第52章
作品:《素不相谋》 陈意时耳尖被风吹得有点疼,他默认江逸乘的话完全正确,人一生可以旅行的去处太多,青西距离他们的城市太遥远,以后的日子里非必要不会再来。
他起身摸出自己的手机:“那我应该也给你拍一张照片。”
江逸乘一愣,随即惊奇地挑了下眉毛。
“咱俩能一起拍吗?”
陈意时像个刚会用智能手机的老年人:“两个人怎么一起?”
江逸乘挪到陈意时身后,叫陈意时打开前置摄像。
“我喊三二一,你按快门键。”
陈意时点点头,虚心受教地说好。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陈意时乖乖举着的手臂有点酸麻,迟疑地扭头看他。
江逸乘贪心不足:“能申请抱一下吗?”
每次有风经过,声音就会听不真切,陈意时犹豫的那一秒,江逸乘单手轻轻地把他拦到了自己怀里。
“小雨,”江逸乘笑着说,“三二一。”
粗粝的风吹在他的脸上,快门键按下去,两个人在贫瘠的荒漠里,拥有了第一张合照。
后半程路程太长,两人换着开车,走走停停。
驶出无人区时天色渐昏,路边零星有几盏灯火,大概是牧民搭建的小镇,两人都挺疲惫,驱车拐进去,看见路边立着一块硕大的铁皮板,上面写着两个歪斜的汉字——旅宿。
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小孩儿站在路牌旁边坐着招呼客人,个头还没铁皮高。
江逸乘张望半天,这地方怎么看都是牧民他自己家,不像招待住客的地方。
在车上呆了快一天,陈意时有点困,只想找地方睡觉,劝道:“别挑了,就住在这儿吧。”
江逸乘想笑,他又不是给自己挑的,他往地上一躺都能睡着。
“困了?”
“嗯。”
陈意时点头,刚下车灌了满怀的冷风,怪冷。
“扣子扣好,”江逸乘直接上手,上到下弄得严丝合缝,“别一会又感冒了。”
陈意时坐车坐得腿脚疲软,他配合地整理了下衣服,小声说:“不会的。”
江逸乘问:“怎么这时候这么有自信了?”
陈意时说:“不上班就不会生病。”
江逸乘噗嗤一声笑出来,觉得陈意时身上的冷幽默浑然天成。
路边的小孩眼看着终于来了客人,激动地跑到两人面前,从背后拿出来一个“住宿”的小牌子,字正腔圆道:“哥哥,你们是打算今晚住宿吗?来我家吧,我家还有干净的床,也有热菜,价钱也不贵的!”
这段话他背好几天,终于在晚上有了用武之地,整个人格外兴奋。
江逸乘非要逗他:“那你家的床软不软呀?我跟旁边这个哥哥一起住够不够大?”
“够大的!”小孩垫着脚尖伸手比划,“给客人准备的床很大,跟我阿爸阿妈的房间一样大的,两个人躺下刚刚好!”
陈意时瞪他一眼:“你正经点,别带坏小孩。”
江逸乘无辜地看他。
小孩在前面一蹦一跳地带路,进门后喊了声有客人,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人从屋内走了出来,看儿子真的带了人回来,清亮的眸子瞬间睁得老大。
毕竟入秋之后他们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放牧,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牲畜吃足秋草育肥,除了小孩喜欢在外面瞎跑嚷嚷客人,她渐渐地都快忘了还有个旅宿生意。
她连忙请人进来,有好久之前就收拾好的客人小屋,长时间没动过,她拿了套新的毛垫,小孩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拖把帮忙拖地,整个场面看起来异常滑稽。
和昨晚精致现代的民宿不同,这间屋子的布设十分简单,羊毛毯色调深红,显得整个房间色调暗沉,边上放两个坐垫,一张临时置物的铁皮柜,中间有一张简易的木板床。
江逸乘往陈意时哪儿瞄,在他眼里,陈意时生活得矜贵,怕是真的不太习惯这种环境。
陈意时还是发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俩人住得一间。
女主人忙里忙外,两人住进来反倒像是打扰,更不好意思要求多开一间,陈意时把行李箱贴墙角放好,认命似的看着天花板发呆。
“床确实是小了点,”江逸乘故意说,“但我刚才在上面按了按,还挺舒服的,真不行我给你多铺几层被褥。”
陈意时不觉得自己是豌豆公主:“我哪有那么娇气。”
江逸乘看着他无声地笑。
陈意时叫他弄的不自在,他错开目光,弯腰打开行李,把洗漱用品挨个拿出来,说要去对面冲澡。
江逸乘煽风点火:“摸黑出门,能找到地方吗?”
陈意时无奈地看他一眼:“鼻子下面就是嘴,我会自己问。”
嚯,原来陈意时也知道鼻子下面就是嘴。
那还什么也不说。
陈意时路过房间后的小院子,来时看见的小孩蹲在地上玩儿,怀里抱着只小羊羔。
那小羊看模样出生没几天,脖子上系着紫色的编绳,长长的一直拖到地上。
毕竟是自己招揽进来的客人,小孩看陈意时总有种特殊的使命,他瞬间从地上站起来,抱着小羊凑上去:“哥哥,你有什么需要的吗?”
陈意时不擅长和小孩打交道,但此刻有个天然的话题。
“我可以摸摸你的小羊吗?”
小孩得意地把小羊举高。
小羊很乖,一动不动地趴在主人怀里,陈意时伸手,用手背温柔地碰了一下,棉纱似的质地,很暖和。
他夸奖:“你的小羊长得真漂亮。”
“它才出生六天呢。”
陈意时问:“它叫什么名字?”
问了之后他又觉得自己愚蠢,这里的牛羊牲畜大多是食物,这问题带着来自于城市的傲慢和矫情。
他没想到小孩听后顿了顿,摇了摇怀里的小羊,扭捏道:“我说了你也听不懂。”
“为什么,”陈意时顿了一下,“是藏语吗?”
小孩点点头。
“你愿意翻译给我听吗?”陈意时温柔地笑,“我想学。”
小孩双臂收紧,十分珍惜地把小羊拦揽在自己怀里,嘴唇一抿,飞快地说完了。
对陈意时来讲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语言系统,有点神奇。
大概是因为有了名字,进而变成了食物之外的生命,它是个被喜欢、被疼爱的小羊。
小孩有点不好意思眨眨眼,一脸澄澈地看着陈意时:“这个词的汉语是‘春天草甸上的第一场小雨’。”
陈意时微怔。
小雨,两个普通的汉字被赋予太多童年的意义,踩着特殊的节点,不轻不重地刺激他的耳廓。
在青西,这场雨缓解春旱,唤醒沉寂的土壤,引得大片返青;在陈意时的北方的家乡,这场雨绵密长久,浇湿他自出生起就一直臌胀的心脏。
小孩总是天真,他把肉嘟嘟的脸贴在小羊毛茸茸的背上,触感是温热的,很舒服。
陈意时笑了笑,感叹自己和小羊撞名的奇妙缘分,轻轻地拍拍小孩的头顶的帽子。
“很好听的名字。”
也是很好的祝福。
第48章 可是我冷
清冽的流水打在陈意时的后颈,皮肤上的泡沫被一点点冲散,顺着窄紧的腰身滑落下来。
水比预想的凉,陈意时洗到一半就有点后悔,拿起浴巾裹在身上。
海拔高的地方本不应该洗得太频繁,他有强迫症似的,非要遭这个罪。
浴室的侧墙贴着面镜子,被雾气覆盖一半,隐晦地映出陈意时后背上淡红色的伤疤。
陈意时没太在意,这道疤与他共生的年岁太久,沉默地蛰伏在视觉盲区,融入他干瘪贫瘠的身体,起初那股火燎般的疼痛连续叫嚣,不断地提醒着陈意时它的存在,后来皮肉重塑,伤口变成暗红的硬块,身体的一部分无知无觉,像是随着过去永远地消失了。
水滴顺着发梢下滑,打落在手背上,陈意时裹上干净的衣服,回到房间里。
房间里灯光暖黄,地毯上铺满暗红色的花纹,像是包裹的绒茧。
刚才的小孩抱着小羊,江逸乘懒洋洋地靠在坐垫上,两人身高持平,有一句每一句地闲聊。
江逸乘不知道跟小孩儿说了些什么,把那小孩逗得面红耳赤。
小孩见到陈意时,受了委屈似得往他身后躲,江逸乘笑得肩膀发颤:“你怎么还委屈上了,我说的不对吗?”
陈意时把小孩拉到自己身边,抬眼看着江逸乘:“你跟人家孩子说什么了?”
“我说我想抱抱他的小羊,他不给抱。”江逸乘脸不红心不跳,似笑非笑地看着还没他腰高的小孩,“然后我就说,这只小羊明明很喜欢我,愿意让我抱,这小孩儿就生气了。小雨,你评评理,我俩到底谁委屈?”
他说着要去捏小孩的耳朵,小孩憋着一肚子气,不太服气地躲开他的手。
才认识一小会儿,连亲疏远近都分出来了,在小孩身上吃了瘪,江逸乘把自己逗笑:“嚯,还不给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