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灵鬼话:世家阴阳师》 第1章 楔子 宣城城东王家府邸门前车水马龙。 自王家如今的顶梁柱王礼仁大婚之后,王家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只是八年前的热闹是红红火火,落魄的王家迎娶江南大富商崔家的幼女,王府东拼西凑,好不容易张灯结彩,迎来崔氏女的十里红妆。而今天,王府亭台楼阁,雕栏画栋,却一片雪白,是为送崔氏女落葬。 灵堂布置得很是唯美,停棺处放满了崔氏喜欢的菊花,墨菊、绿菊、泥金九连环这样的珍品,都大喇喇地摆在崔氏的棺材周围。荷花未谢的时节,灵堂已是一片秋色。 有前来祭拜的夫人看着那满满的菊花丛,悄声议论:“都说王公子爱极了崔氏,真是不假。”语气羡慕又惋惜。再爱又如何呢?人死如灯灭,这般深情,以后也不知会给了谁。 她身旁一个吊梢眼的夫人冷笑一声,讽刺道:“真要是爱极了,哪会多出个林氏来?” 说着,几位夫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跪在棺旁烧纸钱的一个女子身上。巴掌大的小脸,珍珠般的双眸,小巧玲珑的秀鼻,再配上一张丰润朱唇,整个宣城都找不到比她更漂亮的女子了,更何况她腰若柳枝、双腿纤长,身段也是顶好的。这般美人要不是梳了个妇人髻,谁都会以为她是闺阁少女。 先开口的那个夫人就讷讷说道:“那总归是王公子的表妹,青梅竹马,有一份情谊在……王公子的后院里可只有这一妻一妾,再无旁的女子了。” 吊梢眼的夫人嗤笑一声。 另一个面容严肃,法令纹极深的夫人一弹衣袖上沾到的灰烬,说:“谭夫人,你也别这般口气。不管王公子对崔氏有多少真心,如今留着那个林氏在倒是好的。不然等王公子娶了继室,崔氏留下的那个幼子可就前途未知了。” 众人一听,视线又转到了跪在林氏旁边,还一脸懵懵懂懂的小孩身上,不约而同地一声叹息。 “林夫人到——”这时,有守门的婆子唱道。 走进来的华裳夫人满头枝翠,镶金带银,在这一片素色的灵堂上很是刺眼。有不少人起身相迎,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一时间,灵堂一边欢声笑语,一边寂静肃穆,很是滑稽。 长着一双吊梢眼的谭夫人再次冷哼:“看看这母亲的做派,还有人以为那林氏是个好的呢。别说这继室进门之后的事情了,王小公子能不能活着看到继母都不一定。” “林氏性情温顺,和林夫人怎么一样?” 有人摇头,有人尴尬地不出声,也有人心中不以为然。 宣城上下谁人不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林夫人?出嫁前就是有名的厉害人,嫁进林府后更是作威作福,拿捏妾室通房,打压庶子庶女,磋磨媳妇,挤兑妯娌,连顶头的婆婆都拿她没有办法,而且手段狠辣,林府里死得不明不白的小妾和孩子不知凡几。偏偏她的嫡亲闺女林晓晓柔柔弱弱,最后还被表哥纳入府中,当了个妾室。满宣城都一片讥笑,直道她做的孽要报应到女儿头上了。 可现在,没人敢在林夫人面前这般讽刺。 上个月,林大人一个小小的县官,以资敌叛国之罪,抄了崔氏满门,崔氏一族上下一百三十余口的鲜血染红了整个菜市口,四个侩子手砍了整整一天的脑袋,血腥气半个月都未消散!借着这个功劳,林大人也一步登天。林夫人早就透露出口风来,林大人不出半年就要升任京官,品级上翻一番。 想起这事情,谭夫人她们的表情古怪起来,互相看了看,又都连忙移开了目光。 这事情不可说,心中有数即可。 林夫人这会儿已经享受够了众人追捧,快步走到灵堂内,也不祭拜崔氏,只一手拉起自己的女儿,一手拉起崔氏留下的孩子,满脸关切,“我儿啊,你怎么那么实心眼,这再跪下去一双腿不得废了啊?” 旁人听到这话,都面面相觑,按压下心中的嘲讽。林夫人的事迹中,可就有逼着守寡的妯娌给祖父跪灵跪到废了双腿的。 “你母亲说的对,晓晓你也太诚心了。就算不想想自己,也要想想贤哥儿啊。”被仆妇搀扶着的王老夫人从内堂走了出来,显然是听到了林夫人来的消息,才出来的。 王老夫人和林夫人是姐妹,只不过林夫人出阁晚,又在后院折腾得厉害,还未有孙子孙女,王老夫人则有了王贤之这块心头肉,一出来就把王贤之揽进了怀里。 林晓晓两颊的泪痕未消,又添了湿意,“姐姐待我如此好,别说是跪断了腿,若是能让姐姐起死回生,要我的命都行。” 众人唏嘘,都夸赞起林晓晓的贤良淑德,顺带着厚颜无耻地捧起林夫人。 献媚的是一拨人,谭夫人这边是另一拨。如今两拨人站得近,几位夫人生怕谭夫人再次直言直语,到时候闹僵起来,紧张地挡住了谭夫人的视线。 谭夫人却并不领情,一手推开其中一人,让众人心中一凛,紧紧盯着谭夫人不放。 林夫人注意到这边的古怪,看到了被挤在后头的谭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却笑着问道:“这不是谭夫人么?您这是在看什么呢?” 谭夫人没有回答,紧紧盯着崔氏的棺材。 众人也跟着看过去,没发现什么蹊跷。可就像大家知晓林夫人的为人一般,谭夫人的直肠子,在座的夫人们也都心里清楚。装神弄鬼的事情,谭夫人是不会做的。 王夫人崔氏的灵堂花团锦簇,那些名贵的菊花层层叠叠,簇拥着王夫人的棺材,香火不断,佛音绕梁。这般情景光是看着都让人心头宁静。谭夫人的目光却犹如实质,仿佛是呼应着她的视线,棺材后头有那么一片阴影明灭不定,但无论从正门,还是从四周窗户,都没有阳光射进来驱散那片黑暗。 有人颤声问道:“谭、谭夫人,你是……看到什么了?” 话一问出,大家都心头发凉,惊恐地盯着那黑漆漆的棺材。 林晓晓这会儿收起了柔弱,连忙说道:“诸位夫人不必担心。姐姐是听闻崔家的事情吐了心头血,自此之后就缠绵病榻……母亲和相公请了大成寺的高僧念了七天的经,今日还有僧人在主院念经呢,姐姐早就转生投胎去了,哪会……”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听到“咯噔”一声轻响,明明林晓晓的说话声更大些,这细微的声音却仍没被错过。众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整个灵堂都静了下来。 咯噔…… 咯噔…… 咯噔…… 一声一声,愈来愈响,好似有人在推棺材盖子! 忽的,一阵阴风从院外呼啸而来,直扑灵堂!灵堂挂着的白幡如狂魔乱舞,遮住了人的视线。“哐当”一声响,那棺材盖居然被掀翻,压在满地的菊花上,菊花瓣飞舞起来,席卷了整个灵堂! 几位夫人尖叫连连,有腿软直接坐倒在地的,也有扭头就往外跑的。王老夫人是前者,林夫人则是后者。而林晓晓则怔怔地看着那棺材,像是被吓出了魂。 谭夫人那一拨人倒是没有这般无用,可也吓得够呛,互相抓着倒退数步,身体颤抖不已。 “这……这是怎么……” “是不是风太大了?” “哪可能是风!你们没听到那声音吗!” 谭夫人却是失了神,轻声说道:“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谭夫人?” “是崔氏啊,是崔氏的魂魄站在那儿,掀开了自己的棺材!” 第2章 入城 通往宣城的车马道上缓缓行着一辆牛车,赶车的是个庄稼汉子,一脸憨厚老实相。坐在后头的是两个女人,一个是胖乎乎的中年妇人,一个是二八年华的少女。妇人农妇打扮,一身衣服洗得褪色,却干净整洁,满脸的憔悴,红着眼眶;少女则是女冠打扮,身形瘦弱,一身带补丁的土黄色道袍,风尘仆仆,双眸平静无波。 这一行人,是从李家村出来的李铁牛、李大娘和张清妍。 李大娘拉着张清妍的手,哽咽着说道:“大仙啊,你可要救救我娘啊……” 张清妍的神情轻松无比,“大娘不必担心。李婆婆只是有心愿未了才不愿轮回,待我问清她的遗愿,你们几个做子女的替她完成便可。” “那就好、那就好……”李大娘念叨了几句,仍旧心神不宁。 没多久,牛车就到了宣城城门下。 李铁牛和李大娘经常进城看母亲和哥嫂,倒是和守城门的兵士混了个脸熟。那小兵打量着张清妍身上的道袍,问道:“这是哪儿来的小道姑?” 李铁牛塞了点银子,说道:“官爷,这是枫叶坡上的道姑。” “哦——”那小兵拖长了音,连路引都不看,满是同情对张清妍说道,“进去吧。” 这眼神,让张清妍一下子就想起了枫叶坡上的断壁残垣。 枫叶坡上的枫叶观,听这名字就知道,这道观不靠谱的很,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满道观上下,只有两个正式的女冠,一个是上一代观主,道号清叶,七老八十、满脸皱纹,一个是被观主捡回来的女婴,取了个清枫的道号。观内其余六人都是挂名居士,道袍都不穿,一穷二贫的农妇打扮,面黄肌瘦,靠着官府分给道观的十亩薄田过日子,不化缘也不修行。枫叶观不赚香火钱,更确切来说,是没有头脑和本事赚香火钱,两个女冠连道德经都没看过一个字,只是顶着女冠的名头,可以继承道观,保住那十亩田罢了。 这一切直到清枫十六岁,张清妍从清枫的身体内醒来。她会背道德经,却也没把枫叶观放在心上。一醒来,就替枫叶观的其他人收尸超度,然后一把火烧了道观,转头就下了山。 这是张清妍醒来的第十七天,已经从小小的枫叶坡走进了庞然大物般的宣城。 一行三人顺利进了城,李铁牛赶着牛车往城西的方向走,不多会儿就转进了一个小巷子中,稀稀拉拉的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很有生活气息。 走了两条街,牛车停在了一户二进小院门前。旁的院子都门户大开,妇人们一边闲聊,一边洗菜洗衣或做着针线活,看到牛车后,都好奇地瞧着陌生的张清妍,窃窃私语。 李大娘跳下车就用力拍着大门,喊道:“嫂嫂!嫂嫂!快开门!” 有妇人前来搭话,“大娘子啊,这是找了个道姑来驱邪么?早该如此了啊!你家这闹鬼闹得……” 李大娘眼睛一瞪,吼道:“你说谁家闹鬼!说谁家闹鬼呢!” 那妇人被唬了一跳,讪讪看着李大娘。 “嗤——还不是你家在闹鬼,街里街坊谁不知道啊!你家老娘死了之后她住的屋子就闹鬼了,念了多少经、烧了多少纸钱都没用!吓得刘大婶都搬出去了。”正坐在旁边做绣活的年轻女人翻着白眼嘲讽道。 李大娘红了眼,冲上前就要扯那个女人的头发,“吴花你这贱人,看我不撕烂了你的嘴!” 吴花不甘示弱,扔了手上的绣棚就要还击。 几个女人拉拉扯扯,劝架的、起哄的,闹成一团。李铁牛一个男人围着她们团团转,底气不足地劝道:“大娘啊,别打了,别打了……” 张清妍这会儿旁若无人地站在大门前,仔细观察着这扇门,手指轻轻滑过门扉,又退后两步,远眺整个小院。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门里探出一个中年妇人来,和李大娘看着差不多岁数,同样一身粗衣麻布,也同样的满脸憔悴,红着眼眶。妇人看到张清妍,愣了愣,听到旁边的打闹声,连忙开门出来,喊道:“大娘!” 李大娘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了吴花,呸了一口,就转身走向了妇人,“嫂子,你快开门,我请了大仙来,娘这回可以安安心心地走了……”说着,方才打架被扯掉头发都不吭一声的李大娘,一下子就掉下泪来。 李芳虚弱地应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衣摆,局促地看着张清妍,“这……” 吴花一撩自己被扯乱的头发,哼笑道:“还大仙呢,不就是个毛丫头?李大娘,你这是从哪儿找到的骗子啊,也不找个像样些的。” 李大娘再次心头冒火,张牙舞爪地又要动手,“吴花,你骂我就算了,还敢骂大仙!我跟你拼了!” “大娘,还是先把李婆婆的事情处理了吧。”张清妍瞥了眼吴花,拉住了李大娘的手臂。 看着这样的泼妇打闹,一回两回,没完没了,也是心累。 李大娘平时风风火火,听到张清妍这一开口,却是静了下来。刚嫁人那会儿,面对公公婆婆,她都没这么听话过。李大娘一个劲地点头:“对对,你说得对,还是先送我娘去投胎要紧。” “大娘子,这事情……”李芳却是僵在原地,悄悄拉了拉李大娘的衣袖,“家里已经没有钱了,这位大仙……” 李大娘说道:“大嫂你别担心,大仙不收钱。家里不是还有空屋子么?我同她说好了,你和大哥照顾她一段时日,有吃有住就好,她过阵子还要上京城去呢。” 李芳听到这话,犹豫起来。吃住倒不是什么大事情,只是张清妍看着就是个小姑娘,还不收钱,这不收钱的大师能有几分本事,总归让人不放心。 张清妍听到二人的话,没有反应,自顾自踏进了小院中,四处打量了一下,就目不斜视地走向了小院的正房。 李铁牛、李大娘和李大嫂连忙跟上,后头还有几个来看热闹的邻居,尤其是吴花,连头发都顾不上重新梳一遍,就叫嚣着“我倒要看看这骗子会说些什么”,第五个进了院子。 李家人跟在张清妍后头,越走越是期待。看热闹的则嘀嘀咕咕,小心翼翼地四处观望,生怕哪儿冒出个鬼魂来。就连一开始挺胸抬头的吴花这会儿都蔫了。 这二进小院并没有什么古怪地方,一路行来,看到两棵果树、一小片菜地,还有四处走动的小鸡仔。张清妍进了院子后,一瞬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李家村。 张清妍只恍惚了一下,就脚步不停地进了正屋。这屋子坐北朝南,是整个院子里位置最好的,可一道门槛,却将屋内和屋外的艳阳天划作两界,屋内阴暗、冷清,没有一点人气,紧闭着窗户,不见一点阳光。 跟着进来的众人都打了个哆嗦,挤在院子里,像是一群鹌鹑,根本不敢靠近这屋子。 李家人则面色悲戚,站在屋门口,也没有踏入。 屋里唯一站着的就是张清妍了。 她一路走来都目标明确。屋内正中有一方桌,张清妍盯着的就是方桌朝门的主位。 “大娘,李婆婆叫什么名字?”张清妍忽然开口问道。 李大娘怔了怔,“我娘叫招弟。” 众人这才回过神,原本惊恐胆寒地看着屋子,现在都好奇地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坐到了方桌边,看着那空无一人的座位,叫了一声:“李招弟。” 清亮的声音回荡在屋内,众人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屋子暗了下来。 第3章 心愿(一) 不是眼花,不是错觉,所有人都亲眼看到屋子暗了下来。好几人都倒吸了口凉气,打摆子似的颤抖起来。 本来趾高气扬的吴花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天,那灿烂的大火球差点刺瞎她的双目。吴花眼眶含泪,心中后悔不迭,早知如此,就不该来凑热闹。这李家闹鬼的事情人尽皆知,虽然至今只是吹吹阴风、传传哭声,没害过人性命,但这不代表这鬼魂将来也不害人性命啊! 想到此,吴花已经萌生了退意,可她之前走得太快太急,冲在第一个,后头堵着好些人呢,哪来的空隙给她溜出小院?吴花悔得肠子都青了,连忙在心中不停地念阿弥陀佛。 “李招弟。”张清妍是唯一不受影响的人,她第二次喊道,提高了些声音。 本就阴森森的屋子突然刮起了阴风阵阵,好似有人在屋中轻声呢喃,却听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 “啊!”有人吓得叫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往院外跑去。这一动,带得不少人跟着掉头就跑。一时间,院内乱糟糟一片,还有小鸡仔跟着凑热闹,在众人脚下扑腾,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张清妍第三次喊道:“李招弟!” 这回,声如晴天霹雳,一瞬间破开了所有的黑暗,屋子突然间亮了起来,阳光射了进来,驱除了阴气。众人跟着大奇,纷纷攘攘的院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张清妍。 李家三人更是提了口气,激动不已。 张清妍侧耳倾听,郑重地看着那空无一人的座位,时不时点一下脑袋,片刻后,她颔首说道:“我明白了,你放心吧。”说完,张清妍站起身,对李大娘说道:“李婆婆想要吃城东迎来酒楼的芝麻汤圆,大娘,你买三碗回来。大叔,劳烦你把李大郎叫回来。” 李芳听到这话,忽的嚎啕大哭起来。 李铁牛一抹脸,头一回坚定地说道:“我这就去把大哥叫回来!” 李大娘同样抹着眼泪,拼命点头,“好好好,娘,你放心,我这就去买汤圆,这就去……”说完,李铁牛和李大娘就匆匆往院外跑,独留下李芳匍匐在地痛哭不止。 这会儿,屋内没了阴气,众人的胆子又壮了起来,议论纷纷。 李招弟死得冤枉,是吃汤圆的时候给噎死的。这事情巷子里的人都知道。只是谁都没想到,李招弟死后居然还想着吃汤圆,因为这汤圆而一直没去投胎,反而留在这屋内闹得鬼影森森。闹鬼这样可怕的事情都因此变得可笑起来。 吴花这会儿胆子又回来了,刻薄地说道:“哎哟,你们还都说这李大郎夫妻对李婶子有多好,现在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李婶子死了之后,什么都不想,就想着那么碗汤圆!这活着的时候也不知道过的是什么日子哟!” 有人咽下唾沫说道:“那也不是随便什么汤圆,迎来酒楼的汤圆一碗要一两银子呢。”对于城西的人来说,这可是奢侈品,逢年过节都不一定会舍得吃。 “一两银子也是汤圆!”吴花咬着汤圆不放。 她早看李家不顺眼了,人人都说李大郎夫妻孝顺,连自家婆婆都时不时拿李大嫂踩自己,结果如何?李招弟去世半年了,李大郎隔三差五就烧纸钱、添香油、请大师,折腾到现在几乎倾家荡产,李招弟的鬼魂还是不散,这是死不瞑目啊!这半年来,巷子里少不得有些闲话传出来,其中贡献最大的就是吴花这张嘴了。如今知道李招弟不去投胎是为了一碗汤圆,吴花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精神振奋。今天过后,看谁还敢说李家孝顺,怕是以后见着都要戳他们脊梁骨了! 李芳也不辩驳,只是泪流满面,跪在李招弟平日坐的位置前,喃喃自语。外面人吵闹,倒是掩盖了她的声音。张清妍听得一清二楚,李芳说的是“娘,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你要吃多少汤圆都行啊……”颠来倒去,说的就是这么个意思,语气中满满的悔恨。 张清妍听了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了,转头看向站在最前头的吴花。吴花像是只骄傲的小公鸡,神色张扬,还时不时斜睨李芳一眼,嗤之以鼻。张清妍就那么定定看着她,好像在思索什么。 在嚼舌根的几人逐渐止住了话头,被张清妍的眼神骇到。 对李家夫妇大肆鞭挞的吴花感觉到异样,一扭头就对上张清妍的视线,头皮发麻,却赔着笑脸问道:“大仙,您这是在看什么呢?” 见到了张清妍的本事,众人都信这是位大仙来的。这么年轻的外表,说不定就是修炼有术、驻颜有方的关系,指不定人家已经活了多少年了。那些高人不都是这般,白胡子一大把,看着只是古稀之年,开口却是“贫僧三百年前曾遇到什么什么”、“老夫五百年前在哪儿哪儿云游”。 张清妍上上下下地将她仔细看了一遍,高深莫测地问道:“你家近日有人过世?” 吴花愣住了,惴惴不安地回答:“没有哇,我家里都好好的呢。大仙,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清妍肯定地说道:“那就是你近日去参过丧葬礼了。你最好找个寺庙或道观祭拜一下,去去晦气。” 吴花面色大变,嘴唇哆嗦了一下,身子发软,还好旁边的人扶了一把,不然就要一头栽倒在地了。 “吴花啊,你没事吧?” “难不成真是沾了晦气?” 有人这么一说,众人轰的一声散开,忙和吴花拉开距离。原本扶着吴花的那位更是甩手倒退了好几步,哭丧着脸看着自己的手。吴花这回真的摔倒在地,疼得嘶哑咧嘴,却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 “大仙啊,我刚才碰了她,要不要紧啊?”甩手的那个妇人连忙向张清妍求助。 张清妍看了看她的手,摇摇头,“没有沾上什么,你放心吧。” 那妇人吁了口气,瞅着吴花骂道:“吴花,你也是当娘的人了,怎么一点都不懂事啊?参加了丧葬礼,回来也不用柚子叶洗洗,烧烧香的。你作孽不要紧,别拖累我们街里街坊的啊。” 众人纷纷称是。 吴花忙摇头,跪坐在那儿,“我洗了的,洗了好几遍,还去大成寺拜过,求了平安符的啊!”说着,就从掏出一枚平安符来,她转头看向张清妍,哭丧一般地喊道:“大仙、大仙!你看看!我真的去过晦气了,拜佛也拜过了啊。” 张清妍听到这话,“咦”了一声。这一路过来,她都摆着一张淡定的脸,这是头一回露出讶异的表情来。 吴花赶忙说:“大仙,你救救我啊!” 张清妍接过平安符翻来覆去地看着,还饶有兴趣地说道:“这平安符做的倒是不错,可惜已经沾了污秽,没有作用了。那死去之人必定是含恨横死,化为恶鬼了。”说完,就将平安符还给了吴花。 此话一出,吴花脸色惨白,一下子颓然坐倒在地,接平安符的手一松,那黄色的三角就“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吴花哆哆嗦嗦地伸了几次手,却是怎么都无法捡起这小小的纸符来。 第4章 心愿(二) 吴花的表现实在是显眼了,哪怕是周围只知道柴米油盐的平民妇人都看出了几分不对劲来。 有那反应快的人脱口而出:“吴花参加的丧葬礼不就是前阵子王夫人的落葬么?” 其他人看向吴花的眼神都不对劲了起来。 吴花的母亲是王府妾室林晓晓的奶娘,吴花原本是林晓晓的贴身丫鬟,到了年龄,吴妈妈向林晓晓求了恩典,放了吴花出府,嫁给了城中一个掌柜的儿子,吴花这才住到了城西巷子。城东是大户人家的住处,城西则是宣城贫民聚集的地方。吴花来了城西后,平日里可没少显摆自己的母亲,还有自己伺候过的林晓晓。她手上有不少好东西,都是林晓晓赏赐的,尤其是一根蝴蝶金钗,镶着三颗大珍珠,让周围邻人都眼红不已。 虽然出了王府,但王府缺人手的时候,吴花会去王府做做短工。城西街里街坊少不得有人巴结着吴花,想到城东求个差事。 前阵子王夫人落葬,王府摆了大排场,下人忙不过来,吴花就去了王府帮衬。那是晦气的事情,巷子里没人去凑热闹,等到吴花拿着好几匹带金线的花布回来后,他们又是嫉妒又是后悔。现如今,则个个都是庆幸不已的神色。庆幸完了,就是一片火热的八卦心。 市井人家不懂大户人家内的条条道道,但脑补的能力不是按照人的阶层划分的。张清妍被她们看作大仙,说的话自然是金口玉言,没人怀疑。那王夫人的死就有蹊跷了。这鬼还偏偏沾上了吴花这么个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所有人都想到了吴花的前主人,王家的妾室林晓晓。 “该不会是这主仆二人下手害死了王夫人吧?” “这……不会吧?吴花虽然嘴臭了点,可怎么看都不是会杀人的人呐。” “知人知面不知心,她在我们这儿是用不着杀人了,可在王府呢?听说大户人家的妻妾之间就斗得个你死我活的。对了,那林晓晓的娘林夫人不就是有名的狠人吗?” 提到林夫人,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点头,一下子觉得林晓晓杀了王夫人的事情都顺理成章起来。 失魂落魄的吴花听到这话,立刻像是被点着了的爆竹,一下子蹦起来,狠狠瞪了那些长舌妇一眼,骂道:“你们胡说什么呢!我家小姐最是温婉贤淑不过,和王夫人要好得很,小姐进门还是王夫人求来的呢!我家小姐怎么会害了王夫人!再说了,我家小姐现在可好好地在打理王家中馈呢,王家啥事都没发生。” 吴花一副忠仆模样,对恶鬼的害怕都荡然无存。 旁观的妇人到底没什么见识,见状纷纷信了吴花的说法。 张清妍不以为然,她只是不耐烦听吴花尖酸刻薄地骂李家人,正巧看到了吴花身上的戾气,便引得吴花开口询问。她回答了,但吴花之后会怎么做,她是全然不在意的。 张家万年来的祖训家规早就叮嘱过,凡是不继承家族传承的子嗣,不能主动插手这世间灵异之事。有问必答,是为善之道,积累功德;但主动相帮,那就要卷入他人因缘之中,妨害自身命运了。张家人看破了天道、看惯了怪力乱神,早已养成了独善其身的习惯,张清妍也不例外。 这会儿功夫,李铁牛和李大娘也回来了。先跑进来的却不是两人,而是提着一个食盒的中年男人,一身儒袍,却胡子拉碴,看起来有几分落魄。这男人就是李招弟的儿子李大郎了。 李大郎进屋先是看到了匍匐在地的妻子,连忙跟着跪在她身边,给李招弟的位子磕了两个头,一开口就是哭腔:“娘啊——” 李家人提到李招弟就都泪流不止。这倒不奇怪,李招弟死得太突然也太憋屈了。 张清妍头疼地提醒道:“不要哭了,快点将汤圆摆出来,李婆婆面前一碗,你们夫妻也一人一碗,像你们平时吃饭那样吃吧。” 李大郎到底是男人,擦去眼泪,起身对张清妍鞠躬行礼,“多谢大仙。” “不必如此,我只是转达李婆婆的意思,你们一家人快点吃汤圆吧。” “欸!”李大郎应了一声,将食盒摆在了桌上,三碗汤圆摆好,又扶起了自己的妻子。两人坐下后,李大郎哽咽地说道:“娘,吃饭吧。” “娘,吃饭……”李芳也如婆婆尚在时那样说了一声,拿起勺子,手颤抖得不行,一个汤圆都舀不起来,眼泪扑哧扑哧地掉在碗里。 “大哥、大嫂,你们快吃吧。吃了也好让娘……让娘安心去投胎……”李大娘说着说着,就别过头去。 李铁牛连忙揽住李大娘的肩膀,笨拙地摸着李大娘的脑袋。 李大郎听到这话,吸了吸鼻子,一颗颗汤圆往自己嘴里塞,用力咀嚼着,他这会儿连味道都尝不出来。四五个汤圆下肚后,看着碗里仅剩的两个汤圆,李大郎忽而舍不得吃了。 要是李招弟真的投胎去了,那这碗汤圆,就是他同亲娘的最后一顿饭了。他转头看向母亲的座位,想要说什么,却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座位依然空着,面前摆着的汤圆和李大郎夫妻的那两碗汤圆截然不同。明明从食盒拿出来的时候三碗汤圆是一模一样的,现在两碗还冒着热气,一颗颗婴孩拳头大的汤圆饱满如夜明珠,可这第三碗的汤圆却干瘪灰暗,连热气都没了!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其中的变化,惊呼起来:“这是李婶子吃了汤圆了啊!” 祭拜祖先时供奉的吃食在祖先食用之后就会变成毫无生气的模样,那是祖先享了贡品。这说法大家都听说过,从未见过。清明祭祖的时候,那些吃食受了香火,就被自家人分了去,说是沾沾祖先的福气,其实心里都清楚,这是舍不得好好的食物被浪费,或被不相干的乞丐拿去吃了。 没想到今天倒是亲眼看到了鬼魂吃食。 李家人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又是垂泪。 李大郎对着空无一人的座位说道:“娘啊,这汤圆好吃不?你要喜欢,我以后天天给你买。” “大郎说的对,以后天天买给娘吃。”李芳也跟着斩钉截铁地说道。 一直默默看着的张清妍却是出声反对,“李大郎,李婆婆不是喜欢吃这汤圆,是想要和你们一块儿吃这汤圆。” 众人不解地看向张清妍。 “李婆婆那日买了汤圆回来,是想着和你们夫妻二人一块儿吃的,可她一时嘴馋,偷偷尝了一个,没想到会恰好噎死过去。她说,你夫妻二人一直对她非常孝顺,她却连等你们回家一块儿吃都忍不住,这才遭了老天报应。李婆婆一直不肯去投胎,就是因为心中悔恨,如今你们三人一块儿吃了这碗汤圆,她也就遗愿了结,该去投胎了。” 张清妍话说到此,只见那虚无一物的座位上浮现出了一个黑影,那黑影缓缓升起,渐渐就消失了。 第5章 真相(一) 李招弟遗愿了结,投胎去了,留下李家四人哀伤哭泣。 李家人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自己,原本孝子贤妇的称赞也好,最近背地里的怀疑鄙夷也罢,他们心中所想只是失去母亲的遗憾。但张清妍一番话对李家人来说仍然是大好事,原本用异样眼光看李家人的妇人们,这会儿忘记了自己刚才的冷嘲热讽,又开始唏嘘感叹起来。只有吴花,脸色通红,却因为张清妍先前的恶鬼一说,让她没心思再去管他人闲事。 李大郎收拾了自己的情绪,毕恭毕敬地感谢张清妍,“多谢大仙。我李家无以为报。大仙有何要求尽可说出来,我李大郎绝不推辞。” 张清妍没有客气,直接说道:“我过一阵子要去京城,只是目前身无分文,还请李家收留。” 这话本该说得低声下气,或是以高人口吻,忽悠李大郎三请四邀自己住下,张清妍却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脸上也毫无羞赧之色。 原本想要和张清妍套近乎,求个护身符、测个八字运势的妇人都纷纷打消了念头,崇敬膜拜之情都消了一大半。 李大郎略感惊奇。他匆匆被自家妹婿李铁牛拉回来,只听闻一个大仙要超度自己亲娘,倒是没来得及打听大仙的事情。不过李大郎好歹是一间铺子的掌柜,见过世面,张清妍的本事他刚才也亲眼见到了,有恩于他,这点小事自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 “这院子是我买下来的,一共五间屋子,一分为二,三间是我自家住的,另外两间租了出去,如今也空了下来。”李大郎指了指院内的情况,“大仙尽可挑地方住。” 吴花与李大娘口角打闹之时便说过,原本有位刘大婶住在这儿,因闹鬼的事情才搬了出去。 刘大婶方才听闻李家请人驱鬼,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她见李招弟的鬼魂已经去投胎,便琢磨着自己一家人可以住回来。听到李大郎这样说,刘大婶赶紧站出来叫道:“李大郎啊,那两间怎么空出来了?我们家住着呢!” 李大郎看到刘大婶,立刻没了好脸色。 刘大婶明明住在前院两间屋内,偏偏喜欢往后院跑,时不时蹭李家的油盐酱醋、鸡鸭鱼肉。这就罢了,刘大婶帮助过李家,又是街里街坊的,李大郎不想斤斤计较。可刘大婶明明占了李家这么多便宜,平日里都笑颜相对,李招弟一去世,他们就变脸了。 守灵、出殡,刘家一大家子竟然嫌晦气不来帮忙,反而在自家屋子里面烧香拜佛,贴黄纸、挂桃木。闹鬼之说也是她刘家人先传出来的,没几天就传得沸沸扬扬,他们一家趁机欠了大半个月的租钱,卷了屋内原本的家什光明正大地搬了出去。 现在,刘大婶居然有脸说自己还住着他家的房子? 张清妍倒是不知道两家的纠葛,有人说话,她视线就看了过去。刘大婶两句话说完,她越俎代庖,说道:“且慢。” 刘大婶急了,对大仙剩下的那一半敬畏荡然无存,“大仙啊,我家本来就住在那儿的!怎么着?你一来我们城西巷子,就要我们城西人给你让位啊?还一个人占两间,你有那么大的身子吗!今日你占了两间屋子,明日你是不是要把整条巷子都占了啊!” 刘大婶是个精明的人,张清妍什么都没说呢,她就先将事情定性下来,把自己归到“城西巷子”这个大集体中,还一把将张清妍踢到了群众对立面去,惹得群众对张清妍投以敌视目光。 李大郎气得说不出话来,张清妍这个当事人非常平静,她指了指刘大婶腰间挂着的黄色小三角。 那是个护身符,和吴花那个护身符相似。对外行人来说,这种折成小三角的护身符那是一模一样,拆开了放一块儿对比,才能玩“大家来找茬”。张清妍却是不用如此费工夫,她察看吴花那个小三角就没拆开。 “大仙啊,你该不会想说,我这护身符也污秽了,我身上也有晦气吧?”刘大婶这会儿口气里充满了不屑鄙夷,看张清妍就好像在看个封建愚昧的小老太太。 心神不宁的吴花听到这话就精神了起来。是啊,她怎么没想到呢?或许张清妍之前对她说的话全是在忽悠人呢?江湖术士不就是这样,见人就说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嘛! 张清妍摇头,“吴花身上的护身符是辟邪符,你这是驱鬼符,没被污浊。这是你在李婆婆去世之后就求来的吧?除此之外,我看你应该还求了不少辟邪、驱鬼之物,在原本住的那两间屋子里摆放了不少类似的东西。” 张清妍观察李家大门的时候就发现李家气息浑浊不堪,分辨了一会儿才发现其中的蹊跷。如今见到刘大婶,算是弄清楚了这蹊跷的来源。 刘大婶理直气壮,“我这可是花了大价钱从大成寺求来的辟邪之物。” 张清妍颔首,“看出来了,做工比吴花求来的那个次一些,不过是出自同一个地方的东西。” “那大仙还想说什么?李家可是闹鬼的,你刚才亲手超度了李婶子,我求个护身符都不行?” “你这话就说错顺序了。”张清妍闻言摇头。 刘大婶满面狐疑之色。 “李家这宅子没有后门,进出只能经过你住的两间屋子,从正门走。生灵走的阳关道如此,鬼魂投胎走得阴冥路也是如此。你在家里和身上挂了那么多辟邪、驱鬼之物,阻了李婆婆的轮回路,这才使得李婆婆因为小小遗憾就滞留人间,无法投胎。”张清妍说得轻巧,但所有人都听得头皮发麻,“所以是先有你的护身符,再有李家的闹鬼。” 李家四人听到这话,已经是眼睛发红,狠狠瞪着刘大婶。 刘大婶手足无措,却不愿意露了怯,“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可是按照大成寺僧人的说法求了那些辟邪之物。” “想必你是同大成寺的僧人说,有邻居过世,求些辟邪之物以保平安,但没有提过这邻居和你住在一前一后一间院子里吧?” 刘大婶这回是完全掩饰不住自己脸上的不安惶恐了。 “原来是因为你这贼婆子,我娘才没法投胎!!!”李大娘愤怒地冲了过去,一爪子就将刘大婶的脸挠开了花! “哎哟喂!”刘大婶惨叫,却是因为心虚,只顾着躲闪,无力还手。 旁边看热闹的人也不帮忙。这可不是李大娘和吴花因为口角打架,还有人还劝架、起哄的。刘大婶这事情做的不地道,李家怎么收拾她都不为过。 “好了,大娘,别打了。”李大郎喝道,又目光阴沉地盯着刘大婶,“我知道你不是故意阻碍我娘投胎,但我这个当儿子也不能忍下这口气。这两间屋子你家别想住了,原先欠的租钱、偷走的家什,我给你两天时间,全都还回来。不然我就要去报官,告你偷窃之罪!” 刘大婶哼哼唧唧,“你也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你妹子打也打过了,要是还气着,那我再给你打两下好了。凭什么不给我家继续租下去?” 第6章 真相(二) 李大郎一听这话就气笑了,“我还没要你赔偿我这些日子烧香拜佛请僧人的钱,给我娘磕头赔罪呢,你还有脸要租我家的屋子!” 周围人一听,忍不住点头。这要是没刘大婶搞出来的这一出,李招弟早就投胎去了,李家也不用倾家荡产为李招弟超度。 “那我就给你娘磕头赔罪,再把做法事的钱赔给你。”刘大婶胸脯拍得砰砰响,“我这就回家拿钱来!” 李家人心里膈应得慌,可又没法拒绝刘大婶。 李大娘想要撒泼耍赖,却听吴花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刘大婶也是无心之失,以后有什么事儿大家说开了就好了。再说了,你们李家还要住进来个大仙呢,刘大婶以后也不会好心办坏事了。” “说的是啊。” “大郎啊,听婶子说一句,这事情就这么算了,以后还是一条巷子里的人,何必闹得那么僵呢?” “吴花这话说的有道理。” 刘大婶豪爽举动,赢得了众人的肯定,舆论的风又偏了。 李家人满心不甘。亲娘受的折磨,哪是一点金钱、几个响头就能消去的? 李大郎尤其地无奈,他早就知道城西人就是这副墙头草、软耳根的模样,平时不爱同他们来往,也几次三番想要搬家,可每次有了这打算,总是阴差阳错给人搅合掉。 这年头,人言可畏,即使明知这群人不占理,李大郎也不能拒绝别人的“好心”和“好意”。 刘大婶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她就知道,这里合该就是他们刘家人住的地方。 李大郎在众人越来越不善的目光中只能选择又一次妥协,话未出口,瞥到旁边的张清妍,他脑中一道亮光闪过。李大郎发现自己这回是自作多情了,现在要拿主意的人可不是他! 果然,张清妍问道:“你同李家的事情说完了吗?” 刘大婶愤慨:李大郎明明就要和以前一样屈服了!“大仙啊,您这说的是什么话?这本来就是我同他们李家的事情,现在李家同意了,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李大郎之前说五间屋子随大仙挑,我没话说,你要选中了我们刘家的屋子,我们一家十几口人挤一间也行!” 刘大婶如此慷慨大方,众人更是觉得不站在她那边要良心不安。一时间又是一片帮着刘大婶说和的声音。 张清妍不为所动,直接将话题扯回了最初,“我方才说‘且慢’是有话同你说,你却两次三番地打断我。”张清妍看着刘大婶摇摇头,好似在说她无理取闹,“我也没说不让你住进来,只是你要住进来,规矩我先同你说好。” 李大郎瞬间有些失望。他还以为张清妍会坚定地拒绝刘大婶呢,结果刘家还是要住进来。他有预感,恐怕将来他都摆脱不了刘家一家子。 刘大婶面露狐疑和警惕,“大仙要同我说什么?” “我指着护身符,是想说你不懂行,找懂行的人辟邪祈福,却又言辞含糊,这样求来的物件多半会事倍功半,甚至妨害气运,有损阳寿、阴德。”张清妍好脾气地解释,见刘大婶还要说话,抢先一步说道,“你也别急着辩解,我刚才说的是你,现在要说的是我。我八字命硬,气运旺,因缘浅薄。你要想和我住在同一院落内,那些符纸、护身符、桃木之类的辟邪祈福之物,都不能再用,还有聚财鼎、辟邪铃这样的风水阵,也不能再布置。不然会被我抢掉运势,反而走背运。你若是同意,便住进来吧。” 刘大婶听闻这话,惊恐地盯着张清妍。 “风水阵?”李大郎敏感地捉住了其中的关键。 “是啊,那两间屋子都摆过风水阵,不过蛮粗浅的,都是依照市井传闻自己摆的吧?”张清妍指了指前头两间屋子,又看向李家的厨房和正屋,“对了,我住进来之后,厨房灶台后面的红纸包和正房房梁上头的红线也都要拆掉。” 刘大婶此时不是惊恐,而是惊惧了。 李大郎的脸色黑了起来。 李大娘茫然地看向自家哥嫂,“大哥,你们什么时候请了风水师傅?” “我没请过。”李大郎恶狠狠地盯着刘大婶,“我和你嫂嫂都没放过那些东西!” 这下,周围人都哗然,如无头苍蝇,看看李家人、看看刘大婶,又看看张清妍。 李芳颤抖着问张清妍,“那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我看位置,原本大概是要配合聚财鼎和辟邪铃,摆窃财转运阵的,不过红纸包里头东西放的不太对,红线也没处理过,财没窃到,反而是有些阻碍人丁兴旺。我之前看大叔和大娘就觉得奇怪,明明是多子多福的面相,家中也没有阻碍子嗣的转运之物,居然会没有孩子。原来是有人克了李婆婆,影响到你们李家的子嗣了。” 张清妍说这话的时候只有疑问被解开的轻松之感,但李家人却是一阵眩晕,刘大婶则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想要逃走。 “哎,别让这贼婆子跑了!”有人就叫了起来。 原本还力挺刘大婶的人立刻围到了刘大婶的身后。 “我没跑、没跑!那东西不是我摆的,不是我!”刘大婶惊慌地摆手叫了起来。 好脾气的李铁牛这会儿哼哧哼哧喘着粗气。李大娘更是眼睛发红。 李大娘和李铁牛其实只有二十四五。普通人看人脸和身段来猜测人的年纪,张清妍却不会被这些外物蒙蔽双眼。她被李大娘拉着听她说李家的事情,相处多了,称呼上就亲近了几分,问过李大娘的年纪,便按照清枫的年纪喊她“大娘”,对应着喊李铁牛“大叔”,却不是李大娘名字的大娘。 李大娘变成如今这副苍老的模样实在是无可奈何。她嫁给李铁牛七八年不曾怀孕生子,背地里不知道被多少人戳脊梁骨。看了多少大夫,都说夫妻俩身体没问题。他们便求神拜佛,行善积德,今日帮东家锄地,明日替西家收粮,明明家中有房有田又有钱,却和村中吃了顿没下顿的寡妇一样辛苦劳作,将自己迅速熬成中年大叔大婶,看起来和李大郎夫妻一般大。 两人满心希望菩萨能看在这份上给自己个孩子,却是没想到,求子求了这么多年,原因竟是这样匪夷所思! 想想她哥哥李大郎,唯一的儿子也是搬进城里之前生的。 有些事情被说破之后,所有的点就串成了线,巧合成了有心算计。 李大娘第一时间就想了起来,李大郎十年前要搬进城里的时候,就是在刘大婶的介绍下买了这二进的院子,由刘大婶从中牵线搭桥,价钱比市价便宜三成多。刘大婶还热心地帮衬着李家搬家,所以刘大婶那会儿提出要租前院两间屋子,李大郎一口答应下来,刘大婶平日里不地道的做法李家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一租就是十年,整整十年啊!这十年,他李家一个孩子都没出生啊! 第7章 真相(三) 李大娘能想到的事情,李大郎这个当事人更是记忆犹新。他想到的更多,这十年来他几次想要搬家都未能成功,一桩桩、一件件,犹如阳光驱散了迷雾,一切都真相大白! 李家兄妹还在整理思绪,谁都没想到,李铁牛这个老实人出人意料地冲了上去,直接掐住了刘大婶的脖子! 李大娘骇了一跳,看到自己相公扭曲而陌生的脸庞,忽然间大哭着冲上前抱住了李铁牛的腰,“铁牛啊,铁牛啊,放开吧,不值得为这种人被抓紧衙门、好了,我们家现在好了!大仙来了,我们家已经没事了!” 一向冲动的李大娘这回却很是冷静,她知道即使刘大婶阴损在先,李铁牛要是杀了她,依然要杀人偿命。他们正要过上好日子呢,他们会有孩子,大仙说了,他们多子多福,会有很多很多孩子!怎么能在这时候继续为了刘大婶这恶人赔上一生呢? 李大郎跟着上前,将李铁牛紧紧掐着刘大婶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总归有个儿子,李铁牛却是一个孩子都没有,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了这么多年。即使如此,他还是一声不吭地守着妹妹,和妹妹一起兢兢业业地过每一天,祈祷终有一日能有个孩子。 李铁牛终于颓然地松了手。李大娘扑进他的怀里,茫然的他下意识地就抱住了那个胖乎乎、软绵绵的身子,忽然间掉下泪来。大娘说的对,他们家已经没事了!没事了! 刘大婶捂着脖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眼角余光瞥到张清妍脏兮兮的道袍衣摆,眼皮一跳,跪地磕头道:“大仙啊,老婆子知道错了,您放过老婆子吧!” 张清妍觉得莫名其妙,“我对你做什么了?” “老婆子知道大仙的厉害了,大仙法术高超,求您高抬贵手,放过老婆子一家啊!”刘大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张清妍还是满头雾水。 刘大婶见张清妍不接话,吓得肝胆俱裂,“大仙啊,老婆子真的知道错了啊!您可别对老婆子施法设阵啊!” 刘大婶这话并非无的放矢,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 这风水阵不是刘大婶设的,而是她婆婆设的。 她婆婆原本是某个山村里代代相传的巫女,懂不少法术。那个村子因为天灾而十室九空,剩下人被闻风而来的人贩子给带出了大山,卖到了各处。她婆婆就被卖到了刘家做媳妇。 家里人对婆婆的那些法术很是敬畏,他们相信那些法术真的有效,他们老刘家靠着婆婆的法术时来运转,从一穷二白的泥腿子摇身一变成了城里的平头老百姓,吃喝不愁,衣食无忧。 李家人要搬进城的时候,她婆婆就恰好看到了李大郎身上的财运亨通。于是,刘大婶出面和李大郎搭话,拉来了中人,背地里给中人好处,李大郎一家买了那二进小院,同意把前院的两间房租给刘家……这一切都在婆婆的策划和她的执行下完成了,除了婆婆和她,没人知道其中有什么门道,就连刘家人也只是猜测婆婆又要施展什么新的法术。 李大郎一家搬家的时候,她婆婆塞给她一个红纸包和一根红线,让她把红纸包放到灶火后头,红线系在正屋的房梁上,一起给她的还有一只聚财鼎和一只辟邪铃,并叮嘱她在刘家搬家那日放在什么位置。 或许是她婆婆早有所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将聚财鼎和辟邪铃早早就给了刘大婶。东西一给了刘大婶,第二天,她婆婆就去了,没能踏入这院子半步。 而婆婆的这些法术是传女不传男的,再加上婆婆以前施展的生子法术太厉害,她一辈子生了四个儿子,就是没有女儿,刘家四个儿媳妇生的又全是儿子,这些法术就断了传承。刘家的运势似乎也从那时起变得坎坷起来。刘家人认为这是因为婆婆死后无人施法的缘故,要是婆婆还活着,肯定有法子逆转家里的运势。刘大婶作为唯一的知情人,只能抓着婆婆生前留下的最后一个法术不放。 刘家人见识过婆婆的神通之后,对鬼怪之事又爱又怕。李招弟一死,刘家人就紧张得不得了,婆婆不在,便咬牙去大成寺求了一堆辟邪驱鬼之物。结果,李家如同他们害怕的那样闹鬼了。一家人商量之后,急匆匆地就要搬走。刘大婶没机会、也不敢去闹鬼的内院把那两样东西拿回来。她原本想着,这事情不可能被发现,被发现了也未必知道是何作用,但到底心头有鬼,李家每次请人来做法事,她都会立马赶来,看起来是像其他人那样凑热闹,实际上却是冒着冷汗,紧紧盯着那些高人,生怕对方注意到婆婆的法术。 刘大婶为此矛盾不已,即是希望鬼魂能快些被消灭,刘家能重返李家院子,又怕真请来了高人,把那法术一块儿破了,或是最糟糕的,将法术的事情说破,将刘家的阴谋大白于天下。 这次张清妍来,刘大婶也如前几次那般装作凑热闹,紧盯着张清妍不放。 她瞧得分明,张清妍压根就没往那些摆风水阵的地方撇过一眼。那些东西是她偷偷放的,只有她和婆婆知道,她早有意偷学婆婆的法术,做这些事情从不假他人之手,对她男人和儿子都不会说,和婆婆完全是一个做法,可偏偏张清妍就是看都没看就分辨了出来,还说出了其中的谬误! 刘大婶听了张清妍的话才恍然大悟:这是她婆婆的法术出错了,只有碍李家的子嗣,没有窃取李家的钱财,刘家自然没了以前的富贵! 刘大婶这下是真的怕了,比当初李家闹鬼还要怕。她怕张清妍有更高深的法术,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张清妍比自家婆婆还要厉害,到时候她哪里防得了? 张清妍听到“施法设阵”四个字才明白过来。 围观者跟着刘大婶一块儿胆寒,这可真是防不胜防,刘大婶就是阴差阳错,夺了李家的子嗣,这要是故意的呢? 李家人则在不安中有些期待,要人性命的残忍之事他们不会做,但如果能让刘大婶自食恶果,也尝一尝这种痛苦,他们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 张清妍看刘大婶磕头都磕出血来,真心无语,“我不会施法,更不会设阵。” 刘大婶不信这话,在场没人信这话。 张清妍总不能让刘大婶在自己面前磕死自己,不然这条命就算在她头上,让她沾了孽缘了。她只能换一种说法,“即使我会,我也不必如此。” 刘大婶磕头的动作一停。 “妨碍阴冥路不光是妨碍死者投胎,还会阻了地府阴差的道,这事情要算在你们刘家人头上,减损阴德,将来入了地府,阴差们会和你们算这笔账。”张清妍竖起一只手,手背冲着刘大婶,立着一根指头,“这是其一。” 刘大婶瞪大了眼睛。 第8章 真相(四) “阻了李婆婆投胎,再加上这十年来你用的邪祟法阵克去的李家子嗣,也都是算在你刘家头上。不过这个不损阴德,而是牵扯到你刘家的因缘线,影响的是今生运势,福禄寿喜财,具体影响到哪一个我就看不出来了。”张清妍竖起第二根指头,“这是其二。” 刘大婶哆嗦起来。 “之前的风水阵摆了多少年了?”张清妍问道。 刘大婶张了张嘴。 李大娘哭道:“十年了啊!有十年了啊!” “十年邪祟法阵,功德簿上肯定要记一笔。这个影响的就是你来世的命了。这方面呢,地府查得挺严的,十年算是一道坎,不管是什么邪祟法阵,满十年,下辈子投胎就要减一档。人道是肯定不可能了,最好呢,就是畜生道了。不过介于你们损了阴德,阴差恐怕要给你们添点堵,稍微一错手,就去饿鬼道和地狱道了。”张清妍竖起第三根手指,“这是其三。” 刘大婶一下子瘫倒在地。她忽然间明白了,为什么婆婆出生的山村会一朝覆灭,为什么婆婆会百病缠生,早早亡故。 张清妍将竖起的食指、无名指又按了下来,只留下一根手指竖着,“你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第一、第三项,那毕竟是你死后的事情了。你最该担心的是第二项。我是不知道你家几口人,但我建议你有一口人就准备十万两黄金,去京城找最有名的阴阳师,看能不能化解这厄运。” 张清妍的报价并非无的放矢。张家家族史上曾有同行施了邪祟法术,自己收拾不了烂摊子,前来张家求助。差不多就是这个历史时期,张家祖先给的报价就是十万两黄金。就这价格,还是因为对方之前为自己施法改运,耗尽收藏宝物,只能用金银之物来抵付。而这十万两,只是改运势的费用,改阴德和功劳簿的生意,张家是不接的。 刘大婶听到这话,原本瓦凉瓦凉的心更是如死灰一般,且永远无法复燃了。 李家人觉得出了口气,这会儿神色轻松了一些。而周围的邻居则百感交集,既是觉得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又是后怕不已——这种小法术在民间早有流传,就犹如黑猫不吉利、黑狗血能驱邪一样,祖祖辈辈都那么叮嘱孩子,这其中难保有人像刘家一样知道些阴邪的法术,且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最后落得刘家这样的下场,还未必知道原由。 李大郎去找了刘家的人来,让他们把刘大婶抬回去,并且当众就说了,以后李家和刘家老死不相往来。 城西巷子的人不约而同地点头同意,竟是达成了共识,要将刘家人赶走。且他们今日又添了一份谈资,少不得要和城西其他人家、乃至于宣城其他人家好好炫耀一番。 刘家日后在宣城的处境可想而知。不过他们是顾不上以后了:刘大婶去州府当学徒的小儿子隔日就捎回来一封信,他竟是得罪了知州家的公子,被东家给赶走了。刘大婶一听这消息,脑海中就回想起张清妍的那番话和那根手指头,一下子中风了,口歪眼斜,吓得刚出生的侄孙子大哭,夜里几回惊梦,发起了高烧,没过两日就病死了。 这,却不是结束。 早在许多年前,刘家婆婆所做的事情就开始影响刘家的运势了,只是那会儿她还健在,拆东墙、补西墙,用自己一条性命和做更多的阴狠歹毒之事,勉强维持住了刘家的运势,等她死了,这滚雪球一般的厄运就再也无人阻挡了。 经此一事,张清妍的名字没人知晓,但住在李家的那个大仙的名声倒是传遍了巷子,有人慕名前来拜见,看风水、测八字、超度亡魂,甚至偷偷摸摸打探那种阴邪法术。 作为此事最大反派的刘大婶,一样传开了名声,却是臭名昭著,也有人因此上门,同样是求那些阴邪法术的。可刘家这会儿正遭报应呢,哪儿敢再作恶?更何况真正懂这些的是已经死了的婆婆,在婆婆病重之后替她打下手的是如今中风瘫痪的刘大婶,刘家已经没人会这些了。 故事的头号配角呢,不是李家人,而是被张清妍点了名的吴花,因为附加了平民老百姓对王家那等大户人家的猜想,她勉强在这波流言蜚语中占了一席之地。 作为当事人的张清妍忙着处理枫叶观死绝了的事情和自己的路引,没有关注这些传言。再者,她本身就不会对这些传言放在心上。作为张家人,她的家族史上有更曲折复杂、出人意料的怪诞之事。李招弟的遗愿、吴花身上沾染的恶鬼、刘大婶的邪祟法阵,在张家人的经历中实在算不上事儿。至于那些求上门的“顾客”,张清妍一概拒绝——她压根就不会这些,如何能答应? 另一个当事人吴花则辗转反侧了几天后,去了王府,找了自己的母亲吴妈妈。 吴花的模样和吴妈妈有五分相似,虽说比吴妈妈年轻漂亮,气质上却差了吴妈妈这个中年妇女一大截。这会儿她满脸惶恐,见到母亲之后就一把拉扯住她的衣袖,着急地说道:“不好了啊娘,我们这是撞鬼了啊!” 吴妈妈一头雾水,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扭了她一把,“你这丫头这几年到底做了什么?原本在府里还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现在张口闭口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吴妈妈心里清楚自己这女儿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否则当初也不会求了恩典,将女儿配给了外头的人。若吴花能有几分机灵,她早就求了林晓晓把吴花配给府里大管事的儿子。这会儿她管着内院,亲家管着外院,可不是把持住了整个王府么?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吴妈妈虽然恨铁不成钢,但还是全心全意为女儿打算,最后为吴花挑了城西的人家。这心思倒是和她当初同崔家的管事妈妈说的一样,就是想着女儿有钱财傍身,嫁个穷一些的,在婆家能腰杆挺直。 吴妈妈有时都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那番刻意的交谈才生了这样的想法,还是有了这样的想法才会时不时想起以前的那段谈话。 如今,王夫人崔氏死了,而她这些年看着吴花越来越像个市井妇人,隐隐后悔起当日的决定来。 吴花习惯了母亲的责备,揉揉被掐的软肉,嘴上不停:“是真的,我遇到了个大仙,能看到鬼怪的。她一看我就说我身上沾了晦气,是碰到了恶鬼了!” 吴妈妈鄙夷地看着吴花,“这种骗人的把戏,你也相信?她是不是要你买什么护身符,一枚就要几十两银子啊?” 吴花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她当着许多人面说的,有人提起、提起了王夫人的死,我那会儿可是连忙否认了的。她也就没再说什么。” 吴妈妈眼神微变,“怎么会扯到崔氏?” 第9章 心脏 吴花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吴妈妈松了口气,点着女儿的脑袋骂道:“你可真是傻的,这种骗子都能糊弄了你。” “可那么多人都看见了,那屋子一会儿黑、一会儿亮,李婶子最后都升天了呢!还有刘大婶,那红纸包、红线都找出来了!” “哼,江湖骗术而已。” “娘啊,你想想王夫人落葬当日,那棺材可是无缘无故掀开了的,当时在场的人可都看到了啊。”吴花咽了口唾沫。 她那会儿在厨房帮忙,没见到灵堂发生的事情,在灵堂伺候的丫鬟都吓得魂不附体,病倒了七八个。事情闹得这般大,还有不少外人在场,王老夫人和林晓晓也没法堵住那么多人的嘴。她很快就听说了事情的详细经过。 吴妈妈打了个冷颤,随即昂起头说道:“夫人早就请了大成寺的大师做法,已经没事了。你看看,这么多天了,府内还不是风平浪静的吗?” 话音刚落,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整个天空。 吴妈妈和吴花都怔住了。 最先回神的还是老辣的吴妈妈,她二话不说就往院子里跑,吴花下意识地就跟上了她的脚步。 两人循着声音跑到了一处下人住的后罩房前。 这是主院的后罩房,主院原本住着王礼仁和崔氏,崔氏故去之后,王礼仁就搬进了书房,主院空了下来。伺候崔氏的下人有的被分配到了其他地方干活,有的还留在后罩房内,等着府内哪儿有空缺。 吴妈妈到了后罩房前,就停下步子,调整了呼吸,一副镇定的模样。吴花却是惴惴不安,亦步亦趋地吴妈妈的身后,只探出个脑袋来。 后罩房前已是聚集了不少人,见到吴妈妈,都让开了道。换做平常,下人们见了吴妈妈这样手里有实权的管事妈妈,还不得急着献殷勤?这会儿却是忙不迭地避开,倒是稀奇。 吴妈妈没心思注意这些,边走边问道:“怎么回事?是谁大呼小叫的?” 两句话的功夫,已经站到了一排屋子前,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冲得吴妈妈踉跄了一下,脸色都变了。 那传出血腥气的屋子门口趴着一个五六岁的小丫鬟,手脚并用地努力往外爬,一股尿骚味从她两腿间传来,但转瞬就被血腥气盖住。她小脸惨白,双眸瞪出,两行泪不停地往下淌。 吴妈妈心中惶恐,但不由自主地看向小丫鬟背后的屋子,屋内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这实在是古怪,大白天的,王府的后罩房都带有窗户,不可能这样什么都看不清。 吴妈妈没察觉到不对劲,凝神看去,看不清,便往前走几步。吴花站在她后头拉扯她的衣袖,叫喊她,她都跟中了邪似的,毫无反应。 如此,吴妈妈一直走到了房门前。 这是大丫鬟住的屋子,两人一间,很是宽敞。进门后,正对着的是一扇窗户,左右两边贴墙摆着两张床,床脚过来摆放梳妆台和洗漱的架子,还有衣橱柜子,正中间是吃饭的小桌。 王夫人崔氏去了之后,她身边两个大丫鬟,一个无亲无故的上吊殉主,和王夫人一块儿落葬,另一个则留了下来,独自住这屋子。 小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似是那丫鬟之前正在习字作画,只是满屋子望去,却见不到她的人,入眼的是一片斑驳的暗红色。 吴妈妈心想:柳绿这丫头在做什么怪,怎么把屋子泼得到处都是墨? 这想法没有存多久,她就注意到了小桌上的一个肉块,形状奇怪不说,居然正在一下一下地收缩! 扑通! 扑通!! 扑通!!! 吴妈妈眼睛看得是那肉块,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声,仿佛有迷雾被这声音震散,她看清了屋内的情景: 满地碎肉! 满墙鲜血! 以及那唯一的活物——不停跳动的心脏! 王妈妈顿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耳边终于听到了其他的声响。那是自己女儿的尖叫和下人们吵杂的呼声。 王夫人的大丫鬟柳绿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余下一屋子污秽的鲜血碎肉和一颗跳动的心脏。 林晓晓的奶娘吴妈妈见过柳绿的屋子后,身体直挺僵硬,双目怒瞪,喉咙里发出“喝喝喝”的声响,吃喝拉撒没有半点知觉。 王夫人的棺材在葬礼上自动掀开,王夫人的大丫鬟如此惨死,见着柳绿屋子的人又是中了邪……这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林晓晓管理内宅的手段再如何高超,都无法阻止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王夫人死得冤,所以请来僧人念经都超度不了,还要了柳绿的性命,不小心看到的人,则跟着受了牵连。 这是王家上下的主流观点。 另有小部分人坚持着另一种说法:崔家人狼心狗肺,资助外敌,王夫人崔氏也是个恶人,所以死后成了厉鬼,柳绿不愿陪葬,她便亲手要了柳绿的性命。 两种观点截然不同,但所有人都认定了一个事实:王夫人成了厉鬼,索命来了! 林晓晓这个如今的当家夫人心不在焉,随手翻了翻眼前的账簿,瞧了眼面前站着的管事妈妈,就合上了账簿。 账簿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眼前回事的管事妈妈。再故作镇定都掩盖不了她脸上的惊恐不安。 连管事妈妈都如此,下面的丫鬟婆子可想而知是什么情况。 林晓晓下意识地望向正院的方向。 柳绿死得那样诡异,鲜血和碎肉可以人为,跳动的心脏却做不了假。王家下人没人敢进柳绿的屋子,林晓晓只能第三次请了大成寺的高僧来,这回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高僧远远望了柳绿的屋子一眼,就双手合十,道:“贫僧道行太浅,无能为力。”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跑了,连吴妈妈那儿都没去看。 自此之后,大成寺的僧人们就对王府避之不见了。 这事情被下人们看得一清二楚,原本的不安惊怕瞬间发酵成了恐惧。事情过去了三天,那颗心脏依旧摆在柳绿的桌子上。后罩房成了王家的禁地,所有人都默契地绕道走,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宣城最鼎盛的大成寺都无能为力,林晓晓只能派人去其他城镇的寺庙求助。这差事却是短时间内无法完成的。 王家这时已经显露出了败相。这几日,有些门路的下人,早早想办法离了王家;还有光棍的,连卖身契都不管了,连夜私逃。 心烦地挥挥手,林晓晓让那些管事妈妈散去。 她的贴身丫鬟翠竹摸了摸袖子里的银子,递上一盏茶,柔声问道:“夫人,吴花姐姐在门口候了好一会儿了,您是不是见见她?” 第10章 王府(一) “吴花?”林晓晓皱起眉头来。 吴妈妈精明能干,但她那个女儿实在是不堪入目。碍于吴妈妈的面子,她提了吴花当大丫鬟,只混了一年日子,给她个好听的名声,就放她出府去了。 “她要见吴妈妈,就让她去吧,不必禀报我。她若要留下照顾吴妈妈,你看着办就行。” 吴妈妈中邪,林晓晓知会了吴家人一声,就将她留在王府内,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吴花别的本事没有,孝心还是不错的。林晓晓想来,吴花要么是来照顾吴妈妈,要么是想要将吴妈妈接回家去。 “吴妈妈好歹服侍我一场,在府内总是比在吴家吃喝用度上要好。吴妈妈还是留在府内养病的好。”林晓晓面容温和地暗示翠竹。 翠竹暗想:在王府上条件是好,但那也要有人愿意照顾吴妈妈啊!现在谁敢近身服侍吴妈妈?再者说了,王府现在闹鬼呢,一个中邪的人留在这地方,那不是要她的命么?自家夫人到底是天真单纯了一些,和过去的王夫人一样。 翠竹压下心中的嘀咕,回道:“夫人误会了。吴花姐姐见过了吴妈妈才来的,是有事要来见您,说是和……和恶鬼有关。”翠竹捏着袖袋里的银子,才咬牙将那两个字说出来。 林晓晓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桌上。 翠竹吓得连忙跪下,“是奴婢不知分寸,奴婢这就把她赶走。” “不必,你让她进来,我倒要看看她要说什么。恶鬼?”林晓晓冷笑一声,口气一转解释道,“她为人耿直,如今吴妈妈病着,她肯定是找了什么江湖术士。我怕她是被人骗了。到底主仆一场,又有吴妈妈的情分在,我能替吴妈妈点醒她就点醒她,不能就由她折腾好了,总归是一份孝心。那点钱财我也不放在眼里,事后找个由头赏赐她一些就是。” 翠竹听后,满脸的羡慕,“夫人宅心仁厚,是我们做奴婢的福分。” 林晓晓谦逊地垂眸,掩下眼底的冷光,说道:“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林晓晓这般气质文雅,吴花这个曾经的贴身大丫鬟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街头泼妇。一进来,她就扑通一声跪在林晓晓面前,哭喊道:“小姐,您可救救我娘啊!” 林晓晓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她抚了抚胸口,软言细语地劝道:“吴花,你快起来。你放心,我已经请了名医给吴妈妈看过了,选的药材都是顶好的,一定将吴妈妈治好。” “小姐,我娘这病不是大夫能治的啊。她这是撞鬼了啊!您行行好,让我带个大仙来给我娘看看吧!”吴花哭丧一般哀嚎。 林晓晓眉头紧皱,“你别担心,我已经派人去其他寺庙求高僧前来了。” “小姐啊,我认识的这个大仙就在城西住着呢,一来一回都不用两个时辰。小姐,您就让奴婢带大仙来给我娘瞧瞧吧。”吴花拼命地磕头。 去其他城镇请高僧来,不知道要费多少时日。 张清妍说过了,吴妈妈这是被戾气冲撞,损了魂魄。不尽快清除这戾气,任由它侵浊魂魄,轻则一辈子如此痴痴傻傻,重则有损阳寿,甚至被恶鬼折磨,如柳绿一般不得好死! 吴花本就对吴妈妈一片孺慕之情,不会眼睁睁看着吴妈妈惨死。更何况她早就沾染了这晦气,张清妍偏偏咬死了,说自己只能沟通鬼魂,不见着鬼,也没法驱除她身上的晦气。 带道姑进王府的事情,别说吴花已经脱了籍了,不再是王家的丫鬟,即使她当林晓晓大丫鬟那会儿也不能做这个主。吴花只能来求林晓晓。 林晓晓见吴花说得信誓旦旦,开口问道:“你说的这个大仙是什么人?” “是个道姑,从小就被道观收养,她很有本事的,之前就替我们那儿的李大婶完成遗愿,送她去投胎,还看破了旁人在李家设下邪祟法术!连大成寺的护身符,她都能一眼辩出区别来!她那日头一次见我,就看出我身上沾了晦气,而且是从恶鬼那儿沾来的晦气!”吴花赶紧回答。她也是在林晓晓身边当过差的,又有吴妈妈提点,知道怎么才能说服林晓晓。 林晓晓扬眉,似是信了几分,“既然如此,那便请她来府里看看吧。” 吴花闻言,连忙拜谢,赶紧回了城西小巷,去李家找张清妍了。 两个时辰后,正是日中阳气最盛的时间,吴花带着张清妍来了王府。 两人坐着吴花雇的骡车来的。吴花心头焦急,一跳下车就想直奔府内后院去。张清妍倒是淡定,不紧不慢地下了车,如同到李家时那样,先是打量了一下王府的门。 这门是边侧角门。吴花可没资格走王府正门,即使带着张清妍也没可能让王府开大门迎接。 吴花不知道张清妍在看什么,却不敢打扰,只能心急如焚地在一旁候着。 片刻后,张清妍看向她,开口说道:“带我去正门看看。” 吴花以为张清妍要摆架子,心中腹诽,面上好声好气地劝道:“大仙啊,这大户人家的正门平日里是不开的,就是家中夫人也是走侧门……” “我只是要看看门而已。” 凡凶宅,张清妍只要看看宅子的正门气息就能知道宅子内的鬼怪是个什么程度。若有布置风水、法阵,从门上的气息流动,张清妍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有些时候,连住户的气运都能观测出一二来。 作为张家人,张清妍本身百邪不侵,可惜如今进入了小道姑清枫的身体内,灵魂还是百邪不侵,小身板却不再那么结实了。她听吴花说了吴妈妈的事情,有个大概推测,却不敢大意,要先探一探这王府内恶鬼的程度再做决定。 吴花带着张清妍绕到了王府的正门口。 正门有小厮守门,可如今王府这状况,下人做事心不在焉,只因为张清妍的女冠打扮多看了两眼。 最近两日,王府守门的人可见多了这样的人,都是听说了王府的闹鬼之事,前来骗吃骗喝的江湖术士。也不想想连大成寺的高僧都不敢接近,那恶鬼该有多厉害?他们倒是嫌自己命大,赶着送死来了。 林晓晓虽然焦急,却还没到病急乱投医的程度,对这种不请自来的人向来是拒之门外的。 吴花被那些小厮看得脸皮发红,知道她们是被误会了。吴花有些埋怨张清妍多事,偷偷瞄了眼张清妍,发现张清妍是在认真查看王府的正门,真有几分高人风范,那些凡夫俗子丝毫不入她的眼。 第11章 王府(二) 张清妍看了半柱香的时间,吴花站得腿酸,王府的看门小厮讥笑她不死心。这时候,她吐出口气,扫了眼门口的小厮,目光微凝,对吴花说道:“走吧,我们进府吧。” 吴花连忙问道:“大仙啊,怎么样?您看出什么来了?” “那恶鬼形成不久,却戾气惊人,幸好还未积攒出煞气来。” “可它已经杀了人了啊!”吴花颤声地说道,最后两个字都走了调。 张清妍瞥了她一眼,“鬼杀人和煞气没关系。” 吴花转念一想,试探着问道:“没有煞气,大仙就能轻易收了它?”吴花充满期待地看向张清妍。 “我只能同鬼魂沟通,并不会驱鬼除妖的法术。”张清妍话一出口,吴花就傻愣住了。她接着说道:“你邀我来王府时,我就同你说过,能不能超度王府的这个恶鬼,得等我到了王府看看再说。现在看过了,这鬼还未形成煞气,伤不到我,我们就进府看看那只鬼吧。” 吴花被张清妍几句话吓得魂飞魄散,脚步都变得颤颤巍巍。 两人重新回到了角门边,张清妍示意吴花叫门。吴花喘息了半天,才手发软地拍了拍门。 守门的婆子认识吴花,看到吴花带着个女冠来,立刻将两人迎进来。 “吴花啊,这就是你说的大仙?”婆子瞧了张清妍一眼,就拽住了吴花,满眼怀疑地问道。 吴花点点头,嘴里发干,一个声音都发不出来。她不是有智慧的人,但好歹摸爬滚打长到这么大。张清妍那话隐含的意思,她是听明白了:这恶鬼伤不了张清妍,不代表它伤不了别人,也不代表张清妍有本事阻止它伤人,更不代表张清妍有救人之心! 吴花觉得自己现在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这门里头正有只恶鬼等着呢,真出了事儿,可没人能救得了她! 张清妍看了那婆子一眼,眉间的“川”字更加深刻。她抬头望了望天空,眉头紧蹙,随即环视一圈,选了个方向走去。 吴花如今没了选择,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张清妍,走了一阵,才回过神提醒道:“大仙,我家小姐住的是拾花院,您要先见过我家小姐,再拜过老夫人,然后……” 张清妍忽然停住脚步,“是我思虑不周。”她转身看向吴花,“你在这儿等我吧,就不要跟着我去前头了。” 吴花惊诧地看着张清妍,再一看那条伴着花草树木的小石子路,一颗心都扑腾到了嗓子眼,指着道路的尽头手指颤抖,“那、那里是……” “整个王府,那里的戾气最重,我想那个恶鬼生前就是死在那儿的,现在依然盘踞在那儿。你就别过去了,免得被恶鬼伤到。”说完,张清妍就继续沿着小石子路往前走。 吴花望着那个背影,忽然间觉得这个身形瘦小的姑娘异常高大。 她嘴里喊着“大仙”,但对张清妍并没有多少期盼。大成寺的高僧都吓得逃走,张清妍这么个名不见经传、从枫叶观那鬼地方出来的小道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即使她在李家露了一手,也不能取代大成寺和尚百年来在宣城人心中至高无上的地位。 吴花以王府的名义请了张清妍来,却半分王家的事情都没同她说过,反而是说了许久的吴妈妈。她原本只想看看能不能借张清妍的说辞把吴妈妈带出府去——即使不将吴妈妈送到庵堂或道观里头驱邪,只留在自己家,也比呆在这鬼屋里好。没想到张清妍压根就没明白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反而一心冲着那只恶鬼来了。而且她还真有几分本事,光靠一双眼睛就能看出不少事情来。 吴花这时候才真正期待起来,希望张清妍能超度了王府的恶鬼。 张清妍脚步很快,许是因为清枫那个小道姑常年劳作的缘故,她一口气就到了一个院子门口。 这是王府的主院,王夫人病故在此,柳绿的房间就在院子的后罩房。 张清妍站在这个院子前,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露出疑惑的神色。她停留在院子的门扉前半晌,才推门进入。 院内的气息更为驳杂,张清妍分辨了片刻,先是去正房看了看,进入屋子没多久就停住了脚步,神色严肃地望着拔步床前的脚踏。跟着,她看了那张大床一眼,没多久就抬眸,凝视着半空,似是追寻着什么东西,视线慢慢转动,甚至转了身,走出了正房,转去了旁边的厢房。 厢房内没有什么摆设,一架屏风将屋子隔成两半。 张清妍仿佛看什么入了神,跟在它后头,转入了屏风之后。 那里相当于现代的卫生间,摆着浴桶和恭桶。张清妍的脚步停在了浴桶前,垂头盯着那个浴桶里面,叹了口气。 那浴桶中空空如也,可张清妍的眼睛却能看到旁人看不见的东西。她对着浴桶中的那个“东西”看了会儿,忽的一阵风扑面而来,张清妍一挥手,只听一声怪叫,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浴桶中。张清妍惋惜地摇了摇头。 她和吴花说的是真话,她只能沟通鬼魂,没有别的神通。对张清妍来说,最怕的就是碰到无法沟通的鬼魂。 眼前这个,就是无法沟通的鬼魂之一。 张清妍看了看浴桶里的“小东西”,又打量了一会儿这浴房,只能掉头离开。 吴花在小路上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张清妍回来。她心神不宁,踱着步子,向前几步后,又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往后跳去。 这样古怪的举动放在平时,肯定会有下人上前来打探。但如今王家的下人们只想着两件事:烧香拜佛和离开王家。哪有人会注意这些? 还是林晓晓等得时间长了,派了翠竹来打听打听。 翠竹一路找到了吴花,上前拉住了吴花的手臂,反倒把吴花吓了一跳。 “吴花姐姐这是怎么了?”翠竹跟着骇了一跳,“你请来的那个大仙呢?” “原来是翠竹啊。”吴花喘了口气,“大仙去那儿了。”吴花指了指小路,哆嗦了一下。 翠竹倒吸了口凉气,惊愕地看着吴花,“你怎么直接让人去那儿了啊?” “不是我让的,是大仙要去看看。她一进府里就往那儿走了。”吴花慌忙摆手,神神秘秘地凑到翠竹的耳边,“我都没和她说过府里的事情,她看了一眼就往那儿走了。” 翠竹半张着小嘴,“真的吗?那可真神了啊!” “可不是嘛!”吴花一拍大腿,眉飞色舞。 两人说话的功夫,小路上出现了一道土黄色的身影。等人走近了,吴花先是松了口气,快步迎上前,恭敬地问道:“大仙,您回来了啊。是不是解决那恶鬼了?” 翠竹有些意外地看着这小道姑,但她惯会看人脸色,学着吴花的样子行礼,叫了声大仙,同样期待地看向了张清妍。 张清妍瞥了眼翠竹,却是在两人的目光中摇了摇头,“这事情比我推测的还要复杂。” 第12章 王府(三) 此话一出,吴花和翠竹对视一眼,茫然又紧张地看着张清妍。 张清妍说道:“我只在那屋子里找到一只鬼婴,却是没发现那只恶鬼。” “鬼婴?!”吴花和翠竹异口同声地叫道。 “是啊,死了很久了,有了点神智,不过还是没法沟通。”张清妍惋惜地说道。 刚出生就被杀死的婴孩不少见,他们很容易靠本能的求生欲和早夭的怨气化鬼,但若是没有旁人干涉,鬼婴存在不了多久就会怨气耗尽,重入轮回。这般积累了怨气、多年不散的鬼婴实在是稀罕,更难得的是它还逐渐开了神智,再等个十年八年就能长成一只有灵智的恶鬼了。 张清妍的惋惜,吴花和翠竹一点儿都不能理解。 吴花赶忙问道:“大仙是除了那个鬼婴了吗?” “没有,我不会超度。那鬼婴道行不高,让你家小姐找个和尚或道士超度就行了。”张清妍无所谓地说道,连原本的惋惜都被她抛到脑后。 吴花和翠竹听到这理直气壮的话都震惊了。张清妍似乎是被请来驱鬼的吧? 张清妍继续说道:“至于那只恶鬼,吃了生人的血肉魂魄,长了几年道行,现在已能自由活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张清妍三言两语,说得轻描淡写,直把吴花和翠竹听得心头直跳。 张清妍不等两人“回味”,接着说道:“那恶鬼应该没跑出王府,你带着我把王府走一遍吧。” 吴花只和张清妍见过两面,说过的话不超过八百字,很是不适应张清妍这种理所当然和自说自话的做法。翠竹更是今天头一次见张清妍,她给人当丫鬟,但林晓晓为人温和,从来不曾这般派头十足地命令过她什么。 两人一时都没吭声。 张清妍看向吴花,疑惑地问道:“怎么?有什么困难吗?” 吴花咽了口唾沫,说道:“大仙啊,这府里我可做不了主。您还是先去拜见过老夫人和我家小姐,听听她们的意思吧。” “哦。那也行。”张清妍从善如流。 反正被戾气所侵的是王府的人,皇帝不急急太监这种事情……张清妍想当太监也当不了啊。 翠竹站出来说道:“大仙,奴婢翠竹,在夫人身边伺候。夫人如今正陪着老夫人呢,我给您领路去松鹤堂。” “夫人?你家小姐已经扶正了吗?”张清妍有些奇怪地看着吴花。 住在那样个平民巷子里,张清妍也少不得听到些流言蜚语,林晓晓是个当妾的,而王家的正头夫人刚过了四七,这还没满月呢,小妾就扶正了?这又不是现代,原配前一秒离婚,小三后一秒结婚的。 这话问出来,吴花和翠竹都有些尴尬。 林晓晓自然没有被扶正。只不过她是老夫人的外甥女、少爷的表妹,和王夫人又情同姐妹,进府的时候,对外说是做妾的,在王府内其实是个平妻的身份,老夫人当时就开口让下人叫她二夫人,王夫人也点头同意。两位夫人亲亲热热的,姐姐妹妹地叫着,林晓晓也帮衬着王夫人管理王家内宅。 如今王夫人一死,下人们自动自发地改口,去掉了前面的“二”字,王家的几个主子也默认了这叫法。 吴花和翠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张清妍也没有追问。她纯粹是随口一问,对王府内部的弯弯绕绕不感兴趣,也没想过替枉死化作恶鬼之人伸冤,完全是个来看热闹的局外人的态度。 跟着翠竹到了松鹤堂,翠竹先进屋子通报一声,片刻后,才撩开帘子请张清妍进来。 一进屋,张清妍的视线不偏不倚正对着王老夫人和林晓晓,而王夫人的儿子王贤之被林晓晓抱在怀里,蔫呼呼地拨弄着林晓晓手上的镯子,也正好在张清妍的视线之中。她见到三人的瞬间就停下了脚步,脸上划过讶异之色,眼中则是明晃晃地写了四个字——恍然大悟。 王老夫人本来就为闹鬼之事心力交瘁,见张清妍的眼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立刻翻了脸,“这就是你说的大仙?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顶个大仙的名号?不怕折了寿!” 吴花听到这话,连忙偷偷扯了下张清妍的袖子,跪倒在地,“奴婢吴花见过老夫人、夫人和小少爷。” 林晓晓说:“快起来吧。这位就是你说的大仙?不知道如何称呼?” 吴花一时呆住。她可没问过张清妍的名字,李大娘同人介绍张清妍的时候都是一口一个大仙的,整个巷子的人便都跟着叫大仙,一直叫到现在。张清妍叫什么名字,却是无人知晓了。 张清妍自己回答道:“我叫张清妍。” “张道姑。”林晓晓客气地颔首示意。 王老夫人则不给面子,哼了一声,“没规没矩!小丫头,你要行骗也要看看地方。这里可不是乡村僻野,我们也不是没见识的无知蠢妇!”她又转头对林晓晓说道:“晓晓啊,我早说过了,大成寺的高僧都不成,只能找京城的天灵寺了。你舅舅好歹当了那么多年的京官,这点面子还是有的。那些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野道士是不能信的!” 林晓晓却是安抚下王老夫人,对张清妍问道:“我听翠竹说,张道姑刚才已去主院看过了?” 张清妍被讽刺一顿,并不生气,很有职业操守地详细回答:“王夫人死于主院的正屋内,死后并未立刻成为恶鬼,但也没有去六道轮回,而是停留了一些时日。隔壁厢房的浴桶内有一只小鬼,应该是一出生便死了,虽然立刻成了恶鬼,但没有开灵智,所以这些年未曾害人,只是碰到的人会走背运。” 话音落,王老夫人和林晓晓大惊失色。王老夫人手一颤,打翻了桌上的茶盏,林晓晓更是抱紧了怀中的王贤之,王贤之痛得大哭起来。 屋子内顿时一片混乱,下人们收拾茶盏的收拾茶盏,服侍老夫人的服侍老夫人。林晓晓回过神来,一把将王贤之交给奶娘。 王老夫人推开擦拭自己衣服水渍的丫鬟,瞪着张清妍厉声喝斥:“你这妖女居然敢在我们王家胡说八道!快来人,拿少爷的名帖,将这个骗子送到官府去!” 张清妍淡定,丫鬟仆妇们则惊恐地看着发怒如恶狗乱吠般的老太太。 林晓晓上前搀扶着跳起的王老夫人坐下,劝道:“母亲,您静一静。” 王老夫人对上林晓晓的双眸,扫了眼旁边的下人们,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咬紧了牙关,没再坚持。 林晓晓对张清妍虚弱地笑了笑,“张道姑,我们府上的确夭折过一个孩子,是……我的儿子……”林晓晓说到此,垂下头来,“那孩子若是长大了……也该跟贤哥儿一样大了。” 吴花抹泪,对张清妍说道:“是啊,那是小姐的头一个孩子。和王夫人一块儿怀孕、一块儿养胎的,谁知道两人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摔了一跤。我家小姐给王夫人当了垫子,两人又一块儿早产。当时大夫、产婆都忙着伺候王夫人呢,我家小姐就落了胎,哥儿一出生就没气了。” 第13章 王府(四) 张清妍闻言挑了挑眉,看屋子里几人悲伤的模样,没有再说什么。 “让张道姑见笑了。”林晓晓抹去泪痕,对张清妍说道,“道姑之前说到了姐姐和我那个孩子,那柳绿的屋子呢?” 张清妍看了林晓晓一会儿,说道:“有恶鬼在后罩房杀了人。她的血肉和魂魄被恶鬼吞食。” “柳绿原本是姐姐身边的大丫鬟,姐姐生前最是喜欢她。没想到姐姐死后,居然会杀了她。想必是无心之过吧。”林晓晓同情地说道。 张清妍却是摇头,“有一事,夫人想必是不清楚。世间万物身死之后会进入六道轮回,转世投胎。若是有鬼魂自愿停留在人间,便是有遗愿未完成,不愿进入轮回路。人的死法五花八门,遗愿也是如此,没有规律可循。唯有一种情况,遗愿很是好猜,而且必定只有那一个愿望。”张清妍直视着林晓晓的双眸,吐字清晰,语气平静,“被杀之人,以及他们的愿望,复仇。” “复仇”二字吐出,屋内的气温似乎降了一大截。 王老夫人哆嗦起来,想要拍桌子怒斥,却是瘫软无力。 林晓晓怔了一瞬,说道:“姐姐是病死的,可不是被害死的。” 张清妍说:“日月升于东方,落于西方。凡人生死就如这日月,需要遵从天道,无法违逆。旁观者的双眼或被蒙蔽,当局者却是心知肚明的。夫人在这一事上还是不要固执己见的好。” 林晓晓静默了片刻,就接受了张清妍的说法,问道:“若姐姐真是被人害死,那凶手可是柳绿?姐姐死后,满府上下只有她一人死了,还是那样的死法。” 张清妍再次摇头,“夫人,我先前就说过了,有恶鬼在那屋子里吞食了死者的血肉魂魄。若是夙愿完成,在死者死的那一刻,恶鬼就该进入轮回投胎转世了,而不是停留在那房间中吸收生灵的血肉魂魄。” 张清妍说到此,目光再次扫过坐在主位的两大一小。 林晓晓心头一跳,“既然如此,还请张道姑为姐姐超度。我也不想姐姐徘徊于人间,不得安宁。”林晓晓柳眉轻蹙,如水双眸微微合上,一双柔夷攥紧了拳头,冒出青筋来。 “我会的超度之法只有代王夫人完成复仇。”张清妍风轻云淡地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 “具体的法子有两个,一是找人同恶鬼的鬼魂沟通,让他同意由人代为复仇;第二就是借用官府的浩然正气,将凶手绳之以法。”张清妍说道,“这第一个法子,我倒是可以同恶鬼聊聊,只是不知道它此时身在何处,若夫人同意,就命人领路,让我在王府中找找看。至于第二个法子,我不了解贵府的情况,就看几位自己的能耐了。” 王老夫人似是平复了情绪,成功拍了拍桌子,“荒唐!什么被害,什么复仇!就算是被害,我看害人的也是柳绿那个贱婢。如今贱婢已经身死,这事情也了结了。晓晓,快赶她走!妖言惑众!这种人怎能放进府来!” 林晓晓对张清妍歉意地一笑,起身说道:“张道姑,你这边请。” 张清妍没有坚持。 出了松鹤堂,林晓晓就对张清妍说道:“母亲年纪大了,只希望府里面顺顺当当。她口气不好,还请道姑你见谅。” 张清妍表示不在意。 林晓晓表情平静,却是心神不宁,敷衍般地继续说道:“道姑先前所说的复仇之事,我再劝劝母亲。姐姐要真是被人害死,我定当找出凶手。今日劳烦张道姑了。翠竹,替我送送张道姑,再包一份谢礼给道姑。” 翠竹连忙应声,招呼了一个小丫鬟吩咐几句。 吴花想要让张清妍去看看吴妈妈,可林晓晓说完这话就回了松鹤堂,吴花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只能陪着张清妍等小丫鬟把谢礼送来。 来的却不是刚才那个小丫鬟,而是个陌生的丫鬟。吴花眼睛一亮,见那丫鬟把一个食盒给了张清妍就二话没说地走人了,又失望起来。 看来小姐是没想起我来,这次是没机会见母亲了。吴花这么想着,就准备拉了张清妍离开,却见翠竹站着不动,问道:“翠竹,你还等什么呢?” 吴花离开王府久了,府上好多下人认不得了,翠竹是认得所有有头有脸的丫鬟,刚才那丫鬟她瞧着眼生得厉害,不知道是在哪个角落里当差的。这样的人应该只能做些粗事,没资格同来府上的客人接触。 翠竹回过神来,看了眼食盒,刚想说话,又有个丫鬟走了过来,却是先头翠竹使唤的那个丫鬟,手上捧着两匹素色的布。 “翠竹姐姐。”那丫鬟唤了一声,看翠竹眼神古怪,还以为自己办错了差事,又仔细察看了一下手中的布匹。 吴花不明所以,翠竹也有些莫名,但她还是将布匹接了过来,又接过小丫鬟递过来一个荷包。 翠竹放下心中疑惑,将两样东西都给了张清妍,笑道:“我方才还想着,怎么会有盒吃食?想来这是夫人这是嫌弃我办事不妥贴,亲自吩咐给大仙的。” 吴花想要开口,转念又放弃了。兴许这是她离开王府之后,王府多出来的习惯。 张清妍不懂这些,给她的她都大方收下,毫不客气。 翠竹送两人离开后,林晓晓安抚好了王老夫人,回了拾花院。 “夫人,张道姑已经出府了,银两、布匹和您送来的吃食,她都拿好了。”翠竹回禀道。 林晓晓本在喝茶,听到这话,手中的茶盖子落了下来,敲了下茶杯,“吃食?” “是啊,一个脸生的丫鬟送来的。不是您吩咐的吗?”翠竹本就心存疑惑,听到林晓晓的问话,紧张起来,“是不是搞错了什么?那吃食不是送给张道姑的?” “大概是母亲送的。”林晓晓放下茶盏。 翠竹松了口气。想想也是,老夫人那会儿失礼至极,简直是在丢王家的脸面,她不好和一个道姑赔罪,事后有所补偿也不奇怪。可惜她那会儿没猜到老夫人的心思,把食盒的事情按在了林晓晓头上。 张清妍都拿着食盒走了,这事情木已成炊,翠竹想要弥补也是没办法了。 “有香荷的消息吗?”林晓晓问道。 香荷比林晓晓大了两三岁,从小服侍林晓晓。随着林晓晓长大,身边服侍的人换了几拨,只有香荷毅然决然地自梳,一直伺候林晓晓,等林晓晓出嫁,跟着做了陪房。自梳之后就不是丫鬟,而只能做管事妈妈了,林晓晓的屋子里本就有个吴妈妈在,香荷的地位就微妙起来。后来她做了错事,被送去了庄子上。 林晓晓念着旧情,时常送些东西到庄子上,偶尔还把香荷喊到府里来陪陪她,话里话外都是劝香荷放弃自梳的事情——原本在林晓晓身边还好,林晓晓会安排她的后事,现如今都被撵到庄子上了,林晓晓便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前几个月,林晓晓把香荷喊到了王府来,两人支开旁人谈了一阵,香荷回去后没几日就来王府向林晓晓辞行。据说是认识了个跑商的,好几年了,她终于被林晓晓劝动,有了嫁人的念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以后要到京城去生活了。林晓晓从嫁妆里拿了一叠银票给她,那阵子还特别开心,似是完成了一桩人生大事。 宣城和京城一南一北,香荷走了之后,就没了音讯。林晓晓不时地就问起她,闹鬼之后问得更勤了。翠竹觉得一副忠仆模样的香荷也不过如此。 翠竹摇了摇头,“没有呢,香荷姐姐一直没有来信过。” 林晓晓失望,叮嘱道:“她有消息,你第一时间就来告诉我。” “夫人放心,奴婢记得的。” 第14章 王府(五) 回程的路上,张清妍和吴花还是一块儿坐着来时的骡车。 张清妍先打开了翠竹给的那个荷包,里面是十两银子,加上身边王家送的布匹和糕点,这一趟倒是收获不少。张清妍对此很满意,动动嘴皮子就赚了十两银子和衣物吃食,张家的祖业果然是发家致富的利器,她这样没有继承传承的子嗣都能靠点理论知识赚钱。 吴花看张清妍头一回露出笑容,心头火起,忍不住问道:“大仙啊,王府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啊?我娘可还在府里面呢!” 张清妍望了眼吴花,不答反问:“王府这些年到底死过多少人?” 吴花愣住了,“这我怎么记得清?您是不知道,王家原本在宣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可他们从祖辈起就开始没落了,到了姑爷这一辈,只剩下他一根独苗,家里面更是连个做官的人都没有。府中的仆人从家生子变成了外头买进来的奴仆,那些人可是小姐的身子、奴婢的命,娇生惯养得很。管事妈妈和大丫鬟说个两句,就闹死闹活的。做错事打他们几下板子,给他们涨涨记性,居然都撑不住的……还有王夫人带来的那些人,商户人家买来的丫鬟婆子能有什么好?……”吴花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还特别说了两个名字,很是刻薄地咒骂一番。 吴妈妈对吴花很不满意,吴花却觉得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好歹也是家生子,跟着林晓晓从林家过来的,从小就学了规矩的。 张清妍望向了车外,深刻感觉到自己的失策。她打断了吴花的话,重新问道:“主院里死了几个人?” “欸?主院啊,就只有王夫人和她的两个丫鬟,一个王夫人死的时候殉主了,一个就是柳绿。” “殉主?”张清妍诧异。 “是啊,殉主的是桃红,听那些小丫鬟说,夫人病死的当天,桃红和柳绿一块儿替王夫人沐浴换衣,柳绿出去倒水的功夫,桃红就吊死在横梁上了。”吴花打了个寒颤。 “这样啊……那倒是说得通了。”张清妍自言自语。 她在向王家汇报调查结果的时候没来得及说,除了王夫人和那个鬼婴,她在王夫人床前的脚踏上还发现了一只鬼的踪迹。现在同吴花的话一对应,就知道这桃红死得蹊跷。 吴花的听力倒是不错,闻言立马坐直了身子,“什么说得通?” “柳绿的血肉魂魄为什么会被吸收。而柳绿的死法,有几分意思。”张清妍回忆自己看到的情景。 柳绿的房间没人敢动,还维持着原状。黑暗、血腥,似有鬼哭狼嚎之声从那颗跳动的心脏中传出。 虽然阴邪污秽,但对传承百年的大成寺和尚本该是无碍的。和尚们是看出了这背后恶鬼的厉害,这才慌忙离开。 张清妍自然不怕这污秽之气,她也不怕那恶鬼。 作为张家子嗣,不管将来继不继承张家的祖业传承,都要从一出生开始就做早晚课,脚踏佛道两家。 三岁前,是听家中修行的长辈念经诵佛;三岁后开始识字,古代人用三字经启蒙,现代则多为识字卡片,而张家人从古至今,都是以经书启蒙,于是,张家子嗣三岁开始就自己念经诵佛。 做早晚课的地点,是一间小房间,无窗,只有一扇旋转暗门,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都刻了精妙的法阵,没有光源,却隐隐发亮。这些法阵是张家十七代祖宗创造的,能将经文的力量无限放大,每一次念诵,都是在洗精伐髓、稳固神识、净化灵魂。如此,一直坚持到十六岁,哪怕碰上族人生死大事都不能打断。十六岁开始,就百邪不侵了。 张清妍毫不迟疑地踏入了那间屋子,不时踩到一块碎肉,脚底打滑,却没有阻止她的步伐,一直走到了那颗心脏前面。 张清妍伸手就捏起了那颗心脏。心脏依然在跳动,犹如活物。张清妍却是疑惑地揉揉捏捏,又随手将这心脏扔在地上。心脏落地,发出“噗”的一声,居然变成了一滩污血印在地上。张清妍摸过心脏的手,却是干净如初。 张清妍似乎早已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连余光都不给,在房间内转起圈子来,细细看着墙上、家具上的血迹,最后又停在了那张桌子前,拿起了桌上的宣纸。纸上画着什么已经看不出来,只剩下一团团的血迹。张清妍却是眼睛发亮地看着这张画纸。 在这张纸上,张清妍看到的是几个凌乱的字,“恨”、“死”、“杀”……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仿佛有个扭曲的脸庞从宣纸上凸现出来! 这桌上的文房四宝不是柳绿摆放的,而是鬼摆放的! 张清妍的双眸精光闪闪。她听吴花说了那屋内的情景,就有了这猜测,如今得到了验证。 这恶鬼的灵智显然很高,对柳绿也恨意滔天,所以先是将柳绿吓破了胆,动摇其魂魄,然后借机挖出了她的心脏,用鬼气将她的魂魄固定在心脏上,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一点点撕碎,血液四处泼洒,碎肉散落满地,最后却是一根手指都不碰她的心脏,将她的魂魄永生永世禁锢在此,在自己惨死的地方,困在自己的“尸体”之中,受尽折磨! 只是,张清妍踏入这屋子的时候就发现了,本该禁锢着柳绿灵魂的心脏上什么都没有,柳绿的灵魂已经被其他恶鬼吞食了。那颗心脏没了力量之源,依靠着屋内戾气跳动。别说张清妍随手将它抛弃,即使放在那儿不动,过一阵子也会变成一滩血水。 这倒是矛盾得很。这个小手段的目的是要生生世世折磨柳绿,吞食了灵魂则相当于给柳绿一刀痛快。换成张清妍,当然是情愿这样被折磨,也好过魂飞魄散。但对凡人来说,这样倒是种解脱,怕是九成九的人都会选择魂飞魄散。 张清妍脑中灵光一闪,当时就想到了几种可能。只是吴花没说过、她也没问王家的事情,不能确定到底是哪一种情况。 现在听说主院里头还死了个丫鬟桃红,倒是和她的一种猜想不谋而合。 张清妍想到此,问道:“你和桃红熟悉吗?” 吴花用力摇头,“我出府的时候,桃红还只是个小丫鬟,我同她都没说过话。” “那她的家人呢?她死后没人来领尸体么?” 吴花想了想,绞尽脑汁之后,说道:“我记得以前听人说起过,桃红是到王府来自卖自身的,没有亲人。她殉了夫人之后,就和夫人葬一块儿了。大仙,那桃红有什么古怪么?” “王夫人不是惨死的,这样刚死没多久的人是无法形成恶鬼的,要杀人更不容易,即使成了恶鬼,杀人的法子也简单粗暴得很。杀了柳绿的恶鬼生前应该是个修士。”张清妍的手臂搭在骡车的窗户上,手指轻轻敲着窗沿,“王夫人这个当家夫人自然不可能当修士,那只有可能是另一个死者桃红了。就是不知道她生前是修道、修佛、还是其他了。” “这……老夫人是信佛的,少爷信道,家里面的下人初一十五也都会上香。”吴花倒是觉得,那恶鬼多半就是王夫人。 崔家做了丧尽天良的事情,平日里却常常施粥铺路,谁不称崔家大义?慈眉善目的王夫人崔氏肯定也是个面甜心苦的。 “你们这样的顶多叫善男信女,而不是修士。挖心碎尸这种事情,可不是平时念念经、烧烧香就能做到的。” 张清妍还有一句话没说:禁锢灵魂的那一套,更不是随便哪个鬼放点鬼气就能做到的。 第15章 焚烧 这事情倒是有趣了起来。 不知道桃红杀死了柳绿后,是完成了心愿就消散了,还是仍然逗留在人间?而王夫人的鬼魂和那个小鬼又是怎么回事呢? 王家的这三只鬼真是有意思得很,而且成长的速度出奇地快,也许是用了什么修炼魂魄的法子。 这种方法,张清妍倒是知道不少,粗浅的,如吞食他人血肉魂魄,高深的,像吸收日月精华。 张家祖上还创造过一个专门供鬼魂修炼的秘法,可惜那秘法太阴邪,有伤天和,二十八代祖宗创造出的秘法存在了没多久,就被二十六代祖宗挥手给抹去了。即使没有这等秘法,张家人若是枉死,也根本不用自家人报仇,靠自己的鬼魂就能将仇人折磨得生不如死,甚至因为摆脱了肉体的限制,力量变得更为强大可怖。 吴花听张清妍如此一说,害怕得直哆嗦,战战兢兢地问道:“那我娘会不会有事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没见到你娘啊。”张清妍浑不在意地说道。 吴花听到这话,狠狠瞪了张清妍一眼,咬牙切齿地说道:“大仙,您怎么能这么说!那是一条人命啊!” “那个男婴、王夫人、桃红,都是命。”张清妍瞥了眼吴花。 吴花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若是张清妍的那套鬼魂投胎和复仇的说辞没有错,这三个人都是死于非命,凶手还是王府的人。吴花想到往日在王府里的平静生活,有些迷茫起来。 吴花却是不知道,张家人眼中不分活人死人,只见灵魂。张清妍口中说的“男婴、王夫人、桃红”可不是他们生前是三条人命,而是如今的三只鬼魂。 骡车回到了城西小巷子。 李芳远远就看到了骡车,连忙放下手中正在洗的衣服,湿哒哒的手往衣摆上擦了擦,就迎了上来,“大仙,您辛苦了啊。” 巷子里的其他妇人也聚集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了王府的事情。 王府闹鬼的事情如今是沸沸扬扬,她们身边有吴花这个“当事人”不说,现在还有了张清妍这位大仙,这可是一大笔谈资啊,足以让隔壁巷子、前头小街的人羡慕得眼红。 张清妍虽然不是张家传承之人,但职业操守还是有的。王府的事情她闭口不谈,拎了车上的布匹和点心食盒就往李家走。 李芳不敢用自己的手摸那鲜亮的布匹,便伸手帮忙提着点心盒子。 张清妍同李芳边走边说道:“李芳,你会不会做衣裳?” 张清妍本想依照对李大娘夫妇的称呼,称呼李大郎夫妇,但李大郎不像一直呆在农村的李大娘那样随意,坚持不同意,让大仙直接喊二人姓名。张清妍也就这么叫着。 “会一点,只不过我做的衣裳,怕是入不了大仙的眼。”李芳为难地说道。 她是李家村的人,李大郎在城里当上了小掌柜,买下了这间二进院子,她和李招弟才跟着进了城,过得却还是在李家村种菜、养鸡、收拾家务的日子。村里妇人们的衣服都是自己裁布做衣服,只是村里人的衣服不讲究好看、花哨,只要针脚细密,缝得牢靠就行。 旁边就有个妇人跳了出来,“哎,大仙啊,我会做衣裳、我会做。” 李芳松了口气,赶紧点头,“这是赵嫂子,她平日里就是给成衣铺子做衣裳赚钱的。” “哦?”张清妍有些高兴,“那倒要麻烦赵嫂子替我做两身衣服了。” “好说、好说……”赵嫂子很是高兴地搓着手。 “工钱的事情,我按照成衣铺子的给,这布你就带回去吧。”张清妍很是爽快,手中的两匹布直接就给了赵嫂子。 “哪用得着工钱!给大仙做衣服,那是我的福气。大仙啊,你看看……什么时候能到我家坐坐啊?”赵嫂子腆着脸问道。 张清妍有些意外,“赵嫂子家里有人过世了吗?”她在李家借住了好些天,没有听说巷子里有人婚丧嫁娶啊。 赵嫂子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不是,就是看看……” “看看……”张清妍皱起眉头来,“我只能看出灾厄来,其他的都无能为力。” 旁人听了,眼睛噌地亮了起来。 “大仙,你也给我家看看吧!” “先来我家吧,大仙,我会做鞋子呢!千层底的鞋子,我给您纳两双!” “才两双千层底的鞋子,你也好意思说出来?大仙,我家里有条祖传的手镯,那么粗,翡翠的,水头可好了。” 众人叽里呱啦吵成一团。 张清妍听得脑袋发胀,只得挥手道:“都别争了,我还要在李家借住一些时日,你们自己排个顺序出来,我一天走一家。”说完,张清妍就从目瞪口呆的李芳手里拿过食盒,进了李家的小院子内。 张大仙发话,一群民妇不敢不从,连忙聚集在一起商量起这个顺序来。 换做是昨天那个争强好胜的吴花,肯定要插一脚,抢个第一顺位,可今天半天发生的事情让她对张清妍有些发怵。 李招弟那会儿,因为鬼魂没有害人,还是大家的熟人,愿望又如此亲切,倒是没人觉得张清妍态度奇怪。 大仙嘛,高人一等、为人冷漠也正常。 但在王府走了一遭,吴花发现这个大仙不是一般的冷漠,而是完全不把人命当回事! 善恶、忠奸,每个人心中都有杆秤,但张清妍心中的秤是个什么模样,吴花今日只是瞄了个轮廓,就惊魂不定了,哪敢继续看下去?明明在今日见识过了张清妍的本事,她却是不敢再拿吴妈妈的事情问张清妍,甚至不敢同张清妍接触了。她生怕张清妍见到吴妈妈之后,不是替她驱鬼的,而是替那鬼要了吴妈妈的命! 念头刚冒出来,吴花就暗自啐了一口:她娘又没杀人,那恶鬼怎么会要她娘的命呢?小姐说的对,肯定是柳绿那个贱蹄子杀了人,如今被恶鬼索命了! 趁着众人吵嚷,她偷偷转回了自家,一进门就被焦急的婆婆连番追问,又看见家中儿子女儿的打闹啼哭,整个人忐忑又疲惫。吴花情不自禁地怀念起以前在王府的悠闲生活来。 张清妍拿着食盒进了李家,没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去了厨房。她弯腰看了看灶头,招呼李芳一声,让她帮忙生火。 李芳麻利地就将灶火点着了,还问道:“大仙,您想要吃什么,同我说就是了,灶头烟大,您别熏着了。” “我还不饿。好了,这样就行了,你让我来吧。”张清妍坐在了旁边的小板凳上,食盒就放在脚边。 李芳好奇地看着张清妍,见她打开食盒,就忍不住多看了眼。 大户人家的糕点,做得那是色香味俱全。李芳哪见过那么精致的吃食?那么漂亮,都舍不得下口。 张清妍倒是不客气,拿了筷子夹起一块糯米糕,看都不看一眼,手一甩,直接就扔进了灶头里! 第16章 黑猫(一) “哎呀!”李芳惊叫出声,肉疼地问道,“大仙,您这是做什么呢?” “烧了啊。”张清妍懒洋洋地回答,把糕点一块块地往灶火里扔。 “这是什么法术吗?”李芳满怀敬意地问道。 “不是,就是烧了而已。”张清妍三下五除二,就把点心全烧光了,将筷子一扔,对李芳交代道,“这事情和李大郎交代一声,不要传出去。盘子和食盒都是好的,你洗干净拿去用吧。” 张清妍说得这般明显,李芳意会过来,打了个寒颤,看着食盒就好像看着洪水猛兽。 “不必担心,不是鬼魂作祟。点心处理了就行了。”张清妍安慰道。 不是鬼魂,那是什么? 李芳张了张嘴巴,如同被塞了颗大汤圆在嘴里。 “以后不要拿王家的东西,吴花若是给你什么,最好也拒绝了。唔,还是这样吧,最近一段时日,任何人给的吃食你都别拒绝了,只是东西拿回来就烧了,别入口。”张清妍看着灶火,忽然轻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 “那、那王家闹鬼的事情……”李芳牙齿打架。她以前就是个普通农村夫人,现在也只是城里的平头老百姓,哪里见识过这种事情? “他家两个女主人都不信邪,我也没有办法。”张清妍一摊手,“不过这也没什么,过一个月,这事情就该了结了。” 张清妍拍拍李芳的肩膀,很是平静地走出了厨房,独留下李芳看着灶火和空食盒,耳边回响着张清妍最后那句话,心头一阵阵发寒。 张清妍没有打听王府的事情,接下来几日东奔西走,把巷子里几户人家转了个遍,对所有人都是一句“没什么问题”。 收到的谢礼就比不上财大气处的王府了,银子没有,开始的时候,这家送篮苹果,那家送坛酱菜,后来见张清妍只是散散步,送的东西就变成了一个荷包、一条绢帕,到后头更是没人上门了。 张清妍也不嫌弃,给什么拿什么,没有“生意”,便发发呆呆、打打盹。 李芳平日如往常那样同街坊闲聊,逐渐心头不安。 某日晚饭,李芳支支吾吾地开了口:“大仙啊,您这样……不太好吧?” 李大郎放下筷子,疑惑地看着自己娘子。 李芳鼓足勇气说道:“原本他们都觉得您有本事有能耐,来找您施法。可最近……都说您是骗吃骗喝……” 李芳没继续说的是,还有人猜测张清妍是和他们李家人伙同行骗来的,李招弟闹鬼、投胎一事,是他们在替李招弟超度之时就发现了刘大婶的诡计,所以找了张清妍来演了出戏。 张清妍筷子不停,说道:“哦,是吴花说的吧?” 李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张清妍很少出门,也不同人多话,更没人会到她面前嚼舌根,她怎么知道这事情的? 张清妍看李芳表情,倒是笑了。 城西巷子的人虽然肤浅又市侩,却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换做是城西的长舌妇来传闲话,只会说张清妍眼高于顶,嫌弃他们给的谢礼少,做事敷衍。只有从城东王家出来的吴花,才会把这事情往骗局上扯。同样心思狡诈的刘大婶也不是城西的“原住民”,而是从外头搬进来的。 “你以后少同他们来往。”李大郎皱眉说道,“等成子回来,我同东家先支些月钱,我们把这间院子卖了,搬到城南去。” 成子说的是李大郎夫妻的独子,李成,被李大郎托关系,送去了通德钱庄当账房先生,早些时日跟着通德钱庄宣城大掌柜去京城总庄对账,收到李招弟去世的消息才急急忙忙往宣城赶,这会儿还没到宣城呢。李招弟的尸体却是因为闹鬼一事拖不得,只能先落葬了。 城南就比城西富庶,住在那儿的人家都是识文断字的,大多是给城里的铺子当账房、管事,还有自己当商人的。李大郎从李家村出来时,就遇到了刘大婶,然后买了城西的宅子,几次想要搬家都被刘大婶搅合了。如今他就是借钱,也要早日离了城西这滩烂泥沼。 李家是李大郎当家做主,李芳自然是点头应是。 李大郎又看向张清妍,很是期盼地说道:“大仙和我们一块儿去城南住吧,到时候您住的地方肯定比这儿的屋子宽敞舒服。” 张清妍无所谓地点点头。枫叶观的事情被当做意外失火处理,她路引办好了,但全身上下只有王家给的十两银子,当做去京城的盘缠肯定不够。她还要在李家再赖一些时日。 李大郎松了口气。他感激张清妍,也相信张清妍是有真本事。这样的大仙人,哪怕只在自家住着,也能保佑家宅平安。 李大郎高兴地招呼张清妍吃菜。 张清妍却“咦”了一声,放下了筷子,抬头望着一段墙壁,凝神静气。 李大郎一颗心提了起来,屏住呼吸不敢打扰。李芳也学了他的样子。两人屏息许久,没看出什么花儿来,听到的是说话声、烧菜声、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还有汪汪喵喵叽叽喳喳的动物叫声,和平日里的巷子没什么不同。 “喵——” 那段围墙上忽然就蹦上来一只黑猫! “哎呀!”李芳轻声叫起来。 村里的老人都说黑猫是不吉利的动物,她小时候就在李家村见过几个男人追着一只黑猫打,直到把它赶出村子。 那只黑猫是只巴掌大小的奶猫,人畜无害,可怜巴巴,村里大人看它的目光却是又惊又厌。 墙上的那只黑猫则有小臂长,曲线优美,皮毛光亮顺滑,一双琥珀色的双眼在黄昏夕阳下闪着光。 张清妍眼睛一亮,走到了墙角下,与琥珀色的双瞳对视着。 黑猫歪头看了看张清妍,又发出一声叫唤:“喵!”它轻巧地跳到地上,绕着张清妍走了两圈,讨好地蹭了蹭张清妍的小腿,仰着小脑袋喵喵地叫唤,好像在说人话。 张清妍蹲下身,摸摸它的小脑袋,温柔地说道:“好,我答应你。” 李大郎惊讶地看着张清妍,“大仙,这是……” “它向我求助呢。”张清妍站起身,跟着那只黑猫往门口走。 黑猫跑得快,但时不时停下脚步,回头等待张清妍。张清妍走得不紧不慢,是她平常的步速。李大郎和李芳对视一眼,好奇地跟上了张清妍。 这三人一猫,倒是稀奇。虽然是晚饭时刻,但巷子里还是有些人的,便有人打听起怎么回事。 李芳是老实人,见张清妍没有示意,就直说了。这下可热闹了,招朋引伴,好多人都丢下筷子出来看“大仙施法”。 也有人不想来的,比如吴花。可她婆婆和孩子非要来看热闹,她只得陪着。 “哼!装神弄鬼!这是又要玩花样了吧?”吴花斜睨了一眼李大嫂。她到底是对张清妍有些发怵的,不敢直面她,只能拿李大嫂撒气。 李大郎皱了眉头,狠狠瞪了吴花一眼。 吴花却是不甘示弱,回瞪过去不说,还嚷嚷起来:“怎么着?你们这骗街里街坊的东西,我还不能说了?” 第17章 黑猫(二) 王家闹鬼的事情没有消停,反而愈演愈烈,连王家小公子都遭了秧。王家的主子们已经弃了王府,搬到了庄子上。吴妈妈却是被丢在了王府内,日渐消弱。吴花的爹和兄弟怕受牵连,不愿意接吴妈妈回去,吴花的婆婆自然也不同意将吴妈妈接到自己家,还拘着吴花,不让她去王府看吴妈妈。吴花只能隔三差五地偷偷去照顾吴妈妈。 明明是她上门找的张清妍,张清妍胡诌一通,拿了自家小姐的银子东西就撂手不管了!这样缺德的人,巷子里这些没长眼的却捧着她,还有不少从前头巷子、后头小街慕名而来的陌生人,跟着打听张清妍的事情。吴花见状,心头有一股邪火越烧越旺,又忌惮张清妍的神通,这几日一开口就是指桑骂槐。 吴花这么一说,也有送了张清妍东西的人家不乐意了,跟着阴阳怪气的讽刺。甚至有人直接拉住张大嫂,要她把东西还回来。幸好李大郎也在此,板着张脸拽了自己媳妇一把。李大郎是农村里出来的,长得人高马大,那人只能讪讪松手。 张清妍对此置若罔闻,一直跟着黑猫走到了一间小院前。 “这不是张屠夫家吗?”有认识的便说道。 张屠夫在前街开了个肉铺子,铺子是带小院的,院门开在了小巷这儿。 那只黑猫伸出小肉爪,扒拉了两下大门,喵喵直叫。 张清妍上前敲门,没一会儿,张屠夫就端着个大碗出来开门了。 黑猫刺溜一下就蹿入了门内,惊得张屠夫大喊:“什么东西?怎么回事!”再定睛一看,门口站着的是巷子里最近的风云人物——住在李家的那位大仙,后头还跟着好些看热闹的邻居。 张屠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些疑惑地问道:“大仙,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啊?” 张清妍一指院子,“是刚才那只黑猫领我来的。” “啊?”张屠夫愣了愣,随即激动起来,“难道我院子里有什么宝贝!” 跟在张清妍后头的人立刻一片哗然。 张清妍却是一盆冷水直接泼了过去,“不是宝贝。恐怕是它在你家院子里遇到了什么难处,所以寻我来帮忙。” 后头的人又是一片失望,也有人心存疑虑的。 吴花就开口叫道:“大仙,到底是个怎么回事,您快让咱们瞧瞧啊!” 附和声一片。 李大郎眉头皱得更紧了,松开了一直拉着李大嫂的手,上前说道:“大仙,您要施法,我们就不打扰了。”他给张屠夫使了眼神。 张屠夫也是个机灵人,明白了李大郎的暗示,却是有些犹豫。他是住在这条巷子里的,和这些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好一句话得罪了他们全部。 张屠夫闭口不言,直接侧身打开大门,决定让张清妍拿主意。他自个儿先跑回去把饭碗放下。 李大郎只能无奈皱眉。 张清妍做主,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她无视了后头一群人,迈步进了张屠夫的院子,都没去找那只黑猫,直接走向了左边的小屋,转入了小屋后头。 后头跟着的人呼啦啦一块儿跟上。 小屋后头立了一口井。 黑猫正趴在井沿边,冲着井内焦急又哀怨地叫唤。 张清妍看到那口井,就叹了口气。 “大仙,我这口井是有什么问题吗?”张屠夫急了。他往日里喝水都是从这口井里打的,哪能不怕? 张清妍说道:“有只猫死在里头了。找个身形瘦小的人下去把它捞出来吧。” 张屠夫听到这话,脸都黑了。 井里面有只死猫,也不知道在里面多久了,想想都恶心。他真有心将这口井封起来废了,捞什么死猫啊!他又不是没钱买水喝。这口井是买铺子的时候连带着的,封了他也不心疼。 张屠夫这个主人不发话,后头看热闹的更不会乐于助“猫”了。 李大郎有心帮张清妍,但他身形高壮,这口井是自家用的小井,他下不去。李大郎便开口说道:“各位街坊,我出一两银子,不知道哪位能试试?”一两银子在城西算是一大笔钱了。 “李大郎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捞死猫是什么好事情,别到时候沾了晦气,被这死猫给盯上了!谁乐意去做啊?”吴花哼了两声,斜眼瞄了瞄张清妍。 这话说出来,本来因为一两银子心动的人,也歇了念头。 “那我再加二两,三两银子。”李大郎咬牙提高了价钱,“大仙在这儿呢,你们还怕晦气?” 吴花这回忍不住了,叫道:“什么大仙啊!她见我头一面就说我沾了晦气,结果呢?王家闹鬼的事儿,她可没本事超度驱邪,就在王府晃了一圈,还气着了老夫人!你们当王家给她的那是谢礼啊?那是大户人家的规矩,上门的都有那么一份薄礼!打秋风的穷亲戚也是拿这点东西的!可怜我的母亲啊!”叫唤着,吴花悲从心起,真的掉下泪来。 这可炸了锅了。 王家闹鬼的事情虽然没解决,可这事情大成寺高僧都没法子,谁又会因此刁难张清妍? 城西的人见张清妍回来的时候没空着手,他们都当张清妍替王家做了些法事,受到了王家的认可呢,这才那么多人赶着找张清妍上自家“看看”。现在听吴花一说,顿时一股受骗上当之感。 李大郎听得这话,气得脸色涨红。 张清妍把点心烧了事情,李芳惴惴不安地同李大郎交代过。 李大郎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怎么不懂这其中的阴暗险恶?他相信张清妍的本事,便觉得张清妍那是发现了王府内的龌龊事,这才让王家人动了杀心。 李大郎坚定了借钱也要搬去城南的决心,就有这件事的缘故——林晓晓原本的丫鬟吴花可就和他们住一条巷子呢,他怎么能安心住在这儿?! 他们王家的人不敢声张自家的龌龊事,要张清妍性命不成,如今就把屎盆子扣在张清妍头上,真是歹毒! 这口气李大郎却是不得不咽下。 王家虽然只有一个王礼仁功名在身,还没出仕,但他那个小妾林晓晓的娘家却是眼看着要步步高升了,他的外祖方家更是有个在京城当官的舅舅。别说他李大郎只是一个商户掌柜,就是他的东家也不敢同王家叫板。这会儿他只能用眼神剜吴花。 张清妍没理睬这些,自顾自走到了井边,目测了一下井口和井深,摸了摸可怜兮兮的黑猫。她伸手将辘轳上的绳子绑到了自己腰上,扎了个死结,水桶正好系在腰间。 张屠夫是这会儿唯一注意着张清妍的人,见状很是惊讶,“大仙,您这是……” “劳烦你帮忙拉着绳子,我下去看看。”张清妍笨手笨脚地爬上了井口。 张屠夫吓得赶紧冲上去拽住绳子,“大仙,您慢点、慢点!” 两人这番举动,终于是惊动了其他人。 李大郎一头冷汗,忙跑过去阻止道:“大仙,您快下来!您等一会儿,我到街上找人来捞,您别……” “找什么人啊,下头黑洞洞的,找了人也不知道捞到什么时候去。”张清妍一手拉住绳子,攀着水井内壁往下慢慢爬,嘴上还解释道,“我能看到它的尸体在哪儿,直接下去捞上来就行了。”说完,张清妍整个人已经进入了水井中。 第18章 黑猫(三) 张清妍所言不虚。 她天赋异禀,那双眼睛能看到所有污秽:尸体、鬼魂、灾厄……戾气、煞气、怨气……这些或有形、或无形的东西,她只凭一双肉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张家人能传承万年,世代做着阴阳师的工作,其中一个依仗就是每一个张家子嗣一出生就天赋异禀。 张清妍的这个天赋,在张家算是鸡肋又不吉利的,被鉴定出来之后,他们这一代资历最高、最是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三曾叔祖当时就露出了怜惜的眼神,还用心头血为她炼制了一块防身宝玉,惹得继承了传承的大哥大姐很是眼馋。 如今她穿越了,防身宝玉没了,但她也不是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小丫头,只会被那些污秽吓得哇哇大哭。 入了井,光线一下子暗了。张清妍摸摸索索爬下去,姿势难看,动作缓慢,过了好一会儿,双脚才碰到了井水。张清妍仿佛没有感觉,她看着的一直是那个委屈叫唤的小灵魂。 注意到张清妍的身影,小猫灵魂就飘到了张清妍身边,高兴地蹭了蹭张清妍的脸庞。活着的时候,这小家伙肯定暖乎乎、毛茸茸,现在么,张清妍只感觉到一阵风,诡异地在自己脸颊上吹来吹去。 张清妍笑了笑,说了声“别急”,就慢慢入了水。 小猫是今日才落水的,尸体半飘在水中。 张清妍体育废一个,还不会游泳,只能选择了最笨的法子,直接半个身子入了水,靠着上头张屠夫和李大郎的拉力,吊在水中,眼明手快地将尸体捞了起来,往腰间的水桶里一放。 这事情算是完成大半了。张清妍懒得再费力,拉了拉绳子,示意上头的人把自己拽上去。腰间传来一股力道,张清妍的身体就这么狼狈地吊着,被拉出了水井。 李芳这会儿已经被吓出了半条命来,见张清妍上来,李大郎和张屠夫两个男人不好伸手,她手忙脚乱地帮着拖拽张清妍上来。 张清妍出了水井,顾不得下半身湿淋淋的衣服,先把水桶里的小猫捧了出来。 小猫毛色棕黄,身体已经有些发胀,看不出原来可爱的模样。原本跟在尸体旁边的小猫灵魂一出了水井,就消失了。 围观的众人惊呼一片,有厌恶的,有稀奇的,还有同情的。 黑猫第一时间冲到了小猫身边,小肉垫拍了拍小猫的脑袋,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小猫的毛,喵喵两声,忽的从琥珀双瞳中滴下一滴泪来。 众人更是惊讶。没想到这畜生居然这么有灵性。 张清妍没觉得奇怪。她见到这只黑猫的时候就知道它已经开了灵智。 开灵智,不是普通动物的有灵性,而是成精了。 这可是万中无一的机缘,一旦成精,就摆脱了原有物种寿命的限制,寿命大大增加,有了稍许神通,下辈子投胎必然会进入人道,且命运不凡。 但也仅此而已。 张清妍穿越前那句笑话般的“建国以后不许成精”,在张家人看来,应该改成“建国以后没有成精”。别说建国后了,近现代就没有一只禽、兽成精的。 张家家族史记录得最近一只精怪还是三百年前,刚成精就倒霉催地碰到了山火。张家祖先本来觉得它稀罕,想要施救,可惜人力到底是无法同天意和自然相抗衡,找到那只精怪的时候,它已经死了。留下的尸体被祖先废物利用,超度了它的灵魂后,就制成了一件法宝,被张清妍的大哥大姐你挣我夺了大半年,最终花落大姐手上。 至于神怪小说中吞云吐雾、法力无边的精怪,更是连张家人都几千年没见过、听说过了,只有前十代祖先能有幸一见,甚至一战。 成精的动物便被称为灵兽,它们的神通一般是根据自身种族决定的。 黑猫这种动物天生能视污秽物,那双猫眼比张清妍的眼睛差了几个等级,但黑猫本身能驱赶邪祟、吞噬晦气,这就比张清妍有本事多了。 张清妍能预感到这只黑猫,也是因为她之前看到了城西气运变化。 这儿可是城西贫民巷子,命好的投胎就不会落到这儿来,运好的则发迹搬离了。逗留在此的,都是命、运皆不济的人,所以这儿的气运也因此变得浑浊不堪,这里的人就在浑浑噩噩中死循环。 换成科学点的说法,就是城西的人都是在这儿住了几代的,温饱有余,教养不足,想要再进入上一层的圈子是压根没戏,想要落魄到整日为生计奔波,也是不太可能,最后就过且过地混日子。这样,闲暇多了,是非多了,如李大郎认为的,这里的人墙头草耳根软,总是无事生非,喜好搬弄是非。所以城西巷子整日鸡飞狗跳,低俗又无聊。 张清妍眼中的城西巷子就是条灰色的巷子,霉运偏多,晦气偏多。 但就是这片死气沉沉的灰色,忽然间流动起来。 然后,张清妍就看到了这只黑猫。 黑猫的周围一片清朗,和张清妍带着防身宝玉的时候一样,一路走一路“净化空气”。 能使不堪的气运都避而远之,张清妍肯定这只黑猫已不是凡物,而是成精了。它会找上张清妍也就不奇怪了——在整个城西巷子中,只有张清妍的气息同它一样,清朗、纯净。 “你自己葬了它,还是我替你葬了它?”张清妍问道。 黑猫喵喵两声,冲张清妍点了下头,就叼起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猫尸,忽的蹿上了墙头,转眼消失不见了。 众人又是一声惊呼,还有好事者跟着跑了出去。 李大郎有些迟疑地问道:“大仙,就让它这么走了吗?” “不然呢?”张清妍挤着道袍上的水。 “会不会有人把它捉了去?”李大郎给人当掌柜的,又住在城西,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中、底层群众,很是明白他们的心理。 这么个稀奇的猫,肯定有人打鬼主意。 张清妍却是嗤笑一声。 几个犹豫不决或暗地里打鬼主意的家伙闻声就看向了张清妍。 张清妍掸了掸道袍,清冷的视线扫过众人,却是没有解释。 这如何解释? 说“你们这群衰人小心直接被黑猫辟邪的本事给直接净化了”? 还是说“你们这群蠢货这是要把这难得的改运神器给赶走了”? 这话,说了也是白费口舌。 众人被张清妍看得尴尬,说不出话来。 张屠夫没有这情绪。他本来就没想过打黑猫的主意,这会儿关心的是自身安危。“大仙啊,那我这口井怎么办啊?” “在井边上烧三炷香就好。至于水里有尸体的事情,我不懂。” 防疫的事情张清妍自然不知晓,也不清楚这古代对这种事情如何处理的。 张屠夫以为自己之前两次不吭声的举动得罪了张清妍,苦着脸问道:“那您看,我是不是给那只猫立个衣冠冢,再烧点纸钱啊?大仙,不如您来做场法事吧!” 张清妍哭笑不得地看着张屠夫,“我可不会做法事。再说了,一只畜生,你烧了纸钱它也收不到。” “哦、哦!”张屠夫还是有些不安心,寻思着明日去大成寺一趟。 “哼,好端端的,怎么会有猫死在井里,还正好有只猫来找大仙啊?”吴花不甘寂寞地挑拨。 第19章 邀请 吴花现在恨极了张清妍,可不希望看到城西众人对张清妍改观,又信起了她。 “你说够了没有!”李大郎隐忍又克制地冲着吴花怒吼,咽下了心中对王家的猜测。 吴花阴阳怪气地笑了笑,“李大郎,你要是没做亏心事,着什么急啊?” 张清妍抬手制止了气愤的李大郎,平静地看着吴花,“王家的事情我上次便同王家两位夫人说清楚了,她们拒绝了我,此事于我来说已经了结,包括你母亲在内,他们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当然,你要迁怒于我,则是你的自由。” 帮人做法驱邪,反倒被人怨恨的事情,张家人也不是没碰见过。甚至有恶毒之人,转头请了其他同行,对张家人下诅咒、施厌术的。吴花所作所为充其量只是个跳梁小丑罢了,张清妍并不放在心上。 更何况吴花这样因为闹鬼一事而怨气丛生,行事龌龊,最后只会妨害自身气运。张清妍这几天冷眼旁观,早已看出吴花身上的气运正在逐渐衰竭,原本在葬礼上沾染的那点恶鬼晦气,在吴花气运衰竭之时,便成了悬在脑袋上的利刃。 吴花要到大霉了。 张清妍的视线落在了吴花的印堂之上,她已经看到了吴花身上的血光。 吴花看张清妍说话,就有些蔫了。她心中还是害怕张清妍的,只能避开视线,自个儿嘀嘀咕咕。 这时候,众人后头走出个陌生的老婆子,开口说道:“这位大仙倒是有趣,还能与灵畜沟通。” 张清妍闻声看去,只一眼就皱起眉头来。 这婆子是个陌生人,并非巷子的住户。她脸上带笑,不见恶意,倒是将张清妍和吴花之间尴尬的气氛给轻轻化去了。 张清妍没有理睬那个婆子,向张屠夫辞别:“你记得在日落之前烧香就行。今日来不及,就放到明天白日里也行。” “好、好。大仙您慢走。”张屠夫看了看天色,想着赶紧去买香。 婆子见状,没有生气,仍然笑盈盈地跟着张清妍,主动搭讪,“这位大仙看来是法力高深,老婆子听说,大仙还去城东王府给他们家瞧过?” 张清妍脚步一顿。 旁边的人好奇地看着这婆子。吴花原本就铁青的脸色,更是如同刷了黑漆。 那婆子似是没看到旁人怪异的目光,微笑着等待张清妍的回答。 张清妍思索片刻,“我原本觉得自己已经明白王府发生的事情了,虽然这其中有些细节不太明了,但我可以确定,若是没有外力干涉,再有半个月的功夫,王府的事情就该了结了。”张清妍仔细看了看那个婆子,直看得她脸上的笑容不改,眼神却透露出几分紧张来。她这才继续说道:“今日看到你之后,我发现那恶鬼的复仇恐怕没那么快完成。” 张清妍此刻的感受,和紫霞仙子的遗言一样:猜中了开头,却没猜到结局。 如同她对吴花说的,在王府两位女主人拒绝了她之后,张清妍就从王府的事情中脱身了。 吴花虽然上蹿下跳,却从没到她跟前来求助过。 张清妍倒没想到,住在城西巷子里,离王家那么远,还会碰到个相关人士挡在她的去路上,让她拒绝不得。 张家万年前就明白“力量越大,责任越大”的道理,定了许许多多的祖训族规,其中就有一条:有人求助,就不能袖手旁观。哪怕求助人死了,张家人也要替着收尾。只有求助人自己拒绝了,那和他的因缘就此了断,这事情也不必再管。 如此,倒是衍伸出不少曲折离奇、因缘巧合的故事来。 刚死的生灵化成的鬼怪尚无灵智,连自己的心愿为何都不清楚,力量无法控制,心智没有健全,时不时就会出现鬼怪没头没脑,伤了无辜之人的事情。来张家求助的,大多数就是这种“无辜人”。张清妍此次插手到王府的事情当中,也是因为“无辜人”吴花的缘故。 张家家族史上最为巧合的一次驱鬼经历,是第六十八代祖先消灭厉鬼之事。 前前后后八个求助人,八人都是被牵连的,互相不认识,却不约而同地来找张家祖先。查出来的结果,牵扯到城中一位高权重的人家,八人自然是退却了,只求了护身符,拒绝了张家祖先提出的一劳永逸超度恶鬼的法子——这也不奇怪,平头老百姓上门到富贵人家对人家主人说“嗨,我找了人给你家死人来超度了”,这种脑残事情正常人都不会做。若是反之,就不一定了。 如此一拖再拖,那鬼魂成了恶鬼,又养出了煞气,成了厉鬼,最后竟是一步步克死了一城人。满城哭灵之时,张家祖先早就云游到他处去了,厉鬼屠城的事情还是他五六年后回了家族,才听其他族人提到,收拾厉鬼的恰巧是他的两个侄子,也就是第六十八代祖先,两人联手才堪堪将那厉鬼消灭,其中一人还因此重伤躺了大半年。 家族史上的主角是六十八代两位先祖,张清妍看的时候,却对六十七代祖先很是好奇:当时那位祖先回到族中,知道两位晚辈因为这么个缘由伤得不轻,不知道是何表情呢? “大仙实乃高人,老婆子不敢妄言王府之事。只是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仙答应。”婆子这会儿收起了笑容,恭敬地说道。 张清妍从回忆中醒过神来,视线重新聚焦到婆子身上。 “我家的马车就在巷子门口。还请大仙移步,见一见我家夫人。” 旁人一片哗然。 马车在城西属于传说中的奢侈品,可不是城西人家能用得起的。吴花已是手头阔绰的了,去见吴妈妈都是雇骡车的。 张清妍面不改色,同李大郎和李大嫂招呼了一声,就跟着这婆子走了,留下一群人心痒难耐。 “上次大仙从王府回来,拿了吃食和布匹,这次不知道会带什么回来。” “带回来也落不到你手上。” “这可说不准!赵嫂子给大仙做衣服,剩下的布料就给她小女儿做了两条马面裙!” 李芳听到这话,却是白了脸,捏紧了自己的衣摆。 有人冲李芳挤挤眼睛,“李大嫂,上次那食盒里面装了什么?你可尝过味道?” 李芳慌忙摆手,“没有、没有……” 李大郎刚才就发了脾气,这会儿板着张脸,直接拉了李芳就走。他步子有力,仿佛在踩踏什么污秽之物,而李芳则像是被恶狗追撵一般,难掩仓皇。 众人见李芳这模样,免不了嘀咕几句:“我看李大嫂肯定是吃了不少。”“说不定是瞒着大仙偷偷吃了,李婶子不就是因为偷吃汤圆噎死的嘛。”“大仙的东西都敢偷,肯定要烂手烂嘴的。” 吴花绞着帕子,望着张清妍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定。 她的婆婆有些不满地扯了扯她的手臂,“你娘惹了这种事情,你不讨好人家大仙就算了,还老是和她作对。要是你奉承好了大仙,说不定她早就治好你娘了!” 吴花咬紧了牙关。总是这样!她娘是这样,她婆婆也是这样!总是觉得她不好,她办砸了事情!她有什么错?错的明明是张清妍! 吴花一甩手,就撇下她婆婆冲向巷子外。 第20章 谭府(一) 马车从城西一路行到了城东,婆子一边伺候张清妍喝茶吃点心,一边说道:“奴婢姓徐,替夫人管院子里的琐事,大仙可称呼我徐妈妈。我家老爷姓谭,是宣城的员外郎。家中老太爷和大老爷、二老爷都在京城为官,几位少爷也在国子监念书,如今宣城谭府只有我家老爷和夫人两位主子。” 张清妍没搭理,尝了尝茶,万分满意地将一杯茶都“咕咚咕咚”灌进肚子。 张清妍穿越过来就只喝得上白开水,李家村的白开水有股子怪味,要不是张清妍开口,端上来的水都是生水。城西巷子的白开水只比李家村好一点儿,不用她提就是白开水,味道却也没好到那儿去。这会儿的人可不懂得什么叫过滤、消毒。在城西,能买口大缸将水放在里面静置一段时间,已经是有讲究的人家了。 徐妈妈见张清妍如此牛饮,稍许顿了顿,替她添了茶水,继续说道:“我家夫人一个多月前参加了王夫人的落葬,看到了些污秽物,这几日忽然病了起来。同时病了的还有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明芝。请了大夫来把脉,只说是劳累过度,但夫人觉着这事情有些古怪。” “唔,反应挺快的嘛。”张清妍这回开了口,却是句口气微妙的话。 徐妈妈再次顿住。 张清妍此话并非嘲讽。即使是在那些赛先生还懵懵懂懂的年代,碰到这种怪力乱神之事,普通人的第一反应都不会是中邪。这位谭夫人倒是机敏果断又万分自信,怕是那日离开了王府之后,就一直派人打听消息,这才能这么迅速地找到自己。 “具体的事情,等大仙见了夫人,便知道了。”徐妈妈放弃了和张清妍的交谈,只是默默端茶递水。 马车最终停在一幢府邸的正门之前,这大门就比王府的大门威严气派,尤其是门口两尊石狮子,张清妍一看就眼睛发亮。 张清妍挑了挑眉,疑惑地看向徐妈妈。她还记得吴花说的话,难道这谭府那么看重自己,愿意开正门迎接? 徐妈妈低声说道:“不敢瞒大仙。我家夫人派了小厮守在王府几个门前,大仙进王府的事情,我家夫人是知晓的。” 派人死守,这可真是有心了。恐怕谭家死守的不光是王府,还有城西巷子和大成寺吧? “你家这儿不用我看正门。”张清妍只挑开车帘望了两眼,就收回视线,“进府吧。” 徐妈妈虽然狐疑,却还是按照张清妍的吩咐行事。 张清妍这回是被人家当家夫人特地请来的,待遇就和被吴花拉着进府不一样。 马车一路行到了垂花门前,换了轿子。张清妍四处张望,眼神漫不经心,无论是看到稀奇的古树,还是精美的吻兽,都没像门口的石狮子那样,让她产生一丝波澜。 到了正院,有丫鬟在门口迎接,张清妍这才略微睁大了眼睛。 明兰先是向婆子行礼,“徐妈妈,您回来了。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徐妈妈只是笑了笑,扶着张清妍下轿,替她引路,“大仙,这边请。” 张清妍却是没急着走,多看了明兰两眼。 明兰即使心头发毛,还是露出了个笑容,“大仙,奴婢身上可有什么不对劲?” “哦,放心吧,就是沾了晦气。这位徐妈妈和王府下人身上都有。” 徐妈妈愣住了。她这才明白张清妍那会儿看自己的目光是什么意思。 明兰可没徐妈妈那么沉得住气,追问道:“敢问大仙可有法子驱除?” “目前是没有。别担心,这么点晦气,顶多是倒些霉运,有损精力而已。”张清妍很是轻松地说道。 明兰张口结舌。 这还不用担心? 大仙就是大仙啊,是不是人要死了,才需要担心呢? 如果张清妍知道她心中所想,一定回答:当然不是,人死了也不用担心。 徐妈妈比明兰要镇定,继续请张清妍进屋。 谭夫人正倚在贵妃榻上,脸色苍白,神情疲惫。她身旁一个和明兰打扮差不多的丫鬟正拘谨地坐在小凳上,为谭夫人打扇,脸色白如纸,视线时不时飘到门口。两人看到徐妈妈带了人进来,那丫鬟噌地一下起身,怔了一下,才弯腰伺候谭夫人起身。 谭夫人半坐着,一双吊梢眼有形无神,没了往常的锐利。 张清妍一见谭夫人和那丫鬟,就皱起了眉头,不等谭夫人开口,就率先说道:“两位就是谭夫人和明芝?王夫人落葬那日,你们和徐妈妈、还有这个丫鬟不在一起?”张清妍指着徐妈妈和明兰。 几人愣住。 谭夫人吊梢眼扬高了些许,“当日在灵堂的只有我和明芝,徐妈妈和明兰在偏厅候着。” “灵堂?偏厅?”张清妍眉头紧锁,视线在谭夫人和明芝之间徘徊,“不仅如此吧?谭夫人,你和明芝之间应该也有区别。” 谭夫人居然笑了起来,得意洋洋地说道:“我就知道大仙是有真本事的人!那死鬼还不信呢!” 徐妈妈咳嗽一声,屋外也传来一声咳嗽。 张清妍扭头望去,是个和谭夫人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有些发福,看起来很是敦厚,气色比谭夫人稍好,眉宇间有郁气和担忧在。 男人冲着张清妍颔首示意,“内子直率,让大仙见笑了。” 张清妍看看他,又看看谭夫人,说道:“谭老爷和谭夫人真是有夫妻相。”而且是妻管严配母老虎。两人面相太典型了,和李大娘、李铁牛夫妻一样,可以选入教材的那种。 谭夫人更加眉飞色舞起来。 谭老爷温和地笑了笑,坐到了谭夫人身边。 谭夫人伸手一拉谭老爷,身子一斜靠在了将军肚上,还扭了扭身子,调整了位置。 谭老爷神色略窘迫,看张清妍的神情依旧淡定,也就放下心来,一手圈住了谭夫人,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大仙没说错,我和明芝是有些不同,我和当日灵堂所有人都有所不同。”谭夫人这才开了口,说起了当日的事情。 “谭夫人是说,你那日看到的污秽?”张清妍想起了徐妈妈说的话。 谭夫人点头,“那日只有我看到了,王夫人棺材后头有一块阴影,我在其中看到了王夫人的鬼魂。我看到她动了动,然后又不见了,紧接着灵堂就阴风大作,王夫人的棺材盖被掀了开来。” 张清妍摇头反驳,“那不是王夫人。” “除了王夫人还能有谁?” 谭老爷眼中精光一闪,“难道王府不止一只鬼魂作祟?” 张清妍点头,“依我那日在王府所见,王府至少有三只鬼魂。夫人所见到的鬼魂并非王夫人,而是王夫人的丫鬟、在王夫人去世当日就殉主了的桃红。” 谭夫人皱起眉头来,“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个鬼魂可不是丫鬟模样,有气势得很!” 谭老爷悄悄推了推谭夫人的腰,谭夫人不满地扭头瞪他一眼。 张清妍解释道:“如此,我更能肯定是桃红了。” 张清妍将当日对吴花所说的凡人与修士鬼魂的区别说了一遍,惹得众人不时若有所思。 第21章 谭府(二) 张清妍继续说道:“我先前便奇怪,你们府上有那么两尊石狮子,寻常晦气应该一回府就被驱散了的,尤其是夫人你作为这里的女主人,更是应该半点不沾。” 那两尊石狮子实在是不凡,连徐妈妈这样一个下人都有所受益。可偏偏有这么两尊风水法器镇着,谭府的人只不过是去王府参加了一日葬礼,却都没逃过恶鬼的晦气。 谭老爷听张清妍提到石狮,身上更放松了几分。 谭夫人赶忙问道:“那我这是什么原因?难不成真是劳累过度?” “当然不是。”张清妍肯定地说道,“凡是鬼魂,不能碰自己的棺材,不能碰自己的尸体,所以,夫人你那日所见的鬼魂不是王夫人。三只鬼魂之中,还有一只是个鬼婴,属于地缚灵,只能在它死亡的地方活动。三去其二,如果王府没有其他鬼魂在,那日夫人你见到的鬼魂必然是桃红,桃红又是个修士,还会一些法术。恐怕夫人你那日见到的不是鬼魂掀开棺材,而是鬼魂在施法!”张清妍斩钉截铁地说道。 鬼魂施法,谭家众人都不曾听说过这么邪乎的事情,一时间思绪纷飞。 张清妍对鬼魂施法的兴趣却是不大,不等谭家众人回过神来,她就开门见山地说道:“夫人,我观你身上气息驳杂,除了从王府沾上的戾气之外,还有不少自身的黑气。夫人对王府之事,可是有什么心结不能解除?” 张清妍这一问并非无的放矢。 像是吴花,她身上的晦气,本来只是根深难除,却不会真正害到她的性命,但她因为此事耿耿于怀,怨气丛生,运势跟着变化,反倒露出了自己三魂七魄的空隙来。晦气此时要伤她,就如庖丁解牛,易如反掌。 谭夫人身上也是如此。 谭夫人有些讶异地看着张清妍,见她目光澄清,脸色严肃,就知道她所问认真。谭夫人怔住了。 谭老爷握住了夫人的手,轻轻唤了一声:“殷娘……” 谭夫人茫然地望向谭老爷,难得温顺地将脑袋埋进谭老爷的颈窝。 谭老爷受宠若惊,手足无措地搂着谭夫人的肩膀,放软了声音问道:“殷娘,既是请了大仙来,便说给大仙听吧。” 谭夫人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张清妍,“大仙,不是我自夸,我们家老太爷曾为帝师,当今圣上登基后仍时时招他入宫,大伯是现任礼部侍郎,二伯虽然是在翰林院任职,没有实权,一手好字却是天下闻名。我们谭家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都是有名望的清贵人家,要找个高人来替我驱邪并不难。”谭夫人有些伤感地垂下眸子,“可那些所谓的高人向来是趋吉避凶的,请了来也只是看在谭家的面子上,替我这个谭家媳妇驱邪罢了。” 谭老爷心疼地看着自己夫人,“殷娘……” “我就是看不过去,老天爷不长眼,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虽然我知道自己是在多管闲事,可是想想那个小姑娘……”谭夫人吸了吸鼻子。 谭老爷默默抚着谭夫人的背,没安慰的言语,却也没有阻止。 张清妍不置可否。 张家人早已看破天道,“老天爷”的行事规矩,张家人一清二楚。 “老天爷”自然是一直开眼的。只不过“老天爷”掌管的是三界众生,目之所及,是亿万生灵纠葛在一起的因缘线,轻轻拨弄一下,就有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或生者百万,或死者千万。所以,“老天爷”从不插手凡人的事情,只是定了秩序和标准,命地府阴差记录着凡间生灵一生的所言所行,只等着他们死后进入地府进行审判,惩善罚恶的手段则是他们下辈子的命运。 也就是说,“老天爷”行善报、恶报从来不是限定在某个人一辈子短短数十年上,只不过有那一碗孟婆汤洗去凡人记忆,所以“老天爷”可怕的手段并不为多数凡人知晓,也得不到他们的敬畏。 谭夫人陷入了回忆之中,喃喃道:“王夫人出嫁前,我曾见过她好几面。她比我小了十多岁,从小被崔家娇养,天真烂漫。崔家人是疼极了那个小姑娘,为她准备了十里红妆,将她嫁给了落魄的王家。王家……呵!”谭夫人讽刺地一笑,吊梢眼又锋利了起来,“听说大仙您是原本是城外枫叶坡上的女冠,您想必是不知道,这王家原本也是宣城数一数二的人家,偏偏人心不足蛇吞象,掺和到了先帝爷晚年的政变之中,想要抢个从龙之功,明面上是当今圣上的心腹之臣,背地里却是给当时的七皇子出谋划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他们不知道,圣上其实早已心知肚明,只等着秋后算账。” 谭老爷听到谭夫人这一开口,下意识地就看了眼张清妍。只见张清妍毫不客气,拉了把椅子过来,还指挥着徐妈妈端茶递水,一副听说书的架势。 谭夫人见状倒是笑了笑,继续说道:“这事情当年知道的人不多,可看之后王家的下场,京城贵人圈子里面的人精们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事情到底是不好宣诸于口,大家都把这事情藏在心里面。崔家再富庶,也只是商户,恐怕是没打听到这往事,和普通百姓一样,以为王家的子嗣不够上进,又时运不济,死伤了大半子嗣,才逐渐衰落了。以崔家的门第和财力,落魄的官宦世家子弟对崔家得宠的幺女来说,是最好的选择。王礼仁才学一般、性情一般,但崔家就是看中他的这个‘一般’,才把王夫人许配给他。只想着凭王夫人手中的嫁妆,王家那对母子就要好好待她。”谭夫人叹了口气,“他们到底是不知道王家是个什么腌臜地方,这才害了王夫人。” 张清妍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说道:“夫人恐怕也不知道当年的实情吧?” 谭夫人一愣。 “听你所说,当年是王家脚踩两只船,然后被当今圣上清算。不过依我看,当年出谋划策,做出这事情的人不是王家。”张清妍摇了摇头。 谭夫人惊声问道:“怎么会不是王家?” 谭老爷也跟着看过来,憨厚的胖脸露出几分锐利来。 “夫人也知道,我去过王家,虽然没有看周全,但正门和主院我是仔细看过的。”张清妍解释道,“王家的气运呈现灾厄之相,却是被旁人的气运给牵连了。” 城东是富贵人家住的地,整体气运氛围明朗,那一点晦气、污气就更加显眼。张清妍看不见旺气、福气,那点背运气息在城东就是个画风不一样的存在,张清妍想不看见都难。 要不是王府上有两大一小三只鬼,其中一只还是个懂点法术的修士,让王府的气运颇为黯淡,张清妍都能顺着这气息找到“真凶”。 “这……”谭老爷闻言,惊得坐起,大肚子顶了一下谭夫人。放在平时,谭夫人早就伸手去拧谭老爷的软肉了,这会儿却是顾不得了。 “大仙是说,王家是好人?”谭夫人眉头紧蹙。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王家走背运逐渐落魄,肯定不是王家人的缘故。”张清妍耸肩。 第22章 谭府(三) 好人、坏人,那要看过地府的功德簿才能判断。更何况大多数人的功德簿上都是功过交替,几辈子轮回下来,连阎王爷都不能说谁是好人、谁是恶人,只是公事公办地拿着功德簿,一条条比对“老天爷”定下来的标准,决定他们下辈子的命运罢了。 张家人从来不关心别人是好是歹,他们有自信应付一切凡人修士,更有一套自己的行事规矩,旁人无论如何都干涉不了。至于那些无关人的兴衰死活,张家人一向是听天由命的——听天道的意思,由既定的命理。 谭夫人关心的并不是王家,当年夺嫡的陈年旧事早就随着圣上坐稳了龙椅而无人问津了。她只是疑惑了一会儿,就说道:“即使如此,那王家也不是好东西!王夫人嫁人之前,是那么个漂亮温柔的小娘子,整日里都是笑盈盈的,没有任何忧愁,嫁进王家八年,前四年因为子嗣一事愁眉苦脸,后头四年后院里头就多了个平妻一样的妾……”谭夫人忍不住再次叹息,“好不容易平静了几年,就碰上崔家事发,王夫人病倒了。可那会儿我是去探望过她的,她只是一时心伤,精神却是好的,还一门心思要替崔家伸冤呢,怎么可能突然病故?!”谭夫人挥手,拍在了谭老爷的肚子上,“王礼仁纳妾的事情,崔家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无法替她撑腰,如今王夫人死得不明不白,崔家更是没人能站出来说话了。”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张清妍心头一跳。 “怎么,大仙不知晓吗?”谭夫人惊讶,“崔家被满门抄斩,除了嫁出去的王夫人,没有一个活口。” 张清妍听到这话,蓦地站了起来,手边的茶盏“啪擦”一下碎在地上! “大仙这是……”谭老爷跟着站起来,紧张地盯着张清妍。 “夫人,你把当日灵堂所见所闻同我说一遍。你仔细回忆清楚,包括灵堂所有的摆设,王家人还有上门祭拜的人都做过些什么事情,都要说一遍。”张清妍抿紧了双唇,一双眼睛黑得暗沉。 她本来对桃红做的法术不感兴趣,可如今却是不得不询问了。 谭夫人不安地看了看自家老爷,见谭老爷神色沉静地点了点头,如同定海神针,让她安下心来。 她一边回忆,一边说道:“灵堂的摆设和寻常的没什么不同,王夫人的棺材摆在正中间,后头是她的牌位,屋子周围挂了白幡……要说特别的地方,就是灵堂里头摆了很多菊花,王夫人喜欢菊花,所以王家特地准备了各色菊花,有不少珍品,我记得有两盆墨菊,一盆绿菊,还有盆泥金九连环,一株开了四朵,围着王夫人的棺材摆了好几圈……”谭夫人回忆到此,露出一丝茫然来,“然后我就看到了桃红……” 谭夫人皱起眉头来,她的记忆仿佛被人蒙上了一层阴影,除了第一眼望到的灵堂,和第二眼看到的桃红,中间的内容都记不起来了。 谭夫人甩甩头,继续说道:“我听到了声响,像是有人在推棺材盖……” 坐在旁边闷不吭声的明芝突然间一哆嗦。谭老爷、徐妈妈和明兰当日并未在场,这会儿听谭夫人说起来,不由自主地开始出冷汗。 “……突然间就刮进来一阵好大一阵阴风,那些白幡就被吹得飞舞起来,我看不清灵堂的情况,只能看到那些白幡,听得它们铮铮作响。接着就是一声大响,那棺材盖就被掀开了!是真的被掀开,直接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砸在那些菊花上头,菊花瓣就飞了起来,整个灵堂都是!”谭夫人大喘了口气,往后一倒,眼前浮现出那纷繁杂乱的花瓣来,耳边是吵嚷尖叫,歇了口气,她才继续说道,“场面乱了,逃的逃,跑的跑。林氏找来了在正屋念经超度的大成寺和尚,给还留在灵堂的几位夫人念了经,送了符纸,我们就离开了。” 谭老爷连忙坐回去,将谭夫人重新搂进怀里。 谭夫人懒洋洋的,好像一下子用光了所有的力气,连一个手指都不愿动弹。 张清妍仿佛没有半点儿眼力见,紧接着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牌位、棺材、白幡和菊花,都是什么样子、怎么摆的?灵堂的地砖和墙壁上有没有刻画什么东西?还有你说的那股阴风,是从什么方向吹向什么方向的?” 谭夫人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没注意那些。至于您问的阴风……我记得是从我们后头吹过来的,一直吹向灵堂。” “从王府正门的方向吹向灵堂?”张清妍严肃地问道。 谭夫人脑海中浮现出王府的大致地形,点了点头。 一边的明芝忽然开了口:“大仙,奴婢记得那个白幡。” “哦?”张清妍连忙看向明芝。 明芝虚弱地说道:“王府挂的白幡、白灯笼,用的布料都很奇怪,白得吓人,一点杂色都没有。” 明芝替谭夫人管着衣物首饰,对布料很是熟悉。她进入王家之后就觉得刺眼,却是不清楚到底哪里让人不舒服。今日张清妍着重提了,明芝才恍然大悟。 “白幡被阴风吹起来之后,奴婢看着那些白幡似是活物一般。”明芝声音发抖,气息若有似无,“它们全是指向王夫人的棺材的。” 谭老爷将谭夫人抱得更紧了。徐妈妈和明兰则不由自主地靠在了一起,揪着对方的手臂。 “那么其他的东西呢?”张清妍追问道。 明芝摇了摇头,“奴婢一个下人,并没有资格上前拜祭王夫人。牌位奴婢没看见,棺材被菊花簇拥着,只能看到个棺材盖。” “换句话说,那棺材是被菊花给遮挡了,你们看不见棺材的全貌,也看不见棺材底下的地砖上有没有东西。”张清妍坐了回去,半仰着头望着谭府的房梁。 谭夫人和明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头后,就沉默了下来。 谭老爷问道:“大仙,那灵堂的摆设有什么蹊跷?是和桃红做的法术有关?” 张清妍吐出口长长的气来,“那是八方招魂术。” 谭家人面面相觑。 “招魂?” 一个鬼魂要招什么魂? 谭家人面面相觑。 张清妍却是沉了脸。 八方招魂,这个法术是阴阳界大名鼎鼎的八方系列之一,整个系列就三个法术,分别为招魂、锁魂和生魂,其中招魂最易,随着时代变迁,放现代只要知道方法,哪怕没有道行的凡人都能施展;生魂最难,没有惊人的道行修为无法施展。 据传,这三个法术是当年飞升的仙人所创制,为的就是那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便是用这法术在天界召集八方族人魂魄,让族人能投胎到仙界来,可谓是一步登天。只可惜这法术威力巨大,代价也巨大,即使是天界仙人,都谨慎得很,生怕自己一朝道行尽毁,没庇佑到族人,反而是拖着全族人消弭于天地间。 随着天道一夜大变,凡间仙路断绝,唯有从地府的六道轮回之路才能升往天界,八方法术失去了原本的作用,虽然流传了下来,却成了阴毒的手段,专门用来折磨旁人全族的魂魄,比古代的诛九族还要厉害。 张家前四十一代祖先人人都使用过八方招魂、锁魂术。生魂术则在万年来只有三代先祖用过,并将它写入了族规:凡我张家族人,无论有无张家血脉,必习八方法术,但只可对族人施展,且唯有灭族之时,幸存子嗣方可使用生魂术。 张家人,无论有无接受张家传承,包括女婿、媳妇,都会八方法术,只是没有接受传承的就只懂理论知识,实践起来能否成功就未可知了。 第23章 谭府(四) 张清妍坐了回去,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来。 王府鬼魂之事的最后一块拼图已经出现了。张清妍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那两大一小三只鬼在王府做了什么。但她却没了谜题被解开的轻松感。 八方招魂…… 张清妍暗自苦涩。 桃红和王夫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谭老爷见张清妍半天不说话,只能开口问道:“大仙能否替我等解惑?” 张清妍晃了晃脑袋,说道:“夫人和明芝那日感觉到的阴风,并非是错觉或污秽之气,而是崔家人的魂魄。桃红就是在那日,将崔家人的魂魄全给召回来了。” “崔家人的魂魄……”谭老爷皱起眉头。 “那王夫人呢?”谭夫人急忙问。 “王夫人作为崔氏族人,她的血肉就是这个法术的引子。她自愿如此。”张清妍闭上了眼睛,“八方招魂,招的是四面八方崔家人的魂魄。” 谭家几人都沉默了下来。 “夫人刚才曾说,崔家被满门抄斩。桃红敢用王夫人的血肉魂魄施展八方招魂,想来崔家灭门一事有很大的冤屈,她和王夫人都坚信崔家人成了冤魂,没有去投胎。”张清妍沉声说道,“而且,她们的推测是完全正确的。” 灵堂上呼啸而过的那阵阴风便是百分百的印证。 事实上,八方招魂很是霸道,只要是本族人,知道其姓名、八字,哪怕他已经转世投胎,成了别家的子嗣,都能给强行拉扯回来。 张清妍看过柳绿的屋子,推断出了桃红的修为,知道她可没法施展这种程度的八方招魂,想必是崔家人死后化鬼,逗留人间,才叫桃红顺利把它们都招了过来。 “那现在,崔家的鬼魂都在王府上?”谭老爷问道。 谭府几人都打了个寒颤。崔家可是死了一百多人,那就是一百多条鬼魂啊! 张清妍摇头,“那些魂魄被强行招来,如果没有容器存放,就会逐渐烟消云散。我在王府并没有看到存放这么多鬼魂的容器,也没有看到它们消散的痕迹。恐怕……”张清妍顿了顿,“桃红把那些魂魄全融入到王夫人和自己体内了,所以两人的鬼魂才那么快就成了恶鬼。” 谭夫人有些难以置信,“你是说,王夫人她……” 张清妍定定看向谭夫人,“夫人你心善,同情王夫人,觉得她生前委屈,死得冤枉,化鬼之后更是可怜,想要超度她。但是,”张清妍眼中闪过厉色,“人!鬼!殊!途!这四个字不光是说活人和鬼魂之间道不同,就是一个人生前死后也是截然不同。王夫人已然成了恶鬼,就不再是你记忆中那个天真烂漫的女人了!她如今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只有复仇。她要杀了的是害得她崔家满门抄斩之人!” 谭夫人身子一颤,想到王夫人如今的境况,不甘地捏紧了拳头。 谭老爷拍了拍她的手背,对张清妍说道:“多谢大仙点拨。还有一事,想向大仙请教。” “你请说。” 谭老爷沉吟了一下,说道:“我听大仙方才的意思,这法术少不了要用到牌位、棺材、白幡,还要在灵堂正中有些布置。据你所说,桃红在王夫人死的当日就殉主了,这些布置只可能在此之前,而且需要不少时日来准备,也即是说她早就预料到王夫人的死。而你方才说到的那个法术,需要王夫人自愿用血肉做引……” 谭夫人的拳头松了开来,微微张大嘴巴,看向谭老爷。 谭老爷捏了捏自己的双下巴,摇了摇头,“王家如今闹鬼之事,是她主仆二人早就算计好的,甚至连两人的死也可能是为了这个法术而自尽。”谭老爷轻叹一声,用力抱了抱谭夫人,“殷娘,你听大仙一言,人鬼殊途,王夫人早就做了打算,这事情你就别插手了。” 谭夫人却是拍了拍他的肚子,“王夫人当年那样一个水晶般的人,要不是王家人狼心狗肺,她哪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若不是因为我,她……” 谭老爷有些无奈。这就是同一件事情两种看法了。谭夫人对王夫人有心结,他也是等王夫人死后才发现的。他以前看谭夫人对王夫人亲近,还只当她喜欢与单纯的人来往,原来其中另有缘故。 谭老爷劝道:“殷娘,崔氏会嫁到王家,并非你的错。” 谭夫人摇了摇头。 当年她离了两位嫂嫂,突然间能自己当家做主起来,便兴奋地张罗起那劳什子赏花会。崔夫人就是在那一次次的赏花会上逐渐相中了王家,将崔氏嫁进了王家。 她不杀伯人,伯仁却因她而死。她又如何能放得下? “夫人可还记得我先前所说的,王府上的那个鬼婴?”张清妍突然问道。 谭夫人想了想,点了下头。张清妍解释桃红一事时,便说过王府上有两大一小三只鬼。 “那个鬼婴是王夫人的儿子。”张清妍语出惊人,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叫出声来。 “这怎么可能!”谭夫人坐了起来,下一瞬间就咬牙切齿起来,“王家!林氏!” 谭老爷看谭夫人的表情,暗自叹气,看向了张清妍,“大仙可是确定?此事实在是匪夷所思。” “有什么好匪夷所思的!我看就是林氏下的手!王夫人当日和林氏一同小产,林氏难产,生下来的是个死胎。现在看来,她生下来的那个是王贤之啊!”谭夫人气愤地骂道,“我就知道!那些瞎了眼的还说林氏是歹竹出好笋,我看她和她母亲一样都是个恶毒的!” 谭夫人骂完林氏还不解气,又是一拍谭老爷的大肚子,“难怪那个王贤之现在中了邪啊!鸠占鹊巢,王夫人还不得恨死了他!” 王贤之如今浑身皮肤肿胀发紫,喘息困难,大夫见过都摇头说不是病。不是病,那不就是中邪? 这样的变故让王府闹鬼一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众人都说,王夫人的鬼魂已经疯了,连自己儿子都下得去手。也有人认为,王夫人和崔家本就丧尽天良,资敌叛国都做得出来,杀子也不在话下。 谭夫人下了决心请张清妍来,便是因为听到这样的传闻。她对王夫人既是同情,也是内疚,爱屋及乌地也在意上了王夫人唯一的血脉王贤之。这事情比起超度王夫人更加难以同他人言,便只拿了王夫人说事。现如今知道了王贤之身上根本没有流王夫人的血,立刻愤恨了起来,对王夫人的同情更甚。 狸猫换太子,这事情绝不是林晓晓一个人能做到的。王家和林晓晓打得什么主意,谭夫人略微一过脑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王夫人的嫁妆丰厚,这以后都是要给王夫人的儿女的,若是王夫人没有儿女,那就要退回崔家,总不会让夫家人白白占了去。 律法如此规定,是为了防止夫家做出谋财害命之事。但现实中总有空子可钻,贪夺媳妇嫁妆的事情也曾有发生。 王夫人出嫁之后,谭夫人便觉得王家会做出龌龊事,时常言语暗示,让王夫人捏紧了手里的嫁妆,没想到王家人不但龌龊,还心狠手辣,为了媳妇的嫁妆,居然要了自己嫡长子、嫡长孙的命! 第24章 谭府(五) 谭夫人心中猜测的那些个原由,张清妍却是不在意的。 她在王夫人的房内看到了那鬼婴的怨气,循着找到了鬼婴,当时就惊讶于它存在时日之久。之后在松鹤堂看到了王贤之身上的鬼婴气息,在王老夫人和林晓晓身上又发现了王夫人的恶鬼气息,听了吴花为林晓晓的抱屈哭诉,就知道那鬼婴是王夫人的孩子,而王贤之恐怕才是林晓晓的“死胎”。 这就难怪鬼婴怨气如此之深,让它能够在人间逗留四年——一出生便被杀死,一墙之隔的房间内,自己的亲生母亲正在疼爱另一个孩子,而自己的死无人知道、无人超度、无人祭拜,更无人悲伤惋惜,这怨气怎能消得了? 取他而代之的王贤之自然是他复仇的对象,或许还要加个“之一”两字。 而王府众人坚定地认为那个鬼婴是林晓晓之子,并迅速转移了话题,张清妍也就顺其心意,闭口不谈,没有说他们身上的鬼气。 王府几只鬼的目标显然就是王家几位主子,至少两位女主人和那个未来的小主人是在内的。 谭夫人没有张清妍的知识,却是依靠自己对人情世故的把握,推测出个缘由,这会儿被自己的推测气地静不下来,更别提化去心结了。 谭老爷本就是妻管严,谭夫人在气头上可不是他能劝下来的,只能拼命给挑起这事儿的张清妍打眼色。 “桃红要施展八方招魂术,在王夫人生前便对她施了法,将王夫人的魂魄困于自身,待她身死之时,直接化鬼,却离不了尸体。八方招魂完成后,王夫人的魂魄才能离体。王夫人生前不知道鬼婴之事,化鬼之后,肯定能感觉到与自己一脉相连的鬼婴。”张清妍想起了那日在浴盆边上看到的戾气,“她原本只是普通鬼魂,见到了鬼婴,便彻底化作了恶鬼。” 谭夫人闻言,轻轻颤了下。她也是做母亲的人,怎会不理解王夫人的心思?换做是她,也会化成恶鬼向仇人索命! “那个鬼婴……那个孩子,大仙能否超度?”谭夫人红着眼眶问道。 张清妍有些无语,看着谭夫人说道:“王贤之中邪一事应该是这鬼婴作祟。” 谭夫人惊讶。在她看来,孩子终归是孩子,化作鬼也只是换了个形态。 张清妍那日就在发现柳绿魂魄消失的蹊跷,现在,知道了桃红施展八方招魂术,王府的那副鬼魂拼图已经齐全了。 桃红在王夫人生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八方招魂术,王夫人的死是自杀还是他杀,在八方招魂之后已无从可考。 张清妍可以确定的是,桃红是被柳绿所杀,至于这其中的原因和经过,只有那两个都死了的当事人知道了。 桃红死后按兵不动,直到王夫人出殡落葬那日,借预先安排好的灵堂,施展八方招魂,让王夫人化鬼,招来崔家人的魂魄。两人分食了崔家人的魂魄,用了一些时日才消化干净。 这时,桃红先开始了她的复仇,杀了柳绿,禁锢其灵魂。 张清妍原本以为桃红这么做纯粹是为了复仇,如今看来是为了给自己加一个保险。 这是种小技巧。鬼魂逗留人间受到很多限定,最大的一个限制就是必须去完成心愿,且完成心愿后必然被天道强制丢入轮回投胎,一刻都不得停。便有鬼魂开了灵智,运用一些方法糊弄天道,表面上来看是在努力完成自己的心愿,实际上却是游刃有余,甚至直接将心愿变成死结,逃过天道的强制。 张家看破天道,却是知道这不是鬼魂糊弄了天道,而是天道放任自流。对天道来说,这是那些鬼魂自己作死,好好的六道轮回路不走,要当孤魂野鬼,甚至被泯灭于天地间,那天道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搭理。 桃红所作的便是如此,她死前许下的复仇遗愿多半是亲手将柳绿的魂魄灰飞烟灭,但她死后所做的事情却是将柳绿的魂魄永久禁锢,这样一来,什么时候完成复仇,就全由她自己做主。 而王夫人在此时发现了鬼婴的存在,化成了恶鬼。桃红便顺势教了王夫人喂食鬼魂的法子,让王夫人去取了柳绿的魂魄喂养鬼婴。这样,增长了力量的鬼婴也有了自己复仇的能力,当它完成复仇之后就能去投胎了。 张清妍到王府的时候,正好是这个时间点之后,柳绿的魂魄没了,鬼婴开了神智,甚至有力量攻击自己。可惜,鬼婴还是太弱小了,或者说张清妍的魂魄太强大了,即使在清枫这具残缺的身体内,也能轻松拂开鬼婴。 桃红此举倒是一举多得,唯一可能的麻烦就是她的心愿成了死结,无法再投胎了。 只不过她到底是为了让鬼婴投胎才喂食它,还是单纯想要增长鬼婴的力量,让它报复王家人,阴差阳错才助它投胎,这只有当事人知晓。张清妍观桃红生前死后的行事,更倾向于后者。她原本对于桃红的那一点点兴趣,在知道桃红曾费尽心机施展八方招魂后就烟消云散了,如今更是只剩下不屑和鄙夷。 “鬼婴的力量弱小,但王贤之本身命理、气运不和,以庶子之命,占嫡子之运,从低位抢夺高位人的运势,自然抵挡不住鬼婴这个正主的戾气。”张清妍解释道,“我那日看他就阳寿有损,便是这几日的功夫了。” “大人造孽,孩子遭罪。”谭夫人那股气忽然就消了大半,刚才还义愤填膺,现在又有些不忍。 张清妍见谭夫人冥顽不灵,只能直言道:“夫人,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替王夫人叫屈实在没必要。他们母子、主仆不光早有计划,还有了能力,连那鬼婴都不用人担心,更无需旁人相帮。从他们死后到现在,复仇之路顺畅无比。夫人还是快些放下心结,免得伤及自身。” 谭夫人纠结了起来,“可是……” “没有可是。殷娘,大仙如此说,你记下就是。”谭老爷赶紧拉住谭夫人,“如今重要的是如何替你驱邪。” 谭老爷看向了张清妍,“还请大仙施法,救救殷娘。” 张清妍却是摇头,“我不会施法。” 谭老爷瞠目结舌。 这都说了半天神神叨叨的东西,张清妍始终振振有词的,一个接一个惊人的事实抛出来。怎么?难道那些都她胡诌出来的? 见张清妍不像是撒谎的模样,谭老爷立刻焦急起来,“这要如何是好?难道只能等着京城来人吗?” 这路上花费的时间暂且不提,谭家能请来的高人是什么水平,他心中大概有数。本来是笃定对方一定能胜过大成寺的僧人,对驱邪的事情手到擒来,可他方才听张清妍那么一推理分析,对桃红是非常忌惮,深深觉得这光是胜过大成寺也不够用,得胜过那个桃红才行。 谭老爷很是心焦。 他学识、本事远远比不上自己的老父亲和两个哥哥。妻凭夫贵,连带着谭夫人在京城的时候只能跟在两个嫂子屁股后头。谭夫人是性情中人,谭老爷爱妻如命,便干脆辞了原本在京城的官职,带着谭夫人回到了谭家在宣城的老家。谭夫人独自当家,不再束手束脚,谭老爷管理起谭家庶务,这么多年,他都甘之如饴,到了今日才万分后悔。 谭夫人觉得她不办赏花宴,王夫人就不会死。谭老爷现在则是觉得若是他当初留在京城,谭夫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沾惹上这等祸事! 第25章 惊闻 张清妍哭笑不得,“谭老爷,我还没说完呢。” 谭老爷展眉,问道:“大仙可有什么法子?” “我自己不会做法,但你们可以找其他人做法啊。你们去大成寺找三个在那儿修行了二十年的僧人,再请来大成寺正殿供奉的香炉鼎,放在主院正房内。选一个吉日,在正午时刻,由夫人从正门那两只石狮子中间挖一捧土,洒在香炉鼎内,插上从大成寺求来的三炷香。夫人跪在香炉鼎前,那三位僧人在夫人左右两侧及身后,诵念金刚经,直到三炷香燃尽。” 谭老爷苦涩地提醒道:“大成寺的僧人已经不愿管王家的事情,凡是和王家闹鬼有关的,都拒绝了。” 张清妍笃定地说:“他们不愿管王家的事情,一是没有那本事,二是怕伤了自身。你们告诉大成寺,这法子不会牵连到他们僧人和庙宇的气运,也不会折损他们的修为、阳寿和阴德,他们会答应的。若是他们不答应,你们也可以去其他寺庙求助,只要香炉鼎、三个僧人、三炷香都是出自同门,僧人修行二十年、香炉鼎也用了二十年即可。” 谭老爷这才点了点头,刚刚松了一口气。 张清妍却还有最后一句话:“这样就暂时镇住了夫人身上的戾气了。” 谭府众人呆住了。 谭老爷傻傻地问道:“只是镇住?” 看到一个恶鬼施展八方招魂,又碰到了招来的百余魂魄,这样染上的戾气,怎么可能那么容易驱除? 张清妍讲的法子治标不治本,但非常稳妥,施法之人不会影响自身因缘、功德,受法之人也暂时避免了戾气侵蚀。 谭老爷有些失望,“大仙,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有其他法子,你们也没法用。”张清妍说道。 治本的法子自然有,但这不仅要牵扯到做法人的道行修为、功德因缘,张清妍这个“教唆者”也逃不了老天爷的火眼金睛,少不得被记一笔。 她一个没有继承张家传承的子嗣,自然是不能用这种法子的。 “如果法术失效之时,王家那三只鬼还没有复仇成功,那就请僧人原样再做一次。直到那三只鬼化解了怨气,你们身上的戾气没了源头,再做一次法就能完全驱除了。”张清妍轻松地说道。 谭老爷和谭夫人只有接受的份。 谭夫人郁郁寡欢,自身的邪气没法根除,王夫人那里也不能再插手。她一下子颓丧地泄了气,倒在谭老爷身上。 谭老爷只能安慰地拍了拍谭夫人,对张清妍说道:“多谢大仙今日前来解惑、施救,我谭家铭记在心。徐妈妈,快去为大仙准备一份厚礼。”谭老爷吩咐了一句,又说道:“我听闻大仙如今住在城西巷子,若是大仙不嫌弃,不妨搬到我们谭家来小住片刻。殷娘驱邪一事,还请大仙多多照看。” 本来谭老爷从京城到宣城,用了好几年时间才将眼光放低了下去,适应了宣城的状况。今日见到了张清妍,他的眼光迅速恢复到京城水平,对宣城排行头一位的大成寺都看不上眼了。 谭老爷琢磨着,先请大成寺的僧人来缓解一下谭夫人身上的邪气,然后就派人去京城请高僧回来作法,或者直接带着谭夫人去京城,也是可以的。 谭家三兄弟关系极好,这种事情放在旁人家里,兄弟、妯娌或许会心中膈应,甚至断然拒绝,但谭老爷相信,自家两个哥哥嫂嫂是不会嫌弃的。 张清妍摇头,“我已经答应了李大郎,到时候和他们一块儿搬去城南。夫人的法事,谭老爷不必担心,只要按照我所说的去做,必然能成的。哦,对了,要是要给你家几个下人一块儿驱邪,这法术得各自分别做一回,不能合并到一块儿做了。” 其实这法子粗浅得很,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靠的就是以势压人,用三位僧人二十年道行和香炉鼎沾染佛气的纯净之气,再配上谭家那两尊石狮子的镇邪之力,将谭夫人身上的戾气给压制住。 正因为没有技术含量,所以不会出错,出错了也不怕,同时功效十分霸道,不沾染因缘、功德。换做是张清妍的三曾叔祖在,哪用得了那么麻烦?三曾叔祖直接朝着谭夫人吹一口气,就能镇住戾气。就是张清妍的大哥大姐也能动动嘴皮子,将谭夫人保住。 这就是道行高深的好处了。 无意识中散发出来的气场都能驱邪招福,天道只能针对修士本身,但不能对付他的气息,更管不了被这气息给碰到的“路人”。 谭老爷见张清妍没有改口的可能,只能暗自惋惜。 徐妈妈很快就回来了,脸色却是白得吓人,和谭夫人、明芝差不离,“老爷、夫人,林家、林家也闹鬼了!” 谭老爷怔住,“林家?哪个林家?” 谭夫人心头那股子憋屈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还能是哪个林家?肯定是林氏的娘家!抄了崔家的那个林家!”谭夫人像是喝了神仙水,都有力气站起来了,“我就知道崔家灭门的事情有蹊跷!一定是林家害的!如今王夫人可是找到债主要报仇了!他们是丧心病狂啊,换了王夫人的孩子不说,还要了崔家满门的命!” 谭老爷安抚谭夫人坐下,“殷娘,崔家的事情我早与你说过,这事情管不得,也说不得。” 谭夫人气得胸口起伏,听谭老爷后半句话,却是又蔫了下来。看到张清妍面无表情,谭夫人一下子眼睛亮了,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大仙,你是不知道啊……” 谭老爷一听这开头,也是没辙,只能示意三个下人离开。徐妈妈和两个丫鬟连忙退下,房内只剩下谭家夫妇和张清妍。 谭夫人这下更是放心大胆地说了起来。 崔家是大富商,生意在江南一带做得很大,但比崔家富庶的商户也不少。崔家送王夫人出嫁的时候摆了十里红妆,便有流言蜚语,说崔家富可敌国。 这个“可敌国”三字哪是能随口说的? 崔家人知道厉害,就行事低调了起来,还故意搅黄了自家的几笔生意,行事变得缩手缩脚,连为王夫人这个出嫁女出头都要寻个由头,这才让林氏以平妻之实被抬进了崔家,不然找个老实本分的丫鬟替王夫人生子,不是更为稳妥?何必要弄个平妻来给自己添堵。 即使崔家多番隐忍、自污,这流言还是没平息,时不时地就被人提起,惹得京城都注意到了江南崔家。 崔家抄家,是林大人办的。他一个穷酸知县,要有这能力、这魄力,早就升官发财去京城了,也不会在宣城这地方一呆就是二十年!有点门道的人家都知道,崔家这事情是上头贵人的意思,崔家的家产惹了人眼,才招惹到了灾祸! 这个时代,士农工商,商人命贱,这类事情时有发生,一般都是花钱保平安的。崔家能把生意做到那么大,也不是不懂其中的规矩。这么多年,崔家就是依靠着江南大大小小的官员,从历任知州、知府,到下面的小官差,都打点得妥帖,谁知道知州大人突然间变了脸,油盐不进,下面的官员见风使舵,这条路一下子就断了。 崔家人估摸着这其中有什么变故,在江南这块打听不到幕后之事,便干脆让族人进京找门路,结果居然在京城这个三品官遍地走的地界,找不到一个敢收钱的。崔家这才慌了起来。 这惊慌很快就变成了绝望。 第26章 请求 破门的知县,灭门的知府。 林大人上门的时候,崔家早就心中有数,却是万万没想到林大人一个小小的知县居然是带着“灭门”的念头来的! 资敌叛国的罪证是林大人搜出来的,崔家人大声喊冤,却无证据反驳。 抄家、过堂、砍头,短短四五天的功夫,江南富商崔家就崩塌了。 谭家从宣城发家,但如今谭家人都在京城。崔家事情还未爆发出来,谭老太爷就曾寄信回来,关照谭老爷千万不要牵扯进其中。 谭老太爷实在是多虑了。 林大人一辈子庸碌无为,在崔家这件事情上却是干净利落。这么大的一件案子,他发动得出人意料,且转瞬就执行完毕了。谭老爷就是依谭夫人的心思,想帮衬崔家一把都来不及。 谭夫人最后说道:“这样的案子,本来顶多就是个抄家。贵人们也不会把事情做绝。崔家资敌叛国的证据一出来,这就有人相信,也有不信的。我是不信的,那些证据肯定是林家搞的鬼!这么大的案子,他一个知县就敢把一百多人的脑袋砍了,当真是胆大包天!” 张清妍一言不发。 谭夫人就是想找个说说话,张清妍也乐意听听这个时代的故事,却没有任何想法。崔家也好、林家也罢,他们的恩怨都与张清妍无关,至于谭夫人的那份心情,张清妍更是半点儿没有。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无论是崔家叛国,还是林家陷害,这事情在凡间有官府做主,在整个世间大循环中,有天道记录。凡间官府或许无法做出公正判决,但天道却是无法蒙蔽的。若真是林家害得崔家上下百余条人命……啧啧,张清妍忍不住咂舌。 谭夫人连忙寻求认同,“大仙,您也觉得是林家搞鬼吧?” 张清妍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如果真是林家搞鬼,那崔家的人命官司就是记在了林家的功德簿上。诬陷害人了那么多条性命,气运必然受损,而且这是妥妥地进地狱道啊。” 张清妍有些高兴。她这次穿越过来,短短时间内就见识不少。 这种沾了百余条人命的事情,在现代可是不怎么见得着的。国内是绝对没有,国外也只有在那些战乱地区才能发现那么一两人。张家人虽然传承久远,本事了得,但大多数本事都只在东方文化背景下管用,西方则是执行另一套天堂地狱的系统。 国内和平之后,很多张家家族史上记录的命格、运势、因缘线,都无机会见了。当然,从为人的角度来说,张家人也不希望见到那些大凶大煞的东西,可从修士的角度来看,这样没有实践的修行迟早要逐渐变作无用物的。张家人几代长辈“退休”在家,都是在研究张家的出路。 张清妍忽然间想要去林家看看,看看那位林大人的气息是什么模样。如果真是林大人诬陷崔家,这气运、因缘可是连她三曾叔祖都没见过的啊!多稀罕的东西啊! “只是死后进地狱吗?”谭夫人依然不满足,恨不得林家人今生就先替崔家偿命。 “即使不是林家搞鬼,抄家灭族的事情也是林家人一手操办的,因缘上和崔家纠葛在一起,至少王夫人和桃红肯定是认定了林家,所以这会儿在林家复仇。”张清妍苦口婆心地说道,“夫人啊,你这心结一直不解开,要镇住戾气就困难了啊。” 人家报仇,谭夫人这个不相干的人老想着摇旗呐喊,真是闲的蛋疼。别的时候蛋疼也就算了,谭夫人一个凡人要是牵扯到旁人的灭族大仇之中,还有几只恶鬼在其中搅合,那可不是单单走背运就完了的。 这谭夫人要是官府中人,职责在身,皇权加持,那倒是不用怕的。可现在,谭夫人一个内宅妇人,一没本事,二是理由上站不住脚,即使替恶鬼伸冤,也不会出现志怪小说中那种报恩情节——人家恶鬼早就完成心愿去投胎了,哪来的时间报恩啊? 可惜的是,这个世间最无法控制的就是人心了。有些事情不是心中清楚就能不去想、不去做的。 张清妍也只能尽力开解,本以为将王夫人“报仇一切顺利”的境况告知谭夫人,谭夫人也就该放下了,没想到谭夫人还是耿耿于怀。 张清妍给谭夫人出的那个镇压戾气的法子没有技巧,全是顺应天道而为,碰上谭夫人这样自己心中有抵触的,效果就要大打折扣。谭夫人请来了张清妍,张清妍自然要为自己的“雇主”着想,就像她那会儿顺着王家人说话,不去揭穿王家人遮掩的真相。 “我……就是放不下。”谭夫人无法磨灭本心,咬了咬唇,冲着张清妍一拜,“还请大仙帮帮我。” 张清妍住嘴了。 谭老爷连忙拉住了谭夫人,对张清妍道歉,“殷娘无状,还请大仙不要放在心上。今日请大仙来,只是……” 张清妍竖起手掌,止住了谭老爷,“夫人已经开口,这因缘线已经是系上了。” 谭老爷满脸莫名,谭夫人虽然不知道其中缘故,但听明白了张清妍的意思,眼睛一亮。 “夫人,你话已出口,将王府鬼魂之事牵连到我身上,你作为委托人也无法独善其身。此事,我们就要一起面对了。”张清妍郑重地开口。 谭老爷慌张起来。谭夫人只是当日瞥了一眼,就招来满身戾气,如今还要直面那几只鬼魂,那还不得要了她的性命?! “大仙,殷娘胡言乱语,您别放在心上。” 张清妍摇头,“这不是我放不放在心上的问题。谭老爷,我并没有生气。只是依着家规就是如此,有人开口求助,我便得接下,即使夫人此后身死,我都不能罢手。甚至是我自己死了,也会化作鬼,解决此事。” 谭老爷和谭夫人顿时难掩惊慌。 谭夫人这下子是真的后悔了,“大仙,是我顽固不化,你莫要听我胡言!” 她没想到有这样的结果,还只当张清妍和普通僧人、道士一样,不行或不愿意,直接拒绝了便是。她也就是难得碰到个“知情人”,可以发泄心中的愧疚和怒火。早知如此,她肯定不会缠着张清妍不放,害了自己,还要连累张清妍。 张清妍哭笑不得,“夫人,我说的只是最坏的情况。你不必如此自责。这些都是我家族的规矩,旁人不知晓,也怪不得你。” 张清妍没说的是,即使旁人知晓张家规矩,并以此设计害张家人,张家人也只能跳入坑中。 家族史上不是没有人因此被害了性命的,但最后处境凄惨的都是设计之人,因为张家人的鬼魂比活人更难对付,在解决雇主任务之后,顺理成章地把雇主一块儿解决了。 如此两次之后,再也没有不长眼的同行来招惹张家人了。 “更何况,夫人心结不解,这戾气也无法被镇住。我也不能完成这一趟来的任务。”张清妍甚至笑了笑,“夫人既然有心,那我们就去见见王夫人和桃红。她们如今应该在林府上。” 张清妍已经知晓两只恶鬼开了灵智,能沟通交流,她就有办法对付。 第27章 正名 谭老爷一百个不愿意,可事情到了这地步,已经不是他能阻止得了的,只能说道:“还是由我陪大仙去吧。殷娘的身子……” 张清妍摇头,“这事情总要夫人亲眼见一见才能化解心结。谭老爷的顾虑也在理,谭夫人如今身体虚弱,还是先请大成寺的僧人来做过法再说。” 谭夫人忙点头,“我全凭大仙吩咐。”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谭夫人表示等做完法,就派人到城西接张清妍,一同去林府。 谭老爷感激又佩服张清妍,大开正门,亲自送张清妍回城西。 张清妍两手空空地被人接走,却是大包小包地回来,旁边还跟着个大老爷,这消息对城西人来说可比张清妍有能耐驱邪更加惊人。 城西的巷子街道逼仄,马车是进不来的。谭老爷特地下车,穿着绣了暗纹的双梁鞋走在城西坑洼积水的路面上,这场面看起来就有些怪异。 谭老爷世家出身,为人和蔼,对于城西人窃窃私语和小心窥视都视若无睹。虽然他挺着个将军肚,脸上几块肉也挤没了谭家人的儒雅相貌,光那通身气派就能震住整条巷子。 早有好事者向李家通风报信,李大郎和李芳特地换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出门迎接。 看到了谭老爷,李大郎深吸了口气,局促地上前问好。 谭老爷笑着摆手,“李公子不必客气,我同你一样,就是个向大仙求助的人罢了。” 李大郎微微愕然,看谭老爷脸上笑容不假,只能讷讷应是,心中却是存了疑惑。 “送到这儿就行了,东西他们夫妻能帮着拿。”张清妍对谭老爷说了句,看向身后的几个谭家下人。 她没拒绝谭老爷的相送,一是因为无所谓,二则是她手上拿不了那么多东西。 谭家可比居心叵测的王家要诚心多了,光是银子就给了五张一百两的银票。谭老爷还承诺,等到谭夫人彻底大好,另有一千两送上。以后张清妍有何需要,大可来谭府找他,又给了张清妍一张自己的名帖,以后到了京城,也能去谭家找他两位兄长帮忙。除此之外,就是各种吃食、布匹和摆件,谭家派了一辆马车来装东西,还让四个小厮丫鬟跟着,就是为了到城西下马车之后提着东西。 李大郎看着四个下人有些蒙。 张清妍则已经伸手要接过那些布匹。 谭府的下人紧紧抓住手中的布匹。 这可是大仙啊,老爷都那么给面子,他能让人家自己拿东西吗? 旁边谭老爷沉默着。 老爷不发话,那小厮也是个机灵的,直接就讨好地笑道:“大仙,哪用您亲自动手啊!还是小的来吧。” “嗯?”张清妍挑眉,目光只看得小厮冒冷汗,她似乎是会意过来,看向了谭老爷。 “也就几步路的功夫,大仙不必客气。再者,既然来了,还请大仙允许我沾沾福气。”谭老爷没有谄媚的神情,说话的语气充满对张清妍的推崇。 李大郎似有所悟,欣慰地翘起了唇。 张清妍笑了,“多谢谭老爷美意,只是谭老爷完全不必如此。” 谭老爷见张清妍目光清澈,不似在说客气话,暗叹一声,“大仙说的是,是在下做多余的事情了。”谭老爷吩咐下人把东西给张清妍,和张清妍告别,临行前感谢再三。 这次不是做戏,而是真心实意。 张清妍对古人那一套礼节知之甚少,只是点点头,就拿着东西和李大郎夫妇回院子了。 两人这一番对话,或许只有李大郎能明白醒悟其中深意,城西人听不懂,只是看见了一个大老爷对张清妍那么尊敬,就有些懵了。 谭老爷一走,窃窃私语就变成了大声议论。有人跑到张清妍面前鞍前马后要帮着拎东西,还有人直接围着张清妍溜须拍马。张清妍身边的位置被挤了个水泄不通,没占着空的人则暗自咒骂。 “哎哟,吴花她婆婆,怎么没瞧见吴花呢?” 吴花的婆婆也是个标准的城西人,这样的热闹怎么会不来看?这会儿拉着孙子孙女的手,有些惴惴不安,听人这么一问,脸上的忐忑变成了怨怼。 “谁知道她跑哪儿去了!整天不着家,就知道去看她那鬼老娘!” 吴花婆婆对吴花的态度很是纠结。 吴花带着大笔嫁妆嫁进来,看在钱的份上她很是钟意这个媳妇,再加上依靠着吴花,她家儿子搭上了王府那条线,在林晓晓的陪嫁铺子上找了个差事,日子过得不错,她也跟着乐呵。可从另一方面来说,她又左看右看,都看吴花不顺眼。 吴花嫁进来才三日,头上戴着那支珍珠簪子在城西巷子晃了一圈,她就变成了“吴花她婆婆”,她家成了“吴花家”,弄得她儿子像是入赘的一般。这让她怎么咽得下去?碍于吴花背后的王家,她不能明目张胆地欺负吴花,少不得要找点由头说说,发泄发泄心中的憋屈。 原本的由头是李芳,一个能干勤快又孝顺老实的媳妇,拿来挤兑吴花再好不过了。 现在的由头则是王府闹鬼,吴妈妈中邪。这倒不是借口,而是真的不满。吴花不怕死,一门心思要救她娘,但吴花婆婆她怕啊!好不容易巷子里来了个大仙,吴花不去给人家做小伏低、拉拢人家就罢了,还一个劲地和人家作对! 吴花婆婆心中怨气难平,骂骂咧咧了几句。 她不高兴,城西的其他人更不高兴了。 “吴花那没眼力见的,还说大仙没本事!要不是她胡说,我早就请了大仙到我家去看看了!”有媳妇瞥了眼吴花婆婆,没好气地说道。 这说辞倒是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一时间,吴花家成了众矢之的,好似大家之前对张清妍的非议都是吴花的错。 吴花婆婆一张嘴皮子哪说得过那么多人?很快就被说得呆不住了,拉着两个孩子匆匆跑了,却有人不放过吴花婆婆,拉着要她赔偿损失的。 这当真是无理取闹,但城西人无理取闹惯了,只要是“民心所向”总能被他们理直气壮地提出来。 现在的民心所向就是吴花要赔偿他们。 吴花婆婆只能挥手,拉着两个吓哭的孩子大声说道:“我没钱!你们要钱找吴花去,她有钱!” 这话也藏了吴花婆婆的小心思。吴花的钱就是自家的钱,怎能给外人?吴花婆婆恨吴花多事,却又觉得以吴花的能耐,肯定都赖掉这些,所以毫不犹豫地将吴花推了出来。 吴花不知道在何处,这事情只能先记下。城西人放了两句狠话,就怏怏散去。 李大郎不去管那些狗咬狗的事情,一回院子就闭门谢客。他是不想再和城西任何人打交道了。这会儿对谭老爷的做法又是高兴,又是埋怨。 第28章 慕名 张清妍的本事能被人正名自然是好事,但要是没有谭老爷那一出,他们家和张清妍能安安静静地呆到从城西搬走。眼下看来是不行了,这段时日肯定会有不少人上门。 李大郎关照李芳:“别搭理他们,我们过段时日就搬走,谁说话你都别答应。” 李芳认真地点头。看张清妍兴致勃勃地拆了那些匣子,一件件翻看谭老爷的摆件,她捏紧了手中的吃食,有些担忧地问李大郎,“这次的东西……”她是被王府的事情给吓到了。 李大郎失笑,“谭老爷一片好心,东西你安心收下。这些鸡鸭鱼肉就做给大仙吃吧。大仙来了之后,我们都没做顿好吃的的。”李大郎唏嘘。 若是放在往常,李家顿顿吃肉喝酒都没问题,可惜因为李招弟的事情,家产十去其九,又要搬家,大鱼大肉是吃不上了,只能每日吃些清粥小菜。 “大仙……能吃这些吗?”李芳疑惑。 李大郎一拍脑门,忙去询问张清妍:“大仙,您看这谭府送的吃食……” 张清妍把玩着手里的小香炉,不解地望向李大郎,又看看李芳手上拎着的鸡鸭鱼肉,“有什么不对吗?” 鸡鸭鱼都是活的,肉和菜都看着很新鲜,古代又是纯天然、无污染,吃的东西倒是比现代要健康。 李大郎无奈地直接问道:“大仙,这都是大荤,您能吃吗?” 张清妍恍然大悟。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道袍。 这是赵嫂子给做的新道袍。 王府是大户人家,大户人家自然有大户人家的规矩,对张清妍下手是暗害,明面上自然做得妥妥当当,给的布料也是适合道姑用的素色布,却比平头老百姓的粗布要挺括鲜亮,用来做道袍正好。 张清妍穿越过来,灵魂取代了清枫,行事风格也立刻就替换成自己的,一点儿都没有穿越人士的自觉。但从某方面来说,她和清枫有异曲同工之妙——她们都是假道士。 张清妍都忘了自己现在是一个女冠了,女冠自然要茹素。 “我不用守戒的。”张清妍果断说道。 张家继只有祖训家规需要遵守,祖训家规中可没有“杀戒”。张家人向来视性命如无物,不仅是旁人的、牲畜的,还包括自己的。 李大郎也是反应过来。 谭老爷那样一个人,怎么会送错谢礼呢?看来是早就知晓张清妍不是正经的道姑。他这个和张清妍同吃同住好些时日的人反而是没看透张清妍。 李大郎很是惭愧,不禁开始反思自己往常招待大仙有没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 “这些东西你收起来吧。”张清妍玩够了那些摆件,就撩开了手。 “大仙,这太贵重了。”李大郎有些眼光,这三五样摆件做工和用料都是好的,值不少钱。 “我要这些也没用。”张清妍洒脱地说道,一副视钱财如粪土的样子。 真的清枫已经死了,张清妍完事了也要回去自己的时代,比“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还要彻底。即使是在张清妍自己的时代,她对金钱也不怎么看中。 张家人对自己族人向来是倾尽全力,张家传承万年,还是个阴阳师世家,本身要投胎进张家的就是命好、气运旺的魂魄,再加上张家什么改命逆运的本事不会?张家人是福禄寿喜财,样样不缺的。得来不费功夫的东西,自然不怎么珍惜,也不会重视。 李大郎看张清妍大方,也不客气。 张清妍来了之后就从没同他们客气过,有什么要求就提,但从不为难他们两夫妻。李大郎每每与张清妍相处,都庆幸自家碰到这么个高人大仙,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想到这儿,李大郎问道:“大仙,若是我回家上坟,祭拜祖宗,要准备些什么东西?” 张清妍诧异,“你以前没上过坟?” “不,不是……就是想问问大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要准备?”李大郎擦了把汗,他可不是什么不肖子孙,连自家祖坟都没去过,“原本都是照着习俗弄得,那都是一辈辈传下来的东西,也不知道做的对不对。” 张清妍“哦”了一声,“这就有点复杂了,我要同你解释其中的天道秩序,恐怕不是两三句话能说清楚的。你就照着原来的做就行了。”想了想,张清妍补充道:“除了祭拜家中祖先之外呢,你可以给阴差也烧一点。” 李大郎连忙问道:“这要怎么做?” “找张黄纸写上‘地府’或‘阎罗殿’,在通往坟地的路口边烧了,灰烬埋进土里,在那块土上头上香、烧纸钱就行。烧的时候说清楚你是李家子嗣,为家中长辈孝敬阴差,请它们帮忙照顾长辈。烧完了,再把家中长辈的姓名和生卒年月写在黄纸上,最好写详细了,写到时辰,最后把这些烧了,就行了。”张清妍仔细说道,“记得每人写一张,每次烧一张,一张燃成灰了,再烧另一张。如果那灰烬被风吹跑了,就说明你家长辈已经投胎了,你以后也不用烧纸钱给他;如果没有呢,就是他还在地府排队等着投胎,你最好替他多烧一些纸钱。” 李大郎用心记下,末了好生感慨一番。这些道道,他过去可从来不曾听闻过。家有大仙真是如有一宝。 这等宝贝,城西人不珍惜,李大郎也不会替他们挽回。 李大郎向东家请了假,又是带着李芳回李家村祭拜祖先,又是跑城南去看新屋子,忙得脚不着地。 李家院子平日里紧闭大门。谭家给了些吃食,张屠夫又特意来送了一整只处理好的猪作为上次死猫事情的谢礼,这荤食就齐全了,李家院子里头本就有菜地,素菜也有了着落,李芳这些时日都不用出门买菜。除了李大郎要进出之外,李芳和张清妍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过起了大家闺秀的生活。 直到四日之后,谭府的徐妈妈来敲门。 李芳听到徐妈妈报名字,连忙把门打开。一开门,看到的不仅是徐妈妈,还有另一个打扮差不多的婆子。两人虽是奴仆,却比李芳要有气势的多,李芳缩手缩脚地将两人请进来,就慌忙去准备茶水了。 张清妍看到那个陌生的婆子,有些疑惑地看向徐妈妈。 “大仙,这位是许府的赵妈妈。”徐妈妈介绍道,“她是慕名前来,有事相求的。” 张清妍看向赵妈妈,脱口而出:“怎么?你家也有人被王府的鬼缠上了?” 王府的两只鬼可算得上是她的大财神,一场丧事将城东那么多显贵人家一网打尽,倒是给她招来了几笔生意。 赵妈妈被这句话给噎住,望了眼同样尴尬的徐妈妈,说道:“这倒不是。我家夫人虽然当日也在灵堂,但并无不适。奴婢前来是另有一事相求。” “你家夫人没事?”张清妍惊讶地瞪大眼睛,“这倒是有趣。” 谭府的两只石狮子还没能彻底驱除戾气呢,不知道这许府府上有什么稀罕物或稀罕的人。 赵妈妈抿了抿唇。 徐妈妈则埋下了头。 第29章 将门 徐妈妈总归是个介绍人,见场面静了下来,便替赵妈妈说道:“大仙,是这样的。许夫人的长子幼年痴傻,似被冲了魂魄,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请了不少高人师傅都没能治好。许夫人听说了大仙的事情,所以特地来找我家夫人做个中人,想请大仙去她府上看看她家大公子。” 张清妍正了神色,问道:“确定是被冲了魂魄,而不是疾病吗?” 身体不适、精神萎靡,乃至于发疯发狂,这有的同灵异事件没有半点关系,就是生病了,得靠医疗手段来救治。 许府和谭府有交情,想来也是大户人家,能请来的高人必然不差。二十年都没看好,张清妍觉得,是疾病的可能性更大。 “我家夫人也请过不少大夫,都束手无策。”赵妈妈无奈地说道。 许夫人也是没了办法,求医问药,求神拜佛,两手抓,但所有人都是摇头。这么多年,许家其他人都放弃了,只有许夫人这个做母亲的放不下自己的头一个孩子,听说什么名医高人都要试一试。 谭老爷大张旗鼓地送张清妍回城西,这事情做的高调,许夫人一听说,便一如往常那样上门打听。谭夫人对张清妍万分推崇,将张清妍夸得天花乱坠。许夫人不听谭夫人的言辞,只看谭夫人的态度,便有了几分意动。 张清妍看赵妈妈可怜兮兮的模样,问道:“你家大少爷是天生就痴傻,还是突然痴傻起来?” “是突然痴傻起来的。大少爷周岁之前可机灵了,大人同他说话他都能听懂。”赵妈妈赶紧回答。 张清妍无语。 周岁…… 这要不是穿越、重生、被换了芯的,周岁的小娃娃能懂什么? “那周岁之后,家中有发生什么事情,或多了少了什么物件吗?”张清妍只能顺着赵妈妈的话问下去。 “大少爷周岁的时候老爷从边关回来,那是老爷第一次瞧见大少爷,然后……”赵妈妈有些哽咽。 徐妈妈补充道:“大仙,许家是武将世家,许老爷驻守边关,少不得要上阵杀敌的。” 许老爷杀敌无数,身上的杀气、血腥气多重,一个小孩子哪能受得了?许家人觉得许大少爷是被自己亲爹身上的煞气冲了魂魄,可找来的高人几番折腾,许大少爷还是没好,就这么痴痴傻傻过了二十多年。 “这样啊。那就去你府上看看吧。”张清妍答应下来。 赵妈妈没有多少高兴的表情,不卑不亢地请张清妍移步,许府的马车就停在城西巷子口。 徐妈妈也是要跟着去的。 这是谭老爷的意思。谭夫人没那么细心周到,谭老爷看张清妍不通人情世故——或者说是目中无人的模样,为张清妍着想,让自家有体面的管事妈妈跟着,有事情徐妈妈也能打个圆场。要不是他两个女儿不在身边,谭夫人又虚弱着,这次应该由家中夫人小姐陪着才是。 谭老爷对张清妍倒是一番真心,替她打算。 张清妍能不能领情就是另一回事了。她和李芳关照一声,就跟着两位妈妈走了。 看着同坐马车上的徐妈妈,张清妍敬业地问道:“谭夫人那里怎么样了?”都四天功夫了,搬香炉鼎应该也搬到谭府门口了吧。 徐妈妈尴尬又气愤,“那大成寺的和尚真真是不识好歹。我家老爷亲自去请,他们都不愿开门,说什么都不下山来。贪生怕死,枉他们过去一副慈悲为怀的模样。” 张清妍流露出意外之色,“这样啊……那看来是我之前看走了眼。” 徐妈妈和赵妈妈都疑惑起来。 “我听说大成寺也是百年老寺,看过他们做的两个护身符,还当他们是修士呢。”张清妍解释道,“如今看来,他们只是普通僧人,不懂这天道秩序。” 徐妈妈似懂非懂,捧场地点点头。 赵妈妈若有所思,半晌后说了一句:“大仙看到的那两个护身符,或许不是大成寺僧人做的。” 张清妍奇道:“难道是云游和尚?” “大仙猜得不错。半年前大成寺来了个云游僧人,平日里不念经诵佛,只替人做护身符,有几分本事。王府的丫鬟惨死,大成寺就是派了他来超度,结果他没看一眼就掉头跑了,回了大成寺后不久便离开去他处了,大成寺跟着关闭山门。” 许夫人对这种事情向来是特别关心的,那位云游僧人刚传出名气,许夫人就派人去请,可惜看过许家大少爷后,得到的依旧是无奈摇头。许夫人便求了些护身符,聊胜于无。 “原来如此。”张清妍看向徐妈妈,“大成寺不成了,你家有什么章程?” “我家老爷已经派了人去旁边的肃城请僧人,再有两天功夫,人就该到了。”徐妈妈回答。 到了城东片区,徐妈妈问道:“大仙这回要不要看正门?” 赵妈妈不明所以,听徐妈妈模模糊糊地解释了一番张清妍的规矩,便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点了点头,“是要看看。” 许家大少爷的情况她一概不知,赵妈妈一个凡人,说的东西对她判断状况没有一点意义,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眼睛了。 几人说话的功夫,马车已经到了许家门口。 许家是武将世家,连家中马车套的马都是好马,脚程比寻常人家拉车的马要快多了。再加上赶车的车夫是军中退下来的兵士,驾车的本事也是一流,这速度堪称风驰电掣。 赵妈妈吩咐车夫在正门口停下。张清妍坐在马车上,撩了车帘凝望许家的正门,只两眼就咂舌起来。 赵妈妈心头一紧,“大仙,可是有什么问题?” 张清妍放下帘子,“我算是知道你家夫人为何没事了。” 赵妈妈一头雾水地看着张清妍。 “武将世家……啧啧……”张清妍摇头晃脑,有些兴奋。 这就和那位疑似诬告陷害的林大人一样,在现代完全看不到啊。 即使在现代有红n代,那也是不一样的:热兵器一炮下去几百、乃至几万几十万人,怎么和冷兵器一刀一剑杀出来的煞气相提并论? 现代有些学者将目光转向了远程操控武器的道德和对士兵心理影响的问题上,张家人的关注点却早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包括毒药——发明出来的时候,就聚焦到了杀孽和因缘线上。 军人战场杀敌是不算功德的,这笔功德会记在交战双方的领导人身上。而军人将士唯一可能染上的就是杀孽和因缘了。一手指按下开关,要了几万人性命的,身上可能背负那些人的冲天怨气,但绝对不会有戾气;和敌人四目相对,一刀下去砍下敌人的脑袋,首当其冲的就是对方死时的戾气。后者的将士便会逐渐积聚出煞气来,非厉鬼要人性命的煞气,而是战神能冲散万物的煞气! 许家府上就围绕着这样的煞气,虽不浓郁,但也足以抵挡几只恶鬼。 这是把双刃剑,能保护许家不受邪气所侵,同时又会消弱许家人的运势。 对于这种特殊的家族,地府在安排子嗣的时候也会特别关照,若是这一家族的子嗣运没被彻底冲垮,投胎过去的魂魄肯定是比常人要稳固的。 张清妍高兴的表情又沉静了下来。她在许家的正门上没看到他家的子嗣运,张清妍看不到的东西自然是好的、正常的,也即是说,他家的子嗣运尚未呈现出厄势。 那位许家大少爷难不成真是病了? 第30章 旧识 张清妍没有解释这些,只是让赵妈妈命马车进府。她将车帘挂了起来,背靠着软枕,一手托腮,视线则一直扫视着许府的景物。 许府和谭府很是不同。许府的道路是石板路,全都能容一辆马车通行。内外院之间没有门槛,马车能一路行至主院。许府上因此没有轿子,没有江南的亭台楼阁、花园池塘,风格冷硬朴实,全然不像是什么大户人家。 没有遮挡,道路宽阔,倒是让许府的煞气能自由流转,不与运势抢道,护住整个府邸的同时,对运势的冲撞减轻了不少。 张清妍暗自赞叹一声。也不知道许府如今这副模样是懂行之人故意为止,还是机缘巧合之下形成的。 到了主院,马车缓缓停下。几人下了车后,赵妈妈请张清妍稍候片刻,她叫了一个丫鬟去向许夫人通传一声。 许夫人的模样和许府的风格浑然一体,面容严肃,脸上有深深两道法令纹,从头到脚一丝不苟。 她派人请张清妍来的,却不像谭夫人那般派人在门口候着。许夫人请了太多的名医高人,虽说至今未曾放弃,但到底是被磨去了所有的期待。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相信长子能清醒过来,而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已成习惯罢了。 许夫人旁边坐着的是一个少年,尚未弱冠,虽是英俊少年郎,却因为面无表情,眼神暗沉,没有丝毫少年郎的朝气,反倒是多了历经沧桑后的平静淡泊。 许夫人将面前的果盘推向少年,“容希,怎么不多吃些?” 苹果、香梨、葡萄全都是削皮切好的,摆了满满一盘。 许夫人语气略有些生硬,眼中却是不容人辨别错的疼惜。 她那妹夫、当朝大理寺卿姚诚思当真是个心狠之人,还未弱冠的少年就被他赶出家门求学,说什么“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只给姚容希配了个岁数差不离的小厮,就让两人一路南下、西行,将大胤朝的有名书院、文人大儒访了个遍,几年都不曾归家。如今姚容希总算是学成归来,可当年那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居然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许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姚容希迟疑了一下,才拿签子叉了个葡萄放进嘴中。他咀嚼得很慢,好似在品尝其中的味道。 许夫人看了,更为揪心,“甜吗?你要喜欢吃,姨母这儿还有好多。”说着,她招呼丫鬟快去再端一盆上来。 姚容希咽下嘴中的葡萄,酸甜的味道让他非常陌生,谈不上喜欢或讨厌。他放下手中的签子,“姨母不必费心。” 许夫人暗自叹息。 姚容希在这儿住了有大半月了,乖巧听话,可和她的隔阂却是一点儿都没消除。当年姚容希南下的时候也途径宣城,在她这儿住了几日,姨母长姨母短地叫着,亲昵而讨人喜欢,连带她脸上的法令纹在那段时日都有了些弧度。哪是如今这陌生的模样? 许夫人看向了姚容希后头站着的小厮,“容希喜欢吃什么,你直接让厨房送去,家中没有的,就派人采买,千万不要客气。” 郑墨却是傻笑,“夫人,我家少爷不挑食的。” 许夫人听着又是一阵对姚诚思的埋怨,连带着对自己的妹妹也有不满。 富贵人家的孩子,哪有不挑食的?姚家又不是她许家,武将戍边打仗,吃食上力有不逮,只能艰苦,文臣家的孩子多少都有点娇养长大,越是世家子弟,对衣食住行上越是讲究。姚家也是名门望族,家中嫡长子居然被糟蹋成这副模样…… 幸好这时有丫鬟前来传话,许夫人这才放下心中腹诽,摆手说道:“请她进来吧。” 姚容希忽的抬眸,看向了大门。 张清妍正在这时踏入正屋,对上了他的双眸。 黑漆的眸子没有半点亮光,好似能将人的魂魄一块儿吸进去。明明是个俊秀的少年,可当人看到他的双眸之后,他的面容反而模糊了起来,只余下那双眼睛,说不上是漂亮还是诡异。 “咦——”张清妍惊讶,可以说是非常失礼地将姚容希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遍。 “怎么是你这骗子!”姚容希后头的郑墨也看到了张清妍,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 许夫人略带诧异地视线在两人中间徘徊。 徐妈妈听到这话就黑了脸,“这位小哥这是什么话?大仙可是真有本事的人!” 虽然张清妍所说的真相和法术都没试验过真假,但谭家的人那日看张清妍谈吐、神色便知她所言非虚,全心全意地相信了张清妍。 徐妈妈对郑墨不满,看向姚容希的时候眼中却难掩赞叹欣赏之色。宣城的富贵人家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彼此之间都相熟,如此仪表堂堂的少年郎却是她从未见过的,也不知道是许家的哪位亲戚,将来必然是人中龙凤。可惜身边伺候的人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徐妈妈暗自撇嘴。 郑墨冷笑一声,“什么有真本事?她就是个江湖术士,会点骗人的伎俩罢了!” 许夫人问姚容希:“容希,你见过这位大仙?” 姚容希颔首,“是见过。” “夫人,我们是两个月前在宣城郊外见到她的,那时候她可是一身补丁,肮脏不堪,向我们打听去宣城的路呢。”郑墨忙说道。 “狗眼看人低。大仙那会儿是因为道观失火,才形容狼狈的,可不是什么骗子。”徐妈妈坚定不移地站在张清妍这边,“许夫人,您特意着人请来大仙,便由着一个下人这般侮辱人?” “我可不是侮辱人。她一见到我家少爷就盯着不放,一问便说我家少爷身上跟了只小鬼。”郑墨反驳道。 徐妈妈心头一惊,望向张清妍的目光里面充满了害怕,“大仙,这位少爷身上有只小鬼?” 许夫人也跟着心头一紧,双唇成了一条直线,脸上的法令纹更深了,“容希,你可有哪里不适?” 张清妍和姚容希一块儿摇头,两人又对视一眼。 张清妍解释道:“那日是见到一只小鬼跟着他,如今已经没了。” “真是说瞎话。那天我可是给了你五两银子,你收了银子,却说自己没法驱鬼,让我们找其他师傅。”郑墨埋怨道,“我们还绕去了大成寺,那儿的高僧都说少爷身体康健,福星高照。这一路过来,少爷身上也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还不是好好的。” “我是没法驱鬼。收银子是因为我告知你们小鬼之事,还给你们指了条明路。”张清妍神色坦然地说道。 她一出枫叶坡就看到这主仆二人,向两人问路,又指点了姚容希小鬼附身之事,始终如一地不报价钱,雇主给多少就收多少。郑墨给了她五两银子,她就收了五两银子。靠着这五两银子,她到了李家村,借住了几日,和李大娘结识,由此进入了宣城。 郑墨给的五两银子是她的第一桶金,但若是当时没有遇到姚容希和郑墨,她也会遇到张容希和李墨,照样能一步步进入宣城。 这不是张清妍自信过头,而是她身为张家人,命途平坦,运势旺盛,冥冥之中自有天助,大多数情况下都能心想事成。 徐妈妈听到张清妍这话,就下意识地点头赞同。张清妍在谭家也是这做派,知道得很多,做得很少,只是出主意,并不做法施术。这其中有什么缘故,谭家人不清楚,但看张清妍的模样就知道她不是撒谎或推卸,而是真的不能。 许夫人问张清妍:“大仙所言确有其事?我侄儿可有大碍?” 第31章 固魂 “没有大碍。若是夫人担心,就去为他求一张护身符好了。”张清妍顿了下,说道,“一般的护身符大概没有用处,最好找一些懂法术的修士求符。” “大仙不能替我侄儿做一张护身符吗?”连许夫人这般从容镇定的当家大妇都被张清妍说得愣住了。 护身符这种小东西才是正经阴阳师傅的稳定营生。张清妍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还把生意推给了其他同行。真是不明白这小道姑存了什么心思。 一口咬定张清妍是骗子的郑墨也瞠目结舌。骗子自然是骗钱来的,这送上门的生意都拒绝了,这骗子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放长线,钓大鱼,后头有着更大的骗局? “我不会做。”张清妍摇头。 姚容希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不会做?” “是啊,不会做。”张清妍没有解释张家子嗣传承与否的事情,只是言简意赅地否定。 姚容希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夫人又详细询问张清妍:“大仙,你之前见到的小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侄儿为何会被缠上?” 张清妍回答:“大概是被人盯上了吧。这位公子身上要么有什么稀罕法器、材料,要么就是自身有什么奇妙的地方,让其他修士看中了,所以派个小鬼跟着瞧瞧。” 这是某些邪祟门派修士的常用手段,做法招来尚未投胎的小鬼,炼化为自己的奴仆,如同日本女巫的式神,西方魔法师的魔宠。 许夫人脸色倏地白了。 郑墨的口气不像先前那般强硬,多了几分忐忑不安,“这、这怎么可能?我家少爷身上可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姚容希眼中光芒明明灭灭,似在思索回忆什么。 “那我侄儿岂不是危险?”许夫人恢复镇定,她本就不苟言笑,除了收入袖中握紧的双手,让人看不出半点儿情绪来。 “现在小鬼已经不见了,要么是那修士把小鬼招回去了,要么是碰到了什么意外。”张清妍语气平静,“你们主仆二人这些时日里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人事物吗?” 郑墨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番,摇摇头,蓦地想起了自己的立场,“这都是你一面之词,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人?” 张清妍耸肩,“既然没有,那小鬼多半是被召回去了。” 能用这种手段的修士可不是什么善茬,挥手间就能消灭桃红这样不入流的修士。但相对的,这样的人对天道秩序有更深刻地认识,不会肆意妄为,行事小心谨慎,且不忘衡量得失。派小鬼跟着姚容希,或许就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稳妥起见就在姚容希身边放下个监视,将小鬼召回,也许就是监视下来发现没有意义或得不偿失,果断放弃。 张家人也经常如此。只不过张家人更加肆无忌惮,而且用的不是小鬼这样的阴损之物,常常兴之所至,算算某人命运、观观某人星象,乃至施展法术直接窥探他人。姚容希遇到的事情,在张清妍看来根本不值得一提。 而对姚容希来说,这事情他一个凡人防不胜防,不如安安心心过自己日子。 许夫人把张清妍请来,还没给自己儿子看,就先挂心上自己的侄子了。张清妍这边看来是得不到任何帮助,只能作罢。这事情少不得要同姚容希的父母说一声,要向高人求护身符,京城姚家比宣城许家要容易得多。 许夫人暂且按下这事,对张清妍说道:“我家的事情赵妈妈应该对大仙说过了,还请大仙看看我儿。” “夫人带路吧。”张清妍说道。 许夫人站起身,旁边的姚容希跟着站了起来,让许夫人的脚步微滞。 姚容希没说话,只是神色自然地跟着许夫人。他在许家住了那么些时日都没关心过许家的事情,这次倒是有兴趣跟着去看看。 许夫人这几日早就知道了姚容希不善言辞,她本人也是个话少的,就没说什么。 一行人来到了主院旁的一座小院,这景色就突然一变,从许府的平坦大道变成了绿树掩映的石板路,鸟语花香袭来,犹如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张清妍脚步一顿,望向小院的红墙绿瓦和纯黑大门,隐隐听到了流水声从紧闭的大门后传出。 “这布置……”张清妍呢喃地说了一句,没等前头的许夫人发问,就抬脚快步越过了许夫人,一把推开了小院的大门。 许府的下人们都愕然僵愣。这可是武将许府家,哪怕是许老爷手下的那些粗人兵卒,都没有这般放肆的。 郑墨本就看张清妍不顺,这儿更是气得鼻子都歪了,想开口指责,却见自家少爷已经跟上了张清妍,只能悻悻然闭嘴。 许夫人也回过神来,连忙进入小院。 张清妍这会儿已经在小院转了一圈,在小院中的下人们警惕的目光中,东摸摸、西看看,时不时露出惊叹的表情来。 一回头见到许夫人他们,张清妍略有些兴奋地问道:“这院子的布置可是和谭府门前那两尊石狮子出自同一人之手?”她垂在两侧的手微微颤抖,又被她不经意间背到了身后。 姚容希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看不见后便自然地收了回来。 许夫人原本心头的疑惑和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大仙说的不错,谭夫人心善仁慈,帮着我家牵线搭桥,才求了天灵寺的高僧布置下这个院子。” “那怎么没把魂魄招回来?”张清妍疑问重重。 谭府的石狮子只能看出其中的精巧用心和布置风水的分寸感,顶多算是小技。而这个小院则是真正的风水法阵,精妙无比,换做张家的人来布置,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这当然不是说那位高僧已经有了张家子嗣的水平,就像是小学数学题,中学生和大学生都能拿到满分,但两者的知识量还是天差地别。不过,就是这样的水平,在现代也是不多见的。科学当道,修士的那一套东西早就成为迷信,被废了个七七八八,没有传承,自然没有传人,现代有口碑的那些个高人也就比大成寺的和尚好一些,完全入不了张家人的眼,能有桃红那点手段的,就能被一些权贵家族奉为上宾。 张清妍看到这法阵的时候真的是快活,像是找到了有趣的玩具,心情无比愉悦。 见了许夫人,她才想起自己的“工作”来。能有这水平,要招魂应该轻而易举,怎么许大少爷还痴傻着呢? 许夫人流露出几分暗色,“那位高僧只是听说了我府上的事情,写了封信嘱咐我们如此布置,并没有亲自前来。” 当时是许老爷亲自去求的,即使有谭家老太爷的帖子在,那位高僧也没有接见许老爷。许老爷在天灵寺磕了整整一百个响头,才让他改了心思,派个小和尚给许老爷传了封信。 这做派,倒是和张清妍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这位高僧提出的解决办法是风水法阵,即使石狮子和这个小院都是防御性质的风水阵,不改命运,却也是有几分逆天而行的架势,总是对自身修为有损。不像张清妍这般“接生意”,证明他是个通透的人,正儿八经地修行为主,红尘之事不想牵涉太多。 许夫人问道:“当年那封信中只有嘱咐,并无解释。大仙能否告知我等这院子的精妙之处?” “这风水阵是固魂所用的。”张清妍望向了正屋的方向,“那位高僧的推测是许大少爷的魂魄被什么东西拉扯了出去,这才失魂,固魂阵便是用来防止他剩下的魂魄再被拉出肉|体。” 许夫人微怔,“大仙的意思是,我儿是被人所害?” “这倒是未必。我要看看许大少爷才能做判断。”张清妍说道。 第32章 寻魂 许大少爷是痴傻,但并不是疯子,平日里安安静静地呆在屋内,不声不响,饿了不知道吃,渴了不知道喝,除了睡觉,便是傻愣地坐着,连他坐的位置和姿势都是下人摆出来的,他则如同一个木偶,完全凭人操控。 此时,许大少爷正如平日里那样坐着。他的长相和许夫人有八成相似,本该是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的周正模样,可这副好相貌被空洞的神情给毁了大半。整个人如同蜡人雕像,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呼吸和心跳都轻微得让人察觉不到。在阳光下看着,倒是赏心悦目,但当白云遮日,屋子里阴了下来,漂亮的蜡人就透露出几分恐怖气息来。 曾有上夜的小厮在半夜一睁眼就看到同样睁着眼睛的许大少爷。那情景,足以把睡得迷迷瞪瞪的人吓个半死。 许大少爷的院子里有不少下人,但他的屋子内却是没有人敢一直呆着的。 张清妍见怪不怪,神色自如地观察了许大少爷片刻,就坐到他身边,问许夫人:“夫人,大少爷叫什么名字?” “叫溯儿。” “许溯?”张清妍听许夫人的回答,略有疑惑。 “溯儿”这叫法怎么都不像是同外人介绍时用的称呼,更不像是对一个二十岁男人的称呼。 许夫人黯然说道:“溯儿周岁的时候失了魂魄,没有取大名、上族谱。” “这倒是麻烦了……”张清妍闻言皱起了眉头。 “大仙这是什么意思?”许夫人两道法令纹几乎要被拉直了。 “没有正式的名字,喊魂的法子估计用途不大。我且试试看吧。”张清妍叹了口气。 喊魂是招魂和固魂方式中最方便的。如同她在李家喊李招弟的名字,让本来刚刚化鬼、只有本能而没有神智理智的李招弟清醒了几分,能够同人交流。 若是其他阴阳师傅来喊魂,还要占卜方位时辰、布置法阵,张清妍却是不用的。她是张家人,魂魄之强大,除了自家人,当世少有匹敌。光是她念出来的名字就带有一丝天道之力,能将魂魄凝实重聚。 前提是魂魄有名字。 姓名本身就拥有庞大的力量。不少人取名要算八字,五行缺什么在名字中补足;那些刚出生未取名就夭折的孩子很容易化鬼,化鬼后又很容易自动散去……这全是因为姓名的力量,那是魂魄转世投胎后与世间的第一条因缘线,是魂魄这辈子的开始。 许大少爷现在的情况,相当于他的魂魄转世投胎却一直没办出生证,是一个黑户,地府那儿自然没有个记录,功德、因缘都无法计算,与这个世间的牵连非常薄弱。 “许溯”这名字喊出来能有几分力量,就未可知了。 张清妍还是试了试:“许溯。” 两字一出,屋内没有任何动静,许大少爷也没有反应。 “许、溯。”张清妍第二次喊道,这次咬字慢了一些,一字一顿,念得更为清晰。 许夫人的心提了起来,又失望地放下。 “许!溯!”张清妍第三次喊出了声。 许大少爷依旧不闻不问,好似只有这一具驱壳,里头的魂魄是半点儿都不剩了。 许夫人和许家的下人们见惯了那些僧人道士失败的场景,只是一时之间有些失望。许夫人很快就放下了,想要送张清妍出府,就跟她过去二十多年做过千百次的那样。 突然,许大少爷的眸子动了动。那双迷蒙的眼睛还是被一层灰雾笼罩,凝滞的雾气却是流转起来,又很快静止。许大少爷脑袋跟着开始转动,犹如木偶被垂垂老矣的木偶师傅提线牵扯,一点点转向了张清妍的方向。 许夫人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她向来刚强冷静,这会儿却是手脚发软,有些站立不稳。 张清妍急忙盯着许溯的双眸,又喊了一遍:“许溯!” 许溯似乎又失了神,没有半点儿反应。 许夫人失望地重新站稳了身体。 张清妍眉头微蹙,问道:“你的魂魄在哪儿?” 那根线又动了起来,许溯再次缓缓转动了脑袋,片刻后才定了下来,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张清妍呼出口气来,“好,我知道了。” 许夫人下意识地摆了摆手,直到抓住了赵妈妈的手臂,“溯儿……”她的声音嘶哑,说不出话来。 赵妈妈也紧紧捏着许夫人的手,嘴唇哆嗦了一下。 张清妍站了起来,“走吧,去那儿看看。” 一直在旁看着的郑墨张大了嘴巴,足够塞进一个成人拳头。徐妈妈就站在他旁边,哼了一声,让郑墨打了个激灵。 姚容希是除了张清妍之外最淡定的一个人,冷眼旁观,这会儿又是默默跟上了张清妍的脚步。 许溯方才看的方向是西南边。张清妍是个目标明确的人,出了院子就直接往西南方向走。还好许府除了许溯的院子,其他的地方都是大开大合的风格,要是像谭府那样曲径通幽处,张清妍这走法都直接穿到林子里头,踩着花花草草一路碾过去了。 张清妍走在最前,姚容希紧紧跟着,徐妈妈昂首挺胸,旁边是垂头嘀咕的郑墨,再后面则是脚步不稳、互相搀扶着的许夫人和赵妈妈。 几人走了好一会儿,引得许府其他人都跟着出来打探。 许夫人有些恍恍惚惚,一会儿激动,一会儿紧张,脑中闪过许溯出生后的种种片段,全然不理睬许府其他人派来的下人,一门心思跟着张清妍。还好她平时当家公正严明,积威日久,又经常请来僧人道士为许溯做法,有时候行为稀奇古怪,倒是没人阻止。 许夫人不答,便有人去许溯的院子里询问,便有越来越多的人一边惊呼,一边奔走相告。 张清妍越走脑袋抬得越高,一直望着天空,面色也越是沉重,直到她绕过了一个院子,猛地停了下来脚步。 其他人目光所及是一面墙,这已经是到了许府的尽头了。他们下意识地去看张清妍,又下意识地去模仿张清妍的动作,45度仰望天空。 碧空如洗,倒是个好天气。 旁人看来,这就是一群人都中邪了。 张清妍眼神凝重,毫不错眼地盯着那片天空,“夫人,可否请人搬一把梯子来?” 许夫人瞬间就答应了,末了才问道:“可是害了我儿的邪物在这里?”她抬头四处望了望。 “是什么东西得看过才知道。梯子架到墙上,我上去看看。”张清妍指了指那面墙。 许夫人听了这话就犹豫了起来,“大仙,墙那头可就不是我许府的地界了,而是方家的府邸。” 许府和方府本来是连成一片的,原来的主人分家,将整座府邸一分为二,许府为主,由嫡枝住着,方府为次,分给了庶子,两府中间砌了一面墙隔开,开了扇小门,方府那头重新开了个门。后来两家先后把府邸卖了,就住进了许家和方家,把小门也给堵上了,彻底不相干。 张清妍要爬上墙头往方家张望,这做法未免冒犯了方家。 “大仙,是那方家害了许大少爷?”徐妈妈却是语出惊人。 结合之前张清妍的推断,这怀疑看起来顺理成章,可事实上非常莫名其妙:方家和许家就是两邻居,没有仇怨、没有利益纠葛,何必做法害许家的嫡长子? 几人后头传来一句苍老声音:“大儿媳妇,这是怎么回事?” 许夫人转身,见到一位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恭敬行礼,“母亲。” 第33章 方家(一) 许夫人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正好下人把梯子搬来了。 “这么短?算了,梯子就架在那儿。”张清妍一抬手,指了个地方。 许老夫人看到张清妍毫不客气地指挥许家下人,沉下脸来,“大儿媳,我知道你慈母心,为了溯儿奔波二十多年。我也心疼溯儿,所以这么多年你要怎么治溯儿,我都由着你。你要改建溯儿院子的时候,我可有说过一句话?” 见许老夫人发话,那些下人都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梯子放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许夫人垂下眸子来,“没有,儿媳也知晓这么多年给府中添了不少麻烦。只是如今,溯儿终于是有大好的可能了……”许夫人攥紧了拳头,明明该是凄婉的话语,从她嘴里说出来仍是不减冷意。 这般说话,犹如在同许老夫人针锋相对,但两人二十多年婆媳,相处融洽,熟知彼此性情。 许老夫人每每见许夫人现在的这副模样,就有些心酸难忍,深感愧疚。 许夫人世家出身,是博川董家的嫡女。博川董家历经三姓王朝,起起落落却始终不倒,家谱能摆几间屋子,论门第比京城姚家这样的后起之秀都要高。 许家却只能算是武将世家,祖祖辈辈都是在疆场厮杀,多是低级将领,没能搏到一个勋贵的头衔,其家族的平庸可想而知。 两家本是没机会有交集的,却因为许老爷的曾祖救过许夫人的曾祖一命,有了来往。许夫人同许老爷一见钟情,董家也不是汲汲营营之辈,见许家门第虽低,子嗣才能有限,但却都是自强自立、有责任有担当的好男儿,便顺了两个小儿女的心意。 许夫人原本是雍容华贵的世家之女,入了许家的门后就收敛了脾气和作风,很快融入了这个武将家族,学着习惯家中没有成年男性照看门户的日子。 等她好不容易怀孕生子,在独守空闺的漫长时光中有了新的寄托,许溯突然痴傻了。 夫君常年驻守边疆,不在家,许夫人既要独自面对痴傻的长子,还要承担起长媳的职责管理中馈,原本的大家闺秀迅速蜕变成刚强冷硬的妇人。 许溯的痴傻犹如一块会成长的巨石,压在了许夫人的肩头,日积月累,压垮了她脸上的盈盈笑容,压出了两道深刻的法令纹,将她的性情也压得面目全非。 许老夫人叹息,软了语气,“即使如此,你也不该贸然行事。你先向方府下一张帖子,将此事好好同他们说说,请他们行个方便,总不能轻易就认定方家施展了厌术。” 张清妍听了,反驳道:“倒不是方家施展了厌术。” 许老夫人面容严肃地问道:“既然不是如此,你又为何要窥视方家院落?”末了,看张清妍稚嫩的脸庞,老夫人循循善诱道:“即使是方外之人,在尘世行走便要遵循尘世间的礼节。” 张清妍或许有几分本事,只是这行事作风实在是不入许老夫人的眼。念在其年幼,许老夫人也没多苛责,反而是有几分指点之意。 结果张清妍不领情,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不是窥视他家院落,是要看看他家的气运。” 这话真是大言不惭。张清妍这般小小年纪,居然能凭肉眼看到别人的气运?京城天灵寺中都只有两位胡子花白、行动颤颤巍巍的老僧人有这等本事,还不是次次都能看见的。 原本还支持张清妍的许夫人都踌躇起来,其他人的眼神更是千奇百怪,总之是不带任何善意和赞同。 一直静默着的姚容希却猛地抬眸,一双黑眸中落入了繁星点点,亮得吓人。 张清妍仿若没有感觉到众人的异样,继续说道:“方府上空阴云笼罩,我要站在高处才能看清楚那阴云的模样。不过,照我估计……” 张清妍转向了方府的方向,“方家是失了至宝,从大吉大福的运势瞬时转变为大灾大厄,形成了一个霉运的漩涡,机缘巧合,把许大少爷的魂魄给吸了过去。” 这话说得匪夷所思,闻所未闻,却是张家看破天道秩序后,才推敲出来的一些理论。 命运、命运,由命定运,而命是所有魂魄投胎之前地府阎王就依照天道给定好了的。此后投胎转世,虽然运势流动,时好时坏,但总体而言是依照命理走的。如此,因缘线交织成大网,运势填充其中,使世间众生达到平衡。 而风水法阵、至宝法器则会控制运势流转,或无中生有,凭空产生福运或霉运,破坏平衡。 方家的这个至宝实在是厉害,冲天的福运霸占了整个方家,打破了平衡。若是至宝一直存在,那直到至宝力竭,方家的运势就会走一个平缓的抛物线,像世间众多家族一样,起高楼、宴宾客、楼坍塌。但如今至宝是突然遗失,方家的运势就成了一个空洞,如同泳池的排水口被人打开,周围的运势被卷入这个黑洞中,形成了漩涡。 根据天道秩序,命运既定,违反这既定命运之人,自然是要受到天道惩罚的——顶头老大所做的决定都敢反抗,岂不是找死吗?方家之前靠着至宝硬生生推开了霉运,如今被卷入的运势就全是霉运了,其后果可想而知。 张清妍没有详细解说这其中的天道秩序,只有一句直白的描述,并盖棺定论,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张清妍神色平静淡漠,比起自信或自傲,倒是能让人相信几分。 也只有“几分”而已。 许老夫人沉默了半晌,还是坚持道:“既然不是厌术,那就大大方方去隔壁问问。” 许夫人反倒是犹豫了,“方家这些年并没有发生变故,他家顶梁柱的方大老爷在京城为官多年,仕途四平八稳,不像是倒了霉运。” 许夫人是当家大妇,世家教养长大,她的见识远超过普通内宅夫人。前朝后宫、文臣武将的事情,她都有关注。远离了京城的权贵圈子,关注的重点就变成了宣城的大户人家,尤其是左邻右舍。 令人意外的,张清妍居然点了点头,“是没有倒霉运,他家的这股霉运被另一股力量止住了,正、背相抵,互相角力,陷入了僵局,整个家族的运势都凝固了。许大少爷的魂魄也因此困在其中,不得离开。” 所以,张清妍眼中的遮天漩涡诡异地悬在方府顶上,浓黑得像是快要滴下来得墨汁。 要不是如此,机缘巧合下卷入的许溯魂魄也会被这股运势的洪流给直接绞成青烟。 张清妍这话一说,怎么听怎么像是江湖骗子根据对方的说辞在胡诌呢。 郑墨鼻孔朝天,最大限度地表示自己的不屑,直把旁边的徐妈妈气得够呛。 许老夫人的眼神更是淡了几分,眉间深刻的“川”字,反而是舒展了开来。这是已经有了决断的表情。 许夫人关心则乱,在张清妍方才给的巨大希望面前,对她仍旧抱有期待,忙问道:“这该如何是好?” “做法招魂,强行把许大少爷的魂魄拉出来。或者,就是让方家的运势再次流动起来。”张清妍思索了片刻,“夫人,令公子痴傻当日,方家可有发生什么事情?” 第34章 方家(二) 至宝遗失,任何人都不可能当即反应过来,并采取与之相当补救措施。或长或短,方家总归该倒霉一阵,死伤、破财、贬职罢官,至少中一样。 许夫人仔细想了想,却没有头绪。许溯痴傻,她那会儿哪还记得其他? 许家人也多是如此。 徐妈妈开口说道:“奴婢记得,许大少爷病了的那天,正好是林夫人出嫁的当日。” 张清妍惊异,“哪个林夫人?闹鬼的那家?王府妾室林氏的娘家?” 徐妈妈颇为镇定地点头,眼中却是带了一丝兴奋情绪。 这可真是巧了。 张清妍倏然回头看向乌云盖顶的天空,心中暗忖:或许也不是巧合。 说起这个方家,其实徐妈妈对它的了解比许夫人更深。 方家是个二流家族,原本是宣城郊外耕读传家的农户人家,土地主的成分远远大于读书人,直到这一辈家中才出了一个有出息的子弟,也就是方大老爷,仕途之初就是翰林,在翰林院中名不见经传,在整个京城、整个大胤朝更是个无名之辈,这么多年一直都呆在翰林院里头,硬生生熬出了几分名气。 仕途如何暂且不提,方大老爷总归是进士及第,当了京官,方家族中有人出仕,家族非常利索地就搬到了城内,并且异想天开,家中的女儿想嫁给官宦世家做当家夫人,家中的儿子则想娶大家闺秀,当世家女婿。整个方家因此都被宣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当笑话看。笑话闹得太大,还传到了京城,连带着那位方大老爷也受人白眼。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这么个没脸没皮的家族居然出了一个半的成功案例,一个是王老夫人,一个则是林夫人。 王老夫人那桩婚事的内情只有王家和方家知晓,但满宣城的上层圈子都心知肚明,这过程不怎么体面。 林夫人会嫁到林家来,算是半个,因为林家撑死也就是书香门第,世家是谈不上的。而林夫人嫁入林家的经过,谭家是知情人之一。 当年林夫人看姐姐嫁得好,便一心要比过姐姐,并且毫不遮掩自己的心思。宣城中的人家,有比王家门第高的,却没有合适的男子;有合适的男子,门第却是比不上王家。宣城的大户人家瞧不上林夫人的嚣张跋扈,林夫人又端着架子如此挑挑拣拣,这婚事着实拖了好几年,直到新帝登基,谭老太爷辞去帝师之位,带谭家众人回老家祭祖。 林夫人一眼就看中了帝师的幺子——正是谭老爷。 有王老夫人的事例在前,谭家老夫人见到林夫人露出了几分苗头后,就果断向殷家提亲,为谭老爷定下婚事。后来林夫人果然使了龌龊的计策,谭老爷有谭老夫人防备着,没有着道,却是让经过的林大人撞上,林夫人就嫁到了林家,也是因此恨上了谭家,尤其是谭夫人。 谭老夫人早就将这事告诉了谭夫人,叮嘱家中人小心这个方家,谭夫人记在心头。 林夫人出嫁前,谭夫人即使知道她名声坏了,婚事也有了着落,但总怕她再出什么幺蛾子。等到林夫人嫁了人,谭夫人这颗心才算是安定下来。 那日子,作为林夫人陪嫁的徐妈妈记得清清楚楚。 “方家与王家结亲,方大老爷虽然受同僚挤兑,但有王家这个姻亲在,日子总归好过了不少。后来王家落魄了,又正好碰上林夫人那桩婚事,方家的为人处事受人诟病,方大老爷跟着沉寂了几年。林夫人倒是在林府上作威作福,日子顺心。”徐妈妈说起这事情来如数家珍,“如今方家的读书人只有方大老爷那一支,留在方府的都是靠方大老爷置下的田产过日子,连家中管事仆妇都要方大老爷安排。又因为林夫人的做派,方家的女儿难嫁人,方家的儿子难娶亲。” 用谭夫人挂在嘴边的话来说,林夫人当初能圈到林大人已经是祖坟上烧高香了,偏偏她心比天高,性子又狠辣,到了婆家还是肆无忌惮,连累了整个家族。方家这么多年居然没把这个女儿除名,真是脑子拎不清,迟早要被她拖累到抄家灭族。 后一句当然是气话,但前一句的评价却是没有任何虚言,也算是宣城贵妇圈子里的共识。 幸好方大老爷的品行无可挑剔,除了这个妹妹,没有其他把柄能让人抓。他又父母双双健在,这个出嫁女的事情实在怪不到他头上,算不得是治家无方,德行有亏,好歹是保住了仕途。 “那么,十有八九就是林夫人出嫁把那件至宝带出了方府,导致方府运势变化,吸走了许大少爷的魂魄。其后,又发生了什么变故,让方家得到了庇佑,霉运受阻,没有立刻倾覆。”张清妍琢磨着,“这样的话……徐妈妈,林家闹鬼闹得怎么样了?” “听说林家近几日一到半夜就阴风阵阵,鬼哭狼嚎,主院、偏院、下人的住处都是如此。家中奴仆或在墙上看到血字,或在草丛花圃中发现死鸟死鱼。短短几日,已经疯了两个小丫鬟了。”徐妈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清妍双眉扬得老高,“等等!你方才说主院也是如此?那林夫人呢?” 许老夫人眉头的“川”字又浮现了出来,“这位女道士,我家请你来是为了我家溯儿的,可不是为了方府运势、林府闹鬼。” 许夫人没有说话,但这沉默显然是在赞同许老夫人所言。 “老夫人误会了,我问这些也是为了许大少爷。”张清妍耐心解释道,“那至宝若在林夫人手上,要是林夫人这个方家出嫁女守寡,至宝有一半可能会回到方家。” 徐妈妈抢白道:“林夫人没有儿子,要是守寡了,依她的性子,定是要回娘家,甚至再嫁的。” “那就更好了。至宝回归,方家的运势肯定要发生变化。这运势一动,我就可以替许大少爷招魂了。”张清妍一击掌。 两人这一唱一搭,让许家人心寒起来。 他们和林夫人无冤无仇,谭夫人虽说是和林夫人不和,但也不至于要林大人的性命吧? 这小道姑也真是个冷心冷情的,无冤无仇,林府闹鬼,她反而盼着人死呢! 谁都没发现,站在一旁的姚容希眼中划过一丝怀念,看着张清妍的眼神越发深邃起来。 “徐妈妈方才还没说,林夫人怎样?”张清妍觉得自己解释完了,又急忙追问徐妈妈。 徐妈妈坚定地相信着张清妍的推论,崔氏母子还有崔家全家就是被这歹毒夫妻和他们的女儿害了的,一命抵一命,这三条命都不够崔家一个零头的。同谭夫人这个主人一样爱憎分明的徐妈妈对那三人自然是没有半点儿同情心。 “林夫人那里似乎是没事,只是吓得够呛。”徐妈妈的话中带了些惋惜,脸上倒是没有显露分毫。 谭夫人那会儿打听到这事情,可是瞬间就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拉扯着谭老爷念叨了好一会儿。 “我是问,她的院子里也闹鬼了?”张清妍认真地问道。 “闹得特别厉害,林夫人为此还建了个小佛堂,整日避在佛堂不出。”徐妈妈更加惋惜了。 谭夫人生怕王夫人因此无法报仇雪恨,那股子忧愁劲,让徐妈妈这个贴身伺候、常伴左右的仆妇跟着沾染了几分。 张清妍沉吟起来,远望方府上空。 第35章 来信 “大仙?”徐妈妈见状,忙出声提醒。 张清妍晃了晃脑袋,“我需要去一趟林府看看,见一见林夫人才能做出判断。这事情……恐怕有蹊跷。” 许夫人问道:“大仙,那我儿的事情……” “我先前也说了,这有两个法子。直接拉回令公子的魂魄是最简单的,也是最难的,这要找有道行的修士做法才行。方府的这股霉运实在是厉害,想要不伤到令公子的魂魄,将他完整拉出来,就得破开这股霉运。有这样能力的修士,当今天下屈指可数。”张清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你们可以去京城找找。若是愿意多等些时日,正好和我同路,还能替你们引荐一番。但这一来一回,所花时日就长了。” 许家人默默听着,许夫人蹙眉,没有打断。 姚容希却是眼睛猛地闪过精光,紧紧盯着张清妍。 “至于这第二个方法……等我处理完谭夫人的事情,说不定林夫人就要归家了,方府运势一动,我就可以替令公子喊魂回来。”张清妍轻轻松松地说道,“所以夫人不妨多等一阵,谭夫人那里镇邪法术做好了,我就陪她去林府一趟,把她的委托处理了。若是方府的运势仍然死寂一片,到时候再去京城也不迟。” “那就拜托大仙了。”许夫人微微一福身。 “令公子还有几缕魂魄在,只是控制不住身体,夫人你多同他说说话,教导一二常识、知识的。待他回魂之后,也能尽快适应。”张清妍提醒道。 许夫人这回脸上多了一丝僵硬的笑容,“好,多谢大仙指点。” 事情便这么说定了。 张清妍此行让许溯做出了点反应,给许家人说了两个高深莫测却暂时无法验证的解决方法,然后指点了一些平日照顾许溯的事情,就带着许家的谢礼施施然离开了,留下许家人对她褒贬不一。 “大儿媳妇,这个女道士以后还是少来往。”许老夫人轻轻摇头。 许夫人默了片刻,“总归……要试一试。至今为止,她是唯一让溯儿动了的。”许夫人垂下眼,遮住眼中的雾气。 许老夫人怔了怔,唯有一声叹息。 姚容希说道:“老太太且听她一言吧。” 许老夫人诧异地看向姚容希。这是许夫人的侄子,门第高,和许家可没有血缘或姻亲关系,虽然在许家住了一阵,平日里却没什么来往。许老夫人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事情上开口说话。 这是在帮着自己亲姨母吗?许老夫人这么想着。平日里看着清冷,但到底是姻亲。 “只是多等一阵子,二十多年都等下来,不差那么一些时日。”姚容希勾起嘴角,回头望了望方家的方向。 老夫人和许夫人都惊异地看着姚容希的笑容。 许夫人眼中氤氲弥漫,略带鼻音地“嗯”了一声,盯着姚容希的笑容不放。这还是她这些时日第一次见到姚容希的微笑。她还以为这孩子和溯儿一样伤着了——溯儿伤的是魂,他伤的则是心。今日,容希都能笑一笑,以后,她的溯儿是不是也会笑呢? “姨母,以后就由我去陪表哥。”姚容希对许夫人说道。 “嗯,你有心了。”许夫人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相比起许家的温馨,被闹鬼之事折磨得焦头烂额的王家众人则是另一种心情。 王家主子搬到了城外的庄子上,但那鬼魂仍然没有放过他们。 王老夫人本来最心疼的宝贝大孙子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王老夫人吓得簌簌发抖,再也不敢多看王贤之一眼,整日关在自己的屋子内念经诵佛,和她的妹妹林夫人一样的做派。即使出了屋子,同儿子王礼仁、媳妇林晓晓吃饭,她也不太平,终日被恐惧环绕。 王老夫人眼下青黑,脸颊干瘪,眼睛通红地一天三顿地问林晓晓请高人大师的事情办得如何,每每得到的都是否定的回答,她愈发地焦躁起来,原本看中的这个儿媳妇也变得面目可憎,将筷子往林晓晓身上一砸,开口就是咒骂,好似王家闹鬼都是林晓晓的错。 王老夫人的出身低微,但嫁进王家那么久,耳濡目染,也有了点大家闺秀的气质,这回被逼得快要发疯,本性完全暴露了出来。 相比起王老夫人的精神亢奋,王礼仁则精神萎靡,苦不堪言,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内,对着两三本书发呆——王家相当于是逃难逃到庄子上来的,哪来的功夫收拾打点行李?就这两三本书,还是他往日里来庄子游玩小住留下的。 气色最好的就是林晓晓了。除了面色苍白了一些,她精神很不错。或许正因为如此,王老夫人越发地不待见她。 林晓晓骂不还口,王老夫人骂她,她就放下筷子,洗耳恭听,王老夫人气得甩手离开,她就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夫人,这么下去可不成呐。”翠竹替她擦去衣服上的饭粒、菜汤,焦急地劝道。 “再忍耐一阵罢了……”林晓晓目光幽深,轻声呢喃。 翠竹没有听清,“夫人方才说什么?” “我说,走得匆忙,留下了吴妈妈在府中,她如今怎样了?”林晓晓恢复了平时的闲淡宁静,好似目前的一切邪乎事儿都如过眼云烟,马上就会散去。 正是因为林晓晓的这份态度,翠竹这个贴身丫鬟是王府下人中最为冷静的。 她回答道:“奴婢今早去看了看,吴花姐姐正在府中服侍吴妈妈,她还托我向您问一声……”翠竹想起自己屋子里的那个木匣子,表情真切了几分,“她可不可以把吴妈妈接回家去?吴妈妈最近已经滴水不进,眼看就是这几日功夫的事情了。吴花姐姐想着,就算是死,也要让吴妈妈死在自己家里面的。” 林晓晓抿了抿唇,“这样也好,就遂了她的意思好了。你替我送些东西给吴妈妈。我记得吴妈妈最是喜欢吃母亲院子里的点心。临走前总要吃顿饱饭。” “原来吴妈妈好这口吃食,难怪老夫人每次有赏点心,她都要多看几眼。”翠竹完全想不起来吴妈妈有这样的喜好,只是附和着林晓晓的话。 林晓晓点了点头,“那厨娘跟着来了庄子上,你去厨房找一位全顺家的,就说是母亲的意思。母亲有所赠,也让吴妈妈有份体面。” “奴婢知道了。”翠竹从没听说过王老夫人的小厨房里有位全顺家的,不过既然林晓晓这么说,她便依言行事就好。 “你记得,亲自喂吴妈妈吃下去。本该我去送她的,现在这情况……”林晓晓眼波流转,水光洌滟,氤氲着雾气。 “奴婢记下了,夫人您放心吧。”翠竹忙躬身应下。 林晓晓满意地点头,眨眨眼睛,又恢复了清明。 “对了,夫人,奴婢还拿回了这几日的信件。”翠竹说道,“几间铺子的掌柜和庄子的管事留了信,还有封京城寄来的信。” 林晓晓两眼发光,“京城寄来的?” 翠竹点点头,“我都放在屋子里了。不过看那落款,不是舅老爷寄来的。” 自从王家落魄了,和京城有来往的就只有方家的舅老爷了。 “不是舅老爷,是香荷寄来的。”林晓晓顾不得吃饭了,匆匆往屋子里走。 翠竹愣了愣才忙跟上林晓晓的步伐,看林晓晓一进屋子就迫不及待地就翻出了京城来信,仔细看了起来,越看眼睛越是闪闪发光,她心里就不是滋味起来。 第36章 死了 这几个月的功夫,翠竹都快忘记香荷这么个人了。 翠竹刚到林晓晓屋子里当差时,香荷还在林晓晓院子里当管事妈妈。印象中那是个嘴角含笑的女人,说话细声细气的。翠竹曾看见香荷用满是同情的目光望着林晓晓。那会儿翠竹年纪小,不懂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林晓晓怎么会被个下人同情,只觉得香荷怪怪的,不由多看了两眼。不等她看明白,香荷就似笑非笑地望了过来,吓得她一身冷汗。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缘故,翠竹之后再不敢看香荷的双眼,甚至有点看见她就绕道走的意思。 这倒没引起旁人的注意。那会儿把持着林晓晓院子的是吴妈妈,院子里有眼力见的都远着香荷。 后来香荷去了庄子上,院子里的丫鬟来了又走,等吴花出嫁,翠竹就被提了上来当大丫鬟。期间,碰到香荷来府上,两人也不过是点头一笑,没有只言片语的交流。 那会儿的翠竹已经明白了香荷的同情。 林晓晓是可怜,官家嫡出的小姐,怎么都能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当官夫人,却因为林夫人的缘故拖成了老姑娘,最后只能给表哥做妾,被一个商户女压在头上。 可怜归可怜,林晓晓一个当主子的怎么也轮不到伺候人的奴仆同情。更何况,林晓晓在王府上的日子顺风顺水,王夫人和林晓晓关系亲昵,名分上落了下乘,实际并未受亏待。 翠竹没有香荷那么多想法,只想着多捞点钱财。她有自知之明,她既不是香荷,有林晓晓常常惦记,也不是吴花,有吴妈妈时时挂念。她只能依靠自己。 香荷去京城之后一直没有捎信回来,看林晓晓日夜盼着,翠竹便有过取而代之的念头。香荷离开宣城的时候,林晓晓可是塞了她好多张银票,让翠竹眼红不已。可惜,没等林晓晓对香荷失望,她就寄信回来了。 “自然是惦记着的……”林晓晓将信纸细细收了起来,“这么久了,总算是收到了好消息。” 翠竹见到林晓晓脸上真挚的笑容,也笑了起来,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林晓晓将信放进了梳妆匣子的最底层,合上抽屉,她摩挲了匣子一会儿,说道:“去看看贤哥儿吧。” 翠竹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几分。她虽然受林晓晓感染,惧意不像其他人那么深,但看王贤之那副模样,还是心惊胆颤的。 王府有下人就说过,王贤之那模样像是被溺死的浮尸。那下人家住河边,看到过溺死的人顺游飘下来,和王贤之一样骇人又恶心。 最初还有大夫大着胆子上门的时候,试探着按过王贤之的肚子,一按,就有水从王贤之的小嘴里吐出来,全是腥臭的脏水。吐干净了,第二天肚子又鼓了起来。王老夫人发火打卖了一屋子的下人,反倒是让那些人瘸着腿笑着离开。老夫人又心疼地派人彻夜守着,那两个下人就眼睁睁看着王贤之的肚子逐渐鼓了起来。 除了恶鬼作祟,再没有旁的解释了。 和柳绿一样,王夫人这是要带着儿子一块儿走呢! 王夫人已经疯了,连亲生儿子都不放过! 下人们如此议论。 翠竹不禁想到吴花领来王府的那个大仙。大仙说过,她在王夫人院子的厢房内看到了一只小鬼,是在浴桶里看到的…… 翠竹打了个哆嗦,连连告诫自己不要瞎想。 林晓晓瞥了眼翠竹的模样,说道:“你不必跟着了。” 翠竹心头一喜,吁了口气,又忙说道:“这怎么成?奴婢总要服侍夫人。” “只几步路,有什么好服侍的?再者……我想和贤哥儿单独呆一会儿。”林晓晓垂下眼,浓密卷翘的睫毛在下眼睑上映出一片黑影,“你去安排吴妈妈的事情吧,别让她久等了。” 吴妈妈能等什么?神智都不清了。翠竹心里想着,嘴上说道:“是,夫人。” 支开了翠竹,林晓晓出门转入了旁边的屋子。 跟着王家主子来到庄子上的下人不多,三位主子的屋子里头还能保证时刻有人伺候着,王贤之这儿就门可罗雀了。 原本王府最为珍重的小少爷、未来的顶梁柱,下人们削尖了脑袋想要到王贤之屋中伺候,如今却是人人避之不及,就连三位主子,也只有林晓晓还每日过来看看。 林晓晓推开门,看到小床上那个庞大而诡异的躯体,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她进了屋子就转身关紧了门,缓缓走到了小床边上,垂头望着王贤之。 他已经不像是个人了,而像是个怪物,臃肿丑陋,面目全非,看不出原本娇嫩可爱的模样。 林晓晓的手按在了王贤之的胸口,感受到温热和起伏后,就收了回来。她抬起头,看向小床的另一边,视线移转,在昏暗的屋子内寻找着什么,半晌后她又看向了床上的小怪物。 “你在这儿吧?”林晓晓轻声问道,声音幽幽的,好似一缕幽魂在叹息。 林晓晓接着说道:“方氏和王礼仁都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林晓晓的手掌再次按在了王贤之的胸口,缓缓移动着手,虎口贴住了王贤之的脖子,“已经很久了……够久了……太久了……” 大概是脖子吧。林晓晓看着手下那团肉,一手都握不住,这么想着,她又将另一只手也贴了上去。 纤细修长的手指慢慢收紧,扣住了那团软绵绵又黏糊糊的肉,那团东西完全没有反应,好像早就死了一般。但林晓晓知道,他是活着的,好好地被宠爱了四年,即使成了这副模样,依旧活着。 手指越收越紧,那烂肉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林晓晓娇媚的脸庞隐入阴影中,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她一遍遍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就这样保持着这动作,一直到手下的那团东西逐渐冰冷僵硬,林晓晓才一根一根松开了用力到发白的手指。 她的手又移到了王贤之的胸口,这回没有感觉到起伏,也没有了温度。 林晓晓收了手,转身离开,径直去了王老夫人的屋子。 “你来做什么?是不是有消息了?找到能驱鬼的师父了?”王老夫人先是皱眉,继而双眼放光,上半身挺了起来,身体前倾,如看到了猎物的狼。 林晓晓摇头,声音嘶哑,“贤哥儿死了。” 话音落,林晓晓听到屋内的一阵呼气声,不是一两个人的,是几个下人不约而同地松了气,这细微的声音汇聚起来,让人能清晰听到。 王老夫人的身体颓然坐倒,挥了挥手,“埋了就是。” 林晓晓颔首,眼睛盯着脚尖。 宠了四年也不过如此。 “母亲,我想着,我们不妨去林府避避。”林晓晓抬头的时候,脸上满是漠然地提议道。 第37章 遇见 王老夫人皱起眉头来,“去林府做什么?你娘可不会管你。” 说起这个,王老夫人就有气。 林夫人在王夫人出殡闹鬼的那日就跑了,之后一直没有来王府,也没派人来问一声,整个人仿佛是消失了一般。 这做派,让王老夫人齿冷心寒,却说不出半点儿指责的话,只能佯作忘记。 王府落魄了,王礼仁虽然中了举,但要高中进士,踏入仕途,也不知道要等几年。林府却是眼下就要发达了,林夫人的地位随之扶摇直上。当年在面前讨好恭维自己、在背后嫉妒地瞪着自己的妹妹,日后就需要自己仰视了。 王老夫人心中不得劲,可也有几分希翼——林夫人唯一的女儿可是在她手下,林大人这个岳父爬得越高,对她儿子王礼仁越是有益。更何况林府是没有钱的,没有钱,林大人那个草包怎么打点上峰,继而升官呢?林夫人当年千方百计地谋算,让崔氏嫁给了王礼仁,又让林晓晓进了她王家的门做妾,开了林府的财路。王老夫人这几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林夫人行方便,可她要下了狠心,手一紧,就能让习惯了大手大脚的林夫人和即将高升去京城的林大人煎熬起来。 这么一想,王老夫人气顺了,腰杆也直了。 “娘和大舅舅关系亲近,我寄去京城的信没有回音,或许该让娘派人问一声。”林晓晓瞄着王老夫人的脸色,继续说道。 王老夫人想到这一茬,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她和大哥两人年龄相当,一起长大,感情最是要好不过。她能入王家,还是大哥给她出了主意。看看东施效颦的林夫人,最后只进了林家这个小家族,就知道大哥的能耐。可惜后来王府落魄了,她守了寡,深居简出,反而让林夫人后来居上。林大人这次能立大功,说不得,就是大哥想了办法。还真不是她小瞧林大人,而是向来平和的大哥当年就为此发过火:林大人是烂泥扶不上墙,林夫人骄纵霸道又自作主张,害得他少了个妹夫和姻亲帮衬,反被拖了后腿。 只是后来不知道林夫人使了什么手段,和大哥信件往来频繁。而王老夫人孀居,守着王礼仁过日子,和大哥之间的关系就淡了。 王老夫人猜测,林夫人是踩着自己,和大哥关系密切起来。 “原本有贤哥儿在,我们总不方便带着他上门,或把他一个孩子独自撇下。如今贤哥儿去了,我们不妨直接借住林家。”林晓晓耐心地劝道,“既可以联系大舅舅,也可以获得庇护。母亲可还记得,崔家满门是被谁砍了头的吗?” 王老夫人一惊。 “我父亲是当官的,有官威在,又要了崔家满门性命,那……恶鬼……总该怕的。若不是如此,真计较起来,林府如今应该比我们这儿有更多恶鬼幽魂才是。” 王老夫人听着,就不住地点头,最后一拍小桌,“赶紧收拾东西,我们这就过去。” 王老夫人身边一个老嬷嬷就皱起眉头来,焦虑地劝道:“老夫人,这可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 “林府现在也不太平呐!”老嬷嬷叫了起来,面露恐惧之色。 “林府如今只是寻常闹鬼,可没有人被害死过。”林晓晓镇定地说道,“可见那恶鬼对林府束手无策。我们只需要在林府小住些时日,等大舅舅派了人来,自然可以驱除恶鬼。” 王老夫人则迟疑了。 “母亲若是不放心,我这两日再派人打听打听,若是林府没有出事,我们还是搬去那儿吧。那恶鬼要了柳绿和贤哥儿的性命,下一个丧命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王老夫人听了这话,才是真正下了决心,狠狠点了点头。 几日后,徐妈妈第三次来到了城西巷子。这回她没有挺胸抬头,神色平和,眼底高傲,而是恭敬地落后前头那对夫妻半步,眼中满是笑意和期望。 前头走着的正是谭老爷和谭夫人。 谭老爷笑呵呵的,满面红光。而谭夫人则一改那日憔悴,精神焕发,脸色红润。 落在后头的有明芝明兰,两个丫鬟也同样精神奕奕,光彩照人。 边走,谭夫人边左瞧右看地嫌弃道:“大仙这在这儿太委屈了。那李家什么时候搬家?大仙还要上京城去,这日后离了大仙,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呸呸呸!”谭老爷如同市井莽汉那般呸了几声,后怕地埋怨道,“这话怎么能乱说?有这么一次,已经要了我半条命了。殷娘,往后我们就太太平平地过日子。” “你以为我想如此啊!”谭夫人吊梢眼一横,拧了谭老爷的软肉一把,让谭老爷倒抽了口气。 谭老爷悄悄揉了揉那块肉,心中想着:殷娘还是这般生气活现的好。 两人说着,就到了李家门口。 照样的,还是有好事的城西人给李家报了信,要不是谭家下人在旁看着,早有人凑到谭氏夫妻面前献殷勤了。 张清妍没有在屋子里傻等,听到传话的人一说,就走了出去,远远看到谭家人就说道:“既然是好了,那我们就上林府去吧。” 张清妍这般干脆利落,让习惯了和人闲话绕圈打机锋的谭老爷噎了一下,复又笑了笑。 谭夫人上前感激地说道:“大仙,这可多亏了你啊,我如今是大好了。” “只是暂时的。”张清妍瞄了眼谭夫人,又扫视了后头赵妈妈和明芝明兰三人。 现在的这几人在张清妍眼中就是个普通人。其实不用张清妍的阴阳眼,凡人看过几人前后两种模样,都知道她们是好了。 谭夫人不以为意。 张清妍的法子起效了,谭家对张清妍信心冲天,比张清妍本人还要笃定。 几人上了马车,一路就行到了林府上,恰好在林府门口撞见了同样前来的王家。 两家下人给主子一通报,两边的马车都撩开了车帘。 王家母子面无人色,双眼混沌,看都没看谭家人一眼,林晓晓则恬静地坐着,微微笑着向谭夫人颔首致意。视线瞥到谭夫人身边坐着的张清妍,她的眼神凝固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谭家夫妇可比王家的人气色好多了。谭夫人一看到是王家的,吊梢眼翻了翻,轻蔑地转了视线,一副不屑的模样。谭老爷看林晓晓客气,也就对着她笑了笑,只是应付了一下,他就收回了目光。 两边的下人便准备放下车帘。 “鬼啊!”一声尖利刺耳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众人循声望去,王老夫人惊恐地死死盯住了张清妍,鸡爪一般的手狠狠掐住了林晓晓的手臂,手指陷入了她的肉中。 林晓晓面不改色,“母亲这说的是什么话?那不是之前来府上的大仙吗?” “我让全顺家的给她做了点心,她已经死了!早就死了!”王老夫人止不住地尖叫。 第38章 林府(一) 自王贤之死了之后,那恶鬼如林晓晓说的那般,改变了目标。这回却不是盯上了什么人,而是在庄子上作祟:放在桌上的茶盏,忽的就斜飞出去,摔个粉碎;夜晚辗转难眠,不定就会瞥见窗户上一团扭曲的黑影在猛烈翻腾;还有大白日的,艳阳高照,屋子内却寒冷如腊月…… 如此种种,王家的人才明白过来,原本的那些死人真是算不得什么,如今才是真正的闹鬼。 不过两日的功夫,王老夫人已经在崩溃边缘了,哭闹着要逃命。今日见到了张清妍,如同压在骆驼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一下子就分寸大失。 谭家夫妇听到这话脸色就黑沉如墨。 谭夫人质问道:“王老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给大仙送了什么点心,居然要了大仙的性命?” 王老夫人充耳不闻,只攥着林晓晓的手臂,双眼发直地喃喃自语:“她应该死了……死了……啊啊……”哑了嗓子嘶喊了两句,她一把甩掉了林晓晓的手,如同一个孩子一般将脸藏到了王礼仁身后。 王礼仁诧异地望着自己的老母亲,脸色阴晴不定,青黑的双眼更加阴鸷。 翠竹神情恍惚,看着林晓晓的目光逐渐变成惊怕交加。 林晓晓好脾气地拍了拍王老夫人的手背,“母亲,你糊涂了。”她冲着谭家人笑了笑,“还请几位谅解,母亲如今神志不清,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看她是清楚得很!”谭夫人咬牙切齿。 这事情抓贼拿赃,没有证据就不做数。 谭夫人关切地望向张清妍,“大仙,你可有不适的地方?那点心你扔掉了吧?” 张清妍一摇头,慌张的谭夫人和镇定的谭老爷都眼神惊变,结果听张清妍不慌不忙地说道:“我是烧了。” 谭夫人吁了口气,嗔了张清妍一句。谭老爷则失笑,没有说什么。 有这么一出,两家人家彻底不说话了。 谭夫人忙叫道:“还不快把帘子放下!看着那晦气的人就眼睛疼!” 张清妍一抬手,“且慢。”说着,她目光落到了王家人身上。 林晓晓脸上的笑容隐去,声音提了几分,“大仙,可是看到了什么?” 张清妍的视线在王府三人身上打转,又移到了林府的大门上,这么看了一会儿,她又回头望向林晓晓焦急的脸庞,手一指林府,说道:“他们母子进去了。” 林晓晓看了会儿林府大门,双手捂住了脸颊,肩膀轻轻抖动。 王礼仁不明所以,张了张嘴,瞥到自己状似癫狂的母亲,又闭上了。 谭夫人嘴唇一哆嗦,“大仙,你说的是……” “嗯。应该是到了最后的时候了。”张清妍轻声叹道。 谭老爷眼中精光一闪。 “待会儿入了林府,你们紧跟着我,不要离开半步。”张清妍嘱咐道。 谭夫人点了点头,和谭老爷双手紧握,静静等待着。 这一等,就等得有些长了。好半晌,林府才出来个满面憔悴的管事妈妈,请两家进入。一路走过去,林府一会儿静如死寂,一会儿有下人惊恐地奔走,领路的管事妈妈却都视而不见,像是一群人进入了另一个荒诞怪异的世界,当了回看客,越看越是心头发毛。 王家的人来了个眼不见为净,但谭家却因为有张清妍在,车帘全部挂了起来,将四周情景看得清清楚楚,直把谭家夫妇看得不住屏息。 林府闹鬼其实有些时日了,只是,宣城有王家这么个日月般的存在,其他闹鬼的人家犹如米粒之光,没几个人知晓。 大成寺的和尚在见过了柳绿煞气十足的屋子后就闭门谢客,不再管王家相关的事情了,对林府这边也撂开了手。 王夫人落葬那日,林夫人见状不对就跑得飞快。想也知道这是个趋吉避凶,或者说贪生怕死的人。大成寺一回绝,林夫人就给京城的方大老爷寄了信,至今未收到回信。她做了各方面的准备,接下来就只有等待。 林夫人在林府当家的时间可比林晓晓掌管王家要来的长久,又是出了名的手段狠辣,林府虽然是在闹鬼,下人们却不像王府的那般懈怠,无论多么恐惧,林府的下人都咬牙干活。 只是今日,林府死人了。 死人的地方是后院一处下人用的茅房,茅房内同柳绿的房间一般,满屋血腥,正中的便池浮着一颗心脏,小小一颗,扑通扑通地跳着,上面还沾染了污秽物,似是委屈一般轻轻抖动。 林夫人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瘫软了下来,只拼命催促丫鬟婆子将自己抬回屋子。坐镇的母老虎跑了,这山里头可就彻底乱了。 还是林老夫人强忍着骇色,敲着手中的拐杖,将局面稳了下来。 “去查一查,有谁家的孩子……不见了。”林老夫人驼着背,身形更显瘦小,干巴巴的老脸上皱纹挤成一团。 大媳妇林夫人不顶用,林老夫人只能指使着林二夫人。林二夫人早被林夫人欺压得唯唯诺诺,这会儿应了下来,却是如同无头苍蝇,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林老夫人只能叹气,让身边的老嬷嬷将林夫人请来。 “老夫人,大夫人她病得起不来。”老嬷嬷回来后,一脸尴尬。她总不能实话实说,说林夫人正在自个儿的小佛堂内求神拜佛吧? 林老夫人眼神阴霾,“大老爷呢?” 老嬷嬷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大老爷出府了。” “出府?!他不是早就同衙门告假了吗!”林老夫人眉毛倒竖,又泄气地放平了。 她那儿子是什么样的人,她这做母亲的能不知晓吗? 林府闹鬼,衙门里那群人便上下勾连,直接替林大人告假,还命两个差役将林大人挡在衙门外,客客气气地请他回去休息。林大人却是在家呆了两天,就忙不迭地往外跑,一刻都不愿多留。 林老夫人指了指老嬷嬷,“你去拿了府中的花名册,查清楚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那老嬷嬷刚走了没多久,就有个管事妈妈满脸苍白地冲了进来,呼喊道:“少夫人!小少爷他不见了啊!” 这管事妈妈是林家孙四少爷林易的奶娘。 坐在林老夫人下首的一个年轻夫人猛地站了起来,身体摇晃了两下,当即就昏了过去! 林二夫人跟着低声哭喊起来:“不会的!易哥儿怎么会跑到那儿去!那不是易哥儿!不是易哥儿!” 林老夫人不忍地闭上眼睛。她想起了四年前林夫人拉着林晓晓站在自己面前时的情景: 林晓晓垂着头,林夫人却是志得意满地对自己笑道:“礼仁是我看着长大的,性情如何,我这个当小姨的最清楚不过。晓晓同礼仁青梅竹马,感情笃厚,如今跟了礼仁,可是个好归宿。” “作孽,真是作孽啊!”林老夫人老泪纵横。 她当初就是不同意林晓晓去给人做妾,却是因为性子绵软,拗不过强势的林夫人,捏着鼻子认下。本以为林晓晓嫁了人,林夫人也该太平了,谁知道林夫人这个妾室的母亲却整日端着岳母的架势往王府跑,王夫人落葬,她都不知道何为礼数,打扮得招摇地去了王府,结果给他们林府招来了大祸! 第39章 林府(二) 老嬷嬷去而复返,已是听闻了小少爷的事情,脸上戚戚然,却是打起精神跑到林老夫人跟前回禀道:“老夫人,谭家老爷和夫人、二姑娘和王家老夫人、少爷上门拜访。” 林老夫人抹了把脸,下意识地问道:“谁?” “谭家,出过帝师的那个谭家。”老嬷嬷脸上露出肃容,下一刻又皱了脸,“还有王家。” 林老夫人更是奇了。 谭夫人那样的脾气,和林夫人怎么可能会有来往?连带着林家和谭家都只是点头之交。 至于王家,他们不是躲在庄子上吗?怎么会突然上门?还和谭家的人一块儿来…… “谭老爷和谭夫人是带着个道姑来的。我看到的时候,他们和王家都被大夫人请去了正院。”老嬷嬷也是觉得其中有古怪,连忙来禀告林老夫人。 林老夫人当机立断,叫住了林二夫人,“快收拾收拾,我们去看看。总要、找人替易哥儿超度的。” 林老夫人心中已是确定,那个死在茅房的人就是易哥儿了。 大成寺的僧人不敢管,现如今只能请其他高人了。 帝师谭家在整个大胤朝都是赫赫有名的人家,地位颇高。许是谭家从其他地方请了高人来。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何来林府,但林老夫人不能错过这样的机会,让自家子嗣无法入土为安。 或许是王家请来的吧。林老夫人想着。谭夫人过去和王夫人的关系倒是不错,有几分照顾王夫人的意思。 林老夫人催促着林二夫人动作再快些。林夫人向来对谭夫人嫉恨非常,谁知道她见了谭夫人会说出什么话来?不要没留下人,反而是把人得罪了。 等林家其他人赶到正院的时候,谭、王两家也刚到院子不久,正站在院子里候着。 林老夫人心中有气,却是只能拉下老脸,给两人赔罪,“谭老爷、谭夫人莫怪,我那媳妇病得起不了身,下人们不清楚这缘故,还当是我那媳妇主事呢。还请两位移步,到我院内一坐。” 谭夫人哼了一声,谭老爷则是板着张脸。若是只有他们二人,林夫人敢这样给他们脸色看,他们早就走人了,哪会傻站在院子里头? 王家的三人缩在一边,林晓晓看自己的娘家亲戚都避开了自己的视线,只悄悄瞄着张清妍,心中就猜到了几分。 林夫人却是呼地打开了厢房门,似笑非笑地看着林老夫人,“母亲这是说谁病得起不了身了?母亲想要重新掌家,也没得这样给自己媳妇泼脏水的。” 林老夫人鼻子都快气歪了。她帮着林夫人赔笑脸,结果却被林夫人这样指责。要不是为了她那刚死的曾孙,她压根不愿来林夫人的院子。 谭夫人瞄了眼林夫人背后的佛像,却是笑了起来,“原来林夫人不是病了,是中邪了啊。” 林夫人的脸立刻扭曲起来,又是害怕,又是愤恨,瞪了谭夫人一眼,就赶忙出了屋子,将房门关好。 这厢房是她从王府回来后辟出来当佛堂的,那会儿大成寺还没袖手旁观,她花了重金请来了这尊佛像,还特特地为佛像重塑金身。这样的宝贝,给旁人瞄一眼,她都觉得被占了大便宜。 林夫人一站到院内,众人才发现她打扮得古怪。头上依旧是满头珠翠,身上还是金线银线的华服,手腕和脖子上却是缠了一圈又一圈的佛珠,个个圆润硕大,用料考究、做工精细,隐隐散发着光华。 林二夫人一见到那些佛珠,就红了眼眶。林夫人自己惜命,又是佛像、又是佛珠的,却是半点儿没给到林家其他人。这恶鬼祸事明明是她从王府招惹回来的,却是让她的孙子第一个遭了秧! 本来蔫了的王老夫人也跟着眼睛清明起来,眼珠子都快落到那佛珠上,贪婪又愤恨地用视线剜着林夫人。 林老夫人没搭理林夫人,眼睛瞧着张清妍,却冲着谭老爷夫妇问道:“适才听说谭老爷带了位高人过来,就是这位女道士吗?” 张清妍一直在院子里绕圈,时不时抬头望天,等林夫人出来了,她就紧紧盯着林夫人身上的佛珠,若有所思。 林夫人哼了一声,讽刺道:“谭夫人方才还说我中邪,我看中邪的是谭夫人你啊。带着道姑上门,该不会要说我林府上有什么东西克了你吧?”又斜了张清妍一眼,“这是谭夫人哪儿找来的丫头?衣服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林夫人这话是林家人所有人的心声。 帝师谭家带来的这个道姑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法宝,衣服是新做的,但她身形瘦小,面色发黄,这身好衣服反倒像是偷来的。张清妍的年纪一看就很小,让人很是怀疑她的能力。 谭夫人闻言,还没有开口反驳呢,张清妍这会儿已经看完了林夫人,感叹道:“哎,年度大戏啊!” 这话在场的人没有听懂,连猜带蒙,意会了片刻,众人的脸色就先后精彩缤纷了。 林夫人铁青着脸,“你这小骗子大呼小叫的,来人,快把她给我拖下去!” 张清妍有谭家护着,没有让林家的几个下人近身。 张清妍却是一边思索,一边时不时地看着谭夫人点一下头,赞叹一声:“有趣。可真是有趣。” 这话没头没脑的,谁都听不明白,看张清妍的眼神,要么像是在看疯子,要么就像是在看傻子。 谭夫人见识过了张清妍的本事,倒是知道张清妍不会说胡话,连忙问道:“大仙这是什么意思?这女人有什么不对?” 这话说得真是不客气。 林夫人勃然大怒。 张清妍旁若无人地对谭夫人答道:“崔家那笔冤案是系在这人身上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如同被下了定身符,惊愕、讶异、茫然、平静……人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又都相同地将视线转向了林夫人。 林夫人此时一脸空白,仿佛被人抽了魂,成了块石头竖在那儿。 谭老爷难以置信地问道:“大仙,您没看错?” 张清妍在谭府上便说过了,若崔家满门真是被冤枉,这笔冤案是要被记在林家人身上的。他想过可能是林大人,可能是林家所有人,但怎么都没想到独独林夫人被张清妍这样挑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看错?”张清妍满眼放光地看着林夫人,“一百多条人命呐,这就像是清水中的一点墨,我想看不见都难。” 林老夫人快要晕过去了,扶着老嬷嬷的手臂,焦急说道:“这不可能!我家大爷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绝对没胆子做出诬陷崔家的事情来!大媳妇她就是个内宅夫人,又怎么……怎么会和崔家抄家的事情扯上关系?” 林夫人回过神来,叉腰骂道:“殷氏!你这是想要污蔑我家老爷吗!崔家资敌叛国之罪证据确实,你污蔑我家老爷,就算你家公公是帝师,我们林家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谭夫人没看林夫人,只是拉着张清妍的衣袖,问道:“大仙,是真的吗?崔家真的是被这毒妇害了的吗?” 第40章 林府(三) 在谭家的时候,谭夫人说得坚定,但这份坚定是出自感性,而非理性,她只是一个劲地坚持崔家是无辜的,却没有证据。就像是崔家的喊冤,只是叫嚷,没有半点儿作用。现在听张清妍一说,她仿佛找到了依靠,只想着紧紧握在手中,完全不想张清妍一个女冠,依靠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作为证据,也不能替崔家翻案。 张清妍点点头,又摇摇头,让谭夫人一颗心跟着晃荡起来,“绝大部分在她身上,还有一小部分……”张清妍的视线从林夫人身上移转开,最后看向东南方,指了指,问道:“那边有谁住着?” 谭老爷脸色微变,“林府的情况我是不知,但王府就在那个方向。” 林夫人的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来。 王家母子俩也跟着吓得肝胆俱裂。 唯有林晓晓,面色不改。 张清妍“哦”了一声,又问:“王府主人家都在这儿了吧?现在他们府上还有什么人?” 谭夫人是一直派人盯着王府的,回答道:“只有几个下人在。要说起来,林氏的那个中了邪的奶娘,也在王府上呢!” 林夫人忽然间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林晓晓定定看着张清妍。 张清妍点了下头,“那应该就是她了。难怪她看到柳绿的屋子就倒了,这是本身背着人命债,气运有损,被煞气直接冲散了魂魄啊。” 柳绿那屋子虽然煞气惊人,却不会看一眼就要人命。不然见过的人都没命了,屋内的情景是怎么被人传出来的? 也是吴妈妈陷害崔家在前,沾上了这罪孽,自身魂魄不固,才被煞气冲掉了些许魂魄,整个人都傻了。 林夫人害怕得发抖,捏紧了手腕上和胸口前挂着的佛珠。她想要赶紧回到佛堂里面,只有看着那尊金佛像,才能平息心中的恐惧。可她两腿发软,连转身都做不到。 张清妍注意到林夫人的动作,肯定地一点头,“这几串佛珠就是方家的至宝吧。全是靠着这东西,你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的。” 林夫人手指用力到泛白。 “不过也差不多了。桃红已经找到法子破开你身上的佛气了。”张清妍指了一个方向,“她已经做到第四步了,还差最后一步就完成了。” 林老夫人顺着张清妍的手指看去,脑袋就是一蒙,“大、大仙,是说……” “哦,你们已经发现了啊。”张清妍有些意外。 林老夫人却是扶着身边老嬷嬷的手,一点点往下滑。 老嬷嬷跟着被带倒在地,惊慌地叫道:“老夫人!老夫人您怎么了!” 林老夫人如同被人挖去了整个胸腔,气息微弱得几乎让人辨别不出来。她咬着牙,挤出几个字来,“快、去!” “老夫人!”旁人却是没领会她的意思,只在旁叫唤。 张清妍这个外人反而第一时间明白了过来,“看来你们没发现全啊。” 林老夫人面如死灰。 见林家人围着林老夫人傻愣着,张清妍就解释道:“林夫人有至宝护身,佛气缭绕,鬼魂无法近身。所以桃红就布置了一个法阵,要用阴煞之气冲走林夫人这儿的佛气。她用的法子没新意得很,和对付柳绿的时候一样,都是用尸首囚禁魂魄。你们应该已经发现了这样的地方,碎肉、血液,还有一颗心脏。”张清妍重新点了点刚才指的几个方向。 林二夫人顿时哭了起来,“是啊,是发现了,是我那孙儿啊!” “这样的地方她一共要布置五处,如今已是完成了四处。”张清妍提醒道。 林家人一下子就和林老夫人一样瘫了。 “四、四处?”还是林老夫人的老嬷嬷顶事儿些,牙关打架地问道。 “是啊,而且在你林府上摆阵,用的肯定都是你们林家的血脉。”张清妍补充道,还好心地再次为他们点了方向。 原本不行了的林老夫人听到“林家的血脉”,胸腔又开始起伏起来,满面通红,却是回光返照之相,“快、快去……” 林家的主人们大声疾呼,下人们则拖拖拉拉地往张清妍指点的方向挪去。 林夫人是头一个回过神来的人,她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看张清妍指点的方向,醒悟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向了身后的佛堂。林夫人撞开门,挥舞着手臂,扑倒在金佛像前,口中的佛经断断续续不成句。 谭夫人满脸厌恶,“你作恶多端,害了崔家,害了林家,如今还想要佛祖保佑?” 林夫人动作一顿,两眼放光,如狼一般盯着张清妍,“大仙,大仙你救救我!我给你钱!我有很多银子的!我可以为你塑金身像的!” 谭夫人嗤笑一声。 谭老爷却是想到张清妍说的“家规”,心头一跳,忙看向了张清妍。 张清妍看了眼谭夫人身上的佛珠,说道:“你已经求了旁人,按照家规,我是不能再插手的了。” 谭老爷松了口气。 林夫人注意到张清妍的视线,慌忙扯了手中的佛珠,在佛珠离手前,又停了下来,着急地解释道:“大仙,这佛珠被我娘家人捡到的,已经很久了,不是什么高人所赐,我没有求过旁人啊!” 张清妍指着佛珠,“你求得不是人,就是这些佛珠。” 林夫人吓得松开了手,佛珠又回到了手腕上。 “这些佛珠应该同是某位得道高僧之物,早已通了灵性。留在方家的时候,方家福星高照。到了你手上,则圆了你的心愿,让你事事顺利。不过这些都是佛珠本能力量外泄造成的,并非方家和你祈求来的。现在则不同了。闹鬼之后,你必然是对着它求过,它也回应了你。”张清妍思索了一下,“不过这些佛珠被人损伤过,如今已是大不如前,抵挡不住桃红的粗浅法术了。” 张清妍的视线从那些佛珠上转了一圈,略感兴趣地问道:“我之前看过方家的运势,那霉运当头,堪称恐怖。原本的福运应该也是逆天的。这佛珠的力量强大,本该能轻易消灭几只恶鬼,现在却是这副模样……你说这是你娘家捡来很久了,在此期间,你娘家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或是得罪了什么高人,居然将这么多佛珠都损坏了?” 这些佛珠早已沾染了佛性,可避凶邪、保平安、增阳寿,可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通了灵性之后,更是隐隐有了法宝之相,若是被寺庙继承,让寺内僧人带着这些佛珠修行,不出三百年,就能真正开了灵智,成为法宝。对僧人也是大有裨益。可想而知,这些佛珠原本的主人该是多么厉害。 可偏偏这些佛珠是落到了凡人手上,被当做平常的辟邪纳福之物,对佛珠和修士来说,是明珠暗投,当真是可惜。 这得到佛珠之人却是大幸,能有这样的传家之宝在手,只要不是有违天道,或有高人故意施邪法,即使只是塞在某个角落,都足可庇佑子孙百年,若是行善积德,传承千年都是没问题的,对付桃红、王夫人这样的恶鬼更是术业专攻,完全不在话下,怎么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强弩之末的模样。 林夫人摇头摇到一半,脖子就僵硬住了。 张清妍见林夫人似有所悟,也不再追问。 谭夫人是痛打落水狗的性子,笑盈盈地问道:“林夫人是想起什么了?你家先祖真是做了什么缺德之事?这也难怪,上梁不正下梁歪,看林夫人的样子,就知道祖上是什么样的人了。” 第41章 林府(四) 林夫人满脸铁青,又隐隐泛着黑色,却是没了方才的伶牙俐齿。 反驳谭夫人的是张清妍。 “能损伤这些佛珠,可不是缺德事情就能做到的。” 谭夫人一愣。 “我方才便说了,只有大逆不道的事情才会损害得如此严重。也即是说,方家曾有违天道。”张清妍看向了林夫人,一边思量,一边缓缓开口,“方家不是修炼之人,不通半点法术法阵,凡人要有违天道,要么是大杀孽,要么就是和皇帝有关了。” 林夫人身子一颤,喉咙发紧,声音嘶哑了起来,下意识地说道:“大仙,我娘家只是个普通人家,连面见皇上的机会都没有,更不可能谋反的!” “没有!没有这样的事情!”同为方家女的王老夫人也跟着连连摇头,声嘶力竭地否认。 “未必是谋反。”张清妍好脾气地解释起来,还无所顾忌地拿了刚从谭夫人那儿听来的王家旧事举例子,“王家当年就欺瞒真龙天子,并妨害其继位,他们没有类似佛珠这样的宝物挡灾,在龙位稳固之后,被真龙之气所冲,族内子嗣不光是不成材,还阳寿有碍,人丁凋零。” 谭老爷吓了一跳,想要上前捂住张清妍的嘴,却是不好对大仙下手。 谭夫人同样一惊,却是恍惚起来,问道:“大仙曾说过,王家在那事情中并不是主导者,而是受人牵连的?” “从王府气运来看,是这样。”张清妍点点头。 谭夫人蓦地看向了王老夫人,王老夫人此时嘴唇哆嗦,瞪大了一双眼睛,好像看到了厉鬼。林夫人也不停打摆子,牙齿咬着嘴唇,直沁出血珠来。 谭夫人回忆道:“我记得先帝爷晚年,几位皇子开始争斗不久后,王老夫人就嫁进了王家。当时林夫人还未议亲,和她只差两岁的王老夫人却是匆匆嫁进了王家,我母亲那会儿还同我说,多半是两人有了首尾,不然以王老夫人的家世,王家是怎么都看不中的,即使看中了也不会这么急忙完婚。那会儿所有人都当是方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设计了王家,叫王家捏鼻子认了下来。” 谭老爷与谭夫人心意相通,不由自主地跟着回忆起来,“父亲曾提过,王家本来是坚定不移地支持着当今圣上,后来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为何,突然就出工不出力了,暗地里投了当时的七皇子。” 林家众人和王家人听到这话,跟着看向了王老夫人,都是满脸惊骇之色。 王老夫人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用力得脑袋都快要被晃下来似的,“不是的!没有!不是这样!”王老夫人喘着粗气,不停地否认着,却除了那两个词再也说不出旁的来,仿佛又疯了。 王礼仁两手紧紧捏着王老夫人的手臂,“母亲!” 王老夫人仿佛被惊醒一般,双手攀住了王礼仁,“仁儿,你信母亲啊!母亲当年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啊!” 林晓晓听到这话,看着王老夫人,朱唇轻启,问道:“你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那么方家呢?” 王老夫人的身体僵硬了起来。 王礼仁惊讶又愤怒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母亲,这是怎么回事!” 谭夫人恨恨道:“还能是怎么回事!这不是明摆着了吗!真是没想到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方家居然有这等能耐!” 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这捉鬼居然揭开了一桩数十年前的秘闻! 谁都没放在心上、只当做笑话看的方家,居然有胆量、有能耐掺和到当年的夺嫡之争!更让人惊讶的是,他们居然一直隐在幕后,从未被发现,还靠着几串佛珠,躲过了天道与龙气! 要知道,方大老爷可是仕途平稳,嫡子、庶子俱是读书人,大儿子在前年就进士及第,当官了。方大老爷那一家子如今已经有了从耕读传家转向书香门第的苗头了。反观王家,却是从当年的名门望族,落到今日王礼仁一代单传的下场! 王老夫人已经彻底慌了神,唯唯诺诺,只顾着抓紧了自己儿子的手。 王礼仁看王老夫人的目光,却是没了往日的恭敬孝顺。 林夫人显然也是知情人之一。这会儿跪在佛堂内,握着佛珠,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晓晓的表现出人意料,她看向了张清妍,目光清澈,只有满满的期待,声音清脆地问道:“大仙,你方才说姐姐进了王府,她现在在何处?” 这话让人悚然一惊。 这情景太诡异了。众人不由地想,林晓晓是不是也疯了?只是王老夫人的疯是歇斯底里,她则是平静如故。 林夫人猛地抬头,目疵欲裂地瞪着自己的女儿。 林晓晓似乎满腹心思都在寻找王夫人上,向张清妍求助:“大仙,你帮帮我,让我见一见姐姐吧!” 张清妍望向了东北方向,说道:“你要是想见王夫人,倒是不必着急。桃红已经将法阵准备完了,她们也该现身了。” 随着张清妍话音落下,一阵阴风从所有人心头拂过。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却忽然暗了下来。 张清妍站到了谭家人身边,对他们说:“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张嘴,也别惊慌。” 林夫人可真是个机灵人,听到张清妍这话,立刻就往她身边跑。谭夫人狠狠踹了林夫人一脚,正好踢到她的腰间,让她哎哟一声扑倒在地。 随着这么一声响,又一股阴风刮起。这回可不是轻轻拂过了,而是在院内盘旋,小院内更是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众人吓得惊慌失措,哭喊声、奔跑声,倒是掩盖住了骇人的风声,掩盖不住的是在耳边响起的哭声! 林家人很快就发现了,那哭声都太熟悉了,是自家人的哭声啊! “易哥儿!我的易哥儿啊!”林二夫人像是瞎子一样在阴风中伸展着双手到处摩挲。 这样的叫声不时响起,林家人哭得比那鬼哭声更为痛彻心扉。 谭老爷和谭夫人抱在一块儿,站在张清妍身侧。其他谭家人则拥在张清妍身后,挤作一团,死命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其他人则没有张清妍这个大仙依靠,但在一片灰暗中,看到了林夫人身上的微微发光的佛珠。这就犹如黑夜里的一点萤火,而他们也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冲着林夫人跑去。 没跑几步,他们就惊恐地发现林夫人身上的那点光消失了! 随着那点光亮的消失,阴暗的小院中出现了三团黑影,那黑影扭曲晃动,逐渐形成了三个人形: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个男婴,旁边还站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 鬼哭狼嚎之声都随之停止了。 “姐姐……”林晓晓本就在到处搜寻,这会儿也是第一个发现了三只鬼魂。 这可是活生生的恶鬼啊!有人想要尖叫,可张开了嘴巴,却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凑近了喉咙才能听到“嘶嘶”的喊声。 那三只鬼却是没有动作,也没有看向林府和王府的人,而是直直看向了张清妍。 谭家人惊怕起来,将自己的身体缩得更小了。谭夫人原本是想为王夫人出头的,现在看到了王夫人鬼魂苍白空洞的模样,才真正明白了张清妍那句“人鬼殊途”的意思。 第42章 当年(一) 张清妍淡定地站在那儿。她是不怕这两大一小三只鬼的。从知道桃红使用了八方招魂开始,张清妍就不害怕这三只鬼会伤害自己——桃红如此理智又逻辑清晰,一心想要替王夫人和崔家人报仇,绝不会故意招惹事端。 真正的修士是桃红,但这三只鬼还是秉承了生前的阶级地位,这会儿开口的是王夫人。 “这位大仙,妾身有一事请教。”王夫人的声音僵硬古怪,像是吃力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说。” “我崔家百余条人命,真是这贱妇害死的?”王夫人说话的同时,阴风阵阵呼啸。 张清妍点头,“是林夫人和吴妈妈害得。” 桃红惊叫起来:“这不可能!”她的声音和生前一般无二,却如同利刃,让好几人都皮肉发疼。 这事情的确有些匪夷所思。林老夫人先前听闻张清妍这般说的时候就辩解过,如今林老夫人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无人搭理,无法再次辩驳了。 桃红狠狠盯着张清妍,“你是不是林家请来的道士,想帮着林家糊弄我们?!” 谭夫人不禁想要替张清妍说话,却被谭老爷捂着嘴。她想起张清妍的交代,连忙住嘴。 “大仙没有说谎,的确是我母亲和奶娘做的。”幽怨而凄楚的女声响了起来。 说话的居然是林晓晓,而此时的她竟然泪流满面,一双妙目直直看着王夫人。 王夫人出现后,头一回将目光看向林晓晓,眼中却是一片虚无。 林晓晓苦笑,抹去泪水,说道:“母亲伪造了那些资敌叛国的证据交予吴妈妈,让她找机会,趁着姐姐给崔家送礼之时,将东西混进去。待到吴妈妈成功,传信于母亲,母亲立刻撺掇父亲上门搜剿。如此,便要了崔家满门性命。” 林夫人忽然嚎叫着冲向了林晓晓,却被林晓晓侧身避过,一下子撞到了墙壁上,软绵绵地滑倒在地。 林晓晓继续说道:“这事情的知情人只有母亲和吴妈妈,就连吴妈妈也只知道个大概而已。” 所有人被阴气冲得发晕的脑袋里都浮现出三个大字: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林夫人费尽心思要崔家抄家灭族,到底是个心思? 是为了林晓晓吗?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认为的。谭夫人就不由自主地看看林夫人,看看林晓晓。 林老夫人则是少数派。她神色恍惚地看了看林夫人,心中肯定林夫人不是想为林晓晓铺路,林夫人若是有这片“慈母心”,又怎么会将林晓晓的婚事耽搁那么久? 林晓晓接着说:“我原本对母亲的心思只是窥测出一二来,只防备着母亲对姐姐下手,直到崔家满门抄斩,才看到全貌。崔家这结局,是母亲早在八年前就计划好了的。” 这话更令人吃惊了。 林夫人一手抓着墙,指缝里都渗出血来,声音沙哑地喊道:“住嘴……住嘴!” 王夫人的身影晃动,一双黑眸中燃起了点点荧绿色。 林晓晓盯着那两点绿光,说:“我与姐姐初见是在谭夫人举办的赏花宴上。当时与姐姐一见如故,初次见面,便以姐妹相称。我那时还是个孩子,有了高兴的事情便急忙与母亲分享。母亲那会儿却是细细打听姐姐的家世,然后便叮嘱我多与姐姐来往,将姐姐邀请到家里玩。我只当母亲为我欢心,也是真心喜欢姐姐,如母亲所言,和姐姐来往频繁,还时常邀请姐姐。” 林晓晓眼神朦胧,嘴角带了一丝浅笑。 林夫人在娘家和林家都作威作福惯了,不光是林家的人忌惮她,外头的人鄙夷她,连带着所有人都对林晓晓避而远之。王礼仁这个青梅竹马的表哥、香荷这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丫鬟,都在长大后对林晓晓有几分异样:王礼仁是回避躲闪,香荷眼中的亲近则变成了同情。林夫人没有其他子嗣,她自己又是满腹心思在折磨旁人与钱权钻营上徘徊,对女儿唯一的安排就是把自己的心腹吴妈妈给林晓晓当奶娘。有吴妈妈看着,林晓晓更是寸步难行。 林晓晓自懂事起就是孤寂的,尽管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孤寂”这个词。 直到她遇到了崔氏。 崔氏纯善又温婉,崔家人将她保护得如此之好,她都不曾听闻过什么恶事。看林晓晓漂亮又乖巧,便喜欢同这个小自己两岁的小姑娘玩在一起。崔家人见林晓晓不似她的母亲,便放任了两人交好。 这是林晓晓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情。 两个小姑娘在相处不久之后,就如同亲姐妹。 谁都没想到两人的感情背后有着一个天大的阴谋。 这个阴谋就是林夫人的野心。 林夫人看中了崔家的钱,她没有儿子,但她的姐姐王老夫人有。林夫人借由林晓晓和崔氏的交好,将崔氏和王礼仁凑到了一起。两人成婚,崔家为崔氏准备了十里红妆,一切如她的预料,但这并不是她计划的终止。 因为林夫人不仅看中了崔家的钱,还看中崔家背后所隐藏的机遇,一个让她高不成低不就的丈夫能够获得权力的机会。 于是,她一边借由在京城为官的兄长,搭上了京城的贵人,一边交代王老夫人,让崔氏暂时不要生子,等到时机成熟让林晓晓能给王礼仁当平妻。 林晓晓嫁不出去的事情,满宣城都知晓。有林夫人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亲娘在,谁家敢娶林晓晓进门?王老夫人不疑有他,比起崔氏,她更喜欢从小看大的林晓晓,要不是崔家家财万贯,她也不会同意娶一个商户女给王礼仁当嫡妻。两姐妹一拍即合,结果就是崔氏四年无子,和第五年林晓晓被抬进门。 崔氏和林晓晓共同有孕是必然的结果,之后的狸猫换太子也是方家两姐妹早早计划好的。 林夫人是为求权,王夫人则是为了除了眼中钉。 崔家的钱,王老夫人要,但崔氏这个商户女,王老夫人是怎么都不可能接受的,流着崔氏血的嫡子在王老夫人眼里更是连自己奶娘的儿子都不如。如此结果,王老夫人认为是皆大欢喜,只等着要了崔氏的命,她的噩梦就结束了。 可另一个当事人,或者该说是棋子的林晓晓却和母亲不是一条心的。那会儿她已经不是初遇王夫人时天真的小姑娘了,她在被抬进王家的时候就知道母亲另有打算,她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整日里和王夫人黏在一块儿,除非王礼仁出现,否则两人吃住都是一起的,这也让王老夫人没有下手的机会。两人一块儿怀孕的时候,林晓晓喜极而泣,既是为崔氏高兴,又是欣喜自己有理由继续保护崔氏。她战战兢兢地度过了七八个月,最后关头,却仍然无法阻止王夫人的孩子被害的结果。 林晓晓讲到这儿,神色木然,“姐姐既然之前一直在庄子上,那应该知道,王贤之已经被我掐死了,当初下手害死姐姐孩子的柳绿早就死了,换孩子的则是吴妈妈,我来几天前交代过翠竹了,送了全顺家的点心给吴妈妈。不过,好像是出了差错……” 林晓晓看向身边的翠竹。 第43章 当年(二) 翠竹脚一软,就跪倒在地上,簌簌发抖,“夫、夫人……我……” “你没喂吴妈妈吃吧?” 翠竹脑门贴着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吴妈妈那副模样,她怎么会去碰吴妈妈半根手指?更别说喂食了。那盒点心她交给了吴花就走了,至于吴花怎么处理的,她半点儿不知道。 “罢了,她也活不了多久。”林晓晓摇了摇头。 王礼仁听到这话头皮发麻。他两个枕边人,一个成了鬼,发狂地报复王、林两家,另一个却是如此平静地要了自己儿子和奶娘的性命! 王夫人怔怔看着林晓晓。如林晓晓所言,她见到了林晓晓掐死了王贤之,但她那会儿只以为林晓晓这个做母亲的不愿意孩子继续受苦罢了。 林晓晓勾起了嘴角,“至于我母亲和王老夫人,姐姐也不必脏了自己的手。我已经将此事认下,崔家冤案是我同母亲、婆母三人策划并实施的,因家中闹鬼,良心不安,就向京城大理寺自首。写下的那份东西在姐姐去世前,我就已经让香荷送去京城了。前几日,我收到了香荷的回信,她敲响了鸣冤鼓,京城那儿已经决定三司会审。” 林晓晓自嘲一笑。“闹鬼”一说是当时随意找的借口,在香荷走后不久却是成真了。 翠竹的颤抖止住了,扣地的双手却是指节发白。 本来还瘫倒在地的林夫人忽然间就坐了起来,瞪大了双眼看向林晓晓,嘶吼道:“你做梦!大哥早就打点好了一切,不会有人来审问的!” 谭老爷听到这话皱起眉头来。 林晓晓笑容深了几分,轻蔑地看向林夫人,“母亲,你真的觉得舅舅会帮你吗?香荷来信就说了,定下三司会审后,舅舅就垂泪跪在金銮殿上,亲自请旨南下捉拿犯人。京城如今都说,舅舅是个可怜的,早年被母亲拖累,这么多年了,母亲仍然不放过他。”林晓晓故意流露出了同情之色,“母亲,你再有本事,也只是后宅内院里的腌臜手段,舅舅才是真的高明,这些年不知道从你那儿拿了多少好处,借你之手用崔家邀功,随后再将父亲和你一并舍去,换得大义灭亲的好名声。你瞧瞧,这个八年的局劳心劳力的是你,收获最大的却是他!” 林夫人张着嘴,好似喘不过气一般,胸口剧烈起伏着。 疯疯癫癫的王老夫人也抬起了眸子,茫然地看着林晓晓,“大哥要来了吗?大哥要来救我了吗?” 林晓晓没再看这两姐妹,笑着看向了王夫人,“姐姐,你真是傻,为什么不好好活着呢?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替崔家翻案了,你若是问问我,你若是能同我说说,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笑着笑着,她忽然落下泪来,“不,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那日赏花宴,若是我不应你,若是我避开了,姐姐你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林晓晓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了,痛哭起来。 年幼的她只想着抓住这个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谁知道就是这一念之间,她害得这人家破人亡,自愿寻死,死后都不得安宁! 王夫人的鬼魂飘动了几下,那张脸没有分毫动容之色,只有眼眶里幽幽绿火明灭变幻。 林晓晓悲苦了半生,少有的几年幸福时光,因为王夫人的死而变成了折磨。 王夫人吃力地抬起了手,伸向林晓晓,原本保养得宜的手现在却是长着尖利如兽爪的长指甲。王夫人似是才发现自己已面目全非,抬起的手又重新垂了下去。 林晓晓哭声依旧,双眼红肿,都不知道王夫人这一举动。 “妹妹……”王夫人嘶哑唤道。 林晓晓努力睁着眼睛,望着眼前模糊的人影,挤出了一丝笑容,“姐姐。” 还是过去的称呼,短短数月,却已物是人非,她们都再也回不去了。 谭夫人忍不住垂泪,将脑袋埋入谭老爷软趴趴的肩膀。她看林晓晓也是从来没好眼色,谁知道真是歹竹出好笋,林晓晓居然能在林夫人的教导下,能养出一片善心来。 真正的恶人是林夫人和王老夫人!还有那个在局外坐享其成的方大老爷! 谭夫人抬眸狠狠瞪着两人。 张清妍本来在听林晓晓说故事,故事完了,她开口说道:“这事情倒不是林姨娘你害得。哪怕当时你没见到王夫人,没同王夫人交好,崔家和你的外祖方家也会有一场纠葛,恐怕还是要被方家的人给算计了去。” 林晓晓止住了哭泣,错愕地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面向王夫人的魂魄,“看到王夫人的魂魄我才发现……王夫人,你家可是出过一个得道高僧?” 王夫人摇头,幅度小到几乎分辨不出,“家中长辈并无出家人。” 桃红却是沉着脸说道:“是,崔家曾经出过一个得道高僧,算起来是小姐的玄祖。” 王夫人转向桃红。 “我家曾祖爷爷曾在崔家玄祖指点下带发修行,学了一点法术神通,一辈辈传了下来,几次救了我家子嗣性命。我父亲在八年前夜观星象,得知崔家有难,便窥测天道,算得崔家人的方位和应劫之人。但我父亲道行有限,算出了结果就去了。我便依照父亲的遗愿,找到了崔家小姐,自卖自身,只想着能回护一二,报答崔家玄祖的恩情。”桃红垂下眸子,不敢看王夫人,“本以为以我的几分法术,足以应对所有状况。结果所有本事只能用来帮小姐复仇,却是救不了崔家人。” 报恩、忠仆。 这故事让谭夫人感慨起来。 张清妍听后并无感动,嘲讽地看着桃红,“你可真是自以为是啊。才修炼了几天,就以为能逆天改命呢?” 王夫人说道:“她是为我崔家……” “她这不是为了你崔家,是害了你崔家。半瓶子水乱晃荡,你可知道自己用的八方招魂术是什么结果?”张清妍厌恶地说道,“崔家的人虽然被砍了脑袋,丢了性命,但魂魄仍在,总能找到机会转世投胎。但你一个法术,让崔家的人真正只剩下王夫人一根独苗了!” 桃红身形扭曲起来。 王夫人说:“是我想知道崔家真相,为家族伸冤,我……” 张清妍看着主仆二人眉头拧了起来。要不是谭夫人请求,她在知道八方招魂之后就不想管这几个鬼魂了,现在听到王夫人这话,心中更是浮现出憎恶。 王夫人不谙世事,桃红也是个不通世情的。再加上王夫人对天道秩序之事一窍不通,桃红偏激冲动,两人酿成大祸,她们自己、崔家、王家、林家,甚至是方家都被卷入其中。反观林晓晓,和王夫人一般大的年纪,靠一己之力查明真相,有毅力、有计划,选了个最妥当的解决方法。 智慧和性情上的差距不是靠法术能弥补上的,这差距实际上也是魂魄的差距。 张清妍如今就敢断定,林晓晓的魂魄绝对比桃红还要强大。对张家人来说,他们更乐意和林晓晓普通人交往,也不愿去认识桃红这样可憎的修士。 第44章 解决(一) 修行、法术都深不可测,其中蕴含的是对天道秩序的顺应与违逆。凡人不知轻重,只当是用些小技巧、小手段就能化腐朽为神奇,却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胡乱施用,付出的就是惨烈代价,如同城西巷子的那个刘大婶。哪怕是修士,也大半学艺不精,只学法术,不解天道,如此,更是酿成大祸,便犹如眼前的桃红。 寺庙、道观中的修行之人大多数只是念经诵佛,积累道行和天道气息,以此辟邪祈福。不用法术,自然不用担心遭到恶报,但也如同武侠小说中那些空有一甲子功力却只会挥拳莽夫,碰上些真正会武的,就歇菜了。大成寺这次碰上桃红就是如此。 张家人却是真正的武林高手,内外兼修,道行修行是从小开始的,法术、法阵却是在成年后,依据个人选择是否学习。继承传承的,自然是要学习那些法术,如此便是成了真正的阴阳师;不继承的,则靠着成年前积累的道行百邪不侵,再加上张家人必修的家族史,等于是理论课程全修,只是缺了实践。 可凡人毕竟是凡人,即使如张家这般内外兼修,也不可能与天道抗衡。法术一途逆天改命,有违天道,被天道所不容,施法之人自然是在天道的黑名单上挂了名字。所以那些算命的、卜卦的、风水师、阴阳师,大多命运多舛,克父克母克妻克子,缺胳膊断腿又瞎眼睛,还多半阳寿短暂,早早就去地府报道了。 张家人为了避免这命运,天资绰约的初代老祖心比天高,直接想要与天道硬抗,却是落了个下场悲惨,还带累了整个张家。 吃过了亏的三代老祖学了个乖,给天道让了路,定下了数条苛刻族规。 同样天资绰约的五代老祖则记下了初代的教训和三代定下的规矩,发明了斩缘剑。 斩缘剑,名字叫剑,其实是个法术,用以斩断因缘。凡是继承张家传承之人都要被斩缘,这些人注定一生孤独,虽然有姻缘、有子嗣,但心是冷的,年轻的时候整日修炼,算命、卜卦、看风水、驱邪捉妖,老去后就呆在张家闭关,直至死亡。 这闭关是真的闭关,可不是“宅”。他们不见外人,不联系外界,平日里看到的就是同辈的几张老脸,几个老家伙无聊,要么各自画画符箓、炼炼法器,要么一起研究研究那些修行相关的东西,符箓法器还能交给家中子嗣,研究却是因为张家前几代祖先太过厉害,后世子孙已经研究不出什么来了。 张家最近五代,“退休”的修士就开始转方向,研究张家未来的出路了。这其中就免不了对西方那套天堂地狱系统的钻研,倒是因此,让这五代的修士老年退休生活精彩了几分。 而张家的子嗣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见上一面,由他们帮着看看后辈的命理、运势。 张清妍拿到三曾叔祖给的防身宝玉就是大年夜。前一年大年夜三曾叔祖知道了她只能看到污秽的阴阳眼,第二年大年夜把防身宝玉给了她。制作宝玉用不了那么久,但因为闭关的缘故,即使做好了,三曾叔祖也只能将宝玉暂且束之高阁。 张清妍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忍不了这样的日子,所以虽然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却没像大哥大姐一样继承传承。即使如此,作为张家人,她依然要谨守族规,不能逾越半步,否则不光是她要灾厄临头,更有可能如初代老祖一样拖累整个张家,甚至将灾难延续数十代。 张家人如此兢兢业业才能传承万年,在此期间,其他的门派、家族,要么放弃了修行,要么早就被天道湮灭了。 就犹如面前的崔家和桃红一家。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张清妍受谭夫人所托,只能为这两只不知轻重的鬼魂打算。 张清妍摇头叹息,“我先前看出你家祖上有得道高僧,是因为林夫人身上的佛珠。这佛珠与你有连系,想必是你那位玄祖留下来的。” 林夫人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上的佛珠。 王夫人和桃红俱是怔愣,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这佛珠落到了方家手里。佛珠通灵,想必你玄祖生前想要落叶归根,他死后留下的佛珠也就寻找着主人的子嗣。” 这事情并非张清妍胡诌,而是根据天道秩序所做的推断。 世间的因缘线看似毫无规律,其实冥冥之中自有天定,那是生灵投胎前在地府定下的命格,但尘世间还有那些修士和至宝灵物的影响,这同样是冥冥之中的力量,却不再由天定,但也因此受天道制衡。 这佛珠继承了崔家玄祖归家的念头,手持着佛珠的林夫人就和崔家的子嗣相遇了。只是佛珠中间替方家挡了一劫,灵性大伤,否则以这些佛珠的力量,必然会在因缘巧合之下,从林夫人转到王夫人那儿。 那一劫难看似是方家人作孽的后果,却也是因为天道要制衡佛珠的缘故——这等通灵宝物就和修士一样被天道所不容,必然是要借凡间因缘将其毁去的。 方才张清妍可惜这佛珠落入凡人之手,不光是因为明珠暗投,佛珠没了开灵智成为法宝的机会,还因为没了修士庇佑,这等宝贝在天道面前就如同刚出生的婴儿,一点风吹雨打就要夭折。 另一方面来说,崔家玄祖一个出家人,得道高僧,早已摆脱红尘,最后的遗愿居然是要归家,这是要放弃修为,重入红尘。修行没有回头路,崔家玄祖这做法同样是有违天道。 事实,也果然如此。 佛珠见到了崔家最后的子嗣,身上的灵气也消耗干净,成了凡物。而崔家,已是全族伏诛。 林晓晓如此自责,却是不知道,崔家这结果不是因为她的一念,而是因为崔家玄祖的那一个念头。 张清妍指了指林晓晓,“王夫人已经化鬼,你就代她将佛珠送回崔家去吧。” 林晓晓哽咽着点头,爬起来走向林夫人。 林夫人紧紧握着那些佛珠,如同被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木板。 林晓晓对母亲并没有多少温柔,她年轻力壮着,直接动手将佛珠抢夺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贴身放好。 林夫人失去了所有的依靠,直接趴倒在地上,只有微微起伏的身体,让人知道她还活着。 张清妍看向桃红,“王夫人的遗愿想必是替崔家复仇,这事情,等崔家翻案就能完成,她也能去投胎了。你和这个鬼婴反而是受阻,你的心愿成了死结,这个鬼婴则是前路坎坷,恐怕是难以凭自身力量进入轮回路了。” 桃红心愿是将柳绿魂飞魄散,但柳绿的魂魄已经被鬼婴吞食,三界六道再也找不到了;鬼婴的心愿大概是杀死王贤之,可王贤之最后死在林晓晓手上的,它只能去找王贤之的转世投胎,其中难度不言而喻。 桃红跪倒在地,“还请大仙救救我家公子。” “请大仙救救我儿和桃红。”王夫人也抱着鬼婴跪地。 张清妍摸了摸下巴,“如今只能想办法超度了。这需要找个有道行修为的人,我却是无法办到。”她看向谭老爷,“谭老爷在京城认识高人,我记得许夫人那会儿说过他是天灵寺的高僧?” 谭老爷纠结起来。 张清妍说道:“没关系,王夫人他们已经没怨气了,你张嘴也没事。” 谭老爷连忙回答:“正是天灵寺的高僧。” “那正好,写封信给他,将这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让他来超度亡魂好了。”张清妍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第45章 解决(二) 天道虽然不容死物通灵,但也不是没有法外开恩的时候。 都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但某些树木却是百年都无法成材的,更别提修行了。死物通灵,比树木成材更为不易,所以天道也有几分怜悯心,为了三界六道的秩序,要毁去这些物件,但出于怜悯和惜才,又总是为它们留一线生机。 “可是,那位高僧未必会……”谭老爷觉得张清妍误会大了。 天灵寺高僧给他父亲几分面子,不等于他家就能随意使唤人家啊!连介绍了许老爷去,还是许老爷亲自磕了一百个响头才得到了一点指点而已。 “你把佛珠的事情重点说说,说清楚了,是个俗家姓崔的僧人留下的,一共七串,大小、用料、样式都描绘清楚。”张清妍点拨他,“这样的高僧不可能籍籍无名,他还用着这么显眼法器,同一圈子里面的人肯定听说过。大家都是修佛的,有一份香火情在,帮他的血脉超度一下,又不是什么大事情,他不会拒绝的。再者说了,那位高僧的心愿是落叶归根,佛珠已经是见到了他的后辈,算是完成心愿大半,去崔家宗祠放两天,就能断去因缘线,成为无主之物了。他替崔家血脉超度,继承这些佛珠也是顺理应当的。” 谭老爷擦了下额头的汗水。 张清妍可真敢说啊,忽悠天灵寺的高僧来给个恶鬼超度,还一副“老秃驴我给你介绍好生意来了”的架势,这话他怎么敢同天灵寺高僧说? 面对张清妍,谭老爷只能唯唯应是。 张清妍见他答应下来,就对桃红说:“好了,这样就解决了,你们去崔家宗祠等着吧。” 桃红有些迟疑。张清妍说的那些话,谭老爷觉得不妥,她同样这么觉得。但她是个修行之人,知道那些佛珠的厉害和对修行僧人的吸引力,便比谭老爷多了几分期待,朝着张清妍盈盈拜下。 张清妍满意地点头,又看向谭夫人,“谭夫人你看,这事情完全和你的赏花宴无关,如今王夫人能去投胎了,你也该放下心结了吧?” 谭夫人应了一声。 王夫人这才知道张清妍此行目的,看向谭夫人,动作僵硬地朝她盈盈一拜,“多谢夫人挂念。” “你不必客气。好好去投胎吧,下辈子多长个心眼,别再碰上那样的人家了。”谭夫人慈爱地说道。 王夫人点头。 这该是个温馨的大圆满结局,一直当着布景的林家人这会儿却是忍不住嘤嘤哭了起来。 林二夫人啜泣道:“大仙,你都救了这些恶鬼,却看着我林家子嗣遭逢劫难吗!” 张清妍奇道:“这位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二夫人壮着胆子指着王夫人和桃红说道:“她要破方氏的护身,却拿我林家的子嗣的施法,我林家可没得罪过他们!” 张清妍表情更是惊奇了,“抄了方家的难道不是你们林家的那位什么官?” 林二夫人如同被人扼住了咽喉,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旁边另一个夫人则哭着骂道:“那同大老爷有什么关系!还不是这个毒妇使计策陷害的崔家!” 林夫人被这般骂着,却是破天荒地没有回嘴。 “哎,你们该不会以为那位大老爷不知情吧?林夫人让他抄谁家他就去抄谁家?他可真是听话啊。”张清妍似笑非笑地看着几位林家人。 林家人脸色紫青。 林大人和林夫人夫妻的关系,他们作为住在同一处的家人自然清楚。 林夫人虽然霸道辣手,却是没办法整日盯着林大人,防止他偷腥的。这结果就是林大人前头睡了丫头,林夫人跟在后头磋磨人。如此折腾,林夫人没有诞下子嗣,林大人这么多年侥幸活下来的那些庶子庶女都是不成器的。 夫妻俩这关系怎么可能好? 林大人若是对林夫人言听计从,林府上也不会冤死了那么多女人和孩子! “当官的是他,抄家的是他,最后因此升官发财的也是他。出谋划策、劳心劳力的林夫人也只是妻凭夫贵,借光而已。”张清妍伸出手,点了点林家众人,“这事情若是成了,你们也跟着鸡犬升天。” 古代宗族便是如此,律法上有连坐对整个家族进行惩罚,前提就是整个家族都会因为一两人的功绩而受益。一荣皆荣,一损皆损。这是古代统治者的政治手段,也是当下社会免不了的整体氛围。 这个时代的因缘线也因此交错复杂,一线分多线是很常见的情况。 张清妍又一手指向了林晓晓,“你家这位出嫁了的姑娘都能猜到崔家灭族有蹊跷,你们这些和林夫人住在一块儿的人反倒是什么都不知晓吗?” 林家人又一哆嗦。 是啊,他们怎么会不知晓? 宣城底层老百姓在议论崔家,可上层的圈子却是聚焦在林大人身上。林大人怎么可能有胆子、有气魄去抄崔家?林大人又哪来的本事一抄一个准,搜到了崔家资敌叛国的证据?旁人怀疑,他们这些林家人更是怀疑,却是三缄其口,全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就像林夫人每次作妖,他们也是这样在旁边看着,闷不吭声。只是,原本是看自家人倒霉,现在则是看着毫不相关的崔家倒霉。 这其中,又有多少人隐隐兴奋又期待呢?兴奋于有人比自己更苦,期待于林大人真的傍上了贵人,能带着自己一块儿发达。 “再者,鬼魂杀人,那不是凡间能管的事情,自有地府十殿阎王审判,阴差施刑。”张清妍垂下了手,“等她们入了地府自然会受到惩罚。” 谭夫人惊讶地问道:“大仙,难道王夫人要……” “鬼魂作恶,是要等地府行刑完,才会重入六道轮回。”张清妍说道。 复仇不代表无罪。 在天道之下,能正当夺人性命的只有天道。在投胎之时,凡人阳寿就既定。无论是何原因,又是何人破坏了这一点,都会受到天道惩罚。 活人夺人性命,便被厉鬼索命;厉鬼夺人性命,便要受地府惩罚。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早在混沌初开之时,天道建立了秩序,给予所有人平等的机会,但人心迥异,几世投胎下来,原本的平等就有了落差,原本一样的人变得不同,有人行善,有人为恶。 如同方家和崔家的事情。若是方家人心善仁慈,佛珠完全可以平和地过渡到崔家手中。方家一个耕读人家,同大富之家的崔氏有了情谊,也能借由崔家走上富庶之路。结果佛珠落入方家人的手,逆转方家运势,反倒是让方家找到了踏上邪路的机会。 或许,天道正是因为发现了方家心思狠毒,才让佛珠辗转落入其手,演变到如今这结局,对天道来说是两全其美。 张清妍看完了这场戏,谓然叹息,对谭夫人说道:“夫人,此间事了,可否离开了?我还要去许府上替许家大少爷招魂。” 谭夫人还有些晃神,听到这话,问道:“方家的运势这就会变了?” 徐妈妈早已把在许府发生的事情回禀了谭家夫妇,他们也知晓的。 张清妍沉吟着,“大概是要变了。方家把早年参与夺嫡的事情瞒得这样严实,靠佛珠才挡了灾,这回我把事情全说了出来,虽然没有证据,但有心人必然会有所行动。方家那灾云停滞不动,我猜也是受了龙气影响。那位方大老爷在京城是攀上高枝了吧。” 第46章 解决(三) 张清妍说到“高枝”,就看向了林夫人。 林夫人仿佛是老了几十岁,两眼无神,头发枯槁蓬乱,一身华服沾染了尘土,像是街边的乞丐婆。听到张清妍说的这话,林夫人眼珠子动了动,又有光从眼底冒了出来。 可真是打不死的小强,怎么都不死心呐。张清妍暗道。可惜林夫人真如自己亲闺女所评价的,精明能干都是用在内宅的腌臜手段,政治头脑几乎为零,邀功方法简单粗暴,这会儿也不想想,方大老爷若真是攀上了高枝,这会儿更要把自己摘清楚了,留着林大人和林夫人去顶缸。 谭老爷若有所思。 张清妍这话可是和远在京城的谭老太爷不谋而合。 抄家灭族之罪怎么都不可能在短短四五天内就审完、行刑完,让一百多口人人头落地。这样的大案一般是要将罪犯押去京城受审,或由京城派官员下来开堂,案卷更是要经过远在京城的三司,最后由皇帝御笔批复。可林大人好似胸有成竹,无所顾忌,这么快就砍了崔家人的脑袋。林大人的胆量不可能来自方大老爷一个小小的翰林。要说没有上头显贵的意思,谁都不相信,可谁都没猜出来到底是哪位显贵下的命令。 谭老爷听得张清妍推断方家参与先帝爷末年夺嫡之事,现在又将“龙气”二字印入心底,对这背后的显贵多了几分猜测,顿时冒出一身冷汗来。 谭夫人正靠着谭老爷呢,感觉到半边身子黏糊糊的,吊梢眼立刻望向了谭老爷,“老爷这是怎么了?” 谭老爷抹了把额头的汗珠,摇摇头,“没事、没事。”他又催促张清妍,“那我们便走吧,去许府上瞧瞧。” 张清妍点头,谭家人就这么施施然走了。 林家有人想要拦住张清妍,可被谭家的下人一挡一推,只能继续痛哭流涕。 谭老爷心不在焉,等到了许府,他第一个蹦下马车,身上的肉一颤一颤。 谭夫人吓了一跳,狠狠瞪着眼,拍了他一下。 谭老爷不以为然,急忙命人去敲许府大门。 许夫人等了多日,原本平静无波的心因为张清妍那日来访而起了涟漪,如今心头火烧火燎,只有看到姚容希悠然闲适地对许溯念四书五经和兵法兵书,那窜火苗才能平息。每日都要如此反复三五次。 听闻谭家夫妇和张清妍来访,许夫人直接激动地站了起来。 她这会儿正和几个妯娌、侄女、侄媳妇陪着许老夫人,这是许家女人的日常活动。 许家这一辈的男丁,除了许溯,要么已经去当兵了,要么就是年纪还小,还不能说话的奶娃娃,或已经移到了外院,每日在校场受训。 这会儿,屋内只有几位内宅夫人和闺阁小姐。 谭老爷一个男人来访,就有些尴尬了。他一进到主院,瞄了眼里头的情景,就咳嗽一声,站定在院子中不走了。 许夫人连忙派人去请了姚容希来作陪。 谭夫人是个利嘴,也没想要为方、王、林三家遮丑,一见了许家人,就把在林府上发生的惊心动魄之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直听得许家女眷目瞪口呆。 张清妍等谭夫人说完,才开口:“许夫人,我们还是去那面墙看看吧。方家的运势兴许要动了。” 许老夫人跟着起身,“老身同你们一道去。谭老爷也不必避讳。” 谭夫人收起那副八卦嘴脸,客气地笑了笑。 其他许家的女眷则忐忑难耐地等在主院,议论纷纷。 等到一行人走到了那面墙跟前,就见姚容希正背着手等在那儿,身姿挺拔,露出一张侧脸,鼻梁高耸,唇角微展。姚容希听到声音转过头来,那双黑眸如同繁星点缀的黑夜,漂亮得不像话。 许家人还好,这几日看到姚容希的变化,已是逐渐习惯。谭家人却是惊艳非常。 姚容希只同众人颔首示意,那双眸子就看向了张清妍,映出她清晰的身影来。 张清妍看到姚容希的那一刻,脑中好似被人用巨锤砸了一下,只听“嗡”的一声响,整个大脑都浑浑噩噩起来。她皱起眉头来,目光锁住姚容希的面容,那眼神仿佛是仵作在检查尸体,一寸一寸地察看,不漏掉蛛丝马迹。 姚容希和张清妍年纪相当,姚容希又是那样一个俊美少年,两人四目相望,旁边众人皆以为是擦出了火花。只是这两人尴尬的身份…… 许夫人心中“咯噔”一声,看清张清妍的眼神后,一颗心提得更高了,“大仙,容希他是有何不妥吗?” 许夫人是过来人,张清妍那眼神绝对不是在看心慕的少年,联想到张清妍上次前来时说的话,许夫人只觉得一阵眩晕,和张清妍方才的状况差不多,心跳耳鸣,简直要了命。 张清妍缓慢地摇了下头,垂下了眼睛,两手交叠插进了道袍宽大的衣袖中。这姿势放在冬天还好,如今热暑刚过,穿着单薄的衣服,摆出这样的姿势来,着实古怪。 张清妍难得沉默,撇下好奇的众人,直接走进了拦隔方、许二家的围墙,仰头望去,天空中的那团漩涡果然是松动了。 “可以了。”张清妍说道。 许家人高兴起来。 谭老爷忙问道:“大仙,方家的运势动了,是不是那股龙气……” “我看不到龙气,不能确定它的状况。而且这是不是龙气我不确定,即使是龙气也未必是当年冲撞方家的那股龙气。” 谭老爷听闻这话,脸上的横肉就抽搐起来,眼中精光一闪,眼神锐利得吓人,不似往常憨厚的模样。 张清妍被这样的目光盯着,依旧不动声色,还不如先前被姚容希看一眼来的反应大。 “我现在要招魂了,许夫人,你可有扩音的器械?”张清妍问道。 许夫人想了想,“这倒是没有。大仙若有需要,我可以同城里的戏班子借一套来。只是这戏台要搭起来,得费一段时日。” 古代戏台有运用几分声音传播的科学知识,借戏台独特的构造,扩大声音范围。 张清妍可没心思等戏台搭起来。如今方家运势只是松动,这松动能持续多久,之后是否会正常流转,都未可知。张清妍没有道行,不能施展法术,要想解决此事,只能抓住机会。 “那就拿一叠纸给我好了。再架个梯子在墙头。”张清妍选择了最原始的方法。 许老夫人听到二字,神情微动,看许夫人快乐忙活的样子,唇吻翕动,没有制止。 张清妍卷了个简陋的喇叭,爬上方家的墙头就开始喊起来:“许溯!” 清枫的身体不算好,至少不是中气十足的。这声音是张清妍放开了吼的,和平日里淡漠的语气截然不同,倒是有了点少女的模样。 姚容希站在梯子下仰头看着张清妍,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勾起嘴角笑了。 第47章 解决(四) 张清妍的喊声惊动了方家的人,有下人跑来围观,还有人去方家主子那儿回禀的。许老夫人也吩咐了自家管事去方家招呼一声。 这功夫,张清妍又喊了两声,双眼如炬,一直盯着方家的院子里头四处搜寻。 方大老爷父母健在,都留在了宣城方府上。张清妍闹出了这动静,方老太太就被人用轿子抬了来,小眼睛一眯,问道:“许家的,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冲着我家的院子喊谁呐?” 张清妍不理睬。 方老太太的嘴角就耷拉了下来,推了推旁边的媳妇,“快去拦了她。大白天的,叫鬼呢叫!” 方家媳妇连忙喊人也架梯子。 这事情可就闹大了,许老夫人这边也让人再架一只梯子,上去个管事妈妈,赶紧同人解释——方、许两家大门离得远,派去方家的管事这会儿还没到方家呢。 谭夫人隔着墙,听到方老太太这话,就笑了。可不就是叫鬼么!她转念想到这老婆子生养出来的三个儿女做出那等龌龊亏心事,便趁着许家架了梯子的功夫,抢先爬了上去。 谭老爷心头一跳,忙在梯子下面打转,“殷娘,你快下来。” 许家人这可都蒙了。 “你这贼老婆子,这会儿还有心情管大仙的事情?你那两个女儿都要被砍头了,你那好儿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呐!”谭夫人堪称贵妇中的泼妇,扒在墙头同人吵嘴,说话却还是慢条斯理的。 方老太太闻言就是沉了脸,“你说我儿子怎么了?” 谭夫人打量了墙下的方家人,笑了起来,“你那两个闺女府上闹鬼,你这个当娘的倒是稳如泰山,都到这关头了,还不管闺女的死活。” 方老太太脸色更阴了。 王老夫人和林夫人府上闹鬼,她怎么会不知晓?她面上装傻充愣,不闻不问,背地里已经打听清楚:作祟的是王府刚死的那位正头娘子,林府上会闹鬼全是林夫人自己跑去参加王夫人的落葬才把脏东西带去的。 方老太太自以为摸清其中门道,便下了禁令,让府里的主子、下人都不许去两家府上,免得那恶鬼跟着跑到方家来。 谭夫人所说,正是撕开了她的遮羞布,将她的自私自利全给暴露了出来。 张清妍这会儿已经喊到了第七遍,忽的眼睛一亮,辨别了一阵子,说道:“好了,找到了。” 站在墙下头的许家人脸上浮现出喜色来。 许夫人赶忙问道:“可是溯儿?是找到溯儿了吗?” 张清妍点了点头,这回有了方向,就冲着许溯的灵魂喊:“许溯!” 那一抹幽魂果然慢悠悠地飘了过来,张清妍就一声接着一声地指引着他,时不时观察着方家府邸上空的阴云。 方老太太气了个半死,可墙头有谭夫人在,方家人说不过谭夫人,方老太太就要命人动手,却被自家的一个丫鬟拉住了。 那丫鬟文文静静的,一直没出过声,这会儿拉住了方老太太,说道:“老太太,那位是谭夫人,帝师家的三媳妇,得罪不得。” 方老太太气得脸色通红,“那就任由他们这么闹?!” “许家总不会胡来,听说许家那位大少爷中了邪,这些年许夫人一直求神拜佛,这会儿兴许就是在做什么法。” “她做法做到我家院子来了?难道还是我家害了她儿子?”方老太太不懂那些官场中事,眼力见和反应力却是很好的。 “这……”丫鬟可不是修士,说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道道,只能在老太太耳边悄声劝道,“这事情让老太爷去许家问问吧。他家这般不知礼数,事后大老爷在京城那儿也可参他们一本,总能讨回这口气来的。” 这说话的功夫,许溯的那一缕魂魄已经飘到了墙根下。张清妍的视线一直跟着许溯走,这会儿也低头俯视着他,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旁人看不见,张清妍是看得一清二楚的。那抹魂魄不是个婴儿,而是和如今二十岁的许溯一般模样,显然是阳寿未尽且受了滋养的魂魄,随着肉体一块儿长大。 张清妍又抬头望了望那一大团的乌云,猜测:大概就是因为这古怪的运势,所以许溯的魂魄饿不着,正常长大了。 魂魄能从运势中吸收力量。霉运中蕴含阴气,福运中蕴含阳气,这两大类下的各种运势含有不同的气息,对魂魄有利有弊。方家这运势从阴气角度来说,真是一顿满汉全席,且永远都吃不完。 方老太太和丫鬟说话顾不上这些,方家其他人一直看着的,心头毛骨悚然,好似真的有什么东西一步步走了过来,不由倒退数步。 张清妍这时候也不再扯开嗓子喊了,“许溯。” 下头那抹魂做了个抬头的动作,看向张清妍,居然做出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来。 “你可以回来了,过来吧。”张清妍朝下头伸出了手。 方家有人吓得大叫起来。 另一头完全看不清那边状况的许家人也跟着心惊肉跳。许夫人想要询问,又怕打扰了张清妍,只得攥紧了拳头,在手心里留下一排月牙。 谭夫人那位置是头等席,看得一清二楚,可惜她没有张清妍那样的阴阳眼,看不到许溯的魂魄,只能顺着张清妍的视线盯着那一片草地。 许溯的魂魄毫不犹豫地抬起了手,张清妍伸出的手掌上就暗了几分。 “哎呀!”谭夫人这回看见了变化,叫出声来。 方家那边跟着倒吸气,有人也看到这变化,叫得比谭夫人夸张多了,“黑了!那手黑了!” 许夫人脱口问道:“怎么了?可是溯儿有什么事?” “没有、没有。”谭夫人知道自己一惊一乍,吓着了许家人,忙回头安慰,“是握住了大仙的手了。应该是这样吧……”她有些不确定地望向了张清妍,寻求解答。 张清妍没顾上她,手掌一收,握住了那一团黑影,手臂一抬一提,又放了开来,视线也跟着转到了许家这头,“行了,过来了。这里是你家,你待会儿跟着我走吧。” 前一句是对许家人交代的,后一句则是对许溯的魂魄说的。 张清妍慢悠悠地爬下了梯子,随口问了句,“对了,许溯的院子是哪边来着?” 她只来过许家一次,道路记不太清。 许夫人激动地在前头引路,不停回头看着张清妍身边。 张清妍则伸手牵了众人都看不到的许溯魂魄,跟着了许夫人身后。 一群人只觉得稀奇,都忘了张清妍先前乱吼乱叫留下的烂摊子了。 方家的人在另一边面面相觑,方老太太怒斥道:“许家人欺人太甚!你快些给大老爷去信,让他收拾他们!”老太太指着那丫鬟呼喝道。 丫鬟欠身行礼应下,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这当口,前院的管事跑了进来,慌张地嚷嚷:“老太太,不好了!不好了啊!” “怎么回事!”问话的不是方老太太,而是那个丫鬟。 “春风姑娘,大老爷回来了,带了圣旨回宣城来了!”那管事汗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可是我儿给我请封诰命了?”方老太太激动地问道。 春风蹙眉,“是什么圣旨?大老爷可有派人传话?” 管事顾不得抹汗,吓得大声说道:“不是给我们家的,是给两位姑爷家的,要押了那两家去京城受审呐!” 第48章 解决(五) 这话犹如石破天惊,把方家人都震傻了。 “大小姐一家子正好在二小姐家,听说是谭家的人带了高人去林家驱邪,还牵扯出了陈年旧怨,和……和当年七皇子的事情有关系!”管事一抖,脸上的汗水撒满一地,“大老爷让人传话过来,让我们什么都别说,在他回来之前,闭门谢客,什么都别说!” “七皇子……”方老太太的脸色白了,冲上前揪住了那管事,“到底怎么回事!林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七皇子?”春风先是茫然,后又脸色惊变,垂下头,不再说话。 管事不能推开方老太太,只看着春风问道:“春风姑娘,总管已经关了大门了,内院的事情还要你来安排。” 春风无奈,扫了眼惊慌失措的方家人,说道:“大老爷既然交代了,垂花门也关上吧,内院的人一律不许外出。” “哎!”那管事应下,挣脱开方老太太,急急忙忙往外跑。 方老太太也回过神来,“春风啊,这事情要怎么办?大老爷派了你来管家,你可得做主啊。” 这话说的荒谬,可事实真是如此。方大老爷知道自家爹娘不靠谱,家中兄弟也不是有脑子的,不然当年也不会让林夫人闹出那样的丑闻,这么些年也不劝林夫人消停。他就往外院派了个管事,内院则指使了一个丫鬟料理,两人都是他手把手调教出来的,约束方家众人,不求他们锦上添花,不要给他拖后腿就行。 那总管的确是机灵的,知晓轻重。方大老爷话刚传回来,他就亲自盯着方家的下人把门给关严实了。外头还有许家的管事想要上门致歉呢,就这么被毫不留情地阻挡在外。 许家的管事只能又跑回许家,看到府上的下人都兴高采烈,一问才知道,那位大仙真是神了,真是把许大少爷的魂魄给牵了回来! 张清妍看着许溯。 这会儿许溯表情迷茫懵懂,像是一个幼童,受了惊吓,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个二十岁的大男人做出这表情来,就有些怪异了。可奇妙的是,许溯那张脸配上这表情,反而让人心疼起来。 许夫人侧身垂泪,哭得悄无声息,只有泪水一个劲地涌出,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许老夫人欣慰地说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好似许溯只是打了个盹,如今醒来,该干什么还是继续干什么。 只是这一梦,竟是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的空白,如何弥补,许家人现在顾不上了,只是欣喜于许溯的复原。 张清妍没有一点同情心地询问道:“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许溯睁大了眼睛,慢吞吞地含糊说道:“许溯。” “那你知道这二十多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张清妍又问道。 许夫人都忘了哭了,连忙转头,泪眼迷蒙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许溯迟钝地点点头,忽然看着张清妍笑了起来,“你,带我,回来的。” 许溯这笑容纯净无垢,和他的眼神一样如孩童般清澈。 许夫人刚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许老夫人也眼眶通红,用帕子按住眼角。其他许家人都跟着小声啜泣起来。 谭夫人那样的性情中人,更是埋头进谭老爷的怀里,泣不成声。 张清妍和站在一旁无动于衷的姚容希一块儿皱起眉头来。 张清妍问道:“除了我呢?这二十年,你还记得什么?” 许溯的眼睛盯着张清妍的眉间,手指动了动,小声嗫嚅:“记得,人。” “方家的人?” “方……嗯,他们一直,在说,大老爷,大郎,大伯……”许溯眉头微蹙,稍稍嘟起了嘴,“还说,钱,崔家,的钱。” 许溯说话略显吃力,几个字几个字地蹦出来。 在场的人一听,就心如明镜。这是方家在算计崔家的钱呢!难道那位远在京城的方大老爷真是这跨越八年的阴谋的主使者? 许溯又想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还有,七皇子。”他蹦出了这三个字,得意地笑了起来,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张清妍,“我,偷听到,的。他们,偷偷说的。” 许家人和谭家人都心头一寒。 “谁偷偷说的?”谭老爷急切地问道。 许溯半点儿都没反应,只是盯着张清妍瞧。 谭老爷连忙看向张清妍,“大仙,你问问他。” “谭老爷,你这是什么意思?”许夫人抹去两颊的泪痕,精明强悍地望着谭老爷。 “许夫人,这其中的意味你不明白吗?博川董家当年在六部和几位皇子府邸也是有人为官的。”谭老爷眼中闪过一丝寒气。 许夫人梗着脖子,毫不退缩地直视谭老爷,“可那时候溯儿还没出生呢!他如今是赤子之心,和那些朝堂政斗毫无干系!我现在是许家妇,许家只是个宣城小家族。” 谭夫人没有吭声,只在背后悄悄拉了拉谭老爷的衣摆。 谭老爷面对一个妇孺,也不好咄咄逼人,只能泄气。 许溯心无旁骛,眼中只有张清妍在,这会儿看张清妍沉默,心头急了起来,转头瞧瞧争锋相对的许夫人和谭老爷,忙回过头对张清妍说道:“是大郎、二妹,还有老太爷、老太太,说的。” “那是什么时候说的?”谭老爷见状,眼睛一亮,追问道。 张清妍默不作声。 她不反对,许溯就乖乖地回答谭老爷:“不记得了,很久以前了。还说了,崔家的钱,要给七皇子。” 一股恶寒袭来。 在场的人都恨不得撕了自己的耳朵,挖去自己的脑子。 这要命的东西他们怎能听呢! 许老夫人当机立断地说道:“溯儿回魂不久,神志不清,只会说胡话。这几日谁都不许来打扰他。好了,都出去吧。谭老爷、谭夫人,我们许家感谢你家的几次援手,等老爷他们回来,必然会亲自上门感谢的。大仙,老身多谢你此次出手相救,你是我许家的恩人,我许家必有重谢,待得老爷回来,宴请于你,还请赏脸。” 这是下了谢客令了。 许溯急了起来,伸手拉住了张清妍的手,张嘴说道:“我还听到很多事情呢,我都说给你听。” 谭老爷眼睛闪闪发光,像是镶嵌在肉堆里的两颗钻石。 许家人却是沉了脸。 张清妍在两者截然不同的目光中摇了摇头,对着许溯笑了笑,让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不用了。这二十年虽然困了你的魂魄,但没有伤到神智,很快你就能适应了。”她拉着许溯站起来,一指许夫人,“这是你母亲,你应该有印象。”又一指许老夫人,“这是你祖母。以后她们会照顾你,保护你。你也应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许溯更加着急了,却是不知道如何表达,只能固执地攥着张清妍的手不放。 许夫人上前柔声相劝,这么多年不曾这般温婉,她的声音有些僵硬,伸了伸手,没碰到许溯就收了回来。 许溯不听,只顾着拉着张清妍,垂下头,一声不吭。 张清妍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的头顶心,“我不是你家的人,不能住在你家。又和你非亲非故的,你也不能跟着我跑。” “一家人就能在一起了吗?”许溯给了反应,殷切地看着张清妍。 “不一定,一家人也会分开。没有谁和谁会一直在一起的。”张清妍颇为残忍地说道。 许溯果然失望,又垂下了头。 好嘛,这又绕回原点了。 张清妍忍不住呲牙咧嘴,一手拍在脑门上。 这般生动的张清妍倒是谭家夫妇不曾看到的,谭夫人不由扑哧一笑,建议道:“既然如此,大仙不如在许府上小住一阵,等许大少爷习惯了,你也能脱身了。” 这倒是个主意。 许夫人有些意动。 多一双筷子、多个人,对许家来说不算什么。虽然男女有别,但许溯现在就是个孩子性情,张清妍又是方外之人,两人相处一阵也不妨碍。 许溯虽然性情如孩童,智商却是没问题的,听到这话就又抬头了。 第49章 解决(六) 张清妍摇头,“不行。” 许溯的脑袋又低下去了。 “大仙,可有什么不便?你大可提出来,我一定做到。”许夫人承诺。 张清妍摇着头,“没有不便,是不愿。” 住李家,那是说好的报酬。 许家邀请则是另一回事。从许溯回魂开始,张清妍这单生意就做完了,张家的生意不包括售后服务,许家的这一邀请是许溯在强求,答应了张清妍身上就要系上一条因缘线。张清妍并不想在这个时空留下因缘,纠缠太深,她想要回到自己的时空就困难了。 许溯抬头,沉着脸,倒是褪去了方才的稚嫩,可说出来的话还是孩子气,“那我跟着你吧。” 张清妍叹气,“你这雏鸟情节太莫名其妙了吧?好了,别胡搅蛮缠了。你这二十年魂魄一直有好好地长大,也该通晓人情世故。” 许溯的脸白了起来,却执拗地拉着张清妍。 “松手吧。” 许溯别开眼,就是不放手。 “松手吧。”这话不是张清妍在重复,而是姚容希一手扣住了许溯的手腕,嘴角带笑,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许溯目光锐利射向了姚容希。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视了片刻,许溯慢慢松开了手。 “你会来看我吗?”许溯问道。 张清妍摇头,“不会。” 生意结束就是结束了,张家这种生意,难道还要招揽回头客吗? 许溯轻轻“哦”了一声,这回没闹脾气。 “最近别去阴气太重的地方,防止魂魄不稳,再被人勾走。歇一阵就没事了。”张清妍交代许夫人。 许夫人点头又感谢了几次。 张清妍浑不在意,尽了自己的职责就告辞了。谭老爷还有问题想问许溯,却是知道他已经是没机会了,只能作罢。 谭家人和张清妍离开后不久,许家管事就来回了方家的事情。 这时候,事情已经进展到了下一个阶段。 林府发生的事情,林家能做主的没想着封口,像谭家这样不能做主的乐见其成,甚至推波助澜,结果随着因为闹鬼而从林府逃出来的下人们,逐步散播到了整个宣城。 三五日后,所有人看方府的眼神都变得诡异莫测起来,互相之间神神秘秘地问一句“你知道了吗”、“你也知道了啊”,心照不宣地彼此挤眉弄眼,抓耳挠腮。 方大老爷正好在此时带着旨意进了宣城,可惜他能使唤的方家靠不上,结果只能眼睁睁看着流言蜚语愈发的沸沸扬扬。 谁都没想到王府的闹鬼事件居然会演变到今日这地步。而这一切的关键,突然进入到这个世界来的张清妍,这会儿如同没事人一般被谭家夫妇送回了城西李家,见到了从京城回来的李成,十分轻松地等着和李家三口一起搬到城南去了。 李成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风尘仆仆,脸色蜡黄,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李大郎夫妻见到儿子就眼眶热了起来,带着李成拜见过了张清妍,就一家三口回李家村给李招弟上坟。等三人回来,手脚利落地收拾了家什,高高兴兴地搬到了城南。 李家的乔迁之喜极为热闹,张屠夫一早就提了料理好的猪肉、猪骨、猪下水上门了,城西其他人家却是空着手而来,被李大郎不咸不淡地挡在门外。能进屋的除了张屠夫,就是城南人了,有左邻右舍新认识的,也有李大郎和李成在东家认识的掌柜、伙计。 席面是从酒楼里订的,但李家三口依然忙得脚不着地。 张清妍很是清闲,坐在院子里头悠然自得地晒太阳。城南的天空比城西要明媚,张清妍总算摆脱了城西灰蒙蒙的阳光,这会儿望着蓝天白云权当是洗眼睛。 城南人看张清妍这副模样都暗自纳闷。张清妍如今的名声太极端,要么是城东权贵之家,要么就是城西那穷酸之地,只靠两头,中间不沾,城南的中产阶级对这位“大仙”一无所知。 到傍晚时分,李家的热闹一下子就成了烈火烹油之势——谭家和许家都来了人,来的还是谭氏夫妻和许夫人、许溯、姚容希这几位主子,李家狭小的院落金碧辉煌起来。 按照大户人家的规矩,男女七岁不同席,但两家人家伺候的下人就能把李家挤得满满当当,要开两桌席面是完全不可能的。谭家、许家也是知道李家的情况,浑不在意,推了张清妍坐主位,大家就此围着圆桌坐下。 张屠夫和城南人坐如针毡,手足无措,战战兢兢地数米粒吃。李家三位真正的主人目不斜视,食不下咽,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张清妍倒是自得其乐。这一桌席面极为丰盛,是张清妍穿越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顿了,她当然要大快朵颐。 许溯抢了张清妍身边的位置,这会儿见张清妍吃得高兴,也跟着笑了起来,还学着这两天被丫鬟伺候的样子,给张清妍夹菜,“大仙,你尝尝这个。” 许夫人神情尴尬,想要制止许溯,可看他这些天来头一次笑得那么灿烂,就不忍心了,只好移开视线,装作没看见。 张清妍冷淡地道了声谢,让许溯一下子垂头丧气,仔细观察了张清妍一阵,又夹了另一盘菜给她,双眼亮晶晶地盯着张清妍。 张清妍开口说道:“我不习惯别人这样。” 这是实话。张清妍会拿筷子自己吃饭开始,就没有人再为她夹过菜。这当然和培养小朋友独立自主的能力毫无关系,是张家人的天性使然,在这种生活小细节上一向大大咧咧,且性子清冷,就算是热恋之中也不会做出什么亲密举动,更别提这种外人的热络和客套了。 许溯“嗯”了一声,闷闷不乐地自己扒饭吃,脑袋都快埋进饭碗里了。 许夫人看了,又是几分不忍。 谭夫人看场面难堪,就打破了大户人家“食不言”的规矩,说道:“大仙可曾听说了王、林两家的后续?” 张清妍摇头。 谭夫人兴致勃勃地说道:“那位方大老爷可真是被林晓晓说中了,大义灭亲,连老弱妇孺都一个没跑地被押进了大牢,吃足了苦头。只有那位吴妈妈,死得干脆,衙差上门捉拿的时候,她就已经咽气了。” 张屠夫听到这话,抬头张了张嘴,见说话的是位夫人,又立刻将嘴闭上。 谭老爷便问道:“可是我家打听到的情形不对?” 张屠夫拘束地回答:“不是、不是。就是那位吴妈妈……不是死得干脆,而是死得更惨,是活活饿死的。” 谭夫人惊讶地看了过去,“不是说她女儿在照看她吗?” “她女儿吴花是死得干脆的那一个。她照顾吴妈妈的时候,分了些点心给其他留在王府的下人,那点心似乎有什么问题,吃了的人都病倒了,他们就在王府内打了起来,其中一人失手打死了吴花。打死人了,他们就跑了个没影。还是那位官老爷去捉拿吴妈妈的时候才发现了吴花的尸体。吴花死了那么多天,吴妈妈没人照顾,就给饿死了。”张屠夫说得详细,“现在宣城衙门就在查这个案件。吴花的老子和哥哥跑来婆家要拿回吴花的嫁妆,两家人家还打起来了,桌椅板凳都打得稀巴烂。后来听说嫁妆里头少了点贵重的东西,吴花婆家就又跑去吴家闹,说他们那日偷了嫁妆……” 李大郎和李芳听到这话,都恍然如梦。这才刚搬家,城西的鸡飞狗跳似乎就离他们很远了。 谭家人则是想到了那日林晓晓说的点心,想必是翠竹送过去之后,又被吴花给分了旁人,阴差阳错,反而是要了吴花和吴妈妈两条人命。 第50章 启程 人死如灯灭,这整件事情的当事者,除了那位有嫌疑的方大老爷,都死的死,关的关,接下来就是京城的三司会审,王、林二家在宣城已是烟消云灭了。 谭老爷有心问问张清妍那日所提到的“龙气”一事,可现在人多口杂,实为不便。 没多久,坐立不安的客人们就告辞了,留下李家和谭、许两家。 谭老爷斟酌着想要开口和张清妍单独谈谈。 张清妍看人走了大半,就问道:“人都走了,差不多该散席了吧?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李大郎,明日还有一事麻烦你。” 李大郎正经危坐,洗耳恭听。 “我的盘缠凑得差不多了,该出发去京城了。这路上是不是要找一家镖局什么的护送一下?” 张清妍不可能上网订机票,倏地就飞到了京城。怎么上京,得问问“当地人”。 李大郎踌躇地说道:“是该如此,只是,我有一事向大仙请求。” 张清妍眉一挑,“什么事情?” 旁边的李成挠了挠头,说道:“大仙,其实是我有事相求。我东家是通德钱庄,前些时日把各城的分铺掌柜都叫去了京城对账,查下来全部三十九家分铺都出了差错,送去总铺的银子不见了一些,就连总铺的银子也莫名其妙地少了,而且是每天都在减少。” “这是招了贼了?”谭夫人疑惑地问道。 “通德钱庄可是大胤数一数二的钱庄,护卫精明强悍,怎么可能会遭贼?”谭老爷摇头。 李成点头应是,“东家一直派人值守,换了几批护卫、搬了几次库房都没用,银两就是凭空不见了,就猜这是被人五鬼运财了。” 窃财的法阵法术在凡人中很受欢迎,所以学这类法术的修士很多,五鬼运财是其中名头最大的,风水阵和符纸随处可见,真能运财的万中无一,且窃的是别家财运,并非真金白银。 通德钱庄一开始以为是出了内贼,大张旗鼓地搜查、报官,表明绝不姑息的强硬立场,等到发现事情不对想要瞒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京城中人都已知晓此事,赶忙从通德钱庄中兑换银票,消息尚未传到其他城镇,通德钱庄还能应付一二,但等到人尽皆知的时候,发生挤兑,通德钱庄倾家荡产也未必能拿得出那么多银子。即使没有发生挤兑,这问题要是不解决,日积月累下来,换成是国库都吃不消,更何况一个私人经营的钱庄? 如今通德钱庄已经顾不上封锁消息了,一边搜索钱庄的角角落落,想要靠自己能力找到些厌胜物,一边则命人四处拜访神仙高人,寻求帮助。 京城边上的天灵寺首当其冲,香油钱比往日里翻了几倍,有点名头的僧人都被通德钱庄的几位当家扰得烦不胜烦,皱着眉头下山做法,茫茫然回山上冥思苦想——通德钱庄本身就有摆风水阵,把十根手指头掐了个遍,算出来的都是财运亨通之势,也没找到旁人做法施术的痕迹。 这并非天灵寺浪得虚名,而是僧人道士不同于其他修士,他们是要守戒的,盗取财物是十恶之一,他们不能为,也不会为他人为,这方面的法术只懂个皮毛。 可这其中的门道,普通人未必知晓,他们只看到了首屈一指的天灵寺都束手无策的结果。 这境况就和王家请来大成寺一样,问题没解决,反倒加剧了恐慌情绪,掀起了舆论哗然,没有半点儿正面影响。 李成一个通德钱庄宣城分铺的小小账房,和这事情本来是毫不相干的。通德钱庄能解决了这麻烦,他继续当他的账房先生,通德钱庄束手无策,他就等着找下家。谁知道他追星逐日地回来奔丧,家里面多了个张大仙。作为钱庄的一份子,李成觉得自己应该请张清妍去钱庄看一看,能成最好,他立了大功,张清妍也能得到一份丰厚的报酬,扬名立万;不能成也无妨,他还是前面那两条路走,张清妍也没有损失。 张清妍淡定地说道:“哦,那到了京城就去你家的钱庄看看好了。” “不是我家的钱庄……”李成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直接转了话题,“镖师的事情,大仙不必操心,我明日就去安排。” 张清妍满意地点头。 “大仙若是要上京城,也不必请镖师,直接坐我家的马车,拿了我大哥的帖子走官道就成。”谭老爷提议道。 “大仙若是担心安全,我府上有几位从军中退伍回来的护卫,可护送大仙一路上京。”许夫人说道。 张清妍想都没想地拒绝了两人:“谭老爷、许夫人不必客气,这事情请镖局就行了。” 两人并不强求。 张清妍连衣袖都不挥一下就要离开。众人回忆张清妍在宣城的种种经历,心中免不了一番波澜起伏。许溯更是垂着脑袋心情低落。在座的只有姚容希神色平静无波了。 谭老爷这会儿顾不上旁人目光了,抓紧机会,直接拉了张清妍避开众人,问道:“大仙先前说方家的龙气不是同一道,那是什么意思?” “哦,这个就是我自己的推测。”张清妍解释道,“最常见的,皇位更迭交替时期,龙气是不止一道的,现任皇帝和继任的皇帝都会显示出龙气来。还有些时候,皇子们竞争激烈或诸侯割据,会出现好几道龙气并存的情况。当今圣上年龄不小了吧?” 张清妍有此推测是因为听谭夫人说先帝爷末年皇子争斗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能参与斗争的皇子想必都已成家立业,至少要二三十了,如此一推算,再加上古人平均寿命低,便觉得现在这时期正好又是一个皇帝的末年。而方家,在皇帝继位前偷偷挖他的墙脚,受龙气反噬,毁了至宝佛珠,这要是下一秒就让他们抱上了皇帝的大腿而因此免于灾祸……老天爷这是要改朝换代,让方家上位吗? 谭老爷沉默着摇头。 张清妍猜错了,也不觉得尴尬,坦然地继续说道:“所以说,之前那句话就是我的一个猜测,只是种可能性罢了。” 谭老爷继续摇头,说道:“皇上虽然并未老迈,但身体……并不大好。” “嗯,这倒也是。”张清妍点点头,“龙气正冲至宝佛珠,佛珠大伤,皇上也不会安然无恙。而且这两者会正好遇上……看来现在这位帝王的紫薇星不够亮啊。” 张清妍这番感慨的依据还是方家。 偷偷撬皇帝墙角的方家能在机缘巧合下获得佛珠,这便是天道冥冥之中的安排。即使是应天道而生的帝王,自称天子,也未必各个真龙护体,不然也不会有亡国之君的存在了。一箭数雕,这是天道的习惯,三界六道也只有天道有这样的本事,无声无息地解决了佛珠和崔家,再顺手削弱了帝王气运。 谭老爷面色僵硬地说道:“当年天灵寺高僧曾为先帝的几位皇子看命,点了皇上和当年的七皇子,说此二子皆有龙气。” “这样啊……那不是篡位,就是兄终弟及了。”张清妍无所谓地说道。 谭老爷闭了闭眼睛,叹出一口气来,“多谢大仙解惑。” “也不算是解惑。这是我一家之言,且我也没见过皇上和那位七皇子……再者说,这世间运势昼夜变换,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张清妍笑了笑。 谭老爷轻松地点点头,又露出了往日憨厚的微笑。 李成是个能干的,第三日就安排好了出行事宜,张清妍坐上镖局的马车,离开了宣城。 张清妍提前拒绝了谭家和许家的送行,走时也只有李、谭、许三家知晓,宣城人津津乐道的新话题是方家以及方大老爷到底是忠是奸,全然不知掀起轩然大波的那个人已经离开了。 【一卷·鬼事·正文(完)】 第51章 番外 崔颖(一) 我叫崔颖,是江南大商贾崔家的幺女,父母兄长宠爱,生活富庶悠然。在十四岁之前,我碰到的最大的伤心事,就是失手摔碎了一支心爱的白玉簪子,我难过了三日,长兄替我寻来了一支一模一样的簪子,才让我破涕为笑,重新快乐了起来。 十四岁那年春,母亲将我叫到了跟前,郑重地同我说,下个月要去参加谭府的赏花宴,她特地请了一个嬷嬷来教导我规矩。 自小长在宣城,我听说过帝师谭府不下上百次。那是整个宣城的骄傲,我作为宣城人同样崇拜帝师家族。但等那位嬷嬷来了之后,我就厌烦透了那位谭夫人: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从京城回宣城呢?好端端的,又为什么要开赏花宴,还请了我们崔家呢? 我哭哭啼啼地去找母亲,母亲却是别开脸。我又偷偷摸摸地去寻父亲,父亲只是摸着我的头,让我好好跟着嬷嬷学习。 赏花宴成了比白玉簪子更叫我难过的事情,还整整难受了一个月。这一回,长兄根本就没出现,仿佛知道我的心思似的,整日里躲着我。 等到要去赏花宴的当天我才知道,不是谭夫人请了我家,而是父亲百般周折,才替母亲和我求来了一张赏花帖。满座官宦夫人、小姐,我都不认得,而我好像成了一只鬼魂,她们都看不见我。 幸好在场的,还有李家的五姑娘和七姑娘。 李家是同我家一样的商贾,我们两家平日里就经常来往。他家的五姑娘和我一样年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听母亲说,五姑娘是要嫁给官老爷做妻子的,李家费尽心思将她往大家闺秀里培养。五姑娘说的很多东西,我都听不懂。七姑娘则比我小两岁,和我一样喜欢漂亮的衣裳首饰,不会念那些月啊、风啊的诗词,可惜她的眼光和我的喜好背道而驰,我们每次见面最后总会争执起来。 我同七姑娘更要好一些,但对五姑娘很是羡慕,也想着自己能出口成章,可拿了两天书本,就头晕眼花,只能作罢。 在赏花宴之前,我觉得五姑娘就是最厉害的闺阁小姐了,没有人比她更有才情的了。到了赏花宴之后,我才发现,五姑娘的本事也不过如此。 那些官家小姐从用正眼看过五姑娘,五姑娘好似和我一样成了鬼魂。她们玩诗词接龙的时候,五姑娘涨红着脸,垂头无视她们轻蔑的目光,硬生生挤了进去,却是结结巴巴,每一轮都接不上。 我觉得难受。和我坐一块儿的七姑娘也觉得难受。往日里我们碰到一起,总是叽叽喳喳吵个不停,还被五姑娘嫌弃,如今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五姑娘又一次接不上诗句时,有位官家小姐笑着说了一句:“李姑娘不如坐到那边的座位喝喝茶。” 其他人都掩嘴轻笑起来,还有人同那位小姐打趣了几句。 五姑娘眼眶含泪,拿袖子遮掩着往凉亭外跑,七姑娘急匆匆追了出去。 我坐立不安,既想着离开这儿,又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到母亲身边去吗?但母亲让我好好同这些官家小姐玩耍。 去追李家小姐吗?可她们是姐妹俩,这时候我一个外人不好插足进去。 幸好那些官家小姐还是把我当鬼魂,继续玩她们的游戏。这让我松了口气。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凉亭的角落,四处张望着,看到了池塘边上坐着的一位小姐。她也是一个人。我偷偷瞧了瞧那些官家小姐,期间没有人看过她一眼。 似是找到了同伴,我的心情好了起来。想了想,我出了凉亭,走到了她身边。 在凉亭只能看到她的背影,等走到她身边了,我才发现那是个很漂亮的姑娘,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不外乎如是。 她注意到了我,有些受惊地站起身,小心谨慎地看着我。 那模样,很像我养的小玉——小玉是只雪白的兔子,红玛瑙一样的眼睛经常这样盯着陌生人。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想到了嬷嬷板着脸的模样,慌忙收敛了笑容,道歉道:“我不是在笑你。我就是想到我家的小玉,是只白兔,我二哥给我带回来的,说是……” 大概是在凉亭里憋得久了,我一开口就住不了嘴。 她则从原本的防备,变成了惊讶,继而从嘴角泄露出一丝笑容来。 我停止了关于小玉的话题,说道:“你长得可真漂亮。我叫崔颖,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笑容消失了,轻声答道:“我叫林晓晓。” “那我叫你晓晓好不好?”我笑了起来。 她怔了怔,盯了我半晌。 “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她笑了起来,笑容灿烂,眼睛发亮。 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我和她很快相熟了起来,我们有说不尽的话题,直到赏花宴结束,还意犹未尽。 我同母亲说了林晓晓的事情,母亲沉默地听着,不发一言。我那会儿兴高采烈,觉得结识了一个好朋友,还像母亲交代的和官家小姐亲近了,但母亲似乎并不满意。也许是母亲累了吧。李家夫人就一脸疲惫的模样,不同的是李夫人的精神很亢奋,即使走在她后头的五姑娘和七姑娘眼圈泛红,都影响不了她眼中的喜色。 过了几日,林晓晓就给我下了帖子,我期待不已。 母亲欲言又止,最终陪我一块儿去的林府,像是我去李家做客时一样,只叮嘱我不要耍性子,不要同林晓晓闹别扭。 我不耐烦地点头。 我怎么会同林晓晓耍性子、闹别扭呢?我们不知道有多好!我说的东西,她都能津津有味地倾听,还时不时说两句让我刮目相看的话: 我同她说起悦容斋的首饰,连我原本最佩服的五姑娘都说悦容斋的金饰做得好,七姑娘更是满头悦容斋的金钗。我喜欢它家的玉簪、玉镯,过去常被其他商贾家的姑娘嘲笑没眼光。林晓晓说,悦容斋做金饰出名,但在宣城的这家悦容斋里头,有位年迈的玉器大师坐镇,偶尔才有一两件灵巧的玉饰被摆上架子。用的玉石原料算不得极品,那位大师年岁大了,做不了太过劳神费心的精细活,雕刻工艺因此有些粗糙,但论意境和趣味却不是平常的首饰能比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就笑着看向我头上的玉簪。那是长兄替我找来的簪子。 我那会儿别提多兴奋了。加上原本那支一模一样的玉簪,我带着这簪子不知道多久了,可只有林晓晓看出这簪子的好来。 我脑袋里就冒出了一个词——知己。 但是,我和林晓晓没有成为知己。 我们成为了姐妹,无话不谈的那种。 至少我那时是这么认为的。 第52章 番外 崔颖(二) 认识了八年,当了八年的姐妹,林晓晓最初那种光彩照人的笑容却越来越少,到最后,我都记不清她多久没笑过了。 我自己呢? 又有多久没有笑过了? 或许她是懒得再迎合我了吧,而我也没了笑的理由。 我这么想的时候,正死气沉沉地躺在床榻上,继而想到了桃红说的话。 桃红是我后来的大丫鬟,她到王府来自卖自身,小小的年纪,却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她是来报恩的,来保护我的。 我那时候非常诧异,看着她认真的小模样,忍住笑容,点头告诉她,我就靠她保护了。 她严肃地点头。 我还是没忍住,大笑出声来。 那时候,我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我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崔颖,而是嫁做人妇的王夫人。 我知道,婆母并不喜欢我,确切来说,婆母除了相公,没有任何喜欢的东西。 相公则是一心只读圣贤书,想要光宗耀祖,恢复王家盛名,对我,只是面上的情谊。 但我不介意。 参加过谭夫人的赏花宴,我已知晓,父亲想要和读书人家搭上线。我从小到大只享受父母宠爱,没有半点儿能帮上忙的地方。如果我的婚事能帮上父亲,我心甘情愿。何况,我还有父母和兄长在,有林晓晓这个妹妹,现在又多了桃红这个好玩的丫头。 我不难过,不委屈。 我是这么告诉我自己的。 出嫁的头一年,我依旧是快乐的崔颖,虽然不再无忧无虑,不再放肆大笑。 出嫁第二年,我就不再那么快乐。 即使家人瞒着我,我也知道家族生意碰到了麻烦,而且是因为我的嫁妆。我想把嫁妆还给家里面,却生平头一次被父亲喝斥,两位兄长也板起了脸。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助家里,去找了林晓晓。林晓晓虽然比我聪慧,但对于生意场上的事情同样半点儿不懂。想了许久,她让我去求谭夫人。 谭夫人不知为何常来王府,还曾同我道过谦,说那日赏花宴没有邀请过林夫人和林晓晓,是她们硬跟着林二夫人的娘家来的。我不懂她这么说的意思,但对于她提到林晓晓时的语气很是愤慨,想要替林晓晓说话,可一对上她的吊梢眼,我就不敢说了。后来,即使谭夫人时常来王府,每次都要把我叫去作陪,还时不时地到我院子里坐一会儿,我同她都没有熟稔起来。 为了父母兄长,那天我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想要向谭夫人开口,却被婆母给打断。看着婆母凌厉的目光,我泄了气,事后被婆母教训了一顿,才恍然惊觉:清贵的帝师家族怎么会管我家的生意? 婆母给我出了个主意,让我把嫁妆和王家家产合并,这样就不会给我家惹来非议了。婆母怕因此伤了相公的脸面,说此事要徐徐图之,且不能告诉任何人听。能甩掉这块烫手山芋,我求之不得,立刻就同意了。 出嫁第三年,娘家的生意就这样不好不坏地维持着,我则一直没有怀孕,婆母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加掩饰,满满的鄙夷厌恶。相公也有所不满,他在我房里的时间越来越少,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多。下人们说,相公与其在我这个不下蛋的母鸡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多用功念书。 我偷偷哭了。 桃红那会儿只是个小丫鬟,因为这件事情,打了婆母院子里的一个大丫鬟,差点儿被婆母打死扔出府。我当着下人们的面,给婆母跪地磕头,她才放了桃红,只打了十几下板子。就这样,桃红也在床上躺了半年。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咬牙切齿说要帮我讨回公道,要保护我。 可这事情有什么公道呢? 我的确是没有怀孕,婆母相公甚至可以以七出之条顺理成章地休了我。 谭夫人来看我,让我不用怕婆母,提及了我的嫁妆,我唯唯诺诺地应了,却不敢当真——三年前,我的嫁妆光是摆在那儿就给家里带来麻烦,那会儿我都自顾不暇了,怎么敢旧事重提?况且我早就将嫁妆交给婆母打理了。 出嫁第四年,某日,婆母把我叫了过去,阴冷地通知我,下个月初九抬林晓晓进府做妾。 我知道这一日终会到来的,听到婆母说要让林晓晓做妾,我又是难过,又是高兴。看着婆母阴鸷的眼神,我鼓足勇气说道:“这样的话,不如从其他良家挑选妾室。妹妹……林姑娘她到底是官家小姐,给人做妾未免……” 婆母就笑着问我,林晓晓能嫁给谁当正妻? 我那时候已经知道了林晓晓的处境,再也说不下去了。 谭夫人听说了之后,登门找我,让我一定要拒绝,随便找个丫鬟做通房就行了。我依旧连连点头。谭夫人说了半天,最终气呼呼地一甩袖子就走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再上门。 母亲也上门来看我,我们相坐无言,她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说委屈我了。我摇头,深呼吸了好几次,扬起笑容来,同母亲说起林晓晓的好。母亲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我知道,母亲并不是真的赞同我,也不是真的高兴。我也是。 如此,到了下月初九,林晓晓就被抬进了王府。 我很高兴能有林晓晓和做伴,又觉得这样的自己自私可恶。 那时候的我已经知道何为士农工商,何为妻妾。林晓晓本该嫁给读书人做正头娘子的,即使是因为林夫人的关系,出嫁困难,要做妾,也不该给王礼仁这么个还未出仕的没落世家子。 第二日敬茶,婆母让下人们喊林晓晓二夫人,我笑着答应下来,亲亲热热地挽着她的手,叫她妹妹。林晓晓垂下了头,头一回避开我的目光,但我看到了她眼角的泪光,忍不住也红了眼眶。 林晓晓许是我的福星。她来了不久,我和她就一同怀孕了。我喜极而泣,林晓晓也是笑着流泪。但这样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我和她双双难产,我的孩子活了下来,她却生下一个死胎。林晓晓很难过,我同样不好受。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是从那一刻起变了。 父亲母亲和兄长都很开心,最近几年长出的皱纹舒展开来。 婆母虽然仍旧看不上我,但对贤哥儿疼到骨子里。相公平日里对我也多了几分笑意。 桃红那会儿成了我的大丫鬟,她抱着我的贤哥儿,劝我离林晓晓远一些。我不以为然。旁的人家妻妾斗法,但我和林晓晓不会。更何况桃红一直疑神疑鬼,总觉得旁人都要害我似的,连我的奶娘、前两个大丫鬟,还有现在的另一个大丫鬟柳绿,她都小心提防着。我觉得好笑的同时,并不放在心上。 不知何时起,奶娘和其他陪房、丫鬟都散得七七八八,我能有桃红这样忠心耿耿的丫鬟在旁伺候已是幸运,所以,我一直由着她的性子。 我觉得好日子要来了。就像出嫁前母亲说的,女人出嫁,只要有了孩子,就站住脚跟了。 唯一令我难过的就是林晓晓,她看贤哥儿和我的眼神总是透露出几分悲伤来。 第53章 番外 崔颖(三) 我想着她胎死腹中的孩子,总觉得我现在的幸福是从她那儿偷来的,对她更是百依百顺,执掌中馈的差事,我分了她一半,只希望她有事情忙活之后,能忘掉丧子之痛;又时常劝相公去她房里安置,初一、十五拜菩萨的时候,总是祈祷她能快快有孕,到时候我俩的孩子能成为兄弟或兄妹,同我俩一样亲密无间。 这样想象着,我做梦都看到两个小娃娃手牵着手的模样,笑醒过来。我同林晓晓说了,林晓晓也笑了起来。 我有些失神。那时候,我已经许久没看到她这么笑了。 桃红劝过我不要对林晓晓这么好,我没有听。柳绿劝我约束桃红一些,我也打了哈哈。 二哥曾偷偷对我抱怨过,夹在媳妇和母亲中间难做。我那时候还小,觉得二哥是说母亲和二嫂坏话,贼头贼脑地拿着这事要挟二哥,得了两对珍珠耳钉。现在倒是体会到几分二哥的烦恼。 我就这样在琐碎的烦恼中度过了四年。 前段时间,噩耗传来,林晓晓的父亲抄了我家,灭了我家满门。 我吐了一口鲜血,一下子就倒了。 相公没有来看我,婆母把贤哥儿抱走了,林晓晓来探望我,被桃红挡在了门外。 我那时候醒着,听到了她的声音,但我没有作声,八年来头一回没有理睬她。 林晓晓后来又来了几次,但我都没有见她。 我躺在床上浑浑噩噩的。 期间谭夫人来过,我看到她眼角划过的泪,却是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这些时日,我脑海中满满都是过去的回忆,有父母,有兄长,还有林晓晓…… 桃红让我提防林晓晓,我没有听。我家被她父亲抄家灭族了,父母兄嫂,还有侄子侄女都没了……现在想想,或许就是从林晓晓流产,而我保住了孩子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吧。 桃红来劝了我几回,想把贤哥儿带到我跟前来,婆母没有同意。桃红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莽撞的小丫鬟了,这回她没硬碰硬,没被婆母捉到错处,只是无功而返。 桃红没了法子,看到我这副模样,她咬牙说道:“夫人,我可以帮你家报仇。” 报仇? “我是会法术的,能招来崔家人的魂魄,弄明白抄家的真相,还能利用鬼魂报复真凶。” 我的眼睛亮了起来。 桃红说这法子要我的血肉之躯和魂魄为引,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对于家人,我无以为报,如果能替他们报仇雪恨,那要剥我的皮、抽我的筋都行。 桃红要准备好些东西,我打起精神从床上爬了起来。我需要主持中馈,我需要帮着桃红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法术准备好。我这会儿开始怀念起我的嫁妆来。 我一辈子从没吃过拮据的苦,到了现在才知道,我原本不放在心上的黄白之物有多重要。 谭夫人来了一次,欣慰地同我说了些话。我同往常一样,在她跟前做应声虫。 林晓晓也来看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还信誓旦旦地让我不要担心崔家的事情。我心中冷笑,三言两语应付了她,殷切期盼着快点完成法术。 经过漫长而煎熬的等待,桃红终于把事情安排好了,她施展了法术,我死了。 死去之后的感觉很是玄妙,我好像被禁锢住了一般不能动弹,一颗心变得冰冷,脑海中的记忆逐渐退却,渐渐的,我这些时日朝思夜想的父母兄长都逐渐淡忘,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我要复仇。 复仇。 复仇! 不知过了多久,我可以活动了,桃红往我的魂魄里头注入了什么,然后我发现了一个婴孩的魂魄,我同它有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愤怒充斥了我的魂魄,复仇的念头变得更加强烈。 桃红让我把一个魂魄送进婴孩的魂魄中,我照做了,那个婴孩变得更加凝实。 我想要杀死林家和王家满门,桃红压制了我,放任了婴孩去折磨王贤之。 王家的人要逃去庄子上,桃红让我跟着他们,等到王贤之被折磨死了,再作祟吓唬王家人。 我和婴孩一一照做。 但王贤之最后不是被婴孩折磨死的,而是林晓晓掐死的。 林晓晓……我记得这张脸,记得这个名字,但再多的,却模模糊糊。 王家只剩下三个人,但不管我怎么做,王老夫人被吓疯,王礼仁整日提心吊胆,林晓晓却始终非常平和。我甚至专门吓唬过她好几次,她反而是激动不已地在屋子里面大喊大叫“姐姐、姐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桃红没有告诉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王家的人似乎又要逃了。 他们这回逃去了林家。我和婴孩跟着他们,在林府门口,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姑娘。我多看了她一眼,脑海中似乎浮现出了什么东西,茫然地抱着婴孩进了林家。 桃红找到了我,让我耐心等待。 我心中又涌出杀意来。 终于,桃红说可以了,我跟着她在林府主院现身,看着林家人和王家母子屁滚尿流的模样,我痛快极了。转眼又看到了林晓晓那副古怪的样子,我又不开心起来。 在一片昏暗之中,之前在林府门口看到的那个奇怪姑娘微微闪着光芒。我被那光芒刺得眼睛生疼,一路疼到了脑子里面,脑海中的迷雾散去,我找回了记忆。 死后,我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听到那个奇怪姑娘说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又看到林晓晓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神情,我的心颤抖起来。 可是,我应该死了才对,只有魂魄,哪来的心呢? 我一动就能看到自己面部全非的模样。 原来这就是鬼魂呐…… 原来我家被灭门有这么多隐情…… 原来我敬而远之的谭夫人一直愧对于我…… 原来我信任的桃红未必是对的…… 原来我恨着的林晓晓自始至终都在保护着我…… 原来…… 我糊涂了一辈子…… 幸好,成了鬼之后,反而遇到了大仙,反而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那位大仙说,等我投胎入了地府要受到惩罚。谭夫人为我不平,可这是我应得的。 我错了一辈子,我连累了那么多人,我理应受罚。 只可惜这辈子无法重来。如果能重来的话…… 我和林晓晓想的一样,那日赏花宴,我如果没有去找林晓晓就好了。 一念之间,我害了自己,害了家人,害了桃红,还害了林晓晓…… 我和桃红、婴孩没有再杀人。 林晓晓将佛珠送去了我家的祠堂,桃红和婴孩留了下来,我则跟着林晓晓走了。桃红这次没有再劝我,只是抱着婴孩,默默流泪。 不久之后,林晓晓的大舅舅带着圣旨,抄了林、王两家,林晓晓也被带走了。我一直跟在她身边,这时候她已经看不见我了。但我知道,她能感觉到我的存在。 我陪着她一路上了京城,她的身体消瘦起来,精神却越来越好。 三司会审,她、婆母和林氏夫妇被判斩首之刑,林、王两家其他人被连坐,判流放之刑。 林晓晓行刑那日,我站在她旁边看着,看到她带着微笑,人头落地。 我想着应该能见到她的魂魄吧。 果然,她的魂魄离体,一眼就看到了我,我们相视一笑,眼眶含泪,魂魄随着泪珠一起消散在了空中。 “唯愿来世能成真正的姐妹,换我庇护你一生。” 那是我最后清醒的念头,我一遍一遍念着,生怕自己会忘记。除了这句话,我的脑海中只剩下地府森冷的环境和无边无穷的痛苦折磨。 【一卷·鬼事·番外(完)】 第54章 诈尸 橘村是利州肃城附近的一处小村庄,原本也如同大胤朝千千万万小村庄一般有个朴素或土气的名字,但自从几十年前的老里正上台,为小村庄赢得了当年最好的橘树苗后,这个小村子就逐渐被称为了橘子村,这两年甚至经过官府改了村名,正式叫做“橘村”了。 劳苦功高的老里正十年前过世了,他过世的前几年,里正的位子就平稳地交接给了自己的儿子。 新里正和老里正长得八分像不说,行事说话也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他还未当上里正的时候就被老里正和村子里有声望的老人看重,早早被当做接班人培养。 上台之后,他就像是个老里正的翻版,延续了橘村的平静生活,并且青出于蓝,比老里正更有手段,搭上了一家南北货商,将橘村的橘子运去了北方,卖的价格翻了个倍。 原本被村中老人叫做小魏的新里正,在村人们拿到白花花的银子后,被称为了魏大爷,老里正则没人再提了。 风和日丽的一天,魏大爷正在巡视着橘村的橘子。 这会儿橘子树上已经冒出了一颗颗青色的小果实,再过两个月就能收获了。 算算日子,那支南北货商的商队应该到了肃城附近,不过这会儿他们不会来橘村,而是要继续南下,在沿海城市采购些舶来货和海货,在返程的路上才会到橘村来,带走橘村橙黄硕大的果实。 魏大爷思索着自己要不要在肃城附近迎一迎那支商队。去年听那领队说,今年东家的少爷兴许会随队过来,若是能和未来的东家打好关系,那等他把里正的位子交给儿子之后,也不用担心那小子坐不稳了。只是,他要怎么做才能给东家少爷留个好印象呢? 魏大爷停住了脚步,背着手,仰头望向天空。 这是村里一个老秀才常做的动作,他小时候跟着老秀才念书,觉得这动作显得很有学问,很有头脑,就学了过来。小时候他还会因此被大人嘲笑,经年累月之后,老秀才死了,他原本依样画葫芦的模仿变成了习惯,村里没人再想起老秀才,每次他摆出这样的姿势,村里人都会虚心地绕道避开,生怕惊扰了他的思绪,走远了才会回头崇敬地望着他,仿佛他那会儿崇敬地望着老秀才。 远远的,有唢呐声和哭声传来,越来越清晰,甚至一声高亢嘹亮的乐声直接将魏大爷给惊醒了过来。 魏大爷皱眉看着急匆匆走过来的队伍。 村里最近有人要出殡?他这个做里正的怎么没被请去?魏大爷有些不满。 等那支队伍走近了,看到了前头捧着牌位的人,魏大爷的不满变成了鄙夷。 捧牌位的是一个半大小子,脸上一点儿哀戚都没有,反倒尽是不耐和敷衍之色。队伍里的人都是如此,包括被请来吹奏的乐师、念经的和尚。 唯一哭得凄惨的就是一对老夫妻了。 魏大爷见状并不觉得奇怪。 死掉的这人既没有子嗣,也没有人愿意为他忙活丧事,他家大闹了一场,他的老父老母再次玩了一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还咬牙拿了银钱出来,才让他的兄弟姐妹、侄子侄女同意帮着置办丧事,磨破了嘴皮子才说通几个乐师和和尚帮着出殡超度。 说是“再次”,是因为这家子不是头一回闹出这种笑话了。 前两年那人要娶亲的时候,他的老父老母闹着要他几个兄姐出聘礼的钱,玩这把戏的时候还差点儿成了真,拖了他当大夫的八堂弟去把人救了回来。家里鸡飞狗跳的,还闹到了他的面前来,让他一阵头疼。 魏大爷每次见到二老和他们的宝贝儿子,就想将他们直接赶出橘村,省得他们三天两头地找麻烦。 大半年前,他找到了一个由头,全村人都义愤填膺。万事俱备,只欠他一声令下了。可惜那对老夫妇实在是精明,他怎么都想不到,这两人居然能藏下那么多私房银子。看在那黄白之物的份上,他捏鼻子认下了。村里面沸反盈天,但看到他如此沉默,那些声响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兴许是老天爷开眼,看他可怜,这才过了半年,先是宣城里的一户人家闹鬼闹得沸沸扬扬,遮盖了他们村子的丑事,不久之后那个祸端先是痴傻,后又暴毙。 他想,这对老夫妇总算没了折腾的理由了吧。 魏大爷的心情好了一些,还给出殡队伍让开了路,和气地同那家人打了招呼。 “魏大爷,你可要替我们财厚做主啊!”老太太一把攥住了魏大爷的手,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痛哭起来。 魏大爷的好心情顿时就没了。“卫婶子,你家财厚可是自己发病死的,我能做什么主啊?”魏大爷挣了挣,却甩不开卫老太太的手。 卫老太太哭得更响了,“我家财厚身体可好着呢!怎么可能突然间病死?都是那个女人害得啊!那个狐狸精!那个妖怪啊!” 魏大爷脸上的表情维持不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卫婶子,你别多想了,节哀顺变,先给财厚入土为安吧。” 卫老大爷瞅见魏大爷的脸色,连忙拽了自己老太婆一把,“魏大爷说的是,先入土为安,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卫老太太倒是听话,连忙松手,还挤出笑容来,感谢道:“魏大爷你有心了,我们先把财厚葬了,再去你家说这事情。有这么个妖孽在,我们村子也不太平,肯定要抓住了烧了才好。” 魏大爷面部僵硬,没有吭声。 卫老大爷拉扯着卫老太太过去,出殡的队伍再次急匆匆地行走起来,似乎是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事情办完。 魏大爷见他们走了,四处瞧了瞧,没看到人影,就粗鲁地往出殡队伍的方向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回自己家了。 他回家后没坐下多久,自家那个小兔崽子风一般地冲了进来,大声叫道:“爹不好了出大事了!” 魏大爷没好气地拍了他脑壳一下,“瞎叫什么!你说你都成亲了,怎么性子还不定下来?我怎么安心把里正的位置交给你?” 魏虎躲了一下,说道:“爹,你别急着打,你猜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了?” “什么事情?”魏大爷瞥了一眼他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表情,心头咯噔一声。 魏虎遮遮掩掩,脑袋凑近了魏大爷,却压抑不住自己的音量,叫道:“卫财厚他诈尸了!” 魏大爷耳朵一疼,脑袋一蒙,“你说什么?” “卫财厚他诈尸了!卫家的人,除了他老子娘,都跑光了,那些乐师和尚也都跑了。”魏虎激动地说道,“他老子娘不信是诈尸,说八叔是个赤脚大夫,差点害死卫财厚,扶了卫财厚回家后,就往八叔家跑呢!” 魏大爷噌地一下跳了起来,“快去叫人!去你八叔家看看,快!” 说完,他自己就蹿了出去,往他八堂弟魏灵芝家飞奔。 那个卫财厚,活着的时候怂恿他爹娘给他找麻烦,死了之后也不太平,诈尸不算,还要砸他八堂弟的家不成?魏大爷边跑,边恨恨想着。 很快,他就看到了魏灵芝的屋子,还看到魏灵芝正在院落里面悠闲地晒药呢。 卫家老夫妻的脚程可没他快。魏灵芝眼下没有事情,可这事情该如何解决呢? 魏大爷奔跑的步子停了下来,愁眉苦脸地对上魏灵芝惊讶的面容。 诈尸……这叫什么个事啊? 第55章 暴雨 这里是距离肃城三十里的驿站,两层的小楼,一个后院,配有一个大马厩,客房宽敞整洁,被褥干净温暖,厨子还有一两道拿手菜。路经此地的官吏可以免费食宿,平头老百姓只要愿意花一两银子,也能在后院的一排小平房内住一夜,喝口热水,吃碗清汤面。 镖局的人走镖常经过驿站,同驿站的驿丞有几分交情,由他们出面,同样花一两银子,吃的、喝的都和招待官吏们的一样,要是愿意多花些钱,还能住上二楼的客房。 这么好的条件,张清妍这会儿却是有气无力地半趴在大桌上,懒洋洋地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她现在切身地体会到科学的好处,最起码的,再破烂的四轮小轿车只要开两三小时就舒舒服服到达的地方,放在古代,两轮马车要跑上整整一天,还颠簸得她快要散架了! 头一日,张清妍只觉得浑身酸痛,第二日,她疲惫不堪,到了第三日,她就只剩下苟延残喘的份了。 李成尴尬地瞥了眼张清妍,对两位镖师说道:“两位师傅莫要在意,大仙原来没有出过远门,不太习惯路途劳顿。” 左边的镖师叫黄南,长得五大三粗,听得这话,一边狼吞虎咽地吃饭,一边大声说道:“小丫头身子骨还没长好呢,去什么京城啊!这一路过去,不死也要半条命!” 黄南嗓门大,声音粗,一说话,方圆一里地都能听到,震得人耳朵疼。 李成扯了扯嘴角,耳朵一抽,想要抬手捂耳,被自己强行克制住了。 右边精瘦的镖师叫陈海,拍了黄南一巴掌,“说什么傻话呢!”斥责完,他看着李成笑道:“李公子别同他一个粗人一般见识。大仙今日可好好休息休息,我们明日再上路,明日傍晚就能到肃城了。” “今天不走?”李成疑惑地问道,“那今天这工钱……” 这行程是他们从宣城出发时就定下的,托镖的价钱也是按照这行程计算的。 陈海还没回答,张清妍就淡定地说道:“多花的时间,到了京城我补钱给你们。” 陈海笑了笑,“大仙客气了。今日不赶路是因为过会儿恐怕要下雨,雨天路难走,到时候来不及进城,在城外露宿,可就难办了。” 黄南想要说话,被陈海一把捂住了嘴巴。 这四人中,难办的只有张清妍一个。两位镖师是习惯了以天为盖、地为席的,李成七八岁上头才进了城,之前一直在农村疯跑,露宿对他而言不是大事。陈海隐下这些没说,还阻止了黄南。 这趟镖,没有贵重物品、没有重要人物,所以只有两个镖师驾一辆马车走镖。 张清妍从谭、许两家赚了不少,她既没有此时此地的物价观念,也没有节省存钱的念头,想做什么、要什么只管开口,不问价钱,出手阔绰如暴发户。 幸好有李成一路随行,主动揽下了这些差事,不然张清妍身上的一叠银票不定能不能撑到京城。 四人订了两间屋子,张清妍独自一间,李成和两个镖师挤一间。往常镖师们都是睡后院大通铺的,如今三人一间也是提高了待遇,所以陈海看着张清妍的时候一直是笑容可掬的,还多了几分关照。 “没想到陈师傅还会观天象。”李成佩服地说道。 “在外头时间长了,就有些经验了。”陈海谦虚地说道,“我这点本事在镖局中算不得什么。” “既然今天不走,那我回房休息了。”张清妍慢吞吞地起身。 李成看她脚发软,就要伸手扶一把,忽然“轰隆隆”一声巨响,让他手一抖,惊愕地扭头向外望去。 狂风席卷,转眼乌云密布,一道闪电当空劈下,将大地照得惨白,紧接着又是一声惊雷在天空中炸响。声势惊人的天地变化后,就是倾盆大雨一泻而下,震耳欲聋的声响连绵不绝。 “幸好咱们没上路哇!”黄南庆幸地嚷嚷起来。 这雨势,就是习惯露宿的镖师也觉得遭罪。 “陈大哥,你可真神了啊,说下雨就下雨了。”李成赞叹道。 陈海脸上还留着和众人一样吃惊的面容,听到李成这话就失笑摇头,“我可不知道会下这么大的雨。” “一大早就出发的那些人也不知道怎么办……”李成望着瓢泼大雨,说道。 江南人口密集又商业发达,白天官道上熙熙攘攘,夜间驿站里人头攒动。他们四人这几日一直与其他行人一样的作息,今日陈海有意停留,清早的时候没有如同往常那样将张清妍叫起来,自己也多歇息了些时辰。 如今,驿站内除了他们四人,只留了两拨人,一拨是以一位老者为首的队伍,陈海打听下来,这队人是乞骸骨的老臣,从京城南下归乡;另一拨则是一家南北货店的跑商队伍。说是队伍,其实就剩一个名叫潘四的伙计,商队其他人都去找他们擅自离开的东家少爷了。 这时间点,大家都坐在楼下大堂内吃吃喝喝,突如其来的大雨让他们都是一惊,前者只是惊讶,后者却是惊慌,愁容满面地小声嘀咕着“少爷可别淋着雨生病啊”。 “那些人该是找地方避雨了吧。”陈海望了望门外密集的雨水,说道,“不过,这条官道上除了驿站,就只有几家茶水摊。” 李成同情了一会儿,才想起了要回屋张清妍来,连忙扭头去找。 张清妍没有走,而是定定望着驿站外,目光幽深晦暗,仿佛在注视着什么可怕的东西,表情带了几分沉重。 “大仙,怎么了?”李成问道。 陈海安慰道:“大仙不必担心,这雨下不久,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停下来,不会耽误我们明日赶路的。” 坐在另一桌的老者就好奇地问道:“这位小兄弟是怎么推断出这点的?” 陈海一笑,“夏末秋初,利州经常有这样的雷雨天,小子在这儿土生土长,就摸清楚了这其中规律。” “原是如此……这么多年未曾归乡,老朽倒是忘记了这一点。”老者感叹道。 “这雨停不了了。”张清妍忽然说道,“待会儿不管是谁进驿站来,你们三个都必须不看、不听、不闻、不问。” 除了李成,其他人都诧异地看向了张清妍。 “大仙,难道……难道是什么……鬼怪?”李成压着喉咙问道。 “是鬼怪,我就该叫你们逃了。”张清妍摆摆手,“你们不要理睬就行,怕的话就呆在房内不要出来。吃食可以让驿站伙计送进屋子的吧?” 陈海迟疑地点头,“可以是可以,只是这事情……” 他看向了站在柜台后的大鲁。 那是个九尺高的男人,模样朴实粗犷,他姓鲁,在这儿当了十多年的驿丞,就被官道上来往的旅人称为大鲁。 大鲁正在算账呢,本来对几人的闲聊没放在心上,突然下雨,他又忙着招呼伙计收拾后院摆在露天的杂物,这会儿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一回神,就看到陈海正望着自己。 “怎么了这是?”大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地看着陈海。 陈海将方才张清妍的话复述了一遍。 “怎么回事?”大鲁听之前是茫然,听之后则更加茫然。 “我们可以不理会,大鲁这个驿丞总不能这样。”陈海向张清妍说道。 他和大鲁有几分交情在,可不好袖手旁观。 那名老者则是蹙眉,捋了捋白须,“不知道这位道长是哪座道观的高人?” 第56章 来人(一) “道观?”张清妍愣了愣,“我记得是叫枫叶观吧……” 那么个一看就是随手起的名字,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幸好清枫这个名字她记得清清楚楚,这名字从道观而来,道观的名字她能顺着回忆起来。 张清妍坦荡荡,对自己身体的身份背景压根不在意,旁人听了就狐疑起来:连自家道观都不清楚的道士,能有几分本事? 大鲁瞧了瞧张清妍稚嫩的脸庞,疑惑的眼神从张清妍身上转到了陈海身上。 陈海干咳一声。他发现自己真是傻了,也不知道是跟着李成喊张清妍大仙喊傻了,还是跟着愣头愣脑的黄南呆久了,变得傻了。 张清妍交代完,看众人没什么话说,就步履蹒跚地爬上楼,回屋休息了,留下大堂内的众人心思各异。 “陈海,你这是哪找来的大仙?”大鲁挤挤眼睛。 陈海哭笑不得,“这哪是我找来的……”是李成找上门来,四日前从宣城出发的时候,他见到这位大仙,也是暗暗纳闷。 大鲁知道陈海这趟镖,就看向了李成,“小兄弟,你怎么会和一个道姑一起上路?她是你亲戚?” 这事情,陈海这镖师不该多问,大鲁这个局外人就无所谓了。 李成简单说了说张清妍在宣城的丰功伟绩,可惜他没有亲身体会,虽然看到谭家和许家的老爷夫人对张清妍倍加推崇,但这种迷信活动,听说得再神乎,常人都是抱有一份怀疑在的。李成说的时候,这口气就自然而然带了出来。 “王家闹鬼的事情是这么解决的?”黄南挠着脑袋,感慨地说道。 陈海和大鲁也有些惊讶,没想到几日前还在热议的话题,其中的关键当事人居然就在自己身边。 老者眼中时不时闪过精光,若有所思地说道:“那位道长有几分本事,过会儿我们兴许就能知道了。” “哦?老大人有何高见?”大鲁问道。 “她方才说了,待会儿有人要来,这是真是假,我们等一等就能见分晓了。” “这其实不能算是本事吧……”陈海疑惑地说道,“雨天路难行,路上行人都是要找地方避雨的。早上从驿站出发的,多半就会回头来。” “还有第二条呢。那位道长说雨停不了,这和你的经验就不符了吧?”老者敲了敲桌子,旁边服侍的小厮就替他重新沏了壶茶,“我们就等等看吧,看有没有人来,看雨什么时候停。” “老大人对那位小道姑倒是有兴致。”大鲁笑着说道。 “哈哈,那位道长可不是全然没有名望的小道士……”老者爽朗说道,看向了李成,“这位小兄弟方才提到了宣城谭家,可是那个帝师谭家?” 李成崇敬地点头。 帝师谭家是宣城的骄傲,即使是不做官的谭三老爷,在宣城也是一位人物。 “你说的那个谭老爷是谭三吧?他可不是糊涂人。”老者呷了口茶,淡淡说道,“能让谭三礼遇有加的,必然是有些神通的。” 大鲁收敛了笑容。 这位老者来驿站投宿的时候,拿的是肃城一位普通官员的名帖。大鲁向他身边的小厮打听了,方才知道他是辞官返乡的老大人,但具体姓甚名谁,那小厮闭口不言,大鲁只能作罢。现在听老者一口一个谭三,大鲁就知道这位老大人在皇城根下是有一席之地的。 他换了恭敬的语气,问道:“还未请教老大人怎么称呼?” “你原先对老朽的称呼就不错,不必改了。”老者婉言拒绝。 大鲁失望地应声。 这说话的功夫,驿站门口就停了辆马车。 雨声太大,一屋子人都没注意到这行人是什么时候到的,这会儿看人下了马车往驿站里走,都是心惊肉跳的。 张清妍的话没几个人相信,相信的也不是全盘接受,但有她那番话,总免不了浮想联翩,自己吓自己的结果,就是这会儿都紧张了起来。 接天的雨帘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只能看到走进来的是三个人,一人替另一人撑伞,第三个人则快步跑了进来,还有一人停留在马车边上,吃力地赶着马车往驿站后头绕。 “驿丞可在?我是宣城许家的护卫,送京城姚家的大少爷上京,你快替我们安排好食宿。”跑进来的那个人眼尖,扫视一眼,问了第一句话,就发现了大鲁,几步跨到了他面前,将怀中一张名帖放到了他面前。 等他几句话说完,另外两人也进来了。撑伞的那个是仆人打扮,长得讨喜亲切,动作利落;另一位则一身布衣,面容俊朗,身姿挺拔,卓然不群,被他视线扫到的人,心脏都忍不住漏跳了一拍。 “哎,李公子!”郑墨看到了李成,惊喜地叫道。 李成吃了一惊,“姚少爷?郑墨?” 郑墨高兴地点头,“不枉我们这几日赶路,总算追上你们了。”他四下张望,“大仙呢?” 李成回答:“大仙回房休息了。你们有事找大仙?”李成问出这话的时候有些惴惴不安,要找张清妍那肯定和鬼怪之事有关了。 “喵——” 回答李成的不是郑墨,也不是姚容希,而是姚容希脚边的一只小家伙。 李成低头才发现了那只黑猫,怔了怔,指着它问道:“难不成是大仙帮了的那只黑猫?” 张清妍的神奇之处,李家人亲历了两次,李大郎在同儿子介绍张清妍的时候免不了着重讲了这两次经历。这只黑猫就是其一。 黑猫甩了甩身上的雨水,溅了姚容希一裤腿,低头要舔一舔脏爪子,看到上面的泥泞,圆溜溜的眼睛往上一翻,对上姚容希的双眸。它发出“呼噜噜”的声响,眯起眼睛,翻身躺下,朝姚容希露出柔软的肚皮来。 姚容希这才收回目光,回答李成,“就是那只。” 张大仙助黑猫的事情,谭府徐妈妈从头看到尾,徐妈妈知道了,谭夫人就知道了,谭夫人知道了,那所有和谭夫人往来的夫人们就都知道了,这些夫人们一知道,过不了多久,满宣城就都能知道了。目前,许夫人拔得头筹,主动上门打听张清妍的时候,谭夫人就噼里啪啦把事情都说了,姚容希这个许夫人的侄子自然也知道。 黑猫见姚容希转了视线,噌地一下就翻了身,蹿到了郑墨脚边,小爪子在他的裤腿上印了几朵梅花,擦干净了泥泞,才吐出小舌头舔了舔。 郑墨愁眉苦脸,“我的小祖宗,我给您打水,伺候您洗澡吧?”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时不时把身上肮脏的污迹往郑墨身上一蹭,替自己梳理完毕后,就迈着优雅的步伐往楼梯上走去,灵巧地一跃后,上了二楼,也不用人领路,就知道了张清妍的屋子,小心翼翼地推门钻了进去,又轻轻合上门。 第一次见到这黑猫都免不了惊讶万分。 “这是猫还是人呐?”大鲁下意识地问道。 “可真是神了啊!”黄南稀罕地伸长脖子猛瞧。他身旁的陈海则若有所思。 老者捋了捋白须,同样啧啧称奇。那个潘四也舒展开了眉头,睁大了眼睛。 “要是人还不知道怎么折腾呢。”郑墨叹气。 “它怎么和你们一道的?”李成觉得奇怪。 第57章 来人(二) “还不是因为你们急匆匆就走了,它找不着大仙,先在城西转悠了好久,找到了张屠夫,被他带去城南。那时候你们已经启程了,你爹没办法,跑去找谭老爷,谭老爷想到我家少爷要回京城的,就托我们带它上京。谁知道它一上路就叫个不停,越叫越凄惨,可怜巴巴的,我们只能日夜不停地赶路,这才追上你们。”郑墨一边抱怨,一边又眉飞色舞地说了几件黑猫通灵性的事情。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要找张清妍的居然是一只通了灵性的黑猫。 李成提起来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几位既然认识,我就替姚公子安排在……大仙隔壁,可好?”大鲁尽忠职守,看了眼许府护卫递过来的名帖,在登记的簿子上记了几笔。 “那感情好!”郑墨一口答应下来,“再替我们烧些热水,让我家少爷梳洗一番。这雨下得可真突然,本来还大晴天的呢。” 大鲁忙指挥驿站伙计干活。 郑墨安排好事情,准备伺候姚容希去休息,就见姚容希定定看着驿站之外,“少爷,怎么了?” 这情景倒是眼熟。除了姚容希一行,其他人都心头一跳。 “有人来了。”姚容希说道。 “也是来避雨的吧。” “除了马车,还有骑兵。” “骑兵?”许家的护卫惊讶起来。 “训练有素的骑兵,人数不少。”姚容希皱起眉头来。 正说着,其他人也听到了马蹄声踏破雨声,向驿站靠近,转眼就有一支整齐划一的队伍出现在驿站门口。 魁梧强悍的领头人率先迈入了驿站,目光锐利地在驿站内巡视一圈,问道:“这里的驿丞是谁?” 大鲁擦着汗,迎了上来,“小吏是这儿的驿丞,不知这位大人是……” 那人手一撩,解下腰带上系着的一块牌子,在大鲁面前晃了晃。 大鲁的眼睛就瞪大了,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原来是王府的侍卫大人,不知道要如何称呼?” “我姓钱。别在这儿废话了,快点准备一间上房和热水、吃食。”钱侍卫不耐烦地说道。 “哎、哎!上房一直打扫着,这就能住进去。”大鲁九尺高的个子,这会让头顶却刚好和八尺高的钱侍卫持平,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钱大人,这是王府哪位贵人大驾光临?小人能否有幸拜会一下?” “少废话,做你的事情去!”钱侍卫眼睛一瞪,大鲁就蔫了。 这功夫,外头侍卫护送的马车上下来了几人。 前簇后拥,众星拱月一般被围着的那人戴着帷帽,披着斗篷,只露出一双娇嫩白皙的手,交叠置于小腹前,莲步轻移,身姿轻盈,缓缓走进了驿站内,一股清风微香顺着飘了进来,让人心旷神怡。 大鲁偷眼瞅了一下,就感觉到旁边钱侍卫锐利的视线如芒刺背,赶紧垂下了头,“贵人这边请。” 钱侍卫没有说话,倒是那些莺莺燕燕中站出来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笑盈盈地说道:“那就有劳这位大人了。” “不敢当、不敢当……”大鲁一叠声地说道,连头都不敢抬,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钱侍卫走在最前头,后头是众婢簇拥着那名女子,一路香风拂拂,直到她们转入二楼客房内,仍留有余香。 过了片刻,大鲁跟在钱侍卫后头下来,钱侍卫交代了大鲁几句,就冒雨出了驿站,等他再进来,带着七八个侍卫值守二楼,直接封了楼梯。大鲁则是带着伙计,将驿站大门关了起来,显然是不再招待外人了。 楼下的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可都是住二楼的,看钱侍卫这架势,是要赶他们走了? “大仙还在楼上呢……”李成看向大鲁。 大鲁一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须臾之间,张清妍就从楼上下来了,黑猫紧跟在她的脚边,乖巧听话得很,让郑墨看着很不是滋味——他可是一路照顾黑猫的那一个,黑猫对他不屑一顾,哪怕是要吃要喝,也是一副高傲的模样,没想到这小东西一见到张清妍就懂得卖乖撒娇了。 张清妍神色平静的下楼,钱侍卫走在她后头,像是个看管犯人的狱卒。 “楼上客房被我们全包了,你们有什么细软包袱留在楼上,待会儿我命人给你们拿下来。你们也可以派个人上去,在我们的监视下收拾东西。”钱侍卫说道。 平民老百姓自然唯唯是诺,那名老者的随行仆从则是露出一脸怒容。 “去跟着这位大人收拾东西。”老者开口说道,那些仆从低头应是,再抬眼的时候又是一脸平静。 张清妍这边自然是李成上去拿东西,再加上潘四,三个人上前。钱侍卫一歪头,旁边那个侍卫站出来,冲三人扬扬下巴,示意他们走在前面。这轻视的模样,让人憋屈郁闷。 也有人不受影响的。 “好久不见。”姚容希笑着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姚容希,“也没有多久。” 老者颇有兴味地邀请张清妍和姚容希,“道长和姚公子可要喝一杯茶?” “不必了。”张清妍摇头拒绝,对陈海说道,“既然客房不能住了,那就换成后头的平房好了,等李成来了,你们三个跟我一块儿过去。” 张清妍像是刚想了起来似的,问陈海:“对了,我关照你们的不看、不听、不闻、不问,你们没有犯吧?” 陈海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看了眼姚容希,又猛地瞄了眼钱侍卫。 “你们在说什么?”钱侍卫警惕地问道。 陈海当即摇头,还踹了想要开口的黄南一脚,睃了张清妍一眼,拼命暗示。 张清妍了悟陈海的意思,却没意会到他的提醒,直接说道:“就是住在楼上的那个。你们没接触他吧?” 陈海的脸色就白了。 “道姑,你这是什么意思!”钱侍卫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剑鞘。 张清妍仿佛没有知觉,淡定回答:“就是说,楼上住的那个人有些问题。你和他是一伙的?” 钱侍卫拇指一弹,利剑出鞘了一指宽,一股寒气从他身上扑面而来。呛啷几声响,几个侍卫都拔出了剑,直指张清妍身上的要害。 张清妍打量着几人,点点头,肯定道:“杀气很重,还有一丝煞气,都杀过人啊。既然你们是和他同行的,那他身上就不是普通的鬼气污秽了……”张清妍一手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这可真是有趣了,能引得天地异象,还是个凡人……可惜……”张清妍摇了摇头,遗憾地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双手。 清枫的身体实在不算好,面黄肌瘦,皮肤粗糙,尤其是两只手,小小年纪就积了一层厚茧。这倒无所谓,又不是张清妍的身体,张清妍也不是在意容貌的人,她担心的另有其事。 陈海和黄南的心都快炸裂了,眼前发黑地看着张清妍,想要让她闭嘴,却是被那群杀气腾腾的侍卫压制得动弹不得,生怕他们的任何举动都会引得那群侍卫动手。 老者略感惊异,看向张清妍的目光幽深了几分。 “唔,那个人是什么模样的?”张清妍扭头问陈海,陈海还在拼命给她使眼色呢。 “是个女人,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这群侍卫出身王府,那个女人又是闺阁中打扮,应是王府郡主、县主一类人物。”姚容希回答道。 张清妍表情更丰富多彩了,“是皇族的?” 第58章 来人(三) “那位驿丞见过他的腰牌,说他们是王府的侍卫。”郑墨代替姚容希,详尽地回答道。 老者说道:“利亲王的府邸就在肃城内,另有别院在这儿附近,那位应该是利亲王府的贤悦郡主。” “皇族啊……那这事情真是……”张清妍感慨一句,“不过这身份也好,她应该不会随便跑下来和我们促膝长谈吧?” 老者笑出声来,“道长不必担心这一点,我们恐怕是见不到那位郡主真容的。” “大胆!对郡主不敬,你们可知是何罪?”被无视了的钱侍卫厉声呵斥,一张脸气得铁青。 “不太清楚。”张清妍回答。 张清妍觉得自己是诚实又礼貌地回答钱侍卫的问题,旁人听来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啊! 钱侍卫按着佩剑的手抖了抖,看着张清妍的目光里露出一丝血色。 利亲王是当今皇上的侄子,幼年失怙失恃,多亏皇上庇佑才平安长大。叔侄二人情同父子,当今登基之后就封了他为利亲王,将江南繁华之地割了一半作为他的封地,改名为利州。 利亲王本人则是个杀伐果断的英才,受皇上器重,分封江南,没三年功夫,就将原本糜烂腐朽的江南官场整顿一新。此后利亲王藏锋敛锷,犹如寻常纨绔一般只吃喝玩乐,不再过问江南政事,但谁都不敢轻视于他。 有这样的主子在,利亲王府的侍卫都是血性勇猛之人,个个都如同出鞘利刃,闪着寒芒。往日他们在江南一带行走,谁人看到了都要冒出冷汗来,退避三舍,哪有张清妍这样三番四次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还句句非议王府郡主的? 钱侍卫身为郡主此行的侍卫长,这会儿已是决定要给张清妍一个深刻的教训,让她下半生都后悔今日所言。 “喀拉——” 一声轻响,在气氛凝重的驿站内显得尤其突兀,众人不禁把目光投向了驿站的大门。 “喀拉——” 又是一声! 有人! 大鲁看向了钱侍卫。钱侍卫皱起眉头,暂时放下动手的打算,一抬下巴,大鲁就跟提线木偶似的有了动作,上前要开门。 黄南和陈海两人松了口气。 大鲁那几步路的功夫,“喀拉——”、“喀拉——”的声响有一下没一下,越听越是古怪,不太像是人弄出来的声响。 大鲁的脚步就犹豫了起来,再回头看看钱侍卫,发现他也皱起了眉头。 钱侍卫给身边两个手下打了眼色,两人越过大鲁走到了门边,一人握刀对准了门口,一人收刀,握住了门板。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握门板的那个手一发力,“嘭”的一声打开大门,只见一个半趴着的身影倒进驿站来。 那人的脑袋正中地砖,一声闷响。倒地的男人既不喊疼,也不动弹,两只手十根血迹斑斑的指头按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划着,在地砖上留下十道血痕。 驿站里的几人都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倒退一步。 “轰隆隆”一声惊雷炸响,耀眼的蓝紫色闪电劈开雨幕,一下子照亮了天空,又倏忽灭了光芒。 大鲁惊疑地叫了一声:“霍少爷?” “你认识?”钱侍卫问道,“什么霍少爷?” 霍少爷就是那家南北货店跑商队伍的东家少爷,被东家赶出来历练的。商队在驿站住了一宿,等到天一亮,准备出发之时,震惊地发现霍少爷的房内空无一人。商队四散出去寻找。头一日,他们只是在驿站附近寻找,没发现霍少爷之后,就分了人手,沿着官道去寻找。这一去就是三天了,至今没有消息传回来。 “你确定是那什么霍少爷?”钱侍卫问着,视线落到了男人还在不断抓划的手指上。 “应该是吧……得看到脸才能知道啊……”大鲁迟疑地说道。 那位霍少爷只在驿站住了一晚上,横挑鼻子竖挑眼,没有一刻是消停的,将驿站上下,甚至借宿的旅人都气得够呛,自然是让人记忆深刻。不过到底是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大鲁可不敢向利亲王府的人打包票。 “对了,他还有个伙计留在驿站里呢,刚才上楼去收拾东西了。”大鲁说道。 “翻过来看看。”钱侍卫说着,又叫了一个人去把潘四带下来。 那两个侍卫壮着胆子,伸手将男人翻了个身,男人的脸就露了出来。 正好一道闪电落下,照亮了他的面容。 只见男人半张着嘴,喉结耸动,带血的唾沫从嘴角淌下,衣襟上染出了一朵又一朵的血花。他双眼睁大,无神地看着前方,眼珠子瞪了出来,一张脸像是被人用泥浆水给封住了,保持着这样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双手因为翻身的缘故悬在了半空,手指的动作却是没停,一滴滴鲜血从手指上落下,“啪嗒”掉在了那张僵硬的脸上。 “嘶——” “哇啊——” 众人大惊失色,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来! 所有人都防备起来,可那人依旧自顾自地在虚空抓挠,似乎没有攻击人的意思。 “这是那个霍少爷吗?”钱侍卫惊疑地问道。 “是、是的……”大鲁辨认了一会儿,才惊魂不定地说道。 钱侍卫沉声命令道:“去外头看看。” 霍少爷是从外头进来的,神色惊恐,神志不清,难保害他落得如此下场的东西不会追着他到驿站来。 两个侍卫应声,冒着雨冲出了驿站。 “你去检查一下他。”钱侍卫又命令道。 另一个侍卫上前,拿刀背碰了碰霍少爷,喊了几声没有反应,就将刀放在了手边,屏住呼吸,紧张地向霍少爷伸出了手。 驿站里面的人都瞪眼瞧着,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侍卫的手缓缓向前,眼看着就要碰到霍少爷上下拉动的手臂了,霍少爷空洞的眸子猛地一转,瞪向了侍卫,仿佛是无意识挥动的双手蓦地抓住了侍卫的手腕。 “啊!”那侍卫惊叫一声,一把将霍少爷甩开。 “呵、呵、呵、呵……”霍少爷的喉咙里发出声响来,血唾沫喷涌而出,“咳咳!”他整个人都癫狂一般地打摆子! “老天爷!” “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人都跳了起来,惊恐万状地喊道。 那个侍卫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倒退了几米远。 “快把人扶起来,再下去要呛死了。” 慌乱之中,有个冷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钱侍卫稳了稳心神,看向张清妍的目光有些复杂。 王府的侍卫张清妍使唤不动,两个镖师倒是听张清妍的吩咐。直脑筋的黄南一步上前,一弯腰,一伸手,将躺在地上扑腾的霍少爷拎了起来,手掌往他背上拍了两下。霍少爷吐出口血沫来,不再咳嗽,表情和动作则没有变化。黄南好奇地打量了两眼,将人重新扔到了地上。 “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这样吵?”楼上施施然走来一个女子,是先前跟在郡主身边的丫鬟,英气十足的长眉微蹙,不满地看向了钱侍卫。 她后头还跟着之前上楼收拾东西的三人。 钱侍卫一错身,让她瞧见了地上躺着的霍少爷。 “少爷!”潘四惊叫起来,从楼上冲了下来。 那丫鬟掩口轻呼:“这是什么鬼怪?” 张清妍回答道:“不是鬼怪,是撞鬼,被魇住了。” 这话,可算是一石头扔进了池塘里头,不光是“扑通”一声响,还带起了一圈圈涟漪。 第59章 惊变(一) 钱侍卫虎视眈眈地瞪着张清妍,“小道姑,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利亲王府的侍卫可真是霸道,能随心所欲对人行刑。”那名老者冷哼一声。 钱侍卫一哽。 这功夫,潘四已经冲到了楼下,站到了霍少爷跟前,又胆战心惊地不敢去察看。 “看看他有没有外伤。”张清妍抬了抬下巴。 黄南挠头,看向陈海。这细致的活从来不是他干的。 陈海瞥了眼不做声的钱侍卫,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霍少爷,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抬头吃惊地看着张清妍,“除了手和喉咙就没有外伤了。” 张清妍垂眸沉思起来。 钱侍卫皱起眉头,对方才那个护卫命令道:“你去验一验。” 那护卫见黄南和陈海都没事儿,就有了勇气,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手法比陈海更加娴熟老练,还让大鲁拿来了蜡烛,捏紧了霍少爷的腮帮子,掰开他的嘴,仔细察看了喉咙的伤。而他的表情则和陈海一模一样,最后也是吃惊地抬头,看着钱侍卫的同时,不往偷偷瞟了两眼张清妍。 “怎么样?”钱侍卫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没有外伤和内伤,喉咙的伤……是喊叫过度,把喉咙给喊坏了,咳出血来。”侍卫迟疑地说道。 驿站里面静了下来,只余下外头的风雨声和霍少爷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 不一会儿,之前到外头察看的两名侍卫回来了,浑身湿淋淋的,脚下很快积了一滩水渍,“大人,外头没有任何人的踪迹。雨太大了,连这家伙的脚印都被冲掉了。”他们汇报完,才发现驿站的气氛十分诡异。 张清妍略微抬眸看了眼那水渍,目光一紧,扭头看向茫茫然的李成,“李成,东西收拾好了吗?” 李成下意识地点头,醒过神来,赶紧跑到了张清妍身边,这才觉得安心了些。 “我们现在启程。”张清妍又看向了陈海和黄南。 “大仙,你这是……” 张清妍这边三人和许家的三人都头皮发麻起来。 姚容希眉头紧锁,附和道:“我们也离开。张……姑娘,不介意我们同行吧?” 张清妍看了姚容希一眼,无所谓地说道:“这倒是无妨。” “等等、等等!”大鲁叫了起来,“大仙,你不能就这么跑了啊!” “哦,投宿的银子还没付吧?”张清妍说着,就伸手往袖袋里掏钱。 大鲁伸手阻拦,急道:“不是,我不是这意思……大仙说这人撞鬼,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是不是上头那个?”大鲁凑近了张清妍,声音轻到只剩下气音。 可惜,他一番心思碰上张清妍算是白费了。 “我没见过上头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张清妍摇头。 大鲁的脸青了。 钱侍卫狠狠盯着几人,手又扣在了佩剑上,“你们都站住!这事情没调查清楚前,你们都不许离开!” “这事情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之前都没见过这位霍少爷!”郑墨不满地叫屈。 “让你们留着就留着!”钱侍卫话一出口,几个侍卫默契地把大门堵了。 郡主的那个丫鬟默默看到现在,这会儿终于是摸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对张清妍问道:“这位……道长,你提到的上头那个,是指我家郡主吗?” 张清妍摇头,“也未必是她,你们上去了不少人吧?” 丫鬟点点头,“既然如此,还请道姑同我上楼确定一下。” 钱侍卫眉头拧了起来,“紫萼姑娘,这恐怕不妥。” 紫萼沉了脸,长眉扬起,“钱侍卫刚回王府没多久,不知道半个月前,慧能大师来王府时就说过郡主有一劫难,还赠了护身符。这位道长既然能看出一二来,也是有本事的人,少不得要请她为郡主算一算。若是耽误了郡主,你担当得起吗?” 这不到双十年华的小小女子,以丫鬟的身份,却是训斥得而立之年的钱侍卫涨红了脸。 “道长,这边请。”紫萼不再看钱侍卫,收起了怒容,对着张清妍露出一丝笑容。 张清妍没有看她,而是抬头看向了二楼的回廊,“你们背过身去,把头低下,不要看。” 张清妍身边几人都楞了一下。姚容希面色微凝,伸手拉扯过了郑墨,又按下了他的脑袋,其他人这才回过神,慌忙转身,把头埋了起来。 几个人影出现在了回廊上,顺着回廊走过,又下了楼梯来。 紫萼惊讶地仰头看着拾级而下的贤悦郡主,“郡主,您怎么下来了?” “下面这般吵嚷,你又一直未上来,本宫就出来看看。”贤悦郡主还是带着帷帽,却是换了身清爽的衣裳。她的声音略带沙哑,温柔亲切。 “郡主还是回楼上客房休息,这里的事情自有下官处理。”钱侍卫上前两步,躬身说道。 贤悦郡主看到了楼下的古怪,好奇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都……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哎呀,那里躺着个人!”扶着贤悦郡主的一个丫鬟惊叫道。 贤悦郡主见其他人要么背对着她,要么沉默垂首,唯一一个瞧着她的就是个道姑,便抬手略微掀开了一些帷帽,看向了地上躺着的那人。只一眼,她就吓得松了手,倒退了数步,“他怎么了?” 张清妍原本正在皱眉打量贤悦郡主,越看越是心惊,正巧对上贤悦郡主露出的真容来,眼前顿时一片刺目的血红,光芒扑面而来,她的身子站立不稳起来。 姚容希似乎预料到了这情况,第一时间扶住了张清妍瘫软下来的身子。 张清妍双眸紧闭,身体轻轻痉挛,从指间开始冒出一层黑气来,顺着手一路蔓延攀爬,因为营养不良而略微发黄的脸上浮现出了青灰瘢痕,痉挛逐渐变成了僵直,起伏的胸口也趋于平静,似乎没了呼吸。 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原本背过身去的人就有回过头来的,也看到了张清妍的异常。 李成焦急问道:“大仙这是怎么了?” 郑墨急得跳脚,“这可怎么办!大仙自己都中招了啊……” 姚容希揽住张清妍的肩膀,扶着她坐下后,仍然没有松手,让她依靠着自己。但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无奈地看着张清妍的脑袋上空,对着那轻轻颤抖的淡金色虚影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 “她怎么了?”钱侍卫紧张地挡在了贤悦郡主身前,利刃出鞘,直指张清妍。其他侍卫也将张清妍围了起来。 “怎么了?你不是看得清清楚楚吗!大仙前头什么事情都没有,就是你们郡主出现了,才这样的!”郑墨骂道。 钱侍卫额角青筋突起,“贤悦郡主是皇上亲赐的诰命,福气加身。要有鬼祟也是这小道姑自己的问题。” 许家人自然是相信张清妍的,他们是寻常兵役出身,一路拿命拼才杀走到今日,对于钱侍卫这样给皇亲贵胄看家而晋升的武人着实看不起,此时毫不示弱地和王府对上,同样拔出了剑,护住了张清妍和姚容希。 “喵喵……”黑猫跳上了张清妍的膝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指,见张清妍没有转好,又叫唤了两声,小爪子按着张清妍的手背,尾巴急得乱甩。 忽的,张清妍咬紧的牙关松开了,低沉又空灵的经文从她嘴中吐露而出,有佛音在驿站上空回荡,但隐隐的又能看见阴阳图在张清妍头顶旋转。 “啊!”一声轻呼,贤悦郡主捂着腹部,额上冒出冷汗来。 第60章 惊变(二) 旁边的丫鬟惊恐地扶住了贤悦郡主,“郡主!您没事吧?” “妖女你到底做了什么!”钱侍卫急了起来。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大仙这是在念经文呢!到底谁是妖孽!”郑墨挺直了腰板,声音响亮。 这时候,张清妍身上的灰暗气息逐渐褪去,血色上涌,僵硬的身体软了下来,又变得像是活人了。她睁开眼睛,停止了念经。 贤悦郡主吃力地站着,两手按着腹部,哆哆嗦嗦地依靠着紫萼,帷帽之后的那张脸已经惨白,“快,快扶本宫上去……” 紫萼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硬生生架着贤悦郡主,还狠狠瞪了旁边的丫鬟一眼。那丫鬟吓得一松手,没有再听从郡主的吩咐。 “唔……这是哪里?”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众人惊诧地望了过去,居然是那个魔怔了的霍少爷。 霍少爷清醒了过来,潘四几乎是喜极而泣,一下子扑了过去,哭喊道:“少爷啊!您总算是醒了啊!” “行了行了,闭嘴,潘四!”霍少爷声音嘶哑难听,说了这几个字,他就咳嗽起来,想要伸手推开黏着自己的潘四,一动手,就痛呼起来。 “怎么……回事?”霍少爷瞪着眼睛,紧紧盯着自己血琳琳的十根指头,吓得大叫,喉咙痛得他再次剧烈咳嗽,却是雪上加霜,血点子撒了一身。 “少爷,少爷,您别急,先歇一下。”潘四慌忙扶着霍少爷坐起,又扭头对大鲁说道,“快倒点水来。” 大鲁这会儿可不敢上前。 张清妍说了,霍少爷是撞鬼了,那身上还能干净呢?他可不想沾上晦气。 黄南没多想,拿了他们那桌上的茶壶,往潘四那里一送。 潘四顾不得感谢,也顾不得找杯子,连忙喂了霍少爷两口茶润润喉咙。可这伤得鲜血淋漓的喉咙,哪是一点水就能治好的? 霍少爷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样的苦头,又气又恼,疼得还想掉眼泪。 张清妍这会儿已经缓过一口气来,对姚容希道了声谢,静静坐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走吧,我们启程。” “这位道长请留步。”紫萼叫道。 贤悦郡主一手狠狠掐着紫萼的手臂,一手仍然按在隐隐作痛的腹部。 张清妍无奈地看向紫萼,原本还有兴致观察贤悦郡主,这会儿却是谨慎地让视线避开了她的身体。 紫萼心头一紧,“还请道长指点一二,我家郡主这是……” “轰隆隆——” 一声惊雷炸响在天际,整个天空似乎变得更加幽暗了起来。 诡异的是,本该在雷声前出现的闪电,眨眼之后才从九天蹿下,一道接着一道,似银蛇在黑幕上游动,时隐时现。 天空亮了又暗,如此数下。在那短暂的光芒中,一道人影由远及近,模模糊糊地出现在官道之外的郊野上,每一次光亮下,他的身影都会被放大几分。 驿站里头的人皆毛骨悚然,喘息、惊叫,此起彼伏。 这可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啊。张清妍揉了揉额角,垂头看了眼粗糙的双手。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双手的十指指甲都泛着青紫色,看起来诡异又可怖。 “大仙,这……怎么办啊?”李成慌忙问道。 张清妍眼中有一道精光闪过,疲惫的脸上似乎焕发出一种别样的光芒来。 她定定看向大鲁,冷静地问道:“你这儿可有朱砂?” 大鲁紧张地摇头,期盼地看着张清妍。 姚容希冲着陈海一伸手,“这位镖师身上可有匕首?” 陈海对上姚容希漆黑的双眸,怔了怔后木讷地弯腰,从靴子里头拔出了一把小匕首,递给了姚容希。 姚容希又向大鲁说道:“麻烦驿丞准备一只白瓷碗。” 张清妍挑眉看着姚容希。 “我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姚容希淡定说道。 张清妍略一惊讶,松了口气的同时,看向姚容希的眸子更加深邃起来。 大鲁急匆匆捧着个白瓷碗过来,恭敬地送到姚容希面前。 姚容希毫不含糊,匕首往手心一割,赤红色的鲜血滴到了纯白色的碗中。 旁边发愣的郑墨这才回过神来,惊叫道:“少爷,你这是做什么呢!” 拦,是已经拦不住了。 姚容希嫌弃流血太慢,手指用力压着刀脊,血流如注,等盛了小半碗鲜血,他才移开了匕首。 郑墨连忙叫两位护卫帮忙,李成也赶紧从他们的行囊中翻出伤药和纱布来。几人一块儿忙活,手忙脚乱地才帮着姚容希处理好伤口。作为当事人的姚容希却是最为平静的那一个,将鲜血递给了张清妍。 张清妍沉默地接过,眺望了一眼那道人影,手指微微用力。她的心跳非常快,魂魄似乎都在颤抖。这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钱侍卫这会儿百般相劝,但紫萼扣着贤悦郡主的手臂不放,默不作声,贤悦郡主又似乎是被刚才的事情吓到了,身体还轻轻发抖呢,更是没有话说。他只能招呼来王府的侍卫,分配了一下工作,将驿站,尤其是贤悦郡主保护起来。 老者那一行人则是安然看着一切。小厮弯腰劝了两句无果之后,就陪着老者在大堂内静观事态发展。 至于霍少爷和潘四,霍少爷只顾着恼怒痛苦,潘四满腹心思都放在安慰这位大少爷身上,可顾不得其他了。 这些事情都没有让张清妍分心,张清妍目不斜视地端着瓷碗走到了驿站门口。 “大仙,是不是要把门关上啊?”大鲁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可谓是尽心尽力。 张清妍摇了摇头,双膝跪地,双手合十,默念一个陌生的尊号,用手指沾着血,一边念着古怪的咒文,一边沿着驿站的门槛,画起了复杂的图案。 大鲁瞧了两眼,没瞧明白,听了几句,又什么都没听懂,只得退了几步,生怕妨碍到张清妍。 两指沾着姚容希的血液,按在地上之后,画出来的线条却是细如发丝。张清妍非常认真地念咒画符,视线所及,只有指尖周围的一小片区域,那些脑海中的图纹印刻到了地砖上,她粗糙的手指将它们一一描绘出来,眼前的虚影变成了确实的红色。她的口舌和声带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自动自发地念出了咒文,手指紧跟着咒文的速度,生怕被甩下来。 这样的感觉,张清妍也是生平头一回经历。 她未曾继承家族传承,虽然这些符文咒法她都记过,却从来没有使用过。大哥大姐曾同她说过,画符念咒的时候最为疲惫,比冲去和一只厉鬼搏命还要劳心费神。她此刻才有了切身的体会。 画到最后一笔时,血液刚好用完,而张清妍所念的咒文也正好到了最后一个字符。吐字、收手,一气呵成。张清妍这才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吁了口气,心里想到了大哥大姐施法时的模样。 她只在孩童时期看过两人施展法术,再之后,大家都长大懂事了,不曾再像童年时那样胡闹。张清妍不继承传承,和大哥大姐相处的时光自然是少了,大哥大姐也不会再带着她去捉鬼了。 捉鬼,那是他们童年时最热衷的游戏,靠着张家人的天赋异禀,再加上翻看家族史学到的一点皮毛法术,三人能轻松收拾一些动物鬼魂和刚死的小鬼。她总是被吓得哇哇大哭,大姐在旁边埋怨她不中用,大哥则冲上前激动地和鬼魂搏斗。等到下一次,她还是被两人忽悠了去当“雷达”。 张清妍想到此,不禁露出一丝怀念的笑容。 “啊!来了!” 一声叫喊打断了张清妍的回忆。 她一抬头,就看到那个远方闪现过来的人影已经站到了驿站门前。 第61章 惊变(三) 这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和林晓晓精致的容貌不同,这个女人是一种我见犹怜的美。她一手执着伞,一手挽着一只竹篮,一身麻布衣裳,头上只用一根木钗子绾发,素面朝天,小嘴微张,惊讶地瞧着地上的符文,又抬头看了看打开的大门。 “这是什么?”女人声如黄鹂。 张清妍缓慢起身,踉跄了一下,被后头的姚容希搀扶着退了几步。她轻声和姚容希道了谢,这才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女人,又撇了眼霍少爷。 驿站里的人都没有说话。有张清妍这一番举动在,他们都警惕地瞧着这个女人,丝毫没有被她的娇弱美貌所打动。 自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 霍少爷一听到这把好嗓子,就反射性地仰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女人姣好的面容。原本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瞬间就舒展开来,露出了他自认为风流倜谠的笑容。 “这位姑娘怎么称呼?”霍少爷拉着潘四,努力站起了身子,咳嗽一声,不顾自己火烧火燎般疼痛的喉咙,刻意发出了低沉磁性的声音。 张清妍不禁对这位霍少爷刮目相看。其他人也纷纷侧目。 “奴家姓苗,名倩娘。”女人露出羞涩的神情,脸颊绯红,垂眸不敢看霍少爷。 “那我称呼你倩娘可好?”霍少爷含笑着说道,一点儿都不像是有伤在身的人。 大鲁听到这名字,眉头一跳,心中浮现出什么来,又怎么都想不清楚。 那名老者眼观六路,问道:“驿丞可是认识这位苗倩娘?” 大鲁冥思苦想起来。 其他人都静静等待着大鲁的答案。 黄南高声催促道:“大鲁,你到底认不认识她啊?” 大鲁摆手,“别吵,我想想。” 苗倩娘和霍少爷似乎听不到他们的对话,没有半点反应。 霍少爷迫不及待地说道:“倩娘怎么不进来坐坐?外头风雨交加,可不要冻着身子。” 苗倩娘还是垂头不言,似是想要躲开骚扰她的霍少爷,又想要进驿站避雨,进退两难。 霍少爷不着痕迹地跺了跺脚,确定自己能够龙行虎步,走得潇洒,就松开潘四,含笑着走向了苗倩娘。潘四想要拉住霍少爷,反倒被他一把甩开,急忙跟上时,眼角余光瞥到地上张清妍画的红色图案,脚步就定住了。 霍少爷一脚踏出了驿站,站到了苗倩娘身边。 黄南目瞪口呆地说道:“这没关系吗?他出了大仙画的符了啊!” 郑墨冷哼一声,乜了眼张清妍,“有关系也是他自己找死。” 苗倩娘和霍少爷两人似乎仍然听不见旁人的话。 那位苗倩娘看到霍少爷走到了跟前,终于是仰起了脸,害怕地瞧了眼霍少爷。 霍少爷半边身子都酥了,忍不住伸手扣住了苗倩娘的下巴,让她漂亮的脸蛋对着自己,色眯眯地看着,手指还轻轻摩挲了两下,感受指尖下温暖顺滑的皮肤。 苗倩娘涨红了脸,伸手扣住了霍少爷的手腕,却挣脱不开。 霍少爷咧嘴笑了,但笑容没有维持多久。 倏地,苗倩娘嫩滑细致的皮肤忽然间被灰败之色覆盖,粗糙如砂砾。如水的双眸肉眼可见地眼角下垂,越拉越长,露出其中丑陋不堪的眼珠子来! 霍少爷瞪大了眼睛,又眨了眨眼,但他震惊地发现这一切不是自己的幻觉。霍少爷想要甩开苗倩娘,这回却是换他挣不开了。 “你快放开我,奴家已经嫁做人妇,不可以……不可以……”苗倩娘还是那副羞怯的模样,只是灵动的双眸成了两颗浑圆的眼珠,羞怯就成了骇人的恐吓。而她红唇变成了青灰色,说话的时候像眼角一样拉长,起初像是在嘲笑,后来露出了牙肉和发黄松脱的两排牙齿,变得可怖。 牙齿后时隐时现的舌头则在诡异地一寸寸消失了,苗倩娘的声音因此变得模糊,只剩下三个字在回荡:“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牙肉跟舌头一样萎缩,牙齿一颗颗脱落下来,掉在了霍少爷的掌心中。 霍少爷张开嘴想要叫救命,死命地拉扯苗倩娘的手,两脚踢动,可苗倩娘的手仿佛有千斤握力,无论他怎么反抗都挣脱不开,只是将手中的牙齿给甩了出去。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苗倩娘还在说着,眼角和唇角并到了一起,血肉、经脉从两道裂口中露了出来,随着说话而抽动着。 “放开!放开我!救命啊!潘四!父亲——!”霍少爷终于吼出声来,狂乱地扭动着,他十指抓到了苗倩娘的脸,碰到了滑腻而弹性的肌肉,指头上的鲜血映入他的眼中,瞳孔猛地收缩起来。 是了! 他见过这张脸! 他那夜在驿站中辗转难眠,一个翻身,瞄到映在门上的曼妙身影,不禁起身开门,看见了窈窕的背影和款款而行的姿态。他仿佛被勾了魂,一路跟着女人出了驿站,跑到了一处破庙。 那个女人回过头来,冲着他使了个媚眼,他魂不守舍地走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女人纤细的腰肢,刚想要低头亲吻,就被那女人一手抵住了胸膛。 那个女人嗔道:“把门关上……” 他好笑地点头,转身吃力地将破庙的大门合上,在一道月光中重新揽住了那个女人,急切地热吻起来。 可不一会儿,他便感觉到了怪异,嘴巴里吞进了几颗硬物,松开双唇,他吐出的是几颗不属于他的牙齿!再定睛一看,女人漂亮的脸蛋裂开,牙齿如熟透了的果实般落下,眼珠子“噗”的一声被挤了出来,弹到了他的脸上! 霍少爷回想起这些,瞬间发狂。他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摆脱了苗倩娘的钳制,一下子扑腾到了地上,手脚并用地往驿站里爬去。 还差一点!霍少爷伸手攀住了门板,使劲一拉,那两扇轻巧的门却纹丝不动。 “不!不可能!”霍少爷惊呼狂叫。 庙门沉重,可眼前的门是驿站的门,不可能打不开的! 霍少爷癫狂地推门、撞门,手指用力到指甲崩裂,在上头留下凌乱的血迹。 “潘四!潘四!快开门!来人啊!”霍少爷叫着,喉咙疼痛了起来,再想说话,就咳出几滴血来。 这情景何等的眼熟! “我逃出来了的,我早就逃出那破庙了!”霍少爷的动作停了下来,手掌无力地贴着门滑下,身体蜷缩,反复自言自语,“我逃出来了……我明明逃走了……” 苗倩娘顶着裂开的面容,俯视着霍少爷,“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霍少爷簌簌发抖,耳边只剩下苗倩娘沉重扭曲的声音不断回响,目光所及,不再是那间让他厌弃的驿站门口,而是破败肮脏的寺庙。 “不!不会的!”霍少爷色厉内荏地张牙舞爪,从地上弹跳起来,用力砸着门,“不会的!不会的——!” 始终无果之后,他连滚带爬地往旁边逃,结果撞到了一双腿,他抬头,两只滚圆的眼球中映出自己骇然失色的模样。 “啊啊嗷嗷啊!”霍少爷嘶吼着,对着苗倩娘拳打脚踢,用力到自己的手指折了,却毫无痛觉。 苗倩娘俯下的身子越来越低了,贴到了霍少爷的脑门前,只听“嘎吱”一声,她的脑袋居然从脖子上掉了下来,正好落入霍少爷的怀中,断裂的脖颈喷出血液来,洒了霍少爷一头一脸。 霍少爷再次大叫起来,慌乱地甩手,头颅飞出,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苗倩娘的身体晃悠悠地走了两步,轰然倒地,发黑的血液从断颈处涌了出来,粘稠血腥,一点点蔓延开来。尸体逐渐腐化,血肉连带着衣服变成一摊颜色混乱的液体,从骨架上流淌下来,留下一地印记和一副白骨。那印记转瞬又被雨水冲刷了干净。 霍少爷发狂的举动停止了,暴雨冲走了他脸上的血污,露出他惊恐的表情,两只凸出的眼珠子直愣愣盯着地上的白骨。他的眼皮好像被人割走了似的,没有眨过一下眼睛。 第62章 惊变(四) 驿站里的人沉默着,他们好像看了一出惊悚剧和闹剧,惊悚的是苗倩娘,闹的则是霍少爷。 明明驿站大门敞开着,霍少爷却仿佛被无形的门给挡住了,独自演绎着敲门撞门的举动,演得活灵活现,做出砸门动作的时候,居然能在虚空中突兀地折断自己的手指头。 而苗倩娘喷出的血液在喷入驿站的刹那,张清妍原先画下的符咒发出微光,一道金色的屏障凭空出现,那污秽的血液被屏障阻挡,冒出白烟来,霎时就和屏障一块儿消失了。 张清妍说:“行了,把他抬回来吧。” 众人还在惊恐地颤抖,听到张清妍发话,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却没有动弹。 “法术已经完了,苗倩娘都重新化作白骨了,没有危险了。”张清妍解释道。 过了半晌,还是没有动静。张清妍环视一圈,冷静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扫过,众人才一个激灵。 黄南抬脚就走。陈海瞧了眼可怜巴巴的潘四,又看了眼沉默的钱侍卫,只能跟上黄南。他俩把又恢复成魇住模样的霍少爷抬了进来。潘四心头焦急地在旁边扶着,如丧考妣。 三人进出的时候都万分小心,不去碰张清妍画好的咒文,而拦住霍少爷的大门果然只是霍少爷的臆想而已,又或者是法术的一部分,对三人没有一点妨碍,那道金色的屏障也未曾出现过。 “大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李成好歹听说过张清妍的事迹,见她镇定下来,就安下了心,好奇问道。 “苗倩娘早就死了,被人做法,骸骨被拉了出来,附上血肉游魂,还当自己是个活人,”张清妍冲着霍少爷点点下巴,“替那人再魇住了霍少爷一回。” 张清妍这短短几句话,让大鲁脑中一阵电闪雷鸣。 他原本就觉得苗倩娘眼熟,现在张清妍说她早已经死了,大鲁就想了起来。 苗倩娘是驿站附近一个村庄的农家女,却因为长相美丽动人,在一堆村妇、村姑之中鹤立鸡群,放到城里也能称得上是小美人。苗倩娘的父母老实巴交,对女儿的好相貌只有骄傲,没有多想,苗倩娘就老老实实地当了十几年的村姑,像所有村姑一样,嫁给了同村的适龄男子。 谁曾想,苗倩娘的相公看苗倩娘美貌如花,居然起了邪乎心思,将苗倩娘卖给了隔壁村的土财主当小妾不说,还恶人先告状,骂苗倩娘不守妇道,卷着嫁妆和婆家的钱财,同人私奔了! 苗倩娘的婆家不知情,苗倩娘相公的几个兄弟见家产被偷,勃然大怒,一口咬住苗家不放,苗家只能卖地卖房赔偿,还被村里的人戳脊梁骨。苗倩娘的姐妹遭受连累,嫁了人的被休弃,未婚的则没有人提亲,平日里遇见村人还要被吐唾沫,一家子的姑娘忍受不住屈辱,一块儿投河自尽了。苗父苗母受不住这打击,没几天就郁郁而终。苗倩娘的两个兄弟则被赶出了村子,带着娇妻幼子到处流落。 这一走,就到了隔壁村,机缘巧合之下,听说了土财主家的苗姨娘。两兄弟踌躇着打探消息,发现那苗姨娘就是自家妹妹。 这犹如晴天霹雳。 上门之后看到苗倩娘穿金戴银的模样,他们顿时怒火中烧,痛骂厮打苗倩娘。苗倩娘在这时知道了家中的处境,转头就悬梁自尽了。 苗倩娘死了,土财主就派人打听了事情的原委。他买下苗倩娘的时候,和苗倩娘的相公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苗倩娘逆来顺受,从未有过反抗,也没提出过什么要求。他怎么都没想到对方卖了媳妇不说,还偷了媳妇和自家的钱财,并且把事情全栽赃到了媳妇头上。 土财主将事情同苗家兄弟解释清楚,证明了自己和苗倩娘的清白,同意两人将苗倩娘的遗体抬回村子,并派了自家的庄头跟着,和苗倩娘的相公对质。 真相大白,众人哗然。 偷自家家产,夺亲家家产,污人清誉,间接逼死数人……这事情照理说是要送交官府查办,苗倩娘的相公不死也要脱层皮。 苗倩娘的公婆不忍心儿子受苦,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还是分了家,才说通了其他几个儿子罢休。老夫妻俩再赔了不少银钱给苗家。苗家兄弟拿回了家产,重新住回了村子里,也没提告官的事情。 大鲁给驿站众人介绍了一下苗倩娘其人其事,许府护卫、两位镖师、王府侍卫都一脸恍然大悟。 苗倩娘这事情可是利州的一大热议话题,最近才被王家闹鬼之事取而代之。几位利州人都听说过这事情,此时不禁望向了驿站外——苗倩娘只剩下一副骸骨了。他们又开始回忆苗倩娘的长相,煞有介事地点起头来。 只有黄南还在冥思苦想,“我前几年看到她的时候是这模样的?” “你走那趟镖的时候她还没出嫁,总会有些不同吧。”陈海拍了他一把,让他别再纠结了。 黄南甩甩头,把这事情抛到脑后。 回忆完毕,他们看向了张清妍,就等着张大仙发话,给众人指条明路。 谁知道张清妍只点了下头,“难怪那人能把苗倩娘拉起来。” “大仙,您这是什么意思呐?”李成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苗倩娘是个蠢的,她男人要卖她,她就乖乖被卖了,知道自家姐妹、父母被婆家逼死,居然连解释都不解释,就懦弱地吊死自己。要不是那位土财主表明了真相,她两个兄弟还得在外流落,让她相公占尽了便宜,当定了无辜受害者。她家背一辈子的骂名。但真相大白后她的两个兄弟也只是拿钱了结,苗家的几条人命就白白没了。她心有不甘,却不知道如何平复,即使成了冤鬼,也茫茫然无所措。”张清妍望了眼被暴雨洗刷的白骨。 “谭夫人还觉得王夫人可怜可叹,这才是真正的可怜虫。”张清妍收回了目光。 苗倩娘阳寿未尽,憋屈地自杀,死后就是孤魂野鬼,飘荡在尘世间,连自己的遗愿都不清楚,更不要提完成心愿去投胎了。她的下场,要么是靠时间这把杀猪刀砍去留恋不甘之意,自然而然地转去投胎,这对于魂魄而言是一种消耗,下辈子投胎,必然是气虚体弱之辈,阳寿短,人生挫折不断;要么就是扛不住杀猪刀的利刃,魂魄消散;第三种情况,是有外力介入。这种孤魂野鬼抵抗力小,很容易被人操纵,之后是魂飞魄散,还是重入轮回,就看造化了。 苗倩娘便是第三种。 张清妍作为张家人,厌恶桃红那样不知轻重的修士,鄙夷的却是苗倩娘这样自甘堕落的魂魄。 世间魂魄不计其数,能进入人道者都是经过几辈子轮回,积累功德、道行的佼佼者,苗倩娘如今却是一朝浑噩,毁了过去所有的努力和坚持。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张家踩着天道秩序的那条线翩迁起舞,从来不是庸碌或懦弱之辈。对于修士,合作为友,张家人可以和善亲切,翻脸为敌,张家人也可以冷酷无情;但对于陷入迷途的普通人,张家再如何厉害,都是无法、也不愿拯救的。 “苗家的事情又不能怪到苗倩娘头上,都是那个男人用心险恶,行事歹毒。”钱侍卫鄙夷地看了眼张清妍。 张清妍瞥了他一眼,“我没说那个男人是对的。那个男人所作所为是犯罪,而苗倩娘则是犯错。” 第63章 改道(一) “苗倩娘不是被卖入深山老林与世隔绝,那位土财主也不是暴戾凶残之人,人生遭逢如此变故,她在土财主家里好吃好喝,不知道同家里人交代一声的吗?她那会儿只要给家里捎个信,这事情就可以避免。无能、无智之辈,生前死后,都是被人利用的蠢货罢了。”张清妍斜睨了钱侍卫一眼,“至于那个男人,苦主苗家两兄弟自愿私了。民不举,官不究。这位侍卫大人倒是说说看,你知道这男人的用心险恶,行事歹毒,准备怎么收拾他?也拔了他的舌头吗?” 说完,张清妍不管钱侍卫青了又红的脸色,直接跳过了苗倩娘的话题,下了结论:“不管是谁利用苗倩娘的尸骨,他的目标只是霍少爷,我们是不用担心了。准备启程吧。” “欸?”几人大为惊讶。 闹了这么久,还费尽心神画了符咒,这就完了? 紫萼再次挽留道:“大仙,还请你看看我家郡主……” 兴许是几次惊讶冲击,贤悦郡主这会儿已经冷静了下来,一把推开了紫萼的手,定定说道:“本宫没有事,也不需要看道士。” 紫萼面色冷凝,咬牙说道:“郡主,你莫要再胡闹了。” 贤悦郡主无视紫萼,转过头去吩咐道:“钱侍卫,你将此人赶走,本宫不想要看见这些装神弄鬼之人。” 钱侍卫虽然被张清妍一番话给气得哼哧哼哧,但此时倒是没了方才对张清妍的敌意。郡主有吩咐,他可不是紫萼,可以拒绝的,便看向张清妍等人,冲着门外一伸手,“几位,请离开吧。” 大鲁和潘四不想张清妍离开,却是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张清妍和姚容希两拨人神情轻松地往大雨中走去。 一直坐在旁边的老者这时候也站了起来,一边摇头叹息,一边出了驿站。 转眼间,驿站里头只剩下贤悦郡主一行人,和心惊胆颤的潘四与大鲁了。 大雨磅礴,镖局的马车在雨中行驶困难,黄南和陈海无奈地驱使着马匹颠簸慢行。 姚容希的马车并行过来,他掀开车帘邀请道:“张姑娘不如与我坐一辆车吧。” 他话刚说完,两个仆人撑着两把大伞小步跑到了两人的马车边上,恭敬地说道:“张道长,我家老爷有事请教,还请您到马车上一叙。” 张清妍掀了车帘,瞧了眼行驶过来的大马车,又瞧了瞧镖局的小马车,果断点头。 姚容希看张清妍答应,眉头微蹙,不请自来地也上了老者的马车。 老者的马车是特制的,外表看起来只是宽敞,内里头确实别有洞天,从座椅小桌到杯盏碗碟,无一不精致古朴,都显示出主人家的底蕴来。 张清妍满意地坐下,接过下人送来的热茶抿了一口,舒服地呼了口气。黑猫跳上了她的膝盖,也是舒服得咕噜了两声,盘卧起来,小尾巴垂下,轻轻甩动。 姚容希直接坐到了她身边。 老者笑了笑,自我介绍道:“老朽姓喻,有些事情想向张道长请教。” “喻老请说。”张清妍放下了茶盏。 “张道长之前说这天地异象和贤悦郡主有关,不知道其中是有什么内情?” “内情两字我不敢说。只是那位贤悦郡主……”张清妍凝神思索着说道,“身上有鬼魂黑气和血光。” “难道郡主有危险?”喻老惊讶地扬眉。 贤悦郡主因为出生的月日与早逝的长公主相同,被皇上另眼相待,钦赐封号诰命不说,还特地命皇后安排了教养嬷嬷和丫鬟照顾她。利亲王也因此对贤悦郡主多了几分关照,在她出行时派遣自己的亲卫保护。 别说是受伤了,贤悦郡主从小到大被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甚至没听说过有身体微恙的时候。这事情也被人啧啧称奇。 “不止她有危险,恐怕要死不少人。”张清妍说道。 张清妍见识过不少血光之灾,最近的就是吴花了。吴花的下场是斗殴过程中意外身亡。贤悦郡主身上的血光比吴花要厉害许多,只看了一眼,张清妍就受到了巨大冲击,甚至发生了魂魄离体的事情。 张清妍忽而说道:“我记得喻老之前说过,那位郡主是住在肃城内的?” “嗯,利亲王府就在肃城内。”喻老脸上划过一丝忧色。 张清妍探身掀开了门帘,对陈海喊道:“陈海,我们不去肃城。” 陈海一怔,将缰绳交给了黄南,跳下马车,几步就跨到了张清妍面前,问道:“大仙方才说什么?雨声太大,我没听清。” 张清妍却是没有看着陈海。 陈海顺着张清妍的目光望了望,回头茫然不解地问道:“大仙,怎么了?” 姚容希眼神微动,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张清妍的脸上逐渐流露出迷惘之色来,“女鬼,她……” “停车!”喻老喊道。 马车瞬间停了下来。许家和镖局的马车见状也跟着停下。 黄南艰难地勒住了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停了?” 没有人回答他。知情的都紧张地观察着张清妍目光所及的方向和她的神色,不知情的都是一脸迷茫。 片刻后,张清妍收回了目光,思忖着说道:“我好像搞错了不少事情……” 她在电闪雷鸣中见到苗倩娘的身影,以为那是被郡主吸引来的恶鬼。郡主身上的气息太过污秽,且气运衰败,会被吸引过来的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推断这只恶鬼不是桃红那样理智冷静的鬼魂,所作所为全为报仇,不会刻意伤害不相干的人。这可就危险了。 作为张家人,她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对一只鬼引颈受戮。可惜那时候她被贤悦郡主身上的血光冲得魂魄不稳,只能选择破戒使用法术。非传承之人贸然使用法术,等到她回到家族,必然要族规惩罚。但是,第一次做法的兴奋之感压过了其他情绪,她全然没有对恶鬼、对族规惩罚、甚至是对自己可能死亡的担忧恐惧,连带着也少了几分谨慎。 等见了苗倩娘,以及之后霍少爷的反应,她以为是有人算计霍少爷,利用苗倩娘的鬼魂魇住了霍少爷,而她在霍少爷身上看到的鬼气就是苗倩娘的。 她那会儿只顾着可惜自己那个白做了的法术,懊恼以后还要白白被关禁闭,受一顿教训。现在想来,那丝黑气和苗倩娘身上的黑气虽然相同,却并非出自苗倩娘自身。苗倩娘的魂魄浑浑噩噩,身上没有鬼气,只有死气。倒是她刚才看到的那只女鬼,身上的黑煞之气和两者身上的黑气同出一源。 离得远,又隔了厚重的雨幕,她没有瞧见那只女鬼的长相,但能清楚看到那只女鬼脸上的笑容和盈盈一拜的动作。那只女鬼对他们并无恶意,且神志清晰,道行比桃红还要高几分。 算计霍少爷的就是那只女鬼! 难道是情债? 张清妍想到霍少爷那副色|欲熏心的模样,思索着,转念又推翻了自己的结论。若是情债了结,女鬼应该投胎去才对,可那只女鬼是转身离开的,不是消散了去投胎,这证明她的遗愿还未了结。 “那位霍少爷是什么情况?”张清妍问道。 第64章 改道(二) 这问题,此时此地只有陈海能回答出一二了,而他同样知之甚少,只知道霍少爷是南北货行的东家少爷,被自家老爹,也就是货行的东家赶出来历练。 “他不是本地人?” “商队是北方来的,每年都过来。那位霍少爷是第一次出远门。” “有没有在这附近惹什么事情?” “这个……似乎是没有。那位霍少爷娇生惯养,赶路辛苦,恐怕也没有力气惹是生非吧。”陈海斟酌着说道,下意识地看了张清妍一眼,又连忙移开目光。 张清妍没注意到这一点,只是将眉头拧了起来。 一只鬼魂拿其他鬼魂来做法惊吓活人,这本就是蹊跷的事情。这个活人还只是路经此地的旅人,这就更奇怪了。 不是为了遗愿,而是因为其他缘故吗? 张清妍指了指女鬼的方向,“那边有什么吗?” “那个方向……有个村子,就是苗倩娘住的村子。”陈海打了个寒颤。 看来的确是那只女鬼拉了苗倩娘出来魇吓霍少爷的。 不过这事情和张清妍没什么关系。那只女鬼都客气地同她行礼过了,又没有委托人求助,她自然不会多管闲事。比起女鬼,现在要做的是避开郡主,别受她牵连,死得不明不白的。 “不去肃城,我们改道从其他路线上京。” 陈海的脸黑了下来,生硬地说道:“不经过肃城的话,只能从那个村子改道往利州府走了。” 张清妍愣了愣。 “再不然,就只有回宣城,绕一个大圈子,从旁边的淮州走,行程上要多花一个月。”陈海无奈地说道。 张清妍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往村子的方向走吧。绕一圈,估计那位郡主该拖死的人都死光了,也没必要绕道了。” 更重要的是,张清妍耗不了那么长的时间。她垂眸摸了摸自己的手背。被郡主身上的血光那么一冲,她得快点去京城了。 “去……村子?”陈海张了张嘴,身体在大雨冲刷下仍旧站得笔直。他显然是不愿意去那个村子的。 “肃城现在比村子更危险,二选其一,就走村子吧。”张清妍解释了一句后,回头看向喻老,“喻老,那我就此告辞了。” “道长别急。依着道长的意思,郡主身上的血光之灾危害颇大,牵连甚广,还请……” “喻老莫要强人所难。”姚容希笑着看向喻老,眼中却是锐利的寒光,“方才张姑娘的情况您也看到了,这事情不是她能管的。喻老想要救人,不妨找其他得道高僧、隐士高人试试吧。” 喻老微愣。 姚容希略一伸手,轻扶了一把张清妍的背,顺势将她推出了马车,自己紧跟着跳了下来,拉起她的手就往许府的马车走。 陈海怔了怔,冲着沉默的喻老一拱手,这才跟上。 留在许府马车上的郑墨一直注意着这边的情况,见姚容希拉着张清妍下车,连忙拿着伞跳下车,“少爷,我们这是继续赶路了吗?” 姚容希接过伞,朝着张清妍的方向倾斜了一些,将她整个罩在了伞下,“跟着这位镖师的马车走。” “真要往那个村子走?”陈海嘴巴发苦。 没人回答他。 陈海甩了甩头,一路小跑着上了马车,对黄南高声说道:“改道,从利州府走。” 黄南抱怨道:“走橘村?这大雨天的,路多难走啊……” 他之后又抱怨了什么,姚容希和张清妍已经上了马车,隔着车壁和雨声,就听不到了。 郑墨一会儿倒热茶,一会儿送干布,殷勤地伺候着姚容希,却是无视了一旁的张清妍。他不着痕迹地偷瞄着两人的脸色。 姚容希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张清妍却是板着脸,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郑墨忿忿瞪了张清妍几眼,欲言又止,脑袋忽而抬起,忽而低下。 “喵——”黑猫叫了一声,小爪子拍了拍桌子。 郑墨嘴角一抽,拿出这些时日来一直给黑猫用的小碟,也替它倒上了水。 黑猫满意地“喵”了一声,跳上桌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水来。 郑墨放松下来,终于是有了勇气,张开了嘴。 姚容希直接打断了他到嘴边的话:“你出去,把黑猫一块儿带上。” 郑墨傻了眼,一低头,和瞪大眼睛的黑猫对了个正着。他期期艾艾地喊了声“少爷”,黑猫则可怜巴巴地“喵”了一声,一人一猫被姚容希纯黑的眸子看着,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郑墨抱着猫,出了车厢,和许府两位护卫挤在一块儿,还同时哀怨地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帘,厚实的帘子阻挡了视线。郑墨竖起了耳朵,可惜在暴雨声中,他听不见马车内的轻微声响。 实际上,马车内的两人什么事都没做,什么话都没说,即使没有下雨,即使没有车帘阻隔,郑墨这会儿也什么都听不到。 张清妍喝了口茶,又将茶盏捧在手中摩挲着,低头看着茶盏中静止不动的几片茶叶,整个人如同入定了一般。 姚容希看了她半晌,视线跟着她发丝上慢慢滑落的雨珠移动。“啪嗒”一声,雨珠从发梢坠落,滴在了张清妍的肩头,融入到阴湿的衣服中,消失不见。 “你去京城是要做什么?”姚容希声音轻柔,试探着问道。 张清妍的眼珠子动了一下,坦然问道:“京城半仙山,你不知道?” “果然……”姚容希呢喃一声,苦涩地笑了笑。他歉疚地看着张清妍,说道:“京城没有半仙山。” 张清妍很是平静地继续说道:“未必是叫这个名字,可能是叫王山、巫山之类的。” “京城有一座巍山,光秃秃一片,寸草不生;一座祁山,是天灵寺所在;还有个小土堆,一半是周围村庄和京城平民的坟墓,一半被当做乱葬岗。”姚容希详尽地说道,脸上的歉疚更深了。 张清妍蓦地扭头,尖声问道:“你说什么?!” “这里没有半仙山。”姚容希一字一顿地说道,在张清妍睁得越来越大的双眸注视下,难堪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张清妍感到一阵眩晕,比之前看到姚容希异样的黑眸更加头晕目眩。她的手指颤抖了起来,逐渐变成了痉挛,青紫的指甲变成了灰黑色,黑气上涌,像是被贤悦郡主身上的血光冲击魂魄一般,整个人转瞬就变得异样了起来。 姚容希猛地扣住了张清妍的肩膀,握住她的双手,沉声喊道:“小丫头,冷静点!稳住魂魄,默念固魂诀!” 张清妍此时却是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的脑袋昏沉,眼前一片黑暗。下一刻,那最深最深的墨色中冒出了一点亮光,光芒晕染开来,她又能看见东西了,那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 她在这片区域工作了三年,隔壁的超市、街角的小吃店、对面的办公大楼、熙熙攘攘的道路上奔驰而过的汽车……连那阴霾的天空和四周漂浮的黑灰色气息都是她熟悉的。路边徘徊飘荡的鬼魂和马路中间每天爬行不到十厘米的碎尸,甚至会让她觉得亲切。 但她没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 这是家中长辈从小就叮嘱她的,她努力了许多年,才能克制住自己去细心观察它们的冲动,再加上三曾叔祖所赠与的防身宝玉,她这几年过得和凡人一样,同行见了都猜不到她是半仙山的张家人。 第65章 顿悟(一) 半仙山,指的是张家人如今住的地方。那座小山坡的官方名称是很俗气的南山,因为就在城市的南边;知道张家的人则称呼它为半仙山,因为如同半仙的张家人住在那儿。 现在,被称呼为半仙山的是这座沿海都市的南山,再往前推个两三百年,西边某座城池旁边有座小山丘也叫半仙山,再再往前推,大漠里头有处戈壁叫半仙山……总之,张家人定居的地方都被这么称呼着。 张清妍离开半仙山搬到市中心居住已经有六七年了,自她成年,没有选择继承传承,就按照族中的传统,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几个月才上山一次,像是寻常走亲戚一样,拜会长辈,见见继承传承的同辈人和还留在半仙山的未成年弟妹、晚辈们。 她适应得很好,看到灵异事物处变不惊,面对家族以外的人对这些事情闭口不谈,而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突然破功。 破功是因为张清妍看到了一只古怪的鬼魂。 那是个女鬼,十几岁的模样,素面朝天,梳着发髻,穿着道袍,脚踏布鞋,要是再拿一杆拂尘就打扮得更专业了。女鬼走路的时候脚踏实地,不似鬼魂飘荡,也不似现代人步履匆匆,她走得很慢,沉稳认真地四下盼顾,仿佛在寻找什么。 碰到这样特立独行的鬼魂,张清妍就不禁多看了一眼。 只那么一眼,那只鬼就察觉到了。紧接着,张清妍看到的发髻变成了女鬼清冷的双眸。那瞬间,张清妍看到了她眼中迸发出的光彩! 下一秒,那只鬼就出现在张清妍的面前,贴着张清妍的脸,激动地叫道:“你能看见我!你能看见我,对吗?我叫清枫,从小被枫叶观观主收养,跟着观主当了道士……” 张清妍愣住了。 她不是惊讶这只女鬼敏锐的反应和迅捷的动作,而是惊讶于这只女鬼居然能出现在自己身前。要知道她身上可是带着防身宝玉的,污秽之物不可能近她的身。 女鬼明明是鬼魂,能被她瞧见,却并没有被防身宝玉所拦截,那就证明天道认为这只鬼不是污秽邪物。 张清妍再看她一身道袍,就有有了几分明悟:这只女鬼是真正从小修道的道士,未曾沾过荤腥,没有破过戒律,且性格心性都纯澈无比,一尘不染,没被记过功德,也没缠上因缘,即使成了鬼魂,仍然是干净的。 张清妍在思索的时候,那只自称清枫的女鬼已经说了下去:“……我徘徊了千年终于找到了能看到我的人!” 千年……还是个厉鬼,道行应该颇为高深…… 等等!千年?! 张清妍愕然地看向女鬼。 “我这就送你到我千年前的身体中去,请你帮我解开被害之谜,替我报仇雪恨!”女鬼铿锵有力地说道,“你放心,等你完成我的心愿,我会将你拉回到这个时空的。” “什……”张清妍更加错愕了,还不等她问清楚,就只见女鬼身上爆发出一团光芒来,耀眼刺目,张清妍下意识地一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她就看到了破旧的道观横梁,旁边躺着的老道姑尸体,以及一低头就能见到的小小身躯。 …… 她自以为是地觉得清枫这只千年厉鬼,就是在她那个时代往前数个千年死掉的,怎么都没想到她居然是另一个时空的鬼魂。 本来她只要找到张家千年前的祖先,就大功告成了。 千年前,张家人一直都住在都城边上的,随着朝代变更,帝王迁都,而搬家。后来社会发展,商人地位提高,张家人的“客户”从权贵变成了有钱的商贾,既保证自家的收入来源,又避免牵扯到皇权更迭这样天道负责规划的大事中去,半仙山也从皇城根下,改到了繁华城镇旁。 所以,张清妍穿越后不久就定下了前进方向。 现如今,她发现自己是被清枫送到了没有张家的时空中,她原本的计划和打算全都落空了。 张清妍疲惫地闭上了双眸,再次睁眼,对上了姚容希担忧的目光。 姚容希看见张清妍清醒过来,呼了口气,连忙提醒道:“默念固魂诀,别让魂魄离体。” 张清妍瞥见自己手上青灰的肤色和一块块瘢痕。 这是尸体上才会有的痕迹。 那只不靠谱的女鬼没算好时间轴,她穿越过来的时候,“清枫”已经是尸体了。她的魂魄稳固强大且具有天道之力,一进入清枫的身体就强行将它改头换面,看起来如同常人,但正因为如此,魂魄和肉体没有融合,不像小说里的穿越者那样死而复生。如今,她纯粹是依靠魂魄驱动身体,一旦魂魄震动,就会在身上反映出来。 这问题非常严重,但之前张清妍仗着背后有张家在,克制了几分自己的情绪,就肆无忌惮地继续用魂魄拖着身体。想着见了族人,直接表明身份,请求族人算卦施法,快刀斩乱麻地完成清枫心愿,她的魂魄也就能回归了。 谁想到会碰见贤悦郡主这样的存在,受她身上血光所冲,魂魄居然离体了一瞬。 这就像是习惯性脱臼,一旦开了头,接下来不采取点特殊的治疗手段,就会经常发生同样的事情,甚至有可能导致魂魄彻底离体,再也无法附身。 魂魄离体,即使张清妍的魂魄足够强悍,能够离了肉体存活,这多少都会带来不便。 原本笃悠悠的行程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她想着只要辛苦一下,少沾惹些是非,不横生枝节,尽快赶到京城,找到祖先,这些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现在,她知道这里不是张家人所处的时空,这计划彻底落空,不光是清枫的夙愿需要她自己来完成,身魂不一的问题更是迫在眉睫。 张清妍凝神默念了几句经文,正是她在驿站中念的。 那些痕迹很快就褪去了。 张清妍重新稳固魂魄后,一抬眸,对上了姚容希的眼睛。 那双眸子不带一丝杂色,是最纯粹的黑。常人的眼睛在光照下总会有点深浅变化,但姚容希的眸子却仿佛是黑洞,把光都吞了进去,除了常态的黑色外,顶多是有眸光闪耀。即使如此,散发出的光芒也是黑色的,因为太过耀眼,衬得黑眸愈发深沉,也因为黑眸而反衬得光芒更加明亮,让人错觉那是纯白光亮。那时候,姚容希的眸子黑白分明到让人炫目心跳。 这么特别的眼睛,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张清妍觉得自己看到过这样的双眸,但她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儿看到的了,也想不起来自己是真的看到过,还是在家族史的记录中“看”到过。纯阳之体极为罕见,但不会有这样的眼睛。更何况,姚容希还有其他奇怪的地方。 姚容希见张清妍恢复了清明,就松开了扶住她的手,面对张清妍探究的目光,他笑了笑,眼中是满满的歉意,温柔得要溢出来。少年人修长纤细的手掌按住了张清妍的脑袋,动作僵硬地揉了两下,将张清妍带着湿气的头发给揉乱了。 姚容希懊恼地看了眼张清妍乱蓬蓬的头顶,小心地替她顺了顺,安慰道:“别担心,你会回去的。” 张清妍微怔,闭上眼睛,柔顺地“嗯”了一声。 张家人的天赋异禀并不是真的由“天”赋予的,那是初代、二代、三代老祖和前四代张家人的血肉魂魄换来的。投胎入张家的魂魄命格旺盛,大多数是由已逝的张家人转世而来,还有一些则是其他强大的修士转世投胎。或许是因此,张家人年幼时就性格独立,性情会很快成熟起来。亲族之间都少有温情的时刻。 而这样摸头的举动是张家人少有的柔情,别扭又生疏地表达自己的情感。 第66章 顿悟(二) 会有这熟悉举动的,还那么了解张家,知道张家固魂诀的,只有族中人了。同辈中最年长的大哥大姐还未出师,也不是这样的性情,他必然是族中的长辈。 张清妍高兴起来,想到初见姚容希时候看到的小鬼和第三次见姚容希时他突如其来的神采飞扬,暗自猜测:这是家族发现自己魂魄离体,派了小鬼来找她了!族中长辈特意穿越过来,附身此时空之人,帮助自己……那双特别的眸子,要么是“姚容希”的,要么就是因为族中长辈附身,而起了变化,或者根本就是族中长辈施展的某种法术。 张清妍眼圈微红,又按下沸腾的心情。 姚容希见她这副模样,眼神微暗,收回手,没有多说什么。 张清妍重新振作起来。 清枫是只千年厉鬼,经历过时空壁垒,道行远超常人,且她本身就是这个时空之人,功德簿和因缘线在此时空,沿着这两条线索送张清妍过来是易如反掌。 换成张家人要穿越时空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要确定张清妍的坐标就不是易事,再强行破碎虚空,魂穿过来,对魂魄、道行都是一种极大损伤。而要强行控制一个活人身体,就得先行镇压原主魂魄,这其中的利害比张清妍拖着死尸行动更严重。 难怪第一、二次见到姚容希的时候,他看起来僵化、死板,那是族人的魂魄还没占得上风的缘故。即使如今族人已经能控制自如,作为强行闯入的外人,他也会受到天道的压制。 比起“姚容希”来,张清妍如今反倒是更为自由。功德簿是固定在出生的时空的,因缘线则会因为时空壁垒而变得更为纤细易断。她有清枫的肉体和因缘线在,等于是有了这个时空的通行证,却不记功德,不沾因缘,不用斩缘就能毫无顾忌地施展法术。 唯一的问题就是身魂不一了。 固魂诀是张家人自创的口诀,结合佛道两家之长,稳固魂魄。这只是一道经文,并不是法术,使用方便,但所能达到的效果也非常有限。 张清妍现在需要的是定魂之术。 定魂和固魂不同,固魂巩固的是魂魄本身,如果身魂一致,例如许溯,那在稳固三魂七魄的同时也能将魂魄固定在肉身之中。定魂则是将不一致的魂魄固定在肉体中,让魂魄不会轻易离体。定魂之术需要一定修为才能施展,多半是临时性的,永久性定魂得凭高深道行做到。 张清妍眼下最紧要的任务就是快点积累点道行,成为真正的修士。 有了明确的目标,张清妍精神奕奕,焕发出了惊人的活力。 她其实对阴阳之道颇为感兴趣,道、佛、阴阳、风水……张家人该学的理论知识她牢记于心,张家家族史被她翻过无数遍,可惜她天赋的能力不被家中长辈看好,她本人又受不了张家修士年老后的困苦境遇,所以才放弃了继承传承。如今跨过时空界限,没有了拘束,她立刻就想展翅高飞。 姚容希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起来,“不要急。” “嗯!”张清妍点头,一双眼睛闪着光。 她和姚容希一样,眼睛炯炯有神,亮起来的时候,光芒夺目,面容反而会被人忽视了。 这是大多数修士都有的特征,张家人则因为家族传统和魂魄本身的强悍,即使不是修士,双眸也能随着情绪波动爆发出一些光亮来。但是,在修炼前后,眸色并不会发生改变。张清妍此时即使眼睛发亮,依旧是深褐色,这是清枫的眸色。换做张清妍自己的本体,则是琥珀色。 兴许是因为坚信姚容希就是族中长辈,张清妍对于他的特殊之处并没有深究,心底连一丝疑惑都没有冒出来。 “那我修炼了。”张清妍迫不及待地请示道。 姚容希失笑,轻咳了一声,点了下头,同样郑重地说道:“修炼时务必心无旁骛,凝神静气。等到了地方,我再叫醒你。” 张清妍连忙点头。 张家人的修炼方式和大多数修士没什么不同,平日里早晚课念经诵文,抄写经书,白日的时候学习法阵法术,画符箓,制法宝。张清妍没有继承传承,成年前的早晚课同样念经诵文,但念诵的经文是佛道两家的经典,修身之用,平和静谧;成年后离了半仙山,就没有早晚课。像她大哥大姐继承传承,成年之后继续早晚课,念诵的经文则不再是佛道两家的经典,而是张家人自己编撰的经书,蕴涵天道秩序,引天地之气入体,纳天道之力入魂,锤炼体魄。 张清妍虽然未曾继承传承,但那些经文内容都是背过的。这是张家传承万年的原因之一:族人无论是否继承传承,走上修士之路,家族族规、历史、典籍和法术法阵、咒文符箓都需要谨记。这既是传承,也是一种防身手段,万一遇到鬼怪之事,没有继承传承的族人也能应对一二。 张清妍盘腿坐好,两手捏诀,闭目默念起经文来。此时她是真的入了定,五感封闭,外界一切都不再能干扰到她。 姚容希默默看着,愧疚之色再次浮现,声若蚊蝇地说道:“对不起。你放心,我会助你回去的。”看到张清妍陌生的面容,他喟然一叹,又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你现在长成什么样了。应该是不会再那样哭鼻子了吧……”似是想起了有趣的事情,他翘起的唇角许久都没有平复下去。 “咦?雨停了?” 马车外响起数声惊叹。 姚容希的笑容消失了,掀起了车窗上的帘子,蹙眉望了眼天空。 郑墨在车外汇报道:“少爷,雨停了呢。这可真是奇怪,走了一段路雨就停了。” 镖局的马车放缓了速度,和许府的马车并行。 黄南听到郑墨的话,就说道:“这暴雨本来就是一阵阵的,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郑墨回过头,望向马车后乌云密布的天空。 陈海也回望着马车行驶过的方向。 那里还在下着雨,仿佛是有一片巨大的雨云漂浮在驿站上空,电闪雷鸣不止。离得远了,雨水就渐渐小了,雷电也都消失了。 看到这情景的几人互相看了看,都是头皮发麻,鸡皮疙瘩在皮肤上排队。 “大仙呢?快问问她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陈海问道。 郑墨沉默着。 “你这小子聋了啊?”黄南不满地嚷嚷。 郑墨别过头,咬牙说道:“什么大仙啊,那就是个骗子。” “啊?” 几人都惊讶了起来。 “她说自己不会画符,不会做护身符来着的,在驿站里头画得那么熟练,不就是骗子吗!”郑墨气愤地说道。 枉他之前百般后悔愧疚,觉得自己冤枉了张清妍,连带着对一只畜生都低声下气地讨好了半天。郑墨揉了揉坐在他身边的黑猫,被黑猫挠了一下。爪子藏在肉垫里头,这一下倒是不疼,但也表达了黑猫的警告。 郑墨垂头丧气地收手。 “她是不会。”姚容希忽然从车厢里出来了。 郑墨心头一紧,望了眼缓缓垂下的车帘,只见张清妍似乎是在里头打坐。他嘀咕道:“少爷你也是太好心了。你之前被小鬼缠身,她就袖手旁观……” 姚容希瞥了郑墨一眼,让他立刻收了声。 张家的规矩,要同普通人解释就有的好说了。幸好郑墨虽然埋怨张清妍,但也是出于对姚容希的维护。姚容希要制止这么个忠心耿耿的奴仆也是容易。 “继续走吧。”姚容希说道。 “这雷雨……” “不用管它,这和我们无关。”姚容希斩钉截铁地说道。 其他人没了话说,脖子僵直,脑袋正视前方,继续赶路。没了雨水妨碍,他们很快就看到了一处村庄。 第67章 野鬼(一) 橘树掩映下的村庄一片寂静,偶尔看到劳作的果农都是一副冷色。见着张清妍一行人的两辆马车,他们也只是微微侧眼,就移开了目光。 黄南纳闷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海想起苗倩娘的鬼魂,沉了脸,说道:“别管那么多,我们绕道过去就是了。” 正说着,一个中年男人垂头丧气地快步走了过来,瞧见黄南和陈海,他犹豫了一下,脚步一顿,挤出一丝笑容来,打招呼道:“哎,这不是黄南吗?这趟走镖从我们这儿过?” 黄南咧开嘴,“魏大爷,好久不见了啊。你们这儿是怎么回事啊?前几年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模样的。今年橘子没卖出去?” 陈海无奈地看了眼黄南。 魏大爷苦笑了一下,摆摆手,“和橘子没什么关系。对了,你们这趟镖还是在我这儿住一宿?这日头可不太对啊……”魏大爷望了眼头顶明晃晃的大太阳,又看了眼跟在黄南马车后头的许府马车。 “哦,这事情……”黄南看向了陈海。 陈海迟疑了一下。 按照路程,要是今天不在橘村住下,今晚就要露宿野外了。张清妍那身子骨能受得了吗?这一路上还多了一个姓姚的公子哥,露宿就更不可能了吧? 但是那个女鬼…… 陈海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我去问问。” 魏大爷疑惑地看看陈海的背影,又看看黄南,“怎么着?这回不是你领队啊?你们这趟不是押得货物?” “哪可能是我领队啊,我又不是那块料。那是我们镖局老镖师的儿子陈海,才我小腿高的时候就跟着他爹走镖了。嘿,我同你说,这趟镖可邪门了,送的是个道姑,方才还碰到了你们村的苗倩娘……”黄南干脆停下了马车,一边等陈海,一边同魏大爷说了起来。 魏大爷的脸跟着一抽一抽的,怀疑、诧异和惊恐轮番变幻,最终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百感交集。 故事还未讲完,陈海就一溜小跑地回来了,直接说道:“我们直接走,快点赶车吧。” 陈海没见到张清妍,只看到了姚容希,他非常感谢姚容希的通情达理。他是不想呆在这地方了。先出了个苗倩娘,后冒出个女鬼,眼下整个村子的气氛都不对,多呆一会儿都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黄南意犹未尽地住了嘴,“那我们就走了啊,魏大爷。” “欸,等等等等等等!”魏大爷嘴巴里喷出一连串的“等”来,伸手一把拽住了要跳上马车的陈海,“这位师傅,别急着走啊。下一个歇脚的地方可远着呢,你们这一走,晚上就要露宿了。这样吧,你们今天就住在我家,好酒好菜管够!”魏大爷用力拍着胸脯。 “魏大爷客气了,我们押镖的赶着时间呢,哪有歇脚的功夫?”陈海干笑了一下,挣开魏大爷的手,连忙催促黄南,“快走,别耽误了时间。” 黄南看着两人纠缠在一块儿,略感狐疑,但还是听了陈海的话,重新握紧了缰绳。有魏大爷拉扯着,黄南也不敢加快速度,马车慢悠悠地拐了个弯。 “魏大爷!你可让老太婆好找啊!” 路上跑来一对老夫妻,满脸褶子,腿脚倒是灵活,一转眼就蹿到了魏大爷面前,直接揪住了魏大爷的袖子不放。 黄南握紧的缰绳又重新松开了。他瞄了瞄魏大爷攥住陈海手腕的手,又瞅了眼老太太拉扯住魏大爷衣袖的手,直接傻了眼。 “魏大爷,你可要给我们财厚做主啊!那个狐狸精非要抓到不可,还要剥它的皮、抽它的筋!”老太太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再剁碎了它的尸体喂狗去!” 黄南和陈海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惊讶地看着这凶狠的老太太。 那位老大爷则是谄媚地笑着,说道:“魏大爷,那狐狸精害人不浅,怎么折磨它都不为过。那张狐狸皮肯定不错,到时候孝敬给魏大爷做条围脖子。北方的有钱人家都拿狐狸皮子做围脖呢!” 魏大爷双手一摊,说道:“这狐狸精我一介凡人有什么法子收拾?你们求我可没用啊。不过呢,眼前倒是有个法子——”魏大爷拖长了音调,眼珠子一斜,视线转到了许府的马车上。 陈海心头咯噔一下,手一用力,直接甩得魏大爷和老头老太一个趔趄,喊道:“我们走,黄南,快!” 黄南楞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魏大爷已经指着许府的马车叫了起来,“那马车里头就有位大仙,可厉害着呢!你们找她捉狐狸精去!” 老大爷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看着魏大爷。 老太太直接就信了,浑浊的双眼亮了起来,一下子就往后头的马车扑了过去,挡在了两匹大马前,“大仙!可是有位大仙在?我们村子有只狐狸精害人呢,你救救我们村子啊!” 两匹马不安地跺了跺蹄子,喷出两个响鼻来。幸好这两匹都是军队里退下来的老马,稳得很,换成是镖局的那匹马,早就撩蹄子踏着老太太飞奔了。 许府的护卫不满地安抚下骏马,呵斥道:“你这老婆子不要命了吗!” 老太太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这条老命要着有什么用啊!儿子都被狐狸精给害死过一回了哇!” 陈海愤怒地瞪着魏大爷,又埋怨地瞥了眼黄南。 黄南缩了缩脖子。他人高马大,做起这动作来尤为可笑。 许府的马车有了动静,姚容希掀开了车帘,走了出来。他文质彬彬的模样让老太太的哭声戛然而止。 老太太鸡爪一般的手指着姚容希,扭头看向魏大爷,“这是你说的大仙?” 魏大爷也是怔住了。 陈海松了口气,连忙说道:“你们搞错人了,快让开路,让我们离开。” 话音刚落,他就瞪大了眼睛,颓然地看着马车里走出的另一个人。 张清妍一身道袍出场,陈海这回可没话说了。 老太太心存疑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张清妍的模样,仍旧是疑心重重地问魏大爷:“这位就是你说的大仙?” 张清妍的模样实在是太年轻,也太寒酸了些,一点儿道骨仙风的气质都没有,像是个农村的穷丫头被人套上了一身道袍。 魏大爷比老太太多了几分眼光,对上张清妍平静的面容,倒是信了几分,面上表现出来的是实打实的坚信不已,“就是这位。你不信那就让人家走吧。我可给你说好,过了这村,就没了这店。我给你们就找了这位大仙,你们要是不满意,接下来就自己找高人吧。” 边说这话,魏大爷边舒了口气。这老头子整日里在自己家蹲着,老太婆也是一天三趟地往自己家跑,今天总算是把两块臭膏药撕掉了。 陈海听到这话,气得鼻子都歪了。 什么叫“我给你们找了这位大仙”?大仙是他找来的吗?!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 陈海这么一想,更加气愤了,张口就要驳斥。 “又是个撞鬼的啊,这附近可真是热闹啊。”张清妍先张了口,一说话,就让人后背渗出一身冷汗来。 姚容希还在旁边搭腔:“那位郡主引起天地异变,吸引了孤魂野鬼,也不奇怪。” 张清妍接着说道:“还是个熟人,其中一个就是方才见到的那位女鬼。” 两人一唱一和,让见识过驿站鬼魂的几人都僵住了。 第68章 野鬼(二) 老太太下意识地开口说道:“不是撞鬼,是狐狸精,是害男人的狐狸精。” 张清妍一挑眉,“狐狸精?可我在你身上看到的是鬼气,不是妖气。” 兽类成精,变成灵兽还是妖怪,看的是本族血统和各自天性。狐狸这种动物成精,结果就是一半一半,吸人精魄的有之,单纯食日月精华修炼的也有之。前者成为妖怪,身上有妖气,后者则是灵兽,身上带着福气。 张清妍想到这儿,垂头看向蹭到自己脚边的黑猫。 黑猫这类倒全是灵兽,且天生具有点儿神通。 张清妍蹲下身,摸了摸黑猫柔软的脖颈,“怎么样?这里有妖怪吗?” “喵——”黑猫舒服地叫了一声,琥珀色的眸子扫了眼村子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张清妍“喵”了一声。 “看来我没看错。”张清妍说道,又替黑猫顺了顺毛,才站了起来,对老太太说道:“我们两个看下来都不是狐狸精,你们就是撞鬼了。” 老太太傻了眼。 老大爷见状,连忙说道:“大仙啊,我们乡下人不懂这事情,大概是我们搞错了。还请大仙帮我们驱鬼,别让它再害我们了啊。”老大爷说着,还抹了下眼角。 “我看你们身上两道鬼气,一道飘渺,应该是没同那只鬼有过多少接触,一道则比较深了……” “大仙,我们就见了一只女鬼了啊,怎么还有一个?”老太太吓得从地上跳了起来。 “女鬼……那只女鬼什么模样的?”张清妍好奇问道。 老太太肯定地说道:“是个贱女人,勾引我儿子,吸他的阳气,害得他差点儿死掉了……” 张清妍伸出手掌,制止了老太太继续说下去。揉了揉额角,她哭笑不得地说道:“行了,你这些都是自己推断出来的吧?你见没见过那只女鬼?” “怎么没见过?就是个女人,长得一般,不过家里富得很,头上还戴那么粗的金链子!把我儿子迷住了,整日里同她鬼混在一道……”老太太咒骂起来,不时冒出一个“狐狸精”、一个“贱人”来。 张清妍没了耐心,看向了老大爷,“还是你来说吧,到底见没见过那只女鬼?别再说那些有的没的了。” 老大爷迟疑了一下,“见是见过,不过就远远看了一眼,模样看不清,打扮倒是眼熟,像是再往南去沿海那块儿渔家女的打扮。” “不是附近的人?”张清妍皱起眉头来。 “不像是。我年轻的时候跑过商,东南西北都去过,只在南边沿海见过那种打扮的女人,他们信神,家中有男人出海的话,家中女都是梳着帆船头,穿条红黑色的裤子。”老大爷回忆着年轻时见过的情景,摇了摇头,“这打扮,我没在其他地方看到过。” 陈海听到这话,心头一跳,欲言又止地望了眼张清妍,又垂下头去。 张清妍正思索着,“千里迢迢往南跑了那么远的路……” “大仙,你救救我们啊!”老太太又嚎了起来。 “比起那只鬼,你们身上的另一道鬼气更重。那只女鬼应该没有要害你们的意思。”张清妍没说的是,要是那只女鬼有这心思,依她的能耐,早就让这对老头老太死个百八十次了。 “另一只鬼?我们没见过其他的鬼了啊。”老大爷茫然地说道。 “哼!怎么没有?你那好儿子说不定就是另一只鬼!” 突然有个声音插话,满满全是怨气和不甘。 张清妍往那方向一看,马车挡住了她的视线。不过那个插嘴的人走了过来,很快就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八弟,你怎么回来了?”魏大爷往前迎了几步。 来人一脸书生气,一缕长须不知为何少了一撮,脸上还有几道指甲划痕,看起来有些狼狈可笑。 他是魏大爷的八堂弟,在肃城内的回春医堂当过学徒,还改了名字叫“灵芝”,后来也当了几年大夫。等魏大爷当了里正了,他被请了回来,重新住到村子里,给村人问诊看病。 一个村子能有自己的大夫,这可是让村人荣光满面的事情。魏大爷也因此增添了一些声望。 魏灵芝在橘村住得颇为顺心。除了橘村,附近两个村子的人都在他这儿看病,每月收入可比在城里医堂内挂名要来得多,还自己当家做主,不用看人脸色。 卫家这对老夫妻,他小时候就见识过两人的胡搅蛮缠,却没亲身经历过,那时候是看人热闹,搬回来之后,和这对夫妻也是相安无事。 前些时日卫家那个宝贝儿子出事了,他把脉下来确定人是被吓傻了,卫老太太一口咬定是病,当时就把他打出了家门。他体谅老人家大悲之下有些冲动,没有计较。第二天卫老大爷哭丧着脸跑来,把他拖到了卫家,他一看,卫财厚已经咽气了,卫老太太第二次把他打出门。他还是忍了。没想到卫财厚落葬当日居然诈尸了,卫老太太这回直接打上门来,魏大爷居中调解不成,他窝囊地暂时离了村子避风头。 在城里呆了几日,他越是想,越是怒火中烧,到了今日终于是忍不住了。 魏灵芝愤慨地说道:“不回来,还躲着他们躲一辈子吗?你们两个老不死瞧好了,这位是肃城回春医堂的萧老大夫,给利亲王配过药的!让他来看看你家的好儿子是死是活!” 魏灵芝身后的一位老者满头华发,一把白胡子,精神矍铄,看起来比张清妍更有几分高人风范。 他听到魏灵芝的话,谦虚地摆了摆手,“欸,老夫不过是给利亲王配过一回药而已,问诊的是老夫的师父,论本事,他才是真正的神医。” 卫家老夫妻面面相觑。 要是只有魏灵芝一人在,卫老太太早就上去抓头发挠脸,将这个害得他们差点儿活埋了儿子的庸医一顿好打了。可这回多了个老大夫,还是和利亲王府有点干系的,老太太就歇菜了,嘟嘟囔囔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都不敢抬头看人。 “你们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赶紧带路啊!你们不信我,还不信萧老大夫的?就让他给你们儿子把把脉。别担心,这医药钱我出,不要你们掏一分的!”魏灵芝睥睨着两人,没好气地说道。 有看错诊,开错药的,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把活人看成的死人。 卫财厚在卫家停灵七天,除了他,前前后后,卫家老夫妻、卫家兄弟姐妹,还有那么多个和尚、乐师见过他的尸体,难道都眼瞎了不成?魏灵芝笃定,卫财厚就是死了。他没见过卫财厚死而复生的模样,觉得就是卫家老夫妻想儿子想疯了,扶着儿子的尸体回家,然后又来找他的麻烦。 卫老大爷咳嗽一声,说道:“既然这样,不如请萧老大夫和这位大仙一块儿去看看吧。” 魏灵芝和萧老大夫看了眼张清妍。 张清妍倒是没什么意见。 “嗤,请了道士正好,萧老大夫确诊了之后,就能让她超度你儿子了。”魏灵芝说道。 第69章 野鬼(三) 卫家在卫财厚出生那年发了横财,老夫妻俩觉得卫财厚是财神爷托生,对他疼到了骨子里。如今,女儿们都已经出嫁,儿子们也都成了家。大半年前,卫家分了家,卫家老夫妻和卫财厚这个三儿子住一块儿。最小的儿子月前给两老添了孙子,卫财厚这个当哥哥的却是孤家寡人,还遭了大难,差点儿连命都丢了。老夫妻俩对卫财厚更加偏疼了。 一路上,卫老太太不住地唠叨卫财厚的不容易,心善心软,被那只女鬼骗了之类的事情,没什么实质内容。一行人都没有耐心搭理她。卫老大爷则沉默着,越走双脚越是沉重。 他这会儿是有点儿回过味来。 张清妍一口咬定他们撞了两只鬼,可他们从头到尾只见过那只女鬼。魏灵芝同样是一口咬定卫财厚死透了,还特地请了位有名望的老大夫来给自己正名。卫老大爷左思右想,最近这些时日里碰到的最蹊跷的事情就是卫财厚的诈尸了。 魏灵芝那句“你那好儿子说不定就是另一只鬼”在卫老大爷的脑海中盘旋不去,让他逐渐害怕起来。 难道真的是有孤魂野鬼占了自己家儿子的尸体? 魏大爷这位里正这回自然也是要跟着去的。他走着走着,就到了黄南边上,小声问道:“黄南老弟,你们之前真的碰到了苗倩娘?” 黄南实事求是地说道:“那只女鬼自己这么说的,驿站的大鲁也说是了就是苗倩娘。” 驿站的驿丞大鲁,魏大爷是认得的。他当上里正之后,每年都给大鲁一笔好处费,请他帮忙给村子里的橘子找销路,最后和一家南北货行搭上话。搭上了南北货行之后,他可没过河拆桥,每年还多给了大鲁一些孝敬钱,这关系一直维系着,村子里有个什么喜事,少不得邀请大鲁来吃酒。苗倩娘成亲的时候,他还邀大鲁来喝喜酒呢。村子里不像城里那么多规矩,女人家也是要出门劳作的,大鲁认识苗倩娘倒是不稀奇。 魏大爷听了黄南这话,一颗心就扑通扑通直跳,自言自语地说道:“难道是苗倩娘的鬼魂来找卫财厚报仇了?” 坐在黄南旁边的陈海眉头一紧,“那个卫财厚和苗倩娘认识?该不会——” “你们说什么苗倩娘?提那个贱人做什么?”黄南嗓门大,卫老太太的絮叨停了下来,听了一会儿,三角眼盯住了黄南,“你说苗倩娘是什么意思?她……她变成鬼了?” 黄南大大咧咧地说道:“是啊,我们还看见了呢。大仙说她的魂魄尸体被人都给操纵了,之前还吓傻了一个公子哥呢。” 卫老太太犹如被人掐住脑袋提起来的鸡,脖子伸得老长,胸腔呼哧呼哧地起伏。 卫老大爷惊了一下,“苗倩娘她……难道另一只鬼就是她?” “原来是遭报应了啊。”魏灵芝冷冷说道,“苗倩娘都回来了,他苗家总共被你们逼死了七八口人,苗家二老和他们五个女儿也该回来了吧?” 卫家老夫妻一阵哆嗦。 张清妍一行人则不由自主地用“原来就是你们”的目光看着卫家老夫妻。 “嘶,一个就够吓人了,还来七八个那可就要人命了啊。你们是没看到那个苗倩娘,皮肤裂开来,眼珠子和牙齿都掉了下来,最后整个脑袋咚的一下掉在了那个公子哥手上,一个大男人都给吓成傻子了……”郑墨呲牙咧嘴、挤眉弄眼地说道,看卫家老夫妻担惊受怕的模样,原本看到苗倩娘时的恐惧全没了,说得兴高采烈的。 大概是因为听说了王家闹鬼的始末,郑墨对于这类冤死的亡魂并不觉得害怕,反而期待着他们报仇雪恨。 卫老太太再次往许府的马车扑,“大仙,大仙,你可救救我们啊!” 张清妍头疼,问道:“又怎么了?这不是正要去你家看了吗?” 卫老大爷看张清妍不耐烦,连忙把卫老太太拉到了身后,“大仙你别管这老太婆胡闹,我们这就要到了。你看,就是这间屋子。” 卫家老夫妻手头上宽裕,住的房子也很大。不过村里的房子,只注重大小,可不像真正的富贵人家那样讲究。 可供一辆马车进入的大门前站着个人,往门内探头探脑地张望着。 卫家老夫妻被郑墨那么一吓,如今有些蔫,没有反应。 魏大爷一看到那背影,就冲了过去,一巴掌打在那人的后脑勺上,“你这小兔崽子在干什么呢!瞎胡闹!” 魏虎缩了下头,冲着自己亲爹讨好地笑了笑,“爹,我这是关心村里乡亲啊。” “大虎有心了。”卫老大爷笑着说道,笑容有些僵硬。 “哎,怎么这么多人啊?哟,八叔,你回来了啊。”魏虎看到魏灵芝,热情地打招呼道,“卫爷爷这是想开了吧?快让八叔给财厚看看,开些药吃吃,兴许就好了。” “什么好了?” “开什么药?” 魏大爷和卫老大爷同时问道。 “咦,你们不知道?”魏虎有些疑惑地看着两人。 魏大爷这几日被卫老大爷缠着,村子里什么事情都没工夫过问。卫老大爷这几日则紧迫地盯着魏大爷不放,没管旁的事情。 一旁的卫老太太一个颤抖,连忙说道:“大虎,你快让开些,让这位老大夫和这位大仙给我家财厚看看。” 魏大爷只看了卫老太太一眼,卫老大爷则皱起眉头来,向自家老太婆使了眼色,却没得到回应。 “是啊,大虎,让萧老大夫给卫财厚把把脉,看看他是死是活。”魏灵芝说着,就扶着萧老大夫要进门。 卫老太太一把拦住了魏灵芝,“你这赤脚大夫进去做什么?让老大夫进去就行了!” 魏灵芝被气笑了,“我请来的人,我还不能进去?” “就是不能进!你差点儿害死我家儿子,我就不让你进去!”卫老太太直接扒住了门,堵在了门口。 “我害死你儿子,还是你害死你儿子啊?当初是谁说的来着,‘我们家财厚有本事,卖了苗倩娘,还有李倩娘、张倩娘’,‘那姑娘可漂亮了,可喜欢我们家财厚了,整日里盯着我们家财厚’,‘那姑娘有钱,脑袋上都戴金链子,嫁妆到时候至少出这个数’……”魏灵芝阴阳怪气地说道。 魏虎在旁边扑哧一笑,“八叔,你学得可真像。” 卫老太太脸色铁青。 “你说的那个姑娘呢?怎么变成狐狸精,又变成女鬼了啊?”魏灵芝扯了扯嘴角,嘲讽地说道,“还娶她进门吗?” 卫老太太额角、手背上青筋都突了起来。 卫老大爷忙说道:“她老婆子糊涂了,小八啊,你别同她一个老太婆计较了。好了,你也快些让开,让大夫去给财厚瞧瞧。” “大夫能进,他不行。老头子你有没有心啊!儿子都给他害死过一次了,还让他进啊!”卫老太太直接坐到门槛上,双手掩面大哭起来。 卫老大爷面色微变,沉默了下来。 魏灵芝咬牙说道:“你有完没完了?到底给不给你儿子看了?” 魏大爷眸光微闪,拉过魏虎问道:“你之前说卫财厚怎么了?说什么吃药?” 卫老太太的哭声更响了,还扑向了魏灵芝,一把扯住了他的胡须。 顿时就是大乱。 魏大爷也顾不上问了,连忙去拦住卫老太太。 卫老大爷在旁边转悠,一个劲地说道:“别打了啊,小心啊,小八啊你可别打着她啊,她年纪大了,碰不得啊……” 第70章 孤魂(一) 萧老大夫倒退了几步,惊魂未定地看着这混乱场面。他在回春医堂坐诊,碰到的那些病患、家属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见过这样的斗殴? 萧老大夫不由后悔跟着魏灵芝来这小村子了。 本想着来见识见识从来没碰见过的病症,谁知道先碰到了从来没见过的泼妇。 “老大夫您还是快些回去吧,这里的事情可不是您能治得了的。”陈海扶了萧老大夫一把,好心地劝道,“您瞧,那老太婆拦着不让其他人进,那个小伙子说卫财厚有问题,这肯定是有什么古怪,只让村外的人看,不让村子里的人瞧,想要把这事情给瞒住!” 陈海说的时候没有压低声音,甚至故意抬高了声音。 他早就被这村子的人给惹毛了。走南闯北,他什么没见识过?魏大爷的心思、卫家老夫妻的心思,他都看在眼里。这事情本来和他们没有干系,结果魏大爷和卫老太太一个立杆子、一个顺杆爬,把张清妍给扯了进去。他们刚逃过一只女鬼,又碰到了另一鬼,这糟心事儿让他心中烧起了一把火。 说起来之前碰到的女鬼也是这家人造的孽。娶了个漂亮媳妇就好好和媳妇过日子,把媳妇卖了不说,还坑了媳妇娘家一把。要是没有卫财厚那个黑心人,苗倩娘就不会死,他们碰不碰到那只女鬼不好说,但这会儿肯定能顺利穿过橘村,往利州府的方向前行。 陈海把卫老太太的心思扒拉了开,那边扭打在一块儿的人犹如被人定住了一般不动了。 魏灵芝一伸手将卫老太太推开,揪住了旁边的魏虎问道:“你说,那卫财厚到底怎么了?” 魏虎吓了一跳,仔细琢磨了一下陈海的话,头皮发麻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他……” 魏灵芝没了耐心,直接往卫家闯。 卫老太太坐地上抱住了魏灵芝的脚,被他一脚踹开,哎哟哎哟地直叫唤。卫老大爷扶住了她,满脸愁容,小声问了几句,卫老太太却只顾着推搡他,让他去阻止魏灵芝。 魏灵芝进去没多久就退了出来。 他怒气冲冲跑着进去,却是脸色发白,满头冷汗,踉踉跄跄地从扶着门出来。 魏大爷眼皮子直跳,扶了魏灵芝一把,问道:“怎么了?你是见到什么了?” “二哥,快把他们赶出去……不能让他们再住在村子里头了!”魏灵芝咽着唾沫,艰难地说道。 卫老太太从地上跳了起来,除了头发凌乱、满身灰土,一点儿都看不出受了伤,“呸!你凭什么赶我们走!” 几人厮打吵闹,已经吸引来了不少村人,这会儿听魏灵芝这么一说,有人高声问道:“灵芝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看到什么了?” 魏灵芝哆嗦了一下,“鬼,我看到鬼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也有人怀疑的。 “你个赤脚大夫,别给我们家财厚泼脏水!你就是看错诊了,你就是差点儿害死我们家财厚了!”卫老太太叉腰叫道,“现在还想赶走我们家,好继续呆在村子里骗人是不是!大家伙说说,那日我们带着财厚从坟地里回来,你们也有人看见我们家财厚的吧?那是鬼吗?” 魏灵芝似乎被吓住了,卫老太太这般说,他也没了反应,只是抓着魏大爷,一个劲儿地要他把人赶走。 村里就有人附和魏灵芝。 他们那日是见过卫财厚的,同活人一般无二,就是气色差了点,气息比较弱,被卫家老夫妻扶着回去了。但这也不奇怪,大病一场,差点儿给活埋了,身子骨肯定不如往日里那般健康的。即使如此,赶走卫财厚一家子的提议仍旧得到了广泛的赞同。 卫老太太又指着那些附和的人骂了起来。 黄南揉了揉发胀的脑袋,“这要吵到什么时候去啊?还让不让大仙给驱鬼了啊?” 郑墨讥笑了一声。陈海则看向了张清妍。 张清妍正观察着卫家的大门,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魏大爷听到黄南的话和郑墨的那声笑,一拍脑门,扭过头来说道:“这位大仙,您给看看吧,这要是鬼,还要麻烦您给驱除了。” 议论纷纷的村人都安静了下来,打量了一下张清妍,又如炸锅了一般交头接耳起来。 张清妍摇了下头,“这鬼我驱除不了。” 魏大爷和卫家老夫妻蒙了。陈海和郑墨也傻了眼,跟着害怕起来。 “大仙你也不行?”黄南问道,“你之前在驿站画的那一长条的符呢?” “大仙既然没有法子,那我们这就离开了。”陈海果断说道。 魏大爷和卫家老夫妻连忙阻拦,卫家老夫妻更是直接跪地哀求起来,作势就要磕头。 张清妍说道:“这已经不是野鬼了,你们之前把鬼请进了家门,再要赶他离开,我是没办法的。” 卫家老夫妻磕头的动作一顿。 四下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村子里头的鸡鸣狗吠和橘树林内传来的鸟叫声。 “大仙,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请了鬼?”魏大爷嘴巴发苦地说道。 张清妍点点头,“是啊,请了鬼进门。”她看向了魏灵芝和魏虎,“你们瞧见了什么?那个卫财厚怎么了?” 魏灵芝吓得一个哆嗦,不说话,似乎只是回忆一下就会要了他的命。 魏虎干巴巴地说道:“我之前偷溜进去看过,他皮肤发灰,又有点黑,还有一块一块的斑,好像是得了病的……” 魏灵芝听到这话,叫了起来:“那是尸斑!是死人啊——!他死了,但还会动啊!” 众人一阵心惊肉跳,连张清妍他们一行人也是如此。 几人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张清妍。 皮肤灰败,带有瘢痕。 这模样,他们似乎才在不久前见过…… 卫老太太吼了起来,冲上去要打魏虎和魏灵芝,“你胡说!你们胡说!” 原本扶着她的卫老大爷松开了手,愣愣张着嘴,看着疯狂的卫老太太。 张清妍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淡定地说道:“那应该是有孤魂野鬼附身到了卫财厚的身上,夺了他的尸身了。可惜道行不够,维持了没几天,尸体还是开始腐烂了。” 卫老大爷一个激灵,重重磕了一下头,“大仙,你救救我们啊!” “我方才说了,那只鬼已经被你们请回了家,我没办法把他赶走。”张清妍说道,“他看起来也没有伤害你们的意思,大概是想借着刚刚散了魂魄的尸体复活吧。现在尸体快要腐烂没用了,他说不定过阵子就自己离开,找其他复活的机会了。” “说不定”…… “说不定”有什么用? 卫老大爷苦了脸,继续磕头,“大仙,你救救我们吧!” 张清妍无奈,从马车上下来了,“好了,别磕头了,我去看看,和他谈谈吧。他要是愿意,就让他早些离开好了。” 卫老大爷仰起脸,额头上一块淤青,神色却是轻松起来。 卫老太太听到这话却是调转枪头,拦住了张清妍,“不行,那是我们家财厚,你不能让他走!” 张清妍的脚步顿住了,诧异地看了眼一脸坚定的卫老太太。 卫老大爷从地上爬了起来,拉扯住卫老太太,“你胡说什么呢!财厚早死了,都成那样子,还能活着?你想让一只野鬼占了财厚的身体,糟蹋他的身体吗?” 卫老太太痛苦地摇头,“老头子,那就是财厚啊,他同我们说过话的啊!你当我是傻的不成?财厚小时候的事情,他都知道的啊,肯定是财厚啊!” 第71章 孤魂(二) 卫老大爷愣住了,犹豫地看向了张清妍。 “这个倒也有可能……”张清妍一手支着下巴,思索着说道,“若是魂魄够强大,刚死之后就能化鬼附上自己的肉身。” 卫老太太连忙点头。 “不过你儿子那种情况,不太可能会有强大的魂魄。”张清妍接着说道。 这话让卫老太太勃然大怒,指着张清妍的鼻子骂道:“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儿子?!” “你儿子不是那个卖掉苗倩娘的人渣吗?”张清妍清冷的双眸对上卫老太太充满怒火的小三角眼。 “身上背了七条人命的孽缘,万人唾骂,之后还遇到过女鬼,死过一回,正气不足,魂魄有损,且生前是个普通人,不念经诵佛,不通阴阳之术,这样的魂魄死后都能立刻化鬼,道行还能支持他直接控制肉身,那这世间该充满活死人了。” 张清妍冷静地说道,她越说,卫家老夫妻的脸色越是难看。 而围观的村人中有人讥讽地笑出声来,还有鼓掌叫好的,“大仙骂得好!” “至于你说的那只鬼知道你儿子小时候的事情,那就分两种情况了,一种是那只鬼早就在附近徘徊了,许多年前就看到过你儿子的事情,另一种情况就是那只鬼附身的时候和你刚死的儿子的魂魄碰见了,他吞了你儿子的魂魄,有了那些记忆。” 卫老太太忍不住颤抖起来,“那我儿子的魂魄……” “就没了呗。”张清妍无所谓地说道。 卫老太太摇着头,“不可能,那就是我儿子,那肯定是我儿子!” “总之,我先去见见你家儿子好了。是与不是,你们自己判断,留与不留,也是你们自己做决定。”张清妍说着,就往卫家走去。 同张清妍一块儿的几人都跟了上去。 魏大爷想了想,见那么多人同行,还有个认识的黄南在其中,也鼓足了胆子跟上。 卫家老夫妻互相看了一眼,在众人嘲笑讽刺的目光中,也垂头跟了上去。 那位萧老大夫踌躇了一会儿,跟在了最后头。 在他之后,则是村里人把卫家的大门给围住了,却没人敢踏进去。 张清妍不用人带路,依旧靠着自己一双眼睛,找到了屋内鬼气的源头,脚步不停,没有迟疑地往卫财厚的屋子走去。 李成、黄南和陈海第一回瞧见张清妍这本事,不禁刮目相看,对张清妍又信心十足了起来。 魏大爷这个来过卫家的人更是目瞪口呆,惊讶地瞧着张清妍。卫家老夫妻同样如此,他们本想着带路,见状都歇了心思,对张清妍方才那番话又信了几分,想到自己的儿子,不由悲从中来。 卫财厚住在卫家的正房里头,农家院落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二十来步路的功夫,就到了卫财厚屋子的门前。 屋子的门半掩着,兴许是方才魏灵芝冲进冲出的时候开了的。张清妍手一推,门就彻底开了,屋内亮堂堂的,一个男人半靠在床上,闭着双眸,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他的模样如魏虎所说的,皮肤灰黑,带有青紫瘢痕。 萧老大夫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要不是这男人胸口还在起伏,他肯定转头走人——人都死了,还请什么大夫啊! “真是尸斑?”陈海低声问道。 萧老大夫的脑袋上下动了一下,牙关打颤,有些站里不稳地扶住了门框,不敢再往前走了。 张清妍倒是淡定,瞄了卫财厚一眼就扭头对卫家老夫妻说道:“身魂不一,这是有其他鬼魂入了你儿子的尸体了。” 卫家老夫妻哼哧哼哧地喘气。 那个男人张开了眼睛,眼珠子泛白,瞳仁都是灰白色的。他看向了门口,视线落在了张清妍和姚容希身上,在两者身上徘徊了一下,掠过后头的萧老大夫,目光微闪,最后又落到了卫老太太脸上,见卫老太太惊恐地瞪着自己,他居然笑了。 “你这妖怪!还我儿子的身体来!”卫老太太犹如被人砸了脚,一下子蹦了起来,嚎叫着冲向了男人。 男人被卫老太太揪住了衣领,脸上笑容不改,“大妹子你可轻着些,这身体是你儿子的,再扯下去,就要散架了。” 卫老太太的动作停止了,气呼呼地瞪着男人。 张清妍自顾自地拖了个凳子,往“卫财厚”床前一摆,坐下后问道:“怎么称呼?” “已经成鬼了,还有什么称呼?”男人看了眼张清妍身上的道袍,冷笑着说道。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那你也应该清楚,这身体撑不住了,你很快又要变成孤魂野鬼了。” “那到时候再去找一具没神智的躯体就行。” 没神智的躯体?张清妍微微蹙眉。 “你的意思是,你附身的时候,卫财厚没有死,魂魄还在体内?” 那只鬼笑了笑,默认了。 卫老太太“嗷——”地一声吼叫,掐住了他的咽喉。 鬼勾起嘴角,说话声音丝毫没受到影响,“我夺了他的身体,吞了他的魂魄之后,昏了一阵子,醒过来就发现这躯体已经死了,还差点儿给人埋了。” “你是不是见过一只女鬼?”张清妍也没受卫老太太影响,继续问道。 这场面真是诡异得让人觉得好笑。围观的几人哑口无言。 “哦,你知道?”鬼直起了身子,推开了挡住自己视线的卫老太太。 卫老太太一下子倒在了地上,匍匐着痛哭起来。 卫老大爷连忙赶了过去,想要扶起她,凭他的力气居然拉不起老太太来。 张清妍仍旧在和那只鬼交谈,“见过一面,还见过一个被她魇住的人。这么看来,她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我见过四次,头两次我光看着,第三次我试了试,没有抢到身体,反倒把那人的魂魄惊醒了。那只女鬼又吓了那个男人一次,等他再次魇住,我又试了一回。那回倒是成了,不过和现在一样,身体死了,没多久就腐烂了。”鬼感慨道。 “你道行不够,鬼气太重,一入体,身体就被鬼气克死了。”张清妍解释了一句,“那只女鬼是怎么回事?”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她是从南边过来的,上个月才到了这儿,专门勾引男人,等那些男人动了心,就变成骇人的模样去吓唬他们。她厉害得很,一吓一个准,每个人都会被她魇住。”鬼佩服地说道。 “目标呢?有什么共同点吗?” 鬼瞧了张清妍一眼,好笑地说道:“你这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还是想要超度她?要是担心你自己,那大可不必,她只害男人,还专门挑那些色|欲熏心或害过自己女人的混蛋。要是想要超度她,我劝你还是放弃吧。你说我道行不够,你道行也不高吧?” 张清妍坦然说道:“我就是同她有一面之缘,好奇问问而已。好了,接下来你自便吧。” “怎么?你不是来超度我的?”鬼惊讶。 “我为什么要超度你?”张清妍更惊讶,“他们只是请我来驱鬼,而你很快就要离开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张清妍站起身,惋惜地看了眼凳子。 许府的马车再舒适也是马车,也会颠簸,她刚想着要同这只鬼促膝长谈,顺便坐着舒缓一下筋骨,没想到这只鬼没给她这个机会。 那只鬼笑了起来,“你可真有意思。” “多谢夸奖。” “唉……这位道长,我是没办法复活了吧?”鬼仰头望向了床顶。 第72章 孤魂(三) 张清妍沉默了一下,“那倒是未必。修炼个千年,或许就能有机会了。” 鬼摇了摇头,“我等不了那么久。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同人说,可这具身体……”鬼黯然地看着腐败的躯体。 他不能很好地控制这具身体,说话还行,要行走就困难了。尤其是随着这具身体逐渐腐烂,更加没法控制了。 “只是说话,那你可以去托梦啊。”张清妍说道。 那只鬼一怔,“托梦?” “在那人睡着的时候,用你的魂魄去碰触他的脑袋。以你目前的道行,应该可以轻易进入那人的脑内,你有什么想说的,反复说就行了,总能让他听到的。” “我不想伤害到她。”鬼摇头。 “碰到鬼气肯定会伤身的,但你没有害他的心思,只是入梦,那顶多生点儿小病。要是担心的话,托梦的时候告诉他,梦醒之后,去寺庙里烧香,用香炉灰擦一下额头,这样就会好很多。”张清妍说道,“换成道观也行。” 鬼认真地看向张清妍,“真的可行?” “当然可行。” 张家人的遗嘱都是这么交代的。生前不立遗嘱,死后如果想起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事情,往后辈那儿一托梦就行了。或许是觉得这法子很实用,到最后连女婿媳妇都会学这么一手,死后给亲人托梦,有交代遗嘱的,也有告别的。 张家家族史上还出过一个龟毛的祖先,迟迟不去投胎,今晚找张三,明晚找张四,一会儿要用小篆刻墓碑,一会儿又要把故居的家具从梨花木全换成紫檀木。张家人清楚天道秩序,知道魂魄最终都是要去投胎转世的,生前的东西是真的死不带去,所以压根不理睬他。他见状居然不再托梦了,直接显形,扯着一个后辈要他完成自己的遗愿。最后大家都不胜其扰,开了个家族会议,决定直接超度了他,强行送他去投胎了。可笑的是,他投胎转世,又回到了张家,也不知道他在地府中做了什么,竟然没有喝孟婆汤,还带着生前的记忆,出生就会说话,生下来发出的第一个声音不是哭声,而是说要给自己的上辈子重新安排葬礼。那一辈的几位祖先给他算了八字命格,扭曲着脸按照他的意思重新落葬了他,葬礼完成,他就含笑而亡了。他那一世只有短短一个月的生命,就用来看一场自己上辈子的葬礼。 鬼朝着张清妍拱了拱手,“多谢这位道长指点迷津。来世做牛做马,我必然报答道长恩情。” “这就不用了。”张清妍摆手。 鬼沉默了一下,“我总要报答你的。” 他看向了后头的萧老大夫,迟疑着轻声说道:“你快点儿离开肃城吧,那里要不好了。” 说完,卫财厚的身体就猛地倒了下来,不再动弹了。 萧老大夫怔怔看着那具躯体,又问张清妍:“他那是什么意思?” 张清妍若有所思,“就是让你逃命的意思。大概他生前是你的熟人吧。啧,有清醒意识的魂魄,还看到了天道命运变化,恐怕不是死后有未了心愿才没去投胎的啊。” 萧老大夫忙说道:“我没见过他啊。” “他刚才附在卫财厚身上,脸、声音,都是卫财厚,你怎么可能见过?” “那我该怎么办?”萧老大夫追问。 “逃吧,离开肃城,随便去哪儿游玩一番,过一阵子再回来就行了。” 萧老大夫张口结舌。这算什么法子?他要听一只吞了别人魂魄、占了别人身体的恶鬼的话吗? 卫家老夫妻被突然倒下的卫财厚吓了一跳,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看向张清妍。 “好了,他走了。接下来的事情,你们自己处理吧。”张清妍说道。 卫老大爷点了点头,松了口气。卫老太太则迷惘地看着卫财厚的尸体,仿佛是灵魂出窍了一般没有反应。 张清妍转身就走。对于这次的“工作”,她唯一的收获就是知道了点儿那只女鬼的信息,帮了那只鬼一点小忙。她没期待能从卫家老夫妻身上赚得银钱,所以也没等两人开口,就准备离开。 魏大爷跟着他们走出了卫家,脚步有些飘飘然的。他见张清妍要离开,连忙说道:“这位大仙别急着走啊。” “还有什么事情吗?” 魏大爷张了张嘴。 是啊,还有什么事情?卫财厚的事情都解决了,还有什么事情呢? 魏大爷脑中灵光一闪,问道:“那只女鬼呢?” “你没听到刚才那只鬼的话?” “呃……” “那只女鬼专门挑负心汉和色狼下手,你叮嘱一下村子里的男人好好对他们的媳妇,看见漂亮女人别见色起意就行了。”张清妍说道。 魏大爷看张清妍没有管的意思,挽留几次,张清妍都没答应,只能作罢。他比卫家老夫妻要上道得多,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来,递给了张清妍。 张清妍没拒绝,收下之后就直接上了马车。 魏大爷则被村里人给围住了,他们七嘴八舌地打听起卫家的事情来,还不忘表达一下赶走卫财厚一家子的心愿。 萧老大夫上前,在车厢旁说道:“这位大仙,老夫有一事,想要拜托大仙。” 陈海沉了脸,阻挡着萧老大夫,说道:“这位老大夫,我们还要赶路呢,您之前问的事情,大仙都同你说过了。” “不是那事情,是另外有事。”萧老大夫忙解释道,“老夫隔壁有户人家,他家媳妇前两个月死了,鬼魂一直留在家里,请了僧人做法都没有超度成功,老夫想请大仙帮忙……” 陈海打断道:“那就是要去肃城?” “是啊……”萧老大夫尴尬地点头。 “刚才那只鬼说的话,你没听见?”郑墨没好气地说道,“你自己不逃,也别牵连我们。” “这……这是鬼说的话,谁知道可不可信呢?”萧老大夫没底气地说道。 “大仙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我们不会去肃城的。你再想其他办法吧。”陈海越俎代庖,直接替张清妍拒绝了。 “慢着。”张清妍从车子里探出脑袋来。 “大仙,我们还要赶路呢,这事情您不是也说了要避开吗?”陈海苦口婆心地劝道。 张清妍摇了下头,“既定的路线可以改,一次请求,可以拒,两次碰上,那就是命运了。” 她靠着天赋异禀,窥视到了天道变化,躲避灾厄,这本就是违逆天道的做法。 即使天道认同了张家人的天赋异禀,认同了张家人踩着它的底线肆意行事,但这并非无条件的放任,或是天道受张家所挟,而是张家付出了巨大代价之后,和天道达成的协议。所以,当天道提出了要求,张家人就避不开、避不得。 张清妍原定计划从肃城上京,碰上了贤悦郡主才决定避让改道,先是碰到了初次见面的钱老,他有意请求张清妍去肃城;如今又在橘村这个陌生的地方,碰上了同样第一次到这儿来的萧老大夫,他同样开口邀请张清妍去肃城。这就是命了。天道在暗示她,让她去肃城。她这个张家人推脱不得,若是熟若无睹,天道必然要降下惩罚,那结果是她承受不起的。 “走吧,去肃城。”张清妍想了想,“陈海,你送我到城门就行,你们留在这里等我回来,若是之后肃城发生大难,我没有回来,你们就自己离开吧。” 第73章 旧事(一) 听到张清妍这话,几人都沉默了下来。 “大仙,我们镖局押镖,从来没有半路遇到危险,自己退缩,留下托镖人的。”陈海毅然说道。 张清妍有自己的做事标准,他也有。这趟镖本来就是计划从肃城走的,因为张清妍的神通,他们才决定改道。现如今,张清妍决定按照原定路线走,陈海自然没有二话。 “你决定好了?” 陈海点头,还露出个轻松的笑容来。 黄南挠挠头,“这是又要从肃城走了?” 陈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赶车吧。” 张清妍跳下许府的马车,姚容希跟在了她后头。 “少爷,你这是……”郑墨张了张嘴。 “你和李成留在此地。”姚容希安排道,“另外两位,劳烦你们快马加鞭回宣城一趟,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姑母,再请她派人去找谭老爷。” 许府护卫对视一眼,说道:“表少爷,我们一人去报信就好,另一人……” “你们跟着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连累我们……连累张姑娘分神照顾。”姚容希拒绝道。 两人默然点头。 “少爷你何必以身涉险?这和我们并没关系啊!”郑墨拼命劝说。 姚容希看了他一眼,“是和你们没有关系……”话刚开了个头,他一抬手,直接一个手刀将郑墨给劈晕了。 许府的两个护卫目瞪口呆地看着郑墨软倒在地。陈海和黄南也惊讶得眼皮子猛跳。 “李成,麻烦你照看好他,别让他乱来。”姚容希冷静地说道,“此事非同小可,你们警醒一些。” “姚少爷,大仙,我……”李成惴惴不安地看着张清妍。 “要是我死了,记得替我收尸,尸首送到枫叶观去。道观后头有个空坟,是给清枫准备的,就埋在那儿。”张清妍叹了声气,“尸体找齐全了,不然我不好交代。纸钱就不用烧了,反正也收不到。” 其他人听了面面相觑。 张清妍这后事交代得未免太淡定,太诡异了些吧? 李成讷讷地应下。 “你们二人回宣城报信的事情,倒不用那么急。宣城附近也没什么得道高僧有能力解决这血光之灾。姑且还是等肃城的事情了结了,再回宣城让人来收拾烂摊子吧。小心那雨水,别淋到了。”张清妍思索着说道,看了眼姚容希。 姚容希疑惑,“那血光这么厉害?” “我只粗粗看了一眼,大概和六十一代祖先那次差不多。”张清妍说道,“普通人去了,也只是多个人送死而已。” 张家六十一代祖先曾被当时的帝王奉为上宾,受帝王恳请,占卜国运。那次卜卦整整经历了一天的功夫,结果出来的时候,正值夕阳西下的时刻,满天红云,红得似要滴血。六十一代祖先只记录下卦象,就闭口不言。帝王强求不得,就请了其他能人异士解卦,其中一半的人看到卦象就吐血昏迷,另一半则愁容满面地告诉帝王,这是要发生兵乱,是血光之灾,再多的却是不知道了。那位帝王是位贤明君主,有卦象预警,早做了准备,结果三个月之后,卦象依然应验:北方异族挥军南下,连屠三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而帝王得知卦象后,派去守边关巡察的五万军人,被做成了京观,就摆在了三座空城之前。 萧老大夫一阵哆嗦,“这位、这位大仙,你的意思是……”他这会儿才相信事情的严重性。 “老大夫,你也留在这儿吧,别白白害了性命。” “我的家人还在城里呢!”萧老大夫慌乱地说道。 “那就没办法了,和我们一起走一趟吧。” 萧老大夫忐忑地点了点头。 几人上了马车,还是由黄南赶车。陈海不知道同那位萧老大夫说了什么,让他坐到了黄南边上,自己则钻进了马车内。 张清妍靠着马车闭目养神,一手懒洋洋地抚摸着黑猫柔顺光亮的背脊。黑猫睁开琥珀色的眸子,瞄了眼陈海之后,就又打起了瞌睡。 姚容希问道:“你之前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同我们说?” 陈海沉重地点头,“方才说的那只女鬼……恐怕是我认识的。” “你认识?”张清妍惊讶地睁开了双眸。 “应该说是认识那只女鬼的打扮。”陈海解释道,“南边沿海的村庄都信一种海神,女人几乎都是那样的打扮,但头上戴着金链子的,据我所知,只有一处。” 陈海小时候跟着当镖师的父亲走镖,曾去过那处村庄,就只有那么一次,他却至今记忆犹新。 那是个很古怪的村子,村子正中央有一座古庙,不知道有多少年头了,里头空空荡荡,就摆放着一座神像,看不出神灵的模样。这是因为村子每年祭神的时候,都要往神像上刷一层金漆,年岁好的时候,刷得厚一些,年岁差的时候,刷得薄一些,年复一年,神像原本的轮廓都扭曲了,尤其是面容这样细致的地方,是一丁点儿都看不出来了,远远看去就是一大块金疙瘩。 陈海说到这儿,张清妍和姚容希同时皱起了眉头。 “大仙,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 “塑金身常见,但这样塑金身的法子就不对了。连容貌都看不清了,这哪有敬畏之心?” 姚容希说道:“你继续说下去。” “另一个古怪的地方就是他们村子的女人了。都是和那只女鬼一样的打扮,头上戴着金锁链,连刚出生不久的孩子都没有例外。” “锁链?” “对,就是锁链,后脑勺的地方挂着个小锁的。”陈海指了指自己后脑勺的位置,“年长的看不出来,小女娃头发还没有那么长,那么多,一眼就能看到了。锁链是穿过头皮钉在脑袋上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张清妍和姚容希铁青的面容,“大仙,姚少爷,那个锁链也不对劲吗?” 张清妍冷冷说道:“那恐怕是天灵锁。” 天灵锁,锁魂灵。 依被锁之人的生辰八字铸造锁链,将锁链穿过那人的头皮挂在头顶上,脑后位置扣上金锁。金锁用的是鲁班锁的制作法子,一锁一钥匙,没有钥匙,只能砸开锁,寻常撬锁的法子是行不通的。鲁班锁配上特殊的赤金链子挂在天灵盖上,那只要金锁不开,魂魄就无法离体,哪怕死后万年,尸骨都无存了,魂魄还是停留在锁链上,没了锁链,就游荡在人间,生生世世,无法重入轮回。 锁魂的法子,自古以来就层出不穷,最常见的是钉类法器,把法器从天灵盖插入就能要了对方性命的同时,禁锢其魂魄,让他无法投胎转世。这类法器制作困难,使用起来却简单粗暴,虽然能禁锢魂魄,但只要拔出法器,魂魄就自由了——因为囚禁时间的长短,可能会使魂魄失去理智,充满戾气和杀气,自由了也废了,嗜血嗜杀,修士碰上这类魂魄都会主动出手消灭。 魂钉碰上了天灵锁,就如同小巫见大巫。不光是因为天灵锁制作简单,不需要修为道行,却只能靠钥匙解除,还因为天灵锁是可以施加在活人身上的,等他死时可以放他自由,要是没有及时开锁,魂魄就会被禁锢,却不会失去理智。 天灵锁在张清妍的那个时空中是昙花一现的邪术,发明和施展这种邪术的是一位女居士。 第74章 旧事(二) 那位女居士幼年被拐子卖到了青楼妓院,花信一过就被扫地出门,做了暗娼。 兴许是她天生有慧根,后来流落到一座道观附近,被那里的观主看中,想要收她为徒,传承衣钵。正在此时,她在道观内遇见了自己的亲生母亲。靠着胎记,母女相认。她请求观主帮忙隐瞒她过去的经历,同母亲说自己从小被道观收养,就此被接回了家族。 事情到了这里,本该是苦尽甘来的美好结局,但这位女居士当真是命运多舛,认祖归宗当日,她在家族内见到了自己过去的恩客。 不光彩的往事被翻了出来,女居士第一次见到家中亲人,那些陌生的视线没有停留多久,眨眼间变成了鄙夷的目光。 她再次离开了家,这次不是被人拐带,而是被家人赶走,名字也从族谱上抹去。 浑浑噩噩中,她去了道观,在袅袅的香烟中得到了一丝宁静。观主同情又怜惜,再次提出了收徒之事,她羞愧地拒绝了,观主便让她做个挂名居士,初一、十五,来道观中参加法|会。 即使如此,她仍然想要离开。出卖身体的活计她是不愿再做了,为了盘缠,她给人浆洗衣物洗到手都泡涨,却感觉不到丝毫痛苦。 如果,那个她曾经的恩客、她的亲族、在认祖归宗仪式上大声揭露她过去经历的男人,没有再次出现,她或许会到另一座城,贫穷而安宁地了结此生。 她屈辱地被男人压在了身下。 接下来数月,不光是那个男人,认亲那日,她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人陆续过来,一次次对她施暴。 她反抗,愤恨,麻木,最终露出讨好的笑容,打消了离开的念头,和那群禽兽虚以委蛇,暗中则潜心修行。 那位女居士不光有慧根,还有当修士的潜质。很快就借着道观内的书籍,自学成才,并且创造出了一种邪术,取名为天灵锁。 她旁敲侧击,打听出了男人的生辰八字,用自己原来积攒下的盘缠,打造了一根锁链,趁着男人再次上门的时候,打晕了男人,捆绑住他,割开他的头皮,将锁链拴在了他的脑袋上。 最初的这根天灵锁是有缺陷的,即使如此,男人找来的僧人道士,一时间也没想出这个新法术的破解办法。男人成了女居士的第一个奴隶,听从女居士的命令,很快就打造出了第二根更为精妙的天灵锁,并且帮助她禁锢了第二个男人。 就这样过了两年的功夫,先是那些伤害过的男人,再是其他不知情的男人、出了五服的亲属,接着是男孩、男童、男婴……她家族中的男性一个又一个地被戴上了锁链。 这时,道观观主发现了蹊跷,找到了张家人求助。 女居士大概是算到了自己的结局,早早等在了河边,等到张家祖先和那些施暴者、受害者赶来的时候,她的目光从他们头上时隐时现的金光中扫过,平静地说了自己的经历和天灵锁的原理,然后大笑着高举一枚小巧的金钥匙,喝道,这就是他们想要的钥匙。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将钥匙塞入口中,跃身投入了身后的滚滚长河。 张清妍回想到这里,脸色暗沉如涂了墨汁。 天灵锁无疑是那位女居士在机缘巧合下发明的,存在的时间极为短暂。张家祖先卜算过,那位女居士的确是死了的,天灵锁也没在其他地方出现过。至于当日听到天灵锁原理的那个家族,被张家祖先给抹去了魂魄;道观观主被张家祖先一道天雷,击溃了肉身和魂魄,并且一把火烧掉了整个道观;那家人中途找过的道士僧人都被张家祖先算出了方位,一一抹杀;还有女居士委托制造天灵锁的铁匠、锁匠,同样被张家祖先泯灭了灵魂。 除了张家,应该没有人知道天灵锁的制作方法才对。天灵锁也不该出现在世间。 这是殊途同归,在另一个时空中,也有人发明了同样的法术,还是当时张家祖先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出了差错,有了漏网之鱼,那条鱼还到了另一个时空中,并且大肆使用这种邪术? “那个村子在哪里?”张清妍严肃地问道。 陈海摇了下头,“那个村子已经没有了。” “没了?”张清妍瞪大了双眼。 “我前两年去南边的时候打听到,那个村子被海水淹了,一个人都没逃出来。” 陈海前两年南下的时候路过那个村子附近,儿时的记忆浮现,就好奇打听了一下。 附近的人说,那个村子是碰到冤魂复仇,那只冤魂就是里正的儿子,被自家的童养媳带了绿帽子,气得一命呜呼。里正一家子不知情,葬了儿子之后,还善待那个童养媳,把野种当成儿子的遗腹子疼爱,使得儿子死后也不得安宁,最后一怒之下掀起滔天巨浪,一夜之间把整个村子给淹了。 这是一个版本。 另一个版本,是里正儿子被童养媳带了绿帽子,一怒之下掐死了她,结果那个孽种在童养媳断气的同时落了下来,一声大哭,把里正儿子给哭死了。里正要摔死这妖孽,他又是一声哭,大浪打来,整个村子的人都被淹死了。 第三个版本是…… 这灾难的版本多到让人数不清。可以肯定的是,村子一夜之间覆灭,村里人无一生还,当时里正家还发生了一段丑事。至于真相,知道的人死了,不知道的人两张嘴皮子一碰,流传出了一个又一个怪诞的故事。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张清妍揉着额头。 陈海也是无奈,“那次灾邪门得很,就淹了那一处,旁边地势更低的村子都没出事儿。这事情就越传越邪乎。” 张清妍点了下头。这样一来,她至少能肯定那个的确是天灵锁了:海啸天灾,这是天道出手解决了异端祸害,也只有天灵锁这样的邪物才会被降下天罚来。 “再加上那个村子很富裕,姑娘家从小带着金……天灵锁,还有一座金神像在,附近的人早就眼红了。村子被海水淹了之后,不少人潜下去捞金子,官府还派了衙役把那块地方给封了起来,听说也是去捞金子的。找了几年,只看到了破房子,一具尸体都没发现,神像、金子更是没影。我去的那会儿,村子里的那座古庙刚好被官府发现,可是里头的神像不见了,官府就停了搜查,撤走了。附近的村民疯了一般地下海找金子,还有大老远从其他地方来的人。” 那场海啸本就古怪,大灾难碰上大利益,再加上那么多红了眼的人没得到一丝好处,村子覆灭的事情就被传得愈发离奇起来。 “这样一来,倒是能说通,那只女鬼为什么带着天灵锁,还能跑这么远了。”姚容希说道。 张清妍点点头,“尸体和天灵锁都不见了,恐怕是被海水或是什么人给带去别的地方,甚至是毁了。她的魂魄虽然不能去投胎,但至少能自由活动了。这样一来……” 张清妍和姚容希对视一眼。 村子里的死者跑出来作乱,他们碰见了一个,难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至少可以肯定,村子里那些女人的魂魄是不可能去投胎的,只能留在凡间变成鬼魂,只要那个村子有十个女人,数量就可以算作惊人了,再要多,就…… “这是大乱了呢。”张清妍呢喃着。 第75章 准备 张家祖先当初毅然决然灭了所有和天灵锁相关的人,就是因为知道这等邪术的危害:只要知道原理,一个凡人靠着推算生辰八字,找个普通的铁匠和锁匠打一条锁链,就能禁锢人魂魄,整个过程不用五天的功夫,用最贵的赤金和鲁班锁打造,也只是多费些银钱和功夫而已。 女居士一个一穷二白又没实力的弱女子,两年功夫就控制住了一个家族上下所有的男人,这要换成是当时的帝王或法力高深的修士……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张家先祖心狠手辣,从源头断绝了这种可能性。 而这个时空…… 张清妍感慨了一句,“天道啊……可惜天道受自身限制,免不了力有不逮的地方。” 一场海啸覆灭了整个村庄,虽然毁灭了那些人的肉体,魂魄却是留了下来,变成了恶鬼。鬼魂作祟比天灵锁要好解决,但要把那些鬼魂找齐全了可是件大麻烦。至于那些鬼魂作恶,危害到的其他人,只能自认倒霉了。 张清妍想了想,“我来到此地,说不得就是因为天意,天道要我解决天灵锁的危害。”她看向了姚容希。 她说的“此地”,是指这个时空。若天灵锁的制作方法真是从张清妍的时空传过来的,那无疑就是张家先祖处理的时候有了纰漏,现在天道要张家后嗣来了结这桩事了。然后好死不死,没挑中张家那些厉害的长辈或继承了传承的大哥大姐,反而是一眼选中了她。 姚容希张了张嘴,尴尬地移开了视线,“大概不是这样的。” “也对,天灵锁本身已经毁灭,区区一些恶鬼,也翻不出大风浪来,不必特意挑选我们家。”张清妍第一时间信了姚容希的话。 姚容希更加尴尬,视线盯着车厢壁,一言不发。 两人说得含糊,陈海听得似懂非懂,等到两人都沉默后,问道:“大仙要降服那只女鬼吗?” “不用了。难得碰到一只懂规矩的鬼,人敬我一尺,我该敬人一丈,去找她麻烦就太过分了。”张清妍摇头。 陈海疑惑,“什么规矩?” “本来鬼物是上不了官道的。苗倩娘那种孤魂野鬼会本能地离开官道,靠近了都有可能魂飞魄散。”张清妍解释道,“现在因为那位郡主身上的秽气污染了官道正气,所以鬼魂才能够上官道。” 陈海一个哆嗦,下意识地看了眼车门帘。 他们现在可就在官道上走着呢。 张清妍顺手撩了撩车帘,看了眼外头黑沉沉的天空。他们这段路没有下雨,但天气也算不上好。整条官道,在张清妍眼中都是灰蒙蒙的。 早起赶路的人已经远远离开了驿站,后头赶路的人多半会被郡主带来的暴雨阻碍,如今目之所及,只有张清妍他们一辆马车冷冷清清地行驶着。 在驿站那会儿,张清妍就是看到了官道上的气息随着雨水变得浑浊,有秽物蔓延过来,推测是有什么倒大霉的家伙顺着官道走过来了。不过,秽物始终都只是秽物,即使能引动天地异象,也没有神智,没有害人之心。 为了避免走霉运或身体微恙,张清妍就提醒了同行的几人一句,让他们不要直视被秽物缠上的倒霉鬼。她觉得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随着秽气蔓延,污染了官道,苗倩娘那种低级别的鬼魂都能上官道。但鬼魂的本能还是会让他们刻意绕行。 这种本能是三界六道中的潜规则。 鬼物不上官道、官府衙门,某些阴冥之地也禁止活人进入。 这原本是数万年前的仙人和鬼王们在大战之后定下的规矩,被天道所接受,任何一方犯戒,都会受到天道压制和另一方的绞杀,若是还敢反抗,则会掀起两者的战争。 到了后来,天道变化,天界封闭,鬼王隐世,两者都逐渐消失在了凡间,凡间又几经毁灭重建,规矩就演变成为习惯:大多数修士都不会无缘无故地消灭鬼魂,或冒险进入阴冥之地;鬼魂也会害怕官府正气,不会靠近那些地方。 原因被人遗忘,众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延伸出了不少似是而非的规矩和习惯,到了科学当道的时候变成了民俗、迷信和传说。 这些事情,陈海这个普通人不必知道。张清妍说:“苗倩娘都能上官道了,女鬼更是可以在官道上肆意妄为。可是,她没有这么做。我也不能得寸进尺。” 女鬼是采取了一种“规矩”的做法,风轻云淡地招来一只弱小鬼魂替她行事,自己则远远看着,还冲着修士模样的张清妍打了招呼。 这种情况下,大多数修士和鬼魂都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说,互相给份面子。 毕竟现在可不是修士和鬼魂掐得你死我活,互相吞噬增强实力的上古时期。大家无仇无怨,都是在凡间赖活着,讨口饭吃,何必相互为难?至于这其中他人、他鬼的死活,又和他们何干? 很冷血,很残酷,但这的确是天道变化之后,凡间的普遍状况。天道变化之前则更加不堪,真正的弱肉强食,无缘无故地厮杀。至少现在,正义、道德、律法都孕育成型,深入人心;无论强弱,死后都会进入地府接受审判,由天道进行功过奖罚。 “别想女鬼的事情了,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张清妍说道。 陈海表情沉重地点了下头。 张清妍吩咐道:“进城之后把雨具买齐全了,伞啊、蓑衣啊,再买点帷帽、面罩。” 陈海的沉重变成了滑稽,“这些东西是要做什么?” “防止碰到雨水。”张清妍敲了敲手指,“记住了,无论如何,千万不要沾到雨水。” “那雨有问题?”陈海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暴雨来得突然,停得突然,这本来就怪异,现在听张清妍这么一说,雨水本身也有问题? 张清妍咂了下嘴,“我原本以为那雨只是天地异象,后来才发现,雨水是怨气凝结成的有形物。” 秽气冲天,引发天地异象,这是很常见的事情。通常来讲就是闹鬼、闹妖怪的时候会发生在下雨天、乌云天。这不是巧合,而是那些鬼怪身上的秽气导致了气候变化。 张清妍最初就以为暴雨是由于郡主身上的秽物。但后来见两个王府护卫从暴雨中归来,雨水浸湿了身体,在地砖上留下痕迹,她才发现那雨水的不同来。这是让她迫不及待要离开的真正原因。 怨气成形。 这得是多大的怨念?多厉害的道行? 张清妍自知不敌,也发现那秽物不像她所推测的无意识,那更加要逃了。 再结合她在郡主身上看到的血光,张清妍就有了几分推断。 “怨气本身就会影响情绪,沾了凝结成雨水状态的怨气,恐怕连理智都会崩溃。放大怨恨、杀意,让人失去理智,到时候免不了一番厮杀。血光之灾大概就是这么来的。”张清妍推测。 陈海怔怔看着张清妍。 张清妍继续说道:“目前,怨气还没这么厉害。这段时间,我们要把东西都给准备好。除了雨具,再多买些朱砂和黄符纸,其他的……”张清妍纠结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算了,这样就够了。”说着,她拿出了一叠银票。 陈海接过了银票,“就这些?大仙千万不要客气,我在肃城里头也是认识些人的,黑狗我都能寻来。” 黑狗血破邪,这等小技也不知道传了多少代人了。好似街上随便拉一个人说说撞鬼的事情,都会被建议用黑狗血泼洒。也不知道因此死了多少条黑狗。 张清妍一脸无奈,“我是不用这种东西的。” 第76章 钱家(一) 张家人施法所用的道具,要么是死物,要么是自己亲手培育、制作的法器。 像是她大哥大姐的桃木剑,这会儿还不能叫桃木剑,只能叫桃树。从他们成年那一日起,亲手刻画风水法阵,种下种子,每日对那棵小苗念诵经文,滴入自己的鲜血,如此养上十八年,结下的果实留下,传给其他后辈当做种子,主杆被亲手制成桃木剑,其他的枝桠、树根也会被存放起来,以备后用。 这样做出来的法器,不会沾上因缘、功德,且用心培育,法力无穷,等到桃木剑制成之时,可以光凭此剑斩灭凶鬼。 张清妍没继承传承,又穿越到了这个异时空,自己的桃木剑是别想要了,符箓她能制作一些,用生灵做法是万万不可的。 陈海也不知道张家的条条框框,只点头应下。他出了车厢,换了那位萧老大夫进来。 除了郡主身上的血光,张清妍可是应下了萧老大夫的请求,少不得要询问询问他所说的那位邻居。 萧老大夫许是被他们之前一番“遗言”吓到,这会儿面对张清妍,有些战战兢兢的。 张清妍问:“你说的那户邻居是什么个情况?” 萧老大夫先是打了个哆嗦,才回过神回答:“就是她家媳妇死了……” 张清妍耐心等候下文。 萧老大夫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是上上个月死的,夜里头投缳自尽,第二天一早被钱家的发现了。我们这些老邻居帮忙解了下来,那身体直挺挺、硬邦邦的,死了好些时辰了。她家小子出远门办差去了,就我们几个老邻居就帮着她办了丧事,请了僧人超度。钱家的年纪大了,她家又没有其他人,我们几户人家里头出了两个小伙子守夜,没想到当天夜里,她就……” 萧老大夫咽了口唾沫,像是受了惊吓一般瞪大了眼睛。 “她就怎么了?阴风?说话?还是屋子里东西动了?”张清妍淡定问道。 闹鬼嘛,无非就是那些现象,刚变成鬼的魂魄大多也只有那么点本事。 萧老大夫眼睛瞪得更大了,佩服地说道:“大仙您可真神了,就是有阴风,听到了说话声音,屋子里面的东西动了!” 张清妍又问:“怎么个阴风?说了什么话?又是什么东西怎么动的?” 萧老大夫卡壳了,仔细回忆了一下才说道:“听那几个大小伙说,就是屋子里头一下子变冷了,吹了股阴风。他们起身想要关掉窗户,听到背后有人在说话,回过头的时候,发现大家都一脸莫名其妙的,再去听,就什么都听不到了。那窗户‘嘭’地一下,自己关上了。他们放在小桌上的夜宵‘啪’地就掉到了地上。后来……倒没发生什么。”萧老大夫手舞足蹈,还学了声响。 张清妍皱起了眉头,嘀咕道:“无意识的吗……” “我们喊了僧人再超度了一次,停棺七日就给她落葬了。那后头的六日没有事情发生,”萧老大夫补充道,“可之后就不对了!” “又闹鬼了?” “对对!就是又闹了!这次还要厉害,钱家的拉了我们几个老邻居去看,地上、墙上都是那鬼爪子划出来的印!”萧老大夫比划了一下,“这么长的道道。” 张清妍无语地看着萧老大夫鸡爪一般的手,拇指和食指撑到极点也就十几厘米,何况萧老大夫的手蜷着,顶多就是个五厘米。 张清妍比划了一下,确认道:“这么长?” 萧老大夫肯定地点头,“同一个地方横七竖八地划了好几道。钱家的让我们认,这不是鬼爪印是什么?” 张清妍看向了姚容希,姚容希沉吟着。 “大仙,怎么样?她媳妇是不是变成厉鬼了?我就知道她媳妇死得蹊跷哇……”萧老大夫自言自语。 “怎么个蹊跷法?不是自杀,是他杀?” 萧老大夫捋了捋胡须,没了惧怕,神情自得地说道:“是自杀。老夫的师傅当年被衙门请去验过尸,老夫也是学过点皮毛的。老夫细细看过她脖颈的勒痕,那就是自杀。”说完这句,萧老大夫眼珠子一颤,恐惧地接着说道:“可大仙你知道吗?她媳妇上吊的时候怀着四个月的身孕,是他老钱家的独苗!这一胎可来得不容易,钱家小子离开肃城前怀上,我给诊出来的,钱家小子那时候还不知道呢!她们婆媳两个可宝贝着,跟富贵人家似的,每天来找我请平安脉!好好的,她怎么会上吊?” 张清妍挑了挑眉。 “所以这事情蹊跷得很,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萧老大夫摇头晃脑。 “她婆婆怎么说?” “钱家的啊……”萧老大夫叹了口气,“她不说话,我们也问过她,她让我们别管。后来她儿子回来,母子两个都是这态度。钱家小子也是可怜,好不容讨了媳妇,好不容易有了儿子,出去一趟,回来儿子媳妇都没了。大仙你是不知道啊,好好一个小伙子,平时见人就笑,当了王府的侍卫长,对我们这些老邻居照样叔叔婶婶地叫着,就这么两个月的功夫,笑脸也不见了,还不能好好安生下来,得继续给王爷卖命跑差事。” 张清妍连忙打断了萧老大夫的唠叨,“你说王府?哪个王府?” “这一块儿还有哪个王府?就是城里头的利亲王府啊!”萧老大夫诧异地睁大了眼睛,“钱家小子从小被收进了王府训练,一路当到了侍卫长,他媳妇原来还是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呢!” 张清妍再次看向了姚容希,两人的视线碰个正着。 “天道……天意……”张清妍呢喃。 姚容希也沉了脸,“这事情恐怕非同小可,光靠黄纸符箓未必能自保。” “那得知道了郡主究竟是有什么问题,才能做准备。”张清妍叹了口气。 天底下的污秽物何其之多?针对性的手段也不计其数。 “总会知道的。”姚容希平静地说道。 “也是。”张清妍点了下头。 萧老大夫茫然地看着他俩,“大仙,钱家的这事情……” “我要去他家看了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萧老大夫点点头,又问:“那我逃命的事情……” “就是逃呗,还能怎样?” 萧老大夫无奈地缩了缩身体,盘算起逃命要带些什么。 可要带什么呢?他一家子安安分分地住在肃城内,逃命这陌生的工作他是真的不了解啊。 相识一场,张清妍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你逃命的时候兴许会下雨,记得带好雨具,千万别被淋着了。除了宣城,往其他方向跑都行。” 萧老大夫奉若圣旨,连忙点头。 马车外头,黄南快马加鞭,没有休息过一刻,终于是到了肃城城门口。 陈海恭敬地同张清妍请示:“大仙,我们兵分两路,我先去准备您交代的东西?” 张清妍点点头,“买好了东西,你就到……”她看向萧老大夫。 萧老大夫连忙说了钱家的位置,陈海点头表示记下。 “别靠近利亲王府。”张清妍又叮嘱一句。 陈海应声,转头飞奔而去。 钱家原本是一家三口,母亲和儿子、媳妇住在一处三进的院子里头,家境是极好的。如今这院子里只剩下了钱婆婆一个人,媳妇没了,儿子要当差,钱婆婆的日子本该寂寞起来,她自己却是不觉得的。 她只觉得怕,心惊胆颤地怕。 听到了有人用力拍门,钱婆婆先是惶恐地望了望大门,侧耳倾听,隐约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她松了口气,不紧不慢地开了门,看到门外几个陌生人,不由怔住了。 第77章 钱家(二) “钱家的,这位是我给请来的大仙,有大本事,这次肯定能超度你媳妇。”萧老大夫忙说道,“我还有些事儿,就先回了。” 他是急着回去喊自家人收拾包袱跑路,想着街坊那么多年,少不得还要关照几位邻居一声,至于信不信的……反正他是信得。见过鬼还不怕黑啊?那个“卫财厚”可是他亲眼见着的呢!就像大仙说的,当是出去游玩一番吧。 钱婆婆还没回过神,萧老大夫就急匆匆走了。 这局面就有些诡异了,钱婆婆下意识地就要关门,结果被黄南蒲扇似的大手掌给抵住了。 “欸,你这婆子怎么回事?我们好心好意来帮你,你还要拒绝怎的?”黄南大声嚷嚷。 附近的邻居听到他之前哐当哐当的敲门声就被引了出来,现在听他说话,不由狐疑地看看他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老萧也是的,跑那么快,都不交代清楚?”有人不满,要去找萧老大夫。 张清妍望着大门,眉头紧锁,又蹲下身子,摸了摸钱家的门槛。 “怎么样?”姚容希问道。 张清妍面色凝重,“鬼气……门口有两道,院子里头还有另一道。三只鬼,一只我们刚见过,一只是厉鬼。” 两人说话没压低声音,周围人听得倒吸了口凉气。 “怎么有三只?她家就死了个媳妇啊。” 钱婆婆惴惴不安,本想关大门的,这会儿手足无措地倚着门扉。 “那只厉鬼的鬼气,好像在哪儿看到过。”张清妍摩挲着门槛,思索了一阵,还是放弃了。 “先进去看看吧。” “嗯。” 两人一块儿看向了钱婆婆。 钱婆婆一个激灵,连忙让开了路。 “早就该这样了。”黄南嘟嘟囔囔,声音大到可以让所有人听见。 钱婆婆却不觉得尴尬,等三人进了门,不管外头的老邻居们,直接就把门关上,还放下了门闩。 黄南到底是做镖师的,一看这情况,就喝问道:“你要做什么!” 钱婆婆忙摆手,脸涨得通红。 “行了,由她去吧。” 姚容希出声,黄南虽然不再说话,可还是警惕地盯着钱婆婆,站得位置也非常讲究,进可直接拿下钱婆婆,退可保护好张清妍。 张清妍旁若无人,一路走到了后院的一间屋子前,直接推门而入。 钱婆婆唯唯诺诺地跟在后头,看到张清妍进了屋子,仰头望着横梁,就忍不住红了眼睛,眼角干涩,流不出一滴泪来。 张清妍四处看了看。 屋子里头空空旷旷,架子上没摆设,梳妆台上没首饰盒,角落里连个脸盆架子都没有。再一瞧,床上枕头、被褥、床帐都没有,好似没人住过似的。 姚容希问:“不在这儿?” “在的,可是她不愿现身,好像没有神智。这可真是奇怪……”张清妍嘟囔一句,转头问钱婆婆,“听萧老大夫说,你家出现了鬼爪印,在哪儿呢?” 钱婆婆局促地说:“在我那屋子里头,大、大仙请这边走。” 钱婆婆领路,一行人去了隔壁的屋子。 钱婆婆手一指,点了好几处地方。 拔步床的床柱上、洗脸盆边的墙上、吃饭的桌子上……每一处都有,像萧老大夫说的,五厘米长的道,凌乱地交叠在一起。 黄南看着直挠头,“你家有小鬼头?” 这话倒是很形象。那痕迹就像是小孩顽皮,拿手指抠出来的划痕。可问题是,抠的地方是坚硬的木头和砖墙,小孩子哪有这力气? 张清妍看了两眼,就转过头,指了指屋内一道门,“那后头有什么?” “是我供菩萨的小佛堂,还摆了我夫君的牌位。”钱婆婆忙答道,替张清妍开了门。 里头供了尊送子观音,另一边则像钱婆婆说的,供着她相公的牌位。 张清妍没注意那送子观音,反倒是盯着那牌位瞧了瞧,最后叹了声气。 钱婆婆一颗心提了起来,“大仙啊,夫君怎么了?是不是他出了什么事情?是我那媳妇……我那媳妇把夫君给……”说着,她的眼睛又红了起来,可仍然干净得没有一滴眼泪。 张清妍摇头,“别担心,今晚上你或许就能见到他了。” 钱婆婆愣住了。 张清妍又转回到了她媳妇的屋子。屋子里没有个椅子,张清妍就坐在了床架子上。 “你屋里头的划痕不是你媳妇弄得。”张清妍直接说道。 钱婆婆垂着头,闷声说道:“嗯……” “你已经知道了?”张清妍略微惊讶。 钱婆婆抹了下眼角,指尖下的皮肤皱巴干瘪,没有任何湿意。 她苦笑了一下,“那是夫君划的吧?夫君的字,我认得的。写横到最后的时候总要歪一下。听他说,小时候学字被一只野猫吓了一跳,那一横就歪了,后来被公公打手板都改不过来。”钱婆婆虚划了一下,一横到最后,手一抖,也是一歪。钱婆婆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笑容,嘴唇瘪得都瞧不见了,“他教我字的时候,也这样,我写横也是一歪。” 张清妍沉默着。 “夫君是要提醒我什么吧。我知道的,可他写不出来……”钱婆婆垂下眼,“媳妇去了之后,他就想提醒我什么,但一个月前,他突然就不写了,他是不是……”钱婆婆急了,瞪大眼睛盯着张清妍。 张清妍摇头,“你放心,他没事的,我说了你今晚就能见到他。” 钱婆婆吁了口气。 “接下来说说你媳妇吧。”张清妍说道,“萧老大夫说你媳妇死得蹊跷,你是不是知道其中的缘故?” 钱婆婆安静了下来,过了半晌才说道:“大仙,我媳妇的事情就不劳烦您了。这事情……是我们的家事。” 黄南不满地说道:“你这婆子怎么不识好歹?” 钱婆婆没回话。 “你害怕连累我们?”姚容希笃定地问道,“因为肃亲王府。” 钱婆婆表情僵硬。 “一个月前你相公不见了,之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张清妍问道,“你方才脱口而出,问我是不是你媳妇对你相公做了什么……我猜,你相公离开后,你媳妇闹起来了吧?不过这事情你没告诉给其他人听。” 钱婆婆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睛,好像一尊泥人,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你不用顾虑王府,过不久,他们就该自顾不暇了。”张清妍说道,“不光是王府,整个肃城都是。” 钱婆婆慌忙抬头,张了张嘴,却是没问出话来。 “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你的相公可是很着急,非常、非常着急,”张清妍淡定地说着,“着急到犯了大忌,对活人下手,想要夺人身体,提醒你一件事情。” “你不是说夫君他没有事情吗?他……”钱婆婆急了。 “他只是现在没有事情。”张清妍说得轻巧。 钱婆婆听到这话,转身走出去仔细望了望院子,复又将门窗给关严实了,再回过头,她的表情变得坚定起来。 关了门窗,屋内阴暗,森冷。这感觉,和当初张清妍初入李招弟的屋子时一样。而这屋子,比李招弟的屋子更多了一丝混乱的气息。 张清妍望了眼横梁。没有丁点儿神智的鬼魂,虽然没有害人之心,但要沟通交流,打听她的遗愿,只能从旁人那儿探询了。 钱婆婆斟酌了许久,缓缓道来:“我那媳妇死的时候,怀着四个月的身孕。她原本是王妃身边的大丫鬟,我儿子是网页身边的侍卫。到了年纪,她被王爷王妃指给我儿子。头两三年,我儿子被王爷重用,时常不着家,还是王妃同王爷说了一声,才让小夫妻俩多了相处的时间,才有了这一胎……她感激王妃,我们一家子也都感激王府。我就想着,等她坐胎四个月,坐稳了这一胎,跑一趟王府,亲口给王妃报喜。两个月前,就是她那胎四个月的时候,我雇了马车送她去了王府。” 第78章 钱家(三) 钱婆婆恍恍惚惚地继续说着:“她从王府回来就不太对劲,好像在害怕什么,我问她,她又什么都不说。我以为是她在王府认识的那些小姐妹们,有谁出了事情,劝了两句就算了。谁知第二天……” 钱婆婆垂下头,无声地叹息,“我知道她死得蹊跷,却不敢往外说。那可是王府!” 钱婆婆再次眼眶通红,可眼泪就是流不出来。她已经好多年都流不出泪来了。 “她那么个玲珑通透的人,在王妃身边当差的时候都出过差错,我是怎么都想不通,她现在都被放了身契了,能在王府见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回来就害怕得自尽了。这两个月,我没事就琢磨,可怎么都琢磨不出来。 “我琢磨不出来,夫君肯定是知道了什么,在她死的第二天就显了灵,要提醒我呢,可他说不出来,写不出来。那一个月里头,我把夫君刻画的字盯出花来,都看不懂。问那些老邻居,他们只觉得害怕。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夫君他突然间不再出现了,我媳妇……开始闹了。” 钱婆婆苦涩地说道:“我那天半夜里头被吵醒,听到这屋子里有人在尖叫。那是我媳妇的声音。屋子里头一阵乱响,好像是有人在打斗。我一开始吓得不敢来看,后来想到夫君和媳妇,就跑了过来,一开门,屋里头被打砸得乱七八糟。我怕得要命,喊夫君和媳妇,没人回答。等天亮了,我把东西收拾好了,晚上又有了那种动静,我再来看,还是和昨夜一样,没有人,就一地烂摊子。再到第三天,依旧如此。那会儿我心力交瘁,没了办法,就把屋里头的东西都收拾了。等我缓了过来,才注意到夫君从闹起来的那一日开始,就不再出现了。” “是你夫君离开了,你媳妇没了压制,才开始作乱了。”张清妍说道。 钱婆婆点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这段日子一直怕夫君出了事,又不知道怎么安抚我媳妇,请来的僧人都没法超度她,我……只能每天忍耐着。东西清干净了,可声音还是没完没了,我再想起媳妇上吊的模样,就……” 钱婆婆定定望着张清妍,“大仙,你方才还说我家还有一只鬼,是那只鬼害死了我媳妇,是不是?” 张清妍摇摇头,“这得等我见了你媳妇才知道。别急,反正快要天黑了,你媳妇应该要显形了,你夫君也该来找你了。” 钱婆婆浑浊的双眼亮了亮。 几人等在屋子内。黄南坐不住,四处走走看看,像是被困在四方之地的野兽,有些不耐烦。张清妍盘腿打坐,倒是充分利用时间。姚容希则闭目养神。坐立不安的钱婆婆时不时转头望望门口。 随着夕阳西下,屋子内变得更加昏暗,直到打更的声音一响,仿佛是听到了口令,屋子里彻底没有光了。 “喵!”黑猫一下子蹿上了张清妍的膝盖。 黄南吓了一跳,叫道:“怎么回事?喂,那婆子,你家蜡烛放哪儿了?” 张清妍睁开了眼睛,双手合十,念了一段咒语。 黄南和钱婆婆听不懂,但声音依旧入了耳。 只见黑暗的屋子亮了起来,屋子内的景象也不同了,摆设、家具全回来了,正是桌上一盏小油灯的光照亮了屋子。 黄南嘀咕道:“真是神了啊!” 钱婆婆怔怔盯着张清妍身边,“婉娘……” 黄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倒退了一步,想起了自己职责所在,又急忙上前想要拉过张清妍,被姚容希伸手拦住。 张清妍看向了身边的女子。 女人长得清秀可人,眉眼温顺平和,此时正露出惶惶不安的神情,一会儿站起,又一会儿坐下,时不时往前走几步,又退了回来。期间对屋内众人视若无睹,偶尔碰到了坐在床上的张清妍,居然从她的身体上穿了过去。 黄南目瞪口呆,钱婆婆也出了神。 “怎么会这样……郡主她……”女人喃喃自语,垂头抚了抚微微凸起的小腹,忽然露出坚定的神情来。 正此时,一阵风吹过,桌子上的油灯一下子就熄灭了。 屋子内没了光,可奇异的,黄南和钱婆婆都能看清楚屋内的景象。 女人先是一惊,又抚了抚胸口,抹黑找出了火折子,燃起后,借着微弱的火星,小心翼翼地往桌子走去。 她伸着手,在离桌子就差一步的距离,白皙的手腕忽然被黑色覆盖。 女人一惊,当机立断地将火折子砸了过去,厉声喝道:“谁!” 黄南和钱婆婆惊恐地盯着那一道黑手印,定睛看去,那里并没有人影。 女人的身体却忽然间被扯了过去,撞到了什么。她惊叫起来,一边护着肚子,一边脚踹虚空。她确实是踢到了什么东西。她被推着,踉跄着倒在了床上。 “放开我!你是谁!王妃……不对,不是王妃叫你来的,你到底是谁!”女人挣扎,尖叫,却不忘用背脊和手背保护着腹部。 “刺啦”一声,女人的衣服破了开来。 黄南怔住了,瞧见女人瞪大的眼睛和惊骇的神色,慌忙转过身去,双手捂住了耳朵,双眼紧闭,满脸尴尬。 “不、不要!”女人睁大了眼睛,有泪珠从她眼角渗出。 钱婆婆猛地冲了上去,撞到了张清妍的身体。 “这只是她的死前情景重现。”张清妍平静说道。 钱婆婆抬头望着张清妍,僵硬了许久,才看向床上的女人。 她被拉高压制住的双手,露出的柔软躯体。脸上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湿漉漉的脸颊苍白颤抖,哆哆嗦嗦的嘴唇里吐不出一个字来。 女人的身体上浮现出青红的痕迹,她闷哼一声,冷静了一些,放弃了挣扎,低声地哀求道:“求你……不要伤害我……我、我还有孩子……我什么都听你的,别碰我,别碰我好不好?我怀着身孕,我的孩子……” 女人的脚被拉开,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不……不……”钱婆婆摇着头,又想要往前走,被张清妍拽住了手臂。 屋子的门被“嘭”的撞开,一阵飓风冲了进来,从女人身上掠过,只听到又一声巨响! 女人身上一轻,她却是傻住了,没有动弹。 又是一阵风,从床上刮了下来,床帐“嗤啦”一声被扯了下来。房内的家具、摆设被扫荡,一会儿左边的梳妆盒翻倒,一会儿右边的椅子横飞,似乎是有人在屋内大打出手。 门外的月光照亮了屋内,可女人只看见那些凌乱的家什。 女人抱着肚子,蜷缩在床脚,埋头抱膝,颤抖如筛子。 过了一会儿,打斗停止了。 女人惊得一跳,控制不住地沉重喘息,悄悄地抬眼。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掉在地上得油灯在旋转。 又是“嘭”的一声,门被猛地关上。 女人身体一震,她想起了要逃,刚伸展开身体要从床上爬下,“唰”地被人拖着两腿仰躺在床上,双腿被打开,紧接着…… “不————!!!” 钱婆婆干涩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划过。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那是她陌生又熟悉的液体。 她已经有二十年没哭过了。夫君去了之后,她就没再哭过了,因为再没人会为她拭去泪水,哭,又有什么意思呢? 钱婆婆别开头。她可以不去看床上的暴行,却没法阻止住那声音钻入耳朵。钱婆婆声音干涩,蹲身要往下跪,“大仙,求您救救我媳妇……” 张清妍抬手拉住了钱婆婆,声音清冷地说道:“这是她的死景重现,我没法阻止。别避开视线。” 钱婆僵硬地移动眼珠子。 女人的身下有血迹晕染出几道刺目的裂痕,甩出的斑斑点点像是一只只恶心的小虫子。 “人的本能是去遗忘那些让自己痛苦的事情,即使死后变成鬼魂也是如此。”张清妍看着女人毫无生气的双眸,“她那会儿已经没了意识,不会记得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再之前,那阵混乱的时候,她是压根没有抬眼看的,可死景重现却有那么多的细节,你想过是为什么吗?” 第79章 钱家(四) 一滴泪滑下,钱婆婆没有回答。 张清妍也没想要听钱婆婆回答,紧接着就说道:“她用魂魄的力量还原了当夜发生的事情,代价就是她的鬼魂变得神智全无,只能每夜重复死前的悲剧。” “别……别说了……”钱婆婆闭上了眼睛,泪水再次涌出。 黄南咬牙喊道:“大仙,你别说了!快超度她吧!” “我为什么不说?”张清妍冷笑一声,眼中闪过火光,“她想要我说!她死不瞑目,拼了命地想要告诉所有人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钱婆婆的牙齿“咔哒”作响,她咬紧了牙关,睁开眼,狠狠盯着床上虚无的地方,好似能看出个邪恶的男人模样。 许久后,高举着的双腿颓然砸在了床上,女人却没了反应。 屋子内开始发生古怪的事情,那些毁坏的东西居然一一复原了,就连女人的身体也复原了。 女人终于是动了,摸了摸自己凸起的肚子,眼中逐渐燃起了希望的光。 那光芒没有闪烁多久,她的身体浮了起来。 女人惊慌地挥手,“放开我!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女人被举起,从床罩上撕下来的布条缠在了她的脖子上。 “不、不要!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女人紧紧抱着自己的肚子,“求你,你要杀我也好,再等半年,只要半年,让我生下他……” 她苦苦哀求,可还是被挂在了横梁上。 “只要半年……让我生下他……我的孩子……旭阳……旭阳,救我,救我们的孩子……” “咯吱”一声响,话音戛然而止。 搭在肚子上的手无力垂下,身体在空中晃了晃,一摇一摆,逐渐静止。 所有的景象跟着消失了,屋内再次陷入到黑暗之中。 屋内四个人,却没有半点儿呼吸声。 张清妍去开了门,月光照了进来。 正是明月当空,已经到了后半夜。 “是谁?”钱婆婆的声音幽幽,突兀地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你媳妇没有看见,不过你夫君应该是看到了。”张清妍说道,看向了门口。 一道鬼影正站在门前,看到张清妍的时候,怔了怔,又看向了屋内的钱婆婆。 “进来吧,没想到这么有缘。正好,你也不用给你娘子托梦了。”张清妍让开了道。 钱婆婆一怔,转头望向了门外,可什么都没看到。 “闭眼。”张清妍一伸手,食指和小指对着钱婆婆的双眸。 钱婆婆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感觉到手指轻轻点在了自己得眼皮上,一股力量涌了进来,等她再睁开眼,就看到了门外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钱婆婆失了神,呢喃:“夫……君?” 鬼影激动地快速飘了过来。他伸手想要触碰钱婆婆,快要碰到时,又是一顿,马上收了回来。 钱婆婆却是没这么多顾虑,可她伸出的手,直接穿过了鬼影。 又有泪水重新染湿了她脸上的两道泪痕。 鬼手足无措,抬手抚过她皱巴巴的两颊,却不能像从前那样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张清妍依样画芦,点了黄南两只眼。 黄南揉揉眼睛,好奇地打量了一阵那只鬼,“哎哟妈呀!鬼!” 他声若钟鼓,一下子惊醒了这对阴阳相隔的夫妻。 鬼对着张清妍一拜,“多谢道长让我夫妻重见。” 张清妍摆手。她又坐回到了床上,倚着床架子,喘了会儿气,“比起这种小事,说说那天你看见了什么吧。是什么样的鬼要了你媳妇的命?” 鬼面容狰狞了起来,“那个畜生穿着华服,看模样是哪儿的公子哥,道行比我厉害许多。” “肯定是厉害许多,设了结界,把谋杀布局成自杀,还在你家把你这位祖宗给赶出了家门,这只厉鬼不简单啊。”张清妍感慨道。 “祖宗?家门?”黄南听不懂这些。 张清妍就解释道:“这位可不是孤魂野鬼。他逗留在凡间没去投胎,是为了保佑自己家人的。用你们的话来说,这就是祖宗显灵了。” 子孙供奉先祖,祖先显灵保佑子孙。 这种华夏自古以来的信仰并非无的放矢,有些人死后不去投胎,留在自家,不做乱,不显形,只在关键时刻出手保护或指引子孙。他们受子孙香火供奉,保佑子孙,是受天道认可的。 但这样的人,或者说鬼,总是越来越少:有因为子孙后代不孝不再供奉,而失望投胎,或耗尽魂魄消失的;也有子孙死绝,没了继续留下的理由的。 就连张家也已经不供奉先祖了。人一死就去投胎转世,供奉什么东西去?张家宗祠建立万年,四十一代之前牌位还摆得密密麻麻,像座大山,四十一代以后,宗祠里头的牌位山就消失了,只留下最高处的一尊牌位——初代先祖张龘。 照理说,这样的“祖宗”,在自家地盘是很厉害的。阻不了天道,但阻止一只作恶的鬼伤害自家人,总是绰绰有余。 又照理说,会留下来照看后世子孙的,都是年长的族人,他们更有“家族”的意识。 张清妍瞧了眼鬼年轻的面容,又看了看钱婆婆满是深情的眼神,心中有了底。 放下这段,张清妍问:“除了看出那只鬼是个有钱人家的贵公子,还看出什么来了?” 鬼痛苦地摇头,“我被他打出了家门,再回来,儿媳妇已经死了。凭我的能力,只能安抚着她的魂魄,却没法超度她。我怕那只鬼再来,想提醒娘子离开,却……” 钱婆婆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愚笨,没明白你的意思。” “你怎么想到要复活的?又是怎么知道肃城的事情的?”张清妍又问道。 鬼迟疑了一下,看了眼钱婆婆,咬牙说道:“因为我那日看到了女鬼!” 张清妍愣住,“女鬼?难不成……” “对,就是那个魇住了不少人的女鬼!”鬼用力点头,“那会儿正巧儿子办差回来,我提醒不了娘子,就想着去提醒儿子。可他……不信……” 鬼有些失落。钱婆婆想要安慰他,苍老的手再次穿过了鬼的身体。鬼冲她露出一丝笑容,接着说道:“他在家没待多久就要护送郡主去别院小住。我见那恶棍没再来,就离了家去追儿子,之后,在别院看到了郡主和那只女鬼。我看到她伸手摸了郡主的肚子,郡主看得到她,吓跑了。 “我看到那情景,就问她如何让活人看见自己。她听我说了缘由,只让我带着家人离开肃城,此后就没有理睬我。后来的事情,大仙也知道了,我不死心地跟了她一个月,突发奇想,想要借她魇住的那些人的身体一用,就能同娘子说话,却是……”鬼无奈地摇头。 “离开肃城?”钱婆婆茫然问道。 “对!你快离开这儿!我看得出来,那只女鬼一直在肃城边上徘徊,恐怕是要做些大事情!!”鬼连忙说道。 鬼看出了那只女鬼所欲行事非同小可,却念着女鬼的一声提醒和后来的放任,没有生出阻止的念头,碰到了张清妍,还故意瞒下了这事情,只说了女鬼魇吓了一些混账,还警告张清妍不要多管闲事。 “可儿子他是王府的侍卫长……” “这时候小命要紧,还管那些!”鬼叫道,“连郡主都险些被她害了,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正是因为儿子在王府当差,他才急着要母子俩离开。原本是防着那个畜生,现在则是惧怕那只女鬼。 钱婆婆吓住,没再出声反驳。 “你夫君说的是,这肃城你们不能再留了。”张清妍说道,“我同萧老大夫也是这么说的,你们准备着一块儿走吧。” “我儿子他还没回来,他一个月前护送郡主去了别院……”钱婆婆慌张地说道,又看向了鬼,“那只女鬼摸了郡主,可有对儿子做什么?” “你放心,我这个月跟着那只女鬼呢,她没有再去找郡主,儿子也没事。”鬼连忙说道,又恳求地看向张清妍,“大仙,您能否施法,让我儿子见着我?我这就去找他,让他赶紧回来,带他娘逃命去。” 黄南嘀咕道:“护送郡主,还是姓钱的,该不会就是我们在驿站碰到的那个家伙吧?” 第80章 驿站 暴雨倾盆,狂风呼啸,电闪雷鸣。 这样的情景持续了大半日,迟迟不见天空放晴。 大鲁忐忑地望着驿站外黑沉沉的天空,胸中烦闷,总要看一眼驿站门口的血色符咒,再望一眼毫无动静的二楼,才能稍稍喘口气。这副模样,是一整日都吃不下东西,喝不进水。 钱侍卫枯坐在一楼大堂,望着驿站大门外苗倩娘的尸骨怔怔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大鲁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哽住了,惊恐地盯着二楼的人影。 有个丫鬟下了楼,同钱侍卫说了什么,就又回到了楼上。 王府的人开始忙碌起来,似是准备要离开。 如同贤悦郡主上楼时的模样,还是好些丫鬟侍女簇拥着戴帷帽的郡主殿下,缓缓从楼梯上走下。 大鲁忙低头,眼珠子都不敢动一下。 贤悦郡主就在楼下站着等待。 紫萼在旁苦口婆心地劝道:“郡主,那么大的雨,又要入夜了,我们不妨等雨停了再赶路。” 大鲁心中暗道:这雨可不会停了。 只听贤悦郡主急躁地反驳:“谁知道这雨什么时候停?本宫说要走,还轮得到你一个丫鬟做主?!” 紫萼抿嘴噤声。 贤悦郡主踱了两步,又催促钱侍卫,“好了没有?还要本宫等多久?” “这就好,郡主少坐一会儿。”钱侍卫见紫萼都被斥责,忙低下头回答,没人看到他神情中的异样。 很快,马车就被准备好,停在了驿站门口。 几个侍女忙执了大伞,等在门前,帮贤悦郡主开道。 贤悦郡主呼出口气,迫不及待地迈步走到了驿站门口,忽的停下了。 侍卫和丫鬟不解其意,看向贤悦郡主的时候只能看到黑色的帷帽,见不到她的神情,更无从猜测她的心思了。 “郡主?”紫萼疑惑地喊了一声。 贤悦郡主深呼吸了几次,抬脚跨过门槛。 “嘭”! 一道金色的屏障浮现! “轰隆隆”! 一声响雷,雨水变得更为密集! 众人错愕了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只听“哗啦”一声响,那道屏障碎裂,地上的符咒闪了闪红色的血光,变得斑驳模糊,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毛骨悚然的感觉从心底深处升起,之前见到的诡异情景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尤其是那个道姑打扮的小姑娘仿若死了一般的骇人模样! 众人惶恐地看向贤悦郡主。 贤悦郡主僵住,抚了抚肚子,尖声叫道:“看什么!还不快启程!” “郡主,慧能大师给你的护身符,你还带在身上吗?”紫萼颤声问道。 贤悦郡主再次僵住,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个锦囊,往紫萼身上用力一摔,“你真当我是无知孩童不成!”说完她掉头就走,匆匆小跑向马车。 紫萼握住锦囊,摸到三角形状的护身符,松了口气,连忙追了上去。 钱侍卫翻身坐上了高头大马,捏了捏手中的马鞭,喝了一声:“启程!” 王府的车马呼啦啦就走了个干净。 大鲁喘出了一口粗气,瞪大眼睛,盯着再无符咒的地砖,身体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驿站重新安静了下来。 通往后院的小门里头探出颗脑袋来,四下望了望,小声问道:“大鲁,他们……走了?” 大鲁没做声。 那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正是霍少爷家的那个伙计潘四。 潘四瞧见大鲁的模样,惊骇地倒退一步,观察半天,没见大鲁有何反应,就上前推了推他的肩膀,“怎么回事?郡主他们走了?” 大鲁咽了口唾沫,可嘴巴发干,这一吞咽的举动,只让他喉咙更加干燥难受。他点了下头,指了指大门。 潘四伸长脖子一瞅,什么都没有,“我知道,雨小了嘛,所以我才出来看看。” 大鲁愣了愣,一下子从地上跳起,跑到门口又刹住脚步,踮着脚尖往外张望,喃喃自语:“真是小了……啊,停了?” 他伸出手,果然没有雨水了。顺着官道望过去,只有往肃城的方向还能看到一大团雨云。 “你先前不是奇怪这个?”潘四惊异地走了过去。 大鲁摇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脚尖前。 潘四一低头,冷汗就冒了出来,“你怎么把大仙画的符擦了?大仙走了,我们只剩这个了啊!” 大鲁还是摇头,干巴巴地说道:“不是我擦的。” “那是自己消失了?雨停了,就没事了。”潘四恍然大悟。 “不是自己消失的。” “到底怎么回事!”潘四一推大鲁,不满地问道,“你快说清楚了!” “是郡主,是那个妖女!”大鲁远眺那团雨云,咬紧了牙根,“那个妖女跨过去,大仙的符就被撞碎了!”他又指着那团雨云,回头对潘四吼道:“那个妖女跑了,雨就跟着跑了,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嘶——”潘四倒吸了口凉气,惊恐地盯着大鲁。 潘四憋了呼吸,大鲁则粗声喘息,两人对着眼,大脑一片空白。 “救……命……” 虚弱的声音让大鲁和潘四蹦了起来,如兔子一样蹿回了驿站,躲到了柜台后头。 “救救……我……”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两人抱成一团,抖成一团。 “你们……别……跑……救我……” 大鲁大喘息了几次,心跳如鼓,但他还是松开了潘四,慢吞吞地把脑袋往外移动。 潘四拽紧了他的衣服,力气全用在了手指上,没拉扯住大鲁的人,只将他的衣服揪成了一团乱。 “嘭”的一声,外头那些声响都没了。 大鲁回头望了眼潘四,潘四惊恐地回望他。两人仿佛是有了默契,听了会儿动静,一块儿移动脑袋。 柜台后头慢慢伸出了两个黑色的头顶,露出了两个额头,接着是四只眼睛,眨巴眨巴看了好一会儿。 “哎呀,那不是……”大鲁叫了一声,连忙从柜台后头绕了出来,走到驿站门口,又止步不前了。 潘四躬身弯腰跟在他后头,望了望外头倒地的人,忐忑不安地说道:“他在流血呢!” “是啊……” 两人再次对视,害怕地倒退了一步。 “他这副模样……”潘四声音发抖地说道,“那,大仙……” 大鲁听到“大仙”两字,一咬牙,就冲出了驿站。一脚跨出门槛的时候,他脚一软,差点儿站不住,硬是扶着门框,撑着一口气踉跄着跑到了那人身边。 大鲁察看了一下那人,扭头喊道:“快来帮忙!” 潘四有些不愿意,可看大鲁没什么事儿,眼一闭,还是冲了出来,和大鲁两人架着人,飞一般地又冲回了驿站。 “他、他怎么样?”潘四好似爬了座高山,上气不接下气。 大鲁比他好些,颤颤巍巍地说道:“是被人砍的。” “废话……”潘四翻了个白眼。 难道还能是被鬼砍的? 唔……等等! 潘四想到这儿,胆子大了些,“被人砍得?那就不是鬼了?” “当然不是鬼,要是鬼,我敢把他抬回来?”这回轮到大鲁翻白眼了。 那人呻|吟了一下,醒了过来,吃力地仰头看向大鲁和潘四,“你们……快去肃城……” “大仙呢?”大鲁忙问。 “去肃城……找我家少爷……快……让他们小心……” “欸,你快说大仙在哪儿呢!”潘四焦急地问道。 “大仙……她也在……肃城……咳咳……” “谁砍得你?小心什么?”大鲁又问。 “卫……是姓卫的……”那人咬牙切齿,“让他们小心……两个老家伙……疯、疯了……” 大鲁和潘四茫然地听着。 什么姓卫的?什么老家伙?又是什么疯了? 听下来是两个“人”动得手,还是两个上了年纪的人。 这大鲁可就不怕了。 “你叫……郑墨对吧?先别急,我先找药给你包起来。你要我去找大仙,也得让我知道大仙在肃城哪儿啊?肃城可是大了。”大鲁有条不紊地说道,又高声把他驿站里的伙计叫出来帮忙,骂骂咧咧地指责他们刚才躲起来,不顾他这个驿丞的死活。 郑墨心急如焚,气血攻心,又昏了过去。 第81章 雨天(一)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出现在天际,住在肃城里头的人逐渐从睡梦中苏醒。 萧远志睁着通红的眼睛,带着一肚子气出了家门,却碍着旁边自家亲爹在,不能吭声,还得孝顺地扶着他老人家。 他成婚多年,有儿有女,从小本分听话,七八岁狗都嫌的年纪都没被爹打过,结果,昨夜当着妻儿和弟弟两家人的面被他爹举着药材撵得满院子跑,臊得满脸通红。 也不知道他爹是被哪位大仙的香炉灰堵了心眼,昨日傍晚一回家,就吵着要收拾东西逃命。一家子拗不过老爷子,只能鸡飞狗跳地先是跑去了买了一堆雨具,又是通宵了一夜把东西收拾好。天刚亮,他们三兄弟被老爷子推出家门,派去同亲戚家和交好的几户人家知会一声。 他这个当长子没得逃,在两个弟弟同情得目光中,亲自伺候着老爷子挨家挨户地敲门。 “爹,你这往哪儿去?”萧远志有些不解地看着萧老大夫。隔壁邻居和他们关系不错,不用招呼一声吗?还是……“先要去医堂吗?” 萧老大夫藏了心事儿,不耐烦地说道:“你翅膀硬了,管到你老子头上了?” 萧远志撇嘴。 去了趟乡村,不知道碰见了什么大仙,他爹不光学会胡搅蛮缠,说话也变得粗鄙了。等他爹消停了,他一定要去找那个魏灵芝好好说道说道。 两父子走到了钱家门前。 萧远志眼神好,远远就瞧见了钱家大门打开,钱婆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槛边上,旁边还放着一个大包袱,手上则捧着个牌位。 萧远志傻了眼,脚步一顿。 萧老大夫则眼睛一亮,走得更快了,催促儿子:“你走啊!到底是你搀我,还是我拖着你呢?” 萧远志忙跟上,近了,看到钱婆婆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捏得紧紧的。 “钱家的……怎么样?”萧老大夫摸着猛烈跳动的心脏,不安地问道。 钱婆婆捧着牌位就站起来,感激地说道:“哎,老萧啊,真是谢谢你了,给我家请了大仙来。” 萧老大夫心头一松,又提了起来,“这么说,你家媳妇给送去投胎了?” 萧远志狐疑地看看亲爹,又看看钱婆婆。 钱家发生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不过,闹鬼一说,萧远志不信。周围邻人觉得钱家媳妇没理由上吊,就连他爹都这么认为,同样当大夫的萧远志却另有看法:怀有身孕的妇人情绪不稳,常做出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来。钱旭阳长时间不在家中,他媳妇一时想不开,吊死自己,也不是不可能。 自尽,从来都是一时冲动所为,冲动了之后,运气好的,被人救下,运气不好,就死了。 钱旭阳同样不信自己媳妇变成了鬼,还在自家作妖。他信了萧远志的看法,自责地将媳妇的死归咎于自己。 萧远志和钱旭阳从小一块儿长大,钱旭阳被送去了王府,他则随他爹进了回春医堂,但两人没有因此疏远,还是好哥俩。他看钱旭阳就要陷入死胡同中一蹶不振,就劝他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做,不然呆在家中触景生情,更加难以释怀。钱旭阳采纳了他的建议,可他娘,也就是钱婆婆,坚信自家闹鬼,劝说不了。 他和钱旭阳都觉得,那哪是闹鬼啊,分明是钱婆婆同样愧疚难当,所以不自觉地用利器在自己的屋子里头刻画痕迹,好给媳妇的死找个让她能接受的理由。 这事情,一时间开解不了,萧远志想着,钱婆婆求神问道,总有能放下的一天,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慢——整整两个月,又这么快——他爹请来了一位大仙,一夜之间,钱婆婆就想开了。 但是,事情没往好地方转变,反而是把他爹给陷了进去! 萧远志看了眼钱婆婆脚边的包袱,一脸苦相。不止他爹,钱婆婆自己也陷进去了。 萧老大夫和钱婆婆可不知道萧远志心中的埋怨,还激动地讨论着大仙呢。 钱婆婆凄苦地摇头,“没有,大仙说我那媳妇死得冤,现在神志不清,要超度她,只能灭了那渣滓,才能让她安息。” 说到“渣滓”两字,钱婆婆脸上露出了痛恨的神情。 萧远志心头一跳,觉得这事情越来越往他想象不到的地方去了。 “那你这是……”萧老大夫看钱婆婆的模样,没敢多问,转了话题。 “我收拾好了东西,等我儿子回来,我们就走。” 萧远志这回是眼皮狂跳了。 “小钱要回来了?你们家和我们家可不同啊,小钱在王府当差,他能走得开?”萧老大夫问道。 萧远志忙点头,想要开口劝这两位老人别胡闹了。 “大仙给我算过了,旭阳他今个儿就能回来。”钱婆婆伸出攥紧的手,露出手心上的几枚铜钱,又宝贝似的马上合上手,重新握紧了,“王府管不着他,大仙说了,王府恐怕保不住,整个肃城都要大难,到时候没人想得起王府的一个小侍卫。” 萧远志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冷汗直流。 这话说得大逆不道,看钱婆婆的模样,分明是全心全意地信着呢!怎么回事?钱婆婆原来不是最感激王府,恨不得给王爷王妃立长生牌位的吗?要知道,当年钱伯伯——那会儿他年纪小,就这么喊钱旭阳的爹——过世的时候,他们孤儿寡母没有着落,多亏了王府收下钱旭阳,他们才有了一口饭吃,钱旭阳这么些年受王爷赏识,媳妇也是王妃身边的大丫鬟,怎么一夜间…… 萧远志觉得眩晕。 他以为昨夜他爹口中那位“大仙”是个下九流的骗子,忽悠老爷子带全家出去溜一圈,定是要闯空门。他们兄弟仨背着老爷子商量好怎么防范后,就由着老爷子胡闹,权当是陪他老人家散散心。可看到钱婆婆这模样,他发现那骗子居心叵测,目标不是他家,是钱旭阳啊! 难道是钱旭阳在王府中得罪了什么人,受人倾轧? 还是更糟糕的,有利亲王的政敌使出了什么奇计,准备从钱旭阳入手? “轰隆隆!” 一声惊雷在空中炸响,雨水一瞬间就倒了下来。 萧远志精神一震,连忙深呼吸几次。旭阳不在,他作为兄弟,要保持冷静,一定要劝住了钱婆婆,要阻止那个人的阴谋! “哎!伞!伞在哪儿?你没带出来?”萧老大夫拉着萧远志冲到了屋檐下,急了起来,“你们兄弟几个出门的时候都没带伞?” 萧远志敷衍地摇头。 大晴天的谁想着带伞呢?再者说,利州府这一带,这个时节正巧是雷雨天,下雨的时候避一阵就好,不用多久雨就该停了。 “你这小兔崽子,怎么就不听你老子的话!”萧老大夫急得跳起来拍萧远志的头。 萧老大夫自从在橘村见识过泼妇打闹之后,越发觉得对自家小子用这种办法最是过瘾,重新找回了当老子的派头。 萧远志面对亲爹,只能抱头挨打。 钱婆婆从身边鼓鼓囊囊的包袱里头拿出了蓑衣和雨伞,递给萧老大夫,“老萧啊,你快拿着,别淋到了雨。” 萧老大夫狠狠瞪了萧远志一眼,面对钱婆婆的时候又是一派德高望重老大夫模样,“你也准备了?肯定是大仙叮嘱你的。” “是啊,大仙说了,千万不能被淋到雨。”钱婆婆自己也穿上了蓑衣,将自己罩得严严实实。这还不完,又撑起一把伞,挡在了头顶。 萧老大夫拿了伞,把蓑衣套在了萧远志身上,“快回家拿雨具给你两个弟弟送去,千万别淋到雨,听见没!” 萧远志正担心于那个阴谋诡计,哪有这心思?想要拒绝自己没完没了折腾的爹,就听到马蹄声从巷子口传过来,很快就到了耳边。一转头,萧远志怔怔看着大雨中那个一身血衣的熟人。 第82章 雨天(二) “那是不是我家旭阳?”钱婆婆激动地问道。实际上,她根本没看清那人的脸,只相信着张清妍卜卦出来的结果。 萧远志呆若木鸡,听到这声音才回过神,忙冲上前几步,“旭阳,你受伤了?伤到哪儿了?” 虽然知道钱旭阳的差事是要舞刀弄枪的,可他平日里见到钱旭阳,除了那身侍卫服衬得人精神抖擞外,就和和气气地如同普通百姓。乍一见钱旭阳这副杀神模样,萧远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不停提醒自己:他是大夫,眼前就是个伤患,像在医堂里那样给他包扎就行…… 钱婆婆急红了眼,也冲到了雨中,“旭阳,你没事吧?快拿住这个!” 马上那个一身血红的人正是张清妍他们在驿站中遇到的钱侍卫,钱旭阳。 钱旭阳勒住马,诧异地看向自己的母亲,急忙翻身从马上下来,推着母亲和萧远志往屋里走,三人一块儿站到了屋檐下。 萧远志忙着检查钱旭阳身上是否有伤口,很快他就安下了心:钱旭阳没有受伤,身上的血迹应该是别人的。 钱婆婆拉着钱旭阳的手,把握得发热的铜钱塞到了他手中,“快挂脖子上,这是大仙给的,你要贴身放着。” 钱旭阳握了握手中的铜钱,一共六枚,用一根红线串着。他目光中露出一丝异样,“娘,你说的大仙是谁?” 钱婆婆“嗨”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跟你亲娘耍心眼子?大仙说了,你们路上都碰见过了。她特特地准备了这铜钱,你六枚,我六枚。”钱婆婆从自己脖子上抽出一根红线,六枚铜钱从衣领里头拉出来,很快又被她塞了回去。 萧老大夫有些眼红,“怎么你们有铜钱护身,大仙没有给我家准备?” 钱婆婆垮下了脸,挤出难看的笑容来,“我们不一样。你们家……没碰到这糟心的事情。大仙怕我们母子两个扛不住,到时候……”钱婆婆打了个哆嗦,赶紧看向钱旭阳,“好了,你回来了,我们就赶紧出城吧!” 钱旭阳将铜钱挂到了脖子上,同样塞进了衣领内,听到钱婆婆后一句话,却是摇头,“娘,婉娘的死是不是和王府、和郡主有关系?” 钱婆婆的神情僵住了,欲言又止地望着钱旭阳。 萧远志听不下去了,出声喝道:“旭阳,钱婆婆信那些,你也疯了去信那些无稽之谈吗!既然你都碰见过那什么大仙了,应该知道那是个什么人!他就是故意设套,要害你呢!” 萧老大夫气得再次出手打儿子。 萧远志梗着脖子,看着萧老大夫,“爹,之前我由着你胡闹,现在牵涉到旭阳,牵涉到王府,不能再跟着折腾了!” 钱旭阳拦住了萧老大夫,看向了萧远志,“远志,我知道你好心,但你知道我这一天碰见了什么事情吗?” 萧远志一愣。 钱旭阳伸手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露出一个哭似的笑容,“我这身上的血不是别人的,是跟我出生入死的那些兄弟的!” 三人怔怔看着钱旭阳。 萧远志喃喃问道:“叛徒……?” 钱旭阳摇头,闭上了眼睛,深深叹出口气,“不是叛徒,是疯了。一眨眼的功夫,疯了四个,拿着佩刀砍杀其他兄弟,没人防备,当场死了七个,接着就失控了。我们四十人出去,连带郡主身边的丫鬟婆子一共七十多人,回来的却只有二十八个。” 钱旭阳的眼眶红了。 萧远志不禁颤抖起来,“怎么……怎么会……是中毒了吗?致幻药?我听说,听说前朝有过……” 萧老大夫一巴掌打在萧远志后脑勺,“什么中毒!那是大仙说的血光之灾!” 钱旭阳苦笑着,重新打起精神问道:“娘,那位大仙去哪儿了?我还要去找她,请她施法破了郡主身上的灾厄!” 钱婆婆怔怔摇头,“我不知道。” “那她有说过什么吗?”钱旭阳忙问道,“你见她之后发生了什么,原原本本都告诉我。” “她昨夜给我瞧了婉娘死前的情景,让我见了你爹,后来她一个手下翻墙进来,带了好些雨具和符纸之类的东西,她画了符箓,又给我们母子俩算了卦,给铜钱做好法,交给我,叮嘱我让我们贴身戴着,等你今天回来,就出城。他们一行人天没亮就走了。”钱婆婆说道,“她还答应了我,会替婉娘报仇,让那个渣滓不得好死。” 钱旭阳和萧远志都愣住了。 萧老大夫茫然问道:“爹?你说的是老钱?老钱不是死了二十年了吗?” 钱婆婆摸了摸抱在怀中的牌位,“是死了二十年了,但他没去投胎,守着我们母子俩呢。” “那现在……”萧老大夫望了望周围,“他在这儿呢?” “他说要看看那个渣滓是怎么死的。如果他能回来,我抱着牌位,他会找来的。如果他敌不过……就当是给大仙报恩了,谢谢她给我们母子俩指了条生路。”钱婆婆将牌位贴在了满是皱纹的脸上。 几人沉默着,只听到连绵不断的雨声。 钱旭阳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娘,你一直说渣滓,婉娘是怎么死的?” 钱婆婆睁开眼,避开了钱旭阳充满怒火的目光,“总不是自杀的。这事情有大仙和你爹在,若是他们两个都没有办法……好了,你快些和我出城吧!” “娘,这时候我怎么能离开?我回来就是想着送你走,我还要找到大仙,回王府去的!”钱旭阳拒绝。 “你还回去那地方做什么!你不要命了吗?!”钱婆婆着急地拉扯住钱旭阳的袖子。 “王爷对我恩重如山,如今郡主出了事情,我怎么能自顾自逃命?我昨夜回来就去过王府了,没能说通王爷,所以要找到大仙,去破郡主身上的灾!这会儿回来就是想着安置你。”钱旭阳拉开钱婆婆的手,对萧远志说道,“远志,我娘就托付给你了,你们家走的时候带上她吧!从北门走,郡主现在正在南门,她……” 钱旭阳望向南方的那团乌云,脸上划过恨色,“紫萼没有阻止住郡主,城里已经开始下雨了,但郡主回到王府就不会再走,你们离了肃城,离了这片雨就好。” 钱婆婆不愿离开。 萧远志还有些回不过神。 “娘,你离开了,我也能安心。你放心,我戴着大仙给的铜钱呢。我是要去找大仙的,有大仙,还有爹在,不会有事的。”钱旭阳温柔地说道,嘴角勾起,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来。 钱婆婆苦了脸,松开了手,“我就知道,你们父子俩是一个样的……” “娘,你让我安心做事,等这件事情了了,我和爹出城去接你回来。” 钱婆婆抱紧了牌位,“好。” 钱旭阳拍了拍萧远志的肩膀,“我知道你不信这些,我原本也不信,但见识过了之后,由不得我不信了。” 萧老大夫忙附和:“可不是!我早同你说过了,我亲眼见到鬼了,还能不信大仙的?” 萧远志张了张嘴,别开了头,望向外头的雨幕。 “带着你们一家子和我娘快走吧,别耽误了。等郡主真的进了城,恐怕……”钱旭阳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眼中浮现出血色。 他又用力拍了拍萧远志的肩膀,转身冲入雨中,飞身上马,飞驰而去。 雨水拍打在他的脸上,但这种轻微的触感比不上昨夜那种疼痛感。他知道自己这会儿不在雨云中心,同样知道贤悦郡主这会儿还在城外。 “紫萼没拦住,用不了多久,郡主就能进城了。”钱旭阳心中计算着郡主马车的速度,又冥思苦想到哪儿去找张清妍。 “她是要给婉娘报仇,婉娘的死……”钱旭阳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王府!” 第83章 雨天(三) 张清妍一行人并没有如钱旭阳推测的去了利亲王府,而是在肃城的巷子内兜兜转转。 黄南看张清妍熟门熟路的样子,摸着后脑勺,问:“大仙,您是肃城人?” 张清妍这个穿越者自然不是。 陈海就没问这个傻问题。张清妍的一些能力在橘村的时候就表现了出来。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放着张清妍制作的护身符。 在钱家,张清妍郑重地问过两人是否有仇敌。她直言这个问题很重要,让他二人好好想清楚。 黄南揪着下巴上的胡茬,蹲在角落里回忆人生,最终摇头。陈海听张清妍分析过血光之灾的成因,比黄南还要细心地思索过后,才摇头否定。 张清妍给钱婆婆制作了两串铜钱,给他俩做了护身符,并且说了,铜钱斩怨气,护身符防鬼气,又答应了钱婆婆替她儿媳妇报仇。 这会儿张清妍带他们七拐八绕,黄南尚未明白她的目的,陈海已是神经紧绷。 走了一阵,张清妍停下脚步,凝神观察一扇普通的院落门扉。片刻后,她才上前敲门。 来开门的是个小姑娘,看模样只有十五六岁,脸色却是憔悴。 这姑娘瞧见门外几位陌生人,疑惑地问道:“你们找谁?” 张清妍直直盯着她的肚子。 那姑娘变了脸色,害怕地退后一步,就想要关门。 陈海抵住门,客气地说道:“这位小娘子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这位大仙是追着一只厉鬼来的,瞧见你家的鬼气,才敲门询问。” 那姑娘听到这话,停了动作,脸色却更加白了。 与之相对的,张清妍脸色铁青着,双眸中的火光愈烧愈烈。 院中有个女人喊道:“燕子,是谁来了啊?” 名为燕子的姑娘听到这声音,扭头就想要跑。 张清妍伸手扣住了她的肩膀,强硬地逼她转过身来,另一手绷直了两根手指,点在了她的腹部。 燕子身体一僵,抽搐了起来,浑身无力地要倒地,却被张清妍提着肩膀,身体怪异地歪着。 院落里跑出来一个中年女人,看到这情景,冲过来喊道:“你们做什么!快放开我女儿!” 张清妍眉头紧锁,肌肉轻微痉挛。 陈海一个闪身挡在了那个妇人面前,拦住了她,“这位大娘,我们不是坏人。” “你快放开我女儿!孩子他爹,你快出来啊!啊啊,血!你快放开我女儿!”妇人面目狰狞地尖叫了起来。 陈海头皮发麻,往身后瞥了一眼,只见燕子已经缓缓倒地,下身印出黑色的液体来。 姚容希一伸手,搂住了张清妍摇晃的身体。 “我和你拼命!”妇人趁着陈海走神的刹那,一下子撞了过去,撞开陈海之后,就张牙舞爪地冲向了张清妍。 指甲正要抓到张清妍的时候,妇人的脚被人给抱住了。她一低头,就看到燕子虚弱的模样。 “燕子,囡囡啊,你没事吧?”妇人连忙蹲下身,扶起燕子。 燕子流着泪,摇头说道:“没事、我没事,娘,你误会了……” 那妇人茫然不解,看向了燕子被染黑的裙子。 燕子直起身,冲着张清妍跪着,“砰砰”磕了两下头。 “燕子?”妇人更加看不懂了。 这时候,院子里头跑出来个中年男人,衣冠不整地趿着鞋子,嘀咕道:“大清早的,嚷什么呢?”看清楚院门口的情况,他就傻了眼。 张清妍脑袋还有些昏沉,却是强撑着开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燕子满面痛苦,眼中全是怨恨,“是三四个月前梦到他的。” “最后一次见他呢?” “也是三四个月前,我连着梦到他几天,被他……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了。”燕子泪水肆意,哭声却是被她憋在了喉咙里。 “你不用怕了,茹素一个月,最好找家尼姑庵,侍奉佛祖一个月,之后就没事了。”张清妍有气无力地说道。 燕子又磕了两个头,迟疑地问道:“大……大仙,那我现在……我是不是……”她咬了咬牙,“是不是被破身了?” 陈海和黄南窘迫地看看张清妍,忙低下头。 燕子的父母听到这话,惊愕地无所适从。 “燕子,你,你说什么?怎么可能!你一直都好好……” “囡囡啊,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告诉娘啊!” 燕子额头贴着地,双手扣着土,任凭她娘怎么拉扯都不动。 “你只在梦中见过他?” “是。”燕子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来。 “那就没有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张清妍虚弱地摆手。 燕子眼眶一热,泪水涌了出来。她抬起头,手背一抹脸,见张清妍要走,连忙把手上的镯子撸了下来,“大仙,您等等,我……”她递上镯子,觉得寒酸,忙说道:“大仙您等等,我还有银钱和其他首饰,我这就拿来!” 妇人一把拉住了燕子,“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啊?” “就是梦到一个男人,然后……”燕子别开脸,呜咽着说道,“我发现月事不对,悄悄去找了大夫把脉,后来喝了堕胎的药都没用……” 妇人眼睛发红,一巴掌拍在她的手臂上,“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同我和你爹说!” “娘,别说这些了,先给大仙谢礼。”燕子没躲。 “不必了。我们还要继续去找那只厉鬼。你们……”张清妍话刚出口,忽的闭上了嘴。 她和姚容希不约而同地扭头,眺望南方。黑猫在张清妍的脚边发出呜呜的叫声。 “大仙?”陈海眼皮狂跳。 “把门关好了,回屋去,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门。”张清妍看向了燕子一家三口,眼神凌厉。 三人被吓了一跳,惴惴不安地噤声。 姚容希扶着张清妍往外走,提醒陈海:“把雨具拿出来,你们两个穿上。” “好!姚公子,您和大仙的……”陈海忙拿过黄南身上背着包袱。 “我们两个撑伞就行了。”姚容希淡定地抽出包袱上绑着的雨伞。 四人越走越远,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燕子一家这才大声呼出口气来。 “娘,快点关门吧。”燕子忙说道。 没等父母动手,燕子先一步把门给关上,落上闩还不算,想了想,又搬了把大圈椅抵住门。做完这些,她推着傻愣的父母进了屋子,一脚跨过门槛的时候,“轰隆隆”一声巨响。 雨,没有任何征兆地瞬间就下了起来。 燕子的父母打了个寒颤。 “真的是大仙呢……”燕子望着屋外的雨幕,喃喃自语。 “燕子,你肚子怎么样啊?”燕子的娘关心地问道。 “已经没事了,一点儿事都没有。”燕子抚了抚肚子,露出一丝笑容来,终于是有了花季女孩的笑颜。 妇人连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大仙赶紧把恶鬼收了去!” “那位大仙不是穿着道袍的吗?”燕子的爹则皱着眉头。 妇人尴尬地瞥了眼男人,“可她之后还叮嘱燕子去尼姑庵住一阵……” 这,到底是佛,还是道啊? “总之是位大仙来的,我们就按她的吩咐做就行了。”燕子果断说道。 这一家子是信了张清妍的,但张清妍接下来的行程则有些不顺。 四人这会儿走到了一户大户人家,陈海介绍,这是利亲王的前幕僚、利州府现任一个知县的家,家里面攀上了利亲王府,前途无量,如今在利州府也算是权贵了。 这样的人家,就不是张清妍敲了门就能进去的。 “去打听一下这家的女眷,尤其是年轻的姑娘。”张清妍沉着脸说道。 第84章 雨天(四) 打听消息的事情,张清妍和姚容希都不合适,黄南则习惯“被打听消息”,只有陈海上了。 “大仙放心,您稍等一会儿。”陈海主动应下,小跑到了那家府邸的角门,敲了门后,见到开门的小厮,就露出了笑脸来。 张清妍他们只看到陈海笑容满面,塞了那个小厮一些银子。两人和和气气地交谈着,表情丰富多彩。 这时候有个妇人走到了两人身边,神情拘谨地冲着小厮行礼,被小厮不耐烦地挥手赶走。妇人似乎是哀求了些什么,但小厮不肯答应,她只能垂头丧气地走了。 片刻后,陈海不知道和那个小厮说了什么,他同样被赶走。那扇角门被“嘭”地关上了。 “如何?”黄南急着问道。 陈海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他们家半年前死了位小姐,就是那位知县的嫡长女。” “被鬼杀了的?”黄南又问。 “不是,”陈海摇了摇头,“是得了急病,一下子就去了,连丧事都办得匆忙。” “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黄南不明白了。 陈海看向了张清妍,“大仙,那个小厮说这事情的时候神情有些不对劲,没两句话,就把我给赶了。我猜,那位小姐不是病死的。大户人家最注重体面,如果碰到些丑事,免不了……” 张清妍同样面沉如水。 黄南忽然捅了陈海一下,悄悄使了个眼色,“那个女人还没走呢。” 陈海不动声色地望了眼黄南示意的方向,果然见到了刚才那个妇人,正对着他们探头探脑的。 “她不是在看那户人家……”陈海皱起眉头来。 “我原本也当她不死心呢,刚才你回来了,才发现她看的是你呢。”黄南说道。 “之前她是求着小厮什么事情,听那小厮的意思,她每天都会来。” 张清妍没两人那种“职业素养”,直接一探头,和妇人的视线对个正着。那人如同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了墙角,过了会儿,又探出头来。 “走吧,去看看。”张清妍说道。 四人一块儿走向了妇人。 那妇人迅速溜走,可每到一个拐角,都会回头望一眼他们。 “她要引我们去哪儿?”陈海心头一紧,“大仙,会不会有危险?” “那是人,不是鬼,有危险就靠二位了。”张清妍不负责任地说道。 陈海无语,观察了那妇人的模样,判断道:“就是个普通的女人,没练过。” “那还怕什么!”黄南直肠子,这时候就显得比陈海大气了。 四人追着妇人拐进了一条静悄悄的巷子,看她进了一间屋子,还给四人留了门。 “进去吧。”张清妍说道。 先进入屋子的是陈海,小心谨慎地打量了屋内状况后,做了个“安全”的手势。黄南看得懂这手势,让张清妍和姚容希进屋,他殿后。 这就是间普通的民房,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陈海站在门边上,那个妇人局促地站在屋内,还翻出了四个杯子,给四人倒了水。 “你有什么话要特地引我们过来说?”陈海问道。 “我,我夫家姓杨,是孙家的一个管事,”妇人突兀地说道,又纠正,“原来是孙家的一个管事。” 那位知县就是姓孙。 “我家大丫……”杨娘子眼睛通红,“原来是孙家大小姐身边的丫鬟。” 姚容希扶着张清妍坐下。张清妍很自然地拿起茶杯啜了一口。 “大仙!”陈海想拦,却是因为没想到张清妍的这一举动,只能眼睁睁看张清妍喝了下去。 “怎么了?”张清妍好整以暇地问道。 陈海掀了掀嘴皮子,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说好的让我们保护呢!这样随便吃不知道来路的东西,他怎么保护啊! 陈海是不知道,张清妍那双阴阳眼能看到的不止是鬼魂。 “孙大小姐半年前去了,孙家说大小姐原本是只是小病,院子里伺候的人不尽心,耽误了病情,才没救回大小姐来,把一院子的下人都……杖毙了……”杨娘子掩面而泣。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张清妍问道。 杨娘子吸了吸鼻子,抹着眼泪,回答:“我家大丫同我说过一件蹊跷事。在大小姐得病前,梦到了一位公子,跟真的似的。” 张清妍隐忍着怒火,捏紧了手中的茶杯,问道:“她有和你说过梦境的内容吗?” 杨娘子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春……春梦……” 张清妍“嘭”地放下手中的茶杯。 杨娘子心头一跳,“我,不是我胡说的,我家大丫真这么说的!大小姐也是觉得不对劲,才同她说起来的!而且做了那梦不久,她就……就……” “怀孕了。”张清妍接上了她的话。 杨娘子惊讶地看着张清妍,慌忙点头,“是,就是这样的!大小姐不敢同家里说,让我家大丫偷偷去佛寺里求符纸,还想着用堕胎药,可是……” “……可是没有用。”张清妍闭上了眼睛。 “是……然后……”杨娘子又流下泪来,“然后大小姐就去了,我家大丫也被……被打死了……呜!呜呜……” 张清妍深呼吸了几次,问道:“除此之外呢?只是这样的话,你不至于想要同我们这几个陌生人说这些吧?” 杨娘子哽咽地说道:“大小姐生前让我家大丫给郡主捎个口信,可那会儿郡主去别院小住了,大小姐就写了封交给大丫,让她找机会送过去。大小姐叮嘱她,信不要放在孙家,大丫就把信交给我保管。结果没等到郡主回来,她们主仆两个就都……” “郡主?利亲王府的贤悦郡主?”张清妍脸色微变。 “是的,大小姐和贤悦郡主是闺中密友。”杨娘子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就是这封信。” 张清妍接了过来。 “我拿了信,见不到孙夫人,也进不了王府。我看这位公子打听大小姐的事情,就留了心,偷偷躲在一旁等着,后来见他去和你说话……你穿着道袍,我就想着,是不是有什么用……”杨娘子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实在没办法,只想着将这个烫手山芋交给别人,又怕耽搁了孙大小姐的嘱咐,或是牵连到自家。 张清妍一行四人是陌生人,她从来没在孙家见过,连在肃城里头都没见过,就想着把信给了他们,即使他们要见孙家或王府的人也没门路。他们若有法子,自然是最好,若是没有,那她也是尽了力了,希望不受孙大小姐责怪。 张清妍这会儿已经拆开了信封,信上的字迹工整清秀,言辞中充满了绝望和担忧,但叙述的内容却依旧井井有条: “……两个月前,我入睡梦见了一个男人,他自称秦元浩,是我三世的爱人,和我有红线相连。虽然是在梦中,我依然看到我和他的小指上连着红线。只听他继续说,他是临阳秦家的嫡子,上京赶考的时候碰到匪患,客死异乡,又因为和我天定姻缘,所以没法去投胎,一路爬山涉水,终于寻找到了我。 “这种无稽之谈,我自然是不信的。我差点儿被自己的梦境逗笑出来。悦悦,你说临阳哪来的秦家?我从未听说过听说过有个名门临阳秦家。至于天定姻缘,更是荒谬。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我白日所思,是恨嫁吗? “我只当是做一场梦,听自己编故事,一夜梦醒,就过去了。没想到第二日,我又梦见了他。他对我温柔体贴,看我的时候,仿佛我们真是情比金坚的夫妻。在梦中,我们琴瑟和鸣,他抚琴,我起舞,他还会为我烹茶、作画……如此,一夜又一夜,从我听他说故事,到我俩无话不谈。” 第85章 雨天(五) 孙大小姐写到这儿的时候,笔迹重了一些,下一个字染成一团。她另起一行,接着写道:“我很后悔自己被他迷了神智,以为是在自己的梦境中,就放松了防备,还和他……媾和。” 最后两字力透纸背,凌乱得没了簪花小楷的秀气。 张清妍在剩下空白的纸上看到了斑驳水渍。她的手指按在了那几点湿痕上,心头酸涩。 这页信纸到此就没了。 张清妍拿出了第二张: “那夜之后,我在梦中不再和他过举案齐眉的日子,一入梦,就被他控制住了身体……我觉察到了不对,明明是在自己的梦境中,却无法挣扎。我越来越害怕,不敢同母亲说,就让小蝶去寺庙求了符纸贴在床头,可是没有用,等我第二日起来,看到那张符纸已经燃成了灰烬,就落在了我的枕边。 “我不敢入睡,支撑了几日,身体受不住,昏了过去。母亲请了大夫来诊脉,只开了安神的药汤。我不想喝,不想睡,被母亲灌了药下去,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他大概是知道我想要逃,这次对我施暴之后,没有让我离开梦境,反而是把我绑了起来,拿鞭子抽打我,边抽打我,边问我肃城闺秀们的事情。我什么都没说,被他打得痛晕了过去,再醒来,就回到了自己的闺房。 “我觉得不能瞒这事情了,同母亲说了,母亲……她不信……她以为我病昏了头。” 第三页信纸: “我入了夜就受他折磨,想要自尽,又不甘心这样放过他,也怕我死了,他就去折磨其他女子,只能咬牙忍着,让小蝶再去寺庙求神拜佛。你恐怕是想不到的,那一个月里头,我喝过香炉灰、吞过黄符纸,还拿香烛扎过自己的身体,抄佛经抄到手指关节扭曲,跪菩萨跪到膝盖红肿如针扎一样的痛,还当了首饰去给菩萨塑金身…… “这样过了两个月,他来找我的时间变得少了。我以为他放过我了,或是菩萨听到了我的祈求,收了他,就松了口气。有时候又会想,他是不是厌了我,去折磨其他女子了。我很羞愧,原本被他那样折磨都没开口,可这会儿他不见了,我想到这念头的时候,居然会觉得庆幸。 “之后某一日,小蝶惊慌地提醒我,我的月信迟了两三个月了。我隐隐有了猜测,带着小蝶偷溜出了府,找了大夫把脉,是喜脉。喜脉,哈哈!喜脉!你说这是多么可笑的事情啊!我从未做过恶事,每逢初一、十五茹素礼佛,每年年节还会帮着家里施粥,做了那么多的善事,求了那么多的菩萨,可是呢!满天神佛,没有一个慈悲,愿意救我!” 第四页信纸: “我知道,他没放过我,他是知道我怀了这个孽种,所以不再伤害我的身体了。菩萨不救我,我只能自救。 “我买了堕胎药,一副不够,两副,两副没有作用,我喝了三副、四副,喝到作呕,肚子里还是没有感觉,没像大夫说的,流出污血来。我就让小蝶打我的肚子,她不敢,我自己用力捶打,打到皮肉都青了,还是没有作用。 “没等我想到办法,我偷溜出府的事情被母亲发现了,她还发现我喝了药,把药渣收起来带走了。 “我能预料到自己的结果,没有再折腾。我静静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想起最初我和他……好好相处的时候,我同他说过许多事情,我的事情,我家的事情,还有,就是你的事情。我害怕他去找你,让小蝶去王府给你示警,你去了别院,我只能把这些事情都写下来,让小蝶将信收在她自己家,哪怕我……她也能把信给你送去。 “悦悦,你要小心,若是在梦中碰到了那个男人,一定要逃,快点逃!你一定要逃,不要像我一样…… “兰怡绝笔” 张清妍小心地将信纸重新放回信封中,揉了揉酸疼的眼睛。 “大仙,怎么样?”陈海忙问道。 “雨大了呢……”张清妍望向了屋外,答非所问地说道,“你听到声音了吗?” 陈海疑惑,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但我看到了呢。”张清妍说道。 “喵——”黑猫忽然炸毛,弓起了背,对着门外呲牙咧嘴。 陈海和黄南心跳如鼓,着急地问道:“大仙,您别卖关子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开始了?”姚容希问道。 “是啊,开始了。”张清妍起身,对杨娘子说道:“把门户关好,不要再出门了。” “这位……大仙,我家大丫,还有大小姐……”杨娘子支支吾吾。 “别担心,我会为她们复仇的,她们,还有其他人……”张清妍迈出步子,身体晃了晃。 姚容希揽住她的肩膀,让她依靠着自己,“休息一阵,再处理那只厉鬼的事情。” “不能等了,将近一年,不,或许更久,不知道有多少人遇害。你没看见吗?这大雨,这怨气……这是天道要动手了!”张清妍愤恨出声,“整个肃城都要因为那只鬼……” 啪! 张清妍额头一疼,有些蒙。 姚容希淡淡说道:“我看你应该给自己制一把铜钱剑才对。” 张清妍甩了甩头,苦笑一下,“是我失策了。没想到之前的那点魂魄会影响到我。”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是方才点着燕子肚子的两指。 “不仅是那点怨魂,钱家媳妇、那个燕子,还有孙大小姐……你现在魂魄不稳,更要小心。”姚容希提醒道。 “是。”张清妍用力点头,收敛了心神。 “啊啊啊啊啊!”惨叫声忽然从屋外传来。 陈海和黄南防备起来,两人面容发紧,听了一会儿动静。 “大仙,是有人在打斗。”陈海判断了出来。 “血光之灾已经开始了,有人打斗有什么好奇怪的?”张清妍一推姚容希,“走吧。” 姚容希不赞同地皱眉,“我方才说的话,你没记住?” “我来的路上看到女鬼的鬼气了。”张清妍说道。 姚容希无奈,只能在她身前蹲下,“上来吧。” 张清妍没客气,趴在他背上,指了个方向,“往那儿去了。” 陈海忙撑了伞,和黄南跟上两人。 四人出门没多久,就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举着菜刀追砍一个狼狈的男人,嘴上还骂骂咧咧:“你这畜生!负心汉!拿老娘嫁妆给那个贱人买胭脂?老娘砍死你个不要脸的!” 姚容希脚步一停,眼睁睁看着男人满脸鲜血地从自己面前跑过。 “陈家的?!” 四人身后响起惊呼。 黄南没好气地说道:“大仙叫你关门呆在家里,你跑出来干什么!” 杨娘子张口结舌,“我、我相公和儿子……” “现在,能顾好自己,别给旁人添麻烦,就是救了他们了。”张清妍冷漠地说道。 追打的两夫妻已经跑到了另一个转角。 姚容希背着张清妍继续往前走,目不斜视,仿佛没看到刚才的谋杀。 四人很快在杨娘子的视线中消失了。 杨娘子站在原地犹豫不决,蓦地听到了隔壁巷子里传来熟悉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半大小子走了过来。杨娘子松了口气,迎上去还未开口说话,就只见那个男人伸手从她头上拔下了木簪子。杨娘子的头发披散了下来。她还未回过神,就看到那个木簪子的尖尖在眼前放大,随后就是一股剧痛! “爹!你做什么!”那小子跳起来抱住了男人的手臂。 手臂上挂着一个小子,男人照样一扬手,将簪子拔了出来,“噗嗤”一声,上面还带着一颗眼珠子。 杨娘子往后倒去。 男人甩了那小子,扑向杨娘子的身体,骑在她身上,把簪子又插进了那个窟窿里,“你生的好女儿把老子的差事都折腾没了!你还有脸每天往孙家跑!我叫你去孙家!叫你再跑!” 整个肃城内,“杀人了”、“杀人了”的叫喊声此起彼伏,犹如人间炼狱。 第86章 雨天(六) 陈海和黄南是见过死人,也亲手杀死过劫镖的盗匪的,可这会儿仍然吓得够呛,两腿沉重如灌了铅。 姚容希面不改色,张清妍则是面无表情。两人沉默无声,走过一路血腥混乱。 “这环境,你应该能现形了吧?”张清妍侧头问道。 张清妍侧头的时候正好对着陈海。 陈海迷惘地看着张清妍。 现形?现什么形? 刚这么想着,他就见身前出现了一个虚影。那影子逐渐凝实成一个人。 幸好现在场面混乱着,没人注意到这一幕,不然得跟陈海似的,惊得一屁股坐地。 黄南很是熟稔地挥手,“老钱!” “他是谁?”陈海跳起来,拽过黄南,生气地问道。 黄南说了下老钱的身份,末了咂咂嘴,“你说我们这一路多巧啊!” “巧个屁!”陈海没好气地推开这楞子。 张清妍念叨了几次“天道”、“天意”,这分明是老天要这位大仙降妖伏魔,替天行道呢! 老钱冲着黄南点头,又向陈海道歉:“吓着你了,真是对不住。” 陈海别开头,哼了两声。 黄南像看稀罕物似的看陈海,“你怎么能看得见?大仙没有戳你眼睛啊。” 张清妍解释道:“满肃城都是怨气,秽气冲天,又多了许多枉死鬼,现在不需要开天眼就能看见了。我昨晚给你开天眼,也只是一时的,这会儿早就没了。” 黄南有些惋惜地嘟囔了几声。 “那女鬼就在前头,你和她打过照面,试试和她聊聊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张清妍对老钱说道,“现在肃城的这一劫难不是她施法导致的,她恐怕另有目的,别和我们起了冲突就好。” 张清妍此举也是以防万一。 这女鬼如此懂规矩,说不得对修士有些什么看法。道不同不相为谋,更别说阴阳相隔,原本是敌对关系的鬼魂和修士了。与其由她出面,不如让同为鬼魂、女鬼还搭理过的老钱与她交涉。 老钱一口应了下来。 四人一鬼又走了一条街,目睹了两出惨剧,看到了三个受伤的血人,才站到了一条巷子口。 这地界十分安静,外头的喧闹哗然没了,只有雨声。酸臭的味道从巷子里头飘了出来,污水被雨水冲刷得到处都是。 “这儿原本是肃城牢狱的位置,后来牢房搬了地,这地方空了也没人敢来,怕风水不好。现在被乞丐占了。”陈海介绍道。 破席子、破碗倒是随处可见,但别说乞丐了,人都没见到一个。 陈海一凛,指了个方向,“那儿有动静!” “那两只鬼也在那儿。”张清妍沉了脸。 “两只?”姚容希略感诧异。 “撞一块儿了……不对,是在斗法!”张清妍脸色几经变化。 正说着,一个臃肿的身影从屋里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看到张清妍几人,她抬起的脸上爆发出光彩来。 “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女人嘶哑地喊道。 “快把她拉开!”张清妍喊道。 黄南和陈海快步冲上,一人拽住女人的一只手臂,迅速将她拖到了张清妍身边。 女人瘫软在地,吓得瑟瑟发抖。 陈海这才发现,这个女人虽然臃肿,可肿的只有肚子,四肢骨瘦如柴,两颊凹陷,一副饿久了的模样。可偏偏她的肚子圆鼓鼓的,光看那儿,像是个健康的孕妇。 “大仙,难道她……”陈海赶紧松了手,退到了张清妍身边。 “鬼胎。”张清妍冷声说道。 那个女人听到这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激动地问:“道长,道长你看得出来?你救救我啊!我真的没有不守妇道,我只做了个梦啊!” 张清妍全神贯注地盯着女人的肚子,一会儿之后,她闭上了眼睛,“晚了……” 女人茫然地直着身子,露出了圆凸的肚子。 她的肚子上出现了一个手印,成人手掌大小,往外推着她的肚皮。 “哇啊啊啊啊!”女人惨叫起来,“好痛!好痛啊!” 那个手掌收紧,抠着女人的肚皮,横向拉扯着。 “啊——!”女人的眼珠子凸了出来,喊叫声变了调,一点儿音都发不出来了。 她的肚子上出现了另一只手,同样抠住了她的肚皮用力拉扯。 “啊啊啊啊!啊……”女人大吼,声音由高变低,戛然而止。 女人的肚皮迸裂,像是被人撕扯破裂的衣服,又像是裂开的西瓜,深浅不一的红色东西流淌了一地。 鲜红色的中间,有一团显眼的黑色,仿佛是个小婴儿,但当他抬起脸,伸展开躯体,能让人清楚地分辨出,那是个缩小了的成年人。 陈海和黄南吓得哆嗦,视线被钉在了那个小人身上无法移动。 只见小人仰起脸,冲着女人逃出来的屋子咆哮。看到那里走出来的一个男人,他猛地飞扑了过去。男人嫌恶地一巴掌将小人拍到地上。小人摔得够呛,趴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身体的颜色从深黑变成浅灰,逐渐消失不见了。 “秦元浩。”张清妍说出一个名字来。 那个男人看向了张清妍,又看到张清妍身边的老钱,似笑非笑。 老钱愤怒地瞪着男人,克制住了想要杀人,不、应该说是杀鬼的冲动。 秦元浩问老钱:“怎么?你请了这个小道姑来收服我?”他打量了一下张清妍,“啧,这么个小丫头可收服不了我,怎么着也得年纪再大些,********……” 姚容希眼神暗沉,黑沉沉得如万丈深渊。 秦元浩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猥琐的调笑话再也说不出口来。 张清妍眉头紧锁,“厉鬼入梦奸污女子,倒是不难,但让她们怀上鬼胎,万中无一,你却次次成功。法术……不对,你的气息很古怪,明明是鬼魂,但有一根因缘线绑在身上,黑色……黑红色,是姻缘,你的妻子……” 秦元浩听到张清妍这话,惊骇得身影一闪,猛地飘进了屋内。 姚容希背着张清妍追了上去。 “你们两个留下!”张清妍叮嘱了一声。 黄南下意识迈开的步子停住了,和陈海站在了原地,“不能跟去看看?” “你想要死吗?”陈海无奈地反问。 黄南猛摇头,无所事事地靠墙站着。 进了屋子,张清妍四下一看,拍了拍姚容希的肩膀。 “在哪儿?” “跑了。道行够高,能做结界,逃跑的速度够快……有点棘手啊。我们去那边,那只女鬼还在那儿。”张清妍指了指隔壁屋,“老钱,麻烦你了。” 这里原本是牢房狱卒平日里待的地方,再进去,就是牢房了。 老钱在铁栏杆边上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她梳着妇人的髻,头上戴着金链子,穿这条红黑裤子,神色萎靡地依靠在墙上,看到老钱进来,才稍微抬了抬眼。 “夫人,你还记得我吗?”老钱刚开了口。 女鬼就冷哼一声,“少套近乎。” 老钱噎了一下,又客气地说了两句,她都没反应,老钱只能退了出来。 再进来,是姚容希背着张清妍走在前面,那只女鬼又只瞥了一眼,就不动弹了。 张清妍叹息一声,“黑红色的姻缘线……你和秦元浩是夫妻?” 女人坐直了身子,对着张清妍冷笑,“夫妻?我恨不得杀了那个畜生!” “那可真巧,我也要杀他。”张清妍点头。 女人愣住。 “还有一件巧事。”张清妍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因为这条姻缘线,你杀不了他吧?他道行强,我现在也杀不了他。” 女人讽刺地问道:“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不是,值得高兴的是,我能斩断你和他的姻缘线。”张清妍说。 第87章 天女(一) 女人惊喜又怀疑地盯着张清妍,没有作声。 “在我斩断你和他的姻缘线之前,还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张清妍不紧不慢地说道。 姚容希见张清妍要长谈,将她放了下来,扶着她坐下。 张清妍道了声谢。 “你要问什么?”女人迫切地问道。 张清妍说:“请介绍一下你自己,讲讲你的经历,包括你,秦元浩,还有你身上的天灵锁。” 女人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看向张清妍的目光多了几分戒备。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关于天灵锁的事情,你只要回答我,你们那个村子,还有人会制作它吗?有没有留下制作方法?有的话,我恐怕要跑一趟,把他或者它毁掉了。”张清妍叹了一声。 “你是要……”女人有些费解。 “天灵锁不应该存在在这世间。”张清妍斩钉截铁地说道,坦然地直视女人的双眸。 过了一会儿,女人收回视线,说道:“我叫江铃,从小出生在天女村,没出过村子。小时候村里来了个老道士,给里正的儿子卜卦,算出他命中有一劫,又算出我能解开他的劫。里正就同我爹买下了我,让我当了他家的童养媳。” 说到这儿,江铃勾起嘴角,嘲讽地一笑,“你已经看到我和那畜生的姻缘线了。道姑,你能算算我和他的命吗?看看是不是真被那老道算中了。” 张清妍反问:“有必要吗?” “是没必要……不管是不是命,我和他都已经死了。”江铃垂下头,“他比我早一年死的。那是我们成婚前一年,他吵嚷着要出海,碍于里正面子,出海捕鱼的村人带了他上船。中途他落了海,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村人带着他的尸体回来,里正一家子哭得那叫一个凄惨。”江铃再次讥笑,带着几分快意,“我倒是心头松了口气。我给他当了八年童养媳,一想到要和他过一辈子,就想吊死我自己。我那会儿都准备好了的,搓了一根粗麻绳,就藏在他的床底下,只等着第二年成亲的时候,就把自己吊死在新房里头,吓死他们。” 江铃“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老钱不由退了一步,心惊胆颤地盯着江铃。 “但你们还是成亲了。”张清妍说道。 江铃笑不出来了。 “这怎么成亲?秦元浩不是死了吗?”老钱疑惑。 “冥婚。”张清妍回答了他的疑问。 江铃脸色阴沉,“没想到你真有几分本事,这都能猜到。” 张清妍耸肩,“这不难猜。不是靠冥婚和活人牵上姻缘线,他那样的魂魄怎么可能逗留凡间那么久,还奸污那些女子,让她们怀上鬼胎?他现在是鬼,但作为男人,他还能与女子结合,只不过生出来的不可能是人了。” 江铃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她的经历:“他的尸体被运回来之后,里正一家子大哭一场,接着想起我来。他们怨恨我,质问我为什么不和他一起出海,如果我去了,就能挡他的劫了。呵,我为什么不上船?那个畜生要带我上船去伺候他吃喝拉撒,是里正自己拦了他。里正威望高,里正的位子在他家父传子、子传孙,没落到过其他人头上。就这样他也不敢冒大不韪,破坏女人不上海船的老规矩。人死了,倒是把这错全怪在我头上了!”她愤恨地说着,“他们骂完了,就把我和那个畜生的尸体关在一起,逼着我绣嫁衣,要我同那个畜生结冥婚!” 江铃重重地喘息着,“我想着冥婚完了,也就了结了,顶多我下半辈子给他们家做牛做马,当丫鬟婆子。可冥婚结束之后,我开始做梦,一直梦到那个畜生……他还……”江铃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整个魂魄都明灭起来。 “你怎么死的?”张清妍问。 江铃缓过神来,“是一头碰死的。”她顿了顿,详细说道:“我怀了身孕,里正家发现了。他们觉得我偷了人,就把我绑到了天女庙,要对我执行私刑。我说什么都没用,那个畜生更是没影了。没等他们动手,趁他们不备,我一头碰死在了神像上。” 说到这儿,江铃表情淡漠,好像在说其他人的事情一样,没有丝毫的感情。 “村子被淹的事情呢?”张清妍问。 江铃瞅了她一眼,“那场大灾是一年后发生的。” 张清妍皱眉,“不是说,因为里正家的童养媳偷人,也就是你被秦元浩害了之后,整个村子就被淹了吗?” 江铃冷哼,“你以为是我报复的?根本是他们自己遭了报应!你当我死了,里正那家子就消停了?他们给那畜生找的媳妇给他戴了绿帽子,他们怎么会罢休?当年老道挑人的时候,村里多少人给那老头塞钱,想要把女儿卖到里正家去。虽然现在是结冥婚,给那畜生守寡,但里正开了更高的价钱,抢的人也更多了。没隔几天,里正就给那畜生又买了个媳妇。” 老钱心头发寒,他已经想象到了之后发生的事情。 “一年的时间里面,算上我,一共七个女人,前头都是村里的姑娘,后来村里人不干了,里正就从外头买,全都和那个畜生冥婚,全怀了孕,全被里正一家子要了性命!”江铃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气,“到了这份上,村里人也觉得不对劲了,都怀疑是那畜生的兄弟或里正自己奸污了我们,等我们有了身孕瞒不住了,就找了个由头要了我们的命!村人看里正一家子的眼光变了,里正原来的威信被扫得一干二净。就有人提出,里正自己身不正,不配继续管理村落,那个位置要换人坐坐。里正急了起来,招齐了村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让他家的几个小子抬出个大木箱子,一打开,里头放满了钥匙。” 张清妍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一向不动声色的姚容希疑惑地扬眉,“他把钥匙都留着?” “对,里正说,那是天灵锁的钥匙。你们知道天灵锁,也该知道那钥匙的意义。” “你的意思是,你们村里天灵锁的钥匙全都在里正一个人手上?”张清妍怔怔地问道。 她听陈海讲述那个村子的故事,还当和朱砂痣一样,那些个普通人把天灵锁当做是禁锢女人的手段。如今听江铃这么一说,心头疑云丛生。 江铃点头,“这些年,村里人早就不记得天灵锁的作用了,偶尔有老人提到,也没人信。反正出钱的是里正家,但等人死了,就算作村里的财产,融了给神像刷金漆,只不过是女娃子头皮疼一阵,大家也就没反对过。” 张清妍和姚容希脸色大变。 “等会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清妍蹦了起来。 江铃不解,“你听不懂人话?” “你们把天灵锁融了,给神像刷漆?”张清妍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是的。” “你该不会告诉我说,取下天灵锁的时候,里正从来不开锁的吧?”张清妍眼前发黑。 “是的。”江铃凉薄地一笑,“所有女人都是死了之后被割开头皮,把天灵锁直接取下来。” 张清妍默然无语,缓缓又坐了回去。 姚容希神色严峻,“那个神像果然不是信仰,而是金鬼封,用金子和怨魂封着什么东西。” “利用天灵锁来做金鬼封,这个想法可真是……”张清妍顿了顿,“和天灵锁一脉相承。” 张清妍问江铃:“你知道天灵锁和那尊神像是从哪里来的吗?” 江铃面无表情地摇头。迟疑了一会儿,她说道:“我也是在那次发现那尊神像不对的。里正拿出钥匙之后,那尊神像就开始发光了,越来越亮。后来大海就灌进了村子里头,我迷迷糊糊的,再醒来,我发现村子已经毁了,佛像和村里人都不见了。整个村子只剩下我和那个畜生两只鬼。” 第88章 天女(二) 天灵锁的事情事关重大,张清妍没了耐心,直截了当地问道:“江铃,你不必隐瞒了,我能看出你和秦元浩的姻缘线,也能看出其他东西来。那尊神像里面到底有什么?” 江铃冷了脸,“你既然不信,何必多问?你到底愿不愿意帮我斩断姻缘线?” 张清妍轻嗤了一声,“你要让我相信,也得把故事编圆了。秦元浩是因为同你的姻缘线才没有去投胎或消散,你又是因为什么成了鬼魂?” 江铃不答。 张清妍又问:“全村的人都死光了,连鬼魂都没有,那么你这只鬼,为什么没有消失?” “我怎么知道!”江铃没好气地叫。 “这两个问题你都听不明白,那我换一种简单的问法好了。”张清妍好脾气地第三次发问,“你们村里女人的天灵锁都被融了拿去封印神像里头的东西,女人们的魂魄跟着消耗湮灭。那么你呢?你死后,里正没有取走你的天灵锁?” 江铃的身影顿时变得虚淡起来。 姚容希闪电般地伸手,扣住了江铃的咽喉,目光森冷地盯着她。 江铃对上姚容希纯黑的眸子,本能地抖动起来,一股寒意笼罩全身,活人的模样是维持不住了,下半身直接虚化,像个地地道道的鬼了。 张清妍惊了一下,连忙呵斥道:“神像里面是不是封印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现在在哪儿?” “我不会说的!”江铃目疵欲裂地瞪着两人。 “你大概是误会了一件事情,问你的是张姑娘,我并不需要你回答。”姚容希用冷静的声音说着,抬起了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脑袋。 张清妍制止了姚容希,转头老钱说道:“你出去吧,接下来的事情,你不要听了。” 老钱有些犹豫,“大仙,不要紧吗?她……她总归是可怜人……都是那个畜生一家子……” 张清妍挥手驱赶,“我不要紧,她要不要紧,就看她的态度了。可怜不可怜的,这世上可怜人多了。你儿媳妇也很可怜,你不要超度她了?” 闻言,老钱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姚容希仍然扼着江铃的咽喉,另一手倒是放下了,对张清妍说道:“直接用搜魂术就能知道一切,至于秦元浩,我完全可以对付。” “这是我揽下的事情,该由我来解决。你现在这副模样,能不用法术就最好不要用了。”张清妍拒绝了。 她看向闭着双眸,用行动表示坚决不合作的江铃,安然问道:“我是半仙山张家的后嗣,那位居士有没有同你提起过我们家族?” 江铃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样,我需要问的就少了很多。”张清妍满意地点头。 江铃恍然大悟,后悔得魂魄乱颤。 “接下来,我们就好好谈谈那位居士的事情吧。她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又是怎么被人给封印了?”张清妍问道。 江铃移开视线。 “一种情况,她是阴差阳错到了这儿来,着了人的道,也就是秦元浩的先祖。她交出了天灵锁的制作方法,然后被封印住了。”张清妍掰着一根手指头,又按下另外两根,“第二种情况,她凭借一己之力来到此地,仍然是着了人的道。第三种,她是被人强行送到这儿来,这之后会发生什么就有些复杂了。” 张清妍抬起头,“看你气息的波动,我想,真实的情况是第三种吧。” 江铃竭力控制住自己的魂魄。 “这可真是件麻烦事啊。”张清妍叹了口气,“说吧,是谁做的?” “少装腔作势!谁做的你不知道?”江铃骂道。 张清妍愣住了,她望向了姚容希,姚容希也是一脸错愕。 “是我家的人?”张清妍诧异地说完,马上就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先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家祖先存了什么心思,该去问他!你要想知道,我送你去地府,让你亲自去问问!”江铃恶毒地盯着张清妍。 张清妍打量了她一会儿,“一魂二魄。让她出来自己同我说吧。” 江铃微楞,“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不知道?难怪性情区别那么大。”张清妍换了种口气,喊道,“华居士,请出来吧,我同这位小姑娘实在是没法沟通。” 江铃皱起眉头来,还想要嘲讽张清妍,忽的魂魄一暗,再亮起来之后,她脸上的神情变得宁静淡泊。 “华居士。”张清妍盘腿坐好。 “江铃”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道号,“半仙张家果然名不虚传,连一魂二魄之事都能一眼看穿。” “这就要多亏华居士和江铃性情南辕北辙,再加上当日我们在官道橘村附近见了一面,你之前又见过那位叫老钱的鬼魂。”张清妍解释道,“有了线索,再多费些功夫,我也就能判断出您的存在了。” 华居士笑了笑,看向姚容希,眼神闪烁。 姚容希松开了手,退回到张清妍身边。 “那么,张半仙,你已经确定我的存在了。紧追到这里来,该动手消灭我了吧?”华居士问道。 张清妍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在那之前,还请华居士回答我之前问江铃的问题。” 华居士喟叹一声,“那孩子有些误会。” “愿闻其详。” “当日她碰死在封印着我的金像上,鲜血和怨气触动了封印,震醒了我的魂魄。我为报答她,在她的天灵锁融入金像的时候,破了天灵锁的封印,让她变成了自由的……鬼。”华居士说到此,惋惜一叹,“这一番变故,让我和她的魂魄有了联系。后来,有人把天灵锁的钥匙都带到了金像面前,我凭借这气息,破了所有的天灵锁,金像的封印也自然而然地被破解。我的魂魄冲出,阴差阳错,和江铃的魂魄相融,让她看到了我记忆中的一些片段。” 华居士自嘲一笑,“她只是看到了一些片段,误以为我破碎虚空,是被你家先祖逼来的,实际上,那大概是一场巧合。” “大概?巧合?”张清妍不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 “天道秩序是半仙张家知晓的内容,我一介普通修士,并不清楚。但我可以确定,并不存在谁把我送入这个时空。只是恰好,我跃入河中,碰到了一丝裂缝,再一睁眼,就到了海边,被一个男人救了回去。”华居士坦然说道,“至于我被封印的经过,张半仙应该没有兴趣知道吧?” 张清妍其实很好奇,但看着华居士冷淡的模样,很识相地摇头。 “我借由怨气和恨意引来了天道,我可以发毒誓,知道如何制作天灵锁的人已经在那次大灾中死了。张半仙若是打听过那次大灾,也该发现蹊跷。” 张清妍点头,“的确,若是没人指引,那应该和肃城这会儿一样。”无辜者广受牵连,死伤惨重。 “这里不会再有天灵锁。和天灵锁相关的人,只剩下我、江铃和秦元浩。” “既然如此,接下来我就斩断江铃和秦元浩之间的姻缘线,让江铃能够报仇。”张清妍投桃报李,直接说道。 华居士笑了笑,“你可不像张半仙。”张半仙是不会假借他人之手捉鬼驱妖。 “我的确不是,我没有继承家族传承。”张清妍坦然地说道。 “没有继承传承?半仙张家不是……”华居士惊讶地掩口。 “四十一代之后就不再是满山半仙神仙居了。”张清妍笑着说道,“我们这些后嗣很幸运,不用背负那些沉重的东西。” 华居士长叹一声,“原来如此。不瞒你说,被封印的初时,我是想要自毁魂魄的,可一想到你家的先祖来,就放下了这个念头。半仙山,张家宅,半仙半魔全疯癫。” 张清妍跟着默念了一遍,释然地说道:“那都过去了。我家已经放下了。” “是啊,都过去了,也该放下……”华居士感慨一声,目光中的怀念之色一闪而逝,归于平静。 第89章 王府(一) 钱旭阳骑马在肃城内飞驰,跑了大半个肃城,都看不到那个穿着道袍的身影,不由心头焦急。 大仙不在王府,不在肃城,难道是离开了?这可怎生是好? 肃城内的雨越发大了,钱旭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瞥见街边一起打斗,强迫自己别开脸。 这一路上,他已经看到不少的悲剧了,都和他的那些兄弟一样,莫名发了疯,杀起人来。 不,不是莫名的,是因为这雨,因为……贤悦郡主! 钱旭阳脸上划过厉色。 这事情,他还是在路上碰见了那一行人才知道的。 那一行人的马车是宣城许府的马车,驾车的是许府两护卫,做主的却是姚家少爷身边的小厮,带着一对老夫妇。 好好的五个人,那两个老人出了马车,想要拜见郡主,脸上原本还是谄媚的笑容,转瞬就勃然变色,抢了许家两护卫的佩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眨眼功夫就要了两人的性命! 在场的人都没反应过来,直到那个小厮被砍了一刀,他才出手制止。 那两个老家伙,不光是性情大变,力气也变得惊人,居然反应迅速地挡了他一刀,抢了马车,飞也似地跑了。 贤悦郡主被吓得够呛,直接喝令他们启程,竟是不管那两死一伤的三人。 钱旭阳没了法子,匆匆将他们抬到官道边上,留下了一些伤药,就要离开。那个小厮拉住了他,求他把这事情转告给去了肃城的姚家少爷,翻来覆去地叮嘱他,一定要交代了那两个老东西是淋了雨了的。他这才意识到蹊跷。 等到他们的车队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他和紫萼商量了一下,就决定队伍停止前进,由他单骑回王府,通报此事,请求援助。而当他离郡主越来越远之后,恍然惊觉,他离那雨云也远了。 钱旭阳神情莫测。 他在驿站见识了张清妍的几分本事后,就对郡主有了疑心。这疑心或许根本不是在驿站中萌生的,而是早在婉娘死了之后,就酝酿了起来。 王妃看重婉娘,把她当做半个女儿。反倒是贤悦郡主那个亲女儿,甫一出生就被皇帝赐了封号,另眼相待,王爷和王妃对她轻不得重不得,她身边又围绕了皇后安排的人,衣食起居都由下人伺候,理所当然的,她同王妃这个亲娘,不怎么亲近。即使婉娘在王府做了什么错事,王妃也不会要她的性命,她也不会畏罪自杀。王府后院中的其他小姐、姨娘,更不可能威胁到婉娘了。唯一可能的,就是贤悦郡主了。 钱旭阳强迫自己不要多想。贤悦郡主是主,他是仆,王爷王妃对他恩重如山,他不应该去怀疑他们的嫡亲女儿。再者,贤悦郡主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娇小姐,能做出什么事情,让婉娘怕得自尽呢? 他相信了萧远志的推断,告诉自己,婉娘的死是因为他常年不在家陪伴造成的。 他以为已经说服了自己,没想到那念头一直深埋在心底,直到今日,找到了一丝线索,就被抽了出来,浮现在脑海中,再也压不住了。 钱旭阳一勒缰绳,调转了马头。 漫无目的地找下去也没个结果。与其如此,不如就从源头解决了现在的灾难吧! 王爷不信他也没关系,他给郡主抵命! 钱旭阳脸色冷峻,狠命地抽着鞭子。再过一条街,就能到达王府了。 “吁——!”钱旭阳忽然勒住了马,惊喜地回头,睁大了眼睛,喊道:“大仙!” 张清妍趴在姚容希的背上,小脸埋在他的颈窝,没动。 钱旭阳愕然,连忙下马,“大仙她没事吧?是伤到了吗?这怎么办……” 陈海惊讶地瞧着钱旭阳,“钱侍卫?你这是……” “我……”钱旭阳刚想说话,余光瞥到了四人身后的一个身影,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个人看起来和钱旭阳一样年纪,却是用慈祥的目光注视着他。 “是……爹?”钱旭阳忐忑地问道。 他爹走得早,如今已过了二十年,他都记不得他爹的模样了。 老钱用力点头,“你都长这么大了……” 钱旭阳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唔,钱侍卫?”张清妍迷迷糊糊地抬眼。 钱旭阳忙应声,问道:“大仙,您没事吧?是被郡主伤到了吗?” 张清妍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没有,就是小眯一会儿,养精蓄锐,待会儿还有一场硬仗呢。” 钱旭阳神色一振。 “看到你真是太好了,省得我们再想办法进王府。” “大仙放心,我一路找来就是为了请大仙上王府一趟。”钱旭阳拍着胸脯。 钱旭阳不骑马了,牵着马,跟着四人一鬼慢吞吞地走着。他心头火急火燎,却是不敢催促张清妍。五人一鬼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五人,到了王府门口,正好看见了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了王府前。 马车的车帘被掀起,众人恭敬地低头欠身,唯一抬头挺胸的就是戴着帷帽的贤悦郡主。 钱旭阳顿时怒火中烧,一股子气蒸腾而出,从胸腔直接喷到了头顶,烧得他脑袋“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雨水冰凉而粘腻,顺着头顶一路往下,像是油泼到了火苗上,愈烧愈旺,四肢百骸都充满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狂暴气息。 烈火中,钱旭阳感觉到胸口灼烧般的疼痛,有一根细绳套在脖子上,越收越紧,火辣辣地痛。他心头一凛,火焰灭了,大脑和目光都恢复了清明。 钱旭阳伸手一摸,胸口挂着的铜钱果然是收紧了,六枚散乱的铜钱聚在了一起,被红绳绑成了一把小剑的形状,烫得惊人。过了会儿,那红绳重新松开,铜钱叮铃哐啷又乱成了一团,温度随之降了下来。 钱旭阳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张清妍一拱手,“多谢大仙。” 张清妍自己做的铜钱剑,自然能感应到它的状态。她不在意地挥手,“快些带我们进去吧。” 钱旭阳点头,可他带着张清妍他们走了两步,就被贤悦郡主一眼瞧见。 不知道贤悦郡主对着紫萼说了什么,紫萼望了过来,还冲着贤悦郡主摇了头。贤悦郡主一把甩开紫萼,指着几人,高声命令一句。 钱旭阳暗叫不好,不等他有所行动,王府的侍卫已经围住了几人。 “钱侍卫,郡主有命,得罪了。”为首的一人一脸无奈。 钱旭阳黑了脸,愧疚地冲张清妍道歉。 “那位郡主的命令中包括了我们?”张清妍淡定地问道。 “是的。” “也就是说,你们要带我们进王府?”张清妍再问。 那人露出疑惑的表情,“是的。” 张清妍点点头,露出满意的表情。 那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张清妍,一挥手,“带走!”几人就被侍卫们监视着,押进了王府的牢房内,暂时限制住了自由。 “没想到进来得那么容易,接下来就是要想想怎么见王爷王妃和郡主了。”张清妍说着,就问旁边的钱旭阳,“你还能和上面说上话吗?” 钱旭阳默然。 他贸然同王爷说了鬼神之事,又牵扯到了贤悦郡主身上,如今贤悦郡主厌恶他,他在王爷面前还能有几分脸面呢? 第90章 王府(二) 钱旭阳没想到,几人在牢房内没坐多久,就有人来提人了,他们一个不剩,全被带去了王府的正院,王爷和王妃安坐在主位上,贤悦郡主也在一旁坐着,倒是紫萼那个大丫鬟不在她身边,而是另一个和紫萼同样着装的丫鬟站在贤悦郡主身后。 利亲王是个成熟稳重的中年男子,留着短须,目光锐利逼人。利亲王妃则是个温婉的妇人,脸庞圆润,神态祥和。这会儿眼中有几分忧愁在,看到张清妍的时候,眼神淡淡。至于贤悦郡主,这会儿正垂着头,手指拨弄着衣服上精美的刺绣,像是要把上头的金线给抠出来。 张清妍观察三位的时候,利亲王和王妃也在观察着她。 要不是手下言之凿凿,所有的证据都表明张清妍就是宣城出来的那位大仙,利亲王和王妃是怎么都不信,这个像是偷穿了别人衣服的小姑娘,是有几分手段的——夫妻俩对“手段”的理解稍有不同。 王妃的目光落在了张清妍腰间系着的麻布袋上。她出阁前随母亲烧香拜佛,出阁后嫁夫随夫,既不信佛也不信道,对道家的手段知之甚少,印象中的道士都是手拿拂尘,背着桃木剑,顶多再在胸前挂一面八卦镜的。 “清枫道长,张清妍,或者,本王应该叫你一声大仙?”利亲王的声音同他的面容一样,铿锵有力,咄咄逼人,不怒自威。 张清妍无所谓地说道:“都可以。没想到王爷调查得那么清楚。” 利亲王“呵呵”笑了两声,意有所指地说道:“张姑娘在宣城掀起了暴风骤雨,本王想不知道都难。” “暴风骤雨算不上吧?就是替人理清了王夫人崔氏悲剧的一生。”张清妍笑了笑,“现在呢,容我厚颜无耻地说一句,我要理清郡主悲剧的……数个月。” 王妃忙探身问道:“张道长,贤悦身上可是沾到了秽气?” 贤悦郡主沉了脸,“母妃,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王妃皱了皱眉,又舒展开来,温和地说道:“母妃是担心你!慧能大师两个月前也说你有一劫,还赐了护身符给你,现在不是被他说中了?要不是有那护身符,你恐怕要和那些人一样,被人……”王妃想到下人回禀的情况,不寒而栗。 张清妍一挑眉,“护身符?” 王妃从袖袋中拿出一只锦囊,让丫鬟交给了张清妍,“这是慧能大师亲手做的护身符,他师承天灵寺,很是能耐。本妃同郡主各有一个。”王妃又催促贤悦把她那个锦囊拿出来。 张清妍一边拆着锦囊,一边说道:“恕我直言,郡主身上的麻烦,可不是寻常护身符就能破解的。” 王妃心头一紧。 张清妍拿出护身符一瞧,“咦”了一声。 “怎么?”王妃忙问道。 “那位慧能大师之前不会是在宣城的大成寺挂名的吧?”张清妍问道,神情却是笃定,又拆了郡主的那个锦囊。 王妃平静地点头,并未因此对张清妍另眼相待。 张清妍没抬头,边拆边继续说道:“这一枚倒是比我在宣城看到的厉害些,灭不了鬼祟,也能妨害他们作恶。” 等她解开锦囊,手指探进去一触,淡定的神情微凝,两指捏出了那枚小三角,张清妍的表情冷了下来。 “张姑娘,慧能大师的名声不小,道出他的经历可不是什么本事。你想好下一招了吗?”利亲王品完了茶,淡淡问道。 王妃嗔了他一眼。 张清妍看向了贤悦郡主,目光深沉。 贤悦郡主不安地挪动了一下,“你在看什么?” 张清妍将王妃的护身符还了回去,另一枚却是被她扔到了贤悦脚尖前。 “放肆!”贤悦气白了脸。 王妃略感不快,沉了脸。 “郡主,我教你一个乖,符箓这种东西,不是随手找张黄纸,用红色的染料勾勾画画,就成了的。”张清妍目光清冷。 贤悦郡主哆嗦着,脸色由白变红。 王妃大惊,“张道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骤然转头,盯着贤悦,“贤悦,你做了什么?” 贤悦别开脸,“母妃,我什么都没做。” 张清妍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看看吧,这是孙家大小姐给你留的绝笔信。” 王妃和贤悦都是一脸疑惑。 丫鬟把信送到了贤悦郡主手边。 贤悦郡主怔愣着,犹豫了一会儿才狐疑地拆了信,只看了两行,手一颤,信纸就落在了地上。贤悦郡主捂着胸口,抬头厉声呵斥道:“你伪造兰怡的信,到底是什么居心!” 张清妍神情冷淡地注视着贤悦郡主。 “把信给本妃拿来。”王妃沉声说道。 贤悦郡主一伸手,没有丫鬟动作快,连忙叫道:“母妃!”王妃没有反应,她急忙看向利亲王,“父王,您就由着这道姑在这儿大放厥词?污蔑女儿?” 王妃看着信,越看越是心惊,怒容浮现,让贤悦郡主更加着急了。 王爷仍旧平静,仿佛是在看戏的局外人。他不信鬼神之说,要不是事关贤悦,又有诚明参了一脚,他和王妃都不会放在心上。 他这会儿在意的是张清妍本身。 一个小道姑,在宣城说出了一段匪夷所思的夺嫡内幕,被谭敏所信服,他可以一笑了之,因为谭敏远远比不上他的两个哥哥,更比不上大名鼎鼎的谭帝师——谭家娇养大的幼子,从京城远避到江南,连仕途都放弃了,还是摆脱不掉父兄庇荫,他能有几分本事? 但张清妍居然能凭一面之缘,说服他手下最为忠心的钱旭阳,这就让利亲王不得不留心了。 这个张清妍的背后到底是谁?连番两次,上演了两出大戏,尤其是在肃城,居然开启了一场混乱! 肃城如今的局面,利亲王已经着手处理,派人控制局面,再召集了城中大夫,要解开这毒。 对!毒! 利亲王认为这是有人在肃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投毒,让百姓,甚至他手下的侍卫失了理智。 这关头,他又接到禀报,张清妍自己送上门来了。 贤悦在王府门口的举动逃不过他的眼睛,也逃不过王妃的。王妃有几分意动,他放任了,也是想亲眼看看这位“大仙”。 贤悦郡主咬了咬唇,恍然大悟,“是不是那只女鬼?本宫在别院撞见了一只女鬼,她摸过我的身体,然后就一路起了变故。你既然自诩有几分本事,就快些捉住那只鬼!” 张清妍笑了一声,“他在哪儿?” 贤悦郡主蹙眉,“你是在质问本宫?捉住那只女鬼是你的职责所在!” 张清妍摇了摇头,“我问的不是女鬼,是秦元浩。” 贤悦郡主表情僵硬。 王妃已经迅速看完了信,心头如被人重拳击打。她放下信,斟酌着问道:“贤悦,兰怡遭了那只鬼的道,你知道什么情况,快说出来,也让父王和母妃心中有个底。” 贤悦泪盈于睫,“母妃,我都说了只碰到一只女鬼,母妃为何就不信女儿呢?” 张清妍看贤悦这副模样,笑了笑,“王妃,有一事,我想要请问您。” “张道长请说。”王妃平复了心绪。 “王妃,我们可以进王府吗?”张清妍问道。 王妃一脸纳闷,“你们不是已经在王府了吗?” “王妃,你只要回答我,可以或者不可以就行了。”张清妍的语气有些强硬,直视着王妃的双眸。 利亲王一抬眼,微微蹙眉看着张清妍。 王妃怔了怔,“自然是可以。” 张清妍重新展露笑容,“多谢王妃。” 话音落,后院里忽然爆发出一阵轰鸣。 第91章 王府(三) 王爷目光紧锁张清妍,“你做了什么?” “就是给一位可怜的姑娘取得了进王府的许可。”张清妍风轻云淡地说道,“她要借王府的地方处理一场私人恩怨。” 王爷露出一丝嗜血的笑容,“小姑娘,你在戏弄本王吗?不管你背后是谁,与本王为敌,这代价,他付不起!” “王爷多虑了,我背后没有人,我说的话句句属实。这对于王爷来说也是好事情,秦元浩你解决不了,我解决不了,但她可以。她想要杀他想了许多年了,我既成全她的愿望,又解了郡主的危难。” “你说什么?!”贤悦郡主惊悚地看着张清妍,“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是不是那个毒妇……你让那个毒妇进来了?” 张清妍冷淡地说道:“看来郡主从秦元浩那里听说了不少事情。” 贤悦拎着裙子,飞快地往外跑。 “贤悦!”王妃急得叫道。 不等王妃派人阻拦,贤悦的脚步刚迈到门口,就被一股气浪掀了回来。 雨水被打进了屋内,风声鹤唳,狂嚎哀叫席卷,王府,瞬间就被乌云笼罩。 “畜生,我要你的命!”一个尖利的女声划破了杂乱吵嚷的声响。 风停了下来。 众人定睛一看,王府已经塌了几面墙。残垣断壁的院子中,一个穿着红黑裤子、头戴金链子,梳着妇人髻的年轻女子一手掐住了一个华服男子的咽喉,另一手,狠狠插进了男子的胸腔。 “元郎!”贤悦郡主爬了起来,惊慌地叫道。 秦元浩呜咽着,涕泪纵横,看到贤悦的时候,眼睛一亮,伸手喊道:“救我,悦悦,快救我!” 贤悦想要冲过去,被一人拦腰抱住。她回头一看,抱住她的居然是紫萼! “你怎么会在这儿?本宫不是命人把你关起来了吗!”贤悦急得跳脚。 紫萼只是死死抱着贤悦郡主,一声不吭。 她是皇后指派来的大丫鬟,七八岁的年纪就从京城皇宫千里迢迢到了贤悦郡主身边。她和贤悦郡主一起长大,贴身伺候郡主,怎么都没想到从小温文尔雅的贤悦郡主,居然能瞒了所有人,和一个陌生男人私相授受!要不是她今日在府中撞见了那个男人,恐怕还要继续被瞒下去! 紫萼咬着唇,血丝沁了出来。 那个男人当真是手眼通天,居然能混进利亲王府,见了她还有恃无恐地说道:“命人堵住她的嘴,把她关起来就好。剩下的都交给我。” 贤悦郡主当时却是慌张迟疑。 “之前那个婉容,我不就处理好了吗?你在怀疑我?”那个男人没看郡主,只盯着她,眼底里全是淫邪的光。 紫萼恍惚了起来。 婉容。 王妃原来的大丫鬟,指给了钱侍卫做妻,两个月前来同王妃报喜,回去后就投缳自尽了。钱老太太亲自来王府报丧,王妃为此勃然大怒,彻查了后院一番,掌管后院多年、处事公允的她头一回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下人,其中还有侧妃身边伺候的人。那个丫鬟和她一般大的年纪,只不过因为被人瞧见那日同婉容说过话,婉容神情惶恐,她就挨了一顿板子,没能挺过去,当夜就去了。 她还在想着婉容的事情,贤悦郡主就喊了人进来,把她关进了柴房。 “放开我!紫萼,本宫命你放手!”贤悦郡主的指甲抓在了紫萼的手背上,留下道道血痕。 紫萼的手暴起青筋来,死死勒着贤悦郡主的腰肢。 如果不是王爷王妃要召见那位大仙,如果不是方才突然塌了屋子,她是不是就要像婉容一样,吊死在柴房内?死前甚至有可能……郡主她知道吗?婉容死了之后,有人同郡主说过她的事情吗?大概是没有吧?郡主她是不知道那个男人的所作所为的吧? 紫萼胡思乱想着,双手却是牢牢不动。 院子中的其他人都愕然地看着院中的一男一女,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男人被纤细的手臂贯穿,却一丝血都没流出来。 秦元浩凄惨地大叫,整个魂魄都颤抖了起来,身影变得越来越浅。 江铃脸上带着快意的狞笑,手在秦元浩的胸腔中搅动,“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我终于能杀了你了!哈哈哈哈!” “铃儿,住手,我们是夫妻啊!”秦元浩哀求起来。 贤悦流下泪来,叫道:“你这毒妇,快放了元郎!你背着他偷人,预谋杀夫还不算,成了鬼还要做恶吗!” 江铃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贤悦郡主,咧嘴笑道:“他告诉你我偷人,我想要谋杀亲夫?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她越笑越是大声。 贤悦愤恨地盯着江铃。 江铃笑声一收,讥讽地看着贤悦,“这几年,他一共****了几十个无辜女子,每一个都怕得要命,恨得要命……你是我见过的最蠢的一个!” 贤悦匪夷所思地看着江铃,“你果然是疯了……这样信口雌黄的污蔑话,你以为我会信吗?元郎是我命定的夫君,我们情定三生,你这毒妇休想离间我们!” 张清妍情不自禁地看向了贤悦郡主,那目光是真正的匪夷所思。 黄南嘟囔:“这个什么郡主是脑子不好吗?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还是被驴踢过?” 陈海忙捂住了他的嘴。 利亲王和王妃的脸色已是青到发黑了。 “你胡说!” 有人反驳着。 在场众人不由循声望去。 只见原本站在贤悦身后的那个大丫鬟面容扭曲如恶鬼,拔出头上的簪子就叫嚣着扑向了贤悦郡主,“元郎分明是我的夫婿!” 紫萼表情一变,松开了贤悦郡主,挺身而出,被那个丫鬟扎穿了手掌,“唔!玉簪,你做什么!” 紫萼手上的血“啪嗒”落地,这一声,仿佛是什么信号。松脱了的贤悦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正院,冲向了院子中的秦元浩。 张清妍急忙喊道:“快拦住她!” 如同在驿站中一样,王府的侍卫,张清妍是使唤不动的,陈海和黄南则是迟疑着。唯一闻声就动的是老钱了。 老钱凭空出现,毫不掩饰地双脚离地,飘向了贤悦郡主,却忽而停住了身影。 只见一道闪电当空劈下,正中贤悦郡主脚边! 贤悦郡主脚软地倒地,害怕得连叫声都发不出来。 噼里啪啦,瞬间就有五六道闪电劈下,围着贤悦郡主打转。 利亲王目光微动,落在老钱身上,“这……怎么可能……” 江铃眼睛一亮,突然抽出手。秦元浩痛呼出声。江铃按着他扭曲的脸,一用力,就将他推到了贤悦旁边。 闪电当空劈下,从秦元浩头顶贯穿,在他浅色的身形中划出一道亮紫!秦元浩身影剧烈抖动着,连人的外形都控制不住,拧动扭曲,又被拉扯成不规则的形状。 贤悦郡主捂着嘴摇头,泪水涌了出来。 秦元浩的身形如麻花一般束成一条。时间停止了一瞬,他“啪”的一声,爆发成一条火光,转瞬就燃烧殆尽。 “元郎,元郎……”贤悦郡主伸出了手,又一道闪电劈下,她吓得将手攥在了胸前,默默哭泣。 江铃畅快地大笑一阵,身影也跟着变得淡薄了。 张清妍叹了一声气,瞥了眼江铃。 “大仙,多谢你斩断我和那畜生的姻缘线,让我大仇得报!”江铃高声说道。 张清妍摇头,“我助了你,你反倒是耽误了我的事情。罢了……” 江铃已是听不到旁的声音了,自顾自地笑着,笑着笑着就有泪水溢出了眼眶,声音变得缥缈。 张清妍一直盯着她,看到她的背后浮现出了另一个女人的身影。华居士对着张清妍盈盈一拜,双手合十,盘腿坐下,比江铃先一步,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在空中。江铃的那一缕烟却是升上了天,只留下一滴泪水,砸在了石砖上,又转眼湮灭不见。 第92章 王府(四) 若是一天之前,不,一炷香之前,有人同利亲王说,这世界上是有鬼神存在的,他一定嗤之以鼻。 别说鬼神了,他连命都不信。这念头是他十七八岁的时候就定下来的。 那会儿他皇祖父带着他皇伯、皇叔去天灵寺拜见了然高僧,询问帝位传承一事,了然那秃驴点了身为太子的皇伯父不算,还点了七皇叔。向来不务正业的纨绔皇子一夜之间成了炙手可热的帝位人选,皇伯父的登基之路因此多了几番波折。 但,也只是波折而已。 皇伯父是嫡长子,名正言顺,又心智过人。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坚定地追随皇伯父,帝位竞争最为激烈的时刻,他已到了弱冠的年纪,义不容辞地帮着皇伯父处理一些不能上台面的阴暗事情。见得多了,愈发地对那些故弄玄虚的僧道不屑一顾,就是对皇祖父青眼相待、受世人追捧的了然高僧也不以为然。 被了然点中又如何?烂泥扶不上墙,七皇叔就是没有那个能力登上帝位! 利亲王摇了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有鬼神存在……”他喃喃自语,又否定了之前自己脱口而出的话。 若这些都是真的,那么了然所言的龙气加身岂不是同样……! 王妃急道:“张道长,贤悦她……” 话音未落,在院中的一个侍卫忽而拔刀,反手一撩,一条手臂飞到了半空,转了一圈,“嘭”地落地,溅起血珠一片。 利亲王惊惧地看着这局面,心神微微动摇。 钱侍卫猛地抢过了身边侍卫的佩刀,拦到了利亲王和王妃身前,“王爷、王妃,快离开这里!” 一句话的功夫,王府四处都响起了惨叫和怒骂。 “贤悦!”王妃下意识地迈步,忽的感觉到背后一阵刺痛,她僵硬地回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娇媚脸庞。 “王妃!”王爷抱住了王妃的身体,发狠地一巴掌扇在了那人的脸上,“你这贱妇,居然敢行刺王妃!” 穿着一身侧妃朝服的女人扑倒在地,头上钗、簪叮铃哐啷地落地。她半边脸庞迅速红肿起来,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哼哼”笑了两声,“她是王妃,她的丫鬟是条命,我的丫鬟就是根草!我要她偿命!” 利亲王见到原本温婉的枕边人满面狰狞,不由倒退一步。 钱侍卫一刀劈下,刀身卡在了她的肩膀中。 保养得宜的手按住了刀身,居然一用力,将精锻的佩刀捏成了碎片。 钱侍卫倒吸了一口气,慌忙喊道:“王爷,快退!” 这不是凡人能敌对的!钱侍卫想到此,回头去找张清妍。 张清妍这会儿闲庭信步地走进了院中,姚容希落后她半步。她的脑袋上仿佛长着眼睛一般,避过了落下的闪电,轻而易举地走到了贤悦郡主身边。 钱老悚然一惊。他看得分明,不是张清妍避开了闪电,而是那闪电一扭,避开了张清妍!这位大仙到底还有什么了不得的手段?! 贤悦郡主身体一颤。 张清妍面无表情地伸手,拎着她的脖子将她提了起来。 紫萼推开了浑浑噩噩的玉簪,跑了两步,就被闪电阻了去路,只能跪地磕头,乞求道:“大仙,求您救救郡主,郡主她……”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把椅子砸在了她的腿上。 若不是陈海见机快,踢了她一脚,让她移开了身子,那把椅子直接就要打断她的脊柱骨! 紫萼看着自己断成两截,由血肉模糊的皮肉连着的右腿,忍不住沁出泪来。 黄南一把反扣住玉簪,她仍然伸长了脖子,张开血盆大口,像是要从紫萼身上咬下块肉来。 “你要保护那儿贱人,我就杀了你!杀了你!!” 紫萼泪眼模糊地看着玉簪,“为什么……会这样……” “快来帮忙!”黄南忙叫了起来。 陈海一探手,就感觉到了玉簪柔弱的身体里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和黄南两个练家子居然制不住她! “喵——!”黑猫弓起背,四肢用力,一下子跳到一人高,从肉垫中弹出的爪子刷地划过玉簪的脸庞。 “玉簪!”紫萼勉强直起身,焦急地喊道。 预想中的伤痕和血液并没有出现,玉簪发出嘶吼,两眼一翻,身体抖动了一会儿,一股黑气从黑猫划过的地方蹿了出去,她就晕倒了。 陈海和黄南松了口气,赶紧把玉簪和紫萼都拖回屋檐下。 “要不,绑起来吧?”黄南左瞧瞧右看看,心惊肉跳地提议道。 陈海抹了把冷汗,“拿什么来绑?” 他看了看院子内外的情景,雨水、血水混在了一起,连天空上落下的雨滴似乎都成了红色。他们救了紫萼一命,黑猫破了玉簪身上的怨气,接下来呢?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陈海不由看向了张清妍。 只见张清妍双手捏诀,默念咒语。 贤悦郡主站在她身前,脸上一片潮湿,分不清是泪还是雨。她悲伤了一会儿,看清眼前的张清妍,目光中就露出了凶狠之色,“是你!都是你害死了元郎!” 贤悦郡主伸手掐住了张清妍的脖子。 “大仙!”陈海急地飞奔出去,没两步就心头狂跳。电光火石之间,他本能地往后一跳,堪堪避过了一道闪电。雷光中,他看到张清妍双手送出,正对着贤悦的额头。 不知道张清妍是施了什么厉害的法术,贤悦郡主痉挛了一下,双手无力垂下,整个人如同泥塑一样不动弹了。 张清妍同样不好受,指尖微微颤抖,勉力维持住身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总算有惊无险,控制住了局面。 陈海见状,赶忙退了回来。他真是想多了,如果张清妍真的出了事情,他又能帮上什么忙呢?还不如保护好自己,别给张清妍添麻烦,然后就祈祷吧!可是……满天神佛,他该向谁祈祷?张清妍穿着道袍,但似乎对佛家并不排斥,也没拜过什么神仙。 “哇,老钱可真是厉害!”一旁的黄南拍腿叫好。 陈海一扭头,发现这楞子一点儿危机意识都没有,这会儿还看人热闹呢! 钱老成了鬼,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本事比寻常人强多了。他飘到了钱侍卫身边,一手拉过他,帮他避过了一击杀招。 利亲王却因此暴露在了人的眼前,被一刀砍中! “翎儿,你……”利亲王捂着胸口的伤口,震惊地看着面前和他长相有四五分相似的男子。原本被他抱着的王妃则落了地,发出了一声重响,人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胸口也没了起伏。 “父王,你活得太久了,王爷的位置应该换人坐坐了。”男子温和地一笑,手上的剑,却是滴着血。 他话一说完,头颅“呼”地就飞了出去,露出了背后一张猖狂的脸。 “那也不该是由你来坐,二弟!” 利亲王垂头,目光深邃地看看地上已经没了气息的王妃,又看向滚出了屋子的头颅。有人跑过,一脚踢飞了那颗人头,那个人转眼也倒了地,惨叫连连,追着他的人则不放过他,一刀又一刀地劈在他的身体上。鲜血铺满了一地,有那个人的,也有其他人的,须臾后,都被雨水冲了个干净。 利亲王看着一片乱战的王府,视线划过拉着钱旭阳的老钱,忽而笑了起来,“哈!哈哈!什么恶鬼!果然是毒!本王是皇上亲封的利亲王,手上鲜血、人命无数!你们要杀,本王便将你们杀个一!干!二!净!”利亲王的眼中一片戾气。 第93章 王府(五) 利亲王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也不是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大胤朝是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如今刚传承四代,宗室皇家子弟仍然允文允武。利亲王虽然没有统领过千军万马,上战杀敌,但论到杀人的本事,并不逊色于手下的侍卫好手。来了江南之后,他年轻时的杀气略减,近二十年没有动过手,反倒没人知道他的功夫底子。 钱旭阳也是没见过利亲王出手的。他心头震颤,看着利亲王扼住大公子的手腕,反手一按,剑刃就破开了大少爷的咽喉,鲜血喷出,覆盖了利亲王满面。 利亲王眼都不眨一下,抽出大少爷的佩剑,将大少爷的身体往前一推,撞开了一人,手中长剑同时送出,直接贯穿了两人的胸背! “王爷……”钱侍卫怔怔看着杀红了眼的利亲王,被老钱又是一拉扯。 “你在发什么呆!”老钱怒斥,拖着他躲开疯疯癫癫的侧妃。 钱侍卫一个激灵,伸手就要解脖子上的红绳铜钱。 老钱按住他,瞪着双眼骂道:“大仙给你护身用的东西,你拿下来做什么?” 钱侍卫满头大汗,“爹,你看王爷他那副模样……必须得让王爷恢复理智才行!” “小兔崽子,你也失了理智不成?这时候还管那么多?保好你自己要紧!”老钱恨恨责骂着,“我死得早,没管教过你,你娘把你教成了一个蠢货。” 父子俩一边争执着,一边往外退。老钱想要和陈海、黄南二人会和,钱旭阳却是想要去追王爷。 陈海见状,连忙帮着老钱把钱旭阳拉了过来,挡在他面前劝道:“现在这情景,我们做什么都没有用了,你也别费心思了!” 钱旭阳不听。 王爷待他恩重如山,要不是被收入王府,他和他娘都不一定活到现在,还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再者,他从小入王府接受训练,忠心早就被印入了骨髓。 “哎,别争了,你现在过去也没用了。”黄南叫了一声。 陈海一回头,钱旭阳跟着探头,就只见利亲王已经杀疯魔了,见人就砍,树敌无数,也理所当然地被人围攻。 利亲王的脚边,一个只剩下半截身子的丫鬟抱住了他的腿,狠狠咬在他的肉不放;左边是一个断了手臂的侍卫,一剑刺穿了利亲王的肩头,手腕一动,剑身扭转,绞出鲜血和碎肉;右边则是一个下人,被利亲王削去了半边脑袋,一只手却是插在了利亲王的眼眶中。而他的身前,三人三把剑,在他的身体上开了三个洞。 “王爷!”钱旭阳红了眼眶,怒气和悲伤一起上涌。 红绳再次勒紧,钱旭阳疼得伸手去撕扯,被老钱和陈海赶忙按倒在地。 “王爷!啊——!!”钱旭阳挣扎着仰起脖子,只看到利亲王扭身一挥,长剑划过面前几人的脖子,鲜血撒了一地。 利亲王踢飞脚边的半具尸体,大吼着:“皇伯父,临溪替你杀了七皇叔了!哈哈哈哈!” 长剑“呛啷”落地。 打斗中的人无意间撞到了利亲王的身体,那个顶天立地的高大身影瞬间倾倒在地。 钱旭阳颓然地以头抢地,泪水肆意流淌,“王爷……” 他怎么都想不到,位高权重,一生煊赫的利亲王詹临溪,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死在他自己的王府中,死在他自己的人手上。 “雨好像变大了啊?”黄南将手探出屋檐,被陈海一巴掌拍掉。 黄南见陈海目光凌厉,畏畏缩缩地闪躲着,视线游移不定,突然张大了嘴巴,“哎哟妈呀,原来是大仙操控的这雨!” 陈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看到张清妍捏成决的双手移动了起来,从郡主的额头往左下一划,定在郡主的右肩上,回归原位,又往右下一划,定在了左肩处。这一番举动,张清妍做得很慢,慢到陈海能清楚看到,随着她的这一动作,雨变大了。 雨珠不可思议地胀大到一个指节大小,雨水密集,很快,陈海就看不到院中的情景了。双眼除了雨水,什么都看不到,双耳除了雨声,什么都听不到。 雨水中,不时爆发出亮紫色的光芒,近乎连成了一片。 陈海一惊。 “雷电也更多了。”大咧咧的黄南这会儿也不安了起来。 他们看不到得地方,张清妍的施法并没有结束。 雷电将她和贤悦郡主周遭的地面劈得坑坑洼洼,雨水浸透了全身,看起来狼狈不已。 张清妍粗重的喘息又响了起来。她一咬舌尖,勉力回过心神,捏诀的双手松开,一手收回,搭在了手肘处,另一手则伸直了食指和中指,两个指头“哒”的一声,点在了贤悦郡主的额头。 贤悦郡主的身体因此颤动起来。 张清妍吃力地移动手臂,手指从贤悦郡主的额头一路往下滑,经过鼻梁、人中,划过咽喉的时候略微一顿,仿佛受到了什么阻碍。张清妍另一只手施力,用力按下手臂。手又动了起来。滑过胸膛和肚脐,张清妍的手来到了贤悦郡主的腹部。 “唔……”张清妍闷哼一声,眼中闪过精光,手掌一展一扣,成爪虚按在郡主的小腹。她微微一收手,爪子中出现了一团黑影,从郡主的腹中拖了出来。 “哇啊啊——”贤悦郡主叫出了声来。 与此同时,她的腹中也传出了凄厉哭嚎。 张清妍身体颤抖得愈发厉害,和那鬼物陷入了角力之中。 雨越发大了,打在身上疼痛难忍,那些厮杀战斗都逐渐消停。是否还有人活着?又或者整个肃城都死光了呢?张清妍的双眼只能看到一片灰暗、黑紫交加的空气,太过浓郁,反而分辨不出其中到底有多少新生的鬼魂和怨气。 污秽的气息氤氲升腾,张清妍裸露在外的面孔、脖颈和手上则冒出斑斑清淤,整个人成了灰败之色。 她的身后忽然显露出一个身影来,雷电避开了他,雨水也避开了他,在瓢泼大雨中,整个人清爽得不可思议。 姚容希从张清妍的身边走过,顺手扯下了张清妍腰间系着的麻袋。他站到了贤悦郡主的前方,一伸手拍在了贤悦郡主的额头上。那一声响,并不重,却清晰地传入了三人的耳中,连陡然变得更为高亢尖利的嚎叫声都没掩盖掉这一声脆响。 贤悦郡主应声而倒。 张清妍的身体没动,手掌抓着的黑影整个从贤悦郡主的腹中脱离了出来,像蠕虫一样扭动。 姚容希一伸手,麻袋套在了那团黑影上。他动作飞快地绑了个繁复的绳结,将麻袋五花大绑,绳子居然在鼓鼓囊囊的麻袋中央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字符,似是个“封”字,又似是无意义的图案。 张清妍精神一松。 姚容希揽住了她的腰,摇头指责道:“我之前便对你说过,你的计划太逞能了。” 张清妍无奈苦笑,“我也是没想到江铃打起来那么疯,拆了半座王府,最后在贤悦郡主和这东西面前杀了秦元浩。” 这刺激太大了,怨气爆发,她差点儿难以收场。 “还好它没多大,要是跟之前看到的那个孕妇一样,到了临盆的时候……啊,不用临盆,只要有三个月,我可就没办法了。真到了临盆,我就该被它给吞了。”张清妍吁了口气。 姚容希挑眉,“你没有办法,我也没有吗?你觉得我会看着你被吞掉?” 张清妍诧异地看向姚容希,“你有办法?你……呃,您难道是闭关了的某位老祖?” 姚容希咳嗽一声。 第94章 超度(一) 两人才说了这么几句话,雷电已是消失不见,雨,也突兀地停了。 满地残肢断臂,血水被冲刷了干净,只留下尸体散落在院落内。还站着的只有陈海、黄南和钱老两人一鬼,还有气的,要再加上钱旭阳、紫萼和昏迷的玉簪。 哭声响起。 张清妍没等姚容希回答方才的疑问,侧头看向了匍匐在地的贤悦郡主。 对了,这人也活着呢。 贤悦郡主狼狈不堪,哭肿了双眼,声音嘶哑地冲着姚容希喊:“把我儿还给我!” 张清妍愕然,“你知道鬼胎的事情?” “那是我和元郎的儿子啊!你们把他还给我!” 张清妍灰败的脸色被铁青所取代。 “快放了我儿!不然你们一定会受到天罚的!我儿是天子,天降之子!老天爷不会放过你们的!”贤悦郡主狠毒地瞪着姚容希。 张清妍勃然大怒,推开姚容希,几步上前,一手扯着贤悦郡主头发,将她脑袋提了起来,正对上还在蠕动着的麻袋,厉声质问:“你把这个东西叫儿子?叫天子?!你当老天爷眼瞎了吗!” 贤悦郡主听到这话居然笑了起来,睥睨着张清妍,“你们这群凡夫俗子懂什么!元郎说了,我们情定三生,天注姻缘,就是为了天之子的转世投胎!” 张清妍睁大了眼睛,扣住她的两腮,扭着她的脸,让她看到院内的满地尸首,“你的元郎有同你说过,这个‘天之子’会引得那么多人发狂,害死那么多人的性命吗!” 贤悦郡主冥顽不灵,甚至嗤笑出声,“那是报应!你们杀了元郎,你们杀了天子的生父,还想要苟活?!” 黄南咂了咂嘴:“乖乖!她是真的脑子不好啊?” 陈海的脸色冷若冰霜,没有回答。 张清妍冷了脸,抓着她的脑袋,让她看到倒在院中的利亲王和躺在屋内的王妃,“你的父母呢?他们也是报应?再看看你的丫鬟,她也是遭了报应?” 贤悦郡主微微颤抖,惊恐地移开视线,却忘不掉那一眼看到的景象:利亲王的脸上还挂着诡异的自得笑容;利亲王妃睁着双眸,满眼的震惊;倚着栏杆的紫萼怔忡地盯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贤悦郡主紧闭着双眼,大声地喊道:“那就是我的儿子,我和元郎的儿子,天之子的转世!他会成为帝王,会继承皇位,死后要升入天庭,当天帝!我和元郎会成为太上皇和皇太后的,我们会成为神仙的!” 钱旭阳听到这话,爬了起来,伸手握住了断剑。 老钱赶忙压制住他,“你又发什么疯?” “我要杀了她,给王爷报仇!”钱旭阳发狠地说道,眼中充满了血丝。 老钱苦笑,“你逞什么能?这事情自有大仙定夺。如果大仙……你再动手吧。” 说完,老钱就放开了他,钱旭阳没有再那么冲动。 张清妍松开了手。 贤悦郡主扑在地上,“我会是个好母亲,和元郎鹣鲽情深,当一辈子神仙眷侣。他会孝顺我们两个,会给我们带来荣华富贵,会带我们升到天庭,成为神仙……”她不停地说着,像是要劝服自己。 紫萼忽然笑了,泪水从脸颊划过,从下巴上滴落,“郡主,你会是个好母亲,你爱你的儿子,所以我们所有人都要为他陪葬吗?” 贤悦的声音停止,很快又响了起来,“那是天子,是未来的天帝。是他惩罚了你们,是因为你们对他不敬!” 紫萼麻木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你儿子惩罚了他们?那如果你儿子要惩罚你呢?”张清妍凉凉地问道,眼睛盯着贤悦郡主。 贤悦郡主讥讽地笑了,“我的儿子怎么会惩罚我?那是我的儿子!他会孝敬我,他会给我带来荣华富贵,会带我们升到天庭……” 听贤悦郡主重复那两句话,张清妍闭上了眼睛,“是秦元浩这么对你说的?你就这么信他?” “元郎入过一次地府,见过阎王,他知道很多事情!”贤悦郡主得意地一笑,又仇恨地盯着张清妍,“你害了元郎,我们的儿子不会放过你的!” 张清妍席地而坐,盘起了双腿,“把九封袋给她。我成全她,让她当个好母亲,让她亲眼看看,她和秦元浩的儿子怎么惩罚我们的。” 老钱大呼出声:“大仙,不可!” 姚容希已经将麻袋扔到了贤悦郡主的手边。 贤悦郡主飞身一扑,抱住了麻袋,手肘重重砸在地上,她却仿佛没有感觉似的,两眼放光地扯着麻绳,温柔地说道:“我儿别怕,母妃这就来救你!” 绳子系得很紧,贤悦郡主娇嫩的手指很快就被磨出血来,但她并不觉得疼痛。混乱的情绪充塞了她的大脑,操纵着她的行为。那并不是怨气,而是一种急迫的情绪,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什么。她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只知道,她已经没了退路,目之所及,只有曾在脑海中描绘了无数遍的美好前景。 张清妍在旁说道:“人鬼结合,孕育生子,这个情况不是没有发生过。” 贤悦郡主充耳不闻,发现自己的手已经颤抖无力,居然伸头用牙齿咬起了绳结。 “一种是人鬼交合的时候,没有意识的孤魂野鬼想要复活,下意识地入了女子的肚子。” 贤悦郡主整齐的贝齿被血色沾染。 “一种是地府安排魂魄轮回转世,但有鬼魂抢道,和女子交合,魂魄就没能进入正常受孕的肉体凡胎内。” 最后一个绳结松了开来,贤悦郡主惊喜地拉开布袋口。袋子里头黑洞洞的。 雨,又下了起来。 雷电落下,劈在了贤悦郡主身边,贤悦郡主这回没有感到害怕。 “第三种,就是天地间孕育而生的新魂魄,没有来得及被阴差搜寻到,送入地府,安排着进入六道轮回路,反而是误入了同鬼交合的女子腹中。” 张清妍说到这儿,冷漠地看着贤悦郡主,“无论哪种,都不是正常的投胎,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出生,获得生灵的权利。” 袋子里突然扑出一团黑影,正中贤悦郡主的脸庞! “啊!”贤悦郡主一声惨叫。 “那些魂魄怀着期待进入母体腹中,你说,当他们发现自己不能成为真正的人,会如何呢?” 贤悦郡主原本是不想听,现在则是没有精神继续听张清妍说了,心中的狂喜和期待,被剧痛和惊恐所取代,她在地上打滚,两手抓住了那团黑影,一拉扯,连着脸上的皮肉一块儿被扯了下来!黑影划过她的喉咙,她连叫声都发不出来了。 “只有一个结果——怨气丛生。出母体的那一刻,就是杀死母亲的时刻,之后便是寻找作为父亲的鬼魂,将他也吞噬干净了。” 那团黑影转头咬断了贤悦郡主的手腕,血液洒满了一地,雨水落下,却是将那血液染成了黑色。几下功夫,那一只断掌就融入了黑影之中,连肉带骨,消失不见。 “你这一胎是第三种情况。本该是天地间诞生的新魂魄,进入六道轮回,成为新的生灵。可惜它误入了你的肚子,没有获得肉体,只能化作怨灵,怨气惊人,进而影响到了外界,牵连甚广。” 黑影覆盖在了贤悦郡主的腹部,那里顿时裂开了一个大洞,露出了鲜血淋漓的五脏六腑!血管和器官还在正常运作着,皮肉却消失不见了。 血从那个大洞中溢了出来。 第95章 超度(二) “作为它的母亲和父亲倒是不会受其影响,又因为道行的缘故,大多数情况下,作为父亲的鬼魂能轻而易举地杀了它们。有的鬼魂便利用这一特点专门奸污女子来炼鬼胎,待鬼胎成熟出生,吞噬之后,增长自己的道行。早年还有些修炼邪术的修士专门抓来女子和鬼魂,强迫他们媾和,培养鬼胎以供己用的。”张清妍瞥了她一眼,“秦元浩是没有这种‘志向’的,你则不是修士,这个鬼胎只能说是巧合,或者是天意了。” 贤悦郡主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她无力地看向张清妍,眼中充满了救生的欲望,嘴唇开合,是两个字:救我。 张清妍淡定地看着她,“我给过你机会的,几次三番向你揭露秦元浩的本性,但你信他给你描绘的富贵前景。或许,到了最后的时刻,你是醒悟了的,只是拒绝相信而已,拒绝自己受欺骗、拒绝自己愚蠢、拒绝自己害死了那么多人,包括害死了自己的父亲母亲的事实。” 黑影一下子钻入了贤悦郡主的腹腔内。贤悦郡主的身体歇斯底里地弹跳,眼中的光越来越黯淡。 “你知道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这么吗?”张清妍叹息一声,“空白。原本你被无数条血色的因缘线捆绑着,在你一次次问我要这个怨灵的时候,它们都消失了。” 贤悦郡主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忽然间什么痛楚都感觉不到了。她的眼前出现了绚烂的光芒,金色的光芒——金碧辉煌的大殿和宝座。 乾心殿,整个大胤朝的心脏,至高无上的帝王才能坐的龙椅。 坐在那上面的不是她的皇爷爷,而是一个丹凤眼的男人,是秦元浩,黄袍加身,威武不凡,注视着她的目光缱绻温柔,向她伸出了手。她自己则穿着华贵的凤袍,一侧头,看到扶着她的紫萼和玉簪,笑颜如花。她一路走向他,走过面容模糊的大臣们,走过欣慰感动的父王、母妃,踏上台阶,握住了那只手掌,触感和想象中一样干燥温暖。她的另一手抚过微凸的小腹。她听到秦元浩大声宣布封她为后,宣布封他们未出生的孩子为太子。台阶之下,那些人跪地拜服,山呼万岁,称她皇后,而不是“贤悦郡主”。 倏然,所有的光都灭了,乾心殿不见了,紫萼、玉簪不见了,父王、母妃不见了,秦元浩也不见了。她的小腹平坦,腰身窈窕。当她惶恐地抬头时,看到了一个脸孔模糊的女人。 “你不过是我的替身而已,代替我活着,给其他爱我的人一个念想。” “不是的……” “你瞧,你的封号是我的名字。” “不是的……” “临溪直接将封号定作你的名字。” “不是的……” “侄媳从未关心过你。” “不是的……” “皇兄虽然赐封于你,却只在你儿时召见过你一次,因为他发现了,你不是我。” “不是的……” “皇嫂赐了侍婢给你,却从没见过你,那是因为她只是不希望你做出有辱我名字的事情。” “不是的……” 她听到了另一个清冷的声音:“因缘线消失,意味着天道做出了判定:你,应该被抹杀,也即将被抹杀。” “你做了蠢事,抹黑了我的名字,所以你不应该继续存在了。” “不是的——!我不是你,我是……” 我是……谁? 那是贤悦郡主最后的意识,直到最后,她也没办法说出自己的名字。 陈海和黄南都别开了头。紫萼和钱旭阳无声地哭泣,也不知道是在哭贤悦郡主,哭那些死去的人,还是哭自己。 张清妍两手合十,闭上了双眸,双唇微启,空灵肃穆之声在王府上空盘旋、回荡。 在这样的仙音下,贤悦郡主的腹腔中空了,连肋骨、脊椎骨都不见了。然后是两条腿,一段段消失。后来是双手,同样被一截截吞噬。整个胸腔也转眼不见。黑影蔓延到了脖子,下巴,最终覆盖过她空洞绝望双眸,将整个脑袋都吞噬。 吃完了贤悦郡主的肉身,那黑影变大了一些,发出一声怪叫,直立了起来。只见黑影的上空出现了一道飘渺的身影。那黑影往上一窜,就从那虚淡的身影上撕下了一块灰色的碎片。惨叫声跟着响起,是很耳熟的声音。 “郡主……”紫萼喃喃说道。 老钱惊惧地看着那团黑影,“它能够吞噬魂魄?!” 陈海观察了一阵,惴惴不安地说道:“大仙的咒语好像对这妖物没有作用!” 黄南也察觉到了事态紧急,“那怎么办?它吃完了郡主,是不是会吃我们啊?” 张清妍没有作答,专心致志地默念着奇妙的语言。 姚容希看了他们一眼,安抚道:“张姑娘念的不是咒,是经。她在超度。” “啊?”几人一鬼一惊,下意识地看向了那道影子。 姚容希摇头,“她是在超度怨灵。” 送母体给怨灵发泄仇恨,再辅以经文,平复怨气。以张清妍如今的道行,只有这样才能超度怨灵。 若是贤悦郡主没有执迷不悟,他们或许要带着这只怨灵走一路,找一处气息平和安宁的风水宝地来镇压它,困难重重,且后患无穷。 贤悦郡主做出了选择,天道便给了他们一个简单明了的方法。 姚容希微微垂眸,若有所思地看着空瘪的麻袋。 果然,当怨灵将贤悦郡主的魂魄撕成了碎片,全部吞入肚中,它转了一圈,似乎在看着张清妍。 旁观的几人心头一紧。 张清妍念完了最后一个字,双目睁开,金光一闪而过。 雨,再次停了。乌云被阳光破开,那道光芒正好照在了黑影上。 黑影模糊的模样因此被照亮,逐渐显露出了真容:那是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姑娘,穿着华服锦衣,双颊红润,头发乌黑,像是大户人家娇养出来的女儿。 紫萼一怔,“郡主……” 那模样,和贤悦郡主小时候有七八分相似,眼睛是和郡主不同的丹凤眼。紫萼想起了那个男人淫邪猥琐的目光。同样的眼形,眼神却是不一样的。 小姑娘冲着张清妍一笑,笑容甜美羞涩。她忽而飞向了张清妍,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小手揪住了张清妍的手指。 张清妍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和一笑:“去地府吧,不要再跑错了地方。” 小姑娘点点小脑袋,顺滑的发丝蹭了蹭张清妍的手心,身体往高空飘去。 “咿呀——咿呀——”小姑娘喊了一声又一声,最后逐渐变成了一个字,“谢……” 很快,她就消失在了半空中,彻底不见了。 张清妍长叹一声。 肃城因为她的怨气死伤惨重,即使入了地府,等待她的也是无穷无尽的酷刑。 “总归……是有了投胎的机会了……”张清妍心中暗道。 陈海和黄南松了一大口气,一屁股坐了下来。 姚容希在张清妍身旁蹲下,伸手拭去她额头上的汗水,“还行吗?” “还好。”张清妍眯眼享受阳光,“这一路……顺利得不像话呐……” 黄南嘟囔:“这还顺利?死了那么多人啊!” 这傻子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陈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一侧眼就看到原本恍惚的紫萼和钱旭阳难掩悲戚。 张清妍回答:“我是说我很顺利,一路找秦元浩这个真凶,碰到天灵锁的关键人物,然后进王府,超度怨灵……如有神助啊。” 说到这儿,张清妍脸色微凝,看向了姚容希。 姚容希摇了摇头,“目前还看不透。” “算了,先放一边吧。我们赶紧离开。”张清妍撑着姚容希的手臂,站起身来。 “那么快就走?”黄南有些不乐意。他现在双腿虚软,想好好休息一阵。 “王府死了那么多人,我们几个活人呆在这儿,你说会被当做什么人处理?”张清妍问道。 第96章 寻人(一) 黄南傻了眼。 陈海忙把这大块头拉了起来。 张清妍对这样的事情很有经验——从家族史上看来的经验。要是碰到了一群人死绝了的情况,张家人为了避免麻烦,那肯定是要跑的。报官、报警,等于无穷无尽的麻烦;留在原地被人发现,那也是无穷无尽的麻烦。最初几代先祖法力通天,能一卷衣袖,翩然飞去,被人当做神仙膜拜。到了后来,天道压制得厉害,修士没了上天入地的神通,张半仙在权贵人家有些声名,如果碰到的是普通百姓或不知道张半仙的官吏,不想蹲大狱,就只能老老实实地赶紧跑路。 钱旭阳想要开口,被陈海先一步拦住,“钱侍卫,我看你也要跑。利亲王都死了,你要往衙门牢房过一圈,不死也要脱层皮。” 钱旭阳默然。 陈海说的没错。利亲王惨死,肃城混乱,他们这些利亲王府惨案的幸存者,即使碰到了深明大义且笃信鬼神的官员,没被定罪,也要过一遍牢狱,遭受皮肉之苦。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这桩惨案被安在他们头上,应付天下人和震怒的帝王。 但他不能走。 他是王府的侍卫,不能留着王爷的尸体不明不白地躺在那儿。即使世人都不相信,他仍然会说出王府中发生的事情。 钱旭阳冲着张清妍磕了三个头,想要说感谢的话,可张清妍毕竟没能救下利亲王。 紫萼也跪在了他的身边,“砰砰砰”磕了三下头。张清妍要了贤悦郡主的性命,但毕竟是救下了她。 张清妍冲着两人摆摆手,又对老钱挥了挥。 老钱无奈地看着儿子,在阳光下慢慢消失了。 这会儿走正门是肯定不行的,只能翻墙。 张清妍没那能力,也没了体力,被三人连拖带拽,才翻过了王府的高墙。四人一落地,就发现外头的局面比他们想象的还糟糕。 “这是……还没完?”陈海头皮发麻,“那个怨灵不是被大仙超度了吗?” 张清妍不以为然地看着还在互砍的两个男人,“怨气都入体了,哪有自动消散的?我们去拿马车,然后回橘村接李成他们。” 陈海连忙点头。 四人小心躲避那些纷争,刚在王府大义凌然地解决了此事源头的怨灵,这会让碰到这些凡夫俗子,却是要夹尾巴做人。 快到城门边上,黄南眼尖地喊道:“那不是许府的马车吗?” 陈海疑惑,“难道是那个郑墨醒了,追了过来?” 黄南奔过去一看,马车空空如也。寄放马车的车行同样空空如也,只在屋门口留了滩血迹。黄南挠头,“这怎么找啊?” “他们在城里,会不会出事?”陈海焦急起来。 现在肃城混乱得很,到处都有死人的,谁知道郑墨几个是不是好生生的呢? “算一卦看看吧。” 姚容希不赞同,却也知道这会儿没有别的法子。 张清妍跪坐在地上,掏出六枚铜钱来。 六枚铜钱被她握在手心,还未开始算卦,就听到黄南一声怪叫。张清妍抬头,看到黄南闪身避过一把利刃,那刀子就正好冲着她来了! 那一刹那,张清妍只剩下了本能的反应,身子一歪,错开了要害,手臂却被划开了。 陈海一声暴喝,挥起拳头就那个人打倒在地。黄南则是飞起一脚,将另一人踹到了墙上。 两人满头华发,被这样打中,却是浑不在意地站了身,恶狠狠地盯着张清妍。 张清妍一低头,看到被划破的衣服下翻开的皮肉,皮肉是灰色的腐肉,没有一滴鲜血流出。 “大仙,你没事吧?都是我不好……”黄南刚要道歉,看到张清妍的伤口,张口结舌,指着那处古怪的肉,手指颤抖。 陈海心中一凛,有些不安地打量了下张清妍的神色。 “你这个妖怪!” 苍老而刺耳的声音喊了起来。 陈海看过去,这才发现攻击他们的居然卫家那对老夫妻! “我就知道那是我儿子,是你这妖怪和那只鬼联合害了财厚!”卫老太太目光如炬,眼睛却是一片诡异的浑浊。 卫老大爷握紧了手中的刀,呼哧呼哧地盯着张清妍,“我要替我儿子报仇!纳命来!”他举着刀,就往张清妍冲来。 陈海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握住了卫老大爷的手腕,一张脸憋得通红。 “这两把刀……”陈海眼神微闪。 “这不是许家那两位兄弟的佩刀吗?”黄南已经喊了出来,又是一脚踢在了卫老太太的手腕上,刀身震动。 张清妍一手按在了伤口上,淡定地说道,“橘村应该淋不到雨,这样说来,你们是和郑墨他们一块儿往肃城来的,然后才碰到了雨水。” 卫老大爷啐了一口,“你这个妖怪!枉我还当你是大仙,想要请你超度我儿子,没想到罪魁祸首就是你!” 张清妍笑了笑,“你要是没有这份心,哪怕怨气凝结成了丹药,被你吞下去,你也不会杀人。方才我就碰到了一个当丫鬟的,被主子那样怀疑、辱骂、欺压……也没有任何报复心。不过,满肃城,目前我也只碰到了这一个例子而已。” 黄南大叫道:“大仙,我快要撑不住了!” 张清妍安慰道:“别担心,很快就没事了。” 陈海一个打滚,躲开了卫老大爷的攻击。那一刀砍在了地上,居然砍裂了青砖路!陈海颤栗地又退了一大步,四处张望,“黑猫呢?刚才在王府,那只黑猫一爪子就将人给抓晕了的!” 黑猫“喵”的一声叫,却是缩在张清妍的脚边不动。 “它也累了,城里头秽气太重,它没力气再破怨气了。”张清妍摇头。 “那我们快逃吧!”陈海果断说道。 “你们一个都别想逃!”卫老大爷拔出了嵌在青砖上的刀,指向了张清妍,“我先杀了你这个妖孽,给我儿子报仇!” 吼完这一声,方才还气势如虹的卫老大爷忽然脚步一顿,“嘭”地趴在了地上。 陈海担心有诈,惊疑不定地望着卫老大爷。 卫老大爷抽搐、呻吟,痛苦的模样不似作假。 “呛啷”一声脆响,另一边的卫老太太松了手,刀落地,她跪在地上,捂着心口,额上冷汗点点。 “大仙,这是……”黄南咽了口唾沫。 “怨气入体,你以为只是失了理智,胡乱杀人吗?”张清妍漠然说道,“那样的力气和生命力都是不正常的,是用透支寿命换来的。这两人早就年迈,一透支,可不就要死了吗?” 没多久,两人就气绝身亡了。 陈海吁了口气,黄南也是如释重负。 “啊啊!那、那是……死了?”尖叫声倏然变成了惶恐不安的喘息。 张清妍几人望了过去,城门口的方向驶来一辆牛车。魏大爷和魏灵芝瘫软地倒在牛车上,相互依靠着。李成吓得簌簌发抖,看到了张清妍总算是鼓起了几分勇气。 “大、大仙……”李成从牛车上爬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绕开卫家两夫妻,目不斜视地飞快跑向张清妍,“大仙,您,您没事吧?” 张清妍摇头,“我当然没事。怎么就你一个?” 李成脸色一暗,“是我的错,我私自跑开了,回过头,就发现郑墨和许家两位大哥驾着马车走了。” 魏大爷听黄南说了苗倩娘的事情,心头惴惴,想要去村里的坟头看看——若是黄南说的是真,那苗倩娘的坟应该被挖开了才是。 李成想着有许府两位护卫在,就跟着一群人去看了热闹。 魏大爷先是集结了村人,叫来了苗倩娘的两位兄长,再解释一番缘故,花了半晌功夫,一群人才终于出发。到了坟头一看,苗倩娘那个坟包果然被挖开了,棺材被掀开,里头空空如也。 第97章 寻人(二) 村里人吓得四散而去。 魏大爷心头发紧,找了看到过苗倩娘的李成打听,听他详细说了事情的经过,这才松了口气。苗家两兄弟则是纠结起要不要去驿站,把自个儿妹妹的骸骨给拾回来。 李成看完了热闹,回过头再去找郑墨,发现那屋子里头已经空了。一打听,三人赶车往肃城去了。卫家老夫妻死皮赖脸地也跟着去了,说是要当面感谢张清妍大恩大德,其实是去求张清妍来想办法超度卫财厚。 郑墨大急,去找了魏大爷。魏大爷正巧被苗家两兄弟缠着,听到李成的请求,立刻一拍大腿,驾了村里的牛车,来找张清妍,同时,也带着村里人赶走卫家老夫妻的一致心愿。魏灵芝则是被卫财厚和苗倩娘两桩事情吓破了胆,铁了心地要搬走,蹭上了魏大爷的牛车。 三人就一块儿到肃城来了。 “来的路上,没看见郑墨他们?”张清妍问。 魏大爷和魏灵芝两人从原来的小颤抖变成了筛糠。 李成悲伤地说道:“见着了许家两位大哥,他们……死了。” 张清妍点头,“也就是说,没看见郑墨?” “嗯。” “那他应该还活着。”张清妍转头,“要么进了城,要么在官道附近,我卜卦……” 话刚开了头,张清妍就眯眼眺望。 几人望了过去,发现是钱旭阳骑马而来。 钱旭阳气喘吁吁,看到几人后,从马上跳了下来,忙说道:“大仙,幸好找到了你们。我方才忘了同你说,来的路上……”他的话戛然而止,震惊地看着倒地的卫家老夫妻。 “你在来的路上看到他们了?”张清妍接话。 钱旭阳点头,“对。他们杀了许府的那两个护卫,砍伤了姚家那个小厮,然后抢了马车跑了。没想到……” “那郑墨呢?”李成忙问道。 钱旭阳羞愧地低下头,“我把他扶到了路边,留了些伤药,不知道他……” 李成急红了眼,一步上前,揪住了钱旭阳的衣襟。“你怎么能把他一个人丢在那儿!”李成质问道,话一出口,陡然泄了气。最初,是他把人给抛在一边的。 陈海和黄南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钱旭阳心中愧疚难当,没有吭声。 “现在不是说这事儿的时候。”张清妍打断了李成,问钱旭阳,“你把他放在了哪里?李成他们一路过来只看到了两位护卫,并没有看到他。” 钱旭阳深吸了一口气,“是放在一块儿的。他当时背上中了一刀,应该走不了多远的。” “那我们就沿路找一找。顺便,给许家两位护卫收尸。”张清妍淡定地说道。 钱旭阳忙点头,“我也帮忙。” 魏大爷抖了半天,看几人要离开肃城,忙不迭地点头。魏灵芝想要下牛车,被魏大爷一把拽住。 “你做什么?快跟我回去!” 魏灵芝挣扎,“我不回去!村子里有鬼呐!” 魏大爷气得扇了他一巴掌,“你是傻的不成!村里头的鬼早就被大仙消灭了,肃城里头才是有鬼呢!” 魏大爷比一心一意当大夫的魏灵芝要机敏很多。进城的时候他就觉察出了肃城不对劲——守城门的卫兵居然一个都见不到,一路过来,还看到了不少新鲜的血迹。他是越走越心凉,越走越心慌,还没等他下定决心转头逃命,就看到了卫家老夫妻双双殒命的场面。 这会儿见张清妍要走人,魏大爷立刻打定了主意要跟紧了她。 魏灵芝一个激灵,想到自家这个堂哥从小就机灵,听他这么一说,连忙又爬回了牛车。 两人这一来回的功夫,黄南已经把马车赶了出来。 这当口,马蹄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城门方向传了过来。 魏大爷又抖了起来,魏灵芝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跟着一块儿抖。 “是士兵!”钱旭阳侧耳倾听,判断道,“这附近只有利州府有三千府兵常驻。” 那队人很快就到了张清妍等人面前,为首的却不是某个将领,而是一辆马车。张清妍看着觉得眼熟。 陈海提醒道:“是驿站碰到的那位老者。” 看到了张清妍一行人,一队士兵训练有素地围了上来。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金校尉喝道:“你们是什么人?肃城发生了何事,门口的守卫去了哪里?” 几人面面相觑。 刚来到肃城的三人是真心不知道肃城发生了什么。黄南和钱旭阳则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肃城内发生的事情。张清妍这会儿正因为连续施展法术,精神疲惫,想到要洋洋洒洒说说肃城内发生的事情——哎,那可真是要了老命了。陈海望着马车沉默,要是钱老不在这儿,他随口扯个谎,这群士兵还能揭穿了他? 那辆马车被人掀开了车帘,喻老惊讶地瞧着张清妍,“大仙?” 张清妍颔首示意,有些高兴:至少有个认识且相信她的人,应该是不用被捉去蹲大牢了吧? 喻老忙下了马车,先前还官威十足的金校尉跟着下马,恭敬地站在他身后半步距离。 张清妍朝喻老身后望了望,“你没找和尚道士来?” 喻老叹息:“老夫想着大仙都无力破解郡主身上的灾厄,利州府这一块儿是找不到其他能人异士能解这一局了。” 利州府自古以来建立了不少佛寺、道观,香火旺盛,德高望重的僧人、道士多如繁星。后来利亲王来了此地,对佛寺道观不假辞色,对风水师傅、阴阳师傅更是深恶痛绝,这些人就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转而去了旁边的淮州或其他地方。留下的几座佛寺、道观大殿中连签筒都不放一个。 喻老略一思索,就知道在这儿求神问道是没有多少作用的。想到张清妍说的血光之灾,就命人快马加鞭,去了利州府借了府兵过来。 “哦,那事情我已经解决了,就是死的人有些多,你最好还是找僧人道士做个大法事,超度亡灵。”张清妍想了想,“现在有士兵也好。我的建议是十人一队,碰到那些杀人放火的,十个打一个,尽量攻击要害,一击毙命。不然,就要多砍几刀,就是他们缺胳膊断腿也千万不能放松警惕。”又好心地提醒道,“实在不行,就拖着吧。要么杀光了,要么累死了,时间总能解决一切的。” 喻老听着这话,心头一紧,“大仙是说,这里有不少妖怪?” “不是妖怪,是人。就是失了理智,怨气和怒火侵入四肢百骸,身体的机能被最大激发,寻常手段制不了他们。” 金校尉听到这里,怒斥道:“简直荒谬!” “嗯,在你们看来是挺荒谬的。” 金校尉一哽,又质问:“利亲王殿下可在肃城内?肃城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王爷应该早就出手镇压了!” 喻老脸色发白,紧紧盯着张清妍。他可是知道,源头在贤悦郡主身上。贤悦郡主若是进了肃城,无疑会呆在王府内。 “王爷死了,一家子都死了……吧?”张清妍略带迟疑,看了看钱旭阳,“王爷、王妃和郡主我是亲眼看到他们死了的,王爷还有其他子嗣吗?” 钱旭阳垂眸,“都死了。我来之前在王府找过,几位公子、小姐都……紫萼和玉簪留在府内,正在给几位……殓尸。” 王妃能有个全尸,已是幸运的。王府内好几位主子都少了些部位,他赶着来告诉张清妍郑墨的事情,就叫醒了玉簪,留了她和紫萼去拼凑残肢断臂。 喻老倒吸了口气。 金校尉牙关打颤,目疵欲裂,“这不可能!” “嗯,就是这样。你们加油吧。”张清妍说道,就准备上马车了。 “等等!你不能走!”金校尉忙阻止。 第98章 寻人(三) “我这儿也死了两个人等我去收尸,还有个重伤的,要去寻找。肃城的事情我没有什么能帮上的了。”张清妍好声好气地说道。 金校尉怒火中烧。什么帮不帮的!他是要把他们关起来好好审问! 喻老阻了金校尉,“让他们去吧。” “老侯爷!”金校尉着急又不解。 “先处理城内的事情要紧。把大仙之前吩咐的话交代下去,让你手下的兵士务必小心。”喻老果断说道,眼神清明,不像是这个年纪会有的双眸。 金校尉心中一凛,“是!” 张清妍冲喻老行礼告别,就登上了马车。 喻老目送几人离开,长叹一声,也回身上了马车,吩咐道:“去利亲王府。” 车轮骨碌碌地转了起来。 喻老闭目养神,耳边却是时断时续的呼喝和惨叫,时而还有嚣张的笑声或愤恨的骂声。整个肃城诡异而恐怖。 伺候他的小厮忍不住悄悄掀了帘子的一角,瞄了两眼,就吓得赶紧把帘子合上,还用手使劲按着。 喻老眯着眼睛,声音中带了一丝悲凉,“是城中的百姓吗?” 小厮口吃地回答了两声,讲不清楚原委,只能拼命点头。 “唉……”喻老重新合上了双眸,手指摩挲着膝盖,捏紧又松开。 马车很快到了利亲王府门前。即使做了心理准备,喻老看到王府歪倒的大门时,仍然难掩惊色和担忧。 金校尉一路跟着喻老的马车,清楚地看到了城中的混乱,心中一团乱麻。 到了利亲王府,他不等喻老,就直接跳马冲了进去,一看到院中的情景,他就两脚发软,差点儿跪地。每一步,他都如踩在泥潭之中,身体往下陷,仿佛要被整个吞噬了。 “怎么会……”金校尉喃喃自语。 喻老一脸沉重地跟在他后面,胸腔破了个洞一般,冷风嗖嗖地往里头灌。 “王爷!王爷您在哪里!”金校尉大声呼喊了起来,跨过尸体、断肢,差点儿被一颗脑袋绊倒。他心中发慌,努力保持清醒,推测利亲王应该是在主院或书房里头的。这么想着,脚跟一转,就往王府正中的院子跑去。 他是不信,利亲王会就这么死了。 那可是让整个江南官场都闻风丧胆的利亲王! 喻老跟在他的身后,倒是不像他那么失态,但心头沉甸甸的,如压了巨石,让他喘不过起来。 这是怎样的杀戮啊! 在这座残破的院落内,这些人,犹如野兽在撕咬搏斗,忘乎生死。光是看着尸首,就能感觉到死者和杀人者的滔天恨意。 “王爷——!” 一声悲鸣。 喻老心头一震,加快了脚步,进了正院就看到了院子正中的一滩发黑的污血,腥臭刺鼻。屋子里头跪着的一个丫鬟,她身边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几具尸体。金校尉跪在门口,额头贴着地面,发出闷闷的呜咽声。 喻老深呼吸了一次,才走近了正屋。 紫萼垂头,仿佛没听见金校尉的哭声,也没看见进来的喻老等人。她拔出了王妃腰后的剪刀,帮她整理妆容、服饰,将她的身体摆成了平静安详的睡姿。紫萼趴在地上,拢了拢散落一地的簪、钗,攥在手中,挪动膝盖,跪在了侧妃身边。她两手握住了嵌在侧妃肩头的断剑,用力拔动。手掌被划破,血液顺着刀刃流下,和侧妃的血混在了一起。她使了很大劲,终于把那截断刃拔了出来,扔在了一边。紫萼跪下身,手掌往自己衣服上蹭了蹭,血液被擦去,露出手上深浅不一的伤痕,全是新添的,血肉还泛着红。她细心地替侧妃梳好了头,将那些贵重华丽的发饰重新簪到了侧妃的头上,抹去她脸上的血迹,这才扶着她重新躺好,帮她理了理衣服。 喻老伤感地看向了正中的那一具尸体。 那是利亲王。 喻老还记得利亲王年轻时的模样:英俊少年郎,意气风发,桀骜不驯,曾当着他的面,说他的赫赫战功不过如此,他会成为比他更厉害的将军。喻老记得自己听到这话的时候畅快大笑,还拍着他的肩膀,期盼能看到他为大胤开拓疆土。但是,利亲王没有能够上战场,皇上不愿自己疼爱的侄子去战场上搏命,又因为七爷的事情,让他远离京城,到江南肃清奢靡的官场。 这么多年过去了,利亲王兴许都忘了少年时的豪言壮语了吧,他的性情却是从未变过。这会儿他死了,脸上是志得意满的飞扬笑容,只是左眼多了个血窟窿。黄色的衣袍被染成了血色,湿哒哒地黏在他的身体上,身上多处伤口,清晰可见。 若是利亲王那时被派去镇守边疆,会不会有个不一样的结局呢?至少……会马革裹尸还,死得光荣而伟大吧。 喻老摇了摇头。 不,应该是一样的。 了然说过,命,是早就定好了的。逆天改命,为天道所不容。 何况,利亲王恨透了了然,不屑天下僧人道士。他根本不信命,不去算命,也不知道命。 这样,或许也好。 不知道,反而能过得肆意潇洒。 喻老移开了视线,四下一扫,却没发现贤悦郡主的尸体,不由皱起眉头,“贤悦郡主在哪儿?” 紫萼顿住,挺直了身子,转头看向了院中的那一滩污血。 喻老惊愕地问:“这是……贤悦郡主?” “是。”紫萼面无表情地回答,又重新转回头,佝偻着身体,替利亲王世子摆正了头颅。她想:等玉簪把针线拿来,还是让她替几位主子缝线吧。玉簪一双巧手,做的绣活天衣无缝,主子们的尸体总不能……留了“疤痕”。 “哈——哈——快、快来人……救命……” 喻老抬头,看到正院后头转出来一个中年人,一身蓑衣,灰头土脸,汗水浸湿了脸庞,却是没有沾到任何血液,和王府格格不入。 “你是……”喻老皱眉。这人的打扮可不像是王府中的下人。 “我,我叫萧远志……”萧远志看到那一排尸体,吓了一跳,僵硬地回答,“哎,先别管我是谁了,快来帮把手,有个姑娘上吊了!” 紫萼一惊,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在哪儿?” “就在后头柴房。她把门闩了!”萧远志赶紧带路。 喻老没好气地踢了金校尉一脚,“没听到吗?快去救人!” 金校尉哭得眼眶通红,“王爷他……” “他已经死了,现在重要的是救人!”喻老喝斥。 金校尉连忙爬起来。 一行人跟着去了后院,萧远志正在撞门,紫萼急得拍门大声呼唤。 透过墙上的小窗,可以看到一个身影吊在半空中。 金校尉一把推开了萧远志,猛地撞木门。木门轰然倒地。他赶紧抱住那姑娘的双腿,将她抬高了几分。萧远志从一旁拿了柴火,堆高了之后,爬上去把绳子解开。金校尉把人放地上,手指一探—— “没气了。”金校尉摇了摇头。 紫萼扶着门框,缓缓坐倒在地上,“玉簪……” 喻老叹息一声,问萧远志:“你究竟是谁?怎么进的王府?” 萧远志颓丧地回答:“我是回春医堂的大夫,王爷招人解毒,把城里有名的大夫全给抓……请来了。我原本都要和家人出城去的,到了城门口被人认了出来,就被带进了王府。” “解毒?” “是啊,城里的人都疯了,可是……”萧远志哭丧着脸,“那根本就不是中毒啊。” 第99章 寻人(四) 萧远志听了钱旭阳的话,心中半信半疑,再加上萧老大夫在旁吹胡子瞪眼,就穿上了蓑衣。目送家里人出了城,他垂头丧气地进了王府。他来的时候,许多大夫围着一个昏迷的人打转。他穿着蓑衣,模样古怪,相熟的大夫诧异不已。 这境况,萧远志只好尴尬地躲到了一边,远离大夫们的目光,也没有去看那位病人。 他听大夫们讨论:他们轮流望闻问切,把人的手腕都快摸得脱皮了,只得出个肝火旺盛的结论,百思不得其解。 过了没多久,那人苏醒了,眼睛一睁,看到一位大夫正在给他扎针,跳起来就扑了过去,一口咬住了那位老先生的肩膀。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碰到这事情,只能惊恐地逃窜。 萧远志原本就站得远,他记得钱旭阳和自家老爹的嘱咐,不敢往外逃,怕被淋着雨,就敏捷地钻进了内室,找了个柜子藏了起来。他藏了一段时间,听到外头一阵轰鸣,好像是哪处坍塌的声音。萧远志不敢再呆在屋内,警惕地跑到了屋檐下。 一出门,萧远志就傻了眼。院子里头好多大夫的尸体,方才还疑惑他为何不脱掉蓑衣的那位大夫正拿着他的宝贝金针往另一个大夫脑袋上扎。 萧远志吓坏了,下意识地扑倒在地,沿着屋檐爬。也是他走运,就这么全须全尾地爬到了后院的一处空柴房。他二话不说,进了柴房,把门堵上,再用柴火堆了个掩体,把自己藏在角落里。 萧远志就这么蹲了半天,外面逐渐安静了下来,忽然就有人推门,有个姑娘在外头询问。他松了口气,但还是拿了根柴火藏在身后,谨慎地开了条门缝。 那姑娘就是玉簪了。 萧远志想到了自己的好兄弟钱旭阳,朝玉簪一打听,原来钱旭阳安然无恙,出了王府去找那位大仙了。他想着没必要留在王府了,转头想同玉簪告辞,却是发现玉簪不见了踪影,再一寻找,就从柴房的窗户看到了玉簪悬空的身影。 萧远志唏嘘不已。不过,看到王府内的情景,他觉得玉簪的这一举动并不奇怪。换做是他,家里人都这样莫名其妙的被杀和杀人,他也会这么做吧。 喻老感慨一声,“你倒是聪明,也是运气好,碰到了大仙。” “是啊是啊,我原本还不信她来着,太不敬了。”萧远志点头哈腰,“那,这位大人,这儿是不是没我的事了?我想要出城去找我的家人。” 喻老答应道:“当然可以。就是你出去要小心些,街上还有些混乱的。” 萧远志连忙谢过了喻老。 有士兵快步跑过来,一个行礼,对金校尉报告:“大人,我们的人刚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有户人家提供的消息,在肃城下雨之前,有个女道士找到他们家,帮他女儿驱鬼,还提醒了他们要紧闭门户。之后暴雨开始,肃城大乱。他们一家详细形容了那位女道士和随行之人的容貌打扮,您看是不是要去搜寻那位女道士?”士兵说着,就递上一叠宣纸,上面画的正是张清妍几人的模样。 金校尉带了好些人进肃城,不是所有人都在刚才见过张清妍的。 萧远志也没见过,他听这士兵一说,就有了几分猜测,赶紧瞄了一眼宣纸,将张清妍的模样记下。这说不定就是他救命恩人的模样呐,还是位大仙,怎么着都得认认脸,再给她供个长生牌位吧? 被萧远志惦记着的张大仙这会儿正在看人抬尸体。 魏大爷是不愿意沾这晦气的,但张清妍看了眼他宽敞的牛车,他就捏着鼻子认下,还挤出个笑脸,撸袖子、拍胸膛,慷慨地表示为大仙服务,义不容辞。想到大仙死了两个手下,他又忙把笑脸换成哭脸,看着许家两个护卫,好似看着自己死了的爹娘。 魏大爷这番模样是白做了,张清妍早就没注意他,而是在听陈海分析:“再过去不远就是大鲁的那家驿站。我们一路过来没瞧见郑墨,他或许是去了驿站了。” 张清妍点头,“那就去驿站找找看吧。” 几人决定了方向,就立马赶路。 到了驿站门口,张清妍刚下马车,就见到大鲁热情洋溢地迎了上来。 “大仙,您回来了啊!您回来真是太好了啊!”大鲁激动不已,回头将伙计们使唤得团团转,“快给大仙上茶!收拾间上房出来。热菜!快点叫厨房做个四菜一汤,要荤的,大荤!” 张清妍在这儿住过一宿,大鲁知道这位大仙是不忌荤腥的。 “大仙,您喝酒吗?我这儿藏了一坛好酒,是……”大鲁又恭敬地询问张清妍。 张清妍摆手。 “大鲁,你有没有看到姚少爷的那个小厮?”陈海忙问。 大鲁一拍脑门,“看我这记性。人在后头院子里呢。他受了伤,我给他包扎过了,不过……他不太好。” 李成拉过魏灵芝,“我们这儿正好有个大夫在。” 魏灵芝魂不守舍的。他在驿站门口看到了一具白骨,一对上那两个空洞的眼眶,他就头晕目眩,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他的堂哥魏大爷也是失了神,都没上前和大鲁打招呼。 大鲁一瞧,也是熟人,连忙引着几人去了后院。 郑墨正昏沉着,迷迷糊糊地看到屋子里面多了好些人,张口用嘶哑地声音哀求:“求求你们去一趟肃城,去找我家少爷……让他小心……” 李成难过地吸了吸鼻子,推了把魏灵芝,“魏大夫,快给他看看。” 魏灵芝被押着坐到了床边,下意识地伸手一把脉,“气虚血亏,需要补补。” 陈海忙把郑墨身上的绷带解了,让大鲁给端盆水来。 “我绑得好好的……”大鲁有些不乐意。 “你那伤药一般,用我们镖局秘制的伤药好得更快些。”陈海解释道。 钱旭阳从自己怀中拿出了个竹筒,“这是王爷发的伤药,可内服,也可碾成粉外敷。” 陈海没客气地结果,把自己那瓶伤药给收了起来。 等大鲁端着水回来,后头跟了个潘四。 潘四看到张清妍,也是激动难耐,上前就恳求道:“大仙,您帮着看看我家少爷。我家少爷那模样,我可怎么同我们掌柜的、我们东家交代啊!” 张清妍微感诧异,“你家少爷?那个霍少爷?” “对对!” “那你应该找他啊。”张清妍指着魏灵芝。 潘四一瞧魏灵芝,穿着普通,眼神飘忽,但明显比张清妍年纪大。难道是更厉害的大仙?大大仙?潘四转而恳求魏灵芝。 魏灵芝没反应。 潘四急了,拖了魏灵芝,半强硬地把人给拽到了驿站二楼。 魏大爷看潘四眼熟,又看自家堂弟被人拽走,连忙跟了上去。 钱旭阳记挂着王府的事情,看郑墨性命无忧,就告辞了。 等陈海和黄南搭手帮郑墨换好药,三人蹬蹬蹬冲了回来:魏灵芝和魏大爷在前拼了老命地跑,潘四在后撒开脚丫地追。 潘四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这位大仙,您救救我家少爷啊!” 魏灵芝面无人色,“我不是大仙!” 魏大爷忙说道:“是啊,我堂弟就是个大夫,对付不了鬼的啊。” 潘四一愣,看向了张清妍。 张清妍这会儿正坐在旁边喝茶,慢条斯理地解释道:“霍少爷身上没鬼,就是魇住了。这事情要靠大夫解决。” 魏灵芝摇头,胡子一甩一甩,“这事情大夫解决不了。” 张清妍冲着潘四一摊手,“他不肯,你找其他大夫吧。” 潘四一屁股坐到地上,“这算什么事啊!”他又爬起来对着张清妍跪下,“大仙,您发发善心,帮帮我吧。” 第100章 枫叶(一) “我没法帮你。”张清妍一手撑着头,打了个哈欠,“魇住的意思,就是他吓傻了。有的人胆子大,有的人胆子小,都有个度在,超过了这个度,人就会失常。一般来说,被鬼惊吓,会有两种情况,一种是长时间不间断的轻微刺激,让一个人的精神持续紧绷,这样呢,可能就会被吓疯;另一种是突然之间受到巨大的刺激,人就可能会被魇住。前一种情况较多,后一种,则只有少数道行厉害且深谙人心的鬼才能做到。” 张清妍看向了魏家两兄弟,“你们见过卫财厚被吓疯的模样吧?” 两人点头。 魏大爷精神一振,立刻就明白了张清妍的意思,胆怯的心平复了过去,一放松,就想起潘四是谁了。 “那个霍少爷和卫财厚是一样的遭遇。”张清妍对魏灵芝说道,“你之前给卫财厚诊断出个什么结果没?” 魏灵芝口干舌燥,结结巴巴地回答:“他、他吓傻了。” “那有治疗的法子吗?” “有宁神静气的方子,再好好休养,缓过来,或许就好了,”魏灵芝皱紧了眉头,“也可能永远都好不了。但卫财厚和普通受了惊吓的人不一样,他滴水不进,所以没活多久就死了。” 潘四还没来得及哭,魏大爷先摆出了如丧考妣的表情,拉着魏灵芝问道:“你好好想想,真没办法治了?” 魏灵芝有些不解,“听说有厉害的大夫能用金针渡穴,让傻子恢复正常的。但那就是道听途说来的话,没人真见过有这样的神医。” 言下之意,除非机缘巧合碰到个虚无缥缈的神医,霍少爷是回天乏力了。 魏大爷颓废地垂头,“完了!” 魏大爷想起了潘四的身份:可不就是那家南北货行的伙计嘛!霍少爷的身份跟着呼之欲出,同时浮现在魏大爷脑海中的还有橘村岌岌可危的前途——东家少爷第一次出远门就栽了跟头,竖着出家门,横着被抬回去,那家货行还能有心思再跑商?至少今年的橘子是运不到北方去了。 潘四转而又乞求张清妍,“但少爷之前是好了过的,要不是那个苗倩娘出现,他就跟没事人一样啊。大仙,您给再念念那经文吧。” 陈海心中咯噔一声,紧紧盯着张清妍。 张清妍摇头,“不是我念了经文,他才恢复如初的,而是我的魂魄离体,天道之力泄露,震醒了他。” 潘四和魏大爷同时升起希望,异口同声地问:“那大仙您……” “但我现在不一样了,不能主动放弃肉身,想要让魂魄离体只能靠外界刺激。”张清妍看着他们,“你们上哪儿去找个比贤悦郡主污秽之气更重的人来刺激我?” 张清妍在去橘村和肃城的一路上静心修炼,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魂不一的关系,或是因为穿越了的缘故,她这个在张家属于天赋低劣的子嗣,迅速入了道,成了修士,后来又在肃城内连续施法,画符箓、炼铜钱、灭鬼魂、斩因缘,还超度了一只怨灵。清枫的这具肉身受了滋养,又经历了这么些事,和她的魂魄有了更紧密的联系。她这会儿已是不可能凭自身意志控制魂魄离体了,若是再修炼下去,道行更进一步,倒是有能力灵魂出窍。 两人听到这话,又沮丧了起来。 张清妍对大鲁说道:“房间安排好了吗?我需要休息一阵。” 大鲁忙点头。 张清妍对陈海交代:“等我睡一觉,醒来之后再超度那两人。到时候还要麻烦你跑一趟,将人送回许家。” 陈海一口应下。 一直沉默着的姚容希开口说道:“等郑墨好了,让他跟着回去。” 张清妍略感诧异。 “他不该再跟着了。”姚容希冷淡地说道。 仿佛是听到了姚容希的话,郑墨一下子惊醒了,先是惊喜地看着姚容希,舒了口气,随后表情变得不安起来。姚容希将自己的决定同他一说,郑墨的表情更慌了。 “少爷,那怎么行!” 姚容希毫不客气地说道:“你既没有陈海、黄南的身手,也不像李成一样听话,跟着只是白白送命,还可能拖累死别人。” 郑墨本就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色变得更为透明起来。 “这次不顾我们的嘱咐,私自跟上来,就是你的主意吧?姨母安排的两个护卫因此死了。” 郑墨咬紧了牙关,眼圈一红,颤抖起来。 张清妍忽然说道:“李成也不要和我们一路了。” 李成惊讶,“欸?”怎么突然就说到了他头上? “你在京城等我好了。”张清妍已是做了决定。 李成同张清妍一同上路,是因为他拿通德钱庄的事情求了张清妍,两人同路。这会儿张清妍开口,他略一思索,就答应了下来。 “对了,我到了京城怎么找你?”张清妍问。 “我的东家是通德钱庄,我说过的,大仙记得吧?”郑墨看张清妍的眼神,默然。 郑墨不像李成那么好说服,哀求道:“少爷,小的是伺候您的,是姚家的下人,怎么能独自留在宣城呢?小的再也不敢乱来了,一定乖乖听少爷的吩咐。” 姚容希不以为意,“真有了事情,你还是会跟上来的。” 郑墨急了,“我们一路能有什么事情?四年前,我同少爷年纪都还小的时候,还是第一次出门,不都没什么事情?现在原路返京,能……”他话一顿,瞅了眼张清妍,“我们何必要与……大仙同行?黑猫都送来了,接下来……” 姚容希笑了笑,“可我决定了要同张姑娘一路。” 郑墨张口结舌。 “郑墨,你留在宣城内。我会给姨母写信说明情况,回了京,就把你的卖身契送来。你以后何去何从,自己决定。”姚容希说完就起身,对陈海一拱手,“一路上恐怕要麻烦陈兄帮我看着他。” 陈海连称不敢当,痛快地应了下来。 姚容希扶着张清妍往外走。 郑墨看着两人肩并肩的模样,愤慨地说道:“少爷,你怎么能……她是个道士,还是个来路不明的道士!” 姚容希一侧头,“她对我来说,并非来路不明的道士,真说起来,在这个世界,没人比她更重要的了。” 听到这话,几人都面露惊色。陈海想到姚容希时常同张清妍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看他的目光变了变。 张清妍没什么感触。 他们是长辈同晚辈的关系,张家人本就注重家族,这个时空只剩下他们两个张家人的魂魄相依为命,而且他们终是要携手离开这个时空的。 郑墨失了神,躺在床上没有了精神。 少爷难道不明白自己说的话是多么的离经叛道吗?老爷再别出心裁、特立独行,也不会接受张清妍做姚家妇,夫人世家贵女,更不会任由这么个女人进姚家的门。少爷回去后该怎么同老爷和夫人交代?将张清妍置为外室?可少爷那坚定不移的表情,分明是不可能委屈张清妍的。再加上张清妍本身就是个能人异士,她又怎么会甘当外室? 郑墨这么一想,思维发散,想到了姚容希原本谦谦君子的模样,遇到张清妍那天,姚容希诡异的萎靡和沉默,转变似乎就是那一天开始的。他甚至越想越远,想到了张清妍做法施术,把姚家的人都变成傀儡的情景。 且不提郑墨如何胡思乱想,张清妍一觉睡到天亮,等她醒来给许家两位护卫超度完,心头藏了事的陈海鼓起了勇气,问道:“大仙,你……是和老钱一样吗?” 张清妍瞥了他一眼。 旁边的李成和黄南很是疑惑。 “老钱他……夺了卫财厚的身体……”陈海声音干涩。 张清妍摇了摇头,“没有,我这具身体不是夺来的。” 第101章 枫叶(二) “哦,是捡的尸体吧?”陈海心头一松,嘴皮子不受控制地上下碰着,“我小时候就听说过传说,仙人不能随便入人间,要借用旁人的身体才行。” “借尸还魂?”黄南报出个词来。 陈海一拍他后脑勺,“鬼才叫借尸还魂,大仙明显是神仙。” 张清妍哭笑不得,“我不是神仙,这具身体也不是捡来的。” 陈海放松的心情又紧绷起来。 “你放心,这身体来路正规,是对方有所求,才把身体借给了我。”张清妍安抚道。 陈海略一思索,“是大仙先前提过的,枫叶观中的……清枫?”陈海的记忆力好,张清妍只说过一句的话,他就记住了。 张清妍点头。 “那座道观走了水,清枫就被烧死了,然后求了大仙?”陈海开始推理。 枫叶观是个略有名气的道观,不是好名声,而是穷名。这道观穷到令人发指,宣城内的乞丐、宣城外小村子里头的寡妇,都可能比整座道观有钱。 陈海出行前,就听说了枫叶观失火,观中的女人都死了,只逃出来一个小道姑,独自到了宣城,往衙门里头报了一声。宣城官府记录了一笔,就作罢了。他同衙差闲聊的时候,还听人惋惜地感慨,衙门这下少了笔收入——蚊子腿也是肉,尤其是对最底层的衙役来说。 张清妍又一次摇头,“那火是我放的。” 三人悚然,看张清妍的目光惊惧不定。 道观里有鬼?张清妍杀人?两种可能性都不是好事情,真要说起来,或许前者更加令人安心。三人不谋而合,这么想着的同时,又是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别具一格了。 “道观里头的人早就被杀了,用的就是道观里头的菜刀、板凳,没有丝毫头绪,所以清枫才求到了我这儿。”张清妍叹息,“要不是如此,我也不会到这儿来。” “被杀?”陈海傻了眼。 谁会去杀那个穷道观的人啊? 姚容希怔怔看着张清妍。他是真正理解张清妍那句“不会到这儿来”意思的人,越是理解,越是觉得匪夷所思。 “你说你是因此到这儿来的?”姚容希问道。 因为有旁人在,张清妍含糊地说道:“对,是我大意了,看了她一眼,谁知道她是个千年厉鬼,发现了我,然后……我就被她送来了。” 姚容希惊诧地看着她,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你到底是在什么时辰、什么地方碰到她的?” 张清妍想了想,那会儿她正好下班回家,地点、时间都清清楚楚,就报给姚容希。 姚容希思索了片刻,又问:“你确定,是她亲、自、送你来的?” “亲自”两字他咬得极重。 “她刚说完,一阵白光,我就过来了。”张清妍不明白姚容希要确定什么,或许是她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姚容希表情古怪地盯着张清妍看了一阵。 张清妍掐指一算,时间、地点都没什么特别的,如同大多数的岁月,普普通通,不会对这种鬼怪之事产生影响;又回忆了一下穿越过来的时间,再一掐指,还是没看出有什么特别来。 连清枫那会儿的表情、动作和气息波动都很正常。 张家的初代先祖就研究过穿越的事情。不过那会儿老祖想的是破碎虚空,登上天界。结果发现,要在三千世界中,没有任何线索,凭一己之力找到独一无二的天界,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而且,穿越属于偷渡行为,在原世界成了失踪人口,在穿越后的世界成了黑户,穿越时空壁垒的一瞬间,还会荣登天道小黑本的榜首。虽然穿越者的所作所为会影响到两个世界的人事物,但这些都是“人死如灯灭”,会被天道拨乱反正,本人入了地府之后,则会被清算这一严重的罪行。 正规的途径是走六道轮回,投胎进入另一个时空,但介于功德簿和因缘线的复杂存在,九成九的魂魄都是被安排在同一个时空里头轮回转世的,直到大圆满之后进入天道,升入天界。 初代先祖放弃了穿越的想法,转而选择和天道硬碰硬。这条道被他否决了,但他的“研究心得”被详细地保留了下来,张家人后来也没研究出新意来。 张清妍穿越之初就仔细比对过清枫和初代先祖的记录,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她无疑是被清枫送来这个时空的。 “您有什么发现?”张清妍问姚容希。 姚容希摇头,“只是……那会儿没有听你详细说过,所以再确定一下。” “哦……”张清妍放下这念头,“说起来,那会儿我光顾着兴奋修炼,倒是忘了问了,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姚容希咳嗽一声,“你叫我名字就好。” “好的。”张清妍顺从地点头。 她在这个时空的官方身份是清枫,孤儿一个,熟悉清枫的人也都死了,张清妍用本名本色出演也不奇怪。姚容希的身份就有点来头,张清妍要是喊个叔叔伯伯爷爷外公的,那也太怪诞了。 “继续说清枫的事情吧。”姚容希忙说道。 那三人听了张清妍和姚容希高深的问答,这会儿正满头雾水呢。 “难道是杀人灭口?”黄南直脑筋,立刻回到了原话题,还发挥想象力,“枫叶坡除了那座道观没其他东西,连枫树都少。那些戏文里头,要处理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不都是约到那种地方,然后‘咔吱’——”黄南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尸体一抛,神不知鬼不觉的。” 李成直接反驳:“那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黄南不服气。 “李家村就在枫叶坡旁边,枫叶坡上面枫树都少,没有遮挡,从村子边上往那里眺望,能看得一清二楚。观里的农妇经常到村子里来换柴米油盐、针头线脑。村里的小孩常往那坡上跑,在上头玩。”李成在李家村长大,熟知枫叶坡的情况。 张清妍拍了拍脑袋,“我可真是傻了。”她光想着在这个时空她可以无所顾忌地修行,却是忘了有些事情不用靠修士的手段来做。 “大仙?” “没什么。李成,你既然熟悉枫叶坡和枫叶观,可知道清枫的事情?”张清妍问。 李成摇了摇头,“会同村里面人来往都是投奔到那儿的农妇,观主和清枫是不太出面的。我只知道,清枫是被观主捡回来的弃婴。”李成在李家村呆到七岁,七岁的男孩哪会关心旁边道观的事情?要不是清枫和他年纪差不多大,那会儿村里的丫头、小子还想着找这个新来的孩子一块儿玩耍,他也不会知道清枫的身世。 陈海提供了线索,“我倒是知道一些枫叶观的事情。” “哦?” 陈海是听那个衙差详细说起枫叶观。 枫叶观的观主是一个商户女,姓周,嫁了人,但年纪轻轻的就被夫婿休了。据说是她的夫婿被青楼女子勾去了心,找了个子虚乌有的理由休了她。她百口莫辩,周家虽然同情,却不能放任被休弃的女儿留在家中,耽误家中其他姑娘的婚事,就使了钱,选了枫叶坡,建了座枫叶观给她安身立命。 按照律法,枫叶坡旁边一部分土地是属于道观的,道士不服徭役、不纳粮,宣城附近揭不开锅又没什么本事的女人就投到了枫叶观,帮忙开垦种地。几个女人凑在一块儿过日子,又有周家每年打点衙门,日子倒是过得平顺。 谁都没想到,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就出了变故:观主有了身孕。这自然是她被休之前就怀上的。观主和父母商量后,瞒着先头的夫家,把孩子生下来,当做是捡来的弃婴。 投奔道观的女子中有不知轻重的,把这事情传了出来,几年后,夫家就找上门来。 第102章 枫叶(三) 原来,观主被休之后,那个男人一直都没有子嗣,找了大夫一看,是男人的身体出了问题。男人知晓自己还有个血脉流落在外后,就想着把女儿接回来,坐产招夫,他死后能有个嫡亲的人摔盆。 这事情周家的人阻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把那小女娃带了回去,观主因此一蹶不振,对娘家人的态度也淡了,有几分避世的意思在。父母对子女的奉献或许是无私且无怨的,但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大多是处出来的。等观主的父母死后,周家对她的照顾也逐渐少了。 直到后来捡到了清枫,多了份慰藉在,观主才重新精神了一些,她有心把道观传给清枫,但她对清枫的态度,自然是比不上对自己亲生女儿的,同周家的关系也没有心力修复,枫叶观的日子每况愈下。 连带的,被周家打点的宣城衙役们每年收到的钱也是越来越少。终于,在清枫,或者该说是张清妍,报了枫叶观走水,观主意外身亡的消息之后,每年那么点铜板也要没了。 张清妍听完陈海的叙述,沉吟了片刻,“听下来,没什么可疑的。唯一的空白点,就是清枫自己了。” “难道清枫是落难公主?达官贵人的私生女?”黄南挠着头,胡说八道。 陈海斜了他一眼,“你当是演大戏呢?” “不然怎么好好的,一个道观的人都被杀了?”黄南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说法很有可能。 张清妍摸出了六枚铜钱,“看来还是要算一卦。” 以她目前的道行,算出来的只能是个模糊的结果,但聊胜于无,至少给毫无头绪的她指个方向。 张清妍两手握住铜钱,抵着额头,凝神静气了一会儿,手一抛,铜钱飞起、四散,悄无声息地落下,正好是整整齐齐的一排。 陈海和黄南在钱家就看过张清妍算卦,即使如此仍觉得惊奇。李成更是瞪大了眼睛。 “噗!”张清妍一口鲜血喷出。 桌上的铜钱一震,仿佛是被无形的力道弹起,滚落了一地。 “大仙!”三人急了起来。 姚容希呆愣地看看满桌鲜血,又看向了面色赤红吊诡的张清妍。 张清妍的额头上满是冷汗,“这不对!这怎么可能!”她失措地叫了起来,急忙看向了姚容希。 “看来,你之前上京的决定没有错。”姚容希抽出帕子,擦去她嘴角的血痕。 卜卦反噬,意味着卦象显示的内容不是张清妍这样道行的人该知道的。 天机,在古代多半是和龙气、帝位牵扯在一起……这是最糟糕不过的情况了。 姚容希闭了闭眼。 张清妍心头暗暗叫苦:这下可玩大发了,清枫真是给她找了个大麻烦。 “大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海忙问道。 张清妍丧气地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词叫人定胜天?” 陈海茫然,“当然。” “这个世界上所有生灵的命格在投胎之前就由天道定下,但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奇迹存在。修士可以逆天改命,普通人也能成为一只小小的蝴蝶。”张清妍边说边起身,缓缓将散落的铜钱捡了起来,“前者快刀斩乱麻,断了因缘或重塑因缘;后者则是依靠一个微小的偏差,最终滚雪球一般将整个因缘线交织成的巨网碾作尘烟。而天道,肯定是要阻止这样的事情,拨乱反正的。拨乱反正的前提,就是它发现了‘错乱’。” 姚容希倏地睁开双眼。 因缘线虚无的结果,贤悦郡主就是前车之鉴。 陈海一想到这儿,立刻六神无主地问:“大仙,您到底想要说什么?” “刚才那一卦,我算出来的结果是清枫应该活着。”张清妍说道。 陈海顿时懵了。张清妍分明说清风是死了,才求到了她跟前,怎么会算出来是个活人呢? “难道她阳寿未尽?”李成问道。 “不光是命格,在天道看来,她现在也是活着的。”张清妍将铜钱全拿了回来,手指抹去了上头的血迹。 姚容希目光如炬地盯着张清妍,“你说什么?” 张清妍一愣,“我说错了吗?卦象不是那样的?” “不……”姚容希顿了一下,“我方才没有看卦象。” 张清妍皱起眉头,略带询问地看了眼姚容希。 姚容希垂眸,又看向了满桌鲜血,“是天道尚未发现因缘的变化,还是有修士欺瞒天道?” 那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张清妍。 张清妍现在穿着清枫的皮囊到处走,虽然她与人交往的时候没有冒充清枫的意思在,但路引上明晃晃地写着清枫的名字和身份。 张清妍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她见到清枫的时候,清枫已经当了千年的阿飘,清枫把她送来的时候,这具身体都出现尸斑了!天道没发现清枫已死的事实,也不可能是因为她。至于欺瞒天道,做下这种事情,即使是张家人,不死也要脱层皮,她是活腻了,还是准备带着整个张家一块儿去死? “难道是清枫自己?”陈海猜测。 张清妍摇头。清枫在她那个时空茫茫然转了不知道多久,好不容易才遇到她这个倒霉鬼,抓壮丁似的就把她送过来帮自己完成遗愿了。她要有这心智的话,早就该破碎虚空,回来复活,自己报仇雪恨去了。 现在糟糕的是,张清妍被清枫送来了这个时空,天道却认定清枫活着,这就是个悖论。也即是说,天道或许根本没有承认她这个穿越的存在,说不定连“姚容希”的存在都没发现!那肃城的事情,或许不是天意,而是清枫既定的命运。 张清妍想到这儿,脸都绿了。 华居士的穿越诞生了天女村,天女村出了秦元浩这个鬼魂,又是秦元浩同郡主交合,诞生了怨灵,再由怨灵导致了肃城惨祸。这一环扣一环的,到底哪些是天道安排的既定命运和拨乱反正过程做的安排,哪些是生灵、鬼魂导致的命运偏差?外力因素太多,她想要分析推测清枫原来的命运都无从下手。而她的插手,肯定是让命运更加偏离了轨道——清枫一个普通人,哪来的本事超度怨灵?要在肃城那样的混乱中活下来就不容易了! 要真是蝴蝶效应产生的偏差,还要多久因缘线会崩溃?天道要如何拨乱反正?她要怎么避免自己卷入其中? 要是有修士在背后谋划施法,她在人家的地盘和人家抖,她还是一个张家编外人员,昨天才刚踏上修士之道,怎么和人斗?先在这个时空修炼个十年八年的吗?对方可不一定会给她机会和时间! 张清妍脑袋里一团乱麻,甩甩头,再次握紧了铜钱。 “大仙,您这样……”陈海看张清妍难看的脸色,咽下了到嘴边的劝说。 姚容希叹了一声,替张清妍解释道:“张姑娘方才算了一次清枫,遭了反噬,这样算是一种对天道的窥探,照理来说,天道应该知道清枫的命格发生了巨变,会有所应对。” 张清妍两手一抛,这次铜钱丁零当啷在桌上乱蹦,她的嘴角溢出一丝血来。 “至少现在可以确定了,是有修士在期满天道。”姚容希说道。 张清妍松了口气,点点头。 对上修士总比对上天道要好。天道拨乱反正的手段从来不会是温柔的,过程中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修士……至少她身边还有个姚容希在,总能有一丝生机。 第103章 枫叶(四) 张清妍喘了口气,扶着桌子往床上挪。姚容希伸手将她直接抱到了床上。一趟上床,张清妍虚弱的身体就萌生了睡意。 “这样一来,王府的事情或许也有了解释。”张清妍轻声说道。 王府的事情太顺利,联想到利亲王的身份,有极大的可能这后面有那个修士在推波助澜。 学会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修士也不例外。 只不过,想着“卖”的是普通的修士,真正厉害的修士可不是想着“卖”,而是想借力使力,通过龙气锤炼自身道行。 张清妍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何况张家史上画满了五花八门奔跑着的猪。 一个对皇帝忠心耿耿又位高权重的王爷不明不白地满府死绝了,她可以想见这会对整个朝政和帝位传承产生多大的影响。 “清枫的身世,要好好打听一番。那个修士和天道都对她另眼相看,接下来的争储夺嫡之中,她至关重要。”张清妍又嘀咕了一句。 姚容希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好好休息,这些事情我心中有数,会安排好的。” “嗯。”张清妍呼吸平缓了下来。 姚容希将三人叫出了屋子,说道:“原本打算还让两位一路护送我们上京的,现在既然牵扯到了朝堂、帝位,两位回宣城之后也不用再回来了。” 这是要命的事情,弄不好就是像枫叶观那样满门被杀。 陈海沉默了片刻,“姚公子,我知道轻重。只不过,到底是接了镖的,总不能就这么放下不管。”他深吸了口气,挤出个笑容来,“清枫的事情就交给我打听吧,你们等我把消息打听清楚了,再启程,也好心里有个底。” “如此也好。只是这事情不必强求,免得打草惊蛇,反倒把你自己给陷了进去。”姚容希嘱咐。 陈海笑了笑,“姚公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三人回了自己的屋子休息。 黄南茫然若失,“这就完了吗?” “对我们来说,是。”陈海点头。 “这才没几天啊,发生了好多事情……”黄南嘟囔。 “是啊,这辈子我们可能都不会再碰到这样的事情了。”陈海拍拍黄南的肩膀。 南柯一梦,终究是梦。或许,等他们白发苍苍后,会把这些经历当做故事讲给懵懂的子孙听: “小鬼头,爷爷告诉你,从前有个王爷被怨气给害死了的。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 陈海和黄南可能的未来,在萧老大夫那儿已经成了真。 萧远志出城后,在最近的一个驿站内找到了自家人和钱婆婆,被萧老大夫老泪纵横地好一阵摸索,确定他没有受伤,才舒了口气。萧远志九死一生,再见到亲人也是感慨万千。 这份感慨没有持续多久,萧老大夫一知道他没有事儿,就忙问道:“肃城里头怎么样啊?被大仙说中了吧?” 萧远志默默放下亲人团聚抱头痛哭一场的打算,把他见到的事情同萧老大夫一说。 “那旭阳呢?”钱婆婆心急如焚,“他怎么没同你一块儿过来?” “旭阳有事去找大仙了,忙完了应该就会回来了。” 萧远志没有张清妍那般的“经验”,加上喻老轻易放了他离开,他便没有多想,乐呵呵地听萧老大夫津津有味地讲橘村发生的事情。等到钱旭阳一整日都没有找来,他有些坐不住了。 萧远志勉强打起精神,哄了钱婆婆休息,自己则整夜辗转反侧。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就坐了起来,想要回肃城瞧瞧。 刚出了屋子,萧远志在驿站门口看到了同样洗漱好的钱婆婆。 钱婆婆看到萧远志,露出一个笑容来。 “钱婶……”萧远志僵住了,手足无措地看着钱婆婆,想要给她打包票,说钱旭阳没事儿,宽慰宽慰她,可看到钱婆婆的笑容,他这话就说不出口了。 钱婆婆摸了摸怀中抱着的牌位,神态平和地说道:“我夫君昨夜给我托梦了。他有些生气旭阳不听话,心里不记挂着我这个老婆子。” 萧远志有些不安。 “你别担心,我就是想回去,离他近一些。我和我那个儿媳妇不一样,她是……唉,不提了。二十年前,夫君去了的时候,我没跟着走,我现在知道,夫君一直在陪着我,更不会做傻事了。” “那我陪钱婶你回去。”萧远志只得说道。 萧远志回到肃城后,陪着钱婆婆去了肃亲王府——也许,该叫肃亲王府遗址。 府里头的尸体都被收拾干净了,有士兵把守。 萧远志向人打听钱旭阳。 “王府里头就活下来两个,一个是贤悦郡主的丫鬟,一个是王府的侍卫,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吧?他俩给金校尉带走了,现在应该在城府。” 两人又辗转到了城府,这才见到了钱旭阳。 钱旭阳一见到钱婆婆就“嘭”地跪地,磕了两个响头,“儿子恐不能给母亲尽孝了。” 钱婆婆笑了笑,将他拉了起来,“娘知道,你爹都托梦告诉娘了。你们两父子就是一个脾气,他还嫌弃你。当年,他不也是为了王爷,肝脑涂地的。” 钱旭阳震惊地看着钱婆婆。 二十年前老钱死了之后,钱婆婆就带着钱旭阳搬了家,从此绝口不谈老钱的事情,对外如此,对钱旭阳也是如此。 “你这个傻小子,真当王府那么容易进啊。”钱婆婆无奈地笑了笑。 “可是……爹他……他看到王爷之后……”钱旭阳难以置信。他爹在王府的时候分明对利亲王无动于衷,不顾他死活的。 钱婆婆叹了一声,“大仙告诉过我,不管是什么样的鬼,最后都只会剩下唯一的执念,生前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老钱为了利亲王而死,死后心中留下的只有愧对了的爱妻和幼子,利亲王便在他心目中被永远地抹去了。 人鬼殊途。 无论何时何地,都是如此。 能逆转这一天道秩序的,三界六道,微乎其微。 钱旭阳怅然若失。 “旭阳,你到底准备做什么?”萧远志急切地问道。 “我会被押送上京。王府和肃城的事情,需要禀报给皇上。”钱旭阳扯出一抹笑容,“即使,没人相信这是真相。” 萧远志倒吸了口凉气。钱旭阳这一去,哪还有回来的机会? “钱侍卫不必如此。”紫萼拄着拐杖出现在门口,目光幽深地说道,“您没有卖身契,还有母亲在,而我是宫女,且孑然一身,如今腿又废了。这事情,由我直接转告给皇后娘娘,远好过你被京城的那些达官贵人们经手处理。” 钱侍卫愕然。 紫萼朝他一福身,“金校尉已是同意我的主意。钱侍卫,您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钱婆婆激动地一把抓住了钱旭阳的手。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若是可以,她自然希望儿子平安无事。 钱旭阳忽然间就心头发酸,那股子豪气一泄如注。 紫萼笑了笑,吃力地转身离开。 她回屋翻出了从王府中带出来的紫色衣裙,上头绣着的是栩栩如生的紫萼花;还有一支簪,用金丝绳勾勒出了一只轻盈飞舞的蝴蝶。这衣服是她去年庆生时,玉簪送她的,蝴蝶簪是贤悦郡主赐的。她一直舍不得穿戴。 现在,郡主和玉簪都没了,她要离开王府,上京去了。 两个月后,宫中有个小太监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内,发现了一个身穿紫衣、头戴金簪的女尸。他报了这死讯,悄悄藏了起来金簪,偷卖到了宫外。 也不知,那金色的蝴蝶会落到哪位姑娘的云鬓上。 【二卷·血光·正文(完)】 第104章 番外 华白(一) 我叫华白。 四岁的时候,我被拐子卖到了烟花之地,在那里呆了两年后,我对家的记忆就只剩下了这个名字。但“家”或许早就烙印在了我的骨髓和血液之中,因为我时常觉得愧疚,父亲为我取名为“白”,希望我如雪一样的纯洁又明亮,可我成了一滩污泥,肮脏又暗沉。 老鸨说,我这样的想法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会有的,我应该是出自一个读书人家。 我因此愈发地古怪起来,猥琐地打听那些读书人家的女子,拙劣地模仿她们的言行举止。我没有成功,所以我没成为青楼的花魁头牌,而是成了一个笑话。当韶华逝去,姿容不再,我就被老鸨赶了出去。 老鸨说,我学不来读书人家的闺秀,因为我没有那种气质,我也当不好一个鸨儿,因为我总是想着要当个闺秀。 等见识到了华家男人的丑恶嘴脸,我明白过来:我果然不是读书人家出生的,学得再像,也抹不去骨子里的卑劣。而“白”,并非如我所期待的那样包含父亲对我的祝福,那只是他看到窗外白茫茫的雪景后随口说的一个字,看到了那个颜色,所以说出了那个字,连多思考一下,给我一个“雪”字都不愿意。 我原先愧对自己的名字,从那时起,我恨自己的名字。我不再有幻想,所以我成了一个真正的鸨儿,勾了华家所有的男子——原先勾得是他们污浊的心,后来勾得是肮脏的魂。 我无欲无求,置生死与度外,老天却没让我死,而是让我遇到了一个少年郎。 他是渔家出身的孩子,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一身腥味,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排白晃晃的牙齿。 他把我从海边拖了上来,救了我的性命。可我是想死的,所以没有感谢他,反而有些恨他。他对此不放在心上,还是傻傻地笑,说自己叫季平,问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答。 他又笑了起来,嘴角咧开,上翘,说,既然我没有名字,那他以后就叫我阿白。 我抵触这个字,下意识地问他为什么。 他回答,因为我皮肤白,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白的女人。 我沉默了很久,点头答应。 我成了阿白,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头,做一个渔村里的女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季平一起帮着他家补鱼网、晒鱼干。 季平并不是那家人家的孩子。他尚在襁褓之中,就被那家的男人从海里捞了起来,就像我被季平从海里拖上岸一样。 那个男人坦荡荡地表示,捞起了季平,救了他的小命,还收留了他,他就应该报答他,所以季平要入赘他家;又说,我是被季平捡回来的,他也收留了我,我就得给他家干活。 季平傻乎乎地附和点头。 我心中狐疑,假意答应了男人的要求,旁敲侧击地在渔村里打听。 原来,男人把季平救回来之后,在季平的襁褓中看到了绣着的“季平”二字,想来是季平的名字,才这么称呼季平,也是这么告诉季平的。这事情许多人知晓,因为村里没人识字,还是男人拿着那块襁褓去了镇上,问了好些人才知道的。男人原本是想找到季平的爹娘,将季平还回去,找了两年多都找不到人,才决定让季平入赘到他家,给他当儿子。 我听后失笑,真是看多了华家人,见什么人都像是衣冠禽兽了。又或许,华家人就是这样的阴暗,我身上流着华家的血,也免不了有这样的恶习。 渔村是个很朴素、很平凡的小村子,日子千篇一律,琐碎而平静。离开了那个时空,我仿佛也远离那些腌臜事,整个人安宁了下来。 季平说我变了,不像是当初在海里见到我时的模样。那时候的我像是渔民们口中的海妖,头发如海草,漂浮在海面上,会在太阳落山后爬上船,用长头发把人拖下海淹死。现在,我像是个普通的女人。 我笑他。 一个孩子,张口闭口说女人,实在是滑稽。他懂什么是女人吗? 这话一出口,我就尴尬地沉默了。 我这辈子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倚门卖笑,虽然只有最后两年做得似模似样,但有些坏习惯养成了多年,戒不掉,一不留神,荤素不忌的话就会从嘴边溜出来。 季平听到我的话却是没有尴尬,还是如往常一样咧嘴笑,得意洋洋地说他知道,他快要入赘了,以后秦芳芳就是他的女人。 我继续沉默着,原来是尴尬,现在则是茫然,豁然发现,三年前,那个吃力地把我从海中拖上岸的少年已经要成婚了,将为人夫、为人父。 秦家办喜事的那天,屋子被装点一新,红得耀眼。 秦芳芳生了一双丹凤眼,娇俏可人。因为秦家人丁单薄,后来又多了我干活,秦芳芳养尊处优了两年,皮肤养白了回来,一身大红色的嫁衣,显得她更加白皙漂亮。 我看着两人拜堂,眼眶中含了泪水。 这是我一辈子都不会经历的事情,我之前都没被邀请进过喜堂。我并没有觉得遗憾或嫉妒,而是由衷地为季平感到高兴。 秦芳芳同季平两人青梅竹马地长大,早就知道自己会同对方过一辈子,少女怀春、少年慕艾之时,眼中就只有对方,如今新婚燕尔,自然过起了蜜里调油的日子。 海边随处可见的贝壳已经不适合被当做礼物送给新婚娇妻,季平带秦芳芳去镇上买首饰和花布,去逛庙会灯会,还自己偷偷摸摸地去夜钓,卖了鱼,带秦芳芳下馆子吃顿好的。 秦家夫妻嘴上嫌弃两个年轻人不懂得过日子,眉眼却弯成了月牙。 我也笑着,看着这对璧人,那个时空的事情真正离我远去。 我不是华白,而是阿白,没有姓氏的阿白,被季平捡回来的阿白。 一年之后,秦芳芳仍然没有怀孕,季平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笑容减少、淡去,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我起初以为他是在担心子嗣的事情。秦家夫妻也忧心忡忡。我竭力思考着,自己有什么能帮到这两个年轻人的。可是,我在青楼里面只学会了避孕和打胎的法子。 季平原本出海顶多两三天就能回来,现在则七八天回来一次,镇上更是再也不去了。 秦芳芳也变了,阴霾消沉了一阵后,她的一双丹凤眼越来越勾魂夺魄。季平出海去,她就自己去镇上玩。到了后来,见到季平,就阴阳怪气地嘲讽两句。 那样的话我许久没听过了。 渔村里的村民大概是从未听过,更不会说这样的话。 所以,只有我立刻就明白了她话语中隐含的意思—— 季平是天阉。 秦芳芳的话像是一只黑爪,将那个远离了我的时空重新拉回到了我的身边。 我实在是高兴得忘乎所以了,都忘记了自己的命不好。 那是张半仙给我批的命。他为了天灵锁的事情搜寻我,找了我的母亲要了我的生辰八字,除了算出我的方位,还算出了我的命。在我跳河之前,他告诉了我这事情。 我知道他心有戚戚焉,对我起了同情心,才告诉我这个事实。 半魔半仙全疯癫的张家人,比我的遭遇更加悲惨。 这个念头成了我此后的精神支柱,让我没有选择自暴自弃,也让我更加地疯狂。 不过,这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那会儿的我全副心思都用在了季平身上,再也分不出一丝一毫给自己。 第105章 番外 华白(二) 我那会儿想着,这对年轻的夫妻说不定是弄错了。秦芳芳不是手段百出的娼妓,季平不是流连花丛的恩客,这里也不是充塞着粘腻脂粉味的烟花巷子。这里是个闭塞落后的小渔村,男女床笫之事无人教导,全靠本能和摩挲。这两个年轻的孩子也许是产生了什么误会。 我下意识地忽略了季平没多大变化的声线和面容,也忽略了秦芳芳越来越娇艳的脸庞。 我去找了季平。 季平先是不愿说的,他涨红了脸,羞涩又拘谨,色厉内荏地大声吼我。我连华家的男人和鬼神皆惧的张半仙都没怕,怎么可能怕他这个半大小子?我死缠烂打,威逼利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像是原来算计华家的男人那般,将话套了出来。 季平支支吾吾地把事情含糊地说了说,在我逼问了几个细节之后,他忽然哭了出来,委屈得还像是个大男孩。 我安慰着他,一颗心却是沉到了谷底。 等他的情绪过去,我斟酌着开口,叫他把裤子脱下来给我看。 季平二话不说,直接跑了。等我追过去,他已经跳上船,驶出了渔村。 季平跑了,秦芳芳依然故我。 我同她的关系平平淡淡,同村里人的关系都平平淡淡的,唯有和季平,相处得亲热一些,把他当弟弟、当儿子。有些事情我可以无所顾忌地问季平,却是不好问秦芳芳的。但她一个渔家女,见识和手段都有限,我小施心计,就把她困在了渔村。她烦躁起来,时不时地大发脾气,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一发脾气就开始砸家里的东西。秦家夫妻受不住,还是放了她,她又开始往镇上跑。 我有种不详的预感,很快也应验了。 没等季平回来,秦芳芳就下体流血了。 秦家夫妻和秦芳芳都没当回事,只当她月事来了。 我知道,那是小产的征兆。 我主动提出陪她去镇上找大夫。我把事情说得严重,未曾见过世面的三人吓坏了,一叠声地答应了下来。 秦芳芳到底是年纪小,一路上像是个鹌鹑,拉着我的手,瑟瑟发抖,直问我她会不会死。 我带着她找了个大夫一把脉,如我所料,是小产,幸好不严重,孩子保住了,接下来要好好养胎。大夫当我是她的长辈,意有所指地叮嘱我,小两口房事不要过度。 我不愿去想的事实摊在了面前,逼得我不得不去正视。 秦芳芳哭了起来,回去的路上哀求我不要把事情告诉别人,许下了很多荒谬的承诺。 我问她那个男人是谁,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哭得更大声了。她说季平不行,那里只有一个指节的模样。她的落红甚至不是因为季平,而是因为另一个男人。那是她在镇上遇见的男人,那个男人主动同她攀谈,还惊讶她做妇人打扮,却是完璧之身。她听后惊慌失措,迷迷糊糊地就被男人给骗了身。食髓知味,自那以后,她看着季平就觉得别扭,同他行房更是觉得可笑。加上那个男人是镇上的富家子,舍得讨好她,她更是把持不住了。 季平大概也是留心到了她的不对劲,焦急了起来,可他再怎么折腾,一个天阉,能做什么呢? 天阉这个词也是她从那个男人那儿听来的。 我警告她不要再和那个男人来往了,她不清不楚地和人通奸,被人捉到了是要浸猪笼的。她若是真的无法忍受季平,两人就和离,她可以再嫁或再招赘。 秦芳芳抹着眼泪点头。 她对季平还是有十多年感情在的,村里没有和离、休妻的事情存在,何况她现在怀了身孕。秦家夫妻笑得合不拢嘴,秦芳芳自己惶恐难当,大多数时间都安安分分地缩在了家里。 我想着要如何解决天阉的问题。这是病,只能找大夫去治疗。 等季平回来知道秦芳芳有孕,并没有表现出很开心的模样,对秦芳芳这一胎他是心中有数的吧。 我拉了他去找大夫的时候,季平闷声问我,秦芳芳是不是另有野男人,那个孩子是不是不是他的?我不忍心骗他,可看他郁郁寡欢的模样,更不忍心说出真相,就打了个哈哈,翻过了这一话题。 我们沿着海岸线跑了老远,在另一处小镇上找了大夫。大夫把完脉就说没得治,季平震惊又绝望。大夫感慨万千,末了说道,他们镇上有个季家,十几年前那家的娘子就是生了个天阉,那个娘子直接疯了,抱着孩子出了家门,跳海自尽了。有路人看到了,往季家报了信,但季家什么话都没说,都没下海去捞母子俩的尸体。镇上也有人推测,季家就是故意逼疯了那个当娘的,放任她抱着那个怪胎去寻死。大夫说着说着,就拍了拍季平的肩膀,安慰他,比起那对母子,季平还算可以的,平平安安活到那么大了,只是不能有妻有子而已。 我不敢让他再说下去,付了诊金就拉着季平往外走。 季平拦了个人,问了那个季家的位置。 我急了,想问他到底要做什么,可是看着他黑洞洞的双眼,什么话都问不出来,只能默默陪着他找到那户人家。 季平远远看着那家人的院落,隔着墙,听到里头孩童的嬉戏声。他回头又去了街上,打听季家的事情。原来那家的娘子跳海之后,那户人家就给男人娶了填房,填房是个好生养的,现在都有六个孩子了,健健康康的孩子,最大的两个都成了亲,要添丁了。 季平没有再问什么,出了镇子,一路沿着海滩走。走了许久,他忽然问我,他那会儿怎么没跟着他娘一块儿死呢?秦家为什么要把他捡回去呢?他让我自己回村子,他要去找他娘。 我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我被拐子卖到青楼,在那里呆了二十年,我没死;我被赶出青楼,落魄到当了暗娼,我没死;我被华家的畜生欺辱,我没死;我自己愿意死了,季平把我给拖上了岸。他才活了二十年都不到,他不过就是遇到了顽疾,他把我救了上来,让我继续留在这尘世间,他凭什么叫要抛下我去死呢? 我那一巴掌没有打醒季平。 我伤感地落泪,对他说,我能帮你,我是个道士。 季平听不懂我的意思,我拽了他,找地方买了黄符纸和朱砂,又跑到了一个偏僻的小树林里头,将黄符纸撕成一个纸人的形状,用朱砂在上头画了眼耳口鼻,手一松,纸人落地,就动了起来。 季平惊讶。 我告诉季平,我能帮助他的,我教他法术,练了之后,他的身体和魂魄都会越来越厉害,天阉就能不治而愈。 季平兴高采烈地答应了。 我看着他笑,也笑了起来,笑容却是苦涩难当。 哪来的法术能治疗这种疾病呢?张半仙都不敢夸下这海口。 第106章 番外 华白(三) 总归,季平不再想死了,也振作了起来。他很勤奋,很好学,虽然天赋有限,但日夜不辍,很快就将我会的那些法术学了个七七八八。他不断地掏挖着我的知识,我怕他想起天阉的事情来,绞尽脑汁地教他,把我的所学、所思、所悟,倾囊相授。 这时候我才惊觉,原来我会很多的法术。我那会儿,为什么就鬼使神差地发明了天灵锁,一门心思要锁华家人的魂魄呢?除了“我是华家的人”,我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这段时间,秦芳芳安分守己,安心养胎。季平当做没看见她越来越凸起的肚子,只埋头修行。 我那会儿觉得欣慰,觉得自己大功告成,若是季平以后醉心于道学,脱离了红尘俗世,身体的残缺就不会再影响他了。我没有看见季平眼中的恨意,每当有人议论秦芳芳的肚子,每当有人恭喜他要成为父亲时,那恨意就更深了几分。 我的命是真的非常不好,柳暗花明,却长久不了,只会每况愈下。 这样的平静没有持续一年,在秦芳芳怀胎八个月的时候,那个男人找了过来。 那一日,渔村里大多数的男人都出海捕鱼去了,村里头留下的都是女人和老人孩子。男人找来,秦芳芳大惊失色,男人看到秦芳芳的肚子却是开怀大笑,上前摸着她的肚子喊儿子。 村里人再傻也知道秦芳芳偷了人了。 事情暴露,秦芳芳急于辩解,她口不择言地把季平天阉的事情说了出来。季平是天阉,所以她偷人是情非得已,是可以被原谅的。 那时候,却没人再去关注她,而是纷纷看向了季平。 怀疑、质疑、鄙视、同情……如此种种,没有任何掩饰地直射向季平。 那个男人抱着秦芳芳变得粗壮的腰身,趾高气扬地睥睨季平。 季平的心弦绷断了。 他用我教他的法术对付村子里的人。我挺身而出,阻止了他,看到他愤怒得发红的双眼和额头上布满的青筋,联想到当初那个给我取名阿白的少年,我心头一软。就那一个分神的功夫,情势逆转,季平挟制了我。我求他住手,他反倒问我,修炼法术治疗天阉的事情是不是骗他的?我是不是像这群女人一样在背地里嘲笑他? 我怎么可能会嘲笑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嘲笑他?他是天阉,但至少他是干干净净的,我则是从污泥里诞生、从污泥里爬出来,双手沾满了血腥。 我想要劝服他,将自己血淋淋的过往扒拉开来,让他看到我的真心实意。 季平听后却只说了一句:“原来你也是个***,连血缘亲人都去勾引。” 我战栗起来,说不清楚的情绪在我的身体内崩腾,比我被华家的畜生欺辱还要痛不欲生。 季平束缚住了我和村里的女人,又用法术逼迫那个男人拿出了家产,制作了许多天灵锁,扣在了村里女人的头皮上。 我觉得此时的季平非常陌生,我好像从来没有看懂这个男人。 对,男人。 他已经不是那个傻笑的大男孩了。 他在我没留神的时候,和我做了一样的事情:花了很长的时间,小心谨慎地打听别人的生辰八字,只为了扣上天灵锁的这一刻。 季平做完这些,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秦芳芳开膛破肚,取出了那个婴孩。他又杀死了其他的女人,拔下天灵锁,将它们融了。 他把我拖到了村子的一处空屋内。那是个风水眼,放上祥瑞之物就可招财。这是我教他的。他将我放在了那个风水眼上,把天灵锁融成的金刷在了我的身上。这是金鬼封,用黄金和鬼魂封印身体,同时也封印住魂魄。这本来是很难的法术,但他用了天灵锁,便不再需要高深的道行和演算天机了。风水眼放上金像,可以招财,同时财运聚集,其他运势被避开,我想要靠自身道行冲破这个金鬼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早该知道的。我是卑劣的华家人,我能教出什么样的徒弟呢?不过是比我更加卑劣的徒弟罢了。 我被封印了,但魂魄还能感知。 我看到村里的男人们驾着渔船回来,季平告诉他们,那个男人是个妖怪,把村里的女人都变成了金子,还下了邪术,以后住在村子里的女人都会变成的金子。 单纯的村人相信了,愤怒地杀死了那个男人。 季平又说,有个追着这只妖怪来的女道士教他一个办法,就是制作天灵锁扣在女人的头上,能防止她们变成金子。 天灵锁的法子只有季平会,又因为夺了那个男人的家产,季平很快就控制住了村子,当上了村里头说一不二的里正。 他在我的金像面前,宣布村子要改名叫天女村。村里人以为季平是感激那个女道士,我知道,他是说给我听得。我从天而降,教了他法术,反倒被他给封印镇压,真真是可笑。 秦芳芳的那个孩子被季平当做自己的孩子养大了。他将天灵锁的制作方法传给了他,但没有传其他法术,大概是为了防止落到我这样的结局吧。他又告诉了他天灵锁的真正作用,告诉他:女人,活着的时候就是需要一根链子拴着,死了之后就给风水阵增添助力,让村子富裕。 那个孩子就这样被抚养长大,季平死了之后,由他给村子里的女人戴天灵锁。 季平是掉进海里淹死的。同行的村人说,海里面冒出了恐怖的头发,把季平拖进了海里,他们回航的时候看到了季平飘在海上的尸体。 秦家后来的子嗣都是这样落海溺亡,秦家就再也不敢出海了。 我知道,这是天道。秦家人用天灵锁,所以受到了惩罚。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连半仙张家都不能避免。 我也在受惩罚,但想到张半仙,我没有寻死,而是忍了下来,看着秦家的人在金像周围修出了一个庙,把我当神仙供奉,看着村子富裕了起来,更加信奉我,也看着秦家折磨一个又一个女人的魂魄。 看久了,我心头恨意就越深,未免冲动坏事,我强迫自己陷入沉睡。 不知道过了多少岁月,有个叫江铃的女儿碰死在了金像上,把我惊醒了。 我知道,是时候了,天道觉得时机到了。 很快,我就感觉到了天灵锁钥匙的气息。怨气冲了风水眼的财运,我一举冲破了封印,滔天的怨恨引来了天罚,村子被覆灭。 我的魂魄则和江铃的合到了一起。她想要找秦元浩报仇,一路跟着秦元浩,伺机而动。我则趁机现身,一路魇吓那些男人。 我想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我看走了眼,信错了男人,还连累了那么多无辜的女子,她们的魂都散了,我只能去帮其他可怜的女子。这回我很理智,理智地疯狂,挑选目标,仔细规划,每一次都能成功。越是如此,我心底深处越是意识到,我并非自己认为的那样大义凛然,我只是在发泄,而且很享受这一过程。 呵呵,果然是卑劣的华家人! 在感觉到那个郡主肚子里头怨灵的气息时,我预见到了自己魂飞魄散的结局。我没想到的是,我在这里会遇见张半仙——另一个张半仙。她本身没有什么道行,却带着个厉害的帮手在。我以为她是来收我的,平静而坦然地面对她,没想到她却告诉我张家已经变了。 半仙半魔全疯癫的张家苦尽甘来。 我想,要是我忍耐下去,要是我没有做出错误的选择,我会不会也能苦尽甘来? 张半仙给我批命,他是同情我,也是鼓励我。因为命运更加不堪的张家已经逆天改命成功了。 但我没有领会他的意思,也没有张半仙们的心智毅力。华家不是张家。 魂飞魄散,没有来世,亦没有悲苦。 这才是我最好的结局。 【二卷·血光·番外(完)】 第107章 小殓 商家酒铺是一家寻常的铺子,在利州府内开了有三十年,进出的客人都是利州府里头的平头老百姓,生意起起伏伏。商家则不算是一户寻常的人家,因为他家时不时地就要闹出些幺蛾子,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三日前,商家又出了桩事情——他家的少奶奶万氏难产死了。今日,正是万氏小殓的日子。 给万氏接生的马婆子同相熟的人感慨:酒娘子真真是心疼媳妇,吊命的人参都掏了出来,可惜万氏命薄,又是含人参片,又是喝人参汤的,都没活过来,可惜了那一支参! 酒娘子是指商家的当家人。她在商家行九,起名九娘。因她脑子灵活,商家酒铺到了她手里头,生意就渐渐有了起色,让她那群叔伯、堂兄弟没了话说,大家就改叫她酒娘子。 商九娘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四十多岁,待人和蔼可亲,为人乐善好施,就是亲缘太浅薄了些。生母被休弃,连同外祖家都和商家不再来往;继母在她十多岁的时候出了意外,在自家院子里一跤跌破了头,没两日就咽了气;二十岁上头,好不容易怀了孩子,父亲一高兴,贪杯,喝死了自己;三十岁守了寡,膝下就一个儿子在。她原本还有个过继来的侄子,前些时日在酒铺里头被落下的酒坛子砸中了脑袋,人就给砸傻了。三天前又死了媳妇……幸好孙子保住了,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难受呢。 被人议论的商九娘这会儿正看着孙子唉声叹气。商家刚出生的小少爷瘦瘦小小,不哭也不闹。 商家薄有家产,家里面添了些伺候的人在,却不像大户人家签的死契,而是活契。 脸如银盘的秋露就劝:“老太太,您可要保重自己的身子骨,铺子和家里头还都要靠您撑着呢。” 形粗色黑的桑落斜睨了秋露一眼,脆声说道:“老太太那么刚强的人哪会有事?再说了,有少爷在,酒铺的事情哪用得着老太太操劳的?倒是家里面的事情需要老太太挂心。”她露出笑容,又对老太太说,“老太太,您看少奶奶去了,少爷还年轻,小少爷又年纪小,是不是再给少爷添个人?” 秋露气白了脸。少奶奶还没落葬呢,桑落就想着要给少爷说填房?她这安得是什么心思?! 商九娘皱起眉头,喝斥:“胡闹!” 桑落瞅着商九娘直笑,“我这哪是胡闹啊?少爷那么喜爱少奶奶,少奶奶去了,少爷也魂不守舍的,不找个知冷热的贴心人伺候他哪行啊?叫奴婢说,这继室啊,最好是相熟的姑娘,免得嫁进来还要磨合,身份呢,低一些,对没了亲娘的小少爷也好,您说是不是?” 秋露难以置信地瞧着桑落。 桑落嘴角含笑,目光紧紧盯着商九娘,“老太太可要心疼心疼少爷,他为着少奶奶可是豁出去了的,现在还依着那个秃驴的话在胡闹呢。” 商九娘神情凝重,“今日都小殓了,轩儿还在摆弄那些东西?” 桑落笑容灿烂了一些,“可不是!少爷可认真哩!” 商九娘坐不住了,噌地站起来,叮嘱了旁边的奶妈妈照看孙子,连忙就往外走。 桑落跟在她旁边,叽里咕噜地又说了起来:“老太太,您可快些做决定的好。这会儿少爷只是想着少奶奶尸身不腐,谁知道往后会做出什么怪事来呢?” 商九娘含糊地应了一声。 桑落撇嘴,也知道事情急不得,不再说了。 秋露脚步沉沉地跟在她们身后,眼神复杂地看着桑落的背影。 三人到了正屋。 屋内帷帐层层叠叠,遮掩得让人看不清里头的境况。走进去了才瞧见,整个屋子被人清空了,正中间挂着一口悬棺,四角被铁链吊在横梁上。棺材的四角之下竖着四根白蜡烛,烛光摇曳;正前方则摆着一个铜盆,里头还留有烧成灰烬的黄纸。 整个房间阴冷潮湿,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商九娘没瞧见商柳轩,心头惴惴,招来了在这儿守灵的两个下人,一问才知道,原来酒铺里头出了些事情,商柳轩急匆匆地赶去处理了。 商九娘想了想,硬着头皮叫人把棺材给打开。 一开棺就看见了其中躺着的尸体。绿色的绸缎将尸体从头裹到了脚,密实无缝,只能从身形上看出这是个女人。两条腿的位置是黑红的颜色,像是被血液浸染过,还散发着腥臭的味道。 除此之外,倒是没有什么诡异。 商九娘目不转睛地观察了半天,毫无所得,只能喊人把棺材重新合上,又派人去找了大管事周岩来问话:“我叫你查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周岩回答:“老太太不必担心,小的询问过城里城外的老人家了,这法子是城里头早年常用的,尸体是不是真不会变白骨,没人挖出来瞧过,但肯定不是什么邪术,不会害了人的。” “真是如此?”商九娘心中存疑。 “真是如此!”周岩铿锵有力地说道,“据说是前朝的一个厉害阴阳师傅最早开始这么做的,他算了利州府的风水,这样葬尸可保尸体千年不腐。还有其他地方的达官贵人为此专门选了这儿当墓葬的呢!那时候引来了好些土夫子,走两步就能看到一个洞。要不是那些个挨天杀的土夫子太过猖獗,利州府如今就要遍地旧墓、没有活人了。”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商九娘蹙眉思忖。 “这都是老黄历了。那时候的土夫子好多留就在了利州府内不走,专门就盯着那些坟墓。还有在这儿成家,安顿下来的。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情,那些人可不得藏着掖着吗?这叫是改朝换代了,那些老人家才肯说说这事情。”周岩又说,“原来安在利州府的那些坟,有后嗣在的被迁走了,没有人打理的则留了下来。城东郊外好大一片坟地在,这您也是知道的。现在是不毛之地,就留了些荒坟和……那个寺庙在。原来可是寸土寸金还没有闲置的,坟堆、墓碑密密麻麻。” 商九娘有些坐立不安。 她在利州府住了那么久,自然知道那片地方,阴森森的,凌乱的坟头、墓碑,寸草不生的湿润泥沼……就连建在那儿的那座寺庙都没有一点儿佛气,反倒是灰扑扑的,像是阎王殿。 “老太太,小的还打听到个事儿。” 商九娘抬眼。 周岩神秘兮兮地小声说道:“少爷碰到的那位僧人是慧能大师。” 商九娘瞪大了眼睛,“慧能大师?莫非是那位慧能大师?” 周岩用力点头,“就是那位!所以啊,老太太,您放一百个心吧!少奶奶这葬法没有错的。” 商九娘神情变幻莫测,“可宝儿那身体……” “老太太,您可真是糊涂了。少奶奶那样的死法,小少爷还能有个好的?”桑落笑嘻嘻地说道。 商九娘心头咯噔一下,不满地瞪了眼桑落。 桑落不以为然,接着说道:“照我说,还是要给小少爷找个娘,好好养着才行。” 周岩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说话。 秋露忍不住喝道:“少奶奶就躺在隔壁呢,你还有胆子胡咧咧!” 桑落瞥了她一眼,“你也说了,少奶奶是躺——在隔壁。” 秋露被气得差点倒仰。 “行了,这事情等万氏的丧事办完了再说!”商九娘拍了拍桌子。又问周岩,“晨荣那儿怎么样了?” 周岩回答:“老太太放心,我家那口子刚回来,说晨荣少爷已是比原来好了很多,不再打人了。” 商九娘松了口气,念了声阿弥陀佛,“那就好!要是晨荣能痊愈了,我也就能安心了。总住在那地方,也不是个事儿。” “您老是大善人,菩萨一定能听到您祈愿的。” 周岩笑了起来,眼中划过一丝异色。 第108章 乱坟(一) 大清早的,天还蒙蒙亮,通往橘村的小路上,黄南驾着马车,陈海坐在他边上。 魏大爷的牛车慢吞吞地跟在后头。车上除了魏灵芝,还挤着两个男人,身体僵硬,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的土路。他们的脚边摆放着一具骸骨,颈骨断裂,头颅随着牛车前行而晃动,发出轻微的响声,和轮轴转动的声音混在了一起。那两个男人虽然没有去看,但总是控制不住地竖起了耳朵去分辨那声响,没听到,就毛骨悚然,听到了就打个寒颤。如此反复。 那具骸骨,自然是留在驿站前的苗倩娘,而这两个男人就是苗倩娘的两位兄长了。 魏大爷把两人找了来,两人磨蹭了许久,询问了张清妍一百八十遍,才决心把苗倩娘带回去重新安葬。可站到了骸骨边上,他们又不敢碰了。魏大爷和魏灵芝两人也好不到那儿去,魏灵芝直接缩了,魏大爷则苦口婆心地劝两人不要怕,苗倩娘已经死得透透的了——他反正是不碰的,只肯动嘴皮子。到最后还是陈海和黄南把骸骨给搬到了牛车上。 两辆车到了橘村,苗家两兄弟又苦着脸来求陈海。 陈海鄙夷地瞥了两人一眼,冷笑一声。 他们转而求了黄南。 黄南没那么多心思,一口答应了下来,把苗倩娘的尸骨给放进了原来的棺材之中。 苗家两兄弟赶紧把坟坑重新填了,对陈海和黄南千恩万谢。 陈海不屑地哼了声,拉了黄南,转头就坐回到马车上,马鞭一甩,驾着马车离开了橘村。 离了橘村,陈海愤愤不平地说道:“那两兄弟可真不是人!” 马车帘打开着,张清妍和姚容希坐在里头,黑猫则趴在张清妍的膝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尾巴。 “人之常情。”张清妍平静地说道,抚摸着黑猫油光水滑的皮毛。 “那是他们的亲妹妹!他们一家子给卫家的畜生逼死了,他们都没害怕,照样和他们住在一个村里头,反倒是怕他们的亲妹妹?!”陈海心中窝着火,粗声粗气地说道。 黄南沉默着。 张清妍问:“镖局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海顿时哑了。 “你总不会无缘无故地改了主意。” 陈海扯着嘴角笑了笑,“就是好奇。” 黄南一同开了口,说的却是其他的:“还不是因为黑皮脸那个窝囊废!” 陈海巴掌呼在了黄南的后脑勺。 “是因为我的缘故?”张清妍不假思索地问道。 陈海回头望了眼平静的张清妍,无奈地回答:“和大仙你没什么关系。” “黄南,你说吧。”张清妍直接无视了他的回答。 “嘿!大仙你知道吗!您可出了大风头了!”黄南和陈海截然不同,很是兴奋,要不是陈海来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他早就想和张清妍说了,“肃城的事情现在可是传遍了,您原来在宣城办的几件事也传开了!还有人开价一千两黄金要找您给做法事的呢!李家的门槛都快被人给踏平了,最后还是谭老爷出面,把夫妻俩收到了谭府,到谭家一间铺子干活……我和陈海一回去,我们镖局的不就都知道我们这趟镖是送您了嘛?乖乖!那架势!直接把我们给围了,求爷爷告奶奶地让我们给牵线搭桥……” “你说的那个黑皮脸是怎么回事?” 黄南耸肩,“他是总镖头,把我们给赶走了。” “因为你们不肯介绍他给我?”张清妍猜测道。 她休息了大半个月,这期间只有大鲁旁敲侧击地问过,被姚容希给挡了回去。其他的人或许都不知道她正呆在这家小驿站里头。 “才不是呢!那怂货都不敢问您的事情!肃城死了那么多人,利亲王也完了,他怕我们两个给镖局带来麻烦,就把我们给赶了。我同您说,那个窝囊废从小就胆子小。他是原来总镖头的儿子,三岁上头就开始练武、十四岁就跟着走镖了,现在好说也是老江湖了,但人怂没办法,三十多岁的镖头,见了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少爷,吓得尿裤子!” 张清妍点点头,“那是我连累了你们。” “大仙,这哪是你的错!”陈海忙说道,“这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彭真就是那样个人。之前也赶走过一些镖师,都是因为走镖的时候碰见个贵人,口没遮拦,胡说了几句。人家都没吭声,他先把自己人给处置了。别说是我们这些镖师了,连亲妹妹他都给撵走了。” 陈海深深叹了口气。他不甘心,可也没有法子。 他和黄南不同。黄南是半路出家的,从小身体底子好,原本在码头上给人扛大包,后来打听到镖局钱多,就进了镖局,来义正镖局之前混过四五处地方,在义正呆的时间虽长,却没什么感情。陈海他爹就是义正的镖师,娘死得早,他从小在镖局长大。他爹走镖的时候碰到盗匪,被人一刀砍到了要害,当场就死了,骨灰坛子被同行的镖师给带了回来。 原来的总镖头对陈海很照顾,他过去想着,自己一辈子会和爹一样,一直在义正走镖,直到走不动了或走不了了。没成想,这会儿才二十郎当呢,就被赶出镖局了。 陈海是老资格的镖师了,又被镖局里头几位老镖师看着长大,黑皮脸赶人归赶人,银钱上没亏待陈海,还送了一匹马和一辆马车,当做是全了两代人、那么多年的情分。这会儿就成了张清妍他们上京的工具。 张清妍淡定地说道:“我没说我有错,只不过是我做的事情影响到了你们。” 陈海微愣,忽然就莞尔一笑,心头的郁气一扫而光。 “即使离了镖局,你也不用跟着我们上路。”张清妍又说。 陈海咧嘴笑着,“当镖师的,镖在人在,镖毁人亡。我原本顾念着镖局,接受了姚少爷的好意,这会儿孑然一身,自然是要走镖到底的!” 陈海焕然新生,一撇头,好脸色又没了。 “你往哪儿走呢!”陈海骂道。 黄南挠头,“利州府可不就是这条路吗?” “你上回走镖,就是走这条路的?”陈海目瞪口呆。 “是啊!黑皮脸那怂货都尿裤子了!”黄南大笑出声,“我原来就奇怪,走一趟镖,带那么多裤子做什么……” 陈海伸手就抢过他的缰绳,勒住了马匹,大声呵斥:“你这二愣子!上回也是你赶车才走这条路的吧?” 黄南点头,莫名其妙地望着陈海。 陈海黑了脸,拽着缰绳就要掉头。 “等等!”张清妍忽而开口。 陈海心中一颤,“大仙,您不会是又看到鬼了吧?” 张清妍摇头,神色古怪地眺望着道路的尽头,“那前头有什么?气息有点奇怪……” “是一大片乱坟岗,再过去还有座寺庙,”陈海咽了咽喉龙,“不是烧香拜佛的那种,而是收治疯子的地方。” 姚容希问她:“到底是什么气息?” “我也说不清楚。阴气和煞气特别重。”张清妍皱起眉头来,“乱坟岗再过去就是利州府?” “是啊。”陈海点点头,“去利州府一般都不走东城门,而是从其他地方绕。” “就是路上没什么人,有点冷而已。”黄南大咧咧地说道。 陈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姚容希沉吟了一会儿,决定道:“我们就走这条路。” 陈海惊吓地瞧着姚容希。 “嗯,就走这条路,正好练练手。”张清妍说道。 清枫死亡的背后隐着个修士在,她需要修炼,也需要点实战。就像张家继承了传承的子嗣,到了年龄,必须要云游四方一样。 第109章 乱坟(二) 利州府东城门往外,是一片乱坟岗,顺着官道一路延绵,全是黑褐色的松软泥土,寸草不生。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利州府是一座荒城呢。 原先这里还不叫利州,几代知府都想要改建了这片地,但每每动土,都会发生些地面塌陷的事故,有两次塌了大坑,把十几人埋在了里头,摔得浅的还能爬上来,摔得深的就只能被人挖出尸体来。后来有位老工匠来这儿走了一圈,烟杆一路敲过去,就冲着知府摇头,说下头都被建坟的和盗墓的给挖空了,条条道道,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要清理这片坟地,只能从边缘一点点清过去。一任知府也不过三年,哪能浪费在这上头?所以这片乱坟岗就一直荒着。 陈海讲到这儿,就有些晃神,问张清妍:“大仙,是不是因为坟地的关系才阴气重啊?” “那不该有煞气。”张清妍回答,又问,“难道这里葬了个特别的人物?” 陈海摇头,“这就没听说过了,都是荒坟,连块完整的碑都找不到,谁知道葬了什么人啊。” “不一定是名人,像是女鬼江铃,籍籍无名,但她的魂够厉害,怨气极重。” 这既有江铃自己的,也有华居士的。两者合在一块儿,加上华居士本身就是个修士,自然就厉害了。 “那就更不知道了。” 陈海算是个有心人,走南闯北,碰到的风土人情、奇人异事都记在心里头,可也不是百事通、万事知的。 “那家寺庙又是怎么回事?”张清妍问。 “那寺庙原本是为了超度这里的亡魂才建的。” 知府想要改建乱坟岗,就临时搭了间寺庙,请了几位僧人坐镇,超度起出来的无名尸骨。结果改建几次被迫中断,那间寺庙的僧人来了走、走了来。近几十年的知府都放弃了这块地,寺庙就空了。后来有几个无处可去的僧人住到了里头,也没人来管。他们和枫叶观有些相似,没有念经的本事;他们又比枫叶观的情况更加糟糕——枫叶观好歹是手续齐全的道观,被分了土地可以耕种,自给自足,这间寺庙只是供超度的僧人临时居住的地方,没有分土地,周围的土地又都是不能种庄稼的坟地。那几个僧人只能另谋出路。随后也不知怎地,想出了收治疯子的主意来,倒是真让他们把生意做了起来。 陈海接着说:“那里头住的都是疯子,听说半夜还会传出嚎叫声。” 黄南咂嘴,“真有惨叫的!我上次来的时候就听见了,像是有人在被暴打,皮肉的声音可响了。”又叹息道,“原本还想在那儿借住一晚上的,结果黑皮脸死活不同意,我们只能连夜赶路了。” 陈海生气又无力地看着他。 “我们今晚上可以在那儿借住?”张清妍关心的事情和黄南的心思莫名契合。 陈海泄了气,闷声说道:“是可以,那寺庙只管收钱,让做什么都行。” “哎,进了地界了!”黄南一声呼,手一指,就瞧见马车前方竖着的几根细木条和微微隆起的坟包。 张清妍喊了停,从马车上头爬了下来。黑猫一下子跳到了她的脚边,冲着坟包喵喵直叫。 陈海心头一紧,忙跟在张清妍后头,问道:“是有鬼吗?” “你怎么满脑子都是鬼?”张清妍瞥了他一眼。 陈海讪讪低头。 张清妍走到了坟包前头,蹲下身,拂去了木条上面的尘土。上头用小刀刻了歪七扭八的字迹,经历风吹日晒,痕迹淡去,辨不清上面写的内容。张清妍伸手捻了一些坟土,细心察看。 “阴土。”张清妍做出了判断,拍掉了手上的土渣子。 阴土指的是蕴含阴气的泥土,有因为地势风水而集聚阴气的,也有因为修士做法而炼化成阴土的。尸体带有阴气,因此坟地里经常形成阴气,但这等阴气会随着墓主投胎而散去,若是墓主化作了鬼,那就只会跟着鬼跑,而不会留在坟墓里头。 这座坟包明显有了些年头,它的主人即使老老实实排队投胎,也该转世轮回去了,坟包的阴气应该散了才对。 张清妍放眼望去,入目所及之处皆是灰蒙蒙的阴气和煞气,这就有些古怪了。 姚容希问:“炼尸?” 阴土的作用五花八门,和坟墓、尸体联系起来,只有唯一一个可能性了。 陈海惊得差点儿跳起,四处张望,发现站着的东西只有他们四个而已。 黄南诧异地问道:“炼尸?是唱大戏的演的那种?”他伸直了手臂,吐出舌头,一翻白眼,垫脚蹦了两下。 没人理会他神形兼备的表演。 张清妍摇头,“这土阴气太重,隔着土我也看不出来。挖开来看看吧。”说着,她就看向了陈海,问:“你们有铁铲之类的东西吗?” 黄南直接撸起了袖子,“要什么铁铲啊!”他往掌心里头吐了口唾沫,搓了搓,一伸手就把那根木条拔了出来,三下五除二,就用木条把坟包给捅开了,“这土可松了,我上次来的时候,找个地方放水,一脚就给踩空了……” 坟包一被挖开,就露出里头腐坏的棺材。土腥味和腐烂的味道冲了上来,让黄南一个倒仰,丢了木条,赶忙掩着鼻子往后退。 “哎哟,就是这味道!我脚拔出来的时候,就闻到这股味道,那只脚洗了好几遍才干净了。”黄南抱怨道。 张清妍和姚容希同时皱起眉头来。 “喵——”黑猫弓起了背,噌地蹿到了姚容希的脚后头,探出颗小脑袋来。 等味道散了,张清妍走过去伸手一探,抹了把棺材的盖子,手上沾了一撮黑灰色的阴土粉末。“把棺材打开。” 黄南又把木条捡了起来,往棺材的缝隙里一插,一压,木条“喀嚓”一声断裂,棺材则“咯吱”一响被撬了开了。黄南的大手握住了棺材盖,一用力,居然捏得棺材盖裂了开来!他怔了怔,一只手就把棺材盖就提了起来。 “便宜货啊这是,太次了!”黄南晃了晃那块木板。 “嘶——”陈海倒吸了口气,眼珠子都快掉进棺材里头。 黄南把木板扔到了一边,问道:“怎么了?里头真有僵尸啊?”他说着就望了过去。 黑腐的棺材里头空空如也。 “怎么是空的?”黄南满头雾水。 张清妍神色肃然,抬头眺望道路两旁高高低低的坟包,沉重地说道:“再挖开两个瞧瞧。” 陈海和黄南一人一个,又挖开了两个坟包。一个是有棺材的,早腐烂得不成样子,棺材盖都破了个大洞,一眼就能瞧见里头空荡荡的;另一个里头是一卷破席子,黄南一拎起来,那席子就碎成了渣。 黄南奇道:“怎么都是空坟?” “不是空了,是里头的东西跑了……”陈海两眼发直地说道。 张清妍啼笑皆非,反问:“真要是僵尸自己跑了出来,他还会把坟给重新填回去?” 陈海一震,“大仙的意思是,这是人为的?” “当然是人为的。”张清妍肯定地说道。 “盗墓的?”黄南问。 陈海白了他一眼,“盗墓的会选这种坟包下手?还会把尸体给抬走?” “这地方的确是邪门。”张清妍叹了口气,“满地都是阴土,没有活物。”挖开的土里头,连只虫子都没瞧见。 “尸体都被挖了出来,坟墓却被掩饰好了。这是有人在掩人耳目,进行大规模地炼尸。”姚容希判断道。 “那这炼尸的法子也太粗糙了吧?”张清妍眉头紧锁,“只用阴土埋葬,成了僵尸,也不过是行尸走肉,一点儿都不受控制。” 不能被控制的僵尸,炼来何用? 第110章 乱坟(三) “乱坟岗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张清妍问陈海。 陈海冥思苦想了一阵,“这可说不清了。有印象起,这片地方就是这样了。” “到那边去看看。”姚容希伸手一指远方的一块墓碑,“看看有没有刻墓主的忌日。” 四人走了过去,逐渐靠近了那块墓碑,才发现这块倾斜的石头只是墓碑残缺的一部分。 陈海走着走着,就感觉到脚下的土地有些异样。 “哇!”黄南忽然大叫一声。 他们走的地方居然开了个大坑! 黄南身材魁梧,分量重,一下子就掉进了坑里头。陈海借着黄南的肩膀一使力,从坑里头跳了出来,回头一把拽住了黄南,拉扯他出了坑。 姚容希反应神速,伸手就抱住了张清妍的腰,纵身往旁边一跳。落地的时候他脚一软,带着张清妍扑倒在地,两人的体重压下来,身下顿时塌陷了!姚容希脸上还带着错愕的神色,下意识地抱紧了张清妍,一扭身,自己做了垫子,一声闷哼就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你没事吧?”张清妍赶紧爬起来。 姚容希喘了几下,苦笑着摇头,“是我不好,还以为是原来……”他抿了抿唇。 张清妍把他拉了起来,“我明白、我明白,我也时常这样。” 陡然换了具身体,一时间,谁都不可能习惯。 “啊呸呸!”黄南吐出嘴里的泥土,拍打身上的衣服,“这鬼地方!” 陈海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算走运了,之前这里动土,还有人埋进去闷死或摔死了的。” 黄南后怕地扭头一望,那个坑洞刚好能埋过他的头顶,塌得范围大,足够站四五个人,再加上姚容希乌龙搞出来的大坑,连成一片,足以下去十来个人,还很宽敞。 陈海忙沿着坑,小心地跑到了张清妍那边,伸出了手,“大仙,姚公子,我拉你们上来。” “不急。”张清妍摆手。 姚容希脚尖一扫,灰土下露出了一块青砖。 张清妍凑过去瞧了眼,“这是砌陵墓用的砖头。” 姚容希望了望他们来的方向,“穷人的坟包旁边是富人用的陵墓……” 张清妍伸手扒拉着泥土,“这人非富即贵,还很讲究,你看上面刻的符咒……”阴土松散,张清妍很快就清出了一片砖墙,上面刻着梵文。张清妍看了两行,说:“是堪忍往生咒。” 姚容希沉吟起来。 黄南跳了下来,他脚下的泥土又是一阵松动! “啊呀呀!”黄南大叫,手舞足蹈,随着塌陷的泥土咕噜噜地滚了下去。 姚容希赶忙伸手将张清妍往上一托,陈海眼疾手快,拉住了张清妍的双臂。姚容希自己就没那么好运了,两边泥土簌簌地往下掉,瞬时让他灰头土脸,被埋了半截身子。 泥土滑落,露出了一条青砖砌成的甬道,两面墙上也都刻了整整齐齐的梵文。 张清妍和姚容希站的地方是一个小平台,到了黄南摔落的地方则是一排台阶,随着两边泥土的滑落,青砖台阶时隐时现,最终全被掩埋了起来,形成个土斜坡。黄南在下头跟划水似的挣扎。 张清妍的脚正好踩着泥土,往下一瞄,台阶成了斜坡,一路过去,尽头被坍塌的泥土给埋了。黄南勉强站住的位置,离地面有三米深。 陈海经过这么一吓,脸色微微发白,一边提着张清妍,一边趴在坑洞边上对黄南大骂:“你这愣子!我刚才同你说的话,你没听见吗?这里塌陷的时候可是埋死过人的,你还敢这么乱来!” 黄南愧疚地低头,小声嘀咕:“我不是看到这下面有砖头铺着嘛……”他这会儿总算是刨出了一条道,慢吞吞地往上爬。 张清妍让陈海松了手,下去帮着把姚容希挖了出来。这可苦了下头的黄南,泥土滑落,他差点儿摔个狗吃屎,好不容易站到了平台上,呼哧呼哧直喘气。 张清妍和姚容希则好整以暇地研究起两边的梵文。 “须弥……呵!”张清妍忽然笑了起来,手指划过文字,“东胜神洲……西牛贺洲……” “南瞻部洲和北俱芦洲在这边。”姚容希说道。 “这人可真是野心勃勃啊!”张清妍感慨起来。 “那不是佛家传说里的仙境吗?”陈海问道。 “喵——”黑猫跳在了陈海的脑袋上,低头看着张清妍。 “是啊,这人想着死后成佛呢。”张清妍抬头,“陈海,你去那块墓碑看看,看位置,那块墓碑应该是这座陵墓的一部分。” 陈海应了一声,一起身,黑猫就轻盈地落了地,趴在了坑边上。 陈海谨慎地探路,逐步靠近了那块碑。墓碑是花岗岩做的,被人敲掉了上边一截,墓主的名字是没了,只能看到左下角“建德”二字,再多的就没有了。 陈海不敢往下挖,就原路返回到坑洞边上,告诉了张清妍。 姚容希听到“建德”二字,神情微动,黑眸恍惚了一下,重复了一遍:“建德……” 陈海说:“再多的就要把墓碑给挖出来看了。” 张清妍问:“建德是什么时候?” 陈海茫然摇头。他是见多识广,但论真正的知识,知道得可不多。 “是陈朝中期的一个年号。”姚容希回答,“从建德末年开始算,距今也有七八百年的历史了。” 张清妍惊讶地看着姚容希,顿了顿才慢吞吞地说道:“那这算是历史遗迹了,这么多年裸露在外头,居然能保存下来……” 放她那个时空,要么被私人挖开来倒卖里头的文物,要么被上交给国家,交由国家保护开发。 姚容希叹气,“你往日里看墓葬的相关文献,只注意修士的内容吗?” 张清妍像是答错了题的小学生,局促不安。 姚容希循循善诱,“其实,你已经发觉到问题了。” 张清妍略一思索,“墓碑曝露在外,却保存了下来?所以那块墓碑不是一开始就曝露在外的,而是后来才露出来的。”张清妍一震,“我们来的时候这片土地上有不少坟包凸出来,那岂不是说……” “对,这一片地少了一大层土!”姚容希揭开谜底,“陈朝建德年间,群雄割据,江南一带被几个世家大族联手把持。期间发生过一次大瘟疫,整个江南十室九空,尸横遍野。世家大族迁移逃离,建德帝心有余而力不足,这里就成了荒野,无人踏足。陈朝历经几代皇帝,灭除了世家门阀,直到弘熙帝继位,才腾出手处理此地尸山荒城。当时,弘熙帝命人一把火将整个江南烧了个遍,祛除尸毒;拆了城池,又开了江南唯一的淮州山脉,掩埋骨灰,将整个江南变成一片平原,土地硬生生拔高了一仗有余。” 陈海和黄南听后呆若木鸡。 “曝尸荒野,又数量如此之大,难怪这里的土地都成了阴土。弘熙帝改地势,泄阴煞……”张清妍喃喃自语,又惋惜地说道,“阴煞倾泻而出,江南是没有事了,但陈朝恐怕就遭难了。” “没错,弘熙帝成了陈朝的末代帝王,被前朝太祖谋逆篡位,逼死在宫中。前朝建立之后,请了高僧做法,超度江南亡魂,开始在此建城镇、迁百姓,历经三代帝王,方有了几分气色,直到本朝,江南才重新繁华起来。” “那少掉的那一丈多的土呢?”陈海好奇问道。 “是本朝建立的时候凭空少掉的。”姚容希目光微凝。 “难道是那些死在瘟疫上的鬼魂作祟?”陈海颤抖了一下。前朝那场法事没有成功? 第111章 乱坟(四) 姚容希摇头,“前朝的时候,有修士将这里当做了养尸之地,误导世人,炼尸之法被当做了防止尸体腐烂的手段被广泛利用,这里就成了有名的坟冢。” 张清妍一阵颤栗,“他们直接用炼尸的法子殡葬?” “是。”姚容希苦笑了一下,“坟冢又引来不少盗墓贼,可想而知会是什么结果了。” “尸变!”张清妍冷了脸,呼出口气,才问,“那这土又是怎么没的?” 姚容希淡淡说道:“史书上的记载含糊其辞,只有一句:前朝肃渊帝倒行逆施,有天灾示警,兵卒哗变,百姓起义,太祖力挽狂澜,救江南万民于水火之中,顺天承运,登基为帝。有好事者翻阅江南各地志书,只在现在的利州府处找到了只言片语,大致是说,利州府这里先有地龙翻身,后有战乱。我猜测,不是盗墓贼小打小闹惊动一两具尸体,而是这里发生了大规模尸变,弘熙帝填上的土被爬出来的僵尸给掀了。” 陈海和黄南不禁哆嗦起来。 一丈高的土被掀掉,那地底下到底爬出来多少僵尸啊! 张清妍沉默了片刻,说:“恐怕不止是尸变。” “大仙,这除了尸变,还有什么啊?”陈海战战兢兢地问。 “僵尸和鬼一样,一般情况下是不会伤害活人的,他们惧怕阳气,不能在白天出现,活人身上就有阳气,无论强弱,僵尸都不会去靠近。”张清妍解释道。 “那些唱大戏的、说书的,不都是讲僵尸吃活人的吗?”黄南挠头。 “僵尸戏……”姚容希忽然皱起眉头来。 张清妍好奇,“你们这儿还经常演僵尸戏?”这可不是古代封建社会的常见戏目吧?难道这个时空戏曲的发展有些不同? 黄南点点头。 陈海说道:“据说是太祖皇帝嫌弃平日里演的状元郎、大将军没什么意思,宫中乐官就写了出僵尸祸乱的大戏,讨了太祖皇帝的欢心,被大肆封赏。后来,民间几家戏班子都排了僵尸戏,胆子大的就直接用‘僵尸祸乱’这名字,胆子小一些的就自己取个名字,不敢冒充。现在就连说书的都会编两段僵尸的故事,讲得似模似样,好像真亲眼见过似的。” 黄南补充道:“里头都说僵尸见人就咬,咬死了,直接开肠破肚,往嘴里塞。” 张清妍的神情变得古怪,看向了姚容希。 姚容希则是面色凝重阴沉。 “是故意的还是巧合?”张清妍问。 姚容希冷笑一声,“这手段,你应该熟悉。” “是很熟悉。”张清妍点点头。 这是歪门邪道的修士常用的手段:将一些鬼怪神灵之事歪曲之后告知给普通人。就像姚容希先头说的,那个修士将炼尸之法说成是保存尸体的法子,让普通人无意之间就成了他的棋子,为他炼尸。 可误导人们对僵尸习性的认知,有什么意义在呢?见到僵尸就害怕得绕道走,免得触发尸变?还是将僵尸的危险性无限放大,让人帮着消灭? 或许没那么复杂,就是有普通人知之甚少,道听途说之后自己一拍脑门就编造出了僵尸的故事来呢? 张清妍想到了姚容希之前说的话,“本朝太祖是借着僵尸的出现而起兵造反的?” 姚容希满是嘲讽地笑了起来,“这就是个‘十’字,在上添一横,是‘干’,在下添一横就是‘土’。” 张清妍默然。 普通人看来这就是一场朝代更迭的历史必然和帝王取乐的野史趣闻,但在知道了某些真相的修士来看,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一切都带有明显的意图。这事实上未必就是真相,也可能是先入为主的观念造成的。 凡人和修士,谁人眼中的事实才是真相,不是简简单单就能确定的。 陈海已是明白了两人意思,问道:“僵尸不吃人?” 张清妍点头,“一般是不吃人的,反而会躲着活物走。他们夜晚出土,吸收余光精华,修炼自身,到了天明时分就重新钻入地下沉睡。只有尸变的僵尸才会嗜杀,但那也只是因为被惊扰之后情绪暴躁,见到活物就杀,没有什么目的在。” “那么吃人的僵尸呢?” “他们是修士控制着的僵尸。修士将僵尸当做工具、法器或奴隶,为了增进僵尸的实力,会用生肉喂养他们。活人的肉对僵尸来说是最好的进补品,吃过人肉之后,就等于开了戒,僵尸变得更为凶狠,对人肉也会有本能的渴求。”张清妍叹息一声,“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陈海一震,“前朝末年的尸变难道是……” “这就不清楚了。那个修士花费了大心力,蛊惑普通人为他炼尸,所谋不小。”张清妍说道。 炼制数量如此之多的僵尸,这要么是建立一支坚不可摧的僵尸军队,要么就是要把僵尸当做蛊来培养,急功近利,炼出一只尸王来。尸王的能力虽然比不上自然成长出来的不化骨,更比不了远古洪荒的魃,但能迅速成形,对于寿命有限的活人修士来说,倒是最好的选择。 “他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是因为机缘巧合,才在前朝末期引起了大规模的尸变,或那场尸变本身就是他所策划的……这我们已经不得而知了。”张清妍感慨道。 “那后来的僵尸呢?那些坟包是这几十年才堆起来的吧?” “要么被藏起来了,要么就已经被消灭了。”张清妍淡淡说道,“我看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这些空坟里头没有炼尸的布置,但有阴土在,死后锁魄在身。魂离体入地府游荡,魄困留体内,尸体就被阴土转化成了僵尸,昼伏夜出。这里又少有人烟,少有人会发现他们的存在。那些僵尸是自然转化而成的,不受控制。现在坟空了,又被填埋好,应该是有人发现了他们的存在,消灭了他们,又掩饰了痕迹。”又问,“利州府内没有奇怪的消息吧?” 陈海忙摇头,“没听说过有僵尸袭人的传闻。” 黄南问:“那就是个大好人帮着把僵尸消灭了?” “好人、坏人的,谁知道呢?总之,这里是没什么东西了。”张清妍可惜地说道。还想着要练手呢,结果是无功而返。“我们走吧。” 耽误了那么长的时间,为了在天黑前赶到寺庙投宿,黄南甩起了马鞭子,将马车赶得飞快。 在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消失之后,他们才隐隐看到了寺庙的轮廓。 “就在前头了!”黄南高声说道。 夜色中的寺庙破旧简陋,墙体斑驳,大门虚掩,有微弱的烛光在其中闪烁。 陈海上前拍了门,那扇门就吱吱呀呀地晃动起来,声音酸倒了牙,在空旷的坟地里头传出好远,让人心头发毛。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来人不耐烦地嚷着:“大晚上的,是谁啊!” 门“哐”的一声巨响,被拉了开来,露出后头的光脑袋。 “你们是谁?”年轻的和尚净空狐疑地问道。 陈海回答:“小师傅,我们是要去利州府的旅人,想在你这儿借宿一宿。” 净空摸着脑袋上的发茬子,“这样啊……” 陈海识相地递上了银子。 净空咧嘴,笑容灿烂,双臂一展,把大门整个给拉开了,“快请进,快请进!” 陈海客气地谢过,又问:“马车停在什么地方?” “停在后头就行,不过我们这儿没有人养马,没有饲料啊。”净空笑呵呵地说道。 陈海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又从袖袋里头掏出了一串铜钱。 “公子原来听说过我们寺庙的规矩啊!你放心!我连夜就给您割草去!保管喂得饱饱的!”净空“嗖”地一下将铜钱收入了自己的怀中,笑得眯缝着眼睛。倏地,他的眼睛瞪大了,指了指从马车里头下来的张清妍,“你们怎么还有个道姑啊?” 陈海面无表情地又拿出了一串铜钱。 “佛道一家亲,我佛眼中众人平等,没有男女区别的。”净空的眼睛又眯了起来。 张清妍下了马车,就盯着寺庙的大门猛瞧。 第112章 寺庙(一) 陈海打点好了净空,不怎么愉快,看张清妍神情严肃地观察寺庙大门,心头惴惴起来,“大仙,这寺庙有什么问题吗?” “哎,几位放心,我们寺庙是收治了一些病患在,但他们住在最里头的院子,和几位碰不到面的。”净空忙说道,“前院有五间厢房,都是打扫干净了的,吃住都同那些人分开。” 净空话刚说完,寺庙里头就传出了怪叫声。 陈海问:“你这也叫分开?我们在庙外头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净空笑容不改,“别担心,有人管教他们的,一会儿就停了。” 果不其然,那阵嚎叫只持续了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寺庙里头又安静了下来。 “你瞧,这不就安静了嘛!”净空笑嘻嘻地说道。 “你们的胆子可真大。”张清妍看了他一眼。 净空双手合十,“我佛慈悲,我们这也是救人性命。” “希望你们别害了自己的性命。”张清妍淡淡说道,弯腰捞起了黑猫,抬脚跨过了寺庙的门槛。 净空嬉皮笑脸地没有把张清妍的话放在心上,叫来了另一个和尚来招呼张清妍他们,又替黄南带路,将马车拉进了寺庙内。 那个和尚叫净安,长得凶神恶煞,没有净空那么油滑,对着三人没什么好脸色。 “左边第一间厢房有人了,第二间还没收拾,你们要住就住另外三间。”净安随手指了指,又交代道,“吃饭的时间已经过了,你们要想吃东西,另外加钱。厨房在那边,你们自己找过去,叫火头给你们做。” 说完,净安就背着手,一摇一摆地走了。 张清妍侧头看着第一间厢房的门。 “大仙,是有什么古怪?”陈海悄声问道。 “那房门上挂了符。” 陈海忙扭头看了过去,又一扫其他四间屋子,“这是那间厢房的人自己挂的吧。里头住着一位高人?” “是不是高人我不知道,只知道利亲王妃的护身符和这道符出自一人之手。” 陈海惊讶,“那位慧能大师?” “嗯……是叫这名字吧。”张清妍点点头,推门进了第三间厢房。 屋子倒是干净整洁,看起来和之前住的驿站差不多,多了一副观音像、一张蒲团和一只香炉鼎,旁边还摆着个小功德箱。 “呵,这假和尚倒是敬业。”张清妍拍了拍那个小箱子。 陈海回身关了门,才问道:“大仙,您方才在寺庙门口发现了什么?” “当然是僵尸啊。”张清妍淡定说道。 陈海“嘭”地一下就撞到了门,“僵、僵尸?!” “别担心,它暂时还没尸变。” “喵——” 张清妍摸了摸黑猫的脑袋,“你在寺庙里头可不能乱跑了,免得惊尸。” “喵喵!”黑猫闭着眼睛,享受地蹭了蹭张清妍。 “这,不要紧吗?”陈海忐忑不安。 “不尸变就不要紧,我给你和黄南做两张符以防万一。”张清妍坐了下来,将黑猫放到桌子上,从袖袋里头抽出两张黄符纸和一小袋朱砂。 自陈海和黄南回到驿站之后,她就把身上的银钱交给了陈海,如今身上只剩下黄符纸和诛砂了。 张清妍默默对着黄符纸看了一会儿,抬起的手悬空不动。 陈海屏息以待,不敢惊扰到张清妍。 “怎么了?”姚容希坐到了她身边。 画个驱僵尸的符箓而已,并不是难题才对。 张清妍一抬眼,“刚才看到的那张符,是防阴煞用的。” “你是说,他知道这里有僵尸?” “未必,也可能是知道周围乱坟岗有问题。”张清妍摇了摇头。 凝神静气,她将沾了朱砂的手指按在了符纸上,以手代笔,笔走游龙,一眨眼的功夫就画好了一张符。只见符纸上头的红色图案闪烁着微光。张清妍伸手将符纸叠成一个三角,合起来的一瞬,那些光芒尽散,符纸变得朴实无华。如此做了两张符后,张清妍仍然神清气爽,她的道行已经大有增长。 陈海是第二次见张清妍制符纸,却仍然觉得惊奇。 “贴身收好了,如果符纸燃尽,你们就屏住呼吸,见机逃跑。”张清妍嘱咐道。 “会燃烧起来?”陈海一惊。 “被煞气破了功效,就会自燃,不过那不是明火,不会烧到你的。”张清妍解释道,“我观庙门,这里的僵尸顶多是只绿僵,以你的功夫底子,跑肯定是跑得过的。那符纸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要是他尸变得有些蹊跷,成了飞僵,你就屏住呼吸,别泄了阳气,等待时机逃跑吧。” 陈海心头沉重,默默点头,将符纸妥善收好。 大概是跟着张清妍经历了肃城那场大祸,陈海虽然对这些事情仍然会惧怕,却适应得很快。他收好了符纸,就问道:“大仙,您晚上要吃点什么?” 张清妍摆摆手,“你看着办吧。” 陈海颔首就出去了。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剩下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人。 姚容希拎了拎茶壶,取了两个杯子,放到了自己面前,茶壶一倾,白水倒了出来。他尝过没什么异味,才又给张清妍倒了一杯。 “您怎么会那么清楚这个时空的历史?”张清妍踌躇了一阵,开口问道。 姚容希的手微微用力,水晃出来几滴。他面不改色地说道:“你在驿站休息和修炼的时候,我找大鲁要了点书看。” 张清妍不解地问道:“看了两个朝代之前的历史?” “找了附近的地方志看,毕竟我们要一路上京,路上免不了遇到些事情。”姚容希垂眸。 “嗯,也是呢。”张清妍喝了口水,“您想得真周到。” “晚上我也要修炼,你在屋子里布置一个法阵吧。”姚容希抬眸,黑眸中有光彩一闪而过。 张清妍蹙眉,“您要修炼?可依您现在的情况,不太合适吧?” “姚容希”是夺人肉身,压制乃至于吞噬了他人魂魄,这样的情况下再做修炼,等于是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违法乱纪,岂不是要受天道的针对? 姚容希又合上眼睑,“没关系,我有分寸。” 张清妍汗颜。想想她一个刚入道的小修士,哪有资格去指摘长辈的做法?姚容希既然做了决定,肯定心中有数。 等陈海提着食盒和黄南一同过来,四人吃了饭,就准备歇下了。 陈海和黄南见两人一间屋子,倒是平静如初。黄南是楞,没想那么多,陈海则是觉得两人都有几分神通,肯定是要商量清枫或这个寺庙僵尸的事情。 净空听到四人这样分了两间屋子,倒是暧昧地嘿嘿笑了两声。 陈海心头不快,瞪了他一眼。 “几位好好休息吧,明早辰时用早膳。”净空仍旧笑着说道。 陈海眉头微拧,“辰时?那未免太晚了,我们还要进利州府找客栈……” “这位公子,你要早起也行啊。寺庙的门,我们是不锁的,你们明早自己离开就行。”净空肆无忌惮地说道,“不过,我看你们今夜多半是睡不好,明早也起不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陈海心头一紧。 “喏,等月亮起来了,你就知道了。”净空竖起一根指头,指了指头顶的夜空。 这会儿月亮还斜挂在东边,未至头顶。 说完,净空就走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黄南挠头。 “不知道,我们也不用管。我方才交代你的事情,你记住了吗?”陈海沉着脸说道。 “记得,大仙给的护身符嘛!我放好了的!”黄南拍拍胸口。 “那就行了。” 两人进了屋子,将那一弯明月关在了外头。 东升西落,月亮在天际走过一道直线,逐渐接近了正空。 第113章 寺庙(二) 陈海嘴上说得轻巧,但因为张清妍的判断和净空之前的一番言论,到底有些心慌难耐,拿着自己的武器双节棍,合衣躺在床上,精神紧绷,随时准备跳起来逃跑。黄南就没那么多心思了,倒头就睡,呼噜声响震天。 陈海心烦不已,翻了个身,又竖起耳朵听起来。 夜里面寂静得很,已经出了夏,这里连只虫子都没有,更别说夜鸟或蛇鼠了。如此之静,即使有黄南的呼噜声在,也难让那些轻微的声音逃过陈海的耳朵。他忽然就听到了开门的声响,一伸手捂住了黄南的嘴巴,黄南动了两下脑袋就作罢了。 陈海细心分辨,发现是第一间厢房的门! 那里住着的人出了屋子! 走路声、开门声、关门声…… 他出了寺庙! 这是要做什么? 陈海茫然地想着。 “啊——!鬼啊啊!”一声惨叫紧跟着就响了起来。 陈海噌地就从床上窜了起来,又一脚踢醒了黄南。 黄南捂着腰,大声叫道:“哪个小赤佬踢我!”揉了揉眼睛,一看贴着门一脸紧张侧耳倾听的陈海,顿时清醒了过来。 “僵尸来了?”黄南压着嗓子说话,可声音依然响亮。 陈海瞪了他一眼,看他自己悟了嘴巴,才转头轻手轻脚地开了一道门缝。 “对!我就是鬼!快看我!”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紧接着是两人高声的对话: “闭嘴!在皇上面前,还不快跪下!” “跪下!跪下!” “嗻!奴才跪下。” “跪下!跪下!” 陈海惊疑不定,往外望了两眼,外头谁都不在,声音是从寺庙更里头的地方传出来的。 “吵死了!大半夜的又不睡觉!商晨荣,又是你个混账!我让你叫,叫鬼啊叫!” 一声怒吼,跟着就是噼里啪啦一阵皮肉被板子打的声响。 “他是在叫我啊,我就在这里呢!” “对对,就是打他!皇上有赏!” “有赏!有赏!” “奴才谢皇上赏赐!” “赏赐!赏赐!” “嗻!奴才这就赏赐他。” “赐他!赐他!” 陈海皱起了眉头。先头那个叫“鬼”的声音已经没了,那个怒吼的男人又叱责了另外三人,似乎也要打那三人,那三人四散逃跑又哀叫,声音乱糟糟的。 黄南撇嘴,“不是僵尸啊……” 陈海松了口气,又有些头疼。他算是知道净空那句话的意思了,晚上这么闹,而且不知道要闹多久,的确是让人睡不着觉。 “好了,我们快点休息吧,明早还要赶路。”陈海推了黄南一把。 黄南指了指门外,“有人进了大仙的屋子。” 陈海一惊,回头一瞧,就看到张清妍的屋子门半开着。“你怎么不早说!”陈海叫了一声,握紧双节棍,就往外冲。 黄南转身拿了自己的金环刀,跟上了陈海。 “嘭”! 门被陈海一脚踹开,双节棍往前一送,正中一个男人的背脊! 陈海一惊。他自己的力道自己清楚,这一棍连黄海那样的都受不住,不是踉跄几步,就是一下子被打趴在地,练家子实打实地挨了一击,也要弯下腰。可这人看着消瘦,居然站得笔直,连哼都不哼一声。 “呔!小毛贼接我一刀!”黄南后脚冲了进来,一刀就准备砍下去。 “等等!”陈海赶忙叫道。 这恐怕不是人,而是大仙说的那只绿僵!黄南这砍上去,会不会引得尸变,变成杀人的僵尸啊?! 陈海急了,伸手去拉黄南,谁知道黄南一脚踏进屋子,挥舞金环刀的动作就被定住了,脸上还带着大义凌然的神情,眼睛都不眨一下,如同一个雕塑。 陈海动作一顿,慢慢收回了手,看向了屋子里。 张清妍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捏诀放在两膝盖上。黑猫趴在她身边,睁开琥珀色的眸子,看了眼三人,打了个哈气,又将自己团起来,继续睡觉。姚容希则席地而坐,和张清妍一模一样的姿势,只是这会儿他正不满地看着三人。 “怎么回事?”张清妍睁开了眼,问道。 陈海喃喃解释了一遍。 张清妍站起身,脚尖蹭了蹭地面。 陈海低头一看,房门口画着一个巨大的八卦法阵,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张清妍床前,不管谁进门都要踏进法阵的范围。再一扫屋内,窗边、四面墙都画着类似的法阵。陈海只觉得浑身战栗,都不敢抬头看一眼。 随着张清妍给法阵蹭了个开口出来,那个男人和黄南双双瘫软地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大晚上的,你们在做什么?”净空穿着中衣,走到院子里来问。 陈海心中一凛,看向张清妍,见张清妍正注意着那个男人,立马转身,没好气地质问道:“寺里面那么吵,让我们怎么睡?!你前头还说不会影响到我们,结果没完没了的……” “我说的是分开吃住,可没说不影响的。”净空得逞地笑了起来,见陈海瞪着他,还握紧了手中的棍子,也不发怵,“几位早点休息,辰时吃早饭啊,过时不候!”说完,他轻快地转身走了。 陈海松了口气,进屋之后,连忙回身将门关好了。 黄南揉着手臂,吁了口气,“唉……比以前连着赶三天的山路都累呐!” “那是自然,定身术可不是定住就完了的。”张清妍淡定地说道。 她画的定身法阵只是利用朱砂画出特定的图案而已,不带道行,可以轻易被破除,修士碰到了,一息之间就能重获自由。同时,她也无法控制这个法阵的力量,被定身了的人身体难免要受到些伤害——虽然只是疲劳感而已。 换做是精妙的定身术,她能凭道行操控定身的时间和力度,定了人的身的同时,定了人的心跳和呼吸也是可以的,反过来说,想要只定身而不影响被定身人的身体也是可以的。 陈海将气若游丝的男人拉了起来,见他软骨头的模样,只得将他放到了椅子上。 男人一身狼狈,穿得破烂,头发凌乱,被陈海一拉扯,衣服就松散开来,裸露出来的胸膛上遍布紫青的伤痕。 “你是谁?”张清妍问。 “大仙问你话呢!”黄南恢复了点精神,站起来就用刀背敲了敲男人的肩膀。 男人喘了口气,“我、我是利州府商家酒铺的少爷,商晨荣。” “商家酒铺?”四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黄南刚想继续说什么,被陈海踹了一脚,忙闭上嘴。 商晨荣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请几位带我逃离这鬼地方,我一定重谢!” 姚容希沉着问道:“你是商家酒铺的少爷,怎么呆会在这地方?” 黄南脱口而出:“那还用说?肯定是疯了啊!” 陈海没吭声。商晨荣长相端正,不像是那些疯子、傻子,从脸上就能看出和常人不同。 商晨荣咬牙切齿,用力到身上出了冷汗,“我没疯,我是真的见到鬼了!” 陈海和黄南不由看向了张清妍。 “什么样的鬼?”张清妍平静地问道。 商晨荣一抬眼,看到了张清妍的道士打扮,又见她年龄小,不禁犹豫了起来。 “大仙问你话是你的福分,还不快点回答!我告诉你,别人捧着一千黄金来求,大仙都不一定答应呢!”黄南又敲了敲他的肩膀,金环丁零当啷地响。 商晨荣忍着痛,说道:“原先是在家里面遇到的。以前从没见过,直到大概半年前,我伤了脑袋,醒过来就能看见鬼了。那是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好大一只,穿着一身白衣,脸色苍白,吐着那么长的舌头,”他比划了一下肚脐的位置,“从我窗前飘过,还叫我的名字……我被送到了寺庙来,她居然跟过来了……”商晨荣打了寒颤。 第114章 寺庙(三) 张清妍惊讶,“就这样?” 商晨荣更加惊讶,“还要怎样?” 黄南嘀咕:“这可比不上苗倩娘,连那个江铃都比不上。” 商晨荣侧目。 “这只是你在家里遇到的,还遇到其他的没?”张清妍直接跳过了这一话题。 “在这里,就在这寺里面我又遇到了一只!”商晨荣咽了口唾沫,紧张地说道,“这只是个男鬼,眼睛绿油油的,也是披头散发,穿着腥臭的烂衣服,走路一跳一跳……” 张清妍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有实体?” “好像是有吧……我看到那个……经常碰他。”商晨荣迟疑着说道。 “僵尸?”陈海忙问张清妍。 张清妍点头,“应该就是那只绿僵。” 商晨荣震惊,“僵尸?不是鬼吗?” “不是,我在你身上没有看到鬼气,只看到了煞气和阴气,你应该只遇到过僵尸。”张清妍肯定地说道。 “那只女鬼……也是僵尸?”商晨荣压抑着声音叫起来,“可我看着她飘过去的!” “僵尸的确是不会飘。至于你说的那个女鬼……”张清妍深深看了他一眼,“有将鬼误认成人的,自然也有将人误认成鬼的。” 商晨荣震住了,仿佛又踩中了定身法阵。过了许久,他才怔怔说道:“不可能的,家里面怎么会有人那样吓唬我?”他脸色惊变,“难道是那些叔伯又要……?”商晨荣猛地站了起来,“我要快点回家!” “砰砰”! 两声敲门声,让商晨荣哆嗦了一下,又跌坐回椅子上。 陈海看了眼张清妍,上前开门,只开了道缝,他往前一站,就挡住了来人所有的视野。 站在门口的是两人,净空仍是嘴角含笑的模样,他身后站着的净安依旧满脸不耐烦。 净空问道:“这位公子有没有见过一个陌生的男人?” 陈海瞥了他一眼,“就你们这个鬼地方,我还能见到其他人?” 净安硬邦邦地说道:“和他有什么好说的?直接让我搜不就行了?” 陈海面色一冷,黄南听到这话,直接扛着金环刀,站到了陈海身后。 “哟呵!原来是有两手功夫啊?”净安狞笑,松了松拳头和脖颈的筋骨。 净空皱起眉头,警告地瞪了净安一眼,看起来蛮横的净安竟然没有和他呛声,撇撇嘴别过头去了。 净空对着陈海笑道:“这位公子,后院里头逃走了一个人,我们是来寻找的。这事情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我们寺庙里看丢了人,我们寺庙上下要吃挂落,说不定,就要丢了现在的这差事,流落街头讨饭去了;往大了说,那可是个疯子,看着正常,但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呢?若是伤了人的性命,可就不好了。”净空意有所指地看了陈海一眼,“那些个疯子,我是见多了的。有些个就跟正常人一样,还狡猾得很。可疯子就是疯子,会发疯的,杀人放火都不眨眼!所以啊,这位公子,你可不要受那些疯子一时蒙蔽,酿成大错。” 陈海淡定说道:“多谢你提醒,但我们没有看到其他人。倒是之前听到第一间厢房有些动静,你们应该去那儿看看。” 净空笑了笑,“那和尚昼伏夜出,我们早就知道,也察看过他的屋子了,就剩下你们这一间没瞧过。” “我们几个都没见到过其他人,你还是去其他地方寻吧。”陈海作势就要关门。 “敬酒不吃吃罚酒!”净安冷笑,两手一伸,轻松推开陈海和黄南,一脚踢开了门。 陈海被他推得倒退两步,心头“咯噔”一声。 “哎呀,有几把力气啊!”黄南惊讶。 陈海暗骂这个呆子,能这样推开他们两人的,哪是“有力气”就够了的! 净安视线一扫,喝道:“哈,果然在这儿!商晨荣,你还想往哪里躲!” 净空笑眯眯地跟着进了屋子,戏谑地说道:“几位这做法可不太好呐——” 陈海脸色铁青,握着双节棍的手松了紧、紧了松。 商晨荣吓得如只鹌鹑,直往屋子后头蹿,慌不择路,一脚就踩进了另一个定身法阵当中,跑动的姿势诡异地停住了。 净安大笑,“你装什么傻!想逃过一顿打吗?”说着就一个健步冲过去,扣住了商晨荣的肩膀。 接触的一刹那,净安的手就粘在了商晨荣身上!他错愕地看着商晨荣,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又加上了另一只手去掰扯商晨荣的身体,结果两只手都纹丝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净安惊恐地叫了起来。 净空顾不得再讽刺陈海,忙跑到了他身边,“怎么了?” “快把我的手拉开!”净安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上臂肌肉鼓胀,两只前臂却是没有丁点儿变化。 净空吃了一惊,看净安这状况,也不敢贸然伸手,反而是倒退了一步。这一步之后,他就看到了地上画着的法阵。净安蓦地回头,盯着张清妍,“你做了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姚容希不着痕迹地擦了法阵一角,趁着净安用力过猛往后倾倒的机会,一抬脚,将他踹到了旁边的另一个法阵中。净安整个人落入法阵中,彻底动弹不了了。商晨荣软绵绵地趴在地上,勉强睁着眼睛,看向净安和净空。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要对我们做什么?”净空小心地移动着,眼珠子乱转。 “我们是路过此地的旅人,法阵是为了自卫。”张清妍说道,指了指商晨荣,“这位商公子家中有事,求到了我们这边,劳烦你行个方便,让我们送他回去。若是不放心,你大可派几个人与我们同去。” 净空干笑了起来,问道:“这位道姑,你是相信这疯子说的话?” 张清妍点头,“我看他很正常,不像是疯子。” “可他的家人认为他疯了,将他送了来,我们可不能凭他一句话,就把人送回去。” 张清妍再次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松了一口气的商晨荣和凝神思索的净空同时惊愕地看向张清妍。 只听张清妍又说道:“商公子,我们去了你家,会给你家人带个信,让他们来接你的。” 净空嘴角勾起,微笑了起来。 商晨荣挣扎着叫道:“求求你们带我走吧!我家里派人来看我,他们就把我打得下不了床,还堵住了嘴,找借口只让人远远看一眼,我根本不可能被接回去!要不是今天我找着机会跑出来——” 未等他话说完,净空脸色突变,眼中划过寒光,插嘴道:“商晨荣,你何必这样撒谎?你能骗得了这些人一时,可骗不了你的家人一世,到时候,你的家人还是要把你再送来的!” “我没撒谎!你们这群畜生!”商晨荣愤恨地叫道,乞求地看向张清妍,“我说的句句属实!刚进来的时候我每天被打一顿,馒头扔在地上,被他们用脚碾过,菜汤往地上倒,按着我的头让我舔……每个进来的人都要被他们这样管教一遍,这样才会怕他们,才会乖乖听话……没疯的会被逼疯,再受不住地就直接给逼死了,还有叫他们活活打死的!死了就被直接拖到了寺庙外头,随便一扔,连张草席都没有!” 净空沉了脸。 “你们把尸体就直接往外扔?都不埋的?”张清妍问净空。 “道姑,你还是要相信这疯子的胡话?”净空皮笑肉不笑地问道,眼中闪过杀意。 第115章 寺庙(四) “我要是相信了,就不会问你了。”张清妍淡定说道。 净空面对这样不按常理的对话,脸上的笑容都挂不住了。 张清妍颔首,“看来商晨荣说的不错,你们的确是往外扔尸体了。” 净空沉默。 张清妍接着说道:“这样我倒是明白了寺庙里头为什么会有僵尸了。你们的胆子真的是很大,还敢和僵尸住一块儿。” “僵尸?哈哈!”净空笑出声来,“你是想要糊弄我吗?我虽然穿着僧袍、剃了个光头,但我可不是真的和尚!”净空白净的脸庞扭曲狰狞。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喊一声:“兄弟们!水漫了!” 随着净空的吼声,外头传来的动静。 黄南惊讶,“这不是土贼的黑话吗?” 陈海面色一变,双节棍一舞,狠狠抽向了净空的脑袋!净空侧头避过。陈海挥臂甩出双节棍!净空矮身再次躲过,顺势一个翻滚,从两个法阵的空隙间蹿了过去。陈海欺身紧追,只见净空一步跨到了墙脚,脚踏着墙壁凌空翻腾,瞬间就跃过他的头顶,落到了他的身后!等他回身再击,净空早有防备,轻松接住了双节棍,仰身往后一拉,短棍横在胸前,和黄南当头劈下的金环刀相撞,发出“当”的声响。那一瞬间,净空同时抬脚,踹中陈海的胸膛,将他踢得后退两步,正好踩中一个定身法阵!又是一个用力,架开黄南的金环刀,双节棍一甩,只一下就抽得黄南趴在了地上! 兔起鹘落的功夫,陈海和黄南双双被撂倒在地! 净空咧嘴一笑,“你这小子是镖局出身的吧?至于这个大块头……”他将双节棍砸在黄南的手背上,疼得黄南一松手,金环刀被他一脚踢飞,又一脚踩在了黄南的脖子上,压得他无法起身,“只是力气不错,没好好学过功夫。” “啪啪啪!”张清妍鼓起掌来。 净空诧异地看了眼张清妍,抱拳颔首,嬉皮笑脸地说道:“哈哈,见笑、见笑!”话是对张清妍说的,他却瞥了眼稳如泰山的姚容希。 忽的有黑影从脚边窜过,净空扭头一看,就见一只黑猫好好坐在了法阵边缘,好整以暇地梳理皮毛。 陈海一个鲤鱼打挺,面色凝重,“你是山贼土匪?” 净空笑容不改,眼中却多了几分谨慎。 商晨荣怔怔说道:“这怎么可能……这寺庙已经好多年了,官府都知道……” 这时候,门口被人给围住了。来的人都是膀大腰圆的男人,手里拿着家伙,个个剃了光头,披着僧袍,却一点儿都不像是个和尚。 陈海心里发紧,觉得这一趟自己和黄南是凶多吉少。也不知道张大仙的本事能不能对付这群凶神恶煞的贼人。 张清妍扫视了那些人一眼,又看向了净空,“你们就这些人?” 那些人里头有要进屋的,被净空喊住了,“小心点儿,别踩到地上那些红色的图!” 几人微微惊讶。 净空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净安,“这小道姑有些手段,你们可别着了她的道。”说完,他才回答张清妍,“你觉得我们这么点人还不够?” “打家劫舍是够了,但是经营这间寺庙恐怕是不够的。像是商家送商晨荣来,总不见得是你一个人招呼,或是让他们这群人招呼吧?”张清妍淡定地说道。 净空翘起嘴角,“你可真是有眼力见。这寺庙里头当然不止有我们这些假和尚。” “真和尚被你们关起来了?” “嘿嘿,你要救那几个秃驴?那我劝你还是放弃吧,他们可是心甘情愿收留我们的。” “你们是从外面来的?” 净空给外头的兄弟使了个眼色,一边背着手,比划了几下,一边继续同张清妍闲聊:“是啊,老家的山头被官府给捣了,一路走到这儿,才算找到个落脚的地方。那几个秃驴可是上道得很,要不是年轻的时候没遇到个领路人,早该成为我们的弟兄才是。” 张清妍惊讶,“他们就由你们这么管着后头的疯子?” “我们兄弟几个也不是不识抬举的,住他们的,吃他们的,也要给他们干点活不是吗?”净空露出森白的牙齿,“秃驴们可是乐得合不拢嘴。要不是哥几个来了,他们每个月还要花大价钱买迷魂药给那群疯子吃呢!” 商晨荣听后咬牙切齿。陈海和黄南两人面露愤怒之色。 张清妍平静地问道:“我的意思是,他们让你们管着后头的疯子,没告诉你们死人不能乱扔的吗?” “都死了还有什么顾忌的?真像道姑你说的,会变成僵尸不成?”净空讥讽地说道,“我是不懂你到底玩了什么把戏,但我们兄弟原来占山为王,后来跑江湖,什么没见过啊?别说你把我兄弟定住了,就是你一挥手就让他身首分家,我都不会眨一下眼睛。你那套鬼啊、僵尸啊的东西,就别想着来糊弄我了!” “原来如此,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那类人。”张清妍点头。 “那就劳烦你变出个棺材让我瞧瞧吧。”净空有恃无恐地说道,“我把你扔出去的时候,也能有个棺材把你的尸体装起来,免得变成了僵尸!” 张清妍不理净空的威胁,问道:“现在我们双方是陷入僵局了,不知道你下一步准备怎么走?” 净空冷笑,“僵局?这可未必!” “让开!让开!”外头有人喊道,两人抬着个浴桶走到了门边上。 陈海心头瓦凉。 净空笑了起来,“小道姑,你可别小瞧了我们这些跑江湖的人!” 随着净空话音落下,那两人一起用力,浴桶一甩,一大盆水就被泼了进来! 陈海睁大了眼睛,失望地看到地上的朱砂法阵就这么被冲掉了! 净空踩了踩残缺的法阵,得意地笑了起来,“道姑,你看,你的鬼画符已经没用了!”他果断地一个跨步,冲着张清妍伸出了手! 陈海飞身扑过去,从后头被人按倒在地!黄南翻身要起来,另有一人按住了他! 姚容希蹙眉,将张清妍拉到了身后,闪身挡到了她面前。净空眼神微闪,动作不改,本该扣住张清妍的手掐住了姚容希的咽喉,另一手闪电般地探出,一把抓住了张清妍的脖颈!姚容希的脸上浮现无奈之色。 商晨荣见情势变得如此之快,吓得直往后缩。 “妈的!这两个龟孙子敢算计我!”净安从地上爬了起来,呼哧呼哧直喘气,狠狠瞪着张清妍和姚容希,“三哥,你让开!让我好好给他们松松筋骨!” “不着急。”净空眼中闪过疑惑,笑了起来,“这位公子穿着不俗,碰到眼下这局面都能气定神闲,看来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呐!” 外头有人调侃道:“三哥,你不是说我们不做肉票的生意了吗?” “有送上门来的肥猪,我们就干一回老本行!”净空将姚容希往外一扔,“把关节卸了,绑起来!” “那这几个呢?”净安忙问道。 净空捏了捏张清妍纤细的脖子,将她提得双脚离地,看张清妍面色不改的模样,他沉吟着说道:“卸了关节,一块儿绑起来,扔到后院去。” 净安有些不乐意,但他们这批兄弟里头的大哥二哥都被官府砍了脑袋,现在排行第三又是“军师”的净空说一不二,他再不乐意也只能腹诽两句。 这等事情,自然不用净空亲自自出手,几个兄弟就把人给处理好了,抬去了后院。剩下个商晨荣,面如死灰地被人一路拖了过去,没有挣扎。 净安问道:“留着那个男人就算了,其他几个留下来做什么?” 净空垂眸看着地上还残留的红痕,“留下来当然是为了拷问的,你就不想要学那道姑的本事?” 净安磨了磨后槽牙,揉着身上的腱子肉直骂娘,“那好!就交给我了!” “你?让你来做,没两下人就死了。”净安不屑地说道,“先让他们见识见识那些疯子,晾几天,我亲自问她!” 第116章 疯子(一) 按着净空的吩咐,四人不仅被卸了四肢关节,还给五花大绑,被粗鲁地扔在了地上。做完这些,几个山贼又将商晨荣围了起来,打得他趴在地上起不来,这才骂骂咧咧、勾肩搭背地就离开了。 陈海忍痛,吸了两口凉气,低声问道:“大仙,我们现在怎么办?” 张清妍正四下张望着,眉间的皱痕越来越深刻,“这地方可不妙呢。” 商晨荣哼唧了两声,“是你们的境况不妙吧?” 陈海没好气地说道:“要不是因为你,我们怎么会落到这境况!你还有闲心说这话?快点起来帮我们解开!” 商晨荣摇头。 黄南也是痛得歪眼斜嘴,不满地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是他们的对手,解开了绳子放你们跑了,他们也能在半路把你们抓回来,还要挨打……”商晨荣有气无力地说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该逃去你们的屋子,白白被打了一顿……” “你!”陈海怒其不争。 张清妍高声叫道:“你别进院子!” 陈海一惊,“大仙,你这是在同谁说话?” “当然是黑猫啊。” 陈海这才发现,那只小家伙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并没有和他们一起被捉住。“大仙怎么让它别进院子?它来了总能咬断绳子!”陈海惋惜地说道。 张清妍反问:“你是想要让这里的僵尸一起惊尸?” 陈海愣住。 黄南恍然大悟,“哦!对!戏里面演的,猫会惊尸!” “猫会惊尸,被黑猫惊尸的僵尸本来就会更凶狠,那只黑猫都成了灵兽了,要是让它惊尸,我们待会儿要面对的就不是绿僵,而是飞僵了。”张清妍解释道,“再加上我们被绑在这儿动弹不得,到时候只能看着自己被撕扯成碎片。” 商晨荣抖了起来,惊恐地看向西边的屋子。 张清妍扭头看向他,问:“他们到底往寺外头扔了多少尸体?” 商晨荣紧张地回答道:“我来了十几天,已经看到他们三次把尸体拖出去了。那院子里头总共关了二十多个人,平时能见到出屋子的只有四个。”他倒是不怕他们会真的弄死自己,母亲给的香油钱多,他们还要留着他的命来等母亲派人送钱呢!那些死了的,都是给钱少的,或好长时间没人来探望的疯子。 “说不定是活着的只有四个。”张清妍语出惊人。 陈海震惊,黄南茫然,商晨荣则是惊愕。 姚容希挑眉问道:“你在门口看错了气息?” “我在门口只看到了绿僵的气息,这整座寺庙是和乱坟岗的气息融为一体的,所以这里到底有没有其他僵尸,我也说不准。现在靠近了,倒是容易分辨了。”张清妍环顾四周,“照理来说,曝露在阳光下的尸体是不会尸变的,即使成了僵尸,那样的日晒之下,也会被焚烧成灰烬。但依着这里阴土的气息,尸体一接触阴土就会成为僵尸,加之阴气和煞气缭绕,能让他们暂时抵挡住阳光,找到庇护之所——也就是离他们最近的,也是他们死掉的地方——这间寺庙。” 商晨荣吓得想要爬走,移动了几寸,就疼得他直喘息。一抬眼,看到面前的屋子内探出的两颗脑袋,商晨荣不由生出股怒气来,低声呵斥道:“你们两个傻子看什么看!” 那两人衣衫褴褛,一个淌着口水,咬着手指头,另一个如同侏儒,弓背含胸。 听到商晨荣的话,那个侏儒就挺了挺背——虽然没有用——趾高气扬地对商晨荣喝道:“大胆刁民!敢对皇上大呼小叫!来人啊,拖出去砍了他的脑袋!” 那个傻子忙抽出手指头,张嘴嚷嚷:“脑袋!脑袋!” 侏儒转身觍着脸谄媚地说道:“皇上别急,奴才这就把他的脑袋拿来。” “拿来!拿来!”傻子伸着脖子喊。 “哎!哎!我这就去拿!”侏儒小跑向商晨荣,伸手拉着他的头往后扯。 “去拿!去拿!” “你这疯子!”商晨荣愤怒地拍开侏儒,将侏儒的手背打得通红。 侏儒急了,“快把脑袋给我!皇上要呢!” “要呢!要呢!” “滚!”商晨荣怒吼,吼完,他吓得噤声。 侏儒一溜烟地跑到了傻子身边,和傻子一块儿缩回了屋子。 张清妍看着三人的反应,微微侧头,“他们在监视我们?” 陈海凝神静气听了片刻,丧气地摇头,“我没察觉到有人。” “他们每天晚上都有人在院子隔壁的厢房值守。所以我说了,我解开绳子你们也跑不了。”商晨荣哼道。 “这话你怎么不早说!”黄南埋怨。 商晨荣将脑袋别开,没有应声。他见没机会逃跑,也就懒得同他们解释了。 张清妍仰望夜空,忽然开口问道:“你说这里平时能见到的是四个,我们刚才已经见了两个了,还有两个在哪儿呢?” 商晨荣瞥了张清妍一眼,“你现在还有心情关心这些?” “你不肯解开我们的绳子,那两个显然不可能替我们解开绳子,我只好问其他人了。”张清妍心平气和地说道。 商晨荣说道:“你要是不怕被他们打,就喊一句‘有鬼’试试看。” 张清妍二话不说,立刻就喊了起来:“有鬼——!” 这话一出口,南边的一间屋子就被人猛地打开,一个男人风一般地跑出来,双手摆动,“我就是鬼!” 陈海和黄南目瞪口呆。 自称为鬼的男人在院子里头飞跑了两圈,站定后,问道:“谁喊我?” 陈海和黄南面面相觑。 张清妍从容说道:“我喊得你。” “我来啦——”鬼男“呼”地奔到了张清妍面前,毫不犹豫地趴地,与她脸贴着脸,四目相对,“你喊我做什么?” 他脸色苍白,不知道抹了什么东西,一股子臭味,披散着的头发倒是飘逸,随风舞动,一身衣服被撕成了碎布条,隐约露出了破布下骨瘦如柴的身躯。 “帮我解开绳子。”张清妍眼睛都不眨一下。 鬼男“呼”地又奔了回去,然后“呼”地再次跑过来飞扑到地上,双手举到下颚边,吐出舌头,含糊地说道:“我是鬼!” “哦,可以帮我解开绳子了吗?” 鬼男眨眨眼睛,舌头收了回去,奇道:“你怎么不怕我?” “因为我见多了。” “你还认识其他的鬼?”鬼男高兴起来,兴致勃勃地问道。 “不算认识,只是见过不少。” “那你介绍他们给我认识呀!这里只有我一只鬼,我好寂寞!” “那你先把我的绳子解开。” 鬼男连忙点头,“我解开,你就要给我介绍鬼认识!” “好。” 陈海敬佩地看向张清妍。 黄南叹服,喃喃自语:“大仙可真厉害!干什么都能成!” 商晨荣冷哼一声,勾着嘴角讥讽地看着张清妍。 鬼男没有如几人想象中的那样解开绳子,而是绕着张清妍转了两圈,猛地又贴到了张清妍面前,“我是鬼!” 张清妍颔首,“我已经知道了。” “鬼怎么能碰到东西呢?”鬼男把两只手在张清妍面前甩了甩,“你看,我碰不到东西的。” “厉害的鬼就能碰到东西。” “可我不是厉害的鬼……”鬼男丧气地垂头,“我只是一只小鬼。” “怎么会呢?我看得出来,你很厉害的。” 鬼男摇头晃脑,“不行不行,我还不行呢!我得去好好修炼!早日成为大鬼!”鬼男激动地冲回了屋子,身上的布条乱飞,露出光屁股蛋子,留下响亮的誓言:“我一定要成为大鬼!” 张清妍看着那扇又被关上的房门,默然。 陈海和黄南再次面面相觑。 陈海干咳一声,“大仙,这不是你的错。” 张清妍瞥了他一眼,“这当然不是我的错。”她问商晨荣:“最后那个呢?” 第117章 疯子(二) 商晨荣嗤笑,“你以为那个阴阳人会替你们解开绳子?他比那两个疯子还要听话呢!” “阴阳人?”张清妍疑惑。 “可不就是阴阳人!不男不女!”商晨荣鄙夷地说道,看了眼西边的一间屋子,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忙移开视线。 张清妍数了数,喊道:“西边第四间屋子的人睡了吗?没睡出来帮个忙啊!” 那屋子里头传出一些脚步声来,但到了门口,就停住了。 张清妍毫不气馁地继续说道:“第四间屋子的那位,出来啊。”她转头问商晨荣,“平时就喊他阴阳人的?他会有反应吗?” 商晨荣急道:“你快闭嘴!别把僵尸叫出来!” 陈海和黄南惊了起来。 张清妍淡定说道:“僵尸听不懂人话。” “你已经知道里面有僵尸了?”商晨荣更急了,“那你还叫!” “我说了,僵尸听不懂人话。再者说,那只绿僵还没尸变呢,不会杀人的。”张清妍很淡定,继续喊,“第四间屋子的那位……阴阳人,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里头走出来的人腰若扶柳,步态轻盈,缓缓踏入了月光之中。 陈海和黄南一见此人,忍不住张口结舌。 张清妍略一挑眉,问商晨荣:“这就是你说的阴阳人?看起来很正常,不是疯子啊。”是因为古代医疗知识不发达,把双性人当怪物了吗?张清妍想着。 听到张清妍的问话,三个男人不由侧目,异口同声地问:“哪儿正常了?” 那是个七尺高的男儿,有些瘦弱,五官端正清秀,眉眼间阴沉沉的。但哪个男人会将腰身束得那么紧?会梳个堕马髻?还会学着女人那样款款而行? 男人垂眸,脚步顿住。 “不就是异装癖吗?”张清妍反问,“他做什么打扮,是他的自由。”比起那个鬼男大喇喇地挂着布条疯跑,这个男人最起码穿着整齐,面容干净,比起商晨荣现在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模样还要正常几分。 男人笑了起来,双眸暗沉,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这位道长,我不光喜欢做女子的打扮,还同女子一样喜欢男人呢。” 陈海和黄南倒吸了口气,警惕地盯着男人。 商晨荣鄙夷地哼了一声,低声骂道:“不要脸!” 张清妍镇定地说道:“哦。” 男人垂下嘴角,顿了顿,才问道:“你想要我帮你解开绳子?” “是啊。”张清妍点头。 “为了逃生,得忍辱负重同我这样的人好声好气地说话,真是难为你了。”男人瞟了眼烂泥一样的商晨荣,“不过我劝你还是省省吧,商公子也曾经那么做过,最后的结果是被一顿好打,又饿了三天,要不是我,他说不定还会被按进便桶。” 商晨荣扭过头。 男人淡淡说道,“进来了,就别想出去了。你不如乖乖听他们的话,好死不如赖活着。” 商晨荣讥笑:“对啊,好死不如赖活着,所以卖屁股也行,对吧?哦,我忘了,你喜欢男人,其实很享受的吧?” 男人面色铁青,捏紧了拳头。 陈海和黄南神情古怪地偷瞄男人。黄南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巴,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没有。陈海看两人目光交错中犹如电闪雷鸣,不由猜测起来。 张清妍像看不懂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似的,淡定说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有两件事要纠正你,第一,我不是因为有求于你才同你这么说,你喜欢男人、女人,乃至于不是人,都是你的自由;第二,我不是商公子。” 男人一愣。 “那只绿僵,你养了很久了吧?”张清妍定定看着他。 男人抿了抿唇。 商晨荣打了个哆嗦,骂道:“你居然养着僵尸?你自己要死别害了别人!” “他不会伤人。”男人冷着脸说道,讽刺道,“比起外头那些禽兽和你这种畜生,他更像个人。” 商晨荣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是现在不会伤人,你最好盯紧一些,别让他尸变了。”张清妍提醒道。 男人顿了顿,眉眼间流露出似水温柔,“我知道,我不会让他变成那副鬼模样的。” 张清妍多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尸变的事情?” 男人点点头,斟酌着说道:“我家……有些家学渊源……” “原来如此,你知道就好。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张清妍眼神锐利,“你并非修士,只是个普通人,最好还是早点超度他,免得将来遏制不住,让他造了孽。” 男人安静地听着,半晌才说道:“我帮你解开绳子吧。”说着,他走到张清妍身边,替她松绑。 张清妍道了声谢,轻松站立了起来。 商晨荣瞠目结舌,低声问道:“你、你怎么能站起来?” 张清妍瞥了他一眼。 “他们不是给你卸了关节吗?”商晨荣急问道。 男人略感诧异,仔细一瞧,发现张清妍站立的身体的确有些诡异,四肢松垮垂在身上。 张清妍无视商晨荣的问题,走去给姚容希松绑。刚走到姚容希边上,就见一直闭着双眼不出声的姚容希忽的一颤,睁眼后眼中锋芒一闪而逝,他的肌肉一阵紧绷又松懈,只听“咯啦”一声,他坐了起来,上半身如同一滩烂泥,绳子居然松脱从身上滑落! 几人惊讶地瞧着姚容希。 又听到“咯啦”一声响,姚容希身体一抖,背脊又挺直了起来。 “这是什么功夫?”黄南脱口问道。 陈海摇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倒是知道,若是被人捆住了双手,可以卸了关节来脱困,但躯干的骨头卸掉又接上的,却是诡异。 “难道是传说中的缩骨功?”黄南嘀咕。 “你见他缩小了吗?”陈海皱眉。 张清妍的眉头皱了起来,盯着姚容希一阵猛瞧。 她四肢脱臼仍能行动是因为身魂不一,靠着魂魄驱使身躯,而不是靠着身体的肌肉、骨骼来行动。姚容希附身后能行动,多半也是如此。但这种驱使并非随心所欲、无所不能,不可能将肉身当做玩具一样操控。 姚容希的那番奇异动作,她看着就觉得眼熟,可到底在哪儿见过的,却是想不起来了。家族传授的法术里头是肯定没有这一技巧的,难道是家族史中的记载?可照理来说,家族史中记载的东西,她应该都倒背如流才是。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姚容希身上遇到这种莫名的熟悉感。 姚容希打断了她的思考,“我帮你接骨,再把他们两个解开。” “哦!”张清妍忙应声,任由四肢被姚容希摆弄,犹豫了一下,问道,“你的道行又增进了?” 姚容希手一顿,避开张清妍的视线,默默点了下头。 两人又把陈海和黄南解了开来,还是由姚容希将两人的四肢接了回去。陈海和黄南仿佛要把姚容希看出花来。陈海还算有自控力,知道克制,只是时不时瞅一眼,黄南则已经想要开口问了,还是陈海见机快,连忙阻止了这愣头青开口。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以我现在的能力恐怕不足以对付他们那么多人。”姚容希说道。 张清妍眺望后院的围墙,“能翻墙出去吗?” 商晨荣摇头,“不可能,他们沿着围墙外头挖了深沟,还埋了木刺,翻墙出去只能死路一条。” 陈海惊讶,“这么严防死守?”转念想到了那群人山贼的身份,就不觉奇怪了。 “后门呢?” 商晨荣再次摇头,“后门夜里是锁着的,那一圈沟连后门也一块儿圈了进去,不开后门就不能过去。” “那就没办法了。”张清妍叹了一声。 陈海和黄南心头一沉,沮丧地跟着叹气。 张清妍从袖子里头抽出了黄符纸,“现在只好惊尸了。” 失望的情绪还没过去,众人悚然一惊! 第118章 僵尸(一) 男人连忙说道:“不行!” “放心,我不动你那只绿僵,真要惊了他,我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张清妍安抚道。 “会不会死人啊?”商晨荣关切地问道。 “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生不如死。”张清妍冷漠地说道。 商晨荣说:“我当然恨不得他们去死!我是问我们会不会死?” “你按照我说的做,就不会死。”张清妍说道,“先把那三个疯子集中到一起,你们看好他们。” “你要用那三个疯子?”商晨荣蹙眉,“他们根本不听人说话。” 张清妍看了他一眼,“我是要你们看好他们三个,别让他们乱来,害了性命。” “哦、哦!”商晨荣忙点头,忍痛赶紧爬了起来。 陈海和黄南听张清妍一开口,就跑到了那两间屋子,手脚利落地将三人打晕了,抬到了一间房内。 商晨荣警惕地注意着门口,压低声音说道:“你们手脚可轻一些,别惊醒了看守的人。” 三人干活的时候,张清妍做了五张护身符,给了商晨荣和那个男人,商晨荣迫不及待地放进了怀中,男人则是默不作声。她又叫陈海和黄南给那三个疯子戴上。 张清妍又抽出一张黄符纸,左手两指捏着,眼一闭,那符纸就挺括地立了起来,她眼一睁,右手两指沾了朱砂,飞快地在黄符纸上画了咒,越画越是吃力,画完提手的时候,她的手指痉挛了一下。没有休息片刻,张清妍默念一声咒语,左手一挥,那符纸就飞向了西边,牢牢贴在了两扇门上。 男人急了,“你说好的不动他的!” “这符是防止他跑出来受影响的。”张清妍解释道。 男人松了口气,赧然低头。 封好了绿僵,张清妍走向一间屋子,一开门,就看到里面站着的三个僵尸,皆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绒毛,眼珠子灰白如同死人。 张清妍一进来,他们就笨拙地往后蹦跳,想要逃跑,可那样缓慢又迟钝的移动方式怎么逃得了?张清妍快步将其中一只逼到了角落,右手一沾朱砂,在僵尸的双唇上画上一道符咒,僵尸的嘴巴猛地合上,牙齿碰撞,发出“哒”的一声响,那道符咒犹如细密的针线将僵尸的双唇牢牢缝在了一起。张清妍依样画葫芦,在另外两只僵尸的嘴上也画上了符咒,又喊来陈海和黄南,靠身上的阳气将三只僵尸驱赶进了院子里。 “这是做什么用的?”陈海好奇问道。 “防止他们吃人肉。”张清妍抹了抹额头上的薄汗,“这样即使尸变,这些僵尸也只会停留在白僵的水平上,方便我到时候超度。” 正说着,院子的门突然被人打开! 净空站在院门口,看着张清妍冷笑,“小道姑,你果然有本事,还能使唤这些疯子。连范公子都被你给说通了。” 男人听到净空喊自己,别过头,脸隐进了阴影之中。 商晨荣虽然没被净空点名,却还是吓得往后躲,不敢让净空看到自己。 陈海和黄南一凛,紧张地盯着门口几个山贼。 “这样你都不信他们是僵尸?”张清妍微微睁大眼睛。 净空置若罔闻。他管着这些疯子,怎会不知他们的状况?寺里和尚说了他们是得了病才长得白毛,见不得光。 净空挥手,“好好教教他们在这里谁是老大!别随便来个人就被糊弄了过去!” 这一声令下,就有人冲上前,对着三个僵尸饱以老拳!另有人踟蹰地站在原地,甚至受惊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在做什么?”净空眼神如寒冰。 那人咽了口唾沫,手指颤抖地指了指一个僵尸,“那是郭傻子……” “我知道他是姓郭的那个。”净空眼神越发不善。 “郭傻子早就死了啊,是我把他拖出去扔掉的!”那人声音嘶哑地说道。 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听到这话的山贼都怔住了。 “啪!” 一声轻响。 净空忙回过头,发现张清妍不知何时站在了一只僵尸身后,一手按在了僵尸的后背上。那只僵尸突然痉挛起来,皮肤蠕动,白毛耸立,十根手指头上的指甲刷地变长。他摇头晃脑,仿佛要叫喊,嘴巴却被封住,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粗壮的手臂狠狠挥舞,尖利的指甲瞬间就划破了一个山贼的胸膛!鲜血飞溅,喷在僵尸的躯体上,那僵尸又是一阵发疯似的狂乱摆动,两臂抡圆了,爪子狠狠刺进了山贼的肩膀中! “啊!”山贼大叫,红色的鲜血转瞬变成了诡异的墨绿色,浓稠黏腻,从伤口中挤了出来,周围的皮肤刹那间溃烂如污泥! 净空倒吸了口气,心脏狂跳,这会儿想起了张清妍说的话。 “僵尸!真是僵尸!” 有人将他心中所想喊了出来,慌乱地就想要逃。 也有胆气足的,如净安,提着斧头就往僵尸脑袋上劈。本以为会看到红白之物流淌而出,谁知道那柄斧头都没能将僵尸的头颅劈开,只在那头顶上留下一道疤痕,露出头皮下的腐肉和白骨来。 净安悚然,见僵尸扑过来,咬牙挥动斧头,狠狠砍在僵尸的腰上!没有骨头阻挡,皮肉被破开,黑漆漆的肠子伴随着墨绿色的液体从开口的地方滑了出来,脏器拖在了地上,僵尸的行动却没受到丝毫影响! “快跑啊!” 净安失败,山贼被这些突如其来的怪物刺激得混乱起来。 张清妍“啪啪”两下,在另外两只僵尸背上也拍了一记,退后几步,抽出帕子,擦干净手掌上的鲜血。 陈海扔掉破瓦片,帮着黄南包扎伤口,问道:“大仙,这样就行了?” “三只恐怕不够,我要再赶几只出来。那口子就先别包扎了,待会儿还要用鲜血去惊尸。”张清妍淡定说道。 商晨荣哆哆嗦嗦地从屋子里探头探脑,“行了吗?我们可以逃了吗?” “不急,等僵尸把他们都收拾了,我还要收拾僵尸的残局。”张清妍慢条斯理地说道。 商晨荣惊得倒吸了口气。 被称为范公子的男人愣住,“你……是要把他们全杀了?” 张清妍否定道:“如果他们愿意束手就擒,我也可以提前收拾僵尸。”说着,她又封了一只僵尸的嘴巴,驱赶他进了院子,手掌从黄南的伤口上抹过,血掌印按在了僵尸的后背,轻轻一推,僵尸就冲进了早已乱作一团的山贼之中。“不过,我看他们还没有这样的想法啊。” 姚容希说道:“那个净空跑了,其他人群龙无首,恐怕不会那么快投降。” “那就当做是见义勇为,替官府收拾残局吧。”张清妍擦去血迹,又走向了另一间屋子,“也不知道他们身上有没有挂着通缉令……” “……有的。” 张清妍脚步一顿。 范公子说道:“他们是从北边来的山贼,大头目和二头目在官府剿匪的过程中当场被砍了脑袋,剩下的山贼,抓的抓、死的死、逃的逃,那个净空就是他们的三当家,是被官府通缉的。” 商晨荣愕然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缉捕文书发放到了各个城府,只要留心,就能知道。”范公子垂眸说道。 “你怎么不早说!”商晨荣气急败坏。 能让官府剿匪、发缉捕文书的山贼,哪个不是手上沾了无数鲜血的恶棍?早知道净空等人是这样的身份,他哪敢几次三番地动心思逃跑!这阴阳人知道净空的底细,却没对他说过,自己倒是乖巧不去反抗他们,眼睁睁看着他去作死!甚至还推波助澜……! 想到此,商晨荣嘴上不干不净地骂了起来。 “我怎么同你说?我能知道他们的底细,也是别人告诉我的。没多久,他就露出马脚,被他们发现了。现在……”范公子眼眶含泪,望向了西边的屋子,又将眼泪逼了回去。 商晨荣仍是愤恨。 “何况我早就提醒过你。你刚进来的时候我就劝你不要与他们作对,你不死心,哀求我帮忙。我一时不忍助了你,你又是怎么回报我的?”范公子勾起嘴角,神情冷若冰霜。 第119章 僵尸(二) 商晨荣面红耳赤。 “你把我卖给了他们,换你自己苟且偷生!”范公子讥笑。 陈海和黄南用鄙夷的目光看向商晨荣。 “少赖在我身上!早在我之前,你就被他们动手动脚了!你当我没看见吗!”商晨荣梗着脖子叫道。 范公子握紧了拳头,脸色苍白,“若不是你心思龌龊,他们不过是耍弄我,怎么可能……” “反应可真快……”张清妍忽然出声。 几人一惊,顺着张清妍的目光望过去。 只见净安原来手上拿着的斧头已不见了,他提着一只陶瓷罐,狠狠砸在了僵尸身上。陶罐碎裂,里头的液体覆盖住了僵尸的身体。净安又将另一只手上拿着的蜡烛,抛到了僵尸的身上。火焰瞬间窜了起来! “僵尸要被烧死了!我就说要快点逃!”商晨荣埋怨道。 陈海和黄南皱眉瞪着他。 那只僵尸身负烈焰,却不受丝毫影响,仿佛没有感觉一般,继续追打那些山贼。火焰由明黄赤红逐渐变成了幽幽的蓝绿色。因它身上燃着火,那些山贼反而对他束手无策,只能躲避。有个动作慢的被他擦身而过,火焰霎时就蔓延到了他们的身上! “啊啊!”山贼惨叫,在地上翻滚扑腾,可那火焰仿佛附骨之虫,怎么都熄灭不了。眨眼间,那人就被烧成了黑炭! 净安见状,倒吸了口凉气,撞开几个山贼,先一步逃离了僵尸的身边。 商晨荣高兴起来,“这可太厉害了!我们把其他僵尸都点燃了吧!” 范公子蹙眉。 张清妍双手合十,朗声念诵一段经文,那只燃烧起来的僵尸行动迟缓起来。 商晨荣叫道:“道姑,你做什么呢!快让他再烧死几个!” “你以为那只僵尸没事?”姚容希问道。 商晨荣一愣。 范公子说道:“那只僵尸在融化。” 果然,青蓝火焰中的僵尸轮廓已经发生了变化,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滩滩泥泞。 “那又怎样?融化之前,可以烧死不少山贼!”商晨荣兴奋地说道,“我知道他们的厨房在哪里,我们去那里拿菜油……” “融化了,身体里面残留的魄就跟着被烧成灰烬,在地府里头徘徊的魂也会因此成为游魂,没有百八十年无法去投胎,投胎了,下辈子也只能进畜生道。”姚容希继续说道。 商晨荣满脸不以为然,可能做主的人显然不是他。 张清妍吐出最后一个音节,那只僵尸彻底不动了。被封印的嘴巴从内被掰开,一道虚淡的影子从中冒出,随着青烟袅袅飞上天际,僵尸随之颓然倒地,火焰的颜色由青蓝恢复成了红黄两色,渐渐熄灭。 “烧死了!烧死啦!”山贼欢呼起来。 商晨荣失望地唉声叹气。 陈海关心道:“大仙,您没事吧?” 张清妍歇了口气,“照这节奏,可以撑到结束。” 她超度了一只僵尸,这功夫,山贼已经死了两个。 山贼们杀僵尸困难,寻常刀剑斧棍对僵尸的伤害有限,即使砍去他们的脑袋,他们依然能动,砍去双腿,依然能爬。这样一来,本就惊慌失措的山贼们更是没了章法,逃跑的比比皆是,胡乱挥舞武器的也不能给僵尸带来多少伤害。而僵尸只要划破他们的皮肤,尸毒就会侵蚀他们的身体,让他们迅速瘫痪,若是在致命位置划上一下,转眼就能要了他们的性命。 商晨荣松了口气,看着疲于奔命的山贼,得意地笑了起来,还不解气地啐了一口,“该!这群狗娘养的!” 陈海没有那么乐观。僵尸再厉害也只是依本能行动,没有章法,何况这群山贼的头目净空一开始就溜了。 “那有个人!”黄南指着西边的屋顶,叫了起来。 陈海心头一沉,“是净空!” 张清妍眯眼望去,脸色大变,“黑猫在他手上!” 净空身手不凡,右手握刀,左手抓着黑猫的脑袋,踏着屋顶的瓦片飞奔,瞬间已到了西边第四间屋子上。他一个鹞子翻身落地,手中长刀一划,脚一踢,就破了被张清妍拿符纸封住的门! 范公子惊恐叫道:“不要!” 姚容希摇头,“来不及了。” 仿佛是应和姚容希的话,净空抓着黑猫的那只手往门内一甩,完事后,他立刻蹿上了屋顶,一边朝着寺门疾驰而去,一边大笑道:“道姑,我现在是信了你了!包括你说的绿僵!哈哈!” 原来净空早守在了院外,听到了几人的谈话内容,只是那会儿他不信邪,出于谨慎,派人把黑猫逮了就作罢。这会儿发现真有僵尸,张清妍所言不虚,立刻就去把黑猫抓了过来。 “兄弟们,我们撤!把僵尸留给这道姑对付!”净空招呼道。 张清妍面色沉重。 “嗷嗷嗷——”一声似人非人的吼声从屋子内传了出来。 “喵!”黑猫惊叫一声,从房内逃窜而出,如无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面乱转,直到听到张清妍的声音,才扑到了她的怀中,瑟瑟发抖。 张清妍叹息,抚了抚它的背脊。黑猫颤巍巍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陈海问道:“大仙,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商晨荣急忙叫道:“那只僵尸要出来了!我们会被杀死的啊!” “放心,要死也是他们先死。”张清妍淡定说道。 “呼——” 有风从屋子内扩散出来,拂过地面尘土,拂过所有人的身体。几人只觉得从外入内,凉透到了心底和骨髓,不禁战栗起来。 “真的成飞僵了。”张清妍判断道。 话音落,一个魁梧的身影破瓦而出,“嘭”地从天而降,踩碎了院中铺着的石板。不同于之前的白僵,已经变成飞僵的这只僵尸身形高大,远超常人,衣服爆裂开来,三米高的身体上犹如覆盖着铜皮,在月光下泛着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瞳孔漆黑如墨,占了整个眼珠子的一半还多。他张开的血盆大口内,颗颗牙齿都如犬齿,撑开了他的嘴巴。两手的指甲黑长尖利,足以瞬间洞穿人的身体。 范公子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那双眼睛看了过来。 商晨荣吓得两股战战,连眼睛都无法眨动。陈海和黄南恐惧地屏息,冷汗顺着皮肤滑落。 那双眸子里头映出几人的身影。 范公子出人意料地跑向了那只飞僵,“问心!” “吼!”飞僵发出低沉压抑的声音,倒退一步,猛地往院门蹿去! “问心!”范公子再次叫道。 飞僵毫无反应,利爪将挡路的山贼撕扯成了两半! “呜哇哇!” “三哥,他冲我们来了啊!” 净空这会儿早跳出了院子,不知道逃到哪儿去了。 山贼们面如土色,好不容易因为烧死一只僵尸而建立起来的信心土崩瓦解。 净安怒斥:“怕什么!刚才不是已经烧死一只了吗!” 话音刚落,飞僵就出现在了的面前,他脸上的怒容还未收起,就感到胸腹一阵剧痛,一低头,看到飞僵的一只手穿透了他的躯体。在他看不见的背后,他的五脏六腑都被叉出了体内,悬在了伸出的爪子上! “呃……你……”净安的瞳孔扩散开来。 飞僵一抬手,将净安的身体甩在了墙上,又踏前一步,缩地成寸,眨眼出现在另一个山贼面前,利爪划过,那山贼的上半身连皮带骨,被分割成了四段,里头的东西跟着散落一地。 “他不杀我们?”陈海松了口气,一颗心回归原位。 “变成了飞僵,他也是僵尸,厌恶阳气、生灵,我给了你们护身符,虽然他不怵这简陋的护身符,但还是会本能地躲避这气息。再者,他比一般僵尸多了些头脑,即使要杀我们,也会留到最后再动手。”张清妍说道。 “他挡住门了,我们怎么跑啊?”商晨荣心急地问道。 “我说了,我要超度这些僵尸的。”张清妍瞥了他一眼,“现在绿僵变成了飞僵,要超度他恐怕……”话未说完,她脸色大变,“住手!” 第120章 僵尸(三) 几人忙扭头,就见范公子扔下护身符,带着毅然决然的表情奔向了飞僵。 飞僵动作一顿,利爪从一个吓得魂飞魄散的山贼双眼前收回,转身就被范公子抱住了腰。 “问心!你快点住手!不能杀人的!一旦杀了人就回不去了!”范公子仰起脸,泪流满面,“再造杀孽,你的魂就不能回来了!” “噗——!”利爪刺进了身体。 “问……心?” 五根细长锋利的指甲从范公子的后背伸了出来,绿色的浓稠黏液从范公子的身体内渗出,顺着指甲流淌,在飞僵的掌心中集聚成一捧。 范公子的脸上满是痛惜,艰难地开口:“问心……不能杀了……你好不容易才成了……飞僵……还差一步……不能……杀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两只手紧紧抓住了飞僵的双臂。那粗壮的手臂不是他一手能握住的,他最后只能揪住了破烂的袖管,执拗地说道:“不能再杀了……住手吧……问心……” 声音微不可闻。 范公子的双脚无法再支撑自己的身体,两手死命地攥着肮脏的破布,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十根指头和体内的五根指甲支撑。 “问心……问……心……” 那声音终于是消失了,脑袋垂下,眼中无法再映出那张脸、那个人、那只僵尸。 飞僵的动作停住了,像是中了定身术一般。 山贼们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但仍有其他僵尸在旁杀戮,让他们又逃窜起来。 商晨荣紧张地问道:“那只僵尸怎么了?死了吗?” 张清妍闭上了双眼,两手紧握成拳,指甲陷进了掌心之中。 “大仙?”陈海跟着紧张起来。 张清妍的嘴角有鲜血滴下! 怀中虚弱的黑猫发出轻微的叫声,小爪子按住了张清妍绷紧肌肉的手臂。 “大仙,你怎么了!”黄南大呼小叫起来。 “不是你的错。”一只手放在了张清妍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这是意外,是净空半路杀出,还有那位范公子自作主张。” 张清妍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地说道:“利用僵尸是我的主意,是我托大了。” “这不是你的错,不要生了心魔。”姚容希脸色难看。 “啧!这个妖怪居然没杀了你?” 张清妍循声望去。 净空趴在院子的墙头,笑眯眯地说道:“太可惜了,我本来想看看这只飞僵是怎么杀了你的,现在只好我自己动手了!”净空舔了舔唇,拎着长刀,跳上了墙头,目光嗜血。 陈海心惊不已,低声说道:“大仙,我和黄南两人挡不住他,你还有什么办法……” “他已经不是飞僵了。”张清妍漠然说道。 几人一怔。 “大仙,你这是什么意思?”陈海疑惑地看向那只飞僵。 只见雕塑般的飞僵周围出现了一个气流漩涡,飞沙走石盘旋环绕,肉眼可见的黑气萦回。其他僵尸瑟瑟发抖,匍匐在地。那气浪吹得山贼们东倒西歪。 明月当空,圆得不可思议,也大得不可思议,成为了这诡谲情景的画布。 “我记得,今夜不是圆月……”陈海喃喃说道。 飞僵抽回了手,笨拙地将范公子放在地上。 一道紫雷当空劈下! 飞僵站起身,身姿顶天立地,那道紫雷正中他的脑袋,从他的头顶一路龙蛇游走至脚底。飞僵一阵痉挛抽搐,身上紫光浮现又湮灭。如此反复了几息的功夫,紫雷消散了,那轮明月也消散了,天地似乎都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 陈海眨眼,看到一丈高的飞僵变成了一个八尺高的男人,面容如玉石隐隐散发着光华,双眸中有流光溢彩时隐时现,面容英俊得和刚才的飞僵迥然不同。 “这是……”陈海倒吸了口气。 “不化骨。”张清妍淡淡说道,“僵尸一类妖怪能长成的极限,不死不灭,不化白骨。” 不化骨不容于天地间,本该受天雷毁灭,但这只不化骨因是由灵兽黑猫惊尸,少了煞气和阴气,又有那位范公子的死刺激,魂魄俱全,倒是轻松在天雷中挺了下来。 “那我们岂不是糟了?”陈海焦急起来。 “他的魂已经从地府回来了,所以他现在的思维模式就是个正常人,不会再像僵尸一样嗜血嗜杀了。”张清妍风轻云淡地说道,脸上并无喜悦之情。 不化骨低头,蹲下身,轻轻摸了摸范公子的伤口,莹润的手指上满是范公子的血液。 “大仙,小心!”陈海大喝一声,推开张清妍。 没人料到,净空居然无视方才的天地异象,趁几人分心之时,偷袭而来!张清妍被陈海推开,陈海自己反倒暴露在了净空的刀下! 姚容希手一探,扣住了净空的手腕,让他的攻击一滞。 陈海见机飞起一脚,却被净空另一手抓住脚腕,甩了出去! 净空手腕一动,挣开了姚容希的钳制,手中长刀一横! 姚容希蹙眉,心中已知这一击他是避不过了,多半要被拦腰斩断。这样倒也好,死尸的话很快就能炼成不化骨,到时……他的身体来不及做出反应,心中却是千回百转。 长刀停在了姚容希的腰侧,净空蓦地感到背脊发凉,本能地飞身扑倒,几个打滚逃出一段距离,提防地抬头望去,只见那只发生了巨变的飞僵正望着自己,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净空心跳如雷,连忙退进身后厢房! 不化骨轻轻抬手,食指自下而上一伸—— “轰!”一道深沟自他身前延伸,整间屋子仿佛被巨刃翻撩,断成两半! 净空看到黑漆漆的屋顶变成了微亮的天空,那只不化骨又出现在了眼前,还未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景物错移,顺着正当中的直线,左半边往下滑动,又忽然变成了一片黑暗,永久的黑暗,他所有的意识跟着消失了。至死,他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商晨荣跪在废墟中瑟瑟发抖,被碎瓦砸破了脑袋,扭头看到同屋子一样被劈成两半的净空,吓得屎尿横流。 “唔……头好疼……咦?我大功练成啦!我成为大鬼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鬼男跳了起来,看到张清妍的时候眼睛一亮,甩着破布条快乐地跑了过去,“你看!我成为大鬼,把房子都给劈啦!我可以给你解绳子啦!” 张清妍满身尘土,脸颊被瓦砾划出了一道口子,没有鲜血流出,只有灰败的腐肉。 “大胆刁民!胆敢破坏皇帝寝宫!”侏儒从废墟里爬了起来,气急败坏地又跳又叫。 “寝宫!寝宫!”傻子摇头晃脑,同落了水的大狗一样甩着脑袋上的尘土。 “皇上别急,奴才这就给你找新的寝宫。” “寝宫!寝宫!” “皇上这边请,我们到那边的寝宫歇息。” “歇息!歇息!” 那三个疯子居然被这动静给惊醒了! 陈海头疼起来,小心翼翼地望了眼不化骨。 那只不化骨没有看三个疯子,视线从被整齐分割成两半的净空身上移开,划过那些惊恐万状的山贼。 “跑啊!” 有人惊叫,有人痛哭,有人腿软坐倒在地上。 不化骨起身,一个一个拧下他们的头颅,追着往院子外跑。 “我的妈呀!这还叫不嗜血嗜杀?”黄南目瞪口呆地看着院门口堆积的尸体和头颅。 那三个疯子也被吓了一跳,抱头鼠窜,躲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头。 张清妍盘腿坐下,将黑猫放到一边,双手合十,默念经文。 那些被张清妍惊尸了的和依旧呆在屋子里面秫秫发抖的僵尸都停止了行动,魄从嘴巴里头飞出,升天而去。 这功夫,寺庙里的动静越来越小,那些山贼的叫喊声全都消失了,整个寺庙寂静得仿佛没有人烟。 陈海看着张清妍严肃认真的表情和姚容希紧锁的眉头,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久之后,那个挺拔的身影从容地走进了院中,陈海好像听到了交错不一的如鼓心跳声在耳畔响起——有他的,有黄南的,也有商晨荣的。 不化骨跪在了范公子的身边,张开了嘴,“他死了……”他的语调有些呆板,好像刚学会讲话的鹦鹉,声音却是低沉悦耳。 第121章 炼尸(一) 张清妍浑身冷汗,疲惫地说道:“是我的错,主意是我定的,也是我执行的,你若要报仇,就杀了我,放了他们吧。” 商晨荣眼中升起希翼的光彩来。陈海和黄南忙开口叫道:“这怎么行!” 姚容希脸上闪过怒色,隐隐有一簇黑焰在纯黑的眸子中凝聚。 不化骨抬眸看了眼姚容希,匆匆移开视线,对张清妍摇头,问:“你能把他做成僵尸吗?” 张清妍哑口无言。 “他会做僵尸,帮我修炼,但我却不会。”不化骨闪耀着光芒的双眼中带着乞求。 张清妍沉默了良久。 “你快答应啊!”商晨荣小声催促道。 张清妍问:“你确定他想要当僵尸吗?一旦成了僵尸……” “他想的,他原本就说,等我成了不化骨,就教我怎么炼尸,然后将他炼成僵尸。”不化骨笑了起来,笑容有些怪异,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脸部肌肉,“他说自己作为人,不容于世,那就成为不容于整个天地的僵尸。” 张清妍点头,眼中闪过坚定光芒,“那好。” 姚容希无奈苦笑。 张清妍吃力地改成跪姿,摸出六枚铜板,虔诚地合十双手,默念咒语。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睁开眼,摊开双手,对着掌心内的六枚铜板喷出一口气。气息涌动流转,有金光升腾,黯淡的铜钱跟着亮了起来。张清妍轻轻一抛,铜板带着韵律升空,在空中旋转了几圈,一枚接着一枚地落地,在地上构成了一个六边形的图案。月光洒下,填满了这个六边形的内部,只见有奇怪的文字一闪而逝,所有的奇妙景象都消失了。 陈海和黄南惊叹不已。他们是见过张清妍卜卦的,但看到的都是六枚铜板排成一行,也没有这样的奇异光泽。 张清妍勉力支撑的身体倒下,被姚容希抱个正着。 “你就不能顾虑一下自己吗?”姚容希无奈地说道。 张清妍干笑一声,“事急从权。” “大仙,你怎么样啊?是算出什么不好的结果了吗?”陈海忙问道。 张清妍摇头,气若游丝,没力气再回答。 姚容希一把抱起了她,冷冷对不化骨说道:“带着范公子,跟我来。” 不化骨听话地抱起了范公子,默默跟在姚容希后头。 黄南挠着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姚容希脚步一顿,回答道:“她方才那是在测算风水,算地势、阴煞。” “难道这里有什么大凶地势,所以大仙才……”陈海猜测道。 姚容希哼了一声,“这一片都是阴土,哪里有好的地势?她偏偏要算出一个阳卦来,只能靠逆天改道了。”虽然只是一时的,但也是逆天之举,必然要消耗道行,乃至于魂魄。 陈海和黄南听得晕乎乎,不甚理解,只知道张清妍做了一桩大事,损及自身。 不化骨沉默着,没有做出反应。 姚容希自嘲一笑。他这些话是说给谁听呢?张清妍自己都不在意,他何必多此一举?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张清妍。小脸憔悴苍白,脸上的那道伤痕愈发狰狞,看起来就像是个活死人。 所以他才对张炳霖说,她不适合继承传承。没想到,她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幸好这里有他在,总不会让她赔上自己的性命。 姚容希暗叹一声。 接下来一路,几人都没说话,跟着姚容希走了许久,站到了一片旷野之中。 附近连个坟包都没有,像是这片乱坟岗中唯一的“净土”。 姚容希将张清妍放下,凑到她耳边低声问了几句。张清妍睁眼,看了几个位置。姚容希点点头,将她平躺放好,起身对不化骨示意,“挖一个这样大的坑,这么深,边界在此,不要挖错了。” 不化骨很是听话,手一挥,就将坑的边线划好,两手插入缝隙之中,一抬一抛,那个坑就挖好了。 “乖乖……”黄南震惊,学着不化骨的动作摆了几下,“太厉害了!” 陈海默然。是很厉害,要是这只不化骨不是有求于张清妍,不知道他们几个会不会像这些泥土一样,被一抬一抛,砸成粉末。 “把人放进去。”姚容希又命令道,自己则扶着张清妍到了坑边,替她摆好了打坐的姿势。 不化骨小心翼翼地将范公子抱了进去,轻轻将他的发丝别到了脑后,这才从坑中跳出来。 姚容希对着他伸手,“划开道口子。” 不化骨一怔。 陈海和黄南在驿站就见识过,倒是知道姚容希的意思,恍然大悟。 张清妍蹙眉,喘息着说道:“不必如此……” “不用四阳血,你想要用你的魂吗?”姚容希怒容浮现,眼中黑焰更为清晰了。 张清妍愣住,“你的眼睛……” “还不快动手!”姚容希扭头对不化骨斥道。 陈海和黄南噤若寒蝉,缩头缩脑,不敢看这两人一僵尸。姚容希平时不声不响,没想到发起火来,倒是骇人。也不知为何,陈海和黄南只觉得比看到不化骨还要惧怕。 不化骨下意识地就抬手,划开了姚容希手上的皮肤,却是不敢用力,只是留下了浅浅一道伤痕,连血都没流出来。 姚容希怒极反笑,“你是在愚弄我吗?” 不化骨哆嗦了一下,这回用了些力气,总算是划到了肉,流出了血来。 姚容希伸直了手臂,用力挤着伤口,血液滴到了坑中范公子的额头上,声音在旷野中回荡,击打在几人的心头,让人情不自禁地震颤。 那血液就粘附在范公子的脑袋上,覆盖住了他的脸庞后,不再流动。 直到脸上失去了血色,姚容希才收回了手,捂住了伤口,平静地说道:“把坑填上。” 不化骨赶紧填土。 姚容希坐到了张清妍身边,提醒道:“你还不施法?” 张清妍回过神,双手结印,不断变化,口中念咒,所用语言仍然是常人听不懂的古怪发音。 陈海只模糊听到了十殿阎罗之名,其他的就分辨不清了。留心观察,发现每念到一个阎王,张清妍的手势就是一变,许是有什么对应。 随着张清妍的念咒和不化骨的填土,范公子的身躯逐渐被掩埋。 陈海听张清妍的声音听得头昏脑涨,再看黄南,已经眼皮耷拉,快要睡着。也不知道张清妍到底是念到了哪位阎王,声音忽然停住,不化骨的动作也跟着停止。陈海精神一振,定睛望去,填了一半的坑洞居然开始塌陷,四周阴土陷落,将坑填埋上了! 月光照耀,那块地方在弹指之间,就恢复如初,仿佛从来没有被挖出个大坑,也没有埋过一个人! 张清妍“噗”的一声,喷出鲜血! 陈海一惊,扭头望过去,就瞧见张清妍的身上浮现出一个淡金色的虚影!身体上则冒出斑斑点点的淤青紫痕,皮肤灰败如死人,连呼吸也停滞了! 这又是魂魄离体了?陈海头皮发麻,上次张清妍魂魄离体,他不过是看到了清枫的尸体模样,这回连张清妍的魂魄都清楚瞧见了! 黄南惊醒,喃喃自语,声音却是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那就是大仙的模样?长得可真好看。” 那道身影面容模糊,只能看到个轮廓,却不知为何给人一种“漂亮”的印象。或许是因为那浅金色的光芒让人莫名觉得心旷神怡吧。 姚容希沉着脸,抬头望着那道挣扎、僵持住的魂魄,眼神晦暗,黑色的火焰在其中跳动。 不化骨急了起来,跪倒在地上,摸着平整的土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君彦他怎么了?” 姚容希冷漠地说道:“你急什么?过一会儿他就能破土而出了。” 不化骨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张清妍的古怪,犹豫地问道:“她没事吧?” 姚容希愠怒,“她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不化骨局促地问道:“她是用了什么法术?君彦他炼制我的时候,并没有如此。我以为炼尸……” “放心,不会伤到你的君彦的。她用的阳魂阳魄炼尸大法,取极阴之地中的旺阳之穴,用纯阳之气封锁尸身,再从地府中抢回魂魄,用纯阴之土为棺,所炼僵尸,一出即魂魄俱全。你可满意?” 不化骨怔愣。 “地府?范公子没有变成鬼?”陈海奇道。 第122章 炼尸(二) “他若是有这样的狠心,早就该炼尸杀死那些山贼了,也不会落到现在的下场。”姚容希没好气地讽刺道。 不化骨说道:“君彦不是这样的人。若是可以,他希望一辈子都不要用那些法术。” 姚容希不置可否。 说话的功夫,那块泥土松动,一只手从坚实的泥土中探出。 “妈呀!真出来了!”黄南叫出声来。 不化骨激动,伸手就要挖开泥土。 “我劝你最好别乱动,免得这个法术出了差错,好不容易抢回来的魂魄离体溃散。”姚容希淡淡说道。 不化骨讪讪收回手。 那只伸出泥土的手也不动了,过了一会儿,才晃了晃,泥土松动,又一只手探了出来,底下僵尸的动作似乎变得更为灵活,努力了片刻,就从地底下钻出了脑袋。 那张脸,长相没有丝毫改变,正是范公子。他的脸上还带着迷茫的神情。看到不化骨,他惊讶地问道:“问……心?” 不化骨忙点头,紧张地问道:“你没事吧?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范公子怔愣了一会儿,低头看看埋着自己的土地,有些疑惑,“你将我炼尸了?已经过去多久了?”他视线一转,看到了张清妍等人,更加纳闷,“他们还留在这儿?啊,你变成不化骨了?”范公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不化骨用力点头,又解释道:“不是我炼尸的,是这位道长帮忙炼尸。没有多久的功夫,这一夜还没过去呢。” 范公子诧异,瞥了眼张清妍,看到她吓人的模样,心头一沉。 “她用什么法子炼尸的?怎么会这样?是不是你威胁了她?你怎么能……”范公子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心中焦急,连自己都顾不上,只露出一个脑袋两只手,就急匆匆地问着。 不化骨尴尬地瞅了眼姚容希。 “他没有威胁。这是张姑娘应该做的,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姚容希淡淡说道。 范公子怔住了,“是因为……我死了?那是我贸然冲过去,以为经过炼尸,尸变后的问心仍然会听到我说的话……” 姚容希看了他一眼,“你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僵尸有魄无魂,怎么可能会听懂人话?” 范公子瞪大了眼睛,“我家族一直是教导,炼尸之后便能与僵尸沟通,命令其为自己做事。” “那是命令,并非沟通。”姚容希勾起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你以为僵尸会心甘情愿听人驱使?” 范公子蓦地看向了问心。 问心苦笑摇头,“我那会儿并无意识,对你只是又惧又恨,直到成了不化骨,才回想起生前和死后的事情来。” 范公子茫然若失,一时间都想不起来要从地底下爬上来。 “呼——”张清妍呼出口气,眼神清明,身上的尸痕尽数褪去。 陈海问道:“大仙,您没事了吧?” 张清妍摇了摇头,诧异地看着范公子,“怎么?之前施法失败了?” 范公子窘迫地忙从地底下爬上来,身体、动作与活人并无二致。 “这可真是神了……等于是又活过来了?”黄南惊奇。 陈海不免崇敬又膜拜地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再次摇头,“僵尸始终是僵尸。他现在只是白僵,虽然不像寻常白僵那样惧怕阳气,但也十分脆弱。你们两个为天道所不容,即使成了不化骨,也会受到天道压制,会遇到不少劫难。” “即使如此,也比那样活着要好。”范公子苦涩一笑。 “你心中有数就好。接下来就远离红尘,不要同人接触。若是有心入世,也要等你成为不化骨之后。此后行善积德,造福四方,同时避免被人看破身份……或许就能长存了。”张清妍谆谆提醒。 不化骨难得,若是有心向善,想必天道也会格外开恩。只可惜天道变化,洪荒时期的魃已是不能再现。 张清妍暗暗惋惜。作为修士,她是希望那些鬼怪神魔能够共存于天地间的。这大概就是因为“失去的才是最好的”心理,换做最初几代张家先祖,杀掉的那些异种不知凡几,从未手软过。 范公子感激地应声。 张清妍又问:“你们两个现在这情况,不方便现世,需要给你们的家人报个死讯吗?” 范公子和不化骨同时沉默。 “我名范君彦,是淮州人,若是道长将来见了淮州范家人,记得远远避开。”范君彦开口说道,神情怅然,又苦笑道,“以道长的实力,这想必是我多虑了。何况我家许久没有派人来过,想必是出了意外,也不知还有没有幸存的。” 范君彦从小就发觉自己与常人有异,心底深处有个念头:他该是女娃,可偏偏投错到了男儿身。经历过茫然、惶恐和最终的释然之后,他向家人坦白了自己的想法。本想着,自己的家族作为异人,与尸体为伴,应该能接受自己的与众不同,没成想,一朝诉说之后,他就被送到了这个不毛之地,既是囚禁,也是看守——被囚禁的是他,却又带着看守这片极阴之地的任务在。 范家是在十年前发现这个极阴之地的。作为炼尸的家族,范家自然对这块地方垂涎三尺,又顾虑这里的荒冢之中埋了什么厉害的僵尸,几次三番派人探查。但范家人手有限,这里又绵延数里,有坟冢无数,常有新坟,十年间也无法勘察彻底。范君彦一袒露自己的想法,范家人鄙夷厌弃范君彦,又就觉得这是个绝妙的机会,将范君彦送到了矗立在乱坟岗中的这间寺庙。 初时,范家人还经常来“探望”范君彦,可最近两年,范家人竟销声匿迹。 范君彦想过许多可能,方才听姚容希提及僵尸无法与人沟通,便有灵光乍现: 他家进行炼尸,也不过经历了三代人的光景,算不上出类拔萃,与张清妍的炼尸之法一比,更是有云泥之别。或许就是家人炼尸出了差错,要么有了死伤,顾不得自己,要么就是放弃了这条道,更加不会顾及远在利州府的自己了。 而他,若不是遇见了不化骨,恐怕早就被那伙山贼逼得轻生了。 不化骨则说道:“我叫周问心,同是淮州人,家中行商,突然遭逢大难。我被家人送出来,原是想要来利州府投奔亲族,再到宣城报信。谁知道在此投宿当日,就撞上了那伙山贼……后来我露了怯意,被他们发现,就给灭口了。” 周问心倒霉,死得不明不白,死后又莫名其妙成了僵尸,本能地回到了寺庙中求庇护。因为当初的善念,他并未歧视范君彦,又提醒了范君彦山贼之事,想要带范君彦逃走。因果报应,范君彦见到他成了僵尸后,也未有嫌弃他,更是用家族教授的法子,炼化了他,使得他的道行增长飞快。要不是如此,他恐怕和其他死掉的人一样,现在只不过是只白僵罢了。 虽然那会儿他并无神智和意识,范君彦同他说话,他不明其意,但在懵懂之中记在心头,直到黑猫惊尸,他又杀了范君彦,将最后一丝魂从地府中拉了回来,那些相处的岁月和说过的话语全部浮现,成了能够理解的情景和语言。他感激范君彦,同时也和范君彦有了一样的想法:两人在这天地间能相伴的只有彼此了。 周问心问道:“不知道道长能否替我送信到利州府的商家和宣城枫叶观?” 四人齐齐怔住。 黄南问:“哪个商家?哪个道观?” “商家酒铺的那个商家,在利州府应该有些名声。道观则是宣城郊外枫叶坡上的一座小道观。虽然已是迟了一年,也不知道是否还有用,但总归……要试试。”周问心说道。 陈海和黄南惊讶起来。 姚容希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天意……” 第123章 和尚(一) 张清妍说:“枫叶观已经没有活人了。” 周问心怔住。 “你是要找枫叶观的观主和那个叫清枫的小道姑吗?” 周问心忙问:“道长你认识两人?” “这具身体就是清枫的。她已经成了鬼了。”张清妍淡定说道。 周问心迷惘起来,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话要放在一年前,他肯定是要怒斥对方胡说八道,可现在他自己都成了僵尸,鬼神之说就变得真实起来。 范君彦大吃一惊。张清妍居然附身在死尸上,却形同活人?这该是多高深的法术! 张清妍问:“你家是枫叶观观主的那个周家?” 周问心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张清妍确定了他的身份,一连抛出三个问题:“你家出了什么事情?又要转告枫叶观什么话?清枫的身世你可知道?” 周问心思考了一下,才一个个答道:“具体出了何事我也不甚清楚。家中长辈只是嘱托我转告枫叶观,让她们快些逃命。要我传完话,就去投奔利州府的商家——商家现在的当家人应该是我的表姐。” “你家在淮州哪儿?” “淮州汝乡。” “我之后会去那边看看的。若是能找到你的家人,我会转告他们你的情况。”张清妍说道。 “汝乡……”范君彦听后怔怔出神,“那里……” “怎么?你知道些什么?”张清妍问道。 “我只是在来之前听家人提起过。除了利州府这片乱坟岗,淮州汝乡也是我家人关注的地方,似乎是那里有一块风水宝地,家中长辈计划要举家迁徙过去。”范君彦说道,“只是家中有些分歧,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个结果。” 张清妍颔首,“那如果我在那儿遇到了你家的人,也会同他们知会一声的。” “有劳道长。”两人拱手谢过,就此告辞。 张清妍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两人,“你们若是想要再入轮回,需修行堪忍往生经。” 两人脚步一顿,诧异地回头。 “我将经文教于你们。”张清妍正要起身,被姚容希按住了肩膀。 姚容希面露不快,问道:“你想要做什么?” 张清妍愕然,“他们成了不化骨,不生不死,只有灰飞烟灭一个下场。重入轮回才是正途。堪忍往生经算不得法术,只要潜心修炼,花费百年功夫就能让他们进入六道轮回路……” “你想要让不化骨重入轮回?”姚容希额角有青筋爆出,手上施加了力道。 张清妍肩膀一痛,茫然不解,“有什么不对吗?” 姚容希双唇微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改口说道:“……没有不对。”只是不公。 张清妍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我想错了。我总觉得他们该入轮回,不然就太可怜了。” “可怜?”姚容希怔住。 “是啊……很可怜……”张清妍恍惚地说道,好像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背影。她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觉得他很生气、很委屈,而她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惭愧又无助,想要喊住那个人,又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张清妍回过神,望着姚容希,脱口而出:“我以前是不是遇到过一只不化骨?” 姚容希愣了片刻,仔细观察张清妍的神色,缓缓摇了摇头,“你没遇到过不化骨。” “哦……”那她是遇到了什么,才会有这样的记忆呢?张清妍绞尽脑汁,却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道长?”周问心叫了一声。 张清妍忙收敛心神,将堪忍往生经念给两只人听,见他们记下后,才放他们离去。 姚容希望了片刻,又垂头看向张清妍。张清妍神情轻松,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过了会儿,露出迷茫之色,皱眉回忆。姚容希心头倏地一松。 罢了,他还真像张炳霖想的那样,嫉恨着一个孩子不放吗?姚容希无可奈何地勾起嘴角,伸手摸了摸张清妍的头顶。 张清妍傻愣愣地仰头。 姚容希温柔地说道:“想不起来就算了吧。” “哦。”张清妍呆呆应声。她觉得姚容希摸她脑袋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了。 “大仙,我们接下来是去利州府吗?”陈海问道。 张清妍点点头,“寺庙的事情要同这里的官府说一声。还要去商家一趟,周家的事情要转告商九娘,再问些事情。” 周问心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商周两家的血脉商九娘说不定会知道一些情况,毕竟她的生母可是收养了清枫的那位观主。 已是到了后半夜,四人回到寺庙去找黑猫、取马车,还要安置那三个疯子,带上商晨荣。谁知道一进寺庙就看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追着三个疯子乱跑。 “快站住!告诉贫僧那只杀人的僵尸跑哪里去了!”和尚大声喊道,光溜溜的脑袋上除了戒疤就是汗水,袈裟被胡乱绑在腰间,看起来狼狈不堪。 三个疯子也是狼狈,看着和尚好像看到可怕的妖怪,避之不及,又害怕地上的尸体,吓得嗷嗷乱叫。 陈海和黄南一阵诧异,看看倒在地上的无头尸体和滚落在一旁的头颅,才确定自己没走错路地方。 和尚发现了四个活人——其实是三个——眼睛一亮,不再追那三个疯子了,高声问道:“你们是不是今夜住在这儿的旅人?看到僵尸了吗?” 陈海看了眼张清妍。 黄南直接回答道:“看到了,刚送走。” “什么?!”和尚惊呼,“瞎胡闹个什么!你们把他送哪儿去了?” 陈海又看向张清妍。 黄南摇头,“不知道,他们自己走了。” “他……们?”和尚愣住,看看黄南,看看陈海,看看姚容希,视线最后落在了张清妍身上。他浑身一震,动作和被天雷击中的不化骨有异曲同工之妙,还一下子蹦了起来,指着张清妍叫:“大、大、大香?” 谁? 陈海和黄南同时看向张清妍,猜想:难道大仙另有个称呼叫“大香”?这和尚是张清妍的熟人? 张清妍和姚容希对视一眼,心中想到的则是另一个念头:这和尚认识清枫? “您是张大仙吧?是宣城和肃城的大仙对吧?”和尚蹿到了张清妍面前,两眼放光,又扫了一眼那三个男人,肯定地点头,“没有错,两个镖师,还有位年轻公子,您就是张大仙啊!我居然在这儿见到了大仙,这是天意啊!” 陈海瞪大眼睛,问:“你刚才喊得不是‘大香’,是‘大仙’?” “对对对,我太激动了,喊错了,真是太不敬了。大仙您不要介意啊!”和尚摸着脑袋,赧然说道。 陈海和黄南傻眼。 张清妍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这张脸是易容的?” 陈海和黄南一惊。 黄南瞅着和尚的白眉毛白胡子,一拍大腿,“对啊!你这声音明显是个小伙子的啊!” 和尚尴尬地捋了捋胡子,咳嗽一声。 “你到底是谁?”陈海皱眉问道。 “阿弥陀佛,贫僧慧能。”和尚收敛起刚才眉飞色舞的模样,用苍老的声音谦和地说道。 那动作、神情和语气仿佛练过千八百遍,一副高僧模样。 陈海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冒充慧能大师,是何目的?” “哎呀,我真的是慧能啊!”和尚急得抓耳挠腮,声音又轻快了起来,“大仙,我绝对没有欺骗您!” “那就是说,你一直装扮成这副模样?”张清妍反问。 陈海和黄南更惊讶了。 和尚咳嗽得更加大声。 “您这么做,是有什么讲究吗?”陈海虚心请教。 慧能大师薄有微名,听说他为人低调,替人做法制符,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云游四方,在许多寺庙挂单过,没有传出过敛财举动。何况张大仙都曾说过他制作的符纸是有真材实料的。不是为了行骗,那他这副打扮,肯定有深意。陈海想着。 慧能看了眼张清妍的模样,脑袋埋到了胸口,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陈海没听清。黄南直接问:“和尚你说的什么呢?” 慧能再次嘟囔了一遍。 第124章 和尚(二) “他说这是他的追求,他印象中的高僧就该是这副模样才对。”姚容希说道。 陈海和黄南的嘴巴可以塞进两个鸡蛋了。 大概是破罐子破摔,慧能脸上的红晕褪去,重新抬头,“大仙,我听说了肃城一事,就想要去找您,要不是师父有命,我早该出发了。相逢即是有缘,那我就厚着脸皮直说了——” 慧能深吸一口气。 陈海和黄南提心吊胆地看着慧能,暗自揣测他要说什么大事:难道是因为张清妍出手解决了他无法解决的事情,犯了忌讳?可慧能不像是要找茬的模样。还是和他口中的师父有关? “——大仙,请您收我为徒!”慧能大声说道。 “什么?”黄南掏耳朵。 “是说……要大仙……收他……为徒?”陈海怔怔重复,“是我听错了吧?” “没有听错,我就是想请大仙收我为徒。”慧能忙摇头,肯定地又说了一遍。 “你刚才不是说‘师父有命’吗?你已经有了师父了吧?”陈海错愕。 “是啊。” “那你还要大仙收你为徒?你师父怎么办?” “哦,那没关系的,师父早就说过了,我要离开的话,和他招呼一声就好了。”慧能淡定说道。 陈海木然,黄南惊奇。 慧能期待地看着张清妍。 “我不收徒。”张清妍平静地说道。 慧能急忙解释:“我不是胡诌,是师父真的这么说过,他收我的时候就说他不介意以后我另投他人门下的。” 张清妍也是解释:“我的家族不收徒弟,这事情和你有没有拜过师没关系。” “原来不收,可以由大仙您开先河啊!我师父原来也不想收我的,后来还是点头了。”慧能自豪地说道,伸手摩挲了一阵子下颚,揭开一层皮,“我师父说我面相特别,所以破例收我为徒,我给您看看我的面相……” 陈海和黄南震惊地看着慧能真把脸皮撕扯了下来,从下颚一直到后颈,完完整整的一个脑袋。揭下来之后,就看到了慧能乌黑发亮的头发。 “你没剃度?!” “你不是和尚?!” 两人同时叫道。 慧能摇头,拎着那层面具,或者说头套,得意洋洋地说道:“师父让我带发修行,说我另有机缘。我师父能掐会算,连龙气和天道都不在话下,算我一个小小凡人更是准得不行!你们瞧,我这不就遇到大仙了嘛!” 头套下,慧能的真实面容很是年轻,一张娃娃脸,白净的脸庞、端正的五官,看起来就是个人畜无害的可爱少年。这会儿他露出两排白牙,笑容灿烂,加上两个深酒窝,更是讨人喜欢,和方才老迈稳重的和尚模样完全不同。他又伸手撕扯下手掌上的假皮,双手白嫩修长,除了指关节略显粗大,都可以冒充女子柔荑了。 “你们看,都是假的。”慧能显摆。 陈海和黄南这两个跑江湖的也不由大开眼界。 张清妍和姚容希则是淡定。他们都是换过肉身的人,这点普通人的易容术算得了什么呢? 张清妍表扬:“你的面相福禄寿喜财俱全,倒是难得。” 慧能高兴地望着张清妍,眼睛眨巴眨巴,就等着张清妍点头收他为徒。 “可是我家不收徒弟,什么样的徒弟都不收。”张清妍一盆冷水泼出。 慧能怏怏不乐地垂头,忽然眼睛一亮,抬脸问:“是因为我易容的关系吗?大仙您放心,我绝不是沽名钓誉之人,只是……只是,呃,好玩而已。”他拍拍脸蛋,“我顶着这张脸皮,人家不信我会法术,所以只好扮作老者……”他瞄了眼张清妍年轻的脸庞,讨好地笑道,“我可比不上您的神通,年纪轻轻就有通天本事,拯救世人于水火之中,堪称……” 张清妍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马屁,“我说了,我的家族不收徒弟,我也不会收徒弟,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那请您为我引见族中长辈,我亲自说服他们!”慧能坚定地说道,大有朝圣者一路五体投体,虔诚西行拜佛的架势。 张清妍叹气,“我是绝对不会收人为徒的,也无法替你引见族中长辈。”张清妍瞥了眼姚容希,收回目光,“我的家族所学所用都是为己身修行,没有拯救世人之心。” 慧能还想开口,只听张清妍又说:“我们还有事要做,你也有师命在身,就各自行事吧。”说完,张清妍看向陈海和黄南,“去找黑猫和商晨荣,然后把这三个人打晕了送到利州府官府。” “您要找人吗?可这寺庙里面除了这三个疯子,没有其他人了。”慧能插嘴道。 张清妍惊讶地看向他。 “我之前已经找过了,除了这三个疯子,没有一个活人。和尚全死光了,其他疯子也都成了尸体。”慧能详细说道,“我在这儿住了一段时日,那个商晨荣,我也见过一面,并没有在那些尸体里头看到。他不像是个疯子,手脚和头脑都没问题,应该是自己离开了吧。” 慧能见商晨荣的时候,就看出他神志清醒,不知道为何被送到了这座寺庙之中。商晨荣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几次对他欲言又止。他猜测是不是商晨荣要求救于他,却碍于他那副易容后的苍老模样,迟迟没有开口。 黄南没好气地骂道:“那个家伙居然自己跑了?和黑皮脸一样的孬种!” 他们牵扯进这寺庙山贼、僵尸之事,全是因为商晨荣偷溜进了张清妍的屋子,向他们求助,好说大家也是一起经历了一场乱斗——虽然他们只是在旁看张清妍施法——结果他们跑去给周问心和范君彦收尾,商晨荣却是没义气地独自偷溜了! 陈海说道:“算了,早该看出他是这样的人了。” 慧能又凑过来,提议道:“大仙想要解决这间寺庙的事情?那带我一起去吧!” 张清妍看向他。 慧能厚着脸皮,提了提手中的头套,“我在利州府也是有几分薄面的,带我一块儿去,可以同利州知府说上话。大仙您放心,这事情我肯定办得妥妥的!”慧能拍胸脯。 “我不收徒弟。”张清妍有些意动,强调道。 慧能点头如捣蒜,“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求拜入大仙名下,只要大仙您……”慧能斟酌着,说,“能指点指点我。” “指点你什么?你不是有师父在吗?”张清妍挑眉。 慧能冥思苦想,片刻后才说道:“指点我如何超度这些僵尸啊!” “什么意思?”张清妍蹙眉。 “喏,就是我师父千里来信,给我个任务,让我超度利州府这块儿的僵尸。大仙您肯定看出来了,外头那片乱坟岗全是阴土,尸体一接触,就成僵尸了。师父信中提了些对付僵尸的法子,我已经忙活了好些时日了,现在都下狠心住到了这间寺庙来,每天昼伏夜出,去超度死尸。可这样,也不知道要超度到猴年马月。大仙啊,您有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法子呢?”慧能越说越是顺溜,说到最后,两眼放光。 张清妍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倒是有了点想法。只是看慧能的神色,她有些吃不准要不要告诉他。往常,她将那些天道秩序、修士常识挂在嘴边,并不避讳和普通人谈论,但面对慧能,张清妍犹豫不决。 慧能显然是醉心于这种修士之技的,修佛或是修道,甚至是拜入阴阳师门下,他都不介意。这样的人反而是比宣城城西的刘大婶、王家桃红丫鬟,乃至于华居士那样的人更加危险。他无欲无求,只是怀揣着最为朴素的好奇心,想要更多地接触修士的奇异世界。张清妍也是这样的人,只不过张清妍生于张家、长于张家,从小有专业人士引导、教诲,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即使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是心中有数,能坦然承受后果。慧能有这样的心性吗? 第125章 衙门(一) “先去利州府,把寺庙的事情处理了再说。”张清妍没有一口应下,决定再观察看看。 超度这片乱葬岗倒是大功德,虽然她在这个异时空拿了功德也没用,但举手之劳,助人一臂之力,不是不可。只是,要看看这个慧能的心性再说。 慧能兴高采烈地答应下来,帮着陈海和黄南忙前忙后。 姚容希问:“你要帮他?” “不太好吗?”张清妍有些迟疑。若是经验见识比她更丰富的姚容希能拿主意,那就再好不过了。 姚容希也是犹豫不决,“倒没什么不好。你的顾虑我知道,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天道的意思?” 张清妍侧头望去,看到姚容希郑重的表情,有些意外,“你是说,他也是天道的安排?” “至少,这间寺庙是。”姚容希肯定地说道,“你在这儿遇见了周家人。” 张清妍沉默。 是的,她轻轻松松地就在这儿遇见了周家的人,得来全不费功夫。 陈海在宣城费尽心机,打听出来的也只有商家人的情况——就是观主之前嫁入并被休弃的夫家。而观主的娘家周家,陈海在衙门逗留几日,磨了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衙差,都一无所得,只知道周家人在几年前就从利州府中搬走了,后来每年都有人来送银子,都是七拐八弯受托而来的人,对周家的情况一问三不知。枫叶观失火,观主身亡,衙门的人想要给周家报个死讯,结果都没找到地方。 一个商户,哪来那么多曲折? 张清妍听后就觉得,周家不简单,许是知道清枫身份的,这才故弄玄虚。可偏偏,线索就这么断了,她只能到商家碰碰运气,看商九娘知不知道她生母和外祖家的事情。 现在,在这个孤零零的寺庙里头,他们就这么巧地碰到了周家的人——或者该说是周家的僵尸。 张家人再有大气运,对上与帝位传承休戚相关的天道大势,也不该如此一帆风顺。 除非这就是天意,天道有意让张清妍知道些事情。就像在橘村,天道示意,让张清妍去肃城,解决了贤悦郡主腹中怨灵一事。 “我捉摸不透。”张清妍缓缓摇头。 这个时空因为华居士的穿越、因为清枫的穿越、因为她的穿越,因缘线已经乱成一团了。清枫一事的背后又有个修士潜藏在暗处推波助澜,因缘线更是虚虚实实,分辨不清。 “不到最后,没人能捉摸透。”姚容希叹息。 张清妍跟着叹气。 是啊,谁知道天道是何意呢?说不定走到最后,是直接一锅端,连他们也跟着遭殃。只要不是魂飞魄散,张清妍倒是不怕的,走一遍地府,彻底断了这段穿越时空之旅,说不定还是好事呢。 唯一的担心就是天道将她这个张家人牵扯到了这个时空中来,是不是对张家有什么意图呢?张清妍一想到此就忧心忡忡。 “大仙,我们收拾好了!”黄南赶着马车过来,那三个疯子被打晕了,又被绑起来,扔在马车上。黑猫则蜷缩在马车的一角,精神萎靡。 慧能这会让又把头套给戴上了——也不知道这头套是用什么做的,可以重复利用,还看不出破绽来。 “大仙,您请。委屈您和这些凡夫俗子挤一块儿。”慧能一开口,谄媚得真是对不起那副得道高僧的尊容。 张清妍和姚容希淡定上了马车。 陈海不由别开眼。黄南吧唧吧唧咂嘴巴,瞪着眼睛猛瞧。慧能身手矫健地跳上马车,坐在了他俩旁边,还友好地冲两人笑了笑,搭讪道:“两位跟着大仙走了不少地方吧?”黄南谈兴颇高地和慧能聊了起来。 陈海沉默,专心驾车。 马车顺着官道一路前行,没有碰上商晨荣,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到了利州府东城门。这会儿还没到开城门的时候,城门紧闭着,何况东城门一向没什么进出,每天城门开启的时间并不长。 慧能自信说道:“我和城门守卫说一声,我们就能进城了!” 也不知道慧能同守卫说了什么,城门居然真的开了。 “大师请。”守卫客客气气地把他们的马车请了进去,恭送了好一阵。 马车一路行到了知府衙门门口,慧能再次拿脸敲门,顺利地又被迎进了知府衙门。 这日正好是沐休的日子,利州府知府还在后衙睡觉,听得下人禀告慧能到来,一骨碌从床上滚下来,忙叫人伺候洗漱,又叫道:“快把金校尉请来!” 知府衙门忙碌了起来。 慧能大摇大摆地进了正堂,躬身请张清妍坐在主位上,使唤知府家的仆从上茶、上早点,还问张清妍:“大仙,您有什么想吃的早点?知府的厨房做不出来,我叫他们给您买去。利州府别的不说,吃食上头是花样百出,东南西北各地美食应有尽有,只有想不到,没有找不到的。” 仆从诧异地看看慧能,又看看张清妍,有人瞧着扛着三个疯子、怀中还抱了一只黑猫的陈海和黄南,也有人偷偷打量和他们格格不入的姚容希。 张清妍摆手,“随便吃点什么就行了。”她揉了揉额头。阳魂阳魄炼尸大法很是劳心劳力,即使以张家人在地府的面子也是不好受,何况她道行有限,却先算了风水、硬改了地势,消耗颇大。这会儿朝阳升起,离了乱坟岗的阴煞之气,清枫的肉身就开始出现反应了。 慧能连忙应声,赶紧催促仆从摆早点。 等知府大人小步快跑到了正堂,就见慧能站在门口张望,一个小道姑坐在主位上淡定喝茶吃点心。 利州知府脚步一顿,挂上恰到好处的笑容,冲慧能一拱手,“不知慧能大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大师莫怪。” 慧能伸手就将知府拽进了堂内,指着在椅子上被五花大绑、塞了嘴巴还挣扎蠕动的三个疯子说道:“这三个人就交给你处理了。” 知府怔住。 陈海见慧能这么不靠谱,连忙上前解释了一下寺庙之事,因为有慧能在,他倒是没有避讳僵尸的问题。 知府听得一愣一愣,末了理了理思路,大惊失色,“僵尸?山贼?寺庙里头的和尚和疯子全死了?” 慧能听得津津有味,不满地说道:“你不信我?我可是亲自检查过的。” 知府低头应声,额头上全是冷汗。在他的治下居然窝藏了一伙山贼,还堂而皇之地住在寺庙里头,和寺庙僧人合伙做起了收治疯子的生意,坑害了那些疯子,这这这……知府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他的乌纱帽岂不是要不保? “慧能大师,这事情下官真的不知情啊!”知府拉着慧能的手,言辞恳恳。 慧能理解地点头,“嗯,我相信你不知情,要不是大仙看破了他们的伪装,我也不知道那些和尚居然是山贼,寺庙后头还住了那么多僵尸。”他在寺庙呆了一阵,可是一点儿蹊跷都没发现。或者说,他的确是发现了蹊跷,比如说净空、净安等人完全不是僧人,后院里的疯子又时常发出惨叫,可他被超度乱坟岗的差事折磨得焦头烂额,没有旁的心思去考虑寺庙的古怪了。 知府顿时就露出了感动的表情,“慧能大师明见啊!这事情是下官失察,但下官绝对没有包庇之心,今日知道此事真相,绝对秉公处理!这三位……下官一定妥善安排!还有那间寺庙被灭……下官保证,一定在城中建一座善堂,专门收治这些患了疯病的人。”知府咬牙,大义凌然地说道,内心一阵肉疼——这善堂哪有那么好建的?若是容易,历任利州知府何必放任那间寺庙存在呢? “知府大人深明大义!善哉善哉!”慧能忙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知府松了口气,谦逊地表示这是自己职责所在。 两人扯皮完,就有仆从来禀告,金校尉到了。 第126章 衙门(二) 张清妍四人一愣,见到来人,都目露惊讶之色。 知府说道:“下官想到大师同金校尉熟识,便邀金校尉来作陪,还望大师不要怪下官自作主张。” 慧能来利州府的时候,便是通过利亲王的私信找了金校尉,金校尉一个武将,一个月里头有三十天都在军营里头,哪有功夫招待慧能?后来去了肃城镇压动乱,更是没法顾及慧能了,才给慧能引荐的知府。这会儿利州知州坐镇肃城,他则因为出身利亲王府,反倒是被赶了回来。 慧能看向张清妍,询问她的意思。 金校尉也看着张清妍,却是怒目圆瞪。 知府眼珠子一转,心中不安起来,问道:“金校尉,您同这位……大师,也认识?” “张大仙,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金校尉阴阳怪气地说道。 知府怔怔,“张大仙?莫不是在宣城和肃城……的那位张大仙?” 金校尉拿鼻子哼气作为回答。 知府恼怒金校尉的态度。 谁不知道利亲王已经满门惨死!那个原本眼睛长到头顶上的孙知县都开始仰头看人了,这个金校尉却是依旧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仿若利亲王还震慑着整个江南似的。不过,知道了张清妍是谁,再看金校尉和慧能的态度,知府倒是明白了缘由。 “郡主身边的那位丫鬟如何了?”张清妍不以为然,问金校尉。 金校尉愣住,“你是说……紫萼姑娘?” “是。” 金校尉看张清妍平静的面容,不由悲从中来,愤恨说道:“她还能如何?她进了京了!” “哦。”张清妍点头。 金校尉怒火中烧,“她死了,你可满意了?!” “死了?”张清妍诧异。 “是啊,死了……”金校尉虎目含泪。 “这样啊……”张清妍垂眸,又问,“那么钱侍卫呢?” “他没事。紫萼替他死了,他好好待在家中伺候他老娘呢。”金校尉瓮声瓮气地说道。 他们是有家有室的人,紫萼没有,所以紫萼毅然赴死。若是他们同紫萼一样孑然一身,必然是要下去给王爷继续效命的。不过,说到底,还是他们对不起王爷,他们的忠心……也只是如此罢了。人人心中都有杆秤,王爷死了,所以王爷在他们那杆秤上的重量比不上活着的家人了。 金校尉忽然间没了质问张清妍的念头。他在肃城的时候有很多疑问,但老侯爷放任张清妍离开;他回到了利州府,仍然是又有许多不甘,但找不到张清妍。如今见到了张清妍,听到她两个问题,才发现他们这些活着的人没了立场、没了理由,再替死去的人发声了。 “只有一个幸存者吗?”张清妍第三次发问。 金校尉失声痛哭,“是!只有旭阳一个人活下来了!” 整个王府,就活了一个。 其他出自利亲王府的幕僚、侍卫还好好活着,但从此以后没了利亲王府这个大靠山在,日子想必也不会好过。皇上因为利亲王的事情悲痛难忍,恐怕也不会想看到他们这些利亲王府的旧人出现在眼前,提醒他侄子惨死的事实。但此时,金校尉心中没有那么多得失计较。他本就不是精于算计的人,会被利亲王安排到利州府当校尉,也是因为他没有那么多花花心思。金校尉只觉得心痛,王府上下,除了后院女眷、丫鬟,他都能对着脸叫出名字来,那些个侍卫,更是他原来的兄弟,或者是被他教出来的徒弟。谁想到就这么都没了,还死得那样的惨,全死在自己人手里,连具全尸都没有! 知府和慧能虽然没看到肃城的惨景,见金校尉的模样难免跟着心酸。陈海和黄南是亲身经历过的人,更是不由唏嘘。 姚容希神情淡淡。 “节哀顺变。”张清妍不怎么走心地说道。 “大仙,您这样……”慧能虽然佩服张清妍的本事,但看张清妍这样勾起金校尉的伤心事,还满不在乎,有些看不过去。 张清妍不解地望向他。 “嗯……您这样……不太好吧?”慧能支支吾吾地说道,“都过去了,没必要再提了啊。临溪都死了,死者为大嘛。” “临溪是谁?” “就是利亲王。” “你可以这样直接喊利亲王的名字?”张清妍的关注点显然和慧能不同。 慧能语塞,没有回答。 张清妍暗暗记在心中,继续说道:“我是不知道他被怨气冲昏了头脑,死前究竟在想什么,但看他死后没有化作鬼魂,想必是死得其所,没有多大遗憾的。” “没有遗憾?”金校尉抬头。 “是啊,若是有遗憾,依照利亲王的性格,变成鬼都不会罢休的吧?”张清妍说道。 金校尉默然,无法反驳张清妍的话。 “比起死去的,更重要的永远是活着的人。你确定紫萼死了吗?”张清妍问。 金校尉点头,“已经收到她的死讯了。她死在宫里头,自己……吊死的。”和那个叫玉簪的丫鬟一样的死法,要不是因为王府的事情需要有人禀告给远在京城的帝后,说不定紫萼会和玉簪一样死在王府里头。 “你可知道她的生辰八字?”张清妍又问。 金校尉踌躇了一下,回答:“知道的,王府上下侍卫、丫鬟、仆从的姓名、生辰和来历,都记录在册。我那儿有个誊本。” 知府一惊,诧异地看向金校尉。能获得这样的誊本,金校尉显然在利亲王眼中是与众不同的。而利亲王准备这样的誊本又是什么意思? “抄来给我吧。我和地府判官打个招呼,让她下辈子投个好胎。”张清妍说道。 慧能激动地两眼放光。知府和金校尉难以置信。张清妍说得太轻松了,地府难不成是她家开的? 陈海和黄南惊讶地看向张清妍。 “大仙,您要给她超度?” 陈海在宣城打听清枫的时候,也好奇打听过张清妍的事情,城西众人对她自然没什么好评价,谭、许两家对她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至少可以肯定,张清妍没什么同情心,从来不会主动揽事。 张清妍坦然说道:“是啊,我很喜欢她的性情。” 能在怨气中保持善意和理智,当真是难得。这样的魂魄,值得珍惜,希望她下辈子投胎能有个好命格,轮回转世,磨练一番,更接近天道。 “那王爷他们……”金校尉期待地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回望他,眼神波澜不惊。 金校尉双眸黯淡下来,闷闷地应了一声,请张清妍稍等一会儿,他则垂头丧气地回去抄写紫萼的生辰八字去了。 知府捻了捻胡子,思量着开口说道:“张大仙,不知道您能否赏脸,给下官算算命格、看看风水?” 慧能吹胡子瞪眼地看着知府,“大仙哪有功夫管你的琐碎事!” “可以啊。”张清妍答应下来。 慧能忙劝道:“大仙,那岂不是大材小用了吗?杀鸡何必用牛刀!我也会算命格、看风水的,我给他看,您在旁边指导一下我就行。” 陈海侧目。慧能这算盘倒是打得好,不能拜师,也要死皮赖脸蹭着,也不知道他现在的师父是不是这样缠来的。 知府不是傻的,可他得罪不起慧能,只能摆出一副苦瓜脸,眼巴巴地看着张清妍。 张清妍朝他伸出手。 知府立刻惊喜异常,连忙喊人拿文房四宝来。 张清妍等他写了八字,开口说道:“你替你算命格,你替我查一件事。” 知府一口答应下来,“旁的不敢说,下官在利州为官十余年,整个利州就没有下官不知道的事情!” “我想你替我查一户人家,姓周,家中行商,原本就住在利州府内,后来搬迁到了淮州汝乡。” 知府表情微变,“和商家酒铺结亲的那户周家?” 第127章 衙门(三) “你知道?” “知道是知道,不过我知道的关于周家的事情,都是和商家牵扯在一起的。倒是周家本身……低调得很,要不是把女儿错嫁到了商家那种不着调的人家去,想必整个利州都没多少人知道他们家的。”知府慢吞吞地说道,“后来出了他家女儿的那桩事情,他家就搬到了淮州去,没了消息。” “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周家多少事情?”张清妍的手指点了点那张宣纸,正好敲在知府的八字上。 知府的心跟着一跳一跳的,说道:“不是不知,而是真没什么事情,平平常常的一商户,经营了一家面点铺子,手艺一般、生意也一般,当真不是什么有来头的人家。”又补充道,“他家上上辈出了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被商家酒铺的少爷看中。商家酒铺在利州府就有些年头了,比起周家要名气响亮得多。不过他家的人是出了名的混不吝,所以酒虽好,经营不善,他们也没有心思经营,有些名望的人家不屑与之为伍,铺子就一直在下层平头老百姓中间做生意。大家都是商户,东西又是卖给差不多的人家,一来二去的就有了来往,商家少爷看中了周家女儿的颜色。周家原是不愿意的,可商家几次上门提亲,又放话出来非娶周家女不可,门当户对的人家也怕商家胡搅蛮缠,不敢来提亲,周家女要是不嫁商家,就嫁不出去了。” 知府顿了顿,看张清妍听得认真,不再“折磨”他的八字,更是知无不言言无尽,如同市井妇人一样絮絮叨叨地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股脑说出来: 商、周两家成了亲家,虽然周家不情不愿的,但女儿都嫁过去了,总不好再给商家脸色看,免得女儿为难。可这亲事,只持续了两年,商家那位少爷整颗心就被一个青楼女子勾去了。 商少爷若只是贪花好色,商家也不会被称作“混不吝”;商少爷若只是宠妾灭妻,商家也不会被平头百姓都嗤之以鼻。 那位商少爷当真是异想天开外加不要脸,为了个青楼女子,诬陷自己的正妻偷人,还手段下作又低劣,直接将家中下人赶去了周氏的卧房,敲锣打鼓地把手足无措的两人捉住,甩了周氏一张早就准备好的休书,又是敲锣打鼓地把周氏送回了周家,还把这丢脸的事情宣扬得满城知晓。没过两天,商家再次锣鼓声声,商少爷迎娶那个青楼女子当了正妻。 利州府谁不知道商家这段丑事?不过笑话的都是商少爷,同情的是周氏,但周氏到底是被休弃了。 商少爷这做派,周家是万万想不到,知道消息的时候已是尘埃落定,只能咽下这颗苦果,将周氏送到了宣城,出钱为她造了座道观。这其中还有当年在任的知府插手,不然以周家的家底完全不可能打通宣城衙门的关系,为周氏建道观。 后来周氏怀孕生女的消息传了回来,商少爷这个当亲爹的都不以为然,其他不相干的人家更加没有多管了。 时光匆匆,这段故事转眼就被新鲜事给替代,要不是商家再出笑话,恐怕不会有人再想起周氏来。 正是商家休了周氏三年之后,那位商少爷迟迟没有子嗣,他也没个顾及,兴之所至,街上随便找个大夫给自己把脉,脉一搭,大夫就说,商少爷被催情的药物掏空了身体,已经无法再有子嗣了。商少爷三年前不管不顾要娶个青楼女子的丑事再度被人提及,众人都笑话他活该,又挤眉弄眼地谈论他伤了身体的事情。谁都没想到,商少爷当真是没脸没皮,转头就去宣城找了周氏,带回来个女娃。众人这才想起三年前周氏怀孕生女的传闻来。 当年商少爷以“淫”休妻,这会儿把休弃妻子所生的女儿抱回来,说是自己的种,可不是自打脸面吗?商少爷被人冷嘲热讽,却恬不知耻地摆出名士大儒唾面自干的架势来,让鄙夷他的人都悻悻然,不好意思继续指责。 周家再次闷声不吭,也是无法吭声:要拒绝商少爷,难道用周氏犯了七出之罪的理由?若不是周氏偷人,这孩子真是商少爷的亲生女儿,周家又有什么资格阻止商少爷把嫡亲骨肉带回商家?碰到商少爷这样的滚刀肉,要脸面、讲道理的周家犹如秀才遇到兵,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那个女娃自然就是商九娘,商家酒铺现在的当家人。 周家作为她的外祖家,想要去探望商九娘,去了商家,就要看那个抢了自己女儿正妻之位的青楼女子的脸色;不去,商家更不会把商九娘送到周家拜访他们。周氏也因着女儿被夺,郁郁寡欢。 因为这件事情太过伤人,周家再也忍受不住和商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没两年就举家搬迁。这个时代,举家迁移不是容易的事情,可周家的遭遇太令人同情,当时的知府帮周家办了路引和户籍,送他们去了自己同窗所在的淮州汝乡。 就此,周家的事情在利州府就没人提及了。 现任知府当年不过是位通判,就是他替自己的上峰跑了一趟汝乡,和周家也有所接触。一想到当年的事情,知府唏嘘感叹,末了,眼珠子盯着张清妍不放。 张清妍再次敲了敲八字,问:“两任知府都是因为同情,帮周家打通了关系?” 知府怔愣住,会意地说道:“周家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不认识达官贵人,也没有多大的家产。” “嗯……”张清妍沉吟着,垂头看向那张纸,掐指算了算,“中平,忌东南方,五十三岁有一坎,避金银铜铁等物,咦?” 知府心头一紧,“大仙,可有什么不好的?” 慧能跟着掐指头,满脸茫然。 知府的心扑通扑通直跳,从张清妍的脸上看不出端倪来,转而观察慧能,问道:“大师,我是不是有什么大灾大难啊?” 慧能摇头,“我算出来也是中平,忌东南方,只能算出你中年有一坎,再多的就没有了。” 知府听后更为信服张清妍,目光紧锁着张清妍的脸庞,口舌咽喉都跟着冒烟。 “哗”! 那张写了知府生辰八字的纸居然自燃起来! 知府骇了一跳,扑过去就要拿自己的身体灭火,被姚容希一挡,“哎,下官的八字!” 张清妍袖子一挥,那火就熄灭了。 慧能惊讶又兴奋地问道:“大仙,你用的是什么算法?我从来不知道算命格能把八字给燃了的!” 张清妍看着焦黑的宣纸,欣慰地感慨一声:“开始动了呢!” 姚容希问:“她的死被天道承认了?” “我算算看。”张清妍手一抹,碎片成了粉末,呼啦啦地飞了一地。 不明所以的四人望向张清妍的眼神犹如在膜拜神明,他们是不知道那张纸早就烧成粉末了,让他们来一抹,也会这样。 张清妍摸出六枚铜钱,手一抖,轻轻一抛,六枚铜板一枚接着一枚落在桌上,叠成了一柱!圆柱轻颤,须臾间就倾倒在桌上,形成一朵梅花,最上层的那枚铜钱在花心敲了一下,骨碌碌就滚下了桌子! 那四人视线追着铜钱跑,直到铜钱撞在了墙上,弹跳两下后落地,不再动了。 黄南大呼:“真是神了!” “这是什么卜卦法子?什么卦象?”慧能绞尽脑汁地琢磨。 “这是六爻梅花卜。”张清妍说道。 人活,楼起;人死,楼坍塌。梅花未成,即为枉死,梅心所指方向,即命格所指。 “北方啊。”张清妍看着那枚铜钱。果然是要北上进京。 慧能殷勤地跑过去把铜钱捡了回来,期期艾艾地说道:“大仙,这卜卦法子太神奇了!能……能教教我吗?” “不能。”张清妍摇头。 慧能垂头丧气。 第128章 衙门(四) 张清妍看向知府,却是不提清枫的事情,只说:“利亲王死,朝中恐怕有变化,你的仕途跟着受牵连,是好是坏,我暂时是算不出来了。” 知府心头“咯噔”一声。 知府能在盘根错节的江南官场做到利州府知府的位置,在利亲王的眼皮子底下安稳当差十余年,自然不是平庸无能之辈,也不是茕茕孑立的孤臣,张清妍话一出口,他就明白了她潜藏的意思,甚至早在他听闻利亲王惨死消息的时候,他就知道整个朝政要有一场大乱了。 “大仙可有什么保命的办法?”知府惶惶问道。 张清妍摇头,“我现在连你的命格都算不出来,能有什么保命的办法?放心,你只是个小人物而已,即使有变,也变不到哪里去,要真是大势变化,那包括你在内,千千万的人都逃不过。还是忌东南方、五十三岁有一坎,自己小心些吧。” 知府苦笑点头:什么时候“小人物”也变成是好事了?在官场上,上头的大人物们有主宰命运的机会,即使是死也是死得轰轰烈烈,下头的小人物则是死得悄无声息,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可能遭受了无妄之灾啊! 姚容希说道:“张姑娘所说的小人物是指在天道大势之中,并非官场上。” 知府精神一振,豁然开朗。他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天道大势,但和利亲王、和朝政有关的大人物,他是谙熟于心的。这么一想,不禁有种豪云壮志充塞在胸间,他试探道:“大仙,那么……您觉得这大势所趋,是往哪个方向呢?” 慧能眼睛一亮,“大仙,您也会算龙气吗?哎,那我护送您上京城,为您引见一番!我们现在启程,走官道,用驿站的马,一个月后就能入京,正巧赶上万花贺岁,到时候皇室宗亲都会给皇后拜寿,你可以一次性看个遍!” 张清妍摇头,“我看不到龙气。” “啊?”慧能傻眼。 “我只能看到灾厄。在肃城,我就看到了满天的怨气。”张清妍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所以你最好祈祷,我的这双眼在京城什么都看不到。” 张清妍淡褐色的眸子里头没有任何情感在,语气也是平铺直叙,只是,面对这样一双眼睛,知府和慧能不由冷汗涔涔。知府盯着张清妍的双眸和嘴不放,生怕她在自己这儿看到什么东西。还好金校尉快马加鞭地回来了,把这诡异的气氛给打破。慧能和知府松了口气,不着痕迹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大仙,这是紫萼的八字。”金校尉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满怀期待地把紫萼的八字递上。 张清妍扫了一眼,点点头,掐指算了个对应的方位,起身后对着那个方位虔诚跪地,双手结印,将八字夹在手指中间,抵在额头上,轻声念叨:“地府门开,张家第一百四十一代子嗣清妍有请判官入凡间。” 话音落,屋内的温度骤降,一阵阴风吹来,带着晦暗的气息,遮天蔽日,屋子瞬间就暗了下来。 陈海等人心头猛跳,齐齐倒退一步。姚容希看着张清妍跪拜的方向,微微出神,皱起眉头来。 张清妍仿佛毫无所觉,待室内阴暗后,弯腰叩头,双手贴着地面将写着八字的纸条往前一送,“有劳判官助此女投胎,愿她来世好命、好运,得天助,获天赐,接近无上大道。” 众人瞪大了眼睛,看到那张纸仿佛是被什么人从张清妍的手中抽走,往上飘去,转瞬不见了! 有古怪低沉的声音在屋内回响,好似在回答张清妍的祈求。 张清妍仍然以额头贴着地面,双手竖起,手指变化,换了一个手势,再次开口:“多谢判官,恭送判官。” 风再起,拂过张清妍的双手,将张清妍的头发吹乱,屋内重新亮了起来,温度回升。 “这……刚才……真是地府判官来了?”慧能激动地问道。 没人回答他。 姚容希上前扶住张清妍的肩膀,张清妍却是纹丝不动。 陈海关切地问道:“大仙怎么了?” 姚容希蹙眉,撩起她凌乱的头发,只见张清妍双目紧闭。姚容希手一顿,发丝从指间滑下,重新覆盖住了张清妍的面容。 黄南也急了起来,“姚少爷,大仙到底是怎么了?” 慧能问:“是不是伤到了?传说,凡人见到了地府阴差都要伤及阳寿的,大仙请来的可是更厉害的判官……” 知府心头狂跳,忐忑说道:“我们也见到了判官……” 众人默然。 张清妍慢慢直起身,重重呼出一口气来,两手合十,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方拜了三次,眼神伤感。 姚容希默不作声,将她扶了起来。 张清妍歇了一会儿,伸手将头发理好,手指碰触到头顶,她闭了闭眼睛。 金校尉热泪盈眶地问道:“紫萼她下辈子能投个好胎了吧?” “嗯,会的。”张清妍双眸睁开,神情平静,并没有金校尉的喜悦之情。 “我们看到了判官……会不会不太好啊?”知府担忧地问道。 张清妍看了他一眼,“你们有看到判官的模样?” 知府忙摇头,其他人也跟着摇头。他们当然是什么都没看到。 姚容希神色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泄露了一丝情绪,他看向了张清妍。 “那就不会有事。再者,那位判官是……应我所求而来的,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张清妍轻声说道。 知府放心下来,想到刚才张清妍所为,心头意动,转念又想到方才金校尉想要求张清妍帮着超度利亲王,张清妍沉默拒绝的模样,不禁歇下了这心思,失望不已。 “大仙,这个……我能学不?”慧能挪到了张清妍边上。 张清妍仍是摇头,“你不是我家的人。” 慧能嘟囔:“这还和血缘有关系吗……” “自然是有的。”张清妍垂眸,捏紧了拳头。 姚容希开口:“该去商家了。” 张清妍“嗯”了一声,精神萎靡。 陈海问道:“大仙用不用休息一阵?” “不必了,做些事情也好……”张清妍欲言又止,含糊地说道。 慧能自然是厚着脸皮跟上他们的,虽然被张清妍几次拒绝,仍然心情愉悦地同知府和金校尉挥手告别。 知府好心提议:“大仙,那个商家不是好相与的,不如我同您同去?” 张清妍尚未有所表示,慧能先沉了脸,“有我在,哪需要你跟着?”对张清妍说,“大仙,我认识商家的大少爷,他对我很恭敬的。” 知府看慧能瞪着自己的模样,只能讪讪闭嘴。 “哦?你还认识商家的少爷?”张清妍有些惊讶。 慧能咧嘴笑,“那是!我还帮了他一点……”话一出口,慧能忸怩起来。 “帮了他一点什么?”黄南大咧咧地问道。 慧能哼哧了半天,拨弄垂在胸前的佛珠,偷瞄张清妍的脸色,就是不说话。 “有什么不好说的啊?”黄南不满,觉得慧能不够干脆,矫情得很。 慧能咳嗽一声,凑到张清妍耳边,小声说道:“帮他炼了他的亡妻。” 张清妍猛地转头。 慧能正对上张清妍清冷的双眸,淡褐色的双眸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他神色一僵,仰头拉开距离,只觉得热气冲上了头顶。幸好带着头套,别人看来,还是高深莫测的慧能大师。 “用的什么法子?”张清妍冷声问道。 慧能像是做错事情的孩子,低头嗫嚅:“四神养尸。” 张清妍详细问道:“怎么做的?” 慧能偷偷瞅了眼张清妍,对上张清妍的视线后,忙看向脚尖,“绿绸裹尸,悬棺,四烛锁魂魄,正午以鸡血破阴煞,头七过后下葬,入土前棺不落地,百日后起出。” 知府和金校尉听得茫茫然。 陈海问道:“这也是炼僵尸?” 知府大惊失色,“什么?!” 第129章 商家(一) 知府顾不上慧能的身份了,指着他的鼻子叫道,“你居然在我这城里头教人炼僵尸!” 慧能见张清妍不做声,立刻挺直了腰杆质问知府:“这是你的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这是藏了什么心思?!” 知府讷讷,“口误,这是口误!” “方法没错。”张清妍抬眸,“前提是那位商少爷完全按照你说的做。” 慧能自信说道:“大仙放心,商少爷对他的妻子情比金坚,绝对不敢出差错的。”又说,“况且,我为了以防万一,还教了他消灭僵尸的法子,那是我师父在信中写到的,阳封印,中指血点额头,金刚杵破心脏,烈火焚烧尸身。我看着他准备好了金刚杵。” “这也是个除僵尸的法子。”张清妍说。 和张清妍用的超度法不同,手结阳封印用中指血定住僵尸的行动,再用金刚杵破坏尸身中的魄,毁去尸身,留在地府的魂也会受到影响,可就不容易恢复了,养魂之后再重新凝聚魄去投胎,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慧能得意说道:“师父教的,肯定没错的。” “四神养尸也是你师父教的?”张清妍问。 慧能尴尬,“呃,是听这里的一位老人说的……”他又理直气壮起来,“不过我写信问过我师父了,这法子没问题的。” 知府脑袋内一阵阵抽疼,“是听我这儿的老人说的?” 慧能瞥了他一眼,“是啊。你不知道吗?前朝的时候,这里遍地土夫子,有不少好手,还会些养尸、炼尸的法子。” 知府欲哭无泪。他当然知道利州府的历史,就是知道土夫子的事情,才对寺庙闹僵尸一事全然接受。可他没想到,现在留在城里的土夫子后人中还有会炼僵尸的!一想到此,知府只觉得一阵眩晕,感觉整个利州府城数万百姓都命悬一线,他自己的处境更是岌岌可危——难道五十三岁那一个坎就是这么来的?可是等他到了那个年纪,应该能升到京官,早离开了利州才对。 慧能悟了知府的心思,安慰道:“所以我师父知道后,写信来要我超度这里的死尸,防止尸变。” 知府含糊地应了慧能,乞求张清妍:“大仙,你可要帮帮这满城的百姓啊!” 张清妍望了他一眼,“既然你开了口,那我会帮着超度的。” “那些土夫子……” “这我怎么管?”张清妍不等他开口,就问道。 知府也知这是强人所难,只能住了嘴,自己头疼去了。 “不过,超度了这里的阴土之后,想要再养尸,就不是随便把尸体埋到土中就够了的。”张清妍又说,“四神养尸最重要的就是阴土,养出来的僵尸不会伤人,只是给活人一个念想,没了阴土,这法子也就不管用了。” 知府眼睛一亮。 慧能点头道:“不错,我师父也是这么说的……呃?超度阴土?” “他们还知道其他养尸、炼尸的法子吗?”张清妍没有再解释,问道。 慧能摇头,“我拜访了不少家,大多数人家连盗墓掘穴的那套东西都没留下来,炼尸的法子更是只传下来这一个。” “那我们先去商家,待会儿再出城超度阴土。”张清妍决定道。 慧能犹豫地问道:“那商家的那位夫人岂不是……” 知府插嘴说道:“那么危险的事情还是不要做了!有伤天和!” 慧能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是有伤天和。”张清妍一句话就让慧能收回了视线,“六道轮回才是正途,强行留在人世间,无论是变鬼还是变尸,都会损害魂魄。” 只不过,理智和情感常会发生冲突,即使知道停留在人间会损伤魂魄,有些人仍然会义无反顾地做出这样的选择。别说是懵懂无知的普通人了,张家那样淡漠的人都逃不过情感的束缚。情感过于强烈,就成了心魔,心魔不除,不能得道,为了除心魔,少不得做出些有违天道的事情,甚至为此魂飞魄散都无怨无悔。 张清妍暗自伤感。 四十一代之后,冷情冷性不似人的张半仙被人敬而远之,在那之前,则是因为疯狂而让人退避三尺。那时候何人敢算计张半仙?等张家半魔半仙全疯癫的名声逐渐褪去,别说是修士了,连普通人都敢对张半仙设套哄骗,直到有两位先祖化鬼之后以雷霆手段灭了那些宵小的全族,这股歪风才止住。 以四十一代为分界线,张家有了大变化,可心魔仍然没有除,许是因为如此,才会这么多代旷世奇才却无一人入天道吧。 张清妍自嘲一笑。她对华居士说全过去了,只有张家人自己知晓,从初代开始,有些事情从未过去。 任谁都看得出来,张清妍情绪不好,知府那样的人精更是立刻恭送张清妍离开,生怕惹恼了她。陈海驾着马车,由慧能指点方向。坐在车辕上的三人都沉默着,黄南那样的性子也闭紧了嘴巴。 等马车到了商家,三人惊讶地发现,商家大门敞开,白灯笼、白幡挂满了院子,里头传出的不是诵经声或哀戚恸哭,而是争吵叫骂。 还未进商家,陈海和黄南两人就觉得知府说的不错,这商家可真是混不吝。 “怎么不进去?”张清妍撩开车帘,问道。 三人忙不迭地让开位置。 慧能当仁不让地带路,见张清妍神情恢复平静,松了口气,说道:“算日子,今日该是那位商夫人的头七。” 张清妍看了看商家的气息,点点头,“死气浓郁,正是还魂日。” 说着,他们进了商家的主院,里头的说话声就听得更清楚了。 “大伯,你还想抵赖不成!分明就是你叫人装神弄鬼吓唬我,还污蔑我得了疯病!你那点心思,早些年就人尽皆知了,本来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母亲将酒铺生意打理得红红火火,你也该放下那些念头了,没想到你居然变本加厉,下手暗害自己的侄子!”这声音几人很熟悉,是商晨荣的。 另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晨荣,你可真是病得不轻啊!九娘,晨荣这样是决不能留他在家里了!还是赶紧把他再送回寺庙去!” 声音又变了:“大哥,晨荣喊你一声大伯,你就这么对他?你当我家真是好欺负的?” “五堂弟,晨荣已经过继给了九娘,同你还有什么关系?” “过继了他也是我儿子!” “好了,你们莫要吵了。万氏都还未落葬,家里的灵堂都还没撤呢,你们就这样闹得家宅不宁?”这次是个女声。 只听商晨荣说道:“母亲,你不能再放任大伯他们为所欲为了!酒铺是你和柳轩在打理,你们这么劳心劳力,看在亲戚的份上,每年分他们一分红利就罢了,他们这么算计你儿子,难道你要忍气吞声不成?” “商晨荣,你这是什么意思!” “好啊,你们就是安了这个心思吧?爹,我看他们这是算计好了,让晨荣去一趟寺庙,演一场苦肉计,就要把整个铺子给吞了!” “大堂哥,你还贼喊捉贼了?!” “哼!你说是我们装神弄鬼,那鬼可是你在自己屋里看见的,我们的手能伸得那么长?不是你装的,就是你的好母亲要赶走你这个过继来的假儿子!” “什么?!九娘,居然是你对我儿子下的手?” “爹,你在胡闹什么?母亲怎么可能害我?” “老大,不许这么说你九姑!”那声音一转,接着说道,“九娘,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你养了这小兔崽子那么多年,他还管老五喊爹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同老五有首尾……” 商九娘猛地拍桌子,厉声叫道:“闭嘴!” 第130章 商家(二) 屋内静了一刻,很快又争执了起来。 屋子门口有两个丫鬟守着,一个面庞白净,五官清秀,另一个则皮肤粗黑,眼珠子不安分地转动。 陈海和黄南面面相觑,同时看向了那个黑丫鬟。 陈海震惊,“彭香,你怎么……” 桑落蹙眉问道:“陈海?黄南?” 在场几人都望向了他们三个。 “我现在可不叫彭香,老夫人给我取名桑落。”桑落紧接着说道,又讥讽地问,“你们找来,是彭真那畜生后悔了?” 陈海眉头紧锁。 黄南摇头,“我们也被赶出来了,”指了指张清妍,“现在跟着大仙混。” 桑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张清妍,嗤笑出声,不屑地别开眼。 陈海面容铁青。黄南直接撸起了袖子。 桑落鄙夷地看了看黄南手臂上虬结的肌肉,“怎么,你要打我?没想到隔了两年,你还是光长身体,不长脑子。” 陈海连忙拦住了黄南,问桑落:“你怎么跑来给人当丫鬟?彭真给你的钱呢?” 秋露略感惊讶,欲言又止地看向了桑落。 桑落冷哼,没有回答。 陈海又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我给彭真送信,让他派人来照顾你……” “照顾我?你以为那个畜生会那么好心?!”桑落怨气冲冲地尖声问道。 陈海叹气,“彭真是胆小,但他还是在乎你这个妹妹的。那时候就把所有的家当给了你,给你办好了路引……这都过去几年了,你也没出什么事情,你要是愿意回去,他肯定还会照顾你的。” 当年彭香跟着彭真走镖上京城,年纪小,不知轻重,看中了一个皮相好的公子哥。她倒是知道双方身份差距,也知道自己同彭真颇为相似的黝黑模样,人家怕是看不上她,就想着对人下药,生米煮成熟饭,好赖上人家。事成之后,等待彭香的不是她预想中的大红轿子,而是对方的震怒。 彭真一看那位少爷露出厌恶的表情,还吩咐下人要抓了彭香去报官,立刻就怕了起来,低声下气地赔礼求饶,又扇了彭香两耳光,将她打成了人头猪脑的模样,总算让那位公子消了气。他连夜带着镖局的人逃出京城,一路上惴惴不安,回到宣城后仍然忐忑恐惧,就把全副家底给了彭香,让她隐姓埋名,去其他地方过日子。 这与其说是赶人,倒不如说是胆小怕事的彭真用自己的法子保护亲妹妹——虽然有些不近人情,但彭真还管着偌大的镖局,这事情本就是彭香有错在先,他不可能为了彭香丢下那些跟着自己老爹走南闯北的叔伯弟兄,只能选择让彭香离开了。况且,彭香不是寻常闺阁小姐,不谙世事。她和彭真一样从小被当做镖师培养,手底下功夫比彭真还好,寻常三五大汉都近不了她的身。又有彭真给的重金在手,怎么想都能过上好日子。 陈海是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彭香。 已改名为桑落的彭香“噗嗤”一笑,反问道:“然后呢?我回去之后是嫁给挑夫、伙计还是你这样的镖师?” 陈海愣住了。 黄南问:“这和嫁人有什么关系?” 桑落勾起嘴角,像是看两个傻子一样看着陈海和黄南,“你们来这儿前都没打听过吗?商柳轩有钱有相貌,为人温柔有礼,还重情重义,正是如意郎君的人选!” 秋露忍不住拉住了桑落,怒问道:“你在胡说什么呢!少奶奶还没落葬呢!” 桑落甩了她,“那又如何?她早晚要落葬的!到时候自然要有新的商少奶奶!” 秋露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桑落盯着她的面容,冷笑连连,“装什么好人!哼!你以为有几分颜色,就能勾住商柳轩?这事情是由老太太决定的,而商少奶奶只可能是我!” 秋露气得发抖,“我家中早就给我定下亲事了,和商家签的契约也只有三年,明年我就会回家嫁人!” “最好如此。”桑落哼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陈海和黄南,“你们来这儿做什么?要找我的话,你们已经见过了,可以离开了。” 黄南再次撸袖子,又被陈海拉住。 张清妍看了一出戏,没什么反应,听桑落这么一问,就说道:“我们是来找商九娘的。” 桑落瞥了眼正屋,“商家正在闹呢,你们要找老太太,过一阵再来吧。” 说到此,正屋的大门被“嘭”地打开,商晨荣气呼呼地冲了出来,对着屋里头叫道:“我这就把大仙找来,叫她证明给你们看!”话一出口,他就瞧见了门口的众人,顿时愣住了,惊喜异常地叫道:“大仙!” 陈海和黄南看他那副模样,气歪了鼻子。 “你来得正好呐!快进来,拆穿这些混蛋!”商晨荣伸手就要拉张清妍。 姚容希拦住他,微微蹙眉。 商晨荣对上姚容希冷峻的面容,不由僵硬地收回了手。 张清妍神态自如地绕开了商晨荣,走进了正屋。 屋内的人分立两边。左手边的人以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为首,正是被商晨荣喊大伯的商大老爷。他身边站着几个与他年纪差不多的男人,后头则是一些小伙子。与他遥遥相对的是一个臃肿的男人,是商晨荣的亲生父亲,商五老爷,他身后站了一排年纪不等的青年,都是他的亲儿子、商晨荣的亲兄弟——商五老爷子嗣颇多,所以当年商九娘迟迟没有怀孕生子,就从他家过继了商晨荣。 坐在主位上的并非商家几位老爷,而是一位中年妇人,满脸怒容,眼神疲惫。 商九娘只瞥了张清妍一眼,视线就落在了慧能身上。秋露连忙进屋,低声讲张清妍一行人的事情告知她。桑落不甘落后,抢先同商九娘解释自己和陈海、黄南的关系,对于自己和彭真的矛盾则绝口不提,更是警告地瞪了一眼秋露。 “你就是商九娘?”张清妍开口问道。 商九娘诧异地看了眼张清妍,再看了看慧能,见慧能一副以张清妍为尊的模样,略一思索,恍然大悟后,对张清妍多了几分恭敬,站起身说道:“正是,不知大仙远道而来,有何事?”问出口的时候,商九娘心头难安,不由又看了慧能一眼。 张清妍点点头,说道:“能否借一步说话?” 商大老爷不满地说道:“我们正有家务事要处理,你要是想同我家谈生意,就去酒铺里头找柳轩。” 慧能惊讶地问道:“商少爷在酒铺里头?” 商大老爷的两个儿子表情怪异。商柳轩那一辈里面,他俩居长,商柳轩则是最小的那一个,可偏偏现在是商九娘当家,商柳轩就成了商少爷,在外人眼里连商家序齿都不参与了,他俩这个大哥二哥当得可是窝囊。 商大老爷倒是表情自如,对于商柳轩在小辈中独占鳌头、甚至压了自己两个儿子的事情毫不在意,对着慧能点点头,答道:“是啊,他在酒铺里头处理事情,你们去酒铺找他吧。” “今日不是商夫人的头七吗?商少爷居然没守着?”慧能有些不快。 他前些时日头一回遇到商柳轩时,商柳轩在酒肆里头喝得烂醉如泥,又哭又笑地发酒疯,还撞到了他。他好奇一问,才知道商少奶奶怀相不好,怀胎九月,再要打胎是不可能的了,只能看天意。商柳轩不敢叫她知道此事,只能在外头借酒消愁。慧能同情唏嘘,正巧那日得到了师父的回信,知道四神养尸的法子安全无害,一时心念起,就把这法子告诉给了商柳轩听。后来商少奶奶果然没熬过去,就这么去了。商柳轩在用四神养尸之前,还特特地来找了他,明明满脸悲戚,两眼却又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对他千恩万谢。 慧能以为商柳轩是真心爱慕他娘子,还在张清妍那儿打了包票,没想到商少奶奶才死了七天,正是四神养尸的关键时刻,他就抛到脑后了! 第131章 商家(三) 商九娘见状忙解释道:“酒铺这几日出了状况,有人冤枉我家卖假酒喝死了人,轩儿要处理此事,每日都急匆匆地来回跑,都没睡个安稳觉。” 慧能勉强接受这个理由。 张清妍问道:“棺材没有问题吧?” 商大老爷冷笑,“小道姑,你当我们商家是那些穷酸货,连好棺材都买不起吗?” 商家老早分了家,只有酒铺未分割,几家人并不住在一起,商大老爷倒是不知道商柳轩养尸的事情。 桑落和另一个丫鬟秋露同时望向了商九娘。商九娘沉默以对。 张清妍眉头微皱。 商九娘似有所觉,说道:“大仙来此是为了我那儿媳妇吗?还请放心,轩儿一直按照慧能大师的叮嘱小心行事,一直没有出差错。” 张清妍的眉头松开,“那就好。我来这儿不是为你儿媳妇,而是有些问题想要询问你,还请借一步说话。” 商大老爷几次被无视,怒火中烧,斥道:“你这道姑有完没完?我说了,我们有家务事要谈,你要谈生意去铺子里找柳轩,如果不是生意上的事情,改日再来!” 商晨荣插嘴道:“大伯,你这是想要赶走大仙,免得被大仙揭露你的把戏吗?” 商大老爷疑惑地问:“你在胡说什么?” “大仙,快将你之前在寺庙里头对我说的,给他说说,我不是疯了,而是有人装神弄鬼!”商晨荣走到了张清妍的身边,愤怒地瞪着商大老爷。 陈海和黄南不由侧目。这家伙先前在寺庙里头把他们给抛下,这会儿居然有脸还让张大仙给他作证? 张清妍说道:“我只是说你没有见过鬼,至于你是不是疯了,以及,要是你没有疯,你见到的那个鬼是谁在吓唬你……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哈哈哈哈!”黄南顿时大笑出声。 陈海脸上也露出了畅快的笑意。 商晨荣面红耳赤,问:“大仙,您在寺庙里头可不是这么说的!” 张清妍看向他,淡定问道:“我是怎么说的?” “你……你……”商晨荣结巴了。张清妍那会儿可是说得含糊其辞,只说这世上有人将人错当成鬼的,可没说他遇到的就是人扮作的鬼——虽然结合她所说的他“没碰到鬼”的事实,想当然就能得出“那是有人扮鬼吓他”的结论,但这会儿张清妍加上一句“要是你没有疯”的前提,这事情可就说不清了。 商大老爷见商晨荣吃瘪,大笑起来,“晨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找来个道姑和和尚给自己作证?你要找也该再找个尼姑或道士啊!” 商九娘面色一紧,“大哥,你不要胡说!这两位可是高人。” “什么高人?” “这位是慧能大师,这位是张大仙,宣城和肃城的事情你没听说过吗?” 商大老爷摇头,神态自若,“没有。” 商九娘默然,环视一圈,发现商家众人皆是不以为然的表情,不由头疼起来。倒是秋露和桑落倒吸了口气,惊恐地看向了张清妍。 “老太太,这样的人还是快些请出去吧!”桑落低头在商九娘耳边说道。 秋露则劝道:“老太太,不如请她为少奶奶做一场法事。” 桑落神情微僵,“少奶奶明日都下葬了,还做什么法事?” “下葬和法事又不冲突。再说了,下葬前请大仙做一场法事,也好让少奶奶早登极乐。” 桑落眼珠子一转,似有些意动。 “什么大师、大仙的,和我家有什么关系?九娘,你要同这些和尚、道士的打交道是你的事情,现在先把晨荣的事情处理了!”商大老爷催促道。 商晨荣质问:“大伯,你这是什么意思?” “家里面不能留个疯子在!”商大老爷不容置喙地说道。 商九娘叹息一声,劝道:“大哥你何必咄咄逼人呢?我看晨荣已经好了,不如就留在家里……” “不行!”商大老爷坚定地说道。 商九娘为难地看向商晨荣,劝道:“晨荣,不如你再在庙里头呆一阵,等我请位名医来……” “母亲,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商晨荣怒不可遏,“你也不信我没疯吗!而且那寺庙里的人早就死光了!” 商九娘诧异,“死光了?” “九娘,你看他胡说八道的模样,还觉得他没疯?” 慧能打断了商大老爷的话,说:“这还真不是胡说,城东乱葬岗里的寺庙的确是死光了。我们刚从衙门里出来,已经同知府说过此事了。” 商家人难掩惊色。 “怎么会都死了?” 黄南毫无顾忌地回答道:“闹僵尸了呗!全给僵尸给杀了。” 商家人的惊异之色瞬间就变了。 “难怪找来这群人,原来你不光从寺庙里逃了出来,还带了些‘朋友’来。”商大老爷嘲笑商晨荣,视线在他破烂不堪的衣服上扫视。 商晨荣连夜跑回城,知道东城门不怎么开,还特地绕到了南门,差点儿被城门守卫当成是乞丐、难民给拦在城外,好说歹说,表明了身份才得以进城,满腹心思都想着要揭穿叔伯们的丑恶心思,连换衣梳洗都顾不上,没想到这会儿被当做了“疯子”的证明!被商大老爷一提,他就想起回来后,一向爱护自己的商九娘都没有像从前那样对自己嘘寒问暖,甚至放任自己穿着一身破烂,站在这儿被商大老爷讽刺…… 商晨荣心酸又气愤,一时间火气梗在胸口,都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不由琢磨起来,在他被送到了寺庙里这段时间内,商大老爷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否则商九娘怎么会这么对自己?同自己情如亲兄弟的商柳轩又为何正好不在家中?——自从商九娘接手了酒铺,这么多年,铺子里头可从没闹过事,更别说卖的酒喝死人了! 陈海同样气愤,瞪着商大老爷。但不用他反驳,慧能一皱眉头,商九娘就赔罪道:“两位高人莫要见怪,我大哥口无遮拦,但没有恶意。九娘在此代大哥给两位赔罪,也给另外三位公子赔罪。” 商大老爷闭了嘴。他虽然不学无术,但也知道商九娘的本事,见商九娘这态度,就不再拿张清妍等人讽刺商晨荣了。 商九娘继续说道:“只是,我大哥说的也是实情,我家现在有家务事要处理,又有白事在,大仙有事要问,不如过两日,等我家儿媳妇落葬后,再邀请几位上门一叙。” “大仙哪来那么多功夫等你们处理那些狗皮倒灶的事情?”慧能呛声道。这才来了商家没多久,就几次三番被人鄙视。若是只有他自己就罢了,作为一位得道高僧,心头应该永远淡泊宁静,装也要装出不在意的模样。可有大仙在旁,慧能觉得很没面子,又替张清妍抱屈。 商九娘为难地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扫视一圈,“我看你们的家务事是没什么处理的必要。” 商九娘茫然。 陈海和黄南却是惊恐,慧能略一思索,也是露出了惧色。 “大仙,您看到什么了?”陈海紧张地问道。 张清妍歪头,仔细观察了在场的商家人,那不带丝毫情绪的直白眼神,让商家人都心头发毛。 商大老爷色厉内荏地说道:“故弄玄虚,我倒要看看你要说什么!” 张清妍就说了:“你们所有人身上的财缘线都断了。” 商家人迷惑不解。 陈海想起张清妍看到秦元浩时说的“姻缘线”,不由问道:“是指财运?” 张清妍点头,“是啊,这是要破财,再加上你们每个人都是如此,恐怕是那间酒铺出了问题,所以你们也不用争了。” 第132章 商家(四) 商五老爷恍然大悟,“哎呀!肯定是那个死人的事情弄不好了!” 商大老爷猛地看向了商九娘,“九娘,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经营铺子的啊!” 商晨荣急问道:“大仙,求你为我们破解这灾难啊!” “是啊!求你了大仙!” “大仙,你救救我们啊!” “九妹,我们那么相信你,让你经营铺子,你就这样回报我们的?” “我早就说过不该让个女人来经营酒铺!” “大仙你要问九姑什么事情啊?你快问吧,九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商家人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 张清妍蹙眉,“这不是灾,是命。命中注定,你们的财缘线该断了。以我的能力,要重接财缘线是不可能的,你们另请高明吧。” 商家人顿时如丧考妣。 有头脑灵活地就叫道:“分家!” “对,分家!九娘,你快将铺子的账簿拿出来,有多少钱,我们现在就分了!”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商九娘焦头烂额,忙对张清妍求饶,“大仙,您莫要捉弄我们了!您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吧,我绝对不会推脱的!” 众人一静,狐疑地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对上商九娘乞求的目光,只点了下头,“那就找个安静的地方吧。” 商九娘忙请张清妍进了内院,留下商家人在正堂内尴尬地互相对视。 “晨荣,那个大仙到底有几分本事,说的是真是假?”商大老爷好声好气地问商晨荣。 商晨荣摇头,“我是昨夜刚认识他们的。” “听九姑的意思,这位大仙很有名,爹,我们不如自己打听一下?”商大老爷的长子提议道。 这个建议被广泛接受,商家人担忧酒铺的安危——也是自己的财源——当下四散而去,有去打听张清妍的,也有去酒铺找商柳轩打听死人那事情的,倒是顾不得掰扯商晨荣的事情了。 内院里头,商九娘请张清妍等人坐下,让秋露和桑落上茶,等两人退下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道大仙想要问什么?” “是关于你外祖家和你生母的事情。”张清妍开门见山地说道。 商九娘露出尴尬的表情来,“大仙可有听说过我的身世和……我父母的纠葛?” 张清妍点头。 商九娘神情中划过一丝难堪和怨恨,平复了一下情绪,她才说道:“那大仙应该知道,我生母一直住在宣城边上的枫叶观里头,我父亲和……他的继室在我小时候拘着我,从来没让我去见生母,和我外祖家的关系也不好,后来我外祖家搬出了利州府,两家就没了来往。” 张清妍问:“也就是说,你一点儿都不知道他们的事情?” “是,一点儿都不知道。” “既然如此,你也不知道你生母已逝和你外祖家出了差错的事情?”张清妍问道。 商九娘大惊失色,“大仙,您这是什么意思?” 张清妍看她表情不似作假,便隐去清枫的事情,只说枫叶观走水,没人逃出来,又将周问心的事情说了一遍。 商九娘出神地望着张清妍,“我母亲她……死了?” “我已经替她收尸,超度安葬了。你节哀顺变。” “葬在了枫叶坡上?”商九娘怔怔问道。 “是的,就在道观后头,和其他道姑葬在一起。” 商九娘失魂落魄地呢喃:“这样啊……我记得道观后头有几棵枫树,秋天的时候满地红叶……母亲那会儿还用枫叶装扮床帐,我每日一睁眼就能看到……”商九娘双唇翕动,再多的却是说不出来了。 她在枫叶观中呆了三年,人生最初的三年,记忆有限,连母亲的模样都不记得了。如今张清妍提起来,她脑海中浮现的就是床帐上火红的枫叶。 张清妍喝了口茶。她在枫叶观后头可是连个树桩都没看到。 “那我外祖家是出了什么事情?”商九娘收敛了心神,又问道。 张清妍模棱两可地说道:“大概是生意上出了差错,落魄了吧。” 商九娘伤感地叹道:“他们也是财运有难吗……”又问,“大仙,您同我说实话,您真的没法救我家铺子吗?” “我方才说了,这是命,我改不了,”张清妍摇头,“不是我想要为难你,而是真的无法做到。倒是你自己该好好想想办法,说不定会有一丝转机。” 商九娘眉头紧蹙,冥思苦想起来。 “我们就不打扰了。”张清妍起身准备告辞。 商九娘忙挽留,犹豫着开口说道:“其实,我身边有两个从周家出来的家仆……” 慧能埋怨道:“原来你还有所隐瞒。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刚才不说?” 商九娘苦笑起来,“他们是我外祖在我小时候费尽心思安排进商家的,在我外祖家搬走前,我都不知道他们的来历。大师恐怕是不知道,我家……我父亲、还有商家人对我外祖家有所偏见,不喜欢我同他们来往,所以我也从没对人提起过他们的身份来。”她看向张清妍,“我这就把他们两人叫来。” 商九娘唤来秋露,吩咐两句。过了一会儿,周岩和他的妻子周翠进来了。 周岩作为商家的大管事,已是听说了张清妍的事情,这会儿见商九娘喊他们夫妻俩进来,不由心中惴惴,一进来就恭敬地对张清妍行礼。 商九娘说明了张清妍的来意。 周岩惊讶地看向张清妍,“大仙是为了周家来的?”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张清妍平静地说道。 周岩迟疑着说道:“我们夫妻俩的确是周老太爷安排着进了商家,但老太爷那会儿只是交代我们好好照顾小姐,旁的事情也没同我们说过。” “方才商老夫人说,你们是周家的家仆?”张清妍挑眉。 一个普通的商户,哪来的家仆? 周岩赔笑道:“那是小姐抬举我们,其实我们是活不下去了,在城中行乞,老太爷心善,收留了我们,给我们一口饭吃。我们夫妻二人虽然没念过什么书,但也知道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当时就签了卖身契,是过了官府的。”周岩看向商九娘,“后来老太爷去了,卖身契就落到了舅老爷,也就是小姐的大舅舅手里面,舅老爷决定举家搬迁后,就把卖身契还给了我们夫妻,放我们离开。我们借机同小姐表明了身份,小姐仍然愿意用我们,我们俩就留了下来。” 张清妍不置可否,“那你们知道周家些什么事情?” “这……不知道大仙想问哪方面?我们俩夫妻原本只是帮着家里面做些寻常的活计,但周家上下几口人,我们都很清楚。”周岩说道。 “周家只经营面点铺子?没有其他营生?” “没有了,一家子都在铺子里面忙活。老太爷和老太太颐养天年,三位舅老爷负责进货、卖面点,三位舅夫人带着小姐们做点心——原来她们还要做针线、厨房的活计,照顾两老,等我们两个进了周家,她们就不用在家里面忙活了。还有四位少爷帮着舅老爷们打下手。” “这人手可真够多的。” “是有些多了。舅老爷倒是想送几位表少爷去私塾念书,考个秀才,或是到大一点的商铺里头当个学徒,学门手艺,但后来……”周岩瞄了眼商九娘。 商九娘惊愕起来,“难道我父亲……” 周岩强笑道:“小姐这说的是什么话。” 商九娘满脸铁青,“我父亲做了什么?” 周翠一捅自家男人,“小姐都问了,你还瞒着?” 周岩无奈说道:“当时大表少爷已经要在私塾里面念书了,那位老夫子对大表少爷感慨了夫人几句,被……他知道了后,骂那位老夫子……”周岩支吾起来。 第133章 商家(五) “骂那位老夫子老牛想吃嫩草,对夫人起了色心。”周翠接着说了下去,“那位老夫子都是年过六旬的人了,听了这话气得大病一场,老太爷就没脸让大表少爷再去学堂了,后头也不让几位表少爷去别家当学徒,就留了他们在家里面帮忙。” 商九娘怒不可遏,想到那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就欲作呕。 周岩想要安慰商九娘,可一想到那个龌龊的男人,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只听周翠说道:“小姐,您也别气了,这事情都过去了,那男人也早就死了。” 至于局外人,陈海、黄南和慧能只觉得大开眼界:这么别出心裁,使劲往自己脑袋上戴绿帽子的男人实在是世间罕见! “枫叶观应该不是那么容易建立起来的吧?”张清妍没那么多想法,盯着周岩问道。 周岩叹气,“是不容易。原本老太太想着将夫人送到城郊的尼姑庵去,那里的女尼怕影响不好,不肯收,夫人差点儿就要吊死自己了。老太爷不忍,就去求了当时的知府,本想着击鼓鸣冤,豁出去要告那畜、咳咳!……但是听知府解释,这案子判不了,又给老太爷出了主意,写了封信到宣城衙门,帮着说项,给夫人建了一间道观,好让夫人修行。” 张清妍顿了顿,又问:“那么后来举家搬迁的事情呢?怎么突然就决定搬走了?” 周岩面露气愤之色,又压抑着,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舅老爷来看望小姐的时候,和商家起了冲突,一时气愤,就决定搬走了。” 商九娘坦然说道:“大仙,这事情我同你说吧。” “愿闻其详。”张清妍颔首。 周岩抬了抬眼,瞅了眼商九娘的表情,又耷拉下脑袋。 商九娘说:“这事情说起来是我不孝。我那会儿已经被接回来有三五年了,平日里就由那个继室照顾我。我那会儿听信了那个继室的教唆,对我外祖家不善,我舅舅特地来看望我,我都不曾给他好脸色看,还时常出言顶撞。那个继室陪在旁边,也跟着冷嘲热讽。”商九娘略一停顿,“那****舅舅来,趁着继室离开,就同我说起我母亲,我不耐烦,拿继室往常对我说的话,说给了舅舅听……”商九娘悔恨难当,咬牙说道,“我说……我母亲是自甘下贱的***,背着我父亲偷人……” 周岩俩夫妻将头埋得更低了。 “我舅舅气得吐血,把我给吓坏了。继室回来,就说我舅舅是有痨病才会吐血,直接喊人将我舅舅扔出门……我……怕得病,看都没看舅舅一眼,直接逃回了自己的屋子……”商九娘苦涩地说道,“之后,舅舅就决定搬走了。” 慧能反射性地摆出高僧风范,慈眉善目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陈海和黄南同情地看向商九娘。 一个孩子能知道什么呢?还不是身边的大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商九娘也是可怜,碰到这样不着调的生父和心思歹毒的继室,伤了真正关心自己的亲人。 “原来如此。”张清妍沉吟起来。 商九娘和周岩的说辞,同知府说的完全对得上,看来他们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难道只有去淮州汝乡一条路?可听周问心的意思,周家人是预感到了要有大难,让他出来通风报信,并且投奔商九娘避难,周家人极有可能和枫叶观一样满门死于非命了…… 大概又要白跑一趟了。 张清妍不禁想到:若是周家人心有不甘死后成了鬼倒是好了,她还有机会询问一二。 商九娘吸了吸鼻子,问道:“大仙,不知道能否请您超度我那儿媳妇?” 张清妍诧异,看向了慧能。 慧能连忙轻轻摆手,冲着张清妍挤眉弄眼。 张清妍便说道:“你儿子不是请慧能大师看过了吗?” “可是那法子……据说是用来保存尸体用的。我是想让我儿媳妇早日投胎,下辈子平安喜乐。”商九娘迟疑地说道。 “两者不可兼得,这事情你同你儿子商量好再说吧。” “不必商量了!” 门被人打开,来人插嘴道。 商九娘蹙眉问道:“你怎么就这样闯进来?”又向张清妍道歉,“这是我儿子柳轩,被我宠坏了,不懂规矩,大仙莫要同他计较。” “母亲,我想让娘子留下陪我,她也不愿同我分离。”商柳轩恳求道。 站在他背后的两个丫鬟表情不一,秋露惋惜,面露不忍之色,桑落则是撇撇嘴,眼中嫉妒之色浓得化不开。 商九娘为难,“可她总归要去投胎,你要续弦的。” “我不会续弦的,要说继承香火,已经有宝儿在了,有母亲照料宝儿,比继室更让人放心不是?”商柳轩斩钉截铁地说道。 桑落表情变了,“少爷怎么可以这么说?人人都想着子孙满堂,想着老母亲晚年有媳妇孝敬,你怎么能光想着自己呢?” 商柳轩瞥了桑落一眼,“这是我家的事情,与你何干?你莫要忘了,你只是同我家签了契的丫鬟!” 桑落脸色通红,又转青紫,青筋都凸了出来。 商九娘嗔怪道:“轩儿,你怎么能这么说一个姑娘!桑落好歹也服侍了我多年,你不顾念她,难道也不顾着我的脸面吗?” 商柳轩垂眸赔罪,语气淡淡,显然只是为了应付商九娘。 桑落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你决定好了?”张清妍看向商柳轩,“养尸之后,虽然看起来如同常人,但死了就是死了,魂魄困于体内,耽搁投胎,并非好事。” 商柳轩毅然说道:“是,我同娘子早已决定,约定来生再续,她会留在阳世陪我,等我死后一同投胎的。” 张清妍凝视着商柳轩的双眸,商柳轩不退不避,坦然直视张清妍。许久之后,张清妍叹了一声,“慧能已经同你说过消灭僵尸的法子了?” 商柳轩一颤,抿了抿唇。 “我教你一章堪忍往生经,你将死之时,念给你娘子听,就能送她的魂魄入地府了。”张清妍说道。 商柳轩感激地说道:“多谢大仙!” “别忙着谢我。这经文只对有理智或没有尸变的僵尸有用,若是在你娘子养尸成功之前出了差错,就只能灭了她的肉身和魂魄了。”张清妍淡然说道。 商柳轩仍然一拜到底,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必然会照顾好娘子,不会让她有事的。” “最好如此。四神养尸过程中惊尸,尸体必然成飞僵,你们都讨不到好。”张清妍扫视了在场几人,“城东寺庙里头藏了的山贼,连官府的围剿都逃了出来,但碰到了一只飞僵,一个照面的功夫就被杀了个干净。” 几人一颤,惊恐地哆嗦起来。 “轩儿,这……这太危险了啊!”商九娘害怕地叫道。 “母亲你放心,只要不去动棺材,明日好生安葬了娘子,就不会有事。”商柳轩温和地劝道。 商九娘还想要劝说,可看商柳轩坚毅的眼神,不由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她的儿子,同她的父亲只有一点相似,就是脾气犟,决定了的事情谁都拦不了。父亲当年要娶那青楼女子,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将人娶回来,即使因此被人耻笑、绝嗣,依然对那个女人百依百顺。商柳轩继承了周家人的理智和温柔性情,但谁知道真到了理智无法解决问题的时候,他会不会同他的祖父一样不管不顾发起疯来呢?商九娘一直害怕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大多数的时候都顺着商柳轩,幸好商柳轩从小到大都很有分寸,从没惹过大麻烦,出些小差错,她也能及时补救。 “我知道了。”商九娘忐忑地点头。 商柳轩满意地微笑,又看向张清妍,“大仙,这边请,劳烦您写下经文。” 第134章 墓穴(一) 马车行驶在城中,越走越是冷清,到了东城门附近,更是连人都见不着了。城门守卫看到几人又要出城,也是吃惊——东城门一个月都不见得有十个人通过,更别说从这儿来回走的了。慧能还心情愉快地同他们打了招呼,直让几个小兵受宠若惊。 黄南瞥了他一眼,“用得着这么高兴吗?” 慧能宝贝地摸了摸怀中的一叠宣纸,说道:“你懂什么?这可是大仙抄的经文,看一眼都是福气。” 张清妍在商家默写下了堪忍往生经中的一卷,区区百余字,不过是几张纸,她一气呵成,刷刷几笔就写完了。商家不是书香门第,所用笔墨纸砚都是普通货色,但即使如此,张清妍写在纸上的经文仍然给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看一眼就有念经声在脑海中回荡,能真切地感受到佛气。 商柳轩那样不过是多识了些字的商贾看着都沉醉其中,慧能更是两眼放光,恨不得抢过来,自己收藏。 眼看着商柳轩要把经文收起来了,慧能还是没忍住,真的伸手抢了。商柳轩哭笑不得,只能求助张清妍。 张清妍看着两眼湿漉漉、和他那副皮相完全不符的慧能,叹了口气,对他说:“我给你也写一遍,正好你之后用得上。” 慧能连连点头,“多谢大仙。大仙您的字真是太好了!书法名家都比不上您的字啊!您听说过谭六首吗?” 张清妍摇头。 “就是帝师谭家的二老爷,从小就一手好字,每次科考,文章做得中规中矩,若是单论字,他能拿下六首,此后就被称作‘谭六首’。”慧能摇头晃脑地说道,“我原来请他抄写了一本金刚经,送给师父作为拜师礼,和大仙的字比起来就不值得一提了。” 张清妍沾了墨,在纸上随便写了两个字,“我只是写经文写得好,其他字就一般了。” 纸上写着“慧能”二字,一笔一划,方正工整,毫无特点。 慧能目瞪口呆,看看这“慧能”,又抢过商柳轩手中的经文,对照着一看,只见经文的字迹与这两个字形似却神不同。慧能抬头满是钦佩之色,“大仙真真是神仙啊!” 张清妍不置可否。 能将经文写得这么好,一是因为她从小做功课,念经诵佛,魂魄中就蕴含了天道之力,如今正式踏入修士的行列,积累道行,笔下的经文更为玄妙了;二是因为她从小就抄经书,别人家的孩子在玩,她在抄经,别人家的孩子在做作业,她在抄经,别人家的孩子在补课,她还是在抄经,熟能生巧。 这是三曾叔祖给她布置下的额外任务,因为她这双只能看到污秽的阴阳眼,需要做的功课就比寻常张家人多,同时也是为了拘着她,防止她年幼心性不定,到处乱跑,招惹秽气。可惜后一目的完全没有实现,她抄经的速度够快,每日还是有足够的空闲时间跟着大哥大姐捉鬼驱邪。 慧能对张清妍的崇敬之心越发高涨,坚定了要拜她为师的念头,可惜张清妍软硬不吃,让慧能很是苦恼。值得庆幸的是,慧能先前想出来套近乎的主意出人意料的顺利。张清妍同意了商柳轩养尸的意思,超度阴土的事情就得等三个多月后,四神养尸完成,才能进行。张清妍不可能在此逗留这么久,这个任务就交给了慧能。 “我们之前在乱坟岗发现了一个墓穴,里头刻满了堪忍往生咒,可以利用那个墓穴超度阴土。”出城前,张清妍这么对慧能说道,“我将方法教给你,接下来你就留下来等着四神养尸完成,超度阴土。” 慧能欣喜不已,手握大仙亲手写的经文,还被大仙委以重任,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被大仙承认了啊!他离拜大仙为师又近了一步!这路子慧能可是熟悉得很,当年他就是这样一步步拜师成功的! 黄南一开口就打破了他的白日梦,“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有两枚大仙做的护身符呢!”说着,他就从胸口掏出两枚护身符,指给慧能看,“这是防鬼气的,用来驱鬼,这是防煞气的,用来驱僵尸。” 慧能立刻就苦了脸,嫉妒地盯着黄南手中两张护身符。他瞬间发现自己做了笔赔本生意。留在这儿三个多月,哪比得上跟在张清妍身边收获大啊!慧能悔得肠子都青了,可刚才信誓旦旦地对张清妍保证过,这会儿不好反悔了。 马车顺着官道,一直行到了张清妍他们先前发现的墓穴旁,慧能也一路痛苦后悔,摘下头套透气,脸若菜色。 张清妍下马车的时候就问:“晕车?” 慧能虚弱地摇头。 “你还好吧?能撑住吗?”张清妍不由关心道。 黄南纳闷,“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陈海暗自发笑。 慧能挺起胸膛,“我没事,能坚持,一定完成大仙交代的任务!”不能后悔,只能咬牙前进了。反正他同黄南打听过了,张清妍是要上京城去的,他到时候回京城找她就行。 张清妍见他没事儿了,就指了指不远处的大坑,“就是那里,我们昨日只看了看入口的甬道,没有深入。这会儿要进去看看,检查过后,我就教你如何超度阴土。” 五人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有叮铃叮铃作响的声音。 “是禅杖的声音。”张清妍回头望去,官道延伸,远处有个小黑点在移动。 陈海吃了一惊,“这么远都能听见?”这话便有两层意思:那么远,声音都能传来,那声音该有多大?而张清妍隔得那么远,只听到一点动静,居然能分辨得出来这声音是什么,也是令人咋舌。 慧能睁大眼睛眺望,“大仙眼神真好,我只看到个黑点。” 张清妍解释道:“不是眼神好,是耳朵好,”陈海的推测却也不是完全正确,她是靠耳朵分辨出这声音,但真正肯定,却仍然是靠自己的双眼,“而且我看到的不是黑点,而是一团光,一路驱散阴煞。是位高僧。”在这片阴煞之地,只有那么一团清明在,再加上她听到的禅杖声响,互相印证,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听到这话,陈海和黄南不由看向了慧能。 慧能尴尬地咳嗽。 “我们等一会儿好了。”张清妍想了想,说道。 其他人自然是不反对的。 须臾功夫,那位僧人就走到了马车边上,也是遥遥就看到了张清妍等人,冲着几人行来。锃亮的光脑袋,十二个戒疤,脸庞白净无须,神色平静稳重,叫人分辨不出年纪来。他背着个包袱,一手执着等人高的金光禅杖,一手握着一串佛珠,胸前、手腕上各缠了多串佛珠。禅杖发出轻响,并不像陈海想的那样声音巨大,远远就能传来。 慧能瞪大了眼睛,失声叫道:“大师兄!” 其他人不禁看看那位高僧,又打量了一下慧能。这差距真是太大了,两人站一块儿,犹如小沙弥和住持大师,慧能还留着发,更加不伦不类。 “阿弥陀佛。”慧心和尚笑眯眯地看着慧能。 张清妍的目光落在了慧心手中的佛珠上,“真是巧了。” 慧心和尚笑容不改,对着张清妍又念了一声佛号,“张施主,您托谭施主委托师父的事情,贫僧已经代师父完成了。多谢张施主对七言大师后人施以援手。” 崔家那位修佛的先祖因为身上戴了七串佛珠法器,原本的法号被人遗忘,只称他为七言大师。 “大师兄,您怎么南下了?”慧能慌忙问道,“可是师父出了什么事情?”慧心作为大弟子,一向留在师父身边伺候,从不离开寺庙。 第135章 墓穴(二) 慧心摇了摇头,“原是收到你的信,又受故人所托,师父便有意让三师弟跑一趟,没想到尚未出发,就收到了谭施主的第二封信,知道了七言大师的事情,师父恐三师弟无法胜任,就让我来超度崔家子嗣,收回七言大师的遗物。” “师父没事就好。”慧能松了口气。 慧心笑了笑,“你还没能拜入张施主门下?” 陈海和黄南不由惊奇。 慧能一脸苦相,可怜巴巴地看了眼张清妍。 张清妍淡定说道:“我不收徒弟。” 慧心意有所指地说道:“师父从未算错过。” “我们家族延续万年、百余代子孙,从未有过收徒的先例。”张清妍仍旧淡定。 慧心挑眉,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万年?百余代?” 慧能张了张嘴,又猛地合上,下意识地闭气,将自己憋得满脸通红。 张清妍目光平静地看向慧心,“你的师父没有算到吗?看来令师‘从未算错’只是‘尚未算错’罢了。” 慧心面无表情,双手合十,恭敬说道:“张施主说的是,师父都不敢自称‘从未算错’,是贫僧孟浪了。” 慧能有意打圆场,可两人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他还未开口,就听慧心问道:“不知道张施主同慧能在此,可是为了利州府的阴土之事?”慧能忙把事情说了一遍。慧心眉头一紧,看了眼慧能,“你又胡闹了。” “这怎么是胡闹?我只是想要帮忙。”慧能嘟囔,“大师兄,你是没看到那个商柳轩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模样,太可怜了。” 慧心叹气,“你离不了红尘,所以师父才不同意你剃度。” “不剃度不是因为我另有机缘吗?”慧能偷偷看了眼张清妍。 慧心默然不语。 张清妍若有所思,看向慧心,却见慧心眼观鼻鼻观心,不为所动。 “看来令师算出来的结果很有趣啊。”张清妍感慨道。 “阿弥陀佛。”慧心不接话。 “大师兄,你同我们一道吗?”慧能也知道自家师兄的脾气,他不愿说,谁都别想撬开他的嘴,和师父一个模样,就转了话题问道,“大仙要探索这处古墓,不如,你也一起吧。”他又看了看张清妍的脸色,见张清妍没有反对,便期待地看向慧心。 慧心重新勾起嘴角,含蓄笑道:“若是张施主不介意的话。” “我是不介意。”张清妍摇头,“不知道会不会耽搁你的行程?” “崔家的事情已是了结,我特地同谭家的几位施主分开,到利州府来,就是为了帮助慧能超度此处僵尸。” 张清妍好奇问道:“谭家几位施主?” “正是。谭三夫人出事的消息一传到京城,她的三儿两女就从京城一路急行,赶来探望母亲。谭三夫人如今安然无恙,她的三位公子还要赶回京城备考,两位女儿则走水路回京。”慧心详细说道,笑了起来,“谭三老爷和三夫人对他们三令五申,让他们在京城务必好好招待张施主。” 张清妍心头一暖,“谭老爷和夫人太客气了。” “帝师谭家一向好客、和善,师父同谭帝师从年轻时就是挚友,那时候常说谭帝师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慧心说到一半就顿住了,脸上闪过痛色。 张清妍说道:“难怪谭家门口摆了那对石狮子。” “是啊。”慧心言简意赅地说道,又扯开了话题,“那座墓穴,张施主有多大把握?” “得进去看了才知道。”张清妍顺着他的意思,说道,“总不会是不化骨,即使是飞僵、厉鬼,多了你在,也不用担心。” 慧心笑了笑。 慧能觉得别扭,不禁看了看慧心的神色,暗自嘀咕。 几人走到了坑边,跳到了平台上。张清妍指着两面墙壁和地上的砖石,说道:“地上刻着的就是堪忍往生咒,墓主信佛,想要死后登入西方极乐,东西南北四处圣地都没放过,两面墙刻得是四处圣地的描述。” 顺着阶梯一路往下走,陈海和黄南在前清理阴土。 张清妍接着介绍道:“照我推测,墓穴里头应该刻着涅槃重生图。魂魄入地府后,未等投胎,就在墓穴中重生,走过这条甬道,通往极乐世界。” “还能这样成佛?”慧能大开眼界。 慧心摇头,“这只是世人幻想罢了。” 张清妍反驳道:“万年之前,只要这样修建墓穴,就能成佛。这样的墓穴格局被称为逃天佛局,从地府逃出生天,步出墓穴即成佛。” 四人听后震惊地望着张清妍。 “当然,堪忍往生咒容易雕刻成型,但涅槃重生图不是那么简单就能绘制的。墓穴里头是不是涅槃重生图,又有没有功效,得看过才知道。”张清妍话锋一转,“即使完全正确,也确实有效,在现在这个时代,靠逃天佛局逃出地府,也入不了西方极乐,而是会重入轮回。” “那岂不是无用功?”慧能奇道。 “不是无用功,逃天佛局还是有些作用的。”张清妍向前望去,泥土中间被清出了一条狭窄的道路,露出了后头的石门,石门不知道被谁打开了,向外开启,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其中景象。 张清妍他们早有准备,除了挖墓的铁铲、铁镐,还有火把。陈海将火把点亮,往门内探了探,就感受到一阵阴风吹了出来,火苗晃动,并未熄灭。 “可以进去。”陈海说道。 黄南抬脚就要往前走,被姚容希一把拉住。 “给我吧。”姚容希从他手中拿过火把,率先走进了墓室内。 慧能好奇地问道:“大仙,您倒是说说,这墓局还有什么作用?” 张清妍跟在了姚容希后头,不紧不慢地说道:“作用就是死循环。出了墓穴,就进入地府,进入地府,就被涅槃重生图召回墓穴之中。” 几人听后不禁头皮发麻。 慧心怔怔问道:“那墓主岂不是还在墓穴之中?” “前提是,里头的涅槃重生图没有差错。”张清妍脚步一顿,“而且那墓主的魂魄足够强大。” 几人这会儿站在了墓室的中央,看到了摆放在正中的石制棺椁,棺椁厚重宽大,上头雕刻了繁复精美的图案,从石棺往下,延伸到了地面,一直绘制到了四方墙壁,与地面浑然一体。四方墙壁上则另外用鲜红的颜色画了图案,历经岁月,却依旧鲜亮。姚容希将火把伸高,照亮了头顶上的石顶,上头镶嵌着奇怪的珠子,如玉似金,光芒黯淡。 一踏进墓室,几人就紧张地东张西望。慧心视线落在了棺椁之上,念道:“阿弥陀佛。” “完整的涅槃重生图。”张清妍扫了一眼,笑了起来,“这可真是难得。” 确实难得,万年来张家也只有四人亲眼看到过逃生佛局。自从天道变化,漫长的岁月中,连知道逃生佛局存在的修士都寥寥无几,有本事布置逃生佛局的修士更是凤毛麟角。 陈海头皮发麻,“那墓主是不是……” 张清妍指了指棺椁,“就躲在里面呢。他倒是聪明,知道这墓局有问题,躲入棺椁中苟且偷生。” 那三人心惊胆颤地看着棺椁。 慧能咽了口唾沫,问道:“是鬼,还是僵尸啊?会不会很难对付?” 姚容希握着火把,站到了棺椁旁,指挥陈海和黄南:“把它推开。” 黄南二话不说,就撸起了袖子。陈海跟着上前帮忙。 慧能叫道:“哎!等等!可以打开吗?打开岂不是要把他放出来?” 第136章 墓穴(三) “他快要消散了。”慧心说道。 “大师兄,你和大仙一样能看到?”慧能略感惊讶。 “看到?”慧能摇头,“我只能感觉到这棺椁中有一缕阴气,想必是那位墓主。” “不停地在地府和阳间来回穿梭,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情。要不是有阴土在,他又见机够快,早该灰飞烟灭了。”张清妍说道。 沉重的摩擦声响起,那边两人已经将棺椁推开,露出其中的木制棺材。木棺材并未被钉子封死,倒是一拉就开。开棺之后,一股子阴风扑面而来,尘埃的味道在墓室内弥漫开来。 陈海和黄南赶紧退了几步,原本占据了所有视线的黑影缩小,能看出个人形了。但这人形非常模糊,远远比不上他们在肃城所看到的秦元浩和江铃的鬼魂。 张清妍对慧心说道:“麻烦你超度他吧。” “《地藏菩萨本愿功德经》还是《无量寿经》?”慧心请教道。 张清妍回答:“无所谓,你念经超度即可,我要改一下这里的涅槃重生图。”说着,她拿过火把,沿着墓室的墙壁走了一圈。 慧心盘腿坐下,转动佛珠,开始念经。 慧能屁颠屁颠地跑到了张清妍身边,恭敬问道:“大仙,这些壁画就是涅槃重生图?” 张清妍边看边说道:“不止是这些壁画,还包括棺椁和地砖上的图案,这三者合在一起才是涅槃重生图,头顶上的珠子则是法器,让这图能起作用。” 慧能恍然大悟,跟着观察这些壁画,越看越是心寒,指着墙壁,颤巍巍地问道:“这……这是……血?” “是啊。” 墙壁上画着的是地狱景象,十殿阎王、十八层地狱、六道轮回,栩栩如生,仿佛能感觉到烈火燃烧的热气和寒冰所带来的凉气,那些恶人所受的刑罚被细致描绘出来,观画时,脑海中就回响起了撕心裂肺的惨嚎。 “这得用多少血……”慧能惊悚地问道,“应该是鸡血吧?” 张清妍摇头,“既然是要让墓主涅槃重生,自然是要墓主的血。” “这不可能!一个人哪来这么多的血?!”慧能直接反驳。 “一个人一时间是无法放那么多血,但一辈子那么长,每个月一点,积少成多,总能收集够得。”张清妍风轻云淡地说道。 听到这话,除了虔诚念经的慧心,另外三人都震惊地环视一圈壁画,满目红色,他们猛地回头看向站立在棺材中的黑影。 “他就……不停地放血?”慧能只觉得匪夷所思,“这得要多少年……” “得看他活多长了。” “大仙,您这是什么意思?”慧能忍不住问道,“您该不会是说,活多久就要放多久的血吧?!” 陈海和黄南已是大脑停顿,来不及思考了。 “你以为涅槃重生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不付出代价就想要从地府中逃出来,那未免也太小看十殿阎王和无数阴差阴兵了。”张清妍瞥了他一眼,脚步停住,站在了壁画前,“好了,我找到了。”张清妍的手点在了壁画上,敲了敲上面的一个小人,“墓主在这儿呢。” 慧能看向那个小人,诧异地问道:“这……大仙您怎么知道的?”这里头的人千人千面,没有一张脸是相同的。张清妍点中的那个小人长相普通,没什么特别之处。而墓主早就成了骷髅,看不出生前相貌,想要对照也是不可能的。 “因为血不一样。墓主的样子得在死后,用他的心头血来画,画中人的气息和墓主的魂魄气息能联系在一起。”张清妍说着,伸手涂抹。 “把他擦掉就好了吗?”慧能精神一振。 “嗯。”张清妍应了一声。 慧能主动说道:“大仙,这种粗活交给我就好了。” 话音刚落下,一股阴风就呼啸而来! 陈海叫道:“小心!” 慧能本能地循声望去,一回头,就看见一张黑漆漆的狰狞脸庞扑向自己,阴气阵阵,寒意环绕着他的周身,瞬间就让他汗毛倒立! “嘭”! 慧能肩膀一疼,僵硬的身体扑倒在地,下巴砸在坚硬的地砖上,疼得他挤出眼泪来。回身一看,那个黑影已经冲到了张清妍的面前,几乎和张清妍合为一体! “大仙!”慧能知道是张清妍推开了自己,立刻急了起来,手脚并用从地上爬了起来,余光中一个身影优雅从容地从自己面前走过。他一抬头,就看到姚容希站到了张清妍的身边,手一伸,轻轻松松地揪住了那团黑影,将他从张清妍的身上拉扯开来!“这怎么可能!”慧能惊讶万分,茫然地看着姚容希。 徒手抓鬼!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公子哥居然有这样的本事?! 黑影在姚容希的手中痛苦挣扎,想要躲避姚容希,却始终无法如愿,只能发出阵阵尖啸,像是被吓得惊慌失措的小兽。那声音刺耳,穿透耳朵,在脑海里搅动,掩盖过所有的声响。那三人捂住耳朵,却只是抵挡不住这声音,更是阻止不了脑海中的剧痛。 忽然,声音戛然而止,慧心念经的声音重新响起。 张清妍拍了拍通红的手掌,抹去上头的血迹,“行了,他去投胎了。” 姚容希垂下手,那个黑影已经不见了。 三人气喘吁吁,虚弱地瘫倒在地上。 慧心念完最后一字,对张清妍苦笑道:“张施主,若是你们没有碰到我,是准备让慧能念经超度?” 慧能打了个寒颤。他可不觉得自己有大师兄那样的能耐,能在那样的尖啸中继续平稳地诵经。 张清妍摇头,“若是没你在,我就不会让他们三个进来了。” 慧心不在,改涅槃图和超度两件事不可能同时进行,少不得要让那三人离开墓穴,由她先改涅槃图,姚容希制住鬼魂,再进行超度。这时间就成倍增长,三人未必能撑得下来。 张清妍又说:“这样经历一番是好事情。这只鬼在地府和阳间穿梭了不知道多少回,虽然快要消散了,却是带着地府的至纯阴气,普通人感受一番,大有裨益。” 陈海虚弱地问道:“阴气不是会损伤活人的吗?” “地府的阴气不针对肉体,只针对魂魄。而魂魄所需,除了阳气,还有阴气。你们死后投胎就知道了,排队过奈何桥的时候,阴差看到你们身上的气息,会对你们多有关照。”张清妍说道。 三人暗自腹诽。 死后投胎?他们三人的平均年龄也不过二十来岁,最大的黄南也要明年才三十呢,说“死”未免也太早了,计划死后的事情更是太过长远了。比起那么遥远的事情,他们现在可是活受罪了一番。 “尤其是你们两个,接下来要跟着我一路上京,路上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情,魂魄里头带些地府阴气,就不用怕寻常的阴煞之气和小鬼了。”张清妍对陈海和黄南说道。 两人懵懵懂懂点头。他们跟了张清妍至今,几次都是有惊无险,最危险的事情不是遇鬼,而是遇到净空那伙山贼。张清妍的未雨绸缪,他们现在可没有真切感受。 慧能有些羡慕。他是没机会跟着张清妍一路上京了,想想他们路上可能遇到的奇人异事,就恨不得把利州府乱葬岗的差事丢给自家大师兄,跟着张清妍上路。 “好了,这副涅槃重生图已经改好,墓主也去投胎了,我现在教你怎么超度阴土。”张清妍不等慧能缓过气来,就直接开始了下一步。 慧能振作精神,赶忙正襟危坐。 第137章 墓穴(四) “堪忍往生咒刻在外头的地砖上,我已经同你说过了。你可认识梵文?可会念梵文?” 慧能一个劲地点头。 张清妍满意地颔首,“这样一来就容易了,你之后要做的事情很简单,等商少爷那里养尸完成,就坐在这个墓室中,念诵堪忍往生咒。” 慧能认真严肃的表情僵住,“就这样?” “不要觉得很容易。”张清妍看了他一眼,“按照我的计算,要超度整个利州府的阴土需要你反复念诵堪忍往生咒五百遍。” 慧能回忆了一下外头地砖的长度,每个梵文字的大小,迅速计算出了堪忍往生咒的篇幅,然后就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落到胸前,“五、五百遍?” 张清妍肯定地点头。 慧能颤抖地问道:“不会要我一口气念五百遍吧?” “这倒不用。” 慧能吁了口气。 “不过,不是一口气念完,分多次念的话,原本超度完的阴土可能会被其他阴土污染,重新集聚阴气。” 慧能一口气又提了上了。 “你一口气能念多少遍?”张清妍问道。 慧能心中盘算,哭丧着脸说道:“十二遍顶多了。” 张清妍也跟着在心中盘算,“那样一个月应该就成了。” 慧能一颗心哇凉哇凉的。 “这段时间你正好熟悉一下堪忍往生咒,念错一个字就不作数了。” 慧能的心彻底冰透了。 “好好努力。”张清妍拍拍慧能的肩膀。 慧能耷拉着脑袋,目不转睛地斜视着自家大师兄。 张清妍说:“只能由同一个人念。” 慧能的视线移动,落在了自己面前的地砖上,整个人仿佛被蒙上一层阴影。 慧心哭笑不得,问:“张施主,除了这法子,没有其他办法了?” “没有了。” “大仙,您来超度也要这样?”慧能没精打采地问道。 张清妍摇头。 慧能立刻用控诉地眼神看向张清妍。 “我可以花一天的功夫一口气念完。”张清妍平静说道。 慧能的眼神又如死灰一般黯淡下来。 “念多了就熟悉了,所以我估摸着,你一个月就能超度完了。”张清妍不以为然地说道。 陈海心中闷笑。黄南直接明目张胆地幸灾乐祸。 慧能这会儿已经没了脾气。 “你该庆幸你大师兄在这里,可以为你保驾护航。”张清妍又说道。 慧能疑惑地看向张清妍。 “不是他在,你只能在每天正午时分念咒,其他时候念咒会吸引来僵尸,你恐怕是抵挡不了。” 慧能瞬间就面如金纸,“会吸引来僵尸?” “自然。魂魄的本能是入地府投胎,他们的魄被强留在阳间,碰到有人超度,就会靠过来,乞求能入地府。” “那他们不是该讨好我吗?”慧能更加不解了。 “方才那只魂魄消弭殆尽,都没了理智,我替他解围,他还依照本能攻击我,更别说那些只有魄没有魂的僵尸了,你认为他们能理解你在这儿念咒的意义?”张清妍说道,“几只僵尸会躲避活人,僵尸聚集得多了,可就不怕你那点微乎其微的阳气了。何况有地形弱势在,你要是被僵尸围住,只能是死路一条。” 慧能默然。 “有你大师兄在旁,由他念诵楞严经,驱邪避煞,这里的白僵、绿僵即使感觉到你在这儿超度,也会避之不及。”张清妍说道。 慧能眼睛一亮,“我也会背楞严经,不如……” “你可没有你大师兄的道行,怎么同他相提并论?别自作主张,免得害死了你大师兄。” 慧能尴尬,偷眼看了看慧心的脸色,发现慧心笑而不语地看着自己,想到自己拜师后的经历,不由心中发怵,忙收敛心神,乖乖点头,保证道:“我一定好好念堪忍往生咒!” “这就行了。要交代的我都交代完了。”张清妍说道,“走吧,我们回城,明日还要启程去汝乡。” 陈海提议道:“若是从汝乡走,我们之后一段路可以选择水路上京,倒是比寻常陆路要快一些。” “这倒不错。还有李成的委托在,那家通德钱庄的事情能尽早解决就最好了。” 慧心问道:“张施主还准备处理通德钱庄失窃一事?” “正是。” “我们寺中几位师伯师叔都有前往通德钱庄一探究竟,却是毫无所得。张施主可有眉目?” 张清妍脚步一顿,“你们是天灵寺的僧人?” 慧心看了眼慧能,见他摇头,就答道:“正是。我二人是天灵寺了然门下徒弟。” 陈海和黄南听到这名字,不由倒吸了口凉气。 “了然?很有名气?”张清妍看向两人。 陈海看向慧心的眼神充满了敬意,又不禁用怪异的眼神瞄了两眼慧能,对张清妍介绍道:“大仙,了然大师是得道高僧,先帝曾请了然大师观过所有皇子,了然大师点了当今圣上和当时的七皇子两人,直言二人身负龙气!” “了然大师还有不少事迹呢!”黄南插嘴道,兴致昂扬地同张清妍说了两件了然大师的奇闻异事。 张清妍点了点头,“这些事迹似乎都是了然大师年轻时候的事情了?” 慧心和慧能脚步一顿。 陈海说道:“一种说法是大师大道功成,看破红尘,不再行走尘世间;另有种说法是当年大师看龙气,有损阴德,身体衰弱,不能再做法了。”说着,陈海忐忑地看了眼慧心和慧能。 两人面无表情。 张清妍不以为意,问慧心:“谭府门口两只石狮是令师很早以前摆放的吧?” 慧心感慨万千,答道:“那是师父年轻时同谭帝师打赌输了,替谭帝师制作的风水物。”说到此,慧心垂眸,落寞之色一闪而逝。 “这样说来,许家的那个固魂风水阵就不太正常。”张清妍默算了一下时间,“那个风水阵是二十年布下的,那会儿令师应该已经不再出现在众人面前,且距离石狮子过了十多年了吧?” 慧心眼中多了些郑重,“张施主果然不简单,大仙之名当之无愧。” “那个风水阵是你布置的?”张清妍看向慧心。 慧心苦笑点头,“是的。贫僧差师父多矣。” 张清妍说道:“你过谦了。你学得很好,同你师父的风格一模一样,若不是今日得知你师父的事迹,我也不会推断出这一点来。” 慧能好奇问道:“大仙,大师兄布置的风水阵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只是不太合理。按照令师的道行和能力,十多年的时间,不该只有那么点长进。何况,那对石狮子是游戏之作,固魂风水阵则是正经的风水法阵,时间加上态度,中间的差距应该更为大才是。”她却只从两者中看到了“小巧”和“大技”的区别,若是两者都出自了然之手,那么只能证明了然在十多年的时间中没有丝毫长进。这样的师父就同这位出类拔萃的大弟子有些不般配了。 慧能似懂非懂地点头。他挂单在大成寺的时候也曾去过谭府和许府,见过那对石狮子,也见过那个固魂法阵,可惜,他什么都没看出来,只佩服师父和大师兄的本事而已。 “大仙,那通德钱庄的事情,你可有头绪?”慧能将话题又拉了回来。 张清妍摇头,“得去了看看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你们寺里的僧人都没看出究竟来,估计就是邪术了。” 慧能口干舌燥,心头狂跳。 慧心点头,“几位师伯师叔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惜我们束手无策,不能揪出那个邪门歪道。” “大仙,您估摸着,您什么时候能进京啊?”慧能心痒难耐,想要看看张清妍如何收拾那个邪祟的。 第138章 劝说 张清妍看向陈海。 陈海算了一下路程,“大约要两个月后。” “那我岂不是赶不上了……”慧能丧气。 黄南够义气,说道:“等你回京,我说给你听。” 慧能怏怏不乐地答谢了他。 由慧能出面,几人回城后就住到了知府衙门里头。知府一见到张清妍就垮了脸,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张清妍视线一转动,他的心脏就跟着提一下,担惊受怕得厉害。张清妍置若罔闻,还客气地同知府道谢。知府跟着一叠声地道谢,把张清妍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好像整个大胤朝无数百姓都要靠张大仙来保佑似的——尤其是利州府的百姓,那就全仰仗张大仙施以援手了。言辞之恳切,让人不禁对这位爱民如子的好官心生敬意。 张清妍没有丝毫动容,打断他的话,指了指慧能,“法子我已经就教给慧能了,你之后要仰赖的是他不是我,我明日就启程离开了。” 知府犹如吞了一只耗子,还是死的,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那就多谢慧能大师了。”转头又挽留张清妍,甚至不惜提出让张清妍一直住在府衙内的邀请。 张清妍又一指慧心,“有他大师兄看着他,你不必担心。” 慧能愁眉苦脸。他以为自己受大仙肯定,被委以重任,已经拉近了同大仙之间的距离,没想到大师兄一出现,立刻把他比到了尘埃里去。 知府瞥了眼慧心。慧心心平气和地念了声佛号。知府有些看人的眼光,知道这位也是不凡,可再不凡,哪比得上张大仙呢? “他们师从天灵寺的了然大师。”张清妍补充道。 知府的眼神立刻就变了,仿佛镶嵌了金子! 慧心无奈,慧能张了张嘴。 “你可以放心了吧?”张清妍好整以暇地问道。 知府点头如捣蒜,立刻就想同两人套近乎。 “这事情不要外传。你应该清楚了然大师的名头,要是让人知道了,免不了来拜访,到时候可就要打扰超度阴土的事情了。”张清妍不咸不淡地说道。 知府再次用力点头,两眼金光大放:那岂不是只有他一人独占了这份便宜?若是能通过两人和了然大师搭上话…… 张清妍再厉害,也只是利州这带的新起之秀,搭上的达官贵人……一面之缘的利亲王直接满门惨死,除此之外只有谭三老爷能算得上一个人物,可谭家一向洁身自好,是有名的清流孤臣,要是他有正在求学的子孙,那同谭家交好,倒是可以借助谭家拜个名师,可对知府本人的仕途就没有什么益处了。 相比而言,被先帝看中,亲自点了皇上和七爷的了然大师就非同凡响了! 知府已经在心中勾勒出了接下来数月该如何一步步同两人交好的计划,只听张清妍继续说道:“你也不要打扰两人,耽搁超度的事情。” 知府傻眼。 “那块阴土拖得越久,范围就越是广。你在利州为官十余年,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情吗?”张清妍问。 知府一回想,脸色就变了。 “也是你命不该绝,命中那一坎在五十三岁,而不是这两年。不过命格不是一成不变的,我想这点你已经心中有数了。” 知府想起烧成灰烬的八字纸,后怕地点头。 “所以,别把自己的福分给折腾掉了。”张清妍意有所指地说道。 知府失望地答应。 慧心笑容可掬,看张清妍的目光变得更为温和。本就钦佩张清妍的慧能心中更是崇拜得死去活来:这才是高人啊!想他还要易容之后故作老成持重的模样才能被人高看一眼,哪比得上大仙三言两语、举重若轻啊! 陈海和黄南也是惊讶。他们跟了张清妍一路,倒是第一次发现,原来张清妍这般能说会道。 交代完了知府,张清妍就疲倦地回了屋子。 姚容希跟着进屋,说道:“你倒是费心。” “总是受了他所托,这事情我不能亲自解决,也该给他个交代,替那两人铺好路,免得出了差错。”张清妍揉了揉眉间。 姚容希摸摸她的脑袋,“何必如此劳心劳力?你已经做了你所能做的事情了。即使出了差错,也不能怪你。” “我知道,知道归知道,这里却没办法那么理智。”张清妍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姚容希低声呢喃,又揉了揉她的脑袋,“快些休息吧。即使你现在身魂稳固,也受不了你这么折腾。” “嗯。” 两人的对话外头的人是听不见了。 陈海和黄南还好说,其他人不免讶异。 慧能指了指紧闭的房门,问陈海:“他……他就这么跟着……进去了?” 知府装聋作哑还扮眼瞎,趁几人不注意,一溜烟跑了。 黄南不以为然,“是啊,姚少爷一直和大仙住一间屋子的。” 慧能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撑得头套都有点儿变形,“他怎么能这么做?大仙……大仙怎么说都是个姑娘啊!” 陈海暗示道:“大仙和姚少爷的事情不是我们能管的。” “你们怎么能这样眼睁睁看着?这对大仙名声可不好!”慧能义正言辞地说道。 “小师弟……”慧心叫了一声。 “大师兄我知道大仙不是普通人,但行走在尘世间,免不了要有些顾忌,我出师云游之时,你就是这么教导我的。那位是姚家的嫡枝子孙,要是让姚家知道大仙同他……”慧能抿了抿唇,对着陈海和黄南挺起胸膛,严肃地说道,“你们进京之后,若是姚家欺负大仙,就报我的名号!” 黄南挠头,“你和郑墨说得差不多呢……哦,郑墨就是姚少爷的小厮,被姚少爷留在宣城了。” 慧能叫道:“什么?难道姚容希真的要和大仙……” 陈海听两人越说越不像样,只好直白地提醒道:“慧能大师,你就不记得刚才在墓室中发生的事情了吗?” “墓室中发生的事情?”慧能怔怔。他被一口气念五百遍堪忍往生咒给吓着了,倒是忘了之前发现的奇怪之处。陈海一说,他就恍然大悟,悟了之后反而更加迷惘了,“那个姚容希到底是怎么回事?拜了大仙为师了吗?” 陈海摇头,“具体如何我们也不知道,但他们不是你所想的那种……咳!” 慧能涨红了脸,只能庆幸自己有戴着头套。 慧心无奈摇头,“你还是专心想想念咒的事情吧。那位大仙可比你通透清明,不用你操心。”光看张清妍对知府说的话,就知道她并非不谙世事之人,传言中的目中无人不过是因为没必要多分心神给那些人罢了。 慧能讪讪应是。 慧能弄了场乌龙,将自己臊红了脸。远在另一头的商家院落内,商家刚诞生不久的小少爷因为发热而浑身通红,商九娘亲自照顾小孙子,不假他人之手,忙活了一天,喂药又擦身,总算是将温度降了下去。没等她歇一口气,因为商柳轩的继室一事,她的两个丫鬟在她面前争得面红耳赤。 秋露如同她自己所言,有婚约在身,期满之后就要离开商家的。她只是本着一颗正直之心,不耻于桑落所作所为,又念着万氏生前的温婉善良,帮着已死的万氏说话。虽是如此,她可比不上桑落嘴皮子利索,说了没几句,就被桑落顶得气红了脸。 桑落冷笑连连,将秋露说得哑口无言后,就转头对商九娘说道:“老太太,你说我说的可是在理?少爷娶填房的事情可是不能再拖了。” 商九娘身心疲惫,有气无力地说道:“万氏还没落葬了,我说了,这事情至少也要等她周年之后……” 第139章 落地 “完婚得等到周年忌之后,定亲哪能拖到那时?”桑落插嘴道,“这么长的时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像是万氏难产,太太平平了九个月,没有半点儿不适,说不好就不好了,一夜间,人就去了,连那只老太太特地准备的人参……”桑落比划了一下,笑意盎然地说道,“也没能救回她的命来。” 商九娘颓然地沉默,似是在感伤万氏之死。 “又比如晨荣少爷,好好一个人就祸从天降,在咱们自家的铺子里头被酒坛子给砸破了头。这倒也罢了,居然还见了鬼了……”桑落笑意更深了,“老太太你吃的盐比我吃的米还多,这其中的蹊跷你想不明白?” 秋露脸色惨白,咬紧了牙关,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念头来:这个商家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还有酒铺的事情。那位大仙都说了,酒铺要不好了,谁知道一年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要我说,那几位老爷也没说错,是该做个分割了。”桑落意有所指地说道,“那铺子拿在我们手里,就得源源不断地给那些人送钱。还不如改头换面……以老太太和少爷的本事,摆脱了商家的名号,反而能将生意做到高门大户里去!” 商九娘似有些意动。 “到时候,要同那些商家、官家的太太们打交道,又要照顾小少爷,老太太您一个人哪能吃得消?所以这继室的事情要早些定下来。”桑落总结道,又补了一句,“也好早些脱离万氏死去的阴影不是?” 商九娘看了眼桑落。 桑落大大方方地冲着商九娘一笑,黝黑的脸庞上露出两排森然的白牙。 商九娘迟迟不语,在桑落等得不耐烦了后,终于是缓缓点了下头。 “磅”! 一声巨响! 三人被骇了一跳,互相看一眼。 “好像是少奶奶停棺的屋子。”秋露打破了沉默。 桑落哆哆嗦嗦地说道:“你不要吓人!她停棺的屋子里头能有什么东西作响?少爷都去铺子里忙活了,那里应该……应该没有人才对……” 商九娘做主说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桑落推搡秋露,“老太太吩咐,你快些去。” 秋露气道:“你凭什么使唤我?” “是我使唤你吗?分明是老太太说的。再说了,你不是同她好,她死了还为她说话,怎么这会儿不敢去了?”桑落讥讽地说道,“动动嘴皮子谁不会啊,就你要装好人!” 秋露被桑落以一激,直接推开她,往外跑,“好!我这就去看看,要是少奶奶活过来了,你也可以断了那些念想了!” 桑落心头一跳,冲着她的背影叫道:“她都被少爷养尸养了那么多天了,哪有可能再活!” 秋露已是飞奔出了院子,听不到桑落尖锐的声音了。她一鼓作气冲到了正院灵堂,脚步在门槛前停住。说实话,秋露是有些怕的。商柳轩养尸养得光明正大,商家上下都清楚,但也只当是商柳轩爱欲成狂,所以病急乱投医,找了个法子自我安慰。但这会儿知道了慧能和张清妍的身份,又听两人说得信誓旦旦,秋露脑海中就成了一团乱麻。 犹豫了许久,秋露才鼓起了勇气,一脚迈进了院子里头。 正屋灵堂同之前相比,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是帷帐飘荡,遮遮掩掩。因为入夜了的关系,屋内黑洞洞的,只有月光勉强照亮了屋子的外圈。秋露觉得有些奇怪,但不曾多想,撩开了一条帷帐,看清了后头的景象,不禁倒吸了口气凉气,两脚发软,一下子就坐倒在地上。帷帐重新垂下,又遮住了她的视线。秋露颤抖起来,强忍着惧意往外挪动,一寸寸往外爬。 有风吹进来,那帷帐飘动,飞起又落下。打翻的火盆旁,满地的纸灰跟着飞舞起来,烟尘的味道散开,转瞬又被那股子血腥味所取代。 秋露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喘息困难,不由自主地吐出了舌头,瞪大了眼睛,眼珠子似要从眼眶中落出来。瞳孔被月光照亮,映出了那口棺材,半吊在空中,三根铁链牢牢地固定着棺材的三个角,下面三根白蜡烛却是熄灭了,青烟袅袅,风一吹,就彻底消失了。第四个角赫然落了地,将那根蜡烛砸成了两截,底部被压在棺材的尖角下,上半截却是滚落到了墙脚。挂在梁柱上的铁链轻轻晃动,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 “吱——吱——” 让人酸掉牙的声音响了起来。 秋露颤抖了一下,眼珠子微微移动,看到那吊着的三根铁链晃动,振振作响,但那古怪的声音不是铁链发出来的,而是棺材的盖子在响。扣在棺材上的木盖子顺着棺材的倾角一点点滑动,顶头已经露出了一丝缝隙,能隐隐看到其中铺着的绿色绸缎,血腥的味道从中溢出,腥臭浓重,逐渐充斥了整个屋子。 “吱——吱——” 棺材盖又滑了一段,连那颗被绿绸缠起来的人头都露了出来,绿绸被鸡血浸湿,红绿两色混杂在一起,成了一种诡异浑浊的色彩,而月光诡异地正好倾泻进了棺材了里头! “啊——!”秋露惊恐地叫出声来,突然间大脑中一片空白,瞬间就有了股力量,从地上爬了起来,飞快地往外奔,比来时还要快,绾好的发髻散了开来,木钗子落地,头发被风吹散开来,她如同疯子一样只顾着跑,拼命地跑,一口气跑回了商九娘的院子,一脚绊在了门槛上,噗通一声就摔了个狗吃屎。 在门口引颈而望的桑落吓得瞳孔一缩,看清楚是那个披头散发的疯子是秋露,立刻就摆出了一副趾高气扬的斥责模样,“你这是在做什么呢?老太太总说遇事要冷静,不要慌张,你从没记在心上过吗?” 秋露在地上扑腾了一下,脑袋砸了下青砖,立刻就红了一块。 桑落怔住了。 商九娘忙唤道:“你傻站着做什么?还快点儿把人扶起来!” 桑落忐忑地应声,慌乱地将秋露扶了起来,看清了她面无血色的惊恐脸庞,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发生什么事情了?”商九娘问道。 秋露牙关打颤,肺部的空气全被挤了出来,火烧一般的疼痛从胸腔一直延伸到了咽喉,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桑落拧了她一把,叫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快点说!拿腔作势给谁看!” 秋露一挣扎,将桑落拉扯到了地上,狠狠揪住了她的头发,嘶哑地骂道:“还不是你胡说!都是你胡说八道!少奶奶听到了,全听到了!” 桑落心惊胆颤,空有一身功夫,却是忘了反抗,被秋露按在地上拔掉了一簇头发,“哎哟!” 商九娘叫道:“够了!别打了!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秋露气喘吁吁,心跳如雷,休息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说道:“棺材……落地了……” 商九娘眼皮子一跳。 桑落翻身从地上跳起来,狠狠踹了秋露一脚,骂道:“棺材落地你慌个什么劲!胆子肥了,居然敢打姑奶奶!”说着,她又是一脚狠狠踩在了秋露的手背上! 秋露疼得叫出声来! 商九娘想要制止桑落,抬眼看到她狰狞的面容,不由倒退一步,抚着胸口直吐粗气。 桑落碾了碾脚尖,啐了一口,“呸!换做以前,姑奶奶早就废了你这只手了!” 秋露缩回手,泪水扑哧扑哧往下掉,落在手背上,又是一阵阵刺痛,反倒是将泪水逼了回去。 桑落眼珠子一转,瞥见商九娘对自己警惕的目光,暗自撇嘴,说道:“老太太,棺材都落地了,不如就直接拉去下葬了吧。” 商九娘愕然,“慧能大师和张大仙都是说……” “他们说的是头七之后下葬,这都月上中天了,也算是过了头七了。”桑落板着脸说道。 “轩儿那里又怎么说?”商九娘抿了抿唇。 桑落笑了起来,“我们三人不说,少爷哪会知道?” 第140章 离开 因着死人的事情和张清妍的一番言语,商柳轩白日里好不容易抽空回来,见到了张清妍,现在却是脱不开身了,被外人和自家人一块儿堵在铺子里头,进出不得——可笑又可悲的是,入夜之后,外人都走了,商家自己人却是撒泼耍赖,拦着商柳轩不让他离开,其中还包括了和他一同长大的商晨荣。 入夜前,商柳轩就派人传话回来,让商九娘帮忙守着万氏尸体,可除了商柳轩自己,谁又有胆子接近那口棺材呢? 现在出了事情,商九娘思量了片刻,说道:“去把大管事叫来。” 桑落眉眼弯弯,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瞥见还躺在地上的秋露,抬高了下巴,一脚踩在她的腰上,听到她的痛呼声,才得意洋洋地扭着腰往外走去。 商九娘见她走了,上前扶起了秋露,“委屈你了。” 秋露泪盈于睫,没有吭声。 “你把宝儿抱回家去吧。”商九娘冷静地说道。 秋露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明白商九娘的心思。 商九娘淡定说道,抬了抬她肿胀得不成样子的手,“你要养伤,我放你回家一段时间。宝儿的事情莫要同其他人说,你偷偷把他抱走就好,回去后这些日子就不要在外头露脸了。” “老太太,您到底想要做什么?”秋露紧张了起来。 商九娘笑了笑,拔了自己的一根发簪,双手灵活地替秋露重新绾了头发,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痕,“我只是想要保护我这个家而已。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这个家也不会有事的,这么做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你是个好姑娘,我还要给你填妆,看你出嫁的。等你有了孩子,说不定还能同宝儿做伴,以后在酒铺里头当个大掌柜……” 秋露的眼中积满了泪水,用力点了点头,“老太太,您放心!” “去吧,现在就回去,别耽误了。”商九娘拍了拍她完好的那只手,整理了一下她的衣襟。 秋露应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去了隔壁的厢房。进去没多久,她就泪流满面地退了出来。 商九娘心头“咯噔”一声,问道:“怎么了?” 秋露对上商九娘的双眸,发现不知何时起,她的两鬓多了白霜,眼角有细纹延伸开,仿佛一夜之间,就苍老了起来。 “没什么,我只是怕小少爷会出事情……他病刚好,我就带着他回家……”秋露吸了吸鼻子,愁眉不展地说道。 商九娘怔了怔,柔声笑道:“是你想得周到,不过这会儿是顾不得了。你拿襁褓将他裹严实了,我再给你些银子,你请了大夫回家照看他,记得别让那大夫到处乱说话,免得对你不好。”商九娘说着就去取了银两塞给秋露,“别怕花钱,这银票你也拿着。” 秋露瞅了一眼,发现那银票上居然写着“五百两”,顿时急了起来,“哪用得着这么多……” “有备无患。你不要怕,我是信你,才会把宝儿交给你。”商九娘温和地笑了笑,执意如此。 秋露垂眸,将银票收了起来,轻声说道:“老太太放心。” 商九娘含笑点头,见秋露去把宝儿抱严实了,才带他离开,胸口跟着空了下来。 秋露含着泪,匆匆从后门跑出去,越走越慢,怀里抱着的孩子逐渐失去了温度,她的泪水跟着滚落下来。她该怎么办?她要怎么做才好?秋露脑中一片混乱,理不出一点儿头绪来,忽然间,一双淡漠清冷的眼睛就浮现了出来。 “大仙……”秋露喃喃念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襁褓,泪水模糊了双眼。她用力抹去了眼眶中的泪,眼神坚定了起来。 留在院落内的商九娘收起了笑容,从箱子里头拿出个小盒子来,又取出了里面的一张文契,将它递到蜡烛上,沉默地看着它燃烧。纸上的“秋露”两字被烧成了灰,风一吹,那纸灰散落在地上,蜡烛跟着熄灭。商九娘安静地坐在黑暗中,呼吸和心跳轻得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到。她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慢得似乎能听到屋外徐徐的风声,将婴孩的笑声与哭声一同送了进来。商九娘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良久之后,视线呆滞,没了焦距。 周岩紧赶慢赶地跑进屋子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黑暗中的商九娘让人感觉不到一点儿活人的气息,他看了一眼,莫名地觉得不寒而栗。 桑落视若无睹,很是自然地走过去,将蜡烛点了,抱怨道:“秋露那个小蹄子呢?我才走了一会儿,她就躲懒去了?怎么能留着老太太一个人在屋子里呢!” 商九娘漠然说道:“她伤着手了,我就让她回自家养伤。” 桑落撇嘴,“这么娇气,还学人来给人当丫鬟……” 商九娘无心听她碎嘴,看向了周岩,“桑落同你说过了吗?” 周岩紧张地点头,“是,桑落姑娘已经都同我说了,我觉着也是赶紧下葬得好。少爷不过是一时受不了少奶奶离去,我们这般纵着他,反倒是让他不好重新打起精神……” 商九娘看了周岩一眼。那张脸是她从小见到大的,她逐渐长开,变得如花似玉,周岩跟着进入了壮年,成熟稳重,等到她开始衰老,周岩早已满脸风霜,脸上的褶子藏都藏不住了。不过那会儿她早就坐稳了商家当家人的位置,周岩在商家养尊处优,且懂得保养,身子骨倒是仍然利落,能继续当差。现在,这张熟悉的脸、熟悉的身姿和熟悉的声音都忽然让她觉得陌生了起来。 周岩留心到商九娘面色变化,不由止住了话语。 桑落却是看不懂商九娘的脸色和此时气氛似的,接口说道:“大管事说得在理,老太太,您看,我们现在就把棺材给埋了吧?” 商九娘蓦地发出一声轻笑,“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就埋了吧。” 周岩赶紧应声,“那小的这就去准备。”说完,他就退了出去,背脊佝偻着,弯得不成样子。 商九娘目送他离开后,起身对桑落说道:“我累了,这就歇息了。棺材的事情,你盯着就好。” 桑落眉飞色舞地答应:“老太太放心,准保安排得妥妥的!”她眼珠一转,拉长了音调,“只是,这棺材要落葬了,少爷的婚事……” 商九娘脚步一顿,回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周岩都那么说了,我还有什么不答应的?等柳轩回来了,我就同他说。” 桑落的眉眼彻底飞扬了起来,被烛光一照,更显得形粗色黑。 商九娘盯着她的面庞看了一会儿,直把桑落看得心头发毛,才问道:“你不是处子了吧?” 桑落大惊失色,强忍下心中的震惊,勉强笑道:“老太太这说的是什么话……” “你也该听说过我家的事情,我父亲的继室是青楼女子,会一些奇巧淫技,其中就有一项观面术,看女子五官就能知道她是否还是处子之身。”商九娘淡然说道,略一挑高右边的眉毛,整个人锋芒毕露,不像往常那般和善,“我看你眉眼就知道,你并非处子之身,观你身形,能推测出你多半是江湖女子,腿上功夫似是不错。” 桑落已是镇定了下来,问道:“酒娘子这会儿同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要反悔了?” 商九娘一笑,“自然不是,我早已看出这些,却一直没说,方才也答应了你,就不会出尔反尔。何况,我觉得你这样的身子骨倒是不错,至少比万氏来得康健,想必也能好好生下一个健康的哥儿。”商九娘露出期待的表情来。 桑落嬉笑了起来,“我就知道酒娘子是位奇女子,不同于那些懦弱无知的妇孺!” 商九娘笑了笑,“明日一早,你就将商家的人都叫来吧。轩儿的婚事、酒铺的事情一块儿解决了。” 桑落连连点头,欣喜地改口叫道:“母亲大人,您就放心吧!” 商九娘转身进了屋,声音低不可闻,“等过了明天,我就可以彻底放心了。” 第141章 梦境 张清妍这一睡就彻底昏迷了过去,呼吸轻缓到让人几乎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也归于平静。屋内的姚容希淡定修炼,没有关心她的状况。等到晚饭时分,慧能颠颠地来请,姚容希睁眼一看,被骇了一跳。 张清妍的身上散发着淡淡光芒。这是又灵魂出窍了! 慧能半天没听到屋内声响,喊了一声就直接推开了门,见到了张清妍的模样不由疑惑:“大仙这是怎么了?” 姚容希摇头。 看姚容希脸色不好,慧能担忧地问道:“是出了什么状况吗?” “我不知道。”姚容希沉声说道。 之前阳魂阳魄炼尸大法的确是消耗颇大,但张清妍已经镇住了魂魄,不该再出现灵魂出窍的症状才对。何况那会儿为紫萼改命,召来判官,张清妍要是有事,那会儿就该显现出来了。而此时,张清妍虽然灵魂出窍,可魂魄却非常平静,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 慧能心头焦急,一扭头就冲出去把慧心找来。他这一嚷嚷,顿时整个知府衙门都知道张清妍情况不对了。 慧心看着张清妍惊诧不已,“这是灵魂出窍?” 慧能激动,“大师兄,你快安抚大仙的灵魂!” “这不是我能安抚下来的。”慧心摇头,啧啧称奇,“张施主的灵魂不同凡响,已然是带着仙气和佛气了。” 知府比慧能更加激动,“大仙真是天上下来的仙子?” 慧心摇头,“这是得道了,但离成仙尚有距离。何况得道成仙、坐地成佛,都只是传说,至今未曾有人亲眼见过。” 知府失望。 慧能关切地问道:“那大仙这样怎么办?” “只能等她自己回魂了。”慧心说着,看向姚容希。 姚容希无奈,伸手抚了抚张清妍虚浮出来的魂魄。说好的保护她,他这会儿却同样束手无策,只能深深痛恨张家的规矩,要不是如此,他多少都会学点手段…… 张清妍并非如他们所想像那样的灵魂出窍,她的意识非常清醒,清醒地感觉自己处于一片混沌之中,感觉到四肢和大脑的疼痛,仿佛有人将钉子固定在自己的四肢和额头中,锤子一下下地敲,咚咚的声音伴随着剧痛在身体中回荡。这样的疼痛深及魂魄,且无法反抗。 张清妍努力忽略这痛觉,开始思考。四肢和额头,钉子,魂魄,三者结合,她很轻易地就能得出结论:她在被人锁魂!这是比天灵锁更为常见的锁魂法子,但以她的魂魄强度,能将她压制得丝毫都动弹不得,显然是有些手段的。更何况有姚容希在自己身边,居然还着了人的道,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这个时空有这么厉害的修士? 张清妍疑惑起来,第一次生出了恐惧的情绪。 她所惧怕的不是自己的遭遇,而是想到了背后的家族。清枫的死亡、她的穿越、背后隐藏着的修士……难道真正的目的是张家? 一个激灵,张清妍忙稳定心神,细心留意周围状况。她一定要逃走,不能被人这样给锁魂了,不然谁知道那人要用她的魂魄设计出什么诡计来? 沉着冷静下来后,张清妍忽然就能察觉到自己身上的钉子了,钉子的形状和上面篆刻的图案都清晰地浮现在了脑海中,形成了一个具体的法器—— “无极钉……” 张清妍怔住了。 物之终始,初无极已。 没有源头,没有尽头,是谓无极。 以“无极”取名的法器自然也是如此,没有源头,没有尽头,有的是无穷尽的混沌。 被无极钉钉住头和四肢,整个魂魄就会陷入这种混沌之中,在漫长的时间之后,归于湮灭。 这是很厉害的法器,也是张家代代相传的独门绝技,专门用来对付不死不灭的恶鬼邪神。 张清妍脑海中一片空白。 为什么她会被人用无极钉钉住呢?是谁在做法?是姚容希?不,不会的,家族怎么会这么对付自己?即使她违背了族规,要惩罚她,也不会用无极钉这样的法器——那完全是大材小用了,姚容希要是愿意,挥挥手就能湮灭自己的魂魄。 “唔!”张清妍闷哼一声。 剧痛的感觉再次袭来! 这次不是被无极钉钉住的地方,而是胸口!似是有人伸手插入了自己的胸腔,捏住了心脏! 不是折磨,而是在做法! 张清妍迅速分辨了出来。那只手修长有力,捏在自己的心脏几个部位上,一股充沛着天道气息的力量随之灌入了心脏,巨大的能量几乎要涨破她的心脏! 这是什么法术? 张清妍茫然不解,疼痛加剧,过了好一阵,她才感觉到自己被无极钉锁住的魂魄开始往心脏的方向收缩。魂魄收缩得非常缓慢,每次移动的距离都微小得察觉不出来,但毕竟是张清妍自己的魂魄,她还是能感知到这一变化的。不知道过了几千几万年,终于蜷缩成一团! 肉体的疼痛褪去,灵魂连着心脏被人从体内取出,很快,她眼前的黑暗也褪去,看见了一片刺目的光芒。光芒之中是一个人的剪影,她辨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熟悉光芒。 是族人。 张清妍判断了出来,心中仍然有许多的疑惑,却无法张口询问。她听到那人叹息,眼前的光芒瞬间暴涨,张清妍的双眸一阵刺痛,流下泪来。像是被强烈的火焰炙烤,她的魂魄开始沸腾,又是一段漫长的时光后,她觉得周身一轻,被人抛到了半空中,跃过了什么东西后,猛地下坠! “啊!”张清妍下意识地叫了出来,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坐了起来。 “大仙?”围着张清妍团团转的慧能惊喜交加。 张清妍茫然地转头。 一只手抚过了她的脸颊。 张清妍侧头,眼眶中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又被带着薄茧的拇指擦去。张清妍看到了姚容希俊秀的面容。 姚容希蹙眉,眼中满是担忧。 张清妍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湿漉漉的全是泪水。 “大仙,到底怎么了?你哭了好久。”慧能心急地问道。 张清妍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 方才的情景是在做梦?可是她怎么会做梦?怎么会梦到那么怪诞的事情?又怎么肯能因为一个梦而泪流满面? 这是生理性的泪水,她的心情很平静,完全是因为那阵光芒,眼睛才会落泪。这又有些古怪。她现在用着清枫的身体,虽然感官和魂魄相连,但那是单方面的联系,身体受损,魂魄会感觉到疼痛,可是魂魄受损,她只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让身体自然变成尸体才是,换做是梦境,一样如此,清枫的身体不会因为她魂魄所做的梦而流泪。 张清妍抬眸看向姚容希。 姚容希会意,说道:“你们先离开吧,让她休息一下。” 慧能心不甘情不愿,但张清妍显然就是这个意思,他不好反驳。陈海和黄南没有意见,转身就走。慧心念了声佛号,拉着慧能离开。屋子里面只剩下了两个人。 “发生什么事情了?”姚容希坐在张清妍边上,柔声问道。 张清妍将梦境说了一遍。 姚容希惊讶,“无极钉?” “是啊,而且最奇怪的是最后那个法术。无极钉锁魂,又把魂魄取出……这怎么可能呢?”张清妍百思不得其解。 无极钉锁魂是无解的,不可能像其他的魂钉那样,拔钉子就解了封印。无极钉一旦入身,魂魄就不可能获得解放。但在梦境中,她的魂魄却是被人取了出来,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那只是梦境。”姚容希蓦地说道,“梦境未必合理。” 张清妍迟疑地说道:“可我……从小就没做过梦。” 姚容希恍然。 第142章 命令 张清妍从小就没做过梦,这事情还是大哥大姐同她闲聊的时候发现的。一开始长辈们不以为然,觉得她只是不记得自己做过梦而已。但十几年都不记得自己做过梦,未免太过诡异。 从小就不做梦,那就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她的魂魄有问题,要么是她的大脑有问题。 张清妍出生于医学发达的现代,张家人有钱还有人脉,直接送张清妍去做了一系列高端的科学检查,结论是她的大脑发育完整,没有任何缺陷。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魂魄问题了。这方面张家是专家,专家会诊,做出了同一结论:张清妍的魂魄有缺陷,具体是什么缺陷,却是因为张清妍那会儿年纪小,怕搜魂一类的手段反倒会伤到她幼小的灵魂,不能确定。 因为这缘故,张清妍那双只能看见秽物的畸形阴阳眼有了合理的解释:魂魄有缺陷,阴阳眼也有缺陷。 一个先天有缺陷的魂魄,这在张家是万年一遇的事情,长辈们心头忐忑,所有会的算卦法子都用了一遍,人人掐指、抛铜钱、观天象……最后一无所得。小心谨慎地观察了张清妍几年,等她年纪大了之后,终于是动手细心地搜查了一遍她的魂魄,得到了一个好消息:魂魄没问题。张家大松了口气,这事情就被撂下不谈了。至于张清妍后来仍然没有做过梦的问题,长辈们又回归到了最初的看法:这大概是张清妍清醒后就忘记了梦境内容,以为自己从未做过梦。 姚容希踌躇地说道:“看来你踏上修士之路后,道行增长,魂魄也跟着变化,一些过去从来不曾经历过的事情也跟着发生了。再加上你现在身魂不一,魂魄不受身体限制,更为活跃。” 张清妍眼睛一亮,“这倒是很有可能!” 修行一道,本就是为了强大己身的魂魄。她魂魄即使天生有缺陷,也早就靠着张家代代相传的早晚功课补救了,现在又修行了一阵,魂魄更为强大,连梦这种她从未经历过的事情都出现了。 张清妍想了想,她这段时间的确是担心自己成为张家的累赘,拖累了整个家族,这会儿做梦梦到自己受了族人处罚,大概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放松了心情,张清妍发现了屋外柔和橘红色光芒,“我这一梦也不是很长啊……” 无极钉可不是能一蹴而就的法术,那个剥离她魂魄法术更是难以完成,她在梦中饱受折磨,没想到现实中并没有过去多久。作为初次梦境,哪怕是噩梦,这体验也真是奇妙。 姚容希沉默了一瞬,说道:“你昏睡了一天一夜。” 张清妍愣住,“这是把以前的梦都给补回来了吗?” 姚容希听闻这话,露出一个笑容来,“身体没事的话,我们明日再启程。” 张清妍讪笑一声。她真是睡糊涂了呢。 “叩叩”! 敲门声响起,门外是知府大人谨小慎微的声音:“大仙,您好些了吗?” 姚容希上前开门。 知府满头汗水,面色苍白,先是问候了一下张清妍,见她无碍了,焦急地说道:“大仙啊,商家出事情了!” 张清妍心情平静,暗道:终于来了。 知府不等她问,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说道:“他们家那口棺材落地了,商九娘那个混账直接把棺材给埋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您说会不会已经尸变……” 张清妍打断道:“什么时候落地,什么时候埋得?” “就是昨夜!商家一个丫鬟跑了出来,找了您和慧能大师一整天。那也是个傻的,这会儿才想起来到衙门来找……”知府念叨。 他不是不知轻重,而是这会儿彻底慌了神,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到哪儿就是哪儿。 僵尸啊!还是在城里面出现!乱坟岗的那间寺庙他派人去看过了,那叫一个惨烈啊!这要是发生在城里面……知府不寒而栗。 张清妍起身,说道:“我们现在就去商家看看。” 商家在昨天半夜就偷偷摸摸地葬了万氏,这事情是周岩亲自打理得,他处事细心老道,选了可靠的人手,收买了夜里看城门的卫兵,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万氏给运出城落葬了。事情尘埃落定,周岩心头一松,回头就看到桑落志得意满的笑容,不由心中不快,却不好多说什么。 他是什么都不说了,桑落却直接开口命令道:“你把商家的人集一下,明天一早就来见母亲,她要宣布两桩事情。” 周岩看桑落趾高气扬的模样和对商九娘理直气壮的称呼,气得脸色铁青。他进商家以来,何时被人颐指气使过?就是商九娘那个不靠谱的爹,活着的时候都没这样给他脸色看过,到了商九娘当家的时候,更是对他尊敬非常,名义上是主仆,其实都把他当半个长辈对待了。 桑落见周岩没吭声,沉下脸,冷笑道:“怎么?我还使唤不动你?使唤不动你也行,我同母亲说一声,让你媳妇来见我好了。” 周岩脸色由青转黑,同样冷笑,“你还真当自己已经是商家的少奶奶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桑落听到这话居然是笑了,“需要照照自己的是你这个老东西。这个商家怎么着都轮不到你们两个老东西当家!别忘了,你媳妇那套白衣服还在我手里呢!我明天醒来,要是见不到商家的人,或是少了任何一个,我都把那衣服甩到商晨荣脸上!” 周岩终于是闭上了嘴,垂眸不再同桑落较劲了。 “哼!难怪那些大户人家的仆人都要有卖身契,不是奴隶,用着就是不放心。”桑落没好气地说道。 周岩暗自腹诽:他的卖身契消了,桑落又好到哪里去?她当初签的就是活契,可没有卖身,这会儿不就将主意打到了主家头上,想要翻身做主子了吗? 桑落骂骂咧咧,扭着腰回了自己屋子。 周岩等她人走了,才慢悠悠去了主院,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来吧。”里头传来商九娘的声音。 周岩心中惴惴不安,他从商九娘的声音里头实在是听不出情绪来。自从商九娘大了之后,越来越有周老太爷的架势了,看得周岩心惊胆颤的。要不是商九娘到底年纪小,又是他看着长大的,他恐怕也没法生出这样大的胆子来。 深吸了口气,周岩将该说的话在心中过了一遍,推门进了屋,反身轻手轻脚地将门合上,头都不敢抬地走到了屋内。 商九娘果然没睡,半倚在榻上,屋内只有一丝月光,将她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老太太,少奶奶已经落葬了。”周岩先是说道。 商九娘淡淡“嗯”了一声。 周岩见她不说话,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家那口子办事不牢靠,那套吓唬商晨荣的衣服被桑落偷走了。” 商九娘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压得周岩的背脊弯得更低了,“就这样?” “小的怕她会坏了老太太的事情,就只能佯作被她威胁……老太太放心,她只当是我们两口子起了坏心思……”周岩支支吾吾地说道。 “呵——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原本都是你给我主意的,现在该怎么做还需要我教你?”商九娘笑了一声,让周岩的话戛然而止。半晌后,她问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周岩舒了口气,把桑落最后那句命令复述了一遍。 “那是我的意思。”商九娘淡淡说道。 “这……老太太可是有什么计划?”周岩一怔。 第143章 阴谋 商九娘平静说道:“她那时候说的也有道理,趁这机会,把酒铺给分了。人手和酿酒的方子要捏在我们手里,其他的都无所谓。你安排好这些就行。” “少爷那儿……”周岩试探着问道。 “你倒是了解他!”商九娘嗤笑一声。 周岩忙垂头。 “他脾气犟,怕是不愿意将心血拱手让人。不过也不碍事的,你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周岩唯唯应是,商九娘不发话,他也不敢离开。 商九娘又开口说道:“明天让周翠随身带把小锯子。” 周岩微怔,恍然大悟后,露出一丝笑意,“老太太放心,小的知道您的意思。” “知道我的意思?”商九娘哂笑,“你若是知道,就不会听那个小丫头的威胁了。” 周岩被奚落得面红耳赤。 “去办事吧。”商九娘挥挥手。 周岩忙退了下去。他强打着精神,忙活了一宿,终于是将所有的事情办好了。 天一亮,商柳轩就满脸疲惫地回来了,一见过商九娘,就想要去灵堂看看万氏,结果被商九娘叫住了。 “万氏已经落葬了。” 商柳轩懵了,“母亲,你说什么?” “过了子时,我就让人把她葬了。你放心,都是按照大师交代的做的,没有出差错。”商九娘镇定地说道,“酒铺的事情拖不得,你也看到你那些叔伯兄弟是个什么态度了。万氏的事情从简,我想她地下有知,也会体谅你的。何况百日后,你又能见到她了,这辈子还长得很呢。” 商柳轩满脸悲伤,可商九娘说的话却是句句占理,让他无法反驳。 桑落见状,喜形于色,满眼期待地望着商九娘。 果然就听商九娘继续说道:“她落葬的事情也办完了,接下来就该谈谈你的婚事了。” 商柳轩脸上的伤感还没有褪去,迷惘地看向商九娘。 “虽然她能陪伴你一辈子,但对外,还是需要有位商少奶奶站出来理事的。酒铺的事情迫在眉睫,我想着,你不如先定下亲来,也好有人帮你一把。”商九娘不紧不慢地说道。 商柳轩听到这话就怒了,“母亲!娘子才落葬,你就要我定亲?!别说我对娘子一片深情,就是寻常人家,正妻去世,也是要守一年的!” “这是形势所迫,何况我们只是商贾之家,没有那么多规矩。”商九娘不容置疑地说道,“这人也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就是我身边的桑落,你也是熟悉的……” 桑落这回终于是心定了下来,欣喜之色溢于言表,热切地看了会儿商柳轩,对上商柳轩震惊的眼神,似是有所顿悟,害羞地垂下眼睑,做出个娇羞的模样来。 商柳轩难以置信地看着商九娘,只见商九娘面无表情地回望自己,不禁悲从中来,“我还当母亲是家里难得清醒的人。哈哈哈!商家,这就是利州府的笑柄商家!”放声大笑之后,他拂袖而去。 桑落被商柳轩这一出意料之外的举动给惊呆,傻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等见不到人了,才回过神来,急得跳了起来,“商柳轩!” 这一喊,自然是叫不住人的。 桑落回头,“母亲,这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商九娘镇定地饮茶。 桑落气急败坏地说道:“你儿子都跑了,这亲事怎么办?” “你若是愿意成亲的时候没有新郎官在,或是让晨荣代为拜堂,明年一样能进门。”商九娘含笑说道,一句话,风轻云淡,一点儿重量都没有。 桑落瞪大了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想要做商家的少奶奶吗?我不介意你占着这位置。” “太荒谬了!你……你!”桑落指着商九娘,气得发抖,“你就不怕我把你做的事情抖落出去吗!” “哦?我做了什么事情?” “那支人参,还有扮鬼的事情!我原来跑江湖的,那人参,哼,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支假参!”桑落怨毒地叫道。 “什么?” “什么?!”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桑落一震,看看商九娘,又回身看看走进来的商家众人。 “啪擦”一声脆响,商九娘手中的茶盏落地。 “桑落,你说的可是真的?那支人参是假参?!”商九娘站了起来,顾不得满身茶水,急切地揪住了桑落的衣袖。 桑落怔住。 “那支人参是你从哪儿买来的?”商九娘不等桑落回答,就扭头质问引着众人进来的周岩。 周岩同样目露诧异之色,惊慌地回答道:“是在城中的医堂买的,怎么可能会是假参?” “那支人参经过谁的手?”商九娘冷静了下来,追问道。 周岩细心想了想,回答道:“除了小的、小的媳妇,就只有……”周岩抬眸,看了眼桑落。 桑落恍惚,“你看我做什么?”见众人都看了过来,不禁回过神,跳脚道,“你们这是诬陷!商九娘,你居然想把这事情载我头上?” 商九娘痛心疾首,“要不是万氏去了,你就提了想做轩儿继室的事情,我都想不到你居然藏了这样的心思!” “你血口喷人!”桑落急了,可商家其他人看她的眼神分明是信了商九娘这话。她瞥见了商晨荣,心中一喜,叫道:“好啊,这事情你诬赖我,那商晨荣的事情呢?你让周翠那老虔婆扮鬼吓他的事情怎么说?” 众人诧异。 “你在胡说什么?”商九娘是最诧异的一个。 桑落得意洋洋,讥笑道:“你还想装傻?我都从那老虔婆的屋子里找到了她扮鬼用的衣服了!” 商九娘怔愣,“扮鬼的衣服?” 桑落说着就要往外跑,“我这就拿来给你们看!” 一群人面面相觑,呼啦啦就跟着桑落跑。 商九娘从容不迫地走在最后头,看了眼周岩。周岩暗暗点头。 几人到了桑落的屋子。这功夫,周岩的妻子周翠也赶来了,一声声喊冤。桑落不屑一顾。其他人神色莫名,就看桑落进屋后没有翻箱倒柜,而是一个纵身跃上了横梁,从上头拿下了一个包袱。 桑落这身手,让众人很是惊讶。 “看看吧!”桑落将手中包袱往地上一丢。 商晨荣面色凝重地上前,解开包袱,一件雪白的中衣就落了出来。商晨荣拎起这衣服一看,就是那只女鬼穿着的衣服!他手一松,衣服落地,眼神跟着一空,下意识地望向商九娘,却是不知道想要从商九娘那儿寻求什么。 这只是他习惯了的举动。他三岁不到就过继给商九娘,真心把商九娘当母亲。后来商九娘怀孕,有了商柳轩,对两人一视同仁,他仍然对商九娘满怀濡慕之情。在他心中,他的母亲永远都是商九娘,兄弟永远都是商柳轩。而他只喊过商五老爷父亲,却从没喊过商五太太母亲!他怎么都没想到商九娘会算计自己!! 商五老爷立刻咄咄逼人地质问商九娘:“九娘,这是怎么回事!” 商九娘眼睛盯着的是周翠。 周翠跪地叫屈,“老太太,我真没做过!不能因为一件衣服和桑落一句话就定了我的罪啊!” 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桑落见几人表情微变,看向自己的眼神起了狐疑之色,连忙说道:“你们可以比对看看,这衣服就是那老虔婆的体型!” 商大老爷迈步上前,先一步捡起了衣服,抖开一看,就信了几分,打量了一下商九娘的表情和周翠不似作假的神色,将衣服给了周翠,“穿上试试!” 周翠委屈地将衣服套上。她中年就开始发福,到了如今更是满身赘肉。这衣服比她的水桶腰还要大一个腰身,宽宽松松地套在身上,衣摆拖到了地上,一点儿型都没有,怎么看怎么不合适。 桑落脱口叫道:“这怎么可能!” 周翠滑稽的模样绝对不可能让人联想到女鬼。 众人的目光又重新聚集到了桑落身上。 第144章 落败 桑落急了,冲上前,一把撸掉了周翠的发钗,揉乱了她的头发。周翠披头散发地躲闪,大声叫疼。周岩忙上前阻拦,被桑落一个用力,推倒在地,夸张地四肢朝天,扶着腰,“哎哟哟”直叫唤。 “你疯了吗!快放开她!”商九娘慌忙就叫道。 桑落自顾自把周翠打扮一番,压着她靠近商晨荣,“你看!你看到的女鬼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商晨荣吓了一跳,见她没有打自己的意思,松了口气,定睛一看,心中更加放松了,摇头道:“自然不是。”他看到的女鬼可是身姿挺拔,块头虽然和周翠差不离,却是飘逸鬼魅。 桑落咬了咬唇。 周翠见机连忙遁逃,差点儿被衣摆绊一跤,跌跌撞撞地跑去扶起了周岩。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商九娘冷声问道。 桑落攥紧了拳头。衣服是她无意间在周翠那儿看见的,昨日被商大老爷的长子一说,心念一动,把衣服偷出来威胁周岩。周岩对她立刻就软了态度,那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到了今天,这事情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的依仗全没了! “我看这是贼喊捉贼!你想当柳轩的妻子,就害死了先头那位,再除掉晨荣,这酒铺全是柳轩做主,不就等于全是你的了吗?”商大老爷冷哼道。 “报官!必须得报官!”商五老爷嚷嚷道,“要好好审审她!” 桑落惊惧地一颤。 “算了,到底是主仆一场,她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罢了。”商九娘开口说道,“晨荣受伤是意外,万氏难产也是大夫早就断定了的,报官也没用的。” 众人仔细一想,的确如此。桑落虽然心思歹毒,但选的时机和方法非常巧妙,装鬼吓人、偷换人参,这实在轮不到官府来管,报了官,也顶多是拿人参说事,治她一个盗窃之罪。 “就这样放过她了?”商五老爷怨气冲冲。他亲儿子差点儿被这贱人害得要在那疯庙里头呆一辈子,那可是商九娘名义上的嫡亲儿子,和商柳轩一样能继承酒铺的!这贱人的诡计要成了,他得少了多大一笔钱啊! “抓起来先打一顿再说!”商大老爷也是一肚子怨气。商晨荣的事情他可插手了不少,被这贱人给白白利用! 桑落心中一凉,看向商九娘,却见商九娘神色不忍,张嘴想要开口,又被其他人三言两语地驳斥,说话的功夫,几个年轻的商家人就冲着她动手了!桑落手底下功夫再好,双拳也难敌四手,何况商家那是多不要脸的人家?对付桑落一个女子,下手的地方端的是龌龊!桑落怒火中烧,一个没防备,被人扑到压在地上,动弹不了了! 她不由得回忆起两年前在京城的遭遇。那个衣着华丽、风流倜傥的男人气急败坏,叫了自己的小厮要把她给擒住。彭真那个废物,见状不帮自己逃跑,反而是帮着对方拿住了自己,让那个男人狠狠地抽了她几巴掌!他的小厮还讨好地劝他用木板子打,这样不会手疼。而彭真闻言居然主动上前扇了她,对那个男人赔笑,等到男人开口说要将她送官了,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想到此,桑落眼睛赤红,找准了目标,一口咬了上去! “啊!”那个商家人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 桑落一朝翻身,立刻下了狠手,锁喉、插眼、踢下|体一类的毒招层出不穷,打得商家人嚎叫连连! 商九娘早从一开始就退开了,这会儿正心不在焉地眺望远方,还是周岩一声惊呼才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她皱眉看着发疯般的桑落,不动声色。 “老太太,这事情……”周岩不安地问道。 “这下不想报官也不行了。”商九娘淡淡说道,压低了声音,“让周翠把东西放进桑落的屋里。” “现在就放?” “不现在放,你想着等官差来了再动手?”商九娘挑眉。 周岩虚心应声,赶紧让自己的媳妇去做事。周翠悄无声息地就跑走了,没人察觉到。 商家人多,尤其是商五老爷的儿子一串串的,他们又冲在最前面,自然也是受伤最多的。商五老爷这年纪是不可能冲锋陷阵了,这会儿看到自己的儿子们伤亡惨重,顿时急了,却又不敢上前,只能呼喝驱赶商家的下人们上前救援。商大老爷心头一惊,也是看出这局面不好,他主意多,马上喊人去街上招打手来。 闲帮打手,这是商家人最熟悉的一拨人了,也是同商家来去最多的人。片刻功夫,就有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进了商家,被商大老爷招呼一声,就撸起袖子冲了上去。 桑落轻蔑一笑。这种全靠身体素质硬抗的闲帮混混哪有可能对付得了自小习武的她? 但商家办事哪有靠谱的?下人把能喊来的闲帮都喊来了,人源源不断地冲进了商家。这倒是歪打正着。桑落能对付五六人,却是对付不了十七八人,等她反应过来,想要再脱身却是来不及了!时隔两年,她又被人压在了地上,粗糙的皮肤擦着同样粗糙的地面。 “你再横啊!嚣张啊!”商五老爷抖擞了起来,用脚狠狠碾了碾桑落的脸颊,又吐了口唾沫。 桑落目疵欲裂。 “好了,好了,制住了就算了,五哥你也不要得理不饶人。”商九娘上前打圆场。 “这种贱人还要我饶了她?”商五老爷气愤,指着自己东倒西歪的儿子们,对商九娘哭诉,“九娘你可看看你侄子们被打成什么样了啊!” 商九娘没做声,垂眸看向桑落,“闹得这样大,还是报官吧,让官府定夺。你们也别想用私刑。”又对那些闲帮说道,“辛苦几位了,麻烦你们将她困了,送到柴房里去。” 那些人高兴地答应。他们是商大老爷叫来的,但私心里说,他们更希望同商九娘打交道。现在商九娘发话,那就比商大老爷说话管用了。 桑落怨恨地看了眼商九娘,却是见她面带歉意,不由嗤笑一声。她是栽在谁的手上,她心里可清楚得很! 一场闹腾之后,商九娘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这事情等官府来了再说。今日把你们叫来本是为了酒铺的事情……” 或群情激奋,或怨声载道的商家人都安静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看向商九娘。 商晨荣问道:“母亲,你是有什么打算?” “我想着,既然大仙都说了酒铺要不好,那就趁着酒铺还有盈余的时候,分了吧。” 商家人欣慰地点头。他们昨日缠磨商柳轩没成功,没想到商九娘松了口! 商晨荣不乐意了,“母亲,这要分,也得等那件喝死人的事情解决了再说吧?”分酒铺,他没意见,但这会儿死人的事情没解决,分了酒铺再处理,对方只可能扒拉住他们家不放,不会想去同其他商家人交涉的,到时候岂不是要从他们自己的钱袋里面掏钱来解决? 商五老爷这回不帮着自己亲儿子说话了,“晨荣啊,你怎么能这么说?分铺子和那件事情有什么关系?九娘说分,那我们现在就分!” “五弟说的对!” “五哥说的是!” 商家人一片附和声。 商大老爷还说了句:“我们这辈人还没死呢,分铺子也轮不到你们小辈拿主意,这事情就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商量就行了!” 商晨荣气急。他昨夜在酒铺里缠了商柳轩一夜,没说通他处理完事情就分铺子,一早被叫回来,铺子倒是可以分了,却是要吃大亏! “那我们几个好好合计一下怎么分。”商九娘不理商晨荣,平静地说道,吩咐周岩,“去把账簿都拿来。” 商家人的心火热起来,同商九娘一块儿回了正院,望眼欲穿地等着周岩回来,结果周岩回来的时候居然是空着手的。几人不明所以。 周岩脸上全是冷汗,身子颤抖地说道:“少奶奶……回来了!” 第145章 归来 “谁?”所有人错愕。他们好像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称呼。 周岩手指哆嗦地摸了摸头上的汗水,惊恐地看着商九娘。 商九娘是众人中唯一的异类。她全然没有惊讶,反而是露出了松口气的表情,有条不紊地问道:“你在胡说什么?少奶奶?是说万氏?”说着,商九娘就起了身,对其他人笑了笑,“我去看看到底是谁,你们在这儿坐一会儿,等我回来再商量分铺子的事情。” 其他人复归平静,同样笑了起来,送商九娘离开。 “嗤!那周岩真是老了。” “能不老了吗?说起来,他进我们家多久了?” “这样的人也就母亲重感情才留着,要我说早该赶走了,养着真是浪费银子。”商晨荣肉痛。 周岩听着身后的议论声,压抑着狂跳的心脏,亦步亦趋地跟在商九娘身后,却是见她出了院子就拐了个弯,没有往正门的方向走,而是去了后院,且加快了脚步。 商九娘问道:“真是万氏?” 周岩还心神不宁着,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发现商九娘脚步一停,目光锐利地逼视自己,一惊之后,忙详细答道:“是万氏!” “你看见了?”商九娘又问。 周岩微愣,摇头,“是看门的跑来同我说的。” 那个小伙子被吓得屁滚尿流,口齿不清地喊“少奶奶回来了”。他一想昨夜落葬的蹊跷,顿时头皮发麻,赶紧跑回来报信。这会儿商九娘一问,他不由心头咯噔一下,莫非是那个狗东西骗自己?可这完全没有必要。若是误会…… 周岩额头上又冒虚汗了。 商九娘回头望了眼大门的方向,又继续往前走了。 周岩猜不透她的心思,只能傻跟着。看商九娘先去了自己的屋子,拿了把修眉刀,跟着转去了柴房。 进柴房,就看到桑落被五花大绑地坐在角落里头。她抬眼看着商九娘,不屑地哼了一声,眼中全是怨毒之色。 商九娘表情平静,将修眉刀扔到了地上。 桑落一震,冷笑,“你又有什么诡计?” “你我好歹主仆一场,我也不忍看你落到如此境地。”商九娘淡淡说道。 桑落脸上的嘲讽之色更甚,“谁要你假惺惺扮好人?当我和商家那群傻子一样,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再傻,也听说过你爹的事情。那时候,他不就是用了和你今日一样的手法栽赃嫁祸,硬是按了个偷人的名头给你娘的吗?” 商九娘今日的做法和她父亲那个浑人的手段风格极其相似,都是这样快刀斩乱麻地按个不容抵赖的罪名,将人给彻底打压了。只不过,当年她父亲本就名声狼藉,而她母亲却是贤良淑德,闹得又大,明眼人都知道这其中的蹊跷。商九娘可不像她父亲,她是利州府交口称赞的慈善人,这事情又只是商家的小龌龊,对付的是桑落这个在利州府毫无根基的孤家寡人,桑落自己又落下了话柄,有充分的动机和行事可能。 桑落这会儿已想通了事情的症结所在,忿忿不平,怨恨交加,但也知道自己大势已去,没有翻身的余地,这会儿只能逞口舌之快。 商九娘面无表情。 桑落张嘴,后面戳心窝子的话有些说不下去了。商九娘这反应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商家谁不知道,商九娘最不耻的人就是她那爹,一提到就要脸色难看好久。她把商九娘和她爹相提并论,商九娘却是不动声色。难道……桑落脸色微变。她细细打量商九娘,从没见过商九娘这样冷漠的眼神,心中发颤。 “你信与不信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我给你机会了,能逃得出去,那是你的本事,若是不能……那只能怨你自己。官府的人就快来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商九娘说罢,转身就离开,留下桑落盯着地上的修眉刀,神色阴晴不定。 周岩跟着商九娘跑了一趟柴房,出来后,商九娘又是绕道,去了后院书房。这是商家最核心的位置,比主院正屋还要中心,里头放着的自然是商家最重要的东西——库房。酒铺的账簿就在库房里头,好大一摞。最里面那些散乱摆放着,积了一层灰,显然是长时间没有人翻阅过了。靠近库房门口,则是摆了两个樟木箱子,光洁如新,连锁都闪闪发亮。 商九娘从脖子上取下一串钥匙,将锁打开,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账簿。这是商九娘接手酒铺后做的账,井井有条,和商家原来那些乱七八糟的账簿截然不同。 周岩低眉顺眼地站一边。 自商九娘接手,商家酒铺的账就从原来的“有不如没有”,变成了规整的两套,一套在这儿,另一套则是在外院。商九娘让他去取账簿,取得就是外院管理的账簿。那账簿当然是给别人看的,酒铺真正的营收记录全在商九娘自己这儿。这其中的猫腻不言而喻。 商九娘坐在库房里头,摸了摸账簿,没有说话。她在等,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她在等什么。 库房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周岩只听到了自己和商九娘的呼吸声。商九娘呼吸平稳,他的呼吸声却是时断时续,轻重、缓急,不断变化。他知道自己这是心中难安,连呼吸都控制不好,几次努力都无法控制后,他终于是开口问道:“老太太,您到底……是个什么打算?还有那个万氏的事情……” 商九娘轻声问道:“你信不信那位张大仙和慧能大师的话?” 周岩茫然。 “信,那万氏就有可能变成僵尸;不信,那自然是没有的事情,万氏已经尘归尘、土归土了。” 周岩继续茫然,纠结了一阵,说道:“小的也不知道。” “那我们就等等看吧。”商九娘说道。 他们就在库房内等了好一阵,好一阵之后,前院里有了动静。 周岩侧耳倾听,听不大清楚,好像是有人在叫在闹。他一颗心提了起来,不禁侧头望了过去。这时候,他看到一个臃肿的女人跑了过来。身材是臃肿,但脚步轻盈迅捷,很快就冲到了库房门口。 “孩子他娘,你这是……”周岩上前两步。 那个跑过来的女人正是周翠。 周翠这会儿满脸的褶子里头都是汗水,冷汗浸透了衣襟,黏在了她的赘肉上,更凸显出了她发胖的身形。周翠看到两人,眼睛一亮,叫道:“快点逃命!万氏回来了!” 周岩脚一软,差点儿没坐到地上。他回头望向商九娘。 商九娘笑了,那是满意的笑容。她对周岩说:“你看,我赌赢了。我知道的,我每次都能赌赢。” 商家前院鸡飞狗跳。商家众人谁都没想到会看见万氏,活生生的万氏! 万氏拖着长长的绿色绸缎,顺着商家院落的石板路,慢悠悠地走进来。两眼发白,没有瞳孔,皮肤苍白,不见血色。而那绿绸在地上拖动,留下了一道残缺不全的血痕,腥臭的味道冲入鼻腔,让人的头脑都跟着发昏了起来。 商晨荣在寺庙里头就见过了僵尸,这会儿看到死而复生的万氏,立刻吓得两股战战,骚臭的味道从裤裆传出来。 张清妍说过,什么白僵、飞僵、不化骨的。他是听不懂,但有眼睛会看。那些张清妍控制住的白僵就是白眼、白毛,行动迟缓,被火一烧,就可烧死的;那个阴阳人养着的飞僵,高大威猛,犹如铜墙铁壁,手撕山贼,无往不利,连张清妍都有所顾忌;到后来变成什么不化骨,看起来就是个正常人,却是一指就砍断了一间屋子,那威力,哪是常人可以抵挡的? 眼面前的万氏,就像是个正常人,除了那双眼睛。 第146章 问题 商晨荣害怕得发抖。他猛然间想起了张清妍给的护身符,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护身符被他扔在屋子里,这会儿没有带身上。他哪里会想到,在家里面都能碰到一只僵尸的?! 商大老爷错愕地看着万氏。他自然是认识万氏的,眼前的怪物长得同万氏有些相像,再一想方才周岩说的话,大脑顿时就一片空白了。 商五老爷叫嚷着:“这是什么鬼东西?!” 会这样怪叫的可不止是商五老爷。其他人议论纷纷,心惊胆颤,不敢靠近,想要使唤下人,才发现那些人压根不听自己的命令,蓦地又是一片叫骂声。 万氏白茫茫的双眸扫过众人,忽而开口,声音艰涩地问道:“轩……郎……在哪……里?”她的嗓音沙哑,好似被人划破了喉咙,一说话,呼吸声就从脖颈处冒出来。但仔细一看,她的胸口并无起伏,完全没有呼吸。那“呼吸声”更像是风声,气流直接从她的身体穿过,呼呼作响。 没有人回答她。众人惊疑不定。 商大老爷一个激灵,恍然大悟状,沉着地说道:“你和那个桑落是同伙?” 商家人安静了下来,下一刻又炸了锅。 商晨荣缩在了最后头,听到这话,也是怔住了。 商五老爷代表众人问道:“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商大老爷得意洋洋地解释道:“那个桑落扮鬼吓唬晨荣,这个女人肯定也是她找来扮作鬼怪模样,用来糊弄柳轩的!” 他大儿子似懂非懂地问:“糊弄柳轩什么?” 商大老爷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儿子一眼,直把他瞪得缩头缩脑,才气道:“当然是糊弄柳轩同意她进门的!柳轩对那个万氏什么心思,你这做兄弟的不知道?那个贱婢想要嫁给柳轩,就必须过柳轩他那一关,还有什么比‘万氏’更好的人选来说服柳轩的?”商大老爷说得头头是道,说完更是鄙视地看了一眼万氏,“那个贱人已经叫我们拿住了,过会儿官府的人就要来了,你自投罗网,真是好啊!”一挥手,商大老爷意气风发地招呼下人,“把她也给拿下!” 商晨荣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看商大老爷发话,他没出声,小心翼翼地往后退。正堂是有一扇后门在的,直通内院,往日里不常用,也没有锁。他寻思着,要是商大老爷猜测没错,那他自然无忧,若是错了,这真是僵尸,那有这么多人先抵挡着,他从后院直跑向后门,就能逃出生天了! 心思转换之际,商晨荣就见那些下人重新鼓起了勇气,上前围住了万氏。 万氏的白眼珠中什么都没有映出来,也看不出她到底在注视着谁,见众人围上,她没有丝毫举动,只是又问了一遍:“轩郎在哪里?” 这回说话就顺溜了很多,但依旧没有人回答她。 “呀哈!”一个下人叫着扑了上去,一把箍住了万氏的肩膀。旁边的人骂:“你会不会办事!哪有这样捉人的!”“捉她的手啊!” 万氏的头颅一扭,正对上那个抱住自己的人。这么近的距离,白眼珠中映出了那人的脸。那人的表情僵住,神色逐渐变得迷茫空洞。万氏伸出了一只手,芊芊玉手,和生前一般无二。那只手扣住了环在胸前的手臂,五只手指如同插入豆腐一般,极其自如地插进来手臂之中。 众人只听到“咯吱”的脆响,鲜血从那手臂上滴下,隐约能从中看到一些白色的碎骨,混合着血肉,从手臂上的五个窟窿里头落下来。 正堂内瞬间就寂静无声了。 商晨荣在电光火石时间扭头往后院跑,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是僵尸!真是僵尸! 万氏没有理睬逃跑的商晨荣。她抬起另一只手,插入了那个人的腹部,更多的血液涌了出来,她的手染上了血色,而那个人逐渐变得苍白,眼睛蒙上了一层灰雾。 众人惊叫起来,四散逃离,场面一瞬间就混乱了。 商大老爷的脑海中再次一片空白。他有些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再浑也知道,正常人是没办法空手插入一个人的身体的。这……真是妖怪! 万氏之前没有理睬逃跑的商晨荣,这会儿同样没有理睬吓得魂飞魄散的商家众人。她维持着这姿势,白得不正常的皮肤红润了起来。与之相对,她插着的那个人灰败、萎缩,如同被人吸干了身体中的血液,干瘪得不成|人形,最后连那一点形态都维持不足,化作了粉末,散在了空中。 惊叫的声音更响了。 万氏正好站在了正堂门口,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她其实什么都没做,但商家的人怕啊,都不敢往她那会儿靠近。有机灵的跳窗逃走,但大多数商家人都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在屋内秫秫发抖,或是腿软得动弹不得。 万氏垂下白白净净的两手,第三次问道:“轩郎在哪里?” 商大老爷强忍着惧色,颤声答道:“不、不知道!我、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失声叫了起来。这一叫,能发声音的商家人都跟着叫了起来:“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七嘴八舌,说的却是差不多的话。 万氏看了看众人,又问:“桑落在哪儿?” 商大老爷心头一松,连忙回答:“在柴房里头!我们把她关柴房了!你是不知道,那个贱人偷偷换了九娘给你准备的人参,害死你了啊!”他已是信了这就是万氏,万氏已经成了僵尸,回来商柳轩,再找桑落报仇来了! 万氏看向了商大老爷。 商大老爷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捏住了,连带着两肺和器官跟着被捏紧。像是过了几百年那么长,万氏移开了目光,转身往柴房走。商大老爷瘫软地倒地,汗水涔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二儿子爬了过来,扶住了他的身体,哭着叫道:“爹……” 商大老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问:“你大哥呢?” 二儿子恨恨一指窗户,“他早跑了!连你都丢下了!” 商大老爷果然脸色更难看了几分。他看不上自己的两个儿子,觉得两人不像是他的种,不会看人眼色,头脑也不灵活,没想到这次大难当前,他看不上的大儿子居然有这敏捷的反应,但他没有高兴,反而是更气了。“那混账!当老子死了不成!好好好,他既然不要老子,那老子也当没他这个儿子!” 二儿子心中一喜,帮腔痛骂自己的长兄。 “废话个屁!还不快扶我起来,我们快走!”商大老爷没给二儿子好脸色。当他不知道这小兔崽子的心思呐?没个轻重的,这会儿还想着挤兑自己的大哥,还是那么没脑子! 二儿子唯唯诺诺,急忙架起商大老爷。 还在屋内的跟着起身,跟在商大老爷屁股后头往外逃,跟难民逃难似的。众人觉得这是死里逃生,庆幸至极。但这庆幸之情没有持续多久,就看到了挡在路上的万氏和桑落。 众人心头一凉。 桑落站定在原地,手中拿着的是一把修眉小刀,手指攥紧,青筋暴起,肌肉鼓胀,蓄势待发。她的视线却是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寻找着逃跑的机会。 万氏站在她对面,盯了她好一会儿,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举动都没有。她不发话,所有人都不敢吭声,连刚到的商家人都是噤若寒蝉,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不敢发出来。 就这样僵持了一阵,在桑落准备破釜沉舟先动手的时候,万氏开口问:“你想要嫁给轩郎?” 第147章 胡言 桑落怔住了。她没想到万氏能开口,还会问出这么个问题来,同时也放松了几分。能说话,听得懂人话,这就好办了。桑落深呼吸了一下,飞速琢磨了一下要说的话,斩钉截铁地说道。“从来没有过!” 这回换商家人怔住了。 万氏听闻这话,一转头,看向了商家众人。对上她那双白眸,商家人就傻了眼。 商大老爷急中生智,立刻骂道:“放屁!你这贱人还敢抵赖!” 桑落冷了脸,嘲讽道:“你说我想要嫁商柳轩,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商大老爷答道:“你同九娘提了要当柳轩的继室,我们这么多人都听到了!” 商家人纷纷响应,点头如捣蒜,一眼望去,就见一片晃动的脑袋。 桑落心头一松,回道:“你们是亲口听我说的?” 商家人愣住了。 “还不都是商九娘片面之言!”桑落快言快语地冲万氏说道,“商九娘想要你的命,用假人参糊弄你,又想把这事情栽赃到我头上,故意诬赖我说我想嫁给商柳轩!我是无辜的!这都是商九娘的奸计!” 商家人想要反驳,但商大老爷给众人打眼色,又狠狠拧了二儿子一把,想说话的人都闭嘴了。 桑落见状,心中嗤笑,却也更是安定,“她也怕自己的毒计被人看穿,不敢让衙门的人审问我,所以刚才偷偷放了我,把这事情设计成我畏罪潜逃的模样。你要找人报仇,该找商九娘才是!” 商九娘先是恐吓她,让她畏惧衙门官差,后又看似是放过她,但她是和商家签了契书的,即使是活契,无辜私逃,再加上商家认定她偷了人参,商九娘可以光明正大地到衙门告她一状。到时候衙门追捕她,她不敢去衙门,路引不能办,只能到处流浪讨饭,或是更加不堪!可她毕竟不是寻常姑娘家,好歹也是个跑江湖的,怎么会被商九娘这点儿手段给算计到?之前是因为毫无防备,被商九娘顷刻间以三言二语拿下,她方才在柴房早就思考了许久,该怎么说、怎么做,心中已有成算,定能翻身! 桑落看穿了商九娘的计策,所以没有逃,而是到了正堂来,想要当众揭穿商九娘。没想到正巧就撞上了万氏!这可真是倒了血霉了! 万氏没有反应,只是看着桑落。 桑落仔细一琢磨自己刚才说的话,天衣无缝,脸上的神情就更为镇定了。 万氏说道:“我昨夜听你亲口对母亲说,要给轩郎找继室。母亲也答应了。” 这话犹如惊天霹雳,直把所有人都劈得头晕目眩。 桑落想到昨晚落地的那口棺材,心脏几乎要冲出胸腔,蹦到体外了!脑海中不断回想着昨夜的情景,还有一个声音在呐喊着:她听到了!她听到了,所以棺材落了地!她是来找我的! 桑落不再迟疑,当机立断地冲上前去,手中的修眉刀狠狠刺向了万氏的眼珠子!她知道,机会只有一次,对上这样的怪物,她不一定能杀死,甚至不一定能伤到她,但只要逼退她几步,让自己有机会从她身边跑过就行! 商家人的惊叫声这时才响了起来。众人预计的鲜血狂飙的情景并没有出现,万氏抬手扣住了桑落的手腕。桑落虽然长得有些粗犷,也比一般女子要魁梧些许,但女子的骨架和肌肉始终不如男子,她的手腕更比不上方才那个下人的手臂。万氏这一手整个攥住了桑落的手腕,没有插入她的肌肉和骨骼中,但这么一用力,同样是“咯吱”一声,桑落一声闷响。 商家人站在万氏后头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但很快血淋淋的场景出现了!血液溅射了万氏满身,本就沾了鸡血的绿绸这回沾上了人血,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万氏的眼睛明显多了一丝黑气。 桑落倒退数步,捂住了手臂。 众人这才看了个清楚,她的手不见了!整个手掌都被拽了下来,像是被揪下来的面团,断口处是撕裂血肉和粉碎的骨头! 万氏垂下手,手一松,那只断掌落地,“啪”的一声,又是溅了些血液。那只修眉刀跟着落地,干干净净的,碰到没碰到万氏。 有商家的人呕吐起来。 桑落满头冷汗,当机立断地扭头就跑。 万氏一甩手,绿绸飞出,直接卷住了桑落的腰身!桑落的身体后仰落地,擦着地面被猛地拖了回来!万氏一伸手,手掌罩住了桑落的头顶。桑落不敢动弹,她感觉到有粘稠的血液从万氏的手指上滑下,沾着她的脑袋,淌到了她的脸上。她贴着万氏,感觉到一阵阵凉气从万氏身上吹来,吹得她透心凉,鸡皮疙瘩站了起来,牙关打颤。 桑落发现,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知道自己可能杀不死这个怪物,甚至伤不了她一根头发。但她觉着自己可以逼退她两步,只要两步,她就有机会逃到这怪物的身后。她想要逃跑,往正门逃,就要背对这怪物,而且没有任何掩护,但往后门走,有商家人的拦路,还有一间间院落,七拐八弯的道路,机会会大很多。她高估了自己,料错了对方的实力。这一错误,会让她死。 “我没有……真没有……”桑落结结巴巴、哆哆嗦嗦地说道。她想要活下去,就得另想办法。“是商九娘!真的是商九娘!我没有想要嫁给商柳轩!你可以……可以打听……我是宣城的人,我家开镖局的,我哥是总镖头,给我定了亲的,我要回去成婚的。我未婚夫也来了利州府了,我可以带你去见他的!” 按着她头顶的手没有动。万氏没有说话。 桑落心中一定,接着说道:“是真的!他叫……陈海!昨天白天来过,你知不知道?” 万氏沉默了须臾,回答道:“我只在夜里能听见动静。” 桑落暗道侥幸,马上就说道:“我可以带你去见他,我真没有骗你!” “那你昨晚那话是什么意思?”万氏问道。 “是商九娘的意思!商九娘看中了……看中了秋露!她想要秋露给她当儿媳妇,秋露定亲了的,不太可能会答应,婚期又近在眼前,她就要我怂恿她,要我和她演一出戏!她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让我当恶人。我没想到她还想着算计我,把害死你的事情栽到我头上!”桑落越说越顺溜,噼里啪啦地一阵胡编乱造,“她拿钱收买我,钱还有多,在我屋子里。”那钱是原来彭真给她的,但在商家,只有秋露昨天听说了一点只言片语。 万氏静静听着,商家人在后头惊疑不定地听着,都没做声。 说到后头,桑落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能闭上了嘴巴,期待地等着万氏开口。 “你觉得,我会信你,还是信母亲?”万氏问。 桑落的心沉了下去,干笑着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为什么想要杀了我?”万氏又问。桑落抿了抿唇,刚想要继续编胡话,就听万氏自己答道:“她没有理由杀我。” 桑落的眼中露出了绝望,她听到了头骨碎裂的声音。 “你满口胡言,那我只有去问母亲为什么会答应你的提议。” 这是桑落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在那之后,全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和黏糊糊的水声,剧痛过后,她没了意识。 商家人作呕的声音此起彼伏。 桑落的脑袋被万氏整个捏碎了,骨头、脑浆、血液,甚至还有眼珠等器官,都被捏成了一团!红的白的东西混在了一起,落在了桑落的身上。桑落的身体倒下,脖子上只剩下了一个下巴,一些辨别不出原样的东西盖在上面。那些混合物湿哒哒地流了一地,露出了被覆盖的舌头和牙齿,同样红白二色,醒目非常。 万氏不以为然,垂着手,那些东西有黏在手上的,也有顺着手指滴下来的。她继续往后院的方向走,但没走两步就停住了,扭头看向身后。 正门的方向,一个男人神色焦急地跑了过来,到了近前,看到了桑落的尸体,他的脚步顿住了,看到了万氏,他的脸上百感交集。 “娘子……” 第148章 绞杀 能叫万氏娘子的自然只有商柳轩一人。 商柳轩盯着万氏激动不已,正要上前,却是踩到了一脚滑腻的东西。他踉跄了一下,垂头对上了那尸体,胃中酸水涌动,慌忙别开眼。这一抬眼,就看到了万氏白茫茫的双眸。 万氏的脸上沾着血和脑浆。红润的脸颊上点点鲜红的血液和奶白色的脑浆,再加上那一双诡异的白眸和其中流转的黑气,让人一眼就知道她是只妖,绝非人了。 商柳轩悲从中来,可又有些期待,又喊了一声:“娘子。” 万氏双眸未曾眨动一下,上下打量了眼商柳轩,没做声。 商柳轩吸了吸鼻子,“我去墓地,看到坟墓被挖了,棺材也开了,跑回城一路询问,才知道你回来了……太好了……”商柳轩哽咽着。他没有能亲自安葬万氏,头七未曾为她守夜,匆匆赶回来,又被商九娘提及续弦一事,心中的悲凉无人可诉,只想着去看看万氏。若不是有酒铺在,有商九娘在,他会在万氏的坟墓边搭草庐,为她守百日,只等着她出棺。现在虽然时间不对,但万氏终究是回来了! 万氏侧头,眼睛眨了一下,像是在分辨眼前的人,“轩郎?” 商柳轩忙点头,“是我,就是我!”他又想要上前,再踏了一步,脚底下仍旧是湿滑的脑浆血液,“吧唧”一声响,刺进人的耳膜里头。商柳轩的脚步再次停住。他回过神来,强忍着作呕和恐惧,低头看了眼那个没了大半脑袋的尸体,头皮发麻。 那身衣服是他先前刚见过,不就是母亲想要他娶的那个桑落吗?怎么会……他猛然抬头,看向了万氏。 “你要娶她?”万氏问,声音轻飘飘的。 商柳轩瞪大了眼睛,飞速地摇头,“这怎么可能?我若是想要续弦,何必那样照顾你?” 万氏语调平静,但说出口的话却是问句:“照顾我?” “是啊!慧能大师教了我四神养尸的法子,我按照他的嘱咐养尸,所以你才能回来。”商柳轩又是飞速点头。 商家人哗然。 商大老爷怒目圆瞪,斥责道:“柳轩,你居然如此胡闹!” 商五老爷跳脚大骂:“你这畜生!你差点害死我们了啊!” 商柳轩瞥了他们一眼,冷着脸,没吭声。 万氏呢喃一句:“原来如此。” 商柳轩却是疑惑,“娘子,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大师说要百日你才能出来……” 万氏没有看他,反而是转身继续往前走。 商柳轩急了,踩着桑落脑壳里的那些东西,追上前叫道:“娘子,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母亲。”万氏温顺地答道,仿若生前的模样。 商柳轩松了口气,“母亲应该在内院吧?”他四下一望,商九娘并不在那群商家人中间。 万氏没有理睬他,目不斜视地直往前走。 商家人面面相觑。商大老爷大喜过望,目送两人的背影,拖着自家二儿子小心谨慎地往外跑。商家其他人以他马首是瞻,反应不及商大老爷,但有样学样却是会的,很快就跟上了两人。这一群人要跑,动静自然就大了。他们受了惊吓,大多数人都魂不守舍,前进的方向横着桑落的那具尸体,跨过尸体,踩着红白二物前进,就有人“哎哟”一声滑倒在地的,连带着拖倒了几人,顿时“哎哟”“啊呀”的叫声此起彼伏。 商大老爷气急,深深觉得自己的这帮蠢亲戚要拖累自己,结果就被二儿子一拉拽,人也侧倒在地!幸好有那傻儿子垫着,没有摔痛,却依然狼狈。 这边的动静,万氏和商柳轩当然听得到,他们可没有走远。 万氏忽然就停住了脚步。 商柳轩跟着停步,回头看了眼摔作一团的商家人,心中不由鄙夷。 万氏脚跟一转,重新面向了商家众人。 商大老爷正气急败坏地打骂儿子。商五老爷也是在摆当爹的谱。其他几位商老爷同他们如出一辙。 商柳轩心头莫名一跳,看着万氏,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见万氏抬起了手,缠在手臂上的绿绸“唰”地飞了出去,如同被射出的弓箭,瞬间缠绕住了商大老爷的脖子!商大老爷的叫骂声戛然而止,瞪出的眼珠子惊恐地对着万氏。 “娘子,你要做什么?”商柳轩口干舌燥地问道。 万氏握住了绿绸,白眸中的黑气多了几分。绿绸勒紧,一点点嵌入商大老爷的肉中。 “娘子!”商柳轩着急地叫道。 万氏这才说道:“他们太吵了。每次都那么吵。” 商柳轩惊诧莫名地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问题刚出口,那绿绸已经勒到了极限,“喀嚓”的脆响,商大老爷的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死不瞑目!万氏又是扯了一下绿绸,绿绸绷直,同时再度收紧,商大老爷的脖子犹如桑落的断腕一样被勒断,血注喷涌,那颗脑袋“咚”的落地! “啊啊啊啊!” “杀人啦——!” 商家人吓得尖叫连连。 “太吵了。”万氏又说一遍,绿绸飞舞,张大,裹住三五个商家人,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缠得紧,绿绸的表面突显出几张扭曲的人脸!那几张脸很快就模糊了,肉泥从绿绸中滑落,绸缎重新变软。 惨叫、呼救,凌乱的声响汇聚于此,含糊而杂乱,只能让人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气氛。 商柳轩怔怔看着万氏,手脚发凉。他想起了慧能说的话:七日后落葬,要在土中埋百日才能起出。万氏呢?她只在土里面埋了几个时辰就凭自己的力量破土而出!见到万氏的喜悦一扫而空,商柳轩心底深处萌生出一种无力感,脑海中却是浮现出了一样金光闪闪的事物。 万氏实力惊人,转瞬间就用一根绿绸将商家人绞成了烂肉,还活下来的,要么是趴地上装死的,要么是真的昏厥过去的,还有屎尿横流彻底吓傻发不出声音的。没有了声音,她不再觉得吵,心情似乎都愉快了几分,收回了那沾满了鲜血、碎肉和骨屑的绿绸。绿绸重新缠绕住她的身体,她一转身,又往内院走了。 商柳轩如同踩在云端,茫茫然跟在万氏身后。 两人在内院打转,许久之后才找到了在库房的商九娘。 周岩和周翠两人惊慌失措,吓得倒退几步,周岩甚至没出息地躲在了周翠身后。商九娘则是淡定,细心翻看着账簿,仿若没有察觉到来人。 “母亲。”万氏叫道。 商九娘翻动账簿的手一顿,迷惑地抬头,看到万氏之后,平静的神色被惊异所取代,声音颤抖地问道:“芸娘?” 万氏闺名一个“芸”字。 万氏直言不讳地问道:“母亲,你为何答应桑落给轩郎续弦?” 商九娘一下子蹦了起来,差点儿绊倒自己,上前几步,置若罔闻地叫道:“真是芸娘?怎么这么快就成了?大师不是说要百日的吗?”商九娘欣喜地上下打量万氏,又侧头看向心不在焉的商柳轩,“你是又寻了什么法子,将这日子提前了?” 商柳轩见过了万氏杀人如麻的手段,没有回答,只是张了张嘴,苦笑了一下。 商九娘也没放在心上,仍旧喜悦,对上万氏的眸子,仿佛才醒悟过来,说道:“你刚刚问桑落的事情?”她脸上的喜色一减,叹了口气,“我也是没法子。你是不知道,她原来是江湖女子,身手了得,我想着安抚住她,再报官求救的。”说着,商九娘撸起了衣袖,手臂上青青紫紫一片。 商柳轩惊怒交加,心疼地问道:“母亲,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商九娘苦涩地垂眸。 第149章 乱语 商九娘什么都没说,反而等于是什么都说了。商柳轩怒火中烧,可桑落已经被万氏杀死,这怒火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宣泄,只能将桑落已死的事情同商九娘简单说了下。商九娘惊讶,诧异地看向万氏,沉默片刻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商柳轩深呼吸了几下,平复心情,转向了万氏,“娘子,我们回屋吧,你……也要清理一下。” 万氏脸上、手上的红白二物还未擦去,身上的绿绸更是红得发黑,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听到商柳轩这话,万氏转向商柳轩,白眸中的黑气已是比初见时更深了几分。黑气在眼珠中氤氲翻滚,她整个人看起来也是诡异非常。 商柳轩唇吻翕动,别开视线,走在了前头。万氏乖巧温顺地跟在他身后,没有方才虐杀商家人的冷酷无情。一想到那些尸体和吓傻了的人,商柳轩更为头疼。这事情要如何处理?万氏是他养尸养出来的,这话他已经在那些人面前说出了口,那位小有名望的慧能大师更是对此知根知底,这事情……唉……商柳轩暗自苦恼。 两人离开了,周岩和周翠同时松懈下来,重重吐出口气,目光惊疑不定地望向商九娘。 商九娘的表情高深莫测,始终注视着商柳轩。等两人拐个弯不见了身影,她问周翠:“锯子已经放进桑落屋里了?” 周翠点点头。 商九娘满意,又说:“去前院看看,把桑落处理了。” 两人连忙往外跑。 过了片刻,回来的不是这两人,而是商柳轩。 商九娘这会儿又在看账簿了,见商柳轩进来,笑着问道:“芸娘怎么样了?” 商柳轩没有作答,只是抬眸定定看着商九娘。 商九娘不解,问道:“怎么了?” 商柳轩沉着脸问道:“母亲,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您总不会是无缘无故地提前葬了娘子吧?” 商九娘叹息一声,“本来是要等你回来再落葬的,可天蒙蒙亮的时候,大管事去察看那棺材,发现挂着的锁链有磨损,快要撑不住了。你说过的,棺材不能落地,我就提前把棺材落葬了。” “怎么会这样?”商柳轩拔高了声音。 商九娘摇头,“我也是不知。昨夜我安排秋露和桑落两人给万氏守夜,今早才知道,秋露半夜里头伤了手,耽搁了怕是会废掉,连夜去求医了。这样一来,昨夜的事情,恐怕只有桑落知道。”商九娘说着,自言自语,“要动手脚,总要有些工具,那么粗的铁链子也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还有没有做其他的手脚……” 商柳轩神色一凛,猛地转身冲了出去。 商九娘不紧不慢地起身,在商柳轩后头叫:“轩儿,你这是要去哪儿?” 商柳轩跑得飞快,没有任何迟疑地冲进了桑落的屋子,东翻西找,在一个箱子里头找到了一把小锯子。他捏着这锯子,脸色铁青。 商九娘进来的时候就见到这副情景,心中松快,脸上却是绷紧了,“这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商柳轩用力将锯子掷在地上。他又忙碌起来,想要找找看有没有其他蹊跷的东西。 商九娘劝道:“你还要找什么?她要真有心,这七天有多少空子能让她钻?之前做过些什么手脚我们也不清楚,她有的是时间把那些东西处理了……” 商柳轩回头,埋怨地说道:“母亲早知她是个歹毒之人,怎么不早些同我说?也不防备着一点,还让她接近万氏?” 商九娘抿了抿唇,眼眶一红,“她原来也不是那模样的。芸娘去了,她才露出了那嘴脸,你又在铺子忙活,还要处理芸娘的尸身,再加上宝儿那孱弱的身体,我哪有心力去想那么多?只想着拖延她一阵,等到你事情忙完了,芸娘也落葬了,再去同她了断。”话锋一转,商九娘又说道,“养尸的事情,你原先也没同我细说,我只当你爱极了芸娘,找个念想,谁想到真能活过来……” 商柳轩讪讪。四神养尸一事,他起初都是亲力亲为,在商九娘这儿一个字都没说过,就怕商九娘阻拦自己。商九娘的误会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可以说是有意放任她这么想。直到慧能和张清妍出现,他才将事情和盘托出,也托商九娘在头七这夜照看万氏,没想到让桑落钻了空子。 “你突然问这些,是出了什么问题不成?”商九娘问道。 商柳轩表情僵硬,缓缓摇了摇头,“母亲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商九娘抚了抚胸口,“没事就好。那我继续去整理账簿了。对了,你大伯他们人呢?是不是被芸娘吓到了?你可要同他们好好说清楚,自家人,别因此起了冲突。” 商柳轩的身体都僵硬了起来,一想到商家人的死状,胃中翻腾,几乎要吐出来。他强忍着,说道:“我知道了,母亲你继续去整理账簿吧。” 商九娘欣慰地点头,“你好好招待他们。虽然他们不着调,不过大家都姓商,流着一样的血,血脉亲情是断不了的。” 商柳轩胡乱点头应付着,送了商九娘半路,做出往外院走的架势,等看商九娘去了库房了,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走进院子后,商柳轩没有直接进屋,而是去了一边的书房。一排排书架将这间小屋挤得满满当当,上头均是薄薄一层灰。商柳轩没有去看那些摆设用的书,而是走到了放文房四宝的架子前,从上面取下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他手指颤抖地将匣子打开,金光倾泻而出。 商柳轩闭了闭眼,再睁开,看到了被妥善保存在匣子内的金刚杵。这根金刚杵很小,只有一手掌长,握在在手心后,只留上下两个尖端,看起来锋利无比。虽然不大,但这东西可价值不菲,纯金打造不说,还是由高僧法力加持过的。他寻了一个月,才托相熟的商行从一家当铺里头找来,据说是哪个大家族的传家宝,家族落魄后,被不肖子孙拿来还钱。慧能看过后,也说这金刚杵不错,可以用得上。 用得上,自然是指对付尸变的万氏。 商柳轩握紧了金刚杵,心绪起伏,理不出一个清晰的思路来。越是慌乱,先前见到的血腥场景就越是清晰。商家人的惨叫声则是被商九娘担忧的声音所取代: “她要真有心,这七天有多少空子能让她钻?” “之前做过些什么手脚我们也不清楚……” 是啊,整整七天,他一个人不可能每时每刻地照看着万氏,后来酒铺的事情闹大,他更是没了时间和精力,更何况整个家里面谁会防备桑落?要防备桑落也不会防备她对一个死人、一口棺材动手脚! 那血腥的场景更为清晰了,血色弥漫后,商柳轩看到了万氏诡异的白眸和其中越来越浓郁的黑气。 不能等了! 商柳轩咬牙。 万氏被商柳轩领回了屋子。她一个僵尸,当然是没有洗澡清洁这样的念头的。商柳轩说要去吩咐人打水,她就呆呆站在屋内,没有任何动作。谁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者根本就是什么都没想。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万氏仍然没有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商柳轩走了进来,对着万氏一笑,“马上就有人送水来了。” 万氏没有做声。 商柳轩背着手踱步过来,靠近万氏之后,他的左手抬起,手背蹭过万氏脸上的血迹。 万氏没有反应。 商柳轩看着,默默叹息一声。再次抬手的时候,半握成拳的手松开,结成了慧能教他的印,露出了破了口子的中指,一指点在了万氏的额头正中。背着的右手也伸了出来,金刚杵“嗡”的一声响,爆发出了强烈的光芒! 第150章 死婴 秋露走了一夜,找到衙门的时候已是冻得瑟瑟发抖,怀中还紧抱着那个襁褓。 衙差见她脸色发白,牙关打颤,送上热茶之后,还劝道:“小姑娘,你这样可不行。大人都冻成这样了,孩子更不成样子了。你把孩子给我,我去给你找盆热水来,给孩子暖暖身子。” 秋露双臂环得更紧了,连连摇头,却是一言不发。 那衙差见状,还温和地继续劝道:“你不要怕,这是在知府衙门里头,还怕我偷你孩子不成?你要是担心,就跟着一块儿来。我再让人给孩子请个大夫来看看。” 秋露依然摇头。 衙差不乐意了。他好心好意,但秋露不领情。她自己冻着就算了,拖着个婴孩算什么事? “你在胡闹什么呢?快给大仙让路!”知府正巧走进来,没好气地驱赶那个衙差。 衙差懊恼,连忙同知府一通窃窃私语,将秋露的行径和知府禀明,最重要的是为自己申辩。知府听后也是一愣。他只听下头的人说商家的丫鬟找了来,直嚷嚷要找大仙救命。一听这人来路,再加上对方要找张清妍,知府就猜测是商家养尸的事情出了岔子,倒是不知道秋露还抱着个婴孩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商少奶奶难产,商九娘拿人参救命的事情,知府也略有耳闻,不禁看向了秋露怀中那个襁褓,暗道:这是商家那个刚出生的孩子?这都让心腹丫鬟带孙子逃命了,难道商家真的不好了? 秋露看到跟着进来的张清妍和慧能,跳起来哀求道:“大仙!慧能大师!还请您二位跟我去商家看看!” 张清妍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襁褓上。 秋露神色一僵,下意识地抱紧了孩子,侧身挡了挡。 慧能不快,心说这求人的居然还这副态度?难道大仙要你这孩子不成? 张清妍挑眉,“这是商家的孩子?” 秋露默不作声。 知府说道:“这应该是商少奶奶难产生下的那个吧?” 张清妍惋惜地摇头。 知府不禁心中“咯噔”一下,惴惴不安地问道:“大仙,这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这孩子刚出生就碰上母体被养尸……只能说是命不好。”张清妍说道。 慧能的心中蒙上一层阴影,“都是我不好,应该早想到这一茬的。养尸这么阴煞气重的事情,应该避开小孩子才是。” 张清妍却是说:“同你没关系。四神养尸,魂魄俱在,若是母体有心,怎么都不可能伤到孩子的。” 秋露听到这儿,心头沉甸甸的,怀中的襁褓变得有千斤重。她紧张地问道:“大仙,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少奶奶很疼爱小少爷的,她怀着小少爷的时候满心都是小少爷,一直都……” 张清妍冷淡地打断了她,“那时候,大夫诊脉下来都说她怀相很好吧?” 秋露张着嘴,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临死前,她想着的恐怕就不是你口中说的这个小少爷了。”张清妍神情淡漠。 一个人在平安喜乐的时候心中所思所想和他在忧患中的是截然不同的。心态、想法、观念,本就是随着一个人的境遇会发生变化。说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本性这种东西,不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谁能看得出来呢? “商家养尸出了什么差错?”张清妍不等秋露回过神来就直截了当地问道。 秋露稳了稳心神,说道:“昨天半夜的时候棺材落地了,我们把棺材连夜给埋了。” 慧能急了起来,“怎么就埋了?我不是同商柳轩交代过的,棺材不能落地,落地沾了地气就会尸变,就得毁了那尸身吗!” 秋露露出惧色,“我、我不知道……少爷,少爷昨夜不在,就由老太太做主了……” 慧能更是恨恨道:“头七最关键的时候,商柳轩死哪儿去了!” 他的声音依旧苍老,但这语调和话语内容可不太符合他高僧的身份。这会儿却是没人注意到这些了。 知府不满地看向秋露,鄙夷道:“我当那个商柳轩是歹竹出好笋,商家总算有了个成器的男子了,没想到一样没成算!” 秋露鼓足了勇气,辩驳道:“少爷也是无奈。那伙人要讹钱,拉着少爷不放。等他们走了,商家那些人又来纠缠,他哪能逃得开?”说着,她看了眼张清妍。 要不是张清妍昨日当众说了那种话,商家的人怎么可能揪着商柳轩不放? 张清妍不像那两人情绪激动,很是淡定说道:“僵尸已经回商家了?” 秋露怔怔摇头,“我昨夜就出来了,一直在找大仙,不知道商家现在是什么情况。” 知府赶紧要派人手去察看,可又怕折了自己的人进去,踌躇起来。 这时候有个衙差小步快跑进来,同知府耳语了几句,知府脸色大变,对着张清妍惊呼道:“大仙,那个万氏回来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知府。 “就从城外走进来的,守城的卫兵想拦,但是被她给……”知府哆嗦了一下。 陈海和黄南面面相觑。黄南问道:“她一路杀进来了?” 知府擦了把虚汗,“哪可能一路杀进来?就是拦她的几个被杀了,其他人不敢上前了,都给她让路,她就一路走进来了。有人看到她进了商家。” 三言两语,却是充满了血腥味。万氏打扮鬼祟、行径可疑,但怎么瞧都是个弱女子,守城的卫兵哪有可能轻而易举地就退让?这一拦,至少那处城门的卫兵是死了个干净。出入那处城门的人四下逃窜,鸡飞狗跳。混乱中,也有撞上万氏,被她直接杀了的。幸好万氏进城早,城门口还不算热闹,人少,混乱平息得就快,死得也就少。万氏也不是嗜杀嗜血的僵尸,魂在,意识在,杀了拦路的卫兵,就往商家的方向走,旁人不敢阻拦,躲在两边边颤颤发抖,胆怯地目送她离去。而她拖着沾血的绿绸,行迹倒是好发现得很。 秋露身子一软,一屁股又坐回到了椅子上。抱了那孩子大半夜,这会儿沉重的双臂再也支撑不住了,手一松,襁褓落地。 先前那个好心的衙差惊叫出声,连忙扑前去接。他身手不错,反应敏捷,一把抱住了那个孩子,刚松了口气,抬头想要指责秋露,就觉得手上的感觉不对,低头一看,孩子脸色青白,一点儿呼吸都没有! “死了?”衙差再次大叫。 众人望了过去,都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说起来,在场几人都是见过死人,一眼看到孩子那模样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你这女人就不知道照顾孩子的吗?带着他跑了一路,现在倒好……”衙差怒极。他是充满了正义感和同情心。 秋露呆滞地看着孩子,没有任何辩驳的话语。 张清妍替她说道:“这倒不能怪她,这孩子早就死了。” 众人皆惊。 张清妍详细说道:“看尸体,死了得好几个时辰了。昨夜万氏尸变,阴煞之气大涨,这刚出生的孩子微薄的阳气怎么可能抵抗得住?不过……” 秋露茫然地抬头,“是少奶奶杀了小少爷?这怎么可能……小少爷是病死的,昨日白天就发烧了,就在你们走了之后不久……” “棺材落地是人为的,意外,还是有蹊跷?”张清妍皱眉反问道。 秋露迷惘地看着张清妍,回忆起昨夜的情景,害怕地蜷缩起身子,心惊胆颤地将那情景结结巴巴地说了出来。 张清妍叹气,看向慧能。 第151章 鬼魂 慧能心中一紧,嗫嚅问道:“是我做错了什么?”他戴着头套,顶着智慧老者的面容做出这模样很是滑稽。 “你只听了商柳轩一面之词,没有好好查过他们俩夫妻的事情吧?”张清妍无奈问道。 慧能尴尬地点头,“养尸还和这事情有关系吗?他们两个有什么问题?”后一个问题,慧能是问知府。 知府不解,冥思苦想,“没有什么问题。据说是商柳轩对万氏一见钟情,成婚前就大献殷勤,万氏也对商柳轩倾慕不已,两人情投意合。商家自从商九娘当家之后,风气好了很多,商柳轩又不同于其他混不吝的商家人,这亲事做得很顺利,成婚之后,两人也是蜜里调油的。” “蜜里调油?”张清妍嘲讽一笑。 众人皆疑惑。 秋露说道:“少爷和少奶奶真的是恩爱眷侣。” 张清妍不置可否,“走吧,去商家看看他们还活着几个人。” 众人心头一紧。 “我听手下回禀,只要不阻拦万氏就不会被她攻击。”知府试探着说道。 “具体的,我要看过了才知道。”张清妍心中已是有了几分猜测,不再言语。 几人连忙驾车去了商家,知府还带了大队人马,气势汹汹地围了商家。 一下马车,张清妍就叹了口气。 商家的血光、死气和鬼魂气息冲天,显然已经死了不少人了。 秋露走在了最前头,她不曾见过死人,没有那样的意识,着急地就冲了进去。陈海和黄南却是脚步迟疑,跟在了张清妍的后面。 黄南说道:“大仙,这是已经死人了吧?” 血腥味刺鼻,犹如两个月前在利亲王府的感受。 张清妍点头。 前头跑着的秋露脚步一顿,腿软地跌倒在门边,扶着门,干呕了好几声。 几人走上前,果然就看到那条石板路上残破的尸体。 知府心头大震,见张清妍目不斜视地踏入,连忙招呼手下衙差,“快去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 活着的自然是有。 活着的商家人见到了来人,心头一松,恸哭起来。这声音仿若要响彻云霄,还夹杂着含混不清的话语。 商五老爷居然也活着,看到张清妍,如同看到了活菩萨,扑过来就哀嚎:“大仙,你救救我们啊!” 张清妍垂头看了他一眼,“你该对知府说这话。” 利州府的知府的确是位能人。要知道,州府衙门的知府最难当,因为上头就是知州压着,难度仅次于京城衙门的京兆府尹,需要有机敏的头脑和过人的手段。知府有条不紊地吩咐衙役清理尸体,救援活人,然后就看见了好端端站着的一对老夫妻。 周岩见到张清妍的刹那就冲上前问好了,可惜比不上商五老爷的地理优势。 张清妍没搭理他,慧能毫不客气地问道:“僵尸呢?” 周岩迟疑地说道:“在后院呢。” “你们还敢把僵尸放进去?”知府气不打一处来。要知道,死了的可不光是商家人,还有城门卫兵呢!这事情可是会算在他头上。 周岩讷讷,小声赔笑道:“我们也不知道她杀了人。她走进来,我们也挡不住不是。” 知府哼了两声。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棺材落地的!”慧能兴师问罪。要不是有头套在,他青了白、白了青的脸色就全暴露在众人面前了。 周岩苦笑道:“这小的可真不知道了。第一个瞧见的应该是秋露吧。”他往众人身后望,秋露还瘫在那儿呢。 张清妍蹙眉,“这些事情等我看过就知道了。别废话了。” 慧能唯唯诺诺。他已是知道自己犯了错误,在张清妍面前更加不敢放肆了。 周岩想要引路,但张清妍根本用不上他,自顾自地往前走,他反而是落后了半步。周翠则留下和官府衙差料理商家那些活人、死人。 张清妍循着阴煞气息走到了后院正屋,是商柳轩和万氏住的屋子,一推开门,又是一股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清晨的阳光已是过去,此时太阳斜挂空中,正好照进这间坐北朝南的屋子。随着张清妍打开的门扉,阳光射入,金色的光芒射了出来,后头跟着的几人顿时一惊,不约而同地倒退一步。 张清妍和姚容希没有退,走在正中的慧心却是因为慧能那一退,只好跟着退。 等眼睛适应了那光芒,几人才惊讶地发现发光的是一根金刚杵,金光闪闪,被阳光一照,反射出来的光芒耀眼夺目。 金刚杵只露出了半截,另外半截插在一具尸体内。说是尸体,可那红润的皮肤却似是活人,往上看,就对上了黑气缭绕的诡异白眸,这就不可能是活人该有的了。 众人皆惊。 “大仙,你来了。” 屋里有人说话。 几人这才发现,那尸体旁边坐着个神情萎靡的男人,捂着腰,鲜血从指缝里头不断渗出来。而那具尸体的一手上正握着一块肉,地上鲜血点点滴滴,撒了一路。 张清妍观察着尸体,凝神看了许久。其他人只能屏息以待,不敢打扰。 商柳轩有气无力地说道:“救我……” 周岩观察了一下张清妍的神色,没有动。他这个商家的大管事不动,其他和商家没有关系的人更不会理商柳轩的死活了。 半晌后,商柳轩觉得自己就要昏迷了,才听到张清妍说道:“把尸体烧了吧。” 这话不是和商柳轩说的。 陈海和黄南习惯了要应声——这种事情一般就是他们来做的——就听慧能抢先应声,并且口气不善地命令周岩:“拿油和火折子过来。” 周岩仿佛是转投到了慧能名下,没有半点儿犹豫地应声,一溜烟就跑了。倒是看不出,他那年纪腿脚还那么好。 张清妍又对知府说道:“愣着做什么?救人啊。” 知府领了张清妍的命令,这才派人去抬商柳轩。看张清妍没有说话,他冷着脸,对伤重的商柳轩埋怨道:“大仙和大师都关照了你要照看好尸体,你昨夜去做什么了?什么事情那么急,就不能等这么一夜?” 商柳轩没有反应。 张清妍蹙眉说道:“他在不在都一样。万氏有怨气在,死后已经化鬼,要不是四神养尸将鬼魂锁在尸身内,她早该来杀人了。” 四神养尸,便是在人刚死之时就将魂魄固定在尸身内,将尸身当容器,储存魂魄,和寻常炼尸截然不同。这样养出来的僵尸不会嗜血嗜杀,但相对的,尸身和魂魄没有彻底融合,两者都不会特别强悍。这与其说是僵尸,不如说是个痴呆患者,等时间久了,会逐步改善,再等过了一个度,尸身和魂魄都坚持不住,又会逐渐恶化。 不过,四神养尸一旦尸变,尸身内魂魄俱在,那肯定会成为飞僵,道行突飞猛进。 这种独特养尸的方法就有可能产生万氏这种情况。 万氏死前充满了怨念,魂魄化鬼,四神养尸后,鬼魂在尸身内不断挣扎,等到头七回魂夜,魂魄实力大涨的一瞬,鬼魂破了四神养尸,立刻就尸变了。尸变后,身魂相融需要一个过程,她暂时没有行动的能力,等尸身埋入阴土之中,阴气充满了尸身和魂魄,两者就彻底融合了。能行动后,为主的是有意识、有头脑的鬼魂,作为鬼魂,本能要做的事情就是完成生前遗愿。 商柳轩撑着身子,忧心忡忡地问道,“娘子怎么会有怨气在?是因为难产而亡……” “我没看到她的子嗣线。”张清妍瞥了他一眼,说道,“那个孩子不应该来的。你们做了什么?” 商柳轩怔住了。 第152章 质问 张清妍这话太让人惊讶了。 陈海率先问道:“难道是那个人参的关系?” 商九娘拿极品人参出来救人,结果万氏没被救回来,但说不定,那应该一块儿因难产而亡的孩子就给救了回来。 黄南却是问:“那孩子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倒也是一种思路:孩子活不过七日,生下来和没生下来没什么区别,万氏此时同样无子。 这两人是同张清妍相处久了,这样的问题想到就说出来了。知府和慧能、慧心则是没开口。张清妍此时的表情可是冷若冰霜,显然是有些怒气在心中酝酿。 商柳轩只在听到黄南的话时才略有些惊讶,“宝儿死了?” 这话当真是可笑。他这个做爹的,给当娘的养尸,结果失败,现在连儿子死了都不知道。 张清妍没有理睬商柳轩这一问题,反倒是回答陈海和黄南:“我看到的是万氏困在尸身里的鬼魂,人一死,因缘线全部消失,但化鬼之后会出现些例外,比如说杀死她的人和化鬼后她杀死的人。那孩子被万氏的阴煞之气冲死,照理来说,该和万氏牵扯上关系,这条子嗣线就该浮现出来,但万氏身上却没有这根子嗣线。” 慧能听得入神,张清妍正好在此时话语一顿,他便接口说道:“那岂不是说,孩子的死和万氏无关?” 张清妍瞥了他一眼,“我说了,那孩子是被阴煞气冲死的。”这是她那双阴阳眼看见的事实。 慧能茫然不解,“那这是怎么回事?” “两种情况,一是这孩子不是万氏所生。”张清妍看向商柳轩。 商柳轩猛地摇头,驳斥道:“这不可能!娘子生产的时候我就呆在门外,根本没有其他人抱着婴儿进去!” 张清妍心中早已有了答案,这会儿不过是让商柳轩说给其他人听。她接着说道:“那就是第二种情况了。万氏命中无子,这孩子是你们用了手段强求来的,子嗣线脆弱,且克死了万氏,万氏化鬼成僵尸后,不知道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还是本就不在意那个孩子,阴煞气反冲,孩子死了,这条本就脆弱的子嗣线就跟着断了。” 场面寂静无声。 商柳轩难掩悲戚,“这怎么可能……我什么都没做过……” “你什么都没做,说不得是其他人或万氏自己做的。”张清妍冷淡地说道。 商柳轩红了眼眶,发出了轻声的呜咽。 其他人听着难免被感染,多了几分惋惜喟叹。 知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节哀顺变,好好养伤吧。” 张清妍可不用给知府面子,自顾自地继续问商柳轩:“头七你没守着,落葬你没看到,那么今天你是几时回来的?” 商柳轩微微愕然。 “回答我的问题。”张清妍声音沉了下去,眼神中泛着寒芒。 商柳轩哆嗦了一下,说道:“天刚亮就回来了,听到娘子已经落葬,我又出城去墓地看,结果发现墓穴空了,急忙跑回来,就看到……” “只是如此?”张清妍挑眉,“你那些亲戚为什么聚集在你家?” 商柳轩脸上的惊异之色更重了,“是要说分酒铺的事情。大仙您昨天说了我家财运之事,他们就开始闹腾,母亲决定把酒铺分了,今天一早就把他们叫了回来,没想到正巧碰上……”商柳轩愁容满面。 张清妍沉吟起来。 慧能愧疚说道:“这事情都怪我疏忽,要不是我自作主张将四神养尸的法子告诉给你,他们也不会……” 黄南大咧咧地拍拍他的肩膀,“你也不想这样的,大仙昨天来都没看出问题,你这点本事哪够瞧?要说起来,不是大仙昨天那番话,他们也不会聚集过来。” 举座皆惊。这话可是在埋怨张清妍? 所有人都不禁偷偷瞄了眼张清妍的脸色。 陈海咳嗽一声,岔开这一话题,问道:“大仙,这事情是有什么蹊跷?” 周岩这时候拿着灯油和火折子跑了回来,说道:“大师,我把东西拿来了。”跟着他过来的还有商家现在的当家人商九娘。 商九娘脸色苍白,看到商晨荣的模样,大惊失色,扑过去就叫道:“轩儿,你怎么了?快点叫大夫来!” 知府连忙说道:“我们正要送他去就医。快把人给抬走吧。” 商九娘抹着眼泪,跟在他们身侧。商柳轩只能勉力安慰母亲。 张清妍喊道:“等等。” 几人脚步一停,商九娘疑惑地回头,恍然大悟地行了个礼,“张大仙,真是对不住啊,我看到轩儿就失了分寸,没注意到您。轩儿这伤势要急着救治,还请大仙见谅。”说着就要催促衙差快些走。 张清妍平静地问道:“棺材落地后,是你吩咐直接落葬的?” 商九娘背影一僵,扭头反问道:“棺材落地?” 商柳轩震惊地问道:“什么棺材落地?不是桑落动了手脚才让娘子惊尸的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两方的说法显然是有出入的。 黄南快人快语地说道:“你家那个丫鬟说是棺材落地,你娘叫人把棺材直接埋了。” 陈海则问道:“这事情同彭香……桑落有什么关系?” 商九娘不答反问:“我家的丫鬟?难道是秋露?她昨夜伤了手,夜里就回家了啊!” “这……”知府眼中精光一闪,将秋露同他们说的话转述了一遍。 商柳轩猛地看向了商九娘,就只见商九娘的脸上全是迷惘之色。他又看向周岩,周岩同样是瞪大了眼睛,茫然不解。 商九娘怔怔问道:“宝儿……死了?” 知府等人更是吃惊了:合着这孩子死了的事情,整个商家都不知情? 在众人愣神的功夫,商九娘拔腿就奔,直冲进了内院。 知府果断下命令:“你们给商柳轩包扎伤口,把他抬着跟上!把秋露带进来!”说完,跟着其他人一块儿去追商九娘。 商九娘冲进了自己院落的西厢房,一进去,就对着空无一物的婴儿床失声痛哭,“宝儿……我的宝儿啊!” 跟来的人脚步都迟疑起来。 商九娘又转身望向他们,“宝儿在哪里?他在哪里?!” 知府叹道:“在衙门里头,我先替你家收尸了。” 商九娘脚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秋露被人给带了进来,看到商九娘,眼泪就落了下来,叫道:“老太太……” 商九娘仿佛被人重新注入了力量,扑上去吼道:“你把我的宝儿还给我!” 秋露被商九娘揪住了衣襟,却是没有抵抗,任由她捶打撕扯,只是不停地抽泣。 “阿弥陀佛。”慧心念了一声佛,手中的佛珠转动。 慧能别开眼,自责之心愈发沉重。 商九娘短短一日之间,先是碰到早就难产而亡的媳妇尸变杀了商家众人,伤了自己儿子,如今又是得到了孙子惨死的噩耗,当真是惨痛。知府等利州府的人甚至想到了商九娘过去不断痛失亲人的经历,这么坎坷,难道是天煞孤星的命?知府下意识地望了眼张清妍,有种求张清妍给商九娘算算命的冲动。 商九娘手上动作一大,秋露的衣襟被扯开些许,衣袖被扯破,一张银票飘然落地。其他人的视线不由跟着银票飘啊飘,见到了上面的几个大字,倒吸了口凉气。 这数额的银票可不像是个丫鬟该有的。 陈海望着那银票愣愣出神。 商九娘也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勃然大怒,“好啊!你、你……” 秋露还费解着,没想到商九娘突然就扬起了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 啪! 这声音着实惊人! 秋露直接扑倒在地,头发披散,嘴一张,一颗牙居然就和着血吐了出来!她那半边脸迅速涨红凸起,露出一个鲜红的掌印来! “你有那么多钱在,为什么不带宝儿看医?那是我的命根子啊!是芸娘最后一点骨血啊!你是要她死不瞑目,要我的老命吗!我那么信你……我是那么信你!”商九娘声声泣血。 第153章 推理 秋露抬头,却因为那个巴掌,脑袋昏昏沉沉,耳鸣声响起。她眨了眨眼睛,这才看清了,商九娘脸上怒火、悲伤、愤恨交杂在一起,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你为什么要害了宝儿啊!你要是恨我,恨我没有在桑落欺负你的时候出声,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商九娘捶胸顿足,质问着秋露。 秋露垂泪,咬着唇使劲摇头。 “你要我的命,我现在就给你!”商九娘说着就要往墙上撞。 周岩一个健步冲过去,抱住商九娘的腰直呼:“老太太不要啊!这不是你的错,你怎么可以这样寻死啊!” 这当然不会是商九娘的错。 听过张清妍一番解释,知府等人只觉得这是那孩子的命格,命中注定要早死。 秋露那会儿却是呆在门口,没有跟着众人进内院的,不知道有这么一茬,听到周岩这么一说,看商九娘形似癫狂的模样,又想到了昨夜商九娘对自己的笑容。她垂眸,看到了落在地上的发簪。那是商九娘昨夜为她插上的。商九娘信任她,将小少爷交给她,而她昨夜却是对商九娘说了谎。这个谎迟早要被戳穿的,只是没想到戳穿之后,商九娘会是这样……不,她早就想到了,她了解商九娘,知道她会这样悲痛欲绝,所以昨夜才下意识地说了谎,全然没想过这个谎该怎么收场。 秋露浑浑噩噩,大脑一片混乱,耳边只有商九娘声嘶力竭地逼问:“他们都死光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一死百了,就赔命给她!” 乱成一团的思绪仿佛雨后初晴的天空被阳光照亮。 秋露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口齿不清地说道:“老太太,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小少爷。我给小少爷赔命。” 说着,她撞向了墙壁,很快,她的额头接触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体,撞着那物发出“咚”的一声响。 商九娘扭头,泪眼朦胧,却仍然是看清了:秋露坐倒在地,挡在她面前,靠墙站着的那个人是张清妍,张大仙。 张清妍用清冷的声音问道:“闹够了没有?” 这话当真是冷血。商九娘的遭遇让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连知府这样老油条都情不自禁地同情起来,没想到张清妍一点儿感触都没有。 商九娘还在痛哭流泪,对张清妍的话置若罔闻。 秋露摇摇晃晃地要起身,“大仙,您何必拦着我?都是我的错,让我死了,也让老太太……” 张清妍冷笑一声,冲着陈海扬扬下巴。 陈海愣住,见张清妍的模样不似在说笑,心中念头转过,立刻上前伸手扣住了秋露的双手,反手直接制住了她。这动作就有些不客气了,把秋露当犯人似的压住。 知府擦汗,“大仙,您这是……” 张清妍说道:“商柳轩抬来了吗?” 知府望向门外,就看到商柳轩已经被抬到了门口,腹部裹着绷带,被简易包扎过了。 “你今早回来,商九娘是怎么对你说的?”张清妍问商柳轩。 商柳轩错愕,看了看张清妍的脸色,又看了看众人的模样,沉声将商九娘对自己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知府等人不禁看向商九娘和秋露。秋露半边脸肿得不像样,另外半边脸上却全是震惊。 张清妍又问秋露,“昨夜发生了什么事情?” 秋露看着商九娘,如同木偶一般,将昨夜发生的事情又描述了一遍。这回换商九娘和商柳轩吃惊了。 知府细心望去,商九娘脸上的神色不似作假,而秋露脸上的空洞迷惘也不似伪装。这其中定然有一个人是在说谎!可到底是谁……知府不由垂头看向了那张银票。 “五百两银子?这就是找京城太医也用不着这么多。”商柳轩冷哼,“何况母亲若是知道娘子要尸变杀人,为什么自己不逃?反倒是把我们家的人全召集了来,连我这个亲儿子的都不例外?” 秋露沉默。 商九娘痛恨地瞪着秋露。 “这银票是四海钱庄的,我们家一直是在通德钱庄存取银子,从来没有同四海钱庄有过来往。”周岩闷声说道。 陈海忽然说道:“这张银票上面的日期是两年前。” 众人不解地望向陈海,等候下文。 陈海继续说道:“两年前,彭真给了彭香,就是桑落,这样两张银票。那时候是现兑的银票,就是这上面的日期。” 黄南也是回忆起来,说道:“没错、没错!黑皮脸给了那个女人一把碎银子,剩下的银子不方便她带在身上,就去兑了银票,让她贴身藏好了。” 商柳轩惊讶,“你们认识桑落?” 陈海如此这番一说,商柳轩脸上的怒容更甚,冲着秋露喊道:“原来你是收了那个女人的钱来祸害我儿子!”商柳轩又将桑落欺压商九娘,谋划要嫁给自己当填房的事情说了一遍,两相一结合,这事情仿佛就水落石出了。 秋露静静听着,只是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看着商九娘。 “你们推理完了吗?”张清妍再次出声。 众人静默,充满期待地看向张清妍,似乎在等待张清妍来最终伸张正义,惩恶扬善,却没想有知府这个县官加现管在,这事情完全该由他做出决断。 张清妍长叹一声,无奈地看向众人,“我方才就说了,那孩子是被万氏的阴煞气冲死的。无论从哪方的说辞来看,秋露带着孩子离开的时候,这孩子就该死了。要是桑落买凶杀人,孩子都死了,她还抱着个死婴找了我一夜,这是脑子有病吗?” 众人恍然大悟,顿时懊恼又羞惭。商九娘闹得快,又闹得凶,冲击力惊人,他们一时之间倒是忘了这一茬了。 慧能踌躇地问道:“大仙的意思……这事情是商九娘在搞鬼?” “这不可能!”商柳轩立时就叫道,“母亲为什么要做这些?这完全说不通!反倒是秋露,昨夜宝儿死了,她为什么不同母亲说,反而是带着尸体离开?我看是她下杀手,正巧孩子被冲死,她以为是自己得手,这才带着尸体离开,想要毁尸灭迹又听说了娘子的事情,跑到衙门来故弄虚玄!本来是要畏罪潜逃的,有了娘子尸变的事情在,连这都省了!” 众人皆点头,这可就说通了。点完了头,又充满期待地看向张清妍。 “当事人在这里,你们看我做什么?”张清妍反问道,视线投给了商九娘。 这意思……张清妍还真是相信秋露啊?众人回味过来,不禁诧异。 商九娘铁青着脸,“张大仙,我虽是尊敬你,也畏惧于你,但不代表我会因此承认这种莫须有的罪名!” 张清妍笑了一声,“莫须有?这三个字倒是没说错。我没有证据,只有几点疑惑而已。”说着,张清妍在屋内踱起步子,回忆整件事情的发展,说道,“万氏尸变,是你下的命令,让人把棺材赶紧给埋了,都没有知会商柳轩一声;商家人会聚集在此,又是你吩咐人召集来的;商柳轩提前离开,是因为你在这时才告诉了商柳轩万氏落葬的事情;桑落的事情是你揭发出来,而被指正的桑落已经死了,这就是死无对证了。之后,商家人留在正门过来的第一间厅内,遇到了回来的万氏,死伤惨重,你反倒是在后院内安然无恙。”张清妍说到此,脚步停下,意味深长地说道,“整件事情的关键节点都有你在,都有你的行动在。论疑点,你是最大的一个。论动机,商家那些拖后腿的人死光了,你应该也会觉得轻松吧?” 第154章 分别 慧能惊道:“她还能算准万氏尸变后肯定能回来,而且要杀谁,不杀谁?” “她不需要算准。这就是场稳赢不输的赌局,万氏回来,杀人,那是最好的结果;万氏没有回来,那就正常分酒铺。” “那母亲自身的安危呢?要是娘子对她动手……”商柳轩质疑道。 “这点她不需要担心。”张清妍抬眸,看向了商九娘的腰间,“我前两天给商晨荣的护身符已经被她拿到手了。” 顺着张清妍的视线看去,商九娘的腰上系着一个香囊,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古怪的地方。 “商九娘,把那个香囊打开给我们看看吧。”知府威严地命令道。 商九娘恭顺地将香囊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枚护身符,“这的确是晨荣的护身符,是他给我的。” 知府顺手拿了过来,仔细观摩,心里琢磨着该怎样占为己有,结果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知府欲哭无泪,只能以比商九娘更为恭顺的态度将护身符递上。 慧能接过来后,比知府看得还要认真,眼睛不断放光。 商九娘提醒道:“大仙想就此断定我别有所图,设计害死了我们家那些人?” “我说过了,我本来就没有证据,只有发现的疑点。”张清妍说着,又指了指护身符,“这是防阴煞用的护身符,对僵尸有用,对鬼魂无用。万氏内在的魂魄是鬼,这护身符对她作用有限,她不避讳这护身符,但也没办法攻击带着这护身符的人。我刚才见到万氏的尸身和其中鬼魂,她眼中黑气聚集,却没成型,还是白眸,这说明鬼魂仍有遗愿未了。” 遗愿未了,鬼魂无法平静,与尸身的融合仍然有一线之隔,不能成为真正的飞僵。万氏尸变之时就冲死了孩子,破土而出后,直奔商家,杀商家众人,杀桑落,无往不利,若是仍有遗愿,以她的实力,大可轻松完成。她却是留在商家,被商柳轩伺机给消灭了。整个商家,能让她止步不前的只有带着护身符的商九娘。 “万氏怀孕的事情和你可有关系?她难产之时,你又做了什么?”张清妍问道。 商九娘皱眉说道:“我什么都没做,只有那支人参……那人参被桑落动了手脚,是支假参。” “什么?!”商柳轩惊呼出声。 商九娘苦笑,“我原先也不知道,还是她想要诬赖我,才把自己给暴|露了出来。” 众人皆惊愕。 “按照大仙的说法,桑落死了,这事情也是死无对证了。”商九娘毫不避讳地说道,“大仙,宝儿真的是被万氏给冲死的?” “是的。”张清妍回答。 商九娘脸上的表情再次变得惨淡,“呵……竟然是这样……”她声音哽咽了一下,又说道,“大仙怀疑我,那就怀疑吧,我没什么好说的。” 这副模样倒是和秋露此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张清妍默然,再次说道:“这是我第三次说了,我没有证据。而我怀疑你,也不需要你同意。”她转头对慧能说道,“去把万氏的尸身烧了吧。过后我们去城东乱葬岗。” 慧能一怔,“大仙要去超度那些阴土?” “是啊,用不着等万氏了,我直接超度完,就能继续赶路。”张清妍说道。 知府留下来处理商家的后事。有张清妍肯定的说辞在,秋露自然是不会被关押,无论她说的是真是假,孩子的死同她无关,那银票则是商九娘或桑落自愿给她的,这桩无头公案,商九娘此时没心力追究,知府也就懒得插手。至于桑落,人死如灯灭,无论她是否有犯下罪行,这会儿她死了,也就了结了。陈海和黄南有些抑郁。无论如何都是自己认识的人,就这么死状凄惨,多少让他们难以释怀。 陈海对张清妍说道:“我们要给镖局捎一封信,把彭香的死讯告诉给彭真。” 黄南同桑落不对付,从他一入镖局开始,两人就动手无数次,但这会儿他没有说话。 张清妍叫来了知府,直接把这事情同他一说,这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自然是满口应承下来。陈海连连道谢。 张清妍一行和慧能、慧心两师兄弟烧完了万氏的尸身,就直奔城东。 慧能憋了一阵,终于是忍不住问道:“大仙真觉得这一切是商九娘的算计?” “她的疑点最大。”张清妍淡淡说道。 “但也有可能是巧合不是?”慧能黯然问道。 “是不是巧合,之后自会见分晓。”张清妍接着说道。 陈海会意,问道:“大仙,商家还要出什么事情?”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商九娘的结局我倒是能猜想得到。”张清妍后仰,依靠在马车壁上,“慧能,你就留在这儿,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吧。修士行走在红尘间,若像你这样天真,只会被人算计到死。” 慧能惊慌失措,“大仙,我是不是有危险?” “这次是没有,以后就未必了。”张清妍阖上双眸,没有了谈话的兴致。 慧能惴惴不安,看向慧心。慧心摇头叹气,只说道:“你就按大仙说的,留下来好好看看商家的结局吧。” 一行人来到了那处墓穴,张清妍席地而坐,双唇开合,开始念咒。她念咒的速度自然是无与伦比,且吐字清晰,每一个字出口后就有股力量震荡开来。 慧能骇然失色,佩服之情愈发高涨。 慧心坐在甬道口,开口念经,手中佛珠转动,声音入耳,只让人觉得玄妙无比,却不似张清妍那般让人直接体会到一股奇特的力量。 随着张清妍的咒语,阴森诡异的乱葬岗忽而就升腾起一股气息来,土地仿佛烧开的水,“咕噜噜”地作响,轻微颤抖。这抖动实在是太轻微了,转瞬即逝,时有时无,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随之而来的耳清目明之感却是真实的,做不了假。乱葬的空气像是被人清洗了一遍,森冷的感觉一扫而空。 黄南四下眺望,嘀咕道:“没有僵尸过来啊。” 陈海瞪了他一眼,“没有更好,你不要乌鸦嘴。” “但是大仙说了有僵尸来,就应该会出现啊。”黄南不客气地说道,“难道大仙又说错了?” 陈海想要动手抽死黄南。 姚容希坐在了张清妍身边,黑眸深邃,那两朵黑焰再次闪现,在眼眸中跳动。 张清妍的速度比她自己预计的都要快,尚未日落,五百遍就念完了。一睁眼看到姚容希在自己身边,她笑道:“久等了。” 姚容希回以一个笑容,“没有很久。” 黄南直接嚷嚷,把在心中盘桓了一天的疑问抛了出来。 张清妍挑眉,“没有僵尸来?” 慧心指了指周围,“这边几个墓,慧能都处理过了,再加上白天阳气足,远处的僵尸也就没有过来。” 慧能听着不住点头。 “大概吧……”张清妍模棱两可地说道,皱眉看了眼慧心身上的七串佛珠。 佛珠已是被天道设计毁去大半道行,没有那么强大的威力。这些条件加在一起,也不可能让超度的过程那么平静。还有什么是她没有想到的吗?张清妍暗自叹息。她这会儿才发现,理论知识掌握得再多,实践起来仍然免不了疏漏。无关紧要的事情还好,就像她大意,没有去看万氏的尸体,出了岔子,同她的干系也不大,毕竟这事情是慧能惹来的,论因果,怎么都算不到她头上,顶多是给她的心情添点堵。但若是生死攸关的时候,出了错漏,可就麻烦大了。 姚容希看穿了张清妍的心思,说道:“你不可能全知全能,尽力了就好。” 张清妍点头,放下了心中的疑惑。 超度完成,几人又回了利州府。张清妍一行人连夜赶路,直接继续北上去淮州汝乡,慧能和慧心则留了下来。 分别前,慧心冲着张清妍双手合十,感激一拜,“多谢张施主。” 慧能茫然不解,只是跟着大师兄一起行礼。 张清妍笑了笑,“希望令师没有算错。” 第155章 心苦 这时,知府已经处理完了商家事情的后续,破碎的尸体被清扫干净,受伤的人被送去了医馆救治,完了又要抬回家养伤,好一通忙活。 万氏青天白日地一路走回来,见到人的不算多,但也不少,再加上有官府插手,衙差在商家进进出出,这事情就逐渐被传播了开来。 商九娘本就是商家的当事人,商柳轩受伤无力处理这些事务,她便又站了出来。传言四起,但商九娘一向名声良好,除了个别心思阴毒狡诈之人以己度人,对张清妍的怀疑啧啧称道,其他人多半是不信的,另有一小半是将信将疑的。正如张清妍所说,商九娘值得怀疑,但要说证据,却是任谁都拿不出一个来。 商家人是其中的例外。商家这回死伤惨重,幸存者和女眷们自然是要来找商九娘兴师问罪的,他们可不管证据不证据的,没有证据指证商九娘,商柳轩却是亲口承认养尸的,这事情归根结底还是怨他。还有那个喝酒喝死了的,商晨荣一直义正言辞地表示这和商家酒铺无关——即使有关也不能承认——双方迟迟没有达成一个共识,商家此时出了大事,他的亲眷家属更是心头惶恐,生怕商家因此一蹶不振,没钱赔付,闹得更厉害了。 商九娘身心疲惫,终于打发了众人,这才回了内院,去看望商柳轩。 商柳轩躺床上,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床顶,明显是在想着心事。 商九娘温和地劝道:“你受了伤,就好好休息,不要多废心神了。” 商柳轩眼珠子没动,声音轻飘飘地问道:“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我怎么可能静得下心来?” 商九娘沉默以对。 “母亲,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商柳轩看向了商九娘,眼睛都不眨一下。 “连你都怀疑我?”商九娘气愤地质问道,“我是你亲娘,生你养你,你就因为外人几句话怀疑我?” 商柳轩没有说话,还是两眼发直,好似刚才说话的不是他。 商九娘拂袖而去。 过了半晌,周岩端着药进来,伺候商柳轩喝药时,商柳轩问他:“母亲是不是做过了什么?” 周岩手一抖,汤药洒了几点在被褥上。 商柳轩目光黑沉地盯着周岩。 周岩嗫嚅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少爷,您快些吃药吧。” 商柳轩的脸色立时就变了,颓然问道:“她到底做了什么?” 周岩垂眸,叹了一声气,道:“少爷,老太太总归是想着这个家好,想着你好。”这话已是默认了商柳轩的问题。 “呵呵!她想着我好,所以要了我娘子、她媳妇的性命,要了我们家那些亲戚的性命?”商柳轩愤怒地质问道。 周岩默不作声,只是又说道:“少爷,快些喝了药吧。” 商柳轩一把推开他,瓷碗落地,“啪”的一声摔碎,黑乎乎的药汁全泼在地上。周岩苦着脸又劝了两句,商柳轩一个翻身,直拿后脑勺冲着他,他只好找了下人来收拾,默默离开。 等周岩这一走,商柳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高声喊了人进来,询问道:“晨荣如何了?” 那下人楞楞回答:“一直没有见到呢。” 没有见到,那就该是死了。万氏杀人的手法血腥诡异,死在她手上的,一半都成了肉泥,分不清谁是谁。商家人那会儿屁滚尿流,哪还有功夫去分辨到底是谁被杀、谁逃走? 商柳轩叹息一声,既是叹息商晨荣之死,也是叹息那护身符又是一桩死无对证的事情。他挥挥手,懒洋洋地让那个下人退去,等人走到了门口,又喊道:“给我拿一壶酒来。” 那人迟疑起来,“少爷,您有伤在身,怎么可以……” “让你给我拿来,你就去拿!”商晨荣气骂道。 那人缩了缩脖子,眼珠子一转,连忙要跑出去。 商晨荣又冷着脸叫道:“你要是敢让老太太知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人脚步一顿,变得拖拉起来,但总归是出了屋子跑去拿酒了。 商晨荣苦笑一声。他原本没有在意,现在被张清妍一点拨,这才清醒地认识到一个事实:整个商家都是在商九娘掌控之下的,她若愿意,可以将所有人玩弄在股掌之间。这个宅邸内发生的事情,有什么是商九娘不知道的呢?没有,没有一件是她不知道的。 万氏那一胎来得蹊跷,不管是万氏自己求医问药或求神拜佛,还是桑落对万氏下了毒手,都不可能瞒过商九娘。但反过来说,若是商九娘有这意思,万氏则不可能有所察觉。至于桑落,他相信她从武力上能制服商九娘,但其他的方面,那个女人差商九娘太多了。 商九娘能以一个女儿身坐上商家当家人的位置,经营商家酒铺,总不见得是靠“以德服人”四个字让其他商家人拱手奉上酒铺。商九娘从来不是没有心机手段的人,只是在过去,商柳轩是商九娘的亲儿子,和商九娘没有任何冲突,立场完全一致,商九娘所作所为,他只有在旁叫好的份,看到那些丢人的叔伯弟兄被商九娘打发,只会觉得高兴。现在,他和自己的亲生母亲产生了分歧,他也见识到了自己母亲真正的手段。 商柳轩想到此,心中只觉得凄凉。 毕竟是嫡亲的母子,知道了结果,再去推断商九娘的想法,这就轻而易举了。无外乎是万氏的身体有问题,受孕不易,商九娘就对万氏用了猛药,这一药下去,万氏怀了孕,但却过不了分娩那一关。后来的事情却是由于他和桑落横插一脚,万氏被养尸,桑落则是拿住了人参这一把柄进行要挟,商九娘顺势一石三鸟,利用万氏除了桑落、除了商家那群狗皮膏药,同时也借自己的手,除去尸变的万氏。 商柳轩越想越是心凉,无所适从。 下人这会儿拿着酒回来,将酒送上后,连忙就退了出去,生怕又被商晨荣喊去做什么事情。 商柳轩见状,更是觉得痛苦。 这就是他的家,他这个最名正言顺的商少爷已是成家立业,该顶立门户了,在这个家中却始终都比不上商九娘。这也就罢了,母子二人,也不用争那些自尊心,让他痛苦的是万氏的死。他和万氏情投意合,万氏温良贤淑,对商九娘孝顺恭敬,他怎么都想不通商九娘为什么要这么偏激。万氏不易受孕,那么就找名医、买好药伺候着,实在不行,像商九娘那样过继一个孩子不就好了?商家那么多人,他有那么多兄弟,挑个年龄小的,从小教养,还怕养出来一个商家的浑人吗?商晨荣也是商九娘过继来的,虽然为人欺软怕硬,懦弱了一些,但除此之外,没有旁的大缺点了。要不是有他在,商晨荣也完全可以支撑门户,管理酒铺,而多了他,商晨荣只在酒铺里领个闲差,同样没有二话,不曾和他生出过嫌隙。 商柳轩往嘴里倒了口酒,烈酒入喉,滑入腹中,灼烧的感觉泛了上来。他不禁又喝了一大口。借酒消愁,只能愁上加愁,但喝醉了,没有了意识,这样的痛苦就会减少许多。一坛子酒很快就下肚,一滴不剩,商柳轩的手逐渐松脱无力,酒坛“哐当”落地,这高度倒是不至于摔碎。酒坛子滚了几下,停在了屋子正中。 许久之后,一人推门而入,一脚踢开了酒坛,靠近床边推了商柳轩两下,商柳轩没有反应。他伸指一探商柳轩的鼻息,缓缓收回手后,转身离开。 第156章 死亡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上铺洒开。 库房内,蜡烛只剩下了一个指节的高度,商九娘正靠着着微弱的烛光和晨光辨清纸上的内容。她眼睛通红,左手翻着账簿,右手却是在另外一叠纸上勾勾画画。 那叠纸是商家死伤的名单。 这事情商九娘责无旁贷,原本就应承下了商家的幸存者们要做出赔偿和补偿的,只不过有的人家死的多,有的死的少,该赔多少、补多少,这就有的好扯皮了。外加上商家原本就打算分酒铺,这笔钱要一块儿算入,商九娘需要做的事情就多了起来。幸好商九娘昨日进入库房看账簿并非装腔作势,而就是带着这目的的。这点钱,她完全出得起,却也不能大手一挥就撒钱出去,不然傻子都能知道她这些年吞下酒铺不少盈利了。至于分酒铺的念头她由来已久,考虑周详,谁家会有什么反应,该给多少,她心中早已有了成算。现在,她做的事情已经到尾声,过会儿只要听商家人再吵最后一回,把钱分给他们,这事情就彻底了结了。 听到脚步声,商九娘头也不抬地问道:“轩儿怎样?睡得如何?我让你叫厨房熬的粥有去看过吗?”过了会儿都没听到回答,她笔尖一顿,侧头疑惑看去,就瞧见周岩脸上老泪纵横。商九娘心中“咯噔”一下,捏着笔杆的三指一松,在宣纸上留下一道墨迹,笔杆骨碌一下滚落了桌子。 周岩哭道:“老太太,少爷他……他去了!” 商九娘茫然地问道:“你说什么?” 周岩抬手用袖子擦眼泪,又说一遍:“少爷他去了。” “去了?什么叫去了?”商九娘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你这话可真是奇怪。之前大夫都说了,只是伤到了皮肉,失血有些多,五脏六腑没事儿,好好养着就能……” “少爷他叫人拿了酒,一坛子酒喝下去,身体就……”周岩打断了商九娘喋喋不休的话。 商九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都不知道自己发出了声音:“什么酒?” 周岩将那话又说了一遍。 商九娘踉跄着起身,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地往外走去,边走边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的……”走着走着,她就跑了起来,气喘吁吁地埋头飞奔,直到冲到了商柳轩的屋门前,“砰”地撞开门,一股子酒气扑面而来,冲得她差点儿仰倒。 这情景多让人熟悉啊!二十多年前,她走进另一间屋子,同样是一屋子的酒气熏得人头昏脑涨,一堆酒坛子中,躺着那个无数次令她难堪的男人。她那时候心头狂跳,脸上全是震惊的神色,心情却是如释重负。 不,不会是这样的! 商九娘心中呐喊着,稳了稳心神,发现那的确是自己的错觉,屋内没有什么酒气,她只看到了一只酒坛子和躺在床上的年轻人。 “轩儿?”商九娘轻声念道,像是怕惊扰到正在睡梦中的人。 商柳轩歪头躺在床上,一手垂下床,没有半点儿反应。 商九娘的心激烈地跳动着,惶恐不安的情绪充斥了她的全身,让她手脚发软,甚至无法上前亲自确认一下。 周岩追到了商九娘的身后,小声安慰道:“老太太,您节哀顺变。” 这就像是盖棺定论,打破了商九娘所有的幻想。 商九娘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她咬紧了唇,终于是有了力气,抬脚迈进屋内。踏出第一步后,后面就容易了许多。她走到了商柳轩的床边,伸手一摸,商柳轩的身体僵硬且冰凉。 “怎么会这样……”商九娘呢喃着,跪坐在了床边。 没有人回答她。 商九娘眼角余光看到了地上的酒坛,转过头,看向周岩,问道:“谁给他的酒?”这声音像是困兽的嘶吼。 周岩哭丧着脸,“就是少爷屋里的下人。少爷发了火,他们不敢不给,也不敢来回禀,送了酒又怕少爷吩咐他们做其他的事情,都躲出去了,也没人发现少爷他昨夜就……” 商九娘充满血丝的双眸更是赤红一片了。 “老太太,您……”周岩还想要安慰,却惊见商九娘的嘴角渗出一道血丝来,“老太太!” 商九娘听到这声呼声后,一张口就吐出鲜血来,满嘴血腥,却仍是悲愤地叫道:“报应!真是报应啊!” 商柳轩喝死了自己,商九娘吐血昏迷,商家一片混乱。 那户喝死了人的人家找到了最有力的证据——商家自家的少爷都被自家的酒给毒死了,那还有的假?却也噩梦成真——商家一个话事人都没有了。 慧能听说这事后瞠目结舌,呆滞地问慧心:“这是大仙的仙法?” 来给两人传信的知府心头一凛,内心惊惧,表情上却勉力维持住镇静,充耳不闻。 慧心皱眉呵斥道:“你在胡说什么!” 慧能一个激灵,也知道自己失言了,蓦地盯着知府,视线非常具有魄力。 知府脸上神游天外的表情更加真切了。 “唉……张施主那番话的意思,你还是没明白。”慧心看慧能这副模样,叹道。 慧能垂头,正襟危坐,聆听大师兄的教诲。 “那位商少爷不是性情中人,他虽然爱极了他夫人,却仍有理智,学会了你教他的四神养尸之法,又按照你的吩咐准备金刚杵,这就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若是万氏真的尸变,他也会狠下心,消灭万氏。”慧心徐徐道来,“这样的人又怎会被情感蒙蔽双眼?既是一时不察,稍有点拨,也能醒悟过来。” 慧能懵懵懂懂,“大师兄你这是和大仙一样的看法,觉得真是那个商九娘在暗中捣鬼?” 慧心摩挲着手中的佛珠,“有没有捣鬼,我是不知。张施主她将疑点提出,那位商少爷是商老太太最为亲近之人,彼此知根知底,比我们更了解商老太太,若真有可疑,他自会察觉,若是没有,这事情也就结束了。现在看这结果,恐怕是商少爷同样认为商老太太可疑,但他不可能像对付尸变的万氏一样大义灭亲,只能借酒消愁。” 知府和慧能连连点头。商柳轩是有喝酒消愁的习惯,这习惯,会去酒肆的人都知晓,慧能则是亲自撞见了一回。 知府好奇问道:“张大仙怎么知道他有这习惯?而且他在养伤,未必能喝到酒,即使喝到了酒,也未必会喝到死吧?”难道这也能掐指算到? 慧心脸上划过一丝异色,“那位商少爷早是死期将至了。” 两人愕然。 “大师兄,你是看到了他的死期?”慧能比知府要了解慧心,马上就问道,脑中灵光一现,“难道大仙也看到了?” “阿弥陀佛。”慧心念了一声佛,没有回答。 慧能说的没错,他是在昨天发现了商柳轩脸上的死相。他那会儿猜测商柳轩被万氏打伤后重伤不治身亡,没有多言,现在看来,张清妍在他前一天见过商柳轩,早比他知道这一点,且远比他要厉害,看得更为透彻。 知府沉吟着说道:“但这些同样只是猜测,没有确实的证据。看起来是顺理成章,但商九娘的那套说辞同样顺理成章。” 慧能补充道:“即使商九娘会因此悲痛欲绝,一命呜呼,也证明不了什么。” 慧心再次念佛,“恐怕张施主要让你看到的事情还没到来。” 正说着,有一衙差跑了进来,禀告:“大人,商家大管事前来求见张大仙。”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慧心对着慧能说道:“这恐怕才是张施主要让你看的。” 【三卷·行尸·正文(完)】 第157章 番外 商九娘(一) 我叫商九娘,是利州府商家酒铺的当家人。这是我现在的身份,在我掌管酒铺之前,我在商家的地位很是尴尬。 我的生父为了娶一个妓子为妻,污蔑我的母亲偷人,将她休弃。我是在那之后诞生的,却直到生父发现自己伤了身体,不能再有子嗣,才将我从母亲的道观中接回商家。有这么一个生父,有这样一段经历,再加上那个女人在,我的处境可想而知。 但幸运的是,我的外祖家与众不同,外祖父安排了一对年轻夫妻进入商家为仆,暗中保护我、照顾我、教导我。周岩是老成世故之人,年轻时就稳重机敏,后来为人处事越发老道;周翠则有着一身好功夫,身手灵活,上树上梁,轻而易举。 起初只有周翠在内院服侍我,她功夫虽好,头脑心眼比不上她的男人,照料我的衣食起居还好说,要让我看清那个女人的真面目,不被她蒙蔽,却是有些使不上力道。后来周岩在我的生父那儿有了脸面,能在内院自由进出,方便同我见面,他每次三言两语,让我一点点醒悟了过来。 在我顿悟之前,我全心全意地相信着那个女人的话,鄙夷自己的母亲,对她却生出了孺慕之情,言听计从,甚至为此气病了我的大舅父。不仅如此,有她潜移默化的影响,我的性情已是大变。据周岩后来同我坦白,大舅父见过我以前的模样,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娃娃,同母亲住在道观内,安贫乐道。后来他在商家再见我,每一次见我,每一次都发现我眼中的戾气增加,脸上的神情同那个女人极为相似,轻浮又奸诈。 周岩教了我该如何处变不惊,该对什么人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说什么样的话,我学得用心,也很有天赋,很快就将那副丑陋的嘴脸给改了。他还教了我许多东西,我勤学苦练,在不堪的商家逐渐有了点好听的名声。旁人认为我遗传了我母亲的温顺柔和,我心中知道,我同母亲是不一样的。最明显的一点,换做是母亲,肯定不会同那个女人虚以委蛇,去学青楼的奇淫巧计,即使这些技巧的确是实用。 我比不上周岩,修炼不到家,露出了端倪。那个女人敏锐地发现了我的改变,看我的眼神也变得不同。 我的生父不可能再有子嗣,接回我的时候就决定让我坐产招夫,给他,也是给那个女人养老送终。这样一来,那个女人对我也算是尽心尽力,除了抹黑我的母亲,离间我同外祖家的关系外,对我本身没有任何恶意。而这两者,不过是小人得志便猖狂的表现,她对于能踢走我母亲,嫁给我生父这一点非常自得。 但她始终不是我的母亲,且她的为人和心智也不适合来教导我成长。从周岩、周翠两夫妻进入商家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同她是要分道扬镳的。而她,发现了我对她的疏离之后,立刻就急了。她是无根浮萍一般的人,现在依靠我的生父,等老了就要依靠我。她看得透彻,开始使出浑身解数讨好我,想要哄我回心转意,甚至咬牙掏出了自己私存下的银子,买了条珍珠项链做我的生辰礼物,期望我重新对她亲近起来。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开始给自己留退路,煽惑我的生父去争抢商家酒铺的财权。 现在想来,我要感谢她的这一举动。生父是个聪明人,但头脑从来不用在正途上。他对那个女人是真心,那个女人在红尘中打滚,深谙巧言令色的本事,琢磨透了生父的心思,在唆使生父做事上,她总能轻而易举的成功,而我的生父面对商家其他蠢货,也是轻而易举地成功抢来了酒铺的经营权利。 那个女人欣喜若狂,借机肆意敛财。她不信我,依靠不了生父一辈子,那就只能靠手中的钱财了。 这同我本来是没有冲突的。商家酒铺那会儿不是我的,即使以后是我的,在我从生父手中接过酒铺前,她有足够的时间,捞到足够的钱。但她的本性放在那儿,在有了钱后,没了危机感,就把矛头直接指向了我。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我没有搭理她低声下气的小意讨好,她打败了我的母亲,却没有压制住我,这让她很没面子,心中气不顺。 她对我的挑衅,我付之一笑;她对我的挤兑,我置若罔闻。而这,让她开始得寸进尺,言语间越来越不客气,甚至对我生父吹枕边风,给我苦头吃。她的手段被周岩和周翠挡了大半,可是,以他俩下人的身份很多情况下是没办法护住我的。周岩说,要想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来打掉她的气焰。 不等周岩行动,她就死了。那是一场纯粹的意外。 那是我又一次被她叫去辱骂。我那时戴着她送我的那条珍珠项链。我知道她买下这项链的时候肉痛许久,送我之后更是剜心一般地痛,所以我戴着这条项链在她面前晃悠,故意刺她的眼睛。她终于对我屡次三番的举动忍无可忍,伸手来拽拉项链,要把项链抢回来。我没料到她会动手,被她抓个正着,痛得大叫,挣扎推搡,不等我逃开,脖子上的那根细绳就敌不过她的力气,没两下就绷断了。珍珠散落一地,她气急,就要来打我。我哪会还傻等着?转头就跑。 我顺利跑了出去,她追来的时候却是一脚踩到了滚落在地的珍珠,人往前一扑,脑袋正中坚硬的石阶,一下子就晕了过去。我听到身后动静,再回头,就看到她趴在地上,脑袋下有鲜血顺着石阶流淌。她闭上了嘴,我能听到的就只有孤零零的珍珠滚动声。 我吓蒙了,本能地去找了周岩。周岩听到我语无伦次的叙述后,叫了周翠过来,对她说了几句后,就让她陪我回去,他则是去拖住了我的生父,指使开其他下人。 我和周翠回去后,就见她还趴在那儿,姿势没有半点儿变化,石阶上的血却是变多了,也暗沉了。我心惊胆颤,哆嗦个不停。周翠却是冷静,小心上前,绕过那些血迹,摸了摸她的脖子,冲我说,她死了。我脑袋一空,什么想法都没了。周翠检查完她,踮着脚进屋,弯腰将地上的珍珠和链子捡了个干净,一跃跳过她,拉着我冰凉的手,回了我的屋子里头。 我被她安排着坐下,手上捧着她倒给我的热茶。而她则坐在了她往常坐着的小杌子上,不紧不慢地将珍珠又串了回去,手指灵活地翻动几下,那条项链恢复如初。我看着心头发毛,忙别开视线。就听周翠交代我,待会儿有人来报信,我要装作惊讶和悲伤,不管谁问了,都说我方才被那个女人给赶了回来,之后就没再出过门。这是周岩让她叮嘱我的。 那个女人发作我也有好一阵子了,我作为晚辈不好顶撞她,默默听训,等她没话可说或说累了,一摆手后我再离开。这事情,家里面的人已经习以为常。 我在心里默念了许多遍,等到有下人发现她的尸体,喊来了生父,生父大怒大悲,调查此事,我按照周翠的提醒,将在心里面重复了许多遍的话说了出来,神情、语气、语调,完美地应和了我心中的想象。 没有人怀疑。 说起来,我这又要感谢那个女人,她敛财敛得厉害,为了那几个钱,连家中下人丫鬟都遣散不少,要不是如此,我肯定逃不过这一出,会被愤怒的生父给打死也说不定。 第158章 番外 商九娘(二) 那个女人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死人。 那条让我感到恐惧的珍珠项链我却不能扔掉,反而是按照周岩的吩咐,在为那个女人守灵的时候戴在脖子上,醒目得让所有人都能发现,并且面带悲戚地告诉所有人我对那个女人的怀念。此后每年她的忌日,我都要把这条项链翻出来戴上,直到我的生父死去。 最初,那条项链如同一条带着尖牙的毒蛇圈在我的脖子上,后来,我觉得那是条恶心的毛虫,时时刻刻提醒我那段被她侮辱的日子和现在在生父面前佯作怀念她的屈辱。 外祖家对我的帮助只有周岩和周翠两人,再多的是没有了。为了避免生父再次续娶,我只好在他面前不断地提起那个女人,勾起他的回忆。 这一点是成功的。生父原本就不是贪花好色之人,他这辈子只有两个女人,一个是我的母亲,他看中了母亲的花容月貌,一个就是那个女人,我却是不知道他看中那个女人的什么。 生父没了挚爱,颓唐到不行,对酒铺的事情不怎么尽心了,反倒是找到了人生的第一件嗜好——酒。 这事情说来有些可笑。他是商家的人,商家世代经营着酒铺,虽然称不上什么大名气,但好歹也是多年的老铺子了,生父却是对酒一窍不通。谁曾想,因为那个女人的死,他爱上了酒,开始研究酒,甚至想出了几个新酒方子。 生父酿酒不假他人之手,也没有将之出售的意图,这事情又便宜了我,等到我经手酒铺之后,推广新酒,很快就站稳了脚跟。 我开始接管酒铺的生意,学习如何做一个商贾,在我彻底掌控酒铺之前,我的年纪到了,生父决定要招赘。这个人选有些困难,因为商家的名声不好听,生父更是名声狼藉,但幸好,周岩的决定是正确的,我成了商家的异类,有一个好名声,而且已经开始有了“酒娘子”的名头,招赘的事情并没有拖很久。 那个男人明面上是生父为我挑选的,实际上是我同周岩商定下来的。那是个贪婪的男人,眼高手低。周岩对我说,这是个我能拿捏在手心里的人。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我那会儿正在酒铺中如鱼得水,觉得这世上真是没什么能难倒我的事情了。原本最大的障碍——那个女人——也在老天的帮助下轻而易举地给铲除了,此后的生活更是一帆风顺。周岩也羡慕我运气旺,并且感慨地说能跟着我这样的主子他也是走运。 虽说如此,我却是个亲缘浅薄的人,这一点早有显现,我的子嗣也是艰难。 生父数十年如一日,和他当年一样,大大方方地找了大夫来给我和那个男人把脉,结果是我和他的身体都没问题,但就是怀不上。 周岩郑重地对我说,这事情必须要尽快解决,我得拿出个章程来,不管是弄个孩子出来,还是像那个女人一样开始敛财,给自己留条退路。 我心里抵触那个女人,所以选择了前一条路。我决定在商家过继一个孩子。 这原本是个意气用事的主意,但等我同周岩说了之后,我们两个俱是眼睛一亮。 要说服生父有些困难,他就是想要自己的亲生骨肉才将我接了回来,不然当初也可以选择过继。相对的,要说服商家的人却很简单。我经营酒铺的手段他们已是看在眼里,看得眼睛发红,恨不得我是他们的女儿,这会儿我变相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他们自然头脑发热,兴奋不已。有那群人缠磨生父,我是不用担心他能拒绝这事情的。再者,他自己也知道,这会儿他是没了其他退路,不想以后没人给他上坟上香,他就得同意我过继儿子。 过继的人选同选中那个男人一样,我和周岩商议好了,再不着痕迹地透露给生父,让他看中。我们选中的孩子是我五哥的小儿子商晨荣,当时才一岁大。商五是个没主见的墙头草,想占便宜怕吃亏,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起哄,绝大多数时间是在瞎起哄。这样的人好摆弄。而且同辈里头他成婚早,孩子多,这个理由再好不过了。 我们决定得快,但商家人之间的扯皮却耗费了一年。终于,商晨荣过继到了我的名下。我对这个孩子没有什么好感。这只是我无奈之下的选择。无孕,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打击。等到尘埃落定,我没了危机,我面对商晨荣的时候只觉得心烦。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情。我发现自己像那个女人一样,没了紧迫感后就原形毕露,过河拆桥和无端迁怒的本性也是如出一辙。 我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对商晨荣关心备至,比他亲生母亲还要尽心尽力。 两年后,老天爷又给我开了个玩笑:我怀孕并生下了一个男孩。 我欣喜若狂,同样欣喜若狂的还有我的生父。他比我还要高兴,他又有亲生血脉了。他宣布,他要亲自教导这个孩子。 我的喜悦戛然而止。 生父不是那个女人,他是个聪明人,只要他想,他就能做成。周岩告诉过我,外祖父当年答应生父的求亲是因为他看中了生父的智慧,没想到他老人家都看走了眼,生父有的不是智慧,而是聪明,这些聪明最后还用在了算计母亲身上,做了件让人耻笑的丑事。 但生父的聪明是毋庸置疑的。就像这次,生父提出这个要求是在轩儿的百日礼上。他先前提出要大摆流水席,我想着这只是多花些银子,不愿与他多费口舌,就答应了,这会儿当着那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面,我无法拒绝他正当合理的要求,甚至在他的逼问下无法含糊其辞,只能咬牙答应下来。 等百日礼结束,客人们散去,我想着要如何扭转乾坤之时,我看到生父仍然在喝酒。他已经喝了很多了,宴席上来者不拒,谁人敬酒,他都一口闷,这会儿宴席散了,他自顾自地饮酒,依然喝得豪爽。我看着他的醉态,心中生起了一个念头。我悄声叫来了周岩,让他将酒偷偷换了。 生父研究出了一种全新的烈酒,比现在市面上最烈的酒还要猛烈十分。这酒是生父的宝贝,酿制不易,还是我挺着肚子,靠当时尚不知男女的轩儿的面子,才从他那儿要来了酒方,秘密酿制了一批,正在计划该如何打出名声来。 我让周岩换的就是这些酒。 他喜欢喝,那就让他喝得更开心一些吧,心情愉悦,加上醉意朦胧,我就有更大可能改变他的念头。我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但心底深处隐隐有种异样的感觉。 我那会儿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现在却是清晰明了自己当时的念头。 生父喝死了自己,酒铺完全由我执掌,这个家中,再没有人能干涉我的事情,决定我的命运。 我庆幸着,心中隐隐欢喜,却仍是本能地命令周岩将那批酒销毁,同时也亲手毁去了那条珍珠项链。那一刻,我觉得神清气爽,压在身上的巨石彻底粉碎。 眨眼间,轩儿平安长大,到了序齿的年龄。我对他倾注了所有的心血,远不像对商晨荣那样面上的情分。他很出色,像他的祖父一样聪明过人,我看着他同生父极为肖似的面容,心头划过一丝阴影。 我满腹心思都放在了轩儿的身上,想要矫正他的性子,没有留意到商晨荣和商五亲近了起来,也没留意到那个粗鲁野蛮的男人会对我露出自己的獠牙。 第159章 番外 商九娘(三) 那个男人觉得杀了我就能依靠轩儿霸占商家酒铺和商家所有的财产。他的计划实在是太简单了,比生父当年栽赃陷害母亲的做法还要不堪,就在我俩的屋子内,我俩独处之时,他掏出一条绳子,直接就要勒死我! 他没想到,我同周翠学过两手功夫,不能达到周翠那样的实力,但要收拾他那样一个男人是轻而易举。 我一个肘击就打得他松了手,弯腰匍匐在地。低头看他蜷缩在地的窝囊相,听他满口粗言谩骂,我脸上大概是阴晴不定的表情,因为我的心中也是产生了一丝犹豫。 正在我踌躇的时候,他替我做出了决定。 他缓过了那阵疼痛,跳起来扑向我。而我当机立断地拔出了插在头上的发簪,狠狠插进了他的咽喉。 我直视着他的双眼,看到他眼中的怨恨和恐惧。他的情绪转瞬就彻底消失了,眼睛里空洞一片,只映出了我的脸庞。 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我自己,神情冰冷而陌生的自己。 这只是匆匆一瞥。 那个男人死了,也就很快摔倒在地。 我有些茫然。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第一次亲眼看到一个人由生至死的过程。 我再次低头,看到那个男人趴在地上。那个女人也是这么趴着的,但姿势截然不同。生父则是仰倒在酒坛堆里的,更是不一样。但三个人的模样在我眼中重合在一起。 我想,我大概从很早开始就变了。大舅父痛心我的改变,想要周岩将我扭正过来,就像我现在想要将轩儿掰正一样。但我早就回不去了,只会越来越糟糕。 有丫鬟听到动响在门口询问,我让她把周翠叫来。周翠来了之后,看到那个男人的尸体也是大惊。我冷静地给她作出指示。 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女人死掉的那天,只是我和周翠的位置颠倒了过来。 没过两天,那个男人就得急病死了。 我在人前故作悲伤,在人后则是静静思索。那个男人没有勒死我,反倒是勒醒了我。我突然间发现了一件我习以为常的事情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周岩和周翠有很多神奇的手段,这些手段不像是个寻常人能学会的。我早已知道我的外祖家不同凡响,这时候才认真思考为什么他们会这样与众不同。 但可惜的是,我这会儿再去思考已经晚了。外祖家搬到淮州去了,这么多年也不曾来信。 生父死了多年,商家我也能尽在掌握,我想着是不是该去找一下母亲,找一下外祖家。这个念头一闪即逝。我回想外祖家在利州府一直以来的做派,决定先从周岩和周翠下手。 我是周岩教出来的,与他大概半斤八两,但周翠明显不是个会玩心眼的。我很快就从周翠闲言碎语中推断出了一件让我震惊的事情:她和周岩有一个儿子在老家。 这显然是和周岩告诉我的事情不符,他们欺骗我是有什么目的? 我觉得惶恐不安。本来,没了生父后,我的生活已是海阔天空,现在,我才发现自己只是井底之蛙,清理出来的不过是井口大的一块天。 我再试探了几次后,周岩就发现了我的举动,同我来了一场深入的交谈。 我的外祖家是漠北安乐侯的家仆,被遣散后,才在利州府落脚。周岩两夫妻则是安乐侯后来派到外祖父身边来的家仆。他们具体的任务,安乐侯交代给了外祖父,而外祖父把他们俩给我送来了。 我没听说过这位侯爷,但光听“侯”这一字就觉得自己已经卑微到了泥土里去。宰相门前七品官,外祖父是一位侯爷信任的家仆,那该是多厉害的人物?市井小民哪能同他相提并论?商家这滩烂泥又怎么能同他攀上亲戚,还侮辱于他?! 我想到了外祖父在利州府的低调,想到了远在那座贫穷道观的母亲,顿时不敢再问下去了。 这种危机感太过强烈,我的精神又紧绷了起来。我开始疑神疑鬼。这样一来的好处是我发现了商晨荣和商五之间的勾结。 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对商晨荣有了这样的印象。随即觉得更为不安。 商家那群人我本来是不放在眼里的。他们就是一群跳梁小丑,顶多膈应我而已。但现在,我知道外祖家神秘的背景,生怕这群小人在关键的时刻绊我一下。 我需要甩开他们,甩开所有的商家人,包括商晨荣。这不可能一蹴而就,商家那群狗皮膏药不是那么好甩掉的,尤其是还有长辈在的时候。但我已经着手开始了暗度陈仓的计划,一步步将我的家同商家分割开来。 在我彻底甩开商家之前,我遇到了另一个棘手的问题。 轩儿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而且做了同生父一样的事情。他看中了一个名叫万芸的姑娘,并且一心一意要求娶她。 这事情比外祖家的事情更让我为之惶恐。 我决定不同他硬抗,先应了下来,并且为他求娶了万氏。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婚后的他,越看越是心惊。 他同生父太像了。 这让我想起了死去的生父,以及死去的那个女人。 我不想等年老后再过儿时那样的生活,但我也不能同轩儿决裂。我必须得想一个万全的法子。 当年我以为老天爷替我解决了那个女人,让我不用烦恼,现在我才知道,老天爷不过是将这个烦恼延后到今时今日罢了。 同商家分开的事情经过多年筹划,已经到了尾声。我反而更加警觉了。所以,等到彭香毛遂自荐,想要来我这儿当丫鬟的时候,我留了心眼。我看出了她会拳脚功夫,也看到了她不安分的眼神。我让周岩去查,发现她的来历后,我有些捉摸不清她的意图。我收下了她,但一直防备着她。 我很快发现她的意图就是轩儿,这让我轻松又失望,但转念,我就想到了一个一网打尽的妙计。 我让周翠找来了狼虎之药,哄骗万氏喝下。万氏很快就有了身孕,所有人都很高兴,没有人怀疑,就像我从前所作所为都没人怀疑一样。我又让周翠准备了一根假参。万氏这边,我只需要耐心等待十个月。 这一期间,我让周岩设了一个小计,用酒坛子砸了商晨荣的脑袋。可惜他比那个女人要来得强壮,这样都没死。这样的“巧合”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他又是个男人,同商五常有联系,不像万氏被我困在手心里头。我就让周翠扮鬼吓唬他。周翠在里衣上绑了几圈绳子,外头套了件宽大的白衣,弄了条红布当假舌头,把自己吊在屋外,在商晨荣的窗户前飞来飞去,将他吓个半死,直嚷嚷有鬼。我借机将他送去了城东的疯庙。 到了万氏发作的时刻,我让周翠拿那根假参出来陷害彭香,然后等待万氏难产的消息。 万氏死了,彭香以为捉住了我的把柄,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都同我预料的一样。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却变得令人目不暇接,幸好我仍然能掌控住局面,若是万氏成了僵尸,如我所愿杀了那些碍眼的家伙就最好,若是不能,按照原计划行事,对我也没有妨碍。唯一的麻烦是从寺庙里回来了的商晨荣,不过这也没什么,他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周翠一只手就可以捏死他。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轩儿会死,而且是那么一种死法…… 呵呵,这可真是报应。 那个人大概是想让我这么认为的吧! 我不会就此作罢的。我会让他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第160章 丑人 江南利州和淮州两州相邻,利州更靠南,淮州在北,紧贴着京南运河。淮州天水城就是这条运河上的一座城。利州府同淮州的汝乡、天水城在地理位置上是一条直线,汝乡只是个小城,但利州府和天水城却是大城,可不知为何,历朝历代的官府都没有在这两者之间修建官道,行商的旅人们不愿绕道,就只能直接穿过这一路上大大小小的村庄前进。 黄坡村,是在这条线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随着天水城码头的建立跟着热闹起来。 这个村子热闹了不知道多少代人,往来的人多了,村人接触的人多了,眼界也就跟着开阔了起来。但再开阔的眼界,一些有别于寻常的事情也会让人升起异样的心思。 黄坡村就有一件特殊的事情。 村子最西端的茅草屋里头住着一个男人,黄坡村的人都知道这是前两任里正家的孩子。那位里正跟着经过黄坡村的行脚商人去京城谋大富贵去了,一家子大包小包地离开,村人欢送,这个孩子却是被丢了下来。 里正在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就想溺死他,但能做出这种狠辣事情的人毕竟是少数,里正打量着才两个巴掌大的小婴孩好半天,一直看到孩子原本响亮的哭声变得细不可闻后,还是叹气地把孩子用襁褓包好了。里正的娘子不愿意喂养他,里正就自己拿米汤喂,有一顿没一顿的。整个黄坡村,除了里正,没有人正眼瞧过这个孩子,就是里正对他也只是给一口饭吃罢了。就这样养到了十岁上头,里正留了一间屋、一块地和一点钱给这个孩子,如同甩下一个包袱,浑身轻松地带着家眷上京去了。 此后,里正杳无音讯。这个孩子则拿着那点东西,活到了二十岁。 里正没有给他取名字,村里的人提起他,只叫他丑人。 “丑八怪!丑八怪!打死你这个怪胎!” “丑人,你快点抬起脸来,让我看看你有多丑!” “我娘说了,他丑得要吓死人的!” 有小孩子嘻嘻哈哈的声音在村头响了起来。几个孩子围成圈蹦跳着,拿着从地上捡的碎石往圈子中的男人投掷。那个男人穿着破旧的衣衫,裤脚磨破了边,还短了一截,佝偻着身体,抱头躲避,如同一只没头苍蝇,在圈子中乱窜,却是不敢往那些孩子身上靠,也不敢抬起头来。 小孩子哄闹着,有个胆小的怕被丑人碰到,退了几步,倒是让包围的圈子露出个缺口来。丑人虽然抱头掩面,这会儿却是立刻抓到了这个空当,冲了过去。 孩子们又叫了起来,追在他后头继续扔着石头。 这一路跑,一路追,就到了村头的小溪边上。溪边不少妇人、姑娘在洗衣服,听到了喧闹声,陆续回过头来。 一看到前头埋头狂奔的丑人,年纪小的姑娘花容失色,立刻想要收拾东西逃走。 有年纪大的就甩了衣服,拎着棒槌起身叉腰骂道:“你个丑八怪敢靠近一步试试!看老娘不打死你!” 丑人的脚步停住了,耷拉着脑袋,犹豫地看着脚尖。 这一耽搁的功夫,后头的孩子又追了上来,继续方才的打闹。 “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作什么妖!快点过来!”先前叫骂的妇人脸色大变,拔高了声音,尖着嗓子喊道。 其他妇人连连附和,将自家的孩子喊了过来。 那妇人揪了一个孩子的耳朵,嚷嚷道:“同你说了多少遍,不要靠近那个丑人!你胆子咋就那么大!看一眼,眼睛都会瞎掉!你还不怕啊!” 孩子嗷嗷大叫着。 溪边顿时一片训孩子的声音。 丑人松了口气,忙转身一溜烟跑掉了。 “哎呀,他跑了!”那个被揪着耳朵的小子还不满地叫着,耳朵顿时被扭了一圈,疼得他倒吸凉气,连连求饶。 丑人跑到那些声音都听不到了,这才放缓了脚步。他还是垂着头,慢悠悠地往前走。 村子里有些闲散的人在,看到了丑人,都忙不迭地别开视线,声音却是清晰地传到了丑人的耳朵里:“里正到底有没有同他说过啊,说了别让他往村里跑了。”“就是就是,万一看到了可怎么办?可吓死人了。” 丑人一声不吭,赶紧加快了步伐。 路过村子正中的一间屋子时,他的脚步不由又放缓了下来。 大门敞开着,正屋里头坐着个年轻的道人,白面无须,一身道袍光鲜亮丽,手中拿着的既不是拂尘,也不是桃木剑,而是一支笔。他神情肃穆,闭着双眸,嘴中念念有词。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一脸老实相,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支笔,眼中绽放出苛求的光芒。 丑人只悄悄瞥了一眼,注意到那个老实相的男人是现在的里正,就移开了视线,看到了那个道人,眼神却是黯淡了一瞬,脚步变得更为拖沓,好似乌龟挪动。但再磨蹭,还是有走过那间屋子的时候,丑人叹了口气,脚步又快了起来。 就这么一路走,他出了村子,绕到了最西端的茅草屋,取了屋内的锄头,到村子另一头的田地里耕种。 紧邻的田里还有其他劳作的村人,看到丑人来了,议论的声音又起来了,无非又是说看到他会眼瞎、里正怎么还不赶走他之类的。他们见丑人还要待一阵,三三两两地就离开了。田里只剩下了丑人一个人。 忙活了好一阵子,丑人擦了把汗,才扛着锄头,低头又往茅草屋走去,结果还没走到茅草屋,余光就瞥见了屋子周围围着的孩子们。 “呸!我让你作怪,害我挨打!”为首的那个孩子正是之前被那个泼辣妇人拧了耳朵的,甩手往茅草屋里头丢了个东西,火苗“唰”地蹿了起来! 丑人心中一惊,连忙上前。 有孩子注意到了丑人,想到之前挨的打,蓦地就是鸟兽散去。 那个放火的孩子边跑边回头骂道:“丑八怪!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害我!” 丑人见孩子们跑掉了,先是松了口气,转头对着猛然间烧起来的茅草屋手足无措,都顾不得里正对他的叮嘱了,抬着头,焦急地看着不断蔓延的火势。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那是一张很诡异的面孔,下巴横直一线,整个下颚四四方方,五官挤在脸的正中,没有眉毛,一双眼睛如同常人,鼻子却是比常人的要来得小许多,塌鼻梁,朝天鼻,嘴唇歪斜,里头的牙齿层次不齐,将嘴唇顶了起来。更古怪的是,他的颧骨非常突出,额头却很短,皮肤坑坑洼洼,好似烂橘皮。 难以想象有人的脸会长成这样。 但丑人就是长成这样,所以才被叫做丑人。 丑人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将火扑灭后,整个茅草屋都所剩无几了。 天意弄人。他刚扑完火,倾盆大雨就灌了下来。 丑人仰脸,被雨水打得生疼,却是无奈。 茅草屋已是无法为他遮风挡雨,他将屋子里还幸存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就垂头往村子里跑。 村子正中央有一棵大树,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了,树干需要三人合围才能抱住,树冠更不用说,呆在树底下,简直就是遮天蔽日。 下雨天,村人们也都回家躲雨,丑人这一路走倒是没再听到那些议论他的话。 他走到了树底下,抱膝坐下。 轰隆隆! 电闪雷鸣! 这雨不会下很久。春夏交替时的雷雨总是短暂,对务农的村人来说却是非常珍贵。 想到自己的那一亩地,丑人的心情好了起来。 他的心情定格在了这一刻。 一道巨大无比的闪电当空劈下,穿过密实的树冠,正中了他的身体! 丑人的身体抽搐起来,皮肤瞬间变得焦黑,冒出了白烟。他的身体颓然倒下。 第161章 浓雾 陈海和黄南醒来的时候既不是在清晨,也不是在夜晚。他们两双眼睛一睁开,看到的就是弥漫的云雾,视线所及,顶多身前三米的距离。 陈海机警地跳了起来,四下一望,不由倒吸了口凉气。 黄南坐起身,挠头问道:“我这是在做梦?” 陈海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问:“疼吗?” 黄南点头,“那就不是在做梦了。” 他们两人孤零零地呆在迷雾之中,身边没有火堆,没有马车,自然也没有张清妍和姚容希。 张清妍道行增进,清枫孱弱的身体也不再是负担,四人行进的速度就快了许多,也不必迁就张清妍走官道,每日投宿驿站。他们从利州府出发,直接对着汝乡所在的方位前进,运气好能在入夜前进入村庄,就问村人借个地方休息,运气不好就露宿野外。昨夜,他们就是露宿在野外的。 结果陈海和黄南一睁眼,马车没了,张清妍和姚容希也没了,他们两个置身于这满天的大雾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黄南茫然不解。 陈海面色凝重地摇头。 利州府往汝乡这条路,他们押镖是走过几回的。这等怪事,却是他们从来没遇到过的。张清妍若是在身边,还能有人解答,张清妍不在,他们两个也不太可能想明白。 黄南起身,深吸一口气,大吼了一声:“大仙——!” 这一声,端的是中气十足,声音嘹亮高亢,理应传出去很远,但声音仿佛是被雾气吞噬,眨眼功夫消散了。 陈海和黄南面面相觑。 “大仙肯定会发现我们不见了,他们会寻找我们的。”陈海安慰道。 黄南伸手入怀,掏出怀中的两个护身符,欣慰地说道:“一个防僵尸,一个防鬼魂,不管来的是什么我们都不用怕。” 这回换陈海点头。 两人下意识地忽略了张清妍给他俩护身符的时候就说过,这两道符可不是万能的。 互相安慰完,两人又席地坐下。 “喵——” 一声猫叫,让两人猛地扭头,就见一只黑猫从迷雾中走了出来。 这当然是他们一路带着的那只黑猫了。 黑猫萎靡不振,走得踉踉跄跄,琥珀色的双眸无精打采的。 陈海连忙上前将黑猫抱到了怀里。 在寺庙里头被净空抓到,又被他扔去惊了飞僵,黑猫早就是伤到了身体。他们在利州府几次奔波,张清妍却都把黑猫留在了衙门里头,没有带在身边。一是因为那时遇到的都是僵尸,怕它再次惊尸,二就是想让它好好休息。但黑猫的精神一直没有养回来,原本是懒洋洋的,高傲地不愿搭理除了张清妍以外的人,就连对姚容希,也是视而不见,那之后仍然懒洋洋的,却任谁都能看出它整个蔫了。 张清妍对着这小家伙沉吟许久,也是无奈摇头。她当然有办法治疗黑猫,但治疗所需的材料却是一时之间难以找到的,只能先慢慢养着。 陈海抱着黑猫,看这小家伙马上就在自己的怀里睡了过去,心头的不安更多了。 黑猫是一直跟着张清妍的。他们露宿野外,他和黄南在地上生了火,随便一躺就应付过去了,张清妍和姚容希却是睡在马车里的。现在马车没了,该在马车里的这个小东西和他们一样出现在迷雾中…… 陈海抬头看向黄南,就见黄南炯炯有神地盯着黑猫,听他说道:“哎呀,难不成是听到了我刚才的声音,才找过来的?” 重点是这个吗! 陈海气得差点儿吐血。 黄南脑中灵光一现,一拳头砸在自己的手掌上,提议道:“我们就四处走走,叫叫,看能不能让大仙听到吧。” 陈海犹豫起来,“在原地等着吧。” 这片迷雾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肉眼可见到的范围有限,也不知道迷雾里头还有什么鬼东西,这样贸然乱走,谁知道会碰到什么事情? 黄南向来是以别人为马首是瞻,张清妍在,那不用说,自然是张清妍做主,张清妍不在,就是姚容希做决定,两人都不在,那就是陈海拿主意了。 两人在迷雾中坐了一阵,凝神静气,结果什么声音都没听到。期间黄南又喊了几次,却是没有任何动静。 “我们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黄南百无聊赖,将自己脚边的草皮都揪秃了。 陈海叹气,“走吧,四处看看吧。” “啊?又要去找了?” “大仙这么久都没找过来,显然也是碰到麻烦了。我们得自己想点办法。” “大仙都没法子,我们能怎么办?”黄南垂头丧气。 “没办法脱困,也得想办法求生。这块地方可什么都没有,至少得找点吃的喝的应付着。”陈海说道。 这才是他决定离开的原因。 他们睡了一夜,长时间没有进食。目前还不要紧,拖长了,到了身体发软、四肢无力的时候,不管碰到了什么,都只能任人宰割了。 黄南犹如醍醐灌顶,摸摸肚皮,点头说道:“嗯,我真有点饿了。”他可不是光坐着,还发出好几声大喊呢。 两人身边没有食物,睡觉时放在手边的武器却是还在身边的。陈海将黑猫塞在怀里,也顾不得别扭,拿了双节棍就往前走。黄南提了金环刀跟上,边走边喊大仙。 这一路,没有见到任何人。 陈海脚步忽然一顿,问道:“你有没有发现,雾变薄了?” 黄南四下张望,疑惑反问道:“有吗?” “小心点。”陈海提醒了一声。 两人继续往前,走了没多久,这下连迟钝的黄南都觉察到了。 “真的变薄了!”黄南兴奋地说道,“我们是要走出这片鬼地方了吧?” 陈海没有黄南这么乐观,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 两人一个小心谨慎,一个兴奋,又是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看到了远处的村庄。 “哎呀,有村子!”黄南拍腿大叫,就想往前冲。 陈海飞快抬手抓住了他的衣领,“等下!” “怎么了?”黄南疑惑回头。 “谁知道那是个什么村子?我们先在周围察看一下。”陈海说道。 说是这么说的,可等陈海靠近了村子就傻愣住了。 这村子就立在旷野中,陈海想要潜藏身影接近,也没个遮蔽物给他来藏。 “怎么办?”黄南问。 陈海环顾一圈,发现他们两个站在这片薄雾中还算好,再走两步就是旷野,那可真是突兀,绝对能让人一眼就瞧见,别想要隐藏了。 而他们现在也能隐约就看清那个村子的模样,远处一棵参天的大树屹立,好似一朵绿云漂浮在村子上空,近的屋舍内外,人影依稀可辨。 “算了,进去之后再注意着点吧。”陈海无奈说道。 黄南走得更快了。 穿出了雾气,视线变得清晰,村子的景象映入眼帘,村人忙碌着,各做各的事情,对于走过来的陈海和黄南视而不见。 陈海心中一凛,仰头蹙眉观察天空,踟蹰不定。 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浓重的雾气,却是一丝阳光都没有。举目望去,一片阴霾,仿佛是一圈更为厚重的雾气将这方天地全笼罩了起来。 黄南手中握紧了金环刀,三两步就踏入了村子的范围。 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一下头。 陈海押后,黄南走向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村人,开口就问道:“这位老乡,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那个村人模样普通,没什么特色,正在自家门前摘菜,表情悠然自得。 黄南狐疑,提高了音量又问了一遍,那人还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黄南回头向陈海求助。 陈海的眉头纠结在一起。 第162章 村庄 陈海不再等在后头,而是直接上前,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双节棍,在那人的眼前一扫而过。那人不光是耳聋眼瞎,而是五感全无,这样都没有反应。 黄南不解地看向陈海。 那人这时却是突兀地做了反应,一个起身站了起来。 两人吓了一跳,齐齐往后蹦了一下,提着各自的武器,小心提防着。 那人起身后就是一个转身,仰着头,冲屋里面喊道:“孩子他娘,这点菜有些不够啊!” 屋里头也是传来了回应,“那我再去摘一些来!” 那个人又坐了回去,继续摘菜,嘴里还哼起了小调。 陈海和黄南对视了一眼,两人在旁边等了片刻,就见屋里面走出来个妇人,两手抓着两把菜叶,往男人面前的竹篮里头一扔,问道:“这样差不多了吧?” 那人瞄了一眼,“差不多了。你先把饭煮上。” 那妇人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倒是会享受,摘个菜还要坐门口晒太阳,你待会儿可要把那些烂菜叶扫好了,我还要留着喂鸡呢。” “知道了知道了。”那人笑着应道。 黄南抬起头,迷惘地问道:“是他瞎了,还是我瞎了?晒太阳?” 这阴霾的天空上哪来的太阳? 陈海脸色阴沉,扯了黄南,“我们再找找看有没有其他人。” 村子里的人自然是很多。这户人家有人在门口摘菜,走了没两步,就看到有两个村妇坐一块儿闲聊的。 这回陈海直接上前,提着双节棍站在两人的面前,两人同那个人一样,都没往这儿瞄一眼。陈海问了两声,两人却是自顾自地在说对门那户人家的闲话。 “这村子里的人都看不见咱们?”黄南反应了过来,惊奇地问道。 “不光看不见,还听不见。”陈海刚说完这句,就看到那两个妇人抬头看向自己。陈海心中一惊,警惕地做出了防备的动作。 左边那个妇人招了招手,叫道:“孙家的,你洗完衣服了?” 陈海皱眉。一边的黄南捅了他一下,冲他努努嘴。陈海转头就看到一个妇人捧着个木盆直冲着自己走了过来,边走还边说道:“嗨!别提了!那个丑人跑到了溪边上,我看着黄疸水都要吐出来了,还洗什么衣服啊!” 陈海脸上的惊奇之色比黄南还要多,他回过头又看向那两人,这回是右边的那个妇人接话:“丑人怎么跑那儿去了?他这会儿不是该在地里面吗?” 陈海的背后又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比之前要来的响亮一些,像是贴着他的后背在说话,“那群小鬼头闹他,他就往我们那儿去了!你们说这多晦气!我们都迁就他了,他种地,我们洗衣做饭养鸡喂猪,他回去了,我们再出来种地,他就是要往我们眼前凑!” 陈海默默转过身,虽已是做了心理准备,但看到那个中年女人同自己面对面,只隔了一个手掌厚度的距离时,仍然是冒出了冷汗。 “乖乖!这可真有意思!”旁边的黄南瞪大了眼睛。 陈海跨了一步,站到了黄南身边,就见那个中年女人紧跟着上前两步,穿过陈海之前站立的位置,站到了那两个女人面前。 “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黄南扭头问陈海。 陈海缓缓摇了摇头,“至少可以确定,他们当我们不存在,但我们是存在的。” “那是什么意思?”黄南不太理解。 “这些人都不是人,也不是鬼,不是僵尸。”陈海说道,额头上滴下一颗汗珠来,“我们也不是鬼,不是僵尸,还活着。” 黄南被陈海绕得七晕八素,甩甩头,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陈海苦笑了一下,“这我怎么知道?”叹了一声气,他又说,“先在村子里面走一圈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不一样的人吧。” “不一样的人?”黄南更加迷惑了。 两人在村子里面见人就问,见屋就闯,反正那些村人当他们不存在,也没人阻止他们。 在发现不一样的人之前,黄南的肚子先不一样了。他的肚子叫了两声。陈海回头看他。黄南坦然问道:“我们不是要找点东西吃吗?这村子里面东西不少啊!” 陈海反驳道:“这里的人都是这副鬼样子,你还想要吃他们的东西?” 黄南讪讪闭嘴。 这村子不小,住了百来户人家。陈海和黄南两人用最蠢笨的办法一个个试探下来,没等把村子走遍,先到了村人吃饭的时间,一时间,村子里面又多了许多他们还没试过的人。 “有点不对。”陈海说道。 “怎么了?”黄南没精神地问道。 “你见过这个时间点吃饭的农村人吗?”陈海问。 黄南先是怔了怔,摸着自己的肚子说道:“这会儿也没个太阳……不过我都饿成这样了,应该是正午了吧?” 陈海点点头。他也是依照自己的饥饿程度来估算时间的。 农村人一般两顿饭,不少城里窘迫的人家也是这样的作息。有讲究的大户人家一日三餐,还会有点心、宵夜的,而有些闲钱的人家,多模仿那些大户人家一日三餐,点心宵夜却是力所不逮。看这个村子的规模和村人的打扮,虽然也算是富裕,但仍然是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吃三餐,实在是有些奇怪。 何况陈海已是注意到,有好几户人家都准备了丰厚的食物,连杀鸡鸭的都有!这可是农村人养着换钱的宝贝,不是逢年过节的,怎么会舍得宰了吃? 陈海想了想,选了之前记下的一户人家走去。 走到门边上,饭食的香气扑面而来。黄南的肚子又叫了起来。 黄南咽了口口水,问道:“我们真的不吃啊?这味道……啧啧,是鸡汤啊,肯定是老母鸡,那鲜味!” 陈海沉着脸,走进屋子后,脸色更为阴沉了。 黄南比陈海高半个头,在他后头垫脚一看,口水就不流了。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满桌丰盛美食,七副碗筷,却是只有一个男人坐在桌边。他一边给旁边的碗里头夹菜,一边热情地说道:“这位大兄弟,你尝尝看这鸡!我家那婆娘,炖鸡汤可是一绝!方圆十里,你就是去了汝乡的酒楼也找不到比这碗更鲜的鸡汤了!” 黄南侧头,看到隔壁的厨房里头,一个女人带着几个孩子围坐在一张小桌边上,同样在吃饭,吃的却是简单,两菜一汤,汤是鸡汤,却是清的看得见碗底,两道菜绿油油的,全是素菜。 “这是怎么回事?”黄南疑惑地问道。 “他们当我们不存在,而有些我们觉得不存在的东西,他们却当是存在的。”陈海思索了片刻,说道。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黄南抱怨道。 陈海叹气,“走吧,我们还是继续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吧。” 他们往外走,刚踏出屋子,就见到路上飘过来一个人。 男人穿着一身短打,不似村人的打扮,模样是精明干练,眼神却有些呆滞 陈海和黄南怔住了,那个飘过来的人也怔住了,停住了身形,双脚离地有一尺的距离。不等两人反应过来,那个飘过来的人猛地往回飞去! “别跑!”陈海叫道,抱紧了怀中差点儿被他甩出去的黑猫,冲那个人追去。 “嘿!那个人是飘着的啊!居然还会飞呐!”黄南一蹦八尺高,肚子也不觉得饿了,跟在陈海后头,激动地叫道。 陈海追逐的脚步顿时就慢了下来。 黄南冲过他一个身位,回头催促道:“你怎么啦?快追啊!” “他是飘着的。”陈海重复了一遍黄南的话。 黄南点头。 “那是……鬼吧?”陈海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伸手握住了怀中张清妍给的护身符。 第163章 跟踪 陈海满脑子想着要找与众不同的人,黄南是没有那么细的心思,两人看到那只鬼,居然光顾着追了,直到陈海回过神,才发现刚才的举动多么的轻率。 两人这一停步,就见到那个快速飞走的鬼又飞了片刻,就停了下来,在那处漫无目的的飘荡。 陈海留心观察了一阵,发现那只鬼是想要往他们这儿来的,但每每飘到一定距离,就匆匆退了回去,如此反复,徘徊在那一块地方。 “这大概就是大仙说的意思了。”陈海推断道。 “什么意思?”黄南只觉得有趣,没有多想。 陈海便解释道:“大仙说,有了护身符,那些鬼和僵尸都会本能的避开。这只鬼显然是要往那边去,我们在这儿一站,就等于是把他的路给堵住了,他不敢过来,又不懂得绕道,就只好在那里飘着。” 黄南大觉稀奇,兴冲冲地往那只鬼的方向迈了几步,结果只见那只鬼又往后飘了一段距离,不多不少,正好是黄南踏前的距离。 “我们追吗?”黄南兴奋地问道。 陈海摇了摇头,叹气,“恐怕是追不上。” 方才那只鬼飞的速度他们已是瞧见了,眨眼间就飞出了一大段,靠他们两人撒腿狂奔,也是差距颇大。 “那现在怎么办?”黄南的兴致又低落了下来。 陈海说道:“他不会绕道,我们可以。我们跟在他后面,看看他要做什么。” 主意已定,两人立刻绕了个圈,转到了那只鬼的身后。没了陈海和黄南拦路,那只鬼果然继续往前飘去,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跟着的两人。那只鬼熟门熟路地飘到了一间屋子前,悬在空中逗留了一会儿,就飞了进去。 黄南疑惑问道:“他要做什么?吓唬或者杀死里面的人吗?” “那间屋子……是准备了饭菜招待客人的一家。”陈海一回忆,就想起了之前进屋察看的情景,再次叹气,“他进了屋子,我们这下不好跟过去看了。” 农家院落,地方不大,陈海他们一进去,距离肯定得缩短,又要驱使那只鬼去躲避了。而那处院落只是用篱笆围了一圈,人要出去,随便往哪儿一跳就过去了,对于能飞的鬼来说肯定更是容易。 “就这么等着?”黄南问。 “嗯。” 两人又傻等了一顿饭的功夫——这可真是一顿饭的功夫,这功夫,村里人这顿饭都吃完了,三三两两地出了自家屋子,看那些男人扛锄头的模样,是要下地耕作。那只鬼稍迟了片刻,也是出了屋子,继续那种诡异的飘荡。 陈海和黄南两人精神一振,赶忙打起精神追上,两人一鬼,一前一后,居然就这么一路出了村子! “这怎么办?”黄南眼看那只鬼要飘到雾气里头了,忙问道。 陈海沮丧说道:“能怎么办?进了雾,我们要保持这样的距离就不可能了。”迷雾中视野范围有限,拉远了距离,可就不能看到那只鬼的身影了,但一靠近,那只鬼必然是要逃跑的。这就是个死结。 两人做了一阵无用功,只好原路折返回去,还是用那一套傻瓜式的探查模式。 这回两人没走多远,陈海就眼尖地发现,一户人家门口的两人是飘着的! 陈海提醒了黄南一声,“快看!又是两只鬼!” 这两只鬼,就和先前那只不一样了,穿着打扮和郑墨有些像,显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厮,也不是傻飘着,而是在那些村人面前打转,举动和陈海他们有些类似,好像在询问着什么。那些村人仿佛能看见这两只鬼,居然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的,下巴上下动着,显然是在说话! 陈海和黄南这回不敢贸然靠近,也是不知道这些人和鬼在说什么,只远远观望着,心头疑云重重。 “他们和我们一样能看见鬼。”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黄南也能轻松发觉。 “这村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海头疼起来。 两人开始了第二次跟踪,同样是被跟踪的人茫然不知,他们就光明正大地坠在后面,目的一目了然,但不管是那前面飘着的鬼,还是一路遇到的村人都对两人视而不见。 就这样跟着那两只鬼走走停停,两人居然再次到了村口边缘,这次是他们进来的那个村口。 陈海和黄南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说道:“不会吧?” 当然是会的。 两人就这样傻站着,目送那两只鬼也是飘出了村子,飘进了迷雾中。 “这可怎么搞啊!”黄南泄气地大叫。 陈海皱起眉头,冥思苦想,最后只能是把之前的发现罗列了一边,毫无头绪。 “算了,还是继续试试看那些人吧。”陈海无奈说道,“跟踪那些鬼,看来根本没用。” 黄南刚一点头,忽而眼睛一亮,指了指村口,“你看,又有人来了!” 陈海循声望去,期待地看向村口,“难道是大仙?” “是两人!”黄南高兴地说道。 两人忙往前迎去,结果就发现那两个要过来的人在半路上停下了脚步,在原地徘徊起来。这举动实在是令人眼熟。两人也是停下了脚步,再次对视一眼,“又是鬼?” 这可真是扫兴的发现。 黄南转头就想回村子了,结果陈海一把拉住了他,“我们等他们靠近看看。” “怎么等?” 当然是退回去等。 两人还是回了村子,发现自己这段时间折返跑了好几次,倒是几乎把这村子的土路全给踩了个遍,陈海这样记忆力惊人的,更是在脑海中描绘出了村子的全貌。 两人一退,外头那两只鬼慢吞吞地飘着,在村外磨叽了许久,才进了村子。陈海和黄南选了个合适的位置观察着,离得远,看不到两只鬼的脸,但看身形和打扮,和先前遇见的三只鬼都是不同,居然是一男一女,年纪偏大。这两只鬼和先前那两只小厮打扮的鬼有些像,漫无目的地在村子里面打转,见到人就凑上去,还会跑到每户人家去敲一下门。他们比那两只鬼更有耐心,但诡异的是,对先前两只鬼客客气气的村人对他们视若无睹,那态度,和面对陈海、黄南两人时一模一样。 陈海和黄南心头一喜。这可是件大发现啊! 这两只鬼远比先前两只要有耐心,和陈海、黄南两个有的一拼,四人陷入了同样的境地,虽然是两人两鬼,但选择却是一样的,都是傻瓜式地询问搜查,好像是要翻遍村子的每一个角落,同村子的每一个人都搭讪一遍。 黄南跟着跟着就没了耐心,脸上都浮现出了焦躁之色。更让他焦躁的是,他的肚子再次叫了起来。不光是肚子在叫,嘴巴和喉咙也是干涩无比,快要烧起来了。 陈海脸上的神情却是越来越郑重,在黄南快要爆发的时候,出声问道:“你觉不觉得这两只鬼很让人眼熟?” 黄南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到嘴边的话没说出来。 陈海本就没期待黄南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两只鬼好像是我们在商家见到的两人,男的那个是商家的大管事周岩,女的那个是他老婆周翠。” 黄南闻言眯眼望去,看到的只能是那对男女的身形打扮,模样仍旧是看不清的。 “就是那两人。”陈海又仔细看了两眼,肯定地说道。 黄南舔了舔嘴唇,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问道:“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还变成鬼了?” 陈海摇头,“这就不清楚了。死是肯定的,但怎么死的,谁知道呢?不过,他们和先前两个不一样,和我们的境况倒是差不多。我们之间是有什么共同点吗?” “有又怎么样?我说,我们还是找点吃的喝的吧?我快受不了了。”黄南没精打采地说道。 陈海望了他一眼,说道:“先把那两只捉住再说。” “哈?”黄南茫然不解。 第164章 两鬼 陈海蹲下身,手指在土路上画了一幅简易的地图,“我们从两个方向夹击,你这样走,把他们俩逼到这个角落来。” 黄南眼睛一亮。总算是能做点不一样的事情了。 两人计划一定,立刻行动。他们身上带着护身符,一靠近,两只鬼连忙加速飞行。陈海心中一定,如他所料,这两只鬼的速度比不上头一只。这么一想,他又懊恼了起来,先前两只鬼也是速度稍慢一筹,以他和黄南的速度,早可以这样夹击包围了,生生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体力做了无用功的跟踪。 心里面反思着,陈海的脚步不停,眼见那两只鬼转了一个弯,两腿交替得更快了几分,转过那处房屋,就看到了按照自己吩咐从对面跑来的黄南。 后有追兵,前有拦路,左边是一处小院,右边是一堵墙,那两只鬼毫不犹豫地进了那间小屋。 “成了!”陈海心头一喜。 这院子是他们之前搜查过的,砖头砌出来的围墙,里头只有简单两间房,没有后院,围出来的前院有一块菜地,一个女人在院子里缝补衣裳。 陈海和黄南同时冲进屋子,就见那个女人还在专心致志地缝补衣服,那两只鬼则在院落内乱飘,发现陈海和黄南追进来了,更是急得乱窜。 这么近的距离,两人将两鬼的模样看得分明。陈海之前说的没错,正是周岩和周翠这对夫妻! 黄南叫嚣道:“我看你们往哪儿跑!不对,是往哪儿飘!” 周岩和周翠停住了无意义的举动,目光森然地射向了两人。 陈海心头咯噔一下。这好像不太对吧。难道他们知道逃不过了,决定拼命了?张大仙说这护身符防鬼气,鬼魂避之,但没说能消灭鬼魂吧?陈海身上冒出冷汗来。 “没想到你们居然追了过来。”周岩冷冷说道,“商九娘到底许了你们什么好处,还是同你们说了什么?” 黄南的士气被这一个问题扑灭了,傻愣愣地问道:“你说什么呢?” 陈海又是一怔,没有说话。 “哼!不愿意回答也没关系。”周岩嗤笑一声,“反正你们也没机会回答了。” “不好!退!”陈海大喝一声。 黄南二话不说,听到陈海的声音就往后一跳,手中金环刀一横,挡在了身前。他的功夫底子比不上陈海,但也是在镖局混迹多年的老手,手上功夫不行,意识上却是不差的。这一横刀,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道银光从刀上弹开。黄南低头一瞧,居然是一根银簪!这要不是他本能的反应,这一簪子可就直插他胸口了! 陈海欺身上前,斜插到黄南身前,手中双节棍舞出,身上却是觉得有些不对,动作略有迟疑,棍子被人一把抓住,那人一拳头就轰向了陈海的胸口!陈海心中一慌,他已是知道自己觉得不对劲是因为怀中塞着的黑猫!怀揣黑猫跟踪了三鬼那么久,游刃有余,这会儿要动手了,就成了致命的缺点!陈海空着的那手要抬起来相迎已是来不及了,骨节碰到了他的衣襟,正要砸到黑猫之时,却是一圈微不可见的金光从陈海的怀中泛出,对方尖叫一声,捂着手倒退数步,身形都颤抖了起来。 陈海心中一松,摸了摸怀中的黑猫,注意到这光芒不是黑猫发出的,而是那枚护身符。在一闪而逝的亮光后,护身符归于平静,符纸的朱砂却是黯淡了几分。陈海又是一惊,却是不敢流露在脸上,而是镇定自若地抬头看向那两只鬼。 攻击他们的是周翠,先是飞速地拔出簪子一个暗算偷袭黄南,飞簪的同时,自己已是挥拳冲向了黄南,幸好被目光如炬的陈海发现,见黄南自己挡下了簪子,陈海这边就对上了周翠。没想到这还没正式交上手,周翠就被护身符所伤,看她那灰蒙蒙的模样,恐怕是要不好了。 周岩看到这幅场景大吃一惊,叫道:“怎么会这样?” 黄南逃过一劫,得意地拍着胸口,说道:“我们身上可是有大仙给的护身符!” 陈海沉默不语。 周岩的脸上划过一丝恍惚,目光死死盯着时隐时现的周翠,“你变成鬼了?” 黄南嘀咕道:“你不知道她是鬼?” 周翠满脸惊慌,身形变得更加虚淡起来,“不可能的!我怎么可能是鬼?” 黄南惊讶地又问道:“你自己都不知道啊?” 周翠求救地看向周岩,周岩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周翠着急地叫道:“不可能!我怎么可能变成鬼!你和我一直在一起的,老头子,你说啊!” 周岩同陈海一样沉默不语。 周翠歇斯底里地叫道:“老头子!你说话啊!你快点说话啊!” 周岩的心绪终于是平复了下来,淡淡说道:“你的确是变成鬼了,不光是你,我恐怕也……” “我变成鬼?那就是说我死了?这怎么可能?我已经死了?”周翠崩溃了,目光涣散起来,跟着涣散的是她的身形。 周岩怔住了,下意识地朝着周翠伸出了手,手掌从周翠的身体中一晃而过,像是拂过了水面,波澜荡漾,许久之后归于平静,什么都没留下。 周翠消失了,化作一缕烟,升上了空中。 “老婆子……”周岩呢喃了一声,看了看自己身在半空的手,脸上的神情变得空洞茫然起来。 “她去投胎了?”黄南问道。 鬼魂化烟而去,这场景,他不是第一次见了。张清妍超度了的鬼魂,完成了遗愿的鬼魂,都是这样消失掉的。只不过,周翠这消失也太突兀了,前脚才刚知悉自己成了鬼,惊慌失措,后脚就去投胎了,这接受的速度未免太快了吧?她的遗愿是什么?知道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吗? 黄南难得思考了一下。他的思考就停在了一阶段。 周岩转头问道:“她那是去投胎了吗?” 陈海面容严肃地点了点头,“我们也看过几次鬼魂投胎的模样,就是这样的。” “哦。”周岩茫然若失地应了一声。 陈海不想打扰他的思绪,但看周岩迟迟没有回过神来,仿佛要这样站到天荒地老,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二人怎么会在这儿的?你们不是该在商家的吗?” 陈海是真的想知道这件事情,也是想借这个问题告诉周岩,他对他们产生了误会,他们会在此,和商九娘无关,对周岩没有敌意——虽然阴差阳错的,他们已经送周翠去投胎了。 周岩回过神来,平静说道:“我们是逃出来的,准备去漠北,今早行到半途,突然就身陷迷雾之中。”周岩苦笑了一下,“在大雾里头,我们不敢再骑马飞奔,下马不久之后,就发现牵着的马不见了,手里面只剩下一副缰绳。” 陈海和黄南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他们以为自己“一觉睡醒,深陷迷雾”的经历已经够离奇的了,没想到周岩这儿还要古怪。 “马怎么会不见的?”黄南自言自语,又开始了思考。 “是死了吧。”陈海已经有了结论,他原先就比黄南思考得要深入,这会儿得出答案也是更快,“你们走到雾中就死了,我想你们的马也撑不了多久,只不过,人死了还能成为鬼魂,继续游荡,马死了,恐怕就是死了,什么都剩不下了。” 周岩自嘲一笑,“现在想来,应该就是如此,可惜我们那会儿怎么都想不明白。” 陈海心头沉重。周岩和周翠碰到迷雾死得悄无声息,变成鬼了自己都没察觉,他和黄南幸免于难,靠得应该就是张清妍给的护身符。可他方才伤了周翠,自己的那枚护身符已是被消减,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即使护身符能撑得住,他们两个的肉体呢?不吃不喝,能支撑多久呢?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陈海将担忧暂且放一边,问周岩。 周岩摇了摇头,“我都成了鬼了,还能有什么打算?” 人算不如天算,他计算了那么久,到头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和周翠死得莫名其妙,周翠还已经投胎去了,现在就剩他一只鬼了。 第165章 翌日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那位张大仙呢?”周岩好整以暇地问道,神色镇定,仿佛刚才狰狞着要杀两人的不是他,怅然于周翠消失的也不是他。 陈海看了周岩一眼。他觉得这样的周岩才是真的周岩,那个在商家遇到的周岩只不过是他扮演出来的模样。那模样恐怕不仅是为了糊弄他们,而是他本能的伪装。想到周岩之前吐露出来的两句话,他猜想商九娘也是受了他的蒙蔽,但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起了变故,商九娘逼得周岩只能仓皇逃离商家。这么一想,陈海又想到了张清妍对商九娘的猜疑,不由冒出一句话来:狗咬狗,一嘴毛。而周岩都被逼得逃跑了,明显是处于劣势,现在还死了,变成了一只鬼,困在了这个鬼村庄,当真是倒霉。 陈海暗自猜测的时候,黄南已是回答了周岩的问题。 周岩笑了一声,“这么说来,你们也死了?” 黄南神气活现地拍了拍胸口,“不是说了吗?我们有大仙给的护身符!” “哦,原来如此。”周岩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们现在有什么打算?靠这两张护身符,强撑着,等那位张大仙来救你们?” “是啊。”黄南又面如菜色了。这一等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他即使不会饿死、渴死,也是要忍受好一段时间的饥渴。 “若是你们能出去,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周岩开口说道。 黄南一愣,“什么忙?” 陈海抬眸,“有事情,你应该和大仙谈,我们做不了主。” “不需要劳动那位大仙,只要两位小哥帮我跑个腿就行了。”周岩微笑着,从怀中拿出几锭银子,“你们都是镖师,我托镖,你们该不会拒绝吧?” 陈海的脸色古怪了一瞬,垂下了眼。 那些银子是成色极好的官银,看起来百两绰绰有余。 黄南疑惑问道:“托镖?你到底要我们做什么?” “去一趟漠北,给我儿子送封信。”周岩从怀中又是拿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已被封好,很是厚实,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塞了多少信纸。 “可我们是要去京城的。”黄南挠头。漠北和京城虽然都在北边,却是一西一东,相距万里。 “我这件事情并不着急,你们只要替我送到即可。”周岩淡然说道。 陈海迟疑着问道:“漠北哪里?” “漠北安乐侯。你可曾听过?” 陈海恍然,看向周岩的眼神有了更多的探究。 周岩坦然地看向陈海,诡异地笑了一下,“这位小兄弟好像有不少疑问?” “疑问虽有不少,但是,”陈海摇头,“这趟镖,我们不接。” 周岩脸上的笑容一僵,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子,问道:“可是嫌钱少?我已经化作鬼,钱财对我是一点儿用都没有了,可以全给你们。可惜之前有一部分是放在我那老婆子的身上,她刚刚……”话音未落,周岩的话就顿住了。 黄南问道:“怎么不说了?” 陈海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你这都反应不过来?” 黄南挠头,忽的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哎呀,她刚才投胎去了,可是什么都没留下来!” “是啊,不光是她身上的东西,还有她扔出来的东西。”陈海垂眸看向黄南脚尖前的空地。那里原本落了一根银簪的。 周岩脸色难看了起来,捏紧了手中的信封。 “你要托镖恐怕是不行了。”这回轮到陈海风轻云淡地说道,“不过,你若是能解开我们的疑惑,我们倒是可以给你捎个口信。” 周岩嗤笑一声,却不是嘲笑陈海,“没有这东西,你们去了也没意义。” 这回话音完全落下,还带了周岩一声长叹,余音缭绕,周岩的身影却是模糊起来。 “啊?!”黄南惊叫。 陈海没有反应,默默看着周岩同周翠一样身影消失,化作一缕烟,飘上了空中。 “他也投胎去了?”黄南养着脑袋。 “是啊。”陈海说道,“走吧,我们四处转转。” “还转?”黄南惨叫。 “看看入夜后,这村子有没有什么变化。”陈海没把他的抵触放在心上,不容置疑地说道, 黄南嘀嘀咕咕、嘟嘟囔囔,原本就口干舌燥,这下更是耗尽了自己最后一点儿力量,彻底没声音了,连肚子都不再叫了。 令人灰心丧气的是,他们发现入夜后的村子和白天没什么区别,当他们不存在的人还是当他们不存在,村人们吃完了晚饭,陆续开始休息,村里面静悄悄的,鸡鸣狗叫都逐渐销声匿迹。 白日里,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到了夜晚,天空就黑沉沉的,也没有星月,但同白天一样,仍然有些亮光,只是黯淡了许多,好像太阳和月亮存在于厚重的迷雾之上,只不过被遮挡后,虽有光芒穿透浓雾照射到大地,却看不到它们的形态。 “我们怎么办?”黄南用气音问道,他那天生的大嗓门第一次被降低了。 陈海回答:“找个地方休息吧。轮流守夜,等天亮了,再看看。” “又看……”黄南快要绝望,“我们就在这儿等大仙吧,这样转悠也没什么意义啊。” 原本是黄南不愿在原地干等,这会儿却是换他不想动弹了。 陈海想想,无可奈何地点了下头。 这样无意义的调查只会浪费他们的体力。呆在雾中是肯定不行的,这村子虽然诡异,但好歹是有路有房,出了事情,不管他们是要跑还是要躲,都有个去处。 “就在那棵树下等着吧。”陈海决定。 这村庄的出入口太多,但整个村子的最高点就是那棵树,远远就能望见,如此醒目,倒是个等人的好地方。 两人在树下休息了一夜,等天亮后,鸡犬之声再次响起,村人们开始了新的一天。 两人傻愣愣地在树下干坐着,看着那些村人们在自己身边走过。就这样一直等到了中午,黄南饥肠辘辘,快要昏倒,忽的被陈海推了一把。 “大仙来了?”黄南一个激灵。 陈海叫道:“你看那只鬼!” 黄南顺着陈海手指的方向望去,远远的有一只鬼飘了过去。 “你不会又要去跟踪吧?”黄南苦着脸问道。 陈海已是瞪大了眼睛,“傻子,我是叫你看那只鬼的模样!那是我们昨天见到的第一只鬼!” “咦?”黄南定睛望去,“有点像啊!” 陈海跳了起来,“走!” “啊?”黄南的屁股像是被粘在了地上。 “他飘的方向是我们昨天跟踪他走过的路!”陈海说道。 “那又怎么样啊?”黄南磨叽地起身,拖着脚步,跟在陈海后头。 陈海神情严肃,跟在那只鬼后头,看着他飘了一路,飘进了昨日那间屋子,蹲等了一顿饭的功夫,又跟着他到了村口,脸色这才彻底难看起来。 “这事情和昨天一模一样……”陈海喃喃说道,拉着黄南又往另一条路跑去,转过一个路口,他的脚步蓦地停下,“又一样!” 黄南抬头扫了一眼,“什么一样?” “那两只鬼,也是我们昨天跟过的两只!”陈海伸手一指,面色凝重地说道,“我们再跟一次看看是不是和昨天一样。” 陈海决定了的事情,黄南反抗不了,只得被陈海拉着又跟了那两只鬼兜了一遍村子,去了另一个村口。他的手臂突然一痛,倒吸了口凉气,叫道:“你捏我做什么?” 陈海拉着他胳膊的手青筋暴起,没有回答,更没有放松。 黄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村口不远处两个人影在那儿飘荡着。他眨了眨眼睛,忘记了疼痛,又用另一只手死命揉了揉眼睛,“哎哟我的妈呀!那不是……那不是……” “是周岩和周翠。”陈海接口说道。 第166章 结界 相较于陈海和黄南两人睡醒后才发现自置身于迷雾之中,张清妍和姚容希在皓月斜挂夜空之时就睁开了双眼。在那一瞬间,张清妍身上淡淡的金光一闪而过,而姚容希的双眸中则有黑焰闪现后又湮灭,这两种异象同时出现,又归于平静。 张清妍和姚容希二人已经不再睡眠,而是每晚打坐修炼,先前感觉到一阵异样,好似有什么东西拂过自己的身体,等睁开眼,张清妍垂头看向自己身边空荡荡的位置,而姚容希则是伸手掀开了马车帘,车外只有一个火堆残留,火焰似乎刚熄灭没多久,还有白烟冒出。 张清妍的视线没有受到丝毫的阻挡,这么些时日一直勤勤恳恳拖着马车的那匹老马都不见了踪影。 “不仅是卷走了活物啊。”张清妍跳下马车,围着篝火绕了一圈,“我记得陈海和黄南睡前是把他们的武器拿在手边的。” “嗯,”姚容希跟着下车,“不简单,而且目的不明。” 张清妍认同地点头,四下眺望,“没想到这个时空还有这样的大能。” 这不知名的人物虽然惊动了两人,但在瞬息之间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两个大活人、一匹马和一只灵兽,逃之夭夭,实力可见一斑。可带走陈海、黄南和黑猫还好说,带走那匹马做什么? 虽然碰到这种诡异的事情,张清妍也是不惧的。论实力,她和姚容希两人相加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那人的目的不明,可他对两人束手无策已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不然方才直接把两人一块儿卷走或击杀都是一种选择。再者,实力这种东西是有些飘忽的。像张家这样知识储备和实力都全面而均衡的修士那是凤毛麟角,就如这个时空中赫赫有名的天灵寺,高僧再厉害,也是不了解那些邪祟法术的。 张清妍摸出了六枚铜钱,伸手一抛。这回却不像几次那么郑重,也没有刻意席地而坐,等待铜钱落地,单手抛完,就摊开手掌,六枚铜钱乖乖地落在掌心,排成一列。 “东南方向。”张清妍收起了铜钱。 她这回只是算算陈海和黄南的位置,两人的生辰八字她早就问明,那两人身上还有她给的护身符,一路与她同行,朝夕相处,要找这两个熟悉的人那是很简单的事情。 马没了,空余下的马车是没法用,两人只能步行往东南方向走,一路上什么都没遇见,直走了半个时辰,才看到远处的一片小树林。 “是藏身在那了?”姚容希问道。 张清妍脸色却是沉了下来,摇了摇头,“有点奇怪,那片树林的气息不太对。” 此时已是后半夜,夜色深重,虽有皎月当空,这点光芒也是不足以照亮整片树林的。但张清妍所说的奇怪不是这黑暗,而是那片树林在她的眼中是在不断晃动着的,没有风,且也不是树叶在晃动,而是整片树林,从树冠、树干到下面的泥土在一起不规则的晃动,时有时无,好像在奔流不息的河水中投下一块巨石,砸出一阵波纹。 “这气息……”靠近之后,姚容希也若有所觉,脸色凝重了起来。 “看这架势……”张清妍说道,神情严肃,“这是结界啊。” “但没有阻拦任何人靠近,没有攻击性,”姚容希补充道,“这是时空的结界。” 张清妍惊疑不定,惊是惊讶,也是惊喜,疑自然是疑惑了。 天道变化,整个大世界被割裂成三千小世界。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为的空间存在。万年前厉害的修士能制造出须弥芥子一类的法宝,其实就是在三千世界中开辟出新的空间。但这种事情放到张清妍身处的时代已是幻想,再往前推,则是传说。张家的家族史中倒是有记载,初代先祖手中就曾有一枚须弥芥子,但最后陪同先祖的肉身一块儿陨灭了,自此之后,这类空间结界一类的东西就彻底成了历史,张家人也是万年来都没亲眼见过。 张清妍惊讶是因为她没有判断出这结界居然是空间结界,惊喜是因为没想到能在这个异时空见到这样稀罕的东西,疑惑的则是这个空间结界究竟从何而来。 张清妍对于自己的家族可是非常自信的,这自信也是有理有据。天道之下,张家这样的家族绝无仅有,张家人都未曾做到的事情,这个异时空中却有人做到了,张清妍对此纳闷不已。 “进去看看。”姚容希说道。 张清妍点头。 两人踏入树林,那些晃动的树影却没有因此停止,也没有融合两人,让他们也跟着晃动。他们踏进了树林,但好像还是游离在外的。 “这结界有些门道啊。”张清妍挑眉。 现在这情况,就像是将两张纸重叠在一起,两张纸上的字不会因此融合。若是纸够薄,那么两张纸上的字都能看见,但要分别分辨两张纸上的内容又是另一回事;若是纸太厚,则只能看到上面那张纸上的内容,甚至有可能完全没察觉这下面还有一张纸存在。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人却是不管这纸的薄厚,都能看清这两张纸上的内容。方才,两人一眼就看到,这两张纸,上面的是一张白纸,下面的则是黑纸,一点儿隐蔽性都没有,此时他们站在纸上,却是发现上面这张一点儿遮蔽作用都没有的白纸厚得不可思议,也就是他们两人,才能一眼发现下面黑纸的存在。 想要到黑纸上,依靠强力在白纸上破个洞是最简单粗暴的法子,法子简单,但要完成,对实力的要求可不是真的用手在纸上扎个洞那种程度。结界圈了空间,也挡住了空间外的事物,破坏结界不容易,要进入结界,也不是只有暴力突破这一个法子,能要找到入口和进入的方法就能不费吹灰之力进入结界内部。 “在那里。”姚容希指了一个方向。 张清妍略感惊讶。 这一路相处,张清妍也是发现,姚容希的实力如何她不知道,但他的眼力是比不上自己的阴阳眼的。这也好说,毕竟这是她的天赋,她穿越过来也是经过了“半正规的手续”,这等天赋跟着魂魄一块儿过来,没有受到限制。姚容希若是后天炼成阴阳眼,这一穿越,就要大打折扣了。现在姚容希比她先一步有所发现,难道是姚容希这段时日的道行恢复得不错? 一边跟在姚容希后头走着,张清妍一边下意识地思索,转念又是疑问重重。她的阴阳眼,怎么就能看到这处空间结界了?她的眼睛应该知道看到污秽物才对。难道她的道行也有增长,这是要修炼出真正的阴阳眼来了? 张清妍兴奋地想着,等发现姚容希停步,才回过神来,视线投过去,就看到了树林中一片突兀而诡异的不毛之地。 几棵小树苗环绕着的这片空地占地不大,却是荒芜得连棵杂草都没有长,泥土发黑发焦,好似被火烧过。 “这里就是结界的入口?”张清妍问道。 这种普通人肉眼都可以看出来的特殊之处,张清妍是看到了,可除此之外,她在这片地上没看到其他的东西。 “就是这里。”姚容希肯定地说道,看向了张清妍。 张清妍心领神会,抽出符纸,手点朱砂,飞速画了一张符。这张符纸却是有别于之前的那些对付鬼魂僵尸的符,自上而下,铁画银钩,透出一股子铮铮锐气,形似一个力破纸背的“破”字。 第167章 念破 张清妍所画的这张符被张家以外的修士称为“万物破”,一纸破万物,无论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都抵抗不了这一张符的威力。张家人则将这不外传的符纸称为“念破”,破的不是外人所说的有形物、无形物,而是附着于其上的念。修士施法,道行所加持的法术带有修士的意念;凡人造物,制造过程中自然会沾染其意念,后若有转手,主人的念想也会附着其上。破了这一念,法术就失了目的,消弭殆尽;物体则会失了存在的本意,消弭于无形。 这张符是参透天道后,张家人发明的,如此神奇,对于画符者的道行要求也是很高。张清妍原本是没能力绘制此符,但在这个时空修炼后,她的道行进步飞快,此时对付的又只是一个没有攻击力的结界,要求就被降低了不少。 念破一出,那原本轻微晃动的景物像是被重物击碎,龟裂的痕迹扩散开来,像是碎裂的五彩琉璃,景物扭曲交叠,黑白两纸上的内容融合。 张清妍和姚容希的脸色顿时大变。 念破破的是结界施法者留下的念,照理来说,结界的入口应该被打开,若是结界脆弱一点,应该整个消散才对,现在这情景怎么都不像是要消散的模样,反而像是要奔溃似的,有什么东西汹涌而出! 两人的反应已是够快,发现情况不对,立刻闪身想退。张清妍来不及再制作符纸,直接点了朱砂,凌空画符箓。姚容希眼中的黑焰暴涨,也是蓄势待发。 结果不等两人各出奇招,这扩散开来的裂痕就被冲破,呼啸而出的气息席卷了两人,形成了一个飓风,肆虐了一阵,转瞬又被吸入了那个裂口,扭曲的景物被重新修正,整片树林归于平静。 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人眼睛一花,感觉到一股不容抵抗的气息横扫了他们之后,就已经发现自己置身到了另一个空间。 这其实不用他们去感觉,用肉眼去看就能发现了。 之前的小树林变成了小溪,溪边几个妇人、姑娘或站或蹲,都是村人的打扮,穿着朴素,没有任何饰物,脚边是洗衣的木桶、棒槌、皂角和湿衣服。她们背对着张清妍和姚容希,专心致志地洗衣服和聊天,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存在。 从黑夜到了白天,从幽静诡秘的小树林变成生活气息十足的农村小溪边,这要没发现自己穿越了,那可真是眼瞎了。 张清妍说道:“我们应该是进来了。” 姚容希点头认可这个判断。 “这地方难道是某个高人开辟出来的桃花源?”张清妍张望四周,又抬头看看那层浓雾,疑虑更多了。 如此厉害的空间结界,里面这情景,可真是太普通了。反差太大,让人参不透到底是怎么回事。 姚容希也是不解,扭头看向了一个方向,“有人过来了。” 喧哗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听声音是一群孩子,叽叽喳喳的,各叫各的,倒是“丑人”、“丑八怪”两个词重复出现,让人很容易就能听清楚。 张清妍看了过去,就见前面一个男人跑着,后面几个孩子在追,时不时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子扔过去。那个男人不抵抗,只是埋头狂奔。 这么大的动静,姚容希发现得最早,但这会儿快到眼前了,那些个洗衣服的女人们也是注意到了,就有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甩了手上的衣服,拎着棒槌,站起来叉腰叫道:“你个丑八怪敢靠近一步试试!看老娘不打死你!” 那个男人闻声就停了脚步,脑袋快要耷拉到胸前,让人只能看到他乱糟糟的头发,看不清面容。 后方追赶着的孩子们也过来了,又叫又跳。 那个妇人又是叫道:“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作什么妖!快点过来!” 其他的妇人也是连连附和。 顿时就是妇人们对孩子们的指责,内容却是句句不离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呆站在原地,被骂得狗血淋头,也没有出声辩驳,反而是放松了肩膀脖子,看起来是对于现状很是满意。 张清妍看得一阵恍惚,“我可以确定,这不太可能是桃花源。” 桃花源那是一片宁静祥和的,而这儿就像是个普通的村庄,有人就有争端,这条真理四海皆准。 “喂!你们怎么可以这么说话!”一个清脆的声响从另一边响了起来。 张清妍看过去,就见一个小姑娘从树后转了出来,一身蓝衫,绣着栩栩如生的栀子花,清丽淡雅,发髻上的红翡簪晶莹剔透,宛若一朵盛开的木芙蓉。这姑娘年纪尚小,约莫十四五岁,模样还没长开,有些娃娃脸,看起来一团喜气,很是可爱。皮肤虽然吹弹可破,光洁白皙,但一双杏眼下青黑醒目,气色看起来不太好。 这样的模样、这样的打扮,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同那些村妇们一道的。 小姑娘被骂骂咧咧的村妇气得脸颊通红,声音却是虚弱,一听就知她中气不足。这样的声音,那些村妇们没有听见,还在教训孩子,辱骂被她们称为丑人的男人。 男人却是听到,惊慌失措,下意识地抬眼瞧了瞧。 他下巴微微一抬,但这角度,已是能让人看清他大半的长相。 缺失的眉毛,挤在一起的五官,猪一样的鼻子,歪斜的嘴……这些任何一样放在任何一个人脸上都是丑陋无比,更别说出现在同一张脸上了。 那个姑娘瞄了一眼,也是吓了一跳,吃惊之色刚是浮现,那个男人就比她更惊怕似的,低下头,一溜烟地往后跑。 “哎,你等等!”那姑娘大叫起来,声音尖利,已是知道自己音量不足,转到了假音上,“对不起啊,你别怕,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跑……啊!”她追了两步,被一颗小石子绊倒,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那个男人听到身后动静,跑动略一缓,回头望了一眼。 这下倒是让张清妍和姚容希看清了他更为奇怪的四四方方的下半张脸。 “真是……”那个姑娘扑在地上嘟囔了一声,粉拳无力地砸了一下地面,吃力地爬了起来。 那个男人看姑娘没事,吁了口气,又是回头跑了起来。 等姑娘起身,抬头再看,男人都已经跑远了。“这下他可误会了……”姑娘叹了一声气,低头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拍着拍着,她手上的动作就放慢了下来,迟疑地抬头看向张清妍和姚容希。 张清妍和姚容希正看着那个飞跑的男人,等他进入了不远处的村庄,被屋舍遮挡了踪影,两人才收回若有所思的神情,转头看向那个姑娘,正好对上了那个姑娘的视线。 “啊!你们能看见我!”姑娘震惊地瞪圆了眼睛。 张清妍和姚容希疑惑不解。 “你们是谁?你们也是突然落到浓雾里面的吗?我在这儿三天了,终于是见到活人了……”姑娘嚷嚷着,忽然就红了眼眶。 “那些不是活人?”张清妍惊讶地指了指那些还在教训孩子的村妇们。 姑娘沮丧地摇头,“我不知道。他们好像都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说话。” 张清妍和姚容希面面相觑。张清妍直接走到那些村妇身边,那些人果如那姑娘所言毫无反应,她伸手触碰那个最先开口的妇人,那人依旧没有察觉似的。张清妍面沉如水,制作了一张念破,往那人额头上一贴—— 符纸燃烧!火光蔓延,瞬间连纸带那个人一块儿烧成了虚无! 而先前被那个妇人拧耳朵教训的男孩依旧歪着脑袋,呲牙咧嘴,耳朵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着! 默默看着的那姑娘在火光燃起的时候就小口微张,惊愕非常,这会儿下巴都快要掉到胸前了。 第168章 孤村(一) 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人的脸色同时难看了起来。他们二人居然都没发现这些村妇和孩子不是活人!两人一起看走眼,这就不是大意的问题了。 “她……她怎么会……”那个姑娘还在吃惊于烧掉了的符纸和人。 “她是意念。”张清妍冷冷开口。 能被念破烧去的只有意念,若这些人是鬼魂、傀儡,那应该在意念被毁后,才被消灭,如同之前张清妍用念破破结界,结界只是碎裂出个缺口,可没有被烧光了。 张清妍转头看向那个姑娘,“你说你在这儿三天了,没见到一个活人。那个村子里的人也都是这样的?” 姑娘怔愣地点头。 “大概有多少人?”张清妍又问。 “我也不太清楚,几百人总是有的吧……”姑娘呐呐说道。 姚容希提醒道:“试试看那些东西。” 张清妍依言又绘制了一张念破,这回没贴人,而是贴到了木桶上。 “啊!”那个姑娘掩口叫了一声。 木桶如同那个妇人一般被少了个干净。 张清妍和姚容希的脸色凝重,不约而同地看向身后的村落。 “这么庞大而真实的意念,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张清妍说道,“但那个人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难道在这里,阴阳眼没有用?” 姚容希沉吟道:“外头的结界不是为了防止外物进入,而是防止这意念蔓延开。所以你用念破进入结界,结界没开,反倒是这股意念冲了出来。陈海他们恐怕就是被泄露出来的意念给卷了进来。”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那个姑娘茫然地问道。 张清妍言简意赅地解释道:“这里的一切不是真实的,而是刚才那人想象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姑娘惊呼,脑中灵光一现,“你说的那人是刚才那个被欺负的男人?” “是啊,他能和这些意念交流,也能发现我们这些活人,这说明他是连接两者的特殊存在,也即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张清妍说道。 这么一说,那个姑娘也是恍然大悟,高兴地说道:“那我们去找他,让他放我们出去吧!” “嗯,”张清妍点头,“在那之前,我要去找两个人。我的两个朋友也在这里。” “真的吗?那我们快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那姑娘热心地说道,话锋一转,自我介绍,“对了,我姓谭,不知道这位道长和这位……公子怎么称呼?”看到姚容希的时候,姑娘迟疑了一下。照理来说,她尚在闺阁之中,不该和外男接触的。 “张清妍。” “姚容希。” 两人各报姓名,倒是不像谭姑娘这个大家闺秀需要对着陌生人藏着闺名。 谭姑娘怔了一下,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眉开眼笑地说道:“您是张大仙!哎,您和我们家太有缘了呢!” 张清妍想到慧心说过的话,问道:“你是帝师谭家的……” “嗯嗯!我是谭家三房的次女。” “谭二小姐。”张清妍颔首示意。 “您叫我念瑧就好了!”谭念瑧一笑,露出两个酒窝来。一听张清妍的大名,她那些顾及就都没了。 张清妍笑而不答,这样委婉的拒绝谭念瑧也是心中有数,不由失望,脸上两个小酒窝都被抚平了。 “走吧,我们先去找我那两个朋友。”张清妍说道。 谭念瑧闷闷不乐地跟在两人身后,垂着头,边走边踢路上的碎石子,时不时抬眼瞄瞄张清妍和姚容希的背影,若有所思。谭夫人性子直爽,还略带跳脱,谭念瑧这个小女儿也是如此。但到底是清贵出身,免不了从小受教养。这会儿随心所欲地踢了踢小石子,已是出格,回过神来的时候,脸上浮现两朵红云,慌忙收敛,抬头挺胸地小步轻挪,拿出了大家闺秀的架势。可惜她饿了三天,走起路来有些摇晃。 张清妍和姚容希走在前面却是没有注意到谭念瑧的小心思。两人进村之后,越看越是惊讶。 “这个意念构成的世界真是……”张清妍惊叹。 张家历史上有遇到过类似的事情,但那些要么是幻境,直接攻击人的魂魄,要么就是梦境,无意识地影响到旁人。 若是张家人愿意,他们的道行倒是足够强大去构建这样一个意念的世界,但这种世界存在的意义实在是鸡肋。攻击性质的幻境不需要这么精细,甚至会因为过于精细,而给施术者带来负担。至于梦境……现实毕竟是现实,沉迷于梦境的结果,只能是沉沦。梦境出现在现实中,对于魂魄而言也是一种消耗,这样的世界再精妙细致,都不可能去增进自身修为。 眼前的这个意念世界却是和张家历史上记载的那些见闻不同。细致入微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个世界是在另一个空间之中,本能地会卷入现实世界的活物,并不单纯是虚幻的世界。这等能力,张清妍闻所未闻。 “咦?”张清妍视线一定,看向了街角飘出来的两个人。 姚容希蹙眉,“鬼?” “什么?”谭念瑧惊讶地从两人身后站出来,看到那个飘动的身影,“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你在这儿三天没遇见过?”张清妍问。 谭念瑧摇头,“我在这儿三天没去过多少地方。一开始落在外头的浓雾里头,进村子后,看他们都很古怪,就不敢停留,转到村外去了。” 这些人虽然古怪,但没有伤害过谭念瑧。比起这些人,她更担心自己会饿死。这些人不理睬她,她又不好意思直接拿村里的东西填饱肚子,幸好她置身于浓雾中的时候不是孤身一人,而是连同马车过来,马车上备了点心和茶水,靠着这些不多的食物,她是撑了三天。村子里面她没多逗留,本想沿着那条小溪,去找找有没有其他落脚的地方,可那条不长的溪流从村落边流过,进入了浓雾之中,她不敢继续往前走,留在村落边上等待自家的人来找。 一想到此,谭念瑧就有些委屈。他们一行除了两姐妹坐的马车,还有一辆大马车载了仆从、行李和谭夫人让她们带回京城的礼物。那辆马车车轮突然断裂,一个仆从磕破了脑袋,谭夫人让她俩捎带的东西也撞了一下,她姐姐谭念瑶匆忙下车去察看,留了她一人在马车内,等她发现半晌都没人回来,外头也没了声响,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周围厚重的雾气。 她从小到大,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坐在马车内等了许久都没人来找,只好咬牙自己求生了。这三天不觉得有什么,见到了张清妍这个母亲口中啧啧称道的张大仙,有了依靠,她忽然就想哭了。 不过,张清妍和姚容希这会儿没有体谅谭念瑧的心情,还在注意那两只鬼。 三人靠近那两只鬼,走到了一定的距离,张清妍和姚容希就停下了脚步。那两只鬼局促不安,似乎在害怕什么,但又如无头苍蝇一样乱飘。 “没有意识的小鬼啊。”张清妍叹气。她倒是更希望遇到两只厉害的鬼,也好过这些没头没脑只有本能的小鬼。 谭念瑧吸了吸鼻子,好奇地望向那两只鬼,疑惑道:“欸,那两个是……” “你认识?”张清妍挑眉。 “那打扮,好像是我们家的下人……”谭念瑧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难不成是姐姐派来找我的人?他们怎么会……”谭念瑧往前跑了两步,想要确定,结果发现那两只像是被驱赶了一般,往后飘去,“哎,你们别跑!” 第169章 孤村(二) 张清妍伸手按住了谭念瑧的肩膀。 “大仙?”谭念瑧不解。 “你身上有什么护身符之类的东西吗?”张清妍问道。 谭念瑧惊讶,思索了一会儿后,伸手从衣领内抽出了一枚玉佩,“我身上只有这玉佩是请天灵寺的僧人开过光。” 张清妍瞄了一眼,“难怪了。他们怕这东西,所以你一靠近,他们就跑。” “那怎么办?”谭念瑧着急,转念就想解下玉佩,被张清妍按住了手。 张清妍伸手捏诀,念了一个字,三人心头俱是一颤。 “这是什么?”谭念瑧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一个障眼法,让他们感觉不到我们的阳气。好了,我们去看看他们吧。”张清妍淡淡说道。 这回三人再往前走,那两只鬼仿若未觉,还是按照自己既定的路线行走,没有躲闪,直接从张清妍他们身边飘过,出了村子,融入到迷雾之中。 谭念瑧的脸色越来越是苍白。 “是你家的下人?”张清妍想要确认。 谭念瑧慌乱地点头,难掩恐惧,“怎么会这样?他们怎么会变成鬼的……” “因为那些雾气吧。”张清妍抬头望向那两只鬼消失的浓雾。 “那些雾气是什么?”谭念瑧牙关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张清妍叹气,“不知道,我的阴阳眼在这儿没有用了。那片雾似乎是杀人于无形。” 张清妍会这样推断是因为那两只鬼神态自如,显然是不知道自己已经化鬼,还当自己活着。要说这样的鬼魂也不少见,多半是那些死得莫名其妙的人,魂魄不知道自己已死,像生前一样行动,下意识地避免认识到自己死亡的事实,不去投胎,直接化鬼。 “而且,那片雾对于阳气旺盛的人没有作用。”张清妍指了指谭念瑧胸前的玉佩,“这枚带佛气的辟邪玉佩保了你一命。” 谭念瑧下意识地捏住了胸前的玉佩,脑海中全是凌乱的念头。 “行了,我们继续找我那两个朋友吧。”张清妍随意地说道,将这事暂且搁置。 谭念瑧胡乱点头,忽的问道:“那大仙两位朋友不会有事吧?” 张清妍淡定说道:“他们身上有我给的护身符,和这玉佩差不多的功效,不会有事的。” 谭念瑧吁了口气。她倒是心善纯良,素未谋面的人也会让她担忧。至于那些认识的……谭念瑧想到那两个化鬼的下人,眼眶都红了起来。 张清妍敢肯定陈海和黄南就在这处村落中,但要确定他们的位置,只能再次占卜。谭念瑧看着惊奇,倒是冲淡了几分哀伤。三人根据卦象确定了方向,一路走过去,见到的村人果然都是意念构成,对他们视若无睹。 走着走着,三人就到了一处清冷的小路,听到前头屋子里面传来的叫声:“不可能的!我怎么可能是鬼?” 喊叫的人是个年纪偏大的女人,声音苍老而刺耳,其中的惊恐呼之欲出。 “有点耳熟。”张清妍嘀咕着,加快了脚步。 进了那处屋子,就看到了陈海和黄南两人站在院落一角,两眼发直地盯着前面两个老人。说是老人,但两人精神矍铄,目光清明。但此时,两人的神情都有些不对,男的那个怔愣出神,女的那个则歇斯底里。更为诡异的是,两人是飘着的。 “怎么回事?”张清妍皱眉问道。 陈海和黄南两人一怔,同时欣喜地叫道:“大仙!” 那两只鬼却是毫无反应。 “周岩和周翠?”张清妍看向那两只鬼。 黄南激动万分,语无伦次。陈海静了静心,阻止了黄南,连忙将自己这一日的发现告诉给张清妍“……我们跟过来,就看他们两个的举动和昨天一模一样,但昨天,我们是亲眼看到两人消失掉的!” 消失倒是不奇怪。像他们这种不知道自己化鬼的鬼魂发现自己死亡的时候后,就会步入正轨,该投胎的去投胎,有遗愿的继续做鬼。 张清妍沉了脸,看向姚容希。 “禁锢魂魄。”姚容希肯定地说道,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他们就一直要在这里和那些想象出来的人一样不断重复……”谭念瑧震惊又同情地问道。 陈海和黄南愣住。 “这是谁?”黄南直接问道。 “这里不止我们两个?”陈海略感惊奇。他和黄南昨天可是把这村子调查了底朝天的。 谭念瑧忙介绍自己,又说了自己这三天的经历。三人倒是错开了,没有发现彼此。 “先试试看吧。”张清妍向姚容希请示,姚容希点头。 那三人不知道张清妍要做什么,但还是退开了几步,给张清妍让出位置。 几人说话的功夫,周岩已是知道自己无法完成遗愿,准备去投胎了。就只见张清妍凌空画了个图案,周岩就要虚化的身影定住。张清妍收手在胸前结印,手指飞速翻动了一阵,定格在大轮金刚手印上,周岩的身影也跟着一阵乱颤。 张清妍眉头紧锁,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就稳定了下来,周岩的身影却是越来越虚淡,战栗了一下之后,化作了青烟。 张清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完全没有如释重负的模样。 “大仙,您刚才是……”陈海问道。 张清妍平静说道:“那是一种搜魂术,让我能察看他的魂魄。” 陈海膜拜又畏惧地看向张清妍。 黄南惊叹:“乖乖!这都能察看?” 谭念瑧没开口,犹豫不定地看向张清妍。 “我道行有限,也就是看看他心中的执念而已。”张清妍转口问道,“漠北安乐侯,你们有听说过吗?” 陈海和黄南自是摇头。他们早就听周岩说过这个名字,但两人走南闯北当了那么久的镖师,却是从来没听闻过有这么一位侯爷。 谭念瑧脸上闪过惊异之色,“安乐侯?” “你知道?他是什么来历?”张清妍问道。 谭念瑧说道:“他家原本是漠北凌家,祖上出过一位英雄气概的豪杰凌潇肃。” 陈海和黄南同时瞪大了眼睛,“那位殉城的凌大人?” “正是。”谭念瑧满脸地钦佩之情。 姚容希知道张清妍对这个时空的事情不太了解,给她解释道:“漠北边关从前朝开始就时常被北边胡人骚扰。大约是本朝刚建立的那会儿,胡人趁着朝廷新建不久,根基不稳,在边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凌潇肃时任漠北一座小城的文官,胡人侵犯之时,他疏散了城中百姓,引胡人进城,又放火烧城,和那些胡人同归于尽,其中还包括了当时胡人一大部落的可汗。” 姚容希三言两语,说得简单,但凌潇肃这一计策实行起来时的困难重重,不言而喻。 “这一把火之后,胡人士气大灭,心中忌惮,原本嚣张肆虐的行为有所收敛。”姚容希接着说道,“凌潇肃的后人则举家迁移到了漠北,重建那座被凌潇肃的烧毁的城池,不过是几年的功夫就扎根在了漠北,名声显赫。” “哦……”张清妍疑惑起来,“这样的志士,被封‘安乐’这种名号,不太对吧?” 姚容希摇头,“太祖皇帝是想要追封凌潇肃的,但凌家以凌潇肃当时是职责所在给拒绝了。安乐侯的封号是先帝封的,也不是追封凌潇肃,而是因为贤悦长公主。” 张清妍愣住,“贤悦?” “是的。肃城那位贤悦郡主的封号就是因为她和贤悦长公主同年同月生才得来的。”姚容希说道,“贤悦长公主本名就是贤悦,封号也是这两字。她是先皇的嫡长女,先皇子嗣虽多,但掌上明珠只有她一人,所以受尽先皇宠爱,与当今圣上也是兄妹情深。在她及笄之后,看中了当时的状元郎沈长风,先皇不顾沈长风已经同凌家嫡女定亲,封沈长风为驸马。” 张清妍怔住了。这事情的发展太过狗血了吧?“难不成那个安乐侯是先皇给凌家的补偿?” 姚容希摇头,“不是补偿,是讽刺。” 第170章 往事 沈长风天资聪颖,少年成名,十九岁就高中状元。据说先帝原本想点他为探花,风流少年探花郎,更适合他那个年纪,可传为佳话,但沈长风当年那一篇策论无人能出其右,殿试之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侃侃而谈,见识不凡,压过了当年那届所有进士的风头,状元之名当之无愧。 这样一个少年郎,又和贤悦长公主年纪相配,先帝自然会对他起些心思。 先帝宠爱贤悦长公主,没有依一己之见,就下旨招沈长风为驸马,而是由先皇后安排着,让贤悦相看,由她自己的决定。先帝想要仔细考察沈长风,也要保护贤悦长公主的名声,这相看的事情是悄悄进行着的,神不知鬼不觉,朝廷内外文臣武将、世家贵族们都没发现先帝的这点心思。这也不奇怪,沈长风虽然有才,有前途,但沈家就很是一般,传承五代的书香门第,最早可以追溯到前朝末年,一直名声不显。这就有些像宣城的许家,一家子几代人都在朝为官,却都是末流、中流的小官,论底蕴可就有限了。相较而言,当时可有不少比沈长风更合适贤悦长公主的世家子弟,也是个个出类拔萃的。所以,先皇口风不露,贤悦长公主的婚事,就谁都没往沈长风的身上想。 沈长风英俊少年,又文采逼人,贤悦长公主芳心暗许,两人相处了大半年,贤悦长公主娇羞点头后,先帝才下了圣旨。 这圣旨一出,京城内就流言四起:沈长风早已与凌家长房嫡长女定亲,还是娃娃亲,本就约好沈长风弱冠后完婚,这半年来沈、凌两家都在暗中准备婚事,没想到还差半年,沈长风被贤悦长公主给截胡了。 这事情传得飞快,很快就吵嚷得满城风雨。 凌潇肃那事迹是要千古流芳的,漠北凌家踏实勤恳,拒绝了太祖的追封,但拒绝不了几代皇帝的赏识,他们扎根到漠北,但总有子弟被提拔到京城为官。不管才学如何,靠凌潇肃的名望,混个三品闲官当当总是可以的,皇帝总不能委屈了功臣忠臣之后。凌家大概也是知道几代帝王的意思,很给面子的地没有再拒绝,同时,在京为官的子弟兢兢业业,老实本分,不显山不露水,低调得让许多京城老百姓都不知道凌潇肃有后人是在京城的。 太低调的后果就是没人知道沈、凌两家其实是世交,凌家的长房嫡长女和风头正劲的沈小状元还定了娃娃亲。 外人看来,这事情算不上谁对谁错,先皇、沈家、凌家都不知道对方的心思,歪打正着,圣旨都给下了,凌家只能打落了牙往肚里吞。但依照先皇的为人,当时的文武百官都认为先皇该给凌家一些补偿。 补偿很快就来了。 先皇下了圣旨,封已经致仕正准备回漠北安度晚年的凌家老太爷为安乐侯,世袭五代。 凌家老太爷、“安乐”、世袭五代,这三条一出,众人瞠目结舌。 更让人众人哗然的是,宣旨的不是哪位官员、哪位大太监,而是当时的七皇子。七皇子宣读完圣旨,没看凌老太爷,而是当着凌家上上下下的面,对凌家大老爷说:“父皇本想依你的意思,封你一个定文伯,后来想到太祖爷爷没有追封凌潇肃大人的遗憾,决定把这爵位提一提,这就不适合封给凌大人了,所以改封令尊,希望凌大人不要失望。” 他说完这些,不理凌家众人的脸色,又是拿出另一卷圣旨,话锋一转,将与沈长风有婚约的凌家长房嫡长女赐给沈长风当平妻。 两巴掌打完,七皇子昂首阔步地离开凌家,又去沈家宣读圣旨,等沈长风茫然惶恐地接过圣旨后,一拳头就打偏了他的脸,当众骂道:“皇姐善良,为父皇、为大义,不与你这畜生计较,宁愿自己受委屈,我可不是她那样心慈的人!”骂完了,还招呼自己带来的那些太监冲进了沈家,一通翻找,从沈长风的屋子里面搜出个荷包来,当着沈家人的面,点燃了烧成灰,还碾了几脚,又骂沈长风:“皇姐亲手做的东西你也配用!!” 七皇子风风火火地闹了两家,风风火火地回了皇宫,然后就被先皇斥责了一番,罚去守皇陵了,走之前还去了沈家一趟,又打了沈长风一顿,将他打得一个月下不了床,还警告了他一番。 先皇的圣旨和七皇子的发作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众人惊诧莫名之时,皇宫内的消息被人打探了出来。 原来先皇知道沈、凌二家的亲事之后,沈、凌两家已是先一步诚惶诚恐地偷偷去向先皇请罪,后来如众人所料,先皇准备补偿凌家,圣旨已是拟好,准备封凌大老爷为定文伯。谁都没想到,一向循规蹈矩的贤悦长公主知道此事之后居然借七皇子帮助偷溜出宫,想要向沈长风亲口问明此事。更没人能想到的是,她撞见了沈长风和凌家长女在一起时的场景。她想要求个明白,但这一行,她没同沈长风说话,而是听到沈长风劝慰凌家女,听文采斐然的他当场赋诗一首,表明自己的一片爱慕真心和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遗憾。陪伴贤悦长公主的七皇子当场就想要上前暴打沈长风,被贤悦长公主劝住。哀叹着的沈长风和眼眶含泪的凌家女没发现两人,等两人回宫之后,贤悦长公主跪求先皇同意让凌家女当沈长风的平妻,她另辟公主府独住。贤悦长公主觉得是自己会错了沈长风的意,拆散了有情人,但碍于先皇圣旨已出,不能更改,决定自我牺牲。先皇差点儿被气得吐血,随后被七皇子添油加醋的一说,哪还不明白沈、凌两家心思的? 贤悦长公主连亲手绣的荷包都送了,这么明显的暗示,沈长风那个被称为天才的少年郎会不明白?明摆着是沈家看贤悦长公主有下嫁之意,攀龙附凤,决定毁了和凌家的亲,而凌家也不是个善茬,直接和沈家沆瀣一气,借机坑先皇一个爵位。 木已成舟,贤悦长公主温婉善良但又非常固执,认定了死理不会更改,先皇拗不过她,只好下旨。不过,这肚子气总是要出出来的,不能让沈、凌两家把自己和自己的宝贝明珠当傻瓜一样哄骗。 先皇两道圣旨的反击还没完,之后更是在大朝之时定下了新的律法:驸马都尉一职不可兼任。也即是说,从今往后,娶了公主就等于是和仕途断绝了。一劳永逸,让沈长风这个状元郎永远都没有翻身的机会。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沈、凌两家的前途完了。先皇肯定是不会放过两家,当时坐稳太子之位的大皇子和贤悦长公主兄妹情深,除了大皇子这个独一无二的嫡出,名义上占了半个嫡字的只有生母早逝、被先皇后养在膝下的七皇子,从他传旨时的表现就可知道他对两家的态度了。比起面上风光霁月的先皇和太子,七皇子可要激烈许多。 沈家的衰败可以预见。漠北凌家却是壮士断腕,被那张圣旨气得真吐了血的凌家老太爷,也是新任的安乐侯,拖着病体,被抬回了漠北,第一件事就是开宗祠,将长房除名。先帝有件事情是看错了,他认为是凌家和沈家两家勾连,没想到是凌家长房和沈家勾连,凌老太爷完全不知情,但受了牵连,被先皇挤兑得羞愤欲死。做出的事,泼出的水,先皇也不可能收回圣旨,凌老太爷更是在除名的事情办完没多久,就郁郁而终,死前还在痛哭对不起先祖凌潇肃,先皇完全没有补救的机会。也是因此,凌家比沈家的境遇好一些,他们龟缩在漠北,没有脸面上京,先皇和当今圣上都没找他们麻烦。 第171章 变化 姚容希说完这段往事,所有人都怔怔出神。 先开口的是谭念瑧,感慨唏嘘了一番后,又很是佩服地看向姚容希,“没想到姚公子知道得如此清楚。我只知道漠北凌家被封了安乐侯,这些事情倒是不知晓。” 往事随风,谭念瑧一个闺阁中的小姑娘不清楚也是自然。 陈海和黄南更不用说了,两人毕竟是平头老百姓,这种牵连到皇室的丑闻他们不可能知晓太多。 张清妍心中疑窦丛生,但对上姚容希坦然的视线,不由话锋一转,问道:“那位贤悦长公主后来怎么样了?” “对哦!贤悦长公主还是嫁给沈长风了吧?”谭念瑧说到“沈长风”的时候咬牙切齿,很是不忿。 姚容希点头,接着说道: 圣旨无可更改,贤悦长公主最后还是下嫁沈长风,但如同她对先皇所说的,另辟公主府,此后深居简出,只有初一十五,才在奴仆环绕之中,见一见沈长风。 沈家想要借贤悦长公主在先皇那儿重新迎回脸面,可贤悦长公主心善归心善,作为先皇后尽心教养出来的大胤公主,凌然尊严不可侵犯。因为内疚和正直,她恳请先皇下旨给驸马赐平妻,已是打了皇家的脸面,现在无论如何的,都不会再为沈家出头。 贤悦同沈长风的关系降到了冰点,每次例行公事地见面,相顾无言,沈长风默坐片刻就起身离开。贤悦长公主本想孑然一身地过一辈子,还是先皇后劝说贤悦长公主,即使要同沈长风老死不相往来,也要有个孩子傍身。两人圆了房,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有嬷嬷在旁伺候。这种貌合神离的行房结果不尽如人意,贤悦长公主迟迟未有身孕,倒是那个被赐给沈长风当平妻的凌家女三年抱俩,执掌中馈,在沈家春风得意。 等贤悦长公主到了花信之年,终于怀上了第一胎。巧的是,她前脚传出喜讯,那位凌家女后脚也有了身孕。两人一前一后怀孕,分娩的时间居然相差无几。 公主府那头刚给沈家报了信,沈长风赶去的半路,沈家也传来了凌家女发作的消息,沈长风想都不想地就转身回了沈家。 这一日,贤悦长公主和凌家女同时诞下一个女婴,但贤悦长公主难产血崩,看了刚出生的女儿一眼,就香消玉殒;凌家女这是第三胎,非常顺利,比贤悦长公主后发动,却是提前了一个时辰分娩完。 这样截然不同的命运,外加山沈长风那一表现,彻底激怒了先皇等人。贤悦长公主的丧事由太子一手操办。丧礼上,七皇子再次打了沈长风一顿,要不是太子拦着,他差点儿就把沈长风给打死在贤悦的棺木前了。贤悦长公主的女儿则被接入皇宫,沈长风连她的面都没见过。那个女婴被先皇赐名遗珠,随母姓,由先皇后亲自抚养。可惜她是难产而生,先天不足,没到百日就夭折了。 在贤悦和遗珠都过世之后,皇家和沈家等于是结了死仇。沈家在京城是没得混了,后来据说是回了祖籍,没了消息。 谭念瑧听后已不是愤慨了,而是红了眼圈,哽咽了两声。 张清妍眉头紧锁,“这事情就这么断了?” 姚容希同样蹙眉,“沈家那边就这样。你说的安乐侯也是许多年没听说过有消息了。”他又问,“这两人同安乐侯是什么关系?” 问的是周岩和周翠。 张清妍说道:“他们是安乐侯的人,周家也是。他们被安乐侯派到了周家这儿,又被周家转手送到了商九娘身边。” 姚容希一怔,“周家是安乐侯的人?” 这可真是奇了。凌家只出过两次名声,一次是凌潇肃,另一次则是贤悦长公主一事,一好一坏,背道而驰的两种名声。除此之外,凌家就没什么值得称道的了。他们身处漠北,却是往远在江南的利州府派了人…… “他们被派来做什么?”姚容希追问道。 张清妍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搜魂之后得到的讯息除了这两点之外,就是商家那些破事了。” 张清妍能看到的内容有限,但她接触过商家后,心中早已有数,稍稍推理,就几乎全猜中了。 让商柳轩忙得焦头烂额的喝死人的事件正是周岩的手笔。他是安乐侯派来给听周家使唤的,不能无缘无故地离开,所以就想着让商家分崩离析,商家毁了,他们这些下人可以名正言顺地各奔前尘。可惜他的手段还没完全使出来,商九娘就先下手对付商晨荣和万氏了。 周岩顺势而为,一方面听商九娘的吩咐对两人下手,另一方面也想着搅乱这一池水,趁水摸鱼,卷钱跑路。桑落一事就是他暗示得周翠故意为之,想要让桑落对付商九娘。没想到桑落这般不顶事儿,而他刚一动,商九娘就看出了苗头,警告了他一番,他只好偃旗息鼓,继续当商九娘手中的那杆枪。 之后局势瞬息万变,万氏诈尸袭击商家,张清妍出现言明自己怀疑商九娘,且句句说到了点子上。张清妍没有证据,但她知道商柳轩会去怀疑,周岩这个在商家当了大半辈子大管事的人更是清楚。他比张清妍知道得还要多,所以一个含糊其辞,让商柳轩的怀疑变成肯定,顺势送上的酒,更是直接要了商柳轩的性命。商柳轩这条命可不光是他的,还是商九娘的命根,商九娘一蹶不振在他意料之中。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商九娘也不是个简单角色,她早有猜疑,商柳轩一死,不管有没有证据,就把这事算到了周岩头上。 商九娘命周岩去请张清妍,只说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想要解了张清妍的疑惑,将安乐侯的事情告知她,周岩一开始不疑有他,张清妍已经离开,慧能代替她前来,商九娘开始所言,也的确是周家的一些与众不同以及安乐侯家仆的身份,还让自己给作证。但之后不久,那家喝死了人的人家前来闹事,商九娘走不开,让他去处理,他去前院的路上越走越是不安,在进入前院之前,他就一身冷汗地拉了周翠,收拾细软出逃。 他已经想明白了,商九娘哪是那种大善人?那户人家还正巧在此时来闹事,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商家这一连串的巧合,死了那么多的人,可不就是商九娘的手笔吗!他离开,商九娘和慧能独处,商九娘会和慧能说什么? 周岩果断放弃了思索,决定逃命。 他没料到的是,他这一逃,阴差阳错,死在了这个诡异的地方。 周岩所作所为对于商家来说是大事,对于张清妍来说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完全不感兴趣。 “看来清枫的身世要从漠北安乐侯着手来查。”张清妍说道。 这路线,就和上京的路线南辕北辙。张清妍决定将这事情暂且放一边,说不定去了京城,这事情也会迎刃而解了——毕竟之前卜卦的结果都是说清枫的既定命运在京城,与帝位传承有关。 谭念瑧听得云里雾里,也不插话。 “那个丑人,你们之前遇到过没?”张清妍话锋一转,形容了一下丑人的模样,问三人。 三人都是否定。 丑人那模样,见过一眼就不会忘,若真是碰见了,肯定记忆深刻。 “这样说来,他不在这个村庄里面。”姚容希说道。 “那我们就去村外找找吧。” 几人离开了屋子,出屋之前,姚容希脚步一顿,回头望了眼默默坐在院子里当装饰的那个妇人。 “怎么了?”张清妍问道。 姚容希迟疑了一下,“没什么。先去找那个人吧。” 陈海认路,知道怎么能去村口,就在前面带路。他越走越是步子拖沓,放缓脚步,退到了张清妍身边,问道:“大仙,您觉没觉得,这些人有些不一样了?” 第172章 孤村(三) 陈海这话并非无的放矢。远处几个村人的目光时不时地就会扫过他们几人,好像能看见他们似的。这可是之前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 张清妍若有所思,回头看向了谭念瑧。 谭念瑧垂头跟在最后。她先是碰到了家中两个下人的鬼魂,又是听了一段悲惨往事,这会儿正心情抑郁,又忘了大家闺秀该有的做派,含胸垂头耷拉着肩膀,看起来好不可怜。 “你方才停步是因为觉察到了这一点?”张清妍又看向姚容希。 姚容希点头,“我原本还当是错觉或巧合,现在看来,在那个时点,这里的意念都能感知到她了。” 谭念瑧迟钝地抬头看向众人,“怎么不走了?大仙,我有什么不对的吗?”她低头打量自己,又摸了摸自己看不到的脸颊。 “他们能看到你了。”张清妍言简意赅地说道。 谭念瑧茫然四顾,神色紧张起来,“难道我也成鬼了?” 张清妍哭笑不得,“又不是变成鬼他们就能看见的。你家那两个下人,他们就没去理睬。” “这……” “你忘了吗?先前那个丑人是发现你了的。”张清妍循循善诱地说道。 谭念瑧吃惊地张开樱桃小口,眼睛瞪得圆溜,“他看见我了,所以他们才会……” “是啊,不过这个时间差可真是有点长了。”张清妍转头对姚容希说道,“丑人的这本事不太对劲。” 作为这个意念世界的主人,他控制着这整个世界,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可方才看他被几个自己意念想象出来的孩子追打,被自己意念想象出来的村妇辱骂……这要么是他天生受虐狂,要么就是这事情不受他控制。 “潜意识,或者记忆。”姚容希判断道,“而且从他的潜意识反映到这个世界需要较长的时间,实力有限。” “还有一点,”张清妍补充,“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循环。” 从张清妍两人发现古怪,被惊醒,到他们进入这个意念世界,不过是两个时辰不到的功夫,但陈海和黄南却在这儿呆了近乎两天,且是循环的两天。 “这说明什么?那个丑人很容易对付?”陈海暗喜。谭念瑧黯淡的小脸亮了起来。黄南可是听不懂这些,只是摸着肚子,傻等着出去的时候。 张清妍摇头,“这只有难对付。” 陈海和谭念瑧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为什么?”谭念瑧脱口问道。 “你觉得,你能和一个婴儿讲道理吗?”张清妍反问谭念瑧。 陈海恍然大悟,“那如果是武力呢?” “武力?你误会一件事情了。”张清妍淡淡说道,“这个世界是他潜意识的世界,在这里,只要他愿意,没人能杀死他。” 谭念瑧脸色苍白起来,“我们出不去了吗?” “这倒不是。”张清妍难得踌躇了一下。 目前这个意念世界是丑人无意识间控制着的,所以从他的潜意识反映到这个意念世界需要时间,这点时间差足够张清妍杀了丑人、灭了丑人的魂魄。但当丑人意识到这个意念世界是怎么回事之后,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呢?张清妍想要先礼后兵,不过,在她这一“礼”,等于是让丑人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根源,给了他控制世界的力量,再要“兵”,难度就大了。 或者,可以用念破破坏结界,他们倒是可以顺着喷涌而出的意念出去,避免了和丑人之间的碰撞。但这样一来,这股不受控制的意念会对现实世界产生什么影响呢?张清妍进入这个世界后已是知道,这里在吞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活物,在他们毫无所觉的时候,杀死他们,令他们化鬼,无法超生。要不是有那个结界在,恐怕过往行人都会被丑人的这个意念世界给吞噬。 姚容希察觉出张清妍的犹豫,问陈海:“这一带是不是经常发生失踪事件?” 陈海摇了摇头,“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不过这条路只有两头的利州府和天水城两座城需要路引,其他地方都自由通行,人来人往的,一直很热闹。真要有什么事情,恐怕……” 这条道完全是车马队碾出来的道路,途经好几个小村庄,不需要路引,旅人之间互不认识,真要有零散的几人失踪,是不会引起旁人注意的。 “还是先找到丑人试试看吧。”张清妍决定。 张清妍的因缘线和功德簿不在这个时空,但她也不想在这里枉造杀孽,无论是对丑人,还是对其他人。 “去问问哪儿可以找到丑人。”张清妍毫不客气地指挥谭念瑧。 有现成的人在,这找人的差事就容易了很多。 谭念瑧乖巧点头,小跑到一个村妇身边,打听了两句,脸上就泛起红晕,怒瞪着双眸。 陈海见情况不对,瞄了眼张清妍无所谓的表情,忙上前问谭念瑧:“谭小姐,发生什么事情了?” 谭念瑧气鼓鼓地说道:“这人张口闭口就是祸害、瞎眼的,太过分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丑了点又怎么样!” 陈海默然,一时之间也找不到能说的话。 那个被问话的妇人倒是开口嚷嚷道:“哎哟喂!难怪要找那个丑八怪,原来是个疯子呐!我还当是什么千金小姐好奇心重,好心提醒你呢!呸呸呸,真是晦气!” 正经过这儿的一个大姑娘听到这话,大声笑了起来,“三嫂子真没见识过世面,千金小姐哪会一个人在我们村子跑啊?”她一笑,就露出一口大黄牙。 “双喜,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没见过世面,你见过?不就是去镇上看过出大戏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被称为三嫂子的妇人沉了脸,看那姑娘鄙夷自己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瞟见谭念瑧还站在自己面前,立刻转身,抄起门边的笤帚,一边抽打,一边叫道:“你个疯子还不快走!!” 谭念瑧哪见过这种架势啊!寻常闺阁小姐之间起了龃龉,那也不过是言辞间的交锋,面上都客客气气的,笑颜如花。哪怕是摆脸色给人看,都是落了下乘,跟别说动手的了。 这一惊,谭念瑧就呆住了,眼看着那笤帚要打到她,陈海伸手一拦,却是握住了笤帚。 “这是怎么回事!”这下轮到三嫂子惊了。她动了动手,使出了更大的力气,笤帚纹丝不动。“鬼啊!”三嫂子扔了笤帚就大喊大叫。她手一放,只有陈海握着笤帚,他们又看不见陈海…… “啊!!闹鬼啦!!” “天哪,笤帚会飞了!” 整个村子鸡飞狗跳。 谭念瑧再次呆住了,傻愣愣地看向陈海。陈海满面通红,忙把笤帚给扔了,结果他们叫得更响了。 弹指一挥间,尖叫声消失,又是关门声此起彼伏,砰砰砰的,整条道上的人都藏了起来,只剩下方才嘲讽三嫂子的双喜孤零零地站着。 双喜的家可不在这块儿,要经过张清妍他们,转个弯才到。这会儿被吓傻,本能地想往家里跑,却被谭念瑧“堵了道”,她就坐蜡了。 谭念瑧和陈海好似犯了错,慢吞吞地走回到张清妍身边,等待受训。黄南在旁笑得喘不过起来。 张清妍摸着下巴,淡定地问道:“打听到了?” 谭念瑧更加羞愧了,“没有……” 她才开口提到丑人,那个三嫂子就说了一大通丑人的坏话,她一气急,大脑发热,都忘了这些人都是丑人自己的意念了。这么一闹腾,把人都吓跑了,接下来该怎么打听啊? 张清妍“哦”了一声,伸手一指站在路中间的双喜,“那还有一个呢。” 谭念瑧猛地抬头看向双喜。 双喜初时的害怕褪去,激动不已。她是想到了大戏里面演的鬼魂,一般人是看不见鬼魂的,除非是有缘人。她看的那出大戏就是这样的内容,穷书生碰到了宰相千金的鬼魂,人鬼相恋,羡煞旁人。难不成,这位千金大小姐也是人鬼相恋,有个书生鬼魂在她身边? 第173章 孤村(四) 双喜心中千回百转,张清妍他们自是不知。 谭念瑧见自己有补救的机会,连忙跑过去询问丑男的事情。 双喜看谭念瑧的眼神好像要把活吞了似的,让谭念瑧有些惧意,但想到身后看着自己的张清妍,她挺起小胸脯,努力克制逃跑的冲动。 “那个丑男就住在村边的茅草屋里面,你们可以去那里找他。”双喜回答了问题,又懊恼地觉得自己说得太简单了。这样说了之后,怎么同这位有着刻骨铭心恋情的千金小姐深入接触呢? 少女的心思最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双喜的担忧成真,谭念瑧一打听到消息就高兴地想要向张清妍回报,被双喜一把给拉住了。 “你要做什么?”谭念瑧警惕地问道。 双喜赶紧松手,咧开嘴,露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小姐您要找丑人做什么呀?这村里的事情我都清楚,您有事情不妨问我啊。那个丑人都不说话的,你去了也不能打听到什么呀。” 谭念瑧心中更为警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刚才还把她当鬼呢,现在对自己这样讨好,这是要做什么? “双喜,快拦住那个妖怪!我把道长请来了!” 双喜身后一人高呼,手上拽着个年轻道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谭念瑧大骇,撒腿就往后跑,“大仙!快救我!” 张清妍无语,等谭念瑧跑到自己跟前,用充满恐惧的小眼神看着自己,只能开口提醒道:“他们只是丑人的意念。” 谭念瑧茫然。 “他们,还有这里都是不存在的,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他们会伤害到你。” 陈海听了很是震惊,“大仙这是什么意思?刚才那笤帚,我可是拿到手上了!”他一指被自己摔在地上笤帚。 张清妍平静说道:“那是因为你当那是笤帚,做出了那样的动作。” 正说着,疾奔过来的两人都到了面前。 一个是普通村人打扮的汉子,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满脸焦急和惶恐。另一个则是年轻的道士,飘飘欲仙的模样,比张清妍还要像“大仙”。 “这就是你说的妖怪?鬼魅?”道士看到谭念瑧的时候眼睛一亮。 谭念瑧心中发毛,躲到了张清妍身后。 “是啊,狗蛋刚才跑过来说的,这妖女刚才对我们看不见的鬼说话,三妹子要驱赶她,那只鬼就抓住了笤帚!”汉子边说边退了两步,抓住了缩在后头的双喜,“双喜,你也看见了吧?” 双喜点头,看看谭念瑧,满眼的惋惜之情。那出大戏的最后,宰相千金就是被个高僧给超度了,书生情深意重,悲痛难忍,做了好几首感人肺腑的诗词,受到了皇帝的青眼,最后娶了公主,当了驸马。 谭念瑧求助地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心下叹息,知道让他们这些普通人去否定双眼所见景物有些困难,只能拿出了符纸,准备用念破直接烧了这些意念——看不见,自然就不会怕,不会受影响了。 道士不满,“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那汉子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道士冲着谭念瑧的方向一笑,“这位小姐不要担心,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我看你衣着打扮不凡,显然是出身大户人家,怎么一个人到了这村子?” 谭念瑧正躲在张清妍身后呢,都看不到那个道士,怎么可能回答? 道士的表情更加和善了,“你不要害怕,我们真的不会伤害你的。我是修道之人,你大可以相信我。” 汉子会意,连忙说道:“村子里的人没见识,咋咋呼呼的,这位小姐,您不要见怪啊。我是这村子的里正,我给您赔罪。”说着,就是弯腰勾背,一躬到底。 张清妍让开一步,露出了身后的谭念瑧,“问问丑人的事情。” 谭念瑧见他们不再喊打喊杀,也是松了口气,瞄到张清妍夹在指间的符纸,心中更加安定,按照张清妍的吩咐出口询问。 里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丑人的身世经历说了一遍,让谭念瑧红了眼眶。 “你们就这样把他赶出村子了?”谭念瑧很是入戏。 里正尴尬地瞄了眼道士。 那个年轻的道士脸上闪过一丝窘态,正了正衣摆,才平静说道:“这只是暂时的。我路经此地,算到那处房屋对我修行有大裨益,所以暂借居住。为此,里正同丑人沟通良久,我也给了补偿。这事情是丑人首肯的。”道士瞥了眼里正,里正用力点头。 “问他留在这地方做什么,那间屋子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张清妍心念一动。 谭念瑧依样画葫芦地问出来。 “哦,就是暂居而已。”道士含糊说道。 张清妍一挑眉,“再问他有些什么本事。” 谭念瑧心下疑惑,嘴上还是听张清妍的吩咐问话。 道士得意说道:“哦,也算不上什么本事,就是能沟通神明,请神下凡。” 谭念瑧下意识地接口:“这是什么意思?” 里正用敬佩的口吻说道:“道长可是有大神通的人,靠一支笔请神入体,无所不知。” 谭念瑧看向张清妍。 “就这样吧。”张清妍失望地摇头。 谭念瑧对二人说道:“我还有事要去寻找那个丑人,就不打扰两位了。” 两人一再挽留,谭念瑧却是语气委婉地坚定拒绝,两人只好目送谭念瑧离开。 “大仙,那个道士有问题?”陈海问道。 张清妍摇头,“我原本以为是那个道士有问题,现在看来不是。” “即使他是,丑人恐怕也不知情。”姚容希说道。 张清妍点头称是。 这个意念世界说到底是丑人潜意识和记忆的反应,再如何细致入微,仿若真实世界,也都是丑人认识中的真实。想在这里打探消息,也只可能是片面的内容。 “他那个本事是怎么一回事啊?”谭念瑧好奇问道。 “就是扶乩一类的东西吧。”张清妍不以为然地说道。 扶乩,这也是种占卜方法,不像卜卦那样全靠天意和修士的手段、道行,而是靠神明附身,由神明来解答疑问。 这事情要是放在万年之前,天道尚未关闭,那还说得过去。仙人们投下一缕魂识下凡,指引凡人或是照拂子孙,依照那些仙人们的道行,掐算凡人的未来不过是举手之劳。但等天道关闭之后,凡间哪来的神明?顶多招来一些孤魂野鬼罢了。鬼魂又有几个能掐会算的?这样的占卜与其说是预知未来,不如说是从鬼魂看到的那些旁人未曾看到的事情上推理未来。其中变数太多,成功率可想而知。即使如此,能做到这一手的修士屈指可数,大多数扶乩都是骗人的把戏。 里正说那个道士用的是一支笔,张清妍想,这大概就和现代突然流行起来的笔仙差不多。 “扶乩啊……”陈海感慨一声,“这我倒是见过不少次,做不得真。” 谭念瑧点点小脑袋。 现代流行笔仙,古代也不缺乏这类小风潮。谭念瑧就和几位闺阁小姐玩过这种把戏,大家嬉笑一通,互相揶揄,不过当是个玩乐。 几人边说边走,很快就找到了村边的茅草屋。 陈海上前敲门,没人应答。他看了眼张清妍,见她点头,推门而入,门内空荡荡的,桌椅板凳全无不说,连张床都没有,只有一块木板。 “他就住在这样的地方?”谭念瑧同情地说道。 “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吗?”陈海退了出来,看了眼渐渐暗沉下来的天空。 “不是不回来,是不出现吧。”张清妍说道。 “他在躲谭小姐。”姚容希也是这样的看法。 谭念瑧傻愣住了,“为什么?” “自卑……大概是怕吓着你吧。”张清妍想了想丑人逃走时的模样。 “那我们怎么办?”陈海问道。 “逼他出来。”张清妍果断说道。 第174章 孤村(五) 张清妍说完这话,陈海思索起来,黄南百无聊赖地等在一旁,谭念瑧则是面露不忍。 还没等陈海想出个主意,张清妍的视线就投向了谭念瑧。 谭念瑧心中一紧,“大仙,你是要我做什么吗?”她觉得丑男可怜,但也知道这事情对几人生死攸关,不敢开口替素不相识的丑男求情,可心中总归是有些别扭的。现在看张清妍看向自己,只当张清妍又要像刚才那样指派自己做事。只是这回要做的事情恐怕不是刚才那样简单的探听消息。 “谭小姐是帝师谭家的闺秀,应该是自小就受到严格的教导吧?”张清妍起头的话题很是奇怪。 谭念瑧不太明白,茫然间详尽地答道:“是的,小时候由母亲教养,到了六岁上头,母亲跟随父亲回到宣城祖宅,我和兄姐留在京城,长在祖父祖母膝下。琴棋书画、四书五经都有涉猎,近两年还开始学习女红、厨艺。” “哦?只是学些才艺?”张清妍用了疑问句,口气却是笃定。 “不只是这些,我和姐姐还跟随祖母学过些佛经的皮毛。祖母言传身教,也有教导过我们女戒、女德、列女传一类的典籍。”谭念瑧很聪明,立刻会意地说道,可张清妍为什么在此时询问这些,她却是不明白的。 “帝师夫人想必是贤良淑德,只是没想到谭小姐作为帝师夫人精心教养的闺阁小姐,居然如此……”张清妍顿了顿,“自甘下贱。” 陈海和黄南愣住了,诧异地看向张清妍。 谭念瑧脑中一空,“什么?” “谭小姐方才犹豫不定,是想要同我说什么?”张清妍逼问道,“可是要替那个丑人向我求情?” 谭念瑧脸色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那个丑人是什么样的人,谭小姐方才在村子里头不是已经打听过了吗?天生面容有异,是为不详,生父生母将他抚养长大,村庄给他庇护之所,已是大恩德,他又做了什么呢?”张清妍锐气逼人地质问道,这回是她不等谭念瑧反驳,继续说道,“谭小姐,您头顶帝师谭家高贵身份,受帝师夫人多年教导,却是选择站在这样不孝不义之人身边,为他说话,您这不是自甘下贱,又是什么?您可对得起生你养你的帝师谭家?对得起对你谆谆教诲的帝师夫人?对得起远在江南,不能与你朝夕相处,却是一颗慈母心、慈父心全放在你身上的谭夫人、谭老爷?” 张清妍越说越是大声,越说越是严厉。 谭念瑧面颊通红,却不再是羞愧,而是愤怒,“他有何错?生来面容有异并非他的选择!何况面容有异又如何!生而为人,该重视的从不是那一张皮相!而是他的品德、他的为人!丑人哪有伤害过……” “你对他了解多少?”张清妍打断了她,再三询问,“你对他了解多少?” 谭念瑧张了张嘴。 “你什么都不了解,只凭自己天真的猜想就觉得他是个好人。哦,这不是什么天真的猜想,而是你的一厢情愿。”张清妍冷笑一声,“因为这样,你才能站在大义上,正义凌然地训斥那些无辜村民,凸显自己的善良美好。我方才真是说错了你了,你不是认人不清,自甘下贱,而是虚伪丑恶才对!丑人?呵,丑人从来不是关键,你现在这副义正言辞的模样才是关键。丑人不过是你的踏脚石!” “你血口喷人!”谭念瑧尖叫道,“枉母亲那么看重你,枉父亲说你不简单,你、你……居然……”她气得直哆嗦,眼睛一片赤红,既是被气的,也是觉得委屈。 谭夫人将张清妍挂在嘴边,一句句皆是赞扬钦佩,谭老爷提到的不多,却是叮嘱三个哥哥到了京城后要好好照顾张清妍,张清妍不通人情世故,他们要帮衬一把。谭念瑧听着张清妍的传奇事迹,对她好奇万分,如今在自己最为窘迫之时遇到张清妍,更是觉得她和自己的想象不谋而合,心中早就产生了亲近之意,没想到张清妍居然这样看待自己,看待丑人!这副嘴脸,和那些口出恶言的村人有什么不同? 谭念瑧胸口起伏,快要喘不过气来。她从来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恶意的态度让她心中发凉。她想要坚强一些,想要反驳张清妍,但声音一出口就带了涩意,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你血口喷人,你胡说……”她反复嘟囔着,虽然掉了眼泪,却是仰着脸,固执地瞪着张清妍。 张清妍哼了一声,还要再开口,就听到旁边有人说道:“你不要骂她了!” 陈海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说了话,但转念一想,他是想要喊大仙的,没想要阻止大仙。大仙做事情总有她的道理,不会突然这样语言攻击别人。哪怕是面对商九娘,她都是隐忍着怒意,平静地将自己的意见表达出来罢了。 这声音不是陈海发出的,也不可能是黄南。黄南他还没回过神来呢,正愣愣看着突然爆发起来的张清妍。 张清妍脸上的讥讽之色收了起来,镇定地回头看向那间茅草屋,“哦,你舍得出来了?” 谭念瑧惊讶地望向茅草屋里头站着的男人。 是丑男,抬着脸,定定看着张清妍。察觉到谭念瑧的视线,他下意识地要低头,却是被他硬生生忍住了。 陈海心中一松,已是想明白了张清妍的目的。瞄到了站在一边的姚容希,他才发现这位姚公子自始至终都很是淡定。他是相信张大仙不会无缘无故地指责他人,但这位姚公子恐怕不是信张大仙,而是无条件地支持张大仙。 “你不要骂她了,这都是我的错。”丑男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沙哑艰涩,好像不太习惯说话。 谭念瑧说道:“这哪里是你的错!你没有伤害过别人,凭什么就要被人这样的欺辱!他们说你害人眼瞎,说你是丧门星,要真是如此,那些人还会留你住在村边上,你的那些亲人还会北上进京去谋求富贵?”谭念瑧一说到此,抹掉了脸上的泪痕,瞪着张清妍,“我是不了解他,但我知道一个心存恶意的人,可不会任由一群孩子追打,任由几个妇人辱骂,任由一个外来的道士逼迫让出屋子!!” 张清妍笑了一声,“谭小姐,你这话我有所保留。你说他没有伤害过别人这一点,我也有所质疑。” 谭念瑧咬了咬唇。 张清妍又转向手足无措的丑人,“既然你都出来了,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首先,我想要问你一件事。” 丑人用手背蹭了蹭脏兮兮的裤子,局促不安地说道:“你不要骂她就好,我什么都会回答的。”他没被人善待过,哪怕是养大他的父亲,在母亲和其他村人鄙夷他的时候,也没有出口阻止过。他习惯了低着头,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将自己的脸藏起来,这会儿抬脸看人,他很不自在,但他知道自己应该抬头,让谭念瑧看清自己的丑陋模样,或许这样,她也能收回刚才的话,还和这些人好好相处。丑人出神地想着,心中酸涩,却是没有因此低下头。 “那就好。”张清妍满意地点头,“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死了?” 丑人回过神,回想刚才听到的话语,愕然万分。 谭念瑧惊讶地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看来是不知道。”张清妍心中暗道一声“难怪”,“你已经死了呢。这里,是你的记忆。你现在就经历的一切应该是你记忆中最深刻的一天。” 丑人身子一颤。 “这是你无意识的举动,保护了这一天不受外人干扰。”张清妍伸手一指外头的浓雾,“这是你的死气,吞噬误入的生命,让他们化鬼。” 这里的人看不到外人,而外人进入则会身死化鬼,留下本能,没有清醒的意识,即使与这个意念世界接触,也不会影响到这个世界。 丑人怔怔看着张清妍。 “你应该也发现了吧?在你看到她的时候。”张清妍又一指谭念瑧。 第175章 孤村(六) 张清妍的话犹如在丑人心中落下惊雷。他回忆起那一日,被孩子追赶,被村妇辱骂,他回到了茅草屋,然后…… 丑人置身在一片火海之中。 “啊!”谭念瑧一声惊呼,连忙叫道:“快救火!不,不对,你快出来!”她想要上前拉丑人。 张清妍扣住了谭念瑧的手臂,“这是他的回忆而已。” 谭念瑧停住了脚步,扭头看向张清妍。张清妍的脸上无悲无喜,褐色的眼珠子里没有映出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她再转头,看到了黄南。黄南原本站在茅草屋边上,突然起火,他吓了一大跳,却是敏捷地跳了起来,没了刚才要死不死的模样,逃出火焰之后,才松了口气,吃惊地看向这突如其来的大火。黄南的眼睛很亮,被火光照亮,也反射着火光。在他一旁的陈海同样一惊,却是耳听八方,等张清妍这句话说完,他就松懈下紧绷的神经。他的眼中也有火苗的影子,却是不及黄南那双闪闪放光的双眸。谭念瑧又扭头看向姚容希。姚容希那双黑眸中什么都没有,和张清妍的褐瞳一模一样。 谭念瑧明白了什么,不再往前冲,张清妍也是顺势松开了拉住她的手。 丑人僵硬地回转过身体,看到自己的栖身之所被付之一炬,没有任何反应。 火焰没有持续很久,烧了一半就诡异地灭了。 丑人抬头,一滴雨水落在他的脸颊上。 “下雨了?”陈海惊讶地伸手。 倾盆大雨瞬间落下。 谭念瑧哆嗦了一下,再抬眼,看到了被淋湿的陈海和黄南,以及在雨帘中没有一丝异样的张清妍和姚容希。 丑男也被淋湿了,他呆在雨中,许久之后,雨帘密集得让人看不清眼前的景物,好像有什么东西跳动了一下,雨水淅淅沥沥,但轰隆隆的磅礴之声还在身边环绕。 他们所有人置身于一棵大树之下,遮天的树冠挡住了大部分的雨水。 谭念瑧仰头看向那棵不可思议的巨树。这棵树她在村庄里见过,在村庄外也眺望过。只一眨眼,他们就从村外到了村内,到了这棵大树下。 刺目的紫光让谭念瑧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她看到面前的丑人已经倒地,浑身焦黑。 “这是……怎么回事?”谭念瑧呐呐问道。 “原来是死前回忆。”张清妍叹道,“突然被雷劈死,没回过神,只当自己还活着,然后篡改了那天的记忆。” 所以,在丑人这个意念世界中重复的这一天没有火灾、没有大雨、没有闪电。 那个被雷劈中的身体动弹了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 谭念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看到焦黑皮肤下露出的那双眼睛,她退缩的举动顿住了。那是丑人。他的眼睛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漂亮,正常的是眼睛的形状,漂亮则是因为他的眼睛很干净。谭念瑧第一次看到这么干净的眼睛,就在那时,第二次接踵而至,那是张清妍的眼睛。所以,她觉得丑人是个好人,所以,她对张清妍突然发难难以接受。现在她已经想明白了张清妍的用意,却是为丑人觉得难过。 “我已经死了。”丑人叹息道,盯着自己焦黑血红的双手。 “你想起来了?”张清妍说,“想起来了,我们该接着谈谈了。” 丑人抬头看向张清妍,“我杀了很多人吗?”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应该不是很多,有结界困住了你的这个意念世界,误入其中的比较少。”张清妍沉吟着说道,“你应该不是修士吧?” “修士?”丑人疑惑。 “修佛或是修道,参悟天道秩序,抑或是学习过一些阴阳法术。” 丑人摇头,又迟疑地说道:“我没学过,但是听一个道士说过一些。” “道士?”张清妍挑眉,“占了你家的那个道士?” 丑人尴尬说道:“他只是借居……”见张清妍不置可否,他只好说道,“他说过,我们村子有一股死气,积存久了,怕有大患,重则要人性命,轻则阻碍运势。” “然后呢?” 丑人默了一瞬,“要破这鬼气,得在村子的某个风水眼施法。” 谭念瑧气愤地问道:“风水眼就是你的屋子?!” 丑人沉默。 丑人那间屋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原本也是个三进的大院落,在村子里头很是阔气。他的父亲是个有本事、有头脑的人,这才能盖得起大房子,所以也有底气跟着个刚认识不久的商贾上京谋求富贵。丑人年幼,虽然有钱有地,但能力有限,又被村人排挤歧视,花销上就比常人要大许多,即使如此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手中余钱用尽,他只能把房子一点点卖出去,但最后那一间主屋,他却是咬紧牙关,自己忍饥受冻都不愿意卖出去。这是他对家人唯一的念想,卖了就没了。 丑人坚持了十年,在那个道士进入村庄找了里正之后,他没能再守住那间屋子了。里正客客气气地同他商谈,晓以大义,其他村人却不会那么好声好气。往常没事情都要骂他几句,这会儿关系到全村人的幸福,乃至于性命,就更不会嘴下留情了。其实他们大可不必如此,丑人没被人教过礼义廉耻,却是感激村子能一直给他栖身之所,事关全村,他虽然心中不舍,但还是将屋子给了那个道士。 “只是暂借给他。”丑人摇了摇头,坚持道。 “这还会还你?”谭念瑧瞪大了眼睛。 她虽然年幼,却是被祖母精心教养长大。以谭家的门第,她将来肯定是嫁入世家大族或清贵人家做正妻的,说不得还要当宗妇。有些事情,她不会做,不愿想,却是必须心里门清的。 丑人露出一个笑容来,因为那怪异的五官,笑容扭曲狰狞,“会还的。他们不喜欢我,但他们是讲道理的人。” 谭念瑧觉得匪夷所思。 陈海说道:“这点倒是真的。这一路上的村庄不会有人作奸犯科。” 利州府到天水城一路是商贾们南北往来的首选道路,来往频繁,官府在这些小地方人手有限,若是村子风气不好,那些商贾哪敢带着大批物资在这些村庄上落脚?这条路刚兴起的时候还有村庄目短浅,手段下作,小偷小摸的有之,明争明抢的有之,但那些村人哪里是跑江湖的镖师的对手?何况这一路上又不止一两个村落,那些个商队之中也不乏背靠世家贵族的大商贾,最后敢对商队动手的村落都没落乃至于被铲除了。剩下的村落更是小心谨慎,不敢行差踏错,连风气都为之一肃。 陈海顿了顿,又说:“至少,明抢是不可能的。” 谭念瑧明白了他没说的后半句话。“没有那意思,那些孩子为什么那么追打他?还有这茅草屋,怎么烧起来的!”谭念瑧愤愤不平地说道。 那些追打他的孩子,又有那个是真的恨他、讨厌他?不过是村人们的态度影响了他们,放纵了他们。 丑人垂下眼。 原本孩子们是怕他的容貌,躲着他。自那道士来了之后,态度就变了。他知道,村人们忍受了他那么多年,想要赶走他了。这事情就和陈海说的一样,他们不能明着来,只好更加欺辱他,逼他走。但他有信心坚持下去。 “那个道士说的鬼气是怎么一回事?”张清妍的同情心向来有限。再者,这是丑人的事情,丑人还都被雷给劈死了,事情早已尘埃落定,再为丑人争辩、批判村人,也是没了意义。 “我不知道。”丑人摇头,“这事情大概只有里正清楚一些。那个道士来了村子之后,经常在村子附近晃悠,除此之外,就是给人卜算前程,且事事都被他料中。” “事事都中?”张清妍诧异。 “嗯,过去的事情,将要发生的事情,都算中了。”丑人肯定地说道。 第176章 孤村(七) 丑人口气坚定,没有丝毫的迟疑,在张清妍等人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时,他心中一慌,不由道:“都是很小的事情。像是跑丢了的鸡、第二日晴雨……” 陈海的担忧之色一扫而散,“原来都是这样的事情。” “嗨!那有什么厉害的!”黄南的语气里则带着些许失望。 张清妍的神色却是未变,“你详细说说,他来了你们村后做过些什么事情。” 那道士做过的事情倒是不多。或者该说丑人死得早,那道士来了不久后,他就被雷劈死了,没机会见识更多。即使如此,道士还是迅速在村中站稳了脚跟,受人敬仰。 黄坡村好说也是利州府和天水城两城之间的一座村落,往来商队和旅人不少,开了村人的眼界。道士初来乍到说鬼气之时无人相信,但他信誓旦旦,并且当场请神上身,不等人问话,就在纸上写下“东南”、“喜”、“男”等字,身体一震之后,道士气喘吁吁地恭喜里正,说他嫁到东南边上营村的女儿即将生下一个男婴,言之凿凿。里正激动又狐疑。他那个女儿嫁到了上营村后已经落了三胎,在婆家地位堪忧,让他放心不下。那时正好是她的第四胎分娩将至,里正寝食不安。过了两日,上营村里正的亲家就派人来报喜,他的女儿果然诞下一名男婴。 这样一来,村人就分了三拨,有信了道士的,有仍然存疑的,也有半信半疑的。道士不以为意,坦然面对众人,有人来求问,他也不用那些人开口,神仙一上身,毛笔在宣纸上游走片刻,留下零碎的几个字,道士就能解读出答案来。村人们求问,多半是寻物,另有一些是求解惑、问风水的,五花八门,道士都能猜中问题,并且解答出个一二来,没有任何错漏。这样一来,原本不信的,将信将疑的,都逐渐信了起来。 丑人如此一说,众人听得也是惊讶连连。连问题都猜中,这就有点得道高人的模样了。 谭念瑧踌躇着说道:“这架势,我听着倒是耳熟。” 张清妍问:“你听说过那道士?” 两人已是碰过面,谭念瑧不认识道士,那只可能是听闻过这么个人了。 谭念瑧想了想,眼睛一亮,说道:“京城里黄御史家就出过类似的一个人。” “黄家?”张清妍蹙眉。 “是啊,灵州黄家,做左都御史的黄家。”谭念瑧说道。再多的,她就不知道了,只是在儿时听闻过有这么个奇人。 姚容希说道:“灵州黄家也是赫赫有名的清贵家族,出过五位进士,都做了御史。这一任的家主终于是坐到了左都御史的位置上,名声到了顶峰。”他又说,“那位奇人就是现任左都御史的父亲,是黄家上一辈的嫡长,考取功名,进了御史台,但比起直谏的名声,他更令人啧啧称道的是他算命的本事。”姚容希一顿,“还有他的口无遮拦。” 那位黄少爷大概是开了天眼,知晓未来,任何人一出现在他面前,他就知道他将要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他为人不羁,和黄家严谨的作风很是不符,不受他父亲和祖父喜欢,但依然故我,他的行径也着实得罪了不少人。 就比如他某次在街上游逛,指着一位经过的老大人就对旁人嬉笑:“老大人一枝梨花压海棠,龙精虎猛,令人佩服。老太君却是乐极生悲……嘿,他那夫人倒是孝心可嘉,把小孙子给她送去地下作陪。”过了不久,就传出那位老大人身边一个二八年华的丫鬟有喜的消息来,把那位已经得了三品诰命的老夫人给气了个倒仰,就是不松口抬人做姨娘——那丫鬟的身份也的确是尴尬,只是个打扫书房的丫鬟,连通房丫头都不是,真要追究起来,这孩子就有些来路不正了。老大人刚过了八十大寿的老母亲却是喜得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场中风瘫痪,没等见到心心念念的小孙子出世就去了。丧礼没办完,那个丫鬟动了胎气,孩子流了。因为黄少爷的那句话,老大人怀疑自己的老妻,本就因为这丫鬟和孩子的事情有些关系僵硬的两人当场反目,不欢而散,差点儿闹出一把年纪休妻的事情来。黄少爷也没能继续看热闹,都已成家立业的人,被自己的祖父罚跪了一天。 这类事情在这位黄少爷身上层出不穷,是当时的京城笑谈。 “他不会死了吧?”张清妍直接问道。 姚容希点头,“死了有好几十年了。黄御史是他的遗腹子。”姚容希迟疑地说道,“确切来说,那位黄少爷其实是生死不明,只是大家都当他是死了。” 黄少爷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忽然开始噩梦连连,每一次都惊出一身冷汗。他的夫人询问,才知道他梦到了自己的死状。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黄少爷预知旁人未来,却是从来没看见过自己的未来,也没见过自家人的未来。他那神奇的能力不知从何而来,仿若只是灵光一现,每次在看到旁人的时候,脑海中自动闪现出那些纷乱的场景,一瞬息之间,就看到了所有。寻常那些奇闻怪谈中做梦梦到未来的事情,他倒是没经历过。这一次的噩梦让他身临其境,却是模糊得辨别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自己四肢百骸疼痛欲裂,被人撕扯,随后刷地一声,整个人被五马分尸。每一夜都做到这样的梦,他以为自己是病了,可求医问药,无人能解。之后梦境变得越来越真实,疼痛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一只只手揪住了自己的皮肉,不断地拉扯着自己,将自己扯成碎片。黄少爷怕了,去了天灵寺求救,天灵寺的僧人为他念经诵佛,驱赶掉他心中的寒意,等入了夜,却是故态复萌。黄少爷觉得这是自己的能力在预警自己。他便不顾家中长辈阻拦,抛下怀孕娇妻,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京城,躲避灾厄。 姚容希叹道:“后来据说那位黄少爷一路不停地逃,到了西北的某座城镇落脚时,那里正好爆发出了瘟疫,全城封锁,又死了数不清的人。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陈海若有所思,惊讶地问道:“莫不是那个道士请了那位黄少爷的魂魄……” “从时间上来讲,也不可能是那位黄少爷。”张清妍摇头,“口无遮拦,受天道制裁,这样的魂魄没有魂飞魄散已是大幸,哪有可能停留凡间那么久的?即使真是那位黄少爷,那位道士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请魂上身来推算,注定要福缘有限,阳寿有碍,不足为虑。” 这样不知轻重的人,不可能是有能耐布置出这个结界的高人。张清妍暗自叹气。看来想从丑人这里得到足够的讯息是没可能的了。 “我想打听的事情已经问完了。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的吗?”张清妍看向丑人。 谭念瑧一惊,“大仙……” “他该去投胎了。”张清妍淡淡说道。 丑人神情黯然,还是点了点头,希翼地问道:“这位……大仙,能否请您超度被我杀死的那些人?” 张清妍说道:“他们被困在这里不能超生,你放下心中执念,散了这个意念世界,结界自会散开,放他们离去。” 丑人高兴地一点头,瞥见谭念瑧同情的神色,心中一暖,冲着她颔首了一下,露出一个仍然丑陋无比的笑容。 “下辈子投个好胎。”谭念瑧祝福道。 丑人的身形渐渐淡去,化作一缕青烟,直升上厚重的浓雾之中。浓雾被那缕烟驱散,先是露出一个明显的凹陷,后来演变为一个漩涡,扩散开去。雾气被绞成粉碎,阳光倾泻而下,在一层透明的罩子上反射成五彩光芒。高耸入云的大树从顶端开始变成碎片,纷纷扬扬,连带着周围的房屋、村人都碎裂开来,随着雾气一块儿消散。头顶的五彩光芒顿时消失,阳光直射下来,刺目耀眼,待众人眨眼后,他们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小树林中。 “啊!”谭念瑧惊恐地叫了一声。 第177章 惊疑 脚下黑漆漆的泥土中露出了几节森森白骨,不远处的树干上依靠着一对老夫妻的尸体,除此之外,还有马匹和两个下人模样的尸首。 “是我家的那两个下人。”谭念瑧眼圈一红。 这几人和两马都神情安详,没有挣扎或痛苦的痕迹。都是才死了没多久,连腐烂的迹象都没有。 “那里还有几副骨架。”陈海指了指众人身侧。 这几具则有些年头,衣服尚存,看起来是行脚商或镖师的打扮,身边还有散落的物件。 张清妍和姚容希的脸上同时浮现出了一丝错愕。 “是镖师。这刀……”陈海观察了一下,惊讶万分,“大概是几十年前镖师惯用的长刀。” 原本走南闯北的镖师们都用长刀和匕首防身,这是因为当时的官府推出了律法规范各个镖局。后来那些条条框框被废除,镖局中才出现五花八门的兵器,镖师们也各有各的一套功夫。义正镖局的库房里头就留有一把当时的长刀,是老镖头的武器。陈海的父亲也正好就是在那个时代进入镖局当镖师的,还为此学过一套刀法。 “这意念世界和结界……”张清妍喃喃自语。 按照这尸骨的时间来推算,丑人这意念世界和封锁他意念世界的结界都存在了几十年了。一个鬼魂哪来这等能力,维持意念世界几十年?哪怕是一个时间只有一天的世界!还有那个结界…… 姚容希四下找了找,对张清妍说道:“只有这些。” 死在这个意念世界的人只有这些。 两人对视一眼。 是巧合,还是真相就是如此,只有这一头一尾两个时间段有人被卷入这个意念世界中枉死? 张清妍更倾向于后者。但如此一来…… 丑人意念世界一犯杀戒,就被人封锁。几十年过去了,结界松动,又吞噬了陈海二人、周家夫妻和谭念瑧等人。那个施展结界的人是已经离开了此地、已经去世、还是尚未知晓这一变故? 可惜结界和丑人都已经消散,张清妍想要卜卦也没有个方向。 “在这里也想不出个结果来。我们走吧。”姚容希说道。 夜色已经过去,月亮落入地平线之下,太阳升起。他们在这个结界中不过是耽搁了一夜的功夫罢了。 新的一天开始,赶路的商队和旅人也多了起来。有看到张清妍他们马车古怪的,惊讶瞪眼,还有高声询问的。黄南安静了许久的肚子又开始咕咕直叫,正往嘴里塞干粮,没有回答。陈海三言两语就将他们打发了。 “大仙,我们是不是找队人搭车?”陈海见张清妍吃完,问道,“还是问别人买一匹马?” “买马吧。”张清妍说道。 陈海想想他们这一路的坎坷,张清妍和姚容希还分别支走了郑墨和李成,觉得他们还是不要给人带来厄运为好。 谭念瑧虽然饥肠辘辘,却是食不知味,漫不经心地吃了两口干粮,意有所指地问道:“大仙,那具埋在土下的白骨是不是……” 张清妍点头,“应该就是丑人。埋他的土都被鬼气污染了。这鬼气……”张清妍话一顿,抬眼看向姚容希。 姚容希同样警觉地抬眼。 “大仙,是有什么不对吗?”谭念瑧忙问道。 不对? 是太不对了! 鬼气多少都和鬼魂的道行有关,枉死厉鬼天生就有强烈的怨气和鬼气,这可不像意念,光凭一个人的想象和执念就能形成!丑人一个普通人,即使知道鬼气会侵害活人性命,他又怎么做到这种程度的?他并非枉死厉鬼,在张清妍他们出现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只是茫然地重复着那被篡改的一天。这样的人,光靠潜意识里的一句话就能形成浓厚的鬼气?如果说丑人维持了那个意念世界几十年是有可能发生的奇迹,那么,那一片浓厚的鬼气就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或许那并非鬼气,而是丑人意念世界的一部分,充满攻击性的一部分。毕竟张清妍那会儿阴阳眼被封闭,只是靠推测判断那是鬼气。 “该打听一下他的八字的。”张清妍叹息道。 若是八字特别阴或特别煞,化鬼之后倒是有可能出现些异象。 除了八字,就是风水了。可那片小树林的风水实在没什么稀奇的,丑人的尸骨被埋在那儿,估计是村人们发现他的尸体后,随便找了个偏远寂静的地方一扔。其他有关的…… “那棵大树。”姚容希同张清妍心思相仿。 “古树成精?”张清妍皱眉。 丑人死在树下,还是被天雷劈死,那道雷应该是先经过大树,再劈中丑人…… “喵——”一直缩在陈海怀中的黑猫叫了一声。 谭念瑧吃惊,“哎,这还有只黑猫?” “咦?你没注意到吗?”陈海忙把黑猫掏了出来。 黑猫块头可不小,塞在陈海怀里面半天,这还有注意不到的?陈海自己倒是忘掉过一阵,而且是两次——确切说来是只想起过两次,一次是追击头一只遇到的鬼,一次是面对周岩周翠。 “之前好像没看到……”谭念瑧回忆了一下,“大概是我没留心吧。” “不是没留心,是不可能留心。”张清妍接过了苏醒的黑猫,抚了抚它的背脊,叹道,“它伤了元气,但还是灵兽。在那种诡异的地方陷入沉睡,既是修生养息,也是隐藏自己的存在,保护自己。普通人没法注意到它。” 想到此,张清妍抚摸黑猫的手停住了,抬眼看向姚容希。 姚容希脸色难看。 果然。 张清妍垂眸,也是沉下了脸。 两人在意念世界,或者是结界中被压制了。即使还能施展些法术,画些符箓,比常人更要清醒理智,但的的确确是被剥夺了身体所蕴含的力量。她与生俱来的阴阳眼在那个世界中失去了作用,像普通人一样没注意到黑猫的存在。 张清妍问陈海和黄南:“说说你们这一天一夜中和黑猫有关的事情。” 陈海详细地说了一遍。 “第一次注意到它的时候它还没沉睡,后来两次却是因为意外……”张清妍皱眉,“你们二人接触过地府阴气,照理来说,也是开了点天眼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下脑袋。就在利州府的那处坟墓内,张清妍破了涅槃重生图,他们二人同慧能一样被地府阴气所冲,只是有慧心在旁念经,身体没有大碍。 “所以我们才能看见那些鬼。”陈海恍然大悟。 “能看见鬼恐怕不是因为那点阴气。”张清妍淡然说道,“谭小姐一样看到了。” 丑人不知道自己杀了人,他也不知道那些鬼的存在,他的意念同样不会认识到那些鬼的存在。这点倒是说得通。但是,现在想来,丑人的意念世界精细程度有限,应变也有限,被卷入其中的外来物不能影响到他的意念世界,哪怕是张清妍这样靠实力毁灭其中的一个意念,那个意念世界仍然不为所动地进行下去。与之相对的,他意念世界的主体部分也影响不到那些外来物,杀死活物的是外围的雾气。两者互不干涉,但是,那些鬼却是能够看到丑人的意念世界,也能发现同样身为外来物的陈海等人。这就像是两个系统被强行糅合在了一起。其中,关于外来物的那个系统和现实世界的天道秩序又是有所差异。张清妍的阴阳眼被压制,陈海和黄南因阴气而打开的一点天眼也被限制,但张清妍使用张家独门秘传的念破和六爻占卜却是没有受到丝毫阻碍。 想到此,张清妍感到心底深处冒出一股凉意来。 第178章 线索(一) 张清妍原以为阴阳眼受限是因为她这天道赐予张家人的天赋异禀超出了限度,被结界压制,可连陈海和黄南微不足道的天眼也受到了限制,那就是另有缘故。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无论是哪种结界,肯定是有统一的标准线存在。张清妍的阴阳眼和陈海他们的天眼被拦在了那道线外,证明两者都触及了那条标准。两者的相同点只有一样,那就是两者都是瞳术,是靠肉体或魂魄发挥出来的异术。可同样纯粹靠自己能耐的黑猫却是成功地隐藏起了自己,期间陈海有注意到它的存在,也是因为它就被陈海塞在怀中的缘故。这就分做了两种情况,要么就是那个结界所限制的只是人,不包括兽,要么就是结界所限制的只是瞳术,甚至有可能是更为具体的标准。无论哪种,这都是一种精妙的技巧。 一只手握住了张清妍颤抖的双手。 张清妍的抖动停止了,下意识地抬头,看到了姚容希平静的黑眸。 “不要害怕。”姚容希说道。 张清妍苦笑了一下,“这不是害怕,是恐惧。” 姚容希抬手摸了摸张清妍的脑袋,“我会保护你的。” 张清妍别扭地后仰脑袋,让过那温暖的手掌,强调道:“这不是害怕的问题!有修士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结界……”这完全打破了张清妍的认识,也超越了万年来所有张家人的能耐! 张家人并非无敌,但张家人不可超越。这是所有张家人以及知晓张家的修士心中共同的念头。 “是这里的修士中有人能施展这种结界。”姚容希笑了笑,伸长了手拍了拍张清妍的脑袋,“只是这里。” 张清妍豁然开朗。是的,是这个时空的修士施展出了这样的结界,强大到完全打破了结界常理,能有针对性地限制阴阳异术,压制人的魂魄和肉体。这个时空,并非张家所在的时空。时空与时空之间是有所区别的。张清妍想到自己突飞猛进的修为道行,心情逐渐平静了下来,脸上苦涩的表情却是不变。 “这样一来就非常麻烦了。”张清妍愁眉苦脸地说道。 这个时空大概是特别适合修士生存,这里的修士也比张家所在的那个时空要来得厉害。 那个修士阻碍了她的阴阳眼和陈海、黄南的天眼,却不限制其他法术法器,恐怕就是不想被人看出结界的蹊跷。有谭念瑧、陈海和黄南三人在,她对那个意念世界和结界的探索太匆忙了,最基本的,连那片浓雾都没仔细察看过。要是逗留的时间久一些,或许能发现更多线索。现在一回想,疑点重重,他们粗暴地逃出了结界,化解了丑人的意念世界,也是无法再回过头去探寻真相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姚容希说道。 张清妍叹气。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想要再重来已是不可能的了。这样的事情张家历史上也碰到过不少回。 陈海和黄南虽不明所以,但看张清妍又镇定了下来,不由找到了主心骨,心头一松。 谭念瑧欲言又止。她想到父亲说的话,踌躇着是否要提醒一下张清妍。 “大仙,那我去找人买一匹马吧!”陈海打起了精神,说道。 张清妍点了点头。 这会儿正有商队不断经过,但愿意卖掉一匹马的寥寥无几。陈海只能抬价,拿钱来砸。张清妍在宣城赚来的银子还有不少,即使如此,陈海仍是觉得肉痛。 好不容易买下一匹马,几人重新上路。 谭念瑧和张清妍、姚容希两人一块儿坐到了车内,看两人闭目养神,在嘴边打了几个转的话只能继续打转着。 义正镖局走镖都是走陆路,陈海和黄南两人没走过利州府到天水城这一条商路,但出发前,陈海同利州府的那位知府打听过路线,知道这一路该如何走、途经几座村庄。张清妍这一行只求快,因为只有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汝乡才有正经的官府衙门,无论是找人为那几个枉死的收尸,还是谭念瑧这位谭家小姐要寻找自家的车队,总该到最近的官府衙门。所以陈海并没有选择通常的商路,而是直奔汝乡,这人烟就稀少了起来。 行到半道上,陈海驾车的手一紧,拉住了缰绳。 “你要换手休息一下?”黄南问道。 陈海扭着脑袋,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一处村落。 “那里怎么了?”黄南望了过去,“咦?有点眼熟啊!” 陈海回头,冲着马车里说道:“大仙,您出来看看这个。” 掀开车帘的是谭念瑧,张清妍坐在马车内打坐,听到动静才刚睁开眼。 “怎么了?”谭念瑧问道。 她独自在马车内纠结,烦恼至极,又无聊至极,这会儿听到陈海的声音,很是高兴。无论出什么事情,总好过看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人打坐。 陈海指了指刚才他望着的方向。 黄南已经嘴快地说道:“那是我们之前碰到的村子吧?” 谭念瑧顺着陈海的手指望了过去,小脸顿时煞白,“那是……丑人的村子?” 如穹顶一般的树冠非常醒目,远远就能看到那一片绿色,不容人错过。 张清妍和姚容希各自探头看了一眼。 “先送我们去黄坡村,然后你和黄南带着谭小姐去汝乡,我和姚公子去村子里看看。”张清妍思忖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地说道。 这就好似天上掉了个后悔药下来,给张清妍补救的机会。无论能否达到原本的结果,总是个希望。 “可是……”陈海有些迟疑。 “你们在也是拖累,我和姚公子两人就足够了。”张清妍直白地说道。 陈海很忧伤。张清妍所言不虚。他和黄南在这一路上的作用顶多就是赶车的车夫加做杂活的小厮,没有半点儿镖师的架势。没有发挥的余地也就算了,大多数走镖的时候都是风平浪静的,镖师们也就是这样赶路。可张清妍这趟镖着实发生了不少惊心动魄的事情,他和黄南的那点功夫底子却是没派上任何用场,还要张清妍这个托镖的来援手相救。 “黄坡村是利州府到天水城路上的一座村子,但经过那里,在那儿落脚的旅人和商队不多。”陈海努力发挥自己的作用,边赶车,边详细说道,“按照一般的车马速度,大多数人都是直接在东南方向的上营村夜宿。也有些车队庞大的,货物多,行得慢,便选择另一条路线,在正午时分到黄坡村歇脚,吃点东西……”说到这儿,陈海恍惚了一下。 他在丑人那处意念世界中发现村人一日三顿和大鱼大肉招待宾客的古怪举动,恐怕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个黄坡村,在正午的时候会有大商贾的车队经过,这才形成了这种与农村格格不入的风俗。 张清妍对此倒是没放在心上,只是目光紧紧盯着那棵参天大树。真是古树成精遭天雷,误中丑人,才让丑人产生了异变? 要不是黑猫打岔,她和姚容希也该讨论到这棵不凡的大树。这会儿,这棵被他们暂时遗忘的大树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像是要彰显自己的存在一般伸展着茂密的树冠。张清妍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却是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 “有看到什么吗?”姚容希问。 张清妍摇头,“什么都没看到。也可能是我本来就看不到。”她的阴阳眼有了点变化,但大多数情况下应该还是只能看到秽物的。 马车行了一阵才到了黄坡村边上,几人第一眼瞧见的是不远处的一堆破烂。 那是一处破损严重的茅草屋,少了大半个角,摇摇欲坠,又经历过不知道多久的风吹雨打,看起来更加残破不堪。 “是不是丑人的……”谭念瑧心头升起一股涩意。 “看方位,应该是了。”陈海说道,只觉得奇怪,“这茅草屋居然还留着?难道是我们之前推断的时间不对?”他看向张清妍,惭愧说道,“那长刀虽然是几十年前镖师们必备的,但指不定现在也有人用这样的长刀。” 若是因为他一句话误导了张大仙的判断,可就罪过了。 第179章 线索(二) 张清妍摇头,“那些尸体的鬼气已经全部散去,死了至少也有十年了。” 结界散去,张清妍的阴阳眼就又能派上用场了。 那块焦黑的土地上,只有周岩和周翠的尸体上仍然保留了鬼气。那些人魂魄和尸身被困,鬼气被锁在这片区域,污染土地,但一朝释放,鬼气跟着消散,这只可能是受时间消磨的影响。 陈海微怔,“那样的话,丑人这屋子……” 黄坡村的人显然对丑人没什么好感。原本的恶言相向、抢占房屋就算了,在他死后,也是把他的尸体远远抛到了小树林中。这样的态度,怎么可能留下丑人这间被焚毁大半的茅草屋? 有孩子正在村口玩耍,看到他们停在那儿,立刻上前热情招呼道:“几位是来歇脚的?这都快要正午了,几位正好在我们村子吃顿饭,下午也好有精神赶路。” 这话说得很是顺溜,显然是被人教导过的。 陈海笑着应声,故作好奇地问道:“小弟弟,我们看到村外有间破房子,那是怎么回事啊?” 小孩惊怕地叫道:“那屋子住了只丑鬼,你们不能靠近那里!” 谭念瑧气愤不已。丑人生前被这村子排挤辱骂,死后还被这样污蔑? 陈海问道:“你说的丑鬼是怎么回事啊?” “就是个丑鬼!”小孩子哪知道那么多事情?只是大人言简意赅地这样警告他们,他们就这么坚信着。 陈海无法,回头对张清妍说道:“大仙,我们就送您和姚公子到这里了。” 张清妍点点头,和姚容希一块儿下了车。 “大仙,您探查完了,就找过路的商队搭车到汝乡来。我们在汝乡找家客栈等您。”陈海将身上的银子分了些给张清妍——说起来,这本来就是张清妍的银子。 张清妍答应下来。 谭念瑧冲着两人挥手告别,看两人转身,视线就移到了那间茅草屋上,喃喃说道:“就没有办法惩罚那些恶人吗?” “这算什么恶人啊!”陈海不以为然地说道,“谭小姐,别说是丑人已经死了那么多年,就是他还活着,这要追究,也只能是丑人自己来。我们这些外人哪来的资格管这闲事?” 谭念瑧咬了咬唇,没有再做声。 黄南倒是信心十足地说道:“谭小姐你不必担心,有大仙在,那些人肯定讨不了好!” “啊?”谭念瑧一愣。 “大仙这一路走哪儿死哪儿,那个村子恐怕也要完了。”黄南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胡说什么呢!”陈海气得动手打黄南。 黄南连忙抬手和陈海对拆了几招,这种技巧性的事情,他可比不上从小习武的陈海,顿时挨了几下,嘴上却是不肯罢休,“我可没说错!这都死了多少人了啊!不死的,也是吓得够呛!你想那两个苗家兄弟,那个魏大爷、魏大夫,还有肃城那么多人……不都不算恶人吗?结果也是惨兮兮的!” 苗家兄弟被苗倩娘的尸骸吓个半死,黄南帮着他们把苗倩娘尸骨放回去的时候就听两人嘀咕要去烧香拜佛,再做场法事,这可是一笔大开销,足以让他们家元气大伤;魏灵芝是倒霉,啥事儿都没做,被吓了几个来回,肃城完了、橘村则有苗倩娘在,他已经决定远走他乡;霍少爷遭了大难,商队已经快马加鞭地带着他回北边去了,今年的买卖全部被扔一边,魏大爷因此要少了一大笔收入不说,因为苗倩娘和卫家的事情,他里正的地位也受到了动摇——苗倩娘事情爆发的时候,就是他力排众议,留下了那家子祸害。 黄南又说:“那些相信了大仙的,就没事儿。你看大鲁,那大半个月,一分钱都没收大仙的,好吃好喝地招待着,还按照姚公子的吩咐,把大仙在他那儿修养的事情瞒了下来,反倒是出了大仙在驿站收拾苗倩娘的传言,好多人慕名前来,膜拜那扇破门,他生意蒸蒸日上啊!”黄南拽了两个成语,又觉得自己一针见血,很是得意。 陈海默然。 黄南说的也不算是错。 陈海因此就想到了张清妍曾经平静地说自己做事心想事成,顺昌逆亡。 张清妍头一回显神威,在李家当众说的是自己“八字命硬,气运旺”,后来经过城西人的口口相传,再加上肃城的事情传了回来,一来一去的,这传言变成了谣言,张清妍在谣言中威武霸气,让人胆寒。陈海回宣城打听的时候,听说的就是“心想事成,顺昌逆亡”这句不知道出自谁人之口的话了。 这会儿听黄南这么一回顾张清妍在肃城所作所为,陈海心念起伏,转瞬又是歇下了这念头,“大仙只是道法高深,身负神通,但真要像你说的那样……大仙何必那么烦恼?” “大概是大仙自己都习惯了,所以没有发现?”黄南猜测。 陈海白了黄南一眼,懒得搭腔了。 谭念瑧听两人的对话,心情跟着上上下下,情感上想要相信黄南的推测,但理智上又明白陈海说的才是实话,转念又想到肃城的惨状,觉得过去那么久,那村子里面也有不少无辜者,即使有欺辱丑人的,也是罪不至死,因此矛盾不已。 “那我们来打赌吧!等大仙到汝乡了,你就知道我说的没错了!”黄南拍胸脯。 陈海不搭理,黄南只好自己嘟嘟囔囔去了。 新买的马匹比彭真送给陈海的那匹要差劲一些。彭真虽然窝囊胆怯,但这方面却是没得说。谭念瑧想着此时正担忧着自己的姐姐,重金相酬,陈海就手下不留情,马鞭挥舞,带起风声阵阵,一时间,速度倒也不错。谭念瑧咬牙坚持,一路上忍受颠簸,只啃了两口干粮,没让两人停车休息。谭念瑧这位闺阁大小姐都是如此表现,陈海和黄南两人也是提着一股劲。在傍晚时分,马车就到了汝乡,那匹马则差不多是废了,要再赶路,是不行了。 汝乡是座小县城,不过地理位置优越,在利州府和天水城中间,倒也热闹非凡。 进城之后,马车不能飞驰,那匹马也是累得快要脱力,只能慢悠悠地走着。 陈海打听了官府衙门的所在,将马车赶到了衙门前,衙门都已经散了,只留了一个衙差值守。张清妍不在,他们怕招惹祸事,陈海就将那些诡异的事情隐去,只说在那片树林里面发现了尸体数具,又打听谭家的事情。 衙差听得瞪大了眼睛,“尸体?” “是啊是啊。”陈海说道,瞄到马车晃动的车帘,忙再次问道,“我们路上还遇到了一位姓谭的小姐,和家人走失,不知道有没有人来……” “哦!是京城帝师谭家三房的二小姐吧?”衙差眼睛一亮,把尸体抛到了脑后。 “正是。”陈海心头一喜,“她的长姐是不是……” “谭二小姐在车上?快请她进来歇歇,我这就去找知县老爷!”衙差激动地说道。 “呃,谭小姐的家人是不是在衙门内?”陈海觉得不对劲。 衙差回过神,遗憾地说道:“没有,谭二小姐在黄坡村那块儿走失的,谭大小姐派了人来我们这儿打听消息,外加求助,知县老爷已经派了不少人去那附近寻找,但一直没消息回来。”说到这儿,衙差嫉妒地瞪了眼陈海。找到谭二小姐,这就是和谭家能搭上话了。知县渴求这个机会,所以下了血本,把衙门里的衙差几乎都派了出去,没想人被这两个小子截了,难怪一直没找到人呢。 面前是衙差异样的眼神,身后则如芒刺在背。陈海知道,这是谭念瑧在催促自己,可这又不是他的错。他几次询问都是关键所在,反倒是这个衙差老是跑题,这么没眼力见,难怪被留在这儿守空衙门。 陈海无奈,再次问道:“那谭大小姐此时正在何处?” “就在黄坡村呢。”衙差随口说道。 陈海三人顿时惊住了。 第180章 真人(一) 那些孩子看陈海等人驾车离开,只留下了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人,不由郁闷。尽管他们比不上成年人的思维,但也知道来他们村子的人是越多越好,因为饭钱是按人头算的,人少了,钱就少了。 张清妍和姚容希不需要引路人。他们是来察看那颗巨树的,对其他的事情浑不在意。 看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个自顾自地往村子里走,都没招呼他们一声,那几个孩子心中的郁闷变成了怒意。 “哎!你们怎么能这样直接往里走!”为首的那个孩子十岁出头,家中排行老二,就被叫二娃。他年纪最大,又最壮硕,在这群孩子中间像是个小大人,当着孩子王。 二娃头一回被外来的旅人这样无视,非常生气。 那些来黄坡村歇脚的车队,哪个不是被他二娃招呼进去的?这差事原本是他大哥在做,他大哥长大后跟着爹爹下地干活,这差事就落他头上了。 一群孩子在这儿玩,代表的就是黄坡村的各户人家。二娃当了孩子王,他就有资格在那些过往旅人中挑挑拣拣,照他爹吩咐,专拣人多的队伍往家里带,剩下的才轮到其他孩子。这诀窍是他爹教他的,他爹也这样教过大哥,据说他爹当年就是这样做的,让他家成了村里最富庶的人家。 二娃看不上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个人,但也不容两人这样忽视自己,跑到了两人面前,叉腰往村口一挡,趾高气扬地说道:“你们要进村,得我带着才行!” “哦,那就麻烦你了。”张清妍从善如流地说道。 二娃一噎。他带了这两人进去,过会儿还有车队过来,不就便宜其他家了吗?这点头脑他还是有的。于是他指了旁边一个瘦弱的孩子,很有派头地命令道:“你带他们进去。” 那孩子缩头缩脑的,听到二娃吩咐,咬着手指问道:“你娘不喜欢我靠近你们家。” “谁叫你带他们去我家的?带去你自己家。”二娃挥手。 那孩子垂头,有些不乐意。他也知道只带两个回去,就是两个人头的饭钱,少得可怜。 二娃瞪圆了眼睛,高声叫道:“你这只蠢狗!还愣在那儿干嘛!” “蠢狗,快点去!” “蠢狗就是蠢狗!和他娘一样蠢!” 那孩子被踢了一脚,没反应,听到有人说他娘,却是恶狠狠地瞪了过去,“你再说一遍试试!” “他有说错吗?你娘就是蠢!被人骗了身子,还生了你这个孽种!”二娃仰着脑袋冷哼。他爹说了,他当了孩子王,帮着他说话的孩子,他也要护着,不然这孩子王的位置做不久,就像原来那个傻里正,出了事情不护着村里人,结果被他爹烧了屋子,也没人帮他家说话。 那孩子见是二娃开口,不禁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腿。那里的青紫淤痕早就退去,但他还记着那股剧痛的感觉。娘哭着说,他差点儿就要断了腿了。他不想当瘸子。老里正被烧断了的横梁砸断了腿,成了瘸子,只能拄拐行走,不能当里正,也不能下地干活了。 二娃满意地又哼了几声,再次命令道:“你带他们进去。” 那孩子没再反抗,对张清妍和姚容希说道:“你们跟我走吧。” 张清妍和姚容希冷眼旁观,并不插手。等进了村子之后,张清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子谦……唔,你叫我狗娃就好。”孩子回答。 子谦,不像是农村人会起的名字,狗娃则是一个在农村里头很普通的名字。那群孩子是叫他“蠢狗”来着,又鄙夷他的母亲……恐怕前一个名字是他母亲取的,狗娃则是村里人这么喊的。 张清妍心思百转,嘴上说道:“我要去你们村子的那棵大树看看,先不忙去你家。” 狗娃愣了愣,“去看那个?难道你们是来找道长爷爷的?” “道长爷爷?”张清妍一怔,“是从外面来到你们村子,会请神上身的那位道士?” 狗娃兴奋地点点头,“是啊,道长爷爷可神了呢!” “哦……他在你们村子住了很久了吧?” “是啊,有好多好多年了。” “听说他是发现你们村子有鬼气才过来降妖除魔的,这么多年都没除掉那些鬼气吗?” “道长爷爷说,那鬼气厉害得很,他要留在这里保护我们。”狗娃敬佩地说道,又一指那棵参天大树,“道长爷爷在那棵大树上做了法,就是为了驱散鬼气。” 张清妍和姚容希对视了一眼,同时皱眉。 “那么,村口那个丑鬼呢?那位道士没有收了他?”张清妍又问。 狗娃后怕又气愤,“娘说,道长爷爷本来能一下子驱散掉鬼气的,就是那个丑鬼捣乱,才没成。” “他收拾不了丑鬼?” “当然不是啦!只不过道长爷爷腾不出手来,等有空了,道长爷爷肯定能除掉那只丑鬼!”狗娃坚定地说道。 这话中的矛盾太多,可狗娃只是一个孩子,张清妍也不知道那个道士到底碰到了什么事情。她可以确定丑人的魂魄不在那间茅草屋内,但谁知道有没有孤魂野鬼鸠占鹊巢呢? 两大一小说着话,就到了大树旁。张清妍微微眯眼,盯着树干上环绕着的麻绳。 那根麻绳是暗红色的,有成人手臂粗,上面挂了许多串铃铛,环绕树干。风起,树叶晃动,发出沙沙声,那些铃铛却是纹丝不动。 张清妍暗自冷笑。 “你们看,那个就是道长爷爷布置的阵法!”狗娃骄傲地说道。 “他有说这个阵法是怎么运转的吗?”张清妍淡淡问道。 狗娃茫然。 “这阵法是借助古树灵气驱散围绕咱们村子的鬼气。”旁边有一人回答道。 张清妍看了过去,是个书生打扮的老者。张清妍上下打量了下他,“敢问这位老先生贵姓?” “老先生不敢当,我就是个穷秀才罢了。”老者拍拍自己的衣摆,客气地笑了笑,“在下姓范。这位道长来我们黄坡村是为了求见白云真人的吗?” “白云真人?” 范老先生看了眼大树上的麻绳。 张清妍笑了起来,“敢自称真人,可真是好胆色。” 范老先生平静地笑了笑,“白云真人法力高强,算无遗漏,自然当得起真人的称呼。” “那就请你为我们带路,让我见见这位法力高强、算无遗漏的白云真人吧。”张清妍微笑说道,眼中却是一片冷色。 “哎,你不是要去我家吃饭的吗?”一旁的狗娃急了。两个人头虽然少了点,但他家拮据,这一顿饭钱能抵上他们母子好多天的花销了。 张清妍从袖袋里摸出了一锭银子,“给你,等会儿我们过去吃饭。” 狗娃震惊地接过银子,瞄了眼张清妍的脸色,模仿自己曾经看到过的二娃的举动,偷偷放嘴里咬了咬。“呸呸!”狗娃吐了吐舌头。银子的味道可不好,咬过之后留下几道浅浅牙印。二娃当时咬了之后可是眉开眼笑的,难道这银子不对? 狗娃想了想,觉得还是拿铜钱放心,抬头想和张清妍换,却发现那三人都已经走远了。 “这……”狗娃想要追,可看了眼旁边的范老先生,胆怯地收回了脚步,匆匆往自己家跑去。 张清妍和姚容希跟着那位范老先生拐了个弯,就看到了一片凌乱的房屋。 说凌乱,是因为这片院落层次不齐,显然是扩建、改建多次的,都已看不出这几处院落原来的布局。面积倒是颇大,居然是座五进的院子,还搭了栋两层的小楼! 范老先生瞅了眼姚容希的衣着打扮,笑着说道:“白云真人定居在此后,旁边几户人家崇拜真人,就把自己的院子让了出来,还为真人盖了新楼。都是些农村人,这院子虽大,却不太讲究,比不得那些大户人家亭台楼阁、假山湖泊的。不过,真人算过风水,这院子可保所有进出之人大富大贵,长寿安康。” 姚容希没有反应。 张清妍笑了笑,“那可真是厉害了。” 进出一下就能大富大贵,长寿安康,张家的半仙山都没这功效。一个连万铃锁神结都能改成偏门邪祟法阵的修士,还能有这样的能耐? 第181章 真人(二) 范老先生带着两人跨过门槛,边走边介绍院落的风水讲究。 张清妍漫不经心地听着,心中嘲讽之意更甚。 那个万铃锁神结虽然被改得面目全非,但好歹有点功效,这些风水之术却是狗屁不通。张清妍在这处院落内没看到任何风水法阵,这位范老先生说得头头是道,神情淡定,若换做是个不知情的人来,多半就被他忽悠过去了。 张清妍和姚容希都不做声。范老先生大概也是别出了几分苗头,渐渐住嘴。 三人到了主院,范老先生请两人稍坐片刻,为两人倒了茶,这才进后院请白云真人。 姚容希抿了口茶,问道:“如何?” “邪祟修士。还是个不入流的邪祟修士。”张清妍说道,“万玲锁神结布置得七零八落,但用污血浸染麻绳,倒是出了污秽灵物的效果。” 万铃锁神结,是用一根特殊的绳子挂上一万个铃铛,绑在所需要禁锢的活物死物上。这法术不是张家独创,张家历史上只制作出过一根,用的不是麻绳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而是千蚕丝。 千蚕丝就是张家特制的法宝材料了。半仙山后山就有一处蚕室,刻画了精妙法阵,蕴含天道之气,喂养数千蚕虫的桑叶也是张家人亲手种植而成。这就和张家用来制桃木剑的桃树差不多,只不过,桃木剑是使用者亲手种、亲手砍、亲手制,桑树和蚕虫却是家族内分派专人照料,多半是年过半百的长辈,不再出世降妖除魔,但也没到闭关的年龄,就负责打理这些东西。 除了千蚕丝,张家的那根万玲锁神结用的铃铛也有玄妙,铜铃、银铃、金铃、玉铃交杂,每一只铃铛上都刻了符文,散发着迫人的气息。 白云的这根万铃锁神结,铃铛数量首先不够,选的还不是七七四十九、九九八十一之类的特殊数字,而是十七这么个不着调的数。麻绳没有千蚕丝这等至宝就罢了,连用一整根麻绳都做不到,居然几根麻绳接在一起这么不靠谱。那十七个铃铛也是层次不齐,大大小小,材质普通。这样的万铃锁神结能成功,还多亏了麻绳上的污血。 张清妍沉下了脸,“用的是僵尸血,其中恐怕有飞僵的污血。” 姚容希叹了一声,“没想到那个范家还有这能耐。” “范家手上的僵尸恐怕都被用来污那根麻绳了,这村里面没有一只僵尸。”张清妍沉吟着说道。 姚容希点头。村里面有没有僵尸可瞒不过他。 “那棵树应该是成精了。”张清妍敲了敲桌面。 这样的污血环绕,巨树仍然青葱碧绿,茂密如初,并且反过来净化僵尸污血,除了成精之外,别无其他可能。 丑人会被雷劈死,死后还产生了异变,能够制造一个意念世界,就是因为这棵巨树的缘故。 解开了这一疑惑,张清妍心头一阵松快,想到那个范老先生,她眸色又暗沉了下来。 “范君彦的事情要不要告诉他?”张清妍询问姚容希。 照理来说,她是该此事转告范家的人。但看范家人这为虎作伥的架势,知道了范君彦这个潜在的不化骨和周问心这个纯正的不化骨存在,难保他们不会起些心思。范君彦活着的时候他们就利用他、抛弃他,这会儿他都死了,成了僵尸,估计那本来就浅薄到几乎没有的亲情是一点儿都不剩了。 姚容希说道:“看看再说。”说完,就闭上了嘴。 张清妍会意,低头喝茶。 须臾,范老先生引着一位道骨仙风的老者进来了。 张清妍一愣,目光扫过这老道士皱巴巴的脸,又扫过他的身后,心中大震。 “无量天尊。就是你这小道士来拜见本真人的?”白云真人甩了甩手中的拂尘,捻须笑道,说话却是不客气。 张清妍的视线再次落到了白云真人脸上,“你几岁?” 白云真人胡子一抖,脸上闪过怒容。 范老先生当先说道:“这位道长怎可这样不敬?不说白云真人的道行资历远在你之上,就是看在白云真人耄耋长者的份上,你也该尊敬有加才是!” “耄耋?”张清妍更加惊讶了,“村口那个丑人已经死了五六十年了?” 范老先生微怔,看向了白云真人。 白云真人脸色一变,厉声问道:“你这道姑来此到底是何意?!” 张清妍没有作答,而是上下观察了一下白云真人,摇头说道:“你阳寿折损,肉身显出老态,恐怕还没到耄耋之龄。” 白云真人脸上更是慌张,“你、你胡说什么!” 范老先生眼神阴鸷,没有像方才那样为白云真人说话。 “白云真人可在?谭家特来拜会。”门外有人高声唱道,打破了屋内僵局。 白云真人甩甩拂尘,一脸不屑一顾状,“帝师谭家的大小姐特意前来拜会本真人,本真人就给你这妖言惑众的小道士一个机会,待会儿再要胡言乱语,休怪本真人不客气!”说着就往外走,高声回答,“谭小姐不必多礼,快请进!” 范老先生没在白云真人那儿鞍前马后,反而是趁机问张清妍:“这位道长,你说的可是真的?那白云老道损了阳寿,才成了这副垂垂老矣的模样?” 张清妍诧异,点了点头,“他刚到这个村子来的时候应该是年轻道士,这村里的人不知道吗?” 范老先生阴沉地说道:“知道。村子里人也是这么说的,他们还说那个白云老道为了降服村口丑鬼,受了点伤,原本维持容貌青春永驻的法术被破去,这才坦然相告自己的年纪。他来这个村子三十年都不到,这样看来也不过半百年纪!” “他怎么降服那个丑鬼的?”张清妍问道。 范老先生摇头,“我搬迁到此也不过两年,那时候的事情只是道听途说,据说……”范老先生脸色铁青,“那个丑人被雷劈死,被村里人扔到了远处的小树林里面埋了,第二日天一亮,村人发现白云那厮一夜白头,在自己屋子内昏迷不醒,等他醒来,才听他说是去丑人的茅草屋里捉鬼,没想到和化鬼的丑人两败俱伤。” “那就是没人看到咯?”张清妍说道。 范老先生咬牙切齿地点头。 看来他原来没有深究过这一点,把白云真人当做真的能人异士来膜拜,言听计从,现在被张清妍点名,白云真人自己也露了怯,这才让他反应了过来。 “谭家找他什么事情?”张清妍心知肚明,仍是问道。 范老先生眼睛一亮,“这位道长您跟我来,可得在谭大小姐面前戳穿这个老道的骗局!” 张清妍起身笑道:“范老先生过誉了。我只是懂些皮毛,却是没有证据指证那个老道的。” 范老先生喜色一僵。 “不过,看范老先生和那老道很是相熟的模样,范老先生就没在往常相处过程中发现点蹊跷吗?”张清妍话锋一转,笑盈盈地问道。 范老先生这回整个人都僵掉了,干巴巴地说道:“我太愚钝,从没留心过这一点。”他心跳如鼓,又生怕张清妍听到他的心跳声。 张清妍没有这样神奇的耳力,姚容希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不过,张清妍细心注意,早就发现这位范老先生面对自己时突如其来的紧张。 范老先生没留心过白云的疑点,这不奇怪,全心全意地相信一个人时,常会一叶障目。但他被张清妍一点就透,即使原本毫无发现,这会儿也能想起个一二来。张清妍可不信那个被自己一言诈出的老道士能够滴水不漏地在村子里生活二十多年,毫无破绽。老道士这撒谎和表演的水平比商九娘与周岩差远了,就连面前这位范老先生也是有些不够看。 第182章 真人(三) 范老先生不能亲自拆穿白云的原因,张清妍能想明白,不就是那根万铃锁神结吗?他拆穿了白云,免不了被白云爆出他家豢养僵尸的事情来,到时候就该是他和白云一块儿被人人喊打了。 至于范老先生对张清妍的紧张之情,就更容易理解了。张清妍一眼看出了白云的古怪,谁知道她能不能一眼就看穿他养尸的事情呢? 范老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懊悔。他不该意气用事,更不该贪图谭家煊赫名声的!被白云骗了又如何?现在他抓住了白云这个把柄,不就可以要挟他了吗?有白云在,他反倒更容易和谭家搭上话,进入京城的贵人圈子。倒是现在这个女道士,他应该和白云联手将人给除了,免得她再多嘴说些什么,危害到了他范家! 这些念头都是瞬息间闪过,张清妍笑呵呵地说道:“范老先生方才说的有理,总归要阻止这骗子再冒充什么真人,愚弄无辜人。我们还是出去看看,千万别让他骗了那位谭大小姐。” 范老先生这时候就想要阻拦张清妍了。可不等他开口,白云已经带着谭家的人进来了。范老先生气得够呛,恶狠狠地瞪了眼白云。这蠢货怎么还有胆子把人领进来? 白云走在前面,挺胸抬头,可惜抬高的下颚和轻蔑的眼神破坏了他精心演绎出来的世外高人味道。 走在他身后的是一位戴帷帽的女子,身材高挑修长,步履虽快,却是有条不紊,显然是经受过良好的训练,已经将优雅刻入本能。她身后几名丫鬟、下人跟着,脸上俱是惶恐、紧张、担忧交杂在一起的表情。 相较而言,谭念瑧到底是年纪小了点,举动中带着孩子气,时而会忘记一个闺阁小姐该有的行为举止。 张清妍注视了那位谭小姐一眼,忽而莞尔一笑。她发现这位谭大小姐不光是因为比谭念瑧年长几岁才更为规行矩步,更重要的是她像谭三老爷,而谭念瑧则是谭夫人的翻版。这可真是有趣。 白云看张清妍这会儿露出和善的笑容,不由得意。咳嗽一声,他说道:“谭大小姐,这位是慕名来求见于本真人的小道士。” 谭念瑶微微颔首,并不怎么热络。 白云更为趾高气扬,大声说道:“谭大小姐你有事求助,可惜本真人大半修为都被用来镇压这村庄的鬼气……” 谭念瑶躬身一拜,声如黄鹂,“还请真人出手相助,谭家将感激不尽!” 白云捻了捻白须,眼中贪婪之色闪过,可沉吟良久,还是痛苦地说道:“不是本真人不愿帮忙,而是实在无法帮忙。你来过多次,本真人也同你说过多次了。” “小女子自知为难了真人,我谭家必然会找寻天材地宝酬谢真人。”谭念瑶乞求道,作势就要跪下,“还请真人卜算一次!” 白云眼中闪过诧异,很快就挺直了腰杆,期待地看向谭念瑶。 张清妍蹙眉,一步上前,伸手拉住了谭念瑶的手臂,阻止了她要跪下的动作。 “你……”谭念瑶一惊,“这位道长,还请您放手。” “你要跪拜这种不知所谓的骗子?”张清妍笑着问道。 众人皆惊。 白云喝道:“你这小道士!我不计较你身份低微,放你进屋子,你居然敢污蔑我?!” 范老先生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倒退一步,和白云、张清妍都拉开了距离,眼珠子乱转,四处打量。 张清妍不为所动,对谭念瑶问道:“你是要求他算谭念瑧的下落?” 谭念瑶微怔,“正是。敢问道长是……” “那你就算算看吧。我也想见识见识你扶乩的本事。”张清妍转头看向白云,嘴角含笑,“不用担心,你原本算不出来,现在肯定能算出来了。” 白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勉力镇定地说道:“你这小道士在胡说什么!” “我说过了,你原本算不出来,现在再算一次,肯定能得出结果。你在怕什么?”张清妍淡定问道,和白云的局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围观的几位谭家仆从狐疑起来。 白云甩了甩衣袖,“哼,你……”他到嘴边的话,忽然就咽了下去,脸上浮现出一丝诧异。 张清妍的目光落到了白云空无一物的身后,心中一定。 白云突兀地改了口,“好!我就算那么一算!” 谭念瑶激动得身体一颤,躬身又是一拜,“多谢真人!”这回,她没再说感激的话。又对张清妍一礼。 张清妍不以为然,只是看着白云从袖中抽出一支普通的毛笔,对着范老先生使了个眼色。范老先生垂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要在布鞋上盯出个花来。白云胸中梗了口气,却是无法,只得自己去拿了墨和纸:砚台陈久且成色一般,被人粗暴对待,结了凹凸不平的墨块;纸是草纸,斑驳泛黄,还带了点霉斑。 张清妍一挑眉,略感惊讶地看了白云一眼。白云一身白色道袍,看起来飘飘欲仙,玉带、头冠一类的饰物很是不凡,隐隐带着光滑,那柄拂尘更是用丝线制成,柔顺光滑,看起来价值不菲。这白云,在自己身上倒是舍得花大价钱,在这些“行骗工具”上反倒是偷工减料。 张清妍暗自摇头,对这位假道士的评价更低了几分。虽说如此,她心中还是有些好奇,用万铃锁神结污秽灵树,这等技巧到底是谁教他的?他又怎会想起来要做这种有损阴德的事情? 白云草草磨完墨,用笔随意沾了沾,就坐定在椅子上,双眸紧闭,两手将笔握在中间,伸直了手臂,悬在纸上,嘴里神神叨叨地念一些似是而非的咒文,随后猛地睁开双眼,眼神空洞地盯着纸,手臂晃动,在纸上写下两个大字。这样的写字方法自然是写不出什么像样的字体,不过白云写的字够大,一笔一划清晰,构成了两个同样清晰的字——汝乡。 “乡”字写完,白云浑身哆嗦了一下,手一松,笔落在桌上,他整个人也倾倒趴伏在桌上。 “真人?”谭念瑶看到汝乡二字心中就是一喜,白云突然爬下,让她又紧张起来。 白云缓缓起身,重重吐了口气,捻须说道:“幸不辱命,总算是卜算出谭二小姐的下落了。” 谭念瑶欢喜地道谢。 白云颔首,瞥了眼张清妍,“你这小道士还有什么话说?” 范老先生都将脑袋埋到胸前了。 张清妍愕然,突然大笑起来。 白云怒火中烧,站起来骂道:“死到临头,你还笑得出来?你……” 正说着,外头传来人声,一个中年汉子扶着个老态龙钟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了好多村民。 那老者说道:“谭大小姐,您又来请求真人了吗?您这么做,可叫我们黄坡村很是为难。要是真人出了事情,无法镇压鬼气,我们村子可就……” “里正大人不用担心,真人已经算出舍妹下落了。”谭念瑶说道。 里正一怔,看了眼满脸怒容的白云真人,见他脸色红润,中气十足,也就放下心来。 扶着他的男人笑道:“恭喜谭大小姐,您总算能和二小姐团聚了。”说完,他又看向怒视着张清妍的白云,问道,“真人这是怎么了?可是这位小道姑做了什么不敬的事情?”问的时候,他瞄了眼缩在角落的范老先生和默不作声的谭念瑶,心头狐疑,视线又扫到立在一边的姚容希,看他虽然衣着整洁,却不是什么锦衣华服,就收回了视线。 他是不知,姚容希在外游学多年,自然不会富贵外露,招惹人眼,但光凭气度就能让有眼力见的人分辩出他非富即贵的身份来。 张清妍看到那个男人熟悉的眉眼时,挑了挑眉。这不是她在意念世界中看到的那个带头欺负丑人的孩子吗?说起来,之前在村口拦路的二娃同他也有几分相似。张清妍垂眸看了眼他光鲜亮丽的衣着打扮,暗自感叹:幸好谭念瑧不在,否则以她过于富裕的同情心,先是看到丑人被污蔑,再看到这假道士鸠占鹊巢,现在又看到欺负丑人的孩子活得滋润,肯定要跳出来为丑人打抱不平了。 第183章 真人(四) 张清妍不像谭念瑧有那么多的同情心和正义感,所以看到那个男人也只是微感诧异。她没有为丑人出头的意思,白云倒是有让村人为自己出头的打算。 看到那些村民聚集了过来,白云心中大喜,指着张清妍沉声说道:“这小道士污蔑嘲笑本真人,当真是可恶!快将她赶出村子!” 里正年迈,反应比常人慢上一筹,听到这话,没有表态,而是先看向了张清妍。张清妍镇定自若,一点儿惧色都没有,这让他疑惑了起来。 村人们群情激奋,纷纷叫嚣起来:“一个小道士居然敢嘲笑真人!”“不长眼的东西,赶紧滚出我们黄坡村!”“你看她那副病痨鬼的样子,难怪要当道姑!肯定是没人要!” 村人们越说越是粗口频出,让谭念瑶蹙眉,瞅了眼一旁心满意足的白云,脸色更沉了几分。但她戴着帷帽,没人看到她的神情。跟随她的谭家下人面露惊色,偷偷瞄了眼自家小姐,作壁上观。 范老先生在村人围过来的时候就有了退意,可谭小姐站在那儿不动,谭家下人不动,这就把门给堵住了。被堵了的不止是他,还有想要冲进来揪出张清妍的村人。 王大柱站在村人中的最前面,他只是静静扶着里正,没有吭声。谭念瑶和范老先生的反应让他有些迟疑,张清妍和姚容希的淡定,又让他多了几分警惕。 他生于黄坡村、长于黄坡村,从原来黄坡村一个平凡无奇的村人变成里正和白云真人面前都说得上话的实权人物,可不是靠他自己和两儿子霸占村口赚下来的钱财,而是靠他的眼光和头脑。他知道什么人可以欺负,什么人不可以欺负。二十多年前的那个丑人就可以欺负,因为村中大人们想要赶他走,他那时候年幼,懵懵懂懂,只是沉浸在欺负人的快感之中,就像他的娘喜欢叉腰破口大骂,骂得人面红耳赤羞愧欲死,那也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快感。但那次在小溪边被娘训斥之后,他就开了窍。 他们黄坡村是在利州府到天水城的道上,但位置偏了点,只有大车队在正午时分经过他们村子歇脚,不可能像上营村那样留旅人夜宿,钱财上就少了许多。所以想要大富大贵,得另寻发财的途径。丑人的里正老子会抛下里正的位置远行到京城,就是看明白了这一点;丑人那会儿的里正会把女儿嫁到上营村也是因为此。只不过,丑人的里正老子有本事,所以敢于离开黄坡村出去闯荡,后一个里正却是有自知之明,小富即安,所以只是嫁了个女儿到上营村。 他王大柱是既有自知之明,也有头脑的,所以他两条路都没选,而是搭上了白云真人,四处宣扬白云真人的神通。可惜的是,白云真人虽然有神通,可为人上不了台面,没有点儿眼力见,这条发财致富的道路有点狭窄,只有附近村子的人信了白云真人,在汝乡那个小城镇都没闯出名堂来。 王大柱看向范老先生。 范老先生是两年前举家搬到这儿来的,他家人口不多,只有三世七口人,范老先生自称是个穷秀才,儿子没有读书的能耐,所以从城里搬出来,拿积蓄买了地,当起了土地主,在黄坡村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王大柱比其他村人知道得更多一点:范老先生是冲着村里那棵树来的。 那棵树扎根在村里不知道多少代人了,据说从前朝开始就是这副枝叶茂密的模样。这么棵奇树,却诡异地沉寂,默默无名,好像所有人都忽视了它,包括黄坡村的村民。 自范老先生来了之后,这棵树才重新被人注意到。白云真人往树上困了根麻绳,又在上面挂上了铃铛,说是利用这棵奇树来镇压的鬼气。这话也就是糊弄村人,糊弄不了他王大柱。可王大柱也不懂那些奇门道法,即使知道其中另有蹊跷,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蹊跷,只是在心中记下一笔。 他觉得范老先生深藏不露,甚至有可能是老奸巨猾之人。 现在,王大柱眼中老奸巨猾的范老先生不做声,没有像往常一样表达对白云真人的支持,王大柱心中打起鼓来。他又看了一眼谭念瑶,不禁头痛。 谭念瑶是觉得不好插手这样的事情,还是同范老先生一样发现了什么,所以对于帮助了她的白云真人没有任何表示?王大柱不清楚这些贵人家的做派,所以没法做出决断。 身后的村人群情激奋,里正总算是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看向了王大柱,“大柱啊,你说这事情该怎么办才好?” 村人们不约而同地住了嘴,开始窃窃私语。 王大柱气闷,早知如此,将上一任那个不开窍的里正赶下台之后,就不该推选这个没主意的老头子上台。他倒是忘了,他当初当窜下跳拥护这老头就是因为他年事已高,辈分高、名正言顺的同时没有主见、容易拿捏。 “这事情……”王大柱笑了笑,“我看还是先听听这位道长有什么辩驳的话吧。” 村人们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看了眼王大柱,笑着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白云真人那么愤慨。说起来,我只是帮着谭大小姐说了几句话,让他同意进行扶乩罢了。” 白云目瞪口呆。范老先生抬了抬头。谭念瑶都忍不住侧头看了眼张清妍。 王大柱不解,皱眉看向白云。 张清妍接着说道:“我同他说,他原来算不出来,现在已经可以算出谭二小姐的下落了。你看,这不就算出来了吗?”张清妍一指纸上汝乡二字,脸上笑盈盈的。 王大柱心中“咯噔”一下。 “呸!白云真人怎么可能算不出来!”村人中跳出来一人当先骂道。 顿时,又是人声鼎沸。 张清妍依旧淡定微笑,视线落在了王大柱的身上。 王大柱背后冒汗,狠狠瞪了眼得意洋洋的白云真人。 白云真人没有感觉,听到村人们的叫骂声,只觉得心旷神怡,咳嗽一声,待村人们安静了几分,说道:“你们快将这个出言不逊的小道士赶出去!别打搅了本真人的修炼!” 村人们高喝起来,想要推开谭家的下人们。 王大柱连忙叫道:“等等!等等!”死命掐了一下里正的手臂。 里正吃痛,叫了一声,看到王大柱吃人般的眼神,哆嗦了一下,挥舞着干瘦的手臂,声嘶力竭地喊道:“都住手!” 里正发话,村人们还是听的。他们这样的村子,若是没有个代表性的声音,自己先乱了起来,怎么招揽那些过路的大商队? 里正呼哧呼哧地喘气,看向王大柱。 王大柱也知道里正压根就没想明白张清妍那段话的意思,连白云真人这个当事人也是个糊涂蛋,只好转头对村人们说道:“我们怎好这样赶人出去呢?这要是流传出去,哪还有商队敢来我们村子?” 村人们热血上涌的脑袋顿时冷静了下来。 白云见状却是急了,“好啊!我照拂你们村子这么多年,为你们破了道行,你们就这样待我?!” 村人们面面相觑。 白云真人又气又急,想要学习黄坡村的人破口大骂,但声音戛然而止。 张清妍“噗嗤”一笑。 众人都看向了张清妍,心里头怪怪的。村人们是觉得这道姑有恃无恐,他们之前吵嚷得厉害,这会儿却蔫了,丢了脸面。谭家人和范老先生则是觉得张清妍胆子太大,这会儿还敢当众嘲笑,就不怕那些村人被激,不再有顾虑吗? 白云的心头升起阵阵寒意,倒退了一步。 只有他知道,张清妍那声笑是紧接着他脑海中的嘲笑声响起的。 第184章 真人(五) 白云只觉得毛骨悚然。他希望这是一个巧合,但看张清妍似笑非笑的模样,他心中明白,张清妍的确是听到了那句嘲讽他的话:“你还真是听话,别人挖坑你就乖乖跳下去。” 那声音不羁而漫不经心,和往常解答那些愚昧村人的问题时一样。 “她能听到你的声音!”白云只能在心中惶恐地大喊大叫,歇斯底里。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可不是你这个叛出师门的半吊子。”那个声音懒洋洋地回答。 白云哆嗦了一下,惊恐地盯着张清妍,“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句话他喊出了声。 村人们不解地看向白云。 张清妍好整以暇地问道:“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他?” 白云目疵欲裂,使劲摇了摇头,“这不可能,师父不会收女弟子的!” “哦……”张清妍继续问道,“不知道你师承何处?” 白云一愣,“你不是……”他猛地闭上了嘴。 “真是个蠢货!居然以为她是同门!哈!”那个声音又在白云心底深处肆意嘲笑,“难怪她一开口,你就乖乖玩扶乩的把戏!” “不是你说的可以算了吗!”白云震惊不安。 “是啊,我说什么你都会照做。”那个声音讽刺地说道,“所以我才选中了你。” “看来你们是起了分歧。那不知道你身后那位愿不愿意回答我?”张清妍笑意盎然地问道。 一个叛出师门的三流修士还能好好活着,这个世界不光是容易修炼,而且对修士特别宽松不成?放在张家差不多的时代,那些叛出师门的修士可是会被全力追杀,不死不休的。一个门徒的背叛,其背后往往带着巨大风险。最直观的一点,同门的生辰八字会被透露出去,掌握了这些,要动手脚就太容易了。 若是佛道两家中较为温和的教派分支也就算了,但这个白云,道士打扮,利用鬼魂行骗,用邪祟法术污秽灵树,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些整日里念经修行的门派。他身后那个鬼魂明显比他道行高,还对他知之甚详,却甘愿为他所用,未免太过奇怪了。 张清妍蹙眉,凝神看向那鬼魂,他原本模糊的脸庞变得清晰了起来,白衣白面,很是年轻,那张脸……张清妍瞳孔一缩。 那鬼魂咧开嘴,对着张清妍一笑,“道长似乎见过我?” 张清妍蓦地看向白云,吐出两个字:“换魂?” 白云的脸色更加惨白了几分,哆嗦了两下。 “哈哈哈哈!”鬼魂大笑,“道长是在丑人那儿见过我了?” 张清妍面色凝重,“你们都离开这儿。” 一头雾水的村人们愣住了。 谭念瑶问道:“这位道长的意思是……” “离开这个村子!”张清妍喝道。 “晚了!”鬼魂慢悠悠地说道。 话音落,一声哀鸣响彻在所有人的心底深处。 张清妍勃然变色,“你……” “这要多谢你的出现,不然我还要慢慢熬下去呢!”鬼魂笑道。 天空突然间暗了下来,遮空蔽日,阴寒之气从地底升起,在空气中弥漫。 张清妍果断凌空画符,一道玄妙的图案在逐渐形成的雾气中浮现,金光大放,顿时驱散了张清妍周围的雾气。 “哎哟妈呀!” “这是怎么回事啊!” “救命啊!白云真人救命啊!” 村人们乱哄哄地吼叫起来,喊叫声同时爆发而出,又同时戛然而止,陷入了死寂。 张清妍辟出的一个空间正好是这间屋子的大小,门口被浓郁的雾气阻挡,看不到外头的景象,但声音和光线却是全然被吞噬了。这情景,倒是好丑人的意念世界有些相似。 白云瘫倒在地,秫秫发抖,全然没了最初趾高气扬的模样,也没了方才惊慌失措的神色。那种熟悉的恐惧感让他不能控制地僵硬,包括思维。 谭念瑶勉强按捺下心中的惊惧,镇定地问道:“道长,这是怎么回事?” 张清妍死死盯着那个鬼魂,看到他脸上一闪而逝的讶异和阴鸷,忽然间就笑了起来,“不是你。” 鬼魂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张清妍平静了下来,淡淡说道:“结界不是你布置的,只有鬼气是。丑人意外遭天雷而死,诞生了意念世界,你想要利用那里当遮掩,吞噬生人魂魄。不过很可惜,有人出手布置了结界,把丑人的那个意念世界连带你布置的鬼气一块儿给封印到了另一个小空间中,你的计划刚开始执行就泡汤了。”张清妍一顿,望了眼门外的大雾,“不过结界也不是永恒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松动,我又阴差阳错打破了那个结界,反倒是把你的鬼气也给释放了出来,让你恢复了道行。” 鬼魂笑了笑,“猜得不错。” “这个蠢货估计是你的同门师兄弟吧?叛出师门,结果被你发现,无论是从实力上威胁,还是从这一点来要挟,或者是单纯用智慧去算计,你都能轻易做到。你们二人换魂,他占用了你的身,迷惑天道,当了你的替死鬼。”张清妍看了眼白云苍老的模样,“身魂不一,我本来应该能看出这一点来的,但因为你这本尊的魂魄就在他身后,他又在你的肉体内受了天罚,反倒是和你的肉身联系到了一起,我没有第一时间看出这一点来。” 鬼魂再次点头,“你果然不简单。像你这样的道士不该籍籍无名才对。你师承何处?邙山?陵渊?” 张清妍没有作答,心中却是一动。这两个地方估计就是这个时空修道之人的大门派。要掺和天道变化的大事,十有八九就是出自这种大门派门人之手,甚至可能是一个师门的人一块儿实施。那个隐在幕后的修士是这两派的人吗?张清妍心头一沉。单打独斗她都没有自信,要是对方背后还有大势力在,那就更加危险了。 “你不觉得在问这个问题前,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吗?”张清妍将这心思放在一边,问道。 “看来我们都不愿说出这个答案。” “哦,看来你也是个背叛师门的家伙,换魂不光是为了躲避天道惩罚,还为了逃避师门追杀吧?”张清妍笑盈盈地问道,脸上全是笃定的神情。 鬼魂沉默,脸上闪过狰狞之色。 “那个结界是谁布置的?”张清妍问。 鬼魂勾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反问:“你觉得我会知道?” “我也没抱多大希望,毕竟你的实力差那个人太多。没被他湮灭魂魄,只是封印了鬼气,已是侥幸。”张清妍不以为然。 这次,鬼魂整个透露都扭曲了一瞬。 “虽然只是封印了鬼气,但看起来对你的伤害很大呢。一朝释放,居然就不管不顾起来。”张清妍再次望向门口的浓雾,“这村子的人突然间死光了,动静可就太大了。” 鬼魂没有回答,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我想你已经想好了解决的办法。”张清妍扭头,看向了缩在角落的范老先生。 范老先生紧绷的神经在对上张清妍的双眼后猛地绷断了,“这不可能!” “炼尸家族……他们很有名吗?”张清妍好奇问道。 鬼魂也不再遮掩,“在这一带是很有名,有些人家付钱请他们炼过僵尸。” 范老先生颓然泄气,和白云一样瘫倒在地上。 “那我们和谭家的人呢?你准备怎么处理?”张清妍又问,一手已经捏了一张符纸,另一手上沾了朱砂。 “我不觉得我们有动手的必要。”鬼魂平静说道,“我会放你们离开。” “不用杀人灭口吗?”张清妍问。 “不,我不担心这一点。”鬼魂露出一个邪笑,“没人会相信你们,也没人会抓到我。” “你可真是自信呐。”张清妍感叹一声,话锋一转,“可惜我不能放过你。” 鬼魂微怔。 “邪祟修士的魂魄,这对黑猫来说可是个大补品!”张清妍轻声说道,左手一扬,右手一舞,一道符箓瞬间形成! 第185章 真言 张清妍符箓脱手的同时,鬼魂的身影猛地暴涨,白云苍老的身体在同一时间收缩干瘪,连一丝声音都没发出,便成了一张人皮。黑气从鬼魂膨胀的身影中泄露而出,形成了一个漩涡,不断扩大,将屋内细小的东西卷入其中,绞成粉末。 谭家的下人们惊慌地往张清妍身后跑去,在另一边的范老先生则缩起了手脚,恐惧地盯着越来越靠近自己的黑色漩涡。 谭念瑶同样倒退了几步,帷帽被无形的风拉扯,从头上脱落,卷入那个漩涡之中。她看清楚了那漩涡的状况,那些东西并非被无形的风暴给搅碎,而是在靠近漩涡之时就化作了粉末。 张清妍的符箓飘荡在半空,血红的图纹闪闪发光,符纸燃烧,那图纹反倒像是因此被铭刻在了虚无一物的半空之中。 漩涡的中心忽然传出一声嘶声裂肺的惨叫和暴怒的吼声,高速旋转的漩涡因此而放缓了速度,连那些被吸引靠近的物件都似是失去了力量摔落在地。 张清妍不为所动,在胸前结印,“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行!” 九字真言! 谭念瑶微感诧异。这九个字她也是听过的,是道家的九字真言,但真没见人用过。且张清妍每一个字吐出都非常吃力,一字一字,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振聋发聩,好似真有玄妙力量蕴含在这九字之中! “这不可能!”漩涡中传来嚎叫之声,那黑气顿时仿佛被人击溃,一下子就消散了。 “啊!”谭念瑶惊呼一声,身后更是自家下人此起彼伏的叫声。 他们一直听到张清妍在和一个他们看不见的人对话,从白云的表现足以证明不是张清妍魔怔,而是却有一只他们看不到的鬼存在。要是放在从前,谭家的人或许不会相信,但经过宣城一行,见过了谭三老爷和三夫人,以及听说了肃城那儿传来的惨绝人寰和难以置信的消息,他们心中已是相信这些鬼神之事。所以谭念瑶这个清贵世家嫡出的大小姐,在发现妹妹谭念瑧不翼而飞后,不光是派人寻找,还来请求在黄坡村附近赫赫有名的白云真人。这不是病急乱投医,而是她真心抱有期待,期待白云真人是个有真材实料的道士,像是母亲啧啧称道的张清妍张大仙一样。 没想到白云真人是个骗子,他们却还是遇到了真正有能耐的道士。 现在,这位小道长已经破了那个妖人的妖法,让那个妖人现出原形了! 谭念瑶震惊地看着趴在地上的鬼魂,心中跌宕起伏。她看向张清妍,看到她年轻稚嫩的模样和平凡朴素的打扮后,心中忽然有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你居然能念出九字真言!”鬼魂颤抖着嘶吼,语气中满是不甘和嫉妒。 张清妍放下了双手,“是啊。” 鬼魂颤抖得更厉害了,“这不可能!你才几岁?你怎么可能念出九字真言!我冲云子拜入师父门下苦心修行一百六十七年仍然无法做到,你……难道你也练了还阳大法?” 张清妍一怔,“还阳大法……你们这一派胆子好大啊。” 还阳大法也是邪术的一种,靠童男童女的血肉之躯炼制丹药,吞服之后,可以让肉身青春永驻。不过,这种邪祟的手段伤天害理,自然是要受天道惩罚的。 “我还当白云那副鬼模样、损阳寿是因为透露太多天机……嗯,尽管可能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没想到是因为还阳大法被打回原形……”张清妍思忖片刻,佩服地说道,“哎,你还真是什么邪门做什么啊!” 这不是讽刺,而是张清妍的真心实意。寻常邪祟修士也顶多用一两个有伤天和的手段,厉害的,直接屠城血祭,差一点儿的,炼炼童男童女就罢了。这位自称冲云的鬼魂脚跨三道:生时炼童男童女,换魂后利用鬼气吞噬生魂,这法子不管用了居然还想出用僵尸污血污秽灵树。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张清妍疑惑问道。 还阳大法不算生僻,大多数邪祟修士都会用童男童女来增加自己阳寿,保养肉体,可以这么说,会走上这条邪道的,九成九是为了长生不老。吞噬魂魄也不奇怪,喜欢走捷径的修士用歪门邪道的法子修炼自身魂魄也是常事。但污秽灵树……这种灵树一般是用来做法器的,冲云此时已是魂魄状态,这宝贝再稀奇,对他也没有意义。 冲云没有回答,只是恶狠狠地瞪着张清妍。 张清妍脑中灵光一现,“你不会是准备欺师灭祖吧?” 冲云眼中的惊愕一闪而逝,被他很快遮掩起来,但还是被一直注视着他的张清妍捕捉到了。 “这样的话,我大概明白你的思路了。”张清妍点点头,“不过很可惜,你碰到我,注定要失败了呢。” 冲云咬牙切齿。 “更可惜的是,你修道修得太扎实了。”张清妍露出怜悯的表情,“被九字真言伤那么重,这不是魂魄上的伤,是心灵上的呢。” 九字真言是道家降妖除魔的至高手段,和佛家六字真言一样,不潜心修行几十年,参悟经书,压根不可能使用。张清妍这一次却是讨了巧,张家参破天道秩序,对这等真言、真经都是信手拈来——当然,效果上就有些偷工减料。 她看冲云气息发现了他身上的一丝违和,就用九字真言试探,结果不出她所料,冲云虽然使用歪门邪道的手段,但对道家经典却是学习得很深入。 冲云再次颤抖了起来。 “听说你预言得很准,但看你这幅模样,好似天赋一般。这预言的本事……”张清妍沉吟了一下,看冲云再次狰狞扭曲的表情,心中已有了答案,没有口下留情,直接说道,“是你吞噬了谁的魂魄吧?” 冲云身上黑气缭绕。 “我在路上听说有一位姓黄的公子有点神通,天生能预知未来。”张清妍继续说道,“我听人描述,他那个能力应该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可惜没有投入道门或佛门,不然定会成为一位大能。” 冲云猛地抬头,“天赋?呵呵呵……” “是啊,天赋。”张清妍肯定地说道,“勤能补拙,那说的是凡人,修炼一道,九成天注定,一成看人定。” “荒谬!”冲云怒斥道。 “你其实也心知肚明吧?修炼一百六十七年,其中一部分时间是在狼狈逃窜、苟延残喘,另有一部分时间被自己长时间的毫无长进所折磨。”张清妍垂眸看向趴在上冲云。 冲云身上的黑气愈发浓郁深沉。 “你觉得自己在逆天而行,与天抗争,其实是在耗费你的魂魄之力。这一世不行,为什么不下一世努力呢?”张清妍心平气和地说道。 冲云冷笑道:“下一世?我可不信什么下一世!” “你是不信转世投胎之事,还是不信自己下一世能有机缘修道?或者是不信自己下一世能够如同今生一样执着又有毅力?”张清妍问道,“你连自己的魂魄都不信,还想要得道升天?” 冲云震颤了一下。 张清妍心中暗道:天道之路已经改变,飞升之路早就断绝,不走六道轮回路,就别想进入天道!至于冲云这样的人张家见多了,说穿了就是耐不住寂寞,把经书典籍吃透之后,就觉得该有圣光照耀,接引他们上天,也不想想飞升之道哪是靠解读前人经书就能做到的?真这么容易,人人都有可能飞升了。 冲云眼中浮现茫然之色,“我是不信自己吗……” …… “冲云,你的道行修为已经到顶点了,不会再有进益。本真人对你恩重如山,你既然无法飞升成仙,就好好报答本真人这么多年对你的恩惠吧。” …… 冲云看到了那个道骨仙风的老者用冰冷的眼神看着自己,伸手点在了额头上,记忆中的剧痛之感没有出现,反倒是有一股力量包裹住了自己,温暖得让他不禁陷入了沉睡。 第186章 消失 张清妍的手指下,冲云的鬼影收缩,化作了一颗小球,球中黑气滚动缭绕,形成一个缩小版的漩涡。张清妍一挥手,屋外浓雾化成丝丝缕缕的线条被牵引进小球中,球中黑气也变得愈发浓郁如墨,凝结成实质。当雾气彻底被吸进小球中,漩涡便停止转动,整个小球漆黑如墨。 张清妍拾起黑球收入怀中,转过身就看到谭家众人惊恐的脸庞和直直的视线。 屋外,原本聚集在那儿的村人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表情僵硬,维持着生前的模样,却是一点儿呼吸都没了。 “他们……都……”谭念瑶难得结巴,心中震颤,不由想到母亲曾说过的林府情景,牙关打颤了两下,又被她咬紧了,强忍了下来。 张清妍风轻云淡地说道:“供养一个邪祟道士那么多年,放任他污秽村中的灵树,有这结局也是咎由自取。” 她当时要是愿意,扩大一下符箓的范围,保下几个也不是难事,但这些村人在她看来的确是咎由自取。白云时常露出马脚的做派,她不信这村里面没人看明白,先前她一番叙述,包括王大柱内,人群内好几人都是面露迟疑之色,显然都是心思活络之人。而灵树被绑缚之后必然会显露异常,她也不信没人看见,但他们视而不见,已是表明了立场。他们推崇了白云那么多年,将他捧到那么高的地位,自然有所求。有所求,那就要有所付出,承担风险。被冲云吞噬魂魄,就是他们这几十年享受冲云卜算的代价。她当时出声提醒一句逃命已当是尽了道义。 谭念瑶沉默。她比张清妍多和这村子接触了两天,以她的能耐,对村子有了近乎详尽的了解,心中默默叹息,无法否认张清妍所说的话。 谭念瑶屈膝一拜,郑重说道:“多谢道长相救。不知道道长尊姓大名?” “张清妍。” 谭家下人露出吃惊之色。吓破了胆的范老先生也流露出了惧色。 谭念瑶却是早已有了猜测,如今证实之后,反倒是心头一松,笑道:“原来是大仙。我们谭家受大仙庇佑多次,真是……”谭念瑶想要许诺报答,可想到从父母那儿听来的事情,再亲眼看到张清妍这样通天的本事,深深觉得在整个大胤朝都光辉璀璨的帝师谭家在张大仙面前也只有米粒之光,拿什么报答人家呢?便改口道:“大仙有任何需要,我们谭家义不容辞。” 谭念瑶是谭家这一辈的嫡长女,身份贵重,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嫁人之后,都会是京城贵人圈子顶层的人物。她是有这资格代表谭家许诺的。相较而言,已经远离开仕途、离开京城贵人圈子的谭三老爷反倒是不能说这样的话了。 张清妍心思微动,暗记在心头。这倒是个办法。清枫的身份和命运摆在那儿,到时候牵扯进皇权更迭的风浪之中,帝师谭家恐怕比她的大仙名头和各种法术神通来得好用。只是这样一来,少不得拖向来清贵的谭家下浑水,到时候要好好计较一下,别把谭家给拖垮了。 想到此,张清妍笑着点头,“那就多谢谭大小姐了。” 谭念瑶微怔。张清妍这句话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从谭三老爷口中得知的张大仙不食人间烟火,她本以为这句许诺不会比她放在心上——当然,她也不是在说场面话,而是真心实意地这么决定,以后若是张清妍遇到什么事情,她不开口,谭家也会主动出手帮忙。眼前的这位张大仙似乎和父亲描述的大相径庭,是这段时间出了什么变故,还是这位张大仙其实是个心思细腻、眼光毒辣且两面三刀之人,看出谭三老爷和她这位谭大小姐身份上的区别? 谭念瑶的视线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姚容希。 谭三老爷说这位张大仙是和李家的儿子李成一块儿上路的,请了镖师护送,这会儿却是没看到那些人,只有这位气度不凡的公子在身旁相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清妍说:“去看看那棵灵树吧。不过我估计是已经毁了。” 这话是对姚容希说的。 鬼气雾起时听到的哀嚎之声,恐怕就是灵树死前的悲鸣。 谭家几人吓得够呛,这会儿哪敢离开张清妍左近? 谭念瑶按下心头疑惑,跟随张清妍出了屋子,又是问道:“大仙,您可是在路上就解救了舍妹?” 张清妍点点头,“我让两位镖师送谭二小姐去汝乡官府衙门了。谭大小姐不必担心。” 即使谭念瑶在张清妍出口、白云卜算之后已是猜到个八九不离十,这会儿听到张清妍亲口说出,仍然是吐出口气来。 几人静静走着,路上不时看到倒在地的村人,头皮发麻,心中发紧。 谭念瑶想到满城死伤的肃城和被灭满门的利亲王府,更是心惊胆颤,偶尔瞥向张清妍的目光都是带了一丝惧色。 张清妍面不改色地走着,微微仰着头,看向那空无一物的天空,默默叹了口气。 谭念瑶注意到这一点,也是抬头看了看,迷惑了一会儿就大吃一惊,“那棵树果真没了?” “是啊。”张清妍说道,心中颇为惋惜。 再拐过一个弯,几人就看到了原本该屹立着大树的空地。那里现在真成了空地,只留下一圈麻绳带着铃铛躺在地上,泥土被翻出,发出腥臭的味道。 张清妍微微一愣,快步上前,手一挥,那股恶臭的气息散去了大半,焦黑的泥土却是依旧诡异。 “没了?”姚容希同样发怔,“这……” 张清妍露出疑惑的神情来,“怎么会没了?不该如此。”她绕着那块不规则的圆形土壤走了一圈,频频摇头,“居然没了?” 谭念瑶不敢打扰,但见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黑土地,呆站了许久,终是问道:“大仙,这可有什么不对的?” “那个冲云想要污了这棵灵树,再用它做法宝来对付自己的师父。他鬼气恢复之后,直取这棵灵树,而这棵灵树早就经过他长年累月的污秽,灵气与污气僵持,现在污气受了冲云鬼气补充,超过了灵气。”张清妍耐心地说道,“灵树被污,没了灵气的支持,灵树就该体积缩小,浓缩所剩不多的灵气,以抵抗污气,成为一段木料或一棵小苗,等灵气最终被污气吞噬,彻底成了污秽之物,冲云这等邪祟鬼魂也能触摸灵树,将之炼成法器,但现在……” 灵树没了,凭空消失了! 谭念瑶明白过来,确实没法给张清妍提供任何帮助。 张清妍又绕着那团黑土走了一圈,忽而踏入其中,蹲下身,在黑土中央挖了挖,挖出的仍是一捧黑土,“要说灵树成精,化作种子遁逃,也不是……受不住鬼气被湮灭了?那也不对啊,冲云释放的鬼气有限,其中大半还积蓄在魂魄中准备对付我来着……”张清妍喃喃自语。 姚容希同张清妍一样费解,冥思苦想。 张清妍摸出六枚铜钱来,还是准备卜卦看看。手中铜钱一抛,杂乱无章地落地,叮当乱响,居然没有施法成功! “咦?”张清妍和姚容希异口同声。 张清妍将铜板捡起来,又是一抛,仍是这个结果。 顿时,张清妍的脸色黑沉了下来。 “大仙,是不是有什么不好?”谭念瑶担忧地问道。 “我们先离开村子。”张清妍心中有了点猜测,说道。 第187章 入村 谭念瑶早想离开,只是张清妍有意探查,她又怕路上再遇到什么古怪,这才跟随张清妍。这会儿张清妍开口说要走,谭念瑶求之不得。 几人去了谭家落脚的院落取马车。张清妍一路走,一路四处张望,尤其是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更是被她仔细观察。 谭念瑶心中惴惴不安。她自小被人夸赞成熟稳重,此时才知道,以前的镇定不过是因为没遇到过真正的大事罢了。 张清妍忽而问道:“你们在这儿逗留了几日?” 谭念瑶答道:“逗留了两日。舍妹突然消失,我们在附近找了一阵,一无所得。随后到了这最近的村子,一边派人去了汝乡报官,一边又派了两人到附近寻找,我则带着其他下人留在此地,想要求那位白云道士帮忙卜算。不过,派去寻找舍妹的两人一直没有回来。” 他们此行本就是赶路回来看谭三夫人,人员、行李都从简,不像往常回乡那样带足了人手,现在回程又是分了两路,三位兄弟只带了各自的小厮上路,剩下的下人都留给了两姐妹。即使如此,在众目睽睽之下,谭家二小姐连人带车丢了,谭家下人如临大敌,但到底是世家出身,没有慌乱不知所措,只是更加注意谭大小姐的安危,找谭念瑧的任务更多的是交给了汝乡的官府衙役。派出去的那两人没了音讯,谭家的人既是担心他们和谭念瑧的安危,又是庆幸他们没有派更多的人手出去。 “那两个你们不用找了,谭二小姐去汝乡,一是寻找你们,二就是找官府替一些人收尸。”张清妍淡淡说道。 谭念瑶一惊,略带伤感地问道:“他们是因为大仙所说的鬼气而死?” “对。”张清妍又走到了一具尸体前,将他翻了个身,露出了面容。 “这些尸体有问题?”姚容希问道。 “他们都没有鬼气。”张清妍解释道,“我有些吃不准,到底是方才被冲云给吞噬了,还是有其他问题。” 姚容希若有所思。 张清妍又问谭念瑶:“你们在这儿两日,可曾见过其他人?除了村人之外的商队、旅人之类。” 谭念瑶想了想,摇头,“没见过商队,只有过去一位里正的女儿回来探亲过一次。” “哦?” “据说是嫁到了附近上营村,每年这时候都要归宁。她父亲早已去世,但家中还有三个兄弟在,其中一个……”谭念瑶有些难以启齿,看张清妍不为所动的神色,继续说道,“其中的小儿子当上了里正,一年前家中起火,被烧断的横梁砸断了腿,失了里正的位置,这才让方才那位老者当上里正。他们家……”谭念瑶脸上泛起红晕,艰难地说道,“他们家和先前跟着里正的那位王姓男子有点仇恨,那女子说是归宁探望兄弟、给父母上香,其实是跑回来……嗯,跑回来骂人的。” 这不是谭念瑶头一回到宣城,但却是头一回到黄坡村,过去他们兄弟姐妹到宣城老家探望父母或祭祖,走的都是官道,路途遥远,但安全省心。这回为了赶路,选了水路,来时从天水城到利州府,回去时要准备科考的三位兄弟直接快马加鞭,她们姐妹二人则乘马车直接原路返回。虽有不便,但路程缩减了许多,能够赶回去为祖父贺寿。 谭念瑶和谭念瑧一样,世家小姐出身,哪里听过那些粗鲁的骂街叫嚷?谭念瑧是因为同情丑人,所以心中气愤,谭念瑶这里却是不清楚实情,不知谁对谁错,没有立场,但不管如何,那种粗口,是她一个世家贵族的闺阁小姐难以启齿的,别说复述了,光是提及此事,都有些羞赧。 “这样啊……”张清妍不以为意。她在丑人的世界中已是见识了几分这个村子的“风俗”。她问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情吗?那个范家呢?” 谭念瑶见张清妍不再关心这件事,轻松说道:“我光顾着舍妹的事情,倒是没有打听过这些。只是听说范家是两年前搬来的,和村里人交谈不多,反倒是和那个白云多有来往。村子里的人也不太待见他们家。”说到此,谭念瑶又是脸一红。 她有求于白云,自然打听过白云的事情,村里人说起白云是交口称赞,直将白云描绘成个神仙了,连带说起范家,就又是口吐污言秽语。谭念瑶听得出来,村人的忿忿中带着嫉妒和不甘。他们好吃好喝好住地供奉了白云几十年,白云高高在上,同谁都没有深交,一视同仁,直到范家来了,这份平衡才被打破,范家人成了白云最亲近的人,他们怎么甘心? 谭念瑶见白云死不松口,就想要从范家那儿迂回,请范老先生劝说白云,现在想来只觉得一阵后怕。她是不知道这个范家居然是个炼尸的家族。这等人家,谭念瑶也是听说过的。长生不死、死而复生,是许多人的梦想,这样的家族也就应运而生,但多半是坑蒙拐骗之辈,或懂得墓葬风水的阴阳师傅,顶多是保存尸体完好,百年不腐。谭老太爷不求这些,又和天灵寺高僧了然少年相交,更是不信有死而复生的,所以对这样的家族不曾有多了解,谭念瑶那些听说也是从其他世家贵族的小姐那儿听来的。但听张清妍和鬼魂之前那番对话,她这才知道,这个范家,恐怕不光是她听说来的那些小本事。 正说到这儿,几人已经到了那院落,上了马车,谭家下人将马车驾得飞快,一副逃命的架势。 张清妍和姚容希面容平静,闭目养神。谭念瑶见马车出了村子,心中大为放松,只等到了汝乡,和妹妹谭念瑧团聚。 马车行了没多久,车外就传来阵阵惊呼之声,行驶中的马车忽然停住,谭念瑶猝不及防,差点儿一头栽了出去。 谭家姐妹原本坐的那辆马车和谭念瑧一块儿消失了,直到后来谭念瑶派人去了汝乡报官,才又买了一辆坐人的马车,却是不比谭家的马车宽敞。现在马车内坐了三人,谭念瑶的丫鬟已是挤不进来。谭念瑶这一摔,没人扶,磕了下脑袋,光洁的额头立刻红了起来。 谭念瑶和谭念瑧五官相似,脸型却是不同,她柔美动人。因为这一撞,几丝秀发散落在额前,更多了几分娇媚。此时,谭念瑶的脸上闪过惊慌之色,惹人怜爱,却很快镇定冷静了下来,变成了一如既往的端庄稳重模样。 马车外,谭家训练有素的丫鬟颤抖着声音禀报道:“大小姐,我们……我们……”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下文来。 谭念瑶心里发紧,伸手撩开了马车帘,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村落和那村落盯上的一片绿云。谭念瑶脸色惨白,如同谭家的那些下人,“怎么会这样……” 张清妍和姚容希睁开眼,心中都是一句“果然如此”。 谭念瑶回过神,忙看向张清妍,“大仙,这……” “走吧,进村子。”张清妍平静说道。 张清妍如此淡定,谭念瑶跟着情绪安宁下来,吩咐下人们继续前进。这情绪很快就感染了谭家的所有下人,众人想到车内坐着的张大仙,惶恐退去,变成了好奇。 马车很快就到了村口。 二娃和几个孩子在村口玩耍,和张清妍进村时的场景一模一样。 张清妍三人下马车,还没走到那群孩子面前,二娃就眼睛一亮,迎了上来,“几位贵人是要在我们村落脚歇息吗?”他踮起脚尖张望了一眼,发现谭家只有两辆马车,总共不到十个人,发亮的眼睛暗沉了下来,翘起的嘴角都抚平了几分。 “正是如此。”张清妍答道。 二娃撇嘴,指了指孩子中的一个,“你领他们进去吧。” 那孩子比二娃矮一个头,但不像狗娃那样明显比正常孩子瘦弱。听到二娃的吩咐,他心中一喜,很是高兴地要上前带路。 “不麻烦你了,他来带我们进去就好。”张清妍伸手,指向站在最远处满脸羡慕之色的狗娃。 第188章 狗娃 狗娃看着张清妍的指尖,诧异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道:“我?” “对,就是你。”张清妍肯定地点头。 狗娃心头狂跳,扫了眼张清妍一行人的人数,激动得身体发抖。十个人,这得是多少钱啊!二娃看不上眼,但这够他和娘用一个月!节约一些,说不定能给娘添一根银簪子! 二娃脸上也满是惊讶,但很快就被愤怒所取代,胖胖的小脸皱成一团,眼中流露出暴戾之色,“我说了让他带你们进去!你们来了我们村,就得按照我们村的规矩办事!” 后一句话是王大柱教他的,二娃将这话背了不知道多少遍,谨记在心。不光是对外人这么说,对围绕着他的其他孩子也是这么说:他们得按照他的规矩办事,他让谁带路,就由谁来领人进去! 狗娃兴奋的心情烟消云散,只能用充满期盼的眼睛盯着张清妍。 张清妍不为所动,“走吧。” “你们站住!”二娃叫了起来,声音因为发怒而变得刺耳,像是个真正的孩子胡搅蛮缠,没了方才的派头。 这样一个小鬼头,本来该由谭家的下人给打发的。但眼前的事情太诡异了,他们离开了村子,一路直行居然又回到了村子;村子里的人都被那个鬼魂杀了,但现在他们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谭家的人战战兢兢,不敢出头。 张清妍看到挡在自己面前,只到自己胸口的二娃,笑了笑,“你们村里的人知道你这样守村口吗?” 二娃一愣,“当然知道。” 这主意是谁第一个出的,没人记得了,现在却成了黄坡村的惯例,孩子们都会在村口玩耍,领旅人和商队进村。最早的时候还因此发生过争斗。那会儿可不是让几个小孩做这活,而是村里的年轻人,年轻气盛之下,打架斗殴都发生过好多次,直到一次两伙年轻人在商队面前动手,把商队的人给吓走了,村里的长辈们才惊觉问题严重。后来就由更小的孩子们来做这事情,空出的年轻人能够下地劳动,也避免了自家人打自家人的闹剧。 王大柱不是第一个教育自己孩子该如何拉旅人去自家的,但却是第一个有心计想出从孩子下手的。屁点儿大的孩子在不同的商队面前卖乖讨巧,哪有控制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容易?只要自家的孩子够高够壮,这事儿就成了一半。另一半,则是威逼利诱那些孩子不要将这事儿告诉给各家大人。孩子们好糊弄,二娃按照王大柱的吩咐,很容易让他们在自己家里闭嘴。 这背后的勾心斗角,小小年纪的二娃自是不知,他也只当张清妍单纯地在问他们“守村口”这件事情,所以回答得理直气壮。 张清妍看二娃挺胸抬头的模样,再次一笑,“那好吧,带我们去找你们村的里正,让他来决定我们该由谁带进村。” 二娃傻了眼。 张清妍催促道:“怎么样?你带我们去找里正,还是你指派的这位带我们去?”张清妍眸光一闪,看向了二娃指着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猛力摇头。这位姑娘显然是要去告状的,和她一起去见里正会有他好果子吃吗?小孩子对可能会让自己挨打的事情最为敏感。 二娃记得王大柱的交代,也是不敢去见里正,看周围的孩子都是远远躲开的模样,只好犟嘴说道:“好吧好吧,你想要让这个狗东西带你进去就让他去好了。你之后可别后悔了!” 狗娃心中窃喜,立刻就要站出来领路。 “你们为什么这么叫他?”张清妍没急着进去,反而是问道。 二娃来了兴致,得意洋洋地说道:“因为他就是个狗东西啊!我爹说了,他娘是个贱货,生下的他也是个孽种,就是个狗东西!蠢狗,快给人说说你娘怎么犯蠢、犯贱的!”二娃伸手拉扯过狗娃细弱的手臂,拉得他的小身板如同风中拂柳,不停晃悠。 狗娃的喜悦褪去,咬紧了下唇,脸色通红,一声不吭。 谭念瑶心中的惧意被一股怒气取代,脸庞也是通红。一个十岁的孩子居然能说出这样难听的话!再联想到她在这村子借住的两日中听到的污言秽语,更是气得有些发抖。 张清妍很是淡定,进一步问道:“他不愿说,你来说说吧。” 二娃很高兴,一把推开狗娃,高声说道:“他娘看上个路过的人,人就在我们村借住一晚上,和她说了统共不到五句话,她就厚着脸皮跟人跑了!七八年前她又厚着脸皮大着肚子回来,就生下了这个孽种!三婆婆说她从小就不学好,就喜欢往城里跑,去看什么大戏,结果把脑子都给看蠢了!还想着要嫁给什么官少爷呢!” 张清妍心思微动。 狗娃面红耳赤,扑上去叫道:“不许你这么骂我娘!” “你这条狗还敢打我!”二娃怒火中烧,身强力壮的他没被狗娃扑到,反而是挥手一把将狗娃推倒在地,叫道,“给我打!” 几个孩子围了上来,对狗娃拳打脚踢,狗娃浑不在意,跳起来又要打二娃。 “你们快去拉开他们。”谭念瑶着急地说道。 谭家下人心中的害怕被这群孩子们的胡闹冲得淡了一些,听到谭念瑶的吩咐,连忙上前拉开几个孩子。 “放开我!放开我!”狗娃拼命叫着,鼻青脸肿,声音含混不清,恶狠狠地盯着二娃不放。 二娃衣襟凌乱,脸上有一块淤青,疼得直抽气,对上狗娃的眼神,却是心中惊惧,但看到谭家两个下人扣住了狗娃的肩膀,不由有了底气,哼了一声,又鬼使神差地吞下了到嘴边的骂声。 “她回来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吗?”张清妍平静得接着问道,“只有她一个人回来的?” “是啊。”二娃见张清妍问话,顺理成章地不再和狗娃对视,心中松了口气,“就她一个人回来。三婆婆说她没人要了,才回来的。” “你放屁!我娘才不是没人要!”狗娃又叫了起来。 “不是没人要,那你爹去哪儿了?”二娃抛出问题来,得意地等着狗娃回答。 “我爹他死了……”狗娃放弃了挣扎,颓唐地说道。 “哼!这话还不是你娘说的?她就是人蠢又贱还不承认!”二娃立马接口。 狗娃的眼中又燃起了怒火,逼得二娃退了一步。 张清妍淡淡说道:“好了,我知道了。多谢你的回答。” 二娃高兴起来,“现在你知道这条蠢狗是什么来历了吧?还是让……” “行了,放开他吧。我们进村。”张清妍招呼两个谭家下人。 众人面面相觑。 谭家下人看向谭念瑶,见她微微点头,这才放手。 张清妍说道:“你带路吧。” 二娃心中憋了股气,可是被张清妍清冷的眼睛一扫,那股气就泄了,移开视线,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狗娃也是被张清妍这么出人意料的举动给惊呆,对二娃的怒火一时被遗忘,再想要像刚才那样不管不顾却是做不到了。他默默在前走着,腿上被人踢过一脚,走路有些踉跄,但背脊却是挺得笔直。 “你娘还跟你说了什么?”张清妍问道。 狗娃脚步微顿,瓮声瓮气地答道:“我爹是个读书人,家里面也都是读书人,进京赶考路过村子,遇到了我娘。他原本不愿意带我娘上京的,说过一句‘奔为妾’,但我娘想要照顾他,才偷偷跟上去的……我娘说,爹是个大事精明,小事糊涂的人,一读起书来就照顾不好自己,她得好好照顾他……”狗娃眼圈红了。 第189章 第一遍八十八章 双喜 狗娃吸了吸鼻子,接着说道:“娘跟着爹上京,在京城照顾爹,让他安心科考。后来我爹高中进士,被指派到南边的一个城镇当知县。我娘跟着爹先回了他的老家,嫁给了他,后来又跟着他上任,去了那个城镇。” 狗娃说得很详细,这其中点点滴滴都是他娘双喜告诉他的,不厌其烦,说了一遍又一遍。双喜想让这个遗腹子知道他爹的事情,也是因为在这个村子,只有自己懵懂年幼的儿子会听自己说这番故事。 “后来他又随我爹升迁,去过几个城镇,有靠海的,夏天的时候海风拂面,有股腥咸的味道,冬天的时候温暖如春;也有靠山的,娘说山里的野味很好吃,比家养的那些鸡鸭猪羊好吃许多;还去过大城镇,那里面的夫人小姐喜欢簪花,用绢布做出来的花,和真的似的,比金银的首饰都要贵……”狗娃絮絮叨叨地说着。 双喜能对他回忆过去,他却是头一次将那些爹娘过去的故事说出来。这让他既陌生又欣喜,好像看到了爹娘以前的生活。 进村之后,就能看见零星的村人了。看狗娃那副模样,他们见怪不怪,但看到狗娃身后跟着的几人,却是大吃一惊,窃窃私语。张清妍和姚容希耳力好,能听到他们议论纷纷的内容是狗娃为什么能领人进村。有几人看狗娃的眼神不善起来。 “狗娃,这怎么回事啊?二娃他们呢?”有个老太太大声问道,警惕地盯着狗娃。 狗娃抿了抿唇,“他们在村口呢。” “他们在村口,怎么是你把人带进来的?你打了他们了?”那老太太气势汹汹地逼问道。 狗娃不答。他被打了,但也还手了,让二娃向来干净的脸上头一回留下了伤。 那老太太立刻跳了起来,“反了你了!我们村好心好意收留了你们俩母子,居然还敢打人了啊!” 有人出头,村人们附和起来:“三婆说的没错!” 狗娃死死咬着嘴唇,被打破的嘴角又流下血来。 “你们都没有问清事情原委,就准备将这罪名栽在一个孩子头上?”谭念瑶出声说道,比凶狠的老太太更加气势逼人,“黄坡村就是这样处理事情的?今天你们准备这样处理一个村里的孩子,明天是不是准备对过往的商队和旅人动用私刑?” 围上来的村人一惊,顿时讨饶解释起来。 “快点让开,别堵住我们的去路。”谭念瑶冷冷说道。她的家教让她不能像黄坡村的人那样出声喝骂,但训起人来,她这样世家大族出身的小姐更知道怎么打蛇打七寸,捏住人的命脉。 村人们悻悻散了开去。有孩子守村口的更是回过神来,飞快往村口跑。 张清妍说道:“继续说吧。你爹娘还做过些什么事情?” 狗娃看张清妍那副波澜不禁的模样,心中郁气一消,叽叽喳喳地又说了起来,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爹高兴坏了,给我取的名字写了三大页纸,我娘选中了‘子谦’这个名字。但没等我出生……我爹……就病死了……我娘怀着孕,扶灵回了我爹的老家,然后又带我回了这儿……” “她没留在你爹的家乡?你爹家里面应该还有其他亲人的吧?”张清妍问道。 狗娃失落地摇了摇头,“我祖父祖母早就去了,也没其他亲近的亲戚。” 说到这儿,几人已经到了狗娃的家。他家老旧不堪,很多年没有修葺过的模样。狗娃进门就高声招呼。张清妍几人跟着进去,就见屋内虽然简陋,但非常整洁,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不说,窗台上还养了花,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随风摇曳,倒也是一种趣味。 后院里走出个妇人来,年过半百的模样,看起来很是苍老。但张清妍和姚容希在丑人的意念世界中见过芳龄的双喜,又知道丑人死了的时间,自然能算出她的年纪,不约而同地扬了扬眉。 这般苍老,恐怕生活不易。而且这不易,恐怕不是回到黄坡村后才开始的。 双喜局促地招呼几人落座,看到谭念瑶的时候眼睛一亮,眼中闪过艳羡的光芒,但很快就恢复了黯淡。 这样的双喜更让张清妍和姚容希惊讶。 “几位不要客气,我……我去给几位做饭菜。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什么忌口,或者想吃些什么?”双喜摸了摸带上霜色的两鬓,忐忑不安地问道,“我做的江南菜不错……嗯……村里阿泽婆婆的鸡汤炖得最好,她媳妇也学会了她那手艺,每天都会炖一锅,几位若是想要喝鸡汤,我可以让狗娃从她家端来……” 谭念瑶没说话。那位阿泽婆婆的鸡汤她在这两日喝过几次了。黄坡村能拿得出手的菜色就这么一道。谭念瑶身份背景不凡,黄坡村不仅给她和谭家下人腾出一间院子来,还请了村里好多媳妇姑娘来招待她。阿泽婆婆半条腿都跨进棺材里面了,还被请出来亲自看着自己媳妇炖汤。只是那会儿她挂记着谭念瑧,没有其他心思,所以那鸡汤入口,也是食不知味。现在再让她喝鸡汤……谭念瑶心中微颤。这鬼地方的东西能吃吗? 谭念瑶不发话,谭家下人也不会越俎代庖。这事情太过诡异,他们虽然不再惊恐,但也是胆颤心惊的。 双喜见他们都是默默无言,更是心慌,更急切地想要留住几人,可心中已是升起了沮丧之意,做好了他们会离开的准备。 张清妍听她说了半天还在吃喝上打转,只好说道:“你请坐吧。这些东西不着急,我有些问题想要先问问你。” 双喜怔住,看看这行人中打扮最为贵气的谭念瑶,迟疑了一会儿,坐了下来,只坐了半张凳子,身体微微前倾,收着下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很是恭敬。 谭念瑶目光微闪。 张清妍问道:“我听说你曾经外嫁,离开村子好多年,是不是这样?” 双喜苦笑了一下,“是的。” 张清妍默默看着她。 双喜脸上苦涩的表情更多,神情恍惚了一瞬,忽而说道:“子谦,你去阿泽婆婆家端一大碗鸡汤来。” 狗娃看了看双喜,又看了看张清妍,应了一声,起身离开。 双喜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您应该是听村里人和我儿子说过一些吧?其实……我骗了他们……‘聘为妻,奔为妾’,他当时有这么对我说过,可我不懂,也不去细想,死命缠着他,怕他一走就把我忘了……他高中之后衣锦还乡,我跟着回去,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我……虽然和他在一起了,可只是个妾……”双喜垂下眸子,捏紧了拳头,“我告诉子谦,我陪着他去任上,但其实……我和他后来娶得正妻一直都呆在他老家,夫人伺候老爷、老夫人,我则伺候夫人……之后,夫人跟着他去了任上,我仍然被留了下来,只有他回家祭祖的时候才能见上一面,一直到八年前,我才怀上身孕。可没多久,他就得急病去了。”双喜目光悠远地眺望窗外,“我本来为了他才抛下亲人,千里迢迢去了异乡,可和他相处的日子加起来统共不过一年。他活着的时候我还不觉得,他一死,我才发现我或许不曾喜欢过他……我想起了我的父母、我的亲人,所以趁着他们给他守灵的时候,我逃了,逃回了这里……” 一片沉默。 双喜心中压着的巨石碎裂,却让她习惯挺直了的背脊佝偻了几分。这些话,她不能对黄坡村的人说,也不能对狗娃说,憋在心中整整八年,还要不断诉说着自己编织的谎言。她太累了。 张清妍看双喜的悲伤之色褪去了几分,问道:“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双喜愣住,“什么?” “信佛或者信教,算命卜卦,阴阳风水一类的东西。” 双喜惊愕,“这……当然没有。他是个读书人,一心只读圣贤书。” 张清妍失望,“哦,这样啊。” 看来不是这个人。 第190章 打听(一) 张清妍问完话,就放双喜离开忙活了。 谭念瑶若有所觉,问道:“大仙是觉得这村子里面还有个厉害的人在?” “是啊。”张清妍坦然答道。 灵树突然消失让张清妍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不管是灵树是生是死,都不可能凭空消失,总该有一丝气息留下。可那时,张清妍的双眼中只能看到空无一物的黑土。这情景和在丑人意念世界中看到的场景太相似了。 或许,在这个村庄内也有一个那样的结界存在。而她是判断错误,让丑人意念世界不断重复那一天的不是丑人自己的意志,是那个结界!只不过,丑人意念世界的那个结界早就开启运转,张清妍他们进入的时候,已经知晓它的存在,而这个村庄的结界却在张清妍等人无所知觉的刹那被施展开来,且看二娃他们不认识谭念瑶的模样,她就知道这时间是回转到了他们这行人都没有进入村庄的时候,也就是整整两天前!这等手法,张清妍对那个修士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会不会是那棵灵树呢?”谭念瑶忽然问道。 “灵树……这不太可能。”张清妍蹙眉。 通灵的兽类或植物通常只有本能,靠着种族的天赋异禀来施展点小法术不难,但维持如此精妙的结界却是不可能的。只有人这样复杂的生物才能设计出同样复杂的结界来。 张清妍看向姚容希,姚容希同样摇头。显然两人的判断一致。 “那我们该如何寻找?”谭念瑶柳眉不展,凝神思索。 “不是我们,是我和他。你们待会儿就离开村子吧。”张清妍说道。 谭念瑶怔了怔,“大仙这是什么意思?” “这村子可从来没传出什么奇闻怪事,我们会遇上,多半是因为之前冲云发狠,杀了全村的人,毁了灵树的关系。现在村子安然无恙,你们要离开应该不会受阻。”张清妍说道,“所以你们快些跑出村子范围,我们两个在此探查就行了。对了,你们去了汝乡之后,和我那两个镖师说一声,可能要他们多等一阵。” 谭念瑶答应了下来。他们一群凡夫俗子,实在帮不上张清妍什么忙,还有可能碍手碍脚,让张清妍要顾及他们。 “这村子里面的事情,我想大仙去问那个王大柱是最好不过了。”谭念瑶说道。 “王大柱?” “对,他是这村子土生土长的人,现在的里正也听他的话。这人不是善类,但对这村子上下的大小事情却是了如指掌。”谭念瑶又说,“之前扶着里正来找白云的那个男人就是王大柱,也是在村口拦住我们的那个孩子的父亲。” 张清妍感谢道:“我知道了,多谢你的建议。” “大仙客气了,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谭念瑶笑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呆在这儿妨碍大仙了。我在汝乡静候大仙归来。” 谭念瑶轻轻福身一拜,带着谭家下人离开。 姚容希望着他们的背影,说道:“谭家的确是一颗好棋。” 张清妍点点头,“只是,我可不想因此拖累他们。这事情要好好筹划。而且到现在,我对清枫的身世都没什么头绪。”张清妍叹气。 “那些事情总会浮出水面的。需要谭家做的也不多,只是替你引荐一番就够了。”姚容希想了想,“别忘了,我背后还有姚、董两家在。” “啊?”张清妍这才想起姚容希这具身体的身份来,却是苦笑,“恐怕这两家不会帮我,反而想要赶走我呢。” 姚容希一笑,“有这身份在,我就能做不少事情。再说了,那些修士的手段,你不懂吗?救命之恩对你我来说容易得很。” 张清妍扑哧一笑。 姚容希这话倒是没错。他们两个若想要演戏,绝对天衣无缝。到时候,救命之恩,以身相报,也顺理成章。甚至用障眼法改一下两人命格,让“姚容希”不得不娶“清枫”也是可以的。 “冲云那颗魂珠如何了?”姚容希收起玩笑的表情,问道。 张清妍一惊,伸手摸出怀中黑色的小球,无奈地将那颗玻璃珠子扔在桌上。透明的小球滚落到地,“啪”地摔成碎片,纷纷扬扬的细末转瞬就消失不见了。张清妍若有所思地看向那空无一物的地面,“结界发动的时间果然在那之前……要是能知道确切的时间节点就好了。” 姚容希思忖片刻,说道:“一下子死了灵树和所有村人,要确定是具体某个人可有些困难。” “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双喜听到动静,匆匆赶来,见屋内只留下了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人,微微一愣。 谭念瑶自不必说,谭家下人训练有素,要贴身伺候主家,最起码的一点就是行止无声,这么些人离开,双喜在厨房忙活,一点儿声音都没听到,反倒是被小球摔碎的声音惊动。 “他们有事先行离开了。我们的饭菜你也不必忙活了。我还有事向你打听一下。”张清妍看双喜脸上失望之色尽显,从袖袋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双喜惊讶,手足无措,“道长只是问些问题,我怎么当得起这么多银子……” 这一锭银子,成色极好,够他们母子花销两三个月了。 “你只要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就行。”张清妍微笑。 双喜赶紧坐下,又是那副恭敬的坐姿,侧耳倾听,很是用心。 “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叫王大柱的人?” 双喜身体紧绷起来,惴惴不安地问道:“道长找大柱有事吗?” “哦,看来你和他很熟啊。” 双喜抿了抿唇,“我比他年长几岁,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原来如此。那么,他那个人,你怎么评价?”张清妍又问,手指一推桌上的银锭。 双喜舔了舔干裂的唇角,心中挣扎。突然,狗娃的声音响了起来:“娘,我回来了!”双喜眉眼微动,冲张清妍请示了一下,见张清妍低头喝茶,连忙出了屋子。过了会儿,她又回来了,狗娃并没有和她一块儿进来。她的表情重新安定了下来,进屋后,先给张清妍的茶杯内又倒满了茶。 这并不是什么好茶叶,而且还是她厚着脸皮从阿泽婆婆家要来的。阿泽婆婆看着她长大,年纪大了越发心软,算是村里面为数不多对她友善的人。阿泽婆婆的媳妇和她可没有感情,虽然不曾像村人那样当着面辱骂她,但也在背后指桑骂槐的。光是她要来了的这点茶叶,就让阿泽婆婆的媳妇说了她几个月,无外乎是说她异想天开,还想着拿茶水招待过往旅人,也不想想狗娃那穷酸模样能不能引来人。 双喜捏着茶壶的手青筋凸起。 她深呼吸了一次,放下茶壶,坐下后,缓缓说道:“王大柱那人从小就不太学好。这不是我故意编排他。他那时候带头欺负村里的孩子不说,后来还欺负丑人。丑人是……” 张清妍抬了抬手,“我知道那个丑人。” 双喜略略惊讶,这才继续说道:“他那时候带着村里的孩子们围打丑人,后来胆大包天,还放火烧了丑人在村外的茅草屋。丑人后来被劈死在大树下面,这事情就没人追究了……”她垂下眸子,轻声说道,“即使活着,他也不会追究。” 张清妍不置可否。看丑人那模样,他会忍气吞声也不奇怪。 “从那会儿开始,我就觉得那孩子太狠了,冷心冷肺,发起狠来没有一点儿顾及的。”双喜的眼中隐含担忧,似是想要劝张清妍不要同王大柱对上,免得被他伤到。 张清妍微笑,没说话。 第191章 打听(二) 双喜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没多久就离开了村子,等到八年前我回来,发现里正是我那时候里正的小儿子冯宝章。这事情倒也正常,可王大柱和那位从小就不对付。两个人年纪差不多,王大柱心狠手辣,又头脑灵活,是当时的孩子王。里正对冯宝章寄予厚望。村里来了白云真人之后,里正找白云真人算了几次,希望冯宝章能够功成名就,至少也考个功名回来,当个秀才或举人。所以冯宝章从小就不跟其他孩子们玩在一起,大多数时间在镇上的学堂读书,回来之后也是孝顺家里长辈,或是苦心用功。这样一来,王大柱就看他不顺眼,觉得他装腔作势,瞧不起自己,冯宝章也的确是瞧不起王大柱,觉得他只知道胡闹,行为粗鄙。” 双喜说到此,微微一顿,流露出了几分踌躇。 “我听说那个冯宝章断了腿,而且和王大柱有关系?”张清妍试探道。 谭念瑶只说上一任里正断了腿,和王大柱有仇,但可没说断腿的事情是王大柱搞的鬼。 没成想,张清妍这一试探,让双喜脸上表情一变,看张清妍淡定的模样,她再次叹气,说道:“村里面是那么传的。不过没什么证据。” 一年前,冯宝章家里着火,横梁被烧断,砸断了他的腿,从此落下了残疾。只不过,好端端的,睡人的卧房内怎么会着火呢?那火势,村里人都看见了,火光冲天的模样让所有人都心惊胆颤。说到放火,自然会有老人想到王大柱烧了丑人屋子的事情。 “他们两个在大火之前就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两人翻了脸,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这在村子里面是从没发生过的事情。村里面以和为贵,从老里正开始就一直如此。哪怕是对我这样的人,村里面也是接受了。”双喜疑惑地说道。 “他们为什么而争执?” 双喜不解地摇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所以才觉得奇怪。两个人都不说,转头里正就被砸断了腿,就这样也没开口说王大柱什么。所以村里人更觉得是王大柱做的,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所以冯宝章只能咽下这口气。但他的姐姐不罢休,每次回来省亲都要在王大柱门前破口大骂,嚷嚷得全村人都知道。王大柱也不吭声,不还嘴……”双喜迟疑了一下,“我回村之后,许多事情,村里人也不会告诉我。但在两人反目之前,我听说,两人一起发了一笔横财。” “横财?”张清妍挑眉。 “是啊,而且是带着白云真人一起……”双喜脸上的犹豫之色更重。 张清妍又摸出一块银锭来。 双喜皱着的眉头一松,脸上一红,咬牙说道:“是路过这里的几个旅人请白云真人算了个什么事情,然后又托了那两人办事。他们出手很大方,好像给了不少银钱。那段时间,二娃……就是王大柱的小儿子在村里面很是嚣张,漏了口风出来。” “村里面没人知道是什么事情吗?”张清妍心有所动。 “即使有人知道,我也不会知道的。”双喜苦笑道,想了想,又说,“肯定是有人参与进去分一杯羹的。我记得那前后,有几个村人搬走了。” “哦?” “搬去哪儿我不太清楚,有两个是偷偷摸摸离开的,有一个是光明正大走的,说是有远方亲戚发达了,要照顾他,所以要去跟人享福了。但我们村知根知底的,谁家有几个亲戚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个人从哪儿冒出来的亲戚,又是什么时候找上他的,居然没人知道。”双喜笑了笑,眼中流出讥讽之色。 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锋芒。 双喜离开黄坡村十多年可不是白白蹉跎了时光。进了读书人家当妾室,反倒是开了她的眼见和头脑。论起这些心思,黄坡村的人显然比不过她。她能回到黄坡村落脚,也不单纯是因为村里有好心的长辈。 “你觉得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张清妍问道,手指敲了敲桌子,语气中带了不耐烦。 双喜又蔫了,恭顺说道:“我猜是他们所做的事情恐怕不好拿出来讲,不是作奸犯科,就是有违道义。之后恐怕是分赃不均,甚至有可能……”双喜顿了顿,“被人杀人灭口了。” 黄坡村打架斗殴都少,更别说杀人了。最大的仇恨也不过是指着人的鼻子破口大骂,像王大柱那样放火烧屋的已经是过分,吓得黄坡村人噤声不敢言语,但村里人也只觉得王大柱顶多是放火,火势汹涌、冯宝章被砸断了腿不是他故意为之,所以后来里正的姐姐回来骂娘,他都没还口过,这是心中有愧。 双喜却是知道,越是大户人家,越不将人命当回事。他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几个人,最常见的就是家中暴毙或意外身故的仆从,乃至于主子。要杀几个平头老百姓,只要手脚干净,也不是个事儿,真到事发之后,甚至可以推两个下人出来顶罪。所以她能大胆猜测当时发生的事情,甚至在她心目中早就认定了放火烧冯宝章家的不是王大柱,而是那时付钱让他们办事的人,可惜冯宝章没死,这事情不能一而再、再而三,不然就得引人注目了,所以就作罢了。王大柱和冯宝章的沉默正印证了这一点。虽说如此,她言语间还是把这事情栽在了王大柱头上。能让张清妍心生忌惮到不去当面找王大柱才是最好不过,不然张清妍露了马脚,将她抖落了出来,她在黄坡村的日子恐怕要更加不好过了。 张清妍沉吟起来,“他们做什么事情,你一点儿都不清楚?” 双喜摇头,诚恳地说道:“我不知道详情,但应该和汝乡有关。他们那段时间去过汝乡几次。” “还有其他的事情吗?”张清妍又问道。 “没有了。” 张清妍谢过之后,就和姚容希告辞了。 狗娃看双喜将人送走,才从屋里面出来,拉着双喜的衣摆,小声问道:“娘,他们不留下吃饭吗?那我们不就没钱收了?” “嗯,他们不愿吃饭,娘求了很久也没办法。”双喜摸了摸他青紫的小脸,看他强忍着痛,做出满不在乎的模样,眼中有了湿意,“以后不要和他们打架了。你怎么打得过他们那么多人?他们要说娘就让他们说好了。” “他们……”狗娃恨恨磨了磨牙。 “恶人自有恶人磨。你且看着吧,他们要倒霉了。”双喜笑了笑,“娘去做饭,我们今天有鸡汤喝了。” “娘,要不,把鸡汤还回去吧?好几文钱呢……”狗娃肉痛地说道。 “别担心,一碗鸡汤,娘还是买得起的。再过两年,我们就能存够钱,搬到镇上去住了。” 狗娃眼睛放光。 “这事情你可不要同人说,免得有人捣乱。”双喜嘱咐道。 狗娃用力点头。 双喜摸了摸怀中的两锭银子,心中无比轻松,憧憬着以后的美好生活。 另一边的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人愁眉不展。 “王大柱做的事情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张清妍说道。 张清妍想不出,路过这儿的几个旅人能有什么事情指派王大柱和冯宝章去做,做完了之后还要杀人灭口的。这条路虽是交通要道,但却没有什么显赫的人家。 姚容希摇头,“不清楚,可能有关,也可能是另外的事情。那个双喜恐怕有所隐瞒。” “但她说的那些也够用了。我看王大柱贪财又机灵的样子,要诈他很容易。”张清妍回忆之前看到的王大柱,笃定地说道。 两人早跟双喜打听了王大柱的住处,很快就找到了他的家。敲门之后,来开门的居然是二娃。 二娃看到两人,小脸板了起来,脸上的肉紧绷着,恶声恶气地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张清妍没理睬这孩子,看向他身后的王大柱。 王大柱脸上浮现疑惑之色。 第192章 打听(三) “喂,我和你说话呢!”二娃怒气冲冲地叫道。 “二娃!”王大柱喝了一声,叫住了二娃,冲两人赔笑,“对不住啊,孩子顽皮不懂事,多有得罪,还请两位不要见怪。” 二娃在村里横贯了,来往商队、旅人也不会在乎这点小事,所以一直以来都是由二娃做主,让其中一个孩子带路。张清妍是第一个不给他面子的人,二娃这个村里孩子爆发出了一股少爷脾气。这脾气,实在是不合适。他一个孩子没多想,只想要出口恶气,王大柱却不会纵着他。不管张清妍和姚容希是何身份,只要是有过往的旅人传出村里面蛮横的事情来,会来这儿歇脚的人可就会少许多。 王大柱心中一紧。莫不是这两人来就是来兴师问罪的?这两人在村口孩子面前强硬地选了人带路,已是伤了二娃在孩子中的威信。这要是再逼他给个交代,说不定他利用孩子霸占村口的事情就要完全暴露了。王大柱腹诽张清妍和姚容希两大人和一个孩子计较个没完,又觉得二娃没有大娃懂事聪明,完全不像是自己的种,多半是随了他那个傻乎乎的娘!要是坏了他的事情,家里面的收益少了,他要狠狠打那败家娘们一顿! 王大柱心里面烦闷,但表面上还是一派平静。 张清妍无所谓地说道:“可以让我们进去坐坐吗?” “当然、当然!”王大柱一把将二娃拉开,狠狠瞪了他一眼,侧身让过,“两位请。” 屋内只有王大柱一家子。自从肃城的事情之后,利州内商旅人数锐减,黄坡村这顿午饭生意也不好做了。 王大柱一家正在吃饭,张清妍和姚容希此时前来,言明要找王大柱,王大柱虽然惊讶,但还是请两人去了隔壁的厢房,让自家人继续吃饭,只是他们都食不知味,竖起耳朵,听着厢房内的动静。 “两位前来找我,不知道是有何事?”王大柱笑着问道,琢磨待会儿要怎么打二娃才能既悄无声息,又让两人消气。 “村中除了那个白云,可还有其他奇人异士?”张清妍开门见山地问道。 王大柱愣了愣,“奇人异士?” “是啊。”张清妍颔首。 王大柱惊奇不已,“这……从来没听说过啊……” “没有过吗?”张清妍蹙眉。 “唔,也不能算完全没有……”王大柱支吾起来。 张清妍勾起嘴角,笑道:“听说王公子一年前发了笔财?” 王大柱悚然一惊,盯着张清妍微微发黄的瘦小脸庞,“你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好奇罢了。不知道王公子是找到了什么样的财路?能不能让我也跟着喝点汤?”张清妍笑容舒展,好像在和多年老友交谈。 王大柱却是更加紧张了,“哪有什么财路!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谣言,这是绝没有的事情!我就是帮过路的旅人在汝乡找了家客栈,人打赏我一点钱罢了。” 张清妍笑了笑,没接话。 王大柱额头上冒出冷汗来,纠结了一阵,发狠说道:“其实村里面也不是全没有那种……能人异士。” “哦?”张清妍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王大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说道:“两年前有一户姓范的人家搬来我们村子。他们说是什么耕读传家,读书读不下去了,才搬到村子里来当土地主,但我知道点别人不清楚的事情……”王大柱眯起了眼睛。 张清妍失笑,慢吞吞地从袖子中摸出了一些零碎的银子来。这可就比不上她给双喜的两锭银子了。 王大柱眯起的眼睛弯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将银子往怀里一塞,说话都顺溜了很多,“他们家会炼尸!” 张清妍不为所动。 王大柱见状,只好继续说道:“他家原本就在淮州一带营生,不是那种赶尸的异人,而是专门炼死尸的。据说能沟通地府,让人死而复生,神乎其技。我王大柱在淮州也算是有几分门路,所以知道点别人不知道的事情……”王大柱搓了搓手指头。 张清妍说道:“听说一年前发了财的不光是王公子,还包括上一任里正。不过,他们要么是离开了村子,要么是出了变故,只有王公子一个人好好活着。”张清妍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王大柱的腿。 王大柱一个激灵,想要开口辩驳,却看张清妍似笑非笑的模样,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心中起伏不定。 张清妍他们去了双喜家,他是知道的。但他也知道,双喜那个女人被村里面排斥,会搭理她的只有除了炖鸡汤外,其他事后说话都颠三倒四的阿泽婆婆。双喜不可能知道一年前发生的事情!王大柱想到二娃说的话。他们这一行人可是两辆马车将近十个人,之前那两辆马车已经离开了村子,只剩下这两个……其他人是往汝乡方向走的,难道……! 王大柱身上冷汗直流,说道:“那范家所谓的死而复生不是真的活过来,而是被炼成僵尸!这一点千真万确,我多方打听,才确定下来的!” “哦?你打听范家?”张清妍疑惑。 王大柱紧张地掐着自己的大腿,“这个当然是要打听清楚。莫名其妙搬到我们黄坡村来,说什么读书读不下去了……真要种地,也不会到我们黄坡村来!我们这片的农田就那样了,可不算是什么良田。他们买下来的那几亩,还都是村里面早就荒了的地,原来的主人都死绝户了,放在那儿也没人要。” 黄坡村的农地顶多让村人不饿死,想要吃好,就得另谋生路。所以来此的商队、旅人就显得特别重要。要是没有这些人付的饭钱,黄坡村人顶多逢年过节吃一顿肉。 “说不定是他们没钱了呢?” “绝对不是,他们肯定有阴谋!”王大柱用力说道,要不是怕传出去,他得声嘶力竭地喊出来,“那个范老头,一来什么事情都不做,先在村子里面转了个遍,然后就去找了白云真人。两人门户紧闭,在屋里面不知道嘀咕了什么,说了大半天,范老头才心满意足地出来。他们肯定有所谋划!” “你觉得他是要做什么?” “应该是和我们村的鬼气有关吧……”王大柱不太确定地说道。 “我听说,这鬼气的事情从头到尾只有白云这么说过,你们村子里的人从来没见过。”张清妍不客气地说道。 王大柱听到后,没有义愤填膺地为白云争辩,反倒是神色微动,“这位姑娘,我看你打扮,似乎是个道姑?” “是啊。”张清妍大大方方地承认。 “那你看我们村有没有鬼气?”王大柱小心翼翼地问道。 张清妍笑而不语。 王大柱脸上神情变幻不定。 白云撒谎,他是早有所觉。小时候懵懂无知,将白云说的话当做金科玉律,到了他现在的年纪,可就不是当初的那想法了。白云是有算命的本事,但除了算命的本事,他就没显露过其他神通,时间久了,难免就有人怀疑。白云用丑鬼伤了他道行搪塞过去,但二十多年下来,这借口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接受。姓范的来了之后,白云倒是有所动作,往村里那棵大树上拴了根绳子,说是利用大树的灵气来克制鬼气。可村里面没人懂这些,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姓范的老底他知道,炼僵尸的人还会消灭鬼气?他不让村里面的鬼气增长就不错了!后来的事情果如他所料,那绳子邪门得很!上面氤氲开来的红色和淡淡腥味让人反胃作呕。这个驱邪除妖的法术,居然比他们村子几十年都没见过的鬼气还要恶心,傻子才信他呢! 可白云的地位崇高,那一手算命的本事,百试百灵,就算他原本是借鬼气的由头骗吃骗喝骗住,现在又要伤害村里面屹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树,也没人会阻止他。 王大柱担忧地问道:“道姑,你有没有看过我们村里的那棵大树?” 第193章 打听(四) 张清妍听到这问题,先是一愣,忽而笑了起来,眼底深处是一抹讥讽之色。 王大柱不明所以,焦急问道:“那树上的绳子铃铛是不是什么邪术?” “你自己心中不是已有答案了吗?”张清妍收敛起笑容,平静地说道。 被张清妍毫无波澜的视线直视,王大柱心中泛起寒意,“会……会怎么样……” “树死定了。”张清妍淡淡说道,看王大柱眉间皱纹一松,又说,“村子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王大柱一颗心跟着张清妍的话语跌宕起伏,扑通扑通直跳。他屏息了片刻,又重重喘息了一下,说道:“我是真不知道其他什么奇人异事了。” “我也是真不知道村子会怎么样。” 王大柱的脸涨得通红。 张清妍话锋一转:“不过,你若是同我说说那棵树的事情,我兴许能推断出个一二来。” 王大柱微怔,“那棵树……那棵树……”王大柱绞尽脑汁想了想,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那棵树在我们村好久了,长得特别高大……”然后他就没话说了。 张清妍蹙眉,“那么棵大树可不常见,你们村子拥有这么个稀罕物,对它却一点儿都不了解吗?” 王大柱耷拉着脑袋,沉默了片刻,突然抬起头来,说道:“有件事情,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说吧。” “丑人的老子曾经想要把树给卖了。”王大柱语出惊人,又补充道,“也不算是全卖了,只是要卖一些枝杈。是当时一个路过的旅人看这棵树稀奇,所以想要买下一段枝杈回去,丑人的老子是那时候的里正,那人就是找得他,他也答应了下来。” “然后呢?” “然后……”王大柱疑惑地说道,“然后就没了下文。那个旅人第二天天一亮就走了,里正也没再提这事请。所以这卖树的事情是真是假、有没有成也说不清。” 张清妍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你那时候还没出生,或者只是个婴孩吧?” “这事情是村里面老人说的,嗯……我是从阿泽婆婆那儿听来的。”王大柱回忆了一下,摇头说道,“也不一定是阿泽婆婆。这事情太久了,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听来的。” 张清妍挑眉,“你这点消息,对我可没有任何用处。” 王大柱愁眉苦脸地说道:“除此之外,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那棵树就长在那儿那么多年,要不是白云和范老头搞出这一出,我都不一定会想起这棵树来。” 张清妍脑海中灵光一现,“白云他们对灵树动手的时候,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王大柱有些不适应张清妍这跳跃的话题,想了想才说道:“没有啊。之前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突然就这么做了。” 张清妍目光锐利,“不光是他们两个,包括整个村子里面,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王大柱心中一紧,喉咙发干,忐忑地说道:“真没有了。” “你若是瞒了我,对我来说没什么损失,而我因此判断错了,害得只会是你自己。”张清妍意味深长地说道。 王大柱赶紧摇头,“真没有了!道姑,我们村子会不会出事啊?” “该出事自然会出事。”张清妍淡淡说道。 王大柱眼中划过一丝愤恨之色,又被他隐藏了起来,好声好气地说道:“道姑,你若是真能破解了我们村的这灾厄,我可以代表我们村子答应你,到时候一定会筹集出一笔丰厚的谢礼。” 张清妍不为所动。 王大柱在张清妍面前说得口干舌燥,可张清妍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他的情绪跟着几番变化,慢慢闭了嘴。 一直安静听着的姚容希忽然问道:“天水城和利州府这一路一直没开官道,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张清妍诧异地看向姚容希。 王大柱同样惊讶,“这事情我一个农村小老百姓的哪会知道!” “你不是在淮州有些门道吗?何况,这些年你一直在努力经营吧?”姚容希的目光落在了王大柱的身后,微微扫视了半圈,“这间厢房可不像是农村里的屋子。” 王大柱沉默了须臾,犹豫不决地说道:“说实话,我们这一条路上的几个村落都不希望有官道建起来。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官道一建,我们这些村子可就没有现在这么舒服了,到时候手头宽裕的,肯定会选择在驿站落脚或投宿……我们几个村子的里正这么些年一直是联合起来打点两城的官老爷……” 姚容希轻笑一声,“就凭你们?” 王大柱尴尬地笑了笑。 走这条路的可不光是零星的旅人,还包括了大商队。偶尔路过的旅人和小商队不会在意是否有官道,但大商队就不同了。那些商队运送的都是大批的货物,背后又通常都有达官显贵存在,走官道,不仅安全,而且只要带着那些官员的名帖在,驿站自会好好招待他们。即使需要他们有所打点,这钱也比请镖师、请护卫的钱少很多。 真正能决定建立官道与否的正是这些大商队背后的人! “所以,你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姚容希问道。 王大柱默然点头。 这点事情他们当然也有思索过,可这么多年官道都没建,他们这些村庄的人除了庆幸之外,也没有旁的情绪了。背后的真相可不是他们能探究清楚的。甚至有些村庄就加入他们这个小集体的时候都不情不愿的,理由听起来也很有说服力:这么多年都没有官老爷想起来要建官道,说明那些大人物根本没想过去建官道,那他们穷折腾个什么劲? 张清妍看姚容希不再开口,说道:“好了,我们想问的已经问完了,这就告辞了。” 王大柱客气了几句,没有挽留。看着张清妍和姚容希远去的背影,王大柱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二娃跑了过来,气鼓鼓地问道:“爹,你教训他们了吗?” 王大柱推开二娃,匆匆回了屋子,拉过大娃说道:“收拾东西,我们这就离开村子。” “啊?”大娃和王大柱的媳妇同时震惊地喊道。 王大柱看两人呆愣的表情,骂道:“让你们收拾就收拾!我们现在就去汝乡!” “这……爹,到底怎么了?”大娃疑惑地问道。 “把值钱的东西拿了就行,其他的东西都留在这儿,去了汝乡之后,就找中人把这些东西都卖掉。”王大柱在屋内踱着步子,“有了这些钱加上汝乡的那间小院,够我们用一阵的了。” “爹,你这是要做什么啊?我们到了汝乡能做什么啊?”大娃反驳道,“那院子都租出去了,我们现在就过去,哪来的空屋子啊?” “没有空屋子就在院里面睡一晚!”王大柱没好气地说道,指着自己媳妇骂道,“还不快去收拾!我还指挥不动你们了不成!” 王大柱的媳妇唯唯诺诺,拉了拉儿子,连忙就回屋去收拾了。大娃心中不愿,但王大柱决定了的事情还没人能阻止得了的,再说王大柱也不是会胡来的人,这么做总有原因。 二娃在王大柱身边蹦跳着,叫嚷道:“爹,你收拾了他们没有!收拾了他们没有!” 王大柱心中烦闷,二娃在旁聒噪,他直接扇了他一个巴掌,骂道:“就是你这小兔崽子惹祸!你要是在村口好好招待他们,那两人会和我打马虎眼?!” 二娃生平头一回被王大柱打,呆呆站在那儿惊恐地看着王大柱,看王大柱狰狞的脸庞,不知为何,突然间想到那一夜,王大柱也是这么满目狰狞地离开家,后来就是冯宝章家中的大火和之后冯宝章瘸腿的模样。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喊道:“我不要当瘸子!我不要被烧死!” 王大柱一口气冲了上来,差点儿没梗死自己,抬手揪住了二娃,另一手扬起,噼里啪啦就往二娃屁股上狠揍。听到动静的母子俩冲了出来,又是一阵哭爹喊娘,直把左邻右舍招惹了过来,聚在门口议论纷纷。 王大柱的当机立断和他家的鸡飞狗跳,张清妍和姚容希却是不知。 张清妍轻声说道:“如果真是那样,那棵树已经不光是灵树了。” 姚容希笑了笑,“你很高兴吧?” “当然。”张清妍眼角眉梢都飞扬起来,焕发出一种别样的光彩。 第194章 灵树 张清妍与姚容希同出自张家,见识和思维方式都非常相似。两人的提问契合在一起,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那棵灵树不光是通灵,而是已经化身成人了! 只有成为人,那些灵兽、灵植、灵物,甚至是妖兽妖物,才有机会学习修士的法术。更确切来说,只有化身成人,那些飞禽走兽、鲜花绿草才会想到去学习修士的法术,在此之前,它们的脑海中只有自己的本能。 清枫早已死亡的心脏随着张清妍雀跃的心情而跳动。 动植物、死物化身成人,这是只有张家十代以前的先祖才亲眼见过的奇迹! 张清妍没想到在这个时空,她有机会见到化身成人的灵树!这是多么稀奇的事情啊!而且这棵灵树法力高强,居然还会使用时空的结界! “这只是个推测。”姚容希无奈说道,语气并不强硬。 张清妍努力压制住翘起的唇角,认真地掰着手指头,“但这个推测成立的可能性很大。你看,那棵树原本不显山不露水,故意隐藏自己的气息,所以整个村子的人经过这么多年都不曾留心到它的存在。” 这一点就和黑猫此时的情况相同。通灵之物天生就会隐匿自身存在,这是为了防止被天道发现,所以他们的隐匿之术远比修士们的法术更加玄妙。 张清妍又按下一根手指头,“官道一直没有修建,是因为官道蕴含的正气和官威会妨碍通灵之物的修行,所以它巧妙地阻止了这件事情。” 她伸出第三根手指,分析道:“而现在它之所以暴露,我认为是有三个原因,一是它自身出了问题,王大柱说的那个传言很有可能是它出了纰漏,被人发现,随后再去弥补,但还是出现了破绽;二是为了阻止环绕丑人意念世界的鬼气,施展和维持那个时空结界,耗费了大量道行,自身遭到削弱;三是因为范家的到来。范家是炼尸家族,家中应该有一些‘存货’,污秽灵树的僵尸血肯定不是他们在黄坡村附近当场炼尸所得。范家带来的僵尸凶煞之气厚重,不管这棵灵树是心存善意,想要拯救黄坡村人,还是为了自身修行,都会阻止范家在这里落户,双方必然要起冲突,这也让它无法再隐藏自己的存在,被范家发现之后,范家和白云,或者该说是冲云,一拍即合,联手污秽它。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丑人那儿的结界会出现松动。” 姚容希没有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张清妍又伸出第四根手指,眼中绽放精光,“我们破了丑人那儿的结界,作为施法者的灵树肯定知道这一点,它知道冲云的鬼气会回来,冲云有很大可能对黄坡村和它动手。在冲云害死黄坡村所有人,包括它之前,它施展出了结界,这让它之后的消失也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就和我凝结出的冲云魂魄一样,随着时间追溯倒转,发生过的事情被抹去,重新开始,作为这个结界源头的它便是第一个被逆转的。” “你忘了一点,这个结界恐怕不止是时空结界。”姚容希提醒道,“逆转时间,死而复生,我想那棵灵树再厉害也做不到这一点。” 张清妍一怔,沉吟着说道:“幻境……如此说来,丑人那个意念世界……唔……丑人在它下面被雷劈死,恐怕那道天雷也伤到了它,融合了两者的魂魄,让它没办法对丑人使用幻境。” “若是它可以对丑人使用幻境,它完全可以重演丑人的死亡,让丑人清醒过来,也就没有那么多的事情了。”姚容希意有所指地说道。 张清妍脚步一顿,“你的意思是……” “二十多年的消耗,范家的出现,冲云出手,而我们出现在这里,破坏了它的结界,放出了冲云的死气……”姚容希冷笑道,“这一环扣一环的做法,你应该觉得熟悉才对。” 张清妍垂下眸子,暗暗叹息一声,“这样一来,我们和它之间恐怕不能善了了。” “你若是不愿意,我们现在就离开,也就不用和它对上了。”姚容希说道,“至于滋补黑猫的魂魄,可以再找。” 张清妍缓缓摇了摇头,“先去看看吧,我们的推断未必就正确。即使推断对了,只要能偷袭冲云,不让他乱来,这事情也可以了结。” 两人边说边走,此时已是走到了宛若穹顶的灵树下。 张清妍仰头望着密布的枝叶,伸手按在了树干上。 灵树枝叶一阵颤动,沙沙作响,好像在回应张清妍一般。 姚容希同张清妍肩并肩站着,却没有像张清妍一样做出和灵树沟通的举动。 张清妍收回了手,苦笑道:“要么是我们推断错了,要么是它真的有问题。” 能够化身成人,却扎根在这个小村落里不知道多少年,这还可以说是在逃避天道制裁,但被人用邪法污秽了,都不逃跑、不反抗,那只能说明它无力这么做。是有重伤在身,无法化身成人,还是它一身本事全在那个时空结界上,没有其他手段,化身成人也只是浪费道行? 灵树没有现身说话,张清妍只能暗自揣度。 “小女娃,你也喜欢这棵树吗?”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张清妍回头,看到了一位步履蹒跚的老太太。她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提着个小凳子,吃力地走了过来。没等张清妍回答,她从张清妍身边走过,将小凳子放在树下,迟缓地扶着树干坐下。这些动作仿佛要了她的命似的,让她呼哧呼哧地喘息了起来,胸口的起伏和口鼻间的呼吸却都是微弱,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更是纹丝不动,在树荫下,如同奇异的黑色纹身。 她这口气缓了过来,用和蔼的声音再次问道:“小女娃,你也喜欢这棵树?” 张清妍迟疑了一下,“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她只是觉得稀奇,有一种面对濒危物种的心情,希望它好好活着,但要说多么喜欢,那就谈不上了。 “哦……我还当你也喜欢它呢。它就很喜欢你。”老太太笑眯眯地说道,脸上的皱纹因此贴得更紧了。 张清妍微微一怔,又看向了灵树。 “它喜欢的人可不多呐。”老太太拍了拍树干,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树叶随之颤动,却不像张清妍手掌贴在树干上时那样剧烈。 “还有谁?”张清妍好奇问道。 老太太点点头,慢吞吞地说道:“有一个孩子,我记得他走过这棵树的时候,树叶都会轻轻晃动。他一直垂着头,大概是从来没有发现这一点。不过啊,有缘就是有缘,他之后就死在这棵树下了……”老太太并未流露出伤感的表情。 张清妍一愣,“丑人?” “丑人?哦,对!村里面是这样叫他的!”老太太用力点了下头,这个动作又花费了她太多的力气,她疲惫地靠在了树干上。 “还有其他人吗?”张清妍越发感觉好奇。 “还有一个女娃,她……唉……她小小年纪就跑出村子好多年,不过现在又回来了,总算回来了呢……”老太太欣慰地说道,“她回来那天,这棵树很高兴啊!” 双喜?张清妍暗自纳闷。这棵灵树难不成是诅咒之树?被它喜欢的人都日子不好过啊。 “那么您呢?”张清妍问道,定定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慢慢收了回来,“我只是它的负累而已,不能让它高兴起来。” 姚容希双眸中黑焰微闪,侧头看向了灵树下的土地,眉头微皱。 “不知道您高姓大名?我想多听听这棵树的故事。”张清妍恭敬地说道。 老太太呵呵笑了笑,“我的故乡边上有一个小湖泊,所以名字里有个‘泽’字。” 张清妍略感讶异,“阿泽婆婆?” “至于这棵树的故事,那就太漫长了……”阿泽婆婆叹了一口气,“幸好,你终于来了呢。” 张清妍刚想问这句话的意思,身后就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张清妍回头望去,看到了走在村人前面的白云以及他身旁的范老先生。在两人身后,密密麻麻聚集了不少村人,人人拿着锄头、斧子,气势汹汹。 第195章 舞尸(一) 张清妍的目光没有落到那些明显带着敌意的村人身上,甚至也没看白云和范老先生,而是看向了白云身后的一片虚空。 在凡人眼中空无一物的地方是冲云的鬼魂,面目狰狞,目光狠辣,但他的眼底深处有一丝疑惑,有一缕恐惧。 张清妍若有所思。看来这个冲云并不知道结界的事情,而且他和他们一样是带着之前的记忆。 “你们要做什么!离阿泽婆婆远一点!”说话的是里正,他就站在白云和范老先生身边,站在人群之前,但他实在是太容易让人忽略了,一点儿气势都没有,说这两句话的时候语调微颤,带着忐忑不安。 “应该是我问你们要做什么吧?”张清妍平静地反问道,“黄坡村是不欢迎路经此地的旅人吗?如果是这样,我们现在就离开,这个消息我也会转告给路上遇到的其他人的。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打扰到你们的。” 里正一下子就蔫了,惴惴不安地看向白云。 白云甩着拂尘,冷哼一声,“大胆!你这妖人,见到本真人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张清妍笑了笑,“我见到你身后那只鬼都不怕,还会怕你这个半吊子的师门叛徒?” 白云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惊惧不已地盯着张清妍。 张清妍眸光微闪,说道:“我来此就是为了替你师父清理门户的。没想到我没去找你,你居然自己跑来了。” 白云颤抖起来,手上光鲜亮丽的拂尘因此震颤。他几乎要握不住那细杆。 村人们一片哗然。 只有范老先生镇定自若,看白云不顶事,咳嗽一声,说道:“我相信白云真人绝不是什么背叛师门的叛徒!你们侍奉白云真人这么多年,不信他,难道还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妖人不成?” 村人们因为这番话重新冷静了下来。其实不管在哪儿,这种当场挑拨离间的话效果都有限,但白云太没用了,露出了怯意,他气势一弱,张清妍的三言两语就变得重若千斤。幸好还有个神志清醒、思维敏捷的范老先生在,不然张清妍再信口胡说一刻,说不定这些村人就该将白云给绑了,交给张清妍处置。 白云似是回过神来,将腰杆又挺直了几分,那些威风十足的场面话他是不敢说了,连忙喝道:“快将这个妖人拿下!别让她引出了鬼气!” 村人们群情激奋,挥舞着手中的农具就要冲上来。 张清妍轻笑一声,抬手捏了个决,一片刺目耀眼的光芒自她身体中绽放而出。村人们一片惨呼,捂着眼睛,蜷缩起身体来。 在那凌乱的呼声中,一声怒吼显得尤为惊人。 金光很快散去。众人的眼睛重新睁开,惊疑不定地看着张清妍。 张清妍好整以暇,抬了抬下颚,“你们看看到底谁是妖人吧。” 村人顺着张清妍的视线回头望去,就见手足无措的白云身后有一个扭曲的黑影。 “啊!” “有鬼啊!” 村人们惊呼起来,纷纷后退,远离了白云和那片鬼影。 原本离白云最近的里正手脚发凉,一屁股坐在地上。本就年事已高的他经过这么一吓,脆弱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两下,双眼正好对上那鬼影中浮现的一双眼睛,心跳顿时停住。这一停,便是永远。里正的身体“嘭”地倒下。 “杀人啦!” “鬼杀人啦!” 村人们鸡飞狗跳,恐惧的情绪蔓延、发酵,不断爆发出来,让场面混乱不堪。 张清妍和姚容希淡定地站在纷乱的人群之前,遥遥望着另一边的冲云。至于心慌意乱的白云和恍然大悟的范老先生,本就不在他们的视线之中。 冲云的鬼影扭动了一会儿,重新稳定了下来,阴冷地说道:“没想到你还会点阴阳师的东西。” 金光破魔,这种小法术名字起得威武,但实际上只是放大修士自身的阳气,金光一现,让污秽之物现形。这要是心有防备,以冲云的能耐绝对不可能被张清妍那点阳气给逼出了原形,出现在凡人眼中。 冲云面上冷静,但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有记忆,虽然不知道遇到张清妍的事情是因为自己预知的能力让他产生了幻觉,还是真的时空逆转,给了他弥补的机会。他和张清妍一样,一发现事情逆转,立刻调查起来。张清妍调查的是这结界的源头,结界的作用早在丑人的意念世界时就调查了七七八八。冲云却是隐隐知道这时空逆转的发动者,不知道其效用,试探几次后才发现当时的人中只有他还带着记忆。等到他听说张清妍一行人入村,当即就着手准备起来。这就产生了一个时间差,他收到消息想要对付张清妍的时候,张清妍已经去了王大柱的家。他只好退而求其次,直接去找里正。等白云轻松忽悠了里正,叫齐了人手,张清妍又跑到了灵树下。他精心的准备摆在了张清妍的一个阴阳师小法术下。 阴阳师……冲云心中燃起了怒火,这愤怒不光是因为张清妍破坏了他的计划,还因为张清妍的天赋!她能施展出道家的九字真言,应该是个苦心修道之人,为何还会阴阳师的东西?这就是天赋吗?因为有天赋,所以能够…… 张清妍笑了笑,“我会的东西很多。你想不想看看?”说完,不等冲云反应,张清妍张口清喝:“唵!” 冲云一个踉跄,鬼影被击穿,胸腔破了个大洞!缭绕的鬼气减了几分,成了淡灰色。胸口的窟窿边缘蠕动了几下,慢慢修补着损伤。 身体能够补好,精神上的伤害却没有这么快消散。 张清妍喝出的那个字是佛家六字大明咒之一! “这不可能!”冲云不甘心地嘶吼着。 道家九字真言、佛家六字大明咒,还有阴阳师的法术,这其中任何一样都是修佛修道或阴阳师历经数十载时光,潜心修行才能做到的事情!为何这个非常年轻的女人能够这样信手拈来? 这就是天赋吗……不,这已经不是天赋能够做到的了! 冲云的眼中忽然爆发出了光彩。他相信张清妍肯定有些秘密,这秘密让她能够年纪轻轻就掌握道、佛、阴阳三家的精髓!只要能够拷问出这个秘密,以他的道行一定能很快做到这些! “动手!”冲云喝道。 没人有反应。 村人们在看到鬼魂冲云之后已经信了张清妍的话,何况他们也不可能听一只鬼的命令。白云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他本事低微,即使想要扭转局面,也没有能力。范老先生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为难之色。 “你以为他会放过你吗!快动手!抓活的!”冲云大吼着,那张变形的脸庞冲着范老先生。 范老先生精神为之一振,不再像是个平和的老秀才,有一股凶煞之气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张清妍略感惊讶,凝神四顾,眼中渐渐起了疑惑。 “魂来!”范老先生一撩衣摆,抽出了绑在腿上的一把短剑,反手舞了个剑花,闪现的银光让人眼花缭乱。 张清妍惊异地看着范老先生。 那柄短剑锋芒毕露,反射着阳光的同时,有红黑二色时隐时现。 “真是把好剑。”张清妍赞叹道。 她当然不懂的武功、兵器,称赞这柄剑全是因为剑上的凶煞之气和血气。这柄剑有个名字,叫傀刃,舞动之时,也是指挥僵尸行动之时! “没想到这范家有点门道。那个范君彦根本没学到自家多少东西啊。”张清妍扭头对姚容希说道。 姚容希淡淡一笑。 随着范老先生收手,傀刃横在胸前,有几率黑气在村庄四处冲天而起,黑线割裂天空,飞入傀刃之中! “尸起!”范老先生眼中精光一闪,傀刃刺出,直指张清妍! 第196章 舞尸(二) 随着范老先生一剑刺出,一声爆喝,数道黑线飞射而出,没入灵树周围的泥土。泥土颤动,压实的土路忽然裂开,一只黑腐的手从土壤中伸出,最顶端是尖利的漆黑指甲! 张清妍垂头看了一眼,神情变得凝重。 “果然是把好剑!”张清妍再次说道。抬眼,她看向面带黑灰之气的范老先生,动容之色敛去,淡淡说道:“你的实力可配不上这把剑。” 范老先生瞅了眼手中轻颤的傀刃,喟然长叹。面色一肃,他高声说道:“即使老夫不能完全驾驭此剑,也足够收拾你们两人了!” 脚下泥土翻动更为剧烈,破土而出的僵尸露出了凶残面容,各个青面獠牙,血红双眸,晃晃悠悠从泥土里爬出来,发出嘶嘶低吼。 村人们被这番变故吓得肝胆俱裂,瘫倒在地者有之,失禁者有之,更多的人慌乱奔逃。 张清妍不为所动,眼角余光瞥见稳坐在树下的阿泽婆婆,心中念头百转,却仍然毫无头绪。她双手合十,默念经文,有金光在她身上浮现,逐渐明亮,空灵到震颤魂魄的佛音仿佛自九天之上倾撒而下,佛光缭绕,那些凶狠的僵尸徘徊在张清妍周围怒吼咆哮,却是不敢近前一分。 范老先生额头上滴下汗水,手中傀刃再次刺出,大喝一声,剑身上的黑红二气绽放,血舞黑气几乎凝结成实体。范老先生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来,点点血迹泼洒在剑身上,在那一瞬间,僵尸们的身上也出现了一层单薄的血雾。似被激励,僵尸们的嘶吼声震耳欲聋,掩盖了张清妍的佛音,他们终于踏前了一步! 脚步落下,金光蓦地一滞,冲云突然闪现在张清妍眼前,胸口的破洞已被鬼气修补,他狞笑着向张清妍伸出手。那只手黑得只有手形,没有指甲、指节,颜色和冲云的身体脱节,诡异至极。 张清妍的瞳孔收缩,佛音未断,愈发嘹亮高亢,身上的金光和黑手一触,金黑两色中荡开波纹,慢慢悠悠扩散开的圆仿若有实体,拂过僵尸腐烂的躯体,让他们痛叫起来。 灵树沙沙作响,绿叶纷纷落地,在掉落的过程中,由绿转黄,枯萎,消散。 张清妍和冲云同时闷哼一声,金黑两色再次碰撞在了一起! “吼吼!”低沉的吼声在两人周围响起。 冲云面色一变。 “这不可能!”范老先生惊叫。 “呛”的一声,又是“噗”的一声,在冲云身后接连响起。他不知道范老先生那儿出了什么事情,但张清妍身上的金光明显大涨,黑色的手被金光吞噬!冲云飞速倒退,张清妍身上的金光只高涨了那么一下就收了回来,就这一下,冲云的黑手已经消失不见。 冲云少了一只手,却没心情去关心自己的断掌。退开后,他连忙扭头去看范老先生。 范老先生跪在地上,手握一柄断剑,身前一段断剑孤零零地落在地上。这柄傀刃本是短剑,断裂之后,红黑二气散去,两截手掌长的断剑锈迹斑斑,像是经历过无数时光的洗刷,残破不堪。范老先生脸色发黑,嘴角留下一丝黑色淤血。 冲云暗自心惊,抬头看去,姚容希站在树下,背着手,脚步都没有移动过分毫,只有那一双眼中有两簇黑色火焰燃烧着。那些僵尸匍匐在地,好似在膜拜他们的君王。 姚容希居然光凭气势就压制住了那么多的僵尸,并且反噬了傀刃! 冲云心中发寒。这等实力不是传说中的仙人才该有的吗?不不不,或许不用那么高,范老先生并不能完全发挥傀刃的力量,只是当做一柄控制僵尸的法剑来用,要反噬傀刃并不困难。只要制住了傀刃,那些受傀刃控制的僵尸自然会受到魄的压制,动弹不得! 即使如此,姚容希的实力也在他意料之外。这一个出乎他意料的人破坏了他所有的计划! 张清妍的超度并没结束,随着最后一个音节吐出,佛音震荡,僵尸的躯体颤抖,各个痛苦又欢愉地仰起了脑袋,一缕黑气从他们的嘴中飞出,升入了天际,而他们的躯体犹如风化了岩石,一点点消散。 张清妍呼出口气,看到断裂的傀刃,露出惋惜之色,“怎么就这么毁了?” “留着做什么?”姚容希眉眼间闪过困惑。 “呃……”张清妍无语了一会儿,“收藏?” 姚容希发出低低的笑声。 张清妍红了脸。 傀刃不易制造,随便一把短剑都可成为傀刃的原材料,稀有的是傀刃的气息。只有屠戮过万千活人、万千僵尸的剑才有可能成为傀刃。前一条件在现代是不可能达成了,只有古代,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上才有可能会有屠戮万千活人的剑。理论上是这样,实际上士兵们的制式武器质量有限,不待磨损严重就会更换兵器,所以即使是古代,傀刃的材料也是难求。 傀刃炼制完成后,能够成为控制僵尸的法器,挥舞之后,操控飞僵都不是难事。 与傀刃相对,还有一把儡锋。屠戮万千活人,斩杀万千鬼魂,由此炼制而成的长剑,便叫儡锋,能操控鬼魂。 张家先祖就曾从其他修士那里缴获过这么一对长短剑。那位修士和范老先生一样,实力不济,一对傀刃儡锋也不知从何而来,他手忙脚乱地挥舞,没能控制僵尸鬼魂大军杀了张家先祖,反而是两剑反噬,僵尸鬼魂失控,将他撕成了碎片,魂飞魄散。那一对剑就进了张家的库房。 张清妍没有继承传承,自然也没资格进入张家的这间库房。里面的稀世珍宝、法宝法器可不都是祥和之物,被封印的诅咒之物、戾气凶气逼人之物不知凡几,连张清妍的大哥大姐也只能看看库房门口的一些东西,不敢深入。 “傀刃啊……”张清妍感叹一声,“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儡锋。” 姚容希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笑道:“你有机会见到傀刃已是难得,儡锋可比傀刃更为难得。” 斩杀鬼魂,这可不是普通刀剑能做到。 张清妍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目光还落下断剑上,冲云和范老先生都已经被她无视了。 冲云气恼,但也知道张清妍忽视他总比现在就下手对付他来的好。他的盟友完了,他自己身负重伤,现在只有逃跑一条路走! 冲云刚想动,张清妍就撩了撩眼皮,这淡漠的眼神让冲云如坠冰窖,动弹不得。 张清妍回过头,看向坐在树下眼睛半睁半闭的阿泽婆婆。 这么混乱恐怖的局面,阿泽婆婆却好似睡着了似的,没有像村人一样惊惧失措。 “请问您是何方高人?”张清妍恭敬问道。 阿泽婆婆干瘪的双唇翘了起来,“我只是一个仆人,可不敢当‘高人’二字。” “那不知你家主人是谁?” “主人啊……”阿泽婆婆长叹一声,露出了一抹苦涩笑容。摇了摇头,她吃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扶着身后灵树,缓缓说道:“你处理好了他们,再来找我吧。” 张清妍应了下来,目送阿泽婆婆拎着那张小凳子,蹒跚离开。 一路上走过的村人都用匪夷所思的目光注视着阿泽婆婆,似是不认识这个每天会见到的佝偻背影。 张清妍双手翻飞结印,手指上凝聚了一团金光,对着冲云伸出,冲云不甘地挣扎,却仍然团缩凝聚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球,从空中掉落,被张清妍接在掌心。这可比张清妍上一次封印了他要困难,那会儿冲云心神动摇,不似现在满心想着要逃跑。 张清妍收起了黑球,看到颓然跪在地上的范老先生,心念一动,问道:“这把傀刃你是怎么得到的?” 范老先生苦笑道:“这是我父亲一次掘墓挖到的。没想到……” “那个墓在哪儿?”张清妍好奇问道。 第197章 横财(一) 范老先生摇头,“你不必去找了,那里已经被封了。我父亲不过是下到坟墓第一层,一队二十多个好手就死了一半。我父亲拿到这把剑后见好就收,剩下的人却是贪心不足,之后,我父亲再没看到有人出来,一阵地陷,他差点儿被埋在地底。等他死里逃生之后,发现那处地貌面目全非,墓穴整个不见了。” 张清妍失望地点点头,转了口气说道:“既然你和你家族都命不久矣,那我……” 范老先生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嗯?” “我的家族……命不久矣?”范老先生艰难地问道。 张清妍惊讶,“你不知道傀刃吗?” 范老先生握紧了剑柄,似是比阿泽婆婆还要苍老虚弱,说道:“父亲只是觉察出这柄剑能够分离僵尸肉体和其中的魄,掩盖气息,以及操控僵尸,其他的……”范老先生的声音微不可闻,难掩惊恐。 “剑有双刃,当一面刃对敌之时,另一面自会对己。你将僵尸身、魄分离,其中的魄由族人贴身收藏,以自身阳气掩盖魄的气息。那些大凶大煞的魄是因为傀刃压制才没伤害到你的族人,当傀刃毁坏,反噬之力除了你这主人,也会波及你的族人。”张清妍平静说道,“你们的阳寿已经快尽了。” 范老先生在这一瞬真如阿泽婆婆一样满面皱纹,他的脸色青灰,已是露出了死相。 “我在利州府城东的寺庙里遇见了你家的子嗣。”张清妍没顾及范老先生的悲痛,说道。 范老先生茫然地看向张清妍,眼睛忽然重新有了光彩,“难道是……” “他叫范君彦。” “君彦,是君彦!哈哈!他虽然是……不过没关系,我们范家还没绝嗣!”范老先生面泛红光。 “他已经成僵尸了。”张清妍轻飘飘地说道。 范老先生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什么?” “他炼的僵尸被惊尸,杀了他。我将他炼成僵尸了。你放心,只要他不入红尘,一定能修炼成不化骨的。”张清妍安慰道。 很显然,张清妍的安慰对范老先生而言是又一个打击。她自己也是心知肚明。 范老先生似是喘不过气来,极速地呼吸着。 “好了,我们去阿泽婆婆吧。”张清妍一身轻松地对姚容希说道。 “等等!” 张清妍望了过去,居然是王大柱。他刚才可没跟着人群一块儿过来讨伐张清妍。 王大柱抹着额头上的冷汗,战战兢兢地说道:“真人,请您惩恶扬善,为我们村主持公道!” 张清妍愕然看着王大柱。 王大柱额头上是冷汗,身上汗流浃背,却全是热气。白云找上里正,组织了那么多人,他王大柱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些人中还有前一脚在他门口看热闹,后脚就回家拿家伙,簇拥着白云前往灵树的。王大柱一边让家里人继续收拾东西,一边焦躁不安地等着这边尘埃落定。结果等到的消息在他意料之外,又有情理之中——意外的是白云身边居然有只恶鬼,情理之中的是范家招了僵尸出来击杀张清妍。 王大柱推测这已到了决战时刻,刚才聚集过去的村人如同鸟兽散,他却是奔向了灵树。他相信邪不胜正,谁死了,谁就是妖人! 现在,白云背后的鬼魂被张清妍收了,张清妍判了范老先生全家“秋后问斩”,白云自己更不用提了,瘫倒在地,屎尿横流,还哆哆嗦嗦地想要往远处爬,不堪入目,一点儿真人的模样都没有。谁是妖人显而易见。 里正猝死,王大柱觉得自己的时代来了!所以他站了出来,请求张清妍解救黄坡村。 张清妍歪了下头,“你想要做什么?” “当然是审判这个罪人!”王大柱正义凌然,手臂轮了一个圈,指向了趴在地上的白云,又移动了一下,指向了范老先生。 张清妍默然。 王大柱继续说道:“真人,他们在我们村的镇村之宝上动了什么手脚?”他的目光落在了灵树上。 张清妍仍然沉默。 “他们所图不轨,真人,请您解决我们的镇村之宝啊!”王大柱激情洋溢地说道。 张清妍无奈说道:“你们把那根绳子解了就是了。” 王大柱用力点头,仿佛被赋予了什么重要的使命,又请示道:“那么,真人,这些妖人要怎么处置?” “要怎么处置?”张清妍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看向王大柱期盼的眼神,笑了笑,“我听说,你一年前发的那笔横财还有这两位参与呢?” 王大柱脸色大变,焦急地拼命给张清妍使眼色。 张清妍含笑看向范老先生,“范老先生怎么说?” 范老先生冷哼一声,“我们家的人是阳寿锐减,即将殒命,但也不会任小人宰割!” “哦……”张清妍将音调拖得很长。 王大柱叫了起来,“你这妖人还敢胡言乱语!乡亲们,我们现在就将这些妖人……嗯……”王大柱说到此,结巴了一下。照他的想法,就是要了他们的性命,可张清妍不发话,他说出这话来,给村里人的印象就不好了,这消息传出去,对整个村的名声也有伤害。 “一年前,有人来找白云,请他替一户人家算个命。这个命,其实用不着那位冲云出手,只要白云照着他们给的字条装腔作势,表演一番就行。”范老先生淡淡说道,从地上站了起来,讥讽地看着王大柱,“白云叫来了我、上一任里正冯宝章,还有他王大柱,然后依言行事,念了一遍字条。他和冯宝章不知道白云在演戏,我却是察觉到白云身后的冲云没有动作,而之后,白云醉酒,露了口风,我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周围不多的几个村人刚刚才从鬼魂冲云和僵尸的冲击中醒过神,就听到范老先生开始讲一年前的隐秘,原本因恐惧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开始了又一波的狂跳。 王大柱面色铁青,说道:“范老头,你临死还想要陷害别人吗?” “白云在这儿,冯宝章也没死在火海里,这事情可不止你我二人知道。”范老先生轻蔑地说道,“当初那行人给了白云一百两银子,白云扶乩结束,就将一百两银子全给了你和冯宝章。” 听到这个数字,那些村人震惊地呼出声来,一片嗡嗡的“一百两”。原本躲避在周围屋子里、逃得远远的村人们听到这声音,又有几个好奇地走了过来。 王大柱面色更为焦急,对着范老先生破口大骂,大多数是村里面常听到的骂声,粗鄙至极,也夹杂着一些村人们不太用的词汇,诸如“挖人祖坟”、“奸人尸体”。 范老先生已知自己家族完了,这会儿对王大柱的叫骂安之若素,并且说道:“你就是这样骂那户人家的吧?除了你,还有你叫去的那些人。” 王大柱脸色一白。 “他们付了钱,让白云作假,又让白云找你们去辱骂那户人家。后来那户人家一家十余口,不堪受辱,上吊身亡。”范老先生冷冷说道。 村人们面面相觑,场面冷了一会儿,才沸反盈天。 “我……我们……”王大柱脑中一片空白。 “外面传言你们逼死了他们一家,但有白云算出来的结果在,没人指责你们,这事情也被汝乡的知县给掩盖下来。不过,当时去汝乡骂人的几人中,除了你,其他的都离开了村子。”范老先生的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一个中年人。那人拄着拐杖,满脸焦急,赶过来的时候先是看向那些村人,脸色一缓,待看到躺在地上的里正,脸上浮现悲色。范老先生继续说道:“当初这事情,冯宝章是唯一没拿钱的,你拿了那张银票,又拿出十两给其他人。” 喧闹之声更大了,村人们用异样的目光看着王大柱,有人酸溜溜地指责王大柱,也有人骂王大柱丧尽天良,将王大柱刚才骂范老先生的话全还给了他。 第198章 横财(二) 冯宝章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焦急说道:“现在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我们先解决这事要紧,一年前的那件事,之后我一定给全村一个交代!” 王大柱惊醒一般跳了起来,叫道:“对对对!之后冯宝章会交代这事!” 范老先生嗤笑一声,“冯宝章交代?那么你呢?” 王大柱咬牙切齿,狠狠瞪着范老先生。 “何况他要交代什么?这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你安排的,你找的人,你带人去的汝乡,冯宝章只做了两件事,一是默认了你们的作为,二是在你找的那些废物拿到钱、喝酒庆祝的时候阻止了他们的口不择言,事后更是自己拿钱,让他们搬离了村子。”范老先生悠闲地说道,目光扫过面容平静的冯宝章和面容狰狞的王大柱,“冯宝章是个聪明人,知道这背后另有蹊跷。村子不可能反抗那些人,而这事情一旦让外人知道,村子就完了,不光是那些人要解决掉村子,就是外人也不敢进这么个阴险狡诈的地方。不过,你不这么想吧?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还觉得冯宝章这个里正保不住手下,胆小怕事,那户人家上吊自尽后,就将他们推了出去,任他们自生自灭。呵呵呵……不过也是,连‘弃车保帅’都不知道怎么写的蠢货,只靠点小聪明在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小村子里称王称霸就心满意足的蠢货,是不会理解冯宝章的心思的。烧冯宝章的屋子,看他打落了牙往肚里吞,你很得意吧?觉得自己惩罚了冯宝章,岂不知,要不是因为背后有这个秘密在,冯宝章会在事后这样轻而易举地放过你?” 范老先生看似在为冯宝章说话,语气中却充满了嘲讽的味道。他和他的家族已经完了,现在的他已经状若疯狂,能拖下越多的人和他们一起死,他就越痛快。而他最想拖下水的人自然是张清妍和姚容希!可惜的是,以他的实力没办法要两人性命。 范老先生惋惜地想到,已经不去看王大柱愤恨的脸庞。 王大柱声嘶力竭地叫道:“你全都是在胡说!何况要不是他们心中有鬼,为什么要自杀!” 沉默了许久的冯宝章淡淡说道:“因为他们不是自杀的。” 王大柱犹如被人扼住了咽喉,争辩反驳的话突然就戛然而止了。 冯宝章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听说了周家一家十余口人全数上吊自尽之后,就知道这事情另有隐情,真人……白云恐怕在其中充当了一个不太好的角色,我们村子被人彻底给利用了。白云那段时间都龟缩了起来,借口潜心修炼,不出房门一步。你这个当事人反倒是洋洋得意,觉得自己成了村子里的大英雄,还借机笼络人心……”冯宝章摇了摇头,“不过也多亏你这么招摇,那些人没对你下手,也多亏你先一步暗害我,我也逃过了这一劫。” 王大柱瞪大了眼睛,惊恐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其他几人的确是我给了钱财,让他们离开村子的,但他们离开不久之后,就杳无音讯。我那时不敢动弹,直到最近才偷偷查了查,他们几个,连带他们的家人都消失不见了。”冯宝章依旧平静,可眼底深处却是荡漾起了一丝后怕。 王大柱倒退了数步,左脚绊右脚,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上下两排牙齿“哒哒”作响,往日里的自鸣得意和颐指气使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不知道周家怎么会惹上这些煞星的。总之,这件事情本来已经算是过去,但现在……”冯宝章看向了范老先生,眼中流露出恨意。 范老先生笑了笑,“现在,我把这事情揭露出来,那些人自然是要倒霉,而让他们倒霉的你们也不会有好下场。或许,整个黄坡村都会被清理干净。” 村人们惊叫起来,这些事情距离他们太过遥远,甚至和僵尸、鬼魂一样,从来不曾出现在他们的脑海中。 在一片嘈杂的声音中,张清妍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众人耳朵:“你说周家?” 因为张清妍之前的神威,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冯宝章略感诧异,点头说道:“是的,那些人要对付的就是周家。” “汝乡的周家?从利州府搬过来的周家?”张清妍又问道。 冯宝章再次点头,“真人,您认识他们?” 张清妍和姚容希面面相觑。 “他们葬在哪里?”张清妍果断问道。 冯宝章茫然。这事情他是真不知道。 范老先生却忽然哈哈大笑。 张清妍蹙眉看向范老先生。 范老先生笑得快要将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给咳出来,眼中沁出泪珠。他颤抖苍老地手指了指张清妍的脚下。 张清妍面色一变。她的周围空旷一片,没有任何东西,但那里原本匍匐着一些僵尸! “周家死得不吉利,没人替他们收尸,人都直接扔到了汝乡附近的乱葬岗。新鲜的尸体,不甘的魂魄,你一定知道最适合做什么了。”范老先生畅快地说道。 张清妍脸色凝重。 “我看你神通不凡,想要通过他们的死尸、魂魄去调查什么,不过现在,不……是刚才,你已经亲手超度了他们,他们什么都不剩下了!”范老先生再次大笑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张清妍轻声低喃。 张家受到天道庇佑,做事多半能心想事成。即使逆天修行,一直以来也小心地不去触犯天道的逆鳞,反而是顺应天道,帮助天道消灭一些邪祟修士和妖魔鬼怪。这一路上,她顺风顺水,有惊无险,即使仍有许多未解之谜,但确确实实地是在一点点靠近真相。可是,这一刻,天道显然不再站在她这一边了! 张清妍皱眉苦思。 是她有哪一步走错了吗?她不该去探查清枫的身世?不,清枫的身世她早就占卜过,天道有所指引。不是清枫的身世,那就是周家吗?还是安乐侯?又或者是远在另一时空的张家人出了差错? “你自己再怎么拼命想,也想不出结果来。”姚容希拍了拍张清妍的脑袋。 张清妍吐出口气来,看向了簌簌发抖的白云,“白云,那些人是什么模样?” 白云背对着张清妍,听到自己的名字,惊得差点儿跳起,害怕地加快了爬动,手指磨破,渗出血来。 “真人问话,你这骗子还不快回答!”有村人跳了出来,狠狠踩了踩白云的手掌。 白云痛呼,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没看到他长什么样啊!” “什么都没看到?”张清妍冷冷问道。 白云用力地摇头,像是要把脑袋甩下来似的,“真的没看到。他夜里面来的,拿剑压着我,甩给了我一张纸,还有一百两银子!师兄让我照做,我就乖乖按照纸上的吩咐,请了冯宝章他们来,再算命给他们看……” “你和冲云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发现这棵灵树的?”张清妍冷漠地继续问道。 白云战战兢兢地说道:“我都是按照师兄交代的做!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师兄冲云已经被张清妍炼化,成了一团没有意识的魂魄,想要问点什么出来是不可能的了。 张清妍只能问道:“那你们的师父呢?” 白云这时更加恐惧了,张开嘴,刚想说话,一口血就喷了出来。他双目圆睁,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那一记重响之后,白云的七窍同时流出血来。 村人们再次惊叫起来。 张清妍愣了愣,眉间挤出深深的痕迹,“这是……咒毒……?”她有些不确定。 咒毒是一大类的邪祟法术的统称,类似于诅咒,却比虚无缥缈的诅咒更加稳定有效。只要触发,被施咒者必死无疑。显然,白云的师父在他身上下了咒毒,只要他想要对外人提起他的师父,咒毒就会发作,让他瞬间毙命。 第199章 画卷 咒毒虽然厉害,施展起来却非常容易,只要让人吞下肚,就算是成功了。但要炼制却非常之困难。它名为“毒”,自然是以“毒药”为载体。只是比起寻常见血封喉的毒药来,咒毒所用毒药在最后要经过法术淬炼,毒药入口之后,在体内隐而不发,直到触及了事先设置好的条件,才会突然爆发,集聚了不知道多少时间的毒药迅猛发作,让人防不及防,药石罔顾。 张清妍身上站起了鸡皮疙瘩。 她之所以不确定这是不是咒毒,一是因为咒毒所用毒药各不相同,任何毒药都可以作为咒毒的载体,所以光从白云的死状上是无法分辨出这是不是咒毒的;二是因为咒毒实在是阴损至极的一种法术,要使原本平平无奇的毒药附带上神奇的触发效果,甚至可以分辨一个人的心思、意念,这其中需要的是高深的道行以及…… “血魂。”张清妍怔怔地吐出两个字来。 血魂不同于一般魂魄,而是浴血重生的魂魄。当一只鬼魂杀过百余名活人之后,鬼影就会变成一种诡异的浅红色,当它杀过上千人,就变成赤红,而杀过万人,就成了黑红!这一条件和鬼魂的道行没有必然联系,哪怕是刚转化的小鬼也有可能杀死百人,而像是清枫那样活过千年的厉鬼,照样纯净无暇,身上没有沾染任何鲜血。至于“重生”,自然是这些魂魄杀完人后,完成了遗愿,可以去地府投胎了。咒毒所需要的血魂要求不定,用红得发黑的血魂可以炼制出最为精妙的咒毒,像是白云身上的咒毒,能够看穿他所思所想,这恐怕就是杀过万人的深红色血魂才能做到的。 修士在血魂投胎前的一刹那,捕捉并将其囚禁,然后将他和毒药炼制在一起。这一过程需要整整七七四十九天,这期间,还需要修士不断投入生魂,维持血魂自身的力量。所以,每一个咒毒都代表了无数枉死之人。而它的作用与那些生命相比就显得那么自私自利。也因此,咒毒,会引来天罚。在炼制的七七四十九天中,血魂的哀嚎会引来天雷滚滚,炼制成功,血魂的意识和存在全部融入毒药,消弭于无形,张清妍这样的阴阳眼都不能看出分毫。 “难怪两个徒弟都要叛逃。”姚容希不以为然地说道。 用这种手法“囚禁”徒弟,这人的疯狂背后恐怕还有不为之人的秘密。 张清妍呼出口气来,淡淡说道:“也难怪他教出来的两个徒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冲云就不提了,连白云这个半吊子也是泯灭人性,毫无道德可言。 张清妍看向了范老先生,“他死了,不知道你来这村子、污秽这棵灵树又有什么目的?” 范老先生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这点由不得你。”张清妍眼中精光一闪,“我也算不上什么好人。折磨魂魄的法子我也是会一些的。” 范老先生沉默,没有再同张清妍硬着来。张清妍说的什么“咒毒”、“血魂”,他全然不知,连自己家族传了两代、朝夕相处的傀刃,他都不比张清妍了解。即使他意志够坚定,能够忍受张清妍的折磨,他的那些儿孙们呢?范老先生长叹一声,说道:“我偶尔发现了这棵灵树,想到若是污秽了它,肯定能炼制出和傀刃差不多的法器来。所以,我们举家搬到了这个村子,和白云……应该说是冲云交涉,决定对这棵灵树下手。可惜我们双方的实力都有限,只能和这棵灵树慢慢磨。” “偶尔发现?”张清妍疑惑地问道。 范老先生脸上也闪过迷茫之色,“的确是偶尔发现。一开始还当是错觉,后来又在这附近找了许久,才确定了是它。” 张清妍沉吟起来。 这棵树果然是出了问题,无法掩藏自己的存在了。 “那个阿泽婆婆呢?”张清妍又问道。 范老先生脸上也阴晴不定,“在今天之前,我们也没发现她是这样一个……厉害的人。” 张清妍看向那些村人。 村人们纷纷摇头,表示不知道阿泽婆婆的事情。他们又七嘴八舌地说阿泽婆婆是外面嫁过来的,娘家已经没人了。十七八岁的时候,阿泽婆婆就嫁了过来,是媒婆说亲促成的婚事,在阿泽婆婆嫁来之前,没人认识她,也就她成亲那天,她娘家来过两个人,之后都没有来往,只互相捎过几个消息。 张清妍见打听不到什么,就此作罢,准备和姚容希一块儿去找阿泽婆婆。 黄坡村的人还想拦着张清妍,请她救救他们。张清妍却是断然拒绝。冲云被捉、白云已死,范老先生和范家人的时日都所剩无多,黄坡村现在唯一的麻烦就是那个不知道从哪来、到底是谁的神秘人物,这种人,张清妍也没办法对付。 还有人想要纠缠不清,张清妍就漠然说道:“你想试试我说的折磨魂魄的法子吗?真说起来,对付你们,折磨肉体的法术更好用呢。” 这下,所有人都不敢靠近张清妍了。至于他们在心中的咒骂,张清妍听不到,也不在乎。 阿泽婆婆住的地方在村子中不算中心、也不算偏僻,小小的院落、篱笆、菜地、四处乱跑的鸡鸭……和寻常农家没什么不同。院落里面唯一特别的就是一股浓郁的鸡汤味道,鲜香扑鼻。 因为村中发生大事,大多数人都聚集到了灵树附近,另有些人则卷铺盖跑路了。阿泽婆婆家里面空空荡荡,她的家人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张清妍和姚容希进了院子,就看到坐在一棵李子树下的阿泽婆婆。她还是坐在那张小板凳上,靠着树干,动作和在灵树下时没有任何不同。 “哦,你们来了呢。”阿泽婆婆和蔼地招呼道。 张清妍只是点点头。 “你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吧?”阿泽婆婆笑着说道,“在那之前,麻烦你把这下面的东西挖出来。”她枯树枝一般的手指指了指自己脚边的泥土。 张清妍没有多问,只是四下看了看,从院落的一角拿了把锄头来。姚容希从她手里拿过锄头,二话不说,轻轻舞动几下,就将阿泽婆婆脚边的土地刨开了,露出一个铁盒。 铁盒是长条形的,锈迹斑斑,不知道在土下埋了多少年,脆弱得像是被毁坏的傀刃,一碰就要碎裂。 张清妍看了看,发现这就是个普通的铁盒,但盒中有一股玄妙祥和的气息散发出来,净化着周围的空气。张清妍的耳边听到了沙沙声,那是灵树树叶摩擦时发出的声响。她望向了灵树所在的方向,只能看到天空中的那一片绿云。 姚容希将盒子取出,上面没有锁,他伸手就将盒子掀开,惊讶地看着里面雪白的画卷。 铁盒陈旧残破,但其中收藏着的画卷却隐隐带着光华。 姚容希将画卷展开。 乌黑的秀发、清丽的容颜、窈窕的身姿,一袭白衣,翩翩如仙。 姚容希怔住了。 张清妍也怔住了。 那个女人有着一双狭长的凤眸,挺直的鼻梁,似笑非笑的朱唇,清冷又高傲,俯视众生,同时又有些忧郁在眉眼间流转。明明是画中人,却仿若活生生站在眼前。 姚容希和张清妍的错愕却不是因为这神乎其技的画功或是这个女人的美貌,而是因为她的长相和张清妍一模一样!在张家那个时空的张清妍,张清妍自己的模样! 不,还是有些不同的。 张清妍平时也是表情淡淡,但她没有忧愁,不会那么冷傲。 “她是谁?”张清妍心头巨震,下意识地问道。 “她是我的祖师。”阿泽婆婆轻声说道,一声叹息从她干瘪的双唇中泄露了出来,“她已经死了很多、很多年了。” 第200章 血脉 阿泽婆婆的语调中透露出了无穷无尽的苍凉和悲痛,声音低沉沙哑,好似从很远很远、那个女人死掉的那一瞬间传了过来:“我们也不知道祖师是如何死的。以祖师的能耐,这个世界上能取她性命的大概只有天道了吧。” 张清妍和姚容希不置可否。这个世界上有不少能人异士、隐士高人,连张家人都不敢说出这样的话。 阿泽婆婆继续说道:“祖师死后,我们这些徒子徒孙保存好了她的尸首,建造了陵寝,将她送入其中,封死了墓穴。而我们一直守护着她的陵寝,在那周围繁衍生息,每一位新降生的孩子都会成为祖师的徒孙,世世代代守护着祖师。” 张清妍看了眼阿泽婆婆。黄坡村附近可没有庞大的陵寝存在。那么,她是离开了这个女人的陵寝,远嫁到了这里吗? 阿泽婆婆笑了笑,“我的确是离开了祖师的陵寝,嫁到了这里。其实我们这些徒孙之中,每一代,都会有一个人到这个村子来,守着这个村子。” “守着这个村子?”张清妍挑眉。 “呵呵……准确来说是守着那棵灵树。”阿泽婆婆叹息一声,“他原本是祖师的大弟子,追随祖师多年,可是后来他犯了戒律,祖师毁了他的千年道行,让他重新变成了一棵树。他在最后关头遁逃,祖师没有再追,不久之后,祖师就闭关了。等有人察觉到不对劲,祖师早已仙逝了。”与她衰老面容不相符的清明目光落在了画卷上,“祖师死后,我们建造陵寝,整理祖师的遗物,准备陪葬品,才发现其中少了一幅画像。” “你已经找到它了。” “是啊。我们找到他很容易,可是以他残存的能力,我们要找到画卷却很难。我们好几代人都在这个村子里面耗费了所有的光阴。即使我找到了这幅画,也不是凭我自己的本事,而是因为他元气大伤,没办法再隐藏下去了。”阿泽婆婆面容一肃,“我是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但我在那天夜里听到了他的悲鸣。他被人重伤,但对方肯定也没好受。我估计,对方是当时路过村子的一对道士师徒。” 张清妍心念一动,“难道……” “那个徒弟应该就是冲云。”阿泽婆婆说道。 “原来如此。”张清妍点点头,话锋一转,“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阿泽婆婆缓缓说道:“祖师虽然惩罚了他,但没有要他的性命,也没有将他逐出师门,所以,他仍然是祖师的大弟子。他被人所伤,照理来说,我们这些同门应该为他报仇。但可惜的是,祖师死后,我们这些徒子徒孙不争气,没有了前辈们的神通。” 张清妍更加糊涂了,“那又如何?你要我出手,帮你们去教训那个道士?” 阿泽婆婆目光温柔慈爱,“当然。” “为什么?”张清妍诧异地问道。阿泽婆婆这语气可不像是有求于人啊!这种理所应当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就因为她自己的身体和这个女人长得一模一样?阿泽婆婆能看到她魂魄的模样? 阿泽婆婆双眼眯缝成一条缝,“为父报仇,还需要理由吗?” 张清妍懵了,“什么?” 姚容希眼中黑焰一闪而逝,同样惊愕。 “唉……我们发现祖师遗体的同时,在隔壁屋子里面发现了一个被封存了的女婴。那个女婴太过虚弱,肉身已经保不住了,前辈们耗费无数心血,将她的魂魄留了下来,用阴气滋补。原本,他们想要为女婴准备一个新的肉身,但后来女婴凭空消失了。”阿泽婆婆笑眯眯地看着张清妍。 “你觉得……我是那个女婴?!”张清妍忍不住惊叫起来。 “当然。”阿泽婆婆还是用那种理直气壮的语气。 张清妍觉得晕头转向。 “你们祖师是什么时候死的?女婴什么时候消失的?”姚容希问道。 阿泽婆婆长叹一声,“前朝初年的时候,祖师就死了,距今也有好几百年了……” “那个女婴的魂魄能够支撑那么久?”姚容希又问道。 阿泽婆婆笑了,可笑容有些凄惨,“寻常的魂魄不可能,但她可以。她是祖师和他的血脉,她的魂魄既是人魂,也是树魂。” 张清妍和姚容希再次一震。树的寿命各不相同,寿命长的活个千年也不在话下,肉体如此,魂魄也是如此。让张清妍和姚容希震惊的却是阿泽婆婆那句“她是祖师和他的血脉”。 灵树化身成人,拜了师父,对师父产生了异样的感情,而他的师父未必没有同样的心思。之后不知灵树使了什么手段,让师父怀上了自己的血脉,被震怒的师父惩罚,毁了道行,重新变成了一棵树,而他的师父则以闭关为名,悄悄生下了一个女孩。可惜,在这之后,她就不明原因地死去,而那个女婴也孱弱至极。或许,她的死就是因为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张清妍的目光落到了画卷上。 能够教出灵树这样的徒弟,死后徒子徒孙仍然传承数百年,这个女人的实力可想而知,那么她应该清楚,人和通灵之物媾和生子会是什么下场。 那是不容于天地的异物,魂魄自虚无中诞生,不经地府,也跳出天道秩序。和贤悦郡主所怀的怨灵不同,这个魂魄是为了这一胎而诞生的,随着肉体的长大而逐渐成型。而当她出生之时,天地都会为之变色,天道会降下无穷无尽的天罚,势要毁灭这个不受它控制的存在。但听阿泽婆婆的叙述,这个女婴的诞生悄无声息,再加上那个女人同样悄无声息的死去,恐怕,是她以自己的全部力量,包括生命,瞒过了天道的眼睛。 阿泽婆婆远远眺望远处的那一片绿云,“他已经彻底变成一棵灵树了,只有模糊的意识,恐怕都不记得祖师了。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着祖师的画像,见到每一位来这寻找画像、看守他的同门都很高兴,见到你就更加高兴了。” 张清妍问道:“丑人和双喜也是你的同门?” 阿泽婆婆摇了摇头,“他们是我师叔、师叔祖的转世投胎,以前也守过灵树。可惜,我们被派来看守这里之后,就不可能继续修炼,所以那些前辈们顶多带着执念,转世投胎到这个村子一次,之后就同师门再无瓜葛了。”她哀伤了一会儿,就笑着说道,“现在你知道了这事情的原委,也该明白自己的身份了。我们先回祖师的陵寝……” “你误会了,我不是你祖师的那个孩子。”张清妍平静说道。 阿泽婆婆怔了怔。 张清妍目光清亮,语气肯定,没有丝毫的犹疑不定。 阿泽婆婆喃喃说道:“这怎么可能?他不会认错的……” “他大概是真的认错了。”张清妍叹息道。 她的魂魄和那个女人的长相一模一样,所以被灵树错认。但要说灵树感觉到他们之间血脉相连,那就是无稽之谈了。 张清妍的魂魄要真是从这个时空跳跃到了张家的时空,投胎进了张家,那张家的几位长辈早就发现蹊跷了。树魂和人魂可是截然不同的,带着另一个时空烙印的魂魄犹如黑夜中的明月,绝对不可能被忽视。更何况,这种本来就不容与天道的魂魄投胎到了受天道瞩目的张家……张家不大义灭亲,天道也该灭了她。 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她只是和这个女人长得像罢了,终究不是他。 阿泽婆婆脸上悲痛欲绝,“你不是……师祖的……” “我可以肯定我不是。”张清妍断言。 “这……” “哗啦啦啦——”一阵杂乱无章的声响从远处的天空传来。 第201章 幻境(一) 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并非从耳朵传入脑海,而是在心底深处突然爆发出来,无法掩耳阻挡。 张清妍眉头微皱,看向了那片绿云。肉眼可见,那片绿云在颤动着,像是愤怒难忍,又像是悲痛欲绝。 姚容希双眸中火光一闪而逝,“你那句话激怒他了。” 张清妍无奈,“我说的是实话。” 随着张清妍这句话脱口而出,那片绿云居然翻滚起来! 在张清妍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黄坡村的村人们和还留在灵树边上的范老先生目瞪口呆,惊恐地看着那棵灵树树干暴涨一圈,撑破了束缚在树干上的污秽麻绳。绳子上的铃铛噗噗落地,悉数被无形的力量捏成了一团,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灵树不可思议地拔地而起,虬结缠绕在一起的树根露了出来,像是无数的脚,踏足地面。土地因为灵树的动作而晃动,犹如地龙翻身,裂痕从灵树根下蔓延到远方。 “啊!” “救我!” 惊叫声此起彼伏,有人失足落入地沟之中,有人因为晃动的地面而狼狈摔倒。 灵树没有停止动作,它完完全全站到了地面上,翻滚如波涛的绿叶一片片立了起来,叶边锋利如刀,随着它的动作,偶有几片树叶落下,瞬间就插入地面,只露出了一截叶柄! “哇——!”一声惨叫,一道血飚射而出。有个倒霉的村人被飘落的树叶割到了喉咙,喷出了大量的鲜血,染红了粗壮的树干。他的身体倒下,被树根覆盖缠绕,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范老先生的眼皮跳了跳。他能看见,那个尸体被树根卷入之后,有细密的毛根钻入了尸体的皮肤,那具尸体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皮囊。 范老先生趁乱跑开,躲到一边看着灵树的动作。它行动迟缓,但目标明确。那个方向……范老先生略一思索就明白了,灵树在往阿泽婆婆的家行进!而它行了没多久,那张无用的人皮就被它抛在了身后。 范老先生苦笑了一下。亏他和冲云还想着污秽这棵灵树呢,看来是灵树不屑和他们计较罢了。阿泽婆婆那里出了什么事情?难道是那个女道士做了什么,彻底激怒了这棵灵树?要真如此倒是好了!范老先生冷笑着想,悄悄跟上了灵树。 张清妍他们看到的只是明显在往他们靠近的那片绿云,听到了灵树咆哮,和远处隐隐的惨叫。 “这东西还会动?”张清妍惊讶万分。 植物成精、成妖,有个先天的优势,就是他们寿命长,也有个先天的缺点,就是他们无法移动,哪怕是成精、成妖之后也是如此。若是灵树重新化身成人,她还不会那么惊讶,但是灵树直接用树的形体过来…… “幻境?”张清妍皱起眉头来。 姚容希说:“应该是,它不可能移动。” “但是……”张清妍无奈地说道,“我们要破它这个结界也不容易。” 灵树的结界在此前从未展现过攻击性,但现在,它显然是要对张清妍动手了。它会采取什么样的攻击手段,张清妍毫无头绪。光是那个时空逆转的效果就让她大为头疼。就是用念破也要有个目标,灵树现在施展出来的这个结界,界限的屏障到底在哪儿呢? 张清妍看向了阿泽婆婆,但阿泽婆婆满脸同情惋惜之色,显然是站在灵树这个不知道多少代以前的大师兄一边。 “你对他的实力了解多少?”张清妍还是问了问。 阿泽婆婆摇头,“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重新变成树数百年了,看守他的几代师祖也没发现他有什么异常。” 看来阿泽婆婆就算站在她这一边也提供不了多少帮助。张清妍暗叹一声,又看向了那个画卷,“你说,我们把画还给他,他会放我们走吗?” “你准备放弃?”姚容希略感诧异。 “天道有变,我不想再耽搁下去了。”张清妍愁眉不展地说道。 “既然如此,你更应该消灭他了。”姚容希淡淡说道,“天道……呵,他也是不容于天道的!” 张清妍一震,“难道是因为……” 张清妍苦笑了一下。因为她之前一念之差,想要避免和灵树的争斗,放它一条生路,天道才惩罚她,让她亲手超度了周家的僵尸吗?一念之差……亏她那时还信誓旦旦地说崔家那位修佛的先祖呢,她自己也犯了一样的错误。 姚容希伸手揉了揉张清妍的脑袋,漫不经心地说道:“去吧。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张清妍重新振作了起来,可斜眼瞥了姚容希一眼,欲言又止。 姚容希笑了笑。 “你是故意的!”张清妍咬牙切齿。 姚容希那会儿可是对她说:“你若是不愿意,我们现在就离开,也就不用和它对上了。”这话的引导意义太明显了,可惜她全心全意地相信着姚容希,反而因此心动,产生了一念之差! “你心性不稳,容易产生心魔,容易动摇。”姚容希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也是给你一个教训。” 张清妍默然无语。须臾,她问道:“是因为这样,三曾叔祖才不同意我继承传承吗?” 在张清妍对自己的家族、对天道秩序、对那些奇人异事、灵兽妖怪有清醒的认识之前,三曾叔祖就判定她不适合继承传承,所以族中长辈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引导过她,反而是同她强调年老闭关后的苦楚。转眼间,她就成年,过了继承传承的合适年纪。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族人也像姚容希一样,轻描淡写地撩拨她的心弦,让她做了选择。 姚容希对于张清妍的问题不置可否。可他不说,等于是默认了。 张清妍无奈叹息,再次苦笑。这可怨不得旁人,她心性如此,若不是因为清枫的缘故穿越到这个时空,不得不修炼,恐怕她这辈子都和修士之路无缘,只会安安生生地当个凡人,也不会发现自己的这一弱点吧。 张清妍深呼吸了一次,望向了缓慢移动过来的绿云,“要解决他啊……”她伸手抽出了符纸,迅如闪电地画了一张符,贴在了姚容希手中的画卷上。 “你做什么!”阿泽婆婆大叫,眼神阴鸷,完全没了方才的和蔼可亲。 “嗷嗷嗷嗷嗷——”画卷上的女人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她表情因痛苦而狰狞,身体蜷缩,仿佛被封印在画中的困兽,挣扎撕扯,却无法破纸而出。 “住手!”阿泽婆婆扑了上来。 张清妍手中已经夹住了另一张符纸,电光火石之间贴在阿泽婆婆的额头,阿泽婆婆成了一座完美的雕像。 做完这些,张清妍再次眺望那片绿云,发现绿云的行进速度更加快了,张牙舞爪,声若雷鸣,不断恫吓着张清妍。 张清妍似笑非笑,“我早说过了,我不算是什么好人啊……” 姚容希拎着那画卷,同样嘴角含笑,却是笑容苦涩又欣慰。 他那句话可不是故意戏弄张清妍,而是出自真心实意。 即使有违天道又如何?有他在身边,张清妍完全没必要强迫自己做违心事,到时候他出手解决就行了。可他错了。张清妍喜欢有关修士的一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张家人,她会惋惜灵树之死,会担忧目前无法匹敌的修士,但她真正恐惧的只有天道,或者说是张家。张家人都不可避免的恐惧于此,他们耗费了整整四十一代族人才获得了现在的平静安稳,他们无法再次经受那样的打击。他的多此一举让张清妍困扰退缩,变得不再像她。而他随着道行增进而恢复的霸气态度又不能表现在张清妍面前,成为她的支柱,不然张清妍肯定有所怀疑,到时他却不能解释。 这可真是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啊。 姚容希自嘲地想着,看到张清妍精神焕发、斗志盎然的模样,那点自嘲又被欣赏所取代。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双眸中不只有欣赏,还有一丝宠溺存在。 他没发现是因为他习惯了这样看待张清妍,从张清妍还很小、很小的时候起…… 第202章 幻境(二) 姚容希第一次见到张清妍是在她三岁的时候。 张家子嗣在三岁前是不出门的。从母亲怀孕开始就在张家族宅待产,一直到做月子结束,母子都待在张家特制的产房内。 张家的孩子一出生就会被抱到祠堂拜祭初代先祖排位,烧去生辰八字,向先祖禀告家族中诞生了新成员。然后一直到三岁,在每天早课晚课的时间都会被送到老祖宗身边听老祖宗诵经念佛。 张家人的天赋有些在出生时就有预示,像张清妍的七妹妹,从小婴儿时起就力大无穷,她的力量不是单纯的重力,还包含了天道之力。那个圆墩墩的小丫头在五岁的时候就一巴掌打散了一位阴差,可让家里面为此一通折腾。 另有一些不是一出生就显现的。张清妍在人生最初的三年里面就没表现出任何特殊之处,直到她三岁上头第一次出家门。 张家祖宅所在的半仙山,那是从十万尺高空,到地底两万里,都干净得一尘不染。但外面的世界可不是如此。尤其是现代,那么多人口摆在那儿,污秽之气冲天,方圆五里即使没冤魂厉鬼,也不会碧空如洗。 所以,小张清妍第一次出门,踏出张家地界范围的瞬间,就从蓝天白云的世界,进入了灰色国度。这要换成是现在的张清妍,肯定表现淡定,视若不见,但当时才三岁、从未接触过外界的小张清彻底妍蒙了。还没回神,她坐着的汽车就开了老远,渐渐遇到了人烟。小张清妍见到的不光是灰蒙蒙的一片,还有各种黑气戾气等污秽之物,被吓得嚎啕大哭。 这样的事情,换个家长肯定不以为然,但张家人有经验,劝慰不成,就带着小张清妍直接回家。长辈一询问,这就发生了一个天大的误会。 三岁的小张清妍本能地回答了刚才所见的最恐怖的事物:只有半个脑壳还在路上蹒跚行走的女鬼。 族中长辈老神在在地对小张清妍的父母说:小娃娃这是有阴阳眼。 误会小张清妍只是有普通的阴阳眼,张家长辈们就按照传统,先给小张清妍科普了鬼怪之事,再运用现代科技,为小张清妍放了段捉鬼降妖的幼教片,最后小张清妍的大伯亲自出手,将吓到小张清妍的女鬼给超度了。此事过后,小张清妍表现出了她作为张家人超凡的素质,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阴阳眼。张家长辈面上轻松,内里却是如临大敌。 阴阳眼、天眼一类的瞳术在张家是最低等的天赋,继承传承的子嗣在二十岁上头会由长辈开启阴阳眼。哪怕是凡人也能用点小技巧暂时开启阴阳眼。但这个天赋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沉重了,看见形状恐怖的鬼怪就罢了,顶多受到惊吓,若是看到那些会伪装的厉鬼、凶鬼,小孩子误将他们当普通人,受其欺骗、愚弄、乃至于残害,就是张家子嗣天生的好命好运也挡不住。 因此,张家长辈给小张清妍点亮了一盏长明灯。这盏灯会预示张清妍的情况,若是她遇到危险,族中长辈能及时援救。 这一盏灯并不是特例,有族人从事危险的事情时,都会在出发前,点亮自己的长明灯。 姚容希是负责看守长明灯的人。那时,姚容希第一次见到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小张清妍看到他的瞬间却是嚎啕大哭,躲在大伯的后面,拼命催促大伯像是收拾女鬼一样把姚容希收了,两个大人又惊又窘——惊的是张清妍居然能看到姚容希的真实身份。那时的张清妍被寄予厚望,族中长辈都认为她这双阴阳眼很是不凡。当然,这个误会在不久后就解除了,张清妍尚未受到族中大力栽培,就被判定出局。 此时,姚容希的眼前出现了那个小小的女孩:从只到自己的腿高,能被自己一手拎着带回张家,飞速长大,到自己腰高,身体僵硬地被他抱着回去……他关注了这个小女孩的整个童年,而这个小女孩每次看到他却只是哭:从最初的大哭尖叫,被他提着衣领,拼命甩手踢脚,喊救命;到后来害怕得小声啜泣,伏在自己怀里不断颤抖…… 姚容希眼中黑焰一闪,小张清妍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身前站着的这个陌生少女。透过那瘦弱的身影,姚容希看到了芳华正茂的年轻女子,眉眼清冷,深处却闪着热情的光彩。 “幻境啊……”姚容希忽然感叹一声,心中有种自己都说不清的惋惜。他只是在幻境中看到了记忆中的小张清妍,却是没能补上她后来的成长。 在张清妍的大哥大姐继承传承后,那两个胆子包天包地的少年少女学会了责任与稳重,不再带着张清妍到处冒险捉鬼,姚容希也没机会见到张清妍了。 张清妍短暂的童年对姚容希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他过去不曾放在心上,不曾想起张清妍,现在,和她朝夕相处,才发现他那漫长的孤寂时光中只有张清妍这一抹亮色,他以为沉迷于天道、无惧于清冷生活的心原来并没有死。 姚容希伸手按住了胸口。 也有可能是来到这个时空后,他的这颗心才活了过来。 “来了!”张清妍叫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 姚容希抬头,看到了已经近在眼前的绿云。 大地震动,房屋倒塌,在一片废墟中,那棵大得不可思议的树屹立在了他们的面前,树干和树叶都闪着金属光泽,树枝舒展开,挂满了利刃般的树叶。 张清妍一手捏诀,喝了一句咒语。低沉含糊的咒语没人能听清,随之响起的清厉尖啸却仿佛要刺破所有人的耳膜! 姚容希手中的画卷无风自动,上面的女人扭曲变形,不断捶打着画纸! “住手!”惊慌的声音从灵树内部传出。那是一个很好听的男声,悦耳迷人,带着语言特有的力量,蛊惑人心。 张清妍不为所动,又喝了一声,那个女人倒地呜咽,白色的裙摆窜起了小小的火苗! “住手!”灵树温和的声音变得震耳欲聋,他挥舞着枝条,狠狠抽打向张清妍。 张清妍没有动,站在她身旁的姚容希却是跨了半步,手一伸,将画卷挡在了张清妍面前。 “啊!” “啊!” 两声叫声同时响起,一声是女人的痛呼,另一声则是灵树的惊呼。 女人白衣上渗出了一条血痕! “师父!”灵树悲痛欲绝地喊道。 女人疼得秫秫发抖。 张清妍冷静地注视着灵树。 灵树绿油油的树叶枯黄掉落,它很快就变成了一棵光秃秃的老树,树枝无力指天。“求你不要伤害她!不要再伤害她了!” 这短短工夫,那女人的白裙白衣已被烧成了焦黑色,覆盖了身上的血痕,脸上痛苦的表情真切,张着嘴,无力地趴在地上,连惨叫或哀求都不行。 灵树缩小,隐隐浮现出一个绿袍男子的模样。他长相清俊,神情温和,眼波似水如雾,直直看中画中的女子。 忽然,一阵风拂过画卷,吹走了贴在画上的符箓,女人身上的火苗熄灭了,她重新站了起来,白衣飘飘,恢复到原来清冷高傲的模样。 阿泽婆婆额头上的符箓同样被吹动,落地后,燃烧成了灰烬。 阿泽婆婆惊讶地看着画卷,松了口气,又怒道:“你居然敢对祖师画像不敬!” “那只是障眼法,她想要逼出我而已。”绿袍的男子缓缓走了过来,冲着画卷伸出如玉的修长手指。他的手指在碰到画卷前就蜷缩了起来,像是畏惧似的收回了手。 第203章 幻境(三) 张清妍目的达到,也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垂下了手,平静地望着绿袍男人。 如男人所说,她就是想要逼出他。 灵树的结界靠张清妍的道行没办法强攻,只能智取。在丑人意念世界和上一次的经历中张清妍已是发现,这个结界对结界范围内的所有东西都有效,无论人或物,无论真实或虚幻,当然也包括了结界的施法者——灵树自己。并且,这个结界所营造的幻境尽最大可能贴近现实。所以,冲云那席卷了全村的鬼气杀死了灵树这个施法者,结界运转,灵树消失,正是结界内的时间结束,开始“时间逆流”。要粉碎结界,只能靠结界中心人物的清醒。在丑人的意念世界中,这个中心人物是丑人;在上一次以及延续到现在的结界,这个中心人物无疑是灵树自己。 张清妍折磨画中的女人,灵树无法阻止,他对女人的爱意让自己只能认识到幻境的存在,将一切归还于现实。 阿泽婆婆薄唇抿了抿,想要叫这个男人,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真论辈分,男人是她的不知道多少辈以前的师祖,但他犯了师门戒律,被祖师惩罚,虽未被逐出师门,但也没有被祖师原谅——或者该说,祖师没机会原谅他。想到此,阿泽婆婆心中默默叹息。 男人痴痴地看着画卷中的女人,轻声说道:“这画……你收好吧。” 张清妍挑眉,“你应该听到了,我不是你和她的血脉。” “我知道。那个孩子……大概已经死了吧……”男人神情苦涩,“那是我的执念,我的心魔,我害死了她……也害了那个孩子……” 张清妍不置可否。这两人的感情纠葛她完全不清楚,不过,若是那个女人不乐意,张清妍不信这棵灵树有本事对她用强,即使那次侥幸成功,怀胎十月,她有的是机会打掉这孩子,也有的是机会杀了他。 有因便有果。这个世界上的因从来不会只有一个,这个世界的果也从来不会只有一个。说穿了,是两人都心性不坚,实力不足。不然,逆天改命又如何?只是,三千世界,又有谁能真正有这坚定不移的意志,能修炼出能够无惧于天道的实力? 即使是张家都不行。 耗费四十一代无数英才,也不过是换一个传承万年。 张清妍暗自叹息。 “你和她很像。”男人突兀地说道。 张清妍抬眸,眼神清亮,没有画中女子的清高,却同样骄傲。 “不是现在,是你刚才和我对峙的时候。”男人目光中流露出怀念之色,那眸光转瞬变成了痛楚。 那一日,她就是这样站在自己面前,招来天雷,劈散了他大半道行。 如此决绝,没有留下半点儿余地。 她明明知道,对自己最大的惩罚不是身死、不是魂消,也不是前功尽弃,重新成为一棵树,而是离开她。 他原本是她故乡里一棵平凡的树,虽然比大多数的树都要活得久,但只是通灵,蕴含了更多的生命气息,不自觉地净化污秽。除此之外,别无所长。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何开始有了意识,当他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的树荫下坐了个小女孩。她每天倚着自己的身躯,诵读他看不懂的书籍。他舒展身体,张开枝叶,遮蔽她头上的天空,或是露出缝隙,让斑驳的阳光照耀在她的身上,她都不为所动。那样宁静,那样安详,好像她是一株攀附着他的藤蔓,依靠他而生,他多给予她一些阳光雨露,她就更健康,而他若是有心,可以将她永远地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 男人的目光重新落在了画卷上,爱慕又无奈。 他以为的藤蔓其实是比他更自由的飞鸟,只是在他树影下休息,不久就振翅高飞,彻底离开了他。无法离开的对方反而是他。所以他生平头一回有了奋斗的目标,不再是单纯地依靠本能去长高树干、多长枝叶、伸长根须。他想要去寻找自己的那一只飞鸟。 等他化身成人,找到了飞鸟,那只小鸟已经成了浴火凤凰。 他有了新的目标,想要成为她栖息的梧桐树。他拜她为师,学习如何成为她的避风港。 再后来,他知道那骄傲的凤凰不屑于凡间的梧桐,想要冲破厚重的云层,飞入九霄之上。而他,执念早已扎根,心魔早已生成,所以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 “如果,我那时候和她一起潜心修炼,现在会不会一起在天界遨游?”男人轻声问道,用乞求的目光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回望他,淡淡说道:“不会。天道改变,飞升之路断绝,所有生灵都只能靠六道轮回投入天道,进入天界。她是人,你是树,你的生命会比她漫长不知道多少,你的修行之路也和她截然不同。” 男人的眼眸黯淡了下来。 “或许,你们都进入天界之后,会有重逢的那一天。”张清妍话锋一转。 男人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但这光芒只是闪烁了一瞬,就熄灭了。 他想要听到这样的回答,但听到这样的回答等于是对他所犯错误的鞭挞,让他深切体会到自己毁了两个人可能的未来。 “这也只是理论。据我所知,万年来,还没有人转世轮回进入天道的。”张清妍又说道。 男人和阿泽婆婆都震惊地看向张清妍。 “你执念于****,所以无论转世投胎多少次,都会遇到情劫,不得善终。”张清妍冷漠地说道,“度过这一劫,也就等于割舍了****,那么,这个女人对你而言,就只是过去,能不能一块儿在天界生活对那时的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男人的手颤抖了一下,“割舍****?没有意义?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还想要进入天界?你们难道……” “这个女人如何想我不知道,而我……我们家族想要进入天界,因为那是我们家族的归宿。”张清妍的语气依旧冷漠,好似在谈论科学、真理一类无须争辩的话题,“经过数次或数十次轮回,锤炼魂魄,尝尽人生百态,最终进入天道,转世于天界。我不觉得这样的过程有什么不好或不对。若是真到了那一天,必然是没有心魔,不带遗憾。” 男人恍惚地看着张清妍,眼中瘦弱的小女孩和那个清高的女子重合在一起了。 “棪榾,我一生追求大道,从未想过红尘俗世。你是灵树化身成人,实为难得,合该珍惜这份天赐之福,潜心修炼,早日得证大道。” 同样的淡漠,同样的冷静,同样的不容置疑。 棪榾一时有些迷茫。 师父放纵了他的肆意妄为,为他诞下血脉,是不是就是为了彻底斩断这份情缘?早已转世不知道多少次的师父现在身在何方?是不是在潜心修炼?又或者在体悟另一种人生? 棪榾的身体开始发冷——尽管他作为一棵灵树,身体从未热过。 那时他选择错了,后来他重新成为树,在这个小村落里抱着师父的画卷数百年,是不是再次错了?他若是像师父说的潜心修炼,是不是早该再次化身成人,然后去寻找师父的投胎转世?即使最终他们的情感会成为过去,但他们会有无数朝夕相处的时光。 他浪费了数百年,而现在…… “结界散了呢。”张清妍风轻云淡的声音在棪榾心中如同春雷炸响,随之而来的是磅礴大雨,电闪雷鸣。 棪榾抬起了头。 黑云密布,紫电奔窜。 天罚! 他接连施展结界,最后关头更是强行化身成人出现在张清妍他们面前,天道已是发现了他这个不容于天地的异类。 “师父……”棪榾呢喃一声,眼中那道紫电越来越大,却在近在咫尺的瞬间,被一片白影阻挡。 在棪榾眼中放大的是那张清丽的容颜。 第204章 幻境(四) 散发着淡淡光华的画卷从姚容希手中飞出,飘荡在了棪榾的面前。近乎一米长的画卷挡住了从天空中劈下的紫电。 仿佛是被画卷的这一举动激怒,天雷滚滚,一道又一道劈下,转瞬焦土遍地! 无数雷电过后,画卷千疮百孔,女人清丽的容貌被毁损大半。 “不……”棪榾声嘶力竭地呐喊,声音却是微弱。 刹那间,乌云散去,天雷结束,棪榾茫然若失地伸出手,接住了从半空中坠下的画卷,手指颤抖地抚摸着画卷上的焦黑痕迹,“师父……” 这一声叹息过后,棪榾的身影开始模糊,一棵小树苗取代了绿袍男子的身影。画卷挂在了树枝上,随风飘荡。 “怎么会……”阿泽婆婆喃喃自语,苍老的面容上划过两行泪,“祖师,祖师她……” 张清妍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结束,四下望了望,惊讶地发现了倒在门口的范老先生。 范老先生身体如焦炭,显然是被刚才肆意的天雷给劈中了。 除了他,毁损的多是房屋、土地,没有活人。也或许还有人死在天雷之下,但张清妍没有看到。 张清妍仰起头,眺望远方。淡淡的鬼气缭绕在村庄上空。这些人都是在棪榾的结界下枉死的,若是棪榾还活着,结界继续运转或散去,这些人倒是能清醒过来,继续生活。现在棪榾死了,成了一棵小树,结界半途中止,陷入幻境的人永远不可能清醒过来——包括棪榾自己。 幻境已然成了现实。 张清妍重新看向那棵小树苗。 那个女人爱着自己,而他自己道行尽散。 这就是棪榾为自己选的结局。 阿泽婆婆树皮般的手抚摸着残破的画卷和那树苗幼嫩的枝条,老泪纵横。她比不上张清妍的见识广博,只当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棪榾遭受天罚,祖师的画卷保了他的性命,却保不住他的道行。 “这画……他本来要你保管,但现在这样……”阿泽婆婆干涩地说道,“就让它陪伴他吧。” 张清妍无所谓地说道:“你做主就好。” 阿泽婆婆小心地将画卷拿下,细心地将画卷收拢好,跪下身,亲手在小树苗下刨开一个坑,慢慢将画卷放入坑中,重新掩埋好。做完这些,阿泽婆婆就像是被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跪坐在地上,看着嫩绿的叶片,怔怔出神。 “我会留在这儿继续守着他。”阿泽婆婆轻声说道。 “你不必和我交代这些。”张清妍说道。 阿泽婆婆笑了笑,“说的也是,我本来是不用和你交代这些。唉……多谢你。” “谢我?”张清妍微微扬眉。 说实话,她的到来是给这个村子带来了灾难。 和平的假象和惨烈的真实哪个更好,谁都说不清楚,不同的人或许有不同的选择。让张清妍来选,她大概会选择前者。哪怕黄坡村暗地里多么波涛汹涌,至少那时,大多数的村民都平安喜乐地生活,他们不留口德,品行也说不上好,但他们都活着。现在…… 张清妍再次眺望远方。鬼气迟迟未散,这些枉死的人死得激烈,恐怕穷竭他们所有的想象力,在最为天马行空的梦中,都不可能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在这样的震惊和惶恐中死去,化鬼都有可能,更别说是氤氲弥漫的鬼气了。黄坡村也会因此运势受阻,出现灾厄。 阿泽婆婆看来是后者,即使真实让人不忍卒读,也能坚强地接受。 张清妍暗暗思索:也有可能阿泽婆婆从来不曾把自己当做一个黄坡村人,所以在她看来黄坡村如何无所谓,重要的是她的师门了结了一桩旧事。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棵小树苗上。 “你如果真心为他好,还是把画卷取出来吧。”张清妍说道。 阿泽婆婆疑惑地看着张清妍,静待下文。 “他道行尽毁,如今只是一棵普通的树,情缘线都断了,你再将画卷放在他的根下,只会让这根情缘线重新牵连起来。” 阿泽婆婆若有所思,最终暗叹一声,又耗费了刚刚积攒起来的力气,将画卷重新取了出来,“这画……” 张清妍摇了摇头,“你自己收着吧,或者送回你的师门,送到你祖师的陵寝之中。” 阿泽婆婆苦笑一下,拂去画卷上的泥土,盯着画卷怔怔出神。 “这里的事情已经了结,我们告辞了。”张清妍说道。 阿泽婆婆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张清妍和姚容希选了条偏僻的路出村。她不想节外生枝,所以特地绕开了黄坡村的人。 两人出村之后就往汝乡的方向走。陈海先前还说让两人搭过往的马车去汝乡,却是不知道,张清妍一路走来腥风血雨,哪能多留,去等待不知道何时来的马车? 肃城一事后,商队们如鸟兽散,要么绕道,要么加快行程,黄坡村这种作为歇脚地方的村落就少有人来了。 但两人没有走多久,就看到了前方的马车。 他们看到了马车,随行在马车旁的仆役也发现了他们。 那两辆马车停下,走近了,张清妍就发现这居然是谭家的马车。 张清妍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过来。 棪榾的结界中其他事物都与真实世界无二,时间的流速却是不同的。结界内的时间远远快于现实世界,谭家的马车尚未行驶出多远,张清妍已经把黄坡村的事情处理完了。 “大仙,黄坡村……”谭念瑶下了马车,下意识地看向张清妍身后,心中闪过一丝迷惑,“是我们离得远了,还是那棵树……” “那棵树已经没了。”张清妍直接说了结果,没有详细叙述的意思。 谭念瑶知情识趣,发现张清妍精神有些萎靡,连忙请张清妍上车休息。 张清妍半靠着马车厢,脑袋一点一点,双眼下尽是青黑之色。 “姚公子,大仙她怎么了?”谭念瑶轻声询问姚容希。 姚容希看张清妍的脑袋不断磕在车厢上,伸手将她揽在了怀里,淡淡说道:“只是累了。” 和棪榾这样的高人拼他所擅长的幻境,张清妍即使表现得举重若轻,内里的损耗却是严重。更重要的是,在那之前,张清妍硬是扛着傀刃的压制、扛着冲云的攻击超度了范家的那些僵尸,如今事情一了,她的精神松懈了下来,疲惫感这才涌现。 谭念瑶眼神怪异了一下,匆忙垂眸,移开视线。她心中暗自嘀咕,这个姚公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遣回自己的小厮,一路紧跟张清妍,还这么的举止轻浮……这是看中了张清妍的能力,想要生米煮成熟饭,直接将她收入房,还是像那个小厮说的,鬼迷心窍,一门心思想着娶张清妍为妻? 谭三老爷交代了谭念瑶在京城见到张清妍后多加照顾,现在半路就遇上了,还碰到了这么个棘手的难题,谭念瑶再怎么成熟稳重,不似这个年纪的少女,也有些手足无措。她还未开始议亲,这种男女之事对于她而言太过遥远,和黄坡村人的粗口一样,让她满面羞红。可心中谨记谭三老爷的嘱咐,又有妹妹谭念瑧的事情在,她念着张清妍的恩情,这会儿更不会不管不顾了。 谭念瑶偷偷瞥了眼张清妍依靠着姚容希的肩膀,皱眉昏睡的模样,又瞄了眼姚容希闭目养神的平静神色,只能在心中不断思索。 这事情只有等张清妍醒了之后,她找机会和她单独谈谈了。总不能让这位姚公子毁了张大仙。 谭念瑶收回了目光,看向了自己莹润的指尖,心底是自己都不曾发现的一丝艳羡。 无论如何,姚容希陪着张清妍舍身忘死是没人能够否认的。 谭念瑶心中已有偏向,觉得姚容希是真心想要爱慕张清妍。可两人的身份摆在那里,姚家不可能同意这门亲事。若是张清妍被她家收养呢?谭家的养女能不能配上姚家呢?谭念瑶琢磨了起来,思索该如何给张清妍的身份背景增加筹码。 第205章 梦境(一) 在谭念瑶为了张清妍操碎了心的时候,张清妍陷入了奇怪的梦境之中。 她的耳边是嘈杂的声音,如同嗡嗡作响的飞舞群峰,潜意识里,她知道是有许多人在自己耳边说话,但她听到的始终只有嗡嗡声。 不久后,一个声音越众而出,在一片嗡嗡声的映衬下,低沉悦耳:“师父,此事事关百余人性命,我们陵渊一脉应该替天行道,拯救苍生。” 这声音张清妍似乎在哪儿听过,仔细思索,才恍然大悟:这是灵树的声音!只是这声音里面充满了朝气,和张清妍所听到过的棪榾声音有些不同。 而他口中所说的“陵渊”也让她有些耳熟,正是冲云曾经提过的那个“陵渊”、“邙山”的“陵渊”。 张清妍有些费解,她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境,可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在张清妍思考的时候,棪榾已经说了一大段话,洋洋洒洒,无非是劝他的师父同意陵渊派出人手,去消灭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妖魔鬼怪,解救无辜百姓。 他倒真的是宅心仁厚,有一颗大无畏的向善之心,难怪能够修炼到化身成人的境界。 “这事与我陵渊无关。” 张清妍听到了另一个清晰的声音。这是一个女声,清冷如冰,带着寒气。 棪榾激动地反驳:“师父,我们完全有能力,为什么要袖手旁观,坐看百余条性命就此枉死?那只山魅不过百年道行,我们师兄弟任何一人出手……” “这事情与我陵渊无关。”女声再次响起,这次带了一丝威压,逼迫得棪榾噤声。那个女人缓和了语气,淡淡说道:“棪榾,你该潜心修炼,积攒道行,而不是挂心于那些凡尘俗世。我收你们为徒,传授你们陵渊一脉的秘技,是怜惜你们的天赋,不愿你们落入浊浊红尘,无谓地消磨时光。你们需要谨记,修炼一途,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嗡嗡声又响起,似是在齐声应是,只是棪榾的声音再没有响起。 张清妍在一片黑暗混沌中听着那些声音,心情平静。 棪榾的心性在数百年前就已有了显现。他不适合修行,若是没有这个女人的压制,或许他早就入了红尘,游走人间,行善积德、降妖除魔的同时,也被天雷劈得体无完肤吧?树木通灵,不容于天道秩序,还想着在天道面前不停蹦跶,那真的是在找死了。 替天行道? 呵……张清妍冷笑一下。 张家传承万年,堆积如山的家族史中,也只有张家自己“受命于天”,受天道指引,斩妖除魔。但这个“受命”,可不是张家的本愿,而是为了传承、为了先祖和后嗣而和天道订下的契约。 张家人想要摆脱束缚,却有许多人想要往自己的脖子上栓根绳子。 混沌之中,张清妍的眼前出现了景物,那是一片平静祥和的田园景色,群山环绕的盆地内,远处是纯净如镜、倒影了天空的湖泊,近在眼前随风翻涌的麦穗之海,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宁静而闲适。 在这片美好景象中,张清妍目之所及,只有更远处的一个洞窟。相隔百里,张清妍却能清晰地看到洞窟内对峙着的一男一女。男人身披绿袍,神色尴尬窘迫,满面通红,眼睛闪亮着光辉,充满期盼地看着面前的女子。那个女人清丽无双,神情如冰,正是张清妍在画卷上看到的女人。 棪榾上前两步,又踯躇不前,可很快,他似是下定了决心,手一挥,树根从地底钻出,缠住了女子的双足。女人没有任何动作,没有喝斥,没有反抗,反而是露出了挣扎犹豫之色。棪榾似是受到了鼓舞,缓缓走到了女子的身前,因为激动,他的手颤抖着,手指碰触到了女子如玉石般莹润又带着凉意的脸颊,他脸上的绯红蔓延,直至指尖,眼中尽是痴迷之色。 “师父……”棪榾双唇微启,呢喃着,轻轻俯下了头。 张清妍却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在她的眼中是两副重叠在一起的画面,一副是棪榾所思所见,另一幅则是被无形的力量凝固住似的,那遥遥对峙的男女没有任何举动,只是,女人的眼神依旧冰冷若霜,男人却是满眼迷离混沌。 棪榾进入幻境了。 张清妍心下已是有了判断。 这个判断却让她更为迷惑不解。 若是如此,她之前的猜测都是错的,这个女人从未对棪榾动心,只是设下幻境,让棪榾以为自己得手。那么,这女人之后诞下的女婴和她的死亡又是怎么回事? 幻境转瞬即逝,棪榾的眼睛复又清明,看向身姿挺拔的女人,对上她充满了寒意的双眸,心中一怵,不禁移开了目光。 “你可满意了?”女人平静地问道。 棪榾垂头,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既然已经如愿,你该放下一切执念,将心思放在修行上。”女人的声音仍旧冷淡。 张清妍微微挑眉。 这个女人并非在戏弄棪榾,而是想要利用幻境消去棪榾的心魔。 张清妍叹息一声。她是个好师父,为了徒弟,甘愿放下自己的自尊和骄傲,为棪榾创造那样的幻境。可惜的是…… “我想要的不是露水情缘,而是和你相伴一生!”棪榾猛地抬头,掷地有声地说道。 女人话语顿住,“这不可能。” “为什么!我们明明……就为了你心中的大道吗?那真的那么重要吗?”棪榾脸色惨白,眼睛却是充满了血丝。 “是的,它很重要,我毕生所求就是为了证得大道。”女人冷静而坚定地说道。 棪榾的身躯摇晃了一下,似是难以承受这个打击。 “我本以为你只是暂时的执迷不悟,心愿一了,就能放下执念,没想到……”女人惋惜地说道,素手轻扬,一道血线从指间飞射而出,没入棪榾的眉心,“大概只有时间才能抹去你心中的执念吧。” 随着她的一声感慨,棪榾身上荡起了一圈绿光。 张清妍知道,那是棪榾身上的障眼法。血咒破法,这个女人的确是个实力强横的高手,破了棪榾的障眼法,棪榾身上的灵气一时冲天而起,等他回过神,收敛力量,滚滚雷云已经出现在了洞窟之上。 “师父……”棪榾悲戚地喊了一声。 女人不为所动,双手如兰花绽放、凋零,一个繁复的手印已经完成。 同一时间,天雷降下,穿过了厚重的岩石,劈在了束手就擒、放弃抵抗的棪榾身上! 那道天雷只是个开始,所以只是让棪榾神情萎靡,背后浮现出了灵树的虚影。在接连两道天雷之后,棪榾的人身已经淡得快要消散,反倒是灵树的模样变得清晰。 女人喝了一声咒文,素手指向棪榾,喷出一口鲜血来。 血雾弥漫开,挡住了棪榾的身影,那漆黑如墨的乌云不甘心地又劈下了几道雷电,居然就此散去! “你走吧。”女人踉跄了一下,抹去了唇边的血迹。 棪榾缥缈如烟尘的身影站立了许久,直到女人头也不回地转身进入洞窟深处,这才蹒跚离去。 张清妍心头大震。 这个女人天大的本事!居然能够在天罚的过程中用区区障眼法欺瞒天道,让天道散去天罚! 这个世界真的是非常适合修士生存。张清妍默默想到。按照红尘俗世的文明进程,差不多的时期,张家已是做不到这一点了。再往前推一段时间,倒是有先祖能够在天罚之中力挽狂澜。 棪榾和他师父之间的爱恨情仇,张清妍已经毫不关心,光在琢磨着两个时空的区别。 就在此时,一声惊雷般的叱喝在张清妍耳边炸响:“你是何人!” 喝斥之后,混沌又起,张清妍感觉到了撕心裂肺般的痛苦。 第206章 梦境(二) 火焚般的痛苦席卷了张清妍的全身,她能清楚感觉到有火舌在****自己的身体,灼烧自己的皮肤,所过之处,焦臭气息冒出,热气充满了她的体内。 这种突如其来的痛苦让张清妍呻吟出声,很快,她就咬紧了牙关,一丝声音都不发出,默念清心口诀。 清心口诀是用来破除幻觉用的,但作用有限,仅限于施加于肉身的感官。 短短一篇清心口诀,张清妍在瞬息之间就默诵完毕,但那种痛苦不降反升,火焰从皮肤渗透进了五脏六腑,蹿入骨髓,将她从里至外的炙烤起来。 不是幻觉! 张清妍猛地醒悟,强忍痛楚,拼命搜寻着混沌中的景物,但混沌始终是混沌,无穷无尽的黑暗让张清妍什么都看不到。 她还在梦境中吗? 张清妍有些犹疑不定。若还是在梦境中,那么这种痛苦未免太过真实了。若这就是真实,在自己身边的姚容希怎么会坐视不理?这样的袭击明显是来自于修士的法术,姚容希肯定会出手消灭对方,再不济,也能带着她逃跑才对。难道姚容希不敌,已经自身难保,甚至是…… 张清妍稳住心神,咬着牙,将视线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上。可惜的是,她仍然什么都看不到,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和魂魄! 这…… 张清妍诧异之时,剧痛袭来! 这次不再是火烧,而是尖锐的疼痛,有利器刺穿了她的手掌! 一只手、双手、四肢……然后是额头! 无极钉…… 张清妍怔住了。 这是无极钉,她又在做那个梦了! 到底是谁! 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清妍焦躁不安,但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之前火焚般的痛苦是怎么回事了——冥炎塑魂!那是利用地狱深处九幽深渊的冥炎来锻炼魂魄的法术,阴毒险恶,“锻炼”的作用被历代修士给忽视,反倒是被用来折磨魂魄的更多。冥炎本来就是十八层地狱中的火焰,用来惩罚作恶的魂魄,所以在大多数修士看来,所谓的“锻炼魂魄”不过是先人们的异想天开,毕竟谁都没办法忍受天道为了惩罚魂魄而创造的冥炎。那种肉体的痛苦只是错觉,真正被煅烧的是魂魄!她不能感觉到自己的肉体,也没法找到自己的魂魄,那是因为她根本就找错了方向! 张清妍知道,冥炎塑魂的功效不是无稽之谈,只是能够抗下冥炎的魂魄寥寥无几,撑过了,魂魄就能强韧数万分,真正的“重塑魂魄”,没撑过,那自然就是被折磨至死了。张家人的魂魄就足够强大,能够撑过冥炎炙烤,但张家人的魂魄对于冥炎而言太强大了,冥炎对张家人来说,只能带来一些痛楚,没办法增进本就强大到了极点魂魄。 张清妍只是在家族史中看到过冥炎塑魂的记载,刚才是生平头一回亲身体会了一遍,如同张家先祖们的判定,她并没有感觉到魂魄的力量有所增进。 很快,她就无暇顾及这些了,无极钉入体,开始了新一轮的折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曾经做过这个梦,这一次的痛苦不如上次强烈,张清妍还能分出心神来关心一下周围的环境。 周围仍然是一片混沌,她什么都探查不到,但她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太对劲。 无极钉锁住的身体修长纤细,身姿曼妙,即使因为疼痛而轻轻挣扎跳动,也不损于她的美丽。 这是一种不属于张清妍的美丽。 这具身体和张清妍自己的身体不同,经受过特殊的锤炼,没有一丝一毫的缺陷。张清妍自己的身体却是因为不曾修炼的缘故,只是肉体凡躯,不至于不堪入目,但也绝对说不上完美。 这身体…… 张清妍想了想,脑中浮现出了一个清丽绝伦的身影——是棪榾的师父。 怎么回事?两个梦境连接在一起了? 张清妍更加诧异起来。 难道棪榾的师父真的和她有关系?还是棪榾的师父和棪榾一样,认错了人,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不,不对,那个女人不是受幻境蒙蔽的棪榾,也不是阿泽婆婆那样不明真相的徒子徒孙,她知道自己和棪榾之间什么都没发生,更不可能有孩子。 转世轮回! 张清妍心中暗叫一声。 正当她理清了思绪,梦境进入了尾声,她的魂魄再次被人抛动,划过一个弧线,就此惊醒! 张清妍睁开眼,怔怔看着床顶。 她不在马车上,而是睡在床上,屋子整洁,但说不上豪华精致,像是张清妍这一路上住过的几间驿站,但比起光秃秃的驿站客房来,这里多了些装饰。 张清妍的视线移动,看到了坐在床边闭目养神的姚容希。 在张清妍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睁开了眼,肉眼可见地放松了肩膀,柔声说道:“你醒了。”姚容希整个人松懈了下来,好似放下了心中的巨石,能够好好喘一口气。 张清妍意识到了这一点,问道:“我……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姚容希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原本有些发烧,后来开始出冷汗,现在好了。做噩梦了吗?” “嗯……”张清妍的眼神有些呆滞,“我大概是那个女人的转世轮回。” 姚容希微微惊讶,“你梦到了那个女人的事情?” “是啊……而且好像……她和哪位先祖交过手……”张清妍的太阳穴抽痛着。 姚容希蹙眉,“有这样的事情?” 张清妍揉了揉额头,“什么?” “你熟记张家的历史,有记载过这样的事情?”姚容希问道。 张清妍放下了手,想了想,疑惑地摇头,“没有过。那个女人很厉害,我在梦中遇到了冥炎塑魂和无极钉,这种程度的交手,无论是哪位先祖,都会大书特书。” 张清妍估计,她所梦到的那些是战斗的尾声,先祖已经胜利,制服了那个女人,然后冥炎塑魂、无极钉锁魂,后来又将那个女人的魂魄给撕扯出来,不知道扔到了哪里去……张清妍想不明白那位先祖是要做什么,但可以肯定,两人战斗不写个几万字,也得有千百字,这在任何一位先祖的生平事迹中都可以占有一席之地,不会被略过——何况张家的家族史中每一位族人作为修士的一生都完整呈现,不可能有被略写的内容。 “而且,没有哪位先祖穿越过时空,或是碰到过穿越而来的人。”张清妍皱眉说道。 姚容希眉眼微动,看向张清妍。但张清妍的脸上只有困惑,没有丝毫异样。“既然没有,那就是真的没有。”姚容希说道。 张清妍恍惚了一下,“我真的是在做梦?” “你和那个女人的长得很像,让棪榾和那个老太太都产生了误会。”姚容希的手指沿着张清妍的脸颊在虚空中一划,那弧线和张清妍此时的脸型有些区别。他的目光像是穿透清枫的肉体,在描摹张清妍的魂魄。 张清妍若有所思,“那个女人也误会了吗?” “那个女人很强,那副画上还带着那个女人的一丝意念,你在利州府都能受到影响,两天前接触过画卷,受到的影响会更加强烈。”姚容希冷静地说道。 就像天道在冥冥之中能够摆布众生,强大的修士也可以依靠自己的意念对其他人产生影响。 张家人能够一生顺遂,不仅是靠天道的另眼相待,还有自身对外在事物的无形影响。 “若真是如此,那个女人可以和四十一代以前的那些先祖匹敌了。”张清妍怅然若失。 她刚踏上修行之路,身处的这个时空就曾有过那么强大的修士,那个修士还与她面容相似,实在是一种挫折。但这种挫折,很快成了动力。那个女人可以在这个时空中修炼到这种地步,她这个张家的子嗣在这里更应该如有神助才对! 姚容希笑了笑,收敛笑意后,说道:“你昏睡这两天还发生了一件事情。” 张清妍看姚容希郑重的模样,连忙侧耳倾听。 “黄坡村已经死绝了。”姚容希说道。 第207章 再入(一) 黄坡村的死讯是今天才传来的,原本带人在四处寻找谭念瑧的汝乡知县听到消息,正好将人手全派去了黄坡村,究竟如何还没有定论。汝乡附近人心惶惶,这股恐慌不光是因为黄坡村近百口人的死亡,还因为他们的死状:或是被锄头打中要害,或是被瓦罐砸碎脑袋,凶器还有菜刀、斧头、木板,乃至于拳头……看起来,黄坡村内发生了涉及所有村民的大规模斗殴,然后所有人同归于尽,全部死了。 “都是那样死了的?”张清妍问姚容希。 姚容希点头。 “这死法……和枫叶观的那些女人有些像啊。”张清妍沉吟起来。 枫叶观的女人们看起来也是死于这样的斗殴,凶器都是观内的寻常物件,要说有蹊跷,就是她们没有理由这么做。即使是最厉害的捕快,也只能推测出她们是死于他杀,凶手故布疑阵,但要查出真凶是谁,那就是大海里捞针了。 可是,枫叶观上下不过七八口人,这和黄坡村近百口人有天壤之别。在短短两日的功夫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那么多人…… 张清妍不寒而栗。 姚容希说道:“还有一桩事情。黄坡村的消息传过来没多久,汝乡就有了一种议论,认为是周家的怨魂向黄坡村人索命。” “啊?”张清妍怔住了。 “周家已经被‘翻案’了。当初的事情是因为周家经过黄坡村的时候对白云不敬,所以白云故意撒谎,诱使黄坡村人上门辱骂周家,周家不堪其辱自尽,现在,周家的怨魂来找黄坡村报仇雪恨,让黄坡村人自相残杀。” 这传言突如其来,不知源头,但说的人都信誓旦旦、有鼻子有眼的,倒是稳定了几分汝乡人的情绪,没有发生百姓逃难的景象——周家是找黄坡村人报仇,那么其他不相干的人自然是不用担忧。 传言还没有彻底散布开来,大多数人在惊慌之下不会注意到这件事情,但谭家的下人训练有素,很快就意识到这个传言很不对劲,所以禀告给了谭家的两位小姐。这件事,谭念瑧只是觉得古怪,谭念瑶却是悚然一惊,连忙想要找张清妍。张清妍昏迷不醒,她就将此事告诉给了姚容希。 “还真是那伙人啊……步步紧扣,把这两件事情都给抹平了,真正的死无对证。”张清叹了一声,“说不定从一开始,他们就算到了今天这局面。肃城的事情让他们正好有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肃城的惨剧太过离奇,谣言越传越远,反倒越是合乎普通人的逻辑。倒是利州一带,不少人还相信怨灵作祟之说和“张清妍”这么位大仙。要是没有肃城的惨剧,今天恐怕就是周家的幸存者找黄坡村人报仇,到时候黄坡村人就不是死于“斗殴”,而是其他什么状况了。 “动作很快,我们才离开黄坡村两天,他们就解决了后患,恐怕他们的人一直盯着黄坡村。”张清妍沉吟着。 “也有可能是他们的人本来就在黄坡村。”姚容希补充道。 “那我们就去看看吧。”张清妍果断决定。 姚容希叫来了陈海和黄南。 陈海一看到张清妍,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黄南却是大笑,“我就说了,不信大仙的人肯定得死!” 陈海用力打了他的脑壳一下,狠狠瞪着他,又偷瞄了一眼张清妍。 张清妍失笑,点了点头,“你说的也不错。” 陈海惊讶。 “因为我所说的话总归不会错到哪儿去,即使错了,我也会努力纠正。所以不信我的那些人只能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走到头就死了。”张清妍笑了笑。 黄南挠了挠头,对于张清妍的这番解释,有点理不清思路。陈海若有所悟,不得不表示佩服。 张清妍这话倒是成了黄南那句胡言乱语的合理解释。普通人不懂鬼神之事,犯下大忌也茫然不知,张清妍懂,自然知道如何规避,即使她偶有犯错,也能够挽回,或是变相补偿。就像范君彦,他死了,但张清妍费尽心机将他炼制了成了一具前途无量的僵尸,同时也给了他和周问心自由。 说穿了,就是张清妍有实力,而且不算恶人,不带恶意,所以跟着她走,照着她的话做,她总能罩着你。 这等自信,也是叫人瞠目结舌。 跟在两人身后的谭念瑶和谭念瑧各自皱眉。她们不像陈海和黄南一样,跟着张清妍经历了一路,她们与她只有短暂接触,剩下的就是道听途说的内容。谭念瑶深感父亲所说的“张大仙不通俗事”非常正确,谭念瑧则有些不喜欢张清妍话语中“顺昌逆亡”的味道。 “大仙,您是要去黄坡村看看?”谭念瑶问道。 张清妍点头称是。 “那我们姐妹二人就在这儿等您。” “嗯?”张清妍愣住。 “我听这位陈公子说,大仙您要走水路上京,与我们正好一路。如此,不如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谭念瑶说着,看了眼姚容希。 张清妍昏睡,他们一行人到了汝乡衙门,找到了谭念瑧和陈海、黄南之后,姚容希直接将张清妍抱下了马车,之后更是一直守在她床前,毫无顾忌。谭念瑶看张清妍昏迷不醒的模样,心中焦急,忙着请大夫来为她诊治,再加上陈海的阻拦,没能阻止姚容希失礼的行为。这会儿张清妍这个正主醒了,谭念瑶觉得自己该找机会和张清妍谈谈,即使张清妍不谙世事,不理睬她的建议,一路有她、有谭念瑧在,总能把这两人隔开来。到了京城,姚容希必定是要回姚家,要同张清妍朝夕相处可就难了。而京城还有谭家在,到时候不管是请祖父、祖母出面,还是让张清妍住在他们家,总能把事情引入正轨——张清妍要嫁给姚容希,也得是姚家八抬大轿地把人给娶进门才行。 谭念瑶的这番心思,张清妍自是不知,只是听到谭念瑶这话,暗暗皱眉,“谭大小姐,不瞒你说,我这一路诸多坎坷波折,你们与我同路,恐怕要受到牵连。” “大仙放心,我自有分寸。您要降妖除魔、捉鬼驱邪,我们谭家的人自会避开,乖乖听你吩咐。”谭念瑶承诺道。 张清妍看了谭念瑶一眼,又看看她身后文静乖巧的谭念瑧,笑了笑,“这样,就打扰你们了。” “说起来是我们麻烦您了。”谭念瑶笑着福了福身,“您还有事,我们就不打扰了。您要启程的时候,知会我们一声即可。” 谭念瑶和谭念瑧退了出去,陈海和黄南跟着出去准备马车。 姚容希问道:“她们两个有什么不对?” 张清妍感叹道:“姐妹花,双生子。” “哦?”姚容希惊讶,“她们不是双胞胎吧?” “的确不是,所以很有趣呢。姐妹两个单看都没有什么,站在一起却是祥瑞之气升腾。”张清妍高兴地说道,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能看见点不一样的东西了。” 姚容希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可真是恭喜你了。” 张清妍美滋滋的。 一行四人很快就去了黄坡村。黄坡村外围站了几个衙差,其中一个还是陈海那日在衙门碰到的那位。这两天,两人也算是彼此认识了,陈海借用谭家的名义,顺利地进入了黄坡村。 黄坡村的事情处处透着一股阴冷森寒之意,汝乡知县非常想要撂摊子不管,回知县衙门招待谭家两位小姐,可惜的是,正因为有谭家两位小姐在,他不能把这事情弃之不顾,反而是要尽心尽责地呆在黄坡村。不过,人是在这里了,知县的心可不在这里,衙差们也心知肚明,大家一块儿混日子。 陈海驾着马车进入黄坡村后,没看到衙差,先听到一阵凄厉哭声,伴随着的还有含混不清的叫骂,“白云”、“王大柱”这两个名字被反复提及。 陈海看向了马车内的张清妍。 “去看看吧。”张清妍的目光游移不定,凝神观察着整个村子。 第208章 再入(二) 马车转过几个弯,停在了一户小院前。院子内跪着一个女人,一边往铜盆的火苗里面扔纸钱,一边指天指地地痛骂白云和王大柱。 女人有些苍老,泪流满面,面目狰狞,用沾了灰的手抹着脸上的泪痕,没擦干净眼泪,反而让脸上灰一块白一块的,很是滑稽。 “宝章啊,你在下面好好的,姐姐给你多烧点钱,你不要省着,去买通那些牛头马面、阎王判官的,让他们好好收拾那两个挨千刀的混蛋!他们是丧门星啊!害了村子上下那么多人啊!剥皮抽筋都是便宜了他们!可怜我的弟弟啊!你被他害得断了腿不说,现在连命都没有了啊!”女人哭叫了起来,“地府的各位神仙,你们开开眼啊,把白云和王大柱那两个畜生扔到十八层地狱里面,折磨死他们!再有来生,让他们生来没**,活活憋死他们!” 张清妍坐在马车上,没有下车,只是看了看那院落,眉头微皱。 “大仙?”陈海有些不明所以。 “走吧,去其他地方看看。”张清妍说道。 陈海和黄南对视了一眼,看到的是对方眼中的茫然不解。黄南看陈海都不明白,就不再去想,陈海却是心里面大定。张清妍不觉得有问题,那就是真的没问题了。看来这个村子的人虽然死光了,但没有什么鬼魂作祟。 马车缓缓行驶过黄坡村的数条土路,忽然,张清妍叫了停。 陈海心惊胆颤地拉了拉缰绳,问道:“大仙,怎么了?” “我进去看看。”张清妍跳下马车,走进了一处小院。 黄坡村人的尸体早就被汝乡知县派人收拾了,村庄内的其他东西,知县没让人动,说是要调查,其实是懒得收拾那些破烂,所以散落在地上的家什仍然散落着,像是被强盗洗劫过一般。 这处院落也有这样的痕迹:菜地被人踩踏得不成样子;鸡鸭从破损的笼子内逃出;小板凳缺了个脚,躺在地上。 张清妍的目光从那小板凳移到了一棵小树苗上。树苗的上半截就躺在板凳边上,断裂的伤口层次不齐,剩下的一截和被稍稍拔出的根部还在原地,看起来快要死了。 陈海顺着张清妍的视线看过去,判断道:“这是被人撞断的。” “哦?你懂这个?” 陈海摇头,“我可不是当捕快的料,但看到过差不多的树。”说着,陈海看向了黄南。 黄南满脸茫然。 “你以前和彭香动手,不是被她推到,撞断过镖局里刚栽下去的一棵树苗吗?”陈海提醒道。 黄南摇头,“不记得了。” 陈海无奈地看向张清妍,“要把它重新种回去吗?说不定还有救,过几年就能长好。” “不用了,它已经死了。”张清妍已经看出这棵树苗没了任何生机。 棪榾,彻底死了。 死得那么可笑。 张清妍眼中升腾起雾气,看到一棵高耸入云的巨树被一道天雷劈成两截,轰然倒下,剩下的那截树桩和被天雷劈出来的树根焦黑一片。那是……张清妍眨眼,雾气散去。幻觉?她又被那个女人影响了吗? 张清妍看向了棪榾的……“尸体”,心里面冒出了一个念头:那副画像或许就是那个女人送给棪榾的,为了给棪榾挡这一劫。可惜的是,棪榾心魔太重,那副画被他的幻境消耗,他自己反倒是退化成了一棵凡树,以类似却又迥异的方式死去了。 这就是天道给他定下的命运。兜兜转转,他还是勉强回到了这条路上。 张清妍没有再看棪榾,进了院子转了一圈,出来后,淡淡说道:“走吧。” 他们一行四人继续刚才的行程,将黄坡村剩下的地方兜了个遍,就出了村子。 “如何?”姚容希问道。 张清妍回答:“我没看到冯宝章和阿泽婆婆。” 对于黄坡村的人,张清妍认识的不多,但偏偏这两个叫得出名字来的人,她没看到他们的鬼魂。 黄坡村的人都是枉死,而且刚死不久,张清妍有了长进的阴阳眼能够分辨出每一缕鬼魂和鬼气。在那个女人哭嚎的院子里,她没看到冯宝章,在阿泽婆婆的院子里,她也没看到阿泽婆婆,接着绕村一圈,她始终都没有找到这两个人。而其他的鬼魂大多浑浑噩噩,连说话都做不到。向来恶口毒舌的黄坡村人死后化鬼居然一句话都骂不出来,可真是讽刺。 “阿泽婆婆有可能是离开了,送那副画回陵渊。冯宝章……”张清妍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膝盖。 “看来冯宝章是下手的人。”姚容希替她说了出来。 “幼年时起就常常离家,到汝乡求学,与黄坡村格格不入,有个一个当里正的爹,自己后来也当上了里正……”张清妍仍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身份上很合适。” “他很清醒地看待周家的事情,却纵容了白云之后继续留在村子里,纵容了王大柱之后上蹿下跳。他能使几个钱,让其他参与此事的人离开,就不能解决掉这两个,真正地以绝后患?”姚容希反问道。 张清妍突然说道:“更重要的是冯宝章的腿没有断。” 姚容希看向张清妍。 “你知道?”张清妍略感惊讶。 “你能靠自己的阴阳眼看出来,我也有自己的办法。”姚容希说道,“本以为冯宝章留下王大柱是为了留个人当靶子,装腿瘸也是为了避祸,现在看来,他不仅瞒了自己的家人,还心狠手辣,杀妻屠子,伪装了自己的死亡。这样的人,实在不像是黄坡村的人。” 黄坡村的人嘴皮子厉害,一张嘴能毫不客气地喷吐污言秽语,但除此之外,真说要动手,也就只有王大柱做过纵火烧屋的事情。 “是个训练有素的人。”张清妍说道。 这样的人正好符合张清妍原先的猜测。 清枫的身世牵扯到了帝王之位,能有资格参与帝位争夺的人,不是皇亲贵胄,也得是一方大员,这样的人才能够培养出像冯宝章那样训练有素的人。 “藏在这么个小村子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张清妍蹙眉。 “你别忘了,这么个小村子可有个宝贝在。”姚容希淡淡说道,看向了马车外蔚蓝如洗的天空。 那里本来该漂浮着一朵绿云。 “那个修士……”张清妍恍然大悟。 这一次,张清妍算是更近了那个修士一步,逼得他们暴露了冯宝章这一颗棋子,也失去了棪榾这个宝贝。但这顶多是损人,并没有利己。 “想要知道真相,关键还是在京城啊。”张清妍感慨道。 四人跑了一趟黄坡村,在入夜前回到了汝乡的衙门。 张清妍决定明天就启程,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陈海,黑猫在哪儿?”张清妍问道。 陈海把睡在他屋子里的黑猫抱了过来,张清妍让无关人等离开后,就将怀中冲云的魂魄之球取了出来。 “喵——”黑猫的眼睛亮了起来,尾巴甩动,垂涎欲滴地盯着那颗黑色的小球。 张清妍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将黑球递到了它的嘴边。 黑猫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黑球,满足地眯起眼睛。随着它的****,黑球就黯淡了一分,颜色从漆黑如墨,渐渐转变成了浅灰色。 “嗷嗷嗷啊——”恐怖的吼声从黑球中爆发出来。 第209章 拆散 冲云的魂魄已经没了意识,但魂魄本身不甘于就此被吞噬,开始了挣扎。 黑猫吓了一跳,弓起了背,炸开了皮毛,警惕地盯着黑球。 张清妍两指捏住了黑球,轻轻用力,那些咆哮就消弭于无形。 黑猫再次爬了下来,心满意足地舔着黑球。 这一过程很缓慢,黑球时不时地反抗,又每次都被张清妍镇压下来。每当黑球反抗之时,那种森然的鬼气就会加剧一分,屋子内已经寒冷如冬日。 屋内仅有的两人,张清妍和姚容希都混不在乎,这点小小的鬼气伤不到两人,若是还有其他人就未必了。冲云没了意识,但他的魂魄历经百年,当过修士,又成过厉鬼,只余下的本能也够陈海、黄南这种完全不曾修炼过的人喝一壶的了。 终于,黑球成了纯净透明的玻璃球,黑猫最后舔了一口,玻璃球碎裂,化作了粉末。 黑猫琥珀色的眸子彻底亮起。它抖了抖身体,跳进了张清妍的怀中,讨好地舔了舔她的下巴。 姚容希微微蹙眉,伸手拎着黑猫的脖子,将它从张清妍的怀中抽了出来,“你该修炼了。” 张清妍不觉有异,也没去解救可怜巴巴的黑猫,在床上盘腿坐好,开始打坐。 姚容希垂眸看了眼黑猫。 黑猫冲着他软糯地“喵喵”直叫,眨巴了一下圆溜溜的眼睛。 姚容希又看了眼张清妍,松了手。黑猫落地后就蹿到了张清妍的身后,嗖地收起尾巴,蜷缩成一团,将自己藏了起来。姚容希没有再去管这个小家伙,微微侧头看了眼房门,静静等了一会儿,就坐到了张清妍的身边,用同样的姿势,开始了修炼。 房门外,谭念瑶徘徊不去。 “姐姐,你到底要做什么?”谭念瑧轻声问道。 谭念瑶嗔了她一句:“你这个鬼丫头装什么傻?” 谭念瑧吐了吐舌头,说道:“我知道大仙和姚公子那样不太好,可大仙和姚公子都不是那样的人。” “他们不是,但这天下大多数的人是。人言可畏,我们不能看大仙被这些流言蜚语给害了。”谭念瑶郑重地说道。 “可现在我们也不能去找大仙啊。陈镖师说大仙要做重要的事情。” “我知道。唉……那明天再说吧。幸好衙门里的人都被知县派去黄坡村了,不然被人看见了……”谭念瑶摇了摇头。她是不知道,张清妍和姚容希同住一间屋子的事情这一路上不知道被多少人知道了。 “明天我们不就启程了吗?不如到时候请大仙坐到我们车上,姚公子总不能厚着脸皮跟上来吧?”谭念瑧出主意。 谭念瑶也是有这打算,可她隐隐觉得这一计划不太会成功。想了想,她说道:“若是大仙不答应,你就缠磨她到答应为止。” 谭念瑧嘟起嘴来,“为什么是我啊?” “你不是经常这样做吗?”谭念瑶戏谑地说道,捏了捏谭念瑧脸颊,“哪次不是缠得祖母和伯母们松了口,满足了你的心愿?” 谭念瑧摸着自己被捏红的脸颊,气道:“姐姐!” “好了,我不同你开玩笑了,你记得要让大仙答应下来。”谭念瑶说道。 谭念瑧嘟囔道:“我们开诚布公地和大仙谈一谈不就好了?大仙肯定会明白我们的心意的。” 谭念瑧虽然不满张清妍淡漠人命的态度,但也知道张清妍不是坏人,她很理智,所以才能对死伤视若无睹,同时也因为她很理智,谭念瑧觉得她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说通张清妍。 谭念瑶摇了摇头,拉着妹妹回房间,“你没听那个叫郑墨的小厮是怎么说的吗?姚公子执迷不悟,张大仙是不以为然,这两个人是说不通的。” 郑墨被陈海送去了许府,亲自交给了许夫人,转达了姚容希的原话。 许夫人听到这事情差点儿没有晕过去,一是气得,二是怕得。 幸好陈海和郑墨都是有分寸的人,当时请许夫人屏退了左右,这事情没让其他人知晓。 陈海一走,许夫人思来想去,还是把谭三夫人给请了来。 这事情有关张清妍,和张清妍关系密切的李家人是户平头老百姓,抵不上用场,退而求其次,就是谭家了。谭家感恩于张清妍,肯定会理智地选择如何做对张清妍才是好的。谭家在官场政坛上不显山不露水,哪怕有谭大老爷这个礼部侍郎在,谭家也从来不是实权派的人物,和真正实权派的姚家关系平平淡淡,但谭家名声好,受人敬重,这事情谭家最适合出头。 反倒是许夫人,受恩于张清妍,却又是姚容希的姨母,身份尴尬,心情也是尴尬,不方便处理这事情。 许夫人将这事情对谭三夫人和盘托出,希望谭三夫人能够书信一封,让谭家在京城早做准备。 许夫人心里面是希望谭家早做准备,趁姚家发现之前,拆散了二人。谭三夫人心里面想的却是不让张清妍吃亏。若是两人真是两情相悦,那谭家帮着张清妍提身份,让张清妍光明正大地嫁入姚家,但若是姚容希心怀不轨,是个道貌岸然想要利用张清妍神通的伪君子,那谭家也可早做准备,好好回敬一下这个姚家的嫡长子。 后来谭三夫人的三子两女从京城赶来探望谭三夫人,谭三夫人心花怒发,既是感动于儿女们的孝心,也是觉得瞌睡就有人送上了枕头,对大女儿谭念瑶千叮咛万嘱咐。因为小女儿谭念瑧还处于天真烂漫的年纪,倒是没有和她说过这些。即使是对谭念瑶,谭三夫人也说得含糊,毕竟谭念瑶还是闺阁中的女子,有些话谭三夫人不方便说,只能暗示谭念瑶注意张清妍和姚容希之间的距离,别传出什么话来。 谭念瑶聪慧早熟,从母亲的只言片语中是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大概,胸有丘壑,但她真正见到了两人才觉得棘手。 这两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明明姚容希只是站在张清妍的身边,一声不吭,让人几乎忽略了他的存在,可是他站在那儿太自然了,好似他就该这样站在张清妍的身边,陪伴着她,直到天荒地老。 两人理直气壮的行为让谭念瑶心中郁闷。她甚至有种怪异的感觉,自己好像要拆散的不是两个未曾婚配的年轻男女,而是一对成婚多年的老夫老妻。 谭念瑶再次坚定了一下自己的决心,打消了自己奇怪的念头,叮嘱谭念瑧:“你记得我交代你做的事情。到时候我会支开姚公子,你一定要缠得大仙答应下来。” 谭念瑧乖巧地点点头,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 她的信心在第二天就被张清妍给击垮了。 张清妍根本没给两人说话的机会,行事干净利落,三辆马车过来,直接上了陈海那一辆,姚容希跟着上车,连个眼神都没给两人。 谭念瑧无奈地看向姐姐,做了个无辜的表情。 谭念瑶用眼神逼迫她,谭念瑧只好硬着头皮凑到马车边,说道:“大仙,您能坐到我们姐妹的马车上吗?” “怎么了?”张清妍撩开车帘,诧异地问道。 谭念瑶可怜巴巴地说道:“因为我很怕路上出事情,大仙您能和我们一辆车就好了。” 张清妍哭笑不得,看向了站在谭家马车边上,翘首企盼的谭念瑶。张清妍还当这是谭念瑶自己的主意,这会儿才发现是两姐妹商量好的。她回头看向姚容希。 “她们大概找你有事,昨天晚上就来过了,不过没敲门。”姚容希说道。 张清妍点点头,“那我去她们马车了。” “去吧。” 张清妍下了马车,黑猫一溜烟窜了下来,跟在了她的脚边。 “大仙,您答应了?”谭念瑧惊讶。 不远处的谭念瑶也是微微出神。 “是啊。”张清妍平平静静地说道,走到谭念瑶面前,和她打了个招呼,就上了谭家的马车。 谭念瑶和谭念瑧面面相觑。 两姐妹不约而同地想到:她是没发现我们的意图吗? 无论如何,张清妍和姚容希被分开,一行人车轮滚滚,驶向了天水城。 【四卷·孤村·正文(完)】 第210章 番外 冲云(一) 我叫冲云,这是师父为我起的道号,名字、身世、父母都已经被我遗忘,最初的记忆中只有如师如父的那个威严男人。 那时的我们住在邙山。邙山的一位大师是师父的忘年之交,他对于我们的借住没有任何为难,还让自己的徒弟好好招待我们师徒。 负责招待我们的弟子比我大十岁,神情温和,举手投足间一派从容,已经隐隐有了道骨仙风。他是那位大师关门弟子,天资过人,被寄予厚望。就连师父看到他,都欣赏地点了点头。 那是师父从未对我流露出过的目光。 我有点吃味,也有点忐忑。我知道自己只有师父,若是师父不要我,那我无处可去,无路可走。 我偷偷模仿那个弟子的一言一行,被他发现之后,他失笑地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我手足无措,前言不搭后语地将自己的惶恐说了出来。他依旧温和,耐心地倾听,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劝慰了我,看我依旧沮丧,他想了想,便说要教我识字诵经。 师父收我为徒,但从来未曾教过我什么。我那时年纪小,所以也没人觉得奇怪。现在有人说要教我识字诵经,引导我如何走上修道之路,我很高兴,只是单纯高兴自己能够有所长进,博得师父的喜欢。 那是我记忆中最为枯寂,也最为平静祥和的岁月,陪伴我的只有那个弟子和那些经书,晨钟暮鼓,期间是他柔和的声音和我稚嫩而响亮的诵读声。 我第一次忐忑不安地背书给师父听,他没有做声,默然地听完后,仔细打量了我一阵。我看不懂他的眼神,不知道他是喜是怒,抑或是失望。师父最终什么都没说,既没有表扬我,也没有阻止我。 我跑去找了那个弟子,他鼓励了我,并且继续耐心地教我。 就这样,我在邙山度过了拜师后最初的那段岁月,真要说起来,我的师父其实该是那个弟子才对,但现在我已经忘了他的名字,只记得他温文尔雅的俊秀面容和死前惊恐扭曲的神情。 是的,他死了,死在了师父的手上。 我因为无法理解经书上的一段内容,所以带着书本去后山找那个弟子。每天那个时侯,他都在后山打理药田。我去的时候,看到了他,还看到了师父和另一个陌生的男人。 现在想来,我那时真是可笑,看到这三人对峙的场景时,心中首先生出的情感是嫉妒。我怀疑师父偷偷摸摸来找那个弟子是别有所图,甚至可能想要收他为徒。 但很快,我的嫉妒就消散了,化作了空白。 我看到那个陌生的男人上前一步,直接一手插入了那个弟子的胸膛,挖出了鲜血淋漓的心脏。那颗心脏还在跳动,从激烈变得迟缓,和我的脉搏交叠在了一起。男人张口就吞下了那颗心脏,大口大口地咀嚼着,血液和碎肉从牙缝里面挤出来,流淌到他的衣襟上。 师父似是不满地低喝了一声,那个男人抹了抹嘴巴,毫不在意。 我呆呆看着这诡异的场景,看到那个弟子“嘭”地倒地,胸口的大洞正对着我,我可以从那个血肉模糊的洞中看到一点绿意,那是弟子背后的草地。他圆睁的惊恐双眸也正对着我,我似乎能看到他双眸中的自己。 我尖叫了起来。 师父发现了我,冰冷的目光扫视向我,我的叫声戛然而止,随即,我看到那个男人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扣住了我的咽喉,将我提了起来。 男人的身体冰冷,手上沾着的血液却还是温热的。他的指甲很锋利,光是贴着我的肌肤就让我感觉到了疼痛。我对上了他的眼睛。那是漆黑一片的双眸,没有丝毫的情绪,仿佛要吞噬一切。 我想要再次尖叫,但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直直盯着男人的双眼,体会彻骨的寒意从心底深处冒出,侵染四肢百骸。 男人的目光中有了微弱的光芒,映照出了我苍白的脸庞。他的手微微颤抖,因此在我的颈部留下了不少细小的伤痕。 “够了。”师父呵斥了一声。 男人一震,眼睛重归黑暗,松开手,放任我掉落在地上。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才发现我刚才几乎要窒息了。灼烧的肺部,密布伤口的颈部,都比不上紧缩的心脏所带来的疼痛。 “吃了他。”师父言简意赅地命令。 我本能地朝后爬去,惊骇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男人没有看我,而是转身走向了那个弟子的尸体,蹲下身,利爪将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撕碎,一点点塞入口中。 我可以听到他咀嚼吞咽的滑腻声音,偶尔伴随着咬碎骨头的脆响。那声音折磨着我的神经,让我颤抖不已,我却无法捂住耳朵,甚至不能移开视线,只能始终盯着那个弟子瞪大的眼睛。那里已经没了往常温和的光芒。 最终,男人砸碎了那张变形了的脸,将他整个给吞下了肚。 “行了,你自己回家。”师父再次命令道,厌恶地看了一眼男人满身的血腥。 男人没有作声,起身后,就往山下走去。他的速度很快,敏捷得不似正常人,也不像是那些学过功夫的道士。他腾转挪移,动作犹如猛兽,顷刻间,就消失在山林中。 “你怎么会在这儿?”师父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哆嗦着,两排牙齿上下磕碰,发不出声音来。 师父的目光移到了我的身后,淡淡说道:“把你的东西捡起来,跟我走。” 我身体发软,但感受着师父冰冷森然的目光,我努力爬了起来,回过头,就看到被我落在地上的经书。我连忙奔过去把书拾了起来,手不受控制地发抖,这个简单的动作,我做了三次才成功。 师父一言不发,走在了前面。 我静静跟在他身后,那个高大而威严的身影一如往昔,但我好像看到了白衣上沾染的那抹血色和晕开的黑。 我不了解我的师父。 我以前就知道这一点,不过,从未多想。因为我觉得师父本就该是那么的高深莫测,让人捉摸不透。现在我才知道,我是真的一点儿都不了解师父。 就像这次,师父命令了一个男人在邙山杀了大师最疼爱的关门弟子,他却风轻云淡地继续在邙山行走,甚至还语气平静地安慰大师。大师则忍着悲痛安慰了我。因为师父说我吓坏了,也伤心透了。整个邙山都知道那个弟子在教我经文,是我实际上的师父,而我的师父则根本不管我。 邙山开始彻查此事,一直没有头绪,之后不久,师父就带着我离开了邙山。 我们下了山,直奔连州府。我一路上惴惴不安,对师父非常惧怕,却也不敢离开他。等到了连州府,我又见到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平躺着,一动不动,连气息都没有,仿若一个死人。 师父没有管那个男人,反而是带着我去了另一间屋子,从那一排排书架上抽了本书出来,扔到了我面前,“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这个学会。” 我茫然无措,又欣喜若狂。这是师父第一次要教导我。 我拿起那本书一看,封皮上什么字都没写,第一页上则写了四个字“还阳大法”。我如饥似渴地看了下去,越看越是惊疑不定,冷汗从我的额头上留下,渗透了我的衣襟,让我又有了上次在鬼门关上走一圈的寒意。 我看完了那个还阳大法,没继续往下看,而是抬起头,看向了师父。 师父的面容严峻冷酷。他看起来就是三四十岁的模样,留了不长不短的一段胡须,须发皆是墨色,不像邙山的大师,白发白须白眉,看起来就是个德高望重的道长。 现在,我的心头出现了一种疑惑。 师父真的只有三四十岁吗? 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第211章 番外 冲云(二) 我的疑惑至今未能有解答。 师父带着我在连州府逗留了数月,期间我背下了那本书。师父没让我做其他的事情,我就习惯性地每天诵念经文。这能让我平静下来。 师父收我为徒,大概就是看穿了我的冷酷无情。 那个弟子细心教导我,对我亦师亦友,但师父在我面前杀了他,我却默不作声,在他的师父面前也是一言不发,让他就这样枉死了。而之后,没有过一个月,我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诵读他教我的经文。 很快,我又一次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那时师父带我离开了连州府,开始云游四海,每到一处落脚,师父就会神奇地和当地的官员、富商一类大人物搭上话,然后蛊惑对方为我们师徒准备童男童女。 我第一次用还阳大法的时候,手心直冒汗,我也说不清那是恐惧还是兴奋。但我下手很稳,很顺利地就完成了我的第一次还阳大法。我感觉到有一股温暖的力量从那对哭叫的孩子身上传来,进入我的身体,顺着血液,滋润我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那对孩子比我只小两三岁,我听着他们的哭声,心底只有对这奇妙法术的赞叹。传入的力量减弱,直至彻底消失。我再次看向那对孩子,发现他们变成了两具干尸,而凝固的脸上还有着生前的恐惧。这恐惧的表情让我想起了那个弟子。 那是我最后一次回想起那个弟子。后来几次使用还阳大法,我都没什么感觉。 师父教了我不少东西,将我当做了真正的徒弟。他向我描绘了天界的奇美和成为仙人的无上荣光。冷漠的师父说到这些时会爆发出狂热的情绪。我受到他的感染,对此向往不已。 不过,我的手上也因此沾满了鲜血。 但这没什么。 那些凡人终其一生都没机会触摸到无上大道,现在成为我的给养,反而能在未来,跟着我一块儿飞升成仙。 我和师父之间的距离被拉进了,但师父仍有我所不知晓的秘密,比如说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我至今都不知道。只知他听从师父的吩咐,师父一声召唤,无论多远,他都会从连州府赶来,赶来之后,就是按照师父的命令杀一个人,吃一个人。 我留心过那些被他杀死的人,多半是道士、和尚,还有些名声远播的大善人、大才子,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是好人。 这么多年中,师父也有带我回过连州府。我翻遍了书房内的所有书籍,没找到关于那个男人的只言片语。这应该是个法术,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看师父的意思,他也没想过要教我。 没有头绪,我就没有再去探究了。我变得麻木不仁,原本的好奇心逐渐被漫长的岁月消磨光,全副心神都用来延续自己的寿命、提升自己的道行,以及躲避天道之罚。 一百六十七年,我依靠还阳大法活了一百六十七年,身体却像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师父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同时也能感觉到师父浩如烟海的实力,令我钦佩又憧憬。 我以为师父无所不能,除了天道,再无所惧怕。 在最后一次旅途中,师父带我经过了一个村庄。那个村庄名为黄坡村,平平无奇,可村中却有一棵巨大无比的古树,高耸入云,绿荫蔽日。 我原本只是觉得惊奇,转瞬既忘。师父却是站在树下仰头望着巨树很久,久到我发现了蹊跷,这才发现这棵树的不凡。 师父去找了村子的里正,用法术哄骗了他,征得了他的同意——师父要买下这棵树。 这是我一百六十七年里面第一次看到师父同人做交易。寻常的生活所需就罢了,这等天材地宝,师父向来是靠骗、靠抢得来的,从来不会出钱。师父不是有钱人,他同那些有钱人交往也不收钱,而是索取法术法阵所需要的材料。 我看着师父将钱交给里正,跟着婉拒了里正找人来砍树的热情建议,而是带着我又走到了那棵树边。 师父伸手按在了树干上,大树枝叶晃动,我忽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袭来,让我脑袋一空。等我回过神,我和师父站在树下。 “走吧。”师父说道。 我的脑袋晕沉沉的,跟着师父去了借住的村人家,一觉醒来,我们离开了村子。 走远了,师父的脚步倏地停住,面目阴沉地回头望着村落。 我看到了如同漂浮在村庄上空的绿云,茫然不解。 师父冷哼一声。 这一声,犹如惊雷,将我炸醒,也让我更加迷惘:我们不是应该带走那棵树的吗? “师父,我们是不是……”我踌躇地问道,抬眼,看到了师父嘴角的血丝,心中猛地一跳。 师父阴翳地盯了那片绿云好半晌,擦去了嘴角的鲜血,缓缓摇了摇头,“走吧。” 我知道,师父和那棵树硬拼了一记,受了伤。 师父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无所不能,至少对这棵树,他束手无策,甚至有些忌惮。 师父受了伤,终于露出了老态,两鬓霜白,眼角出现了皱纹。 这次我们在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就有些长了。师父还在这儿收了一个新徒弟。 这让我有了危机感。 师父对新徒弟和颜悦色,很是慈爱,与对我的态度截然不同。我看得出来,师父很喜欢这个新徒弟。 师父给他起了道号,叫白云。 白云年纪已经有些大了,十几岁,已经有了记忆,不像我,对自己的出生全然不记得。他出生在一个家境殷实的平民之家,被送去私塾学过字,有点底子。 师父没有教他那些法术,反而是教他经文,耐心而详细地为他讲解。 白云的确有过人之处,他一点就通,学习的速度比我当初快了不知道多少倍。但他的缺点也显而易见,太聪明,心思活络,所以师父描绘的天界仙人对他吸引力有限。 他破了童男之身。 师父勃然大怒,召来了那个男人。 我本以为白云死定了,甚至还为此窃喜,但没想到白云居然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道符文,一道强光,直接让男人惨嚎起来。白云借机逃走了。 师父看着男人焦黑的面容,怒气愈发高涨,直接让男人杀了白云的全家,白云却是溜之大吉,怎么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我这时候才发现,白云真的很聪明。他大概早就知道了师父背地里的那些勾当,知道师父不是好人,所以一直防备着师父,留了一手做准备。 无论如何,我的危机就此解除了。师父还是只有我一个徒弟。 我的喜悦在不久后就被师父亲手打碎。 “冲云,你的道行修为已经到顶点了,不会再有进益。本真人对你恩重如山,你既然无法飞升成仙,就好好报答本真人这么多年对你的恩惠吧。” 师父冰冷地这么对我说道。他又老了几分,已经满头华发。师父身边站着的是那个男人,他的面容已经恢复如初,看不出原本的伤痕。 我的心情也跟师父的语气一样冰冷。 “师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不是说,我们师徒要一块儿飞升成仙的吗?”我犹自不死心地问道。 师父眼神深沉,闪过一丝我以为是错觉的惋惜之色,随后就是嗤笑一声,轻蔑地看了我一眼,作为了回答。 我和白云不同,他早有防备,我猝不及防,但他从未修习过法术,我却跟着师父修行了一百六十七年。即使师父不看好我的天赋,也不认为我能够再有进益,但我在付出了重伤的代价后,成功逃走了。 我伤的很重,需要疗伤。师父教我的那些法术浮现在脑海中。我选了个地方,念法施咒,瘟疫开始蔓延。我在混乱中,吞噬了死者的魂魄。 这是我以前没用过的法术,因为师父禁止我用这些法术,他说用了之后,就瞒不过天道了。我现在已经不在乎是否会受到天罚,我只想要报仇。 第212章 番外 冲云(三) 在那次吞噬魂魄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的魂魄中多了一个意识。那不是我的意识,而是一个叫黄志德的人。他是京城黄御史家的嫡长子,天生就有种卜算的本事,只需一眼,就能看穿别人的心思和未来。 我感到嫉妒欲狂。 这是老天给的天赋,像是邙山的那个弟子、像是白云、像是这个黄志德!他们可以事半功倍,甚至不劳而获,而我,兢兢业业一百六十七年,却被师父判定无法升入天界! 黄志德的魂魄很强大,他被我吞噬后没有即刻消亡,成为我的一部分,而是仍然保留了一点儿意识。 对我的嫉妒,黄志德只是张狂肆意地大笑。 我吞噬了他的魂魄,也看过了他的记忆,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性情如此,也有资本如此。要说他这辈子唯一的狼狈,就是被自己的预知能力折磨得发疯,逃到了这个小城。又因为我的出现,被瘟疫折磨的人发了疯,撕扯分吃了他的身体,正如他梦中感受到的痛苦。 现在,他又没了那种惶恐,即使被我吞噬,也老神在在,甚至还带着笑意地对我说:“你斗不过你师父,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你不会死在你师父手上,而是会死在一棵树上。”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黄坡村的那棵树,那棵连师父都忌惮的树。 我知道,用这棵树打造一件法器,肯定能伤到师父,但师父都对这棵树奈何不得,我又怎么可能将它制成法器?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反正师父会不少续命的法术,他能活很久,我要报仇,也不急于一时。 我首先要做的是逃避过天道的惩罚。 大概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我的悲惨,我碰到了白云。 他穷困潦倒,逃离了师父,逃离了家人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小聪明顶多让他维持温饱。 我计上心头,先专心将黄志德吞噬干净,抹去了他最后一点意识,这才找上了白云。我三言两语,就说通了陷入困境的白云,我们换了魂。 白云的身体我没兴趣,所以我化作鬼,跟在白云身后。这样一来,就能欺瞒过天道了。 我让白云去了黄坡村。那里离师父现在所在的天水城很近,离那个男人住着的连州府也很近——现在不该叫连州府,而该叫利州府了——不过,有那棵树在,师父肯定不敢出现在黄坡村附近。 利用从黄志德那里得来的能力,我让白云成功骗了所有人。 我一时之间,不敢对那棵树动手,只是找机会吞噬一点孤魂野鬼,增进自己的实力,像是藏在暗处的毒蛇,伺机而动。 不久之后,我发现了那个丑人,注意到他和那棵树的异样,我决定出手。 白云在村里住下之后,很快就松懈了下来,重新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日子的他心满意足。对于我的吩咐,他不敢不听,强占了丑人的房子,并且有意无意地引导村人逼迫丑人。在这方面,他灵活的头脑很能派上用场。 丑人的死,却不是全因为我。我只是想要试探那棵灵树,没想到阴差阳错,丑人就死在了树下,枉死,并且化作鬼,还用自己的意念构成了一个小世界。 我心动了。这是一个完美的陷阱和替死鬼。 我没想到的是,我刚用鬼气圈起了丑人的意念世界,那些鬼气就不见了。我探查了无数次,一无所得,这让我不得不蛰伏下来。 当我隐藏了气息,决定潜藏在暗中,我就放弃了对白云的保护。我的肉体受到天罚,一夜衰老,白云惊恐不已,但我装傻充愣,他也没有办法,只能糊弄了无知的村人,继续装他的“白云真人”。他失去了年轻,受到惊吓,反倒因此收敛了几分,至少不再好高骛远,只是安心地呆在黄坡村,在村里面作威作福,更是对我言听计从。 许多年后,村子里来了一户姓范的人家。 我认识这一家。他们曾经经过黄坡村,年纪最长的那位在经过巨树的时候,巨树有过反应。可我也看得出来,这户人家身上有很浓重的凶煞之气,多半是与尸体为伍的人家。他们搬来之后,先来拜会了白云,试探起那棵巨树的事情。我指示白云回答,那个年长者若有所觉,似是发现了我的存在,不过他不动声色,只是和白云交谈。我们很快达成了协议,他们提供僵尸血,我则提供了一种法术。 我对于和他们联手制服巨树不抱希望,只是想要消耗一点巨树的实力,顺便调查一下巨树为什么会对他起反应。所以那个法术只是个半吊子的法术,但也正好符合白云的身份。 果然如我所料,巨树虽然受到了一点污秽,但这点点污秽气息,伤不到它的根基。 我以为我要继续在黄坡村耗下去,没想到转机很快就到来了。 我感受到那股困住我鬼气的屏障有所松动,不久之后,彻底崩溃,我的鬼气回来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发现丑人的意念世界消失了。我怕其中有诈,没有立刻行动。 然后,我就等到了一对年轻男女,两人都不到双十,年轻得可怕,但两人给我的感觉却是诡异至极。 我没有动手,是他们先找到了白云,那个女人毫不客气地嘲讽了白云。白云那个傻瓜,在这个穷乡僻壤顶着年迈的身躯当了几十年的“真人”,早就没了年轻时的机灵,一下子就暴露了自己的底细。 那个女人发现了我的存在。而我已经观察够了两人,知道他们虽有修行,但论道行,绝对比不上我。 压抑了几十年,我没有耐心继续等下去了,我还有大仇要报! 鬼气席卷了村庄,吞噬了无数魂魄,那个女人轻松挡下,随后就说出了令我惊恐的九个字。 九字真言。 邙山那个弟子曾充满向往地对我说过,这是道家至高的绝学。我曾经想过修行,但后来跟着师父学习那些邪祟法术,我就放弃了这条道路。 这是漫长见不到头的康庄大道和能够清晰看到终点的血腥之路。邙山道士走的是前者,师父走的是后者,我自然是紧跟着师父的步伐。 现在,我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我面前,她的背后是我从未见过并因此放弃了的那条康庄大道的终点。 我难以置信,意识陷入黑暗之前只有无穷无尽的挫折感。这就是天赋吗?那个我没有的东西。 我的意识重新清醒过来时,我感到惊喜又茫然。我没湮灭!我想到了黄志德,这大概是他的天赋——那个预知自己死亡的梦境。 但很快我就发现,那个真实得如同现实的梦境和现实出现了差错。 那个女人再次出现的经过和梦境中不同,而且她和我有一样的经历。我没来得及探究原因,只庆幸自己让白云早做了准备。 我知道,他们这种走在康庄大道上的道士是不会让自己沾上血腥的,而他们的身体和凡人没什么区别。 但她出乎我意料地接连展现了阴阳师和佛家的秘法。 她是真的天才,比邙山弟子、比白云、比黄志德更要得天独厚的天才。 就连跟在她身边那个默不作声的年轻人都是个不输给她的天才。 我败了,被抹去了意识。我不知道她这样的天才要我的魂魄做什么,但我知道,我漫长的一生结束了。 我不甘心,却无力反抗。 我突然希望黄志德的意识还在,那我可以嘲笑他错了,我没有死在树下,而是死在了这个女人手上。不过,他至少说对了一半,我没能向师父报仇。 意识逐渐消散,我在最后听到了邙山的晨钟暮鼓,听到了那个温和的诵经之声和与之相伴的稚嫩童声。 如果师父没有杀他,如果我向邙山揭露了师父的恶行,我这一生是不是就会一直那样平和地度过呢? 【四卷·孤村·番外(完)】 第213章 噩梦 那是一片尸山血海。 每一具僵硬冰冷的尸体都保持了生前的模样,因惊恐而瞪大的双眼,因哀嚎而张开的双唇,还有一直在流淌鲜血的伤口。 每一具尸体的死状各不相同,有被硬生生撕裂成两半的,有被挖出五脏六腑的,也有被砸开了脑壳,流出一地红白之物的……男女老幼,美丑胖瘦,穿着有贵贱之分,但死状个个凄惨。 红色的血染红了大地,奇异的,尸体已经冰冷,这些血液却还是鲜红的颜色,红到刺目。 张清妍感觉到那每一具尸体都在看着自己,无论远近,无论左右,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都正对着她,眼中有恐惧,有恨意,有凄厉哀痛……他们的情绪也从眼神传递给了她,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只剩下与他们感同身受的恐惧。 张清妍颤抖起来,想要就尖叫,喉咙却似被人掐住,想要逃跑,双腿却似被人灌注了铅。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痛哭。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瞬间就让她的脸蛋湿漉漉的。 忽然,她看到了那静止的尸山血海开始动了。 血液流到了她的脚边,浸染了她的赤足。 她看到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晃动了一下,被压在中间的一具尸体爬了出来。 那是个女孩的尸体。 不像是其他尸体那样死状血腥,她整个身体都臃肿发胀,面目全非,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洇湿的痕迹,水从她的七窍中流出,而不是血。 “都是因为你……”她一边吐着水,一边说道,“从你出生之后,爸妈就不关心我了!都是因为你,我才会死!” 张清妍想要摇头,可如同刚才一样,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让恐惧充斥了全身。 忽然,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握住了她的脚踝。 她能动了,一低头,看到了另一具尸体。 那是个漂亮的女人,面容精致,完美无缺,每一分每一毫都是一种美,连那一头柔顺闪亮的黑发,都令人无可挑剔。她侧躺在地上,纤细如玉的手指握住了张清妍的脚踝,微微挑着眼,露出一丝迷醉的笑容,声音温婉细腻,“我美吗?” 张清妍下意识地想要点头。 “呵呵……”那个女人轻笑起来,一时间,尸山血海都变得清新怡人。她动了动凹凸有致的身体,平躺下来,将整张脸都对着张清妍,“这样你还觉得我美吗?” 张清妍再次僵住了。 那个女人的另一半脸被腐蚀了,坑坑洼洼,眼珠子整个脱落,只剩下了黑洞洞的眼眶。而她那半边头颅碎裂,红色的血液、白色的脑浆覆盖了那被毁了的半边面容。 张清妍想要退开,但原本只是轻轻握着她脚踝的手突然收紧了,手指陷入了张清妍的肉中,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还觉得我美吗?”那个女人再次问道,咧开嘴,露出笑容。 半边天使,半边魔鬼。 张清妍说不清自己想要点头,还是摇头,但她其实什么都做不了,再次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张清妍看到那个胀大恐怖的身躯已经到了自己的面前。她比张清妍要高许多,张清妍只到她的胸口。 张清妍颤抖了起来。 不是因为面前的这个少女,而是在她的身后,那尸山血海动了,无数的尸体都踉跄着站了起来,血液流得更多,淹没了躺在她脚边的女人,逐渐上涨。在那个少女掐住自己脖子的同时,覆盖到了膝盖。粘腻的感觉,刺鼻的气味,以及掐住自己脖子的手都让她头脑发昏。 她的身体被人提了起来,只有一双赤足还浸在血水中,脚踝上还有那个女人的手紧紧抓着。这样一来,她反倒能感觉到那血水飞速地上涨,一点点,再次超过了她的膝盖。 她终于又能够动了,本能地伸手拉扯着掐住自己的双臂,力量柔弱得令她震惊。她看到了自己的手,一双稚嫩的孩子的手! 这不是她的身体!不是她的,也不是清枫的! 等等,清枫是谁? 张清妍的意识一片混乱,她快要窒息了。 忽的,她看到了远处燃起了黑色的火焰。那些尸体似是惧怕一般簌簌发抖,又重新匍匐在地上,横七竖八,堆成了尸山。面前的少女、脚下的女人都惊恐地尖叫起来,松开了手。 张清妍“噗通”一声重新落入了血海之中,呛了几口后,被人拎着衣领提了起来,抱在了怀里。 “哇——” 她听到了自己的哭声,孩子一般的痛哭,身体颤抖着,紧紧贴在那个人冰冷坚硬的胸膛上。 有一只笨拙的手一下一下拍着的脑袋。他的动作太过笨拙,让她的后脑勺很疼,于是她哭得愈发响亮了。 在自己的哭声中,她听到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被人强硬地抬起了脑袋,泪眼朦胧中对上了一双纯黑的双眸。 黑眸如墨,没有一点杂色,仿佛是无底深渊,能将人吞噬个干净。 张清妍在那双黑眸中重新看到了尸山血海,无尽的、痛苦的嚎叫在耳边回荡。但下一秒,两簇黑焰将那些尸体全部烧成了灰烬。 张清妍哆嗦了一下,忽的,脑袋一沉,终于晕了过去。 迷蒙中,张清妍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只听他疲惫地问道:“只剩下……你们了?” “是。”哽咽的声音回答道。这是另外两个男声,十分年轻稚嫩,一个正处于变声期,声音古怪,另一个则完全是个孩子在哭泣着回答。 “只剩下我们三人了啊……咳咳……咳!” “大伯!”两个孩子焦急地喊道。 “我没事……放心,在把家族绝学交给你们,让你们独当一面之前,我不会死的。咳咳!”那声音坚定而温柔地说道,“其他人的魂魄呢?” “爹娘、哥哥们和六叔、三叔两家都已经……灰飞烟灭了……三姐和七叔一家被一个贼老道囚禁!五叔、八叔两家被杀,魂魄入了地府。”变声期的那个少年答道,悲痛、仇恨、庆幸,几番情绪变化。另一个孩子则在不停哭泣着。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问道:“父亲呢?” “祖父十年前就战死了。我们没能保住他的魂魄。”少年呜咽了一声。 “原来如此……”男人长叹一声,“好了,别哭了,我们走吧。” “大伯,我背你吧!”少年吸了吸鼻子,说道。 “好。” 张清妍恍惚间看到了一大一小两个少年,大的那个背上还有个残缺的背影,缺了一手一脚,鲜血在他们背后铺开,地上是无数人、兽的尸体。 为什么会看到这些呢? 这些张家最为悲戚的过去。 张清妍的脑袋疼痛起来,四肢也开始痛了,好似那五枚无极钉再次钉入了自己的身体。 魂魄被撕裂的感觉席卷而来,眼前的景物晃动,她看到了如山高的牌位。最上面的那一个,写着“张家初代先祖张龘”字样,其后,二代、三代、四代……牌位一点点变多,一直到了四十一代,无数的牌位隐隐散发着光华。 她看到了有许多人走到了牌位前,他们抬着一副棺材,将棺材横放在了牌位山前。为首的老者捧着一个牌位,大声念诵经文,其他人附和着,清朗的念经中,一道虚影从棺材内升起,化作点点繁星,散入那牌位山中。 牌位山亮了起来,光芒闪耀了一瞬,又都归于平静,一道道虚影从牌位上飞升而起,须臾间又全部消失了。那些牌位朴实无华,没了先前的奇异景象,只有最上面的张龘牌位还有朦胧的光芒。 那老者跪地,痛哭起来,“历代先祖在上,不肖子孙终于重聚你们的魂魄了!” “扑通”的跪地声和嘤嘤的哭声在祠堂内响了起来。 张清妍却是抬头看向张龘的牌位,仿佛透过那个牌位看到了一个孤寂的身影。那身影站在幽冥之中,面色平静无波,眼中却是带着欣慰又苦涩的笑意。 她对着那身影跪了下来,无悲无喜。 第214章 计划 “大仙,您没事吧?” 甜美的声音出现在脑海中,张清妍一醒神,看到了谭念瑧可爱的脸庞和疑惑的神情。 “什么?” “我是说,大仙,您……没事吧?”谭念瑧局促不安地问道,扭头看了看姐姐谭念瑶。 谭念瑶轻咳一声,“大仙,我们刚才在说,谭家受您恩惠太多,您先是在宣城救了母亲,现在又救了念瑶……” 张清妍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黑猫光滑的皮毛。她居然走神了,还看到了那些奇怪的幻影。这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棪榾的那个师父对自己的影响那么大? 谭念瑶看张清妍浑不在意,根本没怎么听自己说话,不由尴尬。她往日里接触的世家、勋贵小姐都不会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情来,哪怕是关系再恶劣,在对方说话的时候总要做出温顺平和的模样——要反击,也得摆出个优雅的姿态,并且从对方的话语中去捉马脚吧?最初见面的时候,张清妍还会对自己客气地笑笑呢,现在直接无视自己了。这是关系熟了之后,不用装模作样了吗?谭念瑶想从张清妍的行为中找个合理的理由来。 谭念瑧却是气闷又无奈。她也觉得姐姐这番话无聊透顶,这种道谢的话,两姐妹已经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重复同样的说辞,只会让人觉得虚伪,像是谭家要赖掉张清妍的恩情,只在口头上感谢似的。但张清妍这表现也未免太不给谭家面子了。好说姐姐也是谭家嫡出的大小姐,虽然是出自无权无势的三房,但谭家上下只有他们那一房有姐妹两个,所以她们两个在谭家、在整个京城小姐们的圈子里面都有几分脸面在,谁会这么给她们两姐妹脸色看? 张清妍不配合,谭念瑶这出戏唱不下去了。她有些焦急。看张清妍这架势,若是两姐妹没有正事,那等会儿停车歇脚后,张清妍就要回自己马车了。谭念瑶给了谭念瑧一个眼色。 谭念瑧只好露出了笑容,说道:“大仙,您这只黑猫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啊?” 张清妍“嗯”了一声,依旧在走神。 谭念瑧气鼓鼓地回望谭念瑶。 谭念瑶无奈。 谭念瑧收起笑容,板着脸说道:“大仙,我们也不是故意没话找话的。” 张清妍这时才把目光放在了谭念瑧身上,“你们要做什么?” 谭念瑶偷偷拉了拉妹妹的衣摆。谭念瑧不为所动,问道:“大仙,您和那位姚公子是什么关系?” “关系?”张清妍诧异了一下,思索了片刻,说道,“可以算是师徒吧。” 按照张家的规矩来看,长辈带小辈修行是传统。都是一家人,也没有外人在,所以张家在教导晚辈的时候并没有师徒名分,还是按照家里面的辈分来算。现在张清妍和姚容希双双穿越,说是叔伯和侄女,那就太诡异了。所以张清妍选了“师徒”这个答案。 张清妍所说的师徒,姚容希是师父,她是徒弟。在谭家两姐妹听来,姚容希是徒弟,而张清妍是师父。 两姐妹吓了一跳。谭念瑧结结巴巴地说道:“可、可是姚家不会让姚公子拜师的。” “嗯,我知道。”张清妍淡淡说道。 “你知道?!” “对啊,我知道。”张清妍莫名其妙地看着花容失色的两姐妹,“他是谭家的嫡长子,所以姚家会让他继承家业……嗯,应该是考科举,进入仕途,对吧?” 谭念瑶点头,愁眉不展,“正是如此,所以大仙您和姚公子……这师徒的事情还是莫要当真的好。” “哦,谢谢你的提醒。”张清妍的语气依旧淡淡。 谭念瑧却是兴奋地问道:“大仙,您教了姚公子什么?也可以教我吗?” 谭念瑶瞪了妹妹一眼。谭念瑧吐了吐舌头,缩着脖子坐了回去。谭念瑶细心留意了张清妍的表情,琢磨了一番,再次说道:“大仙,这京城里面人多口杂,许多人喜欢捕风捉影。姚家如今声势鼎盛,尤其是姚公子的父亲姚大人是大理寺卿,位高权重,颇为受人瞩目,连带的,姚公子被许多世家、勋贵看好……姚公子的外祖家是博川董家,您也见过博川董家出身的许夫人了,那位许夫人加入许家后低调了许多,年轻的时候可是赫赫有名的淑媛。姚公子的母亲是她的堂妹,与她齐名,当年也是个世家、勋贵争相想要迎娶过门的嫡妻人选。博川董家到了今朝名声不如过去显赫,但要论人脉、资历,他们……”谭念瑶洋洋洒洒地说了起来,语气小心谨慎,一直在留意张清妍的神色。 张清妍若有所思,看了眼谭念瑶,让她滔滔不绝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张清妍对这小姑娘笑了笑,“多谢你关心,我心中有数。” 若是有张家在背后撑腰,或是清枫的事情较为简单,那张清妍自然不用忌惮什么姚家、董家。今时不同往日,她已是知道这个时空没有张家,而清枫的死亡又牵扯进了皇位更迭这样的朝堂大事之中,博川董家、京城姚家,都成了举足轻重的关键。她是该考虑一下姚容希的建议了,不然要是姚家捣乱添堵,会成为大麻烦。张清妍心中暗想,进入京城之后,要去一趟天灵寺,请那位了然大师给两人看一看。当然,她不是要请了然为他二人算命,而是要用障眼法改了命之后,请了然“看一看”,借了然之口传播出去。只要京城的人相信姚容希命中有一劫,而她是为姚容希挡劫的人,姚家就不会再来找她麻烦了。 午时,车队停下休息,张清妍去找了姚容希,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姚容希没有说话,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张清妍身上,却又时不时地扫过在不远处的谭家姐妹。 谭家两姐妹不知为何,心中狂跳,总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谭念瑧扯了扯谭念瑶,低声问道:“你说大仙在和姚公子说什么呢?” “应该是在说他俩的事情吧。”谭念瑶忐忑不安地回答。 “结果是我们俩瞎想了一通,原来大仙和姚公子是师徒关系啊。”谭念瑧忽然感慨道,然后笑眯眯地盯着姐姐猛瞧,“姐姐,你是不是春心萌动,所以看谁都像是情投意合啊?” 谭念瑶捏了捏谭念瑧的脸颊,“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不也是这么想的?” 谭念瑧支吾着说道:“谁叫他们俩那么亲密啊!看起来就像是那样嘛……” 两姐妹调笑了两句,那股寒意消散了几分。 “就是这样,你觉得可行吗?”张清妍已经阐述完了自己的计划。 姚容希问道:“你有把握骗过那个了然?” 张清妍想了想,点点头,“应该没问题。” 障眼法也有区别,有些修士顶多是将树叶变铜板,在凡间骗吃骗喝,有些修士则能欺瞒天道。张清妍自知敌不过棪榾的师父,但要欺骗其他修士,她信心十足。她信心的来源之一是天灵寺的和尚们念经念得好,修行颇高,但论法术修为就惨淡了许多,这一点从慧心、慧能师兄弟身上就看出来了。 姚容希答应了下来。 车队休息了一阵,再次启程,张清妍仍旧坐在谭家的马车上。 谭家两姐妹松了口气,身姿轻快地上车,却同时感觉到犹如芒刺在背的目光。两姐妹同时扭头,正好看到姚容希的身影被马车帘阻挡,两姐妹面面相觑。 “姐姐,你说……其实……这问题……是不是出在姚公子身上?”谭念瑧不安地问道。 谭念瑶同样忐忑。张清妍不谙世事,但姚容希这个游学多年的世家贵公子肯定知道轻重,张清妍和姚容希之间的亲密关系或许就是姚容希刻意纵容出来的。谭念瑶想到此,不禁头疼起来,悄声说道:“如果真是姚公子……那也得回了京城,让大伯或祖父来同他说了。” 她们两姐妹可不方便和一个外男详谈。 两姐妹谈论的同时,黄南这个大嘴巴直接吃惊地问道:“大仙不坐我们这车?” 陈海则回头看向了已经落下的马车帘。 第215章 活祭(一) 马车帘阻挡,陈海看不到姚容希,自然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黄南嗓门大,照理来说,姚容希应该听到黄南的问题了,不回答,或许就是一种回答。 “喂,这是怎么回事啊?”黄南不依不饶地继续问道。 “闭嘴!”陈海低喝了一声,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快赶车。” 大仙和姚公子的事情哪轮得到他们插嘴的?看两人刚才避开众人详谈,说不定是有什么要事。陈海的心情紧张了起来。张清妍这一路走来可不太平,现在还多了个谭家,说不定大仙和姚公子分开就是为了方便保护他们。 陈海暗自琢磨着,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环境。 他们是一路无事,但前头马车上的谭家两姐妹却总觉得别扭。 张清妍上车后,说了一句她要打坐就不理睬两人了。两姐妹看张清妍这模样,也不好意思打扰。只是她们出行匆忙,只带了必备用品,回程又准备全力赶路,什么打发时间的东西都没带,现在就只能静静发呆了。这一静下来,又有了刚才诡异的感觉。 刚入秋的天气,让两姐妹觉得凉飕飕的。 谭念瑧受不了这压抑,眼睛盯着黑猫猛瞧,偷偷瞄了眼闭目入定的张清妍,她伸手将黑猫抱了起来。 谭念瑶被妹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轻轻拍了她一下。 谭念瑧晃了晃黑猫,对上黑猫琥珀般的双眼,轻声赞叹道:“你这小东西长得真漂亮。” 黑猫“喵——”了一声,似是对谭念瑧的称赞不屑一顾,伸出爪子拍了拍她的手背,仿佛在说话似的喵喵叫了起来。 谭念瑧突然间偷笑起来,“你是位姑娘,还是位公子呢?” 谭念瑶皱眉,压低声音叫道:“谭念瑧,你在胡闹什么?这是你该做的事情吗?” 黑猫也是喵喵叫了起来,琥珀色的眸子瞪着谭念瑧。 谭念瑧被姐姐一训斥,忙认错,不再抓着黑猫了,转而将它抱到了怀里,替它顺毛。 黑猫依旧不搭理谭念瑧,从她怀里蹿了出来,躲在了张清妍身后。 谭念瑧气鼓鼓地瞪着黑猫,眼珠子一转,又露出了笑容,从马车储备物品的小格子里面翻出一个食盒来,“原本母亲给我们准备的点心都被我吃完了,这是在汝乡买的,味道比不上母亲准备的,但也很不错哦。”她冲着黑猫摇了摇一个酥皮点心。 黑猫依旧用屁股对着外面,小尾巴一动不动。 谭念瑧看勾引不来黑猫,只得泄气地把点心往自己嘴里塞。 谭念瑶哭笑不得,但也知道妹妹是憋着了。她这么一胡闹,那种寒意倒是褪去了几分。 这大概也是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谭念瑧用这种方法让自己轻松下来。只是……这不过是短暂的放松罢了。 谭念瑶想到后面马车上的姚容希,不由轻轻蹙眉。 姚家的这位嫡长子在京城名声不显,似乎只是个代号。他在好几年前就被姚大人给送出家门远游求学,没有什么消息传回来。但谭家不同于其他家族,谭老太爷帝师的名号太过响亮,在读书人之间的尊崇不是普通清贵官员能比得上的。谭老太爷当年之所以能当上帝师,就是因为他学问做得好、教学生教得好,各大书院的山长、各地隐士大儒都和谭老太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书信往来频繁。京城的达官显贵不知,谭老太爷却是知道,这位姚公子一路游学,拜过各地书院、大儒,却是不显山不露水。要说他没有真才实学,但他偏偏能够不靠姚家的背景就拜见到某些怪癖的文人隐士;要说他学问过人,见过他的人一考校都觉得不过尔尔。谈起这位年轻的姚公子,所有人都是一个评价——讨人喜欢的好孩子。这个评价放在京城姚家的嫡长子、大理寺卿姚诚思的嫡长子身上,着实有些可笑。 谭老太爷看过不同人的书信,给姚容希的评价却是“心思深沉”四个字。小小年纪就被谭老太爷冠上这四个褒贬未明的字,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谭家和姚家来往不多,也没有利益纠葛,所以对于姚容希,谭家只是好奇观望。没想到谭家三房这边却是因为张清妍和这位心思深沉的姚公子接触上了。而谭念瑶接触下来,只觉得这个姚公子一点儿都不像“讨人喜欢的好孩子”,反倒是谭老太爷“心思深沉”的评价切实无误。 谭念瑶心里面沉甸甸的,思索着是不是要先写信回去,转念又想,说不定信没到,他们人就到了。 在谭念瑶的坐立不安中,两天过去了。他们到达了天水城。 天水城就建立在京南运河边上,人口数量远超利州府,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谭家的车队进城的时候排了好一阵的队伍,进去之后才发现,整个天水城空荡荡的,连守城门的卫兵都少了许多,所以放行的速度才这么慢。 谭念瑧好奇问道:“我们来的时候满城都是人啊?” “嗯。”谭念瑶对车外问道,“城里面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车外是谭家的下人,谭念瑶的丫鬟含笑。 含笑请谭念瑶稍等了一阵,才回答道:“大小姐,今日是天水城的祭祀盛典,所以今天城里面没什么人。我们行程要耽搁两日了。” “怎么回事?”谭念瑧惊奇地问道。 原来,自京南运河挖通、天水城建立,这里每十年就要举行一次水龙王祭祀大会。祭祀大会持续三日,码头也会因此关闭三日。 “姐姐,我们去看看吧!”谭念瑧抱住了谭念瑶的手臂,撒娇道。她这两天可要憋坏了,深深觉得让张清妍和她们一辆车是个烂主意,不光是因为佛像似的张清妍,还因为那种挥之不去的诡异感觉。 谭念瑶想了想,就对含笑说道:“去看看是怎么个祭祀的。”转头又对谭念瑧说道,“若是人太多,我们就不去了,免得出了差错。” “人少咱就下车去看看,人多,我们就坐在马车上呗。”谭念瑧轻快地说道。 谭念瑶不置可否。 含笑又让人去打听清楚了,这才说道:“祭祀大会就在码头上,人很多,但有官府维持着秩序。小姐,您二位要去看看热闹吗?” 谭念瑧期盼地看着谭念瑶。 谭念瑶无奈,却是没有一口答应,而是转头看向了打坐中的张清妍,一时踌躇。 “大仙还在打坐呢,我们别打扰她,直接去吧。”谭念瑧摇晃着谭念瑶的手臂。 谭念瑶只能叮嘱道:“只坐在马车上看一会儿,我们就去客栈。” “好!”谭念瑧点头如捣蒜,不用谭念瑶开口,就对含笑说道,“含笑,快去码头!” 谭念瑶补充道:“和后面的姚公子说一声。” 含笑应了下来。 车队驶向了码头,渐渐听到了人声。 谭念瑶和谭念瑧两人戴上了帷帽,掀起了车帘,看向外头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的人群,倒吸了口凉气。 这祭祀大会可真是盛大,几乎全城的人都集中到了码头附近。里层的是天水城的百姓,外圈的是过往的商旅。外圈人声嘈杂,嗡嗡嗡的,里层却是寂静无声。 谭念瑶看到,里层的天水城人面容肃穆,甚至带了悲伤和些许狂热虔诚。再往前的祭台上站着几人,正中的是个须发皆白的道士。在他两旁,道人、和尚分立左右。台下则是坐着几人,被衙差环绕着,为首的那个穿着官服,在他一旁坐着的却是一身布衣,在两人下手坐着的人非富即贵,可以看到衣服和饰品反射阳光的光芒。 谭念瑧兴致勃勃,但红通通的小脸一眨眼的功夫就变得雪白,“那是……什么?” 因为带着帷帽,谭念瑶看不到她的脸色,却能听到她颤抖的声音。谭念瑶再抬头,看到祭台上上去了两个人,抬着一个大托盘,托盘上是一对婴儿,阵阵哭声远远传来。谭念瑶的脸色也变得惨白。 “活祭?”一声惊讶的疑问从两人身后传来。两人转头,看到了睁开双眸的张清妍。 第216章 活祭(二) “大仙,您说的活祭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谭念瑧焦急地问道。 张清妍远远眺望祭台,不紧不慢地说道:“很正规呢,祭台、祭旗,随行的道士和和尚……那个主持的,唔……”张清妍眼神一暗,直接撩开车帘步出了车厢,站在了马车辕上四下张望。 “大仙,怎么了?”谭念瑶赶紧跟出来。 谭家下人们略带恭敬地围绕着张清妍,也是阻挡外面的人群。 张清妍面色凝重,眉头紧皱,缓缓摇了摇头,“活祭是活祭,但这整个城……算了。”她一转头,对谭念瑶说道,“走吧,我们去客栈休息,明日一早就启程。” 谭念瑶心头惴惴不安,赶紧解释了一下活祭要持续三天、码头关闭的事情。 张清妍微微蹙眉。 谭念瑧却是不依不饶,“大仙,那个活祭是真的吗?要杀了那一对婴儿?” 回答她的不是张清妍,而是马车附近的一个商人,“可不就是真的!每十年一次祭祀水龙王,都要送一对童男童女给龙王爷,请它保佑天水城风调雨顺。” 那中年商人语气淡淡,完全是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谭念瑧气得发抖,“怎么可以如此丧心病狂!官府呢!官府不管吗?!” 那商人看了看谭家一行人,改了语气,劝道:“这位小姐,你看知府老爷不就坐在祭台边上吗?再说了,这事情轮不到官府来管。官府就是派人维持秩序,参加一下这个祭祀大会,真正组织这祭祀的是这里的漕帮。” 自京南运河开通,沿岸码头城镇建立,漕帮也兴盛了起来,是这一条河边的无冕之王,官府都要给三分颜面,不然他们在背地里动动手脚,哪怕是皇亲国戚来了都得灰头土脸地回去。漕帮虽然势大,但颇为知晓分寸,一路上的官员都被他们打点得两袖鼓鼓囊囊,所以一直以来都是相安无事的。 那商人说着,指了指坐在祭台边上的布衣男人,“喏,那位就是漕帮现任的帮主顾长生,掌管漕帮三十多年。他平日里不住在天水城,但每十年一次的祭祀都会出现。” 顾长生是个好脾气、讲道理的人,所以自他三十多年前接管漕帮,漕帮和官府的关系愈加紧密。 活祭一事却是不知道延续了几百年,历史大约和京南运河一样长。顾长生接管漕帮之后,对于活祭一事也有所不忍,他头一次组织水龙王祭司大会的时候就改了规矩,将童男童女改成了一对纸人,另投入了许多牲畜、珍宝。结果当年京南运河沿岸决堤,河水泛滥,死了百余人! 顾长生大为悔恨,连忙补祭,送上了自己的一双亲生儿女。当年,他的儿子五岁、女儿才三岁。为此顾长生的发妻哭瞎了双眼,顾长生也苍老了十岁。但此次祭祀之后,泛滥的河水奇异地平息了。 此事过后,十年一次的祭祀没人敢再作假,而京南运河至今也没有再次泛滥过。 商人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唏嘘不已。他没有压着声音,周围不少人都听到了,不免跟着心绪起伏。有一老妪甚至悲痛地哭了出来,扶着她的年轻女人跟着抹眼泪。 谭念瑧仍是难以置信,说道:“河岸决堤,就该让官府修葺,巩固堤岸!怎么可以用活祭这种不可理喻的事情!那是一对活生生的孩子啊!他们……他们何其无辜!” 谭念瑶注意到周围人不置可否的眼神和那对年轻女人的悲伤无奈,悄悄拉了拉谭念瑧的衣摆,按住了蠢蠢欲动的谭念瑧。她知道自己这个妹妹的脾性,正义凌然,正直无畏,但这事情不是她们两个闺阁女子能管的。她凑过去悄声劝道:“这事情我们回到京城之后禀明祖父,祖父自会想办法。” 谭念瑧猛地摇头,“回去之后再说,那他们呢?”她指着祭台,托盘上的两个孩子哭声渐弱,像是哭累了,无法再发出那响亮的哭喊。 谭念瑶沉默。他们现在一行人都在天水城的地盘上,在漕帮的地盘上,无权无势,能做什么呢?挺身而出,见义勇为?那只会暴|露出自己的意图,让漕帮和天水城的官员有所防备,甚至有可能招来杀招——要知道,他们接下来的路程要走京南运河,正是漕帮管辖的范围。 谭念瑧不是不明白谭念瑶的顾及,可是想到那一对可怜的孩子,不由红了眼眶,身体微微哆嗦着,既是愤怒,也是悲伤。她有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张清妍忽然开口问道:“可以走了吗?” 谭念瑧猛地抬头,头上的帷帽差点儿被她甩了下来。谭念瑧质问道:“大仙,您认为那个水龙王是真的?”她虽然经历过了丑鬼奇异的意念世界,见识到了张清妍的神通,更是听说了不少张大仙的事迹,但对于一个要吃活人的水龙王,她无法相信。张清妍先前对活祭的肯定,她听在耳里,可现在,她也因此迁怒到了张清妍的身上。 张清妍平静地反问道:“你觉得水龙王是什么?” “天上的神仙?”谭念瑧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若真是神仙,为什么不庇佑百姓,反倒要索取祭品,谋害人性命,不然就为祸一方?!我看它是妖怪!” 谭念瑧的话掷地有声,清脆悦耳的声音里面带着愤恨。 那一对女人听到这话都抬起了头,仰望站在高处的谭念瑧,眼神里面却是怒意。年轻的女人呵斥道:“你怎么能对水龙王不敬!” 谭念瑶无奈。幸好这里是最外围,天水城的人都在内圈没听到这话,附近的人中除了这两个女人,大多数途经此地的商旅,对于活祭有好奇、有厌恶,却无多大的认同感。只是,谭念瑧这话一出,附近的人也开始议论起来,嗡嗡的嘈杂声中,谭念瑶发现里层的天水城人也有了骚动。谭念瑶咳嗽一声,准备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张清妍没有这种顾及,点头说道:“的确是有这种欺骗世人、索取祭品的妖怪。” 众人顿时哗然。 谭念瑧眼睛一亮,“大仙,您能除掉这只妖怪吗?” “住嘴!你们怎么可以这么污蔑水龙王!”那年轻的的女人急了起来。 老妪恶狠狠地盯着两人,说道:“两个小女娃,你们才几岁大,水龙王居住在运河数百年了,哪是你们这种小毛孩子能想得到的?看在你们是外乡人的份上就算了,要是再出言不敬,我们天水城人可不会坐视不理!” 议论纷纷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商人趋利避害,不由和张清妍他们一行拉开了距离。只有一开始搭话的那位还站在原地,似是在思索着什么,偷偷打量谭家的一行人。 谭念瑧心中委屈难言。她想要救天水城的两个孩子,没想到天水城却不领情,维护那个妖怪! 张清妍轻笑了一声,“居住在运河数百年?天大地大,有多少秀丽山河、风水宝地在,哪位龙王那么寒碜,居然定居在一条人工挖掘的运河里头?” 谭念瑧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一笑,连带着许多人都暗暗发笑。 “你!你!”老妪指着张清妍,手指颤抖,“你对龙王不敬是你的事情,惹怒了龙王,它让运河泛滥,我们这些沿河的百姓怎么办!” 笑声戛然而止,不少人又同情地看向了老妪。 先头说话的那个商人清了清嗓子,打圆场道:“水龙王是真是假,谁都没有见过。不过活祭的传统已经进行了数百年,既是要改,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几位小姐善心可嘉,但这事也要从长计议。” 张清妍听后又笑了一声,无视那商人,对老妪说道:“你们信仰的龙王发怒,不整治我们这些不敬者,反倒是迁怒于你们这些虔诚信徒,我看这位‘龙王’的本事不过尔尔。你们要有钱,不如搬离了运河附近,这样也就不用怕它了。哦,对了,你们家中可有人被投入河中活祭这位‘龙王’?若是有的话,搬离之前,不妨好好出一口气,反正它也报复不了你们!” 谭念瑧再次笑出声来,这回却是带着嘲讽的笑意。 第217章 活祭(三) 老妪依靠着年轻的女人,捂着胸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那年轻的女人却是没了方才的怒气,眼泪又掉了下来,回头望着祭台。 张清妍继续说道:“现在的神仙要么在天界,要么在地府,整个凡尘俗世已经没有仙了。”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 谭念瑧眼睛一亮,“那果然是只妖怪吧!大仙,您收了那只妖怪好不好?” 谭念瑶哭笑不得,却又不禁有些希冀地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摇了摇头,“我捉不了。” 谭念瑧和谭念瑶不由失望。 张清妍看向了不远处的京南运河,“一条人工开凿出来不过数百年的河流,连孕育出一只鱼妖都不可能。再给它一千年的功夫,也诞生不了一条蛟,更别说龙了。天水城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京南运河是交通要道,船舶川流不息。任何妖物、灵物都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诞生。若真有妖在此落脚,那以它的本事,没人会发现它的存在,它也不会暴|露自己的存在,不然就该有天罚收拾它了。” 谭念瑧和周围人一起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谭念瑶若有所悟,惊讶地问道:“大仙的意思该不会是……这里没有妖怪?” 众人震住了,短短一瞬后,犹如炸开了的锅,一群人纷纷惊愕地叫出声来。 张清妍淡定地说道:“我没在这条河看到妖气,这就是条普通的河流。没有妖怪,我自然捉不了妖。即使真有妖,那也得是数百年前的事了。” 妖气和鬼气不同,鬼气会随着鬼魂投胎而逐渐散去,妖气若是不遇到什么变故,将经久不散。哪怕是一只小妖,在此稍稍停留片刻,妖气也会浓郁得持续百余年。 妖气对于修士来说是一种天材地宝,收集炼化之后可做法器。在张家的时空中,张家人就收集过妖气,其他修士也收集妖气,所以早在千年前,整片大陆,万里山川,都不见一丝妖气。这个时空的修士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想必对于这种天材地宝更会加以利用。张清妍一路行来就没看到过任何妖气,多半也是发生了和张家所在的时空差不多的事情。 众人听了,将信将疑,但生出来的念头却是无法强压下去。 那个商人惊疑不定地叫道:“这岂不是说,这几百年活祭的孩子都白死了?!” “胡说!你这是胡说!”老妪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三十年前发生的洪水你们都忘了吗!分明是有水龙王在的!” 众人沉默了片刻,小声议论起来。 张清妍看了那老妪一眼,“这事情你该找当年的府志查查看,或是找个懂水利的人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商人后怕地退了一步,惊恐地盯着张清妍,声音干涩地问道:“您、您该不会……是说……”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忽的往外跑去,不敢在此停留。 陆续有商旅面色发白地离开,躲着谭家的车队,像是在躲着恶鬼。 谭念瑧奇怪地问道:“他们怎么了?” 那两个天水城的女人同样不解,看到这场面,似是受了感染,那老妪不敢再高声驳斥张清妍。 这骚动,往前蔓延,原本寂静无声的天水城人也开始不安地讨论起来,时不时就有人往后望来。 谭念瑶苦笑了一下。张清妍那话的意思显然是在暗指有人捣鬼,引得洪水决堤,吞噬百余条人命,为的就是继续这场每十年一次的活祭。这幕后黑手是谁,目的又是为何,谁都不清楚,但能做到如此大手笔,并且坚持活祭进行下去,这肯定不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插手的事情。 谭念瑶却是不知,张清妍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活祭的传统加上决堤的巧合,很有可能让普通的堤岸问题变成一种迷信的延续。若是当时有人彻查沿河的堤岸,分析决堤的原因,说不定,同样可以保证此后三十年的风平浪静。更有可能,官府已经做了这些事情,所以这三十年京南运河沿岸一派宁静。但活祭的传统深入人心,那位顾长生果断将自己的一双儿女投入河中,让另一次巧合发生,也使众人更加相信活祭水龙王的必要性。 张清妍没有解释什么。她原本没有从阴谋论的角度去多想,但这会儿有人想了,她也回过神来。这种可能性并不是没有。毕竟整个天水城并不一般。 张清妍再次眺望了一下祭台。 这边的骚动已经影响到了祭祀活动。张清妍能看到那个主持祭祀的道士停下了动作,下来和知府以及顾长生商量着什么。 “小姐,有人过来了。”谭家的下人提醒道。 站在车辕高处的谭念瑶也发现了,有两个布衣打扮的人从里层走了出来,方向正是他们的所在。谭念瑶有些踟蹰。这显然是最里层的大人物们听到了动静,所以派人来查看。看来人的打扮,应该是漕帮的手下。想了想,谭念瑶就决定在原地等他们来。反正他们之后要走运河,少不得和漕帮接触,躲过这一次,反倒会让他们多虑。 漕帮的人很快就到了马车边上,是两个中年人,身形精壮,神色沉稳。 其中一人拱手问道:“敢问这位可是张大仙?” 他没看谭家的人,反倒是直接对着张清妍问这话。 谭念瑶心中一紧。张清妍自肃城之后,一路低调,所有人都只知道她是要往京城去,却不知道她人在何处。没想到才到天水城,漕帮就认出了张清妍。这个漕帮果然不简单!势力恐怕不止是在京南运河沿岸! 张清妍点点头。 “我家帮主有请大仙前去一叙。”那人恭敬地说道。 漕帮这态度,让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不少消息灵通的商人听到“张大仙”这名号,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张清妍的身份,原本的交头接耳顿时变成了兴奋的注目礼——全都在注视着张清妍,而且两眼放光,跃跃欲试。 张清妍挑了挑眉,“我方才在这儿说的话,你们应该知道了吧?” 那人尴尬地点了点头。 这活祭一直以来都是漕帮在主持,漕帮现任的帮主还为此赔上了一双儿女,没想到张大仙一口否决了水龙王的存在,这让他们漕帮变成了一个大笑话,而顾长生想到自己亲手投入河中的一双小儿女恐怕要伤心欲绝了。 “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活祭的事情就是这样了。再多的,比如说三十年前决堤,我是真的不懂水利、堤岸的事情,帮不了你们什么忙。” 那人沉默着。 另一人忍不住问道:“张大仙,真的没有水龙王?” “没有。”张清妍肯定地说道,忽然抬头看向祭台下的道士,“那位道士你们是从哪儿请来的?” 那人回头望了一眼,答道:“玄坤真人同我们老帮主是朋友,老帮主退了之后,这份交情被帮主维系了下来。这些年,一直都是玄坤真人主持祭祀……”他说到此,有些迟疑。 “祭祀没什么问题,就是没有那个莫须有的水龙王。”张清妍说道。 “啊?”那人傻眼。 “这样的祭祀还没问题?”谭念瑧心直口快地问道。 张清妍回答:“自然没问题。我说了,他祭祀的安排和步骤都很正规,中规中矩,显然有传承的道士。”说到此,张清妍忽然回头看向了后面的马车。 那辆马车上坐着姚容希,他没站在车辕上,但让陈海撩开了车帘,能看到外面的景象。对上张清妍的目光,姚容希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张清妍收回了目光,继续说道:“就是这样了。你们若是信我,就把孩子还回去吧。” 话音刚落下,那年轻的女人突然大哭起来:“我的儿!我的囡囡啊!”她放开了手,往祭台冲去。 那个老妪失了她的搀扶,一下子摔倒在地,喃喃自语:“不可能!肯定有水龙王!肯定有水龙王!!!” 第218章 坦白 张清妍他们不明所以,周围的商旅同样费解。 那个问水龙王的漕帮人面容苦涩地解释道:“二十年前的那对孩子是她的儿女,现在这一对,是她的孙子孙女。”他就是天水城人,所以对于水龙王的存在很是关注,对这老妪也有所了解。 众人不由同情地看向失了神的老妪。 难怪她坚持水龙王的存在,这要是水龙王的事情完全是一场乌龙,她死去的儿女算什么?而那个女人显然就是她的媳妇,现在祭台上那对孩子的母亲。婆媳二人的想法有所差异,媳妇对于自己尚活着的孩子的生死更为关心。 张清妍没说什么,只是回了马车,让谭家去客栈。 两个漕帮的手下见张清妍打定了主意,油盐不进,他们又不能硬来,也只好无功而返。 谭念瑧回到马车上就摘下了帷帽,小脸上没有解救了那对孩子的喜悦,反倒是难掩悲伤。她忽然问道:“她的儿女都赔了进去,现在又要赔上孙子女,为什么……为什么还会相信水龙王?” 谭念瑧难以理解那老妪的态度,明明可以改正错误,挽救孙子女的生命,为什么反倒要坚持下去,难道是为了自己心中的慰藉吗?两条人命比自己的心情更重要? 谭念瑶叹息一声。她倒是能理解老妪的想法,但理解归理解,她是无法赞同的。 张清妍突然出声问道:“你信佛,或是信道吗?” 谭念瑧一怔,回答道:“我有跟着祖母拜佛,但要说信佛……”谭念瑧迟疑了起来。大多数妇人、小姐都会拜佛,虔诚一些的,家中还会供个小佛堂,不过张清妍所说的信佛,显然和这种拜佛不一样。 “信仰是种很奇妙的东西。将自己的一切交给强大的、未知的神灵,祈求祂们降下恩典,这可以让人得到心灵上的宁静,尤其是对弱者来说。就像那个老妪,她无力阻止漕帮以及全城的人心意,只能拱手送上自己的儿女,作为母亲,她无法保护自己的孩子,作为一个人,她无法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过,若是水龙王真的存在,那么她的这一举动就是大公无私的奉献。她贡献出了自己的儿女,却也让自己站在了一个俯视众人的位置,并且有可能因此博得那位水龙王的欢心。但如果水龙王不存在,她的行为就变成了笑柄,她的懦弱、自私、无能为力,都一一展现在了众人的眼前。她不再是英雄。”张清妍平和地说道,语气中没有贬低或嘲笑老妪的意思,“另一方面,这也是信仰的崩塌。她心目中伟大的水龙王变成了泡影,她心中的支柱就跟着倒塌,这对于信徒来说,不啻于一场灾难。” 谭念瑧似懂非懂,茫然地点了点头。 谭念瑶问道:“大仙,您有这样的信仰吗?” “我?”张清妍愣了愣,笑了起来,“自然有。不过不是满天神佛,而是我的家族。” 谭念瑶眼神微变,欲言又止。 “谭老爷和你说过什么吗?”张清妍淡定地问道。 谭念瑶迟疑地说道:“父亲说……您提到过一次您的家族……” “但是清枫没有所谓的家族。”张清妍仍旧淡定。 谭念瑶面色凝重了起来,正襟危坐地看向张清妍。 “我不是清枫呢。”张清妍笑了笑,“清枫和你的母亲一样,对我有所求,所以将身体借给了我。” 谭念瑧惊奇地打量张清妍,“借给您身体?” 谭念瑶避过了这一话题,咬了咬唇,“枫叶观果然……” “谭老爷真是厉害!查到了枫叶观的事情吗?”张清妍笑意更深了,“他查到了什么?” 谭念瑶摇了摇头,突兀地指了指东北方,“父亲已经写信给祖父了,这事情……恐怕……没想到大仙已经知晓此事。”谭念瑶说得含糊,谭念瑧没听谭三老爷提过,完全不知道姐姐和张大仙在打什么哑谜,不过她很知趣地什么都没问。 张清妍感慨地看了看东北方,“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谭老爷嘱咐你们对我多加照顾,恐怕不止是生活上的琐事吧?” 谭念瑶默认了。其实谭三老爷希望谭念瑶做的就只是照顾张清妍生活上的琐事,其他的事情是交给了自己的父亲谭老太爷,只是这些事情他不会瞒着自己的儿女——当然,年纪过小的谭念瑧除外。 “谭老爷是什么看法?”张清妍问道,“或者该问你,谭家是什么立场?” “谭家从不牵涉进这种事情。但是,唉……我祖父向来正直。”谭念瑶无奈说道。 谭老太爷正直刚毅,在皇储的问题上,他向来坚持这既是皇室的家事,也是国事,立嫡、立长、立贤,有鲜明的顺序在,没有前者,才是后者。可现在,中宫无子,大皇子母族早就被抄家灭族,丧失了机会,剩下的立贤,就不可能像前两者那么客观,各有各的说法。谭老太爷的意思,这立贤该由皇上全权决定,可朝中大臣却不会这么想。何况,全由皇上决定,那最后的结果可能不是“立贤”,而是“立爱”。 谭老太爷已经退出了朝堂,谭家大老爷和二老爷在朝堂上都不是实权派的人物,谭三老爷更是辞官回了家乡,皇位传承的事情明面上来看和谭家的关系并不大,顶多是皇上看在帝师的面子上询问一下老太爷的意思,老太爷在皇上面前还是那套“嫡、长、贤”的说法。但谭家帝师的名声摆在那里,清流们以谭家为尊,少不得要看看谭老太爷的态度,这也是一股巨大的力量。谭家想要独身世外是不可能的。 张清妍在宣城一“闹”,牵扯出了皇上的弟弟、上一位七皇子。这帝位传承越发的扑朔迷离起来。 “原来如此。”张清妍点点头,“这样说来,我们倒是可以坦诚合作了。” 谭念瑶诧异地看向张清妍。 “朝堂的事情我不懂,但是,我可以确定对方的背后有一个厉害的修士存在。”张清妍郑重地说道,“我知道你家和了然大师有些关系,这事情,最好让你祖父和了然大师说一声。” 谭念瑶更为惊异。 “修士对于世俗的权力是没什么追求的。龙气、龙脉、天道,才是我们的追求。”张清妍神色严肃,“逆天改命,被改之人原本的运势你说会如何?” “难道是……”谭念瑶有些恍惚。 “这才是那个修士想要的东西!”张清妍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样的事情张家也曾经思索过,但这般劳心劳力,甚至不惜和天道对上,实在是得不偿失,所以张家放弃了。除开张家,有更多的修士前仆后继,对于天道赐予的皇命眼红不已。而张家在这种事情上一直是属于“保皇派”,保的是天命所归的皇帝。为此,家族史上也发生过几次和修士的交战,互有死伤,但胜者向来是张家。 张清妍对于这样的事情耳熟能详,可真要硬拼,就有些心中没底。因为她只是看过,没有真实地经历过,对自己的道行也不是那么自信。哪怕是她身边的姚容希,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现代都市,民主治国,大多数国家实权的“皇位”四年一届,撑死也不过两届八年,帝皇运势早就不复存在,连修士都寥寥无几。张家都有百年没有参与过这种事了,更加不会去教导子孙如何利用道行、法术引导帝位传承。 张清妍在这方面只有知识,没有经验。其实她对于帝位传承也不是那么关心,只不过想要查明清枫死亡的真相,为她报仇,就免不了要被卷入这漩涡之中。若是有官场上经验丰富的谭家帮忙,那自然是事半功倍。 第219章 长生(一) 谭念瑶心惊不已,可她到底是谭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嫡长女,很快冷静了下来,说道:“大仙,这事情我做不了主,也不可能贸然答应您什么。” 张清妍理解地点点头,说道:“我只是事先知会你一声。这事情非同小可,你最好和谭老太爷说清楚,若是可能,早做准备。” 谭念瑶答应了下来,暗自心慌。她没想到张清妍背后会有这样的大事情!谭三老爷对她说的不过是张清妍身份有异,和“清枫”不符合,怀疑张清妍是假冒清枫罢了。至于枫叶观被灭满门,清枫的身世,谭三老爷这才刚开始着手调查。没想到张清妍居然说清枫将身体借给了她,还牵扯进了帝位传承! 对于张清妍,谭三老爷不觉得她有什么恶意。若是张清妍真有歹心,以她的神通,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何必做出顶替的事情来,甚至连顶替的事情她都做得太糟糕了——张清妍完全没有“扮演”清枫的意图,只是借用清枫的身份。 谭念瑶眉头紧锁,直到进入了客栈,几人都安顿下来,她都无法舒展眉头。 “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谭念瑧问道。 谭念瑶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这事情已经不是我们能帮上忙的了。等回了家,禀明祖父后,全由祖父处置。” 谭念瑧虽然好奇,但也没追问下去。 两姐妹沉默着,含笑在此时敲门进来,说道:“漕帮的顾帮主来求见张大仙。” 谭念瑶和谭念瑧都料到这一点,没有惊讶,只是让含笑通报张清妍,全交张清妍决定。两人方才都有些心不在焉,这时才知道张清妍此时是在姚容希的房间内。谭家两姐妹不由焦急。 谭念瑧埋怨道:“大仙怎么又忘了这事情了?” 谭念瑶却是觉得张清妍和姚容希的关系恐怕不止是师徒。张清妍想要插手帝位传承,和那背后的修士斗一斗,那么京城姚家的地位可是比帝师谭家更为合适。 两人匆匆去了姚容希的房间,却是见张清妍和姚容希规规矩矩地面对面坐着,并且两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黑猫在两人脚边打转,走过来走过去,时不时轻叫两声,尾巴拂过两人的小腿,像是在劝说两人什么。 “这是……怎么了?”谭念瑶硬着头皮开口问道。 “没什么。”姚容希淡淡说道,瞥了两人一眼,“你们有事吗?” 谭念瑶看到姚容希黑沉沉的眸子,心惊胆颤地回答道:“漕帮的帮主前来拜见大仙。” “推掉。”姚容希皱眉说道。 “请他进来。”张清妍同时说道。 两人对看了一眼。 谭念瑶拉着谭念瑧退了一步。 “我们改走陆路,现在就起程。”姚容希眉头紧锁。 “为什么?”张清妍同样眉头不展,“因为城里的这个法阵?这不过是个显形法阵。” “如此庞大的显形法阵,你就没想过是要做什么的?” 张清妍一愣,回答道:“我原本以为是和那个水龙王有关。许是有修士想要用显形法阵找到那条妖龙。” 显形法阵是破除障眼法的法阵,运转之后,所有的障眼法,包括那些隐匿行踪的妖怪、鬼魂都无所遁形。这法阵不难,却鸡肋,因为它被固定在特定的地方,只要对方不踏入,那这显形法阵就等于是无用功。而显形法阵本身的简易程度又让这法阵非常容易被人发现。所以,它就成了彻头彻尾的鸡肋。再加上它能使鬼魂显形,凡尘俗世免不了诞生鬼魂,这要都显形了,人心惶惶,实为不妥。历来也只有一些宗门之地才会布置显形法阵。 天水城布置了显形法阵,张清妍在踏出马车后就发现了。除了她没看到妖气之外,这个显形法阵也是她判断这里没有妖怪的重要依据。 张清妍看了看姚容希的脸色,“你有不同的看法?” 姚容希欲言又止,叹了口气,“算了,你先见一见那个漕帮帮主吧。我猜……事情的源头就在他身上。” 张清妍见状,便同谭念瑶说了一声。 谭念瑶松了口气。她还担心两人真的争吵起来,不知道该如何劝呢。 顾长生一身布衣,不像是有数万弟兄的漕帮帮主,更像是个普通百姓。他没有戴任何佩饰,只在手中拿了根烟杆,身上有积年不散的烟味。据说这是在他亲手将一双儿女投入京南运河后养成的习惯,原本的顾长生是没有任何癖好的。顾长生的长相有些苍老,脸上、两鬓尽是风霜的痕迹,双眼充满了血丝,看起来很是疲惫。 他进门后,先对着张清妍行了一礼,又对姚容希和谭家两姐妹行礼,不卑不亢,但礼数周到。 张清妍上下打量着顾长生,眼神几经变化,最后看了眼姚容希。 姚容希没有给她回应。 谭念瑶看场面尴尬,连忙请顾长生坐下。她跟着坐到了张清妍下首。因为谭三老爷的关照,她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有些失礼地参与了进来。 顾长生笑了笑,没有在意谭家两姐妹和姚容希在场,直接对张清妍说道:“张大仙,我此行特来拜访,想必您心中有数。这水龙王的事情……”他的表情抽搐了一下,“您在岸边说的话,可是真的?” 谭念瑧悄悄撇撇嘴,被谭念瑶掐了一把后安分了下来。 张清妍平静地答道:“是真的。” 顾长生脸上阴晴不定,手中的烟杆被他攥紧了,发出“嘎吱”的呻吟。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眼中的血丝更多了。 “即是如此,还请大仙为我的那儿女做一场法会。”顾长生起身,对着张清妍一躬到底。 谭念瑧脸上的不屑散去,对顾长生多了几分好感,用期盼的目光看向张清妍。 谭念瑶垂下眸子,轻轻呷了口茶水,谁都没有看。 张清妍问道:“在哪儿做法会?” “我在天水城有一座府邸,内人常年住在这儿……”顾长生脸上的悲伤一闪而逝。 三十年前,他溺死了儿女,他的发妻哭瞎了双眼,也怨恨透了他,所以不再跟着住在漕帮,而是守在天水城的码头边上。顾长生没有强求,只是命手下好好照顾发妻,时常偷偷来看望她,却是不敢直面发妻黯淡无神的双眸。顾长生没了发妻在身边,但也没有再娶,甚至连一个妾室都没有。一晃三十年,人们都知道顾长生注定要绝嗣了。这份深情也更让人敬佩。 顾长生看了眼张清妍神情,问道:“还是您觉得有其他合适的地方?” “不用了,就在你府上吧。”张清妍转而问道,“那位玄坤真人与你相熟?” 顾长生点了点头,迟疑地说道:“玄坤真人……也是不知道水龙王的事情。” “你同他相熟的话,法会的事情就交给他准备吧。” 顾长生一怔。 “我看他主持祭祀主持得不错,想必这种超度法会,他也得心应手。我到时候替你一双儿女诵念经文就行了。” 顾长生定定看了会儿张清妍,苦笑一声,“那就多谢大仙了。等一切准备好,我再派人前来邀请您。” 顾长生告辞了。他本就不够高大,出门的时候,那背影更显得佝偻。 谭念瑧见人走了,问道:“大仙,您为什么只念诵经文,反而让那个玄坤主持?那玄坤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谭念瑶嗔怪道:“你胡说什么呢?玄坤真人没看出水龙王的真相就不是好人了吗?能有大仙这份本事的人有几个?” “看没看出来无所谓,但他主持活祭,亲手送了那么多无辜孩子入河……总之,他不是什么好人!”谭念瑧气鼓鼓地说道。 谭念瑶无奈,看到张清妍和姚容希平淡的神情,心思微动,问道:“大仙,那位顾帮主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谭念瑧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问题?追求长生算是问题吗?”张清妍反问道。 “什、什……么?”谭家两姐妹傻眼了。 第220章 长生(二) 谭念瑧噌地站了起来,“难道那个活祭是为了他的长生?” 张清妍哭笑不得,“你怎么会联想到那里去?” “那……”谭念瑧傻了眼。 张清妍讥讽地说道:“他可是更加野心勃勃的人呢!” 谭念瑶第一次见张清妍如此情感外露,不由惊诧不已,下意识地看向了姚容希。 姚容希脸上晦涩莫名。 谭念瑧问道:“他做了什么?他真有追求长生不老?”后一句问题,她问的时候神情古怪。顾长生那模样,若真是有在追求长生不老,那肯定是失败了。 “他追求的不是长生不老,只是长生。”张清妍说道,眼神中的讽刺不减,“我在他身上没看到血腥和杀孽,活祭的事情和他无关。” “那他是……”谭念瑶同样好奇起来。 “我看到了地府的阴气。”张清妍冷声说道,“他恐怕是在想办法欺瞒地府阴兵,想要多活几年。” 谭念瑶倒吸了口凉气,头皮发麻地重复一遍:“欺瞒地府?” “是啊,胆子真是太大了。难怪还要布置覆盖全城的显形法阵。” “这也可以吗?显形法阵是做什么用的?”谭念瑧难以置信地问道。 “若是方法得当,欺瞒个十年八年也有可能。真正不死长生却是不可能的。何况,即使多活了几十年又有何用?一入地府,这些罪过都是要被清算的。到时候可是受刑百年,来生投入饿鬼道、地狱道,得不偿失。”张清妍又解释了一下显形法阵的作用,“他布置了显形法阵,多半是要让前来锁拿他的阴兵显形,躲过这些阴兵。” 谭念瑶问道:“大仙,他这次请您去主持法会,是不是想要您帮忙?那个玄坤真人或许就是……” “不是或许,我看就是他想出来的主意。”张清妍再次冷笑,“活祭祭祀和寻常的水陆道场可不一样,那个玄坤布置的活祭没有分毫差错,经验老道,我看他所学的不是什么正经的道法,而是这些旁门左道。欺瞒地府也是他所学范畴。” “那家伙果然不是什么好人!”谭念瑧气愤地说道。 “这也说不上是好人坏人。”张清妍却是反驳了谭念瑧,“你寻常看见的那些算命术士、解签的和尚,那本事也不是正道。” 真要说起来,张家传授的那些法术、法阵也是旁门左道。天灵寺那样的传承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正道。但天灵寺那样的名门正派对于这些旁门左道反倒是束手无策。即使是天灵寺,其中也有了然这样的“旁门左道”——了然所精通的风水之术可不是佛家的范畴。 谭念瑧哑然,被谭念瑶拉了拉衣摆,连忙坐下。她也是回过神来,若是玄坤不算好人,那么对于这些手段更加了如指掌的张清妍算什么?谭念瑧心里默默想着:这位张大仙也是荤素不忌的,但比起玄坤来还是有些底线,至少活祭的事情她不屑做。 谭念瑶又将话题拉了回来,问道:“那,大仙,您还要去法会吗?他们二人不怀好意,恐怕到时候……”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概是那个玄坤无力再继续欺瞒天道了,正巧我出现,他们想要我施以援手。到时候拒绝了就是了。”张清妍不以为然地说道。 欺瞒地府这种事情都敢做出来,这样一个没有分寸的道士,实力可想而知。若玄坤真敢对张清妍下手,到时候她完全可以招地府阴兵帮忙。 谭念瑧兴致勃勃地问道:“到时候我们可以跟着一块儿去看吗?”她觉得张清妍这是要收拾玄坤这个恶棍,想要亲临现场,看看玄坤的下场。 谭念瑶连忙说道:“你别添乱!” “我自是不会有事,但到时候难保会无法照顾你们,你们还是不要去了。”张清妍又说,“谭大小姐,这事麻烦你同我那两个镖师说一声,他们也不要参与进去,离开之前,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安危。” 谭念瑶答应下来。她也知道,顾长生一门心思想要长生,想要借助张清妍的力量,若张清妍不从,那说不定会从她的身边人下手,威胁张清妍。他们不能给张清妍增添麻烦。 谭念瑧见状情绪蔫蔫的,但仍旧乖巧地答应了下来。 谭家两姐妹告辞离去。谭念瑶看张清妍坐着没动,知道她还有话和姚容希说,想到两人之前的对话和态度,谭念瑶愈发看不懂两人之间的关系了。但她现在也隐隐感觉到,两人之间似乎不是男女之情。这事情,或许该向那两个镖师打听一番。 屋内又只剩下了张清妍、姚容希和趴在张清妍脚边的黑猫。 张清妍问道:“你不想让我见顾长生就是因为这个?” 姚容希低头喝茶。 “我不是小孩子,不会因此失了分寸的。”张清妍严肃地解释道。 姚容希抬眼,又垂眸,淡淡道:“你不是小孩子,那你之前的情绪是怎么回事?” 张清妍沉默以对。 “之前在利州府知府你就有了情绪。”姚容希又说道。 张清妍面色涨红,尴尬地说道:“我这也是……我……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姚容希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说你不合适当修士。” 张清妍猛地看向了姚容希,“什么?难道您是……” 这回轮到姚容希尴尬地别开眼。 张清妍忽然摇了摇头,“这不可能!三曾叔祖闭关,不到家族存亡的时候,绝不可能出关。大伯……二伯……”张清妍脑海中思绪纷乱,一次又一次地摇头。 姚容希干咳一声,“我的身份你别多想了。你现在要做的事情是如何面对那个玄坤。别到时候又影响了情绪。” 张清妍胡乱点了点头,深呼吸了几次才平复了情绪。 她没看到姚容希眼中隐含的一抹忧色,以及随之而来的坚定不移。 接下来两天的水龙王祭祀大会被取消了,顾长生宣布了张清妍的判断,并且昭告整个天水城,要举办一场法会,超度这数百年枉死的孩子。天水城中有权有势有钱的人物都被邀请,另有那些贡献了孩子的平头老百姓也被邀请。谭家也在其中。 谭念瑧听闻这个消息百感交集。她有些理不清自己对顾长生的看法。要说顾长生是坏人,那么他所作所为并无不妥,甚至可以说是大义凌然;若说他是好人,他欺瞒地府,妄图长生,这作为实在不像是个好人该做的。谭念瑧与谭念瑶关系亲密,无话不谈,便将这事情同姐姐聊了聊。谭念瑶对顾长生的看法只有一个:不是一般人,心机手段皆是上乘。谭念瑶听后只得泄气。她知道自己和姐姐性情不同,姐姐像父亲,看人的时候不带感情,完全理智,她却像母亲,性情中人。 谭家两姐妹的讨论不为人所知,顾长生在整个天水城和漕帮帮众看来胸襟广阔、气度不凡。当然,仍有迷信于水龙王存在的天水城人对他大肆驳斥。如当日那个老妪,被顾长生亲自邀请,却是将顾长生打了出去,但她仅剩的一个儿子却是带着媳妇和自己死里逃生的儿女答应了顾长生的邀请。 顾长生将这场超度法会办得声势浩大,但以漕帮的人力物力,短短两天就准备妥当。顾长生近两日红光满面,来见张清妍的时候和上次的状态不可同日而语。据说是因为他的发妻终于是原谅了他。 几人到了顾长生在天水城的府邸,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在那人群之后,顾府的正堂内,坐着一个道骨仙风的老道士,正是玄坤。 张清妍和姚容希的眼神同时凝固了一瞬。 第221章 长生(三) 法会的事宜繁琐,真正主持法会的既不是张清妍,也不是玄坤。张清妍只是露了个面,就被顾长生邀请去了后院。姚容希跟着去了。 后院内等着二人的,正是顾长生和玄坤。两人看到了姚容希跟在张清妍身旁,略感惊讶,玄坤多看了姚容希两眼,目光就重新落到了张清妍身上,毫不避讳地仔细打量。 张清妍同样如此,一双眼睛将玄坤上上下下扫了个遍。 顾长生咳嗽一声,打破了寂静,“大仙的道行修为皆不是常人可比,想必大仙对于我已经有所了解。” 张清妍蓦地看了眼顾长生,又看了眼玄坤,“你们对我做了不少调查啊。” 她从未隐瞒过自己一双特殊的阴阳眼,只要有心,就能打听到一二。但一路行来,张清妍还没遇到过多少这样的有心人,算起来,只有谭夫人这么做过,但谭三夫人当初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顾长生比谭三夫人多了个玄坤在,能从蛛丝马迹中分析出张清妍的阴阳眼并不奇怪。 顾长生坦然地点了点头,“您既然已经知晓,那我也不再拐弯抹角了。还请大仙助我一臂之力,大仙有任何要求都好说,我漕帮论势力、财力乃至于权利都是数一数二的。”顾长生意有所指,“哪怕是在京城,我也能说上些话。” 张清妍对顾长生愈发刮目相看了。 这人对她的调查可是够彻底的,或许比同她有过接触的谭三老爷更要多。而且他选在了这个场合同自己坦白也是有趣。前院所有人、乃至可以说全城的人都在关注这场盛大的法会,怕是谁都不会想到漕帮帮主此刻满腹心思都在自己的长生不死上。 张清妍心中千思百转,对着顾长生却是果断地摇了摇头,“这事情我不会参与的,今天前来只为超度亡魂。” 顾长生微微蹙眉,“大仙,不是我顾某人夸下海口,而是我漕帮的确有这般实力。不瞒您说,京城几位皇子都想要拉拢漕帮。” 张清妍眼睛一亮,但仍是坚定地摇头。 玄坤忽然开口说道:“张道长不必顾虑,此事我们已经筹划了三十年,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张清妍看向了玄坤,轻轻皱眉。 “我擅长于一些小计,但真论道行修为,不及道长多矣。我们如今所缺的就是道长这样的能人异士。” “你们要做什么?”张清妍警惕地问道,她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玄坤和顾长生互看一眼,由玄坤答道:“显形法阵想必道长已经发现了。如今我们所缺的是一把刀。” 张清妍惊讶地看向了玄坤,忽然大笑了起来,“你们想要杀阴兵?” 顾长生不解于张清妍放肆的笑声,下意识地有些不安,瞥了眼淡定的玄坤。 “我有八成把握。”玄坤从袖中掏出一物放在了桌上。 张清妍笑声顿住,怔怔看着桌上的东西。 那是一只精致小巧的玉葫芦,不过女子手掌大小,晶莹通透,有浅蓝色的光芒在葫芦内游走,一看就不是凡物。 张清妍长叹一声,“谭二小姐说的真没错,你是个坏人呢。” 玄坤不置可否。 张清妍仍旧摇了摇头,“即使有这东西在,我也不会参与这事情的。” 玄坤说道:“只要事成,这只玉葫芦就归道长。道长想必也能算到,到时候还能剩下不少妖气。” 是的,这葫芦内的蓝色光芒就是妖气。张清妍辨认了出来,这恐怕就是那位“水龙王”的妖气了。 “水龙王呢?”张清妍问道。 玄坤摇了摇头,“从来就没有什么水龙王,只有一只鱼妖,被我师祖杀了,妖气被他收于这玉葫芦内。” “鱼妖啊……那也该是数百年前的事情了吧?” “是运河开通之初的事情。那只鱼妖看中了这条运河,在天水城边安顿了下来,时不时兴风作雨。”玄坤毫不避讳地说道。 顾长生沉默着,显然对于这事情一清二楚。 张清妍冷笑一声,“你的还阳大法已破,现在想要利用地府阴兵延长寿命。顾长生不过是个饵。” 顾长生依旧没有出声,看来这事情他也是清楚的,两人早有默契在。 玄坤直视着张清妍的双眸,双瞳中没有任何异色,对于张清妍说破这事情也是波澜不惊。 张清妍第四次摇头,“那这事情我更加不会参与进去了。设计杀阴兵,还违逆天道……呵,你嫌自己的魂魄累赘,想要魂飞魄散,我可不想。” “道长是高人,应该能看出来,有道长助力,这事情就十成十地会成功。道长有其他要求尽可提出来,凡尘俗世有顾帮主帮忙,若是和修道之路有关,我也能尽量提供帮助。”玄坤捋了捋长须,很是笃定地说道,“不瞒道长,我同邙山有些交情。” 张清妍想到冲云所说的“邙山”、“陵渊”,忽的一笑,笑容中却多了嘲讽。她最后一次摇了摇头,“我说过了,你们想要魂飞魄散是你们的事情,我不想。这事情我不会参与的。”说着,张清妍就起身准备离开。 姚容希跟着起身,没有说任何话。 玄坤这才蹙眉,问道:“道长到底在怕什么?此事过后,我们就能跳出三界六道,整个天地对于我们来说都没了限制。” 张清妍脚步一顿,说道:“那是因为你没有试过。等你这次试过就知道了。跳出三界六道?呵呵……” 看着两人离开,玄坤的神色阴晴不定。 顾长生问道:“这下怎么办?只有八成把握,恐怕……” 玄坤叹了一口气,“我本以为她肯定会出手。这事情对于我们三人来说都有好处,没想到她……” “莫非她真的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顾长生心中打鼓。张清妍最后那句话实在是让他心有顾忌。 “不可能。我的师门筹备了数百年,绝对不会有问题。这事情前无古人,说不定也后无来者。现在八成把握……我会再找她谈一谈的。”玄坤眼中阴狠之色一闪而逝。 顾长生没有开口,对于玄坤的打算,他能够想象到,但也没想要去阻止。 两人都是法会的关键人物,没有久坐,就回到了前院。张清妍和姚容希先一步回来,这会儿张清妍已经开始诵经超度了。她穿着一身道袍,诵念的经文却是佛经。普通人不懂就罢了,在场的还有不少和尚道士,听后都是面色古怪。 玄坤听到之后也是目露诧异之色,神情凝重了几分。 这一天的法会在日落之前就结束了。顾长生准备召开三天法会,这也是惯常的做法。 张清妍他们回去的时候顾长生没有再亲自送。张清妍同漕帮的帮众说了一声,让他转告顾长生,明后两天她就不来了。那帮众傻了眼,但不等他回过神,张清妍就衣袖翩翩地走了。 “大仙,明后两天我们不来了?”谭念瑧问道。 张清妍点头,“是啊,难道还真的超度三天啊?这么些年,该投胎的早就投胎了,没投胎的,我念了一天经文,也差不多了。” 张清妍话说的随意,让谭家两姐妹听后面色古怪。 谭念瑶转了话题,问道:“顾帮主找您去为了长生的事情?” “嗯。我拒绝了。”张清妍声音低沉了下去,神情有些怅然。 “不阻止他们吗?”谭念瑧现在对顾长生的印象说不清道不明,所以说话的时候有些踟蹰。若是撇开顾长生想要长生不死这一条,顾长生就让她舒服了。 张清妍语气淡淡,“阻止什么?不撞得头破血流,就不会知道痛。” 就像张家。 张清妍闭上了双眸。 她还是无法释怀,无法像姚容希说的那样放平心境。这是心魔,存在于张家每一个人心中的心魔。但有人能做到面色如常,如姚容希,有人却无法保持淡定,如她。 第222章 张家 恍惚中,张清妍看到了一个背影,穿着宽大的衣袍,梳着发髻,只用一根不到小指粗的木棍插着。他站在高峰之上,烈风呼啸而过,吹得他的大袖振振作响,也显露出他清瘦的身躯。数十人站在他的身后,有男有女,有老有幼,都以崇敬而坚定的目光看着他。 九个年龄不同的成年男子跨前一步,落后他半步距离。他们或身背桃木剑,或手握拂尘,还有人腰挎长剑,各不相同,相同的只有他们身上的长袍和头上用来绾发的木棍。 张清妍再看去,才发现那些仍旧站立在后面的老弱妇孺都手捧着牌位。牌位的模样却和寻常不同,整体由玉石雕刻而成,还镶嵌着不同的金银矿石,牌位顶端是腾云驾雾的四爪金龙。张清妍想要看清牌位上的字,却发现那上面模糊一片,玉石黯淡,并且肉眼可见地逐渐呈现出一种灰败之色。 “天道变化,飞升之路关闭,先祖们必然是遇到了大难。我们这些留在凡间的张氏子孙责无旁贷。”那个为首的男子淡淡说道,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气势可言,可那话语在张清妍听来却是整耳欲聋。 这句话,是张家家族史的开头。 初代先祖张龘决心与天斗。 张清妍再抬目望去,却看到那个男子转过身来,白须白面,真正的童颜鹤发,却不让人觉得奇怪。 “把那些人抬上来,我们开始吧。”男子说道,仍旧是那个语气。 张清妍的手指颤抖起来。 牢笼被人抬了上来,笼内关押着的有人、有兽,全都奄奄一息,但看着旁人的目光却是阴鸷而充满恨意。 张清妍的心跟着抖了起来。 牢笼被打开,那些人、兽被拖了出来。 张龘手腕一翻,一柄剑就凭空出现在手中。这是现在的张家人、现在的任何修士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张龘面色平静,手一送,长剑刺入一个人的胸膛,又一抽,鲜血喷溅而出。 “张龘!你不得好死!你们张家不得好死!”那人嘶吼着,不甘地倒下。 张清妍看到了剑上插着的一颗心脏,还在跳动着,周围的血管被切开,鲜血都在那人的身上、地上,但那颗心脏和剑身却是没有沾到丝毫的血迹,哪怕现在这颗心脏已经被长剑刺穿,都没有滴下血来。离体了这么久,心脏依旧在跳动。 “噗”、“噗”的声响不绝于耳。张清妍觉得有根针在不停扎着自己的鼓膜。 那些男人都手执长剑,剑上插着形状不同的心脏。 “我诅咒你们张家生生世世!” “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厉声的喝斥同样不绝于耳。那歇斯底里的诅咒并没有因为发声人的死亡而消散。 张清妍环视四周,张家人的表情各个如张龘一样——面无表情。 “父亲,已经完成了。”一中年男子对张龘躬身,手上的剑还插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张龘颔首。 十个男子围成一圈,手中的剑连带着心脏都插入身前的土地。哀嚎之声诡异地从心脏上传来,凄厉的惨叫比刚才还要刺耳。 张清妍看到他们纷纷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瓷瓶。张清妍的心和手抖得更厉害了。 瓷瓶被打开,倾倒,浓稠的血液从瓷瓶中流淌而出,滴落在剑柄之上。 张清妍的眼睛被那红色给蛰到,不由自主地闭了闭双眼。 家族史上记载,初代先祖张龘为与天斗,杀纯阴之身修士、灵兽、妖兽共十,取心脏,自尽张氏族人共十,取心头血,布十方凶阵,开地府鬼门。 那瓷瓶中的血就是张家人的心头血。 血液顺着剑柄往下,覆盖了心脏,原本生气勃勃的心脏逐渐放缓了搏动频率,直到被血液尽数覆盖,跳动停止了。 有阴风从这十人、十剑、十心围成的圆圈中升起,盘旋冲撞,像是一头困兽,却在接近那十把剑、十颗心脏的时候蓦然停止,重新回到圆圈的中心。张清妍看到那阴风越聚愈多,凝结成流动的墨,在阵中作困兽斗。 阴风充斥了整个法阵,黑云上冲,顷刻间,一扇巨门出现在山巅! 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精致的雕刻,那扇门一片漆黑,像是一个不知通向何方的山洞。 “走吧。”张龘率先步入阵中,一伸手,漆黑的门被推开,但和方才没有任何区别,目之所及,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张龘探入的手也被那黑暗吞噬。 其余九人紧跟而上。 其他张家人跪地、垂头,恭敬地送这些人离开。 随着最后一人步入,灰色的牌位龟裂,清脆的声音犹如雷鸣,在山峰上回响。 张清妍低头,看到了那些牌位碎成了粉末。 万年之前就飞升入天道的张家先祖们与凡间的张家人彻底断了联系。 张清妍跪倒在地府门前。她已是知晓结果。 天道变化,飞升之路关闭,张龘联系不到天界先祖,在漫无目的的搜寻之后,决心入地府,与天道一斗。这一去,张家知道先祖无事,天界与凡间却是彻底断绝。张龘困于地府,剩余九人,只有张龘之子、侄孙两人归来。张龘之子双目失明,他的侄孙重伤,被迫闭关。等他重新出关,看到的是洞府外的尸横遍野。张家被人联手,几乎灭族,他只来得及救下张家四代的两个孩子,为此还失去了一手、一腿。张家半数族人魂飞魄散,剩余之人多数被囚禁了魂魄,生生世世不得超脱,只有少数侥幸枉死。 连族人枉死,都可以说是“侥幸”! 谁都以为在修仙一道上拥有无上荣光的张家一族应该就此覆灭,谁也没想到张家那个缺胳膊断腿的张家人从新订立了家族史,将张龘供奉为老祖宗,教导完两个孩子,就以身为引,施展八方生魂、八方招魂、八方锁魂之术,将张氏族人的魂魄全部聚于牌位之上,以后代张家人的魂魄来蕴养那些残魂。 有修士怕了,怕张家再次起复。他们那会儿还不知道张龘居然已经与天道达成协议,让张家后世子孙一出生就天赋异禀!若是如此,恐怕他们也不会去招惹张家。 张家的祠堂前总是有化不开的血气。张家几次差点被灭族过,但张家的祠堂、张家的牌位山从未有过一个异族人能够染指! 无数英才将自己的魂魄投入牌位之中,谁都不知道要这么蕴养多久才能让那些残魂重入轮回,连那些原本惧怕张家的修士都改变了看法,嘲弄张家人的异想天开。 所有人口中,张家人都疯了。 半仙山,张家宅,半仙半魔全疯癫! 张家人疯了! 四十一代!张家人整整供养了那些残魂四十一代人! 然后,能有幸活在那个时期的修士看到了地府门开。在张家祠堂的上空,地府之门大开,有无数阴差冥兵肃静屹立,张家的牌位山就此消失。 张家,成功了! 张清妍再次抬眸,眼前的地府鬼门和山峰变成了祠堂。最后一位族人的魂魄进入牌位山,牌位山上的光芒飞升而上。在祠堂内的族人没看到,她的目光却穿透了屋顶,看到了上空的地府鬼门和无数阴兵。 在那些阴兵之中站立着一人,穿着宽大的衣袍,用一根木棍梳了发髻,鹤发童颜,身无一物。张家的魂魄进入地府之时都会跪拜于他。宽大的袖袍垂在身侧,直到最后一个张家族人进入地府,地府收兵,他才转过身,衣袍轻轻晃动,随着那群阴兵进入地府。 地府门关。 张清妍一直跪着,直到此时才弯下身,额头贴着地面,双目紧闭,咬紧了牙关。 她对华居士说已经都过去了,半仙半魔全疯癫的张家已经过去了,张家不用再用每一位子嗣的魂魄去蕴养先祖的残魂。但实际上呢?从来没有过去! 张龘! 张家初代先祖还在地府之中! 永世不得重入轮回! 第223章 玄坤(一) “大仙!” “大仙!您没事吧!” 女子清脆悦耳的声音传入张清妍的耳中。张清妍微微睁开,看到了谭念瑶和谭念瑧焦急的脸庞。 张清妍重重吐出一口气来,伸手一抹,额上竟是冷汗涔涔。 她又做梦了。 张家家族史上虽有记载,但在那个修仙末代,可不像现代那样能有影像记录。即使到了现代,张家人也是不留画像,只留文字。她从没见过张龘的模样,从没见过任何一位先祖的模样,但那些情景却让她身临其境。这可真是奇怪。 张清妍往后一靠,整个人疲惫地松懈下来。 这太奇怪了。 为什么会看到那些事?就算是做梦,也没听说有人随时随地陷入梦境的。那个女人,棪榾的师父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张清妍思来想去也只可能是那副画出了问题。带着奇妙气息的修士画像,那位修士还偏偏擅长于障眼法,或许那幅画像上有些什么古怪,留下了一丝意念,时隔数百年,还能对看到画像的人产生影响。 张清妍微微蹙眉。这样的影响并非好事。 张家人拯救了那些魂飞魄散和重入轮回的族人魂魄,但对于张龘的困境却是束手无策。张龘现在是地府的判官之一,受天道役使,这是当初张龘与天道定下的协议,所以才知道远在天界的先祖们安好,使得张家每一个子嗣都好命好运、天赋异禀,并且继续做着阴阳师,脚跨佛道两家,还能不受天道限制。要让张龘重入轮回,那就要胜过天道,张家一万年来最精英的子嗣就在地府当着判官呢,输在了天道之下,张家又怎么可能斗得过天道? 这是心魔。张家人却一直避而不谈,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无解的难题。只能寄希望于不断轮回,磨练魂魄,等到将来魂魄真正强大到能进入天道,成为仙人,联系上天界的张家,再来解决这问题。 但是,有心魔在,又如何能够进入天道? 这就成了一个死循环。 张家人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张清妍重新合上双眼。 张家人如今治标不治本的方法就是暂且无视这问题,心魔一直被提及,执念只会越来越重,可能连一世都撑不下去,魂魄就会受损。 张清妍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她现在是真正碰上麻烦了,比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修士更大的麻烦。要是继续这么“做梦”下去,只怕死都解决不了现在的问题。 “大仙,您没事吧?”谭念瑶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道。 张清妍摇了摇头,“不要和姚公子说。” 谭念瑶和谭念瑧面面相觑。这是怕姚容希担心?谭念瑶愈发搞不懂两人的关系。 张清妍这么交代是怕姚容希因此勾起心魔。折了她一个人进去就算了,姚容希为了她而来,不能再让他因此折进去。 “那个顾帮主的事情……就这样了?”谭念瑶小声地问道,“我看他不会罢休。” 比起谭念瑧的感性,谭念瑶更为理性,看待顾长生的时候也是如此。 谭念瑧只觉得顾长生做事公正,不像那老妪一样不可理喻,即使是之前组织活祭,也是因为他不知道其中蹊跷,算是个好人,唯一的瑕疵就是他妄图长生不死。谁都知道生老病死才是人之常情,古往今来渴求长生的人都会走入死路,在那一过程之中更是会变得极为偏激。谭念瑧不忍看到一个好好的人陷入那种境地。 谭念瑶却不那么看,顾长生因为张清妍的三言两语就取消了一直以来的活祭,说明他在天水城有着无与伦比的实权,这样一个人绝不是善茬,偏偏他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张清妍。要知道,顾长生身边还有个与他交好多年的玄坤真人在,水龙王的事情哪怕玄坤真人不懂,也不会这么简单地相信张清妍,毕竟同行相忌!尤其是张清妍从头到尾都只是用语言驳斥旁人,没有任何实质上的证据。顾长生此举只有一个可能,他有所求,所以将张清妍的话奉若圣言,无不照做。他这般捧着张清妍就是为了张清妍出手助他长生,怎么可能就此罢休? 张清妍毫不在意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们不敢旁生枝节,即使真要对付我,我也不怕。” 比起张家万年来的心魔,这事情真是太小儿科了。顾长生是欺瞒地府才获得长生的,张家可就有位老祖宗在地府当判官,用现代的话来说张家“下面有人”。 “何况,这事情我是绝对不可能帮忙的。”张清妍又嗤笑一声,嘲笑顾长生和玄坤,也是自嘲。 张家已经试过一回了,惨败。在没有完全把握之前,张家是不可能再与天道为敌的,同样的,张家也不会去和天道掌管的地府硬抗。张家和地府之间的关系不远不近,因为张龘的缘故,互相给面子,地府给张家方便,张家也会帮着地府在凡间做些事。 说起来,这要不是不在张家的时空,张清妍知道了顾长生欺瞒地府一事,就会立刻给地府送个消息。 谭念瑶迟疑地说道:“既然大仙不惧,我看现在这样也不算是坏事。” 谭念瑧疑惑不解。 谭念瑶想了想,果断说道:“我们尽快离开天水城,等进京见了祖父,将此事同祖父禀明。顾长生有这么个弱点在,朝廷要收服漕帮就易如反掌了。” 谭念瑧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姐姐你在说什么呢?” “漕帮势大,已经不受朝廷掌控。漕帮上下数万帮众,掌控了整个京南运河和其他几条河流,有这样的势力存在是朝廷和百姓的大患!你也看到了,顾长生一句话,进行了数百年的祭祀大会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超度法会,天水城中的反对声音一点儿浪花都翻不起来。顾长生若是有心,这些事情早就可以做到,不用每十年一次白白送去无辜孩子的性命!他一声不吭,恐怕另有图谋。”谭念瑶蹙眉,“陈朝群雄割据期间,就有不少打着神明旗号的势力崛起称王。” 皇权天授,这个“天”在凡人眼中未必是天道,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神明比虚无缥缈的天道更令人信服! 顾长生原本捧着“水龙王”,握有漕帮数万帮众,到时候振臂一呼,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即使不自立为王,也可参与进夺嫡之争中,搅出腥风血雨!现在为了长生,他自己断去一臂,正是大好时机!要是他为了长生不死做出什么丧尽天良之事,那就是自掘坟墓了! 谭念瑶被谭家精心教养长大,所思所想,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可以及得上的。谭念瑧虽说也是谭家小姐,但性情摆在那里,谭家长辈也就只想她将来嫁个殷实规矩的人家,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教导起谭念瑧来就和教导谭念瑶有所不同。 有教无类,因材施教。谭老太爷是帝师,懂这一点,谭家子弟成器。不起眼的谭老太太同样懂这一点,对两个孙女的教导有所区别。 谭念瑧听到谭念瑶的话就有些犹豫踌躇。她明白姐姐的意思,却是觉得顾长生那个人没有必要非要铲除,或许还能够挽回。 张清妍看到谭念瑧皱在一起的小脸,淡淡说道:“他为了长生,连亲生骨肉都能送出去,已经没救了。” 两姐妹听到这话就愣住了。 张清妍突然间笑了起来。她刚逼得人一徒弟咒毒发作、收了人另一徒弟的魂魄,帮人清理门户,没想到就要对上师父了。 天意! 她或许就是天道安排着来收拾这三个无良师徒的人。 只是,百余年……多少无辜地童男童女因此丧命!将还阳大法用了那么久的修士,她第一次见到,整个张家都第一次见到。那个玄坤手上,恐怕不仅有鱼妖的妖气,还有其他宝贝防身。 张清妍垂下双眸。 僵尸。 她看到了玄坤身上的凶煞之气。玄坤也是个炼尸人,比手握傀刃的范家更厉害的炼尸人。 第224章 玄坤(二) 被张清妍念叨的玄坤此刻心情非常不快。超度法会结束,其他的僧人道士都去了偏院休息,他和顾长生两人沉着脸进入了顾长生的书房。 顾长生已经许久没有在这处宅院内休息了,别说在这儿过夜,三十年来,连跨入门槛的机会都屈指可数。顾夫人自儿女死后对顾长生怨透了,要不是尚有夫妻情分在,三十年前就该生撕了顾长生,陪着一双儿女下地府去。这回顾长生说要取消水龙王祭祀,还特地为了超度那些童男童女办了声势浩大的超度法会,请了许多僧人道士,顾夫人为了地下的儿女才点头同意。虽说如此,她仍是不想见到顾长生。 顾长生看着积满了灰的书房,突然间意兴阑珊起来。他为了长生不死杀了自己的儿女,和自己的妻子形同陌路,到头来,却是一场空。从不离手的烟杆被他捏来攥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真人,没了那个张清妍,我们就不行了吗?”顾长生不甘心地问道,眼睛赤红起来。手中的烟杆应声而断。 玄坤拂尘一扫,灰尘散去,这才坐到了椅子上。他语气平和地说道:“那个张清妍是有真本事的人,手段不在我之下,甚至有可能比我更要厉害几分。” 顾长生略感诧异。他本以为张清妍就是棋盘上的一颗小卒子,只等着车马炮冲锋陷阵,将敌方杀个七零八落,让这颗小卒子捡个漏,没想到听玄坤的意思,张清妍才是这冲锋陷阵的车马炮。 “才那般年纪……”顾长生迟疑地说道。 清枫不过是十七八岁,因为衣食拮据,看起来愈发瘦小,顶多不过十五六。这还是张清妍占了身体,经过道行修炼之后才养得好了些。 玄坤摇了摇头,“她和我是一样的人。” 顾长生惊异不已,“难道她也是用还阳大法……” “不是还阳大法,恐怕是换魂之术。”玄坤面色阴沉了一瞬,“她现在用的这具身体可不是她的,而且……是具死尸。” 顾长生的眼睛都瞪圆了,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只能不停倒吸凉气。 “所以我说,她可能比我更要厉害。肃城的事情你也让人查清楚了,那等怨气冲天的地方,她如入无人之境,轻轻松松就将怨气给平息了。这等本事,我是没有的。”玄坤感慨了一番,对张清妍大肆赞赏。 “那她拒绝了我们……”顾长生听后越发消沉。这样大本事的人都不愿帮忙,岂不是说玄坤说的长生不死之道不可行?顾长生的眼睛忽而一亮,“她是不是在拿乔?我可以再准备些其他东西……” 玄坤摇头,“大概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看顾长生不解,他解释道,“我用的是还阳大法,延续阳寿,你这儿是要杀阴兵,防止阴兵勾魂,这都是为了保持身魂一致,不抛弃肉身。但她用的换魂之术,抛离了身体。她的师承怕是对肉体不在意的。” “那现在怎么办?”顾长生彻底没了主意,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扬起一身的灰尘,“没了她,就不行了吗?” “原本是行的,可惜我受伤毁了道行,我那两个逆徒又叛出师门,让我失了一份力道。”玄坤神情阴森,“我现在可就没了万全的把握,要是张清妍肯出手,那还好说,既然她不肯,那我们只好逼迫她同意了。” 顾长生差点儿跳了起来,“这……能行吗?” “行不行总得试试,若是连她都制服不了,怎么制服那些阴兵?”玄坤淡淡说道。 “你不是说她比你都要厉害几分……”顾长生的神色阴晴不定。 “论道行是如此,可她这等锤炼魂魄,抛弃肉身的道士,那是彻底不用外物的。”玄坤笑了笑,“我有妖气在手,更何况,我还有他。”玄坤说着,看向了屋子的角落。 那里诡异的一片漆黑,光芒照进去,就被那黑暗给吞噬得一干二净,让人看不清到底是有什么鬼魅。 顾长生松了口气,点点头,说道:“有了他,就不怕了。”他的眼神热切了起来。 说来,他原本也就是个普通人,从老帮主手里接管了漕帮,比寻常人多了一点儿权柄。在旁人看来只是如此。但旁人不知道,他从老帮主那里接手的不仅是漕帮,还有这位玄坤真人。 顾长生不着痕迹地瞥了眼玄坤。玄坤也正望着那处阴影,脸上志得意满的欣赏笑容,眼底深处却有一丝遗憾。 这个玄坤真人是老帮主的故交,他在漕帮那么久,直到老帮主死前才知道这么个人存在。老帮主临死的时候,玄坤自己带着一个徒弟找上了门,老帮主听说玄坤拜访,居然有了回光返照的迹象。后来,他们屏退外人,老帮主才娓娓道出和玄坤的关系。 原来,老帮主想要长生不死! 他听后还当是老帮主病糊涂了,居然相信一个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结果就看到了他。 顾长生用热切的眼神再次看向那片阴影。 那是个失败品,虽说长生不死,却是伤了魂魄,没了神智,只能受玄坤操控。但那个人的确是长生不死!无论刀砍、剑刺,水淹、火烧,那个人都浑不在意,并且不在身上留下任何伤痕。三十年了,连用着还阳大法的玄坤都垂垂老矣,那个人却是如三十年前他看到的一样,毫无变化! 这就是长生不死! 他和老帮主一样彻底被迷住了。 人生在世,所求者甚多。要获取那些所求之物,需要的是什么?钱?权?势?不,都不是,而是时间!只要能够长生不死,什么东西不能获得? 可惜的是,老帮主花了一辈子的功夫,顾了头就顾不了尾,将漕帮势力扩大到了玄坤需要的范围,却没能等到玄坤将一切布置妥当。 这就便宜了他。 漕帮的势力,加上玄坤之前的布置,到了他手上终于开花结果。 天水城的法阵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刻画完成,现在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在阴兵来勾魂索命的时候,先一步杀了对方! 这是多简单易懂的事情。谁要他的性命,他就先要了对方的性命!只不过原来他区区一介凡夫俗子,对付不了地府阴兵,现在有了玄坤在,他就能对付了。 死了儿女也没关系,他会再有孩子。妻子反目成仇也没关系,等到他成功了,他会让妻子也跟着长生不死。他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去弥补这短短三十年。 顾长生火热的目光冷静了下来,再三问道:“靠他就一定能成吗?你先前可是将那个张清妍说得天花乱坠。” “呵呵,有五成把握,我们就该试一试。难不成你想放弃了?”玄坤反问道。 顾长生沉默。他自然不想放弃。 “我都断了自己的后路,你也该拿出破釜沉舟的气势来。不成功便成仁,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事情我当初便同你都说过了。” “是啊,所以我都将小虎和莲儿交给了你。”顾长生闭了闭双眸。他的决心早在三十年前就交付给玄坤了。 顾长生没能看见,玄坤眼中讽刺的光芒。 这个顾长生可比漕帮老帮主好掌控。漕帮那位老帮主,连水龙王祭祀都不肯交付于他,不是最后病得快死了,也不会信他。顾长生就好糊弄多了。 长生不死……呵,最终能够长生不死的只有他! 玄坤看向了那片阴影,“今夜我就去找张清妍谈谈。” 他口中所说的“谈谈”自然不是字面上的平和意思。 顾长生说道:“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第225章 异象 一行人回到客栈后,张清妍便去找了姚容希商谈。 谭念瑶和谭念瑧看着张清妍坦荡荡的模样,眼神复杂。她们两个是彻底看不懂张清妍和姚容希的关系了。 张清妍却是不知道两姐妹的这点小心思,只有姚容希在离去前扫了两人一眼,让两人背脊发麻。 “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谭念瑧小心翼翼地问道,刻意压低了声音。 谭念瑶凝重地摇头。她们恐怕已经得罪了这位心思深沉的姚家嫡长子。只是这事情她们又不能不管,张清妍对她们可是有恩的。谭念瑶苦笑了一下。 黄南也不知道是真的理清了其中的关系,还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大声嚷嚷道:“你们跟着大仙就别问那么多了。万事自有大仙做主。” 谭家下人不满地瞪着黄南。 陈海连忙赔笑道歉,对黄南又是一个巴掌糊上去。 谭念瑶失笑,“黄镖师说的对,我们是有些杞人忧天了。”那些话她不能对外人说,只能这么含混过去。 黄南咧嘴笑,看来是没听懂谭念瑶隐含的意思。 “黄南,陈海,还有两位谭家小姐,这些东西你们带在身上。”张清妍忽然又走出来,拿着一叠护身符说道,“剩下的分给你们谭家的人。” 四人接过,好奇地看看手中的三角护符。 陈海心头一沉,问道:“大仙,这和你之前给我们的有什么不同?” “这是个证明。” 陈海傻愣住了。 证明? 什么证明? “贴身放好,若是看到了奇怪的家伙就拿出来,让对方看到。”张清妍仔细说道,“只给对方看看,别说话,对方说话也别接话。不要抬头看对方的脸。” 陈海更加莫名其妙了,“什么叫奇怪的家伙?” 鬼魂?僵尸?还是妖怪? 张清妍侧头想了想,有些为难地说道:“这就有点难形容了。每个地方的都不一样,每一个也都不一样,总之你见到了,一眼就能看出来。若是我在你们身边,也会提醒你们的。” 陈海似懂非懂地将东西收好。 谭家两姐妹尚不了解张清妍的这种行事作风,但也是对张清妍的话言听计从,一字不差地嘱咐自家下人。 “大仙,这次是什么东西?”黄南大大咧咧地问道。 张清妍难得板起了脸,“不得不敬!” 黄南惊呆了。 陈海同样诧异。 张清妍指了指黄南,对陈海说道:“看好了他。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真要出了问题,我也保不住他。记住了,见到人闭嘴,什么话都别说,没见到也闭嘴,免得犯了忌讳。” 陈海忙点头,紧紧盯着黄南。 “行了,你们散了吧。到时间我们就出发,说不定也碰不上。”张清妍挥挥手,施施然又走进了姚容希的屋子。 屋内,姚容希正在慢慢喝茶。 他原本吃喝的时候都带着点儿迟疑,现在则是如同真正的贵公子,举手投足都带着从容不迫的优雅。 张清妍看后怔了怔,就坐回到了他身边,说道:“都交代好了,他们应该没问题了。” “那你呢?”姚容希抬眸问道。 “我能有什么问题?”张清妍笑了笑,“冲云和白云我们已经见过了,他们的师父玄坤也不过尔尔。” “这么自信?”姚容希挑眉。 想想那挥之不去,随时会袭来的梦境,张清妍就觉得玄坤这样的修士太不入流了,自信心也膨胀了起来。不过,这自信不是没来由的。 张清妍认真地说道:“他手上要是有什么法器法宝在,我倒是会担忧,但一只鱼妖的妖气和一具僵尸,这是我最不怕的东西了。” 邪不胜正。在天道之下,张家所代表的的无疑是“正”,不受天道限制,所以张清妍施法布阵,没那么多顾及。但玄坤就不同了,玄坤本身用着还阳大法这种天地不容的邪术,还带着妖气和僵尸这种同样属于邪祟法术范畴的东西在,行事就要缩手缩脚。他真要和张清妍拼了,将全数身家压上来,那该先有一道天雷劈死他。 “僵尸……”姚容希沉吟了一下,目光闪烁。 “周问心也就只有一个。”张清妍笑了笑,“而且他能挨过天雷,说不得,就是因为有我在场。” 这话不是张清妍自信心真的暴涨到无以复加,而是实话。 张家与天道有协议,张家就像是天道的投在凡间的无数双眼睛。 周问心惊尸是因为一只和张清妍朝夕相处数月的灵猫;周问心挨天雷之前,张清妍正在念经超度其他僵尸;到了天雷落下,张清妍就在周问心附近,看着他化作不化骨。她当时心中所想,就是周问心落到如此结局是因为她。周问心是她的责任。这等想法,逃不过天道之眼,她也没想要欺瞒天道。 所以,天道让她解决这事情,而不是让天雷劈死周问心。 这个时空只有一个张清妍,一个周问心,一段巧合,玄坤上哪儿收服或炼制一只不化骨来? “我看他那个僵尸也顶多就是飞僵,只不过他的操控手段比范家强多了。”张清妍说道。 范老先生手握傀刃,但舞尸的本事只是堪堪及格,能隐藏僵尸的气息,操控僵尸罢了。张家人拿到那一对傀刃、儡锋之后也耍过几回,都是小辈好奇,但哪怕只是驱使一两只僵尸,也能让白僵发挥出飞僵的实力来。 一样的剑,在不同人手上就能发挥出不同的威力。 张清妍想了想,还是又抽出符纸,用心地画了一张符。这一张符和原先她画过的符都不一样,只有一个古怪的一笔画,占了符纸正中间的一条,并不复杂。但张清妍画的时候像是手上挂了千斤锁,肌肉颤抖,额上冒汗。等画完提起手的时候,张清妍的手臂筋挛着,无力地垂在身侧。 符纸没有闪现任何光华,反而是越来越黯淡,朱砂的痕迹同黄符纸融为了一体,仿佛是现代打印技术印出来的。红痕晕染开来,在符纸上扩散,红色覆盖了黄色,一点点将整个符纸变成了鲜红欲滴的颜色。而那道符箓却反而透出了黑色,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黑色彻底改变了这张符纸,变成了红底黑字。 张清妍吁了口气,将符纸妥善地收好,“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姚容希风轻云淡地说道:“你可真狠啊。” “不好吗?” “没有不好。”姚容希笑了笑,忽然站起身来,“你回屋去吧,不然谭家那对姐妹又要着急了。” 张清妍扑哧一笑,“她们也是好心。这些事情我们没办法解释。” 姚容希垂眸,“我知道。” 送走张清妍,姚容希合上门,垂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他握紧了拳头,抬头望向窗外。 “狠……吗……”姚容希呢喃了一声,忽的身影一闪,消失在了屋内。 窗户大开,秋风送爽,却也带来了丝丝凉意。 在姚容希离开的同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客栈之前。 转瞬,乌云蔽日,夕阳西下的景致被满天铅云遮蔽,秋风化作了狂风,呼啸席卷。 张清妍猛地站到了窗前,看着外面阴翳的天空,怔怔说道:“居然是只尸王。” 同时被这天地异象惊出来的还有城里的其他人。 张清妍忽然听到了一声嚎啕大哭:“龙王发怒了!这是龙王发怒了啊!”她寻声看去,就看到了在大街上挥舞着手臂,到处乱跑的老妪,是那个儿女被活祭,昨天孙儿孙女才被救下来的老妪。 敲门声传来,门外是陈海镇定的声音,“大仙,我们是不是要做些什么?”陈海见过鬼,见过僵尸,更是看过了肃城的瓢泼大雨和天雷阵阵,看到一点乌云,倒是没那么忐忑。 张清妍推门出去,吩咐道:“人都聚在一块儿,你们别乱跑,我自己去看看。” 话音刚落,张清妍就看到了玄坤慢条斯理地踱步进了客栈,身后跟着一个魁梧健壮的男人。 张清妍低头,男人抬头,四目相对,张清妍看到了如漆如墨的一双眼睛,脑子里“嗡”地一响。 “张道长,您觉得我这具魂尸炼得如何?” 第226章 少女(一) 魂尸,阴体为器,阳魂为蛊,由此炼制而成的一种特殊的僵尸。 魂尸不可能天然形成,只能由修士动手炼制。每个修士所用的炼制方法又有所不同。世间阴体、阳魂千千万万,要怎么选用,不同的修士有不同的考虑。 玄坤的这具魂尸,尸王为器,善人魂为蛊,炼制了数百年,不断吞噬新魂,如今已经极尽大圆满。 玄坤皱纹密布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金光。他难掩得意地望着错愕的张清妍。 这魂尸在天道之下救了他无数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此一只!这是多大的成就啊!可惜他不能说出来,反而得谨慎地藏着,甚至弄个长生不死的谎言来欺骗漕帮前后两任帮主。那两个傻子怎么懂得魂尸的珍贵!这可是比长生不死更难的事情! “大仙,怎么办?”陈海看玄坤有恃无恐,怕这什么魂尸有什么厉害的地方,所以连忙请教张清妍。 黄南站在二楼栏杆边上,上下打量那具魂尸,说道:“没什么特别的嘛!对付这种东西,大仙还不是手到擒来?” 客栈里的人都被吸引了出来,窃窃私语。 谭家众人站到了张清妍的身边,警惕地盯着玄坤。 谭念瑶心中发紧。玄坤如此张扬,居然在人前直接展现出这种不知道来路的东西,并且毫不避讳地说出这东西的名字,恐怕真的是有所依仗。 谭念瑧忽然说道:“大仙,您没事吧?” 此时几人才回过神来,张清妍一直都没说过话。他们看了过去,就见张清妍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陈海和黄南怔住了。 谭念瑶眼神微变。 张清妍此时双眸无光,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事物,甚至连身体都轻轻发抖。这模样,谭念瑶见过两回,都是张清妍走神的时候,可前两回张清妍很快就醒悟了过来,不过是失神了一瞬罢了。这次,张清妍是彻底失了神智,眼睛紧盯着那下面的魂尸,两眼发直,任由汗水流下。 “哈哈哈!张道长果然识货!”玄坤大声说道,“既然如此,你我联手之事,就此定下!” “大仙?”谭念瑧急得推了推张清妍。 张清妍在马车上都同他们说了顾长生为了长生不死而杀子,对玄坤献媚的事情,这玄坤不是什么好东西,张大仙怎么能在这会儿和这人勾结起来?张清妍应该目中无人地扫了玄坤面子,将玄坤打趴下才对! 张清妍的身体晃了晃,一下子就无力地摔倒在地。 “嘭”地一声响。 此后一片寂静。 “你做了什么!”陈海急红了眼。 谭念瑧手足无措,“我,我什么都没……” 楼下的玄坤也是愣住了。张清妍看到魂尸之后会震惊,会恐慌,会欣喜若狂……这些他都预想过。他将魂尸直接带出来,甚至不惜引得天地异象,就是为了震住张清妍。张清妍的确被震住了,这可震得有些太过夸张了吧? 魂尸难得,他这一具更是锤炼了数百年,但也没有说,有了魂尸就天下无敌了,否则他也不用请张清妍帮忙对付阴兵。 玄坤眼神阴沉下来,没有急躁地动手。 事情的发展出乎了他的意料,他要看看张清妍在搞什么鬼。 张清妍此时却不是玄坤所设想的那样在玩花样,她是真的感到惊恐。 在那双黑眸中,她看到了梦境中的尸山血海。那尸体不如梦境中的那样多,只堆了个小土坡,死状也不是那么可怖,都是被人挖出了心脏。可在张清妍的眼中,那小小土坡在慢慢长高,尸体一具一具地叠起来,堆得越来越高。那些尸体的死状也变了,不再是简单地被挖出心脏,而是四分五裂,残肢断臂四处可见,心肝脾肺肾散落一地,血流成河! 张清妍想要尖叫,想要痛哭,想要避开那一双双充满了恐惧和怨恨的双眼。哪怕有的尸体被挖出了眼珠,那两个窟窿仍然对着她,里面好像有可怕的东西要钻出来,扑向她。 张清妍的身体疼了起来。 她看到有六根黑线绑住了她的四肢、脖颈和心脏。黑线收缩,勒紧她的皮肤、肌肉、骨骼。连着心脏的那一根,更是钻入了她的心房,她似乎能看到一条黑虫缠绕在她的心脏上,一点点蚕食她的心脏! 张清妍终于是哭了出来。 她听到了自己的哭声,从呜咽到痛哭。 那哭声变得古怪,从她自己的声音扭曲成了旁人的声音。 是个女孩的声音。不是她的,不是清枫的,而是个陌生的女声,不是因恐惧而哭,而是因为委屈。 张清妍朦胧的泪眼忽然睁开了,能看清眼前的景物,不是尸山血海,而是安静祥和的教室。 一圈孩子围坐在一起,中间站着两个女人,一老一少,拍着手,唱着歌。 张清妍却是听到了那阴魂不散的哭声。她一扭头,就看到了一群小朋友小跑着穿过走廊,有其他老师护着他们。他们都淋了雨,肩膀、头发阴湿,并不严重。那群人中间,只有一个少女浑身湿漉漉的,像是掉进过水里。 张清妍看到了那个哭泣的少女。 她像是被迷住了一般站起身,走出了教室。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了老师的呼喊,更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张清妍跟着那些小朋友进了隔壁教室。正有几个老师,拿了大毛巾给孩子们擦拭。有食堂的阿姨抬了一个大桶进来,里面热气腾腾,生姜辛辣的味道开始在教室弥漫开来。 张清妍在这忙而不乱的场面中一眼就找到了那个少女。因为她是那么地鹤立鸡群。她感觉到自己走了过去,听到自己问她,为什么不擦一下。 声音清晰,除了她,其他人都听到了。 尤其是站在少女旁边的男孩。 那个男孩惊讶地看着张清妍,又看看自己身旁的少女,脑袋扭了回来,皱起了黑浓的眉毛,问她在和谁说话。 张清妍看到自己抬起了手,指着那个少女,说,是在和她说话。 忙碌中的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张清妍感觉到自己被人一把拽过,她有些疼,抬头就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是个中年女人,刚才还在教室里面拍手唱歌。 “你在和谁说话?”那个中年女人紧张兮兮地问道。 她又指了一边。 “你少吓唬我!”男孩子先一步跳了起来,“我旁边根本没人!” 张清妍怔住了,再次看向那个少女。她的心里有了答案,那个答案被她脱口而出:“啊!原来你是鬼啊!” 口无遮拦。 换做是现在的张清妍绝对不会去找这个少女,绝对不会对少女说出这样的话。 但张清妍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听到那甜甜糯糯的声音响亮地这么说道。 “我死了?”少女的哭声停止了,怔怔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又听到自己回答:“对,你死了,现在是鬼了。我家说,有些鬼就是不知道自己死了,所以还做着生前的事情。” 张清妍恍惚中记了起来,那会儿张家将她的天赋异禀错判成正常的阴阳眼,将特制的启蒙用卡通片放给她看了,却是还没有将族规印刻进她的骨髓中,所以她在上幼儿园的头一天,肆无忌惮地就对鬼说了这样的话。 然后,少女就变了。 委屈哭泣的少女面容狰狞,怒吼着“我死了!”、“我死了!”、“都是因为你!”……一遍遍,对着所有人,对着那个男孩。 这一回,所有人都看见了少女。 不是张清妍方才见到的湿漉漉的可怜模样,而是一个皮肉被撑到极限的怪物。 张清妍又想了起来。这个少女是溺死的,死时不知自己已死,还在期盼着父母来救她,如此在人间徘徊了整整一年。 她说破了少女的死,瞬间怨气冲天,这个少女化成了恶鬼,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怨气。 张清妍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一张嘴,水从嘴里吐了出来。 她感觉到了窒息的痛苦。 第227章 少女(二) 张清妍感到有人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整个人被提了起来,痛苦让她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个肿胀的怪物一手掐着自己,一手掐着那个小男孩。教室里是倒地不起的老师、孩子,他们浑身湿漉,七窍都渗透出黑色的液体,腥臭刺鼻。 张清妍觉得很奇怪。 她像是在戏中,又像是在局外,可以感受到窒息的痛苦,又可以冷静地判断现在的情况。 怨气将少女死前的痛苦传递给了周围的人。她溺水而亡,找到的时候尸体面目全非,似是稍一碰,都戳破这个脆弱的水袋子。警方没有通知父母来认尸,而是取了样本进行dna比对,此后尸体直接入棺,焚化,到了父母手中的只有一坛骨灰。自始至终,她的家人都没见过她的尸体。 张清妍又看向了那个男孩。 那是少女的弟弟,亲弟弟,姐弟两个原本手足情深,父母工作繁忙,都是少女照顾着弟弟。 少女会溺水而亡,也是因为当时弟弟调皮跳进河里玩,一下子溺水。少女去救弟弟,却是无力将弟弟拖上岸,只能用自己小小的身躯支撑着弟弟更小的身体。等到有人发现了他们,他们的父母被找来,所有人都只看到了在水面上露出了一个脑袋的弟弟,没看到水下的少女。少女力竭,又因为见到救援而松了口气,沉入了水底,一心期盼着父母将他们姐弟两个救上岸。但救援的人只救起了昏迷的弟弟,却是不知道还有一个人缓缓沉入了河底。 等到弟弟体征平稳,父母想起了不见踪影的姐姐,再去寻找,姐姐却如同失踪了一般杳无音讯。弟弟三天后苏醒,醒后说姐姐和自己在一起,姐姐下了河救自己。此时为时已晚。父母和警方再去河中寻找,姐姐的尸体已经顺流飘到了下游,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时过三个月。 这些是大伯调查后告诉张清妍的。 少女一心期盼着救援,没想过自己已死,等到被她说破死亡的事情,积攒了一年的怨气爆发,瞬间就让小小一间教室的人都陷入了危险之中。换一个地方,少女的怨气或许没有那么大的威力,但此时此刻,他们是在幼儿园,周围要么是孩子,要么是女人,阳气不够,少女的怨气势如破竹,无人能挡。 张清妍的头脑开始发昏了。 原本清晰的思路也变得混沌。 她知道这是梦,是记忆,但却无法集中精神,无法摆脱。 说起来,她那时候是怎么活下来的?是大伯来救她的吗?她不记得了。明明记得少女的经历,怎么就不记得这次事件的结局了?家族史……关于她的那部分写了什么?唔……她的那部分写了什么,为什么她全然不记得了? 忽的,张清妍听到了刺耳的尖叫声,声音发颤,其中饱含了极度的恐惧。 谁会这么叫? 又有人进教室了吗? 张清妍迷糊地想到,脖子上一阵轻松,掐着自己的手松开了,她整个人摔了下来,失重的感觉比窒息要好很多。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被人接住,空气涌进肺部,让她咳嗽起来。随后,钻进鼻腔的腥臭味道让她开始干呕。 她又颤抖起来,一股子阴寒的气息从抱着自己的人身上传来。那是比怨气缠生的少女更可怕的气息。 张清妍在恍惚间想起了傀刃和儡锋。那两把刀上就有这种气息,杀千万人、千万鬼、千万僵尸……无数血腥铸就的气息。 她本该欣喜若狂,好奇地抬头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居然能有这种气息,但她现在只觉得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 张清妍感到热泪从眼眶中渗出,转瞬就变得冰凉,划过脸庞,像是刀尖划过自己的皮肤。 少女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凄厉的惨叫。 张清妍颤了一下,忍不住抬头,就看到少女灰飞烟灭的瞬间。 黑色的火焰从少女身体里面钻出,小小一簇,却将少女烧成了灰烬。那张膨胀扭曲的脸上居然能让人看出惊恐的表情。 张清妍的眼角余光瞥见了抱着自己的人。 黑色的双眸,深不见底,如同能吞噬所有的光芒,两簇黑焰在黑眸中时隐时现,看到的时候,仿佛在自己的心底也燃起了火焰,灼烧心脏。 张清妍秫秫发抖。 她除了看到那黑色的火焰,还看到了尸山血海! 那仿佛高耸入云的尸山上空,一具尸体从血色的天空中坠下,“嘭”地砸在尸山的顶端。无数尸体颤动、滑落,“嘭嘭”的声音不绝于耳,许久之后才归于寂静。 张清妍看清楚了,那掉落的尸体庞大到能装下三个人,如同一个气球,表面却是柔软,应该说是个水球。那张惊恐的脸,就是张清妍方才看到的那张脸。 张清妍对上了那双无神的眼睛,看到了其中的恐惧,看到了自己同样充满恐惧的脸映在了其中。 六根黑线从尸山之后射出,射向了她。 泪水肆意而下,张清妍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她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僵硬了起来,本就冰冷的身体散发着刺骨的寒气。张清妍哭得更厉害了,她本能地开始挣扎,踢打,毫无章法,只想要逃开这个恐怖的人。她听到自己尖声叫着爸妈,叫着大哥大姐,叫着大伯、二伯,不停叫着救命。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可以发出那样让人厌恶的叫声。 随后,一切归于黑暗,那个人消失了,周围的人、物都消失了。 她的情绪平静了下来,可以去思考问题: 那是谁? 是梦? 还是记忆? 为什么她不记得? 为什么她的记录中没有这一段? 不,不对! 她的记录……她根本没有看到过自己的记录! 她明明跟着大哥大姐捉了那么多次的鬼,即使其中一半都是瞎胡闹,但的确有几次是真的遇见了鬼,还有两次成功的经历。为什么都没有?她的记录在哪里? 被抹去了?被隐藏了? 为什么会这样?! 张清妍的脑袋一阵疼痛。 她努力去回忆儿时的事情。可那个少女事件的最后,是家族发现了她的阴阳眼有问题,是残缺的、只能看到污秽的阴阳眼。谁救了她,那个气息令人作呕的人是谁,她全然不记得了。 “她不需要记得那些。” “忘记后,她会活得更好。” “对她刺激太大,还是忘记的好。” 周围响起了议论的声音,是大伯、二伯的?好像还有三曾叔祖的。 张清妍的脑袋又开始疼了起来。 最终,一个清冷的男声从的脑海中响起:“嗯。” 轻轻一声,那么的熟悉和亲切。 张清妍忽然就哭了起来,只觉得心中发酸,委屈得无以复加。 她想要看看那个人是什么模样,睁开眼,却看到了夜空。 “妍妍,快点走啦!” 手被人扯了一下,张清妍垂眸看到了一个少女,不是那个溺水的少女,而是一个模样清丽,眉眼飞扬的女孩。 “大姐。”张清妍呢喃着。 “快点走,都到这儿了,你就别想后悔啦!”大姐高声说道,声音欢快、激动,眉飞色舞,倒是有点不配她那副清丽的脸庞。 她已经许久没见过大姐这副神情了。 这是小时候的大姐。 第228章 美人(一) “嘘!轻一点!你想要被人发现吗!”前头一个少年回过头来,没好气地低声骂道。 大姐吐了吐舌头,“知道了、知道了!快点儿带路!你不是说可以进去的吗?” “当然可以进去!”少年扬眉,同样是那种眉飞色舞的表情,只是相较于大姐的欢欣鼓舞,他更多的是一种得意洋洋。 “大哥。”张清妍又呢喃了一声。 “哎,你放心吧,我们会保护你的。闭紧嘴,到时候敢哭出来,我就揍你哦!”大哥挥舞了一下拳头,没有真的揍她,一伸手,勾住了她的脖子,另一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好啦,别哭丧着脸了。这次我们肯定能抓到鬼!你要好好看哦!发现了鬼,要赶紧叫我们,但别太大声,悄悄的,不能被鬼给发现了。” “喂,到了,快说怎么进去!”大姐在一旁催促道。 大哥松开了她,挺了挺胸膛,清了清嗓子,伸手一指。 那是绿化带的灌木丛,正贴着一面墙。 “怎么进去?”大姐瞄了两眼,就不耐烦地催促。 大哥比大姐更不耐烦,“你怎么这么笨!这样还不知道?” 大姐气鼓鼓地瞪他。 他们两个是龙凤胎,长相有点相似,气质却是截然不同,小时候常常拌嘴,大了之后互相别苗头,抢法宝法器,比道行修为,谁赢了对方,都会趾高气扬地哈哈大笑。在外人面前自然不会如此,而是俊男美女,一个比一个清冷高傲。 张清妍看着两人小时候的模样,只觉得怀念。 他们小时候常在一起胡闹,长大后反而疏远起来。她知道,这是大哥大姐在保护她,继承了传承和未继承传承的子嗣太过密切,始终不是好事情。更何况她的阴阳眼只能见到污秽,也只会招来污秽,大哥大姐能轻而易举收拾的魑魅魍魉,对她来说就有些危险了。 “那里有个狗洞。”张清妍说道。 大哥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脑袋,斜了大姐一眼,“妍妍都比你聪明。” “哼!你就想出这么个办法?”大姐鄙夷地看了大哥一眼。 大哥翻白眼,“你不愿意,那你就趴地上,让我踩着你翻墙好了。” 大姐更加气了,伸手就要揍大哥,大哥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两人你来我往过招起来。 张清妍看得好笑,说道:“我们还进不进去了?” “当然进去!”两人异口同声,大姐揪着大哥的耳朵,大哥则扯着大姐的头发。 两人松了手,互相瞪了一眼。 大哥说了一句“好男不跟女斗”,趴地上钻进了灌木丛后的窟窿里面。 “你是斗不过才这么说吧?”大姐嘲讽一句,推了推张清妍。 张清妍也趴了下去,半个身子钻出窟窿,就被大哥两手一拽,抱了出来。 张清妍比了比两人的身高,大约想起了他们此时的年纪。她刚进小学,大哥已经进了初中。 大姐也钻了过来,先一步帮着张清妍拍打身上的尘土,抱怨道:“怎么就选了这条路!还不如搬个梯子来呢!” 大哥伸手摘下张清妍脑袋上的叶片,回嘴道:“你傻啊!到哪儿找梯子去啊?再说了,搬个梯子我们怎么偷摸出来啊?” “就不能想办法啊?你脖子上那个是摆设?” “你的不是,你来想啊!”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把张清妍收拾干净了,这才随手拍拍自己的脑袋和衣服。 张清妍低头,心中划过暖流。 从小,大哥大姐就很照顾自己。 “好了,我们出发!”大哥气势磅礴地说道,少年人已经开始发育的身体看起来还是有些单薄。 大姐冷哼,完全不给大哥面子,“妍妍,让你留的窗户,你留了没?” 张清妍茫然,但感觉到自己点头,并且说道:“留了,今天我值日生,最后走的,没有锁窗户。” “干得漂亮!”大哥揉揉她的脑袋。 张清妍一阵疑惑。她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在回忆?她四下打量,发现周围的景物有些熟悉。这是哪里?是她的小学吗?留窗户、夜里面来捉鬼……她有做过这事情吗?虽然很像他们三个的行事作风。张清妍皱起眉头来。 “快走快走!”大哥着急又兴奋地说道,一溜小跑。 大姐牵了张清妍的手,连忙跟上。 虽然如此,两人手中握着的手电筒却是不抖不慌。 “我们去哪儿?”张清妍终于忍不住问道。 肯定是捉鬼,但她那所小学有什么鬼?大哥大姐也是这所小学毕业的,要是有鬼,不是早该被他们捉了吗? “哎,不是说了去校长室了吗!你怎么不记事啊?交代你的任务还记得不?”大哥回头抱怨道。 任务?每次不都是“好好看”吗?她派得上用场的也就是自己一双眼睛。 大姐亢奋地说道:“这次肯定是真的鬼!全校都传遍了,绝对假不了!” “校长室有鬼?”张清妍疑虑重重。 她真不记得自己小学有什么传说了。即使有,这种校园鬼怪不都是在什么物理实验室、音乐教室的吗?校长室还能有什么鬼?死掉的校长吗? 张清妍回忆了一下,小学的校长长什么模样她完全不记得了。小学生,只会关注自己的任课老师,顶多知道一下隔壁几个班的老师,再多的是没有了。 三个小屁孩跑到了张清妍的教室窗下,大哥打开了窗,心情激动,翻窗进去后,大姐在下面抱起她,大哥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接了进去。大姐不用人帮忙,三下五除二就翻了进去,比大哥还要灵活。 三人出了教室,直奔校长室。大哥大姐也是这个学校的毕业的,知道校长室的位置。张清妍反倒是一头雾水,她真没关心过这些,反倒是大哥大姐捉鬼成瘾,在学校和家附近四处溜达,就希望撞到一两只鬼。 夜间的学校空荡荡的,走路的时候,脚步声能在走廊里面回响。平日里不能学校走廊奔跑,这会儿他们三个也不敢跑,一跑起来,回荡的声音太过明显,怕招来学校的保安。 “妍妍,你要看着哦,发现鬼就悄悄告诉我们。”大姐提醒道。 张清妍点头。她很想说,既然如此,你们分我一个手电啊,但想了想,还是咽下了这话。她记得她小时候一直都是被大姐牵着,除了一双眼睛,什么都没有。大哥大姐是怕她年又不懂事,手电乱照,引来人,所以手电筒一直是两人拿着。既然如此,她也不要改变了吧。 想到这儿,张清妍又糊涂了起来。 她到底是在做什么?做梦吗?回忆吗?怎么突然间就回到了小时候?总不见得是重生吧?唔……在这之前,她在做什么来着? 张清妍冥思苦想起来。 三人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门厅和门口的宣传窗,到了楼梯口。大哥走在前,大姐带着她走在后,拾级而上,两楼、三楼……一直到了顶层五楼。 五楼同样安静无声,却比楼下要空旷。 张清妍抬眼,看到那些房间的牌子上要么写着“会议室”,要么写着“档案室”,都是学生不会来的地方,所以这一层比下面都要冷清。 这倒是有点闹鬼的感觉了。 “到了!”大哥压低了嗓音。 “有看到吗?”大姐同样用气音问道。 张清妍摇头。 “在房间里面吧?”大哥先一步走到了校长室门口,握住了门把手,一转动,发出轻响之后,他回过头来,“打不开。” “废话!”大姐翻白眼。 “这怎么办?他会出来吗?”大哥焦急问道。 “爬窗户试试?”大姐出主意。 大哥垫脚够了够窗户,无奈地说道:“也锁了。” “唉……这不是白来一趟了吗?”大姐泄气。 “你会开锁不?” “我怎么可能会?” 两人窃窃私语。 张清妍百无聊赖地站在两人身边。这是他们三人小组大多数的捉鬼经历——开不了门、进不去、什么都没发现。 张清妍侧头看向窗外。 明月当空,有浅薄的云雾给月亮蒙上一层薄纱。 外面正对着操场,被绿树环绕的草坪在夜空下黯淡如深潭。 张清妍忽然看到了那墨绿上的一点红。红色的衣服,黑色的发,肆意张扬,一张美人的脸。 第229章 美人(二) “有人在下面。”张清妍说道。 这是她主动说出来的话。 大哥大姐顿时大惊失色,连忙关了手电,按着她贴墙爬到了地上。两人动作迅如闪电,好似经受过无数次的训练,成了一种本能反应。张清妍就不像两人那么熟练了,磕了下脑袋,疼得她直抽凉气。 “你个白痴!笨手笨脚的,撞到妍妍了!”大哥低声骂道。 大姐满脸懊恼,摸了摸她的脑门,“疼吗?” 当然疼!她完全没想到大哥大姐居然来这么一出!应该说是她忘记了他们的这种反应,被磕了一下倒是想起来了。 张清妍安慰道:“没事。我看到一个女人躺在操场草坪上。” “咦?” “欸?” 大哥大姐脸上浮现惊奇的神色,互相一对眼,大姐护着了她,大哥悄悄扒着墙,探出了脑袋,往下瞄了一眼,又敏捷地缩了回来,低声说道:“没有人。” “走了?” “我看是鬼。”大哥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迷惘地回忆了一下。红衣服的女人大半夜躺在学校草坪上。这怎么想都不正常。只是不知道是因为周围环境太暗,或是她在做梦,还是因为她此时年纪小,总之,她分辨不清那到底是人是鬼。 张清妍小时候的确是碰到过这种困境。虽然阴阳眼还是那双阴阳眼,但她经验不足,常会搞混人和鬼,分辨不清那些污秽气息之间的区别。 “她什么模样的?”大姐问道。 “很漂亮,穿着红裙子,脸……”张清妍回想了一下,却怎么都想不起那个女人的模样,只有一个“漂亮”的印象在。 “认识吗?”大哥急问道。 张清妍摇头,“想不起来,没看清她的模样吧……” “我看就是鬼,没跑了!”大姐激动。 大哥同样神采飞扬,“走!我们去找她!” “不是校长室的吗?”张清妍赶紧问道。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是听了什么传闻来抓鬼的。 大姐说道:“可能是传来传去就传错了。” “现在传的是什么?”张清妍又问。 “说校长杀了个人,然后抛尸了。”大姐平静地说道,看了张清妍一眼,“你都不关心关心这些事情吗?你能见到鬼,要留心一下身边死掉的人啊!” “死掉的是谁?” “不知道,大概是情妇吧。” “喂,你对妍妍说什么呢?”大哥回头,瞪了大姐一眼。 “哎呀,这又没什么的!妍妍多聪明,肯定明白的!” 张清妍无奈。她现在当然是明白,但当年明不明白就不记得了。 “校长还被警察抓去调查了。你不记得啦?年初时候的事情,还是你回家说警察到学校里来了。”大姐提醒道,“后来学校校长就换了人了。” 张清妍想了想,皱紧了眉头。好像小学的时候的确发生过这么件事情。警车的鸣笛打破校园的静谧,一下子沸沸扬扬,所有课都停了下来,改成了自习,然后当时没课的老师都被叫去问话。她的班主任正好没课,被叫去了,自习是副班主任来看管他们。自习一直持续到了放学时分,学校铃声都停了。所有学生不允许乱跑,上厕所也得老师带着,放学的时候,同样是排着队,让老师带着出校门。她记得那会儿绕了一个圈子离开教学楼,似乎…… 张清妍一边跟着大哥大姐往楼下跑,一边外头看了看操场的方向。他们那时候都避过了操场旁边的走廊。 如此一联系,张清妍心中已是有了猜想。是那个红衣的女人跳楼了吧? 可那么个美人,她完全不记得学校有这么个人。真的是校长的情妇来学校找校长,然后跳楼或是被校长给推下楼了? 张清妍眉头紧锁,忽然间停住了脚步,拉着她的大姐差点儿把她拽下楼梯。 “哎呀!” “你做什么呢!”大哥心惊肉跳地扶住了两人,埋怨大姐。 大姐赶紧察看了一下张清妍,“有没有摔倒啊?” 张清妍摇了摇头,总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怎么了?看到什么了?”大哥警惕地打量四周,从口袋里面拿出一张符箓。 这是大伯制作的符箓,当然比不上三曾叔祖做的防身宝玉霸道犀利,带着防身宝玉那他们三个都别想见到鬼了,所以张清妍每次捉鬼的时候都将防身宝玉留在家里面。这会儿,大哥大姐和她身上只带着大伯做的护身符,还有些大哥、大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符箓,都是叔叔伯伯姑姑们做的,效果层次不齐,有他们年少时练手的作品,也有成年后做来备用或贩卖的。 张清妍凝神思索,“我记得那一天……离开的还有科学老师……” 那次警方离开后,跟着离开的除了校长,还有学校的科学老师。 小学没有理化生,只有一门统一的科学课,高年级会做点儿小实验,低年级就是教一些科学常识。她的小学有两个科学老师,教她班级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很有本事,经常带高年级的学生出去比赛,所以和其他老师调课比较频繁,这老师姓王,高年级的学生给这老师起了个绰号,叫“调课王”,他们这群一年级的听过一次后,也跟着叫,觉得很时髦有趣。那次警方调查之后,调课王就没再来,换了一个年轻男人,刚毕业的大学生模样,长得很好看,所以比起调课王,女孩子更喜欢这个大哥哥,下课也会有女生去找他玩。 张清妍左思右想,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王老师在学校也是名人,真是她跳楼死了,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其他老师好像对这件事情讳莫如深。 对了,那段时间,他们的科学课都停了,直到那个男老师来,才恢复了! 另一个科学老师呢?应该是有另一个的吧……王老师教一、三、五年级,那个老师教二、四年级……不对、不对,当时除了那个男老师,还来了个老头,也是新的科学老师。一楼除了一年级,还有两个二年级的班,那两个班的女生就抱怨男老师没教她们多久,就换成老头了,羡慕一年级还是那个男老师教。 两个科学老师都没了吗? 那个红衣美人是另一个科学老师?但这么个让人印象深刻的美人,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唔……刚才看到的那个红衣美人是什么模样来着? “怎么了,妍妍?你到底看到什么了?”大哥焦急地问道。 “是不是不舒服啊?被吓到了?”大姐摸了摸她的脑门。 张清妍摇头,“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就算了,我们快去看看那个鬼!”大哥催促。 张清妍只能跟着两人继续跑,气喘吁吁地到了一楼,跑到了门厅,正要原路从她的教室爬窗出去到操场,张清妍就又停住了脚步。 “又怎么了?” 张清妍怔怔看着门厅内的宣传窗,那前面站了个红衣的女人,黑发垂下,遮了她的半张侧脸,但显露出来的饱满额头、挺直鼻梁、丰润红唇和那只明亮夺目的眼睛,都让人觉得目眩神移。 除了美,再没有其他。 大哥、大姐也发现了张清妍僵直的视线,连忙看去。 他们什么都没看见,但大哥手中符箓一甩,口中咒语一喝,那个女人在他们面前现出了原形。 “啊!好漂亮!”大姐赞叹道。 大哥同样惊艳,“我们学校还有那么漂亮的老师?” “不是说了是校长的情妇吗?” 两人很是淡定地聊了起来。 那个女人微微侧脸看向他们,露出一抹惊艳的笑容,红唇轻启,声音娇媚,“我美吗?” 大哥大姐点头,异口同声地称赞。 张清妍的视线却是移开了,落在了宣传窗里面。那里摆放了一张合照,合照内,有三五个学生,两边占了两个女老师。左边那个正是眼前的美人,右边那个是模样普通的中年妇人。张清妍想了起来,那是调课王。 调课王笑容僵硬,美人笑容温婉。 张清妍的身体颤抖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想起来这个女人是谁了! 第230章 美人(三) “我美吗?”美人巧笑倩兮,面容精致,无可挑剔。 但这回她再问,大哥大姐就不像刚才那样好心情地搭话了。 大哥咳嗽一声,两指夹了另一张符箓,神情肃穆,看起来非常认真。 大姐不给面子的嗤笑一声,不等大哥摆好架势,将张清妍护在身后,手一扬,直接一道符箓出手,喝道:“急急如律令!诛!” 这是最简单不过的诛鬼符,寻常小鬼一碰到这张符箓,就被压制倒地,魂飞魄散。 张清妍却是叫了起来:“用束缚一类的符箓,快跑!” 她想要这么叫,话却是徘徊在心里,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 大哥气恼地符箓出手,同样是一张黄符,上面的图案和大姐飞射出去的那张不同,他口中念的不是“诛”,而是“收”字。 两张符箓一前一后贴到了那美人的面门上,美人一仰头,黑发飘扬,红裙飞舞。 “快跑啊!”张清妍急得大叫,想要伸手拉扯大哥大姐,却是看到自己柔嫩的小手揪住了大姐的衣袖,听到自己稚嫩的嗓音忐忑不安地问道:“这样就行了吗?” 行个屁! 张清妍心中爆粗口,焦躁欲狂。 得跑!他们三个得跑才行! 大姐肯定地点点头,“诛鬼符和收鬼符都放出去了,万无一失!” “诛鬼符你控制得了?多亏我用的收鬼符吧?”大哥斜睨了她一眼。 这是争吵的时候吗!快跑啊! 张清妍愈发地急切起来。 美人的身体后仰,身体的曲线突出,曼妙迷人。贴在脸上的两张符纸先后燃烧起来,火焰中,张清妍看到了红白的液体随着黑发甩到了半空。 跑! 跑!! 跑!!! 张清妍现在只有这一个念头,偏偏她口不能言,手不能动,腿也不能迈开飞奔。 大哥大姐此时也意识到了不对,惊呼道:“是只凶鬼!” 两张符自燃,都没了作用。 大哥大姐急忙重新掏出符纸,动作整齐划一,同时射出了另两张符纸,男女两种声音汇聚在一起,“定!” 两符纸脱手,两人一个不动,继续掏符纸,另一个拉着张清妍往后退,手掌“啪”“啪”两声拍在了张清妍和自己胸口。另一声“啪”传来,大哥也往自己胸口贴了张符纸。 “这是防御的时候吗?跑啊!”张清妍声嘶力竭地吼着,可她却是躲在大姐身后秫秫发抖,声音脱口,变成了另一句话:“大姐,不要紧吗?” “不要紧。”大姐自信一笑,手往后腰一掏。 张清妍知道,大哥大姐玩捉鬼的游戏是很认真的,符纸装口袋,腰间系挎包,包里面放的就不是符纸这种小玩意儿了。 果然,大姐握在手上的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八卦镜。大姐将八卦镜高高举起,正对着美人,口中喝道:“看你还怎么抗!” 这话说出来,气势磅礴,八卦镜应声而亮,照耀着美人的身躯。 美人仍旧保持着半仰身的动作,脸朝着天花板,黑发红裙和双手一块儿垂下,姿势诡异,无论是练舞蹈,还是练瑜伽的高手都不可能让自己的身体保持这种毫无平衡的姿势。 张清妍他们所能看到的只有美人突出的胸部曲线和精致小巧的下巴。 大哥念了半天的冗长咒语也完成了,两手刺出,符纸激射向那个美人,如同血红的箭,割开空气,尖啸着没入美人的腹腔。 张清妍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行了吧?”大哥迟疑地问道。 大姐保持着姿势,“应该会消失掉的吧?” 大哥用的是灭魂符,以他的年纪、他的修为,用的肯定不是完整的灭魂符,多半是长辈们年轻时制作的残次品,消灭一只凶鬼是没问题的。 可这不是凶鬼。 张清妍苦笑了起来。 那个美人的身体颤动了一下,腰腹用力,上半身直了起来。她动作很快,黑发一甩,整个人弓着背,黑发挡住了脸,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却是能看到红白相间的粘稠东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呕……”大姐干呕了一下,面色难看,“不会是脑浆吧?” “跳楼死的,可能会有脑浆的吧。”大哥同样面色古怪,“好像没用啊?” “是不是你念错了咒语?” “不会吧?念错了还能发出去?” 两人只觉得恶心,但始终没有危机感,因为他们的底牌还没用呢。 “算了,别玩了,快点收拾掉她吧。”红红白白的东西越滴越多,大姐不想再拖时间了。 “好吧好吧,你怎么胆子那么小?妍妍都没说话呢!”大哥轻蔑一笑。 两人这才注意到一直没吭声的张清妍,却是看到张清妍已经泪流满面。 “啊!怎么了妍妍?” “刚说你胆子比这女人大,你就哭了啊?”大哥不满地哼哼。 大姐粗鲁地抹了一下张清妍的脸蛋,“哭什么哭啊!又没真的看见她的破脑壳……” “红色的!我看到了红色的怪物!”张清妍用尖细的嗓音叫了起来。 “呵呵呵……你们为什么不回答我呀?我美吗?我还是那么美,对不对?”美人发出古怪阴沉的笑声。 “什么红色的怪物?”大哥大姐异口同声地问道。 不是红色的怪物,是狰狞舞动的血煞之气。 张清妍内心不停叫苦。 她这会儿已经想起,也已经看到了美人身上的血煞之气,这不是凶鬼,而是厉鬼!四阴时刻,身负冲天怨气,穿着一身红衣死亡的美女才能化成的一种血煞厉鬼! 目前,几个叔叔、小姑都收拾不了这种厉鬼,只有大伯、二伯才能对付得了的血煞厉鬼! 美人抬头,让他们三人看到了她的模样。 半边天使,半边魔鬼。 大哥大姐倒吸了口凉气,张清妍直接叫了出来。 那半边脸,坑坑洼洼,肤色发暗,乃至于焦黑,脑壳破了个大窟窿,红色的血和白色的脑浆流淌下来,覆盖了丑陋的面容,增添了恐怖的感觉。那窟窿中,大脑清晰可见,却是已经残缺不全。 美人嘴角含笑,完美无瑕的那一半依旧美貌动人,毁容的那一半肌肉抽搐,又有血液和脑浆流淌出来。这不科学,该流出来的早就流光了,但现在美人已经化鬼,所以那些血液脑浆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怎么会……”大哥惊讶。 “难道是大老婆泼硫酸毁这个情妇的脸?”大姐猜想。 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吗!张清妍气得快要吐血。这两个小屁孩还没搞清楚对方厉鬼的身份吗? 大哥面容凝重,“我要出招了。” “快点快点!”大姐哼了一声。 张清妍这下知道,压箱底的东西这次在大哥手里面。 这是大哥大姐轮流拿着的,每一次捉鬼就交换一次,即使这趟捉鬼无功而返,下一次也得换手,所以大姐对于大哥能用上这法宝,很是嫉妒,口气和神情非常不好。 张清妍却是难掩苦涩。她知道,这压箱底的东西对付不了血煞厉鬼。 大哥郑重地从腰包里面取出一张符纸,符纸是紫底金字,看起来就绝非凡品。金色的符箓很是简单明了,张清妍也画过这种图案。这是念破,不是张清妍制作的那种粗浅的念破,而是张家长辈制作的念破,可破厉鬼。但可惜的是,现在这张念破在大哥手里,而大哥完全没搞清楚眼前这个美人是什么东西。 张清妍恍惚了一下。她画过念破吗?什么时候画的? “去!”大哥喝道,念破飞向了美人,但没碰到美人的身躯就停在了半空中,爆裂开来! “怎么回事?”大姐惊呼。 张清妍的眼中,那张念破碰到了环绕着美人的血煞,这才停下。爆裂开后,随着念破一块儿四分五裂的还有血煞之气。 念破只破了血煞,没有破美人。 美人的笑容消失了,呲牙咧嘴地冲向了他们,“我要杀了你这贱人!” 第231章 美人(四) 红裙飘飘,黑发飞扬,美人转瞬就来到了大哥面前,掐住了大哥的脖颈。大哥一瞬间就陷入了窒息之中,吐出了舌头,双手无力地扣着对方的手腕。 大姐一把推开了张清妍,叫道:“快跑!”嘴上这么说,她手握八卦镜,狠狠砸向了美人脑袋上的窟窿。 美人痛呼,一手甩开了大哥。 “哐”的一声响,大哥在光滑的地面上滑动,撞到了玻璃大门,剧烈地咳嗽起来。 大姐手中的八卦镜碎裂,她想要退开,却被美人掐着脖子按到了地上,“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这贱人!”大姐背部撞到了地面,想要咳嗽,但被掐住的喉咙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大哥爬了起来,吃力地掏出符纸,这回没有直接射向美人,而是咬破了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符纸上,这才握着符纸冲上来,直接贴在了美人的后脑勺。 金光暴涨,美人松开手,身体颤抖痉挛。 张清妍知道,这是大哥的天赋异禀,大哥不光是纯阳之体,而且身负纯阳之气,鬼怪不可近身,同时,他的血也能驱鬼辟邪。 大姐一个翻身,爬了起来,眼睛赤红,狠狠一拳头打在美人那半边丑陋的脸上,“你找死!” 似有电光在大姐的拳头闪现。 这是大姐的天赋,大姐比大哥天赋更好,身负天雷之力。 美人惨嚎一声,门厅内阴风呼啸,红裙黑发肆意飞舞,仿佛要遮盖了整个门厅。 有血雾和黑气从美人身体内侵泄而出,张清妍目之所及,都是黑红之色。 这就是血煞厉鬼,怨气带着血煞气息,即是多了一层防护,也是多了一种攻击方式。 大哥大姐吸入了血煞气息,整个人摇晃了一下,精神萎靡。但两人毕竟是张家人,天赋异禀,很快就恢复如常。此时,两人也发现了美人的身份。 “血煞厉鬼!”两人异口同声地叫道。 “怎么可能!不是大白天死的吗!”大哥接着叫道。 大姐补充道:“哪来那么大的怨气?因为没有成功挤掉原配发妻?” “喂!是想这个的时候吗!”大哥吐槽。 “我乐意,你管得着?”大姐瞪了他一眼。 “快看看妍妍!”大哥看到自己贴出的符纸已经燃烧殆尽,连忙咬破中指,结印按向美人的脑袋。 大姐一回头,就看到张清妍倒在了地上。 她的天赋是一双只能看到污秽的阴阳眼,比起纯阳之气、天雷之力这等优秀的天赋,实在是不值得一提,不能自保不说,还更容易招惹那些污秽。 “我带着妍妍先走!”大姐冲过来,一把抱起了张清妍。 “我拖住她!”大哥回应,话音刚落就闷哼一声。 大姐回头,看到美人半边丑陋的脸上全是疯狂的笑意,而她的手已经插入了大哥的肩膀,鲜血喷出,血雾更加浓稠。“这……喂……”大姐傻了眼,干巴巴地喊了一声,双手无力,差点儿把张清妍摔在地上。 张清妍红了眼睛。 大哥大姐的天赋和她不同,她的阴阳眼就那样了,小时候能看到些什么,长大也能看到什么,区别只在于她自己的分辨能力。大哥大姐的天赋却是随着道行修为不断增进,此时他们尚年幼,只是在做早晚课,没有正式踏上修士之路,道行全无,怎么可能光凭肉身对付血煞厉鬼? 那美人没有急着杀了大哥,而是一甩手,将大哥再次抛向了大门。玻璃门碎裂,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大哥的身体在那声音中重重落地。张清妍看到他吐出了鲜血,面若金纸,已经昏迷。 大姐二话不说,死命抱着张清妍往后跑。 张清妍感觉到有泪珠掉在了自己的脸上。那是大姐在哭。 “噗”的一声,大姐忽然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往前扑倒,她却是谨记着张清妍,在落地前,将张清妍推出了怀抱,喊道:“快跑!” 张清妍看到大姐满口鲜血,看到那个美人拎起裙子,露出细白的脚踝,一脚踩在了大姐的背上。大姐又吐出了一口血。 血煞厉鬼,杀人行凶,每一击都会逼出受害者身体内的血液,即使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口,也会有血喷出。那些血会让血煞更为浓稠,也会让被害者更为虚弱。 张清妍哆哆嗦嗦地趴在地上。她知道自己该爬起来,无论是跑,还是对付这个恐怖的美人,都得先站起来,可她动弹不得,只能不停地哭泣,轻声地喊着大哥大姐。 她的神智却特别清晰。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甚至能清楚地想起这个美人是谁——另一个科学老师。 这是她事后才知道的真相。 这个美貌动人的科学老师是她入校前两年进学校的,顶替了退休的老教师,除了漂亮,没有其他特色。新老师,教学水平一般,性格也一般,或者说,她太漂亮了,相貌过于突出,其他的一切都被反衬得平平无奇。这个美人在学校的地位很尴尬,不是嫉妒讽刺,而是所有人都真心觉得,以她的相貌竞选世界小姐都够格,应该去当明星,而不是当老师。谁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选择老师这个职业,但谁都不看好她。更何况,学校里面已经有个厉害的调课王在,两相一对比,她的处境可想而知。 这是老师们的看法,而校长则另有想法,不是想让美人当自己的情妇,而是想要捧她。一个美女老师,比普通的优秀老教师更有噱头。校长是这么想的,所以让调课王多带带她,带学生出去竞赛的时候也带着她。 不知怎么的,这种培养被调课王误会,认为校长是想要让她给美人当影子。这种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校长向来如此,注重门面,所以过去就曾让某个面容有瑕疵的老师写教案,给另一个形象好的老师用,让后者去参加市里面教学比赛。结果前者不甘心一直当影子,跳槽走人了,后者没了前者帮助,显赫一时之后就沉寂了,觉得难堪,也走人了。校长因此受到教训,这种冒名顶替的事情不干了,转而走正路,希望真的能以老带青,把美人培养起来。调课王却当校长故技重施,心中渐渐怨愤不平。 就是在张清妍入校这一年,调课王带几个学生去参加一个比赛,美人也去了。调课王是带病出席,中途忍不住,去休息室坐了一会儿,那时候正好在颁奖,调课王不在,美人代她领奖,等事后调课王知道,也无法再上台。那次比赛的合照就放在学校橱窗内。美人之前跟着去参加比赛,只是作陪,四处看看,涨涨经验,这种拍照、领奖的事情和她无关,因为她这次代调课王领了奖,合照中就有了她。一个笑容含蓄,貌美如花,一个中年妇人,面色苍白,笑容全无。任谁看到这张合照,都会觉得调课王就是个碍眼的多余存在。 警方调查,调课王因此受了刺激,积攒的怨气爆发,同校长沟通,希望以后带队去比赛,美人不要跟去,校长没同意。双方争吵,美人在旁劝说,调课王一把掏出口袋里装着的玻璃瓶,将里面的液体泼在了美人的脸上。那是浓硫酸。美人半边脸被毁容,疼得发疯,调课王却是不罢休,还有半瓶子浓硫酸要往美人脸上泼,校长吓得推开调课王,被波及,幸好只是泼在衣服上,但大怒之后,抢过了硫酸瓶子,将调课王推出了校长室。他没注意到,美人这会儿已经忍过了头一阵的剧痛,跳了起来,从他身后扑向了调课王。校长被推,连带着调课王撞到了窗框,这时候轮到美人不依不饶,校长回过神要阻拦美人,推搡中,调课王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从打开的窗户摔了出去,脑部着地,当场死亡。 第232章 美人(五) 当时,死的是调课王,校长和美人都被调查,但美人自始至终没碰到调课王的身体,反倒是校长之前多次推拽调课王,嫌疑最大。事实上,他们两个都说不清当时发生了什么,美人因为毁容,神志已经有些不清醒,校长则是大惊大怒,加上场面混乱,不知道调课王是怎么摔出去的。 这件事被当做意外事件处理,校长被革职,美人毁容后住院,都离开了学校,但美人头天就溜出医院,一袭红裙,从学校天台一跃而下,摔在了调课王当时的位置。 那时正好是四阴时刻,两人死在同一位置,美人又身着红裙,怨气冲天,她化成了血煞厉鬼。 张清妍记起了这些,却怎么都记不起他们三个是怎么逃出生天的。是大伯救了他们吗?不对,大伯那段时间到了其他省份捉鬼,不在家。二伯呢?二伯好像在炼制什么法器,在闭关…… 脚,再次落下。大姐又吐了一口血,盯着张清妍,张了张唇,声音却发不出来。 张清妍看到了,大姐想说的是“跑”。她颤抖着,瘫软在地上,爬不起来,更别说跑了。她太没用了,只能趴在地上哭,喊着大姐的名字。 张清妍心中正咬牙切齿。这时候还跑什么?她应该跳起来,用魂魄攻击这只厉鬼才是!大哥做错了一件事,血煞厉鬼,不能用血对付,他两次用鲜血攻击,只会助长这只厉鬼的气势。他们现在三个小屁孩,只能靠张家人强悍的魂魄来对付这只厉鬼! 可是,张清妍动不了。身体动不了,魂魄也动不了,只能感觉到泪水浸湿了脸颊,听到自己哭泣呢喃。 张清妍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她听到自己喊着“大妖怪”。 什么大妖怪? 她本能地知道,这不是在说血煞厉鬼,而是在求救。向谁? 忽的,张清妍眼前一暗,看到了一双脚出现在了她的眼前,两腿修长笔直,挡住了她全部的视线。 同一时间,惨嚎传来。不是大姐的,也不是大哥的,而是方才那个癫狂笑声的,是那只血煞厉鬼! 张清妍恍惚中觉得这样的惨嚎很耳熟。抬起头,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背影,宽肩窄臀,身姿修长,一头黑发垂到腰际,却不会让人错认他的性别。 那个男人转过头来,垂眸看向自己。 那是一张雌雄莫辩的脸,比美人更加妖娆动人,眉眼斜飞入鬓,五官轻佻,神情却是端庄肃宁。 张清妍对上了他的双眼,一双黑不见底的眼眸,眼眸中,火焰跳动,同样的黑色,却能让人清晰辨别出黑瞳和黑焰。 张清妍颤抖了起来。她在那黑焰中看到了熟悉的尸山血海。血色的天际又有尸体落下,比血空更加红的身影,“嘭”地落在尸山上,一路滚了下来,长发披散,红裙破损,落在了土地上,溅起了无数血水。黑发拂面,那半边绝世容颜和半边丑恶面容都被半遮半掩,只有一双惊恐的眼睛正对着张清妍。 “大妖怪……”张清妍听到自己的声音。 “大妖怪!”张清妍听到自己叫了起来。 尸山血海退去,张清妍发现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抱住了男人的双腿,眼泪鼻涕全往他腿上抹,含糊不清地叫道:“大妖怪,你救救大哥大姐!他们要死了……他们要死了!” 有一只手掌按在了她的脑袋上,笨拙地拍了拍,拍得她很疼,她哭得更加伤心了,撕扯着对方的裤子。脖子突然一紧,她被人提了起来,落入了一个冰冷血腥的怀抱。 那个男人抱着她,察看了一下大姐的身体,一手将大姐夹在了胳膊下,又去看了看大哥。尖锐的警报声都没有覆盖过她的哭声。大哥也被他提溜起来,拎在手上。 男人的声线妩媚,语调却是清冷,“他们不会死。” 张清妍听到这话,顿时嚎啕大哭,比刚才更要撕心裂肺。 男人的脚步顿了一瞬,才一手抱着她,一手夹着大姐,拎着大哥,走出了夜色中的校园。 张清妍的脑子在此时又僵住了,一片空白,只知道哭,方才的理智和思索全没了。鼻尖萦绕的是那种令人作呕又心惊胆颤的气息,可她却没有挣扎,只有一种欣慰的感觉。 太好了!大哥和大姐都没事!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她泣不成声,哭到自己大脑缺氧,昏昏沉沉,依稀想起来,那天回家之后,他们三个就被禁足了大半年,大哥大姐养伤就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所以对他们而言没有差别,她那时候是大哥大姐的跟屁虫,不像现在这样对鬼怪之事充满好奇,没有大哥大姐带头,她也没想着要去捉鬼。 等到大哥大姐养好伤,就完全将那天的险境抛到了脑后,继续带着她到处疯跑,捉鬼驱邪,有白跑一趟的,有成功的,甚至也有遇到过危险。 她这一辈,张家的子嗣断代严重,大哥大姐是龙凤胎,互相争老大,五年后,她出生,没当老三,被硬按上老二的头衔。此后十五年,张家都没有后嗣诞生,十五年之后,弟弟妹妹们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她和后面的弟弟妹妹因为年龄差距,关系一般,还是和大哥大姐亲近。在她的童年,她一直是最小的那一个,整个张家最小、最脆弱的那一个,她心中害怕,却是紧跟着大哥大姐不愿远离。 而他们三个孩子虽然又遇到过几次危险,却总能化险为夷。好像有个人总会在关键时刻从天而降,拯救他们。 大妖怪…… 张清妍心中默念这三个字,方才看到的身影却是淡去,什么都回想不起来。她拼命要去回忆,却是看到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卧室。 水晶吊灯,欧式带顶大床,镶金边的梳妆柜,典雅的印花墙纸…… 张清妍现在正躺在柔软舒适的地毯上,可她并不舒服。她的手被反绑,双脚也被束缚,小嘴里面塞了布团,撑得下巴酸胀。 她被绑架了! 而且这个绑匪是个有钱人?张清妍诧异地打量四周,越看越是觉得古怪。 这华贵的房间明显是走欧式宫廷风格,每一件家具都尽显奢华,可张清妍却在这其中看到了中国风水布阵的讲究。不是招财进宝,不是益寿延年,而是恶毒的风水法阵,真有人睡在这卧室里面不光会破财,还会有血光之灾! 张清妍越看越是觉得奇怪,等她看完一圈收回视线,留神到自己的处境,不禁犯愁。 若是要破风水阵就还好,可要逃脱身上束缚着的绳子,对她而言太困难了。绑人的家伙一点儿技术含量都没有,是真的将她五花大绑,绳子勒紧皮肤,但她已经没有痛感,显然是被这么绑了很久了。不会供血不足,肢体坏死吧?张清妍担忧地想,转瞬记起来,她全须全尾地长大,可没有截肢过。 这也是梦境或回忆吗? 她……好像经历过好几段回忆了……幼儿园碰到的溺亡少女,和大哥大姐九死一生地逃过一只血煞厉鬼,现在……那些儿时的记忆怎么会在此时浮现?她之前是在…… 另一个时空,天水城,玄坤…… 张清妍想起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可记忆中还是一片区域被黑雾笼罩。 她甩了甩脑袋,想要理清自己的思路。 是因为棪榾的师父吗?还是玄坤动了什么手脚?玄坤擅长的应该不是障眼法或幻境,冲云用的都是些邪祟法术,玄坤炼僵尸,还带着一只装了妖气的玉葫芦。是妖气的问题吗?哪只小鱼妖炼出了幻境的能力? “哐当”一声,雕刻了繁复花纹的木门被人撞开。 第233章 妖怪(一) 张清妍抬头,看到了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老者,蓄着短胡,染了黑发,但脸上的皱纹泄露了他的年纪。 “哼!我还当张家人多厉害,都是吹牛吹出来的。”老者气哼哼地说道,嘲讽地看了眼张清妍。 张清妍惊讶。她觉得自己表现完美,有超越年纪的冷静淡定,但很快她就明白过来。 她又哭了! 她小时候是这么爱哭的? 张清妍窘迫地感觉着脸上的泪水。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是个哭包,居然动不动就会哭。明明长大后的她一直被人在背地里议论冷血无情、没心没肺,难道是因为小时候情绪波动太大,等到真的长大了,反而是情感缺失了? 张清妍胡思乱想。 她已经知道自己是在回忆的梦境中,虽然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但情绪很稳定。 老者看张清妍只知道哭,眼中闪过厌恶,扭头对门外问道:“你们没抓错人吧?张家有这种小鬼?” “没有没有!老先生您放心吧,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要人都认错了,我们还怎么在道上混啊?”外面的人高声嚷嚷,语气中充满了自信,“这是张家的老幺,最小那个,不如上头的那对龙凤胎顶事儿。” “张家能顶什么事儿?”老者不满地哼道。 “那是,比起您老可就差远了!” 老者这才点点头,瞥了眼张清妍,满眼怨毒,“既然没错,那就行了。看好了她,我留着这小鬼还有用呢。” “哈哈,一个小毛孩子,您就放一百个心好了!” 老者退出了门,大门重新被关上,杂乱的脚步声远去,屋内静寂无声。 张清妍这才听到自己浅浅的啜泣。 真是……哭够了没啊?张清妍想要这么问自己。可想而知,这么问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风水阵,老人,绑架……张清妍心中闪过这三个关键词,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童年,很快就想起了童年时期的这件事情。 张家数百年来逐渐退出了权力中心,和商界、平民百姓来往更多。封建时代,这么做是为了远离天道皇权,到了近现代,则是为了段炼子弟——毕竟论人口,底层更多,妖魔鬼怪也更喜欢潜藏在底层平头老百姓中间。虽说如此,一些有底蕴、传承几代的人家都知道半仙张家的存在,也会邀请张家人帮忙看风水、卜吉凶。 也不知道怎的,燕京的一位新晋的权贵打听到了张家的事情,买房的时候,托人邀请了张清妍的大伯入京看风水。大伯不以为意,一身休闲服,空着两手直接上门,随意看了两眼就说了说如何布置。从他到达燕京,到离开,整个过程一天都不到。那人心中没底,以为道听途说来的张家传闻有些不实,就又请了这老者来再看了一遍。 这老者是个燕京有名的风水师傅,祖传的手艺,沿袭三代,从一个街头摆摊的算命人变成为燕京权贵的座上宾。但这种人真没被张家放在眼里,他所谓的堪舆本事,在张家看来就是个“手艺”,只能成为匠人,无法成为大师。但他靠这个吃饭,门面功夫十足,为顾客服务尽心尽力,不像大伯那样只讲外行人听来“假大空”的原理,而是直接安排如何装修,从墙面颜色到桌上的小台灯,都亲力亲为。 偏偏,老者和大伯的看法又有了出入。 老者不服气,新贵疑云重重,想将大伯再请来,两人当面对质。大伯当然是不屑和一个“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匠人对质,压根没理睬这两人。这在两人眼中就成了心虚,也是不敬,大怒之后,直接公开对大伯大肆鞭挞,非议张家。 这事情,张家人是不在意的,不过是流言蜚语,张家传承万年,听得还少了?要说更严重的,初代到四代那一段时期,张家为了开地府鬼门,杀人、杀兽来血祭,杀的可都是当时最顶尖的那一批人和兽,其后被人诅咒、追杀,差点儿灭了满门都有过,还会害怕口头上的恶言? 张家不在意,新贵委托的中间人可就不乐意了。好不容易请了半仙张家这一辈的当家人出面帮你看风水,你还折腾这么一出幺蛾子,打人脸面。这不光是打张家的脸面,还是在打他的脸面啊!要是被张家误会自己也在其中参了一脚,惹怒张家,谁知道张家会不会对自己行巫蛊之术?在知根知底的人眼中,张家面上平和,暗地里心狠手辣,不近人情,所以对张家又敬又畏。于是,这位中间人出手,先用官场权势收拾了这新贵,又在圈中人中表明了自己支持张家的态度。根基不深的新贵瞬间从云层跌落,泯然众人,这看风水的老者也跟着被权贵圈子排斥,砸了饭碗。 事情到此应该就结束了,张家做的事情不过是寻常的给人看一次风水,背地里和事后的风风雨雨与张家无关。但被贬斥的新贵不服,被砸了饭碗的老者咽不下这口气,两人合谋,绑架了张家人,想要要挟。新贵想要威胁张家认错,帮自己重新起复;老者想要威胁张家认错,给自己斟茶叩头,坐稳燕京、乃至于全国第一风水师傅的位子,甚至还得陇望蜀,窥伺张家的绝学。张清妍就是那个被他们绑架的倒霉蛋,暑假来燕京旅游玩,结果遭受了无妄之灾。 现在在燕京的可只有她那对没有继承传承的父母,两人还把这事情当成寻常的拐卖儿童事件,请求警方帮助呢。 张清妍叹了口气。 绑架嘛,绑匪总归会联系她的家人提出要求,等他们联系父母,暴露了自己的目的,张家的长辈们自然会收拾这两个作死的人。 张清妍不担心这一点,可怎么会想,都只记得这事情的起因,却不记得经过和结果了。 环视四周,张清妍猜测这间屋子就是那位新贵买的房,最后让老者亲手布置了。看着卧室就知道了,老者大概精通室内装潢,尽显奢华之风,但说到风水,真是贻笑大方了。没人收拾这位新晋权贵,他也要被老者害得家破人亡。 这就和张清妍在宣城李家碰到的那位刘大婶一样,胡乱学了两手风水布置的内容,错漏百出,害人害己。 张清妍活动了一下身子,被绑缚的地方失去了知觉,半边身子开始发麻。虽然这是记忆梦境,但她也不想受这种罪。换了个姿势继续躺在地上,张清妍就看到了窗户,窗外站着一个人,让张清妍傻了眼。 来人长腿一抬,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做的,就从窗外到了房内,一步步走向了张清妍,步伐稳健,不像他的眉眼、身形那样细腻妩媚。 斜飞入鬓的眉眼在看到张清妍的时候微不可见地舒展开,又轻轻皱起。站到张清妍身前,他蹲下身,纤长的手指在张清妍的手腕、脚踝处舞动了一下,捆缚张清妍的绳子就松开了。冰冷的手擦过张清妍的脸颊,却没碰触到张清妍的肌肤,只有凉风拂过,口中的布团被人小心取出。 自始至终,他的手都没碰到过张清妍。 张清妍此时还傻怔怔的。 来人也发现了张清妍的古怪,一直垂着的双眸抬起看向张清妍。 黑瞳,黑焰,尸山血海。 “哇——大妖怪!” “怎么回事?他娘地哭丧啊!嚎个屁!”屋外传来大喝,门被人推开,身材魁梧,长相凶恶的男人走了进来,怒目圆瞪的神情瞬间变成了惊讶和狠戾,“好啊!这么快就来了帮手了啊!兄弟们,快来抓人!” 如果可以控制身体,张清妍现在的脸肯定已经绿了。 第234章 妖怪(二) 张清妍想要掐死自己,但这会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扑进了男人的怀里,哭得伤心欲绝。男人的身体僵硬,血腥阴冷的气息怎么都遮不住,没有推开张清妍,但也没有多安慰她。 那个扑上来的大汉已经三拳两脚将男人打倒在地,男人蜷缩着身体,却是将张清妍好好护在了身下。 张清妍愣了愣。 这男人的本事她在先前两段回忆中已经见过了,那等本事,哪怕是三曾叔祖都比不上,对付凶鬼、厉鬼手到擒来,怎么反而对一个普通人束手无策? 张清妍也对普通人束手无策,但那是因为她没有继承传承,家族绝学她会,她可以短时间内积攒道行,锤炼身体,施展出一些法术,但武艺这种东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 张家人会武,却不是寻常的拳脚功夫或小说里的飞檐走壁,而是阴阳师的武艺。就犹如张清妍梦境中看到的先祖们,长剑一送,取人心脏,不沾滴血,这一手不是法术,而是武艺,是在那一刹那动作飞快地在人心口开了个洞,剜心,抽剑,这才能够做到取人心脏却不沾滴血。要说与人搏斗,张家人不擅长,但一招制敌,乃至杀人的法子,张家有不少。 张清妍泪眼朦胧,听着自己的哭声和那大汉的痛骂,心思却是千回百转。 仔细想来,这男人也不是张家人,那张脸张清妍毫无印象,这种柔媚张扬的长相也不是张家人的,但为什么她下意识地就觉得他是张家人了呢?因为这个男人救了她许多次吗? 张清妍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 泪水涌出,张清妍的视线清明了一些,对上了男人的黑眸,脑袋就是“嗡”地一响。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让张清妍秫秫发抖,大脑一片空白。 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她觉得那么熟悉?她一定是见过这男人的,知道这男人的底细,可为什么怎么都记不起来呢? 突然间,笼罩着自己的身躯没了,张清妍被人拽了起来,又绑成了粽子。后背一痛,被人推倒在地。 张清妍听到一声惨叫,却不是自己的,抬头就看到那男人森寒的眼神,纤细的手掐着一个大汉的脖子,将大汉的脖子勒成几段。那大汉面色发紫,气若游丝,快要死了。 “不要!不可以!”张清妍大喊,眼泪又涌了出来,“不可以的!” 为什么不可以?张清妍茫然地想,可控制不住嘴巴,不停地嘶喊着,声音都哑了。 男人眼神微微一滞,垂眸看向张清妍。明明还是那样的黑瞳、黑焰和尸山血海,张清妍这回却是没有退避,固执地仰着小脑袋,对着男人。男人没再说什么,眼帘合上,一松手,大汉重重落地。 “快将他绑起来!”另有人呐喊着。 几个人警惕地合围上去,见男人不抵抗,这才松了口气,将男人绑了起来。他们心中有了惧意,可是不敢像对付张清妍那样粗鲁。 捆绑好了这一大一小,剩下人的面面相觑,思量了片刻,其中能做主的带头大哥才命人将门窗锁了,退了出去。 男人被捆着,却依旧站得笔直。 张清妍松了口气,眼泪如涓涓细流,洗刷着脏兮兮的脸颊,反倒是让整张小脸更加怪异。 一声轻叹。 张清妍抬头看到男人如同无骨的蛇,身子不可思议地扭动,绳子就松垮垮地落到了地上。张清妍怔住了,看着男人身体一震,恢复原样,走向了自己。 “你是谁?”张清妍问道。 这是她自己问出口的,不是梦境,不是回忆。 男人仿若是没听见,也根本不可能听见,蹲下身,解开绳子,双手一伸,将张清妍抱在了怀里。张清妍没有再大哭,只将脑袋埋在了男人怀里,双手揪着男人的衣服,轻声嘟囔道:“你不能杀人……大伯说你不能杀人的……再杀人就不能入轮回了……” 张清妍如遭雷击,意识恍恍惚惚。 男人脚步一顿,迟疑片刻,伸手摸了摸张清妍的脑袋,“嗯。” 张清妍攥紧的手这才松了开来,又张开双臂,紧紧搂住了男人的脖子。 男人身体僵住,跨出窗户的脚磕在了墙上,身体晃了晃,这才一步跃出屋子。 张清妍感觉到了风吹在自己的背上,这寒意却及不上面前这个男人的气息。那种阴寒血腥的味道怎么都消不去。张清妍又开始颤抖起来,腹腔内一阵翻山倒海,极欲作呕。即使没有抬头,没有看到男人的双眼,她的眼前也浮现了那座尸山,那片血海。 她的眼眶重新集聚起了泪水,身体动弹不得,好似被绳索禁锢,五道黑线绑住了自己的四肢和脖颈,另有一道捆缚住了自己的心脏。 “这孩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张清妍模糊中听到有人如此感叹。 “抹掉记忆吧。以后我不会再见她。” “这样……” “是我的错,当年没有防备,让她看到了。” “唉,这也怪不了您,是我们判断错了,没想到这孩子的天赋……虽然不怎么吉利,却如此厉害。” “所以现在只能抹掉记忆了。让她忘了我,缚魂就散了。和那两个大的也交代一声,以后不看管她的长明灯,让他们也别再仗着有我在,带她胡闹。” “我知道了。这几年麻烦您了。”那声音恭敬地说道。 “张家对我有恩,我的时限在这一代就要到了,帮着你们培养两个孩子,只是无足挂齿的小事。” “我们张家只是为了自己,谈不上恩情。” “我认为如何就是如何,至于你们如何想,为何这么对我,无关紧要。”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那现在……” “我来抹掉她的记忆。” 一只冰凉的手覆盖到了张清妍的额头。 张清妍浑身一颤,感觉到有什么要消失了。她猛地睁开了双眸,对上了那一双黑瞳。黑瞳中的黑焰燃烧着,尸山血海矗立着,可是她这一回看到不仅是那恐怖的景象,还看到了那人眼中的惊讶。惊讶转瞬归于平静,那只冰冷的手拂过,盖住了她的双眸。 “小女娃,不要担心,你会一辈子平安喜乐,无虑无忧。”声音细腻如女子,语气却是平淡刚毅,如同温润君子。 张清妍心中一酸,泪水再次涌出,让那冰冷的手染上了一丝温热。那只手稍稍一颤,如同那人眼中的惊讶之色,在瞬息之后就消失了,仿若错觉。 张清妍忽然间想了起来。 在她三岁第一次离开家门,被家中长辈错认为有阴阳眼后,就由大伯牵着手,走进了张家的内院深处。 那是张家祠堂的所在,祠堂内只有初代先祖张龘的牌位,但整个祠堂不是只有一间屋子,而是一个凹字型的院子,牌位被供奉在主屋,张家家族史被整齐陈列在西屋,东屋则点着张家族人的长明灯。张家子嗣出生,开始在外行走,就会被点亮长明灯,等到子嗣殒命,长明灯自动熄灭。但这传统传承至今作用已是不大,现今科技发达,联系方便,有什么事情一个电话过去就能知晓,若是电话过去没人接,那当然是人出事了。不像是古代,子嗣要入红尘,云游四方,增长阅历,一别数十载杳无音讯都有可能,长明灯就是最重要的联系方式,长明灯灭,自然会有张家人去卜算死者的情况。 张清妍的长明灯还未做,这次被大伯带去祠堂,就是要去做长明灯的。但此去不止是做长明灯。 她跟着大伯拜过初代先祖的牌位,转到了隔壁厢房,一入内,就看到了星星点点的灯光。有风,灯火却是不动,有阳光,灯火却依旧明亮。 张清妍先是惊讶地看过那些长明灯,随后就看到了坐在内室的一个人。 眉眼斜飞入鬓,明明是男子,却面容娇媚。他盘腿打坐,整个人仿若散发着光。 张清妍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然后就见这个陌生人睁开了双眼。 黑瞳,黑焰,尸山血海。 张清妍瞬间就大哭起来。 第235章 妖怪(三) 张清妍的哭声吓到了大伯和那个男子,两人都有些发怔,显然是没碰到过这样的事情。 大伯不愧是张家人,没有急着安慰张清妍,反而是疑惑地问道:“妍妍怎么了?不舒服吗?” 张清妍一把抱住了大伯的腿,指着那边的男子尖声叫道:“大伯,你快收了那只妖怪!” 男人和大伯再次怔住了。 “妖怪?”大伯更加惊奇。 “就是妖怪!大妖怪!我看到了!有好多死人,还有黑色的虫子绑着我!”张清妍虽然受到了惊吓,却是口齿伶俐地告状,言辞凿凿,很是肯定。 男人和大伯沉默了。 大伯继续问道:“妍妍,你看到了什么?” “好多死人……”张清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扯着大伯的裤腿,固执地指着那个男人,“大伯,你快把这个妖怪杀了!你说过的,妍妍看到鬼怪,你会帮妍妍消灭他们的!” “这不是鬼怪啊。”大伯无奈地说道,眼睛却是闪闪放光,看向了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皱眉头,站起身,走向了张清妍。 张清妍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你不要过来!你这只妖怪!快滚!” 男人脚步不停,直接走到了张清妍的身前,张清妍犹如被人掐住了脖子,仰着头,瞪大了泪眼,直视男人的双眸。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燃起了两簇黑焰,摇曳生姿,张清妍不觉得美,只觉得惊骇。那火焰舞动,形成的不是绝美画面,而是尸山血海的惨烈景象。六道黑线绑缚住了自己的身体,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三岁的张清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死。张家人早慧,对于生死也早就看破,不畏死亡,可这会儿张清妍是真的觉得怕了,本能地觉得这一死,不是大伯给自己讲解的轮回转世,而是永世不得超生,她会成为那尸山血海的一部分! “不要……不要……”张清妍颤抖起来。 她觉得自己魂魄被黑线拖拽着就要陷入那双黑眸,要被那黑焰炙烤,最终成为尸山的一部分。 “醒!”大伯大喝一声。 张清妍整个人颓然倒地,只听到大伯和男人的对话。 “这孩子的天赋实在是一个惊喜,没想到现在这天道境况,张家还能出一个这样厉害的阴阳眼。” “恭喜。” “多谢多谢。不过,这阴阳眼对于孩子来说也是个负担。这次做完这孩子的长明灯,恐怕要有劳您多多照看。” “你不用客气,这是我和你先祖早就达成的协议。” “协议可不包括了这个孩子。这孩子需要您多费心了。” “你放心,我会看着她的长明灯,有什么事情,会出手相助的。” “那……” “还有什么事情?” “您应该知道,她这一辈,还有一对双生子,男孩天赋纯阳,女孩身具天雷。” “你们要着重培养这对孩子?” “是。这三个孩子关系好,那两个胆子颇大,而且喜欢阴阳一道,所以到时候……” “我知道了,你放心。” “多谢。” 两人对话完,张清妍感觉到自己被人翻过了身,解开衣服,心口一疼。她那时候只觉得害怕,觉得大妖怪要吃了自己,现在已是知道,这是大伯在取自己的心口血做长明灯。 她的长明灯…… 张清妍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只看到了那个男人接过大伯递过去的小灯。 长明灯看起来很简陋,只是一个碟子里面添了灯油,放入灯芯,但张清妍知道,碟子、油、芯都是经过张家人炼制的法器,这么一盏简陋的灯,全天下现在也就只剩下张家能制作。 男人重新坐到了蒲团上,打坐的姿势改变,双手交叠,托着张清妍的长明灯,置于腹前。他笔挺的身姿笼罩着小小的长明灯。张清妍觉得自己的命就捏在了那个男人的手里,更是害怕。 大伯看到张清妍醒来,替她整理好衣服,拉着她给男人磕了头,这才带她离开。 张清妍一步三回头,生怕男人把自己的灯给吹了,但看到的是那点点灯火中静坐的男人,一动不动。她的那盏长明灯就在男人的手中,光芒及不上旁边族人的长明灯,却安静地燃烧着,仿佛能生生世世地亮着,永不熄灭。 只要,那个男人托着它。 事实上,也的确是如此。 只要那个男人还托着她的长明灯,他总能保护她,从天而降,消灭鬼怪,轻轻松松就救下她。 她能够跟着大哥大姐肆意,甚至大哥大姐能够肆意去捉鬼胡闹,不过是因为她的长明灯在那个男人的掌心里。 现在,那个男人不会再托着自己的长明灯了。 张清妍的泪水流淌,却是没有像过去那样嚎啕。她知道,当男人移开手,她的长明灯就会和族人们的长明灯一样,半悬在那间厢房内,无人再会时刻注意着自己的灯是否明亮。哭得再响,也没人听到了。 那一年,张清妍十岁,忘记了一只大妖怪,一夜长大。那年开始,大哥大姐带她去捉鬼的次数少了,也更加稳健了,他们没在遇到过危险。第二年过年,三曾叔祖说张清妍不适合继承传承。从那年起,张清妍祭拜初代先祖,翻阅张家史,再没有步入东屋——她本来就没有再步入过,只是过去每次来,总少不了偷偷摸摸看一眼,一溜烟地跑过东屋,不敢停留,现在,却是踱着步子,如同每一个张家人,慢条斯理地做事。 她的大妖怪没了。 张清妍忽然间睁开了双眼,没看到大伯,没看到那个男人,只见到了陈海、黄南、谭念瑶、谭念瑧四人,他们围在她的身边,担忧地望着她。 张清妍一伸手,摸到了自己满脸的泪水。 “大仙?”陈海试探着问道。 张清妍没作答,从地上缓缓坐起,一侧头,透过栏杆,看到了楼下站着的两个人。 客栈里的其他人都惊恐地挤在一旁。他们认识这个道骨仙风的老者,这是漕帮帮主顾长生都颇为敬重的玄坤真人,这三十年,一直是由他主持着水龙王祭祀大会,祭祀大会取消,他也没因此没落,而是跟着就参加了超度法会。现在,这个貌似很厉害的道士带着一个奇怪的人来找张清妍。 张清妍的身份,有些人打听清楚了,有些人尚不知晓,不知晓的也知道是这个小道姑三言两语,戳穿了“水龙王”的真相。真假先不必说——顾长生都信了,那假的也是真的——光是这个小道姑的胆量就让人肃然起敬,要知道,当时要是一个不好,这小姑娘可能就被愤怒的天水城人给送去供奉水龙王了。 玄坤真人带人来找张清妍,看模样,还是来找茬的。事不关己,围观的人自然是想要避开,可偏偏玄坤站在了大堂中央,才说了两句话,张清妍就倒下了。这让人不得不觉得惊悚了,生怕自己一动,就被玄坤真人误伤,也跟着倒下。 现在张清妍又起来了,众人的心思活络了开来,也开始思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张清妍却是只盯着玄坤真人旁边的那个男人,挂着满脸的泪痕,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玄坤眉头一跳。 “这种东西你也敢拿出来显摆?”张清妍自然能听得出玄坤之前一番言论的意思,魂尸难得,但可惜的是,玄坤要显摆找错了对象。 玄坤目光阴鸷地盯着张清妍。 张清妍起身,俯视着下面的那具魂尸,轻蔑地说道:“尸王为器,善人魂为蛊,可却连缚魂都没炼出来。你怕毁了尸王,所以不敢练蛊,只是喂蛊,炼出的这具东西不伦不类,都比不上不化骨。魂尸虽然是大凶大煞大污秽之物,但你也不要随意污了它的名头。” 玄坤的眼中闪过错愕,马上就故作镇定。 张清妍了然一笑,“哦,原来不是你胆怯,而是你根本不知道怎么炼制魂尸。” 玄坤收在袖中的手轻轻一抖。 “那正好请你看一看真正的魂尸是什么模样。”张清妍抬眸,看向了客栈的大门。 她的大妖怪……回来了! 张清妍泪盈于睫。 第236章 魂尸(一) 黑乌乌的天空下,一个身影出现在客栈前,步伐缓慢,却坚定,每一步,都好似踏在人的心上,踩得人心一抽一抽地疼。 玄坤侧身看向来人,眯起了眼睛,又疑惑地睁大。他迟疑地打量了一下来人,又用余光注意着张清妍的动向。 张清妍的视线落在那人身上,眼睛一眨不眨,泪水却不断积聚,含在眼中,迟迟没有落下。她的视线模糊了,可又变得更加清晰。那个似女子一样的男人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 纯阴之体为器,六道纯阳之魂为蛊,她的大妖怪即使在魂尸之中也是天资卓越之辈。更何况他已活了千年,杀人、杀僵尸、杀鬼怪无数,满手血腥,炼出了缚魂和黑焰。算算时间,她穿越的时候正好是她的大妖怪大圆满的时刻,可以重入轮回。 张清妍恍惚了一下,脑中灵光一闪而过。 那个身影已经踏入了客栈。 陈海喃喃自语:“姚公子……难怪……” 黄南直接叫了出来:“怎么是姚公子?姚公子怎么从外面进来了?” 谭家两姐妹心有所悟,却只是互相对视一眼,抿了抿唇,默不作声。 姚容希从容地走进客栈,脚步落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震荡开来。他的黑眸扫过了面前的玄坤和他的魂尸。 玄坤心中一紧,待他看清姚容希的双眸,错愕之色再也掩饰不住了。 “嘭”! 玄坤一震,扭头就见自己的魂尸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一瞬,就僵硬了起来。 “这怎么可能!”玄坤失态地惊叫。 怎么会不可能!张清妍默默想着。这还只是缚魂,她的大妖怪都没用黑焰烧得那东西身魂尽灭呢!不过这种手段实在不适合“姚容希”使出来,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京城姚家的嫡长子学会了阴阳道法,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姚容希脚步不停,已经逼近了玄坤。 玄坤哆嗦地后退,神情紧张,伸手入怀,握住了那只玉葫芦。但不等他动手,姚容希已经与他擦身而过,一声淡淡的喝斥在耳边炸响:“滚。” 玄坤几乎要瘫软在地,不敢回头看姚容希,反射性地朝外飞奔而去。 客栈内一片寂静,只剩下姚容希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拾级而上,走到了张清妍身边。 张清妍盯着姚容希不错眼,眨了眨眼睛,挤掉了眼中的泪水。 姚容希无奈地叹息一声,伸手拂去她的泪痕,动作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才抬手牵住张清妍,转身走进自己的厢房。 两人走了,厢房的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客栈里的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议论纷纷,又忐忑不安地瞧了瞧还躺在地上的魂尸。客栈掌柜都想要用裤带勒死自己了,只能可怜巴巴地仰望二楼。 陈海硬着头皮凑到了厢房门口,问道:“大仙,姚公子,躺在地上的那个……” “烧了就好。”张清妍的声音沙哑。 陈海点头应是,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们这算是杀了人还要毁尸灭迹吗?这事情他做不了啊……陈海无奈地看向谭家两姐妹。 谭念瑶同样无奈,但还好有谭家的身份在,她想了想,派人去找了天水城的知府和顾长生。 现在看来,张清妍和姚容希不怕玄坤,顾长生也只能避其锋芒,乖乖听话。 四人尴尬地在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黄南问道:“我们现在做什么?” 陈海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谭念瑶只是无语地望着他。谭念瑧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位谭小姐,那我们回房休息了。”陈海对待谭家两姐妹很是客气,毕竟身份摆在那里。 谭念瑶回礼,“我们也去休息了。明日启程……” “大仙没有改口,那就是没有改变计划。”陈海笑道,“若是有变,大仙会知会我们的。” 谭念瑶点头。 他们这些人散了,客栈里的人也散了,生怕被殃及池鱼,只剩下欲哭无泪的掌柜对着大堂内躺着的尸体发呆。 厢房内,张清妍默默垂泪。姚容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陪着张清妍。他现在反倒是觉得有些怀念,小时候的张清妍就是这样一看到他就哭,小泪包一个。 但张清妍到底是长大了,不像小时候一样无赖撒泼。她哭了一会儿,就抹掉了眼泪,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大伯请你来的?”问到这儿,她神情不安,倾了倾身体,“你不是该去轮回了吗?现在来救我,轮回的事情怎么办?” 姚容希淡定喝茶,“这就是我的轮回。” 张清妍惊讶不已,“什么?你……投胎到这里了?还没喝孟婆汤?” 姚容希放下茶盏,瞥了眼张清妍一眼,“不是。你就没想过我的来历吗?” 张清妍怔了怔。 姚容希的来历张家家族史中当然有记载。张清妍那会儿虽然惧怕大妖怪,但已经聪明地知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道理,所以小时候先找了姚容希的记录来看。记忆被抹去,她就忘了有关魂尸的一些,现在重新想起,略一思索,她恍然大悟,更为惊诧地看着姚容希。 “六道纯阳魂魄,我是其一。或者该说,姚容希是其一。”姚容希淡定说道,“最后的胜者,也是姚容希。” 纯阴之体为器,六道纯阳之魂为蛊,互相蚕食,并且,纯阴之体本就带着的那道纯阴魂魄也在其中,是七魂相斗。这一过程炼制不易,一定要六道纯阳魂魄先互相吞噬完毕,只剩其一,再吞噬纯阴魂魄,才算成功。期间,纯阴之体也不能被破坏。这成功率就低得惊人了。 姚容希如此一说,张清妍就明白了。她的大妖怪就是姚容希,可是……张清妍打量了一下姚容希,目光中透露出狐疑来,“你这是……把自己原本的魂魄给吞了?” 姚容希摇了摇头,“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时发现的小鬼吗?” 张清妍愣住了,“难不成……就是那时候,你的魂魄被抽出,送到了纯阴之体中,被炼制成魂尸?等等,你是在我们张家的那个时空被先祖发现的……难道……” “没错,那位阴阳师是你们那个时空的人,从我这个时空选取了六道纯阳之魂,炼制魂尸。我在那时被抽取,跨越了时空。”姚容希抬眸,黑眸定定望着张清妍,“我估计,清枫的鬼魂就是那时候阴差阳错,跟着我去了。等到她找到你,送你回来,又正巧遇上了我重入轮回的时刻,我就进入了自己原本的身体。”姚容希感慨万千,露出一个笑容。 张清妍却是面容苦涩。 兜兜转转千余年,姚容希重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可现在的姚容希已经不是姚家游学多年的嫡长子了。 先祖碰到姚容希的时候,他住在市井之中,深居简出,卖字画为生,与旁人来往不多。但实际上,魂尸吸天地精华,不老不死,不吃不喝,普通人的所需所求,对魂尸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张家先祖发现了姚容希的真相,姚容希想要离开,被先祖拦下。张家的子嗣自然没有那种富裕的除魔卫道之心,拦下姚容希纯粹因为好奇,一打听才知道,姚容希的主人追求长生无果,已经身死道消,而姚容希获得自由后,隐姓埋名,四处流浪,已经在人世间安安稳稳地活了百余年。 要说那个阴阳术士也是个狠角色,和玄坤一般心思,不过比玄坤的实力强悍千百倍。跨越时空抽取魂魄不提,炼制出了魂尸,也是当做杀人工具,为他搜集天材地宝。只不过,他眼中的天材地宝不是那些灵植灵兽,而是人、鬼、僵尸,如此,锤炼出了姚容希的道行,却也让他越发凶煞污秽。 第237章 魂尸(二) 张家先祖看姚容希没有继续造就杀孽,就起了心思,请姚容希去了张家,想要助他重入轮回。这当然不是单纯的好心,而是出于张家人自己的需求:一方面是满足张家人的好奇心,想看看大圆满境界的魂尸是什么模样,传说中那可是修士们炼制出来可以媲美鬼王、旱魃的存在,而这两者已经消失在凡世间了;另一方面是期待姚容希重入轮回的时候能开启地府鬼门。 地府鬼门被张家初代先祖硬开了一次,此后张家修身养息,天道愈发苛刻,灵兽妖兽绝迹,能入张家眼的修士也凤毛麟角,如今的张家人已是无力再开鬼门。要是姚容希能开地府鬼门,说不定张家能把留在地府的初代先祖张龘捞出来,捞不出来也能探探地府虚实,有个前进的方向。 就这样,姚容希留在张家千年,虽不修炼张家秘法典籍,不插手张家族内之事,却对这些都耳熟能详,张家人有请求,也会尽量满足,就比如照看张清妍。 只是照看张清妍的差事从一开始就走错了一步,无疾而终。 姚容希看向张清妍,细心观察,问道:“缚魂已经消了?” 当初谁都没想到张清妍的阴阳眼如此厉害,小小年纪,一眼看穿了姚容希的身份。那时候姚容希已经在张家修炼了千年,即将大圆满,身上的污秽之气消退,虽然道行本事还在,却是没了那种凶煞之物的特性。可张清妍偏偏看出了他的身份,看到了他眼中的黑焰,他背后的尸山血海,以及他吞噬掉的六道魂魄。他毫无防备,本能地保护自己,攻击张清妍,张清妍被缚魂所困,精神受了极大的影响,对他产生了恐惧感。这还多亏了张清妍身为张家人的强悍魂魄,不然那么个小娃娃,受到了缚魂的攻击,当场就会被姚容希夺取魂魄,就像现在躺在客栈大堂里的那具尸体,只留下空壳。 张家人和姚容希都以为,缚魂有了姚容希的刻意压制,随着张清妍的长大,那么点影响会逐渐消退,没想到的是,张清妍的天赋异禀不是完整的阴阳眼,而是残缺的、只能看到污秽的阴阳眼,姚容希背后的尸山血海以及缚魂对她的影响就太大了,大到一个孩子完全无法承受。最终,张家和姚容希商议,让姚容希抹去了张清妍关于“魂尸”的全部记忆,他也不会再出现在张清妍面前。 此前和张清妍相处,姚容希就一直避免被张清妍发现身份。他虽然抹去了张清妍的记忆,可这种手段他本就不擅长,怕有疏漏,到时候惊醒的不光是张清妍的记忆,还有她魂魄上的缚魂。他身为魂尸,力压僵尸、鬼魂,没有张清妍那双阴阳眼,也在玄坤身上发现了同类的气息。本想着今晚趁机解决掉那只魂尸,免得惊到张清妍,没想到玄坤也选择今晚动手,两人错过,等他回转到客栈,张清妍的记忆已经被惊醒。 姚容希暗叹一声。他果然只会杀戮,抹消记忆这种事情,实在是做不好。可惜当时的张家人没有这等本事,张炳霖那一代都在闭关,只在过年和生死关头会见张家后嗣,唯有让他来施法。 “我没感觉了。”张清妍坦然说道,直视姚容希的双眸。 还是那双黑瞳,黑瞳中仍然燃烧着黑色的火焰,尸山血海浮现在张清妍的眼前,可张清妍不再觉得恐惧。 “也可能是因为你大圆满了,所以那种感觉没了。”张清妍想了想,又说道。 姚容希却是迟疑地摇头,“我恐怕还没有大圆满。” 张清妍瞪大了眼睛,泪水又不自觉地在眼眶中打转,着急地说道:“是不是因为我把你拉到了这个世界,没有进入轮回……” 姚容希哭笑不得。张清妍的记忆回来了,似乎小时候的性情也回来了。他解释道:“这应该是我的劫。姚容希的命运没有结束,只是被那个阴阳师给截断了,现在,我来做姚容希该做的事情。” 张清妍的眼泪“嗖”地就消失了,“这么说来,我们两个穿越过来,是天意?” “是啊,天意。”姚容希摸了摸张清妍的脑袋,“是我拖累了你。” 张清妍没做声。 姚容希这么说也不算错。和这个时空有因缘的是姚容希,不是她张清妍,她会遇到清枫,会穿越过来,估计也是因为她和姚容希的因缘。但真要计较起来,当初是张家委托姚容希照看自己,又不是姚容希主动揽活,她和姚容希的因缘也是张家结上的。这关系就掰扯不清了。 “难道你也和接下来的帝位传承有关?”张清妍蹙眉。 姚容希这年纪加上游学耽搁的年岁,不可能在近期入仕途,不入仕途,和那高高在上的皇位有什么关系呢?姚家再厉害,他都只是个嫡长子而已,这个嫡长子还早早被赶出家门四处游学…… “你父亲……是不是不喜欢你?”张清妍脱口而出。 姚容希笑了起来,缓缓摇头,注视着张清妍,“他……很喜欢他夫人。” 张清妍愣神。 姚容希没叫父亲,也没叫母亲。但张清妍感觉得出来,姚容希这么说,不是因为他的身世有蹊跷,而是因为喊不出口。千年魂尸的时光远远超过了他当“姚容希”的时间,他现在,更多的是张家供奉的魂尸,而不是姚家嫡长子。 这不是小说里的重生。姚容希再回首,时间长河已经隔断了他和他的家族。或许刚被那个阴阳师抓去的时候,他心中还有父母家族,但现在,他已经是张家人了。 张清妍忍不住握住了姚容希的手,对上姚容希吃惊的眼神,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我还在这里。” 姚容希温柔一笑,握住了张清妍的手,“嗯,你还在这里。” “这次换我救你。”张清妍认真地说道。 姚容希说:“好,这次换你救我。” “我会送你重入轮回的。”张清妍的话掷地有声。 这听起来像是要杀人,换个人听了肯定要瞠目结舌,但姚容希仍旧温和地附和:“嗯,好。” “我来算算你的命吧!”张清妍兴奋起来,想要帮助自己的大妖怪。 姚容希拍了拍她的手,“你不要命了?” 张清妍傻了眼,懊恼地一拍额头。她忘了,姚容希是魂尸,他现在的身体不是原来的纯阴之体,但魂魄仍然是原来强悍无比的魂魄,早就跳出了三界六道,她怎么可能算得出他的命?就是现在这身体,经过这些时日的修炼,也不再是凡人了。 说起来,这也是个讽刺。那么多修士想要跳出三界六道,长生不死,可姚容希被迫做到后,却是想着重入轮回。哦,不对,这是张家想,张家劝了姚容希。张家人想的从来不是在凡间称王称霸,而是羽化登仙,长生不死全无意义,六道轮回才是正途。 “先解决掉清枫的遗愿吧。”姚容希揉了揉张清妍拍红的额头。 张清妍颓然说道:“那不行。我解决了清枫的遗愿,她就要去投胎了,我也要回去了。你怎么办?” “我想,我的事情和清枫的遗愿是一样的。”姚容希平静地说道,“所以你才会遇到清枫,和我一块儿来到这个时空。” 张清妍若有所思,“你之前游学有发现什么?” “不记得了。”姚容希摇头。时隔千年,他的魂魄强悍,能记得这千年来发生的点点滴滴,但没头没脑地要全记起来是不可能的。“遇到相关的事情或许会重新想起来。不过,我可以确定一件事。”姚容希抬眸,“我游学的时候去过漠北。” 张清妍一怔,“漠北安乐侯?” “我没见到安乐侯那一家子,但听说了一点他们的事情。”姚容希不紧不慢地说道,“和被留下的京城那一支有关的事情。” 第238章 商议(一) 张清妍的神色忽明忽暗,像是吃惊于姚容希的话,细看过去,却能发现她眼中的纠结。 姚容希了然地笑了笑,“那时候有谭家姐妹在。” 有外人在,所以他不方便说安乐侯其他不为人知的传闻。同时也是因为他的身份不能暴|露给张清妍知晓,“姚容希”的事情,他不能对张清妍说,只能含糊过去。 张清妍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她有些不习惯她的大妖怪这样,说起来在她童年时期,和姚容希的接触也极少,只是被姚容希救过数次罢了,对话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姚容希对她说过的话两只手就能数出来,而她对姚容希说的话……除了大叫长辈收了他,就是哭嚎着求救。张清妍羞赧地垂头。 姚容希移开眼,却忍不住又用余光打量张清妍绯红的面孔,脑海中想起来的是那个哭得声嘶力竭,同样满脸绯红的小女娃。失笑地摇摇头,姚容希继续说道:“我到了漠北就想要拜见安乐侯,但安乐侯府闭门谢客数十年,在人前出现得不多了,但在漠北依旧威望不减。” 张清妍猛地抬头,“威望不减?” 老安乐侯的嫡长子在京城做出那种丢人的事情,连老安乐侯都被气死过去,这样还能威望不减?安乐侯的那个封号是皇帝明晃晃地打脸讽刺,只要顶着侯爵,安乐侯府就永世不能翻身,哪会被人敬重? 姚容希淡定地说道:“漠北的人不知道京城的事情。” 张清妍怔住了。 “不光不知道京城的事情,不知道安乐侯封号的由来,甚至不知道当初京城那一支被凌家除名。”姚容希的眼神很冷,“凌家在漠北的权势远超旁人想象,他们能够一手遮天,把这事情全给瞒了下来。” “这怎么可能?没有外乡人去漠北的吗?那些官员呢?”张清妍只觉得匪夷所思。 “你也是外乡人,你来到天水城后说水龙王的事情,天水城人是怎么看待的?”姚容希反问道。 “因为顾长生……”张清妍释然。 张清妍有自信自己的判断没错,可天水城人未必相信。她当时所站立的位置是在外围,周围同是外乡人,对于祭祀大会是来看热闹的,水龙王是真是假他们毫不关心。而关心这些的天水城人站在内圈,都没怎么听清她的话。之后又有顾长生开口,直接让水龙王祭祀终结。要不是如此,她那番话说出来,愤怒的天水城人就该将她绑了扔河里喂鱼。 漠北估计也是这样的情形。凌家地位崇高,受漠北人敬仰,他们不开口,旁人怎么指责他们,都会被漠北人当做是诬陷。而与凌家无冤无仇的人,怎么可能与漠北人去掰扯凌家的好坏?在漠北为官的更不可能和那里人望颇高的凌家对着干。没人计较深究,凌家想要隐瞒这事情几十年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想要做什么?”张清妍转念又问道,“隐瞒丑事,这是大家族常做的事情。但你既然提起了,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吧?” 姚容希说道:“京城被除名的那一支回到漠北了。” “啊?”张清妍又被惊到了。 “他们改头换面,成了凌家的庶出旁支,就生活在凌家大家院落附近。”姚容希端茶,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凌家在漠北势大,家族人也多,分家不分宗,五服亲眷都生活在相邻的院落中,构成了一个大家族。但京城那一支回到漠北之后,并没有入住那庞大的院落,反而是在那附近找了个地方安置下。凌家族人中,知晓他们底细的也不多。 “是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还是当年所谓的老安乐侯不知情是推托之词?”张清妍思忖着。 “还有第三种可能。”姚容希说道,“贤悦长公主一事两家都认了,不可能再翻案。老安乐侯的确是回了漠北,安排了除名的事宜就死了。当时凌家给京城送了消息,京城的凌家嫡长房除名、老安乐侯的死讯以及请封老安乐侯的嫡次子继承安乐侯爵位,三个消息同时送达。皇家还派人去了漠北祭奠老安乐侯,带去了承爵的圣旨,这些可做不了假。” “那就是事情有变,京城那一支又被凌家重新接受了。”张清妍接口说道。 姚容希赞同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但具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当时完全没有打探到。京城那一支回去后同整个凌家一样深居简出,比凌家更加低调,婚丧嫁娶都不为人知。” “婚丧嫁娶?”张清妍挑眉。 “他家的邻居说了,他们家十几年前嫁过一个女儿,静悄悄的,都没瞧见过婚轿、嫁妆出门。旁人都在传,他家那个女儿是与人私奔跑了。”姚容希感慨地叹道,“这事情也算是被人议论过一阵,要不是因此,我也不会发现那一支有问题,是早就被除名的京城凌家大老爷一家。”姚容希的黑眸定定看向张清妍,“算年龄,那个女儿和那位驸马平妻的小女儿差不多年岁。” 张清妍有些回不过神来。 “凌家、沈家世交,沈家之后回了祖籍,你觉得他们的祖籍是在哪儿?” 张清妍眼睛一亮,“难道也是在漠北?” 姚容希点头笑了笑,“没错,就是在漠北,和凌家祖宅所在的城镇只有一城距离。凌家和沈家的世交之情,也只能是在凌潇肃之后建立起来的,而且这交情不是儿女联姻来的。” “你想说什么?”张清妍疑惑地问道。 “凌家和沈家的世交之情是因为沈长风的婚事才为人所知,顶多相交三、四代人,其中一家是赫赫有名的凌潇肃后人,这消息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你不觉得奇怪?你看宣城许家,因为许夫人的缘故,许家不显赫,可在宣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世家大族都知道博川董家的嫡女嫁入了小门小户的许家。漠北凌家比不上博川董家,但论在民间的声望,比那些世家大族更胜一筹。”姚容希分析道,“不光是和沈家的交情,这个凌家在漠北名声显赫,可除了凌潇肃的事情,没有任何其他消息传开,姻亲、世交有谁,都没人知晓。提起了凌家,人们只会赞一声凌潇肃,别无其他印象。就是这样一户人家,靠着凌潇肃的好名声当了漠北的土皇帝,你信吗?” 张清妍神情严肃地摇头。 “凌家有古怪。”姚容希断言,“我在漠北徘徊了数月,却没有查出他们的任何古怪。” “这暂且不提,若真是那个平妻的小女儿,又怎么会在凌家?是不是你想多了?”张清妍眉头再次皱成一团。 “凌大老爷那一支,可没有这么小的女儿。”姚容希镇定地说道。 张清妍听出了姚容希语气中的肯定,抬眸,“你去漠北是做什么的?还有你游学那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姚容希笑了笑,“姚家也不是世人眼中所想的姚家。” 张清妍怔怔看着姚容希。 “我不记得我当初是为了什么去游学的了。只记得那人告诉了我很多世家大族的秘密,给我指了游学的地方和要探访的人家。”姚容希垂下眸子,看着茶盏中清浅的茶水。 客栈里的茶水质量一般,只是堪堪能入口。姚容希回想起了张家的茶水。张家人喝得自然是好茶,千年来都是如此。但他是魂尸,入红尘的时候需要装模作样,扮作普通人,到了张家就不必吃喝了。至于姚家的茶水,他需要仔细回忆一下才能记起来。姚家的茶水比不上张家,却不是因为茶叶不好。两个时空,差不多的时代背景,茶叶再好也就那样,姚家被赏赐过贡茶,张家也少不了皇帝的赏赐、别人的孝敬,但味道却是不同的。 姚容希抬眸看向张清妍,“我想,姚家是有修士坐镇的。” 茶水的差别,是修士的差别。半仙山可以说是仙气缭绕,其他修士可没有这样的本事。 第239章 商议(二) “什么?”张清妍傻愣愣地看向姚容希。这话题跳得太快,她有些回不过神来。 姚容希面露迟疑之色,“这只是我的一点猜测。毕竟当时的我,完全不懂阴阳之道。” “你,你家……怎么会有修士?”张清妍张口结舌。 姚容希垂下眸子,“我也不清楚。现在回想家里面的布置,总觉得不对劲。风水之术我懂得不多,等到了京城,你跟我去看看,或许能看出端倪来。” “布置风水的人家很多吧?”张清妍觉得姚容希的这些猜测有点没来由。 “不是一般的风水阵。半仙山没有风水阵,却是大吉大福之地。” 张清妍怔倯地看着姚容希。 她当然清楚自己家为什么会是大吉大福之地,张家人搬迁的时候就会看好地方,除此之外,一代代张家人在家中修炼打坐,天道之力可不光是汇聚于自身,还会有多余的力量泄露,天长日久之后,半仙山自然就成了大吉大福之地。别说是半仙山了,就是张家人随便往哪儿走一圈,哪儿的空气都会清新许多,污浊会褪去,秽气会消散。这是张家人魂魄的力量。 “姚家也有这样的高人?”张清妍喃喃问道。 这样的高人,留在姚家这样的权贵之家是要做什么?受供奉?修道之人何须这种凡间的供奉?那就是另有所求了。 张清妍打了个哆嗦。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好求的?无非是飞升大道! “可能就是他。”姚容希风轻云淡地说道。 “那我们……岂不是……”张清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本就是敌暗我明,唯一的优势就是对方也不知道张清妍和姚容希换了芯子,那人若真是在姚家,姚容希首先瞒不过去吧?更何况,姚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她刚觉得姚容希时隔千年回到原来的身体,和姚家的感情不深,这就要反叛家族,帮着张家灭掉姚家了? 张清妍觉得头晕目眩。她可不想姚容希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到底是有血脉亲情在,姚容希这么做,就该凝结出心魔,到时候再入轮回……不不不,可能无法再入轮回啊! 姚容希伸手拍了拍张清妍的脑袋,“不要胡思乱想。” “我怎么可能不去想?你之前打算一直瞒着我?”张清妍苦笑。 “告诉你又如何?徒增烦恼。”姚容希说道。原本他是无所谓,到时候他出手解决了那个修士就是。现在魂尸的身份被戳穿,就不得不告诉张清妍这些,不然等到她当场发现,失了平常心,反倒是害了她。 “大圆满的魂尸果然不容易,天道不容……你的劫数太难了。” 姚容希已经跳出了三界六道,天雷都耐不了他,可这不代表天道没有其他迂回的法子收拾他。 “当初大伯就不该拜托你的。”张清妍埋怨道。 明明都知道姚容希魂尸的身份和要大圆满的期限,还拜托姚容希照顾她这个小娃娃,结下了因缘,现在可不就成了破绽,让天道钻了空子吗? “没有你,也会有其他人让我回来,我还是要面对这些。”姚容希不像张清妍那样着急。 “那不一样。”张清妍固执地说道。 不是她,换个人,说不定姚容希就不会对那人那么好,也不会为难,到时候帮家族,或干脆袖手旁观,也不是不可以。这么一想,张清妍又觉得窘迫,耳朵都红了起来。不是她,姚容希就不会这样尽心尽力地照顾吗?可她那会儿,姚容希也没见得多照顾。救她,对姚容希来说只是举手之劳,现在跟着她,也只是压阵,不怎么出手。 张清妍忽然眼睛一亮,“对啊!你可以不出手的!” 姚容希看向张清妍,“怎么可能不出手?” “怎么不可能?我可以自己解决,本来就该是我自己解决。”张清妍坚定地说道。 “天道让你我穿越而来,就不会让我束手旁观。”姚容希很是平静。 “那你可以自己束手旁观。”张清妍不在意地说道,“当年三代先祖在洞府内闭关,听到洞府外先祖们的厮杀惨叫都忍耐着,一直等到了闭关结束呢。” 若是早出手,说不定能救下更多的张家人,但三代先祖自己是死定了。这不是三代先祖自私自利,而是二代、三代先祖从地府回来的时候就猜想到了张家此后的经历,两人商议过后,决定让失明的二代先祖带着其他张家人挣扎抵抗,状态更好的三代先祖则是闭关调养。这是为了保住三代先祖的性命和道行,到时候施展三个八方法术,让族人重入轮回。之后也如同两位先祖的计划,三代先祖出关,张家已经近乎死绝了,可三代先祖以及此后四十一代族人还是将牺牲的族人们都挽救了回来。如果那时三代先祖有过犹豫,有过彷徨,有过一丁点儿的动摇,张家就彻底完了。 张家人,表面上的冷心冷情,内地里却潜藏着翻腾汹涌的执着坚毅。 “那怎么一样?”姚容希不假思索地说道。 “有什么不一样?”张清妍不解。 “我答应了要保护你。”姚容希的声音柔和,并不怎么响亮,却依旧让张清妍心头巨震。 张清妍红了眼眶,说道:“你早就和大伯说了,不保护我了。我都听见了。” 抹掉记忆,不再相见。这也是一种保护,是她的大妖怪对她最后的保护。到此为止。所以,现在该由她来保护她的大妖怪。 “就这样定了,你别瞎出手,我会自己完成清枫的遗愿的。”张清妍不等姚容希再开口,就抢先说道,“本来就该我来做,成或败,都是我的事情。我们张家人,可没有那种孬种。” “你不一样。”姚容希有些无奈。 “怎么不一样?我原来没继承传承,现在也开始修炼了,就一样了。身死道消,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情,连我父母长辈都不能插手,你也不能。”张清妍强调,“你游学有结束吗?没有的话,你还是继续……” 姚容希无语。方才还只是让自己别插手,这会儿都想要赶自己走了。当年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女娃真的长大了呢。姚容希忽然轻笑一声。 “别笑,我和你说正经的。”张清妍拍拍桌子。 姚容希笑得更加灿烂了,被张清妍气鼓鼓地盯着,也是笑容不减,“你和那两个孩子就是这样。” 张清妍怔了怔,恍惚地想到了大哥大姐。的确,她和大哥大姐小时候都是这样的脾气。大哥大姐是互相呛声,谁都不服谁。而她是有点卑鄙无耻地找大人告状,威胁大哥大姐。 张家人,越长大越是沉稳清冷,尤其是继承了传承的那些,更是冷心冷情,犹如张清妍所说的三代先祖,听到洞府外族人被杀,都能镇定地依照计划,等到最后时刻才出关。但同样也是满腔热血,对于家族有着无上的忠诚和奉献之心。那些热血在小时候表现得更外露。就像她的七妹妹五岁的时候一巴掌打散阴差,暴脾气显露无疑。 “张炳霖说过,你是张家的异类。”姚容希嘴角含笑。 张炳霖,那是三曾叔祖。 “三曾叔祖提过我?”张清妍讶异。三曾叔祖除了给了自己防身宝玉外,就是判定自己不适合继承传承,除此之外,每年过年碰到了,也没什么特殊的交流。 “是啊。”姚容希看着张清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笑了起来。 张清妍直觉姚容希想的不是什么好事情,满面通红,不甘心地问道:“三曾叔祖说我什么了?” “说你会告状。”姚容希笑眯眯地看着她。 张清妍脸红得快要滴血了。她小时候的确找三曾叔祖告过状,大过年的,当着全家人的面,拉了三曾叔祖的裤腿,要三曾叔祖消灭大妖怪,连带地告了大伯一状,说大伯不帮着自己。 这么一想,她的确不像张家人。张家人哪会做告状这种窝囊的事情?应该自己撸袖子把人给干掉才对。 小时候的她……张清妍出神了。 “怎么了?” “我大概真的是异类。”张清妍蹙眉。 第240章 商议(三) 姚容希拍了拍张清妍的脑袋,“别胡思乱想了。” 张清妍甩甩头,说道:“你别岔开话题,就这么定了,你快点离开吧。别跟着去京城了。” 姚容希笑而不答。 张清妍无奈,只能自己生闷气,琢磨着该怎么把姚容希给弄走,保护好姚容希。可思来想去,都觉得束手无策。姚容希的实力远在她之上,对这个时空的了解也远在她之上,她怎么可能对付得了姚容希?何况,姚容希真走了,这个心魔也不会就此除去。姚容希担心着她,这是她没办法单方面解决的。 “说不定去了京城之后,我们还要去漠北一趟。”姚容希说道。 张清妍没精打采地点点头。她想着去京城,原本是为了找张家,后来变成了李成的请求,现在则参杂了清枫的事情。但姚容希既然提到了神秘的漠北安乐侯,那么此去京城,恐怕还不能完成清枫的遗愿。少不得要再跑一次漠北,探探安乐侯的底细。 清枫的身世肯定和安乐侯有关。安乐侯派人盯着枫叶观,可惜周家虽然是安乐侯的世仆,离得远了,到底是生了异心,他们自己又出了差错,女儿所嫁非人,外孙女身陷狼窝,到了最后,自己的亲外孙女比主家交代的任务更重要,把周岩夫妻俩派给了自己的外孙女,举家搬迁,反倒是对枫叶观少了注意。又或者,周家此举就是为了引开旁人的视线,让旁人同样忽视了枫叶观的存在。 无论如何,周家都失败了。 张清妍暗自思忖,感叹现在知道的线索太少,还是无法推测出清枫的身世背景,更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对整个枫叶观和周家一块儿下了狠手。 “玄坤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处理?”姚容希问道。 张清妍这才想起来那个落跑的老道士。 玄坤炼制的魂尸在姚容希面前不值得一提,但论本事,玄坤还是有些手段的。 张清妍忽然灵光一现,问道:“玄坤用的那个尸王该不会是利州府的那只吧?” 姚容希想了想,点点头,“时间上差不多。” 利州府的乱坟岗,张清妍和姚容希当时推测是被那个包藏祸心的修士用来炼尸王了。尸王可不是寻常能见到的,也不是寻常人能够杀死的,哪怕是天雷,也不一定能对付得了尸王。玄坤又会不少阴损法术,遮掩一下尸王的踪迹不难,躲过天道数百年,也不是不可能。 张清妍这下轻松了一下,“既然他是那个修士,那应该会知难而退,不再对付我们,甚至见到我们要避着走。”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从当年炼尸王就可以看出那个修士的性情,说好听了是诡计多端,说难听了就是蝇营狗苟。这两个都不是好词,但前者对修士来说影响不大,修士们真的没有一点儿计谋,那也不会有妄图抢夺龙气的修士了;后者对修士来说则是致命的,浪费时间在红尘俗世,结交普通人,对于修行没有一点儿益处。想想玄坤和顾长生的关系,张清妍觉得就是他没跑了。当年炼尸王就是这样费尽周折,用尽不入修士眼的小手段,蛊惑众人,现在和顾长生就结交,帮顾长生对付地府,又是一次历史重演。当然,张清妍相信,玄坤的真实目的绝对不是帮助顾长生长生不死,而是为了他自己,但他达到目的的手段实在是不堪入目,他延续数百年寿命,也不过是那么点儿修为。 仔细想想,玄坤教出来的两个徒弟也是和他一个路数,在红尘俗世耗费的心神太多,修士的手段反倒成了蛊惑人心的小技。当真是主次不分。 这样的人,有再多的法宝在手,张清妍也不怕。 “苟且偷生了数百年,他不会冒险来对付我们。”张清妍笃定地说道。 张清妍和姚容希商议的大多是清枫的事情,对于玄坤,三言两语就有了决断。玄坤这边则和顾长生彻夜长谈,两人都眼睛赤红,面色发青。 “真人,您可是说了,有十足的把握的!”顾长生在屋内踱着步子,焦躁不安。 玄坤眼神阴鸷,“我没想到那个姚公子居然是魂尸!而且还是大圆满的魂尸!真正的大圆满魂尸!”一想到此,玄坤心中就在滴血,又生出一种狂喜的情绪来。 他炼制的魂尸有瑕疵,这一点他心知肚明,但却无力解决。魂尸炼制的方法实在是容易,可阴器和阳蛊的选择,千人千样,以他的实力能弄来一具僵尸王已实属不已,再想要弄好的阳魂却是无能为力了。至于练蛊,他的确是如张清妍所说,心生怯意。尸王只有那么一具,失败了,他不可能重来一次,所以小心谨慎,自以为是地选择了一点点喂蛊的方式,没想到这法子被张清妍鄙夷嘲笑。 原来不能这么喂蛊! 玄坤懊恼起来,可仔细想想,真要养蛊,他也没有把握成功啊! 再一转念,玄坤就想到了姚容希。他何必要再来一次?直接抢了张清妍的那只不就行了!张清妍身上肯定有控制魂尸的法门,就如他对付自己的那只魂尸一样。只要抢了来,那只魂尸就是他的了! “魂尸是什么?”顾长生问道。 “就是一种僵尸,很是厉害。”玄坤不耐烦地说道,看顾长生眼神有异,补充道,“不过,我对付不了他也没关系。” “真人有什么法子?” 玄坤眼神忽闪,思索了良久,终于咬牙说道:“我对不了他,阴差也不一定能对付得了他!” 顾长生震惊地看着玄坤。 玄坤的心又在滴血了。这样一来,阴差和张清妍无疑是两败俱伤,那只魂尸也不一定能保全下来,他想要抢夺是没机会了。不过,真的成了,他也用不着魂尸了。这么想着,玄坤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就这样,我们连夜发动法阵,明天就是动手的时刻!”玄坤看向顾长生。 “今夜就发动?可是人手上……” “你漕帮那么多人,不够?”玄坤对此嗤之以鼻。 这回轮到顾长生眼神忽闪了。半晌,他点点头,“好。” 玄坤这就要起身离开,准备相关事宜,又被顾长生给叫住了。 “现在发动,那岂不是明天白天就……”顾长生又犹豫起来。 “顾帮主,你要好好想,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等到那个张清妍带人离开,我们以后再行事,机会就不大了。”玄坤冷冷说道,全然没了早先飘渺的气质,整个人在夜色中都显得森冷阴寒。 顾长生看向了东面,“至少让我把内人……” “顾帮主,你当你手下和天水城的官府衙门都是傻子吗?” 顾长生僵住。 “罢了,我安一安你的心。你将这个交给你夫人,让她贴身带着,到时候或可以保她一命。”玄坤叹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了一张护身符。 顾长生接过后,神色依旧难看。 “顾帮主不要怪我藏私,这原本是给我徒弟准备的,可惜他们叛出师门,这东西我就只当是个念想带在身上。”玄坤又一声叹息,“还有一个,顾帮主想要给谁?”说着,玄坤又拿了一个护身符出来。 顾长生握紧了手中那个,摇摇头。 除了妻子,其他人在他心目中没有任何区别。 玄坤却还是将护身符给了顾长生,“既是没有,那顾帮主自己拿着吧。” 顾长生一惊,“我也需要?” “这件事对我来说,不成功便成仁,至于你……多一线生机总是好的。”玄坤说着,又摇了摇头,“不过是我的一种期盼,真的失败了,你我都不可能活下去。若是顾帮主真的侥幸偷生,还希望你用漕帮势力,帮我解决掉那两个欺师灭祖的叛徒。” 顾长生连连答应。 玄坤衣袖一甩,就离开了。步伐比以往更加有力,却同样失去了以往风轻云淡的感觉,像是个身体康健的普通老人。 顾长生站了一会儿,就同样出了屋子,先往东面的院落走去。 第241章 来了(一) 天水城的这一夜格外静谧。原本水龙王祭司的三天,天水城就会笼罩在异样的氛围中,城中人自觉地进行宵禁。现在水龙王祭祀大会变成了超度法会,天水城人依旧习惯性地进行宵禁。他们忐忑不安,觉得因为一个外来道姑的话就取消了进行了数百年的水龙王祭祀,实在是儿戏。可开口做决定的人是顾长生,漕帮帮主顾长生,三十年前活祭了自己一双儿女的顾长生,三十年来一直主持水龙王祭祀的顾长生,大家就默默接受了这个决定。 或许,他们心中也是希望有个人出头来结束这种活祭的吧。 有人如此,也有人在屋内嚎啕大哭,痛斥那个胡言乱语的小道姑和挨天杀的顾长生。咒骂声响了一天,虽没有第二个老妪在街上狂乱发疯,但躲在自己屋内叫骂,甚至是偷偷扎小人诅咒的大有人在。更有人在运河边跪拜哭泣,祈求水龙王原谅自己。 白天如此,当夜色开始蔓延,这种喧闹和疯狂就诡异地消失了,无影无踪。 不光是那些人住了嘴,这一夜,夜鸟没有鸣叫,夜猫没有乱窜,连小娃娃们都没有起夜啼哭。 太安静了,安静得好像整个天水城是一座死城。 在家中的人们想要开口说话,但莫名的,他们张不了口,心里面如同压了重石,惴惴不安,神情惶恐,眼神慌乱。互相对视的时候,都能看到对方脸上的焦躁。即使如此,也没人开口。 不知从何时开始,天空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第一滴雨落下的时候,没人发觉,第二滴雨落下的时候,没人注意,等到滴答滴答的雨声再也没法忽视,整个天水城已经笼罩在了雨雾之中。雨水、雾气,氤氲开的潮湿感觉,让人心头的不安愈发严重。 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所有人都这样觉得。脑海中犹如闪电般划过了水龙王的名字。可没有人敢开口,只能用被子捂住自己,装聋作哑,在床上瑟瑟发抖,等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不过片刻,又是天明。 雨,已经结束,但雾气和潮湿的感觉未曾消散,吸入肺部的空气并不让人觉得舒爽,反倒是堵在胸口。 “到底怎么了?” 大概是因为有了阳光,有人开口说话,但没人解答。 旁人如此,城中的一处客栈中却有些不同。 黄南大咧咧问出来的时候,张清妍作了回答:“你们呆在一间屋子里,不要乱跑。” 谭念瑧难掩焦躁,谭念瑶则好一些,面上还是镇定如初。 “大仙,是那个玄坤又做了什么妖法?”谭念瑶问道,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选错了词。 妖法……张大仙都说了,玄坤那个妖法不入流,她身边的姚容希才是真真正正用妖法炼出来的。姚家的嫡长子怎么是用妖法炼出来的那个什么……魂尸呢?那可是姚家的嫡长子啊!难道是大仙动手炼制的?可大仙怎么会用妖法?谭念瑶压下自己的念头。 张清妍不以为然地说道:“除了他还能有谁?真没想到他还有这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可惜啊……”想了想,张清妍摸出符纸,画了四张符给谭念瑶,“挂在屋子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你们到时候呆在屋子里面别出来。” “很厉害吗?”陈海下意识地问道。 张清妍原本给他们护身符,让他们躲避,可都没有这次将他们圈定在一个地方。 张清妍摇头又点头,“厉害的不是玄坤,而是要来的……东西。”张清妍用了这个说法,然后看向众人,“你们呆在屋子里就看不到了,真要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千万别看他们的脸。” 陈海一怔。这种说法,张清妍在进肃城之前,在驿站里同他们交代过。不要看,免得沾上污秽。这次来的也是怨灵那样的东西吗?这样一来…… “哎哟妈呀,这个天水城也要变死城了?”黄南脱口而出。 从某些方面来说,他倒是反应神速。 谭念瑶和谭念瑧的手抖了抖,紧张地看向张清妍。 “比肃城好一些。”张清妍依旧淡定,“看这里人的运气了。没见到,那就不会马上死,看到了那就没办法了。哦,不会像肃城那样惨烈迅猛,大概要死个几天,甚至几年吧。” 谭念瑧急着说道:“大仙,您救救这里的人吧!” 谭念瑶忙伸手捂住了妹妹的嘴,呵斥道:“你在胡说什么呢!这和大仙有什么关系!” 谭念瑧惊讶地看向姐姐。 “大仙,您不要在意她这话,小孩子不懂事。”谭念瑶赔罪道歉。 “这不是我能救的。我能保下你们就不错了。”张清妍摆摆手,“开始了,就停不下来了。好了,你们呆在屋里别乱跑。” 谭念瑶忙招呼谭家的下人,一块儿进了屋子,小心翼翼地将符纸挂上。 陈海最后一个踏进去,忽的转头看向还站在走廊上,准备下楼的张清妍和姚容希,问道:“大仙,这次来的是什么?” 张清妍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他们要来了,你现在最好连他们的名字都不要知道。” 陈海悚然一惊。 “长相,声音,名字,从哪儿来,往哪儿去……都不要知道。”张清妍下了楼,声音逐渐变轻。 陈海恍惚地进了屋子,看到那些人焦急地盯着自己,只是干笑了一下。 “姐姐,天水城……那么多人啊!”谭念瑧的眼眶红了。 谭念瑶沉默。 “那么多人也没办法。大仙都说了救不了,那就是救不了。”黄南没心没肺地说道。 “你!”谭念瑧噌地站了起来,对黄南怒目而视,“你有没有心啊!那么多条人命!那么多条人命就……” “犯下这事的是玄坤,你不能苛求大仙救人。”陈海沉声说道。 谭念瑧瞪向了陈海。 “当初肃城……我们在肃城外遇到贤悦郡主一行人,她身边的丫鬟也想要求大仙,是贤悦郡主拒绝了。”陈海冷冷说着,“大仙最后还是去了肃城,去找了利亲王,可利亲王不信,贤悦郡主百般阻挠,最后只能那样了。” 谭念瑧干巴巴地说道:“那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天水城人是什么态度,你昨天也看到了。”陈海坐了下来,握紧了手中的双节棍,蓦地无奈松手。真碰到了那种事情,他一身武艺有什么用?他的武艺连那净空都比不了,还得靠大仙来救。自己的命都不能自己做主保下,那么对于保下自己的人,他不能有任何怨言和要求。 谭念瑶叹了一声气,说道:“念瑧,不要胡闹了。” 谭念瑧眼睛圆睁,盯着比自己大两岁的姐姐,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姐姐,你怎么也这么说?你……”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年的水龙王祭祀都放在天水城,而不是京南运河沿岸的其他码头城镇?” “为什么?”谭念瑧问道,“这和现在的事情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谭念瑶看向自己的丫鬟含笑。 含笑屈膝施礼,说道:“二小姐,昨天大小姐命奴婢去打听了。天水城建立起来就是为了做水龙王祭祀的。” 谭念瑧怔住了。 “当年运河开通,天水城这一段总是发生翻船事故,有大商贾就请了高人做法。那位高人布云施雨,平息了水患,后来又嘱咐那位商贾,要在这一段建一座城。那位大商贾手眼通天,贿赂了朝中重臣,在这儿建了天水城,那位商贾也举家落户在此。可没多久,他就事发,被抄家灭族。他得了消息,连夜逃遁,却是从天水城码头上摔入了河中。奇怪的是,那天暴雨不止,河堤差点儿垮塌,但等那位商贾落入河中,雨水停了,河水退了。从那之后,京南运河就传出了有水龙王的消息,天水城开始活祭水龙王。” 第242章 来了(二) 听到这段话的人都有些出神。他们从来没想过水龙王祭祀是如何开始的,这种迷信活动向来寻找不到起源,犹如流言蜚语,最终入耳的版本可能和真实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谭念瑶留了心,派了人去打听,没想到还真打听到了消息。 含笑接着说道:“昨日水龙王祭祀取消,城中老人大多不同意,议论就多了些。有人想要反驳张大仙的言论,少不得要找点儿依据来。可追根溯源,越发觉得活祭不太可靠。按照流传下来的说法,第一个活祭水龙王的不是童男童女,而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商贾。”这也就找到了天水城的起源。 谭念瑧的脸皱成了一团,“是不是顾长生有意派人传出来的消息?” “二小姐高见。但我们在这儿是生面孔,人手也少,想要查漕帮就有心无力了。”含笑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谭念瑶说道:“无论是谁传出来的消息,这天水城的来历肯定不寻常。一开始就是为了活祭这种事情建立起来的城,你以为能有什么好?” 谭念瑧呆呆看着谭念瑶,结结巴巴地说道:“可……可城里面的人……是无辜的啊……” “肃城的大多数人也很无辜呢。”黄南嘟囔道。 谭念瑧瞪着眼睛,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反驳的话。 滴答! 一声轻响。 陈海竖起了耳朵,做了噤声的手势。众人皆惊,屏息以待。 滴答! 又是一声。 “又下雨了?”谭念瑧看向窗户。 他们进屋之后,门窗紧闭,也看不到屋外的情形。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声音越来越响,可又不太像雨声,太整齐了。谭念瑧不禁就想到了她第一次入宫时的情景。 那是十年前的事情,她被奶娘抱着,跟着家中女眷入宫朝贺皇后娘娘的寿辰。她年纪小,规矩不是那么重,但谭家好歹也是清贵的书香门第,家中少爷、小姐,乃至于仆妇都被严格教导。可她一入宫才发现,谭家的规矩只是严格,不是严苛。她在宫中看到了一排行走的宫女,每个人只有面容不同,首饰、衣着和行走的动作,都如出一辙,看得人毛骨悚然。她们行走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但每一步落下,她都仿佛听到了整齐划一的声音,数个人的脚步声归于一体,响亮得如同炸雷。 “叮铃——” 谭念瑧一个激灵,惊恐地看向谭念瑶,发现姐姐的脸色苍白,眼神中也难掩惊惧不安。 滴答!滴答!叮铃—— 那奇怪的雨声和铃声交替响起,像是有什么人故意制造出的声响。清脆悦耳的铃声悠远绵长,能传到万里之外的地方。 谭念瑧闺阁里面挂了一串风铃,风起的时候就会有美妙的铃音,可那种铃音和现在听到的不同。现在听到的铃音绕梁三日,缠绵过后,倏地勒紧。 谭念瑧捂住了耳朵,转而又捂住了喉咙。 她觉得那铃声的余音正缠着她的脖子,要将她吊起来勒死! “嗡——” 奇怪的声音在室内回荡,盖过了铃声。 谭念瑧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潮湿的空气不知何时变成了寻常的清新空气,涌入肺部,让她顿时轻松起来。再抬眼,谭念瑧发现姐姐的脸上也有了血色,姐姐的眼睛正看着屋子的一角。她循着那视线看过去,发现那里挂着张清妍给的符纸。黄底红字,黄色的符纸,红色的朱砂符文,看起来很普通,像是那些糊弄人的鬼画符,可奇异的,谭念瑧从符纸上看到了点点金光。符纸无风自动,又是“嗡——”的声响,吹散了雨声和铃声。 谭念瑧秫秫发抖,瞪着那扇窗户。 屋内,没有人敢去打开窗户,看看外面,看看天水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他们不知道,在雨声开始的时候,天水城的城门大开,三扇城门和沿河码头上出现了四队身影。四队人加起来有百余人,各个打扮得奇形怪状,穿袍子的,穿裘衣的,赤|身|裸|体裹着草叶的……短发、长发,束发或披散着,头戴簪或用布条绑着的……赤足行走的,穿着草鞋、靴子的……每个人都不同,浑身上下,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他们的腰间都挂着一只铃铛。 铃铛漆黑,没有光泽,不见晃动,可却有清脆的铃声悠远绵长地从铃铛上荡开。无形的铃声敲击着有形的事物,无论碰到什么,铃声都会继续传递。 天水城的人惊愕地看着这些不知道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又是何人的队伍。所有人都是下意识地去看他们的长相,但他们看到的只有一片空白。 那些人……都没有脸! 不,不是没有脸,是看到了他们的脸,可却记不住,转眼既忘,哪怕盯着不放,也记不下来。 这太古怪了!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人有古怪的,但他们心情很平静,只是探究地观察着这些人,没有人想要逃,也没有人去想他们是做什么的。奇怪的雨声和铃声都没有影响到他们。 “嘭”的一声响。 人们的目光这才收了回来,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个老婆子,倒在地上,脸上冷汗直冒,面无血色。一只苍老的手紧紧揪着心口的衣服。 “哎,这不是王婆子吗?”一个男人说道。 “她怎么了啊?病了吗?” “王婆子身体可好了,八十岁的人还能出来买菜呢!”男人回答。 “那可是高寿了啊!” 议论纷纷,不约而同的,所有人都将这老婆子的倒地当做寻常小事。 老人扭曲的面容逐渐僵硬,手松了开来,颓然落在地上。 “这是喜丧了啊。她家有人吗?” “有的,有的,我这就去喊她家的人来。” 众人平静地注视着那个不再动弹的人。 “啊!我的宝宝啊!”街尾又有哭声响起。只响了一声,又归于平静。 众人的视线越过那一队奇怪的人,就见一个年轻的妇人怀抱婴儿,瘫坐在地上,脸上的神情木讷空洞,仿佛被刷了浆糊。 有人说道:“那是猪嫂啊!” “猪肉麻子的那个媳妇?” “可不就是她嘛!我认得的,前些天小孩子病了,她婆婆还说用叶子擦擦身就好了,今早孩子不好了,猪嫂才把孩子抱出来,要去找大夫呢。” “耽搁了啊。真是可怜。” “是啊,耽搁了啊,真是可怜。” 满脸惋惜之色的男人还想要再念叨几句,忽然间手抖了起来。他听到了铃声,不是从那些奇形怪状的人身上,而是从他自己的身体内传来。 那是铃声的回响,只有一下,却漫长得不知道何时能停止。 他看向自己的手。手抖得不成样子。接着,他的脚也开始发软、颤抖,站立不住地扶着身边的墙壁,跪倒在地上。 刚才还在说猪嫂的男人看向自己,满脸惊奇。路过的一个女人漠然地对他解释道:“这是老酒鬼,家里面都被他喝酒败光了,这回终于把自己喝死了。” “是这样啊?”那个男人的神色也变得漠然。 “可不就是这样。他媳妇被他耽搁了,真是可怜。现在他总算死了,他媳妇也可以改嫁,找个好人家了。” “那就好了。” 声音渐渐离他远去,铃声又响了起来。 叮铃—— 他趴在了地上,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一对人从自己面前走过,不同的鞋,不同的脚。滴答、滴答……他们的脚步和雨声合在一起。哪来的雨呢?先前怎么没注意到根本这会儿根本没下雨啊。 叮铃—— 铃声在脑袋上响起。那些人走过了他,雨声没了,铃声也没了。 第243章 阴差(一) 张清妍和姚容希站在了客栈的门前,静静注视着码头的方向。 谭家找的这间客栈占了地利之便,靠近码头,是过往行人们的首选住所。要不是有谭家训练有素的仆从在,张清妍他们未必能住进这样的客栈,而这家客栈也不会倒了八辈子血霉,青天白日的,一个客人都没有。 客栈掌柜像是老了十七八岁,无精打采地坐在大堂里面,欲哭无泪地看着地上躺着的人。 那是玄坤的魂尸。昨日谭家下人找了衙门和漕帮的人,但两方人马都置若罔闻,打发了谭家下人就不管了。客栈掌柜也不敢擅自处理,只能让人继续躺在地上。这样一来,客栈的客人们当然是跑光了——原本在这三天应该关闭的码头在超度法会后就重新开启,今日就能有船进出,即使不离开天水城,他们也会找其他“干净”的客栈暂居。 水龙王祭祀大会期间本就是天水城最萧条的时候,客栈掌柜对于跑了几个客人也不甚在意,可对于躺在地上的尸体却是不得不在意。 “道长啊,这怎么办啊?”客栈掌柜看着张清妍,满脸焦急。 张清妍瞥了他一眼,“烧了啊。” “可……可这是人命官司啊!”掌柜抹了抹汗,恍然大悟:他问错人了啊!要说这杀人凶手可不就是眼前这两个人吗!他问这杀人者该怎么处理尸体,人家还能怎么回答他? “杀人者”张清妍是这么回答的:“他早就死了。你要是有办法,找个仵作或懂行的来看看就知道了。这尸体该有数百年了。” 掌柜的额头上汗水更多了,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你现在还是待在屋子里面,别到处乱跑的好。”张清妍顺嘴说道。 “啊?”掌柜愣愣看着张清妍。 “不要到处乱晃,不要到处乱看,最好就蒙头睡觉。”张清妍提醒道。 “这……”掌柜更加傻眼,突然间,他的耳朵竖了起来,看向了码头的方向,“那是什么声音?” “所以我让你去蒙头睡觉。”张清妍淡淡说道。 掌柜寒毛都竖了起来,“我……那我这就……这就回屋了……这客栈大门……” “哦,你要关门的话,我们站到外面好了。” “哪里哪里!道长您自便!”掌柜一溜烟就跑了。 “来了呢。”姚容希一直望着码头,已经能远远看到那队奇异的人,以及随着他们经过,时不时就倒下的百姓。 “到时候比肃城还惨。”张清妍啧啧了两声,并没有谭念瑧的同情心,只是实事求是地说道,“能想出这办法也是狠辣。” 正说着,有人从客栈门口经过,窃窃私语:“什么声音啊?怎么会有雨声?” “不知道,还有铃声呢。在做法事吗?昨天的超度大会不是今天还要做一次吗?” “哎呀,那是什么人啊?不像道士和和尚啊!” 离得远还有人在议论,等那行人走近了,众人都纷纷闭上了嘴,好似看不见那些人,并且将那些人彻底遗忘了。 “唔……呕!”有人扶着个摊位呕吐起来。 “你这人做什么啊!”馒头摊的摊主脸色大变,怒斥道。 粘稠的呕吐物“啪嗒”、“啪嗒”落在摊位边上,恶臭袭来,随即又变成了潮湿的雨水味道。 摊主伸手推了那人一把,那人面色发黄,身体干瘦,被摊主一推,就倒在地上,身体还砸在了自己的呕吐物上,溅起的秽物落在摊主脚上。 “你这人怎么回事!”摊主勃然大怒,抬脚就要踹。 旁边的人忙拉住了摊主,义愤填膺地说道:“是不是你卖的馒头有问题?” “胡说什么呢!他还没买我家的馒头呢!”摊主不甘示弱地撕扯对方的衣襟。 “快把人送医吧。”有人好心劝道,怜悯地看着那个倒地后还在呕吐的男人。 “这会不会是疠疫啊?”有人干巴巴地问。 人群轰然散开,却又有默契地避开了那队人。 “真是疠疫啊?” “不会吧?” “瞎胡说什么呢!那是街头的二杆子!他从小就肠胃不好,动不动就吐啊吐啊的!”有人站出来说道。 “哦!” “原来是这样啊!” “大早上的碰到他真是晦气!”馒头摊主啐了一口。 “把人送医吧!”那人再次说道,却不动手。 “得得得”的急促马蹄声传来。车轮滚滚而来,车上的车夫面色惊恐,紧张地叫道:“快让开!快让开!” 冲到了跟前,那匹枣红色的大马嘶鸣,人立而起,两只后腿发软,一下子倒在地上。失去平衡的马车倾倒,惊叫连连。众人顾不得去看那个呕吐的男人,飞奔疾走,躲避着马车,仍有人不幸被压在马车下。 车夫摔在地上,捂着手臂不断呻|吟,鲜血滴落,断骨从手肘处刺了出来,触目惊心。马车下的人同样惨叫,血水在身体下铺陈开,如同一匹红色的绸缎。马车内爬出来个人,衣着凌乱不说,头脸上全是血,探出的手颤颤巍巍,求救般地伸向行人,呢喃着什么,声音却是微弱得让人根本听不清。 现场杂乱无章,各种声音交汇,但雨滴声和铃声却仍然突出,甚至越来越响。 那队人对这一切视若无睹,马车侧翻,正好避开了他们行进的路线,他们依旧踩着整齐划一的步子,往前行走。四处奔走的人们也无意识地避开了他们。 没有阻挡,但那些人忽然间就停住了脚步,领头的人脚跟一转,所过之处,众人纷纷避让,却又不曾转移视线看向他。那个人穿着长马褂,模糊不清的面容居然逐渐变得清晰,仪表俊雅得如同读书人,腰间的黑铃铛却诡异森冷。跟在他后面的人停在了原地,侧目看着他行进的方向。 张清妍站直了身子。方才外面接连发生事故,她却面无表情地冷眼旁观,现在,她终于是有了点严肃的神情。 “没想到在此遇见张判官的后嗣。”那个读书人模样的男人拱手行礼。 “不知道这位阴差如何称呼?”张清妍回礼。 “在下姓顾。”那人笑了笑。 张清妍面容一凝,“顾判官。看来诸位阴差此行是由顾判官率领了。” 顾判官颔首,回头看了一眼外面杂乱的人群。 被马车压在下面的人已经出的气多、进的气少。那个马车夫本来只是外伤,说不定会截掉手臂,但性命无忧,可这短短工夫却突生变故,口吐白沫地倒在地上,让周围又是惊叫连连。马车里的人被人拖了出来,但人一拉,才发现他们的下半身被卡在车内,这么一拽,居然将人扯成了两半!惶恐的叫喊更加此起彼伏。至于那个呕吐的男人,被人群一冲,也不知道是谁踩到了他,他吐出来的已经不是秽物,而是血块! 顾判官回过头来,笑着说道:“张小姐也看到了,我们在此多停留一分,这里就会多一个死人。原本该有雨水遮蔽,凡人不会看到我们,现在有人做法,驱散云雨,让凡人看到了我们,也让凡人消耗我们。” 张清妍蹙眉,“顾判官这是何意?”她还当这位判官只是发现了她的身份,过来打个招呼,没想到居然别有目的。 顾判官依旧嘴角含笑,对于身后的死人和身前的张家人毫不在意,“还望张小姐施以援手。至少,破除这法阵,让凡人无法看到我们。” 张清妍沉默。 帮助判官阴差不算什么大事,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判官会对自己求助。地府对于凡世间枉死了多少人是不在意的,反正天道自有其秩序,这些因为看到阴差而损耗阳寿的枉死之人会算在玄坤头上,等玄坤死了,要么成为孤魂野鬼,要么魂飞魄散,要么就是进入地府接受惩罚,总有其归宿,和判官阴差无关。他们完全没必要将此事拜托给张家人。 何况……这么多阴差出马解决玄坤和顾长生的事情,这样的大阵仗,地府应该早就料到不能善了,会有凡人被牵扯在其中。死那么多人不是意外,她在这儿才是意外。 第244章 阴差(二) “为什么?”张清妍直接开口问道。和地府耍心眼根本没意义,她既然有疑惑,那就直接开口问。 顾判官笑了笑,像是早有预料,手一伸,一本厚厚的簿子出现在他手中。 张清妍眼神微凝,“看来顾判官不光是管这件事情。” 顾判官笑而不答,手中的簿子无风自动,翻过无数页后终于停住,静静躺在他的手心中。顾判官看都没看手中的簿子一眼,只是对张清妍说道:“若是张小姐肯帮在下这一个忙,我可以告诉你清枫的既定命运。” 张清妍抬眸,眼神凌厉地盯着顾判官,“你想要做什么?” 她问的是“你”。这种行为显然不会是地府阎王们的决定,而是顾判官个人善作主张! 顾判官神情不变,笑容却是隐去了,“张小姐也看出来了,我是负责这个时空的判官,而这个时空因为有修士在背后捣鬼,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地府受命于天道,虽然代管凡间,却不能插手凡间事物。如今玄坤妖道拿顾长生做饵,逼迫阴差现身捉拿他,又利用阵法让阴差在凡间现形,用凡人阳气消耗阴差。他所求为何,张小姐应该已经能猜到了。” 张清妍神情微缓,说道:“是的,我已经猜到了。” 阴差! 玄坤的目的就是阴差!如同顾长生和玄坤当日所说,他们想要杀阴差,却不是为了阻止阴差带走顾长生,而是为了拿阴差炼器做法! 玄坤此人明明蝇营狗苟,扎根于红尘俗世,但他的目的却每每都令人惊奇。过去野心勃勃炼制尸王,现在更是想要捉拿阴差!这种胆子让张清妍都觉得愕然。可就是这样,张清妍才会无惧于他。玄坤像是个喜欢出千的赌徒,不去算自己的牌、别人的牌,只知道偷牌、换牌。这种疯狂,只会让他陷入绝境。 “我既掌管此世间,就不能任由玄坤妖道祸害手下阴差。只是此事由我出手,远不及由张小姐出手更容易解决。何况……”顾判官话语一顿,看了眼手中的簿子,“这也是我的一次机会。” 张清妍默然。 阴差不能无故进入凡间,玄坤施法下套算计阴差,这位顾判官也就顺水推舟进入凡间。他这一来,不光是为了玄坤,还为了那个不知道藏身于何处的修士。顾判官不能擅离职守,却能给张清妍一点助力,让她对付那个修士。可张清妍还是不能轻易答应这种看似互利互惠的交易。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她方才疑惑的地方:地府不会在意凡尘俗世枉死了多少人。不管这些人是被玄坤设计,看到阴差才损耗阳寿,还是因那个修士算计,陷入夺嫡纷争而被害死。 “张小姐,这是一个交易,你帮我,我告诉你清枫的事情。”顾判官又说回了这个话题。 张清妍神色变幻,没有急着回答。 “啊!没气了!”外头有人叫嚷。 那个断成两截的人自然没气了,压在马车下的也面若金纸没了气,马车夫扑腾了几下不动了,呕吐的男人似乎将自己的肺都咳了出来,停止了呼吸。短短工夫,四个人全部死了。 “死人了!”有人惊叫。 奔跑的声音响起,有衙差来了,四下驱赶人群。 “死人了啊!”人们还在尖叫。 衙差不耐烦,抽刀恐吓:“都别乱动!快让开!” 两条相抵触的命令让众人手足无措,僵在原地。 衙差得意洋洋,觉得自己官威十足,震慑百姓,更是挥舞了几下刀子,做出凶悍的模样。 他们这些在天水城当差的最是窘迫。京南运河沿岸的衙差多是如此。本地的漕帮远比官府衙门更加令人信服,连官老爷都给漕帮三分面子,他们这些手下就不用说了。难得能在百姓面前逞威风,衙差们挺胸凸肚,很是威武。 当头的衙差就没急着收刀,而是握着刀往前走,要查看那些死人的情况。他一脚踩在铺陈开的鲜血上,脚底一滑,人往前栽倒,在众人的惊叫中脑袋撞到了马车,手一松,刀落地,刀身弹跳翻转,刀刃朝上,而他落下的身体正巧砸在了地上。薄薄一层血水加厚了几分。 尖叫声又响了起来,慌乱的人群更是想要逃开,其他手足无措的衙差只能选择头头方才的样子挥舞佩刀恐吓,这回,恐吓成了误伤,鲜血淋漓! “杀人了!衙差杀人了!” 鸟兽散的众人乱作一团。 有人眼尖,看客栈大门敞开就想要往里面躲避,绕过了挡在门口的顾判官想要进屋,却一脚绊在门槛上,脑袋砸在地上,一下子没了声息。 顾判官目不斜视,仍旧笑意不见地注视着张清妍。他的面容已经清晰可辨,能让人记住了。 张清妍无奈苦笑,“好吧,我帮你破坏那个法阵。” 顾判官不肯回答,她再迟疑下去,整个天水城的人被害死光了,阴差也要被耗光了。这笔交易就没了意义。 “如此就多谢张小姐了。”顾判官拱手。 张清妍不以为然,“只是交易,你不用谢我。” “好。”顾判官点头,转身走向了那一队停留在街上的阴差,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们还是会去找顾长生,希望张小姐动作快一些。” 张清妍答应了下来,看向了姚容希。 这顾判官自始至终都只看着张清妍,没有看过姚容希一眼。但张清妍知道,这种无视和他无视那些凡夫俗子不同,他不看姚容希,是因为他看不到。姚容希已经跳出了三界六道,不归地府管辖,地府的判官阴差自然也看不到姚容希。 姚容希说道:“看来那个修士不能小觑,他变动了的不止是清风的命运。” 张清妍点点头。 地府不在意凡尘俗世死了多少人,真让他们忌惮的是因缘线崩塌。到时候,这个时空就完了,天道会将这个时空重置,等于是一切重新来过。这个时空可以重新来过,但地府不能,地府的判官阴差更不能。阎王、判官、阴差……地府的各个职位是铁饭碗,却也有高低之分。判官不可能取代阎王,但阴差却是有可能取代判官的。这位顾判官笑得自然,但那笑容背后恐怕是浓重的担忧情绪吧。 张清妍想到在利州府知府衙门请来的判官。她为紫萼改命,没想到请来的判官会是初代先祖张龘。当时完全沉浸在那种悲伤的情绪中,现在想来,初代先祖能够出现在这个时空,这个时空真的是出了大问题了。要知道,张龘在地府的地位很是微妙,一般是不能离开地府进入凡世间的,既然他能来,那就是这位顾判官有意放水了。 张清妍沉思良久,等到那队阴差离开,才对姚容希说道:“走吧,先去完成这笔交易。” 姚容希没有反对,跨过倒地的人就往外走。 显形法阵,阵眼在哪儿很容易判断,甚至不用靠道行修为,普通人若是知道这些讯息都能推理出阵眼的所在。 张清妍和姚容希走过几处混乱的人群和倒地的死人,顺着阵法走向,穿了近道,很快就站到了顾家的宅院门前。 “破坏阵法……啧,可真是阴险呢。”张清妍忽然说道。 顾判官说得简单,似乎只要她帮一个小忙,但这么大型的显形法阵想要一举攻破,只能破除阵眼,而玄坤,这会儿肯定正守着阵眼呢。她必然要和玄坤对上,到时候都不用那些阴差来收尾,就会将这整件事情解决了。 张清妍站定在大门前,话音刚落,大门就自动打开了,如同张开的血盆大口,对着张清妍发出怒吼。 第245章 搏杀(一) “这应该是留着对付阴差的,反倒是让我们先一步对上。”张清妍打量了一下敞开的大门。 玄坤手底下是有真本事的,旁的不说,至少一些普通的法阵是不会布置错误的。张清妍这会儿在门上已经看到了数个攻击性的阵法,但可惜的是,玄坤只想着对付阴差,所以这些阵法都是对付魂魄的,对肉体没有任何伤害。 张清妍没有用符纸,朱砂一抛一撒,一手捏诀竖在胸前,飞扬的红色粉末飘向了大门,忽的纷纷炸裂,如同一簇簇小烟花,煞是好看。 劈啪声响停止后,张清妍和姚容希从容地迈过了大门,眼前的景物一变,不是昨日看到的顾家宅院,而是一处高耸入云的山峰。绿树青山,云雾弥漫,看起来好似人间仙境,美不胜收。只是这山峰太高了,仰头望去,看不到没入云雾中的山巅。这山也太陡峭了,几乎没有能行进攀爬的地方。 张清妍收回脖子,看向前方的幽静小道。这条突兀的小道深入山林,不知道通往何方,目之所及是越来越幽暗深邃的石阶,被树影遮蔽,看起来有些恐怖阴森。 张清妍轻轻一笑,手指一点朱砂,凌空画符,完成了念破,瞬间就破了这个幻境,山消失了,石阶成了石板路,正是昨日他们看到的顾家院落。 “手段不少,比冲云有意思。”张清妍说道。 “他不可能用这种手段对付阴差。”姚容希淡淡说道。 “所以我有些不明白他到底留了什么后手。”张清妍微微蹙眉。 现在碰到的两道防线都太脆弱了,这种东西对阴差的伤害很小,哪怕阴差被外头凡人的阳气消耗,也不可能被这种小手段伤到。 “走吧,继续走就知道了。”姚容希无所畏惧,他也理所应当地无所畏惧。 张清妍跟着迈步,走了两步,她就“咦”了一声。 “怎么?” “显形法阵……原来如此。”张清妍感叹道,“方才那个幻境不是用来迷惑人的,而是用来遮掩显形法阵阵眼的。” 那处阵眼,她昨天就在顾家府邸看到了,但现在,她却发现那处阵眼消失了。虽然在脑中描摹出阵法的全部形态就能对应出阵眼所在,但失了直观的观察,这样找寻阵眼的位置要大费周折。哪怕是阴差,碰到这种情况,也只会靠本能去寻找目标顾长生的位置,却不会去找这个显形法阵的阵眼所在。玄坤这是要逼得阴差离开,拿顾长生当挡箭牌自保。 可惜的是,玄坤没想到,他这一手巧妙的法子没有碰上阴差,而是碰到了张清妍。 张清妍打量了一下四周,就指了一个方向,“很阴损啊,为了开启和维持这个显形法阵,他用了血祭的法子。” 所以,张清妍看不到阵眼,却能看到那浓郁的血气。如此一来,也能轻易找到阵眼所在。 绕过了一处小院,兜兜转转后,张清妍就看到了玄坤。 那是一处空地,只有玄坤一人盘坐在中央。 玄坤看到来人也是吃了一惊。他下意识地看向张清妍身后,却发现除了张清妍和姚容希,没有旁人。又打量了一下两人,发现两人衣着整洁,没有丝毫损伤。 “怎么可能?那些阴差呢?”玄坤惊讶地叫出声来。 “还在外面被那些凡人阻挡吧。”张清妍不咸不淡地说道。 玄坤的脸色阴晴不定,“张道长这是什么意思?准备落井下石,报复我吗?” “哦,你误会了,我本来想要今天就离开的,可你偏偏在今天开启了法阵,对付阴差。我受了一位判官所托,前来破除阵法。”张清妍坦然相告。 玄坤却是冷笑,压根不信张清妍这番话。要是真能和判官沟通,他何必大费周章?结交一位判官,然后获取一些无足轻重的阴差不是更容易? 看玄坤不信,张清妍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垂头看了一眼玄坤周围的八个方位。 对应着八卦图阵,这八个方位各插了一根木桩,木桩上则插着八个人,木桩从两腿之间刺入,从口中刺出,贯穿了这八人的躯干。五脏六腑被木桩挤压成烂泥,又从口中被顶出,散落在地上。八个人都浑身赤|裸,躯干上用血画了符箓,狰狞恐怖。鲜血顺着木桩留下,在地上构成一个复杂的图纹。这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有人在地砖上刻了凹槽,鲜血自然积聚在凹槽内,形成了显形法阵的阵眼。 张清妍抬头,顺着这八卦方位往远处眺望,“你杀了不少人。这些人是漕帮的人吧?顾长生真是狠下心肠了。” 玄坤没有吭声,警惕地瞥了一眼姚容希,握紧了拳头,“张道长一定要与我为敌?你若是肯罢手,或是与我联手,我们一定能捕获不少阴差。相信张道长也知道阴差的作用。” 张清妍摇了摇头,“阴差对我没有用。我和你不同,长生不死不是我所求。” “不是你所求?”玄坤想要讽刺几句,目光扫到姚容希,又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这么说来,张道长一定帮助那些阴差咯?” “我说了,我已经和判官达成了交易。”张清妍一歪头,“不过,我和他的交易内容只是破除显形法阵。你要是愿意退一步,让我破了法阵,其他的事情我自然不会管。” 玄坤皱起眉头。 张清妍的意思他当然明白。破了显形法阵,张清妍就会离开,他和阴差相斗,她两不相帮。可没了显形法阵,没有那些凡人消耗阴差,他怎么可能对付得了阴差?再者,他决心今天动手,就是为了让阴差和张清妍鹬蚌相争,他渔翁得利,没想到这鹬蚌居然会联手对付他这个渔翁!这下,就是他陷入两难绝境了。 玄坤再次瞟了一眼姚容希。 他不知道张清妍的底细,但自始至终,他顾忌的只有这具大圆满的魂尸。人的精力有限,时间有限,张清妍既然炼制了这样的宝贝,那应该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做其他修炼。 “不要拖时间,快点做决定吧。”张清妍催促。 玄坤沉吟了一下,说道:“既然如此,那我给道长一个方便。”说着,玄坤站起了身,往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出了那个八卦法阵。站定,玄坤抬眸,眼中精光一闪。 张清妍眼睛微眯,看着玄坤和自己之间弥漫开来的血雾。 “你还真是彻头彻尾的邪祟啊。”张清妍的声音穿过了血雾。玄坤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张道长过奖了。” 两句话说完,血雾浓厚,已经遮蔽了视线,张清妍看不到那一头的玄坤了。 真够麻烦的。张清妍心中暗叹了一声,抽出了符纸,迅速画符,符纸如同一道闪电没入血雾之中。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电光在血色中流窜,四下游走,张清妍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不停,又是一道符纸飞射入血雾。这回不是没入血雾的正中,而是飞向了一个角落,火柱冲天,又猛地收缩,成了一点火苗,血雾却像是惧怕似的躲开那簇火苗,积聚成一团,同时露出了血雾后的玄坤。 玄坤已经改换了位置,握着那只玉葫芦,口中念念有词,另一手对着张清妍遥遥一指,一道蓝色的光芒从玉葫芦中****而出! 张清妍手一挥,火苗熄灭,血雾顿时散开,挡在了那束蓝光前,尖利的叫声在血雾中炸响,血雾流动,瞬间就被吸入了蓝光之中,消失不见。 那束蓝光盘旋缠绕,形成了一尾怪异的鱼:周身布满尖刺,手掌大的口中长满利牙,身长一尺,身宽一尺,体型臃肿,却灵巧地在半空中翻滚。 看外形,这应该是深海鱼。 张清妍皱眉。 妖兽是从普通兽类修炼而来,会保持原有物种的一些特征。既然这只鱼妖带着深海鱼类的特征,那它就不可能出现在一条内陆河流之中。 玄坤说这鱼妖是他师父收了的。她还当是他师父,甚至是他本人收了游荡到京南运河的妖,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第246章 搏杀(二) 玄坤放出了鱼妖,口中尖啸一声,鱼妖张开狰狞巨嘴冲向了张清妍。没有水,但它在空中仿若在水中游动,行动自如,周身尖刺闪着寒光,看起来非常可怖。 张清妍却没有惧意。别说现在只是妖气幻化而成的妖怪,就是这只鱼妖还活着,张清妍也不会害怕,因为这里没有水。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被抛掷在空中的猛虎斗不过苍鹰,被束缚在地上的苍鹰不如白兔,同样的,不在水中的鱼,那就只能在岸上扑腾,毫无威胁。换做妖,也是如此。 张清妍退了一步,只为拉开距离,手指如莲花绽开、凋零,几番变化,结成法印,随即口中轻喝一声,八具尸体同时燃烧起来! 玄坤心中一惊,目光从背手站立的姚容希移到了张清妍身上。 尸体燃烧,发出无声的哀嚎,已死的人却在火焰中挣扎。地上的血纹倒流,仿若时光倒转,那些鲜血顺着木桩,重新回到了主人的身上。尸体伸出了手,在木桩在扭动。 “你……做了什么?”玄坤身上冒出了冷汗。 “我来教教你什么是真正的邪祟法术。”张清妍淡淡说道。 她又退了一步,躲开了鱼妖的冲撞,手一指,那些尸体居然挪动着从木桩上爬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玄坤手一抖,鱼妖跟着抖动,没有再攻击张清妍。 眼前的事情让玄坤觉得匪夷所思。炼制僵尸、鬼魂、妖怪……无论是什么都需要时间。厉害的修士或许能点石成金,但不可能点尸成僵尸。他回想张清妍的结印过程,却发现那个法印是他所不知的神奇存在。是什么厉害的法术吗?只要这样结印就能轻松炼尸?玄坤想着,对姚容希的渴望变成了对张清妍的渴望。他或许该留张清妍一个活口,到时好好拷问,能问出更多的法术法阵! 正这么想着,那八具尸体已经跳下了木桩,身上的火焰熄灭,他们身手敏捷得如同常人,只是面目狰狞,被洞穿的巨嘴还是一个大窟窿。他们弯下腰,捡起地上碎裂的内脏往那个大窟窿里塞,身体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重聚。须臾,他们站定,向玄坤冲了过去。 玄坤大急,手一收,鱼妖回来保护他,撞开了两只僵尸,尖刺插入僵尸的身体,让僵尸惨嚎咆哮。 不是白僵,也不是绿僵!居然就这样变成了飞僵?玄坤愈发急躁。刚想着捉张清妍,现在他要在张清妍手下留下自己的命就不容易了。 张清妍忽然又结了一个印,双唇开启:“爆!” 话音一出,鱼妖扎着的两具僵尸大口一收,身体膨胀,猛地炸开! “唔!”玄坤被冲击到,倒飞出去,撞在了身后的墙上,吐出一口鲜血。失了他的控制,鱼妖形体维持不住,又变成了蓝色的光芒。 玄坤半倚在墙上,连忙要施法,却见另外六只僵尸同时鼓胀。 不好! 玄坤咬牙切齿,顾不得凝聚出鱼妖的形体,手一挥,蓝光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嘭!嘭!嘭!嘭!嘭!嘭! 陆续响起的六声炸响让玄坤的心脏跟着猛跳了六下。 不对,不止六声!在更遥远的地方也传来了爆炸声!张清妍方才那个法术居然不止控制了这里的八具僵尸,还控制了他留在天水城外围的八个法阵、七十二具僵尸? 烟尘滚滚,遮挡了玄坤的视线。 不好! 玄坤心中又是咯噔一下,一道红光就从烟尘中射了过来,正中玄坤手中的玉葫芦! 啪擦! 碎裂的声音响起,玄坤掌心剧痛,手中的玉葫芦已成碎片,一束蓝光飞射而出,直冲云霄,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为什么?玄坤心中疑惑又痛心,对张清妍产生了恨意。他被遮挡了视线,为什么张清妍还能准确命中他?但转瞬他就明白过来,张清妍的双眸能看见污秽!妖气也是污秽的一种,现在这一片空地只剩下妖气这一点污秽,犹如黑暗中的明光,张清妍当然能毫不费力地锁定玉葫芦的位置! 滴答! 雨水落在玄坤的肩头。 下雨了。 他费尽心力,花费了数百年时光,一点点雕刻而成的显形法阵被破了! 玄坤挣扎着起身。他必须得离开,不然…… 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驱散了烟尘,却同样遮蔽了视线。雨声中,玄坤听到了佛音,空灵又威严,仿若从天际传下来。 玄坤的心募地一紧。 佛音转瞬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张清妍平静的声音,“躲过天罚那么长时间,你很厉害,不过躲躲藏藏,你也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玄坤瘫软在地,声音干涩地问道:“之前你用的是什么法术?” “怨气凝尸,听说过吗?”张清妍问道。 玄坤木然摇头。 隔着雨帘,但张清妍好像能轻易看到玄坤,跟着解释道:“这还要多亏你下手够狠,拿这么多无辜漕帮帮众血祭,开启阵法。怨气冲天,法阵相连,外加上正有百余名阴差入城,阴气积聚,我稍稍推了一把,他们就能尸变。” 玄坤抬头,同样隔着雨帘,他好像能看张清妍脸上嘲讽的笑意,如同昨日她看着自己的那具魂尸。 “我说了,我要教教你什么是邪祟法术。活祭?血祭?炼尸?那不过是寻常法术。”张清妍不紧不慢地说道。 玄坤身体一紧,看向了自己的四肢,不知何时,上面居然被贴了四张符纸。 “定身符,这你总该认识吧?”张清妍摇了摇头,“我本以为你同我说话是想要脱逃,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玄坤脸色铁青。 “好了,现在说回到怨气凝尸。”张清妍淡淡说道,“怨气凝尸不过是暂时性的法术,那些尸体身负怨气,想要报仇,但能持续的时间不过是短短片刻。魂魄暂时驱使肉身,到了时限,同归于尽。” 玄坤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你若是先一步逃离,他们只能不甘地在原地爆开。可你贪心,想要与我斗一斗,那就只能承受这种伤害了。”张清妍忽然轻笑一声,“刚才的佛经是为了超度他们的怨气。我可没有本事召唤天雷。” 玄坤的脸色转黑,气得嘴唇哆嗦。张清妍先用法术震撼了自己,随即轻飘飘一句话,让自己误以为她手眼通天,能够召唤天雷!要不是如此,他怎么会“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雨帘后的身影变得清晰,玄坤看到张清妍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这个瘦弱的小姑娘在雨中身形狼狈,可她的神情却是高傲轻蔑,看着自己,如同看着一条丧家之犬。他现在的确是一条丧家之犬。 “我现在就送你去和你的徒弟团聚。”张清妍说道。 玄坤脸色大变,颤抖着问道:“冲云他……” “哦,原来你比较看重大弟子。”张清妍垂着眸子,俯视着玄坤,“不过比较可惜,你到时候只能见到白云。” 玄坤神情一松,倏忽间又是脸色惨白。 “没错,他魂飞魄散了,三界六道再没有那个魂魄。”张清妍伸手,结着印的手指点在了玄坤的额头。 玄坤脑内一阵剧痛,仿佛有人用扎了自己的大脑,整个人如同被刺破的皮囊,泄了精气神。 张清妍退开了两步。 雨声中突然出现了滚滚惊雷。一道闪电接着一道地劈下,撕裂天空。紫色的游龙从天际俯冲而下,正中了玄坤的头顶。 定身符燃烧成灰烬,玄坤身体抽搐,皮肤瞬间变得焦黑,冒出了白烟,又被雨水浇灭。 嘭! 一具焦黑的尸体倒在地上,只有一双眼睛没有变化,定定看着前方。若是仔细看,能在那眼眸中看到一个年轻的身影,但很快,那身影就消失不见。 张清妍默然看着玄坤受到天雷,抬头望去,穿过层层雨幕,她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走吧,顾长生在那里。”张清妍说道。 “你的阴阳眼又长进了?”姚容希问道。 “嗯。”张清妍露出了点欣喜的语气,总算不再那么死气沉沉了。 姚容希轻轻一笑。 第247章 死亡(一) 顾长生此时没有和玄坤在一起。 按照玄坤的安排,玄坤会控制显形法阵,消耗那些阴差,等到阴差走到了顾长生面前,已经没了大多数的力量,玄坤会及时出现,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这个“及时出现”不是玄坤说说而已。在天水城下方存在着一条不为人知的地道。连顾长生这个天水城的地下皇帝都不知道这条地道存在,他不知道,漕帮老帮主也不知道,偏偏这个玄坤知道。玄坤说,天水城建立伊始,就是为了今天,而这个地道,也是在那时就挖了的。其他知道地道的人都死了,包括当初一力促成地道挖掘的他的师父。现如今只有玄坤知道这条地道。这一夜后,又多了一个人,就是顾长生。 顾长生昨夜走过这条地道,知道从顾家府邸后院到他现在所在的别院只要一盏茶的功夫。而阴差不能穿墙,只能走人间道,从三处城门和一处码头到他现在所在的别院需要一炷香。时间计算好,玄坤能够将显形法阵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并且在最后关头及时赶到。 何况,现在多了一个张大仙和她的魂尸,阴差们会耽搁一段时间,被消耗得更厉害。 为了让阴差见到张清妍,昨天他还特地关照了官府,头一回主动插手了天水城的事情,让衙门不要管张清妍和谭家,让他们留在了那间客栈。那客栈,正好处于码头到他所在的必经之路。 虽然计划周详,看似天衣无缝,但顾长生仍然难掩忐忑和不安。 这是对付地府阴差啊!即使计划了三十年,到了关键时刻,他依旧有些心中发怵,总有种退缩的念头徘徊不去。 不能退缩!都赔上了一对儿女了,现在退缩,那过去三十年不都白费了? 顾长生给自己打气,在小院中踱着步子,走着走着就到了一处厢房前。顾长生想了想,推门而入,昏暗的房内躺着一个女人,看起来十分苍老,比顾长生还要大上十来岁,满头白发,瘦得皮包骨头,脸色发黄,非常憔悴。 顾长生有些心酸,走过去缓缓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那人干皱的手背。 这是他的发妻。因为三十年前他执意送了一对小儿女去死,她恨他、恨自己,折磨自己,也折磨他。从那一日开始,她念经诵佛超度儿女,那么多年,早成了最为虔诚的信徒。她却是不知道,自己的丈夫一直在试图逆天改命,这一过程中更是让自己满手血腥。若是满天神佛有眼,他一定不得好死,而他的妻应该能早登极乐。 手下的人动了动,睫毛微颤,睁开了一双眼。眼神黯淡无光,眼睛昏黄,看起来就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 顾长生有些心悸,比方才还要忐忑不安。 眼珠动了动,女人看向了坐在床边的顾长生。 “阿淑……”顾长生动了动嘴皮子,声音发涩。他已经许久没有喊过这个名字了。 阿淑闭上了眼睛,在顾长生泄气的时候,说道:“你听到雨声了吗?” 顾长生心中一喜,想要点头附和,可他什么都没听到啊。他转头看向窗外,迟疑地说道:“听到了。” “你听到铃声了吗?”阿淑又问。 顾长生没再迟疑,软声说道:“听到了,听到了。阿淑是想要挂风铃吗?我记得你很喜欢风铃,屋檐下面挂一串,一有风……” “我喜欢挂风铃是因为茂儿和甜儿喜欢。”阿淑冷冷打断了顾长生的话。 顾茂、顾甜,是顾长生三十年前死去的那一双儿女。 顾长生僵在了原地。 “也难怪你会忘记。”阿淑的声音又恢复成了那种死寂。 顾长生张口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儿女的音容笑貌都记不起来了,他们的喜好更是忘得一干二净。在三十年前,他杀了他们之后,他就将他们遗忘了。不忘了能怎么办?记一辈子吗?记了又如何?他们不会活过来了!他们死了,而他是要长生的! “我们会再有孩子的。”顾长生就坚定地说道。 阿淑扑哧一笑,嘴角勾起,眼睛睁开,一时间,似乎有了年轻时的风华绝代。 阿淑年轻的时候当然很漂亮,不光漂亮,而且温婉善良,是个好姑娘。她是漕帮老帮主的女儿,不然也不能嫁给漕帮新一任的帮主。或者说,因为娶了她,顾长生才成了漕帮新一任的帮主,但他能娶她,也是因为老帮主想要他继承帮主之位。这两点是相通的。只是这段众人欣羡的婚姻没有甜蜜多久,琴瑟和鸣的日子在三十年前就戛然而止,温婉善良的姑娘一夜间变得尖酸刻薄,面目全非。 而顾长生,在更早的时候,接任漕帮帮主、见到了玄坤的时候,就面目全非了。 顾长生痴痴看着阿淑,重复了一遍:“我们会再有孩子的。” “但我们不会有茂儿和甜儿了。”阿淑语气平和,仿佛恢复了三十年前的温婉善良,可她说的话却如利刃扎进了顾长生的心口。 顾长生沉了脸,“你一定要这么同我说话吗?三十年了,你还放不下吗?” 阿淑移开视线,看向了屋顶横梁,眼神有些发直,“不是我放不下,是你放不下。你放不下,我爹也放不下。” 顾长生身体一颤。 “我知道我爹临死的那段时间在做什么,也知道那个玄坤是个什么东西……我以为他是病急乱投医,人老了,糊涂了,也别无所求了,就想着由着他,让他安安心心地走了吧。没想到你年纪轻轻也跟着他一块儿做白日梦。不,你比他更加丧心病狂。”阿淑瞪向顾长生,“他死前好歹知道安排我的将来,你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不放过!” 顾长生局促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我爹真是瞎了眼,选了你。我也瞎了眼,以为你是个好的!”阿淑嘶哑地叫道,声音不响,却在室内回荡,“三十年前我就想跟着茂儿和甜儿一块儿投了河,我撑着活到今天,就是为了看看你是个什么下场!” 顾长生噌地站了起来,焦躁地说道:“阿淑,你在胡说什么!我这也是为了我们俩!你当我只想着自己吗?我想着和你永远在一起的!”顾长生扑在了床边,握紧了阿淑鸡爪般的手,“你那时候也答应我了,我们永远在一起……” 阿淑用力甩开了顾长生,撑起了自己的身子,“和我永远在一起?在你把茂儿和甜儿扔进河的时候,我们就不可能在一起了?长生不死?哈哈哈哈!你居然信那个玄坤的鬼话!” “不,不是的,玄坤真人是真有本事的人!我们一定能成功的,我们会长生不死……”顾长生又扑了过来。 阿淑盯着顾长生同样布满了皱纹的脸和染上了霜色的两鬓,语气缓了一些,轻柔地问道:“你知道玄坤是什么人吗?” 顾长生一愣。 “他当年毛遂自荐来见我父亲,但其实很早以前,他就来过漕帮了。”阿淑笑了笑,笑容却是诡异阴森,“我小时候见过他一次,我父亲不记得他了,我却记得。我那时候在老帮主那儿见过他,我看到他被老帮主赶了出来。我听下人说,他向老帮主毛遂自荐,但老帮主不信这些神啊鬼啊的事情,所以赶走了他。没多久,老帮主就死了。那会儿老帮主正值壮年,从小就是漕帮的人,在码头、在船上干活,还当了五年的漕帮帮主。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顾长生咽了口唾沫,觉得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跳得他浑身都疼。 “他是淹死的。从船上掉到水里淹死的。”阿淑笑容更大了,“从咱们漕帮的船上掉到咱们漕帮管着京南运河里淹死的!满船漕帮的人,都没有救起他!” 顾长生怔住了,“你……你从没……说过……” “这是丑事,咱们漕帮对外只说是得了急病去了。你后来才入的漕帮,当然不知道,那时候也没人会提这件事。”阿淑重新躺了回去。 “你没说过你见过玄坤……”顾长生瘫坐在地上,额头上直冒冷汗。 “我直到昨天才认了出来。”阿淑闭上了眼睛。 顾长生惊得从地上跳了起来。 第248章 死亡(二) 顾长生忽然间想起了三十多年前。他头一回见到玄坤的时候,玄坤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的!那时候的玄坤是个面容和蔼的中年人,精神奕奕。这是当然的事情,都过了三十年,他老了,玄坤也会老。 可听到阿淑这么说,顾长生只觉得头皮发麻。 阿淑仿佛也知道顾长生所思所想,淡淡说道:“我那会儿看到他,他就是现在这副模样。” 阿淑小时候见到玄坤是个老者,三十多年前顾长生见到的玄坤是个中年人,现在的玄坤又成了老者! “他会还阳大法……”顾长生说道,像是说给阿淑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知道,我还知道每十年投进河里的孩子都是被他杀了的。”阿淑语气又恢复平静,重新睁开眼睛,眼神很是嘲讽。 “那……那就没什么奇怪的了……”顾长生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阿淑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失望,很快就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没什么奇怪的,老帮主那样死了也不奇怪。” 顾长生怔住,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又回来了,但很快,他就重新恢复了镇定,语气淡漠,“是没什么奇怪的。” 阿淑闭上了眼,有泪水划过层层皱纹,落入枕头中。昏暗的光线让顾长生没有发现这一点。 “阿淑,你……好好休息。我们很快就能永远在一起了。”顾长生干巴巴地说道。 “你听到雨声了吗?”阿淑再次问道,“还有铃声。” 顾长生脚步一顿,摇了摇头,回答:“没有。” “我听到了呢。像茂儿和甜儿死的那一天,我就听到了雨声和铃声。”阿淑的声音有些飘渺,“你听——滴答、滴答、叮铃……” 顾长生回头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说道:“你好好休息。” “长生。” 顾长生再次停住脚步,有些惊喜地回头。 阿淑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望着他,“我听到了呢,又听到了。” 顾长生心中一闷,忽的转身大步迈出屋子。 “我听到了呢……滴答……滴答……叮铃……”阿淑的眼角又有泪水溢出,“又听到了……” 门隔绝了声音,顾长生站在屋外重重吐出一口气来。 这别院没有旁人,只有顾长生和阿淑。现在,离开了阿淑,顾长生又一个人站在了院落内。 雨声?铃声? 顾长生下意识地侧耳倾听,可是什么都没听见。 是错觉吧。 三十年前那一天下雨了吗? 顾长生回忆,却是什么都没想起来。那时候的他浑浑噩噩,有一种惶恐,又有一种兴奋,整个人如坠云端,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现在一回想,只有一片空白。 也不全是空白…… 顾长生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两张小脸,哭得凄惨又无助的两张小脸,也是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两张小脸。 “爹爹——!” 孩童尖利的叫声让顾长生打了个寒颤,随即发现这声音不是来自于回忆,还是来自于现实。 顾长生忍不住往墙壁走了两步,听到了隔壁屋子内传来的哭声。 “直嫂子,快去看看欸!你家男人快吐血了!就在码头客栈那儿!”一个老婆子叫着。 “怎么会吐血的?他发病了吗?”另一个女人焦急地问道。 “爹爹、爹爹怎么了?”小孩子尖叫着。 “快跟着去看看你爹!”老婆子又叫了起来。 码头客栈,是张清妍住的客栈!是不是阴差碰到张清妍了?顾长生思索着,心情又好了起来,带着期待,他将耳朵贴在了墙上,希望能听到只言片语。 “直嫂子,你快去看看直大哥啊!”一个男人气喘吁吁地跑进了隔壁院子。 “我刚同他们说过了,正要去呢!”那老婆子又咋呼呼地叫了起来。 “那快去快去!直大哥不行了!”男人叫道。 “怎、怎么就不行了?”女人哭道。 “被人踩了,已经在吐血了!” “哎呀,怎么被人踩了?” “吐血?” 老婆子和女人都惊叫起来。 “马车翻了,那儿乱成一团,直大哥就被人给踩了。直嫂子,你快带孩子去,说不定还能见最后一面。” “我……我这就……” “我扶你过去!阿猪,你快把孩子抱上!”老婆子热心地说道。 “阿猪,你怎么还在这儿啊?”又有个新声音传了过来。 “怎么了?”男人惊讶。 “你家孩子死了呢!”那人叫道。 嘭! “哇啊啊啊——” 在孩子的哭泣和两个女人的尖叫声中,那个被叫阿猪的男人颤抖着问道:“我孩子怎么会死了?我娘子都抱着他去看大夫了。” “就死在了半路上,你娘子抱回来了,没找到你人,你娘正到处找你呢。”那人回答。 孩子的哭声渐渐虚弱。 “儿啊,你怎么了!” “磕破头了,快点儿找大夫!” 隔壁院子慌乱了起来。 顾长生听着,有些茫然。他似乎是明白什么,又似什么都不明白。 这些事情看起来是巧合,可又或许是必然。 “凡人阳气会消耗阴差的。这是我们的机会。” 玄坤的话被顾长生想了起来。 “怎么消耗?”顾长生想起自己曾那么问过。 “凡人见到阴差会损耗阳寿,同样的,阴差被凡人见到,也会损耗阴气。”玄坤是这么回答的。 顾长生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些人就是因此死了的吗? 他忽然间又想:张清妍死了吗?死前消耗了多少阴差的阴气?最好一块儿死了,这样他就可以高枕无忧地长生不死了! 在期待的心情中,顾长生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的头顶。他伸手一摸,是水,仰头一看,一滴雨正好落在他的眼中,砸得他眼睛一疼。 顾长生慌了起来。 怎么会下雨?不是说了,显形法阵能破了阴差身上障眼法,也就是雨水吗?现在下雨了……是正巧下雨了,还是显形法阵被破了? 顾长生不懂这些,玄坤只有碰到需要了才对他解释,他现在只能手足无措。 要逃! 顾长生想要冲回屋内带着阿淑走,可脚步停在了门槛前。 他能逃去哪儿?比起什么都没有的外面,这个院落至少有玄坤布置下的法阵保护! 对,他不能逃!玄坤不会这么轻易死了的,即使阵法被破,玄坤也会从地道跑到这来,靠法阵来对付阴差。只是比原本预计的困难一些。 顾长生自我安慰,可心里面愈发地慌张。 玄坤守着显形法阵,法阵被破,玄坤真的能逃出来吗? “叮铃——” 顾长生身子一颤。 他听到了铃声。 雨声,铃声,真如阿淑所说,难道真的有这些声音? 滴答、滴答、叮铃—— 像是阿淑念的节奏。 顾长生惊恐地转头看向院门。隔壁院子已经没了声息,而现在,“滴答、滴答”的雨声和“叮铃”的铃声正从院门外传进来。 不对,雨声怎么会从院门外传进来?现在整个天空都在下雨,哪儿都该有雨声才对!为什么他能分辨出院外的雨声? 顾长生脑中一片空白,如同灵光乍现,突然间就想明白了。 他能分辨出那雨声是因为那雨声不太一样,很整齐,很有节奏,像是有人故意发出的声响。 可哪有人能故意发出雨声的?口技?唱戏? 突然,那种雨声停了。顾长生感觉到有人站到了自己门前。他的汗毛倒竖了起来,想要逃跑,两腿却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吱呀——” 顾长生差点儿被吓得跳起来。 “来了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顾长生回头看到了阿淑。 阿淑倚门站立,重新绾了发髻,是年轻妇人的发髻。三十年前,阿淑就是梳着这样的头,站在自己面前,一边落泪,一边一声不吭地死死瞪着自己。在那前一天,自己迷昏了她,将一双儿女投入了河中。 顾长生发现那模糊的记忆重新清晰起来。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第249章 死亡(三) 顾长生声音发涩地问道:“什么来了?” “来带走你的人。”阿淑两眼空洞地望向院门。 顾长生拉开了嗓门,又刻意压低了下来,“阿淑,你在胡说什么呢!” “我在胡说?”阿淑笑了笑。 随着她的笑,一道闪电划破了天际,骇了顾长生一跳。紧接着,闪电如同雨水,疯狂地落下,撕开了雨幕,接二连三地在天空中划下紫色的痕迹。 顾长生下意识地扭头眺望,看到与其他闪电截然不同的一道当空落下,像是一支箭,插进了大地。那个方向,是顾家府邸,显形法阵的阵眼所在,如今只有玄坤在那儿维护法阵! 顾长生的眼皮子一跳,心也跟着狂跳。 咚咚! 敲门声让顾长生又差点儿跳了起来。 “谁?”顾长生惊慌地问道。 “顾长生,开门吧。你的阳寿到了。”门外的人语气中带笑,声音平和,好似在说家常。 顾长生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呵斥道:“你在胡说什么!你是谁!”他心中其实有了答案,但怎么都没法相信。 “顾长生,男,生于永建九年,卒于安和二十七年,时任漕帮帮主,大逆不道,勾结七皇子意图谋反,抄家灭族。”外面的声音依旧言笑晏晏,“你阳寿已到,又受邪人蛊惑,妄图逆天改命,谋杀阴差,更该死了。” 顾长生怔住了,“安和二十七年……” 现在的确是安和二十七年,他也的确该在这一年死去。玄坤算到了这一点,他紧赶慢赶,花了三十年,按照玄坤的嘱咐布置好了一切。可是,他没有勾结过七皇子,没有意图谋反,这三十年来,他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全是为了长生不死。谋反?那也得等他长生不死之后才有可能去做。 “顾长生,开门吧。”外面的人再次说道,催促,却没有催促的语气。 顾长生紧张地叫道:“我不会开门的!不管你们是谁,我都不会开门的!你们要是开玩笑,或者想要恐吓我,那是打错算盘了!” 他身后的阿淑噗嗤一笑,眼中满是嘲讽之色,迈开腿,有些吃力地跨过门槛,走下台阶。 “阿淑,你做什么?”顾长生连忙拉住了阿淑。 “你不敢开,我去开门。”阿淑回头,斜睨着顾长生。 顾长生僵住了,手指却是紧扣,不肯放开阿淑。阿淑年轻的时候也常这样斜眼看自己,但那目光中满是含羞带怯的娇俏,后来他杀了他们的一对儿女,阿淑正眼看着自己的时候,全是恨意。现如今,阿淑再次这样斜眼看着自己,眼中的情绪变成了轻视不屑。他……他们怎么就到这一步了呢?顾长生一时有些想不明白。他们还能回到过去吗?顾长生握紧了阿淑的手臂,掌下的手臂纤细脆弱,好像他一用力就能捏断了。 阿淑手一挣,纤细的手臂没有断,反而是刚劲有力,直接甩开了顾长生。 顾长生想要追,可刚走出屋檐,感觉到雨水淋身,他就像被针扎了似的退了回去。这功夫,阿淑已经步入雨中。 阿淑的衣服湿了,贴在了身上,年轻时姣好身材如今竟然瘦骨嶙峋,让人一看就知她活得不好,她也活不长了。 顾长生一颗心提了起来,顾不得其他,冲进雨中将阿淑重新拽了回来。 “你做什么!放开我!”阿淑尖叫,伸手狠狠抓挠顾长生。 顾长生一声不吭,任由阿淑打骂,将她拖回了屋子里,狠狠推着她到了床上,“躺好了,你不要管这事情!” “我不管?”阿淑跳起来还想要讽刺几句。 顾长生说道:“你不要管,这和你没有关系。”顾长生的手抚摸上阿淑脸上的褶皱,“这是我造的孽,你不要管。” 阿淑愣住了。 “好好呆在屋内,不要乱跑,不要乱看。你……好好活着。”顾长生眼中流露出温柔之色,伸手从自己怀里拿出个护身符,塞进阿淑的怀里,“玄坤留了东西,可以保你性命。” “你……你要做什么?”阿淑颤抖起来。 “我去开门。”顾长生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笑容,“你待在屋子里,不要出来,不要看。等……等雨停了,就好了。你是漕帮帮主的夫人,老帮主的女儿,不管谁接任漕帮,都会善待你。” “长生!”阿淑伸手抓紧了顾长生的手掌,顿时有一瞬间的恍惚。那只能包裹住自己整只手的温暖手掌,现在居然变得冰凉粘腻。是什么时候变了的呢?她不知道。她已经有三十年没有拉过顾长生的手了。 顾长生握了握阿淑的手,强迫自己放开,再次叮嘱道:“待在屋子里,别乱跑。” 阿淑泪如雨下,看着顾长生转身,原来高大挺拔的背影变得有些佝偻,可走了两步,他又重新挺直了身板。 门外忽然传来了动静,是阿淑方才听到的那个陌生声音:“张小姐,多谢您相助。” “不客气,这只是交易,我已经完成了我的那部分,还请顾判官依约完成你的那部分。” 明明有门相隔,还有雨声,可那些对话仍旧清晰地传入了阿淑的耳中。 吱呀—— 沉重的开门声,让阿淑顿时茫然若失。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发现怀中不仅有顾长生刚刚给的护身符,伸手摸出一看,手中是两枚一模一样的护身符。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泣不成声,握紧了拳头,两枚护身符皱成一团,她也不曾在意。 “顾长生,你……”那个男人话刚开口,就听那个新出现女声叫道:“不好,快退!” 话音一落,阿淑就觉得掌心一烫,不等她回过神,火光就笼罩了她的视线。 “什么?”阿淑想要发问,声音却来不及出口,她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火光冲天,冲开了重重雨幕,一瞬间就席卷了整个院子!滚烫的气息、炽热的火舌却奇异地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任何物,如同春风拂面,轻轻吹过,但雨水却停了,只在这处院落停了,很是诡异。 “唔!” “啊!” 有闷哼和惨叫传来。 顾长生跪坐在地上,先是惊讶于自己安然无恙,随后回头看向惨叫传来的地方,发现那队奇形怪状的人居然七倒八歪,躺了一地。 那是玄坤布置的阵法?!可发动的位置…… 顾长生扭头看向屋子,也是火光爆发的位置,那里迟迟没有动静。顾长生急了起来,冲进了屋子,被撞开的门后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物,只有空空荡荡的屋子。 “阿淑?”顾长生颤抖起来,形容枯槁,幽魂一般地走进室内,四下寻找。但一眼能够看到墙的屋子,什么都一目了然。阿淑和屋内的陈设一块儿不见了。 “居然用了赤阳符,没想到那个玄坤不止会邪祟法术。”张清妍感慨地说道,“我就觉得他死的太轻松了,原来他留的后手在这里,光想着对付阴差呢。” 姚容希整个人挡在她面前,眉头紧蹙,“刚才一个不好,你也会死。” 张清妍没反驳。她现在的肉身是清枫的,那是一具死尸,同样属于阴煞之物。虽然随着张清妍的修炼,清枫身上的阴煞之气几乎被驱逐了个干净,但本质是不会改变的。 想到此,张清妍抬眼看向姚容希,“你没事吧?” 魂尸更是大凶大煞之物。姚容希的情况和她相反,魂魄凶煞,肉身却是纯阳之体。 “没事,这种程度的赤阳符伤不了我。”姚容希淡淡说道。 这话不假。玄坤的赤阳符只是漫无目的地进攻,没有章法,力求伤害最大数量的敌人,或者说阴差。这样一来,攻击不集中,姚容希本就强悍,赤阳符的威力对他而言就不值得一提。 张清妍探头看向那些阴差。姚容希不惧赤阳符,阴差们却是死伤惨重啊。顾判官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没了,脸色铁青。 “阿淑?”顾长生执着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第250章 死亡(四) 张清妍瞧了一眼屋内,就说道:“玄坤真够阴险的,我差点儿就没发现。” 赤阳符本就阳气重,要是有人贴身佩戴,会让人误判成佩戴者身上的阳气。先前那一瞬间,张清妍发现佩戴者将赤阳符取了出来,还有一丝气息波动,这才发现不妙。要不是如此…… 张清妍对着顾判官笑了笑,“顾判官,你这可多亏了我提醒啊。” 顾判官不咸不淡地道谢,没有其他表示。 张清妍接着说道:“顾判官是不是该完成我们之间的交易了?” 顾判官脸上没有笑容,有些敷衍地说道:“清枫,生于安和十一年,卒于昭平四十一年,封贤悦公主,终于皇觉观。” 张清妍微微愕然。 贤悦公主?皇觉观? 她看向了姚容希,发现姚容希也是眉头紧锁。 “现在的年号是安和。”姚容希先一步说道,“也没有皇觉观。” 那就是说,清枫是在帝位更迭后才死的,被分封了贤悦公主,并且那时候多出了一个冠以“皇”名的道观。最重要的是…… “清枫?”张清妍看向顾判官。 顾判官看着张清妍,缓缓点头。 张清妍愈发觉得奇怪。 名字,多半在人一出生的时候就定下来的,由长辈取名,让转世的魂魄与这个世间有了第一丝联系,哪怕孩子不知晓,他也是叫这个名字。地府也会以这个名字来记录。名字加上生辰年月,等于是一个魂魄的标签,功德簿、因缘线都会因此而建立,既定的命运也会开始拥有主人。 凡尘俗世的名字并非一成不变,常有人改名换姓。地府中记录的标签也是如此。有些人的标签不是一出生就有,如孤儿、弃婴,他们出生的时候没有被取名,又如一些寻常人家怕养不大孩子,小时候只叫贱名,不取真名。这些随口的称呼自然不会成为正式的名字,也不会称为地府记录的标签。另有一些改名受到地府的认可,比如皇帝赐姓赐名,又如假死遁逃改名换姓,这种特殊的情况不一而足,共同点就是原来的名字被正式取消,如此,新的名字才能被记录。 无论如何,被记录下来的只可能是名字。 清枫是道号,不是名字。 一个道号,怎么会取代名字,成为一个人最终的标签? 除非那个人出生时就没有名字,直到死也一直没有名字。 都被分封了贤悦公主,清枫又怎么可能没有名字?她死之前,身世肯定被继任的皇帝调查清楚了。皇室中人,至少应该有个皇姓,受了封号,加入族谱,一定会有名。没有,那只可能是清枫辞去了。 张清妍浑身发凉。 清枫接受了“贤悦”的封号,没有接受名字,最终顶着道号,死在了一座皇家道观里…… 现任皇帝估计活不久,改朝换代很快会到来,如果清枫没有跨越三朝,那死时,她应该在六十岁左右。张清妍已经对这个时空有所了解,这个时空的人,平均寿命能高达八十岁,一点儿都不像是古代。清枫的早逝早就有了苗头。她一直都不够健康,身体瘦弱,营养不良,小时候底子没打好,之后还不知道遇到多少困苦。 一想到此,张清妍忽然间就记起了人群中的那一个小小身影:朴素无华,眼睛却晶亮透彻,道袍整洁,一丝不苟,明明在陌生而怪异的人群中行走了千年,气息却依旧平静温和。 十六岁,死的时候她才只有十六岁!就这样在异时空孤寂地度过了千年,寻找完成遗愿的机会! 即使她没有枉死,也只活到了六十岁而已!皇家血脉,却生于道观,死于道观! 张清妍垂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是清枫的手,瘦小粗糙,带着茧子。 张清妍又想到了商九娘——保养得宜,精神奕奕。连服侍她的周岩和周翠同样如此,虽然为奴为仆,可看得出来,两人都是养尊处优之人,远超于小门小户的普通百姓。商家更是薄有家财的人家。 枫叶观呢? 她一醒来看到的是年久失修的横梁立柱,斑驳脱落的断壁残垣。杀人者借用的凶器都是生锈的斧头、缺口的菜刀、瘸腿的板凳…… “你还好吗?” 张清妍抬眸,看到了姚容希关切的面容。她很好,不好的是清枫。 “怎么了?”姚容希眉头皱得更紧了。 张清妍迷惘了一会儿,“我不太对劲。”张清妍揉了揉太阳穴。 这种多愁善感和同情心不该是她张清妍的。换做是谭念瑧那样的小丫头还差不多,连谭念瑶都只会感伤一瞬就恢复平静。可偏偏,她脑海中不断回想起清枫有关的事情。 是受了什么影响?被人蛊惑?她先前只听到了顾判官的一句话罢了。 张清妍蓦地抬头。 姚容希也侧头紧紧盯着顾判官。 顾判官嘴角的笑容微僵,背着的手捏紧了拳头。 “你要做什么?”张清妍冷冷问道。 顾判官笑容又自然了起来,“张小姐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你是新接任的判官吧?”张清妍冷哼一声。 顾判官沉默。 “看你敢对我做手脚,你接任判官的时间应该不长,只是听说过一点我们张家的传闻吗?” 顾判官笑了笑,“大名鼎鼎的张家我怎么会没听说过?” “也就只听说了‘大名鼎鼎’而已吧?”张清妍风轻云淡地说道。 姚容希忽的伸手,扼住了顾判官的脖子。 “你!”顾判官惊悚地看向姚容希。 “算计张家人,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姚容希的口气同样淡漠。 五指收紧,顾判官的脸色开始发紫,还存活的阴差们却是躲在远处瑟瑟发抖,不敢上前。 “你的前任怎么没了的?”张清妍按住了姚容希的手。 姚容希松了松手,让顾判官能够开口说话。 顾判官脸上难掩恐惧,慌忙说道:“我不知道。” 话音刚落,那五根手指又收紧了,顾判官挣扎着摆手。过了一会儿,他又能喘气了。这对顾判官来说是一种时隔久远的体验。自从当了阴差,他就没有呼吸的感觉了,现在才发现,能呼吸是多么美好。只吸了两口气,他就连忙解释道:“我真的不知道!十殿阎王讨论了许久,只命我接任,又派了您的先祖来帮手。不过我看您先祖的意思是无所谓这个时空怎么样。” 张龘当然无所谓,无论如何他都离不开地府,也不可能沦落为阴差。但顾判官就不一样了,好不容易当上了判官,却是接了烫手山芋!顾判官焦躁不安,直到某日,他突然间发现这个时空有张家子嗣在请判官,张龘应了邀请,他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现在见到张清妍,更是心花怒放。但张清妍和张龘一样有恃无恐,觉得条件不错、心情好,就帮帮忙,不乐意了,她能够拍拍屁股走人,反正这也不是张家的时空,她顶多是一死了之。 顾判官出手,只是希望张清妍能够“尽心”一些。 张清妍有些无语。 作为张家人,她当然知道地府十殿阎王和高层的判官们都是固定不变的职位,没有什么“进取心”,下面的阴差、判官则会像凡人一样汲汲营营。只是,他们受命于天道,也受制于天道,可不敢像凡人一样放肆,只能在小范围内有一些自主权。顾判官现在也是狗急跳墙,想要推张清妍一把,可对张家人下手,他是踢到铁板了。 张清妍挥挥手,姚容希就松开了顾判官。 顾判官神色惨淡,惶惶地看着张清妍和姚容希。 第251章 死亡(五) 张清妍想了想,画了一张念破,飞射向院门。只见院门如同活物,厉声嚎叫,扭曲变形,又转眼恢复如常。 “去吧。我已经破了法阵了。”张清妍像是顾判官的老大,很是自在地指挥着。 顾判官连忙躬身道谢,叫了剩下的阴差进屋。 顾长生还停留在空屋内。他毕竟是身居高位之人,管理着偌大的漕帮,要与多方势力周旋,还要按照玄坤的吩咐准备长生不死的事宜,心智、头脑都不是泛泛之辈。 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之后,顾长生就想明白了这事情的经过。 “玄坤!”顾长生咬牙切齿。 那两道符是玄坤用来对付阴差的!玄坤却将这两道符给了他,还美其名曰“保护”! 顾长生又看向了原先摆放着床的位置,心中的恨意被悲伤所取代,整个人都颓丧地失去了生气。 “顾长生,你该死了。”顾判官站在屋门口说道。 顾长生两眼无神地回头,看到顾判官,突然殷切地问道:“阿淑是不是已经去地府了?” 顾判官板着脸,重复道:“顾长生,你该死了。”这回不光是开口,更是一挥手,让阴差们一拥而上。 顾长生没有躲避,执着地问道:“阿淑是不是已经去地府了?” 阴差们扣住了顾长生的肩头,瞬间,顾长生就觉得一股大力将他拎了起来。他看到一个背影在自己面前倒下,定睛一看,才发现倒地的是他,而他又仍旧站着,被阴差被扣押。 顾长生知道自己死了,现在已经成了鬼魂,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又四下寻找,再次问道:“阿淑呢?阿淑是不是已经去地府了?” 顾判官见顾长生已死,这才有了回答的心情,露出了一丝笑容,说道:“你问的是你的妻子钱淑娘?” 顾长生连忙点头。 “钱淑娘,女,生于永建十二年,卒于安和二十七年,因夫顾长生叛乱,抄家灭族。”顾判官翻了翻生死簿,抬起头,看向顾长生的时候又是一笑,“你的命改了,你妻子的命也改了。她因为刚才的赤阳符已经魂飞魄散了。”说着,顾判官右手凭空握住了一杆笔,在生死簿上一划。 顾长生惊讶地问道:“什么?你做了什么?!” “她已经魂飞魄散了,死在了赤阳符下。”顾判官合起生死簿,好脾气地又说了一遍。 顾长生顿时怒发冲冠,“你胡说!她怎么可能魂飞魄散!她在地府对不对?等我入了地府就能见到她了对不对!” 顾判官摇头,“带他走。” “你回答我!阿淑她在地府对不对?她一定在地府的!她在地府等着我的,我们……我们还有来生的……” “你不肯放弃今生,又怎么会有来生?” 顾长生忽然间听到了一个女声,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院落外的张清妍。 顾判官再次向张清妍道谢,又与她道别。 张清妍没有回礼,坦然受了。 顾长生发疯般地叫道:“阿淑在地府,阿淑肯定在地府!你骗我!你们都骗我!玄坤呢?让他出来见我!他居然敢坑我!他……” “他早一步魂飞魄散了。”张清妍说道,看着张口结舌的顾长生,多说了几句,“受天雷之罚,魂飞魄散。而你口中说的阿淑,因为拿着赤阳符,被阳气吞并了阳气和阳魂,魂飞魄散。”张清妍望了眼院落内,“我看她身体不好,肉身也抵挡不住,跟着魂魄一块儿被湮灭了吧?” 顾长生垂下了头,这回真的如同被抽取了魂魄,反复念叨着“阿淑”的名字。 雨,又下了起来。铃声变得飘渺,连顾长生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除了他自己再也没人听见。那些声音都随着阴差们渐行渐远。 张清妍目送那队奇形怪状的人离开,看着阴气随之远去,神色依旧凝重。 “还在想什么?”姚容希问道。 “想死掉的判官。”张清妍答道,眉头紧锁,“那位顾判官新嫩得厉害。这次出现在凡间也太过草率,连带着被玄坤设计,还死伤了那么多阴差。” 张清妍这么说自然不是在担心顾判官。 张家常与地府阴差打交道,地府的高层人员又是永世不变的,所以对地府的一些行事作风很是了解。有修士设计地府不奇怪,地府的应对手段比那些生命顶多百年的修士更加老辣——毕竟,张家初代先祖那样厉害的修士万年来也就出了那么一个。一两个阴差落单着了道还好说,一批阴差死伤,这就和张家闯地府一样,是万年都难遇的事情。至少张家历史还没遇到过。 顾判官新嫩,但阴差中少不得有对这种事情谙熟于心的,不可能不提醒顾判官,结果还是如此,那就证明管理这个时空的阴差真的出了大问题,不光是顶头的判官出了事,底层的阴差们恐怕也出了大事,换了一大批新鲜血液,各个经验不足。 “是不是那个背地里的修士搞得鬼?”张清妍猜测道。 “如果真有这手段,何必抢夺龙气?”姚容希反问。 张清妍若有所思地点头。 真有手段算计地府吃了这么大的亏,那的确是不用费尽心思去抢夺龙气,像玄坤一样捉拿阴差就行了。他甚至还可能抓到了一位厉害的判官,人间一位帝王的龙气比起地府判官来有点儿上不得台面。 “这个时空真是混乱啊。”张清妍感慨道。 一个对付得了地府的修士,一个算计着抢夺龙气的修士。这个时空的混乱多半是出于这个时空的特殊性,修士在此修炼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也不知道天道为什么塑造了这样一个时空。 话题一转,张清妍问道:“你说,清枫会不会是那个遗珠?” 姚容希说过贤悦长公主的事迹,张清妍知道贤悦长公主难产而亡,留下了被取名为遗珠的女婴。遗珠早夭,被接入皇宫没几天就死了。要说能继承“贤悦”封号的人,只有遗珠最顺理成章。偷龙转凤的事情旁人做不到,一些修士未必没有这种手段。 姚容希也想到了此点,可却是语带迟疑地问道:“原因呢?” 张清妍想了想,只得摇头。 贤悦死了,驸马喜欢平妻,皇家疼宠遗珠,这要说是凌家、沈家联手请了修士偷龙转凤,或是哪位修士将遗珠偷出来,送到了凌家,那都没有理由。留着遗珠有什么用呢?看皇家疼爱遗珠,想以此要挟,那该趁热打铁,趁着皇家心痛于贤悦长公主的死,在当时就要挟了。时隔几十年,感情会淡去,这种要挟还有多大作用就不可知了。 “或许,该从贤悦郡主的角度来考虑。”姚容希说道。 利亲王的嫡女也被赐了“贤悦”封号,她可不是贤悦长公主的直系血脉。这样想来,清枫有可能和贤悦郡主一样,因为和贤悦长公主有某个共同点,才被赐了“贤悦”的封号。 “喵——” 张清妍低头一瞧,黑猫不知何时溜到了她的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你倒是吃饱了。”张清妍笑眯眯地说道。 地府阴差走了一遭,地府阴气暂且不说,凡人中阳寿弱的都会迅速死亡,鬼气、阴气缭绕,这种污秽气息对于黑猫来说反倒是大补之物。先前黑猫已经吞了冲云的魂魄,实力恢复,甚至有了长进,这会儿自己跑去觅食,更是吃得脑满肥肠,圆了一圈,皮毛也变得更加油光水滑。 黑猫仰着头,琥珀色的眸子眯起,冲着张清妍讨好地喵喵两声。 “我们回去吧。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出发。”张清妍说道。 第252章 鱼妖(一) 雨势一路减小,等到两人一猫回到客栈,雨直接停了。张清妍知道,这是阴差们已经回到地府了。 路上有不少暴死之人,还有更多悲伤痛苦的亲眷和惶恐不安的行人。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人们好像刚从噩梦中回过神,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行人中有人注意到张清妍和姚容希,神色顿时大变。 水龙王祭祀的时候有人见过张清妍的口无遮拦,昨天的超度法会更是有人见张清妍成为顾长生的座上宾,张清妍的事迹所有天水城人都已听说,认识她长相的还没那么多,不过也是有的。 现在,天水城出了离奇的死亡事件,有人看到张清妍施施然地走在城中,不由有了点想法。 “是你!全是因为你!”尖利刺耳的叫声响了起来。 张清妍循声望去,是头一日见到的那个老妪。她面目狰狞,指着张清妍声嘶力竭地叫道:“就是因为你,水龙王发怒了!” 众人哗然,仔细想来,这么离奇的死亡的确只能用神仙震怒来解释。 张清妍面色不改,“原来水龙王不光会操纵河水,还能悄无声息地杀人。” “你该死!全是因为你!”老妪的整张脸都扭曲了,兴奋和狂喜的情绪在脸上翻涌,招呼着周围的人叫道,“快把她抓起来供奉给水龙王!” 众人蠢蠢欲动。 张清妍笑了起来,“你们的水龙王可真有趣。不敬它的是我,怎么我毫发无伤,反倒是你们死伤惨重啊?” 蠢蠢欲动的人顿时停住了脚步。 张清妍又一次质疑水龙王,有人恍然大悟,同样感到费解,对水龙王产生了怀疑,这些人都是对水龙王半信半疑,或者压根不信的;另有人笃信水龙王的存在,看着张清妍不禁心生胆怯——水龙王都奈何不了张清妍,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哪来的本事对付她? 老妪也不敢上前,只在原地跳脚大骂,鼓动着周围人群。 张清妍无视了这老妪,直接进了客栈。 陈海、黄南以及谭家众人老老实实地呆在屋内,哪怕雨声和铃声都停了,他们还是安分地枯坐着。等到张清妍敲门,这些人才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陈海问道:“大仙,没事了吧?” “没事了。今天还能出发吗?”张清妍问道。 屋内的人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听得这话,茫然地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这回没有隐瞒,说了阴差的事情,众人皆是大惊,大惊过后,脸色都变得古怪。陈海和黄南见过张清妍请判官,恢复得最快。谭家人在心中将张清妍的地位又拔高了几个台阶,就差当场礼顶膜拜。 谭念瑧犹豫地问道:“那外面岂不是死了许多人?” “是啊。天水城完了呢。”张清妍镇定地说道,仿佛在说天气一般轻松。 谭念瑧脸上的不忍更明显了,“没有办法了吗?” “执迷不悟,自然没办法。”张清妍想到老妪的模样和蠢蠢欲动的人群,仍旧语气轻松。 谭念瑧垂下了小脑袋,手指揪着衣摆。 “去看看船只能起航吗。”谭念瑶指示着下人,叮嘱了一句,“不要和天水城人起冲突。” 谭家下人应是,连忙跑去码头,很快就又回来了,“大仙,两位小姐,船没问题,现在就能走。” “那就走吧。”张清妍起身。 谭念瑧闷闷不乐地跟在后面,被谭念瑶拉了一把,才不情不愿地快了两步。上了马车,谭念瑧忍不住掀了点车帘,听到外面老妪喋喋不休的咒骂,看到天水城人或愤慨无奈,或茫然无措的眼神,有些心酸,却是强迫自己继续看着。期间还忍不住瞥几眼同坐车内的张清妍。张清妍依旧在闭目养神,也可能是在抓紧每时每刻打坐,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谭念瑶对谭念瑧这种不符合大家闺秀的举动没有阻止,只是心中叹息。 妹妹的这种脾气,她既是喜欢,也是担忧。同情善良自然是好事,她们姓谭,有能力“同情”别人,另一方面,因为她们姓谭,有时候即使同情,也什么都不能做。 世家大族总不免遇到这种的事情。而世家大族嫡出次女的地位往往比庶出的更加尴尬,她们身份尊贵,所需要承担的家族责任却少,难免被娇惯,性情上更为天真直率,也因为此,有时候会犯下大错,连累家族。 谭念瑧出身于书香门第,比不得勋贵之女自由,原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即使将来嫁为人妇,也会过上这样的生活,要说犯下大错,顶多是管理内宅的时候手软,害了自己,不太可能牵连到家族。这次她们赶路回宣城探望母亲,行程上匆忙,许多规矩上有所松懈,又遇上了匪夷所思的诡异之事,谭念瑧遇事多了,往常那种善良直率就暴|露出了不妥之处。幸好,只是不妥,稍加劝解,谭念瑧就知道何时该沉默。 但以后呢? 谭念瑶忧心忡忡。回到京城之后,谭念瑧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经此一事后,她又会不会受到打击,性情大变? 谭念瑶这个姐姐对妹妹满是关切,上船后都心不在焉,直到船身晃荡,差点儿从座椅上摔出去,她才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谭念瑶扶着墙壁,先看了看妹妹的情况,才问含笑。 含笑跌倒在地,痛呼一声,和谭念瑶一样心存疑惑,连忙说道:“奴婢这就出去察看。” 刚一开门,就听外面惊呼连连,声音嘈杂。 谭念瑶和谭念瑧对视一眼,姐妹俩连忙戴上帷帽,跟着含笑出去。 她们现在坐的船是商船。谭家此行匆忙,没有专门雇船,只能租用别人的船。谭家打听过,这商船属于京城有名的商铺,所以很是放心。船是京城商铺的,但船上的船工有一半是天水城人,这艘商船本就是京城、天水城两头跑,如此也不奇怪。现在,船上的船工一分为二,京城出身的船工们脸色铁青,在船上奔走,天水城的船工们则匍匐在甲板上,冲着运河磕头祈祷。 谭念瑶震惊地发现不光是他们这艘船,附近的船都停了下来,隐约可见船上同样有人跪地磕头。这会儿船还没驶出码头多远,河面上的船很多,更显得阵势庞大,不是个别人的单独行为。 “不知道撞上什么了。”谭家下人连忙说道。 谭念瑧先一眼看到了张清妍,下意识地叫道:“大仙!” 张清妍站在船头,身边是姚容希。陈海和黄南则站在两人身后,一人手上握着双节棍,另一人则手握金环刀。 谭念瑶看到两人这副架势心中更为不安,想要和妹妹走上去,却听张清妍说道:“你们找地方抓牢了。” 不等谭念瑶和谭念瑧回过神,河水拍打着船身,掀起的浪头扑在甲板上,淋湿了船工们,张清妍和姚容希却是浑身干爽,一点儿水都没碰到。 谭念瑶连忙拉着妹妹往船舱跑,却被谭念瑧阻止了。 “这要翻船了,在船舱里面怎么逃?”谭念瑧说道。她这会儿格外冷静。 谭念瑶脚步一顿。 这话不错,站在甲板上,要是能抓住块浮木还能飘在河面上,即使没有,别人要救她们也能轻松找到人,真进了船舱,到时候船翻,救援的人还要入船寻找,不知道要耽搁多少时间。 含笑不知从何处找来了绳子,赶紧对两姐妹说道:“小姐,快点儿绑在身上。” 第253章 鱼妖(二) 谭念瑶看过去,发现绳子的另一端绑着一些木桶。她也知道这是不少船上会用的救生手段。 “哪儿找来的?”谭念瑧惊讶问道。 “方才商队的掌柜给的。船已经掉头,准备回码头了。要不是那些人不干活……”含笑瞪了眼跪在地上的船工。 船上有帝师谭家的两位小姐,这商队掌柜自然是要另眼相待。 两姐妹还没来得及绑上绳子,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随之而来的是声声叫喊。 谭家两姐妹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就见相邻的船被巨浪掀翻,船上的人如同饺子落水,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们,他们的身影很快被从天而降的船压入水中。落水前的惨叫声成了他们的遗言。 所有人都脸色煞白。 就是在海上的暴风雨也不可能将整艘船掀个底朝天,从天上落下! “那是……什么?”有在船上生活了一辈子的船工牙齿打架地问道。 原本还在忙碌稳住船身的船工们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是水龙王!水龙王发怒了!”天水城的船工们恐惧地叫道。 不仅是他们的这艘船,运河上的船只上都传来“水龙王”、“水龙王”的叫声。不远处的码头上似乎也有应和之声。 谭家众人不由看向了张清妍。 “大仙?”陈海轻轻叫了一声。 “是妖。”张清妍皱着眉头,视线仍然盯着运河。 “您不是说这河里没有妖怪吗?”陈海压抑着心头恐惧问道。 这倒不是他质疑张清妍,而是真心疑惑。 “原本是没有的,玄坤收着的妖气跑了出来,在水中如鱼得水了。” 张清妍想,她或许该去掉“如”这个字。 鱼妖已死,被收了妖气,却不知被玄坤和他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师父炼化了多少年,竟有了点儿神智。张清妍击碎玉葫芦,放了妖气自由,妖气寻了最近的水源,立刻兴风作浪。那点儿神智只是让鱼妖有了本能,偏偏只有本能才坏事,真要有理智在,鱼妖不可能这般肆意妄为,只会夹起尾巴做“妖”,偷偷摸摸地修炼。 “喵!”黑猫跳上了船头,盯着河水叫了起来。 张清妍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说道:“你现在恐怕对付不了它。” “是你!是你激怒了水龙王!”有船工指着张清妍叫道,声音极为响亮,甚至盖过了浪涛声。那架势,和老妪差不多,却不像老妪那般欣喜若狂,而是满脸怨恨。 跪地的船工们都跳了起来,对着张清妍虎视眈眈。就连其他船上的人都对张清妍怒目而视。 “把她投河里!”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叫声。 船工们看向张清妍的眼神愈发凶狠,带着点儿疯狂。 陈海和谭家人心头一沉。黄南握紧了手中的刀,为难地偷偷对陈海说道:“我不会水啊。”幸好群情激奋,没人听到他这种暴|露弱点的话。陈海也是为难。对方人多势众,现在又在船上,河下还有只妖,这可真是前有狼、后有虎,他们要糟了。 “水龙王果然又回来了。”张清妍像是早有预料,对着姚容希如此评价道。 “这不奇怪。总要反复个几次,持续几年,甚至几十年。”姚容希同样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 另一边的谭念瑧见状却是心头一喜,扯着姐姐说道:“若是大仙现在杀了鱼妖,那岂不是解决了这里的大患?”说着,她就想要冲张清妍喊。 谭念瑶一把捂住了妹妹的嘴巴,看谭念瑧疑惑的模样,心头暗自苦笑。 谭念瑧不知道,谭念瑶却是听父亲说过张清妍的规矩。 只要有人开口求了,张清妍就必须答应,并且不论生死,都要达成那人的请求。这当然不是说张清妍百求百应,无理取闹的要求她自然会拒绝,但能力范围以及可能在能力范围内的,张清妍一定会答应下来。 谭念瑧若真的开了口,要么是张清妍力有不逮,直接拒绝,这就会助长天水城人的气焰,让他们毫无顾忌地对张清妍出手,到时就是雪上加霜;要么张清妍觉得有机会成功,答应下来,那就是挑明了要和天水城人作对,天水城人仍然会为了求生、为了水龙王奋力围攻张清妍。 如今,最好的解决办法是趁着天水城人有所忌惮,先一步偷袭,将那只妖怪一击毙命。 谭念瑶给谭念瑧使眼色,见她茫然点头,这才松了手,叮嘱道:“全凭大仙做主,你不要多话。” “两位小姐还是到船尾去吧。”商队掌柜这时候溜了过来,悄声说道。 谭念瑧一怔,谭念瑶心下了然,却是摇头。 “两位小姐,这会儿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掌柜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已经带了哀求。 原想着同谭家交好才殷勤地让谭家上船,这要是两位谭家小姐死在他船上了,那即使是向来温和讲道理的帝师谭家也免不了迁怒他们。 “去了船尾有如何?要翻船,一样逃不掉。”谭念瑶说道。 谭念瑧直接说道:“我们不会丢下大仙的。” 还不就是那个什么大仙惹的祸吗!这要是让天水城的人想起他们是一伙的,说不定将他们一块儿丢下船啊!掌柜欲哭无泪。哪怕他在船上地位最高,拥有绝对的决定权,现在也指挥不了义愤填膺的船工们。 他们悄声议论,那边船工们已经逼上,瞪视着张清妍,还有人见陈海、黄南手上有家伙,也抄起了船上摆放着的木棍、鱼叉等物。 “啊啊啊啊!救命!” 呼喊声从旁边一艘船上传来。众人望了过去,就见一道湛蓝的水柱从河水中喷涌而出,如同一条绳索将一名船工拖入水中!那人“扑通”一声入水,越沉越深,转眼就没了踪影。众人顿时倒吸凉气。 “快!快将她扔下去!”有人急着叫道,“水龙王要祭品!” 立刻有人头脑发热地冲了上去。这些船工即使有些手下功夫,也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更多的人只会蛮力。陈海双节棍一甩,打落一人手中的鱼叉,又将一人打昏,飞起一腿踢开两人。黄南手中金环刀一挥,对付这些人没有使出全力,只是将刀舞得虎虎生风,逼退数人。一时间,他们两个倒是挡住了这些船工。 “你们快住手!”谭念瑧看这情形,急得大叫。 自然没有人理睬谭念瑧的叫喊。 又有一道水柱从河底喷出,这回一连两人被抓走,惨叫声都没发出来就瞬间没了踪影! 这水柱犹如悬在众人头上的刀,不知道何时会落下,船工们更是急红了眼,奋勇扑上,已经顾不得自己会不会受伤了。 陈海咬牙,喊道:“不要留手了!” 黄南青筋暴起,手一顿,随即一挥,砍中了一人,避开了那人要害,却还是让鲜血流出。 这一下,倒是吓住了不少人,让船工们的头脑冷静了一下。可同时也刺激到了河水中的那只妖怪。 浪花翻腾,不再是水柱,而是一只巨掌从运河中举起、拍下,一整艘船都被拍成了粉末,上面的人更是如同船只一样四分五裂。鲜血在河面上流淌,顺着水流涌动而散去,碎尸则沉入水中,同那些落水的人一样消失不见。 运河上一片死寂,连码头上的人都看见了河面上的异常,所有人都僵住不动了,甚至连呼吸都屏住。 但河水并没有因此平静,水中无端出现了一个漩涡,激射出的水柱袭击向四面八方,将船上的人冲入水中。只要落水,那些刚才还在半空中挣扎的人就被河水吞没,消失不见。 第254章 鱼妖(三) “动手!快动手!快把那个妖女给水龙王!”相邻的船上有人哭叫。 “快让他们住手啊!”谭念瑧扯着嗓子冲着掌柜叫道。 掌柜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听到谭念瑧的话只是连连摇头,倒退着往后爬。 船工们醒过神来,眼睛发红地盯着张清妍,不再惧怕陈海和黄南,义无反顾地扑了上来。 谭念瑧跳脚,冲着那些船工喊:“别打了!大仙会杀了妖怪,保护我们的!你们别打了!”想要冲上前,别含笑一把箍住了身体。 没人听谭念瑧的话。 “姐姐,怎么办啊?”谭念瑧扭头看向谭念瑶。 谭念瑶只是看着一动不动的张清妍,木然说道:“我们已经没办法了。” 噗! 利刃入肉,鲜血横飞。 谭念瑧回头就见黄南身前的船工身上全是鲜血,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杀人了!”有人害怕。 “你们居然还敢杀人!”有人愤怒。 船工们的情绪越发激动,冲撞起来更加无所顾忌,热血上涌,已经失了理智,冲起来也毫无章法,像是要用肉身撞开陈海和黄南。 黄南手下不停,出手愈发狠辣,已是生死相搏。陈海则早就不再顾忌,双节棍挥舞,每一下都有一个船工倒下,不是被打中脖子昏过去,就是被敲破了脑袋。 “不该是这样的……”谭念瑧喃喃自语,忽然间就流下了眼泪,叫道,“你们快住手啊!不要打了!为什么要打啊!”喊了两声,谭念瑧又看向张清妍,“大仙!大仙你快点儿出手啊!” 谭念瑶死死拉住了谭念瑧,怒斥道:“闭嘴!” “姐姐,你快劝大仙出手啊!为什么不出手?快点儿收拾了那只鱼妖不就好了!”谭念瑧泪水更为汹涌。 谭念瑶红了眼眶,斥责道:“大仙不知道这些,要你来说!” 在两方正式起冲突前,张清妍没出手解决掉妖怪,如今已经有人伤亡,即使现在杀了妖怪,双方的仇视情绪也不会消失了。 谭念瑶看向张清妍,发现她还在观察运河,不禁心头一沉。张清妍若是有办法,肯定早就出手了,既然没有出手,那就是她没有办法了。谭念瑶有些双腿发软。若是张清妍都没办法了,那他们该怎么办?不光是他们这一船,这条运河上有多少船啊!谭念瑶下意识地环视一圈,整片河面上惊叫连连,有想要靠岸逃跑的,也有临近的船想要靠近他们这艘,跳上船来帮着那些船工捉住张清妍。 “乱了……”谭念瑶喃喃自语。 这下彻底乱了,没有人能停止这场厮杀了。 谭念瑶相信张清妍的话,知道河中的不是什么水龙王,而是一只妖怪。既然是妖怪,又岂会因为捉到一个张清妍而停止作乱? “天水城完了。” 谭念瑶突然间想起了张清妍之前说的话。她又看向张清妍的背影。张清妍是不是早就猜到了这一幕?即使没有这只妖怪,只要京南运河上发生任何事故,水龙王都会重新被人提起,依旧会有失控的天水城人将无辜者投入河中,企图平息水龙王的愤怒,就像永无至今的噩梦,没人能够醒来。 “糟了!大仙小心!”陈海忽然间叫道。他余光瞥见一艘船贴上了他们的船,有人跳上了他们的甲板,而他和黄南已经腾不出手来对付来人了。 张清妍忽的转过头,看到气势汹汹冲着她扑过来的人,从容不迫地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鱼叉,直起腰的时候,抬手将鱼叉刺入那人的胸膛。 噗!噗! 鱼叉刺入,又被抽出。 鲜血喷洒在张清妍的全身,她冷漠地看着对方惊恐地瞪大双眼,身体无力地倒地。 陈海和黄南都因为这一下而吓住,谭家众人更是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那些船工的动作也停住了。 谁都没有想到张清妍会杀人。 张清妍在天水城的所作所为只是耍嘴皮子,她不敬水龙王,但也没有表现出过任何攻击性,仅仅是嘲讽水龙王和信仰水龙王的天水城人。 杀人? 这么个瘦弱的小姑娘? 所有人都觉得只要打走了陈海和黄南,他们能轻而易举地擒住张清妍,将她丢进河水中,看着她在河中挣扎扑腾。不,没有挣扎,她应该一入河就被水龙王卷入河底,河水会因此平静,水龙王会息怒,原谅他们。只要他们继续每十年一次的祭祀,以后京南运河依旧会平静无事。 没有预料到张清妍会出手,所以那个跳上船的壮汉被瘦弱的张清妍一击毙命,一点儿防备都没有。现在所有人都傻了眼,有点回不过神来。哪怕是和张清妍相处时间最久的陈海、黄南都有些发怔。 想要张清妍性命的普通人,陈海和黄南也碰见过几个,但张清妍要么坐等他们自寻死路,要么就是利用一些法术收拾他们,从未像这样轻轻巧巧地杀死对方。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张清妍。 只有张清妍还是那么冷静,扔掉手中的鱼叉,双手捏了一个诀,十根手指如同鲜花绽放。她默念一段咒文,右手成爪按下,左手竖着两指立在胸前,随即右手抬起,似是将什么东西抓了起来。 随着她的动作,倒地的那人痉挛了一下,伤口的鲜血如同泉水喷出,与地上的血液一块儿流动。周围被黄南砍伤、被陈海打破脑袋的人都血流如注,鲜血全部汇聚到张清妍的手下,飞到半空中。 “大仙在做什么?”谭念瑧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种手段显然不是什么正常的法术,杀人、鲜血,怎么看怎么邪恶。 谭念瑶则坚定了自己刚才的想法:张清妍已经对河中的那只妖怪束手无策,只能另辟蹊径,用点出格的办法了。 谭念瑶的想法倒是没有错。 这只鱼妖生前不可小觑,离了玄坤,入了水,反倒体现出了出众的实力。张清妍现在有点儿相信这鱼妖是玄坤的师父收拾掉的了,玄坤恐怕没有这等本事,至少他对鱼妖知之甚少,利用妖气攻击的手段也泛善可陈。 鱼妖本事不错,而张清妍手上却没有趁手的法器。 妖怪不同于鬼魂僵尸,不是人转化来的,而是兽变成的。对付妖,符箓可派不上大用场,得用法器。张家的时空中许久都没有妖怪诞生,除妖法器也就不会成为张家人的必备之物,现在的张家人只剩下本命桃木剑还能对付得了妖怪——这桃木剑也不是为了除妖而炼制的,用来驱鬼辟邪更为适用。 张家人尚且如此,张清妍到了这个时空才半路出家,更是没有炼制法器。鱼妖若是肯离开水面,或主动攻击她,那她还能用一些法术与它周旋,但它一直潜藏在河中,张清妍就有点儿坐蜡了。 寻常的手段派不上用场,张清妍只能用点狠招。 手底下的鲜血凝固成一个圆球,又爆裂开来,化成一团血雾,在张清妍的掌下张牙舞爪,看起来异常狰狞诡异。 那些船工们这才惊骇地倒退,远远避开了张清妍,连多看一眼都不敢,只会瑟瑟发抖。 河中的鱼妖似也觉察到了危险,一时间没有攻击。 张清妍手一挥,“去!” 血雾飞出,却是没有入河,而是飞向了倒地的几人,席卷而过后,血雾膨胀,而那些人居然成了干尸,皮包骨头,没了一点儿人样! 第255章 鱼妖(四) “呕!”谭念瑧胃部翻涌,忍受不住地避开了视线。 谭念瑶脸色发白,没有移开视线,却是不敢再直视张清妍冷静的面容。 船工们一哄而散,躲得更远了。刚才还为了水龙王而叫嚣的人现在有不少冲着张清妍跪地磕头。 张清妍没有理会,再次挥手,血雾入河,如同水入滚油,水面炸开,水柱和血珠如同利箭四处飞扬! 船工们蜷缩着身体,力图躲避那些液体,却免不了有人受伤,躺在地上哀嚎。 谭念瑧倒退一步,吓得发抖。谭念瑶没有退开,脸色倒是奇迹般地转好了不少。 张清妍紧紧注视着水面,手上掐着诀,口中默念咒,不断指挥着水中的血雾。 运河比刚才翻滚得更加剧烈,突然有尖啸从河底传来。那声音不是人能够发出来的,刺耳至极,有人因此倒地,有人头晕目眩,有人心中绞痛,也有人扑通跪地,瑟瑟发抖,口中念着“水龙王”。 “快杀了她!别让她杀了水龙王!”一个船工颤巍巍地叫了起来,鼓足了勇气冲向张清妍。 能有这胆子的实在是少数,陈海和黄南即使心不在焉,还是游刃有余地阻止了这些人。 张清妍眉头一皱,忽的喝道:“出!” 一蓝、一红两道影子从河水中飞出,直冲天空。众人仰头看去,就只见蓝色的那道影子居然是一条古怪的鱼,一尺长、一尺宽,周身长着尖刺,看起来恐怖,可身形却被红色的那团雾气追得万分狼狈。 “叽——”尖啸声再次传来,那纯蓝色的鱼左逃右蹿,见甩不开血雾,一扭身,从半空中俯冲而下,目标正是张清妍! 张清妍冷笑,左手变化,右手一挥,那团血雾的速度快了一倍,横档在自己身前,鱼妖正好撞上了血雾。 这情景,犹如张清妍和玄坤战斗时的翻版,可张清妍所凝聚而出的并非玄坤炼制出来的血雾,而是血煞,力量远超单纯的血雾,只差为它增添一缕凶魂,就能成为血煞厉鬼——自然,这样强行糅合而成的血煞厉鬼可比不上张清妍童年时碰到的那只。 鱼妖此时撞上血煞,故技重施,张开满是尖牙的嘴,想要吞掉这血雾。张清妍见机将血煞直接送入它的腹中,随即两手收拢,手指交叠,冲着鱼妖喝道:“散!” 鱼妖的身体猛地膨胀,身上的尖刺都被肉体覆盖,成了一个圆球。圆球的表面不断凸起、凹陷,滚动几下,震颤了一瞬后,血箭从它的身体内射出,将它戳得千疮百孔! “叽!”鱼妖无力地嘶吼一声,从半空中落下。 “喵——”黑猫从船头跃起,跳至半空,忽然张嘴,整个身体在那一瞬似乎都变大了几分,一口将鱼妖吞进腹中。它在虚空中打了个滚,居然神奇地重新落回到了船头,身体也如同往常一般大小,让人以为刚才的变化不过是错觉。 张清妍吐出一口气,垂下双手,那飞射的血箭成了血雨纷纷扬扬落入河水中。 运河很快复归平静,只有一如既往的浪花轻轻拍打船身和堤岸。 那些船工们都傻愣愣地看着黑猫。远处码头上的人不明所以,还在高呼水龙王。 过了许久,船上有人哭嚎哀鸣:“水龙王……水龙王没了!” 这一喊让众人心头巨震。有人为了水龙王哭,有人为了死里逃生笑,所有人都陷入了癫狂。 陈海和黄南都住了手,默默退到了张清妍身边。 “你杀了水龙王!”那些人也停了手,不敢上前,却是仇恨地指着张清妍。 谭念瑧脸上的喜色僵住,手足无措地喃喃问道:“为什么还要这样?那只妖怪不是死了吗?” 她身边的谭念瑶没有回答,只发出了一声叹息。 张清妍摸了摸黑猫,看都没看一眼,问道:“我说了,那只是一只妖。确切来说,连妖都不是,不过是妖兽残存的一点妖气。你们原本所说的水龙王不是它,即使是它,你们封一只妖为王,膜拜它,供奉它,现在我斩妖除魔,你们是要将我当做新的王,还是忠诚于旧主,为它报仇,或从容赴死,追随它而去?” 说到那个“死”字,张清妍抬眸,冷眼看向那些人。 她的声音很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河面。 “大王!”有本就跪地磕头的船工对着张清妍高呼。 这声音又像是一个新的信号,不少人跟着七嘴八舌地叫了起来。 瘫软在地的掌柜回过神,爬起来跟着磕头,声音越众而出:“多谢大仙斩妖除魔,拯救我等性命!” 一众人等连忙改了口:“多谢大仙!” “大仙太厉害了!” “我就知道那什么水龙王是个妖怪!” “是啊是啊,你看它那样子!就是只妖怪啊!” 议论声嘈杂。 还怒视着张清妍的数人手足无措,脸色涨得通红,双眼中也充满了血丝,拳头攥紧,全身绷住。 “你们要对大仙做什么!”有人跳出来指着那些人大骂。 “他们不是要供奉水龙王吗?把他们扔水里去!” 愤怒的声音又起来了。 谭念瑧只觉得一颗心被扔进了冰水中,让她疼得刺骨。 “行了,开船吧。”张清妍挥挥手,又对掌柜说道,“我要清洗一下。”她身上还带着刚才杀人留下的血渍。 掌柜打了个哆嗦,立即应声,大声吩咐手下准备热水和澡盆。 谭念瑧站立着没动,直挺挺地挡在船舱口。 谭念瑶拉着她进了船舱,看她那模样,思忖片刻,还是停下步子,等张清妍走过后,带着她跟上。 他们这些人离开了,掌柜擦着额上的汗水,吁了口气,又命令道:“把那些……尸体都扔下河。” “掌柜的,那这些人呢?”手下指了指那些隐忍着愤怒和悲伤的人。 掌柜想了想,挥挥手,“给他们一条小船,让他们离开。” “是。” 张清妍回屋后身体一晃,脸上泛出青色。一直紧跟着她的姚容希伸手一扶,将她抱起后好好放在了床上。张清妍这才长出一口气,脸色却没有恢复。 “大仙这不要紧吧?”陈海关心地问道。 黄南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珠,抢先一步答道:“大仙能有什么事啊?” “是没什么事,消耗过大而已。”姚容希淡淡说道,倒是没有太担心。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身后传来谭念瑧脆弱的声音。 姚容希没回头,陈海和黄南回头看向谭念瑧,发现谭念瑧的脸色不比张清妍好到哪儿去。黄南想开口,被陈海拉着退开。 张清妍闭目养神,但没让谭念瑧再问,回答道:“是可以不杀。不过这样一来,我要解决那只鱼妖会麻烦很多。” “麻烦?”谭念瑧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是啊,要等它忍耐不住露出破绽。” 那些妖气只有本能,杀活物是随机的,迟早会攻击到张清妍,在那一瞬间,她才有施展法术的机会,远不及她主动出击容易。这期间要死多少人,更是未可知了,可能它下一个目标就是张清妍,也可能把人全杀光了才轮到她。 “那是一条人命啊!他们只是愚昧……只是不明白……如果好好同他们讲清楚……”谭念瑧慌乱地说道,说到一半她就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愚昧,所以不可能同他们讲清楚。愚昧,所以他们也只有死。优胜劣汰,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不过,他们死不是因为愚昧,而是因为恶意。你不要忘了,他们一开始想要杀我自保,先选择了你死我亡这条路,那我杀他们自保,也就没有错。”张清妍接着她的话说道。 谭念瑧焦急地说道:“他们只是不知道那是妖怪,以为只有你死了才能让它停止作恶……” 第256章 鱼妖(五) “你的意思,是我该引颈就戮,让他们把我扔下河,然后看到妖怪继续祸害,期待他们因此大彻大悟?”张清妍睁开眼,死水一般平静的眸子看向谭念瑧,语气中带着讽刺,可她的神色却是丝毫没变。 谭念瑧哑口无言。 张清妍问道:“你听说过决斗吗?” 谭念瑧默然。 “一方挑选时间,一方挑选地点,公平合理。若是一方谦让,那就会让对方同时选择时间和地点,但这不代表生死决斗的时候还要谦让。我比他们强,比他们睿智,我先让他们先做了选择,这已是我的仁慈。既然他们选择了,就要承受这个选择的结果。更何况,”张清妍嗤笑一声,终于是带了点情绪,“决斗是为了信念,他们是为了生存,那需要什么公平合理?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他们先一步退到了作为一个活物的最低限度,给自己限定了生或死两种结局。我还只杀了他们中的一个而已,有什么不对?就算算上陈海和黄南杀伤的人,以及我后来血炼杀死的人,也只是那些叫嚣要杀了我的人中的小部分。我都没有趁机报复他们,做到这种程度还不够吗?” 若是张清妍有心,刚才先用血煞多杀一些人,多炼一会儿血煞,那现在也不会因为消耗过度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但这些事,张清妍做的时候觉得理所应当,现在也理所当然地懒得去讲。 “天水城已经完了。从他们第一次开始祭祀水龙王,第一次用无辜者的性命保全自己的性命开始,他们就已经退到了活物的底线,是他们让自己退无可退。”张清妍缓和了语气,淡漠地说道。 “可是他们……”谭念瑧不甘地说道,“他们中也有人不愿意。” 无知,盲从。 正因为如此,谭念瑧才觉得天水城人不是罪无可恕,反倒是很可怜、很可悲。若有人指正了他们的错误,他们都能够好好活下来。 “不愿意可以离开,离开用那些无辜孩童性命来保护的天水城。”张清妍强调了一句,“别说什么困难,再困难也比不上那些死掉的孩子。” 谭念瑧张了张口,没再能说出反驳地话。 “既然做出了选择,就接受选择的结果。”张清妍冷笑出声,“他们要是真的全因为信仰而要杀我,那在我说出水龙王不存在的时候,就应该杀了我,更应该杀了决定停止祭祀的顾长生。那样的话,我即使为了自保反击杀了他们,也会为他们超度。” 就如贤悦郡主的那个丫鬟紫萼,无论贤悦如何待她,她都一心为了贤悦,哪怕最后对贤悦郡主哀莫大于心死,依旧为了利亲王府而死在了皇宫之中,尽忠职守。因为紫萼是这样的人,张清妍才会为她请判官,祝福她的来世。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真的全心全意相信水龙王,为什么要活祭童男童女,而不是自己投身入河,去见见水龙王呢?水龙王被我所杀,他们又为何没有追随自己的信仰慷慨就义?”张清妍接连讽刺,“信仰可不是他们那种瞻前顾后的可笑举动,说穿了,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苟且偷生,包括信仰水龙王,也是为了让水龙王不要发动洪水,放他们一条生路。他们可以因此杀人,那么,别人为了生存而杀他们,就没什么好指摘的。” 如张家人全心全意地为了家族,屠戮他人在所不惜的同时自己也舍身忘死。 杀与被杀本就是很公平的事情。 连自己的命都不敢抛出去,光牺牲别人来高呼信仰,只让张清妍觉得不耻。 谭念瑧低泣了几声,“如果再给他们一些时间……” “他们大概会重新祭祀莫须有的水龙王,继续送没有选择机会的孩子去死。”张清妍打断了谭念瑧的话,无所谓地说道,“玄坤引来了地府鬼差,害死了那么多人,但他们会将这些归咎于水龙王的怒火,而只要水龙王祭祀不停,接下来,还会有另一个玄坤出现,让天水城再覆灭一次。这就是天道秩序。膜拜邪物,杀害同类,注定被天道毁灭。” “就这样……不断轮回循环?”谭念瑧觉得无法呼吸。 “不,到了一定的时期,会有人打破这个循环,让他们真正放弃信仰所谓的水龙王。” 谭念瑧眼睛亮了起来,“那个人不能是你吗?” “不能。”张清妍斩钉截铁地说道。 “为什么?”谭念瑧觉得难以置信。她一直以为张清妍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些,所以对张清妍现在放任自流的所作所为耿耿于怀。 “因为不可能是我。” 这一点,张清妍离开天水城前就发现了,碰到鱼妖,看到船工们的反应,等于是又验证了一次。她还不知道谭家的调查,不知道天水城本就是有修士撺掇,为了水龙王而建,要是知道,她会直接告诉谭念瑧,铲平了天水城,才能除掉“水龙王”。不动天水城,妄图让天水城人忘记水龙王,那就只有像利州府那样被修士放弃,又盛极而衰,物极必反:利州府就是因为墓穴太多,引得盗墓猖獗,接着因此让人放弃在那儿安葬。这需要的就是漫长的时间了。 谭念瑧颓然地坐下,终于是哭了出来。 张清妍说道:“你有功夫哭,不如自己想想该怎么拯救将来的那些孩子。” 谭念瑧怔住,泪眼朦胧地看向张清妍。 “别光想着求别人来救人。也别光想着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人改过自新。试试看自己去救人吧。”张清妍重新合上了双眸。 谭念瑶一直安静旁听,直到听到此,心头一松,对着张清妍盈盈一拜,拉起谭念瑧离开了。 谭念瑧回屋后,仍旧回不过神来,茫然了片刻,才抬眼看向谭念瑶,问道:“姐姐,我能救那些孩子吗?” 谭念瑶想要鼓励谭念瑧,可对上妹妹纯澈的眸子,她不置可否。谭念瑶是真心不觉得这是靠谭念瑧可以做到的事情。别说谭念瑧了,连张清妍都不行。她自始至终都没觉得张清妍能有这功德。要说顾长生还活着,他能够立场坚定地坚持取消水龙王祭祀,如此过上几年,还有可能实现。现在顾长生死了,没了拥有绝对权威的领头人,这事情只能不了了之。 谭念瑶叹息一声,说道:“这种迷信的念头,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打破的。” 谭念瑧思索起来。 谭念瑶见她放不下这心思,怕她钻入牛角尖,执迷不悟,只能坦白说道:“顾长生死了,漕帮接下来会陷入混乱,连带的,整条运河和一些漕帮控制的支流都会混乱起来。而这样一来,水龙王更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噱头,被四分五裂的漕帮帮众争抢,连顾长生的死都会按在水龙王头上。” 谭念瑧一听就醒悟过来,喃喃说道:“等到漕帮稳定,水龙王的地位更会稳定,一切会恢复到顾长生生前的模样。” “没错。”谭念瑶说道,“其实这事情,天水城百姓不重要,漕帮才是关键,但要灭漕帮,谈何容易?” 谭念瑧问道:“就这样放任不管,像大仙说的,不断循环,甚至有可能再出一个玄坤?” 谭念瑶沉吟着说道:“现在也未尝不是个机会。漕帮四分五裂,实力大减,正是朝廷动手的时机。” 谭念瑧眼睛一亮,可立刻就问道:“可是朝廷会剿灭漕帮吗?”她也不是全然不懂朝堂政事。 第257章 南溟(一) “修河的工部、沿河的衙门、争夺军工的将领,还有背后的皇子权臣……”谭念瑶念叨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漕帮是一块肥肉,会有人想要剿灭漕帮,当自己的功勋,也会有人想要扶持漕帮,让它成为自己暗中的势力。顾长生的死,只会让这场博弈进入新的阶段,让原本的局势也跟着混乱起来。” “回京之后,和祖父说,我们要做的,就是帮助想要消灭漕帮的朝臣。”谭念瑧出了个主意。 谭念瑶再次摇头,“漕帮背后肯定少不了京中权贵的扶持,可至今都没有听说那人是谁。不知道扶持的是谁,那就更不知道要消灭他们的是谁了。” 谭念瑧愣住了,“为什么?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真亦假时,假亦真。明面上一套,背面上一套的人不少。谁知道那些口口声声喊着漕帮大患的人真心是什么呢?朝堂上向来如此。时至今日,连祖父都不确定漕帮背后是谁。”谭念瑶劝道,“我们家若是贸然行事,说不定还会帮对方一个大忙。” 谭念瑧泄了气,忽然眼睛一亮,着急地问道:“会不会是那个七皇子?” “七爷?”谭念瑶一惊。 “原来也没人想到方家是他的人,没想到方家在背后搞鬼,还吞了崔家那么多银子。说不定漕帮也是他暗中的势力呢?”谭念瑧也听说了在宣城沸沸扬扬的事情。 谭念瑶想起了七爷。 她小时候见过七爷一面,明明那个人面上风流倜傥,肆意张扬,像是个热情如火的人,可对上那双眼睛只让她觉得心生寒意,还为此做过噩梦。那双眼睛太冷了。而七爷的行事作风真的是浪荡子,看到年幼的她,呲牙咧嘴,还摸了自己脸,说要抱他回去当童养媳。他的年纪都可以当她父亲了啊! 那是玩笑话,她当时小小年纪就能听出来,却仍然觉得毛骨悚然,只因为他那双冰冷的眼睛。 可奇怪的是,祖父对七爷的态度倒是平和,没有像旁人那样避如蛇蝎。据说当年七爷被了然大师点中有龙气,许多人趋之若鹜,后来当今圣上继位,那些人犹如鸟兽散。祖父对七爷的态度却一如既往,另有一些看着他长大的老臣也是如此,就连皇上,似乎也不把这事情放在心上。 “我看就是那个七皇子搞的鬼!”谭念瑧肯定地点点头,气鼓鼓的。 “你又没有证据。”谭念瑶哭笑不得。 “让大仙看看他,他身上肯定身负孽债!”谭念瑧愈发肯定,“就像那个林夫人一样!” 谭念瑶心中一动。 七爷的态度实在不像是个争权夺位的人,他当年如此,现在亦是如此。大概他就是这样掩饰自己的野心,所以当今圣上登基后,只夺了他的封号,将他贬为庶人,没有其他惩罚,连钱财都没罚没,对他的态度也是温和亲切,还会招他进宫,让他继续好吃好喝地当二世祖,成了京中有名的富贵闲人。 七爷并没有因为那次夺嫡而伤筋动骨,只是失了无足轻重的皇子封号。 “快点儿到京城吧!让大仙好好看看那个七皇子!”谭念瑧心心念念着。 谭念瑶见谭念瑧重新恢复活力,就没再多说。 到京城啊。她也希望能快点儿到京城呢!这一路实在是发生太多事情了,她想要快点儿回到京城,回到家中好好休息。 可京南运河绵延两千多里,哪是那么快就能到的? 船只随着水流上下起伏,坐不惯船的人会因此觉得头昏眼花,整个人都不舒服。 张清妍如今就是这样的状态,可她不是因为晕船,而是因为疲惫和噩梦。 她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境中万里黄沙见不到头,风一吹,砂砾飞舞如同巨龙。在漫天黄沙中,她看到了一座小镇,镇中人人裹着头脸,恨不得连一双眼睛都遮起来。在这些人中,她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小女孩,眼睛晶亮清澈,却带着一种不符合她年纪的疏离淡漠。第二眼看到的是一个道士,一身白色道袍,用一根小木棍束了发,宽大的袖袍摆动,随之扬起的飞沙走石却近不了他的身。 张清妍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又看到了初代先祖,可很快她就回忆起来,在关于初代先祖的记录中,从来没有这样一段。 那个道士牵起了小女孩的手,带着她离开了沙漠中的小镇,暂居在一处普通的村庄,给她启蒙,教她最基础的打坐修炼之法。不久后,梦中的场景跟着飞速变化,可张清妍却能捕捉到所有的瞬间:青山绿水、热闹市集、幽静古寺、壮阔海洋……道士带着小女孩走遍了万水千山,那些风景却影响不了女孩的心境,每个日夜,小女孩都在静心修炼。 等到小女孩的身形抽得高挑修长,从女孩变成了年轻女子,那个道士一夜间消失了,长大了的女孩重新回到了沙漠。 那座小镇已经没了踪迹。 女子蹲下身,伸手抹过黄沙,露出来的还是砂砾。女子随即将手插入沙中,赤手挖掘一天一夜,才露出了石屋的一角。 那座小镇已经被黄沙掩埋在深处。 女子跪地抚摸着那石屋一角,良久才起身,一挥手,沙漠中凭空出现了一片绿洲。 湖水清澈,倒映出了女子的面容。 张清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果然是她! 清丽的容颜,淡漠的神色。 她所梦到的女子是棪榾的师父,那个一直干扰她心神的女人。 在这个时空,有这一手制造幻境本事的恐怕也只有这个女人了。 张清妍如此感慨着,忽然间惊愕地发现,那片绿洲不是幻境,而是真实存在的!即使是在梦中,张清妍仍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开辟小世界! 这个女人在这个时空中开辟出了自己的小世界! 结界、时空、幻境…… 张清妍脑海中一阵电闪雷鸣,顿时明白棪榾的那点小本事,全是这个女人教出来的!而棪榾显然没有青出于蓝,反倒是差这个女人太多了!这个女人的实力远超自己想象!就是在张家,也只有初代先祖那批祖先能有这样的能耐吧?不过,张家的时空毕竟和这个时空有所不同,张家后嗣要修炼太难了。 接下来的梦境张清妍没有再留神,只知道女人在绿洲中居住了一阵,就封锁了这一片空间离开了。她辗转各地,挑选合适的弟子收徒,带他们进入绿洲中,教授他们修炼方法。 许久之后,女人路经一处城镇,停下了脚步。张清妍只当她又要收徒,却发现她在侧耳倾听。 “凌家终于出了个读书人!” “他们一家是苦尽甘来,好不容易从漠北那场沙暴中逃了出来,现在终于要过上好日子了。” 张清妍顿时如同惊醒一般打起精神,仔细看去,发现女子正遥望一户人家,那户人家敲锣打鼓,站在门口的几人满脸喜色。 女人隐去身形,如同一尊石像矗立在那里,三天三夜之后,她才离去,回到了绿洲,自此足不出户,呆在自己开辟的小世界内专心修炼,教授弟子。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棪榾寻到了她。又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棪榾被她惩罚。下一刻,张清妍感觉到了剧痛。 又开始了! 那个女人死时所受的折磨再次降临,张清妍并没有因为多次感受而提高了一点儿抗性,这一次反倒是比前两次更为清晰地感觉到了痛楚。 魂魄上的痛楚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她居然感受到了女子的悲伤! 第258章 南溟(二) 为何悲伤? 张清妍一边忍耐,一边茫然。 泪水从眼角滑落,心悸的感觉如何都克制不住,可张清妍完全不明白这种心情从何而来。 她漏看了什么?还是那个女人没有给她看什么? 刚这么想,张清妍就听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温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爹爹叫我阿佳,换做中原话就是女儿。”小女孩回答。 “那你想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不着急,你先随我学习,等到你想到要叫什么了,告诉我即可。” 女孩的声音变成了女人清冷的声音,“师父,我决定了,我要叫南溟。” 碧蓝如洗的天空,铺满黄沙的大地,只有女子面前石屋的一角是这天地中唯一的例外。 这怎么可能! 不,这是故意的! 迟迟没有取名,让女人自己取名!如同那石屋的一角,是天地间的异类! “这里就叫做陵渊吧。”女人挥手开辟出了绿洲。 陵渊! 居然是陵渊! 张清妍忽的清醒,撕裂魂魄的痛楚再次袭来。 魂魄再次被人抽取,覆盖着白光的身影这次变得清晰:头上用一根木棍束发,身上穿着带有广袖的白袍,面容清俊儒雅。 一时间,张清妍都忘记了痛感。这是她意料之外的人,又仿佛在情理之中——南溟的师父! 养魂?炼鬼? 张清妍下意识地开始猜测他的目的,随即感觉到自己被抛入虚空之中,那个身影变得遥远模糊。她猛地下坠,从床上惊醒。 “又做梦了?”温柔的男声在耳畔问道。 张清妍侧头,看向了姚容希。她点点头,又转回头继续发呆。 “这回梦到什么了?” “南溟,还有她师父。” “谁?”姚容希疑惑。 “还是棪榾的那个师父,这回我梦到了更多的事情……”张清妍迟疑地说道,“我想,我可能知道那个幕后的修士是谁了……不,也可能不是……” “到底梦到什么了?”姚容希坐到了床边,伸手拂去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张清妍将梦境娓娓道来,问道:“你说,是南溟想要我替她报仇吗?” 姚容希诧异,“她都开创了陵渊一脉,那么多徒子徒孙,何必要你替她报仇?” “可能是她的徒子徒孙不够厉害?至少魂魄上的强度及不上我。”张清妍推测道。 张家人受制于时空,道行不够,但要说魂魄,三千世界,恐怕没有比张家人更厉害的了。 “换做是其他人,都承受不了这种梦境吧?”张清妍又补充道。 这梦境的恐怖威力连她都觉得难受,换个人,说不定在魂魄撕裂的时候就直接跟着魂飞魄散了。 “真要替她报仇,她那个师父是谁?”姚容希问道,“我记得你第一次梦到这些的时候说过,那手法,是张家的无极钉。” “可能是类似的法术。他一手教出来的南溟都那么厉害,我看那个修士不简单,我想,杀判官的修士就是他。他对于魂魄的认识应该和我们家相差无几,能创造出类似无极钉的法术也不奇怪。”张清妍琢磨着。 “你要如此解释,那我有个更合理的推断。这是你的梦境有问题。”姚容希提醒道。 张清妍微怔。 “你所梦到的不止是南溟的过去,还夹杂了你自己的意识。”姚容希说道,“你不过是接触过她的一副画像,早在她死之前,画像就完成了,她死的时候,更是被人困住肉身,锁住魂魄,哪有可能将临死的记忆遗留在画像上?” 张清妍若有所思。 “还有你所提到的凌家。”姚容希接着说道,“你的梦境在暗示南溟出身于凌家,她之后四处云游收徒,就是为了寻找有没有幸存的家人。若真是如此,凌家举家迁徙到漠北,和陵渊相交,认识修士,取得修士帮助就顺理成章。但有这份交情在,凌家能做的事情就不该止于现在这地步。” 张清妍恍然,补充道:“我看阿泽婆婆行事,还有梦境中南溟的态度,陵渊一脉应该也不会插手凡尘俗世的事情。” 姚容希点点头,“所以我认为,你的梦境,真假参半。一部分是南溟的残念,另一部分是你自己的意识,包括那个和你初代先祖很像的师父。”姚容希的手掌揉了揉张清妍的脑袋,“不要多想。我知道你是现在刚开始做梦,有些不适应,但你要努力分清现实和梦境。不然,你的心境会留下破绽。” 张清妍点头称是。 她知道,那些幻境、幻术中最常用的除了障眼法,就是利用梦境影响他人神志。她现在对这方面的抵抗的确是很弱,像顾判官就能用一个眼神勾起她的回忆,让她产生一点儿思绪上的混乱,进而影响她的情绪。 张清妍揉了揉额头。她原本没有这样的问题,她的一双阴阳眼让她不会被眼前景物所迷惑,最大限度地保持了她的清醒,能够轻易看穿假象。但自从修行后,她的阴阳眼有了进步,能看到秽物以外的东西,同时,她也开始做梦,心境变得更容易受到影响。她又恰在此时碰到了南溟的画像,真是对她非常不利的巧合。 “画像可能是她留的后手。”姚容希猜测道。 这倒很有可能。在一些物件上留一丝念,若是魂魄或肉身受损,这一丝念会记录死者遗愿或留下一丝生机。 按照梦境的内容,南溟的肉身没有被毁,连魂魄也只是被人抽走。这会不会就是南溟在画像上留下的暗示?她的魂魄重入肉体,就能够死而复生? 张清妍想到此,只觉得背脊发凉。 这种法术张家也有见到过其他修士使用,其中的意外性太大,施术者多半以失败告终,另一部分是成功了一半:变成了鬼魂或僵尸,个别倒霉的连神智都丧失,成了游魂野鬼、行尸走肉。张清妍觉得背脊发凉是忌惮南溟的实力,那样一个人,即使成了鬼魂或僵尸,也不容人小觑,若只留下本能,丧失神智,如同那只鱼妖的妖气,更会成为为祸一方的大患! “她不会跳出来搅局吧?”张清妍问道。 这个时空已经够混乱的了,一个精心算计想要夺龙气的修士,一个实力逆天杀判官阴差的修士,要再加上一个神志不清的南溟,那可真是大大的糟糕。乱中取胜,实在不是她一个外来者能做到的事情。要说实力,她估计也是其中垫底的。虽然姚容希能够力压群雄,但她不希望姚容希过多的插手这件事情,耽搁他自己的命运。 姚容希听出了张清妍的意思,笑了笑,没有回答。张清妍也不需要他回答。 “进了京城,估计就会有一场恶战。”张清妍思索着说道。 至少那个夺龙气的修士,也是她的目标,肯定在京城。等他发现张清妍穿着清枫的肉身一路张扬地入京,就该对张清妍动手了。 “我会保护你的。”姚容希语气平静,信心十足。 “我不用你保护。”张清妍固执地说道。 姚容希含笑不语。 “我要抓紧这最后的一点时间好好修炼。”张清妍起身打坐。 真要能引出那个修士,一举干掉对方,那接下来要探查清枫的身世和死因都会容易许多,她所要对付的就只是凡人了。 姚容希同样盘腿坐下,世家贵公子,却一点儿都不介意席地而坐,还坐在张清妍的床边。 张清妍心中发涩。 若是她没有推断错清枫的身世,那么清枫是真的命运多舛,很是可怜。但和姚容希相比,清枫的遭遇实在是不值得一提。 第259章 诚王(一) “好好修炼。你也只能在这里修炼了。”姚容希勾起嘴角。 张清妍“嗯”了一声。她只能在这个时空修炼,一旦完成了清枫的遗愿,她就会回到自己的时空,到时候,她就只是没有继承传承的张家子嗣,而姚容希会留在这里,孤独地承受自己的命运。她不能光顾着烦恼那些修士和清枫,还要记挂上姚容希。哪怕姚容希故意半遮半掩,对自己的事情更是只字不提,她也要发现线索,帮上姚容希的忙。 张清妍暗自决定,这才凝神静气,摒除了一切杂念,开始修行。 姚容希见状也闭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他能猜到张清妍打算做什么。原本还想着快点儿送张清妍回到自己的时空,现在,他明白了两人的因缘,会如同她童年时一样,放手让她去闯,在关键时刻保护她。这就足够了。 船依旧在不紧不慢地行进,比寻常陆路要快,但比不上畅通无阻的官道和不计代价的换马。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两匹马疾驰而过,坐在马上的不是武将士兵,也不是勋贵子弟,而是两个和尚。看到两人两马飞驰而过以及那明晃晃的两颗光头,路上旅人不由侧目,但两个和尚毫不在意,只是纵马疾行,僧袍在风中振振作响。 到了驿站,两人身手矫健地跳下马后,扔开缰绳。两匹累得直喘气的马差点儿就摔在地上,让驿站内外的人纷纷咋舌。 “好身手!这真是和尚吗?” “不是说出家人慈悲为怀吗?” “和尚能有什么急事啊?” 众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两个和尚中的老者甩给驿丞一张帖子,催促道:“换马!” 这是驿站最主要的用途,常备有健壮的马匹,供文臣武将使用,让他们能够以最快速度行进。但现在,叫出“换马”两字的不是文臣,也不是武将,而是一个老和尚。 驿丞想要驳斥,但看那和尚横眉怒目,缩回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帖子,一头汗就冒了出来。恭敬地将帖子递还给和尚,驿丞回头高声命令道:“快!快牵两匹好马来!” 众人更加惊讶了,有好事者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那帖子是哪位达官贵人的,老和尚早就把帖子塞怀里了。 马很快被牵来,两个和尚再次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那是谁啊?”有人问驿丞。 驿丞一脸恍惚地摇了摇头。 “怎么回事?你不是看了帖子,还给了马吗?”众人惊讶。 “是天灵寺的和尚吧?这是要往京城去哩。”有人出声嘀咕。 “天灵寺的高僧们哪会如此行事!”他身边坐着的中年人反驳道,打量了一眼对方的打扮,“你是外乡来的吧?” “兄台猜得不错,小弟是来京城投奔亲戚的。不知道兄台能不能给小弟讲讲这事情,让小弟开开眼界?”穿着灰衣的年轻男人谨小慎微地请教道。 中年人摸了摸短须,打开了话匣子:“高僧们出行,要么是云游历练,要么是外地的贵人们邀请。这前者啊,就是光凭自己两条腿跋山涉水。”说着,男人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后者那都是有贵人们派马车来接送。骑马……”男人话一顿,迟疑地说道:“天灵寺的高僧们应该不会骑马……吧?总之我是没见到过。我可是地地道道的京城人,出京的次数屈指可数。”仿佛是为了证明,中年人多加了后面一句。这也是一种炫耀。能生在京城、长在京城、生活在京城,家境肯定不凡,哪怕是平头老百姓,也比其他地方的百姓生活优渥。 年轻人果然露出了让男人满意的羡慕目光,随后又问道:“这样说来,那两个和尚是其他地方来的?” 中年人想了想,看向了驿丞。 驿丞还在发呆。 “其他地方的和尚应该没有这本事吧?”中年人嘀咕着。 即使是天灵寺的和尚,靠度牒可不能在驿站换马。当然,驿丞要徇私枉法那是另说,只是这样一来,驿丞也不会是现在这幅神情。有名帖,那只可能是权贵人家送的。哪家的权贵会和两个和尚这样交好,赠送名帖?又是哪家的和尚这么蛮横,还这么擅长马术? 另有不耐烦的人已经高声问道:“你给句话!”这是一开始就开口问驿丞的人,同样是人到中年,穿着长袍,不像中年人那样一副出行在外的短打装扮。中年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京中官宦人家的下仆,看模样,还是个管事。难怪敢对驿丞大呼小叫的。 等到被人推了两把,驿丞才回过神来,怔怔看着那管事。 “到底怎么回事?”管事也发觉事有蹊跷,皱起了眉头,压低了声音。 驿丞没有急着回答,反而是狐疑地问道:“哎,你说,京城……不,不是,是我们大胤朝有没有个诚王?我记得是有的吧?好像在哪儿听过……” 驿丞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听到了管事倒吸冷气的声音和看到了他惊恐的面容。 “怎么了?”驿丞也压低了声音。 “那是诚王?”管事惊呼,终是没有克制住自己的嗓音。 驿丞看了眼周围骚动的人,说道:“帖子上的落款是诚王,还有一个印,不过那个印比较奇怪……”驿丞回忆了一下,“下面有个莲花底座,帖子上还画了佛像,真是奇怪……哎哟我的妈呀,不会是假的吧?”驿丞惊慌起来。要是他受骗上当,随意就将马给了人……驿丞打了个哆嗦,再次扫视一眼周围。这么多人,他想要杀人灭口都不行啊! 管事却是没管外面慌乱的驿丞,挥舞着双手,大喊着冲进驿站内,“诚王回来了!” 驿站内的骚动更厉害了,后院、二楼都开始有了动静。住宿在此的达官贵人们纷纷跑了出来,脸上是和驿丞一样的慌乱无措,嘴中是管事的那句话:“诚王回来了?” 这种“鬼来了!”和“鬼来了?”的叫声实在是让人背脊发凉。 那个打听消息的年轻人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拉了拉怔住的中年人,“兄台,这位诚王是个什么厉害人物啊?” 中年人脸上皱成一团,像是在压抑着想要喷薄而出的大笑。这忍耐让他很辛苦,所以到了嘴边的笑声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咳嗽的不止他一人,驿站内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只有那些外乡人像那个年轻人一样迷惘地看着这闹剧,好像在看一群疯子。 驿丞也回过神来,一拍大腿,跳了起来,“哎哟我的妈呀!是诚王啊!”这么叫着,他不再慌乱了,反而是跟其他人一样咳嗽起来。 “快快快,快给家里送信!”达官贵人们和百姓不同,局促不安地催促着下人们,额头上全是汗水。 “兄台,大哥,您给我讲讲呗!我这要进京了,别胡乱得罪了人。”年轻人急忙问道,顺带递上了茶,手都在颤抖。 中年人没发现,接过茶喝了两口,压下了咳嗽,嘴角却是诡异地翘起来,还探头望了望京城的方向,又瞄了一眼那些颓然的官老爷们,低声说道:“诚王是我们大胤朝唯一一位一字并肩王!” “啊?这么厉害?怎么没听说过呀!”年轻人瞪大了眼睛。 “诚王一脉本来就不显山不露水的,也就京城人知道。”中年人先是得意地回答了一句,又说道,“现在这位诚王和你一样的年纪,有几年销声匿迹了,据说是去云游四海了。” “啊?”年轻人刚瞪大的眼睛都快掉出眼眶了。 “这位诚王……啧啧!”中年人先是咋舌了两下,才慢悠悠地说了下去: 现任的诚王殿下年过二十,是老诚王的独子,刚出生就被封了世子。京城中人对此习以为常,诚王一脉向来情深,每一任诚王都只有一位王妃,没有其他侍妾、侧妃,且子嗣单薄,一直是一脉单传。 第260章 诚王(二) 诚王一脉上数到第一代祖宗是大胤朝太祖皇帝的第十四子,天资聪颖,文治武功样样精通,但作为嫡出的幼子,他再厉害也只能当个贤王,若是他的其他哥哥们心怀不轨,这样出众又嫡出的幼子会处境非常危险。还好,当时的十四皇子没有碰到这问题。那时候大胤朝初建立,皇亲宗室之间还没有这样龌龊的勾心斗角,反倒是众人齐心,希望稳固自家的王朝。 十四皇子和他的哥哥们一起被分封了王爵,但之后历经三朝皇帝,太祖的那些子嗣要么被除爵,要么被贬为庶人,更有被砍头抄家的,最后就只剩下诚王一脉幸免于难。诚王一脉也的确是乖觉,一直是忠心耿耿的保皇党,不参与政事,只当闲散王爷,旁人询问起他们的意见来,都是一句“听皇帝的”。那些文治武功似乎都被诚王一脉的子嗣们用来陶冶情操了。由此,每一代诚王都地位超然,受每一代帝王看重,在京中可以横着走,但又都低调得厉害,除了相熟的人,其他皇亲贵胄们都只能在大朝会的时候见一见诚王。 只有现任的这位诚王殿下和祖宗们迥然不同。 这位诚王殿下不喜文,不好武,反倒是醉心于佛学,喜欢到了跑去出家的程度。老诚王和老诚王妃劝不住执拗的他,就怂恿他拜天灵寺的了然高僧为师。了然大师自然是不会答应收下这么个身份不妥的弟子,于是诚王死皮赖脸地混在天灵寺,又自己做了一身和尚的僧袍袈裟,给自己剃了个光头,跑到京城权贵们的家中胡闹,说要超度亡魂、祈福保佑,有时候还在街上拉个人,就说要给人看面相、风水。那时候的诚王还是个才到大人腰高的小鬼头,但已经有了世子的名头。面对诚王世子、未来的诚王殿下、大胤朝唯一的一字并肩王,打不能打、骂不能骂,好声好气地劝说,小孩子不听啊!最后只能恭恭敬敬地开门请他进来,陪他玩。 这么闹了好几年,了然大师都吃不消他,硬着头皮、咬着牙收了诚王为徒。诚王殿下不祸害京城权贵人家了,被了然关进了天灵寺学习,大家松了口气,深深觉得了然大师真是得道高僧。佛家不是有一句话叫“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吗?了然大师的所作所为正是这句话的体现啊! 不知道了然同诚王殿下说了什么,诚王殿下没有剃度,当了天灵寺自建立以来的第一位俗家弟子。这让老诚王夫妇松了口气,安心将儿子交给了然大师管教。京城权贵人家太太平平地过了一年,诚王殿下绑着半长不短的头发,穿着僧袍从天灵寺出来了。老诚王夫妇欣喜,权贵们如丧考妣。他们以为了然大师将诚王殿下逐出师门,没想到诚王殿下这是被打发出来体悟人间疾苦了。于是,诚王殿下厚着脸皮到处窜门的事情再次重现。这回,诚王殿下比一年前成熟稳重许多,甚至似模似样地真的来捉鬼除妖祈福超度了。诚王殿下架势越足,事情就越复杂,原本只是耍耍嘴皮子,在院子里面兜圈,现在是又要符纸朱砂,又要香烛供桌,折腾得众人疲惫不堪。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直到老诚王和老诚王妃相继去世,诚王殿下为父母办理了丧事,继承了爵位,随后入宫求见皇上。 所有人都荒谬地觉得诚王殿下这回是跑皇宫里“胡闹”了,没想到出了皇宫的诚王殿下收拾了一番行李,去天灵寺辞别了自己的师父、师兄们,就带着和尚的度牒离开了京城,云游四海了。 这一跑,就好几年…… 中年人想了想,摇摇头,“记不清有几年了,反正好多年了。没想到诚王殿下居然回来了。哎,之前那个年轻的和尚就是诚王殿下吧?”中年人回忆了一番,发现那匆匆一瞥,自己什么都没记下,反倒是那个老和尚的面容他还记得些许。 “那是天灵寺的慧心高僧,”邻桌的年轻人淡淡说道,“了然大师的大弟子。” “哦,原来是慧心大师。”中年人扭头看了一眼,惊讶地问道,“这位小兄弟……不是京城人吧?” 那人口音是江南一带的,相貌俊秀,脸色苍白,看起来像是个文弱书生。一身打扮简单大方,但看他的气度,再加上他能在驿站内堂坐下,可不像是穷秀才。他那一桌坐着的另外两人是两个结实精壮的汉子,中年人见惯了京城的达官显贵,辨认得出仆从,也辨认得出那些官老爷们的护卫护院,这两个汉子显然是两位护卫一类的人物。中年人猜测,这书生该是大户人家出生的少爷。 至于他说的慧心大师……慧心大师常伴在了然大师身边,寻常有贵客求见,都是慧心大师接待,反倒是了然大师已经许多年没有出面会客了。京城中还有过传闻,说了然大师早就圆寂了,但天灵寺不肯放弃了然的活招牌,所以将这事情瞒得死死。这种无稽之谈天灵寺一笑置之,京城中真正的权贵们也是不以为然,后来就没有这种传闻了。中年人作为地地道道的京城人,自然知道这事情。 江南来的大户家人少爷,却认识慧心大师,这可有够古怪的,连他都没见过那样的大人物呢。 “在家乡有幸见过一面。”书生笑着说道。 “哎,该不会是慧心大师这次去的地方……”中年人像那个多话的年轻人一样露出一脸好奇的表情,问道,“不知道小兄弟你家乡是在哪儿啊?慧心大师这一次外出是去做什么?和他一块儿的那位又是……” 书生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接话。 和他一桌的两个护卫却是面露不快,其中一人说道:“我们和慧心大师只是一面之缘。” 中年人悻悻闭嘴,坐他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失望地收回目光,局促不安地摸了摸衣摆。 “不过,这样一来,诚王的帖子是哪来的,倒是容易知道了。”中年人转了头,看向年轻人,“肯定是诚王殿下给自己大师兄的。” “说的是啊!大哥你真聪明的!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那个年轻人露出夸张的表情用夸张的语气感慨道,却是心不在焉地继续摸着衣摆。 “呵呵,这也没什么。”中年人得意地摸了摸胡须,“小兄弟你去京城投奔的亲戚是哪家的啊?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认识呢?” “是我姑祖母,夫家姓霍,一家子好几十年前来京城做生意,好像是开了个南北货行,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年轻人为难地说道,自嘲地扯了扯身上带着补丁的旧衣,“我家道中落,如今只剩下我一人,没了法子,所以才想要来投奔我那位姑祖母,真要说起来,我都没见过她的面,只是听爹娘以前说起过。”说着,年轻人从衣领里面抽出一枚玉佩,“这是我姑祖母来京城后寄回家的。那时候还每年送年礼回来,一年比一年丰厚,之后不知怎么的,这消息就突然断了。”年轻人说到此,眼神微变,语速加快地补了一句,“我这也是走投无路,才想着来京城试试。” 中年人惊讶起来,“做南北货行的霍家?” “怎么?大哥你听说过?”年轻人精神一振。 “可不是!那可是鼎鼎有名的霍家商行啊!你真是霍家的亲戚?”中年人疑惑。 “自然是啊!这玉佩就是我姑祖母寄给我祖父的寿辰礼。”年轻人晃了晃手中的玉佩,神情激动。 “哦……”中年人想了想,“那大概是霍老太爷和老太太死了之后,霍家就和你们这些外地的亲戚断了联系吧。”中年人瞄了眼玉佩。质地一般,放在京城也只是普通货色,寻常店里面花五两银子就能买到。看年轻人宝贝地将玉佩塞回衣领里面,而那根穿着玉佩的红绳磨损严重,中年人释然之后,又升起一股优越感。这些外乡人自然是穷酸,哪比得上京城人杰地灵? 第261章 传言 年轻人无奈点头。 他爹娘也是这么觉得,可惜祖父只知道骂姑祖母没良心。过去姑祖母每年送年礼,他边骂晦气,边将东西往外扔。那么多东西,全便宜了村里人,最后留下来的就只有爹娘偷偷藏起来的一枚玉佩。姑祖母好歹和祖父有兄妹之情,祖父再怎么骂,每年还有年礼来,后来断了,爹娘觉得是姑祖母出了意外,想要托人来京城打听打听,却被祖父给阻止了,还骂了爹一通。等后来祖父瘫了,家里为了给祖父治病,家财耗尽,都揭不开锅了,祖父还是不愿去找姑祖母,只是躺在床上拍着床板骂姑祖母没良心、晦气,害了他们一家子。这样的祖父却意外地活了最久,熬死了祖母和爹娘,才撒手人寰,而他这时候才能离开那个破败不堪的家,拿着所剩不多的铜钱千里迢迢来京城投奔姑祖母。 中年人看年轻人忐忑的神情,提醒一句道:“你现在去投奔,恐怕不太好。” 霍老太爷和霍老太太死得突然,他们的大儿子顺理成章地当了家。那位霍老爷可端的是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让霍家商行更进了一步,不过也是心狠手辣,父母一死就和嫡亲兄弟分了家,将兄弟们踢出家门,从此老死不相往来,更别说那些没见过面的亲戚了。这么薄情凉性,难怪遭了报应。 “怎么了?”年轻人紧张地问道。 “霍家出了事情。他家的少爷……嗯,魇住了。”中年人回忆着说出了一个古怪的词。 “魇住了?”问话的不是年轻人,而是那个刚才搭话的书生。 中年人诧异地望过去,又看那两个护卫正在互相交换眼神,不由觉得怪异。 “怎么叫魇住了?”书生有些兴致勃勃。 中年人皱眉,“这我也不懂啊。霍家传出来的消息就是这样。他们那位少东家是这次跟着商队去南方的时候,半路见鬼,给魇住了。据说这个词还是一位大仙说的。张大仙的名号你们听说过没有?”中年人又炫耀起来,“肃城灭城的惨剧听说过没?还有宣城那个被满门抄家的林家听说过没?” “当然听说过!”那两个护卫齐声说道,又互相对视了一眼。 书生笑了起来,笑容像是个天真的孩童。 “那位张大仙?”年轻人则叫了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 “你也听说过啊?”中年人看向年轻人。刚才他的那叫声,怎么听起来像是惨叫呢? “我来的路上经过天水城,听说了一点那位张大仙的事情……”年轻人打了个哆嗦。 “张大仙是从天水城走的?”书生的问题有些奇怪。 中年人看了书生一眼,同样问道:“张大仙在天水城做了什么?” 年轻人颤抖起来,惊恐地说道:“天水城……天水城的人都疯了。” 中年人惊奇地追问:“怎么疯了?” 书生和那两个男人同时皱紧了眉头。 “因为那位张大仙啊!”年轻人说道,“他们说,张大仙把他们的水龙王……把那个水龙王……” “把水龙王怎么了?”中年人不满地催促,突然间问道,“等会儿,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十年一次祭祀水龙王的天水城吧?” “就是那个!”年轻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把水龙王怎么了?”书生提醒道。 “哦,对,你快说啊。”中年人看向年轻人。 “杀了……”年轻人嗫嚅了一句,脸色发白,“他们说,张大仙把他们的水龙王杀了。” “啊?”中年人怔住了。 那两个男人发出异口同声的嗤笑,“原来大仙是去天水城斩妖除魔了。你害怕什么啊?” “就是啊!不过天水城人怎么疯了?被那只妖怪给害了?” “她杀的是水龙王!”年轻人紧张地强调了一遍。 “什么水龙王!那就是迷信!”中年人摆摆手,“我同你说,朝廷都几次想要剿灭那个什么天水城了!十年一次祭祀,每次往河里扔一对男女婴儿,活的!那根本就是在杀人!以前的皇上就想要阻止这种人间惨剧,结果派去的钦差都被天水城给挡住了。总不能为了救两个婴儿,杀掉一城的人吧?后来想要教化那些愚民,但派去的官老爷都不顶用,胆子就这么点大。”中年人掐了掐食指指尖,“今年,皇上还下了圣旨,让喻将军班师回朝的时候,去天水城驱散那些愚民,没想到……”中年人忽然一拍大腿,激动说道,“我就说为什么这圣旨最后没有下呢,原来是因为张大仙啊!” “你说什么呢?” 年轻人已经愣住,书生显然不明白中年人在自言自语什么,倒是那两个护卫明白过来,又疑惑于他最后一句的惊叹。 “你们这些外乡人不知道,这是京城里面的传言。”中年人得意洋洋,“下圣旨之前,那些官老爷就在讨论派谁去,后来决定让喻将军去,再后来,了然大师派了他的三徒弟慧通大师去皇宫送了封信,这圣旨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肯定是了然大师算到了张大仙要斩妖除魔了啊!” “那是水龙王。”年轻人纠正。 “龙王那是管行云布雨的,怎么可能会吃小孩?”中年人冷哼。外乡人就是外乡人,懂个什么啊?都是愚民。 “真的是水龙王。天水城的人……”年轻人又颤抖起来,连牙关都开始打架。 “天水城的人怎么了?”问话的还是那两护卫中的一人,声音低沉稳重,显然也是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天水城的人跪在码头哭呢!乌压压一片,扎小人,烧纸钱,还有人……在往河里推人。”年轻人颤颤巍巍地说道,满脸恐惧,“他们都疯了!说要祭祀他们的水龙王!然后……” “然后怎么了?”中年人咽了口唾沫。 “然后喻将军来了。”年轻人握紧了身前的桌子,瞪着眼睛。 周围没有声音,驿站里的其他的人都被他的声音吸引了过去,鸦雀无声地听着。 天水城的这消息还没传到京城来,在座的人都是头一回听说这事情。 “喻将军把那些人都杀了。”年轻人吐了口浊气,手松了开来,无力地垂在身侧,额头上都是冷汗。 “这怎么可能!”中年人惊叫,很快的,驿站里都是惊叫声。那两个护卫对着年轻人怒目而视,显然是将他当成了骗子。 “真的,都杀了,不杀不行。”年轻人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天水城里面的其他人都跑掉了,跑得慢了,就被他们捉去扔河里,说是祭给水龙王。不跪在那儿祭拜水龙王的天水城自己人也被他们投了进去,有些怕死的就跟着跪在那儿烧纸钱。他们还守着城门,看到人就冲过来捉人。我……我就被他们给捉了,幸好喻将军来了……”年轻人是死里逃生来了京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的恐惧之心稍减。 说起来这也要得益于他已经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他是上营村人,在他们不远处的黄坡村就糟了难,死了一半,疯了一半,只剩下一位阿泽婆婆神志清楚,给官府解释了事情的经过,可那事情的经过听起来匪夷所思。衙门的人觉得阿泽婆婆也疯了,将阿泽婆婆和黄坡村的疯子们一起关起来,但当晚阿泽婆婆就消失了,没人知道她怎么逃走的,又去了哪里。这事情就成了悬案。 不光是黄坡村,他在家乡还听说了利州府商家酒铺的事情。利州府据说大白天的出现了一只僵尸,还是个女的,就是商家酒铺刚刚难产死掉的少夫人,而那位少夫人起尸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回到商家,灭了商家满门,只有她相公和她的婆婆酒娘子活了下来,但没两天,她相公喝酒醉死了,酒娘子也吐了口血,死掉了。 宣城、肃城、利州府、黄坡村、天水城……这些地方连成了一条蜿蜒曲折的线。 年轻人打了个冷颤。 再往下,是哪一个? 年轻人忽然心中咯噔一下,远远眺望着京城的方向。 第262章 标记 “宣城、肃城、天水城……京城!” 年轻人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说出了口,可很快他就发现这声音不是自己的,内容也不对。扭过头,他看到了那个书生一脸兴奋地对两个护卫问道:“我们能在京城等大仙吗?”他纤细白净的手指在桌面划了一道蜿蜒曲折的线条,在线条的末端,也是最上端敲了敲手指。 护卫看了眼年轻人,“要比大仙迟一些时日。”这年轻人比大仙迟一步,而他显然没有从天水城走水路——若是他从京南运河走,应该在京城西郊的码头下船,这边的官道通向南城门,而且距离南城门还有两天的路程。对于寻常百姓来说,陆路总比水路慢,这人又明显没钱骑马或坐车,多半是靠两条腿一路走来的。 “也未必。”另一个护卫说道,“大仙一路上可能有……耽搁。”他用了“耽搁”这个词,但事实上,张大仙每次耽搁,都要闹出点儿大事儿来,至少他们听说的两次都是死了不少人。 两个护卫一块儿沉默,书生则是失望地对着那个点敲了敲手指。 “应该差不了多少时间。”年轻人低声说道,“我被喻将军给救了,将军心善,让喻家报信的随从带我一块儿北上。他们前两天要赶路,这才放我下马,让我独自上京城的。” 喻家的随从和马,多带了年轻人一个累赘,速度可能和那两个换马的和尚差不离。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同时点头,“若真是如此,我们倒有可能和大仙前后脚进京。” 书生的眼睛亮了起来。 护卫关心的问题显然已经不在这儿了,问道:“不知道喻家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才加快了速度?” “不知道。”年轻人摇头。 “难道是老侯爷?”两护卫交头接耳,有点忧心忡忡。 一直沉默的中年人对着桌上那不存在的线条两眼发直,半晌才出口,一出口就将话题拉回到了先前:“你是说,那位张大仙是这么走的,而且她要来京城?” “是啊。”书生也是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又敲了敲手指,“她要来京城呢。” “这条路线有什么奇怪?”护卫警惕地问道。 “从宣城走水路,都是走这条路线的吧?”另一人补充道。 “但她中间走了利州府。”中年人也在自己的桌上画线,一路往上,一个大拐弯之后再插入斜上方,然后弯弯绕绕,到了起始点的东北方。 大拐弯自然是因为去了利州府,后头的弯弯绕绕是因为京南运河可不是直线。 “你倒是熟知地理。”护卫扬起了浓黑的双眉。 中年人笑了笑,脸上又是那种得意的表情,“那是自然。我是京城人嘛!” “京城人还学这个?”护卫的眉毛又落了下来,眼神中是明显的怀疑。 “呃……这倒不是……”中年人尴尬地摇摇头,然后又对着桌面琢磨起来,“我是给人当幕僚的,看到过地图。好像也看到过这条路线。”中年人将那不存在的线又描了一遍。 “地图?”两个护卫对视一眼。 地图在大胤朝是个稀罕物件,只有官家才有,达官显贵多了去了,家中收有地图,还画出了路线的,多半是武将,用途就只可能是军用! 两个护卫看向那中年人的眼神变得不善起来。军用地图和路线随便透露出来,这就是在泄露军机! “哎,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中年人察觉到了这一点,慌忙摆手,“我伺候的主家不是武将,看的也不是军用的地图。你们想啊,咱们这开朝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在江南一带打过仗?” 两个护卫接受了这个解释。 中年人却是目光好奇地打量了一眼两人,又看了看那个书生。这两个护卫这么敏感,显然是军旅出生的人,可他们保护着的这位小少爷明显是个弱质书生,不像是习武之人。武将的子嗣未必会当武将,但在年幼时都会习武打底子,不说手下工夫如何,至少身板壮实,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想不出这是大胤朝哪位武将的家眷,中年人作罢,又思索起那条线路来。 “咱们这开朝这么多年……”中年热忽然间想起了自己方才随口说的一句话,突然间神采奕奕。 “你想起来了?”护卫问道。 中年人重新描摹了一遍那条路线,和方才的那两次有所区别,而且不再止于京城,又在京城的西北方转了个圈,两点之间却是断了,是中年人抬手后,在那块区域画圈。之后,中年人手指回到了起点,边划拉边说道:“宣城,肃城,利州府,黄坡村,天水城,京城,漠北!” 其他人都惊奇起来。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则是惊恐。 “这到底是什么路线?”护卫问道。 中年人的手指在漠北那儿画了几个圈,“是一副老地图上的标记,将那些标记连起来才有这样一条路线。那张地图糊了一半,漠北那里一团墨迹,不知道写了什么。” “老地图?”两个护卫低头沉思。 “我主家一开始觉得这是藏宝图。”中年人一脸迷惑,“但藏宝图应该只有一个地方吧?那些图上可是有好多地方……” “那些图?好多地方?”护卫抓住了这两个关键词。 “对,好几张,好多标记,而且有的标记上另有标记。”中年人补充了一句,“主家招了不少人来揣测地图的用途,还派人去那些标记的地方寻找,结果一无所获。” “所以你可以随便这样说出来?”护卫斜了中年人一眼。 中年人摸了摸胡须,轻松地笑了起来,“当时主家招来的人就有十几个,后来主家还拿了这些图去找不少人打听,连天灵寺的和尚都找过。这也是过去的时间久了,你们又是外乡人,才不知道。那会儿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说七……咳咳!” “七什么?”护卫追问道。 “没什么啦没什么!哎,你们说那位张大仙要去京城?那我可得给主家说一声,说不定那位张大仙知道这图的秘密。”中年人转了话题,揪掉自己一根胡子,疼得呲牙咧嘴,“真是可惜了,这要早些年还好,我这就是立功了。现在都不知道这图塞书房哪个角落去了。”中年人叹气。 要是早些年,他探听到这消息就是立了大功,必然受到主家的青眼。现在报上去,也不知道主家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些让他兴致盎然的“藏宝图”。 “那些地方都死了人。”年轻人嗫嚅着,坐立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哭丧着脸,“我……我还要去京城吗?” 中年人一愣,“你是说利州府和黄坡村也死了人?像肃城和天水城那样?还有宣城……” 年轻人忙不迭地点头,言简意赅地讲了讲利州府和黄坡村的事情,“怎么办?我还要去京城吗?”他慌乱无措地询问这些陌生人的意见。 “这可不光是死人啊!”中年人倒吸了口凉气。所有的事情都和鬼怪有关,这应该说是撞邪才对!难道当年那些地图是用来预知将来会发生撞邪地点的地图?这么说来,有的被双重标记,有的没有,就是有的已经应验了,有的还没应验了的?中年人激动起来,随即想到主家已经对此不感兴趣,又低落了下去。 “少爷,我们是不是该回宣城?”那两个护卫骇然劝道。 书生看了两人一眼,“大仙在京城呢。” “可我们未必能先找到大仙。”护卫劝道,“再说了,大仙都不让人跟着呢!连李家那个小子都被她给赶走了。大仙早就猜到有危险了呢!” “等会儿,你们说什么呢?”中年人回过神,连忙追问。 护卫含糊地说了和张大仙在宣城结识的事情。 “那京城岂不是……”中年人噌地站了起来,“不行,我得赶快去通知主家!”说着,中年人就飞奔去了驿站后院,不一会儿,马蹄声就传来,又远去,在官道上徒留了一个背影。 “走吧,我们也启程吧。”书生起身说道。 拗不过自家少爷,两个护卫只能带着慷慨就义的表情跟上。 年轻人跟着站了起来,不安地恳求:“你们能……能带我一程吗?” “你决定要去了?”护卫问道。 “嗯,我……我只有去京城了。”年轻人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他义无反顾来京城,要不是中途遇到喻将军,大概早就饿死在半路上了。他现在已是没了退路。 护卫看向书生。 书生很随意地答应下来,“我姓许,你叫什么?” 年轻人松了口气,回答道:“我叫杨和。多谢你,许少爷。” “不用客气,顺路而已。”书生露出一口白牙,远远眺望京城的方向,两眼熠熠生辉。 【五卷·噩梦·正文(完)】 第263章 番外 玄坤(一) 我叫玄坤,无名无姓,有记忆起就呆在了邙山。这里是天下道士以及所有求道之人向往的圣地,且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圣地。但它不是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地方,一座高耸入云的青山。 邙山很巨大,年幼时我花费数年的功夫都无法走遍邙山的各个角落,但等我年长离开邙山时,回头远望,入目所及是一片湛蓝天空和丝丝缕缕的飘带状白云。 邙山就是这样的仙境,也是这样的绝境。不通道法之人无法看到邙山,即使因缘巧合进入邙山,也只会在兜兜转转后,被山中道士悄无声息地送到凡间。 我会留在邙山是因为我是被邙山的道士收养的弃婴。大多数邙山的道士都是我这样的来历。年幼的时候由一个白胡子老道教导读书识字,诵念经文,年长后,根据资质分配去处。有人被高人收为弟子,有人被贬到山脚做杂活。前者会踏上证道之路,期待最终的羽化飞升,而我是后者,永远呆在邙山的山脚,等到头发胡子花白,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像那个教导我的老道士一样教导一群小孩子,将他们像货物一样分门别类,送往邙山的各个角落。 在山脚呆了几年,我就忍耐不住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忍耐不住什么,总之,那满眼的翠绿枝叶以及其中偶尔会飘过的白色道袍都让我有点发闷,想要张开嘴嘶吼出声,也想要红着眼将那些道士撕成碎片。可我不能,所以我只能压抑着,直到有一天,终于忍耐不住,我的脚踏出了邙山的范围。 现在想来,当初那个老道士会认为我资质低劣,也是因为我这个性情吧。那时候离开邙山的我却只觉得无比自由畅快。 邙山之外的天地如此广袤,我看到了从未见过的花,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然后,我像每个那个年纪少年会做的,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一个姑娘。 她不是多么漂亮的姑娘,平民百姓家的女儿,家里面开了一间小小的布庄,卖自家女眷织出来的粗布。她一天要花许多时间面对那架老旧的织布机。我能见到她完全是一次巧合。那是每年一次的游园灯会,她难得偷闲出来玩耍,我们在头顶花灯的昏黄光芒中撞了个满怀,一低头,我就看到了她亮晶晶的一双眸子,然后,我就陷入了一场美妙的梦境。 我脱去道袍,弄来个小摊子,在街边当起了算命先生,偶尔代人写写书信、对联。这不是什么好的营生,可我一无所长,只剩下年幼时在邙山偷学到的零星半点卜卦手段,所以别无选择。幸好,她也不是大富大贵人家出生。我找了媒婆去她家提亲,我们成婚,我们生子,但我们来不及一块儿老去。 战争开始了。 我的梦境结束了。 我后来回顾那段历史才发现,世家门阀割据的苗头早就有了,我那会儿只是千千万万蝼蚁中的一只,无力窥探上层权贵们的你争我夺,而他们的这场争夺,将无数蝼蚁碾压成泥。 她是其中之一。 我们的孩子是其中之一。 我抱着她,看着她在我怀里咽了气。她死前心心念念的是我们的孩子。那是个男孩,才四岁,在逃命的过程中,她把他弄丢了。她去寻找他,离开了难民的队伍,孤零零的一人误入战场,最后的结局显而易见。 我答应她去找我们的孩子,但直到战争结束我都没有找到他。 战争很久以后才结束,结束得却很突然。 一场瘟疫,让南方的世家门阀们不得不狼狈逃窜。江南一带十室九空,横尸遍野。活着的人却只知道往北方跑,跨过那些尸体,头也不回地跑,跑慢了,就会成为尸体中的一员。所以,也没有人想起来要收尸,想起来那些尸体中可能有他们的亲人朋友。 从蝼蚁变成尸体,区别只在于还能不能动。 我那时早已葬了她,却始终找不到我和她的孩子,心灰意冷地游走在尸体中。当蝼蚁还是当尸体,我觉得无所谓,我只是想要找到那个孩子。 我没找到那个孩子,在那些遍地躺倒的尸体中,我看到了唯一一个和我一样站着的人。 那人穿着白色的宽袖大袍,乌黑的发只用一根小木棍束起,身无一物。我看着他清俊的面容和平静无波的双眸只觉得眩晕。那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邙山,站到了邙山山脚。山巅大殿的天尊们就是这样的吧?我曾在朝拜时远远望过一眼,当时就是这样的感觉。 邙山派人来抓我这个叛徒了吗?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念头,没有抵抗的心思,束手就擒,却忍不住会去想,若是我现在跪地磕头,对方会不会帮我算一卦,算一算我和她的孩子现在在何方? 结果,我没有跪地,对方也没有来抓我,甚至没有看了我一眼,反而是从怀中拿出一叠皮革,翻找一番,在其中一张上划了一道。做完这些,那人就转身走了。宽大的袖袍划过空气,带起凌冽的风,让人心生寒意。 我差点儿瘫倒在地,却听到那人缥缈如雾的声音:“跟上。” 我茫然地跟了上去,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听从对方的吩咐。那人为人冷淡,却教了我不少东西,都是精妙的法术,比邙山的道术更加精妙神奇,也比我所知道的最最邪祟的巫术更加血腥污秽! 至于威力,在那人随手抛给我一个玉葫芦后,我就不再怀疑了。那只玉葫芦内蕴藏着十分了得的妖气,我不知道这妖气从何而来,但可以想象有这样妖气的妖怪会是多么厉害。厉害的妖怪被那人收拾了,厉害的妖气被那人随手给了我,我对那人的敬畏之心更加重了几分。 他是比邙山的天尊们更厉害的修士。我对他的恐惧与日俱增的同时,又生出了一种疯狂的喜悦。这样的修士为什么会看中我这样资质愚劣的人?他想要利用我做什么吗?不,他根本不需要利用我这种蝼蚁!我想不明白,却知道这是我的机会,至少在他暴露真实目的之前,我会好好活着,还可以从他身上收获许多! 我就这样跟在那人身边,那段时间仿佛是我的另一个梦境,恍惚中,我忘了她,忘了儿子,看着路边因战争、因瘟疫和其他莫名其妙原因而死去的人,还有手下被自己用邪术杀死的人,心中生起了一个念头——羽化飞升! 我要用其他凡人的血脉铸就我自己的飞升之路! 我将不再是蝼蚁,也不会成为尸体! 年幼时在邙山的经历浮现在眼前,那个老道士的模样我已经记不清了,但他的话语却在我耳边响起:“……证得大道,羽化飞升,从此成为天界仙人,无忧无虑,无惧无怖……玄坤,资质下等,不堪为徒,分派山脚劳作……” 两句话反复在我耳边回响,我低头看到自己满手的鲜血,忽然间就笑了。 那个奇怪的修士带我去了天南海北,在那叠羊皮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标记。我很注意分寸,在那个修士做事的时候从来都是低垂着脑袋站在一旁当摆件,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不闻不问不去思考。最后,他带我来到了天水城。在听说了水龙王的传闻后,我就震惊了。一抬眼,我看到那个修士饱含深意的微笑。 梦境就此结束。他从我的身边消失了,如同从来没有出现过。可梦境中的东西保留了下来,我决心靠他教我的东西证得大道,羽化飞升!首先要做的便是长生不死! 资质低下又如何?我有比常人多出来的千百倍的时间,那些天才们已经化作白骨,我却能继续修炼,而到时,能飞升入天界的是我,不是他们! 第264章 番外 玄坤(二) 我炼制了尸王,就在我遇到那人的地方。 我开始炼制魂尸,抽取的是那些凡人的魂魄。 我开始布局,盯上了阴差,雕琢天水城的法阵。 我刻意同凡间的权贵以及邙山的道士结交。 …… 我的新生活无比顺利,有惊无险地进行了数百年,然后,某一天,像我遇见她一样,我遇见了一个乞儿。 孱弱、肮脏、快要死了的乞儿。 和其他乞儿唯一的不同就是他身上流着我的血脉,我和她的血脉。 这简直是一种奇迹!茫茫人海,时隔数百年,我没找到那是走丢的儿子,却找到了我血脉的延续! 是天道给我的暗示吗? 突然间,我又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梦境之中。 我收他为徒,给他取名冲云,带着他回到了邙山。 那是我年幼时生活的地方。 冲云是个好孩子,单纯、天真,在被我带入邙山后,就忘记了行乞时的悲惨生活,用孺慕的眼神仰望我。 我在那种视线下只觉得难受。 那个孩子走丢的时候和冲云差不多的年纪,如果他没丢,他应该也会像冲云一样这样望着我,用稚嫩的嗓音喊我爹爹。即使她仍然死在了战争中,我也会努力抚养他长大,看着他成家立业、子孙满堂。晚年的时候,和围绕在自己膝下的子孙们谈论他们的祖母、曾祖母。内容大概不会太多,因为我和她相处的时间很短暂。等我重复念叨那些相同的故事,孩子们会觉得无聊,会偷偷往嘴里塞点心,会偷偷挤眉弄眼互相打闹。而我,那时候应该老眼昏花,不会发现他们的小动作,等说累了,就这样睡着。直到有一天,睡着后再也醒不过来,那些孩子们会不理解我的死亡,或许等我死后,他们还会拉着他们爹娘的手,问他们祖父、曾祖父什么时候再给他们讲故事。 可那个孩子丢了。 我没有死。 我活了数百年。一个梦境结束,开始另一场梦。 我低头,两只手干干净净,我却笑不出来了。 我开始躲避冲云,冲云敏感地发现了这一点,可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躲避他。邙山的一个弟子自然而然地接下来照顾冲云的任务,教导他识字念书,诵读经文。 当冲云紧张地站在我面前,将一整篇深奥的经文一字不差地从头背到尾时,我发现,我又做错了一件事情。 我没有说话,默默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去看冲云一眼。 冲云不是我,他的资质比我要好,留在邙山,他会有一个好前程。 那个弟子很照顾冲云,但他只是大弟子而已。这个身份很微妙,不太好的微妙。我已经见惯了凡世间的勾心斗角,揣摩算计过不少凡人的心思。邙山的道士虽然踏上了修士之路,不过到底,他们也只是肉体凡胎罢了。既是如此,那么他们和凡人也没有多大区别。 就像蝼蚁和尸体没多大区别一样。 我决定杀了那个大弟子,伪造一场假象,离开邙山,让冲云安生地在邙山住下。和我交好的那位天尊会看在我的面子以及对大弟子的爱屋及乌上好好照顾冲云,这比大弟子的身份以及大弟子的照顾要妥善许多。 就如同我之前所有的计划和梦想一样,每一次到了尾声,总会出现差错。我千算万算没算到冲云会出现在这里。冲云看到了我炼制的魂尸,看到了魂尸杀了那个大弟子。 我以为那个孩子会哭闹,会恐惧,会厌恶我,但是没有。那个孩子虽然受了惊吓,可是他依旧用孺慕的眼神望着我。 这大概就是天性吧。 也是天意。 天意如此,我决定顺从。虽然我一直在做的事情是逆天而行。 我带冲云离开了邙山,开始教导冲云那些邪祟法术。 最初很顺利,如同我一直以来的计划一样,我们用还阳大法又活了百年。我计算着,再有三百年的功夫,我的魂尸就能大成,能够对付阴兵了。可没想到,意外又出现了。 我在那个不起眼的小村庄内看到了一棵古树。 这让我头皮发麻。 那棵古树是一株灵植,已经有了神智,是炼制法宝的好材料,但对于我这种邪祟修士来说也是巨大的威胁。 这都不是我在意的事情。真正让我觉得恐怖的是我在那棵灵树上发现了久远的气息。 是那个修士的气息! 这让我惊恐万状。幸好我也活了数百年,与无数人打过交道,所以我强压下了心头的恐惧,面上镇静自若。 我决定试探一下这棵灵树的底细。 村里面是一群普通人,但其中有一人的气息极其不凡,是一个修士。我观察了那个女人许久,又一次感觉到了惊恐。 那个女人是陵渊的人! 更重要的是,当这个陵渊女徒弟和灵树站在一起,我才发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虽然有点不同,但那个修士和陵渊一脉的气息有着微妙的相似! 陵渊一脉和邙山一脉两派都是世间最顶级的修士门派,和邙山一脉修道不同,陵渊一脉是阴阳师的传承,论法术、法阵,陵渊一脉无异于是当世最强者。一个与陵渊有渊源的修士,为何要教导我这个资质愚劣、被师门放弃的邙山叛徒?而且教的全是邪术! 这种行事作风不像是超绝尘路的陵渊一脉。他们虽然擅长法术,却不会用邪祟法术害人。 难道那人是陵渊的叛徒? 我一边冥思苦想,一边不放松警惕和试探。凡人们自然不会觉察出我的目的,那个村子的里正很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要求,将灵树卖给了我。 但诡异的事情终是发生了。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冲云离开村子,走得稍远,我的脑海中一阵翻江倒海,回头望去,才发现那棵灵树好端端地矗立在村子中央,树冠如同一朵硕大无比的绿云飘在村子上空。 我的心神一阵震颤,靠还阳大法保持至今的肉体居然开始泄露阳气,延迟了数百年的衰老和死亡步步逼近。 不愧是陵渊一脉!不愧是成灵聚神的植株! 我心头如遭雷击,只能带着冲云尽快赶到天水城。 我的计划必须得提前。 还没有到十年之期,但我需要用一次还阳大法,止住死亡的到来。 我选中了天水城中的一个小男孩。这次的还阳大法不再是为了维护肉体、延续阳寿,而是要增进我的道行。我需要进补疗伤。 可这个被我取名为白云的小男孩不是我的冲云,天赋高于冲云,性情上却低劣不堪——他贪图人间享受,居然在我千叮咛万嘱咐后还破了童子之身! 我快要发狂,深深后悔那时候下咒毒为什么没有下这方面的咒! 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冲云身上。 冲云跟随我多年,论道行修为,比白云更合适。但我一开始仍是选择多花费精力和时间去培育新的进补之物。没想到失败了。 这大概又是天意。 我遇到了冲云,我教了冲云邪术,现在,冲云应该成为我的一部分。 他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 是我和她血脉的延续。 现在,他应该回归本源。 我这样想着,下定了决心。 在我要动手的时候,冲云机警地逃了。 我教出来的好徒弟,我的血脉,果然……很像我。我面无表情地想着,只能再次移转目光,看向了漕帮。 第265章 番外 玄坤(三) 漕帮,我花费最多心力去结交的凡人,上任漕帮帮主不识好歹,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我忍耐了许久,终于是忍痛解决了他。漕帮经过了一阵动荡才重新在京南运河流域站稳了脚跟,也重新掌控住了天水城。新帮主对我敬服,但这种敬服没有让他失去理智,他的心神还放在漕帮上。是时候让漕帮再次改朝换代了。我已经等不了现在这种慢吞吞的前进速度了。 顾长生上台,我施展了小手段,让他看了看魂尸,这个傻子就全心全意地相信了我,向往起长生不死的美好将来。 我对冲云起了杀心,虽然没来得及实施,冲云就跑了,但我依旧愧疚难当,怨气不平。所以,我怂恿顾长生,让他用自己的亲生儿女作筏子,坐稳了他的帮主之位、巩固了水龙王的信仰,又对我献出了代表忠心的祭品。 这是我常用的手段。 邙山的天尊们常说心魔难除,天罚难逃,其实只要发泄了那股子气,平复了心境,又怎么会留下心魔呢? 我就是这样用还阳大法活到现在的。 我必然将继续活下去,直到飞升的那一天。 衰老如期而至,我却没了最初的担忧忐忑。漕帮尽在我手,要找到苟且偷生的冲云易如反掌! 我没想到这一找就找了三十年。 三十年,最初漕帮还能找到冲云的踪影,我还能卜卦算到他的方位,可没多久,他就消失了。就像我和她的孩子,也像那个教导我的修士,如同梦醒,突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遍寻不到。 我越来越苍老,可冲云的踪迹始终没有出现。别说是冲云了,连那个低劣的白云都找不到! 我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再次降临,还阳大法顶多延长一分我的阳寿,肉体衰败,最终那点阳寿都会被肉体给耗干净,还阳大法会就此失去作用。 再找不到,那我就只能放手一搏了。 即使失败,也能用整个天水城的百姓给我陪葬,算是个轰轰烈烈的结局吧? 至少,我不再是蝼蚁。虽然……我可能会变成一具尸体。 当我这样谋划的时候,又一次水龙王祭祀到来了。我木然地重复早就练熟的套路,想要尽快度过这种无意义的表演,回到自己阴暗的住处完成还阳大法,可远处蓦地起了骚动。 我抬眼望去,看到了站在车辕上的小道姑。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那个修士站在高处俯视着我。可等我眨了一下眼睛,就分辨了出来,她不是那个修士。我的肉体开始衰败,已经分辨不出那个道姑的气息,只觉得小道姑的眼神和那个修士极其相似:淡漠,虚无。 邙山的道士们下山后也会有这样的眼神,犹如神祗在俯视凡人。 这其实也不算错。 哪怕是凡人互相之间也会有如此眼神。英明神武的高位者看愚蠢笨拙的下位者,不外乎如是。 可现在,那个小道姑看着的不光是旁边哭天抢地的老妪,还看着我。虽然她的视线没有扫到我,但我知道,她的确是在注视着我。 顾长生的能力卓越出众,很快就查到了这小道姑的身份,正是最近风风火火的张大仙,闹得宣城鸡飞狗跳、满城风雨,搅得肃城一城血腥、死伤惨重,这两场暴风骤雨般的混乱一直延续到了京城,让京城权贵们都为之侧目。 百姓们对张大仙的议论带着对神怪之事的敬畏和好奇,那些权贵们可不会如此,他们在张清妍身上看到了阴谋诡计——虽然他们还没能调查出来到底是谁策划以及怎么做到这种阴谋诡计的。 我知道,这不是阴谋诡计,这是道行和修为上的差距。寻常和尚道士自不必提,连邙山和陵渊的修士们都未必能有这小姑娘的能耐。 顾长生早就探听到,张清妍是要一路北上进京的,却是没想到她会在今天到达天水城。 这实在是一个惊喜! 她是比冲云更好的帮手!那时候有白云当补药,冲云当助手,我也顶多只有八成把握成功。而现在,时隔三十年,我道行退步,却多了张清妍这个帮手,我的把握却上升到了十成十! 这样的修为道行,我相信我的计划,这个小姑娘一定会感兴趣的,她或许会提防我,但看她一路以来的行事风格,她是个非常骄傲的人,有骄傲的资本,也有骄傲的心,所以她只会提防我,不会想要算计我这种她看不上的修士。 我以为我一开口,张清妍就会点头同意,但等我开口说了计划,才发现事情的走向截然相反。 张清妍毫不客气地嘲笑了我的计划,我听出了她言语中对我的不屑一顾和鄙夷轻视。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她言语中对于地府阴差的避讳。 这让我又看到了希望。 我本就是个邪祟修士,不介意用手段对付凡人,也不介意用手段对付修士。我决定用自己炼制至今的魂尸逼迫张清妍,可我没想到的是,我还是轻视了这个年轻又张扬的女人。她的身边有一只大圆满的极品魂尸,她对魂尸的了解比我更多,她的实力远超我想象! 可她到底是太年轻了,那时候没有趁机杀了我,反而是无视了我的存在。 我在她身上失败了两次,我以为事不过三,却发现自己忘了,一直以来,我的每次计划、每段人生,都在最初的时候顺风顺水,到了尾声,却必然会步入失败的结局。 我被张清妍打败了,天雷落下,我要死了。 身死道消。 终究是没有能够活得长长久久,等到羽化飞升的那一天。 不光是我死了,冲云也死在了那个小姑娘的手上。 我不明白。 天道让我遇见冲云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让我的血脉断绝在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姑娘手上吗? 那个修士呢?为什么教导我?又为什么离开?他没有对我的后续计划吗? 或许是没有的吧。 我看向张清妍。 有实力,所以可以随心所欲。 他们这样的人根本不必顾及别人的想法,想做,就去做了。 而我,始终都只是蝼蚁,自以为算计过人,实际上不过是旁人懒得从我身上踏过,而当他们落脚将我碾压,我无处可逃,只能成为尸体。 不,不对! 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但有个念头却无比清晰地在我脑海中浮现,回忆在脑海中不断翻滚,全是那个俊秀的身影和他垂头翻看羊皮纸的模样。我以为自己从来没有偷看过,但实际上,我怎么可能不在意! 利州府初见时,他在那羊皮纸上划下的痕迹。后来每一次的划动,没有规律可循。我是发现了的,那些羊皮纸上画着地图!那个人在进行一种非常玄妙而神奇的法术,他每一次落脚,施法,都会是百余人的死亡,结束后在羊皮纸上轻轻一划…… 天水城……没错,天水城!在利州府旁边,我最初见到的那张羊皮纸上有许多标记!那一天,他在利州府的标记上又划了一道,在利州府的不远处,天水城的位置,也有一个标记在。 从数百年前起就将我带在身边,只是为了数百年后的今天? 我的意识终于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 我大概不是蝼蚁了,而是一枚棋子,被别人捏在手中,然后被另一人踢出棋盘。 我的人生就此结束了。 不是梦,而是真实的人生,就此结束,不会再醒来了。 这次是最终的失败。 【五卷·噩梦·番外(完)】 第266章 尸体 京城,刑部尚书莫燕归的宅邸内。 低声的尖叫被人捂在了嘴巴里,变成了闷闷的声响。吓得软倒在地的小丫鬟呜呜哭泣,死命捂着自己的嘴,往身后挪动。她双目紧闭,泪水从眼皮缝里挤出来,一滴滴地划过脸颊,渗入手掌。 “雀儿,让你烧壶茶,怎么那么久还不送来?”清亮的女声从小丫鬟身后的传来,帘子被撩开,阳光射入室内,那婉转的嗓音随即拔高了八度,成了第二声尖叫,十分短促,戛然而止,后来的丫鬟比雀儿更为稳重,咬死了下唇,沁出血珠子。她吞掉了自己的叫声不说,还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将雀儿从屋里面拽了出来。 “喜鹊姐姐!”雀儿呜咽着,模糊地喊了声那个大丫鬟。 喜鹊对上雀儿朦胧的泪眼,盯着她的双眸,一字一字说道:“你在门口看着,我去禀报夫人。” “别!喜鹊姐姐!别丢下我!”雀儿揪紧了喜鹊的衣摆,“求求你,别丢我一个人在这里!我……我和你一块儿去!” 喜鹊垂了眸子,摇摇头,“总得有个人留下看着,你不愿留在这儿,就去禀报夫人,快点儿去!”喜鹊一伸手,将雀儿从地上拽了起来,力气大得不可思议,让雀儿的手臂一阵生疼,两个人却似是都没发现。 雀儿一个劲地点头,磕磕盼盼地往正院跑。 阳光洒在喜鹊身上,刚入秋,凉风送爽的好天气,又有明媚的阳光在,喜鹊却是生生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全冒了出来。她惊恐地望了眼重新垂下的帘子,心头一阵阵发麻。 “怎么会这样呢……”喜鹊惶恐地说道,忍不住浑身冰凉。 片刻后,嘈杂的脚步声传来,一行人急切地赶到了喜鹊面前。 “怎么回事!”为首的是一位风韵犹存的妇人,脸色苍白,眉头紧皱,一身华服锦缎,正是莫燕归的嫡妻原配萧氏。 喜鹊僵硬地行了一礼,只指了指那帘子,强忍着说出一句话来:“里头……里头有个死人。” “是谁?”萧氏的脚步顿住,看了眼喜鹊,又看向身边紧跟着的仆妇。 那仆妇脚步不停地进了屋,又脚步不停地跑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又苍白了几分,大滴大滴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 喜鹊只是摇头,忍不住再次掉眼泪。 “萧妈妈,里面是谁?”萧氏看向那个仆妇,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缩入袖口。 萧妈妈同样摇头,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说道:“穿的是大丫鬟的衣服。” “怎么会不知道?”萧氏质问着,跨前一步,被萧妈妈拦了下来。 萧妈妈瞪大了眼睛,满眼惧意,“夫人,不可,不可进去……” 萧氏的脚步再次顿住。 “还是请老爷回来看看……”萧妈妈劝道。 “请老爷?”萧氏瞪大了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咬紧牙关,挤出一句话来,“难道是……” 萧妈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快去请老爷回来吧。” 萧氏一挥手,一个有眼力见的小丫鬟忙往外跑。 “夫人,我们先回院子等老爷回来。”萧妈妈扶住了萧氏的手臂。 萧氏疲惫地点点头,头也没回地离开,并且留下了一句话,“喜鹊,你呆在这儿看好了这屋子,不需任何进去。”走了两步,萧氏又抓紧了萧妈妈的手臂,“去查查,少了哪个大丫鬟,派人守好各个院落、大门,所有下人都必须呆在原地,不得乱跑。抓到的,一律捆起来送柴房。” 萧妈妈赶紧点头,将事情分派下去。 一主一仆带着浩浩荡荡的下人们匆匆来了,又匆匆走了。 等回到了主院,萧氏挥退了众人,急切地问道:“乳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妈妈一听这问话,那一眼所见顿时浮现在眼前:斜靠在墙上的娇弱女子,双手无力耷拉在两侧,双腿不雅地弯着,四周散落一地的杂物,凌乱不堪的现场,以及……萧妈妈脸色大变,看萧氏不依不饶,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就是死了……脸……整张脸都……” 说到此,萧妈妈胃部翻涌,忽然间就冲到了门口,干呕几声。 萧氏浑身发抖。萧妈妈是她的乳娘,从小将她奶大,后来当了她院子里的管事妈妈,跟着她出阁入了莫家,一直照顾、陪伴她到今天。她从未见过萧妈妈有失态的时候。 萧氏忽然间不敢再问了。可她是莫家的当家夫人,这事情又出在她管理的后院,死的是后院的大丫鬟,她怎么可以不闻不问? 萧妈妈显然也是想明白了这一点,干呕几声后,面如金纸,却缓缓走了回去,刻板僵硬地说道:“那丫头的脸全给毁了,看不清了。” “被划花了?”萧氏猜测。 萧妈妈摇头,“看起来……看起来是被烫伤的。” 萧氏蓦地瞪眼,“烫伤?烫伤的,你还让我兴师动众找老爷回来?” 萧妈妈更为用力地摇头,头上的钗子都快被甩落了,“可不是一般的烫伤!整张脸皮都坏了!连长什么模样都看不清了!” 血肉模糊!连五官都分辨不清!就像是别人扔在水里面煮过…… 萧妈妈轻轻颤抖。 萧氏怔了怔,“整张脸皮……都毁了?” “是啊!要不是那么重的伤,怎么会死了呢?” “即使如此,也不该找老爷……”萧氏皱起了眉头,“那间屋子是东院的茶水房吧?丫鬟做事不小心,烫死了自己,也没理由大张旗鼓去衙门找老爷……” “夫人,您忘了外院的事情了啊?”萧妈妈急道,“外院一个溺死,一个被马踩死,现在内院又出了个烫死自个儿的!事不过三,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往常家里面的下人哪有一下子死掉这么多的?您管家这么多年,小心谨慎,下头的人也跟着做事稳妥,把自己烫得整张脸都……就那样死了的,什么时候有过啊?” 萧氏揉了揉太阳穴,“你觉得是为何?难不成还有人在咱们府上杀人不成?” 萧妈妈强自镇定地说道:“老爷说过的,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出现了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那就是必然了。” 萧氏抬眸看向萧妈妈。她口中的老爷当然不是莫燕归,而是萧氏的父亲,原刑部侍郎萧勤。那是位出了名的断案高手,一生侦破奇案无数,就连教导家中子嗣、仆从都会启发他们思考探究真相。天妒英才,萧勤后来在一次查案过程中意外身亡,英年早逝,留下娇妻幼子艰难度日。父亲死的时候,萧氏作为长女已经出嫁,她的夫婿莫燕归就是萧勤亲自选的杰出英才,后来也随了岳父,成了审案的青天大老爷,仕途更比萧勤进一步,如今已是刑部尚书。 萧氏听到萧妈妈提父亲,却没有表现出哀伤或感怀,而是眼神狠戾地瞪着萧妈妈。 萧妈妈垂眸,低声劝道:“夫人,奴婢一心为您着想。这事情,夫人还是谨慎查一查得好。” 萧氏收回了视线,“你替我跑一趟天灵寺,去请高僧来我们府邸做法超度。” 萧妈妈难以置信地看向萧氏,见萧氏压根不理睬自己,只能苦笑着应下。 萧氏等萧妈妈走了,这才重重吐出口气来。视线发直地看向眼前桌面,萧氏喃喃自语:“溺死、踩死,烫死……溺死、踩死、烫死……”念叨了两遍,她噌地起身快步走出屋子。 “夫人。”外面守着的丫鬟们惶惶地跟上。 萧氏径直去了西边的一处小院,在院门口,脚步又停住了。 隐隐有药香从院子内传出来。萧氏一阵失神。 守门的婆子忙来请安。 “怎么样?”萧氏问道。 婆子恭敬回答:“少爷一切安康,正在屋内小憩。” “你们守好院门,不要让不相干的人进来。”萧氏嘱咐道。 “夫人放心。” 萧氏望了一眼院落,无奈地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第267章 登山 京城西郊码头,一艘商船缓缓驶入。谭家下人们训练有素地护送两位小姐下船。 谭念瑧看着一身道袍,神色平静的张清妍,忍不住又一次问道:“大仙真不和我们一块儿回去?” “我之后会拜访谭老太爷的,现在,先要完成之前答应别人的事情。”张清妍有条不紊地又一次回答。 谭念瑧泄气,瞥了眼姚容希,又像是受惊一般地收回目光。 谭念瑶拉了拉妹妹,笑着对两人告别,“那我们在谭家恭候大仙大驾光临。” “谭大小姐客气了。”张清妍回以微笑。 “此行多谢大仙。”谭念瑶补充了一句,语气真挚,对着张清妍又行了一礼。 张清妍坦然受下。 两姐妹上了马车,还能听到谭念瑧撒娇的声音:“为什么不带大仙一块儿走啊?大仙跟着姚公子……不太……再说了,大仙交代的那些……” “聒噪!”谭念瑶嗔了妹妹一句。 后面的声音被车轮声掩盖,马车渐行渐远,那声音也就听不见了。 陈海和黄南看向张清妍。 “我们先去天灵寺。陈海,有劳你入城打点,再给李成送个消息。”张清妍说道,“之后,你们这趟镖就算完成了。” 陈海笑道:“大仙此行还没结束吧?” “是啊,之后可能还要去一次漠北。” “那大仙可以向我们托另一趟镖了。”陈海说道,“我和黄南两人暂时也没个去处,不如就这样跟着大仙,当个赶车夫好了。” 黄南大咧咧地点头,“是啊是啊!跟着大仙才有意思呐!” “既然如此,也好。”张清妍略一思索就答应了下来。陈海和黄南已经搅和进清枫的事情了,不如干脆跟着她,直到她完成清枫的遗愿,这样他们也能彻底安全。 “黄南,你送大仙去天灵寺,注意着点。”陈海交代一声,又同张清妍和姚容希抱了抱拳,找人搭车进城。 商船看在谭家的面子上,卸了一部分货物,给几辆马车腾地方。陈海的新马车也跟着到了京城。 上了车,张清妍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之后,才说道:“我要开始了。” “嗯。”姚容希应了一声,好整以暇地看着张清妍。 张清妍伸手拉过姚容希的手掌,粗糙的手指在姚容希的掌心吃力地写下来许多字。姚容希没有留神分辨,只是静静注视着张清妍的头顶心。等到张清妍松手,他抬手拂去了她额头上的汗水。 “要面对了然这样的高僧,得花点心思呢。”张清妍松了口气,那根用来写字的手指头已经肿胀通红。 姚容希握紧了拳头,像是将掌心的字妥善地收了起来,“你去通德钱庄的时候,需要我陪伴吗?” “不用了。去过天灵寺,你就回姚家看看吧。”张清妍摆摆手,“通德钱庄的那事情,我看问题不大。” “哦?你已经有头绪了?” “大致上有一点。五鬼运财……我看还是内贼吧。”张清妍缓缓说道,“估计不是幻境就是摄魂,操控了钱庄内的人,让他们浑然不知地当了内贼。这种法术天灵寺肯定查不出来。” 听李成的只言片语,张清妍就猜测通德钱庄请的那些高僧高人们很可能是狭隘了。光想着风水、法术、法阵,没考虑到“人”。事实上,大多数修士都是如此,即使是玄坤那样的邪祟修士也不会选择直接对人施法念咒。毕竟,对活人施法,风险性太高,哪怕是凡夫俗子,只要有魂魄在,对法术就会有一定抵抗力,外加上魂魄先天的资质,说不定有些凡人的魂魄比修炼多年的得道之人更为强悍,万一反噬可不是闹着玩的。但通德钱庄的这次失窃事件不同,可以选择的操控对象很多,那个修士竟然看中凡世间的黄白之物,想来也不是一心求大道的人,这样的人,用些手段、花些时间,消磨凡人的意志力,对凡人施法,也顺理成章。 “若不是内贼,那就是外贼了。”毕竟没有实地探查过,李成不过是通德钱庄在外地的一个小账房,知之甚少,张清妍也考虑了其他的可能,“比如说,式神、傀儡、灵兽一类。” 张清妍说着,摸了摸怀中的黑猫。 黑猫“喵”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不屑。张清妍听后又摸了它两把。 这一类东西,旁人看不出来,张清妍的一双眼睛却有可能找到它们的踪迹。 姚容希觉得通德钱庄的事情完全没有危险,只听张清妍作了分析,又提了两个自己的建议,放心地让张清妍独自处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外头的黄南听得一清二楚,也听得津津有味。 天灵寺正好在京城西郊的祁山上,从码头过去不近不远,一个时辰后,马车就到了祁山山脚。 天灵寺在大胤朝,尤其是在京城地位崇高,无论百姓还是权贵,都只能将马车停在祁山山脚下,且不分贵贱,由山下的知客僧安排落脚的地点。之后上山,更是只有一条路。天灵寺唯一一次封山路,就是先帝带着几个皇子来找了然大师看龙气。此后不管哪位皇亲贵胄登山,都只能和平民百姓走在一起。 不过,天灵寺的一视同仁归一视同仁,百姓们还是自动和那些贵人们错开登山的时间,时间长了后,就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规矩。天灵寺对此没有任何表示。 张清妍自然是不知道这规矩的,黄南也是如此,姚容希寻找回了一部分前世的记忆,这点小事,在踏上祁山的石阶后就想了起来,不过也没放在心上。 三人一块儿登山,衣着打扮迥异,加上张清妍一身道袍,看到三人的人都不由侧目。 黄南嚷嚷着祁山的草木茂盛,又好奇天灵寺是个什么模样。他押镖的时候来过京城,也慕名到过祁山一趟,不过那儿是彭真当头头,他们一行人到祁山山脚仰望了一番,就被彭真赶回去了。这会儿真正上了山,黄南不由兴奋高兴起来。 “怎么这时候会有人上山?还带了一只猫?”旁人蹙眉问道。还有人瞪了黄南几眼,不过看到神色云淡风轻的姚容希,想到这是天灵寺所在的祁山,只小声嘀咕,都没有起冲突的意思。 等到了山门,看到了天灵寺的大雄宝殿,那些熟门熟路的贵人们都派人去找了相熟的知客僧。张清妍三人就站在了原地。 天灵寺的知客僧见到三人也多看了两眼,上前念了一声佛号,问道:“三位施主是想要烧香拜佛,还是听师傅们讲经?” 张清妍回答:“来找人。请问了然大师现在可有空闲?” 知客僧愣住了。 一声嗤笑从还没走远的一行人中传来。方才在山路上出声的也是那一行人。 张清妍目不斜视地看着知客僧。 “这……这位施主,了然师叔祖已经……已经不见客了。”知客僧年纪小小,小光头晃了晃,结结巴巴地说道。显然也是从没回答过这个问题。 “哪来的土包子啊?这都不知道还上天灵寺?”那边的人群中有人高声叫道。 张清妍平静地说道:“那麻烦小师傅去通报一声,就说是宣城的道友来访。” “哈哈哈!宣城道友!”那人肆意嘲笑起来,“小道姑,你是来天灵寺说笑话的吗?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又知不知道了然大师是什么人?” 张清妍终于是将目光移向了那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不到,仪表不凡,容貌俊朗,但眉眼间的神色非常轻浮,站在那儿的身姿歪歪斜斜。秋风已起,这人手中还附庸风雅地拿了柄折扇,见张清妍看过来,他“啪”地一声将折扇打开,展现出上面的写意山水画。 张清妍打量了那人一会儿,皱起了眉头。 第268章 了然 “小道姑,你看什么呢?没见过我这么英俊潇洒的公子哥?”年轻人潇洒地扇了扇手中的折扇,笑眯眯地问道,全然没有刚才鄙夷的口吻,反倒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张清妍。 张清妍未回答,姚容希却是冷冷瞥了他一眼。 年轻人手一顿,只觉得凉风刺骨,手中的扇子收也不是,继续扇也不是。 黄南唯恐天下不乱地问道:“大仙,难道这人也见过鬼?还是僵尸?” 张清妍会多看两眼的人,多半没什么好结果。黄南对此信心十足,很是希望看到对方的笑话。 年轻人怔了怔,手中折扇“啪”地一收,“哎哟,没想到有人敢在天灵寺给人看相啊?来来来,小道姑你大胆地说,本少爷撞了什么邪了?”说完,他又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瞄了眼姚容希,眼珠子仿佛被针刺了一下,闭了闭眼睛,不敢再看过去。 “没有撞邪。”张清妍收回目光,“不过是我的阴阳眼有了长进,我就多看了两眼。”前半句解答年轻人的疑问,后半句则是对黄南的回答。 黄南失望地“哦”了一声。 那年轻人用折扇敲敲掌心,扭头对自己身边的人说道:“还真是不简单啊。能屈能伸,不卑不亢,比那些个江湖术士道行高多了,难怪敢来找了然大师。” 话音刚落,就见大雄宝殿后面转出来一个中年僧人,僧袍和知客僧的截然不同。张清妍的目光一下子就移到了这新出现的僧人身上。 知客僧局促不安地看看张清妍,看看年轻人,见张清妍目光有异,不由跟着看了过去,一下子面皮发紧,赶紧走到那僧人面前,恭敬拜见:“见过慧通师伯。” 年轻人的调笑声戛然而止,惊异地看向新来的和尚。 其他的知客僧和路过的僧人都对着那僧人拜见。 “不会吧……”年轻人嘀咕一句。 张清妍注视着慧通,同样目露诧异之色,神情多了几分慎重,“了然大师果然不凡。” “阿弥陀佛。”慧通双手合十,对着张清妍微微行礼,“张道长这边请。师父已经等候你多年了。” 张清妍刚要迈开的脚步一顿,和姚容希一块儿目光如电地射向慧通。 慧通垂着眸子,没有说话,但他这般低着头,已是让天灵寺的合****大感意外。年纪尚轻的知客僧不禁偷偷打量了一眼张清妍。 “等候我,还是等候清枫?”张清妍再次迈开步伐,淡淡问道。 慧通抬了抬眸子,眼中有精光闪过。 张清妍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我之前所料不差。了然大师果然不凡。”这是张清妍第二次说这句话,可这次的话语中就多了几分别的味道。 慧通在前领路,一行人很快就离开了众人的视线,留下了一片悄声议论。 “阿鹰,你这可是闯大祸了啊。”年轻人身边一个蓝袍青年幸灾乐祸。 被叫做阿鹰的年轻人摸了摸下巴,不以为然地好奇问道:“那小道姑到底是什么来历,居然还能让了然另眼相看?真是有趣!” “你还想着有趣?了然大师另眼相看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善茬,你小心人家做法念咒对付你。”蓝袍人再次嘲笑,眼神中却带着关切。 阿鹰朗声一笑,“那你也太小看人家、太小看了然大师了!这小道姑可不像是睚眦必报的人。” “你才见人一面就知道了?”另一穿着紫衣的年轻人讽刺道,“喻少爷看女人的眼光真是够厉害的。” 阿鹰用扇子敲敲对方胸膛,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在方才那男人面前可不要口无遮拦。” 那人一愣。 “啧啧,京城又要热闹起来,真好!真好!”阿鹰不伦不类地将扇子往后颈一插,昂首挺胸地往下山道路走去。 “阿鹰,你去哪儿?好不容易爬上来,不是要去看枫树林的吗?”蓝袍青年在阿鹰身后叫道。 “枫树林有什么意思?我要回京城等着看大戏!”阿鹰扬手挥了挥,头也不回地就往山路走去,转瞬就看不见踪影。 紫衣人抱怨道:“搞什么啊?把我们拉出来又是骑马,又是爬山,折腾完了他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莫劭宏,没人强迫你来。”蓝袍人冷声说道。 莫劭宏面色涨红,“詹文鑫,你!” “既然决定围着阿鹰溜须拍马,就别耍公子哥的脾气。”詹文鑫勾起嘴角,“哦,我是忘了,你算哪门子的公子哥啊?”说着,詹文鑫一甩衣袖,往山路走去,“庶子就是庶子,也就是阿鹰不拘小节,任由你在屁股后头打转。” 他们一行的其他人纷纷嗤笑出声,跟上了詹文鑫的步伐。 莫劭宏将拳头攥得死紧,咬牙切齿地瞪着那行人的背影,半晌后,才泄愤般地踩着沉重的脚步往山下走,“喻鹰!詹文鑫!你们又算什么东西!京城笑柄有什么资格笑话我!”这番话,自是被他压抑到了嗓子眼,而喊得那两人,早就下到半山腰,更是听不到了。 引起这番斗嘴的关键人物张清妍此时正随着慧通在天灵寺内兜兜转转,穿过一片枫树林,终于是看到了一幢简陋的小木屋,和整个天灵寺格格不入,反倒是和祁山的风景相得益彰。 张清妍的脚步再次顿住,深深看了眼木屋。 慧通不解地回头,“张道长有何事?” “无事。”张清妍摇头,忽然间发出一声叹息,“走吧。” 慧通按捺下心头的不安,推开木门,对着张清妍做了个“请”的手势。 木屋内光线明亮,只是一间简单至极的禅房,一尊佛像被供奉在正中,却是连一个香炉、一根香烛都没有。年迈的老和尚在佛像前打坐,骨瘦嶙峋,僧袍不合身地挂在身上,陈久泛白,却是被人小心使用,没有丝毫破损。 张清妍的脚步在门口停住,没有进屋。 慧通对着老和尚的背影一拜,“师父,张道长来了。” 老和尚缓缓起身,转身后,对着张清妍双手合十,轻轻一拜,抬头,一双清明的眼眸和脸上皱巴巴的皮肤格格不入。 张清妍对着了然行了一礼,随后就看向了慧通,“你在京城名声如何?” 慧通有些不解,先看了师父了然一眼,见了然神色如常,便回答道:“小有名气。如今京城有贵人邀请下山,多半是由贫僧出面。” “你可懂算命?” 慧通眉头一紧,“略知一二。” 张清妍满意地点头,指了指姚容希,说了个生辰八字,又将自己的生辰八字说出来。 慧通微微出神,再次看向了然,见了然还是古井无波的模样,心中嘀咕,却是掐指算了算,越算脸色越是古怪,“命中注定的贵人,挡灾化劫,最近五年最好常伴左右,可保平安无事,富贵延年。” 张清妍更为满意了,“多谢你了。” 慧通呆呆说道:“不必谢。” 黄南的嘴巴已经长大到极致,可莫名的,他虽然大大咧咧惯了,这会儿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清妍重新看向了然,只见了然眼中一抹探究的光芒和唇边的浅笑,对着了然再次行了一礼,“大师已经见过我了,那我这就告辞了。” “这……”慧通看向了然,只觉得莫名其妙。 了然双手合十,再次一拜,这一回,比方才更为郑重。 慧通见状,连忙跟着拜下,心中还是茫然不解。 张清妍转身便想离开,忽然间又回头问道:“听说了然大师当年看龙气,选中了当今圣上和七皇子?” 了然没有回答,只是颔首。 张清妍重新收回视线,对身边的姚容希问道:“皇帝现在有几个儿子?” 第269章 再遇 “十一个。”姚容希答道,“去掉身份和年龄不合适的,大概有五六个。” 了然看向了姚容希,蹙眉后又很快舒展开,视线垂下。 “这就难怪了。”张清妍感慨了一句,“先皇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慧通听到这话倒吸了口凉气。 “这一劫,是天命,也是人祸。了然大师不必自责。”张清妍最后回望了一眼,“了然大师心中也该明白,这方面的事情,凡夫俗子向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了然依旧垂着眸子,没有说话。 张清妍摇了摇头,带头出山。 慧通目送人远去了,才问道:“师父,张道长是……” 了然只是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眼神中却是一片悲凉和悔意。 慧通到嘴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能默默低下了头。 了然坐回到蒲团上,姿势一丝不苟,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褶皱在此刻淡去,隐隐有光华在他的面部流转。 慧通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声地叹息,想到张清妍来时的那一叹,不由心中一紧,在了然身边跪下,心中默念佛经,抚平波澜起伏的心情。 出了小木屋的范围,黄南夸张地大声喘了口气,大叫一声:“哎哟妈呀!” 张清妍和姚容希对此没有任何表示。 黄南发泄过后,轻松地抖了抖肩膀,嘟囔道:“可是憋死我了!大仙,那个了然大师是不是设了法啊?我怎么在他那儿觉得那么难受啊?” “没有施法布阵,而是了然大师本身的气息压制住了你。”张清妍无奈地说道,难得露出了一丝伤感。 “对你来说倒是好事。”姚容希说道。 “未必。若是他先一步解决了此事,我想要调查真相,完成清枫的心愿反倒是不可能了。幸好能先同他见一面,彼此之间心照不宣。”张清妍说着,情绪有些低落。 姚容希笑问道:“怎么了?” “入红尘,必然受红尘俗世所累,不入红尘,魂魄得不到历练。”张清妍感慨了一句,“了然……可惜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不会像他那样的。”姚容希摸了摸张清妍的脑袋。 张清妍一笑,“你也不会像他那样的。” 姚容希眸光闪了闪,转了话题:“现在有能力争夺皇位的有五六位皇子,但除此之外,分封的王侯、漠北的蛮夷未必不会动歪脑筋。” “目标太多且杂,我倒觉得还是该从清枫下手。”张清妍从善如流地接口。 “对你来说由点入面是最好的选择,但我既然姚家的嫡长子,这次回府,也能用姚家的资源替你查清楚一些事情。”姚容希提议道。 张清妍对此只是沉默。 “你也知道我的强大了,还担心那么多?”姚容希又揉了揉张清妍的脑袋,末了替她理了理发丝。 张清妍问道:“那你家那个修士……” “不用担心,没有人能伤得了我。”姚容希自信说道。 张清妍想了想,觉得姚容希这自信真是无懈可击。以他大圆满魂尸的境界,这个世间真没什么能奈何得了他,反倒是自己成了他的弱点,拖了他的后退。只要她守住本心,姚容希也可以无所畏惧。 两人说着,后面跟了个和黑猫大眼瞪小眼的黄南,一会儿功夫就下了山,见到方才同他们搭话的喻鹰一行人。 喻鹰等人还没走,和他们对面而立的是与他们格格不入的一个老仆妇,正是刑部尚书夫人萧氏身边得力的萧妈妈。说是和喻鹰等人面对面,其实萧妈妈只是拉着其中的莫劭宏说话。 莫劭宏一脸压抑,低垂着脑袋,整个人都绷得死紧。 喻鹰和詹文鑫等人站在一旁看热闹,似乎觉得看莫劭宏被家中仆妇指责很是有趣。 莫劭宏的脸色铁青,却是不敢说一句话。 “大少爷还是好自为之。”萧妈妈正好说到了结尾,撂下了一句话,抬脚就要往山上走,正好和张清妍三人擦肩而过。 张清妍注视了一会儿萧妈妈,这才收回目光。 “小道姑,你真的见到了然大师了?了然大师同你说什么了?”喻鹰的兴趣从莫劭宏转移到了张清妍身上,眼睛闪闪发亮。 姚容希微微皱眉。 喻鹰再次感到周身寒凉,却是梗着脖子,维持脸上的笑容,目不转睛地直视张清妍。 张清妍摇头,“了然大师没有说话。” “哼!了然大师怎么可能一个不知来路的小道姑说话?”莫劭宏重新抬起了脑袋,阴阳怪气地说道。 喻鹰眼珠子一转,问道:“小道姑,你刚才盯着莫家的管事妈妈直瞧,是她撞鬼了,还是撞见僵尸了?”这是黄南先前说他的话,他倒是记得很牢。 莫劭宏的眼神暗了暗,有一丝兴奋闪现。 “是撞鬼了。”张清妍不以为然地说道,脚步不停,往停马车的地方走去。 “撞鬼?真的吗?”莫劭宏激动得声音发颤,看向张清妍的目光很是火热,“道长请留步,还请您指点一二。” 张清妍看了莫劭宏一眼,“指点?你是问你自己,还是问刚才那位管事妈妈?” 莫劭宏有些不解。 喻鹰已经大笑出声,“这小子也撞鬼了?是他们莫家撞鬼了?” 莫劭宏打了个哆嗦,恶狠狠地瞪着张清妍。 “我不太清楚是他们一起撞鬼,还是莫家有鬼。”张清妍无所谓地说道,看向莫劭宏,“你要我指点什么?” 莫劭宏眼睛通红,狰狞地挤出个笑容,“小道姑,你可知我是谁?我们莫家是谁?你不要以为被了然大师叫去,就能在京城横着走了!” 张清妍这回认认真真地看了莫劭宏一眼,目光深沉,略带思索。 “喻鹰,你要看笑话,耍弄我,也该够了吧?”莫劭宏转向喻鹰,“你不是老侯爷,不是侯爷,连侯府世子都不是,踩我就罢了,找个江湖术士来欺辱我莫家,那是痴心妄想!” 旁人暗自一惊,看莫劭宏的眼神,下意识地就别开了目光,退了一步。 詹文鑫听到这话,眉头紧锁,想要开口,却被喻鹰拦了下来。 “你这条疯狗要咬人,我可不会管,不过在我面前乱吠,小心我打断你的腿。”喻鹰勾起嘴角,轻轻一笑,声音温和,和刚才说话时候的张扬模样没什么不同,却让人心中发凉。 莫劭宏一个激灵,连忙垂下目光,“是我糊涂,被一个仆妇当众管教,心中不忿,失了理智,还望你不要同我计较。我作为庶长子,在府中总归是举步维艰。”莫劭宏可怜巴巴地说道,偷偷瞄了眼喻鹰。 喻鹰依旧似笑非笑,“莫劭宏,一直是你死皮赖脸扒拉着我的,要不是看你被莫夫人训斥成狗的可怜模样,我也不会任由你跟在屁股后头。现在我倒是明白了那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莫劭宏暗自磨牙,还想说什么,却见喻鹰摆摆手,说了一句“滚吧”。莫劭宏的脸皮涨得通红,看到喻鹰冷漠的眼神,心中发寒,只能低着头匆匆离开,经过张清妍的时候,又狠狠瞪了她一眼。 喻鹰看向张清妍,“小道姑,这家伙和那个管事妈妈真的撞鬼了?” 张清妍一直看着莫劭宏,直到看不到了,才转头看向喻鹰,“是,而且不是简单的小鬼。” 喻鹰低笑,撞了撞詹文鑫的肩膀,“我就说莫家不对劲,一个个都疯疯癫癫的。” 詹文鑫淡然一笑,“难为莫尚书了。” “哈哈,的确是难为他了!女人儿子都是疯子,啧啧,你说他会不会也是疯子?”喻鹰咂了咂嘴。 张清妍见他不再搭理自己,就准备离开,却又被喻鹰给叫住了,“小道姑,我带你去京城衙门,咱们去看看莫尚书,看看他是不是也撞鬼了,哈哈哈!”喻鹰的笑声越来越干涩,最后在姚容希的注视下,低不可闻。咳嗽一声,喻鹰问道:“小道姑,你觉得如何?” 第270章 钱庄(一) “不如何,我还有事,喻公子,就此别过。”张清妍淡淡说道。 喻鹰微微一愣,略带诧异地问道:“我们认识?” “不认识,不过我在江南见过你家长辈。”张清妍言简意赅地丢下一句。 “等会儿等会儿,你见过我家长辈……难道是老爷子?”喻鹰伸手拦住了张清妍。 “他自称喻老,我看气息,应该是你家长辈没错。” 喻鹰难得露出一脸呆象。听到这话的人不禁面面相觑。喻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张清妍。 张清妍没再说什么,一行三人直接离开了。 “老爷子去了江南,从肃城到宣城。肃城发生的事情你应该知道,是老爷子给收的烂摊子。”喻鹰摩挲着下巴,“啧,没想到这灾星到京城来了啊。” “灾星?”詹文鑫挑眉。 “宣城两户人家在她面前跌了大跟头,京城方家焦头烂额,利亲王更是直接灭门,连带着肃城也遭了秧。还有天水城……我哥在那儿给她收拾烂摊子呢。嘶——不行,我得离这小道姑远一点,我们喻家最杰出的两个已经栽在她手里了!”喻鹰方才还好声好气地说着,到了最后一句,又恢复成了玩世不恭的调侃口吻。 詹文鑫失笑,“我看你的样子不像是要离她远一点。” 喻鹰挑了挑眉,眼睛清亮,带着一股子兴奋劲,“这次,看来是莫家要倒霉了呢。” “莫家已经无缘无故死了两个下人了,都说莫尚书在走霉运,现在看来,是鬼魂作祟。” “你还真信这种事情?”喻鹰大笑,“没想到你詹文鑫跟个市井妇孺一样!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啊!”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詹文鑫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然你怎么解释宣城、肃城和天水城的事情?” 喻鹰眼睛放光,“我倒是想要解释,可惜我不能随便离京,不然好好探查一方,肯定揭开这个小道姑背后的把戏!” “哦,我倒是想要拭目以待。”詹文鑫依旧声音平静。 “不知道她到京城来,是来找谁的。”喻鹰抽出后颈的折扇,展开扇了两下,忽的又收了起来,“啪”地一声敲在手上,“通德钱庄!” 京城,大胤朝的国度,也是大胤朝最繁华的地方,达官显贵云集,也让商贾们嗅到了商机,蜂拥而来。 京城的云祥四条街就是商铺云集的四条交错街道,构成一个整齐的井字。井字中心的商铺自然也是京城最顶尖的几家铺子,珠宝首饰、布匹锦缎、书香墨宝、酒楼饭店……在这个井字的中心应有尽有,包括整个大胤朝最大的钱庄——通德钱庄——的总店。 繁华的京城,繁华的云祥四条街,以及最繁华的井字中心,如今只有这家气派的钱庄门可罗雀。 通德钱庄的现任东家卢元宝急白了头发,忙碌了数月之后,现在的他只能枯坐在通德钱庄的内厅中,面若死灰、两眼发直地盯着地上的青砖。 内厅很安静,往常内厅里也很安静。这片繁华地带中有不少这种安静的房间,都是各家商铺中的雅间,用来招待贵客,装饰清新脱俗,摆设高雅清丽,像是书香人家招待客人的厅堂,而不像是商铺。但通德钱庄这间内厅的安静却是一种凄凉的死寂,没有一点儿人气,哪怕是坐在里面的活人卢元宝也没有一点儿人气。 “老爷……”卢夫人站在门口,心惊胆颤地叫了一声。她褪去了往日雍容的装扮,素面朝天,露出青黑的眼圈和松弛的肌肤,身上的衣服都带着褶皱,如同她脸上的皱纹。这是她过去的旧衣,今年这一季的新衣还没来得及做——不,应该说是不可能做了。 卢夫人的双目紧紧盯着卢元宝,仔细观察着,好像在辨别卢元宝还有没有呼吸和心跳。 “又怎么了?又有人来兑钱了?”卢元宝没有抬头,声音低哑,好像是一只快死了的野兽在呜咽。 卢夫人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迟疑了起来。 卢元宝没听到回答,终于是缓慢地抬起了头,看着卢夫人为难的脸色,发出嘲讽的一声轻笑,“是金砖又来谈分家的事情了?” 金砖是卢元宝的嫡亲弟弟。过世的卢老太爷虽然也上过私塾,读过几年书,结识过不少达官贵人,但给儿子起名字的时候粗鄙得如同一辈子在地里刨土的乡下人,大儿子叫元宝,小儿子叫金砖,其他姨娘小妾生的庶子们就干脆排了个序,大郎、二郎……一直排到了五郎,女儿们则无论嫡庶,都同庶子们一样排序,从元娘排到了七娘。卢老太爷一位嫡妻、四位妾室、十七八个通房丫头和上过床的妓子,所以有八儿七女,但最后长大了的只有两个嫡子和最小的庶子五郎,就是五郎都在成亲没多久吃坏肚子死了。 这事情当然不是什么巧合,也不是什么诅咒,而是卢老太爷的那一妻四妾斗法的结果。卢老太爷只是个商人,不会被御史盯着,又有巨额家财,外加上卢老太爷本身薄情凉性,对于自己的女人不在意,对于自己的儿子也不甚关心,一心扑在生意上,那五个女人杀红了眼,互相之间防备着没有着道,但卢家子嗣却死伤惨重。最后卢老太太作为正室嫡妻,地位正统,又有娘家鼎力支持,在死了一个女儿之后,保住了自己的两个嫡子,顺带除掉了其他会分走她和她两个儿子家财的孽种们,成了最后的赢家。 卢老太爷一死,卢老太太就将那四个和自己斗了一辈子的女人关了起来。她要折磨她们的下半辈子,为自己悲哀的一生和死掉的女儿报仇。专心折磨妾室的卢老太太不再管事,通德钱庄被大儿子卢元宝继承,但两个儿子没分家,卢金砖一家子和卢元宝一家子生活在卢家老宅内,也在通德钱庄里面做事,拿着钱庄的分红。有年少时在父亲四个妾室打压谋害下的患难与共,两兄弟一开始还非常和睦,但后来就渐渐生了异心。 这种异心并不会让两兄弟自相残杀,只是卢金砖心生嫉妒和不满,而卢元宝同样不甘心每年挖出一笔钱给弟弟,两兄弟进而开始互相争权夺利,希望成为通德钱庄的大东家,把对方踢走。两人的明争暗斗在通德钱庄莫名丢失钱财之后就消停了,在联手合作一段时间却还是没有头绪,卢金砖就起了弃船逃跑的心思。 通德钱庄已经从原来两兄弟互相争抢的宝船成了一艘要沉没的巨船,现在不跑,只会被船拖入幽深的海底。 卢金砖两次提出分家,卢元宝自然不肯在这时候点头答应。卢金砖甚至提出过一分钱都不要的条件来,卢元宝仍旧拒绝。原因也很简单:这会儿答应卢金砖这个卢家人分家,通德钱庄本就丧失了的信誉保障和已经涣散的人心会随之垮塌,彻底颓败。到时候卢金砖拍拍屁股跑了,他卢元宝这个通德钱庄的大东家就只能接手这艘烂船,哪怕侥幸未沉,以后也没法再行驶多远。除此之外,也有点卢元宝的私心。他是嫡长子,接手通德钱庄当大东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卢金砖这个次子,没名没分的要跟自己抢权利就算了,现在看没权没利只有灾祸后又想要跑路,他怎会让他如愿?既然你跟我共富贵,那么接下来也要跟我一块儿共患难!卢元宝恶狠狠地想着。这是现在唯一一个还能让他生出一点儿力气的想法,也是让他咬牙坚持至今的信念。 卢夫人自然知道自己枕边人的心思,可这会儿她仍然没有吭声。 卢元宝奇怪地看向卢夫人,“不是金砖来找我?还是他又说了旁的什么?” 第271章 钱庄(二) 卢夫人干裂的双唇开合了一下,又蹙眉抿了抿唇。 “到底怎么了?”卢元宝终于是站起了身,从那个死寂的房间内走了出来。外面的阳光让卢元宝眯了眯眼。 “你还记得之前你弟弟说的话吗?”卢夫人问道。 “说什么?分家吗?还是偷跑的事情?”卢元宝讥讽地笑了笑。 卢金砖看卢元宝软硬不吃,便转了念头,劝说卢元宝和他一块儿放弃通德钱庄逃跑。他肯定想过独自跑路,可他知道,他一跑,自己的这个好哥哥肯定会把钱财丢失的事情栽在自己头上,到时候自己不在场加上跑路在先,根本没有机会解释。但如果卢元宝和他一块儿跑路就不一样了。到时卢元宝这个大当家肯定是首当其冲,是官府的捉拿要犯,而他,很可能被忽略,再让他打点一番,更会直接被官府给故意放过。 就像卢金砖猜到了自己兄长的心思,卢元宝也猜到了弟弟的计划,所以死撑着就是不同意,等着拖到最后,一家子一块儿蹲大牢,被流放——通德钱庄的现银和所有产业卖了加起来都还不上钱庄账簿上那些银票款子,到时候朝廷不会为他们背上债务,而会将他们一家子抄家流放乃至于砍头,来浇灭百姓们对于失去钱财的愤怒。 卢夫人摇了摇头,说道:“你弟弟之前来找过你一次,还带了一个账房来……那时候我们还到处求高人来解决这……怪事。” 通德钱庄这次的事情只能用“怪事”来形容。 “你记得吗?你还对下面的管事账房们说过,谁都可以,只要请了人,就带来看看。”卢夫人提醒道。 卢元宝恍惚了一下,“哦,那个账房——”他拖长了音,回忆起了那一天的事情。 那个账房有够奇怪的,说请了人,但请的人怕连累他,所以分开走了,过一阵到了京城就会来找他。听起来就像是个故弄玄虚的骗子,后来又有不少“高人”被请来或主动****来毛遂自荐,这事情就被他抛在脑后了。 “难道真找来了?”卢元宝诧异了。 这都过去多久了啊?这要是个骗子,也不该这时候来吧?他们钱庄现在的现银已经所剩无几,都被用来给达官显贵和京城百姓们兑换银票了。没有现银,这骗子要说看中了钱庄的铺子、庄田……那些东西明面上还属于通德钱庄,属于他们卢家,但实际上已经被官府给封了,不能卖给别人,更别说送人了。要不是这样,卢金砖也不会说分文不要就分家,走之前肯定还要剜他一块肉。难道这骗子不知道这事情? 卢夫人点了下头,表情依旧奇怪,“还没来,但已经送了消息。而且……是张大仙。” 卢元宝怔了怔,随即瞪大了眼睛,“张大仙?江南的那位张大仙?!” 肃城的事情沸沸扬扬,这且不提,就是之前宣城涉及王、林、方三家的大案也是闹得满城风雨的话题。林家满门被押解进京,砍了脑袋,菜市口的血腥味持续了月余。平平无奇的方大老爷在出京的时候还被众人看好,回京的时候却是一脑门的官司。要不是利亲王府惨遭灭门,肃城死伤无数,方大老爷此刻恐怕早就被人翻旧账,摘了乌纱帽了。 这般大手笔的事情,卢元宝即使因自家钱庄的事情正焦头烂额,也是听闻到了许许多多的传言,传言的中心人物,正是那位神秘出现的张大仙。 卢元宝皱起眉头来。 他这个大商贾背后自然少不得京中权贵支持,之前也是听说过不少消息的。大家都在猜测,这“张大仙”到底是哪路“神仙”推出来的人物,标新立异的思路不同于常人,而这番大手笔也是让人目瞪口呆。猜来猜去,京城中也没个定论,有动机这么做的没能耐,有能耐的又没动机,神神秘秘,让人愈发看不懂。 卢元宝也是京城中人,好歹和权贵圈子沾点儿边,对于上头的风向一清二楚。张大仙神奇归神奇,却不是他能用到的神奇。 卢夫人同样不解,听到卢元宝的问话,硬着头皮说道:“张大仙还没到,刚在西郊码头下船,先去了天灵寺拜访了然大师,派了人来我们铺子上找那个小账房知会一声。” 卢元宝一怔,“拜见了然大师?” 这又唱的是哪一出?想要借了然在京城闯出名头来?可了然大师在点龙气之后就闭关不出,宝塔尖尖上的贵人们去拜见,也只能是拜“见”,见一面之后,就由了然大师的大弟子慧心大师招待。还有人议论,要不是天灵寺怕人误会了然大师圆寂,这一面了然大师都不愿露。 卢元宝只觉得脑中思绪纷乱,原本就神秘的张大仙来为他排忧解难,也不知是福是祸。别到时候少了银子的事情没解决,反倒是被人构陷,和前朝夺嫡纷争、皇室宗亲扯在了一起。想到此,卢元宝心头大震,身体晃了晃,差点儿摔倒。 “老爷!您怎么了!”卢夫人大惊失色,赶紧上前扶住卢元宝。 “不能见!”卢元宝高声喊道,声嘶力竭,神色有些骇人。 “啊?”卢夫人吓了一跳,“不见吗?可是那位张大仙……” “哪是什么大仙!分明是要命的阎王!”卢元宝握住了夫人的手,“闭门谢客,说我们家在清点财物,准备向官府报案,然后发布公告,说我们要将卢家所有钱财用来兑换银票,不够的,我们卢家一家子做牛做马来偿还!” “老爷?”卢夫人费解地看向卢元宝。 卢元宝早就心若死灰,就等着和自己弟弟卢金砖玉石俱焚了,怎么突然间有了精神,开始谋求后路了?可这条后路…… 卢夫人眼眶通红,“老爷,这样一来,咱们家就全完了,咱们的儿子女儿……” “咱们家早就完了!”卢元宝抓紧了卢夫人,“快点儿把消息传出去,决不能让那个张大仙进门!” “哥哥在说什么胡话呢!”相似的嗓音在外面响了起来,比卢元宝高了一个头的男人施施然走了进来,满脸笑容。 卢元宝愤恨地瞪着来人,“金砖,你要同我怎么闹,我们兄弟关起门来,怎样都成。那个张大仙决不能进门!” “大哥你糊涂了?这可是我们最后的救命稻草了,你还想着往外推?”卢金砖和卢元宝长得半点儿不像,声音却极为相似。两人的气质也截然不同,这会儿卢元宝苍老得不行,卢金砖却是满面红光,精气神很好,伸手大力地拍了拍身后一个小子的肩膀,差点儿把人打倒在地。卢金砖高声说道:“能请来张大仙,李成,你可是咱们通德钱庄,咱们卢家的救命恩人啊!” 李成面色尴尬,手足无措地看看面目扭曲的卢元宝和一脸春风得意的卢金砖,搔了搔脸颊。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陈海。陈海此刻面无表情,眼神却在四处游弋,身体紧绷,似乎即刻就要逃走。李成的心跟着提了起来。四处扫了一圈,陈海才收回过目光,重新放松了下来。李成也就跟着放松。 两人的这番举动,卢家两兄弟都没看到,还在分毫不让地互相呛声。闻讯而来的钱庄管事们泾渭分明地站了两排,却齐齐将目光投在了李成身上。 李成愈发地局促不安了。 “这个家还是我做主!总之,我不许那个张大仙踏进钱庄一步!”卢元宝恶狠狠地说道。 卢金砖冷哼一声,沉下了脸,“大哥,这事情现在可由不得你做主了。几个大管事可都是同意了的。” 卢元宝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这边的几个管事。管事们纷纷低头。“你、你们!”卢元宝颤抖着指着他们,“胡闹!你们这是要害死我们卢家啊!” 第272章 钱庄(三) 众人听到卢元宝的话都是面面相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卢家早就完了,现在已经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看有没有奇迹发生。没成想,奇迹这么快就来了,还是张大仙这样非常神奇的奇迹,怎么卢元宝听后不觉得高兴,反而是表现得……如此怪异疯狂? 无论是卢元宝还是卢金砖手下的管事们都熟知这位大东家的性情,听到卢元宝歇斯底里的怒吼就有些发怵,隐隐觉得那位张大仙大概真的不好。 卢金砖在此时大笑出声:“大哥你莫着急,你要收拾我,也等咱钱庄过了这一关再说。” 众人听得这话,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看卢元宝的眼神就像看一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疯子。 卢元宝的确是心头大恨,但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表现下去,缓了一口气,他冷冷说道:“你先前说分家,我同意了,以后钱庄的事情不归你管,官府来抄家也不关你的事。” 卢金砖怔了怔,又猖狂地笑了起来,戏谑地看着卢元宝:“大哥,你当我是傻子吗?救星来了,还是我手下找来的,你现在要分家?” “救星?那根本就是灾星!金砖,你跟我过来!”卢元宝想要扯卢金砖进雅间里面好好谈谈。 卢金砖一缩手就躲开了,大声嚷嚷:“什么灾星!大哥你疯了不成!大嫂你快将大哥带回家去,给他请个大夫,这里就交给小弟我了!” 卢夫人尴尬地站在原地,她相信自己相公不是无的放矢,可卢元宝现在的举止又的确异于常人。 两兄弟开始吵嚷,其他人干站在原地当背景,互相交换眼神,却没有个结果。 正在此时,张清妍已经到了通德钱庄的门口。 黄南跳下车,打量着通德钱庄落魄的模样,暗自咋舌:“乖乖!我上次来的时候,这儿可是有好多人的啊!” 张清妍掀开车帘下来,同样在打量通德钱庄,却只是打量正门,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黄南发表了一句议论就上前敲门了,将门板拍得震天响。 路经此地的行人看到这壮汉和小道姑的组合,不由侧目。有好心人见黄南敲门,便凑上前劝道:“两位是外地来找通德兑换银票的?” 黄南回过头,摇了摇脑袋。 男人却没看,自顾自说了下去,很是笃定两人的回答,“通德现在没现银了,你们去了也兑换不到。不如到其他地方的通德试试看,那里可能还有现银。要兑换就趁早,通德完了!” 张清妍指了指钱庄,问道:“现在这里没人?” “应该有人的吧。”那人迟疑地说道,“总有小狗小猫两三只,看着门面。” 听到“小猫”,黑猫仰起脑袋,黄橙橙的眼睛盯着那个人。 那人嘿嘿一笑,眼神闪烁,看了眼张清妍的打扮,夸奖道:“哟,可真聪明,还能听懂人话?” 黑猫别过头,蹭了蹭张清妍的小腿。 张清妍向那好心人道了谢,又对黄南说道:“继续敲门。”说完,她蹲下身摸了摸黑猫的后颈,问道:“感觉到什么了吗?” 黑猫“喵”了一声,更加人性化地摇了摇头。 那人还没离开,看到这场景不由惊奇地盯着黑猫猛瞧,看看黄南,又看看马车,眉头皱了起来。 “啪啪啪”的声响突然间断了,黄南一个踉跄,差点儿摔进门内,和里面的人撞了个满怀。 “黄南!” 声音是黄南每天都听到的,正是分别了一阵的陈海。 “你在里面啊?大仙来了,我们进去吧。”黄南说道,看到陈海拉着的人,略一回忆,就冲那人扬手示意,“李成小弟!” 李成头上还有着汗珠,含糊地应了一声,看到张清妍,眼睛一亮,又是一暗。 “怎么回事?”张清妍看两人狼狈的模样,问道,“有什么变故?” 陈海叹气说道:“里面打起来了。” “啊?!”黄南惊叫,撸起了袖子,“是有鬼还是有僵尸?” “都不是。”陈海白了黄南一眼,“是通德钱庄的两兄弟打了起来。大仙,我看这事情要作罢了。” 李成脑袋耷拉下来,很是难堪地道歉:“大仙,对不住,是我事先没打听好情况,让您白跑一趟了。” “他们不愿意我来看看?”张清妍扬眉。 “弟弟愿意,哥哥不愿意,现在两兄弟打起来,下面的管事们都在拉偏架,我估计这事情是黄了。”陈海详细地说道,费解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当哥哥的听到大仙的名字,像是见了鬼一样……呃……” 张清妍不以为然地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找个地方落脚。” 陈海忙说道:“我已经找好客栈了。” “李成,你呢?”张清妍看向李成。 “我跟着我们管事一块儿住在钱庄安排的宅院。大仙,钱庄是不是……有鬼?”李成征求张清妍的意见。 张清妍又看了眼大门,摇头,“我没看到奇怪的气息。不进去仔细看看,我也拿不准。” “这样啊……”李成想了想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安下心来。他在这儿住了许久都没事,钱庄也只是丢银子,没有人丢命。 “走吧,去客栈。”张清妍同李成告别。既然通德钱庄拒绝了,那么她和李成的约定也算是完成了,以后大家分道扬镳,对李成来说也是好事。 李成连忙躬身行礼。 马车骨碌碌离开后,那个被张清妍等人忽视的好心人凑了上来,问李成:“小兄弟,刚才那位大仙是什么人啊?” 李成将张清妍的名号说了说,那人的眼睛都瞪大了,惊呼出声:“真是张大仙?哎呀,居然是个小姑娘!那些管情报的废物!啊,刚才都没问她落脚的客栈在哪儿!真是糟糕,太糟糕了!”一边嘀咕着,他一边一溜烟就跑了。 李成傻愣在原地,摸了摸脑袋。 “李成,那个陈海跑哪儿去了?” 李成回过头,就看到卢金砖带着一脸青紫呲牙咧嘴地走了出来。 李成又傻愣住了,“他听卢大东家的意思,就走人了。” “啊?你怎么不拦住他?”卢金砖瞪眼。 “可……卢大东家不是不愿意大仙来吗?”李成看了眼卢金砖身后,没有卢元宝的身影,那批管事的人数却是不变,连卢元宝的手下都跟着卢金砖出来了。李成顿时有些心惊,这是管事们达成了一致,决定支持卢金砖了? “他跑哪儿去了?赶紧给请回来。现在我做主!”卢金砖拍拍胸脯。 李成见事情正好符合自己的推测,松了口气,又皱起脸说道:“他只说去了客栈,也不知道是哪一家。” “快派人去找!”卢金砖挥手,管事们纷纷往外跑。 李成情不自禁地望向门内,可离得这么远、有那么多院落挡着,他也不可能看到雅间的情景。看看意气风发的卢金砖,卢元宝此时应该很落魄吧? 通德钱庄要改朝换代了。 李成又觉得有些欣喜。只要张清妍把钱庄的怪事解决了,他这个头号功臣,绝对能在卢金砖手下混得风生水起,大展宏图啊! 想到此,李成有了干劲,握了握自己的拳头。 通德钱庄现在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找张清妍这个外来人,易如反掌。 张清妍前脚刚到客栈没多久,刚想着让陈海给回了姚家的姚容希和谭家送个口信,结果卢金砖就带着管事们浩浩荡荡地进了客栈。 张清妍看着如同暴发户一般卢金砖以及两眼放光的李成,有些疑惑,又有些释然,“你们通德钱庄已经商量好了?” “自然自然。”卢金砖说得心不在焉,克制不住自己打量张清妍的目光以及这目光中的狐疑。 “那就走吧。”又要跑一趟,张清妍却没有闹什么脾气,只是提醒了一句,“这是最后一次,可别再把我拒之门外了。” “自然自然。”卢金砖下意识地念叨一句,看看陈海,又看看李成,确定自己没找错人,这才苦着脸带路。 难道老哥说的没错,这个张大仙虚有其表,是个骗子?可就算是个骗子,老哥也不用怕成这样吧?卢金砖摇头晃脑。 第273章 钱庄(四) 张清妍这回去钱庄,正好到了正午,艳阳高照,连门可罗雀的通德钱庄内都多了几分阳气。下马车,入大门,张清妍让卢金砖给自己带路,要将通德钱庄好好看一遍。这一走就走了一个时辰。通德钱庄占地面积极大,主要是库房够大,不像左边的酒楼、右边的金银铺子分了许多雅间。 往常,通德钱庄的库房内堆满了黄白二物,要进去是压根不可能的事情。现在,库房内空空荡荡,就是一间空房子,一走进去,就感觉到了阴冷萧瑟的气息。 这却不是鬼气、阴气一类的污秽气息,只不过是钱庄现如今窘迫境况的反应。就是跟在张清妍身后的那群管事和一直在身前带路卢金砖都露出了相似的神情,让整个库房愈发显得萧条。 张清妍站在库房内良久,从怀中摸出了六枚铜钱,轻轻一抛,铜钱落在掌心,排成一列。这一手,让本来疑云重重的卢金砖脸色好看了许多。张清妍却是脸色微变,又试了一次,结果相同。 “大仙,怎么样?”卢金砖按捺不住地问道。 张清妍摇头,“没什么问题。” “啊……”卢金砖失望。 “还有什么地方我们没去过的吗?” “只有雅间还没去。”卢金砖迟疑地说道。 “有什么问题?”张清妍看向卢金砖。 “我大哥还赖在里面……大仙,我大哥脾气不怎么好,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您别介意啊。”卢金砖在前带路,脸上带笑,眼中又充满了怀疑的神色。 一行人又转去了雅间,不过气氛截然不同,从最初的犹疑不定又充满希望,变得死气沉沉。管事们互相对眼色,又悄悄打量走在前面的卢金砖,风向似乎又变了。 卢元宝和卢夫人的确都呆在雅间内,卢元宝一副“天要亡我”的表情,比之前更加的颓废。卢夫人一直在安慰他,说得口干舌燥,卢元宝却像是个尊雕像,根本不给回应。 听到了人声,卢夫人抬头往外望去,就看到了卢金砖带着一行人进来,其中那个陌生的小道姑让卢夫人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推了推卢元宝。卢元宝终于是动了,抬起头看到张清妍,神情紧张又激动地跳了起来,待看清张清妍的年岁和模样,就有些发傻。 “大仙,怎么样?”卢金砖从牙齿缝里挤出了这句话,死死盯着张清妍。 张清妍四处看了看,摇头,“没有问题。” “大仙,你这是什么意思?”卢金砖的口气已经不好。 “就是没有问题啊。”张清妍诧异地看向卢金砖,“你们之前找来的人不都是这个结论吗?” 卢金砖被噎了一下。 “大仙,您的意思是这里没有鬼怪?”陈海惊疑不定地问道,“那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少了银钱?” “这就不该问我了。你们报官了没?”张清妍问卢金砖,也看了眼卢元宝。 卢金砖咬牙切齿,“当然报了!里里外外查过不知道多少遍了!人手也换过几拨了!” 张清妍没在意卢金砖的脾气,又问道:“放银子的地方有换过吗?” 卢金砖卡壳。 卢元宝突然出声回答道:“没有。一开始只是少掉几两银子,后来一次少了几百两,我们怕对方是故意设计,就盼着我们运送银子,到时候来一票大的。没想到……”卢元宝面露苦涩。 “这样啊……那我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无外乎是外贼或内贼,甚至里外勾连。你们好好查查看吧。这么大一笔银子,要偷走,也要有个地方存放。你们要是能让人往这方面查查,说不定也能找到点线索。”张清妍轻飘飘地说道。她能想到的可能性也就是这样,不是鬼怪之事,她能帮上的忙实在是不多。 卢元宝苦笑。京城这样权贵扎堆的地方,多少权贵的私宅在,怎么可能这样查? “大仙,我看你会卜卦,不如算算看,我们钱庄还有救没有。”卢金砖不死心地说道。 “这倒是可以。”张清妍又拿出了那六枚铜钱,卜算了一卦,六枚铜钱排成两排,正反不一。张清妍看后,淡淡说道:“绝境。” 一片哀嚎声,随后有个人喊了出来:“不可能!天灵寺高僧说我们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是吗?是天灵寺的哪位高僧,又是用的什么卜卦法子?”张清妍略感兴趣地问道。 卢元宝回答道:“是慧通大师,用的法子……”卢元宝回忆了一下,“只是掐指一算。” “原来如此。”张清妍点点头,手一握,又一抛,铜钱抛入空中的时候有前有后,却同时落入掌心中,依旧是两排,正反不一,和刚才的卦象一模一样。张清妍说道:“我算下来的结果就是大凶,绝境,无解。” “这……”众人看向张清妍的目光怀疑之色更多了。 “真没有解法?”卢元宝像是恢复了理智,卢金砖这个邀请人都懒得理张清妍了,他却耐心平和地问道。 张清妍另一手的手指从铜钱上一一划过,“你们准备善后事宜吧。我看慧通的卜卦结果也没错,银钱的事情会峰回路转,之后才是真正的大凶绝境。” 卢元宝心头一紧,眼睛如鹰隼,锐利地盯着张清妍。 “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们就告辞了。”张清妍仿若未曾察觉,对卢金砖说道。 卢金砖心意阑珊地摆摆手。 卢元宝一个健步上前,凑到张清妍身边低声问道:“你幕后的主子要我们做什么?只要能保下钱庄,保下卢家,我可以做主全部答应下来,竭尽全力支持你的主子!” 张清妍莞尔一笑,“难怪你之前拼死阻止我。不过你是误会了,我背后没有主子,只有一个无辜枉死的小姑娘。” 卢元宝一怔。 “我要查她的死因,为她报仇。我想这事情和你应该没关系。你还是安心应付钱庄的事情吧。”张清妍平静地说道。 卢元宝只觉得头皮发麻,“难道宣城和肃城……” “哦,那是意外,和这事情……说有关也无关,说无关也有关。”张清妍思索了一下,给了一个古怪的答案,对卢元宝笑了笑,“你这事情说不定也会如此。” 卢元宝两股战战,更加恐惧了。 “好了,我们告辞了。”张清妍说着就往外走。 黄南不满地嚷嚷:“这就白跑了一趟吗?还给他们算卦了,不给钱吗?” 陈海想要掐死这个愣头青。现在通德钱庄哪来的钱啊?这话说出来,真是有损张大仙的形象。 李成这个中间人很是尴尬,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卢元宝呼出一口气来,喊了卢夫人一声,“给大仙送上谢礼。” 陈海脸色更加窘迫了,偷偷看了眼张清妍,却见张清妍神色如常,还对卢夫人道了谢。 卢家的谢礼很薄,只有一个荷包,一是因为张清妍没有帮上忙,二是因为卢家现在真的是揭不开锅了。 张清妍捏了捏荷包,在卢夫人忐忑的目光中说道:“转机来了后,你们还是尽快处理钱庄的事情,搬离京城吧。” 卢夫人愣住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张清妍留一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卢夫人回去后将这话转告给了卢元宝。卢金砖和管事们也还留在原地,听到这话,卢金砖就是嗤笑一声,卢元宝若有所思。 卢金砖说道:“大哥,你刚才说分家,那我们这就上官府去吧。” 众人嗔目结舌,心说这不要脸的程度可真够厉害的啊! 卢元宝这回却是出人意料地没有死扛到底,而是琢磨了一会儿张清妍的话,冲着卢金砖点头,“好。” 这是兄弟俩之间的事情,管事们插不上话,却因此各自有了心思。 江南张大仙到京城,断言通德钱庄的怪事是人祸,大凶,绝境,无解,但中途有一线转机;卢家两兄弟分家,弟弟卢金砖自立门户;通德钱庄大管事另谋高就。三个消息一瞬间就传遍了京城。 与此同时,又有人找到了张清妍落脚的客栈,一打听,张清妍被谭家请去了。 第274章 谭家(一) 谭家在陈海来知会张清妍落脚的地点后,就派了管事来接张清妍入府一叙,算是给张清妍开接风宴。当然,这场接风宴只有谭家和张清妍一行三人一猫,没有旁人在。 张清妍应邀前往,一入谭家,就感觉到了一股舒适的气息扑面而来。黑猫都跟着“喵呜”直叫。 谭老太爷和谭太夫人是一对精神矍铄的老人,满头银发,满脸皱纹,眼神却都极其清亮,如同年轻人,又比年轻人多了许多沉稳内敛,光看模样,就知道是两个睿智又慈祥的老人。 张清妍对着两人拱手行礼,又看向两人身边的两对夫妻。站在左手边的那一对年纪较大,像极了谭老太爷和太夫人的沉稳内敛,仿佛是两人中年时的模样;右手边那一对则文质彬彬,才子佳人,书生意气更浓。谭家的第三代则男子多,只有谭念瑶、谭念瑧一对姐妹。谭三老爷子嗣最多,三儿两女,和谭念瑶姐妹站在一起的三个少年模样都有谭三老爷夫妻的影子,气质上则像谭三老爷更多,精明却不外露。另有三个年长少年站在他们身旁,是谭大老爷和二老爷的三个儿子,皆是人中龙凤。 谭大老爷和二老爷夫妻看到张清妍,眼神中都带了几分善意,至于那些少年郎则满眼掩饰不住的好奇。 “张大仙,这边请。”谭老太爷在前做了个“请”的手势。也只有皇亲国戚登门,谭老太爷才会如此郑重。谭大老爷和二老爷已是知道父亲对张清妍的态度,并不觉得意外,几个少年都目露诧异之色,对张清妍的探究更多了。 张清妍从善如流,也不客气几句,抬脚就跟着谭老太爷进门。 有长辈在,和张清妍一路进京的谭念瑶姐妹没有上前,只是跟在众人身后,听几个兄长悄声问张清妍的事情。谭念瑶笑而不答,只听谭念瑧叽叽喳喳地称赞张清妍本事了得,只不过夸赞张清妍的时候,谭念瑧神色有些复杂。她始终和张清妍观念不同,冷漠果断的张清妍让她佩服,却亲近不起来。 入了主厅,谭老太爷邀请张清妍与自己同坐,张清妍也不觉得不妥,直接坐到了谭老太爷身边,黄南大咧咧地坐到了张清妍下首,让懂点儿世俗礼仪规矩的陈海面色涨红,十分窘迫。 谭老太爷笑了笑,请陈海一块儿坐下,“小兄弟不要多想,我同了然是平辈,连了然都对张大仙敬佩有加,如此座次,也理所应当。” 陈海摸了摸衣摆,“我们只是大仙请来的镖师,实在是不该……” “你们与大仙一路生死与共,没什么不该的。”谭老太爷说道,“还要多谢你们救了我两个孙女。” 谭念瑶和谭念瑧起身福了福身。 陈海连忙摆手,局促地坐了下来,看黄南津津有味地观察谭家摆设,不由哭笑不得。无知无畏,无知是福,这话可真没说错。 谭老太爷让人上了茶,就让下人们都退了下去,主厅内只留下了张清妍三人和谭家所有人。抿了口茶,谭老太爷拉开了话题:“我已经听念瑶说了大仙您的目的和推测。事关重大,我想再确认一遍,大仙是觉得清枫身世有异,而这一系列的变故都是有修士做法施咒,只为夺取下一任帝王的龙气?” 张清妍点头肯定。 谭老太爷沉吟起来,“这夺龙气究竟是怎么个做法?” “大致上有两种,一是顺应天道,助命中注定的新帝登基。龙气有蕴养过程,从前一任帝王,转移到后一任帝王身上。这个过程天道早有安排,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如果跳过或改变一些步骤,那新帝集聚的实力不足,还未到大势所趋的时候就仓促登基,龙气未完全转移,就有了修士操作的空间。”张清妍解释道,“二是另外扶持帝王,待其登基,命定的帝王龙气就该转移到新帝身上,这同样不是一蹴而就的,这段时间就是他谋夺龙气的时间。” “无论哪一种,新帝都会身死?”谭老太爷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 “这倒是未必。不过帝位不稳是肯定的。”张清妍呷了口茶,“到时候,政局混乱,发生战争****也是有可能的。这一变,变的不光是帝王,还有普天之下无数黎明百姓的命运。”张清妍抬眸看向谭老太爷,“老太爷和了然大师交好,我想您应该能接受这种天道秩序、命定因缘之说。如果不是天道的安排,那天下大乱之后就是天道对这天地的大清洗。” 众人听后觉得匪夷所思,又不寒而栗。 张清妍话锋一转:“龙气这种东西,关系到帝位是否稳固,龙气不足,帝位必然不稳。除了新老交替之时,这世间的龙气应该只属于一个人。” 谭家的众人听到这话都皱紧了眉头。 谭大老爷坐下的一个年轻人开口说道:“可是当年了然大师点龙气,点中了当今圣上和七爷两人。” “所以说,这一任帝王龙气不足。”张清妍淡淡说道。 “皇上励精图治,文治武功样样精通,打理朝政也是得心应手。”谭大老爷接口说道,摇头感叹,“实在是看不出大仙所说的龙气不足,帝位不稳。” 张清妍笑了笑,“七爷有什么举动吗?” 谭大老爷微怔,随即恍然大悟。 谭老太爷叹了一声气,“自从长公主离世,七爷就变了个人似的,成了彻彻底底的纨绔子弟。” “那当年夺嫡的事情是怎么回事?”张清妍精神一振,问道。 谭老太爷苦笑,“了然觉得这是自己的过错。要不是他点了龙气,也不会有人起了异心。” 当今圣上是嫡长子,皇后所出,且天资聪颖,天生就贵气逼人,到了序齿的年龄,就被先皇册封太子。当今继位是名正言顺又理所应当的事情,其他皇子没有任何竞争力,对皇上也很是信服。 但这样死水一般的局面是某些人不愿意看到的。其他皇子没有争权夺利之心,能归顺的人选只有太子一人,而太子身边早就被先皇安排好了属臣,詹士府内一个萝卜一个坑,太子又是天命所归,想要向太子投诚……这么做不是在表明自己原来有异心,想要投靠其他皇子吗?作为臣子,居然在皇子们中间挑挑拣拣,这可是不忠之举! 了然的点龙气让这些人看到了希望。 七皇子生母早逝,被皇后收养,算是半个嫡子,和皇后、太子关系亲密,在点龙气之前,没人怀疑过七皇子对太子的忠诚,但了然直言七皇子有龙气,能当帝王,那么,七皇子还会依旧忠诚于太子吗? 谭老太爷脸色微暗,“我算是看着那孩子长大的,心地纯正,率性而为,从来不遮掩。皇家能出这样的孩子实属难得。没想到最后被那群乱臣贼子逼得……唉……” 不管七皇子有没有改弦易辙,那些野心勃勃的大臣们********坚信他生出了和他们一样的野心。更有传言,先皇看到了然点了七皇子,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对太子不再亲厚。 如果真的有命运的车轮这种东西,在了然点中七皇子的时候,车轮开始被那些野心家推动,滚滚而行,七皇子只能疲于奔命地往前跑,不然就会被碾压成泥。 “当初先皇为什么要让了然点龙气?”张清妍没有谭老太爷的感伤,突然问道。 在座的人都有些愣神。 “皇上一直坐稳太子的位子,为什么先皇还要带着皇子们去找了然点龙气?”张清妍又问了一遍。 谭老太爷神情一肃,“没有人知道。正因为没有人知道,所以当时有很多猜测。” “连您这位帝师都不知道,”张清妍摩挲着茶盏,“看来,我要改变一下看法。那个修士不是对这一任的帝王动手,而是早就开始布局了。” 第275章 谭家(二) 谭老太爷听后大感震惊,面容愈发严肃,冥思苦想良久,苦笑着摇头,“我虽为帝师,可那时候真没发现任何异样。先帝爷那时候似乎只是率性所为,没有人在他身边鼓动。” 张清妍微微一笑,“修士的手段多种多样,有时不需要现身,就能给人以暗示。最常见的法子莫过于预言了。” “预言?”谭老太爷有些好奇。 “假借预言之名,给凡人看到点幻想,让对方产生误会。”张清妍说道,“如果我让谭老太爷看到了谭家抄家灭门的景象,只有宣布的圣旨和最后人头落地的惨状极为清晰,老太爷会做什么呢?” 谭老太爷恍然,“原来如此。” 张清妍见谭老太爷已经明白,便接着说道:“先皇已经作古,当年伺候先皇的老人估计这会儿也找不到了,即使找到也未必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重要的是眼下。” 谭老太爷和谭大老爷、二老爷纷纷点头。 “不知道谭大小姐有没有对老太爷说过我的事情?”张清妍开口问道。 谭老太爷眸光一闪,“是说清枫的事情?” “正是。我猜测清枫的身世恐怕和贤悦长公主以及安乐侯有关。”张清妍将自己调查到的零碎线索和一点儿猜想坦诚地说了出来,“老太爷可认识当年牵涉到贤悦长公主婚事的那些人?” 谭老太爷皱起了眉头,“其实这事情,当年我就有过一点儿疑虑。” “愿闻其详。” “大仙有没有听说过黄公子的名号?” 张清妍一怔,“是那位能看到旁人将来的黄公子?” “就是那位黄定文黄公子。我曾经见黄公子进过凌家大门。”谭老太爷正色说道。 “黄公子和凌家没有交集?” “没有。黄公子那人……”谭老太爷斟酌了一下用词,“行事无所顾忌,从某种方面来说,和七爷有些相似,但比起七爷的率性来,他是真的肆意妄为。用黄公子的说法,若是真有人要害他,他肯定会提前发现他人的歹心,这才无惧无怖。他所结交的朋友,京城中人都耳熟能详,都是常跟着他四处游逛惹事的纨绔子弟。凌家可没有这样的人。”谭老太爷说到此,顿了顿,“我看到黄公子进凌家也是巧合。他在大朝会的那天去了凌家,避开了大多数人的注意。后来发生的事情,大仙您应该也听说过了,凌家、沈家和贤悦长公主……”谭老太爷摇了摇头。 “这么说来,很有可能是黄公子看到了什么,偷偷告诉了凌家,所以凌家才设了个局,和沈家联手欺瞒先皇……”张清妍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膝盖,思忖片刻,“黄公子已经魂飞魄散,没办法知道当年他到底看到了什么,现在恐怕只有安乐侯那里能调查到点儿什么。” “即使如此,清枫的身份应该也和贤悦长公主无关。”谭老太爷提醒道。 “哦?没有流落在外的皇室宗亲?” “这是完全不可能,又绝对合情合理的事情。”谭老太爷坦然说道,“皇室宗亲,血统尊贵,不容混淆,但皇室之中又是藏污纳垢最多的地方,发生什么都不稀奇。可贤悦长公主不同。先皇和先皇后、皇上都对贤悦长公主非常关切,安排侍奉她的仆从都是精挑细选。当年从接生到送遗珠入宫,都由皇上看着,绝对不可能出纰漏。” “如果不是凡人做的呢?”张清妍问道。 谭老太爷迟疑起来。 “黄公子的那个能力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张清妍话锋一转。 “很早就有了,据说黄公子刚开始牙牙学语时就常语出惊人,说出匪夷所思的话。年幼的时候他说的话还没人能够理解,等到他长大了,口齿清晰,思路也清晰,每言必中。” “这样啊……”张清妍沉吟着。 “大仙认为,黄公子看到他人将来的能力也是有修士在暗中捣鬼?” 张清妍摇摇头,又点点头,“从小就有,且存在了几十年,那就不是修士设置的幻象。凡人中有这样的天赋异禀也不奇怪。不过,如果黄公子有这样的能力,稍加暗示,让黄公子将幻象错当成自己的能力也是很有可能的。” 谭老太爷赞同地点点头。 一时间,众人沉默。 这事情归根结底还是时隔太久,线索太少,张清妍只能连蒙带猜,揣测当年到底发生了。黄公子被冲云吞噬,冲云又被她送给了黑猫吞噬,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张清妍揉了揉太阳穴。 在黄坡村她是栽得有够彻底。被南溟的幽魂缠上不说,周家的僵尸被她超度升天,黄公子的魂魄随着冲云的魂魄一块儿毁灭,到了眼面前的线索悉数被她亲手斩断。 张清妍想到此,神色一凛,轻声呢喃一句:“被发现了啊……” “大仙方才说了什么?” “不,没什么。”张清妍淡淡说道,“先前拜托两位谭小姐的事情要改一改了。” 谭家两位老爷都是略感疑惑地看向自己的两个侄女,谭老太爷倒是镇定自若。 谭念瑶一怔,“是没有见到了然大师吗?” “见到了,不过算命的不是了然大师,是他的徒弟慧通。”张清妍说道。 “大仙见到了了然?”谭老太爷微微抬眸,语气感慨万千。 “是啊,他执念了。”张清妍说着自嘲一笑,“虽然我也没资格说这话。” 执念,每个人都有,哪怕是看破红尘的修士都不例外,不然为何要逆天改命,企图升入天界? 谭老太爷没有在这话题上盘桓太久,轻松地说道:“没想到大仙也会如此行事。”他听自己的三儿子和两个侄女详细说过张清妍的事情,张清妍行事坦荡,实在没想到她也会耍手段,欺瞒世人。 张清妍只是微笑。张家人行事想来无所顾忌,除了族规限制,一切皆浮云。 谭老太爷又让谭大老爷同张清妍说了会儿朝堂局势,可惜现在朝政稳固,七爷安心当着富贵闲人,完全没有动荡的预兆,只得干巴巴地介绍了一番朝中的权臣勋贵、宗室中可能继承皇位的皇亲贵胄。时间就此过去,用过了晚膳,谭老太爷和谭老太太到底年岁大了,精神不济,就由其他谭家人送张清妍出府。 郑重地一直将张清妍送到正门口,谭家众人才对张清妍微微行礼,目送她上马车。 张清妍的脚刚踏上车辕,脚边的黑猫和她一块儿扭头看向了路口。 谭家众人只觉得奇怪。陈海已经神经紧绷,紧盯着路口,手不自觉摸到了腰间,腰间自然空无一物,这才想起他早将武器放在了马车内。 谭大老爷留神到谭海的动作,心念一动,问道:“大仙,可是有什么不对?” “你们没听到声音吗?”张清妍反问道。 在场众人皆是摇头。 张清妍微微蹙眉,“我听到了一点动静,好像是出了事故。” “事故?”谭大老爷有些讶异,“那里过去是槐树胡同,都是官宦人家的府邸……难道是走水了?”要是真有大火,该能看到火光才对。谭大老爷招呼了下人,“快去看看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直接去看吧。”张清妍说道。 “难道是鬼怪?”谭大老爷和二老爷夫妻听闻这话没有反应,谭家的小辈们却已经跃跃欲试。 张清妍侧头望了望那处拐角,“的确是有鬼魂的气息,不过……又不太像。”说着,张清妍已经上了马车。 陈海和黄南跳了上去,缰绳一甩,驾着马车往那地方行驶而去。 谭家的小辈们用期盼的目光看向了谭大老爷。 谭大老爷为难,想了想,还是点头答应,“我同你们一起去,二弟,你照看好家里。” “大哥放心。” “槐树胡同里住了不少人家,大仙能听到动静,说不定就在槐树胡同口,那里应该是……”谭家的男孩们交头接耳。最后互相对视一眼,最年长的一人说道:“莫家!” 第276章 槐树 槐树胡同,顾名思义,就是胡同内有一棵巨大的槐树。这棵老槐树有百年树龄,长得粗壮高达,也因此堵在胡同口,马车要想进槐树胡同,只得从另一头绕进去。文臣清流们多半住在这附近的几条胡同,对于这棵有点年龄的大树很是迁就,没有因为它堵了路,就将它连根拔去,而是乖乖绕行。时日久了,槐树胡同除了因槐树而命名外,更因它成了一条死胡同。 现在,这条死胡同的尽头,也是大槐树的所在聚集了不少人,都穿着布衣,一副下人的打扮。看衣着,还是出自两三户不同的人家。他们围着大槐树,却是不敢上前,只不近不远地仰头望着,像是一群疯子。手中的灯笼照亮了槐树树干以下,隐隐绰绰的灯火让场面愈发诡谲。 张清妍的马车停在了胡同口,陈海和黄南跟着张清妍见识了不少“大场面”,看到这古怪的氛围,倒是镇定,让开道,请张清妍下了马车。 张清妍抬眸就看到了那棵槐树和围着槐树的人,灯笼的光芒让她能清晰看到大槐树裸露在地面上虬结缠绕的树根、粗壮带着光泽的树干以及黑影般的茂密枝叶。 这会儿实际上还未天黑,天边还有一丝夕阳的余晖。因为没有电,古人的作息比现代人更为规律,早起早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会儿还没到万家灯火的时候,可大槐树附近却是黑得惊人,好像除了那些灯笼,其他的光芒都照不进来。 鬼域。 张清妍微微蹙眉。难怪她方才觉得奇怪,原来是近在咫尺的地方有一处鬼域。 鬼域和丑人的意念世界有点类似,但又截然不同。丑人的意念世界是他不受控制的想象与回忆,鬼域却是鬼蜮自带的一片空间,和现实空间重叠,对其中的活人产生不好的影响。 鬼蜮也是一种鬼魂,却不同于那些不甘枉死的怨魂,它们逗留尘世间,不为自己完成遗愿,而是只怀揣着恶意,杀死活人。鬼蜮无法再入轮回,只会不断杀人,直到被人消灭。这是一种有神智但又只有本能的怪物,多数是地缚灵,画地为牢,困于自己的死亡之地,也因此知道自己无法完成遗愿,渐渐就成了鬼蜮,杀死进入死亡之地的所有活人。 “大仙?”陈海出声请示。 张清妍说道:“不要踏入这条胡同。” 话音刚落,张清妍就看到胡同的对面多了几个人。其中一人高声问道:“你们都杵在这儿做什么呢!” 犹如一声惊雷,将人炸醒,那些人从浑浑噩噩中苏醒,一震精神后,纷纷尖叫。 张清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光芒照进了胡同,照亮了槐树,鬼域散去,让人接着光亮能够看清槐树附近的场景。 “死了!”有人尖声叫着。 那些人都面露惊恐之色,慌乱奔逃。 后来者一惊,随即怒斥出声,“不就是死了个人,你们慌什么!” 张清妍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可粗壮的槐树挡住了她的视线。 “大仙,这是怎么回事?”谭大老爷在此时赶到。 “留在这里。”张清妍叮嘱了一句,迈进了胡同内,绕过树根,没走两步,就看到了槐树另一面的情景。 槐树上吊着一个人,垂着脑袋,脸色青紫,吐着猩红的长舌,两眼往上翻,好像在瞪视着前方。他的身体垂在树干前,两手垂在身侧,指甲外翻,十指血肉模糊,两腿分开,腿间还带着洇湿的痕迹。有凉风吹过,树叶沙沙,那个垂挂在树上的人异常瘦弱,却是纹丝不动。 “晦气!要自杀怎么不在自家横梁上吊死!”刚才厉声大喝的人恨恨啐了一口。 “邱管事,我看不是自杀,是他杀。”他旁边穿着另一户人家服饰的男人摸了摸胡须。 “不愧是刑部尚书府的,莫管事有何高见?”邱管事斜睨了一眼莫管事。 莫管事指了指吊死之人的手,“这是他挣扎过的痕迹。寻常自尽,即使自杀时疼痛难忍,也不会挣扎得如此厉害。” 这话倒是不错,不少人点头。 “何况,都没有踏脚,他怎么把自己吊死在这么高的地方?” 众人恍然大悟,又不由觉得羞愧难当。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怎么没想到呢? 在场的人被鲜明的分成了两拨,一开始围绕槐树的人都惊慌失措,第二拨来的人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到底没失了分寸。 “这是谁家的下人?”邱管事高声问道。 第一拨人想要偷溜,却是被第二拨拦下,这会儿听到问话,都是摇头。 邱管事眉头紧锁,看看那吊死之人的穿着,也知道不是这附近人家的下人,只得接着问道:“那是谁先发现的?” 第一拨人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你们都不知道是谁先发现的?”邱管事大感诧异,指了指其中和自己穿着相仿的人,“你是哪里当差的?你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那人显然是和邱管事同出一家,听到这问话,茫然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从家里出来上差,结果一回神,就看到……”视线飘忽,那人刚看了眼那吊死人,就连忙扭回脑袋,差点儿别了自己的脖子。 邱管事又点了几个人,大同小异,最后他看到了张清妍。 张清妍一边听着这些人的回答,一边环视四周,她的装扮和行为着实是可疑。 “你是什么人?”邱管事问道。 “张清妍。”张清妍回答道,终于是收回了目光,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你要玩破案的游戏,是不是该先派人给衙门通报一声?” 邱管事脸色涨红,“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出现在这槐树胡同!” 莫管事在旁说道:“我已经派人去衙门了。” 邱管事猛地扭头看向莫管事,瞪大了眼睛,虎视眈眈。 莫管事从容淡定,“邱管事,这人显然不是我们槐树胡同的,又是被人杀害,自然要报官。” “哼!我是不如莫管事识文断字,还通晓律令。” “派人维护好这里,再将这些人看管起来,这事情就等衙门的人来处理吧。”莫管事依旧淡定,不理会邱管事的嘲讽。 邱管事被气得不轻,已经顾不得张清妍了。 那第一拨人听到这话,大惊失色,慌忙求饶。 “你们说不清是谁先发现的尸体,只能等衙门的人来了,一块儿被调查。不用担心,不是你们做的,衙门自然不会冤枉好人。”莫管事安抚众人。 可他的话一点儿用都没有。好说都是大户人家的仆从,也该受过训练,说不定还有人帮着主子做过些杀人放火的事情,可这些人如同惊弓之鸟,看到一个死人就吓得留神全无。莫管事好生奇怪,只能继续安抚。他是不知道,这些人经历了鬼域,神智多少受了点儿影响。 张清妍叹息一声,双手合十,开始念诵经文。有一道金光自张清妍的周身荡开,拂过众人的身体,那些惊慌的人渐渐镇定下来。 莫管事暗自一惊,看向了张清妍。其他人虽感觉到异样,也看向了张清妍,只以为她一个修道之人在超度吊死之人的亡魂。 不久后,衙门的人就来了,带走了第一拨人和吊死之人的尸体。莫管事和邱管事也被请了过去。还有差役走向张清妍,却被一个一溜小跑过来的老头给拦下了。 老头不卑不亢地说道:“大仙是我谭府的客人,这事情我家大老爷可以作证,大仙是听到了这边动静才过来察看,和此案没有任何关系。” 在京城能自称谭府的也就只有一户人家。 听到这话的人皆是一惊。 莫管事和邱管事看到那老头更是瞪大了眼睛,有些失态。 邱管事直接脱口而出:“这是谭帝师身边的老管事?” 第277章 自杀 谭老太爷学识出众,身边的小厮常随也都是能文善墨之人,后来谭老太爷为帝师,进出皇宫,身边的小厮跟着鸡犬升天,结识了不少贵人。小厮成长,从小厮成了管事、大管事,又随着谭老太爷的辞官而隐退,跟着谭老太爷深居简出,能认识他的人为数不多。 这位叫破他身份的邱管事正是现任刑部侍郎家的大管事,多少有点儿见识。 这样一来,众人看向张清妍的目光也不一样了。 张清妍向这老仆谢过,没有跟他离开,反而是对那些尚没被带走的仆从说道:“你们从衙门回来后记得去寺庙或道观里面斋戒祭拜。” 那些人骇了一跳。 邱管事的眼睛瞪得贼大,看看张清妍,又看看那个老仆。莫管事神色不定,眼中同样划过疑惑。 张清妍交代完了,这才跟着老仆重新回到了胡同口。 “大仙,这是怎么回事?”谭大老爷连忙问道。想想他的身份,在胡同口站着等人,也是头一回。 身边的少年少女们则多了好奇,目不转睛地盯着张清妍。 张清妍简单讲了讲鬼蜮的事情,叮嘱了他们一句:“我不知道这只鬼蜮是地缚灵还是游魂,不过,不管是哪一种,离你们家都有些近,你们近日要小心。” 谭大老爷心中一紧,又奇怪地问道:“您要管这事情?”三弟寄来的信中言明,这位张大仙不管闲事,除非是有人相求。 张清妍点点头,“鬼蜮不同于一般鬼魂,这东西人人得而诛之。” 哪怕是贤悦郡主怀的怨灵也是冤有头债有主,只不过因为控制不住庞大的力量才牵连他人。其他鬼魂更是如此。可鬼蜮不同,那是杀戮者,见人杀人,毫无顾及。修士们对于这样的邪物向来是主动出手除掉。从大义上来说,这是拯救苍生于水火之中,从私利的角度来说,这东西滥杀之后,很可能导致因缘变化,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最后崩坏整个尘世间的因缘,为了自己也得除掉这祸患。 “此事就拜托大仙了。”谭大老爷恭敬说道。 张清妍摆手,“这暂且不着急。方才我看到的不过是它鬼域的残留,要找到鬼蜮本身还不知道要多久呢。” 谭大老爷哑口无言。 谭念瑧问道:“这东西很难对付吗?” “找到了就不难对付,找不到,就有的耗时间了。”张清妍皱紧了眉头。 鬼蜮对于修士来说弱得可怜,它们除了影响凡人心智,没有其他手段。这种手段对于修士来说自然是微不足道。可偏偏,鬼蜮天生就善于潜藏,如果它们不主动现身,很难找到它们的所在。 “地缚灵那应该就在槐树胡同附近,会不会就在槐树下?”谭家的一个小子兴致勃勃地猜测。 “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槐树下面也会埋死人吗?”另一个小子反驳。 谭念瑶冷静地说道:“那槐树下面是青砖路。” 刚才还吵嚷的两兄弟顿时无言以对,羞红了脸。 谭念瑧插嘴道:“说不定是好多年前埋下的。” 百年前,槐树刚栽下去的时候,这一块儿是某个大户人家的花园,后来时过境迁,那大户人家分崩离析,宅院被卖、被拆,最后开出了一条胡同,唯一留下的就是这棵大槐树了。 “了然大师年轻的时候说过,这棵槐树是驱邪避祸的宝物,所以当时没有把槐树移开。”谭大老爷说道。 谭家小子更加兴奋了,“我看就是槐树下面镇着鬼祟!” “那棵槐树已经没有这种功能了。”张清妍摇头。 众人一愣。 “许多年前就没了,已经成了一棵普通的树。”张清妍回头看向高大的槐树。 或许过个千百年,它有可能成为一棵灵树,了然大概也是看到这种可能性,保住了这棵树,不过可惜的是,这世间万物想要成灵,比修士入天界更难,棪榾那样的灵树别说是万中无一了,数亿棵植物中也难见其一,哪怕是在这个时空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这棵树没有平平安安地长成灵树,反倒是受到了劫难,成了一棵凡树。 那老仆从忽然躬身说道:“老奴正是听说了此地发生了这事情,这才不请自来。” 谭大老爷略感惊讶。他还以为是谭老太爷听说此事,才派了这心腹老仆来察看情况,没想到是他自作主张。 张清妍问道:“你知道些什么?” “那棵树上以前也吊死过人。”老仆神色平静地说道。“那约莫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一个疯婆子跑来这儿吊死了自己。当时的情景和现在有些像,那疯婆子赤|身|裸|体,披头散发地吊在树上,嘴角带血,浑身淤青,脚下同样没有踏脚之物,只有一地断裂的枝杈,所以一开始,官府衙门把此事当做是他杀。可后来查来查去,都没有结果,最后还是当时的萧郎中看破真相。” “她爬上了树,绑好了绳子,然后纵身一跃吊死自己。”张清妍说道,“伤痕和断掉的树枝就是她一次次尝试的结果。” 其他人听得这话,身体一抖。 老仆佩服地点头,“正是如此。” “这可真是疯子。”黄南嘀咕道。 “那老婆子的确是疯了,据说是被自己的儿子给折磨疯了的。”老仆长叹一声,“她随夫婿从外地搬来京城的,来之前遗弃了家中幼子。她就是听了自己幼子挨了天雷而死化为厉鬼的消息,生怕幼子鬼魂前来报复,才将自己给逼疯了。疯了没多久,就跑到这儿来吊死了自己。”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遗弃幼子……真是丧尽天良。”谭大老爷说道。 张清妍听后却是若有所思,总觉得有些古怪。谭家两姐妹都是有些怔愣。 老仆又叹了一声,“也不全是怪她。她那个幼子是一个怪胎,面目丑陋不似人,她因此被自己亲生爹娘和婆家厌弃,幸好她的夫婿对她一如往常,没有因此羞辱折磨她。” 张清妍和陈海的表情古怪了起来。 “我们这一路过来也见到了一个丑人呢。”黄南毫无察觉地说道。 谭念瑧喃喃自语:“不会吧……” “郑爷爷,那户人家是不是从淮州的黄坡村迁徙而来?”谭念瑶问道。 老仆怔了怔,“这我就记不得了。只知道那户人家后来发达了,成了京城数一数二的南北货行,就是现在的霍家货行。” 陈海惊讶,“霍家?” “正是。这家人家也是多灾多难,过去发生了这事情,最近又出了一桩事。”说到此,老仆看向了张清妍。 张清妍也是感到诧异,“那个魇住的霍少爷?” “没错。”老仆点头。 张清妍有些无语。如果她猜测得没错,那这家人家的确是多灾多难,而且和她颇为有缘——孽缘。 电光火石间,张清妍忽然扭头看向了那棵槐树。 “怎么了,大仙?”陈海很是注意张清妍的一举一动。 “刚才那个吊死的人,或许也是霍家的人。”张清妍说道。 一语既出,众人皆惊。 “那张脸,和霍少爷很像呢。”张清妍回想了一下那张瞪眼吐舌的紫青脸庞,“真的很像。”尤其是和魇住的霍少爷非常相似,同样的面目扭曲变形。 “明天去霍家看看吧。”张清妍对陈海说道。 说不定那只鬼蜮是呆在霍家,正在祸害霍家人。 陈海点头应是。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下,谭家众人这才发现他们居然就站在这儿讨论了半天。这可真是失礼了。谭大老爷有些抱歉地冲张清妍一拱手。张清妍不以为然,坐上马车离开。 他们不知道的是,衙门内差役们正都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在那第一拨证人之中发现了一个不属于槐树胡同的人,三言两语地逼问,那人就说漏了嘴,对于杀人的事情供认不讳,并且交代了自己身份——南北货行霍家的一个仆从,以及那个吊死者的身份——投奔霍家的表少爷杨和。 第278章 莫家(一) 张清妍第二日的拜访吃了闭门羹,因为霍家已经被官府查封,霍家老爷等主子被衙差们带了回去,原因就是昨夜吊死的人。 张清妍站在霍家的大门前很是无奈。鬼蜮不肯现身,她也无法看到鬼蜮的存在,霍家大门干干净净,犹如大多数普通的人家,没有特别的祥瑞,也没有特别的灾厄。 “等他们出来再说吧。”张清妍对陈海说道。 陈海表情怪异。 黄南直接嚷嚷道:“都进大牢了还怎么出来啊?” 陈海咳嗽一声,“就算出来,恐怕也要丢了半条性命。到时候……” 张清妍挑了挑眉,回头又看了眼紧闭的大门,“他们家可没有人命孽缘。” 陈海一惊,又是释然。按照张清妍的说法,这杀人的是受鬼蜮影响,受了蒙蔽蛊惑,才酿成大错。从天道秩序上来说,这条人命不会被记在杀人者身上。可红尘俗世自然有红尘俗世的规矩,没有“人命孽缘”,却有“人命官司”,京城大牢通常不进人,一旦有人进去,意味着要详查,不死也要脱层皮。他已经打听过了,因为霍少爷被魇住的事情,霍老爷那个向来刚强的人都露出了疲惫之态,这样的状态下在牢里走一朝,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张清妍摆摆手,“随便怎样吧,总之我们得见见这个霍家。”反正也要等姚容希处理姚家的事情,她倒是不急着去漠北找安乐侯,趁这功夫解决掉鬼蜮也是顺手的事情。 马车再次行驶,到了闹市,张清妍就听到外面有点熟悉的轻佻声音叫道:“哎,这不是昨天在天灵寺看到的两位兄弟吗?” 马车又驶出了一小段,陈海才勒住了缰绳,有些为难地看着来人,又看看马车车帘。 “张大仙也在呢?咱们可真是有缘。”喻鹰笑眯眯地问道。 他没遮掩音量,周围的人都听到了“张大仙”三个字,“嗡”地一声倏然炸开,惊讶又好奇地打量着马车。 “这位公子,您可有什么事情?”陈海客客气气地问道。 “通德钱庄的事情是怎么回事啊?是人祸?而且很快就有转机?”喻鹰悠然自得地扇着纸扇。 陈海应是。 喻鹰“啪”地收起扇子,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啊?” “大仙这么说,自然是真的。”黄南一口咬定,且信心十足,完全没有迟疑。 陈海就没那么自信了。张清妍不是不犯错,只不过她犯错也能挽救,挽救不了也会补偿,这样坦荡,倒是比那些吹嘘一辈子不曾犯错的人更加让人相信。只不过这相信,信的是张清妍的为人,而不是她做事一定能成。 张清妍撩开了车帘,面色有些凝重。 她的模样一露出来,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几分,眼神中满是怀疑之色,还有人冲着马车内探头探脑。 “张大仙有何指教?”喻鹰大咧咧地问道。 窃窃私语彻底转变成了喧哗,谁都没想到搅和得两城腥风血雨的张大仙是个小姑娘——天水城的事情还没传到京城呢! 张清妍的视线落在了坠在人后的莫劭宏身上。 莫劭宏的精气神和昨日截然不同,垂着脑袋,整个人看起来死气沉沉的,双手捏着衣摆,眼珠子不停转动,像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他自以为做得隐蔽,实际上只是可笑和鬼祟。 喻鹰和詹文鑫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张清妍的视线,同时回头,看向落在最后的莫劭宏。两人同时皱眉。 莫劭宏紧绷的神经让他很快发现自己被人盯着,顿时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抬眼,看到了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那个张大仙,视线中满是探究和深沉。他心头一跳,想要像往日那样开口训斥,可今时真的是不同往日,眼前的小道姑不是昨天那个他不知道姓甚名谁的小丫头片子,而是将名头从江南闯到了京城的张大仙。一想到此,莫劭宏更加紧张了。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那不是刑部尚书家的那个庶长子吗?” “刑部尚书家最近可是多灾多难,难道是撞邪了?” “不会吧?” 张清妍说道:“找个地方坐坐吧。” 喻鹰收起了嬉皮笑脸,点了点头,领着他一干狐朋狗友在前带路,进了附近酒楼的雅间。 坐定之后,喻鹰好整以暇地给张清妍斟茶,问道:“莫劭宏怎么了?” 莫劭宏听得这话愈发坐立不安。 “这你应该问他。昨日我见他只是沾了点鬼气,还属正常,今天一见……”张清妍皱起眉头,“你已经将见过鬼了?” 莫劭宏用力摇头,快把脑袋给晃下来了,可甩了没多久,他的脖子就卡住了。 “你要是什么都不说,我什么都帮不了你。”张清妍抿了口茶。 “张大仙原来还是个乐于助人的?”喻鹰又耷拉着肩膀,带着笑意调侃。 张清妍没有作答。 “我没见到鬼,真没见到,就是昨日回家……”莫劭宏愁眉苦脸,伸手揉了揉脸颊,“昨日回家听说家里一个丫鬟死了。” “哈哈!”喻鹰大笑两声,用扇子敲了敲莫劭宏的肩膀,“你的通房丫头?还是莫尚书的后院起火了?” 莫劭宏放下手,苦涩说道:“自然不是,是我母亲院子里的丫鬟,在水房里面用开水将自己烫死了,听说整张脸都面目全非,五官都看不清了。” 喻鹰一怔。 詹文鑫喝茶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剩下那些纨绔们嗔目结舌,差点儿惊叫起来。 “然后呢?”张清妍淡定问道。 莫劭宏双手捏紧了膝盖,“前两天,我一个常随死了。” “那是你技艺不佳啊。”喻鹰和詹文鑫都恢复了动作,喻鹰还有心情嘲讽一句。 “不是,其实那时候……”莫劭宏的双手青筋暴起,“那时候我有一瞬间是看到了我母亲。” 这回,惊叫声是真的响了起来。 前两天,这群纨绔们在马场遛马,大家如往常一般比拼一番。莫劭宏是出身文臣之家,和勋贵武将们不同,又是庶出,他的马不好,马术也不好,在这种时候就是陪太子读书又遭“太子们”奚落的丑角。他习惯了如此,那日被其他人嘲笑两句也没多大不甘心,等到最后一轮赛马,他抽着马鞭,有些漫不经心地看着前面超越自己的背影。距离越来越远,他忽然间就好像被拉入了莫宅主院之中,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嫡母萧氏。萧氏面无表情,眼神很冷地俯视着自己。 萧氏一直是这样看莫劭宏的。她不喜欢莫劭宏,甚至远超过厌恶莫劭宏的生母。但她不会用腌臜手段折磨莫劭宏,没有棒杀,也没有捧杀,只是放任自流。莫劭宏这个庶长子一辈子从未缺衣少食,启蒙的先生、如今的老师都是父亲莫燕归挑选,无可挑剔。可作为莫家当家主母,萧氏的态度早就影响了下人的态度,他们冷眼看着这个大少爷,对于他的合理要求没有二话,不合理要求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拒绝,看起来尽忠职守,可那眼神,和萧氏一样。 这是一种冷暴力。古代还没有这个词,但张清妍听了莫劭宏的含糊其辞,看他隐忍着憋屈的态度,就知道他那个嫡母是怎么对付他的了。别说幼儿或少年郎了,就是成年人碰到这种冷暴力,精神脆弱的都会被逼得自杀。 莫劭宏还算坚强,明白萧氏的态度、莫宅的氛围之后,就远远逃了出来,搭上了喻鹰,往日里一直跟着喻鹰厮混。他之前都没发现自己对萧氏有恨意,讨厌大概是有的,就像是萧氏对他。直到两天前,他在马场看到了那场景,看到萧氏,看到了以往他不曾见到过的、在萧氏面前卑微的自己,一瞬间,恨意滔天,他抽下了马鞭,马匹失控,疯跑,踩死了在旁边的小厮。 第279章 莫家(二) 小厮的惨叫,周围人的惊呼,这些声音让莫劭宏从自己的幻觉中惊醒,重新看到了马场的绿草地。比那些声音更为响亮的是骨骼断裂的声音,奇异的,莫劭宏听到了马蹄下骨骼断裂的“喀拉”声,听到了断骨刺入脏器的“噗嗤”声,还有鲜血喷涌而出的“咕噜咕噜”声。这些声音他不该听见的,可他偏偏听见了,比惨叫和惊呼更为清晰,眼前的马场变成了人体的五脏六腑,可以看到白色的骨头刺入红色的脏器,同样鲜红的血液涌出,填满了腹腔胸腔,又通过两根管道,从口鼻中涌出。 那个跟了他三年的小厮,容貌模糊,只剩下一片血红色。 他被人拽下了马,浑浑噩噩了两天。 莫劭宏深深地低下了头,整个人都仿佛灰蒙蒙的,看起来很是可怜。 外人看来是他的失误让马匹失控,踩死了自家小厮,可他知道,他想要踩死的是自己的嫡母萧氏。 听到莫劭宏的这番话,所有人也都明白了莫劭宏的意思,会将自己不堪入目的恶毒心思暴露出来,那只可能是因为他受到了极大的威胁,生命威胁。 众人想到莫劭宏之前说的被烫死的丫鬟,不由头皮发麻。 “然后呢?”张清妍依旧淡定,又扔出了这三个字。 莫劭宏哆嗦了一下,战战兢兢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听说了这事情,就想起了被马踩死的那个小厮。还有,之前溺死的一个下人。” 众人恍然。莫尚书家倒霉,连死了两个下人,一个是他们亲眼所见,被马踩死的小厮,另一个只听说是溺死的,倒是没有打听详情。 “怎么溺死的?”喻鹰兴趣盎然地问道,他的神情非常不合时宜。 莫劭宏楞了一下,才说道:“我也不太清楚,昨天突然间想起来,才找人问了一下,只说……只说是打水的时候掉到了井里面。” “他是负责打水的人?”詹文鑫问道。 莫劭宏又是一愣,脸色微变,摇了摇头,“是我家里的一个外院小管事。那天他喝高了,不愿旁人服侍,自己回了屋,大概是想要洗漱或者打水喝,结果跌进了井里面。” “他屋子里面没有准备水?”詹文鑫又问。 莫劭宏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自然是有的。不过,他喝高了,可能不太清醒。” 喝多了酒,所以跌入井溺死,顺理成章。就像莫劭宏不善骑术,马匹失控踩死了自己的小厮,也合情合理。 “那个烫死的丫鬟呢?”詹文鑫再次问道。 “是意外,负责在茶水房烧水的小丫鬟将吃的零嘴扔在地上,人又跑出去玩了。那个大丫鬟去茶水房催促,发现没人,自己拎水壶,结果踩到了掉在地上的零嘴,脚底一滑,水全泼在了她的脸上。”莫劭宏这回说得详细了些,可偏偏又有点儿太详细了。 詹文鑫因此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莫劭宏用力点头,“是真的。那丫鬟脚底下有被踩烂的糕点,和那小丫鬟确认过,是她吃的,也是她擅离职守的。” “糕点哪来的?为什么扔在地上?”喻鹰追问道。 莫劭宏有些诧异地回答:“是我弟弟那儿剩下来的,厨房里面的下人们分了。那小丫鬟的娘就在厨房里面当厨娘,将她那份给了小丫鬟。至于怎么掉在地上……”莫劭宏脸色有些难看,“她嫌弃难吃,就随手扔在了地上。她才刚来当差没几天,年纪又小,习惯了市井里面的做派。” “你这回倒是问得清楚。”詹文鑫说道。 莫劭宏脸色涨红,“是我父亲查的。” 众人一惊:“莫尚书查的?” “是,我母亲的管事妈妈觉得事有蹊跷,将这事情报给了我父亲,我父亲详细查了查。” 兴师动众,当作灭门大案来办,结果是一场意外,当真有些可笑。可笑的不是因为妻子要求而认真对待的莫燕归,而是萧氏和萧妈妈。莫燕归背地里冲着萧氏冷嘲热讽了一番,但这事情还是满府的人都知道了。 这也不奇怪,莫尚书这辈子最忌讳的人是他的老丈人、原刑部侍郎萧勤,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莫燕归连带着迁怒妻子,这是莫家上下都知道的事情。 萧勤是破案的高手,思维机敏果断,心思缜密细腻,要不是因为那一场意外,肯定能升任刑部尚书。而莫燕归原本是在吏部当差,萧勤死了之后,原来的刑部尚书感慨颇多,在一次考绩之后,和吏部尚书一番交谈,将莫燕归调到了刑部。后来,萧勤的幼子夭亡,一个女婿半个儿,莫燕归虽没有入赘,莫家也算是书香门第,但莫燕归在刑部同僚上司眼中,地位很是尴尬。有这样的岳父,有这样的仕途,原本平和的翁婿关系在萧勤死后反而是变得恶劣起来,连带着失了娘家的萧氏也被牵连。 莫劭宏垂下头。 他知道嫡母不喜欢自己,是因为自己的出生是嫡母最屈辱时期的证明。她的父亲意外暴毙,母亲幼弟困苦了几年,萧氏却无法腾出手照料,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相继死去。这期间,萧氏忍着悲痛在婆家举步维艰,甚至做小伏低地去讨好婆母。 萧氏是萧勤的长女,在很长一段时间,也是萧勤唯一的孩子,萧勤待她如珠似宝,甚至有过让萧氏坐产招夫的念头,萧氏在闺阁中所受的教导自然和寻常女子不同。而莫母是彻头彻尾的信佛之人,一个月里面半个月都在斋戒,小佛堂里面香烟缭绕,直接蔓延到了整个院子。她不光上香拜佛,还喜欢求签、求符、算命、做法事。萧氏原本有萧勤作为依仗,受莫燕归敬重,和莫母井水不犯河水。等到她失去了萧勤,莫母就抖擞了起来,想要这个家里面唯一不跟着她拜佛烧香的女眷低下头来。莫燕归又因为仕途上受到亡故岳父的压制,对萧氏不管不问,萧氏只能忍辱负重,跟着烧香拜佛不说,还被逼着喝吃香灰、喝符水。 莫劭宏听自己姨娘提起过,萧氏因此滑胎流产,结果莫母反倒是责骂她晦气,觉得她怀的孩子与佛无缘,是受了萧氏的牵连。莫母咒骂的时候连带上了暴毙而亡地萧勤,直说这就是不信佛祖而受到的惩罚。借这机会,莫母一边折腾萧氏,一边找人算命,问都没问一句,就选中了莫劭宏的生母当姨娘,也没用避子汤,这才有了莫劭宏。 莫母这样折腾了好些年,终于死了。姨娘嘲讽地说,老太太终于该心满意足,去侍奉佛祖了。家里面没有人因为她的死而悲戚,反倒是因此松了口气,但因她受的伤却无法因为她的死跟着消散。姨娘那时候已经给配了人,还差一个月就要出嫁了,却被莫母强硬地塞给了莫燕归。萧氏则被莫母坏了身体,子嗣艰难,好不容易怀上,还是双胎,结果两个儿子病弱,一个成了药罐子,一个早夭而亡,萧氏也因为那次生产,无法再孕。莫燕归和萧氏的关系始终没有缓和,不冷不热地维持了这么多年。莫燕归坐上了刑部尚书的位置,却没有因此摆脱岳父的阴影,但却没人再敢当他的面提萧勤。 莫家,犹如一滩死水,而现在,死水微澜,短时间,已经死了三个下人。 莫劭宏再次伸手捂住了脸,“我昨夜看见了。” “真的撞鬼了?”喻鹰兴奋起来。 詹文鑫挑眉注视着莫劭宏。 莫劭宏摇头,“是我祖母入梦了。” 他对祖母唯一的印象是幼时闻到的佛像,可昨夜梦中的那个老太太,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自己的祖母,脖子上、手腕上都缠了佛珠,跪拜在蒲团上,对着一尊佛像叩拜。 “不像是普通的佛像,黑漆漆的一团,看起来很吓人。”莫劭宏颓丧地说道,“我听到祖母在念叨,是在咒骂家里面所有人,说她一死,他们就不敬神佛了,祈求神佛降下惩罚。” 听闻此话,所有人都傻住了。 第280章 莫家(三) 偏心愚昧的老太太,这常见;折磨媳妇的恶毒婆婆,这同样常见。但要说哪家的老太太因为家里面人不跟着烧香拜佛而请求神佛惩罚,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这是你在做梦吧?”喻鹰斜了莫劭宏一眼,“哦,不对,本来就是你在做梦啊。” 莫劭宏僵硬地点头。的确是梦,可梦到这种事情,家里面又接连死了三个下人,这让他不得不觉得诡异。想到此,莫劭宏看向了张清妍。 张清妍若有所思,上下打量着莫劭宏。 “喵——”黑猫跳上了张清妍的膝头,被张清妍温柔抚摸。 “大仙啊,你觉得这是什么妖怪在捣鬼?”喻鹰笑眯眯地看着张清妍。 张清妍摇头,“不是妖怪,恐怕是鬼蜮。我之前见你就觉得是看到了鬼蜮的气息。”张清妍说着,皱紧了眉头,问道:“你家在槐树胡同?” “就在那儿,就在槐树边上。”莫劭宏赶紧回答。 “唔,这样啊……”张清妍沉吟着。 “槐树胡同不是昨夜吊死个人吗?你家大管事还和黄侍郎的管事吵了起来。哈哈哈!”喻鹰大笑,“听说当年黄侍郎崇拜萧大人,爱慕你母亲,和家里面闹翻,不当御史,进了刑部,结果后来是你父亲成了萧大人的乘龙快婿,啧啧……” 张清妍听着觉得熟悉,“黄大人?御史?” “对啊,那个御史黄家嘛!”喻鹰爽快地说道,“张大仙这样的江湖术士,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许多年前的那位黄公子呢?” 张清妍略微发怔。 “这位黄侍郎也是那个黄家的异类,不过有黄公子在前,黄侍郎就没那么显眼了。”喻鹰用扇子敲着手心,“黄家大概天生出反骨,每一辈都要有个异类。可惜啊,大概都要不得善终。” “黄侍郎现在可好好活着呢。”詹文鑫不咸不淡地说道。 “现在活着,过些时日可未必。说不定和他崇拜的萧大人一样走向不归路。”喻鹰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詹文鑫。 詹文鑫没接话。 张清妍只是皱眉,没有详细追问这个话题,对莫劭宏问道:“你祖母是怎么死的?” “正常老死的。”莫劭宏肯定地说道,“死的时候很安详,没什么不对劲的。” 枉死化为厉鬼,这种事情寻常百姓也能说出一两段故事来,莫劭宏听张清妍一问就知道她想要知道什么。可莫母的死没有任何蹊跷,无病无灾,死的时候还算高寿,也因为高寿,所以将莫家的女眷们折腾得够呛,到了哭灵、守灵的时候…… 莫劭宏打了个冷颤,焦急地说道:“不过殡葬之事办得有些仓促。” 张清妍定定看向莫劭宏。 莫劭宏看看周围一直厮混在一起的纨绔们,尤其是对上喻鹰亮晶晶的眼睛,有些发窘,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当时……没有守灵,哭灵的时候估计也没人哭。” 他那时候年幼,却清楚记得祖母一死,女眷们流露出的轻松畅快。姨娘当时细心地在袖子上抹辣椒,奶娘拿辣椒来的时候还抱怨大厨房的辣椒不够这几天用的了。后来守灵,他虽然年纪小,但作为孙辈,也该应应景,却没人提过。他长大后,去其他人家祭拜,听同龄人说起守灵的事情,才想起自己祖母死时的情景。他以为是萧氏暗中捣鬼,不让他这个庶出去给祖母守灵,还因此悄悄打听,想要借机给萧氏脸上抹黑,调查的结果却是让他心惊胆颤:祖母死的时候没有人守灵,连父亲和叔伯们都没有守灵! 原来不止是家中女眷,就连那些大老爷们都厌烦透了祖母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的疯劲!听说父亲叔伯们小时候也喝过黄符水、吃过香炉灰,给菩萨跪地磕头,跪到膝盖红肿,磕到额头青紫。祖父那时候外放,不在家,等到回家发现这事情,勃然大怒,拿休书威胁,才算是止住了这歪风邪气,让祖母老实了下来,不再折腾儿子们。原本碍于孝道,父亲他们只得捏着鼻子认了,当做不知道祖母在后院张牙舞爪的霸道行径,等祖母一死,他们就连那点儿表面功夫都不想做了。 纨绔们虽然嚣张跋扈,常被家中长辈教训,但听到莫劭宏这话,都是目瞪口呆。 莫劭宏连忙将莫母的疯癫行为说了一遍,权当解释,又起身拱手作揖,希望这事情大家看在往日兄弟情分上,替他家保密。一圈躬身哈腰下来,对上了出神的陈海和黄南,莫劭宏更加尴尬了,含糊地说了一句,就慌忙坐下,深吸了几口气,才重新看向张清妍。 “这样的话,倒是有可能成为地缚灵,最后化为鬼蜮。”张清妍平静地说道,“不过,真要如此,她早该报复你家了吧?” 莫劭宏不懂鬼神之说,但想想姨娘说的,祖母瞎折腾的那些事迹,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当初对萧氏不就这样?萧勤刚死,莫燕归刚对萧氏冷落,莫母就撸起袖子开始动手了。 “你家还死过什么人没?”张清妍问道。 莫劭宏尴尬,想了想,无奈说道:“要说下人的话,据我所知是没有的,但要说我小时候,最重要的是祖母死之前有没有,我就真不知道了。”莫母连萧氏这个长房长媳都能可着劲儿地折腾,更别说那些下人了。 “你的家人呢?” “只有夭折的弟弟。”莫劭宏说道,“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多病,双胞胎,只活下了一个。活着的这个还是药罐子,从来没出过院门。”过年过节都没有出来过,莫劭宏这个大哥也只见过他两三次。 “难道是死掉的那个?”喻鹰嘴角翘起,手中的扇子“啪”地打开,扇了好几下,“这可真是有趣了!” “是不是要等我看过才知道。”张清妍说道,“我原先在你身上看到鬼气,但鬼气不同于鬼蜮的气息。那只鬼蜮是不是在你家我也不太确定,它可能在槐树胡同的任何一家子,甚至就在路上。” 莫劭宏打了个冷颤,“你说的鬼气,该不会……” “昨日教训你的那个仆妇身上也有,是相同的鬼气。”张清妍补充了一句,“她有没有见过死后的那个小厮?或者,你们两个在事后都见过那个溺死的下人?” 莫劭宏摇头,“应该不可能,外院内院不常来往,更别说跑过垂花门去看死人了。”莫劭宏忐忑地问道:“真的是我弟弟或者我祖母在闹鬼?” “要看过才知。这两个死人是你们同时见过的吧?”张清妍反问道。 莫劭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你可以做主,让我去你家看看吗?”张清妍又问。 莫劭宏脸色涨红,吭哧吭哧了许久,低垂着脑袋摇了摇头。 “这就难办了呢。”张清妍喃喃说道。 不进门,不仔细看看,她也没法确定鬼气的来源和那只鬼蜮是不是真的在莫家。后者更有可能不是一两次就能碰见的,说不定要在莫家住一阵才会发现蹊跷。 这事情,没人能帮莫劭宏和张清妍出主意,只能坐在桌边喝水吃点心,静默不语。 突然间,外面传来了喧哗声,一阵高过一阵。 喻鹰叫来了自己的随从,让人去打听消息,结果根本不用特地打听,那随从守在外面,已经听得外头的人将事情说得一清二楚:通德钱庄的钱找到了! 在座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张清妍,数双眼睛炯炯有神。 张清妍略感惊奇,“这么快?” 她昨天前脚刚走,她的谶语就传了开来,这还不到一天,就应验了一半。 “怎么找到的?”喻鹰问道。 “庄子走水,救火的时候发现了银子。” “哪家的庄子?”喻鹰不满地问道。 随从连忙回答:“是七爷的庄子!” 七爷?! 原来的七皇子、被了然点了龙气、和皇上争夺帝位、最近还被爆出受到方家投效的七爷! 所有人都沉默了,只听得外头喧嚣不断。 第281章 惊觉 七爷是个时时刻刻处于风口浪尖上的人物,早年作为养在先皇后名下、和太子亲近的皇子,行事乖张,有人讨好,有人厌恶;后来被了然点了龙气,周围人的态度更是变本加厉。皇上继位,将他贬为庶人,对他的另眼相看却没有改变,似乎是相信了七皇子陷入夺嫡纷争,全是那些心怀不顾之人的恶意,与七爷无关,贬为庶人的惩罚也不过是为了堵天下悠悠众口。 当然,这种不痛不痒的处罚让那些御史言官和朝廷老臣们很是不满,七爷又不是会夹起尾巴做人的人,时不时地在街上溜达,好像个没事人一般,更是刺痛了那些朝臣的眼睛,隔三差五地就要上奏折让皇上重新考虑对七爷的处罚,或者憋着一股劲要找到七爷的错处,参他一本。 七爷就这样好端端地活到了现在。 但原来那些小打小闹在林、王、方三家的阴谋被揭开后彻底沸腾,七爷的狼子野心昭昭在目,让那些朝臣犹如闻到了血腥味的疯狗,开始狂吠。不管有多少是想要致七爷于死地的,有多少是因此燃起了对从龙之功的野心,朝廷上对七爷的关注的确是更多了起来。有些不厚道的说,幸亏利亲王满门被灭,肃城大难,不然这会儿皇上对七爷再亲厚,也得将他和方大老爷一块儿扔进天牢。 现在,七爷牵扯进了通德钱庄的失窃怪事,而林、王、方三家的阴谋又是图谋江南巨贾崔家的家财…… “这事情可是糟糕了呢。”喻鹰不咸不淡地说道,还用扇子敲了敲詹文鑫。 詹文鑫的身体紧绷着,脸色非常不好看。 “皇上想要压下这事情恐怕是不能了。”喻鹰接着说道,扇子还在捅着詹文鑫。 詹文鑫不耐烦,将扇子拨开,警告似的瞪了喻鹰一眼。 喻鹰嗤嗤一笑,扇子打开,悠闲地扇了两下,“这位大仙,你怎么看啊?你的谶语中了呢。” 张清妍的脸色同样难看,喻鹰嬉笑的神态微微愣住,若有所思地盯着张清妍。 陈海问道:“大仙,这事情不对吗?” “当然不对。”张清妍冷笑,“我昨日才去了通德钱庄,怎么才不到一日,这事情就传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 喻鹰“哦”了一声,又是一脸不以为然,“自然是通德钱庄自己传出去的消息。他们一直想着稳定人心,不要发生挤兑,你可是给了他们一个好办法。” “通德钱庄倒是有本事。”张清妍不咸不淡地加了一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话可真没说错。” 喻鹰摇扇子的手一顿。 “传言也就罢了,一日不到,连银钱都找到了,呵……”张清妍冷笑连连。 她要探查清枫的身世,所以去淮州找周家,结果周家早死,而她在黄坡村超度了周家人的魂魄。她来京城继续寻找线索,结果得知黄公子可能牵扯其中,但早在黄坡村,她就将黄公子被冲云吞噬的魂魄连同冲云一起送给了黑猫吞噬。现在,她来解决通德钱庄之事,谶语被人传开,转瞬就成真。 张清妍不相信有那么巧的事情,原以为在黄坡村发生的事情是天道所为,但转念一想,天道显然是想要拨乱反正的,不会阻止她,反倒该给她帮助,就像是那位顾判官。这事情只可能是那个修士所谓。这般手段,让她亲手毁掉线索,又似乎给她放水一样,让她的谶语成真,根本就是在戏耍她!甚至因为夺取龙气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方法,让她被戏耍之后,也没法确认对方到底是站在谁的身后,频频出招。几次三番被耍弄,她只能打落了牙往肚里吞。 “谶语只中了一半,这一天还没过去,剩下一半也该要应验了吧。”张清妍讽刺道。 在座的都有些眼色,见张清妍如此表现,都知道她动了怒,却不知道她为何动怒。 自己的谶语被应验不好吗?纨绔们和黄南茫然不解。 陈海思索了一阵,只觉得背脊发寒。 喻鹰和詹文鑫都是皱着眉头,凝神静气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少爷,詹家的下人送来了纸条。”有一个随从跑来说道。 “怎么不自己上来?”喻鹰反问道。 随从苦着脸,这他怎么知道啊? 詹文鑫无奈地长叹一声,对着随从伸出手,“拿来吧。” 随从赶紧将小纸条递上。 詹文鑫展开后扫了几眼,脸上的无奈之色更重,伸手揉了揉眉心。 “那个女人又开始胡闹了?”喻鹰幸灾乐祸地说道,还伸手拍了拍莫劭宏,“你可别丧气了,这天下间的疯傻子多了去了,不止你祖母一个。” 莫劭宏自是不知喻鹰在说什么,看詹文鑫不怎么好的脸色,也不能附和喻鹰。 “大仙觉得这事情另有蹊跷?”詹文鑫将纸条扔进了茶盏,看字迹晕染开后,不紧不慢地问道。他脸上的神情已经变得平静。 张清妍点头不语。 “连亲自说出谶语的张大仙都是这样的看法……”詹文鑫盯着茶盏内的纸条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行啦,别自怨自艾了。”喻鹰懒洋洋地说道,“我们什么时候去捉鬼?” 后一句问的是莫劭宏。 莫劭宏为难地说道:“这事情我做不了主啊。” 萧氏把持这内院,又因为莫母的存在,莫家虽然还有人烧香拜佛,但只是应景,做给天灵石和满京城的人看。这等鬼怪之事,莫家向来是不相信的。莫母死后,更没可能去请和尚道士****做法。 “偷偷潜入呢?”张清妍忽然说道。 莫劭宏吓了一跳,“这……这怎么行啊!” 喻鹰兴致勃勃,“好主意!” 莫劭宏见状,更是连忙劝说:“家里还有护院在,何况这要找鬼怪、捉鬼怪,也不知道要花多久,在家中什么地方……” 要是只有一个张清妍还好说,喻鹰显然想要插一脚,莫劭宏可不敢答应下来。 其他纨绔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出馊主意,喻鹰连声叫好,莫劭宏焦头烂额。 詹文鑫看向张清妍,“没想到大仙会出这个主意。” “很奇怪吗?”张清妍反问。 詹文鑫点头,“的确是出人意料,我以为大仙该是个重规矩的人。” 重规矩,有分寸,所以表面上来看她口无遮拦,其实心中有数,不该她管的不会去管,而该她管的,自然会有人请她去管。詹文鑫想到此,有些失笑。他听说了张清妍在江南的事迹后才有这番判断,总觉得即使是捉妖,也该是别人千般祈求地将她请过去。 张清妍听到这话,淡淡一笑,低头喝茶。茶盏忽然间就停在了唇边,倏忽从手掌中滑落,黑猫惊得跳起,将茶盏撞开,“啪擦”在地上摔成碎片。 “怎么了?”陈海关心地问道。 张清妍低头看着衣服上晕染开的湿痕,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喵——”黑猫抖了抖湿掉的毛,琥珀色的双瞳紧紧盯着张清妍。 张清妍的手微微颤抖。 谭老太爷说“没想到大仙也会如此行事”,詹文鑫说“我以为大仙该是个重规矩的人”。 他们对自己都有一种固有印象,这让他们产生了错误的判断。 那么她自己呢? 她的固有印象是什么呢? 张清妍浑身都颤抖了起来,整张脸由白转灰。 “大仙!”陈海急了起来。姚容希不在此,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时间,他只能看着张清妍的“死状”逐渐浮现。 纨绔们骇然失色,都跳起来倒退数步,只有喻鹰和詹文鑫眉头紧锁地坐在原地。 张清妍双手扣住了桌子,手上浮现出了青筋,死状不再蔓延。 “去通德钱庄。”张清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说着,她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第282章 阴鬼(一) 黑猫从张清妍膝头跳下,焦急地在她脚边徘徊。 陈海忙答应下来,又拉过黄南,低声说道:“去找姚公子来,就说大仙出事了,让他快去通德钱庄。大理寺卿的姚家!快去!” 黄南撒开腿就往外跑。 张清妍有些踉跄,却是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身体僵硬,有点儿不受控制,她走路的姿势看起来有些吓人,一路上见到她的人都为之侧目,远远避开。还好,只是下楼上马车,之后的路程不用她一步步走过去。 “我们也跟上。”喻鹰面沉如水。 “还去看热闹?”纨绔中有人害怕。 喻鹰没有回答,直接跳上了张清妍的马车,詹文鑫第二个上来,莫劭宏一咬牙,也跟上。如此,小马车也已经坐满了,陈海一甩鞭子,飞速往通德钱庄驶去。剩下一群纨绔踌躇犹豫,有的拖拖拉拉往通德钱庄的方向去,有的干脆找了借口开溜。 通德钱庄的门口一片喧嚣,和昨日的冷清截然不同。 不少人是来看热闹的,通德钱庄自己的人也进进出出,满脸喜色。 这般起死回生,让通德钱庄的账房、伙计们差点儿跪地感谢老天爷开眼了,感谢完了,转头就要唾骂一番七爷,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自家钱庄偷钱,真是该死!咒骂完,又要感谢老天开眼,降下天火来惩罚这黑心眼的。如此反复中,先前请来的高人们的谶语不断被提及,张清妍更是其中被点名最多的。 “江南那位张大仙可真是厉害!”众人异口同声。 连带着外面看热闹的都议论起张大仙来,惊奇于张大仙到了京城。有点儿家世的还在琢磨要不要请张大仙到自己家算一卦。 陈海的马车挤不进去,只能停在人群外围。张清妍僵硬地从车上出来,下车的时候差点儿栽倒在地,幸好陈海和喻鹰眼明手快地扶住了她。张清妍没有说话,死死咬着嘴唇,步履蹒跚地往人群中挤。 陈海心头一紧,赶紧在前开路,看热闹的人哪肯让出好位置? “我们有事,麻烦让让!”陈海焦头烂额。 喻鹰一挥手,跟着马车一路跑过来的随从们立刻上前,三下五除二就将人群给挤开了。 “哎哟!”有人想要跳脚叫骂,看那些随从一瞪眼,就泄了这股气——京城贵人多,大多数老百姓、小官员都不认得,但总归是养出了眼力见。喻鹰的这些随从高大挺拔,一看就是练过武的,一出现就三五人,谁敢得罪? “多谢喻公子。”陈海擦着汗,向喻鹰道谢。 喻鹰摆摆扇子,又留了个随从看守马车,叫了个随从回去叫人,这才施施然跟着张清妍往里面。 “还要叫人?”莫劭宏心头不安。 喻鹰撇嘴,“这架势,能不叫人?” 张清妍古怪的模样已经引起旁人注意了。有人避退,有人拉了陈海小声劝他快带张清妍去医馆。陈海正心焦呢,哪听得进去这些?张清妍则充耳不闻,一路走到了通德钱庄门口。 “大仙!”李成正好从门内走出来,看到张清妍欣喜万分,但等他看清张清妍的模样,一颗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大仙,您没事吧?”跟着李成的是通德的一个大掌柜,昨日也在那群管事堆里,见张清妍面容和行动骇人,不由猜测是不是张清妍昨日泄露天机,遭了天罚?又想到昨天他们东家给的小荷包,不由心感愧疚,连忙将人请进去。看到后面跟着三个年轻人,脚步一顿。 “不用管我们,我们跟着大仙来看看热闹。”喻鹰率先说道。 掌柜被噎住了。他比外面的平头老百姓更有眼光,已经认出了喻鹰这个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也不敢将人赶走,只能捏鼻子认下。悄悄扯了扯李成,低声吩咐道:“快去给东家报信!”想起李成不是京城人,又补了一句,“喻二少爷来了!” 喻二少爷是哪家的少爷?李成不知道,看张清妍那模样,他知道这事情棘手,想想张清妍昨日说的那段谶语,通德钱庄眼下恐怕只是回光返照。李成心中忐忑,胡乱应了掌柜的话,连忙往院落里头跑。 张清妍没有往昨日的雅间去,而是目标明确地先去了通德钱庄的东面。 掌柜的交代完李成看到这方向,连忙上前,叫道:“大仙,雅间往这儿走呢。” 张清妍没有反应,继续往前走。 喻鹰将掌柜拦下,“大仙做事,你那么多话做什么?” 掌柜僵住。 喻鹰甩着扇子,不紧不慢地跟着张清妍兜兜绕绕,侧头对詹文鑫说道:“你说这女人要做什么?” 詹文鑫摇头,“不知道,看样子,是大事。” “她那副鬼模样,难道真是泄露天机,遭到老天爷惩罚了?”这是大多数人的念头。 莫劭宏紧张地问道:“我们跟着她会不会遭殃?会不会有天打五雷轰啊?” 喻鹰嗤笑一声,用扇子指了指张清妍,“你看她那模样像不像个死人。” 陈海的脚步一个踉跄。 喻鹰眼睛微微一亮。 莫劭宏没看见,尴尬地瞄了眼张清妍,说道:“喻鹰,你别胡说八道。”说着,又瞄了张清妍一眼。 “是有点儿像。”詹文鑫接过了这话题,“皮肤上的痕迹像是尸斑。” 莫劭宏头皮发麻。跟着他们的掌柜更是脚软跌坐在地,半晌才爬起来,咬牙硬是追了上去。 喻鹰回头看了掌柜一眼,“你胆子倒是大啊。” 掌柜的干笑一声,瞅了眼张清妍的背影,“张大仙总归是救了我们钱庄。” “好!有情有义!有没有兴趣来我家当个账房啊?”喻鹰拍拍掌柜的肩膀。 掌柜的一个前冲,差点儿脑袋着地,好不容易站稳了,继续干笑,“二少爷说笑了。” 喻鹰脚步的停住,没看掌柜,而是盯着前方。 掌柜的忙扭头,就看到张清妍停在了一间厢房前。他介绍道:“这是小账房。” 通德钱庄的生意很多,账房、雅间也分了很多。眼前的小账房是负责保存一些亏本买卖的记录,当初买入的时候看走了眼,现在要脱手,要么没人肯接,要么谈不拢价格。要不是这次通德大查账,这小账房的门上该挂着大铁锁才是。 张清妍没有推门而入,而是走偏了两步,随后,对着墙面一拳头砸了下去! 咚! 咚! 咚! 一声一声,砸在人的心头。 掌柜的呆愣住了,傻傻看着张清妍砸墙。 陈海忙上前,“大仙要砸开这面墙?让我来吧!”他说着就抽出塞在腰后的双节棍。这回他记得时刻带着武器防身了。 张清妍没有说话,每一拳都砸在同样的地方,灰白的皮肤裂开,露出同样灰白的肉,肉被打烂,露出了其中的白骨,白骨再裂开,里面空无一物。 陈海看得心惊肉跳,抬眼将视线落在张清妍脸上,就见张清妍面无表情,唯有双眸中燃烧着怒火。 一拳、两拳、三拳…… “喀拉”! 碎裂的墙面下,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张清妍仿佛感觉不到痛楚,手虽然裂开,还是行动自如。拳头松开,手掌探入墙内的窟窿,很快又抽出,手中抓着一个木头小人。 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愣住了。 张清妍盯着小人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响亮,到了最后,放声大笑。 火焰随着张清妍的笑声窜起,尖利的叫声和让人听不懂的咒骂随之响起,那个木头小人没有雕刻五官的脸上浮现出了一张狰狞脸庞,犹如怪物,携带火焰,从木头中冲出直扑张清妍! 第283章 阴鬼(二) 陈海和掌柜的惊呼,喻鹰一个箭步冲上,想要拉回张清妍。 张清妍不为所动,只看到那个冲出来的怪物没有碰触到张清妍就变得透明,成了一团模糊的阴影,只有脸面清晰,狰狞可怖的面容变成了痛苦哀嚎的神情。张清妍的笑声已经停住,面无表情地和那团阴影面对面,倾听着它咒骂的内容。阴影越来越透明,逐渐消散,木头小人上多了五官和衣物,奇怪的是那张脸让人过目就忘,而那衣物看起来繁复精致,好像是哪一朝代的官服。 火焰燃烧得愈发凶猛,颜色由红转青,幽幽的绿火将木头烧得焦黑,连带着张清妍满是伤口的手一块儿燃烧,等到木头小人化作飞灰,张清妍一甩手,火焰熄灭,飞灰成了烟尘,只有墙上的窟窿和张清妍伤痕累累的手证明了刚才一切不是幻觉。 “这是厌胜……果然是有人做法!是有人做法害我们!”掌柜的回过神就大叫起来。 “什么厌胜?”后头有人问道。 掌柜回头,看到了卢元宝和卢金砖两人小跑过来,两人身后还有一大堆通德钱庄的管事、账房们。 卢元宝看到张清妍,脚步一顿,很快就注意到了张清妍不成样子的手,眼神就变了。 卢金砖看到那墙上的窟窿,差点儿一蹦三尺高,“是找到了厌胜之物?” 掌柜的点头。 “去查!这是谁塞进来的!”卢金砖回头趾高气扬地命令。 卢元宝神色憔悴,通德钱庄的转机并没有让他心情变好,心中那个念头反而愈发挥之不去。他已经确信,通德完了,卢家完了,也就只有他那个聪明面孔笨肚肠的弟弟,还想着趁机捞一笔,然后再跑路。 “大仙。”卢元宝的声音干涩,对着张清妍行了一礼。 张清妍没有反应,抬脚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怎么回事?大仙您要去哪儿啊?”卢金砖鞍前马后,对于张清妍怪异的模样视而不见。 张清妍没有回答。 一群人只好跟着张清妍继续在钱庄内转悠。这回没有太久,张清妍到了另一间屋子前,进了屋子,无视屋内诧异的钱庄伙计们,找了一面墙,又开始一拳拳砸墙。 陈海看到,张清妍的手已经烧成了炭,骨头全断,可张清妍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似的,继续砸墙。 后面围观的人都是心中发怵,只有卢金砖眼神发亮。 厌胜之物!有厌胜之物,那就不是命数,是有人在害他们!有厌胜之物,自然也有破解之法,只要破了,张清妍昨日说的什么死局就有救了!能不跑路,他当然是不希望跑路之后再白手起家的。 卢元宝眼神复杂,闭了闭双眸,招来自己的手下,吩咐道:“去给夫人传个消息,让她带着孩子们回娘家。” 手下一愣,“大仙这不是在破局了吗?”他和卢金砖是同样的想法,大多数人也都是这样的想法,所以对于张清妍目前的古怪模样都坦然接受,一点儿都不害怕。 卢元宝苦笑一下,“去吧。” 手下惴惴不安,赶紧往外跑。 喀拉! 又一个窟窿! 张清妍再次伸手探入,同样的小木人,张清妍却没有再笑。怪物扑出,火焰再起,第一次看到的人惊呼,而后,怪物消失,小人有了脸孔和衣物——奇怪的兽皮裙子,胸膛上挂了几片青翠欲滴的树叶。 焦黑的手再次垂下,灰烬散落,张清妍迈步走向人群,众人纷纷让道。 之后,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 五个不同的木头小人,全部化作飞灰,张清妍那只手已经看不出原形。 “大仙大恩大德!”卢金砖看张清妍不动了,连忙上前拜谢。 通德钱庄的人纷纷躬身,只有卢元宝站得笔直,背脊却是佝偻着,显得很是苍老。 张清妍回头看到卢元宝的模样,冲着卢元宝颔首示意。 卢元宝声音沧桑地问道:“大仙,钱庄还有救吗?” “我昨日就算过了,大凶,绝境,无解。”张清妍淡淡说道。她昨日根本就没发现这个阵法,算卦所得也是通德钱庄的命数。她算出来的卦象和之前所有人算的不同,那是因为他们算的是通德钱庄眼下的命数,没有人施法,通德钱庄此刻不会碰到钱财遗失的怪事,而她算出来的是最终命数。 “可大仙不是破了这些厌胜之物了吗?”卢金砖惊叫。 通德钱庄的人惶恐不安。 “大仙!大仙!姚公子来了!”黄南的叫嚷声响起。 脚步声传来,喻鹰扭头看向来人,视线没有丝毫迟疑地落在了姚容希身上,眼睛微微眯起。 姚容希面容镇定,视线同样没有丝毫迟疑,直接锁定了张清妍,穿过众人,站定在张清妍面前,和她拉开了一定距离,遥遥相对。 陈海见状,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张清妍的眼神黯淡,“你早就知道了?” 姚容希没回答。 “你故意误导我?” 姚容希依旧沉默。 “呵呵呵……”张清妍发出沙哑难听的笑声,好半会儿才停下,喘息了几声,问道,“为什么?” “我不是张家人。”姚容希平静地回答。 后半句,你是张家人,姚容希没有说出口,但张清妍已经明白,这下换做她沉默了。 “咳咳!”跟着姚容希的一位老者清了清嗓子,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张清妍,说道,“这位张大仙……” 啪! 焦黑的手扬起又落下,在姚容希的脸上留下一个残缺不全的巴掌印。 老者的话被堵了回去,瞠目结舌,随即怒气冲冲地瞪着张清妍,“道姑,你做什么!” 姚容希没有动,黑眸坦然直视张清妍。 张清妍满脸怒容,脸上多了血色,那些尸体的痕迹已经不知不觉地退去,只剩下受伤的手没有复原。“你说得对,你不是张家人,不需要你来为我做决定!” 姚容希终于是垂下了眸子,叹息一声。 张清妍从姚容希身边走过。 姚容希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你要做什么?” “你说呢?”张清妍冷笑一声。 “大仙,您救救我们呐!这绝境怎么解?”卢金砖回过神,连忙帮着阻拦张清妍。 张清妍不耐烦地说道:“无解就是无解。天道要你们死,不是被厌胜之物搬空了钱财,就是和宣城崔家一样满门抄斩!” 崔家因为那个踏上修士之道又反悔的祖上而受到天道惩罚,但这一过程中少不了王、林、方三家的陷害和崔家自己酿出的苦果。天道,从来只是推波助澜,不会细致地规划每个人凡夫俗子的命运。崔家的悲剧,有恶人行凶加害,有蠢人作茧自缚。天道,又从来都会留一线生机,就像是对那几串通灵的佛珠。可惜的是,佛珠没有碰到善人,而崔颖不是林晓晓,林晓晓不是崔颖,两人没有握住机会,反倒让桃红蛊惑了崔颖,断了崔家所有的活路。 这道理,能了解的人太少。 卢金砖眼睛赤红,“凭什么!” “这是有人害我们啊!”周围人叫嚣。 “凭你是凡人蝼蚁!”张清妍毫无惧色地瞪回去,扫视过一圈同样不甘、愤怒的通德钱庄人,“种下什么因,结下什么果。盛极而衰,有什么好‘凭什么’的!” “我们什么都没做啊!”仍有人在质问。 “呵……”张清妍笑了出来,看向了卢元宝和卢金砖,“你们做了什么你们自己清楚。”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到了两兄弟身上。 卢元宝一怔,猛地甩头看向卢金砖,“你做了什么?” 卢金砖眼中异色划过,“哥哥这是什么意思?钱庄的大东家是你,不是我!” “拿着钱庄干股的有莫尚书、武阁老和杨公公。”卢元宝身体颤抖,“你找了谁?” 卢金砖哑然。 第284章 阴鬼(三) “你找了谁!”卢元宝扑上去一把揪住了卢金砖的衣襟,“找了哪位官老爷?是官老爷吧?你是找了京城哪位官员当靠山吧?” 卢金砖挣扎,想要推开卢元宝,“你胡说八道什么!” 卢元宝颓然松手,“你找的是皇子……你找的是皇子!你居然、居然!”卢元宝呕了口鲜血,一下子昏了过去。 通德钱庄的人一下子傻了眼,让卢元宝直挺挺摔倒在地。 东家两位主子兄弟阋墙,而且还牵扯进什么大臣、皇子……这,这叫个什么事儿啊!不过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张清妍那话的意思,卢金砖投靠了皇子,通德钱庄注定“大凶,绝境,无解”,这就是说…… 莫劭宏打了个寒噤。他刚开始接手自家的庶务,看到的只是田庄、铺子,可还不清楚莫燕归投了其他什么产业,更不知道其中有通德钱庄。 这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常见的事情,说难听的是官商勾结,说好听的就是入股做买卖。朝廷对此没有限制,皇室宗亲、勋贵朝臣都有点儿生意门路,不然光靠俸禄根本无法养活一家子。而且,这样一来,皇上既节省了俸禄,又多了官员的把柄——想要在政事上捉那些老狐狸的尾巴难,但从那些放浪形骸的商贾下手,可就容易多了。 就如崔家的事情,先斩后奏报到京城却没有人详查崔家是否冤屈,就是有人看出其中猫腻,明面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观望皇上的意思,暗地里不少人在查那个小小的林姓官员到底是谁的人。不管是姓林的自己贪财冒进草菅人命,还是背后受人指使陷害他人,总归要找个高个子顶下这件事情。至于那个高个子是谁,那就八方过海,各显神通,看皇帝的意思,也是看其他权臣勋贵、皇亲宗室的本事。可惜的是,这案子还没被人利用个彻底,宣城王家闹鬼,崔家冤案牵扯进鬼神之说,真相大白,又被全城老百姓议论,不及京城贵人们反映就板上钉钉,只剩一个方翰林可以深挖,偏偏这一挖下去的结果是七爷……多少人扫兴,多少人兴奋,结果又被肃城惨祸给耽搁,只当是一桩冤案平反,不了了之。 现在,闹得京城沸沸扬扬的通德钱庄怪事扯进了皇子,而张大仙铁口直断,确定通德钱庄注定覆灭……这到底是卢金砖找的皇子失败,还是通德钱庄被当了弃子抑或卸磨杀驴?不管哪种,那个背后的皇子恐怕是落不着好。 莫劭宏控制不住地哆嗦。他刚中了举人,准备考进士,虽然接触家中庶务,但说到底还只是个少年。家中离奇死人已经让他骇然,现在又和通德钱庄扯上关系,说不定要卷入夺嫡谋逆的事情中去,那可就不是死一两个人就能结束的了。 “你怕个什么劲儿?”喻鹰鄙夷地瞥了莫劭宏一眼。 莫劭宏牙关打颤,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老爹是通过卢元宝入股,和卢元宝投靠的皇子有什么关系?”喻鹰嗤笑一声,“刑部尚书,真要有夺嫡之事,怎么都逃不过去。比起那些,你更应该担心自己的小命吧?” 莫劭宏渐渐冷静了下来,一抬头,就看到张清妍从容不迫地往外走,那个背影转个弯就要看不见了。 喻鹰也正看着张清妍,突然间轻笑起来。 詹文鑫问道:“笑什么?” “张大仙真是有趣,留下个烂摊子,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听说在宣城、肃城和天水城她也是这样。哈哈哈!”喻鹰看了看周围如丧考妣、惶恐无措的通德钱庄众人,畅快大笑。 卢金砖愤恨不平,却是想到喻鹰的身份,不敢在这时候得罪了这位喻二少爷,只好忍下这口气,暗中恼怒张清妍口无遮拦。 张清妍自是不知这些,自顾自地往前走,面沉如水,周身散发出一种冰冷的气息。黑猫乖乖跟在她的脚边,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存在感都降到了最低。姚容希落后她半步,不紧不慢,脸上黑色的巴掌印都没擦去。他身边是姚家愤恨不平的下人们,不过这个愤恨不平和卢金砖的恼羞成怒还是有些区别的。那个老者亦步亦趋地跟着姚容希,时不时瞪张清妍一眼,鸡爪一样的手攥紧了拳头,面红耳赤,很是不忿。 陈海和黄南坠在最后,两人面面相觑,黄南看陈海不吭声,就耷拉下脑袋,鞋底磨蹭着地面。陈海无奈,也知道这事情靠不上黄南,可要说让他拿主意,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这一路,张清妍和姚容希一直默契有加,气氛和谐融洽,眼下张清妍对姚容希发了火,还动了手,让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最重要的是,他只从两人简短的对话中猜出是姚容希欺瞒了张清妍什么,至于到底是什么……两人那样打哑谜,谁能猜得出来? “大仙走得可真快啊!”喻鹰的声音传了过来。他脚步很大,步速很快,转眼就穿过了这微妙的队伍,走到了张清妍身边。詹文鑫就在他身旁,也不见他怎么跨步,速度就快过众人,赶上了喻鹰。后头的莫劭宏可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 张清妍只看了这三人一眼,没搭腔。 喻鹰的视线在姚容希身上转了个圈,又看向张清妍,笑嘻嘻地展开扇子,“大仙,刚才那些木人是怎么回事啊?” “法器。”张清妍言简意赅地答道。 “哦?我想那五个木人、五个方位,有讲究地吧?是阵法?”喻鹰好奇问道。 张清妍看了他一眼,“五鬼运财阵。” 喻鹰脸上的好奇有了点儿真意,“五鬼运财?通德钱庄找了不少人来看,都是猜五鬼运财,结果都不是的啊。” “自然不是普通的五鬼运财,而是确切来说是阴鬼运财。”张清妍淡淡说道,然后就闭上了嘴。 喻鹰有些不满这种他问一点,张清妍说一点的方式,扇子扇得用力。 黄南听张清妍说这些,下意识地抬了脑袋,神情专注又充满兴趣,陈海却是垂下了头。张清妍的确是心情不好,非常不好,平常时候她早就将这阴鬼运财的事情解释得清清楚楚了。 喻鹰也不真是对这些感兴趣,张清妍爱答不理,他就不继续问了,扇子一收,指了指莫劭宏,“他家那只什么鬼蜮怎么办?” 姚容希脚步一顿,眼神锋利地射向喻鹰。 喻鹰身体一僵,眼中同样划过一丝戾气,直直对上了姚容希。 张清妍脚步不停,“自然是要去捉的。” “可我家……”莫劭宏苦涩地说道,话刚出口,就接不下去了。 姚容希收回目光,对张清妍说道:“你跟我去姚家。” “少爷,这怎么行!”老者叫道,狠狠瞪着张清妍,犹如护着鸡仔的老母鸡,气势汹汹,立刻就要拼命。 张清妍冷笑,不回答。 “你破了阴鬼运财阵,他肯定知道了你发现了他。跟我回去,我也好保护你。”姚容希认真地说道。 张清妍依旧冷笑,“保护?你都不是张家人了,用得着你来保护我?” 姚容希神情一滞,黑眸中冒出了两簇黑焰,转瞬而逝。 “再说了,”张清妍站定,转身对着姚容希,坚定地说道,“他要来对付我倒是好了。不管是毁了这具肉身,放出我的魂魄,还是干脆让我魂飞魄散,或是拘禁我的魂魄,他、都、死、定、了!”最后五个字,充满恨意和凶狠暴戾之感,霎时,有黑气从张清妍身上弥散。 黑猫炸毛,从张清妍脚边跳开,警惕地盯着张清妍。周围人不由自主退开一步,好像被张清妍的气势所震慑。 姚容希叹息一声,“你这是何必?一定要两败俱伤?” “不,这是同归于尽。天道让我来此,就是为了他!”张清妍掷地有声地说道。 “那么我呢?”姚容希抬眸,乌黑的眸子直直映射出张清妍的倒影。 第285章 嚣张 张清妍一时失神。 那双黑眸中倒映着自己,但又不是自己。那是清枫的模样,可当黑焰窜起,她看到了年幼的自己,从梳着包包头的小娃娃到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小女孩。眼前的姚容希熟悉又陌生。她的大妖怪应该是个妖媚的男子,纯阴之体,美貌胜于常人千百万倍,又被炼制了成了魂尸,哪怕是传说中的狐妖、仙女都及不上,气息却是纯阳之气,有男子的阳刚和果敢,血腥气和戾气足以吓得最坚强的猛士两股战战。她中了他的缚魂,每次见他都哭哭啼啼,被他抱在冰冷又腥臭的怀中,只觉得排斥又亲昵。如此矛盾。 他本来该是她的大妖怪的。如果不属于她,不再保护她,那不如像在她那个时空一样,让她彻底遗忘了他。可现在…… “你说你不是张家人。”张清妍的眼眶红了起来。 姚容希无奈。 老者目瞪口呆,随即跳了起来,“我家少爷当然不是你家的人!你想要做什么!就因为那劳什子命格,想要我家少爷入赘?呸!”老者义愤填膺,指着张清妍激动地大骂。 这哪儿跟哪儿啊! 其他人都用难以置信地目光看向老者。 张清妍一副“果然如此”的眼神看着姚容希,眼中的泪水瞬间退去。她的大妖怪回到了自己的时空、归入自己的命运,就不再是她的大妖怪了。 姚容希愈发头疼起来,“先跟我回去。” “不要。”张清妍果断说道,扭头就走。 “你别闹脾气了。”姚容希语气有些僵硬。 “不是闹脾气,这件事情和你无关,本来就该我自己处理。”张清妍红了的眼睛都恢复正常,“这是张家的事情。” 姚容希的脑袋内一抽一抽。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经历。被养蛊在纯阴之体内和另外六条魂魄互相吞噬都没有这么辛苦过。张家人……唉……所以他才瞒了她,误导她,本想着他偷偷把这事情解决了,没想到…… “少爷,我们该回去了。夫人要担心了。”老者在姚容希耳边念叨。 “你们回去吧。” “少爷!”老者的声音拔高,也不知道他一个老头怎么能发出这样尖利刺耳的声音。 “少爷。”同样两个字,这回是一个少年在喊,变声期的公鸭嗓,有点儿难听,但有老者的声音作对比,一下子就让人觉得悦耳起来。 姚容希脚步一顿,抬眸看向候在通德钱庄门口的人。 是郑墨。 他没留在宣城,入京回了姚家,带了许夫人的亲笔信,也将张清妍的事情提前和姚家说了。姚家人听后态度鲜明,姚容希的父亲姚诚思不置可否,姚容希的母亲姚夫人董氏愤怒至极。这两种态度基本上代表了姚家男子和女眷们的态度。黄南来找姚容希,董氏阻止,姚诚思放行,两夫妻各退一步,跟着姚容希的这个老者就是被姚夫人派来的。现在郑墨候在通德钱庄门口,显然是姚诚思的意思。 姚容希没说话,只用行动表示了自己的意思——他跟着张清妍上了马车。而郑墨也表达了姚诚思的意思——坐上了马车车辕。 老者气得直喘气,身体颤巍巍地快要晕倒。 张清妍没有阻止姚容希,一撩车帘,目光扫过外头看戏的三人,落在了傻愣愣的莫劭宏身上,“我明天会去莫家拜访,如果不行,我就只能用点特殊手段了。”这是通知,所以张清妍冷硬地说完,就放下了车帘。 黄南摸摸鼻子,陈海面无表情地甩起缰绳赶车。 “岂有此理!”老者怒喝。 “哈哈哈!”喻鹰大笑。 詹文鑫叹气一声,看向莫劭宏。莫劭宏正苦着脸,不知所措。 “走吧,我们陪你一起回去。”詹文鑫拍拍莫劭宏的肩膀。 喻鹰用扇子敲了敲莫劭宏,“对,我们跟你一块儿去看看,说不定还能见到那只鬼蜮。有趣,真是有趣!” 老者鄙夷地斜视这三个纨绔子弟,一甩袖子,带着姚家的仆从离开。 那三人也往莫宅去了。 聚在通德钱庄门口看热闹的人深深觉得自己看了一场好戏,可要说到底在演什么,砸吧砸吧嘴,一头雾水。 这原因,皆是因为姚容希游学多年,京城人还没能认出他是谁来,更是没听说过张大仙身边有姚家嫡长子陪伴。不过过不了半日,谭念瑶的安排就开始奏效,京城人知道姚家的嫡长子游学途中遇到张大仙,命途多舛,但幸运地和张大仙契合,有张大仙给消灾挡劫。羡慕的有之,嫉妒的有之,恨的也有之,且对象分了姚容希和张清妍两者,纷纷攘攘,看法不一,更传出姚家为此大吵大闹,姚诚思夫妻俩差点儿大打出手的事情来,火上加油,让这事情愈发扑朔迷离。 喻鹰事后听闻此事,又是大笑三声。不过此时,他正跟着莫劭宏,晃晃悠悠地踱步进了莫家。 莫劭宏让人去后院通传,萧氏听闻是喻鹰这个京城纨绔子弟的领头,不满地蹙眉,但碍于喻鹰的身份,只能将人请进花厅。 莫劭宏局促不安,喻鹰大咧咧地自顾自坐下,只有詹文鑫客客气气地给萧氏这个长辈兼官夫人见了礼。 萧氏的目光落在詹文鑫挺拔的身姿上,眉间皱纹比听说喻鹰来到更加深刻,只淡淡“嗯”了一声就移开了视线,垂头喝茶,一副对三人视而不见的模样。 莫劭宏愈发不自在,挪动了一下身体,清了清嗓子,将自己想要邀请张清妍的想法提了个开头。 萧氏手中的茶盏落下,一声轻响,却让莫劭宏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萧氏推开茶盏,终于正眼看向莫劭宏,语气平静而疏远地说道:“我已让萧妈妈去天灵寺烧了香。虽说是死了人,但只是三个仆从,兴师动众,成何体统?你若觉得不安,就给那个小厮点一盏长明灯好了。”说着,萧氏吩咐萧妈妈,“去账房支些银子给大少爷。”话一顿,又补充道,“再拿一笔给那小厮的家人。” 莫劭宏脸色涨红,气得发抖。 喻鹰和詹文鑫同时抬眸,一个手中扇子敲击着掌心,另一个眉毛扬起。 这萧氏可真不简单。这事情办的,好像莫劭宏心中有愧,所以不能安心,又是点长明灯,又是补偿家眷,再加上那个小厮本就是死于莫劭宏马蹄之下,让心思恶毒的人想来,这就是莫劭宏故意纵马踩死自己的小厮,让心思良善之辈来看也是莫劭宏犯错愧疚难当,总之,这都是莫劭宏的错,抹不去的污点。那小厮的家眷要是老实人还好,若是心思歹毒、贪心不足,或者有心人挑拨,那就会咬着莫劭宏不放,到时候必成为大患。 要说愧疚,莫劭宏的确是有,他是越想越后怕,也越想越愧疚。真要有鬼蜮,不是自己的弟弟,就是自己的祖母,总归是莫家对不起枉死者。可萧氏这漠然的语气和借机污他名声的行为,让他无法克制自己的心情。 喻鹰敲击扇子的动作一停,在萧妈妈动身前,嬉皮笑脸地说道:“莫夫人误会了。想捉鬼的是我,还请莫夫人成全。”说着,他不伦不类地抱了抱拳头,挑衅似的扬起了双眉。 萧氏刚舒展开地眉头又皱紧了,“喻二少爷若是想要看人捉鬼拿妖,就将人……”话一出口,萧氏话锋一转,“请人到真正有需要的人家去吧。” 喻鹰又笑了起来,明知故问地说道:“莫夫人一开始想说什么?” 萧氏垂眸,重新端起了茶盏,这就是送客的意思。至于她一开始想说什么,还用问吗?谁叫喻鹰有一个好祖父、好兄长,说喻鹰还好说,要是话语中牵扯进喻家就不好了。 喻鹰没有得寸进尺,只是问道:“莫夫人不答应就算了。张大仙不能进府,我们在府里面逛逛总可以吧?” 萧氏能说什么?只好答应,不然谁知道这个无法无天的纨绔又会做出什么来。 第286章 佛堂(一) 萧氏点头同意,但派了萧妈妈随行,名义上引路,实际上监视。 莫劭宏浑身不自在,垂头丧气,想到张清妍刚才面无表情的脸和瞬间显露出来的狠辣,就有些头皮发麻。他这算办砸了张清妍交代的差事吗?张清妍要是明天来访,萧氏闭门谢客,张清妍会做什么?闯莫家?还是干脆镇压了莫家上下,她自己悠闲地捉鬼? 莫劭宏心不在焉,喻鹰倒是兴致勃勃,和詹文鑫指指点点,点评莫家的花园楼阁。詹文鑫笑而不语,只带了耳朵,没带嘴巴。 萧妈妈沉着脸,对这三人都没好气,僵硬地在前带路,在花园里兜了一圈,就要引着人出府。 “你祖母的故居还在吗?”喻鹰没理睬萧妈妈,扇子戳了戳莫劭宏。 莫劭宏正想心事呢,一个激灵,差点儿跳起来。 “喻二少爷这是什么意思?”萧妈妈的脸色更沉郁了。 “快带路。”喻鹰继续不理睬。 莫劭宏被喻鹰的扇子抵着,只好硬着头皮,在萧妈妈锐利的目光下带路。 莫母的故居保持原样,莫家没人愿意搬进去住,好好的院子全空着。据说莫母死后,莫燕归兄弟几个分家,都是推脱,不想要莫母的陪嫁,女眷中有刚进门的嫂嫂眼皮子浅,看着莫母的嫁妆单子眼热,见莫家谁都不要,心里嘀咕,忍不住开口提了两句,结果被自家的婆婆阴阳怪气地讽刺一通。莫母的东西没人要,不是东西不好,而是谁都不知道这好东西有什么幺蛾子。莫母喜欢求神拜佛,多少东西都送去寺庙开光、做法,还有不少东西本身就是佛器、法器,或者供奉在佛堂中多年,拿回家镇宅用的。有没有用暂且不知,但想想莫母近乎疯癫地求神拜佛,谁看到这些东西都会想起莫母,都觉得厌恶又心头发寒。这些东西也就连带着莫母故去前住的宅院,留在了莫家。 萧氏完全掌家后,这院子里面就留了原来伺候莫母的几个老人,寻常没人过来,那些老人要说对莫母有多深的感情,也是未必,毕竟莫母活着的时候更相信签筒中的签子和寺庙里的和尚,有些伺候多年的老仆就因为和尚的掐指一算,被莫母赶出了府——命中犯冲、时年犯冲……总归是犯冲,不能留,那莫母就不留。这样的主子,没几个能对她有感情。莫母的院子像是一处荒宅,原本香烟缭绕,如今阴森凄清。 莫劭宏看到院落油漆斑驳的大门,有点儿怔怔。 他不受萧氏待见,连自己的生母姨娘对他也只是尽义务,没什么感情,下人们伺候得就不够尽心。他小时候顽皮乱跑,曾经勿入过这个院子。那时候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奇怪,不明白祖母的住处为什么变得不一样了,那些浓到刺鼻的香怎么没了。他满心好奇地偷溜进院子,就听院落里留着的老人一边晒太阳,一边闲聊。 她们说祖母是个可怜人,是被祖父生生逼疯掉的。祖父仕途坎坷,大半辈子都是外放在西北、西南贫瘠的地区,祖父原本是体谅祖母,不忍祖母跟过去受苦,将祖母留在家中主持中馈、伺候父母,但夫妻俩这样长时间的分居两地,毫无感情,祖母一个人留在家中也是孤立无援,孤独寂寞,后来就渐渐开始拜佛,祈求祖父下次考绩能调任到附近城镇,也不求当大官,只要近一些就好。这一求就求了半辈子,直到祖父乞骸骨,才算回到家中,但祖母那会儿早就拜佛拜得疯癫了,祖父回来也无法阻止她。 喻鹰毫不客气地推门进入院子,里头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莫劭宏这才想起来,那些跟着祖母的老人这些年相继死去,还年轻的,都想方设法地去了其他地方当差。他年幼时看到那些老人们晒太阳的角落只剩下一棵枯树。 莫劭宏那时候听了那些老人的话,还觉得祖母可怜。后来年长一些,这种同情心就淡了。就连那样议论祖母的老仆从们也不是同情祖母,只是怀念当初的日子。当初祖母在家作威作福,她们叫苦不迭,后来被萧氏“流放”,她们就觉得原来的“苦日子”有多么幸福,至少祖母好糊弄,相信神佛,她们要是愿意出银子,买通那些和尚,想要怎么摆弄祖母就怎么摆弄祖母。那时候家中后院乌烟瘴气,也多半是因为此。下人们这样做,女眷们也这样做,萧氏被折腾得够呛是因为她不屑这么做,等萧氏翻身当家,哪会给那些人好脸色看?就是那些使手段的妯娌都没落到好果子吃,分家的时候、分家之后,都被萧氏打压得够呛,就更别说那些仆从了。 而祖母……莫劭宏已经记不清他祖母长什么模样了。只记得年幼时每次进入这院子闻到的浓香,所有的事物都在烟雾缭绕中蒙上了一层纱。他现在也不觉得莫母可怜了,想想那些武将的家眷,哪个不是独守空闺大半辈子,还要担惊受怕,生怕夫君这一别就阴阳相隔,从此守寡,更因为武将的习性,多数在边疆另有妾室,那些个小妾日子过得比在京城恪守礼节的正室夫人们还要风光,子嗣说不定比正妻嫡出的还多、还年长、还更受夫君喜欢。而祖母呢?当时祖父不是嫡长子,祖母也不是长媳,没有担子,若是愿意跟着祖父去那些地方吃苦,完全可以跟着过去。祖母既不愿意去陪伴祖父吃苦,又不愿意与祖父分离,对祖父的仕途也帮不上忙,只能求助于虚无缥缈的神佛,生生将自己逼疯了。 喻鹰在院子里乱逛,将各处的门都给推开了。萧妈妈在旁劝阻,喻鹰压根不理睬。最后,一行人跟着喻鹰四处闲逛,进入了后头的佛堂。 “原来是宏儿来了。” 莫劭宏忽然一怔,眼神重新聚焦,看到跪在佛像前的老妇人缓缓转过身。面容模糊,但那满身佛珠的打扮必然是他的祖母无疑。香火气冲得人有些头晕目眩,莫劭宏开始头疼。 “宏儿快过来,跪在这儿,给菩萨磕个头。”老妇人招手。 莫劭宏觉得手一疼,这才发现自己正举着手,手掌被另一人握在掌心,捏得有些疼。确切来说,自己正被人牵着手。他好像变矮了,而那个牵着他的人……仰起脑袋,就看到那熟悉的面容,比现在年轻许多,没有皱纹,只是那阴沉的神情分毫未变,是他的生母。 牵着的手被松开,他后背被人推了一把,颠颠撞撞地往前冲,被老妇人一把攥住,鸡爪般的手很有力,掐着他的胳膊,按着他的肩,压着他“噗通”一声跪在蒲团上。冰冷的手又按上了他的后脑勺,将他压弯了腰。那苍老的声音平静地说道:“快给菩萨磕头。” 咚! 他的脑门磕在地砖上,顿时剧痛。 莫劭宏想要挣扎,但那双压制住他的手孔武有力,完全不像是一个老者,而他的力气却像是个孩童,一点儿都反抗不了。 “对菩萨要恭敬!”苍老的声音变得戾气十足,压着他又磕了两下头。 连着“咚咚”两声,他感觉到自己的额头更痛了,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顺着鼻梁划过,眼中多了一层血色。 “佛祖在惩罚你,因为你不恭敬!”老妇人尖叫起来,松开了钳制莫劭宏的手,“快将他带走!不要污了我的佛堂!” 那声音刺穿了莫劭宏的耳膜,让他本就晕眩的脑袋更加痛起来。 啪! 一时间,香火气散去,阴冷的风让莫劭宏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捂住脸,这回再抬头,看到了喻鹰严肃的脸庞。喻鹰背后是詹文鑫,眼神中有一丝担忧。 第287章 佛堂(二) “我……怎么了?”莫劭宏有些发愣,摸了摸脸,又摸了摸额头,满手的血。他正坐在破旧的蒲团上,扭头就能看到落满了灰尘的陈旧佛像,另一边则跌坐着惊恐不安的萧妈妈,瞪大了眼睛,捂着胸口。 “你突然间给跪下磕头,萧妈妈拉你,被你推开了。”喻鹰指了指莫劭宏的额头,“够虔诚的啊,都磕破脑袋了。” 莫劭宏背脊发寒,从地上跳了起来,又站不稳,差点儿重新跌回去。詹文鑫及时伸手扶住了他。 “你撞鬼了?”詹文鑫扶着莫劭宏,说出来的话却让莫劭宏不停地哆嗦。 “大仙说的没错,肯定是我祖母,肯定是祖母变成鬼蜮了。”莫劭宏喃喃自语。 萧妈妈从地上爬起来,连忙呵斥:“大少爷说什么胡话!大少爷不过是想念起老太太了,这才恍惚了。” 莫劭宏拼命摇头,“我看到祖母了,是被她压着磕头的,不是我自愿的。” 喻鹰的扇子“啪”地打开,这脆响,让莫劭宏又打了个寒噤,不再大声嚷嚷。 “你看到你祖母了?”詹文鑫诧异地问,“我们就看到你自己跌跌撞撞冲进佛堂,然后就跪地磕头,不像是被人拉扯。” “我真的看到了!”莫劭宏抓紧了詹文鑫。 詹文鑫为难地看向喻鹰。 喻鹰扇着扇子,走到佛像面前,伸手拂去了佛像头顶的灰,又轻轻一吹,指腹上的灰尘散去。转过头,喻鹰对铁青着脸的萧妈妈说道:“你们家这样可不太好呢。” 萧妈妈冷声问道:“喻二少爷这是什么意思?” “这样对待佛像,是会遭报应的。”喻鹰露齿一笑,两排白牙看起来有点骇人。 萧妈妈愣了愣,眼神复杂地看了眼灰蒙蒙的佛像。 这样对待佛像当然不好,可是当初萧氏留下了伺候莫母的老人,让她们守着这院子,既是磋磨,也是让她们养老。这院子归她们打理,这些佛像也该是她们清扫供奉。 萧妈妈忽然一凛,“夫人在这儿安排了人的。她们躲懒,真该好好地罚。” “她们都死了。”莫劭宏忽然高声说道,对萧妈妈这种推脱的话很是愤恨不平。 “大少爷别说笑了,她们都好端端活着呢。每月银钱照拿,活半点儿不干。”萧妈妈冷笑。 莫劭宏急道:“我看你才是满口胡话!那几个这些年不都死了!” 萧妈妈奇怪地看了眼莫劭宏。 莫劭宏已经急得冒汗,“一个喜欢穿红褙子的,一个头上有一支大金钗的,还有个绣鞋上绣了一只猫的……”莫劭宏絮絮叨叨地说,那些人他只在孩提时看到过,不记得名字,只记得她们的装扮,就像是他印象中的祖母,总是满身佛珠,后来就是听闻她们的死讯,看着她们一个个消失。 萧妈妈怔住了,“大少爷从哪儿听到的这事情?” 莫劭宏的话戛然而止,傻愣了半晌,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她们死了。是……”是从哪儿听来的呢?似乎不是听来的,是看到的。怎么可能看到?那些仆妇都龟缩在这院子中,他只偷溜跑过来一次,后来搬去外院更是见不到了。 莫劭宏忽然身体一震,猛地扭头看向佛像。 “想起什么来了?”喻鹰让开,回头看了看沾满灰尘的佛像。 莫劭宏的手发颤,身体跟着发颤,挣脱开詹文鑫,一步步走向佛像,轻轻握住,有些使不上力地将佛像转动。佛像上留下了两个手印,露出了后背上一大块发黑暗沉的奇怪痕迹,深浅不一。 喻鹰和詹文鑫神情同时凝固。 “这是什么?”萧妈妈厌恶地说道,下意识地掩了掩鼻子,随即动作一顿,神情也是僵住。 “是血……”莫劭宏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起来自己怎么会知道那些人死了的。他亲眼所见,那个穿红褙子的神情狠戾,搬起佛像往那个头上戴金钗的脑门上砸去,金钗都断掉了,然后被那个穿红褙子的捡了起来。不对,不是穿红褙子,是她砸得太用力,砸了太多下,血液都溅到身上,身上的褙子被染成红色。 莫劭宏倒退了两步,被蒲团绊倒,看到那破旧的蒲团,他的眼神再次发直,伸出手,撕开了蒲团,飘落出好几张白色的纸,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看出“钱庄”、“银两”的字样,是银票。 “怎么会有银票?”萧妈妈脸上的惊异更多了。 “是她藏起来的。”莫劭宏干巴巴地说道。 那个绣鞋上绣了猫的女人将银票藏在这儿。这是她偷了祖母的嫁妆典当换来的银票。然后事发,是红褙子的那个女人发现的,她就将那个女人绑了起来,绣鞋塞进那个女人嘴里,那只猫没入那个女人嘴里,随后,狠戾的面容再次浮现,那个佛像再次被人举起,那个女人再次穿上红褙子,只不过这一次染红衣服的是她自己的血。 莫劭宏磕磕盼盼地将这两段事情说了。 萧妈妈难以置信,用看疯子地目光看莫劭宏,可看到佛像背后的奇怪痕迹和那些银票,萧妈妈上下嘴唇碰触,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喻鹰收了扇子,抵着自己的下巴,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么,那个鞋上绣了猫的女人怎么死的?” 莫劭宏怔怔看着那些银票,又抬头看佛像上污浊的痕迹,“她一头撞在了佛像上。” “哦……那尸体呢?三具尸体,尤其是最后一具,谁处理掉的?”喻鹰的扇子在手指上转了个圈。 莫劭宏摇头,拼命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这样啊……麻烦萧妈妈去查一查吧。”喻鹰好整以暇地吩咐道。 萧妈妈愣住了。 “瞒着莫夫人查一查。想必以萧妈妈的手段,很快就能有结果了。”喻鹰笑眯眯地说道。 “喻二少爷,你……” “这可是丢脸的事情呢。萧妈妈隐瞒不报,莫夫人毫不知情,总比莫夫人这个当家夫人故意放纵恶仆偷窃婆母嫁妆、恶仆分赃不均斗殴死亡来的好吧?”喻鹰脸上笑意不改。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萧妈妈垂下眸子,“老奴这就去查。” “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了。”喻鹰扇子展开,扇去椅子上的灰尘,悠闲惬意地坐下。 詹文鑫看了眼四处都是灰尘的佛堂,又看看还坐倒在地的莫劭宏,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叹了一声气。 过了没多久,萧妈妈就满脸惧意地回来了。 “她们……的确是死了……不止是她们……”萧妈妈慌乱地说道。 莫劭宏牙关打颤。 “怎么死的?尸体呢?”喻鹰坐直了身体。 萧妈妈咽了口唾沫,“尸体被她们家人领回去了。因为老奴疏忽,一直没有核查,她们的家人投机取巧,没有报上死讯,一直代领她们的月钱……” “萧妈妈,回答我的问题就好。”喻鹰抬了抬扇子。 萧妈妈低下头,双手捏拳,“那三个都是磕破了脑袋。一个磕破了,另一个通知她家里面来领尸体,又劝说他们不报死讯,代领月钱,然后又一个……第三个是自杀的,家里男人见她一直没回去,就托了人偷偷来找,结果发现尸体在佛堂里面都发硬了,他学着前面两家的样子,秘密发丧,不报死讯,代领月钱……” “自杀?”喻鹰略感狐疑,看了眼满地银票。 “她孩子病重,本来她对她男人说可以筹到钱,但钱还没拿回来,孩子就死了,她后来就自杀了。”萧妈妈复杂地看了眼银票。 “你之前说不止是她们?”喻鹰又问。 萧妈妈点头,局促不安,“原本伺候老太太的那些人,这些年相继都死了……”有的瞒报,有的报上来,报上来的都没什么古怪,死于意外,时间间隔又长,不像这次短短时间连死三个,所以没人发现。萧妈妈这一查,差点儿给吓死。 “莫老太太什么时候死的?第一个死的又是什么时候?” “老太太是十五年前死的,第一个死的是十三年前。”萧妈妈心不在焉地回答。 相隔两年。 喻鹰扇子微微摇晃,“你那个弟弟又是什么时候死的?” 莫劭宏和萧妈妈震惊万分。 第288章 弟弟(一) “这、这和我弟弟有什么关系?”莫劭宏结巴地问道。 “不是你说,你们家死过的主子只有你祖母和你弟弟吗?你祖母死,到你祖母的仆从死中间隔了两年,谁知道这是你祖母修炼成厉鬼才来索命,还是你弟弟做的?”喻鹰悠闲地说道。 莫劭宏和萧妈妈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哎呀,我猜对了啊。”喻鹰嬉皮笑脸地说道,“你弟弟正好是在十三年前死掉的?” 莫劭宏梗着脖子,没法回答,只能说道:“若真是我弟弟,为什么要杀我祖母原来的仆从?” 这完全说不通。 “谁知道呢?我既不是他,也不是张大仙。”喻鹰掸掸衣摆,站了起来,“既然已经看过了你祖母的故居,我们就去你弟弟的故居看看吧。” 莫劭宏的脚被钉在地上似的,根本不动。 喻鹰手上的扇子敲到了莫劭宏的肩头,不像是寻常开玩笑时的敲打,而是真的用了力道,犹如千斤巨鼎压在莫劭宏肩上,差点儿将他压趴下。 莫劭宏咬牙切齿。 “找到源头,明日张大仙来了,也好省事不是?”喻鹰笑着说道。 “喻二少爷这是什么意思?”萧妈妈警惕地问道。她已经发现这其中的蹊跷,但要说鬼神之说,她仍旧半信半疑,即使真要请那位张大仙,也得是她瞒着萧氏悄悄地请,不然萧氏肯定要百般阻挠。 “张大仙已经发话了,明天就过来。”喻鹰笑容依旧。 萧妈妈觉得头疼。 “快带路。”喻鹰催促莫劭宏。 莫劭宏不情不愿,但也知道喻鹰说得有理。他能猜到萧妈妈现在的打算,原本他就想着将萧氏支出府,再放张清妍进来,大不了事后他吃一顿排头。若是萧妈妈肯帮忙里应外合,这事情倒是容易得多。即使如此,能瞒住萧氏的时间也不多,张清妍得速战速决。他今天若是能帮张清妍先锁定住目标,明日张清妍来就事半功倍了。 萧氏生的双胞胎取名为莫旭和莫旸,两人病弱,莫旸更是不满百日就夭折了,而莫旭在七岁前一直留在萧氏的院落内,七岁后本该搬到外院,却留在了内院中,另辟院落独住。他的院落内药味弥漫,经久不散。 满京城都知道莫尚书的嫡子是药罐子,好不了,所以萧氏虽然不待见莫劭宏,但外人依旧将莫劭宏看成是要继承莫家的子嗣。 “二弟死在母亲的院子内,弟弟现在独自住在院子里面。”莫劭宏有些为难地说道。 要说真是地缚灵,那莫旸应该呆在萧氏的院子里,要杀人,也该杀萧氏院子里的人,而不是隔了好远,杀了莫母的那些仆从。即使莫旸的行动范围是整个莫府,甚至包括了莫家前面的槐树胡同,那他们去莫旭的院子里,也不可能找到他。 “民间传闻,双胞胎之间会有感应。”喻鹰不咸不淡地说道。 莫劭宏愣住,看向萧妈妈。 萧妈妈果断摇头,“这不可能!二少爷从来没说过这事情。” “这样啊……”喻鹰不以为然,也没生气或和萧妈妈辩驳。 几人很快到了莫旭的院子,院门关着,萧妈妈敲门,看门的仆妇一看是萧妈妈,还带着大少爷和另外两个不认识的公子,有些诧异。 “大少爷来看看二少爷,这两位是大少爷的朋友。”萧妈妈冷冷说道。 仆妇见状,不敢多言,连忙请人进去。 萧妈妈提醒道:“二少爷身体不好,喻二少爷有什么要问的,不如将伺候二少爷的丫鬟叫来。” 喻鹰不置可否,只是摇着扇子在院子里瞎逛,好像真有点儿神通,可以看到鬼魂似的。莫劭宏不知道喻鹰在搞什么鬼,詹文鑫却是一言不发。 等萧妈妈将那丫鬟叫来,几人一块儿去了西边的厢房。 那丫鬟叫水英,年近二十,从小服侍莫旭,可以说是和莫旭一块儿长大,一直没有配人。听闻萧妈妈带着大少爷和大少爷的朋友过来,急急忙忙从内屋出来,抚了抚发鬓,对几人行礼。 喻鹰上下打量着水英,直把她看得脸色羞红又转惨白,几番变化,才慢吞吞收回了视线。 萧妈妈不动声色地问道:“二少爷近日可好?” 水英吁了口气,回答:“二少爷一切安好,”看了眼喻鹰和詹文鑫,接着说道,“刚吃了药歇下。” 萧妈妈眼神微动,抿了抿唇。 “他可有提过自己的弟弟?”喻鹰慢条斯理地问道。 水英一愣,脸色再次发白,“喻二少爷这是什么意思?” 喻鹰笑出声来,扇子点了点水英,看向莫劭宏,“你家这丫鬟胆子倒是大。” 莫劭宏和萧妈妈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水英脸色更白了,“我……奴婢……奴婢……” “这么大了,还没配出去?”喻鹰又说。 萧妈妈铁青着脸,还没说话,水英抢先说道:“二少爷离不得奴婢!” “哈哈哈!” “住嘴!二少爷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二少爷离不得你?!”萧妈妈怒不可遏地喝斥。 水英身体摇了摇,低下头去,看起来委屈得很。 萧妈妈气笑了,“夫人让你们照料二少爷,二少爷开口求,便没换了你们,反倒是把你们的心给养大了!” 水英的手揪紧了衣摆,眼神游移不定,不时往身后瞥。 喻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萧妈妈没训斥几句,就有一个软糯虚弱的声音从屋外传进来:“水英姐姐,你怎么还没回来?”一个瘦小的少年随着声音走了进来,被一个老妇搀扶着,面若菜色,身体单薄,看起来弱不禁风。 水英松了口气,连忙转身请安。 萧妈妈脸上的神色愈发难看。 喻鹰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那主仆三人,又斜睨着萧妈妈。 萧妈妈浑身针扎似的,脸上通红。她帮着萧氏掌管中馈,打理内院,没想到这内院的下人们这般不堪入目,瞒报死讯,代领月钱不说,还挟持小主子!萧妈妈目疵欲裂,像莫劭宏方才那样,好像看到了一幕幻影:那个满身佛珠的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连一丝余光都不给跪在下面的萧氏,只顾着捻动佛珠,嘴唇微微翕动,也不知道在念什么经,而那些仆妇丫鬟们环绕着老太太周围,各个都带着佛珠,讥笑地俯视萧氏。有时还会有仆妇上前,同老太太耳语几句,下一刻,老太太就会让萧氏跪祠堂、喝符水、吞香灰…… 萧妈妈垂下眼,眼圈泛红。 萧氏,真真是可怜。丧父之后没得到安慰,反而被婆母磋磨、受夫婿冷眼,等到婆母死后,她急着调养、急着生子,比起自己没有嫡子,她更怕自己的孩子比莫劭宏小太多,等嫡子长成,庶长子早就站稳了脚跟,分了莫燕归的人脉和势力,到时候嫡子怎么活?结果,这个孩子真的是不如不生,萧氏的身体彻底坏了,孩子病弱,还夭折了一个,现在更成了萧氏的拖累。若是那时候萧氏不急着生子,好好肃清被老太太折腾坏了的内宅,莫府现在也不会有这么多刁奴。 萧妈妈奶大了萧氏,照顾了萧氏一辈子,一想到萧氏在娘家时候的天真烂漫、飒爽英姿,再看她现在行将就木的模样,就跟被人剜心似的。 这个莫家,生生坑害了萧氏一辈子!毁了萧氏啊! “水英姐姐,你和萧妈妈在说什么?”莫旭轻轻问道,不是故意压低声音,而是中气不足。 水英摇头,有些敷衍地回答:“没什么。” “哦,那你快回来陪我和弟弟玩吧。”莫旭扬起笑容,小脸上有了光亮。 一语既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289章 弟弟(二) 萧妈妈声音干涩地问道:“二少爷,您说什么?” 莫旭歪了下脑袋,笑容依旧天真,“我说……” “二少爷!”水英提高了嗓门。 莫旭像是被吓到了,退缩了一下,贴近了仆妇的怀中。 “水英,你做什么?”萧妈妈狠狠瞪着水英。 水英连忙说道:“二少爷药喝多了,有时候醒来有点犯浑。” “你!”萧妈妈颤抖地指着水英。 “莫旭,你弟弟在哪儿呢?叫出来让我们也见一见吧。”喻鹰不为所动,饶有兴致地看着莫旭。 莫旭探头看了眼喻鹰,眼珠子转动,视线从喻鹰的脸上扫过,划过詹文鑫,又落到莫劭宏的脸上。 莫劭宏浑身僵硬。 “你是大哥吧?”莫旭笑眯眯地问道。 莫劭宏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弟弟上次就说我同你长得像,这是真的吗?”莫旭好奇问道,摸了摸自己的脸。 莫劭宏都不敢看莫旭。 喻鹰看看莫旭,又看看莫劭宏,煞有介事地点头,“是有点儿像,眼睛和鼻子都像莫尚书。” 莫旭听后兴高采烈,嘴角快要咧到耳后根了。 喻鹰和詹文鑫眼神微动。 莫旭叽叽喳喳地又说起弟弟同他说的话,然后忽然尖叫一下。 水英无视了萧妈妈锐利的视线,赶忙说道:“二少爷犯病了,赶紧扶他回去!” 萧妈妈也惊了一跳,上前想要搀扶莫旭,却被水英挡住了路。 喻鹰侧头,在莫旭阳耳边轻轻说道:“现在线索可就在你弟弟身上了,你想要你家再死人,甚至最后死到你头上?” 莫劭宏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看着从水英身后时而露出来的委屈小脸,一下子冲过去将水英一把拉开。 水英惊呼一声,撞到了椅子,疼得她直抽气。 莫劭宏充耳不闻,一伸手就扣住那仆妇的手,捏得她松手痛叫,而莫旭的叫声也在此时停止了。莫劭宏抬脚就将那仆妇踹倒在地。 萧妈妈一个激灵,冲上去二话不说就揪起那仆妇的发髻,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一副恨不得吃了对方的表情,“你个刁奴,居然敢这样对待主子!” 莫旭小心翼翼地揉着自己的手臂,低垂的小脑袋,什么话都没说。 莫劭宏看着莫旭,忽然间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不,莫旭比自己更可怜。他好歹健健康康,父亲正眼看他,所以他离了内院,能够走出莫家,有先生、有朋友,而莫旭,只能被几个刁奴囚禁在这小小的院落中。 莫劭宏伸手拉过了莫旭,莫旭仰头看他,露出一个笑容,莫劭宏鼻头一酸,差点儿哭出来。 “大哥,你怎么了?”莫旭手足无措。 莫劭宏憋回了眼泪,摇头,声音有点儿沙哑地问道:“你弟弟在哪儿呢?” “不是我弟弟,是我们的弟弟。”莫旭认真地纠正。 “嗯,我们的弟弟,他在哪儿呢?”莫劭宏轻声细语地问道。 水英顾不着疼痛了,连忙说道:“大少爷,二少爷这是犯糊涂了,您……” “他能有什么糊涂!我看糊涂的是你们!他说弟弟的事情已经多久了?为什么你们不报上来?”莫劭宏勃然大怒,扭头冲着水英高声喝问。 水英倒退一步,又撞到了自己的腰,疼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莫旭站在莫劭宏背后,没有帮这个他“离不得”的丫鬟说话,反而是回答了莫劭宏的问题:“弟弟一直都在的。” 莫劭宏的背脊挺直,有些惊恐地看向莫旭,“你说什么?” “弟弟一直都在的,不在的是哥哥啊。哥哥一直不来看我们。”莫旭有点儿委屈。 莫劭宏差点儿又要哭了,“他一直在?一直在家里面?” “是啊,一直在呢。”莫旭点头,“哥哥跟我来。”说着,莫旭拉着莫劭宏往自己屋子跑。 喻鹰快速站起,很是兴奋地跟上。詹文鑫哭笑不得,踱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 萧妈妈那三个下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跑过去。 莫旭的脚程不快,一群人一块儿去了他的屋子,就见他松开了莫劭宏的手,走到床榻边坐下,挽住了身边什么东西,冲着还站在门口的人露出了一脸灿烂笑容,“弟弟,你看,大哥来看我们了。” 屋外阳光明媚,连带着屋内都一室亮堂,可那个孱弱少年就这样挽着根本不存在的弟弟对着众人笑,让人心头不寒而栗。 莫劭宏无法靠近,从心底深处沁出一股森寒凉意来。 莫旭不以为意,扭头对着身边根本不存在的弟弟说道:“被弟弟说中了,大哥果然来看我们了,大哥一来,妈妈就不敢掐我了呢。” 那仆妇跪倒在地,一个劲地磕头。 莫旭看到这场景,居然“咯咯”笑了起来,抽出了手,拍了两下,“又被弟弟说中了!” 这场景实在是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莫劭宏差点儿站立不稳,勉强稳住心神,对莫旭招了招手,“你,来。我,大哥有话,对你说。” 莫旭笑容收起,“只对我说?弟弟呢?” 莫劭宏露出个哭似的笑容,“我先对你说,再对……对他说。” “是要说悄悄话吗?”莫旭微笑着,阳光让他的脸色好看了一些,“这可不行哟!我知道什么,弟弟也会知道,我们都会知道的。” 莫旭的声音和先前一样,虚弱但每个字都很清脆,天真活泼,就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年。可不知为何,这句话听到众人耳朵里,只觉得意味深长。 “是……是三少爷做的吗?”萧妈妈恐惧地问道。 莫旭乌黑的眼珠子看向萧妈妈,像是在理解萧妈妈的问题,忽然又侧头看向身边。 莫劭宏和萧妈妈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如锤重鼓。 喻鹰和詹文鑫皆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三少爷……嗯……不是三少爷做的。”莫旭缓慢地回答。 莫劭宏和萧妈妈震惊,心提起又放下。 “那是谁做的?”喻鹰问道。 莫旭想了想,抿了抿嘴唇,“是弟弟做的。” 莫劭宏和萧妈妈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可是,那些都是坏人啊。”莫旭双眸非常清澈,“弟弟已经答应我,不再做了。” 水英和那个磕头的仆妇完全不明白这几人在打什么哑谜,但都心神不宁,知道这一回她们都讨不得好。而莫劭宏和萧妈妈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原来如此。莫旭,这两个人你大哥带走,还有院子里的其他人都换掉,换成听你话的人好不好?”喻鹰好整以暇地问道。 莫旭重新高兴起来,还伸手抱住了身边不存在的人,“太好了,果然又让弟弟说中了!” 水英和仆妇已经瘫倒在地。 “那你和弟弟玩,你大哥去给你换人。”喻鹰说道。 莫旭用力点点头,对着身边嘀嘀咕咕,时不时发出一声轻笑。 喻鹰用扇子一捅莫旭阳,又看了看萧妈妈。 两人皆是恍惚,萧妈妈稍微镇定一些,攥着水英和仆妇的胳膊就往外拖。 院里的下人们看到这一幕,都快肝胆俱裂,想要跪地求饶,对上萧妈妈杀气腾腾的眼神,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萧妈妈这会儿铁了心地先斩后奏,将这些下人全给杖毙了。 喻鹰的扇子指了指水英和那个仆妇,“留着,先审问一番关于那个‘弟弟’的事情。” “我说!奴婢全说,求公子饶命啊!”水英磕头磕得砰砰作响。那个仆妇也跟着磕头。 “萧妈妈找个地方吧。这事情,莫夫人那儿……”喻鹰欲言又止。 萧氏显然不信这种鬼神之说,想到那个早就死去的莫老太太,也不奇怪萧氏为何会有如此强烈的抵触情绪。 萧妈妈知道轻重,将人拖到了柴房,就要回去回禀萧氏。隐去“弟弟”不谈,这种挟持小主子的刁奴,打杀了也是正常。 柴房的环境不好,喻鹰一点儿都不嫌弃,坐在柴火堆上,嘴角还带着笑意,问道:“你知道些什么,快点儿说出来吧。” 第290章 弟弟(三) 莫旭口中的弟弟是何时出现的,水英半点儿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莫旭会开口说话前,就常常一个人嘀嘀咕咕,当时照顾莫旭的奶娘说这是正常的事情,小孩子就是会这样说一些大人听不懂的话。后来莫旭阳会说话了,也常常一个人嘀嘀咕咕,奶娘依旧不以为然,说这也是正常的事情。水英那时候一个小丫鬟,家中也没有弟弟妹妹,全心全意信了奶娘的话,没有怀疑。 这事情也就暂时被搁下,直到有一天,莫旭口齿清晰地说出了“弟弟”二字,奶娘脸色就变了。 奶娘说,夫人已经因为死了的那个心力交瘁,这会儿二少爷还一直提,夫人恐怕要不待见二少爷。 对于奴仆来说,主子好,他们才能好。 她们俩伺候的小主子还要靠着夫人过活,她们自然要帮着小主子讨好夫人,所以奶娘耳提命面,甚至动用了点手段,让莫旭在夫人面前绝对不要说出这两个字。 这等方法,还是原来伺候莫母的仆妇传授的。欺上瞒下,她们熟心应手。 莫旭本就病弱,清醒着见萧氏的时间不多,所以除了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下人,没人知道莫旭经常叫弟弟。 莫旭既然不在萧氏面前喊“弟弟”,病弱的小娃娃常叫他那个同样病弱、还早夭了的双胞胎弟弟,几个下人只觉得他可怜,心生怜悯,所以没有阻止。 不知道从何时起,事情开始变得诡异。 莫旭不光是叫弟弟,还和“弟弟”说话,煞有介事地说话,好像真的存在那么个“弟弟”,就站在莫旭身边,同他形影不离。 莫旭说话很天真,说难听点,就是有点儿傻,经常傻笑、流口水,五岁了还控制不住尿床。 奶娘越发觉得不好。她觉得莫旭的脑子有问题,痴傻,还神志不清。 后来,奶娘托了人,找了个借口,赶紧离开了莫旭,生怕莫旭的事情被萧氏发现,她落不着好。 莫旭院子里面人心惶惶,但没人敢将小主子痴傻的事情说出去。而奶娘之前的表现非常优秀,瞒过了院外的人,除了她们自己人,没人知道莫旭痴傻。孩子本就年纪小,暂时看不出来,等到大了,肯定会被发现。有些关系和门路的人就赶紧跑了,留下的人一合计,决定继续瞒下去。奶娘的所作所为已经给她们打了个好底子——也是断了她们的后路,现在谁都不能将莫旭痴傻的事情透露出去——水英脑子灵活,就出主意:只要让其他人不常见莫旭,就不会发现莫旭有问题。病弱的主子,比痴傻的主子要好。所以,莫旭本就孱弱的身体灌进了再好的药也无法康健。 至于那个弟弟到底和莫旭说过什么,甚至教唆过莫旭做过什么,她们这些伺候的人全然不知。 水英愿意留下来,是因为莫旭作为莫家唯一嫡子的身份。不管怎么说,萧氏的嫁妆肯定会留给莫旭,莫旭身体不好,愿意嫁过来的女人肯定是那种有着明显缺陷、嫁不出去的女人,到时候,她作为照顾了莫旭一辈子的大丫鬟,和院子里面的下人们勾连了多年,还不是轻易拿捏那个女人?一个有钱的傻子,还是被她捏在手心里的傻子,实在是妙。 水英语无伦次地讨饶,说的话颠三倒四,她自己的打算半分不说,神情却将她自己出卖了。 莫劭宏气得发抖,想要冲上去将这恶奴暴打一顿。 喻鹰用扇子敲击着掌心,问道:“说了半天,你对那个弟弟的事情全然不知?” “那是二少爷疯了啊!”水英叫道。 “你还敢说!”莫劭宏再也控制不住,两个耳光打下去,让水英的脸肿了起来,想要求饶都说不出话来。 萧妈妈这时候疲惫地走了进来,有些无力地问道:“怎么样了?她交代了什么?” 莫劭宏正在气头上,詹文鑫好脾气地将水英的话整理了一番,告诉给了萧妈妈。 萧妈妈一阵沉默,说道:“或许,她们的想法是对的。” 莫劭宏恶狠狠地瞪着萧妈妈。 萧妈妈表情平静,“二少爷疯了,想出了一个不存在的弟弟。” “那你们府上的事情呢?”喻鹰甩着扇子,悠闲问道。 “还请喻二少爷施以援手。”萧妈妈恭敬地对喻鹰行了一礼。 喻鹰的扇子停滞在半空,捏着扇柄的手指翻动,扇子被抛起,打了个圈,被他握住,“你想要查什么?” “香。”萧妈妈神情严肃,“当年老太太用的那些香。” 喻鹰神情微妙。詹文鑫看向萧妈妈,静待下文。 莫劭宏惊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老奴觉得,府上的人或许是中了毒。有一种西域的香料,让人闻过后会产生幻觉。还有前朝盛行的五石散,吸食后同样有致幻作用。”萧妈妈缓缓说道,“老爷曾经查办过一件案件,太康县某秀才入赘,其妻红杏出墙,与县令暗通款曲,秀才却碍于赘婿身份,不能休妻,也离不得妻族,便想法设法配制了五石散,诱导其妻吸食、沉迷,最后其妻在大庭广众之下失足落湖。此案被当地县令当做意外处理,老爷却发现尸体另有蹊跷,不是溺毙,详查一番,发现了五石散的存在,将秀才缉拿归案,真相大白。” 另外三人沉默,水英和那个仆妇害怕得直打哆嗦。 萧妈妈又说:“老爷还曾办过一件案子,同样是用毒,在娘胎的时候下了药,孩子生出来看着健康,长到十六,莫名其妙地就猝死了,如此接连死了几个。老爷调查许久,终于发现是先头的主母给所有妾室都下了药,怕那些庶出的分了自己儿女的家财。谁知道,那主母自己先一步病死,男人另娶,她一番作为,倒是给后面的继妻清扫道路,自己的孩子被捧杀,高不成低不就。” 萧妈妈说得轻巧,语含讽刺,却又难掩悲伤。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莫家也是如此,萧氏命苦,受的罪比那些女人多,而萧氏更比那些女人无辜,未曾犯错,却被婆母磋磨,后来哪怕打压旁人,也没有对任何人加害杀手。 喻鹰笑了笑,“这些案子都是萧勤萧大人办的吧?” 萧妈妈口中的老爷绝对不会是莫燕归。 萧妈妈默认了。 莫劭宏原本就惊讶的脸上更多了几丝诧异。 喻鹰看着莫劭宏嗤笑一声,侧头对詹文鑫说道:“靠着萧勤大人,蝇营狗苟,才坐到了尚书的位置,还有脸瞧不起萧勤大人,欺辱萧大人唯一的女儿,以为离了萧大人,他能入阁拜相呢!” 莫劭宏脸颊通红。 萧妈妈勾起嘴角,觉得这个京城第一的纨绔也不是一无是处,甚至比寻常人都要通透。 詹文鑫心知喻鹰不光是嘲笑莫燕归,还在揶揄自己,便淡淡说道:“说正事吧。” “老太太在时,府上常常焚香,那些香的来历五花八门,有老太太惯用的,也有旁人孝敬的,老太太来者不拒,各种香都用过,整个院子香烟缭绕,或者,该说是乌烟瘴气。”萧妈妈嘴角重新垂下,面沉如水,“还常让人喝符水、吞香灰,谁知道吃下肚的到底是什么?” “你们没请大夫来看过?”喻鹰摇着扇子。 富贵人家会请平安脉,隔三差五,总归会有相熟的大夫****看诊,无病也求个心安。 萧妈妈摇头,言简意赅地说道:“夫人厌烦了。” 先是被莫母折腾着求神拜佛,难产伤身,后来又吃了一堆药调养身体,以求有孕,生下两个娘胎里面就带着病的孩子,还差点儿一尸三命,莫旭又离不得药,院子里面药味弥漫,就像莫母院子里一股寺庙香火味。萧氏心灰意冷,月子过后,也不再请大夫来看,只吃着原来的调理方子,就连那副药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再加上,萧氏的母亲和幼弟就是病死的。萧勤死后,他的夫人郁郁寡欢,年幼的儿子失了看护,病重不治,萧夫人失了丈夫,又失了幼子,身体彻底垮下,就同萧氏现在一样,身体衰败死去。萧氏的性情随了父亲,也随了母亲,心灰意懒之下,身体如何已经毫不在意。 第291章 牛鬼 “那你也不该求我,而该让莫尚书去查啊。”喻鹰懒洋洋地说道。 莫劭宏沉默,显然是支持喻鹰这句话的。 萧妈妈苦笑一下,“喻二少爷也知道莫尚书是个什么人了。让他去查自己已故的母亲,能有什么结果?” 结果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有事也变成没事。不然这闹剧被捅出去,刑部尚书的老母亲整日用毒药薰屋子,莫家上下却无人知晓,这何其可笑?到时候恐怕连萧氏当初流产、后来难产生下病弱双胞胎的事情也得被揪出来。就像喻鹰方才说的,莫燕归这刑部尚书的位子是怎么来的,他自己不承认,旁人却都心知肚明,萧勤虽然死了那么多年,但记着他的人可不少,哪怕是当今圣上碰到一些难办的案子都会感慨“可惜萧卿不在”。莫家这么折腾萧勤仅剩的女儿,莫燕归治家不严,任由一个无知老妇作践正妻,哪怕那个老妇人是他的亲生母亲,这事情也会让莫燕归颜面扫地,失了尚书之位。 萧妈妈垂下了眸子。 当初萧勤刚去世,莫母刚开始折腾萧氏,萧妈妈就劝过萧氏将这事情捅出去,可惜萧氏厌恶求神拜佛的婆母,也厌恶已经过世的探案高手父亲,不愿倚仗父亲的庇荫,只靠自己死撑着。后来萧氏的母亲和幼弟相继病故,萧氏更是恨透了萧勤。 喻鹰笑了起来,敲敲扇子,“那明日张大仙的事情呢?” 萧妈妈抿嘴。无论是将此事当鬼怪作祟,还是要当做案件来调查,萧氏恐怕都不乐意。只能瞒着了。 喻鹰又是大笑,“好好好!那些香可有剩余?” 萧妈妈点头,“稍后我命人送到侯府上。” “明天我过来看热闹,你交给莫劭宏就行。我家里也不干净呢。”喻鹰摆手。 萧妈妈有些惊讶地看着喻鹰,打量了一下他的神情。喻鹰不似在说谎,但也不像是在意。 起身拍拍衣服,喻鹰摇着扇子就往外走。 萧妈妈压下心中的好奇,送几人离开。完了回去禀告萧氏,“弟弟”和调查的事情只字不提,只说是刁奴挟持小主子,然后又似不经意,提到了天灵寺。 莫家最近不太平,牵扯到了已故的莫母和萧氏唯一的儿子莫旭,萧氏去拜拜神佛也是常理。天灵寺地位崇高,连皇室宗亲都极为信奉,京城女眷都是这么做的,萧氏若是不去,反倒是被人诟病。 萧氏从不疑心萧妈妈,便开口说明日去天灵寺祈福。 萧妈妈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告退,准备明日出行的一切,暗中又将莫母用剩下来的香烛给莫劭宏送去。 第二日,萧氏前脚刚走,喻鹰和詹文鑫后脚就来了,莫劭宏心不在焉地招呼了两人,焦急地等待着张清妍到来。 喻鹰喝了口茶,看莫劭宏的模样,嗤笑一声,“你觉得这事情是真的有什么鬼蜮,还是萧妈妈说的中毒?” 莫劭宏一怔,垂下眸子。 “哦,看来是前者啊。”喻鹰好整以暇地又喝了口茶。他看不上莫燕归,但莫燕归到底是做到了尚书之位,用的都是好东西,莫家的茶叶就不错。喻鹰享受了一下齿颊留香的余韵。 “其他都好说,可我真的是看到了那三个仆妇怎么死的。”莫劭宏声音干涩地说道。 这要怎么解释?他小时候偷溜到了莫母的院子,还正好看到了两场谋杀、一场自杀? 詹文鑫若有所思。 “唉,可惜萧卿家不在啊——”喻鹰拖长了音,好似在唱戏。 莫劭宏的脸色涨红。经过昨日一事,现在他一想到萧勤就觉得脸皮被人扯着扇巴掌,火辣辣的。 詹文鑫有些无奈,“你要揪着这个说到什么时候去?” 喻鹰笑了笑,“我说萧勤大人,莫家难堪就罢了,你那么在意做什么?” 莫劭宏恍然,看向詹文鑫。 詹文鑫迟疑了一下,对着莫劭宏解释道:“萧勤大人最后查的一件案子……和我家有关。” 莫劭宏脸上的神情更加恍惚了,他想到了萧氏和萧妈妈对詹文鑫的奇怪态度,随即又想到了昨日喻鹰和詹文鑫奇怪的对话,“原来如此。”萧勤死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喻鹰和詹文鑫也不知道在哪儿,这些事情他全然不知。忽然,他脸色一变,狐疑地看向詹文鑫,踌躇着问道:“那个案子……” “无疾而终。”詹文鑫叹了一声,“萧大人没查完,就出了意外,后来接手的人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同样当做意外结案了。” 莫劭宏的脸色更为难看。 “萧大人”、“出了意外”、“同样当作意外”……这其中的意思该不会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詹文鑫坦然说道。 莫劭宏忙移开了视线。事关詹文鑫的家里面,这些好奇心他只能自己掐灭了。 正好外头下人来禀,张清妍到了。 张清妍依旧坐在那辆破马车上,陈海和黄南驾车,一只黑猫随行,这一次却是多了姚容希和郑墨两人。 喻鹰一看到姚容希,就笑了起来,“姚大少爷这一回京城,就要抢走我京城第一纨绔的宝座吗?” 姚容希黑沉的眸子看向喻鹰,不置可否。 莫劭宏悄悄拉了拉詹文鑫,“那人是谁?” 詹文鑫低声说道:“姚诚思大人的嫡长子。” 莫劭宏一惊。大理寺卿姚诚思的嫡长子早年就出去游学,这么多年从没回来过,京城中人大多都忘了个还有这么个人,甚至将姚诚思的嫡次子直接称呼为姚少爷。谁都觉得,那位姚大少爷要么是有问题,被姚诚思“流放”,要么是早就死在外面了,还有人压根就不知道有姚容希这么个人。没想到他突然就回了京城,而且还和张大仙关系密切。 喻鹰听到两人的话,毫不遮掩地高声问道:“莫劭宏你也太糊涂了吧?最近京城最重要的几个消息你没听说?” 莫劭宏愣住。 “姚大少爷命途多舛,大灾大难,幸好碰到张大仙才能逢凶化吉,能好好站在我们面前啊。”喻鹰揶揄着,视线在姚容希和张清妍两人间徘徊。 姚容希没说话,面无表情。郑墨有些愤慨,又有些无奈。至于张清妍,进了莫家之后一直在东张西望,看起来像是个没规矩、看热闹的,但眉头紧锁,表情严肃。 “大仙……”陈海心中发紧。张清妍这表情,显然是这里不太好。 张清妍开口问道:“你家里拜过什么鬼东西?” 莫劭宏迟钝地反应过来张清妍这是在问自己,顿时一头雾水,“大仙这是什么意思?” “气息混杂,这是拜邪神,还拜过好几种不同的邪神,你家可真有本事啊。”张清妍看了莫劭宏一眼。 莫劭宏心头一震,“这……我……我家只有祖母……祖母喜欢拜佛……” “佛?”张清妍冷笑一声,抬脚就往外走。 莫劭宏见状赶紧跟上,“大仙是说,我祖母那时候拜的不是佛?” “有佛气,但都被冲散得差不多了。你家祖母的心够大的,什么东西都拜。”张清妍冷冷说道。 莫劭宏头皮发麻,快要晕厥了。 喻鹰收了扇子,也快步跟上,心头沉重得已经让他无法再开玩笑。他看张清妍毫不迟疑地走向莫母的故居,更为吃惊,下意识地看了眼詹文鑫。詹文鑫眉头紧锁,也有些迟疑不定。 张清妍推门而入,目标明确地进入了佛堂,看到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佛像,脸上的冷嘲热讽更浓了。“将它转过来。”张清妍说道。 陈海上前将佛像的正面转过来,倒退一步,上下打量,什么都没看出来。 这就是最寻常的佛像,细长的眼睛和嘴巴,小巧的鼻子,长长的耳垂,眉间一点红痣,袒胸露乳,只披了一件薄纱,盘腿而坐,脑袋上的肉髻层层叠叠。 张清妍接着说道:“砸开来。” 陈海一怔,手慢了一步,黄南直接大刀劈下,木制的佛像顿时被劈裂,一声刺耳的尖叫从佛像中发出,慈眉善目的佛像表情变得狰狞可怖,露出一口利牙! 第292章 蛇神 那恐怖的面容转瞬即逝,尖叫声也犹如幻听,霎时就消散了。 被劈裂开的佛像正中有一处小小的空心,随着佛像裂成两半,中间藏着的小布包掉了出来。 黄南嘟哝着“这是什么鬼东西”,就将那布包拿了起来。 陈海再次慢了一步,看黄南直接用手去拿,顿时大急,“你怎么随便就去碰这种东西?” “这是什么?”黄南不理紧张的陈海,摊着手掌,伸向张清妍。 “黄大仙的尾巴之类吧。”张清妍无所谓地说道。 黄南更感好奇,将布包打开,里头是一簇毛,“真是黄大仙的尾巴?” 黄大仙,便是老百姓常说的黄鼠狼。大概是因为黄鼠狼常常骚扰农村人,农村人又怕又恶,将这东西也当做仙人拜,求它们放过自家的鸡鸭。这就像是天水城里的百姓拜莫须有的水龙王,惹不起,只能供着,反倒是供出了更加惹不起的东西。 莫劭宏脸色发白,喻鹰和詹文鑫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要说在通德钱庄,张清妍破五鬼运财阵也有点儿奇异景象发生,但那里到底是别人家的地盘,喻鹰和詹文鑫还是心存怀疑的。可这尊佛像,他们昨日亲眼所见,没有任何不妥之处,灰尘遍布,没有人碰过。张清妍还能在几十年前就布下这一局? “被供奉,还沾了血腥,啧……”张清妍脸色不太好看,“烧了吧。” 陈海连忙拿出火折子,抢过黄南把玩着的那一撮黄毛,赶紧点燃了。 尖叫声再起,陈海吓得手一抖,小火苗掉到了地上,很快就成了灰烬。 “它……就是它害得我们家……”莫劭宏摇摇欲坠。 “这倒不是。”张清妍淡淡说道,“拜黄大仙的话,只要供奉足,这种东西也会保佑家宅平安。断了供奉,才会遭它报复,倒霉一阵子。只不过,这东西现在沾了血,就有些晦气。幸好你家断了它的供奉很久了,它的力量有限,想要害人也没有力量。” 莫劭宏扶着门框,勉强站立。他现在可没有第一次见张清妍时的嚣张跋扈了。想想张清妍的话,他心中更是惊惧。 莫母供奉着这东西的时候,莫家除了莫母折腾外,的确是太太平平,但莫母一死,莫家…… “不对啊,祖母死后,我家也没出什么事情。”莫劭宏脱口而出。 张清妍抬脚走向佛堂外,转去了莫母的屋子,同样是毫不迟疑,直接走向了莫母的床榻,在床头摸索一阵,打开了暗格,摸出了一个锦囊。 “这……又是什么?”莫劭宏快要喘不过起来了。 张清妍拆开锦囊,拿出里面的小佛像,简直无语。将东西抛给了黄南,张清妍说道:“碾碎了。” “这是块好玉吧?”黄南嘀咕,但还是听话地双手使劲,随即脸上露出茫然之色,两手一摊,手心中一片粉末。 陈海吓了一跳。黄南几斤几两,他自然清楚,将玉石碾成粉末,黄南根本做不到。 “这,又是什么?”莫劭宏执拗地问道。 “我只看出它原型是只鬼。”张清妍没好气地说道,“你祖母到底拜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莫劭宏哑口无言。 很快,张清妍又在莫母院子的角角落落翻出了七八件佛像、神符,清理了这院子一遍,张清妍跑去了存放莫母嫁妆的库房。莫燕归和萧氏不在,莫劭宏现在的地位可不像是小时候,吩咐下人开库房,下人们也不敢违逆这将来的莫家家主。莫母库房内的东西更多,张清妍这回找出了十七八件东西,香烛、香炉、佛珠都有,让人瞠目结舌。 “你祖母到底拜了多少东西?”张清妍原本因为通德钱庄的事情怒气冲冲,现在却是连脾气都没有了。 莫劭宏脸皮涨红,无地自容。 他想起萧妈妈说的话,那会儿多少人想着讨好莫母,投其所好,送来五花八门的东西,都说是开了光,很灵验,莫母照单全收,从来不推辞,那些东西也都被小心谨慎地收藏好,有的还供奉了起来。莫母的嫁妆,几个儿子都不敢分,就怕有什么古怪的东西,只是封存了起来。没想到还真是被料中了。必定是当时他父亲和叔伯就知道不对,只是碍于孝道,又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纵容了祖母……甚至有可能,他父亲和叔伯也送过东西,生怕一动,就拔出萝卜带出泥…… 莫劭宏愈发觉得难堪了。 “也幸好拜得够杂,没有一支独大。”张清妍叹气。 邪神是相冲的,鬼魂还有可能携手合作,邪神互相争抢供奉,绝不可能合作,不然莫家早就被这些邪神掏空了。 “还有吗?”喻鹰看得津津有味。 “没了。只剩下一只鬼了。”张清妍回答。 莫劭宏、喻鹰和詹文鑫都沉默了。 张清妍看向三人,“你们知道鬼的事情?” 莫劭宏僵硬地说道:“是……我弟弟。” 张清妍“哦”了一声,“那我就送你弟弟去投胎吧。” 莫劭宏窘迫,支吾着说道:“当时也超度过……” 张清妍不需要莫劭宏带路,边往莫旭的院子走,边说道:“现在我倒是知道那只鬼蜮是哪儿来的了。这么多邪神共处一室,鬼魂瞬间便能化成鬼蜮。你弟弟几岁死的?” “不满月就死了。”莫劭宏心头发紧,“我弟弟就成了鬼蜮?” “你弟弟是鬼。”张清妍说道,“死的时候太小,恐怕没有神智,照理说应该早就去投胎了。但你家邪气重,他就成了鬼。至于那只鬼蜮,应该是你祖母。拜了那么多邪神,死后化作鬼蜮也不奇怪。” 莫劭宏苦着脸。莫母活着不消停,死了也要折腾莫家啊。 莫旭的院子转眼就到了,因为萧氏和萧妈妈昨天发作一通,新换来的丫鬟仆妇们战战兢兢,看是莫劭宏带人来,也不敢开口阻挠。莫劭宏将人都赶了出去,关紧了院门。 莫旭坐在屋内,看到莫劭宏来了,顿时高兴起来,“大哥!” 莫劭宏见莫旭跑向自己,连忙拉着莫旭,将他挡在了身后。 张清妍看向莫旭原本坐的地方,却不是在看莫旭刚才坐的位子,而是看着它旁边的座椅。 “大仙,您……” “你要做什么!”莫旭叫了起来,想要从莫劭宏身后蹿出,却被莫劭宏一把抱住。 张清妍看了眼莫旭,“常年和鬼魂朝夕相处,阳气不足,这孩子阳寿有损,活不长了。” 莫劭宏抱着莫旭小小的身躯,一时间百感交集。他从小就知道莫旭身体不好,但怎么都没想到莫旭的死还会和那个夭折的双胞胎有关。这都是莫母造孽啊!莫劭宏低下头,有些埋怨早就死去的莫母,又想到了放任莫母的莫燕归。手下用力,莫劭宏勒着在怀中挣扎的莫旭,喉头被堵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张清妍重新看向那个空座位,手上捏了诀,双唇刚刚开启,就停住了。 片刻后,张清妍和姚容希同时变了脸色。 “你说什么!”张清妍叫出声来。 “弟弟,不要,你不要走!”莫旭哭喊着,“我不要……不要一个人……呜呜,你和弟弟都走了,我怎么办?” 喻鹰和詹文鑫面面相觑,都意识到了古怪。 张清妍稳了稳心神,冲着虚空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去吧。”说着,张清妍捏诀、闭眼,佛经从口中诵念出,佛音绕梁,一股磅礴的浩然正气从张清妍身上散发出来。 这气息沁人心脾,让人精神焕发,等到众人回过神来,就发现张清妍已经放下了手,重新睁开眼睛。 莫旭哭得更为伤心了,“弟弟……弟弟……” “乖,没事了,大哥会陪着你的。”莫劭宏哄着莫旭。 莫旭拼命摇头。 张清妍的面色没有好转,反倒是郑重地看向莫劭宏,“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一声。” 莫劭宏抬头看向张清妍,有些不解,“是没有超度好吗?还是我祖母的事情?” “不,是关于你弟弟的事情。”张清妍叹气,“你母亲当初怀的不是双胎,而是三胎。” 第293章 鬼蜮 “三胎……”莫劭宏一时茫然,“可是……母亲只生出了双胞胎啊。肚子里,没有死胎。” 两个孩子还是三个孩子,这不可能搞错。若说当时是三胞胎,两活一死,那也应该有一个死胎,这事情没必要隐瞒。 本朝可没有双胎晦气的说法,只是女子怀着多胎,生产困难,十有八九都是难产,母子不保,所以大多数家庭碰到女子怀多胎,都会犯愁。 萧氏难产,生下病弱的双生子,自己坏了身子无法再孕,孩子也夭折了一个,但任谁都不敢拿这说事,怀双胎能母子平安已经是侥幸,还能活下一个,更是大喜。若是当初怀着三胎,这事情恐怕更值得人称道,都会赞一句莫家将萧氏照料得很好,莫燕归可不会放弃这么个宣扬自己“爱妻”名声的机会。 总不见得,那个死胎还留在萧氏的肚子里吧? 莫劭宏打了个寒噤。 张清妍有些为难,“有一种现象叫做胎内吞噬。” 除了姚容希,其他人都是疑惑不解。 喻鹰沉吟着说道:“是说当时莫夫人怀了三胎,但双胞胎将另一个给吃掉了?” 莫劭宏惊恐。 黄南直接叫了出来:“吃掉了?!” “嗯,我和弟弟将弟弟吃掉了。” 细小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低头就看到还在抽噎的莫旭。 “你说什么?”莫劭宏的声音有点发虚。 “我和弟弟把弟弟吃掉了。都怪我们贪嘴,不然弟弟就不会死了。”莫旭懊恼地说道。 “你……到底有几个弟弟?”詹文鑫神情古怪。 莫旭仰着小脸,脸上还带着泪痕,“两个啊。” 莫劭宏差点儿将莫旭推开,抱着莫旭的手臂僵硬,颤抖着问道:“那另一个呢?” “弟弟跑出去玩了。”莫旭又哭了起来,“弟弟说,弟弟要很长时间不回来了。” 莫劭宏这回是真的要晕倒了。 张清妍再次叹气,说道:“当初三胎,胎内吞噬,最小的那个停止发育,被两个大的吞噬掉,但最小的那个却是魂魄最完整的那个,本能地攻击了两人,结果三个孩子都出了问题。” 最小的干脆肉体消失,而这被当做双胞胎出生的两个—— “身体孱弱,魂魄不全。” 莫劭宏两眼发直地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指了指莫旭,“他神智出了问题,”所以有点儿痴傻,“另一个则吞噬得较少,养分不足,但受到的攻击也更少,所以神智无碍,但身体却是不好。” 这些东西,张清妍自然不能完全靠眼睛看出来,但刚刚被超度的莫旸却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并且告诉了张清妍。 “原来他会攻击两人是出于本能,等到莫夫人生产,三胎……确切来说是两人一鬼出生,接触了人世间,他们就知道了兄弟的概念,知道他们三个有世间最亲密的联系——嗯,可能还误会了兄弟的概念的,对不熟悉的你也有了亲近之心。”张清妍看向莫劭宏,又看了看莫旭,“两个弟弟照顾神智不全的兄长,但最小的那个成了鬼,虽然有神智,却更为暴戾凶残,满心想要复仇。” 莫母供奉邪神,让最小的那个在娘胎里就化了鬼,一出生就化作了鬼蜮,同时又很好地镇住了当时还弱小的鬼蜮,所以莫家最初太太平平,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当然,这是表面上的,实际上那只鬼蜮已经开始报复害死自己的凶手——莫母和为虎作伥的那些下人们。 莫母的鬼魂被他吞噬,碍于那些邪神,鬼蜮不敢露出行踪,每次害人都偷偷摸摸,务求无人发现,只是用一些幻觉引诱旁人杀人,像一只耐心的蜘蛛,慢慢地结网,只等着猎物自投罗网,将他们蚕食殆尽。 “你昨日说,杀人的不是三少爷,其实……是四少爷?”詹文鑫恍然大悟,看向哭成泪人的莫旭。 莫旭琢磨了一会儿,说道:“是啊,是四少爷。三少爷是弟弟,四少爷是弟弟。”他叫起来不分两个弟弟,是因为莫家只知道有个三少爷莫旸,不知道还有个在娘胎里就化鬼的四少爷,平日里说起来,只有一个弟弟,不排序。但莫旭心中将两个弟弟分得很清楚,有神志清醒的莫旸在身边,他也能理解哪个是三少爷。 “四少爷现在在哪儿?”喻鹰问道。 “弟弟走了……”莫旭扁扁嘴,又要哭,“他说家里面坏人他都杀了,所以要出去玩。” “坏人……可是,那三个……”莫劭宏觉得不可思议。杀伺候莫母的下人还好说,最近接连害死三人又是为了什么? “他们欺负弟弟!”莫旭激动地叫道,“要不是他们,弟弟也不会病死了!” 莫劭宏惊讶万分。 “不是他们,而是他们的爹娘。”张清妍出声解释,“当时照顾莫旸的那三个下人不尽心,洗澡呛水、喝水烫着、不小心跌在地上都是常有的事情。” 莫劭宏喃喃自语:“淹死、烫死和踩死……对了,我记得母亲发过火,打发了一批下人。不过那时候……为了积福,只是将他们远远打发了。” 姨娘为此嘲笑过,说莫燕归道貌岸然,想要求好名声,离开充满血腥味的刑部,回到高高在上的吏部,所以不允许萧氏发卖、打杀仆从。讽刺完莫燕归,又是嘲讽萧氏,说她留下这些祸患,迟早要出事情。 他当时听后吓得要死,知道姨娘这样讽刺父亲和母亲是不对的,可不敢出声,只能强迫自己忘记。他还忘了许多东西,比如说那三个死在佛堂的仆妇,他觉得不是好事情,没有人可以诉说,最后只能忘记。 没想到时隔多年,那些人的孩子重新进府当差,被最小的弟弟给杀死。 莫家,原来那么早就千疮百孔,只是硬撑到了今天,因为他最小的那个弟弟才爆发出来。不,这也不算是爆发出来,没人相信那个弟弟的存在,只当是意外,莫家盘根错节的恶仆们还会继续扎根在府邸内。 “鬼蜮在这里大仇得报,因为邪神的关系,早就壮大了实力,可以离开莫府了。” 原本的地缚灵,真正成了恶灵。 “槐树上吊死的人也是因为他?”陈海问道。 “恐怕是的。”张清妍有些犹豫,“霍家老太太的亡魂或许还没消散,鬼蜮离开莫宅,先找到了那只亡魂,然后杀了霍家的表少爷,再然后……” 那只鬼蜮大概是去完成其他鬼魂报仇的心愿了。 这可真是…… 张清妍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无奈。 离了莫宅,鬼蜮会去哪儿,她毫无头绪。 “现在,你也找不到它了?”喻鹰笑着问道,有些幸灾乐祸。 “是啊,找不到,只能等他回来了。”张清妍并不生气。 莫劭宏吓了一跳。 莫旭听懂了这句话,眼睛发亮地问道:“弟弟会回来?弟弟也这么说!弟弟肯定会回来!” 莫劭宏连忙问道:“莫旸也这么说?他还会回来?” 莫旭用力点头,很是开心,泪痕尚未擦去,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弟弟说,弟弟迟早有一天会回来杀光所有人的。” 莫劭宏手一抖,觉得瘦弱的莫旭有千斤重,他不过是揽着他,都手臂发麻。 “这是必然的事情。”张清妍平静说道,“杀的越多,越没有理智。他原本只是报复你祖母,报复你祖母的仆从,报复对莫旸不好的下人,等到将来,就该报复没有好好生下他的母亲,没有约束住你祖母的父亲,还有这家里上上下下所有人。包括你。”最后三个字,张清妍说的时候看向了莫旭。 莫旭还在笑,听到这话还点头,“对,弟弟也这么说。” “为什么?”莫劭宏觉得匪夷所思。 “因为他吃掉了他的肉体。”张清妍说道,又看向莫劭宏,“当然,也有你。因为同为兄弟,你活着,而他死了。” 喻鹰嗤笑,“不就是滥杀无辜嘛,哪来那么多理由?” “实际上,理由只有一条,你们活着,他死了。就是这样。以后任何一个被他碰到的活人都会被他杀死。”张清妍斩钉截铁地说道,“鬼蜮,就是这样一种邪祟。” 第294章 青天(一) 鬼蜮邪祟,无所顾忌,和失了神智的鬼魂、僵尸一般无二,却比那样的鬼魂僵尸更加聪明。就像是尘世间的变态杀人狂,以杀人取乐,所思所想都是如何杀死别人,永不停歇。 修士不会容忍这样的邪祟存在于世间,每逢鬼蜮,都会下手除掉。 “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张清妍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会儿就等着鬼蜮再回莫家了。 “就这样等着他回来?”莫劭宏看出了张清妍的心思,忐忑不安,“大仙,您可要救救我们家……” 张清妍抬手制止他的哀求,“我会收了这只鬼蜮,但要说救你们,我无能为力。” 鬼蜮不现身杀人,修士也无法找到它们的踪迹。说实话,这隐匿的本事让所有人修士头疼,比起寻常鬼怪,要对付鬼蜮是更加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莫劭宏想要再求,但张清妍已经迈步往外走了,对于他的话充耳不闻。 喻鹰看了热闹,笑眯眯地说道:“你不如去天灵寺拜一拜。” 莫劭宏看了眼张清妍,见她不反对才点头应是,心想着待会儿立刻就去天灵寺。 陈海和黄南看着惶恐的莫劭宏和欣喜的莫旭,心头有些沉重。黄南低声问道:“大仙,不用给他们护身符吗?” 黄南嗓门大,莫劭宏听到了眼睛就是一亮。 张清妍脚步不停,“他身上带着护身符只会激怒鬼蜮。”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鬼蜮会无止无休地去杀人,受到阻挠,反而会爆发出更恐怖的力量。 “比起靠外力,你应该努力守住本心。”张清妍回头看了眼莫劭宏,“鬼蜮杀人多是用幻想来蛊惑人心,心无邪念,自然无忧。” 事实上,大多数的鬼祟都能靠活人自身的正气来驱除。就像官府、官道有特殊的气息加持,鬼祟勿进,活人身上的阳气也能避邪。就像世间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亲眼看到鬼,即使被鬼祟害死,也不知道真相。少数人是天生阳气弱,八字命薄,抵挡不了鬼祟,这才可能看见鬼。至于天生阴阳眼的万中无一。更多“见鬼”的人是因人生在世,总免不了徒生妄念,泄了自身阳气,甚至有可能因恶念招惹来恶鬼。 “守住本心,不生邪念,鬼蜮也奈何不了你。若是它蛊惑旁人来害你,那只有靠你自己小心谨慎,多加防备了。”张清妍又说,“你家要是又死人了,就派人来找我。” 莫劭宏摸了摸心口。邪念……马场上萧氏的鄙夷,佛堂内祖母压着他磕头的举动,都是他的邪念吗?他厌恶萧氏,厌恶莫母,所以,被鬼蜮迷惑,害死了小厮,差点儿还要害死自己。 莫劭宏打了个激灵,连忙将看到莫母幻影的事情说了出来,“大仙,那鬼蜮不是已经离开了吗?怎么我还会看到?” “你是他的兄弟,受到的影响会更大。再加上那个佛堂满是邪神和恶念,你会受其影响也不奇怪。”张清妍边走边说,旁边莫劭宏亦步亦趋地跟着,点头如捣蒜,好像在听什么至理名言。 后头的喻鹰觉得可笑,发出一声嗤笑,却没人看他一眼,不由悻悻然。瞥了眼自己身边的詹文鑫,见他有些走神,扇子一转,敲了敲他的肩膀。 詹文鑫一震,问道:“怎么了?” “你在看什么?”方才詹文鑫两眼发直,盯着张清妍的背影。喻鹰现在看过去,那小道姑的背影瘦弱不堪,像是难民,一点儿大仙风范都没有,背脊倒是挺得笔直,迈步的时候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差不多大小,很稳,甚至有点儿说不出的味道。大概传说中的佛祖脚踏金莲就是如此了。喻鹰莫名其妙地想到此,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诡异。 “你既然去天灵寺,不如吃斋念佛一阵,诵读一些经书,平心静气,也好摒除邪念。”张清妍交代莫劭宏。 莫劭宏点头点得更为用力。 詹文鑫忽然对喻鹰说道:“我总觉得有点儿眼熟。” “什么?”喻鹰回过神,下意识地问了句。 “她的体型让我有点儿眼熟。”詹文鑫解释道。 喻鹰看向詹文鑫的目光比自己刚才的想法更为诡异。 詹文鑫见状,脸红了一瞬,哭笑不得地说道:“你想到哪里去了?”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吧?” 两人的对话让姚容希侧脸看来。 不知为何,两人突然间心头升起一股凉意,一时间都闭上了嘴。 “好了,你回去好好念经吧。”张清妍走出莫宅,摆摆手,让莫劭宏不用再送。 莫劭宏点头哈腰,从纨绔变成了狗腿子,转变得十分自然。 “劭宏,你在做什么?”一个低沉的男声让莫劭宏的举动一僵。 喻鹰心中暗道:难怪转变得自然,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嘛! 莫宅门口,除了张清妍坐的马车,还有一匹高头大马,骑在上头的男人和莫劭宏面容有些相似,眉间皱纹很深,眼角下垂,看起来不怒自威。 本朝皇帝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虽不抑文,却尚武,不光皇室宗亲从小习武,文臣们也都会点儿骑术,每日上朝或去衙门都是骑马前去。 莫燕归从衙门回来就看到自己的长子,也是唯一可能继承家业的儿子在自家门口、大庭广众之下对着一个小道姑躬身点头,陪着小心,心中怒火就蹿了起来,又被他给压了下去,只有低沉的声音泄露了几分火气。 莫劭宏尴尬。他跟着京城第一纨绔厮混,莫燕归已经对他不满,幸好他科举一直顺利,没有让莫燕归更加丢脸,又是莫燕归唯一可能成器的儿子,再加上喻鹰的家世背景,各种理由混合在一起,莫燕归才一直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也知道分寸,虽嚣张跋扈,但总不会抢喻鹰的风头,也不会给莫燕归脸上抹黑。现在可好,被莫燕归抓了个现行,而且比纨绔更加窝囊,对着一个小道姑赔笑…… 这可不是普通的小道姑,是张大仙。 莫劭宏心中嘀咕一句,可不敢对莫燕归说这话,装作没听到莫燕归的问题,乖顺地行礼,“父亲。” 莫燕归的眉毛扬了起来,瞄到那个斜眼看着自己的道姑,想要发作,却又看到了喻鹰和詹文鑫笃悠悠地从自家走出来,而槐树胡同内还有些旁人家的仆从走动,这可真是——莫燕归呼出口气,不冷不热地对着莫劭宏点头,下马后,径自往家里面走,留下句话,“送完客人你就来书房,我要考校考校你的功课。” 莫劭宏苦了脸,无奈地暗自叹息,冲着张清妍拱了拱手。 张清妍没搭理他,视线一直落在莫燕归身上,跟着他的走动转身,直到莫燕归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 “大仙在瞧什么呢?”喻鹰嬉皮笑脸地问道,“难道莫尚书身上有邪气不成?” 张清妍收回视线,“不是邪气。文臣武将,都该有官威加身,寻常时候是鬼邪不侵的。” 喻鹰笑容收了起来,莫劭宏的身体抖了抖。 陈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大仙的意思该不会……可是刑部的莫尚书……有“青天”的名号!” 莫燕归在民间有青天名号,办理过几起冤案,为穷苦百姓沉冤昭雪,不然光靠萧勤留下的人脉、声望,他也不可能坐到刑部尚书的位置。只不过,民间名头再响亮,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莫燕归断案的本事远远不及萧勤,比之刑部的几位侍郎也不够瞧。皇上提拔他为刑部尚书,只是看中他铁面无私,兢兢业业,能守住刑部。要知道,前朝的基业就是毁在了刑部上:刑部上下,包括下属的地方九品芝麻官,各个收受贿赂,让那些恶徒诬陷无辜者、轻易脱罪、甚至买人替死……事情闹大之后,民怨沸腾,再加上“天灾示警”,太祖皇帝才能顺理成章地起义。 可以这么说,莫燕归会“当官”,又不会“当官”,将刑部尚书当做吏部尚书来做。要是换一个皇帝,莫燕归就不会是现在这个莫青天。 虽说如此,莫燕归的操守,众人皆服,这是他坐稳刑部尚书的唯一依仗,他不可能自毁长城。 第295章 青天(二) “你这是什么意思?”莫劭宏的声音发紧,喉头干涩,这话是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清妍先前刚说了一通“守住本心,不生邪念”的内容,现在又意有所指地说莫燕归此刻没有“官威加身”,这其中的含义,在场的人中除了二愣子黄南,都能想出一二来。 喻鹰当先就是畅快大笑,直笑得莫劭宏对他横眉怒视。喻鹰不以为然地摇扇子,“你看我做什么?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莫劭宏紧紧盯着张清妍,不敢怒视,心中只有慌乱。 张清妍没有说话,反而是伸手看向自己的身体。 清枫的身体,干瘪瘦弱,营养不良。清枫的魂魄已经去了张清妍的时空,连带着那些因缘线、功德簿都去了另一个时空,从清枫的身体上,张清妍什么都看不到。可是刚才,在莫燕归的身上,她看到了残缺不全的官威,也看到了一丝黑线隐入虚空。 那是孽缘。 像是绑缚着宣城那位林夫人身上、崔家上百口人的冤死杀孽,那是孽缘。 也像是缠绕着秦元浩和江铃乌黑的姻缘线,那同样是孽缘。 莫燕归身上的这根黑线很淡,又很深,只在经过张清妍的时候闪现出了黑光,离远了就又变得虚淡。线的一头缠绕着莫燕归,线很短,另一头直接隐入虚空,这是因为那个对象不在这个时空。 莫燕归和清枫? 张清妍蹙眉。 那条线并非杀孽,也不是姻缘线、亲缘线,而是非常古怪的线。会虚淡,说明这段孽缘不深,但如此牢固,哪怕清枫穿越了时空,还没断掉,说明这段因缘非常重要。 刑部尚书,莫青天,残缺的官威,枫叶观惨遭灭门,清枫的身份,加上顾判官说的清枫原本的命运…… 张清妍的眉头舒展开来。 “大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海在莫劭宏的眼神逼视下,开了口。 张清妍吁了口气,整理自己的思路,没急着回答。 郑墨忍不住阴阳怪气地说道:“这还有什么好问的?人人交口称赞的莫青天虚有其表,被大仙看穿了呗!” 莫劭宏眼神凌厉地瞪着郑墨,郑墨却是无惧,见姚容希不发话,更是有恃无恐地直接回视,直直对上莫劭宏的视线。莫劭宏反而率先败下阵来。他早就对自己的父亲看透了,原本这份看透潜藏在心底,被他无视,现在随着鬼蜮之事揭开,他不能再自欺欺人。 而郑墨的背景也让他没有底气。 大理寺卿姚诚思的嫡长子的小厮,简单点说,就是大理寺卿的人。刑部审案,其中的重案、要案都要经过大理寺复核,但真论官场地位,两者不分高低,端看哪边的官员更胜一筹。现任大理寺卿姚诚思,家世背景比莫燕归高了百八十倍;和莫燕归差不多的年纪,却是少年天才,早早入仕,此后仕途一帆风顺,娶妻博川董氏嫡女,妻族显赫,又清贵,在莫燕归心目中比起萧氏来高出了百八十倍。姚诚思君子之风,年轻的时候就被称为浊世佳公子,如今正值壮年,沉稳有度,被清流推崇,又是权臣,众人皆知,他将来要入阁拜相,和权贵圈子里面有着钻营名声的莫燕归更是天壤之别。莫燕归心生嫉妒,但将这些压抑在心底深处,无人知晓。即使如此,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高下立分,莫燕归平白就低了姚诚思一头,领头的官员如此,大理寺就压得刑部抬不起头来,连带着两边的官员、家眷见面,都有些尴尬,刑部的人总是下意识地避开大理寺的人,另有一些刺头,觉得心不甘气不顺,见到大理寺的人免不了呛声,两边官员之间的情绪积少成多,结下了梁子。 张清妍可不知道这官场上的糟心事,想通了那根因缘线,就开口说道:“走吧。”她刚上马车,喻鹰就要跳上去。 姚容希一手握住了喻鹰的手肘,指节没怎么用力,却让喻鹰半边身子都瘫软下来,差点儿摔倒在地上。喻鹰身边的护卫立刻围了上来,警惕地盯着姚容希,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郑墨有点儿慌。他讥讽莫劭宏也就算了,大理寺和刑部就是这样的关系,闹不出大乱子,两者太亲密,反倒会让皇帝不满。到时候顶多是他被打板子。但姚容希对上喻鹰,这可就大大的不妙。喻家不是文臣,而是武将勋贵,喻鹰本人又是京城第一的纨绔,有家族在背后撑腰,他要是打了姚容希,姚诚思事后参他父亲一本也没用,这顿打可就白挨了。要是那些武夫下手没轻重,姚容希就完了。 “姚公子要做什么?”喻鹰被人一招制住,难得露出几分煞气,可对上姚容希平静无波的纯黑双眸,一下子就泄了气,心跳如鼓。这等感觉,他从来不曾有过。冷汗顺着额头就流了下来,背后的衣衫瞬间就湿了。 莫劭宏傻了眼。一边是大理寺卿的嫡长子,一边是喻二少爷,他一个刑部尚书的庶长子真不够看,可两人偏偏在他家门口打起来,他不可能独身世外。莫劭宏心中焦急,瞥见了站在一边的詹文鑫,立刻大喜,拼命给他使眼色。 詹文鑫没看到莫劭宏打过来的眼色,先是吃惊于姚容希的强硬出手,又见喻鹰状态不对,上前想要打圆场,却被姚容希轻轻瞥了一眼,顿时如坠冰窖,和喻鹰一样冷汗直冒。 “这话该我问喻二少爷才是。你要做什么?”姚容希压制住了在场所有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喻鹰没有倒下,强行挺直了背脊,“我还有话问问大仙,想要和大仙同行,不行吗?” 姚容希淡淡说道:“喻二少爷和莫家的事情没有关系吧?莫大少爷不介意你看热闹,别人未必。” 这话说得真是不客气。这些年,满京城除了皇家,他喻二少爷想看谁家热闹就看谁家热闹,谁人拦过他的去路? 喻鹰初时听到这话还想要嗤笑,可姚容希带给他的压力让他想要牵动唇角都难。喻鹰心惊不已,这个在京城名声不显,甚至可以说是让人遗忘了的姚大少爷居然有这样的能耐?他过去真的是去游学,而不是去军队历练吗?看他之前默不作声跟着张清妍,喻鹰还当这人是个怕死的窝囊废,只跟着张清妍挡劫消灾保平安,但见他现在这架势…… “你闹够了吗?”张清妍撩开了车帘,没好气地问道。 姚容希气息一滞,松开了手。 喻鹰偷偷揉了揉手肘,不疼,在姚容希松手的时候,那种痛感和酸麻就消失了。喻鹰从小习武,却是完全不知道姚容希用了什么手法,既不是钳制关节,也不是压制穴位。 “喻二少爷想要问什么?”张清妍的视线落到了喻鹰身上,语气和缓了许多。 喻鹰瞥了眼姚容希平静的面容,又被姚容希扫过一眼,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又来!干咳一声,喻鹰说道:“自然是关于莫青天的事情了。”说着,喻鹰就又想要跳上车。 姚容希没有阻拦,可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喻鹰只觉得芒刺在背,但他起了反抗之心,强压着硬是上了马车。 姚容希看了眼重新垂下的马车帘,暗自叹息一声,跟着上车。 詹文鑫站在马车边上,有些踟蹰,思忖片刻,就对上了黄南炯炯有神的目光,顿时哑然,只好抹着鼻子也上了马车。 莫劭宏傻站在莫府门口,目送那辆不怎么大的马车,载了一堆人,旁边还跟着喻家的侍卫,慢吞吞地行远了。他似乎还听到了喻鹰故意抬高的声音:“莫尚书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啊?” 莫劭宏差点儿晕倒,要是喻鹰一路这么高声问下去,他父亲明天一定颜面扫地啊!只是,对方是喻鹰…… 唉……莫劭宏耷拉下脑袋,垂头丧气地回家面对莫燕归了。这等烦恼事,还是让莫燕归自己处理吧。 第296章 青天(三) 马车上,喻鹰的问题让张清妍有些无语。 她刚才只是注意莫燕归和清枫之间的因缘线,至于莫燕归残缺的官威,她即使注意了也不可能详细知道缘由。官威残缺不全,那说明莫燕归这个刑部尚书做了触犯律法的事情,官身不正,自然官威不全。至于他到底做了什么…… 张清妍回想了一下,摇头,“没看到有其他黑色的因缘线。” 这话说出来,喻鹰和詹文鑫一头雾水,姚容希却是心下了然。 “什么意思?”喻鹰直接问道。 张清妍简单解释了一下因缘线的作用,喻鹰顿时恍然大悟,随即又是敏感地问道:“你说‘其他’是什么意思?他果然是犯了什么事情吗?草菅人命?还是收受贿赂,卖官卖爵?” 喻鹰的情绪有点儿兴奋,张清妍多看了他一眼,“你那么讨厌他?” “这个嘛……是挺讨厌的。”喻鹰摇着扇子。姚容希没有释放压迫感,他这会儿就很轻松自如,像是忘了个刚才的遭遇,还有心情用扇子逗弄黑猫。 黑猫翻了个白眼,缩进了张清妍的怀里。 喻鹰笑得眯缝起眼睛,“你不觉得莫燕归那人道貌岸然,很让人讨厌吗?” 张清妍打量喻鹰,“你和他应该没有恩怨。”两人之间可没有因缘线牵扯。 “那是当然,他惯会‘审时度势’。”喻鹰说到那四个字的时候,抑扬顿挫。 莫劭宏以为莫燕归是碍于喻家的背景,不敢得罪喻鹰,所以放任了莫劭宏跟着喻鹰这京城第一纨绔厮混,喻鹰却是知道,莫燕归想要借莫劭宏讨好喻家,可不像是莫劭宏以为的只是避开京城第一纨绔的锋芒。 喻鹰维持着笑容,眼睛仍旧眯缝着,掩藏起了精光。 姚容希看了他一眼,喻鹰的笑容就维持不住了,只好垂下头,拨弄扇柄上悬挂的穗子,有些气闷。 张清妍像喻鹰方才那样直截了当地问道:“他做了什么?” 喻鹰微微抬眸,“大仙也对他感兴趣?” 张清妍坦然点头。 喻鹰略微一想,“是因为那条‘黑色的因缘线’?” 张清妍再次点头。 喻鹰想要问那到底是什么,可见张清妍闭口不谈,只等着自己回答的模样,心知从张清妍这里什么都问不出来,只好叹气,“我讨厌他是因为另一个人。萧勤,死了许多年的刑部萧侍郎,大仙听说过没有?” 张清妍自然没听说过,下意识地看向姚容希,却又被惊到一般猛地移开了视线。 姚容希知道张清妍还在和自己闹别扭,暗自叹息,不等喻鹰开口介绍,就将萧勤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直让喻鹰和詹文鑫为之侧目。末了,他看向詹文鑫,说道:“据我所知,萧大人最后调查的案子和詹家有关。” 詹文鑫垂下眸子。 喻鹰大方说道:“没错。京城荒郊发现了一具碎尸,被野狗啃咬得面目全非。当时的京兆尹是个蠢货,将这事情当做乞儿被野狗咬死的意外,草草处理,尸体被随便丢弃在了义庄。萧大人在办其他案件的时候去义庄查验尸体,发现那堆血肉模糊的碎肉里面有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喻鹰说得绘声绘色,眉飞色舞,如同茶楼里面的说书先生,拿扇子当惊堂木来拍,敲在自己的膝盖上,“乞儿哪会有这样的玉佩?萧大人发现蹊跷,命人循着玉佩去查线索,结果发现这玉佩是七爷门下的一个管事之物。再一查,那个管事上个月正好被赶出家门,缘由嘛,就是这块玉佩。” “七爷?”张清妍趁着喻鹰话音一顿,赶紧插口。 詹文鑫抬起双眸看向张清妍,“正是。我的祖父就是七爷。” 喻鹰被人打断,有些不乐意,敲敲扇子,清清嗓子,继续说道:“这玉佩原本是王侧妃……哦,现在该叫王姨娘赏赐给贴身丫鬟的填妆。七夫人将这丫鬟配给了那个管事,那丫鬟就将这玉佩当做结亲的信物交给了管事。王姨娘每次赏赐给贴身丫鬟的填妆都是玉佩,每块玉佩却各有不同。在那丫鬟和那管事成亲之前,有人发现,管事佩戴的玉佩并非那丫鬟赠与的那一块,而是前两年配了人的丫鬟的玉佩。” 下人们在这个时代地位低下,放到了这故事里面,更是连个名字都没有,只能“这丫鬟”、“那丫鬟”的。 喻鹰舔舔嘴唇,深深觉得自己该打听一番“这丫鬟”和“那丫鬟”叫什么,不然这说书说起来快将自己绕晕了。转念一想,自己哪有机会给别人这样“说书”?今天还是头一遭和人讲萧勤大人的事情。 放下这个念头,喻鹰接着说道:“那个已经出嫁的丫鬟嫁进门没几个月就守了寡,王姨娘抬举她,让她回府当差,进了外院厨房。这下可好,事情都窜连了起来。守寡的丫鬟和管事早就暗通款曲,却瞒了下来,还任由七夫人给他配人。两个丫鬟都是王姨娘的人,王姨娘当场勃然大怒,杖毙了那个守寡的丫鬟,又将那个管事赶出詹府,另一个丫鬟则要回了自己的玉佩,出家做了姑子。真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啊!” 张清妍眼神古怪地看着喻鹰唱念做打,只觉得这场景有那么点儿熟悉,好像见过差不多性情的人。 喻鹰对上张清妍的眼神,有些尴尬,想要端茶做掩饰,却发现张清妍这破马车里面连个小几都没有,只能作罢。 “就这样?”张清妍问道。 喻鹰一怔,笑了起来,没了刚才说书先生的架势,“大仙果然是高人,冷心冷清啊。” 寻常女子听到这样的故事都是感时伤怀,毕竟作为女子,世道艰难,众口铄金,她们会可怜那个无辜出家的丫鬟,厌恨那个不守妇道的寡妇丫鬟。张清妍显然不为所动,还记着他说这个故事的主角不是两个丫鬟和一个管事,不是王姨娘、七夫人,而是萧勤。 喻鹰摆着扇子,悠然说道:“萧大人查了那个管事离开詹府后的去向,却发现一无所得,既没有归家,也没有出城,京中的客栈酒楼、青楼楚馆里面都没有他的踪迹,他的亲朋好友因这事鄙夷他的为人,没有关心过他的去向,等到萧大人来问,才发现他早已失踪多时。然后,突然间就成了一堆碎尸出现在京郊旷野。没有出城的记录,却出了城,大仙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张清妍沉吟着,“逃出城,或者,弃尸。” 喻鹰“啪”地收起扇子,“没错,萧大人也这么觉得!要说前者,他虽然被赶出了詹府,品行受人诟病,但不是江洋大盗、山匪头子,要出城,就出城,何必掩人耳目?只可能是后者!杀人弃尸,谁会想要杀他?最大的嫌疑人就是那两个丫鬟!” “萧大人在查这个案子的时候意外身亡?”张清妍忽然问道。 喻鹰的眼睛亮了起来,哈哈大笑,还用扇子推了推詹文鑫。 詹文鑫只是苦笑。 “王姨娘还是七夫人?”张清妍问道,“又或者,是七爷?” 喻鹰眼睛更亮了,“英雄所见略同啊!”话锋一转,喻鹰说道,“不过呢,大仙不知道七爷和七夫人的为人,这事情,恐怕是王姨娘做的。” 他们从萧勤意外身亡,怀疑到了背后有人暗下黑手,这人肯定不可能是两个小小的丫鬟。而萧勤当时怎么查到幕后黑手,因为萧勤的突然暴毙,已经不可考。这就没了证据,只有怀疑,这怀疑还是建立在萧勤不是真的死于意外的前提下。 张清妍从喻鹰的态度做了推测,而喻鹰则是从詹府那三位主子的性情上做了推测,才会判断萧勤不是死于意外。 “萧氏大概早就知道了。”喻鹰忽然感叹道。 被萧勤一手培养出来的女儿,当做要继承衣钵的传人,萧氏的断案本事肯定不差,甚至可能在那时就听萧勤说了只言片语,知道事有蹊跷。 所以萧勤一死,萧氏才会是那样的态度,选择那样的处事方式吧。 只是,萧氏这步棋实在是走得不够好。她以为自己躲进内宅,被莫母折腾,就能让萧勤的死归咎于意外,让那件案件也变成意外。可萧夫人死了,萧勤的幼子死了,萧氏也被莫母折腾得差点儿丢掉性命。 丢了风骨,丢了精气神,人又怎么能活呢? 第297章 白日(一) 张清妍不知道萧氏的事情,对喻鹰的感叹不发一言。詹文鑫却是艰难地开口说道:“或许,不是她做错了选择。” 喻鹰摇扇子的手一顿,神情严肃。 詹文鑫长叹一口气,“她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萧大人,弄死妇孺稚子和深宅妇人又有什么难的?何况那时候,萧大人猝死暴毙,萧家全无准备,能钻的空子很多,而莫家……那位莫老太太的本事,我们今天不是看到了吗?” 请了一堆邪神镇家宅,真真是找死。想要混点东西进莫家,轻而易举。莫家的下人们也好收买得很,相信只要给够了银钱,他们什么都肯做。 萧氏示敌以弱,装作茫然不知,反倒是给了对方动手的机会。 张清妍问道:“你是那位王姨娘的后嗣?” 詹文鑫露出自嘲的笑容,“是。” 他的祖父是七爷,祖母是七夫人,但他的父亲是王姨娘的亲生儿子,七爷的庶子,并不是七夫人所出。 正因为此,他对王姨娘这个亲祖母了解颇多,连带着和他交好的喻鹰也知道王姨娘的性情。 那可不是一个甘于后宅的女人。要不然,萧勤也不会死得不明不白。可偏偏七爷是个纨绔,先帝在世,他被封了王爵的时候就是个纨绔,等到皇上登基,将他贬为庶人,他还是个纨绔。有这样的男人,王姨娘再不甘心又如何?她始终只是个内宅女人,能做的再多,也不可能代替自己的男人去登上帝位。 “为什么杀人?”张清妍又问。 詹文鑫看张清妍神情不变,对于自己的身份没有顾忌,心头轻松了几分。这样待他的人很少,知道王姨娘的事情还能这样待他的就只有喻鹰了。他回答:“我也不知。那时候我刚出生没多久。” 要不是他是王姨娘的亲孙子,王姨娘唯一的血脉延续,他也不会看出苗头来。王姨娘在外人眼里,一直是个聪慧过人又知足常乐的女子,当王侧妃的时候总是笑容温暖,当王姨娘的时候也是笑脸迎人。相比起来,七夫人这个正妻就有些上不得台面,畏畏缩缩,如同惊弓之鸟。等到詹文鑫长大,发现王姨娘的为人,就不禁怀疑起七夫人这副模样是不是王姨娘捣的鬼。毕竟,七夫人嫁给七爷的时候,七爷还是七皇子,被封了王爷,先皇还很宠爱这个小儿子,皇后和太子都对他很好,给他挑选的正妻怎么着都不该是七夫人那样的。 “通德钱庄的事情呢?”张清妍突然问道。 詹文鑫回过神,有些迟疑,“这事情,我一点儿消息都没听到过。何况,现如今,她不太可能有这手段。” 这是实话。 原本七爷有登上帝位的可能性,身边围绕了一群人。王姨娘这个侧妃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那些野心勃勃的勋贵大臣们不光是想着扶持七爷登基,还早就开始筹划未来的太子人选。 后来七爷被贬为庶人,王姨娘顶多是有娘家的人和自己调教出来的奴仆可用,算计一下孤身一人的萧勤,只要有个有本事的杀手即可,算计萧家母子和萧氏,也只要有两个忠心耿耿的仆从就能办到,但要说神不知鬼不觉地搬空整个通德钱庄,哪怕是用那个神乎其技的五鬼运财阵,恐怕王姨娘也是有心无力。她身边如果有这样的高人,比起搬空通德钱庄,詹文鑫觉得她会先将七爷给操控了。王姨娘对七爷可没有多深的感情,这些年看七爷的纨绔作风,年轻时候的旖旎更是全然抛到脑后。或许年轻的时候就没有感情——七爷压根就不喜欢美人,这个纨绔当得,和喻鹰有些像,嚣张横行,到处凑热闹。 想到此,詹文鑫看了眼张清妍。 张大仙进京,对通德钱庄下谶语,这么大的事情,七爷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一直都没来看热闹? 马车突然停下,张扬的呼喝从马车外传来:“喂!这是张清妍的马车?” 詹文鑫埋下脑袋。他没开口也是乌鸦嘴啊! 喻鹰大笑起来,扇子一挑,撩开了车帘,“七爷,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啊?” 车外围了一圈五大三粗的侍卫,各个穿金戴银,凶神恶煞,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一个尖嘴猴腮的书生站在那群大汉身后,探出脑袋往马车张望,那架势,似乎随时准备逃命,偏偏他的语气非常嚣张,一点儿都听不出来色厉内荏的味道。 在那圈的人后面则停了一辆马车,比张清妍的这辆小马车大了两倍有余,占了大半的道路,金碧辉煌,阳光一照,几乎要闪瞎人眼,无法直视。马车没有挂车帘,而是按了同样金碧辉煌的小门,小门敞开,里面同样金光闪闪,坐着个更加金光闪闪的胖子。这么一对比,穿金戴银的侍卫都顺眼许多。 那个胖子一见到喻鹰,两腮肥肉颤动,声音浑厚地同样大笑,“原来是小鹰啊!你这小崽子这么快就勾搭上张清妍了?” 姚容希听到这话就蹙眉,无声地望了过去,胖子的笑声戛然而止,本就被脸上肥肉挤成一条线的眼睛更是眯缝得看不见了。 喻鹰僵住,抬手撩车帘的动作有些维持不住,车帘重新落下,遮住了双方的视线。 “那是你祖父?”张清妍觉得头顶有乌鸦在飞。 詹文鑫尴尬地点头。 有这样的男人,王姨娘布局再多,只要七爷一登场,那些投靠过来的人纷纷退缩。现在的王姨娘也就是在内宅玩玩手段罢了。就是内宅,七夫人那副深闺怨妇的模样,和王姨娘根本斗不起来。 张清妍揉了揉额角。 “咳,七爷是个挺好相处的人。”从刚才的对话中就知道喻鹰和七爷关系亲昵,怕是连詹文鑫这个真正的亲孙子都比不上。喻鹰看张清妍头疼的模样和姚容希冷肃的眼神,便给七爷说好话,想来想去,说出口的话就只能是一句看似敷衍的话,这让喻鹰马上就闭了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张清妍自言自语,越发用力地揉着额角。 姚容希忙伸手拉住张清妍的手臂,“怎么了?” 张清妍没有拒绝,愁眉苦脸地说道:“我看到了白光和金光。” “大白天的,加上七爷那打扮、那马车,当然是一片白光金光。”喻鹰扑哧一笑,七爷每次坐那辆马车都是这样,一群人被晃花了眼,还曾有过不长眼的小偷想要从马车上刮下点金粉来,被七爷的侍卫捉住,绑在金车上游街。 姚容希的脸色微沉,“白光和金光?” 张清妍点头,苦笑,“看他的模样、腔调……再加上清枫……天!”张清妍呻吟,一下子栽倒,被姚容希揽在怀里。 喻鹰和詹文鑫面面相觑,心头发憷,像是所有第一次见两人相处的人那样,不禁揣测起两人的关系来。 姚容希哭笑不得,揉了揉张清妍的脑袋,“慢慢想办法吧。” 张清妍闷声哼了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姿势,欲盖弥彰地推开姚容希,拉下了脸,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还没原谅你。” “我知道。”姚容希温柔说道。 张清妍抿了抿嘴唇,对上姚容希的黑眸,更加头疼。 前有那个该死的叛徒,后有七爷这个不靠谱的帝王,身边还有姚容希紧随,她的境遇真的是非常糟糕。 现在,张清妍的杀意都退了很多,反倒是心生佩服,“清枫啊……他真是走了步好棋。”低下头,张清妍捏了捏拳头,清枫的手指攥在一起。 她即使能完成清枫的遗愿,也始终不是清枫,不知道清枫在这种情况下会做出何种选择。而她的选择肯定没办法像清枫那样影响七爷。难怪那个叛徒只选择逗弄她,没有下过杀手,因为他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车帘被外头的陈海撩开,他无奈地看向张清妍,黄南则颇为艳羡地盯着七爷。 张清妍抬眸,对上那个金光闪闪的胖子。 金白二光环绕,那是纯正的龙气,是帝王之相! 第298章 白日(二) 七爷是个很胖的人,身材可以装进三个瘦小的清枫,脸上的肉将皮肤撑开,油光水滑,不见皱纹,只有肥肉推挤出来的褶皱,头发乌黑,看不出年纪。但推算一下就可知道,七爷至少快要半百了。从天之骄子,到被贬为庶人,七爷依旧满面红光,光看气色就知道,他日子过得很顺心。 张清妍打量着七爷,自然不是看七爷的相貌,而是看他身上的气息。龙气不用说,除此之外,千丝万缕的因缘线在龙气中时隐时现,张清妍努力捕捉着那些因缘线的轨迹,一条条看过去,终于找到了那根特别短的亲缘线。 清枫。 张清妍重重吐出口气来。 清枫是七爷的子嗣。 想到此,张清妍又是皱眉。 这样一来,清枫的命运有了合理解释,可清枫的身世和被害变得愈发扑朔迷离了。 “喂,你就是张清妍?”七爷不耐烦地高声喊道。 张清妍抬眸看过去,就见那胖子眯缝着眼睛,胖胳膊搁在身边的小几上,带着玉扳指、金戒指的粗手指敲着小几,似乎是不耐烦。 七爷看张清妍看过来,眼睛睁大了几分,清了清嗓子,问道:“就是你说通德钱庄的银子在我庄子上的?” 张清妍眉头皱起来。 “七爷,你说什么呢?”喻鹰抢先一步问道。 七爷瞪大了眼睛,但依旧是小眯缝眼,“怎么啦,小鹰崽子,我说的不对?” 喻鹰被那称呼噎了一下,接着才说:“张大仙只说通德钱庄没救了,钱是别人在你庄子上找到的。” “谁?”七爷拍了拍了小几,震得上面的茶盏跳了跳,“我庄子上的钱也敢抢!反了天了!” 那个贼眉鼠眼的书生立刻凑到马车边,呼喊道:“七爷您息怒!” “七爷息怒。”侍卫们通通拱手弯腰。 七爷的肥肉一阵乱颤。 喻鹰沉下了脸,看向詹文鑫。詹文鑫摇头。 “怎么回事啊,小鹰?哦,文鑫,你也在啊。”七爷说的话不伦不类。 詹文鑫没生气,代替喻鹰回答道:“祖父,这事情已经传开,但要说谁第一个发现那些银钱的,又是怎么传开的,我们还不知道。” 消息传开得快,众人都在震惊于这个消息本身,反倒是忽视了这消息的真假和来源。 不,消息肯定是真的,假的也得是真的,钱会被衙差从七爷的庄子上搜出来,运到通德钱庄。 这一招,真是高。时机也选的恰到好处,通德钱庄在前面大肆宣扬张清妍的谶语,稳定人心,他们就干脆顺水推舟,将事情栽到了七爷头上。不用归还所有的钱财,只要还个大概,少掉的银钱自然是七爷花销了或藏匿在了别处,他们只要割出一部分收获,就能将事情撇干净。 喻鹰敲着扇子,皱眉沉吟。 詹文鑫说道:“宣城崔家。” 喻鹰敲扇子的手停下。 宣城崔家被抄家,万贯家财有多少被上缴到了国库,又有多少落入了别人的荷包?听说在抄家之前,崔家就被人穿小鞋,耗费家财,想要走门路,探听消息,可是手中真金白银无处可送。谁有这本事,压得百官都不敢作声? “你觉得是同一人所为?”喻鹰问。 詹文鑫点头,“都是为财,都攀扯上了祖父。” 喻鹰思忖了一瞬,嘴上说道:“这样处心积虑搜刮钱财,又将事情推卸到七爷身上,恐怕所图甚大。” 有本事计划并完成了这么两桩大事,必然是位高权重之人。这样的人,想要钱,随便表露点意思,手底下还不得拼命给孝敬?何必这般筹划?当然,孝敬来的钱,肯定及不上这样搬空江南巨贾和天下第一钱庄的库房来得快、来得多。要这么多的钱做什么? 夺嫡!谋反! 喻鹰脑中闪现这两个字。 “你们在说什么呢?”七爷不耐烦地嚷嚷。 喻鹰看向七爷,笑眯眯地说道:“没什么,在想到底是谁那么大胆,敢算计七爷。” “有什么好想的,这不是你们这群小屁孩该管的事情。”七爷甩甩袖子,金光晃动,“走,咱们进宫,这事情交给皇兄处理,我倒要看看,谁敢抢我的钱!” “七爷这么说未免太过蛮横。父皇即使待你宽厚,也不会任由你抢夺他人财物。”一个声音从金车后面响起,马蹄声“嘚嘚”地由远及近,两个中年人骑马而来。 张清妍他们看得分明,七爷坐在马车里面只能听到声音,便从车窗挤出胖脑袋,模样更为滑稽可笑。七爷看到来人,顿时没好气了,“好啊!别人欺到你叔叔头顶上了,你这小兔崽子不帮着叔叔,还敢教训我?臭小子你胳膊肘往外拐,我待会儿就让皇兄好好罚你!” 为首的中年人捋了捋长须,一脸阴郁地说道:“七爷,你一个庶民,父皇待你宽厚,你该感恩戴德,谨小慎微才是。不要将最后这么点儿福气给折腾没了。” 七爷气笑了,想要点点这个中年人,做一副看傻子的动作来,结果脑袋卡在车窗,粗胖的手臂伸不出来,只好努力将脑袋缩回去,粗着嗓门叫道:“走走走!进宫!” 中年人没阻拦,也没有退开,马匹立在路正中,阻挡了七爷的金车,七爷更加恼怒,大声呼喝。 和那中年人一起的男人催马上前,在中年人耳边耳语了两句,中年人面露不愉,拉了拉缰绳,这才将路让开。 七爷的金车飞速行驶,侍卫们跟在金车旁边飞跑,轰隆隆地就往皇宫方向奔去。 那个中年人转过头来,看向张清妍一行人。 陈海和黄南只觉得一股压力扑面而来,刺得他们皮肤疼痛。 张清妍不为所动,只看了眼姚容希。 姚容希摇头,瞥了眼喻鹰和詹文鑫。 喻鹰撇嘴,下车,詹文鑫跟着下车。见七爷的时候他们都没这般举动,这会儿却是乖乖下了车。 张清妍和姚容希从善如流,下车后,就见喻鹰和詹文鑫对那个骑在马上的中年人恭敬行礼,“见过大皇子。” 陈海和黄南听了,差点儿没跪下。皇亲贵胄,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一回。 七爷虽然是先皇子嗣,但已经被贬为庶人,且为人看起来不着调,所以没有那样的贵气,倒是有股子商贾身上的粗蛮。大皇子就截然不同,骑在马上,身体笔直,看人的时候总是低垂着眼睛,一副俯视众生的高高在上模样。 喻鹰和詹文鑫行礼,大皇子却是不为所动,看向了张清妍和姚容希。 姚容希拱手,像那两人一样说了句“见过大皇子”,张清妍的视线却是落在大皇子旁边的男人身上,又徘徊到了大皇子身上,似乎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你是何人?见到大皇子还不行礼?”那个男人模样比大皇子苍老,两鬓斑白,耷拉着嘴角。他穿着文人的长袍,骑在马上的动作却是熟练,粗糙的皮肤也不像是养尊处优之辈该有的。 张清妍这才定定看向大皇子,不怎么恭敬地拱手,“见过大皇子。” 这个行礼真是糟糕透顶。 男人皱眉,就要开口训斥,却听大皇子问道:“你就是那个张清妍张大仙?” 张清妍应是。 “那你看,七爷身上有没有龙气?”大皇子问道,面无表情,背着光,眼神看起来更为阴鸷。 张清妍抬头直视大皇子,“大皇子可否帮忙安排我见见其他皇子和皇室宗亲?” 话一出口,大皇子和那个男人目光如炬,喻鹰和詹文鑫维持着行礼的动作,却是不约而同地看向张清妍。 大皇子面沉如水,“为什么?” “先前我还有些确定,现在则是迷糊了。”张清妍悠闲地说道,“大皇子,你身上也有龙气呢。” 大皇子和那个男人顿时变色。 “七爷身上有,你身上也有,我想要确认一下,其他皇子身上有没有。若是没有还好说,若是有……”张清妍顿了顿,“群雄割据的时代或许要来临了。” 雷鸣声在天际炸响,滚滚而来,白日被乌云遮蔽,大雨即将降临。 第299章 喻家(一) 雷声过去,大皇子阴测测地笑了,“不愧是搅得江南一片狼藉的张大仙,这本事真是了得!”说罢,他不再看几人,马鞭一甩,疾驰而去。男人看了眼张清妍,赶紧跟上大皇子。 两人两马离开,几人重新回到马车上。 黄南重重吐出口气,叫了声“哎哟妈呀”,才正常说话,“这就是皇子?他的人手怎么还没你的多啊?” 他问的是喻鹰。 喻鹰身边有几个随从侍卫一直跟着,喻鹰上了张清妍的马车,那些人就跟着马车跑,和七爷的做派倒是相似。 “大皇子处境不好。”詹文鑫解释道。 大皇子的母族被抄家灭族,失了母族,大皇子的境况比被贬为庶民的七爷还要糟糕。至少七爷有自己的皇兄、当今圣上照拂,而大皇子这个皇上的亲儿子,却是比不上七爷这个皇上同父异母的弟弟。 “这也太奇怪了。”黄南听后嘟囔起来。 儿子和弟弟哪个重要,还用说吗?当皇帝的就是不一样啊! 詹文鑫苦笑。 喻鹰冷哼一声,“他那是自找的。” 中宫皇后无子,无嫡立长,大皇子本是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皇子。他的生母是位列四妃之一的淑妃,外祖家是安庆伯,属于武将中的中流砥。大皇子本身没有大缺憾,不算天资聪颖,但也勤奋好学。皇上最初是有意想要栽培大皇子。 这事情朝中众臣皆知,皇位的传承似乎就要这样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只有一些老臣担心皇上和先皇一样到了晚年“想不开”,再闹出夺嫡风波。结果没等皇上“老糊涂”,安庆伯先出了岔子。 安庆伯世子在军中历练时冒领军功,被将军发现,军法处置。安庆伯府的众人被捧得太高,安庆伯世子当自己是国舅爷,被杖责后心中怨毒,在战争过程中暗中使绊子不说,还去信给了在京城的安庆伯,让他扣押大军粮草,给那将军一个好看。那将军发现安庆伯世子的小动作,当下就斩了他的脑袋,一正军心,又用兵如神,在缺少粮草的情况下,打了大胜仗,班师回朝后,直接将此事告发。皇帝震怒,将安庆伯夺爵抄家,满门抄斩,宫中的淑妃也被贬入冷宫,大皇子的地位一落千丈。 喻鹰最后说道:“那个将军就是我家老头子。” “你父亲还是个将军呐!”黄南感叹。 “是我祖父。”喻鹰嗤笑。 “哦……哦。”黄南呐呐,摸了摸后脑勺。 “这事情大皇子也有插手?”张清妍敏锐地问道。 喻鹰勾起嘴角,“大仙果然是高人。” 大皇子怎么可能不知道此事? 安庆伯的人被捧得老高,他这个当事人更不用说。自家舅舅被人杖刑,大皇子不去想安庆伯世子犯的错,只觉得自己的脸被喻老狠狠扇了两巴掌,顿时大怒。安庆伯父子要给喻老小鞋穿,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对当时调控粮草的户部侍郎稍加暗示,这事情就水到渠成。 正因为如此,大皇子被皇上厌弃。这种为了私利,不顾天下的人怎么能够当一国之君?大皇子偏生不明白这一点,只觉得父皇偏心,七爷谋反,他保着七爷,自己不过是给一个臣子脸色看,居然就此被踩入了泥地里,不得翻身。 “大仙,你之前看大皇子和那个男人是看到了什么?”陈海问道。他向来注意张清妍的视线所及,生怕又有什么鬼祟出现。 张清妍回答:“背主。” 喻鹰和詹文鑫都怔住了。“背主?”两人异口同声,面面相觑。 “你们知道那个人?” “他是安庆伯给大皇子找的幕僚,很早以前就帮大皇子做事情。”在大皇子还是被寄予厚望的时候就成了他的幕僚,之前在安庆伯府做事,家中底细应该被安庆伯查得一清二楚才是。安庆伯覆灭,大皇子被厌弃,他依旧在大皇子身边鞍前马后。听说,安庆伯犯事,大皇子插一脚的时候,他有意阻拦,却敌不过大皇子一意孤行,只劝住了大皇子不要亲自动手。有其他人看好此人资质,想要挖大皇子的墙脚,却通通被他拒绝。 张清妍接着说道:“其实也不算是背主,他大概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安插到大皇子身边的。” 喻鹰和詹文鑫更为惊讶了。 “而且,有龙气从他身上传给大皇子。”张清妍语出惊人。 喻鹰笑了起来,“大仙,你该不会告诉我,人人身上都有龙气吧?我和文鑫身上有吗?” 张清妍定定看着喻鹰,“龙气是从他身上传给大皇子的,他只是个媒介。有人让他扶持大皇子,那个人才是龙气的源头。” 喻鹰笑不出来了。 “七爷身上有龙气,这点了然大师很多年前就看出来了,现在有人不停算计七爷,这个人身上还带了龙气,还将龙气分给他人,你明白这其中的意思吗?”张清妍又问道。 喻鹰和詹文鑫同时沉下了脸。 “他已经算计成功了,七爷的龙气正在被人抢夺。即使如此,他还想要在面前竖一块靶子,掩人耳目。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站到台前来。我让大皇子替我引见其他皇子、宗室不是说笑的,不亲眼看看,我不能找到龙气的源头。”张清妍严肃地说道。 只要看了,她自然能找到那个抢夺龙气的人是谁,知道了目标在哪儿,一切就都好办了。 詹文鑫说道:“大皇子不会答应你这个要求。千秋节已过,我和喻鹰想要带你去见见那些皇子宗室要多费一番功夫。” 喻鹰是京城第一纨绔,詹文鑫是七爷这个庶人的孙子,两人虽然有机会见到皇室宗亲,但要说主动上|门求见,对方恐怕不会答应。 若是张清妍早些时日来,赶上皇后的寿辰,他们两人要带张清妍进宫倒是容易,张清妍可以一次将人给看全了。现在,这事情就有些难办了。 “我不可能一直呆在京城。”张清妍果断说道,“捉了鬼蜮,解决了我自己的事情,我还有其他事要办。” 喻鹰和詹文鑫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们努力吧。”张清妍还不负责任地鼓励了一句。 喻鹰哭笑不得,“这事情不是大仙你先起头的吗?” “是啊,但真正关心这事情的人不是我,是你们,七爷的忘年交和亲孙子。”张清妍往后一靠,摸了摸趴在自己膝上的黑猫,悠闲自得。 她毕竟不是清枫,完成清枫的遗愿即可。只是考虑到姚容希,考虑到自己的职责,张清妍还是希望将这个时空的因缘拨乱反正,归于正途,让七爷继位。这方面,张清妍能做到的事情有限,杀了那个修士或许就是她对七爷最大的帮助了。其他勾心斗角的事情,还是靠这两个少年和谭家吧。 张清妍忽然看向喻鹰,问道:“你家到底是什么背景?” 光是出了喻老这个将军,恐怕不足以让喻鹰在京城横着走。何况,听喻鹰刚才那话的意思,喻老虽然本事了得,但喻老的儿子、喻鹰的父亲并没有多大能耐,而喻鹰又只有纨绔的名头。这个家里面的顶梁柱恐怕是已经跑去江南的喻老和不知道在哪儿的喻大少爷。 喻鹰惊讶地挑眉,“你没听说过我们家?” 张清妍诚实地摇头。 喻鹰笑了笑,“姚大少爷肯定知道,文鑫也知道,不用我自吹自擂。”看得出来,他并不想提起自家的事情,远没有之前说萧勤的时候兴高采烈。 詹文鑫无奈。 说起喻家的话,就得从太祖时候说起。喻家祖上跟着太祖起兵,骁勇善战。大胤朝建立,太祖分封追随自己的文臣武将,喻家被封了忠勇侯,世袭五代。但那时候胤朝初建,前朝欲孽未肃清,边疆蛮夷时常叩关,战火纷飞,那些被分封爵位的勋贵没有享到福,反而是继续留在战场上厮杀。喻家也是如此,男儿皆入伍,战死沙场,爵位没有等到五世而斩,嫡枝一脉尽数阵亡。剩下零散的庶出子嗣,以嫡庶不可乱的理由辞去了爵位,留在边疆继续作战。 第300章 喻家(二) 詹文鑫说到此,喻鹰发出一声嗤笑,“什么嫡庶不可乱,那些人苦心那么久,就等着爵位落到自己头上呢。” 詹文鑫看向喻鹰的目光有些惊异。显然他作为喻鹰的至交好友,对此事完全不知,甚至从未猜想到喻家会出这样的事情。 喻鹰见状暗自叹息,看到张清妍平静的目光,心中松快了一分,好奇问道:“大仙是不是见过不少这种腌臜事?” 张清妍挑眉,“看过不少纪录。” 张家的家族史上记录了张家祖祖辈辈捉鬼辟邪的记录,早年牵扯皇室宗亲、权贵世家,捉的不少“鬼”就是他们自家搞出来的,后来深入民间,这种事情更少不了了——上层权贵们即使害死了亲族,装样子还要请高僧来做法事出殡呢,老百姓没那么多钱超度亡魂,化鬼的更多。越是早年越是迷信,有些杀完人,再请高人来做法镇压对方魂魄,甚至有直接找上张家,希望张半仙能够拘禁他人魂魄,折磨千秋万代。 喻鹰嘴角翘起,眼中却没有笑意,“那张大仙看到过为了爵位,一家人在战场上互相放冷箭的吗?” 詹文鑫倒吸了口凉气。 当初喻家的嫡枝可是尽数死绝了,这得是受了多少黑手啊? “卖国的都看到过。”张清妍淡淡说道。 “哈哈!”喻鹰笑了两声,平复了情绪,这才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家祖上最初的嫡枝就是这么死的。庶出的几人一边捞军功,向太祖皇帝请封,一边互相暗算,放冷箭,下绊子,无所不用。他们当太祖皇帝是傻子呢。”说着,喻鹰冷笑两声,“太祖皇帝能封我家先祖为忠勇侯,可见亲厚,对先祖十分了解,太祖皇帝又是马上皇帝,对于战事同样了解。他所了解的人在他所了解的战场上莫名其妙地中了流矢而亡就罢了,嫡出一脉还尽数阵亡,太祖皇帝能信这是巧合?虽然知道事有蹊跷,但太祖皇帝毫无证据,又看那些人到底是忠勇侯的血脉延续,就放他们一马,还为了忠勇侯的面子,说是他们自己请辞了爵位。” 喻家的这种丑事,外人自然不知。喻鹰毫不介意自曝家丑,除了张清妍和姚容希,马车上的人都有些不自在,坐在外头车辕上的陈海更是心生怨气,心想喻二少爷怎么能说得那么大声?他现在想要装作没听见都不行,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压着黄南别乱开口。 喻鹰扇子一摇,凉风拂过自己的面颊,吹散了点郁气,接着说道:“我的高祖虽然品行不端,但好歹比他的其他几个兄弟机灵,见势不妙,就夹起尾巴做人,在军中乖乖杀敌,积攒军功,一直到了我的祖父,才算是重新翻身。”其他几个兄弟的下场,看喻家目前人丁凋零的局面就不言而喻。摇着扇子,说完自家的丢脸事,喻鹰又闭上了嘴。 詹文鑫心中叹气,只能接下去说喻家的辉煌功绩,这功绩的主角自然是喻鹰的祖父喻老。 喻老大概是继承了忠勇侯行军打仗的天赋,指挥若神,在边疆打了好几个胜仗,其中一战击杀了胡人当时的首领,逼得胡人退回了荒凉的沙漠深处。那一战让先皇大喜,分封他为镇北侯,喻家这才算是重新踏入勋贵圈子。但如同忠勇侯,喻老被分封后,不敢懈怠,继续镇守漠北边疆,娇妻幼子都留在了京城,直到年岁大了,无法再带兵打仗,才回京上交虎符,连带着爵位都直接传给了儿子,整日喝茶下棋,悠闲度日。 喻老在漠北守了一辈子,数次击退来犯的胡人,功绩显著,有常胜将军之称,受世人敬仰。尤其是漠北一带,他的声名可以和凌潇肃相提媲美,凌潇肃的后人安乐侯一脉都比不上他。在武将中,喻老更是威望极高,是公认的军中第一人。再加上有皇上的信任,喻老地位稳固,连带喻家也一跃成为京中权贵。 “喻老辞官、辞爵后,喻家在军中的人脉地位就由喻大哥接手。”詹文鑫接着说道。 喻家大少爷喻庸,从小被送入军中,在喻老身边长大,受喻老言传身教,也是用兵好手,天赋不弱于喻老,少年成名,如今有玉面阎罗的称号。原本跟着喻老在漠北守边疆,喻老退了之后,他被调往了西南,铲除西南山林的异族,颇见成效,据说已经剿灭了那里诸多山寨,大胜归来。 这就等于是喻家在漠北和西南军中都有了人脉,势力不可小觑。 张清妍听后面色古怪。玉面阎罗?这名号真有够俗气的。不过看喻鹰的长相和气息,“玉面”和“阎罗”两字大概都没错,维持喻家现在武将煞气的估计就是这位喻庸了。 “说起来,我大哥这么久还没回来,多亏了张大仙啊。”喻鹰阴阳怪气地说道,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张清妍不接话。 喻鹰也不用张清妍接话,自顾自地就说了下去:“天水城民乱,我大哥班师回朝,正巧路过那里,就顺带留在那里镇压动乱了。” 张清妍这才神色变化,“天水城民乱?” “大仙杀了他们的水龙王,天水城不得疯吗?漕帮帮主顾长生又消失无踪,留在天水城内的漕帮帮众被人杀了插在木桩上,还摆出了一副邪阵的架势,天水城的百姓更是疯狂。大仙可要小心哦,我大哥虽然镇压了动乱,但说不得有漏网之鱼,一路北上,要杀你报仇呢。”喻鹰笑得不怀好意。 张清妍学着喻鹰方才的样子嗤笑,“我当街贬斥他们的水龙王,他们也没人敢上前阻拦,后又当着他们的面杀了水龙王,他们都没动手将我推入河中,现在又能做什么?邪阵?那邪阵是顾长生找的修士摆出来的。被算计了几百年,还傻傻膜拜一点被修士收了的妖气,这等人,我有何惧?” 只是可惜,这番动乱让谭念瑧的抱负无法达成了。不知道那个太过心善的姑娘听到这消息会是什么反应。张清妍心中默默想着。 喻鹰听后击掌称快,“说得好!一群无胆匪类,一叶障目的蠢货。那邪阵……啧,我哥瞄了眼就知道那是漕帮自己人动得手了。先下毒,再杀人,一次性悄无声息地杀那么多人,只可能是自己人里面出了内鬼。”喻鹰摇着扇子,洋洋自得,也不知道是得意于自己英明神武的兄长,还是他自己的机智聪明。 “你兄长如此,你呢?”张清妍将话题归于正题,“你祖父和兄长都是将帅之才,你和你父亲呢?” 喻鹰摇扇子的手一顿,嘴角似笑非笑,“我父亲是个小心眼的蠢货,而我……大仙你跟我相处几日还不明白?我可是京城第一纨绔啊!” “你兄长要回京了吧?”张清妍又问。 喻鹰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你们两位努力奋斗,早日替七爷铲除隐患。”张清妍说道。 喻鹰和詹文鑫一怔,又是哭笑不得,和着张清妍问喻家是要考察喻鹰够不够资格吗? 张清妍时间算得刚刚好,说完这句话,马车到了客栈,轰隆隆的雷声再次在天际炸响,这次不是干打雷了,雨水紧跟着雷声落下。 天色似乎是在一瞬间就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少数不多的行人都步履匆匆。 张清妍下马车,和喻鹰、詹文鑫告别。 詹文鑫回礼,喻鹰却是看向客栈内。 这间客栈是回字形的构造,三层楼,一楼分割为前后两个部分,前半是大堂,后半是厨房、柴房等屋子,中间隔了个小花园。如今天色昏暗,大堂内挂上了灯笼,点了灯台,倒是比室外更为亮堂。 就见两位妙龄少女坐在大堂内,身着鲜亮华服,带着幂篱,身边一群仆妇丫鬟环绕。她们坐在大堂的角落,却正对着客栈门口,能一眼看到进客栈的人。 喻鹰注意到了她们,她们也注意到了张清妍一行人。两位少女面容被幂篱遮掩,看不清神色,但仆妇丫鬟们的脸色却是在看到他们时就变了,充满敌意。 喻鹰不急着走了,一脸揶揄地看向姚容希。 第301章 牢狱(一) 京城衙门的牢房和寻常地方的牢房不同,这里的牢房分成了两种,一种是里间宽大舒适、整洁干净的牢房,除了阴暗点儿、少了点家具,和寻常客栈的厢房没什么不同,还带有床铺被褥,有需要的话,牢头会送来蜡烛灯台、笔墨纸砚;另一种则是在外间的寻常牢房,阴暗潮湿不说,蛇虫鼠蚁时不时蹿出,别说床铺被褥,连干草堆都没有。刑房就在外间牢房的旁边,行刑的声音和血腥味能清晰地传遍外间牢房,让人心生惧意。管理两边牢房的牢头、狱卒也是不同,前者面容威严肃穆,看起来就是正派严谨的人,后者则是满脸横肉、一脸狰狞或尖嘴猴腮、刻薄刁钻。 牢房分成了两种,被关进来的犯人们自然也分了两种。 京兆尹难做,不知道是哪一任的京兆尹想出了如今这牢房的格局,让人拍案叫绝,并延续至今。那些犯了点小错,后台牢靠的达官贵人们被请进里间,走个过场,京兆衙门上下都好生伺候着,直到恭送对方离开。至于被关入外间的人,那就不用说了,遭遇刑讯逼供是常事,一番大刑伺候下来,案子很快就能定下,即使他们碰到万中无一的机会能够出去,也活不过多少时日。 南北货行的霍家如今就进了京城衙门的外间。 霍老爷非常清楚京城衙门的这点小手段。在被官差破门而入、塞钱被拒、又被押入这里之后,他就面若死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霍少爷没进来。因为霍少爷被魇住的模样实在是可怖。这等事情,霍家人多口杂,没能瞒住。衙差们闯进霍家,拖走了挣扎的霍家老小,却是没敢动躺在床上的霍少爷。不过,这份庆幸也只是霍老爷的自我安慰。霍少爷本就不好,现在霍家被抄,少了人照料,霍少爷大概是霍家最先死掉的人。 霍老爷想到此,更是一脸疲惫。这都没什么好计较的了。反正霍少爷那副鬼样子,即使霍家不出事,他也活不下去。 “大哥!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做了什么!”隔壁牢房内有人叫嚷。 由于霍老爷是最大的嫌疑人,之后会经常被提去审问,所以他单独住了一间牢房,霍家其他男丁、仆从都被关押在了另两间牢房。三间牢房紧邻,只有铁栏杆阻隔。 霍老爷一路沉默,那两间牢房内哭天喊地的声音则不绝于耳,原本的询问终于变成了质问。 质问的人是霍老爷的亲弟弟,比霍老爷小了三岁,也不年轻了,如今头发凌乱,浑身狼狈,用一双赤红的双眼狠狠瞪着霍老爷。 霍二老爷是个坐吃等死的闲汉,原本靠父亲养着,父亲死了,就靠哥哥养着,很有自知之明,在京城不惹事、不生非,从来都是笑脸迎人,对着霍老爷更是十分亲近讨好,从来不敢违逆。这会儿,霍二老爷终于是慌了神,因为一路见到的阴森和血腥,以及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情的恐惧,他头一回对霍老爷咆哮。 霍三老爷跟着叫了起来:“二哥,大哥肯定会有办法的,你别着急!” 霍三老爷比两个哥哥小十多岁,是霍老太爷来京发达之后纳妾生的庶子,霍老太爷宠他,但霍老太爷在他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年迈,那时候霍老爷和二老爷都已经长大成人,霍老爷更是开始接手自家生意,霍三老爷便和霍二老爷一样成了个闲汉,靠哥哥养着。他在霍家的地位比霍二老爷更加低微,毕竟霍二老爷是霍老爷的亲弟弟,他只是霍老爷同父异母的庶弟,再加上年龄差距大,没什么感情。若是霍老爷要分家,他的日子绝对会一落千丈。所以平日里,他极为谄媚。 到了眼下这种情况,他不敢像霍二老爷一样冲着霍老爷发火质问,反倒是帮着霍老爷说话。只是这其中也有暗示,希望霍老爷赶紧肯定自己,说他有办法让他们出去。 霍三老爷远不及霍二老爷精明,也不及霍二老爷了解霍老爷。霍二老爷看自己兄长的神色就知道眼下的事情要不好,霍老爷已经束手无策了。那么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反正事情肯定是霍老爷做的,霍老爷将事情认下来,霍家其他人都能保住。 霍家的第三代也分了两拨,霍家的仆从们跟着站队,有站在霍二老爷一边的,也有像霍三老爷一样相信霍老爷的。 这局面,在霍家众人没有入牢狱之前就有了苗头。 霍老爷唯一的儿子出了事,多半不会转好,不能继承家业。南北商行肯定会落在其他霍家人手里,霍二老爷和三老爷都不顶事,霍老爷会从他们的儿子里面挑选合适人选。霍三老爷的儿子希望不大,但也不是没有,毕竟这不光是看血缘,还要看能力,但是老子是纨绔,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霍老爷这真就是矮子里面拔长子,看谁更高一寸,最后谁胜了也不奇怪。 现在入了牢狱,霍二老爷和三老爷之间刚开始的争斗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地继续进行。但霍二老爷真没心思关注这个,着急地盯着自家大哥,叫道:“大哥,你不能眼看着咱们一家子都毁了啊!” 霍老爷的神色终于是动了,两眼无神地看向霍二老爷。霍二老爷火急火燎,眼神充满了热切和逼迫。 霍老爷觉得这样的神色让他熟悉又陌生。他想着,自己应该是看到过这样的弟弟的,仔细回想,一直回忆到了弟弟还小的时候,在他们家还没进京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有个三弟…… 霍老爷打了个寒噤。 那个丑人啊——真的是丑,像鬼一样,娘厌恶他,村子里都厌恶他,他和二弟自然也厌恶他,但爹对这个鬼一样的丑儿子却没那么厌恶,只觉得他可怜,可碍于娘每天歇斯底里的怒吼和村人异样的眼光,爹也不敢对丑人亲近,只是给他一口饭吃、一件衣服穿,就这样,娘还要每天发作一番。 后来,村里来了一个行脚商人,姓马,和爹性情相投,很快就熟络了起来。爹被他劝动,要跟着他举家搬到京城,去谋富贵,丑人就被丢了下来。爹给他留了钱、留了地、留了房子,还一直派人打听他的消息。这些事情都是瞒着娘做的。娘当时会同意跟着上京,就是想要丢下丑人,要不是娘以死相逼,爹会把丑人一块儿带了去,要是娘知道,爹还念着那个丑人,肯定又会发作,搅得家无宁日。 这也不算是娘不对。因为丑人真的是太丑了,像鬼一样,根本不是人。娘因为生下他,受人鄙夷,外公外婆被气得一命呜呼,舅舅****唾骂了一番,和娘断绝了关系。他和二弟也因为丑人在村里面受其他孩子排挤。 这也不是丑人的错。就像爹说的,他太可怜了,生而如此,要怪,就怪命不好。 二弟那时候年纪小,只知道自己受了丑人牵连,所以讨厌丑人,和村里的孩子一样欺负他。他那时候则多少懂了点道理,厌恶丑人,又觉得丑人可怜。 他们家离了丑人,进了京,他们娘三都是心头松快,但家里面没有如娘心中期盼的那样很快发达起来,而是过了一阵苦日子,比在村子里受人嘲笑还要痛苦。 没有丑人,但他们没有钱,又是乡下来的,在京城照样受人嘲笑。娘继续咒骂丑人,觉得是丑人带衰了家里面的运势。后来靠着爹起早贪黑,生意终于是有了点儿起色。 再后来,爹打听到了消息,丑人被雷劈死了。娘当时乐得大笑,但没过多久,她就疯了,然后就吊死了自己。 爹对外说,娘是因为知道丑人的消息,被折磨疯了,受不住,吊死的。 他知道爹在撒谎。 第302章 牢狱(二) 他娘那么恨丑人,听到他的死讯那么畅快开怀,怎么会因此愧疚而疯? 要说被丑人化作厉鬼索命就更不可能了。丑人是个傻子,不是痴傻,而是太心善了,被村里孩子们围打、被村里大人辱骂,都只是委屈地偷偷抹眼泪,懂了点儿事后,还想过要一死了之,让家里面和整个村子都开心惬意。是爹劝住了丑人,让他好好活着,迟早有一天,丑人会找到真心实意接纳他的人。那样的人怎么会化作厉鬼来找生母索命呢? 霍老爷回忆到此,有些怅然。也不知道丑人死之前有没有找到那个真心实意接纳他的人。不过,至少他死的时候,应该和他小时候一样干干净净的,不像他们…… “大哥!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霍二老爷气急败坏地叫道。 霍老爷看向霍二老爷。或许他们不该到京城来,不来京城就没那么多事情了。爹和娘都不会改变,他们一家子还好好的,干干净净的。叹了口气,他说道:“我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霍二老爷一脸的不信,霍三老爷则慌了神。 霍老爷是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官差们什么都没说,就将他们全关了进来。他什么事情都没做,却提心吊胆地过了一辈子,看到儿子被人抬着回来,他觉得这是报应终于来了,没想到不光报到了他儿子身上,还报到了霍家全家上。 叮铃哐啷的声音由远及近,两个衙差趾高气扬地迈着八字步进来,手上拖着两指粗的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谁是霍大牛啊?”为首的衙差懒洋洋地问道。 霍老爷站了起来。 衙差抬抬下巴,另一个衙差上前开了牢门,将锁链往霍老爷手上一栓,粗鲁地将人往外拖。 “两位差大哥,我们霍家到底犯了什么事啊?”霍老爷忍着痛,开口问道。 衙差哼了一声,“你都让下人杀人了,还问什么事儿?” 霍老爷一怔。 “这不可能!”霍二老爷脱口而出,被衙差瞥了一眼,立刻蔫了,缩了回去。 “哪个下人?杀了谁?”霍老爷问道。 衙差打量了一下霍老爷,目光中透露出疑惑,复又变得怜悯,说道:“你家下人全柱杀了你表侄子杨和。” 霍老爷震惊得无以复加,身体晃了晃,差点儿一头栽倒。 “什么?杨和死了?他不是出城了吗?”霍二老爷又跳了起来,“这不可能啊差大哥!我那表侄子来投奔我们,之前我们家都没见过他,也没个信物作证,我大哥还是给了他一笔银子,好声好气地将他送出门的!我大哥怎么可能杀他?!” 霍家的人立刻七嘴八舌地叫起冤枉来。 衙差扫过霍家众人,心中的怀疑更多,怜悯的眼神也更加露骨,“可那个全柱咬死了就是霍大牛指使他这么做的。” “一定是他见财起意,劫财杀人!”霍三老爷激动地站了出来。他没猜错,霍老爷是冤枉的,他们一定能平安无事地出去,而霍二老爷刚才却是对霍老爷不敬,两人肯定要起罅隙。 霍三老爷正在憧憬着未来,只听那衙差又说:“钱全在杨和身上,什么财物都没少。” 霍三老爷迟疑地问道:“是不是没来得及下手啊?” “他将杨和吊死在了槐树胡同的那棵槐树上。”说着,衙差看了眼霍家的人。 霍家的人有些茫然,有些大惊。 霍老爷突然间笑了起来,“吊死在了那棵槐树上?我娘吊死的那棵槐树上?” 衙差点头。 果然是报应啊!霍老爷忽然间卸下了所有力道,耷拉下脑袋,眼神呆滞地盯着地面。 “走吧。”衙差见状,像来时那样趾高气扬地迈步出去,另一个衙差拖着霍老爷就往外走。 霍家的人面面相觑,茫然的问大惊的,就知道了槐树胡同的事情。 事实上,他们都经历或听说过霍老太太发疯并吊死自个儿的事情。那事情太过邪乎,一个疯了的老太太一次次爬上树又跳下来,满地残枝,动静必然不小,可偏偏霍老太太选在了一个好时期,那时候正执行着宵禁,人人风声鹤唳,听到了动静,也没人敢在大晚上跑出来察看,结果就让霍老太太一次次尝试,最终成功吊死了自己。 霍老太爷说是厉鬼索命,不少人都是信的。 现在霍老太太的侄子又吊死在了那里,是不是真的有厉鬼索命呢? 据说,当时霍老太太的娘家因为那个孩子的事情气死两个老的,逼迫霍老太太掐死那个孩子,被霍老太爷拒绝,就和霍老太太断绝了关系。那般决绝,说不得,也会受到那只厉鬼的报复吧? “真是晦气!好好的来投奔我们做什么?死就死了,还害死了我们啊!”有人哭丧。 杨和来得突然,来得莫名。霍老太太和娘家断了关系,虽说霍老太太还老想着挽回自己和兄长的情分,逢年过节都送礼,但那边一点儿回应都没有,等霍老太太疯了,他们这边也就断了和那边的联系。霍老爷这一代,他们兄弟俩或许还能认识舅舅和表兄弟,但到了下一代,就真的是两边谁都不认识谁了。也是因此,杨和来投奔后,霍家一家子商量了要怎么对待这个来打秋风的“亲戚”,最后的结果就是给点钱打发了便是,至于攀亲戚,即使是真亲戚,他们也不会认——当初可是杨家先将事情给做绝了的。 没想到,这个“亲戚”被打发了还不消停,害得他们枉受牢狱之灾。 “他找了杨和,会不会再来找我们啊?”有人害怕。 杨和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死了,他们这儿可有不少姓霍的,从血缘上来说和那个孩子更亲呢! “胡说八道!”霍二老爷怒气冲冲。 霍三老爷悠闲地说道:“二哥别急,我们也不会看着你无辜枉死。” “你说什么!”霍二老爷瞪着霍三老爷。 霍三老爷笑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们这儿这么多人……”他手臂一挥,手指一划,笑容讥讽又暗藏得意,“只有你认识那个孩子啊。” “什么孩子!那是丑人!”霍二老爷跳了起来,喘着粗气。 直到霍老太太吊死了,他们一家子才算是摆脱了丑人的阴影,他最听不得有人谈到那个丑人!那就是个丑八怪,天生长相丑陋,畏畏缩缩,只会傻笑,活着的时候窝囊,死了还能有什么本事?也就是他娘疑神疑鬼,最后逼死了自己。要他说,那个丑人被雷劈死了,那是上天有好生之德,送他早点去投胎,免得活着受苦。 “好歹是你弟弟,怎么这么叫他啊?”霍三老爷笑眯眯的。他现在心情甚好,杨和肯定不是霍老爷杀的,一个下人说的话,能有多少作用?真要是厉鬼索命,也轮不到他这个和丑人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霍二老爷看穿了霍三老爷的有恃无恐,阴测测地说道:“他要是我弟弟,那该排行老三,不知道他对你这个一直占了序齿的人是个什么看法?爹生前还最喜欢你,你知道吗?在我们进京之前,爹其实最疼他!” 霍三老爷的笑容维持不住了,故意忽略了前面的话,“爹怎么可能最疼他?” “爹可怜他啊,我娘不喜欢他,我们兄弟也不喜欢他,只好爹喜欢他了。”霍二老爷颇为怨恨地说道。 他因为丑人被村里孩子排挤,没见爹安慰他,反倒是殷勤地给丑人擦药。明明一切都是丑人的错,他和兄长受牵连,爹反倒要他们多多照顾丑人,真是好没道理! 那个丑八怪,爹怎么就对他那么上心?把他丢下了还念念不忘!上京城的那一天,爹还哭了!那个丑人却有脸笑!啊,他当然有脸笑了,因为爹给他留了钱、留了房、留了地!结果他们进京之后手头不宽裕,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那张丑陋的笑脸他记了一辈子! 对,就是那样,那张丑陋的笑脸! 霍二老爷好像又看到了丑人那张脸…… 第303章 牢狱(三) 瘦小的身体,才到人大腿高。明明不愁吃喝,却还是瘦如竹竿,皮包骨头。 霍二老爷那时候就觉得丑人不安好心,是个滑头,故意将自己折腾成那副模样,好博取爹的同情心。他也成功了。 那张脸,没有下巴,没有眉毛,五官挤在一起,笑的时候本就歪斜的嘴唇一边更是翘到了耳朵,排列不齐的牙齿露出来,因为换牙,还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只有那双眼睛,和普通人一模一样,放在那张脸上显得特别大,特别突兀,水灵灵的。但霍二老爷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讥诮和恶意,有时候和丑人对视,那双眼睛中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就好像被关入囚笼之中,只等着丑人张开那张臭嘴,啊呜一口将人吞掉。 丑人的手也不好看,五指粗短,好似猪蹄,指甲被他咬得坑坑洼洼,缩进肉里面,有点儿血肉模糊。 那两只手就抓着铁栏杆,攥紧了,但粗短的手指却圈不住整根铁柱。 霍二老爷瞪大了眼睛,吃惊地发现那个丑人就站在牢房之外,双眼倒映着他的身影,死死盯着他,还在笑,斜着嘴,露出了那两排烂牙。 天啊!他怎么会在这儿! 霍二老爷哆嗦起来,倒退一步,死死盯着丑人,就像丑人死死盯着他。盯得久了,他才发现余光中的两双脚,在半空中晃荡,就悬在丑人的脑袋边,一左一右,一男一女,一双布鞋、一双绣花鞋。 霍二老爷再次哆嗦,顺着那两双脚往上看,小腿、大腿、腰身、胸膛、肩膀、脖颈……视线一点点上移,终于看到了两张脸,一男一女,男的年轻,是他有些眼熟的面容,女的苍老,是他更加熟悉的一张脸,两张脸又都有点儿陌生,前者因为只见过两面,后者则是因为几十年未见。两人的神情是一样的,垂着头,瞪大了眼睛,张开嘴,吐出了猩红的舌头,好似要拖到胸口。 两人的脖子上缠绕着麻绳,将两人吊在了空中,那两条绳子也不知道系在哪里,一直钻紧了房顶。 阴风扫过,霍二老爷被吹得透心凉。他听到了笑声,一个激灵,视线再次下移,发现丑人胸膛起伏。是他在笑!和他们离开村子的时候一样的笑声,阴测测的,带着讥讽和恨意。 他凭什么讥讽,凭什么恨?!他才是那个该讥讽、该恨的人! 霍二老爷在心底怒吼,这话他年少时没说出口,现在更是说不出口了。喉结动了动,霍二老爷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哝声,连自己都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脸上则是连自己都不知道恐惧。 霍二老爷的表情让老房内的众人都是静默,下意识地顺着霍二老爷的视线往外看,牢房外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但霍二老爷就是死死盯着那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是……是那个……来了?”有人恐惧地叫道,声音却是沙哑,后面两个字含在嘴里,除了他自己没人听到。 但所有人都是和他一样的想法,不寒而栗。 不,是有寒意的,阴风阵阵,丝丝缕缕,若有似无。 “别、别担心……”霍三老爷结结巴巴地说道,像是鼓励众人,更像是在鼓励自己,“出事的、出事的都是他们一家子的。你们看、看,先是小霍,又是那个、那个杨和,现在……” 霍三老爷的意思让人心头一松,但仍旧齐齐退了几步,远离霍二老爷和铁栏杆。霍二老爷的儿子们坐不住了,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哭着追问霍二老爷看到了什么。 霍二老爷听不到他们的话,他盯着丑人的笑容,如坠冰窖,四肢百骸都不受自己控制地开始轻微抖动。 霍三老爷勉强稳定心神,“他肯定是来找二哥的,不是找我们的。我们、我们把二哥、把二哥交给他就好。” 这话,让所有人都眼睛一亮。 霍三老爷做了表率,咬着牙上前,一把揪住了霍二老爷的肩膀,将他往铁栏杆推。 霍二老爷顿时清醒,大惊失色,“你要做什么!” “你弟弟来找你了,你这做哥哥的还不快去?”霍三老爷挤出了难看的笑容,身体有些虚脱,使不上多大力道,还好霍二老爷也是吓得六神无主,反抗也用不上力气。 但蚁多咬死象,何况霍二老爷根本不是一头象,也只是一只蚂蚁。 醒悟过来的众人齐心合力制住了霍二老爷,将他往铁栅栏推动。 霍二老爷挣扎、嘶吼,看到越来越近的那张丑脸和那越来越诡异的笑容,终于爆发出了一股力量,手臂挥舞,指甲抓破了一些人的脸,打青了一些人的眼眶。那双手在抓破了一张年轻脸庞后停下,霍二老爷惊恐地看着手指下的脸。 “爹!你就救救我们吧!”霍二老爷的大儿子哭喊道,面目凶恶,一把扣住了霍二老爷的手腕。 霍二老爷惊叫:“不行!放开我!不要!” 就这样,他的脸贴到了铁栏杆前,脸上有冰凉的触感,眼珠转动,看到了丑人近在咫尺的面孔。 丑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嗬……嗬……”霍二老爷发出粗喘,阴寒的气息顺着他急促的呼吸进入肺部,让他不停打着哆嗦。他甚至看得到自己呼出的热气,而丑人的口鼻前什么都没有。 那粗短的手指从铁栏杆上移开,一点点伸向了自己的脸。 “嗬……嗬……”霍二老爷紧紧盯着那只小手,眼睛变成了斗鸡眼,然后终于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在冰冷的手指碰到他的肌肤时,瞬间就晕了过去。 霍二老爷彻底失了力气,整个人瘫倒,顺着铁栏杆往下滑。 霍家的众人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霍三老爷咬牙,还是头一个走上前的,抬脚踢了踢霍二老爷,见没有反应,又是做了一番心理准备,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霍二老爷的呼吸。 有热气。 “是昏过去了。”霍三老爷阴沉地说道。 霍家的众人没吭声,也没敢碰触霍二老爷。 霍三老爷眼神阴鸷。 晕过去,这叫什么事?这算是完了吗?霍老太太吊死了自个儿,霍少爷被魇住,杨和被吊死,霍二老爷这样能让那个丑人满意吗? 霍三老爷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个全柱,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呢?或许……他该将霍二老爷吊起来? 霍三老爷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他也知道这不现实。他不可能去杀人。 目光扫过霍家众人,霍三老爷有点儿失望。没人和他想到一起去,没人会动手。那现在该怎么办? “可能,没有鬼?”有人嘀咕。 撞鬼这种事情,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霍家原本就因为霍老太太的缘故,对这事儿半信半疑,最近又因为霍少爷的事情,大部分人都信了。事实上整个大胤朝都是如此,因为天灵寺,不少人相信那些玄乎的事情,最近又因为宣城和肃城闹鬼的事情,对鬼神之事愈发笃信。 霍三老爷鄙夷地看了那人一眼。除了撞鬼,还能有其他解释?看霍老爷先前认命的模样,再看方才霍二老爷惊惧的神色,除了见鬼,没有其他可能性了。只是,要怎么打发那只鬼呢?要在外面,他们还能请高人做法,现在被关在牢狱之中,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啊。 叮铃哐啷。 又是那种铁链被拖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和刚才一模一样。 霍家众人打了个哆嗦,看向了入口。 是方才那个为首的衙差,皮肤赤红,五官端正,眉毛扬得高高的,抬着下巴,垂着眼睛看人。这回他孤身一人走进来,一手拖着铁链,另一手拿着一条皮鞭,上头带着倒刺,颜色暗红,似乎是积年的血迹。 衙差看到趴在地上的霍二老爷,抬了抬下巴,“这是怎么回事?” 霍家的人七嘴八舌地说了撞鬼的事情。 衙差听着嗤笑,“编,继续编。” 霍家的人苦着脸,不断解释,强调真的事有蹊跷。 霍三老爷扑在铁栏杆上,叫道:“大人,求您给请个大师来做做法吧!我们给钱!我们家有钱!” 衙差双手抱胸,皮鞭夹在手指中,摩挲着下巴,眼睛盯着霍二老爷。 第304章 牢狱(四) 霍三老爷一看有戏,立刻许诺无数真金白银。 衙差说:“即然这样,就先从他开始吧。” 霍三老爷茫然。这话是什么意思? 衙差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让人感受到了惧意。 “你们要是能撬开他的嘴,让他认罪,我就做主放了你们。”衙差缓缓说道,语调悠长,带着诱惑。 有人激动,有人怀疑。 衙差说:“只是杀一个人,这又不是抄家灭族的事情,只要有人认罪就行了。” 霍二老爷的儿子问:“霍老爷呢?” 衙差只是笑,视线扫过霍三老爷。 霍三老爷神色不停变换,忽然间跳起了起来,一下子扑到了霍二老爷身上,压得他闷哼一声,却还是没有苏醒。霍三老爷一手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上半身提了起来,扬起手,“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刮子,打得霍二老爷脸颊红肿,嘴角流血。 霍二老爷顿时就醒了,哭天嚎地,“你要做什么!老三,你疯了!”霍二老爷叫着,下意识地看向栏杆,却发现丑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衙差。 “二哥!你就招人了吧!是你做的吧!就是你让全柱动手的吧!全柱是你的人,你早就买通全柱了!”霍三老爷嚷嚷着,又是两个耳光下去,骑在霍二老爷身上,压得他不得动弹,另一手拧着他手臂上的肥肉。 霍二老爷挣扎,“你说什么胡话!”霍二老爷非常迷茫,因为挨了巴掌,整个人也晕沉沉的,更加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伯,你就认了吧!”霍三老爷的儿子扑了上来,撕扯起了霍二老爷的头发。 有第一个、有第二个,其他人瞄了眼衙差温和下来的笑容,纷纷动手,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折磨霍二老爷。他们都是普通人,哪懂刑讯的那一套?不过是对着霍二老爷拳打脚踢罢了。 霍二老爷也只是普通人,不一会儿就奄奄一息,屈打成招,蜷缩着身体,轻声叫道:“我认罪……不要打了,我认罪!” 众人又打了几下,才听清了霍二老爷说的话,欣喜若狂,看向衙差。 衙差大笑,说:“我这就去禀报上官。”说着,就拖着铁链、甩着鞭子往外走。 霍家的人长舒了口气,瘫软地坐倒在地上,一身冷汗,又因为刚才激烈的动作,浑身热气腾腾的。 不久后,衙差回转回来,一脸地无奈,“不行啊,这案子审下来可不像是一个人能做到的啊。” 霍家的人懵了。 “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 霍三老爷反应过来,一把掐住了霍二老爷的儿子,凶恶地喊道:“是你帮着你爹做的吧!” “你胡说八道!”霍二老爷的儿子大叫,对着霍三老爷就是一拳头,“我看是你们一家子做的!****生的贱货,不学好!” 霍二老爷和霍三老爷都不止一个儿子,霍家的下人们则分了三边,这会儿看谁都不是好东西,一下子就动起了手来。两间牢房如同两处闹事,两伙地痞流氓开始斗殴。 衙差站在牢房外,嘴角含笑,似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兴致盎然。 在这片噪杂的声音中,一个刺耳的尖叫划破牢狱。 霍家人一个激灵,手中的打斗停止了一瞬。 “哦,是刑房有人在用呢。”衙差侧耳倾听,露出了享受的神情。 那种撕心裂肺的惨叫和霍二老爷就见鬼时候的叫声有点儿像,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一声高过一声,又突然间戛然而止。除了叫声,似乎还有皮鞭落在肉体上的声音,有烙铁陈接触肌肤的声响……针扎、水泼……各种古怪的声音钻入耳中,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副模糊而恐怖的画面。那种疼痛的感觉好像落在了自己身上,让人魂不附体。 霍家的人颤抖起来。 霍三老爷抖得最厉害,但也恢复地最快,眼神阴鸷,盯着面前比自己健壮得多的青年,脸上露出狠辣之色,在对方没有回过神来时,抽出了自己的腰带,扑了上去,将腰带缠住了对方的脖颈,一下子勒紧! “啊!”短促的叫声后,青年再也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只能张着嘴喘气,手臂胡乱舞动,像他爹霍二老爷一样,抓到了霍三老爷的脸。他的脸上还留着霍二老爷抓破的伤口,他又在霍三老爷的脸上留下了两道爪印。但也仅仅如此。 霍三老爷顶着脸上的血痕,指节泛白,笑着问衙差:“他认罪伏诛了,是不是够了?” 霍家的人这才清醒过来,哆哆嗦嗦地看着霍三老爷和倒在地上的青年。 “儿啊……”霍二老爷气若游丝地喊着,躺在地上,正对着自己儿子怒目圆睁的惊恐脸庞,泪水就淌了下来。 衙差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下巴,似乎在考虑。 他身后的牢房内传来了笑声。 京城牢房,不止三间牢房,也不止关押了霍家众人。牢房阴暗,不留神,都不会发现那些躲藏在角落阴影中的人。那些人一点儿声息都没有,喘气声还没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大。霍家众人进来,他们没说话,衙差来提审霍老爷,他们没说话,霍家刚才接连两场闹剧,他们依旧没说话,这会儿忽然有人笑了,一人笑了,便又有更多人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声线不同,但都带着讥讽之意。 霍三老爷看过去,昏暗的环境下只能看到个轮廓。要是对方没发声音,他真没注意到这里还有那么多人。 那些或许不该叫人了,都不成人形,骨瘦嶙峋、蓬头垢面是常态,也算是好的了,还有人缺胳膊少腿,身上血污一块块的。 离霍家最近的那个人笑够了,看到霍三老爷迷茫的神色,说道:“进了京城衙门的人,没有能好好走出去的。” 霍三老爷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被关进来,就是说上面认为你们有罪,所以才捉你们进来。我看你们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都不知道吗?若真是像他说的,一个下人杀人,推到劫财杀人上就行了,顶多叫你们来衙门问问话,或者捉你家的管事来审问,不可能一家子都关进来的。你们的兄长也是你们的家主吧?他看出来了,所以才那种反应啊。就你们还那么可笑,还想着出去,哈哈哈哈!” 嘶哑的笑声再次响起,那些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整个牢狱内回荡。 霍家的人顿时疯了一般发狂。 霍三老爷问那个衙差:“他们说的是真的?是真的吗?!” 衙差笑了,点头,“就是他说的那样啊。” “你!你!”霍三老爷指着衙差,一脸恨意。 衙差不以为然,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串钥匙晃了晃,一阵脆响,像是一种奇怪的命令,发狂的霍家人和笑着的其他犯人都噤声了。衙差说道:“不过呢,也有替死这一说。” 牢房内突然间寂静无声。 “这不可能。”刚才那个说话的人压着嗓子说道,“莫燕归其他不说,在这事上绝不会放任,本朝建立之后,这点查得很严。” 衙差听到莫燕归的名字,有一瞬,面容变得狰狞扭曲,看向那个人的时候笑容和蔼,手一扬,钥匙穿过铁栏杆,落到了那人面前。 叮! 那声响犹如天籁。 那人的呼吸急促起来。 其他人叫:“给我!给我啊!” 那人扑过去拿钥匙,却突然间惨叫,举起的手指血肉模糊,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截。众人盯着钥匙,却看到一只老鼠窜出去,那钥匙不见了。 “你把钥匙藏哪里去了?” “没有!”那人摇头,看向衙差。 衙差笑,指了指他的手指,“钥匙我都给你了,你怎么不出来啊?” 那人看看自己的手指,嘴角也翘了起来,露出陶醉的神色。他站了起来,这才暴露出关节扭曲的右腿。拖着残腿,他走向了牢门口,眼神迷蒙,将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指头塞进锁眼里面。 自然塞不进。 他不泄气,继续用力。 鲜血淋漓,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 他焦躁起来。 “大概是时间久了,钥匙被磨损了。”衙差提醒。 那人恍然,然后四处寻找,可牢房内空空荡荡,没有工具。他想了想,将手指塞进嘴巴里。 第305章 牢狱(五) 血流了好多,满嘴血腥味,那人却一点儿都不曾察觉,先是一点点蚕食自己的手指,牙齿磨着皮肤和血肉,接着三下五除二就啃掉了整根手指,嘴一张,吐出了半截指头,举起手看了看,喃喃自语,又将手掌塞入了口中。 喀嚓、喀嚓…… 肉被嚼烂,骨头被咬碎,那人一直咬了下去,手掌也跟着消失。不知道咬破了什么,鲜血忽然喷溅而出,染红了他整张脸。他逐渐意识模糊,咬着自己的手腕,一下子摔倒在血泊中。 “他死了!钥匙给我!”其他人呼喊。 衙差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了许多钥匙,抛给所有人,那些人各个举着自己的手指往锁眼里塞。有一间牢房关了几人的,互相争抢,掰断别人的手指头。 没人能出来,有人高举着血淋淋的手,叫道:“不对,这不是我这里的钥匙!” 衙差摊手,“我随手抛的,谁知道你们拿到的是哪间牢房的钥匙呢?” 众人都瞪着别人,让对方抛钥匙给自己试,可谁都不肯。 吵嚷中,有牢头走了进来,大声呼喝:“吵什么!吵什么!你们都想进刑房吗!” 衙差说道:“他们皮痒了,不如给他们一点儿教训吧。” 牢头看到衙差先是一惊,接着迷茫。他似乎没看到衙差走进来。不过,他是负责看管牢房的,而衙差则是跟着京兆尹办事,虽然都是吃官家饭,都属于下九流,但一个整日和犯人打交道,一个好歹能和官老爷见面,地位天差地别。 牢头对着衙差点头哈腰,连声称是,又叫来两个和他一样穿着打扮的人,请示道:“大人,您看该提了谁去……” “随便吧。”衙差无所谓地说道。 牢头斟酌了一下,选了目前看起来最是整洁干净的霍家人。 霍家人哭天抢地,但怎么抵抗得了这些如狼似虎的狱卒? 牢头看到霍家人的模样又是一惊,怎么好端端地都鼻青脸肿了?还躺了两个…… “他们不老实,打架了。”衙差好心地解释。 牢头连连称是,“这群****的刚关进来都这样!上一顿刑就老实了。” 拖拽了两个霍家的人往刑房走,牢头又谄媚地问衙差:“大人可要乐呵乐呵?” 衙差摇头,“我站在这儿听听就行了。” 牢头会意,笑了笑,带着那两人离开,自始至终都没好好看看牢房内的情况。 牢房内的人都打了个寒噤,很快,刑房那里就传来了声音,很响亮。在这儿关久了的人麻木地坐了下来,充耳不闻,霍家的人抖如筛糠,心跳如鼓,脸色发白。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可怖的声音停了下来,牢头又将那两个霍家的人拖了回来,两道血痕从刑房延伸,两人身上皮开肉绽,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衙差只是扫了两眼,就对牢头说道:“不如给他们一点儿东西玩玩?” 牢头不解。 衙差看向他身后的刑房,“何必要你们亲自动手呢?” 牢头大笑,拍他肩膀,“兄弟头脑灵活啊,不愧是当衙差的。” 两个狱卒屁颠颠地拿了点刑具,扔进各间牢房里面,众人沉默。 霍三老爷面若死灰,问:“你们要我们做什么?” “让我们开心开心啊。我们开心了,一切都好说。”衙差笑意盈盈地说。 霍三老爷身体动了动,拿起了地上的小刀。这小刀的模样很是古怪,和寻常用的菜刀、匕首都不同。衙差看向牢头,牢头指点道:“这是用来割舌头的。”霍三老爷听后,忽的就扑向了旁边的人,一把掰开那人的下颚,将那人的舌头揪了出来,不管不顾地就用小刀往上割。这刀造型古怪,用法自然也古怪,霍三老爷这样来回锯,只在舌头上留下了血痕,没有将它割断。那人顿时挣扎,将霍三老爷掀翻,但舌头被用力拉扯出来,这会儿居然没法收回去了。他目疵欲裂,拿了地上的其他刑具,扑向了霍三老爷,两人扭打在了一起。 这就像是个信号,其他牢房也开始混乱,嘶吼声伴随着血腥气充斥了整间牢房,站在牢房外的衙差和牢头露出了惬意的笑容。 看了一阵,衙差佯作苦着脸,叹道:“这位兄弟,这样子突然间死了那么多人,恐怕你不好交代吧?” 那牢头一愣,随即满不在乎地说道:“这些人进来了就不用指着出去了,早晚都要死!” “会被砍头的那些还好,但有些会被判处流放一类的吧?还有的,案子可没审完吧?” 牢头额头上冷汗滴了下来。 衙差怕了拍牢头的肩膀,“你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牢头赶紧握住了衙差的手,只觉得入手冰凉,没有丝毫人气,但他这会儿顾不上其他了,赶紧问道:“大哥你可要就救救我啊!” “怎么说我们也一起看了出乐子,我不能见死不救,就给你出个主意吧。”衙差露出了笑容,安抚地拍了拍牢头的手背。 牢头点头如捣碎。 “你附耳过来。”衙差招手,对着牢头耳语几句,看着牢头挣扎的脸色,补充道,“这可是唯一的法子了。你要想想你家里的人呐。” 牢头脸上阴晴不定,看向还在厮杀的犯人们,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许久后,红脸的衙差带头走在前,另一衙差拖着被锁链拴住的霍老爷走在后。两人指责着那些不知道溜到哪里去的狱卒,踏进牢房,扑面而来的阴寒和血腥气息让他们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刚才有人用了刑房?”红脸衙差问道,另一个衙差摇头。 两人带着霍老爷往里又走了一段,血腥气愈发浓重,冲得人恶心作呕。 红脸衙差眨了眨眼睛,努力看清牢房内的情况。 每间牢房的大门都敞开着,暗红的颜色洒满了牢房,铁栏杆的内外横七竖八地躺着一群人,个个都没了声息,面目或扭曲狰狞,或惊恐茫然。地上散落着各色刑具,都是刑房内的家伙,有些还被死死攥在那些死人的手心中。 两个衙差脸色大变,忽青忽白,屏住呼吸扫视牢房的角角落落,眼睛越瞪越大。 “牢头呢!”红脸衙差大叫。 没有人回答。 他丢下一句“你在这儿看着”,就冲向了隔壁的刑房。 空空荡荡的刑房内,用来架起犯人的木桩子上吊着三个人,瞪着眼、吐着舌头。架子的高度不足以让人上吊,那三个人就往地上泼了油,用腰带勒住自己的脖子,站不稳,腰带勒紧,就成功吊死了自己。 红脸衙差差点儿坐倒在地。 杨和被人用麻绳缠住了脖子,拉扯到了树上。那个叫全柱的人手上还带着拉拽麻绳留下的深刻伤痕。霍家的老太太在二三十年前也是吊死的,死法诡异,一个人,没有垫脚,就一次次从大槐树上跳下来,将自己吊死。现在,京城衙门的牢房内,又多了三具吊死的尸体,高度不够,就用这种奇异的手法上吊。他们似乎都执着于吊死自己,这奇诡的事情让他不由想到霍家传出来的厉鬼索命之说。 红脸衙差浑浑噩噩地走出刑房,看到自己的同僚和霍老爷都有些木愣愣。同僚还好说,霍老爷现在都跪倒在了地上,眼睛直直看着躺在地上的霍家人。 红脸衙差说道:“我……去将这事情禀告给大人。” “这要怎么禀告?”那个衙差茫然地问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红脸衙差深吸了口气,“大概是那三个牢头不老实,找乐子,把刑具给那些犯人自相残杀,然后……闹大了。他们已经畏罪自杀了。” 他不管牢房,但经常出入牢房,总归要和那些牢头、狱卒打交道,自然知道他们平时爱拿那些犯人取乐,没事儿就将人提去刑房作践一番。京城衙门里面对这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都要给那些犯人一点颜色看看,折磨一番,他们也能尽快认罪。没想到今天就出了大事…… “真的吗?”衙差有点儿迟疑。 除了刚进来的霍家拎不清,这里的犯人谁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还有心情做出这种事情来? “只能是真的。”红脸衙差苦笑。 第306章 妹妹(一) 客栈上房内被挤得满满当当,八仙桌旁坐了六人,仆从们则围了一圈。 那六人中,两个戴着幂篱的女子坐得挺直,即使看不到表情,也能感觉到她们身上压抑着的不快气息。 喻鹰翘着二郎腿,自顾自地倒了茶,啜了一口,不甚满意,就放了下来,悠闲自得地摇着扇子。詹文鑫坐在他身边,神态自如,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张清妍的视线则在一直移动,不停地打量着那两名少女,观测她们身上的气息和因缘线,越来越是茫然,最后侧头看了眼姚容希。 姚容希面无表情,见张清妍看过来,就将倒好的茶推了过去。 整个屋子内的气氛太过古怪,细碎的声音不断,就是没人吭声。 终于,其中一个少女忍不住了,一开口,声若黄鹂,带着骄矜,“喻二少爷、詹少爷,还有这位……张大仙,这是我们姚家的家事。” 这是含蓄地赶人,幸好看不到少女铁青的脸色,不然这话说得再婉转都掩饰不了她的怒气。 喻鹰一声嗤笑,“我倒是没听说姚家现在轮到未出阁的小姐做主了。”不等那姚小姐开口,他又看向另一名少女,“也没听说过,姚家还有位小姐呢。” 那名少女身体微颤,低下了脑袋。 姚小姐怒道:“我来找我哥哥,同你有什么关系?要你多管闲事?” 喻鹰又笑了,“听说姚小姐脾气不好,今天看来,这点倒是真的了。” 姚小姐慑人的目光都要穿透幂篱了。 喻鹰不为所动,接着说道:“还听说,姚小姐在京城没什么闺阁密友,和堂姐妹的关系也是一般,不知道这位小姐是哪家的闺秀啊?还跟着姚小姐来找姚少爷……”最后一句话,喻鹰说得意味深长,眼神非常戏谑地瞥了眼姚容希。 姚容希依旧沉默。 那名少女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姚小姐忍不住拍了桌子,对上喻鹰毫无惧意的眼神,只能自己气得直哆嗦,猛地看向姚容希,入目的是姚容希平静无波的面容。姚小姐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大哥,你就看着这登徒子这么胡言乱语?” 姚容希这才抬眸,“你来有什么事情?” 姚小姐几乎要被气得吐血,指着姚容希,怒不可遏。 那名少女赶紧伸手拉了拉姚小姐的衣摆,声音苦涩地低声劝道:“恬恬,算了。” 姚婉恬语带哽咽,质问道:“大哥,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居然这么对我、对表姐?你……是不是你?”她脑袋一转,对着一旁的张清妍。 张清妍面露讶异,视线在那名少女和姚容希之间徘徊,越看眉头越是皱起。 “哎,难道是博川董家的小姐?我记得姚夫人就是出自博川董家吧?表哥、表妹啊……”喻鹰嬉皮笑脸地说道,同样看向张清妍,“张大仙,这可怎么好啊?” “什么怎么好?”张清妍觉得莫名其妙。 喻鹰的笑脸僵了僵。 “恬恬,我们走吧。”董小姐更为局促,又拉了拉姚婉恬的衣摆。 姚婉恬握住她的手,对张清妍说道:“我告诉你,识相的话就快点离开京城。我母亲早就放话,大哥要娶妻,也是从名门望族里面挑窈窕淑女,绝对不会选个一道姑!” 姚容希黑眸暗沉,紧紧盯着姚婉恬。 姚婉恬隔着幂篱,看到的东西都灰蒙蒙的,但那双黑眸却是特别清晰,比最漆黑的夜色还要暗,压在人的心口上,让人喘不过起来。 “我怎么会嫁给姚公子?”张清妍语带惊讶。 这清亮的声音让姚婉恬一震,沉重的压迫感散去,她喘了口气,看张清妍不似伪装的神情,狐疑地说道:“最好如此。你要是想欲拒还迎,使什么手段……”话未说完,那种压迫感又袭来,姚婉恬犹如被人扼住了咽喉,呼吸困难,更别说要开口说话。 幂篱之下,姚婉恬瞪大了双眼。 片刻后,那种压力再次消失,姚婉恬难以置信地看向姚容希,声音沙哑地问道:“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为了一个莫名其妙跑出来的道姑,用这种眼神看自己这个亲妹妹! “我的事情,我自会做主。你回去吧。”姚容希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姚婉恬身体晃了晃,声音尖利,“难道你真要娶这个道姑?那表姐呢!” “恬恬!”董小姐拉住姚婉恬的手臂,手下用力。 姚婉恬吃痛,接下来的话也就说不出口了。她也知道自己失言,懊恼地瞄了眼喻鹰和詹文鑫,又看看旁边站着的喻鹰的侍卫,心中愈发恼怒。 “我的婚事有父亲和母亲做主,不是你该管的。”姚容希似乎没听到那句“表姐”,淡淡说道。 董小姐松开了姚婉恬,语气温和地说道:“表哥说的是,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话锋一转,俏皮又宠溺地说道:“恬恬,你即使想要我一直陪你玩,也不能拿我和表哥的婚事开玩笑。” 姚婉恬顺着这台阶下来,“我错了,表姐,我就是想要你整日和我一块儿,才想着你来当我嫂嫂。” 董小姐似是失笑,亲昵地拍了拍姚婉恬的手背。她又对姚容希微微颔首,“表哥,你前两日回家也没有呆多久就搬到客栈来,姨母很是伤心……母子俩哪来的隔夜仇?你突然说了命格的事情,她关心则乱,说的话也是出于一片慈母心,你不要误会。” “我知道。” 董小姐发出一声轻笑,“表哥一向聪慧,也就……恬恬傻乎乎地怕你和姨母不开心。” 姚婉恬垂着头,摆弄自己腰间系着的玉佩。 “既然你心中有数,那我们就不打扰了。表哥,无论如何,还是早日归家的好。至于张大仙的事情……我想你好好和姨母说,姨母也会安排的。” 姚容希定定看着董小姐。 董小姐坦然地接受这种探视的眼神,隔着幂篱,也好似能看到她嘴角的笑意。 “大哥,你不跟我们回去?”姚婉恬不甘心地说道。 姚容希收回视线,回答:“我会陪着张姑娘。” 姚婉恬差点儿又要发火,被董小姐按住了肩膀。 董小姐第一次看向张清妍,对上张清妍清澈的双眸,微微一怔,才开口说道:“大仙若是愿意,我回去后同姨母说说,住在客栈多有不便,不如搬到姚家……” “不用了,我经常进进出出,再加上有些事情要做,还是在客栈方便一些。”张清妍打断了董小姐的话。 董小姐顿了顿,点点头,“那也好。我们这就告辞了。”说着,她拉起了姚婉恬。 姚婉恬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也没行礼,气冲冲地就往外走了,看都不看姚容希一眼。 结果门刚被拉开,外头一个风风火火冲进来的老和尚差点儿撞到姚婉恬。 姚婉恬惊叫,跳开一大步,一手扶着幂篱,一手抚着胸。姚家的下人们赶紧护住姚婉恬,警惕地盯着那老和尚。 “大仙!”老和尚眼睛放光,死死盯着张清妍。 老和尚身后站着一脸无奈的陈海和一脸兴奋的黄南。这两人被姚家下人给阻挡,也是陈海知趣,不像喻鹰大咧咧地就进屋看热闹。这场热闹他们俩是错过了,就正好遇上了风尘仆仆找****来的慧能。 张清妍冲着慧能一点头,“你回京了啊。” “是啊是啊!我一回来就听说大仙的事了!大仙真是太厉害了!对了,大仙,我有一些关于商九娘的事情要同你说。”慧能先是眉飞色舞,随后又变得郑重严肃。 姚家的人和那位董小姐看得目瞪口呆。 慧能可没掩饰自己的声线,那清越悦耳的年轻男声同他苍老的模样完全不配。 “咦?阿鹰?”慧能冲到了张清妍身边,这才注意到坐在旁边的喻鹰和詹文鑫。 喻鹰和詹文鑫都是一脸笑意。 喻鹰说道:“你怎么回京了还是这副模样?” “哦哦,没来得及摘下来。”慧能说着就扯下头套,露出那张娃娃脸,咧开嘴,一口白牙闪闪发光。 姚家的人看到那张可爱的脸,脸色大变。 第307章 妹妹(二) “诚、诚王?!”姚家的一个仆妇结结巴巴。 慧能一转头,看到这么一群人,不由奇怪,问道:“这是做什么呢?” “来找姚少爷的啊。”喻鹰回答。 慧能恍然大悟,兴致勃勃地问道:“大仙,那命格是怎么回事啊?我三师兄算出来你和姚公子命格相配,可以替姚公子挡劫消灾?” “嗯。” 慧能羡慕地说道:“难怪姚公子一直跟着大仙呢。大仙,你算算看我的命格和你配不配。” 张清妍对上慧能明亮的双眸,有些无语。 这功夫,姚家的下人已经簇拥着姚婉恬和董小姐匆匆离开了,直到马车远离了客栈,姚家的仆妇还是忐忑不安。 “邢妈妈,那位诚王是哪位王爷?”董小姐疑惑地问道。 姚婉恬同样好奇。 邢妈妈支吾着说了点诚王的事情,神色很是窘迫。 董小姐眼神微闪,“我看诚王很是崇拜那位张大仙……” 邢妈妈脸色不太好看。 张清妍这事情,姚诚思和姚容希两父子水泼不进,姚夫人发了再大的火也没拗过那两父子,现在又加上一个诚王,这该变得多混乱啊?说不得,诚王跑去向当今圣上一番撒泼耍赖,就有赐婚圣旨落到姚容希头上。这种出格的事情,别人不会做,诚王就说不定了。 命格一说已经传开,再有诚王插手,这事情真的是不好办了。 想到此,邢妈妈不由看向了董小姐。 董萱对着邢妈妈露出关切之色,好似在挂心姨母姚夫人。 姚婉恬已经慌了神,“那该怎么办?” 董萱握住了姚婉恬的手,劝慰道:“别担心,姨母肯定会想办法的。我看还是和那位张大仙好好谈一谈。若是可以让她知难而退就最好不过了。她看起来就是个知分寸的人,我想……” “她要是知分寸会和大哥这样……这样相处?”姚婉恬气红了脸,十五六岁的少女,面容姣好,这般愤怒,反倒是添了几分活力。 董萱比姚婉恬年长,五官更加精致,性情也更为平和,见姚婉恬如此说,露出无奈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发乎情,止乎礼。她和表哥也只是……只是相伴而行而已……” 姚婉恬握回握住董萱的手,有些难过,“表姐,你别伤心,大哥只是一时糊涂。” “他命格如此,还是和张大仙在一起的好。我看啊,还是让姨母将张大仙请回去。这样就能不拆开两人,也能让表哥多陪陪姨母。离家多年,母子分别,如今表哥回来了,也该给姨母尽孝,让姨母宽慰。至于张大仙的事情,也不着急。”董萱有条不紊地说道,避开了姚婉恬的话头。 姚婉恬想了想,苦着脸点头,“好像只能如此了……我真不想在家里看到那个什么张大仙……” “不可不敬。我想那位张大仙是有真本事的人,她都说了自己无意嫁于表哥,说不定这都是我们在杞人忧天。”董萱眨了眨眼睛,语调欢快了一些。 姚婉恬撇嘴,显然不信。 董萱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长叹一声。 忽然,马车外传来喧闹声,马车缓缓停下。 姚婉恬一抬眼,邢妈妈就知情识趣地派人去打听,原来现在正经过京城衙门,衙门的牢房内出了事情,整个衙门都一片混乱,许多人进进出出,把路给堵上了。 “是霍家又出事了吧?”外头有行人议论,因为围观的人多,也没人压低声音。 “我看霍家是真的闹鬼呢。” 董萱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那个霍家,是不是张大仙之前束手无策的那商户?” 神情恹恹的姚婉恬睁大了眼睛。 邢妈妈眼睛一亮,让人再去详细打听。 “衙门的人都神色慌张,看起来真是出了大事。出事之前,霍家一家子都被关进了牢房内,就剩下那个魇住的少爷被丢在了家中。就有人说,霍家刚进去,牢房就出了事,是霍家把鬼带进去了。”姚家的下人回禀。 外头传来一声哭嚎,渐渐的,哭声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响,衙门口聚集的人也多了起来。 姚家的下人又去打听了一番,回来禀告道:“是其他犯人的家眷。小的看那些衙差的脸色,还有和家眷说话的态度,估计那些人都不好了。” 马车内,邢妈妈和姚婉恬面面相觑。 姚家的下人训练有素,即使衙差们不开口,光是察言观色就能做出推测,且猜得八九不离十。 董萱思忖着,感叹道:“真是可怜,遭了无妄之灾。若真是那些大奸大恶之辈糟了难,也是他们罪有应得,但牢房内还有不少被暂时羁押的无辜者吧?” 姚婉恬心有戚戚然。 “这等事情,衙门也是束手无策,估计会去请天灵寺的高僧们来处理。也不知道天灵寺有没有法子……” “天灵寺还会没有办法?” “通德钱庄的怪事天灵寺不就没法子吗?还是张大仙一语成谶。”董萱笑着说道。 “哼!她还不是拿那个什么霍少爷没办法?”姚婉恬皱了皱鼻子,不甘心地说道。 邢妈妈若有所思。 董萱笑容更深了几分,“只要是人,总有力所不逮的时候。这世上可没有真的仙人。” “那她还好意思被叫大仙?”姚婉恬更为鄙夷。 邢妈妈笑呵呵地附和:“小姐说的是,若是没有真本事,怎么有脸被称为大仙啊?” 董萱嘴角含笑,没有再开口。 回了姚家,见了姚夫人,董萱这个外人先回屋休息,姚婉恬和邢妈妈却是留在了姚夫人的屋内。 姚夫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容颜昳丽,因为打扮得端庄大气,美貌也变成了一种压迫人心的气势。如今她板着脸,这份气势更足了,让人不敢直视。 姚婉恬坐在姚夫人身边,没精打采。 邢妈妈垂着眼睛,说了说张清妍的模样、神情和态度,又提到了路上见闻。 姚夫人挑了挑眉,“这是谁提起来的?” 邢妈妈如实回答。 “萱儿啊……那丫头和她兄长一样,七窍玲珑心。” 姚夫人和董萱的父亲是从兄妹。博川董家聚族而居,有些出了五服的亲戚反倒成了邻居,关系比亲兄弟都亲。姚夫人和董父两家就是这样,关系极好。姚夫人归宁,除了回自家、拜见族中长辈,就是去董父家里面坐坐。上一辈的关系亲密,小辈们也就跟着亲密。 董萱的兄长董翔今年科举,进京赶考,董萱也到了要嫁人的年纪,董父原配已逝,就将两兄妹交托给了姚夫人,希望姚夫人照顾一下董翔的日常起居,为董翔送考,再替董萱相看人家。 要说起来,这种亲近的人家结成姻亲也是常有的事情。姚夫人不是没有过这种念头,董父也暗示过两家可以结亲,但姚夫人和董父想的都是董萱和姚二少爷姚宁灏,毕竟姚容希外出游学多年,一直没有归家,也不知道何时会归家,董萱一个女子不能一直等下去。 姚夫人更是知道,姚诚思对于姚容希另有安排,他的婚事自己这个做母亲的都做不了主。但她怎么都不会想到姚诚思会让姚容希娶一个道姑。虽然和自己分离许多年,但好歹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是姚家的嫡长子,姚夫人怎么会答应这种荒谬的事情?偏偏无论她怎么好言相劝、高声喝问,姚诚思都闭口不谈,姚容希也默不作声,父子俩完全无视了她。姚夫人气得心肝疼。 姚夫人更没想到,姚容希的这次归来,如同一滴水入了滚油,不光是她这边炸了,小辈那儿也炸开了锅。 一直不温不火、似乎完全遵从父母之命的董萱在见到姚容希后就起了小心思。 姚夫人想到此,就不禁冷笑,问姚婉恬:“恬恬,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姚婉恬兴意阑珊,“诚王殿下回京,京城不少人家都盼着这尊瘟神去其他家闹腾。” 姚夫人笑容舒展,“邢妈妈,就这样办吧。” 不过两日,京兆府尹就被赶鸭子上架,苦着脸进了客栈—— 诚王殿下这两日都赖在客栈里呢。 第308章 鬼域(一) 京城有一大两小三位纨绔,且三人背后都有旁人得罪不起的人物。这一大,自然是已经被贬为庶民,却还受皇上青眼相待的七爷,另外两小,一是镇北侯家的喻二少爷,一是诚王殿下。 诚王殿下离京数年,云游四方,渐渐没了消息,七爷好歹年纪大、辈分高,又是庶民的身份,这京城第一纨绔的头衔就落在了喻二少爷头上,人人退避三尺。 如今,诚王殿下归京,京城权贵圈子的人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又听闻诚王缠上了最近正在风口浪尖上的张大仙,众人更是心情复杂。诚王原本的师父了然大师早就闭关多年,不离开天灵寺半步,了然的其他徒弟也是得道高僧,不会跟着诚王胡闹,现在换了个短时间内就搅和得两城风风雨雨的张大仙,众人都觉得自己前途堪忧。听说王、林、方三家的事情就是那位张大仙口无遮拦,给捅了出来——换做寻常的和尚道士,哪怕发现雇主家里面有龌龊,也知道轻重,对外闭口不言。那些个权贵人家,在京城扎根多年,每户人家的宅邸都住了几代人,那么多年下来,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没升天的鬼魂呢?那些真正的世家贵族更是知道诚王每次胡闹背后的意味,更是心生畏惧。 正巧这时候京城衙门的牢房出了事情,众位贵人都是眼睛一亮,心头一松,京兆府尹就被丢到了诚王面前。 慧能摘了头套,恢复本来面容,但还穿着僧衣,京兆府尹一见他纳头就拜,结果被他拉了起来,“贫僧当不起大人这一拜。” 京兆府尹顿时苦了脸。这位诚王殿下真是本性难移,这会儿还要扮演和尚呢。他能怎么办?只好陪着演下去。“大师,还请您超度牢狱中亡魂啊。” “哦?怎么回事?”慧能前倾了身体,颇感兴趣地问道。 京兆府尹将事情说了一遍,愤恨地斥责:“那三人胆大包天,居然敢将刑具发放给犯人,以此取乐,酿成大祸。事后又畏罪自杀,当真可恶!” 慧能狐疑地看向京兆府尹,“就这样?” 京兆府尹的表情僵硬了一些,硬着头皮说道:“就这样。” “然后你就来请我超度?”慧能也是知道自己在京城中的名声的。 京兆府尹在慧能炯炯有神的目光中坚定地点头。 慧能思考了一会儿,“那你等一会儿,我去请示一下大仙。” 京兆府尹差点儿跳起来,尴尬地说道:“这就没必要了吧?” “大仙本事了得,死了那么多人,还是让大仙超度一下更为妥当。”慧能解释道。 京兆府尹噎住了。难得听慧能这样乖巧,他可真是不习惯。 要说慧能离京之前,他也是见识过这位诚王殿下的,在人家孩子的满月酒上不请自来,一来就说看到人家家宅上空乌云密布,恐有鬼怪作祟,特来施法驱邪。当时那么多贵人在,谁听到这话都是默不作声,顾左右而言他,只有主家磕磕绊绊地解释家中无忧,又说过了今日再去请天灵寺高僧来做法事。诚王殿下二话不说,招呼了侍卫就把人给隔开了,还不许人提前离开,闹得鸡飞狗跳,最后还真让他从那家的柴房里面拖出来一具刚死不久、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尸。后来,那户人家休了妻,妻子入狱,自己被贬官,离开京城被发配去了西北贫寒之地。 京兆府尹失神的时候,慧能已经走出去,他只能急匆匆地去追,就见慧能没走远,直接去了隔壁,敲门而入。京兆府尹想了想,站到了房门口,悄悄探了探脑袋。 屋内坐着一名少女,身材消瘦,脸色发黄,神色宁静安详,眼神淡然悠远,同她的长相有点不相衬。 京兆府尹的视线下移,就见那名少女正在摆弄桌上的物件。她一手拿着匕首,一手握着一段树枝,用匕首一下下削着树枝,将树枝削成钉子的模样。桌上还摆了几根这样的木钉,尖端血红。京兆府尹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就看到桌上的器皿内是同样的血红色,那应该是朱砂,却和寻常的朱砂有点儿不同,红的刺目,好像有血腥气扑面而来,让人不寒而栗。 京兆府尹有点儿懵。 “大仙,京城衙门的人来请我过去超度亡魂,您要一起去看看吗?”慧能直截了当地说道。 张清妍抬起头,看了眼慧能,又看了眼门外的京兆府尹,目光忽然间一凝。 京兆府尹好似被人当头浇下冰水,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 “大仙?”慧能看看张清妍,又看看京兆府尹,“他有问题?” 京兆府尹差点儿跪下。 “鬼域的气息。京城衙门里面死了人了?”张清妍问道。 慧能点点头,将京兆府尹刚才说的事情转述了一遍。 张清妍略一思索,忽然间问道:“上次吊死在槐树上的那件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这事情慧能自然不知,看向京兆府尹。 京兆府尹连忙回答:“人已经全部拿下,本来都关在牢房里面的,结果出了这事情,就剩下主谋者还活着了。” “哦?还活了一个?”张清妍挑眉。 “是的,那时候正好将他提出来审问,他逃过了一劫。”京兆府尹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有诚王在,只好乖乖回答。 张清妍点点头,“那我们去看看吧。” “大仙,这是那只鬼蜮搞的鬼?你要去收了那只鬼蜮吗?”慧能兴致勃勃。 “要看他还在不在那里了。”张清妍匕首一划,木钉成型,她捏了一簇朱砂,一边洒在尖端,一边念念有词。 京兆府尹看着就觉得诡异,但什么话都不敢说。 慧能边往外跑,边说道:“那我去叫人!” 京兆府尹赶紧跟上,头都不敢回一下。 等人齐了,京兆府尹偷偷打量了一眼姚容希。这位大理寺卿姚诚思的嫡长子最近也出了大风头,销声匿迹这么多年,突然冒出来,就和张大仙混在了一起。这名声对于读书人来说可不怎么好,这位姚大少爷如今是前途堪忧。但不知道为何,姚诚思一直没有动作,甚至可以说是放任了他的所作所为。难道真如传言所说,姚诚思厌恶这个长子,当初让他去游学,就是故意放逐了他? 一行人去了京城衙门,未下马车就听到了外头的哭声。人数众多。那些人聚集在衙门口,哭声震天,吵吵嚷嚷地要让衙门给个说法。 京兆府尹脸色难看。他本想压下这事情,将一切归咎于那三个死掉的狱卒和犯人们妄图越狱,但偏巧碰到了归京的诚王殿下,上面的达官贵人哪会顾及他一个小小的京兆府尹?顿时将这烂摊子丢给了他,让他万般手段都使不出来。京兆府尹知道,他在这个位置是坐不了多久了,但只要他能拖住诚王殿下,那将来就是挪动到一个富庶之地,若是不能,就会像那个摆满月酒的官员一样,从此陷入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地方,一生磋磨。 想到此,京兆府尹深吸了口气,请诚王殿下进去。 慧能没有动,看着张清妍。 张清妍正在观察衙门的大门,看了一阵,才微微颔首,“走吧。” 京兆府尹命人将那些犯人家眷推开,引着几人进了衙门,直接走向牢房。 那些尸体被收拾妥当,整齐地排列在牢房内,就等着诚王殿下来超度。幸好天气已经凉了,这么两天功夫,也不至于腐臭。 张清妍抬脚踏进牢房的瞬间就笑了。 京兆府尹刚好看到那个笑容,心头升起一股恐惧。 “让你的人都离开吧。别进来,离得远一些。”张清妍对京兆府尹吩咐。 京兆府尹喉头发紧。 “还不快去!”慧能喝了一声。 京兆府尹连忙让衙差、狱卒们都离开,他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张清妍双手背在身后,踱步进入昏暗的牢房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吞噬了一般。 京兆府尹打了个寒噤,屁滚尿流地跑开了。 第309章 鬼域(二) 牢房内的空气有一股难以言表的味道,是鲜血干涸、又沾上血腥,如此反复多年,无法消退的味道。 慧能等人一进入牢房,就感觉压抑,心头沉重,好似被铁链束缚了手脚,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郑墨是其中最艰难的一个,才走了两步就气喘吁吁。他视线的开始模糊,但依旧紧盯着面前的背影。那是姚容希的背影,是他的少爷,咬了咬牙,他坚持跟上姚容希的步伐,姚容希却是在此时停住了脚步。 众人面前蹲坐了一个中年男人,两鬓斑白,面容憔悴,隔着铁栏杆,更显得他落魄困窘。他听到了动静,微微抬头,两眼无神地看向众人,声音嘶哑地问道:“你们是谁?” “你又是谁?”慧能好奇问道,下意识地看了眼地上的尸体。 不是说牢房内的人都死绝了吗? 那人明白了慧能的意思,低笑一声,同样看向那些尸体,“我叫霍大牛。霍家南北货行的东家,也是……槐树胡同那件案子的主谋者,牢房这次越狱案子的幸存者。”他一口气将自己的身份说了个通透,末了发出一声野兽似的呜咽,看着地上的尸体,留下大滴大滴的泪水。 “那他们……”慧能略感不忍。他想起了京兆府尹方才说的话,槐树胡同那案子的人都被抓进来了,他虽然是纨绔,但也知道京城的那些规矩,说是全抓进来,那就是一家子老少都被关进来了。牢房内的那个人等于是一下子失去了所有亲人。 幸存,有时候未必是“幸”。 霍大牛止住了眼泪,“能请你帮我个忙吗?” 慧能疑惑,对上霍大牛伤感的双眸,恻隐之心愈发泛滥,“你要我做什么?” “我想要去陪我的家人。可是,那位官大人……”霍大牛苦笑,抬抬手,铁链摩擦的声响在他两手间响起,除了双手,他的双脚也被铁链束缚。 “你是要……”慧能震惊。 “我罪该万死,我才是最该死的人。”霍大牛脸上又躺下泪来,“求你帮我个忙,我给你磕头了。”说着,霍大牛就跪了下来,“砰砰”地磕起头来。 “活着总归……”慧能想要劝,却对上了霍大牛死灰般的双眸,到嘴边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你身后就挂着铁链,你将那东西给我就行了。”霍大牛平静地说道。 慧能回头就看到了挂在墙上的铁链,两端连着锁铐,和霍大牛身上的两副一模一样。寻常押解回来的犯人都会戴着这东西,等到被关入牢房才解下,要出去,就等重新被拷上。慧能踌躇地看着那副镣铐,他知道对霍大牛来说,活着是受折磨,死反而是一种解脱。可这样的事情……他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 慧能看向了张清妍,张清妍什么反应都没有,让他自己做决定。慧能愈发纠结起来。 霍大牛呜咽着说道:“求求您发发善心,让我就这样去了吧。我的家人还在下面等我呢!”声声泣血。 “太可怜了……”黄南嘀咕道。 陈海迟疑着说道:“可,他是犯人吧?那件案子……” “我已经认罪了!我都认罪了!”霍大牛叫了起来,“可他们说,顶多判我流放,到时候我更加死不了了……”他又淌下泪来,泪水有些泛红,在昏暗的牢房内闪着光。 郑墨叹气,“要真是流放,那就是折磨一辈子。” 他跟着姚容希游学,也去过苦寒之地,在那些地方流放的人被折磨得麻木,每天行尸走肉一般地过日子,吃不饱、穿不暖,却必须活着,因为他们根本没力气、也没办法寻死。 慧能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对着那副镣铐伸出了手。 张清妍在这时候也动了,直接迈过那些尸体,走向了牢房,一伸手就将牢门给拉开了。 慧能有些怔忡。 陈海顿时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拉着黄南和郑墨退了一步。 黄南茫然地问:“怎么了?” 张清妍在电光火石中抽出了符纸,一伸手,符纸就贴在了霍大牛的额头上。那是已经画好的符纸,上面的符箓比陈海曾经见过的几次都要复杂,几乎都看不到符纸本来的颜色。 霍大牛顿时发出一声咆哮,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又在转瞬间变成了小孩子的尖叫。霍大牛的身影一阵扭曲,连带着整个牢房都开始剧烈抖动,阴寒的气息未曾消退,但那种沉重的压抑感却是减少了许多。 慧能等人重重吐出口浊气来,脑袋清明了些许。 额头上贴着符纸的小孩站在张清妍面前,若是喻鹰在,必然会笑着说:“不知道莫旸是不是也长成这副模样。”因为这个小孩和病弱的莫旭有着同样的脸孔,脸色比莫旭更加苍白,眼神比莫旭更加暗沉浑浊。 慧能等人难以置信。 “放开我!放开我!”小孩歇斯底里地叫着,声音刺耳,可也仅仅是刺耳,他的身体动弹不得,只有嘴能说话。 张清妍不为所动,从袖袋中拿出一只精致小巧的香囊,布料是纯白的颜色,没有绣花,而是用血红的朱砂涂抹,画了繁复精致的图案,寻常人只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 小孩一下子萎靡了,惊恐地瞪着那只香囊,脸上是令人心痛的惶恐无措。他的声音变软,哀求道:“求求你,放过我吧,不要杀了我!” 张清妍依旧不为所动,解开香囊的口,撑开香囊,小心地握在掌心中,口子对准了小孩。 小孩面目又狰狞了起来,眼神怨毒,“为什么?” 张清妍回答:“因为你是鬼蜮。” “就因为这样我就该死?这根本不是我的错!是那群贱妇,那群贱妇害了我!”小孩恶狠狠地叫嚣。 “嗯,的确不是你的错,但这未必表示你不该死。”张清妍神情淡漠。 “我做错了什么?我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就死了,就成了鬼,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我也不想的……”小孩的神情又变得凄苦,满脸悲伤,“我也想要和哥哥们一样……我想要长大的……” 慧能先前还难以置信,现在则有些不忍地说道:“大仙,不能超度他吗?” 小孩希翼地看向张清妍。 “不能。” 小孩嚎啕大哭起来,“我不想死!我不会再杀人了!大哥哥,求求你救救我!”他满含泪水的眼睛看向了慧能。 慧能黯然,握紧了拳头。 “你熏死过蚊虫吗?”张清妍回过头,看向了慧能。 慧能的娃娃脸上闪过错愕,“可他不是蚊虫!” “他一降生就是鬼,迅速成了鬼蜮。比蚊虫都不如。”张清妍转回头,举起香囊,一手捏诀,默念咒文。 小孩尖声叫道:“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伴随着诅咒的声音,小孩的模样变成一道黑烟,钻入香囊之中。 张清妍收紧了香囊口,打了个复杂的结,收好香囊,这才走出了铁栏杆。 慧能的表情有些空洞,眼中流露出疲惫之色。 他在之前就听黄南说了鬼蜮的事情,还觉得兴奋,想看张清妍施展神通收拾掉这只作恶多端的鬼蜮,但等现在看到了鬼蜮真正的模样,又觉得心中泛苦。鬼蜮说的没错,他没机会出生就成了这副鬼模样,这是莫家造的孽,却偏偏要无辜的他来承受。可张清妍说的也有道理,他是鬼蜮,自然要消灭他,而他会有这样的命,也是他上辈子造的孽,所以这辈子注定没有机会出生。可人的感情不会将事情分得那么清楚,他还是会觉得鬼蜮可怜。 “你当鬼蜮的幻象是做什么用的?”张清妍问。 慧能恍惚了一下,“您说过,是用来蛊惑人心,让他们自杀或杀人。” “对,若是你刚才受他蛊惑,帮助霍大牛自杀,你的心境就会出现漏洞,生出罪恶感。他原本呆在莫家,因为霍老太太残存的幽魂到了槐树上,蛊惑了经过的全柱,又跟着犯下杀孽的全柱来到了这间牢房,诱使犯人们同归于尽,没有媒介,他就只能呆在牢房,而你,就是他要创造的新的媒介。” 慧能打了个哆嗦。 “了然大师一直不肯正式收你为徒,就是因为你这性子,说好听点,你是脾气好,随性而为,说难听点,就是你心性不坚。经过商九娘和商柳轩,你还没学乖。我看你还是好好去当你的王爷吧。” 慧能面红耳赤。 第310章 杨和 慧能的这个毛病,他自己从来没发现过。他一直当自己率性而为,和七爷、和喻鹰一样,大家都是有背景、有靠山的纨绔子弟,只不过七爷喜好奢靡,喻鹰喜欢看热闹,而他喜欢鬼怪之事。父王、母妃还在的时候就说他固执,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批评他“心性不坚”。 可是,这不是人之常情吗?看到可怜的人心生同情,产生怜悯之心。 慧能茫然地看向张清妍,对上的是张清妍似乎万古不变的平静面容。张清妍的这幅神情和了然很像,了然布满沟壑的脸上也经常是这副模样,仿佛有人死在他面前,他都不会眨一下眼睛,一点儿都不像慈悲为怀的出家人。他当了了然的徒弟,也听说了了然不少事情,其中一件就是宣城许家的许老爷为患了失魂症的儿子来祈求了然,了然不见,他连竹屋都没得去,跪在大雄宝殿里面不停磕头。后来还是住持大师看不过去,求了大师兄慧心,大师兄这才假借了然的名义,给他写了一个风水法阵,为他儿子固魂。这事情,外人自然不知,只当是闭关中的了然被感动,出手相助,他也是在某次撒泼耍赖想要请了然出山的时候,听三师兄说了这事情。三师兄这是告诫他,不要以为拜了了然为师,就能仗着了然为所欲为。他更亲耳听见,自己素未谋面的二师兄身死之时,了然没做任何反应。 可要说了然真的铁石心肠,又不是这样。就像他游历到了利州府,将僵尸的事情写信告诉了然,了然立刻回信,让他超度净化那一片阴土。了然亲手教出来的大师兄和三师兄也都慈悲为怀,济世救人。 慧能仔细打量着张清妍。 张清妍似乎也是这样的人,有些人,他们救,有些人,他们袖手旁观。只是他们的标准,慧能始终无法捉摸。 “你留下来超度他们吧。”张清妍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慧能默然点头。 张清妍他们离开了牢房,正要离开衙门,却见到京兆府尹一脸天崩了的表情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 其中一个年轻人在看到张清妍的时候眼睛顿时大亮,声音清越,带着不容质疑的喜悦叫道:“大仙!” 张清妍略感惊讶,“许溯?” 许溯欢快地跑到了张清妍身边,一把握住了张清妍的手,“大仙,我来找你了呢!” 姚容希伸手扣住了许溯的手腕,微微蹙眉。 许溯不为所动,对着姚容希扬起笑容,“姚公子。”他依旧握紧张清妍的手。 张清妍自己把手给抽了出来,对许溯说了句“好久不见”,看向京兆府尹,“慧能留下超度那些死者,我先离开了。” 京兆府尹没说话,那个年轻人手足无措地对京兆府尹说道:“我姑奶奶家的人真的……真的都……” 京兆府尹没好气地说道:“霍大牛还活着呢。” “就只有我大伯还活着了?”年轻人瞪大了眼睛。 “这是谁?”郑墨好奇问了一句,听着年轻人对霍家的称呼,脑海中有什么东西闪过。 许溯介绍道:“这是杨和,来京城投奔他姑奶奶家,结果****就发现那家只有一个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少爷,剩下的人都入了大牢。” 陈海、黄南和郑墨都觉得匪夷所思。 “杨和?”张清妍离开的步伐都为之一顿。 “那死掉的那个是谁?”黄南脱口而出。 京兆府尹听到这话,额头上青筋直冒。 对啊,死掉的那个是谁,他也想知道呢!这案子,是刑部尚书和刑部侍郎之间别苗头,他夹在中间难做人,审问霍大牛,霍大牛什么话都不说,那个全柱咬死了是霍大牛指使,现在“死者”又自己跑了出来,闹了半天,真和霍家猜测的一样,是有人冒名顶替,来霍家打秋风了。霍家给点银子将人打发了就算了,他这个京兆府尹现在却是要大海捞针,去查这个死者的身份呢! 再想到牢房内的一地尸体,京兆府尹更为头疼了。 “大仙啊,这事情已经算完了?”京兆府尹问张清妍。这也太快了,他这样可不算完成了贵人们的安排啊。 张清妍点点头,“他没发现我,还想着蛊惑我们,借机离开牢房,倒是省了我不少事情。” 京兆府尹听得一头雾水,但他能在京城当府尹,脑袋也是很灵光的,张清妍的话在脑子里一转,嘴巴越张越大。“这……这真的是……闹鬼?”京兆府尹觉得自己在做梦,不然今天怎么会有个“杨和”跑来,还有个大仙来衙门捉鬼呢? “你……你是……张大仙?”杨和结巴起来,指着张清妍的手指在颤抖。 张清妍看向杨和,点点头。 杨和差点儿坐倒在地。这个煞星真的来京城了!京城该不会也要出事吧?不,不对,已经出事了,关在衙门里的犯人都死了呢! “槐树胡同那件事也是这只鬼蜮作乱,蛊惑人心,让人杀人。”张清妍好心地对京兆府尹说了一句。 京兆府尹木然点头。就算张清妍这么说,他真的信了这说辞,刑部尚书和侍郎可不会接受这种怪诞的说法。 张清妍自觉事情办完,就离开了。 许溯本来是陪着杨和来衙门,这会儿见到张清妍,立刻丢下了杨和,颠颠地跟着张清妍走了。 杨和额头上满是汗水,干巴巴地问道:“大人,我能不能见见我大伯?” 京兆府尹打量了下他,“跟我走吧。” 前边的牢房出了事情,霍老爷被移到了后面的牢房,待遇有云泥之别,他整个人却像是受了大刑,被折磨得面目全非。 京兆府尹咳嗽了一声,见霍老爷没反应,不满地说道:“霍大牛,你侄子来看你了。” 霍老爷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情,抬头就看到了杨和,更加疑惑。 “大伯,我是杨和。”杨和的语气百般杂陈。 霍老爷睁大了眼睛。 京兆府尹扔了块玉佩给霍老爷,“喏,他说这是信物,是你母亲当初送给他家的东西,你看看是不是。” 霍老爷颤抖着手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了,但他很快就将玉佩还给了杨和,“我不记得这枚玉佩……” 杨和握着玉佩,懵了。即使真的不记得,霍老爷这时候也不该这么说吧?他可因为指使下人杀害“杨和”被关在牢里呢。 京兆府尹早就在看到杨和的时候就知道这个青涩的年轻人没有说谎,现在看到霍老爷这反应,眼中闪过异样,“死掉的那个是谁?” 霍老爷垂下头,“我不认识,他突然间找****……” “来人,去审问全柱!”京兆府尹如同打了鸡血似的,精神亢奋。 霍老爷猛地抬头,正好对上京兆府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颓然坐下。他苦笑着对杨和说道:“若是家里面还剩了钱,求你帮着照顾一下你表哥。” 杨和傻乎乎地点头。 京兆府尹脸上的笑容和善了几分,“霍老爷看来有话要交代啊。” 霍老爷面无表情地点头,“我没有指示全柱杀人,但我知道那个人的身份。那个人姓胡,是三十二年前因为贿赂官员被流放的胡家南北商行的孩子。” 京兆府应顿时恍然大悟。 霍家老太爷是跟着一个胡姓商人进京做生意的,那个胡姓商人开了间南北货行,后来因为行贿被流放,而告发他的人正是霍老太爷。这事情霍老太爷做得不地道,为人诟病,但霍老太爷因此投效了一位京官——胡姓商人行贿的对象是那位官员的顶头上司,那位上司因此被掳了乌纱帽,让那位官员上位。 时过境迁,那位官员已经告老还乡,霍家找了新的靠山,这等陈年旧事没人再提。京兆府尹还是因为这案子,才仔细调查了一番,知道了这旧事。现在看来,这是胡姓商人的后嗣来找霍家报仇。只不过,现在两家天壤之别,即使对方找****,霍老爷也用不着杀人灭口,给点钱打发了就算了。 京兆府尹眼神闪烁。给点钱打发了就算了,也没必要让下人特地送他出城。这其中恐怕还有隐情。 第311章 巍山 张清妍他们离了衙门,并没有回到客栈,而是出了城,行到了巍山山脚下。只是到达山脚之后,张清妍就下了马车,拿着一个小包袱,让其他人离开。 许溯自然不答应,拉着张清妍的手,满脸委屈。 张清妍拂开了他的手,淡淡说道:“你不是说来京城找小姨借住,要拜师读书吗?正好你表哥在此,跟着他去姚家吧。” 许溯在马车上竹筒倒豆子似的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说了一遍,每说一点儿,都要加一句自己对张清妍的想念,埋怨张清妍不在身边,憧憬张清妍在身边就好了……在诸如此类的唠叨中,张清妍也知道了他是怎么来京城的: 许溯毕竟是耽搁了二十年,想要像许家其他男丁一样从戎是不可能了,许夫人对他也没寄予多大的期盼,只要他接下来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就行。也不知道许溯是不是在方家困得久了,跟着方家那些不成器的男丁们读书识字,学识出人意料地不错,四书五经已经学了大半,写字还有些不习惯,但总归是有了点将来的出路。许夫人刚有了这惊喜,他就通过了今年的童生试,成了秀才,许夫人对他又升起了希望。 许溯能言善辩,直说宣城的私塾先生远不及京城。这话不假,再加上许家是武官,来往都是武将家眷,许夫人虽然出自有名的书香门第,但博川离着宣城路途遥远,也不可能从博川请先生来教许溯。许溯整日缠磨了许夫人,许夫人终于是同意他上京城来念书,投奔嫁入姚家的妹妹。两人是嫡亲姊妹,就像姚容希路经宣城会拜访许夫人,被许夫人留宿许久,许溯进京,必然被姚夫人好好照顾,许夫人对此很放心。 当然,光凭此,许溯是不可能说通许夫人的,即使要让许溯走科举之路,许夫人也会将他送回博川娘家,而不是投靠妹妹姚夫人。这其中少不得许溯装疯卖傻,大叫脑袋疼,许夫人想着去了京城的张清妍和京城旁的天灵寺,这才会答应许溯上京。 许溯在张清妍面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到自己装病骗许夫人,语气中还带了一丝狡黠。 张清妍对此不怎么欣赏,对于他缠上自己更是没什么想法,这会儿就直接拿许溯的话顶了回去。 许溯委屈地眼眶都红了,二十岁的成年男子,做出这副小孩的神态来却没有半分不自在。他的眼神很干净纯粹,如此作态,也没让人觉得不快。“大仙,你看到我不高兴吗?”许溯柔声问道,拉了拉张清妍的衣袖,执拗地盯着张清妍。 张清妍再次拂开他的手,“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你与我之间不过是一时缘分,缘分既了,你现在强求也没有意义。何况你对我的感情不过是雏鸟情节,等再过一些时日,你见的人多了,这份感情自然会淡去。” 叫魂之后,被叫回来的魂魄对于叫魂的人产生挂念,这是常有的事情。任谁在恍惚迷茫中徘徊许久,听到有人一遍遍喊着自己的名字、召唤自己,都会产生依赖和亲切。这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抓住,就难以松手。魂魄上的感觉比肉体上的感觉更为强烈分明,溺水者上了岸,就会扔掉手中的烂木头,但被叫魂后的人会对于那个声音更执着,需要一点时间来忘记那种孤独无依的感觉。 许溯垂下脑袋一言不发。 “大仙,”陈海问道,“我们是在这儿等您?” “接下来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们先回客栈。”张清妍拎着小包袱,头也不回地说道,“若是我没回来,你们就自行离去吧。” 听到这话,几人都是错愕地看向张清妍。 许溯焦急地问道:“大仙,你要做什么?” “清理门户。” “那收尸的事情……”陈海迟疑地问道。 “不必了,真要出了事,也没尸体好给你们收。”张清妍叹了一声气。 尸骨无存。 陈海心头一凛,看向张清妍平静的面容,只是点点头。 “喵——”黑猫在马车上懒洋洋地甩尾巴。 “你可真没良心啊。”郑墨看了眼黑猫,觉得自己当初对黑猫的看法一点儿都没错。 黑猫瞄了他一眼,继续甩尾巴。 姚容希说道:“你跟着他们回去。”说着就去追张清妍。 郑墨急了,想跟上,被陈海扣住了肩膀。“你做什么?”郑墨不满地挣扎。 陈海不为所动,将他往车上拉,“大仙都发话了,你就别跟着掺和了。肃城的事情你忘了?” 郑墨不再挣扎了,有点儿担忧地问:“少爷不会出事吧?” “生死有命。”陈海淡定地说道。跟着张清妍见得多了,他对于这些也看开了许多。 郑墨可没这份觉悟,听到这话就狠狠瞪向陈海。 另一边,黄南正拉扯着许溯。许家的两个侍卫也帮着阻挠许溯。他们也是听说过跟着姚容希上路的两侍卫的事情,知道跟在张清妍身边的危险,可不敢让许溯跟着涉险。 许溯急红了眼睛,“你们快放开我!” “打晕了吧。”黄南头上冒汗。 许家的侍卫瞪眼,黄南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三个人总算将许溯压上了马车。许溯抱膝坐在马车角落,一边生闷气,一边忧心忡忡。 黄南擦了把汗,问陈海:“我们走了?” “走吧。”陈海望了眼山路,甩起了马鞭,“驾!” 巍山是一座荒山,前朝初年还有温泉,在此之前,不少达官贵人在上面建了山庄,后来温泉渐渐消失,那些山庄就没那么热闹了。前朝的末代皇帝肃渊帝被太祖的铁蹄逼得离开皇宫,可没跑远,就被太祖围追堵截,最后走投无路,上了巍山,受太祖皇帝围困。跟着肃渊帝的人要么投降,要么自杀,要么就和皇帝一起被活活饿死在山上。太祖将那些人就地掩埋,也就埋在了巍山上。没了温泉,本朝的达官贵人又嫌这座山不吉利,这里便成了荒山。 张清妍沿着长满杂草的山路往上爬,感受着山间晦涩的气息,心头微松。一回头,就看到了不紧不慢跟着自己的姚容希,她的神情又紧了起来。 姚容希走到了她身边,和她并肩而立。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地方,但你没必要和我一起来。”张清妍客气而疏离地说道。 姚容希的黑眸中倒映着张清妍的身影。 “这是张家的事,而你不是我家的人。”张清妍生硬地说道。 姚容希苦笑。他自然明白张清妍执着的是什么,他在张家住了近千年,比任何一个张家子嗣都要了解张家,但要说他是张家人,他无法说出口。姚容希神情复杂地看向张清妍,对上张清妍越来越失望的眼神,也只能避开。若是在回到这个时空以前,他是受张家恩惠,又自知身份,无法厚颜无耻地攀上张家,可张清妍执着,他顺着她的心意也无妨,现在,他是真的无法说出口了。 张清妍等不到姚容希的回答,转过头,一言不发地继续爬山。 姚容希像个影子,紧紧跟在她身后。 阳光和树影将他们两人的身影遮蔽,山间时有鸟鸣,没带来生气,反倒让整座山都显得孤寂凄清,让人心中发麻。也是因为这种气氛,达官贵人抛弃了巍山,寻常百姓也不会上山来,巍山成了彻底的荒山,无人涉足,还有些闹鬼的传闻。 两人走了许久,终于是到了山顶。此刻已经过了午后,站在山巅,离太阳更近,却反而更为寒冷刺骨。山顶只有一处别院,据说是前朝皇帝们的别庄,在前朝覆灭前就因为温泉消失而荒废了,现在更是颓败得不成样子。肃渊帝就死在这座别庄内,被太祖皇帝葬在了山巅,也就是张清妍的脚下。 张清妍在空地上绕了个圈,选定了位置,将包袱展开,露出了里面的五根木钉和一个陶罐,还有一套新衣服。 第312章 张霄(一) 陶罐内装有朱砂,张清妍半跪在地上,用朱砂在地上描绘出一个人的轮廓。那个人形大约五尺高,身体纤细修长。张清妍画得很仔细,从发梢到指尖都精心描绘,用了半个时辰才将这个人形画好。收起陶罐,她握住了那五根木钉,将钉子插在了人形的头和四肢上。明明是木制的钉子,在插入坚实地面的时候如同利刃切豆腐,一下子就深入地底,只留了个顶端。 做完这些,张清妍休息了片刻,将那个收了鬼蜮的香囊郑重地放在人形的心口。香囊鼓鼓囊囊,诡异地蠕动了一下,随即像心脏一样开始一下下跳动,随着跳动,有黑色的线蔓延开来,如同经脉和血管。 做完这一切,张清妍盯着那个人形看了许久,眼神很是复杂。 “其实,你不必如此。”姚容希忽然开口说道。 “这是我的家事。”张清妍坚定地说道,神色一松,虽然严肃,却没了刚才的沉重。 她伸手入怀,掏出了匕首。那是她让陈海买来的,被她念了一天一夜经文,用来制作木钉,也要成为这个法术关键的法器。匕首出鞘,张清妍双手握住刀柄,直直举起,直直落下,锋利的匕首直接插在了香囊上,一瞬间,同木钉一样直接没入地面,只剩下刀柄。香囊平稳的跳动变得剧烈,仿佛在挣扎,一声尖啸划破长空,香囊肉眼可见地憋了下去。 万里晴空,一道天雷突兀地落下!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插在人形上的五根木钉无火自燃,五簇火苗幽幽,鲜红的光芒在紫色的雷光中显得极为渺小。雷电越落越急,可以同肃城的怨灵现世时相提并论。但没有下雨,只是干巴巴地落下闪电,乌云刚刚从四面开始汇集,闷闷的雷声隐藏在沉重的铅云深处。 巍山上空这般动静惊人,京城和祁山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不明所以的百姓只奇怪这时候居然要下雷雨。 马车放缓了速度,陈海等人都望向了巍山,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在祁山上的天灵寺一片肃穆。 竹林深处的小屋,门开了,老和尚目光深沉地眺望那片雷云,好似穿过无数障碍,看到了巍山山巅的情景。 “师父。”慧心和慧能对着了然行礼,脸上是一抹忧色。 了然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站在小屋前,一直注视着那片雷云,手中的佛珠快速捻动。 雷云已经汇集,如同一只狰狞巨兽盘踞在空中,雷声在其中炸开,如同野兽的咆哮,不再压抑。 张清妍松开手,退了两步后,对着人形盘腿而坐,双手捏诀,默念咒文,声音被雷声掩盖,雷电劈在人形的周围,有时候会贴着她的脸面落下。 张清妍专心致志,姚容希紧盯着她,两人都没听见那被压在嗓子中的惊呼。 一盏茶之后,雷电愈发密集,那五簇火苗大涨,张清妍口中的咒文如同黄钟大吕,振聋发聩,在最后一个字节脱口后,一道巨大的闪电当空落下,劈中香囊,第六簇火苗燃起,朱砂燃烧,整个人形陷入火焰之中,倾盆大雨终于落下,未能浇灭这熊熊的火焰,而张清妍的身体也在那一瞬间倒下,皮肤瞬间变得灰败,尸斑浮现,气息全无,弹指一挥间,在跳动的火光下变成粉末,受雨水冲洗,不见了踪影。 红黄的火焰和紫蓝的雷电中出现了其他颜色,一双眼睁开,火焰消散,雨势停止,地上躺着的不再是朱砂绘制的人形,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和朱砂所画的人形分毫不差,面容清丽,带着疏离淡然。女人穿着奇怪的服装,胸口上插着匕首,鲜血无声地晕染开。 女人出神了一会儿才坐了起来,改成了跪姿,两手握着匕首,拧转,鲜血流淌,落在地上,却奇异地没有凝固,血珠滚动,留下一地血痕。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痛苦之色,神情平静地开口:“张霄,第二十八代第五子,三岁能言,显露天赋,其言其音,蛊惑人心,心志不坚者,莫不从之……” 话刚起头,那颓败的山庄内就扑出来五个身着劲装之人,个个赤手空拳,果决地直冲向那个女人。 姚容希在此时迈步上前,挡在女人身前,没有摆出任何架势,只是用黑眸凝视着扑上来的杀手,杀手们的冲刺一顿,眼神恍惚,剑尖颤抖,渐渐露出恐惧之色。 “……十三岁初次驱鬼,以金刚经超度亡魂,乃牧正幺儿,与其兄有罅隙,小病,受其兄阻挠,缠绵病榻数年而亡,化鬼,杀其兄……”女人继续诉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血越流越多,她的脸色却是红润,声音一成不变,“……十六岁创玄阴养魂秘法,供鬼魂修炼,有伤天和,为第二十六代次子抹去……” 血珠在她膝前画了一道圆弧,绕着她滚动,又在圆弧内画出了奇异的图案,似字非字。 那些杀手僵立在原地,瞳孔收缩,肌肉颤动,一动不动地与那双黑眸对视。 凝聚不动的雷云再次发出沉闷的声响,狂风大作,山雨欲来。 “……二十七岁,诛杀修士华白,女居士,自学道法,创天灵锁,其人一生坎坷……”女人手中的匕首已转了大半圈,似要将心脏给搅碎了,鲜血渗出,地上的血液已经形成了一副近乎完成的图案,是围绕着女人的圆形法阵,顶头一个“张”字触目惊心,好似有千军万马从中跃出,戾气逼人。 “……二十八岁,灭厉鬼,为茂县知县之妻,为人善妒,虐待妾室、庶子女……”话一出口,女人握着匕首的手颤抖了一下,脸上忽然间浮现痛苦之色,她的眼中闪过惊诧和滔天怒意。 头顶的乌云开始消散,雷声未变大,雨点都没落下,就这样逐渐露出了蔚蓝的天空。 膝盖下的法阵凝固不动,血液渗入泥土,只留下模糊的血痕。 女人咬了咬下唇,一把拔出了匕首,鲜血飞溅,但出血量和她伤及的位置明显不符,那个伤口也很快停止了流血。 姚容希转过头来,移开视线的同时,那些杀手虚脱倒地,各个眼神空洞,如同没了魂魄。 “怎么回事?”姚容希皱起眉头,伸手扶住了女人摇摇晃晃的身体。 女人咬牙切齿,“他在看到华居士之后就生出了叛逆之心,连家族史的记录都改了!” 张家给子嗣设下的桎梏失了作用,她的法术无法继续进行下去。 这是有预谋的叛变。 原因多半是因为华居士的穿越。 华居士的穿越是意外,恰巧碰到了两个时空间的缝隙,而目睹了这场穿越的张家第二十八代第五子张霄在那瞬间心念急转,想到借此机会逃离张家。张家对于张霄最后的记录是他在三十一岁时与其他修士同归于尽,尸骨无存,魂飞魄散。长明灯灭,就证明了他的死亡,他的魂魄没有归来,说明他魂飞魄散。这样的事情对于张家来说不是第一次,即使张家强悍,也不可能保证族中子弟在每次捉鬼驱邪的时候都万无一失,魂飞魄散的族人不是没有过,除了三代先祖出于责任,施展八方招魂、锁魂、生魂外,后来的张家子嗣都没有再做出过这种逆天之举。对于魂飞魄散的族人,张家人惋惜伤感,却不会有多余的举动,也给了张霄瞒天过海的机会。 张霄本身就是个心术不正之人,他十六岁那年就创造了鬼魂修炼的邪法,当时二十六代先祖就为此管教过他,现在看来,却是无用功。原本受张家限制,他即使有这样的念头也无法施展,等到他看到了华居士的穿越,就找到了逃离张家的方法。没有张家,没有因缘,没有功德,他在这里如鱼得水。 “难怪我会穿越来此……”张清妍磨了磨后槽牙。天道让她遇见清枫,让她来此,就是为了收拾掉这个张家的叛徒! 她在梦境中看到南溟被无极钉镇压,不是梦境,而是张霄的所作所为! 她在天水城遇见顾判官,顾判官说这里的阴兵鬼差甚至判官都惨遭毒手,是张霄下的手! 她在通德钱庄发现了阴鬼运财阵,也是张霄的手笔! 这还只是她知道的呢,不知道的又有多少! 一样样,全是邪祟法术!全有违天道!全触犯了族规! 罪无可恕! 当诛! 第313章 张霄(二) “你是何时发现的?”张清妍喘着气问姚容希。 姚容希避开她的目光,却仍然能感觉到她灼热的视线。离了清枫的身体,招来自己的身躯,张清妍已是破釜沉舟,但有了她自己的、也是张家人的身体,她如虎添翼。张清妍的目光愈发的凌厉。姚容希终于是见到了当年那个小娃娃长大的模样,却是难以直视。 “你是何时发现的?”张清妍又问了一遍,声音阴测测的。 姚容希叹了口气,“看到那幅画的时候。” 张清妍瞪大了眼睛,清丽的容颜因为怒火而变得狰狞。 姚容希解释:“抹去你的记忆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你,照理来说,不该知道你现在这副长相的。”但在看到那张画卷之时,他瞬间就知道,那画中的女人和张清妍长得一模一样,而不是觉得她和小张清妍面容相似。后来听张清妍说起梦境,他就知道那幅画有古怪,无极钉加上那幅画,他可以笃定作画之人出自张家,而那个张家人居然在构陷族人! 同族相残,除了诛杀法阵,就是只有引诱堕落,借刀杀人了。 那幅画卷对于张家人有所感应,若是到来的不是张清妍而是其他张家人,画卷中人的相貌也会有所改变,受其蛊惑的阿泽婆婆和棪榾同样会对那个人产生亲近之感。 要是张清妍没有发现阴鬼运财阵,不知道张霄破了族规,出于对族人的信任,张清妍对于整件事情的认知就会是另一种结果:有张家人误入这个时空,杀了邪祟修士南溟,而南溟留有后手,在画像中留了一丝念,污蔑张家人,蛊惑旁人为她报仇。南溟的徒子徒孙、整个陵渊一脉都会被张清妍视为敌人。为了调查族人的事情,张清妍会涉险调查陵渊一脉。想来张霄在陵渊中还留有其他后手,到时候陵渊一脉将她当成祖师转世,她将陵渊一脉视为仇敌,是何结果,可想而知。 这样的“画卷”一定不止一幅。 张霄最初收南溟为徒,或许没有想那么卑鄙,只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帮手,后来南溟与他信念相左,他便弃了南溟,任由她建立起陵渊一脉,随后又杀了她,设局,留着对付可能到来的张家人。 姚容希在听到张清妍梦境内容的瞬间就做出了判断,并且故意误导了张清妍,让她忽视了梦境中的无极钉以及和张家人有关的内容。他想要背着张清妍解决掉这个张家叛徒,没想到天道早有安排,张清妍注定要看到阴鬼运财阵,发现那个叛徒的存在。 姚容希看着张清妍染了血渍的衣服,暗自叹息。 张家万年来都没出过叛徒,但张家初代先祖张龘早有防备:家族史记录了每位族人的生平经历,这既是对于历史的记录,是张家各种法术法阵的典籍,也是对于族人的约束。只要发现叛徒的存在,取心头血,背诵生平经历,同样的血脉会形成一个诛杀法阵,无论相隔多远,都能将人一击必杀,魂飞魄散。本质上来说,这是通知张龘这个判官来审查族人是否有罪,并借用张龘的力量来惩罚族人。 这样霸道的法子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只要在寻常驱鬼辟邪的时候施展一些小手段,让家族史的记录出现错漏,这样的诛杀之法就不攻自破,无法施展下去。可在无数张家人的眼皮子底下,要施展小手段难于登天。 张霄穿越之后都不忘留有后手,小心谨慎,未雨绸缪,这是天性,也可能是因为十六岁那年受了敲打,吃一堑,长一智。想必之后的年月,他都在处心积虑,筹划要瞒天过海。一直到他二十七岁遇到了华白,发现了时空的缝隙,真正开始着手叛逃,等到三十一岁才金蝉脱壳。他之前二十七年的人生经历没有作假,张清妍一番施法,张霄肯定受到了重创。 “好歹成了一半。”姚容希看向地上的血痕。 张清妍仍旧咬牙切齿,“但终归是杀不了他!” 姚容希揉了揉张清妍的脑袋。 张清妍瞪了他一眼。 “不要担心,交给我就好了。”姚容希自信地说道。 张清妍恍惚了一下,“你会……是不是也和他有关?你说过,你在你家感受到了修士的气息,是不是他?天道让你回到这个时空,还带上了我,是不是因为他?”张清妍越问越是失落。 难怪姚容希说自己不是张家人,还故意误导自己。他早就知道真相,想要独自一人报仇。张家虽然收留了他近千年,助他重入轮回,但也是害了他的罪魁祸首。 想到此,张清妍觉得贴着的身体散发着凉气,比那具魂尸的身体更为阴寒刺骨。 姚容希又揉了揉张清妍的脑袋,啼笑皆非,“这不是你的错。何况,这事情还没定论。” 张清妍疑惑地抬眸。 “我和他无冤无仇,只是大理寺卿的嫡长子,一个普通人,完全不会阻碍到他,他为什么要陷害我?这完全没有道理。”姚容希分析道,“即使他真想要陷害我,要杀要剐,都轻而易举,为什么多此一举,让我被人捉去当魂尸?这不是养虎为患,长虺成蛇?再退一万步,他就是想让我变成魂尸,跨一个时空,借另一个修士之手,这是他靠一己之力能做到的?” 张清妍醒悟过来。这么猜测的确是有些异想天开。 “不过,你我到此,的确是天道授意,你受了我的牵连。”姚容希复又摸了摸张清妍的脑袋。 他是这个时空的人,阴差阳错,被修士抽了魂魄,炼成魂尸,后又被张家收留,和张清妍结了缘。这个时空存在一个张家叛徒,且越来越无法无天,天道自然要收拾掉他。让姚容希回归自己的时空,借张家人的手消灭张家的叛徒,这两件事都顺理成章,于是,张清妍这个和两桩事情都搭边的人就看到了同样来自这个时空的清枫。 姚容希本想着让小丫头在自己的时空高兴高兴,当一当她梦寐以求的修士,陪着她慢慢寻找关于清枫的真相,没想到会在此碰到张家的叛徒。他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他必须要除掉张霄。这事情完全可以瞒着张清妍,由他来解决。但天道就是天道,即使他已经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张清妍仍然困于天道之下,而他又想要重入轮回,再想插手,她的命运就先一步到来,无法逃避。 “我此次归家,发现家中已经没了修士的痕迹。我和姚诚思谈过,虽然他含糊其辞,但我推断,家中的那位高人已经仙逝,估计是死在了张霄手上。”姚容希没有继续多愁善感,接着这话题说道。 姚诚思只当姚容希是游学归来的少年郎,又遇见了张清妍,长了见闻,对他当初的决定起了怀疑,并不知道姚容希魂魄早就是个历经千年岁月的魂尸,有些事,他便没有隐瞒。 原来,姚诚思与了然的二徒弟慧空都好棋,因缘巧合成了至交好友,时常往来,手谈对弈,谈天论地。两人的关系和了然同谭老太爷差不多。慧空除了拜了然为师,本身也不是凡人,与那位御史黄家的黄公子有几分相似,天生能窥天机,每逢大事,便给姚诚思一些指点。姚诚思本就想将姚容希送到江南的书院读书,询问慧空的意思,慧空就给姚容希画了一份游学的路线图,说他有大劫,若是逢凶化吉,有大机缘,可得圣心。姚诚思这才让姚容希小小年纪就外出游学。这期间,慧空暴毙,姚诚思觉得事有蹊跷,又因了然闭关不见客,慧心、慧能师兄弟闭口不谈,姚诚思也只能兀自悲伤,对于长子姚容希的命运愈发捉摸不定。姚容希带着张清妍归来,让姚诚思重新看到了希望。所以,姚诚思现在态度暧昧不清,放纵姚容希继续跟着张清妍厮混,想要观望。 第314章 张霄(三) 姚容希听后便知道,他的魂魄会被抽到另一个时空,被炼制成魂尸,是慧空都始料不及的。慧空所说的大劫恐怕是他途径枫叶坡,正巧碰上有人在枫叶观中行凶,清枫脱逃下山,而他成了被殃及的池鱼。若是他真的在那次逃过一劫,必然帮着调查清枫的身世和被害之谜,经过清枫,和七爷这未来的帝王结交,印证了慧空所言的“可得圣心”。 他一路游学的地方,要么是真有隐士大儒,要么就是和清枫的身世有关。 只是现在,有修士在其中插一脚,又有张霄在其中阻挠,既定的命数变得面目全非。姚容希甚至猜测,慧空、黄公子能窥测天机,也是天道授予他们的。就像天道给予每个张家人天赋异禀,为了消灭张霄,天道也给了这个时空的一些人一些天赋。 “张霄行事也不是一点儿马脚都未露,至少天道早就知道他的存在,暂时奈何不了他,只能常常与他抗衡,想要将这个时空的因缘拨乱反正。” 张霄不是能化身成人的灵兽妖怪,不是修到顶层的厉鬼、不化骨,也不是玄坤那样受制于天道的邪祟修士。他毕竟是张家人,又是另一个时空的“外人”,他会利用旁人的野心来完成很多事,自己不沾分毫的孽缘,偶有施展邪祟法术,也是顺应天命——如同对通德钱庄,通德钱庄早就注定要覆灭,他在其中推波助澜,惩罚就会小很多。对于这样的人,天道顶多修改旁人的因缘,想法设法置他于死地,却不能降下天雷直接劈死他。 “这个时空本就得天独厚,如今更因张霄的存在,受天道关注,命运变得愈发不可捉摸。”姚容希如此说道。 张清妍若有所思。 不可捉摸,意味着变数多。都说殊途同归,在寻常时空的确如此:一个人命中注定早亡,那么不管是被马车轧死、落水溺亡、抑或是吃块点心噎死,都是早亡。天道不会也不可能将一个人的命数定得那么死板。所以世间有奇迹、有巧合,但最终殊途同归,命中注定的东西不是那么容易能改变的,只有当那些天道未曾确定下的东西互相影响,如同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才能改变天定的因缘。姚容希暗指的变数自然不可能是普通人创造的奇迹和巧合,也不是这些奇迹和巧合叠加后发生的变数,而是天道设定下的变数。当天道将因缘划定得太细,才会出现这样的变数。极其精密的东西,一个小错漏就容易整个崩盘。天道为了限制张霄,织网布局,却也让因缘线变得脆弱,变数频出,只能拆东墙、补西墙。 如今,她和姚容希就是天道添补过来的两条线,就看他们两人能不能勒死张霄了。 张清妍面露迟疑。 若论道行修为,除非张霄将自己炼成了鬼王或旱魃,不然天生的局限性,让他绝对不可能杀死姚容希,也让姚容希能够轻易杀死他。但张霄若只是想要逃跑,姚容希那点手段也奈何不了一个张家人。张清妍对上张霄也是这样一个局面,同为张家人,血脉相连,除非张霄用诛杀之法,不然根本不可能杀死张清妍——所以张霄才布下了陵渊南溟的局,诱使张家人破族规。而其他人想要杀张清妍容易,想要消灭张清妍的魂魄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反之,张清妍现在也没办法对付张霄。可张霄毕竟比张清妍道行高深——第二十八代先祖,又在这个时空修炼多年,张清妍这个时代的张家人都不可能对付得了张霄——他可以不杀张清妍,只要将她囚禁即可,他照样可以在这个时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就像现在。 张清妍破了张霄的阴鬼运财阵,张霄立刻明白张清妍发现了他的身份,他也因此发现了张清妍的身份——或许他早就通过那幅画卷发现了张清妍的身份也说不定。于是,他猜到了张清妍下一步的计划,利用他的人脉,在巍山布置了人手,想要活捉张清妍。 张清妍想到此,看向了地上躺着的五个杀手。 “你用过搜魂术吗?”张清妍问姚容希。 姚容希摇头,“他布了小法术,我什么都没看到。” 张清妍搜了下那些杀手随身携带的东西,又去他们的藏身之所找了找,无功而返。 姚容希倒是有了点儿发现,“是专业的。这样的杀手,恐怕是死士。” 姚诚思可没有放弃这个长子,即使他不归家,姚诚思也时常与他书信来往,对他有所指点。他一路上拜会的名士大儒更是对他诸多教导,让他虽然漂泊在外,但所见所学如同一个真正的世家公子。 “是他扶持的人吧。找他,比找张霄要简单。顺藤摸瓜,或许能找到张霄。” 这又回到了“见一见皇子”的问题上。 “若是贤悦长公主那事情就有他的手笔,那他扶持的人应该是七爷才是。” 贤悦长公主的事情都有三十年了,大皇子的年岁都只是凑合,再往下的几个皇子那时候都没出生。本朝没有藩王,那些王爷无权无势,其中混得最好的反而是身为纨绔子弟的诚王。要是公侯起兵造反,那就没必要牵扯贤悦长公主的事情。真要算来,那桩事情压根就无人受益。 “如果说,有人窥得天机,告诉了当事人,然后事情发生了变故呢?”张清妍眼睛发亮,“谭老太爷说过,当年黄公子曾经去过凌家。” 姚容希一怔,“你的意思是,贤悦长公主的事情本不该如此?” “我们曾经推测过,沈家一边吊着凌家,一边攀附贤悦长公主,凌家发现其中端倪,威胁沈家,想要分一杯羹。凌家怎么发现的?或许就是黄公子透露出了些什么。时间上应该吻合吧?” 姚容希回忆了一番,点点头。 “凌家做了惊人之举,想要骗取一个爵位,最后虽然败露,但先皇还是封了他们安乐侯,并且让他们家的嫡长女入沈家当沈长风的平妻,和贤悦长公主共侍一夫,皇家因此厌弃沈家,贤悦长公主和沈长风不和,从此守着公主府不出。但如果这事情没有败露呢?”张清妍越说越是顺畅,“贤悦长公主会和沈长风举案齐眉,沈长风前途似锦。贤悦长公主又和皇上、七爷两人关系亲密,借她的手,想要做什么都很方便。” 张清妍缓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可以更加大胆地猜测。两位皇子都有龙气,其中一位坐了多年太子之位的皇子。我数月前穿越到这个时空,听闻这事情,皇上已经登基多年,我只猜测将来兄终弟及,但现在想来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太子之位意外更迭!本该继位的太子暴毙,当时的七皇子登基!了然点龙气时,龙气已经开始转移了!能对太子下手的人屈指可数,贤悦长公主就是其一!”张清妍说到最后,言之凿凿,“黄公子看到了天机,了然算到了天机,其中可能还有慧空的助力,张霄也算到了天机,天道有意作梗,要杀张霄,四方博弈,黄公子是天道的棋子,了然或许是耿直,或许是碍于皇权,也或许是故意给先皇提个醒,张霄却肯定是另有所图!再看如今这局面,张霄另寻棋子,卷土重来,了然闭关不出,黄公子已死多年。这步棋,无疑是天道胜出!” 天道给了黄公子窥视天机的能力,借他之手,走了一步好棋,龙气和未来,双管齐下,一石三鸟,让了然这位高僧画地为牢,限制了张霄这个心腹大患,又借此布下了清枫这枚暗棋,等到现在与张霄再次对弈。 张霄也不是善茬,立刻反将一军,杀了清枫,让天道直接失了这枚棋子。 但谁都没想到,张家那个时空会有个修士横生枝节,抽去了姚容希的魂魄,又因缘巧合,将清枫的魂魄也卷去了张家的时空。天道这颗棋便在张家那个时空、在千年之后重新活了过来,并且作用被放大了百倍,成了悬在张霄头顶的利剑。 第315章 棘手 张清妍推敲了一番,觉得自己的想法虽然过于大胆,细节上可能有所错漏,但很可能就是真相了。 姚容希对她的这番推测也给了肯定,“很有道理。” 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张清妍顶多据此推断,贤悦长公主这件事情还没完,清枫的身世和七爷、和贤悦长公主都有关系,再多的就毫无头绪了。 “唉……还是需要看一看那些皇子……”张清妍叹了一声气。 她现在的身份不能将那些皇子皇孙都仔细观察一番。当今圣上可不是先皇,不会带着皇子们去找了然点龙气。 要说杀张霄,她也是没辙。寄希望于姚容希,她又觉得不靠谱。 “初代先祖可能早就知道张霄的事情了。”张清妍垂下头来。 顾判官说初代先祖现在帮衬着他管理这个时空,他又在张清妍请判官的时候亲自驾临,必然能发现张霄的存在。但初代先祖现在和天道一样,虽有万千本事,却受困于自身,不能像张霄的那样无所顾忌、为所欲为。 张清妍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初代先祖当时拂过自己的头,只是为了表明自己的身份吗?还是另有深意? 姚容希有些不是滋味,强调道:“我会解决此事的。” 张清妍放下手,蔫蔫地说道:“你有什么办法?” “只要他现身。”姚容希言简意赅地说道。 他对付张霄,就像张清妍对付鬼蜮一样,只要对方现身,要杀掉对方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张清妍捉鬼蜮是鬼蜮没发现张清妍和姚容希的特别之处,大意轻敌,结果反倒让张清妍轻轻巧巧地将他定住,捉回来当了法阵的核心,召唤来自己的身体。张霄显然不是不知轻重的鬼蜮,反而是个老奸巨猾之辈。让寻常杀手来设伏,这就是一次试探。若是他没跟来,张清妍就会在施法前,先布下八卦阵,保护自己;他跟来了,张清妍都省了这一步。张清妍顶多困敌,他的缚魂一出,那些杀手魂魄受创,以后就要变成傻子了。 姚容希看向躺在地上的杀手。 说实话,张霄实在没必要做这样的试探。 张清妍问道:“你觉得有问题?” “这些人,或许不是张霄派来的。” 张清妍疑惑,“难道是皇子自作主张派来的?能知道我们会来这里,只可能是张霄啊。” 她魂魄在此,要召自己的身体,需要一个高处、阴气重、又有生机的地方,京城附近也就是巍山最为合适了。能知道张清妍要做什么、怎么做的,只能是一个十分了解张家的人。 “张霄怕是有所掣肘。”姚容希说道,“你方才背家族史,说张霄的天赋是言灵,他要引诱别人做事情,都不用像鬼蜮那么麻烦,只要开口说话就行了。现在他还是走了这一步毫无意义的棋,要说那位皇子心性坚定,不受他影响,一个普通人,显然不可能做到这一点。那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并不在那位皇子身边。”姚容希接着说道,“通德钱庄的事情,他的反应迅速,说明他在京城,这件事情上他只能单方面回应皇子要求,说明他不能摆布皇子,反而得听令行事,最重要的是,他不能近身,且很有可能是一直都不能长时间近身。大皇子、三皇子、五皇子都长时间留在京城,有自己的府邸、自己的幕僚,要和张霄见面易如反掌。符合这两个条件的皇子只有时常代替皇上巡察、此刻为了利亲王一事前往江南的二皇子、在边疆历练的四皇子和现在居住在宫中、明年才正式开府的六皇子。” “皇上只有这六位皇子?”张清妍好奇问道,“那位六皇子还未开府?年纪很小?” “皇上一共七位皇子。大皇子早已失了资格,也已经被你排除。剩下的皇子中,长幼有序,二皇子占优,但二皇子的外祖家最弱,便被皇上派去巡察百官,是考察他的能力、手段和眼光;三皇子和五皇子的外祖家都是一方大员,皇上将他们放在京中六部历练,给他们内外呼应的机会,也是看会不会再出一个偏袒外戚的大皇子;四皇子开府时自愿去军中历练,想是要争个兵权;六皇子今年才十四,不过他的母妃是位列四妃的惠妃,外祖家是两朝元老、内阁次辅武阁老,论家世,仅次于刚刚五岁的七皇子。” 七皇子年岁太小,姚容希便略过不提。 皇上用的是阳谋,阴谋自然由皇子和他们背后的外戚各显神通。 “皇上子嗣不多啊。”张清妍感慨道。寻常有钱人家七子八婿的,皇上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子嗣应该更为繁盛。难道是身体有问题?不过,这样她要见的皇子也不多,省了功夫。 “本朝皇室草莽出身,反倒最爱讲规矩体统。早年是为了皇后,不让生出个庶长子来。皇后多年未有动静,才有侧妃入宫,这就有了大皇子。皇上本就敬重皇后,不好女色。妃嫔中,身份最高的严贵妃又是个身体不好的,缠绵病榻,五年前分娩,差点儿一尸两命,好不容易生下的七皇子也身体不好。” 年岁和身体都不合适,七皇子压根没有入局,武阁老反倒是一支各方要拉拢的势力。 从时局上来看,剩下的皇子中,谁都有可能。张清妍最该见的三个天南海北,反倒是难以见着。张霄这一次派来杀手试探,露出的不是破绽,而是给张清妍的难题。他仍旧在猫戏老鼠似的逗弄张清妍。 张清妍换掉了现代服饰,摸着已经有点陌生的衣服,再低头看属于她自己的、有点陌生的身体,一时间百感交集。 借着身和魂的联系,她施法召来了自己的身体,但也毁去了清枫的尸身,多少有点儿对不起清枫,而她也将从此断绝和清枫的那丝联系。答应了清枫,她必然会完成清枫的遗愿,这是张家的族规。可没了清枫这一层窗户纸,她就是真正的穿越者,不再受清枫的限制,想要回到自己的时空,只能等她死了,死后入地府,再来清算这笔糊涂账。何况,哪怕是天道有意让她来此,没了清枫这个媒介,她之后的行事都没那么便利了。眼面前的,突然换了身体,要怎么和旁人解释自己突然换了个人的事情? 张清妍一边心不在焉地埋掉现代服饰,一边思索着。 “怎么了?”姚容希问道。 张清妍抬眸。她的身体比清枫高,看人的视角都因此不一样了。 “到时候对别人说我神功大成?” 姚容希笑了起来,咳嗽了两声,“嗯,是个理由。张大仙嘛,很合理。” 张清妍没好气地问道:“张霄的事情都到这地步了,你也没必要瞒我了,你还觉得不是张家人?” 姚容希笑容一收,“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是。你的家人都在另一个时空呢。” 张清妍低下头。姚容希想要照顾她、保护她,不告诉她张霄的事情就是怕她走到如今这一步,而不承认自己是张家人,是不愿意和她牵扯太深。原来,他是魂尸,她是个不继承传承的张家人,中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更为复杂,说都说不清了。 姚容希摸了摸她的脑袋,“走吧。” “可我觉得,你也是我很重要的家人。三曾叔祖、大伯他们肯定也是这样想的,连初代先祖也一定是这样。”张清妍拉了拉姚容希的手。 姚容希没有说话,反握住了张清妍的手。 下山,回京,两人刚入城,就听到了街上人的窃窃私语: 巡视江南的二皇子被洪水冲走了。 张清妍和姚容希面面相觑。 三个人选,一个已经被排除掉了。 但这一个又变得更为可疑。消失掉,不意味着死亡,但意味着张清妍不能见到,张霄很有可能就是为了防范张清妍,故意掩藏起二皇子。 张霄这个敌人,真是棘手啊。 “我们得尽快去漠北。”张清妍果断说道。 事关清枫身世,这个线索张霄一直在努力抹去,说不定此时已经开始着手处理安乐侯。她必须抢在张霄出手前到达漠北。 第316章 番外 萧舒(一) 我叫萧舒,是原刑部侍郎萧勤的女儿。 萧家耕读传家,有田产,有余钱,并非名门望族。 我未曾见过的祖父秉持着行善积德的想法,一贯乐善好施,施粥赠药,修路铺桥,善待佃户、仆役,受周围百姓交口称赞。不过,这嘴皮子一碰的轻巧事顶什么用呢?饥荒年岁,他依旧好心,拿出家中的余粮接济快要饿死的人家,反倒让人误会我家粮食满仓,那些先前敬仰我祖父的佃户和农家一瞬间就翻了脸,里应外合闯入我家。他们找不到多少粮,一怒之下放火烧屋,萧家十几口人,只有在外求学的父亲躲过一劫。事后,整个村镇的人联合欺瞒,又因为当时闹饥荒,没人详查,这等灭门的惨案被当做意外走水不了了之。灾情过去,那些人一口咬定我家的人都死绝了,将我家的地和屋给瓜分干净,等到我父亲回乡,物非、人也非。 我父亲天生聪慧,却又继承了祖父的“傻气”,执拗地要将此事查清楚。法不责众,那些官员怎么会管这事儿?连吃进去的田地都不愿吐出来。他们都当我父亲是个穷酸书生,百无一用,谁知我父亲暗自调查事情经过,上京告了御状。 大殿之上,我父亲字字血、声声泪,将证据一一呈上,后又与那些佃户、农家、官员对质,舌战群雄,辩得对方哑口无言。当时的太子、如今的皇上对我父亲青眼相待,有他支持,那几十户人家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打响了我父亲的名头,但也让我父亲成了刺头。 不过,到底是入了太子的眼,又有真本事,父亲高中后就进了刑部办差,破解了无数冤案、奇案,成了整个大胤朝鼎鼎有名的探案高手。 父亲失了长辈,孑然一身,不是佳婿人选。他没觊觎那些名门贵女、世家闺秀,而是娶了邻居秀才家的女儿。父亲同母亲是日久生情,有了情,才结成婚。两人鹣鲽情深,没有旁人插足的余地。美中不足的是,母亲身体不好,流产两次,到了第三胎才生下我。大夫说母亲伤了身,不可能再有孕。我父亲便将我当做男孩培养,将来坐产招夫,顶立门户。他想要将一身的本事都教给我,但叫母亲给拦下了。母亲心疼我,不希望我一个女儿家去接触那些或龌龊或血腥的案子。有母亲在旁嗔怪,父亲便只能摇头苦叹,背地里冲我挤眉弄眼,逗得我咯咯直笑。 也不知该说老天有眼,还是无眼,母亲突然间有了身孕,这一胎意外的顺利,父亲有了子嗣,我有了个小我近二十岁的弟弟。 这样一来,我就不用招赘,可以嫁人了。 被耽搁了年纪,又因为当时太子和七皇子双方刀光剑影,政局微妙,我能挑选的合适对象寥寥无几。 总归,是比招赘的人选要好。 父亲最后决定了两个人选,一个是书香门第莫家的次子莫燕归,一个是御史黄家的长子黄峥。 两人也都是过了年纪却没有成婚,至于原因,莫燕归的母亲替他算了八字,不宜早婚,而黄峥则是和家里面闹翻,所以迟迟未婚。 说起来很可笑,黄峥和家里闹翻的理由是父亲。黄峥崇拜父亲的探案本事,没有按照家族的传统进入御史台,而是削尖了脑袋挤进了刑部,整日跟着父亲鞍前马后,亲爹都不放在心上。原本我要招赘,他还荒谬地提出入赘我家,被黄御史给打了一顿,又被父亲哭笑不得地拒绝,才歇了这心思。 论人,莫燕归踏实谨慎,黄峥对父亲一颗拳拳之心; 论家世,莫家和我家门当户对,黄家则是我家高攀; 论婆婆妯娌,莫母嗜好礼佛,万事不管,莫家的妯娌没了约束,有些乱,而黄家因为黄峥的荒唐,有意娶我过门,就是为了约束黄峥,到时候我恐怕得在婆家和相公之间做出选择。 父亲与我深谈了一宿,让我自己作出决定。 我是见过黄峥的,还见过好多次,那是个一见人就咧嘴傻笑的年轻人,厚着脸皮黏着父亲,办差还好,其他的时候很不着调。据说是隔代传了过去那位“黄公子”的脾性,让黄家头疼不已。 我也见过莫燕归,是父亲安排的,只偷偷看了看他的长相,比不得黄峥俊秀,但远比黄峥要稳妥沉着。 我选了看起来更为靠谱的莫家。 阳春三月,我出嫁了。 莫家的情况和父亲打探到的差不多,婆婆整日吃斋念佛,满院子呛人的香烛味道,妯娌、仆从们常有摩擦。这都是小事,嫁入任何一户人家都免不了碰到这样的事情。我关起门来和莫燕归过自己的小日子,相敬如宾,倒也太平。 不久后,太子和七皇子之间的斗争尘埃落定。 那时候,谁都觉得父亲的仕途会一路通畅,刑部尚书的位置已是父亲的囊中之物,只等新帝登基,成就君臣相交的佳话。 那时候,谁都觉得我父亲此生唯一的憾事就是亲缘浅薄,满门惨死不说,他自己都子嗣艰难,只有一儿一女。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会这样平静地度过,满心期盼的是能有个孩子,相夫教子,也算一生圆满。 等到皇上登基、七皇子被贬为庶人,我如同往常一样归宁,与父亲闲谈。 父亲当时正在查一桩牵扯七爷内院的案子。 这案子算是当时京城里的一个时兴话题,和刚被贬的七爷有关,又有些桃色,贩夫走卒也好、文臣武将也罢,都在看乐子。当时便有不少人用指点江山的口吻说,七爷连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都管不好,还想要管理整个国家?这话,也就那些没见识的人说来自得其乐。朝中大臣们关注此事是希望再给七爷扣个帽子——不少拥护皇上的臣子都不满意皇上对七爷的处理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怕斩草不除根。 父亲却是个一心查案的人。他只是单纯想要探究那个管事为谁所杀,又怎么被弃尸城外。 仅此而已。 这事情在坊间流传,恩怨情仇,方方面面都被打探清楚,但唯独少了最重要的行凶弃尸过程。旁人都当父亲还在查,可父亲同我说,他已经从七爷府上探听到了全部经过。 那个管事是守寡丫鬟所杀。 守寡丫鬟在听说管事同另一丫鬟婚配后,就恨上了对方,更怕事情暴露,便买凶杀人。没成想,她雇来的闲帮尚未找到机会动手,奸情先暴露了,王姨娘震怒杖毙了她,但那些闲帮不知,等管事被赶出府,他们就找到了下手的机会,杀人、弃尸,一气呵成,****找守寡丫鬟收剩下的余款,却发现对方已死,而他们这一****,就是自投罗网,被七爷府上的人给抓住。这等丑事,王姨娘这个主子自然要遮掩住。何况那时候正是七爷最困苦的时候,朝堂上多少人都盯着他。王姨娘找了借口将那些闲帮送去了衙门,已经被流放到了关外。 这事情,父亲没有上报,等着去关外调查的人给回信,七爷府上也不好意思宣扬奴仆买凶杀奴仆的丑事,但谁都不说,这案子结不了,大臣们还盯着七爷不放,七爷便想壮士断腕,父亲却觉得这事情尚有疑点。双方未谈妥,消息已然走漏。 我明白父亲的处事风格,不把事情给完全调查清楚了,父亲不会做出结论。 探案、审案是如此,可朝堂之事、政治博弈并不是如此。父亲也是心知肚明。 事情泄露,案子就有极大可能被迅速了结。那些大臣不需要证据和真相,只需要一点由头,捉住七爷的把柄,将七爷置之死地,打得翻不了身。 父亲所求的真相,他们毫不在意。父亲也因此而苦恼。这等苦恼,他只能对我说,对黄峥说,也对莫燕归说。 莫燕归劝父亲见好就收。 我那时候看到父亲脸上的怅然是有些心酸的。 第317章 番外 萧舒(二) 我为了自己选了莫燕归,选了一条好走的路,反倒让父亲少了个贴心的女婿。 就像我了解父亲,父亲也同样了解我,岔开话题,和我们夫妻一块儿回内院陪伴母亲和弟弟。 回家后,莫燕归让我劝劝父亲,和那些大臣们硬抗不会有好结果,该查的,父亲已经都查了,此时放手,呈上卷宗,自有上面的大臣们接手,他们也会因此对父亲另眼相待。 我不置可否,心中明白,莫燕归说的是最好的选择,可惜,不是父亲喜欢的选择。 过了些时日,父亲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那些大臣被皇上压了下来,皇上还是要保七爷,父亲高兴地托人来信,说他能继续查案了——虽然原本他也能继续查下去,但那就是他自己暗中查,是他的私事,而不是公事了。 当时,我是欣慰又好笑的,那种情绪掩盖了我心中隐隐升起的不安。 父亲是神探,他常对我说,他有时候查案凭的是直觉,就像是有些冤案,常人看来已经真相大白,父亲却会觉得有些微妙的古怪,如此再细查,才找到蛛丝马迹,抽丝剥茧,真正的真相大白。 我原本觉得这是父亲在逗弄小女儿,哪有那种直觉?不过是父亲心细如发,先发现了蛛丝马迹,调查后才发现是关键线索,如此查明真相。可回过头来想这件事情,我觉得是真的有这种直觉存在,而我遗传了父亲的这种直觉,就像父亲遗传了祖父的“傻气”。 关外的消息传了回来,那些闲帮的确存在,身份没有问题,他们也交代了实情,和王姨娘所说分毫不差。 案子该了结了,我莫名松了口气,可翌日又接到了父亲的亲笔书信。 信是家常信,说些家中琐事,看起来就是一位慈父挂念出嫁的女儿。 我看到的时候心中就“咯噔”一下。 我们父女二人之间有不少小游戏。 母亲不许父亲教我探案、审案的本事,父亲便设计了不少小游戏同我玩耍,一样样,都是在解密、调查。密信,就是其中之一。 我抚摸着信纸,面上不露痕迹,将密信内容解读一番,恍然大悟,转而又变得茫然,只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惊悚感觉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 我其实早就有了这个疑问。 那些大臣为什么要死盯着七爷不放呢? 七爷已经败了,跟着七爷的臣子都败了,抄家灭族不在少数。七爷本就是个纨绔,即使在争权夺位最激烈的时候,他都是一副浪荡子的模样,整个人一看就不像是个当皇帝的料。即使了然大师说他身具龙气,可皇上不也有龙气?两龙相争,胜负已分,皇上表现为君、为兄长的气度,放过丧家之犬的弟弟,不是一桩好事吗?自古以来,夺嫡之后的清算,满朝文武都是怕皇帝心狠手辣,而没有怕皇上心慈手软的,偏生本朝不同,那些大臣们如同疯狗一样咬着七爷不放,甚至逼迫皇上下狠手。 父亲的密信解答开了我的这一疑惑: 世子未死。 七爷的嫡长子是个相貌中正、性情平和的人,与七爷相比,他就像是个中规中矩的读书人,文治武功样样平平,可又让人挑不出错来。任何和他打过交道的人都不会说他不好。七爷在他序齿之后就为他请封世子。七爷被贬为庶人,但提到他,人人都还称一声“世子”。 据说,不少臣子是因为七爷靠谱的正妻和嫡子才保持了中立的态度,连先皇都是如此,如若不然,七爷那样的纨绔被推上皇位肯定会让江山风雨飘摇,谁能放心? 七爷事败,这位世子爷没有娶妻生子就病逝了,一下子抽掉了七夫人的主心骨,七爷也是心力交瘁。看着长大的弟弟陷入这种凄惨境地,皇上心软,放过了七爷,大臣们不好露出丑恶嘴脸,落井下石。下旨贬为庶人还是隔了两年的事情。 我只觉得寒气“嗖嗖”地从身体里往外冒。 这或许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若不是如此,那些大臣为何要死咬着七爷不放?他们知道世子没死,可苦于没证据。现在,父亲可能是找到了证据,甚至找到了世子本人。 父亲到底是怎么查到这件事情的?世子爷在关外,正巧被父亲派去调查的人撞上了? 我坐立不安。 这可不是小事,若是抖搂了出来,七爷一家子必然完了,朝堂上又要掀起腥风血雨。 七爷知不知道父亲已经发现了此事? 我焦躁地捏着信封。 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若是泄露,七爷一定会恨死父亲,说不得要狗急跳墙,鱼死网破,将父亲给杀了! 可父亲那样一个人,他写密信来告知我,那就是要暂时隐瞒这件案子,也是有意要继续调查下去! 案子!案子! 他此刻一定满腹心思都在想着世子这桩假死遁逃的案子是如何做到的!他一定会去查真相!也一定能查到真相! 我平复了心绪,想让人准备车驾回娘家,可一想,不光是父亲,就是我也不能露马脚。夜长梦多,我不能回家,就同样写了密信,让萧妈妈尽快回家交给父亲。 我下了死命令,要萧妈妈一定要亲手将信交给父亲。 萧妈妈不知详情,看我的神色也知道兹事体大,郑重地答应了我。 然后,萧妈妈带着信回来了,眼圈通红,满脸泪痕,我的一颗心就沉了下去,大脑一片空白。 一直等到我穿上了孝服,跪在了父亲的棺木前,我才反应过来。 父亲死了。 死于意外。 在他给送了密信的那天,他正常地出门上衙门,被人抬着回来。 母亲哭得晕厥过去,弟弟什么都不懂,跟着大人一块儿哭,叫着母亲、叫着父亲、叫着我。 我抱紧了弟弟,可他哭得更厉害了。 莫燕归帮忙操持父亲的丧事,眼圈红着,脸色不怎么好看。 黄峥哭倒在父亲的棺材前,给父亲磕了好几个头,还要给父亲守灵,被莫燕归铁青着脸赶走,就在我家门口徘徊。 皇上派了太监来上香,莫燕归招待的人,我只是木着脸跪在一旁。 七爷来了,我才抬起头,看向那个富态的男人。 七爷面无表情,什么话都没说,上完香就走了。 我看着那人的背影,不知为何,觉得是在看一只狰狞猛兽。 我终于是哭了出来。 我的父亲就这样没了。 死于意外。 父亲过世,那封密信成了压在我心头的巨石。 我开始做噩梦,噩梦的内容非常简单,就是在灵堂上看到的七爷的背影。我害怕起来,没有遮掩就回了娘家。 母亲面容憔悴,像是世子死时的七夫人。这让我觉得七夫人大概是不知情的,真以为世子死了,也让我对七爷更为畏惧。 我试探了几句,知道父亲如往常一样没有将这些“公事”告诉母亲,便松了口气。又去了父亲的书房,一番查找,没有发现字据,这让我更为放心。 我安慰了母亲和弟弟,让他们好好照顾自己。说到这句话,我哽咽了。 母亲当我是想起了父亲,我只是在想念他们。 我知道,自己可能也会死于意外,到时候母亲和弟弟该怎么办?父亲留下的家产和人脉能让他们衣食无忧的吧?有弟弟在,母亲也会坚强活下去。 我劝母亲守好家里面,看好弟弟,又把那些下人叫来威逼利诱一番,要他们守好家门。 父亲突然间离世,幼弟还未能顶事,我这个姑奶奶回家来主持家务也是正常。但我不敢久留,回了莫府,我让萧妈妈时常回去看看。 因为服丧,我深居简出。 正在这时候,平常不怎么出院子,也不怎么同我来往的婆母来了。 第318章 番外 萧舒(三) 我听到下人通报,还当是婆母来安慰我,心中正觉得熨帖,婆母就走了进来。她身边两个婆子,一个捧着佛像,一个拿着香炉香烛。 婆母直截了当地对我说,我正好趁着这机会吃斋念佛,给我父亲积阴德,助他早日超生。 我一口气就直冲脑门。 萧妈妈也是生气,但她好歹是按住了我。 婆母很不客气,直接命令那些仆妇将佛像供上,又命我过去磕头。 莫燕归在此时下了衙门回来,看到这场面就是皱眉。 婆母向来不同几个儿子啰嗦,有点儿避着他们的意思,看莫燕归回来,留下佛像、香炉,又叮嘱了我几句,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 我觉得疲惫,有点儿感激莫燕归这时候出现,可莫燕归什么话都没说,只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我那时以为他是尴尬,毕竟是他的母亲做出了这种没分寸的事情,便也没有多提,只让萧妈妈把佛像收进库房里面。 莫燕归换了衣服就去书房,萧妈妈回来告诉我,是我的好嫂嫂给婆母出的主意,佛像也是她寻来孝敬婆母的。我气得发抖,让萧妈妈去“谢谢”她的好意。 我以为这事情就此结束了,没想到过了一个月,莫燕归黑着脸回来,用那种狠戾的眼神盯着我半晌,甩袖离开。我不明所以,让萧妈妈去打听,原来他被调任到了刑部,接了我父亲的差事。我只能沉默。 莫燕归的抱负我是知道的。他没有隐藏过自己的野心,应该说这是所有读书人的“野心”——入阁拜相。他钻营良久,从翰林院进了吏部,现在,因为我父亲的关系去了刑部。要知道,吏部是六部之首,吏部尚书有天官之名,离内阁一步之遥。刑部可就差远了。虽然是升了官,当了侍郎,可在莫燕归心里面,情愿在吏部打杂,也不愿当刑部尚书吧。 第二日,婆母就又来了,发现佛像不在,勃然大怒,居然让两个粗使婆子压着我去了库房,给那一尊泥塑的佛像磕头。丫鬟们哭叫,萧妈妈趁乱跑了出去,我知道她是去找莫燕归了。可就像上次我让萧妈妈给父亲送信,萧妈妈无功而返,这一次,我磕破了脑袋,萧妈妈一个人回来,跪在婆母面前磕头替我求情。 我被折磨了一日,婆母才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萧妈妈让人将我抬到了床上,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 晚上,莫燕归回来,那种狠戾的眼神没了,面无表情地告诉我,弟弟得了急病去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地就炸了。等我清醒过来,莫燕归已经离开。 我被萧妈妈搀扶着回了家,母亲哭干了眼泪,抱着弟弟的尸体不撒手。我亲自上去把母亲的手掰开了,检查了弟弟的尸首。 是病死的,没有任何异样。 就像父亲死于意外。 弟弟年幼,丧事不能大操大办,我将弟弟落葬了,又陪了母亲两天,莫家终于派人来了。是婆母的丫鬟,趾高气扬地命令我回去。 我将萧妈妈留在家照顾母亲,跟着那丫鬟走了。 婆母这回让我跪她小佛堂里的佛像,我是真心实意地跪下了。我祈求神佛保佑,不要再夺走我的母亲了。婆母很满意我的态度,看我的眼神都慈善了不少。这时候,她身边的一个妈妈对她耳语几句,婆母听后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冲着那妈妈点了点头。过了会儿,那妈妈就端了碗清水来,婆母亲手捻了佛像前的香炉灰撒在清水里面,让我喝下。 我没有动。 拜佛是一回事,这是另一回事。 婆母的脸色再次变了,她自己将那杯水一饮而尽,又让人压制住我,端着香炉,将大把大把的香炉灰往我嘴里塞。 我发现我真是错的离谱。我原来只觉得婆母是嗜好拜佛,现在看来,婆母根本就是个疯子。 莫家人也真够本事的,围绕着一个疯老太太转,哄得她不出大门一步,倒是没人知道这一点。 我很痛苦,却又想笑,想要笑自己,又想要笑父亲。 我的父亲,那样一个名声显赫的大人物,就这样死于意外,而他的独子,就这样死于急病,他精心教养出来的女儿,就这样被一个疯婆子磋磨! 如果不是他要查案……如果不是他去查那案子…… 我的眼角淌下泪水来。 莫燕归是个渣滓,但莫燕归没说错,他不该继续查那个案子的。 萧妈妈不在身边,莫燕归完全不管我,剩下的丫鬟们已经被吓傻,就这样,我一直被那个疯婆子折磨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等萧妈妈回来,我的精神都开始恍惚了。 我不明白萧妈妈在说什么。 抑郁寡欢? 谁? 母亲? 病死了? 又死了? 都死了啊…… 我低低地笑了起来。 萧妈妈突然间惊呼,我看到她眼神中的恐惧,我以为她在怕我,但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看到的是我身下渗出来的血渍。 我流产了。 我原本想着相夫教子的一生,在我父亲死去的刹那就崩塌了。 不,应该是在我父亲查那桩案子的刹那就崩塌了。 但我却没有死。 我好好地活着——那几年大概是不能称为“好好”。 我想,真的是我多想了吧。七爷没有“宁错杀不放过”的意思。弟弟年幼,母亲遭受连番打击,他们会病死,合情合理。转念又想,或许父亲的死也只是意外吧。是我多想了。父亲给我的密信可能只是他的猜测,也可能是我解读密信的时候解读错了,毕竟,我有好久不同父亲玩这些小游戏了。 莫燕归在刑部站稳了脚跟,他要再往上爬,需要一个正常的后宅,所以在那个疯婆子死后,他又重新正眼看我。他需要正妻管理内院,还需要一个嫡子传宗接代,我则又燃起了希望。 只要我能生第二个孩子,我能让莫燕归答应将次子过继到父亲名下,好给家里面留个香火。 坐产招夫。我变向地又走上了这条路。 结果,又不知是老天开眼还是没眼,我一怀就是双生子。 或许是三胎。 我有这样的直觉,可出生的却是双胞胎,第三个,连死胎都没有。 我因此不敢看那两个孩子,又不敢远离了那两个孩子,踌躇犹豫间,旸儿就夭折了。 萧妈妈抱着我哭,我却哭不出来。 自父亲死后,我就没有真实感。我总觉得一切事在做梦,等到哪日醒来,父亲会告诉我,已经将卷宗呈上,案件了结。他会像往常一样露出轻松惬意的神色,母亲在旁微笑着安抚吵嚷的弟弟。 直到某日,黄峥偷偷找到了我,他很严肃地问我,父亲临死前是不是查到了王姨娘的什么事情? 我打了个寒颤,瞪着眼睛看向他。 他变了个人似的,不再那样傻笑,而是一本正经,甚至留了一簇胡须。那模样,很像父亲,连官服有一样,刑部侍郎的官服。 我逃走了,不敢回答他,甚至不敢看他。 我很担心听到他的死讯,可是没有,他太太平平地活着。我想他是没有往下查,我那时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是个识相的人。 可惜我的父亲不是。 萧妈妈很担心我,劝我不要再记挂父亲,要想想自己和旭儿。我瞪她,我不想再听人提起父亲。 最近家中接连死了三个仆人,我知道,那第三个孩子来了。 他来报复了。 为他的兄长报仇。 我想,我可能在那些年真是喝了太多的符水、吃过太多的香灰,有点疯了呢。 七爷是不是知道了这一点所以才放过了我呢?一个疯婆子,何需杀人灭口呢?全杀了,反倒是引人怀疑。 “母亲!” 我唯一的骨肉旭儿哭着跑来找我,冲进我的怀里。 我有些僵硬,好不容易才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远远的,有雷声传来。 他可能是怕了吧? 下人们被我突然间全部换掉,他离了熟悉的人,所以怕了。 “母亲,弟弟死了。” 我的身体再次僵硬。 “弟弟说弟弟会回来,结果他死了,他们都离开旭儿了。母亲,你也会离开旭儿吗?”旭儿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抱住他,无法回答。 【六卷·家族·番外(完)】 第319章 死兽 内阁首辅严阁老有一妻三妾,四子、五女。其中最尊贵的就是他的小女儿严娇,入宫为妃,被封为贵妃,地位尊崇仅次于皇后,五年前还诞下了皇子,是皇帝的幺儿,颇为受宠。可严阁老的子女中,最坎坷的也是这位,自幼体弱多病,明明是名门清贵家的闺秀,却碍于病体,无法像四个姐姐那样嫁入门当户对的人家,当正妻宗妇。贵妃,说穿了还是个妾,上头有皇后压着,生不能和皇上并立,死不能同皇上同穴,连儿子都要低人一等。若是有太子倒也罢了,可皇后无子,皇位将来必然是要落到其他嫔妃所出的皇子头上,要是七皇子生得早一些、身体好一些,有严阁老在,他也有一拼之力,说不得能够登上帝位,现在,都太迟了,七皇子注定要给出生不如自己的兄长三跪九叩。 旁人都清楚这一点,严家更是心知肚明,事情已成定局,这么多年下来了,严家人现在心态都很好,安心等着七皇子成年封王。到时候严阁老致仕,长子承继家业,又有一位王爷外甥,严家还能富贵两三代人。 大局势四平八稳,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严家内院里头不是那么太平。 严家的长媳、大少夫人马氏脸色苍白,握紧了贴身丫鬟的手臂,被两个丫鬟架着,脚步踉跄地往西厢房走去。 “这是第几只了?”马氏嘴唇哆嗦着。 左手边的丫鬟绿萝同样脸色青白,低声回答:“第八只了。” 右手边的丫鬟报春不忍地劝道:“夫人,这事情恐怕是瞒不下去了,您还是早些……” 早些什么? 马氏眼神空洞。 主仆三人终于是到了西厢房门口。其实没有几步路,偏偏几人走得艰难,走得缓慢。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被支了出去。马氏如今当着家,要做到这一点不难。可瞒得了下面的仆从,也瞒不了上面的主子。 马氏有点儿不敢抬脚。 那门槛不高,不用费力就能跨过去,但马氏低头看着,只觉得这不是门槛,而是一道分隔两地沟壑,跨过去,就是踩进泥沼之中,即使能爬出来,脚底下的泥也洗不干净了。 “夫人。”屋内有人虚弱地叫了一声。 马氏抬眼,看到的是自己的奶娘方妈妈。方妈妈的头发都全白了,一脸老态不说,眼底下青黑一片,怎么都掩饰不住她的疲惫憔悴。 马氏的眼圈就红了,“奶娘……” 方妈妈照顾了她半辈子,等她在严家站稳了脚跟,就放方妈妈归家去享子孙福了。现在实在是没了办法,只能将方妈妈又叫进府来,再受劳累。可看方妈妈的这模样,马氏就知道这差事方妈妈是有心无力。 “夫人,您……稍等一会儿吧。”方妈妈迟疑了一下。 马氏摇了摇头,咬牙跨过了那道门槛。 门槛后的屋子同其他厢房没什么不同,摆设家具一应俱全,看起来整洁干净,有着书卷气息。转进里屋,就能看到同外间清雅不同的鲜亮色彩,地上凌乱散落了一些拨浪鼓、小泥人……都是小孩子的玩具,也都残破不堪,拨浪鼓断了柄,泥人少了脑袋。 马氏看到心头就是一抽。地上点点的血迹更是刺得她眼睛生疼,头晕目眩,呼吸都急促起来。 “母亲!” 软糯甜美的声音让马氏抬起头来。 床上坐着个小人,胖嘟嘟、肉滚滚的,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细小如米粒的牙齿,两颊被挤出两个酒窝,配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起来就是个可人疼的孩子。 “哎!”马氏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脸上表情舒缓了一瞬,却感觉到自己两手下抓着的两条胳膊颤抖着。 那是绿萝和报春的双臂,两个丫鬟都在哆嗦。 马氏被惊醒,看到了孩子的全貌。 他的怀里面是一只毛茸茸的东西,看不到头脸,一片雪白的皮毛,一动不动地缩在孩子怀里面,连一点儿起伏都没有。孩子的左手上捏着一簇毛,毛根连着块血皮,右手则死死扣着这毛茸茸的东西,抓得那东西都变形扭曲了。 马氏跟着自己的两个丫鬟一块儿哆嗦。 孩子看到母亲很高兴,把怀里的东西给扔到了地上,一下子跳下了床。 马氏这才看到,孩子的胸腹部一片血污,还挂着一段类似于肠子的东西。那东西“嘭”地落地,依旧不动弹,却是翻过了身,露出了血红的另一面。一颗蓝色珠子掉了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正对着马氏的双眸,另一颗珠子还嵌在那东西的头颅里,绿色的,很漂亮,却没了光彩,成了死物。 “啊!”绿萝忍不住松开了扶着马氏的手,尖叫起来。 报春颤抖得更厉害了,反抓住了马氏,掐得她皮肉都青紫了。 马氏已是做不出反应了。 她的孩子带着那血腥味扑进了她的怀里,仰着头,冲着她灿烂微笑,一声声叫着:“母亲!母亲!” 马氏想要推开他,手掌按到了孩子的肩头,却使不上力气。 “唔唔……” 方妈妈堵住了绿萝的嘴,恶狠狠地瞪着小姑娘。绿萝忍不住掉下眼泪来,冲着方妈妈哀求地摇头,方妈妈这才松开手。绿萝坐倒在地,别过头,不敢看地上的死猫,也不敢看那个孩子。 那孩子从马氏怀中探出头看向绿萝,天真地问道:“绿萝姐姐怎么了?” 绿萝爬着退了两步。 孩子歪过脑袋,看看绿萝,又仰头看看马氏,“母亲,绿萝姐姐怎么了?” 马氏眼中充满了泪水,摸了摸孩子的脑袋,“齐哥儿,齐哥儿……你……为什么要……这是不对的,你知道吗?” 严书齐不笑了,盯着马氏眼都不眨一下,直把马氏看得心中发毛。他看了半晌才移开视线,视线扫过惊恐的绿萝和报春,又扫过麻木的方妈妈,转过头,看向那只死猫,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低下了脑袋。 马氏眼中闪过惊喜。 严书齐伸手捏起黏在身上的一小节肠子,将它扔到了死猫边上,嘟着嘴擦了擦满是血迹的衣襟,又懊恼地看了眼母亲腰身上的血红,道歉道:“母亲,是我错了,把母亲的衣服都弄脏了呢。” 马氏瞪大了眼睛。 严书齐的小手摸过马氏身上的血迹,擦不掉,只让那摊血污扩大了几分。他放下手,仰头重新看向马氏,认真地说道:“下次我梳洗过再抱母亲。” “不……不是……”马氏手足无措,抿了抿唇,“我是说……你不该杀了猫儿。” 严书齐的眼神又变得不解,“为什么?” 为什么? 这有什么为什么的? 马氏脑中抽痛,蹲下身,和严书齐平视,干燥冰冷的手掌拂过严书齐的小脸,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杀掉猫儿?” 严书齐的眼神愈发不可思议,“我想杀掉它啊。” 这算什么? 马氏对上严书齐的双眸,那双眼睛澄清干净,带着孩童的天真,没有任何浑浊或戾气。这让马氏心酸起来,猛地将严书齐抱进怀里,“齐哥儿,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 严书齐茫然不解,可陷入母亲温暖的怀抱,他舒服地蹭了蹭,没有多言。 方妈妈苦笑着垂下眸子。绿萝捂着嘴,嘤嘤哭了起来。报春别过头,悄悄抹了抹眼角。 在这悲戚的氛围中,马氏一下下拍着严书齐的后背,心中渐渐坚定了一个决心。 严书齐对此一无所知,反手抱着母亲,耳朵贴着母亲的心口,听着里面稳定的心跳声,忽然间想到刚才将手深入温热湿润的白猫身体中捏住的那小小的肉团。 母亲的心脏也是那样吗? 第320章 醒悟 客栈内,焦急等候的许溯终于等回来了张清妍,可看到张清妍的刹那他就愣住了。 同在屋内的黄南诧异地问道:“你是谁?”说着,就看向姚容希。 郑墨已经冲上去仔细将姚容希上下打量过好几遍,确认姚容希没有受伤,大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他身边的张清妍,也是怔住。 陈海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惊疑不定地叫了一声:“大仙?” 张清妍点头,板着脸,说道:“和莫劭宏说一声,那只鬼蜮已经解决了。另外,我们准备启程去漠北。” 黄南充耳不闻,嚷嚷道:“你是大仙?” “是。”张清妍不愿多谈,“还要和谭家辞行……”张清妍有些迟疑。这要和谭家解释,又要费一番口舌。 “刚才郊外的雷电是大仙在做法?”郑墨瞪大了眼睛,这回是在上下打量张清妍了。 姚容希微微蹙眉,冷飕飕的目光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许溯不在其中。他没有任何阻碍地接受了张清妍的新身体,无视姚容希的眼神,习惯性地上前拉住张清妍的手,可怜巴巴地问道:“大仙,你要去漠北?” “是啊。”张清妍抽出手。 许溯不依不饶,拉了拉张清妍的衣袖,“去那么远做什么?不能留在京城吗?” “不能。”张清妍抽回衣袖。 许溯扁扁嘴,低垂下脑袋,闷闷不乐。他好不容易来京城,好不容易找到了张清妍,没想到转眼张清妍就要离开了。他该怎么办?许溯咬了咬嘴唇。 “那,大仙,我去莫家和谭家说一声?”陈海试探着问道。他有点儿不敢直视张清妍的面容。比起清枫那个干瘦小女孩的模样,张清妍明显是个成年女子,身姿窈窕,容貌清丽。这就是张清妍自己的身体吗?陈海的心扑通扑通跳了两下,又很快冷静了下来。施展法术回到自己的身体中,大仙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恐怕不简单。 “麻烦你了。”张清妍冲着陈海颔首。 房门被人敲响,张清妍应了一声,门却没有开。 陈海上前开了门,发现是慧能。慧能的脸色不怎么好看,神情中透露出一种迷惘,看到陈海,他点点头,注意到陈海背后的女子,他愣了愣,扫视屋内一圈,又把目光落在了陈海身上,“大仙呢?” 陈海侧过身,眼神示意慧能看张清妍。 慧能瞪大了眼睛,下巴快要掉到地上。 “原来是借尸还魂。”张清妍总算是解释了一句。 慧能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精神愈发浑浑噩噩。他蹒跚地走到桌边,扶着桌子坐下,颤抖着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豪爽地一饮而尽。杯子被他“嘭”地放在桌上。粗喘几口气,他才眼神复杂地看着张清妍。 “怎么了?”张清妍坐到了慧能的对面。 许溯撇嘴,坐到了张清妍的身边,黏着她不放。 姚容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他的注视没有让许溯离开,反倒让他贴近了张清妍几分,还冲着姚容希扬起意味不明的笑容。姚容希眼神暗沉。许溯脸上的笑容僵住。 啪! 张清妍拍了下桌子,有些不耐烦地看看许溯。 许溯耷拉下脑袋,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姚容希舒展开眉头,也坐到了张清妍身边。 八仙桌的四面都被人坐了,陈海已经跑去办事,郑墨和黄南在旁边当木桩子,气氛有些沉闷。 “大仙,您……真是有本事……”慧能挤出了这句话。 “然后呢?”张清妍挑眉。 “我……您真的觉得我……不合适?”慧能茫然地问道。 张清妍是个有真神通的人,慧能一直知道这一点,如今看张清妍连借尸还魂这种奇异的事情都能做到,更是佩服。至少他现在的师父、世人敬仰的了然大师完全做不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张清妍就像是个和他们不同世界的人。这样一个人,说自己不合适,是不是真的不合适? 慧能有些委屈。 他和父母扛了一辈子,直到父母过世,都没有改变心意。父王母妃也是疼爱他,虽然他的志向和他们的意愿不符,他们也没有强求,不情不愿地放任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他想要拜了然为师,所有人都嗤笑他白日做梦,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了然点头认下了他这个俗家弟子,让大师兄教导他。慧能有自知之明,他是比不上前头三位师兄的,虽然不知了然为何收他为徒,但总归和前头三位真正拜入门的徒弟不一样。他有时候猜测,是不是皇上做了什么,了然才会勉强应下他? 他的面相好,这辈子也的确是无忧无虑。出生就不用说了,诚王一脉一向超然,富贵难言。当今圣上是他的堂兄,和他之间的感情比不上已经过世的贤悦长公主、以及看着长大的七爷和利亲王,但比其他宗亲要来得亲密,甚至比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都好。他在京城闹得各家鸡飞狗跳,也没人敢用扫帚将他打出门,就是碍于皇上的意思。他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皇上有时候给一句暗示,他就会去那家闹一闹,总要闹出点花头,让皇上有的放矢。京城中的人精们逐渐看出了这一点,原本是碍于皇上的态度,之后看到他是真的如同见到了活阎王,轻不得、重不得。他的地位越发超然。 这辈子,慧能真没被人当着面否定过。 直到遇到了张清妍。 利州府商九娘母子的事情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一时恻隐之心,相信了商柳轩,没想到出了纰漏,发生了尸变,商柳轩的娘子杀了商家满门。他很沮丧、很自责,张清妍却仿佛是毫无感情,看到那满地尸体都没眨一下眼睛,反倒是狠狠咬上了商九娘。商九娘有嫌疑,他有所怀疑,可又觉得荒谬。张清妍让他留在利州府好好看看接下来的事态发展,结果商九娘转头就派人来请张清妍,张清妍离开,他便去了,听到了一段令人惊愕的剖白。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慧能觉得商九娘这一次没有撒谎。她原本大概是个普通人,但看过一次死人、杀过一次人,这人就变了,伦理道德全然被她抛弃,她只想着达成自己的目的,成了个坏到骨子里的人。即使是个坏人,商九娘的心底也有柔软的一块,那就是她的儿子商柳轩。可是,商柳轩被一手将她教养长大的仆从害死了。商九娘最后的恨意不是作假。 这让慧能觉得更加荒谬了。 慧能不是真的不谙世事,不然也不会明白皇上的暗示。但他也真的是个很纯粹的人,他觉得这事情是张清妍的嘱托,要烦恼,也是张清妍烦恼,和他无关。 安乐侯能做什么?无论是起兵谋反,还是参与将来的皇权更迭,龟缩在漠北,手上无兵无权的安乐侯都派不上用场。他觉得这是安乐侯自己的家事。世家名门中都少不了背地里的龌龊,安乐侯也不是干净的,贤悦长公主的事情可没久到让人遗忘。 这等糟心事,慧能很快就抛到了脑后,********琢磨起张清妍的意思。他想,张清妍是不是让他见识一下人心叵测?是不是担心他以后再好心办坏事? 直到在京城的牢房内,对着满地尸体想了很久,慧能才明白过来。 他当初掷地有声地对父王母妃说自己一心修行,整日里在京城的权贵之家乱窜,捉鬼驱邪,拜入了然门下沾沾自喜,越发轻狂得瑟,后来云游四方,画符箓做护符送人,自以为苦行,原来都是在游戏。 所以,他能随意地帮助人,也能在帮不了的时候撩开手,将事情甩给师父师兄。 师父没有正式收他为徒,说他红尘未了,说的不是当时在世的父王母妃,不是诚王的身份,而是他的心不够坚定。 慧能定定看着张清妍,眼神清明了几分,苦涩地问道:“大仙,您觉得,我是不是不合适?” 张清妍对上慧能清澈地目光,勾起了嘴角,“这得问你自己。” 第321章 慧空 人这一辈子,要做什么,谁都说不清楚。 可能某一天醒来,一拍脑门,就决定了毕生的追求,也可能庸庸碌碌一辈子,回头一看,自己的过去一片模糊。另有一些人,回顾自己一生的时候,只余下悔意。 修士却不能像常人一样,在生死边缘去回顾一生。真那样做了,下一瞬,不是死亡,而是万劫不复。 张清妍同慧能说了崔家那位先祖的事情。可能是一时的悔意,可能是一时的怀念,也可能只是快速闪过的一种名为“如果”的念头,他毁了自己,毁了崔家。 慧能的表情严肃起来,许久之后,长叹一声,起身对张清妍恭敬一拜。 张清妍坦然受之,“做人,不可能一辈子不后悔,但你要谨记,什么是可以悔的,什么是必须坚定的。” 若是顶着清枫的身体来说这话,未免老气横秋,故意端架子。但换成张清妍自己的身体,有些清冷的神色和淡淡的语气,让这句话变得飘渺又沉重。 慧能点点头,将这句话印刻在心中,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大仙,我看陈海刚才匆匆出去,您要启程离开京城了吗?” “嗯,要去漠北。” 安乐侯?慧能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没有说出来,只是惋惜地说道:“我还想着能和大仙多相处一阵呢。” “你该去找你师父了。”张清妍说道。 “是啊,该去找师父了。”慧能感慨万千,用力捏紧了自己的拳头。 “你现在就走吗?”许溯忽然开口,笑眯眯地看着慧能。 慧能万分讶异,对上许溯没有任何感情的冰冷眸子,更觉得奇怪了。他看向张清妍,张清妍面无表情,看姚容希,姚容希正在皱眉,这……慧能脑中万般思绪,最后化成一抹调侃的笑容,“不如许公子和我一块儿同行?说起来,当初师父还帮你布了个固魂风水阵,你既然来了京城,该去谢谢他老人家啊。”风水阵是大师兄的意思,不过这话不能对外说。 慧能途径宣城的时候,还被许夫人请去过。他亲眼看到了大师兄给安排的风水阵,很是精妙,也看到了许溯本人,那个失了魂魄的空壳子如今多了魂,反倒是让人觉得不自在。许溯的性子真是奇怪,一点儿都不像许夫人,似乎也不像是那个磕头救儿子的许老爷。 许溯哀怨地看了眼张清妍,“大仙才是我真正的救命恩人,很快就要离开了,我想多陪陪大仙。” “我不用你陪。”张清妍果断拒绝。 许溯的表情愈发惆怅凄婉,像是被母亲抛弃的委屈孩子,又像是被负心人推开的深情女子。 张清妍揉了揉额角。 慧能噗嗤一笑。 姚容希清了下嗓子,问道:“你和你二师兄熟悉吗?” 张清妍精神一振,顿时想起来姚容希对她说过的事情。 慧能愣了愣,“二师兄?”他露出惋惜的表情,“二师兄和我接触不多,寻常时候都是大师兄教我,三师兄会和我多说些话,二师兄他……像是谪仙。说起来,二师兄那时候是同你父亲交好,两人经常对弈。” 慧能好歹也是诚王,没有沉迷在神怪之事前,也像一般世家子一样,琴棋书画这等风雅事物均有学习。下棋,他懂,不精通,看过慧空和姚诚思对弈,只觉得两人棋力不凡。两人对弈时候的场景也很是令人神往——一位是谪仙,一位是浊世佳公子,均是人中龙凤。 许溯觉得奇怪,“谪仙?”一边问,一边就看向慧能的脑袋。 慧能没有剃度,留着发,但慧空是剃度了的。一个和尚和谪仙怎么都扯不到一块儿去吧?要说是佛法无边的高人,那还能让人接受。 慧能解释道:“你没见过二师兄,虽然他是僧人,但给人的感觉就是仙人。说实话,我觉得二师兄更应该拜入道门。唔……他和大仙有些像。”慧能视线在张清妍的眉眼间打了个转,“和现在的大仙像。五官不一样,但,怎么说,就是觉得很像。” 张清妍笑而不语。 若是她和姚容希的猜测没有错,慧空也受天赐,有天赋异禀,那就是和张清妍、和每个张家人的情况一样。张清妍原本身魂不一,虽然阴阳眼能用,但给人的感觉平平无奇,现在回到自己的身体中,气息就泄露了出来。慧能有这样的感觉不足为奇。 “他是不是有些特殊的能力?”张清妍问道。 慧能毫不隐瞒地点头,“是,和御史黄家的那位黄公子类似,不过也不一样。二师兄没说过他是怎么知道天机的。”黄公子是莫名其妙的“一看便知”,总归是看过人才能知道,但慧空不是这样,他看到的似乎不是某个人的将来,而是一段未来。 “他有说过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这个……好像没有……”慧能挠头,“即使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也不会同我们说。” 张清妍挑眉,“我们?” 慧能踌躇了一会儿,斟酌着说道:“二师兄是我们四个师兄弟中天资最好的,也是最年长的。” 天资最好、年纪最长,又有天赋异禀,能看破天机,这样谪仙般的人物,即使同门师兄弟都未必能入他的眼。有些事情,他就不会对师兄弟提及。 要说慧空和姚诚思结交,也只是志趣相投的关系,对姚诚思,他也只是在姚诚思求问的时候,提点几句。 张清妍看向姚容希。 她见过慧心,却没见过姚诚思,这一点要同时见过两人的姚容希来做判断。 姚容希沉思片刻,“他对我,怕是另有期望。” 姚诚思提到慧空的时候语气尊敬,不是平辈相交的口吻,而是将自己放在了低位。他听的时候只当姚诚思敬畏慧空的本事,又受他恩惠,所以在慧空突然暴毙之后,姚诚思对姚容希的态度暧昧不明。现在听慧能说来,恐怕是慧空习惯性地以一种不着痕迹的高姿态与人交往,在气势上压了姚诚思,且让他心服口服。这样的人,喜欢同姚诚思对弈,是认可姚诚思的棋艺,要说因此结下友谊,估计是不可能的了。不是出于友谊,他那么热心地为姚容希详细规划游学路线,恐怕就是另有所图。 还是清枫吗? 姚容希微微垂眸。 天道布局,张清妍本就是受清枫所托,从一开始就抓住了影响众人命运的关键人物,同样受天道青睐的慧空是不是也从天机中找到了清枫这个关键? 可清枫到底为什么会成为关键? 就因为她是七爷的子嗣,又和贤悦长公主有关? 在这个时代,一个身份来历不明、相当于外室子的女子,能在帝位传承中起到什么作用? 顾判官的记录中都写明了,原本的命运中,清枫自始至终都只是个道姑,连这个时代女子最重要的作用——联姻都没用上。 “慧空真是了然大师的徒弟?他是怎么被收进门的?”张清妍忽然问道。 慧能怔了怔,“大仙怎么这么问?” “他的做法可不像是你们师门的风格。” 弯弯绕绕,设计利用旁人。 慧心和慧能都不是这样的人,而了然和慧通,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张清妍看得出来,两人都是坦荡荡的。 慧能疑惑地说道:“二师兄原本是天灵寺普通的和尚,师父看中他的慧根,将他收为弟子。”普普通通,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要说慧空的行事风格,慧能了解不多,“二师兄只念经颂佛,不像大师兄、三师兄那样受人请托。偶有窥测天机,会屏退旁人,只告知师父。有时候,师父会派大师兄、三师兄去处理,有时候什么都不做。” 也即是说,没人知道慧空的行事风格。 张清妍皱起眉头,“他的死呢?” 慧能伤感地说道:“对我们来说,他是死得突然,但很安详。寺里懂医理的僧人说是心力衰竭而死。大师兄和三师兄有些伤心,但师父早已闭关多年,没什么反应。可能,二师兄自己早就知道这一天了,也告诉了师父。” 有相同能力的黄公子就是这样。只不过,慧空毕竟是修行之人,不像黄公子那样失态。 慧空他死得悄无声息。 第322章 严家(一) “喵”的一声叫,打破了屋内沉静的氛围。窗户被人顶开,黑猫一下子滑了进来,没有丝毫迟疑地跳上了张清妍的膝头,蹭了蹭张清妍的身体。 张清妍的手落在黑猫脑袋上,摸了摸它的脑袋,“这两天你吃了不少东西啊。”她能感觉到黑猫的灵气越发足了,必然是吞食了不少污秽气息。 黑猫眯起眼,舒服地又呼噜两声。 许溯的视线落在黑猫身上,眼神略有些暗沉。 黑猫敏感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盯着许溯,发出警惕的叫声。 许溯冲张清妍咧嘴一笑,“大仙,我能抱抱它吗?” “喵!”黑猫都炸毛了,尾巴缠上了张清妍的手腕,可怜巴巴地看着张清妍。 张清妍不动声色,“慧能说的不错,你该跟着去谢谢了然大师。” 许溯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姚容希低头喝茶,遮掩住了唇边的笑意。 慧能笑嘻嘻地看着许溯,“许公子,我们这就走吧!” “不要。”许溯干脆利落地拒绝,同黑猫一样可怜巴巴地看着张清妍。 叩、叩。 敲门声响起。 不等张清妍应声,门外又是一片嘈杂叫嚷的声音,其中一个男声尤为突出。 两扇门被人一脚踹开,气势汹汹的胖子横冲直撞地挤了进来,满身金光直要亮瞎人的眼。 “张清妍!你做了什么!”七爷双手叉腰,气喘吁吁,肥肉一阵乱颤。 张清妍挑眉,目光越过七爷略显庞大的身躯,看到了门口被挤开的几位夫人小姐。 “谭大夫人。”张清妍起身冲着那位夫人问好,又看向扶着她的两位年轻小姐,“谭大小姐、二小姐。” 见过张清妍的几人都怔住了。 眼前的女子是个陌生人,他们都没见过,可偏偏她的语气和神情让人眼熟。 谭念瑶听张清妍说过只言片语,立刻醒悟了过来,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谭念瑶的那点猜测早就同家里长辈说过,谭大夫人是第二个醒悟过来的人,眸中闪过异色,却不像谭念瑶那样露骨。谭念瑶也很快压抑住了自己的情绪,面上波澜不惊。 “你是谁?” “你是谁?” 一男一女同时脱口而出。 男的自然是七爷,女的则是谭念瑧。 张清妍挑眉,“你们不是来找我的吗?” 两人又是异口同声:“这怎么可能?” “好啊!”七爷怪笑起来,冲进屋子转了一圈,嚷嚷道,“张清妍,你有胆子做,没胆子承认吗?找个人来演戏,想要金蝉脱壳?你当我是傻子吗?藏哪了?给我找!你们都去给我找!” 谭念瑧好奇地打量张清妍,满脸难以置信。 慧能尴尬地咳嗽一声,“七哥,这就是大仙。” 七爷无头苍蝇一样的举动停住,狐疑地看向慧能。 慧能肯定地点头。 这一大一小两纨绔,又同为宗亲,关系也很亲近。 七爷像谭念瑶刚才那样张大了嘴巴,指了指慧能,又指了指张清妍,“这是怎么回事!” “大仙嘛……”慧能含糊地说道。 七爷的眯缝眼都快变成铜铃眼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会儿,回过神来七爷锐利的目光就对向了谭家的三人,没好气地挥手,“去去去!没见到我要找张清妍吗?” 谭大夫人神色平静,对着七爷一颔首,“正巧,我们也要找张大仙。先来后到,还请七爷稍等片刻。” 别说七爷现在失势,就是七爷当初是七王爷的时候,谭大夫人也不用对七爷多客气。帝师谭家在皇室宗亲面前总是有些特别的情分,要说起来,七爷当初在谭老太爷面前是执学生礼的,还和谭大老爷一块儿习过字。谭老太爷一直觉得七爷是个“好孩子”,心性直率,就是顽皮了一些,谭家人对七爷不像京城其他权贵家那样避如蛇蝎。 七爷碰上谭大夫人也是没脾气,哼了哼,只好把矛头指向谭大夫人身边的那位贵妇人,“张清妍那么忙,见两个人就差不多了,你赶紧走吧。” 那位贵妇人正是严家的长媳马氏,听到七爷的话,差点儿被气个半死。内阁首辅家的长媳,严家未来的女主人,在七爷这个庶民面前就像个市井村妇,被呼来喝去。马氏想要反唇相讥,可一想到七爷背后站着的皇上,又想到自己的隐忧,到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垂下眼,不吭声。 马氏不说话,谭大夫人皱眉说道:“她是同我一块儿来的。” 七爷气得胸口起伏,余光瞄到了看戏的慧能,顿时大怒,“你这小兔崽子怎么在这儿!见过皇兄没?见过你师父没?一回京城也不知道拜见长辈!” 慧能嬉皮笑脸,神情和喻鹰有几分相似,“七哥,虽然你我年岁差得有点儿大,可说起辈分来,我们是同辈的啊,你怎么能叫我“小兔崽子”呢?再说了,我头上还有个王爵,你一个平头老百姓,见到本王怎么不行礼?” 七爷噎住了,狠狠瞪着慧能。 诚王的头衔,慧能自己都嫌弃,一直将自己当个僧人来看待,也不要别人对他行礼问好,连王爷的排场都弃了好几年了。但有需要的时候,慧能是很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王爵封号的。 七爷发现自己在哪儿都讨不到好,只能清清嗓子,换了话题,“谭大夫人,你要找这神婆说什么就赶紧的吧。爷也有事儿找她呢!” 谭大夫人蹙眉。 谭念瑶想要开口,被谭念瑧拉了拉衣袖。 谭大夫人的目光扫过室内:七爷就站在门边,慧能满脸期待地想要看七爷热闹,许溯紧盯着张清妍,姚容希自顾自喝茶,张清妍安坐着,一边摸着黑猫,一边注视着谭大夫人,等她开口。 谭大夫人的头疼起来。 这么多没眼色的人在,尤其是其中有一个七爷,有一个诚王,她更不好开口了。 谭大夫人瞄了眼马氏。 马氏一脸苦涩,冲着谭大夫人微微摇头。 谭大夫人心领神会,暗自叹息一声,对张清妍笑了笑,“她们两姐妹念着大仙,想看大仙在这里住得如何,我便陪着她们来了。大仙既然有事,我们就不叨扰了。” 张清妍挑眉,“谭大夫人,陈海有到府上去吗?” 谭大夫人微楞,摇头,“可能正好错过了。大仙是有什么事?” “我今日就要启程离开了。”张清妍回答道,“之前让陈海给你家送个信。” 谭大夫人眼神闪烁,微微侧头看向马氏。 马氏脸上难掩焦躁不安。 七爷狐狸似的笑了起来,“好了,都说完了,你们是不是该走了?” 谭大夫人等着马氏做决定。 马氏咬了咬牙,冲着张清妍行了个礼,“大仙,信女是严家长房长媳。” “哦,严大夫人。”张清妍颔首。 姚容希看了张清妍一眼。 七爷又笑,“喂,姓张的小骗子,你真是一点儿京城的事情都不知道啊?”他指了指马氏,“严家如今四代同堂,太夫人还在呢,她自称长房长媳,正经来说,应该是长房长孙媳才对,你该叫她大少夫人。” 严家分家早,严老太爷一去,严太夫人就做主分了家,后来严阁老逐步高升,几个弟弟都外放离京,京中只剩下了他们一家子。严阁老奉养母亲,严太夫人早早将管家权交给了阁老夫人,自己含饴弄孙,不问世事。一般人家,算辈分,都是从最长的那辈开始算,偏偏严家分家之后京城就剩下严阁老一家,严阁老又地位崇高,所以严家对外的称呼就有些乱。 这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但往往是小事才会表露出一个人、一个家的潜意识—— 严家,这是已经有了分宗的打算。 第323章 严家(二) 分宗不是小事,尤其是严家正值鼎盛,且还有两三代的富贵可期,严阁老有分宗的意思,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在这个时代,宗族人丁兴旺、子嗣繁多,才是好事,小而精的家族则不被人看好。 例如萧家,萧勤萧侍郎有能耐,谁都知道他将来会坐上刑部尚书的位子,入阁拜相也不是全然不可能。但萧家人丁单薄,被人灭门不说,后来很长时间,萧勤都只有萧舒一个女儿。萧勤一死,萧家就全完了,幼子没有长成就病故,萧夫人也跟着离世,如今整个萧家都只剩下萧舒这个出嫁女。萧家这就是彻底断了香火,更不用谈富贵了。 严家和萧家那是截然不同,严家本来就是名门望族,京城里的嫡枝光耀门楣,祖籍那儿还有百余口的宗族亲戚在。对于这些世家宗族来说,发达久了,人口过多,也是负担,宗族族长管不过来,免不了酿成祸患。习惯性地,和嫡枝一脉出了五服的亲戚会被分宗,可从没听说过嫡枝一脉单独分宗出来的。 谁都看不懂严阁老要做什么。不过这是家事,也没人去管。 七爷嘲笑完张清妍的没见识,就不再掐着这话题了,看向马氏,等着她赶紧把话说完,他好接着找张清妍麻烦。 马氏感受到七爷炯炯有神的目光,心中郁闷,斟酌了一番,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严书齐的事情无法对外人道,甚至没法和家里面的人说。她生儿子本就晚了,前头都出嫁过一个闺女了,次女也到了议亲的年岁,严书齐这个才六岁的长房长子成了家里面的三公子,而大公子、严阁老的长孙、也是二房的嫡长子已经参加秋闱了。 严阁老的人脉是独一份的,最后应该传给长房,由长子继续承担家业。但现在严阁老还生龙活虎地当着内阁首辅,他当家做主,这些人脉如何用,就全由他决定。严家未分家,严阁老不可能只管着长子一家,不管剩下三个儿子,哪怕是两个庶子,严阁老也给他们安排了出路,对于长孙就更不用说了。他总不能撩开长孙、次孙都不管,干等着严书齐长大吧?即使以后长房当家,给出去的东西不能要回来。就像二房也心疼长房之前嫁出去的女儿——嫡长孙女,配的人家、给的嫁妆都是独一份的。 马氏原本只是心痛自己和儿子时运不济,但看儿子天资聪颖,三岁就能识字背书,五岁就能写诗作画,那点儿心痛惋惜变成了无数的期望。只要严书齐少年成名,那一切就都没有晚。可现在,严书齐偏偏闹出了这幺蛾子——小小年纪,暴虐成性。这传出去,他还怎么做人?即使才学再好,也不可能在仕途上有所作为,甚至为了家族名声,严阁老可能会亲手断了他的仕途,将他赶到外地去。 马氏的心头都在滴血,咬紧了牙关,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 谭大夫人叹了口气,替马氏开口:“七爷,你找大仙有什么事?” 七爷给谭大夫人面子,冲着马氏哼了哼,转头对张清妍兴师问罪:“通德钱庄的银子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做的手脚啊?” 张清妍回答:“是有人布置了阴鬼运财阵,将银子偷了出去。” “你在说书吗?”七爷冷笑,“那么多人看着,还能凭空把钱运出去?真是鬼怪作祟啊?” “就是鬼怪作祟。我说了,是阴鬼运财阵,有阴鬼走阴路搬银子,寻常人看不到。” “那怎么就跑我庄子上了?”七爷不满地问道。 “因为你身具龙气啊。”张清妍意味深长地说道。 慧能心中大叫不好。 谭大夫人脸色微凝。 七爷的脸色霎时就变了,一张胖脸狰狞扭曲。 “七哥!”慧能喊了一声。 七爷饿狼一般盯着张清妍,发出阴测测的笑声,“龙气?好个龙气!我现在就是一平头老百姓,还能有龙气?你们这群江湖骗子,真是没完没了啊?” “七哥!”慧能跨前一步,挡在了七爷面前,安抚地看了眼七爷,“七哥,大仙她……她只是实话实说。” 七爷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恶狠狠的眼神投到了慧能的脸上。 慧能满脸无辜。他一张娃娃脸很容易博得别人的好感。 七爷怒极,点了点慧能,一甩袖子,如同来时那样横冲直撞地往外跑。 慧能叹了口气,对着张清妍行礼,“大仙,我就先告辞了。” 张清妍点头。 慧能急忙追着七爷出去了。 谭大夫人一声叹息,微微捻动掩在袖中的佛珠。这是谭太夫人给她的,三妯娌进门的时候一人一串,是了然大师开过光的佛珠。谭老太爷年轻时就和了然结识,听说那时候了然大师生性活泼开朗,随性大方,送了不少这种辟邪的宝贝给谭老太爷。了然大师不是恶人,可因为点龙气,引发了一场腥风血雨,害了不少人。 少了七爷的庞大身躯,屋内宽敞了些。 张清妍看向马氏。 马氏却是迟疑地看向许溯和姚容希。 张清妍会意,开口说道:“许溯,你该走了。” 许溯难以置信地看向张清妍,“大仙,你要赶我走?” “你本来就不该跟着我。先去天灵寺谢过了然大师,然后就去姚家吧。”张清妍淡淡说道。 许溯沉默,好一会儿,才没精打采地点点头,“嗯,我听大仙的。大仙,那我以后再来看你。” 张清妍不置可否。她都要启程离京了,即使马氏有所求,她碍于族规推拖不得,也顶多是耽搁一天而已。 许溯离开,张清妍又看向了马氏。 马氏知道张清妍这是不会请姚容希离开了,她也听说过这位姚大少爷跟着张大仙的事情,心中多少有底。 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马氏一时间有些心酸,缓缓说道:“大仙,我儿子……我的齐哥儿中邪了。” 严书齐杀小动物的事情不是一天两天。 马氏一开始并未放在心上,等到她发现事情不对,仔细回忆,才惊出一身冷汗。 马氏记忆中最初死在严书齐手上的小动物是两尾金鱼。那是严书齐两岁的时候,偶尔看到了院中池塘里的锦鲤,他一眼就喜欢上了,每天吵着嚷着要去看鱼。池塘水深,又是露天,马氏怕出意外,便在严书齐的屋子内养了两尾金鱼。严书齐每天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盯着那两位小鱼,眼睛眨也不眨,随着金鱼游动而滴溜溜地转。小孩子天真可爱,让人会心一笑,时间久了,下人们照顾严书齐的时候就不免松懈——小少爷整天什么事情都不做,乖巧安分地看鱼,她们也不用多费心。某日,碰巧几个下人都前后脚离开,屋内只剩下了严书齐一个小娃娃,等到奶娘回来,就见到桌上、地上满是水渍,严书齐两只手湿漉漉的,捏紧的小拳头中露出半截鱼尾巴。奶娘吓了一跳,问严书齐做了什么,严书齐就咧嘴笑着摊开手,露出两团肉泥,奶娘都快要呕出来了。 这事情被当做是小孩子顽皮,手上没轻没重。严家的少爷,捏死了两条鱼算什么?下人们没放在心上,马氏听说后,也只是命下人们不能懈怠,严书齐身边不能离人。 两条金鱼被他捏死后,严书齐就没再想着看鱼。 时隔不久,他在严二少夫人张氏那里看到了波斯猫。 张氏从小养猫,现在这只已经是她最初那只波斯猫的第三代了。 马氏和张氏妯娌二人暗潮汹涌,但明面上都和和气气的。严书齐喜欢波斯猫,张氏便从当年的一窝小猫崽中挑选了最漂亮的一只给严书齐。 严书齐像是当时 第324章 严家(三) 这样过了数月,风平浪静,直到某日奶娘夜里去严书齐的被褥中找小猫没找到,第二日发现严书齐抱着被捂死的小猫起床,事情再次起了波澜。 马氏那时候很头疼,头疼于二房送的猫被长房给养死了。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马氏怕张氏借题发挥,便偷偷使人从外面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小猫,同样雪白,同样蓝绿双眸,差不多大,这事情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掀过去了。 严书齐似乎也没发现区别,高高兴兴地继续抱着小猫不撒手。 马氏怕这只再出意外,便让伺候猫狗的下人给严书齐讲讲怎么照顾小动物,严书齐听得很认真,不再抱着小猫睡觉。 外头买来的猫比不上张氏一代代养大的猫听话懂事。那只小猫抓破了严书齐的手,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马氏想要将这小畜生给打死,严书齐哭得稀里哗啦,抱着不停挣扎的小猫不放手,还捧到马氏面前,让马氏摸摸看,说是热的、会动的,马氏哭笑不得,只好偃旗息鼓,将屋里面的下人又梳理、训斥了一遍。 这只小猫不光是会抓挠人,身体还不好,没几天就惨兮兮地直叫唤。 马氏怕这小畜生有病,找来饲养猫狗的人检查,却查不出所以然来。无病无灾,却偏偏一直在叫,实在诡异。马氏又想要将它丢出去,再换一只来,但恰巧看到严书齐温柔地抚摸安慰小猫,一时心软,想着让严书齐亲眼目睹死亡,也能让他有所成长。 严书齐是要继承严家的,顶立门户的男丁必然要从小培养,不光是学习读书,还得学会做人做事。 马氏按下了心思,却听管事回禀,严书齐屋子里的丫鬟们一个个都丢了绣花针。这让所有人疑惑不解,但这小事,所有人也都转眼既忘。 又过了数日,那小猫不见了踪影。照料小猫的小丫鬟急得哭了出来,还是院中的老嬷嬷说了,猫狗有了灵性,会自己跑到偏僻的地方死去,不会死在家里面。马氏听说了,还借机找严书齐详谈一番,想要教导年幼的儿子。严书齐的表现出乎她的意料,沉稳安静,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这让马氏大感欣慰。 没两天,一声惊叫就打破了马氏的这个念头。 丫鬟在严书齐的柜子中找到了那只小猫,嘴边血淋淋的,还沾着小块的碎肉。 马氏这时候才意识到了不对,心头升起了一股凉意。她偷偷让人找了个仵作,查了小猫的尸体,剖开肚子,在里面发现了数枚绣花针。 马氏如坠冰窖,不自觉地打着颤。她下令彻查,查来查去就查到了一个姨娘头上。这还有什么好说的?马氏抬手就把这姨娘卖了,又将严书齐屋内伺候的人打发了一批。她再去找严书齐,严书齐依旧沉稳安静。马氏觉得严书齐早就被那个贱人吓坏了,顿时心中大恸。 严书齐失了小猫,又问马氏要新的宠物。马氏心酸,但也真是怕了,左思右想,给严书齐选了一只八哥。 会说话的小鸟,被关在笼子里面,寻常时候都挂在屋檐下,这回总不会出事了吧? 这只八哥养的时间就长了,差不多有大半年。严书齐觉得已经养熟了,让丫鬟把八哥放出笼子,放到桌上玩。试了几次,八哥都乖乖听话。严书齐在手心上放了小米,八哥还会轻轻啄严书齐的掌心。丫鬟们都觉得有趣。如此几次后,严书齐在某日眼疾手快地扯下了八哥的尾羽。八哥扑腾着要攻击严书齐,被丫鬟们挡了下来,一个丫鬟的脸都被抓花了。 马氏匆匆赶去的时候,就见严书齐献宝似的捏着那根不太好看的羽毛给马氏,说送给马氏扎扇子。 马氏有些无语,处理了这事情,叮嘱严书齐不要再去拔八哥的羽毛,看着严书齐的大眼睛,心中一软,那根尾羽被她收了起来,还当笑话说给严大少爷听。严大少爷听后也是乐呵呵的,第二天还问严书齐怎么只送母亲不送父亲?严书齐指着丫鬟就要她们把八哥拿来,丫鬟们花容失色,严大少爷摆手说自己不用羽毛扇子,让严书齐不要瞎折腾。 等到了晚膳的时候,脸色苍白的丫鬟来禀报马氏八哥出事了。马氏心中愤怒地冲到严书齐的屋子,看到的是极为血腥的一幕:满室狼藉,羽毛遍地,严书齐一手按着八哥已经变形了的身体,一手捏着一个血迹斑斑的鸟喙,小脸上还被溅到了血点子。看到马氏来了,严书齐还扬了扬手中的鸟喙,一脸欣喜地问马氏,严大少爷会不会喜欢这个。 那只八哥还在抽搐,而严书齐笑容灿烂。 马氏觉得不对了。她不许严书齐再养小动物,严书齐的情绪是好是坏,有时候兴高采烈,有时候闷闷不乐。马氏不知道严书齐出了什么问题,找他谈心,他只说自己喜欢小动物,觉得它们很舒服。这是什么奇怪的理由?马氏闹不明白,和严大少爷隐晦地提了提,严大少爷不以为然。小孩子天生残忍,因为他们还不懂生死、不懂伤害,慢慢教就是了。马氏只好按捺下紧张的心情。 如此过了一年,马氏看到了让她魂飞魄散的一幕:严书齐捻着一根绣花针往刚出生的庶弟身体里扎。马氏快要疯了,她拽着严书齐离开,将他关进屋子里面,派人一问,那些丫鬟、仆妇居然都是被严书齐给使唤出去的。 这是有预谋的! 马氏心头发紧,匆匆回到屋内,看到严书齐漫不经心地拆解自己的玩具。那是一只很可爱的瓷娃娃,被严书齐敲到了半颗脑袋,严书齐的小手指挤进了那个窟窿中,一点点将瓷娃娃掰碎。马氏想到了严书齐用针扎庶弟时候的表情,不是现在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而是带着一种探究和喜悦的神色。那根针闪着冰冷的光。马氏忽然间就想起来那只死猫。她问严书齐那只猫是怎么死的,严书齐很是惊讶地看她,反问她不知道吗。原来,严书齐以为马氏是借题发挥,想要除掉那个姨娘,而马氏心中一直知道,那只小猫是严书齐杀死的。严书齐还兴奋地告诉马氏,他往小猫的身体里总共放了五根针,一天一根,那只猫挣扎了五天才死掉。又有些失落,埋怨马氏阻止自己,不然他就能知道在弟弟身体里放几根针,弟弟才会死了。 马氏比发现死猫的时候还觉得冷。有人害她的儿子和她的儿子成了个怪物,后者更让她恐惧。 马氏怕严书齐的这个“怪毛病”暴露,又同意他养小动物,还将自己的奶娘重新接到严家,帮着管教严书齐。严书齐似乎是好了点,那只小狗他养了一年,然后在过年的时候,小狗被炸死了,整个脑袋炸得血肉模糊。马氏问严书齐,严书齐坦然承认,是他将爆竹塞进了小狗的嘴巴里。 严书齐是真正的聪明伶俐,没人教,他就学会了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将奴仆们指挥得团团转,方便他行事。 若是没有严书齐针扎庶弟的那一举动,马氏会将此事和严大少爷商量,可现在,马氏只能独自一人努力矫正严书齐的性情,将这事情瞒得死死的。马氏管理内宅的手段再如何高超也有限度,严书齐院子内不停地有新宠物,不停地有宠物死去,这事情怎么可能瞒到天荒地老?再加上严书齐是男丁,六岁已经改启蒙了,再过一年就要搬到外院,她鞭长莫及,怎么瞒? 正当马氏越来越惊慌之际,张清妍的事情传开了,张清妍入京了,张清妍解决了通德钱庄的怪事,紧接着严家所处的槐树胡同发生了杀人案,有人被吊死在了胡同尽头的那棵槐树上,之后更是扯出了霍家冤鬼的旧事。 马氏觉得自己找到了事情的真相。 “大仙,就是那只冤鬼吧?是那只冤鬼缠上齐哥儿了吧?”马氏泪盈于睫。 第325章 严家(四) 马氏的问题让张清妍觉得很头疼。 马氏说得详细,将自己的恐惧和担忧表现得淋漓尽致。她觉得自己的儿子是撞邪了,所以才那么的凶残暴戾。 张清妍听后却觉得这就是个有精神病的儿童。他需要的不是阴阳师,而是一个心理医生。 只是,马氏的怀疑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寻常鬼怪不会做出这种“无聊”的事情,但说不定严书齐就碰到了一只不寻常的鬼呢?说不定就有只鬼无聊到操控一个孩童虐杀动物。华居士不就在江铃没办法杀掉秦元浩的时间里面玩弄那些贪花好色的男人吗? “你家有冤死、枉死之人吗?”张清妍问道。 马氏怔了怔,瞥见旁边坐着的谭家三位女眷和姚容希,有点儿难堪地避开视线。 严家是名门望族,严阁老德高望重,在整个大胤朝只屈居帝师谭家之下。但谭家是清贵,出过几代帝师,族中子弟也多为闲官,值得称道的是他们做学问的能耐,名士大儒无数。直到这一代谭大老爷坐上尚书之位,谭家稍微和权臣沾了点儿边。严家却一直在清贵和权贵之间徘徊,出过重臣,也出过大儒,这一代出了严阁老这位可以称得上是第一权臣的内阁首辅不算,严阁老的嫡女还嫁入了皇宫,让严家戴上了外戚的名头。谭家结交的都是清贵,严家结交的人家就比较杂,其结果就是双方结下的姻亲差别巨大,严家的内院就不如谭家那么干净。 要说门风,严家也就是寻常权贵之家的风气,远远比不得谭家。 京城姚家则是又一个异类。和谭家的守礼教不同,姚家的人一直让人看不透。姚家这一任的当家人,大理寺卿姚诚思娶了博川董家嫡出的小姐,没有通房丫头,没有妾室姨娘,不去花街柳巷,洁身自好。姚诚思内院简单,所以太平,但姚诚思的父亲却是个风流人,真正的三妻四妾,通房丫头和姨娘更不用说,青楼楚馆内的红粉知己也不知凡几。这样一个人,本该令人诟病,可偏偏他的那些女人们和睦相处,没人拈酸吃醋,嫡出、庶出的儿女们都是谦谦君子、温婉淑女。他内宅太平,每次娶妻纳妾,流连花丛,都合情合理,想要抓他小辫子的御史恨得直咬牙,而御史黄家从一开始就没盯着那位姚老太爷过,还对人说,姚家都是聪明人,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跌跟头。事实也的确如此。姚家都是聪明人,无论是在家中,还是在朝堂上,姚家的人从没被人捉住过错处。哪怕是私德看起来最容易出问题的姚老太爷都没被人成功参过。 谭大夫人和谭家两位小姐就坐在一边,京城姚家的嫡长子也在座,马氏相信他们的人品和信誉,可以对他们直言自己儿子的古怪——这也是因为她相信严书齐是撞鬼,而张清妍能够成功驱鬼——但要让她说说夫家的不是,这就难以启齿了。 张清妍看出马氏的尴尬,也知道了马氏的答案。 富贵人家,总有阴私之事不能对人言,也必然会有点儿冤鬼留在宅邸内。 “你家也在槐树胡同内?”张清妍又问。 马氏连忙点头。 “和那棵槐树,还有莫家距离近吗?” “莫家?”马氏眼中闪过异色,摇了摇头。她看张清妍在等待她的下文,只能详细回答:“严家靠近皇城。” 张清妍一脸茫然。 姚容希向她解释:“那条路原本叫东四街,跨了大半个东区,直通皇城。槐树就长在东四街正中,后来堵了路,就将槐树那边的东四街叫成槐树胡同。莫家在槐树附近,严家在皇城那头。距离……马车要行半刻钟。” 张清妍有点儿发窘。 这么远,那只鬼蜮怎么可能跟着跑过去,又跑回来?果然是精神病吧? “你家和莫家有没有常来往?”本着“万事皆有可能”的态度,张清妍再问了一句。 马氏摇头。 莫燕归那人,严阁老看不上。严阁老原本就看中萧勤,可惜萧勤死了。刑部尚书要抬举萧勤的女婿莫燕归,严阁老碍于首辅的身份,有些话不好说,就找了自己的学生暗示了刑部尚书两句,刑部尚书大概是没领会,也可能是一意孤行,莫燕归在刑部步步高升,可严阁老看不上他就是看不上,他没因为自己的喜好给莫燕归下绊子,只是对莫燕归一直不冷不热的,严家和莫家就没怎么来往。 那就排除了鬼域和霍家老太太残存的意识了。 张清妍叹气,“现在可以上你家走一趟吗?我要亲眼看看才好。” 马氏点头如捣蒜,欣喜地答应下来,又看向谭大夫人。 她的所求不能宣扬开,所以她一早就是找了谭大夫人打掩护。谭大夫人的娘家和她娘家是世交,两人年纪上差了不少,小时候还不算亲密,等两人一前一后嫁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就很快结识起来。严家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和谁家都说得上话,两人就常来往了。谭家和张清妍结交的事情,京城人尽皆知,这次张清妍入京,也是和谭家两位小姐一块儿坐船来的,双方的关系在旁人看来就更密切了。谭大夫人一早听马氏哭诉过,就一口答应下来,带着马氏来找张清妍,现在要去严家,谭大夫人依旧要跟着去。 陈海未归,严书齐的事情又不好对外说,还有谭家在旁,张清妍就将黄南留在了客栈内,抱着黑猫,和姚容希一块儿登上了谭家的马车。谭大夫人坐上了马氏的马车。 兴许是经过一路坎坷,谭家两姐妹如今性情洒脱,对于姚容希这个外男也没那么多顾及。 谭念瑶对着张清妍重新打了招呼,有些迟疑地问了之前惊雷的事情。 张清妍坦然地承认了。 谭念瑧一直在偷偷打量姚容希,一脸纠结的模样。 张清妍觉得奇怪,直接问道:“怎么了?” 谭念瑧求助地看向姐姐。 谭念瑶踌躇了一会儿,说道:“其实……姚小姐给我们送过信。” “姚小姐?”张清妍疑惑,“然后呢?” 找谭家姐妹当说客,劝自己离开姚容希?若是如此,依照谭念瑶的性子会委婉地拒绝吧? 谭念瑶迟疑不定。 谭念瑧见姐姐开了头,便直言不讳地说道:“姚小姐是让我们劝大仙离开姚公子。” 张清妍挑眉。 谭念瑧接着说道:“因为姚公子准备要定亲了。” 这回连一向不动声色的姚容希都扬起了双眉。他和张清妍的表情一模一样,又并肩坐在一起,让人感觉无法插足到他们之间。 张清妍问姚容希:“你回家都说了什么?” 她不觉得姚容希会答应定亲。诚然,姚容希回归到自己的时空,会开始自己的命运,但张清妍知道,在她离开前,姚容希不会过常人般的生活。张清妍甚至可以确信,等到自己离开这个时空,姚容希会快刀斩乱麻地完成自己的使命,隐世不出,静静等待重入轮回。 姚容希摇头,“没有说到亲事。” 姚夫人怒极的时候倒是冲姚诚思嚷过一句“你让他以后怎么娶妻生子”,被姚容希平静地回了句“他的亲事我自会做主”,这话题就到此为止了。 “可姚小姐说,你要和表妹董萱定情。”谭念瑧口快地说道。 张清妍这回没有诧异,而是沉默了下来。 谭念瑶意识到了不对,拉了拉妹妹。 姚容希侧头看张清妍,“你上次见董萱,看到什么了?” 张清妍叹了一声气,眼神复杂地看向姚容希,“我看到了断掉的因缘线。” 姚婉恬身上断掉的一根亲缘线,董萱身上断掉的情缘线。 本该系着的那头在谁身上,不言而喻。 姚容希即使回归到这个时空,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姚容希了。两次穿越,千年时光,他跳出了三界六道,也就不可能和任何人结上因缘。哪怕是和张家的关系都很浅薄,和她…… 第326章 严家(五) 张清妍垂下了头。 她的大妖怪,自始至终都不属于她。他说自己不是张家人,也没有说错。他们再怎么将他当做家人,他都不是。姚容希对于这一点有着清晰而理智的认识。 脑袋被人温柔地揉了揉。张清妍抬头,正好撞进了姚容希的一双黑眸之中。 现在再看,她依旧看到了尸山血海,但不会再看到狰狞的黑线。温热的血液瞒漫过她的脚踝,她闻到了血腥的气息,让她有种奇妙的怀念感。 张清妍忍不住精神恍惚。 姚容希的神色一凛,轻声细语地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尸山血海。”张清妍声音飘渺。 姚容希的脸色更为难看了。难道回归了自己的身体,多年前被抹去的缚魂随着记忆的复苏又开始生效了?正在思索着,姚容希手背一热,垂眸看到了张清妍握着自己的手。 姚容希心中微动,反手握住了张清妍的手。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的手,而是成年女人的手,手指上有写字留下的薄茧,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柔若无骨,肉嘟嘟、粉嫩嫩。姚容希抬眸,看张清妍虽然陷入了自己的幻境,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恐惧之色,不由松了口气。 大概没那么糟。 这一次的缚魂不用他抹去她的记忆。 “好像……少了?”张清妍如同呓语一般说道。 姚容希蹙眉察看自己的魂魄。 他被修士操控犯下滔天的杀孽,后来进入张家,又杀过无数孤魂野鬼,魂魄中积累起来的尸山层层叠叠,血海蔓延万里。他已经习惯了那片尸山血海,无视了它们的存在,经张清妍一提醒,他才注意到魂魄中的尸山血海少了。 他要逐渐回归六道轮回了吗? 姚容希有些忧愁。魂尸本身起点就高,但道行修为全从那片尸山血海中而来,缚魂和黑焰就来自于此。若是尸山血海消融,他的力量也会随之减弱。在那之前,他们能找到张霄吗? 手被人握紧,姚容希看到张清妍眼神严肃,脸上却故作云淡风轻。只听她说:“我早说过了,这次我会保护你的。” 姚容希笑了,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张清妍的脑袋。 张清妍略感不满,仰头避过姚容希的手,可同姚容希并排坐在马车中,又被他握着另一只手,她根本就避不开。张清妍暗自嘀咕几句,脸上还有埋怨的神色。 姚容希的笑容加深。这个小女孩,还是和以前一样啊。冒冒失失的。她说要保护他,可要怎么保护呢?她之前可还在烦恼如何对付张霄呢。 谭家两姐妹被两人直接无视,都有些尴尬。谭念瑧看姐姐眼观鼻鼻观心,眼珠子乱转,看到了窝在张清妍膝头的黑猫,不由冲小东西挤眉弄眼,还偷瞄张清妍和姚容希。黑猫甩着尾巴压根不搭理这小姑娘,还将脑袋扭开了。谭念瑧和张清妍一样露出埋怨之色,皱了皱挺巧的小鼻子。 马车内没人在说话。姚容希只是静静握着张清妍的手,一直等到马车进了严家的大门,转小车穿过垂花门,又坐轿子行了片刻,终于是到了马氏的院子。 姚容希一个外男本不能进来,马氏装聋作哑,姚容希一脸坦然地拉着张清妍的手,严家的下人一边腹诽,一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姚容希跟着进来。 马氏一进院子,就让绿萝看管好院内的下人,带着张清妍一行人去了西厢房。 方妈妈和报春两人都坐在屋内,眼睛不眨一下地盯着严书齐。 严书齐闷闷不乐,意兴阑珊地拆着手中的九连环,一会儿将它们解开,一会儿又将它们重新串起来,一会儿又不耐烦地用手掰扯,转瞬就将它们拆成碎屑。 马氏扶着门框默默看着,眼泪就在眼眶内打转。她深信严书齐撞邪就是因为严书齐如今力大如牛,一点儿都不像是个孩子。生生撕开猫狗的身体不算,泥人木偶、铁圈铜板,他都能掰成碎屑。这不是撞邪是什么? 方妈妈听到了身后的声响,回头一看,连忙起身行礼。 报春眨了眨酸痛的眼睛,起身的时候差点儿栽倒。 马氏去请张清妍,就想着张清妍会在今天过来,特地让两人看好了严书齐,两人也知道事关重大,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精神都绷到了极点。 “母亲!”严书齐欢快地叫道,扔掉了手中的碎屑,小马驹一样疯跑过来,冲进马氏的怀里。 马氏的眼泪都要掉下来,紧紧抱着严书齐,眼睛却是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没看严书齐,目光在室内打了个转。黑猫已经冲进了内屋,喵喵直叫。张清妍自顾自地走进内屋又转了个圈。 “母亲,他们是谁?”严书齐伸长了脖子看谭家三人和姚容希。 马氏一边盯着张清妍,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是母亲请来的客人。” “哦——”严书齐好奇地打量着几人。 谭大夫人和谭念瑶同时皱眉,谭念瑧下意识地拉住了姐姐。谭念瑧不喜欢严书齐的目光。 姚容希面不改色,微微看了眼严书齐,就重新开始注视张清妍。他垂着的手握成了拳头。原本握着的是张清妍的手,可惜现在得放开了。 严书齐收回了视线,松开抱着马氏的手,回头去看黑猫,眼睛闪闪发亮,“母亲,这只猫是新的吗?” 马氏吓了一跳,赶紧回答:“那是张大仙的猫,可不能给你。” 严书齐瞪大了眼睛,更显得目光清澈纯粹,“不能吗?” “不能。”马氏咬牙说道。 严书齐情绪低落地低下了头,用脚尖磨蹭着地面。 张清妍从来里屋转了出来,见马氏希翼地看向自己,有些无奈地说道:“令公子身上没有邪祟。” 马氏难以置信,震惊地问道:“大仙,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沾染邪祟。”张清妍看向严书齐,严书齐也正看着他,大眼睛明亮动人。 张清妍突然间觉得应该把许溯给带来。他们或许是一类人,因缘线很正常,性情很单纯,但单纯得未必好,执念太深,易生心魔。这心魔和张家的心魔还不一样,张家修身养性,熟知天道秩序,便懂得分寸,普通人却会因为心魔让行事变得偏激。许溯是因为魂魄离体,在一墙之隔的方家徘徊了一辈子,严书齐呢?天生的?抑或是后天养成的? “这不可能,这一定是撞鬼了!”马氏的声音颤抖,她忽然间拿起那堆九连环的碎屑,眼睛放光地伸到张清妍面前,“你看,你看这个,这是普通孩子能做到的吗?” 张清妍摇头,马氏又笑了起来。张清妍回答:“这是因为那些动物的残魂留在室内,阴气重,影响这个屋子里的东西。那些动物死在他的手中,变成残魂也惧怕他,所以他在这里力大无比。” 马氏的笑容僵住了。 “它已经吞掉了那些残魂,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张清妍低头看向黑猫。 黑猫舔了舔三瓣唇和小爪子,感觉到张清妍的视线,亲昵地蹭了蹭张清妍的腿。 马氏手中的碎屑掉到了地上,“你胡说……你胡说的,我的齐哥儿明明是撞邪了。”马氏拉住了严书齐,将他紧紧搂在了怀里,“他撞邪了,所以才不好,只要找人驱邪就会好了的,一定会好的。” 张清妍没再对马氏说什么。精神病不是她能解决的事情,这个时代也没有心理医生。这孩子将来会如何,张清妍不知道。可能他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可能在某一天他终于忍不住对身为同类的人下手,然后被抓、被杀,又或者因为他是严家长房长子,这样暴虐成性地过一辈子都没有人惩罚他,只等他死后入地府,再做清算,下辈子偿还。 马氏已经不管张清妍他们了,方妈妈只能忍着悲痛上前,引着张清妍一行人出去,在院门口碰到了二房的张氏。 第327章 报丧 张氏身边跟着四五个丫鬟、婆子,抱着几个锦盒,一副送东西的模样。看到张清妍一行人,张氏眼神微闪,冲着谭大夫人扬起了笑容,热情地招呼道:“这不是谭大夫人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谭大夫人微微一笑,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二少夫人”,就闭口不言。 张氏出身勋贵,和谭家不是一路人,顶多算点头之交。 张氏面上流露出一丝不快,视线扫过张清妍和姚容希,又看向方妈妈,“方妈妈,这是怎么回事啊?家中有客人来,我们二房怎么都没听说呢?母亲那里可有知会一声?” 方妈妈面无表情地回答:“您也该知道的,谭家太夫人要做寿,谭大夫人的娘家这次要来人做客,表少爷过了秋闱,也该来京城了,大少夫人就想着请汪家照顾一二。” 马氏的侄子要来京参加会试,马家和汪家是同乡,马氏有这点小要求也不奇怪。 张氏眼神更加闪烁不定。 马氏今早出门去谭家她是打听到了的,可怎么谭大夫人跟着马氏回来,还带了张大仙和姚公子呢? 张氏倒是没见过张清妍和姚容希,但道姑打扮的女人和贵公子的组合,加上与谭家一道,几个条件都能满足的只有那么两人了。 方妈妈看似在回答,其实什么都没说。 张氏看了眼院落。里面安静得诡异。客人要走了,又有求于人,马氏不亲自送送吗? “齐哥儿黏着母亲呢,莲娘就脱不开身了。”谭大夫人像是看出了张氏的疑惑,微笑着解释道。 方妈妈问道:“二少夫人有什么事吗?” 张氏回了一个笑容,指了指身后的锦盒,“我娘家送了东西来,给大嫂带了一份。” “您二位妯娌感情真不错。”谭大夫人夸奖了一句。 张氏有些羞愤。 要说妯娌感情,谁不知道谭家的三妯娌感情最和睦?即使如此,谭三夫人还觉得不自在,回了远在江南的谭家祖宅呢。至于严家内院的明争暗斗,外人都心知肚明。勋贵和文臣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加上妯娌之间的攀比摩擦,让马氏和张氏两人始终都面和心不合的。谭大夫人这么说,根本是在嘲讽张氏:要不是马氏这儿有动静,张氏怎么会大张旗鼓地送东西过来? “这位就是张大仙吧?”张氏转了话题,好奇地看了眼张清妍,“大嫂是有什么事情要请大仙看看?” 谭大夫人和谭念瑶心头一紧。张清妍向来坦荡,别人问什么,她回答什么,她要一说,马氏和严书齐在严家的日子就苦了。 张清妍回答道:“大少夫人请我来看看小少爷。” 张氏的眼睛亮了起来。严书齐屋子内一直有小宠物死掉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只当是小孩子手脚没轻重,养什么死什么,还对自己相公嗤笑过,觉得严书齐糟践东西。现在听张清妍这么一说,张氏觉得这事情另有隐情了。 “小少爷屋子内死了不少小动物,虽然是畜生,但也有魂。我便帮着清理了。”张清妍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我看二少夫人身上也缠了冤气,需不需要我帮着清理掉?” 谭念瑧噗嗤就笑了出来。 谭念瑶掐了妹妹一把。 张氏的脸色变了,干笑一声,“张大仙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冤气不冤气的……” “嗯,应该是个女鬼,刚死不久。二少夫人最近杀了人了?”张清妍直言不讳。 方妈妈勾起嘴角,冷冷一笑。 张氏心惊肉跳。 她最近的确是杀了人。一个小贱蹄子,让她给儿子送碗汤,她却趁机爬床。严家的大公子过了秋闱,要参加明年的会试,这时候怎么能被个丫鬟给耽搁了?就是不在这要紧关头,张氏也不会容许一个狐媚子耍手段攀附主子。当下就让人灌了药,任由她在柴房内活活痛死,对外报了个暴毙,让她老子娘就将尸体给抬回去了。 谭大夫人听到张清妍这问话就不由皱眉,对张氏的不喜更重了几分。谭念瑶垂下眸子,谭念瑧瞪大了眼睛,两姐妹都对张氏心生厌恶。 张氏脸色僵硬,想要扬起笑容,风轻云淡地驳斥张清妍的话,可对上张清妍的双眸,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位张大仙似乎是个有真本事的人,她是真的看到了冤气吗?难道那个贱蹄子变成鬼缠着自己了? 张氏喉咙发紧,嘴巴发干,心跳得更快了。 “二少夫人既然不用我多管闲事,那就算了。我看那女鬼冤气也不重,二少夫人有空烧香拜佛,念诵经文,也足够化解这点冤气了。”张清妍对着张氏笑了笑。 张氏木然地点了下头,回过神,才有些懊恼。她这样不就承认自己杀人的事情了吗?那死人化成冤鬼缠身,岂不是说她杀错了人吗?传出去,她的名声怎么办? 张氏看了眼谭家的人,心中更是焦躁。宣城的事情就是谭三夫人四处嚷嚷,才给传开来的。谭大夫人看着稳重妥帖,不管闲事,谁知道她会不会和她那个妯娌一样是个大嘴巴? “既然二少夫人没有什么事了,我们就告辞了。”张清妍又对着张氏笑了笑。 谭大夫人也略一欠身,带着两个侄女迈步往外走。 方妈妈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二少夫人,老奴还要送几位离开,就不招待您了。” 张氏没了看热闹的心情,让丫鬟把东西送进马氏的院子,自己匆匆往回走。她要把这事情压下来,还要吃斋念佛,这才是眼下最紧要的。 出了严府,几人正巧撞上了莫劭宏。 张清妍略感意外,看莫劭宏脸色憔悴惶恐,不由皱眉。 莫劭宏看到张清妍就是神色大喜,抛开严家的人直接冲到了张清妍面前,求救地叫道:“大仙,大仙,那只鬼蜮回来了!” 张清妍瞪大了眼睛,“你在胡说什么呢?鬼蜮我今早在衙门里面抓到了,现在都彻底湮灭了,怎么会到你家去?我让陈海通知你事情已经解决,你没碰到他?” 陈海今日可真是跑两趟冤枉路。 莫劭宏摇了摇头,“怎么会……不是鬼蜮,那是怎么回事……” “谁死了?”张清妍看了眼莫劭宏身上的孝服。能让莫劭宏披麻戴孝,只可能是莫燕归或萧氏了。 “是母亲。”莫劭宏讷讷地说道。 萧氏死了,死得突然,也死得诡,是莫旭杀了她。剪刀扎进了心肺,萧氏吐了几口血,没撑多久就去了。 莫旭发狂地尖叫,被莫燕归当机立断地命人打晕过去。但他一醒来就哭叫,神情骇人,像是疯了一般。他本就痴傻,现在更是不好,显然也活不久了。 莫劭宏知道这事情就觉得是鬼蜮作祟,那只鬼蜮回来了,蛊惑了莫旭,让莫旭杀了萧氏。这还只是开始,张清妍说他会杀掉所有人。他语无伦次地同莫燕归说,莫燕归像看疯子一样看他,让人给他开了安神药。他知道莫燕归不信这些,因为莫母,莫家都不信这一套,更厌恶这种神鬼之说。他只好装作正常的模样,想要偷偷去找张清妍,谁知道莫燕归派他给各家报丧。 对外自然不能说萧氏被自己亲子所杀,只能说是病故。可看到了张清妍,莫劭宏就想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全交代了,谁知,张清妍一句话就堵住了竹筒的口子。 不是鬼蜮,那莫旭为什么要杀萧氏?莫旭是真的发疯了吗? 莫劭宏觉得眩晕。 张清妍打断了他乱成一锅粥的思绪,“我去你家看看吧。” 莫劭宏双眼无神地看向张清妍。 “既然这么巧,我总要去看看的。”张清妍淡定地说道。 她准备要启程,马氏就来求,她刚要离开严家,就碰到了莫劭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天道本就是让她来解决张霄的,那么现在,天道安排这一段插曲,也一定有其理由。 第328章 幽魂 莫府如今已经挂上了白灯笼,府内一片缟素,所有下人都露出了凄苦之色。 莫劭宏惴惴不安地带着张清妍到莫府,却是不敢踏进一步。他有点儿后悔之前没拦着谭家的三位夫人小姐了。虽然不合规矩,但人多也壮壮声势不是吗? 张清妍眉头微蹙,看了眼莫家的大门,又看了眼莫劭宏。 莫劭宏紧张地问道:“大仙,怎么了?是不是……” “什么都没有。”张清妍摇头。 莫家的大门在张清妍看来一片祥和。她上次来已经清除了那些邪物,如今的莫家气息平和,没有任何邪祟。但要说莫家的运势…… 张清妍又看了眼莫劭宏。 莫劭宏被张清妍看得心脏一跳一跳的。 “去看看尸体吧。”张清妍淡淡说道。 萧氏的灵堂已经布置起来,萧妈妈和莫劭宏的生母翠姨娘打理殡葬事宜。见到莫劭宏领着张清妍进来,萧妈妈心中一喜,翠姨娘则是皱起眉头。 莫劭宏这时候哪管得上自己的生母?他像陈海一样,不错眼地观察着张清妍的神情。 张清妍看着棺材,但仔细瞧就能发现张清妍的视线并没有落在棺材内,而是在缓缓移动。她抬起脚,转入了里屋,血腥气已经散去,但地上斑驳的血痕无法擦去。 跟着进来的莫劭宏可以想象出当时惨烈的场景,而萧妈妈已经无声地落泪。 张清妍静静站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莫劭宏关切地问道:“大仙,您看出什么来了吗?” 张清妍瞥了他一眼,“莫夫人只剩下一缕幽魂了。” 莫劭宏怔了怔。 萧妈妈哭出声来,“小姐!我的小姐啊!大仙,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可有什么遗愿未了?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张清妍摇头,“幽魂,而不是鬼魂。她死得突然,只剩下执念。至于那个执念……和你们没什么关系。” “大仙,您和老奴说实话,我家小姐到底是怎么死的?究竟是谁……”萧妈妈扑过去抓住了张清妍的手臂,两眼瞪得特别大,看起来有些可怖。 姚容希手一伸就让萧妈妈吃痛地松手。 张清妍回答:“我不知道。幽魂只有最本能的反应,没有意识。至于她怎么死的……我可以去看看莫旭。” 造下杀孽,而且是弑母,无论莫旭神智清醒与否,他身上都会留下因缘线。 萧妈妈殷切地带着张清妍去了莫旭的院子。 如今这小院被莫燕归派人严加看管,但到底是在内院中,萧妈妈还能使唤得动那些人。何况那些人也心生惧意,怕发疯的莫旭出手伤人,都不敢靠近。 进了院子就能听到莫旭野兽般的嘶吼狂叫,屋内一阵响动,像是有什么倒下。 莫劭宏的脚步就迟疑了起来。 萧妈妈抹着眼角的泪,推开门,轻轻唤了一声“小少爷”。 这一声,让屋内的叫喊和响动都停止了一瞬,随即是更尖利的叫声,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年从里面冲了出来,满眼血丝,张嘴咆哮。 萧妈妈接住了冲上来的莫旭,双臂用力箍住了莫旭的身体,不停地安抚:“小少爷,您冷静些,您不要怕了,小少爷……” 莫旭不停挣扎,一口咬在了萧妈妈的肩头,萧妈妈却没有松开手。 莫劭宏骇了一跳,慌忙就就要喊人。 “他没杀人。”张清妍出声说道。 一句话,四个字,莫劭宏和萧妈妈都怔住了。 萧妈妈又哭了起来,“我就知道不是小少爷,小少爷不会杀了小姐的!” 莫劭宏下意识地开始思考,不是莫旭,那会是谁?当时屋内的人……他如遭雷劈。 小孩的叫声停止了,他似乎是从梦魇中清醒,取而代之的是嚎啕大哭之声,“母亲!母亲!”一声声,声声泣血。 萧妈妈抱着莫旭哭得愈发伤心了。 “没我什么事情了,我就告辞了。”张清妍对莫劭宏说道,看莫劭宏还呆愣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莫劭宏眼神空洞地看向张清妍。 “你是他哥哥,他们所有人的哥哥。现在,只剩下你,也只剩下他了。”张清妍说道。 莫劭宏颤了颤。 对,他是三胞胎的哥哥,在他茫然无知的时候,他的一个弟弟胎死腹中,化作鬼、变作鬼蜮;在他毫不关心的时候,另一个弟弟夭折了,他那时候甚至都没什么感觉;仅剩的这个弟弟他从没正眼看过,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尽过做哥哥的义务。而现在,这个弟弟失去了另外两个弟弟的保护,也失去了母亲,他还能依靠谁? 莫劭宏垂下眼,捏紧了拳头,心中一遍遍问着为什么,却想不出答案。 张清妍离开的时候又看到了翠姨娘。她好整以暇地主持着萧氏的丧事,但往深里看,她的双眼无神,无悲无喜,只是在尽自己的本分。看到了张清妍,她故意别开眼,转身就去招呼来回禀差事的管事们。 张清妍叹了一声气。 姚容希问道:“怎么了?” “哦,就是在想,待会儿要走着回去了呢。” 他们坐谭家的马车去了严家,又跟着莫家的马车来此,莫劭宏和萧妈妈都失了分寸,翠姨娘又对他们视而不见,没人安排马车,他们只能走回客栈。这大半天的就这样耽搁过去了。要是还用着清枫的身体,倒是无所谓,现在换成了张清妍自己的肉身,身体本能的反应就开始显现——她饿了。 姚容希也反应了过来,笑了笑,“京城有不少小吃,我带你去尝尝鲜吧。” “也好呢。”张清妍笑了笑。 到了莫府门口,出了莫家,就听到了马蹄声和嘶鸣声。 姚容希拉了张清妍一把,将她护在了身后,抬头眯眼,看向坐在马上的两人。 两人两骑,都是中年男子,一个白面书生,一个是留着胡须。两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跳下马,后者拦住了前者的去路。 “黄侍郎,你这是什么意思?”莫燕归冷声问道。 黄峥回以冷笑,“你夫人无缘无故死了,你倒是冷静!” 莫燕归的脸色更难看了。 黄峥一甩袖子,将莫燕归的手甩开,越过张清妍和姚容希就往莫府闯,“我倒要看看莫夫人是怎么死的!” “黄峥!你大胆!给我拦住他!”莫燕归大喝。 莫府内涌出一群小厮,挡在了黄峥面前。 “给我滚开!”黄峥双拳难敌四手,被一群小厮给推搡出来。 “黄峥,你再要胡闹,我就将你绑去京兆府衙门!”莫燕归哼了一声,抬脚走进府内,高声命令道,“你们给我看好了门户,不得让那些不相干的人进来!” 张清妍察觉到莫燕归临走前的那一瞥,不由笑了起来。 莫府的大门被关上,黄峥衣服发髻凌乱,气喘吁吁,狠狠瞪着莫府的大门。 “黄大人?”张清妍对黄峥微笑。 黄峥理了理衣襟,狐疑地看向张清妍。 “我叫张清妍。”张清妍笑意不减,“我刚去看过莫夫人的尸体和幽魂。” 黄峥的眼神微微一变。 “你家也出过能人,我想我说的话,你应该能够接受。”张清妍指了指莫府的大门,“我在莫大人身上看到了杀孽,情缘线转杀孽,他这是杀了他的女人。” 黄峥彻底怔愣住了,“你说……什么……” 张清妍挑眉,“哦?看来黄大人原本不是怀疑莫大人。那么现在,你可以改一下心目中的嫌疑人了。” 黄峥的脸上忽明忽暗,显然是在思考张清妍所说的话。 张清妍笑了笑,对着黄峥告别。 走远了,姚容希才问道:“那缕幽魂的执念不是莫燕归吧?” “自然不是。” 如果萧氏死前正恨着莫燕归,她会化鬼报仇。 “那缕幽魂只是在不停念叨四个字,”张清妍说道,“‘世子未死’。” 第329章 世子 世子未死。 哪个世子? 能让萧氏念叨的“世子”,要么和莫家有瓜葛,要么和萧家有瓜葛。说起萧家,说起萧勤,这个世子是谁就呼之欲出了。 姚容希知道张清妍不了解这个时空的一些事情,便给她讲解道:“应该是在说七爷的嫡长子。” 七爷的嫡长子,温润如玉的君子,一出生便被七爷请封了世子之位,长大后,文治武功平平,只有性情,让任何人都觉得舒服。当时的七爷是皇上和太子都疼爱的七王爷,是已经在京城出名的纨绔,世子平和的性情让人觉得难得,都说歹竹出好笋,七王爷府上以后就靠着世子爷了。后来,无论七爷被点出了龙气,还是陷入夺嫡纷争,世子行事作风不改,宠辱不惊,成了七爷除了虚无缥缈的龙气外,唯一拿得出手的资本。 等到七爷功败垂成,所有人都将七爷抛到脑后,反而是惋惜世子这位谦谦君子,没想到皇上的处置还没下来,世子年纪轻轻就病故了。七夫人哭成了泪人,晕厥过去几次,完全无法见人。七爷冷若寒霜,闭门不出。再加上那时候七爷府上风雨飘摇,王姨娘草草办了世子的丧事,将他落葬。 坊间传言,世子曾屡次劝说七爷忠心于皇上,但七爷一意孤行,世子爷那时候开始就心生郁气。等到七爷落败,世子想到不久后家破人亡的下场,吐了口鲜血,没几天就熬不下去,撒手人寰了。 死的时候,世子还未娶妻生子,赤条条地来到人世,孑然一身地归于黄土之下。七夫人因此心如死灰,不理世事。七爷的嫡脉就断了,如今掌家的是王姨娘,七爷膝下也只有王姨娘生下的一脉。 正因为如此,姚容希一直不明白清枫的身世怎么和七爷扯上关系的。是七爷的外室,还是和七爷春风一度过的女子?可七爷这个纨绔,只喜欢金银珠宝,不好女色,家中一妻一妾,还是先皇在的时候做主娶进门的,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这一妻一妾也都只有一子。七爷不是子嗣艰难,而是无心女色。 现在,萧氏说,世子未死。清枫的身世就有了着落。 “王姨娘。”张清妍说道。 那时候七爷府上正处于混乱之中,世子的丧事也是王姨娘一手操办的。她完全有机会偷梁换柱。 “真要那个机会,为什么不杀了,以绝后患?”姚容希反问。 “呃……” “而且那个时机也不对。七爷事败,所有人不是被砍头,就是被圈禁,还要处心积虑地赶走世子做什么?”姚容希又问。 这要是七爷大事已成,王姨娘下手除掉世子爷,那还好说。现在大家都要完了,王姨娘这是在最后疯狂一把? “不是王姨娘,那还有谁?”张清妍思索了片刻,抬眸看到姚容希平静的笑脸,也笑了起来,“七夫人。” 七爷事败,一般来讲,这时候都会将家族中的子嗣送出府去,留个香火。考虑到七爷的性格,世子若真是假死遁逃,只可能是七夫人着手安排的。这样一来,王姨娘的所作所为也很好解释了。她当时没看出其中蹊跷,等到她发现真相,又惊觉皇上对七爷态度亲切,没有惩戒,当然会想要借这个好机会杀掉流落在外的世子,让自己的儿子独占七爷府山的一切——没了王爵、没了宗亲的身份,七爷还有钱呢!萧勤必然是在那件管事的案子中发现了王姨娘古怪的举动,深入调查,发现了世子未死的惊天秘闻,不等他将事情透露,王姨娘就下手除掉了他。或许,还不是王姨娘动手的,而是想要保护儿子的七夫人。 “也有可能是世子自己。”姚容希补充道。 世人都觉得世子人好,他父亲造反,和太子抢皇位,他身前死后的名声却都很好,实在是匪夷所思。这样的人,要么大奸大恶,要么真的是大善人。同样是基于七爷的性格,也是相信皇上和谭老太爷的判断,姚容希觉得七爷陷入夺嫡纷争,除了佞臣贼子的野心,还少不了身边人同外人的勾连。王姨娘其中之一,但王姨娘当时只是侧妃,有儿子,上面却还有个更加名正言顺的世子。名正言顺的世子才是最有可能、也最适合的人选。 “不知道他是活着还是死了。”张清妍思忖着。 若是活着,那清枫为何流落在枫叶观?若是死了……那怎么证明清枫的身份?清枫的母亲又是谁呢?贤悦长公主的女儿遗珠?遗珠死在了皇宫内,应该做不了假。 清枫的父亲有了人选,清枫的死就变得愈发扑朔迷离。张霄可能基于夺龙气的需要想除了清枫,但他不太可能自己动手。另一方面,王姨娘知道了清枫的身份,会不会动手?如果世子还活着,那么变数就更多了,他说不定也因为某些缘由,要杀掉清枫这个女儿。有人下手杀了清枫,之后,张霄发现了张清妍的存在,故布迷阵,一边戏耍张清妍,一边抹去清枫的身世,这样倒是更说得通。 “咦,这不是姚公子吗?姚公子身边总是有个道姑陪伴啊,怎么不见张大仙啊?” 戏谑的声音打断了张清妍的思索。 张清妍和姚容希同时看向那个声音的主人,先看到的是一柄折扇,上面画了一幅美人图。美人娇躯横陈,眉似远山,朱唇半点,随着扇子扇动,有幽香传来。这么一柄扇子,也只有喻鹰这个纨绔会有用了。 喻鹰坐在马车上,懒洋洋地撩着车帘,脸上的笑容在看到两人默契十足的动作时就僵了。他狐疑地打量了一眼张清妍,对上了张清妍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由打了个寒颤。“不会吧?”喻鹰嘀咕了一句,看看张清妍,看看姚容希,眼神微暗,看向了巍山的方向。万里无云,那片夸张的雷云和电闪雷鸣早就消退了。 “就是你想的那样。”张清妍说道。 喻鹰默然。 “怎么就你一个?”张清妍看了看四周,喻鹰身后跟着一群狐朋狗友,几辆马车排了一列,听到动静都掀开了车帘,很没仪态地探头张望。喻鹰的车内没有旁人,没见到詹文鑫。她还有话想要问詹文鑫呢,毕竟是关于七爷府上的事情,还和王姨娘有关,詹文鑫这个亲孙子知道得总比旁人多。 “被王姨娘叫回去问话了,问的是你的事情。”喻鹰恢复了精神,似笑非笑。 张清妍挑眉,“我?” “是啊,皇上都要召见你了,不光是王姨娘,整个京城都要再次打听你的事情呢。我看谭家的门槛很快就要被人踏平了。”喻鹰嬉笑。 “皇上要召见我?”张清妍惊讶。 “你不知道?七爷没同你说吗?” “说什么?” 喻鹰用扇子一敲脑门,“七爷不是为了通德钱庄那事情跑进宫里找皇上吗?皇上便让他给你传口谕。” “他来找我兴师问罪,之后又气跑了。”张清妍耸肩。 喻鹰无奈说道:“得了,我这就去找七爷。” 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只说皇上听了七爷手舞足蹈的叙述,大笑之后让七爷带张清妍进攻,至于是什么时候,外头的人就不清楚了。 “能见到几位皇子的生母吗?”张清妍问道。 喻鹰敲扇子的手一顿。跟在他身后的狐朋狗友们开始窃窃私语。喻鹰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清妍,“张大仙想要学了然大师,看看哪位妃嫔能当上太后?” 张清妍淡淡说道:“修行之人,总对特殊的运势感兴趣。” 这便是毫不客气地承认了。 听到此话,那些纨绔子弟更加兴奋起来。 喻鹰笑容加深,“能不能见到后宫的妃嫔可不是我说了算的。大仙既然这么有本事,不如自己试试看吧。” “我们还要吃饭,就不同你闲聊了。”张清妍笑了笑,走了几步,回头对喻鹰说道,“莫夫人去世了。” 喻鹰瞳孔微缩。 张清妍对着喻鹰一颔首,这次离开,没有再回头。 “鹰哥,这位张大仙还能真能看出运势来?” “莫夫人,该不会是莫劭宏的嫡母吧?难怪今天没见到他啊。” “喂,你家不是在宫里娘娘们跟前能说上话吗?让她们召见张大仙看看啊。” 马车都挤了过来,七嘴八舌,喻鹰却充耳不闻。 莫夫人去世了。 是因为那只鬼蜮? 喻鹰捏紧了扇子,“走,去找七爷。” 第330章 丧事(一) 喻鹰在赌坊里面找到了七爷,七爷还在气头上,甩给他一句“急什么”,就又扭头“买定离手”去了。 喻鹰无奈,知道七爷犯了脾气,又从七爷那个獐头鼠目的随从那里听说诚王殿下无功而返的消息,就知道自己在七爷这儿讨不得好了。总归七爷心里有数,真要没办成皇上交代的事情,皇上也不会同七爷计较。 出了赌坊,那群狐朋狗友见打听不到消息,便各自找了借口一哄而散。 喻鹰知道他们是回家汇报这大事了。张清妍口出狂言,不知道有多少人相信,但只要有一个人信了,那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即使无法一言成谶,也能够凭借这些流言蜚语,搅和出不少事情。 “少爷,接下来咱去哪儿?”车夫询问。 “去找莫劭宏那小子吧。”喻鹰想了想,决定还是去莫家看看。 张清妍总不会无的放矢。她故意在那么多人面前提及看后妃,怕就是要借那些人的口,传消息到宫中,引起宫中嫔妃们对她的兴趣。她又说萧氏去世,恐怕萧氏的去世不是简单的小事。 喻鹰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美人扇,那丝幽香完全无法迷住他的心神。 马车行得很快,可到了莫家门口却被挡下了。门房很客气地拒绝了喻鹰,说家中正在筹备丧事,若是喻鹰要拜祭,等明日再来。 喻鹰不客气地说道:“我是来找莫劭宏的,让那小子出来见我。” 门房脸色不太好看,但知道喻鹰的身份,只能派人去找莫劭宏。 等了没多久,莫劭宏就急匆匆地出来了。 “你……”喻鹰话刚开口,就被莫劭宏打断了。 “喻鹰,我们到外面谈吧。家里面正乱着。”莫劭宏语无伦次地说着,有些焦急地上了喻鹰的马车。 喻鹰对车夫吩咐了一句,马车扬长而去。 “怎么回事?”喻鹰蹙眉问道。 莫劭宏眼睛通红,满脸惶恐。他揉了揉自己的脸,没有急着回答。 喻鹰最近一阵看多了莫劭宏的这副表情。他又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猜测了。 “鬼蜮?” 莫劭宏的动作僵住。 喻鹰扬起双眉,手中的扇子“啪”地展开。 幽香若有似无,让莫劭宏更加烦躁,放下手就看到喻鹰惬意的神情。他声音嘶哑地问道:“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喻鹰打着扇子,也不觉得凉。 流动的气流让莫劭宏打了个寒颤。莫劭宏脸上的神情又哭又笑的,“你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吧?你早就知道了吧?” “早晚会有那么一天的。就是不知道你继母会是谁啊。”喻鹰淡淡说道。 莫劭宏彻底泄了力气。 喻鹰这个外人知道,姨娘对此心知肚明,萧妈妈大概也有所怀疑,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无所知,还怀疑是鬼蜮,是莫旭。萧氏呢?萧氏是不是知道? 莫劭宏看向喻鹰,“她也知道吗?” 知道,还坐以待毙?又或者是无能为力,回天乏术? 喻鹰手中的扇子一停,叹了一口气。萧氏因为萧勤的死被吓得失了分寸,后又被莫母折磨,抽掉了她的脊柱骨,让她整个人都变了。她大概会防范王姨娘,但也因为过度防范王姨娘,而忽视了枕边人。只是这些话能对张清妍说,却不能对莫劭宏说,王姨娘的事情是秘密,只有詹文鑫能选择告诉谁。于是,喻鹰回答:“这我就不知道了。” 莫劭宏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又坐直了身体,“我要回去。” “嗯?” “莫旭还在府内。”莫劭宏着急地说道。 “你担心他,也该担心一下你自己。”喻鹰让车夫回莫府。 莫劭宏愣了愣,“我……我也……”他的身体哆嗦起来。 “嗯。不过也未必。你到底只是庶出,还是个和我厮混在一处的纨绔,将来能高中,要么外放当小官,要么在京城谋个闲差吧。”喻鹰慢条斯理地说道。 莫劭宏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翌日,萧氏丧礼,宾客云集。萧家落败了,但莫燕归坐着刑部尚书的位子,无论和萧氏有没有交情,不少人都会来上一炷香。 喻鹰也来了,这回门房没有阻拦他,进了府才发现灵堂内气氛紧张。 莫燕归和黄峥正在对峙,而七爷穿得珠光宝气,笑眯眯地在旁看热闹。 喻鹰看向灵堂的一角,莫劭宏死气沉沉地跪在那儿,静静烧着纸钱。他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让喻鹰一时间都想要找张清妍来给他看看。 “七爷,您这是什么意思?”莫燕归冷着脸,和黄峥僵持不下,便转了视线。 七爷捧着茶盏,手指上的扳指刮擦着茶盏上的印花,“黄侍郎的马车坏了,我顺路捎带他一程怎么了?” “七爷明白我在说什么,还请不要同我打马虎眼。”莫燕归压着火气。 “我明白什么呀?”七爷放下茶盏,手掌拍了拍肚子,“你们都吵了那么久了,我早上吃的那点东西都没了,正好看看莫夫人的尸首吧。” 莫燕归的脸色都青了。 黄峥笑了起来,眼睛里面却是一片冰冷,“莫大人,莫夫人的尸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你一直拦着不让我看啊?” “黄峥,你要玩你的破案游戏就去义庄!我夫人的遗体岂是你能亵渎的!”莫燕归义正言辞,脸上全是愤慨之色。 “嗤,谁不知道你们夫妻二人关系冷淡,人都死了,还装什么呀?”七爷不给面子地讥笑,“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样病故,当所有人都是傻子呢?我说你们这群人,真是没意思透了。病故、暴毙、意外……一个个的,都玩这种把戏,大家都心照不宣,不就是做****还要立牌坊吗?”七爷的胖手扫了一圈,划过在座的所有文臣。 “七爷,慎言。”一个中年人威严地说道。 一群人,要么置若罔闻,要么对着七爷怒目而视。 七爷又嗤笑一声。 黄峥同样一声嗤笑,“武尚青,莫燕归还没成你的妹夫呢,你就这么着急了?”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所有人都噤声,视线不停地在武尚青和莫燕归身上徘徊。两人的脸皮都涨红了。 莫燕归怒斥:“黄峥,你就非要大闹萧氏的灵堂吗?!你再怎么敬重萧大人,萧氏和他之间的事情都轮不到你置喙!” 黄峥的脸沉了下来,“萧大人……呵,是啊,他们父女二人的事情轮不到我这外人置喙,你这个可以出言的女婿却是一言不发。真真是可笑!也是萧大人死得突然,萧夫人和小公子接连病故,萧氏失了依仗,不然也不会被你家磋磨欺辱,还被你狠下杀手!莫燕归,你想要当武阁老的乘龙快婿,为此杀死发妻,你还是不是人!” 莫燕归气得浑身颤抖,“你血口喷人!” 武尚青站了起来,比莫燕归心平气和了许多,“黄侍郎,你仰慕萧大人,当初想要入赘萧家,后来又求娶过萧氏,这些事情,所有人都清楚。萧氏病故,你心情激愤在所难免,但不要因为一时情绪就冲昏了头脑。不要忘了你的身份,身为朝廷官员,有妻有子,你可不要犯糊涂。”说着,武大人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另一边安坐着不动的一人,眉头微微蹙起。 黄峥笑了笑,“三年考绩,陈阁老致仕的奏折已经被皇上批准,吏部尚书石大人的升迁文书已经下发,现在,六皇子要出宫建府了吧?” 黄峥今天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了,先说萧氏死得不明不白,又说是莫燕归为了娶武家女杀了萧氏,现在还提到了吏部和六皇子……可偏偏这三件事连在一起,就变得微妙起来。 莫燕归和武尚青的脸色都黑沉如墨。武尚青的视线更是在之前看过的那人身上又瞟了几眼。那人不动声色,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到。武尚青的心渐渐落到了谷底,背脊上渗出冷汗来。 第331章 丧事(二) 莫燕归早年从翰林院钻营进了吏部,因为萧勤突然死亡,被当时赏识萧勤的刑部尚书调去了刑部,此后平步青云,一直做到了刑部尚书。朝中为官的人都知道,莫燕归的志向是六部之首的吏部,是吏部顶点的天官尚书。事实上,很多官员都梦想成为吏部尚书。只是莫燕归的经历让他对那个位子有更多的执念。 现如今,吏部尚书石禄接替致仕的陈阁老入阁,吏部尚书的位置就空了出来,若是有内阁次辅武阁老从中调和,由只有萧勤背景的莫燕归接任天官之位,便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不少人更是多想了一层。 中宫无子,大皇子失势,皇上迟迟没有定下继承人。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几位皇子将要有一番厮杀也是众人能够预料到的。 萧氏身亡,莫燕归无论如何都要为她守节一年,这一年的时间,足够他坐稳吏部尚书的位置,也足够武阁老的外孙六皇子在宫外扎牢根基,等到一年后,武阁老庶出的幼女嫁入莫家给莫燕归当继室,两人之间隐秘的结盟才会暴露在众人眼前。一年的时间,两人可以在众人毫无防备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密谋很多事情。 所有人看莫燕归和武尚青的眼光都不一样了——这叫是武阁老不在,只派了长子武尚青来上香,不然在座的人也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打量两人。 也有人在打量陈家和石家的人。 陈阁老后继无人,子侄一辈都不成器。这也是阁老们常常会碰到的问题,盛极而衰,人才凋零。但另一方面,这些权倾一时的阁老们又会不约而同地转变为外戚。其中皇帝与内阁的博弈无法细说。眼下,陈阁老的女儿就入了皇宫,现在被封为昭仪,位列九嫔之一,是二皇子的生母。陈阁老年迈,注定无法拖到新帝继位,陈阁老选的继任人是自己的学生石禄,石禄能坐到吏部尚书的位置,少不了陈阁老的提携,和陈家有着无法斩断的联系,但和二皇子之间的关系就有些不牢靠。论外戚力量,二皇子处境堪忧,在陈阁老致仕的折子递上去后,更是传来了二皇子被洪水卷走、生死未卜的消息来。这个关头对陈家来说真是雪上加霜,结果还被武阁老接缝插针地利用一番,当真是可怜。 陈家人脸色不太好看,石家人同样面色凝重。 刚要入阁就碰到了帝位更迭的时期,其中一位皇子还已经开始动手,石禄这个新任的内阁大臣也是如履薄冰。 六皇子刚要出宫建府,武阁老就开始施展手段,有人思维发散了一些,不禁怀疑起二皇子失踪的事情是不是和武阁老有关。 莫燕归和武尚青知道,不管黄峥能不能见到萧氏,有没有证据,眼下所有人都相信了他的说辞。 武尚青瞄了眼莫燕归。 莫燕归神情沉痛,缓缓吐出一口气来,“黄峥,你若是怀疑我就罢了,还牵扯天家、皇子,有些事情……我就不得不说了……” 黄峥脸上的表情微凝。 莫燕归苦笑了一下,“诸位也知道,我的嫡子自幼体弱多病,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无法根治,所以一直住在内院,和萧氏的院子紧邻。其实……他不光是身体病弱,还……神志不清。” 一直跪着的莫劭宏听到这话抬起了头,看到的是莫燕归沧桑的面容。他神情恍惚,看到了人群后头的喻鹰,喻鹰的神色和七爷有些像,一副看戏的样子,扇子不离手,不是昨日的美人扇,扇面是一副水墨画。莫劭宏的视线又有了焦距。 “前两日,那孩子病发,用剪刀……唉……”莫燕归无语凝噎,没有再说下去。 弑母,这事情可是天大的丑闻,难怪莫燕归要瞒着了。 有人信,也有人狐疑。 莫旭这个嫡子无法承担家业,莫燕归将他抛出来当替罪羊也不是不可能。 莫燕归冲着黄峥一伸手,“你要验尸,就请吧。” 黄峥冷笑,“好。” 七爷站了起来,身上的肥肉颤了颤,“黄大人还有仵作的能耐啊?让我也来长长见识。” 莫燕归领路的脚步一顿,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带着两人去了内院的停棺处。 没了主人,厅内的人静默不语,也没人离开,都等着黄峥验尸后给大家一个答案。 莫劭宏缓缓站起了身,跪得久了,他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栽倒。这动静有些大,就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莫燕归的庶长子,已经中举,但一直跟着喻鹰厮混,名声不太好听。所有人都眼神闪动,忽然间可惜七爷离开了,不然七爷肯定要出声询问莫劭宏萧氏的死因,转念又想,若真是莫燕归做的,难不成莫劭宏还会为了嫡母揭发父亲? 莫劭宏走出正厅,在门口招来一个小厮,没有掩饰,直接问道:“大仙没来吗?” 那小厮怔了怔,“少爷是问……张大仙?” “嗯。” 厅内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没、没有。”小厮茫然地摇头。 莫劭宏挥退了那小厮,再要回去跪灵,就被一位官员叫了去。那人正是刚才被武尚青打量的男人,是个气质温和的中年人,比黄峥年长几分,五官容貌有些相似。 “小莫啊,你和张大仙还有交情?” “嗯,谈不上交情,只是请张大仙来府上看过。” “怎么没听你父亲提起过啊?” “父亲不喜欢这些。”莫劭宏木然笑了笑,整个人都很灰暗。 “张大仙看出什么名堂来了?”有人插嘴问道。 “祖母原来拜佛拜得有些问题。”莫劭宏直言不讳地说道,“旁人孝敬的一些东西里头……大仙帮着处理了。另外,就是看了看弟弟。” 插嘴的人缩了回去,先头问话的男人微微一顿,看了眼武尚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接过了话头,“张大仙说你弟弟什么了?” “心性淳厚。他……是个好孩子。”莫劭宏垂下了眸子。 心性淳厚的好孩子怎么会弑母? 只听莫劭宏接着说道:“可惜被那些邪物伤了魂,被大仙念经净化,虽然不及常人聪慧,但已是无忧。” 一时间无人说话,只有莫劭宏平静的声音在室内回荡。 武尚青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冷哼一声,想要开口,又被那人打断了。 “今日大仙也要过来?” “昨日大仙就来过了,不知道今日还会不会来。”莫劭宏有些惋惜地说道。 “那大仙也看过你母亲的尸体和你弟弟了吗?” “嗯,大仙说,弟弟没有弑母。”莫劭宏说完这句话,一身的力气都随之散去,接着散去的是心头的重石。 那人没再接话,只是冲着莫劭宏笑了笑。莫劭宏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又回去跪灵了。 他所能做到的很有限,没有证据,不能指认父亲,只能尽自己所能维护无辜可怜的莫旭。 莫劭宏是不被期望出生的孩子,生母不喜,嫡母无视,祖母只顾着拜佛,父亲满心仕途。他原本有三个弟弟,现在只剩下一个莫旭了。莫旭痴傻,那只鬼蜮会为莫旭莫旸出头,夭折的莫旸会保护莫旭,他这个大哥反而什么都没做。他和那些长辈有什么区别?可这样的他却被那三个孩子亲近。他想起那日莫旭跑进屋里看到自己时兴高采烈的模样。应该是莫旸时常同他说自己吧?莫旸最后还将莫旭托付给了自己。连那个夭折的孩子都知道母亲萧氏会早逝,父亲莫燕归无法依赖。 内院传来争吵声,有少年尖利的哭闹声突兀地响起,莫劭宏心中一紧,从地上爬了起来,飞快地往内院跑去。 第332章 丧事(三) 冲进内院的莫劭宏只看到萧妈妈抹着眼泪抱紧了莫旭。内院前来拜祭的女眷都不在了,莫劭宏能听到旁边院子内轻微的人声,这声音又很快被盖过。 正在起冲突的是莫燕归和黄峥,莫燕归怒不可遏,黄峥一脸讽刺。七爷依旧在旁看热闹,笑眯眯的,如同一尊弥勒佛。 莫劭宏有些茫然,看萧妈妈护着莫旭,松了口气,可看这场面,心又提了起来。 黄峥指着已经被打开的棺材盖,仰着下巴,轻蔑地对莫燕归说道:“你好歹也在刑部当差二十年,连一点儿常识都不懂吗?一个病怏怏的少年能用剪刀刺穿成年人的皮肉,扎入心肺?哈!” 莫燕归脸色铁青,“黄峥,你休要强词夺理!” “是我强词夺理,还是你色厉内荏?随便找哪个仵作来看看!要是做出不一样的判断,我黄峥就当众给你磕头认错!”黄峥掷地有声地说道。 莫燕归血气上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萧大人的宅邸还留着,你要带着小少爷过去住吗?”黄峥脑袋一扭,问萧妈妈。 萧妈妈仇恨地剜了眼莫燕归,愈发抱紧了莫旭,回答道:“多谢黄大人,还劳烦黄大人送我们主仆一程。之后……还要麻烦黄大人帮忙写一份状纸。” “你这是要做什么?”莫燕归眼神狠戾。 萧妈妈惨笑,“奴婢还能做什么?奴婢自然要为主伸冤!” “你别忘了你是我莫家奴仆,你……” “奴婢的卖身契在小姐手里面,是小姐的陪嫁,小姐死后,那些嫁妆本就该交由小少爷继承。莫大人不必同奴婢讲律法规矩,奴婢出自萧家,我家老爷不光是探案的高手,还能将律法倒背如流。”萧妈妈傲然说道。 萧勤初战成名,就是少年时在大殿上舌战群雄,将杀了萧家满门的村民和尸位素餐的当地官员送去砍头流放。若是只懂查案,萧勤做到侍郎也就到头了,当时的刑部尚书不会对他寄予厚望,当时的太子、现今的皇上不会那么看重他。皇上私下里还同萧勤说过,等着将来让他修订律法。 这些事情,从未用正眼看萧勤的莫燕归自然是不知道,只当萧勤是个捕快的料子,走****运入了皇上的眼才飞黄腾达。 莫燕归此刻是真的忍不住了,一口血都呕了出来。他死死攥住了拳头,勉力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怎么会这样?黄峥这个废物到底是哪来的底气来查他的事情,还被他查到了武阁老?他居然被黄峥给绊了个大跤,甚至可能就此一蹶不起。这怎么可能?这是奇耻大辱! 莫燕归越想越是不甘心,可越这样心绪难平,身体越是无法支撑。 莫家外院的总管莫管事匆匆进了内院,看到这场景青紫的脸色变得苍白。他快步上前扶住了莫燕归,紧张地叫道:“老爷,老爷您没事吧?” 莫燕归摆手,想要说话,却满嘴血腥,让他又想要呕吐。 莫管事慌忙喊人,一会儿命人来抬莫燕归,一会儿命人去叫大夫。事情全派了下去后,莫管事余光注意到刚刚他擦身而过的莫劭宏,心中咯噔一下,再看萧妈妈敌视的目光,四下一扫,另一位能在内院做主的翠姨娘此时不见踪影。向来喜怒不行于色的莫管事终于是脑海中一片空白,惶恐的情绪从内心浮现到了脸上。 “老爷,马车已经安排好了,婆子们也进来了。” 一个带着喜气的张扬声音让莫管事回过神来。莫管事一回头就看到了黄峥家的邱管事,也看到了跟着邱管事的一群婆子。她们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知道是做粗活的婆子,唯有领头的那位是管事妈妈打扮。这些人都是生面孔,显然不是莫家的人。 黄峥说道:“去帮着萧妈妈收拾库房,将萧氏的嫁妆都抬走吧。” 那位管事妈妈应声。 莫燕归这才知道黄峥这是真的有备而来,不光是想着绊倒他,还要骑在他身上山扇他几个耳光。他从轿榻上坐起身,指着黄峥就要斥责,却看到了莫管事的不对劲。莫燕归想到突然间进入内院的莫管事,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怎么回事?”莫燕归焦急地拉住了莫管事,一阵气喘。 莫管事看了眼莫劭宏。 邱管事此刻凑到了黄峥身边,同他耳语几句,黄峥也看向了莫劭宏。 莫劭宏一脸轻松,同样也是一脸的无所谓。 黄峥清了清嗓子,“萧氏的嫁妆也有莫大少爷一份。这东西……” “哥哥……”莫旭在萧妈妈的怀里轻声地叫道,一脸委屈地看着莫劭宏,“弟弟说哥哥会保护我的……” 莫劭宏眼圈一红,哽咽着应了一声。 莫旭的心情重新欢快起来。 “大少爷也陪着去吧,和姨娘一道去。当年抬姨娘的时候,姨娘没有拿卖身契,说起来也还是……小少爷也离不得大少爷。”萧妈妈心头发酸,轻声说道。 黄峥点头应了下来,又让邱管事去帮莫劭宏收拾东西。 莫燕归死死盯着莫劭宏,耳边是莫管事迟疑的回禀,他大脑混乱,只听进去了几个字:“大少爷”、“张大仙”、“黄御史”……然后就听到莫管事说到了最后:“……前院的客人都散了。” 那些词句在脑海中缓慢地组合到一起,最终让莫燕归又吐出一口血来。 他终于知道黄峥如何在短时间查到武阁老,也知道了黄峥为何这么有底气,他还知道他完了,武阁老完了,六皇子大概也要完了。 张大仙…… 他昨日在门口匆匆一眼看到的那个女人! 莫燕归一下子就昏了过去。 莫家的混乱随着一窝蜂离开的宾客在短时间内传遍了京城。所有人都知道刑部尚书莫燕归为了同内阁次辅武阁老联姻,杀妻弃子。更有传言两家的这一次默契是莫燕归对六皇子的投名状。 即将出宫建府的六皇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御史黄家紧咬着莫燕归不放,很快就有奏折递到了御前,参奏的却不是莫燕归杀妻一事,而是他篡改刑部卷宗,将定案的罪证毁弃。地方衙门呈上来的毫无破绽的审案记录出现了瑕疵,有罪变成了无罪。莫燕归此举却不是为了包庇罪犯,因为那几个犯人早就依律问斩。有人不解,也有人在看过审案的官员后,心领神会——其中刚好囊括了三皇子和五皇子一系的官员。 本朝皇帝最恨有人在案件上捣鬼。武阁老这步棋真是高,拉拢一个莫燕归,让莫燕归先在刑部打下伏笔,等到之后莫燕归当了吏部尚书,能帮上六皇子的地方就更多了。可惜这事被人提前捅破,原本有多高明,现在就有多糟糕,野心昭然若揭,六皇子的地位岌岌可危,仅次于失踪的二皇子。 也有人将注意力放在了张大仙身上。 黄峥紧盯着莫燕归不奇怪,他崇拜萧勤,但不像原来的刑部尚书那样爱屋及乌,反而对莫燕归极端厌恶,平时在刑部就爱和莫燕归打擂台。可明眼人都知道黄家才是给莫燕归捅了致命一刀的人。黄峥与自己家族闹翻,哪怕他拉下脸回家求助,黄御史也不会跟着黄峥胡闹。黄峥能说动黄御史,还是因为张清妍的一番话。这番话外人不知道详情,但从莫劭宏的只言片语中也能想到张清妍对黄峥说过什么。不少人想起了御史黄家出过的那个逆子,当年赫赫有名、许多人慕名求见的黄公子。 张清妍说想要看看几位皇子生母的消息也被纨绔们传扬开来。京城中消息灵通的人士都不免思绪纷飞。了然点龙气的事情还历历在目,那时候的当事人不少还活着呢。现在,又到了诸皇子长成,皇位更迭在即的时刻,难道又要由一位能人异士来拉开夺嫡的序幕? 在众人的猜测中,七爷不情不愿地走进了客栈,对着张清妍颐指气使地说道:“走吧,跟我进宫。” 第333章 后宫(一) 当今皇上有治世之才,处理国事时,四平八稳,可其他时候却是个心思让人难以捉摸的人。 他要召见张清妍,只是很随意地让七爷领人进宫,选的地点很特别,是皇后的坤宁宫。他又大张旗鼓,命后宫嫔妃都在坤宁宫中候着。这举动,让后宫嫔妃们都想到了先帝带皇子们去给了然看龙气。 张清妍进宫之后看到这场面略感惊讶,没有拜见,而是先看向了高高在上的皇上皇后。明黄的服饰、尊贵的装扮下是两张神情迥异的脸,皇上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看起来很是慈善,皇后的脸则板着,用挑剔的目光打量张清妍。 这就是当今天子和母仪天下的皇后。 张清妍的视线微顿,又扫过分坐两旁有品级的嫔妃,再划过那些站立着的美人。皇上的后宫并不庞大,张清妍的视线很快回到了皇上和皇后身上。 皇后和妃嫔们都是皱眉。 张清妍站得笔直,一点儿行礼的意思都没有。这轻慢的态度不免让人觉得不快。 “张大仙看出什么来了?”皇上饶有兴致地问道。 张清妍迟疑起来。 “哼!怎么了,小骗子,你怎么不说话了?不敢说了?不敢说皇上,那你不如说说我啊?”七爷没好气地说道。 皇上无奈地看了眼七爷,“小七……” “皇兄你不要装老好人,我今天就要揭下这个骗子的皮来!来来来,你上次说我身上有龙气,这次不要光看,算算我的八字!”七爷早有准备,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甩给了张清妍。 张清妍坦然接过,对于七爷的这个举动还非常满意。 后宫嫔妃的脸色就不是那么好看了。 龙气!又是一个说七爷身上有龙气的!这要是七爷继位,她们这些人、她们这些人的儿子女儿算什么? 皇上淡淡一笑,目光平和,但眼底深处充满期待的光芒。 张清妍手一挥,那张纸碎成了粉末,又一抓,粉末被全部攥到了手中,在掌心上形成一个奇怪的符箓,缓缓印入身体中。就这一手,让一些嫔妃都收敛了眼中的不快。 “哟,你还会点儿把戏啊。”七爷斜眼看着张清妍。 张清妍微笑。 这点把戏也就是张家人能做。卜算未来,窥测天机,这都是有违天道的举动,没有点儿防范,那些占卜算卦的结果就是缺胳膊断腿。张家人本身和天道达成了协议,但有时候还是少不了使些小手段。 “皇帝命,而且是特别硬的皇帝命,中有坎坷,但总会登基为帝。”张清妍缓缓说道。 皇上的眼神真正平静了下来。 皇后和嫔妃的眼神都变得复杂。 七爷差点儿跳了起来,指着张清妍的鼻子叫道:“你胡说八道!” 张清妍负手而立,压根不理七爷的叫嚣。该是你的,总归是你的,逃也逃不掉。张清妍一点儿都不将七爷的情绪放在心上。 七爷陈暴跳如雷,揪住张清妍的手臂,双眼通红,“那你算算看皇兄的命格!” “七弟!”皇后蹙眉。 皇后坐下的一位妃子掩嘴而笑,“七爷真是……皇上的八字怎么能随便透露给别人?” “无妨。”皇上开口说道,让太监送来笔墨纸砚。 皇后脸上浮现担忧之色。 “哼!你不是在外面放话说要看看几位皇子的生母?你现在倒是看啊!”七爷趁着这机会又同张清妍呛声,还洋洋自得地觉得自己捉住了她的小辫子,“一边看几位皇子,一边又说我是皇帝命,你倒是说说看,我这位皇帝是要何年马月才登基啊?” 张清妍借机问道:“几位皇子的生母都在这儿了?” “大皇子生母早就死在冷宫了,”七爷指了指那位刚才说话的妃子,“这是三皇子生母德妃。” 德妃长相富态亲和,冲着张清妍颔首微笑。 七爷的手指移动了一位,“这是二皇子生母陈昭仪。” 陈昭仪的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难掩疲惫惊惶,看向张清妍的目光欲言又止。 七爷的手指换到了另一边,“这是四皇子的生母贤妃。” 贤妃是位美人,气质雍容华贵,对张清妍不冷不热。 “六皇子的生母惠妃。” 惠妃笑意盈盈,可眼底深处满是阴鸷。六皇子现在境遇糟糕就是拜张清妍所赐。 “五皇子的生母万昭容。” 万昭容长相清秀,对着张清妍讨好地笑了笑。 “怎么样,看出什么来了吗?”七爷嘲讽地问道。 “七皇子的生母严贵妃呢?”张清妍问道。 七爷此时也是恍然,扫视了一圈众妃嫔,“大概是病了。” 皇后不紧不慢地附和了一句:“严妹妹身体不好。” 张清妍看在场众人的神情都很是平静,就知道这位严贵妃身体不好的事情是众所皆知,而且隔三差五会出点儿事情。皇上听到这话,神情也没有丝毫变化是,似乎也是习惯了严贵妃的缺席。 “看出什么来了?”七爷不耐烦地催问。 张清妍摇头,“什么都没有。” “哈哈哈……”七爷就要嘲笑。 妃嫔的神色都变得怪异,那几位被介绍的皇子生母脸色都微变。 七爷的嘲笑声也跟着戛然而止,“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我要找的人。”张清妍微笑。 “张大仙,我儿……我儿是不是……”陈昭仪按捺不住地张了口,脸上的脂粉似乎都在往下掉。 张清妍看了眼陈昭仪,“子嗣缘浅薄,你要么无子,要么子嗣早亡。” 陈昭仪两眼一翻就昏了过去。 这一下子就起了骚动,皇后连忙命人将陈昭仪抬了回去,又不满地看了眼张清妍。 皇上对陈昭仪没任何表示,将早就写完的八字交给了太监。太监不敢低头看,恭敬地捧着那张轻薄的纸送到了张清妍面前。 张清妍看了一眼,眉头皱起,不像对待七爷的八字那样随意,一手捏着纸,一手掐算,算到一半,那张纸无火自燃,幽幽的火苗将脆弱的纸张烧成了粉末。 “你把戏还挺多的啊。”七爷冷哼。 张清妍神情凝重,抬头看向皇上。 皇上嘴角含笑,似乎在等待张清妍批命。 张清妍叹了一声气,“难怪……” “张大仙,皇上命格如何?”皇后询问,语气真诚,神色恢复了从容,似是将陈昭仪给抛到了脑后。 张清妍斟酌了片刻,缓缓说道:“皇上应该已经亡故了。” 一时间没有人言语。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七爷咬牙切齿地问道,又伸手揪住了张清妍,攥得死紧,胖手上都能看到指节了。 张清妍没有喊疼,只是重复了一遍:“皇上应该已经亡故了。” 那个八字所代表的命格是在英年早逝的命,命中注定无子,可皇上好端端地活到了现在,还有子嗣。这是有人替皇上逆天改命了。 张清妍忽然间就想到了隐居在天灵寺内的了然。 原来如此。 张清妍豁然开朗。 “你看清楚,皇兄好端端坐在这儿呢!你告诉我他已经死了?”七爷怒不可遏。 “是啊,本该死的人好端端地坐在这儿。”张清妍没有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你这骗子!你难不成还想说皇兄是个冒牌货?或是故意写个八字骗你?”七爷自己想到了两种可能性,更是勃然大怒,甩开张清妍,指着她大叫,“来人,将她给我……” “七弟,不要动怒。大仙只是实话实说。”皇上笑着劝阻,“这是我的命,你不要迁怒于她。” “皇兄你疯了吗!啊,我知道了,刚才那两手把戏!是不是她借机动了什么手脚?”七爷肥肉乱颤,又想要冲上去揪住张清妍。 “七弟。”皇上的声音沉了几分。 七爷的动作停住。 “好了,今天麻烦张大仙了。”皇上对着张清妍微微一笑。 张清妍抬头看向皇上。 两鬓斑白,面容不显苍老,可身体的确是过于消瘦了。他精神很好,这种好精神不像是健康之人,更像是将死之人在疯狂燃烧着自己的生命。 这生命之火已经烧了多久了呢? 又还能再烧多久? 第334章 后宫(二) “今日多谢张大仙了。”皇上有了送客的意思。 张清妍对着皇上微微颔首。 这位帝王的确是不简单,逆天改命,实行之人固然要承受莫大的痛苦,被改命的人也不可能就这样好端端地活着。 “七弟,送大仙离宫吧。”皇上吩咐道。 七爷不情不愿,气得两块腮帮子还在颤抖呢。 皇上沉声又说了一遍。 七爷终于是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也不管张清妍,冲皇上和皇后随意一行礼,就大踏步地往外走。七爷想要做出虎虎生风的架势,可惜他太胖了,走不快,肥肉还晃动,看起来有点儿滑稽。张清妍踱着步子就能悠闲地跟上他。 两人的身影消失,坤宁宫内明明坐着不少妃嫔,却陷入了一种沉闷的死寂之中。 “好了,你们也散了吧。”皇后发话。 妃嫔们对着帝后行礼告退,离开的时候各怀心思,之后后宫中人免不了会有一番行动,不少宫人在宫内游走,又与宫外接触。 皇后没有提前约束她们的行为,只是静静地陪坐在皇上身边,悄悄使了眼色,让宫殿中的宫女太监们都退去。 皇上伸手握住了皇后的手。 皇上已经年过六旬,在这个时代,这是刚刚步入老年,若是保养得宜,至少还有二十年可活,世家大族中就少不了耄耋之年的老太爷、老封君。皇后比皇上还要小两岁,此刻头发乌黑,一点儿老态都看不出来。可她的手却不再是少女柔荑,即使养尊处优了一辈子,到了这年纪,双手也不免开始变得粗糙。 皇后紧紧回握住了皇上的手。皇上的手比不得年轻时有力,又比年轻时更加骨节分明,甚至一点儿肉都摸不到了,只能触摸到松弛的皮肤和皮肤下凸起的青筋。 皇后想到张清妍的话,垂下眼帘,难掩酸涩的心情。 “彤娘,莫要难过。能多活这二十多年已是我的幸运。”皇上轻声说道。 “嗯。”皇后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倒是苦了你。我本想着和你两人相守一生,生几个孩子,到时候……” 皇后伸手掩住了皇上的唇,眼眶中已是含了泪花,“天赐,不要说了。我明白的。” 都说诚王一脉深情,可都是太祖的子嗣,又哪里分得那么清楚?皇家几代的规矩,嫡长子诞生前,不得有庶子,皇子、世子更是在正妃生子前,不立身份高的侧妃。这规矩,不光是为了保证嫡庶正统,维护正室嫡妻的权利,也是希望在盲婚哑嫁的情况下,夫妻二人能有充足的时间,在没有干扰情况下培养感情,此后若是不纳妾、不立侧妃,自然是夫妻美满地过一辈子。 可惜的是,除了诚王一脉,其他皇室宗亲都妻妾成群。 皇上倒是和皇后情投意合,但他没有诚王一脉幸运,能够和心爱的人有一个继承人。而身为太子,他必须要有子嗣,不能后继无人,给江山社稷带来隐忧,于是便有了侧妃,有了侍妾,有了后宫,也必然少不了纷争和倾轧。 皇上忍不住会想,若是先帝早些年带他们去见了然,点明了七弟的龙气,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了?由七弟继位,而他和彤娘即使没有孩子,也能携手与共一辈子。 可惜的是,当时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谁都不知道七爷会有龙气。太子妃多年无子,立侧妃势在必行,既然不是心爱之人所出的孩子,皇上就变得杀伐果断:严贵妃进东宫,是给严阁老的优待;淑妃进东宫,是投石问路;此后,惠妃、德妃、贤妃、陈昭仪、万昭容……皇上很冷静地挑选着世家勋贵、权臣清流,也很冷静地考察诸多皇子,同时,他不忘注视着七爷。无论哪一个,都无法令他彻底满意。皇子们的缺点很明显,而七爷…… 皇上默默叹息。 被皇上惋惜的七爷此时还气哼哼的,时不时狠狠瞪一眼张清妍。张清妍不为所动,悠然自得的表情让七爷气得心肺都疼了起来。 到了皇宫门口,就看到詹文鑫候在马车边上。 七爷看到亲孙子也不见得多高兴,爬上他那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忙不迭地喊道:“走走走!” 詹文鑫恭送了自己的祖父,回头再看张清妍。 他已经听喻鹰说起张清妍换了个人的事情,刚才看七爷和张清妍一前一后的走过来,只是有一分惊讶,现在,这份惊讶变成了十分的思索。 “多谢你了。”张清妍看向詹文鑫身后的马车,陈海局促不安地坐在车辕上,黄南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宫门。 七爷带她进宫,自然是坐七爷那辆夸张的马车,可要回去了,七爷就丢下她不管了。 詹文鑫和张清妍接触不多,已经有点儿了解张清妍的脾气,又知道之前七爷和张清妍闹了个不快,便预料到了眼下的情况。 听到张清妍的道谢,詹文鑫回过神来,就见张清妍冲自己告辞,走向陈海他们。 詹文鑫盯着张清妍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那身影消失,才微微一震,不由地露出了惊诧之色。 他的大伯早逝,这事情发生在他出生前。七爷府上最初报丧的时候有不少人不信,但七夫人悲痛欲绝的神色不似作假,逐渐的,这件事就被所有人接受,还有了关于世子之死的传闻,且越传越真,越来越没人怀疑。但作为詹家人,詹文鑫并不这么觉得。 那些老臣咬着七爷那么紧,真的只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龙气? 当初操办世子的丧事,怎么会由王姨娘接手,又怎么那么匆忙? 詹文鑫了解七夫人,了解王姨娘,现在又看到了张清妍,忽然间就不确定起来。 或许,他该去好好查查这件事情。 詹文鑫翻身上马,马鞭一扬,飞快地回府。途径京兆府衙门,匆匆一瞥,就看到了京兆府尹满脸苦色。 京兆府尹此时是真的心里发苦。 莫燕归和黄峥打擂台,要彻查槐树吊死的案件,他只能把霍家的人全部捉拿。不是这样,这案件早可以了结了,也没有后面那么多的事情。现在莫燕归坏了事,皇上还未处置,但所有人都知道莫燕归第一个要完,而黄峥大闹萧氏的灵堂,带走萧氏的子嗣和嫁妆,甚至还带了莫家的姨娘和庶子,不管他有理没理,这事情他都是吃力不讨好,已经有御史上奏折了。霍家这件案子变得微不足道,可影响已经产生。 原本要是京兆府尹能拖住慧能,那上面的人自然会保下他,之后不过是换个位子,说不定还能被略微提拔一下。但慧能在衙门呆了半天就走了,偏偏他呆的时间短就算了,还拖了张清妍来。张大仙来了就来了吧,她再怎么名声显赫,也只是个江湖术士,偏偏这个关头张大仙被皇上召见了。 京兆府尹的心是跟着起伏不定,整个人六神无主,进衙门的时候差点儿绊个狗吃屎。 他的师爷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凑上去低声说道:“大人,现在可是好机会呐!” 京兆府尹两眼无神。 “大人,您想想,皇上都信那个张大仙,您将张大仙之前说的那个什么……那个什么鬼蜮的事情一说,这牢房的事情不就结了?”师爷赶紧说道。 京兆府尹眼睛一亮。 “还有霍大牛的事情,大人您也看出蹊跷来了,这要是能查到什么大事,你这抓人的举动就是有先见之明啊!” 师爷的意思很明确,张清妍的话能让牢房内犯人死绝的事情被轻轻掀过,可霍家的这件案子是京兆府尹下的令,作为下令缘由的两位大人物最近都要吃挂落,一个更可能直接万劫不复,京兆府尹这案子办的就糟糕了,兴师动众,虎头蛇尾,这一年的考绩上少不得被记上一笔。这件事情可得处理好了,说不定还能立个大功。 京兆府尹果断地下令:“将霍大牛的儿子也抓过来,我就不信他不开口!” 第335章 相请 这一次入宫,张清妍看过了后宫嫔妃们的气运和因缘线,那些人都没有机会坐上太后宝座,哪怕是皇后,都没有那种气运。 在皇后身上,张清妍只看到了被掐断的子嗣线和被损耗的阳寿。 有人暗中下手,皇后这才没有子嗣。这事情可能是先帝在位的时候,其他皇子做的手脚。 而皇后的阳寿却让张清妍想不通。那些皇子的生母中,她没看到任何人与此事有关。唯一漏看的人就是严贵妃。另一大嫌疑人是张霄。可是,一个注定无子的皇后总比一个充满变数的继后更好,为什么要除掉皇后?是张霄有自信,能够将自己选中的皇子推上嫡子之位? 与姚容希商议过后,两人都没有头绪。 张清妍出了皇宫,随即皇宫内就传出了动静。京城的权贵世家闻风而动,一时间,风声鹤唳,姚家和谭家两家门庭若市。 张清妍所在的客栈却没人敢去,甚至有不少住宿在此的外乡人听闻消息,连夜搬离。客栈的东家欲哭无泪,又束手无策。这也是人之常情,任谁发现有这么可以看穿旁人未来的人,都免不了好奇和惧怕。多年前的黄公子就是如此,只不过黄公子向来是纨绔子弟的模样,透露出的讯息顶多让人丢人,更多的时候都无伤大雅,张清妍却是不同,一开口就是莫燕归杀妻、陈昭仪无子,外加算了皇上和七爷的命格,口出狂言,说皇上早该死了……这样的人,谁敢靠近?也就只能从姚家和谭家旁敲侧击了。 张清妍此时很苦恼。 她想着出了皇宫就能启程去漠北,谁知道京城如今限制进出,只因为喻庸已经镇压了天水城的动乱,他的大军不日便要进京。大军过境,自然要有所准备,城门口的道路开始被清理,张清妍那张清枫的路引已经派不上用场。 这事情,无论是交给姚容希还是委托谭家都能办妥,可张清妍预感到了不对劲。 行程接连受阻,这是天道有意为之,还是张霄故意阻拦?抑或是两者的力量相撞,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张清妍有些迟疑。 事实上,关于清枫的身世她已经调查了大半,漠北安乐侯不是小小的枫叶观和周家,张霄不可能将侯爷府一网打尽。无论如何,他现在都无法阻止张清妍调查出清枫的身世了。而张清妍留在京城,她同样能做很多事情。就比如莫燕归。她看到了莫府上的运势,又见到了黄峥,因势利导,就将莫燕归打入了深渊,顺带釜底抽薪,断了六皇子的路。她不擅长夺龙气,但她知道,只要那些皇子全部倒台,下一任帝王必然是七爷,事情会回归正轨,从太子更迭变成兄终弟及,虽然迟了二十多年,七爷依旧会登上帝位。 “三皇子和五皇子在吏部和户部,四皇子在北边带兵打仗……”张清妍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姚容希说道:“四皇子。” 张清妍沉吟着。喻庸这个将领回京,很有可能就是她扳倒四皇子的契机。但具体怎么做,她现在没有头绪。 “四皇子这些年一直在北方打仗,从来没有表现过对那个位子的热衷。”姚容希缓缓说道,“四皇子的母族是镇国将军一脉,在太祖的时候受封,百战百胜,烜赫一时,可惜后来没落,又有喻老崛起,现在的镇国将军成了个笑话,但在军中仍有不少旧部势力。四皇子年幼的时候就发下豪言壮志,想要重振镇国将军的名号,要当个开疆扩土的大将军。皇上顺了他的心意,定下的四皇子妃是勋贵之女,但她早逝,如今的继妃是喻家的庶长女。” 张清妍一愣,“喻庸和喻鹰的姐姐?” “嗯,不过不受宠。”姚容希接着说道。 喻老年轻时守边关,常年离家,只有镇北侯一个儿子,长在妇人之手,没成喻老那样的将军,反倒是将勋贵的那一套陋习学了个十成十。未有嫡妻,通房丫头先有了身孕,幸好生得这一个是女儿,也就不算大事。镇北侯老夫人立刻给镇北侯娶了妻子,镇北侯夫人肚子也争气,过门一年就生下了儿子。喻老不喜欢不成器的镇北侯,也怕孙子将来跟着儿子不学好,喻庸三岁的时候就被他带到了军营中。镇北侯留在京城,担了个骑都尉的闲职,因为庶长女的事情被喻老教训了一通,整个人畏畏缩缩,不敢乱来,很平庸地过了一辈子。之后又有了喻鹰,喻老那会儿已经没精力再教养一个孙子,喻鹰被放纵,成了京城有名的纨绔,让喻老对镇北侯愈发看不上眼,也让镇北侯这个当儿子、做爹的地位尴尬。 镇北侯的这位庶长女和镇北侯一个脾性,唯唯诺诺,没有任何起眼的地方。进四皇子府的时候,四皇子早已投奔军营多年,和喻老那时候一样不怎么归家,她同四皇子感情不深,在喻家又没什么地位,连带着四皇子同喻家也不是那么亲厚。 要说起来,这位四皇子和二皇子一样,母族和妻族都不显,没有外戚支持,势力不大,可正因为没有外戚支持,皇上对他们比较放心,两人都比较自由,不像三皇子和五皇子被困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动弹不得。 张清妍略一挑眉,“难道这事情还和喻家有关?” 她可是记得喻鹰提起自家的口吻不怎么好,似乎是对镇北侯不满。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正思索着,门被人敲响。 张清妍上前开门,就看到了两顶幂篱。 “张大仙。”其中一人率先开口,语气亲和。 另一人别过头,爱答不理。 张清妍侧身让过,请姚婉恬和董萱进来。 看到姚容希坐在内,姚婉恬越发散发出一种不快的气息。 “表哥。”董萱亲切地打招呼。 姚容希微微颔首。 姚婉恬一屁股坐了下来,对着姚容希没好气地说道:“你自己在这儿躲清静,可害得我们被吵得头大。” 姚容希没接话。 “你什么时候回去?”姚婉恬语气生硬地问道。 姚容希依旧不接话。 姚婉恬要发作,被董萱拦了下来。 董萱语气就温婉很多,先是对姚容希说道:“姑姑很想表哥,表哥有空也多回去看看吧。” 姚容希不好再不吭声,只淡淡应了一声。 董萱似乎这样就满足了,又对张清妍说道:“张大仙,此次前来,我们也是有事相托。” 姚容希和张清妍同时挑眉,两人如出一辙的表情让姚婉恬心里堵了一口气,也让董萱到嘴边的话一顿。 “什么事?”张清妍微笑。 董萱担忧地说道:“这事情还是和姑姑有关。姑姑最近身体不适,请了大夫来也没诊出什么来,就想着是不是家中风水了出问题。” 姚宅的风水还是慧空在的时候指点姚诚思布置的,慧空死了多年,堪舆一道不断变化,风水布置也不能一尘不变,不然好运也转为霉运。董萱的这个请求也不算是无的放矢。 “听说大仙也懂堪舆之术,还想请大仙帮着看看,家中的布置是不是要做什么改变。”董萱一副当家人的态度,一口一个“家”,说得非常顺嘴。 张清妍自然听出了她的话外之意,心中只能无奈苦笑。若是没有那个修士,姚容希本该和董萱成婚,未必能相爱相守,但总归是一段姻缘在。董萱此刻宣布主权的态度让张清妍很别扭,觉得董萱可笑,又觉得董萱可怜。事实上,这个时空还有不少可怜人。姚容希是,清枫也是,高高在上的皇上和七爷同样是。 “好。现在就走吧。” 有人求****,又是能力范围以内,张清妍自然一口应下。 这回答似乎在董萱意料之中,她之前就没有摆出恳求的态度,此刻听到张清妍的回答也没有多么欣喜,只是一如既往地温柔说道:“那就麻烦大仙了。” 第336章 风水 姚家的风水果如姚容希所说,是受高人指点,适合修士修炼的布局。 张清妍看到姚家大门就暗自纳闷,再往里走,这种疑窦就膨胀开来。她看了眼姚容希,姚容希似乎一无所觉。 这也难怪,姚容希虽然被张家供奉,耳濡目染之下接触过一些张家的典籍,但从没经历过系统的学习,也很守本分,没有觊觎过张家的独门秘术。 姚容希不知道,张清妍却是渐渐发现了蹊跷,越进内院,脚步就越是沉重。 “大仙,您怎么了?”董萱关切地询问。 张清妍尚未回答,就听到了惊喜的呼喊:“大仙!” 一路小跑过来的是许溯。 他之前按照张清妍的吩咐乖乖拜见了姚夫人,住进了姚家,这会儿听说了张清妍被请****,小马撒欢似的奔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直直盯着张清妍。 董萱听到动静,微微一笑,笑容很快舒展开,对着许溯打了个招呼。 姚婉恬不怎么待见许溯,看许溯这副轻浮的模样就是眉头皱起,别过头去。 “大仙,我们又见面了!”许溯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这是不是就别人说的有缘?” 张清妍觉得头疼。 “大仙,你又变漂亮了,比原来还要漂亮呢。”许溯嘴巴不停,好像抹了蜜似的,比之前见到的时候更加会说话。 张清妍不领情。 反倒是姚容希多看了许溯一眼。 “之前就听闻许表哥说大仙驻颜有方,不知道大仙能否传授一二?”董萱笑盈盈地接口。 姚容希和张清妍同时看向董萱。 难怪董萱和姚婉恬看到张清妍变了模样都不觉得惊讶,原来是许溯早就说了出来。那么董萱来请张清妍,是不是也是因为听许溯说了什么? 姚婉恬不耐烦地说道:“还要不要看风水了?” 董萱眼神一闪,笑了笑,说:“表妹别急,这不是正要去见见姑姑吗?总要让姑姑找个管事妈妈给大仙带路。” “哼!真是麻烦!”姚婉恬哼了哼。 董萱微笑不语,对着张清妍做了个请的手势,还给了个安抚的眼神,似是在劝她不要介意姚婉恬的小脾气。 此时的董萱已经摘掉了幂篱,露出了姣好的面容和灵动的双眸。 姚婉恬也是个小美人,但比起董萱来就逊色几分,何况她神情不耐,八分的美貌被压成了六分。 董萱在姚宅宅邸内如鱼得水,碰见的下人都对她恭敬有加,她很知道分寸,对每个人都微笑相迎。姚婉恬这个正儿八经的小姐对这些人就没那么和气了,她也不需要对她们和气,只因为她是这里名正言顺的主子,董萱却只是表小姐。 张清妍一路听着许溯聒噪,心无杂物,感受着这间宅邸的气息。 修士的宅邸,却失了修士。这处大院已经归于平凡了。但姚容希一回来,气息就开始涌动。 难怪董萱这样的人会突然间看上游学归来、名声不显的姚容希,也难怪姚家人对姚容希都有一份宽容优待。这可不光是因为血脉亲情。 想到此,张清妍又有点儿伤心。 姚容希在两个时空都不会有家人。 张清妍的手一热,低头就看到了姚容希的手掌包裹住了自己的,再抬头,对上了姚容希温润如玉的面容和暗沉不见底的双眸。 张清妍心中一跳。他发现了吗?发现了的话…… 四阳之人,阳年阳月阳时阳刻出生,多么难得!如果这份难得是有心算计,如果他的出生是…… 手被人握紧,张清妍的心好似被捏紧了。 “不要胡思乱想。”姚容希凑到张清妍耳边轻声说道,“我这一辈子很幸运。” 很幸运能够遇到张家,很幸运能够遇到张清妍,很幸运能够成为跳出三界六道的魂尸。这等实力,谁人可以匹敌?似玄坤那样的人追求一生都求不到呢。 张清妍敛下眸子,反握住了姚容希的手。 两人的小动作让另外三人都眼神阴霾,原本语笑盈盈的董萱和缠着张清妍的许溯都沉默下来。 姚夫人看到张清妍的时候神色冷淡,板着脸,一副目下无尘的模样,连个正眼都没给张清妍,直接对着姚容希扬起笑脸,笑容在看到姚容希牵着张清妍手的时候僵住了。 董萱笑着打圆场,介绍了两人,又提及让姚夫人派管事妈妈给张清妍带路看风水。 张清妍打断了她的话,“不必了,这屋子的风水没什么问题。” 张清妍不准备改变这里的风水布局,虽然虚假,但也比没有好,对姚容希来说倒是便宜行事。 “可是姑姑她……”董萱为难地说道,“大仙您可不要介怀,姑姑是面冷心热的人,她……” “姚夫人心情不顺不是因为风水,而是碰到了污秽。”张清妍再次打断了董萱的话。 董萱的脸色不太好看,很快恢复了忧愁。 “这宅子没问题,我又能在什么地方碰到秽气?”姚夫人终于是看向了张清妍,笑容很冷,眼神如刀,“我最近只去过一次谭家,总不能是谭家有污秽吧?” “谭家自然不可能。” 谭老太爷一身正气,院子里面又有那么多了然给的法宝,谭家人可以说是百邪不侵。要说在宣城的谭三太太也不可能被崔颖和桃红那点污秽冲撞,只是她子女不在身边,就把好东西都给了三子两女,自己身上半点儿不留,才会沾染了污秽,也有了后来和张清妍的接触。这一饮一啄,当真是天定,缘分就是如此奇妙。 张清妍相信谭家没有问题,便看向姚夫人,“我看着点污秽都快散了,可能有一段时间了,夫人之前还去过哪里,碰到了什么古怪事没?” 姚夫人脸色不好看。张清妍就这样吃定了她碰到了污秽,她能有好脸色就怪了。 站在姚夫人身边的丫鬟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 姚婉恬眼睛尖,马上问道:“你有什么要说的?” 众人都看向了那个丫鬟。 丫鬟微微一屈膝,踌躇着说道:“半年多前,夫人去严家做客,那时候……” 姚夫人听到这话,露出了恍然的神色,一时间,脸色发青,恶心欲呕。 丫鬟吓得不敢再说。 “姑姑,您这是怎么了?”董萱焦急。 姚夫人摆手,捂着胸口,端起茶盏喝了好几口。 “是那只死鸟?”姚婉恬也像是回忆了起来。 姚夫人嗔怪地看了自己女儿一眼。 “严家?死鸟?”张清妍有些惊讶。 姚婉恬谈到此事,也没了和张清妍作对的情绪,说道:“进严家内院的时候,母亲坐得小轿内有一只死掉的小鸟,羽毛都被人拔光了,鸟头也……” “行了!”姚夫人连忙阻止。 她是当事人,当时坐上轿子只觉得屁股下面有什么软绵的东西搁着,也没好意思劳师动众地让严家换轿子,幸而从外院到内院只是一点儿路程,下了轿,她才同严家的婆子说了一声。那婆子连声告饶,又派人去察看,姚夫人当时无意多看了一眼,就见到被掀开的软垫下是一只无头鸟尸。姚夫人当时就觉得不好,恶心得不行,在严家都待不下去了。后来阁老夫人还带着儿媳妇马氏亲自****道歉。姚夫人知道,姚家和严家没有冲突,姚诚思一向滑不留手,哪一派都不沾,哪一派都和颜悦色,严家没必要算计自己,稍微一想,便觉得是马氏和张氏妯娌之间的龌龊。她不会不给阁老夫人面子,也不想当别人手中的枪,此事就揭过不提。 现在被张清妍重新翻了出来,又回忆起那只鸟尸,顿时大感不快,看向张清妍的目光多了几分厌恶。 张清妍却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联想起严书齐,隐隐感觉到了不妙。 严书齐可能不止在自己院内虐杀自己的宠物,而且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严书齐背地里到底还做过什么? 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天才和疯子的结合,这个孩子会成为一个大祸患吧。 第337章 杀人(一) 严家,内宅。 大房的小少爷严书齐满六岁,到了正式开蒙的年纪,要离开母亲马氏,搬到外院去住了。这不算什么大日子,只是每个男子童年时的必经之事。严家定好了日子,可偏偏这日严书齐感染了风寒,小小的人儿无力地躺在床上,脸颊绯红,气喘吁吁,这搬院子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严大少爷有些不满,对马氏埋怨了几句。马氏满脸心疼,低头认错,眼圈微红地直说自己没照顾好儿子。严大少爷也就不再说下去,交代了几句,准备洗漱歇息。 两夫妻歇下,外头的光亮也相继熄灭,大多数人家都要陷入沉睡之中。 马氏僵硬地躺在床上,死死闭着双眸,等到严大少爷轻微的呼噜声响起,她才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床顶的浮雕。 这张床是她的嫁妆,她躺在上面近二十年,床顶上的浮雕也看了二十年,哪怕现在一片漆黑,她脑海中也能描绘出那鸳鸯戏水的图案来。 马氏的眼睛瞪得发疼,心中一直静不下来。 她拖了这一日,还能拖一辈子不成? 齐哥儿的事情该怎么办?她要怎么掩盖下这难堪的事情?张清妍让她绝望,但也给张氏添了堵,最近张氏很消停,听说在吃斋念佛,且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她听方妈妈说过那日的事情,觉得张氏是真的怕了,怕那个死掉的丫鬟。而她呢?她也担惊受怕着,怕别人发现齐哥儿的不对劲。 忽然,马氏听到了门外的响动。她惊疑不定地望向屏风,屏风阻隔,她看不到卧室的房门,但能看到窗户外隐隐的光亮。是有人点了灯。 马氏心跳加快。 难道是齐哥儿出了事情? 马氏噌地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掀开被子,趿着鞋,匆匆就往外走。 她动静大,严大少爷惊醒过来,看到马氏只穿着中衣的背影,有些怔愣,再注意到外面逐渐亮起的光,连忙翻身坐起,也急忙走到外间。 “怎么回事?”马氏压低了声音,声音中是掩饰不了的恐慌。 守夜的报春衣衫不整、头发凌乱,配上她苍白的脸色和瞪得特别大的眼睛,整个人都显得怪异。 “出什么事了?”严大少爷从屏风后转了出来,看报春这般不顶事,有些不快。 报春吓了一跳,手中的蜡烛差点儿掉在地上,蜡油滴在手背上,疼得她一个激灵,倒是回了神,惶恐地说道:“是太夫人院子里头出了事情,太夫人……太夫人她……” 严大少爷眼皮一跳,“祖母怎么了?” 报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严大少爷气急,一把推开报春,抬脚就往外走。 报春跌了一跤,蜡烛烧了手,烫得她眼眶都红了。 “太夫人怎么了?”马氏冷静了一些,拿了袍子穿上,又拿了严大少爷的披风,快步追了上去。 报春不敢耽搁,跟上马氏,回禀道:“奴婢也不清楚,报信的是个守门的婆子,慌了神,听那口气……还有……”报春咽了口唾沫,“奴婢看到她裤脚沾了血手印。” 马氏的脚步一顿,前头的严大少爷耳聪目明,同样听到了这句话,脚步也停了下来,诧异地回头望向报春。 报春使劲地点头,“真的,奴婢看得真真的!” 月光下,她看到了那个血手印,吓了一跳,又听那婆子语无伦次,就点了蜡烛,想要看清楚一些,谁知道这一转身的功夫,那婆子就跑走了,去其他院子报信了。报春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梦,可外头逐渐亮起的院子让她知道,自己没做梦,是真的出事了。 严大少爷接过披风,黑沉着脸往太夫人的院子跑去,到了院门口,就碰到了自己的母亲和二弟两口子。父亲严阁老公事繁忙,除了休沐都歇在外院书房,这会儿恐怕刚听到消息。庶出的三弟、四弟有什么事情也只会在院内等消息,不会主动跑出来察看。 严夫人和严二少爷夫妻的神色都不太好看,互相一对眼,都没说话,两兄弟和两妯娌顿了顿,落在了严夫人的身后。 严夫人一进院子就看到了或慌乱,或发呆的下人们,怒气上涌,厉声喝道:“都做什么呢!太夫人呢?” 下人们一震,像是看了主心骨,不少人居然一下子哭了出来。 严夫人心中咯噔一下,看向主屋。 主屋门内坐着个丫鬟,背靠着门框,一动不动。听到了哭声,她缓缓转过头来,满脸泪痕,下巴上一点猩红,触目惊心。看到了严夫人,她眼中又落下泪来,转过身,爬过了门槛,凄惨地叫道:“夫人!” 严夫人被她叫得心头狂跳,给身边的管事妈妈使了眼色。 那管事妈妈压抑住惊恐,上前一看,不禁又倒退了数步,转头看向严夫人。 那丫鬟爬到了屋檐下,月光和烛火中,众人看到了她双手的血液,裙子下摆一片血红。她整个人瘫软着,好像根本站不起来。 “母亲呢?”严夫人惊叫出声。 丫鬟匍匐在地上,“太夫人……太夫人她……”丫鬟背着手,指了指屋内。 严夫人有点儿不敢进去了,那门内一片黑暗,好似一点儿月光都照不进去。 “母亲,我和老二进去看看吧。”严大少爷也知不妙,当机立断地站了出来。 严二少爷义不容辞,和兄长对视一眼,一块儿上前。 屋内很黑,没有点灯,严大少爷吩咐一声,下人就将手中的灯笼递上。 有了光,就能看清一点儿里头的情况。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血痕,从里屋转出来,一直拖到了门口,一只宫灯落在里屋的门扉边,燃了一半,已经熄灭。严大少爷和严二少爷两人也不是蠢人,看到这血痕,再想到那个丫鬟,就明白这来历了,同时也预感到了屋内的情景。 兄弟俩都觉得脚有千斤重,可依然得迈步上前,一左一右绕过那道血痕,走向了里屋。 里屋中血腥气弥漫,严大少爷抬了抬手中的灯笼,就看到了屏风上被泼洒的血迹,触目惊心。血水从屏风下蔓延,在门槛边上糊了一地,有凌乱的脚印,能依稀辨认出是女子的秀足。 两人心跳如鼓,跨了一步,迈过了血污,转到了屏风后,微弱的月光中,一颗头颅悬在半空,两人俱是骇了一跳,一个差点儿惊叫出声,一个差点儿坐倒在地。严大少爷抬高了手中的灯笼,这才发现这头颅是被布条绑在床顶上的,一头白发吊着,两眼圆瞪,下巴松脱,露出里头缺少的牙齿和空洞的口腔,鲜血从嘴巴里面流淌出,脖子的断口血肉模糊。严大少爷倒吸了口气凉气。这是他的亲祖母,是严太夫人的脑袋! 严二少爷怪叫一声。 严大少爷一回头,看到弟弟正看着床对面的窗户,窗户边摆放了严太夫人最喜欢的汝窑花瓶,半人高,寻常时候都会插着花,如今这两枝花中多了一双手,从花瓶中伸了出来,鸡爪一般的手指向天做出抓握的手势,手掌中捧着一截红肉。 “是舌头!”严二少爷声音发颤。 严大少爷猛地又看向了太夫人的那颗头颅,空洞的嘴巴,里头空空如也。 头、舌、手……那么身体呢? 严大少爷看向床,雕花大床,上面铺着新被褥,被面是福禄寿的团,被血液全染成了暗红色。严大少爷提着灯笼四处照了照,可什么都没发现。真的没有身体。 “祖母……这是祖母!”严二少爷终于是看请了吊在床顶上的头颅,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声。他受不住了,掉头就要跑,结果又发出了一声怪叫,一个趔趄,跌坐在血泊中。“啊啊啊啊!”严二少爷沾了满身的血,吓得屁滚尿流,神志不清地大叫。 严大少爷想要扶起自己弟弟,眼角余光就瞥到了门口的人。 灯笼一抬,光源上移,严大少爷发现那身体异常消瘦,皮包骨头似的,穿着颜色深浅不一的红衣,仔细看才发现,那不是红衣,而是血衣。随着光源上移,严大少爷发现那人没有手臂,再往上,也没看到头颅。 残缺的尸体靠着门框,就这样直挺挺地“站着,在尸体旁有一张熟悉的脸。 第338章 杀人(二) 严阁老表情凝重,身后的家丁、管事们提了灯笼,照亮了整间屋子。严大少爷能看到他们脸上的震惊和恐惧,但他在严阁老的脸上只能看到疲惫。严阁老的视线穿过了严大少爷,看了看那悬空吊着的头颅,再扭过头,看到了就靠着门框的尸体,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去衙门找人来。”严阁老的声音沉重,压抑着悲痛,“把二少爷架出来,别碰乱了屋子里的东西,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许进来。” 老母亲遭人分尸,严阁老手指微颤,可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失态。 严二少爷被下人们架着出来,张氏差点儿栽倒在地,就要高声痛哭,对上严阁老的一张冷脸,这哭声就卡在了嗓子眼。 “老二媳妇,你带老二回去,好好照顾着。厨房里煮些安神汤,分派下去。”严夫人没有进屋,但看众人的脸色、二儿子身上的血迹,再加上迟迟没有见到太夫人出来,就知道了结果。兴许是因为没看见那惨烈的场面,严夫人很冷静地指挥着下人们,一条条指示传下去,整个阁老府灯火通明,有条不紊。 等到一切都安排好了,院落内多余的人都离开了,严夫人才看向严阁老。 严阁老立在院中,他比当今圣上还要大十岁,两朝阁老,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有机会当三朝元老,等到新帝继位再致仕。严阁老一生宦海沉浮,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人老成精,整个大胤朝无人敢将他当做一个寻常老人。可是现在,严阁老站在院落中,一脸寂寥,苍老得不成样子。 严太夫人是有名的长寿人,过了耄耋之年,都不怎么出院子了,可身体还算康健,神志清醒,吃睡正常。严阁老还觉得自己能给母亲做百岁大寿,又觉得自己可能会比母亲先走一步。他是从没想过有一天母亲会在自己的屋子内被人放血分尸,死不瞑目。 “老爷……”严夫人走上前,轻轻扶住了严阁老的手臂。 严阁老温声说道:“我没事。你先回屋休息去吧。我等衙门的人来。” “老爷,这时候我怎么能走?”严夫人叹息。 “父亲,您同母亲一块儿去休息一会儿吧。等衙门的人来了,儿子再叫你们。”严大少爷提议道。 严阁老只是摇头。 一家子在院子内干站着,过了会儿,家中管事先来回禀。 “小福说,她夜里进里屋等着帮老太太起夜,就看到满屋子的血,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小的看她没有撒谎,而且被吓得不轻,回话都不利索。” 小福就是那个爬出来的丫鬟。 “守门婆子听到叫声第一个见到小福,被小福抓着脚不放,其他丫鬟婆子帮着拉开来,看到了小福身上的血,又见屋里面的老太太一直没动静,就慌了神,给各院通报消息。” 事实上,严大少爷和二少爷是第一和第二个真正看到严太夫人尸体的人。 “这一夜没有任何不对?”严阁老沉声问道。 放血、分尸,严太夫人还怒症双眸,死前肯定是清醒的,怎么样都该有动静才对。 管事回答:“没有动静,什么声音都没听见。” “是不是被人下了药了?”严大少爷问道。 管事犹豫起来,“大少爷,这小的可就查不出来了,得让衙门来查。” 院外有个管事妈妈跑了进来,额头上都是汗珠,行了个礼就主动禀告:“奴婢已经查过了,全府上下没找到血衣和凶器。” 严阁老冷笑起来,“整个府内都没见血,这人可真是好本事。” 又有管事领着人进来了,“老爷,京兆府尹李大人来了。” 京兆府尹没穿官袍,显然是从自己家里面被人叫出来了的。严阁老的母亲被人杀害分尸,这么大的事情,京兆府尹肯定得亲自到场。 李一鸣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倒霉透顶,对上严阁老暗沉的双眸,只能在内心里不断叫苦。 严太夫人能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那个人岂不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严阁老给杀了?说不定还能在京城其他权贵人家行凶呢。如此大案,若是破了,自然是大功一件,若是迟迟无法告破,他真的要去乡下当个芝麻小官了。李一鸣有自知之明,他不是萧勤,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这案子要是外人做的,他肯定是查不到,要是严阁老府上出了内贼,他这就是知道了别人家的丑事,两头不讨好。 “李大人,你放开手脚查案吧,严府上下都会配合。”严阁老客气地说道。 李一鸣客气地谢过,叫了手下的捕快和仵作,先去看了看那惨不忍睹的凶案现场。虽然不是神探,但李一鸣好歹也坐到了京兆府尹的位置,面对着血腥的场面也只是脸色微白,还在里面勘察了许久,才缓缓走出来。 严太夫人的尸首已经被收敛,只是这是凶案,严阁老还报了官,尸体就得移到衙门的停尸庄内,交由仵作详细检查一番。 严阁老深深看了眼担架上的人形轮廓,这才转头看向李一鸣。 李一鸣清了清嗓子,“严阁老,此案恐怕是高手所为,屋内没有留下任何作案痕迹,分尸的手段干净利落,是个熟手。” 严阁老的目光停留在那个仵作身上。 仵作被看得身体发麻,差点儿给严阁老跪下。 李一鸣注意到不对,神色有些尴尬,“严阁老……” “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严阁老语气很淡,淡得让李一鸣心慌。 李一鸣有些无奈,看了看四周。 严阁老一挥手,只有严家的几位主子留了下来,剩下的人都去守着院门,防着有人接近偷听。 李一鸣给仵作使了个眼色。 仵作磕磕绊绊地说道:“小的……小的看了那个……断口,发现……呃,发现那断口像是……” “像是什么?”严大少爷不耐烦地问道。 “像是猛兽咬断的。”仵作利索地说了一句就闭上了嘴巴。 “猛兽?”严大少爷瞪大了眼睛。 严府内哪来的什么猛兽? 严夫人和马氏同样惊异,不约而同地看向李一鸣。 李一鸣一脸无奈,“下官也察看过那断口,的确有野兽齿痕留下。只是这事情……” 这事情怎么想都不可能啊! “可有什么工具能够伪造这样的断口?”严阁老问道。 李一鸣摇头,“据下官所知,是没有的。但也不是不可能。” 造一副兽齿不难,猎到猛兽,将它们的牙齿锯下来也可以。可这些工具都不是一时兴起就能得到的。要说有人为了这一天,故意准备这样的工具,又有些莫名其妙。再者,真要是用这样的工具,肯定携带不便,远不如刀剑斧锤来得好用,还容易被人发现。即使要故布疑阵,也没有这样故弄玄虚的。 这事情实在是蹊跷。 李一鸣原想着等到回了停尸庄,仔细察看尸体后再说,没想到仵作露了马脚,让心细如发的严阁老发现了。 “除此之外呢?”严阁老问道。 李一鸣再次摇头,“除了这一点,就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了。倒是要请阁老命人察看一下屋内有没有东西缺失。再有,就是要询问一下阁老家中的下人。” 严阁老答应下来,严夫人立刻找了院中的管事妈妈去屋内察看,又让人辟了个院子出来,让捕快们一一询问府中下人。 几人转去了花厅等待。 李一鸣心绪不宁,只干坐着等待结果。 严阁老神色已经平静,开口问道:“听说李大人最近在查霍家的案子?” 李一鸣一惊,谨慎地回答道:“是槐树胡同吊死的那件案子,如今就剩下一些细节需要查证。” “嗯,刑部最近人心思动,李大人可要稳住阵脚。” “阁老说的是,下官一定谨记。” 两人闲聊了这两句,管事妈妈前来回禀,屋内什么东西都没缺少。 捕快那边还没那么快将所有下人问完,李一鸣坐立不安,只能往自己的肚子里灌茶,跑了两趟茅厕,捕快们才回来。 严家的下人没有任何不对,最近严家唯一有些特殊的事情就是严大少夫人请谭夫人来家中做客时,张清妍一同来了。 第339章 杀人(三) 李一鸣听到张清妍的名字真是心情复杂。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对这位张大仙是什么感情,要说恨吧,当然算不上,要说爱吧,那更是不可能。大概就和面对诚王殿下的时候一样,惹不起,我总躲得起吧?结果,李一鸣发现自己和这位张大仙真是有缘啊,怎么都躲不了。 严阁老就没有那么复杂的心思了。他听到这回话,直接看向了马氏。 马氏一直精神萎靡,强打着精神陪着严夫人,一下子听到了张清妍的名字,心神巨震,下意识地看向严阁老。她局促不安的眼神被严阁老直接捕捉到了,马氏更为慌乱。 “怎么回事?”严阁老皱眉问道。 马氏支支吾吾,难以启齿。 严夫人代她回答道:“是凑巧,张大仙顺便帮着超度了齐哥儿屋内死掉的那些小家伙。” 严书齐喜欢养小宠物,但是养不好,这一点严家所有人都知道。养死几个小动物,严家人也没放在心上。 凑巧? 严阁老视线扫过马氏,却是没有停留。他是做公公的,面对媳妇总要避嫌,哪怕是要询问儿媳妇,也该由严夫人来。严阁老看了眼严夫人,老夫老妻,严夫人立刻心领神会。 李一鸣听到张清妍的名字就掉头想跑,此刻见事情暂告一段落,连忙告辞。 严阁老客气了几句,就命人送李一鸣离开。转身回屋,他没有去休息,而是叫住了严大少爷,询问有关张清妍的事情。这事情严大少爷自然是不知道,一头雾水,只说听马氏提起过,要委托谭大夫人的娘家捎带自家侄子进京,半句没听说过张清妍。 严阁老放严大少爷离开了,过了片刻,严夫人回来了。 “怎么样?”严阁老问道。 严夫人摇头,紧张地说道:“她找了借口,能让她这么关心的事情只有她娘家和几个儿女了。” 要是和马家有关,怎么会请张清妍来严府?而张清妍来严府的这一趟只去了马氏的院子,只看了严书齐。这答案是什么就呼之欲出了。 “不会是她关心则乱吧?”严阁老有些怀疑。 妇道人家不免多想,多死了几个小动物也一惊一乍的。莫燕归的那个糊涂母亲不就是这样?别说是女子了,连男人都是这样。先皇如此,而自从了然被人推崇后,有许多人有事儿没事儿都想要去了然那里得到只言片语的提示。再早前,黄公子一出门,一堆人追着跑。 说起张清妍,要不是利亲王府灭门,张清妍一入京,就该受到权贵人家的邀请才是。但碍于利亲王府,所有人都在看皇上的眼色。皇上近日终于是表态了,可张清妍又不安分了,祸害了莫家和陈昭仪,在皇上面前胆子都那么大,就没人敢去请了。 “她哪是那样的人?”严夫人叹了一声气。 马氏若真是这么容易乱了手脚的人,当初也不会娶她进门。 “我就觉得齐哥儿这病得突然,现在想来,恐怕是她在掩藏什么。”严夫人担忧地说道,“张大仙都来过一趟了,若是她能够解决,也该解决了。现在这样……老爷,要不要去天灵寺请位高人来看看?” 严阁老皱眉,看向严夫人的眼神中带着不快。 严夫人立刻警醒,垂眉敛目,幽幽叹息,“我也知道母亲如今这事情……可死人总抵不过活人……” 严太夫人惨死,这事情还没解决呢,她光顾着担心小孙子可不像样,只是她已经失言,只能自己圆回来。要让严夫人来说,严太夫人活着和死了真没什么区别,死了倒好了,严阁老也能着手开始分宗事宜。就是严太夫人死的方式可不太好。 严阁老无奈,“他一直呆在家里面,能有什么事情?至于母亲的事情……” 严阁老有点儿拿不定主意。他这辈子杀伐果断,唯一有过犹豫的事情就是小女儿的婚事,他最后同意了小女儿的意思,让她给太子当侧妃,总算,病弱的小女儿平安活到了今天,还当了贵妃,一生荣华富贵,又有了自己的儿子,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现在,他第二次犹豫,但他隐隐觉得,这事情不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老爷,您觉得,这到底是谁做的?”严夫人问道。 严阁老摇头。他一时之间也是想不明白。杀人,总要有个动机。严太夫人都隐居不出了,谁会想要杀她?只能是冲着严家、冲着他来的。 严阁老在屋内踱起步来。 二皇子失踪,六皇子失势,难道有人要对七皇子出手?可七皇子才五岁,他们家从来没有过这等野心,自然也就没有任何动作。他已老迈,也就比致仕的陈阁老好一点儿,不可能撑到七皇子长大成人。上头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都在,要动手,也不该从七皇子开始。 要说对他出手,母亲身亡,他该守孝,三年一过,物是人非。可要是如此,就不该用这样凶残的手段杀了严太夫人,让她悄无声息地自然死去才是好办法。 凶残…… 这样的凶残…… 严阁老倒吸了口气凉气。 “老爷,怎么了?”严夫人赶紧追问。 严阁老面沉如水,看了眼严夫人,缓缓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着接下来要如何办。我明日先上个病假和守孝的折子,这之后……走一步看一步。” 严夫人觉得惊讶。 “你明日派人去请张大仙进府,母亲惨死,就请她来超度一番。” 严夫人收了那表情,会意地应了下来。 超度,是要超度的,除了超度外,自然还有话要询问。 严家的人夜不能寐,心中难安,离开严府的李一鸣同样如此。 他带着人手连夜去了停尸庄,就在旁看着仵作验尸,可三个仵作检查下来,都说是兽齿痕迹。 “大人,这不像是造假的。你看这个断面,如此完整,这明显是一口下去咬断胳膊,没有其他外力。”仵作拿着一条胳膊。 “大人,你来看这。舌头的舌尖这儿有个小伤口,好像是什么东西勾着舌尖。” “这断口,是撕裂伤,舌头就是这样被勾着扯出来的。” 另两个仵作拿着一根舌头指指点点。 李一鸣觉得头大,正好看到师爷在门外探头探脑,便让仵作们继续验尸,自己跑出去歇口气。 “大人,那个霍大牛还是那说辞。我看这事情……”师爷满头汗水,脸上却没有一点儿血色。 李一鸣脚一软,差点儿跪倒在地。 师爷赶紧扶住了李一鸣的胳膊,“大人,这时候你可不能倒下了!这事情……这事情咱们怎么处置?要不要……”师爷指了指头顶的夜空。 李一鸣神色不定,屏息思索,许久后才问道:“师爷怎么看?” “要是上报了,那肯定要雷霆震怒,要是不报……”师爷左右为难,“这说不定是大功一件,尤其是利亲王出了事……” 利亲王满门被灭,皇上震怒,现在时隔数月,皇上看起来像是已经忘了利亲王,平复了情绪,但京城有点儿权势的人都知道,皇上上次那一怒,伤了身体,这怒气到现在还没发泄出来,而且眼看着是不会发泄到当事人之一的张清妍头上。那么,接下来这段时日,不管谁犯了大错,都会承受皇上的雷霆之怒。目前看来,这个人很可能是莫燕归。 但要是他们上报了这件大事,这震怒会发泄到哪儿,可就说不清了。结果若好,皇上喜笑颜开,李一鸣高升,莫燕归说不定也能被从轻发落。结果若是不好,那顶缸的也不是李一鸣。 百利无一害。 唯一的问题是,这事情该怎么报? 就靠霍大牛的一席话,就将这事情报上去,那李一鸣肯定讨不找好。 “得了,肉咱们是吃不着,能跟着喝汤就不错了。”李一鸣想了想,拍了拍自己的衣摆,重新站直了身体,“去跟大人说一声,这事情交给大人定夺吧。” 第340章 破案(一) 严夫人去请张清妍,下人们一早跑了一趟客栈,却得到消息,张清妍昨日跟着姚家的小姐离开,一直没有归来,便又去了姚家,说明来意。 姚夫人很是惊讶。 严太夫人的事情还没传开,可姚家的人已经换上了孝服,那下人披麻戴孝地来,却不是来报丧的,姚夫人怎么能不惊讶?又说是来请张清妍,姚夫人眼神微动,立刻想明白严家去世的那位主子恐怕死得蹊跷。 姚夫人让身边的妈妈去请张清妍,旁敲侧击地问起严家的事情。 严太夫人惨死的事情都报了官,自然不用掩藏,下人面露悲苦地将事情说了。 姚夫人那么个镇定的人,眼睛都瞪圆了,“太夫人被……被杀?” 一早来请安的董萱听到这话,脚步就顿住了。 姚婉恬没那么多心思,直接抬脚进了屋子,“母亲,您在说什么呢?” 姚夫人敛了情绪,看下人对着姚婉恬和董萱微微行礼,才说道:“严家出了些事情。行了,今早你们也不用陪我用早膳了。” 姚婉恬没心没肺地应了一声,见董萱脚步迟疑,立刻挽住了董萱的手往外走。 “恬恬,严家出了什么事了?”董萱问道。 姚婉恬翻了个白眼,“我和你一块儿进去的,你不知道,我就能知道了?” 董萱笑了笑,“恬恬说的是。”她看了眼萧妈妈,见萧妈妈没有反应,只能将此事暂且按下。 两人刚出了院子就看到了张清妍。 张清妍孤身一人跟着管事妈妈,比起在外行走的时候和姚容希出双入对,此刻就显得形单影只了。 董萱勾起嘴角,对张清妍打招呼:“大仙,您来给姑姑请安吗?” 张清妍挑眉,“是姚夫人有事找我。” 董萱的笑容僵住,眼睛一转,“难道是严家有事相求?” 严家的下人穿孝她当然看见了,又听到了那句话,看姚夫人来请张清妍,那大概是要给太夫人做法事。 董萱毕竟比上姚夫人老辣,没有深想。 “严家?”张清妍微微蹙眉。 “是啊,姑姑同我们说了一句。”董萱含蓄地笑了笑。 张清妍没有接话,冲两人颔首告辞,脚步快了几分。 “昨日才说起严家,严家今日就****来了,死的还是太夫人……这可真是……”董萱感叹道。 姚婉恬看了眼董萱,忽然间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不着痕迹地松开手,“我回去吃早饭了,表姐你自便吧。” 董萱笑道:“一个人吃饭也是无趣,不如……” “不用了。”姚婉恬不客气地拒绝,带着丫鬟婆子直接就走了。 董萱在原地站了会儿,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小姐。”董萱的丫鬟出声提醒。 董萱吐出口气,“去给许表哥送个信,张大仙待会儿怕是要出门,许表哥说不定有兴趣。” 丫鬟点头应是。 正屋内,严家的下人对着张清妍恭敬行礼,说明了来意,张清妍没有推辞,同姚夫人说了一声就跟着人去了严家。刚过了垂花门,就碰到了收到消息的许溯。 许溯对着张清妍微笑,眉眼弯弯,热情又亲切。 严家的下人面色古怪,忙上低下头,遮掩起自己的情绪。 张清妍无奈,“你要做什么?” “大仙要去哪里?”许溯避而不答。 “有事情。” “那我陪大仙一块儿去吧。”许溯眨眨眼睛。 张清妍扶额,“是有正事,不方便你跟着。你不是要科举吗?好好读书去吧。” 许溯扁了嘴,不太乐意。 张清妍直接无视了他。 许溯望着张清妍的背影,眼神暗沉,手指无意识地捏了几下拳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自嘲地一笑。 许溯因为收到了董萱的消息才能来堵张清妍,姚容希则不知此事,最后只有张清妍一人去了严家。 严家的下人领着张清妍去见了严夫人。 严夫人看到张清妍的时候,眼睛下还有着青色,看起来很是疲惫。见张清妍来了,她屏退了下人,将严太夫人的事情对张清妍坦然相告。 张清妍皱起眉头来。 她还当是严书齐杀了人,马氏将她说了出来,想要请她打掩护,将事情归咎于撞邪。现在看来,这事情和严书齐毫无关系。 六岁的孩子,即使有那些动物的魂魄来压制,也不可能将一个活人分尸。 “太夫人的尸首在哪里?”张清妍问道。 既然是请她来超度,那肯定得见一见尸体。 严夫人无奈说道:“官府正在查这起案子,母亲的尸体还放在停尸庄上。” “哦,那我去太夫人被害的屋子看看吧,说不定太夫人的魂魄留在那儿了。”张清妍很是自然地说道。 严夫人的表情微僵,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亲自领着张清妍去了严太夫人的屋子。 血迹已经被清洗,可这么浓稠的血痕一时间也无法洗干净。这和萧氏被害的现场不同,萧氏只是被扎了一刀,鲜血喷洒一地,严太夫人是被人故意放血,这出血量大得惊人,血腥味经久不散。 张清妍一进屋子,眼神就微微变化。 严夫人没有错过这一点,连忙问道:“大仙,可是有什么不对?” 张清妍在屋内走了一圈,站定在窗户边,一抬手,打开窗户,看到的是草木茂盛的小花园。 “喵——”一声猫叫,吓了严夫人一跳,定睛看去,就见一只黑猫从花园内蹿出来,跳上了窗台,扑进了张清妍怀里。 张清妍有些吃惊,“原来你一直在这里进食?” 黑猫舔了舔张清妍的手指。 张清妍心头一沉,又望了一眼花园,问道:“这附近还有谁的院子?” 严夫人一愣,心中发紧,“几个主子的院子都在这附近,围绕着这座小花园。” 严太夫人的院子在严府的最深处,背靠花园,很是静谧。严家其他主子的院子环抱花园,一道垂花门,拦腰穿过小花园,也隔开了前后院。 严夫人使了个眼色,让周围的下人退去,只留下了自己两个心腹。她这才开口:“大仙,难道这事情……是内贼所为?” 她是听说了张清妍的能耐,一眼就看出了莫燕归杀妻的事实。 张清妍摇头,“不是内贼,是鬼魂。” 严夫人怔住了。 “还劳烦夫人请大少夫人来一趟吧。”张清妍关上了窗户。 严夫人又愣了一下,派人去请马氏过来。她迟疑着问道:“大仙,您到底要说什么?怎么会有……鬼魂?” 难道是张氏?严夫人的脸色不太好看。 张氏出身勋贵,对下人的手段难免有些粗暴,进门之后还弄死过两个丫鬟侍妾。张氏也知道自己现在是嫁进了文官家庭,不能放肆,每次发作都有个站得住脚的由头,严夫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对这个媳妇的行事作风指手画脚。张清妍来府上的事情,严夫人当时就知晓了,后来马氏也给自己说了一声,严夫人没查到张清妍对马氏说了什么,但她对张氏说了什么,那么多人都听见了,严夫人要打听是轻而易举。 严夫人脸上阴晴不定,听到下人禀告马氏来了,又回过神。要真是张氏出了问题,张清妍何必去叫马氏来?难道是严书齐?严夫人的心跳快了几分。 “母亲,张大仙。”马氏局促不安,看到张清妍就喉头发紧。 “你家最好请人来做个法事,超度府上的动物亡魂。另外,大少夫人,令公子的事情已经拖延不得了。”张清妍直截了当地说道。 严夫人目光锐利地看向马氏,马氏差点儿昏厥过去。 “黑猫吃了几天,但我看你这里的魂魄还有很多,令公子……”张清妍说到此,话语一顿,“令公子怕是不止在自己的院子内虐杀动物。” 马氏慌忙叫道:“没有,母亲,不是的,你……” 严夫人目光微闪,“虐杀动物?难道那些小狗小猫不是养死的,是被齐哥儿杀的?你……”严夫人指了指马氏,显然很是震怒。 马氏拼命摇头,乞求地看向张清妍。 “令公子真的不是撞邪,是性情如此。另外,做法事的事情刻不容缓。太夫人的事情,应该是那些魂魄被惊动,暴起伤害了阳气弱的太夫人。” 第341章 破案(二) 震怒的严夫人和惶恐的马氏听到张清妍这句话,神情都是僵住,愣愣看向张清妍。 “怎么了?”张清妍问道。 严夫人犹豫地说道:“母亲被发现的时候是被分尸的绑架,衙门的仵作说,那断口有兽齿的痕迹。可是……被分尸的身体,头颅被吊在床顶上,两手被插在花瓶中,舌头在手掌上,剩下的躯干靠着门框……” 严夫人没有亲眼看到过那场面,但看到这场面的下人们哪能不议论?被人故意摆出这副骇人的场景,那行凶者是在示威,是在恐吓。 一群畜生的魂魄还能做出这事情来? 张清妍听后也是惊讶,“这怎么可能?”她低头看向怀中的黑猫,黑猫发出呼噜噜的声响,甩着尾巴。张清妍摸了摸它的脑袋,问道:“你昨夜在这里吗?” 黑猫很有灵性,听到这问话居然点了点头。 严夫人和马氏顿感惊喜。 “那些鬼魂被你吃了?”张清妍又问。 黑猫舔着嘴唇,一脸满足的模样。 “那之后呢?”张清妍问道,“是不是有人进来过?” 黑猫再次点了下脑袋。 严夫人和马氏的心提了起来。 “劳烦夫人将府中的人召集起来吧。”张清妍抬头说道。 严夫人立刻应下,先将严太夫人院中的人叫了过来。 严家的下人们心情紧张。自家的太夫人惨死,这事情本就闹得人心惶惶,严夫人还请了张大仙过来,一群人就更为忐忑了。 张清妍抱着黑猫,视线所过所有人,再低头看黑猫,却见黑猫甩着尾巴,没有反应。她冲严夫人摇头,严夫人连忙唤了另一拨下人来。下人一拨拨地来,一拨拨地走,黑猫自始至终都没有反应。 “看来是你家的几位主子呢。”张清妍淡淡说道。 这回轮到严夫人要晕厥过去了。 马氏松了口气。家中有人做了那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严书齐的事情就不值得一提了。 “严夫人,还要查下去吗?”张清妍问道。 严夫人已经无法端坐,捏紧了扶手,几乎要将那扶手给捏断了。 “对了,既然有这样的人存在,我想,之前我对严书齐的判断可能也有问题。”张清妍又补充了一句。 马氏眼睛一亮。 “花园里面死掉的小动物,可能不是严书齐下的手,也可能不止是严书齐下的手。”张清妍抚摸这黑猫。 黑猫“喵呜”一声,像是在肯定张清妍的话。 张清妍眸光微闪,“昨夜你是不是看到了人在那里虐杀动物?” 黑猫点点头。 马氏连忙说道:“齐哥儿昨日很早就睡了,他感染风寒,不可能……” “够了!”严夫人拍了下小桌,狠狠盯着马氏。 马氏的话戛然而止,讪讪垂下头。 “有人在花园中虐杀动物,惊动了那些枉死的动物鬼魂,它们不是厉害的鬼,只能找到阳气最弱的太夫人发泄,太夫人被分尸,那人应该是察觉到了动静,去了太夫人的院子,然后……”张清妍没有再说下去。 张清妍有一句话还没说,能够伤害到活人,那些鬼魂再虚弱,也是有一定本事,不是刚死的新鬼,说不定已经在这个花园中徘徊了几年、十几年,终于积攒了一点力量。它们生前只是动物,死后也不会像人一样有机智冷静的头脑,当它们看到同类惨死,甚至可能是看到同类同样被那个人虐杀,便控制不住地想要发泄,杀不了那个人,只能换个更加脆弱的目标。 张清妍看向严夫人。 严夫人表情严肃,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疲惫。 严夫人应该时知道那个人是谁的。张清妍垂下眸子。 或许在许多年前,严夫人就如同现在的马氏一样,战战兢兢地保护着自己的儿子。 遗传。 是严大少爷? 张清妍重新抬眸,对上了严夫人的视线。 “张大仙,此事,我们会自己查清楚的。”严夫人婉言送客。 张清妍没有强求,起身对严夫人行了一礼,又叮嘱了一句,“请人超度的事情莫要忘了。那些魂,只会越来越强大。” 严夫人谢过了张清妍,派人送张清妍回姚家。 “母亲……”马氏忐忑不安。 她方才是关心则乱,现在也回过味来。若是家中的下人这样对待太夫人的尸体,那还好说,要是几位主子……这可是天大的丑事,严阁老也要颜面扫地。 “这事情,我和你父亲会处理的。齐哥儿的事情,你不该瞒着我们,也不该放任齐哥儿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严夫人眼神锋利。 马氏低下头来,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母亲,我也知道……我只是……” “将齐哥儿挪到我院子来。”严夫人直接下了命令。 马氏委屈地应下。 等马氏走了,严夫人抬手就摔了茶盏,气得胸口不断起伏。 “夫人,您消消气。”心腹妈妈劝道。 “我知道,我要是气,当年就被那个孽子给气死了!”严夫人冷笑,“去,给老爷送个信,请他来内院一趟。再把小福给我绑了,灌了哑药下去。” 心腹妈妈就要告退,又被严夫人叫住。 “老三院子里的那些东西可以挖出来了。” 心腹妈妈心中一凛,连忙应是。 严家太夫人惨遭分尸的事情刚有了风声,便传出了张大仙断言严太夫人是被鬼魂所杀的消息来。一时间众说纷纭,严家听了张大仙的意见,寻高人在府内做法,随后就从严三少爷的院子里面挖出了数具动物骸骨和一只人手。人手的主人经查证是过去在严太夫人院中当差丫鬟的。那个丫鬟服侍严太夫人的时候伤了手,伤情反复,最后只能截掉了腐烂的手掌,离了严家,嫁到了一个偏远地方给人当填房。严三少爷当年就心慕这个丫鬟,收了丫鬟的断掌,埋在自己的院中。而丫鬟的妹妹在数年后入严府当差,进了太夫人的院子,正是给太夫人守夜、第一个发现太夫人异状的丫鬟小福。 事情到此被串联了起来,严太夫人死得冤枉,导致这出悲剧的严三少爷和小福虽然并没有杀人,可也是道德败坏、丧心病狂。小福被杖毙,严三少爷被严阁老打发去了祖籍。 姚夫人被严家的消息给吓了一跳,一想到自己看见的那个鸟尸,就胃里反酸。 董萱作陪在旁,关切地说道:“姑姑,我看不如让大仙给您祈福吧。” 姚婉恬哼了一声,“你一会儿说让她每天来给母亲念经,一会儿又说要来祈福,折腾那么多事情,是不是闲得发慌啊?” 董萱眼中闪过厉色,表情却是尴尬,“原想着让她来驱邪,可我看姑姑这模样……她总归有几分本事,若是能保佑姑姑平安富贵,岂不是好事?” 姚婉恬勾着嘴角,拖长了音,“哦——原来表姐是这打算啊?” 董萱脸上浮现恼怒之色,很快就被压了下去,“是啊,表妹,你最近怎么了?” 姚婉恬最近对她没有半点儿好脸色。事实上,从姚容希回来后,姚婉恬就对她阴阳怪气的,董萱原以为她是因为姚容希而乱发脾气,现在看来,姚婉恬是在针对自己。 正说着张清妍,张清妍就到了。这时候正好是张清妍每日给姚夫人念经的时候。她会留在姚家,是因为董萱恳求。张清妍对董萱的打算心知肚明,可她现在一时无法去漠北,留在姚家,也方便姚容希行事。这几天的时间,足够姚容希向姚诚思打探清楚几位皇子的近况了。 张清妍想要辞行,被董萱再次哀求,还得寸进尺,想要张清妍吃斋念佛给姚夫人祈福。 张清妍笑了,“董小姐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第342章 婚事 “我张家的规矩虽然是有人求,必须应。但这所求之事,必须是力所能及的范围。所谓力所能及,一是不能过高,二是不能过低。”张清妍淡淡说道,“念经诵佛,驱邪避凶,虽说有点浪费我的能力,但看在姚公子的面子上,我没有拒绝。如今我为姚夫人念诵了几天,姚夫人身上没有半点儿污秽,我已经完成了你所求。而你所说的祈福……”张清妍看了眼董萱,“福是祈求不来的,投胎转世之时,就已注定。只有折福、惜福一说,没有能够祈福的。董小姐,我原是不想说的,可你这般行事,我就不能不说了。” 董萱心中发紧。 “你同姚公子的姻缘线早就断了。本来姻缘线另起头,仍然连着姚家,据我推测,应该是同姚二少爷吧?可现在,这条线再次断了,被你亲手掐断了。”张清妍微笑着说道。 董萱的脸色发白了。她忽然间想起来张清妍的传闻。她原来看张清妍不通人情世故,又自觉拿捏住了张清妍的七寸,所以行事少了顾忌,这会儿发现,她真是错得离谱。 姚婉恬发出了一声轻笑,轻蔑地看着董萱。 董萱身体晃了晃。她此时已是想明白为何姚婉恬对自己的态度骤然大变。抬眸看向姚夫人,却见姚夫人漫不经心地品茶,没有看自己一眼,董萱眼中积蓄起泪水来。 董父和姚夫人情同兄妹,姚夫人每次归宁,都会拜访董父,后来有了孩子,归宁的时候便带着几个孩子一块儿回去。董父和姚夫人之间的默契是早就有了的,只是孩子们没长大,不说品行,能不能平安长到成婚的年纪都不一定,就没有定下来。无论是讨好未来婆婆,同未来小姑子结交,还是和未来的相公培养感情,这都需要董萱自己来做,董父给董母透了话,董母免不了对董萱耳提面命,所以董萱早就知道自己会嫁入姚家,而她要嫁的人就是姚容希。 之后,变故陡生。 姚容希被姚诚思打发去游学,数年未归,也不参加科举。姚夫人又递了话,说姚容希的婚事由姚诚思做主。这就是姚容希和董萱没有可能了。还好姚夫人有另一个儿子姚宁灏。比起被放逐的姚容希,已经中举的姚宁灏更像是个如意郎君。 董萱这次跟着哥哥上京,就准备好了要嫁给姚宁灏,行事作风都带了这种意思。她已经将自己当成是姚家的媳妇了。 偏偏姚容希在此时回来了。 董萱看到姚容希的第一眼就觉得心头巨震。她陷入了姚容希的那双黑眸之中,儿时的回忆浮现,她情窦初开时心心念念的表哥一直都是姚容希,不是姚宁灏。董萱观察姚家对姚容希的态度,又观察了姚容希许久,发现姚诚思没有放逐姚容希,姚容希也不是没有城府的人,立刻心花怒放,将姚宁灏抛到了脑后。她忘了这门亲事不是由她来做决定的,已经想到婚后的日子,所以满心只想着将碍眼的张清妍除掉,即使不能,也要彻底拿捏住张清妍。 她的这点变化,怎么能逃过姚夫人和姚婉恬的眼睛?又怎么能在两人面前讨到好? 董萱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见异思迁的心思被人大喇喇地翻出来,羞愧欲死。 “董小姐,我家族规我从未掩藏过,还对谭三老爷坦然相告,我想你是从谭二小姐那里打探到一二,又推测出详情来的吧?”张清妍仍旧保持着微笑。 董萱想要离开这里,将自己藏起来,已经没心思听张清妍说什么了。 张清妍也不是在对她说,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姚夫人和姚婉恬。姚夫人表情不变,姚婉恬却是移开了视线,装作欣赏屋内的摆设。 “这规矩过去也曾被人知晓,被人利用,不过那些人不像董小姐这样只是女儿家的小心思。”张清妍缓缓说道,“我的祖先因此身死。” 姚夫人和姚婉恬同时一震,看向了张清妍。 董萱抬起泪眼,眼神中流露出了惶恐之色。 “我是做什么的,现在应该人尽皆知。这是家族的世代传承。那些害了我祖先的人被我祖先的魂魄所杀,身魂俱灭,永不超生。为了以儆效尤,不光是他们本人,连他们的族人都被彻底抹杀。”张清妍用平静地语气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甚至还扬起笑容,“当然,这种事情普通人是不会知道的。对付普通人,我家也不会用这么残酷的手段。” 董萱颤抖起来。 “夫人,我已经完成了董小姐的请求,就不在府上打扰了。”张清妍转头看向姚夫人。 姚夫人面色微沉,和张清妍对视片刻,只能放弃地摆摆手,算是应了。 张清妍起身告退。 姚夫人对惊弓之鸟一般的董萱说道:“你父亲托我给你说亲事,正好谭太夫人要做寿,不少人家会到场,你做好准备。” 董萱张了张唇,低声答应下来,埋着头就告退了。 “母亲,她是在警告我们?”姚婉恬咬了咬嘴唇。 “她可没将董萱看在眼里。你没听她刚才说吗?董萱的姻缘线叫她自己给掐断了,她没说董萱又续上了姻缘线。”姚夫人叹了一声。 “那大哥……” “你大哥的婚事我原来就做不了主。”姚夫人意兴阑珊,“你也别光顾着想你大哥,你大哥再不济,至少能娶张清妍,你呢?谭太夫人的寿宴你也该做好准备。谭三老爷是个精明人,谭三夫人虽然脾气不好,但心不坏。而且他们不住京城,你嫁过去只要伺候好女婿就行。” “怎么偏偏挑了谭家三房?”姚婉恬嘟起嘴。 “疼你才让你嫁进谭家三房。谭家的大夫人和二夫人都规矩严,你嫁过去岂不是要立规矩、吃苦头?”谭夫人点了点姚婉恬的额头,“谭念瑶那丫头是聪慧,可她也快要出嫁了。到时候就剩下谭念瑧一个,她心细敏感,却不像她姐姐心思深。你嫁过去就是三房的长媳,将来弟妹进门,还得给你行礼。依谭家如今的局面,等到女婿中了进士,肯定会谋求外放,你跟着过去,就彻底轻松了。你岳母心心念念就是自己当家做主,被压了那么多年才算松快,但却要母子分离。我给你铺了这么好一条路,你还不乐意?” 姚婉恬揉着额头,“他还没娶我呢,你就‘女婿’、‘岳母’的。再说谭三夫人……我又不是谭三夫人。” 虽然谭三老爷给谭三夫人打掩护,但谁不知道谭三夫人为了能当家做主,连儿女都不要了?谭三夫人的举动一直让京城贵妇人们诟病。只有那些已经含饴弄孙不管世事的老太君们知道,真正决定这事情的只可能是谭太夫人。妯娌之间有心结,说不定就会从小摩擦酿成大仇怨,谭太夫人为了避免将来祸起萧墙,将谭三夫人同两位嫂嫂隔离开来。至于说母子分离,谭家真没人将这事情放在心上。文官外放、武将戍边、商贾跑商……这世上家人分离的事情不知凡几。 姚夫人显然是对谭太夫人的做法持支持态度的。姚家就是这样的做法。 姚老太爷天性风流,子嗣就多,刚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就递了折子致仕,将家产一分,带着一群年华不再的女人游山玩水去了。姚家兄弟因为分家早,父亲、嫡母和生母都不在,想要兄弟阋墙都没有契机,互相之间一直太平无事。等到姚老太爷的死讯传回家,几个儿子连夜去奔丧,得到的消息却是姚老太爷立了遗愿,将自己的遗体火化,骨灰洒遍江山的每个角落,姚太夫人已经带着骨灰坛子启程了,几个姨娘有不舍殉情的,也有跟着姚太夫人一块儿去的。后来姚太夫人也去了,就由姨娘接手这事情,连带着姚太夫人的骨灰一块儿抛洒在大地上。 这等做派,还让一些风流之士大为赞扬,纷纷效仿。 有些人,天生就亲缘浅薄,即使子嗣成群,感情也不深,何必勉强? 第343章 地图 这世上亲缘浅薄的人显然不止谭家和姚家。 严阁老处置严太夫人的事情干净利落,风言风语只兴起了一时,就被二皇子身亡的消息给冲散了。 二皇子失踪的消息在前几天还流传过一阵,转眼就从失踪变成了死亡,变化得如此之快,实在是让人震惊。 陈昭仪已经哭晕了过去,让人再次想到了张清妍张大仙。真真是铁口直断,而且话一出口,不久就会应验。 张清妍刚到客栈,就被闯进来的七爷揪住了手臂。 陈海和黄南面面相觑,他们还没从张清妍单独一人被姚家送回客栈的事情中回过神,就被七爷那些富贵逼人的侍卫们给挤开了。 张清妍看着眼前气得肥肉乱颤的胖子,有些无奈,“七爷,你又有什么事情?” 七爷愤恨。 二皇子失踪的消息其实早在一月前就有侍卫飞鸽传书,通报了皇上,只是皇上压下了这消息,加派人手搜寻。这是为了稳定人心,也怕其他皇子借机下手暗害二皇子。 可张清妍来了没多久,皇上就改了主意,放出了二皇子失踪的消息,现在又收回人手,直接传出二皇子的死讯…… 七爷咬牙切齿。 皇上原本对二皇子怀抱希望,可这点希望在张清妍一席话后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皇上现在是什么心思,七爷心知肚明,但他就是最恨皇上的这点心思。他不能将此事宣之于口,想要找张清妍麻烦,也得另找借口。 七爷一边拽着张清妍,一边扯着身后的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文士打扮,胡须乱翘,帽子歪斜,显然是被七爷一路拖拽过来的。 “你跟他来说!”七爷将中年文士推到了张清妍面前。 中年人咳嗽一声,整了整衣冠,自我介绍:“鄙人姓邵名谦,字……” “说正事!”七爷怒目而视。 邵谦再次咳嗽,从怀中拿出一叠泛黄的纸张,还有一枚小卷轴。 张清妍能够看到上面绘制的图文,不禁挑眉。 “这是七爷以前寻到的地图,我们那时候以为是藏宝图,但循着地图所指寻找,一直没有找到东西……”邵谦将地图递上,接着说道,“直到最近听闻了张大仙的事情。” 张清妍接过纸张扫了两眼,眼神微凝,脸上的表情也严肃了许多。 纸张残破,不知道被塞进哪个犄角旮旯,缺损、折痕,比比皆是,上面的线条和文字都变得模糊不清。 邵谦小心翼翼地问道:“据闻大仙曾经去过这些地方?” 张清妍分辨了一会儿地图上标记的地名,“这不是这个朝代的地图?” “的确不是。年代久远,我们这一份应该只是旁人抄写下来的内容,并不是原图。这些地图很零散,但从其中一些山脉河流的走势可以看出位置。”邵谦展开了那枚卷轴,是一幅小型地图,这幅地图就是新作的,线条鲜明,文字清晰。邵谦的手指从宣城、肃城边上划过,“这里原本有一座山脉,前朝弘熙帝将它移平。”说着,他又指了指张清妍手中的地图,地图上有一道起伏不定的线条,象征山脉。 “啧啧,不知道弘熙帝是怎么将这么一条山脉都给铲除了的,真是……”邵谦多嘴说了一句,被七爷一瞪,立刻收住了话头。 移山倒海,放在现代可以运用各种机械工具,但放在古代,要有这等能耐…… 张清妍垂下眸子。 若是这地图没有错,这条山脉可宛若巨龙横卧,要将它移平,放在现代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改地势,堪舆之术中最顶级的能耐。这不是寻常风水师傅能做到的,修士之中,也只有极少数人能有通天手段。即使如此,这事情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只能慢慢改变地势。 张清妍翻了翻那些地图,又找出其中一张来,眼神更为暗沉。 “大仙也发现了吗?这张图也是利州和淮州一带,不过和前面一张不太相同。”邵谦高兴地说道。 前一张图标记了淮州山脉,标记了利州府的位置,而这张则标记了宣城和枫叶坡。只不过写的不是“宣城”和“枫叶坡”,而是“玉城”和“太苍山”。 “宣城在两朝之前就叫玉城,那时候旁边有座太苍山,山中出产翡翠玉石,那时候的宣城可是凭着矿产富饶至极。”邵谦又将话题给扯开了。 七爷想发作,张清妍问道:“后来呢?” “呃?后来?后来玉石采光了,太苍山被挖空,倒了,就没了。”邵谦回答。 这样的事情放在整个漫长的历史河流中实在是太稀疏平常了。 张清妍再次垂眸,将两幅地图放在了一起比对,又拿过卷轴看了看现在地形,缓缓吐出口气来。 她想到了这个时空消失掉的判官和阴差。她还以为是张霄所为,现在看来张霄顶多捉住几个阴差布了阴鬼运财阵,那消失掉的大量阴差是被另一人给消灭掉的。消灭掉的原因张清妍现在也能想到:改地势。阴差炼制成阴鬼,仅仅五个就足以悄无声息地搬空通德钱庄的东西,从地图上抹掉淮州山脉和天苍山需要多少阴差? 而这改变后的地势,再加上当初利州府的阴煞之气,整片大陆的气运都变了。 张清妍又翻看其他地图,宣城、肃城、利州府、黄坡村、天水城、京城、漠北……这些地方连在一起,运势流动、汇集…… 这是要夺天地气运! 不过功亏一篑。 漠北那里一团污迹,看现在的漠北地图,更能发现那一块和其他地方格格不入。 张霄那点算计在这面前真是不够看了。 张清妍并不会怀疑此事是张霄所为。张霄若有这样的能耐,他现在何必如此谨小慎微?完成漠北那一步棋,就能篡夺天地运势,小小的龙气真心不用放在心上。 张清妍的手指划过卷轴。 这条路线和她穿越后的行径路线居然分毫不差。 难怪她这一路,都仿佛冥冥中有人在推动,是天道,也是天地运势。只可惜那人棋差一招,漠北那最后一步棋没能落下。想来,他已经比天道消灭了吧?偏巧她这个不属于此间时空的人到来,没有天命,只跟随运势流转,她亦步亦趋,接下来要是去了漠北,即使她不愿,也会完成这最后一步。她现在被阻在京城,就是天道在与那人抗衡。 有趣! 张清妍微微勾起嘴角。 她在不自觉中成了一个死人的棋子,可一看到这夺天地运势的大局,她又感到深深的战栗,想要替人落下那最后一子,杀得天道溃不成军! 不,不对。 张清妍皱起眉头。 她这一路走过,处处都有波折,处处都有她消灭了的鬼魂、僵尸,那些鬼魂僵尸还都犯下了杀孽,她的超度也好、抹杀也好,都是了断一段孽缘。阴煞之气生出,又被消灭,运势由盛转衰,由衰转盛,气运流转,这局棋已经变了。 不再是杀招,而是…… 生魂! 张清妍的目光落在了那团墨痕上。 陵渊就在漠北,南溟的墓穴就在陵渊。 清枫是引子,引着她到这些地方,改变这些地方的运势,改变了这整个布局。 张清妍觉得不寒而栗。 “大仙,怎么了?”邵谦惴惴不安。 “没什么。”张清妍没有说出自己的判断,事实上,她现在根本无法做出判断。 现在这古怪的局面是天意,是阴差阳错的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的穿越应该是巧合才对,哪怕是天道,都无法预料得到修士的所作所为,那么现在的一切都是凑巧?张清妍实在是无法相信这天大的事情会是巧合。若真是如此,南溟的运气未免太好了,而其他所有人的运气都未免太坏了。 张清妍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京城,这里也要发生运势变化的事情吗? 第344章 遗珠(一) “喂,你倒是说话!你和这地图是什么关系?”七爷不耐烦地质问道。他想要发作张清妍,可张清妍一直以来的态度让他发火都发得不痛快。现在好像是要捉到张清妍的把柄了,这让七爷有点儿迫不及待。 张清妍摇头,“你看不出这地图年代久远吗?这是前人布局,而我不过是误入棋局。” 七爷一愣。 “这地图还有谁看过?”张清妍问邵谦。 邵谦面带惶恐之色,“七爷喜欢奇物,下面就有人送上了这地图。要说起来,这还是先皇在世时候的事情。当时这地图……”邵谦偷偷瞄着七爷。 七爷没好气地说道:“我做事向来光明正大,可不会藏着掖着。” 当年的七王爷大张旗鼓地去寻宝,这地图他拿到的就不是原图,后来还抄了好几份给手下的人去挖宝藏。到底有多少人看过,这就数不清了。 张清妍觉得头疼。 要是有人看穿了其中布局,浑水摸鱼,借机生事,那可真是麻烦了。这时空的因缘线已经乱七八糟,现在连运势都要大变,也不知道这个时空能不能撑得住,会不会彻底崩溃。 张霄肯定能够看穿这些地图中的精妙,那么张霄是不是已经看过这些地图,也已经着手开始利用这风水布局了呢? 清枫流落枫叶坡…… 拿着崔家先祖佛珠的方家搬到了宣城…… 安乐侯派去看顾清枫的周家落脚在利州府,又搬去了黄坡村和天水城之间的汝乡…… 哦,还有利亲王,利亲王偏偏将王府建在了肃城…… 张清妍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为何王府不选在州府,而是放在什么都没有的肃城?好巧不巧,秦元浩那只色鬼还正好从南方海滨到了肃城。怨灵的事情只可能是巧合,她本来应该解决掉的恶鬼是秦元浩,以此来改变肃城的运势。 这是张霄的所作所为吧? 南溟是他的徒弟,是他留着防范张家的后手。 让她这个张家人为南溟生魂,南溟回魂之后看到师父兼仇人的后嗣,会做什么还用说吗? 南溟、她张清妍、清枫……一网打尽! 可现在她有了防范,要是和南溟联手呢? 张清妍的心情激动了一下。 南溟无疑是一位高人,即使比不上张霄,也会成为她的一大助力。 说实话,要不是她发现了通德钱庄的阴鬼运财阵,怎么都不会想到在这个时空会有一个张家的叛徒在。张霄的这一番布局真是天衣无缝。 现在七爷又送上了地图,让她发现了这庞大而精妙的风水之局,她可以做的事情就多了。 张清妍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天道想要除掉张霄,也想要破解危机。张霄在利用她,天道又何尝不是在利用张霄?对天道的杀局变成了对南溟的生魂阵,等到运势集聚,南溟回魂,这个风水局就废了,对天道不再能构成威胁。 事实上,这样的风水之局张家人也能布置得出来。但这种孤注一掷的举动,张家人已经不会再去做了。 就比如张霄,他在张家的时候就谨小慎微,除了年少时创造了一个阴毒的修炼之术外,没有任何不妥的举动,叛逃的事情更是过去数千年都没人发现。比起杀天道这样直接和天道杠上的危险举动,夺龙气就显得游刃有余多了。天道只能同他周旋,不能降天雷劈死他。 张清妍眼神闪烁,有一瞬间,她想要抛弃现在的责任,抛弃张霄和清枫,去完成这个风水局。只是……张清妍的眼神重新沉静下来。她已经答应了清枫,她还是张家的子嗣,她不能随心所欲。 “喂,你又在发什么呆?”七爷眉毛倒竖,又想要发火。 “在想事情。”张清妍将地图还给邵谦,“这是风水布局,因为时隔多年,气运变化,这个风水局已经做不得数了。” 邵谦张了张嘴。 七爷斜睨了张清妍一眼,“不做数,那你这一路正好踩着这些地方进京,还生出那么多事端?” “你明不明白风水局作用的原理?”张清妍反问,不等七爷回答,就解释道,“这天地间的气运和一个人的气运都有定数,风水局就是将好的运势聚集,坏的运势撇开。但任何事情都是盛极而衰,风水局也是如此。好运势集中太过,最后就会崩塌,厄运连连。那些地方有那么多邪祟污秽,就是因为这风水局已经过头。而我正巧经过,驱鬼辟邪,清理了这些年这些地方集聚的晦气。这是天意。不是我,也会有其他能人异士出现,若是真的没有任何高人处理,这些地方会发生大灾难,瘟疫、战争、穷困……一次性爆发出来,或者延续数年,然后否极泰来,运势会再次变化。” 邵谦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看地图,皱眉思索,末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来。 七爷看不得邵谦这样子,瞪了他一眼。 邵谦捋了捋胡子,劝道:“七爷,大仙说的这些可没错。你看宣城,原本是玉城,多少风光!肃城呢,原来……” “行了行了!”七爷挥手,瞅着张清妍,“照你这么说,京城也要出大事?” “京城旁边有天灵寺,有了然大师。”张清妍避重就轻。 邵谦已经信了张清妍的话,认同地点点头。 七爷一副吞了虫子的模样,脸色发青。他不喜欢张清妍,更恨了然,现在他讨厌的人提到了他恨的人,真让他膈应。 “我那二侄子呢?”七爷换了话题。 张清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是二皇子。”邵谦提醒。 张清妍摇头,“我只看过皇上和他的生母,他到底如何……七爷有他的八字吗?” 自然是没有。 七爷自觉这次又要铩羽而归,无功而返,没再理睬张清妍,背着手摇晃着胖身体直接离开了。 邵谦冲着张清妍笑了笑,代七爷告别。 张清妍看着重新安静下来的屋子,重重吐出一口气来。 门外一阵喧闹,很快,房门又被人敲响。 张清妍蹙眉,开门后看到了喻鹰和詹文鑫。 “你总算舍得从姚家出来了啊?”喻鹰调侃。 张清妍听懂了他的话外之意,请两人进屋,关紧了房门。 “姚家的那位大少爷呢?怎么没有再跟着你?”喻鹰接着问道。 张清妍没理,看向詹文鑫。 詹文鑫面色凝重,对张清妍苦笑道:“我祖母有动作了。” 要说詹文鑫在觉察到清枫可能的身份后就开始了调查,刚有眉目,想要找张清妍,却发现张清妍去了姚家。在别人家的地盘上,詹文鑫可不敢说这种重要的事情,只能按兵不动。谁知道昨日詹文鑫就发现了王姨娘的异动,今日火急火燎地想要不管不顾去姚家找张清妍,就听说张清妍回客栈了。 詹文鑫眼神复杂,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忧。 “王姨娘发现清枫的身份了?”张清妍淡定问道。 詹文鑫摇头,“不是。你……” 张清妍不是清枫。 詹文鑫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意识到了清枫可能已经身亡的事情。 “她是怎么死的?”詹文鑫问道。 “被人杀了,但我目前不知道对方是谁。” 看詹文鑫的这意思,王姨娘到现在都不知道清枫的存在。那就不是她下的手了。排除掉了一个嫌疑人。 “你这一路就是为了查这件事情吧?还没有眉目?”喻鹰皱眉,“你就不能算算啊?” “她已经死了,而且是不该死的,我无法算她的命。”张清妍问詹文鑫,“王姨娘那儿有什么事情?” “王家有人来报信,”詹文鑫闭了闭眼睛,有些难以启齿,“贤悦长公主的亲生女儿或许被人掉包,遗珠并非她的亲女。” 张清妍猛地睁大了双眼,“你说的是真的?” “只是可能。具体的情况还有待调查。这事情还和霍家有关,而且……”詹文鑫定定看着张清妍,“他们想要借你的能力来查此事。” 第345章 遗珠(二) 李一鸣想要查霍大牛和那个胡姓商贾子嗣的事情,没想到抓来霍大牛的儿子,威逼利诱又严刑拷打一番,居然让霍大牛说出了一桩惊人的陈年往事。 霍老太太会发疯,不是因为被她遗弃又被天雷劈死的儿子丑人,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情。 那一日,霍老太太约了胡家的夫人去参加一位商贾家的满月宴。霍家那时候刚刚发迹,可没有下人和马车,同那位商贾也完全不认识,这一次去是要由胡家进行引荐。所以,两人约定了碰头的地方,霍老太太先一步到达,就在那里等待。胡夫人家中临时出了事,耽搁了出门的时间,霍老太太就在那里干等了很久。 霍老太太是站在街角等待,靠着墙脚,身形被藏在了阴影中,没人发现。而她则发现了一辆马车。 马车很普通,很小,看起来毫不起眼。只是那辆马车经过的时候,霍老太太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她因此多看了一眼。也是巧合,那时起风,车帘被掀开了一个角,霍老太太看到了马车内的情景。她进京有几年了,练出了眼力,一看就知道抱着婴孩的是富贵人家的仆妇,而那个婴孩的襁褓居然是明黄的颜色!霍老太太大惊,大概因此弄出了一些声响,那个仆妇扫了一眼过来,霍老太太下意识地将自己藏得更严实了。 马车离开,霍老太太依旧大气不敢喘一下。她左思右想,觉得这事情有古怪。一直没有听到其他动静,她就探头看了看那辆马车之前行往的方向。是富贵人家住得街区,但离皇城有些距离。再一想,那辆马车驶来的方向正是皇城。 霍老太太越想越心慌,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这里干站了许久,而胡夫人一直没来。她有了离去的意图,犹豫了一阵,终于是迈步离开。 霍老太太走了没多久,就又看到了那辆马车。 她吓得呆住了,僵硬地行走,目不斜视,精神紧绷,也因此清楚地听到了马车内的声响。 仍旧是婴孩的哭声。 可是,不是先前那个孩子的哭声。 先前那个孩子中气十足,哭声很响亮。这一个就有些蔫蔫的。 霍老太太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辆马车,的确是之前那辆小马车。虽然普通,但也没有到满大街都是,她随随便便就能在短时间内看到两辆同样的。 霍老太太简直要认为自己是撞邪了,回家后将事情同霍老太爷说了说,霍老太爷安慰了几句,让她早些歇下,自己骑马去胡家,给胡家打个招呼。 当天深夜发生了一桩大事。 贤悦长公主难产身亡,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女儿身子骨孱弱,被太子接入皇宫;同一时间,沈家的那位平妻凌氏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婴。 霍老太太听闻这消息,吓得直打哆嗦。她脑海中不断回响那两种截然不同的婴儿啼哭声,又将那两辆马车的来往方向不断研究。两个方向,正好可以连接起长公主府和沈家。 霍老太太在睡梦中被惊醒。她看到了那个衣着华贵的仆妇对着自己冷冷一瞥,只觉得那目光犹如一条毒蛇盯紧了猎物。 不久后,那双冰冷的眼睛在白天也出现了。 霍老太太疯了。 霍老太爷比霍老太太坚强,他没有发疯,也没有失了分寸。他当下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隐瞒了霍老太太发疯的原因,第二件事就是将胡家贿赂官员的事情报了上去。 马车行经的道路不是长公主府和沈家之间最近的路线,这可能是马车故意绕路,也可能是他们异想天开,将一辆普通的马车和长公主的事情联系到了一起。但无论如何,霍老太爷都得做最坏的打算,把任何可能存在的祸患除掉。 霍老太太和胡家约了碰头的地方,在那里等待了很久,这件事情不能让旁人知道。胡家不能留在京城。 接着就是发疯的霍老太太。 因为贤悦长公主的逝去,和紧接着的遗珠的夭折,整个京城都气氛沉闷,开始了宵禁。 霍老太爷将霍老太太毒哑了,又同霍老太太说了许久上吊的事情,剥掉了她的衣服,披散了她的头发,让她一看就像是个疯子,然后,选了一天晚上,让她带着麻绳离开家。 第二天,霍老太爷就报官说了霍老太太失踪的事情,同时也得知了霍老太太的死讯。 霍老太爷临死前将这些事情告诉给了霍老爷霍大牛。他选了霍大牛当继承人,就得让他知道家里面可能存在的危险。 皇上还没驾崩,还有人记着贤悦长公主,那么霍家就要防范着这件事情。 霍大牛难以置信。他没想到他一直以为慈爱心软的父亲居然能够这样狠辣。他想到少年时期相处过的胡家人,想到自己的母亲,又想到了远在黄坡村、早就已经死去多年的弟弟丑人。可能霍老太爷一直都很心狠,理智冷静地看待一切,过去所有的心善不过是因为这点善意不会成为绊脚石。 霍大牛的心上自此压上了重石。 他最初看到自称杨和的胡家子嗣找****来,只想着调查看看对方是不是杨和,没想到一查查到那人路引上写着的原籍是被流放之地,再查,就查到了胡家。霍大牛紧张起来,表面上不动声色,将此人当做是****打秋风的骗子,给了点钱,让全柱送人离京。他要全柱盯着他,看着他离开京城,还要全柱之后打点一下守门小吏,不再放此人进京——他从流放的地方出来,要按他个脱逃的罪名也是轻而易举。没想到,全柱带着人走了槐树胡同,接着,就碰上了鬼蜮,鬼迷心窍,杀了那人,霍家因此锒铛入狱,又因为那只鬼蜮跟着全柱,进了牢房,连带着杀了牢房内的所有人,包括霍家的人。 霍大牛不知道鬼蜮,他觉得这是霍老太爷作孽而导致的报应。他本就因为这件事情寝食难安,又接连遇上了儿子魇怔、全家灭门的惨祸,再被李一鸣使了手段,立刻就将事情全说了出来,这块烫手山芋就落到了李一鸣手上,李一鸣接不住,只能再往上送。 这就送到了万家。 万家,五皇子的外祖家。 万家接到李一鸣的消息,毫无头绪,就想到张清妍,和张清妍有联系的人中姚容希、谭家都没和万家深交,剩下的就是张清妍进京后才有来往的两人——喻鹰和詹文鑫。于是,万家将事情交代给王家去做,只说想要请张清妍。 七爷事败,王家当初支持七爷,皇上登基后,自然要打压这些七爷的势力,王家一落千丈,直到如今转投了五皇子,和五皇子的外祖家万家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才有了起色。 王家如今的家主、王姨娘的兄长王涛也不是个蠢人,万家突然要请张清妍,他心生警觉。王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七爷又受皇上另眼相待,唯一的儿子是王姨娘所出,王家可没有彻底倒台。投靠万家,王家只将万家当做踏脚石,想着东山再起,王涛手上自然有不少可用之人,何况他将万家当踏脚石,同万家的接触中就有将自己的人手渗透到万家的势力当中。李一鸣那边的情况被王涛给查了出来,告知给了王姨娘。 王涛相信自己妹妹的能力。 王姨娘则相信自己的孙子詹文鑫,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詹文鑫。 若是遗珠真的被掉包,而且还活着,找到她,那就是大功一件,不光是当今圣上会龙颜大悦,七爷也会高兴。 他们是完全不知道张清妍要去漠北的事情,也不知道清枫的存在。 詹文鑫说完这事,就问道:“大仙,您给我一个准话,清枫……是不是和遗珠有关系?” 第346章 朱家(一) 张清妍摇头,“我没法给你准话。” 她原本判断清枫和贤悦长公主有关,是因为在肃城遇到了贤悦郡主,又知道了安乐侯派来的周家人。贤悦郡主是天道给她的提示,周家人则是明晃晃的线索了。 可她刚才看到了那些地图,知道了风水局的存在,她对此就不是那么确定了。 遗珠的事情可能是真,但遗珠未必和清枫有关。 清枫的生母应该是安乐侯府的人无疑,甚至有可能是那个沈家平妻凌氏的血亲,但这个人会不会是被掉包的遗珠,她现在怎么可能知晓?遗珠要真是被掉包,那现在应该是凌氏的女儿,应该住在沈家才对,怎么都不该出现在安乐侯凌家。 “凌氏的女儿呢?”张清妍问。 詹文鑫摇头,“死了。沈家回漠北祖籍没多久,她就死了。” 张清妍皱眉。 这是不巧,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张清妍又想到了谭老太爷的话。黄公子曾经去拜访过凌家,之后,就有了贤悦长公主和沈家、凌家的纠葛。 “我之后会去漠北一趟,会见一见安乐侯,说不定还会去沈家一趟。如果有什么消息,等我回来会通知你的。”张清妍对詹文鑫说道。 詹文鑫一愣,“大仙,万家相请的事情……” “你们要是有其中任何一人的生辰八字,我倒是可以算算看。” 詹文鑫无奈苦笑。 生辰八字怎么可能轻易透露给旁人知晓?又不是贫苦人家,有些事情没那么多讲究。贤悦长公主、凌氏女、沈长风、遗珠……任何一人的八字都不可能被人随意打探到。 正事说完,喻鹰就饶有兴致地问道:“严家那事情是怎么回事?” “消息不是已经传开了吗?”张清妍反问。 喻鹰把玩着扇子,摇了摇头,“我可不信严家的那说法。抛个丫鬟和庶子出来顶罪,呵!” “严夫人是个怎样的人?”张清妍突然问道。 喻鹰笑了笑,“张大仙怀疑严夫人?严夫人在外人看来可一向是温良贤淑的啊。” “她面向不好。”张清妍坦然说道。 严夫人的面向有点儿怪异,张清妍推测,她是年少时期经历过巨变,真性情被掩藏了起来。表面看来温良贤淑,那么暗地里的性情必然是截然相反的。 严家出了严太夫人的事情,马氏又没有问题,严书齐的精神问题若是来自于家族遗传,肯定是来自于严家,不是严阁老,就是严夫人了。 “张大仙果然是厉害!”喻鹰冲张清妍竖起拇指,“说起来,我能知道这事情,还多亏王姨娘。” 张清妍下意识地看向詹文鑫。 詹文鑫可是把自己亲祖母的老底给卖光了啊。 詹文鑫看懂了张清妍的眼神,回给张清妍一个笑容,一副局外人的模样。 “王姨娘那时候心里还怀着七爷登基为帝的抱负,朝堂上她使不上力道,但因为七爷和皇上关系亲近,七王爷府和东宫能够搭上话。若是东宫后宅内乱,再死掉个皇孙或侧妃,对于皇上来说可就是个天大的打击。”喻鹰起了话头,语气微妙,有嘲讽,也有叹服。 王姨娘选中的目标就是严贵妃。位高权重的阁老嫡女,可偏偏身子骨脆弱,走两步,喘三口,当时任何一个大夫看过都说她活不过三十,这个三十,还是躺在床上的三十年。在王姨娘看来,想让严贵妃这个药罐子一命呜呼真是太容易了,她想出了一个一石二鸟的计划,不但要让严贵妃死,还要将此事推到当时还是太子妃的皇后头上。在王姨娘撰写的剧本中,皇后要杀大皇子生母淑妃,误伤严贵妃,整件事情合情合理,天衣无缝。但最后,严贵妃没有死,王姨娘的计策刚开始施行就被严贵妃发现了。王姨娘一直小心谨慎,那时夺嫡纷争还没有白热化,谁都想不到王姨娘会去算计东宫,严贵妃只看穿了王姨娘的剧本,没看到王姨娘,于是略施手段,让皇后灰头土脸,被先皇后训斥了一通。 王姨娘敏感地觉察到不对劲,又试探几次后就发现了严贵妃的不简单,严贵妃当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可惜没有强健的身体做支撑,这颗心只能成为摆设。皇后也不是省油的灯,严贵妃出招,她毫无防备之下吃了暗亏,但有了这个教训,对严贵妃也防范了起来。两人因为王姨娘的算计起了罅隙,但后来夺嫡之势愈发明显,两个聪明的女人可不会自毁长城,争斗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包括王姨娘在内,谁都没想到,严贵妃好端端地活过了三十,位列四妃之首的贵妃,还老蚌怀珠,给皇上生了幺儿。旁人还当严贵妃创造了奇迹,王姨娘却是觉察到了不对劲,但她现在只是王姨娘,不是七王爷府上的王侧妃,而当年的严侧妃已经变成了贵妃,王姨娘不能像当年那样随心所欲地进行试探。 王姨娘对严贵妃起疑,即使不能确信,也多加防范,给自己的儿子、孙子都提了醒。她是怕当年她在东宫的小动作被严贵妃翻出来算旧账,她现在不出门,严贵妃找不到她头上,就算计她的儿子、孙子。 詹文鑫和喻鹰无话不谈,他防范严贵妃的事情被喻鹰发现,他便据实已告,喻鹰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立刻对严贵妃起了兴趣,但他不可能去查后宫中的妃子,只能从其他地方下手。 “这一查还真让我查出来点东西。”喻鹰兴奋地敲了敲扇子。 张清妍给面子地接话:“哦?查到了严夫人?” “不错,就是严夫人。”喻鹰得意洋洋,又神秘兮兮地靠近张清妍,轻声说道,“你猜严夫人的娘家是什么模样?” 张清妍当然不知道严夫人娘家是什么模样,她连严夫人娘家姓什么都不知道。 她正要回答喻鹰,就听见了敲门声。张清妍前去开门,这回来的人是姚容希。 “办好了?”张清妍略感惊讶。 姚容希点头,“就等着看结果了。”姚容希边说边走了进来,看到了喻鹰和詹文鑫,对两人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喻鹰来了兴致,问道:“姚大少爷,听说你博闻强记,过目不忘,我来问问你,可听说过严阁老夫人的娘家?” “衡水朱家?”姚容希扬眉。 喻鹰撇嘴,“你还知道衡水朱家啊。我还当你要说岭南朱家呢。” 岭南,前朝和本朝都将那片贫瘠的地域当做流放之地,岭南人要么是那些犯人的后裔,要么是土生土长的穷苦人家。这么个地方,在本朝出了一个书香门第,就是严夫人的娘家朱家。五位举人,三位进士,秀才、童生不计其数。朱家一穷二白地从岭南那鬼地方走出来,靠着读书科举,一步步踏上了权贵阶层,到了现在,朱家的家主成了一员封疆大吏,朱家真正站到了朝堂权力的顶层,也让那些穷苦百姓倍受鼓舞,不少寒门学子都将朱家当做奋斗目标。 衡水朱家的名声则要追溯到陈朝,是历经两姓王朝的大家族,没等到前朝覆灭、本朝兴起,就被前朝的皇帝给抄家流放,不然现在该和博川董家齐名。 当时,朱家被流放的只有寥寥七八人,其他人尽数死亡。死亡的原因很荒唐,只因为朱家人在大年三十合族欢庆的这一天,有族中子弟献上了一种新出的玩乐之物——醉梦欢,一种有致幻作用的迷药,能让人飘飘欲仙,也能让人狂性大发。朱家人一夜疯狂,等到天明,来朱家拜年的邻人发现了满室血腥。 活下来的朱家人被当做杀人犯,被判处了流放之刑。朱家顷刻覆灭。 朱家这场惨剧除了成为旁人酒足饭饱后的余兴话题,给黎民百姓的贡献就是朝廷开始严查类似于醉梦欢的迷药,许多为非作歹的药师、大夫人首异处,一直到本朝,这些药物都被严加管控。 当初在肃城,利亲王会将怨灵的能力认作是毒药,也是因为有这样的旧事。 第347章 朱家(二) 衡水朱家成了历史云烟,被人抛到了脑后,现如今,提起衡水朱家无人知晓,倒是醉梦欢的名字令人闻风丧胆。 那朱家残余的子嗣在本朝建立后,改头换面,扔掉了衡水朱家的名字,重新富贵起来,这才有了岭南朱家。 喻鹰能查到衡水朱家这样陈麻烂谷的事情还多亏了岭南贫困,朝代更迭,战火没烧到那块地方,前朝的官府衙门没有受到任何损坏,历年卷宗都被保留了下来。这些摆在库房没人察看的卷宗被喻家精心培养的侍卫翻找了出来,岭南朱家的老底也就被喻鹰知道了。 姚容希能知道则是因为他的外祖家。博川董家和衡水朱家可以算是世交,当初朱家出事,还是董家出面保下了那些幸存的朱家子嗣,只判了他们一个流放,又帮着他们打点,不然朱家说不定就要在岭南绝嗣了。 张清妍听姚容希将这事情说完,目瞪口呆。 致幻药剂,看朱家的惨事,这还是特别厉害的致幻药剂,可以和怨灵的怨气相媲美了。这样强的药效下,幸存者的身体会是什么状况? 张清妍想到严书齐天真可爱的模样和严家那些飘荡的鬼魂,心念一动,“没人知道他们家有问题?” 喻鹰摇着扇子,“知道了又怎么样?就算他们现在打出衡水朱家的名头,也没人会看轻他们。要说起来,他们当初怎么没直接用衡水朱家的名头?难道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吗?” 真要是用衡水朱家的名头,那朱家勉强也算是历经三朝的世家门阀了。醉梦欢那点丑事,在这光荣的名头下,真是不值得一提。 张清妍说道:“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他们家……”她比了比自己的脑袋,“这里可能有问题,没人知道吗?” 喻鹰摇扇子的手顿住,詹文鑫也不能继续当局外人了。 “你是说,朱家有病?”喻鹰惊讶,“醉梦欢还能影响到子孙后代?” “恐怕是的。”张清妍迟疑地说道。 “不是恐怕,是的确如此。”姚容希淡然说道,“朱家死得莫名其妙的子嗣可有好几个。严夫人弟弟就是突然暴毙的。” 姚诚思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从董家那里知道了衡水朱家的旧事,又发现朱家有两个颇有才名的子嗣无故死亡,就起了怀疑。只是姚诚思不是喻鹰,他探听消息可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怀疑朱家有问题,离得远些,再告知自己的家人离得远些也就行了。 姚容希从姚诚思那儿得到了这样的提醒,知道了朱家的往事,他如今时隔千年穿越回来,经历过现代的科技发展,再看朱家的事情就得出了和张清妍一样的结论。 两人都不是遗传学的专家,但将朱家和严家的事情一结合,免不了有所推测。 醉梦欢的副作用不光是残留在朱家的人血脉中,还很有可能随着朱家女外嫁,影响到其他人家。 张清妍以询问的目光看向姚容希。 姚容希摇头,“朱家瞒得紧,姻亲的事情则查不过来。” 突然暴毙的那几个肯定是做下了什么丧心病狂的大事,至于像严书齐那样虐虐动物的,以朱家和他们姻亲的门第,估计不会放在心上。 “这样可当不了关键证据呐……”张清妍喃喃自语。 “你要做什么?”喻鹰敏感地问道。 “七爷天命所归,应该登基为帝。”张清妍淡淡说道。 喻鹰诧异地问道:“你不是说,这事情要靠我们了吗?” “但我现在觉得你们实在是靠不上。”张清妍的语气依旧平静。 喻鹰气哼哼地用力扇扇子,“我们靠不上,你能做什么?” “我已经解决掉六皇子和二皇子了。” 喻鹰摇扇子的手停住。 “若是能将朱家的事情板上钉钉,七皇子肯定没戏了。” 喻鹰缓缓摇动了两下扇子,琢磨了一会儿,摇摇头,“这可没法钉死了。何况,七皇子才几岁?你应该先解决掉三四五那三个吧?” “三皇子已经处理了,他会和大皇子一块儿被打得翻不了身。至于四皇子……”张清妍看向喻鹰,“你的庶姐嫁给四皇子当继妃了?” 喻鹰“嗯”了一声,慢吞吞地说道:“四皇子我倒是能给料理了。” 张清妍观察了一会儿喻鹰的脸色,喻鹰没有嬉笑,神情冷静,有了贵公子的风范。他说这话显然是认真的,而且,语气中带了些许阴沉。 喻家和四皇子搅合在一起了?张清妍皱眉。 喻鹰戏谑地说道:“你这是在担心我吗?”说着,他瞥了眼姚容希。 姚容希没有反应。 “如果没有我,你会站在四皇子那一边吧?”张清妍话问出口,不等喻鹰回答,就补充了一句,“确切来说,是没有清枫,而我没有看到七爷的话。” 喻鹰张了张口,又重新闭上,同样闭起来的还有他的双眸。半晌后,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张清妍说七爷仍旧身负龙气,没有身世成迷的清枫的枉死,他会选择站在自己的家族这边。从龙之功,谁不想要呢?何况喻家已经牵扯进去,深陷泥沼,不可能全身而退,那么就只能迎头冲上了。现在则不同了。 天命所归,又有张清妍这样的能人异士竭力相助,喻鹰自然会做出更为有利的选择。 “五皇子那里,你要怎么办?”喻鹰问道。 “他们不是要查贤悦长公主的事情吗?”张清妍微微一笑,“我受他们之托去漠北,他们该给我准备盘缠吧?” 喻鹰哈哈大笑,扇子敲了敲詹文鑫,“你可听到了?” 詹文鑫回以笑容,“我之后就给大仙送来盘缠。” 几人说完,喻鹰和詹文鑫就告辞离开了。 张清妍和姚容希相对而坐。 “三皇子那里什么时候可以有结果?” “大概三五日的功夫就足够了。” 先有消息的,不是三皇子的事情,而是喻庸的大军进城。 一身铠甲的喻庸气宇轩昂,玉面阎王的称号瞬间就传遍了整个京城,让不少少女怀春,也让不少世家贵女望而却步。 阎王,到底不是什么好名号。 军队的行径路线正好经过张清妍所住的客栈。喻鹰带着詹文鑫和一群狐朋狗友来客栈占了位置看热闹,还热情相邀张清妍一块儿看。 张清妍没拒绝,站在窗边上看到喻庸的身形,眉头微微一紧。 “怎么啦?我大哥有什么不对?是不是煞气太重啊?”喻鹰调侃道。 张清妍抬眸望向军队的末尾,隐隐看到了几辆马车。 姚容希注意到张清妍的视线,说道:“那是蛮族献出的人质。” “对,听说还是蛮族首领的儿子和女儿呢。”喻鹰收起扇子,伸长了脖子张望,“这么说来也是个公主和皇子,不知道长相如何。” 一群纨绔顿时哄笑,还有人揶揄喻鹰刚要入冬就开始思春了。 “蛮族?”张清妍询问姚容希。 姚容希踌躇犹豫了一会儿,似是在思索回忆,“有从更西方迁徙而来的人,有西南山林中的土族,也有被他们掳去的百姓或是逃到那里的犯人……人口组成很杂。” 张清妍又看了眼喻庸,对喻鹰说道:“看在合作的份上,我主动帮你一次。” 喻鹰停止了同那些纨绔的调笑,“我哥出了问题?” 那些纨绔们也都沉默下来,面面相觑。 “是啊,出了问题,出了大问题呐……”张清妍嘀咕了一句,“等你见了他就知道了,放心,不会危及生命的。” 喻鹰捏紧了扇子,目光狠戾,“是那些蛮族捣的鬼?” “他们有什么本事,你们都不知道吗?”张清妍觉得奇怪。 姚容希摇头,“没有听说过他们有那方面的神通。” 那可真是奇怪了呢。 张清妍暗自想着。 没等喻鹰见到自己的兄长,就先被宫中传出的消息给惊呆了: 喻庸请圣旨赐婚,要娶蛮族的公主。 第348章 解蛊(一) 喻庸请旨,皇上看了他好一会儿,又看了眼面若桃李的蛮族公主和一脸闲淡的蛮族王子,露出一个笑容,三言两语将这个话题带过,给喻庸放了个大假,让他先回镇北侯府休息。被一同搁下的还有已经拟好的封赏和丹书铁券。 蛮族的公主同喻庸依依不舍地告别,和蛮族王子一块儿被送到了鸿胪寺。 皇上摩挲着新制的铁券,神色阴晴不定。 太监总管杨公公凑到近前,低声说道:“张大仙在喻小将军进城的时候看了一眼,说喻小将军出了问题,很可能和蛮族有关。” 皇上微抬眼皮,“喻鹰那小子倒是机警。镇北侯也是好福气,生了两个好儿子。” 杨公公只是笑笑。喻鹰托人给他递话,不就是为了在皇上跟前给喻庸打圆场吗?这点举手之劳,皇上不会介意。 “即使如此,这个也不急着销毁。”皇上点了点铁券,微微一笑。 杨公公忙命人将东西存放好,说不得过一阵,这丹书铁券还要送到喻庸手上。 “莫燕归是怎么回事?”皇上悠闲地问道。 杨公公谨慎地回答:“两人在通德钱庄都投了份子钱,通德钱庄出事,莫燕归打听到这一点,就借机攀上了武阁老。” “攀上?”皇上嗤笑。 杨公公将头埋得更低了。 “你这老东西在通德钱庄也有份吧?”皇上又笑了起来。 杨公公赔笑,“皇上英明神武,奴婢家中兄弟侄子不成器,只能想办法给他们找个财源。” “哦?”皇上意义不明地发出一个音调。 杨公公连忙说道:“奴婢也是因此知道了一些消息。通德钱庄的东家两兄弟貌合神离,通德钱庄出了事情,两兄弟就找了两边帮忙。” 卢元宝找的自然是莫燕归,刑部尚书,查案子、审案子都得从他眼皮子底下过。结果通德钱庄发生的不是盗窃案,而是“怪事”,卢元宝要疏通门路,只能找武阁老和杨公公。莫燕归发现事有蹊跷,就跟武阁老通了气,武阁老自然是要打发了卢元宝,还要将自己的份子钱抽回来。杨公公在宫外也有不少耳目,见状紧跟着抛弃了通德钱庄。卢元宝这才彻底绝望。 卢金砖只看到了卢元宝焦头烂额、无功而返,还当是自己兄长手段有限,便起了心思,想要自己找门路挽救钱庄,到时候钱庄自然会落到他手上。他还野心勃勃,不光是想要挽救回通德钱庄,而他找的人,肯定不会是卢元宝之前找过的三人。 “他分别找了几位皇子。”杨公公说道。 皇上眼神微凝,“几位皇子?” “是,包括大皇子在内,所有人他都找过了。”杨公公说到此,眼神中闪过讥讽之色。 商贾就是商贾,腰缠万贯,就想着学那些世家门阀去争一争从龙之功,好一步登天,也不想想,他们有那本事吗?当手中有钱,就能让皇子们趋之若鹜,由着他挑选押注的对象,真真是可笑。 卢家的聪明才智大概都落到了卢元宝身上,以他明哲保身的谨慎态度,哪怕是武阁老入股了钱庄,也不能从通德钱庄那儿得到多少帮助。现在可好,卢金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引狼入室,卢元宝怕也是没办法将事情妥善收场。 回过头来看,通德钱庄要真是栽在那怪事上头倒是最好的结局了。可惜如今通德钱庄的钱从七爷庄子上找回来了,通德钱庄起死回生,原本忙不迭要撇清关系的人又都蜂拥而至。张清妍还说出通德钱庄迟早要完的谶语来,那些人利用起通德钱庄来更是肆无忌惮,不等养肥,就要开宰了。 通德钱庄的事情皇上没猜疑七爷,要暗中调查,却苦于无能为力,上次请张清妍进宫,便想着让张大仙找到幕后之人,没想到张清妍一番话,让皇上就将这个念头放下了。杨公公从东宫开始就伺候皇上,当然明白皇上的心思。通德钱庄的事情到底是谁做的,皇上已经不在意了。只等事情了结,随意按在剩下的那个皇子头上就行。现在,那两个皇子可真是将把柄送到了皇上眼面前,都不用找借口了。 “通德钱庄是谁的了?”皇上淡淡问道。 杨公公垂下眸子,“明面上是大皇子,实际上还有三皇子。” 皇上似笑非笑,“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大还是个蠢的呢。听说张大仙见他的时候说他也有龙气?” “是,只是当时张大仙的表情不怎么好看,瑜家二少爷和七爷的孙子詹公子也在场,事后去查了大皇子身边的谋士。” “呵呵……行了,让他们闹吧。”皇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朕就等着看结果。” 杨公公将头埋得更低了。 皇宫中的这番对谈没人知晓,镇北侯府上的鸡飞狗跳倒是转瞬就被街头巷尾给知道了。 镇北侯夫人大发雷霆,喻庸面不改色,镇北侯夫人立刻换了做派,一哭二闹三上吊,喻庸这才露出无奈之色,婉言相劝自己的母亲。 喻鹰回家的时候见到就是哭得眼泪鼻涕一把的母亲和在旁苦着脸的哥哥,眼睛一转,没找到镇北侯,脸色微微一暗。 “鹰儿,你可回来,快来劝劝你哥哥!你哥哥真是失心疯了,居然想要娶那个蛮族女人!”侯夫人看到喻鹰,立刻又嚎丧起来。 喻鹰听得这消息也是震惊得不轻,但他因为张清妍的一番话,早就做了准备,很快镇定下来,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身后瞥了一眼,对上姚容希平静无波的面容。听说姚容希回家的时候,姚夫人也是这般一哭二闹三上吊,要将姚容希和张清妍分割开来,姚诚思则不为所动,一向被誉为贤伉俪的两人差点儿打起来——姚夫人单方面打姚诚思。再看自己家,也是差不多的场景,只不过自己的父母可不是恩爱夫妻,镇北侯这会儿连面都不露一下。而自己的兄长和姚容希的身份截然不同,同样是门不当户不对,姚容希顶多因为张清妍当个闲云野鹤,喻庸却可能因为蛮族公主害了整个镇北侯府。 侯夫人发现了跟着喻鹰进来的几人,满是泪水的脸顿时僵硬,狠狠瞪了一眼喻鹰,掩着脸就往内室避去。 喻庸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张清妍身上,瞳孔收缩,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才同几人打了个招呼。 “怎么样啊,大仙?现在可以说说了吧?我大哥到底怎么了?”喻鹰问道。 喻庸皱起眉头来,“你在胡闹什么?” “我可没胡闹,是大仙说你有问题。”喻鹰找个位置坐下,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摇着扇子。 喻庸不似喻鹰长相风流倜傥,他面容刚毅,哪怕是随意地站着,也身姿笔挺,周身散发着一种沉着冷静的气质。听到喻鹰的话,他再次看向张清妍,并没有露出鄙夷或怀疑的神情,而是带了几分郑重,“张大仙,您说我出了问题?” 张清妍仰着脖子看了眼喻庸,让他坐下,站到他身前。 喻庸觉得不自在。他常年住在军营,身边没有任何女人,张清妍此刻可不是清枫那副发育不良的小女孩模样,她已经年过二十,该凸的凸、该翘的翘,放在这个时代,这是为人妻、为人母的年龄了。喻庸微微垂下头,恪守礼节,和张清妍保持距离,忽的身体紧绷,下意识地要伸手,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喻庸一惊,下巴被一只温暖的手抬起,抬头不光是看到了张清妍清丽的容颜,还看到了站在她身侧的姚容希。 喻庸有点儿惊讶。他能感觉到按住自己肩膀的力量,而他之前根本没感觉到姚容希的靠近,这位常年在外游学的姚家嫡长子可真是不简单。 随即,喻庸的注意力又被张清妍吸引过去。 张清妍一手抬着他的脸,一手伸到嘴边,咬破了食指,伤口不大,血珠却不断涌出。张清妍用血在喻庸的额头上画了一个诡异的符号,喻庸瞬间就眼神混沌,复又露出痛苦之色。 张清妍和姚容希同时松手,退开一步,就见喻庸健硕的身躯无助地蜷缩,整个人顺着椅子缓缓滑下。 第349章 解蛊(二) 懒散的喻鹰噌地就站了起来,神色紧张地盯着喻庸,问道:“大哥怎么了?” 下人们早已惊骇地叫出声来,听到动静的镇北侯夫人从内室匆匆跑出来,脸上的泪水已经洗尽,却还没来得及重新上脂粉,带了岁月痕迹的面容显露无疑。看到倒地的喻庸,镇北侯夫人身子晃了晃,差点儿一头栽倒过去。但她咬牙挺住,直接要往喻庸身上扑,嘴上大叫着:“快去请太医!” “都让开!”张清妍厉声喝道。 喻鹰眼明手快地将侯夫人拦腰抱住,安抚道:“母亲,是大仙在施法,您不要担心。” 镇北侯夫人惨白的脸色并未好转,抓紧了喻鹰的衣袖,“鹰儿,什么大仙?什么施法?” 喻鹰使了个眼色,侯夫人这才看向了老神在在的张清妍和姚容希。她方才光注意着喻鹰带着外人进来,倒是没留心来人是谁,现在定睛看去,心头更是发紧。 张清妍的名头已经响彻京城,多少人想要同她拉关系,又有多少人看到她就两股战战,生怕碰到她后,她嘴里说出点儿不中听的话来。 镇北侯夫人攥紧了小儿子,目光焦急地看向大儿子。 喻庸浑身痉挛,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凸显出了青筋和血管,英俊的脸庞变得可怖狰狞。最可怕的是,青筋抽动,血管鼓动,仿若活物。 镇北侯夫人瞪大了眼睛,忽然间大叫一声,手指颤抖地指着喻庸。 喻鹰瞳孔一缩。 喻庸脖颈处的血管正在蠕动。确切来说,是血管中有东西在蠕动,一点点往上爬。喻庸蓦地惨叫一声,“哇”地吐出一口污血来。 黑浊的血液落地,发出粘腻恶心的“啪嗒”声,血迹在地砖上晕染开,却有一团墨色的突起趴在地上,轻轻颤抖,下一刻张牙舞爪地扭动起来。 “这是什么……”镇北侯夫人的喉咙里面发出破碎的声音。 张清妍手指凌空一划,一道念破祭出,那团墨色的东西“噗”地爆开,伴随着年轻女子的惨嚎消散空气中,连带着那团污血都烟消云散。 喻庸的神色平静下来,眼神逐渐恢复清明,怔怔看着那消失掉的丑陋活物,一时间,恢复的理智又变成了茫然。 “大哥,你没事了吧?”喻鹰将镇北侯夫人交给管事妈妈,上前将喻庸搀扶起来。 喻庸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甩了甩脑袋,有些为难地皱紧了眉头。 “庸哥儿,我的庸哥儿!你可吓死母亲了!”镇北侯夫人终于如愿以偿地扑到了儿子身上,哭得声泪俱下。 喻鹰有些无奈,扶着喻庸坐下,问张清妍:“大仙,这是什么鬼东西?” “情|蛊。”张清妍淡淡说道。 满室寂静。 “真有这种东西?”喻鹰觉得匪夷所思。 喻庸和镇北侯夫人都是惊诧地盯着张清妍。 张清妍有些莫名,看向姚容希。 “苗女早就随着苗族一块儿覆灭了。”姚容希眼神闪烁。 陈朝的历代皇帝在西南用兵,将占据了西南的苗族诛杀殆尽。这一战,让陈朝元气大伤,才有了之后江南的门阀割据。陈朝动荡,要不是有那场瘟疫天灾,甚至要江山易主,自然没工夫去管理西南大片群山。西南少了苗族,入主了蛮族,在中原王朝更迭的混乱时期,建立起了自己的势力,直到不久前,喻庸才率兵将蛮族击溃,蛮族首领俯首称臣,还送上了自己的一双儿女当做质子。 陈朝皇帝深恨苗族,就是因为情|蛊的缘故。 陈朝的开国皇帝与皇后本来鹣鲽情深,皇后椒房专宠,育有三子两女,一切都温馨美好。谁知道在陈太祖亲自带兵镇压西南作乱的土著时,苗族圣女对他一见倾心,苗族假意投诚,将苗女送到了陈太祖身边,趁机对他下了情|蛊。陈太祖瞬间就移情别恋,对苗女倾心相爱,宠幸了她,要将她带回京城不说,还下旨从西南退兵,同苗族首领把酒言欢,把西南大片山林赐封给了苗族。在群臣哗然中,陈太祖将苗女带回宫中,有意要废掉皇后,改立苗女为后。太祖皇后心碎欲死,她同陈太祖的长子,也是当时的东宫太子当机立断,联合前朝文臣武将,诛杀妖女。当时陈朝上下都不知道情|蛊的存在,只当苗女貌美妖娆,蛊惑了圣心,谁知道当苗女身首异处,陈太祖紧跟着吐血殒命,吐出的污血中一只蛊虫触目惊心。之后,太子登基,下旨诛杀苗族,此后数任帝王都深深惧怕情|蛊的威力,对苗族的杀心经久不消,直到将苗族彻底灭族,这段恩怨才算了结。 “我还当这是话本故事。”喻鹰感慨道。 数百年下来,陈太祖突然暴毙的事情成了各种话本、大戏钟爱的内容,有阴谋****,有爱恨情仇,情|蛊的故事也是其中之一。但情|蛊这种东西未免太匪夷所思,比龙气还要不可思议,也只有那些痴男怨女对这个故事津津乐道。 “还好只是情|蛊。”张清妍淡淡说道。 蛊毒,千奇百怪。情|蛊所控制的不过是爱情,并非一个人的全部意志,也不要人性命。要解起来倒也容易。 张清妍看向喻庸。喻庸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从那段虚幻的爱情中回过神来,想到自己这一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是那个蛮族公主下的蛊?那个小贱人!”镇北侯夫人气急败坏。 她还当自己的儿子被女色所迷,不顾门楣礼教,要娶一个外族女为妻,谁想到这居然是那个贱女人施法下咒!这可比蛊惑自己儿子更加可恶了! “庸哥儿,你快去面见皇上,一定要扒下那个贱人的皮来!”镇北侯夫人催促喻庸。 喻庸没有吭声,有些迟疑。 “你不会是真的对那个贱人起了心思吧?”镇北侯夫人心中咯噔一下,随即扭头对张清妍乞求道,“大仙,您看是不是那个情|蛊还有余毒未消?” 张清妍哭笑不得。 “母亲,我同她已经……”喻庸的神情很是尴尬。虽然是被人陷害,才会情根深种,如今也因为情|蛊被解,没了那点旖旎心思,可有些事情他毕竟是亲自做下了。 镇北侯夫人快要被气得吐血,“那分明就是她没有廉耻!她就是做着这种龌龊打算,想要赖上你啊,庸哥儿,你可不能糊涂啊!” “大哥,这事情的确该上报给皇上。她今日给你下情|蛊,焉知明日会不会借机给其他人下蛊?”喻鹰用扇子敲了敲额头,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喻庸神情一凛。 “这你倒是不用担心。”张清妍悠闲地插嘴道,“情|蛊被解,她元气大伤,没几日好活了。” 喻庸凛然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僵硬。 “就这样死了,可真是便宜她了。”镇北侯夫人依旧不满。 “如果她是真心爱上你,估计现在就死了。不过我看……”张清妍打量了一下喻庸的神色,“你之前虽然被中了情|蛊,但并不深,那只蛊虫只是只蛊虫罢了。” 喻家的三人都听不明白张清妍的意思。 “真正的情|蛊可不是那样的。”张清妍解释道,“情根深种,理智全无。陈太祖那样的举动才像是中了情|蛊的模样,不管不顾,想要将一切最好的给心爱之人,且其他女色绝对不可能近身。而你……” 请圣旨,皇上三言两语就能打发了; 回家,侯夫人撒泼就将喻庸给震住; 张清妍解蛊,都碰触到了他的身体,他还有闲心观察姚容希…… 一桩桩、一件件,都证明这只蛊虫威力有限。 张清妍垂眸看了眼已经空无一物的地砖,“真正的情|蛊也不是黑色的,而是赤红色的。” 如同心脏的颜色,爱着一个人的心脏,红得刺目,红得惊心。 张清妍抬眸看向喻庸,“你最好给宫里面递个话,好好搜一搜那些蛮族的行李。我怀疑,这蛊虫不是他们自己培养出来的。” 第350章 解蛊(三) 喻鹰的眉头皱起,“不是他们自己培养的?这还能是其他人给的?” “养育蛊虫应该是用自己的精血每天喂养。苗女的情|蛊更是该从小喂养,随着苗女长大,蛊虫变得愈发强大。能培养蛊虫的苗女自身也得有过人的天赋,不然光是损耗的精血就足以让她们香消玉殒。种下情|蛊,姻缘线定,除了两人同生共死外,苗女的阳寿也和因缘线绑在了一起,情|蛊被解,苗女必死无疑。解情|蛊,要么像我这样,通过更为强大的力量将蛊虫逼出、消灭,要么就是靠意志力来抗衡。”张清妍看了眼喻庸。 喻庸面色赤红。他显然就没有凭意志力敌过情|蛊。 “大哥,你和苗女之间那段露水情缘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喻鹰开口问道。 喻庸板着脸,指责地瞪了自己的弟弟一眼。 喻鹰嬉皮笑脸,“大哥,这可不是害羞的时候,这问题可是关键呐。” 镇北侯夫人不快,“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挤兑你大哥?” “母亲,大仙的话您还没听明白吗?这情|蛊是个残次品,而那个蛮族公主显然是机缘巧合下得到了这只蛊虫,自己没有半点儿本事。就这样的东西能压过大哥的意志力?”喻鹰嗤之以鼻。 喻庸回过神来,脸色却是瞬间铁青。 喻鹰从喻庸的脸色中已经知晓了答案,摊了摊手,“我看这情|蛊就是那一次下的,趁着大哥意乱情迷的时候,压过了大哥的意志。她恐怕不止用情|蛊,还给大哥你下药了吧?” 少了情|蛊,喻庸的理智已经逐渐回归,又有张清妍的解释和喻鹰的推测,过去那段浑浑噩噩的感情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喻庸重重吐出口气来,坦然承认道:“的确是****,但那应该不是一般的****。” 不然他不会毫无所觉,只当自己酒醉糊涂,而事后留下的记忆全是自己的暴行,又因为当时情|蛊已种,心中全是对蛮族公主的愧疚、怜惜和爱意,将那时的暴行当做是自己爱欲成狂的表现。 喻庸眼神中充满了煞气。 “解情|蛊还有第三种方法。”张清妍继续说道,“那就是让苗女自己移情别恋。” 男子被种情|蛊,情根深种,离不开苗女。而苗女作为蛊的主人,受制于情|蛊,受制的是性命,却不是情感。一般而言,即使有天资卓绝的苗女培育出了情|蛊,轻易也不会用在旁人身上。谁能保证自己的情感始终不移?谁能保证此刻倾心的爱人不是一时的意乱情迷?又有谁能保证在将来不会遇到另一个让自己付出满腔真心的人?人心思变,这是天性。寻常人当然不会去质疑自己当下的感情,但当这感情成为以性命为赌注的赌局,就没人会不犹豫、不彷徨、不迟疑。有了动摇,自然就不是能够生死与共的爱,那自然也用不着动用情|蛊——知道没有爱到要生要死还用情|蛊,那就是自己在找死。 苗女决心用情|蛊,那已经代表她们输了,男人不爱她们,偏偏她们爱得发狂,只能用情|蛊绑住男人,否则殉情不过是一刀子的事情,何必一定要蛊?情|蛊下的爱,最后无疑都会惨烈收场,能够共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情|蛊之下移情别恋的苗女,张家的家族史上也只记载过一例: 有一家族的男子被苗女种下情|蛊,要抛弃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同苗女结为夫妻。男方的亲族长辈发现不对,请张家人来察看是不是妖女施法。张家先祖火眼金睛,立刻就发现了情|蛊的存在,同亲族长辈交代过,就要动手除去。一直在屏风后静听的未婚妻出声阻止,请张家先祖稍等些时日,她想要亲自挽回自己的爱人。 未婚妻的主意很简单,她找了男人嫡亲的兄弟,将他易容打扮,两人本就身形相似,刻意装扮之下,更是像了十成十。未婚妻又对他交代了许久,将男人自己都未曾发现的小习惯、小动作全告诉给了他,并且教导该如何模仿男人。随后,未婚妻让人绑了男人,让男人的兄弟陪伴苗女,又让男人在暗处观看两人相处。三人共处一室,苗女能够感觉到情|蛊的存在,没有起疑心,她熊熊燃烧的爱火比不上青梅竹马的朝夕相处,一点儿都没发现自己的爱人已经换人,三天之后,情|蛊发作,苗女吐血中看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男人,恍然大悟,也因此崩溃绝望而死。男人情|蛊解开,对于未婚妻更为爱重。 “真正的情|蛊只可能有一只,每个苗女一辈子也只可能用一次。” 靠着情|蛊开逆后宫这种事情,显然不可能发生。生死相依的感情永远都是独一份的。 “但蛮族公主的情|蛊是无主之物,我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这只情|蛊,更不知道她有多少这样的东西。现在,喻大少爷身上的这只已经解了,她完全有机会再找个目标,依样画葫芦,再种一只情|蛊。” 喻庸和喻鹰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她不是要死了吗?”镇北侯夫人不甘心地问道。 “是啊,她要死了,再拖个人一块儿去死,尤其是选个对大胤朝举足轻重的人,不是更好?”张清妍反问。 “这……”镇北侯夫人有些震惊。 “侯夫人,你该不会以为她往喻大少爷身上种情|蛊是单纯看上他了吧?”张清妍皱起眉头来。 喻鹰咳嗽一声,给自己母亲打圆场,“大哥,你怎么给人暗算中了****的?” 喻庸面容阴沉,“在蛮族首领的投诚酒宴上。他将一双儿女送来,给西南总督和我行礼,向京城的方向叩头,表达了诚服之心。”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况蛮族和中原打了数百年大大小小的仗,死伤无数,这仇怨,怎么可能轻易消弭?谁都知道,蛮族这一次的降服只是暂时的称臣,迟早有卷土重来的一天。蛮族首领那日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为了让大胤朝放下芥蒂,哪怕仍有仇怨,仇人心中带着轻视鄙夷,也比仇人对自己多有防范要好上许多。 换做是他,若手中有情|蛊这样宝贝的东西,要么用在未来皇帝身上,要么用在一方将领身上。前者是首选,可惜现在皇上健在,诸皇子长成,太子之位迟迟没有着落,无论是用在皇上或皇子身上,都会变成陈太祖事情的重演,中原不过是换一位皇帝,对蛮族的压迫不会减少,甚至有可能像陈朝对付苗族一样,将蛮族赶尽杀绝。而后者,最好的人选无疑是喻庸。 喻庸揉了揉额角。 大胤朝的皇帝再怎么重视武将兵士,太平盛世之下,文臣压倒武将是必然趋势。喻老力退北方胡族,之后数十年,大胤朝都没有再出一个让众人都心悦诚服的统帅将领,归其根本,是没有大战事,边关的小打小闹怎么可能塑造出另一个“镇北侯”?像开国之初,勋贵武将林立的局面就更不可能了。而现在,喻老的接班人无疑就是他喻庸,皇上看重他,给了他机会,让他镇守西南,他也把握住了机会,一举击溃蛮族让他们臣服。接下来的数十年,他会取代喻老,执掌朝廷兵权,同时这又将是武将们萧条的数十年。若是蛮族在此时毁了他,即是复仇,也是布局。 喻鹰使了个眼色,“好了,大哥你还是快些准备觐见皇上吧。” 喻庸会意,同侯夫人说了一声。 侯夫人也不好阻拦,只千叮咛万嘱咐,让喻庸对蛮族公主那个小贱人一定别手软。 喻庸无奈应下。喻鹰在旁装聋作哑,真是不想看自己的母亲。 等几人都到了外院,进了喻庸的书房,喻庸派侍卫守住了院落。 喻鹰四下张望,拼命给张清妍使眼色。 张清妍觉得莫名其妙。她和喻鹰可没有培养出心领神会的默契来。 姚容希提醒道:“他需要个隔音结界。” 张清妍无语,“你真是话本看多了啊?” 第351章 后续 喻鹰瞪大了眼睛,“大仙做不到吗?” “当然做不到。”张清妍扶额。 张霄倒是有可能做到,到了她那个时代,张家人可就没有这种神通了。只是,这个时空有点儿不一样。 张清妍踌躇了一会儿,抬手在虚空画了个圈,默念一句咒文,开口说了句话:“听得到吗?” “听得到。”喻鹰很失望。 张清妍无奈耸肩。 喻庸蹙眉说道:“行了,我已经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了。” 喻鹰正色看向自己的兄长。 喻庸面露疲惫之色,“你准备要怎么做?” “张大仙说在七爷身上看到了龙气。”喻鹰避而不答。 喻庸看了眼张清妍,缓缓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两兄弟说完哑谜,喻庸就喊人进来准备官服,再命人递令牌进宫。 喻鹰送张清妍和姚容希二人出门。 等到上了马车,张清妍有些不解地问道:“他们什么意思?” “喻庸和喻鹰身边都有镇北侯府的侍卫贴身跟随。喻鹰那排场,可不是为了显摆。”姚容希解释。他知道张清妍有些不懂这个时代的规矩和常识。 喻鹰身边有的,喻庸身边只会更多,而且和喻鹰身边只是负责保护他安全的侍卫不同,喻庸是带兵的将领,更是继承镇北侯府的人,他的一言一行,不仅关乎到十万大军,还关系到镇北侯府满门,他身边的侍卫自然不止是要保护他的性命安危。说粗俗点,喻鹰可以在青楼楚馆夜夜笙歌,喻庸身边的女人却是要被查清楚祖籍三代,和皇上、皇子也差不离了。 事实上,姚容希身边的小厮郑墨也有担负这样的职责。只要是没被家族放弃,世家子身边的人选,尤其是女子,都会被家族慎重对待,生怕一个不好,让家族子弟误入歧途。想要靠下药和他们这样的人春风一度,借机攀高枝,在通常情况下都不可能成功。 蛮族公主即使能够成功给喻庸下****,他身边的侍卫也会阻止她近身。但蛮族公主不光成功下药,成功和喻庸有了露水情缘,还在这之后给喻庸种了情|蛊。要说蛮族公主是位用蛊毒的高手就罢了,有些寻常人防范不了的手段也实属正常,可张清妍都拆穿了她的底细,那有问题的就是喻庸身边的侍卫了。 喻家继承人身边的侍卫出了问题,能够做到这件事的只有寥寥数人,明面上看来最有动机的是皇上,但皇上明显看重喻庸,数年前就想要让喻庸接手喻老的位置,而最有机会下手的就是喻家自己人。喻老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镇北侯夫人是个只顾着内宅的妇人,又心疼儿子,喻鹰没有心思同兄长争夺,唯一的人选就是镇北侯了。 张清妍怔愣地看着姚容希。 皇上放弃自己的儿子选择七爷,这还好说。皇上是一国之君,所考虑的可不能只是骨肉亲情,还有江山社稷。张清妍已经发现,皇上对于自己的命运心知肚明,选七爷,多半是怕那些因为他多出来的寿命而诞生的皇子们中途出了差错,所以不如将皇位归还于正主,让江山安稳。 镇北侯暗害喻庸就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了。 “真是父子成仇了?”张清妍想到喻鹰说到自己家事古怪的表情,只能叹息。 “父子两人本就没呆在一起多久过,没有多少感情。镇北侯先是被喻老压了前半辈子,眼看着又要被儿子压后半辈子,会有所怨怼也不奇怪。”姚容希淡淡说道。 镇北侯若是聪明人,当初也不会在定下婚事前就闹出通房怀孕的丑事来。感情用事,行事不够周全,这是镇北侯最明显的缺点,若只是贪花好色倒也罢了,喻老也不会就此彻底放弃镇北侯。 “这样一来,倒是更容易将四皇子打翻了。”张清妍转念说道。 姚容希点头同意。 两天后,谭念瑶和谭念瑧两姐妹来客栈找张清妍,送上了一份请帖,邀请张清妍明日参加谭太夫人的寿宴。 张清妍看着这请帖也是有些感慨。 她本想着顺路经过京城,处理了通德钱庄的事情就启程去漠北,当时在船上还拒绝了谭家两姐妹的相邀,没想到最后还是要参加谭太夫人的寿宴。 谭念瑧闷闷不乐的,看姐姐同张清妍客套完,憋不住地问道:“大仙听说天水城的事情了吗?” “嗯。” “天水城怎么突然就……”谭念瑧有些伤感。 她这些时日还同谭老太爷交谈过好多次,想着如何帮助天水城人走上正轨。谭老太爷对这个问题也颇为重视,更是有意培养谭念瑧对时局、人心的思考,没想到喻庸回京,不光带回了大军、带回了蛮族的人质,还带回了天水城****的消息。谭念瑧顿时有些受打击。 “很正常。”张清妍不以为然。 天水城人早就疯魔。看了那些地图,她更是明白了他们疯魔的根本原因。煞气集聚,住在那里的人必然会受到影响,又有玄坤在其中设阵,不是今天发作,就是明天发作,这是迟早的事情。 谭念瑧看张清妍的态度就气不打一处来,想要指责却又没有立场,气鼓鼓地别过头去。 “比起死掉的人,你更应该看看活着的人。”张清妍说道。 谭念瑧一怔,“****被镇压,天水城现在已经平稳了,也没人再信水龙王了。” “真的吗?”张清妍嘴角含着笑意。 谭念瑧心中一团乱麻,慌张地盯着张清妍,“大仙,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难道不明白水龙王是因什么而生的?”张清妍反问。 谭念瑧皱眉思索,谭念瑶却已经醒悟,看向张清妍的眼神中多了丝钦佩。 过了一会儿,谭念瑧瞪大了眼睛,“因为水患。” “是啊,水患,现在还有一位皇子死在了水患中。”张清妍平静地说道。 水患不除,还会有新的水龙王出现,可是这种天灾怎么可能根除? 谭念瑧又皱起眉头来。 谭念瑶看妹妹这模样,不由一笑,对张清妍说道:“大仙,她将来是要嫁人生子、管理内宅的,而不是进工部,研究如何修河堤,也不会当父母官,负责赈灾。”话一出口,她轻松的神情一收,对上了张清妍颇有深意的眼神,弹指间就明白过来,冲着张清妍微微颔首。 谭念瑧恍然大悟,露出了懊恼之色,“我刚才怎么没想到呢……” 天灾不可避免,但只要让人充满了信心,就不会有人去相信虚无缥缈的神明。 谭念瑧仰着下巴对姐姐说道:“我不能当官,但我以后肯定会当官夫人啊!我得督促我相公当个为国为民的好官,不让水龙王这种妖孽再出现!” “那你可要加油啊。”谭念瑶掩嘴轻笑。 谭念瑧脸颊绯红,干咳一声,生硬地转了话题,“对了,大仙,您听说通德钱庄的事情了吗?” “通德钱庄终于完了吗?”张清妍说话很不客气。 谭念瑶呛了口茶,谭念瑧反倒是认真地点头,“对,通德钱庄完了呢。” 一块儿完了的还有大皇子和三皇子。通德钱庄暗中资助大皇子培养死士,而大皇子的死士居然全是三皇子安插过去的奸细。这可真是让人瞠目结舌。 皇子培养死士是要做什么?问十个人,九个人会回答逼宫谋反。 大皇子和三皇子都被皇上罚跪皇陵,还没有给个归期。谁都看得出来,两位皇子完了。通德钱庄刚刚起死回生,就如张清妍所断言的,顷刻覆灭。卢家倒是没有倒,卢元宝乖觉,上次就发现卢金砖和皇子勾连,通德钱庄的银子一找回来了,他就同卢金砖分道扬镳,连钱庄都不要了。这一次,卢家只有卢金砖一家跟着陪葬,卢元宝反倒是另起门户,已经离开了京城。 第352章 叶三(一) 张清妍早就算过通德钱庄的未来,决心下手将所有皇子踢出局,给七爷扫清道路,就和姚容希合计过,由姚容希借助姚家让通德钱庄的事情提前事发,把掩藏在背后的皇子给挖出来。姚容希有风水阵相助,想要在姚家行事可谓是得心应手。 张清妍默默想到:还剩下两个。 她行动没有任何遮掩,以雷霆之势已经除掉了三位皇子,张霄居然至今隐忍不发。是笃定她会去漠北,会和南溟两败俱伤吗?还是他真的选择了二皇子,早就已经退居幕后,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张清妍心中盘算着,一时没有说话。 谭念瑧自顾自地将通德钱庄的事情说完,喝了口茶,歇了口气,这才发现张清妍早就走神了,有点儿不高兴地嘟起嘴。 等张清妍抽回思绪,谭念瑶微笑着向张清妍告辞。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谭念瑶带着谭念瑧离开,回了谭家就找到谭老太爷,将张清妍的意思说了一下。 谭老太爷捋着胡须,沉默不言。 谭大老爷和二老爷也在书房,听闻这话,两人有些惊讶。 谭二老爷直接问道:“二皇子的死讯都传出来了,大仙还不放心吗?” “只是死讯而已。”谭大老爷摇头说道,“起死回生抑或是假死之术,对于他们那样有神通的人来说可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张清妍自己都光明正大地换了具身体,知情人都闭口不谈,其他没见过她真容的人自始至终都没认为传言中瘦弱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健康成熟的女人有什么不对劲的。 “有水龙王的借口在,大仙有所防范也是正常。”谭念瑶去过天水城,对于这一点有更深切地体会。 水龙王被张清妍杀了,二皇子被洪水卷走,之后要再全须全尾地冒出来,假托水龙王救援,或者更进一步,说是水龙王转生,那张清妍可就有乐子了。张清妍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杀掉二皇子吧? “即是如此,老夫待会儿给江南的机会老友写封信。”谭老太爷拍板决定。 翌日便是谭太夫人的寿宴,文臣清流在谭府中云集,张清妍的出现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给谭太夫人的寿礼是姚容希准备的,两人联袂而来,让在场的女眷们脸色都有些怪异,忍不住偷眼瞄着坐在同一室的姚夫人、姚婉恬和董萱。母女俩视若罔闻,嘴角含笑地看着姚容希,好像没觉察出有什么不对劲。董萱微微侧头,和邻座的一位小姐闲谈,好似没发现有人进来。 谭太夫人笑盈盈地让人收下礼物,又让谭念瑶招待小姐们去花园玩耍。姚容希自然不能呆在内院,看了眼张清妍,就去前院同一众世家公子们坐在一处。 夫人们对张清妍有所顾虑,看张清妍的目光都闪烁不定,更有几人脸色难看地左右躲闪。众位小姐就没有这番心思了,皆是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张清妍。 “喂,你真有那种能耐,能看到别人的命数?”一位小姐忍不住开口问道。 鹅蛋脸,柳叶眉,笔挺的鼻梁和朱红的唇,这位小姐好相貌,可惜她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人,让人不怎么喜欢。 谭念瑧直接皱眉,对这位小姐没有好脸色。 谭念瑶笑着给张清妍介绍道:“这位是户部侍郎叶家的三小姐。” “叶三小姐。”张清妍淡淡打了个招呼,视线扫过周围的女孩们。她们看这位叶三小姐的眼神都带着奚落或同情,听叶三小姐开口,有人蹙眉,有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张清妍抬眸看向叶三小姐,上下打量了一番。 叶三小姐不耐烦地瞪了眼张清妍,“你若是有这能耐,不如就看看我的命数如何。” “噗嗤!”一声轻笑响起,随即而来的是众位小姐们欲盖弥彰的嘲笑。 叶三小姐脸色涨红,双手捏紧了拳头,眼眶中升起泪珠,又被她强自压了下去,执拗地望着张清妍。 “姻缘线断了数次,你是要我给你看姻缘?”张清妍问道。 叶三小姐睁大了眼睛。 “呵!”又是一声嘲笑,这回可不是在针对叶三小姐,而是针对张清妍了。 叶家三小姐锦衣玉食地长大,叶侍郎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又宠爱这个女儿,世家小姐中,叶三小姐不说是头一份的,也是名列前茅。可偏偏她的婚事困难重重,祖父给定下的娃娃亲,男方意外身亡,她没被送去守望门寡,叶家转年又给她相看人家。就在前年,她定下了孙翰林家的小公子,三媒六聘还没开始,孙公子就病重不治。连出了两桩事情,叶三小姐在京城不好找人家了,去年叶家就同徐州刺史有了默契,可今年年初,徐州那儿传来消息,本来说亲的小儿子骑马摔断了腿,这亲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接二连三,今年叶家再想给叶三小姐说亲,人人避之不及,还有了传言说叶三小姐克夫,叶家将她的生辰八字送去天灵寺,想要证明传言是莫须有的污蔑,可天灵寺的高僧看到叶三小姐的八字直摇头,光念佛号,不给个准话。叶三小姐可就真的成了丧门星了,谁都不敢将她娶过门。 这事情京城不说是人人知晓,至少他们这些世家权贵是心知肚明的。在诸位小姐们看来,张清妍同谭家和姚公子交好,怎么可能不知道?既然知道,这会儿还这么说,不是故弄玄虚,就是有意讥讽叶三小姐。无论是哪种,都令人不齿。 谭念瑶深知张清妍对于这些事情毫不了解,有些尴尬地想要解释,可又明白,这要解释了就成了欲盖弥彰,只能暗自叹息。 谭念瑧可没那么多顾虑,瞪了眼刚才发笑的那位姑娘,质问道:“朱六,你有完没完了?” 被唤作朱六的姑娘一下子脸色铁青,就要张口反驳,被身边一位姑娘按住了手,压下了到嘴边的话。 朱四姑娘嘴角带着浅笑,带过了这个话题:“张大仙……” 张清妍不为所动,无视了朱六和朱四姑娘,接着刚才的话对叶三小姐说道:“你要算你未来的姻缘,我得看看你的八字。” 叶三小姐早有准备,从袖袋中抽出一个香囊递给张清妍。她好些日子都不出门了,就是不想见到别人异样的目光,今日来参加谭太夫人的寿宴,正是为了可能出现的张清妍。 朱四姑娘脸色尴尬,很快又恢复平静,像其他人那样好奇地盯着张清妍。 张清妍解了香囊,抽出里面写了八字的纸条,只瞄了两眼,就手一挥,纸条变成了粉末,消散在空中。 众位小姐看得一愣一愣的。 叶三小姐紧张地问道:“怎、怎么样?” “姻缘坎坷,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张清妍淡淡说道。 叶三小姐怔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这还有什么好问的!你之前数段姻缘无疾而终,是有人捣鬼呢!”有个心直口快的小姐嚷嚷道。 叶三小姐的表情更迷茫了。 世交之家、孙翰林、徐州刺史……还能有人将他们天南地北三家的公子给全给祸祸了,就为了耽搁自己的姻缘? “我看是你家那个姨娘所为吧?”刚才开口的小姐又叫了起来。 叶侍郎有位心爱的红颜知己,年轻的时候就闹出过痴男怨女私奔的丑事,后来叶家压着他和叶夫人成婚,但也做了妥协,给那清倌人赎身,抬进府当了妾。叶侍郎宠妾灭妻的名声在京城里流传,但等后来他踏上了仕途,步步高升,行为举止就愈发规矩,还愧疚痛哭着给叶夫人跪地道歉,从此将那清倌人搬到了最偏远的一处院落,同叶夫人举案齐眉,浪子回头,叶夫人苦尽甘来,让许多嫡妻正室好是羡慕。 听到有人这么一说,众位小姐都不相信。 叶三小姐更是怒不可遏地瞪视那位小姐。 第353章 叶三(二) 那位小姐讪讪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没有说话。 叶三小姐吐出口气来,看向张清妍,“是谁?” “是谁我不知道,但你的命数就是如此。”张清妍将空了的香囊递了回去。 叶三小姐攥紧了香囊,焦急问道:“那我将来……将来会不会……”话到嘴边,叶三小姐羞红了脸。 “我不知道。” 叶三小姐脸上的红晕霎时尽褪,“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知道?你不是看了我的八字,还算出了我姻缘坎坷,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 “因为没有。”张清妍直直看向叶三小姐惶恐的小脸。 叶三小姐呆了呆,怒气上涌,“没有?怎么可能没有!你想要耍什么花样?要我给功德钱,还是买什么符纸、佛像?” 张清妍挑眉。 谭念瑧皱眉说道:“大仙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你少用你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叶三小姐脸色再次涨红,气得浑身发抖。 “我算不到你要姻缘的结果是因为你的姻缘本来就没有结果。”张清妍没有动怒,只是用平静的语调缓缓说道,“在有些人看来,所谓姻缘就是成婚,另有些人则认为姻缘是两情相悦。天道之下的姻缘却是更为含糊,相濡以沫和相忘于江湖都是姻缘。我想,你问的是自己将来有没有成婚吧?” 叶三小姐梗着脖子点了下头。 “在天道眼中,你成没成婚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根本没有详细的规划。” 叶三小姐和其他小姐们都脸色难看起来。她们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原来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反倒是你这段坎坷不断的姻缘经历才是重要的既定的命运。” 叶三小姐脸色惨白,身体摇晃了一下。 “原本打算和你定亲的几家现在如何了?”张清妍又问道。 叶三小姐没回过神来。 谭念瑶迟疑地说道:“徐州刺史似乎要被贬官了。” 这是大事,谭念瑶听祖父提起过一句,详细的却是不知。 叶三小姐喃喃说道:“是因为关九少爷的事情。” 与叶三小姐准备说亲的关九少爷失足落马摔断了腿,关家面上客气地回绝了亲事,实际上在背地里没少污蔑叶三小姐克夫。盖因为关九少爷断腿的事情内有龌龊。关家后院的妻妾相争,那妾室得了宠爱,野心和人手都膨胀开来,看中了和叶三小姐的婚事,折腾掉了嫡出少爷,想要将自己庶出的儿子推出来。关夫人亲生儿子被废,勃然大怒,就要捅出这丑事来,好好整治这妾室,关刺史当机立断地同叶家退亲,又散播风言风语,想要掩盖家中丑事,但对于那宠妾却毫无处置。关夫人决定和关刺史恩断义绝,给娘家送信,将关刺史这些年行事不妥的证据都送了去,势要送关刺史和宠妾爱子到偏远地区双宿双栖,她自己则带着儿子回关氏族中侍奉公婆。反正她大儿子已经长成,小儿子这辈子废了,她有娘家、有嫁妆,再给关刺史当贤内助,便宜全给那宠妾和庶子占了去,她是傻了才会继续和关刺史当恩爱夫妻。 关夫人铺好了后路,就给叶家递了话。叶家对于此事也知道一二。当初关于叶三小姐的风言风语一起,叶夫人就果断将叶三小姐的生辰八字送去了天灵寺,只是没想到,在叶三小姐此生的命运中,成婚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叶三小姐听张清妍一点拨,顿时恍然大悟。 她同关九少爷议亲,她被退婚只是小事,因这事而导致封疆大吏被贬官才是大事。 再一想世交之家和孙翰林家中所发生的事情,叶三小姐打了个哆嗦。 人祸。 祸的其实不是她,而是那些人家。 议亲不过是个由头。 这么想来,她成婚与否真是微不足道呢。 叶三小姐脸上阴晴不定。 众位小姐都被家族精心教养,即使不是蕙质兰心,也有几分眼力见,醒悟了几分后,都心有戚戚焉。 气氛一时压抑到了极点,原本还对张清妍好奇的众位小姐们都不愿开口了。她们中可有不少人都像叶三小姐一样带了生辰八字而来,想要算一算自己的姻缘,之前怕算出来的姻缘不好,现在则是怕算出来自己的姻缘不值得一提。 谭念瑶清了清嗓子,笑着说道:“我最近新得了一副唐大家的墨宝,不如请诸位一块儿欣赏?”她转头对丫鬟含笑说道,“去将那副画拿来。” 姑娘们都配合地露出笑容,叽叽喳喳地重新热闹起来,只是大家眼底都没有了笑意。 张清妍没什么反应,吃着点心,品着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些姑娘,在朱家的两位小姐身上徘徊几回,不动声色。 叶三小姐神情木然。谭念瑶又让丫鬟婆子去了玩乐的东西来,叶三小姐望着其他小姐们三三两两地分开,忽然间起身坐到了张清妍身边。 “你还有什么要问?”张清妍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叶三小姐问道:“你刚才只算了我的姻缘?” 张清妍叹气,“只算了姻缘,但你的八字我还记着。” 叶三小姐揪紧了自己手中的帕子,“那你给我算算其他的。” 张清妍看了她一眼。叶三小姐仍旧下巴微抬,高傲矜贵,眼神也一如最初,没有任何踟蹰。她似乎是笃信自己的命格很好,大富大贵,即使没有姻缘也有其他。只不过…… “富贵半生,小人作祟,早逝。”张清妍言简意赅地说道。 叶三小姐睁大了眼睛,这回眼眶中再泛起泪水,却是怎么都压抑不下去了,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有人注意到了这情景,逐渐地有越来越多的姑娘发现了无声流泪的叶三小姐,花园中再次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先前那个心直口快的小姐第一个出口问道,脸上露出不忍之色,“叶三小姐,哪怕姻缘……” 叶三小姐身体微微颤抖,有些急切地抓住了张清妍的手,“你再算一遍!肯定是你记错了,我……” 张清妍直直看着她,眼神淡定,让叶三小姐张了张口,到嘴边的话又变了:“那你给我改命!你不是帮着姚少爷挡劫了吗?你给我……” 张清妍摇头,“劫是考验,蕴含变数。你阳寿短,是命,无可更改。” 这和她给利州知府算仕途不同,利州知府只是遇到坎坷,可避、可躲、可逃,甚至可以打破,叶三小姐碰到的是命数,避不开、躲不过、逃不了,硬碰硬,更是只有死路一条。 叶三小姐收回手,抱住了自己的肩膀,狠狠摇了摇头。 “阳寿短”三个字落入了所有人耳中,众人都目露诧异之色。 “寿数天定,但在有限的寿数中,你能活成什么样子,全看你自己。”张清妍镇定自若,无悲无喜,“毕竟,天道所规划的大事,对你来说很可能没有任何意义。” 就像关家的事情。天道划定叶三小姐为此事的起因,可对于叶三小姐来说只是亲事告吹。当初关夫人将此事告知给叶家,何尝没有让叶家出面,将此事捅出来的暗示?叶家不为所动,可能是不愿被关夫人利用,可能只是不愿陷入别人家内宅纷争,又或者当时选择不得罪关刺史。他们只想要证明自家女儿的八字没问题,谁知道弄巧成拙,大张旗鼓地找天灵寺高僧,天灵寺高僧是有能耐的人,和张清妍算出了一样的结果,却不好像张清妍这样无所顾忌地直言“你家女儿的婚事屁点儿大,老天爷根本不在意”。 若是叶家当初就站出来指责关家,叶三小姐也不用受人白眼那么久,不会找天灵寺,更不会在今天跑来找张清妍算命,也就不会陷入到如今的局面。 一饮一啄,是天定,也是人为。 姻缘坎坷,阳寿短。 叶三小姐满脑子都是这七个字,张清妍后来的那句话,她根本就没听到耳朵里。 第354章 叶三(三) 朱六小姐嗤笑一声,没好气地骂道:“做出这副鬼样子给谁看!当个短命鬼,还是别人的错不成?要找人算命,什么时候不成,偏偏挑在谭太夫人的寿宴上,安的什么心,当别人都是蠢货不明白吗?算姻缘得不到要的结果,还不罢休,非要翻身才肯消停。现在可满意了?人家做寿,她在哭丧,也难怪是个短命鬼!” 叶三小姐跳了起来,就要扑上去撕打朱六小姐,被朱六小姐一把推到了地上,还不解气地抬手端了桌上的茶盏就往叶三小姐脸上泼。 “你还有脸动手?丧门星,短命鬼!”朱六小姐叫骂。 朱四小姐神情扭曲,冲上去制住了自己的妹妹,凑近朱六小姐,让朱六小姐挡住了自己的身形,眼神狰狞,“六妹妹,你做什么呢!叶三小姐伤心也是难免的,你就是恨铁不成钢,也不该这样动手!”她转过头,对着还摔在地上的叶三小姐伸出了手,脸上满是担忧和歉疚,“叶三小姐,你没事吧?六妹妹她也是好心……” 叶三小姐压根不领情,一甩手拍开了朱四小姐,狠狠瞪着朱六小姐。 朱六小姐冷哼一声,被朱四小姐拽着手,别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谭念瑶暗自扶额,唤了丫鬟婆子快将叶三小姐搀扶起来,“我陪叶三小姐去梳洗一下。”她给谭念瑧使了个眼色,谭念瑧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丫鬟们静悄悄地将地上收拾干净。 朱四小姐对众人歉意地笑笑,拉着朱六小姐远远跟上了谭念瑶和叶三小姐,还不忘在朱六小姐耳边低语。经过的时候,有几位小姐都听到她在劝朱六小姐待会儿给叶三小姐赔不是。 谭念瑧坐到了张清妍身边,气鼓鼓地指挥丫鬟们重新上点心。 “这朱六,脾气也太爆了,嘴巴还刻薄。”那位小姐依旧心直口快。 谭念瑶凑到张清妍耳边,轻声说道:“她是曹御史的女儿。什么闲事都要管,口无遮拦,还没脑子。” 这话让曹小姐听了,肯定要转口说谭念瑶刻薄。不过谭念瑶是真的轻声低语,靠近两人的几位小姐什么都没听到。 “朱六虽然刻薄,可也没说错。叶家打得什么算盘,谁不知道呐?还真当自己是个金凤凰,连天灵寺高僧都不信。”另一位小姐悠闲地开口,“谭太夫人也是倒霉,好好的寿宴被人搅和。” 叶三小姐的出生正好是叶侍郎浪子回头和叶夫人刚开始恩爱的时候,父母的感情被世家夫人们羡慕,她自诩为这段真挚情感的见证,叶侍郎和叶夫人也对她宠爱有加,对前头两个嫡子都远远比不上这个女儿。张清妍说她“富贵半生”真是一点儿都没错。就比如叶三小姐的婚事,寻常女子死了未婚夫,即使不嫁去守望门寡,为了给夫家面子,也要守一年或三年,叶家却是转头就给她重新相看人家,毫无顾忌。后来孙家、关家出事,她还有脸在外行走,直到在天灵寺那儿吃了憋,叶三小姐才闭门不出。 事实上,撇开之前的娃娃亲,叶三小姐后来定下的两家公子都是不承继家业的幼子,就是因为许多人家看不惯叶家如此凉薄的做派,也看不上骄傲的叶三小姐。娶叶三小姐,是为和叶侍郎结成亲家,看中叶侍郎和叶夫人对叶三小姐的疼爱,对叶三小姐本人,没有哪位夫人会看重这样一个儿媳的,这样的儿媳也当不了宗妇主母。 叶家气势十足地去找天灵寺高僧,结果灰头土脸,现在叶三小姐憋着一口气来找张清妍,又颜面扫地。而且这回张清妍将话都给讲明白了——姻缘坎坷,早逝——叶三小姐想要再结一门好亲事,已是不可能的了。 那位小姐表面上装作闲适,其实眼中全是幸灾乐祸之色。 曹小姐不满地看了眼那位小姐,“叶三小姐怎么你了?你也同朱六一样非咬着她不放?” “我这可是学的她。”那位小姐眼神中闪过阴霾。 谭念瑧适时地给张清妍介绍:“这是工部郎中丁大人的嫡女。” 叶三小姐常将自己父母恩爱的事情挂在嘴边,炫耀也得找合适的对象。叶三小姐就喜欢找那些家中有宠妾灭妻势头的小姐。这位丁小姐就不幸成为了叶三小姐的目标,心中膈应了不知道多久,叶三小姐婚事蹉跎,她还乐了好一阵,今天这事情,更是让她有大笑三声的冲动。 “说起来,曹小姐之前怎么会觉得是那位姨娘动得手?难不成曹御史发现叶侍郎又开始宠妾灭妻了?”丁小姐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 曹小姐神色尴尬,眼神闪躲,已经暴露了答案。 丁小姐嘴边的笑意更大了,施施然站起身,招了个谭府的丫鬟给自己带路,说要更衣,但看她压抑着兴奋的神情,显然是要去找个地方畅快地笑一笑。 “这是真的吗?”有人追问曹小姐。 曹小姐支支吾吾。 谭念瑧百无聊赖地看众人围着曹小姐不放,对张清妍挤了挤眼睛,“大仙是不是也觉得很无聊?” “还好。”张清妍看了她一眼,“你对这不感兴趣?” 她还以为谭念瑧正义感和同情心十足,原本同情丑人和天水城人,现在也该同情叶三小姐才是。 谭念瑧眼神迷茫了一下,摇了摇头,“见得多了,就没感觉了。何况……” 何况在这里坐着的人有谁值得同情?父亲宠妾灭妻,她们中庶出的借机在父亲面前给嫡出的上眼药,嫡出的则仗着身份打压庶出的,谁都不是弱者。就像那位丁小姐,每次出门碰到叶三小姐都要被奚落一番,可丁夫人手段了得,丁大人后院中百花争艳,却是花无百日红,只有丁夫人这棵松柏常绿常青,内院中没人能够压过她们母女二人。叶三小姐就更不用说,嚣张跋扈不可一世,不然今天那么多世家小姐在场,也不会只有一个傻乎乎的曹小姐帮着她说话。 “大仙,叶三小姐真的短命?”谭念瑧好奇地问道,“你能算出她确切的寿数吗?” “原本算出来还有七八年好活,现在么……”张清妍抬头,看向已经换了衣服走来的四人。 叶三小姐固执地仰着脸,目不斜视地走在谭念瑶身边,连眼角余光都不给朱家两位小姐一眼。朱四小姐满脸无奈地拉着一脸别扭的朱六小姐,时而将视线投向叶三小姐,眼中满是愧疚。 “三人都应堂发黑了呢。”张清妍对谭念瑧说道。 血光之灾。 谭念瑧怔住了。 “给你祖母递个话,寿宴早些结束,别让人死在你们家了。”张清妍拍了拍谭念瑧的肩膀。 谭念瑧的脸上浮现出慌张之色,看向自己的姐姐谭念瑶,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底的恐慌,故作镇定地走到谭念瑶身边说了句话,找了个借口就去主院找谭太夫人去了。谭念瑶疑惑地看了眼谭念瑧,又看看张清妍,对上张清妍的双眸,心中咯噔一下,意识到了不妙。 其他人可不知道这一变故,看到叶三小姐,人人脸色尴尬,眼中都饱含兴味。 曹小姐低垂着头,羞愧得不敢看叶三小姐的模样。 刚来的四人都发现了气氛古怪,不由狐疑。 叶三小姐气得胸口起伏,只当她们在背后议论她的短命。她看向张清妍,生硬地说道:“大仙,你出个价吧,我父亲就算倾家荡产,也不会让我出事的。” 听到这话,那些小姐们的眼神更加古怪了。有人交头接耳地嬉笑起来。 回来的丁小姐看到叶三小姐,嘴角就止不住地上扬,佯作惋惜地问道:“哎呀,我刚才离开了一会儿,你们都说完了?曹小姐,你只告诉了她们,不告诉我,我可不依。你倒是说说看,叶家的那个姨娘做出什么事来了?” 第355章 叶三(四) 叶三小姐听闻这话有些怔愣,但很快她就对着丁小姐怒目而视,“丁媛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家一堆腌臜事,就看别人家也都是这么多龌龊吗?” 丁媛秋丹凤眼斜了一眼,眼中闪过阴霾,面上却是不显,无视了叶三小姐,笑盈盈地走到曹小姐身边,挽住了她的胳膊,问道:“曹小姐,你可不能把我给撇了去。刚才到底说了什么,也让我知晓知晓啊。” 曹小姐挣了挣手,没挣脱开,脸上尴尬之色愈发浓重,抿着嘴唇,就是不说话。 叶三小姐也意识到了不对,虎视眈眈地盯着曹小姐,“曹月柔,你刚才说了什么?” 曹月柔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视线飘动,就是不敢看叶三小姐。 叶三小姐气得发抖,嘴唇都哆嗦起来。 曹月柔心直口快,虽然说话不过脑,却是从来不说谎。这会儿她这副表现,已经坐实了丁媛秋方才的话——她家的姨娘闹出了事情,父亲宠妾灭妻的把柄被曹御史抓到了。 婚事坎坷,短命早逝,现在,她自得骄傲的父母感情也成了笑话。 叶三小姐脑中一片空白,却是倔强地仰着头,好似还是以前那个幸福骄纵的千金小姐。 丁媛秋心中不喜,想到叶三小姐方才的嘲讽,就要咬碎一口银牙。 丁夫人注定会笑到最后,但这中间的过程呢?她这个嫡出的小姐在家里面也少不得对父亲小意讨好,对那些受宠的小妾退避三尺。之后报复回来又如何?那点憋屈总是要受着的。再者,因为家中百花齐放,父亲的操守为人诟病,和叶侍郎差不多年纪,一个在工部,一个在户部,一个只是郎中,一个却是侍郎,天壤之别。连带着她的婚事都及不上叶三小姐。叶三小姐三次说亲,她的亲事却是到现在还没有眉目。 想到此,丁媛秋愈发不肯放过叶三小姐,曹月柔不肯说,她目光一扫,落在了姚婉恬身上,笑眯眯地问道:“姚妹妹,她们这般欺负我,你也不帮着我一二?好妹妹,你告诉姐姐吧。” 姚婉恬比在座的几人都要小两岁,要说曹月柔是心直口快,她就是缺心少眼。论年纪,她最小,有什么错漏也无伤大雅;论家世,姚家八面玲珑,她父亲姚诚思前途无量,哥哥姚宁灏少年才子,外祖家是三朝世家望族的博川董家,在文官清流中,姚婉恬的背景足够硬。姚婉恬真不需要顾及什么。 在旁的董萱忙说道:“丁小姐,表妹刚才一直在同我说话,我们都没听到曹小姐说了什么。” 姚婉恬无须顾及,董萱却可以趁机卖好,表现自己。 丁媛秋的眉头皱了起来,笑容也维持不住了。若是没人接话,接下去丢脸的可就是她。 姚婉恬抬头,一脸懵懂,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张清妍。 张清妍对上她的目光,淡淡一笑。 “大仙这么有本事,她们说了什么,你算得出来吗?”姚婉恬眼珠子一转,狡黠地笑了。 众人一静,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了张清妍身上。 曹月柔不着痕迹地吁了口气,脸上神情轻松了几分。 丁媛秋的目光中充满了期待。 张清妍暗自感叹。能坐在这儿的小姐们有几个是真的傻的?都各自打着小算盘呢。捧高踩低,虚以委蛇。叶三小姐性格不好是事实,可现在拿她当乐子的诸位小姐又好到哪儿去? 张清妍不想掺和进去,她关心的另有其人。张清妍抬眸看向朱家的两位小姐。 朱四、朱六,两人都是容貌艳丽的女孩,朱四的气质更为柔和,朱六则更加咄咄逼人,眉眼间带了戾气。但张清妍看得分明,朱四身上有千丝万缕的黑色杀孽,同严书齐一般无二,又比严书齐更为密集。反倒是朱六,身上干净。张清妍现在有些吃不准了,朱家的这个问题到底是出自于醉梦欢的残留,还是朱家本身的遗传基因就带有精神方面的缺陷。暴躁、易怒、嗜杀……却偏偏狡猾如狐,一直都没被人发现。这可真是难办呢。 “大仙,你怎么老是看朱家两位姐姐啊?”姚婉恬笑嘻嘻地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几位小姐下意识地离朱家两位小姐远了一些。 朱四眼中闪过狰狞和恐慌,朱六哼了一声,目光不善地瞪了眼张清妍。 张清妍有些不耐烦,没想到上次的警告只让董萱收敛,却没让姚婉恬这个小丫头心生害怕。她没回答这一问,反倒是回答了姚婉恬先前的问题:“姚小姐何必明知故问?叶家的事情,在座一些人已经猜到,有些则是早就知道了。” 几位小姐面露惊讶,另几位则眼神闪烁。 叶三小姐呼吸一滞,怒不可遏地问道:“谁?是谁?你们……你们!你们都在胡说八道!我父亲同母亲情深意重,房内连个通房都没有,那个姨娘早就被赶到了偏院,我父亲十几年都没……” “噗!”朱六毫不客气地嗤笑。 “朱六娘,你笑什么!”叶三小姐火气倏地就高涨起来。 “我就是笑你傻啊。”朱六嘴角翘起,“要说起来,我原本也不知道那种事情。谁叫你傻,每次去你家做客,你就要带我们绕一圈,指指那个姨娘的住处给我们看。” 叶三小姐咬了咬嘴唇,“住处怎么了?那是我家最偏僻的角落,离主院、离前院都那么远……” “对啊,可那里一墙之隔就是燕四胡同,从你家去衙门、去上朝都得从燕四胡同走呢。”朱六咧开嘴,笑得愈发灿烂,“你还给我们看你父亲为你母亲作的画,哈哈哈哈……”朱六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丁媛秋适时地接口问道:“那些画怎么了?” 叶三小姐炫耀的时候怎么会忘了她?她也是看过那几幅画的,看的时候攥紧了拳头,在掌心掐出月牙印,后槽牙都快要磨平了。那种疼痛感现在还历历在目。 “画有形,却无心。”朱六说道,又斜睨了眼丁媛秋,“也就是你们不学无术,才看不出来。谭大小姐是爱画之人,想必也早就看出来了吧?”她又看向谭念瑶。 谭念瑶默然。她现在是真的头疼了。浪子回头的叶侍郎有猫腻,她在看过画之后就知道了。可知道了又如何?别人家内院的事情,她怎么可能去管?再者说了,叶夫人不善女红厨艺,却是书画一绝,叶家替叶侍郎求娶她,就是为了和那位才貌双绝的清倌人拼一拼,拉回叶侍郎的心,她岂会看不透叶侍郎的心思?叶侍郎如今和她相敬如宾,说不定其中就有叶夫人的手段在。夫妻二人心照不宣,默契地演戏,他们这些外人何必指手画脚?现在,在她祖母的寿宴上,这种事情被掀出来,作为主家,她可真是左右为难。 叶三小姐的眼睛都红了,目光扫过一群脸上带着讥讽神色的女孩们,脑中渐渐混沌,视线最后停在了朱六的笑脸上。 “要不是姐姐拦着,我当时就想说出来了。浪子回头,恩爱夫妻,千宠万娇的小女儿,哈哈哈……” 笑声被愤怒的尖叫压过,叶三小姐扑向了朱六娘,朱六娘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 朱四娘吓了一跳,退后一步,之后却是没了惧色,神情慌张,眼神平静中带着不满怨毒,大声叫丫鬟去将拉扯开。 被架起来的叶三小姐抬脚踹了刚要被扶起的朱六娘,朱六娘吃痛,眼睛也赤红起来,二话不说甩开拉着自己的丫鬟,抬手就给了叶三小姐两记耳光。叶三小姐被人架着,想躲都躲不开,目疵欲裂,毫无章法地抬腿乱踢。朱六娘又被踢了一脚,疼得倒吸气,下手愈发狠了,直将叶三小姐扇成了猪头。 朱六娘的丫鬟吓得秫秫发抖,一点儿都不敢靠近发狂的自家小姐。朱四娘气得要吐血,神色发狠地瞪着那两个丫鬟,让两个小丫鬟瘫软倒地。 谭念瑶的一颗心都蹦到了嗓子眼,赶紧喊仆妇婆子将两位小姐阻拦开来。 这功夫,架着叶三小姐的丫鬟已经被吓傻,松了手,让叶三小姐和朱六娘又滚到了一起去,两人一滚,连带着站在旁的朱四娘被撞倒在地,朱四娘头脑晕眩,回过神来就伸手摸了摸自己刺痛的脸颊。 第356章 蛊虫(一) “血……小姐,您的脸……”朱四娘的丫鬟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朱四娘放下手,看着自己手指上沾染到的血迹,瞳孔一缩。 叮铃! 一声轻响,一根金蝉发簪落在了朱四娘面前,只剩下一片的蝉翼震颤,剩下几片落在了地上,其中一片上还带了殷红的痕迹。 朱四娘抬头,看到朱六娘正骑坐在叶三小姐身上,几缕发丝垂落在耳畔。 朱四娘目光暗沉,捡起了地上的金蝉发簪,慢慢站了起来。 “小……”丫鬟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 谭家的仆妇们终于到来,将两位小姐拉了开来。 朱四娘站到了朱六娘面前,朱六娘抬头看向自己的姐姐,狠辣的眼神变得惊疑不定,“姐姐,你的脸……” 朱四娘举起手,金簪在阳光下反射着璀璨的光,划过一道闪亮的弧线,猛地冲入朱六娘的眼窝。 “啊啊嗷嗷嗷嗷!”朱六娘发出不似人类的惨嚎,整个人发狂地挣脱了那几个体格强健的仆妇,捂着眼睛在地上打起滚来。金簪断裂,疼得她又是嘶声力竭地大叫。 朱六娘站在旁边,垂头看着满地打滚的妹妹,慢慢勾起了嘴角,笑意越来越大,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脸正在变形,艳丽的容颜变得可怖。 几位小姐都吓傻了。 言语挤兑是一回事,动手打架是另一回事,而朱四娘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是口角或冲动能够描述的了。 鲜血顺着朱六娘的指缝流淌出来,朱四娘的声音开始变得虚弱无力,整个人微微发抖,小声呜咽着。 张清妍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喝道:“按住她们两个!” 谭家的下人们一惊,对上束手而立的朱四娘和匍匐在地上的朱六娘都有些下不了手。 谭念瑶说道:“没听到大仙的话吗?” 仆妇们回过神,冲上去反剪住两位朱家的小姐的双手。 “你们做什么?”朱四娘阴测测地问道,声音很怪,粗哑难听。 张清妍面色黑沉,缓缓走向了朱四娘。 朱四娘眼中闪过慌乱,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对自己的丫鬟叫道:“你是死人吗?看着别人就这样欺负你小姐?” 丫鬟还在哆嗦,一点儿都不敢靠近朱四娘,甚至在听到朱四娘的声音后吓得大哭起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砰砰地磕起头来。 张清妍咬破了指尖,另一手抓紧了朱四娘的下颚,手指在朱四娘的头上画上了符箓。 朱四娘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想要说话,却因为下颚被制住,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 当张清妍将符箓画完,朱四娘白眼一翻,整个人痉挛起来。 “放开她吧。”张清妍呼出口气来,又走向朱六娘,板着她的脸观察一阵,摇了摇头,“去请大夫来。” 朱四娘摔在地上,不停抽搐,整个人面容扭曲,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诸位小姐们吓得花容失色,慌不择路地就往远处跑。 谭念瑶和姚婉恬算是镇定,但都有些双腿发软,站立不住。她们两个没逃,反而是往张清妍那儿走了几步。董萱秫秫发抖,死死抓着姚婉恬,也被姚婉恬拖拽到了张清妍身边。 “这是怎么了?”主院内的夫人们都赶了过来,看到这场景,都脸色惨白。 女孩们扑到了自己母亲的怀里,放声大哭。 叶夫人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女儿。 朱夫人摇摇欲坠,声音嘶哑地喊道:“我的乖囡囡……你……你做了什么?她们怎么会……” 谭念瑧扶着谭太夫人,看到花园中的场景,一颗心就怦怦直跳。 叶三小姐两颊肿胀,嘴角带着血丝。朱六娘左眼插着一截金簪,鲜血流了半张脸。而朱四娘正在地上发颤,露出的半边脸上有一道殷红的血痕。 真如张清妍所说,三人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而且这灾,不等谭太夫人做准备,就在谭家应验了。 张清妍抬眸,视线扫过那群雍容华贵的夫人,在其中找到了朱夫人,说道:“蛊毒发作,姐妹相残。朱四小姐体内的蛊已经成熟,我现在在为她解蛊,至于朱六小姐……”张清妍看向一眼淌血、一眼流泪的朱六小姐,“她体内的是死卵。” 朱夫人怔住了,“你在……说什么?” “哇!”朱四娘大叫一声,吐出一口污血来。 张清妍眉头皱起。污血只是污血,并没有蛊虫。 朱四娘抱住自己的脑袋,发出凄惨绝望的叫声,“好疼!好疼啊!啊啊!”这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哑,好像有几个人在她的体内叫着。她仰起脸,额头上用鲜血画的符箓散发着妖异的光,但那光芒很快就淡了去。朱四娘疼得用头撞地,血色的符箓被抹去,又被她自己的鲜血覆盖。 张清妍叹了一口气。 “四娘!”朱夫人大急,冲过去就要去抱住自己的女儿。 张清妍一伸手,拉住了从身边飞奔而过的朱夫人。朱夫人一个踉跄,回头瞪视张清妍。 “啊啊啊啊!”朱四娘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大叫。 她侧躺在地上,脸对着众人,被血污覆盖的额头渗出更多的鲜血来,很快,又有白色的东西流淌而出,碎肉和碎骨仿佛被什么东西顶了出来,让人牙酸的嘎吱声从那个小窟窿里传出来,紧接着,一根尖利的触角从中探出。窟窿扩大,钻出来的不再只是触角,而是一个可怖的脑袋,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圆形绵软的突起,触角颤动,左摇右摆,那个怪异的生物从窟窿里爬了出来,爬过朱四娘睁大的双眼,落到了地上。 张清妍手一挥,念破祭出,那狰狞丑陋的生物在火焰中挣扎,嘭地爆开。 朱夫人坐倒在地,正好面对着自己的女儿死不瞑目的模样,两眼一翻,就此晕厥过去。 “大仙,这是怎么回事?”谭太夫人声音平稳地问道。 那些被吓傻的夫人小姐们这才回过神来,惊叫连连,顾不得形象,就想要撒开腿往外跑。但也有人强压着心中的惧意,等待张清妍的回答。一阵吵闹。 “都安静些!”谭太夫人拔高了声音,一向慈爱的她展露出了威严,众夫人和小姐都噤声了。 “是蛊毒,一种我没见过的蛊。具体的,我得看过朱家的人才能清楚。”张清妍皱起了眉头,“就目前看来,这种蛊虫在还是卵形的时候就会影响人的神智、性情,有的成活,性情就不外露,还有几分理智,知道隐藏,比如朱四小姐;有的死亡,成了死卵,就不会有顾及,比如朱六小姐,平日里就暴躁易怒。” 这是一种本能的保护意识。活着的虫卵知道自己不能被发现,在影响宿主的同时,也让宿主掩藏自己的本性。而死卵则没了意识,只余下对宿主的影响力。 严书齐身体里的应该就是死卵。毫无顾忌地虐杀动物,没有半点儿隐藏。而严家的另一个人体内则是活卵,知道不能暴露自己嗜杀的性情。 但蛊虫始终都只是虫,再怎么精明能干,当宿主受到外界刺激,它们就会爆发。 女子容貌无比重要,朱四娘发现自己毁容,顿时失了冷静,虫卵只当宿主受了生命威胁,破卵而出,想要从宿主体内逃脱。因为这动静,也让张清妍终于发现了它的存在。本想着像对付情|蛊一样将蛊虫逼出,没想到这蛊虫攻击性太强烈,在破卵的同时就将原本的寄生环境——大脑——给一块儿破坏了。 张清妍回想了一下那只蛊虫的模样,又看了眼倒在地上的朱四小姐尸体,上前抬起她的脸,仔细看了看她眉间的洞,又探手摸了摸她的小腹,眉头蹙起,手指捏诀,点在了她子宫的位置。 嗡嗡嗡嗡…… 嘈杂的声音从朱四小姐体内传出来,鲜血晕染衣摆,和刚才那只蛊虫一模一样、个头却只有它十分之一的虫子蜂拥而出。 “啊!”夫人小姐们惊叫。 张清妍一挥手,那些虫子也跟那只母虫一样化作了灰烬。 有聪明的人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的含义,脸色苍白如雪。 谭太夫人强忍着心中惧意,问道:“这是会传给子嗣?” “嗯。”张清妍点头,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第357章 蛊虫(二) 张清妍没有管那些夫人小姐的心思,只是目露犹豫地看向朱六娘。 朱六娘体内是死卵,不然那只蛊虫若还活着,宿主被戳瞎了一只眼睛,它肯定会像朱四娘体内的蛊虫一样暴动。只是,这只死卵到底是什么时候死掉的?会影响朱六娘的情绪,那就代表着它曾经活着过。它活着的时候有没有分裂出新的蛊虫,并且让它们进入朱六娘的子宫内? 张清妍思索着,视线就不自觉地落在了朱六娘的小腹。 “那里面也有……”董萱声音发颤,将姚婉恬抓得更紧了。 姚婉恬也是害怕,可被董萱抓得那么紧,她现在只能感觉到手臂上的疼痛了。伸手在董萱的腰上狠狠拧了一把,姚婉恬呲牙咧嘴地瞪着她。董萱吃痛,又不敢大叫,咬着下唇,委屈地松开了手。姚婉恬整了整被抓皱的袖子,紧张的心情倒是放松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看向张清妍。 听到董萱声音的可不只是站在她身旁的谭念瑶和姚婉恬。 那些架着朱六娘的婆子们害怕得直哆嗦。可谭家管理严格,她们害怕也不敢将一位小姐丢到地上,只能求助地看向张清妍。 一位夫人立刻就色厉内荏地对张清妍命令道:“张大仙,你快点除掉她身体里的虫子!” 有人看了眼惨死的朱四娘,不忍地别开脸。有人附和道:“万夫人说的是,张大仙,您快点动手。” 张清妍扭头,就看到那位万夫人衣着华贵,面容严肃,毫不退让地直视张清妍,眼神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光芒。 张清妍微微挑眉,就听那个万夫人不满地说道:“张大仙,你还在等什么?” 这般不客气。张清妍皱起眉头来。这万夫人的态度值得玩味。是因为詹文鑫说的那件事情吗?万夫人已经将自己当做是可以呼来喝去的手下了? 谭太夫人出言阻止:“万夫人,大仙都说了,朱六小姐体内是死卵。何况你也看见了朱四小姐的……这蛊虫,怕是一惊动,就要人性命。” “这等祸害怎么能留着?不光是朱四小姐和朱六小姐,还有朱夫人……”万夫人义正言辞地说道。 “朱夫人有没有问题,诸位夫人应该多少能够察觉到吧?”张清妍突然问道。 万夫人顿了顿,神色不快地看向张清妍。 “不错,朱夫人平时最为和善,没有任何不对劲。”谭大夫人肯定地说道。 实际上朱夫人哪是和善,根本就是软弱了。两位朱小姐一点儿都不像是朱夫人,最早还有人觉得这两位朱小姐是不是庶出的,抱到了朱夫人名下。真要悉数,朱家娶进门的女人似乎都是这样绵软的性子,偏偏朱家出去的小姐都刚强无比。 想到此,几位夫人都面色古怪。 “是朱家……”一位夫人直接说了出来。 张清妍先前就说过要看一看朱家,此时想来,要看的不是朱家的夫人、小姐,而是看看“朱家”。问题不是出在朱家的媳妇身上,是出在朱家自身上。 一群人汗毛都竖了起来。 朱家是本朝刚起来的书香门第,联姻的对象有文臣、有武将、有清流、有勋贵,早年还未发迹,姻亲都是小户人家,现在则多为权贵。略一思索,就能列举出不少人家。现场的这些夫人中,就有几位和朱家有亲。 再一深思,朱家的小姐们又生下了多少儿子、女儿,和多少人家联姻。 “嘶——”谭太夫人先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向了皇城的方向。 严贵妃,母亲严夫人就是朱家女。 不少人都回过味来,浑身发毛地想到了严阁老。 严阁老的两位嫡子难道也有问题?严太夫人惨死,是不是就是有蛊虫作祟? 看看朱六娘眼睛中插着的簪子,难道严太夫人是被两位严少爷给分尸的? 谭太夫人的手握紧了扶着自己的谭念瑧。谭念瑧脑子没有转那么快,只是惊恐于朱家,可看到祖母眼中暗沉的光芒,顿时觉得问题没有这么简单。 谭太夫人比其他夫人们想得都要远。她先想到了严阁老,随后想到严贵妃,但很快,她的念头又转回到严阁老上。 严阁老必然是发现了朱家的问题。他不是张清妍,不知道蛊虫,但他那样精明的人,若是儿子女儿、孙子孙女性情上有问题,怎么可能不知道?再同庶出的子女一对比,必然会怀疑到严夫人身上。严阁老想要分宗,这事情京城的权贵们都琢磨得出来,原本不明白严阁老为什么要这么做,谭太夫人现在是恍然大悟:子嗣性情有异,迟早要闯下弥天大祸,分宗之后就牵连不到无辜的严氏族人,只要严阁老一家的命而已。 谭太夫人想明白了严阁老的举动,更觉得事态严重。 能让严阁老担忧严氏全族,绝不是虐杀动物、不敬长辈尸身这样“小小”的罪过。 姚夫人出声问道,“大仙可有根除之法?” 博川董家也有和朱家联姻过,不过只是旁支的庶女嫁入朱家。盖因为董家知道朱家的底细。醉梦欢这种奇药昙花一现,谁都不了解,都没人知道朱家从哪儿弄来的那药。董家能够历经三姓王朝,靠的就是谨慎小心。 张清妍摇头,“具体的,得问问朱家人之后再作判断。我猜测可能是醉梦欢的问题。” 醉梦欢不是致幻药剂,又或者在这种药剂中混入了蛊虫。 姚夫人心下了然,对于长辈们的先见之明更感庆幸。其他夫人可不知道衡水朱家的事情,醉梦欢的名字却是听过,经张清妍一说,有人恍然,有人依旧不解。 人声传来,前院的男人们听到消息赶了过来。 朱老爷走在最前面,看到自己妻女的惨状就怔住了,尤其是看到朱四娘额头和小腹的血窟窿,他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夫人们本就在思索朱家,看到朱老爷这明显的举动,就不禁心生猜想。 那些老少爷们则没听到张清妍的那番话,看到这血腥的场面,头皮发麻,看朱老爷踌躇犹豫的背影,只当他是突遭变故,伤心难忍。 一个中年男人伸手就要拍拍朱老爷的表示安慰,手刚碰上朱老爷,万夫人就慌忙叫了起来:“老爷,别碰!” 万老爷诧异地收回了手,看到自己夫人惊恐的眼神,心道不好,退后两步,离朱老爷远了一些。 朱老爷面容狰狞,猛地瞪向万夫人。 万夫人受了惊吓,又故作镇定地挺直了背脊,嘴上却是在叫张清妍:“大仙,你还不快点除掉他这个祸端!” 朱老爷视线一扫,轻易就找到了独立出人群的张清妍。 张清妍的视线在朱老爷的头颅和小腹看了看,“成虫和活卵,而且很强健呐,卵只有一枚,这是在体内养蛊的结果?”她的视线还落在朱老爷脐下三寸的位置,丝毫不觉得尴尬。 朱老爷下腹一紧,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滚动。 “嗜好阳气,在女子体内反倒长不了太大。不过也对,喜欢血腥、活物的一般都是偏好阳气的邪物。”张清妍评头论足,视线又移到了朱老爷的额头,“这么庞大,几乎占据了整个大脑,你现在到底是人还是虫?” 朱老爷面容扭曲。 而在张清妍眼中,一只丑陋的虫子对自己挥舞着触角,膨胀躯体,做出威胁之态。 “是你施妖法害了我的女儿?”朱老爷厉声问道,不等张清妍回答,如同一只愤怒的公牛冲向了张清妍。 董萱就站在张清妍不远处,吓得叫出声来,瞬间就想要转身逃跑。 姚婉恬和谭念瑶两人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拽张清妍,却看到一个矫健的身影从朱老爷身后闪现,轻松将朱老爷踢倒在地,又伸手拎起朱老爷的发髻,将他的上半身都提了起来,另一手反扣住朱老爷的双手,一脚踩着他的小腿,将他整个人都制住了。 “大哥……”姚婉恬很震惊,没想到姚容希有这样的身手。 第358章 蛊虫(三) 张清妍走到了朱老爷面前,手指轻轻点在朱老爷的额头,看到那只虫愈发扭曲,可却不像是朱四娘体内那只,急不可耐地从宿主体内逃走。 智慧。 但始终只是蛊虫,依照本能行事。 张清妍咬破手指,在朱老爷额头画了个符箓。符箓很大,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了下颚,占据了朱老爷的整张脸。 朱老爷顿时痛呼出声,面目扭曲变形。 姚容希松开手,退到了张清妍身边,两人并肩而立,静静看着朱老爷的丑态。 真的是丑态。 整个头颅都在鼓动,肌肉膨胀又收缩,眼睛突起又凹陷,鼻翼翕张,嘴巴张合,眼泪、鼻涕、口水都流淌了下来,还有黄色的脓液从七窍中流出。 朱老爷蜷缩起身体,捂着下体,不断痉挛。一会儿又抬起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沾得满手黏液。 “醉梦欢是朱家从哪儿弄来的?”张清妍一边看着,一边悠闲地问着姚容希。 姚容希淡定回答:“原来不知道,但看到你解了情|蛊,我就有所猜测。” 前朝和蛮族的关系时好时坏,坏的时候战争爆发,好的时候,大家互通往来。朱家那时候有位子弟在西南为官,就是和蛮族打交道的。 大胤朝开朝以来就和蛮族战争不休,这也是因为前朝末年,中原战火纷飞,给了蛮族趁火打劫的机会。之后四任帝王,一边要防范北边胡族,一边要应对蛮族的烧杀抢掠,战火一直没有停歇过。直到喻老击退胡族,先皇重整北边关隘,将军力往西南调集,皇上任命喻庸为统帅,领兵作战,前不久真正大败蛮族,让他们俯首称臣。 若无意外,大胤朝和蛮族的关系应该会重复前朝的旧路。 姚容希眸色暗沉。 苗族被灭,但情|蛊都已经现世,其他蛊虫说不定也会有残存。而现在看来,蛮族获得了苗族的这些蛊虫,且已经习惯了在同中原和平相处时,往中原人身上种下蛊毒,给中原王朝留下隐患。 朱家那时候显赫,若是这种歹毒的蛊毒没有在朱家发生暴动,导致朱家满门死伤,朱家人同各个世家贵族、乃至于皇亲国戚联姻,蛊毒会传到前朝所有权贵们身上,到时候人人癫狂,前朝将彻底消亡。但可惜的是,蛮族只获得了蛊虫,对于蛊虫的操控很有限,他们没能让蛊虫潜伏,但最终只是暴露出醉梦欢,没有暴露出蛊虫,而朱家也没有彻底灭族。时隔百年,朱家重新站到了朝堂之上,成为权贵之家,开始了同世家贵族、皇亲国戚的联姻。这步棋,再次起了作用。 “喻庸进宫之后有什么消息?”张清妍问道。 “鸿胪寺的别院已经被封了。”姚容希回答。 蛮族王子、公主已经被软禁,行李、侍从全都被带走,搜查、拷问……无论有没有结果,大胤朝对待蛮族的态度都会改变。陈朝皇族和苗族不死不休的局面大概会重演。 两人说话的时候,那只蛊虫已经破开了朱老爷的身体。巨大的虫体触目惊心,将朱老爷的整个天灵盖都撞碎了。而朱老爷惨叫一声,彻底瘫软倒地,下|身也爬出了一只蛊虫,体型很小,却闪着黑色的幽光。 张清妍凌空画符,这次用的不是念破,而是定身禁锢,两只蛊虫在原地打转,居然发出了“吱吱”的惨叫。 看到这场景,在场的人都头皮发麻。 张清妍目光专注地打量着两只蛊虫,观察了许久,又取了符纸,用朱砂画了一个简单的符箓,贴到了蛊虫身上。蛊虫挣扎,符纸燃烧,烧得蛊虫叫得更厉害了。符纸烧成了灰烬,那两只蛊虫还行动自如,异常灵活精神。 “是什么?”姚容希问道。 “血吸蛊。”张清妍摇头叹息。 血吸蛊,吸的不是宿主的血,而是宿主杀掉活物后的血腥味,所以它们的宿主才会那么暴躁、嗜杀,性情扭曲,就是为了满足它们对鲜血的渴望。这种蛊虫和情|蛊不同。情|蛊一类的蛊虫一开始种下就是将成虫放入宿主的体内,始终都是成虫的形态。血吸蛊在进入身体的时候是幼虫,最强壮的那只破血管进入大脑,其他的会进入生|殖|器,力量耗尽,退化成虫卵,潜伏下来。等到宿主的性情完全被改变,开始为蛊虫杀死活物,大脑中的虫卵发育长大,成为成虫,进一步控制宿主进行杀戮。而生|殖|器中的那些虫卵则会不断分裂,随着宿主的性|交传播入母体,或者本身就在母体中,进入卵子,和新生命一块儿诞生。等到宿主彻底失去生育能力,那些虫卵会相继孵化,互相蚕食,只剩下最强壮的一只。这只就是新的蛊虫了。大脑内的血吸蛊会随着宿主的衰老一块儿死去,这只蛊虫却会在那时破体而出,循着气味,回到主人的身边。 张清妍一挥手,从朱老爷下|体爬出的那只蛊虫失了限制,开始行动,可它在蠕动一阵后,就停下了,换了个方向,又蠕动一阵,又一次停下,如此数次后,它开始在原地打转,焦急得如同迷路的孩子。 主人已死。 不光是主人本人,连主人的后嗣血脉都已经断绝,所以这只血吸蛊找不到方向。 蛊虫转了一会儿就萎靡倒地,化成了一滩污血。 张清妍凌空画符,另一只血吸蛊爆裂开来,成为粉末。 蛮族只得到了蛊虫,而不是练蛊之人。苗族真的已经灭绝了。 “让他们查查蛮族从哪儿弄来的蛊虫,手上还有多少蛊虫。”张清妍对姚容希说道。 姚容希点点头。这事情得皇上去办,无论是通过谭家、姚家或者喻家,都可以同皇上回禀此事,而皇上必然会重视。 “大仙,可有根除的办法?”谭老太爷轻咳一声,代表紧张的众人问道。 张清妍迟疑起来,“法术是没用的,只有蛊毒之术才能克制。” “大仙不会蛊毒之术?”谭老太爷有点儿惊讶。张清妍将这事情说得头头是道,怎么看都不像是不会。 “蛊毒和法术不一样,养蛊需要时间。没有十几年,没办法培养出能够克制血吸蛊的蛊虫。” 张清妍不可能在这个时空呆上十几年。再者…… “血吸蛊影响人的性情神智,入体就产生了作用,即使之后再除掉虫卵、成虫,人的性情已定,无可更改。犯下的错,也不可能抹消。能够将虫卵培养成成虫,杀人是必然的。只有杀掉同类,那种血腥才能让血吸蛊蜕变成为成虫。” 听到这话,人人都目光惊惧地看向已经没了气的朱老爷。 “你们可以查查朱家全族和所有朱家女所生子嗣。有没有杀人,体内是不是成虫,一目了然。” 谭老太爷苦笑摇头。 只是朱家还好,顶多是灭朱家满门,诛九族。可要是连姻亲都带上,这得有多少人?整个朝堂都会因此动荡。就是宫中还有一位严贵妃身上流着朱家的血,诞下了一位皇嗣呢! “除此之外,体内的虫卵……”张清妍看向朱六娘。 金簪还插在她的眼中,她已经晕了过去。大夫到来,却是看到这可怖的蛊虫,听闻朱家的事情,不敢靠近。 “有除掉的方法?”谭老太爷有些惊喜。 “没有。只能让朱家的血脉断绝,女子不孕,男子不能沾女色。”张清妍淡淡说道。 一碗药,此生不再有子嗣,但至少还能活下去。 张家懂蛊毒之术,却不会养这种阴邪的东西,所以碰到蛊虫作乱,能够引出蛊虫的,就杀死蛊虫,不能的,则要看蛊虫的作用,像血吸蛊这等会传给子孙后代的蛊虫,张家一向是连着宿主一块儿消灭的。 张清妍说出这话的时候没有半点儿犹豫,开始对如何处置朱六娘踌躇不决,还是因为朱六娘脑内的只是死卵,她又是女子,体内的虫卵只要她不生育,就不会影响其他人。 她对于这个时空来说只是外人,如何处置朱家,她只能给这个时空的人建议,不能像张家先祖那样直接作出决定。 第359章 暴毙(一) 这等头疼的事情,张清妍自然抛给了一众忧国忧民的官老爷,自己则和谭家人告辞,准备离开。 谭太夫人的寿宴是办不下去了,众人的心思都已经跑到朱家和可怕的血吸蛊上。 张清妍临走前对着万夫人微微一笑,问道:“万夫人,詹公子同您说过盘缠的事情了吗?” 万夫人被吓得够呛,但依旧端着世家大族主母的架势,内敛地点了一下头,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再有本事又如何?还不是满身铜臭? “那我就等着万家送来了。”张清妍不以为然地笑道,和姚容希相携而去。 不等入夜,朱家就被五城兵马司的人给围了起来,朱家的姻亲也跟着被调查,宫中严贵妃的宫殿被封,严阁老上了请求致仕的折子……朝堂上风起云涌,人人自危,而万家的钱并没有那么快就送来,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一点儿回音都没有。 姚容希猜测道:“你已经替他们解决掉了那么多皇子,他们现在何必多此一举?” 张清妍闻言失笑。 万家要调查贤悦长公主的事情是为了讨皇上欢心,让五皇子立功。现如今,除了四皇子,其余的皇子都栽了跟头,四皇子又只是个武夫,在朝中没有任何势力,五皇子现在何必多此一举?只要静静等着皇上驾崩就行了。 盘缠一说,张清妍只是玩笑,有则最好,她的漠北一行能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清枫的事情也能有人禀告给皇上,没有,张清妍也不缺那点钱和门路。她又派了陈海出去给有交情的谭家送信,准备启程。 陈海回来了,没有像上次那样同谁错过,回了客栈就一脸惊惧地对张清妍说道:“谭老太爷说,五皇子死了。” 张清妍一怔,“什么?” 五皇子死了。 这是宫中刚传出来的消息。 五皇子早就在宫外建府,今日入宫是很寻常地给皇上、皇后请安,再看看自己的生母。 他的生母万昭容是个羞涩又腼腆的女人,入宫多年,儿子都成家立业了,她的性情还保持了少女时的模样。据说是因为万夫人脾气霸道,盛气凌人,压得女儿们性情绵软。幸好当今皇上的后宫一直风平浪静,皇后统领六宫,赏罚分明,规矩森严,宫中还从来没出过腌臜事。万昭容这样的脾气也好好在后宫中存活了下来,还生下了五皇子,五皇子也平平安安长大成人。 万昭容是个贴心的好母亲,对于五皇子是全心全意的爱,五皇子小时候的事情她就不假他人之手,喂奶、换衣,都是她亲力亲为,一点儿都不像是一位后宫妃子,就是有钱人家的商贾,母亲也不会亲自照料孩子,而是会安排奶娘、仆妇、丫鬟伺候着。 五皇子长大,每次来看万昭容,万昭容做派不改,嘘寒问暖不说,还会洗手作羹汤,准备五皇子最爱的食物。 母子情深。五皇子也敬爱万昭容,满朝文武都知道他的孝顺。 今日,五皇子入宫,万昭容一如既往地准备了吃食,五皇子也一如既往地将母亲准备的食物一扫而空。两人正说着闲话,五皇子突然间就腹痛倒地。万昭容和宫人们都惊慌失措,太医赶到,一诊脉,就满头虚汗,施了针,催吐,又命人赶快熬药,紧赶慢赶的,还是没来得及,五皇子就这样去了。万昭容一瞬间就晕了过去。 太医说是五皇子吃坏了肚子,万昭容准备的吃食一点儿都不剩,无处可查,皇上皇后不信万昭容会害五皇子,将万昭容的寝宫里里外外都调查了一遍,毫无所得。不待他们继续调查,万昭容已经听闻了太医的话,顿时伤心欲绝,趁着宫人们忙乱,上吊自尽。她的大宫女发现了她的尸体,回禀完皇上就一头撞死在宫殿中。 张清妍惊讶地问道:“没查出结果来?” “没有。听谭老太爷的意思,宫里面可能会派人来请大仙。”陈海感慨万分地说道。 黄南在一边乐呵,“大仙真是厉害,连皇上都要请您去啊!” 郑墨神情复杂。原本还看不上张清妍这个神婆,若是张清妍能成为皇上的座上宾,那就是如今都只是白身的自家公子配不上张清妍了。 张清妍沉默,看向姚容希。 姚容希面色凝重。 皇上查不出结果来,已经想到借用张清妍这样的奇人异事来调查,看来也是觉察到了不对劲。 事实上,换做任何一个人都能发现其中的问题。万昭容不会害自己的儿子,五皇子不会无缘无故地死去,肯定是有人暗中动手,害了五皇子的性命。 最大的嫌疑人是四皇子。如今只剩下他和五皇子两位皇子完好无损,在旁人看来,帝位就是在两人之间角逐。除掉了五皇子,皇位已经是四皇子的囊中之物了。 宫中的旨意后脚就到了。杨公公亲自来传旨,带着张清妍入宫,直接去了万昭容的寝殿。皇后坐镇宫中,有条不紊地分派命令,将整个皇宫打造得如同一个封了盖的铁桶。万昭容、五皇子和那个大宫女的尸体都好好摆放着,尤其是万昭容和大宫女都没人收尸,一个挂在梁上,一个倒在血泊中。皇后就正对着那个宫女尸体坐着,脸上没有半点儿不自在。 张清妍见过皇后,就去察看那些尸体,看得只皱眉,回头对着杨公公摇头。 杨公公似乎知道曾在严家发生的事情,招来宫女太监和侍卫给张清妍一一过目,张清妍依旧是频频摇头。 皇上处理完政事,过来就见到皇后愁眉不展,张清妍面容严肃。 皇上一挥手,将闲杂人等都给挥退,问起张清妍结果来。 “我看过的人都没问题。他们三个的死也没有异常。” 张清妍说的“异常”自然是指鬼怪作祟。 皇上给杨公公一个眼色,杨公公也退了出去,不久后就领着两个宫女太监重新进入内殿。 那宫女和太监神情紧张,又故作镇定,行了礼,就跪在地上,不敢有丝毫动作。 张清妍看了两眼,依旧摇头。 杨公公将人带了出去。 皇后蹙眉,“皇上,那两人是贤妃身边的……” 皇上点头。 贤妃,四皇子的生母。皇上显然也是在怀疑四皇子。 “这……老四不会吧?”皇后惊讶。 四皇子一直以来都没有表露过夺嫡的意思,成年后就请命去了宫中,外祖家没落,连在军中的势力都被喻老压制了下去。他之后娶的继室虽是喻老的孙女,却是个不受宠的庶出,在喻家没什么脸面,同喻老和喻庸关系都一般,连带着四皇子和喻家也没有亲近多少。 “喻鹰那小子给我送了消息。”皇上揉了揉额角,冷笑两声,“镇北侯可真是个好父亲,帮着女婿坑害儿子,早就和老四协议好如何瓜分喻家的军权了。” 情|蛊一事暴露了镇北侯的狠毒,也让皇上对四皇子彻底没了期望。就像当初的大皇子,为了私利,不顾国家大义。大皇子想要为外祖家撑腰,踩正在带兵作战的喻老;四皇子则是为了喻家的势力,对于镇北侯阴谋陷害朝廷未来大将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使没有情|蛊,镇北侯安插在喻庸身边的侍卫也会下手,败坏喻庸的名声。无论是抢军功、杀异己,抑或是品行败坏,总会有办法让喻庸当不了喻家未来的掌舵人。 对喻家忠心耿耿的武将会追随名正言顺的镇北侯,其他的,则会被四皇子收买过去。而镇北侯的人,又肯定会听从镇北侯的意思支持四皇子。到时候四皇子振臂一呼,何须要朝堂势力?他可以直接带着军队杀入京城。 至于借口,贤妃已经替自己的儿子在谋算了。 皇上看向皇后,皇后感慨万千。 贤妃在宫中的小动作她何尝不知?只当是宫中妃嫔的自保之举。现在四皇子的事情被点破,贤妃的所作所为也变得可疑起来。 第360章 暴毙(二) 皇后回过神,问道:“刚才大仙看过那两人都没问题,这岂不是说不是贤妃做的?” 那两人一人是贤妃身边的大宫女,贴身伺候,很受倚重,一人是贤妃的内侍,贤妃需要同宫外娘家联系,都是交由他去办。若是贤妃要毒害五皇子,两人不可能半点儿不沾手。 正因为张清妍摇头,皇上才觉得头疼。 不是贤妃,那还有谁? 皇上恍惚了一下,忽然问道:“大仙,会不会是……” 话未说完,杨公公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皇上,北边传来了消息,四皇子他暴毙了。” 皇上猛地站起,眼神狠戾,“你说什么?” 杨公公跪倒在地,将一截手指大小的竹筒呈上。 皇上接过,取出里面的纸条一看:十一月初九四皇子暴毙死因不明。 一行字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看得人头晕目眩。 皇上手一松,纸条落地,他颓然地坐回到椅子上。 皇后连忙上前拍抚他的背脊,问道:“皇上,您……” 皇上摆手,呼出口气来,继续刚才的问题:“大仙,您看是不是我的问题?” 他对张清妍语气恭敬,没有自称“朕”,将自己置于了低位。 张清妍微微错愕,很快明白皇上的意思。 皇上早该死了,他也不该有那些孩子,现在,一切在慢慢归于正轨,皇子们就一个接一个的离奇死亡。 但是,天道行事不是这样的。 这样的外露,这样的粗暴,绝不是天道会做的事情。 张清妍摇头,“就算是死,也不是这样的死法。” 归于正轨,那就不该是死于意外,而该是腥风血雨的谋杀,紧接着七爷登基,追查这些案件,将幕后凶手,也是因为皇上多活了这二十年而改变命运的人一一打回原形,七爷也会因此坐稳皇位。 一箭双雕,乃至于三雕、四雕,这才是天道会做的事情。 皇子们如此密集地死亡,反倒让张清妍感觉熟悉。就像是她这些时日在做的,将皇子们一个个踢出局。 是张霄吗? 张霄比她势力庞大、人手充足,她不能杀皇子,他或许可以。而且这些皇子本就不该存在,给个信号,让他所支持的人动手杀掉自己的兄弟,他也不会受到任何负面影响。 张清妍抬眸看向皇后。 皇后心中一紧。 “有件陈年旧事我本来不想问,现在我觉得该问问了。皇上和皇后当初出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还是太子的皇上会身亡?从没听说过皇上那时候身体不好,或者有何危险。 皇上摇头,“当年的事情我一直没有调查出结果来。父皇和了然大师也全然没有头绪。”皇上苦笑一下,“实际上,父皇带着我们几个兄弟去见了然大师就是为了查此事,谁知道了然大师发现我和七弟身上居然都有龙气。” 当年,了然对先皇透露,皇上会死在太子的位子上,之后七爷会登基即位。 先皇因为这句话开始怀疑七爷,故意将七爷推上前台。 皇上说到此,愧疚之色重又浮现,“本该是我中毒,彤娘成了替罪羊,就此无法生育。我们夫妻二人暗中治病、调查,毫无头绪,最后无法,只能同父皇交代实情。” 在太子之位上稳坐多年,皇上自诩为英明神武,可没想到被人暗害后却迟迟无法查到真凶。皇后一直不孕,宫中对她多有微词。当皇上和皇后终于放弃了治病,决心袒露一切,决定立侧妃的时候,也正是皇上放下尊严,决定向幕后黑手报仇的时候。他那时候毕竟只是太子,能做的事情始终不及先皇多,他想着靠先皇的力量一定能查到是谁害他,没想到得到的结果却让他瞠目结舌。 一切都因为了然的话乱了。 先皇怀疑七爷,为皇上立侧妃,命令了然为皇上续命。皇上为了皇位奔波,为了皇位抗争,想要认命,又不甘心不明不白地死去。 在此时,贤悦长公主难产而亡。 七爷和贤悦长公主向来感情好,贤悦长公主的死对他来说打击太大,本来还有遗珠那个小丫头能够慰藉七爷,谁知道遗珠夭折,就死在了七爷的怀中。一直都是个调皮小儿子的七爷颓废了下去,成了彻头彻尾的纨绔,对皇位、朝政都漠不关心,只顾着纸醉金迷。 皇上想要将江山交给七爷都不成,只能咬牙硬撑着,这一撑就撑到了今天。 皇上露出疲惫之色,和皇后双手紧握,感受着彼此的气息和温度。 张清妍很没同情心地冰冷问道:“至今都没查到那个幕后之人是谁?” 皇上摇头。 “是什么毒药?” “奇毒,无人知晓,彤娘只是误食稍许就彻底毁了身子。”皇上怜惜地看向皇后。 皇后温婉一笑,轻轻摇头,“天赐,我很庆幸当时是我喝下了那杯茶。” 张清妍挑眉,视线徘徊在皇上和皇后身上。 老夫老妻了,但被人这样看着,皇上和皇后都有些尴尬。 “皇上,恕我直言,我在皇后身上看到子嗣线被斩断,但这个缺口和你没什么关系。” 皇上和皇后一脸怔忡。 “你们所说的那杯茶、那种毒本来就是冲着皇后去的。” 皇上脸色顿时铁青,皇后眼神中全是震惊。 他们自己知道,那杯茶没有被查出任何问题,从茶水房开始,一直到被送到皇上面前,经手之人、接触之物,被查得底朝天都没发现问题。有这样的手段,要杀死皇上都轻而易举,何况茶水本来就是给皇上送去的,所有人都怀疑是有人要毒害皇上,误中副车,皇后是倒了霉。张清妍如此一说,反倒是让他们脑中电闪雷鸣。 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怀疑过有人要谋害皇后,所查的,都是皇上这边的人。可要是那个人本来就要毒害皇后,往皇后的身上做了手脚呢? “檀香。”皇后喃喃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皇上猛地看向皇后。 檀香,皇后那时候的大宫女,从东宫的洒扫宫女一跃到了太子妃的身边,身家清白,无任何不妥。但任何事情都经不住细想,皇后此时一回忆就想了起来,檀香会被提拔到她身边,是因为她从娘家带来的丫鬟菊清犯了错,在先皇后面前打翻了茶盏,被她撵去厨房做事,只等着过一阵,这事情被遗忘,再调回来。檀香就是她那时候随手点出来顶替那个位置的宫女。 现在想来,菊清是家中特意调|教多年的丫鬟,知道她要入东宫,还请了老嬷嬷来教导她和她身边的丫鬟,怎么会莫名其妙地犯下这种过错?而当时她会点檀香,就是因为东宫的嬷嬷提了一句嘴,说了檀香和其他几个名字,她抬眼望去,就看到了端着点心进来的檀香,沉静安然,是个稳妥的丫头,她就要了她。一切都那么自然,也那么巧。 后来菊清怎么样了?皇后的心提了起来。菊清想不开,当她不要她了,在厨房做事失魂落魄,又犯了错,她没办法再保下她,就送她出了宫。她那会儿还觉得这丫头不顶用,她都说了只是一时的,之后会调她回来,菊清却是这般作态,让她也丢了面子。檀香大宫女的位子就此坐实了。 那天呢?出事的那天檀香做了什么?檀香给她斟茶,递到了她手边,她将那杯茶喝了下去,然后檀香才给皇上送了茶。 皇后的手抖了一下。 她和皇上伉俪情深,不分你我,两人独处的时候有些规矩就松散了,忘了尊卑。可檀香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先将茶倒给太子妃,再倒给太子? 茶水入喉,烧灼五脏六腑,那种痛苦的感觉跟着回忆在身体里翻滚。 皇后的额角滴下汗来。 她和皇上要查这件事,将那天的所作所为回忆了不知道多少遍,那段记忆都变得刻骨铭心起来。 第361章 严氏(一) 皇上震怒,彻查东宫,檀香也被盘查,但先查的是皇上这边的人,而皇后昏昏沉沉,小腹剧痛,檀香近身伺候。等到查到檀香,已经离事发过去了一两日。这段时间,皇后神志不清,皇上一边陪伴她,一边遮掩此事,一边调查,还要应付皇上、朝政,忙得脚不着地,哪有心神关心一个小小的宫女? 原本他们觉得幕后之人手段高超,现在想来,他不光是手段高,而且深谙他们两人的心思。 檀香悄无声息地到了皇后的身边,皇后在皇上的书房、皇上的面前出了事,所有人都觉得是有人要害皇上,大为紧张皇上的安危。皇后下|体流血,太医说性命堪忧,即使救回,也可能不再有孕。皇上听闻这话立刻决定瞒下这消息,就怕先皇和先皇后听说后直接定下她的“死罪”,立侧妃、送侍妾。檀香这个知情人就此被留在了她的身边照顾她,没有被立刻关起来。 皇上爱她,她爱皇上,那个人一清二楚,利用这一点,让檀香摆脱了第一嫌疑,让檀香有时间处理掉自己的尾巴。之后再查檀香,自然是什么都查不到。那种毒药消失得一干二净,谁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之后,檀香在皇后身边服侍了多年,在皇后被严贵妃设计的时候,站出来抗下了所有的罪,被先皇后杖毙。就这样死了。 皇后只觉得不寒而栗。 东宫内院只有她一个女人,怎么会有人想要害她?即使她没有子嗣,皇上也可以立侧妃,这一点根本不可能影响到皇上当时的太子之位。 皇上同皇后心意相通,只听皇后说了“檀香”这个名字,就回忆起了过往的事情,脸色黑沉,压抑着怒气,轻轻将皇后揽进怀中,看张清妍一脸疑惑,便将檀香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给了张清妍。他和皇后之间无话不谈,对于各自身边伺候的人都很了解。 “是谁?”皇上看向张清妍。 “我不知道。上次看过的那些宫妃都没问题。可能那个人还活着,也可能早就死了。”张清妍说道。 天道要将一切归于正轨,张清妍以为只是接下来皇位更迭的事情,只要让七爷登基即可。之前看到皇上,知道皇上早该死了,是了然为他续命,张清妍便想着这其中有没有可做文章的地方,这一次有机会,就多问了一句。 张清妍回想了一下皇上刚才的话,忽的问道:“严贵妃那事情是怎么回事?” 皇上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神情变幻莫测,缓缓说道:“七弟身边的那个王姨娘想要一石三鸟,被严贵妃发现,她中了王姨娘的计,以为是彤娘要害淑妃,误伤了她,便想要给彤娘一个教训。” 这说法和詹文鑫告诉张清妍的内容不谋而合,詹文鑫还说王姨娘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现在看来,皇上皇后是知情人。 张清妍挑眉。 似是看出了张清妍的疑问,皇上说道:“事后我就同七弟说过。那时候七弟已经……唉,或许我不该说的。”皇上有些黯然。 七爷本就因为贤悦长公主的事情精神不振,听闻了王姨娘的所作所为更是觉得荒谬可笑,对皇家的事情愈发不待见,人也颓废起来,纨绔作风尽显。他彻底撂开了手,朝堂的事情他不管,内宅的事情他也不闻不问。七夫人和王姨娘都只有一子,就是因为七爷对两人都没了好心情,眼不见心不烦,将两人都冷落了起来。两人野心勃勃,想要当母仪天下的那个女人,因此失了七爷的心,接下来就只能在那条路上继续走下去,连个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七夫人更是可悲,唯一的儿子被她送了出去,丈夫儿子全都离她远去,她变成现在这副行将就木的模样也不奇怪。王姨娘则在失败之后龟缩起来,安分守己地当一个内宅女人。 “严贵妃完全不知情?”张清妍反问。 皇后有些怔愣,皇上则是眼中闪过精光。 “严贵妃性格如何?”张清妍又问。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娇弱,安静。” 自幼身体不好,被病体折磨了一辈子,严贵妃就是个病美人,柔柔弱弱,性情淡雅。 这原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只让人怜惜。 可朱家的事情曝出来,谁都知道朱家的血脉蕴含了暴躁嗜血的蛊虫,严贵妃是成为了那个万中无一的例外,还是她隐藏得天衣无缝? 皇后颤抖了一下,“难道她……早就……” 皇上长叹一声,“若不是你无孕,我不可能立侧妃。” 太子不立侧妃,严阁老的药罐子幼女会怎么样?成器的世家子弟不会娶一个病秧子当嫡妻,严阁老的嫡女不可能嫁给寻常人做妾,那些不成气候的纨绔子弟,严阁老怎么看得上?严贵妃怎么看得上?她会在闺房的病榻上困一辈子,早些死了还好,若是活得久了,像她现在这样活到四十,兄长娶妻生子,家中多了更多外人,她要被人可怜、笑话一辈子。 太子侧妃,是她最好的未来。她也的确是成了,还因为活到今天、因为病弱、因为无子嗣、因为位高权重的严阁老,皇上将她提为四妃之首的贵妃,离母仪天下的位置一步之遥,皇后待她一向优待,她在宫中过得舒适无比。 “严家能够……”皇后想到那个苍白病态的美丽女子,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能的,严家有能力将手伸到东宫来。”皇上斩钉截铁地说道。 严阁老不一定会这样做,但那样一个被蛊虫影响的疯狂又隐忍的女人,完全可以借用严家的势力做到这一点。 “严贵妃的病应该已经好了。”张清妍说道。 皇上和皇后都看向了她。 “血吸蛊会让宿主暴虐嗜血,但也会让宿主身体强壮起来。” 亲手杀死活物,撕开它们的皮肉,才能让血吸蛊感受到充沛的血腥气。严书齐的力大无穷一方面源自于动物鬼魂的压制,另一方面则源自于他的自身。不过他体内的只是死卵,力量有限,要是成虫,让宿主无病无痛地活到百八十岁,百八十岁的时候还能够扭下成年人的脑袋也没问题。在谭家的时候,朱老爷是遇到了更为强悍的魂尸姚容希,不然他要杀张清妍,别说谭家那时在场的书生文人、女人孩子,就是喻家和皇室训练有素的侍卫都拦不了他。 严贵妃即使出生的时候就带着宿疾,这么多年下来,也该被血吸蛊治好了。 皇上当机立断地下令,给严贵妃的吃食里面下迷药,将她彻底囚禁起来。他要亲自审问严贵妃。 “大仙,要一起去吗?”皇上问道。 张清妍自然点头。 两人刚要去严贵妃的寝宫,就有小太监来报,严贵妃和七皇子消失了。 皇上和张清妍急忙赶去,就看到宫殿内秫秫发抖的宫女太监,宫殿的主人不知所踪。 张清妍四处转了一圈,神色轻松了起来,居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大仙?”皇上不明所以。 张清妍伸手拔出一名嬷嬷头上的发簪,那嬷嬷惊呼,抱着脑袋在地上翻滚起来。 侍卫们警惕地将皇上围了起来,拔出了佩刀。 张清妍把玩着簪子,踱步到了宫殿的四角,用簪子在角落里摆放的花瓶、多宝架等物上轻轻敲击。 过了会儿,那嬷嬷停止了翻滚,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张清妍走了回来,问道:“怎么样,有什么想说的?” 嬷嬷老泪纵横,“大仙,您救救奴婢啊!奴婢是被严氏的邪法控制了啊!” 一时间,宫殿内只有老嬷嬷凄凄惨惨的哭嚎。 “阵法已解,你可以说了。”张清妍将簪子往地上一扔,只听一声脆响,簪子居然断裂成数截,连带着刚才被簪子敲击过的东西都碎成了粉末。 老嬷嬷哭得愈发伤心,这回是喜极而泣,但看到站在不远处的皇上,心中的喜意全消,只剩下了满满的惊恐。 “说!”皇上了脸色阴沉。 老嬷嬷砰砰磕头,可感觉到皇上愈来愈恐怖的气势,只能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第362章 严氏(二) 秦嬷嬷是六年前严贵妃怀上七皇子后被调到她身边的。来到严贵妃身边也是因为她得罪了人,才被派了这么个差事。 谁不知道严贵妃自幼体弱多病?谁又不知道严贵妃如今已经年过三十? 这么大的年纪生头胎,身体还不好,谁看严贵妃都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主子要是没命,下头伺候的人能有什么好? 秦嬷嬷那会儿就觉得自己要遭,把棺材本都拿出来托人将自己调出去。 她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但能够在宫中呆了那么多年,还有头脸出现在主子面前,秦嬷嬷也不是全然没有人脉和本事。 调离的事情眼看要有眉目,严贵妃就将她叫到了跟前。 秦嬷嬷回忆到此,就禁不住地打哆嗦。可在皇上锐利的目光下,她只能接着回想那段可怕的记忆。 是真的可怕。 宫内的刑房都比不上严贵妃可怕。 那时候宫殿内敞亮着,阳春三月,春暖花开,兴许是因为自己病怏怏的,严贵妃喜欢鲜亮的花朵,宫殿内的大花瓶里面就插满了花,严贵妃身上穿着广袖宽袍,衣摆、袖口都绣着花。可秦嬷嬷偏生觉得刺骨冰寒,一股糜烂的香气在宫殿内飘动,让人作呕。 严贵妃斜倚在榻上,懒洋洋地支着手臂,绣着花的衣袖落在手肘处,露出衣服下细腻白皙的肌肤。她一只脚垂在榻边,衣摆就拖到了地上,好像在地上铺了层鲜花。 秦嬷嬷那时候觉得浑身不适,但看到严贵妃的模样,还是殷勤地上前劝说:“贵妃娘娘,您可要当心自个儿的身体,如今怀着龙嗣更要小心。这天气还有些凉意呢,您……” 她现在都清晰地记着自己那时候说的话,复述出来的时候却磕磕绊绊的,牙关打着颤。 那时候秦嬷嬷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她抬头看到了严贵妃娇艳的脸庞,和往常总显得苍白的肤色不同,一点儿都不像是个病人。 秦嬷嬷也是老人精了,先是咯噔一下,怕严贵妃此刻是回光返照,但再看严贵妃的潋滟媚眼,马上醒悟过来。 严家的药罐子幼女怕是早就身体大好了! 这还有什么说的? 秦嬷嬷心头大松了口气,眼珠子一转,忽然间害怕自己托的人手脚太过麻利,已经将自己调出去了。 “秦嬷嬷。”严贵妃打断了秦嬷嬷自己的小算盘。 那声音,真叫一个媚,秦嬷嬷在后宫中还没听到谁有这样一副好嗓子的。 只是,那三个字在严贵妃舌尖绕了一圈,吐出口,入了秦嬷嬷的耳,秦嬷嬷就觉得自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好似被一条毒蛇爬过。 “这是本宫赏你的。”严贵妃接着说道。 严贵妃身边的大宫女苏姑姑就端着一银盘走向了秦嬷嬷,盘中是一支金簪。 秦嬷嬷觉得高兴,越发希望留在严贵妃身边伺候了。她露出了合适的表情,对着严贵妃叩谢,想要伸手接过那银盘,变故就在那时发生了。 “奴婢的手刚碰到银盘就被苏姑姑扣住了。她一手扣着奴婢的手,一手就拿起了那根金簪,往奴婢的脑袋上扎了进去。”秦嬷嬷压着嗓子说道,整个身体都抖成筛糠,“就是大仙刚才拔出来的金簪,从脑顶心一直插到了底。” 就跟切豆腐似的,秦嬷嬷的头骨在金簪面前没有起到任何保护作用,金簪全根没入,只留下顶端的一截祥云纹露出头皮。秦嬷嬷当时就是一声惨叫倒在地上,摸着自己的脑袋不停痛呼。 那种疼痛的感觉很古怪,和打板子的钝痛不一样,和鞭刑的刺痛也不同,好像有人在她头顶开了个洞,冷风嗖嗖地往里面灌,吹得她心肝脾肺肾都成冰渣子了。脑袋里面则被那冷风搅动,成了一团浆糊,一点清醒的意识都没有,就光记着疼了。 疼过之后,那冷风好像充满了身体,身体也习惯了这种阴寒之气,秦嬷嬷就倒在地上喘着粗气,耳边除了自己的呼吸声,还多了许多人的窃窃私语。那声音好生诡异,有男有女,仿佛是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话,都能感觉到那些人吹过自己耳朵的热气。可说什么,秦嬷嬷又听不清,嗡嗡的,一片模糊。 许久后,在那片模糊的声音中,秦嬷嬷终于听到了一句完整的话,是严贵妃魅惑人心的嗓音。她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本宫的人了,听本宫的话,便可活下去。” 秦嬷嬷愣愣的。她看到苏姑姑走到自己脑袋边,弯腰将那根金簪抽了出去。那痛感再次袭来,像是有人要抽掉她的脊椎骨,连带着将她的五脏六腑和整个脑子一块儿抽出去。她的人空了,只剩下之前灌进来的阴风在体内呼啸。 秦嬷嬷这回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苏姑姑将她拉了起来,像是摆弄一个人偶,让她站着,然后好整以暇地给她梳好了头,在将那根让她胆寒的金簪插进了她的发髻中。 就听严贵妃又开口了:“这根金簪以后就是你的命了,不能让别人碰到,不然你就会死,也不能长时间离开你的身体,不然,你依旧会死。” 秦嬷嬷哪敢多说什么?当下就磕头求饶,可严贵妃只挥了挥手,香风随着她的动作吹向秦嬷嬷,秦嬷嬷又闻到了那股糜烂到腐臭的味道,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回过神,就被苏姑姑推出宫殿了。 “之后,严贵妃命令奴婢做什么,奴婢一点儿都不敢怠慢,也不敢多言。”秦嬷嬷“砰砰”地磕了两个头。 “她让你做了什么?”皇上沉着脸问道。 秦嬷嬷的额头抵着地砖,冷汗“啪嗒”、“啪嗒”地砸在地砖上,慢吞吞地开口说道:“她让奴婢偷偷领个道人进宫。” “道人?”皇上身上顿时冒出杀气来。 秦嬷嬷就结结巴巴地说道:“是,看模样是一个道人,胸前有一面小八卦镜,腰上挂着一把桃木剑,手上拿着一根拂尘。不过奴婢看他的手腕上还带着佛珠。” 像道士,又戴佛珠,不伦不类。 “你怎么把人领进来的?”皇上咬牙切齿。 这样装扮的人在宫中行走,宫里面居然没人知道? “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只是带路,他就跟在奴婢身后,可好像……” “谁都没发现他的存在,对吗?”张清妍开口说道。 秦嬷嬷点头如捣蒜,又在地砖上磕了几下脑袋。 “大仙,这是法术?”皇上醒悟过来。 “嗯,一点儿障眼法。皇宫龙气集聚,正气凌然,如果不是邀请,我们这样的修行之人不能随意进入。严贵妃派她去领路,只是为了让那个道人能够进入皇宫。”张清妍垂下眼。 那个道人应该就是张霄了。 八卦镜、桃木剑、拂尘、佛珠……现在的张家人可没那么齐全的装备,也不好打扮成那样走在大街上。张霄那个时期,张家人的打扮就真如同一个道士,又拥有不少佛家法宝。再往前,到了初代先祖那会儿,就又不同了,先祖们不需要将法器挂满身,随手一招,就能从自己的须弥芥子中招来。 “那个道人做了什么?”张清妍问道。 秦嬷嬷摇头,“奴婢不知道,严贵妃每次让奴婢把人领来了,就退出去,屋里面只有她和苏姑姑在。” “他什么时候来的,你可记得?” “记得,奴婢记得的!每年上元、中元、下元三天。”秦嬷嬷赶忙回答。 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 张清妍了然地点头。 张霄这是在为七皇子祈福。 可真是下了血本了,连着六年为七皇子祈福,将七皇子此生的所有福运都堆积到了现在,看来张霄对七爷的那点龙气势在必得。不过也难怪,她看过了七爷的龙气,也是惊讶。从皇上应该死亡的时间来算,约莫已经压抑了三十年了,这样的龙气实属难得。等到七爷天龙归位,必然海晏河清。而若是这只天龙被人给张霄给夺走了,那张霄的修为肯定一日千里。 第363章 严氏(三) “其他的呢?她只是让你给那个道人领路?”张清妍问道。 这差事,谁都可以做。而张霄能和严贵妃搭上线,必然是在严贵妃入宫之前,严贵妃入宫后、生子前,应该也请他入宫过。 秦嬷嬷又哆嗦起来,这回答话就没那么快了。她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严贵妃……严贵妃还……还让奴婢带她……带她去刑房。” 皇上的脸上上过惊疑,很快又镇定下来。 皇上没有问,秦嬷嬷已经惧怕地接着回答道:“去刑房、去给人……行刑。” 行刑。 这可真叫人意外,但想到严贵妃身上朱家人的血,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秦嬷嬷开了头,剩下的话就好说了。 秦嬷嬷最开始的时候只是见苏姑姑偷偷拿着活物进入寝宫内,活的东西进去,一团烂肉出来。秦嬷嬷那时候就觉得害怕。她初来乍到,又想着就尽快离开,不敢多言,有时不巧碰到这事情,还会特意躲避开去。苏姑姑这么做的时候也防着别人,偷偷摸摸的,还找了个借口,说喜欢自己做吃食。 苏姑姑有一双巧手,能做得各式美味佳肴,食谱却是绝密,她做膳食的时候旁边不能有人。在没到严贵妃身边的时候,秦嬷嬷就听说过这事情。后来到了严贵妃身边,第一天就吃过苏姑姑的手艺。可自从她看到那些烂肉后,就胃里面翻江倒海,想要将自己吃过的东西全吐了出去。 等严贵妃在秦嬷嬷脑袋上插过金簪,苏姑姑防着别人,但不再防着秦嬷嬷了,每次抓着小公鸡、老母鸡进严贵妃的寝宫,还会冲她笑一笑,再提着那些烂肉出来,依旧会冲她笑,招呼她待会儿来喝汤。 秦嬷嬷笑容僵硬地推辞,可也不好一直不给面子,总是在苏姑姑那儿吃完,回了自己的屋就抠喉咙将东西吐个一干二净。 时间久了,秦嬷嬷也就习惯了。她刚习惯,严贵妃就将她叫去了。 严贵妃问她是不是和刑房的行刑嬷嬷有交情。如今掌管后宫刑房的唐嬷嬷是和秦嬷嬷同一批入宫的宫女,两人素有交情,秦嬷嬷想要离开严贵妃的时候,就是托的唐嬷嬷。 秦嬷嬷听到严贵妃的问话,一开始没有明白,只是照实回答了。 严贵妃听到秦嬷嬷的回答,似乎在意料之中,等她一说完,就让她去唐嬷嬷那儿打个招呼,说自己午夜的时候会去刑房走一趟,让唐嬷嬷做好准备。 秦嬷嬷当时就懵了。什么叫“去刑房走一趟”?什么叫“做好准备”? 秦嬷嬷没回过神,苏姑姑就抱着一头小羊进来。秦嬷嬷忙要告退,可严贵妃让她留下来。 然后秦嬷嬷又受到了一次惊吓。 和上次自己承受痛苦不同,这一回,秦嬷嬷是看到严贵妃如何亲手折磨一只羊的。 那只羊在严贵妃的手底下犹如一只小鸡仔,只能发出无力的咩咩叫,被严贵妃一伸手就将头上刚冒头的两截角给挖了出来。 秦嬷嬷吓得瘫软在地。 她想到严贵妃已经身体康复,但没想到严贵妃如今的身体健壮如牛,力大无穷,挺着微凸的小腹,居然光凭着一双柔嫩的手就将一只羊的羊角给挖了出来。 那血淋淋的场面吓得秦嬷嬷差点儿晕过去。 羊的惨叫声大了起来,可能听到这声音的只有在场的三人。 严贵妃身体不好,喜静,不能被打扰,所以严贵妃虽然居于四妃之首,仅次于皇后,但她宫殿中的人最少,平时也被隔得远远的,只有苏姑姑近身伺候,现在多了个秦嬷嬷。 秦嬷嬷两股战战,想要告退离开,却被苏姑姑扣住了肩膀,板着脑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严贵妃如何将那只羔羊开膛破肚。内脏和鲜血流了一地,赤红的颜色在地砖上晕染开,秦嬷嬷不受控制地瞪着地面,然后奇异地发现这地砖好似活物,将那些鲜血都给吃掉了,恢复了青黑的颜色。 苏姑姑放开了秦嬷嬷,给严贵妃打水净手,换了干净的衣衫,然后蹲在地上,将那些脏器、碎肉和小羊的尸体收拾干净。 严贵妃又半倚在了榻上,对秦嬷嬷说:“你现在知道该怎么让唐嬷嬷准备了吧?” 秦嬷嬷忙不迭地点头,得到严贵妃的首肯,连忙退了出去。 离开了之后,她立刻去找了唐嬷嬷,不敢说严贵妃的事情,只含糊地让她准备一个犯事的宫女。 这样的人在宫中随处可得,没人在意她们的生死。 唐嬷嬷会意,没有多问。 事实上唐嬷嬷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往常都是那些老宫女、老太监,在宫里面困了一辈子,心理都扭曲了,觍着脸来刑房找她。唐嬷嬷只当是秦嬷嬷有了这样的兴趣,看在老姐妹的份上,也不用她给银子,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 当夜,秦嬷嬷就带着严贵妃去了。严贵妃穿着带帽的斗篷,面无表情地跟在秦嬷嬷身后,可她的眼睛在黑夜里面闪着光,看得秦嬷嬷心头发凉。 等到了刑房,唐嬷嬷将一切都准备好,人却是不在。这种事情心照不宣,唐嬷嬷也知道这种人动手的时候不喜欢旁边有人看着。 秦嬷嬷给严贵妃开了门,看了眼被剥光了绑在木架子上的小姑娘,就想到了白天见到的那只羊。那只羊还能加叫唤两声呢,这姑娘被塞了嘴,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秦嬷嬷不敢再看,移开视线,就看到了满室挂着的刑具。和寻常惩罚奴才们的棍棒、皮鞭不同,这些刑具五花八门,尖利的刺、弯曲的勾、烙红的铁片……秦嬷嬷心中更加胆寒。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严贵妃的一声轻笑。那般的畅快,那般的舒爽。她还听到了严贵妃深呼吸的声音,好似在闻什么沁人心脾的气息。可秦嬷嬷闻到的是刑房内永远化不开的血腥味。 “娘娘,那您……您在这儿……奴婢给您守着门。”秦嬷嬷不敢呆下去了,看严贵妃点头,像是被恶狗撵着一般飞快跑了出去,关上了刑房的门。 秦嬷嬷连贴着门站都不敢,离了老远,但那种气味挥之不去,她眼中不断闪现着那只可怜的羊和严贵妃娇嫩的手。白色的手插进红色的血肉里面,沾染成了鲜红的颜色。 秦嬷嬷闭紧了眼睛不敢再想,就这样在夜里面站了许久,久到她双腿发麻,才听到了“吱呀”一声。 刑房的门再次被打开,严贵妃施施然走了出来。她穿着斗篷,但秦嬷嬷在她行走间看到了斗篷下的赤红,在月光下格外诡异骇人,散发着同刑房一样的味道。 “走吧。”严贵妃的声音依旧那么媚。 秦嬷嬷不敢看刑房一眼,埋头在前领路,和严贵妃一前一后地回了她的寝宫。 没过两个时辰就天亮了,秦嬷嬷那一天是睁着眼睛过去的。 唐嬷嬷派了个小宫女将她找了去,先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了她好一阵,才埋怨地说道:“你也太过了些。整个刑房都乌七八糟的,我让人收拾都不方便。” 秦嬷嬷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打了个哈哈,就将这话题跳了过去。 之后,严贵妃每个月都要让她去找唐嬷嬷一次。 “六年里面每个月都去,坐月子的那个月都没落下。”秦嬷嬷面无表情地说道,声音从最初的惊恐后怕变成了麻木。 六年里面,秦嬷嬷一次都没有留在刑房,也没有在严贵妃出来后看过一眼。但她知道,严贵妃折磨人的手段越来越残忍。唐嬷嬷最开始没收她银子,准备的也是细皮嫩肉的小宫女,但后来,每次都用鄙夷的目光看她,开口要的银子越来越多,准备的人也从小宫女变成了快要死掉的老宫女、老太监。 严贵妃手上大方。有些时候多给银钱,唐嬷嬷就会将人换成年轻的姑娘。 除了最初那个女孩,剩下的人秦嬷嬷都没去瞧他们的脸。她不敢看,生怕看了那些人七零八落地出现在她的噩梦中。 第364章 变天 “好,好得很!”皇上咬牙切齿地说道,“来人,给朕彻查刑房!” 秦嬷嬷跪在地上,抖都不敢抖一下。 “除此之外呢?”张清妍平静地问道。 秦嬷嬷怔了怔,抬头看向张清妍。 “我对严贵妃是什么样的人不感兴趣,我想问的是她做了什么。”张清妍补充道。 秦嬷嬷连忙摇头,“没了,严贵妃就让奴婢做着两件事情。” 事实上,秦嬷嬷觉得自己会到严贵妃身边,全是出于严贵妃的手段,就是因为她和唐嬷嬷有交情,严贵妃想要折磨人,在这后宫中,只能在刑房如愿以偿。严贵妃是个万事不管的病秧子,正常来说不该和刑房的嬷嬷有来往,只能从秦嬷嬷这边下手。 这种行事方法,在后宫中很常见。那些个嫔妃要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要么是通过心腹的宫女、嬷嬷,要么就是南辕北辙,绕一大圈来当遮掩。 秦嬷嬷看张清妍皱眉,连忙说道:“奴婢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了。贵妃有什么事情都是派苏姑姑去做,贵妃现在跑了,也只带了苏姑姑。” 整个寝宫内,宫女、太监都被留了下来,只有那位苏姑姑跟着贵妃一块儿消失了。 “大仙,您刚才破除的阵法是什么?”皇上问道。 “一个咒杀法阵。金簪入脑,配合其他法器,能够操控被施法之人的生死。”张清妍不以为然地说道。 严贵妃不可能懂这些,必然是张霄教她的。教了个南溟还不够,自己动用邪术,还教人邪术。张清妍微微垂眸,掩盖下眼中的杀意。 “那么,那些消失的血呢?”皇上一针见血地问道。 那只羊被开膛破肚,鲜血流了一地,可秦嬷嬷眼睁睁看着那些血被地砖“吃了”。 在场的人都警惕地盯着地砖。 “和地砖没关系,是血吸蛊的效果。严贵妃的那只血吸蛊已经是成虫了,而且看这效果,比朱老爷那只还要厉害。”张清妍淡淡说道。 这就像是小猫和大象的区别,一盆水放在小猫面前,小猫只能舔,肉眼几乎看不到水面下降,但换成一只象,鼻子一吸,水就没了。血吸蛊吸收血腥味也是如此,从原来只是闻闻味道,到悄无声息地将鲜血吞噬,这一过程是无数性命换来的。 “严贵妃手上的人命不少啊。”张清妍感慨了一句,“皇上还是好好查严家,严家必然有人替她打掩护。我怀疑,就是严夫人。” 严夫人听到严书齐的问题淡定自若,泄露出的丝丝怒气不是对严书齐的,而是对马氏。她愤怒的不是严书齐虐杀动物,而是马氏没有能耐将这一点掩藏好。再联想严太夫人的事情,严夫人对于孩子暴虐嗜血肯定是很有经验,而且非常成功。 “不过,这都是小事。”张清妍看向皇上,“严贵妃失踪,没有任何法术的痕迹,这一点我无能为力。她现在连带着七皇子一块儿失踪,这等丑事,我想皇上也不想张扬开来。” 皇上略感意外。 “向天下宣告他们的死讯吧。朱家的事情已经无法隐瞒,那就干脆公布出来,包括喻大少爷中了情|蛊的事。蛮族心存歹念,用邪术侵害中原百姓,朱家嗜血疯狂,流着朱家血脉的严贵妃在事发后杀了自己的亲子,又将自己给大卸八块。”张清妍很淡定地说道。 皇上听着眉头紧皱。 杨公公连忙说道:“大仙,即使公布两人死讯,也不必……” “不,这很重要。严贵妃和七皇子都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不可能复活,即使复活,他们的血脉也有问题。”张清妍严肃地说道。 皇上微微抬眸,“因为那个道人?” “对,就是因为那个道人。” 严贵妃不可能起兵造反,只要断了七皇子正常登基的道路,张霄的这步棋就完了。 不过张清妍心中还有些疑惑。 张霄和严贵妃之间的通信应该受到了限制,不可能畅通无阻,有些话就交代不清楚。严贵妃的逃匿应该是她的自作主张,可她这一逃,是为了生存放弃了皇位,还是另有后招?而她出宫后必然会和张霄会和,张霄知道此事又会有什么对策?朱家的事情张霄应该知道,张霄对严贵妃脑袋里的血吸蛊应该早就知晓。之前张霄步步走在她之前,毫无顾忌地耍弄她。严贵妃同样知道她的存在,并且在她进宫的时候避开了她。血吸蛊的事情虽然事发突然,张清妍自己都是意外得知,但此事可能事发,张霄和严贵妃应该早有防范。 那么,张霄的准备在哪里呢? 张清妍越想心中越是沉重。 “大仙,您还有什么担忧吗?”皇上注意到了张清妍的神色。 “担忧的事情可是太多了。现在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毕竟皇上您不可能现在就下旨传位给七爷吧?”张清妍坦然说道。 皇上哈哈笑了起来,笑容逐渐变得苦涩起来,摇了摇头,“七弟有心结,我要是下了圣旨,那些臣子们暂且不提,七弟自己都不会接受。” “心结啊……也未必解不开。”张清妍想到推迟了好几次的漠北之行。 是该去漠北找安乐侯了。解开贤悦长公主和她的女儿遗珠的事情,应该就能让七爷振作起来。 清枫的作用就是这个吧? 张清妍同皇上说了一声,就准备离宫。皇上屈尊降贵为她送行。两人刚离开严贵妃的寝宫,张清妍的脚步就停住。 张清妍仰起头,看向蔚蓝如洗的天空,脸色却沉了下来。 皇上问道:“大仙,怎么了?” “乌云盖顶,阴气盘旋。要变天了。” 话音刚落,远处黑云滚滚而来,如同千军万马,黑压压的一片。 “皇上,慧心大师请见,正在宫门口等待。”有侍卫匆匆赶来禀告。 “快传!”皇上心头狂跳,问张清妍,“大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起兵造反。”张清妍脸色凝重,眼神中的杀气已经掩藏不住了,“去找姚容希来。” “起兵造反?什么起兵造反?”皇上一边命人去找姚容希,一边追问道。 张清妍咬牙切齿,“他恐怕一直藏在朱家。朱家虐杀,他在旁收集枉死厉鬼。这个叛徒!” “大仙!”皇上拔高了声音。 狂风呼啸,没有雨、没有雷,那黑云转瞬就遮天蔽日,白昼顿时变成了黑夜。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百鬼夜行,驱鬼为兵。”张清妍冷声说道。 张清妍口中的百鬼夜行,不是日本传说中物久成精的付丧神,而是一种远古时期的神通。那是在张家万年传承开始前的事情,天道未变,鬼王、神仙都能够在人间自由来去,凡人也能飞升成仙或死后化鬼修炼。鬼王驱使万千鬼魂,统治凡间的黑夜,神仙则只会在白天出现,受凡人瞻仰膜拜。凡人中有修炼之人,窃取了地府阴气,将之炼化成自身气息,因此具有了鬼王的威慑,但他们到底只是肉体凡胎,不可能像鬼王那样能够驱使万鬼,顶多控制百来个小鬼行动。而鬼王只会在夜晚出现,凡人多在白天行动,驱使鬼魂只能局限在夜晚,便有修士想出了遮天蔽日的风云之术,创造出同夜晚相同的环境。那时候,厉害的修士呼风唤雨,百鬼同行。 等到天道变化,神仙绝迹、鬼王失踪,百鬼夜行成了东瀛付丧神的传说,也只有张家还记着这样一个神通。 张霄,杀了地府不知道多少阴差,窃取的阴气肯定足够他炼化出鬼气了;又有不知道多少受朱家虐杀而死的鬼魂,数量过百应该也不难。 时隔万年,百鬼夜行重现,谁人能够阻拦? 他想要就此杀了反对者,推七皇子上位! 第365章 百鬼(一) 张清妍捏紧了拳头。 张霄所控制的百鬼肯定不是普通死后怨气化鬼的鬼魂,必然被他用邪法炼制过。以张霄的能耐,炼制厉鬼并不困难。数百厉鬼侵袭,皇城的龙气都抵挡不住这样的邪祟。最重要的是,现在坐镇皇宫的皇上是个早该死去的人,寿命是了然逆天而行续上的,龙气是从七爷那儿假借而来,名不正、言不顺,即使能够成为凡人中的帝王,在天道运势之中,他的气势也偏阴邪,并不能震慑鬼神。要杀这样的帝王实在是太容易了。 “去将七爷带进皇宫,皇上,你和他二人坐镇主宫殿。”张清妍呼出口气来,现在都有点儿恼怒于七爷的顽劣不堪了。一把年纪还是如此任性胡来,真正是给人惹麻烦。 “大仙,现在还要做什么?”皇上迟疑地问道。 对于所谓的百鬼夜行,他实际上没有全然相信。要说那个道人有神通避人耳目,或是千里之外咒杀旁人,皇上会信,可张清妍口中所说的百鬼夜行,就如同鬼神下凡,驾临人间,无人可以抵挡。有这样的神通,何必与一个凡人帝王较劲? 张清妍摇头。 百鬼夜行,只有用浩然正气驱散,皇上和七爷两人都有缺陷,靠着这数百年的皇宫大殿还能抵挡一阵。 张清妍倒是一身正气,可她身单影只,靠她的修为,杀一两只厉鬼还好说,面对数百厉鬼,也只能自保。 姚容希身为魂尸,倒是可以威慑镇压这些厉鬼。只是除了厉鬼,还有张霄那个真正的棘手人物存在,凭借他二人联手,恐怕会顾此失彼。 张霄这一次大举进攻,真是让人措不及防。没想到一直潜藏在暗处的他会选择这样正面进攻。 “先等姚容希来了,再看看了然大师是什么意思吧。”张清妍如此说道,“宫中可有暖玉?” 皇上点头。 “将暖玉挂在皇宫乾、震、坎、艮四个方位,玉下分别摆放金、木、水、土四物,记住,需要用赤金、百年老木、无根之水和壁上土。” 皇上看了眼杨公公,杨公公连连应下,告退去准备。 皇上此刻已是对那百鬼夜行信了大半,只因为头顶的乌云诡异无比,越积越厚,天地间一丝光亮都没有了。宫灯亮起,皇上在这深宫之中,都仿佛听到了皇城外百姓的惊叫议论。 雨始终没有落下,只有呼啸狂风席卷而过,风中似有呜咽声,凄凄惨惨,在耳边盘桓,又有鬼哭狼嚎,在远方炸响。 “皇上,慧心大师带到。”侍卫恭敬行礼,挺拔的身姿却掩饰不了他眼中的惊慌。 慧心穿着僧袍、袈裟,手执禅杖,杖上金环晃动,却没有丝毫声响传来。 “阿弥陀佛。”慧心先是对着张清妍行了一礼,才对皇上躬身,“陛下,师父特命贫僧前来护卫皇上。” 张清妍挑眉,“了然大师只要你来保护皇上?” 慧心点头,看了眼张清妍,又眺望了一眼滚滚而来的乌云,“大仙在此,想必皇上无忧。” 张清妍眉头皱起,“了然大师呢?” “师父去驱鬼了。”慧心微微一笑,笑容中却满是苦涩。 张清妍一震,“荒谬!他在修闭口禅,根本动弹不得,怎么能去驱鬼?他……”话到嘴边,她忽然间说不出来了,怔怔看着慧心。 慧心再次念了一声佛号,“皇上,还请您在宫中开辟一小佛堂,供贫僧修行。” 皇上恍然,“慧心大师,难道了然大师的意思是……” “正是。”慧心嘴角依旧含笑。 张清妍张了张口,仍旧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了然大师何必如此?有大仙在此,说不定集合众位之力……” “啊啊啊啊啊——”惨叫声打断了皇上的话。 皇上抬头,没发现任何异样,但那叫声就出现在近前,他的视线扫过那些侍卫、宫人,皆是一脸惊惧,只有张清妍和慧心泰然处之。 “那是什么?”皇上问道,心中发紧,终于是生出了一丝恐惧。 “恶鬼现世,自然是要吃人的。”张清妍淡淡说道。 慧心闭上了双眸,转动手中的佛珠,开始念经。 百鬼夜行,就是那些修炼邪祟法术的修士开始杀人收集生灵鬼魂的时候。凡人蝼蚁,在万年前那就是真正的蝼蚁,修士和凡人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修士是凡人,但杀起凡人来从来不曾手软过,就是杀同样的修道之人或灵兽妖魔,修士也不会心软。人命如草芥,这样环境下所创造的神通自然也带着这种意念。 阴兵借道还知道下暴雨遮掩身形,避免凡人枉死,百鬼夜行,那就真的是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我去皇城那儿等姚容希,皇宫中我刚让人布置了升阳阵,其他的就交给你了。”张清妍对着慧心颔首示意。 慧心停止了念经,又念了一声佛号。 皇上对此束手无策,只能命侍卫领张清妍出宫。 在宫门口等待了一阵,姚容希骑马飞驰而来,看到张清妍先是一惊,身姿飒爽地跳下马背,“你怎么出宫了?” “慧心去保护皇上了。”张清妍问道,“看到张霄了吗?” 姚容希摇头,“没有看到你家打扮的人。百鬼是从朱家出来的,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尽数丧命,化鬼,融入到了百鬼之中,朱家成了死宅。” “果然是朱家。”张清妍点点头。这正应和了她的推测。 “我看他们的行进路线有点儿奇怪,没有直冲皇宫而来。” “是要壮大队伍?” “壮大队伍归壮大队伍,选择的目标可就……”姚容希眉头紧蹙,“看那架势,似乎是要将所有人全部诛杀。” 张清妍一愣,“全部?” 张霄连百鬼夜行这种神通都拿出来,应该是孤注一掷地想要推七皇子上位,再颁布圣旨,杀死真正的真龙天子七爷,到时候龙气自然能成为他的囊中之物。至于这个朝代会如何,整个天下又会如何,显然不在张霄的考虑范围。若是战火起,硝烟弥漫,阴气、煞气、戾气……各种邪祟晦气会逐渐充斥这片大陆,群雄割据,龙气扩散,又集聚,张霄可以依样画葫芦,再夺一次龙气。直到这个时空的秩序彻底被破坏,因缘线崩溃,天道束手无策,将这个时空抹杀重来。这段时间,足够张霄捞足了好处,不再惧怕天道,到时候破碎虚空,摆脱这个废墟时空,进入新的世界也轻而易举。 张清妍的设想中,张霄就是要这么做。可现在,姚容希说那百鬼像是无头苍蝇一样的杀人,是张霄出了意外?还是他的道行不足以控制百鬼夜行这样的神通? 张清妍蹙眉,“得靠近了看看。” 姚容希牵过马,冲着张清妍伸手。张清妍有些局促,她可没骑过马,有些别扭地被姚容希抱了上去,姚容希跟着翻身上马,轻轻揽住张清妍的腰腹,缰绳一甩,骏马绝尘而去。 张清妍困在姚容希的怀中浑身僵硬,马匹颠簸,她的背脊贴着姚容希的胸膛,温热的感觉让她有些局促。她记忆中的大妖怪一直是冰冰冷冷的,之前用清枫的身体感触,还有层隔阂在,现在换成了她自己的身体,这种体温相容的感觉越发的真切,也让她意识到姚容希不再是那个大妖怪,而是一个似活人又非活人的存在。 “就在前面。”姚容希的声音在张清妍耳畔响起,呼吸吹拂过她的耳廓。 张清妍耳朵发痒,抬眼看到了那乌压压的人群,那点奇怪的心思就被她抛到脑后了。 乌压压的人群并非真的人,而是鬼魂,阴气凝聚,他们毫无顾忌地显露原形,个个都还带着死前的模样,开膛破肚,内脏拖在地上,留下血迹斑斑。 是朱家虐杀的人。 张清妍的视线落在那些鬼的眼睛上,眼睛浑浊,隐隐发红,这让她愈发惊讶。 不是厉鬼,而且,神志不清,看起来根本就没有被炼化过。 姚容希骑马靠近,那些鬼的脚步就变得迟疑,僵硬的脸上没有表情,却能让人感觉到他们的惊慌。 “张大仙!”旁边的宅子内有人大叫。 张清妍望过去,居然是莫劭宏。 第366章 百鬼(二) 莫劭宏抓着莫旭的手,萧妈妈站在两人身边,神情紧张地盯着那些影影憧憧的鬼魂。 因为姚容希的到来,那些鬼开始退却,身形也变得扭曲虚幻,似乎要维持不住形体。 张清妍只看了莫劭宏一眼就转过头去,看鬼魂这副模样,心中更加疑惑。 “大仙,您……”莫劭宏开口想要求助。 “你手边有佛经或道经吗?”张清妍没有看莫劭宏,还在仔细观察那些鬼魂,并且示意姚容希再往前一些。 莫劭宏哪知道家中有没有佛经,赶紧看向萧妈妈。 萧妈妈连连点头,“有的,有一本从天灵寺请回来的经书!” 这还是鬼蜮事发之后,萧妈妈背着萧氏偷偷从天灵寺求来的,是高僧手抄的佛经,法力无边。萧妈妈不敢拿到萧氏面前,只是偷偷藏在莫旭的屋内,想要保莫旭平安。没想到之后出事的不是莫旭,而是萧氏,不是鬼怪作祟,而是莫燕归杀妻。因为黄峥的帮助,莫劭宏他们住到了萧家的旧宅内,萧妈妈收拾行李的时候将经书也带了来,但只是妥善收藏,没有再拿去镇着谁。 “去诵念经文,心无旁骛,自然无忧。”张清妍说道。 既然不是张霄炼制的厉鬼,这些枉死恶鬼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张清妍微微抬头眺望百鬼的后方。 在那里有一团阴煞之气。 张清妍眉间的皱纹堆积得更高了。 “发现什么了?” “不是张霄。”张清妍心中惴惴不安。 那团阴煞之气似乎毫无意识,只是暴虐地昭示自己的存在,驱使百鬼前行,激发他们的凶性。后有阴煞之气,前有姚容希,百鬼被夹在中间,慌乱不安地胡乱飘动,身形闪烁不定,顾不得吃人,只想要就此消失逃匿。 “走!”张清妍催促。 姚容希纵马踏过那些鬼魂,鬼魂发出尖利可怕的叫声,声音外强中干,透露出了他们的恐惧。旁边的鬼魂纷纷避让,已经忘了身后的那团阴煞之气,四散而逃。 骏马嘶鸣,转眼就通过了百鬼开辟出来的道路,直直对上了那团阴煞之气。 张清妍和姚容希同时倒吸了口凉气。 被阴煞之气包裹住的人是个小孩子,身着明黄衣袍,身体消瘦、脸颊凹陷,突出的眼珠子只有眼白,没有瞳仁,镶嵌在泛着青色的脸孔上,看起来很是骇人。 小孩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尖啸,百鬼骚动,又惧怕姚容希,迟迟不敢靠近,只能在周围徘徊。 唯有小孩身边的两个女人向姚容希和张清妍飘来。 左边的女人广袖宽袍,衣摆、袖口皆绣着层层叠叠的花朵,在黑色雾气中盛开又败落,散发出糜烂的香气。右手边的女人则是宫女打扮,指甲尖利,如同僵尸的爪子,大张着嘴,露出野兽的獠牙。两人都有一双赤红的眼睛,在阴气中发出慑人的光芒,但又似被蒙上了一层水雾,明明灭灭。 姚容希微微眯眼,两只厉鬼的步伐就停住了,张牙舞爪,狰狞嘶吼,却是透着不甘,慢慢跪伏在地。 “只有这两只被炼化过,应该是严贵妃和她身边的大宫女苏姑姑,两人一块儿从宫中消失,而那个孩子……”张清妍看向那个暴跳如雷的孩童,“七皇子。” 张霄每逢三元便入宫,不是为七皇子祈福,而是在往他的体内灌注阴煞之气。张霄早就将七皇子炼制成了傀儡,当做了百鬼夜行的中心。 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严贵妃和苏姑姑是死了,化鬼被七皇子带了出来,而七皇子一个小孩能够悄无声息地出宫…… “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能见到一只大圆满的魂尸。怕是先祖都没见过这等奇物。” 一个儒雅淡然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张清妍抬眸,看到了一身道人打扮的男人,看模样只有二三十岁,留着长须,道骨仙风,不染尘埃。 “张霄。”张清妍眼神中顿时迸发出肃杀之气。 “你是第几代后辈?”张霄笑眯眯地问道,没有丝毫的火气。 “张家第一百四十一代次女张清妍。”张清妍冷冷回答。 “一百四十一……没想到时隔百余代,我张家的子嗣就这般不成器了。”张霄摇头感叹,又看向姚容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这等奇物。这恐怕是家中的供奉吧?真是衰败得厉害。” 张清妍冷笑,“你不必讥讽我,我本就没有继承传承,直到阴差阳错入了这个时空才开始修行,自然是比不了你。” 张霄脸上的淡然一扫而光,沉默了片刻问道:“你说什么?” “四十一代以后,家族中就不再人人都是半仙了。” 张霄捏着拂尘的手用力到颤抖,“是……成了?” “对,成了,先祖们的魂魄重聚,共入地府轮回。祠堂内只剩下初代先祖张龘的牌位。”张清妍轻轻拍了一下姚容希,两人下马,并肩而立。隔着七皇子和两只厉鬼,三人对望,无视了周遭的阴风阵阵和厉鬼咆哮。 “成了……成了……哈哈哈,居然成了!”张霄突然间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悲愤凄苦,“那种异想天开的事情居然能成!居然能成!哈哈哈哈哈!” 张清妍默默注视着张霄。 张霄醉心于邪祟之法,但仅仅是如此,还不至于让他义无反顾地叛出张家。张清妍猜测过他叛逃的原因,逃离张家,逃离张家族规,更重要的,大概是逃离张家那一座沉重的牌位山。 没有尽头的牌位山,层层叠叠,越堆越高。连张家人都不知道要这样贡献出多少子嗣的魂魄,受多少年魂魄被禁锢的折磨,才能完成三代先祖遗留下的法术,挽回那些惨死族人的魂魄。不是没人想过放弃,但最后都咬牙忍了下来,前仆后继地将自己投入牌位之中,化成那一列“张家第某某代某某子张某某”的冰冷文字,困在那一个手掌大小的木牌之中,永无天日。 只有张霄选择了背叛,也只有他有了背叛的机会。 所以他叛逃了。 张清妍冷冷说道:“你自尽谢罪吧。” 张霄的笑声停止,“小女娃,对先祖说话,你该更加尊敬一些。” “你已经叛出张家,不再是张家人,对于叛徒,不死不休。张霄,你已经知晓我的身份,也该知道我既然已经到来,张家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我是第一个,可能是最后一个,也可能只是个开始。”张清妍平静地说道。 她是第一个来杀张霄的张家人,若是她失败,那么张家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人前来。跨越时空,兴师动众,只为杀死叛徒。就像初代先祖选择与天道斗,就像三代先祖能够毅然决然地施展八方法术,就像之后每一位张家人都将自己的魂魄投入牌位之中,这样的执念和疯狂,张家人并不缺乏。 张霄再次沉默,须臾,他开口说道:“我能逃第一次,就能逃第二次。何况,在这个时空,你以为你们这些后嗣能够对付得了我?” 话音落,七皇子身上的阴煞之气爆发,百鬼恸哭,两只厉鬼挣脱了姚容希的威压,从地上跳起,飞扑向了张清妍和姚容希。 姚容希一挥手,阴风拂过,血腥之气蔓延,六条黑线从他背后的虚空中射出,紧紧绑缚住了两只厉鬼。 张清妍一手捏诀,一边默念经文,震荡开的浩然正气让百鬼止步。 张霄的身影重新被百鬼遮掩,但他的声音却含含糊糊地在周围回荡,一会儿如同女人的低语呢喃,一会儿又变成男人的厉声大喝,老人沙哑的嗓音、孩童稚嫩的笑声……不同的声线、不同的语调轮番出现。 阴气愈发重了,厚重的铅云缓缓压下,仿若泰山压顶,让人透不过气来。 张清妍念经的速度越来越快,姚容希眼中的黑焰如有实质。两只厉鬼已经被黑线缠成了蚕茧,黑线收紧,发出吱吱的摩擦声,两声闷哼后,黑线束成一团,那两只厉鬼灰飞烟灭。 七皇子惨叫倒地,百鬼失去了控制,顿时如鸟兽散。 “不好!”张清妍停下诵经,脸色大变。 第367章 百鬼(三) “他想要做什么?”姚容希的声音难掩惊诧,在四散而逃的鬼魂中搜寻张霄的身影。 张清妍咬牙切齿,“他想要让京城变作鬼城,逆转风水大阵。” 所谓“乾坤一元,阴阳相倚”,阴阳本就一体,修士以阵法将两者隔开,也只是让它们处于交替往复的状态,阴极必生阳,阳极毕转阴。张清妍走过这一路正好都是那个风水大阵由阳转阴的时间点,而张清妍的介入让阳转阴、阴转阳的速度加快,阵法变幻。如今到了京城,京城运势变幻的关键点在鬼蜮,张清妍灭了鬼蜮,京城的运势迅速回升,可偏偏在这时张霄祭出了百鬼夜行这样的大招,阴气再次窜起,这便是提前进入了下一个轮回。 京城运势改变,若是不阻止,阵法会跟着回转,张清妍原本走过的一路会陆续受到影响,由盛转衰,阵法逆转。这个原本用来诛天道的风水大阵将从起死回生的招魂聚魂阵变成八法尽杀的血祭邪阵。 张霄这一招太过阴毒狠辣。他已经无所谓七爷身上的龙气了,他想要的是这个时空无数生灵的魂魄,想要亲自变成存在于万年前的鬼王。 张清妍看着散开的百鬼,听到那鬼哭狼嚎声和不断响起的活人惨叫,不禁嘴中发苦。 鬼蜮刚灭,京城运势刚开始流转,阳气不足,本该镇守京城的真龙天子是个“冒牌货”,种种加在一起,这座皇城居然抵挡不了区区数百恶鬼。 “呀呀呀啊啊啊啊——”躺在地上的七皇子发出常人无法发出的嚎叫,鸟兽嘶鸣之声从他幼小的身体中钻出,更有丝丝黑气从他的体内渗出,黑雾缭绕,包裹住了七皇子的身体。雾气凝聚出了一个个模糊的身影,他们围绕着七皇子,弯腰埋头,伸着手在七皇子身上摩挲。 张清妍连忙喝道:“嗡!嘛!呢!呗!咪!吽!” 六字真言一出,那些黑雾爆成一团,但无数黑气又从七皇子的体内冒出,他们似乎是感觉到了张清妍的恐怖,团聚在七皇子身上,又猛地爆开,嗖嗖往四周射去,黑影飘过,鲜血滴了一路,七皇子的身形在黑雾散去后重新出现,但只剩下了一滩血水、烂肉,散落了片片明黄色的碎布。 张清妍苦笑。 张霄隐匿,七皇子一个从未修炼过的小孩怎么可能镇压得住那些地府阴煞之气? 脱离了七皇子,那些阴煞之力立刻凝聚出了无数阴鬼,汇入百鬼之中。 这已经不是百鬼夜行了,万年前鬼王现世行走,万鬼同行的场面再现,但没了鬼王,这些鬼只会依靠本能生吞活人。 “去天灵寺,让他们做一场法会。”张清妍对姚容希说道。 姚容希抱着张清妍重新上马,纵马飞驰,在她耳边低语道:“对不起,帮不了你。” 张清妍摇头。 魂尸力量无穷,可毕竟是修士逆天而行制造出来的妖怪,能压制鬼魂、僵尸,却不能号令他们听命行事。而她的道行太过微薄,若是有三曾叔祖的实力,也不用借用他人正气,仅靠自身修为就能够超度这些恶鬼了。 惨叫、惊呼,都被两人抛到了脑后,骏马疾驰,到了城门边上,姚容希勒住了缰绳,和张清妍一块儿抬起了头。 天灵寺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散发着金色的光辉,在这黑夜中愈发的明显,似乎能驱赶这笼罩着天地的阴气。佛音从那个方向传来,越来越响亮,渐渐的,震耳欲聋,振聋发聩,直击所有人的心灵深处。 张清妍闭上了眼睛。 那一片诵念佛经的声音中,有一个声音特别的鲜明,苍老而镇定,平静又安详。 张清妍没听过这个声音,但在声音入耳的瞬间就知道了是谁在虔诚地诵念经文。 了然大师。 闭口禅破,这力量,足够驱散所有的邪祟。 果然,头顶上黑沉的乌云开始翻涌,像是受惊的小兽,哆哆嗦嗦地想要逃跑,却是步伐踉跄,跑都跑不利索。铅云滚动,一丝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射了下来,如同一道金线,从九天之上垂下。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连成一片。 乌云被破开,阳光重新普照大地,尖叫的不再是凡人,而是鬼魂。 乌云又开始滚动。 张清妍听到了从远方传来的无数声音,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交替进行,说着常人无法理解的话语,碎碎叨叨,如同无数蚊虫在耳边盘旋飞舞。 “在那儿!”张清妍猛地睁开眼,指了一个方向。 姚容希一甩缰绳,骏马再次飞奔。 佛音和杂音混合在一起,头顶黑云涌动,阳光时闪时灭,鬼魂的嚎叫和凡人的痛呼此起彼伏。 在这一片混乱中,张清妍咬破舌尖,喷出一道鲜血,手指凌空画符,血珠转动,构成了一个简单的符箓。 “破!”张清妍一声清喝,那道血珠构成的符箓飞射而出。 虚空中,一个人影凭空出现,道袍翻飞,拂尘断裂,八卦镜碎开,张口就是一口黑血喷出。 杂音消失,佛音重新大振。 “小丫头,我可真是小看你了。”张霄抹了抹嘴角的鲜血,“这个念破的时机把握得不错。” 张清妍脸色泛白,双手捏诀,“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张霄抽出腰间的桃木剑,猛地一挥,同时一声大喝,有一道无形的气从张霄身上震荡开,同张清妍身上扩散开的朦胧金光相撞,同时消散。在那一刹那,张霄的衣摆窜起黑色的火苗,腥臭的味道弥漫,黑线从姚容希的背后射出,这一片区域都被血色笼罩。 张霄舞动桃木剑,嘴中念念有词,道袍燃烧化作飞灰,整个人狼狈不堪。 佛音回荡,乌云已经稀薄,蓝色的天空和明亮的阳光重新出现,恶鬼的尖叫愈发凄厉。 张霄突然桃木剑指天,姚容希心头一跳,抱着张清妍就跳下了马,在地上滚了两圈。 手臂粗的紫色闪电从天而降,骏马嘶鸣,化作焦黑的尸体颓然倒地。 张清妍趴在地上,顾不得翻身,直接一手捏诀,向张霄挥去。那道紫色的闪电诡异地急转,划过一个弧度直接射向了张霄。 张霄嘴角淌着血丝,对张清妍微微一笑。 闪电击中张霄,紫色光芒大涨,遮盖了身影,等光芒过去,原地空空如也,张霄彻底消失不见。 张清妍脸上毫无血色,“哇”地吐了口血,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姚容希连忙将她扶起来,关切地问道:“还好吗?” 张清妍微微摇头,看了一眼姚容希,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姚容希抱住张清妍,无奈地叹息一声,有些心疼地抹去她嘴角的污血。 乌云散去,佛音停止,京城内全是嘤嘤的哭声,一片凄惨。 姚容希抱着张清妍往客栈的方向走去,没人来关心这奇怪的两个人,因为到处都是受伤或死亡的人,且死状可怖,让人不寒而栗。 客栈内,郑墨和陈海、黄南焦躁不安地困在屋内,门户紧闭,黑猫不知何时回来了,坐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时不时舔舔爪子,用充满惋惜的小眼神看一眼屋外。外面那么多的鬼魂,那么重的阴气,多好的机会让它一饱口福,可惜现在要照料这三个普通人。黑猫鄙夷地看了眼三人。 姚容希抱着昏迷不醒的张清妍回来,三人都是大惊。 “去天灵寺看看情况。等会儿皇宫中应该会有人来,同他们说一声,张清妍脱离昏迷,一切等到她苏醒后再说。”姚容希只交代了几句就抱着张清妍回屋。 陈海应声,连忙去了一趟天灵寺,而果如姚容希所料,杨公公匆匆跑来,郑墨将姚容希的话转述,杨公公满脸失望。等到陈海回来就带来了一个消息: 天灵寺十七位高僧圆寂,包括了然大师,慧能出家、闭关,天灵寺闭山门,百年不见客。 第368章 永别 竹林,小屋前。 三个少年郎一人戎装,一人襕衫,一人僧袍,围坐在石桌边,桌上两道小菜,两杯酒,一碗茶。 少年书生和光头小和尚各自端着酒盅、茶盏冲着那位武将打扮的少年敬了一杯,那少年豪爽地将自己面前的酒水一饮而尽,放下酒盅,只听少年书生说:“鹏程,了然可是算过了,等你凯旋而归,他会成为世人敬仰的高僧,我会成为文人膜拜的大儒。你可不要让我们等太久。” 少年大笑,“好!我一定尽早归来!” 小和尚笑眯眯地念了一声佛号。 不多时,三人喝光了杯中酒和茶,互相拱手告别。 武将和书生少年并肩下山,只听身后那小和尚喊了二人一声。 回过头,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和尚。 “我将走上一条不归路,挚友,永别。” 老和尚双手合十,脸上是佛祖画像上那种拈花微笑。 清风拂过,竹叶沙沙,老和尚的身影就此消失。 喻老睁开了双眼,眼角有泪划过。 又是这个梦,但又有些不同。 他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是三十年前。先皇让了然点龙气,原是秘密行事,无人知晓,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那个梦。梦的起始是他第一次随军出征时,了然和谭易为他送行的场景,梦的尾声则是已是一届高僧的了然叫住自己和谭易,微笑着说出那句话。等他梦醒,心头不安,去天灵寺找了然,碰到了同样前去的谭易,却得到了他闭关的消息。再之后,就是点龙气的结果被沸沸扬扬地传扬开。此后三十余年,了然没再见过外人,包括他们俩。 现在,他又做了这个梦,同样的话,但了然却是不同了。他三十年没见过了然,但那个老和尚的模样让他倍感亲切。 一定是了然,一定是他出了什么事了。 喻老翻身坐起,对外高声喊道:“来人!备马!”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谭老太爷失手砸碎了手中的茶盏。 谭太夫人吓了一跳,捏着佛珠的手紧了紧,“怎么了?” 谭老太爷看着满身茶水,忽的站起,焦急地说道:“快备车,去天灵寺!” “父亲,虽然现在乌云散了,但这会儿出门……”谭大老爷出声劝说。 谭家其他人也连连阻拦。 外头诡谲变幻,惊险恐怖,谭家内部却是风平浪静。谭家人知道,这多亏了谭老太爷和了然大师的交情,送了无数法器给谭老太爷,后来了然闭关,不见任何人,连谭老太爷上门都只让自己的徒弟慧心接见,也不再制作法器,谭家的这些存货就变得弥足珍贵。原本谭家人只当这些是一般辟邪祈福之物,现在才知道,这些东西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虽有法宝护身,谭家人还是不敢冒险离开宅邸。 谭老太爷气急,对着两个儿子劈头盖脸打了两下,让两个大男人都懵了。 “快备车!”谭老太爷大吼,吼完之后气喘吁吁。 “去备车吧。”谭太夫人见状也是心惊,连忙说道。 谭大老爷和二老爷只能听父母之命。 谭家的马车匆匆赶到了天灵寺,拾级而上,就看到了天灵寺紧闭的大门。 敲门敲了许久,才有眼眶通红的知客僧拉开了一道门缝,头都没抬,冲着谭家人双手合十,声音悲戚,背书一般地说道:“数位师叔伯、师祖圆寂,我寺闭山门百年,众位施主还请回吧。” 谭老太爷的身体晃了晃,声音嘶哑地问道:“了然呢?” 知客僧抬眼,这才看清了来人是谁,眼泪忍不住就掉了下来,“了然大师……也去了……” 谭老太爷再也支撑不住,双腿发软,被两个儿子架着才没有瘫坐在地。 “我将走上一条不归路,挚友,永别。” 时隔三十多年再看到那一场梦,他想着或许是自己走神,或许是邪物作祟,没想到真的是了然的告别。 三十多年,了然这条不归路终于是走到头了吗? 谭老太爷老泪纵横,无声哭泣。 知客僧念了一声佛号,重新关闭了山门,整座祁山寂静无声,往日的佛香、佛音、晨钟暮鼓都消失不见,弥漫着悲伤和死寂。 当日,皇上颁布圣旨,昭告天下:数百年来,蛮族贼心不死,其心歹毒,使用蛊毒之术戕害中原百姓,此次送质子入京,将蛊毒传遍京城,致使京中死伤惨重,天灵寺众位高僧为救世人,力竭圆寂。与这一份圣旨一块儿颁布的是对蛮族的讨伐书,立誓詹氏皇朝同蛮族不死不灭。并且将蛮族公主和王子斩首示众。 达官显贵们或多或少都已经知晓朱家的事情,此次鬼怪作祟,他们一群凡夫俗子不能分辨,只当是另一种蛊毒。张霄的存在也只有张清妍和姚容希知晓。 张清妍昏迷,姚容希一直守着她,天灵寺闭山门,连皇上都不知道这百鬼夜行的事情是否完全收场,只能派七爷去客栈等着张清妍苏醒,一苏醒就要问清楚全部过程。 七爷不乐意,但出宫看到半城挂了白幡、白灯笼,也不由心中发怵,再看到张清妍虚弱的模样,听到了然的死讯,不由收了对这二人的偏见。 “她什么时候能醒?”七爷不自在地挪动自己的胖身体,时不时瞄一眼张清妍,好像怕一个不留神,张清妍就会断气。 姚容希摇头,“等到恢复了就会醒了。你坐在这儿正好。” 有龙气充足的七爷在附近,张清妍多少能快点儿恢复。 七爷不明白,见姚容希不解释,只能自己撇撇嘴,干坐在一旁。 詹文鑫和喻鹰找来的时候就见到屋内这副沉默的场面,都有点儿诧异。这诧异,当然是诧异七爷这么安分。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来做什么?”七爷问。 “来问问大仙之前那乌云遮日,鬼魂乱窜是怎么回事。”喻鹰回答,拉了张椅子,吊儿郎当地坐下,“啪”地展开自己的折扇。 喻家有武将功勋在,喻庸这位玉面阎王也在家中,煞气十足,倒是没有鬼怪敢冲撞。七爷府上就更不用说了,龙气多年盘踞,阳气旺,鬼怪不侵。所以两人都全须全尾的,只是担忧危险,过了两日才敢出门,出门见到半城缟素,这才开始后怕。 三人闲聊了一阵,张清妍就苏醒过来。精神萎靡,但总算是清醒了。 “张大仙,皇兄让我来问问,现在算怎么个事儿?”七爷精神一振,赶紧问道。 姚容希将张清妍扶起来,张清妍揉了揉额角,看到七爷,无奈地说道:“你还是不愿意继承皇位?” 七爷一怔,没好气地说道:“我在问你话呢。” 张清妍叹气,“京城这里是暂时没事了。我之后会去漠北调查贤悦长公主的事情。” 七爷再次怔住,呆愣愣地问道:“你说什么?” “当年贤悦长公主的事情事有蹊跷,遗珠可能没死,被人掉包了。你的长子,那位世子爷可能也还活着。两人还有可能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是已经死了。”张清妍慢吞吞地说道。 七爷如同被天雷击中,脑袋里全是浆糊。 喻鹰和詹文鑫急了,拼命给张清妍使眼色。 “不用给我打眼色了。我已经受够了他这个老纨绔。”张清妍说了两人一句,又看向七爷,“你不愿意承担责任,让了然不得已为皇上续命,我告诉你,这种逆天改命的事情是要受地府惩罚的,来生还只能投入饿鬼道、畜生道、地狱道,饱受折磨。” 七爷眼睛通红,“凭什么我要当皇上?就因为了然和你说我身上有龙气?” “不,是天道如此规定。你命中注定要当帝王。逆天改命,违逆天道,你没有这本事,就只能认命,而不是把烂摊子甩给别人。”张清妍冷冷说道,“我去过漠北之后,会调查清楚贤悦长公主当年的事情,希望等我回来,你能清醒过来。” “皇姐的事情是怎么回事?”七爷追问。 “我现在只有猜测,没有定论,一切等我回来后再说,你要是对猜测有兴趣,可以问你的孙子。” 詹文鑫苦笑。 “好了,你们走吧。”张清妍不耐烦地挥手。 七爷气急,可姚容希冷眼一扫,他火气顿时变成了寒意,只能悻悻离去。 “张霄还没死?”姚容希问道。 张清妍闭上了双眸,缓缓点了下头。 漠北,安乐侯,陵渊。张霄应该已经启程去了那里。 【七卷·血亲·正文(完)】 第369章 番外 了然(一) 我叫了然,是天灵寺的僧人,但与寺中其他僧人不同,我是被老主持捡回来的弃婴,从小在天灵寺长大,却没有拜入任何僧人名下,连法号都是住持大师掐指一算为我起的,没有遵循寺中僧人的排行,并且另辟了居所,没有同寺中僧人住在一起。 住持大师说我天生天养,乃佛陀转世投胎,只为化解凡间劫难。 我年幼的时候听这话,懵懵懂懂,只记在心头,却没有多想,等到后来开始修行,这句话就不断地在我心中浮现。 这是我的命。 从我出生就注定了的命。 而我的命的开始是与两人的结识。 一人是忠勇侯后嗣喻鹏程,一人是帝师谭家的子弟谭易。 与这二人的结识是命,我们三人一见如故,身份截然不同,却能够无话不谈,在初见之后,就迅速熟络起来。 我算了我们三人的命,命数相连,一生如愿、随心,但再往后算,两人富贵绵延,我的命却陷入一片虚无之中。住持大师说的那句话,我始终没有算到过。 我最初是觉得,这是我修为不够,后来才发现,是我自己不愿算出那结果来。 过了数年,谭易高中进了翰林院,喻鹏程入伍,将要随军出征,镇守边疆。我们三人在我的小屋前为喻鹏程送行,我知道,喻鹏程此行归来,将封侯拜爵,而谭易将继承家业,成为又一代帝师,我则会成为人人敬仰的高僧。喻鹏程和谭易将我的话当做是祝福,开着玩笑,没放在心上。两人离开,我站在竹林前目送两人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我看到了两人的身影逐渐变化,从身姿挺拔的少年郎变成了气势威武的大将军和风度翩翩的大儒士。我喊住了他们,看到他们回过头,两个满头华发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回过头来。我再一低头,就看到了干瘦皱巴的手。等我回过神,两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喻鹏程班师回朝,凯旋而归的时候,的确如我所算到的,谭易成了帝师,我成了高僧,三人都有了名望。 因为同喻鹏程和谭易结交,我在天灵寺中的地位也有些微妙,同权贵之间的交往多了起来,名头越来越响。自然,我不是什么江湖骗子,风水堪舆、算命卜卦,这等和寻常僧人不相干的本事,我无师自通,我开始逐渐理解住持大师当初对我说的话。 住持大师老迈,终于圆寂。 圆寂前他将我单独叫了去,让我下山云游,去收徒弟。 这是他临死前看到的我的命。我命中注定该有三个徒弟。 我听从了他的吩咐,等他的超度法事做完就下了山,一下山就看到了一个小孩蹲在山脚下,衣着脏污,但脸蛋干净,眼神清澈。我知道,这就是我的第一个弟子了。我给他取了法号叫慧心。他同我一样是个孤儿,懵懵懂懂地一路往北走,一个孩子靠行乞为生,千里迢迢来到了祁山脚下,成了我的弟子。这是缘,也是命。 我带着慧心云游四海,却迟迟没有收到第二个弟子。我隐隐觉得时机不对,便转了道,又往回走。那时候已经过了两年,等我回到天灵寺,就发现我的小屋内住了一个年轻的僧人。他穿着僧袍,剃了度,面容俊秀,但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他是我云游的时候到寺里挂单的僧人,新的主持接纳了他,并且让他住在了我原来的屋子内。 我觉得有些奇怪,又不知道怪在了哪里。他好像早就料到我会在此时带着慧心回来,对着我双手合十,叫了一声师父,就仿佛他本就是我的弟子,在我云游的时候等候我归来。 我想要阻止他那么叫我,对上他的双眸,到嘴边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我和他的关系就这样含糊了下来,寺里面所有人都将他看作是我的二徒弟,连还是孩童的慧空都一本正经地叫他师弟。 那个僧人的法号是慧空,“慧”字辈,不属于天灵寺的排行,却奇妙地和我为徒弟选的字相同。 我始终都没有反对,没有辩驳,我和他的师徒关系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定了下来。 慧空没有对我行拜师礼,口中叫着我师父,但并不像慧心那样恭敬尊重。 因为我归来,那些权贵们慕名前来拜访,谭易也来看望我,看到慧空的时候有些惊讶。 我这才知道原来慧空和姚家嫡长子经常有来往,谭易曾经在姚家见过他,而那时候慧空对外就自称是我的二徒弟,除了谭易,没人觉得异样,因为天灵寺也承认了这一点,而谭易听说我真的收了他为徒,才觉得惊讶。 谭易走后,我觉得我需要和这个古怪的徒弟谈一谈。 慧空又像是早就猜到我会这么做,主动来找我,对我说他有一种神奇的天赋。 他能看到将来要发生的事情。 这能力京城人********。因为御史黄家就有位公子有这样的能耐,看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到他的未来。 我以为他是又一个黄公子,但慧空摇头,笑着说他的能力可不是黄公子那样的小技。 他看到的不是某个人的未来,而是无数人的未来。 就例如黄公子,他从未见过他,却知道黄公子将死于非命,被人生吞活剥。 这实在是可笑。其他地方暂且不论,京城是一派太平盛世,怎么会有人吃人的事情呢? 慧空言之凿凿,没有骄傲,没有卖弄,只是平淡地叙述自己知道的事情。 他还告诉我,我将走上一条不归路,拯救苍生,却难以自保。这就是我的命。 我沉默着。 住持大师如此说过,我自己却算不到,现在,有个人这么对我说,我心中的感觉很奇怪,连我自己都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想,我大概还是修行不够。 慧空微笑,说我若是不信,他就说一件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好了。他说,二皇子一家三口将要遭难,二皇子夫妇死于非命,皇孙詹临溪幸存,被接入皇宫,并且同七皇子为敌。 说完,他就告退离开。 不久后,二皇子被分封王爵,即将举家前往封地,离京不久遇上暴雨,山石滚落,庞大的队伍中,只有年幼的詹临溪侥幸存活,但昏迷不醒,被接入皇宫。其后,宫中就传出流言,詹临溪苏醒,差点儿掐死前去看望的七皇子。两个一般大的小孩大打出手,被皇上训斥。 慧空再次来见我,这回他没有先开口,只是淡定地坐在我面前,嘴角幅度很小地上扬着。 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詹临溪会和七皇子起了龃龉? 慧空说,那不是龃龉,是仇。二皇子被分封,并且匆匆前往封地,是因为七皇子在皇后面前说了孩子气的话,让皇后起了心思。皇后对皇上吹枕边风,皇上才决定分封下面的诸皇子,让他们离京,也是断了他们觊觎皇位的心。二皇子是个开头,但这个开头注定要失败。因为太子阳寿有损,注定无子、早亡,那个皇位不是太子的。 我没有说话,拨动手中的佛珠。 慧空发出一声轻笑,对我说,我早就算到这一点了吧。 我念着佛号。 他说的没错,我见过太子,那面相的确是无子、早亡的相貌。太过明显,让我想要忽视都难。 慧空又问我是否见过七皇子。 我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慧空又轻笑一声,很平静地说,七皇子才是将来要登基为帝的人。 当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外头的天空从晴空万里变成了乌云蔽日,风雨欲来,好似因为他说穿了这件事,苍天都为之变色。 屋内的光线瞬间就黯淡了下来,我看不清慧空的面容,只能听到他慢条斯理地继续说着。 他说,七皇子没有那么容易登基,因为有一个人要夺他的龙气。 他说,天道囚困自身,百般筹划,却只能被人利用。 他说,这个天地将成为一把利剑,斩断那个人身上的枷锁。 他说,我会走上不归路,成为锻制那把剑的一簇火焰。 他说,这一切从数百年前就开始了,没人能够阻拦。 然后,他停止了那轰鸣般的声音,天空重新放晴,我重新看到了他的脸。 他微笑着问我,是否还会走上那条不归路? 我念了一声佛号,没有回答。 第370章 番外 了然(二) 慧空第三次来找我的时候,说的是贤悦长公主的事情。 他对我说,天道要自食恶果,黄公子自作聪明,将会坏了大事。贤悦长公主是一切终结的开始。 随后,他给了我一份地图,地图上标记了七个地方,分别是宣城、肃城、利州府、黄坡村、天水城、京城和漠北。我看出这是一个精妙而庞大的风水法阵,有些震惊,抬头看他的时候,就看到了他唇边一如既往的微笑。 这微笑在此刻看来无比的诡异。他的眼神不再平静,而是带着兴奋和满足。 他说,有人会这样一路走来,那把剑就此举起、挥下,了断一切。 我始终都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说这些,所以始终都没有接过话。 之后不久,贤悦长公主就出事了,沈家和凌家的龌龊让整个京城震惊,事情沸沸扬扬,与此同时,黄公子开始做起了噩梦,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我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按捺不住地去找了慧空,但慧空下山去了姚家,并且留书一封,说要离开一段时日。我只好压下心中的不安。 贤悦长公主的事情很快了结,皇上快刀斩乱麻,凌家灰头土脸地离开,沈家彻底没落。但我知道,这事情还没结束。 没多久,黄公子就发疯了,逃出了京城。许久之后传出了他的死讯,死状惨烈,被人生吞活剥。 我想起了慧空曾经对我说的话,心脏狂跳,诵念经文都无法平复心绪,忍不住掐指去算。 那一次,我第一次算出了自己的未来。 不归路。 我闭上了眼睛,心中突然就平静了下来,慧空归来,我也没去找他。 贤悦长公主难产而亡,留下的女儿遗珠也很快夭折,沈家失去了全部的希望,继凌家之后狼狈离京。 我知道,慧空所说的终结终于开始了。 太子妃无子,终身不能有孕。 皇上给太子立了侧妃,又亲自带着诸皇子来到了我的小屋外。 我看到了诸位皇子,特别注意到了其中两人:太子仪表堂堂,有君子之风,但龙气微弱;七皇子一脸不耐烦,是个愤世嫉俗的少年郎模样,却龙气鼎盛,带着咄咄逼人的光芒,其中更有煞气流转。 鬼使神差,我想到了慧空说过的话,所以我没有说出两人龙气的区别,只说二人皆有龙气。 皇上带着震惊的诸皇子走了,我看到七皇子拉着太子,嘴角带着讥讽的笑,毫不避讳地说我是个神棍骗子。 我想着,时机到了,便同主持说,我要收徒,见过了寺中的所有和尚,选了其中一人作为自己的三徒弟,改了他的法号为慧通。 龙气之事传了出去,皇上带着太子微服私访,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来找我。 皇上双目赤红,有伤心、有悲愤、有激动。太子却是满脸无奈和疲惫。 两人身上的龙气都在衰弱。 皇上抓着我的肩膀,如同两只利爪扣住我,让我助太子登基,保太子皇位。我没有任何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太子面无表情,好似我们二人在说的事情同他毫无关系。 那个晚上,我送走了皇上和太子,想到了多年前给喻鹏程送行时看到的幻影。一切早就注定。我的命在我出生时就定下了。 我托梦给了喻鹏程和谭易,同他们告别,翌日就宣布闭关,修闭口禅,逆天而行,为太子续命。 慧空来见我,说,我果然是走上那条不归路了。 我的心中很平静,没有当初他告诉我未来时那种惶恐不安。我接受了我的命。 夺嫡纷争起,京城风声鹤唳,旁人看来是我拉开了这一切的序幕,但我知道,这一切如慧空所说,是从贤悦长公主那场婚事开始的,甚至有可能像他说的,从数百年前就开始了。 我心无旁骛地修闭口禅,万事不理。 太子登基,七皇子成了彻头彻尾的纨绔,状似和皇位全无了关系,一切的事端都已经平息,太平盛世又将重启。 而我平静又枯燥的生活被一个少年打破。 那个少年是诚王世子。 他对我死缠烂打,想要拜我为师。我看到他的刹那大脑一片空白。 住持大师说,我命中注定有三个弟子。 诚王世子是我的三徒弟,可因为慧空,他有缺陷,他和我的师徒缘分还未到。 慧心打发走了诚王世子,慧空便来找我,他对我微笑,说恭喜我找到了徒弟,可惜人已到,时机却未到。 我收了诚王世子为俗家弟子,给他取了法号慧能,对慧空没有任何表示。 又过了两三年,慧空来同我辞别。 真正的辞别。 他说他的使命告一段落,余下要做的就是等待利剑斩落的瞬间。 他接着说,他欠我一个徒弟,他会让他的后嗣还一个徒弟给我。 我背对着他,转动佛珠,心中默念经文,多年的修为似乎都要被他轻轻巧巧的一句话给打破。 慧空死了。 没了呼吸和心跳,成了一具尸体,面色却红润,身体带着温度,嘴角含笑,似乎下一刻就会睁开眼来。 我看着那具尸体,心中一片安详。 慧空说,天道囚困自身,百般筹划,却被人利用。 他一点都没说错。 我就是天道的筹划,我注定被人利用。奇妙的是,我心中没有任何抵触。 在那一刻,我整个人都仿佛顿悟了,我突然间算到了很多事情,有了更大的神通,冥冥之中,有人指点我该如何做。 我让慧能下山云游,给了他指了一个方向,是当初慧空给我看的地图中所标记的地点。慧能欢天喜地地去了,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遇到什么。 当我收到了谭家的信,收到了慧能的信,我知道,那个人出现了。我让慧心去处理宣城的事情,想要让他代我去看一看那个慧空口中注定要挥剑的人是什么模样。 不等慧心归来,我就听到了她的名字。 她叫张清妍。 有大神通。 和慧空预料的一样,走过那些城镇,掀起了滔天骇浪。 张清妍踏入京城,特地来见了我,我破天荒地离开了小屋,见了外人。 我看出来她身魂不一,而她的魂和慧空很像,又有点儿微妙的区别。 同出一族,又似乎来自不同的地方。 张清妍看出了我在修闭口禅,她以为我在为点龙气的事情赎罪,我没有解释,微笑着目送她离开。 慧心和慧能归来,我看到了发生了变化的慧能,我想,我的三徒弟终于要来了。 那时候,我的不归路也要走到头了吧。 随后不久,慧空从张清妍身边回到天灵寺,他的眼神变了,盘坐在我面前,与我四目相对。我让慧心给他剃度,正式收他为徒。 我命中注定的三个徒弟齐全了,我的命也到了最后的时刻。 我有些惋惜,我看不到慧空所说的,那把利剑斩断枷锁的时刻,但我又有些庆幸,我将拯救苍生。 风云变幻,我能看到自从张清妍入京,整个京城的运势都开始改变,七爷身上的龙气变得活跃,而皇城的气息却开始萎靡。另有一道气开始彰显自己的存在,与张清妍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然后,我看到了天雷。 巍山山巅,天雷滚滚,那般壮大的声势,却没有动摇我的心。 慧空口中挥动利剑的人必定不是凡人,张清妍能有这样的能耐,我并不觉得奇怪。我也没有因此觉得喜悦,或是想要将自己的使命交托给她。我们的命是不同的。我会成为她的踏脚石,会为她扫清道路。 天雷过后,京城的运势彻底改变,我能够看到的东西更多了,我似乎是有了慧空的天赋神通。 我看到了一个男人,和慧空气质一般无二的男人,但我知道那不是慧空。 那个男人阴气缠身,周围百鬼同行。 我知道,那个男人就是我不归路的尽头。 第371章 番外 了然(三) 乌云蔽日,白昼变黑夜,京城阴气四溢,百鬼嘶嚎,成了鬼境。 我知道时间到了,让慧心去皇宫,保护皇上,取代我的职责,为皇上续命。 慧心应了下来,没有任何的犹豫彷徨,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我感觉到了异样,我发现我忽视掉了许多的东西,回头看我的一生,一片朦胧模糊,被住持大师和慧空的话困住了自己的手脚。 慧心告诉我,初见慧空的那一天慧空就说过此事,说他将继承我的职责。 我沉默着,看向慧通。 慧通双手合十,说慧空初见他的时候也说过一句话,说他会入我的门下,会承担教导慧能的职责。 至于慧能则满脸的茫然,慧空从未对他说过什么。慧空将他交给了他家族的后嗣,那个叫张清妍、被称为张大仙的女人。而那个女人,只是指引慧能,没有给他划定道路。 我笑了起来,对慧能说,天灵寺就交给你了。 慧能意识到了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我们师徒四人将要各奔东西,甚至生离死别。他红了眼眶,可没有阻止。换做是以前的他,一定会天真地央求我施展神通,逆天改命。 逆天改命。 我半辈子都在逆天改命,却不是改自己的命。 我破了闭口禅,这是慧能第一次听到我开口说话,也是最后一次听我对他说话。 我去找了住持,住持似乎早就在等待我的到来。 我问他,是不是慧空同他说过什么。 他颔首应是。 他还说,住持大师在传位给他前就交代过,我这一辈将要时代更迭,就如同当初邙山、陵渊的更迭,天灵寺也会逐渐从百姓的视野中消失。 原来我的不归路不光是我自己的,还是天灵寺的。 原来慧空在问我是否要踏上不归路的时候,已经将我推上了这条路。 我长叹一声,心中却一片宁静。 天灵寺的僧人们被召集,穿上了袈裟,一同诵念经文。小沙弥脸上悲伤无措,高僧们神情如古井无波。 盛极而衰,物极必反。运势如此,万物如此,我等修行之人也是如此。 能够推动运势提前运转,并且改变自身的命运人,凤毛麟角。 我想到了慧空、想到了张清妍、想到了那个男人。他们就是那凤毛麟角。但即使是他们,也有枷锁需要斩断。 我坐上了主位,没有第一时间开口。我在等那个男人出现,等张清妍动手,当张清妍牵制住那个男人,我会破除邪祟,拯救苍生。而那两人的战斗,不是我能参与进去的。 厚重的云层缓缓落下,似乎要碾碎整个大地。京城中隐隐传出了惨叫和哀嚎。 百鬼动,生啖活人。 我注定要拯救苍生,但听到那撕心裂肺的悲鸣,我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动容。 明明是在大雄宝殿,但我清晰地看见了整个京城的模样。我看到了那个男人,百鬼簇拥,我看到了张清妍,满身杀气,复又归于平静。 同出一族,眼下的一切都是他们一族人与天道相斗的结果。 而我们所有人不过是蝼蚁,无论是对于天道,还是对于他们一族。 我闭上了双眸。 即使如此,我这只蝼蚁也要拼尽全力保护其他的蝼蚁。 明明心中如此坚定着,但我心中并无悲悯的情绪。我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时机已到,不容我多想。 我开了口,诵念经文,那一瞬间,大雄宝殿回荡的诵经声传入了天际。 佛音缭绕,直入云霄,破开了万丈乌云,阳光从云缝中落下。 阴森诡异的咒文随即响起,佛音被盖过,我的眼前出现了幻象。 喻鹏程在疆场厮杀、谭易在宫中讲学、年幼的慧心孜孜不倦地学习经文、老实的慧通默默打扫禅室、慧空嬉皮笑脸地在京城作威作福……之后,我看到了住持大师慈祥的脸庞。 我还是一个孩子,只到住持大师腰高,住持大师抚摸我的头顶,对我说,我注定要拯救苍生。 那苍老的声音突然扭曲,变成了慧空温润的嗓音。 你会走上一条不归路。 “不归路”三个字开始回响。 我又看到了喻鹏程和谭易,我们三人是少年时的模样,他们饮酒,我喝茶,我和谭易为喻鹏程送行,然后,我站在竹林中目送他们两人离开。少年郎长成了成熟男人,我叫住他们,他们回头,已垂垂老矣。 我笑了起来,对他们说,我将走上一条不归路,挚友,永别。 那不断变化着声线的咒语戛然而止,我的声音再次在天边回荡,乌云散去,阳光普照。 我睁开眼,看到大雄宝殿内熠熠生辉,视线环视一圈,周边坐着的僧人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却都没了气息。 我眺望远方,看到了天雷落下,看到了一条冥道在京城中闪现,那个鬼气森森的男人带着笑容踏上了冥道,就此消失不见。 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失望。 这一次,我救了苍生,但没有除掉这个奸邪,这是不是代表我失败了?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慧空死时的模样。 他嘴角那个志得意满的笑容是对谁的?是对我的吗? 我感觉到自己的阳寿已经枯竭,我快要死了。 沐浴在阳光中,耳中是远处京城百姓的哭声,那声音又和近前僧人的低泣融为一体。 我看到了那一日,我带着慧心回到天灵寺,慧空从我的小屋内走出来,俊秀的年轻僧人,却有种让我说不出的怪异之感。我直到今日、直到要死了才知道那怪异之感从何而来。 住持大师抚着我的头,对我说我注定要拯救苍生的那一天,我们两人就站在寺中的禅房内,那个禅房是天灵寺历代住持的禅室,挂着历代住持的画像,正中间那一幅是建立天灵寺的第一位住持,那个年轻僧人同慧空长得一模一样。 住持大师圆寂前,对我说我命中注定该有三个徒弟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幅画像前。 先前我来找住持时,住持背后就挂着那幅画像。 为什么我没发现? 为什么住持大师和住持都没发现? 为什么整个天灵寺都没人发现? 我快要死了,我的身体开始变得冰冷,从心底深处冒出来的寒意开始侵入我的四肢百骸。 迷雾散去,住持大师和慧空的话变得飘渺,我的大脑一片清明。 我错了,天灵寺错了,我们不该诵经,我们该等着张清妍到来,合我们众人之力,来对付那个男人。 慧空他从未想过拯救苍生。 他只是要推动张清妍去挥动那把剑,斩断枷锁,解放出一个人。 至于这天地、这万物会如何,他毫不在意。 数百年前,一切就已经开始,他早在数百年前就开始谋划、布局。 我想到了那张地图。 邙山在江南,陵渊在漠北,是那个风水阵的一头一尾,天灵寺则正好在两者正中。陵渊起,邙山隐,随后,陵渊避世,天灵寺出。 现在,天灵寺将要闭山门,张清妍,或者说,他们一族,将要掌控这个世间的鬼神之事吗? 不,他们所求的不是这个。慧空没有将这个世间看在眼中,张清妍对此毫不在乎,而那个男人目之所及只有自己。 天道囚困自身,被他们玩在股掌之中,而我也囚困自身,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我喟然长叹。 忽然间,我看到了坐在人群外围的慧能,慧能眼中无悲无喜,只是双手合十,冲着我恭敬行礼。 我蓦地笑了。 我走上了不归路,囚困自身,别人利用,但我的衣钵传承了下去,慧能不会成为另一个我。 而张清妍,那个将慧能带来的女人,她不会成为别人的傀儡。 慧空大概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那个男人也会死在张清妍的手中吧。 真可惜,我看不到了呢。 【七卷·血亲·番外(完)】 第372章 破庙 漠北,中原以北,黄沙绵延万里,故此古来便被中原人称为漠北。 但时光如白驹过隙,原本广袤无垠的沙漠也逐渐变成了芳草萋萋,人口迁移,城镇建立,漠北依旧被叫做漠北,却不再荒无人烟、寸早不生。 当中原人回过神来,再翻开历史古籍,那些古老文字中对漠北的描述让他们难以置信。 漠北已经没了黄沙,沙漠成了草原,绿草青青,河水潺潺。古籍中所说的万里黄沙遮天蔽日的场景,已经彻底消失了。 漠北不再荒凉,中原人北迁,更北边的胡人则开始南下,战火因此被点燃,取代了黄沙,开始席卷漠北。 死亡,成了漠北人********的事情。 哪怕喻老将军几十年前大败胡族,让胡人元气大伤,到了如今只有小规模的骑兵骚扰,不再大举入侵,漠北人还是很习惯死亡。 王老八就是这样一个漠北人。 他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外号,可偏偏他姓王,又在家中排行八,到了别人嘴边就成了“王八”。他为此揍过好些人,可他拳头不够硬,最后总是被人打倒在地,这个称号只能不情不愿地认下,认了一辈子,不知何时开始习惯。 王老八出生在漠北的铁桥镇,是大胤朝最北的一个镇子。他一辈子没出过漠北,家里面做死人生意,给人抬棺材、吹唢呐。这生意在漠北很吃香,因为胡人每年都要南下几次,烧杀抢掠,漠北总比其他地方要多死一些人,所以王老八家里面不缺生意。 本就是漠北人,又做着这样的生意,王老八觉得自己胆子很大,虽然拳脚不够有力、身板不够壮实,但天不怕地不怕的,没有什么能吓到他,哪怕是胡人来了,他都敢抄起家中的菜刀和人拼两下。 这样的话,漠北的汉子都挂在嘴边,骂胡人跟骂孙子似的,真有这胆气的人也是有的,但王老八这样一说,听到的人都哄笑,笑他吹牛。 王老八喝酒喝上了头,面红耳赤,对嘲笑自己的人拍桌子、瞪眼睛。 但铁桥镇就这么大,谁不知道谁啊?王老八是不怕死人,但怕不怕活人可就两说了。 “你问詹老弟,詹老弟初来乍到,可不知道你以前的孬种事,就看脸,看他信不信你。”那精瘦的汉子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中年男人,跟王老八呛声。 这中年男人同在座的粗鲁汉子不太一样,穿着干粗活人的短打,皮肤同样是麦色的,手上同样有着茧子,但他坐在那儿就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腰背挺直,坐姿端正,端大海碗的时候慢条斯理,好似手中握着的不是缺了个口子的碗,而是漂亮精致的酒盅。 “詹逸君你说,你说我是不是胆子大?”王老八口齿不清地问道,一副不问到满意的答案就誓不罢休的架势。 詹逸君笑了笑,“八哥的胆子自然不小。我听说八哥年轻的时候还去过那座城隍庙?” 吵吵嚷嚷的汉子们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詹逸君眼中划过异色,“怎么了?那座城隍庙还真的闹鬼不成?” “詹老弟,你刚来咱们镇不知道,那座破庙……”王老八吞吞吐吐,没了刚才的威风。 “那破庙闹鬼,不能去。”精瘦的汉子推了王老八一把,直言不讳地说道,“詹老弟,我同你说,你可别信那群老东西胡说八道,那破庙去不得。王老八年轻的时候去了一趟,你看,回来就成这孬样了。” 王老八没发火,似是默认了,就跟默认所有人叫他王八似的。 “怎么个闹鬼法?”詹逸君似是好奇,追着问道。 王老八支支吾吾的,没说什么。精瘦汉子给众人倒酒,直接扯开了话题,一群人又开始碰杯、豪饮,好似从没人提过那个话题。 詹逸君没有强求,笑着谢过别人倒的酒,一饮而尽。 酒足饭饱,夜幕低垂,这群汉子各自回家。 詹逸君走得很慢,恰巧和王老八并肩而行,不知不觉就搀扶起脚下踉跄的王老八。 两人靠得很近,王老八有些神志不清,几乎是被詹逸君架着行走,转过了一个拐角,渐渐远离了人烟。 詹逸君在王老八耳边轻声问道:“八哥,那座城隍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在夜色中呢喃低语,沁入人心。 王老八砸吧了一下嘴,醉眼朦胧地看了眼詹逸君,口吃地说道:“那是……呃,咱们镇的宝贝……” “怎么宝贝了?” “我、我告诉你,你……你不能告诉外人……”王老八打了个酒嗝,夜风一吹,他头脑似乎清醒了一点儿,又似乎更加迷糊了,但口齿已经利索不少,“那座庙很灵验,只要你供上祭品,就能、就能如愿以偿。” “八哥去过那座城隍庙,没有许愿吗?” “我……我没胆……祭品没送上,就没能如愿,被人叫了一辈子王八,唉……”王老八气馁地叹了口气。 “那么灵验,怎么就成了破庙了?” “因为邪乎,太邪乎了……咱们镇子上有个人做过了头,庙就被之前、之前一个外乡来的官老爷给废了。”王老八神神秘秘地靠近詹逸君,低声说道,“供奉祭品是贡献活人的心肝脾肺肾,要是有胆在那庙里面往自己身上划一刀,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然后就有人绑了活人当祭品,没拿自己的肉,这就是杀人了,被官老爷给抓了,庙就废了。” 王老八鬼头鬼脑地四处张望了一下,又凑到了詹逸君耳边,接着说道:“你别看庙废了,白日里没人去,那个庙本来就是晚上供奉的。现在还有人晚上去那庙里面供奉呢,可不光是我一个。”他说到这儿,又是丧气,“可我没成,没下得去手。” “这下了手,人不就死了吗?”詹逸君笑了两声。 王老八摇晃了一下脑袋,得意洋洋,“这你就不知道了。肚子上划一刀,往那神像前一趟,人就晕过去了,等第二天醒来,连伤口都没有,啥事儿都没。” “不是要供奉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吗?”詹逸君眼神闪烁。 “对啊,人没事儿,但里面的东西全没了。”王老八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容有一丝诡异,“我家做什么的,你知道吧?我告诉你,镇上什么人去过那庙,我家里一清二楚,因为一抬棺材,那重量不一样。” 詹逸君脚步顿了一下。 “可不是哥骗你,这事情,要说就是我家最清楚了。就是前不久死掉的那个邵家媳妇,她肚子里就是空的。镇上人早就猜她去过那破庙了,不然七八个大夫都说她不可能生孩子,怎么突然就大了肚子,还生下个大胖小子了?”王老八撇撇嘴,“没想到她一个娘们,胆子倒是大。” “既然没事,八哥怎么那时候怕了?” 王老八的眼神又缩了起来,“老子那是怕疼,可不是怕死。从这儿划到这儿,还是往自己身上动刀子,有几个受得住啊。”王老八的手指从詹逸君的肚子往上一直移到了锁骨中心,真要这样划开了就是开膛破肚。 詹逸君按下了王老八的手,笑着问道:“那庙里面到底供奉了哪路神仙,这么邪?” “老人们说是五脏神,谁知道呐,看起来就和普通菩萨没什么区别。”王老八大咧咧地说道,又打了个酒嗝,呼出了浓重的酒气。 “五脏神,我好像在哪儿听到过这个名字。”詹逸君漫不经心地说道。 “嗯,五脏神,漠北这一带原来好多五脏神的庙。但我告诉你,整个漠北也就咱们镇的这座破庙供了那个五脏神的真身。那座神像不是其他庙后来仿造的,是从沙子里面挖出来的。”王老八骄傲地说道。 “沙子啊,整个漠北的沙子都没了,那座城隍庙得是多久以前建的啊?” “管它多久前建的,灵验不就行了。”王老八呼出一口粗气,眼皮子耷拉了下来。 “是啊,只要灵验就行了。”詹逸君缓缓说道。 第373章 北行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西北而去,风平浪静,没有遇到任何怪事。 这让陈海和黄南都有些不得劲。他们这一路也就是在京南运河上平静过,而在那平静之后,就是京城接连有事发生,一波接着一波,不给人喘息的机会。现在又碰上了这样的平静,让黄南这个二愣子都感觉到山雨欲来的压抑。 郑墨就没那么多的想法了,他每天都期盼着张清妍将事情快点办完,好放自家少爷自由。 马车内,张清妍和姚容希没有打坐。张清妍的脸色有些阴沉,精神不怎么好。 张霄在最后那一刻遁入了冥道,逃之夭夭,这让她郁结在心。 阴气缠身,活人却充满了鬼气,张霄现在人不人、鬼不鬼,脱离了三界六道,不再受天道掌控。他可以在人间和冥道自由穿梭,这让张清妍要抓住他、杀死他变得更为困难。 无数的阴差和判官,这等力量,不是用来完成简单的阴鬼运财阵和粗浅的百鬼夜行,而是被用在了张霄自己身上。 张清妍隐隐觉得不太对。 张霄虽然做了两手准备,但他之前一直在努力夺龙气,是想要提高自身修为,逆天而行,飞升成仙。这是所有张家人毕生的追求。可她的出现,了然的行动,让张霄无路可走,在那种生死一线的情况下只能选择了鬼道。这也让张霄踏上了去漠北的路。 漠北,风水阵的最后一步,也是这个庞大风水阵的阵眼。 阴气集聚,血煞弥漫,至阴至煞,却同时置之死地而后生。只要张清妍顺势而为,改变漠北的运势,整个阵法运转,到时候,就不是让南溟复活,而是让张霄重生。他那沛然阴气将尽数转变为阳气,让他的修为一日千里。与之相比,七爷身上的龙气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张清妍想不通。 这无疑比兢兢业业帮着七皇子夺帝位事半功倍,为何张霄一开始没有选择这条路? 因为陵渊和南溟的陵墓?那里有什么凶险,让张霄不到万不得已,不敢前往? 可南溟不是张霄所杀,还据此布下了针对张家人的局吗? 是有什么地方她忽视了或者判断错误了? 张清妍揉了揉额角。 “不要勉强自己。”姚容希劝道。 张清妍苦笑。她不是勉强自己,而是无法不去想。南溟、陵渊、风水阵……这些东西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马车外开始有人声,马车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陈海说道:“大仙,我们要进三焦城了。进了这个城,就算是进入漠北地界了。” 漠北地广人稀,从三焦城到安乐侯所在的忻城和沈家所在的费左城还要走半个月的路程。 张清妍“嗯”了一声,脑海中浮现漠北的地图,只觉得眼熟又怪异。 要说漠北一带城镇的建立和取名,最早和中原皇朝完全没有关系,中原历朝历代的皇帝都对漠北荒漠没有兴趣。漠北是先有百姓们建立一个个孤立的城镇,后来再被皇帝们收服,城镇的名字就变得五花八门,有建城的百姓集思广益来取名,有城主直接用自己的名字命名,更有无数村落,用着污七八糟的名字,狗村、鸟镇,屡见不鲜。漠北和中原格格不入,即使数百年前就被划归进中原皇朝的版图中,即使无数中原人迁徙到了漠北,这里还是有一种奇怪的氛围。 张清妍在马车进入三焦城城门后,就感觉到了异样,犹如道士进了寺庙,和尚进了道观。可以张家所学之杂,无论进入道观还是寺庙,张清妍都不会觉得异样才对。她撩开车帘,看向车窗外的街市,衣着、建筑、贩卖的东西都和一路途经的城镇差不多。 黑猫“喵喵”叫了两声,从睡梦被惊醒。 张清妍安抚地摸了它两下。 七爷那张地图,整个漠北都被墨迹晕染,没有明确的指向。陵渊是南溟以一己之力开辟出来的小世界,与世隔绝,凡人不知,要找到它的位置不可能靠陈海来打听。张清妍原本计划着先去凌家和沈家,彻底解决清枫的身世,也给七爷一击当头棒喝,推他登基即位,之后再去找南溟的陵墓。她不会让张霄如愿,必然不会在找到张霄前,变动漠北的运势。 想到此,张清妍放下了车帘,不愿节外生枝。 陈海赶着车,直接找了客栈住下。 客栈的掌柜很殷勤,给众人准备了上房,亲自忙前忙后。即将入冬,来漠北的人可就少了,所以张清妍他们这一行意外的客人让掌柜很高兴。 “几位是来游玩的,还是……”掌柜打量了一下张清妍一行人,嘴角笑容不改,眼神中却透露出疑惑来。 书生、书童,两个武夫,一个道姑,还有一只黑猫。这组合,怎么看怎么奇怪。 “路经此地。”陈海言简意赅地答道。 “哦哦,那几位是要去哪儿?若是再往北走就要小心了,一入冬,那些胡人就要南下了。”掌柜好心提醒,又推荐道,“几位不如去咱们这儿的城隍庙拜一拜,求个护身符,可保平安。”话一出口,眼角余光瞄到了张清妍身上的道袍,掌柜语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呀,对不住,这话说顺嘴了。有道长在,想必几位万事无忧。” 黄南好奇问道:“你们这儿的城隍庙很灵验?” “也说不上灵验不灵验,就是咱们这儿的人习惯了。”掌柜将几人领到了屋子前,作势就要离开,“几位休息着,有什么需要就叫一声,热水、饭食都有。” 陈海谢过掌柜,请他准备饭食。 掌柜应下后,直接高声招呼伙计去端饭菜送来。 伙计手脚麻利,很快就将热乎乎的饭菜端来了。 黄南抓住机会问道:“哎,这位小哥,你们这儿的城隍庙很灵验?” “灵验个屁!”伙计啐了一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客人,脸色有些僵,连连作揖,“几位客官别放在心上,小的是……” “你说说嘛,我们又不会同你掌柜的说。”黄南被吊起了胃口,急得抓耳挠腮。 伙计扭头看了眼屋外,确定掌柜听不见,就小声说道:“你们可别信掌柜的话。掌柜家一亲戚在城隍庙当庙祝,掌柜是给他亲戚招揽生意呢。咱们这店里的伙计初一十五都得被压着去供奉香油钱,也没见有什么用。” 黄南噗嗤笑了出来。 陈海给了伙计一点碎银,“多谢你了,不然我们可得受骗上当了。” “哪儿有的事!你们这儿不是还有位道长吗?”伙计笑眯眯地将碎银塞进怀里,还恭维了张清妍一句。 张清妍没接话,伙计讪讪说了句“吃完了我来收拾”就离开了。 “我还当这里的城隍庙有什么怪事呢。”黄南惋惜地说道。 陈海和郑墨不约而同地瞪了他一眼。 张清妍依旧沉默,慢条斯理地吃了饭,就回了自己屋。她这回还是和姚容希住一屋,房门一关,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意味。 “城隍庙啊……”张清妍喃喃自语。 姚容希说道:“和陵渊有关的应该是道观吧。” 张清妍想了想,“总之,还是按照原定计划来吧。” 两人开始打坐,一夜无事。 第二日天刚亮,一行人就启程,往忻城而去。路径数座城镇,可那种感觉一直没消失,张清妍暗暗觉得惊奇,却始终都没有去细究。 半月后,马车停在了安乐侯府的门口。 张清妍下了马车,打量着安乐侯府紧闭的大门,眉头渐渐皱起。 整个安乐侯府好像被人挖空了,以张清妍那一双阴阳眼,居然什么都没看出来,没有好运、没有厄运,只有一片虚无。 这气息,未免太奇怪了。 陈海叩响侯府大门,沉重而空洞的声音好像敲在人的心口。 许久都没有门房或小厮出来。 陈海回头看了张清妍一眼,又敲了两下,这回用的气力更大了,但门后依旧没有动静。 “哎,你们是来找谁的?” 众人身后有声音响起。 第374章 荒宅(一) 众人回头,就看到身后一个老头推着木板车,车上摆放了好几个竹篓,透过缝隙能看到其中被草草处理过的生肉。 “老大爷,我们想要找安乐侯凌家。”黄南对老头说道。 老头眨眨眼,满脸的茫然,“安乐侯?从没听说过这里有叫安乐侯的人。” “不是叫安乐侯,是封号安乐的侯爷。”郑墨忙解释,“姓凌,凌潇肃大人的后人。原本不就是住在这儿一片?好几户……” 老头睁大了眼睛,“你这小伙子在说什么胡话呢?凌潇肃大人哪来什么后人?” 郑墨有点儿懵,求助地看向姚容希,“怎么会?凌潇肃大人的后嗣不是在凌大人死后就定居在此,还重建了忻城,先皇给封了侯爵。少爷,我们前两年来的时候不是还……” “你们这群人是不是听外头说书的人胡编乱造了啊?”老头打断了郑墨的话,“凌大人一大家子都和那群胡人同归于尽了,一个种都没留下。哦,不过咱漠北的人都是凌大人的后人,逢年过节、清明中元都会祭拜凌大人。”老头唏嘘感叹,随后又狐疑地看向众人,“你们是外乡来的吧?难道外头有人冒充凌大人的后嗣?” 这老头说话条理清晰,一句句,说得详细,看向众人的目光中也没有丝毫的佯装作假。他不是在说谎,而是在说他所知道的事实。 这事实可和张清妍一行人所知道的不同。 陈海和黄南都愣愣的,郑墨脑袋上都滴下汗来。 姚容希镇定地问道:“那请问一下,这里一片住了哪些人家?” 老头力气很大,单手抬着车把,另一手摸了摸自己头发稀疏的脑袋,指了指街的尽头,“那里住了一户姓李的,往左拐是周家的,右边的是戴员外的,这后头是傅家姑奶奶的陪嫁宅子……”说完,他又拍拍木板车上的竹篓,“老儿我家杀猪的,就专门给这些大户人家送肉,这里住的人家我可都知道。没有姓凌的。” “那我们身后这户宅子和旁边相邻的几处院落没人住吗?”姚容希接着问道。 老头摇头,“没有、没有,这都是空宅子,原来住在这儿的人家逃走了,没来得及把这些宅子卖掉。” “逃走?”姚容希挑眉。 “是啊,胡人杀下来,这里的人家就逃走了。当时半城的人都逃了,没几个回来的。”老头感叹。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老大爷,您还记得这里原来住的是人家什么模样吗?”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这都是我出生前的事情了。”老头吹胡子瞪眼,“你们没瞧见这些宅子都荒成什么模样吗?” 一行人回头。 原本黑漆的大门露出了黄褐色的木头,斑斑驳驳,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半扇歪斜,风一吹,从石阶缝隙中长出来的小草摇晃,木门吱呀作响,充满了萧瑟之感。连着门的围墙上挂了数条枯黄的枝蔓,在风的作用下和墙壁摩擦发出细微的声音。 他们只不过是回头和老人聊了几句的功夫,气派的侯府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了一座荒宅。 陈海哑了嗓子,说不出话,只能干瞪着眼睛。 郑墨一屁股坐倒在地。 黄南指了指那门,大叫起来:“怎么会这样!” “你们这群年轻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老头用充满了怀疑的目光扫视张清妍一行人,“我告诉你们,咱漠北的人可人人都能拿刀杀胡人,你们要是不安好心……” “妖怪!一定是你这妖怪搞的鬼!”郑墨惊恐地喊道。 老头“嗨”了一声,将木板车往地上一放,就要伸手撸袖子。 陈海看张清妍和姚容希都在观察那改变了的宅子,没有注意老人,立刻明白这老头没有任何问题,连忙上前阻拦,“对不住啊老大爷,我们就是来找人的,有急事,这小子没找到人就慌神了,您别同他一般见识。” 黄南伸手将郑墨拽起来,捂住他的嘴,冲着老头挤出难看的笑容。 老头垂下手,没好气地说道:“一直胡咧咧,你们小心五脏神把你们的肚子掏空了!” “五脏神是什么?”张清妍蓦地转头,看向老头。 老头看张清妍道姑的打扮,对她的态度倒是比其他几个男人要好,耐心地解释道:“就是咱漠北人拜得神仙,保佑着漠北呢。你们真要是找人,不如去城隍庙拜拜,五脏神说不定会显灵,让你们找到。” “这里也有城隍庙?”张清妍挑眉。 “哦,你们之前经过的城镇也看到城隍庙了吧?咱们这儿大一点儿的城镇都有,都供着五脏神。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听说这儿还都是沙子的时候就供五脏神了。后来才开始有人供奉菩萨佛祖、三清祖师。”老头重新架起了木板车,“城隍庙就在衙门边上,你们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了市集再往南走,一炷香功夫就能看到了。” “多谢您了。”张清妍客气地道谢。 老头摆摆手,推着车慢悠悠地走远了。 “大仙,这是怎么回事?”黄南推开郑墨,赶紧问道。 郑墨一脸紧张地盯着张清妍。 “不知道。”张清妍摇头。 这宅子变化,她是真的一点儿都没感觉到异样,和那三个普通人异样,一回头,就看到了原本肃穆庄严的侯府变成了破屋,而这处院落的气息却始终没变,张清妍看到的依旧是虚无。 这倒是和那老头的话应和了。 主人离开,长久空置,自然是没了主家的气息。 “进去看看。”张清妍率先踏上那两阶石阶,推开了陈旧破损的大门。 门“咿呀”一声被推开,摇摇晃晃,灰尘从门框上落下,轻飘飘地又被微风吹走。 正门口的影壁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看不出原来雕刻在上面的图案,院落内,杂草丛生,还生长出了野花。 “你们上次有没有进来过?”张清妍问姚容希。 姚容希点头,“来拜访过,不过门房听我自报家门后,就婉拒了。那会儿我看到的门后的情景和这里一样。”姚容希的手摸上了影壁,手指划过影壁正中的一个突起,“这里原来是一朵莲花。” 经过姚容希这么一说,几人再看那模糊的痕迹,都依稀能辨别出莲花的模样。 “我后来打听,凌家不见外乡人,只见漠北人,连那些调任过来的官员,也都是任满一年后,才能登凌家的门。原是以为他们刻意隐瞒了贤悦长公主的事情,才避见外人,现在看来,这事情说不定也有古怪。” “五脏神吗?”陈海问道,“真是神仙做法?” “这世间没有神仙。”张清妍斩钉截铁地说道,“有的,也就是莫母供奉的那些邪祟。邪物生灵,又受人供奉,就有了神通。不过,如果真是那种邪物,逃不过我的眼睛。” 她这双从出生起就只能见到秽物的阴阳眼,不可能看不到邪祟气息。现在经过修炼,她的阴阳眼已经有了看到阳气的能耐,就更加不可能看错、看漏。 张清妍皱起眉头,绕过了影壁。 影壁后是长长的石板路,石板路的尽头是一扇小门,石板路的两侧各有游廊和房屋。石板路上杂草遍布,碎裂成不规则的块状。那扇小门同外头的大门一样,颜色脱落。两边种着的花草树木因为无人打理,有的枯死,有的疯长。游廊和房屋都散发着一种压抑的气息。偶尔有不知道从何处传来的鸟鸣打破静谧,给这片荒宅增添了一点生气。 张清妍随意选了左边的房屋,踏上游廊,就见到两扇半开的窗户,露出屋内凌乱的场景。走了两步才到了门边,推门而入,那种灰尘呛人和事物腐旧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张清妍挥挥手,都能看到在阳光中漂浮的尘埃剧烈翻涌。 这是一间书房,书架上的书还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被灰尘掩埋。几案、书桌和架子上的东西则乱七八糟,柜子被打开,钥匙落在地上,各种东西散落了一地。发黄脆弱的纸张上字迹模糊,如同那块巨大的影壁,已经分辨不清上面原本的内容。 联系到老头说的话,张清妍可以想象得出这里最后发生的事情。 第375章 荒宅(二) 张清妍捻起几案上的一张纸,刚碰触,那张纸就发出脆响,如同酥皮,化作碎片。 “安乐侯凌家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吗?”张清妍转头看向姚容希。 姚容希摇头,“凌家向来低调,又远在漠北,没听说他们有什么特殊的物件。” 张清妍拍拍手上的灰,“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对面的房屋也是书房,两间屋子格局一样,但显然分属两个主人。这一间书房内没有书,满墙的字画,却都被人撕扯得七零八落。百宝阁上空空如也,墙角躺着半只香炉,香灰已经和灰尘融为一体。 姚容希拿起那半个小香炉,抹去外壁上的灰尘,露出了底下的图案。 郑墨看到那图纹,下意识低低叫了一声。 黄南吓了一跳,左右打量那个巴掌大小的香炉,斜睨郑墨,“你胆子也太小了,不就是一匹怪马吗?” “你胡说什么!那是祥云纹!花家的祥云纹!” “很了不起吗?”黄南砸吧了一下嘴。 郑墨恨恨看着黄南,“古往今来,全天下也就只有花家能印出这种祥云纹!” 黄南立刻就瞪大了眼睛。 姚容希随手将带着稀有祥云纹的香炉扔掉,又看了眼只余下空架子的百宝阁,视线扫过墙壁和地上的残破字画,淡淡说道:“这里来过其他人。” 主人喜好风雅,收藏了字画珍宝,胡人南下烧杀抢掠,主人家逃命的时候来不及带走,或是无法带走,只能将这些东西留在书房内。连花家制作的瓷器都没带走,姚容希可以肯定主人离开的时候,一定没有动过这屋里任何东西。而现在字画毁了,东西没了,珍贵的香炉成了垃圾。这就说明后来又来过人,不是主人,而是来偷东西的。那些人应该没什么眼光,花家制造的瓷器都被他们损毁,可想而知他们对于这些风雅之物的认识有多浅薄。所以他们只搬走了百宝阁上的东西,又泄愤或玩笑地将字画毁坏。 “对面书房的书也没人动过,看来那些人只拿走了值钱的东西。”姚容希平静地说出嘲讽的话。 这个时代书籍珍贵,若是古籍孤本、名士大儒的手记,会比花家祥云纹更值钱。 一行人离开了前院两间书房,继续往里走,进了主院和内院,那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妆匣、柜子都被人打开,断裂的锁头、劈开的盒子,整个院落,凡是金色、银色的东西都被一扫而空,大件的摆设也被人搬走,在地砖上留下异色的痕迹。 郑墨还对着主院门边地砖上的一个浅色白圈愣了好久,结结巴巴地说道:“看这个印子,原来应该是摆放着大花瓶。”说着,他用手掌比了比自己的胸膛。 这种大花瓶一般都是摆放在正厅内,富丽堂皇,但要说珍贵可谈不上。这样的东西都肯搬走,怎么…… 郑墨看了眼主位两张太师椅正中小几上拜访的茶盏,上面依旧印着花家的祥云纹。 “这里这种东西太多了吧?真有那么宝贵?”黄南将茶盏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笨手笨脚地擦掉上面的灰尘。 “是太多了。”姚容希皱眉。 没听说凌家有人在收藏花家制造的器物。更何况,这茶盏就放在座位边,显然是当时就在用的。之前那只香炉中有香灰痕迹,也是常用的物什。香炉还好说,在自己的书房自己享用,茶盏却是放在正厅,那就是待客之用。 姚容希看向正厅其他小几,左、右手的座椅边各有两只,五只茶盏,当时有五人在场,其中一只横躺在小几上,应是被人失手碰翻的。 看来当时主人家在招待客人,胡人杀进城的消息匆匆传来,有人在慌乱中打翻了茶,之后一群人急匆匆地收拾包袱逃离忻城。这之后,没有人归来,另一拨粗俗之人闯了这空宅,几乎搬空了整个宅子。 姚容希眯起眼,“不对,我们再回那个书房。” 他话音刚落,就迈步往前院走去。一行人跟上,又回到了他们第一个进入的书房。 姚容希没有丝毫迟疑,直接走向了那一排排书架,并且对其他人吩咐道:“看看都是什么书,你们直接将名字报给我。” 这些书籍和散落在地上的纸张不同,避开了阳光,一排排摆放,并没有大面积地暴露在空气中。即使如此,陈海和黄南翻动的时候,还是不停发出“刺啦刺啦”的脆响,黄南跟着这声音发出懊恼的叫声。几人都是识字之人,哪怕是陈海和黄南也认得不少字,只是报一下书名,书房内的声音顿时此起彼伏,混杂在一起,很快就有一面书架的书被全部移了下来。 姚容希脸色渐渐沉重,行走于各个书架间,从不同的位置抽出书来,匆匆翻阅,然后随手扔到地上。郑墨看着有点儿心疼,顾不得去翻书了,赶紧将姚容希扔在地上的书拾起来,妥善地放到原位。 姚容希从这头的书架走到那头的,不再动作,看了会儿手上的灰尘,回过头,就见到张清妍站在自己身后。 “这里没有本朝的书。” 郑墨收拾书籍的手停住了,陈海和黄南从书架中走了出来,两手还捧着书,怔怔看着姚容希。 “花家是前朝的大师,原是书香门第,后来出了个喜好做瓷器又有天赋的族人,买了地,建了瓷窑,渐渐就传开了名声。花家子弟虽然读书、出仕,但能位极人臣的一个也无,家中越来越多的子弟开始学着制瓷器,制瓷成了他们的活计,读书反倒用来陶冶情操。”姚容希缓缓说道,“花家的标志就是祥云纹,这图案也就只有花家能做得那么繁复,远看状若麒麟腾云驾雾。” 张清妍回忆了下香炉和茶盏上的祥云纹,她当时就站得远,远远看过去的确是一只四蹄带角兽类的模样。 “原来是麒麟啊,我还当是马。”黄南挠头。 张清妍回过神,看向姚容希,“花家在漠北?” “对,就在忻城。”姚容希肯定地说道,“不过这都是前朝旧事,百年来,胡人经常来犯漠北,漠北的城镇损毁重建的不知多少。花家到之后都演变成了一个工匠家族,在那种兵荒蛮乱的情况下,没人关心他们的死活。花家制作的瓷器成了绝品,再没有人能够重现花家的祥云纹,而花家的后嗣也从没出现过。” 花家消失了,有喜好花家瓷器的人感叹惋惜,有人借机鼓吹花家瓷器。奇货可居,花家瓷器本就精妙,花家的覆灭让现世所存的花家瓷器都成了珍宝。 张清妍扫视屋内一圈,“你想说,这里是花家,而不是凌家?那么那块影壁呢?花家当时也是用莲花影壁?” “我不清楚。莲花影壁不算稀罕物。至少这些书证明这里不是凌家。凌家的书房不会只有前朝的书籍。而且你之前捻碎的纸……”姚容希走到书桌边,微微一怔。他们两次进来都没有关门,地上散乱的纸张被风吹入院中,很快就成了碎屑,落入草地。姚容希摇了摇头,说道:“能脆弱到那种程度,百年的时光总要的。” 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其他线索,最大的怀疑对象就是花家。 “去沈家看看吧。”张清妍还是不想现在插手这种古怪异事。 一行人出了书房,重新绕过了影壁。 黄海脚步就有些迟疑。刚才跟着姚容希去书房,正厅的那五只茶盏他就没来得及拿。听姚容希和郑墨的意思,这茶盏可值钱了,既然如此,他们是不是可以把茶盏给带走?可想想这诡异的房子,又觉得真要带出了什么东西,说不定会出事。 黄海回了下头,影壁遮挡了他的视线,就这样他还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 “你在磨蹭什么呢?”陈海催促道。 黄南哎了一声,惋惜地最后回了一次头。他站定了,揉了揉眼睛,又眨了两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影壁,“喂,你们……你们来看……大仙!” 几人都要上马车了,听到这叫声再看了过去。 阳光将影壁照亮,远远的,那上面残存的雕刻显露出深深浅浅的阴影,仿若一只麒麟,腾云驾雾。 第376章 花家 “是变了?”陈海喃喃问道,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三人。 姚容希和张清妍直接走向了影壁,靠近一看,那模糊的纹路的确是祥云图,而不是莲花。 “变了。”姚容希肯定地说道。 这里从凌家宅邸彻底变成了花家。 张清妍眉头紧锁,“我什么都没发现。” 在自己面前发生这种变化,她却一无所觉。哪怕是在丑人创造、棪榾禁锢的意念世界中,她都没有碰到这种情况。障眼法对她是无用的,也即是说,这片宅邸确确实实在发生变化,而这些变化,并非法术。 “真有神仙吗?”张清妍忍不住嘀咕。 修士、鬼怪的手段不会有这样的效果。 “这里成了花家,那么凌家去哪儿了?”姚容希再次打量了一下院落,没有其他变化,影壁上的变化也停止了。 “还是先去找沈家。”张清妍坚持,将这些诡异的事情暂时放在一边。她没有觉察到危险,这种变化仿佛日升日落,浑然天成。 陈海、黄南和郑墨就没这么镇定了,但总归要有张清妍和姚容希在,他们心中忐忑,可也没有被吓破了胆。 坐在马车上,张清妍忽然间对姚容希说道:“我记得你说过,凌家瞒了贤悦长公主的事情,整个漠北都不知道此事。” 姚容希恍然,“就像凌家突然间消失,在漠北人看来,凌潇肃全家都死在了那场大火中。” 张清妍点头,“漠北人对这些事情有自己认识的事实,和其他地方的人不一样。这两桩事应该都是人为的。” 并非日处于东方、落于西方那样是自然的法则。 “凌家隐瞒贤悦长公主的事情还好说,应该就是凌家所做,至于凌家的消失……” 两人对视一眼。 “供奉邪神,邪神显灵,是要付出代价的。”张清妍慢条斯理地说道。 是什么代价,张清妍不知道,这个代价是不是凌家消失的缘故,张清妍也不能确定,但这的确是目前来看最大的可能性。 邪物成灵,嗜血嗜杀。 大多数时候,邪物所需要的祭品都是活人血肉。邪祟法术也是如此,就像玄坤所鼓捣出来的活祭水龙王。凌家既然有所求、有所得,那必然是有所付出。 若真如张清妍推测的那样,那凌家就是咎由自取了。而漠北这一带的阴邪之物就是这个五脏神了。 之前探索花家已经花费了一定的时间,想要在今天天黑前赶到费左城已是不可能的了。漠北不比中原,官道上也未必安全。陈海驾着马车找了家城门边上的客栈,准备明日一早再出发。 这家客栈的掌柜与三焦城那家客栈的掌柜截然不同,待人非常冷漠,陈海开口说话,他心不在焉嗯了两声,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张清妍,冲着身边的伙计抬了抬下巴,打发人领他们上二楼客房。 黄南憋不住话,问那个伙计:“小哥,你有没有听说过凌家和花家啊?” “哪个凌家和花家?”伙计懒洋洋的,和掌柜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就是凌潇肃大人的凌家和做瓷器的花家。我们听说忻城出过这两户大名鼎鼎的人家。”陈海抢先回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佩服笑容。 那伙计侧了侧头,“凌潇肃大人不是全家都死了吗?咱么这儿过年过节、清明中元都要祭祀凌大人,给他供奉香火。至于你说的做瓷器的花家,唔……”伙计脚步不停,带他们到了客房,“哦,祥云纹那个花家对不对?” “对、对,是不是有这么一户人家?”黄南大喜。 “是啊,他们家可惨了。”伙计摇头感慨,“全死光了,连骨头都不剩。” 一行人脚步顿住了。 “可,可我们听,听说,他们是逃难,然后没回来,消失了啊。”郑墨舌头僵直,话都说不利索。 “你们从哪儿听说的?”伙计奇怪地看了郑墨一眼。 “一个给大户人家送肉的大爷,就是在花家宅子前碰到他,闲聊了两句。”陈海试探着问道,“他说花家那宅子在他出生前就空了,这么多年一直没人回来。” “人死了还怎么回来?”伙计的眼神依旧奇怪,好像在看一群傻子,“你们知道花家,不知道花家最后被胡人给吃了,还就是用他们家自己的瓷器给熬了肉汤?” 黄南瞠目结舌,“肉汤?” “这很出名吗?我们就听说花家瓷器做得好。”陈海干笑着。 “哦,可能就在咱们这儿出名。咱们这儿的人有句骂人的话,那些心里泛酸,羡慕人家本事高的人,就咒人家将来又是个花家。这就是说最后要死在自己的手艺上呢。”伙计眼神平静了下来,给几人开了门,又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好了,就这几间屋,你们要吃饭就下楼,要热水得等晚上。对了,冬天到了,胡人可能杀过来,要是听到有人喊胡人来了就赶紧跑,值钱的东西贴身放,别离身,到时候跑起来也快。” “胡人还能打进忻城来?”郑墨惊讶。 自从喻老大败胡人,就只听说胡人在边境那些小镇出没,即使深入漠北,也就是抢一抢在野外的人。 “这谁知道呢!当初花家也不信胡人会闯进忻城,可不就被炖了肉汤吗?你们这些外来的,没咱们漠北人警觉,更要防范着点儿。万一有事,也好跑得掉。”伙计风轻云淡地说道,将抹布往肩上一甩,就要往外走,看到穿着道袍的张清妍,脚步一顿,“你们来的这一路上有没有去过城隍庙?” 陈海摇头,“没有,倒是两次碰到人让我们去拜拜。” “可别去!”伙计啐了一口,“让你们去拜的都是些老不死的吧?” 陈海想了想,三焦城的掌柜不算老,但也两鬓霜白了,之前那个送肉的倒真是老头了。 郑墨回答道:“一个中年人,一个老人。” “我看在这位道长面子上,就对你们说一句,你们这种外来的千万别去城隍庙。”伙计眯缝起眼,有了点儿精神。 “这是为何?”郑墨赶紧追问。 “你们光知道胡人老是来漠北,但我告诉你们,咱这块儿除了那些挨天杀的胡人,还有一群狗娘养的东西呢!”伙计恨恨说道,“他们是原来沙漠里头的马匪,这不是沙漠没了,长草地了,漠北这块儿有人、有城了,他们跟着改行,人多的地方就有他们,建城隍庙,然后看到外来的人就抓起来,女的卖进窑子,男的卖去当苦力。随便扯点碎布头,沾了鸡血,然后出城、回城这么走一趟,就可以对官府报一个被胡人杀了,没人再去找。那些招呼你们去城隍庙的老菜帮子都是被马匪害了的,现在反过来给马匪送人。” 陈海、黄南和郑墨都头皮发麻。听伙计这意思,这群人已经在这里做这种买卖几百年了。 “真的假的啊?”郑墨忍不住就怀疑起来,“漠北有沙漠的时候,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就算是那时候的马匪建了城隍庙,还真能一代代传下来?皇帝都换了三家人了吧?” “哼!”伙计撇嘴,“我爷爷就是这么被卖给人当奴隶的。好不容易大户人家放了卖身契,他还想着带我奶奶回老家呢,结果他那老丈人直接就将他给绑了,又卖了一次,他才知道我奶奶家原来也是这样被绑了之后卖给人当奴隶的,现在转过头来给那群狗娘养的通风报信,拿打赏的钱。我爷爷还去过那群马匪的老窝,是个地窖,铺了黄沙,还供了个奇怪的像,那群马匪说那是以前他们先祖出去打劫前拜的神,有鼻子有眼的。” “你爷爷去过马匪的老窝?”黄南瞪眼。 伙计扭过头,“这里的人都这样,你们要是过个几十年再来漠北,还能碰到我,那时候我就该劝你们去城隍庙了。”说完,他不再等众人反应,直接出门下楼去了。 “这里……也太奇怪了吧?”郑墨半天就挤出这么一句话。 “不要相信这里任何一个人的话。”张清妍淡淡说道。 第377章 来信 “你们还没发现?和我们所知有出入的东西,这里的人说起来都特别详细,有很多细节来证明他们说的是真的,并且这些细节在不同人口中都能对应得上。”张清妍缓缓说道,“你们现在去街上找一个老者、一个年轻人,打听城隍庙的事情,就会跟那个伙计说的一样,老者劝你们去城隍庙拜拜,年轻人则会阻止你们,并且有可能说出马匪的事情来。” 三人怔愣。 “至于为何会如此……那个伙计说他将来也会变成老人,也会改变说辞,我想这是和在漠北呆的时间以及去城隍庙的次数有关。就像那个宅院,从凌家变成花家,花了一定的时间,所以我们最初看到的影壁是莲花纹,等出来后看到的是祥云纹。” “那,我们会不会有危险?”郑墨打了个哆嗦。 “目前是没有。不要去城隍庙就行了。”张清妍淡定说道。 不同的脚步声响起,那个伙计又上了楼,这回带了两个男人一块儿上来。其中一人陈海一眼就认出来是今早入城的时候碰到的守城兵。另一人一身劲装,身体健硕,可三人中就属他的脚步最轻。 伙计对一行人说道:“几位客官,有人找。” 那个劲装男人视线锐利扫过一行人,然后对着伙计和守城兵一拱手,“有劳两位了。” 守城兵点头哈腰地离开,伙计依旧懒洋洋的,招呼完了,扭头就走人。 劲装男人等那两人走了,进屋关门,对着张清妍一行礼,“张大仙。” “你是喻家的人?”张清妍看到了他身上的煞气。 男人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在下是二少爷的侍卫,二少爷有信要交给大仙。” 张清妍接过信封,一摸,还挺厚的,拆开后才发现喻鹰洋洋洒洒写了好些内容。 那日,张清妍对七爷发了脾气,闭门谢客,歇息了没两天就启程往漠北来。张清妍出发没多久,皇上就下旨封了喻庸为镇北侯,又命他率军重征蛮族。喻鹰推测,他父亲和四皇子的事情不便公开,所以夺了喻父的爵位,而四皇子那儿应该很快就会传来受伤归京的消息。喻父知道自己事败,便同家里面撕破脸皮。喻父、喻母开始整日吵闹,喻父又仗着自己长辈身份,对喻庸和喻鹰指手画脚,甚至要干涉两人的婚事,让两人不甚其扰。喻鹰和詹文鑫一合计,就准备来追张清妍,到漠北一游。喻庸听说后对喻鹰欲言又止,喻鹰还当喻庸是因为他们父亲的龌龊而介怀,没想到喻庸是阻止他去漠北。 喻庸说,漠北很奇怪。他整个童年都在漠北长大,直到五年前才调去了西南,同蛮族作战。可自从他离开漠北后,他对漠北的印象就朦朦胧胧的,好像那些回忆都蒙上了一层纱,看不真切。事实上,这种感觉在他年少的时候也经常出现,每次跟着喻老回京,都会这样。但等到再去了漠北,这种感觉又会消失。 喻庸认为漠北有危险,不想弟弟涉险,喻鹰也知道好歹,跟张清妍同行还好说,此刻再要来追张清妍一行人,免不了要在漠北独行一阵,可不保证安全。 等到喻老进京,听说此事,就神情严肃地命他送信来。 喻老是梦到了然逝去,这才快马加鞭赶回京城的。天灵寺闭山门,他没能得见了然的遗容,只是和谭老太爷喝了一夜的酒,祭奠了了然。之后回到喻家,听说了自己儿子对孙子做的糟心事,喻老一大把年纪,从江南日夜兼程骑马归京都没事,听到这消息就大病一场,将喻父好好收拾了一顿。后又听闻张清妍去了漠北,即使在病中,还是盯着喻鹰写信送来。 喻鹰将这些有的没的都写了下来,接下去才说了正事。 据喻老所说,漠北大城镇中都有个奇怪的城隍庙,这些城隍庙****的不是菩萨佛陀、土地老儿,而是一种叫五脏神的奇怪神祗。五脏神雕像同一般菩萨无二,但每一个五脏神都身穿宝衣,不将身体露出分毫。漠北人有一种说法,五脏神的衣服下没有皮肤,没有肉,只有五脏六腑,怕吓到凡人,所以才将自己裹得严实。而供奉五脏神,除了平日里烧香、添香油钱,逢年过节或是还愿的时候,漠北人会供上新鲜的内脏,猪牛羊、鸡鸭鹅、猫狗马驴……都可以,只要是完整的一副内脏。 为此,在喻老年轻时还发生过一桩案子。某人在还愿的时候供了一副内脏,被发现那些脏器不是畜生的,而是人的。当时一个刚调任去漠北的知县惊怒交加,彻查此案,同时又查了那座城隍庙,发现里头那座五脏神的雕像是中空的,里面塞满了人的脏器,都用丹砂做了处理,薰了檀香,所以一直都没人发现。这些脏器从何而来已经不可查,那个知县便下令毁了雕像,废弃了这座城隍庙。他将此事上报,想要查一查漠北所有的城隍庙,当时的漠北将军本是帮着协同处理此事,可恰好胡人来犯,其他的事情都要暂且搁置,等到打退了这拨胡人,那位漠北将军战死、知县也被杀,没了起头的人,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等到喻老掌军,他还记得此事,旧事重提。可查了几座城隍庙,都是普通的神像,想来那座神像只是意外,并非所有供奉着五脏神的城隍庙都有猫腻。没想到神像没查出蹊跷,却是查出来有两间城隍庙的庙祝在暗地里做着人牙子,悄悄绑了外地旅人,将人当奴隶给卖了。审问那些庙祝后才知道,从这两间城隍庙建立之初,就有庙祝做这种黑心买卖,传到今天都不知道多少代了,更不知道有多少人受害。衙门和漠北驻军联手清查,还发现了这两间城隍庙中的暗道和地下祭坛。祭坛内铺满黄沙,供奉了五脏神,却不是摆在外头的那种。那些神像没穿宝衣,露出下面只有脏器的身体,脸孔也不再是慈眉善目的菩萨脸,而是一脸诡笑,满脸满身赤红,由鲜血染成。那些庙祝说他们是漠北沙漠马匪的后代,这是他们信奉的五脏神,当了马匪就得给五脏神祭血,神像上的鲜血就是他们祖祖辈辈出生的时候浇上去的。 这些事情没有对外公布,怕引起恐慌混乱,所以只是偷偷将这两间城隍庙悄无声息地给处理了。 喻老觉得事情有异。他和喻庸不同,喻庸回忆起漠北的事情总觉得遮掩了一层迷雾,他却是全都记得清楚。 包括姚容希说过的凌家的异常。 喻老将此事同了然提过,了然却说他不能管漠北的事情。漠北属于陵渊,天灵寺不能越界。还顺嘴说起,邙山已消失,陵渊只隐世,故此天灵寺可以插手天下事,唯独漠北,不能踏足半步。喻老只是凡人,除了了然,也没接触过其他能人异士,在漠北从未听说过“陵渊”这么个词,但漠北人的确是对僧人道士、算命师父、风水大师敬而远之,这些人在漠北,无人敢得罪,却也无人敢深交。而那些人,无一幸免,都会在漠北消失。 喻老连遭打击,听说张清妍去了漠北,心中担忧不已,这才让喻鹰派人送信来。 喻鹰倒是对张清妍信心十足,还让张清妍回京的时候给他带一些漠北的土仪。 张清妍将信纸递给姚容希,若有所思地轻轻敲着桌面。 “大仙,可有给二少爷的回信?”喻家的侍卫问道。 张清妍摇头,“你回去转达我的谢意就行。” 侍卫便告辞了。 姚容希看信的速度比张清妍快多了,一目十行,就将信的内容全部看完,抬头见张清妍正看着自己,微微摇头。 他游学来漠北的时候听闻了五脏神的名字,却是没有细问。而这种没有皮肉,只有脏器的邪物,他闻所未闻,无论是在大胤朝,还是在张清妍的时空。 第378章 书生(一) “喻老身负煞气,百邪不侵。喻庸那时候年幼,还没有如今玉面阎王的名号,身上的煞气也是不足,所以受到了这种奇怪的影响。”张清妍点了点信纸,“现在看来,这个五脏神的神通真是不小。蒙蔽了整个漠北的人,而且还能改变实物。” “陵渊不可能不知道五脏神的存在,即使隐世,也不该放任五脏神如此肆无忌惮地作祟。”姚容希说道,“既然五脏神能改变漠北的一切,那么有可能,它并没有这么长的历史。而从南溟死亡、陵渊隐世,一直到五脏神盛行,这段时间内,陵渊应该是出了事情。” 这样一来倒是可以解释张霄为何没有从一开始就选择现在这条路了。陵渊出了问题,不光是陵渊一脉出了差错,很有可能是南溟开辟出来的小世界有了问题,只进不出,或是完全无法进出。陵渊管不了漠北,张霄也怕风水大阵运转后,陵渊的那个问题影响到整个风水大阵,稳妥起见,才选了事倍功半的夺龙气。 这对张清妍来说倒是好消息了。 “大仙,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陈海问道。 “我们什么都不做,还是去找沈家。”张清妍笑着说道。 看张清妍拿定了主意,那三人也不再多说什么。三人挤了一间客房,安安分分地呆在屋子内,不敢乱走。 翌日,一行人再次启程,快马加鞭到了沈家所在的费左城。 费左城的建城者就是个叫费左的庄稼汉,在中原受了灾,逃难的时候慌不择路,没有去中原富庶之地,反倒跑到了漠北来。当时的漠北没人管理,费左就带着一家老小开垦荒地,搭房建屋,安顿了下来,和同行的其他流民聚成了村落。碰上胡人来犯,费左就提议围墙抵挡。土墙逐渐变成了石墙,石墙越堆越高,小小的村落变成了城镇,对外人说起,这是费左提议建起来的,这里便被叫做费左城。 费左一家子在胡人数次抢掠过程中陆续死亡,费左自己则死在了疾病上,时代变迁,如今连座坟都找不到了,只有他的名字因为这座城而被世人铭记。 费左城和忻城不同,城墙很高,如同壁垒,远远看去,就是一座俯卧在草地上的庞然巨兽。因为这座墙,费左城百余年都免于战火,没有一个胡人能够攻入费左城。 比起漠北的其他城镇,费左城太平安详,民风也没有那么彪悍。 陈海进城门的时候就同守城兵打听沈家。 “你问的哪个沈家?”守城兵问道。 “呃……”陈海语塞。 他们要找的沈家自然是和凌家世交的沈家,可漠北人现在都说凌潇肃绝嗣,那沈家就和凌家没有关系了。 如此一想,那个嫁给沈长风当平妻的凌氏女如今是什么身份? “我们是来找沈长风的。”陈海回答道。 “沈长风?那是谁?”守城兵挠头,“你光给我个名字,我怎么知道?整个费左城那么多人,沈家人更有上百口,我哪能全认识啊!” “那么……”陈海为难了,看向郑墨。 黄南这时候是顶不上用的。 “他们原来在京城做官,后来……”郑墨说道。 “哦!是沈穷酸啊!”守城兵恍然大悟,“他家住在城北,你们到了那儿,找最破的一间院子就是了。” 郑墨瞪大了眼睛,“沈穷酸?” “这位兄弟,你给我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吧。我们也就是受人所托,倒是不知道他们家是这种情况。”陈海将马车赶到一边,给守城兵塞了碎银子。 守城兵笑眯眯地将银子赛怀里,嘴上说道:“没想到沈穷酸在外头还有朋友呢。你们是不知道,他们家是遭了报应呢。” “报应?这话怎么说?” “喏,你们知道他当了京官吧?那时候眼高于顶,将自己一房的人都搬到了京城去,和这边的沈家断了联系。后来灰溜溜地回来了,嘿,没钱没房,又觍着脸去找沈家要住到族里面去。要说沈家真真是至善人家,还送了他一间院子,给他分了一些田产。结果呢?衙门红契一办好,就翻脸不认人,又和这边的沈家断了联系。他原来只是没地住,可手上真金白银不知道多少,转头就盘了铺子,做起买卖来了。做买卖,还瞧不起生意人,觉得自己读书人家清贵,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咱们这里的人可看不上他,他生意赔了,又去找沈家,沈家又不是傻子,帮一次、被骗一次也就到头了。他现在就给人写写书信赚笔墨钱,就这样还不消停呢,给人写信还指手画脚的,又穷又酸!” “这和报应没什么关系吧?”陈海不解。 守城兵的笑容没了,张望了一下四周,拉过陈海,附耳说道:“你道他为何从京城灰溜溜地回来?那是他搬走的时候得罪了五脏神,这才遭了报应。” 怎么又是五脏神? 陈海纳闷,“怎么得罪了?” “没还愿啊。他能当京官,就是靠五脏神保佑,还许了愿的,没还愿就搬去了京城,这不就回来了吗?”守城兵一摊手。 郑墨听了半天,只觉得不对,问道:“那个沈穷酸多大年纪,家里面有些什么人?” “得有五十了吧?老光棍一条,家里面的婆娘在生意败了之后就带着孩子和嫁妆回娘家了。他那时候还想要拦,满口什么什么的,哎,那文绉绉的话我可不会说,最后被那婆娘啐了一脸,哈哈哈……” “他那位娘子是哪家人?”郑墨又问道。 “不知道,不是咱们这儿的人。”守城兵摇头。 “难道是忻城的?”陈海头皮发麻。 守城兵想了想,“哦,对!就是忻城的呢!她雇了车送她回忻城来着,还说沈穷酸要是敢进忻城,她就让人打断他的腿。” 陈海和郑墨对视一眼,陈海同那守城兵道了谢,赶着马车往城北去了。 “少爷,大仙,好像不太对啊。”郑墨撩开车帘,对里头两人说道。 “嗯,是不对。沈长风一家搬到京城是因为他曾爷爷当了京官,举家回到漠北则是沈长风这一代。”姚容希说道,“但除了他们,没有其他姓沈又来自漠北的京官了。” 在那个守城兵口中,这中间的两代人和无数时光都被抹去。 “那是怎么回事?那个大兄弟记错了?”黄南插嘴问道。 “除了这点,其他地方都对得上。”姚容希摇头。 跟着沈长风回来的女眷只有凌氏女,凌家若是没有消失,那么的确是在忻城的。 “先去看看那个沈穷酸吧。”张清妍说道。 马车到了城北,果然同那个守城兵所说,这一片有一处小院最是破败不堪,突兀地被挤在其他房屋中间。 陈海停了马车去敲门,敲了好几次,才有人来开门。是个穿着儒袍的老书生,须发皆白,头发凌乱,满脸褶子中是不耐烦的神情。他面若菜色,身上也有中奇怪的酸臭味,好似许久没有洗过澡,那身儒袍上还沾了不少污渍。 “要写信等明天。”老书生不耐烦地说道。 “请问你是沈长风吗?”陈海问道。 老书生关门的动作一顿,“你们找我哥哥?” 一行人听到这话都愣住了。 陈海看向姚容希。 姚容希想了想,点头,“沈长风的确是长子,后头还有几个兄弟。” 老书生看向姚容希,打量了一下一行人,沉默了片刻,将门拉开,“进来吧。” 屋内同屋外一样破旧,桌椅板凳还积了灰。老书生也没有招待几人的意思,自己往椅子上一坐,视线再次扫过众人,落在了张清妍身上,眼中流露出痛恨之色,复又看向姚容希,问道:“你们找我哥哥做什么?” “沈长风不在吗?”姚容希问道。 老书生不答。 “那你知道忻城凌家吗?凌潇肃大人的凌家。”姚容希接着问道。 老书生眼中闪过奇异的光,又暗了下去,叹了一声气,“你们去过忻城了?” “是,去了凌家,但那里已经不是凌家了。”姚容希坦然说道。 “呵呵,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要是你们在漠北住一阵,就习惯了。”老书生淡淡说道。 第379章 书生(二) 姚容希问道:“因为五脏神?” 老书生没回答,问:“既然你们来找我哥哥,又提到了凌家,是为了贤悦长公主的事情吧?” 姚容希点头,“不光是为了贤悦长公主,还有遗珠的事情。” 老书生又是沉默,脸上划过犹豫之色,很久之后,才喟然一叹,起身对一行人说道:“你们跟我来。” 他们转去了隔壁,这是一间书房,和之前正厅的破败肮脏截然不同,被收拾得很整洁。和花家的那件书房有些像,但显然是没有花家的富贵,书也少了许多。 老书生没有看那些书,从柜子里面取出了一个包袱,他解开外头包着的花布,花布里面画了红色的奇怪图案,非常复杂,只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比花家的祥云纹更加不可思议。花布里头包着的是一个带锁的盒子。老书生又从衣领里面抽出了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钥匙。 盒子被打开,内壁上贴满了符纸,符纸上也是那种奇怪的图案,密密麻麻,好像一条条红色的虫子趴在符纸上,看久了,那些线条都舞动起来,狰狞可怖,但一眨眼,又成了死物,好像刚才只是眼花。 张清妍看到那些红色图案就是瞳孔一缩,再看到盒子内的符纸,眼皮就忍不住跳了跳。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那个五脏神是……”张清妍脱口而出。 老书生手一顿,看了眼张清妍,又垂下头,小心翼翼地花布包着,将盒子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盒子中装着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是一些文书。 他将那些文书一样样铺开来,让一行人看到上面所写的内容: 族谱、家规、邸报、任命书、公文、红契、婚书…… “我一家子都在这里了。”老书生坐了下来,怔怔看着那些文书。 郑墨想要将东西拿来给姚容希细看,被姚容希制止住了。姚容希以询问的目光看向张清妍。 “真的是神仙呢。”张清妍苦笑,指了指花布上的图案,“这是封神咒和封神符,有了这东西,神仙的力量就无法影响被它保护的东西。” 那三人头皮发麻,惊骇地叫出声来:“神仙?” 老书生嘿嘿一笑,笑声中充满了鄙夷,“那样的东西也叫神仙?” “我说的神仙,不是你所说的神仙。”张清妍叹气。 姚容希意会,有些惊讶地看向张清妍,“难道是张霄?” “大概是他。”张清妍依旧叹气。 两人打哑谜,那三人一头雾水。 黄南问道:“大仙,你说的神仙是什么?” “是我家族的称呼。对于……不属于我们那儿的神鬼之物称呼为神仙。”张清妍含糊地说道。 张龘当年就有破碎虚空的能耐,而早在那之前,天道未变,张龘之前的先祖们更是神通盖世。当时和张家一样有神通的修士不在少数,破碎虚空这种事情也不光是张家能够做到。 传说,远古洪荒,盘古开天辟地,当时并无三千世界一说,宇宙世界是统一的,仙人、凡人、鬼魅共居一界。其后,天道应运而生,是这宇宙洪荒的共同意识。在天道诞生的刹那,世界分裂,化作三千小世界,但三千小世界紧密相连,虽然各自发展,但有神通之人却能在这三千世界中穿梭自如,即便是天界也是如此。 能从其他世界而来的人,道行修为自不必说,他们从天而降,与这个时空的人有着或微妙或显著的差别。凡人可分不清天界和凡间,都将他们敬奉为神仙。修士们便沿用了这一称呼。 神仙,不一定从天界下凡,也可能从其他时空而来。 三千小世界同根同源,但各自发展,自然有相似,有不同。 张家先祖针对那些从其他时空而来的神仙创造了一种符箓,不管对方修的什么功法,都能以这种符箓封锁他们的力量。 这种符箓被冠以封神之名,现在张家人常用的念破就是将其简化而来。 后来天道变化,三千世界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轮回之路巩固,突然某一天,飞升之路封闭,修士们的修为一降再降,破碎虚空变得困难重重又毫无意义,神仙在凡人口中从天而降的异世之人变成了本时空的能人异士,张家这种封神符箓也成为了历史,反倒是念破被运用得更加广泛。再到了如今,“神仙”一词都成了传说。 张家典籍保存完好,历史完成,哪怕是废弃不用的法术、法阵都被记录了下来。张清妍自然知道这种符箓,一看到这符箓,就恍然大悟。 五脏神,从没在张家的时空中出现过,是这个时空特有的一种鬼怪或修士。 张清妍再次叹息。 难怪她刚踏进漠北就觉得古怪,她的确是踏进别人的地盘了。 也难怪她的眼睛在这里什么都没看到,对于这个时空的“特产”,她的阴阳眼当然派不上用场。 张清妍提醒三人:“别碰这些东西,离了封神符,这些东西就会像凌家一样消失了。”她又看向那些文书,上面的署名都是沈姓之人,应该是就是沈长风一家。 张清妍问老书生:“你身上也有封神符?” 老书生并非修士,身上也没有喻家那种煞气,能够躲过五脏神,只可能是另外用了法子。 老书生听到张清妍这么一问,闭口不言,却是将身上的儒袍解开,露出了胸膛。 他身体肌肉松弛,皮肤干皱,但胸膛和腹部触目惊心,全是纵横交错的疤痕。仔细一看,那疤痕和符箓一模一样。 “倒是心狠。”张清妍说道,转口又问,“那么你的家人呢?他们没有刻上封神符?” 老书生摇头,脸上是一种麻木的表情,“我是弃子,但到最后,只有我活了下来。” 张清妍一挑眉。 “我们迁回漠北前,父亲把我们兄弟几个都叫了来,说要告诉我们一个事关家族兴衰的秘密。”老先生勾起嘴角,笑容很是诡异,“家族兴衰……嘿!我们那时候都当父亲是傻了,我们家哪还有‘兴’的机会?他和哥哥早就把家族毁了。”他的语气中有一种怨毒,“少年状元郎,前途无量,偏偏那两人鬼迷了心窍,觊觎贤悦长公主。若只是攀附皇家也就罢了,同凌家说好退亲,那也没什么。可偏偏……呵呵呵……凌家、凌家……哈哈!他们那两个傻子,真当人人都和他们一样贪得无厌呢!他们将一切都毁了!” 老书生喘息了好几声,歇了口气,才平复了心绪,继续说道:“父亲说,漠北有一个五脏神,很灵验,但也很邪门。在五脏神面前许过愿,若是愿望实现,那必须去还愿,不还愿,就会遭到报应。曾爷爷进京赶考前就在五脏神面前许了愿,希望高中,他中了进士,外放到了江南。因为路程赶,就没有归乡,也没有还愿。时间久了,这事情就被他抛到脑后,调任进京后,又将家里的人都接去了京城,此生都没有再踏足过漠北,也就没有还愿过。” 没有还愿,按照漠北人的说法,要遭报应,可是沈家曾祖一生顺遂,没有成为位高权重的大官,但也不算无名小吏。他那一房人在京中站稳了脚跟,后来更是出了沈长风这样的少年状元。哪有什么报应? “我那会儿真当父亲和哥哥是昏了头。他们说贤悦长公主会撞破哥哥和凌姐姐的事情,就是五脏神的报应来了。”老书生的眼神茫然,陷入了回忆之中,“他们说得很认真,说得信誓旦旦的,坚信这一点。我觉得他们真是疯了。他们还说,这点报应只是开始,等进了漠北,到了五脏神的地盘,我们一家子都要倒大霉。其实那时候我们不离京或是离京后,随便找个地方定居下都是可以的。他们既然那么怕,那我们就不回漠北好了。老三就这么提议了,父亲一巴掌就扇了上来,还说他没志气,说我们必须回去,回去求五脏神,再许愿,就能翻身了。” 老书生的眼神变得清明,“这就是父亲所说的兴衰关键。” 一个神仙。 一次许愿。 何其可笑? 第380章 书生(三) 屋内静默了许久,老书生缓缓将衣襟重新理好,才接着说道:“我们家得罪了五脏神,照理来说,它不该再接受我们家的许愿。漠北各种关于五脏神的传说中,也从没人能够逃得过五脏神的报应。父亲觉得为难的就是这一点,原本也没想过回漠北去,但哥哥却提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了然大师的二徒弟慧空大师。” 张清妍眼神猛地就变了。姚容希的眸色愈发暗沉,一片漆黑,不见丁点儿光亮。 “慧空大师平常不在人前行走,我们原来只听说过有他这么一号人存在,知道他和姚家那时候的嫡长子交情颇深,不在天灵寺就在姚家。哥哥突然这么一提,父亲还以为是凌家和慧空大师结交,想要从凌姐姐那儿拿凌家的拜帖去请高人,没想到哥哥说,凌家同慧空大师没有交情,凌姐姐同慧空大师也素未谋面。他会如此提议,是因为黄公子见过凌姐姐一面。”老书生发出低低的笑声,如同野兽呜咽,“黄公子告诉凌姐姐,他看到慧空大师同她详谈。而在黄公子所看到的场景中,凌姐姐是个年轻妇人。” 凌氏同沈长风说起这话的时候还觉得奇怪,因为无论怎么想,她都不可能同慧空会有交集。沈长风没放在心上,既然黄公子这么说,那么该发生的自然会发生,慧空又不是什么恶人,凌氏也只是同他详谈,不是坏事,若是能因此和了然搭上关系,倒是好事了。这件事迟迟都没发生,到了沈父提出搬离京城的时候,凌氏和慧空依旧没有见面过。 如果沈家要搬离京城,他们将来再见到慧空大师的可能性就太低了。 沈长风觉得,现在就是时候了。他们可以主动一回,说不准慧空还能解决他们的燃眉之急。 沈父同意,他甚至觉得这就是天意,老天爷要让他们沈家重新起复,再次兴盛。 “他们二人去拜见慧空大师,慧空大师不见,等他们说了黄公子和五脏神的事情,慧空大师终于点头见了他们,听他们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后,就同意见一见凌姐姐。”老书生勾起嘴角,笑容中满是讽刺,“因为在黄公子看到的场景中,慧空大师和凌姐姐单独见面,所以父亲和哥哥没有在场,只将五脏神的事情告诉了凌姐姐。凌家也出自漠北,凌姐姐自然知道五脏神,听说我父亲和哥哥这么郑重其事地说这种怪诞的事情,她同我们是一样的想法,都觉得两人疯了。凌姐姐比我们早知道,我原本还奇怪她那段时间为什么忧心忡忡,还想着找大夫,等父亲和哥哥一说,我就想明白了。” 不过,凌氏还是应了沈父和沈长风的要求,见了慧空,说了两人的请求。慧空说有解决的办法,给了她几张符纸和一个画了符箓的花布,说这些能够抵挡五脏神的力量。 “这些是慧空给的?”张清妍眯起了眼睛。 难道慧空是张霄假扮的? 老书生摇头,脸上还是那种讽刺的笑容,“你没听到我说吗?慧空和凌姐姐两人单独相谈,没有旁人在。” 张清妍一怔。 “凌姐姐将那些东西交给父亲和哥哥,还转告了慧空大师的话,这些东西只能对物有效,对人是没有效果的。父亲和哥哥不满意,五脏神的报应又不是毁掉什么物件,而是让人运势颓败,这些符纸顶什么用?凌姐姐就说,可以把符箓刻在人身上。”老书生摸了摸自己的胸腹,“父亲和哥哥把我们兄弟几个叫去,就是为了选一个人,刻上符箓,然后去给五脏神赔罪,并且许愿。但谁都不知道这能不能成,说不定一踏上漠北,人就死了。最终,他们选了我。因为兄弟几个中只有我是庶出的。” 沈父子嗣多,嫡子都有,嫡长子还曾是少年状元郎,庶出的次子自然就地位低下。到了这时候,他们就想起了这个不受宠的庶出次子。 “符箓是你们自己刻上去的?”张清妍摇头,“不可能!没有道行,刻上符箓也不会产生效果。你身上的确是封神符,而且有效!” 老书生隔着衣襟抚摸身体山的疤痕,“这不是我们自己刻上去的,是凌姐姐找慧空大师刻的。凌姐姐提出的主意,安排的地方,请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她一手操持。而我父亲和哥哥都很放心,我们一家子都那么相信她,谁叫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休戚与共,再加上她一直那么好,谁会怀疑她?”老书生又低低笑了起来,“那一天,我和凌姐姐一前一后出了家门,去了郊外的庄子上。只有我看到了,父亲和哥哥都不知道,在那里等着的不是慧空大师,而是一个道士。”老书生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张清妍,“就像你一样的道士,连眼神和表情都那么像!” 张霄! 张清妍和姚容希同时沉了脸。 “我问凌姐姐是怎么回事,但我那时候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那个道士一招手,我就自己走了过去,脱了衣服,躺到了他面前的桌子上。他没拿刀,念着咒,手指划过我的胸腹,我痛到了极点,可叫不出来,动不了,连颤抖都不行。”老书生颤抖起来,脸上的肌肉痉挛着,好似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我都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终于抬起了手。但我依然不能动弹。我听到他对凌姐姐说话,让凌姐姐到时候把人送到宣城。凌姐姐答应下来,送他离开。等凌姐姐回来,我可以动了,那些痛楚也消失了。我坐在那儿看着凌姐姐,等凌姐姐给我解释。凌姐姐跟我说了所有的事情。呵呵……” 老书生双手掩盖住了脸面,粗重地喘息着。 张清妍和姚容希对视一眼。 这么来看,当初凌氏的确是换了遗珠,而凌氏答应送到宣城的人就是清枫!可从时间上来说,那时候还没有了然点龙气,清枫更是连影子都没有。要不是了然插手,有没有清枫还两说呢。 张霄能够算到那么远、又有那么多修道之人掺和进——包括他自己——的事情? 若不是清枫,那就是遗珠了。 可即使是遗珠,为何一定要送到宣城? 张清妍能够推动那个风水阵是因为她是修士,她是张家子嗣,无论是清枫还是遗珠都只可能是凡人,即使天道赋予了她们重任,她们也不可能改变一地运势。 老书生不知道张清妍和姚容希的疑惑,缓过这口气,他继续说道:“凌家当初会上门威胁父亲,让父亲和哥哥攀附皇家的时候捎带上他们,不是为了权和利,而是为了大胤朝的国泰民安。” 陈海、黄南和郑墨目瞪口呆。郑墨忍不住问道:“这算什么国泰民安?” 张清妍和姚容希则很镇定,脸上更流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 老书生没有理郑墨,“在我哥哥高中状元之前,黄公子秘密去过凌家一趟,告诉凌姐姐很多人的未来,包括她的和我哥哥的。不过这未来……呵呵……” 黄公子整日在京城闲逛,看过不少人,原本看的只是某个人的碎片,但见得多了,那些碎片就连在了一起。 在黄公子所看到的未来中,沈长风攀附上了皇家,娶了贤悦长公主,当了驸马爷。而直到圣旨颁布,这件事情都没人知道,凌家陡然听闻此事,都觉得匪夷所思。而沈家在这一过程中都没和凌家通过气,更没有提过退婚一事。等到凌家上门质问,沈父装傻充愣,还提出换亲,让凌氏嫁给他其他儿子。凌家怒不可遏,想要指责沈家,但因为两家世交,凌家从未想过沈家会出了沈父和沈长风这样道貌岸然之辈,娃娃亲只是口头亲事,没有任何凭证,说出去只会坏了自家女儿的名声,只能咽下这口气。凌氏自觉受了侮辱,更因为沈父后来的提议,羞愤欲绝,削发出家。 而沈长风在和贤悦长公主成婚后,贤悦长公主完全不知道凌家的事情,同沈长风蜜里调油,很快就有了身孕。 第381章 未来 贤悦长公主有孕,皇家大喜,沈长风仕途高升。不久后,先皇大寿,普天同庆。先皇在皇宫夜宴群臣,自然包括了沈长风和贤悦长公主。 就在那大庆之日,在皇宫高墙内,贤悦长公主一尸两命,倒在血泊中,而唯一在场的人是当时的太子妃,也就是现在的皇后。 贤悦长公主因为怀孕不适,之前由皇后陪着离席,在这偏殿小坐。据皇后所说,贤悦长公主肚子越来越痛,裙摆被鲜血洇湿。皇后慌忙叫宫女太监去找太医,不等太医到来,贤悦长公主就咽了气。 迟来的太医一检查,发现贤悦长公主不是自然流产,而是腹部受到了重击,外伤导致流产而亡。先皇后将贤悦长公主的衣服解开一看,贤悦长公主的小腹遍布淤青,伤痕可怖。 唯一有可能动手的皇后没有任何动手的理由。这事情变得诡异起来。 先皇彻查此事,查来查去都查不出个所以然。贤悦长公主的死成了悬案。 七爷知道此事后,对皇后深恶痛绝,一定要先皇严惩皇后。皇上与皇后鹣鲽情深,也坚信皇后并非凶手,一力保下了皇后。七爷因此和皇上不欢而散。 此时不了了之,成了所有人心头的阴霾。 未等众人遗忘此事,东宫中就出了事情。怀了身孕的侧妃被皇后殴打肚皮而死。 那个侧妃是生了大皇子、后来晋封妃位的淑妃,当然,在黄公子所看到的未来中,她就这么死了,大皇子也没有出生。 这回抓到的是现行,皇后恍恍惚惚,看到旁人才受了惊吓似的推开侧妃尸体。皇上震惊又不相信,认为是有人谋害了皇后。太医查下来,皇后并未被下毒,但的确神志不清。也即是说,她有可能不受控制地对孕妇施以暴行。 皇上知道皇后中毒不孕,也就相信了皇后就是因此失常,得了癔症。他还爱着皇后,想要将此事遮掩下,但这事还是流传了出去。 七爷提着长剑上门,要为贤悦长公主复仇,和皇上大打出手,最终被侍卫压着,恨恨离去。 先皇下旨,赐死皇后,皇上跪地恳求,保了皇后性命。先皇失望之极,冲动之下将皇上的太子之位除了,大骂他沉迷女色,不顾亲情道义。皇上没有反抗,沉默承受。 太子之位空缺,诸皇子蠢蠢欲动。最为名正言顺的就要数被先皇后养在膝下的七爷,但因为七爷与太子翻脸,先皇后以及其母族没有支持七爷,论实力,七爷反倒是在诸皇子中最弱的。为了给贤悦长公主报仇,七爷参与了夺嫡纷争。 这场暗潮汹涌的纷争延续了十年,十年一轮回,又一次先皇大寿,又一次宫廷夜宴,又有人死亡。 这次死的人不是旁人,是先皇和先皇后。 先皇和先皇后暴毙,没有留下任何的遗言,也没有确定帝位传承,诸皇子互相不服,最终分土裂疆。 大胤朝只传承了四代,就分崩离析。 数十年后,七爷杀了同样自立为王的皇上,再次统一中原,建立新朝,成为了当之无愧的帝王。 这就是黄公子告诉凌氏的未来。一切从贤悦长公主的死开始,到新朝建立终止。 老书生说完,顿了顿,看了眼错愕的众人,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你们猜猜贤悦长公主、那个侧妃,还有先皇、先皇后到底是怎么死的?” 姚容希没有迟疑地答道:“严贵妃,不,当时应该叫她严侧妃。” 老书生多看了姚容希一眼,发出含糊的笑声,“你猜对了,就是严侧妃。” 黄公子看得很真切,最早下药毒害还是东宫太子妃的皇后,让她无法有孕的就是严氏。 严氏自幼病弱,虽贵为阁老嫡女,被阁老当掌上明珠,却依旧受人同情、嘲笑。她不甘心,她想要站到最高处,俯视众人,也将那些同情、嘲笑她的人踩到脚底下。对一个女子来说,只有母仪天下的皇后之位才是人生的至高点。严氏便开始了筹谋。她先顺利给皇后下毒,让皇后不孕,东宫立侧妃势在必行。既然要立侧妃,那么对于深爱皇后的皇上来说,自然是多多益善,只有人多了,才能在东宫后院形成平衡,不威胁到皇后的地位。而她,是那个平衡的重要一环,有位高权重的父亲,却没有健康的身体,能帮到皇上,又不会威胁到皇后。 严氏顺利进了东宫,她没有急着除掉皇后,因为皇后不明不白地死了,那就依旧是正妃,而她只当一个继妃、继后。严氏想要的是绝对的高位,皇后必须被废,还必须在皇上登基前被废,她不希望就将来的史书上记录有一个废后。除此之外,严氏的身体和家世让她进了东宫,但这两点也让皇上不可能立她为正妃。她需要皇上对她移情别恋,哪怕是同情也好,只要能动摇皇上的心,她就能筹谋到后位。 严氏和皇后顺利交好,皇后对她有怜惜,无防备。于是严氏一点点蚕食皇后的心,让皇后对于自己不能有孕的身体愈发介怀,同时往皇后身边安插人手,像是只毒蜘蛛,耐心织网,等待猎物落下。 贤悦长公主的怀孕和先皇寿宴就是猎物震动蛛网的第一下。皇上与贤悦长公主兄妹情深,若是贤悦长公主死在了皇后手上,皇上和皇后的感情就会出现裂缝。而到时,就是皇后没有被定罪,德行有污,正妃之位也就坐不稳了。严氏早在知道贤悦长公主要出席寿宴后,就开始布局。沈家底蕴有限,要往沈家插人手,可比在皇后身边安插奸细容易得多。贤悦长公主离席,有了轻微流产的征兆。之后,她就让她安插在皇后身边的人支开其他人,对皇后用了迷药,在皇后失去意识的短时间内,暴打贤悦长公主,致使其死亡。等到用解药唤醒皇后,皇后全然不知,其他人也查不到皇后身上。 严氏没想到七爷会因此和皇上生分,但即使她后来知道了,也全然不在意。 侧妃怀孕是蛛网在那只猎物挣扎时的剧烈颤动。严氏故技重施,让那个奸细叫破此事,皇后被抓了现行。迷药已解,太医在皇后身上什么都查不出来,皇后又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没做,不是撒谎,那么唯一的解释皇后得了癔症。 这时候,即使皇上想要保下皇后都不行了。 让严氏意外的是,皇上和皇后的感情出乎她的意料,居然宁愿被废太子之位,也要同皇后在一起。严氏得到太子之位被废的消息几乎要咬碎一口牙。 严氏的皇后之梦看似破碎,但实则还有转机。因为除了皇上,其余皇子都名不正、言不顺,也没有哪一位皇子有能耐力压其他诸皇子。先皇对皇上还是有所期待的,只要皇上放弃皇后,帝位唾手可得。偏偏皇上就是执迷不悟,无论严氏如何努力,都无法离间两人感情,甚至因为皇后之后真的得了癔症,皇上对皇后更为怜惜。严氏心急,言语中露了端倪,还差点儿让皇上起疑,她只能暂时按捺下蠢蠢欲动的心。 夺嫡纷争轰轰烈烈地持续了十年。 严氏看得出,先皇逐渐对皇上失望透顶。她不能再等了。 先皇大寿,夜宴群臣,正是最好的时机。 这十年严氏也没有光顾着内宅后院。严阁老心疼她这个女儿,皇上失势,严氏将来的日子必然不好过。他同意严氏给皇上做妾,是为了严氏的荣华富贵,可不是让严氏去吃苦头的。既然参与了夺嫡,那就没有回头路。 有严阁老的帮助,严氏成功杀了先皇和先皇后。 整个大胤朝成了无头苍蝇,最有机会登临帝位的就是皇上了。谁知,七爷半路杀出,起兵谋反,诸皇子分土裂疆,而皇上在称王后,立皇后为王妃,严氏依旧只是侧妃。数十年,严氏都只是侧妃,到了生命的最终,皇上被七爷砍去了脑袋,真正的赢家不是皇上、不是她,而是七爷。 竹篮打水一场空。 严氏气急攻心,吐血而亡。 第382章 凌氏(一) 这个真相只有黄公子看到,直到严氏死都没人发现她才是一切的幕后黑手,是导致朝代更迭的元凶。若不是严氏一直想要最正统的后位,她大可以在皇上顺利登基后,暗害了皇后,到时候继后最有可能的人选就是她。 一步错,步步错。 严氏执迷不悟,害了自己,也害怕整个天下。 老书生笑了两声,接着说道:“凌姐姐把这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我只觉得她疯了。得了癔症的人不是皇后,而是她,是她和黄公子。即使黄公子看到的未来真是这样又如何?为何黄公子将这些告诉毫无关系的凌家?而凌家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又做了什么?威胁我父亲和哥哥,想要谋一个爵位?嘿嘿……我那时候觉得一切都太可笑了,大概我自己也疯了。也许是看到了我的眼神,凌姐姐就流下泪来。” 老书生垂下眼,目光呆滞地看着面前的文书,许久后才说了一句话:“黄公子去凌家的时候,赐婚圣旨快要下了,而他给凌家讲未来的时候没有说严氏一个字。” 张清妍一行人怔住了。 没有说严氏,那么这段未来看起来就是一场无数悲剧导致的巧合。而最初的源头,第一个悲剧,就是贤悦长公主的死。 “那时候皇后不孕的事情已经天下皆知。凌家也接触不到皇后,他们不可能去对旁人说,皇后得了癔症,会攻击孕妇。而黄公子要是愿意说这件事情,也不会来找凌家,直接找皇上不就行了?凌家束手无策,只有从我家和贤悦长公主下手。圣旨转日就颁布了,凌家当机立断,一边公开了娃娃亲,一边威胁了我家,看似是在谋求爵位,其实是想要向皇家揭穿我父亲和哥哥的龌龊。娃娃亲没有凭证,只有让我父亲和哥哥亲口承认了,才有可能让皇家改变主意。我父亲和哥哥没想到凌家会不顾凌姐姐的名声,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慌了手脚,转念一想,凌家的这个主意也是不错,这个世交说不定能因此继续维持下去,就配合了凌家的做法。” 老书生叹了一口气,“没想到贤悦长公主和凌姐姐是一样的人。她将家族和忠贞看得那么重,皇上也拗不过她。圣旨没有改变,这让凌家很着急。凌姐姐就站了出来。她约了哥哥,又给七爷那里透露了口风,想着既然七爷那么在乎贤悦长公主,甚至为了给她报仇而和皇上反目,更因此征战四方、打下江山,他要是知道沈长风是在欺骗贤悦长公主,那么肯定会将这件事情闹大,将婚事给搅和了。事情很巧,不光是七爷来了,还带了贤悦长公主来。凌姐姐成功让他们看到了哥哥的丑恶嘴脸,但等来的不是先皇收回成命,而是另外两道圣旨。” 好歹,贤悦长公主和沈长风结了仇,贤悦长公主这辈子都不可能待见沈长风。凌家虽然因此败坏了名声,遭了先皇和皇上的厌弃,但他们觉得自己成功地阻止了一切悲剧的源头。 凌氏嫁入沈家为平妻,她都想着一死以明志了。 没想到黄公子再次登门拜访,这一回,黄公子大笑着说了严氏才是幕后黑手的真相。 黄南听到这儿,忍不住骂道:“那个混蛋想要做什么!” 陈海和郑墨也是愤愤不平。 “他就是想要看别人笑话。”姚容希淡淡说道。 黄公子此人的性情为人诟病,御史黄家不容他,不是因为他不肯当御史、干正事,而是因为他性情扭曲。兴许是因为从小能够看到未来,黄公子自记事起就一直受到别人异样的眼光。而他能看到的实际上不是一个片段,而是人完整的一生,画面定格在别人的死亡上。那时候,他尚且年幼,心思单纯,一直看到旁人的死亡,就吓得将这些都嚷嚷了出来。所有人都觉得他晦气,是个灾星,而这些死亡不是即可的,所以当时黄家的人都当他懵懂无知中诅咒旁人。后来得到黄家教导,启蒙开智,有了心机,黄公子不再这样直白地说出自己看到的事情,可他的性子也早就变了,也早就定型了。他掩饰了自己的能力,开始恶意的说出别人的丑事,在大庭广众下看人笑话。 这些,还都是在黄公子受自己死亡噩梦折磨后才逐渐被人推测出来的。黄公子知道他是看到了自己的死亡,那段时间神经兮兮的,就露了马脚。他小时候的事情也被黄家的旧仆泄露,所有的线索串连在一起,才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黄公子”。但这时候,人人相信他的能力,想到他的能力原来比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更加强大,慕名拜访的人多了,他却是被自己的能力折磨得要疯了。最后不告而别,偷偷逃出了京城,却逃不过死亡。 姚容希听老书生这么一说,就知道黄公子想要做什么了。他不在乎天下兴亡,不过是想要作弄人。在他所见未来中,最值得下手的就是心思单纯的凌家了。凌家没有能力,却偏偏在最初牵涉其中。黄公子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凌家一定会采取行动而且一定能成功。最后果如他所料。 “那么之后呢?”张清妍问道。 老书生苦笑,“凌家做了那么多的事情,未来已经变了。黄公子又对凌家说了有关未来的事情。” 野心勃勃又心思狠毒深沉的严氏还在东宫内院,在皇后身边,即使没有贤悦长公主,她依旧会对皇后下手。 黄公子说,这回被利用的不是贤悦长公主,而是贤悦长公主的女儿遗珠小郡主。贤悦长公主将会怀上沈长风的女儿,难产而亡,遗珠被接入宫中,取代贤悦长公主的地位,受先皇、先皇后以及皇上和七爷的厚爱。严氏还是用了那套手段,只不过是将被害人从贤悦长公主换成了遗珠小郡主。一切推迟但依旧上演,皇上被废太子之位、诸皇子分土裂疆、七爷建立新朝。 凌家几乎要崩溃,他们不再相信黄公子的话,他们决定自己去寻求真相。 凌家举家回了漠北,凌氏没有自尽,而是在沈家站稳了脚跟。 一年后,凌家给凌氏寄来了信,随信同来的还有一个道士。 信中提到了漠北人供奉了多年的五脏神。 五脏神是真,只要供奉,许愿便能成真。但五脏神不是济世为怀的神仙,而是一种邪神,需要血祭,且完成心愿后仍有可能被五脏神的邪气侵蚀。 信中还提到了一位高人,他为了解决五脏神这个邪神而来,自称师承陵渊一脉。陵渊原本扎根漠北,后来因为他的祖师爷陨落,师门就此隐世不出,没想到漠北被五脏神肆虐,师门派了他出来消灭这邪祟,但他们隐世太久,没料到这邪祟如此厉害,他身陷囹圄,也无法同师门联系。 凌家认为这位高人的神通远远超过黄公子,品性也不是黄公子能够比的,便将自己的困难和盘托出。高人掐指算过,说关键在贤悦长公主的血脉,所以无论凌家如何努力,一切都会从贤悦长公主的血脉而起。凌家再次祈求,高人想了许久,终是答应了他们的一片诚心,但事关天下大势,也需要他们配合,若是成功,或许能将五脏神一块儿剿灭。 凌家供奉了五脏神,许了心愿,那道士摆脱桎梏,离开漠北,带着信前往京城找凌氏。凌氏看过信后就做了决定,在沈家人心中埋下种子,等贤悦长公主有孕后,就在道士的帮助下假孕,后又偷梁换柱,将贤悦长公主的女儿和一个弃婴调换。弃婴病弱,死在宫中,沈家如同凌氏预料的那样想要逃离京城。凌氏提到了漠北五脏神,没想到沈家居然早就和五脏神有了联系,沈父和沈长风像是发现了自己事败的缘由,也发现了沈家重新辉煌的希望,不用凌氏推波助澜,此事就成了。 至于慧空大师,不过是凌氏随便找的一个由头罢了。 第383章 凌氏(二) “那位道长让凌姐姐带着遗珠回漠北,而他则需要去察看师门过去布置一个巨大法阵,若阵法完好,到时候只要将贤悦长公主的血脉送到法阵中,法阵运转,天下大势将随之改变。为了同时杀死五脏神这个邪物,必须让五脏神和贤悦长公主的血脉有所联系。也即是说,需要贤悦长公主的血脉对五脏神许愿,许愿国泰民安,天下太平。到时候,法阵、五脏神以及贤悦长公主的血脉三者相连,五脏神那个邪物会完成这个愿望,并因此陨灭自身。”老书生平静地说道,随后“嘿嘿”笑了两声,“可是不巧,贤悦长公主的血脉和我家联系到了一起。遗珠身上有一半我家人的血,而我家曾经向五脏神许过愿,又没有还愿。只要我沈家血脉踏入漠北,五脏神就会惩罚我们。” 沈父和沈长风的担心不是杞人忧天,但他们显然担心过了头。五脏神的力量没有扩张到大胤朝全境,也就只有在漠北会受到它的影响。沈家的落败和五脏神无关,但要是沈家真的回到了漠北,那可就万劫不复了。 “他知道此事后,让凌姐姐找一个我家的血脉来推迟五脏神对沈家的报复。只要在此期间,遗珠对五脏神诚心许愿,再将遗珠送到他指定的地方,我家的死活他可不放在心上。”老书生伸手摸了摸文书,“凌姐姐也是如此。沈家这样龌龊肮脏,她忍辱负重呆在沈家,全是为了天下苍生。若是可以,她在进门前就吊死自己了,以证清白了。” 老书生重重呼出口气,接着说道:“不过,她到底是个心善的人。我父亲和哥哥卑鄙无耻,但沈家许多人是无辜的。她向道长请求,想要保下我家这些无辜者。道长就给了这个法子。”老书生摸了摸自己的胸膛,“这样的法子当然不可能用在许多人身上,凌姐姐只得失望放弃。但她在对父亲和哥哥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还是做了引导,将此事说得危险重重,这事情就落到了我头上。” 老书生再次抚摸那些文书,眼中泛起了泪光,“她求了这些东西,父亲和哥哥看不上,她将这些交给我。让我把想要保存下来的东西放进盒子中,不能离开这块布。她已经听道长说了五脏神的力量,这是她对我的补偿,也是对沈家的歉疚。” 刻画了封神符箓,老书生被沈家送去了漠北。有凌氏在,他问沈父要了这些文书,只带着这个包袱到了漠北,找到五脏神的庙,许下了心愿。 五脏神的力量庞大,但要说它的意志却很迟钝。和天道相似,它按照一定规则行事,自身也受制于这些规则,所以老书生许了愿,它便对沈家放行。 当然,它不是天道,而是一种邪祟,它的意识只是迟钝,不是全无。也有可能是因为它控制的人和地太多了,所以它的意识运转才那么缓慢。沈家的太平只是暂时的,当它回过神,沈家就要遭受灭顶之灾。 这一点,老书生知道,凌氏知道,沈家却不知道。 “父亲接到我的消息后,带着一家人到了漠北,然后就拜了五脏神。他太过激动了,想要马上许愿让沈家重新辉煌,叫凌姐姐给阻止了,凌姐姐说得先还愿才对。”老书生的嘴角重新拉平,“还愿,那就是许愿者供奉完整的脏器,但我家还愿还得太迟了,当初许愿的曾祖早就化作了白骨。” 五脏神的庙祝听说了沈家的事情连连摇头,如同躲避蝗虫、瘟疫一样避着沈家。沈父和沈长风急了,他们给五脏神送上了无数脏器,猪牛羊、鸡鸭鹅、猫狗马驴……供奉不计其数地送去五脏庙,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送去的供奉第二天就散发出恶臭来,蛆虫遍布,苍蝇乱飞。庙祝大骇,将这些东西丢了,见到沈家的人就驱赶。这个庙不行,那就找另一间庙,沈家开始在漠北颠沛流离。 “我同凌姐姐达成了协议,她说服了父亲,我的妻子、孩子被送回娘家,没有来漠北,而我不能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听。我答应了下来,跟着全然不知将要大祸临头的家人走遍了漠北,但每次供奉,都是一样的结果。他们终于是想起来凌姐姐上次拿出来的符纸了。凌姐姐将符纸都给了我,手上一张也无。父亲和哥哥发了火,迁怒凌姐姐,我想要将那些符纸拿出来,被凌姐姐阻止了。凌姐姐借着这个由头回了凌家。因为她没拿嫁妆,又只带着遗珠,所以父亲和哥哥只当她委屈回娘家小住,没有丝毫怀疑,更没阻止。”老书生再次露出了讥讽的笑容,“凌姐姐在那之后就没回来过。而从她走了之后,父亲和哥哥就开始变了,我们一家子都变了,他们开始遗忘过去的事情,最早被忘记的是曾祖,后来他们忘记了贤悦长公主,也忘记了凌姐姐。他们甚至忘记我已经娶妻生子,给我又说了一门亲事。他们变成了漠北人,他们的记忆和认识也发生了改变。然后,就是正常的生老病死。不过,我家里人的寿命都异常地短。家里人陆续死去,诡异的是,死去的人不光是死了,还从活着的人记忆里消失了。” 沈家就此消失,最后只剩了老书生一个人。 而在所有人眼中,老书生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向五脏神许愿,当了京官,撇下了在费左城的沈家本家,狼狈回来又坑了沈家,被妻子、孩子抛弃,成了个穷酸书生。他遭了五脏神的报应。 “你没有离开漠北?”郑墨同情地问道。 老书生摇头,“我不能离开这里。我许了愿,让沈家重新回到漠北,而我在许愿的时候已经踏入这里了。” “不是有那个符箓吗?”黄南问道。 “是啊,有符箓。”老书生淡淡附和了一句。 黄南还想要说什么,被陈海阻止了。 符箓让老书生的身体可以离开漠北,但是他的心跟着沈家一块儿留在了漠北。他带着自己的家族踏入漠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族覆灭,随之覆灭的还有他的心。他在此赎罪。 “凌氏呢?”张清妍问道。 老书生摇头,“凌姐姐回了凌家,深居简出,凌家也闭门谢客。我有打听她和遗珠的事情,可是什么都没探听到,整个漠北都不知道有凌姐姐这么个人。我想,他们应该对五脏神又许愿了。” 凌氏和遗珠就此在人前消失,大概只有凌家知道她们在哪儿,又做了些什么。 但看清枫出现在宣城,想来遗珠已死,死前对五脏神许了愿,所以凌家依照那个道长所说,将清枫送到了宣城。 现在,凌家也在漠北消失了。 张清妍的脸色很难看。 清枫被送到宣城,又被人杀害。 张清妍一直认为嫌疑最大的人就是张霄。张霄算到了清枫这个关键人物对七爷的影响,为防止七爷继位,所以借严氏的人手杀了清枫。这是最顺理成章的解释,也和之后周家的死、以及张霄一系列的作为相符合。 但若是清枫出现在宣城就是张霄安排的局,这一切就解释不通了。 难道是张霄在漠北的时候和五脏神、陵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又或者那个道士不是张霄,真的是陵渊一脉的传人,并且从张霄那里得到了张家的封神符箓? 封神符箓年代久远,从初代先祖张龘开始就不再有张家人使用了。据记录,在万年之前,其他门派、家族也有过类似的符箓,也即是说,这种符箓不是只有张家能用。从张龘开始的万年,天下修士能和张家比肩的越来越少,念破这样的简化版封神符箓都只有张家能用,封神符箓更是从此销声匿迹。说不定在这个时空,有修士就能运用这种符箓。 如此一来倒是能解释通一切。 可真要有这么一个人存在,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这么久了,他都没有出现,是已经发生了意外,还是在谋算着什么? 第384章 变化(一) “凌家已经消失了。”张清妍揉着额角说道。 凌家消失,凌氏消失,没人知道凌氏带着遗珠回去后发生了什么。 老书生并不觉得意外,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当这一天到来时,他的心情百味杂陈,并不如他自己预料的那样平静。他的手抖了一下,手指放在文书上,因为这一抖,那一页纸移到了花布外。他慌忙将纸张移回来,可是那张纸已经消失了一个角。 陈海、黄南和郑墨都吓了一跳,有点儿心惊胆颤地看着那张文书。 “这……这就是那个五脏神的力量?”郑墨结结巴巴地问道。 “嗯,因为拖得时间长了,所以比较猛。”张清妍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凌家全族都消失了,连宅院都变成了别人家的。看来那些年,凌氏有施展一些手段。” 不是封神符箓,但凌氏也拖延了五脏神的力量,从她一离开沈家,沈家就开始改变也能看出这一点。 郑墨连忙问道:“那是什么手段?大仙,我们要不要也防一防那个五脏神?” 陈海和黄南忙点头。 老书生回过神,听到这话也是看向张清妍。 “你们要是愿意,我可以在你们身上刻封神符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三人僵住,瞄了眼老书生的神情,犹豫不决。 “另一种就是凌氏采用的办法了。” “你知道凌姐姐做了什么?”老书生急切地问道。 “大概能猜到。”张清妍顿了顿,“不过这办法风险很大,要是在失效前没有解决五脏神,或者没有离开漠北,到时候反噬,下场就和你家、和凌家一样。” “是什么办法?”老书生追问道。 “许愿。”张清妍说道。 郑墨忙说道:“可是那样不是给五脏神递刀子吗?” “大仙你说过,不要进那些城隍庙,不要和五脏神有联系。”陈海疑惑地补充道。 “是啊,所以我说了用这样的法子风险很大。”张清妍解释道,“这个五脏神虽然力量强大,但意志并不清晰了。这就是说,它思维很缓慢,需要一个很长的过程。就像我们看到凌家变花家,凌家在我们到达之前就消失了,所以我们最初看到的还是凌家的门墙,敲门却无人应,而等到凌家变成花家则是在那之后,中间花了很长的时间。我推测,这个改变也是从大体到细节变化,最开始消失的是人,然后宅子外表落魄,漠北人记忆中消失了凌家,但有留白。所以我们进去后看到的是莲花影壁,那个送肉的老头说不出花家,只说是荒宅。渐渐细节也发生了变化,凌家的东西消失,花家的东西出现,莲花影壁变成了祥云纹。到了客栈,那个伙计能够说出关于花家的详细事。” 张清妍看向老书生,向他求证,“做瓷器的花家,你可知道?” 老书生苦笑,“原来是花家取代了凌家吗?”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你猜的都没错,五脏神吞噬掉那些许愿者是需要时间的,而且它不光是吞噬掉许愿者,还会吐出来原来吞掉的人。” 陈海那三人的表情变得古怪。 “漠北人的认识一直在变,有时候一些人消失了,有时候一些人又出现在他们的记忆中。”老书生说起了他所知道的花家,“凌家的宅子就是原来花家的住处。胡人来犯,花家的人逃出了忻城,后来不知所踪。那宅子几经易手,最后到了本朝建立,凌潇肃大人调任到了漠北,宅子就落到了他的手上。” 胡人攻入忻城的消息一传到中原,同花家一块儿消失的,还有中原几家大商贾的掌柜或东家。他们本来是约好了同花家谈瓷器生意,希望劝花家搬到中原腹地,没想到就碰到了这倒霉事。那些大商贾自然不会放弃花家和自家的人手,雇了镖局的人冒险去漠北找寻这些人,人没找到,但花家的宅子他们是都看到了。那时候花家的祥云纹影壁刚雕刻好,所以这消息并没有传入中原,只有他们那批人知道。这东西带不走,而胡人还没被完全驱赶,花家只是失踪,还不是消失,所以当时那些人只是震撼,却没有多想。等到他们迟迟找不到花家的人,胡人又被朝廷击退,这块影壁就变成了价值连城的无主之物。 花家的宅子因此几经易手,保存了下来,而会买下这宅子的都不是漠北人,漠北人的记忆中,花家消失了,从未有过一个制瓷器的花家,也没有麒麟腾云驾雾的祥云纹。那些买下宅子并住进来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成了漠北人,他们也开始遗忘花家。 但花家真是太出名了,那时候又是花家刚出事,不断的有外乡人慕名前来找寻花家,还有想要捡漏,看看能否在花家的祖籍淘到一些他家的瓷器。那些外乡人都发现了漠北的蹊跷,当他们找去花家之后,发现住在花家的人都不知道祥云纹,便高价购买下宅子。然后就是事情重演。 最初派人去漠北的几大商贾很郁闷。他们以为漠北当地的官员私吞了这宅子,所以屡次派人去,却屡次莫名其妙地失了宅子。 直到凌潇肃调任来漠北。凌潇肃知道有花家的存在,也发现了这个蹊跷。他原本只当漠北百姓疲于应付时常来犯的胡人,不关注这种闲事。他侥幸得到花家宅邸,大喜过望,写信给家人提过此事。等他同胡人同归于尽,凌家搬来漠北,就住进了花家宅邸。凌潇肃那时名声正盛,谁都不会认为凌潇肃强占他人宅邸,那些商贾转而怀疑起自己的手下,上门询问凌家,这事情才被凌家知道。 后来沈家也因为种种原因搬迁来了漠北,同凌家有了来往,成了世交,也知道了这旧事。 “凌家一直记着花家?”张清妍听出了其中关键。 老书生点头,“凌家记着,我们家也记着。因为凌潇肃大人放火烧城的时候,烧掉了忻城内的城隍庙。” 众人听后愣了愣,恍然大悟。 “忻城毁于一旦,重建的时候先紧着百姓的住处,城隍庙是后来重建的,迟了好多年。” 就在那个时间差内,凌家、沈家有族人外放为官,离了漠北,这段奇怪经历被他们记下,并且当做对漠北风土人情的描述,频频对子孙谈起。 当然,两家对子孙说这事情是处于完全不同的考量。凌家希望子孙记得漠北艰苦,善待漠北百姓,沈家却是为了让子孙记得漠北艰苦,努力离开漠北。两家世交,年轻子弟来往频繁,说起此事,语气有微妙的不同。也是因为此,两家虽然交情仍在,还常有联姻,但都刻意避开了朝堂之事,在人前也不是那么亲密。世交的关系一直不为人所知。 “我虽然没亲眼所见,但也能想象得到你们在凌家,也是花家看到了什么。”老书生说道,“因为我就亲眼见过这样的事情。” 他在漠北重新娶妻生子,妻子是漠北人,在漠北土生土长,从未离开过漠北。成婚后,他因为心中异样,对妻子敬重,却没有多少感情。妻子也发现了这一点。按照漠北人的传统,这时候该去城隍庙拜拜,祈求五脏神保佑。但既然他的妻子能嫁进曾经对五脏神不敬的沈家,可想而知她对五脏神的信仰不是那么虔诚,也从未想过靠五脏神的力量来让婚姻美满。 两人这样相处了几年,孩子都有,妻子也放弃了。但沈家人短命,她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儿子。于是,她还是进了城隍庙,向五脏神许愿。 “那个孩子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老书生苦笑,“其他人都没发现,但我知道,他不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在那天落了井,他就从我面前冲出房门,跑到井边跳了下去,等我把人捞起来,发现是另外一个孩子,井里面没有其他人。我一问,他说自己叫章俊。但他刚说完这话,就晕了过去。其他人也蒙了,四处寻找我儿子,可慢慢的,他们就不找了。我问他们,他们还说我儿子不是就躺在屋内吗?那个章俊醒了过来,叫我父亲,好像从一开始我儿子就是他,他就是我儿子,从来没有说过章俊。” 第385章 变化(二) 老书生捂住了脸,“除了我,没人发现我儿子变了个人。我想要找回我儿子,但我知道我对付不了五脏神。我想着,既然这个孩子出现了,我儿子可能是和他互换了。他说过他叫章俊,我便去他家找找看好了。我知道我是病急乱投医,可我不能放弃任何可能性。但我打听下来,没人知道有这么个人。再问姓章的人家,倒是让我问出来一点事情。” 沈家在那会儿还记得自己遭五脏神报应的事情,虽然因为遗忘、因为死亡,那个没有还愿的人从他们的曾祖变成了其他家人,但总归是记得要还愿。他们在漠北颠沛流离,不可能一大家子一起行动,所以女眷们都留在了费左城内,男人们则四处拜访五脏庙,像是一群行脚商人,走遍漠北。 那时候是老书生又一次无功而返,他回到了这间宅子,然后目睹了自己儿子的变化。 这间宅子是沈家自己买下的,原来的主人就姓章,给人做中人,因为他卖给大户人家的奴仆出了差错,需要钱财打点,就将宅子卖了。 “我去找那个姓章的打听。那时候离我家买下宅子也有好多年了,姓章的又出了事,这次没逃过,被关进了牢房内,我使了钱进了牢房才见到他。可他也不认识什么叫章俊的孩子。听到我说水井,他才变了神色。我答应替他打点,他只好把事情同我说了。” 那间宅子原来是那个章姓中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屋子。最早的房子主人是他祖父的族叔,那个族叔是个老鳏夫,妻子投井自尽,他也没有子嗣,死了之后,最亲近的血脉就是章姓中人的祖父了,所以屋子才落到了他家的手上。 “我追问他,那个族叔的妻子为何投井自尽,他说是因为那个女人不能有孕,这才轻生了。我觉得或许是井出了问题,又去查那口井,就去了衙门,给了钱,想看看还有没有人死在那口井里。”老书生从掌心里抬起头,眼睛通红,“的确有一个女人投井的记录,除此之外就没了。衙差跟我说,那个宅子不吉利,自从那个女人投井之后,就一直死男人,女人都成了寡妇。我没当一回事。我去找过凌姐姐,可凌家一听说我是谁,就关了门。我也去求五脏神,可不知道为何,五脏神这次一直没有应我。我这样找了很多年,我家人都死绝了,也没了钱财,我的妻子带着那个章俊回了娘家。等我再回来,这里住了一个寡妇,夫家姓章,她的相公是给人当中人的,因为得罪了大户人家,判了流放,死在了外头。她有个儿子,叫章俊。而这间宅子是章家祖祖辈辈住着的,她和她儿子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从来没有我家买下来过。你们知道吗?她那个叫章俊的儿子就是那个取代我儿子的孩子!而她整个人,长相、身材、家世,都和我妻子一模一样!” 老书生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我的家人忘了我原来的妻儿,给我后来娶的这个女人是个寡妇,这点我早就知道。但那时候凌姐姐离开,家里面刚开始发生改变,我六神无主,木然接受了一切,也没去询问过她的过去。我记得那时候,我们家刚到费左城的时候,从姓章的手里买下房子,他就是个鳏夫,无妻无子,没想到突然冒出一个女人和孩子说是他的家人,他不是鳏夫,他的女人反倒成了寡妇。” 陈海三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都听得入了迷,和老书生一样情绪起伏。 “幸好我手上有凌姐姐给我的这些东西,宅子的文书、我和那个女人的婚书都被我保存了下来,我用这块布包着给那个女人看,那个女人的意识就恍惚了,好像看到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抱着脑子叫了起来。那个章俊跑出来要驱赶我,他们把我赶走了,等我再来,这里已经没人了,周围人都不知道那个女人和章俊,在他们的认识中,这宅子是沈家族中给我的,我是个穷酸书生,我的妻子带着儿子回了娘家。我去找当年那个跟我说这宅子死了男人,女人成了寡妇的衙差,那个衙差却说从没有这回事。我问那个章姓中人,他们都说章姓中人是个鳏夫,后来给判了流放,早就不在了。我又去找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带着章俊生活在娘家。好像我之前在这个宅子看到的那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章家寡妇、说自己儿子叫章俊的女人、以及那个自称章俊的年轻人都是我的错觉。” 老书生说到此,咬紧了牙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黄南一头雾水。 “是因为有了证据,所以事实就跟着这证据来了?”郑墨看向那些文书。 “可是寡妇又怎么回事?”陈海问道,“真是五脏神原本吞进去,又吐出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可能吗?一定是那个五脏神!”老书生激动地说道,眼泪淌了下来,“它吞掉了我的儿子,把那个章俊吐了出来。迟早有一天他会将我儿子吐出来!” 老书生坚信着这一点,一直住在这间宅院内。 “那么,那个寡妇、你的妻子呢?”郑墨挠头,“这也是它吐出来的?” 陈海看了眼张清妍,见张清妍老神在在,问道:“大仙,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张清妍摇头,“但你若是想知道,我可以帮你问一下这里的鬼。” 老书生的眼泪停住了,震惊地看着张清妍。 陈海三人目瞪口呆。 郑墨打了个寒颤,差点儿跳起来,吓得四处张望,“这里有鬼?” “不在这儿,但我在你的宅子内看到了鬼气,那只鬼还在。”张清妍走向屋外。 其他人连忙跟上。 陈海问道:“五脏神的力量对鬼没有作用吗?” “不知道,不过,我能用封神符箓。”张清妍淡定说道。 陈海那三人又是哆嗦了一下。 张清妍的意思很明显,她会征求他们三人的意思,但不会征求一只鬼的意见。到时候封神符箓一出,管鬼魂痛不痛苦,她想知道的事情都能知道了。 老书生眼睛放光,依旧是那种激动的心情,粗鲁地擦掉了眼泪,问道:“能找到我儿子吗?” “不知道。” 张清妍现在是真的一问三不知,她只顾着往前走,然后转到了后院,走到了水井边。 “这里面有鬼?”郑墨指着水井,手指发抖。 黄南挠头,“难道是那个投井自尽的女人?” “的确是女人。”张清妍默念咒语,一声凄厉的叫声就从水井中传来,叫声越来越清晰,水井里随之升起一个女人的轮廓。张清妍所念咒语的音调一变,抬手凌空画符,女鬼身上就多出了白色的线条,惨叫变成嘶吼、悲鸣,由高转低,变得微弱。 除了姚容希,其他人看着都觉得心生寒意。 一刻钟后,张清妍收手,那只女鬼萎靡地趴在水井边上,身影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那白色的符箓反倒在她模糊的身影中特别明显。 张清妍抬脚走向她,女鬼吓得哆嗦,却不敢动弹分毫,瞪大了眼睛直直盯着张清妍。 “现在,说说你的故事吧。”张清妍的手指点在了女鬼额头上,女鬼的身形重新变得凝实,“你在此该有百年了,我又对你用了封神符,五脏神对你不再有影响,你知道的事情很多吧?” 女鬼敬畏地看着张清妍,又看到张清妍身后的老书生,露出凄苦之色,对张清妍盈盈一拜,“多谢高人。若不是遇见高人,我恐怕……” 女鬼身体微微颤抖,却不再是因为惧怕张清妍而发抖。她心绪起伏,那句话没说完就哽咽了起来,又对着老书生弯下了腰,“是我害了你。” 老书生嘴唇动了动,“我儿子……我儿子是你……” 女鬼摇头,苦笑,“我本是会害了令公子,可在那之前,尊夫人就先行拜了五脏神,叫那个章俊顶替令公子出现了。” 众人听着有些不解。 女鬼说道:“这事情还要从我的往事说起。” 第386章 女鬼 女鬼名叫姜莲,嫁给了一个章姓账房。她是不知道,在她嫁来之前,那个章姓账房就和一个寡妇有了瓜葛。 那寡妇新寡,不久肚子就大了起来,七个月后生下了一个足月的孩子。这孩子到底是寡妇前头相公的遗腹子,还是寡妇早产生下的章姓账房的孩子,谁都说不清,但章姓账房就认定了这是他儿子,宝贝得不成样子。那寡妇软言相求,章姓账房眼中就只剩下了这个大胖小子,想要娶这寡妇进门。但那时姜莲已经嫁入章家,亲事是章父、章母定下的,章家两老也不可能同意自家儿子娶一个相公去世还没过周年祭的寡妇,更别说这寡妇还带了个不知道是谁种的儿子。 寡妇没有强求进门,章姓账房因此愈发疼惜她,对姜莲冷淡。他还没放弃娶寡妇的念头,又怕姜莲以后怀孕生子,自己的财产要分给姜莲的孩子,分薄了给那寡妇之子的份,就趁着姜莲伤寒,将伤寒药换成绝子汤给姜莲喝了下去。 女鬼说到此,眼神中充满了仇恨,身影开始扭曲。 张清妍见状再次点在了女鬼眉心,淡淡金光散开,如同星屑飘落,女鬼的神情再次平静下来。 “我原是不知此事,因长久不孕,便向五脏神许了愿。后来五脏神真的显灵,给了我一个孩子。”女鬼掩嘴轻笑,眼神中的恨意愈发浓烈,却没有失了心智,“那时候舅姑已逝,那个男人急不可耐,想要以无子休了我。他心愿即将达成,便将这些事情全告诉了我。只可惜,那时候没人能阻拦他娶寡妇,寡妇自己却是不愿嫁了。” 那些年,寡妇一边勾着章姓账房,一边却另寻姘头。结果真叫她找了个大富大贵之人。那人愿意娶她,却是不愿意有个便宜儿子。寡妇便将孩子丢给了章姓账房,自己嫁给了别人。 章姓账房带着那个孩子回家,想着家中总归要有人操持,休妻的念头就被他放下。姜莲怎么可能甘心?被男人下毒、又要养一个野种,姜莲想要同男人和离,可她娘家死在了胡人手上,真要和离,她也没个归处。这件事就被按了下来。 姜莲对那个孩子不闻不问,吃饭、洗衣,都撇开那个孩子。章姓账房为此发火,还想要同她动手,她可没憋气,两人谁都没占得便宜。 这剑拔弩张的生活就持续了月余。 “那****在这井边打水,忽的就听到背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转身就感觉到腰腹受了撞击,整个人摔进了水井中,我最后看到的就是那个贱种得意的表情。”女鬼咬牙切齿,身上散发出一股阴气来,“我死在了井下,没能够早登极乐,反倒是化作了鬼。那个男人回家后,听那贱种的话,将我捞了上来,对外却说我是因为无子,羞愤之下才投井自尽。我当时刚化作鬼,道行有限,等待了数日才等到那个贱种跑到水井边。我将他拖了进来,溺死了他。”女鬼咯咯笑了起来,“那个男人回来找不到这贱种,心中焦急,忽然间想起了水井,探头一看,就看到了那个贱种泡得发胀的身体,而我那时候就浮在贱种身边。他看到这场面,怪叫一声就向后倒去。” 章姓账房自欺欺人,不停地念叨“一切不是真的”。他认为姜莲化鬼来报复了,就跑去城隍庙求保佑。结果一切发生了变化,他成了鳏夫,妻子不孕,投井自尽,而他没有任何子嗣。所有人的认识都改变了。 “那贱种的尸体从井中消失,井里面就剩了我一个。我想要杀了那个男人,他在那之后却再没有靠近水井。” 遗愿得不到完成,女鬼无法重入轮回,只能被困在井中,成了地缚灵,渐渐失了神智。 “那个男人死了之后,宅子里住进了他的族亲。那家子有个孩子,和那个贱种差不多岁数,在某次意外靠近了井边,我就将他拖了进来。”女鬼抖动了一下,垂下眸子,双手交握在一起,捏得死紧,她却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章家族亲失了孩子,孩子的父亲恸哭,向五脏神许了愿,希望孩子能够回来。奇异的事情就发生了。 “那个孩子的尸体也消失了,但那个贱种的尸体重新出现,而且他活了过来。”女鬼双眼赤红,“我那时候不记得他,只想要杀了所有这般岁数的孩子。他在井中发出响动,不等我再溺死他一次,他就被章家人救了上去。所有人都认为他就是那个死掉的孩子,他自己也这么认为。我的认识也被改变,直到高人让我清醒,才想起了这事。” 老书生听到此,手都颤抖了起来。 “之后,那个贱种就没来井边,可他的父亲无故暴毙,他母亲守寡,再往后,亲人一个个故去,那一户人家,最后就剩了母子两个。”女鬼缓缓说道,“那个贱种娶妻生子,生了个男孩。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因为我的缘故,那个孩子在那个贱种死时差不多的年纪又到了井边,我又杀了那个孩子。那个贱种哭得伤心,想到自己曾经失足落井,还是父亲去求了五脏神,才将他救回来,就同妻子说了一声,去了城隍庙。当年的事情再次发生,那个孩子的尸体消失了,被贱种取而代之的那个孩子出现了。”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那个孩子后来给人当中人,也就是你们前一户家主。”女鬼看向老书生,“他娶妻生子,但一回,不等那个孩子到井边,他就出了事情。” 他给人当中人,有些门路,邻近的忻城城隍庙庙祝绑了外乡人当奴隶卖,辗转几手,托他介绍差事。他是不知情,但查到最后依旧查到了他,他觉得自己逃不过此劫,就想着保护家中娇妻,就给五脏神许了愿。然后事实就发生了改变,他的妻子搬回了娘家,成了寡妇,而他成了鳏夫,两人似乎全无交集。他将宅子卖给了沈家,沈家住了进来。 沈家虽然落魄,但原来也是大户人家,怎么着都不会让孩子胡乱跑到危险的井边,就这样平稳地过了数年,沈家给老书生重新娶妻,正好娶了那个章姓中人原来的妻子。两人成婚生子,因为沈家人寿数短,她就给五脏神许了愿。 “你那儿子不是我拖进来井来的,是自己跑过来跳下来的,他跳了下来,沉入井水中就消失不见,浮上来的是前头那个被溺死的孩子,也即是那个贱种的孩子。那个贱种给他取名叫章俊。”女鬼对老书生说道。 老书生的眼泪淌了下来,“为什么?为什么会……” “沈家血脉受了五脏神的报应,无法更改。所以他换了个没有沈家血脉的孩子,让他长寿。”张清妍推测道。 “那我的孩子……我之后也去了城隍庙,为什么没出来?为什么我的孩子没回来?”老书生激动地叫道。 张清妍沉吟着,“大概是因为没到时间。”她看向女鬼,“这样的事情总是间隔十几二十年才发生的吧?” 女鬼点头。 每一代人发生一次,的确是要间隔这些时间。 老书生两眼放光,“也就是说,我现在去许愿就行了?” 他在那次许愿之后的确是没再去过城隍庙,只是在这宅子内傻等着。想到只要再去许愿就能让儿子回来,老书生跌跌撞撞就要往外跑。 女鬼叹息,说道:“那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老书生差点儿栽倒在地,扭头惊慌地盯着女鬼。 “你可记得你那次回来,你的妻子成了章寡妇,那个贱种的子嗣也自称章俊吗?”女鬼问道。 老书生僵硬地点了下头。 “在你离开的时候,你的妻子许了愿,想要相公长久地陪伴自己。那个章姓中人就回来了,两人又成了夫妻,那个贱种的子嗣被他们当做儿子。两人恩爱了一年,章姓中人就受了牢狱之灾,死在了流放路上。等你回来,将那些文书给你的妻子看后,你妻子痛苦异常,章俊将你关在了门外。你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但我都知道。” 第387章 显灵(一) 女鬼同情地看着老书生,“你的妻子和我现在一样,想起了自己荒谬的一辈子,她想要将自己的儿子换回来,在你走后,就偷偷去向五脏神许了愿。你的儿子没有出现,只有有关章姓中人和章俊的记忆被抹去,就成了现在这局面。” 老书生嘴唇颤抖,“为什么?为什么我儿子没回来?” “因为没有媒介。”张清妍淡淡说道,“每一次都是一人换一人,孩子的年岁一般大,所以才能这样交换。” 老书生听后眼神闪烁。 “不过,这五脏神未免也太随便了些。你们供奉一些猪牛羊的脏器就能达到这种匪夷所思的愿望?而且这些愿望达成得都不太对。”张清妍看向女鬼。 姜莲许愿要儿子,得来的儿子不是她的血脉;章姓账房希望一切都不是真的,关于寡妇和孩子的记忆就被抹去;章姓中人的祖父、和那个寡妇之子想要儿子回来,回来的却不是自己的儿子;章姓中人想要保住妻子,结果是那段婚姻被抹去;至于老书生妻子许的两个愿望,也都被扭曲着实现了。 女鬼抖动了一下,眼神中闪过恐惧之色。 “你还有什么没说?”张清妍问道,“那些许愿的人似乎都是死于非命吧?” 女鬼身影晃动,惨笑了一下,“高人猜得不错,不光是死于非命,死后还痛苦异常。我落入井中,断气之后并没有马上魂魄离体化鬼,而是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出现在我的尸体边,剖开了我的胸腹,掏出了我的脏器。”女鬼簌簌发抖,抱紧了自己的双肩,“那个鬼影将我的脏腑一个个吞进了口中,我就看到他的虚影中出现了那些内脏。他是五脏神,他就是五脏神!” 没有皮肉,只有内脏,而那内脏就是她的内脏! 五脏神吞了她的内脏就消失了,她的尸体变回了原样,一点儿都看不出曾经被掏空胸腹。 “那么愿望呢?”张清妍问道。 女鬼摇头,“我也不知,我只是按照传统供奉了一副猪内脏。兴许五脏神显灵就是如此吧。” 张清妍沉思着。 五脏神完成心愿只是篡改人的记忆、将吞掉的东西李代桃僵,但看老书生的儿子自动跳入井中,它的力量又似乎不止于此。无论如何,仅凭这些力量,那个陵渊道士对凌氏所说的事情就有些荒谬了。风水大阵可能是前人所设的杀天道大阵,后又被南溟改动,为其招魂复活而用。再对这法阵做变动,与贤悦长公主的血脉相连,成为镇国的风水法阵,保佑大胤朝国泰民安,并非不可能。只是张清妍所看到的风水大阵还是那个招魂复活之用的法阵,即使没有张清妍的推动,过个数百年,运势流转,南溟依旧有可能复活。 风水大阵没变动,那个道士可能死了,可能是被张霄杀了。 但要说将这风水大阵、贤悦长公主血脉和五脏神相连,杀五脏神,保天下安定,以五脏神的这点能力,这说法就未免可笑了。 一个只能吃了吐、吐了吃,篡改一下记忆来弥补这其中区别的邪神,怎么可能安定天下?吞掉那些野心勃勃的奸人,然后修改全天下人的记忆吗? 人心可不是这样简单的东西,就像崔颖,她也是心善之人,可因为崔家灭族血仇,让她能够依然化鬼,虐杀折磨王、林两家的人。 何况这样一来,要造多少杀孽?那个道士想要天道毁掉陵渊一脉吗? 要么是那个道士判断错了五脏神的能耐,要么是五脏神的能耐不止于女鬼所说的这些。 张清妍不解,也只能暂时放下这疑惑,看向女鬼,“你可要我超度你?” 女鬼感激地跪下,给张清妍磕了三个头。 张清妍双手合十,念起了经文,淡淡金光飘散开来,女鬼的身影渐渐变得虚淡,化作一缕青烟飞入天际。 张清妍放下手,回头一看就挑起了眉梢,“那个人跑了?” 陈海那三人这才回过神,四下一看,老书生果然不见了。 “在你超度她的时候,他就跑了。恐怕是要找一个媒介来换回自己的儿子。”姚容希说道。 黄南急了,“他想要去绑个孩子投进井里面?” 郑墨叫道:“我去报官!” 陈海拉住了郑墨的手臂,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正思索着什么。 “若是要让那个五脏神将凌家吐出来,恐怕得等上数十年。”姚容希说道。 郑墨一惊,“难不成大仙也想要像那个人一样?” “这个五脏神如何达成心愿的,我还没理清楚。花家许了什么愿、凌家又许了什么愿,怎么凌家消失后,花家只出现了一幢空宅?不弄清楚这些,即使我送了人去死,吐出来的也未必是凌家。”张清妍摇头。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陈海问道。 “等着看吧,看那人许愿是什么结果。”张清妍说道。 三人瞪大了眼睛。 “这怎么行!”郑墨愤慨地叫道。 “你不必着急,不会让那孩子死掉的。”张清妍淡定地说道,还让陈海搬了两把椅子来,和姚容希坐在了井边上。 郑墨看向姚容希,“少爷,您不会也这样想吧?” 姚容希淡定回答:“放心,不会让孩子死的。” 郑墨语塞,闷闷不乐地去了门口。 陈海和黄南听到张清妍的承诺倒是全心全意地信了,找了门槛坐下。 老书生很快就带回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那个男孩牵着他的手,很是乖巧听话,一点儿都不像是被强迫来的,而他的打扮明显是出自富贵人家,可不像是老书生买回来的奴仆。 郑墨警惕地跟在老书生旁边,随时准备扑过去救下孩子。 张清妍看这老书生笑了笑,“你这是许愿要一个孩子跟你回来,又许愿要回自己的儿子?” 老书生木然点头,握紧了那个孩子的手。 那个孩子眼神茫然地看向老书生,“爹,他们是谁?” 老书生没有回答。 张清妍算了算时间,这个五脏神显灵可真够快的。 老书生对张清妍说道:“你是要阻拦我吗?” “当然不是,我也想看看这个五脏神是怎么完成人心愿的。”张清妍微笑,“现在,你告诉这个孩子真相吧,看这个孩子会不会像你儿子一样跳入井中。” 老书生一愣,又捏了捏孩子的手。 “爹,怎么了?”孩子不安地问道。 老书生垂头看向孩子懵懂的眼神,一咬牙,扯住了孩子的胳膊,拖着他往井边走,“你们让开!” 孩子局促不安,伸手拉着老书生的衣摆,嘴巴一扁就想要哭出来,可看到张清妍一行人,尤其是高大的黄南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又看老书生一脸怒气,就吓得哭不出来,反倒开始打嗝了。 “我说了,告诉他真相,看他会不会跳下井,换你的儿子回来。”张清妍没有让开,陈海和黄南就挡在了老书生面前。 老书生目疵欲裂,“你说了,他要一个媒介,只要将这孩子扔进井里面……” “你的儿子可不是意外或被人谋害落入井中的。”张清妍的眼神很冷,“我刚才就看到了,那些文书里面有你家迁回漠北后的户籍和新的族谱。将那东西拿出来,给这孩子看,让他知道真相。” 张清妍要试的可不是五脏神会不会吐出原来吞进去的人,而是看五脏神只显露过一次的、操控人的能力。 老书生更用力地掐着孩子,孩子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去,把东西拿来。”张清妍对郑墨说道。 郑墨一溜烟跑去了书房。 老书生要拦,可有陈海和黄南在,他怎么拦得了? 郑墨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他心脏狂跳,不是因为跑动了这么几下,而是因为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给他看。”张清妍说道。 郑墨从文书中找到了两份族谱和户籍。他也不知道老书生是沈家的谁,只能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地给那孩子看,又对他解释道:“你看,这里面最小的一个孩子也是二十年前的,这人的孩子现在都该人到中年了,可不是你……” 话未说完,孩子就瞪大了眼睛,怪叫一声,拼命挣扎。 第388章 显灵(二) 孩子惨叫过后,眼神就变了,对着老书生惊恐地喊道:“你是谁?我爹呢?爹!娘!” 陈海和黄南二人上前,轻而易举地就将老书生拉扯开。 那孩子瞪大了眼睛,看着疯狂的老书生,又看了看张清妍一行人,一边发抖,一边掉眼泪,“我要回家!我要回家!爹爹!娘!娘!” 郑墨想要劝慰他,被他一把推开了,撒开了小腿就要往外跑,但跑了没几步他就停住了。 张清妍和姚容希眼神一紧。 小孩僵硬地转过身来,眼神变得混沌,直勾勾地盯着那口井。 老书生两眼放光,叫道:“跳进去!跳进去把我儿子换回来!” 黄南大怒,往他头上就来了这么一下,老书生扑倒在地,却仍旧用那种火热的眼神盯着小孩。 郑墨和陈海连忙站到了小孩和水井之间,想要阻拦他。 可小孩没有没有跳入井中,他的视线移到了老书生身上,露出了一种诡异的笑容,声音嘶哑地说道:“终于见到你了。” 那种声音很奇怪,小孩张了嘴,但声音仿佛是从他的胸腹内挤出来,带着一种粘腻的啧啧声,还有扑通扑通的声响,好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心跳声,又有一种咕噜噜的叫声,像是肠胃在叫唤。 老书生傻愣住了。 “五脏神。”张清妍眯起眼,双手捏诀,就要动手。 “把我儿子还来!”老书生嘶吼。 那小孩桀桀笑了起来,对老书生说道:“这个孩子可换不来你儿子,没人能够换回你的儿子,除非……” 张清妍手指探出,遥遥指向小孩,一道微不可见的金光盘绕著小孩的身体,但小孩此时已经昏了过去,那金光盘旋一圈就消失不见。 张清妍沉下脸,“逃得可真快。而且他居然有了清晰的意志。”张清妍看向姚容希。 姚容希皱起眉头,“他的道行和能力都增进了。” 看他出现的时机就知道,他只有在他所歪曲的事实变成悖论时才能附身到旁人身上。可显然,老书生唤醒他妻子的时候,五脏神没有出现,这是他在此后这段时间内新获得的能力。他会越来越强大。 “站住!”黄南忽然大喝一声。 原来老书生在这功夫居然扑向了水井,想要投井自尽。黄南一个飞扑,将他扑倒在地。 老书生挣扎,“放开我!让我换回我儿子!” “你认为五脏神未说完的话是这个意思?”张清妍垂头看向匍匐在地,扒拉着泥土的老书生。 老书生仰起头,看向张清妍。 “你身上有封神符箓,他无法影响到你,而你的存在已经破坏过一次他的显灵了。他肯定想要杀你,但他的能力不可能杀死你,只有让你自己自尽。”张清妍平静地说道,“从他刚才的手段以及他对你的处理来看,你儿子会主动跳井恐怕是另有蹊跷,他的能力并不能让他直接控制旁人去做什么。” 老书生怔住了。 “你许愿带这个孩子来,五脏神满足了你的心愿。这说明五脏神对你和其他人一视同仁。他又说没人能够换回你儿子,这即是说,你儿子会死并不是因为你妻子那个愿望,他可能不是被五脏神吞了。”张清妍定定看着老书生,“你该好好回忆一下,你儿子那时候为何会跳井。” 为何未跳井?老书生缓缓低下了头,手指都快插到泥地里。他眼珠子乱转,身体微微发抖,显然是在仔细回忆当年的场景。可怎么想都没想出个蹊跷来。 他的儿子原本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眼神孺慕,还央求他多在家里待一阵。可就是那么一刹那,儿子的眼神就变了,像那个孩子一样浑浊迷蒙,他刚想问什么,那孩子推开他,冲向了水井,他追过去,可那孩子跑得飞快,一点儿都不像是七八岁的孩童,到了井边,直接纵身一跃就飞入了井中,那模样就像是被人提着扔进了水井里头。 “那个女鬼……”老书生焦急地抬起头。 “女鬼没有撒谎,你儿子不是她杀的。”张清妍摇头。 老书生揪住了自己的头发,“可那模样,我儿子那模样肯定是有什么东西杀了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就这样从我面前冲出去,然后双腿一蹬就跳进了井里面。我大叫,然后来了好多人帮忙,吊着我一个侄子放到水井里面,他就把章俊给抱出来了。所有人都蒙了,章俊吓得颤抖,问我们是谁,我们反问他,他说他叫章俊。我侄子说井里面就只有这么个人,他们觉得我眼花了,去其他地方找我儿子。后来章俊冲我叫爹,他们也都认为章俊就是我儿子。” “这样说来,当时可能有另一个邪祟要了你儿子的性命,而五脏神不过是正巧借这个机会,完成你妻子的心愿。”张清妍平静说道。 老书生抬起脸,“另一个邪祟?” 张清妍转头看向水井,沉默许久,问道:“你有没有你儿子的八字?” 老书生忙不迭地点头,将八字生辰报给了张清妍。 张清妍掐指算了算,脸上闪过异色,又看了一眼那口水井。她摸出了铜钱,握在掌心,念了一句咒,将铜钱抛弃,铜钱落入掌心的时候居然飞速转动,像是筛盅里的骰子互相碰撞,最终都平躺了下来。 姚容希眼神微变,和张清妍对视了一眼。 “这是怎么回事?”黄南大感惊奇。这次卜卦和张清妍前几次都不相同啊。 老书生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紧紧盯着张清妍的双唇,就等她给个答案。 张清妍将铜钱收起,有些同情地看向老书生,“你儿子还活着。”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呆住了。 “活着?”老书生张嘴,只有口型,却没有出声。 “你是沈家血脉,曾祖向五脏神许愿又未还愿,你身上刻画了封神符箓,而你的妻子也曾经历过五脏神的力量,你的儿子身体中有你二人的血脉,之后你的妻子又向五脏神许了关于你儿子的愿望……”张清妍慢吞吞地说道,看其他人等答案都等得要抓耳挠腮,才说道,“在那一刻,你儿子身上的运势就变了。” “那我儿子现在在哪儿?他怎么会……”老书生急切地问道。 “他被高人收徒了。”张清妍又是同情地看了眼老书生。 老书生发怔,“你说什么?” “凌氏对你提过在漠北隐世的陵渊一脉,我想就是他们收了你儿子。” 老书生像是被人拉长了脖子,青筋都爆了出来。 陈海三人呆愣愣地看着张清妍。 张清妍已经对他们解释清楚,便对姚容希感慨道:“真没想到这个陵渊还在用这种古老的收徒方式。” 张家不收徒弟,只传子嗣。但有不少门派并不是家族传承,便会在外招徒。像了然收了四个徒弟,慧心是他巧遇的,慧空是凭空而降的,慧通本就是天灵寺的和尚,而慧能是自己对了然死缠烂打拜入他名下。这四种方式也是现在最为常见的收徒方式。 在张清妍所看到的南溟记忆中,她收徒弟都是在云游时见到天赋好的孩子,向孩子家人提出收徒愿望。那些人家见她施展法术,无不战战兢兢,将她视为天人,自己的孩子能够跟着她学习神通,自然是毫不犹豫地答应。后来南溟回到自己开辟的小天地,收徒之事就交由门下弟子去做,但也都是用这种方法。等到南溟身死,陵渊一脉隐世不出,可看阿泽婆婆就知道,陵渊一脉虽然隐世,但依旧在传承。至于这传承的方法…… 张清妍又同情地看了眼老书生。 狂风一卷就带走自己看中的孩子,这就是张清妍口中所说的“古老的收徒方式”。那时候,修士和凡人之间的天堑无可逾越,修士还有移山倒海之能,自然不用和凡人多费口舌。 老书生的孩子会直接跳井,恐怕就是陵渊一脉的修士看中了他,直接摄了他的心神,让他以这种方式进入陵渊小世界,入了师门。 第389章 阿泽 张清妍不再管失神的老书生,站在水井边,对着水井祭出念破,可水井并没有发生变化,不像她对付棪榾结界的时候,破开一个入口,直接将她吸进了丑人的意念世界。 张清妍摇头,“南溟开辟出来的小世界果然不是那么容易进去的。” 两种结界差太远了。 “我要见我儿子,求求你,让我见一见我儿子吧!”老书生跪下,给张清妍砰砰磕起头来。 连张清妍算出了老书生儿子的状况都心生同情,更别说陈海那三人了,三人都用期盼的眼神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沉吟着,“若是他离开了陵渊,我倒是可以算一算他在哪儿。” 老书生两眼放光,又给张清妍磕了两下头。 算修士和算凡人的命运截然不同,用普通的算卦方式只会像那些乱滚的铜钱一样,得不出任何结果。幸好张清妍已经重回自己的肉身,不再顶着清枫的身体,有些事情就好办了。 张清妍又拿出了铜钱,却不像刚才那般随意。她将六枚铜钱平放在掌心,另一手沿着铜钱画圈。没有伤口,但指尖却沁出血珠,涂在铜钱表面,隐入其中,黑褐色的铜钱变成了暗红色。握铜钱的手捏拳,张清妍一手捏诀,默念咒语,对着拳头吹过口气。没有风,但周围的草木都随着张清妍吹起的动作沙沙作响。张清妍的脸色白了几分,将拳头中的铜钱抛起。铜钱慢吞吞地被抛掷到了半空,又慢吞吞地在半空中翻动了几圈,随后慢吞吞地落下,好像又无形的气一直从下往上吹拂,让这六枚铜钱在空中打转。最终,铜钱落在张清妍的掌心,围成一个圈,只有东南的那一枚正面朝上。 “东南方。”张清妍说道,“往东南走,就能遇到你儿子。” 老书生跳了起来,差点儿歪到自己的脚。 “走吧,我们也去东南。”张清妍收起了铜钱。 她的脸色并不好看,似乎受到了什么困扰。 总觉得一切又重演了。她的行动如有神助,想要找到前往陵渊的方法,一路循着凌家、沈家的找,居然从老书生这个凡人口中听到了那么多陵渊的消息,还找到了确实的线索。 仍旧是天道在助她吗? 张清妍有些不确定起来。 自从知道风水大阵的存在后,她就觉得天道在这个时空的作用非常局限。这个时空的修士可以和张龘那个年代相比肩,而在那个年代,天道和修士都奈何不了对方,修士无法飞升成仙,但天道也不能轻易杀了修士。那时,要不是张龘心急天界先祖,杀那时的大能、妖兽、灵兽,开地府大门,与天道硬碰硬,张家那些先祖也不会死,更不会陷入后来的厮杀。 说实话,要不是张家先祖的疯狂行为,修士、灵兽、妖兽互相残杀,张家那个时空的修士未必会没落得那么快。但要是没有张家先祖的疯狂行为,没有和天道达成协议,张家肯定无法传承万年。 老书生的儿子能够回到漠北,并且被陵渊看中,是因为凌氏、因为那个道士、因为五脏神,凌氏还好说,她是因为黄公子的恶劣行为才有了后来的举动,但中途插足的陵渊道士和五脏神就不是天道能够操控和预料的了。 这一切看起来,更像是有人故意将所有线索串在一起,建造一个复杂的机关,随后,将她这颗弹珠放在了起始点,轻轻一推,这个机关就运转了起来。 而要建造这样一个复杂的机关,怕是连天道都难以做到。这要跨两个时空,推演未来,并且按照自己所需,安排每一个人的位置,这不是高高在上的天道更够做到的,这需要同凡人交流,影响所有人细微的行为,但任何修士都不可能跨两个时空、千年时光来布置这样一个局。 除非,排除掉姚容希,排除掉张清妍自己。 要是如此说来,张霄倒是很可能做到这一点。他的天赋能够让他轻易影响别人的意识,让他们按照自己的吩咐做事。若是张霄,又有说不通的地方:他夺龙气的举动太多余了。 那就是另有其人? 而姚容希和张清妍两人出现是巧合,恰巧被天道利用,成了个放置到这个机关上的弹珠。 张清妍想到慧空。 姚容希的四阳之体是慧空可以塑造出来的,又是他安排姚容希外出游学。能看到未来的慧空安排姚容希游学的路线,这说得通,那么四阳之体呢?又是巧合吗? 张清妍揉了揉额角。 她和姚容希是最关键的那颗弹珠,不是天道,不是旁人设计,而是巧合,那如今这局面真是可笑至极了。张霄都知道了姚容希的存在,怕是该被气得和他们同归于尽了。 张霄早就知道了姚容希的存在,他那么平静,现在想来,那次百鬼夜行就像是敷衍了事的举动。他最后那个微笑,不是因为他成功逃脱了张清妍的法术,而是另有深意。 张清妍捏紧了拳头。 “怎么了?”姚容希看张清妍脸色不断变化,关心地问道。 “是有那么一个人,张霄已经知道他的存在了。他来漠北不是为了风水大阵。”张清妍眉头紧锁,“不,他可能根本就没来漠北。” 她会判断张霄来了漠北,是因为她能想到的张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方法就是利用风水大阵。但若是在漠北早就有一个修士布了针对她的局,张霄就不会来漠北,他会等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张清妍猛地抬头看向姚容希,“那个炼制你的修士是谁?” 姚容希一怔,神情恍惚了一下,才慢慢摇了摇头,“他只是个普通的修士,除了炼制出我,并没有其他厉害的能耐。就连操控我的时候,都一直有所忌惮。” 张清妍琢磨着姚容希的话。 那个修士的确不是什么能人,有姚容希这样的魂尸在手,却没有在修士中闯出任何名头。张家的家族史中从没有出现那么一号人物,连张家先祖遇到姚容希都只是巧合,而那时候那个修士早就死了。现在再一想,能够从另一个时空中搜寻合适魂魄来炼制魂尸,那个修士怎么可能是无能之辈?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姚容希的脸色不太好看,“那个人是从一卷古籍上得到了炼制魂尸的详细步骤。” 炼制魂尸哪有什么详细步骤?阳魂、阴体,如何组合端看修士的能耐。就像玄坤,按照这法子也炼出来了魂尸,比起姚容希来却是寒酸到不行。 姚容希穿越时空不是意外,张清妍被牵扯进这件事不是巧合,早在这个时空数百年前、张家那个时空数千年前,就有人谋算了一切。 最有可能的,就是张家的人。 张清妍眼神转为茫然。 家族史中从未有过这样的记载,没有任何一位族人做过这种布置。从张霄的举动来看,这个人不是他。那么是谁呢?除了张霄还有一个叛徒存在? “大仙,我们还去东南吗?”陈海惴惴不安地问道,他看老书生已经收拾了包袱,迫不及待地要离开了。 “去!”张清妍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字来。 老书生见张清妍他们也要去,心中也是松了口气。马车坐不下,老书生手头拮据,还是陈海又雇了一辆马车,并且自己和老书生坐一辆车。 与此同时,在漠北东南的城镇中出现了一个老妪,颤颤巍巍地进了城门,就看到了一个中年人等在了城门口。 中年人看到老妪就行了个晚辈礼,对老妪恭敬说道:“阿泽师叔。” 老妪露出残缺不齐的牙齿,拍了拍中年人的肩膀,两人转到了无人的角落。老妪将背后背着的一个长匣子交给了他,“棪榾已逝,这是祖师爷的画像。” 中年人郑重接过匣子,对着老妪又行了一礼。 老妪脸上浮现出了轻松之色,缓缓闭上了眼睛,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没有落地,就化作了尘埃,消散在空中。 第390章 消失 中年背上匣子就要离开,忽然感觉到了异样,脚步一顿,手指掐算了一番,神色变幻不定。许久后,他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客栈,要了一间客房就此住下。 数日后,张清妍一路算卦,找到了确切的位置。 老书生迫不及待地就冲进了客栈内,询问有没有一个孩子住在此。客栈掌柜疑惑地看了眼老书生,摇摇头。 “怎么会……”老书生失魂落魄,求助地看向张清妍。 “他怎么可能还是一个孩子?”张清妍丢下一句话,径直往客栈后面的厢房走去。 “哎,你们要做什么?”掌柜忙来阻拦。 “来找人。”张清妍自顾自地往前,到了那一排厢房前,其中一间厢房的门被打开,一个穿着普通、长相普通的中年男人站在屋内,直直看向张清妍。 掌柜见真是来找人的,这才回到了前头大堂。 老书生激动地看向中年人,捏紧了自己的衣摆,手足无措,想要张口说话,叫一声他的名字,话到嘴边就哽咽了,两眼积满了泪水。 中年人却没有这种感动之色,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走了进去,老书生差点儿在门槛上绊一跤。中年人不为所动,在方桌边坐下,给张清妍和姚容希倒茶,却始终没有看老书生一眼。 “大仙,真是他?”郑墨觉得不是滋味。 陈海和黄南两人倒是没有怀疑,只是看着中年人的眼神没了善意。 老书生期期艾艾地坐到了中年人身边,想要伸手碰触一下他,却被中年人挡了下来。老书生这才注意到中年人的淡漠。 “我已拜了师门,断了因缘,从此除了师门,与这尘世间再无瓜葛。”中年人冷冷说道。 老书生急了,“怎么会没有瓜葛?我是你父亲啊!阿博,你不记得了吗?我是你父亲,我们之前……” “我都记得。”沈博面无表情,“我记得小时候发生的事情,现在,我也知道了五脏神的存在。” 老书生呼吸一窒。 “你身上有法术阻止五脏神的力量。这法术该是早在进入五脏神的地界前就有了的吧?”沈博对着老书生笑了,眼神中却是一片冰冷。 老书生微微颤抖。 “我现在能掐会算,在我有这道行后,我算的第一件事就是你和母亲。你前头还有妻子和儿子,而母亲之前就嫁过人,要不是因为五脏神,她不会嫁给你,你也不会娶她。”沈博接着说道,“而母亲现在又有了五脏神给的儿子,你的妻、儿也好好活在漠北之外。” 老书生张了张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对上沈博的目光,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沈家不知,沈博的母亲不知,但老书生却是从头到尾都很清醒。他清醒地知道沈家踏入漠北,便是走向了覆灭,所以他保下了自己原来的妻、儿,但他又听从了那些被五脏神愚弄之人的安排,重新娶妻生子,跟着那些无知的沈家人一起瞎忙活。若不是沈博被陵渊一脉收为弟子,他会和其他沈家人一样,为了不可能完成的还愿疲于奔命,生活在焦虑中,并且早逝。他是个出生起便注定了命运的孩子,老书生知道这一点,放任了这一切。 如今面对知道了一切沈博,老书生只觉得绝望。 而沈博同老书生说完这些后,就看向了张清妍,“道友身上有祖师爷的气息,同祖师爷也非常像。” 张清妍微笑,“这句话你们门派中有人对我说过。” 沈博眼神微转,“是阿泽师叔?” “正是。” “道友来找我,恐怕不是为了他的心愿吧?”沈博看了眼形容枯槁的老书生。 张清妍正了神色,“敢问贵派可曾派人处理五脏神之事?” 沈博一怔,摇了摇头,“自从我陵渊一脉隐世,就不再在凡间行走,唯一在外的就是去看守棪榾的几位前辈。五脏神的存在,师门一直知晓,但从未插手过。” 老书生猛地抬起了头,“这不可能!凌姐姐说了是你们门派的一位道长要除掉五脏神,才安排凌家做事。还有这个……”老书生扯开衣襟,露出那狰狞的封神符箓,“这是你们派的那位道长刻下的!” 沈博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那个封神符箓,赞叹道:“真是精妙!但这并非我派传承。” 老书生僵住了,紧接着他开始颤抖,“不是你们……那是谁?是谁这样……” 张清妍默默叹了口气,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果然不是陵渊的人。真是有另一个张家叛徒存在?若是如此,她之前关于张霄的所有推理都要推倒重来了。而且,族中哪位先祖能有如此能耐?三代先祖吗?抑或是初代先祖?初代先祖此刻就协助顾判官掌管这个时空,是不是他动的手脚? 不,不对,初代先祖虽然神通盖世,但现在的一切并非是依靠某个法术、法阵就能达到的。这样精密的布局…… “你的意思是,有人冒充我陵渊一脉弟子?”沈博神情严肃。 张清妍点头,“你们的祖师南溟是师承于何人?” “这……”沈博愣了愣,微微蹙眉,“师门中并无记录,祖师爷也从未提起过师承何处。” 那也就无法确定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张霄,杀南溟的也未必是张霄。要真是张家其他人…… 张清妍刚开始思索,就感觉到了一阵异样。 沈博和姚容希同时抬头,不约而同地皱眉。 “大仙,怎么了?”陈海紧张地问道。 “五脏神有异。”张清妍站了起来,身体却忽然摇晃了一下,脸色发青,扶住了桌面。 “大仙!”黄南想要伸手去扶,刚踏前一步就觉得地动山摇,整个人一下子摔倒在地。 “地龙翻身了!”郑墨急得大叫。 张清妍勉力站稳,空出双手,凌空画符。封神符箓极为复杂,刚开始画符,地面震颤得愈发厉害,所有东西都开始颤动,并且由小幅度的颤动逐渐演变成晃动。 张清妍知道来不及了,只能抬头看向姚容希,“姚……” 姚容希心道不好,伸手就要将张清妍拉扯进怀中,伸出的手却扑了空。 一瞬间,屋内五人消失,只剩下了慌忙躲窜的老书生和还对着虚空伸手的姚容希。 屋内景物巨震,随即变幻,这里已经不再是客栈厢房,而是一片荒野,两人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站在几棵枯树边。 “怎么会这样?阿博!阿博你在哪儿?”老书生急得大叫。 姚容希面色铁青。 “公子、高人,阿博去哪了?”老书生无头苍蝇一样乱晃,毫无所得,急得扯住了姚容希的衣袖。 “我不知道。”姚容希沉声说出这四个字。 “怎么会……”老书生颓然地松了手,“他们怎么会……” 姚容希的黑眸中冒出了两簇火苗。老书生有封神符箓,而他则是跳出了三界六道。五脏神的力量对他们无用,但对张清妍……五脏神的威力的确是增加了,有了清醒的意志不说,能够附身在活人身上开口说话,并且他的力量居然能够影响到张清妍和沈博两个修士。沈博的道行暂且不论,以张清妍现在的道行一般法术是对付不了她的。 不过说到底,他只是邪物生灵,除了完成别人的许愿,没有其他途径施展力量。必然是有人许了特殊的愿望,供奉上了特殊的祭品,让五脏神的力量无限放大。 姚容希选了个方向,大步前行。 “高人,你要去哪里?”老书生赶紧追上。 “去找他。”姚容希斩钉截铁地说道。 无论张清妍在哪儿,又成了何人,只要找到五脏神,杀了他,就能破掉他的力量。 姚容希的黑眸中满是杀意,黑色的火焰如有实质。 漠北,忻城,城隍庙。 张清妍从打坐中苏醒,睁开了双眸。 沈博推门而入,恭敬说道:“天尊,法会已经筹备好了。” “那就准备开始吧。”张清妍起身,从沈博身边走过,黑色的宽大道袍背面画着可怖狰狞的红色图案,人的五脏六腑皆被绘制在其上,随着张清妍行走,心脏跳动,两肺呼吸,胃肠蠕动,仿若活人被扒了皮、切了肉,露出还在活动的脏腑,诡异至极。 第391章 费左(一) 姚容希从荒野中找到了土路。土路狭窄,是被人踩出来的道路,有浅浅的足印。他沿着土路一直走,许久之后才看到了人烟。 那是一个小村庄,围墙只有一人高,用土块垒成,但看起来十分坚固。村庄不大,周围开垦出了农田,刚收了粮食,还有几个衣着破旧的孩童在田地里捡麦穗。 小孩子看到了姚容希,抱紧了装着麦穗的衣摆,匆匆就往村庄里跑,边跑边喊道:“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姚容希脚步一顿。他从孩童的声音中听出了惊恐的味道,但他打扮不该让人害怕才是。 老书生吃力地跟在姚容希身后,这会儿只顾着喘气,也没发觉不对劲。 村庄很快就有了动静,姚容希能听到那不高的围墙内有了刻意压低的人声,过了一会儿,有个脑袋从围墙上冒出来,瞄了眼外头,又很快缩回去,紧接着另一边又冒出了一个脑袋。 这场面有些可笑,但姚容希现在心中满是张清妍,笑不出来。他直接走向了村庄,村庄内起了骚动。等姚容希走到村口,就看到几个手握砍刀、钉耙的男人从土墙后头冲出来,警惕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汉子有些瘦小,但眼神锐利,脸上还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他气势汹汹地问道:“你是谁?” “途经此地的旅人,迷了路,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姚容希扫视一眼,皱起了眉头。 这些人都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一看就知道这村子很贫穷。可他原本所在的城镇紧邻中原,和三焦城一样,是漠北的边缘。这样的城镇应该比较富裕才是。 姚容希又看了眼身后的荒野。这般荒凉也是奇怪。漠北草原绝没有这样的景色。 “迷路?”男人打量了一眼姚容希,又看了一眼一脸老态的老书生,放松了一些防备,“这里没名字,我们一群流民聚在这儿建了村子。” 老书生听到这话就瞪大了眼睛。 “你们要去哪儿?漠北荒凉,还不时有人杀人抢掠,我看你们的打扮也不像是逃难的人。”男人好奇问道。 “最近的城镇在哪儿?”姚容希问道。 那些男人都嗤笑起来。 男人好心劝道:“这位公子,我看你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恐怕是不知道,漠北这儿哪有什么城镇?也就是原来荒漠的遗民和我们这些遭了难的在这儿寻个栖息之地。” “你在胡说什么?”老书生忍不住张口反驳,“漠北大大小小多少城镇,怎么会没有?” 那嗤笑声响了几分,村里人看老书生的眼神都变得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老书生求助地看向姚容希。 “现在是哪一年?”姚容希心头顿觉不好。 男人用古怪的眼神看了看姚容希和老书生,说道:“我们逃难的时候是建德四年,现在还是不是建德这年号我就不知道了。” 姚容希眼中闪过精光,“陈朝建德四年?” 男人神情依旧古怪,点了点头。 老书生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那些嬉笑的村人看老书生这模样也有些笑不出来。 “敢问你们这儿有没有人听说过五脏神?”姚容希倒是平静,又开口问道。 听到“五脏神”三个字,那些村人再次变了脸色,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姚容希。 为首的男人倒是没有这么大的反应,只是谨慎地答道:“你找五脏神做什么?” “我晕厥之前是在供奉了五脏神的庙,再醒来就到了荒野之中。”姚容希淡定回答。 那些人的眼神顿时变成了同情。 男人叹气,收起了手上的砍刀,对姚容希说道:“你进村里来坐坐吧,我同你说说五脏神的事情。” 姚容希从善如流,跟着男人往村里走。老书生连滚带爬地跟上,不停地抹着头上的汗珠。 男人的屋子在村子正中央,但屋子同村里面所有房屋一样十分破败,四处漏风。大概是村里面把好的材料都用在了土墙上,屋子都偷工减料。 屋子内摆放着一张八仙桌,但非常粗糙,像是木板、木条拼成的,没有上漆,一些地方被磨得光滑,一些地方还带着毛刺。两张椅子也是如此。 男人没有倒茶招呼两人,只淡淡说道:“咱们这儿穷乡僻壤的,连水都很稀少,就不招待两位了。” 姚容希并不介意。老书生脑子一片混沌,嘴巴发干,却也想不到要喝水。 男人坐下,自我介绍道:“我姓费名左,村里人客气,称呼我一声左大哥。” 老书生怪叫一声,指着男人的手指颤巍巍的,“你是费左?” “你听过我的名字?”费左惊讶。 “难道这里是数百年前的费左城?”老书生有些癫狂。 姚容希不耐,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老书生倒退数步,左腿绊右腿,又一屁股坐倒在地。 费左问道:“费左城?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到五脏神,有些神志不清。”姚容希敷衍了一句,“左大哥知道五脏神的事情?” 费左收起了好奇的目光,对姚容希说道:“是知道,这里的人都知道。那五脏神……可不是好东西。”费左的眼神有些阴郁,“我先前说了,现在在漠北的,要么是我们这样无家可归的流民,要么就是原本沙漠里的遗民。五脏神就是那群沙漠遗民拜的邪物。那群沙漠遗民平时就像我们这样开垦荒地,种田为生。他们拜五脏神,供奉牲口的内脏,祈求风调雨顺,来年丰收。但每过一些时日,他们的那个五脏神就会托梦给他们,要他们供奉人的内脏。原本那些沙漠遗民都是杀了自己族人起供奉五脏神的,可后来沙漠退了,越来越多的中原流民和北边胡人进入漠北,那些沙漠遗民就不再用自己供奉了。他们会当马匪去抢掠,抢了东西,还要将人杀了,开膛破肚,挖出内脏来,带回去供奉给五脏神。” 老书生瑟瑟发抖,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样子滑稽。 姚容希垂下眼,“都这样供奉了,五脏神有没有显灵保佑他们?” 费左拉长了嘴角,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你也看到我们村外面的田地了吧?” “看到了。” 费左自嘲一笑,“我们这里的流民都是从江南来,家乡闹了瘟疫,过不下去了,中原又一直战乱,才一路到了漠北。江南水乡,和漠北这儿不太一样,所以咱们村的收成一直都不太好。但你往北走两天,会看到另一个村子,那个村子是北边的流民,他们是整个村子迁过来的,来的时候还带了种子,比我们早两代人。我们村的种子就是他们送给我们的。不光是我们,他们刚迁来的时候还送了一些种子给那些沙漠遗民,教他们如何种地。”费左介绍了这些前因,这才说到正题,“照理来说,他们是祖祖辈辈土里刨食的,漠北和他们那块地也差不多,那些沙漠人在他们来之前都没见过庄稼,但他们每年的收成都不如那几个沙漠遗民的村落。” “因为五脏神?” 费左没急着回答,“那个村子同我们有些交情,他们告诉我们了这件事情,还说他们仔细观察过许久,发现两边的种子、土壤、水、种地方式……这些都一样,但沙漠人的地就是比我们的好。除了五脏神,就找不到其他区别了。也有人学着那些沙漠人拜五脏神,可是没有用,五脏神没有保佑他们。” 说到此,费左闭上了双眼,整个人都透露出了一种疲惫感。 须臾,他握紧了拳头,睁开双眼,继续说道:“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沙漠遗民拿人的五脏六腑供奉五脏神的事情,他们开始杀我们中原人,取我们中原人的内脏,我们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有人就怀疑是不是这个缘故,在击退他们和胡人的时候,杀了一个人,挖了他的内脏出来供奉在五脏神面前,可就是没有任何效果。直到后来,有一个姑娘被马匪抢了去当女人。” 第392章 费左(二) “那个女人被马匪抢了去,我们都当她回不来了,但后来她还是回来了,一个人走回来,满身的血,衣襟都开裂着,露出的皮肤上还有伤。她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衣衫不整也不觉得不自在。北边那村子的人都吓傻了,还当这个女人历经千辛万苦逃了回来,那个女人的爹娘兄弟姐妹都哭成了泪人。那个女人看到了亲人就笑了,那笑容……他们村的人说,那笑容就跟恶鬼似的。”费左叹了口气,“那个女人告诉他们村的人,那些马匪都死了,以后他们就不用怕了。他们村的人都当她疯了,应付着她的话,没放在心上。也有人害怕这个女人跑回来,那些马匪报复,就想着将女人赶走。他们村的男人也是热血上涌,马匪来犯,他们无法抵挡,女人被抢,他们也无能力,现在一个弱女子都跑回来了,他们这群爷们要是还这样窝囊怎么行?” 费左苦笑,“我们其实都知道那些沙漠遗民的人在哪儿。他们原来还会遮掩,不抢周围邻近的中原人,但之后还是露了马脚,被我们知道了,然后就肆无忌惮起来。要说实话,那些沙漠遗民真不是什么聪明人,可他们身强力壮,有马、有刀,我们也只好躲着,等他们抢到头上来,才稍作反抗,只是为了少死一些人。他们村子因为女人的事情一刺激,决定拼一把,就纠集了人,还找了附近中原人的村子要了点家伙。” 费左看向他刚才放在屋子角落的砍刀,“我这刀还是在那次之后分到的。我们那会儿一群人去的时候,手上只有锄头、棍棒、菜刀,就想着偷袭一把,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还说好了,这次之后几个村子就合并起来,人多也好防范他们。” 一行人就这样憋着一口气去了,谁都没想到他们这一去会怎样,好多人都是看到那女人凄惨的样子,怒火冲昏了头。唯一一个还有些头脑的,是个曾经当过兵丁的男人,就是他也只记得要选天黑的时候冲过去,再安排个人先去察看一下。 “去察看的人没回来,我们当他被沙漠人杀了,更加激愤,什么都不顾地冲出了躲藏的地方。”费左眼神有些迷离,“当时也不知道是不是鬼遮了眼,那么多人没有一个发现不对劲。天都黑了,沙漠人的村子跟着一片漆黑,都没人点个蜡烛的。而且他们村真是安静,一点儿声音都没,他们养的马都不发声音,好像整个村子都没有活物。” 费左看向姚容希,“他们村子也的确是没有活物了。所有人都死了,开膛破肚,血肉洒了一地,但内脏被人掏空了。诡异的是,他们中有人脸上带着惊恐,有人脸上却还挂着微笑。” “那个村子没有烛火,我们就着月光看清了村里面的景象。先派去侦查的那个男人一屁股坐在村口,抖得跟个娘们似的。其他人到了村口也不好,就像是被人浇了凉水,心中的怒气一下子就没了。然后有人怪叫一声就跑了。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我们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去了,结果都跟丧家狗一样逃了回来。”费左重重吐出口气,“回来之后,村子里的人都问我们怎么了,我们说不上话。他们看我们完好无损地回来,还一个人都没少,也以为我们半道放弃了。那个女人就走出来了。” 费左垂下头,眼神有些黯然,“那个女人根本没有换过衣服,还是那种血淋淋的模样。我们这些大老爷们想起她说过的话,原来看她可怜,现在再看她就吓得屁滚尿流。她不在意,还问我们是不是相信她的话了。我们只有拼命点头。其他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傻愣愣地看着我们。然后那个女人抓住旁边一个人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口。那是个大男人啊,她就这幅模样。那个男人突然间就大叫起来,拼命挣扎,直接将那个女人推倒在地。” 费左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头,“那个男人推开女人后就嚷嚷,颠来倒去就三个字,没心跳。” 老书生将手举塞进嘴巴里,堵住了自己的惊叫,但下颚不受控制地抖着,牙齿碰到手指,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们这时候才发现,女人的胸口没有起伏。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她就跟个死人一样。我们觉得她是僵尸,被那些狗娘养的沙漠人害死,诈尸之后杀了沙漠人。”费左笑了笑,“有人叫诈尸,有人哭她,那个女人就笑了,说不是的,是五脏神显灵。” 原来那个女人被马匪抢回沙漠遗民的村子后吓得不敢抵抗,马匪以为她识相,就放松了对她的提防,沙漠人还嘲笑中原人无能软弱。那些人没有防范她,他们不知道她心中有多恨。直到昨天,她找到了机会,在白天藏了一把菜刀,到了晚上,趁着马匪熟睡,一刀插进他的身体。两人的实力太过悬殊,马匪警觉地醒了,躲开了要害,暴怒地想要杀掉女人。两人动静这样大,周围都渐渐有了人声。女人害怕起来,她推开受伤的马匪拼命地逃,整个村子的人都开始醒来,有人在后头追着她。 女人逃到了五脏庙。她无路可走,看到五脏神的像,就想着五脏神那么灵验,可以帮她的吧?之前中原人拜五脏神没用,可她现在都被马匪抢来了,占了身子,也算是沙漠人了吧?这样应该就成了吧? 女人手边供奉,但她还有自己。她离开马匪家的时候是拔出了那把菜刀的,等那些沙漠人追到五脏神庙的时候,她就一刀捅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从腹部划到了锁骨,手胡乱地插进身体里,将那些肉块拉了出来,对着五脏神像高喊,让五脏神救她,让五脏神杀掉那些沙漠人。 “她说到这的时候就娇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边笑边摸着自己的胸膛,那些血污被她一抹,倒是露出了下面的皮肤,没有伤。她歇斯底里的。我们都吓到了,瞪大眼睛盯着她。”费左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说,她刚吼完那些话就听到了身后沙漠人惊恐的叫声。那个五脏神像居然对着她睁开了眼,身上的宝衣自动落了下来。” 费左直视姚容希,“你也见过五脏神像,应该知道那些像要么是木头的,要么是石头的,早就雕刻好的宝衣怎么可能被脱下来?但女人就是这样说的,说宝衣从五脏神身上滑下来,露出五脏神的身体,没有皮肉,胸腹那儿只有五脏六腑,但不是一副,而是好多,好多的内脏挤在里面,而且一个个都在动。女人说,她看到的时候就知道要怎么做了。她都将自己开膛破肚,还拉出了血肉了,居然没事人一样走到了神像边上,还爬上了神像,将拉出来的血肉细细地分好,血肉扔掉,内脏挑出来,塞进五脏神的身体里面。她就这样把自己的身体掏空了。” 姚容希没什么反应,只是凝神听着,脸上的神色很严肃,并不觉得费左的话怪诞荒谬。 费左稍稍松了口气,接着说道:“她这么做的时候,那些沙漠人就在她后面磕头。然后抢了她的那个马匪提刀赶来了,身上还留着血,看到这场面,就冲了上来,不过没有对她出手,而是将自己伤口上的血涂在了五脏神身上。那些沙漠人脸色就变了,慌忙要逃,和马匪一块儿来的人里面有人推了一把,其中一人就被推到了马匪边上,马匪拉过他,一刀就切开了他的肚子,扔掉刀,两手都插进那人的伤口里面拼命扯着里面的内脏,还对五脏神说请他不要接受女人的许愿。” “可是迟了。”费左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女人已经将自己的心塞进了五脏神的身体,五脏神就又闭上了眼睛。马匪和沙漠人都开始求饶,可是没有用,许多黑色的人影从五脏神像上分离出来,走到了那些沙漠人面前,他们一个个的都裂开了肚皮,黑色的人影掏出了他们的内脏,塞进了自己的身体。” 第393章 费左(三) 姚容希听到这儿才微微皱眉。 这样的能力似乎和五脏神不符。女鬼也被黑影掏空了内脏,但那时候她已经死了,是死后才有五脏神出现。听费左这般说,五脏神在应了女人的许愿后,就直接现身,要了那些沙漠人的命。 费左看姚容希皱眉,微微叹息,“我也知道这像是说书人编的故事,说出来也没人信。我们这些听到女人叙述的人都没将这事说出来。这事情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了,如今遇到你……” 姚容希摇头,“不是我不信你,只是你所说的五脏神和我所知道的不太一样。据我所知,五脏神拿走许愿人的内脏得等到许愿的人死后,他没办法杀人。” 费左惊讶,“这……这我不太清楚,女人是这么说的,那沙漠人的村子也的确是死绝了,连他们养的畜生都……”费左的话戛然而止,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你想起了什么?” “那些尸体,好像的确是不太对。”费左沉吟着,“我先前说过,我们是江南来的,家乡闹瘟疫,留在那儿就是等死,不是得病死,就是被官府的人围起来烧死。沙漠人的村子死绝了,不管是怎么死的,总归是死了。第二天我们这些人又壮着胆子去了那村子一趟,拿走了沙漠人的东西,然后把他们村子给烧了,就怕这些死人会传染病气。” 费左顿了顿,仔细回忆一番,“死掉的人我们不敢看,那些死掉的畜生还有人贪心,想着也是肉,不过到底是死得不明不白的,也怕有问题,最后没拿。有人翻动过那些畜生,我是看着的,那些畜生的尸体上有些碎掉的内脏。” “若是五脏神,取内脏的时候不会破坏掉内脏,对吧?”姚容希明白了费左的意思。 费左迟疑地点了下头,“应该是吧,他是神,那自然……嘶——”费左瞪大了眼睛。 不是五脏神做的,那么是谁?还能有谁? 只可能是女人! “那个女人现在在哪儿?”姚容希问道。 费左摇头,“她不见了。她说了那么恐怖的事情,连她的家人都不敢靠近,大家都避着她。等我们烧了沙漠人的村子回来,就找不到她了。” “你们之后有人拜五脏神吗?”姚容希问。 费左阴沉下脸来,很久后,才僵硬地点了下一头。 “供奉了活人?”姚容希又问。 费左苦笑,“那个女人说得那么详细,有聪明人就明白怎么供奉五脏神了。寻常那些内脏根本就没用,只有人的才行。而人的内脏,供奉自己的只要划一刀就好,供奉别人的,就得先用自己的血涂抹在五脏神像上,再剖开别人的肚子。” 此后的事情自不必说,沙漠人杀胡人和中原人,而中原则杀胡人和沙漠人,用别人的内脏来供奉五脏神。 “显灵了?” 费左又是僵硬地一点头。 “那个五脏神庙在哪儿?”姚容希问道。 费左怔了怔,“你是要……千万不行,那是个邪物啊!” “我知道,我只是要找到他。”姚容希眼中黑焰一闪而逝。 “那东西真的不对劲,我弟弟就拜过五脏神,那时候他娘子和孩子都被沙漠遗族杀了,他想要报仇,拜了五脏神之后,那一队马匪就来了。我弟弟一个从未习过武的人,拿着一根树枝,居然捅穿了那个马匪的心脏!”费左惨笑,“他报仇了,但报仇完了后,另一个马匪就砍掉了他的头。他们剖开他的肚子,结果根本里面没有内脏!就跟你说的,许愿的人死了之后,内脏要被五脏神拿掉的啊!” “在哪里?你弟弟拜的是哪里的五脏神?”姚容希执着问道,身上已经散发出了压迫感,那双黑眸中倒映出费左的脸庞。 费左表情凝固,嘴唇微微动了动,才气若游丝地说道:“往西面二十里,有一个村子,那里有一座五脏神的庙。” 姚容希眨了下眼睛,起身对费左颔首,“多谢。” 费左呼出口气来,再次劝道:“公子,你说过你是在五脏神庙中晕过去,然后就到了荒野,那肯定是五脏神捣鬼,或是有人对五脏神许了愿,你不能贸然行事。那东西太邪乎了,不要去碰!” 姚容希感谢了一句,但没有听劝的意思,已经要离开了。 费左脸上忽然间露出伤感之色,“既然你一定要去,就要记住了,不要拜,拜了之后就成了信五脏神的人,他能完成你的心愿,也能轻而易举要了你的命。” “多谢提醒。”姚容希再次道谢,离开了费左的家。 老书生连滚带爬地去追姚容希。 两人走到了村口,那些村民都用一种悲伤的眼神看着他们。 老书生汗毛倒竖,垂头默默行走,但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走到村口,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从外头走来,对两人视若无睹。三人擦肩而过。 “小右,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 “真去拜了五脏神了?” “没有,我想通了,那些挨天杀的就是拿我妻、儿祭了五脏神,我怎么会再去拜那个邪物?” 姚容希脚步一顿,回头看去,那个男人正对村里人说话。 似是感觉到姚容希的目光,男人侧身看了过来,和那些村人一样,眼神中全是悲伤。 老书生不敢再去看村子,但他忽然间听到了声响,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啪嗒”、“啪嗒”,一声接着一声,带着一种粘腻的感觉。他瑟瑟发抖,抬头就见姚容希还在凝视村子,而刚才还在背后说话的村人都没了声音。 姚容希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就转过头继续往西边走。 老书生走了两步,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心,回了一下头。他匆匆回头,匆匆瞥了一眼,就那一眼,让他瞪大了眼睛,偏转的脑袋有点回转不过来。 身后还是那一面土墙,土墙后却没了人,原来村人们站的位置只留了一地内脏。 “不要去拜五脏神。” “不要去拜五脏神。” 没有人,可七嘴八舌的声音在村子里面响起。 老书生惊叫一声,赶紧去追已经离远了的姚容希。他边跑边大叫:“高人!高人!那里……那里……他们……” “嗯,他们不是活人。”姚容希平静地说道。 老书生如同被人掐了脖子,窒息了一会儿,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焦急问道:“高人,你早就知道了?” “是啊。陈朝建德四年,费左,你没听到吗?”姚容希瞥了老书生一眼。 “我、我以为是五脏神……” “逆转时间,连天道都做不到,一个邪神能有这能耐?”姚容希讥讽地说道,“他们是被五脏神吞掉的人。向五脏神许了愿,被五脏神吞掉,此后一直生活在五脏神的肚子里,直到之前异变,才被吐了出来。五脏神吞的是许愿人的内脏,吐出来的自然也只有内脏。” “那我们看到的人……” “是他们残存的意识。诉说他们的悲剧,警告后来者不要去拜五脏神。”姚容希冷冷说道,“若不是如此,我的提问单刀直入,费左为何一直在同我们讲自己的故事?无论我们同他们说什么,他们最后都会说出这些故事。” 老书生只觉得害怕,脚步踉跄,磕磕绊绊。 走了不到一炷香,脚下的土路就变得宽阔,他们又看到了一片农田,绿油油的麦穗随风起舞。 姚容希脚步一顿,微微眯起眼。 老书生瞠目结舌,但他累极了,想说话,喉咙中也发不出声音来。 “呵,看来又碰到要讲故事的人了。”姚容希嘲讽地说道,声音中透露出了不耐。 “喂!你们是什么人!”田地里有人走了出来,穿着打扮和中原人、和费左他们截然不同,头上戴着纱,一看便知是异族人。他一口中原话,非常流利,看姚容希和老书生的眼神带着算计。 “沙漠人?”姚容希问道。 那人点头,口气不再那么冲,“你们是中原来的?来漠北这荒凉地方做什么?” “找五脏神。”姚容希言简意赅地问道。 那人一怔,眼神躲闪起来,“找什么?” “五脏神。”姚容希微笑,“你们村子里应该供奉了五脏神吧?带我去见一见吧。” 第394章 传说 姚容希嘴角勾起,但黑眸中的黑焰燃烧得愈发旺盛,两簇火苗似乎能将一切燃烧成灰烬。 沙漠人心惊担颤地退了一步,刚才的精明算计全都被那两簇黑焰给烧没了。他两排牙齿不受控制地碰撞,发出轻响,这样一来自然无法回答姚容希的问题。 姚容希踏前一步。 沙漠人想躲都躲不开,只能拼命睁大眼睛,眼睛里全是恐惧之色。终于,他动弹了一下手指,连手臂都没抬起来,只指了指村子的方向。 姚容希依旧微笑,“多谢。”说完,就从沙漠人身边走过。 老书生站在姚容希身后,没看到那两簇黑焰,但姚容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气息已让他胆寒。他也不敢看沙漠人,只亦步亦趋地跟着姚容希往前。忽然就听见身后传来有人摔倒的声音,老书生下意识地回头,看到那个沙漠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汗水从额头上滑落。但他眨了下眼睛,那个坐在地上的沙漠人就变成了一滩内脏。 老书生快步逃离那些东西。 村子就在不远的地方,没有像费左所在的村子围土墙,房屋的样式也和中原的不太一样,还未入村,就能听到马的声音,更有不少牲畜杂乱的叫声。 看到姚容希和老书生,那些沙漠人不约而同地停了手上的动作,但看向两人的目光却不是防备警惕,而是和那个沙漠人一样,带着一种算计的精光,仿佛是饿狼看到了凑到面前的羔羊。 姚容希自然不是羔羊,进村后直接对最近的一个人问道:“五脏神庙在哪儿?” 亦如那个沙漠人,这些人听到姚容希的问话眼神都变了,终于浮现出了防备之色。 “这位公子是慕名前来拜五脏神的?”答话的不是被姚容希询问的那人,而是另一个精明干练的男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身上的衣着也和周围的沙漠人有些许区别。 “算是吧。”姚容希模棱两可地说道,“五脏神在哪儿?” 那人眼神微闪,做了个请的手势,“在村子内,我来为两位带路。” 姚容希跟上。 老书生畏畏缩缩的,想要离开,又不敢远离姚容希,只能硬着头皮,踏着可笑的碎步走在姚容希身后。 那人看到老书生奇怪的模样,眼神又闪了闪,问道:“两位是从哪儿来的?” 姚容希没回答,老书生根本不敢多看这里的人一眼。 “有住处了吗?如果没有的话,可以在咱们村子休息一夜,如今天色已经不早,要赶路还是等明天天亮吧。”那人和善地建议。 姚容希微微抬头。 阳光已经变了颜色,昏黄的天际是晕染开的橘红色光芒。 这番变化似乎是在瞬间就完成的,姚容希没感觉到正午炽热的太阳,也没觉察到这一轮红日是何时落到西边尽头的。 “我叫哈吉,我家正好有一间空屋可以给你们住一宿。我的女人是中原人,你们不用担心饭菜吃不惯。”哈吉热情地说道。 姚容希脚步一顿,指着前面奇怪的房屋说道:“那就是五脏神庙?” 哈吉点头,“就是那里。” 五脏神庙是用沙土砌成的房子,四四方方,屋顶则是拱形,弧度圆润,恰好是个半圆。拱形屋顶上用红色的颜料画了人的五脏六腑,很精细,可以媲美现代医学解剖图。姚容希眯起眼,又看向那外墙。外墙上也画了图,却是用黑色颜料画出来的,和大多数古代祭祀图案差不多,绘制了凡人膜拜神灵、献上贡品的情景。只是,这个拜神、献祭的图画和费左所说的有点儿不同,没有杀别人供奉的情景,只有自我祭献。 图画并不抽象,能够看到那个供奉的人躺在五脏神面前的供桌上,手握一把刀,插进自己的腹部,随后划拉开自己的腹腔、胸腔,刀子一路划到锁骨。开膛破肚之后,那个人就直挺挺地躺着,五脏神拉扯开宝衣,露出空空如也的身体,对人伸出手,掏出了内脏,塞进自己的身体中。而当五脏神有了内脏,那个人就又坐了起来,跪倒在五脏神面前,起身后,面带微笑,笑容可以说是十分灿烂。 画面到此为止,没有之后的内容,似乎光是向五脏神供奉,就能让那些信徒感到身心愉悦。 姚容希皱眉,走进了五脏神庙。 庙宇内很空旷,只摆了一张特别大的长条形供桌,还有一尊五脏神的雕像。供桌和神像也都是沙土制成的,都很粗陋,五脏神的五官很平凡,明显带着沙漠人的特征,身上的宝衣中混入了金色的沙粒,看起来熠熠生辉。 “这就是五脏神了。”哈吉介绍道。 老书生站在庙门口,捂住了嘴巴。 庙宇内的气味并不好闻。供桌的颜色不是沙土的棕黄色,而是一种暗红色。上面摆放着贡品,是好几副猪羊的内脏,正散发着恶臭,还有蛆虫、苍蝇盘旋在其上。 姚容希垂下了眼。 “供奉五脏神只能用内脏,所以……”哈吉笑了笑。 老书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终于是看向了哈吉。 哈吉对他微笑。 老书生打了个寒颤,又忙埋下头。 “哈吉,你那娘们又不干活,你老爹快要打死她了!”庙外有人喊道。 哈吉脸上露出几分怒意,应了一声,对两人挤出笑容,说道:“两位请便,我家就在村子东北角,你们要是想住宿,可以到那儿去找。这村里人也都知道我。”说完,他就气势汹汹地离开了。 背对两人的时候,他眼中的残暴就毫不掩饰了。 “我们已经找到五脏神了,高人,你要做什么?”老书生压低声音,急忙问姚容希。 “现在的五脏神不是这样的吧?”姚容希问道。 老书生一怔,忙点头,“当然不一样,庙祝会收拾,不会……”老书生厌恶地看了眼那些内脏。 姚容希瞥了他一眼。 老书生如同被猫盯着的老鼠,战战兢兢地答道:“现在就是普通的城隍庙,五脏神的模样也不是……不是这种异族人的脸。庙里面有香烛,就像拜佛一样。要是想要供奉内脏,就得和庙祝说一声,内脏摆在供桌上,烧香磕头,添香油钱,然后庙祝就会将内脏拿走。大城镇的城隍庙有准备丹砂,那些庙祝会处理好内脏,裹一层红布,相当于五脏神的宝衣,然后埋到后院的地里面。小城镇就没那么多讲究,直接埋了,也有庙祝会偷偷把那些内脏拿来打牙祭。” 沈家走遍了漠北的五脏庙,也将这些事情调查了清楚。 老书生犹豫了一下,说道:“听说,还有一座五脏神庙不是这样做的。” 姚容希蹙眉,“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 老书生惶恐地答道:“因为只是听说,我们沈家走遍了漠北都没见到,所以我才不敢贸然说出来。”他顿了顿,“有一座五脏神庙,神像的宝衣做成机关,可以打开,供奉的内脏用丹砂处理好后,会塞进五脏神的体内。装满了,就会造一座更大的五脏神像,然后把那些内脏移到新的神像里面。不过这只是听忻城的庙祝说的,真没见到过。我哥哥那时候觉得只有对这个五脏神还愿才能得到原谅,但找遍了漠北都没找到。” 姚容希眯起眼,“忻城庙祝?” “对,就是忻城的庙祝,忻城的城隍庙因为凌潇肃大人毁过一次,再建后,老庙祝已经死了,新庙祝是从费左城过去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五脏神在那里消失过很长一段时间,那里的人对五脏神不是那么信,所以那里的城隍庙就有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传说,到了现在,基本上就只剩下我刚才说的那间五脏神庙的事情。”老书生意有所指。 稀奇古怪的传说,自然是庙祝为了招揽香客而编出来的,说得天花乱坠,无人相信,说得过于玄妙,依旧无人信,庙祝也是做了许多尝试,最终就只保留了那么一个“传说”。 也只有沈家病急乱投医,才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第395章 女人(一) 见姚容希垂眸沉思,老书生屏住了呼吸,过了会儿忍不住问道:“高人,我们现在要做什么?这里……”他看了眼五脏神像,又受惊似的收回视线。 老书生原先并不惧怕五脏神,因为他身上有封神符箓,五脏神完全无法影响到他,可他在前几天看到了五脏神“亲临”,对自己说话,又在今天接连碰到诡异之事,即使有姚容希的说明,他依旧觉得封神符箓对五脏神失效了。 没了依仗,老书生原本无所畏惧的麻木心情荡然无存。 “这里没有五脏神,只有一堆内脏。”姚容希不满地说道。 再次白跑一趟,他的心情当然不会愉快。 从费左和这里的事物,姚容希已经可以判断出五脏神是逐渐演变的,他的能力也有细微变动,但这对于他来说没有实际意义。他不是张清妍,张清妍对付邪物需要考虑用什么法术,而他所拥有的只有自己的力量,纯粹的力量。从五脏神的异变对他毫无影响就看出来了,五脏神还没有超脱三界六道,论实力,不如他。 接连碰到的这些内脏,可能是五脏神发生异变而吐出来的东西,也可能是五脏神故意将这些内脏抛在他前进的道路上,用以迷惑他、阻止他。 姚容希抬脚走向庙宇外,这里已经没有他需要的东西了。他没有去找那个哈吉,也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继续往西走,只是这次要调整一下方向。 他要去忻城。 既然有内脏被吐出来,那么凌家人的内脏也很有可能被吐出来了。比起这些数百年前陈朝的内脏,凌家无疑更加“新鲜”。 老书生紧赶慢赶地跟上,但他很快就停住了脚步,因为姚容希脚步停住了。 姚容希侧过头,黑眸看向庙宇。 这是五脏神庙另一边的墙,同样画着祭祀的图画,但这一幅和对面那幅明显不同。 画中的人变多了,数个人围着一人,为首的人拿刀指着中间的人,中间的人头型扭曲,那是一种抽象的表达方式,让姚容希想到他在现代看到的一幅画作,那幅画的名字叫《呐喊》。紧接着,刀子到了那个人手里,他跪在五脏神面前,额头触地,但给人的感觉不是虔诚,而是恐惧。五脏神的面容同对面壁画上的慈爱不同,嘴角微妙下垂,不怒自威。那人躺倒了供桌上,一刀插进身体,剖开自己的胸腹,脸上正是胆怯的神色,五脏神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怒意。等到五脏神解开宝衣,露出身体,将那个人的内脏放入自己的身体中,画面中人的面容变得痛苦。最后一幅,那人躺在供桌上,可以看到从供桌上流下的鲜血,而五脏神则拔出了那人身上的刀,插进了自己身体内的心脏上。那一群人又出现了,围绕着五脏神欢呼膜拜。 姚容希怔住了,他仔细观察着画面,然后一抬脚,走到了神庙背面,果然,背面也有画。 背面的画很巨大,人头数量庞大,密密麻麻。五脏神高高在上,宝相庄严,也是那种仁慈的表情。人群中一人越众而出,身上穿着宽大的披风,披风上画着人体的五脏六腑。那人带头膜拜五脏神,身后黑压压的人群都跪下磕头。供桌依旧,但供桌上躺着的不是人,而是好多种内脏。虽然不是写实的画风,但姚容希将那些内脏和披风上的内脏一对比就知道了,那些内脏是动物内脏。 三幅画,三个场景,这反倒像是正统宗教的壁画了。 姚容希沉吟起来。 五脏神的职能是很常见的神祗职能,受人供奉,惩善罚恶:良善者自愿祭献,并且在祭献后毫发无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和五脏神合为一体;为恶者则会心生恐惧,逃离五脏神,直到信徒们将他逼到五脏神面前,祭献后,五脏神会要了他的性命。 这不是邪神。 但无疑,经过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演变,五脏神的职能已经发生了改变。 他成了一种没有神智和意识的邪物,只要有人供奉,他就完成对方的心愿,并且吞噬许愿者的内脏。 现在,五脏神似乎是又有了意志,这是新诞生的意志、已经改变的意志,还是恢复了从前的意志,又成为一个惩善罚恶的神祗了? 姚容希冷笑。 这就是五脏神给他看这个村落的意义吗? “别跑!贱人!” “抓住她!” 嘈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能听到愤怒的吼声和咆哮,以及那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姚容希从庙宇后面走出,就看到一个衣着狼狈的女人冲向了五脏神庙。她似乎没看到姚容希和老书生,直直跑到了庙宇门口,但她的脚步在那一刻就停住了。 后头追来的人是那些沙漠人,眼神凶狠,又带着猫捉耗子的戏谑。 女人咬了咬下唇,转过身,双手颤抖地握着一把菜刀,抵挡在胸前,色厉内荏地尖叫道:“你们不要再过来了!” “哈哈!我们要是过来,你要做什么啊,小娘皮?” “哈吉那个废物,这么久了还没驯服这个中原女人吗?” 沙漠人讥笑,肆意地议论哈吉,完全没把这个女人放在眼中。 很快话题又被转到了女人身上。 “要是落我手里,早就让她乖得跟只猫似的了!” “看那细皮嫩肉的,是哈吉不舍得动手吧?打一顿就听话了。” “该用鞭子抽啊,她皮肤这么白,到时候鞭子一抽……嘿嘿嘿……” 淫邪的笑声响起,沙漠人心照不宣地挤眉弄眼。 女人将下唇咬出血来,身体抖得愈发厉害。 “哟,哈吉来了!” 哈吉穿过众人,捂着满是血色的肩膀,怒目瞪着女人,“贱人,没想到你还有这胆子啊?” 女人沉默,只用仇恨的眼神盯着眼前所有沙漠人。 “那么一把小刀,你能做什么?”哈吉一步步走向女人,“跑到神庙来,是要祈求五脏神吗?你有胆子割开自己的肚子吗?” 女人转头看了一眼神庙。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神庙内没有烛火,黑洞洞一片,连五脏神像的轮廓都看不出来。 “中原的孬种,果然没胆子。”哈吉走到了女人面前,一把扣住了女人的下颚,捏得她下半张脸都有点儿变形。女人吃痛挥舞起了手中的菜刀,却被哈吉用那只沾血的手扣住了手腕。男人的力量一施展,女人手中的菜刀就落到了地上。 “哈吉,你要怎么收拾这个女人?” 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怪叫起哄。 哈吉冷笑,一把甩开女人,从地上捡起了菜刀,又走向女人。 女人瑟缩着,又回头看了一眼五脏神庙,手指已经进入了庙宇内,被黑暗吞噬,她猛地缩回了手,抬头看向哈吉。 哈吉低头俯视着女人,因为背光,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女人忽然间笑了,笑容很凄凉,视线居然投向了姚容希。 老书生哆嗦,往姚容希身后躲了躲。 姚容希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 “我是不会向五脏神许愿的。”女人喃喃自语般说道。 哈吉也笑了起来,“那可真是好事呢。”他说着弯下腰,揪着女人的头发将她拖拽进五脏神庙。 沙漠人纷纷叫好,有人举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火把跟着进入了五脏神庙。 人都挤了进去,只有姚容希和老书生站在庙门口,没有动。 哈吉将女人提起扔到了供桌上,手再次按向伤口,沾了血,涂在五脏神像上,然后他转头目光阴冷地看向女人。 女人没有躲闪,她似乎也不再恐惧,只是平静地回望哈吉,眼中的仇视却是丝毫不减。 哈吉握紧了菜刀,按住了女人的身体,菜刀刀口贴在了女人的肚皮上,他手臂一拉,锋利的菜刀割开了女人的皮肤,切开了女人的血肉,却没有伤到底下的内脏。 如同一个手艺精湛的老厨师,哈吉只用了数刀,就女人开膛破肚,剔除血肉,露出了完整的内脏。 第396章 女人(二) 女人的心脏还在跳跃,两肺还在呼吸,肠胃在蠕动,所有的内脏在鲜血中运作。心脏的收缩变快,两肺的膨胀变快,肋骨下的五脏六腑看起来诡异恐怖,像是各有各的思想,也知道了自己即将碰到的惨事,变得焦躁不安。 女人瞪大了眼睛,血液从嘴巴、鼻子中涌出。她的四肢在抽搐,身体在颤抖,只有眼中的仇恨始终不变。 沙漠人赞叹起哈吉的手艺来,哈吉面无表情,菜刀再次挥舞,将女人的内脏切割出来,整齐地摆放在供桌的另一半边。这样一来,倒是可以解释这个异常庞大的供桌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刚才还在动的内脏变成了死物,女人死不瞑目,恨意十足地望着前方,不是看哈吉,不是看那些沙漠人,只是直视前方。从她的视角看去,应该能正好看到高大的五脏神像。 哈吉将菜刀放到了一边,对五脏神像跪拜一番,在神像底座某个位置按了按,五脏神的宝衣裂开,露出了其中的空间。恶臭扑面而来,有蛆虫、苍蝇从里面蜂拥而出。 沙漠人见怪不怪,对那些扑面而来的虫蝇视若无睹,几乎是着魔一般地跪下,给五脏神磕头。 哈吉将女人的内脏恭敬地放入五脏神的肚子内,和那些早就腐烂得不成样子的内脏挤在一起。 那场面非常恶心,又因为沙漠人的疯狂举动,让一切变得很是阴森骇人。 老书生已经忍不住吐了,作呕的声音被虫蝇的嗡嗡声掩盖,酸水味在这恶臭中毫无痕迹。 塞完了内脏,哈吉再次叩头,又按了那个机关,五脏神的宝衣重新合起。 沙漠人如释重负,带着一种喜悦的心情从地上爬起来,对哈吉又是一通调侃。 哈吉却没有那么高兴,低头默默看着女人残存的尸体,眼中似乎流露出了什么,又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他伸手拂过女人睁开的双眼,女人合上了眼睛。哈吉呼出一口气,离开了供桌边,想要离开。 “将这东西扔掉吧。”有沙漠人嫌恶地说道。 众人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愿意碰女人残存的尸体,似乎那才是真正令人作呕的脏东西。 在相互推诿中,沙漠人闹哄哄一团,谁都没发现,在供桌上的女人突然间又睁开了双眼。 沙漠人终于推出了一个倒霉蛋。那个倒霉蛋不情不愿地走向供桌,人群让开一条道,让他直至面对供桌。倒霉蛋的脚步停住了。 “喂,快干活!” 倒霉蛋抬手指着供桌。 有人看了过去,视线就被黏住了。然后一个个都注意到了周围人的异样,越来越多的人看了过去,最终所有人都被定住。 哈吉也回头了,看到那个女人的尸体。他同样愣住了。 “眼睛……而且头……”倒霉蛋发出怪叫。 女人的头改变了位置,转过了脸,眼睛重新睁开,那仇恨的双眼正对着所有沙漠人。 “是……重心不稳?”有人干笑。 “谁碰了她?老实交代啊!”有人高声指责。 “快点把她扔掉!”有人催促。 倒霉蛋深呼吸了几次,这才走向了女人,有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人的身体。 自然没有反应。 所有人都呼出口气来。 “快扔掉!”又有人催促。 倒霉蛋伸手去拉扯女人,他的手抓住了女人的手臂。 女人的眼珠子猛地动了,直直盯着他! “哇啊啊!”倒霉蛋大叫,想要推开,女人的另一只手居然抬了起来,拍在了他的手腕上,如同一个甩绳索的动作,缠住了倒霉蛋的手腕。 叫声更大了,不是倒霉蛋的,而是那些沙漠人的。 女人从供桌上坐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僵硬,如同被线扯着将上半身拉起。脖子还是扭着,脸对着那些沙漠人,眼睛盯着倒霉蛋。 “救命!”倒霉蛋声嘶力竭地大喊。 那喊声戛然而止。 血液从倒霉蛋的喉管中喷涌而出,堵住了他的声音。他低头,看到女人两手深入了他的身体内,手背相贴,一种奇怪的声音从他的身体里冒出来。血从肚子里流出来,他的皮、肉、肋骨都被女人那双纤细白嫩的手掰开,露出了内脏。 女人没有哈吉那么精巧的手艺,她将手插入倒霉蛋的身体的时候就几乎将整个手掌都没入了,倒霉蛋的胃随着皮肉骨一块儿被扯开,胃中的东西和血水一块儿流了出来。 几乎是瞬息之间,女人已经将倒霉蛋开膛破肚。她一手捏着倒霉蛋半边身体,一手在他的身体内搅动,扯出了内脏,然后塞进了自己被剖开的身体内。 奇异的,那些内脏入了女人的身体就不见了,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吞噬了一般。 将倒霉蛋的内脏全部取出后,女人松了手,倒霉蛋直挺挺倒在地上。 “是五脏神!”有沙漠人神情激动地大叫。 这般神奇的力量,除了五脏神还能有谁?空空如也的胸腹,塞进去的五脏,这就同他们信仰的五脏神一样。 女人走向那个人,几乎是缩地成寸,谁都没看清她怎么走的,似乎双脚一沾到地,就出现在了那个人面前。刚才的事情重演,女人将手插进了那人的身体中。 那人却和倒霉蛋不同,他脸上挂着心满意足地微笑,即使成了尸体倒地,那笑容依旧不改。 沙漠人瞬间就分成了两派,一派如倒霉蛋一样惊恐,一派如那人一样欣喜。 哈吉不是这两派人,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女人,任由同伴惊慌逃走,也任由女人将那些自愿献祭的人杀死。 神庙内只剩下了哈吉和女人,神庙外则只剩下了姚容希和老书生。 老书生跪在自己的呕吐物边上瑟瑟发抖。他的胃还在翻涌,想要吐,却丧失了呕吐的能力。 姚容希淡定地看着。 女人没有杀哈吉,哈吉也没有攻击女人,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哈吉转过头,女人则微微抬脸。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姚容希,眼神中俱是悲哀之色,和费左一样的悲哀。 女人从哈吉身边走过,如同一缕幽魂,飘到了庙外,去追逐那些四散逃跑的沙漠人。 哈吉孤身站在庙宇内,仰望五脏神像,在村子里的惨叫声越来越低后,发出了痛苦的呜咽。他跪倒在地,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虔诚的信仰,而是因为悔恨。 “不要去拜五脏神。” “不要去拜五脏神。” 男人和女人的声音一前一后传来,是哈吉和女人的。 姚容希勾起了嘴角,笑容中没有丝毫温度,“你们就想同我说这个?” 两人重复着那句话。 “那可真是浪费时间。”姚容希闭了闭眼,重新睁开眼,黑沉沉的双瞳如同两汪深潭,其中冒出黑色的火焰,如同两只钩子探出,将目之所及的东西拖入那深潭中。 哈吉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倒拽着拖出了神庙,一同被拖出来的还有女人的尸体。 在拖动的过程中,哈吉直接成了内脏,女人的尸体上则出现了重影,最后身体变得虚淡,内脏却在虚淡的身影中显现。黑焰窜起,两人瞬间就被烧得一干二净。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老书生自言自语。 姚容希没有心情回答他的问题,冷笑一声,就继续自己的行程。 五脏神自始至终都没有行动力,不能对活物做任何事。 这个沙漠人的村子会死绝,死者的体内会被掏走五脏六腑,不是五脏神做的,而是女人做的。五脏神改变了他们的认识,女人许了愿,但在和沙漠人的战斗中死了,化鬼,杀死了沙漠人。之后回到村子的也是鬼,所以没有心跳,无故消失。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遗愿——杀了沙漠人报仇,以及将五脏神的灵验和正确的供奉方法转告给村人。 神庙上的壁画也证明了五脏神的这一特点。 不会显形,也即意味着姚容希他不可能抓到五脏神的实体。他得许愿,得达成愿望,得死,才能在死后看到那个黑影来取走自己的内脏。 那是唯一的机会。 第397章 错乱(一) 姚容希行走了一夜,时不时就能看到穿着不合时宜的人。此刻的姚容希已经有些焦躁,他不知道张清妍在哪儿,在做什么,有没有危险,唯一知道的是拖得时间越长,张清妍的危险就越大。几乎有肉眼可见的煞气从姚容希的体内冒出,在他周身盘旋,而他的黑眸中两簇黑焰熊熊燃烧。 老书生又累又饿又渴,可他不敢停下脚步,又不敢靠近姚容希。他能从姚容希的身上闻到一种血腥味,和五脏神庙中的恶臭不同,那是纯粹的血腥味,没有腐烂的气息,但却有着更为浓重的死亡感觉。在老书生看来,此刻的姚容希比那个诡异的五脏神像更恐怖,而接连燃烧到灰烬都不剩的内脏比五脏神像内积压在一起、散发着恶臭的内脏还要吓人。 当晨光微熙时,两人发现自己脚下的路不再是土路,而是宽阔平整的官道,官道的尽头是一座城镇,城墙很高,不是费左村子那种土墙,城门上挂了牌匾,刻了字,在朝阳中闪着光。 忻城。 铁画银钩的字,笔锋苍劲有力,隐隐有一种奇妙的美感,似字似画。 姚容希脚步一顿,眯起了眼睛。 他游学的时候来过忻城,那会儿可没有坐马车,也看到了忻城城门,可没看到什么牌匾。 “忻城城门上有挂牌匾写城名?”姚容希问老书生。 老书生几乎脱力,但听到姚容希的声音立刻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回答道:“没有、没有。”他吃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城墙,同样眯缝起眼,但他的视力不足以让他看到那么远。 忻城、城门、牌匾、城名……四个名词重新组合在一起,老书生的眼睛瞪大了,颤抖起了。不是因为双腿酸软而发抖,而是因为恐惧和绝望。 “什么时候挂过牌匾?”姚容希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老书生此刻的反应。 “哒哒哒……”老书生的牙关打架,用了全身所剩不多的力气压制住颤抖,回答道:“是在凌霄肃大人的时候。” 重建的忻城没有挂牌匾。 大胤朝没有挂牌匾的习惯,这是前朝的传统,到了本朝后,有的城镇改名,牌匾被取下,有的城镇保持原样,但牌匾经历百年风吹雨打,大多数腐坏得不成样子,也被取下。时至今日,整个大胤朝的城镇都找不到这样的牌匾。忻城的经历更为奇特,烈火焚城,一地残垣断瓦,最终彻底重建,自然也没挂上牌匾。 这个忻城和费左的村子一样,不是姚容希那个时代的,而是过去的。 姚容希的心情更恶劣了几分。 又是五脏神吐出来的东西,那么就像沙漠遗族的村落,这里的五脏神庙不会有任何五脏神的意识,在这儿许愿没有意义。 即使如此,该去的还是要去,该来的也是要来。 姚容希走向了这座过去的忻城。 城内城外完全是两种氛围,连气温都不一样,好似在炎夏,但城内很萧瑟,完全没有大城镇的景象,一路看到的店铺、宅院,要么门户大开,要么门扉上挂了大锁。风吹过,风声在城中回荡。 姚容希的五感很灵敏,他听到了城中唯一的人声,便快步循声走了过去。 不久后就看到了一座庙宇,是佛教的庙宇样式,不是沙漠遗族的五脏神庙,但姚容希知道,这里面供奉着的不是佛陀,而是五脏神。 庙门开着,窗明几净,光线很好,没有异味。 看过沙漠遗族的五脏神庙,再看这一座,几乎是在瞬间就能感受到时代的变迁。 五脏神像也变了,沙漠人的五官特征消失,脸庞变得和慈眉善目的佛祖相似,还有着两只大耳垂。神像上的宝衣不是雕刻而成的,而是真的衣物,参了金线,比沙漠遗族用砂砾制造的宝衣更加闪闪发亮。 供桌是正常尺寸,摆着香烛、香坛,底下是一个功德香,四四方方,表面光洁亮丽。 供桌前是三个蒲团。正中的蒲团上正跪着一个人,额头贴着地,虔诚至极。 姚容希听到的人声是他之前细声的祈祷和一下下磕头的声响。 那人发现身后多了人,直起身,转过头,看到姚容希的时候微微一怔。 随着他侧身的动作,姚容希看到他面前的地砖上摆放着一把匕首,刀身反射着阳光,有点儿刺目。 “你们怎么没离开?”那人皱眉,有些焦急地问道,“快点出城,往南面走,别回头。” “凌潇肃?”姚容希挑眉。 老书生扶着门框坐在门槛上,目瞪口呆淡地看着那人。 凌潇肃点头,有点儿奇怪,“是我,两位……不是忻城人?你们没有收到衙门的通知吗?快点儿离开这里吧,胡人要来了。” 姚容希的视线从来凌潇肃身上移到那把匕首上。 凌潇肃的脸色有些不自然,随后无奈地叹了一声,再次劝道:“快离开吧。” “你想要向五脏神许愿?”姚容希蹙眉。 凌潇肃转过身去,背对着姚容希,抬头仰望五脏神像,“我是这里的知府,会与此城共存亡。” 姚容希有些诧异。 他见到的人要么是对自己的事情全然不知,按照生前的模样行动,要么是劝他不要许愿,这个凌潇肃似乎是坚持了自己过去的选择。 “我知道,这很可笑,可是……”凌潇肃弯腰,握住了匕首,“可是我没有其他办法了,我是个无能的知府,只能祈祷这里的神能够阻拦那些胡人的脚步,让城里百姓有时间逃到安全的地方。” 没有英勇、没有机智,只有无助之下的求神拜佛。 这个凌潇肃不是后世历史上那个智勇双全的凌潇肃大人。 姚容希垂眸。 “快离开这里吧。”凌潇肃站起了身,疲惫而担忧地说道,“逃得远远的,不要回来。” 姚容希抬头,看到凌潇肃眼中的无奈。他心中一动。 凌潇肃没有再说什么,移开了供桌上的东西,爬到了供桌之上,直挺挺地躺着,手上握着匕首,手指松了紧、紧了松,深呼吸了好几口气。 老书生扒拉着门框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望着凌潇肃。 凌潇肃闭上了眼睛,举起双手,匕首刀身朝着小腹,猛地落下。 刀尖碰到肌肤,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但疼痛并没有袭来,他的手腕被人握住,没法移动分毫。 凌潇肃睁开眼,吃惊地看向姚容希。 姚容希握着他的手,阻止了他的行为,然后语气淡淡说道:“别急着死,我会杀了那些胡人的。” 凌潇肃呆愣。 姚容希轻巧地将匕首夺下,握在手中把玩,走向了庙外。 老书生硬撑着一口气继续跟上。 凌潇肃傻愣了许久,从供桌上翻下,撞到胳膊,让他疼得呲牙咧嘴。他爬起来,匆匆去追姚容希。 姚容希是往北边的城门而去,行到半路,就听到了马蹄声。 马蹄声很凌乱,但数量众多,随着马蹄声还有外族人说话、叫嚷的声音。 那些人转瞬就到了姚容希面前,模样打扮和中原人、沙漠遗民都不相同,他们中的多数人也不会说中原话,看到姚容希,前头的人勒住马,后面的人嘈杂一片。 乌合之众。 但对于刚刚建朝的大胤来说,这些胡人足以横扫整个漠北。 姚容希抬着下巴,看向为首的胡人。那个人的打扮比周围人都要华丽,脖子上挂着一指粗的金项链,手指上还不伦不类地套了八个玉扳指。要是七爷在这儿,一定没人再会觉得七爷粗俗。 那人叽里呱啦地说着胡人的语言,看神情,很是嚣张,是在质问姚容希什么。见姚容希没反应,他抽了抽马鞭,扭头叫了一声。 从后面挤在一块儿的人中出来个人,同样一脸趾高气扬,对姚容希问道:“你是谁?这个城里面的人在哪里?” 姚容希没回答,黑眸中的火焰暴涨,蓦地,那些马嘶鸣、人立而起,将身上的胡人甩下。扑通扑通的落地声和叫骂混杂在一起,胡人们抬头一看,就见刚才还甩下自己的马消失了,动作快的人也不过是看到了一小团黑色的火焰在空中燃烧,又倏忽不见。 第398章 错乱(二) 胡人怪叫,声音接着变成了惨叫。他们身上冒出了黑色的火焰,燃烧了衣服,黏着在皮肤上,灼热的感觉席卷全身,很快又从身体里散发出来。他们的身体由外而内、由内而外同时燃烧。 黑焰中的东西很快就不是身体,而是内脏,落在地上,甩不开火焰,最后被烧得一干二净。 后头赶来的凌潇肃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消失了的胡人,久久都回不过神来。 姚容希转身,将匕首跑到了凌潇肃脚下,“没有胡人了。你还要去拜五脏神吗?” 凌潇肃低头,看了看匕首,又抬头看向姚容希,忽然间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奇怪表情。他摇了摇头,又用力摇了摇头,眼眶中充斥了泪水,然后忽然伸手解开了衣襟。 衣襟下的皮肤裸|露出来,狰狞的疤痕瞬间吸引走了老书生的注意力。 “你……你居然!”老书生尖叫,因为嗓子干涩,尖叫声很是怪异。 姚容希面无表情。他在凌潇肃躺在供桌上的时候就注意到衣服下有条条道道凸起的痕迹,看到那隐约的痕迹就有了怀疑,现在不过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凌潇肃身上的封神符箓和老书生的不同,一条黑线穿过了整个符箓,从小腹到锁骨,将封神符箓劈成两半。 这个符箓已经没用了。 “这是一个高人刻在我身上的。在我第一天到这个城的时候,他出现在衙门内,给我刻了这个符箓,然后就消失了。”凌潇肃缓缓说道,“我没办法拒绝,以为这是什么邪法,但不久后我就知道了,五脏神才是真正的邪祟,而这个可以保护我。” “所以你就有恃无恐,准备将自己供奉给五脏神?”姚容希问道。 凌潇肃摇头,“我不是傻瓜,那一刀划下去,这个保护我的符箓就没用了。我知道。”他抬眸,双眸清澈,定定注视着姚容希。 知道,仍旧去做了。 因为他无能,只能蠢笨地用牺牲自己的办法来保护自己治下的百姓。 他不是世人称赞的智勇无双的凌潇肃大人,但他的确是为了百姓,毅然决然地牺牲了自己。 凌潇肃将衣服整理好。此时的他没了在神庙中的无奈悲伤,也没了恐惧彷徨,镇定得不可思议。 “那时候没有你这样的奇人异士出现,我供奉了五脏神,许了愿,五脏神也显灵了。剧痛转瞬即逝,我肚子上的伤口不见了,只留下了一道黑线。而那些胡人将我当做他们的大可汗,对我又惧又畏,对我的话言听计从。我让他们烧城,他们照做不误。” “为什么?”老书生惊讶地问道。 既然胡人如此听话,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反而是要将他们和城镇一块儿毁灭? “而且你不是说了,你那一刀破坏了这个符箓,怎么那时候五脏神的力量对你没有用?”老书生焦急地问道。 “因为我的愿望是让进到忻城的胡人将我当做大可汗。”凌潇肃淡定回答。 老书生怔住了。 这个愿望实在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凌潇肃没有许愿杀死胡人、阻拦胡人,而是构想了一个非常详细的愿望。限定了进入忻城的胡人,并且暗含了自己保持现有意志的意思。在这个愿望下,五脏神最可能做的事情的确就只是改变胡人的认识,而不动凌潇肃分毫。 一个没有意识的邪物。 姚容希从这短短一句话中做出了判断。五脏神在此时已经成了没了意识的邪物,只是机械地完成别人的心愿,心愿越简单、越详细,便越有可能符合许愿人的心意。而不是像女鬼、像章家那样,模糊地许愿“要儿子”,结果得来的全不是自己想要的儿子。老书生的许愿也是如此,他想要回自己的儿子,很局限的愿望,又身负封神符箓,五脏神改变不了他的记忆,也不能给他另一个儿子,所以迟迟没有满足他的愿望。但显然,老书生的许愿是无意中的误打误撞。 “至于烧城,理由很简单。”凌潇肃看向老书生,笑容有点儿嘲讽,“我都知道那是邪物了,怎么能不趁着这个机会将它毁掉?” 老书生瞬间面红耳赤。 五脏神是邪物,他一直知道,但他还是放任了自己的家人疲于奔命,并且一一死在了漠北。后来他儿子不见了,他就想要借助这个邪物的力量,却又不敢像凌潇肃那样豁出自身,只是供奉些畜生的内脏。他其实是怀疑划破了封神符箓,封神符箓失效,他将面临可怕的五脏神。 明明是早就被五脏神吞进去的古人,却好似完全知道自己的作为,在鄙夷自己的所作所为。 老书生恼羞成怒,对于凌潇肃也不再那么尊敬,恶狠狠地瞪着他。 他只是一堆内脏罢了,凭什么这样嘲笑自己? 他也不是历史上的大英雄,不过是个无能者,最后还不是要靠五脏神来杀死那些胡人? 姚容希眸光一闪。他对凌潇肃的评价又恢复如初。的确是智勇双全的人,在那种情况下,愿意牺牲自己,还想清楚了自己的身前身后事。凌潇肃放的这把火让忻城太平了许多年,让五脏神的力量在忻城受阻。也难怪凌潇肃不同于他之前遇到的人,他仍旧愿意许愿。 “那个高人是谁?”姚容希问道。 凌潇肃摇头,“我也不知。他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看模样和打扮似是前朝之人。” 姚容希微微眯眼,“前朝?难道是陵渊?” 陵渊在数百年前就建立了。南溟开辟小世界,陵渊隐世,虽然仍然在传承,但门派中的弟子都留在小世界中与世隔绝。这样一来倒是最有可能保持了一些过去的装扮和习惯。 张清妍受到南溟画卷的影响,还梦到过南溟。那时候南溟就有注意过凌家。若真是应了张清妍当初的猜想,南溟原来就是出自凌家,陵渊弟子照顾一下到了漠北的凌家后人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陵渊一脉会封神符箓,为什么沈博却说不会?是之后断了传承,还是沈博资历有限,没听说此事? “原来你知道陵渊啊……”凌潇肃喃喃。 “你从何得知陵渊的?”姚容希追问。 “从我那些不肖子孙身上。”凌潇肃神色凄苦,虽然这么说,但并没有怒意。 姚容希一怔,“他们现在在哪儿?” “他们会出现的。我都出现了,他们也会。你迟早会遇见他们的。” “你知道些什么?”姚容希着急问道。 “我知道很多。在五脏神的体内,有人保留了意识,有人混沌无知。我是前者,所以这些年我一直通过五脏神的双眼看着漠北,通过那些后来者知道漠北发生的事情。”凌潇肃的声音低了下去,“无知是福,对我们这些有意识的人来说,融入五脏神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我们不断重复自己过去的惨痛经历,不断地供奉五脏神,然后在愿望达成时获得片刻的清醒,看到现实,感受无尽的痛苦。不过,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凌潇肃的身体开始变得虚淡,内脏在身体中显现。 “这是最后一次经历这些无助痛苦。五脏神已经不要我们了,只要再经历这最后一次,一切就会结束,我们将会魂飞魄散。”凌潇肃看向姚容希,“谢谢你,让我这最后一次经历不是那么惨烈。至于你要找的五脏神,它不在这儿,这里不过是……” 话未说完,凌潇肃就消失了,内脏落地,腐烂,化成了水,水渍蒸发,什么都没留下。 姚容希回想凌潇肃的话,心中渐渐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他一直以为消失的是受到五脏神影响的张清妍,难道真正消失的是他? 若是如此,他要怎么找到张清妍? 忽然,忻城内的景物扭曲,凭空出现了许多人。 老书生吓了一跳,靠近了姚容希几步,寻求保护。 那些人仿佛没看到两人,神色紧张,吵吵嚷嚷,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似乎是在逃难。 “胡人打来了!快跑!” 从七嘴八舌的叫喊中,姚容希分辩出了一句话。 第399章 错乱(三) 五脏神吐出那些内脏的速度变快了。 姚容希微微蹙眉。 这样说来,凌潇肃所说的“迟早”应该快了。 不过这些人显然不是和凌家同一时间的。他们身上的衣服有着前朝的痕迹,是前朝的人。 心思一动,姚容希走向了凌家位于忻城的方向,也是花家的宅院。 未等他走到花宅,就看到了数辆马车匆匆驶来,马车上带着徽记,远远就看到了一只腾云驾雾的麒麟。 是花家! 花家已经出逃,车夫用力甩着马鞭,抽得啪啪作响。 看到姚容希,车夫大喊,让姚容希让开,丝毫未有勒住缰绳的意思。 姚容希让开了。 若是花家的人有意识,应该会像之前的那些人一样主动同他攀谈,告诉他自己的过去。 数辆马车飞速驶离,其中有压抑的哭声和彷徨无措的安慰。 花家的人没有清醒的意志,如同大多数人,被五脏神吞了之后,混沌无知地重复生前悲剧,再次向五脏神许愿。 马车行了一会儿就诡异地消失了,原本的位置落下一堆内脏。和凌潇肃的内脏一样,那些内脏很快腐烂、化水、蒸发,什么都没留下。 老书生舔了舔嘴唇,已经有些适应这些恐怖的内脏。他几乎是期待又贪婪地注视着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 姚容希站定了下来,不再走了。 周围的景物再次变化,喧嚣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安详。 一个男人从花家消失的地方走了过来,满脸愤恨不平,自言自语地抱怨:“什么东西!一个破瓷器有什么了不起的!哼!看我做一个更好的……” 他从姚容希面前经过,脚步一停,脸上阴晴不定,随后脚跟一转,又原路返回,消失在道路尽头。 一会儿功夫,又有人走来了,怀中鼓鼓囊囊,抱着个什么东西。 姚容希发现,那人正是刚才离开的年轻人,只是此刻的他已经人到中年,举止气宇轩昂,带着无穷的自信。他很宝贝怀中的东西,抱得很紧、很小心。等他走到近前,姚容希看到了怀中抱着的是五脏神的像,不是木雕、不是石刻,而是瓷器,精美绝伦,巧夺天工。那人走过时,衣摆飘动,衣摆上的绣文犹如麒麟踏云而来。但随之而来的不是仙气,而是一股恶臭,从男人抱着的五脏神像中传出来。 这一次,男人从姚容希身边经过,同样没注意到姚容希和老书生,但也没有回头,而是一直往前走,消失在了道路的另一头。 如此,一次、两次…… 男人不断抱着瓷制的五脏神像经过,目不斜视,带着腐烂的臭味走过。 老书生掩住了鼻子,“那是什么?好像在哪儿闻到过?” 姚容希心不在焉。这不是他要等的人。 “好像是……”老书生回忆,然后脸色惨白。 好像是他在沙漠遗族村落那个五脏神庙闻到的味道,尤其是当那个带了机关的五脏神像开启,那种熏人的气味和那个男人身上的一模一样,只是男人身上的臭味不是那么严重,让人一闻就呕吐。 老书生再次看到男人经过时,盯住了他怀中的五脏神像。从男人怀抱的缝隙中,他看到了那五脏神像诡异的颜色,一种淡淡的殷红色,不是釉,而是诡异地从瓷器内部透出来的颜色,好似瓷器很薄,可以看到里面红色的东西,才有这样的颜色。 男人停住了脚步,第一次将视线移动,看向了老书生。 老书生头皮发麻,倒退了一步,又想到这不过又是一堆内脏,退缩的脚步就停住了。 男人没有敌意,反而是露出了微笑,“觉得奇怪吗?”他改变了抱五脏神像的姿势,将整个神像捧了起来,露出了一直被遮挡的神像全貌。 老书生睁大眼睛,那种恐惧感再次袭来。 如同他猜测的,这个瓷像很薄,如同一层布,透出了神像内的东西。完全封闭的神像,在胸腹的位置摆放了内脏,可以轻而易举地透过瓷器表面看到里面的五脏六腑,连心脏上的血管都那么清晰。那些内脏不是悬空摆放的,神像内部也没有隔板,而是奇异地浮在血水中。老书生看到的红色就是这血水的颜色。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神像的五脏显然不是麻雀的,而是一个孩童的。 想到这个男人一次次路过,一个个抱着过去的神像,老书生倒吸了口气凉气。 “这可是五脏神的恩赐啊,只有我才能做出来的神像。你知道这东西有多值钱吗?整个漠北,多少人求着想要呢。”男人重新将神像抱入怀中,温柔抚摸。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得意而狠辣,“不过他们怎么求都没用,这是我家才能供奉的五脏神,会保佑我家世代昌盛。” “你……你杀了……杀了人?”老书生结巴地问道。 男人微笑,说出了让老书生胆寒的话:“你那是什么眼神?看不起我吗?可是,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你不是也想杀人的吗?也是一个孩子,从五脏神那儿求了来,用来换回你的儿子。你不记得了吗?” 老书生倒退数步,背脊贴到了身后的墙上,拼命摇头。 “不光是你儿子,还有你家里那么多口人呢。你明明知道不该来漠北,不是还来了吗?”男人的笑容在老书生眼中变得狰狞可怖,“那些人等于也是死在你手上的啊。” 老书生咬紧了牙关,如同刚才瞪着凌潇肃一样瞪着男人。 “你的家人可真是可怜,而我……”男人又抚摸起了神像,“是从人牙子手上买的人。这些孩子被胡人杀掉了父母,要么是被胡人抢了,家中揭不开锅,被父母卖了。落到我手上可是好事,能成为五脏神的一部分。”男人抬头,“供奉这些神像,我的家族会兴旺。我和你这种出卖家族、抢了富贵人家少爷的渣滓可不一样。” 老书生捏紧了拳头,低吼一声,猛地冲了过去,冲着男人挥起了拳头。 男人抬手,将神像挡在身前。 老书生的拳头砸进了神像内,血水涌出,而他也触及到了一些柔软的东西。老书生惊恐地想要抽出手,因为他感觉到拳头下的东西在动,不是因为血水、因为他的动作而动,是自己在动。 那是心跳。 是心脏在搏动。 那是呼吸。 是两肺在收缩膨胀。 “你打到五脏神了呢。”男人笑着说道。 老书生摇头,拼命想要抽出手,刚才还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瓷器变得硬实,划破了他的手腕,也卡住了他的拳头。 一只手搭在了老书生的手腕上,轻轻一拉,老书生的手就出来了。 老书生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捂着自己的手,躲到了姚容希的身后。 姚容希看向神像内部,那些脏器的确是在动。他抬眸看向男人,“你窃取了五脏神的力量?” 男人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姚容希有些好奇,手指点了点神像内部的脏器,黑色的火焰在指尖燃烧,那些脏器发出尖叫。 男人松了手,神像落地,内脏散落一地,尖叫成了呜咽,跳动的心脏成了死物,却并没有腐烂化水。 男人失神地看向地上的瓷器碎片和内脏,“我只是想要做一个最让人震撼的神像,然后许了愿,然后就……” 姚容希蹙眉。 五脏神在这时候就没了独立意识吗?居然连这种愿望都应了。 男人双手捂脸,“我成功了,我觉得这是宝贝,是五脏神赐给我的宝贝,但是……”男人的指缝中渗出泪水来,“他们看到神像就变了,他们每个人都想要,我就不停地做。他们说这些会保佑家族繁荣昌盛,啊……的确是,我们家族出名了,不再是读书人家,而成了匠人世家。我死了,我重复着我生前的事情,我本来觉得没什么,只是清醒后会觉得无趣,我本来就不喜欢什么瓷器,却还是不停地重复制作相同的瓷器……” 男人呜咽着,如同那内脏最后发出的声音,“然后他们就来了。” 第400章 错乱(四) 来了的不是其他人,正是花家的后嗣。花家人原本还是正常死亡,甚至有不少高寿之人,突然,一群花家的子嗣一齐到了。 这是灭族。 可问他们怎么死的,是不是有族人犯了谋逆之罪,才被灭族的,他们都是摇头,痛哭流涕,哀号惨叫,然后就陷入了五脏神的轮回中,浑浑噩噩地重复生前所作所为。 男人就是在那时看到了他们死掉的原因。 他做的那些神像变成了厉鬼,将他的族人后代给杀了,剖开他们的胸腹,取出了他们的内脏,就犹如他对那些孩子做的事情。只不过,他是将孩子的内脏放进瓷器胚胎内,而那些神像是将花家人的内脏塞进了自己的身体内。 这一举动突如其来,谁都没料到那些一直保佑家宅的神像会突然杀人。 五脏神没有这能力。姚容希看向内脏。这应该是孩子的鬼魂继续足够了力量,报复花家。 “后来,我就知道了。”男人脸上带着泪痕,眼中却是透露出一种杀意,“神像会变,是因为有人许了愿,给五脏神供奉,让五脏神要了我花家满门的性命。瞧,他们来了呢……”男人指了指身后。 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人,是一辆马车,马车内的说话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这花家真是不识好歹!非要龟缩在这种破地方!” “不方便,还不安全,连贡品的资格都因此被顶替了。花家要是再固执己见,这回回去,我怎么都要劝我们东家放弃花家瓷器。” “嗤!你舍得?还是故意在拿话蒙我们仨,想要自己吃独食?这可不厚道呐!” “什么蒙你们?反正我是不会再跑这条路,上一次差点儿叫胡人给逮着杀了。要是东家不同意,那就换人来,不换人,我就不干了!” “花家软硬不吃,也不是办法。他们这么不给我们面子,我们也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你有什么主意?” “这个么……你们有没有见过他们家供奉的五脏神像?” “哦,那东西可真是厉害,听说是他们那个祖宗亲手做的,可惜,太邪了,不好卖。” “五脏神可是灵验,尤其是花家供奉的那几个。我这次来带了点东西,到时候供奉给神像,叫花家吃不了兜着走。” “你疯了吧?这能有用?” “你在漠北呆的时间不长,自然是不知道。五脏神可是比那些佛陀灵验多了,有求必应。” “要是这样,我看不如干脆杀了花家满门吧。” “哦?” “人死了,就再没有花家的瓷器,我们手上这些的价值可就不一样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花家不听话,那还不如干脆撇开他们。” “不过靠那个五脏神,未免太荒谬了。” “那你有何高见?” “这季节也差不多了,我在北边能递上话,你们在漠北都有不少势力吧?” “你指什么?” “当然是戍边的那些将领。” “哦——”意味深长的声音。 马车内陷入了安静。 “我东西都准备了,五脏神还是要拜一拜的。” “真是麻烦,要拜就拜吧。” 车轮滚滚,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男人眼神中的杀意很久后才消失,冷冷一笑,“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要让他们死在我家,像我的族人一样被神像杀死!”说完,他没有再看姚容希和老书生,而是踩过地上的内脏,快步追上消失的马车。 老书生几乎要瘫软在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商贾通敌卖国要杀花家,没想到时机不巧,他们那时也在花家,和花家一块儿逃命。花家没死在胡人手上,反倒被鬼魂杀死。 花家就此消失。 周围的景物又变了,院落消失,城镇消失,黄沙席卷了天地。 姚容希一怔,眼神锐利起来。 风停,沙落,一个沙漠人的城镇出现。不是沙漠遗民的那种已经有了中原特色的村落,而是彻头彻尾的沙漠建筑,如同那座五脏神庙,全是四四方方的屋子,如同一个个石块插在沙漠中。如此,那个拱形屋顶的石屋就鹤立鸡群起来,尤其是上面鲜红的图案,更是犹如夜中萤火,非常鲜明。 姚容希抬脚走向了那个城镇,城镇内很安静,房子多,但多是空房,而且人人面黄肌瘦,无精打采地坐在房门口,发现了姚容希,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老书生忍不住叨念:“这是沙漠,这是沙漠啊……” 这该是多少年前的漠北? 姚容希充耳不闻,走到了那座拱形建筑前。这建筑和之前见到的那座五脏神庙一模一样,连壁画都如出一辙,只是画面更为粗糙,也更为抽象。但看过了之前的壁画,姚容希能轻易分辨出两幅壁画所表达的内容是一致的。 这座五脏神庙内没有那种令人厌恶的气味,并不整洁,有灰尘、有砂砾,但供桌上没有拜访任何内脏。 没人阻拦,姚容希走到神像前。 神庙还有些微差别,神像却没有。 姚容希有一种感觉,这就是沙漠遗族村落内的神像。 他弯腰在神像底座摸索,很快就找到了机关,轻轻一按,五脏神的宝衣打开,露出了空旷的胸腹。 里面有零星的渣子,看不出原本是什么东西。但想也知道,会摆放在里面的是内脏。 数量很少,年代久远。 “那不是行刑。” 有声音在身后响起,姚容希不紧不慢地转头,看到了一个将自己头脸包裹严实的沙漠人。他走进神庙,解开了头上的纱巾,眼神复杂地望着五脏神像。 “行刑?”姚容希问道。 沙漠人平静地回答道:“是啊,行刑。五脏神是审罪的神,如果是罪人,会被他杀死,如果是无辜者,会与他合为一体,感觉到他的力量。”指了指外头,“壁画上已经画了,不是吗?” “可他现在不是审罪的神了。” 沙漠人的脸上浮现出伤感之色,“这是我们的错。”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个人踉跄着冲了进来,手上还拖着一个孩子。孩子大哭大叫,却是敌不过成年人的力量。 那个人眼中只有五脏神,他拽着孩子冲到了五脏神面前,大声叫嚷,说着姚容希和老书生听不懂的语言。紧接着,他眼中露出疯狂之色,抽出腰间的弯刀,在孩子的尖叫声中,将孩子开膛破肚。 他没有哈吉的技术,显然是第一次这么做。鲜血喷溅了他一身,他舔了舔嘴唇,扔掉刀,将孩子的内脏扯了出来,塞进了五脏神的胸腹内,然后关上了机关,松了口气一般叩头。 外头又来了许多人,那些人指指点点,却并不入内。 那人转身又说了什么,然后抱起了孩子的尸体就往外走。 人群散去,神庙内又寂静了下来。 “他是我们城里最好的手艺人,这座五脏神像就是他祖父雕刻而成的。这个机关也是他祖父留下的。”沙漠人叹气,“他的祖父留了机关,然后在神庙内杀人,将内脏藏在神像内,伪造成五脏神审罪的模样。而他也这么做,同样为了掩藏杀人的罪行,但不是因为仇怨。” 沙漠人看向地上的血迹,“那是他的儿子。我们城镇缺水、缺食物很久了,这是天灾,没有人能够抵挡苍天的力量。五脏神只是审罪的神,除了审罪没有其他本事。你们中原人有个词叫易子而食,但我们不行。杀人就是杀人,会被五脏神杀死,即使是为了活命也不行。所以,他就想了这个办法,杀了儿子,吃儿子的肉,存活了下来。” 很快,又有人进来。 沙漠人悲哀地说道:“他做得并不巧妙,也远不及他祖父冷静,这个方法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五脏神的胸腹内多了无辜者的内脏,听到的不再是对于罪行的忏悔、否认、哀求,而是祈祷。他们杀了人,祈祷自己能活下去,将死者的内脏供奉给了五脏神,他们也的确活了下去,并且对五脏神更为虔诚。五脏神就变了。” 第401章 错乱(五) 五脏神不再是审罪的神,而是受人供奉、祈愿的神。不论善恶,只要许愿,只要供奉,他就完成对方的心愿。 那些人对身边的亲人下手,死亡的恐惧大于了愧疚,但总归是有愧疚在的。所以他们自欺欺人,相信是五脏神审罪后要了那些人的命,而不是他们杀了人。他们的记忆改变,五脏神有了改变他们记忆的能力。 这力量,随着他胸腹内增多的内脏,越来越强大。 越来越多的人进入神庙,他们杀人,神像内的内脏堆积,天灾过去,雨水洒落,杀人的变少了,这里的人重新有了水源和食物,他们开始像过去一样用牲口的内脏供奉五脏神,那些腐烂的味道掩盖了神像内部散发出的腐臭。神像内的内脏终有一天会彻底消失,但记忆不会,只会蜕变。丑陋的谋杀真相被掩盖,转变成了自我祭献的供奉。 五脏神已经有了新的力量,但他过去的力量并没有因此被取代。 那些供奉的人没有死,反而是神奇地活了下来,并且五脏神显灵,让他们如愿以偿。可在他们死之后,延迟的审判到来,他们被五脏神取走了内脏,成为五脏神的一部分,魂魄不断轮回在过去的苦痛中,无法超脱。 审罪,成了惩罚。 这大概是五脏神对于那些让他沦落为邪物的凡人的报复。所有许愿的人都不能逃脱五脏神的折磨,他们生前心满意足,死后历经痛苦。而被那些人送给他的内脏同样被他笑纳,也成为了他的囚徒 “他有了新的能力,但他还没有熟练掌握这种强大的能力。”沙漠人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城镇毁了。” 错乱的记忆和认识让这里的人无知而开心地活着,他们很幸福,但并不知道他们的幸福并不真实。 当天灾再次降临,已经被洗脑的人不知道祖先们是怎么度过这可怕的灾难的,他们只当祖先许了愿,然后就得到了五脏神庇佑,全然不知祖先是吃了自己亲人的肉才侥幸存活下来,并且繁衍生息,有了他们这些后代。 他们供奉自己,祈求降雨。五脏神没有降雨的能力,只能改变他们的记忆,让他们以为昨天有过降雨。 他们供奉自己,祈求饱腹。五脏神没有变出食物的能力,只能改变他们的记忆,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吃过饭。 那些沙漠遗民可以偷取中原人的粮食当做自己的,还让中原人误会是五脏神的力量。可对于这些彻头彻尾的沙漠人来说,他们没有地方偷取粮食,没有中原人可以抢掠。 没有雨水就是没有雨水,肚子饿就是肚子饿。 他们渐渐觉得不对,以为自己供奉得不够,他们开始前仆后继地上供桌,然后他们开始将不愿意供奉的人也送上了供桌。逼迫和抵抗中,有人受伤,鲜血洒在了五脏神像上,而那个受伤的人成功将对方按在供桌上,剖开对方的胸腹,跪地对五脏神祈求。他无意中触动了机关,宝衣裂开,露出了里面斑驳的痕迹。 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个供桌上的人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活过来。他是真的死了,死透了。 五脏神没有出现,没有显灵,所有人只看到了那个神像的机关。 他们像中原人一样产生误会,不过不是误会五脏神的神通,而是误会了供奉方式。 那个杀人者将死者的内脏取出,恭敬地放到了神像内,合上神像。 五脏神依旧显灵,他们的记忆依旧被篡改,但他们以为这是一种新的、可行的供奉方式,这方式便被传开。 这座神庙内再次上演了杀戮,神像被一次次打开,记忆被一次次篡改,没人发现城镇内的人越来越少,有人死了,有人离开了。最终,这里成了荒城,再没有人烟。而风沙过后,连房子都被掩埋。 姚容希和老书生站在沙漠中,那个沙漠人也在旁边,并没有随着城镇一块儿消失。 “你是谁?”姚容希问。 沙漠人解开了臃肿的外袍,露出了里面精致的黑色衣衫。 风吹过,披风扬起,赤红色的内脏图案栩栩如生。 “我是这间神庙的天尊。”沙漠人说道,“相当于你们中原人寺庙里的主持。” 主持祭祀,主持行刑,维护五脏神庙…… 这些都是他的工作和职责。 他能同五脏神沟通,感受到五脏神的存在,死后将成为五脏神的一部分,或者说,他生前就是五脏神在凡间的分|身。这一切都随着那个杀了儿子的匠人出现,随着五脏神改变而改变。 “我不再能感受到五脏神的存在,事实上,在那个人的祖父利用神像杀人的时候,我就觉察到了不对,可我那时候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等到我发现的时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 沙漠人的外表发生了变化。他的两颊凹了进去,眼睛突出,身体骨瘦嶙峋,黑色的衣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如同挂在一根树枝上。 他成了饿殍。 他是饿死的。 “我死了,死前不知真相,没来得及让五脏神恢复,死后只能在他的体内眼睁睁看着他变成邪物。”天尊闭上了眼睛,没有落泪,面无表情,但他的沉痛能轻易感染到旁人。 黄沙漫天,有一个白色的人影由远及近。 姚容希的神情变了,他甚至激动地往那人走了几步,但脚步很快就停住,双脚陷入黄沙中。 那个人一袭白衣,身材纤细修长,一头乌发梳了个发髻,由一根细小粗糙的木棍固定。她的容颜清丽,眼神淡漠,好似天地万物都无法入她的眼。 而那种眼神在看到无边无际的沙漠时就变了。 她像是迷路的孩童,茫然地四顾,轻盈的步伐变得迟疑,从姚容希、从老书生、从天尊身边走过。她停住了步伐,在原地站了许久,伸手抹开了脚下的黄沙。 她蹲在那里挖了一阵,终于挖到了一个东西。 四四方方的尖角,是沙漠人房子的屋顶。 她站起身,捏了个诀,狂风舞动,脚底下的沙漠被吹开,那座城镇重新出现。 女人站在屋顶上看了很久,忽然间皱起眉头,跳下屋顶,走向了神庙。当她看到那座神像时,眼神变得阴郁,带着怒意。她再次捏诀,那座神像的表情变得痛苦震惊,身体里发出无数的痛呼惨嚎。 女人手一抖,法术停止。她失望地收了手,无奈苦笑了一下。当她的神色重新变为平静,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眼神忽明忽暗,像是在挣扎,在思考。 良久后,她的眼神坚定下来,对着神像捏诀念咒,一道黑影从神像上浮现。 老书生吓了一跳,几乎要抱头鼠窜。姚容希和天尊则一个皱眉,一个平静。 那两人开始了拉锯,但女人明显棋高一着,将黑影拖拽了出来。黑影嘶吼,却无济于事。女人手中动作一变,推掌而出,一个复杂的红色符箓出现在她的胸腹上,透过白衣发着微光。 “符箓……”老书生喃喃自语。 那道封神符箓离开了女人的身体,包裹住了黑影,黑影的声音戛然而止,乖顺地落入女人袖中。 女人看着神像叹了口气,身体渐渐出现了重影。那虚淡的重影被她送入神像内,随后她凌空画符,封神符箓出现在身前,飞入她的身体,她咬紧了下唇,撑过了那一阵痛苦。 做完这一切,她又看了眼神像,这才缓步离开。 自始至终,她都没看过姚容希三人。 “南溟她封了五脏神的意识?”姚容希诧异地说道。 封神符箓好解释,她既然是师承张家,无论是张霄还是张家的其他人,肯定能发现五脏神,也肯定会对自己信仰五脏神的徒弟使用封神符箓。而南溟的举动也很好理解,只是南溟的选择有些出乎姚容希的预料。 第402章 疯狂(一) 天尊垂下眸子,身影开始变得虚淡,“我们是被五脏神囚禁的魂魄,与五脏神融为一体。五脏神若是毁灭,我们会跟着一块儿毁灭。她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可惜,她错了。五脏神从没想放过我们,我们的结局永远都是魂飞魄散。” 南溟错了,错得厉害。她虽然将自己的一缕意识送入神像内,监督五脏神,但她毕竟只是人,即使是道行高超的修士,她也会死,而她的死又是突然被杀,对陵渊一脉少了交代,五脏神因此为祸漠北数百年,现在更是发生了异变。显然是五脏神的意识从南溟的封印中逃了出来,南溟的这缕意识也成了受五脏神禁锢,不断重复生前事的囚犯,甚至连费左、哈吉和花家先祖都不如,混沌无知。 想到张清妍梦中所见,姚容希觉得心头沉重。 那个张家人发现了五脏神,没有消灭。他给南溟刻了封神符箓,教会了她封神符箓,又是何用意?那个人想要做什么?而南溟的死……那个无极钉是真的吗?若是真的,南溟的魂魄现在在哪儿,又怎么托梦给张清妍的? 张清妍现在在哪儿? 姚容希突然间开始害怕。 南溟那般强大,就这样被那个神秘的张家人杀了,张清妍呢?她现在被五脏神操控,说不定连自己的过去都忘得一干二净,如同一个毫无防备的羔羊,能被人轻易扭断脖子。要是她被五脏神吞噬…… 魂飞魄散! 一瞬间,姚容希身上的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天尊注视着姚容希,虚淡的身影和逐渐显形的内脏让他的躯体看起来异常怪异。他的声音不从喉咙中发出,而是从内脏里面传出来,“请你杀了他吧。” 姚容希的黑眸凝视天尊,“他在哪儿?” “他……会出现的……”天尊的声音同躯体一块儿变得飘渺,“他已经……” “他现在在哪儿?”姚容希猛地伸手,扣住了天尊的咽喉,快要消失的身躯重新显现。 天尊微微睁眼,有些惊讶于姚容希的力量。 “回答!”姚容希阴沉地喝道,黑眸中的黑焰高涨,瞳孔几乎都变成了火苗。 “当你离开这儿,你就能看到他了。他在……”天尊艰难地开口,话未说完,他的嘴角就溢出鲜血。 姚容希一惊,垂眸就看到天尊的内脏开始破裂,汁液、血水落下,直接滴到了黄沙上,融入了黄沙。 “这里不过是……他在……”天尊断断续续地说道,忽然间他的眼神变得空洞。 姚容希一松手,天尊的身体倒下,砸到黄沙时,身体消失,内脏“啪”地落地,很快就被黄沙掩埋。 “这……他……”老书生结结巴巴。 姚容希微微眯起眼。 消失的不是张清妍,是他。不是五脏神把东西吐出来,而是他被吞了进去。 但这未免奇怪。 老书生不可能受到五脏神的力量影响,而他超脱三界六道,也不可能被区区一个邪物给神不知鬼不觉地吞噬。 那么这里就不是五脏神的体内,而是…… 大风袭来,黄沙肉眼可见地被吹散,沙山退去,飞扬的黄沙蒙了眼。当风减缓,城镇重新出现。 忻城,前往花家的道路。 姚容希又置身于之前的地方,但又有些不同,周围景物有了些许区别。他站在宅院前,院门很眼熟。 马车声传来,一辆马车从道路另一头行驶而来,停在了姚容希面前。车夫跳下马车,用力拍了拍那扇门。 门扉“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门房模样的老者笑脸迎人,“这位是……” “费左城沈家。”车夫递上名帖。 老书生的神情怔怔,很快就变成了激动。他没有看马车,而是望眼欲穿地看向那扇半开的门。 门后露出了一面影壁,莲花纹图案,清新淡雅。 姚容希蹙眉,又舒展开眉峰。 终于是来了。这应该是最后了吧?姚容希有些不耐烦,他已经不想要探求凌家和清枫的真相,而是想要摧毁掉眼前的这些内脏,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黑焰蹿起,不等他毁掉目之所及的一切,一个女声就响了起来。 “夏伯。”喊话的女人直接从马车内走了出来,对着那个老者扬起笑脸。 夏伯眼眶立刻就红了,“小姐……” “凌姐姐……”老书生的眼眶也开始泛红,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夏伯,我回来了呢。”凌氏笑容愉悦欢快,下了马车,回头小心翼翼地从马车内抱下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抱紧了凌氏的脖子,小脸贴在凌氏的脸侧,又长又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眼睛。 “这难道是……”夏伯的脸色变了。 “嗯,就是她。”凌氏笑容不改,“快和父亲、母亲说一声吧,我们很快就能……” “凌姐姐。” 老书生的叫声打断了凌氏的话。 凌氏侧头看向身后的老书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老书生傻住了,口吃地说道:“凌姐姐,我……我也不知……” “哦,那就算了。”凌氏不以为意地说道,从老书生手中扯过自己的衣袖,对夏伯说道,“夏伯,我们进去吧。” “等等!凌姐姐!你……”老书生连忙阻拦。 “你要做什么?”凌氏眼神阴冷,没了刚才少女般的阳光明媚。 似乎是被吓到,她怀中的小女孩嘤嘤哭了起来,双手收紧,几乎是在掐凌氏的脖子。 凌氏吃痛,呼吸困难,又不敢能扔掉小女孩,只能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我,我是……”老书生茫然无措。 “她就是遗珠?”姚容希问道。 凌氏如同一只护着小鸡的老母鸡,一下子警觉起来,“你是谁?” “她后来和七爷的儿子、当年的七王世子成婚,生下了一个女孩?”姚容希踏前一步。 凌氏抱紧了孩子。 可她怀中的孩子却肉眼可见地长大,从小女孩变成了少女、变成了女人,一下子挣脱了凌氏的怀抱,掐着她脖子的手却是没有松开。 凌氏抬眸就看到少女脸上怨毒的神色,“遗珠……” “你这个凶手!”遗珠愤恨地叫道,“你杀了我的母亲!你将我换出皇宫,带到了这种鬼地方!我本来该是高高在上的郡主!我应该锦衣玉食地长大,而不是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面,一辈子不得见人!” 凌氏用力一推,挣开了遗珠,倒退一步,脸色惨白,但坚定地说道:“你是不同的孩子,你和大胤朝国脉相连,你必须得……” “你是个疯子!疯婆子!什么国脉相连!什么血脉!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又算什么东西?”遗珠疯狂叫道,“一群龟缩在漠北这种偏僻地方的落魄户,还妄想当大英雄吗?还想要再出一个凌潇肃吗?” 凌氏的背已经贴上了门扉,难以置信地瞪着遗珠。 老书生赶忙挡到了凌氏面前,“遗珠,你在胡说什么?凌姐姐那么做明明是……” 遗珠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了老书生脸颊上,“滚!见色忘义的混蛋!你当为什么这个疯婆子会选你?你以为她是为你好吗?” 老书生趴在地上,吃惊地看向凌氏。 凌氏的额头上冒出汗来,避开了老书生的视线。 “你可对得起你的妻儿?你的父亲?你的兄弟?”遗珠鄙夷地说道。 随着她一声声质问,周围出现了人影,人影变成了实体,如同活人一般俯视着老书生,眼神都是一样的冰冷森寒。 老书生蜷缩起身体,拼命摇头,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不……父亲,大哥……不要……” 那些人如同傀儡,一步步逼近,将老书生围了起来。 “五脏神就在这儿,我可以给你一个许愿的机会,你会许什么愿望呢?”遗珠突然勾唇笑了。 话音刚落,就见那沈家宅邸变幻,他们置身于五脏神庙中。 忻城的五脏神庙,干净整洁,香烟缭绕。 老书生身下不再是清冷的地砖,而是蒲团。 “许愿?”老书生愣住了,下意识地抬头,就看到了凌氏站在五脏神像边,迫切地盯着他。 凌氏的嘴唇动了动。 “快点儿许愿!”遗珠尖声叫道。 那些沈家的人伸出了手,按住了老书生的肩膀,反扣住他的手,逼迫他跪倒在五脏神像面前。 第403章 疯狂(二) 老书生仰着脖子,看向凌氏。凌氏眼中已经带了恳求之色。 “我许愿……”老书生的头重新垂下,“希望……希望……”他的心中一片乱麻,但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希望凌姐姐能够得偿所愿。” 遗珠疯狂的笑声和沈氏族人的怒吼交织在一起。 五脏神像变了,慈眉善目的神祗变成了怒目金刚,五脏神拉开了自己的宝衣,将蒲扇般的大手伸向了老书生。 老书生吓得大叫,不断挣扎,目光又看向了凌氏,凌氏却是松了口气的神色,几乎是用期待的目光叫紧紧盯着五脏神。老书生心中一片冰凉。 五脏神在碰触到老书生的瞬间就风化了,五脏神庙消失,沈氏族人消失,他们又回到了凌家的大门口。 “我早就说过了,她是个疯婆子!她为了成为英雄已经疯了!”遗珠怨恨地说道,“她毁了我,毁了沈家,毁了你,毁了自己,到了现在依旧执迷不悟。什么黄公子,什么道长!那些人都在耍你玩呢,疯子!”遗珠粗鲁地啐了一口 凌氏摇头,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向遗珠,“你不懂,你不明白何为大义、何为苍生,也没见过那些奇人异士的神通。他们所见是真,若是我凌家当时没有那么做……” “那么一切都会按照天道所划定的轨迹运转下去。”姚容希在此时开口。 凌氏一怔。 “命由天定,大胤朝的气数天道早已定下。黄公子能有如此神通,只是天道为了辖制一个修士,才泄露天机。而你所见的道长,他也另有所图。”姚容希淡淡说道,“你所谓的奇人异士心中并无天下苍生,只有天道和自身。你认为,他们透露给你凌家这些,是为了什么?拯救苍生?” 凌氏反驳道:“你根本不明白,即使他们另有所图,我凌家也可以……” “你们凌家不过是他们操控的棋子。那个风水大阵不是为了江山社稷,而是为了杀天道和招魂。”姚容希冷冷说道。 凌氏颤抖起来,喃喃自语:“不是的,我们那么做……我们会……” “詹逸君找到我不是巧合。”遗珠诡异地笑了。 凌氏茫然地看向遗珠,“你做了什么?” “你让我同五脏神许愿,我没有祈求他保佑天下苍生,而是祈求他让我能够成为万人之上的存在。我应贵为郡主,受万千宠爱,你毁了我的一生,不过,也给了我更好的机会。”遗珠嘴角的弧度拉大,“我是你和沈长风的女儿,不是皇亲宗室,所以,我能够嫁入皇家。” 凌氏不受控制,眼睛越睁越大。 “不过真是可惜呐……我死在了难产时。”遗珠的嘴角倏地拉下。 她嫁给了肯定会登基为帝的七爷的嫡长子,但她没能够活到那一天。 “就在你呆在凌家深宅内院,等着天下太平的时候,我在五脏神的体内看到了很多事情,也掌握了很多事情。”遗珠拨弄着手上的珠串,笑容优雅,志得意满,“詹逸君已经找到那尊五脏神像了,他许了愿,很快啊……”遗珠拖长了音,“很快我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就能重新回到人世间,我就能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遗珠对凌氏微笑,“我其实要感谢你,你虽然毁了我,但也让我能够进一步。就像你带我去那个五脏神像面前许愿,你以为迷晕了我,我就不知道了,但没关系,詹逸君是个天才,我只提供了只言片语的线索,他耗费十多年,终于找到了。我还要感谢你带我去拜了那尊五脏神像,要不是如此,我怎么可能嫁给詹逸君,我又怎么可能得到死后重生的机会呢?” 凌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吸进身体里的空气稀薄到可怜,让她的两肺疼痛不已。 “你以为凌家满门是如何被五脏神吞掉的?”遗珠咧开嘴,走向了凌氏,“因为你口中的那个道长所说的什么法阵开始运转?因为五脏神要毁灭,而大胤朝和天下苍生将要得救了?” 凌氏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了。 “不是哦!”遗珠凑到了凌氏的耳边,轻声呢喃,“是詹逸君许了愿,让你凌家满门灭绝。而你们死后,就和其他向五脏神许愿的人一样进了五脏神的肚子。你该庆幸,你们凌家在这最后关头被五脏神吞噬,五脏神现在要将你们这些废物清理干净,你们不用像其他人一样承受无穷无尽的轮回之苦。” 遗珠重新站直了身子,“只有一次轮回,但这一次足够我好好耍弄你们。可惜……”遗珠眼神沉了下来,转头看向了老书生和姚容希,“可惜被破坏了。本想着我复活前能够好好报复一下凌家,却被你们破坏了。” “复活?”姚容希笑了起来,“你和他们都不太一样,似乎能施展幻术?这应该是五脏神的力量吧,将吞掉的东西重新显现。”姚容希没有动,但从他背后的虚空中射出了六道黑线,紧紧绑缚住了遗珠。 遗珠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挣扎后,脸上闪过狠辣,五脏神像重新出现,对着姚容希拍下了手掌。 老书生吓得大叫,凌氏花容失色,瘫倒在地。 姚容希不为所动,黑色的火焰覆盖了五脏神像,又有火焰从姚容希的脚底下蔓延,火焰所过之处,青砖路面成了灰烬。血液流淌,将黑焰浇灭。浓稠的血液散发着刺鼻的铁锈味,温热的触感没过脚面。 老书生跳了起来,上前去拖拽凌氏,凌氏却已经动弹不得。 遗珠的神情不复之前的踌躇满志,她仓皇无措地看着姚容希,叫道:“不!放过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姚容希踩着血水走向遗珠,问道:“你为什么有五脏神的能力?我之前见过的,有这样能力的人是天尊,而你,连五脏神虔诚的信徒都不算吧?” 遗珠的四肢和脖子都被黑线勒住了血痕,纤细的腰肢几乎要被黑线拦腰绞断。她痛苦地呜咽,涕泪横流,“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许了愿,然后死后就被五脏神吞了进来,但是……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有了这种力量。我真的不知道!” 姚容希发出轻笑。 黑色的火焰突然间出现在遗珠的脚底。 “啊啊啊啊!”遗珠惨叫。 “不要在我面前卖弄你那点小聪明。”姚容希直视遗珠的双眸,黑眸中映出了遗珠惊恐的脸庞。 遗珠的眼珠子不断瞪大。 她看到了,她在姚容希的眼睛里看到了尸山血海。 堆叠成高山的尸体死状可怖,每个人的死因都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的脸。 他们都有着她的脸。 那是她的尸体! 遗珠张大了嘴巴,可是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姚容希一字一字地说道。 尸山血海重新变成了燃烧着黑焰的黑眸,遗珠又能说话了。 “我拿到了一个东西,在拜五脏神的时候,我发现了那个神像的机关,然后打开了五脏神,我在里面发现了一个东西。”遗珠连珠炮似的回答道,“我想要藏进去,从凌家逃走,但是进去之后就发现里面有个东西,就被埋在内脏下面,有一个画轴,手掌大小的画,画了一个白衣女人。我在神像里面没找到机关,那个宝衣只有从外面才能开合,我就带着那个画爬了出来。我看那个不是凡物,就一直挂在脖子上。现在就在我脖子上!” 姚容希手指一动,缠住遗珠脖子的黑线松开,从遗珠的衣领内勾出了红绳系着的小巧画轴。 画轴落入姚容希的手中,质感温润如玉,很是奇异。展开一看,姚容希微怔。 这画卷他曾经见过,缥缈如仙的女人遗世独立,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感。是南溟的画像。 “难道……”姚容希沉下脸。 “我都告诉你了,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遗珠哭求。 姚容希心念一动,黑线消失,火焰消失,连那无穷无尽的血水也消失了。 遗珠松了口气,连忙就想要离开姚容希。 “你所说的重生复活,并不可能。”姚容希淡淡说道。 遗珠倒退的脚步停住了。 第404章 疯狂(三) “就像你说的,五脏神现在开始清理原本吞进去的无用之物,而你,也是其中之一。你和他们没有区别,之前靠着这个有了些制衡五脏神的力量,不过终归是要魂飞魄散的。”姚容希握住了手中的画卷,黑焰燃烧,画卷在他掌心消失。 遗珠将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不,不是的!詹逸君爱我,他会许愿让五脏神将我复活,五脏神无所不能,他一定能……” “无所不能?”姚容希重复了这个词,冷冷一笑。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血水又从他脚下的地面渗出,淹没了脚踝,上涨,覆盖了小腿、膝盖、大腿、腰腹…… 遗珠尖叫,在尖叫的刹那,血水飞速涨高,涌入了她张开的嘴。浓重的血腥味让遗珠剧烈咳嗽,但这种痛苦很快就被溺水的恐惧覆盖。 遗珠在血水中扑腾,胡乱挥动的手抓住了什么东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遗珠抬起手,将那漂浮在血水中的东西拉到了眼前。 尖叫声再次划破天际,很快又被血水冲散。 遗珠吞了好几口血水,顾不得恐慌,将刚推开的东西冲进抓到了怀中,四肢缠了上去,紧紧抱着,同时也紧紧闭上了双眼,眼前不是预计中的黑暗,而是一种暗红色,那暗红中有什么东西显露出了轮廓。 那是个膨胀扭曲到不能称为人的东西,五官变形,却没有将那种惊恐的神色一块儿扭曲,身体庞大到几乎可以塞进三个遗珠,齐耳短发在血水中散开,如同盛开的黑色花朵。 遗珠又想要尖叫,可不断拍打着脸庞的血水让她不敢张口。 老书生拖拽着凌氏。他会游泳,可惜他已老迈,体力不支,力量不足。在用上最后一点儿力量将凌氏推举上了凌家的院墙后,他再也没了力气,一瞬间就沉入了血水中。 凌氏睁大了眼睛,仿佛眼皮被人割去,再也无法闭上,眼睁睁看着血水没过老书生的脸庞。血水浸泡她的双脚,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她的脚面。 低头,凌氏看到了内脏。那是一副完整的内脏,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包裹,并没有在流动的血水中冲散。 内脏很快就漂开了,又一样东西撞到了凌氏的脚。那是一具尸体。 凌氏抬起头,茫然地环视一圈。 血水中内脏起伏,尸体漂过。那些尸体有的正面朝上,露出完整或残缺的脸庞,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外貌,唯一相同的是他们恐惧至极的神情;有的则背面朝上,露出后脑勺,或者干脆就是露出一个大洞。还有残肢断臂从血水中漂过,转瞬即逝。 这情景,犹如修罗地狱。 凌氏心头麻木,没有任何感触。她看到了遗珠仓皇地抱着一具溺水者的尸体,没了刚才的歇斯底里和趾高气扬。 血水的流动忽然加快,犹如器皿被人敲破,水从那个缺口汹涌而出。 遗珠抱着的那具尸体也跟着血水冲了过去,遗珠再也忍不住地叫出声来,可那声音很快变调,而她的身影也消失了。凌氏只看到一副内脏闪现,又被血水淹没。 凌氏忽然间就松了手,身体落入了血水中,噗通一声响,声音很轻,不像是成年人落水的声音,落水的也的确不是成年女人的身体,而是一副内脏。 血水冲刷过草原,很快就渗入地底,被泥土吸收。那些尸体留在了草原上,横七竖八,看起来异常恐怖。 围观这一切的男女老少双手捏诀,口中念咒,但依旧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他们的神情中透露出了些许的惧意。 “天哪!这血煞之气也太重了!”有年轻人忍不住掩嘴惊呼。 为首的老者一副道士打扮,道骨仙风,脸色却很沉重。他垂下手,叹息一声,“有大凶大煞之物要现世了。” 天将大乱。 所有人都心头沉重。 啪嗒! 一声轻响在这种死寂中显得尤为突兀。 众人心中一凛,重新摆出了架势,警惕地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景物扭曲,沙漠、城镇、草原、村庄……轮番变化,互相相容,看起来就是不同的染料滴入水中,又被人搅动。 一个黑发黑眸的年轻人从这混沌的景物中走出,踩着浸染了血水的青草,步伐从容不迫。他那双黑眸好似在在燃烧的黑焰,能够烧毁世间一切,而他身上的血煞之气,比刚才凭空出现、携带着无数奇怪尸体的汹涌血水更加浓重。 众人心头发紧,身体都紧绷起来。 黑色的火焰在年轻人背后突然窜起,直入天际,那扭曲的景物发出哀鸣,在烈火中消失,火焰随之熄灭,露出了巍峨的高山。 这短短瞬息的功夫,年轻人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扫视了他们一眼,淡淡问道:“陵渊?” 老道长越众而出,点头应是,“你是何方妖孽?可是那个肆虐漠北的五脏神?为何攻击我陵渊一脉?” “五脏神?攻击?”姚容希浅笑,摊开手掌,黑色的火焰在他掌心燃烧,刚才已经消失的画卷重新出现在他的手掌中。 老道长一愣。 姚容希手一抛,画卷落入老道长手中。 老道长手指颤抖地展开画卷,难以置信地叫道:“这怎么可能?为什么你会有祖师爷的画像?” 陵渊众人都是倒吸凉气。 “这是一个人在几十年前从五脏神像内找到的。至于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该问你们自己。”姚容希回答。 陵渊众人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是祖师爷镇压五脏神的宝物?”有人小声猜测。 “被人取出,所以那个邪物才……”有人附和。 姚容希讥讽一笑,问道:“这里是陵渊?” 老道长收好了画卷,“正是,这里便是陵渊。” 果然。姚容希心头一松。 南溟会封神符箓,应该有传给徒弟,但后来,不知道哪一任徒弟出了差错,毁了封神符箓,拜了五脏神,还送去了南溟的画像,让南溟封印的五脏神意识逃脱。五脏神的意识逐渐复苏,且同陵渊的小世界有了联系。五脏神现在发生异变,就将自己原来吞噬的废物全抛到了陵渊小世界中。而他和老书生应该是在两个空间接连的时候被意外卷入。 “我要到外面世界。”姚容希对老道长说道。 老道长一时语塞。 姚容希破了五脏神丢在陵渊小世界“垃圾”,又将他们祖师爷的画像带回,可以说是陵渊的恩人,但姚容希本人却是满身血煞之气,活人,带着死气,比五脏神更加邪乎。将这样的东西放出去,岂不是要为祸天下? 陵渊虽然不管天下事,隐世不出,但也不能放任妖孽出世,不然这因缘可就算在了他们头上,要受天道惩罚。 “你们若是不提供出口,那我就破界而出。”姚容希冷淡地说道。 老道长身后几个年轻人顿时义愤填膺。 老道长呼出口气来,“那就让老道送你出去吧。” “掌门!”有人出言阻止。 “此后就由吕师弟接任掌门之位。”老道长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等陵渊众人回答,就对姚容希做了个请的手势。 姚容希抬脚便走,一点儿都没看陵渊众人的脸色。 陵渊小世界果然不同凡响,犹如一片崭新天地,空间广袤,鸟语花香。 老道长带着姚容希走到了刚才出现的巍峨高山下,拾阶而上,在爬上九十九台阶后,老道长改道,走入了山林中。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柳暗花明,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水潭,潭水幽深不见底。 老道长指了指水潭,说道:“这就是陵渊和外界的出入口。” 水潭表面犹如一面镜子,没有一丝波澜。 老道长捏了诀,水面就起了波澜,水中景物变幻,居然显露出了房屋。 姚容希没有任何犹豫,踏上了水潭。 在脚底接触到水面的时候,姚容希就发现周围景物变了。没有任何时空变幻的感觉,但周围景物的确是变了,他回到了外界,站在一条逼仄小巷子中,听到了外面的锣鼓喧嚣。一回头,就看到那老道长跟在他身边。 姚容希不以为然,赶紧走出了巷子。 他要去找张清妍!他要尽快找到那个他保护了多年的女孩! 第405章 五脏(一) 十一月初六,五脏神诞生之日,也是祭祀五脏神之日。沙漠人会在这天准备上无数牲畜内脏,供奉五脏神。而天尊,也将在这一天选出一位虔诚的信徒,供奉自己,与五脏神融为一体。 这是沙漠人的荣耀和光辉。人人都是虔诚的信徒,从中选一,被选者的运气可想而知。 土石砌成的方形圆顶神庙前已经挤满了人。人人跪伏在地,双手伸出,捧着一副内脏。人群黑压压一片,却寂静无声,只偶尔有人因为激动而轻轻发抖。 再远一点的地方则有不停歇的锣鼓和鞭炮声。那也是五脏神的信徒,不过可惜,连获选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外围为五脏神庆生。 锣鼓声的节奏一变,鞭炮声震聋欲耳,狂风吹过,不知为何,风中居然有金色的砂砾弥漫。锣鼓和鞭炮的声音变得飘渺,好像隔了一层布,无法听清。很快,那吵闹的声音就远去,连风也停下了,天地都一片静谧。 在这样的环境中,突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众人身后传来。两个脚步声,还带着衣服被风吹起后振振作响的声音。 那些激动颤抖的人身体愈发紧绷,并且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颤抖。他们始终不敢抬头,还是将头埋到最低,额头贴着地面。十一月的日子,地面是他们感受到的唯一的凉意。 清风拂过。不少人都知道有人从自己身边走过,还有东西从自己的背脊上划过。这感觉让他们浑身发麻,有人控制不住地流下泪来,又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很快,那个人就走到了神庙前,站定,转身,轻轻抬手,双唇微启:“开始。”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比刚才的锣鼓鞭炮更加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所有人一起叩了一下头,颤颤巍巍地爬起来,眼神中带着狂热注视着前方。 站在庙门口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容颜清丽,神情淡漠。她穿着黑色的宽大衣袍,同样黑色的披风上画了成年人完整的五脏六腑,猩红的图案看起来可怖狰狞。 正是张清妍。 而沈博就站在她身后,退了半步,以示恭敬。 “天尊!”站在张清妍面前的中年人高喊,身子一弯到底,几乎将身体折成两半。 “嗯。”淡至极点的一声,张清妍抬了抬下巴。 中年人直起身,捧着还带血的内脏,衣襟一团污痕,神色却是难以掩饰的兴奋。 “去吧,詹逸君。”张清妍让开一步,露出了身后的神庙大门。 人群中发出不明意味的声响,惋惜、羡慕、难以置信……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詹逸君脚步有些发软地走进了神庙中。他跪倒在五脏神像面前,膝行至供桌,送上供奉,又叩了头,然后起身躺在了供桌上。 供桌很大,放上供奉,再躺上一个成年男人都绰绰有余。 这样仰躺着,詹逸君也看到了五脏神像。 这座神像已经破损,脸部裂开,犹如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心一直划到了左腮,另有一道疤从额角划到了下颚。龟裂的痕迹遍布了整个神像,脱落的表皮随处可见。神像的左手整个消失了,左腿也少了半截,但最可怕的是神像的胸腹,那里被开了一个大洞,露出了空心而黑洞洞的身体,散发着经久不散的臭味,借着外头的阳光,能够隐约看见其中诡异的、不知名的痕迹。 詹逸君完全没有被这神像吓到。他以一种崇拜的目光注视着神像,深深呼吸,从怀中取出了一把匕首,解开了衣襟,露出了已经肌肉松垮的胸腹。詹逸君举起了匕首,刀尖贴着自己的小腹,没有任何犹豫,他一个用力,锋利的匕首划破了肌肤,随着他的拉动,从小腹到锁骨,皮肤被剖开,露出了里面的血肉。 似乎是不满意这个伤痕,无视了那不停流下的鲜血,詹逸君惶恐地又原样划了一边。这一回多用了几分力气,血红的肉一块儿被切开。 血流得更多了,但詹逸君似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伤痕。他眼神中的期待很快变成了错愕,手中匕首落地,他惊慌地伸手去摸的体内。 空的。 切开血肉后,他没看到内脏,身体内如同五脏神像一样空空如也。 詹逸君彻底慌了神,下意识地抬头,求助地看向五脏神。 太阳的位置已经发生了改变,光线跟着改变了角度,詹逸君正好看到了五脏神像的内部。那里有一团血肉。 詹逸君瞪大了眼睛。 内脏,是内脏! 那是他的内脏! 他前一次许愿后被五脏神取走的内脏! 脚步声响起。 詹逸君转头,看到几人鱼贯而入。 一身黑袍的张清妍还站在神庙外,只是微微侧头看向詹逸君。无数信徒还等待在神庙外,等待着这次祭祀的结果。 他们好像都没看到那些进入神庙的人。 而进入神庙的人詹逸君也认得。 为首的那个是王老八,在铁桥镇开棺材铺的王老八。 王老八此刻的脸上没有以前那种粗鲁和畏缩,而是戏谑地俯视着詹逸君。 跟他一起进来的人都是铁桥镇的人,确切来说,都是那天同詹逸君一块儿喝酒的人。 詹逸君似是想明白了什么,瞪大了眼睛。 “不要担心,你不会死的。”王老八淡定说道,绕过了供桌,走向神像,蹲身摆弄了什么,神像就发出了酸掉牙的声响。 宝衣向两边打开,神像内放着的内脏完整地出现在詹逸君眼前。 那内脏还在动,心脏在跳,肺在呼吸,肠胃在蠕动消化。 詹逸君瞪大了眼睛。 王老八将内脏取了出来,恭敬地捧着回到了供桌前。那种神态和方才外面每一个跪地拜倒的人没什么不同。不过又有点儿不一样,王老八膜拜的对象是他捧着的内脏,并不将它当做供奉。 “从此之后,你和五脏神同在,你将心想事成,你也将传播五脏神的光辉。”王老八念经一般说道,将那副内脏放入了詹逸君空荡荡的体内。 像是重新获得了曾经失去的重要东西,詹逸君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而在那满足感之后,他好像能看到自己的身体内部。心脏搏动,血液送入全身,力量感充斥了他的整个身体,一种更加强烈的力量上涌到了他的大脑。 他的五感变得异常灵敏,但目之所及,不再是人,而是一副副内脏。 “整个漠北都被你掌控,包括驻守漠北的大军。”王老八微笑,轻轻搀扶起詹逸君。 詹逸君垂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恢复原状,没有伤口。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有心跳。 “现在,是我们进军中原的时候了。”王老八继续说道,眼睛发亮,“当年被南溟阻止,时隔百年,我们终于可以更进一步。” 詹逸君抬头,看向王老八。 “你会登基为帝,而五脏神将会遍布天下。”王老八的语气很平静,好似在陈述事实。 詹逸君点了下头,心情重新变得兴奋而激动。随着他的这个动作,他感觉到搀扶自己的手不见了。 王老八消失了,那些铁桥镇的人消失了。 啪嗒! 啪嗒! 数声粘腻的声响。 詹逸君低头,发现地上散落了一地五脏六腑。并非那种完整的内脏,而是四散着,位置正好是刚才几人站立的地方。 王老八的位置上是一颗心脏。 一颗非常古老的心脏,整体呈现出一种炭黑色,又带了点墨绿。 其他内脏皆是如此。 詹逸君的脑海中多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他注视了这些内脏很久,直到他们彻底化水、蒸发,才收回视线,眼眶中多了一丝湿意。 一抬头,詹逸君就看到了站在庙门口,一直侧头望着庙内的张清妍。 看到那张脸,詹逸君五脏六腑有了一丝凉意,想要对那个人顶礼膜拜。 第406章 五脏(二) “天尊。”詹逸君走到张清妍身前,再次拜下身。 张清妍身体未动,视线却动了动,看向了王老八他们方才的位置,“他们是谁?” 詹逸君身体僵住了。 张清妍挑眉,“罢了。祭祀完了,你应该出来了。” 听到两人对话,还等待在外头的众人都有些蠢蠢欲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天尊,什么人?”沈博机警地问道。 “没什么。”张清妍摆手,浑不在意。 詹逸君有些错愕,盯着张清妍看了半晌,忽然自嘲一笑。 “祭祀已经结束,诸位请回吧。”张清妍懒洋洋地说道,意兴阑珊地就要离开。 沈博瞪了眼詹逸君,连忙去追张清妍。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张清妍,又看向詹逸君。 詹逸君面色尴尬,清了清嗓子,对众人说道:“五脏神方才与我相融,告知我要广纳信徒。不光是漠北,还要前往中原。”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向詹逸君的眼神都有些怪异。 “漠北军队将会成为五脏神手中的利剑,为五脏神开辟道路。”詹逸君信誓旦旦地说道,“而你们也将迁入中原,享受荣华富贵。” 此话一出,众人的眼神就变了,将信将疑。 詹逸君微笑,那笑容似是带着无穷的感染力,让众人心头巨震,意识都开始恍惚,片刻后,所有人的眼神变成了狂热。 “诸位,请做好准备吧。”说完这话,詹逸君连忙去追张清妍。 张清妍此时已经回到了城隍庙中。和古老的五脏神庙不同,忻城这间城隍庙是本朝重建的,更加符合中原人的居住习惯。后院有桌、有椅,挂了五脏神的画像,供奉了香坛。 张清妍背手站立在神像面前,仰头和慈眉善目的五脏神对视。 “天尊,您怎么了?”沈博惴惴不安。 张清妍叹气,揉了揉额角,“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似眼前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纱,看不真切。而她现在的所作所为就像是受人指引。这种感觉很熟悉,又有点儿不同。确切来说,这已经不算是指引,而是被人划定了道路,周围一片漆黑。她总有种走入那种漆黑的冲动,可双脚不受控制,还是按部就班地走在光明大道上。 “天尊,今年的祭祀未免……”沈博迟疑地说道。 “嗯,就这样吧。”张清妍淡淡说道。 她当然知道对五脏神的祭祀不该如此,那会是更加盛大的集会,无数信徒跪地膜拜,而被选中的供奉将会受万众瞩目。作为主持祭祀的天尊,她也会接见更多的信徒,赞扬他们的虔诚,鼓励他们继续为五脏神贡献。 不,不是这样。 张清妍扶住了额头。 祭祀不该是这样的。而是有无数被关押的囚徒,他们被送上供桌,无罪者幸存,有罪者被五脏神所杀。被害者和他们的家属喜极而泣,无数信徒愤怒的叫嚣和见到正义被伸张后的狂喜。那才是祭祀。 现在这算什么呢? 张清妍仰头又看向了五脏神画像,只觉得那张慈爱的脸令人厌恶至极。 “把画像扯了。”张清妍拂袖离去。 沈博怔住了,看张清妍走了,连忙动手将画像收起。看着手中的画像,沈博觉得不解,喃喃自语:“天尊到底是怎么了?” 詹逸君进来的时候,张清妍正站在院落内发呆。而詹逸君靠近的脚步因为张清妍的表情而顿了顿,神色复杂地望着张清妍。 “有什么事?”张清妍看向詹逸君。 沈博拿着画卷出来,看到詹逸君就皱起了眉头,防备地站到了张清妍身边。 “天尊。”詹逸君对张清妍依旧恭敬,踟蹰着说道,“方才未来得及同天尊说,在祭祀之后,我与五脏神相融,感知到了五脏神的意识。五脏神的意思是……” “五脏神的意识?”张清妍似笑非笑地打断了詹逸君的话。 詹逸君心中咯噔一下。 “我是不知道你做什么打算,但你要做什么,便自己去做,不要打五脏神的旗号。”张清妍轻飘飘地说道。 詹逸君猛地抬头。 张清妍的语气真诚了几分,“你是有能耐的人,何必借助他人的力量?更何况,你以为五脏神的力量很好掌控?” 詹逸君站直了身体,不再在张清妍面前卑躬屈膝,“天尊,你虽贵为天尊,但若论对五脏神力量的掌控,恐怕还是不及我的。” “放肆!”沈博勃然大怒。 詹逸君只扫了沈博一眼。 沈博忽然心头一震,意识恍惚,眼神从清明转为混沌,又恢复了过来。他依旧怒目而视,但瞪视的对象从詹逸君换成了张清妍。 张清妍并不觉得担忧,反而是笑了,“这就是你所谓的五脏神的力量?” 詹逸君皱眉。 张清妍轻轻摇了摇头,“你走吧。想要做什么就去做吧。五脏神会一直注视着你,等着你上供桌的那一天。” 詹逸君错愕,“你在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明白呢。”张清妍轻声说道,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没有那张五脏神的画像,这房间变得让人舒适惬意许多。 张清妍静坐了一会儿,听到了敲门声。 “进来。” “天尊。”沈博迟疑地走了进来,对张清妍跪下。 “你要去追随他吗?”张清妍问道。 沈博果断地点头。 “那么就去吧。”张清妍平静地说道。 “天尊,詹王爷的意志就是五脏神的意志。”沈博抬起头,劝道。 “王爷?”张清妍疑惑。 “是,詹王爷出身京城,是先皇第七子的嫡长子,被封世子,后被奸人所害,父亲受奸人蒙蔽,放浪形骸,失了圣心,让当今圣上篡了皇位。他……” 张清妍笑出声来。 “天尊?”沈博惊讶。 “七爷受奸人蒙蔽?当今圣上篡位?”张清妍重复了这两句话,笑得愈发开怀。 “天尊你在笑什么?”沈博起了怒气。 “我也不知道。”张清妍摇头,有些茫然,“只是觉得这话很可笑。七爷和皇上不是那样的人。至于你说的詹逸君……”张清妍想到那几个旁人看不见的人,又想到被放入詹逸君身体内的内脏,“他真的还是詹逸君吗?” “天尊这是什么意思?”沈博眉头紧锁。 “你想做什么、想相信什么就去吧。”张清妍叹气,“五脏神从未阻止过你们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沈博的眉头舒展开来,“那么,天尊,沈博就此辞别。”他磕了一个头,起身离开前,低声劝道:“天尊,漠北要大乱,您……多加保重。” “你有心了。”张清妍点了点头。 沈博离开,房间内又安静了下来。 “又离开了啊……大家最终都会离开……”张清妍叹息一声,忽然间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双眼睛,纯粹的黑眸,又隐隐能从其中看到两簇黑色的火焰。 那是一双很恐怖的眼睛,但被那双眼睛注视着,张清妍觉得很安心。 等她回过神,发现还是只有自己一人在屋内。 大家最终都会离开。 这是她刚才说出口的话,但又似有一个声音在心底深处回荡,用一种陌生的语言、古怪的语调在感叹,语气中带了落寞和悲伤。 那不是她的声音。 是谁? 疑问刚起,张清妍就有了答案。 五脏神。 拥有整个漠北万千信徒的五脏神。 张清妍出神地想着。 眼前又浮现出来其他景物。 一个白衣女人从沙漠深处走来,模样、姿态都让她那般熟悉。而当她伸手从五脏神像上拖拽出什么东西后,她的心底又回荡起刚才的那一声叹息。这一回是满足的叹息,带着解脱和轻松,像是摆脱了泥沼,重获新生。 很快,那种愉悦的感觉就荡然无存。 他回来了。 回来看到了满目疮痍。 张清妍抬眼,一个黑影出现在面前。 没有五官,只是一个人形轮廓,但张清妍感觉他正在注视自己,眼神执着,带着哀求。 “我帮不了你。”张清妍垂下眸子,“你只是审罪的神,无法做其他事情。” 黑影颤动,最后隐入了虚空。 第407章 五脏(三) 祭祀的喧嚣后,整个忻城都归于宁静,但很快就被一股更加强烈的气氛所席卷,所有人都激动万分,憧憬着进入中原的美好生活。 漠北大军开拔,整装待发,而詹逸君此刻已经住进了大军中,挥斥方遒。 这些和张清妍都没关系。她依旧呆在忻城城隍庙内,但不再出现在人前。因为她不愿意看到正殿内的那座五脏神像。至于那个古老神庙她更不愿去了,那座五脏神像让她厌恶。 她知道这种情感不属于她,而是五脏神的意识,但她没办法剥离这种感觉。 黑影只出现了一次,但那种内脏蠕动摩擦发出的含糊声音没有消失,每时每刻都在她耳边回荡。五脏神并未放弃。 “天尊。”有个怯懦的童音响起。 张清妍正在院中晒太阳,怀中抱着一只黑猫,悠闲舒适。她闻声睁开了眼,看到了扒拉着门框的小孩,白白胖胖,如同年画上的金童,看起来很可爱。只是他此刻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面满是惊惧,求救地盯着张清妍,可怜巴巴的。 “什么事?”张清妍闭上了眼睛,继续抚摸黑猫。 小孩磨蹭到了张清妍的躺椅边,支支吾吾地说道:“天尊,我娘不见了。能求五脏神让我娘回来吗?” “那你该到正殿里去拜。我不能把你娘还给你。” “可是,可是我求了,没有用。”小孩委屈,“他们说我是我娘从五脏神那儿求来了,所以我现在长大了,我娘就要被五脏神收去了。” 张清妍又睁眼看了小孩一眼,“五脏神不是送子观音,没有让人怀孕的本事。” 小孩傻愣愣地张大了嘴巴。 “再说,你娘已经死了。”张清妍的手指在虚空中一划,“亲缘线已断,你的爹娘都已殒命。” “你胡说!”小孩涨红了脸,“我爹还在呢!就是他带我来这儿参加祭祀的!” “参加完了,怎么不回去?”张清妍有了送客的意思。 小孩明显听不懂,“爹说要找叔叔、伯伯们,他们来了之后就不见了。我们一块儿从镇子出来,就要一块儿回去。”小孩趴到了张清妍身边,“天尊,叔叔伯伯们是不是和娘一样消失了?他们还会回来吗?” 张清妍摇头,“我不知道。” 小孩瘪了嘴,有些委屈。 “邵春!邵春!”外头传来男人的叫嚷声。 “爹!”小孩赶紧应声,声音清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外头跑了进来,满头的汗水,看到小孩,脸上的紧张顿时散去,又看到张清妍,他一颗心再次提起来。男人将小孩粗鲁地拽到了身边,压着他给张清妍磕头,自己也跪了下来,“天尊,孩子不懂事,打扰您了,请您大人有大量……” “起来吧。”张清妍打断了男人的话。 “爹,我没打扰天尊,我是来求天尊让我娘回来……”小孩委屈,摸了摸磕红了的脑门,眼泪在眼眶打转。 男人顿时变色,“你在胡说什么呢!你娘阳寿尽了,谁都救不了。这还不是为了生你?好了,快回去吧,等回去后就有娘了。” “那不是娘,是付姨!”小孩反驳。 男人脸色铁青,“以后付姨就是你娘。快走,别吵着天尊。”说着男人就拉起了哭闹的小孩,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对张清妍点头哈腰,陪着笑。 一大一小离开后,院内又恢复了清静。 张清妍睁开眼,那一抹黑影出现在了门口,似是在眺望离开的男人和孩子。 “若是你如愿,整个漠北将要大乱。”张清妍淡淡说道。 那黑影颤抖,做了个回头的动作,但因为只是一团黑影,回头之后,整个轮廓看起来很奇怪。 “你还那么想吗?”张清妍问道。 黑影没有丝毫迟疑地点头。 “果然是五脏神啊。”张清妍感叹了一句。 黑影飘到了张清妍身边,似是在等她做决定。 张清妍摇头,“可惜你没有这样的能力,我也没有。” 黑影激动地俯身压住了张清妍,发出了含糊又难懂的声音。 “喵!”黑猫呲牙咧嘴,敏感地伸爪去挠,却只抓了空。 张清妍直直对上黑影的脑袋,仍旧是那句话:“你没有这样的能力,我也没有。” 黑影摇头,急切地说着什么。 张清妍歪了歪脑袋,然后笑了,“这倒是个办法。不过,你真的要这么做?” 黑影点头。 张清妍起身,黑猫跳下,黑影一下子就退开了,像是被什么撞翻似的,有点儿狼狈。 “那就这么做吧。”张清妍没有换上那身天尊的行头,抬脚就往外走。 城隍庙内,看到张清妍的人都躬身行礼,欣喜若狂。 张清妍不为所动,走到了庙门口,在炽热的阳光下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黑发黑眸,尤其是那双黑眸,没有一点儿杂色,是纯净的黑,却诡异的有两团黑焰在眸中燃烧。 张清妍觉得自己被阳光晃花了眼,一眨眼那个人就消失不见,而一个宽阔的身影挡住了她全部的视线,她被拥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血腥气扑面而来,奇异的,张清妍并不觉得难闻,反而是有些怀念,怀念到让她情不自禁地深深呼吸,伸手抱住了对方的腰。 “总算找到你了。”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醇厚动听。 张清妍的身体一阵酥麻,有一种掉泪的冲动。她被人紧紧拥抱,鼻息间都是那种血腥味,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片刻后,对方松开了怀抱,按住了她的肩膀,黑眸认真而专注地打量她,像是要确定她的安好。 张清妍抬头,望进了那双黑眸中,下意识地问道:“你是谁?” 姚容希怔住了,“什么?” “你是谁?”张清妍再次问道。 姚容希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你不认识我了?” 张清妍摇头,有些局促不安,好像做错事情的孩子。 姚容希深深呼吸,“那么,你现在是谁?” 张清妍听明白了他的问题,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眼神阴晴不定,许久后才回答道:“我叫张清妍,是五脏神的天尊。” 姚容希咬牙切齿,“五脏神的天尊?” “是。”张清妍点头,揉了揉额头。她看向了站在一边的黑影,除了她没人能看到黑影,就像除了她,没人能看到祭祀时候闯入神庙做了手脚的那几个人,不,或者说是内脏。 黑影缩在一边,好像是背对着她,又不断偷偷回头瞄她的脸色。 “五脏神现在在哪儿?”姚容希沉声问道,眼神中带了杀意。 黑影抖动。 张清妍叹气,“我正要去找他。” “嗯?”姚容希挑眉。 “走吧。”张清妍挣脱开姚容希的手,从他身边走过。 “祖师爷!” 一出庙门,张清妍就听到了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抬眸就看到了一个老道士站在庙门口,被过路行人好奇地打量,却全然无感,只是紧紧盯着她。 祖师爷?张清妍挑眉。 老道士看到张清妍的表情,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失望地低下了头。 “你是陵渊一脉的传人?”张清妍问道。 老道士点头称是。 姚容希黑了脸,“你还记得陵渊?” “当然记得。”张清妍纳闷,“漠北最大的教派,隐世宗门,我为什么不记得?” “那你记得张家吗?”姚容希问道。 “半仙张家,不就是我的家族吗?”张清妍更觉得纳闷。 “清枫呢?” “送我到这个时空的女鬼。” “那你到了这个时空之后的事情呢?” “解开清枫身世之谜,到了漠北,就开始信仰五脏神了。”张清妍眼神迷茫,“我还当我也成了张家的叛徒呢,没想到……” “所以,你只忘记了我?”姚容希觉得怒不可遏。 张清妍有些尴尬,“大概还忘了其他吧。” “沈家那个人呢?”姚容希尽量心平气和地问道。 张清妍怔了怔,“沈博吗?” “不,是沈博的父亲。” “沈博的父亲不是早就死了吗?我是从沈博那儿探听到凌家和清枫的事情。”张清妍补充道。 姚容希的神色平缓了一些。 不是忘了他,是忘了五脏神无法影响到的人。 五脏神将他和那个老书生一块儿扔到了陵渊,所以也抹去了外界众人关于他们的记忆。想清楚这一点,姚容希心头一松。 “你现在要去找五脏神?做什么?”姚容希转了话题。 第408章 五脏(四) 找五脏神做什么? 张清妍有些难以启齿。她本能地觉得不该对面前这个男人有所保留,但到嘴边的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姚容希也意识到张清妍的不对劲,探询的目光落在张清妍身上。 张清妍别开眼,“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你是谁呢。” 姚容希的脸色又黑沉了下来,“姚容希。” 只有三个字。 张清妍默念了一遍,觉得非常熟悉,但又隐隐觉得不太对,却不知道不对在何处。 几人已经跟着张清妍走了一段路,周围的人看到张清妍都投以膜拜的目光,连带着对跟在张清妍脚边的黑猫都报以友善微笑。可面对姚容希和老道士,众人的目光就变了,变得怪异而警惕,好像在提防什么似的。 姚容希沉默了一会儿,尴尬地说道:“你小时候叫我大妖怪。” 张清妍怔怔抬头,“大妖怪?” 姚容希微微点头,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脸。 他并非妖怪,或者在凡人看来他的确是妖怪,但对于修士来说,妖怪所代表的是自然成妖的生物,而他,是被修士抓取炼制的魂尸。当时尚且年幼的张清妍当然不懂分辨这两者的区别,只将自己害怕的东西称为鬼怪、妖怪,而他特别厉害,自然是大妖怪。这个可笑的称呼一直持续到张清妍小学毕业,持续到他不再保护她。等到张清妍穿越,恢复记忆,还是会脱口而出那个称呼。那才是他在张清妍心目中的模样吧?一个妖怪。 “大妖怪。”张清妍轻轻念道。 姚容希愣住。 不是小时候惊恐哭叫时的语调,也不是害怕至极后求助的叫嚷,不带重逢时的怀念感伤,只是柔柔的一声,让姚容希有些猝不及防。 一回头,姚容希就撞进了张清妍扬起的笑脸。 “我觉得你很熟悉,这个称呼也很熟悉,好像看到你、叫这个称呼,就觉得安下心来了。”张清妍微笑,笑意直达眼底。 姚容希的脸有些发热。小张清妍虽然依赖他,但从未说过这种话。现在的张清妍虽然和他并肩而行,但他更像是张清妍的影子,两人可以商量、可以联手,但未曾交心。直到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开始发酵。 “真好呢……”张清妍呢喃般说道。 在姚容希出现,在那个称呼出口后,张清妍觉得心安了。即使依旧走在那条被人为划定的“光明大道”上,张清妍的步伐却变得轻快起来。突然间,她没有了那种迷茫和犹豫,好像多了一根定海神针,无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她都能够有恃无恐。 “真好。”张清妍又说了一遍。 不光是定海神针,那种安心不仅是找到了依仗,还有一种放心存在。这对张家人来说有些可笑,因为张家人无惧生死,不管是自己的、他人的、还是族人的。或许张家人会害怕家族覆灭,但不会担忧一个子嗣的生死。可看到姚容希后,张清妍真切感觉到何为放心。他还活着,他活得很好。仅此而已,就让人心头一松。 姚容希勾起了嘴角,温柔地揉了揉张清妍的脑袋。 张清妍垂下头,如同乖顺的小猫被人抚摸。 老道士走在两人身后,有些诧异,视线不断在两人之间徘徊,有些不明白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姚容希无疑是大凶大煞之物,而张清妍又是五脏神那个邪物的天尊,这算是狼狈为奸、同流合污吗?但两人又分明没有恶意,不带杀气。哦,该说是两人本来是带着杀气的,但两人一见面后,那种杀气就烟消云散了。 这未免奇怪。有听说过鬼魂、僵尸和人相恋,有听说过妖兽、邪物和人相恋,但从未有过两种邪祟之间产生感情的。 老道士摇头晃脑,只觉得自己不该去听两人的对话了,便分开了心神。他自然不知两人之后没有再说这种“废话”,而是交换了情报。 三人一猫很快走到了位于忻城的一处军营。 张清妍看到了众人身体中越来越清晰的内脏形体。这就是离五脏神越来越近了。 因为张清妍是五脏神的天尊,掌管军营的将士可不敢阻拦她。张清妍一路畅通无阻,就这样走到了詹逸君面前。 詹逸君显然是得了消息的,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张清妍到来。只是见到了张清妍带着的两个人后,詹逸君的表情微微一变。他看姚容希的眼神很是忌惮,而看向老道士的时候就忍不住带了点儿唏嘘。 张清妍和姚容希对视一眼。 这个詹逸君,还和陵渊一脉或者哪位道士有关系吗? “天尊是想明白了才来找我,还是下了决心才来找我?”詹逸君回过神,淡淡问道。 沈博站在他身边,听到后半句问话就警惕了起来。 “后者。”张清妍坦然说道。 詹逸君笑了笑,“天尊这个决定下得有够果断的。也幸好如此,不然大军开拔,天尊可就没法这么顺利地走到我面前了。” 沈博抬手捏诀,已经准备对张清妍下手。 老道士见沈博如此,叹了口气,也举起了手。 詹逸君不为所动,还维持着那一丝笑容。 老道士忽然身形一晃,摇摇欲坠,须臾后才恢复过来,手诀不变,咒语念出,但手指一伸,指向了张清妍。 姚容希跨了一步,挡在了张清妍面前,手一挥,黑焰席卷,老道士被逼退数步。 张清妍凌空画符,直接一道念破攻向了詹逸君。 沈博面色一变,来不及画符,只能拿肉身阻挡。念破碰到了他的身体,他忽然间大叫一声,捂住了额头。 詹逸君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刚才那是什么符箓?” 张清妍没有回答,也被沈博的这一举动惊住,一时间没有接着出手。 念破破的是意识,对残存的意识效果最大,而打到活人身上却不会有半点效果,因为活人的意识是连续的,即使中断了片刻,也会恢复。张清妍选用这符箓一是因为顺手,二是想要破坏詹逸君和五脏神的联系。只要中断一瞬,詹逸君这个凡人绝对不是她的对手。到时候五脏神困于詹逸君的体内,又束手无策,她可以将詹逸君提前送上供桌。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念破会对沈博起作用? 张清妍有些莫名。她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东西,又或者跟面对姚容希的时候一样,是忘记了什么东西。 “封神符箓!”姚容希提醒。 张清妍茫然。 姚容希醒悟,“你家族发明了封神符箓,能够封住神仙的力量,念破是从封神符箓简化而来。”五脏神篡改张清妍记忆的时候显然是将关于封神符箓的内容一块儿给篡改了。 张清妍恍然大悟,下意识地看向军营一角。在那里,一团黑影正蓄势待发,遥遥对着詹逸君。 “封神符箓……封神符箓……”张清妍念了两遍,可记忆中并没有这道符箓,只能作罢,继续用念破攻击沈博。 沈博惨叫连连,头疼欲裂。老道士急了起来,几次想要救援沈博,都被姚容希拦了下来。那无所不在的黑焰让老道士急得跳脚,又束手无策。 詹逸君已经坐不住了,抬手就是画符,火舌喷射而出,直冲张清妍的面门。 张清妍大惊,姚容希直接接了老道士一下,闪身到张清妍身后,将张清妍拉开。 火舌吞吐而过,营帐都烧了块焦洞。 沈博停下喘息,而老道士则吃惊地看向詹逸君。 “你居然是修士?”张清妍难以置信。 五脏神不可能是修士,詹逸君不可能是修士。 “是后来学的?不,不对。”张清妍话刚出口,就排除了这个答案。 凌空画符,那是真正有道行的修士才能做到的,可不是那种半路出家的人能够照猫画虎使出来的。就是姚容希,实力强大,力压张家所有人,但要让他画符箓,他恐怕都比不上张清妍这个原来的凡人。 “你是谁?”张清妍吃惊地问道。 “陵渊一脉。”姚容希将张清妍拉到了身后,将她护了个严实。 第409章 五脏(五) 詹逸君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看向趴在地上直喘气的沈博。 沈博的眼神很空洞,带着迷茫,时不时皱紧眉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痛苦,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惘然的眼神,脸上的表情也不断变化,时悲时喜。那模样,像极了一个人正在接受什么匪夷所思的消息,正在苦恼。 詹逸君重新抬头看向张清妍,视线又扫过了姚容希,“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封神符箓?” 姚容希冷冷反问道:“你是那个陵渊的叛徒?” “叛徒?”詹逸君勾起了嘴角,先是低笑,后来就开始大笑,有点儿疯狂。 姚容希皱眉。他已经接连看到过这样眼神的人了,前一个凌氏,后一个是遗珠,连沈家那个老书生都带了点这种味道:众人皆醉我独醒。这种嘲笑世人和自视甚高的神态让姚容希非常厌恶。 事实上,张家人也个个如此,但张家人只是自视甚高,却不常嘲笑别人,因为众生如蝼蚁,张家人从未有过拯救苍生的念头,所以也不会这样看待世人。而他们的自视甚高也并非得意,是一种掌握了真相的无奈——他们熟知天道秩序,知道命不可改,唯有借机修炼魂魄,期待千万世的轮回,修成正果,所以面对万事万物,包括他们自己,都有种无奈。 詹逸君的放肆大笑中比凌氏、遗珠和老书生的神态更多了一丝悲凉。他在笑完后就发出了呜咽声,埋下了头,片刻后重新抬起,已经恢复了正常。他看向了老道士,和颜悦色地问道:“你是陵渊的第几代掌门?” 老道士一怔,恭敬答道:“贫道乃陵渊第七代掌门。” “七代啊。已经七代了。”詹逸君感慨万千,视线重新投向了姚容希和张清妍,“你说我是叛徒,可要不是我,陵渊的传承早就该断在四代上了。” “你胡说!”老道士义愤填膺。 詹逸君没有像他那般激动,只是风轻云淡地说道:“棪榾师伯叛出师门,南溟祖师爷暴毙,师父和众位师叔光顾着修建祖师爷的墓穴,放入万千陪葬。你可知道要不是有祖师爷开辟的小天地,我陵渊一脉那时候连避世不出的邙山都不如?” 老道士怔了怔。 “前有邙山前车之鉴,后有天灵寺咄咄逼人,我陵渊一脉要么如同邙山那般整个门派都避世不出,要么就是灭亡。而邙山能够隐世是因为他们的天时地利人和,我陵渊一脉却位居漠北,你可还记得漠北有什么?”詹逸君接着问道。 老道士喃喃自语:“五脏神。” “对,五脏神。”詹逸君冷笑,“若不是我控制了五脏神,我陵渊一脉现在可还会有活路?可还有你这第七代掌门?” 老道士退了一步,“控制五脏神?” 詹逸君傲然一笑,“虽然花费了百余年,但我的确是成功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腹,“现在我就是五脏神,五脏神便是我。我有了这力量,我在漠北无所不能,而只要将五脏神像立遍大江南北,我的力量将遍布整个天下!”他看向老道士,“到时候,陵渊一脉也将重新现世。天灵寺?呵呵,天灵寺将成为邙山、成为我们以前的模样!” “陵渊起,邙山隐,陵渊避世,天灵寺出。但接下来,便是我陵渊再次崛起,天下宗门、修士都退避三尺!”詹逸君铿锵有力地说道。 老道士似是激动,似是震颤,眼睛逐渐发亮。 张清妍一颗心却是沉了下去,定定看着詹逸君,“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五脏神的想法?” 詹逸君笑了,“这又有何区别?现在,我就是五脏神,五脏神就是我。你在怀疑不是我控制了五脏神,而是五脏神控制了我吗?这也难怪……”詹逸君轻笑两声,“你可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 他是陵渊第四代掌门,但祖师爷暴毙,没有遗言、没有准备,继任掌门是他的师父,但却不是修为最高的那一个——修为最高的棪榾在祖师爷暴毙前就叛出了师门,并且不少人都认为祖师爷的死是被棪榾害死的。当时整个陵渊都在风雨飘摇之中,所有人都那么悲痛,忘记了陵渊的处境,只沉浸在安葬祖师爷的念头中无法自拔。花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整个陵渊众志成城,修建了祖师爷的坟墓,陪葬了无数法宝、法器,他的师父甚至下令让整个门派给祖师爷守坟,避世不出。 这想法何其可笑? 不过是祖师爷死了,建坟、陪葬足以,守孝三年、每年祭拜已是尽心,居然还想要门派世代去给她守坟? 他觉得师父、师伯都疯了。但可惜他当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弟子,不是师父的大弟子,不是师父最器重的弟子,也没有天资过人,能够引起旁人的注意。他太平凡了,平凡到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师父会收他,为什么祖师爷居然会同意师父收他。但他总归是入了陵渊一脉,感受到了修士的神奇,想要将陵渊一脉发扬光大。可偏偏,所有的人都和他背道而驰。他是陵渊中的异类,他甚至不敢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因为这想法在那种万众一心的情况下就是“大逆不道”。 “你们不觉得荒谬吗?人已经死了,为什么活着的人要背上这份枷锁,禁锢住自己?我们明明是继邙山之后的第一大派,天下修士的典范,邙山都对我们退避三舍,让出了第一的宝座,那时候的天灵寺方丈还要有百年才能出世,为什么我们在那个时刻要避世不出?”詹逸君的表情有一瞬的狰狞。 他想不明白,想了几十年,都想不明白。建坟墓的时候他尽心尽力;放陪葬的时候他虽然惋惜,却还是毫不迟疑;要关闭小天地的入口,全派给南溟守孝,他也全心全意。可一年、两年、三年……八年、十年……这个孝期似是没有尽头。直到他旁敲侧击地问起,才知道这个孝期是真的没有尽头。 南溟建了陵渊,难道她死后整个陵渊都要成为她的守墓人? 詹逸君难以置信。 老道士也迷惑了起来。隐世不出,那是世代掌门交代下来的传统,他们便尽忠职守,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提出异议来。也直到有人提出异议,他这个第七代掌门才觉察到这个规矩的确是不合时宜。任何一个门派都会有兴盛和衰落,但陵渊的兴盛和衰落都在瞬息间,这的确是不合常理。 “你没有问过吗?”张清妍问道。 詹逸君嘿嘿一笑,“问?你不是陵渊一脉的人,当然不明白那种氛围。” 张清妍叹气,“我原以为南溟暴毙没有留下遗言,看来她还是留下遗言了的。” 詹逸君一怔,然后笑容中带了愤怒,“她的遗言就是要整个门派给她守墓?” “不,她的遗言是废派。”张清妍眼神很凄凉,“她被人所杀,知道对方设下了对陵渊的陷阱,所以决心废派,散去陵渊一脉的徒弟,封闭陵渊小世界。而她的尸体、魂魄、意识都会成为镇压整个小世界的阵法中心。” 詹逸君僵住了。 “但是,你的师父、师叔们没有执行这个遗言。他们存了侥幸,所以改变了做法,建陵墓,隐世不出,继续传承,甚至派人去守在外界的棪榾。”张清妍再次叹息,“然后也就有了你了。” 詹逸君怒火中烧,“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清妍的那种语气实在是让他觉得有一股无名火在心头燃烧。 “是你废了封神符箓的传承,然后也放了南溟封印的五脏神意识吧?”张清妍反问道。 “你当是我是傻瓜吗?呵,说穿了,你还不是在怀疑是五脏神控制了我吗?”詹逸君冷笑,“的确是我废了封神符,但我不是蠢货,我没有放五脏神的意识出来。我只是废了封神符,然后向五脏神许了愿,成为了陵渊掌门。我用整个陵渊小世界镇压了五脏神新生的意识,又在死前分裂了自己的五脏六腑,散布到漠北各地,等待有缘人出现。直到詹逸君出现,我才看到了希望。”詹逸君的神情中带着兴奋和狂喜。 第410章 五脏(六) 南溟封印了五脏神的意识,但作为一个受人顶礼膜拜、且备受推崇的邪物,五脏神又诞生了新的意识。 和过去那个从审罪神祗演变而来的意识不同,这个意识非常纯粹,他满足人的心愿,夺取人的内脏,将人的魂魄生生世世囚禁折磨。这是本能,没有任何报复和怨念。他或许也有自己的感情,但在那份感情真正清晰之前,他就被“詹逸君”给镇压了。 “詹逸君”像南溟一样抽出了他的意识。他会封神符箓,却不像南溟那么强悍,能够用封神符箓封印一个意识,所以他选择了镇压,用整个南溟开辟出来的小世界镇压一个邪物的意识。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至少他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做,并且成功了。 这段时间,“詹逸君”许了愿,当上了陵渊掌门。 “你处心积虑废了封神符箓就是为了当上陵渊掌门?”张清妍觉得诧异。 能够废掉一种符箓,让这种符箓彻底从一个门派中消失;能够剥离一个邪物的意识,并且将之镇压。“詹逸君”计划周密,而他的道行在那时应该出类拔萃,也成功掌握住了陵渊一脉。但陵渊一脉从未出世过,反而一直再给南溟守坟。可以说是卧薪尝胆、战战兢兢完成这一切的“詹逸君”为什么没有将陵渊一脉“发扬光大”?他都愿意冒险借助五脏神的力量,总不见得就是单纯为了掌门之位所代表的荣誉吧? 詹逸君刚才喜色全消失了,又带上了愤恨之色,“你当然不明白南溟的厉害。也不知道她施了什么法阵,掌门的阳寿和她的陵墓、和整个小世界接连在了一起。我动用小世界镇压五脏神意识,便让小世界震荡,后又损了阳寿。我的日子不多了,光靠我当时那点阳寿根本不可能让陵渊重新崛起。” 他想着在死前废掉那个守墓的命令,也好让后继者带着陵渊扩张势力,但可惜的是,他同南溟一样暴毙而亡。南溟或许真的如张清妍所说留了遗言,他却是一点儿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还好他镇压五脏神意识的时候留了一手,虽然身魂分离,肉体死亡,但好歹魂魄带着五脏六腑逃出了陵渊,并且借助五脏神的力量,让五脏六腑化作了分身,潜入到了那些许愿凡人的身体中。 这是很困难的事情。那些凡人割开肚子许愿,而他要趁这机会掉包他们的内脏,并在他们死后,在五脏神将他们的内脏吞噬前,将自己的内脏取回来了。幸好他道行足够高,他的魂魄足够强,让他能够一次次成功。当然,这也少不了一点补充。 “阴差对于魂魄来说真是大补之物。”詹逸君得意地笑了。“我也没想到我会的实力有这般高超,居然能够抓住阴差。哈哈!” 张清妍和姚容希对视一眼。 这个时空的阴差被张霄扫荡过。现在看来,说不定张霄没有这本事让这个时空的阴差全军覆没,而是那另一个张家人和这个詹逸君同样出手,才酿成了这种惨剧。 不过…… “有这样的实力去做这种事情,你没有机会交代遗言?”张清妍摇了摇头,“你是不希望‘英雄’这个角色被别人抢走吧?” 詹逸君冷下脸来。 “所以才有等待詹逸君出现这种事情。你早就可以融合五脏神了,供奉、轮回那么多次,你应该在不断吞噬五脏神新生的意识,并且彻底掌握了五脏神的力量,也可以彻底取代那两个意识,但你一直没有这么做,反而是慢慢等待,就是为了等詹逸君这样一个人,一个命定帝王的嫡长子。有这样的身世,又有五脏神的力量,你可以用五脏神的力量推七爷登上帝位,然后用詹逸君的身份取而代之。”张清妍慢慢说道,“该说你是阴谋家,还是野心家?” 这两个词詹逸君第一次听说,但“阴谋”和“野心”两个字他当然知道。这一瞬间,詹逸君就黑了脸。 “而且你可真够耐心的啊,或者,你是从哪儿得到了确切的消息,知道会有‘詹逸君’这样的人出现?” 詹逸君眼中闪过异色。 “是后者啊。”张清妍笑了起来,“是一位道士打扮的人吗?和我的长相是不是还有点儿相像?” 詹逸君的眼神开始动摇。 不是长相,而是气质,那种处变不惊的淡然,即使碰到意外,也能很快安定下来。不过对方比面前的女人更加老辣,比南溟也更加老辣,好似什么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中,而他,算无遗漏。至少面对自己的时候,他的确是算无遗漏,说中了自己的心事,给自己指了明路,并且一切都如他所说,没有半点儿差错。 詹逸君面容扭曲起来。 不,并非这样,不是那个人算无遗漏,是他实力出众!没人能够阻止他扩张陵渊,带领陵渊成为天下第一的门派! 詹逸君猛然出手。 姚容希挡下这攻击,又问道:“你刚才似乎不是想杀他?” “我杀不了他。我忘记封神符箓了。”张清妍平静说道。 姚容希蹙眉,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老道士见状也重新助战。 张清妍符箓祭出,拦下了老道士,同时对姚容希说道:“你只要抓住他就行了!” 姚容希应了一声,黑线从身后射出。 詹逸君大惊失色,左支右挡,有些难以招架。 老道士急了起来,攻击愈发猛烈,奋不顾身。张清妍定身符箓被破,只能像对付沈博一样用念破。老道士显然也从沈博身上见识到了这符箓的厉害,连忙闪避抵挡。 “杀了她!”詹逸君额头青筋暴起,整张脸都涨红了。 老道士眼神顿时陷入了一片空洞,瞬息后,他从怀中抽出了一枚紫底金字的符纸。 张清妍一惊,连忙挥手画符,但眼看老道士已经捏住了符纸,默念咒语,符纸开始燃烧,她知道来不及了。 徒手凌空画符的确是方便,但需要耗费时间,有时候可比不上这种符纸。可惜,她即使有心也是无力,紫色符纸、金色符箓,这不是寻常棺材铺、香火铺能买到的黄纸朱砂。 张清妍有些惋惜,不过对方是修士,还是陵渊一脉的掌门,这让她少了心理压力。收回手,捏了诀,张清妍轻启朱唇,念了一段咒语,喝道:“破!” 老道士顿时口喷鲜血,符纸燃烧了一般,被鲜血一喷,火苗就此熄灭。 张清妍欺身上前,手一垂,袖中落出一把小匕首,直直刺进了老道士的心口。 老道士怒目圆睁,有些不甘心地捏着手中的符纸。 “南溟的确是天才,但比起我家族万年传承,实在是不值得一提。”张清妍淡淡说道。 老道士的眼睛瞪得愈发的大,可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五脏六腑被燃烧一般剧烈疼痛,而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最终沉入黑暗。 张清妍拔出了匕首,鲜血染红了她的手和衣襟。 南溟所学到的是最粗浅的入门之法,就和张清妍没穿越前一样。张清妍毕竟是张家人,当初打坐还是在无数张家精妙阵法之下,后来还背了整本家族史,知道无数法术法阵符箓。南溟天资聪颖,被张家人引进门,自己修炼,还能有如此道行,创门派,开辟小天地,是当之无愧地天才。但可惜的是,张家传承万年,有无数这样的天才,所传承下来的法术更是犹如星辰。比起对付鬼怪邪祟,对付修士才是张家人最擅长做的事情,而张家人对付修士的手段全都是杀招,不留后患。 老道士躺在地上,死不瞑目,胸口有殷红的血渍不断渗出。 张清妍一时间心头多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这感觉和刚才听詹逸君叙述的时候一样。那是一种无以言说的悲凉。 第411章 五脏(七) 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南溟师承张家? 因为陵渊一脉被张家人算计? 因为陵渊让她想到了张家? 都不是,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感情,好似那时候的梦境,她看着棪榾对南溟诉说感情,看到南溟对棪榾施展幻境。在此刻,她仿佛又和梦中一样,和南溟相融,成为了南溟,看到徒子徒孙如此不成器,只觉得悲哀。但她绝不是南溟。没有南溟的实力,也没有南溟的心软。她是张清妍,半仙张家的子嗣。而现在,她是五脏神的天尊——虽然这个身份很可疑。 未等张清妍想明白这一切,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她眼前闪过了许多片段,多到自己都无法看清,肉眼无法承受,但大脑已经接受。 等张清妍回过神,就发现自己的视线一片血红。 匕首刺入骨肉的抵抗感从指间传来,让她心中升起一片快意。她觉得愉快,不是因为杀了人,而是因为她保护了某个人。 保护了谁? 张清妍眨了眨眼睛,血色褪去,她看清了面前的背影。那个背影并不宽阔,但却高大到让她无法企及,有一种陌生感,又有一种莫名的熟悉。她看向自己的双手,握着那把匕首,刺入了前面那人的后背。她在下手的时候刻意横过刀刃,让刀刃可以穿过肋骨,刺穿皮肉,扎入心脏,双手紧贴着对方的背部。刀尖下似乎能感觉到搏动的心脏,那心跳变得快速,又趋于平缓,最终停了下来。面前的背影轰然倒下。 血液再次覆盖了她的视线,她也再次眨眼,然后看清眼前还站着的人正在微笑。 是詹逸君。 张清妍低头,那个倒下的年轻男人面容俊秀,纯黑的眸子正直直注视着她,眼神中满是无奈和痛心。张清妍的手指颤抖起来,承受不住那匕首的重量,匕首瞬间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保护了我,我的天尊。”詹逸君笑容满面,眼角眉梢都是一种春风得意的神情。 “保护了……你?”张清妍喃喃重复了这句话。 “对,你是五脏神的天尊,所以你保护了我,我是五脏神,你想起来了吗?”詹逸君循循善诱。 张清妍笑了起来,“我保护了你?杀了他?” “对,你做得很好,不愧是我所选择的天尊。”詹逸君笑容越发灿烂,“现在,你该重新回到我的体内。你还记得吗,你是我的天尊,也是我在凡间的分|身,不过此刻我已经进入凡间,你……” “我杀了他?”张清妍自言自语。 詹逸君皱眉。刚才那一刹那他的确是捕捉到了张清妍意识的短暂混乱,也成功篡改了她的记忆。他成功了,所以张清妍按照他所设想的杀了“攻击五脏神的人”,可怎么现在的张清妍看起来不太对?果然是强悍的修士,即使以五脏神的力量也不可能完全控制。完全不像这个废物。詹逸君蹙眉看了眼还躺在地上的沈博。 “我杀了他啊……我杀了他……”张清妍跪了下来,染血的手掌抚摸上姚容希的面颊。手掌滑下,擦过了姚容希的脖子,指尖下没有脉搏,又移动到了他的胸口,没有感觉到丝毫起伏。 他死了,被她杀了。 为什么她的感觉那么奇怪呢?这种异样的感觉。悲伤,可又觉得这样的人才是正常的。血腥的味道随着不断流出的血液弥漫开,却让她觉得怀念而安心。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清妍收回了手,静静跪在姚容希的尸体前。 詹逸君清了清嗓子,不耐烦地说道:“天尊,你该回到我的身体中,现在,你该自尽,让我归于完整。” 张清妍充耳不闻。 詹逸君蹙眉,手指动了动,又有些迟疑地按下。 如果此刻攻击了张清妍,张清妍会做什么反应?抵抗吗?还是引颈就戮?又或者是在他的偷袭下死亡? 詹逸君有些拿不准。张清妍是他见过的最难缠的修士,倒不是她道行有多高超,而是她会很多自己不懂的法术,谁知道她有没有什么手段能够将自己一击必杀? “天尊,你该自尽了。”詹逸君沉了声,意识则运用起了五脏神的力量,但张清妍此刻的意识不是混乱,而是虚无。她仿佛将自己整个意识隔离起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詹逸君一颗心跟着沉了下去。 他不能再等了。 倏地,张清妍抬起了眼。 詹逸君措不及防,对上张清妍的眼神,惊得不禁倒退一步。他立刻意识到不妙,抬手就要画符防御。 “你该死呢。”张清妍轻声说道。 呢喃般的语调,瞬息间就在詹逸君耳边响起,钻入他的心底。詹逸君有一瞬间觉得惊惧交加,说不出来为什么,只觉得张清妍变得不同,好像在仰望一个巨人,让他喘不过起来。这种感觉让他有一丝熟悉,生不起任何抵抗之心。 张清妍轻轻抬手,那把匕首好似受到什么指引,猛地射出,直接穿透了詹逸君的腹部。 詹逸君愕然地蜷缩起身体。 刚才发生了什么? 移动物体? 那把匕首是法器? 不对,不是,他好像有一瞬间看到了错觉,那把匕首凭空出现在他的腹部内,搅动,又消失。 詹逸君低头,手掌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渗出,短时间内就在他脚下积了一滩血液。 这种能力……这种能力…… 詹逸君额头冒出汗水来。 “喂。”张清妍轻轻叫了一声。 詹逸君下意识地抬眼,再次对上张清妍冰冷的视线。 他的意识开始恍惚起来,场景变幻,军营变成了青山绿水,面前的张清妍变成了一个老者,须发皆白,道骨仙风,面容带着愁苦,八字眉下垂,眼角下垂,嘴角下垂,两道深刻的法令纹,消瘦的两腮肉也跟着下垂。 那是他古板的师父,当上了掌门,下令修建祖师爷的陵墓,下令将法宝法器全给祖师爷陪葬,又下令将陵渊小世界关闭,整个门派永久隐世,给祖师爷守墓。 詹逸君错愕,不甘,又愤恨,渐渐转成了怨恨。 他不愿意如此,他要改变,他要带领陵渊走向真正的辉煌。 师父消失了,五脏神像矗立在他面前。 他苦心经营,终于是废掉了封神符箓,陵渊对五脏神不再设防,他可以借助五脏神的力量成为陵渊掌门,完成自己的夙愿。 只要他躺下来,割开自己的胸腹,许下心愿,一切就能成了。 詹逸君躺倒在地上,握住了刚才洞穿自己腹部的匕首,带着一种狂喜的心情剖开了自己的胸腹。 五脏神出现了,神像怒目圆睁,一道黑影从五脏神像上浮现。 不对!詹逸君警觉地回过神,冷汗涔涔。 但仪式已经开始。 有人躺到了五脏神面前,将自己开膛破肚,对着五脏神裸|露出了自己的内脏。 五脏神显灵,开始了他的审判。 “有罪!” 嗡嗡声传来,仿佛是内脏的轰鸣。 詹逸君目疵欲裂,但整个身体好似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只能惊怒地看着那个黑影逐渐显现出异域的面孔,拉扯开自己的宝衣,露出空荡荡的胸腹。黑手插入了詹逸君的身体,捏着他的胃袋,没有疼痛感,但那种内脏被拉扯出去的感觉让詹逸君惶恐不安。 他总算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为什么张清妍会乖乖成为天尊,为什么张清妍这个天尊对他这个五脏神毫无敬意,一切的答案就在这个黑影上。 五脏神的意识。 许久之前,五脏神所诞生的第一个意识,被南溟封印的五脏神意识! 在他和另一个五脏神意识融为一体时,这个意识也被释放了出来,但没有被他吸收! 詹逸君越来越焦急,可他所掌握的五脏神力量完全无法和这个原本就诞生于五脏神的意识来抗衡! 五脏六腑皆被黑影夺取,放入了自己的体内,紧接着,那个五脏神从詹逸君的手中拿过了匕首。 第412章 五脏(八) 一瞬间,詹逸君觉得原本充斥在自己体内的力量消失了。他无法感应到那些信徒的存在,看不到那些恶心可怖又令他十分满意的内脏,他眼中只剩下了自己的内脏,被五脏神夺取的自己的内脏。 詹逸君不甘心!他想要怒吼!想要杀了这个黑影! 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梦想家就要实现,耗费百年,殚精竭虑就为了这一天,为了陵渊一脉,难道就要终止在此刻?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詹逸君的愤怒在五脏神将匕首对准心脏后就变了,变成了惊慌失措。他用哀求的目光看向五脏神,想要说话,想要告诉五脏神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供奉他,让五脏神庙矗立在全天下。可是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刀尖碰触到了心脏,那种凉意让詹逸君绝望,接下来就是痛苦,疼痛的感觉从空洞的身体内传来。那种痛楚却比不上他此刻备受煎熬的心情。 为什么?张清妍怎么能够摆脱他的控制?是这个五脏神搞的鬼?可是这个五脏神根本没有篡改人记忆的能力!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因为那个男人的死吗? 詹逸君动了动眼珠,看到了仍旧跪在地上的张清妍。 她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只是盯着那个睁着双眼的死人。 “你不该让我杀他的。”张清妍像是感觉到了詹逸君的视线,缓缓说道。 詹逸君瞪大了眼睛。 “我想要保护他。”张清妍捂了捂心口。 那是她想要保护的人,那是她一直依靠着的人。即使不记得了,即使因为受操控杀了对方,在对方死亡的那一刻,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让她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她现在还是不记得对方的名字,可那种空虚感太过真切了。没有后悔,没有暴怒,没有悲伤,只是觉得无所适从。没有了前进的方向,没有了后退的道路,举目四顾,满眼荒凉。 张清妍睁着眼睛,神情木讷,可是有泪珠从眼眶滑落,沿着脸颊流到下巴,滴落到那具尸体的手背上。 啪嗒。 手指颤动。 张清妍依旧是那副表情。 冰冷的手抬起,手背擦过她的下巴,抚过她带着泪痕的脸颊,指尖抹掉她眼角的泪水。 “怎么又哭了?”男人的叹息声响起。 詹逸君怔了怔,几乎忘掉了剜心的疼痛,难以置信地盯着躺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眨了眨眼睛,黑眸依旧深不见底,两簇黑焰静静燃烧。 “我也不知道……”张清妍低声嘟囔,似乎一点儿都不意外男人的复活,可是,眼泪却更加止不住了,不要钱似的往外涌出来。 姚容希坐了起来,揉了揉张清妍的脑袋,“我没事。” “才不是没事。” 冰冷的身体,没有起伏的胸膛,停止了的心跳。 他死了,被她杀死了。 张清妍哭得更加凶了。“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她泣不成声。 姚容希只能轻轻将她揽进怀里,让她湿漉漉的脸庞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冰冷、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血腥味。 张清妍觉得熟悉,可是心脏却痛了起来。 明明刚才杀了男人的时候都没有这种感觉,现在却痛得厉害,让她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遍遍说道。 “没关系,我没事。”姚容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有些用力,拍得她有些疼,远不及他抚摸她的脑袋来得熟练。这样笨拙的安慰却让张清妍愈发心酸起来。 以前好像也是这样,她在他怀里哭,他拍着她的背,到后来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而哭,还是因为被他拍疼了才哭。 “大妖怪……”那三个字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唇齿间。 叫出口后就熟练了许多,她伸手环住了对方的腰,不停叫着:“大妖怪、大妖怪……” “嗯嗯……”姚容希每次都应声。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还能够“活”过来? 詹逸君圆睁着双眼。 五脏神手中的匕首已经插到了底,如同张清妍刚才对姚容希所做的事情,心脏被刺穿,跳动停止。 詹逸君死不瞑目。他是真的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间情况就急转直下,他就这样死了? 他不可能发问,不可能得到答案。 五脏神的虚影消失,内脏、匕首重新出现在詹逸君的身体中。 “好了,没事了。”姚容希双手捧着张清妍的脸颊,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我没事。这样也好,我也习惯这副模样。” 张清妍看着姚容希的笑容,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有些丢脸,但她克制不住。 “五脏神已死,这里的事情解决了,你还有事情要做呢。”姚容希劝道,“清枫的事情、风水大阵、张霄、另一个张家人……” 张清妍泪眼朦胧,“你在说什么?” 姚容希的话戛然而止,挑了挑眉,“你没有恢复记忆?” 张清妍移开视线,看向了军营的角落。 那个黑影还在,面容重新变成了一片漆黑,没有了脸庞。 黑影在营帐角落徘徊,局促不安,还时不时偷瞄一眼张清妍。只是他连五官都没有,虽然能理解他的动作,但这举动未免可笑。 “五脏神……没有死。”张清妍和黑影对视,缓缓说道,“死的只是那个男人。” 姚容希一惊。 “五脏神不是这样杀的。”张清妍复述道,“而且那个男人也没有融合五脏神。”她看向姚容希,“这是五脏神告诉我的。” 姚容希怔了怔,“你的意思是……有两个五脏神?” “嗯,那一个还没死。”张清妍站了起来,视线落在沈博身上,“我还能看到那些东西。” “东西?” “他们供奉给五脏神的内脏。” 供奉后,这些人虽然不死,但内脏已经被五脏神的所有物。她还能看见,就说明五脏神并未死。死掉的只是詹逸君而已。 张清妍揉了揉额角。 她的意识中多出来了一些东西,并且这些东西正在不断增多。 “看来,詹逸君并没有完全融合那个新生五脏神的意识。” 或者是说,那个新生的五脏神意识篡改了詹逸君的认识,让他错误地以为自己成功了。真是高招。 “那要怎么抓到他?”姚容希扶住了张清妍的身体。 张清妍觉得头疼欲裂,“得找到合适的时机。许愿!需要人许愿!或者许过愿的人身死,他现身夺取内脏。不过,也可能只派一个分|身去。” 姚容希蹙眉。 和他从内脏那里得到的线索一样,只有在那两个时刻,五脏神才会现出本体。只是,若是他还活着倒好,死亡不过是转变为魂尸,也能够借机杀掉五脏神,现在他已经成了魂尸,不可能再许愿。要是让张清妍去供奉五脏神,等于是送把柄给五脏神捏着。 “去五脏神庙。”张清妍果断说道。 会有人供奉五脏神的,五脏神也会现身。 这是他自己制定下的规则,也是他力量的来源。就如同天道囚困自己,五脏神也是靠这种囚困自己的桎梏来获得力量。 “就在军营旁边,那座古老的五脏神庙就在那里。”张清妍说道。 那座神庙突然出现,但没有人觉得奇怪,包括她。直到此刻,她才觉得惊异。那座神庙很重要,那座神庙里的五脏神像很重要,那是一切的起始,五脏神也最有可能出现在那里。 张清妍握住了姚容希的手,脚步微顿。 “怎么了?我们现在就过去吧。”姚容希说道。 “你早就想过要死了?”张清妍神色复杂。 她记起了姚容希。 姚容希的魂魄是魂尸的魂魄,但这具身体不是魂尸的身体。能够在死亡后直接转变为魂尸,显然是姚容希在日常修炼的时候就做了准备。 姚容希没有回答,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 张清妍垂下头,没有再说什么。是她不够可靠,她保护不了姚容希,只能成为他的负担。也许两人重逢,他认出她的身份后就开始为这一天准备了。 她的大妖怪自始至终都在守护着她。 第413章 审罪(一) 张清妍没有在纠缠于这个问题,她知晓了姚容希的心意,也知道再问什么都没有意义。张清妍如同游魂一般给姚容希带路,但自始至终都脑子都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姚容希。以大圆满的境界回到了自己的时空、回到了自己的身体,能够有机会重入轮回,结果因为她,重新变为了魂尸。她感觉得出来,姚容希的力量衰退了,不再是大圆满的境界,他需要再次修炼,才有可能重入轮回。这一次不知道要多久。 嘭! 张清妍从身后被人拉住了手臂,躲过了横冲直撞的男人。那个男人直接扑到了她的脚下。张清妍垂眸,发现这个男人有些眼熟,是那个邵春的父亲。 邵父看到张清妍就激动起来,也不起身,直接跪在地上磕头求道:“天尊!天尊请您显显灵,我儿子邵春他不见了啊!” 张清妍一头雾水,“你该去找他,不是在这里给我磕头。” “我找过了!到处都找了啊!”邵父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天尊,您救救我儿子啊,他肯定跟我那些兄弟一样被人绑走了啊!这里有马匪,专门绑了人去卖的马匪!我听说了的,我都听说了!” 张清妍扶额,“那就去官府报官。”她想要绕过邵父。 姚容希诧异地看了眼张清妍。 有人求到面前,张清妍居然没有答应下来?再不济也该问了邵春的生辰八字,为他卜算一卦。张家的族规被张清妍完全忘了吗?可她又记得自己是张家人……这么想来,五脏神的控制还未完全退去,她现在还是天尊。 姚容希脸色凝重。 “官府有什么用?现在整个漠北都厉兵秣马,谁会管他们的死活?我早就报官了,都好些天了,我那些兄弟一个都没找回来!”邵父情绪激动,“天尊,您帮帮我,求您了!”他又砰砰磕了几个头。 张清妍搞不懂,“既然如此你不是该去求五脏神?” 邵父磕头的动作停住了,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抬头的时候眼中满是恐惧。 张清妍一怔,“你知道些什么?” 周围已经聚集了人,邵父可不敢开口,只能拼命使眼色。 张清妍领着邵父去了偏僻的小巷,旁人看是天尊,也不敢多言,带着好奇心散去了。 “现在可以说了。” “天尊,不瞒您说,我发现五脏神有蹊跷啊。”邵父压低了声音,说完这一句,又连忙表忠心,“我当然是信五脏神的,我们全家都信,就是我儿子还是五脏神恩赐给我的,但是……”邵父神情复杂,“我那个镇上有一个传言,五脏神不太……嗯,不太好……有些邪乎。这当然不是说五脏神是什么邪祟,就是您也知道,五脏神原本是沙漠异族拜的神,所以……” “你有话就说。”张清妍蹙眉。 “咱们镇上开棺材铺的王老八同我关系不错,他偷偷告诉过我,拜过五脏神、得五脏神显灵的,死后这里都是空的。”邵父拍了拍自己的胸腹,“我原本也就是当听个乐子,但我那媳妇死的时候我抱着她进了棺材,那分量是真的不对。”邵父颤抖了一下,“我们那儿就在边境,听说原本是沙漠异族的城邦,后来被沙子埋了,沙子消退成了草原,沙漠遗族又到那里建了镇子,之后才有咱中原人迁过去。那里拜五脏神的方式和这边不太一样。是用活人供奉的,自己躺在供桌上,往肚子上划一刀。”邵父比划了一下。 张清妍沉默。 这种最正统,又最诡异的供奉方式,现在在漠北都很少有人会去用,大家都是供奉畜生的内脏。也只有每年祭祀的时候…… 张清妍揉了揉额头。 每年祭祀?这祭祀真的是每年都有进行吗? “天尊啊,不是我危言耸听,五脏神真的是邪乎啊。我……我虽然担忧儿子他们,但我也……”邵父难堪地说道。 生前要这样割开自己,死后不得全尸。寻常人自然是不愿意这么做的。 “你儿子生辰八字你可记得?”张清妍放下了手,淡淡问道。 邵父满脸喜色,连忙将邵春的生辰八字报上,“没想到天尊您还有卜卦算命的本事,真是……” 邵父刚开始拍马屁,张清妍就已经伸手抛掷铜钱,算了个方位,神色微微一动,“这方向……五脏神庙!” 张清妍飞快跑了起来,姚容希紧追其后,邵父气喘吁吁地在后头直叫唤。 五脏神祭祀已经结束了数日,这间古老的五脏神庙重新冷清了下来。中原人可不习惯这样的建筑,也不习惯其中腐朽腐烂的味道。在有城隍庙的情况下,没人愿意来这儿供奉五脏神。更何况这里的神像损毁严重,都是个破庙了。 此刻,这间昏暗的五脏神庙内就跪着一个小小的人,他恭敬地给破败的神像磕了三个头,默默念叨:“五脏神大人,求求您让娘回来吧。” 磕完头,邵春爬了起来,呼吸变得粗重。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把小刀,那把刀只有孩子的手掌长,刀身很细,带着锈迹,也不知道他是从何处弄来的。他摸了摸被自己体温捂热的刀身,有些害怕地缩回了手。又深呼吸了几次,邵春才捏紧了刀,抬头看向五脏神像。 因为裂痕、因为光线,五脏神此时看起来狰狞可怖,完全没有寻常时候的慈眉善目。那断臂、断腿、胸口黑洞洞的窟窿都模样怪异。这不像是神像,而像是一个怪物。 邵春害怕地退了一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慢吞吞将脚挪了回来。他低下头,不敢看五脏神像,只是盯着眼前的供桌。 供桌是土石堆砌而成的,不是土石的黄褐色,不是肮脏的黑色,而是带着斑驳的暗红色,尤其是桌面,似乎都能看到一个人上半身的印子。 邵春的胸口起伏,心跳如鼓,但母亲的音容笑貌不断在脑海中回荡。 他知道母亲死了,被阴差冥兵抓去了地府,所以才消失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五脏神才能够将母亲从阎王殿带回来。 邵春死命捏着手中的小刀,一步步走向了供桌。他的脚步很用力,小小的身躯在地面上踩出咚咚的脚步声。 没什么好怕的,娘当年也是这样拜了五脏神,然后生了他。五脏神会完成大家的心愿,只是划一刀,不会有事的。邵春安慰自己。母亲抱着自己,说自己五脏神送给她的礼物,那慈爱的模样让邵春的心安定下来。 他站到了供桌前,有些笨拙地爬上了供桌,弄得尘土飞扬。调整了一下身体,他躺在了供桌上,手上却是一空。他慌乱地爬起身,发现小刀就在自己身边,是刚才爬供桌的时候松了手。重新捏住了刀,邵春再次躺下,小脸蛋直直对上了五脏神像。 这个角度看去,五脏神好像正俯视着他,那个黑洞就在眼面前,里面好像有什么可怖的东西存在,还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邵春的额头滴下汗来,紧紧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他握着刀,将刀尖贴在了自己的小腹。整个人都在颤抖,连带着刀尖也在摩擦着衣服。 本该是已经入冬的天气,但忻城秋高气爽。 单薄的衣物阻止不了那冰冷的感觉,邵春只觉得自己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没什么好怕的,娘当年也是这样躺在供桌上,割开了自己,然后才有了他。 邵春在心中重复,刀尖划破了衣服,划破了皮肤。 生锈又脆弱的小刀如同神兵利器,毫无阻挡地刺入了皮肉。 邵春感受到了剧痛,但双手不再受到自己的控制,继续着手上的动作,那痛感就从小腹一直蔓延到了锁骨。几乎是在瞬息间,他将自己开膛破肚。 邵春疼得睁开了眼,轻轻呻|吟。他想要像过去向母亲撒娇时哭闹,可声音细若蚊吟。就连那样的声音都在睁开眼的刹那消失了。 邵春噎住了,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震惊地盯着站在供桌边的黑影。慈眉善目的面容,和他背后残破的五脏神像相照应着。 第414章 审罪(二) 邵春整个身体都僵硬了,只有眼睛瞪得大大的,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止。 黑影和神像两者一前一后地矗立着,看起来十分诡异。真让邵春背脊发凉,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又一片混乱。这让他想起了他以前做的一个梦,他忘了梦境是什么内容,只记得太恐怖了,好像有人一直盯着他看,无时无刻不用那种怪异的目光盯着他看。他吓坏了,扑进了母亲怀中,不断哭泣,又不知道该如何诉说他的恐惧。母亲温柔地拍抚他的背脊,陪伴了他好几天,哄他入睡。 “你是五脏神的馈赠,五脏神会保佑你的,不要害怕。” 温柔的话语在心底回荡,邵春紧张的情绪平复了下来。 这就是五脏神吧。 娘那时候也是这样看到了五脏神吧。 然后五脏神就让娘有了他。 他是五脏神给娘的礼物,现在,他想要五脏神将娘送回来。 五脏神一定会答应的。 邵春的心定了下来,呼吸恢复,心跳恢复,身体重新放松了下来。 这一放松,他发现了异样。好像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不是自己的了。这种感觉他说不出来,就像他说不清那个梦境到底是什么样的,只记得害怕。此刻,他的心中满是惊慌,又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慌。 心跳声、呼吸声,还能听到些微肠胃蠕动的声音,肚子咕咕发叫,彰显着存在感。 邵春忘记了那异样,羞赧地红了脸。他居然在五脏神面前肚子叫,这太丢脸了。可身体不听他使唤,这些声音依旧交织在一起,杂乱又有序。邵春急了起来,后悔自己应该吃点东西再过来,可一细想,他就懵了。 他是吃了饭才过来的。骗爹说要午睡,然后偷偷从客栈溜了出来,在街上的小乞儿那里拿到了小刀。这是小乞儿防身的东西,听说原本是一把厉害的匕首,但后来被小乞儿用多了,才这副寒酸模样。他拿自己身上的长命锁换了这把小刀,然后匆匆赶到了五脏神庙。这个时辰,他怎么会饿成这样?不对,他根本没觉得饿啊,为什么肚子叫得那么欢? 邵春心慌意乱。 那些内脏发出的声音让他感到恐惧。 明明是自己身体内的内脏,可他现在只能听到它们的声音,却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它们好像有了自己的生命,成了活物,脱离了他这个主人的掌控。 那个黑影在此时动了,一团黑色的手插入了邵春的身体中。 邵春瞪大了眼睛,身体下意识地抽搐痉挛,好似有剧烈的疼痛,又似没有。手的形状,在自己身体内抚摸的感觉,这让邵春觉得惊恐。此刻,他分辨清晰了,他的血肉有感觉,但等手掌深入血肉,该碰到内脏的时候,他就没有感觉了。 那些内脏叫得更欢了,欣喜地期待着五脏神接下来的动作。 邵春想要挣扎,想要逃跑,一时间都忘记了母亲,可他动弹不得,如同被钉在了供桌上,甚至因为他这个念头,那些内脏痛了起来,五脏神的动作也加重了几分。 鲜血涌了出来,从那个夸张的伤口涌出,流到了供桌上,又滴落在地上。粘腻的声音在邵春脑海中回荡。他好像能看到自己的血怎么染红桌面、描绘出自己轮廓,又怎么从供桌边沿低落,在地上画出一朵朵梅花。 邵春眼前一黑,那个黑影变得庞大,挡住了他的视线。 一抹鲜红出现在邵春眼前。 那形状!那模样! 那是他的肠子! 黑影从他的体内拉扯出了他的肠子,他却毫无所觉。 邵春的情绪从恐惧变得麻木。他眼睁睁看着黑影将自己的肠子塞进一团漆黑的体内,看到那一团漆黑中出现了蠕动的红色肠子。明明是成年人的体型,装进了孩子的内脏,看起来就是畸形,可肠子正常运作,邵春甚至觉得那根纠结盘绕的肠子正在表达着自己欢快的心情。 黑影的神情也变得愉悦起来,对邵春露出了更加慈善的笑容。 邵春面无表情。他的意识仿佛被人抽去,没了半点儿反应,只是看着自己的内脏一个一个进入黑影的身体,有些可笑地团缩在那庞大的身体中。 这就是五脏神吗? 娘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邵春想着,眼角溢出泪水来,张了张嘴巴,艰难地问道:“你能将娘带回来吗?” 黑影心满意足地抚摸着自己的内脏,没有回答。 “你能将娘带回来吗?”邵春执拗地问道。 黑影看向邵春,蹙眉,似是不满意邵春的语气和问话。 邵春畏缩地移开了视线。 黑影重新舒展开眉,那些内脏开始变得虚淡。 邵春着急,可是他的身体依旧不能动,开膛破肚的地方正在愈合,但四肢无力,头脑发昏,他觉得自己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改变。 “封!” 女子清澈的嗓音如同凤鸣鹤唳,但又振聋发聩,一下子让邵春清醒过来。 他听到了鬼哭狼嚎之声,难以形容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声音,仿佛刚才听到的内脏声响成倍叠加在一起。一眨眼,眼前的黑影身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图案,将他完全覆盖,但能从图案的缝隙中看到黑影扭曲变形的模样,面目狰狞,神态凄厉。而他一团漆黑的身体中出现了无数内脏,互相挤压,蠕动,好似被关在牢笼里的牲畜,挣扎哀鸣。 邵春吓傻了,怔怔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邵春啊!”邵父大叫着,急得满头是汗,却不敢靠近。 邵春回过神,扭头看到了邵父,还有些怔忡,但邵父对他招手,他下意识地移动了身体,从供桌上滚落,嘭地摔到地上。疼痛让他回过神来,掉下眼泪,奔跑着冲向了邵父,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邵父松了口气,揽着孩子就就往后退。 张清妍和姚容希却是迈进了神庙内,神情都轻松了几分。 张清妍看看那红色的符箓,又垂眸看看自己的手。 那是封神符箓。 看到黑影后,她蓦地就想起了这道符箓的画法,然后本能地凌空画符,将黑影封住。 张清妍捻了捻手指,轻轻抬手,摆了一下手掌。黑影身上还覆盖着封神符箓,倏地飞到了供桌上横躺着。 黑影挣扎得更厉害了,那种古怪的声音沸反盈天。 张清妍伸手,拿起了供桌上破旧的小刀,在黑影身上比划了一下。黑影静止住了,只色厉内荏地瞪着张清妍。张清妍微笑,将小刀塞进了黑影的手中。黑影本就扭曲的面容愈发变形得厉害,愤恨地瞪着张清妍,也直直对上了她的眼睛。他的眼神变得混沌,握着刀的手用力,轻轻抬起。 封神符箓的红光淡去,若隐若现,最终彻底消失。 黑影已经抬起了手,小刀直直对准了自己的腹部。那里面,无数内脏还在蠕动,似乎是意识到了不妙,想要逃走,将黑影都顶得胸腹起伏。 另一道黑影出现在供桌旁,异族面孔,神色复杂地看着供桌上的黑影。 小刀落下,黑影被切开,其中的内脏几乎要汹涌而出。 在那一瞬间,低沉轰鸣的声音响起:“有罪!” 随着这两个字,那些内脏喷出,在空中舞动,可怎么都无法离开黑影的身体。肠子被拉长,其他内脏也被拉长,模样太过骇人,让邵家父子都吓得软倒在地。 供桌上的黑影回过神,愤怒咆哮。 无数内脏舞动,摩擦,构成了一句话:“这是我的力量!” 他像是在对同样的黑影怒吼,但眼睛死死盯着张清妍,“你是谁?” 是谁? 张清妍眼神恍惚了一下。 五脏神伸出了手,掐住了那些狂魔乱舞的内脏,一一拖拽出来,塞入自己的体内。那声音便因此戛然而止。 第415章 审罪(三) 黑影中的内脏太多了,五脏神耗费了许多时间,才将这些内脏塞入自己体内。到了最后,只有一副内脏出现在黑影中。 那副内脏很奇怪,漆黑如墨,若不仔细看,几乎会直接将它们漏看。它们如同死物,一动不动,心脏不跳、两肺不呼吸,死寂沉沉。 五脏神的动作停了下来,凝视着这副内脏,缓缓伸出了手一一抚摸过它们。随着五脏神的动作,那些内脏开始活动,如同获得了生机。 五脏神轻轻叹息一声,抓住了那颗心脏,心脏搏动得激烈,却依旧无法挣扎,只能被五脏神扯出来,塞入了自己的体内,和那些心脏挤在了一起。 片刻功夫后,黑影的体内空了。 五脏神从黑影手中抽出了那把小刀,对准了体内挤压在一起的心脏。明明是一把不起眼的刀,还锈迹斑斑,但就这样刺入了五脏神的体内,扎穿了一个心脏。 男子的哀嚎。 又一个心脏。 女子的惨呼。 紧接着头一个心脏被碾成碎肉,小刀继续前进,加快了速度,那些声音也变得杂乱,此起彼伏。鬼哭狼嚎之声不逊于刚才张清妍用封神符箓封住了黑影。 转瞬,五脏神的体内一片血肉模糊,小刀顶到了那颗黑色的心脏上。 躺在供桌上的黑影动了动,不再盯着张清妍,而是和五脏神对视。 两人同出一源,却因为凡人的不同心思和南溟的涉足,成了完全不同的两种意识。 五脏神该是审罪的神。 五脏神该是祈愿的神。 孰对孰错、孰是孰非,没有人能说清楚。 但在此刻,两人分出了高下。 小刀插入了黑色的心脏。 黑影在供桌上慢慢消散,但他突然狂笑起来,不是内脏发出的声音,而是从他嘴中发出的笑声。 “我被消灭,整个漠北都将大乱!” 言之凿凿,仿佛即刻就要一言成谶。 五脏神垂下了眸子,身体中的内脏都同黑影一起消失了。 “啊!”邵父发出难以置信的哀鸣,伸手抚摸着怀中的邵春。 邵春已经没了呼吸,整个人都歪在邵父的怀中,但那分量很轻,几乎是在黑影消失的那一刻就突兀地变轻了。 邵父觉得心头发凉,头皮发麻。这感觉和他当初将妻子抱紧棺材中一样。 “啊啊——”他又惨叫起来,一把甩开了邵春,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在地上打起滚来。 张清妍看向五脏神,五脏神依旧静默。 神庙外也传来这样的两种叫声,惊呼和痛呼,一声接着一声,男女老幼各不相同。 那个祈愿的五脏神死了,他的力量消失了,那些人将恢复记忆,而所有向他供奉了五脏六腑的人,会因为审罪五脏神刚才的举动而猝死。 “孽种!你这个孽种!”邵父从地上爬起来,对邵春的尸体狠狠踹了好几脚。 他想了起来,他那妻子什么时候怀过孕啊?根本没有大过肚子,根本没有怀孕,是有一天突然间抱着一个婴孩回家,然后他、他全家、整个镇子就莫名其妙将这个孩子当做是他妻子十月怀胎生下的。他那么疼爱他,养大了他,结果是疼爱一个不知道父母是谁的孽种!他养大了一个野种! 邵父恨不能直接将那个女人生吞活剥了,再将这个孽种抽筋扒皮,但那个女人死了,这个孽种也在一盏茶之前死了! 太便宜他们了! 邵父愤恨不平,还想要动手,就发现自己身前出现了一个黑影。 邵父被惊吓,倒退了数步,直接跌了个屁股墩。他看到那个黑影将什么东西抛到了他的脚边,一低头,就看到了那把沾血的匕首。 邵父的头发都要根根直立起来,浑身颤抖。 那个黑影就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一瞬都没有错开眼。 邵父咽了口唾沫,想要跪地求饶,但又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像是着魔一般伸出了手,握住了那把匕首,然后躺到了地上,浑身僵硬,迟迟不没有下一步举动。 僵硬的脖子让邵父只有一部分后脑勺着地,他的视野颠倒,看到了神庙外同样躺倒在地上的人。他们身边都有着那个黑影,都拿着那把生锈的小刀。 这是审罪。 五脏神要来审罪了。 每年一次的祭祀,无数犯人、信徒鱼贯进入神庙,陆续躺倒在供桌上,接受审判。没有人能够逃脱。 邵父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来儿的,但他生不出反抗的心思,如同其他人一样举起了手,满眼惊恐地让小刀落下,切开自己的胸腹。 有人惨嚎痛呼,有人不为所动,甚至露出了享受的笑容。 邵父感觉到了疼痛。 一瞬间,他看到了无数情景。 那是他的妻子。他没有对外人说,他的妻子怀孕过,但因为他贪花好色,气到了妻子,所以那一胎流产了。这让他的父母很不满,当然不是对他不满,而是对妻子不满。他后来才听母亲说过,女人做小月子,比做月子更讲究,母亲就流产过,他的祖母好好照顾着母亲,让母亲能够养好身体,生下他和弟弟妹妹。但母亲那时候并没有善待过妻子,还让妻子做规矩,骂她善妒。妻子之后就无法生育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缘故。 他面对妻子的愁眉苦脸和时而闪现的怨恨,觉得心烦,离了家,认识了付娘子,付娘子给他当了外室,生了女儿。妻子去求了五脏神,有了邵春。他疼爱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还觉得妻子福泽深厚,得到五脏神显灵,而邵春这个五脏神恩赐的儿子一定会一生富贵。付娘子和女儿被他抛到了脑后。付娘子带着女儿找上门来哭诉,他心软了,他的父母也心软了,想想还觉得他有本事,能够让一个女人对他死心塌地,爱得要死要活,更何况能享齐人之福,那个男人不心猿意马?他家又不是纳不起妾,好歹也是有家底的人家,他有一个妾,还是个已经为他生了女儿的女人,多正常啊!偏偏他的妻子气性大,那时候因为他眠花宿柳气得小产,点头答应了让付娘子进门,但等不到那天就抑郁而终了。 那个蠢女人死了,付娘子也不用做妾,可以直接给他当继室。他将付娘子接回了家,付娘子疼爱邵春。邵春那个孩子大概是继承了那个女人的傻气,当付娘子是姨母。平时和付娘子相处融洽,他一说要娶付娘子,要让他改口叫付娘子娘,他就闹腾起来,跟那个女人一样。 啊,不对,他不是那个女人的孩子,是不知道谁家的野种。那就是那个女人教得不好,所以邵春才会这么闹腾。要不是如此,他怎么会带着邵春跟王老八他们来忻城参加祭祀?要不是如此,邵春怎么会供奉五脏神,还招惹了这么个煞神?要不是如此,他也不用这样将自己开膛破肚,等着五脏神审罪。 审罪…… 他有罪吗? 邵父紧张起来。 “有罪。”五脏神的声音震耳欲聋。 什么?为什么?他从未杀人,从未犯法,怎么会有罪? 邵父不甘心地瞪大了眼睛。 一瞬间,脑海中再次浮现了妻子的脸庞。青紫的脸。再往下看,他正掐着妻子的脖子,手掌下的触感让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他眼角余光瞥见了身边站着的另一个女人——付娘子。她正微笑着看着他,软玉般的身子贴在他身上,让他感受到背后的两团肉球,让他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与妻子截然不同的娇羞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邵郎,你待奴家可真好呢,幸好奴家跟了你呢……” 妻子不是气死的,是他杀死的。 他有罪。 为何他会忘了这件事? “邵郎,奴家这颗心可全都给了你了,你若是不要奴家,奴家的心都要碎了。” “邵郎,奴家去五脏神拜过了。那个女人能让五脏神显灵,还不是因为邵郎,哪是她的福分?五脏神这次也会显灵的。” 五脏神会显灵的。 可付娘子拜五脏神时到底许了什么心愿? 第416章 审罪(四) 邵父不知道,他觉得惊恐。他怎么可能掐死自己的妻子?即使再厌恶,他也不会做出杀妻的事情来。换做是他知道邵春身份的现在还有可能,但之前他将邵春当做亲儿子,怎么会为了付娘子杀妻?他的记忆又怎么会是妻子抑郁而终? 付娘子! 一定是付娘子拜了五脏神,误导了他! 邵父想要大叫,想要申辩,但随着“有罪”两字响起,五脏神已经伸出了手。刚才他所见到的恐怖事情在他自己身上上演,他被掏空了内脏,手中的小刀被抽出,然后五脏神用那把小刀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有罪,所以五脏神杀了他。 但他死不瞑目。 张清妍怔怔看着神庙外发生的一切,心中思绪起伏,但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姚容希只是关切地看着张清妍,问道:“你没事吧?” 张清妍摇头,“我的记忆和认识都恢复了。但是……” 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张清妍看向自己的双手。刚才记忆和认识都有错乱,但现在恢复,过去的记忆和认识回来,错乱时候的也没消失。她用封神符箓封了五脏神,还将他放倒在了供桌上,并且迷惑了他的心神。之前对付詹逸君的时候也是如此。除此之外,她踏进军营的时候就动了手脚,所以哪怕她和詹逸君的战斗闹出了再大的动静,都没有人来察看。 这不是法术,但除了法术没有其他解释。 可她什么时候有能力施展这样的法术? 还有五脏神说的那句话,质问她是谁,说那是他的力量。 张清妍扶住了额头。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心跳乱了节奏,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五脏神一死一疯,死的那个让整个漠北乱了,疯的这个估计要让漠北死伤惨重。 可这是最正确不过的做法。 那个五脏神必须死,而这个五脏神的本职便是审罪。因为供奉而杀人、被杀,因为供奉而乱了纲常,这些都因五脏神而起,也会由五脏神亲手清算、终结。而此后…… 张清妍看向庙外的无数黑影。 他既然已经做决定,那自然是有了承担后果的心理准备。 眼前,她需要关心的不是五脏神和漠北,而是张霄和那个张家人。五脏神的这一举动一定会改变漠北运势,是南溟招魂复活,还是张霄或那个张家人得偿所愿? “他们总归要出现。”姚容希看穿了张清妍所想,淡淡说道。 张清妍点头,捏紧了拳头。 即使不知道刚才那些能力从何而来,但既然她有了这种本事,就多了几分胜算。 脚步声传来,在一片嚎叫中显得尤为突兀。 沈博踉跄地走进了神庙,目光复杂地看着张清妍。 “你这是要给师门报仇?”张清妍问道。 沈博恢复了。五脏神对他的审罪已经结束,他活了下来。但刚才的记忆保留,即使理智告诉他张清妍所作所为并没有错,他们都是五脏神的受害者,可陵渊一脉的掌门死在了张清妍手上,被干净利落地杀掉了。他清醒之后,尸体就躺在他身边,不仅是第七代掌门的,还有第四代掌门的——沈博不知道,那个人还算不算是第四代掌门,但这该由陵渊一脉的那些长老们来判断,他一个小徒弟可做不了主。如何处置张清妍,也是该交由长老们决断。他作为陵渊一脉的弟子,要将张清妍带回陵渊。 沈博眼神复杂地看着张清妍,摇了摇头,“请张大仙随我进陵渊。” 张清妍迟疑起来。 一人对上一个门派,这可不是轻松的事情。但南溟的坟墓就在陵渊中,若是能有陵渊一脉的人带路,倒是省了她的功夫。 张清妍刚想开口,就看到沈博吐出口鲜血来。张清妍一怔。她只对沈博用过念咒,伤不了沈博的身体。 沈博擦去嘴上的鲜血。 张清妍这才注意到他袖子上早就沾了血。“你怎么受伤的?” 难道是张霄或者那个张家人出现了? 沈博苦笑,“这是五脏神对我的惩罚。” 张清妍不明所以。 沈博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我罪不至死,所以没被刺穿心脏,但也被捅了一刀。” 张清妍和姚容希都觉得惊奇,没想到五脏神还有这样的处置方式,他们只当五脏神只会选择生和死两种决定。这应该是五脏神现在多增长出来的意识,在黄沙漫天的那些岁月里,他可没有做出过第三种处置方式。 外头的叫声已经渐渐变轻,审罪快要结束了吧。 沈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按住了自己的腹部,那种疼痛的感觉让他脸色发白。 “你需不需要治疗?”张清妍问道。 腹部中刀,那弄不好也是要死人的。沈博身上的血迹只在袖口,并没有外伤,可那个伤并没有随着审罪结束而消失,他是吐了血的,并且不止在张清妍面前吐血,在来到这里前不知道已经吐过多少血了。 “这是我应该受到的惩罚。”沈博神色黯然,“要不是我,祖师爷也就不会受人打扰了。” 张清妍心中一跳,“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那时候年幼无知,想着离开陵渊去找爹娘,误让歹人进入了陵渊,进了祖师爷的陵墓。”沈博闭上了眼睛,“我后来意识到不妙,害怕受师父惩罚就逃跑了,也没管那些人之后做了什么。只听说祖师爷的陵墓发生了异动,本来只封了内门的陵墓彻底被封死,那些人想必都死在陵墓内了。” 年幼无知,可错了便是错了。他逃避了那么多年,直到今天才被五脏神惩罚。这是他应得的。 张清妍有些不安。 南溟的坟墓被人触动,这会不会给漠北的气运和那个风水大阵带来变数? 不等她想明白,审罪就已经结束了。 整个漠北都陷入了死寂,连风都停止了。那些劫后余生的人躺在地上,有人欣慰落泪,有人痛哭失声。这种声响很快就消失了,沉闷的气氛笼罩着漠北。 山雨欲来风满楼。 四面八方都有乌云滚滚而来。 那种重压之感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沈博退缩了,站到了墙根边上,惊惧地仰望着雷云。 张清妍和姚容希面色凝重,同样仰着头,眼神却是平静。 巨大的黑影在漠北凝聚,汇成一个人形。那个黑影低下头,似是看了眼张清妍,又抬起头,真正顶天立地地站着,注视着满天黑云。 闪电倏忽落下,几乎有那个黑影的手臂粗,整个天空、大地都变成了耀眼的紫色! 那一瞬间,黑影晃动,没有抵抗、没有防御,硬生生被闪电劈中! 有黑色的碎屑飞出,但黑影不为所动,依旧那样站立着,没有挪动分毫。 “审罪开始了呢。”张清妍喃喃说道。 五脏神审判漠北众生,而天道,将会审判五脏神。 这个审罪的结果在开始时便注定了。 五脏神不容于天道。 雷云滚滚,似是有神祗在天空咆哮怒吼,闪电落下的频率越来越快,原本只是闪现的紫芒变成了彻底的紫光,整个天地永久地变成了紫色。 碎屑飞舞,那个庞然巨物开始变得渺小,异族人的脸庞出现在黑影上,接着是心脏、两肺、胃……五脏六腑显现,在体内抽搐。很快,黑影彻底消失,脸庞也消失了,只有那浮空的五脏六腑还停留在原地,接受雷电的攻击。 张清妍的意识恍惚了一下。 “圣人为保绿洲,将自己的躯体埋在湖底深处。百姓感激他,为他雕像,供奉他为神祗。但其后不久,有人落入湖中,发现圣人的尸体被人开胸破肚,五脏六腑被湖中小鱼吃光。百姓激愤,找到了凶手,原是嫉妒圣人受人膜拜的王,偷偷命人挖出了圣人的尸体,切开了圣人的胸腹,令他受鱼虫啃噬。王被愤怒的百姓开膛破肚,刺穿了心脏。那些鱼吃了圣人的内脏,百姓又吃了鱼,所以每个人身体中都有了圣人的力量。圣人成了人人信仰的五脏神。” 这是沙漠人的历史。 第417章 审罪(五) 张清妍觉得很奇怪。那些“知识”突兀地出现在她的意识中,如同当初受五脏神影响,改变了记忆和认知。但这是不可能的,五脏神已死,五脏神的力量消失,她不该受到五脏神的影响。 这些知识是从哪儿来的? 张清妍揉了揉额角。 “因为圣人的内脏被小鱼吃掉,百姓供奉圣人时便送上五脏六腑作为祭品。许久之后,圣人的名字都被人忘记,大家都称呼他为五脏神。又因为当初王所犯下的罪孽,受百姓处罚,百姓们信奉尊崇的五脏神逐渐演变成了审罪的神,他拥有了审罪的力量,任何恶人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不论身份、地位、性别、年龄……只要躺到他面前的供桌上,就会接受审判。若是无罪,将与五脏神融为一体,若是有罪,将会被五脏神杀死。” 张清妍头开始疼了起来。 那不是“知识”,而是记忆,她能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自己心底回响。 “阿佳,不能做恶事,做了恶事就会被五脏神杀死。你要记得,要永远记在心上。” 皱巴巴的脸,花白稀疏的头发,双眼浑浊,但眼神依旧慈爱。粗糙的手抚摸过她娇嫩的脸颊,带起了些微的刺痛。 张清妍茫然地抚摸上自己的脸。 “可是,阿爸那样做就不是恶事吗?” 小女孩委屈地哭诉,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温热的泪水划过脸颊,那种触感历历在目。 “唉,你阿爸啊……”老太太叹了一声气,“这也是没办法,太久没下雨,大家都快要死了。只能……唉……” “不是可以向五脏神求食物吗?五脏神都会给我们食物。”小女孩咬了咬嘴唇,却是没有多大的力道。 “五脏神不是祈愿的神呢。”老太太再次叹息。 “阿佳,过来!”男人欣喜地大叫。 小女孩阿佳迟疑了很久,被老太太推了推,才不情不愿地离开,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饿得皮包骨头的老太太。老太太闭着双眼,脸上面无表情,但又似带着鼓励的笑容。胳膊一疼,小女孩被拽了出去,男人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门口的阳光,小女孩依依不舍地回着头,看到昏暗的室内,墙角的老太太只是一具饿殍,皮肤灰败,没有丝毫生气。 “高人,神仙!这就是我那女儿!刚才还在和我死了的阿妈说话呢。这小丫头从小就能看到点儿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拽着女孩的男人絮絮叨叨着。女孩仰起头,看到了神仙般的男人。男人长得很好看,头发乌黑,用一根小木棍插着,穿着白色的广袖宽袍,皮肤白皙,和他们这儿的人截然不同。小女孩傻愣愣地仰望男人,见男人低下头,仔细打量自己,然后微微一笑。那笑容真美,让女孩晕乎乎的。 然后,那个好看的男人就牵起了她的手,拉着她离开了沙漠的城镇。小女孩回过神,回头望去,就看到自己的阿爸欢天喜地地抱着什么东西往家里跑,那些邻人都是一副羡慕的神情。 “你是谁?我们要去哪儿?”女孩问。 “我叫张……,从今往后,你就和我一起生活。我会教你很多东西,等你学成,你就自由了。”男人温和地说道。 张……张什么?为什么没听清? 张清妍蜷缩的身体猛地一僵,睁开了双眼。 姚容希正抱着她,焦急而关切地盯着她,不断呼唤:“张清妍、清妍,你没事吧?” 张清妍摇了摇头,抬眸,就看到那半空中的内脏在一道闪电下四分五裂,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哀鸣。 “五脏神要死了。”张清妍喃喃说道。 姚容希也回过头去看。 “阿佳,供奉五脏神的时候要恭敬。” “这是要留给五脏神的,得小心些啊。” “你要记着,阿佳,不要做恶事,不然五脏神会杀了你。” …… 苍老的声音在心底此起彼伏,仿佛同一个人有了无数的分|身,七嘴八舌地说着那些话。 那些内脏无力地从空中落下,边落边燃烧起来,化作了焦炭,一摔倒地上,就四分五裂,成了粉末。 “五脏神死了,不会再有五脏神了。”张清妍自言自语。 有关沙漠、有关漠北、有关五脏神的一切,都将在此刻彻底终结。 审罪结束了。 雷电停了,乌云渐渐散去,晴空万里。光是仰头看天空,完全不会知道这一天曾经发生过什么。但当人低下头,平视前方、俯视脚下,就会发现满目疮痍。 哀戚的哭声响了起来,从压抑在喉咙中的呜咽到放声嚎啕大哭。幸免于难的人们为自己喜极而泣,为死去的亲友悲伤痛哭,也为了这人间惨剧而失声。 “结束了吗?”沈博迟迟回不过神来。 “大概吧。”张清妍垂下眼。 “那……那个人……那个人也死了吗?”沈博结结巴巴地问道。 姚容希知道他问的是谁,说起来,老书生不是死在五脏神手上,而是死在他手上的。 没等姚容希说出真相,沈博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容复杂,“不对,我忘了呢,他身上有那个封神符箓,五脏神可对付不了他。” 姚容希便没有再说什么。 “南溟……你们的祖师爷有没有出现过?”张清妍问道。 沈博怔了怔,“我不太明白,什么叫出现过?” “托梦、鬼魂一类。”张清妍言简意赅地说道。 沈博摇头,“从未听说过有这种事情。” 姚容希问道:“你刚才是……” 张清妍点了点头,“风水大阵应该是动了,南溟的魂魄大概……” 不等张清妍说完,天地忽然变色,整个大地都在颤动,蓝天似乎都要裂开。刚刚劫后余生的人惊慌大叫起来,有人疲于奔命,有人已经选择坐以待毙。 “难道是五脏神?”沈博如临大敌。 张清妍和姚容希都变了脸色。 突然,他们所在的地方出现了一阵扭曲,背后的五脏神庙变了形,而他们拔地而起,视野倏忽间变得狭窄,茂密的枝叶挡住了视线,虫鸣、鸟叫在四周响起,都带着和那些人一样的惶恐。 沈博眼神涣散,诧异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张清妍抬手挑开面前横生的树枝,哗啦啦的声音后,视野重新开阔。 群山、溪流、城镇、村落……这些东西被胡乱地堆砌在一起,七零八落。 张清妍微微垂眸。他们就站在山崖边上,并不高,所以能很清楚地看到山脚下的城镇,以及那非常刺目的只剩下半个的五脏神庙。神庙顶上的鲜红图案只剩下半个,心脏和两肺全部消失,一半的胃隐入了山中。就好像这座山突然从天而降,将那半座神庙给压在了土石之下。但诡异的是,他们这三个站在庙门口的人居然没有一块儿被压在山下,而是出现在了山上。 “这是怎么回事?”依旧是那个问题,问话的却不再是沈博,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满脸恐惧地盯着张清妍三人。 “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陵渊小世界崩溃了。”张清妍对沈博说道。 沈博发愣,“怎么会……” “那个詹逸君将五脏神镇压在陵渊小世界下,南溟也将五脏神的意识封印在陵渊小世界中,两者逃跑已经动摇了陵渊,再加上之前的天雷,陵渊就和外界相融了。不过,南溟可真是心善。”张清妍感慨了一句。 小世界突然出现,房屋垮塌,但人都没事。这只可能是南溟在开辟小世界时就下了的禁制,让隔开两个世界的结界优先保护活人。这不是简单就能做到的事情,若是不下这个禁制,说不定陵渊小世界还没那么快崩溃,能再维持个百年也说不定。 “师父他们……”沈博脸色苍白起来,“还有祖师爷的坟墓……” 张清妍再次转头看向山下,有些为难地说道:“陵渊和外界倒是挺好分辨的,不过要找人就困难了。而你说的坟墓……这里似乎看不到。” 轰隆隆! 远处忽然传来巨响,一座小山崩塌了一块,山石滑下,山下的人惊叫连连,离得那么远都能听到他们恐惧的尖叫。 张清妍眯起了眼睛,“开始了。” 那个风水大阵开始运转,是南溟回魂、张霄窃取力量,抑或是那个一直未曾露面的张家人得偿所愿? 第418章 现身 小山塌了一半,露出了一个幽深的山洞。阴寒之气从那山洞中倾泻而出。 不曾被滚落的山石砸死的人,却因为那股阴气而僵住了身体,脸色发白,逐渐的连头发眉毛都染上了白霜,从皮肤僵硬到身体僵硬,最终连内体内的血管都被冻住,心跳和呼吸都停止了。阴气拂过,那些已经化作了石头的人便开始风化,肉眼可见地化作粉末,消失在原地。 沈博打了个寒颤,牙关发出咔咔声。 “那就是南溟的墓吧?”张清妍淡定问道。 沈博想要点头,但脖子却梗住了,完全无法动弹。 他自然知道祖师爷的坟墓在那儿,他还见过当年陵墓外门没有封闭时的墓穴,也见过封闭后的模样。 如同现在这般,当年陵墓外门未封闭时,南溟的墓穴就是那座小山,入口就是一个山洞。当然,那时候的入口不是现在这般寒酸残破的模样。山上有泉水溪流,顺着山坡滑下,滋润山上的树木花草,也形成了一个小瀑布。山洞就被掩在瀑布后,远远便能看见,但看不真切,因为有茂密葳蕤的树木遮挡。而当外门封闭,山泉就消失了,瀑布也因此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个山洞。现在,山洞重新裸|露,却因为山体滑坡,没有树木遮挡,那泉水也没有重新出现…… 沈博刚想到此,就吃惊地看见小山上出现了水流。 几乎是转瞬间,水流潺潺,从小溪变成小河,冲刷着山洞顶端的土壤,露出了一块灰扑扑的光滑岩石。瀑布成形,遮住了山洞。而山洞口的土石中则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刹那,就成了一株株小苗,又是弹指一挥间,那些小苗成了大树。整个瀑布时隐时现。 “这是……阵法?”沈博只能想到这一种解释。 张清妍和姚容希都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注视着这番变化。 其他人可没心情关心这些,那些凡人早就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仓皇不知所措,好像下一刻自己就有可能死去。在生死面前,这种奇事都变得微不足道。 “好像没有变。”张清妍蹙眉。 那个风水大阵应该已经运转,这里的运势发生了改变,可南溟的陵墓除了被打开了外门,就没有其他变化了。南溟活了?还是需要时间才能复活? 张清妍眯起眼,眺望那个山洞。 “大仙,你先随我去找师门的长辈吧。”沈博迟疑地说道。 张清妍摇头,“我要先找两个人。” 陈海和黄南也不知道被五脏神按了什么身份和记忆,和她分散了。经历过这么多变故,两人也不知是否还活着。 张清妍摸出铜钱就算了两卦。 还活着,而且就在不远处。 张清妍挑眉,转身就准备下山。 沈博想了想,还是跟上了张清妍和姚容希。 刚才那个开口对他们说话的男人也跟了上来。他一个人也是心中没底,遇上这三个似乎知道不少事情的人,就忍不住想要寻求庇护。 张清妍下山之后直奔不远处的镖局,很快就找到了蹲在门口的陈海和黄南。 黄南一看到张清妍就跳了起来,激动地拍着大腿,“大仙!大仙您可来找我们了啊!” 陈海抹了把脸,神情终于是放松了几分,对着张清妍和姚容希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嗯,你们……”张清妍刚开口就顿住了。 姚容希皱起眉头,眼中闪过杀气。 两人茫然,但陈海机警地推了黄南一把,自己也就地一滚。两人的动作做到一半就停住了,陈海侧躺在地上,黄南则身体前倾,横在半空。 两人一让开,镖局内的人就显露了身形。 白袍、拂尘、八卦镜、桃木剑、佛珠……乱七八糟的一身法器,却微妙的平衡,第一眼看去,并不觉得怪异,盖因为那人神态自然,从容不迫,嘴角还带着微笑。 张清妍冷下脸来,“你终于舍得出现了吗?” “我有事耽搁了一会儿,紧赶慢赶地才在关键时刻赶到。唉,人老了,没办法。”张霄笑容不敢,从镖局内走了出来,身后同时跟着出来两人。 张清妍挑眉。 那两个年轻男人皆是一脸平静,正是许久不见的不化骨周问心和张清妍亲手炼制的僵尸范君彦。 张清妍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蹙眉,“你想要用他们威胁我?” “当然不是。”张霄摇头,“你我都是张家人,会作出什么选择大家都心知肚明。我可没有你身边的魂尸,自然要做点其他准备。不化骨虽然不如魂尸,但也凑活可以用。” 张清妍蓦地看向了南溟的陵墓。 张霄说道:“果然是一家人,心思很好猜呐。” “南溟不是你收为徒的?”张清妍问道。 张霄头一回露出惊讶的神色,眼神开始闪烁,神情也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原来你不知道。”张清妍有些失望。 张霄居然全不知情,那另一个张家人到底是谁?居然有这等本事!而她能够知道还多亏了南溟的梦境,不然她也想不到南溟居然师承张家,也想不到那另一个人的存在。原以为是张霄的算计,后来觉得是另一个张家人的谋划,可到了现在,张清妍又吃不准了。南溟的梦很有可能就是南溟自己托梦给她的。 “你没找到对方的身份?”张霄问道。 张清妍沉默。 能一瞬间知道张霄的身份全赖华居士和张霄自己品行有亏。而要推断出另一个人的身份,以她手上所掌握的线索和条件,能符合的人…… 张清妍一怔。 张梓东。 张清妍脑海中忽然闪现了一个名字。她想了想,最终做了决定,直接抬抬下巴,指了指陈海。 张霄没有任何动作,但陈海那半个滚顺利进行了下去,还顺势又滚了两圈,爬起来的时候满脸无奈。 “匕首有吗?”张清妍问道。 陈海从腰后摸出了匕首,递给张清妍,有些为难地看看还傻愣愣摆着那姿势的黄南。 张清妍却没顾得上,噗通一声跪地,匕首反手就送入了心脏。 沈博和那个跟来的男人都是惊呼。 一瞬间,天地变色。 张清妍的鲜血落在地上,开始游走。 “张梓东,第四十一代第六子,七岁能料百事,事事皆中,非卜算之能,为推演之术……” 四字一出,连一向镇定的张霄都露出惊色,喃喃自语:“推演?” 而当张清妍说完这四个字,就直接喷出一口鲜血,手中的匕首被弹出,头顶的乌云顷刻就消散了。 “这怎么可能?”张清妍满嘴鲜血,含糊不清地叫道。 张霄的家族史还到了二十多岁呢,怎么张梓东的家族史只说到七岁被发现天赋异禀,这就不行了?而且这反噬的作用是怎么回事?张家的秘术从未有过这种效果啊! 张霄面色铁青,“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我张家虽然传了百代,也是越来越不成器了啊。” 张清妍被姚容希扶了起来,狠狠瞪着他,“这是怎么回事?” “我是背叛家族,他可没有。对不是叛徒的人用这种秘术,你说会是什么结果?”张霄冷哼一声。 张清妍怔住了,连带着姚容希也一块儿僵住。 没有背叛家族,是张清妍推断错了人?可思来想去,只有张梓东最有可能。 推演之术,那是天道之能。若不是有推演之术,天道怎可能规划无数凡人的命运,划定因缘线、计算功德簿?当初张梓东的天赋被张家先祖们察觉,整个张家都欢欣鼓舞,也的确是靠着张梓东,张家在他那一代结束了无数族人的使命,牌位山消失,祖先们重归于六道轮回,张家后代也不用继续背负家族的罪责。 张梓东最终寿终正寝,魂魄应该是归于轮回。可从他开始张家没了桎梏,族人魂魄的去向也变得模糊。有张霄那么个先例存在,张梓东是否真的死亡投胎,抑或是死后魂魄穿越,都变得扑朔迷离。不光是张梓东,事实上每个张家人都有可能穿越,也都有这样的能力。但要说在这个时空做到这种布局,也只有张梓东了。 第419章 秽气 那么,问题就是“背叛家族”了吗?若只是布风水大阵,算计了天下众人、张霄以及张清妍和姚容希,那的确不算是背叛家族。最大问题的是收南溟为徒,这无疑是背叛家族的事情。难道这个时空还有第四个张家人? 张清妍头疼起来。 从知道张霄的存在开始,她就免不了起疑心,如同盲点被发现,思路被打开,一瞬间张家万年传承了百代的无数子嗣都变得可疑起来。真要有心,像张霄这样篡改家族史、穿越到异时空,对任何一个修炼过的张家人来说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张霄是机缘巧合下知道了这个时空的存在和进入的位置,张清妍是有清枫这个异时空的魂魄指引,而其他张家人,无论是从华居士下手,还是另寻办法,都有可能穿越过来,搅动出现在的这番腥风血雨。 谁都有可能,那便只有从能力来推断。她推断出了张梓东,可惜现实是张梓东未曾背叛家族。 “不必管对方是谁,只要我们先一步达到目的,他就无力回天了。”张霄淡淡说道。 “你是不是忘了你叛徒的身份?”张清妍沉下脸来。 “可惜,你现在必须要和我这个叛徒合作。”张霄微笑。 张清妍捏紧了拳头,周身都有了杀气。 “先让我喂养一下这两只僵尸吧。走了一路,也是耗费了不少精力。”张霄视若无睹,说了一句悠闲的话,手一指,周问心和范君彦就从他背后走出,三两步就出现在了那个跟着张清妍他们过来的男人身前。 自从看到了周问心就躲到张清妍身后的黑猫吓了一跳,身体弓起,直接炸毛。 张清妍猛地挥手,却是没有救那个男人或阻止周问心和范君彦,一道符箓直冲张霄而去。 张霄拂尘一甩,符箓被打散,低头就看到自己脚下凭空出现的血水,微微蹙眉。 血水中伸出了无数的手,死死抓住了张霄的脚踝,不断往上攀爬。 姚容希面色不改,但气息弱了几分。 张清妍大急,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挥手画符,血色的符箓散发着妖异的光,一瞬间又化作火龙冲向了张霄的面门。 “啊!”男人惨叫,夹杂着沈博的闷哼。 范君彦的手洞穿了男人的身体,而周问心的尖爪则扣住了沈博的肩膀。范君彦抽手,抓着还在跳动的心脏迫不及待地塞进嘴中。周问心张开了血盆大口,就要一口咬断沈博的脖颈。 “急急如律令!”有人大喝。 黄色符纸对着周问心飞射而去,周问心痛得叫了一声,但手未松开,还插在沈博的肩膀中。 街头出现了四五个道士打扮的人,惊慌失措地对着周问心和范君彦使出了符纸、法器。 范君彦已经将心脏吞进了肚子,满嘴血腥,跨前掩住了周问心的身体。周问心没了阻挠,如他所愿,一口咬断了沈博的脖颈。沈博的双眼突出,两手还拿着符纸,可却无力地垂下,头颅和符纸一块儿落地。周问心大大吸了好几口,都能听到他用力吞咽的声音。沈博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成了一具干尸。 “师弟!”那些人中有人悲戚地大喊。 范君彦挥掉眼前的符纸,嘶吼一声,猛地冲向了那些人。周问心扔掉了手中的干尸,从范君彦身后蹿出,一跃而起,猛地落在那些人中间,利爪挥动,转瞬就割开了几人的咽喉。那些人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两只僵尸犹如冲入羊群的狼,一个掏心、一个吸血,转瞬就将这些人吃了个干净。 陈海两腿发软地坐倒在地上,可看两个僵尸没有攻击他,吃了这些人后,也没回到张霄身边,而是又窜入了旁边的街道。尖叫声就从那儿传了过来。 张清妍和姚容希的视线没有丝毫移转。张清妍两手捏诀,喝出九字真言。而姚容希背后的虚空中射出六道黑线,紧紧缠住了张霄的身体。 张霄好整以暇,被绑缚住也没有丝毫担忧之色,还放任两只僵尸出去觅食,显示出了强大的自信。 张清妍隐隐感到不安。目前看来的确是她和姚容希占了上风,张霄受了伤,嘴角溢血,灰头土脸,胸前的八卦镜碎了,拂尘落在了地上,狼狈至极。偏偏他太镇定了,好像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只等着那个转机到来。 转机的确是来了。 来得很快、很突然。 一股阴风轻轻震荡而过。 “喵——”黑猫精神奕奕地叫了一声,深深呼吸。 张清妍、陈海、黄南身上都泛起了金光,只不过张清妍身上的金光大盛,那两人身上的金光只有胸口处比较明亮。姚容希和张霄身上都泛起黑气,波荡了一阵,消弭于无形。 僵尸吃人而引起的叫声消失了。周问心和范君彦回来了,身上、手上、脸上满是血迹。两只僵尸重新站到了张霄身后,没有出手的意思。 张清妍和姚容希的攻击也停了下来,两人一齐眺望远方。 南溟的坟墓被乌云笼罩了起来。其他地方晴空万里,没有丝毫的云,但整个天空都灰蒙蒙的,好像笼罩着南溟陵墓的乌云泄露出了粉末,遮蔽了天空。 整个天地都是一片死寂,没有丝毫生气。 张清妍所看到的更多。无数死气、阴气、怨气从南溟的陵墓中溢出,如同洪水决堤,倾泻而下。整个漠北都受到了影响。更可怕的是,这些污秽之气触人即死,那些在五脏神手下幸免于难的人大概都已经死了,还在死后化成了鬼,飘飘荡荡地向南溟的坟墓聚集。 “这到底是什么法阵?”张清妍脱口而出。 那个风水大阵是什么法阵?南溟的陵墓用了什么法阵?两个法阵叠加,又起了什么效果? 太不可思议了!南溟的坟墓内居然有如此数量的污秽之气,简直像是万人坑!而那些死于污秽之气的鬼为什么会往南溟的坟墓聚集?这…… 张清妍猛地变色。 张霄低低笑了起来,“你现在想明白了?” 张清妍面色凝重。 她一路顺着风水大阵改了那些地方的运势,她以为这就像是开关,她将所有的开关从“关”变成“开”,由此让整个风水大阵运转起来。现在看来,这不是开关,而是齿轮,相扣在一起的齿轮。她不过是给这些生锈的齿轮上了油,让它们能够飞速运转。而这些齿轮上还扣了履带,运送的物品就是天地间的污秽之气。 现在,漠北的这枚齿轮也被她修复,整个履带开始运转,污秽之气聚集到了漠北,聚集到了南溟的坟墓。履带到头,转到了下方,又向另一头而去。污秽之气将这样在整个阵法中不断流转,杀死更多的活人,生出更多的秽气。 杀天道,用的就是这天地间的污秽之气。 而为南溟招魂,也是利用此。想必南溟的魂魄在南溟死后四散在天地间。无论她生前如何,死后的魂魄都是秽物。现在,这些魂魄会像其他污秽之物一样朝着南溟的尸体聚集,当南溟的魂魄集齐,她为自己坟墓修建的法阵就能够为她招魂复活。 这两者是相通的。 张清妍的目光落在张霄身上。 张霄身上阴气逼人,但这些阴气正被这个风水大阵牵引,从他体内逃出,奔向南溟的坟墓。别说张清妍,就是陈海和黄南都能看到那已经有了实质的沛然阴气。 “你想要取代南溟?”张清妍冷声问道。 南溟在这种污秽之气中复活,她能够掌控这个法阵,到时切断履带,污秽之气积聚在她的手中,不再倾斜,她会利用此完成击杀天道的壮举。但复活这种事情,无论用何种办法,都会耗费很长时间。张霄完全可以在南溟复活前毁掉她的尸身或魂魄,自己控制住那些污秽之气,掌握整个法阵,击杀天道。 张霄笑了,“你不想吗?” 张清妍沉默。 她当然也会心动。击杀天道,那是多么令人振奋的事情!张家万年前就想要做过,可惜张龘失败,被困于地府。若是她能够成……张清妍的心跳快了起来。 第420章 死尸(一) “你我联手如何?”张霄问道。 张清妍眯起眼。 “南溟的实力你应该有所耳闻。无论是幻境,还是开辟小世界的能力,都很出色。”张霄说道,“而她的坟墓中有什么,我们也都不知道。” 张霄并不知道南溟被人突然杀死的事情。但南溟既然早就计划将自己的坟墓和这个风水大阵连系在一起,她对自己的坟墓肯定有所规划,防范的措施必然不少。即使有些杀招因为她的暴毙没能准备,全靠陵渊一脉的徒子徒孙来修建坟墓,这个坟墓也会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与张霄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可以他的实力加上他控制的周问心和范君彦,这无疑也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张清妍眺望南溟的坟墓,一时拿不定主意。 “决定好了吗?越早进去,对我们就越有利。”张霄平静地说道,一副胸有成竹的口吻。 张清妍叹气,点了下头,“好。不过在此之前,我想看看你的诚意。” 张霄挑眉。 张清妍看向陈海和黄南。 张霄心念一动,黄南终于能动了,一下子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陈海赶紧上去扶起了他。 张清妍对两人说道:“你们回京城找詹文鑫或喻鹰,把这些实情告诉他们。”说着,张清妍将从她和姚容希在漠北得到的消息全部告诉给了两人。清枫的身世被串联起来,已经昭然若揭。接下来就看七爷会怎么做了。 陈海听得认真,黄南则有些头晕。末了,陈海郑重点头。 张清妍又算了一卦,算的是郑墨的方位,告知给了两人,又将黑猫塞进了陈海怀中。做完这些,她看向张霄。 张霄抬手扔出一块牌子,“这是严贵妃给我的信物,可以命令严家和朱家的手下。”张霄派人做事,都是直接蛊惑严贵妃,但严贵妃为了表达自己对张霄的器重,依旧将这个金牌子给了他。 张清妍并不满意,微微蹙眉。 张霄笑了笑,从手上褪下两串佛珠,“这样总行了吧?” “他们一共三人。”张清妍淡淡说道。 张霄无奈,只要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 张清妍将东西给了陈海和黄南。黄南直接把佛珠套手上,陈海则有些迟疑。他和黄南身上都有张清妍给的护身符,黑猫自己就能驱邪,而郑墨在加入后,也拿到了张清妍制作的护身符。如今这点秽气伤不到他们。现在张清妍又从张霄身上敲了好东西,这到底是因为接下来会更加凶险,还是只是削弱张霄的实力? 张清妍曾数次让他们离开,对他们说过“遗言”,这一回…… 陈海担忧地看向张清妍。 “转告给他们后,就离开吧。我们这一路上经过的地方都避开。往远处跑。”张清妍叮嘱道。 陈海心头咯噔一下。 张霄轻笑,“果然是无用的子嗣。你连这点自信都没有吗?” “你说得对,我是没有自信。另一个张家人还没找到,而你……”张清妍看向张霄,“我们两个中必有一人会死在坟墓中。” 张霄笑容不改。 “去吧。”张清妍对陈海和黄南说道。 黑猫叫了两声,似是不舍。陈海和黄南对视了一眼,都同张清妍郑重道别,这才离开。 “可以走了吗?”张霄问道。 张清妍注视着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看向张霄。 张霄还是形容狼狈,身上带着缚魂,脚下被血水和鬼手覆盖,但两者都不再那么紧张,张霄也可以行动。张霄没有动,连眼神都很平静,对自己眼下的境况一点儿都不担心。 “你不怕吗?”张清妍问道。 张霄毫不避讳地直视张清妍,哼了一声,“你可以试试。” 张清妍叹气,“不是南溟的坟墓近在眼前,我倒真想试试。” 姚容希收回了缚魂和那小小的血海尸山。 张霄掸了掸衣袖,说道:“走吧。” 周问心和范君彦就走在张霄身后,再之后则是张清妍和姚容希。 张霄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们和五脏神倒是斗得厉害,魂尸可是大不如前了。” 张清妍和姚容希都没回答。 “我这笔买卖可是做亏了。本想着你有魂尸……”张霄沉吟着,话音突然顿住。 “怎么了?”张清妍追问一句。 双方刚才还斗了个你死我活,现在和平共处,一点儿异样都没有。 张霄皱眉,“你没发现吗?” 张清妍茫然,四处观察了一会儿,慢慢警戒起来,“没有尸体?” 漠北的人因为五脏神死了大片,但被掏空了五脏六腑的身体应该还留在原地。陵渊小世界和外界相融,又毁了不少地方,但他们所踏足的城镇可没有被陵渊压在下面。之后周问心和范君彦进食,一个吞心、一个吸血,都不是将人囫囵吃掉。而秽气倾泻,侵蚀了活人阳寿阳魂,将他们变作了鬼,可身体不该有丝毫的变化。 漠北经历了数次死亡大难,可每一次,尸体都该留下。 现在,他们走了半条街,却没看到一具尸体。残砖断瓦和斑驳血迹都在,唯独没有尸体。 “是法阵,还是有其他东西?”张清妍问道。 张霄摇头,显然也是没有头绪。 一行人更加小心起来,面对那些脆弱的新生鬼魂都谨慎地避开。 可是这样一路走去,依旧是没看到任何尸体。 尸体去了哪里? 张霄不再悠闲自得,从容不迫,眉头一直紧锁。 “你看那里!”张清妍忽然叫道。 他们已经转过了几处房子,看向南溟坟墓的视线没了任何遮挡。 这一看,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那些残破的尸体如同鬼魂一样向坟墓聚集,比鬼魂的速度更快,密密麻麻围绕着那座小山,好像一群蝗虫过境,走过的地方草木都被压垮。 “这是僵尸?”张清妍有些发怔。 人死后,可能魂魄变为鬼魂,可能直接诈尸成僵尸。但要说魂魄变了鬼,尸体变了僵尸,两者还分开行动,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是秽气和法阵驱使他们行动,没有意识。”张霄率先做出判断,脸色变得难看。 即使没有意识,那么多尸体也是挡了道。他们要上山进入南溟坟墓可就困难了。若是清出一条道来,谁知道那些没意识的尸体会不会本能地反击?即使他们没意识、没本能,南溟的坟墓设了多少法阵,有没有可以操控死尸的,也是未知。既然南溟有意用这个法阵将自己复活,这一点应该也在她预料中,就不可能没有安排。 “先过去看看吧。”张清妍提议道。 张霄点头。 一行人走得很快,但距离南溟坟墓比较远,等他们走到的时候,那些死尸已经覆盖到了半山腰,而那些鬼魂挤在死尸中间,若隐若现。看起来就令人作呕。 张清妍和姚容希面面相觑。两人都没了好办法,就看向张霄。 张霄正望着这半座尸山沉思。 忽然间,那些死尸的动作停下。 “不好!”张霄脸色一变。 死尸齐刷刷地转头,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对准了他们一行人。他们什么都没做,却如同捅了马蜂窝,死尸们动作很快地下了山,如同退潮时的海水落下,涌向了他们一行人。 “走!先离开!”张霄果断说道。 一行人急忙退去,退到了一定范围,那些死尸的动作就停下了,如同潮起潮落,又涌向了小山。 张霄吐出口气来,“我们身上有阳气,会刺激到他们。先将阳气封住,然后再靠近看看。” 周问心、范君彦和姚容希都是死人,没有任何阳气。张清妍和张霄两人各自画符,封住了自己的阳气。 一行人再次到了山脚下,这一回那些死尸就没了动静,继续爬山。 “接下来要怎么做?”张清妍问道。 张霄不耐,“你就没有一点儿主意吗?” “有是有,但我自己做不到。”张清妍坦然说道。 张霄看了过去。 “他们没意识,可能被南溟控制,但若是炼制成僵尸,那就会成为我们的力量了。”张清妍看向周问心和范君彦。 这两个僵尸可没有半点儿攻击他们的意思。 张霄心念一动。 “如何?你我二人要炼制这些死尸也需要花费时间,要做的话就得尽快。” 第421章 死尸(二) 张霄眯眼说道:“既然如此,不如炼制出一只尸王。” 张清妍一怔,“会不会引发天雷?” “呵,你担心这个?”张霄嘲讽一笑。 张清妍没再说话,直接往右边走去,“我炼制这半边。” 张霄同意,带着周问心和范君彦往左边走去。 炼制僵尸对他们二人来说都不是难事,尤其是这些死尸本就充满了秽气,周围更是飘荡了无数鬼魂。两人三下五除二,就将这些似是控制在自己手中,又让他们互相吞噬。 山上密密麻麻的尸体少了,大约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全部消失。远方还能看到跌跌撞撞却速度奇快的死尸影子,但等他们再聚集,张清妍一行人已经进入南溟坟墓。 两人商量了一下,张清妍将最终炼制出来的飞僵交给了张霄,而由张清妍在山下布阵,防范之后到来的死尸,别让他们断了后路。这也等于是给张清妍机会,设下对付张霄的陷阱。 张霄没有异议,有没有这具尸王,他的实力都稳胜张清妍,而张清妍能不能布置出能够击杀他的陷阱还是未知数。 张霄开口,只说了一句话,张清妍的那具僵尸就跟着张霄走了。这是张霄的天赋,能够光靠一张嘴就蛊惑任何有意识的东西。 张清妍目送张霄离开,转到了隐蔽处,但并没有动手布置阵法。 一直沉默的姚容希终于开口问道:“还能用?” 张清妍点头。 看不到的地方传来的嘶吼,吞咽、咀嚼的声音不断传来。 很快,天空就变了。积聚在这座山上的乌云变得更为浓重,还分出了一小块,漂浮到了张霄消失的地方。 轰隆隆的雷声响起,却让人感觉到那声音中莫名的欣喜。 紫色的雷电落下,和劈向五脏神的闪电一般无二,都是那么粗壮恐怖。 痛苦而震惊的叫声随之出现,还有一声愤怒的咆哮:“张清妍!” “去看看吧。”张清妍淡淡说道。 她和姚容希走向了张霄消失的地方。 那里站了三个人影,周问心和范君彦站在一边,满眼迷茫,又逐渐变得清醒,而张霄则在雷电之下,身体焦黑,只有一双眼睛闪着慑人的光芒。 “你做了什么!”张霄怒吼。 雷电再次落下,正中张霄的头顶。张霄一下子趴在了地上,身体抽搐。 “没什么,只是一个幻境而已。”张清妍冷漠地看着,一张脸被闪电照成紫色,又随着闪电的消失,被黑暗笼罩。 张霄一个激灵,“幻境?” 劈啪! 又一道闪电劈在了张霄身上,张霄目疵欲裂。 “哈!幻境!”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喘了口气,“你居然还有这种本事!” 张霄的身体已经传出了焦臭的味道,整个人都开始痉挛,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调。焦黑的皮肤中渗出同样漆黑的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恐怖。 “我和五脏神斗得惨烈,总不能一点儿好处都没得到。你想要坐收渔翁之利,反倒是让我增添了道行。”张清妍淡淡说道。 张霄笑了起来,边笑边吐血,却不再惨叫。 雷电不间断地劈下,他的身体开始崩溃,似乎要被拦腰斩断。魂魄也变得不稳,魂飞魄散近在眼前。 “你杀了我……南溟墓……另一个……”张霄断断续续地说着最后的话。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张清妍平静说道,“你说我没有自信,我倒是觉得自己自信过了头。我相信那个人就是张梓东,至于为什么秘术反噬……”张清妍俯视张霄,“我只要进了坟墓,就能知道答案。” 她所知道的一切关于南溟的认知都来自于南溟的托梦。但南溟所展现给她看的就是真实吗? 张霄咳出了鲜血,“真是……好算计……我小看……你……” 电闪雷鸣,最后这一击声势最为惊人,似乎要将整个天地给劈开!笼罩着小山的乌云都因此散去,山上的鬼魂都被震得消散,而天地间的秽气霎时一清! 闪电落在了张霄身上,张霄的身体断成了两截,两眼失去了光芒,而虚淡的魂魄在那一瞬间显现,也在那一瞬间消散。 张霄魂飞魄散! 张清妍松了口气,有些脱力地扶住了姚容希。 “成功了。”姚容希没有多少喜悦之情,但依旧微笑。 张清妍也没多少喜悦,反而怅然若失。 张霄这个叛徒被她杀了,像姚容希说的,她成功了。可是她一点儿都不高兴。 张家居然出了一个叛徒,张家居然有人逃避责任,张家居然…… 绵延万年百余代人的半仙张家,立于那个时空所有修士之上,曾经杀入地府,与天道谈判的张家…… 像是张霄说的,“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张家并非牢不可破的壁垒。让她自傲的家族原来也出过叛徒,还从未有人发现。 张清妍战栗了一下。 怀疑的种子种下就会生根发芽。她告诉自己要相信自家秘术,相信家族,去怀疑陌生的南溟,可是真的该怀疑南溟吗?她所知道的所有有关南溟的事情,以及南溟在任何眼中的形象都证明她是一个良善的修士。现在,唯一的污点或许就是这个坟、这个法阵了。 她没对张霄说詹逸君所说的那些事。南溟暴毙,坟墓和守陵都是她的徒子徒孙决定的。而詹逸君也被人蛊惑过,才犯下了大错,妄图掌控五脏神的力量。那么,那个坟墓和守陵的决定,是不是也是在人蛊惑下做出的? 是张梓东,或是另一个张家人,在谋算这一切吗?若只是杀天道,何必算计南溟和陵渊?还有其他阴谋? 她不知道。 她越来越迷茫。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进入南溟的坟墓,一切就会有答案。 张清妍深呼吸了几次,重新振作了精神,看向周问心和范君彦。 两人都是面容苦涩。 因为被张霄控制,他们已经破戒吃人,身上沾了孽缘,也必将不容于天道。要不是刚才天道急于对付张霄,那些天雷应该会把他们也给劈了。 “大仙。”范君彦有些无措。 “离开吧。”张清妍叹气。 她也没有办法,周问心是不化骨,范君彦则是张清妍特别炼制的僵尸,两者都已经超脱三界六道,不可能被超度。这一点和姚容希一样。否则当初张家先祖也不会将姚容希带回家,后来给张家当了供奉。但这两人显然道行不如姚容希,天道要诛杀两人,不用天雷,也可以用其他手段。 周问心对着张清妍一拜,拉住了范君彦。 范君彦垂下头,没有动,半晌后才抬头说道:“大仙,这座坟里面或许有东西可以化解我们的孽缘。” 张清妍一怔。 “我的祖父曾经机缘巧合进入漠北的一处仙境,发现了一座陵墓,我祖父离开时,陵墓崩塌消失,他大费周折,离开了那仙境。现在想来,就是突然出现在漠北的这些山川。而我祖父在那座坟墓里面获得了一把刀,能够操控僵尸……”范君彦起了头。 “傀刃……”张清妍意识恍惚了一下。 原来范家的傀刃是从南溟的坟墓中得来的。这样一来就更奇怪了,以她所知道的南溟不管世事还心软仁慈的性情,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像张家一样从其他修士手里缴获而来的?那时候陵渊独大,却龟缩漠北陵渊小世界,直到今日都没有修士会长时间在漠北停留,陵渊又怎么缴获傀刃? 张清妍蹙眉。 “我想那里面……”范君彦期待地说道。 张清妍摇头,“不可能。杀孽不可斩,没有东西能够清除罪过。” 范君彦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何况,这本来就是你们的劫数。”张清妍看了眼张霄的尸体。 天道不能用天雷劈死他们,但利用修士要他们的命,是很有可能的。他们被张霄控制,此去南溟坟墓九死一生。如此,也算是被消灭了。 “像我和你们说过的,隐世不出,才是最安全的做法。”张清妍说道。 周问心对着张清妍一拱手,带着失魂落魄的范君彦离开。 只剩下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人了。 “走吧。”姚容希说道。 张清妍点头。 两人走向了小山。 【八卷·脏腑·正文(完)】 第422章 番外 张霄(一) 我叫张霄,是半仙张家第二十八代第五子,三岁能言,天赋异禀便是用语言蛊惑他人。其后,能力愈来愈强,哪怕是心志坚定者,也无法逃脱我的控制,唯有道行高深的修士、鬼怪才能幸免于难。 这的确是“难”,因为我不太像是张家人——虽然无心扬善,但惩恶之事却常做。 最初的时候,我以张家为荣,努力刻苦地修炼,期待有一天能像初代先祖张龘一样开六道轮回、逼退天道,但等我长大了一些,我懂得了初代先祖此刻正在遭受的苦难,便放下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 我开始觉得初代先祖当初的想法太可笑了。为了早就升入天界的祖先亲人们,去和万千修士妖怪为敌,去和天道厮杀,真真是可笑。他有那般实力,可以肆意纵横天地间,即使天道改变,飞升之路断绝,假以时日也一定能够进入天界,为何要为了别人选择九死一生的道路?除了我之外,没人有这种想法。我敏感地觉察出这想法同张家格格不入,所以隐瞒了下来。 但我的性情就是如此,所以我十六岁的时候创造了玄阴养魂秘法。我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当真是天才。整个张家都没人想过身后事,乖乖去轮回投胎,以期下一世、下下一世的修炼,直到证得大道,飞升入天界。这也很可笑。为什么不在死后继续修炼呢?以张家人的道行,死后化鬼修炼是多简单的事情,摆脱了肉体凡胎的束缚,反而如鱼得水。我没有隐藏这个秘术,我有自知之明,知道家族中有比我道行更高深、眼界更宽广的长辈。玄阴养魂秘法只是个起点,我认为它还能再进一步,有更大的威力。但我没想到,伯祖父毁了秘法,警告我不得再做这有伤天和的事情。 我木然。 张龘都能杀修士妖怪,开地府大门,去和天道厮杀,还被张家人膜拜。我发明一个秘法,却被指责有伤天和?真正伤天和的人难道不是张龘?何况,张家人不该蔑视万事万物,只奉自己为尊吗? 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想明白后放声大笑,笑中有泪。 我是为张家感到骄傲的。哪怕张龘的选择很可笑,家族有些族规很莫名其妙,但我依旧为张家骄傲。直到此刻我才发现,张家和我想象中的家族截然不同。 张家傲视天下,却屈居天道之下,不敢越雷池半步。 一瞬间,我对张龘肃然起敬。无论如何,他是张家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于和天道正面相抗衡的人。我心中激昂,那一刻,我想要成为张龘。 当然,我和天道相斗不会是为了家族,而是为了我自己。我想要将天道踩在脚下。 这无疑和张家的族规相抵触。张家小心谨慎地在天道秩序下生存,为的就是因为张龘那一个选择而惨遭横死的先祖们。四代以前的先祖,以及,四代以后为了招回他们魂魄而被禁锢于牌位的先祖们。在完成这一使命前,张家很低调,也很疯狂地生活着。有通天之能,可与天道相争,却只将自己当做凡人修士,与那些蝼蚁一块儿生活。 我对此只觉得索然无味。更让我不甘心的是,在我死后,我的魂魄也必须被禁锢在那小小的牌位上,经历无穷无尽的时光,然后等待有一天,八方招魂、锁魂、生魂彻底完成。谁知道那要多久?连能够逆天的张家人都不能。说不定不等这法术完成,张家就灭族了,而那些被困于牌位的魂魄或湮灭,或被人夺取炼化。 不是没人打过这些牌位的主意。但哪怕是张家最低谷的时候,也誓死保卫下了这些牌位。可谁知道后世子孙是不是有这样的决心、毅力以及能力呢?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张家到我的时候已经传了二十八代,凡人的世家,修士的门派,都抵不上张家一个零头。可张家自己都说不清,将来会不会灭族。 似乎除了我,没人去思考这个问题,也或许有人同样思考过,但像那些凡人一样,天真地想着努力过好每一天。 我很烦躁,但我那会儿已经受了教训,知道该如何隐藏自己的心绪。 我想要逃离张家,可偏偏逃不了。 张家没出过叛徒,但张家很早以前就防范于未然,安排了家族史记录。 三代先祖是我佩服的另一个人,可惜他和初代先祖一样很可笑。 防君子,不防小人。家族史就是那样一个东西。我想得到如何避免秘术诛杀,但想不到如何在这广袤的天地中躲过张家人的追杀。 就这样,我一边越来越焦急,一边像每一个张家人那样按部就班的过日子。什么捉鬼驱邪,卜算吉凶,那种历练在我看来无聊透顶。反倒是对付修士让我更觉得有趣。但很可惜,这种事情可遇不可求,我只能继续捉鬼驱邪、卜算吉凶。 直到我的年龄增长,家族长辈将一些重要的事情交给我练手,我终于有机会接触到修士了。 那是个叫华白的女居士,说是修士,但除了发明一个天灵锁,也没其他长处了。所以长辈才放心地将此事交给我。 我看到天灵锁的时候就笑了。真是有趣,这等邪祟,真是有趣至极! 我大概是天生喜欢这种阴邪的东西,包括我自己少年时发明的秘术,都阴邪污秽。那时候我尚且不知这是为什么,只当是天生性情如此,甚至有想过我上辈子就是个修炼邪术的修士,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种天生的直觉。张龘先祖在天道面前铩羽而归,不是他最终选择放弃,不是他道行不够,而是他选错了方法。我凭着直觉找到了方法,就是污秽!天道惩善罚恶,是为了天地秩序、人间正义?不,都不是!是因为它为善,怕恶,秽气冲天,就会伤害到它! 只可惜,那时候我尚且不知,所以对天灵锁和华白那个女人没放在心上。我毁了天灵锁,杀了和天灵锁有关的所有人。唯有华白,被我放过。 实际上也不是我放过了她,而是她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三千小世界,那都是从最初的一个完整的大世界中分裂而来,中间是茫茫虚空,但也有些小世界会有一角贴在一起,便会漏入一些东西。 华白被漏了进去。 我看的时候心脏怦怦直跳,一瞬间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这等事情,张龘便做过,得出的结论是“得不偿失”。以张龘的道行,也不能在三千小世界中找到特定的一个世界——天界,而没有张龘的道行,没有指引,离开了原本的世界就根本不可能再回去。何况,这样破碎虚空而去,在另一个世界中完全不计因缘、功德,和张家参悟天道得出的通过六道轮回进入天道的方法背道而驰。张家人把此事否决,再也没人想过去做。 此刻,看到了华白,看到她去了另一个小世界,我恍若看到了希望。 离开了这个存在着张家的世界不就行了?我能去另一个时空,尽情地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没有张家,没有族规,没有死后禁锢住魂魄的牌位! 我心动了,迅速想到了一个计划。 说我放过华白实际上也未错。我知道她没死,去了另一个世界,也可能在这一过程中或者到了另一个世界后就死了,但无论如何,这本该禀告给族中长辈,但我没有。我隐瞒了下来,报了华白的死讯。我动用了一些小手段,改变了家族史中对我的记录。 即使准备假死遁逃,去往另一个世界,我依旧害怕将来会碰到张家人,会被发现身份,会被秘术击杀。 毕竟,在我的设想中,以我的道行和本事,我会活得很长很长。十年二十年,甚至上百年都可能碰不到一个张家人,但谁知道千年之后会如何呢? 我不是那些可笑的族人,但我有些担心我嘲笑的家族会真的不断延续下去,百年、千年、乃至万年。然后有一天,会有族人出现在我面前,视我为叛徒,不计任何代价,要将我击杀。 第423章 番外 张霄(二) 我担心提防张家,但我并不后悔。在进入另一个世界后,我如鱼得水,活得肆意逍遥。 我开始进行自己的计划,先是延长自己的寿命。正统的修炼本就使得张家人长命百岁,但我想要的不是百岁,而是千岁、万岁!我知道不少邪祟之法可以保存肉身,益寿延年,但那种法术无疑会让人沾上孽缘,被天道盯上,得不偿失。我想了另一个办法。 半仙张家人也是会死的。除了被杀死的,其他张家人都是身体衰竭而死。增进的道行和增长的寿命之间有界限存在,若是增长十年道行,等于增长十年寿命,那么在死之前,是否能继续增进自己的修为就变得至关重要。我曾经崇拜过、嘲笑过的张龘就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个有可能长生不死的人,但很可惜,他自己选了条死路,断送了自己的性命。我自问在这方面比不上张龘,光凭天赋去修炼,无法做到永生不死,所以必然要使出一些手段。 邪祟法术不能用,那么我可以做的事情就屈指可数。 夺天地之气运是一种法子。 我用堪舆之术察看这个世界的气运,这不是拿着罗盘摆弄几下、掐弄几下手指、夜观几次星象就能完成的。我才三十一岁,还有很长的寿命,足以让我踏遍这个世界的每一寸角落,去一一掠夺那些气运之地。 我没想到的是,在发现第一个气运之地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惊喜。 那个叫华白的女居士被漏到了这个地方,还泄露了天灵锁的制作方法。 我的心脏再次雀跃地跳动。 原本因为在族人的眼皮子底下,我不敢放过那些和天灵锁有关的人,但现在,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蛊惑了那个被华白当做子侄看待的男人。他叫季平,但遇到了华白,遇到了我,他注定不可能平凡。 气运之地可不是容易生成的地方,需要千百年的蕴养,才能生出一个来,而每一个气运之地都将诞生大能,无论是凡人眼中的王侯将相,还是修士眼中的高人妖怪,都只会诞生在气运之地。 华白没有我的道行,她只能看出所谓的风水眼,只懂得普通的招财法阵。季平虽然受我蛊惑,但我从未教过他一丝一毫的东西。我甚至抹去了他的记忆,让他忘了曾经见到过我。 华白被封在了那个风水眼上,配合上金鬼封,这个气运之地的运势加速流转起来,运势内锁,不再外溢。这里不会诞生出大能,而这里集聚的运势,将尽收我手。 刚到了这个世界就得到了这样的天大惊喜。我越发觉得自己的这一步棋走对了。 但区区一个气运之地并不能满足我,在算到这里的气运即将枯竭,天灵锁的污秽之气取代了原本的祥瑞后,我就提早离开了。 那些凡人和这个世界的修士都不知道我的存在。这里很适合修士生存修炼,但这里的修士比不得张家,或者该说三千小世界,没有任何一个门派能比得上张家,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修士能媲美张龘。有那样一个先祖,该是幸事,也是憾事。 我去寻找下一个气运之地,但没等我找到,我遇到了邙山。 邙山是这个世界的一大门派,当世第一。当然,我并不将邙山放在心上。但邙山广邀天下道友,想要探讨一样宝物。我这样的道行,又气息纯澈,不带丝毫邪祟,被邙山道士巧遇后,自然也被放在了邀请之列。我心生好奇,便跟着去了,没想到看到了数份地图。 在看到那些地图后,我只觉得浑身战栗。也是在那一刻我明白了该如何诛杀天道! 我原是瞧不起这里的修士的,没想到会能看到如此大手笔的风水大阵。这份地图年代久远,被刻在龟甲之上,不知道是这个世界哪一位先贤大能留下的。可惜的是,他的后代、他同辈的后代都不争气,在座的修士只知道这阵法威力巨大,却看不透这阵法是做什么用的,也不知道该如何完成这个阵法。 我什么话都没说,和他们一样装作不明白,但等所有人离开之后,我就截杀了那些看过阵法的修士们。 天道恨不得天下修士都死绝了,杀修士,可不会沾上孽缘。我杀得肆无忌惮,也杀得痛快,想要趁这个机会将邙山也给消灭,没想到这个当世第一门派的确有几分本事,至少是足够机警,立刻关闭山门,将整个门派都隐藏了起来。 缩头乌龟。 我冷哼。 张家也是缩头乌龟,不过张家只在天道面前低头,其他修士、鬼怪都不会让张家抬抬眼皮。 我没再管邙山,只怀着兴奋的心情去了阵法的起始位置。 不过,这个风水大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完成的。我在那里徘徊一阵后,决定先做点准备工作。 我需要实力,需要人手,需要法器。思来想去,我选择了阴差冥兵。地府阴气汇聚,依靠这力量改动地势,设置阵法,能够剩下我不少力气。实力、人手、法器,都能用阴兵代替。 我开始小心谨慎地猎杀阴差和判官,其余的时间都用来绘制地图,将我在阵法所见的内容绘制下来,那是我那段时间中,不,应该说是我余生唯一的追求和依托。 只要能够杀天道,我原本的追求便会全部实现。 我不知道自己画了多少,我也不在意那些地图流传出去。这里的人根本不明白这地图的意义,他们说不定会以为这是宝藏。那就更好了。宝藏,利益,同时也代表了杀戮、孽缘。 在成功将凑齐了我所需要的阴差之后,我发现我花去了太多的时间,道行止步不前,阳寿极速损耗。而布置这样的杀天道风水大阵必然会引起天道注意,我得掩藏自己的目的。 我的心头如同有万千蚂蚁啃噬,只恨自己没有张龘的实力。没有办法,我只能努力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瞧不起的凡人成了我布下的障眼法。原本只是无心之举,将地图随意丢弃,但那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去推动凡人们的行为。战乱、瘟疫、妖兽、横死冤魂……这些污秽之气会悄无声息地积聚在阵法的关键位置,等到发动,天道才会发现不妙,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其他阵眼位置都如我所料地运转。 唯一的问题就是漠北。 漠北有一个神仙五脏神,漠北有邙山之后的第一门派陵渊,两者和邙山不同,他们都很看重自己的地盘,不退让分毫。这无疑要有一场硬战,我不可能同时攻击他们两方。 我要做一些准备,积攒道行和修为。这样一来,这个阵法就不能那么早发动了。 让我没想到的是,陵渊的掌门,也是陵渊的建立者,那个可以一手开辟出一个小世界的修士南溟死了。死得突然,死得莫名其妙。陵渊没有公布她的死亡原因,我也无法探查到。我想过内乱,想过暗杀,想过是五脏神动得手,但这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陵渊为南溟建了坟墓,建在了漠北陵渊小世界。 我知道这一消息后,心中就沉重起来。 南溟也看懂了这个阵法。她明晃晃地插了一脚,想要坐收渔翁之利。甚至她的死可能也是布局。 我冷笑,决定进一步推迟计划。 南溟看出来了,但也只有南溟看出了阵法。五脏神那个没头脑的神仙可看不出来,也不会在意这个。迟早,五脏神会和陵渊起冲突。南溟的坟墓能不能被她的徒子徒孙保住还两说。 我暂时放弃了漠北,只是不断调整其他阵眼的运势。 为了保证污秽之气聚集,我还收了个徒弟。那当然不能完全说是徒弟,我只是教了那个叫玄坤的邙山叛徒不少邪祟法术。他是一枚好棋子,和我一样天生喜欢邪祟,但和我追求杀天道不同,他只是品行恶劣,期望走捷径。我便给了他捷径。我将法阵的一个阵眼天水城交给了他,还给他留了一只鱼妖的妖气。 等我察觉到了五脏神的异动,我知道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第424章 番外 张霄(三) 五脏神发生了异变,很微弱,南溟的那些没用的徒子徒孙完全没有察觉到不对。 这倒是正和我的心意。 我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天道总喜欢一举多得,我自认为比没有自我意识的天道更为聪明,要做到一举多得也不难。我决心篡夺下一任帝王的龙气,让京城,也是这个阵法的另一个阵眼秽气冲天。 以我张家人的本事,算天机并不难,但叫我大感兴趣的是,取代陵渊建立的天灵寺中有个实力不错的和尚,也算得了天机。而天道显然也察觉到了我的不怀好意,给了一个凡人窥测天机的天赋异禀。这可真是有趣。我是真的觉得有趣,邪祟法术有趣,有对手也很有趣。我喜欢邪祟法术不是天生的,我天生的是不安分的性情。 我好整以暇地和他们周旋。他们各自压下筹码,而我选了一个不起眼又很重要的女人。 严氏是个心机深沉的女人,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还身带蛊毒。无论是性格、身份,还是她身上的血吸蛊,都再合适不过了。 只可惜,这场余兴游戏刚开始就结束了。 了然用了一个本办法来保住皇上,而那个姓黄的果然只是凡人,受了一点儿惊吓就受不住了。 五脏神那里的改变却出人意料地慢,慢得我都想去漠北助他一臂之力。考虑到南溟和天道,我还是没有轻举妄动。 犹如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我兴致勃勃地准备开始战斗,没想到对手纷纷认输投降,而这场战斗的时间却没有结束,我还得在场内继续等待。 直到我发现清枫出现在宣城的阵眼上,等我撺掇严氏杀了清枫,出现了一个自称张清妍的人,我才提起了精神。 “张”这个姓让我警觉起来,但很快我就放下了戒备。 她不可能是张家的人。她太弱了。实力之弱让我只觉得可怜。大概是又是一个漏过来的人。有华白那个前车之鉴,又有清枫魂魄的突然消失,突然漏过来另一个魂魄,我不觉得奇怪。这大概也是天道安排的补救措施。 我没把她放在眼里,只是戏耍她。了然龟缩不出,姓黄的自寻死路,我眼下只有这么一个乐子了。所以我没急着弄死她。 说实话,我很失望。筹划了那么多年,本该轰轰烈烈的一役,成为我击杀天道的前奏,没想到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只有这个张清妍聊胜于无。 之后,她却给了我惊喜。不愧是天道安排的人,居然能一路推动着风水大阵行来。天道和她大概都以为自己在肃清秽气,却不知道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 运势流转,本就是由盛转衰、由衰转盛,现在的旺盛,是为了之后冲天的厄运。 我再次感叹这个阵法的精妙。原理如此简单,但第一个想出这种阵法的人无疑是惊才绝艳之辈。 我等着张清妍入京,等着她推动这最后一步,而那时候漠北也该成了定局,然后我会夺得龙气,完成这个阵法。 变故在那时发生。 我在通德钱庄设下的阴鬼运财阵被张清妍破了。那个阵法不过是为了敷衍严氏,算计七爷而设下的,盖因为当时了然和姓黄的退出了棋局,我才百无聊赖地多做一些安排。我没想到就因为这一步,让一切都变了。 张清妍的确是张家人。 我不知道她为何这么弱,但她的确是张家人。 我预想过有这一天,但等这一天到来,我仍旧觉得手足无措。我的安排奏效,秘术没有杀了我,我甚至可以继续戏耍张清妍,但我的身份暴|露了。我知道,我不可能死在张清妍手上。张清妍有一具大圆满的魂尸都没用,她真的是太弱了。但她的出现让我和张家陷入了不死不休的局面,会有后续的张家人不计代价,破碎虚空而来,只为了杀我。 这是一个大麻烦。但只要阵法成功,那么三千小世界都会重新洗牌,我会凌驾于万物之上,张家也不会被我看在眼里。 我是这样想的,可当我看到张清妍的长相,让我有了隐隐的不安。 她和南溟长得一模一样。 巧合? 抑或是天道故意选了这样一个张家人? 我想到了漠北,决心换一种方式来完成阵法。 我试探了张清妍和那具魂尸的实力,心中有底,便果断离开了京城,放手让张清妍继续前进。她果然去了漠北。我去收了那只不化骨和张清妍炼制的僵尸。等我到了漠北,她已经解决了一切,陵渊现世,阵法开始运转。 只是,我没想到会有第二个意外。张清妍说还有一个张家人存在。这太荒谬了。我在这个世界这么久,从未见过另一个张家人。要真是有那样的人,我怎么可能没发现?我应付了她,但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一个没继承传承的后嗣,以为开始修炼后就无所不知。我指责她怯懦不自信,实际上,我是觉得她太愚蠢了。愚蠢于她没有选择继承传承,愚蠢于没继承传承还敢贸然涉足修士的争斗。 我没有想到这个我瞧不上的后嗣能够杀了我。 她的天赋是她的一双阴阳眼,她的道行有多少我了如指掌,那只魂尸已经消耗过度,不足为惧。所有一切尽在我掌握中,可她依旧杀了我。 当天雷劈下,我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我成了僵尸。 在我毫无所觉的时候,我将自己炼制成了僵尸。 这太可笑了! 我头一回觉得在自己可笑。 我知道,张清妍对我动了手脚,我看到了幻境,在我的视野中,那些死尸消失了,那些死尸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小山,而我将那些死尸炼制成僵尸,炼制成尸王。但实际上,我在炼制的一直是自己。 张清妍,道行不高,修为不够,但真是会演戏。她成功欺骗了我,所作所为都让我对她产生了轻视,还配合着我看到的幻境,让我相信死尸的存在,相信她也在炼制僵尸。尤其是最后时刻,她同我达成协议,我炼制尸王,她布置陷阱。 哈哈!太可笑了! 我戏弄的小虫子咬死了我! 我本想要当做棋子利用的人反过来杀了我这个下棋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天道想要杀我很久了,所以第一记天雷就废了我的反抗之力,我只来得及发出怒吼。 只差最后一步。 只差最后一步,我却要死了。 死在一个我鄙夷的人手上。 何其不甘! 雷光中,我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张清妍。 她的道行和修为依旧不高,但偏偏那一手幻境居然蒙蔽了我的五感和意识。 这不是天赋,而是…… 我瞪大了眼睛。 我潜意识里的猜测没有错,我带她来是正确的,但可惜,我要死了。 这样看来,她所说的那个张家人也是的确是存在的。 张梓东? 她说的是这个名字吧。 真是有趣。 没想到我所嘲笑的家族还培养出了那么一个后代。 自始至终,可笑的都是我吧。 张家的确是传承了下去,张家也的确会继续传承下去,继续辉煌,甚至可以说更加辉煌。 而我这个叛徒,会被张家抹去。哦,或许也会留下记录,作为唯一的背叛者,被记下一笔。 只是太可惜了。我没法看到这一切的结局,没法看到那一刻。 我想要笑,可是脸上的表情维持在了愤怒的时候。 我不光想看那一光辉时刻的到来,还想看看张清妍会在那一刻做出什么选择。 她会被杀掉吧?会死在张家人的手里?又或者,她已经成为彻头彻尾的张家人了? 呵呵,太期待了。 我是近乎恶毒地期待她在那一刻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大概始终不能成为张家人。这种输了却不甘心的情绪,实在是丢张家的脸。 还好,我要死了,不会再给张家丢脸了。 可惜,我要死了,我没法看到张家真正荣耀的那一天。 【八卷·脏腑·番外(完)】 第425章 洞窟 幽暗的山壁上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如点点星辰,附着在岩石上。 这是这个洞窟内唯一的光源。 如镜的湖面则反射着这点点星光,宛如一片夜空,璀璨夺目。 没有风,没有一丝气息流动。 湖面光滑得仿佛是被刀斧削过的原石表面。 周围的土壤皆覆盖了一层金沙,在那微弱的光芒下荧荧发亮。 在湖边的金沙上就坐了一个人,广袖宽袍,盘腿而坐时,飘逸的衣袖就铺陈在金沙上。他面容如玉,丰神俊朗,年纪虽轻,但却一头华发。 头发和白衣融为一体,在他身后铺散开来,不断蔓延,深入到没有光芒的黑暗中,看起来有些诡异。 忽然,密闭的空间中起了风,湖面有了褶皱,而金沙随之飘舞,莫名的点点光芒开始明灭不定,如同烛火被吹动。 男人睁开了眼,眼中是同样的白,仔细看才会发现,他的瞳仁是白色的,没有任何焦距。而他白皙如玉的肌肤并没有光泽,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同样没有血色的薄唇翘了起来,男人露出一丝愉悦的笑容。没有任何焦距的白眸看向了波澜起伏的湖面。 “你能走到这儿吗?”男人的声音很动听悦耳,轻声细语,被风吹散,“啊,当然能了。我已经看到了。” 男人低笑几声,“终于要到来了。” 风骤停。 一切归于原样。 扑通一声,有东西落入了湖水中,同一时间,山壁上的一个光源消失了。 湖面起了一圈圈波澜,湖水中的景物开始变幻。 黄沙漫天,看不到边际的沙漠出现在湖水中,奇形怪状的石头建筑屹立,将自己头脸都裹住,看不清面容,也看不知道性别和年龄的人行走在沙漠上,心怀虔诚地前往绿洲。队伍中,有人抬着木架,木架上躺着一个神态安详的男子,身着层层叠叠的华丽衣衫,却无法掩盖他已经死亡的事实。 扑通! 又是一声,又是一个光源消失。 沙漠被打碎,波澜再次,湖水中泛起了殷红的颜色,又从那殷红中射出了丝丝缕缕的黑线,张扬舞爪。很快,那些黑线仿佛抓住了什么,猛地绷紧,拉扯,血肉模糊的碎块被它们拖进了那一片殷红中。红色搅动,黑色显现,黑线越来越多,逐渐覆盖了所有的红色,越来越多的碎肉被它们抓住,拽进不知名的地方。 扑通! 第三声! 红色和黑色均被敲碎,浮现出来的是另一抹黄,明黄的色泽让人一瞬间眯起眼,然后才能看清那是金碧辉煌的大殿。大殿中央的龙座上坐着一个雍容贵气的男人,不怒自威,眼神中隐隐带着戾气和疲惫。但很快他重新振作,慈爱地俯视着缓缓走来的女人。那个女人只给人一个背影,看起来瘦弱不堪,只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 扑通! 扑通! 扑通! 那星光坠落,湖面上不断泛起涟漪,各式各样的情景闪现,又湮灭,整个湖水都开始翻涌起来。 男人似是看不见,又似是都看见了,睁着那双白眸,静静注视着湖面。 洞窟内开始变得昏暗,光芒一个个消失,最终彻底漆黑一片。 不久后,又有了光亮。 是湖底深处泛起的光芒,亮如白昼,不光照亮了湖水,也照亮了整个洞窟。 光线所导致的阴影让男人的面容变得阴森可怖。他依旧嘴角含笑,可此时的笑容看起来万分狰狞险恶。 湖水清澈,却深不见底,只能看到一团光。光芒中隐隐有什么东西闪现,游走,又消失,似是鬼魅。 很快,那光芒一个又一个地陆续熄灭了,洞窟重新变成了漆黑一片。 没有了视力,其他感官就会变得敏锐。 若是有人在此,肯定会感觉到这里的气流混乱,东西南北,四面八方都会时不时有气流拂过;也肯定会闻到不断变化的气味,甜腻的花香,清冽的冷香,又或是茶香、饭香,各种会令人喜爱的气味层出不穷;还会听到响动和人声,孩童欢快的笑声,少女的撒娇,老者慈爱的劝说,泉水、小溪流淌的声响,和断断续续雨打芭蕉之声交织在一起;没有任何东西进口,舌尖却依旧能尝到甜酸苦辣咸,百般滋味,妙不可言。 除了双目,其他的感官都会得到极致体验,让人身心愉悦。 男人却好似什么感觉都没有,依旧在笑,嘴角翘起的幅度没有丝毫改变,盘坐的姿势也没有丝毫变化。 忽然,那些美好全部消失了。 气流变得猛烈刺骨,腐臭血腥的气味弥漫,尖叫咒骂此起彼伏,满嘴腥涩,令人作呕。 男人还是毫无所觉的模样。 如此,过了不知道多久,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漆黑和死寂。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触感,也没有味道。 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感觉不到。 只有意识存在。 “呵,幻境啊……你果然是个天才。”男人在此时开了口,轻声说道,一下子打破了死寂。 瞬间,洞窟内又有了光亮。山壁上出现了星光,湖面重新反射那些光芒。 “天生便懂得如何制造幻境,也天生就能看破一切真实虚幻。真是可惜了,你遇到了我。”男人喃喃说道。 湖面起了波澜,那个出现在湖底的东西冒了出来,拍打水面,又钻回了湖底。 “不过,同为修士,能有这样的机会,你也不会放过,对吧?”男人再次低笑。 光芒闪烁,好似有人在回答。 湖水被搅动的声音重新显现。 “不要着急,你会成功的,也会成功杀了我。” 湖水翻涌得愈发厉害,洞窟内的光芒瞬间消失,消失前一瞬,有什么东西跃水而出,身体庞大而恐怖,对准了男人。 黑暗中响起男人的声音,“不要着急。” 扑通! 这次的落水声更加响亮。 光芒重新亮起,那个怪物不见了,湖面还是那么平静。 “不要着急……”男人重复了一遍,放在膝盖上的手捏紧了,像是在对别人劝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轰隆隆! 整个洞窟开始了震颤,那些光芒又闪烁了起来,连湖面都起了波澜。 男人蹙眉,仰头看向了洞窟的顶端。 那里一片漆黑,只有没有丝毫空隙的岩石,什么都看不见。 滴答! 那片岩石中有什么液体滴落,落入了湖水中,晕染开。 男人缓缓低下头,看向那一丝血红,摇了摇头,“你的徒弟可比不上你。哪怕是那个棪榾。” 血红消散,湖水依旧澄澈。 不久后,滴答滴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密集了许多,如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湖面再起涟漪,薄薄一层血色覆盖了湖面。 雨停后,那层血色沉到了湖底,湖水还是那么清澈。 悲鸣声忽然从湖底响起,是怪物的嘶吼,凄厉而悲凉。 男人什么话都没说,静静听着。 那一声悲鸣在洞窟内回荡,震得光芒都闪烁起来,让洞窟变得昏暗。 等到那声音停止,光芒重新稳定,湖面也犹如镜面一般光滑。 不久后,洞窟再次震颤,这一回,连岩石都震落了一些粉末。缝隙中流淌出了红色的液体,顺着蜿蜒起伏的路线,融入金沙之中。沙子变成红色,仿佛被无形的手推动,落入湖水中。转瞬,湖边的地面裸|露出来,是和山壁一样墨黑的岩石。 悲鸣声再次响起。 洞窟顶端又落下了血雨。 整个湖都成了红色,没有重新变得澄清,而那悲鸣时断时续,一直没有消失。 “来了啊。”男人说道。 悲鸣声被愤怒的吼声取代,湖水汹涌,如同一只巨掌从湖底伸出,拍在了男人身上。 那只巨掌收了回来,男人毫发无损。 “这样的无用功你要做多少次呢?”男人淡淡说道。 怪物在湖底嘶吼。 “不过,也没有多少次可以做了。”男人接着说道。 双方好像达成了协议,一切归于原样。 闪耀着星辰光芒的山壁,如同镜子一样平静的湖面,坐在湖边的男人。不同的是,金沙全部不见了,山壁呈现出一种暗红色,而湖水则是一片殷红。 第426章 入墓(一) 南溟的坟墓是一整座小山,如同寻常的山,长满了青草、野花和树木,也有虫鸣鸟叫,看起来很普通。 张清妍能看到这座山的阴气,即使没有风水大阵存在,也能看出这山的不同寻常。 走到那个小瀑布之前,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仿佛一只沉睡的巨兽,正在起伏呼吸,并且随时有可能苏醒,张嘴噬人。 它显然已经在刚才吃过一些人了。 张清妍动了动脚,抹开了脚下松软的泥土,露出了下面的干尸。 姚容希低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装扮,就说道:“是陵渊的人。” 陵渊的人,死在了陵渊建立者的坟墓入口。 这可真是讽刺。 也不知道是这些人背叛了陵渊,还是不知道这坟墓的机关,被误杀了。 无论是哪种,南溟一定会很痛苦吧? 张清妍也感受到了一丝沉重。大概是因为刚解决了张家的叛徒张霄的关系,让她有些感同身受。 “走吧。”张清妍看向那个小瀑布。 瀑布很小,掩藏起来的山洞也很小,但偏偏这瀑布如同厚重的帘幕将山洞完全遮挡了,一丝一毫都没露出来。 张清妍看出这瀑布是机关,也不敢懈怠,凌空画了念破,“嘭”地一声爆开了整个瀑布。 水汽被蒸发,氤氲的白雾后是时隐时现的洞口。 山风一吹,白雾就散了。 张清妍和姚容希并肩走入洞内。 脚下是普通的岩石,坑洼不平,没有丝毫人工雕琢的痕迹。走过这狭窄倾斜的甬道,视线就豁然开朗。 张清妍挑眉。 若说山洞浑然天成,眼前的钟乳石洞穴就太突兀了。 这片洞穴占地广袤,略微估计就能得知几乎和整座小山一般大,还镶嵌了无数夜明珠,将整个洞穴照亮。 这怎么可能? 这也是南溟开辟出来的小空间? 张清妍没有急着走下刻意雕琢出来的石阶,只站在山洞内眺望。 一步,便是两个世界。 因为南溟的本事,张清妍不敢大意。 以她双目所见,这些钟乳石没有任何问题,不带任何奇怪的气息,也算是浑然天成。可明知道有鬼,却找不到鬼的感觉才叫人难以决断。 张清妍想了想,还是用念破试探了一下。 符箓飞行了一段距离,在空中燃烧,很快就化为了虚无。 没有任何东西被破除。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试试看了。 张清妍和姚容希对视一眼,变得狭窄的洞口只能让一人通过,两人无法同时进入。张清妍先一步踏下脚,没有任何变化。走完了短短三阶石阶,站到了钟乳石之中,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等到姚容希也走了下来,还是没有变化。 “真的是小世界?”张清妍嘀咕。 南溟开辟出来的小世界,进入、离开,不会让人察觉到任何异样。这是她的能耐,也让人防不胜防。 而南溟的这个坟墓显然和其他修士、凡人的坟墓不同,完全没有坟墓的样子,无论是整体还是入口,都不像是坟墓,见不到任何坟墓的布局。 张清妍眯眼看去。 那一丝丝阴气遍布了整个洞穴,无法从其中找到指引。 “找找看吧。”姚容希看出张清妍目前毫无头绪的状态。 “不要分散。”张清妍点头,提醒了一句。 两人走在一起,彼此靠近,随时可以伸出援手,也能抓住对方。 钟乳石林立,石笋、石柱遍布,怪石嶙峋,也挡住了视线。兜兜转转半天,没看到任何可疑的地方。 张清妍试着挖出嵌在钟乳石上的夜明珠,入手温润,是极好的珠子。虽说如此,张清妍也不稀罕,发现不是法器,就扔到了一边。 珠子滚动,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滴溜溜地滚了很远,突然间发出了脆响,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 张清妍和姚容希同时走了过去,转过一根粗壮的钟乳石柱,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一把长剑。 “这气息……”张清妍挑眉,弯腰就将长剑捡起,仔细观察了一阵,肯定地说道,“是儡锋。” 能操控鬼魂的儡锋。 想到范家所说的取得傀刃的经历,张清妍有些怔怔。 她最开始以为范家挖了谁的墓,找到了陪葬品,后来发现是南溟的墓就觉得奇怪。再联系詹逸君所说,和她所知道的南溟的事情,只当南溟坟墓的第一层是陵渊一脉给祖师爷留下的陪葬品。可现在……虽然这的确是南溟坟墓的第一层,这也可以算作是陪葬品,但哪有陪葬品随便扔在地上的? 范家的人就是这样随便捡到了傀刃? 张清妍沉吟着。这的确是儡锋不假,没有丝毫的古怪,可就是因此才古怪。 “看看其他地方。”姚容希说道。 两人又兜了一圈,还是没有收获。 张清妍想了想,抬头看向夜明珠,又挖了一颗出来,仔细研究了半天,又将它扔了出去。这回扔得比较轻,她也看准了地方,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颗夜明珠转了个弯,绕过了一根石笋,在张清妍和姚容希的视觉盲点发出了“叮”的一声。 两人面面相觑,走过去一看,果然地上又躺了一件法器。 “这大概是南溟开辟空间的能力。”张清妍说道,“她把东西封在了夜明珠里面,给了徒弟,然后又被陪葬。很巧妙。” 只是,张清妍不是来盗墓的。不然任何一个盗墓贼发现了这一点都会欣喜若狂。 “通往棺椁的地方也肯定藏在这些夜明珠中。”张清妍推测道。 两人开始挖夜明珠,挖一个扔一个,清脆的声音此起彼伏。 但直到他们把所有的夜明珠都挖了出来,扔了一地,留下一地法宝法器,也没有找到其他入口。 张清妍有些懵。 那群凡人盗墓贼都能找到下一层的入口,她和姚容希两个居然困在了这里?而且当初范家老先生说,他父亲的那些同伙死了一半,是遇到了危险了。她和姚容希至今没遇到任何变故。 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张清妍和姚容希沉思起来。 “不,要集齐来!”张清妍突然说道,“那些人看到夜明珠肯定会占为己有!” 这夜明珠在凡人眼中也是宝贝,雁过拔毛,肯定不会留下一颗。 可能就是在挖夜明珠的过程中,范家的人失手落下一颗,拿到了藏在其中的傀刃。但这种宝贝,他们会小心谨慎,落下一颗已是侥幸,不可能有很多人犯下这种错误。 这推断很合理。 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个人刚才扔了一地夜明珠,这会儿又要躬身弯腰把随手扔掉的珠子捡起来,实在是有些折腾。 两颗珠子在手,张清妍就感觉到周围的气息不一样了。 “小心些。”张清妍出声说道。 姚容希点头,忽然一伸手,一道黑焰席卷过张清妍身后。 尖利的叫声响起,又消失,化作了灰烬。 “什么东西?”张清妍蹙眉。 她感觉到了背后的阴气,却没来得及回头看到那东西的模样。 “恐怕是魑魅魍魉。” 魑魅魍魉皆为鬼怪,但和普通鬼魂不同,魑魅魍魉是秽气成精,没有生前死后,也没有魂魄,只是本能地喜欢吞噬活人生气。吞得多了,或许能够生出意识和固定形态来。但在此之前,它们顶多凝成黑影。 姚容希用了“恐怕”二字,不能确定,因为照理来说,这种秽气对张清妍这样魂魄气息中蕴含天道之力的修士,以及姚容希这种大凶大煞之物都会避之不及,不可能攻击。 两人又捡了一些夜明珠,再次遭到了那鬼怪攻击。 张清妍没有丝毫迟疑,一声低喝,那黑影就爆裂开来,发出惨叫。 “咦?”张清妍一怔。 因为爆裂开来的黑影中落出了一具干尸,这一摔,直接四分五裂,只有衣服完好无损。 第427章 入墓(二) 那衣服不是陵渊一脉的服饰,陈旧肮脏,还带了补丁。除了衣服,一块儿落下来的还有一把长刀,锋利如故,没有像尸体一样被毁。 “这应该是和范家一伙的人。”张清妍推断道。 魑魅魍魉吸食阳气,可不会将人吸成干尸。再联想到洞外看到的干尸,显然这是这个坟墓布下的法阵,夺了死者的精血,将他们变成了干尸。 只是,这些魑魅魍魉为什么会携带干尸? 张清妍觉得莫名其妙,暂且按下了这个念头,继续收集夜明珠。 随着她身上带着的夜明珠越来越多,攻击她的魑魅魍魉也更加厉害。偶尔也有被消灭的魑魅魍魉吐出干尸,都是和那具干尸差不多模样。 终于,张清妍和姚容希将所有的夜明珠都捡了回来,光芒聚集到了他们二人身上,让他们两个犹如闪耀的发光体。 这光芒也吸引来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嗡!”张清妍双唇微起,吐出六字真言之一,那个张牙舞爪的巨大黑影顿时尖叫着消散了。 夜明珠的光芒闪烁了一瞬,蓦地从张清妍和姚容希怀中消失,整个洞穴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半晌后,夜明珠归位,洞穴重新被照亮,但每颗夜明珠的位置都被重新排列,引导出了一条道路。 张清妍微微睁大眼睛,显然也是对南溟布置下的这一手很是赞叹。 两人沿着夜明珠照亮的小道行走,不多时,就走到了洞穴的尽头。 尽头的岩壁和其他岩壁没有任何区别,但当张清妍和姚容希站到岩壁前,岩壁如同水面一般起了波澜。 张清妍没有任何迟疑,穿过了岩壁,瞬间就踏入了一条甬道之中。姚容希跟在她身后。两人都进入后,身后的岩壁就成了死物,硬实冰冷。 甬道内“哗”地亮起光芒,由近及远,一盏盏长明灯自动亮起。这些长明灯都摆放在甬道两边墙壁上凿出的凹槽内,凹槽边上雕刻了精美繁复的花纹,有仙子飞舞,有莲花绽开,各有不同,皆栩栩如生。除此之外,墙壁、地面、天花板都再无装饰。 长明灯本就不是给活人照明用的,光线并不强烈,只有幽幽的光芒。没有风,但那些火光却在不断摇曳,映照着凹槽上的雕刻,阴影变幻,好像群魔乱舞。 “看来要有幻境呢。”张清妍嘀咕了一句。 南溟最擅长的,一是开辟空间,二是幻境。在外头的洞穴,他们已经见识过了南溟对空间的掌控之力,现在,也该看看南溟对幻境的操控了。南溟的大徒弟灵树棪榾都有那般本事,换做她这个师父,制造幻境的能力应该更加出色。 张清妍不敢托大,捏了手诀,默念咒文,额头上忽然浮现出了一个简单的符箓,金光流转。她必须要保持清醒,稍一走神,就可能陷入南溟所设下的幻境之中。 姚容希倒是没有这种烦恼。他这种凶煞之物,心神意志之坚毅,远超过修士。 甬道很长,看不到尽头,但并不宽,刚足够两人并肩而行,但为了有施展空间,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行了十几步,火光忽然飘动,墙壁上阴影变幻。但张清妍看得分明,有什么东西直接从墙壁上飞了过去。这让她心头一凛。就像外头的洞穴有魑魅魍魉,这里说不得也有些鬼怪存在。 再走了两步,那黑影又飘过,似是有意让张清妍和姚容希看到它的存在,它这一回飘得很慢。 张清妍瞳孔一缩。 姚容希直接眯起眼,黑火在墙壁上燃烧,整个甬道内都响起了刺耳的笑声。 是魑魅魍魉。 这坟墓内到底有多少魑魅魍魉? 张清妍觉得不对劲。 魑魅魍魉在她那个时空已经少见,但换做这里,即使多,南溟和陵渊也不可能抓那么多魑魅魍魉来守墓。这等东西,要说实力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对付凡人还好说,对付修士就有些不够看了。 两人又走了几步,那黑影又出现了,依旧是在墙上飘过,如同飞天仙女,飘渺自在。只是在晃动的火光和无数阴影掩映下,那黑乎乎的影子看起来异常诡异。 张清妍再次启唇,“吽!” 笑声轰隆,四散而去,那些长明灯都暗了一瞬,才重新点亮。 这回没有风,长明灯燃烧,火光没有晃动,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影子出现。 张清妍眉头皱起。 嗤! 忽然,两人身后的一盏长明灯熄灭。 嘭! 随着那个角落陷入黑暗,墙壁中倒出一具干尸。 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不断有长明灯熄灭,有干尸从墙壁里出现、倒地。 片刻后,甬道内重新归于沉寂,长明灯半明半灭,甬道内的光亮也暗了许多。 张清妍选了最近的一具干尸察看,居然是陵渊一脉的人。身上穿着道袍,样式和现在的道袍有点不同。本该梳了发髻,但头发都没了,那根发簪直接落在了脑袋边上。张清妍搜了搜,发现他身上还带着一张羊皮纸,潦草地画了一张地图,写了一些文字说明。 张清妍将羊皮纸递给姚容希。 姚容希看后说道:“是陈朝时期的闫公体,写了如何进入这条甬道,以及通过甬道和离开甬道的方法。” 张清妍惊讶。 “那些魑魅魍魉不是陵渊一脉炼化的,”姚容希边看边说,“而是坟墓修建时,不知为何集聚过来的。数量之庞大,让陵渊一脉都不敢轻举妄动。它们似乎是有意保护南溟的坟墓,自动在这里住了下来。陵渊一脉见状就顺水推舟,让它们守坟了。” 这羊皮纸记载了不少东西,显然是这个干尸千方百计打听来,助他顺利进入坟墓的。他并非陵渊一脉的人,而是其他门派的修士,在南溟身死、陵渊避世后,他奉师门之命,入漠北探查,偶然进入了陵渊小世界,找到了南溟坟墓。陵渊一脉全派给南溟守墓,坟墓中必然藏着惊天秘密。这人便在陵渊中潜伏下来,多方打听,才算有了些眉目,大着胆子进入了坟墓。 没想到才通过外面的洞穴,就死在了这条甬道内。 张清妍怔住了,“他在陵渊打听消息?” 姚容希视线从羊皮纸上移开,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 “陵渊真是……”张清妍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陵渊一脉显然是将南溟的坟墓当做了一个陷阱,心怀不轨的修士会被引入坟墓,死在坟墓之中。 难怪出现在漠北的和尚道士都会无故失踪。 张清妍原本还善意地猜测是五脏神捣鬼,或他们发现了五脏神的蹊跷,所以赶紧离开。即使和陵渊有关,也该是陵渊一脉的人请他们离开。没想到陵渊如此心狠手辣。 说起来,能够霸占漠北,成为当时的第一宗门,陵渊必然不是什么善茬。而她对陵渊的好印象,一是来自于阿泽婆婆,可她忘了棪榾这个陵渊的大师兄是多么心狠手辣地将黄坡村给屠了,而阿泽婆婆又是怎样袖手旁观的;二就是来自于南溟的“托梦”了,但那些记忆支离破碎,事实证明,那并不是南溟一生的全部。她入漠北,陵渊一脉没有对她出手,恐怕是因为她这副和南溟一模一样的相貌以及五脏神当时的异变吧。不然很有可能,她也被引入这坟墓之中了。 虽然现在这情形和被引入没什么区别。 张清妍看向羊皮纸,“魑魅魍魉被吸引,那么这坟墓里面……南溟的尸身有些问题。” 能吸引精怪的东西很多,而和尸体搭上关系的话,可供选择的范围就小了许多。 张清妍叹气,“看来,南溟真的是计划招魂复活。” 这座坟墓内的南溟尸身被完好保存,只缺一个魂魄了。那些魑魅魍魉 第428章 入墓(三) 张清妍抬头看向那满地的干尸,心里面有种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保存尸身的方法有很多,看到这些干尸,张清妍就想到了其中一种。那就是用活人精血浸泡尸身。这是最可靠的方法。但这不是像凡人的帝王将相那般杀千万人制作血池就可以了。用这法子需要不断地送活人进墓,让他们死在坟墓之中,给尸体送上新鲜的精血。在尸体复活之前,新鲜的精血不能断。 想想詹逸君心中的怨念,恐怕陵渊一脉都不知道这个坟墓内有这样的阵法存在。他们只是借着祖师爷的坟墓消除异己。 若是如此,这源源不断的“异己”从哪儿来? 张清妍打了个寒颤。 不是陵渊的人,南溟未必有能力安排到死后数百年,那么只可能是还活着的人了。是那个张家人吗?他杀了南溟,又想要复活她? “外头的洞穴和这条甬道只有魑魅魍魉,没有设置其他法阵。”姚容希将羊皮纸放到了那具干尸身上。 “那我们走吧。”张清妍呼出口气来。 两人又行了一段路,没有魑魅魍魉打扰,长明灯幽暗的光芒已是足够,他们很快就走到了甬道的尽头。 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人都愣住了。 甬道的尽头是一块完整的巨石,堵住了整个甬道。巨石上面有斑驳的红色痕迹,换做其他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两人一人出自张家,一人在张家受了近千年的供奉,何况两人在最近就看到过这个图案,自然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封神符箓。 残缺的封神符箓,只在巨石上留下了一点痕迹,但这就足够了,足够让张清妍和姚容希知道这块巨石原本是做什么用的。 不止是南溟和那个张家人,还有个人,不,应该说是神仙想要南溟复活呢。 以五脏神的能力,即使他被镇压在此,和外界的五脏神像也有一定联系,和另一个五脏神意识也彼此知晓。他完全可以引人进坟墓。 天道审判五脏神有罪,不是因为他杀了另一个五脏神后疯狂地在全漠北审罪——那本来就是他的职责,而是因为他引人死亡,保存南溟的尸体。 张清妍垂下了眸子,心中有什么情绪在翻涌沸腾。 “张清妍?”姚容希低声叫道,小心翼翼,黑眸中满是关切。 张清妍语气低落地说道:“或许,南溟从来没想过复活。” 姚容希有些不解。 张清妍苦笑。 她也说不明白这念头是从哪里来的。大概是几次接受到南溟的托梦,似乎真的和她心灵相通了。可理智上,她又对南溟带有保留,始终会怀疑南溟。 “算了,这些都无所谓。”张清妍吐出口气来,“那块羊皮纸上说怎么通过这里的?” 姚容希伸手按在巨石上,巨石发出沉重的闷响。 张清妍一惊,“蛮力?” 姚容希点头,从容不迫地缓缓推动巨石。 陵渊一脉当初是先用巨石堵了入口,再按照这巨石的尺寸修建甬道。要进入,那只有将这个尺寸正正好好的巨石推入下一层坟墓内。这不是一两人可以办到的,但甬道就那么宽,能同时用力推动巨石的人有限。按照陵渊一脉的设想,要进入下一层墓穴,只可能动用力大无穷的僵尸、妖兽来推动巨石。陵渊一脉早年也炼制过僵尸,但后来谁都没想过去打开南溟的坟墓,炼制的僵尸也被他们消灭了。 张霄去江南带回周问心和范君彦也有此意。他可不是张清妍这个愣头青,可以说是他一手建立起了这个风水大阵,也守了这个风水大阵数百年,对于任何一个阵眼如何处理,他都有所规划。包括如何进入南溟的坟墓。 陵渊一脉将这座坟墓当做陷阱,那是有自信无人能够通过这重重关卡。最起码的,要带僵尸进陵渊小世界,陵渊不可能不发现。这块巨石就是对于那些修士的警告,让他们知难而退。 而藏在夜明珠中法器却是无人知晓。他们只告诉那些修士要集齐所有夜明珠,不会说其中藏有法器。即使有人发现,那些法器也都是亦正亦邪之物。如同傀刃、儡锋,伤人伤己。真有眼见的人不会拿去用,而拿去用的人也必然会落个凄惨下场。 所有一切都算得恰到好处,处处有陷阱,又处处都有生路。 巨石被推到了一个位置,忽然间重心歪斜,直接向后滚落。轰隆隆的声音传出去老远,似是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巨响,整个山都震动了一会儿。 张清妍皱起眉头来,探头一看,就见巨石被推开后露出了一个大洞,底下是巨大的天坑,有一个倾斜角度,但并不深。石阶沿着山壁形成两个半圆,另一个入口在对面,但因为倾斜的角度,比这条甬道的位置低了很多。巨石正是被推动后落入了下面的大坑,滚动,砸碎在对面的入口。 天坑内什么都没有,事实上,人完全可以直接穿过天坑行走,不必非得走两边狭窄的石阶。 张清妍注视了一会儿,摸了摸额头上还闪着光的符箓。 “怎么了?”姚容希问道。 “刚才那声巨响的时候,我心神晃动。”张清妍说道,又看向碎裂的巨石。 这是设计好的。若是五脏神没有逃脱,那么响动,加上挣脱了束缚的五脏神会直接迷惑来人的心神。但这应该不是南溟的幻境。 张清妍又低头看了看天坑。 坑底平滑,如同铺了青石砖的道路。 再仰头看上方。 如同外头的钟乳石洞穴,根根尖柱垂下,并不高,但和天坑不同,没有倾斜,洞顶水平,只有尖柱层次不齐。光线就是从那些尖柱的缝隙中泄露下来,将整个洞内照亮。 张清妍想了想,从甬道内拽出一具干尸来,轻轻一抛,将干尸扔进了天坑之中。 尸体“嘭”地落地紧接着,一根尖柱砸下,将尸体砸成了粉末!尖柱碎裂,在地上留下巨大的石块。 一道光束照下,正是缺了那根尖柱的地方,一个大洞毫无遮掩地露出了山外的蓝天白云和艳阳。 “这幻境……”姚容希摇头。 若是往常,这蓝天白云也就算了,可风水大阵运转,整座山都笼罩在乌云中,哪来这么好的天气? 没了主人的幻境也不过如此。 张清妍没有再迟疑,直接走上了左边的石阶。 一脚踏上石阶,眼前的景物就发生了变化。 黄沙滚滚,漫天飞舞。炽热的阳光灼烧肌肤,热浪扑面而来。 张清妍的身边多了许多人,一个个蒙着头脸,穿着层层叠叠的衣服。露在外的眼睛很明亮,满是期盼和渴求。 这些人从张清妍身边走过,队伍后头有人抬着木架,木架上躺着一个死人,看起来生前是个很严肃的人,有着深刻的法令纹,穿着比旁边人都要华丽的服饰,皮肤黝黑,又带着明显的红晕。那两朵红是画上去的。同样画在脸上的还有他金色的眼皮和嘴唇。在张清妍看来这是很怪异的妆容,但这明显的沙漠场景,她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是沙漠人的地方,而这妆容是沙漠人的冥妆,只有沙漠中的贵族死后才能用金粉涂抹眼皮和嘴唇,用朱砂涂抹两颊。这是告诉他们的阎王,死掉的人是贵族,要阎王优待。 张清妍晃了晃脑袋。 她不可能知道这种知识。南溟的记忆中也不曾看到过这些,那便是这幻境所带来的认识了。 不过,她并没有完全融入幻境。证明就是她现在的衣着,还是之前的衣服;而那些沙漠人显然也是无视了她的存在。 “到了!”领头的人扯开嗓子大叫,队伍就此停下。 只有张清妍和抬木架的人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了队伍的最前端,看到了那一池沁人心脾的湖水。 张清妍继续往前走,抬木架的人也继续往前。几个人同时走入了湖水中,同样半个身体沉入水面。 凉意和湿意侵入肌肤,张清妍没有丝毫动摇。 第429章 入墓(四) 湖水的表面还有丝丝温度,当湖水没过头顶,就只剩下了沁人心脾的凉意。 张清妍的身体仿佛是有千斤重,直接沉入湖底,行走在泥沙之上。而身边那些抬架子的人是潜泳在湖中,还伸手拉住了架子上的尸体。 双方目标相同,走过一个弧线,到达了湖中心。 张清妍脚步不停,那些人却是分了工,有人拆分了木架子,在湖底挖洞,有人护着那具尸体,还理好了他的衣服、发丝。 虽然没有回头再看,但想到曾经接受过的南溟的记忆,张清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也知道那个尸体的身份。她依旧脚步不停,但似乎绕不开这些人。湖水波动打在身上,吹拂她的衣衫,一切都宛若真实。 等到这个弧线走过,张清妍居然走到了那些人的侧面,看到他们把尸体放入洞中,小心地埋好,甚至还动作别扭地跪地磕了头,然后才缓缓离开,身影消失在湖水中。 张清妍的脚步始终没有停下,再走了一段弧度,就看到有人跃入湖中,身手矫健如同游鱼,飞速地找到了之前那些人埋尸体的位置。新来的人身体强健,带了工具,三下五除二就将尸体抛了出来。诡异的是,那尸体也不知道在泥土中埋了多久,不说会不会腐烂,至少应该沾染淤泥。可偏偏那些人动作粗鲁,挖出来的尸体却没有丝毫变化,脸上的金粉和朱砂都没有半点脱落。 他们扯开尸体的衣服,其中一人掏出了匕首,下手狠辣地将尸体开膛破肚。 血晕染开。清澈的湖底突然出现了小鱼小虾,被血水惊动一般聚集起来,又四窜开来。 那些人把尸体往湖底一扔,飞速地往湖面游去。 张清妍正好看到那尸体沉入湖底的模样,身体落下,内脏血肉从伤口中浮了出来。周围的湖水成了红色。在那殷红的颜色中,张清妍恍惚看到那具尸体睁开了眼睛,睁开了嘴。 “救我。”口型很清晰,似乎连声音都传了过来。 小鱼们都游向了尸体,没有急着啃食血肉,反而是很人性化地看了眼张清妍。见张清妍没有反应,它们涌入尸体的伤口中。数量庞大的鱼群直接将尸体遮蔽。 “救我!” 这一回是切切实实的声音,凄惨悲凉,带着哀求的口气。 张清妍的脚步停了下来,不过脑袋没有转,视线没有改,脚步只停了一瞬,再抬脚的时候比之前抬高了几分,然后一个用力蹬地,跃水而出。 湖水和尸体、鱼群都消失了,再出现的不是沙漠,而是洞穴、天坑和尖柱。张清妍正好走了一个半圆,到了另一边的入口。 同一时间,姚容希走了另一半圆,也站到了入口处。 轰隆隆! 天坑上的尖柱如落雨般坠下,烟尘弥漫,碎石崩裂。许久后,一切平息,天坑被填满,却不是被石头填满,而是被一堆五脏六腑给填满了。 那些五脏六腑都还鲜活,赤红的颜色,没有丝毫腐烂迹象。唯有心脏处都有一个血窟窿,像是被利器扎穿了,但仔细看,每颗心脏的伤口截然不同,显然是被不同利器所伤。 这是五脏神所惩罚的罪人们的内脏。 张清妍没有惊讶,她看到尖柱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后来一试探,尖柱碎裂,但在她眼中却依旧完整。 很快,她脑海中就出现了不属于自己的认识。 审罪的五脏神借用内脏杀人,却不会将那些罪人的内脏吞噬。那些五脏六腑,包括被洞穿的心脏都会出现在死者洞开的胸腹内。沙漠人秉承了当年杀死那个王的传统,将这些罪人的内脏取出,另外埋葬,要他们也像五脏神一样身体和内脏分离,感受那种痛苦。 这里应该就是沙漠人埋葬那些内脏的天坑。只不过后来五脏神变了,南溟封了五脏神,开辟陵渊小世界,这些不断挣扎、忏悔的怨魂载体被她一块儿收入陵渊镇压。后来又成为她坟墓的一部分。 也是张清妍选对了路。她不知道姚容希看到了什么幻境,但她所见只是五脏神还是凡人时的死后经历,没有看到这些罪人的怨念。五脏神的意识早就化作了那个审罪的神祗,那些罪人的魂魄却还留在这天坑之中。若是落入天坑,必然要被这些人的怨念埋葬。即使张清妍和姚容希意志坚定,百邪不侵,也费一番周折。 噗!噗! 那些内脏发出轻响,如同泄了气的球一般一个个憋了下去,堆得满满的天坑很快就只剩下了底下薄薄一层皮状物,片刻后,又如春雪消融,消失得无影无踪。 怨气散了? 张清妍眯眼观察,发现那些怨气蒸腾而上。洞穴顶层被幻境覆盖,只有蓝天白云,看不到其他,也不知道那些怨气去往了何方。但总归不是升天了。 张清妍没有再想,转头看向了面前的甬道。 这又是一条甬道,但一眼就能看到头,尽头是一扇非常正常的门,两边插着火把,火焰燃烧,照亮了黄铜大门上两只狰狞的巨兽头颅。 左边的半扇大门上雕刻的是一只长着犄角和獠牙的巨兽,右边半扇大门的巨兽则尖嘴猴腮,却又吐出了一根蛇信,怪模怪样。两只巨兽唯一相同的是它们的眼睛,都是人的眼睛,杏仁形状,又明显的圆形瞳孔。 走到近前,张清妍发现左边巨兽面部居然有鱼鳞和尾羽,右边的巨兽则覆盖了羽毛和鱼尾。两兽的眼睛虽然是人眼,可瞳孔内满是复眼。 即使有张家史的万年记录,张清妍也从没见过这样两只怪物。要么这是这个时空特有的妖兽,要么就是陵渊一脉故意弄了两只莫须有的怪物守门。 张清妍摸了摸下巴。她直觉答案是后者,而这两只守门的怪物身上没有任何气息流动,无邪祟,也无祥瑞。 门环就在两只巨兽的下颚处,只有两个铜环,没有任何装饰,被鱼鳞和羽毛遮盖掉了一小节,露出了圆环八成的体积。 张清妍比划了一下,紧盯着那两只怪物,发现它们真的如同死物,没有任何动静。张清妍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 “如何?”姚容希问道。 张清妍笑了笑,看向两根火把,轻轻一弹指,火把熄灭,甬道内陷入黑暗,与此同时,两只怪物的眼睛亮了起来。 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看起来很是恐怖,更恐怖的是,那两双眼睛居然动了动,带着复眼的瞳孔直直盯着张清妍。左边的巨兽探出舌头舔了舔獠牙,右边的巨兽蛇信收回又吐出。一瞬间,两个怪物都活了过来。 张清妍却没有害怕,直接伸出两手同时拉住了门环。 怪物张开了血盆大口,口内是密密麻麻的数排牙齿,腥臭的味道从它们的口腔内传来,如同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张清妍没有躲闪,直接双手用力,铜门居然因此缓缓打开。 门扉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重的声响,如同怪物的咆哮。那两只怪物还张着口,眼睛活动着,因为门扉拉动,而斜眼看着张清妍。但除此之外,它们没有其他动作。等到门彻底被拉开,两只巨兽的脑袋就看不见了。 映入张清妍眼帘的是规规矩矩的一间墓室,壁画环绕的正中是一个棺椁。因为墓门被打开,墓室内亮起了长明灯,同样是在墙壁上开凿凹槽摆放,这回凹槽上没有任何装饰。 张清妍有些愕然地站在门口。 因为这里的壁画、棺椁都显露出了墓主人的身份。 这是君侯的坟墓。 是凡间君侯的坟墓。 壁画上还画了这位君侯的丰功伟绩:开疆扩土,教化百姓,治水、赈灾,祈福、大朝……如同每一位君侯会做的事情。 棺椁上则雕刻了羽化登仙图案,以期望棺椁的主人死后能够升入传说中的天界,脱离苦海,享无边幸福。 墓室内甚至摆放了陪葬品,华丽的器皿、珠宝,陶土做的各式人俑,还有一摞竹简和一沓书籍。 张清妍打量了这间墓室很久,视线落在了棺椁上。 第430章 墓室(一) 棺椁很普通,厚重的石棺,在长明灯昏暗微弱的光芒下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腐朽味道。墓室内沉闷压抑的气氛也与这棺椁给人的感觉相同。但这只是普通五感所带来的感受。张清妍的阴阳眼没有看到丝毫不对劲的地方。存放尸体的棺椁上并没有阴气、煞气抑或是在棺材上最常见的死气。要么是这个棺椁摆放的时间太长,气息都随着时间流逝而散去,要么就是这个棺椁内是空的。 第三种可能,也是目前来说最合理的可能,这一切都是南溟设置的幻境。 墓室是虚幻的,棺椁也是虚幻的。 张清妍垂眸想了想,一直举着的双手再次用力,将那两扇黄铜大门重新合上。 门缝贴合,火把瞬时就燃烧起来,两只巨兽变成了死物。 张清妍伸手触碰巨兽头颅,抚摸过它们古怪的鱼鳞和羽毛。巨兽没有活过来咬掉她的手。而她所感觉到的只有冰凉的金属触感。 张清妍皱起眉头来。 这样看来是她推断错了? 火把和兽头并非一组机关阵法? 双手又握住了铜环,拉动,铜门再次被缓缓打开。 门内的情景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一间君侯墓室。 “进去看看?”姚容希问道。 张清妍沉吟着,松开了手,踏进了墓室之中。 脚步声很响,在寂静的墓室中回荡。 两人走入墓室之中,身后的门还敞开着,能看到外面的天坑。墓室内也没有任何鬼怪出现。 张清妍绕着墓室走了一圈,敲了敲四周的墙壁,没有发现暗门、机关。以南溟的本事,联想钟乳石洞穴的设置,这里的布置应该也是南溟开辟出来的小世界。 壁画没有问题,张清妍又察看了一番陪葬品,仍旧没有发现。 两人的目光落在了棺椁上。 棺椁四四方方,顶盖很厚,但似乎没有密封,那一条缝隙清晰可见。 姚容希上前直接推开了顶盖,露出里面了棺材。 棺材是木制的,上好的木料,光泽亮丽,还散发着木头的清香。只是棺材盖同样没有封起来,姚容希只是轻轻一抬,就将它揭开了。 看到棺材里躺着的人,张清妍和姚容希都愣住了。 肥硕的身材和满身奢华的金银饰物,唯有那张熟悉的胖脸上显露出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肃穆庄重。 躺在里面的人是七爷。 姚容希放下棺材盖,伸手摸了摸七爷的脉搏和鼻息,抬眼说道:“的确死了。” 也难怪他会有此疑问,七爷的面色红润,皮肤和肌肉都没有松垮,除了胸口没有起伏外,看起来就像是个安睡着的人。 姚容希又在七爷的身体上摸索了一阵,甚至将他翻了个身,揭开了他身上明黄色的华服,摇了摇头,“没有外伤,也不像是中毒。” 张清妍说道:“这肯定不是七爷。” “但通过这个墓室的方法就在这个七爷身上。”姚容希淡淡说道。 张清妍无语。 的确,这是很明显的幻境。而幻境的所有线索都指向了这个七爷。 难道南溟想要和入墓的人玩侦探游戏?张清妍揉了揉额角。 这怎么可能?无论是什么阵法都是为了保护南溟的尸身,也为了杀死所有进入这座坟墓的人,提供新鲜血液给南溟的尸身。陵渊一脉不知道这一茬,所以给了进入坟墓之人一线生机,让他们能够知难而退,却不是让人一层层闯关,接近他们祖师爷的尸体。 姚容希没有张清妍那么多想法,直接将七爷的尸体拎了出来,察看棺材内部。棺材内部铺了绸缎,还围了一圈金银玉石,小小的棺材都因此看起来富丽堂皇。似是被提醒,姚容希捏住了七爷的下巴,手指轻轻一推,果然有一块巨大的夜明珠从七爷口中落下。 姚容希将夜明珠握在手中。触手温润干燥,和钟乳石洞内的夜明珠一模一样。捏了半天也没有见墓室有变化,他便将夜明珠扔到了地上。 出人意料的,这颗夜明珠居然脆弱不堪,和钟乳石洞穴的那些夜明珠截然不同,落地即碎,光芒也在瞬间消失。 有风从甬道内吹入墓室之中,直接吹灭了墙壁上的长明灯,让墓室陷入黑暗。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声音在墓室内响起,如同张清妍和姚容希的脚步声一样,不是那么响,却突兀地在墓室内回荡,被无限放大。 张清妍一手捏诀,指尖窜出了小小火苗,照亮了周身一米范围。 橘色光芒中,张清妍看到了站在身旁的姚容希,也看到了姚容希身后的庞大身影。 不等张清妍提醒,姚容希直接转身扣住了那人的咽喉。 “唔!唔唔唔!” 张清妍愣住了,姚容希也松了手上的力道。 那人直接坐倒在地,直喘粗气,就这样还不忘骂道:“差点儿被掐死了!你要谋财害命吗!” 那一阵风在墓室内盘旋,又消散,长明灯又亮了起来。 张清妍垂下手,也垂下了眸子,俯视着坐在地上的胖子。 那个人就是七爷。现在可不是尸体了,有呼吸,此刻正呼哧呼哧地喘气,还咳嗽了两声。至于心跳……张清妍看向姚容希。 姚容希微微点头。刚才掐住七爷的脖子,他能感觉到手指下剧烈跳动的脉搏。 七爷缓过这口气,看清了自己身处的环境,又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斜眼看向张清妍,“是你在装神弄鬼?怎么着?你就这样证明那个什么清枫的事情?我告诉你,爷就是不想当那劳什子皇帝!你弄出再多的幺蛾子来都没用!” 张清妍没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七爷。 活人,但依旧没有任何气息,连曾经晃花了她双眼的龙气都没有。 “杀了吧。”张清妍决定道。 七爷跳了起来,肥肉一颤一颤的,“你说什么!” “既然是墓室,总要有一具尸体。”张清妍瞥了眼已经空了的棺材,视线就僵住了。 棺材没有空,没了七爷,却多了一个瘦弱的少女。 七爷大呼小叫:“这不是你原来的模样吗?” 这的确是张清妍原来的模样,但她应该在她招来自己的身体后就毁掉了。 可现在,清枫的身体就躺在棺材内,同七爷刚才的尸体一样,面色红润,没有丝毫的腐烂。 这幻境到底要做什么? 张清妍头疼,伸手粗鲁地掰开清枫的嘴巴,里面果然也被塞了一颗夜明珠。张清妍将那颗夜明珠摔碎,在七爷的疑问声中,墓室再次陷入黑暗。 张清妍没有再施法,只是静静等待,过了和上次同样的时间,墓室亮起,清枫茫然地从棺材中坐了起来。 “你是谁?”清枫第一眼看到的是姚容希,然后才看到了张清妍,“啊!是你!你为我报仇了吗?” 纯净清澈的少女嗓音,语气中带着惊喜和迫切。 张清妍没有回答,看向了姚容希身旁。姚容希也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那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七爷不见了。 “你们在看什么?这里是哪里?”清枫从棺材中爬了出来,不安地问道,“我怎么躺在棺材里面?这里……啊,那是!” 清枫震惊地指着两人身后。 两人侧身看去,就见身后的壁画也改变了。 壁画的内容不再是君侯治理百姓,而是一个道姑坐在蒲团上打坐。其他三面墙也发生了改变,有耕作,有洒扫,有与百姓打交道。墓室中的陪葬品跟着七爷一块儿消失,棺椁也变得简陋不堪。只有壁画仍旧华丽,看起来异常突兀。 “那是我吗?”清枫走向了壁画,想要抚摸,又退缩地收回手,转身对张清妍微笑,“是不是你为我建的墓?这也……这也太大了……”她羞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 张清妍和姚容希对视一眼,张清妍盯着清枫,姚容希则侧头看向棺材内。 空了的棺材中又多出了一个人。 第431章 墓室(二) 这一回的尸体是许溯,没了苏醒时的天真执拗,一副儒生打扮,看起来就是一位恪守礼节的谦谦君子。 “这是谁?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清枫接连抛出疑问,盯着张清妍寻求答案。 张清妍没回答,抬手捏诀,指尖燃烧着火苗。清枫退了一步,但只是出于意外的惊吓,看向张清妍的眼神中满是好奇,没有丝毫提防。而姚容希则伸手取出了许溯嘴巴里的夜明珠,摔碎在地。 清枫掩口惊呼,可那声音随着长明灯熄灭而戛然而止。 张清妍眼皮跳了跳。 她提前准备了光源,这回看清“人”是怎么没了的。 姚容希也看见“人”是怎么活过来的。 那模样太古怪了,浑身肌肉骨骼颤抖,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随后,尸体就睁开了眼睛,如同睡醒一般“活”了过来。 “怎么……”许溯还有些懵,看到站在棺材边的姚容希,挑起了眉毛,待他看到了张清妍的背影,立刻露出了灿烂笑容,惊喜地叫道:“大仙!” 张清妍终止了法术,呼出一口气来。 清枫在她眼皮子底下消失,没有任何预警或变化,就是随着长明灯熄灭直接不见了。 长明灯亮起来的时候,许溯已经手脚利落地从棺材内爬出来,不像前两人问了许多问题,而是直接贴近了张清妍,露出一脸满足的笑容。 张清妍在许溯贴上来的时候没有拒绝,这让许溯受宠若惊,可他脸上的笑容没有维持住,诧异地低头看向胸腹的黑色火焰。 许溯扭过头,愤恨地瞪着姚容希,“你要做什么?杀了我好独占大仙吗?” 姚容希没回答。 张清妍也没说话。 这让许溯委屈起来,轻轻又叫了一声“大仙”,得不到张清妍的回应,许溯黯然地闭上了眼睛,自嘲一笑。 黑焰很快席卷过许溯的全身,燃烧完后什么都没留下。 棺材内空空的,没有再多出一具尸体来。 姚容希没有再仔细勘察,直接掀了铺在棺材底的锦缎,露出了一个幽深的洞穴。抖了抖手上的锦缎,的确是布料,刚才却悬空浮在棺材底部,成了棺材底板,上面还曾经躺过七爷这样的胖子。 “这个幻境未免太无聊了。”张清妍皱起眉头来。 没有任何杀伤力,破解之法也出乎意料的简单。 姚容希没说话,将锦缎往洞**一扔。那洞穴深不见底,像是将锦缎吃掉一样,眨眼后就看不到锦缎的踪迹了。 “咦?”张清妍睁大了眼睛。在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看到了东西,是浓重的死气和怨念,一瞬间就让锦缎化作了飞灰。 “这里大概不是通往下一层的入口。”姚容希判断道。 张清妍紧紧盯着洞口,双手合十,“呢!” 洞穴的黑暗翻涌起来,这才让人看清那是并非黑暗,而是浓如墨汁的黑气,在张清妍的六字真言下如同沸腾的开水,不断滚动。时不时的,就有一只骷髅模样的烟雾冲黑气中挣扎扑出,又被黑气吞没。那些骷髅渐渐有了肌肉和皮肤,变成了人的脸,七爷、清枫、许溯……等人的面容一一闪过。 忽然,姚容希痛苦的脸庞在黑气中浮现,又隐没。紧跟着,张清妍自己的脸也出现在黑气中。 未等两人做出反应,黑气从洞**喷涌而出,直接淹没了整个墓室! 墓室的大门震荡,关闭,古怪的野兽咆哮从门上传来。门的背面居然也浮现出了两颗兽头,正好和正面的怪物头颅对应。它们对着黑气嘶吼,黑气像是受了惊吓,止步于墓门之前,只在墓室内冲撞。五彩斑斓的壁画碎裂、脱落,斑驳的痕迹在黑气中时隐时现。棺椁出现裂痕,石屑掉落在地上。 “嗡!嘛!呢!叭!咪!吽!” 金光在黑气中爆发,黑气的转动停滞,那些人脸同时浮现,都露出了惊恐尖叫的表情,消散在空中。 张清妍和姚容希站在墓室内,两人毫发无伤,但是看向墓室的神情都变得古怪。 经过黑气的冲击,墓室已经毁了大半,长明灯明明灭灭,看起来随时就会熄灭,棺椁壁画破损,看不出原样。棺材底部露出了幽深的洞穴,但这回没有黑气遮挡,能够看到凹凸不平的岩壁,以及岩壁上明显可以落脚攀爬的地方。唯一的完好的就是那两扇黄铜大门了。 大门关闭,兽头出现在对着墓室的这一面,依旧是那两个怪物的脑袋,也依旧没有任何活动迹象。兽头下没有了铜环,大门合在一起,看不到任何缝隙。 张清妍笑了笑,“这样还有点意思。” 她没有进入棺材下的洞穴,而是走向了铜门。铜门很沉重,比刚才重了千百倍,以她的力道完全无法推开。好像真的被人封死了一般。 姚容希的手按在了张清妍的手边,他一用力,仿佛被封死的铜门缓缓打开。 门后,不是甬道,没有天坑,而是另一间墓室,和原来的墓室一样豪华奢靡,可是没了壁画,四面墙都光秃秃的,被涂上了令人不安的暗红色。 两人没有丝毫迟疑地走向棺椁,姚容希推动顶盖。 张清妍悠闲地说道:“我猜里面躺着你的尸体。” 姚容希微笑,打开了棺材盖。 里面躺着的的确是一具男人的尸体,面容妩媚妖艳,模糊了性别。只有喉结和平坦的胸膛证明了他是一个男人。黑色如墨的长发披散着,更增添了这具尸体的美。 “大妖怪。”张清妍喃喃叫道,“这具阴体真的是很漂亮呢。” 那个修士选了一个很合适的蛊。 姚容希不置可否,对自己原来的身体没有丝毫感情,掰开他的嘴巴,取出了里面的夜明珠。 夜明珠离口的瞬间,那具尸体睁开了眼,一把扣住了姚容希的手腕,眼神冰冷,带着杀意,“你……”他眼中的杀意在看清姚容希后一顿,又在看到张清妍后,变成了惊讶。 姚容希收回了手。 那人从棺材里跳了出来,直接挡在了张清妍面前,警惕地盯着姚容希。 这般保护的姿态,这般熟悉的背影,连他身上传来的血腥气息都一般无二。 张清妍叹了一声气,一抬手,按在了那人的背脊上。 那人一震,像是想要回头一般动了动肌肉,可他的肌肉再下一瞬就碎裂了。 金光从张清妍的指缝中透出,渗入那人的身体,在那人震惊的眼神中,将他分解。 “真可惜。”张清妍说道。 真可惜她有一双阴阳眼,原本只能看到秽气,如今所有的气息都能看到,这等幻境已经瞒不了她了。无论是南溟,还是陵渊布下的这一个陷阱,在她看来无聊透顶。 就像那个洞穴。仅在有东西落下时才冒出的死气,足以证明那洞穴存在的意义。那些黑气则不过是无法伤到人的幻影,再如何来势汹汹,都只是障眼法。而她所做,不过是配合着这个法术,让它以为自己中计,用六字真言驱散黑气。 姚容希将夜明珠扔到了地上,这颗夜明珠并没有碎裂,而是绕着棺椁滚动了一圈,消失在了原地。 墓室和棺椁都没有变化,但姚容希直接跨进了棺椁中,身影消失不见。张清妍跟着跨过了棺椁,脚一碰触到棺材底板,整个人就消失在了棺材中。 在那一瞬间,张清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墓室内,而身边也多出了姚容希同她并肩而立。 两人站在一座洞窟内,有萤火虫在洞窟内飞舞,照亮洞窟内的景物。 事实上,这里也没什么景物。如同一个普通的溶洞,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还能听到蝙蝠和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洞窟很大,唯一的光源就是那些萤火虫,视野范围很小,影影绰绰。洞窟四面八法皆可通行,反倒让人迷失了方向。 只是,会迷失方向的只有普通人。 张清妍在这洞窟内看到了很明显的死气,丝丝缕缕,从洞窟深处飘出。 第432章 骨海(一) 洞窟内地面崎岖不平,张清妍有死气指引,却只能走得很慢,许久之后,走到了一处断崖。 照理来说,张清妍走过这么长的一段距离,都能横穿整座山了,可他们现在所在的洞窟明显是另一个空间。洞窟内居然还有断崖,下面是深渊,黑洞洞的,看不到一丝光亮。而要对面去,只能走一条狭窄的索桥。 索桥年久失修,木板已经腐朽。从深渊中吹出来的风让索桥晃荡个不停,发出奇怪的声响,好像随时就会断裂。有蝙蝠和萤火虫从悬崖上空飞过,同索桥一样摇摇晃晃,受惊吓一般,颤颤巍巍地又飞了回来。 张清妍发现,这才是她进入南溟坟墓后最大的考验。 因为她所看到的死气不是从悬崖对边飘来的,而是从悬崖下的深渊中飘上来的。 眯起眼,张清妍画了一张火符送入深渊。火光暴涨,也让她看到了深渊内的情景。 悬崖有五六百米高,底下的深渊内铺满了骸骨,只有单纯的骨头,并非尸体,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同一个万人坑。骸骨都是纯白的颜色,没有丝毫污迹,在火光的照耀下,反射着光芒。 死气做不了假,是真的。 张清妍有些头皮发麻。 南溟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她的坟墓里面还有万人坑? 火光熄灭。张清妍却还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只能又送了一张火符下去。 这一回她凝神静气地仔细看去,可距离太遥远,她的双眼虽然能看到各种气息、运势,却不是千里眼。 “有伤痕。”姚容希忽然说道。 张清妍连忙看过去。 姚容希指了指黑暗的深渊,“那里的一颗头骨被敲碎了后脑勺,”移动了一下手指,“这边是一根腿骨,上面有划痕。” 张清妍怔愣住了。 “骨头都散开,不是一副骸骨堆在一起。而且有些有伤,有些没有。”姚容希沉吟着。 因为骸骨四散,也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有相同的死因。 这也就是说,毫无头绪了。 张清妍想了想,盘腿坐下,双手捏诀,念了很长一段咒文。待她双唇闭合,手一挥,底下的骸骨中就冒出了一缕黑气,从深渊中升空,漂浮在张清妍眼前,逐渐形成了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瘦骨嶙峋,皮肤干裂,破烂的衣服空空荡荡地挂在骨头架子上,看起来并不比下面的骸骨好多少。 “这是……”老人举目四望,有些惶恐地看看张清妍和姚容希,又看看自己。 张清妍松了口气,眼神却复杂起来。 她用的是招魂咒,若是死者魂魄还没有投胎,那就会暂时被她从地府招来。南溟死于数百年前,数百年都没有投胎的魂魄屈指可数。张清妍会使用招魂咒,只因为她猜测这万人坑可不是凡人们坑杀俘虏用的,而是南溟做法用的。既然如此,骸骨在此,魂魄也该被囚禁在坟墓的某个地方,或者是干脆魂飞魄散。无论是哪种结果,她都会得到答案。 没想到,这些魂魄就被囚禁在骸骨之上。而她的阴阳眼没有看见骸骨上的魂魄,只能证明一件事,下面的深渊布置了阵法,掩藏起了这些魂魄的踪迹。 “你是怎么死的?”张清妍直截了当地问道。 老人傻愣愣的,过了片刻,就露出了一个哭泣的表情,却没有泪水落下,“是瘟疫。好厉害的瘟疫,全城的人都死光了。不,不止我们城,还有附近的……整个江南都死光了……” 江南瘟疫! 张清妍和姚容希同时一震。 这是陈朝发生的事情,也是风水大阵的一个环节。 老人的魂魄没有停留很久,就嗖的一下被拉回了深渊之中。 张清妍又用了两次招魂咒,出现的魂魄一男一女,男人死在天水城水患,女人死在了京城王朝更迭的战乱中。三个人,死因不同,但都和风水大阵有关,这也让张清妍确定了这些骸骨的由来。 只是,这些骸骨为什么被搬运到了这里?又是如何都搬运过来的?是南溟的能力?抑或是那个风水大阵本身附带的效果? 张清妍仔细回忆自己所看到的地图。可惜的是,那地图并非原本的阵图,而她所看到的只是这个风水大阵的全局,细节如何,是不是在每个阵眼布置了其他法阵,她全然不知。即使在知道这个风水大阵存在后,她在京城那个阵眼也毫无发现。 想了想,张清妍暂时放下这个念头,盘腿的姿势不变,双手合十,开始诵念经文。 她准备超度下面的魂魄,可经文诵念后,只有死气缭绕,那些魂魄飞升了一段,不待他们飞过悬崖,就被另一股力道拉回了深渊之中。 张清妍的额头上落下汗来。 在刚才的僵持中她已经发现,下面的确有个阵法,还是个非常精妙的阵法,直接困死了这些魂魄,让他们扎根在这深渊之中。不破了阵法,根本不可能超度这些亡魂。 但要破阵法,必然要先找到阵法的所在。 张清妍又飞了两张火符下去,悬崖很长,连带着下面的深渊也很长,两头都看不到尽头,无边无际。 即使这个风水大阵存在数百年,其上死了无数的人,也不可能有无穷无尽的骸骨。 张清妍阴沉下脸。 走索桥肯定不是个好主意,一旦她踏上索桥,底下无法超生的怨魂一定会冲上来将她拖下去。而跳下悬崖就是自投罗网,说不定也会被困于阵中。 张清妍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要攻击看看吗?”姚容希问道。 张清妍迟疑着摇头。 现在,下面的怨魂还算平静,但当他们攻击,谁知道那些怨魂会不会暴动?如此惊人的数量,足以耗死他们。 张清妍沿着悬崖走了几步,徘徊着经过索桥数次,忽然间在索桥前停住了脚步。 她看向了索桥。残破不堪,摇摇欲坠。可这样一座桥就偏偏好好地搭在了悬崖两端,数百年经受下面死气的侵袭也没有完全毁坏。 张清妍伸手按在了固定索桥的柱子上。那是一根木头柱子,有腐烂的痕迹,手轻轻一捏,就能捏下一块碎屑来。 张清妍忽然间笑了起来。 “你想到解决的办法了?”姚容希问道。 张清妍点点头,有些佩服地说道:“恐怕从这里开始才是南溟的坟墓。” 姚容希挑眉,“你的意思是……上面的那些都是陵渊一脉的布置?” “是啊。这才是南溟的幻境。”张清妍伸手画符,念破印在了木柱子上。 一瞬间,木头柱子成了碎屑,化作粉末,飘飘洒洒,蔓延到了整座索桥上。从这一头到那一头,整座索桥开始风化,肉眼可见地迅速化作粉末,消失在半空中。 同一时间,深渊中传来“喀拉拉”的声音,好似无数骨头被人搅动,发生了摩擦。鬼火在深渊中燃烧,绿莹莹的光芒照亮了悬崖底下,让人能够看到那些骨头的动作。它们拼接在了一起,并非出于同一人的骨头,却按照骨头的位置搭成一具骷髅,看起来非常奇怪。有虚影在骷髅上浮现,他们好像是不满意自己的身体,吵吵嚷嚷,整个深渊成了集市,一群骨头架子笼罩着幽魂行走,互相交换自己的骨头,重新拼接,骨架渐渐和虚影重合,虚影也变得凝实,与骨头融为一体,仿若活人。 “真是厉害。”张清妍赞叹道。 南溟的幻境居然如此庞大,影响了如此之多的鬼魂,这实在是给了她惊喜。 倒是下面那些整装待发的死尸开始搭人梯、爬悬崖,在张清妍眼中就不值得一提了。 念破祭出,头一个死尸就化作了鬼魂,又成了虚影。 骨头是幻影,鬼魂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而他们没去投胎,张清妍也无法超度,不是因为阵法,而是他们被幻境迷惑了数百年。连张清妍的一双阴阳都被蒙蔽,将鬼魂看做了骸骨,更别说他们这些凡人鬼魂了。这些被风水大阵送来、又被南溟幻境困住的鬼魂已经不可能超生了。 张清妍没有再用念破,直接喝道:“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第433章 骨海(二) 道家九字真言一出,张清妍身上清气一荡,徐徐清风扩散开来,吹拂过下面的万千鬼魂。那些鬼魂尖叫着,纷纷化作虚无,一片片消失。 深渊似是真的深不见底。那股清风不知道蔓延了多久,下面密密麻麻的鬼魂才彻底消失。鬼火熄灭,深渊陷入了黑暗,悬崖裂口依旧横亘。 张清妍皱起眉头来,又祭出了念破,但深渊毫无动静。抬头看向四周,死气已经随着鬼魂一块儿散去。这些死在风水大阵上的鬼魂都经历了太久的时光,又被禁锢在这终年不见天日的深渊中,根本没办法修炼,要消灭起来很容易,可是消灭后呢?张清妍想要找到南溟的尸身,不是为南溟清扫坟墓。 现在又没了线索。 张清妍和姚容希只能沿着悬崖一直往前走。总算是有个边界,要探索这个洞窟也有个方向。但悬崖是真的没有尽头,不管走了多久,都见不到其它景物。 “等等!”姚容希忽然叫停,“我们是在绕圈。” 他是魂尸,感官比张清妍更加敏锐,兜了一圈就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原地。没了索桥作为标志,张清妍没看出这些石头的区别,又没有做标记,自然是完全不知。经过姚容希这么一说,两人在石头上做了标记,再走了一遍,的确是回到了原点。 再踏足到索桥原来所在的位置时,周围的气息忽然就变了。 张清妍回头看向身后,眉头紧锁。 “有什么东西来了。”姚容希也感觉到了不对。 如此沉重的污秽之气,让姚容希这个大凶大煞之物都能感觉得到。这种感觉他刚才才体会过。 两人对视了一眼。 黑压压的雾气从远处飘了过来,近到眼前,才能看清他们的模样。那是无数鬼魂凝聚起来的大军,他们浑浑噩噩地向前飘荡,到了张清妍和姚容希眼面前都没有丝毫反应,直接穿过他们,从悬崖边一跃而下,跳入深渊之中。随着鬼魂下饺子一样落入深渊,有什么东西开始在悬崖上凝聚。 哗啦啦的声音从深渊底下响起,是实物落地的声音。 张清妍和姚容希面面相觑,两人站到悬崖边往下望去,张清妍送出了一张火符,就看到深渊中又铺满了骸骨。 骸骨堆积,蠕动,仿佛底下有看不见的河流在流淌,推动这些骸骨。在那刺耳的响声中,索桥成形,依旧破败不堪,摇摇欲坠。 “是死在漠北的,还有……”张清妍吐出一口气来。 这些新生的鬼魂都是死在南溟坟墓的阴气上。只不过他们的行动比张清妍要慢上许多,直到此刻才飘到了这里。 如此看来,之后还会有更多的鬼魂积聚在此。 张清妍忽然间就不动了。 她盘腿坐下,静心打坐。姚容希坐到了她身边,同样闭目养神。 洞窟内的秽气不断增长积聚。零星的或成队成群的鬼魂进入洞窟,跃入悬崖,化作白骨。约莫一个时辰后,骸骨数量惊人,直接堆到了悬崖边,在萤火虫的光芒下清晰可见。 张清妍和姚容希同时睁开了眼,看向填平了悬崖的白骨。 “原来如此。”张清妍微微垂眸。 南溟在自己的坟墓内建这样一个深渊,就是为了这一刻。 张清妍呼出一口气,起身走向了那片骸骨。没有迟疑,她直接踏上了那些骨头,将骨头踩得咯吱作响。 脚下的触感非常实在,骸骨层叠堆积到没有任何空隙,只要张清妍踩实了,就能一路走过去。那些骸骨成为别人的踏脚石也全然没有反应。 等到张清妍和姚容希通过了这段骸骨道路,走到了对面,一路平静无波,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张清妍回头看向索桥。 骸骨的高度正好和索桥持平,没有超过索桥一分一毫。 茫然无知的新生鬼魂依照本能进入南溟的坟墓,不断前进,对悬崖视而不见,成为深渊中的骸骨。而索桥则是困住他们的幻境,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呆在这条深渊之中,成为南溟招魂复活后的力量。 这条索桥应该只有南溟的魂魄才能通过。 张清妍犹豫起来。 是不是应该在这里等待南溟魂魄出现? 可是南溟的魂魄何时才能够出现呢? 张清妍决定还是继续前进。 悬崖的这一边和对面截然不同。没有死气,没有秽气,但充满了怨气。如有实质的怨气化作阴风不断咆哮,震得人身体发麻。 张清妍蹙眉。 她好像在这怨气中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只是又听不真切,好像只是风声穿过怪石后发出的奇怪声响。 怨气虽然不断流转,但有一个确确实实的源头。 张清妍盯着那怨气最浓重的地方,径直往那里走去。 片刻后,当张清妍脚步落地,洞窟忽然间变成了芳草萋萋的小村庄。 一切都转变得极为突然,是南溟开辟空间、建立幻境的风格。 但奇怪的是,这个幻境中有着明显不对劲的地方。 小村长内行走的不是男女老幼,而是一具具骷髅。他们如同活人一样行走、做事、说话,只是说话的声音成为两排牙齿相撞的声音,全然没有人声发出来。 这些骷髅注意到了张清妍和姚容希,挥了挥白骨森森的手,下颚开合,似是在打招呼。做完后,见张清妍和姚容希没有反应,骷髅们互相看看,似是交流了什么,又转回去做自己的事情。 张清妍叹了口气,用了念破,却没有反应,只能无力地垂下手。 她已经感觉到疲惫了。不断地出现十分明显的幻境,让她完全不知道南溟到底打了什么主意。天坑、棺材底下的洞穴、悬崖上孤零零的索桥……这些杀机四伏的陷阱并不能说是精妙,只要小心谨慎就能避开。而这些幻境都带着瑕疵,即使站在这里的不是她和姚容希,只是几个凡人,也不可能被欺骗。 封印五脏神的巨石是一道坎,只有修士才能控制僵尸推动那块巨大的石头。能进入后面天坑、墓室以及这个洞窟的只有修士。而修士不可能被这些幻境吓到。南溟所设置的这些幻境到底是为了什么? 被五脏神杀死的罪人……在墓室中出现的熟人……死在风水大阵上的无数凡人……以及这个满是骷髅的小村庄…… 张清妍的眼神忽然间变了。 死亡。 南溟坟墓的每一个幻境都和死亡有关。 张清妍浑身战栗,双腿如同灌了铅,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她不想再走下去了,可是又有念头促使她继续前进,因为她还没能知道真相,没找到那个张家人。 “喀喀喀咔哒……”一只骷髅走到了两人面前,下颚不停摆动,敲击着上排牙齿,发出声响。 姚容希发现了张清妍的不对,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张清妍身上已经冒出了冷汗,紧紧盯着眼前的骷髅一开一合的嘴,“离开……快点离开……不要……” 那些骷髅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聚集到了两人面前,牙齿碰撞的声音汇合在一起,整齐划一。 “离开……南溟……快离开……”张清妍的两眼失去了神采,怔怔看着眼前的骷髅,眼中只有那些牙齿碰撞声。她眼角的余光还能看到姚容希焦急呼喊的模样,可是却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离开!南溟离开这! 男女老幼的呼喊此起彼伏。 张清妍眼前的骷髅忽然间变成了有血有肉的人,他们都是同样担忧的神情,而他们刚刚出现的脸和身体倏地就被烈火包围,燃烧起来。 “娘!救我!” “阿宝!” “当家的,你快走!” “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炽热的火焰吞噬了那些呼救,呛人的尘烟堵住了他们的嘴。 那个村子就这样没了。 那是南溟曾经停留过的村子。 纯朴美好的小村庄,在那个乱世中宁静安详,没有毁于马蹄,而是毁于了一场大火。 一场人为的大火。 第434章 因缘(一) 那是南溟离开沙漠后发生的事情。四处云游,自身不断修炼的同时,她开始寻找合适的徒弟,也是要找可能还活着的家人。 那时正是陈朝即将建立的时期,中原各地兵荒马乱。南溟并不喜欢这种战乱,但漠北缺少人烟,又有五脏神存在,她很难在那里找到合适的徒弟。她那时候已经走遍了漠北,没找到自己的家人,只能前往战乱中的中原大地。 避开了战火蔓延的区域,南溟来到了这座小村庄。小村庄在偏僻的山坳中,在外界战乱之时,那些权贵、君侯、将军们都忘记了这个小村庄,而小村庄本就少与外界来往,在战火中幸免于难,继续着自己安宁祥和的生活。 南溟在此歇脚,因为一身本事,也受到了村里人的膜拜。如同张清妍被称为大仙,南溟在那里被称呼为仙女。她给那里的村民卜卦算命,超度死者,过了一段很平静的生活,并且在那里找到了合适的徒弟。 村里的孩子很多,可适合踏上修士之路的只有一人。 南溟很欣慰,但村人们很失望。村里人不懂什么样的人适合当修士,但谁都知道南溟是有大本事的人,要是能跟着南溟学个皮毛,也足够他们过上好日子了。孩子们更是失望,南溟的本事如此神奇,小孩子天真好奇,向往不已。但祖祖辈辈都窝在山坳里面安贫乐道的村人们只是失望罢了,没有强求,还为那户人家欢庆不已。 只除了一户外来的人家。 村内除了南溟这个外来者,只有那一家子五口人是外面逃难进来的。他们家的两个成年男人死在了外头的战乱中,如今剩下的祖孙三代,婆媳两个带着三个男孩逃进了山坳,存活了下来。村人们看他们可怜,接济了他们好一阵子,知道他们原来不是种田打猎为生的人,便教了他们如何耕种,送了他们一应物什。可比起他们以前的生活,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不知道南溟收徒标准的村人们只当南溟收徒是为了报恩——南溟收的徒弟就是她所借宿人家的孩子。他们是不知道,南溟会进入这个偏僻村庄,可不像那对婆媳一样是慌不择路,会借宿在这一户人家,也不是随便找的。她能掐会算,自然早就有了目标,才会落脚,考察那个孩子的心性,不然她宁可风餐露宿,也不会和任何凡人结下因缘。 这是南溟和张家的不同。南溟是个孤僻的修士,云游修行,也只为了收徒和找人,并非像张家人一样好战。所以张家一直入世,而南溟则在建立陵渊后直接开辟小世界避世。 南溟没有对村人们解释这些,村人们按照凡人的逻辑去思考,得出了自己的答案。包括那婆媳二人,也和村人们得出了一样的答案。 婆媳二人很羡慕,她们见识过外面的花红柳绿,也看到过被君主奉为上宾的邙山派道士,对于南溟的神通很是艳羡。自家三个小子没有能拜南溟为师,家里的男人又都死了,那么很可能,这三个孩子要当一辈子的农夫、猎户,困在这穷山坳中,不知道延续几代人才能重新走出去。 婆媳二人伤感又悲观的讨论被三个孩子听到了。经历大变的孩子没有成年人的理智和冷静,也没有多少成熟的想法。他们只是知道,祖母和母亲想要他们拜南溟为师,而南溟不收他们是因为已经收了一个村人的小孩为徒。直线型的思考后,他们得出了一个答案:只要没有那个孩子就好了。 权贵出生的他们并不把百姓的命当回事,只当现在和过去一样,即使他们要了人的性命,花些银两就能了事。 他们决定放火烧死那个孩子。 但他们也知道,这事情不能被南溟发现,不然南溟会生气,不会收他们为徒。 其中一个孩子找了借口带南溟出了村子,去寻找他事先丢弃在山林中的父亲的遗物。南溟不疑有他,帮孩子算了卦,带着他进入了茂密的山林。 大火无情,山林大火烧起来更是没有边际。 控制不住的火势蔓延开来,直接席卷了整个村落,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包括那对婆媳,包括纵火的那两个孩子。 等南溟带着那个孩子回来,一切已经晚了。 孩子惊慌失措下说出了自己和两个兄弟的计划,嚎啕大哭。 那声音太响亮了,穿透了火海,让濒死的人、枉死的鬼都听到了。 村人们愤怒,村人们怨恨,村人们化作了厉鬼从火焰中走了出来,走向了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害怕地躲在南溟身后。 “离开!南溟!” “离开这!南溟!” 看到庇护着孩子的南溟,村人鬼魂们声嘶力竭地呐喊。 南溟没有离开,她超度了那些鬼,救下了孩子,却看到了鬼魂们升天前担忧的眼神。 “离开啊南溟!” 他们不放弃地喊道。 南溟很久以后才明白鬼魂们所说的话。 离开,她应该离开的,丢下那个孩子自生自灭,或者是干脆让那些鬼魂报仇。 她和那个孩子结下了因缘。她为修士,所以这段因缘并不容易了结。 但那时候的南溟在完成这一切后才带着孩子离开,没有收他为徒,只将他交给了一户人家收养,就此分别。 此后,南溟找到了新的徒弟,带回了陵渊教导。南溟自身修为不断精进,她不再是只能算别人的命,也开始窥测到自己的命。南溟去寻找了那个孩子,花了很多功夫找到了那个孩子的后人。 他姓凌,不知道是那个孩子多少代的后人,身上流着他的血,却不再是他的姓,也不是收养他的人家的姓氏。 因缘线仍在,绑在她和那户人家身上。 这段因缘必然要了结,南溟却不知道该如何了结,只能留意着那户人家,暂且放在一边。 但没等这段因缘了结,南溟就被杀了。 在她死后数百年,这段因缘才有机会了结。 凌家籍籍无名地度过了百年,但一直没有断了血脉,然后出了一个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的英雄凌潇肃。 和他的先祖一样,他放了一把火,烧死了自己,成就了功勋。 他的后嗣搬到了陵渊所在的漠北。 他的后嗣陷入了他人的阴谋算计,牵扯进了风水大阵。 他的后嗣成为了风水大阵的最后一把推力,让漠北的阵眼开始运转。 陵渊现世,南溟的坟墓现世。南溟救下了凌家先祖,凌家便成为了南溟招魂复活的一块踏板。 只是,那村庄数十口人的横死是因南溟收徒、因凌家先祖纵火,凌家先祖所求是为拜入南溟名下,而不是被他人收养。这段因缘并非善缘,而是孽缘。 “离开这里。”悦耳清亮的叹息响起,“请离开这里。” 张清妍眼前的幻境消失了,骷髅们失去了支撑的力道,散乱在地。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张清妍只恍惚了一瞬,眼神就恢复了清明,对那个声音充耳不闻。 “你怎么样?”姚容希的声音传入张清妍的耳朵。 张清妍看向那一地骸骨,“这里是曾经的淮州山脉。” 姚容希一怔。 “陈朝的时候被叫做龙脊山脉,是龙穴所在。很久以前,这里还有皇帝陵寝。而这些人是守陵人的后代。” 邙山点的龙穴,就此飞黄腾达,成为当世第一宗门。 南溟的到来间接毁了守陵人,失去了守陵人的龙穴开始颓败,龙气泄露,江南的运势转衰,邙山也跟着衰落,最终隐世不出,给陵渊让出了位置,而这处龙脊被张霄用阴兵移平了,打通了整个风水大阵。 凌家先祖是天道送来毁掉守陵人村落的,为的就是毁掉邙山这个修士门派。而南溟,不过是误入其中的小虾米,却逐渐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就是因缘。 南溟当时所缺的不是道行,而是眼光,所以未曾看透。但换做是张清妍这个张家的后嗣,自然是能够看透这一切。 看透了,也越发茫然。 第435章 因缘(二) 凡人命由天定,早在投胎之前就会被天道决定好此生的福祸,之后转世成人,历经一生,结下无数因缘。这些因缘中至关重要的那些却是在命决定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但当凡人成为修士,原本的命自然会随之发生改变,会结下何种因缘也变得不可捉摸。其他暂且不提,一旦凡人成为修士,就会遭受天道的压制乃至围杀,原本由天道定下的命在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修士不愿意与人结下因缘就是因为此。任何一段因缘都可能被天道利用,成为杀了他们的契机。 张家与天道达成协议,自是不用惧怕这些。有时候还要应天道的要求去将乱了的因缘和命数拨乱反正,消灭邪祟鬼怪。 可南溟不是张家人,没有此得天独厚的优势。她也不像是街边摆摊的算命先生要以此糊口为生。南溟在那守陵人村落的表现是彻头彻尾的无知,全按照本心做事。等到她修为精进,窥测到自己的命,才意识到了这段因缘危险性。 那个张家人没有教过她这些吗? 张清妍从心底深处冒出一股凉意来。 引南溟踏入修士之道,却没有教过她作为修士的形式准则……她知道那个张家人不怀好意,甚至就是他亲手杀了南溟。但杀一个修士是一回事,利用一个凡人是一回事,这两件事在修士看来不值得一提。可他刻意教导一个凡人成为修士,并让她广结因缘,那就是真的其心可诛了。 他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开始筹谋布局,让南溟无意识地在外面编织困死自己的网,在网收拢杀死南溟前先一步杀了她,又一步步引导了风水大阵成形,安排了张清妍和姚容希成为其中至关重要的推动力量。 张清妍看向了姚容希,姚容希正静静等待她继续说下去,可张清妍有些开不了口。 慧空必然是那个张家人的安排,亲手布下阵法,创造出了姚容希这个四阳之人,送去了张家的时空被炼制成魂尸。或许他所安排的不止是慧空,也不止有姚容希这一个四阳之人。炼制魂尸的那一个纯阴之体和另外五个纯阳魂魄都是他刻意制造出来的,所以最后能那么顺利地炼制出这样得天独厚的魂尸。而这七个人应该都和南溟有关,是当年南溟茫然无知之时结下的因缘。 魂尸和张家人牵扯上关系是必然,魂尸达到大圆满境界重入轮回也是必然。那个张家人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等待姚容希或是那另外六人中的任何一个回到这个时空。 那么清枫的死和鬼魂穿越呢? 张清妍茫然无措地看向姚容希。 她遇上清枫是不是也是早就被算计好的? 姚容希和她结下因缘,于是她遇到了清枫,和姚容希一块儿来到这个时空。 这是最乐观的解释。 悲观点来说,她从出生起就被算计了,被误会的阴阳眼天赋、被错误寄予的厚望,因此和姚容希结下因缘。 而能够算计到这一点的人…… 张清妍脑中一片空白。 她只想到了拥有推演之术的张梓东,忘了有一个人完全可以在所有人的命开始前就为他们划定未来。 张龘。 在地府中当了万年判官的初代先祖张龘! 若是张龘有心,他可以在所有人投胎前动手脚,改变他们既定的命。判官本就有这样的司职:清算凡人这一世的因缘功德,按照天道秩序为他们定下下一世的福祸因缘。十殿阎王审判也得按照判官提供的资料来。以张龘的能耐,不能在地府一手遮天,也能暗度陈仓,改变数百、数千微不足道的凡人的命运。 而这一切要是张龘所算计的,那之前她动用秘术失败也说得通了。张梓东根本没有穿越而来,一直都是张龘在地府筹划。张霄的穿越是意外,可也给他创造了机会。张霄杀了那么多判官、阴兵,让他顺理成章地成为这个世界的判官。一个现成的张家人,一个自己的地盘,一群不知事的新手判官阴兵,一个适合修士的世界,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舞台了。 张清妍闭上眼睛,手指轻轻颤抖。 这不是遇到张霄时的愤怒,而是一种兴奋的战栗。 张龘要做什么还用说吗?他要逃脱困住他的囚牢,要摆脱判官的身份,要打破张家的心魔! “张清妍,你还好吗?”姚容希握紧了张清妍的手。 张清妍睁开眼,看到姚容希担忧的神情,那种兴奋感突然间就消散了。 虽然她是冷心冷清的张家人,可那只是对于和张家毫不相干的外人而言。姚容希当了张家近千年的供奉,还成了她的大妖怪,她怎么可能对他没有感情?姚容希的一生就这样被张龘毁了,却无知无觉地信任着张家人、保护了张家人…… 张清妍心中百味杂成。若是另一个张家人背叛了张家,做出这种阴谋算计,张清妍绝对会毫不留情,像杀了张霄一样杀了对方。可若是那个人是张龘,这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张龘的心中只有家族。 他精心布局只为杀死自己。 只有魂飞魄散才能让他摆脱现在的境地。但为了不连累张家,他不能直截了当地毁灭自己的魂魄。而当他一死,张家没了依仗的同时,也没了束缚。初代先祖的彻底死亡意味着当年的事情彻底终结,半仙张家会因此新生,做一个修士该做的事情——逆天而行。惊才绝艳的张家人会出现升入天界的族人,六道轮回的修行将会有一个明确的尽头。 张清妍伸出手抱住了姚容希的腰。愧疚之情一下子席卷了她的全身,让她有了种落泪的冲动。 姚容希愈发不解,但还是伸手轻轻拍抚她的背脊,低声问道:“到底怎么了?你还看到了什么?” 张清妍摇头,脑袋蹭着姚容希冰冷的胸膛,闷闷地说道:“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大掌抚摸着张清妍的脑袋,动作熟练、温柔。 “对不起。”张清妍红了眼眶。 对不起,是我的家族害了你。 对不起,是我的家族利用了你。 对不起…… 张清妍想要说出来,可又说不出口。她怕一说出来,姚容希就会离开,张龘的计划会功亏一篑,而她会失去她的大妖怪。 这太自私了。 可她没办法无私地说出这真相。 姚容希放下了双手。 张清妍慌了起来,更用力地抱住了姚容希。 在张清妍几乎要以为姚容希已经猜出这一切时,姚容希伸手抱住了她的背,紧紧地将她按在胸口,“傻丫头。” 张清妍颤了颤,眼泪终于是掉了下来,瓮声说道:“你早就知道了吗?” 姚容希轻轻“嗯”了一声。 “你又瞒着我。”张清妍嘟囔着,“是先祖出现的时候就知道了?” “不,那时候并不知道。”姚容希叹气,低下头,将脸埋在张清妍颈侧,“那时候只是觉得奇怪。” 张龘看张清妍的目光满是愧疚和惋惜,离开前看了他一眼,用的是同样的眼神。 分一缕意识来这个世界凝实成形,教导并杀死南溟很容易,摆布这个世界无数凡人修士也很容易,利用张霄和张清妍两个后嗣对于张龘这个张家的初代先祖来说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如此,一切也有了合理通顺的答案。 这就足够了。 姚容希闭上眼睛,闻着张清妍身上宁静安详的气息。 这样就足够了。 张清妍轻声问道:“那你不……离开吗?”她想问姚容希生不生气,可不用问也知道姚容希一定生气,一定会恨。只是他为什么会一直留下来,和她一起走到今天? 张清妍的心脏怦怦跳了起来。 “我不恨。”姚容希像是猜到了她的问题,笑了笑,回答道,“我好歹也在你家待了近千年,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魂尸了。” 第436章 因缘(三) 张清妍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失望,但她只是咬了咬唇,用力抱了抱姚容希,就松开了手,“我们继续走吧。” 姚容希应了下来。 村子已经消失了,洞窟内萤火虫飞舞,怨气重新盘旋。 张清妍这才发现这些萤火虫的与众不同。它们居然能够在这么浓重的怨气中存活。仔细观察才发现,这些怨气虽然肆虐,但没有侵入过这些萤火虫。头顶上飞舞的蝙蝠也没有受到这些怨气的影响,发出嘈杂的声响,生活得悠然自得。 这样的怨气倒是让张清妍有些惊讶。它们的目的非常明确,像是拥有自我意识,能够控制住自己的行为。 村庄显现,告知了她讯息、警告了她一番后就消失了,现在,怨气最浓重的地方换了位置,移到了另一处。 张清妍心里做了准备,领着姚容希往那里走去,在周围景物变化的时候,没有表现出丝毫诧异之色。 他们从洞窟到了大宅,雕栏画栋,亭台楼阁,一应俱全。抄手游廊围着一处花园,一朵朵盛放的牡丹花华贵又妖娆。花园小亭内坐着一个少女,以张清妍和姚容希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个少女的背影,挺直的背脊、窈窕的腰身,一头乌发绾成了漂亮的发髻,露出了白皙纤细的脖颈。她抬起玉手,将一朵牡丹插在发鬓,除此之外,发髻上再无首饰。 站在少女身边的丫鬟婆子露出笑容,纷纷恭维。少女侧头,嘴角微扬,露出笑容。 那的确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只看到一张侧脸,就让人心神动摇,发髻上艳丽的红牡丹都盖不住她的绝色容貌。五官精致,皮肤细腻,组合在一起让人挑不出任何缺点来。 少女转过头来,另一半脸也是同样美貌,并没有任何缺憾。她好像在看张清妍和姚容希,眼睛亮了起来,如同星辰坠入眼眸。而她的声音像是黄鹂般清越悦耳。 “表哥!” 少女含羞带怯,失去了刚才被仆从夸赞时从容不迫的微笑,微微垂眼,卷翘浓密的睫毛如同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有人从张清妍和姚容希身边走过,步履匆匆,在八角小亭的台阶下停住脚步,有些局促地唤了一声“表妹”。 翩翩少年郎在面对美丽的少女时脸上发烧,显出了几分青涩腼腆。 张清妍的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落在了对面的游廊上。阳光从那一面斜射过来,房屋的阴影落下,遮挡了那个人的大半身子,但还是让张清妍看到了她怨毒的眼神。 同样世家小姐的打扮,穿着比那个少女更加富贵,也是差不多的年纪,容貌上却同少女相差太多了,浅淡的眉、微塌的鼻梁和略厚的嘴唇,让那个姑娘看起来只能说是中人之姿,又因为眼神恶毒,一双本来很漂亮的杏眼扭曲起来,看起来浑浊不堪。 那个姑娘的视线落在少女的脸上,扫过少年时,露出痴迷之色,但很快又紧紧盯着少女,露出了一丝冷笑,转身离开。 张清妍的眉头皱起。 她没看到南溟,无论怎么走都只是在原地踏步。这次的幻境似乎就是想要让她看到在这个花园中发生的事情。 在那个姑娘离开后,花园中的场景就是一变,那些人都消失了,白天变成了夜晚,突然间就陷入了寂静,紧接着,一声尖叫打破了这寂静。 宅院如同被惊醒的人,开始出现各种响动。 张清妍分辨了一下,听到了“大夫”、“抓起来”等词。 过了一会儿,有人从花园中跑过,惊魂未定地和同伴说道:“脂红怎么那么糊涂?肯定要被打死了!” “也不怪她,谁叫二小姐那般脾气?脂红不过是被表少爷多看了一眼,就叫二小姐……”另一人面露同情,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打了个寒颤。 “原本只是花了脸,现在是要丢了命。” 两个丫鬟边说边离开了。 张清妍静静等待,没一会儿,又成了白日,亭台被围了一圈纱幔,少女的身影出现在亭台中,丫鬟仆妇围绕。少女将一朵白牡丹插在了头上,周围响起了恭维之声。 风拂过纱幔,露出少女冰冷的双眸。她抬手就将那只牡丹拔下,扔到了近前的丫鬟脸上,在丫鬟仆妇吓得跪倒一片后,直接抬脚碾碎了那朵牡丹花。牡丹花正落在丫鬟的手背上,她却仿佛是看不到,脚下依旧用力。丫鬟叫出声来,被她抄起茶盏就砸在了背上。 那么大的动作带起了风,纱幔再次被吹开,少女的面容展现在张清妍和姚容希面前。 那张脸坑坑洼洼,深浅不一,是很明显的被烫伤后留下的疤痕。 少女的绝美容颜被会毁了。 她看向了张清妍和姚容希,在纱幔落下后,直接撩起了纱幔,翘起嘴角,展露笑容。可这个动作让她脸上的疤痕更为狰狞,明眸皓齿依旧,此刻看来却如野兽露出了獠牙。 “表哥,我美吗?”少女声音轻快地问道。 张清妍和姚容希转身,看到了那个少年。 少年叹气,“你这是何必?我知道你突遭变故,心境大变,但也不能这样……”少年怜悯地看向了地上捂手哭泣的丫鬟,又看向少女冷下来的神情,“我们早就定下了婚约,我原先愿意娶你不是因为你貌美如仙,现在也不会因为你容貌有损就悔婚的。” 少女没有回答,冰冷冷地注视着少年,垂下手,让纱幔落下。 少年又叹气一声,注视了亭台许久,这才离开。 牡丹花凋谢,花园内一派寂寥。 坐在亭中的少女穿上了棉袍,怀中抱着小暖炉,静静看着园中雪景。 少年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喜悦地对少女说道:“二表妹,我请到了传说中的仙人,她一定会治好你的脸的!” 少女动了动,冷漠的眼神中多了点光亮,“仙人?” “对,她很厉害,能生死人、肉白骨,之前就救下了杨司马家的大公子。你还记得吗?那位大公子前些时日都入棺准备落葬了,叫她给救了回来。她绝对能治好你的脸的。”少年笑容灿烂,又小心翼翼地说道,“所以,你别生气了,你会变得和以前一样……不,是比以前更漂亮的。” 少女眼神阴霾了一瞬,但很快就笑了起来,期盼地问道:“真的吗?” “真的!”少年用力点头。 两人带笑的模样消散在空气中。 黄昏晚霞中,一个丫鬟面无表情地站在花园内。她面前站着的是那时那个眼神阴毒的姑娘。 那个姑娘慢条斯理地说道:“春红,你也是看到脂红的下场的。不过是被表哥看了一眼,就叫妹妹划花了脸。那时候她的美貌无人能及,扮可怜掉两滴眼泪,父母和表哥都没说什么。现在就不行了,那丑模样若是哭起来,可不讨喜欢。” 丫鬟没有作声,低着脑袋,紧紧捏着自己的手。 “表哥可是为你说了好几次好话,等妹妹的脸恢复了,你觉得她会如何对你呢?” 丫鬟的手紧了紧。 那个姑娘眼珠一转,笑了两声,“你的手可还好?我给你的药用的如何?” 丫鬟松开手,终于是抬头看向了那个姑娘,“多谢大小姐赐药,大小姐的恩情,奴婢铭记在心。” “你记得就好。”对方满意地颔首,意有所指地说道,“那位仙人明日就要来府上了。唉,真真是可怜了脂红,被打死了,连她爹娘都不敢为她收尸。” 说完,那个姑娘就施施然离开了。 丫鬟在花园中站了许久,才像是下定了决心,眼神中露出一丝狠辣。 夜幕低垂,丫鬟进入了花园,不久后,少女的身影出现在花园一角。 少女眼神阴郁地盯着花园中似是在等待什么人的丫鬟。 丫鬟若有所感,猛地回头,看到了少女,立刻害怕地问道:“小姐,小姐您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倒是你为什么半夜三更来这儿?” 丫鬟退后一步。 “是表哥约你来的对吧?” 丫鬟脸上惊惧的神色更重。 “你这个贱婢!”少女冲了上去,扬手就要打去,却被丫鬟扣住了手,然后她的背影忽然间一颤,彻底僵住。 第437章 因缘(四) 哒! 哒! 殷红的血落在纯白的雪上,缓缓晕染开,在月光下如同朵朵梅花悄然绽放。 张清妍和姚容希能够看到那个叫春红的丫鬟做了个抽手的动作,然后又是将手臂往前一送。少女的身体又颤了颤,忽然间失去了支撑,蜷缩着腹部,往旁边倒下。春红没有松手,而是小心翼翼地拉着少女,将她放倒在地。 少女仰躺在雪地中,整个腹部都被血水浸染,一截刀柄插在她的肚子上,整个刀刃都已经没入身体。 春红喘息了几声,满脸麻木地将刀拔了出来。从鼓鼓囊囊的冬衣中拿出一个葫芦,将里面的液体泼洒在少女的身体上,又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火石,点燃了少女的尸体。 火焰蹿起后,春红发出低低的笑声,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她抹了把脸,大踏着步子往花园另一边跑去。 张清妍这才注意到她的身形有些不稳,不是因为情绪的缘故控制不好动作,而是脚下磕磕绊绊。 火光吸引来了守夜的婆子,敲锣打鼓声中,一群人跑来灭火,看清了烧得焦黑的尸体,顿时惊叫连连。 宅子第二次在夜晚苏醒。很快,宅子的主人就查明了死者的身份,也发现了那两排与众不同的脚印。 绣花鞋印,这不是守夜的婆子们会穿的鞋子。一排属于少女,另一排属于一个丫鬟。 “大小姐真是疯了,居然做出这种事情来。” “我早就看出大小姐嫉恨二小姐了。脂红那小丫头的事情就是她唆使的。不然脂红哪来的胆子去谋害二小姐?” “马后炮。你那时候怎么不说?” 守着花园的婆子碎嘴议论着,这事情已经传遍了全府。张清妍和姚容希不光能听见她们的议论,还能听见不远处的尖叫怒骂。 有丫鬟嘤嘤哭着从远处快步走了过来。 一个婆子上前拦住了她。等她一抬头,张清妍发现那个人是春红。 “春红姑娘,怎么样了啊?大小姐还没认呢?” 春红摇头,脸上全是泪痕。 “死鸭子嘴硬。老爷肯定要打死她。这也是命。当年那个谁偷偷倒了药,想着一举得男,能占个庶长子的名分,结果生了她,还被夫人灌了药下去。逃过了避子药,就逃不过要命的毒药。”婆子冷嘲热讽。 “那是不能承认。只要不承认,谁能证明是她?等过些时日,二小姐落葬了,这事情就完了。咱们府上和表少爷还有婚约呢,二小姐没了,可不就轮到她了?” “表少爷哪可能娶她?” 两个婆子说起这事来,倒是忘了春红。 春红脸色惨白地看着花园。 花园内的雪化了大片,靠近春红她们的这半边被踩了一地泥泞,但依旧可以清晰地分辨出两排秀气的脚印。另一边就比较完好,那一排脚印非常清晰。 此刻,那排脚印起始的位置,也是雪水化得最彻底的地方站着一个人。身形虚淡,仿佛只是幻影,但当明月被云雾遮蔽,整个花园的光线黯淡下来,那个虚影反倒更加清晰。 “真是快啊。”张清妍感慨了一句,“不过也难怪。这种脾气,怨念重,化鬼也快。” 那个虚影正是已死的少女。身上焦黑一片,不着寸缕,仿若一块木炭矗立在花园中。渐渐的,黑色褪去了,变成了绣着牡丹花图案的锦袍,一朵雪白的牡丹花插在她的发髻上,那张坑坑洼洼的脸居然开始恢复,肌肤变得平整光滑,露出了最初娇美的容颜。 春红倒退了一步,额头上滴下汗来。 “春红。”少年清澈的嗓音响起。 春红和那两个婆子都看了过去,就看到少年站在游廊的另一端,脚步沉重地缓缓走来。在婆子神色紧张地对他行礼后,他只是略微颔首,脸上满是疲惫。 两个婆子看看少年,看看春红,很有眼色地退到了远处。 “真的是……大表妹吗?”少年低声问道。 春红看了眼花园。 少年也看了过去,眼中流露出而悲哀,“二表妹就是……” 春红咬牙说道:“表少爷,我有话对你说。” 少年怔了怔,看了眼那两个婆子,点了下头,转身迈步。春红连忙跟上。 那个少女就站在那里,目光阴森地盯着少年和春红离开。她似乎想要冲过去,但偏偏动弹不得。 “难得这么快化作怨鬼,那点力量不用来报复,居然用来恢复自己的容貌。”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仇人和喜欢的人从容离开。 张清妍此刻的心情很轻松。她并不把这段往事看在眼里,只因为那个关键人物南溟还没出现。想到南溟,她就不由开始推测南溟在这件事中做了什么。 很快,张清妍记挂的南溟就出现了,而且是被少年带到了花园,同行的还有另外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 南溟打扮依旧,容貌依旧。她的时光似是停止了,在张清妍看到她回到漠北、开辟陵渊小世界后,几次看到她的记忆,南溟都没有任何变化。 少年对南溟拱手说道:“还请仙人超度二表妹。” 张清妍一怔,无奈地摇了摇头。 果然,南溟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少女在南溟的诵经声中显露出了身形,让少年和女孩骇了一跳。 容颜绝伦的少女在空灵的诵经声中如同怪物一样嘶吼,模样逐渐蜕变,毁了容,又被烧成了黑炭,在不甘中被送往地府,只留下那充满了仇恨的眼神直直盯着南溟和少年。 少年伤感地看向少女原本站立过的地方。 南溟陪他站着。 半晌后,少年重重吐出口气,对着南溟跪下,“师父。” 张清妍叹气。 南溟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收徒。 这大概也是张龘在教导她的时候灌输给她的执念。 而少年也的确是心慕少女,为了少女能够开心,愿意跟着南溟远离红尘。 南溟点头应下,带着少年和那个女孩离开了。 花园景物陡然一变,牡丹花丛变成了百芳争艳的美景,亭台没有丝毫变化,坐在亭台内的人却换了一个脸若银盘的年轻妇人。 “怎么没见到牡丹花?”妇人视线扫过花园,“原本不是……” “咳!”旁边的仆妇清了清嗓子,提醒道,“少夫人,家中原本种牡丹是因为二小姐喜欢,之前的事情您应该也听说过……现在家里面和两位小姐有关的事情都不能提,两位小姐的东西和人也都清理了。” “红颜薄命,两位妹妹真是可惜了。”妇人感叹一句,又回过神,惊讶地问道,“人也清理了?那么多丫鬟仆妇……” 仆妇垂下眸子,“主子出了事,做奴婢的受罚也是正常。说起来,也就只有春红运气好,先一步被表少爷要了去。不过表少爷后来出家,她怕是也过得艰难。” “这可真是……”妇人神色复杂。 这番对话似乎只是要告诉张清妍一些消息,很快,亭台中的人消失了,群花凋零,院落变得破败不堪,杂草丛生。 身穿布衣的男人领着人进来,介绍道:“院子的格局是顶好的,你看着花园,阳光特别好,种花、种树都容易养活。” 后头跟着一男一女,像是年轻的夫妻。男人面带难色,女人却是很喜欢这里。 他们穿过花园离开。 花园中绿树成荫,四季花开,时间飞速流过,兴盛、衰败不断交替,宅子的主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似乎都住不长久。但张清妍看到了他们身上浅淡的亲缘线。 一个家庭搬进来,开枝散叶,族人分散开来,等到他们衰败,和他们有着血缘关系的人搬入这间宅院,又是一段历史的重复。 姚容希忽然说道:“这里是姚家。” 张清妍愣住了,扭头看向姚容希。 “这里是姚家的院子。而且我想,姚家或者董家可能是春红的后代。”姚容希淡淡说道。 若是如此,这段因缘倒是有了头和尾。 姚容希如同张清妍所猜测的,和南溟有因缘,现在,他也是来了结这段因缘的。 第438章 选择(一) 南溟暴毙,魂魄又四散,让这些因缘中断,延续到了今天。在南溟招魂复活的时候,也是这些了结的时刻。 悬崖深渊分割开的洞窟,一边是陵渊的布置,一边是南溟的因缘、过往。前者还好理解,后者为何会出现? “离开,请离开这里。”清亮的女声再次出现在张清妍耳畔。 张清妍侧头看去,姚容希没有任何异样,似乎这个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这些历史回放是南溟在警告她吗?不,看起来更像是祈求,祈求她知道真相后能够自己离开。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即使没有张家的关系,这个诛杀天道的风水大阵她也不会错过。她必然是要走到最后的。 花园消失,洞窟重新出现。 “走吧。”张清妍说道。 姚容希跟上。 两人又行了一段距离,发现四周飞舞的萤火虫变了颜色,呈现出一种炫目梦幻的蓝,如月光下的清澈海水,带着层次和质感。萤火虫的数量变多,逐渐的,几乎可以用密密麻麻来形容,飞舞在空中,趴伏在岩石上,不断闪烁着光芒。 张清妍脚步忽然一顿。恰在此时,萤火虫的光芒逐一熄灭,如同下雨般落下,发出密集的声响。 洞窟内陷入黑暗,有声音在张清妍耳边响起:“阿佳、阿佳……” 张清妍皱起眉头来。她记得这个名字是南溟还在沙漠时的名字。 阳光直射在了张清妍的脸上,让她眯起了眼。 张清妍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何时躺在了地上。背后的触感不是冰冷坚硬的岩石,而是炽热柔软的沙粒。她旁边坐着个女人,面容如同枯槁,嘴唇和皮肤都干裂了,头发如同杂草一样乱蓬蓬的。这样一来倒也无法分辨女人的年纪。 女人粗糙的手抚摸过张清妍的脸颊,让她感受到了些微刺痛。发现张清妍苏醒,她松了口气,然后连忙将她抱了起来,踉跄着往前走。 张清妍吃了一惊,抬手就看到了孩子小小的手掌。 “阿佳,别担心,到了下一个城镇就会有吃的和喝的了。”女人声音沙哑地安慰道。 张清妍转过头,发现她们正坠在队伍的末尾,在前面走着的男女老少也都步履蹒跚,但至少比女人的状态好些。 曾经在南溟回忆中看到过的老太太走到了她们身边,关切地问道:“阿佳没事了吧?” “嗯。”女人冷淡地应了一声。 老太太叹气,想要伸手抚摸一下张清妍的脑袋。女人抬抬手,躲了过去。老太太手一顿,收回手,没有再说话。 张清妍搜寻队伍,没有找到姚容希,可能姚容希也变成了其中的某个人,抑或是陷入了自己的幻境之中。她在队伍中找到了曾经见到过的男人,是阿佳的父亲。那个男人的精神还不错,怀中抱着一个小男孩,比他的精神更好,脸蛋红润,带着弹性,正趴在男人的肩头熟睡。再细一看,和男人走在一块儿的几人都是如此,是队伍中最健康的一群人。他们隐隐拱卫着男人。 张清妍眉头皱了起来,看向女人和老太太。 若是她没猜错,她们两个加上南溟,一个是男人的母亲,一个是男人的妻子,一个是男人的女儿,怎么状况如此糟糕?因缘线和亲缘线都俱全,她的猜测没有错。反倒是那个男孩……张清妍眉头皱得越发紧了。那个男孩和南溟一家子身上没有任何联系。 前头忽然传来惊喜的叫声,有人大叫着看到城镇了。 张清妍眯眼看去,远远的的确有城镇的轮廓显现。 女人松了口气,老太太却没有多少喜色。 虽然看到了城镇,可是还要走一段路程,当夜他们只能继续在沙漠中安营扎寨。 到了休息的时候,张清妍这才发现食物被少数人掌控着,而那些少数人正是之前和男人走在一起的。 老太太和女人带着南溟找到男人时,男人正在喂小男孩吃东西,小男孩面前只有干粮和水,和其他人分得的食物没有区别,但比起其他人少得可怜的份额,他面前堆积的食物足够一个成年人吃饱喝足。 男人看到三人的时候露出了不耐之色,推搡着两人离开帐篷,又从骆驼身上的包裹中取了一块干粮扔给了老太太。老太太动作不够敏捷,干粮直接掉在了沙子中,她吃力地弯腰将那块干巴巴的饼捡起来,拂去上面的沙子,掰了一块先递给了张清妍。 女人这回没有阻止老太太,而是盯着男孩面前的食物和水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地问道:“阿尔巴,水……” “没有,好了,已经给了你们干粮了,快滚。”阿尔巴不耐烦地说道。 女人哀求道:“只要一点点。阿佳一天都没喝水,白天的时候都昏过去……” “啧!真是没用!”阿尔巴鄙夷地说了一句。 “马上就要到城镇了,我们也不用……”女人艰难地说道。 阿尔巴不为所动,转身就往帐篷里面走,关心地看向男孩,“怎么不吃了?饱了吗?再喝点水吧。” 男孩抬头,若有所思地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眼中闪过亮光,露出了一抹微笑。 男孩也笑了起来,跑到了张清妍面前,举起了放在自己面前的水壶,“给。” 女人受宠若惊,不敢接下来,只是盯着阿尔巴。 阿尔巴脸上浮现出诧异,随即这神情变成了惊喜,连忙说道:“亚拉少爷,您……” 张清妍听到这称呼一怔,看向男孩。 亚拉只是举着手中的水壶。 女人手足无措,阿尔巴上前就是一脚踹在了女人的膝盖窝,让她猛地跪倒在地。张清妍差点儿摔出去,直接撞进了亚拉的怀中,水壶落地,幸好有盖子,没有洒了水。阿尔巴吓了一跳,狠狠打了女人一个巴掌,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又伸手想要去拉扯张清妍,被亚拉抬头淡淡扫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就顿住了。 亚拉和张清妍目前的身体差不多年纪,男孩子发育晚,不比张清妍高,可比张清妍壮实很多。他一边扶着张清妍,一边弯腰捡起水壶,塞进张清妍手里。 张清妍喝了两口水。她的确是口渴。南溟的幻境真实地重现了五感,张清妍好歹是修士,也知道目前的状况只是幻境,可以完全无视这种感受。但若是能够不遭罪,那当然是最好的。 清水润泽了咽喉,张清妍将水壶递给了身后跪着的女人。 女人接过后有些茫然,还来不及喝一口,就被阿尔巴抢走了。 阿尔巴瞪了眼张清妍,想要说什么,但对上亚拉看着他的眼神,话到嘴边忽然间就说不出口了。他只觉得遍体生寒,不明白为什么原本完全就是个骄纵小少爷的男孩怎么就突然间变了。 亚拉牵了张清妍的手就往帐篷里面走去,全然不管外面三个人是什么想法,并且冷冷丢下一句话:“别打扰我们。” 三人面面相觑,女人和老太太看向阿尔巴,阿尔巴脸上一会儿喜,一会儿忧,一会儿茫然不解,但注意到两人的目光,立刻板了脸,驱赶她们离开。自己站在帐篷外,局促不安地时不时望一眼帐篷,将复杂的情绪表露无疑。 亚拉所住的帐篷是队伍中最大的帐篷,仅仅是夜宿一晚,都铺了舒服的床褥,羊皮、兽皮层层叠叠,看起来非常暖和。帐篷内生了火,却不是外面简陋的篝火,而是用了专门的炉子,炉子上居然还有雕花,看起来就很富贵。 张清妍对这些都是视而不见,但在床褥下坐下的时候仍旧舒服地吐出一口气来,这才看向坐在自己旁边的亚拉。 “这就是南溟小时候。”张清妍指了指自己。 亚拉也指指自己,“这是天尊的儿子。” 张清妍微微睁大眼睛。 “天尊已经死于旱灾,死前将自己的独子交托给了南溟的祖母。他们是兄妹,年长的哥哥接了父亲的天尊之位,妹妹则如同寻常女人一样嫁人生子。”亚拉淡淡说道,“现在,照顾亚拉的差事被南溟的父亲抢了过来。” 第439章 选择(二) 沙漠人信仰五脏神,侍奉五脏神的天尊虽然不是他们的王,威望和权势却在王之上。天尊之位世袭,只有天尊的子嗣才能当下一任天尊。上一任天尊本来有七个儿子,可因为旱灾,一个接一个地死亡,最后只剩下了亚拉这一根独苗,自然是被所有人都宝贝着。 对于亚拉来说,照顾自己的人是南溟的祖母还是阿尔巴,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对于目前风餐露宿,只能啃干粮的生活有些不满。阿尔巴很机灵,哄住了这个小孩子,也让自己成为了这支队伍中受特殊优待的存在——他跟着亚拉吃饱喝足,但要说做决定,可轮不到他。 本就遭受旱灾,食物和水短缺,他们在天尊死后背井离乡找寻生路,对于手头上的资源很珍惜。也只有亚拉能够敞开了吃。 阿尔巴生怕他们迟迟找不到城镇,掌控了亚拉,能够和队伍的领头人搭上话后,就提议统一管理分配食物,并且削减其他人的资源。作为表率,他对自己的母亲妻女都很严苛,又抱着亚拉这个鸡毛令箭,所以至今没人反抗,队伍中一直很平静。 张清妍听亚拉说完,皱起眉头来,“我看到的那段记忆,南溟他们之后到了城镇,但还是忍受着旱灾。而且那个城镇中的五脏神像就是那具被动过手脚的……天尊所在的神庙不应该那一间吗?” 五脏神的意识就依附在那座被做成机关的神像上,那也应该是唯一一个拥有五脏神意识的神像。在她被五脏神篡改了记忆和认知时,就是在那座神庙中进行五脏神祭祀的,也是在那里找到了五脏神的真身。侍奉五脏神的天尊也应该住在那一间神庙中才对。 亚拉摇头,“我所接受到的记忆就是这些。” 亚拉正是姚容希。他不像张清妍早就看过南溟无数的记忆片段,对这些事情能够很快适应。他同张清妍一块儿陷入幻境,却是先花时间看了亚拉短暂的幼年时光。 “吃点东西吧。”姚容希指了指面前的干粮,“这次的幻境大概要继续很久。” 不同于守陵人村落时,张清妍直接被灌输了南溟的记忆,也不同于那个花园,时光匆匆流逝,在这里,他们就是南溟和亚拉,忍受了一天的阳光、饥饿和口渴,而且看这架势,这情况还会持续下去。 姚容希等张清妍吃完就叫了阿尔巴进来,让他准备热水供两人洗漱。 阿尔巴脸色难看,暗中瞪了眼张清妍,开口就劝姚容希:“亚拉少爷,咱们的水都是留着要喝的,洗漱的事情还请您再忍耐两天。” “已经要到城镇了,那些水还留着做什么?你不愿意,我去找其他人烧水。”姚容希说着就站起了身。 阿尔巴挡住了姚容希的去路,在姚容希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中低下了头,苦着脸答应了下来。 两人洗漱完,姚容希又将阿尔巴给赶走了。 张清妍在姚容希的帐篷内睡下。这具身体的真实感受影响着她,并且她能感觉到,这种影响越来越严重。原本她能忍耐口渴和饥饿,但现在,她越来越无法抵御这种身体带来的感受。 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张清妍有些担忧,看向了姚容希。 姚容希面色平静,躺在张清妍身边,注意到她的目光,笑了笑,“别担心。” 一瞬间,张清妍就平静了下来,合上了双眼。 姚容希替她掖了掖被子,目光深沉,侧躺着身体,若有所思地看了会儿张清妍,这才缓缓闭眼休息。 第二天天蒙蒙亮,一脸疲惫的阿尔巴就进了帐篷叫醒了两人。 趁着姚容希洗漱,阿尔巴拽着张清妍的小胳膊,沉声问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请我吃了东西,我们就休息了。”张清妍冷淡地说道。她对阿尔巴没什么感情,也谈不上喜恶,只是简单直接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态度却让阿尔巴心头冒火,冷冷一笑,“你以为亚拉少爷给你点吃的,你就可以不用怕我了?” 张清妍挑眉。 “你在做什么?”姚容希的声音在阿尔巴身后响起。 阿尔巴一惊,回头就见姚容希有些阴寒的目光盯着他的手。他的手下意识地一松。 “准备骆驼。我和她今天骑骆驼。”姚容希侧身,让出了一条通道,对张清妍说道,“你去洗漱吧。” 阿尔巴面有难色,可是姚容希摆明了他做不到,就找其他人来办这事情。这意味着要撤了他目前“监护人”的身份。阿尔巴哪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只能硬着头皮去找人调配骆驼。还好他们行了一路,食物和水用了不少,行李空了一些,能够分一头骆驼出来给两人。 女人和老太太徘徊在帐篷外,姚容希和张清妍并肩走出来,两人一惊,又是一喜,连忙要上前,就被阿尔巴急匆匆拦了下来。 张清妍对南溟的家事不感兴趣,并没有搭理两个女人,只是和姚容希一块儿被抱上了骆驼。 骆驼被一个高大的男人牵着,他皮肤黝黑,肌肉虬结,看起来很威猛。此刻,他看着姚容希的目光却非常亲切,不着痕迹地将阿尔巴挤到了一边,抢到了牵骆驼的差事。阿尔巴气急,不断给张清妍打眼色。张清妍目不斜视,完全不理,阿尔巴咬牙切齿。 这一天就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中过去。到了傍晚,一行人走到了那座城镇前。 队伍的行进速度越靠近城镇越是缓慢,所有人都目露惊异之色,脚步迟疑,神情恍惚。 张清妍看向姚容希。 姚容希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这是他们的城镇。” 张清妍恍然大悟。 牵骆驼的男人正是这支队伍的领头人,也是城主的侍卫长。在旱灾中,天尊和城主都死了,他们的亲眷也只有亚拉存活了下来,所以首领的位置落到了这个名叫奥卡的男人身上。 奥卡此刻惊慌失措,命令道:“你们两个去看看!” 被他指挥的两个男人先是慢走,接着快走,最后跑了起来,冲进城中。 队伍停了下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响起。 心烦意乱的奥卡没有稳定人心,只是捏紧了手中的缰绳,几乎要将那一根绳子捏成细线。 过了好一阵,那两个男人疯疯癫癫地跑了回来,大叫道:“我们回来了!我们又回来了!” 奥卡手一松,缰绳垂下。 队伍中顿时响起了惊叫和哭泣。 他们进行了一段长途跋涉,结果回到了原地。他们离开的时候带着城中剩余的所有食物和水,期待能够找到生路,没想到只是一场空。 “你是怎么带路的!”有情绪激动的人抓住了奥卡的衣领,双眼赤红地怒喝。 这一句话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整支队伍都乱了起来。 姚容希拉住了骆驼的缰绳,控制骆驼小跑着离开了混乱的队伍,皱起眉头看向城镇。 “你觉得如何?”姚容希问张清妍。 张清妍笑了笑,“还能如何?” 能做到这种事情的只有五脏神了。 控制一个人,让他带着队伍绕圈,对五脏神来说并不困难。消耗了食物和水,没了退路,这些人只能困死在城中,将剩余的希望全部投注在五脏神身上。 “天尊和城主是怎么死掉的?”张清妍回头问姚容希。 最为尊贵的城主和天尊都死了,还是死了满门,这怎么看都不正常。 “他们以为没有旱灾。”姚容希回答。 一句话就足以说明了一切。 张清妍恍然大悟。 天尊自不必说,在旱灾发生后肯定会供奉五脏神,祈求五脏神保佑。等到灾情扩大,城主无法拯救这座城,也向五脏神祈求。百姓祈求吃喝,他们不愁吃喝,祈求的必然是旱灾过去。五脏神会给他们错误的认知,茫然无知的他们继续肆意享受,而饥饿干渴的百姓愤怒地杀了他们眼中毫无仁慈之心的统治者。 “等等,这样的话亚拉的地位……”张清妍皱眉。 “天尊毕竟是天尊,最后关头发现了不对,提出了交换条件。”姚容希淡淡说道,“他又去供奉了五脏神,表面上是为百姓祈福,实际的愿望是希望亚拉能够活下去。” 第440章 选择(三) 天尊许了心愿,所有人的记忆被篡改。残暴无德的城主和天尊变成了为了民众放弃了食物和水的圣人,亚拉这个小男孩因此地位崇高。 而临出发前,奥卡向五脏神许愿,期望能带领剩下的人找到城镇,五脏神让他们绕了一个圈,回到了这座空城。 “我们怎么办啊……”有人哭了起来。 这哭声越来越大,而哭泣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绝望了。 “五脏神,我们去求五脏神!”有人激动地大叫。 “啊,天尊的儿子!小天尊还在我们之中!”有人欣喜。 所有人都看向了刚才避到了一边的骆驼。 姚容希和张清妍同时皱眉,互相对视一眼。 南溟所亲历的过去中可能就是这样。亚拉被众人推上了五脏神的供桌。那一刀下去,亚拉许了什么愿望?或者干脆是顾不得许愿就死了? 后者的可能性很大。毕竟按照后来历史发展,“天尊”从漠北彻底消失了,五脏神没有了天尊。 两人不可能让姚容希落个和亚拉一样的结局 别说这只是幻境,就是在现实中,五脏神已经死了,往肚子上开刀的结果只能是死亡。 姚容希是魂尸,被砍一刀大概皮肤上连痕迹都不会留下,可他现在的身体是亚拉的,这一刀下去,很可能让他的意识错误判断自己必定死亡。即使意识清醒,在这幻境之中,这对亚拉身体的伤害也一定会保留下来,之后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正当两人思考之时,已经有人跪在了骆驼前,对姚容希膜拜恳求。 张清妍的视线跃过众人的脑袋和背脊,看向了在远处颤巍巍站着的老太太。 “埋葬五脏神的湖在哪里?”张清妍的声音越众而出,压制了众人的哀求声。 现场寂静下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解地仰望坐在骆驼上的张清妍。 “你这丫头在胡说什么!”阿尔巴气愤地叫道。 张清妍定定看着老太太。 所有人都因此望了过去。 老太太惊疑不定,沉默了良久,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叹了口气,说道:“你们跟我来吧。” “湖?有湖?”有人狐疑又惊喜。 “五脏神怎么会被埋葬?”有人惶恐。 姚容希拉了拉缰绳,身手利落地骑着骆驼跑到了老太太身后。 奥卡松了口气,又不满地斜视阿尔巴,“你还真有能耐,知道那么大的事情居然瞒着大家。” 阿尔巴冤枉得很,“我真的不知道!” “你阿妈知道,你女儿知道,就你不知道?”奥卡冷哼。 旁人看阿尔巴的目光都变了。 阿尔巴心中火烧火燎的,看向骆驼上的张清妍,又看向蹒跚前行的老太太,慢慢低下了头。 老太太走得慢,大家都只能跟着她的速度前进。没有进城,而是绕着城走了大半圈,又走向了沙漠深处。行了大概半个时辰,老太太才停住脚步。 她疲惫地指了指面前的沙丘,“就在这儿。” 只有风声盘旋,片刻后,人群叫嚷了起来。 张清妍看得仔细,注意到老太太走的时候注视着城中神庙的位置,正好走到了神庙正背面,然后再往反方向走。走这段路的时候,老太太虽然慢,却不像是刚才那样有气无力,每一步都走得很郑重,也很稳健,是数着步子前进的。 她相信老太太没有带他们来到错误的地方。 张清妍的目光落在了她所指的位置。 沙丘随着风而滑动,也因为众人走到此,轻轻颤动,加速了滑落的过程。 视线扫过沙丘,比对着自己在天坑中看到的幻境,张清妍确定了方位,也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姚容希身手敏捷地跳下了骆驼,抬手向张清妍张开怀抱。 张清妍微微错愕,从来骆驼上跳入姚容希的怀抱,轻声问道:“你的身体……” “别忘了我是魂尸。” 如此强悍的魂魄,稍加修炼就改变了自己本来的四阳之身,现在在幻境中,只剩下纯粹的魂魄和意识的力量,姚容希要改变一个小孩的身体更是易如反掌。不过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又是在幻境,不可能像真正的魂尸一样刀枪不入。 张清妍怔了怔,察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却失望地发现除了天生的阴阳眼,她的一身修为并不能使用。这大概是因为她的魂魄比起姚容希和南溟来差太多了。也难怪南溟的幻境她无法看破,而南溟能轻易托梦给她,让她看到自己的记忆。 张清妍将这个念头暂时放下,走到了自己刚才找到的位置,点了点脚。 那些人看到了两个小孩的动作,对于阿尔巴和老太太的声讨暂时停住,疑惑地看向张清妍。 “从这里开挖,就在这下面。”张清妍淡淡说道。 一群人盯着张清妍发呆。 奥卡试探着问道:“挖五脏神的尸体?” “对。” 一群人顿时炸了锅。 “五脏神的尸体真的在这里?” “挖出来做什么?” “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姚容希冷声说道。 因为是小天尊发话,所有人静默了一会儿,便开始了挖掘工作。 张清妍和姚容希退到了一边,南溟那一家子也走了过来。 阿尔巴质问道:“你到底在闹什么鬼?” 张清妍没回答。 阿尔巴气愤地扬手就要打,看到姚容希抬眸射向他的阴冷目光,身体就就僵住了。 老太太叹息一声,“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到的。”张清妍含糊地回答。 老太太露出了古怪的笑容,似惋惜,似欣喜,“原来如此。” 张清妍和姚容希都看向了老太太。 这个问题张清妍在看过南溟的记忆后就发现了。老太太所说的五脏神是最初的五脏神,她对五脏神的历史和真相似乎了若指掌。现在知道了她身上有天尊的血脉,这事情就变得诡异又理所当然起来。 理所当然,是因为她既然又天尊的血脉,对五脏神有着深刻了解也不奇怪。诡异是因为前一位天尊似乎对五脏神的力量都毫无所知,还拿自己供奉了五脏神,害死了自己一家子,这位没有继承天尊之位的老太太却比他知道得多,并且恪守着古老的五脏神规矩。 张清妍回答含糊,本就是应付,没想到意外得到了解答。 “你也看到过?”张清妍直截了当地问道。 老太太又是叹息,望向辛苦挖掘的那些人,半晌后才点了点头,“是,我曾经看到过,告诉过阿爸,阿爸说,家里面曾经也有人梦到过这些。这大概是先祖留给我们的记忆。”老太太看向张清妍,“不过看到了,也意味着被流放。” 阿尔巴和女人都吃了一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老太太出自天尊的家族,但和其他天尊的子嗣比起来可就生活困苦多了。要不是阿尔巴善于钻营,他们一家子恐怕早就离开这座城镇,前往其他地方谋生了。阿尔巴原本只当是老太太不得他的外祖父喜欢,所以不被照顾,没想到居然是因为这一缘故。 “什么记忆?看到了什么?五脏神的尸体吗?”阿尔巴赶忙问道,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姚容希。 姚容希没有什么反应,这让阿尔巴松了口气。 老太太只是说道:“你不知道反而好一些。” 阿尔巴又生气起来,可对付自己的母亲不能像对付妻女一样非打即骂。 那边的人挖了很久,阿尔巴和女人也被叫去轮班。越到后面,越是有人不耐烦,开始抱怨连连。可因为姚容希压制着,他们只能继续挖掘。 天黑后点亮了火把,挖掘始终未停止。姚容希和张清妍两个现在是小孩子,没有参与到挖掘中去,但也没有休息,只是静静坐在一边看着。 夜过去,太阳重新升起,在坑底下的人叫了起来:“挖到了!尸体!真的有尸体!” 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人站了起来,匆匆走到了深坑边上,其他人也精神一振,在深坑边上围了一圈。 一具尸体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具尸体如同活人,没有丝毫腐烂,眼皮和嘴唇涂了金粉,两颊上涂了朱砂,华丽的服饰被割开,同样被割开的还有他的胸腹,胸腹内白骨森森,可却没有了内脏。 第441章 选择(四) 这诡异恐怖的场景让所有人都倒吸了口凉气。谁都没想到他们真能挖出一具尸体来,还是一具这么古怪的尸体。 奥卡跪倒在坑边上,喃喃自语:“这是五脏神?这是五脏神?!” 几乎所有人都虔诚地跪下,对着坑底的尸体叩头,连老太太都不例外。到最后,只剩下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人站着。 等众人情绪平复了一些,张清妍开口说道:“行了,尸体抬出来,继续挖。” 所有人都怔住了。 “这是五脏神的尸体啊!”奥卡激动地说道,“而且继续挖是要挖什么?” 张清妍抬了抬眼,“挖那些罪人的内脏。” 一群人傻愣愣地看着张清妍。 老太太直起身,轻轻叹了口气。 “什么罪人?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奥卡跳了起来,“而且五脏神的尸体怎么能够被我们亵渎?” “照她说的做。”姚容希开口说道,“不想所有人都饿死、渴死的话就继续挖。” 奥卡一噎,对姚容希怒目而视,已经没了早前恭敬的态度。 姚容希毫不避让地直接同奥卡对视,虽然他现在只是一个孩子,仰头和一个健壮的成年对视也没有落于下风。 “你们只是五脏神的信徒,而我身上流着五脏神分|身天尊的血脉,现在我带你们挖出了五脏神的尸体,接下来,我也会让水源重新出现。”张清妍淡淡说道。 她并没有用骄傲的口气,只是照本宣读一般讲出了这句话,一点儿气势都没有,可偏偏她所说的话都占了理,而最后一点更是让所有人都升起了希望。 阿尔巴一个激灵,打量了一下张清妍,急促地呼吸了几次,站出来说道:“来,我们把五脏神的尸体抬出来!” 有一个起头的人,所有人都开始行动起来。 奥卡本就因为带路的过失损害了威信,此刻也无法阻止这种万众一心的举动,只能沉默地继续挖掘。 五脏神自然不能随便被人握着头和脚抬出来。几个壮汉先跑去了天尊的府邸,搬了府邸中最豪华的一张床榻来,这才将尸体小心翼翼地抬出来,送入了属于亚拉的豪华帐篷中。不少人经过的时候都要拜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尸体被抬起后,众人才发现那尸体下面不是黄沙、不是泥土,而是一堆内脏。那是和尸体一样新鲜的内脏,看起来就非常恶心,所有人都不敢触碰。挖掘进度停止了一阵,才叫了两个胆大的人全副武装,用皮革裹住了全身,将内脏装进陶土罐子里面。 五六个内脏被捡起来,众人发现这些内脏的下面依旧是内脏。 这让所有人更加信服张清妍的话。一个时辰后,他们确定了内脏的范围,挖掘出来了一个庞大的深坑。 张清妍看了一眼这个坑的形状,心中笃定了几分。这个坑和她在幻境中看见的湖、在南溟坟墓中看到的天坑一模一样。这里就是很久以前沙漠人埋葬圣人、埋葬那些罪人内脏的地方。 内脏被源源不断地取出来,一开始还用陶罐装,后来改成了木桶,接着只能用乱七八糟的箱子装着运出深坑。见多了之后,众人也不再那么害怕了,只是碰过内脏后,总要去五脏神的尸体面前拜一拜,才能安心。 等到内脏全部被取出来,露出了满是淤泥的底部,所有人都震惊了。 “水!是水!”有人欣喜若狂地叫了起来。 水从淤泥中渗了出来,这里的地底下有水源存在。 这一发现更是让众人看张清妍的眼神变了,阿尔巴更是两眼放光,脸色因为兴奋而涨红。 水势涨得很快,没过了淤泥,但碰触到了四周地沙子后,这水就被沙粒吸收走了。 众人心焦,奥卡连忙派人下去挖掘淤泥,想要打一口井出来。 “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另外分一些人给我,抬五脏神的尸体去神庙。”张清妍指了指那些内脏,“这东西都烧了。” 所有人都关心着水源,对于这差事不是很乐意,可想到那是五脏神,是指引了他们找到水源的张清妍,奥卡将众人一分为二,一半给了张清妍,按照她说的行事。 张清妍和姚容希自然是要去五脏神庙。 老太太和女人也起身跟上。 阿尔巴有些犹豫。挖水井是大事,可张清妍接下来显然也要做一件大事。阿尔巴看看抬着五脏神浩浩荡荡走向城镇的队伍,咬了咬牙,决定跟着这支队伍。 这里的神庙如张清妍所想,庙内供奉的五脏神像带有机关。当张清妍摸索到机关,五脏神的宝衣被打开后,里头斑驳的痕迹让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有人敏感地想到了什么,脸色发白,也有人单纯好奇地探头张望。 阿尔巴是前者。他的脑中电光火石,差点儿被自己的念头吓软了腿,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立,看向张清妍和姚容希的目光变了,有些恨意、有些退缩,动了动脚,想要立刻离开这里。 “把尸体送进去。”张清妍指挥道。 抬着尸体的几人立刻行动,伸手去触碰五脏神的尸体前还虔诚地叩了两个头。 五脏神的尸体被送入五脏神像之中,张清妍没有丝毫犹豫地关闭了机关。 一瞬间,所有人都听到了诡异的笑声,但那笑声很快就变成了凄厉的惨叫声和愤怒的咆哮。 阿尔巴跌坐在地上,同时软了腿的还有数人。 扑通一声,有人跪地叩头,祈求五脏神原谅。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那是什么?”有人战战兢兢地询问张清妍。 张清妍面无表情地看着五脏神像,平静说道:“一个捕鼠陷阱而已。”张清妍回头,问道:“去拿油和打火石来。” 没有人敢动,他们发现事情不太对劲。 “快点去,你们想要被杀死吗?”张清妍皱起眉头来。 “你到底要做什么?”有人质问。 “化解怨气,改变运势。你们以为这大旱是天灾?”张清妍挑挑眉,“这是人祸。我现在就在化解这个人祸。快点照我说的做,不然你们都得死。” 那叫声又响了起来。 嘭! 五脏神像内有什么东西在砸着机关门。 有胆怯的人哭了起来。 嘭嘭! 五脏神像上落下灰尘,巨大的神像晃了晃。 “等他出来了,你们就都死定了。”张清妍提醒道。 “啊啊啊啊!”有人手脚并用地逃出了神庙。 一群人蜂拥而出,跟着跑了出去。 “啧!”张清妍撇嘴,抬眼看到了阿尔巴还坐在神庙角落,“哪里能找到油和打火石?” 阿尔巴脸上都是汗水,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的衣襟。他咽了口口水,慢吞吞地扶墙站起,因为五脏神像又一次晃动,差点儿再次坐倒在地。 “我、我去找……”阿尔巴结巴地说道,走了两步,渐渐能够跑了起来。 他即将抬脚踏出神庙的时候被人给撞了进来。 那是刚才抬着五脏神尸体的壮汉之一,怀中抱着陶罐,一撞到阿尔巴,他本能地护住了陶罐,稳住身形,把阿尔巴撞得滚了一圈。 “油!油来了!”壮汉叫道,没顾得上看上的阿尔巴就继续往前冲,一脚踩在阿尔巴身上。 阿尔巴一个惨叫,身体蜷缩起来。 没人在意阿尔巴的状况。 “烧了它。”张清妍指了指神像。 壮汉手有些发抖,但还是抱住了陶罐,将里面的油泼洒在神像上,但比起庞大的神像来,这点儿油杯水车薪。壮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先将神像点燃了,扔了罐子,一边叫“我再去找”,一边又冲出了神庙。 他跑出去的时候在阿尔巴身上绊了一下,重重压在阿尔巴身上,压得阿尔巴又是一声惨叫。道了声歉,壮汉手忙脚乱地重新冲出了神庙。 张清妍注视着神像上燃烧的火焰,眯起了眼睛。 第442章 选择(五) 幽幽的叹息声响起,一直默不作声的女人忽然开口问道:“你要杀了五脏神吗?” 神庙内并非只有张清妍、姚容希和南溟的家人,还有些人没有逃出去,正坐在地上哭泣。听到女人的话,他们的哭声戛然而止,泪眼看向张清妍,满是惊惧之色。 阿尔巴和老太太也惊住了,瞪大了眼睛看向张清妍。母子两个长得本就像,原本因为性格不同,神态不同,这一点倒是没人发现,此刻两人做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血缘关系。 很快,这种相像就被打破。 “你这疯女人在胡说什么!”阿尔巴捂着疼痛的腹部,从地上爬了起来,冲过去想要一巴掌扇在女人脸上。他的巴掌没有如愿落下,反倒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倒在地。阿尔巴茫然地躺在地上,望着俯视着自己的女人,心中升起一股畏惧之心。 老太太自言自语般轻声问道:“什么杀了五脏神?你怎么……阿佳?安菲?” 安菲是女人的名字,可是女人听到这个称呼,转头对老太太摇了下头,微笑道:“阿奶,我是阿佳。” 老太太神情空白,没有丝毫反应,两眼无神地盯着女人。 张清妍看向已经静止的火焰,转身面对女人,“你居然能出现。” “我一直都在。”女人笑着说道,有些伤感地看向老太太,“只是我一表露身份,这个幻境就不能继续下去了。” 除了张清妍、姚容希和女人,周围的一切都停止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术,所有人都维持着当前的动作,看起来有些怪异可笑。 “你想要做什么?劝我离开?”张清妍问道。 女人沉默着,过了会儿才点了下头,“原本是这样的,可惜,你不是我啊。”她看向了五脏神像,“我小时候就看到过那个湖,但我不懂,阿奶不让我提这件事。后来我再回到这儿,整座城就像那座湖一样被掩埋了。我知道,这是五脏神变化后所生成的怨念。五脏神的怨念、那些罪人的怨念都被释放出来,就像你说的,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女人长叹了一声气,“不过,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我只是封印了五脏神的意识,封印了那片湖……” 张清妍却是选择斩草除根,直接毁了留有那些罪人意识的内脏,又用五脏神的尸体算计了五脏神的意识一把。 五脏神的意识早就不是最初那个宽容慈爱、只有审罪职责的圣人了,但作为意识的本能,他像是魑魅魍魉一样祈求像活人一样生活。自己的尸体就在眼前,他一定会进入那具尸体之中,但进入之后他就会发现自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南溟封印了五脏神的意识,用数百年的时光让五脏神意识到这一点,回归到了审罪神祗的状态,这才有之后审罪的五脏神杀死祈愿的五脏神。可现在,张清妍简单粗暴,直接让五脏神直面自己的堕落不堪,五脏神的意识受不住,又无法逃离自己的尸体,只能忍受煎熬。这是五脏神最脆弱的时刻,有形体、意识混乱,一把火就能像烧掉那些罪人内脏一样烧掉他。 女人眨了下眼睛,火焰消失了,五脏神像恢复如初,神庙内的其他人也跟着消失,紧接着,时光飞速流逝,五脏神庙变得破败不堪,如同张清妍曾经见过的,五脏神像毁了大半,脸上有了裂痕,身体开了个大洞,缺了一条胳膊一条腿。 神庙内变得阴冷,没有秽气,只是因为少了人气,多了时光留下的腐朽痕迹,而有一种阴冷的感觉。 “你不愿意离开,对吗?”女人样子变了,声音跟着改变,这句话说完,她成了南溟。 张清妍和姚容希也变成了自己的模样。张清妍此刻如同在照镜子一样看着南溟,但她并不会产生错乱感,因为她和南溟的气质截然不同,同样的清冷,一个带着慈悲和温柔,一个却只有平静和冷漠。 “对,我不会离开。”张清妍肯定地说道。 南溟笑了,笑容中满是苦涩,“我不想要这种结果。我想要就这样死去。” 张清妍没有接话。 “其实我早就死了。死了数百年,也无法复活了。”南溟的身影和声音都变得飘渺,“即使你不是我,我不是你,我也不想……” 尾音消散在空气中,五脏神庙变得虚淡,跟着南溟一块儿消失不见。 张清妍和姚容希重新站在了洞窟之中,周围怨气缠绕,那丝丝怨气松开,飘向了另一个方向。 “走吧。” 即使刚刚见了南溟的意识,张清妍也没有多少情绪,抬脚继续跟着怨气前进。 萤火虫的光芒重新亮起,不再是梦幻的蓝色,而是普通的黄色光芒,星星点点,一闪一闪。 “南溟的魂魄大概进入这里了。”张清妍边走边说道。 姚容希没有回答,只是脚步越来越慢。 张清妍回头,疑惑地望向姚容希,“怎么了?发现什么东西了吗?” 姚容希纯黑的眸子中清晰地映出了张清妍的身影,“你要继续前进吗?” 张清妍错愕,警惕地看向姚容希,“当然。” “如果走到最后,真的看到了南溟的尸体……”姚容希张了张嘴,又抿起了唇。 “你想要说什么?”张清妍皱起眉头来,“你是南溟新生出来的幻境?” 姚容希摇头,只是看向张清妍的目光很是复杂,“张清妍,我们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到底怎么回事?”张清妍退了一步,眼神中的防备越来越浓,“为什么要劝我离开?” 姚容希垂下眸子。 “你是在……怨恨初代先祖吗?”张清妍试探着问道。 姚容希又是摇头,半晌后,叹了一声气,“只是现在不怨恨,但之后……我怕走到了最后……” 她的大妖怪从来没有露出这种神情。张清妍心中酸涩,刚踏前一步,身体就顿住了。她捏紧了拳头,胸口起伏,情绪慢慢平复后,才说道:“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的。” 张清妍的语气很郑重,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十分艰难,声音变得沙哑。 姚容希看向张清妍,忽然间笑了起来,抬脚走到了张清妍身前,摸了摸她的脑袋,“傻瓜。” 张清妍闭上眼睛,伸手拉住了姚容希的另一只手,“我是认真的。初代先祖是初代先祖,你是你。可是,对不起。” 她会如初代先祖所愿杀了他,但若是姚容希想要现在离开或在之后阻止她,她都不会有异议。责任是责任,感情是感情。她是张家的子嗣,享受着身为张家的好处,也要承担身为张家人的责任。这是不可推卸、不可逃避的责任。姚容希若是因为怨恨想要阻止她完成初代先祖的计划,她肯定会和姚容希站到对立面。这个立场不可能更改,但感情同样不可能抹去。姚容希成功阻止了她,乃至于姚容希杀了她,她也不会觉得怨恨。如果她能侥幸在姚容希的阻碍下成功,她也不会有多少愉快心情,张家欠姚容希的,她会去偿还,哪怕要叫她魂飞魄散。 姚容希明白了张清妍的意思,嘴里发苦,声音却很平稳,“没有到这种地步。不要担心。” 张清妍仰起脸,脸上只有一派愧疚和坚定。 姚容希握紧了张清妍的手。 张清妍这样的神情还能持续多久?走到最后,她还会不会做出和现在一样的选择? “南溟……” “南溟……” 一声声呼唤从洞窟深处传来。 张清妍和姚容希暂时压下心头起伏波澜的思绪,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萤火虫正往那里聚集,照亮了那一片区域。黄色的萤火虫和蓝色的萤火虫同时亮起,火树银花。 这的确是一棵大树,树冠撑到了洞顶,点缀着无数蓝色光芒,而树干的部分则被黄色光芒照亮。 在黑幽幽的洞窟内突然间出现这样一棵树,让人觉得惊艳。 张清妍一眼就知道了这棵树的身份,她甚至在那棵树下看到了无数人影闪过。幻境扩大,从巨树延伸到了张清妍和姚容希脚下,他们的身边也出现了一个个活人。 第443章 那人(一)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城镇,唯一不普通的就是那棵特别巨大的树。树冠如苍穹笼罩了一片区域,投下了斑驳的树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晃。老人在树下小憩,孩子在树下奔跑玩耍,一个顽皮的孩子甚至爬上了树,从树丛中探出了脑袋,对着树下的伙伴嬉笑。 宁静祥和的城镇在一个小女孩出现后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孩子们僵住了动作,有些害怕地看着远远走来的同龄人。树上的孩子一骨碌从树干上滑下,往另一个方向飞奔。其他孩子跟着跑了起来,哒哒的脚步声远去。老人被惊醒,看到了面无表情的女孩,脸上露出了一丝敬畏之色,从竹椅上站起,端着椅子缓缓离开。周围的村人们也纷纷避开,有人对上女孩的目光,会颔首致意,卑躬屈膝的姿态中带着实打实的尊敬。 这很古怪。女孩年纪小,穿着朴素,唯一与众不同的就是她远超这个年纪孩子的平静神色。对于村人们的尊敬,她没有丝毫反应,只是眼底深处流露出了一丝不安。这一丝不安被她压了下去,胸膛挺得更高,步履从容地走向了大树,在树下席地而坐,摆出了打坐的姿势。 周围人放轻了动作,悄悄离开,不敢打扰到女孩。他们看向女孩的姿势满是艳羡和钦佩。这模样,和南溟接受到的目光一样。 而这个女孩,也正是南溟的小时候。 张清妍看向那棵树。 这应该是棪榾,生了灵,带着精纯的气息,连带着周围的气息和运势都变得祥和安宁,整个城镇受到了它的影响,才如此和平。南溟选在棪榾旁边修炼是挑了个最好的地方——毕竟这里不是张家,可没有刻画满法阵的房间供她修炼。 张清妍和姚容希这一回又成了局外人,对这个幻境没有丝毫影响。 张清妍有些捉摸不透南溟的做法。她已经表明了立场,南溟也是。南溟现在应该竭尽全力阻止她,而不是再这样温吞地想办法说服她。这个幻境中没有丝毫杀机。还是说,杀机要在之后才会出现? 日升日落,南溟睁开眼睛,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回头仰望大树,轻轻抚摸过大树粗糙的树干,最后如同告别一样拍了拍树干,这才缓缓离开。 张清妍和姚容希跟上了南溟的脚步,发现她进入了村口的一间小院。 “我回来了。”小南溟说道。 门被关上,但张清妍和姚容希如同鬼魂一样穿过了门扉进入了院落。院落内很干净,但没有多少生活气息,半边宅子空置荒废,另外半边才有人烟。 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对南溟讨好地笑道:“小仙人您回来得正好,我刚好把晚饭做好。” 南溟脚步一顿,有些不适应这种称呼,但如同她之前的不自在,这种情绪被她压了下去,面上不显露分毫。她有些冷漠地冲着中年女人颔首,张清妍知道,那只是因为害羞和局促。 中年女人没有丝毫生气,端着菜进屋,对屋里面的人更为恭敬地说道:“仙人,今天的晚饭都做好了,我……我这就回去了,不打扰两位仙人了。”中年女人搓着手退出来,冲着南溟又是一笑,与南溟擦肩而过后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院落。 南溟脚步微顿,跨过了门槛,进入了屋内。桌上摆了菜肴,主位上坐着一个白袍男人,面容如玉,风姿绰约,真如同仙人一般美好,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师父。”南溟行礼。 “嗯,吃饭吧。”男人的声音同样温润如玉,不疾不徐地说了一句话,带着奇异的韵味。 张清妍站在屋外,怔怔看着那个男人。 在南溟之前的记忆中,她从没看到过这个张家人的长相,但她曾经在错乱的记忆中看到过初代先祖如何逆天而行、看到过张家的牌位山重入轮回的时刻,那一张年轻、一张苍老的脸就印刻在她的记忆中。 张家先祖们可不像南溟,留下了诸多画像。张清妍那时候只以为是自己的幻想,但当幻想的一部分再次出现,她茫然了。 这个人并非她所看到过的张龘,却和她所看到的年老后的张梓东有些相似,或者该说,这应该就是张梓东年轻时候的模样。 不是张龘,而是张梓东。 这下,张清妍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就是南溟设置这个幻境的目的吗?搅乱她的推断?让她迟疑、动摇,进而改变主意?可即使这一切不是出于张龘的计划,她也不会放弃。她是张家人,诛杀天道这一点就让她无法错过,更别说她现在受到了启发,知道这个风水大阵完全可以斩断张家持续了上万年的心魔。 不,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看到张龘、看到张梓东是因为她被姚容希封印的记忆恢复,连带着看到了那些幻象。南溟在那时候侵入了她的意识,制造了那些幻境吗?为什么要那么做?若不是南溟,她又怎么可能看到那些景象? 张清妍扶住了脑袋,脑中胀痛,好似要裂开。 姚容希连忙揽住了张清妍的肩膀,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张清妍粗重地喘息着,五脏六腑似乎是灼烧起来,四肢则被什么利器刺穿,截然不同的疼痛感觉在身体中蔓延开来。 “地府门开,张家第一百四十一代子嗣清妍有请判官入凡间。” “有劳判官助此女投胎,愿她来世好命、好运,得天助,获天赐,接近无上大道。” “多谢判官,恭送判官。” 张清妍闭上了眼睛,额头上冒出汗水来。那是清枫的声音,但说话的人是她。 有什么东西拂过了她的脑袋,那股轻柔的力量和熟悉的气息让她瞬间做出了判断。 张清妍按住了自己的脑袋,仿佛和那只看不见的手重合在一起。 不是南溟,自始至终都不是南溟。 张清妍猛地睁开眼,看向了屋内的情景。 张梓东和小南溟慢条斯理地吃饭,小南溟模仿着张梓东的动作,有些不协调的感觉。张梓东发现了女孩的小动作,没有任何表示,但嘴角微微勾起,眼神中一丝笑意闪过,嘴角很快就拉平,眼中的光芒也黯淡了下来。 张清妍怔怔看着张梓东的神情,甚至是有些贪婪地用视线描摹张梓东的模样。 姚容希的手紧了紧,握住了张清妍的肩膀。 张清妍毫无所感,但开口说道:“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她说得很吃力,说得很迷惘,仿佛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姚容希伸手将张清妍的脑袋按在了怀中,隔绝了她的视线,“我们离开吧。” 张清妍本来瘫软的身体僵硬起来。 “我们离开,这些事情……都算了吧。”姚容希低声说道。 张清妍从姚容希怀中仰起脸,“怎么可以算了?”她一字字问道,“张龘先祖、张家万年传承无数子嗣、诛杀天道的机会……这一切,怎么能算了?” 姚容希闭了闭眼睛,将张清妍的脑袋重新按入怀中,侧头看向了幻境中的张梓东。 张梓东垂眸吃饭,被姚容希冰冷带着杀意的目光注视着,却没有丝毫反应。 姚容希的视野中忽然飘过了一缕发丝,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倏地拉直,连接着张梓东和他背后的虚空。 张梓东抬起了眼,视线投向了姚容希怀中的张清妍,扫过了姚容希,在发现他紧绷的神态后,轻轻一笑,视线又落在了张清妍身上。 姚容希有些看不懂张梓东的眼神,那种眼神太过复杂,欣慰、愉快、怀念、伤感、决绝……最终,他的眼神变成了空洞。 白发断裂,落地前就消失了。 张梓东继续吃饭,没有丝毫异样。 姚容希环抱张清妍的手紧了紧,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胸膛上。 第444章 那人(二) “我没事了。”张清妍深吸了口气,“谢谢你,我没事了。” 姚容希微微松手,揉了揉张清妍的脑袋。 “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而已。”张清妍笑了笑,精神状态远不如刚才,但眼神还是清明的。 她重新看向这个幻境,张梓东和南溟已经吃完了饭,小南溟手脚麻利地将碗筷收拾了,而张梓东站在小院中,仰头望着色彩交替的天际。 夕阳西下,夜色逐渐笼罩天空,明月尚未升起,繁星已经开始闪烁。 南溟站到了张梓东身后,仰望他的背景,咬了咬嘴唇,双手不自觉地交缠在一起。 “今日的修炼如何?”张梓东微微侧头问道。 南溟的眼睛亮了起来,又很快黯淡,“我……我还是没有感觉到……” “那么,用眼睛去看。”张梓东的手指虚点了一下南溟的眼睛,“你的眼睛很特别。” 南溟忍不住翘起嘴角,又努力压下自己雀跃的心情,忐忑地问道:“真的?” “真的。”张梓东温和地说道,“天生的阴阳眼,却从未被伤害过。” 南溟不解地看向张梓东。 张梓东伸手摸了摸南溟的脑袋,让南溟的小脸颊上染上红晕。 “天生阴阳眼的孩子一般都活不长久。” 张梓东下一句话就让南溟脸上苍白起来。 “看到得多,有时候并非好事请。尤其是对于孩子来说,分不清鬼魂和活人,不知道善心与恶意,最终的结果就是枉死。” 南溟轻轻发抖。 “不过别担心,我已经找到了你,你不会夭折的。”张梓东轻声说道,宽大的手掌挪开。 南溟的身上重新有了温度,脸上也有了血色。 张清妍怔怔看着这一幕。 张梓东说的没错,天生阴阳眼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并非天赋,而是灾难,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活不长久,在孩童时期就会因为分辨不清鬼魂和活人而枉死。即使遇到的鬼魂不是恶鬼,小孩子阳气弱,和阴气重的鬼魂接触太久,也会损伤身体,导致早夭。至于遇到恶鬼,那下场自不必说。 连张家这样的人家在发现张清妍的天赋后都既是欣喜,也是担忧。她的阴阳眼很厉害,不仅能够看到鬼魂,还能看到气息、运势,这样一来更有可能伤及自身。所以长辈们当机立断地请了姚容希保护她,没想到她一双眼睛连姚容希的本质都能看清,也因此受伤。但总算,她平安长大,没有继承传承,但年少时的修行和作为张家子嗣的知识见闻,足以保证她平安到老。 南溟就不同了。没有任何人教导她、保护她,可她很幸运,命不该绝,一直等来了张梓东的出现。这或许也该说是不幸。因为若是没有张梓东,她应该和那座沙漠中的城镇一样成为历史,又或者是死在五脏神的供桌上,但有了张梓东,她死于非命,死后也不得安宁。 此时的南溟不知道这些,只将张梓东看成师父和救命恩人,满心孺慕之情,像所有孩子一样,期待被关注,期待被表扬。 “早些休息吧。”张梓东微笑着说道。 南溟点点头,乖巧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张梓东没有那么早休息,他在院落内站了一会儿,抬手掐算,眼神和表情都变得深沉严肃。 张清妍看得分明,张梓东掐算的方法和寻常不同,不是在计算天干地支,而是用另一种独特的手法在做推算。 这应该就是张梓东的天赋异禀——推演之术。 推演之术其实人人都会,知道条件,推出结果。最简单、也是最常见的运用就是在棋牌上,知道自己会出什么牌、走哪一步棋,对方有哪些牌、可能走哪一步棋,技术高超的能够推算到完整的一局,水平不够的也就是知道对方下一步会怎么做。张梓东的推演之术算的不是这些事情,而是人的命。算出对方的命格,掌握对方的性情,由此推断对方的行为。他所掌握的命格可不是一个人的,而是无数人,所有人的命格、因缘线都在他的掌控中,成为他手中的牵线木偶。他所要做的只是推演,然后按照结果拨动其中一根弦,接下来就会如他所推演的那般发生连锁效应。这不是单纯靠知识和头脑就能做到的事情,是真正的天赋。 即使有这样的天赋,光靠一个人的大脑默默计算无法记得那么多条件和结果,所以张梓东自己发明了一种记录方法,帮助他做推演。这一点在家族史上也有记录。这种推演方法也只有拥有天赋的张梓东能够运用,其他人无法像他那样去推演无数人的命运走向。 张梓东站在院中算了很久,才收了手,吐出一口气来,看向南溟休息的小屋,说道:“早点睡吧。” 小屋内没有动静,但张清妍知道南溟一直在屋内偷偷观察着张梓东。突然间背井离乡,跟着陌生人走遍陌生的地方,南溟很没有安全感,不光是尽心尽力地去完成张梓东布置的功课,还时刻观察着张子栋的一举一动。这是一种本能,怕被丢弃,怕被厌恶。她无法想象现在的自己若是离开了张梓东要如何生活。她不想回到漠北。她知道阿妈、阿奶都死了,阿爸对她漠不关心,而她的家乡每天都在上演着死亡,即使仍有活人,却依然像是一座死城。 听到了张梓东的话,看到张梓东也回屋休息,南溟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躺下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缓缓睡去。 两人在这个小城镇内呆了一些时日,南溟每天去棪榾那儿打坐修炼,而张梓东留在家中,城镇中的百姓遇到了鬼怪之事便会求上门,请张梓东施以援手。张梓东如同任何一个张家人,对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来者不拒。 这个城镇实际上没有多少鬼魂作祟,反倒是城中的富贵人家对于如何祈福保平安、如何求子求姻缘求仕途比较感兴趣。张梓东对这些事情敬谢不敏,处理的方式也是彻头彻尾张家人的方式。 数日后,南溟提前回了家,脸色惨白,身体发抖,看到张梓东的时候直接掉下了眼泪,泣不成声。 “你看到什么了?”张梓东温和地问道。 南溟哭得打嗝,好半晌才镇定下来,说道:“鬼……是鬼……” 天生阴阳眼,但在五脏神的眼皮子底下,南溟见到的鬼怪并不多。因为漠北人供奉五脏神,死后多半就进了五脏神的肚子,不可能化鬼。而被张梓东收徒后,南溟虽然见过几次鬼,但有张梓东在旁,鬼怪不敢近身,那些鬼魂的死亡原因也比较正常,鬼魂的形态如同常人,不怎么恐怖。 今天是南溟头一次见到可怕的鬼魂。 披散的头发一直垂到地上,在身后铺开,如同上好的绸缎拖曳在身后。一身正红色的嫁衣,绣着华丽隆重的图案,价值不菲。可是,那人的脸雪白,白茫茫一片,如同涂上了厚重的粉,盖住了五官。而她从袖口中伸出的手青筋暴起,十枚指甲全部翻起,血肉和染了殷红色彩的指甲混合在意,看起来犹如细小的蛇张开了口。 南溟被吓到了,更让她恐惧的是,她发现只有她看到了这只鬼,其他人和她擦肩而过,甚至穿过了她的身体都没有半点儿反应。她知道这就是张梓东说的鬼魂,也是张梓东提过的阴阳眼的事情,但她不是张清妍,这里不是张家,也不是科技发达的现代,南溟并没有受过直观鲜明的教育,对于鬼魂也好、阴阳眼也好,都是一知半解。 在南溟怔愣的时候,那只鬼发现了她,脚步停住,头发拖地的声音停住,没有五官的脸缓缓转了过来,歪着头,好似在看南溟。 南溟浑身的血都凉了。她脑海中回忆起张梓东说的话,二话不说就冲回了家,头都不敢回一下,直到看到张梓东才安下心来。 张梓东刚听完这些就抬起了头看向了南溟身后。 第445章 那人(三) 身着嫁衣、长发曳地、满脸雪白的女鬼站在院门口,正直直对着张梓东。 南溟发现了张梓东奇怪的反应,朦胧的泪眼眨了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尖叫声刚刚要脱口而出,又被她死命压了下去,倒退数步,躲到了张梓东的身后。 女鬼举止优雅地对着张梓东行了一礼,厚重的嫁衣随着她的动作堆叠在脚下,在她直起身后,又舒展开来,没有丝毫褶皱。她行动自如,似乎早就习惯了身上的重量。当清风吹拂,她身上的嫁衣也好,身后披散的头发也好,都纹丝不动,如同固定在她的身上。 张梓东垂头看向南溟,“你看到了什么?” 南溟害怕得直哆嗦,但问话的人是张梓东,她只能结结巴巴地说道:“女鬼。” “还有呢?” 南溟茫然,下意识地看了眼女鬼,在对上女鬼没有任何五官的脸时,立刻受到惊吓,移开了视线,拼命摇头。 张梓东按住了她的小脑袋,在她身边蹲下,捏着她的下颚让她面对女鬼。 南溟紧紧闭着眼睛。 张梓东的轻声细语在她耳畔响起:“不要害怕,我不会让她伤害到你。现在,睁开眼睛,仔细看看,告诉我你能看到什么。” 南溟心跳如鼓,感受到下颚上加大的力量,逐渐睁开眼,祈求地看向张梓东。张梓东不为所动。南溟只能移动眼珠子看向女鬼。华贵的红色嫁衣,丝滑的黑色长发,雪白的面孔,而在那之外,南溟看到了丝丝缕缕的黑红气息。 如同雾气,在女鬼周身弥漫,模糊了女鬼可怕的模样。 “还有呢?”张梓东接着问道。 南溟用力看去,在那雾气中发现了色彩更为浓重的地方,连接成线,从女鬼身上射出,延伸到远方。 “很好。”张梓东高兴地说道,松开钳制南溟的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南溟忘记了恐惧,脸上红扑扑的,一瞬间就笑了起来。 “那是秽气和因缘线。”张梓东解释道。 怨气、煞气,姻缘线和杀孽。 女鬼死在成婚那一天,死在她夫君的手中。 张清妍在看到女鬼的一刹那就做出了判断。这对于她来说无疑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可令她震惊的是,南溟的阴阳眼居然也能看到气息和因缘线。这就是张梓东选她的原因吗? 南溟将自己所见详细描述出来,她并不知道她所看到的代表了什么,张梓东却知道,像张清妍一样得出了结果,分析给南溟听,细心地教导她。南溟认真记下,忘记了那个恐怖的女鬼。 女鬼没有丝毫反应,等两人说话,才盈盈拜倒之地。 红色的嫁衣和黑色的长发如同两朵明艳的花在地上绽放。 南溟同情地看向女鬼,又期盼地看向张梓东。 张梓东眼神微闪,问道:“你想要做什么?” “能帮她吗?”南溟咬了咬嘴唇。 “觉得她可怜吗?” 南溟点了下脑袋。 “可你并不了解她,只因为她死了,所以觉得她可怜?” 南溟想了想,摇头,“她……她死在了大婚的日子。” 南溟在漠北已经见惯了死亡,死亡只让她觉得压抑,却没有多少悲伤。让她难过的是这个女人死在了她大婚的日子,死在了她夫君的手上。阿妈和阿奶都对她说过,成婚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极其重要和幸福的一天,那一天,应该是快乐的,成婚的两人将会相伴一生,成为彼此的依靠——无论将来是否真的能够相爱相守,至少在那一天,两人都是如此期盼着。 张清妍注视着南溟尚且稚嫩的面容。南溟没有详细解释,只说了那样一句话,可张清妍很清晰地知道她的想法,她的过去。 这一瞬间,张清妍与南溟起了同样的心思。 那一天不该有死亡,那样两个人更不应该行凶杀人。 这样的想法转瞬即逝。 没有一天不该有死亡,而无论是谁都不该行凶杀人。 张清妍看向张梓东。张梓东神色平静。再看她身边的姚容希,那同样是一张平静的脸。 在此刻,南溟才是异类。她的想法很不合修士的身份,也很幼稚天真。事实上,死亡和杀人都同时间、对象无关,人都会死,而有着杀人念头的人迟早有一天会杀人。何况,她和南溟目前看到的只是这只女鬼的气息和因缘线,这些都是她死后被固定下来的,很多东西因为她死亡化鬼而消失。 “那么,我们去看看吧。”张梓东说道。 南溟开心起来,用力点了下头。 张梓东对着女鬼说道:“带路吧。” 女鬼从地上爬起,举止动作优雅从容,显然是受过良好的教养。她转身即走,嫁衣和长发微微摆动,划过漂亮的弧度。 南溟有些羡慕地望着女鬼的背影。没了那张诡异恐怖的脸,女鬼的背影看起来非常美好。 他们跟着女鬼走了半座城镇,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对他们恭敬行礼。南溟经常看到这样的行礼,可是一对比女鬼之前的举动,就觉得这种行礼动作很是局促别扭。 女鬼的步伐停在了一座庞大的宅院前。这是镇上最大的宅邸,属于这里最大的商贾吕家。 吕家也曾经拜访过张梓东,求张梓东算财运,张梓东给他家算过,财运衰竭,到这一代就会落败。吕家吓白了脸,求张梓东给他家转运,张梓东拒绝了。后来吕家一边求神拜佛,找其他门路,一边骚扰起了南溟,走迂回路线。南溟开始时不甚其扰,后来就能做到心无旁骛地打坐。吕家见这两师徒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只能作罢。 吕家守门的小厮看到了张梓东和南溟,立刻迎了出来,又派人去铺子找吕老爷,去内院通知吕夫人,整个吕家都忙活了起来。 南溟看到了那些打扰过她的人,立刻皱起眉头来,再看看双手握拳,浑身发抖的女鬼,对吕家的印象更差了。 “我能否带个东西进府?”张梓东站定在吕家的门槛前。 吕家的管事很不解,但嘴上忙说道:“当然当然,仙人想要带什么进来都行。” 张梓东这才跨过了那道门槛。南溟跟上,然后她发现本来在前头带路的那个女鬼落到了他们的身后,这才走了进来。 吕夫人亲自出了垂花门来迎接两师徒,对两人露出热情的笑容。 这笑容很快就僵硬住了。 吕夫人手指颤抖,目露惊恐地指着两师徒的身后。 其他人不明所以,左看看,右瞧瞧。 女鬼从两师徒身后走出,直直走向吕夫人。 吕夫人倒退数步,双腿发软地坐倒在地,失声大叫道:“鬼!有鬼!仙人!仙人救我啊!”吕夫人绕过了女鬼,爬向了张梓东。 吕家的下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们看不到女鬼,只有吕夫人能看到。 女鬼也只是盯着吕夫人,在吕夫人狼狈爬行的时候,她就站在原地,垂头注视着她可笑的举动。 黑发从脸颊边上滑下,落到了她的胸前,轻轻摆动。 南溟瞪大了眼睛。 她从那黑发的缝隙看到女鬼白乎乎的脸裂了开来,下半部分裂出一道口子,带着弧度,如同一个笑容。可是那只是一道裂口,没有嘴唇,没有牙齿,露出的窟窿黑洞洞的。 南溟好像看到了那黑洞洞的口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慢慢的,那黑色从裂口中爬了出来,丝丝黑线如同活物一般飞舞。 这让南溟想起了蚂蚁、蝴蝶,它们的两根触须即使这样不停晃动。而这些黑线可不止两根,无数粗细不同的黑线从那裂口中探出,飞舞了一会儿后,像是找到了目标,全部指向了吕夫人。 吕夫人爬行的动作顿住,两手胡乱地抓着自己的脖颈,嘴巴张大,两眼瞪出。 南溟傻愣愣地看着吕夫人,然后就看到同样黑色的线从吕夫人嘴巴里吐了出来。吕夫人的身体抽搐,不停干呕,吐出来的只有那一团团的黑线。 这一点,所有人都看到了。 吕家的下人叫了起来,四下奔走,尚存理智的人慌忙去找大夫。 第446章 那人(四) 南溟被吓到,退到了张梓东身后,小手抓住了张梓东的衣摆,轻轻发抖。 张梓东轻声问道:“怎么了?” 南溟仰着头,眼中满是惊恐,又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张梓东。她不明白张梓东为什么能够如此轻松地问出这种问题。 怎么了? 还能怎么!这么恐怖的事情就发生在眼前,张梓东即使不怕,难道还不明白吗? 张梓东就像是真的毫无所觉,淡定地注视着南溟。 “师父,她……”南溟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到底的吕夫人,又抬眼瞄了瞄女鬼。 女鬼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是脸上的裂口变大了,更多的黑线从裂口中冒出来,几乎要遮蔽她惨白一片的脸。在那一团黑线中,南溟看到了另外两个裂口,正好对应着眼睛的位置,同样黑洞洞的,看不到眼珠。那一片黑暗忽然间开始收缩,两个裂口中出现了两个圆球,在窟窿里面转了个圈,猛地停滞住,正对着南溟。 南溟发出短促的叫声,将脑袋埋到了张梓东的腿后。 张梓东伸手按住了南溟的脑袋,像刚才那样强迫她看向女鬼。南溟紧闭着眼睛,吓得眼泪都挤了出来。张梓东不为所动,淡淡说道:“你不是想要帮助她吗?现在,我们已经帮助她进入到这间宅子了。” “仙人,你在说什么!”身后有人诧异地叫道。 张梓东回头,手上动作松了松。南溟也得以别过头,不再看女鬼吓人的模样。 吕老爷刚刚回来,看到家中这诡异恐怖的情景就懵了,再听张梓东不咸不淡地说了这么一段话,更是回不过神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夫人怎么了?仙人,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吕老爷退后一步,害怕地看着不断吐出头发团的吕夫人,又求救似的看向张梓东。 张梓东替南溟擦去了眼泪,突然出手让南溟重新面对女鬼,问道:“女鬼身上的因缘线连接在谁身上?” 南溟怔了一下,发现女鬼骇人的眼珠子不再看自己,心头略松,颤颤巍巍地答道:“在她身上。”她指着吕夫人。 “是什么因缘线?” “是杀孽的因缘线。”南溟轻声啜泣。 “那么你看到的那条姻缘线呢?” 南溟眨了眨眼睛,泪水滑落,让她能够看清眼前的一切。南溟的手指划过虚空,指向了吕老爷,“姻缘线。” 吕老爷头皮发麻,连连摇头,“什么姻缘线?仙人,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南溟抬头,看吕老爷不似在作假,是真的全然不知。他也看不到女鬼的存在,如同吕家那些仆从。南溟不解,忍不住又看了眼女鬼。 女鬼正注视着吕老爷,两颗黑球一样的眼珠子就这样对着吕老爷,给人感觉极其阴森。 南溟心中的疑惑更加重了。女鬼死在了成婚当日,而且按照张梓东的解释,杀人的应该是她的夫君,怎么造了杀孽的是吕夫人,而该是她夫君的吕老爷反倒像是个局外人? 张清妍眼神迷惘了一瞬,下意识地说道:“雏雉。” 她的声音似乎穿透了幻境,让那些幻境中的人听到了。 女鬼有了反应,消失在原地,又倏忽出现在吕老爷面前,与他脸贴着脸。吕老爷毫无所觉,视线穿透女鬼看着张梓东。女鬼指甲翻起的手轻轻抚过了吕老爷的脸,裂口中吐出的黑线扫过了吕老爷的双唇,同他的胡须交缠在一起。 南溟吓得失了反应,只是本能地抱住了张梓东的腿,簌簌发抖。 张梓东拍拍南溟的背脊,权当安慰,但视线投向了吕老爷,问道:“吕老爷可曾经与他人成婚过?” 吕老爷茫然不解,看向奄奄一息的吕夫人。 “除了吕夫人外,就没有其他人了吗?” 吕老爷摇头。他到现在都还搞不清状况,对于张梓东的问话也非常茫然。 张梓东双唇微起,念出一个音节,吕夫人嘴中的黑线化作了粉末,全部消失了。吕夫人大喘了一口气,开始急促地呼吸,双手不自觉地按着自己的胃部,像是要确认里面不再剧痛。 女鬼转过了头,两颗黑珠子盯着张梓东。 张梓东只淡淡扫了女鬼一眼,女鬼就垂下了那两颗黑珠子,像是要避开张梓东的视线。 “吕夫人,你可曾杀过一个新娘?还是吕老爷的夫人。”张梓东慢条斯理地问道。 吕老爷有些恍惚,怔怔看着趴在地上的吕夫人。 吕夫人咳嗽了两声,粗重地喘息着,半晌后,才说道:“有。” 吕老爷身体摇晃了一下,拼命摇头,“这不可能,我之前根本就没有成婚过,只和她……”吕老爷的手颤抖着指向了吕夫人。 吕夫人笑了起来,笑岔了气,又咳嗽了起来。如同要将心肺都咳出来般,吕夫人的咳嗽声有些骇人,片刻后她才匀了气息,平静地说道:“是啊,你没有成婚,你这辈子只同我有过亲事。要不是我杀了这个女人,这个吕夫人就要换人做了!” 吕老爷倒退一步,只是摇头。 “太元三年,你我成亲之日,但那时候我忽得了重病,只能躺在床。婚期可能要延后,甚至有可能我直接一命呜呼,这门亲事就此作罢。”吕夫人从地上爬了起来,不再惧怕,伸手指着那只女鬼,“这个女人就撺掇着我爹要替嫁。她代替我出嫁、同你拜堂,婚事一定,再换回来。呵呵呵……换回来,到时候还能换回来吗?你可知道我当时为何会突然重病?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她给我的吃食里面下了药!她就计划着取代我,到时候我爹娘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她为女儿!” 吕夫人娘家也是富商,女儿娇养,如同书香门第、官宦世家一样,吕夫人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和吕家说亲,两家并非同城,只是两家的当家人有生意往来,吕家也就没人见过吕夫人的模样。这样李代桃僵完全可行。 “你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吗?”吕夫人又笑了起来,仍旧指着女鬼,“她是雏雉!别人送给我爹的雏雉!只不过还未被我爹收用,打听到了我的婚事,就计划着一场大富贵。哈哈哈哈!” 雏雉,相当于张清妍那个时空的扬州瘦马,都是将贫苦人家好相貌的女孩子从小培养,教会她们各种才艺,等到她们长大卖给官宦富商为妾,或卖入秦楼楚馆为妓。 这个女鬼显然不甘心只当一个商人妾。在发现主家的小姐即将嫁人,还是一个全然陌生,远在他乡的人家后,她就起了心思。 吕老爷又倒退了数步,震惊地看向吕夫人手所指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吕老爷觉得心中发寒,似乎真有一只女鬼站在那儿。 南溟的颤抖停止了,抱着张梓东的手却愈发紧了。 吕夫人又咳嗽了两声,嘶哑地接着说道:“幸好我娘在发嫁前及时发现她之前动的手脚,要了她的命。”吕夫人惨然一笑,“我娘让人用榻子抬着我去了她的屋,让我看着她怎么发落她的,也让我亲自动了手。用的是贴加官,剪了她的头发堵了她的嘴,又绑了她的手脚,然后一层层往她脸上贴桑皮纸。呵呵呵……”吕夫人低笑了两声,看向自己的双手,“我就看着她挣扎着死去,看着她慢慢了没呼吸……我娘告诉我,有些事情避免不了,尤其是我要嫁的是一个商贾,不像官宦人家重规矩,行事随意,若是没有本事,就要被欺负,即使我占了正妻的位置也没用。所以这事情,她就没想过告诉我爹,自己悄悄处理了,转头尸体扔到了水池里,只当是她失足落水……” “你怎么能……你……” “我怎么不能!她的卖身契都在我娘手上!她只是个低贱的奴仆!你知不知道,她差点儿害死我!”吕夫人吼着,又放缓了声音,“算了,我娘说的对,这种事情对你们说也没用。她真要成功了,我就是一死,什么换回来……我只会被她杀掉。而你,你家,还有我爹,谁都不会在意我的死。” “嗷嗷嗷啊啊!”野兽般的嘶吼从女鬼的裂口中传了出来,她披散的头发飞舞起来,两颗黑珠子般的眼睛盯紧了吕夫人。 第447章 那人(五) 女鬼的嚎叫声震耳欲聋。连看不到女鬼的人都捂住了耳朵,惊恐地四处张望。 吕夫人却置若罔闻,只是轻蔑地盯着女鬼,好整以暇地说道:“即使你现在杀了我,你也只是一只鬼。他连看都看不到你。你注定了没有那个富贵命。” 女鬼嘴中的黑线束成一条,直接射向了吕夫人,勒住了吕夫人的脖子。吕夫人立刻呼吸困难,脸色憋得通红,双手无力地搭在那些黑线上,不断掰扯,却什么都阻止不了。 女鬼脸上的两颗黑珠子突出,几乎要从眼睛里面调出来,一颗死死对着吕夫人,一颗则歪斜到一边,对着张梓东和南溟。 南溟满脸泪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张梓东揉了揉南溟的脑袋,问道:“现在你要怎么做?” 南溟不解地看向张梓东。 “你还想要帮她吗?”张梓东轻声问道。 南溟摇头,又点头,动作胡乱没有章法。 “告诉我,你想要怎么做?” “我……”南溟看向了女鬼,看向了吕夫人。她不再觉得恐惧,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念头都没有。 张清妍握紧了拳头,身体轻轻发抖,双唇不受控制地开合。 年轻女人的声音和女孩稚嫩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我想要帮她。她死了,无论是升天,还是下地府,都不该存在在这儿。” “那么她想要报的仇呢?”张梓东接着问道。 “她已经死了。” “好吧。”张梓东应了一声,双手合十,念起了经文,淡淡金光从他身上扩散开来,扫过了女鬼和她口中射出的头发,一瞬间就击溃了那些头发,让女鬼再次惨嚎。 女鬼的身影变得虚淡,红色的嫁衣化作灰落下,惨白而没有五官的脸龟裂开,那两颗黑珠子落到地上,碎裂开来,又马上消失。那白色的脸成了面具,碎片从脸上掉落,展露出了她本来的容貌。五官甜美可人,可表情却狰狞可怖。她的声音变得正常,而她如同锦缎般的黑发却消失了,变成了狗啃一般的短发。 南溟看到她的姻缘线改变。那根和吕老爷相连的姻缘线崩断,抽打在了女鬼的身上。女鬼发出尖叫,一瞬间就和她身上的嫁衣一块儿化作了飞灰。 “为什么?”南溟喃喃问道。 “执念太深,自欺欺人。她的姻缘线被她强行系在了别人身上,也因此会时隔多年,才想要报仇。”张清妍轻轻说道。 就如同那个貌美如花的二小姐,将道行用在了其他地方,反而时浪费了完成遗愿的机会。 这样的鬼很少见,而这样的鬼多半成会成为厉害的怨鬼、厉鬼,盖因为他们没有抓紧时间完成遗愿,有时候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想要杀的人转世轮回,想要做的事情木已成舟,而他们只能留在人间徘徊,带着深刻的怨念,不得超生,逐渐失了理智,变成了厉鬼。 南溟抬起了头,和张清妍对视,“他们很可怜。” “不,只是可悲,也是自食恶果。”张清妍淡淡回答。 “我以为我们已经心意相通。” “我只是说出了你想说的话。” “那么你呢?你会怎么做?” “你应该知道的。就像对付五脏神。” 鬼始终都是鬼,有些心愿张家人会替他们转达,但有些心愿张家人根本就不会插手。这个世间该存在的是活人,而不是鬼魂。若是有人请求张家人驱鬼,张家人会答应,但有鬼请求张家人杀人,张家人不可能答应。 就像张梓东当时只是说“去看看”,而没有说“会帮助她”。 南溟低下了头,“我们会心意相通的。” 张清妍皱起眉头来。 幻境消失,小南溟也消失了。 张清妍揉了揉额头。 南溟显然没有放弃,她还是想要阻止她,只是换了一种方法。但是刚才那个幻境不太对,南溟的性情好像变了,而她在那个幻境中的反应也不太对。她或许能够看穿南溟的心意,猜到她会做什么、说什么,但不可能真的和她所思所想一模一样。就像是同一个意思可能有不同的表达方式,除非是极其简单的事实,不然同一个人对同一件事的描述绝对会有所出入。 “我们改变路线吧。”姚容希开口说道。 张清妍抬眼看到了他担忧的眼神。 “不要再跟着怨气走,换一个路线。”姚容希提议道,有些恳求地看着张清妍。 张清妍想了想,迟疑地点了下头。 姚容希松了口气,“被她牵着鼻子走未免太被动了,你是不用惧怕她……的残魂,但时间久了,她的魂魄都归来了,到时候恐怕……” 张清妍吐出口气来,“好,那我们就避开怨气吧。我只是担心这样找不到她的尸首……” “会找到的。”姚容希说道。 两人避开了那浓重的怨气,可张清妍的视线忍不住就往那些怨气上瞟。姚容希说的很有道理,但要是能够进入幻境,说不定能够确定那个教导南溟的人到底是谁。真的就是张梓东?又或者张梓东只是南溟创造出来的一个幻象? 张清妍隐隐觉得这很重要,可抬脚迈步,还是避开了那些怨气。这很重要,但她却突然间并不想知道了,也可以说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那个人…… 张清妍正在三心二意地行走,忽然就被姚容希伸手拉住,差点儿摔倒在地。姚容希扶住了她的腰,有些紧张地观察她的神情。张清妍摆手表示没事,还露出了一个笑容,但这个笑容在眼角余光扫到一个人影时就消失了。 “阿弥陀佛。”年轻俊秀的僧人双手合十,嘴角翘起,神态从容地对两人打招呼。 “张梓东……不,你是……”张清妍怔住了,“慧空?” 慧空含笑点头,“张施主,姚施主,初次见面,但贫僧已经等二位很久了。” 姚容希收紧了手,冷冷看着慧空,黑眸中燃起了两簇火焰。 张清妍贴着姚容希的身体,能够感觉到他冰凉的体温和不断传过来的血腥之气,只觉得惊讶。姚容希现在杀气四溢,似乎和慧空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也正常,因为要不是慧空,他还会是姚家的嫡长子,平平安安、富贵雍容地过一辈子,绝不可能成为魂尸。但姚容希落到现在的境地绝不是因为慧空,该是因为张家。慧空也不过是张家的一颗棋子。按照姚容希的脾气,不会这样迁怒才对。 张清妍抬头看向姚容希,只看到他脸部轮廓非常僵硬,似是蓄势待发,随时都会要了慧空的性命。 “姚施主何必如此敌视我?”慧空笑了笑,“当了千年的魂尸,我以为你现在的想法应该就是魂尸的想法。” 无悲无喜,无怒无怨,跳出了三界六道的魂尸不该有感情,但总有意外,何况这个意外本就是人为创造出来的。 慧空看向了张清妍,嘴角笑容深了几分,眼中的笑意却散去了,浮现出了一丝伤感之色。 姚容希的手再次收紧,又松手将张清妍拉到了身后,挡住了他的视线。 张清妍不明所以,轻声问道:“怎么了?” “这是我和他的事情。”姚容希平静说道,轻轻推了一把张清妍,“你退后。” 张清妍无奈,也只能退后几步。 慧空刚张开嘴,姚容希眼中的黑焰就暴涨开来,慧空的脚下燃起了熊熊烈火。 “真是性急。”慧空摇头。 姚容希已经冲上,一个闪身就出现在了慧空面前,一手扣住了慧空的咽喉。只听一声闷响,慧空的脑袋歪了下来。 慧空眨了眨眼睛,歪着脑袋露出一个笑容,“我还以为你会烧死我,让我成为你尸山血海的一部分。” 姚容希眼中的黑焰一收,慧空脚下的火焰上蹿了几分,将他的双腿都烧成了虚无。 “没有意义的。我不是已经给你看过了吗?”慧空平静地说道。 一道银线从他背后冒出,连接着他的背心。 “不过,这个还是有点不一样。”慧空低笑两声。 姚容希感觉到手下的触感发生了变化。 第448章 明珠(一) 本来感触到的皮肤变成了头发,被姚容希一手捏碎,分裂开来。慧空变成了头发丝编织成的假人,回归原型。发丝收拢,在姚容希身前一米的重新盘绕,又成了慧空的模样。 姚容希眯起眼,黑色的火焰依旧在慧空腰下燃烧,逐渐往上蔓延。 慧空笑容不改,视线越过了姚容希,落在他身后的张清妍身上。 张清妍看着慧空身上的发丝,“身外化身。” 慧空又成为了发丝,银发飞舞,尾端粘附着黑色的火焰。那些发丝突然间失去了力量一般飘落在地,被火焰烧成了灰烬。 姚容希转身走向了张清妍,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真的是张梓东。可既然是他……”张清妍说道,仰起头,“既然秘术没有用,那么也就是说,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不被判断为背叛。他明明收了南溟那个外人为徒。” 姚容希收回手,“他或许用了什么法术掩盖了这件事。也可能他只是南溟制造的幻境。” “真的是这样吗?”张清妍迟疑地问道。 “走吧。”姚容希避开了这一话题。 张清妍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前进。 两人行进了片刻,张清妍又问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间出现?” “不知道。” “那根头发连接的地方……”张清妍看向怨气丛生的所在。 那根头发是连接往那个方向的。 他们虽然改变了前进的方向,避开了怨气,但张清妍所选择的地方依旧是贴近怨气的所在。她相信这些怨气是从南溟的尸身中传出来的,带着南溟的执念和意识。不去碰触,那么就不会看到幻境,但要找到南溟的尸身,线索肯定在这些怨念上。 张梓东也在南溟的尸身边上吗?他一直守着南溟的尸身,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控制着身外化身做的?真要如此,为什么秘术没有成功? 真如姚容希所说,这不过是南溟所幻化出来的一个幻象,用来迷惑她的心神? 张清妍脚步一顿,轻轻抬脚,看了眼脚下的地面。 “怎么了?”姚容希问道。 张清妍蹲下身,挖开了自己刚才踩的地方。那里不是岩石,而是柔软的沙土,挖开后就泄露出了丝丝光晕。沙土下埋了一颗夜明珠,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张清妍将夜明珠取了出来,有些不解地仔细打量,又扬手将夜明珠抛到地上。夜明珠在地上滚动了两下就停住了,并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 “这里怎么会有夜明珠?”张清妍疑惑,捡起夜明珠当做光源,四处看了看,发现脚下的地面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有很多沙土的痕迹。 她和姚容希两人在这里挖掘了一会儿,挖出了十八颗夜明珠。这些夜明珠和之前看过的夜明珠一模一样。张清妍比对了一下夜明珠所埋藏的位置,并非什么阵法,但她觉得非常眼熟。 “一颗,两颗……”张清妍沿着那些夜明珠行走,嘴中喃喃自语,“这是给芳嫂的,这是给红花的……” 冥道黑暗,行走艰难,拿着夜明珠能够照亮去地府的路,等到了地府,将这些给阴差,请他们行个方便,保证投胎顺利。 张清妍脑海中出现了这个可笑的念头。 “夜明珠是那些有钱人送给师父的,师父无所谓这些东西,说我可以用,所以,就给你们吧。记得要拿好了,去地府的时候别走错了地方。”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在张清妍心底深处响了起来。 一瞬间,张清妍置身于一座乱坟岗。死气、怨气集聚,有坟包,有草席,还未完全腐烂的尸体就被扔在这座荒坡上,野狗和乌鸦绕着这座荒坡打转。 她低头,看到了自己双手正在刨土。那两只手太小了,指甲缝里都是泥巴,手心手背都是裂口。而这只小手正捧着一颗一手都握不住的夜明珠,将它埋到了刚刚刨出来的小坑中。张清妍能透过那个坑洞看到一段人的手臂,也看到自己将那颗夜明珠放到了手臂上,又用挖出来的土将它埋好。做好这一切,她拎着脚边的一个包袱站了起来,又跑到了旁边一个小土包边上,重复刚才挖土的动作,从包袱中取出另一颗夜明珠,塞进坑洞中,又交代了一遍那番话。 张清妍麻木地看着自己行动。她知道这不是她,而是南溟小时候,但诡异的是,她心中闷闷的,好像第一次陷入梦境的时候,和南溟感同身受。那时候感受到的是痛,被无极钉伤害的痛,而现在的感觉则是悲伤。 芳嫂、红花……那些名字在她脑海中浮现,同时浮现的还有两个人,中年妇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那个中年妇人她还见过,就在不久前的幻境中,是给张梓东和南溟做饭的那个妇人。而红花是她的女儿,小小年纪,长相可爱,也很懂事听话,已经会帮着家里面做些事情。 芳嫂是寡妇,带着遗腹子的女儿过活,婆家和娘家都已经没了人,她们母女二人也没了依靠。 张梓东带着南溟在这个小城镇落脚,要找人做家务,中人看芳嫂可怜,就推荐了她。张梓东对这种事情无所谓,而南溟看到了红花后,对母女二人心生怜悯。但芳嫂对她的讨好和卑微的姿态让她非常别扭,她并不喜欢这样,可她也无力阻止别人这么对她。 她会把张梓东给人卜卦算命、驱鬼辟邪得来的报酬送给红花。那都是别人为了讨好张梓东而给她准备的东西,女孩子喜欢的漂亮首饰和小孩子喜欢的玩具摆设。她也喜欢,但她看到红花眼巴巴的模样,就将这些东西给了她。头一次给的时候芳嫂诚惶诚恐,连连推拒,后来就不再拒绝,但照顾南溟更加尽心尽力了。红花也和她亲近起来,原本抿唇浅笑,后来会对她露出米粒般的小牙,经常来找她玩。 不过,现在,两人死了。 在相识三个月后,两人突然暴毙。 邻居将她们送到乱葬岗埋了,也没有办丧事。母女两个没有亲人,邻居就分了她们的遗物,虽然没给她们办丧事,但好歹是挖了一个土坟,没有让她们曝尸荒野。 南溟听到他们是这么说的,感叹惋惜,但她觉得怪怪的。 张清妍困在南溟的身体中,冷冷一笑。 当然怪了,南溟送给红花那么多好东西,小珍珠的项链、檀香木的手串,还有那些金银打造的小锞子,该值多少钱?挖个土坟又需要多少钱?连口棺材都没有,那些钱财都被人坑了去,还算好心? 但这也算是恶人有恶报。 南溟埋好了夜明珠,站了起来,低头看向一大一小两个坟包。 南溟不是真的傻,只是不谙世事。她送了红花不少东西,但她手边的东西更多。张梓东如同每一个张家人,手头很松,对于这些报酬的来去并不在意,只将那些财物随意摆放在屋内。还是南溟将它们收了起来,将它们规整好。张梓东便将这事情交给了她,这些东西也都收在了南溟的屋子内。 南溟不常清点,可每次新收到东西、交付房钱和芳嫂的工钱,还有日常开销,都要用上这些,即使不放在心上,也会注意到里面东西的变化。 有些东西不翼而飞,南溟只当是张梓东取走了,不会去过问。可张清妍知道,张梓东和她一样是当甩手掌柜的人,将东西就交给南溟后,怎么可能再去不告而取? 南溟跟着张梓东修行,张梓东不教她法术,但给了她护身符防身。他比张清妍道行高超,又将南溟收为徒,对于护身符的制作很是精细。那是专门给南溟的护身符。 南溟遗失了那枚护身符,对张梓东很是愧疚,张梓东不以为意,重新做了一枚给她。 其后不久,芳嫂红花两母女就暴毙了。 “你真的不明白吗?”张清妍在南溟身体中轻声问道。 小南溟的动作一顿。 张清妍觉得自己视野变得开阔,好像一下子长高了。 “我当时是不明白的。”南溟清丽的嗓音响起。 第449章 明珠(二) 南溟一下子窜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所置身的地方不再是乱葬岗,而是一间普通的客栈厢房。 南溟推门而出,走出客栈,周围的人看她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恭敬讨好,又带着点敬畏的神色。此刻的南溟却没了那种拘束感,她已经对此习以为常。 张梓东曾经抚摸着她的脑袋,告诉她,何为死亡,何为轮回,何为投胎转世,何为修炼魂魄。这段对话就发生在芳嫂和红花死亡的那天。 张梓东知道芳嫂和红花做了什么,也知道那枚护身符的去向和它会带来的可怕结果,但他什么都没说,没有告诉小南溟芳嫂和红花的为人,没告诉小南溟她们可能的遭遇,只在一切发生后,教导她天道秩序。 现在,那个会在她伤心的时候借机教导她知识的师父消失了,还是不辞而别。 南溟彷徨过一阵,但敏感的她早就知道这一天终会来临。 在张梓东消失后,南溟无数次地回忆张梓东,两人之间的点点滴滴都被她拿出来掰碎了、揉烂了,反复咀嚼,聊以**。她的头脑很好,什么都记了下来。在她不断回忆后,小时候不曾发现的事情就自然而然地浮出了水面。 芳嫂和红花的事情如此,张梓东的消失也是如此。蛛丝马迹都摆在那儿,只是她愚钝,不曾发现。 南溟出了城,到了城郊的坟地。这里不是乱葬岗,坟包、墓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来此祭拜的亲人留下了纸钱烧过后的灰烬,没有完全烧光的一小节香烛,还有一些零碎的贡品。墓碑上写了字,死者的姓名、生辰忌日、立碑者的身份姓名……大多数人死后,所能留下的只有这么一块碑。 漠北人没有建造坟墓的习惯,他们或将尸体天葬,或直接火葬。南溟一开始对于这些墓碑坟头很不习惯,这是赤|裸|裸的死亡象征,更别说她还是个能看到鬼的孩子,坟地对她来说太恐怖了。现在,她不会再恐惧了。她有了道行,也知道了死亡后会发生的事情,死亡不再神秘,也就不再恐怖。 南溟穿行在坟地中,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坟头。 小小的坟包,简单四个字——“陈涵之墓”,这都不是一块碑,而只是一根木板。这座坟在这片坟地中太寒酸了,想必用不了几年,木板就会腐烂,那四个字会变得模糊不清,没人会记得这小小的坟包下面埋了谁。 南溟在坟前站了一会儿。她知道了天道秩序,不再恐惧,但看到坟墓的时候依旧不会愉快。转世轮回,再次投胎,又一次人生……无论说的再好听,当前的人生都结束了,此生的亲朋好友都将远离,愉快和痛苦都会被遗忘。下一世,说不定会和这一世地亲朋好友擦肩而过,但面目全非,彼此都是陌生人。 这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对于陈涵而言,或许结束这一世,开始下一世不是什么坏事。 南溟跪坐下来,和木板面对面,伸手从袖袋中拿出了一颗夜明珠。 张清妍无奈地说道:“你都明白了天道秩序,还相信照亮冥道这种无稽之谈?” 南溟没有反应,只是手腕轻轻用力,夜明珠被她抛向了坟包,接触泥土的一瞬间就消失了。 张清妍怔了怔,“你这时候已经能够开辟小世界了?” 南溟开了口:“你应该认识他。” 张清妍透过南溟的眼睛看到了“陈涵之墓”四个字,“是啊,我看到了你的记忆。住在你隔壁的房客,三口之家,穷困潦倒,一心赶考的穷秀才,苦心劳作的糟糠妻,体虚病弱的独子……这种故事太无聊了。” “无聊?” “你看到了他们的因缘线,平平无奇,也看到了他们的经历,根本不值得一提。比起这些,你如果想要带我经历你的人生,你应该选择之后一段,那更加有趣。你也给那位广德大师夜明珠了。”张清妍平静地说道。 “是我害死了他。”南溟轻声说道。 张清妍声音一顿。 “我没有学会分寸,让他们生了妄念,就像芳嫂和红花。” 南溟所说的是事实,她看到了病弱的陈涵,给拮据的夫妻二人送了医药费。两人感激涕零,但他们只将其中十分之一花在了陈涵身上,剩下的都用来给穷秀才买笔墨纸砚、付客栈房钱,准备下个月的科举。他们在城外村子里面有自己的房子,为了给穷秀才更好的读书环境,所以卖了村子里的房屋和田地,租住在城中的客栈,破釜沉舟,决心这一次一定要考中。他们自己的钱、南溟给的钱都很快就花完了,便想着从南溟手中再拿到钱。夫妻二人让陈涵大病一场,这一病,陈涵就一命呜呼了。 “事情因你而起,但不是你的错。”张清妍说道。 “我明白,可是我不会因此觉得好过。你也一样吧?”南溟的声音有些缥缈,“就像陈海和黄南被牵扯进你的事情,就像许家死掉的侍卫,还有你这一路上无数死在你面前的人。” 张清妍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起伏。 “还有范君彦和周问心。”南溟的声音停住了。 张清妍的心跳加快了两下,“范君彦的事情的确是我处理草率了。但再来一次,我依旧会那么做。” “那么姚容希呢?” 张清妍沉默了一会儿,“我欠他的,我们张家欠他的,我会生生世世去偿还。” “所以,你也不觉得好过,对吧?” “呵呵呵……”张清妍笑了起来,“南溟,你到底想要和我玩什么把戏?愧疚?自责?我确实对一些人有愧,但对你并没有。要是我处于张梓东的位置,有张梓东那样的能力,我会对你做出一模一样的事情。” 教导南溟成为修士,让她成为张家手中的武器,操纵这个时空,不断推动风水大阵成型……她会和张梓东做出一样的选择。 “你很可怜,可我对你的同情不会超过我对家族的责任感。你若是不甘,杀了我,或者杀了张梓东,再或者,你可以破碎虚空,去杀了另一个世界的张家满门。但你想要劝服我,劝服任何一个张家人,那是不可能的。”张清妍斩钉截铁地说道。 南溟幽幽叹息一声,缓缓站了起来。 风从坟地穿过,纸钱燃烧的灰烬被吹散,纷纷扬扬。坟头青草微微颤抖,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你想要看广德大师的事情,我如你所愿。”南溟冷声说道。 张清妍从南溟的口气中听到了几分悲愤交加的味道,她从未见南溟有这样的情绪。 眼前的景物再次变化,依旧是坟地,不是乱葬岗,面前只有一座坟墓,但不是陈涵之墓。石头砌出来的坟墓看起来很规整,墓碑上带了雕刻,是莲花,底座由巨龟驮着。坟墓修葺一新,没有荒草、也没有贡品和纸钱香烛。 坟墓前站着一个僧人,袈裟、禅杖,一应法器俱全,看起来宝相庄严。他正双手合十念诵经文,似在为坟墓的主人祈福。 张清妍知道这就是广德大师,不过这个大师和了然大师不同,广德擅长解释经书,佛法无边,并不通神鬼之事,只是个凡人。广德能被称为大师,不光是因为他悟性高,对佛法有着深刻见解,还因为他传奇的经历。 广德半路出家,前半生只是一个普通的看家护院,在经历了妻离子散的悲剧后,突然间就大彻大悟,遁入空门,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短短数年就成就了“大师”的名头。 张清妍感觉到自己此刻仍然在南溟的体内,而南溟就站在广德身后。广德在诵念完一段经文后,常常吐出一口气,转身看向南溟。 广德的脸上带着疲惫而伤感的笑容,双手合十,对着南溟行了一礼,客气地说道:“让南溟道长见笑了。贫僧还未修行到家,不能看破这红尘俗世。” 随着广德的转身,张清妍看到了他之前面对的墓碑,上面写着“何中之墓”,落款是“友唐天一”。 唐天一是广德的俗家姓名。 第450章 明珠(三) 张清妍看着面前的广德,没有多少情绪。别说她已经从南溟的记忆中看过了广德经历,即使没有,以她的阴阳眼,她也能看到太多东西了。 广德身上有一条因缘线连接着那座坟,不过那条线并非象征友情的因缘线,而是象征着杀孽的黑色因缘线。 南溟和广德的相遇可以说是偶然,也可以说是南溟主动而为。 张梓东并未教南溟法术法阵,南溟靠着自己的天赋和对天道秩序的理解能够开辟小世界,自由应用破碎虚空的能力,但这些能力太过强大,南溟又不是想要偷鸡摸狗,或者扰乱整个天道秩序,这样的能力对于她的衣食住行没有任何帮助。南溟一边往漠北走,一边学习百家之长,拜访一路上遇到的所有能人异士。那些不传之秘自然是不会让南溟学到,但南溟在修道一项上是真的天才,所有看过的法术法阵都能迅速学会,并且对应上自己所掌握的天道秩序,转化为自己的法术。 广德也是南溟拜访的一位能人异士。但见到对方后,南溟就知道自己找错了人,也知道了对方的秘密。 南溟已经习惯了看到那些因缘线,经过吕家的事情也知道不能只凭因缘线就作出判断,更不能乱管闲事,所以并没有对广德多加指摘。但南溟还是太年轻了,表情、眼神都藏不住她的心思,她也习惯了不用去藏自己的心思。她的异样被广德发现,广德试探了几句就知道了南溟的神通。 “我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发现这些。”广德笑了笑,轻松地舒出一口气来,“我还以为我会惊慌,没想到被人知道秘密后,我感觉很轻松。”广德侧身拍了拍何中的墓碑,“这件事情压在我心上太久了,你能听我说吗?” 南溟没有拒绝,于是知道了广德还是唐天一时候的事情。 唐天一和何中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但最终他杀了何中。 事情的起因是唐天一怀疑起自己越长越大的儿子完全不像自己,接着怀疑到了妻子身上,顺藤摸瓜,守了一个月后,将何中与自己的妻子捉奸在床。何中与唐天一的妻子通|奸,而且这段奸|情在唐天一的儿子出生前就开始了。两人被抓到后直言不讳地说出了真相,还恬不知耻地祈求唐天一原谅。唐天一痛苦又愤怒,但那时候的他没有失了理智,只是坚决要休妻,并且当场就写了休书,第二天就会去官府办好休妻的事宜。 唐天一当夜和妻子分房而睡。不甘心的何中和唐天一的妻子没有罢休,两人商量了一阵,决定在休书加盖官府官印前先杀了唐天一,占了唐天一的钱财屋子,也好隐瞒下这种丑事。对自己母亲所作所为毫不知情的孩子偷听到了这等残忍的计划,偷偷告诉了唐天一。唐天一悲痛欲绝,看着完全不像自己的儿子,看着对方惶恐的表情,终于是什么都没说,只让他将一切当做噩梦。 第二天,唐天一的妻子送上了参入了老鼠药的早饭,哄骗唐天一吃下。唐天一装作不知,邀请何中一块儿吃饭。三人虚以委蛇,唐天一趁着两人不备,将他和何中的早饭对调。暴毙的人成了何中,而唐天一直接拿出了两人的计划威胁妻子,让对方答应下来。夫妻二人处理了何中的尸体,应付了外人,唐天一的妻子在那之后不久就带着儿子离开了。 外人看来唐天一是被妻子抛弃,但唐天一自己心中的痛苦更加深重,包括杀人的悔恨之意和报复后奇异的快感,百味杂陈。他给何中修葺了这个极为体面的坟墓,每年来祭拜他,又遁入空门,潜心研究佛法。数年后,他成了广德大师,往事成了过眼云烟,他却没有放下了这份沉重的枷锁。 “说出来真的觉得好多了。真是太好了……”广德将脸埋进双手中,发出轻轻的吸气声。 南溟看向了何中的坟墓,在广德没看到的时候,露出了迟疑之色。 广德重新振作了精神,抹了把脸,对南溟笑道:“多谢南溟道长。说起来,南溟道长还没说您来找贫僧是有何事?” 南溟摇了摇头。 广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自嘲一笑,对着南溟双手合十,又行了一礼,就告辞了。 “他是个骗子!” 在广德走后,一个愤怒的叫声响了起来。 四周是杂草丛生的荒野,零星有一些墓地存在,但没有人。 “他胡说八道!我根本没有和他妻子通|奸!”那个叫声接着嚷嚷道,“他杀了我,因为我有机会去当薛大人的护卫!他嫉妒我!他想要抢了我的机会!” 南溟抬眸,看向了站在坟墓上跳脚的男人,确切来说是男鬼。 那只鬼在坟墓顶上打转,阳光穿透了他的身体,但他没有消散。 “他胡说八道!他还拿我装模作样!祭拜?念经?哈哈哈!你知道他在我的墓里面埋了什么吗?”鬼的脸上都爆出了青筋。 南溟看向何中的坟墓。她能看出坟墓内有些奇怪的气息,但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镇魂灯。”张清妍说道。 南溟的视线不动,但张清妍能感觉到南溟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你不知道吗?” 南溟摇头,“当时并不知晓,后来,只知道是一种法器。” “也难为广德了,居然能弄到镇魂灯。”张清妍语气中带着好奇和兴奋。 两个魂魄对话的时候,记忆在继续,何中的鬼魂祈求南溟凿开他的坟墓,让他能够脱困。若他是恶鬼,南溟可以直接杀了他,若他真的无辜,南溟也可以超度他。南溟答应了下来,开始运用自己的神通破开这座坟。 “镇魂灯是给小孩子用的。小孩子阳气弱,新投胎的魂魄很不稳,有些体弱多病的就需要镇魂灯来保证魂魄不会离体。等到魂魄稳固,就可以吹灭镇魂灯,也可以这样点一辈子,等到死亡时再吹灭。若是没有吹灭,那么死后魂魄会一直被困在尸体中,无法前往地府投胎。” 这就和天灵锁是一样的效果,只不过镇魂灯的初衷是好的,不是邪祟法术,即使镇魂灯半路熄灭,也不会伤害到孩子的身体和魂魄。事实上,镇魂灯很容易熄灭,为孩子点镇魂灯的人家都得小心照看那盏镇魂灯。每个人这辈子只能点一次镇魂灯,熄灭后再点亮,就不会有镇魂的效果,反而变成了一般的长明灯。张家万年历史上也不曾见过数年没有熄灭的镇魂灯,即使是被人精心照看,也会发生意外。 镇魂灯的制作就比天灵锁要麻烦许多,没有道行的人无法制作镇魂灯,而道行浅的人制作的镇魂灯也更容易熄灭。在张家那个时空,长明灯常见,而镇魂灯早就已经消失了。张家能制作,却是不敢,怕到时候无法吹灭,将人的魂魄给困死了。 张清妍想着看南溟的这段经历,也是因为这盏镇魂灯。 “你没有问是谁制作的吗?”张清妍很是悠闲地询问南溟的魂魄。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南溟回答道。 何中的坟墓已经被破开,露出了底下埋葬着的棺材。棺材盖自动移开,何中腐烂的尸首暴露在外,一点幽幽的光芒也出现在棺材中。 棺材封死、埋葬在底下,这盏脆弱的镇魂灯燃烧了数年,火苗不灭。 “真是奇迹。”张清妍轻声赞叹道,想要凑近仔细观察那盏镇魂灯,又受制于南溟的身体,“你不能让我来操控身体吗?就像是五脏神那一次。” “不能。因为我并不知道这盏灯的由来。”南溟坦然地说道。 张清妍一怔,“那么五脏神的事情你在回到漠北之后都调查清楚了?” “嗯。” 调查清楚,也挖出了那具尸体和无数内脏,镇压在自己开辟的小世界中,此后漠北才从荒漠变成了草原。论功德,光是这一件就能让南溟下辈子投胎富贵安康。 张清妍只问了一句,并没有多放在心上。这也算是在她意料之中的事情。她又观察起那盏镇魂灯,“这盏灯……” 话刚起头,一个鬼影就挡住了她的视线。 第451章 明珠(四) “哈!呼呼!给我灭掉!”鬼影在南溟面前跳动,围绕着那盏镇魂灯转来转去,以各种姿势对着灯盏吹气。 那脆弱的火苗左摇右晃,可就是不会熄灭。 “你帮帮我!”何中转向了南溟。 南溟也对那盏镇魂灯露出了好奇之色,伸手镇魂灯取出。火苗晃了晃,旺盛了一瞬,又恢复如初。南溟检查过灯盏,又伸手轻轻触碰火苗。如同碰触到了一个虚影,手指穿过了火苗,没有任何感觉。南溟想了想,伸手捏诀,念了一句驱邪的咒语,双唇微起,吹出了一丝风。火苗倾倒,很快又直立了起来,没有丝毫变化。 “摔了它!”何中激动地叫道。 南溟摇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摔碎之后,你的魂魄可能会因此消散。” 何中沉默下来,双手抱头,痛苦地蹲在地上,“那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南溟为难地低头看向何中。无论何中是善、是恶,这个法器一直困住他的魂魄,他只可能逐渐变成恶鬼、厉鬼,杀了所有靠近坟墓的人。 南溟放下了镇魂灯,盘腿坐下,双手合十,开始诵念超度的经文。 何中抬起头来,怔怔看着南溟虔诚的模样,忽然间身形向上空飘去。他吃惊地看向自己虚淡的影子,又低头去看南溟。阳光直射下来,何中本就半透明的脸更是虚淡得完全看不见。 镇魂灯的火苗猛地高涨,爆出了一团火球,何中倏地落了下来。 南溟的诵经声戛然而止,蹙眉看向那简陋的小灯。 这个器物甚至不能完全算是灯,因为它只是一个破口的小碟子装了灯油,放入了灯芯,被人点燃了火苗。碟子肮脏不堪,中心海棠花开的图纹被磨掉了一半,另一半也颜色黯淡。就是这样一件破烂东西,让南溟束手无策。 “要我摔了它试试吗?”南溟征询何中的意见。 “摔了吧。”何中泄气地说道,又蹲到了自己的坟墓边上。 南溟点头,拿起镇魂灯往地上砸去。火苗再次暴涨,火光掩盖了镇魂灯,等火焰熄灭,那个破碟子消失不见了。 “没了?”何中喃喃自语,看向同样吃惊的南溟,然后忽的向高空飞去,像是刚学会飞行的雏鸟,尽情展翅,“没了?没了!哈哈哈哈!我自由了!” 南溟松了口气,看了会儿何中肆意飘动的模样,出声提醒道:“既然如此,我现在就超度你,送你去轮回。” 何中的动作停住,飘到了南溟面前,对着南溟认真地拜了一拜,“多谢高人相助。” 南溟接受了这个谢意,双手合十,正要开口诵经。 何中直起了身子,认真说道:“不过,我还有心愿未了,不能就这样去投胎。” 南溟蹙眉,“你要做什么?你已经死了,现在也是鬼魂,应该……” 何中笑了起来。他死的时候已经是个中年男人,并不年轻,但长相英气十足,剑眉星目,笑的时候有年轻人的张扬,也有成熟男子的风度。 但他接下来的动作可就太粗鲁了些。 何中伸手就扇了南溟一巴掌。南溟惊了一跳,但依旧反应敏捷地退了一步,刚想要出手送何中升天,没想到何中那一手甩过后,带起了一股阴风,整个人向一边飞掠而去。南溟抬手捏诀,就听到坟墓中传来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只腐烂的手从棺材里面探了出来,扣住了棺材板,将棺材板捏得作响,紧接着,露出了头盖骨的脑袋升了出来,那张因外腐烂而扭曲变形的脸直直对着南溟,下颚上下移动,胸腔起伏,腐肉就跟下饺子似的掉下来,砸在棺材中,发出轻响。 南溟再回头,何中的鬼魂已经不见。 张清妍对南溟的魂魄说道:“我可能知道那个镇魂灯是谁做的了。” 南溟没有追问。 两个魂魄静静看着记忆流淌,南溟解决了何中的尸身,重新封好了坟墓,就急忙往城郊而去。何中有心愿未了,那肯定是和广德有关的心愿。他会去找广德报仇,杀了广德。南溟要去阻止,但到了广德所在的寺庙后,她发现何中根本就没有来。 广德看到南溟有些惊讶,行了一礼,问道:“南溟道长是有何事?” “何中没有来吗?”南溟直截了当地问道。 广德不明所以。 “我放出了何中的鬼魂。”南溟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惫地说道。 广德脸上的讶异更重了几分,“何中的鬼魂?何中他……他一直都在吗?” 南溟仔细打量广德脸上的表情,那神情不是作为,广德是真的不知道。“他棺材里的灯不是你放的?” “灯?什么灯?”广德一头雾水。 南溟心里烦躁起来,“不是你困住了他的魂魄,让他不得超生?” 广德苦笑了一下,“南溟道长,他虽然死于我手,但我没有……唉……” “那么他的丧事是谁给办的?谁接近过他的棺材?还有,他说是你嫉妒他成了薛大人的护卫才要了他的性命。”南溟急着找何中的所在,只能逼问唯一知情的广德。 广德摇头,“我不知道他要成为薛大人的护卫。至于丧事,还有棺材……”广德下颚的线条绷紧,过了会儿才说道,“是我和我的……妻子一块儿办的,当时,她有机会动手脚。” “那么她现在在哪里?”南溟追问道。 广德又是摇头,“那事之后她就离开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南溟心急如焚。她放出了一只鬼,这只鬼生前被人所杀,性情也显然不够平和,总不会是去做什么好事。现在要找到何中犹如大海捞针,但南溟不可能放着不管。 “何中原来住在哪里?死在了哪里?”南溟耐着性子问道。 广德将两人原来的住址告诉了南溟,南溟只能去那儿找找看。 进了城,南溟就觉得城中的气氛有点儿不一样。身着戎装的骑兵在街道上飞驰而过,守城的卫兵认识南溟是一位能人异士,才给南溟放了行,其他人都被堵在了城外。 “仙人不如去衙门看看,说不定能立下大功。”卫兵谄媚地提了一句。 南溟满心都在何中身上,应付了一句就往城中跑,找到了广德和何中原来的住所。两人原是邻居,但后来一死、一出家,两间宅院都卖了出去,现在有了新主人。南溟敲门询问,对方看南溟身着道袍,倒是没有将她拒之门外,但南溟在两间宅院没有任何发现,何中不在这里。 南溟告辞离开,茫然地走在街道上,身边行人步履匆匆,面上都是惶恐之色。南溟一个激灵,连忙拉住一人询问出了什么事情。 “薛大人撞邪了!”那人压低了嗓音,声音发抖地说完这句话,就甩开了南溟的手,快步离开。 南溟心头一凛,找去了衙门,像那位卫兵说的毛遂自荐,被获准入内,就看到院落里面站满了大夫和和尚道士,场面乱糟糟的。 “我能不能看一看薛大人?”南溟问护卫。 护卫让南溟去找薛大人的谋士。 那位谋士是个花甲之年的老者,满面愁容地捋着白须,带着南溟入了内室,边走边介绍道:“薛大人今早还好好的,突然间就拔剑要伤自己。大夫把脉看过,只说是大怒、大恐,伤了脏腑,但要说病,却是没有。” 没有病,那就是撞邪了。 老者手一个用力,揪下了自己的两根白须,疼得脸上一抽。 “请了不少高人来看,符纸、法术都用过,没有丝毫效果。”老者长叹一声,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之色。 南溟觉得不对劲,打量了一下老者的神态,从对方的脸上看不到除了“忧愁”以外的情绪。可这种情绪太不对了。 她虽然不在意天下兴亡的大事,不关注朝政,但也知道江南如今门阀割据。这位薛大人就是异军突起的一位将领,隶属于这一带的某个世家。现在,将领撞邪,这事情不该关起门来悄悄解决吗?怎么闹得满城风雨? 老者带着南溟进了内室,抬脚跨过门槛,南溟就将自己的疑惑摆到了一边,看向了室内,正对上了何中的脸。 第452章 明珠(五) 何中站立在薛大人身边,昂首挺胸,气宇轩昂,如同那些守卫着薛大人的护卫。看到南溟后,何中不为所动,只淡淡扫了一眼,就继续“站岗”。 南溟脚步一顿,站定了一会儿,直接施法,打在了何中身上。 何中惊慌地叫了起来,像是忘记自己是一只鬼,对着南溟做出了拔剑相向的动作,嘴中喝道:“你是何人?居然敢在薛大人面前……” 话音戛然而止,南溟法术完成,何中整个身影都变得虚淡,缓缓消散在空中。 “这是怎么回事?”老者不解地问道,东张西望,视线最终落在了南溟身上。 “一只鬼而已。”南溟蹙眉。 何中刚才的状态太奇怪了,好像完全不认识她一般。 “哦——”老者吁了口气,“道长,那只鬼已经被你消灭了?” “嗯。”南溟眉头皱得更紧。 “可是大人他……”老者同样皱眉,和南溟一块儿望着薛大人。 薛大人被几个护卫压着,不断挣扎,没有因为何中的消失而变得正常。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留了短须,身体健硕,五官深刻,一副武官将领的模样,但做了儒士的打扮,看起来不伦不类。据说薛大人从小喜文,偏偏出生在勋贵世家,祖祖辈辈都是当武将的,薛大人自己也没有长个会读书的脑子,进了兵营后倒是屡建奇功。江南门阀割据后,薛大人就毅然决然地投奔到了江南这个文人墨客汇聚的地方,收了谋士门客,让手下称呼他为“薛大人”,不许叫“将军”,行为举止也像是一个文人,怪癖十足。所以,薛大人在如今鱼龙混杂的江南不算位高权重之人,他自己也偏安一隅,不求上进。 这等市井八卦,南溟在打听广德的时候便听了一些,有所了解。此刻看薛大人的模样,和她所听说的有些不符。 薛大人虽然是儒士打扮,但浑身肌肉紧绷,几个五大三粗的护卫都几乎要压不住他。而他胡乱叫喊着,时不时浑身痉挛抽搐一下,看起来极为可怖,一点儿都没有儒士的风范。 “那只鬼我已经消灭了,至于薛大人……”南溟沉吟着,仔细打量这位薛大人。 薛大人的气息和因缘线都没有问题,看起来非常正常,身为武将,自然少不了造杀孽,他现在所效忠的又不是正儿八经的帝王,这杀孽可就重了几分。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不对劲。 南溟又看向那位老者。老者身上也没有不妥。 不是鬼怪之事,那么就是其他的了。这方面南溟束手无策,也不会去管,便准备向老者告辞。 “啊!我要杀了你们!”薛大人忽然爆喝一声,双臂一振,腰身一旋,甩掉了那些护卫,一脚踹翻一人,三两步跨过倒地的人,冲到墙边上拔出了墙上挂着的宝剑。 众人一惊,纷纷避让。 薛大人挥舞着宝剑,脸红脖子粗地嘶喊了两声,忽然间手一抖,整个人又抽搐起来,宝剑随着他的身体一块儿倒地。 “快!快把大人抬上床!叫大夫来!”老者声嘶力竭地喊道。 护卫们如梦初醒,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薛大人抬上了床,又有人跑出去找大夫。 南溟叹了一口气,知道此时老者顾不上自己,便自己往外走去。 官府衙门一片混乱,刚才还停留在院中的大夫和和尚道士走了大半,剩下的人也惶惶不安。大夫们束手束脚地跟着那个侍卫往内室走,看到南溟出来,纷纷投以求救似的目光。 南溟别过眼,同他们擦肩而过。 “不是鬼怪之事,那就是病了。”张清妍淡定地说道。 南溟的魂魄此刻不像是在记忆中那样茫然不解,但对这个话题,她显然也不想探讨。 张清妍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看,那位薛大人的模样像是精神病,何中的精神状态也不太对。” 南溟是古人,对于这方面的认识全来自于张清妍的记忆,但她要理解张清妍的记忆和张清妍理解她的,难度不在一个层次。 “可我没听说过精神病会这样传染。”张清妍思索着。 她在看到南溟的这段记忆时就有这种疑惑。 精神病不具备传染性,当然,精神病人可能会影响到身边的人,也有集体癔症、集体幻觉之类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可这种影响有一个缓慢的过程,而且不可能莫名其妙地就发生。 何中是鬼,别人看不到的鬼,他能够影响一个大活人,还是一个坚持自己怪癖一辈子、上战场杀过人的将领,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理论上不可能,实际上张清妍和南溟两人的阴阳眼都没看到任何不对,那么这个可能性就是零。 何中出现在薛大人身边可能只是一个巧合。薛大人发病大概有一阵了,衙门瞒了下来,直到现在薛大人病情严重到无法控制,所以才闹得满城风雨。何中正好在此时被南溟放了出来,飘到了薛大人的身边。如此,两个精神病人碰到了一起。 张清妍将此事如此定性,比起这个,那个镇魂灯更让她在意。 何中被消灭得太快了。难道那盏灯也是巧合?亦或者说,那盏灯的作用已经在南溟不在的时候达到了? 南溟这会儿已经走出了衙门,看到了衙门口停下的马车,马车上走下来一个熟人,正是广德。 广德看到南溟的时候一怔,脸上闪过恍然大悟之色,问道:“南溟道长也是被薛大人邀请来的吗?” 南溟摇头,“我已经处理好何中的事情了。” 广德再次怔住,表情一瞬间空白,后又浮现出伤感,“何中他……” “他已经消失了。”南溟说道。 “这样啊……”广德声音低沉,念了一声佛号。 “广德大师,您快请进,薛大人他不好了!”侍卫催促道。 广德点点头,向南溟行了一礼,就急忙跟着对方进了衙门。 南溟离开,每走一步周围景物就发生变化,街道改变,行人改变,城中慌乱惶恐的气氛变成了一种死一样的静寂和萧条。南溟心头沉闷,好像回到了儿时,沙漠中的城镇,迟迟没有下雨,长年累月的干旱让城中百姓不断死去,整个城渐渐就变成了死城。最初的时候还有人因为亲朋的死亡而悲伤,到了后来,连尸体都没人处理。 这座城现在就是这幅模样。大开的门户,歪倒在地的尸体,满脸麻木的活人……只有风声,没有人声,整座城在逐渐死去。 南溟一步步穿过了城镇,走到了城门,又行了一段路,就看到了两座墓碑。 “何中之墓”的墓碑一如往昔,只是这座坟现在杂草丛生,石碑、石墓碎裂、风化,没了当初见到时的整洁。在它旁边是另一座墓,墓碑上写着“广德之墓”四个字,落款只有“建德三十一年”的字样,没有人名。 南溟是收到了广德的遗书才会到这儿来的。 她现在名声响亮,陵渊已经建立,有取代邙山的势头,而她本人的天赋异禀也已经为众人所知。广德打听到了陵渊,托人将遗书转交给南溟。 那是一封满是忏悔的书信。 他和南溟只能算作点头之交,但因为曾经向南溟坦露过过去的罪孽,所以对南溟有种异样的感情。在临死前,他选择向南溟再次忏悔。 在南溟走后不久,薛大人就死了。不是死于病症,也不是发疯杀了自己,而是那位谋士动手要了他的性命。因为薛大人闹得太厉害,闹得人心不稳。谋士深觉此事不能再拖,给薛大人效忠的世家送了信,得到了答复,就下药害死了薛大人。可他动手不够干净,事情传了出来,又是一次满城风雨。有人说薛大人化作了厉鬼在城中徘徊,要害人性命,还闹出了僵尸杀人的闹剧。好像整个城的人都疯了一般,所有人都开始疑神疑鬼。 广德作为高僧,受城中百姓敬仰,不少人到他跟前请求开解。他一开始做法事,开法会,安抚众人,但在不久后,他也慌了。 第453章 明珠(六) 广德看到了自己的妻儿。时隔多年的重逢,不是感动落泪,不是相见生厌,而是广德一个人的惊慌。因为他的儿子和他仿佛是一个模子里面印出来的,任谁看了都会说两人是父子。 他跟着所有人一样开始疑神疑鬼,想到了南溟对他说过的话,觉得是不是他弄错了。 妻子带着儿子改嫁了他人,现在的夫君姓田,是当官的,也投效了江南门阀世家,在薛大人死后,被派遣到这里收拾乱局。他的子嗣死在了战乱中,娶了广德的妻子后,将广德的儿子改了姓名为田志,当做亲子教养。田大人并不知道广德和自己继夫人、继子的事情,正常招待了当时声望颇高的广德,也让广德见到了自己的妻儿。 田夫人看到广德的时候很平静,好像已经放下了前尘往事。田志已经遗忘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只是在看到和自己相像的那张脸时,非常惊奇。田大人在此时也意识到了不对,这一次会见尴尬收场。 广德恍恍惚惚地离开了官府衙门,觉得自己如坠云雾。他由此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怀疑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他想要探求真相,而比他更急切想要知道一切的是田志。 田志先一步上门找到了广德,质问他当时为何抛妻弃子。 广德茫然。 田志哽咽地诉说当年母亲带着自己如何艰辛地讨生活,直到遇到了田大人,生活才好转过来。江南动乱,孤儿寡母当然生活艰难,而广德却是成了高僧,受人崇敬。这一对比,田志更是难以平息心中的怒火。 “我问他可还记得那一夜他对我说的话,问他记不记得他母亲和他何叔叔合谋要杀害我的事情,他瞪大了眼睛,好像看一个疯子看着我。我不知道是我当时安抚他太成功了,让他真将一切当做梦,转头即忘,还是那一切的确就是我做的一场梦,是我把梦当做了现实。” 广德信中如此写到,信纸上还带了泪水洇湿的痕迹。 田志不记得了,广德只能去询问田夫人。这个举动并不合适,可是广德忍耐不住心中的焦躁,他迫切想要知道到底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 田夫人看到他的时候还是那一副平静的表情,在广德开口询问后,她就笑了起来。 “她说,我还是老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怀疑她和何中媾|和。她当年就是因为忍受不了这一切,所以才带着我们的儿子离开了我。她说我一直嫉妒何中,小时候嫉妒他聪明,后来嫉妒他能干。何中这辈子只输给了我一次,就是我娶到了她。她告诉我,何中当年向她提过亲,她拒绝了,她选择了我,何中因此一辈子没有娶妻生子,不过他们两人都知道我的脾气,所以这件事情对我保密,之后也一直规规矩矩,没想到我还是生了疑心,并且一天比一天严重。” 这一段的墨迹很重,力透纸背,每一个笔画都在颤抖,足以看出广德在写这些的时候是多么心神不稳。 “何中蹊跷地死了,她觉得我可能是凶手,觉得我真是疯了,所以带着儿子不辞而别。我问了她您曾经提过的灯的事情,她不知情。但后来,她派人转告我,是我儿子放的灯。她说那是镇魂灯,儿子小时候很喜欢和何中一起玩,何中死的时候他很伤心,躲在街角哭泣的时候,碰到了一个道士,道士送了他这盏灯,让他放在何中的棺材中,这样可以保证他一生平安。我觉得这件事情您可能想要知道,就写了下来。您说过,是您毁了灯,放了何中的魂魄。您放出来的不仅是何中的魂魄,而是一场灾难。” 田志死了,死于瘟疫。 江南那一场瘟疫就是从那座城开始的。有人死于非命,更多的人精神错乱,尸体没有人处理,爆发出了瘟疫,并且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当时的医疗手段根本无力阻止这一切的蔓延。不光是田中死了,田氏夫妻也死了。广德幸免于难,但他无法苟活下去,写了遗书托人转交给南溟,就自尽了。 “期望死后能够进入极乐世界,不要再有这样的噩梦。广德绝笔。” 南溟收到信就启程前往江南,按照送信人的说法,在何中的坟墓边上找到了广德的墓。 “我出发的时候已经建了好几个月了,坟墓不大,就是要刻什么经文,还有什么壁画的,比较麻烦。”送信人如此说道,“就建在那个何中的坟墓边上。您现在要去倒是没什么,瘟疫已经结束了,已经没危险了,就是那里没什么人,而且瘆的慌。” 瘟疫的确是结束了,人都死光了,剩下的幸存者寥寥无几,整个江南的环境都很瘆人,因为死气、阴气、鬼气……各种秽气盘踞在此,还有无数亡魂受困在此地。 张清妍透过南溟的双眸看向那座坟,透过坟墓能看到一个魂魄从地下拾级而上,然后凭空消失。她忽然间叹了一口气,“原来这个逃天佛局的主人居然是广德。” 她在利州府旁边乱葬岗看到的逃天佛局墓室居然是广德的,说起来,她还和广德魂魄面对面过。 可是以广德的能耐,应该没能力布置逃天佛局,也不可能准备那么多的鲜血来画壁画。 “我不知道。”南溟的魂魄说道。 记忆中的南溟也看到了广德的魂魄,只当是他在等待自己,念了一段超度用的经文,就将夜明珠送入了广德的坟墓中,转身离开。 神秘的道士,逃天佛局……张清妍心头沉甸甸的。 若是没有那个道士,没有那盏镇魂灯,那么事情会如何发展呢? “何中会化鬼杀了广德。”淳厚的男声响起。 张清妍心中一凛。 “广德一死,一切就结束了。没有他这个精神错乱的高人开法会,宣讲佛经,怎么能够影响到满城的人?”那个男声继续说道,“江南门阀和当朝皇帝的兵力都有限,无法在江南展开大战,并且那些门阀注定要失败,所以张霄选了他负责这里的风水阵眼,就像他在这场瘟疫后选了玄坤负责天水城的阵眼。” “张梓东?” “呵呵。逃天佛局是用来推动整个风水大阵的,你不是就靠着这个一举净化了利州府这一片的阴土吗?”那个声音接着说道,“张霄可是第二十七代先祖,虽然没有我的天赋,但即使只靠卜卦算命,也能做到很多事情。他把‘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话挂在嘴边的确是很有道理。要换做是他有我这样的天赋,他会做得更好。” “南溟!”张清妍叫了一声。 “嘘,不要吵醒她。她一醒过来就非常暴躁。虽然你叫得不是她,但这种叫声还是会惊醒她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在哪里?”张清妍发现幻境已经消失,她的魂魄正置身于黑暗中。突然,她伸手转向虚空,一根银发缠绕在她的指间。 “感情会蒙蔽一个人的感官,和神鬼之事无关。”银发飞舞,另一头隐没在黑暗中。 “你不是想要我来开启法阵吗?现在对我故弄玄虚做什么?”张清妍皱起眉头来,“是因为南溟?” “不,是因为你。”张梓东的声音变轻。 “霍”的一声,黑暗中出现了一团同样漆黑的火焰,在那根银发的末端燃烧起来。 “不愧是魂尸。”张梓东感叹了一句,随着火焰燃烧,银发消失,那声音也消失了。 张清妍睁开眼,看到了满脸铁青的姚容希,而她正躺在姚容希的怀中,能够真切感受到他身上勃发的怒气。 “怎么了?”张清妍四处看了看,还在洞窟中,“你是经历了其他幻境吗?” “我是看着你昏迷。”姚容希冷冷说道,将张清妍扶了起来,“我们离开。” “啊?” “不要再继续下去了。这一次是张梓东漏了马脚,让我抓住,不然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唤醒你。”姚容希拉住了张清妍的手,就往回走,“你想要杀天道,我们可以自己来。这个风水大阵你也知道如何布局了,我们完全没必要……” 张清妍拉住了姚容希,“我不用你来唤醒,身处幻境是因为我想要确认一些东西。” 姚容希的身形僵住。 第454章 怨气(一) 张清妍拉了拉姚容希,姚容希只能会回过头来,看到张清妍另一手握拳伸向自己。拳头松开,张清妍的掌心中躺着一颗夜明珠,但和之前那些夜明珠不同,这颗夜明珠是漆黑的,如同姚容希的黑焰,散发着黑色的光。 姚容希一怔,抬眸看向张清妍的脸。 清丽的五官和平静的神态依旧,但姚容希从张清妍的双眸中看到了一丝迷惘和疑惑。 “这是我用夜明珠困住的怨气。”张清妍解释道,“我本来想要抓住南溟的魂魄,但我根本没有看到她。反倒是张梓东出现后,我顺着张梓东抓住了一丝怨气。只是一丝怨气就能够这么浓重,南溟留在此地的怨气肯定非常惊人。” “然后呢?”姚容希沉声问道。 “我想,我们可能搞错了一件事情。我做的那些梦不是南溟的残魂托梦,不是她的意识影响到了我,而是张龘先祖。”张清妍握紧了那颗夜明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那个位置曾经被张龘碰触过,也是从那之后,她开始做梦。和南溟没有关系。 “然后呢?” 张清妍看向姚容希,他板着脸,没有因为这段解释而改变主意。张清妍叹了口气,“阻止我的人可能是张龘先祖。” “所以,我们更应该离开这里。”姚容希转身,拉着张清妍的手就要继续走。 张清妍手上用力。她的力气自然比不上姚容希,可姚容希也不会用魂尸的力量对付她。 姚容希眸光中的黑焰旺盛了几分,周身的黑气几乎要凝为实质。 张清妍摇晃了一下姚容希的手,声音轻柔地说道:“你就不问问我怎么抓住这丝怨气的吗?” 姚容希的背脊僵直,没有反应。 黑色的夜明珠凭空出现在姚容希面前,自由落体,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滚动到一边。 “我有了南溟的能力。”张清妍低声说道。 南溟操纵空间的能力,南溟制造幻境的能力,这两个神奇的能力她都有了,更别说她还和南溟一样有一双阴阳眼。 姚容希的背脊更为僵硬了,一点点将脑袋扭回去,别扭地侧身看向张清妍。 “这是张龘先祖给我的吧?”张清妍直视姚容希的双眸。 姚容希黑眸沉沉,黑色的火焰熄灭了,在微弱的光芒中倒映出张清妍的脸。 张清妍垂下眼帘,“我们走吧。” 姚容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握紧了张清妍的手,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走吧。”张清妍反握住了姚容希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姚容希没有再说什么,摸了摸张清妍的脑袋,顺从地跟上了张清妍的脚步。 张清妍没有再避开那些怨气,但她再经过怨气时,幻境并没有出现。两人畅通无阻地行了一段路,站到了一面岩壁前。 怨气更重了,即使姚容希没有阴阳眼也能看到那些黑色的气体如同一条巨蛇在洞窟中匍匐前进,又犹如蛟龙飞翔。那些夜明珠似乎是困住怨气的最后一道枷锁,他们挖出了夜明珠,也惊动了这只庞然巨兽。 岩壁后面有水声传来,“噗通”、“噗通”的落水声和“哗啦啦”的巨大声响,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搅水流。 张清妍深吸了口气,一手按在了岩壁上,那一片岩壁就此消失,露出了可供两人进出的洞口。 岩壁很厚,里面没有萤火虫,但有稳定明亮的光源,只是这些光源时不时就会从高空坠下,紧接着便是“噗通”一声落水声。片刻后,光源原本所在的位置会再度亮起一点光芒。 “你们来了啊。” 在响亮的水声中,男人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张清妍和姚容希抬脚穿过岩壁,看到了一个封闭的洞穴。 没有怪石嶙峋,洞穴成锥形,上空岩壁上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如同繁星满天。洞穴正中是一汪深潭,潭水深不见底,反射着夜明珠的光芒。两片星空遥遥相对,有流星从上方的星空坠落入下方的星空,划过美丽的弧线。潭水并不平静,不光有夜明珠落入其中,还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游动,搅动潭水。 这一切梦幻又诡异,但坐在潭边的银发男人对此视若无睹,嘴角含笑地注视着张清妍。 张清妍的表情很凝重,没有任何达到目的的欣喜。她回望那个男人,无数记忆涌现,无数情感浮出,但所有的喜悦都在刚刚冒头后就被无比沉重的想法压了下去。 “张梓东。”张清妍声音沙哑地叫了一声。 姚容希捏紧了她的手。 “是我。”张梓东态度平和。他的长发披散在身后,一直延伸到了岩壁,没入岩壁之中。但在张清妍出现后,那些头发如同枯萎的花朵开始收缩,到了腰际。张梓东动作缓慢地站了起来,似乎能听到他关节发出的声响。除了一头银发,他没有任何显出老态的地方,但他动起来,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僵硬而困难,好似垂暮老者,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更加令人惊异的是,随着他的动作,他的脸上出现了皱纹,身形开始佝偻,那一头顺滑的银发也变成了枯草。 只是一个起身的动作,他已经从一个俊雅的男人变成了一个腐朽的老头。 而这个老头,也是张清妍在梦境中看到的模样。 他的确是张梓东。 “你……”张清妍下意识地张了口,声音梗在喉头。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嘴巴发干,脑中一片空白,一路行来准备的千言万语都消失了。 “你终于来了。”张梓东的声音也跟着他的模样一起变得苍老,“既然能进来,那你是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张清妍沉默。 张梓东温柔地笑了笑,如同所有睿智慈祥的老人望着自己的孩子,“让我们来结束这一切吧。” 张清妍还是沉默。 “唤醒她吧。” 张清妍抬眼,看向张梓东微微颤抖的身体。这不是因为激动的情绪,而是他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他太老了,连站立都很勉强。张家人再逆天,益寿延年,还是逃不过衰老死亡的结局。 “好吧,看来还是要我来唤醒她。”张梓东笑着说道,看向那一汪潭水,吃力地向那里挪动。 张清妍闭上了眼睛,身体轻轻发抖。她的颤抖自然不是因为她身体虚弱。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一手将指甲掐入掌心,另一手握住了一只宽大的手掌。 手被拉动,张清妍顺从地贴近了姚容希,被他抱在怀中,温柔地抚摸她的脑袋。 “不要担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张清妍有了落泪的冲动,愤怒和悲伤的情绪充斥了她的身体。她睁开眼,看向了那个骨瘦嶙峋的身影。 此刻的张梓东和她在梦境中所见的不同。他更加老了,没有任何道骨仙风的气质,而像是所有一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身上散发出一种死亡的气息,每走一步都会多出一条皱纹,更加消瘦一分。 “张梓东……”张清妍轻轻叫了一声。 张梓东没有听见,还在挪动自己的脚步。他原本坐的位置离潭水不远,即使他动作再迟缓,这会儿也已经站到了潭边上。 “张梓东……” 张梓东垂头看着潭水,露出了一丝微笑,慢慢转过了身,背对着张清妍。 “张梓东……” 张梓东高高抬起了头,看向了岩壁上的星空。 潭水中的声响更大了,栖息在潭中的怪物似乎知道即将发生什么,正在兴奋地游动。 “张梓东……”张清妍眼中泪水落了下来。 张梓东低语道:“对不起……” 他往后仰倒,那衰弱的身体一下子就以一种不怎么好看的姿势砸中了潭面。 那响声在张清妍听来震耳欲聋,可有一个更响亮的声音在她心底深处响起。 “……南溟。” “师父!”张清妍一下子推开了姚容希,瞪大眼睛冲向潭水。 “张清妍!”姚容希伸手去抓。 与此同时,岩壁上的夜明珠如流星雨一般坠落,一只巨兽叼着张梓东的身体从潭水中跃出。 第455章 怨气(二) 张梓东的身体被那个怪物吞了下去,彻底消失。那只怪物发出咆哮,震得整个洞穴都在颤抖。它似乎得偿所愿,兴奋地上下腾飞,但它的庆祝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它看到了冲到潭边的张清妍。怪物低下脑袋,仿佛是在认真打量张清妍。它没有任何五官,只是一团黑影,有着长而粗壮的身体,如同蛇,又如同蛟龙。脑袋的位置摇晃了一下,和张清妍扬起的脸相对,时间在那一瞬间静止。 这静止只持续了弹指一挥间,那只怪物再次仰天咆哮,冲上了洞穴的顶端,又猛地冲着张清妍俯冲下来。 “张清妍!避开!”姚容希焦急地喊道,黑焰和缚魂同时出现。火焰挡住了那只怪物,六根黑线则绑缚住了张清妍。但在那一刹那,怪物和张清妍同时消失了,黑焰和缚魂落空,他们又再次出现。 怪物扑向了张清妍,轻轻一卷,就将她带进了潭水中,激荡起了高高的水花。 姚容希目疵欲裂,一个闪身就出现在潭边。水面平静如同镜子,看不到潭水下到底有什么。姚容希抬脚踩在了水面上,真如同踩在了镜面上。他眼中的黑焰燃烧起来,火焰覆盖了整个潭面,可是没有任何作用,那无形的屏障依旧阻挡着他。 张清妍就这样被拖拽进了潭中,离开了他的视线。 姚容希呼出一口气来,双手捏拳,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他必须要镇定,张清妍明显是受到了影响,失了冷静和理智,他不能跟着她一起失神。 是的,只是一时失神。张清妍只是一时失神而已。 姚容希的拳头咯吱作响。 过了片刻,他松开拳头,抬起手,掌心中出现了一只小小的长明灯。姚容希眸色暗沉地盯着这只长明灯,手指轻轻拂过灯身,闭了闭眼睛,重新握紧了拳头。 灯身碎裂,长明灯的火苗灼烧着姚容希的掌心。他是魂尸,并不觉得疼,可是他早就停止跳动的心脏却抽痛起来。那种灼热的感觉逐渐淡去,姚容希摊开手,掌心中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火苗印记。他深呼吸了一下,将手掌贴着自己的心脏,下一瞬,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潭面上。 南溟能够开辟小世界,而姚容希作为魂尸,穿越空间并不是难事。这就像是张清妍小时候,他一直是这样去找寻她。现在也是。他那时候能够将小张清妍带回来,现在也是。 现在也是! 瞬息之后,姚容希出现在了一片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中。 “何方妖孽?”有人看到姚容希后立刻大喝。 周围的人顿时聚了过来,对姚容希形成包围之势,人人手上捏诀,抽出自己的法器,警惕地盯着姚容希。 姚容希无视了这些人,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山峰。那座小山峰的形态很眼熟,正是南溟坟墓的所在。可此的小山上只有洞窟,却没有瀑布。他掌心的火痕正在发热,他要找到的人就在那个洞窟中。 姚容希跨前一步,身形消失在原地,出现在洞口。 天然形成的狭窄洞穴后是一片开阔的石室,简单的家具都是用石头雕刻而成,返璞归真。石室并不大,一眼能够看到它的全貌,也看到了石室墙壁上镶嵌着的无数夜明珠。那些夜明珠摆出了一副星空图,和简陋的石室一点儿都不相衬,但很奇妙,并不让人觉得突兀。 石室内站了两个人。 男人身着绿袍,长相俊秀,眼神涣散而迷离,痴痴望着前方站立着的女子,但从他毫无焦距的视线看得出,他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并没有看到眼前真实的人和物。 女人模样清丽,神色淡漠,看着男人的时候眼神中流出了一丝惋惜。 姚容希突然出现在石室内,男人毫无反应,女人一惊,防备地盯着姚容希,微微蹙眉。 “南溟……”姚容希的心沉了下去。 “敢问哪位道友来访?”南溟仔细打量着姚容希。 “张清妍呢?”姚容希声音干涩地问道。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南溟冷声说道。 姚容希怔了怔,视线黏着在南溟的脸上。 “师父。”棪榾从幻境中回过神来,脸上浮现出了两团酡红。 南溟眉头紧锁,“你先离开,我有客来访。” “可是师父……”棪榾踏前一步,对上南溟冷淡的眼神后,身体就僵住了。他看向姚容希,和南溟一样皱眉,没有如南溟所说的离开。 “我让你出去。”南溟的声音冷了下来。 棪榾愣住了,有些伤心地看了眼南溟,见南溟不为所动,只能叹息一声,“弟子遵命。”他退出了石室,但留在了洞口,没有远离。 南溟没有再强求,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姚容希身上。 “张清妍,我知道是你。你想要确认的事情已经确认过了,现在,你该离开幻境了。”姚容希耐着性子说道。 “道友恐怕认错人了,我并非你要找到的人,还请你离开陵渊。” “好,你不是我要找的人,但你真的是南溟吗?”姚容希压抑着自己焦躁的情绪。 “这位道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不清楚的人是你。”姚容希放缓了语调,“南溟已经死了,她的人生已经结束了,和你没有关系。” “无论你是来做什么的,请你离开。如果你不离开,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瞧,南溟不会说出这种话。你自己也说过,你不是南溟。”姚容希上前一步。 室内凭空出现了雷电,劈在了姚容希的脚尖前。姚容希的脚步止住。 “我称呼你一声道友,是看你修炼不易,又是生了自我神智的魂尸,对你另眼相看。但你本质上只是个邪祟,不要得寸进尺了。”南溟神情冰冷。 “邪祟?”姚容希翘起了嘴角,“我以为你以前叫我大妖怪已经是最难听的称呼了。” 南溟眼神锋利起来,接连两道天雷劈向了姚容希。 姚容希连退两步,动作从容不迫,但毫无笑意的笑容隐去。 “师父!”听到动静的棪榾冲了进来,抬手就要攻击姚容希。 姚容希轻轻一挥手,黑色的火焰在棪榾脚下燃烧。 棪榾大惊失色,接连施展法术,又狼狈地左右躲避,火焰却如同跗骨之蛆,灼烧着他的双脚。 南溟施法相救,火苗被她移开。她一推手,棪榾忽的消失。 “你在保护棪榾?”姚容希平静地说道,“我以为你会用天雷劈了他。” “我当然会。”南溟淡淡说道,洞穴外响起了天雷声,比她刚才对付姚容希的几道小雷电强上百倍。 “你对我倒是手下留情了。”姚容希的嘴角又翘了起来,可是眼中仍然没有笑意。 “我不想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与人为敌。请你离开吧,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南溟淡淡说道,转身就走向了夜明珠布置的星空图。 “等等!”姚容希急忙叫道。 南溟的身影已经穿过了那面墙壁。 “该死的!张梓东!”姚容希冲到了墙边,抬手将掌心中的火痕印在了墙壁上。他眼前景物一花,就出现在了另一间石室中。 这间石室中并没有夜明珠,而是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是南溟指尖的火苗。她正站在一盏宫灯前,指尖的火苗靠近了灯芯,动作停滞在那一瞬间。 “你……”南溟惊讶地看向姚容希。 姚容希没等她反应,伸手就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 一道金光从南溟原本站立的位置扫过。 南溟心中一惊,指尖的火苗飞射向了那一片黑暗,爆开一团火球。一瞬间,无数火光亮起,石室内的灯在刹那被同时点亮。 这间石室的布局和先前一间一模一样,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张石椅,没了星空图,而是在墙壁上凿出了一圈孔穴,放置宫灯。石室内画了阵法图,玄妙精深,无与伦比。 三人就站在这些阵法上,遥遥相对。 “师父……”南溟低声叫道。 第456章 怨气(三) 张梓东是年轻时候的模样,满头乌发,身着白色道袍,看起来飘逸如仙人。他的视线落在姚容希身上,从他脸上划过,停留在他的手上,唇角微微下拉。 “师父。”南溟又叫了一声,疑惑地问道,“师父怎么突然来访?还……”她皱起了眉头。 刚才那道金光是定身术,若不是姚容希拉了她一把,她肯定会被张梓东束缚住。可她不明白为什么张梓东要这么做。距离张梓东不辞而别已经好多年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忘了张梓东的长相,但张梓东一出现,她就认了出来。 时光荏苒,她已经长大,而张梓东却毫无变化。 “她不是张清妍。”张梓东扫了眼姚容希拉着南溟的手,“你为何阻止我?” 姚容希抿了抿唇,手指收紧,牢牢抓着南溟。 南溟觉得疼,却没有挣扎。听到张子栋的问话,心里面沉甸甸的。张清妍是谁?为何师父和这个男人都来找张清妍? “你若是阻止了我,就没有张清妍了。”张梓东好整以暇地说道,还露出一丝笑容。 姚容希的手指松了一瞬。 南溟猛地扭头看向姚容希,不知为何,心里面百味杂陈,脑子开始抽痛,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深处弥漫开来,眼前的景物渐渐染上了一层黑雾。 手臂又疼了起来,是姚容希又加大了力量,痛感将她惊醒,让她的视线恢复清明。 “这里只是幻境。”姚容希冷冷说道,“我会自己唤醒她。” “你能吗?”张梓东反问道,“这本就是我的计划之一,只有经历这段过去,她才能真正苏醒。” “你们在说什么?”南溟出声问道,心跳快了起来。 “没什么。”姚容希抢先答道。 张梓东轻笑了一声,“你想要分裂她们,可她们本就是一人啊。” “南溟已经死了!”姚容希打断了张梓东的话。 本就是一人…… 南溟已经死了…… 南溟的脑袋重新开始抽痛,好像有人挑弄着她大脑中的神经,无数氤氲黑雾升腾翻滚,逐渐形成了一个怪物的轮廓。 “杀了他!” “杀了他!” 怪物的嘶吼咆哮变成了人声,语言清晰可辨,夹带着滔天的恨意冲击着南溟的心神。 她感觉到自己躺在石床上,四肢和大脑被固定,钉子穿透了自己的身体,插入了自己的魂魄。魂魄痛苦挣扎,尤其是在看到俯视着自己的男人时,那种痛苦愈发强烈。 “师父,为什么!为什么!!”怪物惨叫着。 没有人回答它,只有剧痛一直在鞭挞它。 为什么是师父?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 魂魄被抽离,痛苦让她几乎要疯狂。 怨念丛生,浸染她的魂魄。 她看到张梓东微微蹙眉,然后慢条斯理地将她的魂魄分开。她的怨念变成了黑色的怪物,被张梓东囚禁,而她的魂魄则被投入了地府轮回,开始了新的人生。 “就取名清妍,我张家第一百四十一代次女张清妍。” 不! 怪物怒吼着。 不是张家!不能是张家!那个操控她人生,要了她性命的男人就是张家人!他这样对她就是为了张家! “清妍,你要记住,你是张家的子嗣,背负张家万年历史、百余代先祖的荣耀,须遵守族规,谨言慎行。” 那一屋子的家族史便是张家辉煌的历史记录,她将所有的家族史背下,也看到了那个名字——张梓东。 陌生又熟悉的名字,陌生又熟悉的人,全是她所不知道的他的过去。 初看到那个名字时有了起伏的心绪被她遗忘,她沉浸在张家精彩的历史中。她是天生的修士,本就该走上这条道路,现在更是有了得天独厚的机会。 不! 怪物又嘶吼起来,那满腔的恨意冲刷着她的魂魄。 她应该恨,应该报复张家。 无极钉所带来的痛苦重新在魂魄中回荡,让她新生的魂魄开始千疮百孔。 可怕的从来不是那些厉鬼幽魂,而是那张温和熟悉的俊秀脸庞。 泪水不知何时流下,迷蒙了她的视线,却无法遮盖她的记忆。 时隔那么久,再次见到了师父,可师父看着她的眼神却是那般决绝冷漠,如同在看一件器物。她的确是他精心打磨的器物,只为了他的家族,只为了……张家! “你要记住,你是张家的子嗣。” “不,不是的!”怪物的声音变成了女人声嘶力竭的叫喊。 她不是张家人,她是…… “我没有名字,爹爹叫我阿佳,换做中原话就是女儿。” “师父,我决定了,我要叫南溟。” 那是她自己取的名字,抛弃了原来的称呼,在成为修士之后给自己取名,犹如天生天养,那就是她。 她为自己建立了家园,取名陵渊,她为自己找寻家人,收他们为徒。 她是南溟,是陵渊的掌门人,没有家族。 没有家族! 张家是她的仇人! 星星点点的灯光中,她看到了男女莫辨的妖异容颜。 那个男人就坐在无数的长明灯中,眉眼斜飞入鬓,柔美如女子,又带着男人的英气。当他睁开眼,黑眸如同最漆黑的深夜,看不到一点光,随后亮起了两簇黑色的火焰,神秘而森冷。 尸山血海出现在她眼前,六道黑色的绳子如同活物一样缠上了她的身体,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息令人作呕。 腥风拂面,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有些病态地觉得舒适。 男人盘腿而坐,双手放在小腹前,那里有一盏小小的长明灯,火光幽幽,远不及男人眼中的黑焰。长明灯被男人的双手捧着,护得严严实实。 她愤怒怨恨的心跟着平静下来。 “你要记住,你是张家的子嗣。” 她断了自己的根,成为无根浮萍,后又被张梓东送到了张家的时空,投胎成为了张家人。 “唉……”一声叹息,粗糙的手掌拂过她的头顶,一同被注入其中的还有一股温暖的怜惜之情。 “先祖……”她跪伏在地,心尖都颤抖起来。 “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张清妍,我们离开吧。” 两个人的声音接连出现。 张清妍…… 张清妍…… “南溟已经死了。” “你不是南溟。” 两个世界,相隔千年的时光,她以自己的道行在地府扛了千年时光,最终只能如张梓东所料,被阴差押去投胎,成为了张家的子嗣。 张梓东的推演之术算到了两个世界的所有可能性,也排除了其他可能,只留下了一条路给她——成为张家的子嗣,同魂尸重归这个时空,推动风水阵,砍去张龘身上的桎梏,解放整个张家。 可是,他不是天道,即使是天道也无法全知全能。 他想要利用她魂魄的怨念激她动手,但在此之前,她遇到了张龘,张龘帮助她复苏了记忆。 她是南溟,她也是张清妍。 “张清妍,我们离开吧。”姚容希带着担忧的神色看着他。 他早就知道了吧。知道张龘曾经做过手脚,知道她就是南溟的转世轮回,一次次欺骗,只是为了保护她。 张清妍引以为豪的家族是南溟的仇敌,南溟敬若神明又恨之入骨的师父创造了张清妍。 她的两辈子何其可笑! 血腥的气味包裹住了她的身体,让她激愤的心情安定下来。 “张清妍,我们离开吧。” 离开吗? “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那句话又在心底深处回响,轻柔的触感拂过她的头顶。 她想要抬头,想要看张龘是什么样的表情,但她莫名就看到了张龘的背影。站在山巅,面容肃穆,无数张家族人站在他身后,准备法阵。他一剑洞穿了一人的胸膛,鲜血喷溅而出,给他冰冷的双眸中添了一份血色。倏忽间,张龘又高高在上地站立在地府大门之后,静静注视着张家子嗣鱼贯进入地府。牌位取代了他的身影,那一个牌位还一直被供奉在张家,每一个张家子嗣都拜过那个牌位,读过张龘一生的历史。 “既投胎入我张家,便是我张家子嗣。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吧,无论是恨也好,爱也好,都由你自己决定。” 那是她投胎前,张龘对她说的话。 第457章 怨气(四) 被剥离了怨气,无恨、无忧,只剩下残留在魂魄中的执念。那执念告诉她,不能投胎入张家,可在遇到张龘之后,经历千年时光,她改变了主意。 张家有她所需所求,张家能让她道行精进,张家能让她报复张梓东,张家也能让她了解张梓东。 她没有喝孟婆汤,却将自己身为南溟的记忆给了张龘。走过奈何桥,投入人间道,成为张家的子嗣,开启了新的人生。 她有了家人,有了朋友,有了她的大妖怪。 然后,张梓东一手策划的事情如他所料的发生了。 “杀了他!你该杀了他!”黑色的怪物继续嘶吼咆哮,那声音贯穿了她的魂魄,与她自己的声音契合在一起。 她看到了张梓东,保持着年轻时候的模样,在这个幻境中没有衰老,而是回到了他杀了她的那一天。 “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 张梓东和姚容希同时怔愣。 “现在,是该结束这一切了。” 还是那一张脸,可那张脸上有着怪异而疯狂的笑容。 姚容希心中“咯噔”一下,捏着南溟手臂的手收紧,正要阻拦,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震飞出去。 南溟周身盘绕着那只黑色的怪物,如同巨大蛟龙冲向了张梓东。 张梓东微微愕然,但很快就志得意满地笑了起来,眼中划过一丝苦涩,一丝欣慰。他双手垂下,没有丝毫反抗的打算。 黑色的蛟龙冲进了张梓东的身体,隐没不见。 张梓东忽然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眼睛却死死盯着南溟。 无数的丝线出现在张梓东的周围,连接着他的身体。最粗大的一根与他的心脏相连,是炫目的金色。 “不!”张梓东叫了一声。 黑色的雾气充斥了他的身体,侵入了那些丝线。这些黑气似是具有腐蚀性,将那些线条蚕食殆尽。 “住手!你!”张梓东瞪大了眼睛,手指如同莲花绽开,接连打出几道法术,却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得到丝毫回应。张梓东嘴角又溢出血来,眼神空洞地看着南溟,“不,你不是南溟……” “我不是。南溟已经死了。”南溟闭上双眸,再睁开的时候,依旧是那一双清冷的眼睛,眼神中漠然与坚决是南溟从来没有过的。 南溟早在千年前就死了,留下的不过是张梓东当初剥离下来的滔天怨念,而转世轮回后,活着的是张清妍。 “因缘线已断,你不再是张家人了。”张清妍定定看着张梓东。 张梓东面色惨白,无力地伸手挥了挥,什么都抓不住,那些丝线都已经消失。 张清妍抬手画符,金色的符文浮现在空中。 张梓东的视线重新有了焦距,忽然间笑了起来,“你说得对,南溟已经死了,是我亲手杀了她。” 张清妍的手顿住,目光沉沉地看着张梓东。 “我亲手杀了她。”张梓东闭上了眼睛,“也陪伴了她的怨念千年。” 张清妍挥手,念破飞射向了张梓东。 张梓东坦然地挺着胸膛,念破印在了他的身躯上。 “你不是南溟,而是张清妍。”张梓东睁开眼,视线落在张清妍身上,却又穿过了她,穿越了千年时光。 念破闪耀,张梓东的身体如同脆弱的瓷器开始碎裂,裂纹展开,遍布了他全身,一片片脱落。千疮百孔的脸上挂着苦涩笑容,残缺的手抚摸着同样残缺的胸膛。那里,之前被注入了南溟的怨念。那些怨念断了他的因缘,无论是和张家的,还是和南溟的。他的魂魄会被念破消灭,从此魂飞魄散,三界六道都不会再有一个张梓东。 他漫长的一生结束了,永永远远地结束了。 “南溟……先祖……”呢喃声随着张梓东最后一片身躯一块儿消散在原地。 张清妍呼出一口气来,侧头看向了姚容希。 姚容希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张清妍,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来。 “走吧。”张清妍疲惫地说道。 她迈开步子,周围的景物就开始发生变化。场景崩塌,陷入黑暗,黑暗中有一条,且也只有那么一条道路通向远方。 姚容希跟在张清妍身后,沉默不语。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一阵,才看到了光明。 那是一间石室,夜明珠在石壁上构成了一副星空图,明亮闪烁。 一个女人躺在石床上,四肢和脑袋被钉如了奇怪的钉子,但她却神态安详。 张清妍在石室门口站定了一会儿,才缓缓走向了那个女人。 那是南溟,和张清妍一模一样的容貌,和张清妍一模一样的身体,没有一处细节不相同的。但很容易就能区分开两人。 相由心生。 南溟神态平和,清丽中带了点温暖;张清妍却是彻彻底底的清冷,如同冰山,可在那冰山中又蕴藏着炽热的火焰,可以清晰看到它跳动的模样。 张清妍抬手,手指一勾,那五枚无极钉就一点点被拔了出来。 伤口愈合,平整如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张清妍两手捏诀,默念咒语,石室内起了风。寒冷刺骨的阴风呼啸着在石室内盘旋,无数黑影从外面涌入,有些只是黑色的影子,有些却能看到人的轮廓。他们蜂拥而至,扑向了南溟的尸体,消失不见。南溟的皮肤泛出了一层黑气,血管、经脉都成了黑色,看起来极为可怖。 姚容希捏了捏拳头,又无力地松开了手。 越来越多的黑影涌入,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数量才开始减少。等到那些黑影全部进入了南溟体内,张清妍停止了念咒。 南溟的尸体已经变成了黑色,浅黑色的皮肤,深黑色的血管经脉,如同画了妖异的妆容。她的头发长长了无数倍,四散开来,如同一张巨网。南溟忽然间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漆黑,没有眼白,没有神采,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张清妍手指微动,南溟如同提线木偶一样从石床上坐起,侧身下了床,站到了张清妍面前。 轰隆隆的天雷声从外面传来,石室震动,砖块往下掉落,有水从裂缝中渗漏。下一瞬,整个石室都崩塌了,大水涌了进来。 姚容希冲上前,一手揽住了张清妍的腰,正准备带着她离开,这才发现那些水避开了他们,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隔,在他们身边一米处流淌。 头顶上裂开了一个窟窿,能够看到外面的深潭和洞窟。洞窟顶端被天雷击出了一个大洞,黑沉沉的乌云压在洞口,无数紫色雷电在其中游蹿。 张清妍没有推开姚容希,只是仰头看向那个黑云,轻声说道:“去吧。” 南溟的尸体似是听到了命令,同样扬起了头,猛地飞了上去,黑色的雾气从她体内蓬勃而出,她整个人如同一把利剑刺向了那朵黑云。 尖利刺耳的叫声响彻了整个天地,无数雷电落下,将洞窟劈开无数裂缝,却都避开了张清妍和姚容希。 乌云被洞穿,一道恢弘的大门出现,同样被那黑气击碎,那门内传出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许久之后,一声金属碰撞的轻响压过了所有的叫声。门内一片死寂。 乌云和天雷停止了,连带着那扇门一块儿颤抖起来。 金属声不绝于耳,像是锁链被人在地上拖拽,然后一节节落在地上。 那声音开始变得响亮,有人走近了那扇门。门抖得更加厉害了,似乎有崩溃的征兆。 当那道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后,黑暗中多了一抹纯白。 广袖宽袍,简单的发髻,成熟而清俊的长相,所有一切都和张清妍的记忆重合。 那人身上还挂着铁链,但他走完了最后一步,跨出了那道门,那最后一段铁链也落在了地上。 张清妍仰望着那个人,缓缓跪下。 初代先祖张龘的桎梏终于被斩断了。 张梓东魂飞魄散,但也得偿所愿。 张龘身上浮现出了无数条因缘线,全是淡金色,连接着他的心脏。那些因缘线跟地府大门一样震颤,其中最粗壮的一条连接着张清妍的心脏。 忽然间,那些因缘线化作了点点金光。 所有的张家人都将从此解脱。 第458章 永远 金光散去,张龘一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一派高人风范。但他看向张清妍的时候,眼中有歉疚与伤感。他眺望脚下的世界,入目所及是一片荒芜。风水大阵集聚起来的秽气要了许多人的性命,现在,这些秽气同他身上的枷锁相抵消,整个世界一片清明,却也一片死寂。 “这就是你做出的决定?”张龘无奈地问道。 张清妍从地上站起,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头望着张龘。 张龘苦笑了一下。 他当初一意孤行,为了飞升入天界的先祖们与天道相斗,害了张家四代子嗣的性命和其后三十七代子嗣的转世轮回,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后嗣依旧疯狂。张霄如此,张梓东如此,连作为南溟转世投胎的张清妍也是如此。 “恭送先祖。”张清妍盈盈拜下。 张龘叹气,“那么至少,我可以为你做一点事情。” 张清妍不解地抬头。 张龘挥手,张清妍身上浮现出了无数的因缘线,绝大多数隐入了虚空,牵连到了另一个世界,唯有一根很短,所连接的人也近在眼前。 张清妍一怔,转头看向姚容希。 这根银色的因缘线光芒流转,如同活物在呼吸,从她的眉心连接到了姚容希的掌心。 姚容希不经意地扫过张龘,眸色晦暗不明,但在张清妍看过来后,他抬起了手,露出了掌心的火痕。 “难道是……”张清妍下意识地开口。 姚容希捏紧了拳头,愧疚地对张清妍说道:“我当时急着找你,所以将你的长明灯融入了魂魄中。” 张清妍有些恍惚。 她的长明灯,从三岁那年制作完成后就被姚容希捧在掌心,她的大妖怪保护了她的整个年少岁月,其后抹去了她的记忆,她也忘了那盏长明灯,只当是和其他族人一样被安置在祠堂的隔壁。 “你一直拿着……”张清妍心中涌起了不知名的情绪。 “对不起。”姚容希道歉。 他和张清妍之间本就有因缘线相连,他还拿了她的长明灯,两人之间的联系更为牢靠。现在,他将她的长明灯融入身体,这样的联系变得牢不可破。他不会死,而张清妍不可能永生,但有这样的联系,他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张清妍的转世。等到他再次修得大圆满境界,进入转世轮回,这样的联系也不会断,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这样强行与他人联系是很过分的事情,就如同张梓东摆布南溟的人生一般。 姚容希垂下眸子,拳头攥得更紧了。 一只手覆盖上了他的拳头,姚容希的身体轻轻一震,抬眸看到了张清妍的笑脸。 “没关系。”张清妍说道,“我不介意。而且,我很高兴。” 姚容希愣住了。 “这样即使以后我还会忘掉你,我们也会相遇、相知,会一直在一起。”张清妍双手握住了姚容希的拳头,手指摩擦着他的手背,正好是火痕的位置。 南溟放逐了棪榾,死前还想要解散陵渊,张清妍已经穿越到了这个世界,远离了张家,她两辈子都失去了自己重视的东西,只有她的大妖怪会一直和她在一起。 张清妍眼中落下泪来。 南溟也曾经被人守护过,可张梓东最后杀了她。 而她何其有幸,那个守护她的人将会一直陪伴着她。 “不要哭了。”姚容希手足无措,只是笨拙地抚过张清妍的脸颊,擦去她的眼泪。 “那么,你是不想斩断这条因缘线?”张龘开口说道。 姚容希的黑眸一斜,紧盯着张龘,两簇黑焰在黑眸中熊熊燃烧。 张清妍一边掉眼泪,一边狠狠摇头。 姚容希的注意力又被张清妍拉了回来,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视线警惕地盯着张龘。 张龘轻笑了一声,“好吧。那么我帮你做另一件事吧。” 张清妍从姚容希的怀中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挤掉眼中的泪水。 张龘手一挥,两道因缘线从张清妍和姚容希体内射出,进入了虚空之中。 两人魂魄震颤,心底生出了异样的感觉。 “当你们想要离开,可以顺着这条因缘线找到了那个世界。”张龘轻声说道,他的身影开始被身后的黑暗吞噬。 “您是要去……”张清妍迈前一步。 “我该回去了。这个世界枉死了那么多人,地府有很多事情要做。” 张清妍愕然,“您不去轮回……” “张清妍,不,南溟,你还记得我当时对你说的话吗?”张龘的声音变得飘渺。 张清妍有些恍惚。 地府中的千年岁月,南溟同阴差相抗,迟迟不愿去投胎,因为她知道,她一旦投胎,以她的资质和身份,必然会被送入张家。她在地府躲藏了千年,但在最后的那一百年,被张龘找到了。 “是我张家的罪孽。我的子嗣因为我执念成魔,害了你。” “你杀不了我。去投胎吧,张家有你所需要的一切,之后,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张家的身份都会让你得偿所愿。” “这并非骄傲,而是事实。” “我这么说并不是和张梓东串通,而是肺腑之言。至于我自己,我在赎罪,也在看顾我的后嗣。” 张龘和张梓东很像,又差很多。相似的神态,不同的是他们的气质。张梓东面上风平浪静,随遇而安,其实一直在处心积虑地逆天改命。而张龘是真的接受了现状,并且安于现状。对于他来说,在地府的万年岁月是折磨,因为他只能看着他的子嗣因他而困苦,但若是给他机会,他依旧会留在地府——那里是看顾他子嗣的最佳位置。 就像濒死时候的南溟。 她在被张梓东困住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用一丝意识给陵渊的众人送去消息,命他们解散陵渊。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敌张梓东,在她死后,陵渊就是张梓东砧板上的鱼,只能任他宰割。 他们其实是一样的人。 所以在困扰了一百年后,她如张梓东所料,投胎成了张家子嗣。 张清妍深深地看了眼地府大门。 张龘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地府的大门缓缓合上。 “我们走吧。”姚容希说道。 “嗯。”张清妍应了一声,然后就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收紧,身体忽然间受到了巨大的力量,却被保护得很好,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整个人就飞出了洞窟。 她和姚容希站在了山巅,俯视大地时,和张龘一样看到了一片荒凉。 张清妍吐出一口气来,抬手一晃,一道因缘线缠绕在她的指尖,让她皱紧了眉头。 “这是谁的?”姚容希没有松手,依旧揽着张清妍的腰。 “清枫的。”张清妍甩开那根因缘线,有些头疼地扶额。 姚容希低笑了一声,被张清妍瞥了一眼后,笑容不减地说道:“我看最麻烦的不是你们张家,而是清枫。” “是啊。”张清妍恨恨说道。 张霄和张梓东都死在了她的手上,但清枫的委托仍旧没有达成。杀清枫无疑是张霄的手笔,可张霄死了都没有解决此事,那就证明清枫是要找到真正动手的人。 “严贵妃也死了,朱家估计也完了。这样都没解决,难道他们是借刀杀人,真正动手的是七爷那个王姨娘做的?”张清妍郁闷地说道。 “你可还记得一件事?” “什么?” “当时在宣城,许溯曾经说过,方家提过七皇子。” “嗯,他们之前就支持七爷……” “不,他们说的是‘七皇子’,不是‘七爷’。”姚容希纠正道。 张清妍微微抬起下颚,仔细打量姚容希的脸。 “怎么了?”姚容希不明所以。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张清妍原本可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事情,即使是南溟,死了那么久,对于当下的人和事也一点儿都不知道。当今圣上有一个七皇子,原本的七皇子成了七爷,这事情张清妍一点儿都不了解。在方家那样的情况下,谁都会把“七皇子”当做是“七爷”,谭三老爷和许家都是如此误会。可是姚容希…… “你早就知道了,却不告诉我?”张清妍一手推在姚容希的胸膛。 第459章 复活 姚容希不为所动,依旧揽着张清妍的腰,淡定地回答道:“我是事后听姨母说了这事情。当时没有多想,也不知道你和清枫的事情。再后来,我们就开始调查清枫的身世。” 张清妍狐疑地盯着姚容希。 “我瞒着你这事情有什么好处?”姚容希叹息,“再者说,这只是一个称呼,当时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对严贵妃也不了解。” 这听着很有道理,张清妍放下了心中的怀疑,“那我们现在也只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这事情就交给七爷吧。他的孙女,贤悦长公主的血脉,他不会放着不管的。”姚容希说道。 “陈海和黄南也不知道走到哪里了。”张清妍伸手去摸铜钱,要算那两人的方位。 姚容希借着这机会不着痕迹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确是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只是当时看着张清妍,下意识地就瞒了下来,想要看她自己去找寻真相,也想要与她有更多的相处时间。 他看着长大,也是他亲手推开的小姑娘重新出现在眼前,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一直藏在体内的长明灯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欣喜和惆怅。 但之后,事情的发展就脱离了他的掌控,他也就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要是他当时就说出来,对方大老爷用搜魂,说不定就没有之后的事情了。 “走吧,往这个方向一直走,应该很快能找到他们。”张清妍卜算完,侧头看向姚容希。 “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活物。如果能找到一匹马就方便很多了。”姚容希牵着张清妍往山下走。 他是魂尸,可以缩地成寸,但张清妍的身体不能长时间承受这样的速度和压力。 “咕噜噜——” 张清妍脚步一顿,脸上飘了两朵红云,但板着脸,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我肚子饿了。” “是该饿了。”姚容希没有嘲笑,反而是叹了口气,“吃的应该比较好找。” 整个漠北大概都成了空城,活物找不到,但每户人家都大门敞开,要找吃食会很容易。 两人下了山,进了碰到的第一间宅院,跨过那些倒地的尸体,找到了食物。张清妍吃了两个馒头,喝了点水,姚容希则在附近转了一圈,回来后冲着张清妍摇了摇头。 没有马,两人只好步行。这样走了两天,吃喝全靠闯空门随便拿,张清妍和姚容希觉察到了不对。 “风水变了。”张清妍算了一卦,眉头紧锁。 “发生这样的事情风水肯定会改变。有其他问题?”姚容希问道。 张清妍瞳孔收缩,指了个高山,“带我上去看看。” 姚容希没拒绝,抱着张清妍跳上了山巅。他不敢一下子跃那么高,分了几次才跳上去,但张清妍依旧觉得不适。 “还好吧?” 张清妍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连忙站在山头眺望远方,越看越是面色凝重,“风水大阵还在运转。” “南溟的坟墓不是已经被毁了吗?”姚容希同样沉下脸。 南溟的坟墓是这个风水大阵最后的一个阵眼,已经被天雷洞穿,彻底毁坏,在张清妍动用风水大阵收集到的秽气破了张龘身上的枷锁后,整个风水大阵也成了彻底的摆设。 “那里的阴气好重。”张清妍看向了南溟坟墓的方向,“难道是张龘先祖说的事情?” 张清妍和姚容希对视了一眼。 “他想要做什么?”姚容希没有张清妍的那双眼睛,但也能感觉到那个方向乌云盖顶。 “大概是招魂复活。”张清妍忽然说道。 姚容希一怔。 “那些魂魄被注入南溟的尸体中,送去了地府,虽然先祖身上的枷锁已经被毁,但那些魂魄不一定是和那锁链一块儿同归于尽了。” 他们没有看到地府中发生的事情。 十殿阎王和无数阴差判官所在的地府不是那么容易闯的地方,当年张家以张龘为首的十位精英子弟闯地府、斗天道,活着回来的也只有两人,更别说那一个死物进入地府后会有什么下场了。 “地府想要将那些人救活。”张清妍松了口气。 死了那么多人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就是一场灾难,说不定天道会直接毁灭这个小世界,让一切重来。也是因此,张梓东当初选择了这个小世界布了这个风水大阵,而没有直接在张家所在的小世界行事。 “这样就太好了。”姚容希握住了张清妍的手。 张清妍只是淡淡一笑。 她推动了整个风水大阵,在最后时刻还斩断了张龘身上的枷锁,要说罪孽,她罪无可恕,死后进入地府必然会受到无穷无尽的惩罚,十八层地狱全蹲一遍也很有可能。但现在,张龘为她扫尾,减轻了她的罪孽,之后只要积攒功德,所受的惩罚会少很多。 “他会一直留在地府,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吧。”张清妍笑了一下,眼中泛起了泪光。 就像张龘说过的,他要看顾他的后嗣,没有比在地府当判官更合适他的了。即使因此无**回,无法入天道,他也甘之如饴。 “走吧。这个风水大阵还要过一阵才能完成。”姚容希拉了拉张清妍的手。 “不知道还活着地人会不会吓死。”张清妍吐出一口气来。 “那就需要你张大仙了。”姚容希笑着说道。 张清妍愣了愣,“这不太好。” “你不愿意就算了,将这事情交给七爷去头疼吧。” “他还没登基呢。” “为了贤悦长公主,他会登基的。”姚容希肯定地说道。 又走了三天后,他们终于是看到了活物。 正巧,那两人是他们遇到过的客栈掌柜和伙计,原本懒洋洋的两人都有些迷迷糊糊,看到张清妍和姚容希的时候,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是你们……我记得你们那时候有很多人……”伙计绞尽脑汁,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们分开走了。你们有遇到和我们同行的人吗?”张清妍问道。 伙计摇头,拍了拍脑袋,“我有点迷糊,城里面大概是发生了瘟疫,死了好多人,然后那些尸体又突然转醒过来……”他打了个寒颤,“也有彻底死掉的,肚子都被剖开来。”伙计说到这儿,自己都反胃,脸色发青,“反正一团乱,也不知道怎么了。” “一切都会好的。” “嗯,承您吉言。”伙计扯了扯嘴角,脸色还不太好看,“您二位要住店吗?” “不必了。只是想问一下,城里面有没有卖马的地方?”张清妍问道。 “您出了客栈往左拐,走一炷香功夫就能看到了。”伙计疲惫地说道,见张清妍他们没有住店的意思,连忙摆出送客的架势。 张清妍点头谢过。 她身上的钱早就都交给陈海了,幸好姚容希身上有钱袋。两人买了马,共乘一骑,策马奔驰,又追了几天后,看到了官道上慢慢行走的三人一猫。 听到马蹄声,三人都头也不回地往旁边靠了靠,让出路来。 黑猫却是敏感地回过头,惊喜地叫了一声“喵”,向张清妍冲来。 幸好姚容希骑术不错,黑猫也身手矫健,直接在姚容希勒住马后就四肢蹬地,往上一蹿,准确跳入了张清妍怀中。黑猫拼命蹭着张清妍,眯着眼睛喵喵直叫。张清妍伸手抚摸,它就吐出小舌头亲昵地舔着张清妍的手指。 “咦?啊!大仙!”陈海听到动静第一个回头,看到马上的两人大为惊喜。 郑墨第二个叫了起来,飞奔到了马边,抱住姚容希的一条腿就开始嚎啕大哭:“少爷!少爷啊!我还以为见不到您了!” 黄南咧开了嘴,用力拍了拍郑墨的后背,大笑道:“我就说大仙和姚公子不会有事的。你看这都死了的人都被他们救活了!” 三人都用崇敬的目光仰望张清妍和姚容希。 张清妍很不自在,认真地说道:“救人的不是我。” “啊?”三人异口同声,都露出傻愣的表情。 “救人的不是我,是我的先祖。”张清妍叹息一声。 “大仙还有家人在这儿啊?” “不知道能否拜见一下那位高人?” “先祖……这意思难道是……” 三人七嘴八舌地说道。 第460章 七爷(一) “他很早以前就入地府当了判官。” “难道是大仙那时候……”陈海眼睛一亮。他是见过张清妍请判官为紫萼改来世命的。 黄南挠了挠头,已经不记得那一茬了。 “嗯,就是那时候那位。”张清妍接口说道。 陈海看向张清妍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敬畏。 “好了,我们走吧,到下一个城镇看看能不能买一辆马车。”张清妍结束了这个话题。 黄南后悔地说道:“早知道他们都会活过来,我们就不急着走了。我们的马车还留在那儿呢。” 现在再说已是无用,他们不可能再走回头路去将马车找回来了。 还好,到了下一个城镇后,活着的人更多了一些,他们也买到了马车,行进速度加快,日夜兼程,在一个月后回到了京城。 张清妍迫不及待地去了七爷府上,却得到七爷闭门谢客的答复,要找詹文鑫,没想到詹文鑫不在家。他们只能转去喻家,看看能不能从喻鹰那里得到消息。 喻鹰也不在家,但喻家知道自家二少爷的去处。 在找了几个喻鹰常常吃喝玩乐的地方后,张清妍终于看到了喻鹰。 已经入冬,外头天气寒冷,但喻鹰这位京城纨绔挑中的地方十分奢华,整个地底都铺了炕,地砖暖烘烘的,从室外走入室内,热气扑面而来。 喻鹰摇晃着不离手的纸扇。这一把扇子上画了鸟语花香的春光。而喻鹰身上穿得也很单薄,火红的狐皮裘衣挂在门口,如同一树腊梅盛放。 詹文鑫和喻鹰坐在一起,比起喻鹰的春风满面、悠闲惬意,他的双眼下多了一层青黑,眼中也满是血丝。 喻鹰的那些狐朋狗友们也在场,喝酒作乐,还有几个******陪伴在侧,与他们一道嬉戏。 “喻少爷,张大仙来找。”引路的伙计战战兢兢地说道,时不时偷瞄一眼张清妍。 张清妍已经习惯这种目光了。原本京城人看到她或好奇,或狐疑,或信服,现在则是一脸畏惧。 室内因为这句话陷入了寂静,只有喻鹰摇扇子发出的轻微声响。詹文鑫的眼睛亮了起来,急切地看向张清妍。而喻鹰的朋友一看到张清妍,立刻如同老鼠见了猫,纷纷躲避起来。 “我找你们有事。”张清妍开门见山地说道。 喻鹰的那些朋友立刻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地同喻鹰告别,出门的时候还特意侧了身,小心翼翼地避让开张清妍。 那个伙计和那些陪客的清倌人跟着众人跑了,室内顿时冷清下来。 “啧啧,张大仙现在可是威名远扬啊。”喻鹰歪斜在炕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另一手拿着葡萄往嘴里一丢。 这季节的葡萄可是奢侈品,能吃得上的都是既富且贵之人。 “漠北的事情传到京城了?”张清妍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其中还有你的功劳吧?” 陈海和黄南没进来过这么奢华的地方,陈海还能克制,黄南已经视线乱飘,四处打量。 郑墨比两人好一点儿,给姚容希搬了椅子,又去找人送茶水来——这房间内只有酒,可没有茶。 “一下子死了那么多人,当然会闹得风风雨雨。张大仙该不会命中带煞,走到哪儿就死到哪儿吧?那我可要小心点了。”喻鹰煞有介事地说道,又一伸手,对着张清妍上下晃了晃,“我去信给大仙,要大仙给带的土产呢?那件狐皮已经穿腻了,正想着……”他抬抬下巴,指了指挂在门口的狐皮裘衣。 “没有。”张清妍丢了两个字给喻鹰,看向了詹文鑫,“七爷怎么闭门谢客了?” 喻鹰撇嘴,但也没有胡搅蛮缠。 詹文鑫苦笑了一下,“我正等着大仙回来。大仙上次对祖父说的话实在是……祖父一直没回过神来。而且……”詹文鑫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 “王姨娘被关起来了。”喻鹰插嘴说道。 张清妍挑眉,“王姨娘?因为世子的事情?” “不,不光是因为我的大伯。”詹文鑫揉了揉额角,“严贵妃和七皇子已死,朱家谋逆,满门抄斩,其余皇子皆被贬斥,四皇子更是被圈禁起来。” “大仙不光是搅和得漠北腥风血雨,整个朝堂也是如此。”喻鹰笑眯眯地说道。 “然后呢?这和王姨娘又有什么关系?” “祖母曾经往东宫安插手脚,我祖父认为当年遗珠郡主被掉包有我祖母插手。”詹文鑫重重吐出一口气来,“严贵妃已死,我祖母成了这件事唯一的知情人。”詹文鑫看了眼张清妍,“如果凌家和沈家真的覆灭了的话。” “嗯,两家的确是都死了,不可能再活过来。”张清妍肯定地说道。 两家都死在五脏神之手,不是因为秽气而死,张龘和地府不可能让他们也回魂。 “我祖母不承认这件事,但她……我是说七夫人她……”詹文鑫摇了摇头,“她知道了这件事情,不依不饶地揪着祖母,还闹着要去找大伯。” “那就不必了。你大伯已经死了。”张清妍说道。 詹文鑫话音一顿,喻鹰摇扇子的手也停住。 “也死了吗?”詹文鑫心中百味杂陈。 “不可能活过来了。”张清妍补充了一句。 “这样一来真是麻烦了呢。”喻鹰说道,“七夫人死了儿子,可不会罢休的。” “我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张清妍有些冷漠地说道。 喻鹰笑了一声,“知道大仙只对帝位传承感兴趣。可是现在这糟心事让七爷都不愿意搭理人了,更别说接任帝位了。” “清枫是死在严贵妃手上的,很可能是方家动得手。”张清妍直截了当地说道。 喻鹰和詹文鑫同时沉默。 “哪个方家?”詹文鑫问道。 “我提到的方家还能有哪个?” “原来如此。”喻鹰低声说道,“我还想着那个姓方的怎么对七爷那么忠诚。” “至于贤悦长公主,她的死很不幸,但也可以说是命。”张清妍将从凌家、沈家听到的前因后果同两人交代了一遍。 喻鹰和詹文鑫再次沉默,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这事情由你们转告给七爷更好。我想他听后会想通的。”张清妍说道。 “七爷一直是明白人,只是不愿意走到那一步而已。”喻鹰感叹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权利冲昏人的头脑,执念让人发狂。 本就是充满了阴谋算计的事情,在这个修士占了天时地利的世界,又有张霄、张梓东两个身具神通的修士插手,一切事情都变得更加疯魔癫狂。 七爷身为皇家子嗣,早就知道了那些丑陋的争权夺利。他本来是没名没分、完全不可能继位的七皇子,一辈子大概就是当个闲散王爷,富贵肆意享受一辈子。这无疑是他所喜欢的生活。可是,他这个毫不相干的人因为一些人野心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在原定的命运中,他战胜了其他皇子,包括他的兄长、现在的皇上,成为了一统天下的帝王,为贤悦长公主报仇雪恨。那之后,他真的开心满足吗? 对于七爷来说,年少时候跟着兄姐的时光才是他最幸福的时候。 那时候他想着,他的长兄会继位,建立海晏河清的盛世,他的长姐会为人妇、为人母,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而他会一直是他们的弟弟,或许会和现在一样成为京城的第一纨绔,有那样的长兄、长姐在,他可以潇洒一辈子。 结果,原定的命运被破坏,可他依旧得直面那丑陋无比的现实。 他的长兄继位,却是逆天改命活到了今天,殚精竭虑地治理国家,对自己的妻子心存愧疚,对自己的子嗣百般挑剔; 他的长姐所嫁非人,年纪轻轻便难产而亡,所生的女儿还早早夭折; 而他,被迫成为了那个与长兄相争的逆子,看到自己的妻妾阴险狡诈的嘴脸,甚至可能还看到了自己的嫡长子表里不一的言行。 “既然明白,那就不该逃避。该是他的始终都是他的。”张清妍说道。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不能因为现实不是自己所愿、所想、所以为的那样,就自暴自弃。 “如果七位皇子有一个成器,我想皇上也不会想让他继位。” 皇上对于七爷一直都很宽容。 喻鹰和詹文鑫对视一眼,同时垂下了眼。 第461章 七爷(二) 张清妍不理二人的情绪,接着说道,“我准备离开京城了。” “你要去哪儿?”喻鹰把七爷的事情暂且抛到脑后。 “回宣城,原路返回。”张清妍回答,“然后……大概会在宣城的枫叶坡上建一座枫叶观。” 说到后一句话,张清妍有些怅然。 她穿越后第一眼看到的地方,也是她从来未曾驻足过的地方。清枫在原来的命运中一直当着道士,最后虽然被七爷赐了封号,七爷还为她建了道观,但以她的性格,那一定不在京城,而在枫叶坡吧。那个至纯至善的小道姑最后的归宿只可能是枫叶观。 “再见了。”张清妍对两人颔首。 “你不留下看结果?”喻鹰用力摇了摇扇子。 “不用看我也知道结果。”张清妍微笑。 詹文鑫说道:“祖父的事情,还有方家的事情你不必担心。”顿了顿,他又说道,“保重。” 喻鹰嗤笑一声,“死了那么多人都没有死掉张大仙,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话很不客气,喻鹰也没有给张清妍好脸色。 张清妍笑了笑,“不要想我。” 喻鹰一怔,扭过头,扇子又用力摇了两下,“别自作多情了。” 姚容希跟着站起,同张清妍一块儿往外走。 “喂,姚大少爷也要去当道士吗?”喻鹰神色微动。 “我不会法术,而且我现在都不是人了。”姚容希镇定地答道。 喻鹰和詹文鑫一噎,两人面面相觑。 出了那家酒楼,郑墨就憋不住了,追问道:“少爷,您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少爷您也要去宣城?” 姚容希伸手。 郑墨不明所以,但看姚容希的眼色,也伸手握住了姚容希的手。 姚容希的手冰冷,没有任何温度,让郑墨不禁打了个寒颤,想到姚容希刚才说的话,他抖得更厉害了。勉强镇定下心神,郑墨想要收回手,挤出一个笑容,自责自己没有准备厚实的衣物,但鬼使神差的,他动了动手,从姚容希的手掌移到了他的手腕,摸索了一下后,他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没有脉搏。 他找不到姚容希的脉搏。 姚容希将手抽回,跟着张清妍上了马车,对陈海说道:“去姚家。” 这是要去辞行。 陈海有些失神,盯着郑墨的脸色不放,然后他自己的脸上也跟着失了血色。 “你们怎么了?”黄南不明所以地问道。 两人同时摇头,摇得发髻都快晃散了。 黄南摸了摸脑袋,看着两人手脚并用的爬上车,也跟着跳上了车辕。 陈海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他毕竟是见过张清妍顶着清枫身体时的模样,张清妍几次魂魄不稳的样子他也看到过,张清妍也坦然地告诉过他们清枫是尸体。现在姚容希大概是同样的情况。 郑墨就一直恍惚着,直到到了姚家还没回过神,下车的时候差点儿摔个狗吃屎。 姚家的下人看到姚容希回来都兴高采烈。 姚容希那会儿跟着张清妍去漠北,姚夫人发了老大的脾气,姚诚思也没个好脸色。后来传来漠北发生灾难的消息,夫妻二人更是夜不能寐,派了许多人去漠北找,却毫无回音。当主子的心情不好,下面伺候的人就跟着没好日子过。现在大少爷回来了,他们也能松口气了。 “家中有客人?”姚容希看了眼停在院内的马车。 马车朴实无华,但用料考究,不是一般人家能够用上的。没有明显标示,那就是主人家故意隐瞒了身份。 “是七爷。”姚家的总管匆匆赶来,听到姚容希的问话连忙答道。 “七爷?”姚容希侧头看向总管。 总管心中一惊。姚容希那一双黑眸幽暗无光,看起来有些慑人。张清妍的视线也投了过来,总管心中更是惴惴不安。他小心谨慎地答道:“就是七爷。七爷这些时日常有来找老爷。是为了……”总管看了眼张清妍。 两人恍然大悟。 张清妍离开前就对七爷说过去漠北调查清枫的事情,七爷记挂在心,姚容希随行,他想要探听消息,肯定会从姚家下手。 闭门不出是假,他是低调地“微服私访”。估计七爷找张清妍也快找疯了吧。 “奴才这就去通报一声。”总管恭敬地说道,招了个小厮领两人进内院,自己快步跑了。 “我现在的名声还真是吓人啊。”张清妍说道。 “不好吗?” 张清妍想了想,说道:“嗯,还挺好的。” “大仙!”惊喜的叫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张清妍抬头就看到一个人影冲向了自己,还不等她躲开,姚容希就挡在了她的面前,一把推在那个人的肩膀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许溯微微抬眸看了眼姚容希,眼神微凝,退后了一步,视线转向张清妍,将她仔细打量了一遍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大仙,你回来就太好了。我还想着要去漠北找你。” “谢谢你。”张清妍颔首。 许溯笑着问道:“大仙的事情办好了吗?是不是接下来就不离开了?对了,我要参加明年的春闱了。” 张清妍恭喜了一句,又说道:“我很快会回宣城。” 许溯的笑容僵住,“回宣城?哦……姚表弟接下来有何打算?三年时间足够姚表弟准备秋闱了。” 姚容希淡淡说道:“我会和她一块儿去宣城。” 许溯看了眼神态自若的张清妍,捏紧了拳头。 “容希,你在胡闹什么?”带着不悦口气的低沉男声响起。 几人转头看向了来人。那人的五官和姚容希有几分相似,但多了几分沉稳内敛和雍容气度,并不像姚容希一样冷漠。他身边还站了个胖子,大冬天的时节,他头上微微出汗,神情紧张地盯着张清妍。 “七爷。”张清妍打了个招呼。 七爷没有再穿金戴银,反而是披了件普通的裘衣。他瘦了一些,尤其是两颊下凹,眼底有深深的青黑和眼袋,看起来十分憔悴。 “她……你上次说的……”七爷的嘴唇颤了颤,口舌发干,大脑一片空白。 张清妍叹了一声气,对姚诚思说道:“劳烦姚大人行个方便,让我和七爷单独谈谈。” 七爷的心抽紧了,连忙说道:“我们去书房。” 七爷越俎代庖,姚诚思也不好追究,他正好要追问姚容希那句话的意思,就让总管领着两人去书房,直接将姚容希带到了另一间厢房。 许溯站了一会儿,神色不断变换,终于是重重吐出了一口气,慢慢踱步离开了。 过了一阵后,厢房内传来了瓷器碎裂的轻响,门被打开,姚容希从容不迫地走出来,姚诚思面色铁青地追出来,刚要开口斥责,就看到自己书房的门也开了。他压下了心头的怒火看向书房,就见是张清妍一个人走了出来。 张清妍出来后还关上了门,看到姚诚思后对着他一颔首,说道:“让七爷一个人静一静吧。” “他还没想通?”姚容希问道。 “他早就想通了,就和喻鹰说的一样,不愿意面对而已。现在,他不得不面对了。”张清妍淡定说道。 “张大仙,您是能人异士,可是我的儿子他只是个凡人……”姚诚思压低声音想要指责。 张清妍插嘴说道:“他已经不是了。” 姚诚思脸上划过痛色,“但他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他和郑墨一样知道了姚容希已经是死人,可他比郑墨镇定多了。姚容希还能动,魂魄和肉体都在,只不过是死了。对,只不过是死了,张清妍那么有本事,这样都能让姚容希活动,说不定也能让姚容希恢复呢?姚诚思期盼地看向张清妍。 “她做不到。”姚容希直截了当地说道。 姚诚思对他怒目而视。 “父亲,您的长子早就死了。”姚容希平静地说道,“慧空心怀不轨,了然大师都受他蛊惑,害了性命,你觉得他处心积虑地对我作出安排,能安什么好心?” 姚诚思脸色一白。 “此事已成定局。不是我,就是二弟。也是我姚家命中该有的劫数。”姚容希劝慰道。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七爷正在此时走了出来。 张清妍和姚容希都没想到那么快有了结果,看向七爷,发现他面无表情,和过去喜怒形于色的模样截然不同,他冲着张清妍行了一礼,又向姚诚思颔首,缓缓走出了院子。 第462章 后来(大结局) 张清妍离开京城前,七爷被皇上任命为吏部尚书,一瞬间权倾朝野。 皇上很懂得造势。朝臣们经历过几位皇子被贬斥的事情,朝堂被清洗了一遍,又经历了朱家和严贵妃导致的灾祸,听闻了漠北的惨事,正对那些鬼神之说信服无比。皇上抛出了了然和张清妍两位高人的谶语,让原本看七爷不顺眼的老臣们都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七爷也的确有真才实学,新官上任也没有露怯,办事稳妥,让人挑不出错来。这个位置也就被他坐稳了。所有人也都知道,七爷不光是要当重臣,还要接替帝位,成为下一任帝王。 七夫人和王姨娘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但也在这一天,两人同时被七爷通知了一个噩耗。他登基后不会立后,也不会立妃,两人会安享晚年,但不可能得到她们梦寐以求的权力地位。 京城城郊十里亭。 “下次去宣城,我会去看你的。”谭念瑧认真地说道,笑容可掬,没有丝毫分别的不舍。 谭念瑶只说了一句“一路顺风”,就没有话了。 谭念瑧年纪还小,而她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不出意外,明年就要待嫁,后年就会嫁为人妇,到时候别说是去宣城了,就是回娘家的机会都会少很多。 “谢谢。”张清妍微笑,又问道,“要我帮你算一卦吗?” 谭念瑶和谭念瑧不解,疑惑地看向张清妍。 “你的姻缘。”张清妍说道。 谭念瑶的脸腾地就红了一片,嗫嚅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摇了摇头,“不用,我相信我会过得很好的。” 谭念瑧挽着姐姐的手臂嬉笑,听到这话就连连附和,被谭念瑶掐了一把,夸张地揉着胳膊呼痛。 “我想也是。”张清妍莞尔,“再见了。” “再见。”谭念瑶轻轻叹息一声。 张清妍刚要上马车,就听到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回头看去,是一位少年郎策马而来。 姚容希神色微动,仰头看向了马上的少年。 “大哥……”姚宁灏神色复杂,看了眼姚容希,又看了眼张清妍,翻身下马,从怀中拿出两个香囊,“这是母亲和妹妹给你的。” 姚容希接过,说了声谢谢。 姚宁灏扯了扯嘴角。 兄弟两个感情不算深厚,因为姚容希早早离家求学,两人甚至可以说是非常陌生。 半晌无话,姚宁灏低声说道:“大哥,你多多保重,父亲和母亲很记挂你,你有空要记得回来。” “会的。”姚容希答应道。 来送行的只有他们,告别完,张清妍和姚容希就上了马车。依旧是陈海和黄南驾车,而郑墨闷闷不乐地坐在车辕的角落,一直在抹眼泪。 车轮滚滚而行,京城变得渺小。 黄南没心没肺地问道:“你在哭什么啊?” “你懂什么?”郑墨瞪了黄南一眼。 姚容希从一个世家少爷变成了一个死人,远离京城,远离家族,这是多让人痛心疾首的事情。偏偏除了他,除了姚家,没有人感同身受。郑墨觉得堵得慌,眼泪倒是不再掉了。 “大仙,我们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陈海问道。 “走陆路好了,不过,要去一次天水城。”张清妍说道,“天水城、黄坡村、利州府、肃城,然后才是宣城。” 原路返回,再走一边那个风水阵,去看看她有什么能做的。 不再是为了旁人的委托和请求,而是出于她自己的本心。 忽然,张清妍心神一动,抬手勾住了一根细丝。那根丝线连接着张清妍的身体和虚空,逐渐变得黯淡透明。 “是清枫?”姚容希问道。 张清妍点了点头,手指微松,那根因缘线就彻底消失了。 京城朝堂上,方翰林跪伏在地,冷汗涔涔,顶着七爷和皇上冰冷森寒的目光,两股战战,几乎要瘫软在地。 “拖下去。”皇上说道。 风轻云淡的三个字让方翰林彻底失了力道,被御前侍卫拖拽下去的时候如同一滩烂泥。 没有人敢说话,更不可能有人为他求情。 “传朕旨意,封清枫为贤悦公主,封宣城枫叶坡枫叶观为皇觉观,封张清妍张大仙为皇觉观观主。” “谨遵圣旨。”七爷当先跪下,用力磕了一下头。 皇上垂下眼,神色黯然地看着七爷,又抬头看向宫殿之外。 在他们兄弟俩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们两兄弟视若珍宝的妹妹、姐姐就这样香消玉殒,而她的血脉也就在他们不知情时断绝了。 “她是个很善良的孩子,和皇姐一样,有点儿固执己见。”七爷前些时日对皇上说这话的时候满脸泪痕,“张大仙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做事有些冲动,不过若不是如此,我们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七弟……”皇上叹息。 “皇兄,我没事。我总不能比自己的孙女还不懂事吧?等我死后皇姐肯定会怪我,我现在得好好挽救一下。”七爷挤出了一个笑容。 皇上的手按在了七爷的肩头,眼眶也湿了起来,“别急,慧心大师还能支撑个五六年,皇兄会在这段时间好好教你的。” “多谢皇兄。”七爷呜咽出声。 兄弟俩的这段对话无人知晓,皇上都没告诉皇后。知道兄弟俩有过这么一段对话的也只有皇后一人。旁人只知道皇上让七爷当了吏部尚书,又莫名其妙追究了方翰林的杀人罪,还封了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道姑和那位威名显赫的张大仙。 知道真相的人寥寥无几,而史书上对此的记载也只是一笔带过,许多年后,成了一桩众说纷纭的历史。 五年后,慧心圆寂,皇上驾崩,皇后殉情陪葬,七爷继位,越过了次子,封詹文鑫为太孙。 七月半,鬼门开。 宣城内人声鼎沸,白日里每家每户都准备了祭品供奉祖先,宣城郊外的坟地里香烟缭绕。到了夜里,盂兰盆会开始,红彤彤的灯笼照亮了街道,众人从白日的悲伤中缓过来。宣城郊外的小河边也挤满了人,无数河灯顺流而下,如同银河落入凡间。 在这人群中,只有一处突兀地空出来一块地,在那儿站着的女人清丽绝伦,却无人敢靠近,更无人敢多瞧一眼。 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走向了女人,微笑着问道:“大仙怎么一人在此?” “好久不见,许溯。”张清妍侧头看向男人。 眼前的人已经没了五年前的天真执拗的眼神,多了成年男子的气度,但他的所作所为却没有丝毫改变。 张清妍有些无奈,视线越过了许溯,看向了他身后。许溯只带了一个小厮来,那个小厮垂头,压根就不看张清妍一眼。 “不放河灯吗?我让人……”许溯开口说道。 “不必了。”张清妍摇头,还是看向了许溯的身后。 许溯似有所感,转过了身去,眸色黯淡了下来,在心底深处长叹了一声。 衣着单薄的男人拎着两盏河灯走了过来。他面容如玉,黑眸却如最深沉的夜色。 看到他的人都避让了开来,如同避让张清妍一般,不敢靠近。只有一个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神色惴惴不安,时不时扫一眼张清妍。 许溯侧过头,又对张清妍笑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他毫不留恋地转身即走,也没和姚容希打招呼。 姚容希同样对他视若无睹,将河灯交给张清妍,说道:“让你久等了。” “也没有很久。”张清妍笑了笑,蹲下身,将河灯放入小河中。 姚容希就蹲在她身边,也将手中的河灯放入水中。 两盏河灯紧贴着,顺着河水缓缓前行。 那个跟着姚容希的人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转身就跑。 “你做了什么了?”张清妍开口问道。 姚容希耸肩,“只是问他买了河灯。” 那个摊主看到他差点儿没吓软了腿,结结巴巴地让他随便挑,还双手奉上了摊上最大最好的河灯。不过姚容希只拿了最普通的两盏,让摊主诚惶诚恐。 “对了,刚才听说了一件事情。”姚容希望着河灯说道。 “什么?” “淮州府出了一间鬼宅,所有搬进去的人都死于非命。” “那我们明日就启程去看看吧。” “好。” 他们的河灯已经融入了那银河之中,两人站起身,彼此的手握在一起,无视了那些眼含敬畏的众人,走向了远方。 【九卷·坟墓·正文(完)】 【全文完】 第463章 鬼宅(一) 淮州博川,董氏族人聚族而居之地,因董氏而闻名天下。 但最近,博川人心惶惶,因为出了一间鬼宅,在那里接连死了七人,都死状可怖,让人心生寒意。 董萱就是其中最害怕的人。 那间鬼宅是她母亲的陪嫁,她母亲也是出生书香门第,嫁到了博川,外祖家便买了博川的宅子作为她的陪嫁。这宅子她母亲用不上,就租赁了出去,也好赚点脂粉钱。她的母亲死后,母亲的嫁妆就到了她的名下。 租宅子的人家是做官的,姓韩名广,当年带着妻儿到博川赴任,也想要和地头蛇董家结识,就租了这宅子。这个韩广不算多能干,几次吏部考核都只得了“中”,没有机会升迁,也没有犯大错要被贬斥,就一直在博川当父母官,两儿一女都在博川成了家,和董家也常有来往。 结果就在今年,一个月的功夫,他家就死了三个人。 第一个死的是韩广的妻子。她老蚌怀珠,四个月的时候难产,死于非命。看到的人都被韩广封了口,但事情太过蹊跷,还是传了出来: 韩夫人怀胎四月,肚子却和足月的孕妇一样大,所有大夫都说脉象没问题,怀疑是怀了多胎。这时候也不好打胎,任谁都看得出来,韩夫人这一胎凶多吉少,恐怕要一尸多命。不少人已经紧盯着韩广继室的位置了。果然没过多久韩夫人就不好了。她破了羊水,下体流血,撕心裂肺地惨叫。丫鬟解了她的衣服、裤子,就看到一只手从韩夫人的下|体伸出。那完全是成年人的手,正撕扯着韩夫人的下|体,鲜血淋漓。丫鬟吓晕过去两个,没有人敢靠近韩夫人,就听着她的叫声越来越弱,渐渐没了声息。韩广下了死命令,韩夫人的管事妈妈才心惊胆颤地进屋去看。韩夫人此时自然是死了,倚靠着床头,双目圆瞪,死死盯着自己的下|半|身,两手揪着肚皮上的衣服。那里很平坦,没有了之前凸起的肚子。而韩夫人的下|体则开了一个大洞,内脏从那里被扯出来,鲜血从床上一直蔓延到床下,消失在床底下。 韩广派人给夫人收拾,又让人将那张大床抬起来,床底下只有血痕。 第二个死的是韩广的孙子。 出了韩夫人这事情,韩家上下都满心恐惧。韩广压下了这事情,趁着给夫人办丧事的机会请了高僧来做法事,就在那一天,他的长孙失踪了。韩家人在丧事之后找了许久,都没找到人,急得要命,将照料孩子的仆人都给打了一遍。奶娘受了杖责,这才开口说了实情。原来她带着孩子给韩夫人叩头之后,腹痛难忍,就离开了一会儿,将孩子交给韩夫人的管事妈妈照管,回来就没见到两人。后来一想,那个管事妈妈完全是个生面孔,她从来没在韩夫人的院子里见到过。韩广彻查此事,有个小丫鬟胆颤心惊地说曾经看到过小少爷,小少爷就站在韩夫人的棺材边上,她一扭头,小少爷就不见了。韩家人心急如焚,想到了最坏的可能,连夜将刚刚入葬的韩夫人重新挖出来,撬开棺材就看到了脸色青紫的小孩躺在韩夫人怀中,神色惊恐,被韩夫人紧紧环抱着。已经入殓的韩夫人此刻又睁开了眼睛,警惕地盯着前方,将孩子护在怀中。 接连死了人,韩广开始发怵,又请了僧人来做法事,此后韩家消停了一个月,紧接着就是又一次死亡。 这一回,死的人是韩广的管事。那管事是他的奶兄,从小就跟着他,原本当他的陪玩,后来当他的书童,接着是小厮、管事,又跟着他来到了博川,一直为他打理韩家的事情。他在韩家是有脸面的仆人,在博川有自己的小院落,平日里只白日当差,晚上会回自家。那日一早,韩广醒来没看到管事,就派人去寻,管事的妻子说他昨夜没有回家,下人们便在韩府内寻找,迟迟没找到人。这样找不到人的事情韩家刚发生过一次,不免有人心生惧意,畏畏缩缩,不敢再找下去。韩广大怒,亲自去寻找,就在韩家的主院正房内看到了管事的尸体。因为韩夫人死得惨,韩广这段时日都宿在外院书房,主院也被封了起来,没人敢靠近。没想到韩广一推开房门,一具尸体就门后飞了出来,吓得韩广直接摔倒在地。那尸体就在他面前晃荡,脖子上缠了麻绳,麻绳另一头拴在房梁上,另有一根绳子连接着房门,房门一开,尸体就如同荡秋千一样直冲向门口。 这无疑是谋杀。 韩广发现这一点后居然欣喜起来,大张旗鼓地要探查。这是一桩谋杀,那么他夫人和他长孙的死肯定也是谋杀了。是人做的,就有办法对付。 可探查的结果却让韩广更为恐惧。 管事是被溺死的,口鼻中全是残羹。那食物正是韩家昨夜晚膳时候喝得鸡汤。 韩家人想到了昨夜喝得鸡汤就欲作呕。 在厨房中,韩广找到了管事挣扎的痕迹,就在熬汤的大锅边上,灶台上留下了深深的指痕。但大厨房的人说从来没看到过可疑的人,也从来没看到过管事进来。大厨房在晚膳前没有离过人,晚膳后,那一锅鸡汤还有剩余,也叫大厨房的下人们分吃了,没有残留。 衙差在这时候赶了过来,惊魂未定地告诉韩广,管事的尸体在呕吐,呕吐出来的东西就是鸡汤,有汤水,有鸡肉、鸡骨头,还有放在汤里面的其他配菜作料。 韩广脚步虚软地去了停尸庄,就看到衙差都守在门口不敢入内,等到他进去一瞧,管事如同之前死掉的祖孙二人一样瞪着眼睛,满脸恐惧,脑袋边上都是他吐出来的秽物。 韩广病重不起,韩家不敢再呆在宅子内了,连夜离开。 董萱见状也是松了口气,请了高僧再来做法,检查过宅子,确定没有问题后,就又将宅子租了出去。 第二任租客是外地来的商贾,名叫秦方恒,见董萱打包票,又觉得这事情是韩家的人自己造孽,遭了鬼魂报复,就大胆地搬进了宅子内。 当夜,秦方恒家的下人就出了事情。 死掉的是一个厨娘,被人发现的时候脑袋伸进了炉灶中,身体直挺挺地趴在地上。叫人拖出来后,就只见她的脑袋成了焦炭,轻轻一碰就会掉下灰烬,但还能看到人的轮廓,能够看出她当时正在张嘴尖叫,两眼瞪得特别大。可没人听到她的叫声,和她一块儿做事的另一个厨娘当时正在外头洗菜,还和她聊天呢,不过是一会儿没听到她回音,进屋就发现她被烧成了这副模样。 因为这事情,本来不将韩家事情放在心上的秦方恒怕了起来,冲出宅子去找董萱。 董萱的婆家请他进门,他刚在偏厅喝了一杯茶,家里面就有人来报,又有人死掉了。 他的家马夫死在了马圈中,被马活生生踩成了肉泥,只留下一个头颅和一张惊恐的脸,而那几匹马也口吐白沫死了。 秦方恒坐不住了,见到董萱就同她解了约,要搬出那宅子。 他让下人们收拾东西,自己不敢入内,找了客栈先住着。 下人们空手来找他,因为就那么一点功夫,又有两个人死去:一个被樟木箱子夹断了脑袋,一个被横梁砸断了身体。 秦方恒什么都不敢想了,那些东西也不要了,直接带着人飞速逃出了博川。 而博川这时候开始有了流言蜚语,也有人打听到,韩家离开那宅子后就太太平平,一直没出事。 有问题的不是韩家,而是董萱的宅子。 董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婆家都在用异样的眼神看她,好似她做了什么事情,惹来了这等灾祸。 董萱她是低嫁。因为姚家拒绝了她,京城又因为几位皇子的事情风风雨雨,董父为了稳妥起见,在博川挑了亲家。在博川,其他人家自然比不上董家的门第。董萱在婆家的日子很好过,直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第464章 鬼宅(二) 汤府,内宅。 董萱脸色沉沉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男人有着和她一样的双眸,留了短须,看起来儒雅稳重,只是他的眼神有些阴霾,屋内的气氛也很沉重。 “哥哥,我已经派人去请高僧了,那宅子的事情一定会尽快解决。” “最好如此。我不想让人议论自己的妹妹有一间不干净的宅子。”董翔冷冷说道,“父亲因为这事情焦头烂额。外祖家也来信询问。宗族内传了话给我。我们家快要成博川的笑话了。” 今年恰逢考绩的年份,董翔的政绩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时人相信鬼怪之事,五年前接连几次伤亡惨重的祸事让人到现在都闻之色变。 董萱点头答应下来。 “夫人,小少爷来了。”董萱的管事妈妈抱着一个小男孩进来。 董萱忙露出笑容来,接过小男孩,指着董翔说道:“乖儿,这是舅舅,叫舅舅。” 小男孩看了眼董翔,害羞地将脑袋埋进董萱的怀中。 董翔皱了皱眉,看了眼管事妈妈,又看了眼屋外,问道:“奶娘呢?” 董萱抿了抿唇。 “汤家做了什么?”董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董萱将孩子交给管事妈妈,挥了挥手,见他们出了屋子才说道:“只是调了些人手。” “呵!只是调了些人手?过一阵是不是要把你移到偏院去了?”董翔站了起来,“汤家准备做什么?真当我们博川董家会毁在一间宅子上?”董翔的额头冒出青筋来。 “若是一直没解决,这的确有可能发生。”董萱叹气,苦笑了一下,“秦家两个下人的尸体还在那宅子内呢,都没人敢去收尸。” 董翔气得指了指董萱,甩袖就要离开。 董萱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忽然间,屋外传来了动静。 一个丫鬟匆匆跑进了院子,差点儿撞上要离开的董翔。董翔就要发火,那丫鬟说了什么话,董翔就闭上了嘴。 董萱站起身,不解地走到屋外,“怎么了?” “三少奶奶,有人进了那间宅子!”丫鬟惶恐地叫道。 董萱有些茫然,看向董翔。 董翔满脸怒气。 董萱回过神来,差点儿在台阶上绊一跤,“你说什么?” “有人进了那间宅子!”丫鬟回答道。 “怎么会有人……到底是谁?”董萱心急如焚。 要是又有人死在里面,她可就真的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走吧,快去看看!”董翔没好气地说道。 董萱命人备车,火急火燎地就往宅子赶。 董家兄妹赶到宅子门口的时候只看到了一辆马车。 董翔上前询问留在车上的车夫。 董萱看着那车夫就觉得眼熟,片刻后就想了起来,那是姚容希的贴身小厮。她记得他叫郑墨,她那时候还让丫鬟向他打听姚容希的事情。 姚容希的小厮。 那么进了宅子的人…… 董萱瞪大了眼睛,拉扯着自己的丫鬟就要下马车。 “大仙和我家少爷已经进去了。”郑墨已经不再做小厮的打扮,有了成熟男人的风范,说话的时候多了一丝倨傲。他看了眼董翔,又看了眼董萱的马车,微笑道:“几位要见大仙就在这儿等着吧。大仙说里面不太好,其他人就别进去了。” 董翔压抑着怒火,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舍妹的宅子,你们这是私闯他人府邸。你们……” 董萱冲了过来,拉住了董翔,紧紧盯着郑墨问道:“你是姚家表哥的小厮吧?我们在京城姚家见过。” 董翔的质问戛然而止,恍然大悟,“你说的‘大仙’该不会是……” 郑墨撇嘴,“还有哪个大仙?” 董家两兄妹的心情复杂起来。 要是没有张清妍,董萱会嫁给姚容希,姚容希这个姚家的嫡长子会前途无量。看看姚宁灏,如今已经进入六部为官。可要真是张清妍,这间宅子的事情说不定就会迎刃而解。 “那么你说的,大仙说‘不太好’是什么意思?”董翔眼皮直跳。 “不太好就是不太好啊。”郑墨客客气气地说道,“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才不让人进去。” “这位小兄弟,不知道这有多危险?是不是需要下官疏散一下城里面的百姓?” 郑墨回头,就看到一身官袍的中年男人站在身后,汗水浸湿了衣衫,让他看起来非常狼狈。郑墨看了眼他的官袍,露出疑惑的神色。 这可不是父母官穿的官袍。 “邵通判。”董翔打招呼。 邵通判点点头,很有眼色地对郑墨解释道:“本城的知县得了重病,知府大人派下官来处理一些琐事。”说着,他看了眼董翔。 董翔脸色铁青。 本城知县就是前些日子举家逃走的韩广,而邵通判口中的琐事自然是董萱这间宅子。 邵通判没再看董翔,口气谦卑地询问郑墨:“不知道大仙有什么吩咐?” 郑墨打量了邵通判一眼,“你知道大仙在此?” 邵通判笑了笑,“守城的人看到了大仙的路引,这才……小兄弟,那个,大仙有没有什么吩咐?” 郑墨摇头,“大仙只说里面不太好,不让人进去。” “这……”邵通判担忧起来。 张清妍有本事,这毋庸置疑,可她太有本事了。看看她碰到的事情,每次都是大事,弄不好就是死一个城的人。这让邵通判怎么能够放下心来? “那我先将这条路封起来,再让附近的人家离开,免得有人误入。”邵通判挤出一丝笑容来。 其实他更想将全城百姓疏散了。只是张大仙没发话,他这样兴师动众不知道会不会惹怒张大仙。 看郑墨点头,邵通判连忙去忙活了。 董翔有了退意,给董萱使了个眼色。 董萱还有些恍惚,手指交缠着,时不时瞥一眼宅子。 董翔看到左邻右舍都被官府的人劝着离开,越发呆不住了,对董萱说了个借口。董萱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没在意董翔的离开,眼睛盯着宅子的大门不放。 过了一会儿,街道上传来喧闹声。 董萱看向了街口,就见到几个下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和守着街口的衙役发生了冲突。董萱心头直跳,有了不好的预感。 “是族长家的下人。”董萱的丫鬟仰着脖子眺望了一会儿,对董萱低声说了一句。 董萱深呼吸了一次,刚要派人上前询问,就又听到了喧哗声。 这次过来的是马车,几个五大三粗的下人直接推开了衙役,马车径直冲到了宅子前。 当先跳下马车的是一个年轻妇人,紧接着一位老妇人被两位中年妇人搀扶着下了马车。那年轻妇人直接跑向了宅子大门,郑墨连忙上前阻拦——张清妍说了不太好,那就是有危险,他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去送死。 “伯祖母、大伯母、五婶娘。”董萱对那互相搀扶的三人打招呼,表情十分僵硬。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眼神如刀,让董萱都喘不上气来。 “都是你的错!”那年轻妇人转过头来,一把揪住了董萱的手臂,“要是我儿子死了,就都是你的错!”她哭得梨花带雨,手上却非常用力,掐得董萱几乎要叫出声来。 “行了!”老妇人呵斥了一句。 “这到底是怎么了?”董萱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开,只能低声下气地问道。 “老四家的两个孩子偷偷溜进了这……”董家五夫人指了指那宅子,嘴角下拉,但眼睛里却闪过笑意。 董大夫人则死死咬紧牙关,身体轻轻颤抖。 “两个孩子……”董萱眼神微闪,看了眼自己的四堂嫂。 四少夫人眼中闪过懊悔和痛色。而董大夫人也狠狠剜了她一眼。 董萱垂下眸子。 只是这瞬息的功夫,她就知道了前因后果。 她的四堂嫂只有一个宠若至宝的嫡子,却还有一个刺着她眼的庶长子。堂堂世家门第,家中的少爷怎么可能偷溜出门?必然是她这个四堂嫂撺掇那个庶长子到她的宅子来,期盼着能借这机会除掉这眼中钉,没想到会因此搭上自己的宝贝儿子。 “四堂嫂也别担心,张大仙刚才就进了宅子,说不定过一会儿就能带着两个孩子出来了。”董萱劝道。 “张大仙?”几个女人同时看了过来。 第465章 鬼宅(三) 被许多人念叨着的张清妍此刻很悠闲。她有些感叹地说道:“这宅子的气息太奇妙了。” 姚容希不置可否。他没有张清妍的那双阴阳眼,能看到鬼,却不能看到气息和运势。 张清妍也知道这一点,伸手划过一道弧线,指点给姚容希看,“这是两只刚刚化鬼的鬼魂。”她又划了另一道弧线,侧头看着指尖的方向,“这是一只厉鬼的气息,他往那里去了。” 姚容希打断了她,指了指前面的屋子,“这是你刚刚说的鬼。” 张清妍转过头,就看到面前的屋子门口飘着一只女鬼。 女鬼有了些年纪,神色惶恐不安,双手紧紧抓着门框,将大半身体都藏在门后,只探出了一部分脑袋向外窥视。看到了张清妍和姚容希,她有些惊慌,想要退后,但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让她身形晃了晃,然后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或者该说是小鬼——从她身后钻了出来,好奇地望了眼屋外。女鬼连忙将小鬼抓了回来,往屋子里面推,又探头警惕地看了眼两人。 “纠正一下,是两只鬼。”姚容希说道。 张清妍直接走了过去,对那个想要逃走的女鬼说道:“我可以超度你们。” 女鬼的动作一顿,迟疑地回过头,“你们真的能看见我?” “是的。看来你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张清妍走进了屋内,就感觉到了一阵凉意。 女鬼退后了几步,惴惴不安地看着张清妍。 张清妍觉得她的精神状况很有问题。一般而言,死后化鬼都是因为执念,枉死者容易因为怨恨和愤怒化鬼,死后会想要报仇,那些鬼比较偏激,容易做出些恐怖的事情,但其他鬼就会平和许多。 眼前的女鬼显然没想着报仇,而这间宅院内有许多鬼,必然是出了什么问题。 “或者,我可以完成你的心愿。”张清妍对女鬼说道。 女鬼连连摇头,声音有些尖利,“不,没有其他心愿!你快点儿超度我!还有我的孙子……”女鬼转头想去拉那个小鬼,却发现自己身后没有了那小小的身影。 “文哥儿?文哥儿!”女鬼茫然了一下,猛地在屋内四处乱飘,焦急地喊着孩子的名字。 “他离开了。刚才你一推,他没控制好身形。”张清妍指了指那堵墙。 鬼魂能够穿墙而过,只不过大多数鬼带着强烈的生前意识,会像生前一样行动。小孩子化鬼后就不会有这样的固定思维。 “我的老天爷!文哥儿!”女鬼就要冲出屋子,可是她又停住了身形,恐惧地瞪着门外。 “这间宅子到底怎么了?”张清妍问道。 女鬼忽然回头,眼睛瞪得非常大,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这里有鬼!” 张清妍和姚容希同时沉默。 “真的!真的有鬼!而且不止一只!”女鬼强调。 姚容希清了清嗓子。 张清妍无语。 女鬼说的是事实,可是这话由一个带着小鬼的女鬼说来,实在是有些滑稽。 “那些鬼害死了我,还有我的文哥儿!”女鬼急忙说道。 “我是听说了这宅子的事情才来的,不过打听下来的消息没有多少作用,而当事人韩广一家子又离开了这座城镇……”张清妍说道。 女鬼颓然地靠着门框缓缓滑倒在地,双手揪住了自己的头发,“他们离开了,把我和文哥儿留在了这里……” “你是韩夫人?”姚容希问道。 女鬼点点头。 “我们听说你是死于难产。” 韩夫人用力摇头,倏地蹿了起来,歇斯底里地叫道:“不,那不是难产!我没有怀孕!是那些鬼做的!他钻进了我的肚子,改了我的脉象,然后杀了我!” 张清妍皱起眉头来,“你认识那些鬼吗?” “我怎么可能认识他们!”韩夫人更加声嘶力竭。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杀你?没有任何理由吗?” 这就不太常见了。说起来,这宅子的气息也不太常见。 韩夫人笑了起来,眼中有泪水涌出,“理由?你想知道理由?他们就是想要我!” “什么意思?” “他们想要一位祖母!他们选中了我!” 张清妍和姚容希对视了一眼。 张清妍说道:“韩夫人,你最好直接把你知道的事情一口气全告诉我,而不是这样我们问一句,你回答一句。我想你也不希望你的孙子在此期间出什么事情。” 韩夫人抚了抚胸口,慌张不安地回答道:“他们杀了我,然后我成了鬼之后就看到了他们,他们说想要我当他们的祖母。我……”韩夫人双手交握在一起,“我一开始不明白,我很害怕,我那时候没有多想,就对他们说我有自己的孙子。然后我的文哥儿……”韩夫人双手捂脸,“他们说不介意多一个弟弟,然后就杀了我的文哥儿!我想要阻止他们的,我阻止过的,可是文哥儿还是死了啊!” “他们有没有说过他们是谁?”张清妍追问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的文哥儿……我的文哥儿!”韩夫人挥舞着双手就想要冲出屋子,可是刚踏出一步,她又退了回来,恐惧地缩成一团,“不,不能出去……” “韩夫人,你冷静一点。你现在是鬼,没必要再惧怕他们。据我们所知,在你们祖孙之后,还死了五个人。也是他们杀的?” 韩夫人颤抖得更厉害了,摇头的时候似是要将脖子给扭断了。 “韩夫人?” “不!别逼我!我不是你们的祖母!”韩夫人尖叫了起来,“不要杀了我!不要再杀了我!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再叫了,我会安静的,我会安静的……”韩夫人重复着,将身体缩成一小团,身形都扭曲起来,“我会乖乖呆在这里,我会乖乖的……” 张清妍叹气。 韩夫人的精神状况太不好了。疯狂的鬼魂常见,但真的疯了的鬼魂可不多见。 张清妍只好将韩夫人直接超度了,送她进入轮回。 “去找其他的鬼吧。估计那只厉鬼就是那个杀人的鬼。”姚容希说道。 张清妍出了屋子,手指又是一划,“不是那只厉鬼,而是那些厉鬼。” 噔噔噔噔噔…… 一连串的脚步声让两人回过头,就看到一个小孩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脸受了惊吓的神情。 张清妍和姚容希面面相觑。 这不是刚才那个小鬼,而且他无疑是个活人。 “啊啊啊啊!”小孩看到张清妍和姚容希就尖叫起来,转身就想要跑。 姚容希一个闪身堵住了他的去路,一手拎着他的领口,阻止了他的跑动。 “不要杀我!不要!”小孩大叫。 “我们是人,不是鬼,别害怕。”姚容希说道,给张清妍使了个眼色。 张清妍上前拉住了小孩的手,让他感受自己的温度。这一点姚容希无疑没法做到。 “你看,我们是人。”姚容希再次说道。 小孩子渐渐冷静下来,仰头看着两人,低头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又仰起头看着两人,眼眶中再次有了泪水。他抓着张清妍的手不放,轻声抽噎起来。 小孩的衣着打扮很好,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孩子。这样的孩子不该孤身一人出现在这儿。 姚容希挑了挑眉,问道:“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和弟弟一起来的。”小孩抽泣着回答。 “又一个孩子。”张清妍心情不太愉快,“你弟弟呢?” “不知道。”小孩转了转脑袋,看了看自己的身后,脸上惶恐的神色更重了,“我、我们一块儿跑出来……他……” “就你们两个人吗?”姚容希问道。 小孩摇头,又哭了起来,“还有水杉和梧桐。他们……他们都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张清妍耐着性子问道。 小孩哭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我们一起走,然后一回头,他们就不见了。弟弟也是……呜呜……” “你先把他送出去,我去找其他人。”姚容希说道。 “恐怕不行了。”张清妍看向他们走过的方向。 那是一条石板路,两旁种了花草树木。 小孩听到张清妍的话,下意识地仰头看向她,又想要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结果被张清妍一把按住了脑袋。 “你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姚容希问道。 小孩战战兢兢地回答:“我们吃过早饭就出来了。” 现在已经快要到正午了。 “我肚子饿了……”小孩嘴一瘪,委屈地又掉下眼泪来。 “啊,是该肚子饿了。”张清妍依旧按着小孩的脑袋,看了眼姚容希。 姚容希目光沉沉地看着那条道路。 第466章 鬼宅(四) 那条路的尽头栽种了两棵树,树上多出了两颗巨大无比的果实,从树枝的缝隙中露了出来,并且缓缓往下掉落。能够看到一根绳子拴着这两颗果实,绳子的另一头绕过了树枝,绑在了泥土里的四根桩子上。 现在,那两根绳子正在不断松动,那两颗果实就不断落下。 张清妍和姚容希的神色凝重。 因为那两颗果实是两个头颅,裹上了层层红色的绸布,只露出了五官的轮廓。绳子就绑在这两颗头的发髻上。而那四根桩子是四条腿,倒栽在泥土中,只露出了脚踝。四只脚也做了伪装,插上了几束花朵,不细看,都不会注意到它们是什么。 要不是那两颗头颅降下了下来,张清妍和姚容希也不会注意到这些。 “我过去看看。”姚容希说道。 张清妍点头,手还按在小孩的脑袋上,不让他回头。小孩打了个哆嗦,似是受到了两人情绪的感染,乖巧又僵硬地站着,动都不敢动一下。 姚容希解开了那红绸布,侧身让张清妍看了一眼。 那是两张惊恐的脸,让张清妍想起了那个被魇住的霍少爷,惊恐万状的神情如同见了鬼魅。他们也的确是见了鬼魅。 姚容希又去检查了一下那两双腿,挖出了两具无头的尸体。他搜查了一下尸体穿着的衣物,这才走了回来。 “怎么样?” “死了很久了,而且……”姚容希伸出了手,手中握着的是一段红绸布,“头颅和断口都用这些包裹着。” 这是掩盖尸气用的。所以张清妍走过这里的时候没有发现尸体。 “还做了一个小机关。”姚容希又伸出另一只手,手中握着两根铁丝,“绳结会一点点松开,把那两颗头放下来。” “这些鬼很有闲情逸致。”张清妍评价道。 “什么鬼?真的有鬼吗?”小孩惊慌地叫道。 “嗯,是有鬼,所以你们不应该来这里。”张清妍淡淡说道。 小孩又哭了起来,“我……我不是胆小鬼……而且,而且这样……祖父会喜欢我的……” “你想多了。证明自己不是胆小鬼,不是跑到危险的地方。”张清妍看向姚容希,又不着痕迹地示意了一眼小孩,“那两个人是不是……” 姚容希点头。 那两人是做小厮打扮,应该就是小孩提过的水杉和梧桐。 “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惊喜。”张清妍吐出口气来,“我们先一起把这个孩子送出去吧。至少能活下来一个。” 小孩挣扎起来,仰头看向张清妍,“你在说什么?我弟弟呢?要是弟弟……我会被母亲打死的!不行!我不能……” “你留下来也是死,不如被打死还好一些。”张清妍示意姚容希将孩子抓住。 姚容希对待这个孩子可不像是对待张清妍小时候,他直接将孩子夹在胳膊下,另一手按住了小孩的脑袋。张清妍会意,抽出了帕子将小孩的眼睛蒙了起来。 “你们要做什么?放开我!不要!”小孩大叫,然后就感觉到嘴巴里面也多了一块布,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中,他的双手被姚容希夹着,只能无力地踢了踢腿,但很快就因为饥饿和疲惫没力气再挣扎。 “我小时候有这么麻烦吗?”张清妍问道。 姚容希失笑,“你只是爱哭。” 不是躲在哥哥姐姐身后哭,就是扑在他怀里哭。 “那也挺烦的。”张清妍公正地说道。 “我不觉得。”姚容希微笑。 张清妍对上姚容希的眼睛,又移开了视线,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她和大哥大姐当年也是这么给人添麻烦,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胆量,而是为了捉鬼,比这孩子更加不靠谱。那是一种有恃无恐,因为他们张家子嗣的身份,也因为她的大妖怪。 两人带着那个孩子走过了那两具尸体,逐渐靠近了正门,并没有受到阻拦。 “那些鬼只做了那一件事?”张清妍有些惊讶,她还以为那些鬼会给他们不少“惊喜”呢。 “呜呜呜……”小孩发出闷哼声。 “马上就出去了,我们会去找你的弟弟的。”张清妍安慰道。 小孩的声音低了下去。 张清妍伸手拉开了大门,就看到门外站了不少人。 郑墨听到动静就想要上前,等大门打开,看到了两人和孩子,他立刻就被身后的人撞开了。郑墨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摔倒,转头就看到董家四少夫人冲向了姚容希。 姚容希将孩子放在地上,四少夫人一把将孩子抱进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一声嗤笑打破了这混乱的场面。 所有人都看向发出这声音的董家五夫人。 董五夫人掩了掩嘴巴,做出焦急的表情,拔高声音问道:“怎么只有良哥儿出来?敏哥儿呢?” 那哭声戛然而止。四少夫人一把推开了那个孩子,扯掉了蒙住孩子眼睛、塞住孩子嘴的布,看清孩子的长相后,她尖叫起来:“我的敏哥儿呢?我的敏哥儿在哪里!” 董良被四少夫人抓着肩膀摇晃,吓得大哭起来。 董太夫人一声怒斥,董大夫人忙叫人拉扯开自己的儿媳,见她还不消停,气得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 “另一个孩子……”张清妍刚开口解释,那个四少夫人又叫了起来。 张清妍皱眉,姚容希则回过头去。 一个小男孩站在宅子内,惊恐地盯着宅子外头的人。 四少夫人挣扎起来,推开拉着自己的丫鬟仆妇,一个健步就冲进了宅子,口中叫着“敏哥儿”,声音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董家的人都松了口气,都不自主地上前想要去接那个小男孩,半数人踏入了宅子内。 张清妍和姚容希同时暗叫不好,他们一个准备施法,另一个直接迈步。 宅子的大门在此时“嘭”地关闭,如同两道铁闸落下,正巧要迈过门槛的一个仆妇被硬生生斩成两截! “啊!”尖叫声在门内、门外同时响起。 张清妍的法术和姚容希的拳头一同落在了大门上,大门轰然倒地,门后是一片混乱,人群四散,转瞬就有一些人跑进了宅院深处,另有一些人瘫软在地,还有机灵的冲出了宅子。 张清妍额头的青筋都快要崩裂了。 “快去追!快派人去追!”董太夫人两腿发软,差点儿坐倒在地。 董大夫人看到自己的孙子和媳妇都已经跑了个没影,几乎要晕厥。 董五夫人按着自己的胃部,视线避开了那血淋淋的尸体,勉强说道:“母亲,怎么还敢再派人进去啊?这进去的人可都……” “五弟妹,现在管家的可是你!”董大夫人恶狠狠地说道。 “大嫂说的是,管家的是我,可我才刚开始管家没多久,可指派不动那些下人去送死。”董五夫人诚惶诚恐地说道。 “你指派不动下人,那是谁放敏哥儿出门的?” 董五夫人淡定地回答:“我记得门房上的管事娶了四侄媳妇的丫鬟吧?” “够了!”董太夫人喝了一声。 妯娌二人都不再争执,董大夫人凄苦地抹着眼泪,董五夫人也委屈地按着眼角。 董太夫人看向张清妍和姚容希,说道:“张大仙,姚公子,还请二位救救我家孩子和媳妇。” 张清妍挑了挑眉。 刚才跑进宅子里的可不只是那母子二人。 “能救多少就救多少。但愿他们没有跑太远。”张清妍淡淡说道。 董太夫人眉头一跳,听出了张清妍话外之意,不禁拉了下脸。 又有几辆马车行了过来。 邵通判脸色难看,看到尸体的时候脸色更是黑了几分,“这是怎么了?大仙,是不是解决了?” “没有。让你的人看好了这宅子,别再放人进来了。”张清妍说道。 邵通判看向了董家人。 另几辆马车上也下来了人,其中就有董翔,正铁青着脸扶着一个老者下马车。 张清妍没心思再和这些人浪费时间,直截了当地对董太夫人下了命令:“清点人数,看看刚才跑进去了多少人,最好能给我名字和长相。” 邵通判听到张清妍刚才那话就心中咯噔一下,现在更是两眼发昏。 董太夫人僵硬地点头,看向董五夫人。 董五夫人忙去做事。 董家的族长正是董太夫人的相公,听闻消息后和董翔、董萱的父亲一块儿赶了过来,见到这场面比邵通判更加生气。 第467章 鬼宅(五) 董家的男人们本来是在四处寻找董家两位小少爷,董良虽然是庶出,但他是族长家的长孙,也是董家这一代的长孙,而董敏作为嫡出,就更加重要。两个孩子跑丢了,董家宗族上下都一片忙碌,有人是因为族长发话,有人是为了讨好族长。 等到董太夫人她们几个女眷发现孩子是跑到了董萱的宅子里,大家都慌了神。她们派人传了口信,自己先一步赶到了宅子门口。没想到就这点功夫,她们带的人少了一半,闹出了大乱子。 董家现任的族长叫董卓江,年过七旬,依旧精神奕奕。董太夫人比他年轻了二十岁,是他的续弦。董卓江的前四个儿子都不是她所出,董家五少爷才是她的亲子。年轻的时候,董太夫人着实吃了不少当继室、后母的苦楚,磋磨得她如今看起来和董卓江差不多大。董卓江阳寿长,身体也康健,迟迟没有分家,五个儿子都长大,庶出的三个儿子没有机会,但原配和继室所出的两个嫡子就免不了明争暗斗。董太夫人吃一堑,长一智,年轻时候被人挤兑得不成样子,到了这把年纪,处事公允,还偏向原配长子,让人完全挑不出错来。前不久她刚顺理成章地掳了董大夫人的管家权,将这权利交给了自己的亲儿媳妇,眼下就出了这事情。 看到董卓江脸色铁青地走过来,董太夫人暗暗叫苦,扶着董五夫人的手使上了劲,狠狠掐了她一把。董五夫人吃痛,却是不敢露出分毫。她知道婆母怪自己不是怪自己没管好家,而是她管得太好了,居然这么快查出来董敏跟着董良一块儿偷溜了。也是不走运,正好赶上了张大仙出现在此处,管了这闲事。不然她此时该在府中指责四侄媳妇心怀不轨,企图谋害自己的庶长子,再过些时候将董敏的事情抖出来,谁都要笑话大房的人做事阴损,遭了报应。有这样的媳妇,又失了庶长子和嫡子,大房就没机会继承族长之位了。 可现在,这事情闹得这样大,还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这事情就不是董卓江一家人的事情,而是整个董氏宗族闹出了笑话。说不得几个族老要围攻董卓江,到时候董卓江的族长之位不保,他们这两房的人都讨不到好。 董五夫人看向了其他马车,越看心头越是沉重,在看到董翔两父子的时候,眼神亮了一瞬,下意识地扫了眼董萱。 董萱抿着唇,看到自己的父兄过来,忍不住垂下眼。 因为董卓江一家子的腌臜事,她受了无妄之灾。董卓江肯定会把这事情推到她头上,现在就要看董卓江的势力和觊觎族长之位的其他董氏族人的能耐,若是董卓江胜了,她就会成为那个替罪羊,到时候她可就完了。 董萱的父亲董锋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脸色沉沉,给自己儿子使了眼色,又和其他相熟的族亲交换了眼神。 清冷又喧闹的街道上顿时一片暗潮汹涌。 邵通判很不开心。 在博川有几分脸面的人家都知道董家的内斗。上一代董氏一族都太太平平的,做族长的是许夫人和姚夫人的祖父,也是姚容希的外曾祖父。那个人一直慈眉善目,处事公允,对待长辈尊敬孝顺,对待小辈宽和宠爱,对功名利禄并不多么看重,更重视一个人的品德。许夫人要嫁入名不见经传的许家,他都乐呵呵答应了下来。后来他去世,本该是由他的嫡长子接任族长之位,却偏偏出了意外,长子、次子两家同时死于非命,族长之位就落到了汲汲营营的董卓江头上。那一起意外让人心生疑窦,董卓江族长之位不稳,董家内部的斗争也愈发激烈。董卓江虽然保住了族长之位几十年,可董家的声望也在这几十年中逐渐转衰。许夫人、姚夫人这两位最名正言顺的董家嫡女都不再和董卓江这个族长来往,也给了其他董氏族人攻歼董卓江的理由。要说董卓江本人德行,倒是没什么值得指摘的,所以后来董氏族人开始挑剔他的继室,也就是董太夫人,等到董太夫人练了出来,庶长孙就又是一个由头。 董家这样内斗,说实话,邵通判还是很乐见其成的,在博川为官的人都乐见其成。若是董家真的铁板一块,他们这些外放的官员反倒是不好做差事。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不能给他们带来麻烦。关起门来,董家人互相捅刀子他们都不介意,因为那不会怪罪到他们这些官宦头上。现在就不一样。 他前脚刚封了街道,疏散了邻近的几户人家,董家人就闯了进来,还多添了几条性命。这不是董家人自己捅刀子杀死的,是死在了鬼怪之手,那就得在考核的时候被记一笔,说不得就要降一个等第。 邵通判看向了张清妍,打破了沉默,非常郑重地保证道:“大仙放心,下官已经调集了人手,接下来这里不会再有闲杂人等闯入了。” 董卓江听到这话脸更加黑了。邵通判摆明了不给董家面子,董家在博川还没这么丢人过。他清了清嗓子,对董萱说道:“汤夫人,这宅子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该给我们董家一个交代吧?” 董锋一家三口同时变了脸色。 董翔开口质问道:“伯祖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哼!还能有什么意思?他这老贼不早就习惯了有事情就将族人撇一边,摘清自己的关系吗?”有人嘲讽道,又补充了一句,“可比不上七叔祖!” 说话的人也是一个老者,满脸桀骜,瞥了一眼董卓江,又故意对姚容希笑道:“这是十一姑娘家的大儿子吧?倒是许久不见了。你是没见过你外曾祖父,那个人呀,任谁看到了都要说一个字——服!” 姚容希不置可否。 董卓江呼出一口气来,正要继续开口,被张清妍给打断了。 “清点人数的事情做好了吗?拖延得越久,里面的人越危险。”张清妍扫了眼董太夫人和董五夫人。 婆媳二人心头一跳,董太夫人看向董五夫人,董五夫人看向自己的管事妈妈。 管事妈妈连忙回禀,倒是能干,将少了的人都说得一清二楚,语速很快,口齿清晰,也捕捉到了重点。 张清妍点点头,“我记下了。接下来不要再有人进去了。门口这些人也快点拖出来吧。” “啊……这……”管事妈妈傻了眼,看向了就摊到在大门口的那些下人。 那些人就近在咫尺,将他们拖出来不过是一会儿功夫的事情,但那道门槛仿佛是万丈高山,让人无法逾越。 “我和你们一块儿进去,不要担心。”张清妍安抚地说道。 管事妈妈看了眼董五夫人,董五夫人轻轻点头,她这才去安排人手。一群人战战兢兢地跟着张清妍和姚容希跨过了门槛,在两人的注视下将人拖了出来。碰到那斩成两半的尸体,不少人都吐了出来。这场面可不太好看。 “行了,我们进去找人了。”张清妍点点头,离开前又回头看了董家众人一眼,说道,“你们最好回想一下自己做过些什么。” 董家的人蒙住了。 张清妍那双眼睛能看到因缘的事情并非秘密,所有人听到这句话都是心头一寒。 邵通判的目光不停扫视着董氏族人,如同闻到了血腥的鲨鱼,两眼都在放光。 董家人心头更是惴惴不安。 “你看到了什么?”姚容希和张清妍并肩走在一起,问道。 “我也不知道。”张清妍皱起眉头,“你外祖家的因缘线真是太乱了,所有人都牵扯在一起,而且都和这宅子里的鬼连了起来。” 姚容希微微睁大了眼睛,“太乱?” “是啊,太乱了。”张清妍叹了口气。 “呀!”一声尖叫打断了两人的话。 姚容希一个闪身,从树丛里面揪出了一个丫鬟,对张清妍说道:“我先把她送出去吧。” “嗯。”张清妍应了一声,继续迈步往前走,眼睛捕捉着那混乱的气息和因缘线。 “救我!”又一声尖叫。 张清妍抬头,看到一个肥胖的管事妈妈扒拉在旁边屋子的屋顶,满脸惊恐地盯着她。张清妍的视线下移,就看到那屋檐下的砖石被凿开,埋了几根被削尖的木桩。 第468章 鬼宅(六) “你坚持一下。”张清妍冲着那个胖女人叫了一声,凌空画符,一道火符卷过了地面,将那些木桩子烧成了飞灰。她抬头望去,胖女人的神情放松了几分。张清妍安抚道:“我现在没办法救你下来,你要稍微等一下。” 胖女人点点头,听到身下瓦片轻微作响,立刻又僵住了身体。 “你是怎么上去的?这些又是谁做的?有没有看到那些鬼?”张清妍问道。 胖女人眼中重新流露出惊恐之色。 “别担心,现在没事了,你尽量多告诉我一些线索,我也好救你和其他人。” “我……我没看到……我突然间被人拉扯着飞了起来,然后就被扔到了这里。我想要下来,然后就看到下面……”胖女人声音颤抖。 张清妍暗自沉吟。那些鬼似乎真的有不错的兴致,在享受耍弄这些人的乐趣。但他们又对韩夫人说过要她当祖母,那是什么意思? “啊……我觉得……我觉得不太好……”胖女人的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了?”张清妍赶忙问道。 “下面……下面好像……好像碎了……”胖女人哭了起来,但死死睁大了眼睛。 张清妍看了眼这间屋子的高度,又看了眼那两扇门,大声说道:“你别怕,这高度摔不死人,我看看屋子里面有没有可以垫着的东西。” 她推门,屋内明亮如室外,可以看到油光水滑的木制家具,地砖也被擦得锃亮。 张清妍敏感地觉察到不对,皱了皱鼻子,四下搜寻,顿时如坠冰窖。 那些家具、地砖的确是很亮,但那种亮不是打磨出来的光亮,而是被人抹了油。正中的桌子下方用绳子绑着一根蜡烛,而那桌子所在的方位正是那个胖女人的下方。只要胖女人落下,必然会砸塌桌子,蜡烛落地,屋内的油瞬间就会烧起来。 张清妍缓缓抬头,顺着桌子垂直向上,看到了横梁上摆放着的木桶。她不用去思考就知道那里面盛了什么。 不敢再等待,张清妍冲进去吹灭了蜡烛。她稍稍松了口气,但不敢彻底放松下来。退出了屋檐,她仰头对胖女人叫道:“你再坚持一下!我朋友很快就来,到时候……” 话刚说出口,她就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那个胖女人的表情定格在惊恐的一瞬,然后整个身体就落下了去了。 张清妍暗自咒骂一声,想要冲进屋子,迈开的步子在那一瞬间停住。 屋内采光很好,从打开的房门可以看到里面的所有景物。那个胖女人从屋顶上落下,砸中了横梁上的桶。桶翻倒,如她所料,里面装着的也是油,泼洒了一地,也泼洒了胖女人半边身子。胖女人尖叫着,四肢胡乱舞动,随着那个桶一块儿落下。 桶翻倒后,张清妍也看到了桶的背面有一根钉子,钉子上缠着丝线,随着桶落下,丝线扯动,连接着另一根平行横梁上、正好被桶身挡住的蜡烛随之落下。 张清妍什么都来不及做,就看着火海瞬间成形,那个胖女人成了一团火球,在地上不断打滚。 周围什么都没有,她找不到水源,也没看到其他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挣扎渐渐微弱,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火焰将整个房子都烧垮了,横梁开始断裂,柜子倒地,另一团火球从柜子里面滚出来,却是连挣扎都没有过。 张清妍眸光暗淡,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场火焰。 不久后,姚容希出现在她身后,有些吃惊地问道:“怎么了?” “起火了。”张清妍重重吐出口气,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董家的人拦住了我,然后又碰到了其他人,我跑了几趟。”姚容希皱起眉头来,“恐怕这也是算计好的,就和董敏那时候一样。” 一个小孩子,引了一群人进宅子。又是几个活人,拖延了姚容希的脚步,让这里的布局得以实现。 “那些鬼到底要做什么。”张清妍有些头疼。 “大概只是在享受乐趣。”姚容希说道。 张清妍看向他,等待下文。 “我送出的三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惊吓,他们看到了那些鬼,说模样很恐怖,半边身子染血,少了一部分脑袋,还捧着自己的心脏,追着他们跑。”姚容希说道。 “这是故意的吧。”张清妍声音低沉了几分。 “是的。故意出来吓人,驱赶他们离开这条路,也刻意避开了我。”姚容希说道。 “稍微有点难缠呢。” 若是没有救人的任务在,张清妍只要一路找过去就行了,可现在要救人,难免就给了那些鬼可乘之机。 “能救多少人就救多少吧。”张清妍叹气。 他们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之前人群四散,姚容希耳聪目明,看到不少人是沿着这条笔直大道冲进宅子内的。但这一路上,除了那个丫鬟和两个被烧死的人,他们没再看到其他活人。 “大概是被鬼分散了。”张清妍头疼,“直接找那些鬼吧。” 比起找人,她更擅长找鬼。 捕捉着院内的鬼气,张清妍心中一动,忽然间脚跟一转,走上了一条小路。沿着那小路一路走就到了偏僻的柴房。张清妍推了推门,没推动,就让开位置给姚容希。姚容希轻轻一推,门栓就断了。屋内传来轻微的吸气声,分别属于两个人。 姚容希当先一步进入柴房,绕过了柴火堆,就看到了缩在墙角的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他们都见过,一个是他们见过的韩家小鬼,另一个就是董敏了。 “你们怎么走到一起了?”张清妍略感讶异。 “不要带走他!”小鬼抱住了董敏,提防地盯着张清妍,“这是我哥哥!” 董敏满脸惊恐,簌簌发抖,却是不敢挣扎一下。 “他不是你弟弟,你已经死了。”张清妍有些残酷地说道。 小鬼咬了咬唇,叫道:“那又怎么样!哥哥说这就是我的新哥哥!我们可以一块儿玩好多东西!” “哥哥是谁?”张清妍问道。 “哥哥就是哥哥。”小鬼说了一句,将董敏抱得更紧了。 张清妍无奈,知道这孩子跟韩夫人一样说不通,只能超度了他。 小鬼不甘心地消失了,但董敏并没有缓过气来,还在不停发抖。 “没事了,我们送你出去。”张清妍伸手要去拉董敏,被他一头撞开了,小身体直往外冲。 姚容希眼疾手快,一手揽住了张清妍,一手拎起了董敏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董敏看到姚容希,顿时如老鼠见了猫,不敢动弹,四肢僵硬地垂着。 张清妍揉了揉被撞到的肚子,“我说了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现在就带你去见你家人。” “不要!我不要出去!”董敏声嘶力竭地叫道,“那不是我的家人!不是!他们是凶手!他们杀了我的家人!” 张清妍和姚容希同时愣住了。 “不要将我给他们,求求你们……我不要……”董敏啜泣起来,声音中充满了委屈。 张清妍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伸手摩挲过董敏的衣服口袋,一无所获后又将董敏的衣服扯开,一枚长命锁就露了出来。张清妍神色复杂,伸手抚摸过那枚长命锁,将它解了下来。 董敏的身体开始抽搐,脸上划过痛苦之色,然后渐渐平静了下来,浑身都是汗水。 “怎么回事?”姚容希放下了董敏,但那只手还拉着他的衣领。 “两个孩子换魂了。”张清妍将长命锁给姚容希看。 那枚长命锁材质纯金,雕刻的花纹精美细致,但非常陈旧,还带了划痕。 这并非新打造的长命锁,而是曾经使用过的。张清妍在上面看到了两种气息,但在董敏身上只看到了其中一种气息。 “董卓江的嫡亲孙子怎么会用旧的长命锁?而且还是一个夭折了的孩子的?”姚容希难掩惊讶。 最早的时候长命锁和镇魂灯一样,都是为了保护孩子不受邪祟伤害,稳固其魂魄。但到后来,镇魂灯没有几位修士能够制作,长命锁上该雕刻的符箓失传,前者彻底消逝在历史长河中,后者则成了一种风俗。不过长命锁有一点从未曾变过,那就是带着长命锁的孩子长大成人,那枚长命锁便可传下去,但若是孩子夭折,这长命锁就变得不吉利,绝对不能再给其他孩子戴上。 第469章 鬼宅(七) 长命锁意义不同,而戴着长命锁的又是小孩子,死后因为求生执念而化鬼,他们道行不足,又根本没有其他鬼魂所具有的遗愿,便多半会附着在长命锁上。若是将这样的长命锁传承给另一个阳气不足、魂魄不足的小孩子,最后的结果就是孩子死亡,乃至于被鬼魂强占了身体。 董敏身上发生的就是后者。 不过有些奇怪,这个小孩似乎不是慢慢侵蚀董敏的魂魄,而是突然间就占了董敏的身体,所以当时在大门口以及现在会有这样的反应。 “董敏呢?我是说,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在哪里?”张清妍问道。 孩子茫然地仰头,看看张清妍,又畏惧地看了眼姚容希,见他们没有再将自己送出去的意思就放下心来,抽噎着说道:“就是他。”他手指着原本蹲着的角落。 张清妍和姚容希同时沉默。 “你是说,我刚才超度的是董敏?”张清妍忍不住磨牙。 孩子低头抹眼泪,听到问话乖巧地点头。 “这怎么可能!韩夫人不是说是他孙子文哥儿吗?”张清妍捏紧了拳头,“而且,他和这具肉身根本就没有联系!” 孩子听出了张清妍语气中的怒意,瑟缩了一下,“就是他啊。” “他怎么从身体里面出来的?你又是怎么进去的?”姚容希问道。 “哥哥说,这是新弟弟,还让我和他一块儿玩。”孩子皱起了眉头,努力组织着语言,“我们玩捉迷藏,哥哥说我来当鬼,把他揪出来,让我进去,然后带着他藏起来。” 张清妍追问道:“你们说的哥哥是谁?” “哥哥就是哥哥啊。”孩子不明所以。 又是这回答!张清妍几乎要暴躁。 “然后呢?”姚容希捏了捏张清妍的手心,让她重新平静下来。 “然后我就去找他们,追着大哥的时候就看到他们……”孩子打个哆嗦,又露出了恐惧之色,“我跑了起来,撞见弟弟,他拉着我跑到这儿,说要藏起来,不然就要被捉回家。他不喜欢他原来的哥哥,说是他害死了他,但现在有我们这些哥哥,就太好了。”他又看向了墙角,有些茫然地问道:“他跑到哪里去了?你把他藏起来了吗?” 看来那些鬼忽悠住了董敏那个小孩,让他心甘情愿让出了肉身,并且斩断了自己的过往,这才逃过了张清妍的阴阳眼。但光是如此可不够,那些鬼必然还动用了其他手段。 张清妍不答,问道:“他原来的哥哥是叫董良吗?” 孩子想了想,点了下头,“对,我听到他叫过。” “董良怎么害死了他?”张清妍又问。 孩子满脸懵懂。 这大概又是“捉迷藏”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那你叫什么名字?又是怎么苏醒过来的?”张清妍接着问道。 孩子的脸皱成一团,努力理解着张清妍的问题,“我叫董钊,就是看到了哥哥,然后就……” “你叫董钊?”姚容希神色微动。 董钊点点头,“大哥哥,你认识我?” 姚容希垂眸看了他半晌,才缓缓点了下头。他蹲下身,认真地直视孩子纯净无暇的双眸,“能告诉我你和你的家人是怎么死的吗?” 张清妍心中一动。 董钊瞳孔收缩,咬紧了自己的下唇,偷偷瞧了姚容希好几眼,才缓缓开口:“他们杀了我们。我们……我们在吃饭,然后父亲、母亲就都倒了下来,祖母在吐血,还有叔叔和婶婶,他们……然后……然后他们就进来了……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哥哥骂他们畜生,后来就……就死了……”他低垂下眼帘,睫毛在下眼睑留下了一条阴影,脸上失了血色,嘴唇上则多了两点殷红血迹。 “他们是你在门口看到的人吗?你认识他们对吗?”姚容希柔声细语地问道。 董钊点了点头,“是大表嫂和新伯母,还有凝香、玉竹……”他说了好几个名字。 张清妍没听明白这称呼,但心中已有所猜测,多问了一句,董钊便将他们的面容描绘出来。 大表嫂叫的是董大夫人,新伯母则是董太夫人,凝香、玉竹等人是伺候两人的仆妇,都已嫁做人妇,那个凝香便是被烧死的胖女人。 张清妍心头沉重,看向了姚容希。 姚容希接着问道:“只有他们杀了你们吗?” 董钊摇头,“还有很多人。他们不是一块儿进来的,进来后就吵了起来。”董钊掉下眼泪来,“我好痛,求大表嫂叫大夫,大表嫂不理我,哥哥拉住了我,说就是他们杀了我们的……他们都不看我们,还在吵……” “他们吵什么?” “我听不懂,好像是说大伯父杀人,也有说是九表叔杀的人。”董钊茫然地说道,拼命摇头,“哥哥说他们都是凶手。” “你们死了以后呢?”姚容希又问道。 “我不知道。好像过了很久,然后我就看到了哥哥。”董钊高兴起来,又委屈地瘪嘴,“哥哥有点儿不一样了。” “嗯,因为过了太久了,所以哥哥变了。这很正常。”姚容希摸了摸董钊的脑袋。 董钊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你知道你的哥哥现在在哪儿吗?”张清妍插嘴问道。 董钊摇头。 张清妍和姚容希对视一眼,姚容希干脆利落地一记手刀,让董钊晕了过去。他将董钊抱在了怀中,揉了揉刚才击打的部位。 “他是我的小舅。”姚容希神色复杂地说道。 姚容希的外祖父膝下一儿两女,皆是嫡出。许夫人和姚夫人年龄相近,董钊就比两个姐姐小了不少。 “外叔祖则有两个儿子。两家关系很好,同为男孩,小舅就跟在两位表舅后头长大。”姚容希又摸了摸董钊的脑袋,“董萱的父亲也同他们玩在一起,直到后来除夕夜发生了意外。” 姚容希声音沉了几分,“那是外曾祖父过世后头一次过年,外曾祖母还在,外祖父和外叔祖两家一块儿吃年夜饭,两家人家一同暴毙。族里面查下来的结果是食物中毒,厨房用料上出了差错,最后将厨房的人都打杀了,算是了结此事。姨母和母亲都难以置信,但鞭长莫及,等她们接到消息回到博川,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一点儿证据都找不到了。” 谁都觉得蹊跷,可谁都没有证据,博川董家是大世家,家丑更是不好外扬,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去查。再者,苦主已经全部遇害,幸存的许夫人和姚夫人作为外嫁女,在族里面说不上话。当时又正好是姚容希的外曾祖父辞世,族长之位还未正式传交给姚容希的外祖父,在过年祭祖前选任族长成了更为重要的事情,而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时隔久了,也就变得微不足道,无法去探究了。 现在,还记得此事的董氏族人很多,能叫出那些死者名字的人却寥寥无几。 姚容希能知道,是因为这事情是姚夫人心头的刺。许夫人当初因为许溯的关系不好来回跑动,但姚夫人频频回娘家,其实那哪是娘家?只有几个老仆守着牌位和空宅子罢了。姚夫人一回到那间老宅后,就会对姚容希三兄妹讲外祖家的旧事,也会在亲戚中走动,就是不想让人忘记几十年前的惨事。 “这孩子不能直接交给外头的人。”张清妍果断说道。 姚容希点头,忽然间恍惚了一下,说道:“说起来,最近我母亲应该要到博川了。” 因为快到外曾祖父的忌日,这一天许夫人和姚夫人都会回博川来。 “那到时候交给你母亲吧。”张清妍说道。 “这可能吗?”姚容希问道。 现在董钊可是在董敏的身体中,顶着董敏的身份。 “你忘了我是谁了吗?”张清妍挑眉。 姚容希失笑,握住了张清妍的手,“我的不是,忘了你是张大仙了。” “走吧,去找你那两个表舅,还有其他鬼。”张清妍微微仰头说道,“你小舅也就算了,可是你的表舅……” “我明白。” 那些鬼已经杀了不少人,沾了杀孽,也没有阴差阳错地入了别人的身,所以张清妍必然会超度他们,送他们入地府受罚。 “至于宅子外的那些人……”张清妍沉吟起来,“我所看到的的确不是杀孽,而是一种非常混乱的因缘。你小舅讲不清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看来真相还得从你表舅那里问出来。” 第470章 鬼宅(八) 黎韵此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惶恐中,心中的怨恨也越发浓重。 她嫁入董家,成为董家的四少奶奶后,日子就远不如当闺阁小姐的时候舒服。出嫁前母亲就对她说过,嫁为人妇后要伺候公婆,应付妯娌亲眷,相夫教子。博川董家是历经三姓王朝的大家族,家世底蕴远超一般世家,任何人提到董家都会语带恭敬和憧憬。她嫁入董家后就是董家嫡枝一脉的贵妇人,将来无论走到哪儿都可以昂首挺胸地俯视别人,受人羡慕嫉妒。她去过董家,看过董家的亭台楼阁,那里每一片砖瓦都能说出一段故事,令她着迷沉醉,更令她欢喜的是同龄人眼中的艳羡和期盼。她从董家回来后就不再是家中的娇小姐,不再整日吟诗作对,悲春伤秋。她做好了准备,家中请了女先生和教习嬷嬷,母亲也手把手教她如何管家、如何接人待物,但所有的准备都敌不过她相公扇在她脸面上的巴掌。 堂堂博川董家的嫡出少爷居然会让一个通房丫头先于嫡妻有孕!这是何等的有失礼教! 婆婆冷眼看着她,认为她没抓住相公的心,让一个狐媚子迷惑了相公。她何其无辜?那个贱婢是婆婆给相公选的贴身丫头,在她嫁进来之前就服侍过相公了! 那段时间,黎韵一直很愤怒。婆婆和相公都对她百般挑剔,她回娘家哭诉,母亲让她暂时忍辱负重。可那个贱婢顶着肚子在她面前晃悠,她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 可恨的是那个贱婢虽然招摇,但也防得紧,在她怀孕的七个月里面,她没找到机会除掉那个小孽种,在董家饱受嘲笑,出门做客也被人用同情怜悯的目光刺着。她才感受到成为董家人的好处,但不过是三个月的功夫,她就跌落到更加不堪的境地。 此后,那个贱婢逐渐年老色衰,她又给相公重新添了几个美人,贱婢失宠,在她面前卑躬屈膝,连带着那个小孽种也得在她面前讨好卖乖。 她依旧难以忍受这种耻辱。这个孽种,以及后院的那些莺莺燕燕时刻提醒着她,她的相公是个什么货色——博川董家族长的嫡长孙,将来会接任族长之位的人,居然连自己的裤腰带都管不住,做出宠妾灭妻这等丑事!而她所期盼的世家贵族是个怎样的腌臜之地。难怪旁人都说董卓江的族长之位来得蹊跷,远不如上一任族长,而董家在他手底下已经每况愈下,董氏族人光顾着内斗,没了原本的风骨。 这样大的落差让黎韵心头的火烧了数年,哪怕她后来生出了儿子,手段高明让其他姨娘通房都没有子嗣,她仍旧觉得怨恨。 这沉重的怨恨终于有了了结的机会。 董萱的宅子闹鬼,死了人,演变到没人敢涉足的地步。 她听到那消息,又看到那孽种,脑海中就忍不住浮现出他死在宅子里的模样。 现在的时机也是正好。婆母办事出了差错,叫祖母掳了管家权,现在管家的是五婶,若是那孽种出了事情,五婶可讨不得好。大房和五房的冲突已经暗潮汹涌,她知道婆母即使不满她害死了董家子嗣,也会抓住这个机会,将一切推到五婶头上,而她可以高枕无忧。 没想到那个孽种居然拖了她的宝贝儿子一块儿去那鬼宅!她故意给那个孽种配了两个蠢钝不堪的小厮,却也因此让他们傻乎乎地带着敏哥儿出了府。 黎韵一想到此就心痛如绞,那股怨恨更深了几分。 为什么张清妍救了那个孽种,没找到她的敏哥儿? 为什么就在她要拉着敏哥儿离开的时候出了意外? 她的敏哥儿现在在哪儿? 黎韵咬紧了下唇,动了动身体,却是不敢跑出去找儿子。 她刚才看到了,她的丫鬟芸香被一根从天而降的绳子勒住了脖子,吊死在了树上。那尸体还在前面的小路上摇晃呢! 这宅子有鬼,那些鬼在杀人! “夫人您没事吧?” “啊!”黎韵叫了起来,猛地从自己藏身的矮柜后扑了出去,惊慌失措地在地上爬行。 “夫人,别害怕,我没有恶意。” 温和的声音让黎韵稍稍镇定了一些,回头一看,就见半开的窗户外站了个少年,唇红齿白,正对着他微笑。 “你……你……”黎韵瞪大了眼睛,依旧瘫坐在地上。 少年歪头看了眼黎韵,伸手将窗户拉开,利落地翻身进屋。但他落地的姿势不太好,双脚直挺挺地踩到地上,疼得他呲牙咧嘴。他冲着黎韵吐了吐舌头,脸上闪过一些羞涩,“夫人,您没事吧?” “你是谁?”黎韵警惕地问道,但在她自己都没发现的时候,她已经不再颤抖。 “我在家中行六,旁人都叫我六郎。”六郎在黎韵面前蹲下,有些担忧地问道,“夫人您怎么会在这宅子里面?您不知道这宅子闹鬼吗?” “我……我是误入这里的……”黎韵两眼中蓄满了泪水,“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我和哥哥弟弟在捉迷藏,然后就……”六郎耸肩摊手,看起来很俏皮。 “你不怕吗?”黎韵抹了抹眼角。 “我为什么要怕?我又没做缺德的事情。”六郎爽朗地笑道。 黎韵心中咯噔一下。 “心存恶意才会被厉鬼索命,心怀善念就万邪不侵。夫人没听说过这句话吗?”六郎双眼澄澈地注视着黎韵。 黎韵不自在地点头,“听过类似的说法。” 六郎站起身,掸了掸自己的衣摆,又对黎韵伸出手,“我送夫人出去吧。” 黎韵连忙去握住六郎的手,少年的手指纤细,但已经有了几分男人的力道,温热的掌心让黎韵的心情更为放松。“我儿子还在这里,我……” 六郎露出为难之色。 黎韵抿了抿唇,手不自觉地抚过小腹,眼神暗沉下来。 自从生了董敏之后她就没有再怀孕。事实上她怀上董敏也是艰难。母亲请了名医来为她诊治,她的身体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她的情绪。有了那个贱婢和孽种的事情之后,她原本对于董家的期待全没了,对自己的相公也是心生厌恶,行房的时候那个贱婢和孽种的脸总是出现在她眼前,后来院中多了莺莺燕燕,脂粉气让她作呕。 董敏是她在董家立足的资本。若是她有其他儿子就罢了,偏偏她没有,失去董敏就等于失去了一切。 “那我们找找看吧。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出这宅子。”六郎愁眉苦脸地叹气。 黎韵一怔,“你不知道怎么出去?” “是啊,我都将自己绕晕了,不知道怎么出去了。”六郎沮丧地说道,“夫人,您还记得出去的路吗?” 黎韵牙关打架。她当然记得,可那条路上挂了一具尸体,她不敢往那里走。 “看来您也不记得了。那我们就边找你儿子,边找出路吧。”六郎说道,对着黎韵一笑,“您放心,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黎韵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 六郎走出了屋子,左看看,右瞧瞧,然后选了个方向。 黎韵连忙阻拦,“我们从这条路走吧。”她指了另一个方向。 六郎转头看向黎韵,目光中带着探究。 黎韵不自在地别开眼,直接往自己指的方向走去。 六郎也没反驳,跟上了黎韵的脚步,问道:“为什么选这边?” “直觉。”黎韵说道。 “哦。”六郎应了一声,然后忽然间一指旁边的一棵小树,“哎,这个季节居然还有桃花。” 黎韵下意识地顺着六郎的手看去,那一棵小树上点缀着朵朵小花,颜色赤红。 滴答! 花上的汁液落下。 黎韵瞪大了眼睛。 那并非花,而是染了血的人皮,一片片挂在树上,如同妖艳的花朵。 “啊啊啊啊!”黎韵尖叫起来,迈开脚飞奔,脖子和视线都僵直着,动都不敢动一下。 就这样跑了很久,直到她没了力气,才停下脚步,呼哧呼哧地喘气。 “夫人,您跑得也太快了。”六郎在黎韵身后说道。 黎韵回过头,看到六郎手上正握着一根碧玉海棠簪子,上面沾了血迹,看起来极其刺目。 第471章 鬼宅(九) 黎韵看着这根玉簪就觉得眼熟,越开眼睛瞪得越大,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 “夫人怎么了?”六郎问道。 黎韵结巴地问道:“你……这……哪来的?” “在那棵桃树下捡到的。”六郎神色黯淡了一下,“这应该是被厉鬼所杀之人的遗物,我想着出去的时候能不能……” “这不可能!”黎韵声音尖利刺耳。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夫人知道这根簪子的主人?”六郎把玩着手中的玉簪,擦掉了上面的血迹。 “是我丫鬟的簪子。”黎韵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是她赏给芸香的簪子,芸香是她的心腹,帮她办了不少阴私之事。芸香跟着她进了宅子,她看到芸香被吊死,那根簪子就插在她的发髻。 “你是在桃树下捡到的?”黎韵惊慌地问道。 “是啊。”六郎将簪子递给黎韵,“既然是夫人的丫鬟的,那就交给夫人了。” 簪子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但黎韵无法忘记它刚才的模样,更无法忘记那满树“桃花”。簪子近在眼前,黎韵瞳孔收缩,不禁伸手推开,口中叫道:“不要!” “哎呀!”六郎也叫了一声。 随着那声音,簪子落地碎裂之声响起,那根漂亮的玉簪断成了两截。 “真是可惜了。”六郎惋惜地说道。 黎韵光顾着颤抖。 芸香是被吊在另一条路上的,怎么她的簪子……她的皮肉会出现在这条路上?她都刻意避开了,为什么还会看到? “说起来,这宅子可真大。这里是什么地方?”六郎已经这事情抛到脑后,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黎韵回过神,更为惊慌。她先前大脑空白地往前跑,都没有记着路。 “是五进的院子,但封了半边。”黎韵绞尽脑汁地去回忆。 “咦?您知道这宅子的事情?”六郎大喜。 “听说过一些。”黎韵还在回想。 她只听婆母和祖母说过两句。这宅子是董萱母亲的陪嫁,在博川也算是大宅子,董萱母亲在世的时候,免不了有董家的穷亲戚看着眼红。 董家传承了三姓王朝,亲族庞大,落寞到打秋风的旁支更是少不了,他们可不会管什么律法道理,满口只有“情义”二字。 姚容希外祖和外叔祖家也被人觊觎,但许夫人和姚夫人两姐妹够硬气,离得又远,董卓江这个族长位子不稳,都得受着她们的气,那些旁支虽然眼红那大宅子,却无处下嘴。 董锋夫妻两个就没那么好运,烦不胜烦,便将宅子租借给了外人。 韩广是第一任租户,没有想到他的仕途如此蹉跎,一租就几乎租了一辈子。头几年还好说,等到他仕途无望,要支撑这么大的宅子就力不从心。和董锋的夫人商量过后,封掉了半边宅子。董萱接手之后,这里保持了原样。 董家的旁支知道此事更是心痒难耐,常在董卓江这个族长面前碎嘴。黎韵因此听到了只言片语。 “这边门开着,我们去看看吧。”六郎指了指不远处的屋子,“说不定令公子就躲藏在里面。” 黎韵看向那半掩的门扉,积了尘土的地面上有着清晰的脚印。她心中一动,冲着屋子里喊了一声“敏哥儿”,却没得到回应,不由迟疑起来。 “走吧,夫人。”六郎笑了起来,“令公子恐怕还年幼吧?藏着藏着可能就睡着了。” 黎韵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再看看这院子荒凉的模样,心头发颤,一扭头就见六郎已经推开了那扇门,连忙跟了上去。 门打开的时候发出难听又冗长的声响,每移动一寸都会发出呻|吟,灰尘扑簌簌地落下,呛人的味道从屋子里面飘了出来。 黎韵嫌弃地掩住口鼻,视线投进昏暗的室内,不由皱眉。 六郎大跨步地走了进去,声音在室内回荡:“这里好暗。外面看明明有窗户的啊。” “大概是封起来了。”黎韵猜测道,又叫了一声“敏哥儿”。 “夫人,您将这些布撕开,有了光,我们也好找找这里。”六郎提议道。 黎韵一听也是同意,走到了墙边摩挲着,满手灰尘,但也摸到了布匹。 刺啦! 一束光从室外照了进来。 黎韵闭了闭眼睛,适应了一下光芒,才缓缓将眼睛睁开。 “啊……”六郎叹息了一声。 黎韵已经能够看清室内的景象了。 这是一间花厅,桌椅齐全,但都覆上了灰尘。正中的墙壁上挂着的不是寓意吉祥的画作,也没有挂上附庸风雅的山水花鸟图,而是挂了一尊佛像。慈眉善目的菩萨低垂着眼帘,静静注视着厅内。香炉、烛台被摆放在佛像之下。地砖上则画了法阵,颜色墨黑,看起来有些诡异。四周的窗户墙壁都被蒙上了一层黑布,黑布上用金粉写了经文,密密麻麻,将这个屋子围了起来。 黎韵两腿一软,握着手中被她扯烂的布,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那些圈椅上坐满了骷髅,骸骨森森,透出一种淡淡的黑色。他们的脸都对着佛像,双手合十,盘腿坐在圈椅上,看起来十分怪异。 黎韵看向了六郎,发现六郎正注视着那些骷髅,面无表情,眼中透露出了些许悲凉。黎韵的心头顿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但又不明白是什么。她连忙说道:“我们快走吧!” 六郎看向了黎韵。随着他的转头,“喀啦啦”的声音响起,那些骷髅都转过头,正正对着黎韵。 黎韵尖叫一声。 六郎扑哧一笑,那些骷髅的下颚也开合起来,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一同欢笑。 “四侄媳,你在怕什么呀?”六郎笑嘻嘻地问道。 “你……你叫我什么?”黎韵慌张地问道。 “你不是董铮的儿媳妇吗?他儿子在族里那一辈里面行四,那我叫你一声四侄媳没错啊。”六郎歪了歪头,“难道你那个丫鬟骗了我,董铮的儿子不是行四?” 黎韵哆嗦地问道:“你是谁?你见过我丫鬟?” “是啊,叫芸香的。我还将她的簪子给了你,不是吗?”六郎笑容可掬。 黎韵眼前发黑,只觉得眼前的少年变成了狰狞可怕的鬼怪。 “至于我是谁,董铮没有提过我吗?我们那时候玩得可好了。”六郎微笑着说道,“好到他能随意进出我家,收买我家的仆妇,在我家的吃食里面下药。” 黎韵抖如筛糠,只觉得六郎的话钻进耳朵里,她却一点儿都理解不了。 六郎叹息一声,“不过我不怎么怪他。他那时候被大伯父灌输了点不好的念头,只当我祖父要将族长之位传给我父亲,就是抢了他父亲的东西。有的人呀,就是这么奇怪。族里面聚族而居,一块儿序齿排辈,就当自己真是一家人,就真的占了嫡长。也不想想,他祖父完全是庶出的,他父亲也是庶出的,无论怎么排,都轮不到他父亲。” 黎韵瞪大了眼睛,“你胡说!怎么会是庶出!” 董卓江怎么会是庶出的?悉数家谱,董卓江祖上都是董家的嫡枝一脉,不过排序上差了几分,没占到“长”字。要真是庶出,以董卓江的中人之资,这么多人处心积虑想要挤他下台,怎么会不攻击他这一点? 六郎一边说着,一边走向了黎韵。 黎韵想要退避,一下子就贴上了墙,退无可退。 六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亲和地说道:“我听你的丫鬟说,我那四侄子也学了自己祖上的坏毛病,弄出了个庶长子出来。侄媳妇真正是可怜呢,不过你要幸运一些,至少四侄子没有动歪脑筋,将那个庶长子按到你头上。”六郎的笑容更加亲切了,“你可知道我祖父发现你家以庶乱嫡之后有多生气吗?他们祖孙三个真真是一模一样,都在祖父面前跪地哭求,眼泪鼻涕一大把,又指天发誓,说了一堆诅咒的话,还哄骗的妻子认下了孩子。清官难断家务事,祖父就只是偷偷惩戒了他们,私下里告诫我们一番便作罢了。” 六郎一手托腮,另一手随意搁在膝盖上,“其实祖父真是不在意嫡庶,他生气的是他们卑劣地以庶充嫡,愧对发。” 黎韵脑中一片混乱,好不容易将六郎的话理清了,浑身都开始发冷,“你说……你说祖孙三个……那我公公……他……” 六郎笑容不改,“他是婢生子,大伯母因此大病一场,之后身体就不好了。我死的时候,她还活着,不过后来听说,她没熬多久就去了呢。” 骷髅们发出一片讥笑声。 黎韵蓦地瞪大眼睛,一口气梗在胸口。 第472章 鬼宅(十) 黎韵的脑子胀痛,只觉得六郎的话在脑子里四处冲撞,让她难以呼吸,心跳却不断加剧。 董卓江的父亲是个假嫡子,董卓江也是个庶出的,就连她的公公董铮也是庶出的!她相公的糊涂事根本就是学了自己的祖上! 难怪当初婆母只对她生气,却没有对那个贱婢和孽种动手! 她还当婆母自己指派的丫鬟出了差错,拉不下脸来,只好将责任推到她头上。现在看来根本就是知道公公的事情,甚至可能还知道祖上的事情,所以不好动手,免得打祖父和公公的脸面! “她知道……他们都知道……就瞒着我……”黎韵心中的怨气几乎要冲破了身躯。 她所幻想的名门世家,她所幻想的贵妇人,根本就没存在过!说不定她那相公也是个假嫡子!所以婆母才压根不管他,放任他生出庶长子! “这是骗婚!这根本就是骗婚!”黎韵叫了出来。 六郎笑了一声,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黎韵的头上。六郎淡定地说道:“你是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但你的几位婆婆可没有受骗。我祖父处事公允,虽然在族里面瞒下了这事情,但你们那一房长子说亲,我祖父都会同亲家聊一聊。” 董卓江那一房的人****熏心,却又道貌岸然,但六郎的祖父不能放任他们行欺骗之事,便会暗示与他们说亲的人家一番。彼此心照不宣,有人改了主意,也有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黎韵浑身发冷。这就说通了,所以婆婆真的是知道这事情。 “你没发现吗?你们那一房的女眷身份地位都不高。”六郎补充了一句。 这就成了恶性循环。嫡妻娘家不够和博川董家叫板,高嫁进来,相公以庶充嫡,她们的反抗也脆弱不堪,对于假嫡子,管教不够,甚至刻意捧杀,最后继承家业的假嫡子也品行堪忧,嫡子未出世,就有了庶子,娶回家的嫡妻依旧制不住他们,又是一代悲剧。 “我没有……我们说亲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黎韵使劲地摇头。 她嫁进董家的时候,董卓江已经是族长了,根本没人对她家说过假嫡子的事情。她家还觉得董卓江虽然手段和才干都不足,但至少名分上毫无瑕疵,血统上尊贵无比。两重婆婆娘家都不够尊贵,她这个媳妇日子也好过一些。 “从这方面来说,你也是可怜。”六郎好整以暇地说道。 黎韵抬眼盯着他,颤声问道:“你是……你是老族长家的……你们真的……” “其实也是意外。”六郎叹气,站起身,走向了那些骷髅,轻轻按在了一具骷髅的肩膀上。 骷髅如同活物,仰头看了一眼六郎,嘴巴开合了数下。 “大伯父只是想要拿捏我家的把柄,让我家不再管他们假嫡子的亲事,在饭菜里面下了春|药。九表叔日子过得拮据,送的鸡是他庄子上,得了瘟病,他事后知道,却是不敢说出来,只想着偷偷来我家阻止我们吃进嘴。四叔祖则看中祖父留下的青花瓷瓶,想要偷走,在下人的吃食上面下了蒙汗药……机缘巧合,他们都选在了除夕当夜动手,食物和药混在了一起。”六郎缓缓说道,侧头看向了震惊的黎韵,“这就是传承三姓王朝的世家,很可笑吧?族人都说我祖父是个好族长,但他太过仁慈了。明明知道那些人的品性,却想着一家人,所以多少纵容了几分。要不是如此就不会有这种事情了。” 黎韵回不过神来,怔愣地看着六郎。 “出了事情,他们一个都逃不掉,就想着联手隐瞒。尸体要落葬,但等到我那对表姐妹奔丧,肯定会开棺验尸,所以得将尸体替换了。”六郎又拍了拍自己身边的那具骷髅,“而我们一家的尸体就被摆放在了这里。这里是空宅,不会有人来,即使有人来了,也会怀疑上韩广和董锋那一房的人。” “他们做了亏心事,生怕我们会报仇,就做法镇压我们的魂魄。只不过,他们那样的人,管教出来的下人能有几个好的?”六郎嘲讽一笑,“他们偷了我们身上的值钱东西,我们兄弟三个的尸体和仆从的尸体搞混了,被埋在了院子里面。” 黎韵恐惧地问道:“是你们杀了这里的人……你们……” “你知道吗?韩夫人早在十年前就发现我们在这里了。”六郎忽然一笑,“她发现了我们,但以为这是韩广造的孽,所以不敢声张,还偷偷摸摸请来了僧人来查看这个阵法,那个僧人对她解释了不少有趣的事情,还完善了这个阵法,将整个宅子都笼罩其中,让我们被白白多镇压了十年,直到她的小孙子无意中将我们放出来。” 黎韵想到了韩家发生的事情,心生寒意。 “我们杀了韩夫人,本想着去找你们报仇,没想到那个老太太如此有趣,变成鬼之后就疯了,见谁都叫孙子,偏偏又认识我们,说不想当我们的祖母。”六郎出了两排森白的牙齿,指了指首位的骷髅,“我们的祖母可就在这儿呢。” 那骷髅转过了头,对着黎韵略微颔首。 黎韵僵硬得不敢动弹。 “别怕,你没做坏事,我就不会杀了你。”六郎突然安慰道,“我们杀的人都是该死的人。韩夫人自不必说,韩家的那个管事手上也沾了人命,秦方恒的几个下人不是好东西,他们……” “韩家的孙子呢?你们杀了他!”黎韵质问道。 “那不是我们杀的。”六郎笑了起来,“我不是说过吗?韩夫人疯了,总想着孙子,还总觉得我们要害她家,她想着保护自己的小孙子,将他拉扯进了棺材中,要了小孩的性命。” 黎韵害怕地直掉眼泪,不停摇头,想要否认什么。 “你在怕什么呢?”六郎问道,“怕我们滥杀无辜,还是怕我们真的是在杀恶人?” 黎韵的呼吸都停滞了。 “是后者吧?”六郎微微挥手,黑色的布缠上了黎韵的脖子,“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哦。芸香都说了呢。你的儿子也说了呢。” 黎韵的眼珠子凸了出来,脸色涨红,脖子却在被不断收紧。 “你的儿子差点儿就杀掉了那个叫董良的孩子呢,真的就差一点点。你知道我问他的时候,他说什么吗?”六郎的手指缓缓收拢,那黑色的布条也勒紧了黎韵的脖子,“他说,母亲讨厌哥哥,只要没了哥哥,母亲就高兴了,梧桐和水杉是两个蠢货,根本办不好事情,所以他要亲自来。” 黎韵的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叫声。 “你看,你教导的孩子多疼你这个母亲,又是多聪慧啊。”六郎的手握成了拳头,“你也该死而瞑目了。” “喀拉”一声,黎韵的脖子不自然地歪倒,耷拉下来。 “没想到你死后变作了鬼还改不了话多的毛病。”悦耳的男声响起。 六郎转头看向门外,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正好碰上了一个合适的人,就忍不住都说出来了。” “既然你过瘾了,就做正事吧。”从屋外走进来一个男人,比六郎成熟,五官坚毅,但下半张脸几乎和六郎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嗯。弟弟呢?”六郎哀伤地看向那些骷髅。 “他很好,别担心。”男人说道,“只要我们做好,他会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 六郎对着那些骷髅恭敬跪下。那个男人也跪倒在他的身边。 骷髅们动了起来,从座椅上站起,舒展筋骨一般动了动身体,但动作非常僵硬,骨头摩擦不停发出声响。一会儿后,他们站定下来,不再动作。 两兄弟站了起来,对着那些骷髅又行了一礼,同时转身向外走去。 阳光落下,兄弟两个面无表情地一直往前走。那些骷髅跟着他们出了屋子,却是在阳光下慢慢变作粉末,四散飞舞。那些粉末汇聚出了一个个人影,如同鬼魅一般飘了出去。 宅子内顿时阴气大盛,无数鬼影出现在宅子的各处院落,每一只都做出仰头咆哮的姿态,开始往一个方向聚集。 张清妍敏锐地感觉到宅子的气息变了,顿时面色严肃起来。 一只鬼就从她和姚容希眼前飘过。那并非是董家仆妇跟她描述过的人。 张清妍和姚容希对视一眼,没有出手攻击,而是选择跟上了这只明显在赶路的鬼魂。 第473章 鬼宅(十一) 宅子内的鬼魂都走了出来,聚集到了宅子的大门。 张清妍粗粗一算,居然有几十人之多,道行各不相同,但其中并没有她所要寻找的厉鬼。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又看到了对方前进的方向,她已是猜到对方要做什么了。 宅子的大门早就被他们两人破坏,如今大开着,董家和官府的人还聚集在这条街上,似乎又起了争执。有人看到了现形的鬼魂,顿时惊叫起来。 这些鬼魂的死状并不骇人,道行高深一些的甚至如同活人,但不少脆弱的鬼魂身影虚淡,让人一看就知道不对劲。 聚集在门口的众人大叫着后退,惊慌失措。 “出手。”张清妍说道。 姚容希没有应声,但黑色的火焰瞬间席卷了那些鬼魂,将他们圈在了一起。 张清妍双手合十开始念诵经文,淡淡佛光笼罩在鬼魂身上。他们的表情先是狰狞,后又变得舒缓而放松,身影都在变得透明,如同一缕青烟一般缓缓上升。 “大仙!”门外的人几乎要喜极而泣。 邵通判和董萱父女三人是最高兴的。这宅子就是扎在他们心头的刺,如今能够拔掉这根刺,可算是让他们舒坦了下来。 金光、火焰、鬼魂同时消散,一切归于平静。 董大夫人看到姚容希怀中抱着的孩子,激动地就想要上前去接,想到前不久发生的惊魂一幕,脚步在门槛前停住了。 “哎,只救下了敏哥儿吗?”董五夫人佯作担忧地问道,其实在暗暗磨牙。 董大夫人斜了她一眼,没接话。说实话,比起黎韵,她更重视自己这个嫡亲孙子的生死。换做是董五夫人,肯定更希望黎韵活下来,而董敏一命呜呼,将大房钉死在耻辱柱上。 “大仙,这宅子是不是没事了?”邵通判候在门口,期盼地问道。 姚容希已经抱着董钊往外走,张清妍却停留在宅子内,回身观察整个宅院。 宅子的气息已经清明了许多,但她依旧没看到那两只厉鬼现身。 “容希!”惊喜交加的呼声让众人回头。 又有几辆马车行驶了过来,被前头董家的马车堵住,马车上的人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邵通判额头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说好的守好这一带,结果先是董家闯了进来,现在又来了人。他不禁狠狠瞪向跟着那些人小跑过来的衙差。 那衙差额头上全是汗水,直冲着邵通判而来,低声对他说道:“是姚家和许家的人。” 邵通判一愣。 说是光说那两个姓氏,他未必会知道对方是谁,但在博川这地界,姚、许两姓同时出现,来者是何人就不言而喻了。 邵通判苦恼地叹气,又看了眼宅子,稍稍有些庆幸。 姚诚思如今已经入阁,姚家水涨船高,他又只有姚夫人这一位嫡妻,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姚夫人在姚家的地位不言而喻。姚夫人的长子一直和张大仙同行,次子已经入仕,独女则嫁入了帝师谭家,在京城贵夫人的圈子中,姚夫人也是一枝独秀,再加上她是老族长的嫡亲孙女,放在博川更是贵不可言。 至于许家,平平无奇的武官世家,偏偏出了许溯那么一个妖孽,五六年前还是个得了失魂症的废物,谁知道碰到了张大仙,重拾魂魄,就一鸣惊人,一口气连中三元,当世无二,入仕后颇受当今圣上器重,小小年纪便成为了利州知府,前途无量。 许夫人和姚夫人带着家人回博川,可没人敢拦他们的路。 邵通判呼出一口气来,理了理官袍,瞥见董氏族人各异的神色,暗自嗤笑一声,就准备上前见礼。 姚夫人被姚宁灏和姚婉恬两人搀扶着,急不可耐地走向了姚容希,看他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的神情一收,她不满地瞪了眼姚容希一眼,又没了好脸色。 姚宁灏无奈苦笑,对着姚容希行了一礼。姚婉恬和她母亲一模一样,神情先是焦急,后又变得爱答不理,对长兄都不行礼,光拿眼睛去瞟还在宅内的张清妍。 两人已经成婚有子,这次跟着姚夫人回博川,带了自己的家人一块儿前来。姚诚思却是政事繁忙走不开。 姚容希对着他们颔首,忽然间将怀中的董钊递到了姚夫人面前。 姚夫人有些发怔,“这不是敏哥儿吗?”她看向了董大夫人。 来之前,他们就听族中说了前因后果,又听得后续消息说张清妍和姚容希在此,才急急忙忙赶过来。 董卓江那一房的龌龊,姚夫人自是不屑,也同他们不亲近。所以她现在完全不明白为何姚容希要将董敏交给她。 董大夫人也是有点儿懵,连忙上前要接过孩子。 “怎么了这是?”许夫人横插一步,挡住了董大夫人的去路。 许溯就站在她身边,看了眼姚容希,又看了眼张清妍,视线重新转回到董钊身上。 虽然不知道姚容希葫芦里卖了什么药,但他总不会无的放矢。 姚夫人只是怔愣了一下,看姐姐挡了董大夫人,便连忙将孩子接了过来。 董敏已经有八九岁了,对于养尊处优的姚夫人来说实在是有些沉。旁边站着的姚婉恬连忙搭了一把手,母女两个好不容易将孩子给抱好了。 “容希这是做什么?”董卓江和和气气地问道,还挤出了一丝笑容,束手站在原地,仿佛在看一个调皮的后辈胡闹。 姚容希没回答,只是转身又要走向张清妍。 张清妍却是走出了宅子,眉头紧锁,低头沉思着什么。 “大仙,这宅子没事了吧?”邵通判顾不得给姚、许两家的人见礼,三步并两步凑到了张清妍身边。 张清妍摇头,“还有两只厉鬼没找到。” 在场的人顿时哗然。 “他们还在屋子里面吗?”邵通判心头狂跳,但还算镇定。 在场的人听到这问话也安静了下来。 “不在了。” 更喧哗的声音响起。 “那,现在怎么办?”邵通判欲哭无泪,几乎要给张清妍跪下了。 “估计他们很快就会现身了。”张清妍看向董卓江。 那一块儿站着几圈人,各成一派,但无疑都是董氏族人。 张清妍虽然先看向了董卓江,视线却很快移动,将那一圈人都扫了一边。 众人心头都开始发麻。他们想起了张清妍进宅子前说过的话。原本张清妍走了之后他们就有悄悄讨论,但谁都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有人想着从韩广入手,有人开始反思自己的一生,也有人心跳如鼓,邵通判更是在旁边不断地用怀疑的眼神狠狠刺着董氏族人,让他们心头愈发焦躁。 等到张清妍出来,他们都没有讨论出个结果,倒是互相指责了一通,还没有任何证据。 现在张清妍又意有所指地看了过来,这让他们几乎都站不住脚了。 “张大仙,您给个准话吧,到底是谁在造孽?”邵通判义正言辞地问道,“本官代管此地事务,必然会将那作奸犯科之人严惩不贷。” “我也不知道。”张清妍回答。 董氏族人的呼吸一滞,有人悄悄松了口气,有人则愈发不安,视线乱瞟。 邵通判焦急地劝道:“大仙,您可别谦虚了,也别……”他看了眼姚容希,又看看董家的人,意思很明显。 董卓江心头火起,忍不住就要开口,却是一声轻笑突兀地响了起来。 张清妍和姚容希利落地回头,看到了坐在墙上的少年。 “你是何人?”邵通判看到这突然出现的少年,几乎要吐血,狠狠剜了一眼那些衙差。 “六郎……”许夫人和姚夫人异口同声地失声叫道。 那两字一出,董氏族人都神情恍惚,接连有人变色。 “二姐、六姐。”六郎笑嘻嘻地叫道,还坐在墙头,一只脚支起,另一只脚则垂下一摇一晃。他的神情、他的动作都像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年,可是董氏族人看他的眼神却如同在看洪水猛兽。 “大仙,那是鬼啊!”有人叫了起来,“您快收了他!” “不!”许夫人和姚夫人两姐妹一个激灵,又是异口同声,都跨步想要阻拦张清妍。 第474章 鬼宅(十二) “另一个呢?”张清妍没有出手的意思,淡定问道。 六郎歪了下头,又嬉笑了一下。 许夫人和姚夫人同时神情激动,看向了六郎。 “三哥也在吗?”姚夫人问道。 许夫人却是渐渐冷了神色,有些复杂地看向六郎,“你们怎么没去投胎?” 姚夫人猛地扭头,看向了聚在一起的董氏族人,目光如刀一样射在他们身上。 有许夫人这个姐姐,又有姚容希这个儿子,姚夫人对一些鬼魂之事也有所了解,很快想到了那个可能。 董卓江头皮都发麻了,他的夫人和儿媳也面色惨白。不光是他们一家如此,另有数人都变了脸色。 董五夫人是后来进府的,和黎韵一样只听说过传言,如今一看这局面,哪还猜不到事情的真相? 懂得察言观色的不止是董五夫人一人。邵通判的呼吸都快停住了。博川董家出了这等丑事,那必然是要名声扫地!博川没了这个庞然巨物,那么……他涨红的脸又逐渐失了血色,和那些董家人一样变得苍白,不自觉地退后一步,和张清妍拉开了距离。姚容希的外祖家可是博川董家,许夫人和姚夫人都在此,他们怎么会由得博川董家颓然倾塌?说不定到最后死的人是他们这些官府中人! 想想张清妍的能耐,再看看六郎的模样,邵通判越想越觉得正确。许夫人和姚夫人要报仇,有厉鬼存在,完全可以等以后不着痕迹地要了那些人的命,反倒是对他们这些官府中人应该当机立断地杀了灭口。 六郎脸上轻松的神色没了,板起脸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的董氏族人,缓缓勾起了嘴角,嘲讽地说道:“哥哥去做其他事情,我负责解决掉这里的人。” 这句话的含义直接让董氏族人炸开了锅,拔腿就想要逃跑,还有人想要向张清妍求救。 “是谁做的?”姚夫人阴测测地问道,怀中的孩子被她勒住了腰。 疼痛让董钊苏醒了过来,看看近在咫尺的姚夫人和许夫人,又看到了墙头的六郎,不禁高兴地笑道:“二姐、六姐、哥哥!” 稚嫩的童音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董大夫人死死盯着董钊,仿佛要在他身上挖个洞出来。 “你……”姚夫人动了动手臂,神色怔怔地盯着怀中的孩子。 “六姐,你终于来啦!哥哥说你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我们等了好久啊……”董钊双手环抱住了姚夫人的脖子,又冲着许夫人甜甜一笑。 “钊哥儿?是钊哥儿?”姚夫人的眼眶中蓄起泪水。 许夫人也难以自持,颤抖地摸了摸董钊的脸。 那不是她们记忆中董钊的长相,也不是记忆中董钊的声音,但那神情、那语调,和记忆中的孩子重合到了一起。 是她们的弟弟啊! 她们看着他出生,看着他会爬、会坐、会走、会说话,然后在他的嚎啕大哭中出嫁。 许夫人出嫁的时候,他抱着许夫人不肯撒手,眼泪鼻涕弄脏了大红的嫁衣,还是许老爷用自己胸前的大红花哄得他放了手;姚夫人出嫁的时候他没有撒泼耍赖,却是藏起了姚夫人的红盖头,在所有人焦头烂额的时候,姚诚思发现了蹊跷,许下了无数诺言,让他将红盖头重新拿了出来…… “钊哥儿!”许夫人和姚夫人同时哭出声来。 董钊也哭了起来,伸展开手臂,好不容易抱住了两个姐姐,“你们怎么这么晚才来找我们!你们说好要常回来的!哥哥说的对,姐夫都是骗子!”他语无伦次地哭叫起来,委屈到不行。 六郎垂下眸子,嘴角的笑容苦涩了几分,没了讽刺的味道。 “那是敏哥儿!那明明是敏哥儿!”董大夫人咬牙切齿地叫道,盯着张清妍,“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手脚?是不是你帮着他们……” 张清妍淡定地回答:“是我超度了董敏。” “你……” “不过,董钊会上董敏的身,是因为那两只厉鬼,还有那块长命锁。”张清妍看了眼六郎,“那长命锁是你们给董敏戴上的吧?没有查过来历吗?” “那明明是相公小时候……”董大夫人失语,忽然间看向了董太夫人。她的手指颤抖了起来,紧接着,身上的肌肉都跟着抖动起来,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一口气都有些提不上来。 董太夫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既无疑惑,也没反驳,像是默认了董大夫人的意思。 “你做了什么?”董卓江难以置信。 董太夫人勉强冷静下来,神情却变得扭曲,“我做了什么不是明摆着的吗?不过,我不知道那长命锁中还有董钊的魂魄。当初留下的东西里面可不止那块长命锁,直到董敏出生,我才用上了这块长命锁。” “当初留下的东西”,这几个字足以说明一切。 董卓江和董大夫人都气血翻涌,脸上忽青忽白。 董五夫人一阵恍然。董太夫人做事滴水不漏,对待长房一直很亲热。她以为这个婆婆手段了得,现在看来她还是小瞧了董太夫人,没想到董太夫人在几十年前就预先留了一手,难怪一直淡定从容。董太夫人根本就不着急,耐心等待了这么多年,将自己撇了个干净,只要到时候找个人点出这块长命锁的来历,长房藏了老族长家孙子的长命锁,还不得灰头土脸?她再将其他东西塞入长房库房中,一个盗窃之名长房就逃不了,还会被怀疑到当年老族长一家的死上。族长之位就彻底和长房无缘了。 六郎视线灼灼地看向董太夫人,轻笑一声,“我还当是你们这些卑劣之人管教下人无方,才有了疏漏,没想到是有人留了一手,结果给了我们沉冤昭雪的机会。” 董太夫人醒悟过来,神色更狰狞了。 “托你的福,那个镇压魂魄的法阵没有镇压住我们三兄弟的魂魄。钊哥儿的魂魄跟着长命锁到了你家,我们两兄弟被困在这宅子中,成了地缚灵,却是日益精进,有了些神通。”六郎轻笑了两声,“不过,多少是废了些功夫,直到今日才能活动,破了那个阵法。” “祖母,还有父亲、母亲和叔父、婶婶……”姚夫人急切地问道。 六郎叹了一声气,“六姐,被镇压了那么多年,他们已经是撑不住了啊……” 许夫人和姚夫人同时无语凝噎。 “总算是赶得及,我们送了他们去投胎。”六郎又是一笑,冲着两姐妹眨了眨眼睛。他忽然间从墙头跳下,身手矫健,在半空中打了个呼哨。 众马嘶鸣,人立而起,拴着它们的缰绳蓦地齐齐断裂!马蹄落地就开始飞奔! 六郎双脚落地,如同离弦之箭一样同时冲出,飞奔向了许、姚两家人,一挥手,口中的呼哨变调,那些马避开了两家人,通了灵性一般直接冲向了董氏族人! 尖叫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慌了神。 张清妍抬手画了符咒,几道定身咒控制住了马匹。另一边的姚容希祭出了缚魂,黑线如游龙穿梭,缠住了几匹马。 慌乱的董氏族人并没有受到多大伤害,顶多是被撞倒在地,踩了两脚。他们惊魂未定地看向那些被固定住的马匹,心跳如雷声响动,迟迟无法平静。 邵通判也受了惊吓,但更让他害怕的是张清妍和姚容希居然阻止了六郎的攻击。他们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想要做什么? “常听母亲说六叔精通奇技淫巧,没想到今日能够一开眼界。”姚容希淡定地说道。 六郎却是惊异地看了眼那黑线,又看了看姚容希,沉默了一会儿,张开口,视线瞥见了姚夫人,就又闭上了嘴巴,露出了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我会的可多着呢。哥哥和姐姐们常骂我不务正业。我本来偷偷教着钊哥儿……” 许夫人和姚夫人听他这么一说,眼眶又红了起来。董钊却是红了脸,在姚夫人怀中缩起了脑袋。 六郎大笑道:“不过钊哥儿太笨了,真是可惜我没等到你出生,不然你一定都能学会!” “六弟……” 六郎竖起了一根指头,对着姐妹二人摇了摇,“姐姐们,我都死了,你们可别再对我说教啦!” 两姐妹的哭声压抑不住,又响了起来。 第475章 鬼宅(完) “大仙,您可救救我们,不能放任这恶鬼行凶啊!”有董家的人叫道。 董卓江那一家子不敢开口,但也用期盼的目光看了过来。 许夫人抹了抹眼泪,姚夫人则瞪着泪眼,对他们怒目而视。 “我不是来救你们的。”张清妍一句话让董氏族人都面若死灰。她又看向六郎,“你既然神智清醒,记忆完整,还通晓了一些天道秩序和修士技法,那应该知道什么是正确的选择。把你的兄长叫回来,我送你们去投胎。” 六郎笑着摇头,“我们兄弟说好了要报仇的。” “六弟!你只要将当年的事情说出来,我们自会将他们送交官府处置!”许夫人劝道。 邵通判眼睛一亮,连忙表明身份和立场。 六郎依旧笑着摇头。 “官府恐怕办不了他们。”张清妍问道,“当年的事情是意外吧?” 在场的人都是一惊,但董家中有数人都露出了急切之色。 有人沉不住气地嚷嚷道:“是意外!就是意外!我根本没想着要害死他们的啊!” 六郎笑容不改,“的确是意外。” 许夫人和姚夫人都愣住了。 “意外?六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要报仇的吗?那天发生的事情怎么可能是意外?” “是意外呢,姐姐。”六郎笑容和煦,手指一个个点过董家的人,“春药、病鸡、蒙汗药……” 被点中的人都慌乱地移开视线。 许夫人面色涨红。姚夫人更是怒发冲冠,直接质问道:“什么意思?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六郎不紧不慢地将当日的事情娓娓道来,他越说,在场的人越是百感交集。 姚夫人怒极而笑,“好啊!真是好啊!你们这群畜生!我祖父当族长的时候何曾亏待过你们?他帮着你们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你们就这样对我们一家的?为了那微薄又丑陋的私利居然……居然……”她身体颤抖,几乎要抱不住怀中的董钊。 许夫人咬紧了牙关,嘴角都溢出了鲜血来,脸色青白,身体摇晃。 许溯赶紧扶住了姚夫人的身体,轻轻擦掉了那丝血液。 “那是意外,我们从没想过要害了他们的性命。”最先开口的那名老者强调道。 “意外?意外!”姚夫人勃然大怒,“说得好!你们今天死在这里也是因为意外!” 老者立刻害怕地看了眼姚夫人,又可怜兮兮地看向张清妍。 “你要阻止我们吗?”姚夫人马上就质问张清妍,质问姚容希,“你们要阻止我们吗?” 张清妍平静地回答道:“天道并不支持私刑。” 姚夫人不明所以。 “天道也没给你们审判他人的权利。”张清妍接着说道。 姚夫人听出了张清妍话里的意思,强硬地问道:“那便是要阻止我们了?” 张清妍避而不答,看向六郎,“你们两兄弟手上已经沾了人命,困在世间多年,又犯了杀孽,入地府后会受到惩罚。要再加上这些人命,这惩罚会很严重,还会影响到你们下一世投胎。” 姚夫人的怒气为这些话而凝固住了。 “我们两兄弟早就决定要报仇了。”六郎笑容还是那么爽朗。 张清妍叹气,“那就没有办法了。” 许夫人和姚夫人的神色都凝重起来,董氏族人却因为这句话而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姚婉恬气道:“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胳膊肘这样往外拐!” 她的相公谭家三房的长子谭念玮拉了拉她,“大仙做事自有她的道理。” 姚婉恬发脾气地甩掉谭念玮的手。 张清妍手一挥,六郎身上出现了一根因缘线,连接向远方。 六郎一惊,感应到那根因缘线颤动,急了起来,“你要对哥哥做什么?” 许夫人和姚夫人听到这话也是着急。许夫人勉强站立,要冲向张清妍,姚夫人赶紧将董钊交给了姚宁灏,要跟姐姐一块儿去阻止张清妍。她们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想来张清妍不会伤害她们,便是耍无赖,也要拦住张清妍。 不等许溯和姚宁灏两个当儿子阻拦各自的母亲,张清妍连画数道符箓,那姐弟三人就被定住。因缘线震颤,一道符箓融入了那根因缘线中。 “多谢大仙施以援手!”董卓江松了口气,又担忧地说道,“这两只厉鬼是不是……” 张清妍看了眼姚夫人燃着怒火的双眸,许夫人和六郎的眼神中则都是无奈和焦急。姚婉恬要上前,被谭念玮一把搂住了腰,立刻就没有仪态踢腿挣扎。 “大仙……”董卓江惴惴不安地叫了一声。 张清妍这才收回视线,看向了他,没有任何厌恶之色。 董卓江受宠若惊,心头松了口气,乖觉地说道:“当年是我们铸就了大错,虽然错已铸成,难以挽回,但我们一定会尽力补救,也会向官府自首……” 其他人也连忙表态。 时隔久远,又是意外,几人都只是会受到一些小惩大诫。 许夫人露出了悲痛之色。她的家人就这样冤枉地死去,魂魄都被镇压多年,而这些凶手却享受了几十年的好日子,最后也得不到应有的惩罚。姚夫人更是不甘,表情僵硬,可泪水就止不住地往下掉,死死盯着姚容希,渐渐流露出了一丝软弱的哀求之色。 六郎的身体开始发出淡淡的光芒,身形晃动,似乎要挣脱而出。 董卓江瞥见这一幕,慌忙大声提醒张清妍。 张清妍又是一道符箓打出,压制住了六郎的行动。 董卓江抹了把汗水,又恭敬地问道:“大仙,不知道我们刚才说的,您意下如何?” 张清妍风淡云轻地说道,“他们没有资格动私刑,胡作非为反倒会受到天道惩罚。我就不一样了。” 董卓江神色一僵。其他人也是脸色大变。 “你……你难道……”董卓江倒退数步,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我也没有那个资格,”张清妍微笑,“不过,我比他有分寸,不会要了你们的性命的。” 董卓江被张清妍这番话弄得怔住了。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道所遵循的也是这一准则。我会把你们死后在地府所受的惩罚提前一些。”张清妍的声音很平稳,但听在一些董家人的耳中忽高忽低,变幻莫测,“接下来,你们会经历他们生前死后所经历的一切。别担心,你们不会死,而等你们死后也能免除这一环节的惩罚。” 嘭、嘭…… 数人瘫软倒地,脸上一片空洞茫然。 许夫人和姚夫人都止住了哭,有些回不过神来。 张清妍问六郎:“你要等着他们苏醒,还是我现在就送你去投胎?” 六郎身体一松,又可以动弹了。他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不必看了。” “那好。”张清妍双手合十,开始念诵经文。 姚夫人急切地叫道:“等等!等等!六弟他……” “哥哥要做什么?”一直懵懵懂懂的董钊这会儿预感到了不好,在姚宁灏怀中挣扎起来。 “妹妹,行了,不要再耽搁六弟了。”许夫人拉住了姚夫人。 姚夫人声音戛然而止。 六郎冲着两个姐姐嬉皮笑脸地行了一礼,又对董钊挤眉弄眼。这个活泼开朗的少年就这样身影变得虚淡,渐渐升入空中。 许夫人和姚夫人抱在一起抽噎,董钊则放声大哭起来。 “张清妍,我小舅不会有事吧?”姚婉恬抱着谭念玮的胳膊,梗着脖子问道,眼眶泛红,眼泪却是没有掉下来。 姚宁灏抱紧了董钊,许夫人和姚夫人听到这问话也急切地看了过来。 “他阳寿未尽,又是入了自己的长命锁,董敏离魂前答应将身体给他,所以不要紧的。”张清妍耐心地解释道。 众人松了口气。董钊完全没有听这些,还沉浸在悲伤中,哭得不能自已。 “啊啊啊啊!”惨叫声压过了孩子的哭声。 倒地的董家人惨嚎起来,恢复了神智,却狼狈不堪地在地上簌簌发抖,口吐白沫,还有人神志不清地胡言乱语。 张清妍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对邵通判说道:“这里没问题了。” 邵通判满头冷汗,木讷地应了几声。 董萱惊魂未定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想了想,对自己的父兄低声说了句话,就要上前向张清妍致谢。 “既然没问题了,那我们就回去吧。”姚夫人擦了擦眼泪。说这话的时候,她没看张清妍和姚容希,却是扫了眼郑墨。 郑墨很机灵地点了下头。 董萱没机会道谢,张清妍和姚容希上了马车,跟在姚夫人的马车后面行远了。 第476章 河堤(一) 数辆马车在官道平缓地前行,扬起滚滚尘土,又转瞬被风吹散。官道两侧是草地、树林,再远一些的地方有河水流淌而过,鸟鸣声忽远忽近地传来,潺潺河水之声则绵绵不断。 马车行了一阵后,便到了正午,车夫们能够看到官道旁的驿站逐渐变得清晰。曜日当空,驿站被染上了一层光晕,减少了几分破败之感。 “吁——!” 缰绳被拉住,马的步子慢了下来,停在了驿站门口,在原地踱了两下步子,打了个响鼻。马尾甩动,迟迟不能安定下来。 车夫们有些狐疑,但还是勒住缰绳,对车内的主子回禀。 当先有动静的是最后一辆马车,那辆马车是车队中最小的一辆,看起来还有些破旧。但只有那辆马车的马安静稳定地站着。 郑墨不明所以。他学会赶车还是这几年的事情,车技虽然有所长进,但对于马并不是那么熟悉。停了马车,让开道,他神色自然地对刚下车的张清妍和姚容希说道:“少爷,大仙,驿站到了。我们在这儿歇个脚。您二位想要吃点什么?”他边问边探头张望,看了眼驿站地模样,不禁皱眉嘀咕:“这么破,恐怕没有什么好东西。怎么姑爷选了这条路?” 前头的马车也有人下来了,丫鬟仆妇们簇拥着三口之家的主子,还有小厮跑来招呼张清妍和姚容希。 “先别急着进去。”张清妍对小厮说道。 那小厮愣住了。郑墨比他反应快,连忙冲到了姚婉恬和谭念玮那边,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张清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打量了一下那间驿站。 驿站的确是破旧,年久失修,墙面和地面都有了裂痕,门前的路面还长了杂草。正午的阳光照亮了驿站的大堂,可以看到那陈旧而凌乱的桌椅,不少桌椅还被推在了角落,积了厚厚的灰尘。柜台后站着的老头骨瘦嶙峋,花白的头发和胡子和这大堂内的桌椅一样凌乱。他趴在柜台上打盹,那么多马车行来,他却丝毫没有反应。 “大仙,这驿站有问题?”谭念玮谨慎地问道,给下人们使了眼色,让他们护住姚婉恬母子。 姚婉恬抱在怀中的孩子只有两岁的模样,还不习惯坐马车,正所在姚婉恬的怀中发脾气。 他们身后的马更加焦躁不安了,不是车夫拉住了缰绳,几乎要尥蹶子跑掉。 再迟钝的人也发现了诡异,看张清妍走出来,更是心中发毛,警惕地盯着驿站。 张清妍的视线却是从驿站上移开,走了几步,绕开驿站,看向了驿站之后。 “难道后面埋了尸体?有鬼怪?”郑墨猜测道。 谭家的下人惊悚地瞪大了眼睛。 谭念玮也是心中发怵,但想到张清妍在此,又镇定下来,安抚地拍了拍姚婉恬的背脊。姚婉恬哄着自己的儿子谭永忻,倒是不怎么惧怕,还好奇地张望了几眼。 张清妍脚跟一转又走了回来,“没事,离这里还远,只是会影响到一些敏感的动物。” “是什么东西?”姚容希问道。 “鬼魂。”张清妍淡定说道。 两人一问一答,已经走进了驿站。 谭家的下人们还是提着一颗心,走路做事都小心翼翼的。 郑墨这几年跟着张清妍和姚容希,胆子和见识都练出来了,直接进了驿站,敲了敲柜台,“掌柜的。” 老掌柜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眯眼看了看进了驿站的人,扬了扬下巴,“随便坐。” 郑墨看他又要垂下头去,连忙叫道:“劳烦您准备些吃食。” 老掌柜又抬了抬头,冲着旁边一扇门撇撇嘴,“厨房在后面。” 郑墨梗住了。 “掌柜的,您这里没有伙计吗?”谭念玮惊奇地问道。 “腿脚利索的早跑光了。”老掌柜回答问题还是很耐心的,提醒道,“你们这些过路的,休息够了也早些离开吧。” “是出了什么事情?”张清妍问道。 “闹水灾呗。年年旱半年,淹半年,附近的村子都搬走了。” “不是建了河堤吗?”谭念玮疑惑地问道。 老掌柜多看了谭念玮一眼,“是建了,不过没什么用,已经垮塌了好几次了。” 谭念玮闻言露出了一丝忧色。 “几位请便吧。”老掌柜说着又要埋头打瞌睡去。 张清妍几人坐了下来,谭家的下人自去厨房准备吃食。 谭念玮对张清妍问道:“大仙,河堤的事情是不是因为鬼怪作祟?” “得去看了才知道。谭念瑧的夫君就是负责建造这段河堤的?” 谭念玮点头,心事重重。 谭念瑧年前才出嫁,夫君卫友山是工部员外郎,有家学渊源。京南运河的河堤就是他祖父和父亲负责修缮的。他入了工部之后被工部尚书夸赞不输于他的祖父和父亲,去年被外放到了淮州云夏,负责云夏河的河堤建造。谭念瑧就跟着卫友山到了云夏。 董家的事情还有后续,不过和张清妍就没什么关系了。姚夫人准备亲自抚养董钊这个失而复得的幼弟,许夫人也支持这一点。但董钊的身份成了最大的问题。不管他是董敏,还是董钊,都是董家的子嗣,失怙失恃之后,该有族里面抚养,而不是交给出嫁女。 董家宗族里头一片混乱,董卓江几人早就年迈,因为张清妍制造的幻境直接神志不清,甚至中风瘫痪。他们的子嗣,有的如董铮一样牵扯进了几十年前的那桩惨事中,也遭了惩罚,有的茫然无知,但父亲做出这等丑事,他们也是颜面无光,遭人唾弃。董卓江那一房假嫡子的事情也被前往董事宗族的厉鬼董家三郎抖落出来,引起轩然大波。 即使如此,姚夫人要带走董钊也是困难重重,总有族老要阻拦。 这是私事,所以只有姚夫人和许夫人留了下来,姚宁灏和许溯两个做儿子的责无旁贷,留下帮着母亲在董家周旋。姚婉恬这个女儿和谭念玮这个女婿是说不上话,姚容希早就跟着张清妍跑,不管红尘俗世。他们几人便同行了。 正值谭三夫人寿辰将近,谭念玮早就计划扫墓之后带着姚婉恬和儿子谭永忻去宣城拜寿。谭念玮决定从云夏绕道,就是为了接谭念瑧夫妇。 没想到还没到云夏,就在这穷乡僻壤听说了坏消息。 “别担心,你们家不是有许多了然大师的护身宝物吗?妹妹不会有事的。”姚婉恬安抚道。 谭念玮舒了口气。 谭家的下人很快准备了吃食。 张清妍抽空画了一些护身符交给谭家人,“挂在马的身上。” “没有人用的吗?”姚婉恬皱眉问道。 “一点儿鬼气而已,影响不大。但要是惊了马,可能就要酿成大祸。”张清妍解释,又对谭念玮说道,“你们先去云夏,我要去看看那些鬼气是怎么回事。” “这……”谭念玮不安,并不想让张清妍这尊大神离开。 “你若是担心,就留在这里等我们。”张清妍提议。 谭念玮看向姚婉恬,姚婉恬不置可否,但神色轻松了几分。谭念玮答应下来。 吃过了东西,张清妍和姚容希就出发了,将郑墨也留了下来。 两人步行,走了一阵后就就看到了一片小树林,虫鸣鸟叫不断,生气勃勃。 鬼气是从树林中飘出来的,但张清妍追寻着鬼气进入树林,不久后就穿了出来。 流水的声音变得响亮,一条小河近在咫尺。 河水并不宽,也不深,可以淌水而过,但沿着水流往两头看去,河水蜿蜒,看不到尽头。这只是云夏河的一条支流。河水清澈见底,却看不到任何活物。水流速度略快,将两岸和河堤冲刷得光滑如镜。河床上的碎石都是白色的,非常漂亮。 张清妍双眼清明,顺着鬼气所指射出符箓。一声爆炸声后,河底翻涌,碎石乱飞,一块巨大的石头直接被炸出了河底,落到了草地上。 石头滚了两圈才停下,朝着张清妍的一面有着优美的弧度。张清妍弯腰捡起了这块石头,手一翻,石头的另一面对上了她。那上面不多不少有四个洞,排列出了一个人的五官。 这是一颗头颅。 第477章 河堤(二) 姚容希手指微动,数道黑线射入河中,卷起一些骸骨飞出。 瞬息的功夫,草地上就摆放零散的数具骸骨。 “死了很久了。”张清妍说着,将手中的骷髅头放到了一具骸骨的肩膀上方。这具骸骨没了脊椎和下半身,只有头颅、身躯和两手。 其他骸骨也各有缺失,骨头上带着损坏的痕迹,表面则被流水打磨得非常光滑。张清妍和姚容希能够分辨出它们属于不同的人,分别摆开后,居然有数十人之多。 “尸体不全,而且这断口……”张清妍蹲下身,举起了一根骨头,仔细观察,“应该是受到了外力破坏。” 死无全尸,因而生了怨念,鬼气缭绕,经久不散。 张清妍扔掉了手中的骨头,四处张望,并没有找到其他鬼气,就重新看向了这些骸骨。她双手合十,念诵经文超度,有淡淡黑气从光洁白皙的骨头上升起,骨头如同失去了保护,逐渐化作粉末。 “大概是死于水患。”姚容希说道。 张清妍点点头。 这些人应该是在被洪水冲走后不断冲撞到东西,生前死后都遭受到了巨大伤害。 “还好没有生出水鬼来。”张清妍说道。 水鬼无疑是各种鬼魂中最难缠的。他们活着的时候死于水患之中,并非被人谋害,被溺死的痛苦让他们难以超生,只能逗留在水中,引诱其他人入水,通过杀人来消弭自身怨气,获得入地府投胎的机会。水鬼不离水,融于水,可操控水,所以难缠无比。且水鬼杀人,会生出更多无辜的替死鬼,成为新的水鬼。若是某处水域水鬼过多,那就会直接改变该水域的风水和灵性,整个水源都会成为水鬼的一部分,威力惊人,寻常修士都要退避三尺。 超度一些怨念对张清妍来说轻松无比,只是这一来一回,路程上花费了一些时间。她和姚容希原路返回,重新回到客栈时,太阳已经西斜,算时间,天黑前是无法进入城镇了。 “大仙,已经解决了吗?”谭念玮关切地问道。 张清妍点头应是,看向了老掌柜。老掌柜瞌睡已醒,也知道他们这一行人今天是无法离开了,便从容地指挥着谭家下人整理客房,搬出铺盖。 “掌柜的,你之前说这里年年闹水患,旱半年,淹半年,不知道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多久,死了多少人?”张清妍上前问道。 老掌柜搔了搔头,“这我哪知道?不过你说的死人的事情,虽然年年有,但并不多。”他打量了一下张清妍的着装打扮,“你是要超度亡魂吗?那可以去云夏河看看。” 谭念玮心头一紧,“云夏河经常有死人吗?” 老掌柜嘿嘿笑了两声,“这位公子说的话可真够奇怪的。哪条河不经常死人啊?” 谭念玮哑然。他也是关心则乱。如老掌柜所说,哪条河都会经常死人,失足落河淹死的人每年都有。官府可不会管这事情。真是死了人,那就是活该,只有亲朋好友哭个两声。别说是平民百姓,就是公卿贵族家的主子们整日里被仆从环绕,都有失足落水而死的。 “有没有哪一年突然间死了很多人?”姚容希问道。 老掌柜想了想,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是有一年死了不少人。发大水,河堤坍塌,云夏城府都给淹了。河水两个月后才退干净,满地尸体,那叫一个惨啊。” 谭念玮连忙补充道:“是七十年前的旧事。云夏河的河堤全部垮塌,现在的河堤是那之后重建的,但当时负责重建河堤的官员贪赃枉法,偷工减料,之后这里的河堤经常出问题。所以这一次工部派了卫友山来将这些河堤全部修缮一遍。” 老掌柜看了眼谭念玮,“你们都知道,还来问我做什么?” “他知道,我不知道,而他所知道的也只是官府的记录。”张清妍淡定地继续问道,“那之后有没有出过闹鬼的事情?” 老掌柜摇头,“我那时候还没出生,也是听我爹娘讲过一些。”他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其实,倒真有件蹊跷事。” “愿闻其详。” “那些尸体一直无人认领,最后怕生疫病,就叫官府的人一块儿埋了。”老掌柜摇头晃脑,“官府清点的时候,云夏城府和附近村庄的百姓还有不少失踪了的,连尸体都没找到,不知道被冲到哪儿去了。那段时日每天都有人跳入云夏河找尸体,但什么都没找到。云夏城郊外的坟地里有不少都是衣冠冢,就是当时失踪了的人的。” “这很正常吧?”郑墨插了一句话。 发洪水,房子都给冲垮了,人也跟着被冲走,找不到尸体,或是其他地方的尸体被冲过来,都是常事。 老掌柜瞅了郑墨一眼,“我还没说完呢。” 郑墨尴尬地挠头。 “那时候人心惶惶,云夏河边上排满了烧纸钱的人。然后有一天,下水捞尸体的人中有人浮出河面大叫,说水下面古怪。”老掌柜边回忆边说,时不时停顿一下,让整个叙述都变得诡异,“水性好的人跟着那人一块儿下河,很久之后他们才抬着一样东西上岸。那是一只石龟的头,有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大约是一个成年人躯干的大小,“等到它被抬到岸上,一落地,那地面就是一震。那一个头,比一整座石狮子都要沉,也不知道是用什么石头做的,六七个人一块儿抬着才上了岸。那些抬石头的人一上岸就瘫倒了。” 老掌柜的父亲亲眼所见那天的事情,生前的时候常挂嘴边。但那般大小的石头却这么沉,实在是匪夷所思,不少人都以为是老掌柜的父亲在吹牛。当日亲眼见证的人不少,都是一样的说辞,可依旧没人相信。 原因很简单。 “那个石头一出了水,一上岸,那水渍就干了。然后那只龟的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流出了血。”老掌柜继续说道,“当时的人都吓到了,不敢动弹,就眼睁睁看着那石头上出现了褶皱,像是被放干了血,一点点收缩变小,没了龟脑袋的样子,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有人大着胆子去碰,那石头很轻,一只手就能拿起来。后来所有人都怕出事情,找了和尚道士来看,都说是普通的石头。就是请了最好的石匠来,也说是普通石头。” 除了当时同样亲眼见证的人,没人相信他们的说辞。 “那块石头后来怎么了?”郑墨好奇地问道。 “不知道。原本就放在从地上,还有人看守着,后来都说是普通石头,就没人在意,也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老掌柜话锋一转,“好多人都说,那些没了的尸体就是叫这只石龟给吃了,然后某位高人路过,斩杀了这妖物。” 这个“好多人”自然是当时亲眼见证这诡异事情的人,所以这说法也跟石龟脑袋一样没多少人相信。 谭念玮问张清妍:“大仙知道那是什么奇物吗?” “大概是镇河的玄龟。”张清妍说道。 天水城人活祭男童女童来祭祀水龙王,祈求京南运河不泛滥。这是玄坤搞出来的鬼。但祭祀河水并非全是邪术或无用功。 最常见的祭祀就是开祭坛,送三牲入河,再给龙王、水神供奉香火,祈求风调雨顺。龙王、水神早已随着洪荒结束而离开凡间,但河水泛滥除了因为自然,还有因为风水和河灵的缘故。风水自不必说,若是某一水域运势由盛转衰,厄运连连,河水就会泛滥不休。而万物有灵,河水也有可能生出河灵,虽没有多少智慧,但有了意识,便能控制自身。祭祀之后,至少这两者就不会发生了。有些河灵暴躁,有些水域运势极低,河水便会经常泛滥,祭祀之后也没有作用,便有修士会施法镇压。这种时候多半就是用玄龟、蛟龙形状的法器,盖因为洪荒之时,有镇水、控水能力的灵兽就是玄龟和蛟龙,用它们的形态多少能事半功倍。修士用的是法器,除了形态,还需要经过他们的炼制,刻上符箓咒文。凡人们一知半解,有些凡人祭祀的时候就直接打造了石龟、石龙投入河中,还有用其他动物的。 老掌柜所描述的石龟脑袋显然不是凡人们制造的,重量奇怪,说明材质非比寻常;流血收缩,说明被施了法术。那的确是一件法器,但不知为何遭到了损毁,石龟脑袋都断裂掉落,身躯也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 云夏河那一年大水泛滥,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件法器出了差错。 第478章 河堤(三) “镇河的玄龟?”老掌柜皱起眉头来,“那应该是妖物吧?” “那段时间有过天雷吗?”张清妍问道。 老掌柜想了想,摇头,“没下雨,河水一下子涨起来,谁都没提防,所以才死了好多人。” 云夏河的水患已经多年,当地的官府和百姓解决不了水患,但对于如何应对却是得心应手。所以这些年旱灾水患,都没有酿成大祸。也就是那一次,猝不及防,洪水冲垮堤岸的时候,城中百姓还茫然不知,等到洪水进入城府之中,众人才开始惊慌逃难。 天道变化之后,灵兽、妖兽都成了稀罕物。若真是成气候的妖兽现世,天道会降下天雷。既然没有雨、没有雷,那必然不是妖兽。 要说是其他邪祟法器,谁会炼制一只巨大而沉重的石龟?那岂不是鸡肋? “而且,玄龟离水之后流血并收缩成普通的石头了,对吧?”张清妍问道。 老掌柜点头。 “那肯定就是镇河玄龟了。” 镇河之用的玄龟离开了水源,就会法力全消,成为普通石头。这只镇河玄龟被投入河中起码有上百年,生了灵智,正在逐渐变成活物,才会在失去法力的时候流出血来。 真要如此,它的损毁就是天道授意。法器成精,不容于天道。就如崔家先祖留下的佛珠,也是碰上了灾祸,力量全消。 若是那只石龟脑袋没有被人带出河水,说不定过个数百年,它依旧有机会生灵化形。可惜的是,它不像佛珠那么好运。躯体被毁坏,离开了水源,失了法力的同时也失去了灵性,不知道流落到何方,那块石头真的就只是石头了。 “你没听说过玄龟的事情吗?这种镇河法器大多数都是有人请求高人炼制的,投入河中的时候会开坛做法事,应该有记录才对。”张清妍问老掌柜。 老掌柜摇头,“没有,我们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云夏,没听说过有过这事情。” “那就有可能不是云夏河的镇河玄龟,也有可能是更早以前被投入河中的。”张清妍猜测道。 “这玄龟没了,是不是因此出了事情?”谭念玮问道。 张清妍侧目,“出什么事情?” 谭念玮纳闷地说道:“大仙不是说这附近有鬼魂,还有云夏河经常干涸、泛滥……” “这不一定和玄龟有关系。有鬼魂很正常,河水干涸泛滥也很正常。”张清妍说道,“是谭念瑧给你写信,说这一带有古怪?” 谭念玮回答:“倒是没说古怪,但……”谭念玮斟酌着说道,“卫友山的差事办得不怎么顺利。” “这有什么奇怪的?”老掌柜插嘴说道,“这里的河堤一直这样,一会儿这垮了,一会儿那塌了。最近正好是河水泛滥的时期,要我说,这时候动工真是瞎胡闹。” 谭念玮无奈,给张清妍使了个眼色。 张清妍见老掌柜没有其他情报提供,就作罢了,和谭念玮一块儿进了厢房。 姚婉恬在房内休息,哄了谭永忻睡觉,自己闲靠在床边看书。见人进来,也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只是和谭念玮打了个招呼,问张清妍:“大仙驱散那些鬼魂了?” “嗯。” 姚婉恬下意识地心中一松。 谭念玮心中有事,让下人们离开。姚婉恬见状也放下了手中一直没有翻过页的书,坐到了谭念玮身边。 “卫友山入仕之前就云游四方,考察各地河流,也来过云夏河。对于云夏河河堤如何建造,还有云夏河干涸泛滥的问题,他早就有了主意。”谭念玮迫不及待地说道,“来云夏前,他和他家中长辈,还有工部的老前辈都商量过,那个方案所有人都交口称赞。但是,来云夏之后,他建河堤的过程中频频出现状况。不是老掌柜说的,河水泛滥,所以无法建造,而是动工的时候出了几次人命。” 姚婉恬神情不变,显然是听谭念玮说过此事的。 谭念瑧嫁给了卫友山,是她自己挑的夫婿。因为天水城的事情让她耿耿于怀,想要用自己的力量改变一点现状,才选了卫友山为夫。卫家祖孙三代在工部任职,虽然技艺高超,但要说家世、官职,就和谭家天壤地别。谭念瑧婚前见过卫友山,和他详谈一番,两人一拍即合,谭家和卫家同意了这门婚事,还让京城人家都有些意外。两人婚后和谐,夫唱妇随,日子也很美满。卫友山外放,谭念瑧跟着他赴任,踌躇满志,等着能够在云夏造福一方。 但事情的发展却坎坷重重。 卫友山负责修建河堤,出人出力出钱的是当地的官府。有谭念瑧这个谭家的嫡出小姐在,卫友山等于是背靠着谭家,当地的官府也不敢太放肆,虽然有所懈怠,却不敢真的贪赃枉法,克扣修建河堤的银两,偷工减料。雇佣的工人一半是服劳役的百姓,一半是官府出钱雇的工匠,因为有谭念瑧时不时到河岸走访,官府对待他们都很优待,并没有奴役他们。 谭念瑧写信回谭家,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笔调很轻松。她不再是闺阁中的天真小姐,能够用自己的力量完成心愿,虽然周旋在那些官家夫人之间很辛苦,但她甘之如饴。 之后,云夏的奏折呈上,谭念瑧后续的家信也寄到了京城,一切有了转变。 第一起事故的发生是人祸。卫友山做了详细的规划,但修建的时候有百姓出了差错,一凿子下去,河堤当场坍塌了一段,数人落河,淹死了一人,失踪了两人。这事情报了上去,没人在意,云夏的官员按照旧例抚恤一番,就结束了。谭念瑧倒是因此伤心了一阵,给那户人家送了不少东西。 第二起事故则是意外。这段时日云夏河已经开始涨水,卫友山早有准备,详细规定了何时建造哪一段河堤,避开了危险。但他并非算无遗漏,即使做了安全措施,一个浪头打过来,还是有一人没来得及逃开,被卷入河中淹死了。 不等那人落葬,第三起事故发生,早已修建好的一段河堤垮塌,无人伤亡,但也让卫友山和云夏官府焦头烂额。 此后,更是事故频发,不是有人落水身亡,就是某一段河堤坍塌,像是遭了诅咒,事事不顺,甚至有工人走路绊一跤,跌在石头上头破血流,重伤不治身亡的。云夏当地的官员和百姓虽然也忧心,但比起卫友山和谭念瑧两个外人来说就镇定多了。对他们来说,这都是常事,见得多了,也就看淡了。 卫友山和谭念瑧夫妻二人却是愈发焦躁。他们预想过工程会不顺,会有人伤亡,但没有想到会如此严重。如同压在身上的稻草,一根两根还能不在意,但每时每刻都有稻草落下,时间长了,谁都受不了。 谭念玮就是知道这情况,才决定接他们夫妻二人去宣城拜寿,想要借机开导这对小夫妻,让他们转换一下心情。 至于修河堤的事情,他是全然不懂,也帮不上卫友山的忙。 知道了这里有鬼魂作祟,谭念玮既是担心,也是放心。若不是工程出了问题,而是因为鬼怪之事,那有张清妍在就完全不用担心了。但若还是工程上的问题,那卫友山这一次差事恐怕前途渺茫,对于谭念瑧来说也是一次打击。他这个做兄长的,实在是不想看到这种情况。 姚婉恬在谭念玮叙述的时候悄悄握住了他放在桌下的手,让谭念玮捏紧的拳头松开,反握住了她的手。姚婉恬看向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人各坐一边,不像他们夫妻二人合坐在一张长凳上。姚婉恬微微蹙眉,想到离开博川时姚夫人对她的嘱咐就暗自撇嘴。 这么些年过去,姚宁灏和她都成了亲,姚容希这个兄长却只是“没名没分”地跟在张清妍身边。姚夫人一开始对此乐见其成,总想着姚容希有浪子回头的一天,要真的娶了张清妍,不管是休妻、和离,还是维持婚姻,张清妍都会是姚容希的拖累。可姚容希一直没有“回头”,姚宁灏和她都有孩子,姚夫人再看到姚容希站在张清妍身边,就不免灰心丧气。董钊失而复得,还同六弟见面,知道了家人惨死的真相,姚夫人感慨世事无常,不再妄想姚容希“回头”,只盼着他能成家。 当时不想姚容希和张清妍成婚,现在,姚夫人主意一变,让姚婉恬一路上督促姚容希娶张清妍。 这对姚婉恬来说并非好差事。 第479章 河堤(四) 谭念玮和姚婉恬夫妻俩各有各的纠结,一个担心妹妹,一个操心哥哥,可谓是同病相怜。只是谭念玮的担忧可以对姚婉恬诉说,姚夫人布置下来的差事,姚婉恬对谭念玮难以启齿,只能暗自想办法。 张清妍听完谭念玮的话,说道:“得到云夏看过了,我才能下结论。” 谭念玮无奈点头,又问道:“那之前大仙消灭的鬼魂是什么来历?” “大概是在那场洪灾中溺水而死的人,尸体都化作了白骨,还残缺不全。”张清妍指了指小河所在的方向,“就在那条河里。” “那里是云夏河的支流吧。”谭念玮想了想,“念瑧的家信里面还画了云夏河的走势图,我记得这里就有它支流的一部分。” “是不是掌柜说的消失的尸体?”姚婉恬猜测道。 “很有可能。”谭念玮叹气,“这里荒僻,尸体流到这里,也没人发现。如果循着云夏河的各个支流一直找,说不定还能找到很多尸体。” 姚婉恬想到那情景,不禁厌恶地皱皱眉头。 “若真是如此,云夏的运势会极低,修河堤的时候意外频出也就不奇怪了。”张清妍说道。 谭念玮忧心忡忡,可眼下也没有眉目。 一行人在客栈休息了一夜。 老掌柜早睡早起,张清妍他们起来的时候他又站在了柜台后面,拨弄着算盘。 谭家的下人走到了柜台前,拿了钱袋要结算房钱。他们昨日入住的时候,因为张清妍离开驱鬼,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日,并没有付房钱,只等着离开的时候再付。老掌柜也没有异议。 谭念玮很客气,这一路上一直在替张清妍他们三人付账。张清妍他们毫不推辞,坦然受之。 张清妍此时也走向了柜台,谭念玮当她还有问题要询问,连忙也跟着上前。 张清妍从袖袋中抽出了一张符纸,手指在上一面划拉一阵,一张符箓就画好了。 谭念玮还当是张清妍送老掌柜一张护身符防身,心中对张清妍的评价高了几分。谭念瑶和谭念瑧还说张清妍清冷不近人情,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谁知道张清妍画好了符箓,就将符箓夹在两指中间。符箓燃烧,袅袅青烟升起,没有消散在空中,而是进入了老掌柜的鼻腔里。 谭念玮等人看得目瞪口呆,以为自己眼花,只见老掌柜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符箓燃烧得更快,青烟全部被他吸入了身体中。 符纸烧完了,张清妍搓了搓指尖的灰烬,对着老掌柜点了下头。 老掌柜咧开嘴,露出了缺了好几颗的牙齿,皱纹挤在一起,层层叠叠。诡异的是,另一个老掌柜茫然无知地站在柜台后面,瞅了张清妍好几眼。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两张不同神情的脸错了开来。 “走吧。”张清妍对傻愣着的谭家人说道。 姚婉恬死死抱着孩子,当先走出了客栈。其他人连忙跟上。 客栈外是清晨刚刚升起的太阳,并不明亮,也没有多少温度。晨间的雾气尚未散去,看到的东西都轮廓朦胧。 “那是什么?”谭念玮心惊胆颤地问道,脖子僵硬,都不敢回头看一下。 郑墨就胆子大了,出客栈的时候不紧不慢,学着张清妍和姚容希的从容,这会儿看两人都没发话,直接就回头看了一眼。 还是那个破客栈,老掌柜也还站在客栈柜台内,探头看了张清妍好几眼,一头雾水的模样。 “守阴路的阴差。”张清妍回答。 “阴、阴差?”谭念玮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 张清妍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谭念玮这性子很是特别。谭念瑶、谭念瑧两姐妹,一个像父亲,成稳如山,一个像母亲,跳脱活泼,都没有这般一惊一乍的。她是不知道谭念玮年少的时候吃了多少苦头。谭三老爷夫妇恩爱情深,三年抱俩,他这个长兄没机会体会多少父爱母爱,就被接连出生的小萝卜头折磨得快疯了。后来那对夫妻又挥一挥衣袖,直接去了宣城祖宅,他这个三房长子更是负担沉重——当然,这负担是他自己给自己加上的,责任感太强的结果就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总是战战兢兢地盯着下头的弟弟妹妹。 “河边上多半都有这种守路的阴差,引导溺水身亡者投胎。”张清妍解释道,“不过,和寻常呆在地府的阴差不同,他们一般是附在活人身上,碰到活人的时候不会显形。” “那……那个掌柜岂不是……”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谭念玮想起老掌柜之前吸气的动作,直接呛了一下。 “他不知情。”张清妍看穿了他们的想法,接着说道,“你们不用那么紧张。这种守路的阴差和你们没有交集,除非你们淹死在他守着的地方,需要他指引投胎。” “既然有阴差在,怎么会有鬼魂?”姚婉恬问道。 “确切来说,我昨天超度的不是鬼魂,只是鬼气。魂魄应该已经被他引入地府投胎去了,但怨念鬼气仍然残留。看驿站的模样就知道了,这里太过荒芜,没有人烟,驿站没生意,阴差也没活计,少了供奉,也就少了力量。” “供奉?” “就是纸钱、香烛啊。”张清妍边说边要上马车,“活人烧给亲人的纸钱,你们以为是花到哪里去的?” “呃……给阴差了?”谭念玮迟疑地答道。 “就是这样。”张清妍摊摊手,“没人在这里祭拜死者,阴差就没有供奉,力量就会变得孱弱。” “既然是阴差,那他该知道云夏河的事情吧?”谭念玮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要是知道,昨天我问的时候他就该说了。你当我在他的地盘超度鬼气的时候,他没感觉的吗?”张清妍瞥了谭念玮一眼,“云夏河上怕是设立了不少阴差,他只看管这条没有人烟的支流,其他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答完这最后一问,张清妍已经上了马车。 谭念玮不由郁闷,还是忍不住好奇心,回头看了一眼驿站。 不知道是因为清晨的缘故,还是因为刚才知道的惊人讯息,谭念玮此刻只觉得这驿站阴森骇人。 一行人不敢逗留,连忙上车离开。 张清妍和姚容希坐在车中,静默不语,但两人心中是相同的念头:这都是张霄惹出来的麻烦。要不是那人杀了这个世界的无数阴差判官,让这里的阴差大换血,这阴差多少也该听说一些关于云夏河的事情,至少那个石龟脑袋,就不该是由老掌柜一个凡人来说故事。 “守路的阴差啊……”张清妍忽然感叹了一声。 这在她那个时代已经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凡人们在各个水域设置警戒、修建河堤,做了各种安全措施,每年还有安全宣传,失足落水的人虽然还有,却不像古代那样频繁。没了那么多溺水身亡者,这守路的阴差就没必要设置了。反倒是因此,零散的水鬼变得不足为奇。 “有点不够看呢。”张清妍又说道。 比起天水城那一次看到顾判官带着大队阴差来勾魂,这孤零零一只阴差,还道行不够,实在是太渺小了。 “被发配来凡间守路的能有多少能耐?”姚容希不以为然地说道。 真正厉害的阴差都会留在地府镇守。那样的阴差如果出现在凡间,要么是发生像顾长生那样的事情,有凡人逆天改命,妄想改变阳寿,而他们前来勾魂索命;要么就是厉鬼作祟严重,杀人过万,他们进入凡间来捉拿厉鬼。 守路的阴差就只是引导一些孤魂野鬼去投胎,本来就不需要多少力量。 “既然这一带有守路的阴差,真要生出了水鬼,恐怕就是一只厉鬼。”张清妍分析道,“一条支流都有那么重的鬼气,主河道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 至少运势应该会受到鬼气影响,意外频出也就不奇怪了。 第480章 河堤(五) 云夏城府就坐落在云夏河上,河水从城中穿过,将一座城分为南北两半。 这座城历史悠久,最早是古代氏族部落的聚居地,南城和北城分属不同氏族,还曾经敌对,在云夏河上打过好几次水战,积怨颇深。后来,如同所有感人至深的爱情传说,双方氏族中出了一对情投意合的恋人,隔河相望,在河上共聚,但因为双方氏族的仇怨,这对恋人被拆散,伤心欲绝的两人相约殉情,投河自尽。因为他们的死,双方氏族在悲痛中有了顿悟,仇恨消散,双方开始了往来,本来没名字的河水被双方氏族取了名,各取那一对恋人名字中的一个字。他们又在云夏河上搭建了桥梁,不久后建立了云夏城。 有这样的传说存在,元宵灯会,上巳踏青,云夏的年轻男女都会聚集在云夏河边,按照传说中那样,男子站在南城,女子站在北城,隔河相望,若是有情意相投的,便登上小船,行至河中央相会。 可想而知,云夏河流经云夏城内的那一段并不宽阔,在上半年干涸期的时候,河水也不湍急。 只是到了下半年,河水暴涨,云夏河整条河、数条支流泛滥,云夏城内这一段也不太平。 云夏城内的人口不多,房屋都拔高地面一段,家家户户都有围墙阻隔河水,沿街店铺的台阶高得突兀。到了河水漫过堤岸的时候,这点多出来的高度就变得恰好。除了将房子建高,云夏城的百姓家中都会准备舢板、小舟。等到河水涨起来,出行就全靠这些小船,也是奇特的一景,甚至有人慕名而来。 此刻,云夏河的河水已经涨了起来,但河边修建河堤的人依旧络绎不绝。在云夏的人看来,河水没有超过各家的门槛,那就完全不用担心。 卫友山就没有这么轻松了。他站在河岸上巡视河堤,越看越是烦躁。建设的进度和他的计划差之毫厘,但整个过程谬以千里。频频发生的意外让他心中沉重,每天早出晚归,蹲守在河岸上,就怕又发生什么意外。但他只是一个人,只有一双眼睛,能够看顾的地方太少了。他对云夏的官员千叮咛万嘱咐,可他们当着他的面应下,转头还是松散懈怠,完全没把之前发生的意外放在心上,也让意外继续发生。云夏城的百姓也对此不以为然,死了人,他们伤心,却不会伤心太久。 卫友山难以理解云夏城的这个风气,就像他不习惯云夏城过高的房屋,有时候边想事情边走路,就会被那高高的台阶绊倒。 “休息一会儿吧。”温柔的女声在卫友山身后响起。 卫友山回头一看,正是谭念瑧带着丫鬟婆子过来。婆子手上提着食盒,除了给卫友山准备的,还有给工匠们准备的。谭念瑧在这方面无可挑剔,在工匠中赢得了好名声,让他们干活更加卖力。但卫友山觉得他们有时候就是太卖力了,贪功冒进,才导致了部分意外发生。这话当然不好说出来了,何况没有谭念瑧,以这些云夏人的性子依旧会出差错。 卫友山叹气,跟着谭念瑧去吃饭。 正午的阳光有些灼热,照得河面波光粼粼,反射出来的光线十分刺眼。卫友山看了一个上午,这会儿避开了阳光,但却无法避开河水流淌的声响。 “这两天不是平安无事吗?”谭念瑧看卫友山眉头紧锁,安慰地说道。 她已经嫁为人妇,自然不能像闺阁中那样当最小的妹妹,只有别人来安慰她、没有她去安慰别人的份。 卫友山和谭念瑧年纪相当,五官端正,身形挺拔。谭念瑧还是甜美可人,但这时候的她比五年前多了一丝静谧的气质。两人坐在一起也是郎才女貌,很是相配。 卫友山的眉头松开了一些,苦笑道:“只是这两天而已,谁知道能太平多久。” “别担心了,可能就是他们之前不习惯,所以才出了那么多意外。”谭念瑧继续劝道。 云夏人修建河堤都是在洪水退去之后。他们会在那时候修补千疮百孔的河堤,但从不会在河水泛滥之前提前加固河堤。事实上,他们已经习惯了每年河涨、河退,河堤存在只是为了避免七十年前的那种大水患。 朝廷却无法习惯这一点。云夏河是淮州水域的一段,整个水域也就云夏这一段河流半年旱、半年淹,导致整个淮州水域船只通行都成了大问题。朝廷希望这里能修建好河堤、清理干净河道,如同京南运河一样全年通行船只。 卫友山在云夏城内修河堤只是这整个计划的第一步,若是这一点都做不好,整个云夏河疏导计划都会束之高阁。 “希望如此吧。”卫友山叹气。 谭念瑧转了话题,说起了谭念玮即将到来的事情,“算算日子,应该已经从博川出发了。到这边也用不了十天的功夫……” 卫友山配合地露出一丝笑容,“要不要再给母亲准备一些寿礼?那一扇屏风是不是太单薄了些?” “母亲不在意这些。”谭念瑧笑了笑,“等到了宣城,我带你去见张大仙。说不定能求一张符,保佑接下来修建顺利。” “哈哈,好!” 一顿饭尚未吃完,河堤上就传来了喧闹的人声。 卫友山和谭念瑧同时脸色一变,两人扔掉筷子就往外跑。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临时搭建的棚子,供人休息之用。但真用得上这棚子的也就只有几位当官的,工匠、百姓都是随便找个地方一屁股坐下,端着碗筷露天吃饭。 出事的地方不是工匠们现在聚集的河岸,而是在河堤上。 几个工匠站在河堤旁,直愣愣地盯着河水。 “怎么了?”卫友山忙问道,“有人落水了吗?” “啊……”工匠傻愣愣地应声。 “到底怎么回事!”卫友山心急如焚,口气急了起来。 工匠指了指河。 “快去救啊!拿绳子来!”卫友山指挥道,“把船推来!” 云夏人有自己的一套救人方法,若是落入河边,下水的人身上绑住麻绳,岸上有人拉着他们;若是落入河中,就有人划了小船去救援。云夏人男女老幼都会水,但水势大的时候,会水也会被淹死。河岸上每隔一段都会摆放上绳子和小船,发现落水之人,其他人都会紧急救援。 卫友山第一次见云夏人训练有素地下水救人,还高看了他们一眼,没想到他们的训练有素仅在下水救人这一件事上,修河堤就完全不靠谱了。 卫友山话嚷出口,就发现了不对。照理说,不用他指挥,身边的这些工匠就该下水救人,怎么会傻站在这儿? 谭念瑧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一堆人傻站着,赶紧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卫友山看向离河最近的几人,发现他们不光看着这边的河堤,还有人抬头眺望对面的河堤。 “说啊!”卫友山拔高了声音。 那些工匠们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回答。 卫友山被吵得脑袋疼,喊停之后,指了一个人,“就你回答。” “是有人殉情了。” 卫友山和谭念瑧都怔住了。 “跳河殉情?那你们怎么不去救?”谭念瑧焦急地问道。 “为什么要救?”被问的那人挠头。 谭念瑧想到了云夏的传说,有些发蒙,“你们……不救的吗?” “为什么要救?”还是那句反问。 “太荒唐了!”谭念瑧尖声叫道,转头就吩咐自己带来的下人,“快去拿绳子和船!” 卫友山也下了命令。 工匠们不情不愿,站着不动。谭念瑧带来的下人们七手八脚地把绳子和船取来。 “我下去!”卫友山恨恨说道。 “我和你一起……”谭念瑧说道。 他们两人一个祖孙三代修建河堤,一个经历过天水城的糟心事,都会水。只不过,卫友山水性好,而谭念瑧只是会水。 卫友山不客气地吼谭念瑧:“你别添乱,就你那点三脚猫,下去了等着人救吗?” 看卫友山要下河,工匠们慌忙阻拦,只能硬着头皮下去救人。 卫友山没有强求,他虽然熟识水性,但从没有下水救人过,这一点肯定比不上云夏本地人。 “那些殉情的人,你们都不救的吗?”谭念瑧嘴唇发颤地问一边的工匠。 工匠坦然点头。 谭念瑧不禁想到了天水城的那场盛大祭祀,心头开始发寒。 第481章 河堤(六) 谭念瑧发现自己真是天真。即使卫友山在这里建造了牢不可破的河堤,没有水患,云夏依旧会有无辜的枉死者。 那初听时凄美的传说在工匠们茫然又冷漠的神情下变成了噬人的恶鬼,在云夏河畔徘徊不去。 “他们是两个活人啊。”谭念瑧喃喃自语。 旁边的工匠居然笑出声来。 卫友山心急如焚,听到这笑声更是发怒,狠狠瞪着那些人。 粗壮的汉子有些局促,但还是辩解道:“大人,夫人,您二位是不知道咱这里的传统。即使两家人家不愿结亲,等孩子在云夏河殉情,在头七那天也得给两人办冥婚。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汉子哼哧了两声,挠头后,看向了周围的百姓。 有个赶来的云夏官员听到这话,连忙接口道:“生不能同寝,死时同穴。” “对!对!”汉子用力点头,“这是以前一个读书人殉情的时候说的!好多姑娘家听了都流泪呢!” 卫友山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问道:“这样的事情多吗?” 汉子茫然,习惯性地又搔了搔头。 “不多、不多!”刚才那官员又抢先回答,“哪来那么多被拆散的鸳鸯啊?寻常人家见年轻人情投意合,都不会拆散他们的。再说,闺阁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就一些节庆的时候能够出门,还有许多家人陪伴着,想同人私定终身也是难。” 卫友山呼出一口气来。 谭念瑧却是耿耿于怀。她的性格和经历让她无法接受这解释。死亡是很沉重的事情,黄坡村中画地为牢的丑人,天水城不幸枉死的孩子,都是压在她心头的重担,更别说京城在那一役中发生的血腥。看到旁人如此轻描淡写地谈及死亡,让谭念瑧觉得厌恶。 “拉上来了!”有人高声叫道。 云夏河两岸,各有人游向了岸边,几人联手托起了一男一女。救上岸后,又有人为他们按压腹部,让他们吐出河水来。 卫友山他们这一边被救上来的是一个少年。 大夫被找了来,诊脉后对众人宽慰道:“救得及时,只是多喝了点水,没有大事。” 所有人都舒了口气,转念想起他们跳河的目的,又有些开心不起来。 “查清他们的身份,送他们回家。”卫友山指挥道。 “哎,这人我认识。”那汉子指着少年说道,“是鲁家的小儿子啊!” “鲁家?”卫友山不明所以,看着周围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更加疑惑。 “鲁家是城里开饭馆的。他家的招牌就是‘鲁家’两个字。”官员回答,“我们修河堤这段时间给大家做饭的就是鲁家的厨子。” 正好是吃饭的时候,鲁家的厨子和东家老爷被被拉了来,看到躺地上的小儿子,他们的表情各异。 “这是怎么回事?”鲁大阳有点儿发蒙,“小涵怎么在这里?落水了?” “是殉情。”有人纠正。 鲁大阳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就看向了河对岸。 那边的人正在打手势,另有人顺着云夏桥跑过来。 几人七手八脚地将鲁涵抬上木架子,准备将人送回鲁家。 从河对岸来的人跑过来就是摇头,看到鲁涵还在起伏的胸口就傻愣住了,怪叫道:“他没死?!” 卫友山被他叫得耳朵发疼,一看周围人,又是那种他看不懂的恐惧之色。 “沉河!快将他沉河了!”鲁大阳急切地叫了起来。 抬着鲁涵的几人手忙脚乱,掉了头就要往河走。 “你们在做什么!”谭念瑧大急,冲过去就要拦。 “那女人死了!小涵怎么能够独活!”鲁大阳伸手就要推开谭念瑧。 谭念瑧的那些下人们立刻一拥而上,卫友山也将谭念瑧护在了身后。场面混乱起来。 “都安静!到底怎么回事!”卫友山深感头疼。 “大人啊,不能留这个人。那个女的死了,他是不能独活的。”官员劝阻道,满头汗水。 “什么意思?”卫友山不耐烦地追问。 “这不吉利啊!要是殉情的两个有一人活下来,那另一个就会变成水鬼,闹得河里面不太平的啊。”官员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之前热情回答卫友山问题的汉子也劝道:“大人,您快叫人让开,现在将他沉河了还好,要真是清醒了,那活活溺死可就痛苦了。” 谭念瑧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是啊,快将人沉河了!”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所说的话不同,但都是一个意思,也是有同一个词——沉河。 “你们这是杀人!”卫友山愤怒地叫道。 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谭念瑧带来的仆人有限,河岸上的人,以及闻讯而来的云夏城人是万众一心,要将鲁涵给沉河了,就是鲁家的人,鲁涵的亲爹鲁大阳都意志坚定。 谭念瑧觉得脑袋中一阵闷响,好像有什么人在用钝器敲打着她的脑袋,那声音震耳欲聋。 “就是因为你,水龙王发怒了!” 刺耳苍老的女人声音在谭念瑧脑海中回荡。 “把她投河里!” 男人的叫喊声也响了起来。 汹涌的河水波澜起伏,无数人声嘶力竭的呐喊,无数人凄惨绝望的叫喊。 时过五年,从天水城到了云夏城,她找到了自己该走的道路,却依旧束手无策,无法完成自己的愿望。 鲁涵恰在此时苏醒,在木架子上睁开眼,看到周围的众人,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谭念瑧看到了那双眼睛, 鲁涵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眼睛很清明,带着一丝天真茫然。他有些瘦弱的身躯被抛起,划过一个弧度,扑通一声落入河中。那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维持着那种不解的表情,直到河水吞没了他,他才惊慌地在水中挣扎。 “儿啊,你好好去吧!你放心!冥婚的事情爹一定替你办好了!”鲁大阳大声叫道,哭得涕泪横流。 那个在河中扑腾的少年忽然间身体松懈下来。 谭念瑧很熟悉那表情。天水城人祭祀水龙王的时候也是这样,脸上带着悲伤,眼中满是决绝和疯狂。 河水汹涌而过,鲁涵的身影转瞬就消失在河中。 谭念瑧眼前一黑,昏倒在卫友山怀中。 谭念瑧这一昏就昏了几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卫友山守在她的床边,发现她醒来,立刻惊喜地伺候她坐起,又殷勤地忙前忙后,嘘寒问暖。 “友山……”谭念瑧的脑袋中一片空白。 “你小心身体,现在你可不是一个人了啊。”卫友山傻笑道,伸手摸了摸谭念瑧的肚子,“你也太马虎了,要不是……大夫给你诊脉,还不知道你有孕了。念瑧,我们有孩子了呢!”说着,他将谭念瑧抱入怀中,手臂用力绷紧,却没有将力量施加在谭念瑧身上。 谭念瑧浑浑噩噩的,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她有孩子了。 她和卫友山有孩子了。 谭念瑧忽然间掉下泪来。 “别哭,别哭啊。你放心,大夫说你身体很好,孩子很好。”卫友山手足无措地安慰。 “啊……”谭念瑧意义不明地应了一声,垂头不断抚摸自己的小腹。 她和卫友山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会怎样长大?他…… 祭台上的婴孩,被水淹没的鲁涵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谭念瑧的脸色瞬间惨白,抓住了卫友山的胳膊,急切地问道:“那两个人……” 卫友山神色黯淡,想避而不答,可看谭念瑧咬着下唇,轻轻颤抖的模样,叹了口气,重新将她揽入怀中,“尸体捞上来了。” 谭念瑧不再颤抖,可身体瘫软地倚靠着卫友山的胸膛。 “那个女子是颐春酒楼东家的女儿金莲春,今年上巳节的时候遇到了鲁涵,两人一见钟情,但她父亲金祥和鲁大阳交恶已久。据说当年两人拜了同一个师父学厨,那师父有一个女儿,和他们青梅竹马,两人都对她倾心不已,争锋相对了很多年。虽然那个姑娘没说亲就死于了疾病,他们两个的仇怨却没有放下。”卫友山声音柔和,缓缓叙述道,“金莲春和鲁涵两人见面,原本也是为了一争长短,就这样互相看对了眼,向金祥和鲁大阳试探了几次,得到的都是对对方恶声恶气的咒骂后,两人就决定在云夏河殉情。” 第482章 河堤(七) 谭念瑧听后默默流泪,将脸埋在卫友山怀中闷闷地说道:“他们未免太傻了……怎么能这样轻贱性命?” 卫友山一下下拍抚着谭念瑧的背脊,无声叹息。 是啊,怎么能这样轻贱性命?可是旁人说再多都没用,他们一心殉情,等待着死后同穴。再过六日,就是他们的头七,金祥和鲁大阳已经开始准备他们的冥婚了。两个互相仇视的父亲因为孩子的死化干戈为玉帛,正好对应了那凄美的云夏河传说,也让这场冥婚变得极为盛大,全城瞩目。 这些事情就不必告诉谭念瑧了。说了之后,她只会变得愤怒。 卫友山又抱了抱谭念瑧,“我们提前出发吧。” 谭念瑧没听懂。 “往博川的方向走,迎一迎大舅,直接去宣城。”卫友山说道,“你有了身孕,我们路上要走得慢一些。” 谭念瑧明白卫友山是想要带她离开云夏这个伤心地,但她却不想逃避。她摇了摇头,“不是还有冥婚吗?” 卫友山略感诧异。 “我想给他们上一炷香。等到去了宣城,再去问问大仙……”谭念瑧露出一丝茫然之色,“还有姐姐……我想要见姐姐和大仙……”她伸手抱住了卫友山的腰,又将脑袋埋了下去。 那两人给了她当头棒喝和循循善诱的指引,让她找到了奋斗的目标,可是现在,她又陷入了迷茫之中,本能地想要去见一见她们。 “好。”卫友山答应下来。 两人一夜无话,相互拥抱着,却迟迟无法入眠。 第二日,卫友山如常地去河堤视察,却是以养胎为由,不让谭念瑧今日再来给他送饭。谭念瑧答应了下来,懒洋洋的躺在屋内,脑袋放空,什么都不去想,也什么都想不出头绪来。 她没出门,是不知道卫友山今日受到了如何的冷遇。因为卫友山和谭念瑧昨日插了一脚,险些酿成水鬼的灾祸来,云夏城的百姓对他们夫妻二人都有些不满。 卫友山无奈,神情上却是愈发冰冷肃穆。他不像谭念瑧那样抵触云夏城的传统,曾经云游过四方的他见识过更多匪夷所思的传统,而那些传统多半也是如此将人命视作儿戏。卫友山和谭念瑧不同,他没有改变这些传统的意思。 正午,鲁家因为鲁涵出事,给工匠们做饭的活计交给了其他饭庄的厨子。今天这顿饭,所有人都吃得食不知味。卫友山吃着谭念瑧派人送来的饭食,味道依旧是那个味道,但少了个娇妻在侧陪伴,卫友山只觉得索然无味,想想谭念瑧肚里的孩子,他又傻傻笑起来。 午时过后,厨子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工匠们三三两两回到河堤上。河水拍打着河岸,波涛汹涌,但还未淹过河堤,即使昨日这里刚淹死了两个人,云夏人也没有丝毫忌惮。 忽然,河堤上传来一声惨叫。 所有人都心中一凛,忙而有序地准备下河救人。 一只大锅在河堤上滚动,另有一个厨子打扮的人瘫坐在河堤上,手脚并用地往后挪动,手掌被地上的石头擦破,留下血痕来。 “快救人!”有人叫道。 卫友山也赶了过来,一看这情景,既心焦,又头疼。太平的日子在昨日被打破,没想到今日又有了状况。 “别下去!”那厨子凄厉地叫了起来,声音非常骇人。他两眼圆瞪,死死盯着河水。 已经跳入河中的人没听到那叫声,在岸上拉着麻绳的几个工匠诧异地回头。 “是水鬼!是水鬼在里面!”那厨子叫得如同杀猪嚎。 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傻愣住了。 麻绳猛地收紧,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拽着麻绳的另一头,岸上的数人猝不及防,如同下饺子一样落入水中。剩下的人顿时倒退了数步。那根麻绳就如同一条长蛇游入了河中。 落水的人浮出水面,惊惶不安地在河中划水,拼命要上岸来。 那数颗人头中忽然就有一颗沉了下去! “快上岸!”岸上的人叫道。 这一会儿功夫,河中的人头只剩下两颗了。其中一人手忙脚乱地扒住了河堤,另一人扑了上来,抓着他的背脊,踩着他的身体就往岸上跳。 “你他娘的!”那个人咒骂一声落入水中,也跟着那些人一样消失不见。 跳上岸的人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他的手刚刚抓住河堤上的石头,脸上的笑容就变成了惊恐的神情。 所有人都看到了,在那刺目耀眼的阳光下,一直浮肿的手从河水中伸出,抓住了那个人的脚踝,那个人“嗖”的一下就被拖入了河水中。 水浪翻滚,落水的人一个都没浮上来,岸上一片死寂。 “这……这到底是……”卫友山脸色发白。 “水鬼!是水鬼啊!”人群中爆发出了尖叫,所有人都作鸟兽散,飞快地离开河堤。 “不,这不可能的啊,明明两个都死了啊!”有人害怕地叫道。 “是不是金娘子误会了啊?鲁涵可是被救上来过一次的啊!”有人猜测。 “救上来一次又怎样?他被沉河了,那金娘子就不会化作水鬼作祟。这么多年,不都是这样的吗?”有人反驳。 众人惶恐地议论着,却都不敢靠近河堤,看着那河堤真如看着洪水猛兽。云夏人不怕洪水泛滥,却是对于水鬼讳莫如深,避之不及。 今日的工程是不可能进行下去了。 云夏城的官员找到了卫友山,几人异口同声,要停工找人做法,超度了金娘子,还有人提议要提前办冥婚的。金祥和鲁大阳也被找了来,听闻水鬼的事情,神色各异。金祥一个大男人哭得泣不成声,鲁大阳则是满脸惧色——他都大义灭亲要了自己小儿子的性命了,怎么金莲春还会变成水鬼?这和云夏城一直以来流传下来的做法可不符合啊。 卫友山被众人吵得头疼,更是在看到几人对他的埋怨之色后,觉得冤枉无比。 “行了,先找人做法事吧。”卫友山拍板决定,“把河岸给拦了,这段时间就别让人靠近了。” 他是京城人,经历过五年前因严贵妃而起的血腥灾祸,如同大胤朝的百姓一样,对于鬼怪之事十分相信,更别说他亲眼看到那一只从河中伸出的手了。 云夏的官府忙碌起来,这方面卫友山这个外人插不上手,便先行回家。 他在云夏租赁了一间宅子,不算奢华,但住得宽敞。 回家后,卫友山就发现了家中陌生的几辆马车,顿时心中清明。只是在看到那辆破旧得有些突兀的马车时,他脚步一顿,才走进了内院。 谭念玮坐在厅中,脸上是怎么都无法掩饰的喜悦之情,嘴角都咧到了耳朵。姚婉恬抱着谭永忻给谭念瑧逗弄,发现相公这傻愣愣的表情也是无语。 卫友山见过大舅兄夫妻二人,双方见礼,都是笑盈盈的。然后,卫友山才看向了坐在上首的一男一女。 “这是张大仙和姚公子。”谭念瑧笑着给卫友山介绍,一脸的轻松。 卫友山眼底深处的疑惑变成了了然,复又被疑惑取代。 谭念玮含糊地说了下董萱鬼宅的事情,“正好都要去宣城,我就邀请大仙和姚公子同行了。” 卫友山眼睛一亮,“那可真是巧了。此地正好发生了水鬼作祟的事情,还望大仙施以援手。”说着,卫友山恭敬地一拜。 谭念瑧的脸上失了血色,“水鬼作祟?” 卫友山苦笑道:“就是今天发生的,我亲眼所见,已经有数人被拖入了河中。恐怕就是昨日……唉……”他看张清妍清冷的眸子正对着自己,乖觉地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诉说出来。 说完这些,日已西沉,谭念瑧打起精神,让下人们准备饭食。 “今日已经晚了,明日我再带大仙去河堤上看看。”卫友山说道。 张清妍点头应下,“正好,我也想看看云夏河的气息。” 谭念玮连忙将他们遇到阴差的事情说了一遍。 卫友山和谭念瑧都十分惊奇。 卫友山说道:“那个石龟的事情,我倒是知道一些。那应该是施源光的手笔。” 施源光,数百年前修建河堤的能工巧匠,凡是他所修建的河堤,从来没有被河水冲垮过,堪称奇迹。而他的习惯便是在开工当日投入石龟,祭祀河水。后人也有学习他这种做法的,只是修建出来的河堤差强人意,不像他那般神奇。 第483章 河堤(八) 卫友山感慨地说道:“我曾经慕名前往凌天堰过。天河中段在潮落时会露出一只巨大的石龟,正是施源光当年建造凌天堰的时候投入河中的。那龟甲,起码有二十丈宽。也不知道当年的能工巧匠是如何制作这么巨大的石龟,并且将它投入河中。” 天河位于西南,整条河流从有天堑之称的天山一路流入东部出海口,天河只是这条长河西南一段的名字,也是这条长河水流最湍急凶险的一段。天河泛滥,比云夏河有过之而无不及,天河的流域是无人之境,没有人能够在那里生存,直到施源光建造了凌天堰,控制了天河水,那里才有了人烟。要说苗族的起源,便是在那之后的事情。 凌天堰和天河巨龟是施源光的丰功伟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名声显赫至极。除此之外,施源光修建的其他河堤、投入的其他石龟都难以寻找。盖因为时代变迁,后人对施源光修建的河堤多番修葺,改变了河堤原貌。有因此导致河堤彻底垮塌的,也有修修补补最后让河堤面目全非的。唯有凌天堰和天河巨龟,无人能动,才得以保留。 那些河堤在被后人改动前,从未出过差错,但被改动之后,决堤之事时有发生,等到后人想要还原施源光建造的河堤,图纸早就丢失,无法复原,也只能另想办法修建河堤。 “石龟的事情只在古籍记载中看到,唯一一只能亲眼见到的就是天河巨龟,其他的石龟……”卫友山沉吟了一下,“不瞒大仙,数百年来,不少人都想要打捞那些石龟,研究出个所以然来。我们家也曾经循着古籍去寻找石龟,但在河底什么都没找到。” 找不到,便有人推测那些石龟被河水毁坏,成了碎石,也有说直接被河水冲走,流入了大海。只有天河巨龟因为太过庞大沉重,天河水都推不动它,这才留了下来。 “施源光的来历呢?”张清妍问道。 卫友山摇头,“没有来历。他毛遂自荐,修建凌天堰,耗费二十年修建完成,这才名扬天下。之后被当时的皇帝派去修建各处河堤。关于他的死也演变成传说,说他骑龟入东海,从此销声匿迹。”卫友山话锋一转,“不过,我祖父对施源光极是推崇,研究了众多古籍,发现他其实是被人害死的。” “害死?”众人都感到诧异。 “正是。”卫友山苦笑,“当时的帝王看中他的能力,命令他修建自己的陵寝。那种阴宅风水局,我们家不太懂,找了风水师傅问过,是要在陵寝中弄个活水水域。起居注中没有记载施源光的回答,但施源光进宫不久后就消失了,我祖父推测,他多半是拒绝了,因此被帝王杀死。施源光当时收了的几名徒弟都在同一时期消失,修建河堤的主事换了人,虽然模仿施源光造石龟投河,但没有多大作用。再后来,便开始有人下水寻找施源光的石龟。” 在施源光还活跃着的时候,可没人敢将主意打到石****上。 “你祖父为何认为是他拒绝了,而不是他去建造陵寝了?”谭念玮疑惑地问道。 “因为那个陵寝已经被找到了。”卫友山回答道,“就是前朝被发现的庄厉王之墓。” 庄厉王,是陈朝前一个短命王朝的亡国之君,残暴无度,继位之后横征暴敛,广设酷刑。施源光修建凌天堰的时候,在位的皇帝是庄厉王的父亲,对施源光大加赞赏,倾力支持,让凌天堰能够修建成功。但凌天堰建成不久后,那位皇帝就驾崩了,庄厉王登基,满腹心思都在如何虐待旁人身上,不管朝政。帝位更迭时日尚短,当时的重臣忠臣犹在,庄厉王最初也只是在皇宫中处罚太监宫女,这等暴虐之事也就没有被人管束制约。朝政稳固,施源光继续修建河堤。可日子久了,庄厉王变本加厉,宠幸奸佞,开始插手朝政,王朝就开始动荡不安,数年后就被陈太祖取而代之,开辟了新的王朝。但是,陈太祖没有能亲手杀掉庄厉王,之后大张旗鼓地搜寻天下,依旧一无所得。 庄厉王的陵寝在前朝被发现全是因为意外。一次地龙翻身,将庄厉王的陵寝翻了出来,前朝在其中发现了庄厉王的尸体,也挖掘出了无数珍贵陪葬和骇人听闻的各色刑具。陵寝中机关频出,每一个都血腥残忍,和史料记载中的庄厉王性情不谋而合。前朝为了开挖庄厉王的陵寝,也着实赔上了不少性命。等到宝物被取出,前朝帝王就将那座陵寝,连带着里面庄厉王的尸体和血腥残忍的刑具一块儿毁了。 在那挖掘过程中,没有看到任何水源。 卫友山的祖父就是据此推断,施源光是拒绝了庄厉王的命令,才惨遭毒手,从历史上消失了。 “那陵寝在哪里?”张清妍问道。 卫友山想了想,有些恍惚地回答道:“应该就在这附近。”说着,他的脸色就变了起来。 “怎么了?”谭念瑧忙问道。 “史料上记载,施源光本来是计划修建云夏河河堤的,但后来被召进了宫……”卫友山迟疑地说道,“那只石龟脑袋……” “有可能施源光的确是修建了庄厉王的陵寝。那只石龟就是被摆放在坟墓内的。后来地龙翻身,改变了地势,石龟顺着活水流入了云夏河,陵寝中的活水也退了个干净。”张清妍推断道。 这样一来,石龟的出处就有了。 “那只石龟镇的是陵寝中的水源。”张清妍说到此,忽然轻笑一声,“那可真是有趣了。” “有趣?”其他人感到不解。 “那种镇压用的法器是不能乱用的。镇水玄龟,镇得其实是灵和厄运。阴宅中的活水都是环绕尸身流淌。被镇压的活水环绕尸身,等于是一个无形的屏障,你们觉得死者会怎么样?” 众人都陆续露出了惊悚的神色,头皮发麻地看着张清妍。 “庄厉王在那数百年里面恐怕不太好过啊。”张清妍淡淡说道,又好奇问道,“挖掘那处陵寝的时候没有出意外吗?比如尸变之类。” 卫友山僵硬地摇头。 “那要么是被折磨得魂飞魄散了,要么就是……”张清妍漫不经心地说道,“在地龙翻身的时候,跟着活水一块儿流出来了。” 这话直接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这……这……”卫友山结结巴巴。 “这附近没有出现僵尸或厉鬼作祟的事情吧?”张清妍问道。 卫友山摇头如拨浪鼓。 “那大概就是前者了。”张清妍漫不经心地说道。 “嗯……” 所有人都魂不守舍,被张清妍那么一说,总觉得有一只僵尸或厉鬼徘徊在附近,随时有可能杀人。 谭念玮和谭念瑧兄妹相见,谭念瑧又是有了喜事,但这顿饭吃得并不愉快,所有人都在走神,神情恍惚地想着张清妍说的话。 在众人忐忑的情绪中,一夜无事。 翌日,卫友山就准备带着张清妍去河堤看看。请来了张大仙,自然要跟云夏城的官员说一声。云夏城的官员惊喜交加地一路赶来,看待卫友山的眼神更加古怪,都避之不及,还带了点怨恨。卫友山只当是昨日的事情传开了,所有人都责怪他,不禁郁闷。但看了眼身边的张清妍,他又打起了精神。 为首的官员对张清妍很恭敬,却欲言又止。 “怎么了?”卫友山趁着张清妍巡视云夏河的时候,问道。 那些小吏一看他靠近就怒目而视。有些品级的官员多少掩藏起了情绪。 “鲁家昨夜死了人了。”为首的官员答道。 卫友山一怔,“谁?怎么死的?” “卫大人,您来只是来修河堤的。”官员义正言辞地说道。 卫友山一噎,但也知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只能作罢。 张清妍走了一段河堤,转身看向那些官员,“沿河有些什么建筑?” 官员不明就里,但依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清妍耐心听着,等他报完了一串沿河的店铺、人家,才开口说道:“就去那家承德轩看看。” 承德轩,笔墨铺子,自夸说是百年老店,但其实只有八十多年历史。不过那间铺子倒的确是老建筑了,带着前朝特色的飞檐,门前台阶比其他铺子矮一些,到了门槛处又另外加高。正是因为建造这铺子的时候,云夏河水位不及现在,那时候的台阶也就比现在少两级。 第484章 河堤(九) 承德轩的生意不好不坏,掌柜的看到一群官员前来,惴惴不安,店中零星的客人也顿感不妙,连忙走人。 掌柜挤出笑容来,上前招呼着官员们。 为首的官员是云夏的知府戚容。他示意掌柜招待张清妍,“这位是张大仙,张大仙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若有隐瞒……” 掌柜点头如捣碎,再抬头看张清妍时,“张大仙”三个字才正式印在了脑海中,顿时张大了嘴巴。 “去后院吧。”张清妍淡定地说道。 掌柜连忙引路,头都不敢抬了,脑海中千思百转,想到前日殉情而死的两人和昨日闹出来的水鬼之事,心中有了底,却也更加惶恐。 承德轩的后院就是库房,存放了笔墨纸砚,并不算宽敞,但因为库存不多,所以不算拥挤。即使如此,挤进来那么多人,还是有些没地方站脚。 戚容挥退了一些不相干的小吏,亲自伴随在张清妍旁边。可惜姚容希的位置无人可动摇,郑墨这个小厮也是随行在两人身后,再加上一个卫友山,张清妍身边就没有其他位置可以站人了。 其他官员不禁对卫友山更加怒目而视。卫友山硬着头皮不肯离开半步。他可是对云夏河的事情非常关心,期盼着早些解决,早些能修建好河堤。 张清妍进入后院,目光直接锁定在一个老头身上。老头正在库房中整理东西,一手捧着簿子,一手拿着笔,写写画画。听到了动静,转过头看到那么多人,不禁呆愣住,笔尖在簿子上划出一道痕迹。 张清妍对着老者行了一礼。 所有人都懵了,包括老者。 姚容希和郑墨都知道张清妍在做什么,卫友山则是想了想,才记起了昨日谭念玮说的话。 “敢问云夏河中的水鬼是怎么回事?”张清妍直起身,从容地问道。 所有人面面相觑。 “什么?”老者茫然地出声问道。 同一时间,诡异的事情发生,朦胧含糊的声音在老者的位置响起,老者的脸部出现了一个虚影,相同的五官,不同的神情,嘴巴开合个不停。 老者自己没发现,其他人皆是吓得倒退一步。 张清妍静静聆听,频频点头,等到那个虚影闭上了嘴巴,和老者的模样重新贴合在一起,又问道:“那么云夏河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虚影再次出现,又是说了一阵话,这次比刚才说的要多,那古怪的音调持续了好久。 张清妍等他说完,摸出了符纸,像是在驿站中那样画符燃烧。 虚影狠狠吸了口青烟,露出满足之色,这才消失不见。 “这……这是怎么……回事?”掌柜大惊失色,看都不敢看那个老者一眼。 老者欲哭无泪,问道:“掌柜的,各位官老爷,你们……你们做什么这么看我啊?” “没什么,就是阴差附身而已。这是好事,你会长命百岁的。”张清妍淡然对老者说道。 “啊?”老者茫然不解。 “阴差附身都是挑老人家吗?”郑墨狐疑地问道。 “不是,只是我们碰见的两个附身的人都老了。至于阴差附身,挑的是无病无灾,平凡长寿之人。”张清妍说道,“经常换地方不方便他们引路,所以多半就是在这种老地方。” 其他人似懂非懂,但“长命百岁”、“无病无灾、平凡长寿”两个评价他们是听懂了的,不知道是该羡慕,还是该叹息——长寿和无病无灾是好事,可“平凡”就不是在场这些为官者想要的了。 “水鬼的事情我已经问清楚了。”张清妍转身看向那些官员,“你们最好去查一下那个鲁家。” “鲁家昨日就死了人了。”戚容赶紧说道,比起对待卫友山的时候,可谓是殷勤百倍,“死的是他家一个儿子,溺死在了鲁涵的棺材里面。” 掌柜和老者吓得一个激灵,惊恐地看着戚容。 戚容也意识到自己口快了,尴尬地咳嗽一声,请张清妍去衙门详谈。 卫友山有些恍惚地跟着去了衙门,坐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双腿发软,刚才脑海中不断浮现那只看到了一眼的手。那只手从水中伸出,将人拖进水中的一幕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郑墨等所有人坐定之后,就好奇问道:“溺死在棺材里面?里头装了水?” 戚容看他是张清妍的人,张清妍又没阻拦,就详细地回答了。 鲁涵溺死在云夏河中,被人捞上来后抬回了鲁家。头七那天要办冥婚,所以鲁涵虽然被敛尸,但并没有放入棺材中,而是躺在他自己的床上,等着冥婚完再和金莲春合葬。那口空棺就被放在喜堂后头的碧纱橱内。 鲁大阳的长子鲁敬一直帮着鲁大阳打理饭庄。但这两日鲁家全在忙活冥婚的事情,饭堂也关了,鲁敬就在办理此事,出门购置喜堂所需的一应用具。他昨日下午回家,还看着下人布置了喜堂,后来谁都没留意他的去向。等到晚膳时他一直没出现,鲁家的人才开始寻找。喜堂内自然是没有人,但来找人的下人听到了碧纱橱内传出的水声。 这实在是奇怪。碧纱橱内就放了口空棺,没有人,也没有水。 下人没多想,进了碧纱橱后,吓得魂飞魄散。 鲁敬就趴在棺材边上,脑袋和上半身都扑进了棺材中,而棺材中装满了水,鲁敬的双手和头发漂浮在水上。 碧纱橱内溅上了不少水痕,棺材旁的地面上更是满满水迹,好似鲁敬曾经被人压在棺材中死命挣扎,但最终他没能逃过一劫,还是叫人给活活溺死了。 奇怪的是,四周那么多的水,棺材的水依旧是满的,满到溢出来,才叫下人听到了水声。 鲁家人报了官,官府派人查案,查了一夜的结果却叫所有人都心惊胆颤。 没有嫌疑人,那么多的水好似凭空出现,而在鲁敬的脖子后头有清晰可见的手指印,纤细修长。那个人就是这样死死按着鲁敬的脖子,将他压在水中的。 所有人都想到了水鬼作祟。那只水鬼不光是出现在了云夏河中,还跑到了鲁家。 戚容说这些的时候勉力保持镇定,但手指还是颤抖了两下。他去看过鲁敬的尸体,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恐惧,被水泡得发胀,变形扭曲。鲁敬脖子后头的手指印更是恐怖,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青色,让人联想到那从河中伸出的浮肿的手。 “这样啊……”张清妍等戚容说完,平静地接了一句,表示自己已经听到。 “大仙,您看,是不是那日两个小儿女殉情出了意外,才叫金家娘子……”戚容试探着问道。 “那个大概不是殉情吧。”张清妍打断了戚容的话。 戚容一怔,所有人都和戚容一样觉得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阴差说,前两日云夏河中的确是生了水鬼,但昨日杀了那些人,已经叫他引路,送去了地府,连带着那些替死鬼,他一块儿处理好了。”张清妍说道,“水鬼就只有一个,是那个叫鲁涵的男人。” “这怎么可能?”戚容失声叫道。 他们一直猜测水鬼是金莲春,因为殉情之后,金莲春死了,而鲁涵被救了起来。虽然按照传统沉了河,但谁知道金莲春会不会因此产生误会,生出怨念呢? 话刚出口,戚容就有些忐忑地看向张清妍。这样明晃晃的质疑不知道会不会惹这位张大仙生气? “阴差就是这么说的。他送鬼去地府投胎,总不会把对象给弄错了。”张清妍没有生气,对着戚容解释了一句。 卫友山懵了,“鲁涵……化做了水鬼?” “是啊。” “难道是殉情的传统有问题?”卫友山马上联想到了这一点。 云夏的官员七嘴八舌地开始反驳。 张清妍等他们说得卫友山面色涨红又铁青,才开口说道:“传统没有问题。阴差也是见证过几次殉情和冥婚,那些人投河之后没有化鬼,但也没去投胎,等待冥婚完才入地府。这就是结下了下一世的姻缘。不过,这些的前提是心甘情愿地殉情而亡。” 所有人都脸色一变。 “自杀这种事情,九成九都是冲动之举,所以那些被救回来的人都没有勇气再去死一次。”张清妍缓缓说道,“那些比较缓慢的自杀方法就会让人真切体悟到死的痛苦,也更容易在死后化鬼。” 鲁涵就是在缓慢而痛苦的溺亡过程中生了怨念,化作了水鬼。 第485章 河堤(十) “真是太令人不齿了!”戚容有些义愤填膺地说道。 他是云夏土生土长的人,对于殉情的态度和所有云夏人一样,认为那是凄美的事情,象征着至死不渝的爱恋。鲁涵的所作所为令他愤怒——居然在殉情过程因为恐惧死亡而生了怨念,不想与金莲春共约来世,反倒是化成水鬼作祟,害死了数条人命! 这对于戚容的政绩也是一种打击,也让他对鲁涵更是厌恶。 “等一下!要是水鬼是鲁涵,他为什么回家杀了自己的亲兄长?”郑墨脑中灵光一闪,激动地问道。 “变作了水鬼哪还有神智?”戚容不满地哼了一声。 “水鬼离不开他死亡的水域。杀了鲁敬的人不是鲁涵。”张清妍说道。 “那就是有人行凶了!”戚容头疼起来。 衙门就是对于凶手毫无头绪,才觉得是水鬼作祟。但要真是人为,这还是他的管辖范围,要是变成了无头公案,又是他政绩上的一次败笔。 “我说过了,他们大概不是殉情,你最好查一下鲁家。”张清妍提醒道。 戚容一怔。 “若是在殉情中途,鲁涵退缩,因而生了怨念化作水鬼,金莲春也会意识到这一点,她也会因为怨气化作水鬼。”张清妍解释道,“阴差曾经见证过殉情者,也见到过像鲁涵那样中途退缩的。若是有人苟且逃生,另一方会变做水鬼,若是双方都溺死了,那双方都会变成水鬼,无悔的那一个会怨恨后悔的那一个,互相厮杀,最后都被阴差送入地府。” “变成水鬼的不是因为我们将另一人沉河才……”戚容张了张嘴巴。 “的确有这种情况。你们将人沉河,水鬼杀了人,平复怨气,就去投胎了。但你以为被杀的就心甘情愿?”张清妍反问道。 戚容哑口无言。 “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云夏河流域有那么多阴差了。”张清妍叹息一声,“你们还真是能干,一个殉情传说,一个殉情传统,造就了多少水鬼。没有阴差看着,估计云夏河要生出怨气横生的河灵了,你们到时候就该有将人沉河活祭河灵的传统了。” 云夏城人被张清妍说得面红耳赤。他们都想到了天水城。事实上,天水城那事情传开之后,云夏城就是对此热议最激烈的。同样靠着水,同样有着外人看来匪夷所思、毫无人性的传统,云夏城人不免从天水城的事情联想到自身。不过云夏城可不像是天水城固定十年一次活祭,偶有殉情的,那也都是双方心甘情愿,几次发生沉河的事情,也是因为水鬼作祟,而在沉河之后,水鬼就被平息了。那一阵热议中,云夏城人对天水城人是冷嘲热讽,自觉他们的传统和天水城截然不同,且无可厚非。 没想到在张大仙看来,一样是在胡作非为。 卫友山没有幸灾乐祸,只想着要是谭念瑧在此就好了。让她看到张清妍驳斥这些云夏人,谭念瑧一定会扬眉吐气。 “阴差送走的水鬼中没有金莲春,鲁敬死得不明不白,你还不明白所谓的殉情是怎么回事?”张清妍将话题扯了回来。 戚容面色顿时一变。 “你们这儿不会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吧?”张清妍意有所指地问道。 戚容脸色愈发难看,半晌才闷声答道:“自然不是没有过。”他说完,也不去看张清妍,连忙叫了衙差来,命他们去查鲁家。 “我们也去鲁家一趟好了。”张清妍说道。 戚容松了口气,对张清妍感恩戴德。 一行人前往鲁家,这才发现鲁家已经挂满了白灯笼,宅子内人声鼎沸。 卫友山看到了自家的马车,大感意外。卫家的下人见到主子,也急忙迎了过来,说了来龙去脉。 鲁家将冥婚提前了! 他们今日一早就去金家迎亲。金家和所有人一样以为金莲春化作了水鬼,也想借着冥婚消弭金莲春的怨气,就同意了这件事。两家人走亲访友,将此事公之于众,不少人赶过来看热闹。 这在云夏也是传统了。冥婚隆重,更胜于普通婚事。这是对云夏历史、传说的见证,也是两家结为秦晋之好的见证。结亲的两家会大摆流水席,广邀见证人。冥婚之后,两家就会成为世交之家,若是没有意外,以后发生交恶之事都会遭全城人的唾弃。 留在卫家的谭念瑧和谭念玮一家得到消息,也来参加这场冥婚了。谭念瑧派人给卫友山送信,不过卫友山跟着戚容和张清妍走了一圈,下人没找到人。而戚容为了表示对张清妍的重视,下令不让人打扰。这全城都知道了的消息,他们一行人反倒是全然不知。 “这鲁家!”戚容咬牙切齿,叫了衙差开道就要往鲁家冲。 张清妍阻拦道:“你还是先将百姓疏散走吧。” 戚容脚步一停,有些惊惧地看向张清妍。 “我看到鬼气了,怨念这么深,还要目睹这场冥婚,说不定会出意外。”张清妍冷静地说道。 戚容更加大声地招呼自己手下,在围观百姓的茫然中要将人驱散了。 鲁家的人听到消息出府来察看。 鲁大阳对戚容所作所为万分不解,谦卑地说道:“戚大人,哪用得着衙门的众位来做事啊!您吩咐一声,小的这就给您开出一条道来。” 戚容愤怒地瞪着鲁大阳,“赶紧停了冥婚!” 鲁大阳更加疑惑,“大人,这水鬼一直作祟,我们这也是想着快点办了婚事,好让金娘子入土为安……” 金祥走了出来,对着戚容行了礼,一脸悲戚地附和了鲁大阳的话。 戚容心肝脾肺肾都在疼,想要出口指责,可看到周围的人群和金祥痛失爱女的悲伤之色,到嘴边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鲁家和金家的人陆续出来,还有几位被两家邀请来观礼的相熟客人。走出来的都是男丁,女眷们还留在鲁家内院。 所有人都等着戚容说话,可戚容在众目睽睽之下实在不好说出自己的猜测。那是空口无凭,更有可能打草惊蛇。 “这三个都有关系。”张清妍没那么多顾及,直言不讳地说道,伸手就点了鲁家父子两人和一个鲁家的下人。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张清妍身上,都不认识这说话的是谁,也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戚容脸上浮现出一丝喜色,官威十足地挥手,“把他们抓起来!” “大人,您这是做什么!”鲁大阳叫道。 鲁大阳的次子鲁江反抗起来,“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怎么突然间要抓人?” 金祥问道:“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今日是小女冥婚,您突然这样……” “他们杀了人了。”张清妍代替戚容回答道。 鲁大阳脸色微变,梗着脖子问道:“你是何人?你说我杀人就杀人了?” “嗯,我说你杀人了,你就是杀人了。”张清妍不客气地说道,“至于我是谁,我叫张清妍,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四下一静,又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鲁大阳三人都忘了抵抗,脑袋开始发昏。 “将冥婚停了吧。”张清妍接着说道。 戚容如同得了尚方宝剑,立刻派衙差清退围观百姓,冲入鲁家。 “杀人?杀什么人?为什么要停了冥婚?”金祥还有些迷糊。 戚容看周围被清场,才低声对金祥说道:“金娘子的死因恐怕另有隐情。” 金祥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难以控制地重复了一遍戚容的话,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走吧,去见见你女儿。”张清妍忽然开口说道。 金祥迟钝地动了动眼珠,看向了张清妍。他只看到了张清妍的背影。 张清妍和姚容希当先一步走进了鲁家宅院,一路走向了喜堂。 喜堂内鸦雀无声,门口还站了一些人,身体僵硬,两眼发直。 卫友山先急了起来。因为他看到了坐在喜堂内的谭念瑧。 喜堂内坐着观礼的客人,和普通的喜堂有所区别,一片白茫茫,如同灵堂。唯有新娘、新郎身着普通的吉服,成了这一片白雪中的两朵红梅。两人被梳妆打扮,涂脂抹粉,又喷洒了不少掩盖气味的香料,但看起来还是十分怪异。喜堂上有四个喜娘,各分两人架着鲁涵和金莲春的尸体,让他们站立,过会儿还要控制着他们行礼。 此刻,四个喜娘都一脸惨白,满头满脸的汗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尤其是架着金莲春的两个喜娘,身体抖若筛糠,但金莲春却纹丝不动。 金莲春睁着双眼,漆黑如墨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 第486章 河堤(十一) 金莲春的眼睛不自然的睁开,眼神怨毒仇恨地盯着鲁涵的尸体。见到这场面的人都吓得不敢动弹,心中不断重复默念“水鬼”二字。他们不敢动,深怕稍微一动,金莲春的视线就会从鲁涵身上移开,转到他们身上,到时候引火上身,反倒害了自己。 他们不动,金莲春缓缓动了。 她僵硬地抬起手,将架着自己的喜娘甩开,踉跄地跨前一步,那伸直的手臂就掐住了鲁涵的脖子。 喜娘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叫了起来。 这一叫,如同一声命令,喜堂内的人都跳了起来,蜂拥着要往外跑。 张清妍看到这种场面就头疼,更头疼的是喜堂内的人要出来,喜堂外赶来的官员衙差等人要进去,两边的人挤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坚实的人墙。 “快把人疏散了!”张清妍喊道。 姚容希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动作迅速地带着她急退几步,避开了人群。离开的时候顺带拉了郑墨一把。郑墨也是机警,这些年跟着两人走南闯北,不懂功夫,却练出了几分反应。被姚容希一拽,他顺势而退,伸手将慌忙要进喜堂的卫友山给一块儿拉了出来。 戚容没那么好运,被人撞了一下,跌倒在地,一眨眼的功夫身上就多了几个脚印,疼得他直叫唤。 衙差们到底是比那些普通人身强体壮,多了几分手头功夫。他们将几个官员拉起来护住,又按照张清妍的吩咐,七手八脚地将那些推远一些,清出一条道。 戚容官服凌乱,捂着被踩了的肚子,躬身弯腰,一副痛苦的模样。但他还记得自己的身份,连忙察看现场状况。 这状况只能用凄惨来形容。 拥挤而造成的踩踏暂且不提,被打翻的烛台引燃了白幡,火苗“噌”地窜起来。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人躲避金莲春,有人躲避着蔓延开来的火苗。 那大火没能燃烧多久,一股阴寒之气就席卷了喜堂。火苗仿佛被冷风吹过,渐渐熄灭。阴冷的感觉充斥在所有人身体中,冻得他们开始颤抖,身体动作都迟缓起来。 滴答、滴答…… 水滴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鲁涵的嘴巴微微张开,浑浊的水从他嘴中溢出,已经在他脚下积了一小滩水渍。金莲春还在掐着他的脖子,因为她的动作,溢出的水更多了。 “春儿……”金祥走到了喜堂门口,浑浑噩噩地注视着金莲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那一声呼唤让金莲春动了动,一点一点地转过脑袋,直直看向了金祥。 那双眼睛中没有丝毫生气,但在看到金祥的时候,居然落下泪来。 金祥也哭了起来。长相粗鲁的男人哭得泣不成声,蹒跚着就要进喜堂。 张清妍一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金祥不明所以,又觉得气愤,“张大仙,您拦着我做什么?不是您让我来看看我闺女的吗?” 张清妍淡定回答:“现在你已经看到了,就别靠近沾了鬼气,不然你闺女也死不瞑目。” 金祥一怔。 金莲春的视线转向了张清妍,下颚开合几下,像是要说话,可张开的嘴巴里面如同鲁涵一样吐出水来。她急了起来,尤其是在看到衙差压过来的鲁家三人,喉咙中发出低哑的吼声。双手用力,金莲春直接推开了鲁涵的尸体。鲁涵“嘭”地摔在水渍中,溅起了点点水珠。他侧躺着,依旧有水从他张开的嘴巴中流出,在地上集聚。 “啊!水鬼!是水鬼!”鲁大阳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 金莲春踩着水渍,两腿挺直地往外走。 张清妍两指夹着一张符,对金莲春说道:“就站在那儿别动了。现在有那么多见证人,还有官府的人在,我给你诉说冤屈的机会,但你不能再私自害人性命。” 金莲春的脚步停住,这几步路的功夫,她身上渗出了无数的水,浸湿了大红的吉服,发髻散落,湿淋淋的头发贴在头上,看起来狼狈不堪。她的眼睛却还是那样死气沉沉的,紧紧盯着鲁大阳,良久,她迟钝地点了下头。 张清妍手中的符纸燃烧,一律青烟飘向了金莲春,金莲春身上不停流淌的水消失了。她的眼珠子动了动,下颚再次开合,似是在同自己的尸体磨合。 “是他……杀了我……”金莲春发出了沙哑的声音,抬手的动作依旧僵硬,但那根手指明确无误地指着鲁大阳,又横移了数次,指向了鲁江和鲁家的那个下人,“还有他们……还有她们……”她的手臂再次移动,落在了躲在喜堂角落簌簌发抖的鲁家母女身上。 金祥目疵欲裂,双眼赤红地瞪着鲁大阳,忽然一声大吼,冲上去一拳头打在了鲁大阳脸上。鲁大阳被衙差压着,自然没有办法躲避,结结实实地吃了这一拳。几个衙差连忙将两人拉开,但金祥挣扎个不停,恶狠狠地盯着鲁大阳不放。 “你居然害我女儿!你这禽兽!挨天杀的混蛋!”金祥声嘶力竭地叫道。 金祥的妻子也在喜堂内,本来看到女儿的尸体动了,她吓得瘫软在地,现在听到女儿的控诉,不禁失声痛哭。 “你说他们杀了你是怎么一回事?”戚容不知何时站到了张清妍身边。作为云夏的知府,他可以凭着张清妍和金莲春鬼魂的话断案,但总要将案件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 金莲春垂头,看向了鲁涵的尸体,“我同鲁涵在今年元宵相遇,互生情愫,想要结为夫妻,但我们知道两家的仇怨,所以没有直接告诉爹娘,而是试探了几次,结果不尽如人意。”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微微诧异。 金莲春垂下眸子,嘴角勾起,冷冷一笑,“我是不知鲁家对鲁涵说了什么,但我听我爹说了过去的事情。让他们师兄弟失和的那个师父的女儿其实不是病死的,而是叫鲁大阳强暴后不堪受辱自尽而亡的。” 众人不禁看向了金祥和鲁大阳,就见金祥面色凄苦,而鲁大阳惊慌失措,显然金莲春说的是事实。 鲁大阳看中了师父的女儿,频频示好,但迟迟得不到师父和那个姑娘的首肯,就动了歪心思,想着生米煮成熟饭,便对那姑娘用了强。谁知道姑娘事后不敢对人说这难堪的事情,鲁大阳那股狠劲退去后,也有点心中发怵,不敢向师父师娘坦诚,这件事情就无人知晓。那个姑娘此后郁郁寡欢,身体垮了下来,不久后自尽身亡。金祥在那日正巧看到了鲁大阳敲门进入那姑娘的闺房,还当那姑娘对鲁大阳芳心暗许,黯然伤神地离开,没想到回来后就听到了姑娘病倒的消息。他们的师父师娘疼爱这个独女,在姑娘自尽后也觉察蹊跷,偷偷请人验尸,才知道姑娘被人破了身子。知道这一点后,她这段时日的表现和最后的自尽就顺理成章了。师父师娘找不到凶手,也不想让女儿死后还要受人指指点点,就掩盖下了这件事。金祥当时就想到了那日所见,顿时怀疑起鲁大阳来,故意对鲁大阳灌酒,趁他醉得不省人事,引导他说出了真相。师父师娘听到这晴天霹雳,难以忍受,可他们还是不愿意女儿死后还要名节受损,便黯然神伤地搬离了云夏,一去不回。 自此,金祥和鲁大阳交恶。金祥一直针对鲁大阳,鲁大阳只当金祥是迁怒自己,并不知道金祥已经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他对金祥开始还击,两人有来有往,都没有实力将对方彻底压制死。 金莲春拿着鲁涵的事情试探金祥,叫金祥说出了当年的真相,命令女儿不能和鲁家有牵扯。金莲春也因此厌恶上鲁大阳,她虽然心慕鲁涵,却不再想嫁入鲁家,就找了个机会拒绝了鲁涵,当机立断地断了这份情愫。 本来,事情该就此结束的,金家和鲁家继续争锋相对,互相敌视。金莲春会嫁于旁人,鲁涵也会另娶他人,此后形同陌路。 没想到的是鲁涵因为金莲春的拒绝而借酒消愁,喝醉之后,口吐真言,叫鲁大阳知道了两个小儿女之间的事情。鲁大阳计上心头,怂恿儿子约出了金莲春,相约殉情。生前不能同寝,那么死后同穴,相约来生,也是幸福。鲁涵被说动,答应了下来,找了借口约金莲春到云夏河边,鲁大阳让另外两个儿子和那个下人一块儿动手,趁其不备,将金莲春溺死在河中,造成殉情的假象。 第487章 河堤(十二) 鲁大阳当真是胆大心细。他想要坐实殉情的事情,选在了大白天,选在了无数修建河堤的工人眼皮子底下进行这桩谋杀。他和鲁涵在河堤这一面,只需要鲁涵跳河自尽,而他的儿子和下人在对岸杀死金莲春,他的妻女则负责造成混乱,转移众人视线,只等着将金莲春推下河,大叫一声“殉情”,让所有人有先入为主印象,放弃怀疑。 他的计划很成功。 金莲春被溺死了,但在死前看到鲁敬和鲁江两兄弟的丑恶嘴脸,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心怀着怨念死去,死后不得超生,在河水中化作了鬼。 而鲁涵意外被卫友山命人救上岸,又被沉河,在水中看到了金莲春的鬼魂,看到了金莲春怨恨的模样。鲁涵的心沉了下去,他意识到金莲春不会和自己相约来生,金莲春已经恨上了自己。他向金莲春忏悔,却没有像鲁大阳向他保证的那样得到金莲春的原谅。殉情而亡变得愚蠢可笑。他不再想着死,可当他想要活下去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溺死在了河中。 金莲春决心报复,便进入了鲁家,杀了鲁敬,正当她还想要下手的时候,冥婚提前举行,她更为愤怒,对鲁家的怨恨也更重了。她的尸体被八抬大轿送来了鲁家,她在喜堂上进入了自己的身体,看到鲁涵尸体的时候,那股怨恨顿时爆发,她原本对鲁涵的喜欢全部化作了恨意,即使鲁涵已经自作自受,也无法消弭这股仇怨。 紧接着,便是张清妍他们一行人的到来,叫她没有机会再杀死鲁家的其他人。 “为什么?”戚容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这个问题却不是对金莲春的,而是对鲁大阳的。 用一个儿子的性命去和金家结成世交,这图的是什么? 鲁大阳死死咬着牙关,没有回答。 金莲春发出古怪的笑声,替鲁大阳回答道:“因为秘方。” 原来金祥和鲁大阳的师父手中有一张秘方。那张秘方是他们师门一代代传下来的,记录了一种神奇的植物,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叫人上瘾。秘方中详细写了如何栽培和使用这种植物。同秘方一块儿传下来的还有一些那种植物的种子。 事实上,鲁大阳一心想要成为师父的女婿,有多半就是为了那张秘方。 师父和师娘离开的时候对鲁大阳是不告而别,鲁大阳以为他们将那秘方和种子都交给了金祥。这些年金祥针对他,他还击,对外像金祥一样不曾解释过两人结怨的缘由,旁人只推测他们是为了那个姑娘。他则暗中揣摩,或许金祥这样处心积虑地打压他,不光是因为那个姑娘,还想要将他赶走,不暴露秘方和种子的秘密。他也在争斗过程中藏了心思,想要将那秘方和种子窃取到手。但这么多年下来,他毫无所得。鲁涵的事情让他看到了希望。等到两家结成世交,他们有了更多接触的机会,他能够光明正大地进入金家和金家开的颐春酒楼,到时候还怕找不到秘方和种子吗?他有三个儿子,少一个鲁涵只是心疼一下,但想到秘方和秘方所带来的暴利,这点心疼就被冲淡了。 金祥听到“秘方”两字就发出低低的咆哮,看向鲁大阳的眼神更增添了几分恨意,“你是傻子吗!师父要真将东西给了我,我还会在云夏开一家小小的酒楼?师父只说了那植物的功效,你就利欲熏心,你怎么不听师父后面说了什么!” 鲁大阳反驳道:“你少在那里装无辜!秘方和种子一定都在你手里!不过是你没本事,培育不出那种植物!” “呸!”金祥啐了一口,气得胸腔不断起伏。 戚容眼神微闪,若有所思。 姚容希开口问道:“你们说的植物是不是莲香花?” 那两人一惊,同时看向了姚容希。金祥点头,鲁大阳则是充满狐疑地打量姚容希。 “那是什么东西?”郑墨好奇问道,“少爷您见过?” “莲香花已经绝种,没想到你们师父手上还有种子。不过,那是杀生之祸。”姚容希平静地说道。 “你胡说!那明明是宝物啊!”鲁大阳眼睛发光,有些疯狂地叫嚷道。 “莲香花在历史上只是昙花一现,最初是几名大夫发现它止疼的功效,让受病痛折磨的患者能够舒适惬意,但后来发现它会叫人成瘾,并且改变人的性情,蚕食人的身体,最终要人性命,这种植物就被铲除了。”姚容希不为所动,淡定地介绍道,“当然,这种铲除只是在民间,皇亲贵胄和世家贵族看中它的功效,拿来当杀人的利器,也有纨绔将它当做享受,肆意使用,直到庄厉王登基。” 卫友山听到那三个字不禁错愕,略微一想就恍然大悟。 姚容希继续说道:“庄厉王身份尊贵,也不缺莲香花。他年轻时候就有用过莲香花,但并不多,并未成瘾,等到他登基,暴虐成性,以虐待他人为乐,莲香花对他而言就是一种刑具,那种植物也就变成了一种酷刑。再后来陈太祖篡位,废掉了庄厉王定下的诸多酷刑,也将莲香花列入律法中,不许人种植。自此莲香花就彻底消失了,没有人再看到过。” 姚容希看向鲁大阳,“前朝和本朝都沿用了这一律令:栽种莲香花者,死;使用莲香花者,诛三族。” 鲁大阳颤抖起来。 金祥发出冷哼,“我刚才便说了,你根本没有听师父的后话。师父当时就说了,师祖是偶然获得秘方和种子,觉得不妥,询问了大夫后发现了莲香花是禁忌,所以严禁后人使用。他传下这秘方和种子也不过是为了一个念想。当初师祖和他的妻子意外落入天坑,发现了一个坟墓,从中获得了这秘方和种子。两人九死一生,出来后结为夫妻,那秘方和种子被他们传下来,也只是为了见证他们的相识。” “那个坟墓该不会是庄厉王的陵寝吧?”郑墨目瞪口呆。 金祥思忖片刻,摇头,“我们都是做厨子的,不清楚那些。” “你胡说八道!”鲁大阳大声嚷嚷,咒骂起金祥来。 金祥看他已经状似疯魔,而鲁家其他人面若死灰,顿时没了和他争吵的兴致。他看向了金莲春,只觉得悲从中来。因为那秘方和种子,鲁大阳害了两个女孩和他亲生儿子的性命,当真是丧心病狂! “那秘方和种子在你师父手上?”戚容敏感地问道。 金祥摇头,“师父离开的时候,将东西埋在了小师妹的墓中。” 师父师娘不知道鲁大阳的心思,但希望见证了师祖爱情的信物能够保佑女儿来生遇到能够托付一生的意中人。 鲁大阳挣扎起来,似要逃脱,去挖开那姑娘的坟墓,找到秘方和种子。几个衙差发怒,狠狠在他脑袋上来了一拳,直接将他打蒙了。 戚容问清了坟墓的位置,连忙派人去寻找。 张清妍见此事了,看向了金莲春。 这次倒是不用她超度。金莲春看鲁家人伏诛,心愿已了,只是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金祥夫妇,缓缓化作虚影,飞升到了空中,消失不见。 金祥两夫妻不禁失声痛哭。 其他人也心生同情怜悯,几位女眷红了眼眶。 戚容将鲁家的人押回衙门。本来来参加冥婚的客人们也逐渐散去。 卫友山终于是有机会进入喜堂,连忙冲向了屋子的一角,急切地打量着谭念瑧。 谭念瑧笑了笑,眼睛还因为刚才哭过有些发红,“我没事。有大哥保护我呢。还有了然大师给的护身符。” 卫友山松了口气,抱了抱她,看到了谭永忻好奇地盯着他猛瞧,脸上一红,讷讷地松开手,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你们胆子还真大,带着孩子来参加冥婚。”张清妍看了眼谭永忻。 谭念玮和谭念瑧脸色一变,姚婉恬却是不以为意,淡淡一笑。 “是不是伤到了?”谭念玮和卫友山刚才一样表现得十分焦急。 姚婉恬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么多护身符挂着,还能伤到?再说了,这孩子叫慧能大师看过,福禄寿喜财俱全,百邪不侵,怎么会有事?” 张清妍多看了那小孩一眼。 姚婉恬轻声说了孩子的八字。 张清妍感慨地点点头,又问:“慧能?他出关了?” 谭念玮应是,有些苦恼地皱着眉头,“出关了,还说要收永忻为徒,死缠烂打的。” 张清妍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第488章 河堤(十三) 天灵寺关闭山门百年,与世隔绝,但慧能显然是个闲不住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使他想通了许多事情,真正踏上修士之道,行事作风也不会改变。 自年初慧能离开天灵寺,重新踏进京城,京城的权贵之家又开始头疼。因为了然的关系,他拜访了喻家和谭家,算了谭永忻的八字,立刻就缠上了谭念玮夫妻。谭念玮和姚婉恬这次趁着回董家上香扫墓,以及去宣城给谭三夫人拜寿的机会,逃离了京城,也逃离了慧能,总算是舒了口气。他们可不希望自己的长子去跟着慧能当和尚。京城权贵中出一个诚王殿下和一个姚容希已经够奇葩了,不会有人家想要做第三家。再者,慧能拜的是了然大师,姚容希跟着的是张大仙,不管怎么说,两人都是高人,谭永忻却是被慧能那个看起来绝对不靠谱的家伙看中,谭念玮夫妻更加不会答应了。 谭念玮想到此就是苦笑,姚婉恬则是板着脸,暗自生气。 张清妍没有再问慧能的事情。一行人回到了卫友山的宅子,等卫友山处理完修建河堤的事宜,就准备启程去宣城。 卫友山忐忑不安地又问了张清妍关于云夏河的事情。这也是谭念玮提点过他的。 张清妍想了想,说道:“云夏河的运势的确不太好,即使有阴差看管,也不可能第一时间就将那些水鬼送去投胎,积攒下来的秽气都不是区区阴差能够处理的。” 运势极差,自然容易发生意外。 “那是不是要做一场大法事?”卫友山忐忑地问道。 张清妍摇头,“做法事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就跟天水城一样,无人信仰,哪来的水龙王?” 听到这话,众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云夏河的传说凄美动人,可延伸出来的传统就令人不敢苟同了。这等传统比天水城的水龙王祭祀还要糟糕,因为它并非强制性的,完全是出于当事人的自愿。人家愿意自杀殉情,你横加阻拦,还当你要棒打鸳鸯,甚至比真正棒打鸳鸯的双方家族更遭人痛恨。云夏城的百姓和官府都不可能废除这等传统。 鲁大阳的阴谋杀人在云夏不是第一次了。戚容也知道一点,所以张清妍一点拨,他就想明白了。这种借着殉情传统而进行的谋杀,其实很难侦办。就如鲁大阳计划中的那样,只要有一个先入为主的观念,有明确可信的两人相爱证明,两人落河就百分百会被认为是殉情,无人去追究详查。云夏城历史上,有拙劣的骗婚者——直接将富家小姐推入河中溺死,自己再投河自尽,让家人去女方家中闹着办冥婚的;有借杀人偷梁换柱的——准备尸体,骗对方投河自尽,自己再改头换面,重新开始人生;有恶劣的杀人者——杀人后弃尸云夏河,编造殉情却被抛弃的假象,逃避罪责……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更有不少殉情后结成冥婚的,事情尘埃落定,也不知道背地里有没有藏污纳垢,带着阴谋算计。 谭念瑧心情沉重,问道:“云夏的官员不担心吗?” 一个殉情,不光是造就怨魂,更会造就无数无头公案。 姚婉恬不客气地嗤笑。 谭念玮叹气道:“妹妹,他们恐怕巴不得这样呢。” 谭念瑧愣了愣,很快也反应了过来。 殉情造就的不会是无头公案,而是没有案件,这对于云夏官员来说当然是好事。 “那怎么办?”谭念瑧茫然地问道,看向张清妍。 “可以试试施源光的办法。”张清妍沉吟着说道。 “石龟?”卫友山诧异。 “镇河玄龟我也会炼制,不过,要针对云夏的传统,那肯定不是一般的镇河玄龟。”张清妍微微勾起嘴角,看向了姚容希。 姚容希点点头。 “什么意思?”姚婉恬不满地追问一句,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 张清妍和姚容希有默契,她心情极其复杂,生出了和姚夫人一样的念头:都这样了怎么还不成婚?一想到此,她又想起姚夫人的嘱咐,心情更加恶劣起来。 “托梦的事情你们应该听说过吧?”张清妍不答反问。 众人点头。 姚婉恬受不了张清妍故弄玄虚,没有反应。 “只要那些亡魂向家人托梦,诉说他们死后的悲戚,自然就不会有人再做殉情冥婚的蠢事了。”张清妍微笑。 “这……可能吗?”谭念玮有些狐疑。 卫友山下意识地摇头,皱眉沉思。 姚婉恬笑了一声,“怎么不可能?只要他们相信托梦的人是他们的亲人就行了。” 此话一出,脑袋灵活的几人都恍然大悟。 谭念瑧有些纠结,“这样岂不是在欺骗?” “不是欺骗。我说的是真的。”张清妍看了眼姚婉恬,“一般而言,死后入地府,排队等待判官宣读生平因缘功德,再由阎王宣判善恶,进行奖惩,安排下一世命运……这一套程序走下来需要几十乃至上百年。生前功德显著或罪恶滔天的,可以少排一会儿队,优先处置。其他的,就看家里面烧的纸钱有多少了。” 不知道天道秩序的几个凡人听后都有些尴尬,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结了冥婚,那就是在地府做夫妻,但该排队还是要排,这段时间两人会呆在一起。”张清妍接着说道,“殉情的都是年轻人,没有经历婚姻,甚至从来没有朝夕相处过,你们认为,在地府那种环境下突然像夫妻一样生活,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几人听后都怔住了。 “即使是在地府,也有他们已故的家人亲族。而那些人,多半是隔代或远亲,和他们并不熟悉。若是往年收到的纸钱少,还有可能埋怨后人,迁怒于他们。年轻的夫妻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家庭磨合相处,没有后嗣,受家族供给的香火纸钱有限。贫贱夫妻百事哀,这说法在地府依旧适用。” “怎么会……”谭念瑧有些发寒。 卫友山握住了她的手,安抚地搂住她的肩膀。 他们就是刚成婚一年的年轻夫妻,卫家和谭家都是和善的人家,他们两人也都是心善理智的人,但他们在磨合过程中依旧有过不快。若是换成在地府,可以想见,他们绝不会成为像现在这样情投意合的夫妻。 张清妍叹了口气,“我听阴差和金莲春说这事情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云夏人居然以为结冥婚是定来世姻缘,这可真是可笑。冥婚、冥婚,那就是在冥界的婚姻,成婚者只是在地府成为夫妻,互相扶持照顾。能定来世的,只有天道,只有地府,或者法力高强的修士。凡人蝼蚁掌握此生命运都实属不易,更别说来生了。” 话锋一转,张清妍的语气变得嘲讽,“更何况,谁说殉情结冥婚的就是今生命中注定的人?所谓‘有缘无分’,不过是自我安慰,真正被改变了命运的人万中无一,剩下的求而不得都是天道在其转世投胎时就定好的。” 几人听后皆是沉默。 “自杀也是早逝命运的一种,无论是为了殉情,还是其他。当然,被谋杀也是早逝命运的一种。”张清妍淡淡说道,“而姻缘,那就只是婚姻,无论是幸福的,还是不幸的,无论今生只此一次,还是好几次,都代表了此生姻缘,可不是凡人们所说的爱情。” 所以,殉情从来都不是姻缘,只是代表早逝的命运而已,一点儿都不像是云夏传说那样凄美感人。 “等到他们入地府,成为魂魄,和阴差来往,知道了一点天道秩序,也就会知道他们心目中的殉情有多可笑了。那段冥婚又能幸福到哪里去?” 世间最可怕的婚姻不是盲婚哑嫁,而是带着不切实际的过高期望。自以为命中注定的爱人不过是自己早逝的命运,那些充满了唯美幻想的年轻人会遭受怎样的打击不言而喻。更别说,他们在那种自我打击和外在压力下,还要维持这种婚姻状况,像凡尘俗世的夫妻和地府中其他已经死亡、等待轮回的夫妻一样,在地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应付其他魂魄和阴差。那样的状况下,有几对能够幸福? 张清妍对此并不看好。 “我会炼制镇河玄龟投入云夏河,它会寻找殉情而亡结了冥婚的夫妻,给他们向家人托梦的机会。他们会知道要说什么的。”张清妍最后说道。 第489章 河堤(完) 张清妍说要炼制镇河玄龟,和卫友山预想中的一样,先要雕刻一只庞大的石龟。本以为这要消耗很长时间,画图纸、选石料、挑工匠,经历数道程序。但张清妍只是让卫友山准备人手运送石龟,和姚容希出去兜了一圈,再带着卫友山和戚容召集的人手去了城郊小山坡,就看到了一只已经成型的巨大石龟。 石龟栩栩如生,体型庞大,需要十几个壮汉一块儿才能抬起来。 卫友山和戚容等人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这石龟是怎么雕刻成的,对张清妍更是钦佩不已。 张清妍自然没有这种本事,她能施法炼制玄龟,但要说雕刻,就是姚容希的工作了。魂尸的力量被运用在这方面,张清妍既觉得暴殄天物,又觉得极其方便。 戚容知道张清妍要做法事,很是隆重地筹备了一番,将鲁大阳的案子都抛到了一边。可惜的是,张清妍一点儿都不配合,不等他来问什么时候是良辰吉时,就让他们来搬石龟入河。 “就这样吗?法会的台子还没搭好呢……”戚容忐忑地说道。 “不用那么麻烦。”张清妍不以为然。 戚容很郁闷。这样轻描淡写地将石龟丢入河中,如何体现他的政绩? 再心不甘情不愿,因为对象是张大仙,戚容只能自己憋屈。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抬着石龟入城,云夏城百姓交头接耳。戚容一看就是眼睛一亮,忙让人去宣传此事,再清理干净河堤边的百姓,好歹要做出点架势来。 卫友山心情激动,围着石龟团团转,又问张清妍:“施源光的石龟也是这样的吗?” “龟甲上的符箓不一样。你不是看过天河巨龟吗?没看出不同?”张清妍扬了扬下巴。 石龟龟甲上的确是刻了旁人看不懂的玄妙符箓,隐隐有金光流转。石龟的眼睛只是两颗圆珠,没有丝毫神韵,但只要站在石龟面前,就仿佛被这只死物注视着,让人心生畏惧。 卫友山遗憾地摇头,“天河巨龟在天河正中央,河底有漩涡,无法靠近。” “唔……你有研究过那些漩涡如何成型的吗?” “自是研究过。但是……”卫友山感慨万千地摇头。 “那有可能就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布置的阵法了。”张清妍喃喃自语。 卫友山听后更觉得神奇,但他有自知之明。施源光修建河堤的本事并非单靠法术,而是有真才实学。光是这方面,他就不及施源光良多,更别说那些奇诡的法术了。贪多嚼不烂,若他真的学习法术,只怕最后一事无成。 戚容将两人对话听在耳中。他对修建河堤的事情不甚了解,但天河巨龟赫赫有名,他也是听说过的。一想到云夏河中也要有一只神奇的巨龟,心中激荡起伏。 一行人各怀心思,终于是到了河堤上。 百姓们被远远隔开,用崇敬膜拜的眼神远远眺望巨龟,还有心情激动者直接伏地跪拜。 张清妍让人将巨龟投入河中,自己在河堤上摆出打坐的姿势,双手捏诀,蓄势待发。 戚容等人面面相觑。卫友山被推了出来,不敢打扰张清妍,只好问姚容希:“就……就在这边?” 姚容希不明所以,看了眼众人的眼神,不禁失笑,“就在这边。” 抬石龟十几人又互相看了看,忐忑不安地将石龟放入河中。 没有来得及准备船只,他们抬着石龟游入河中,手支撑着石龟的身体,自己的身体则被河流冲击,勉力坚持,迟迟不敢将手松开。这位置要是松手,石龟肯定得搁浅在河滩上。那些壮汉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戚容。戚容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只好去看姚容希。姚容希没有任何反应,淡定地束手站立。 悠远而空灵的咒语声响起。玄龟龟甲上的符箓爆发出金光,那一对无神的眼睛也金光流转。 抬着石龟的壮汉们吓了一跳,有人下意识地松手,有人下意识地抓紧。 玄龟仿若是活了,庞大的身体缓缓前进,逐渐下沉。 抓着石龟的几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反弹力,让他们不自觉地松手,放任石龟离去。 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哑口无言,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整个河岸除了水流声和咒语声,一片死寂。一盏茶的功夫,那只石龟就消失在了云夏河中,再也看不到踪影。 张清妍放下手,从地上站起,掸了掸衣摆的灰尘,“好了。” “这……啊……这个……”戚容胡乱地比划着,显然是震惊得不行。 “古籍中写的是真的?”卫友山愣愣地看着云夏河。 卫家找到的古籍中,关于施源光投石龟的事情都写得很不可理喻,充满了传奇玄幻色彩,所以卫家人都当是记录者加入想象。这种事情很常见,历史上所记录的不少祥瑞和天地异象,在现今,要么被发现了其中的原理,要么就是被判断为弄虚作假。就像远古传说中开天辟地的盘古大神,现在有多少人相信真有那么个大神?但这并不妨碍后人崇拜盘古。他或许没有开天辟地,但一定有一番功绩,让“盘古”这个名字流传了下来。 可是,眼前自动游入河中的玄龟让卫友山感受到了震撼。古籍所写的或许就是当日所发生的事情,而开天辟地的盘古大神或许也真实存在过。 “走吧。”张清妍没有丝毫体谅他们心情的意思,第二次表示这事情结束了。 戚容和云夏城的百姓一块儿敬畏地送张清妍离开,卫友山脑袋发昏,脚步发虚地跟在张清妍和姚容希身后。 是夜,便有一户人家的正房中突然爆发出了痛哭之声。已经入睡的一对老夫妻同时苏醒,嚎啕大哭,口中念着闺女的名字。 他们的女儿早在三十年前就殉情而亡。本以为女儿已经转世投胎,和那个他们没见过几面的小伙子携手与共,没想到今日女儿入梦,满脸悲戚怨恨地哭诉那个小伙子狼心狗肺,偷了他们夫妻烧给她的嫁妆,抛下她,自己提前去阎王殿了。在地府见到的已故长辈对她的冥婚更是勃然大怒,认为她没有一点儿女子该有的德行,与人暗通款曲,自甘下贱,丢了他们家族的脸面。她入了地府才知道,原来云夏城的殉情传统多么可笑,已经被地府中的其他魂魄和阴差鄙夷了多年,更有阴差埋怨他们多事,害得地府要排阴差在云夏河沿岸看守——那完全就是流放,哪个阴差会乐意? 老夫妻听女儿诉苦了一夜,惊醒后悔恨不已,连夜就让家中下人去准备纸钱香烛,要烧给女儿,解燃眉之急。 这一夜惊醒地不止是这对老夫妻,云夏城中有数家人家点亮了烛台,有人欢喜,有人忧,有像老夫妻那样就接到了子嗣抱怨求救,也有人听闻在地府的小夫妻生活平淡安宁,正排队等待投胎。冥婚只是连系亡者的纽带,在地府的婚姻生活过得如何,看的还是个人性情和能力。但无疑,对于那些年轻的亡者来说,坎坷和不如意居多,如张清妍所料,过高的期望才是让他们心生怨念的原因,没有及时调整过来这种落差,那生活就会变得苦不堪言,情侣变怨侣,还无法劳燕分飞,只能彼此折磨。 云夏城其他人还沉浸在玄龟的神奇中,对于云夏城接下来会发生的动荡截然不知。 过了两日,卫友山安排好了接下来修建河堤的事宜,就准备和谭念玮一家、张清妍一行人去宣城。 卫友山和谭念瑧坐在一辆马车中。谭念瑧撩了车帘回头眺望云夏城,对谭念玮说道:“等我们回来,云夏城会变得不一样吧。” 卫友山扶着她的腰,随时保护着她的身体,笑着回答:“嗯,肯定会不一样的。” “我觉得自己真没用,和五年前没有任何区别。”谭念瑧靠在了卫友山的胸膛上。 卫友山轻轻抱了抱她,“这世间也只有一个张大仙。但我们所做的一切也会改变很多人。” 谭念瑧想了想,点了点头,彻底放松下来。 第490章 枫叶(一) 整个宣城因为谭三夫人的寿辰而热闹起来,达官显贵们都想着凑到谭家,和谭家搭上关系。听说谭三夫人的三儿两女这回都会来宣城给谭三夫人贺寿,宣城的众人更是心情激动。 谭三夫人的五个孩子中,只有最小的儿子谭念珝尚未娶亲,其他四个都已经成婚,且三个儿子都已入仕为官,前途无量。长子谭念玮娶了姚阁老的独女姚婉恬,次子谭念珂娶了吏部尚书家的千金窦安佩,长女谭念瑶嫁给了大将军喻庸,小女儿谭念瑧嫁给了工部员外郎。再加上谭家长房和二房,谭家可谓鼎盛一时。 不少人家中还有待字闺中的女儿,更是看中了谭念珝,想要和谭家结亲。 明面上,他们为谭家而来,可心底深处又想着说不定能够在谭三夫人的寿宴上见一见张清妍。这其中,有人期盼,有人忐忑。毕竟任何事物在张清妍那一双眼睛下都无所遁形,这些来拜寿的人中也不是个个手脚干净,没做过恶事。等到打听到张大仙带着姚公子离开宣城,那些期盼的人开始失望,而那些忐忑的人又重新抖擞起来。 谭三夫人这个寿宴的主角此时忧心忡忡,一手端着一盘鲜嫩肥美的鱼,一手拿着砚台和宣纸,轻声细语地哄着面前的黑猫:“小祖宗,猫大仙,我知道您听得懂人话,道观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您给我们指个明路吧?喏,你看,鱼,喜欢吗?”谭三夫人说着就将盘子递到了黑猫面前。 谭念珂和谭念珝两人无语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谭三夫人性子比较泼辣直爽,他们兄弟姐妹小时候都没受过谭三夫人这般好言好语,现在一只猫倒是享受了一把。 谭念瑶看到二哥和弟弟的表情,不由掩嘴轻笑起来。和她坐在一块儿的窦安佩也跟着垂头浅笑。 两兄弟讪讪起来,谭念珂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谭念珝顾左右而言他:“这黑猫吃鱼吗?” “吃的。”回答的是喻庸。 他坐在谭念瑶身旁,身姿笔挺,穿着儒袍也掩盖不住身上武将的煞气。 喻庸镇守西南,和蛮族对战了五年,因为西南山川大江,地形复杂,蛮族又得到了苗族遗留的蛊虫,让大军一直无法彻底剿灭他们。 喻老和谭老太爷交好,前镇北侯不靠谱,让两家的第二代关系淡了,到了第三代,两位老友失去了同样关系密切的了然,心中戚戚然,便有了结亲的意思,想要在后代中维系这段感情。 谭念瑶同喻庸,男未婚,女未嫁,年纪相当,自然就成了亲。先皇和七爷两任帝王都信任喻家,并没有扣押喻庸家眷在京为质的意思。两人成婚后,谭念瑶就跟着去了西南。女子不好入军营,她就在西南边陲的城镇中落脚安家,还为喻庸生了两个儿子。 那两个小子现在就趴在桌边上,好奇地看着黑猫。 喻庸的长子喻迁伸出肉嘟嘟的手去摸黑猫。黑猫不耐烦地甩尾巴,打开了喻迁的手,逗得喻迁咯咯直笑。他弟弟喻迅也被逗笑,学着哥哥地样子伸手去抓黑猫尾巴。 黑猫跳了起来,弓起背,对着两个小娃娃呲牙咧嘴。 两兄弟还不懂猫的这个警告姿势,继续笑着伸手。 谭三夫人吓了一跳,忙要阻拦,喻庸已经站起,一个箭步跨前,将两个孩子拎了起来。 黑猫满意地松懈下来,凑到盘子边上嗅了嗅,在桌上蹲下,大快朵颐。 “真的吃啊……”谭念珝有些惊讶。 “它像正常的猫一样吃东西。”谭念瑶接过了喻迁,警告地拍了拍他的小屁股。 看到哥哥被打,喻迅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了还没长齐的牙齿。 两兄弟一个在母亲怀中,一个在父亲怀中,探着身子玩闹。 谭念瑶也不管他们,接着说道:“就是在发现那些东西的时候,它自己会去觅食。” 谭念瑶好歹跟着张清妍走过一段路,知道黑猫的习性,黑猫也是被她带回谭家的。 她和喻庸带着两个孩子来宣城拜寿,途径李家村,就在那里遇到了黑猫。黑猫跳上她的马车,显然是要跟着她走。她不明所以,但也没拒绝,带着黑猫到了宣城谭家,才听谭三夫人说起了枫叶坡的怪事。 原来,张清妍和姚容希出发去淮州降妖驱鬼,事先知会枫叶坡附近的李家村,也给相熟的谭家和许家说了一声。他们知道张清妍离开,其他慕名前来拜会张大仙的并不知情。李家村的人劝回了一些人,还有一些人执拗地要亲自去看看,结果上了枫叶坡,就再也没下来过。 李家村的人觉得古怪,想要派人去枫叶坡上察看,没想到先遇到了从枫叶坡上下来的黑猫。黑猫不能说人言,但它通了灵性,跳来跳去,喵喵直叫,就是不让人上枫叶坡。李家村的人见状十分害怕,将这事情报到了宣城知府那儿,知府又来找谭家和许家商议,两家从未听张清妍说过什么,自然是不知情。知府只好在宣城宣布了张大仙离开的消息,阻止人上枫叶坡,又派了衙差驻守李家村,不想让外乡人进入。 因为张大仙迟迟没有归来,他们这些知情人愈发忐忑不安,不知道枫叶坡上发生了什么,那些上了枫叶坡的人又碰到了什么事情。 也有人想要找黑猫探寻真相,可黑猫自那天出面阻拦李家村的人后就消失了,无迹可寻。 没想到黑猫突然出现,被谭念瑶带回了谭家。谭家众人连忙围着这只黑猫转,想要问出消息来。 谭三夫人将手中的砚台和宣纸也往前递了递,“吃了鱼,就给我们提个醒,好吗?瞧,沾了墨汁就能画了。”她又将自己保养得宜的手粗鲁地放到砚台中,沾了墨,在宣纸上随便画了两笔。 黑猫微微抬眼,又低头慢条斯理地吃鱼。 众人见状只好等着它吃完。 将一整条鱼都吃干净,只留下一排整齐的鱼骨,黑猫舔了舔嘴唇,又开始清理油光水滑的皮毛。 谭三夫人又等了半天,结果黑猫舔干净自己,身体一趴,尾巴一甩圈着身体,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谭三夫人眉间的皱纹更深了,嘴角都耷拉了下来,“猫大仙,您这意思是道观没事儿?” 黑猫“喵呜”一声,很人性化地摇头。 谭三夫人眼睛一亮,“那就是有事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黑猫再次“喵喵”叫了两声,嫌弃地看了眼摸砚台,爪子一抬,指甲弹出,刷刷几下就划拉开了那张宣纸。将勾在爪子上的纸屑甩掉,黑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趴了回去。阳光正好,照进室内,洒在了桌子上,暖洋洋的。 谭三夫人将那张宣纸举起来一看,光线穿过纸张,在桌上映照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阴影,阴影中一枚枫叶在发光。 “这是什么意思?”谭三夫人不得其解,看看黑猫,又看看周围的人。 谭念珝迟疑地说道:“这是枫叶吧?”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枫叶。 谭念瑶猜测道:“该不会是那些枫树出事了?” “枫树能出什么事?”谭三夫人反问。 这问题无人能够回答。 谭念珂思忖着,问道:“现在,枫叶坡上有没有危险?” 黑猫睁开了眼,琉璃双眸熠熠生辉,对着谭念珂点了点头,“喵呜”叫了一声。 几人脸色顿时变了。 谭三夫人激动地跳了起来,“快去找老爷!” 谭三老爷现在可就和知府一块儿守在李家村呢! 第491章 枫叶(二) 李家村,一个普通的小村庄,因为靠近枫叶坡,枫叶坡上有枫叶观,枫叶观中又住着张大仙,这个小村庄在这几年富足了起来,像黄坡村一样,接待了不少外来的旅人,供他们落脚歇息,也提供一些关于张大仙的消息。 李铁牛和李大娘因为曾经和张清妍有过来往,张清妍寻常需要的米面油粮,就都是由他们两口子定期送上枫叶观。李家村的人都对这差事眼红不已,不光因为这样能和张大仙常常见面,还因为张大仙出手阔绰,只送点吃食用品,就给了好些银子。李家村的里正也姓李,七老八十,在李家村极具威望,但和姚容希的曾祖一样,是个和善的老好人,又不像姚容希的曾祖有威势,不少眼红李铁牛夫妻的人除了挤兑那对夫妻,还骚扰里正,在他面前嚼舌根。里正想要息事宁人,和李铁牛夫妻商量着,这差事就村里人轮换着来做,李铁牛憨厚不言,李大娘直接冷笑,让他们自己去和张大仙商量。有胆子大的跑到张清妍面前自荐,也被张清妍拒绝,要是想挑拨离间,更是会被张清妍冷冷盯着,说些因缘、命运的话,让他们心中胆寒,不敢再犯。这事情当然就不成了。 前些时日,枫叶坡刚出事,李铁牛和李大娘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李家村的人心中惶惶,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就逼着两夫妻上枫叶坡察看。他们俩不傻,但抵不住李家村人的统一意见,李大娘退而求其次,拉了村中几个位高权重的老者和几个壮实的年轻人一块儿去看。 一行人没能上得了枫叶坡,就叫黑猫拦了下来。 这下还有什么好说的? 里正忙不迭地就去了宣城,将此事报告给知府。里正回来的时候就多了两个衙差跟随,住进了里正家,让李家村的人都警醒着,防止再有人上枫叶坡。 李家村的人害怕。原本的地利优势变成了危险,谁都想要逃离。有的人无处落脚,短时间内无法搬离,有地方落脚的人则被两个衙差恶声恶气地阻拦了。 宣城知府怕将此事闹大,人心不稳,引发大乱。至少这危险只在枫叶坡上,张清妍只是短暂离开,总要回来,所以他想着拖一阵便好,没有多大在意。 谁知道,这把悬在头上的刀在两天前落下了。 “派人上去搜!一定要把人救回来!”神情担忧又严肃的中年人身着华服锦衣,用力拍了拍木桌子,将桌上的茶盏都震得跳了起来。 宣城知府名叫尤思然,身形精瘦,风度翩翩,也是世家子出身,才干平平,无大功,也没有犯过大错。他面对中年人的时候脸色铁青,梗着脖子说道:“郑世叔,枫叶坡上情况不明,我不能派人去冒险。” 被称为郑世叔的男人狠狠瞪着尤思然,冷笑道:“几年不见,你小子倒是胆子见长,就是你爹都不敢这么对我说话!” 尤思然不卑不亢,“思然忝为宣城知府,自然要为宣城百姓和手下衙差负责。” “好,你要负责,便负责!我夫人上了枫叶坡,生死不知,你是不是该负责!”男人大怒,恶声恶气地质问道。 尤思然指了指李铁牛夫妻和那两个衙差,“我已派人留守此地,阻止旁人上枫叶坡。尊夫人在李家村落脚,这些人都曾经几次三番好言相劝,她也答应了下来,之后离开,谁也不能证明她是上了枫叶坡。” 那四人原是不敢出声,此刻被尤思然一说,顿感心中委屈,面上也露出了对那男人的不满。 李大娘冲动,当下就说道:“尤大人说的不错,我们都和她解释了,还违背了尤大人的命令,对她说了枫叶坡的危险。她倒是好,二话不说就将我男人给打了!”李大娘粗鲁地撸起李铁牛的衣袖,露出了他手臂上的鞭伤,“要不是两位衙差大哥出面,她就要扣了我们两个给她带路!呸!” 男人脸色涨得发紫。 两个衙差在尤思然不吭声、还称呼男人为“世叔”的时候不敢作声,现在看尤思然变了态度,也不再给男人好脸色,讥讽地看了眼男人。 年纪小一些的衙差接着李大娘的话说道:“尊夫人在李家村住了一天一夜,作威作福,抢了里正家的宅子不说,还赶走了里正一家,下面的仆人在整个村子里面翻箱倒柜,肆意摘取农田里的庄稼作物,还抓了别人家养的牲畜,做了一桌饭菜,吃了两口就嫌弃,把东西全倒了,走的时候一文钱都没给村子里的人。” 年长的衙差眼神轻蔑,但说话语气平静,给人一种不偏不倚的公正感觉,“村里人原是敢怒不敢言,但尊夫人逼迫李家夫妻不说,知道枫叶坡上危险,还想要抓村里的壮汉给她开路,激得民怨沸腾。我们两个上前阻拦,她反倒想让下人鞭抽我们。要不是突然生了变故,她怕是真要得逞了。” “变故?什么变故?”男人压下心中怒火,赶忙问道。 衙差看向了尤思然。 尤思然颔首,那衙差跑出去,一会儿功夫后回来,手上捧着一个木头匣子,放到了桌上。 “这是什么?”男人疑惑,但没有任何迟疑就打开了木匣子。 匣子一打开,一股草叶清香就飘了出来,沁人心脾。匣子中一片红火,正是塞满了红色的枫叶。 “什么意思?”男人不明所以,捻起一片枫叶仔细打量。 “枫叶坡上原本只有零星的枫树,很荒凉,即使张大仙入住后,这五年来也都是如此。不过,这段时日以来,枫叶坡上的枫树越来越多,凭空长了出来,并且在尊夫人离开前那一日,枫叶全变成了火红色。” 尤思然正是听到了衙差的汇报才赶过来看情况。当他看到枫叶坡上的那一片火烧云,不禁瞠目结舌,转瞬又惧怕不已。风一吹,那些枫叶就沙沙作响。不光是枫叶坡上空被枫叶笼罩,枫叶坡原本的荒草地上也被红色覆盖,甚至有不少叶子被风吹到了李家村。他心中不安,正准备将李家村和附近村庄的人都给迁走,以防万一,就被男人堵个正着。 这男人叫郑鸿,郑家与尤家世交,郑鸿本人德才兼备,原是郑家寄予厚望的嫡长子,直到他遇见了一位美人。那美人是青楼的清倌人,叫他一见钟情,为她赎身,带回了郑家。郑家好歹是世家望族,郑家子嗣即使是纳妾,也不可能要这种不清不白的人。郑鸿退而求其次,先将那清倌人安排在了外室。郑鸿的妻子对此伤心愤怒,见郑鸿鬼迷心窍,甚至为了那个清倌人数日不归家,顿时气血上涌,带着下人去打砸了郑鸿的外宅,想要处置了那个女人。郑鸿及时赶到,但他的妻子已经命人打了清倌人一顿,使得她小产。郑鸿为此铁了心地休妻,更是和家族断绝了关系,娶了那个清倌人为妻。 当时郑鸿已经有了儿女,为了那个清倌人不光是不要了妻子、不要了家族,还不要了自己的亲生儿女。 郑家原本全力培养郑鸿,对其他嫡出管教不严,对于庶出的更是多番打压,没了郑鸿,郑家这一代无人领头,逐渐没落。反倒是郑鸿,虽然宠妾灭妻,遭人唾弃,但因为有真才干,出色地办了好几件差事,又长袖善舞,和世家贵族交好,官运亨通。郑家没有办法,只好重新接纳郑鸿,并且捏着鼻子认下了那个清倌人为郑鸿的正妻。 因为清倌人被打得流产,伤了身子,不能有孕。那清倌人入主郑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了郑鸿儿女的性命。郑鸿爱她疼她,放任她杀了自己的儿女,又许了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既不纳妾,又不过继子嗣,叫郑家人又头疼起来。清倌人一朝翻身,有郑鸿的宠溺,可谓是有恃无恐,行事无所顾忌,不光是搅和得郑家天怒人怨,就是在外头也没有好名声。郑鸿受她拖累,成为了一方大员,但没有了后续高升的可能性。以郑鸿的才干,原是能入阁拜相,地位成就不会低于姚诚思,现在却硬生生止步不前。郑鸿甘之如饴,但郑家却是恨死了这个女人,又对她无可奈何。 第492章 枫叶(三) 听闻张清妍的神通,这女人异想天开,觉得张清妍能够为她改命,让她有一个子嗣,便二话不说,对郑鸿也没交代一声,就跑来了宣城,一心要上枫叶坡见张清妍。李家村的人劝说,说张清妍离开,她怀疑李家人作梗,完全不信;衙差阻拦,直言有危险,她依旧嗤之以鼻。等到枫叶坡上枫叶绚烂,她更是坚信张清妍就在枫叶坡上做法,不耐烦李家村人和衙差阻拦,明面上应下他们的话,转头就带着下人义无反顾地上了枫叶坡,也因此没了音讯。 郑鸿放任女人胡闹归胡闹,他自己有三品大员的身份在,在发现女人离家后,只能一边派人去追,一边处理好政务,再赶过来,就这样晚了一步,在李家村扑了空。他想要上枫叶坡,却叫尤思然给拦了下来。 少了一位三品大员的夫人,这事情可大可小。因为郑鸿高升无望,那个女人一无家世背景,二弄臭了名声,连诰命夫人都没被封上,她的失踪自然就是小事。郑家人知道此事,说不定还要烧香谢过列祖列宗,再给尤思然送一份礼。但要是少了郑鸿,尤思然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幸好郑鸿不是真的没有理智的糊涂虫,他也知道危险,更知道自己在这方面帮不上忙,要是把自己也陷进去,搜寻女人的人手都不会有一个,故而耐着性子在这儿和尤思然扯皮。 郑鸿捻着枫叶,神情阴晴不定,“这枫叶多出来又如何?张大仙居住的地方,还能有妖邪不成?我看这是祥瑞,是好事。” “但上了枫叶坡的人没有一个下来。”尤思然肯定地说道。 郑鸿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满满都是担忧,“那张大仙呢?没派人去找吗?” “派了。张大仙已经离开了博川,应该在回来的路上。我已派人快马加鞭去迎,想来不用多久,张大仙就能回来了。在此期间,还请郑大人多多体谅我的差事。”尤思然缓和了语气,“这枫叶坡附近的人都要迁走,郑大人可以去宣城等候消息。” “我就在这儿等着。”郑鸿斩钉截铁地说道,又瞥了眼屋外,“谭三老爷不是也在这里吗?” 言外之意就是谭三老爷可以在这儿,他为什么不能? 尤思然脸上浮现疲惫之色,“谭家和已经圆寂的了然大师交好,后又与张大仙结交,手上有不少宝物防身,他们的人在这里自然没事。” 郑鸿眼中精光一闪,“好吧。那容我拜见一下谭三老爷,说不定去了宣城,还要到他家叨扰。” 尤思然皱眉,可看郑鸿面色如常,还是那副凝重担忧的模样,看不出端倪,再想到谭家的身份背景,故而没有深思,做了个请的手势,又让李铁牛夫妻离开。 李铁牛夫妻松了口气。他们本来要跟着村里人一块儿走,去宣城投靠李大郎夫妻,没想到被郑鸿耽误了这么些功夫。原是忐忑不安,生怕郑鸿逼着他们上枫叶坡,又怕这一耽搁就遭遇不测,后来被郑鸿的目中无人给气到,忘了担忧。眼下就要离开了,他们夫妻二人都是松了口气。 尤思然带着郑鸿去见谭三老爷,就看到了谭家的下人快马加鞭疾驰而来,冲到谭三老爷面前就手忙脚乱地翻下马,差点儿摔个狗吃屎。 谭三老爷吓了一跳,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那下人顾不得行礼,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将黑猫的事情一说,着重强调了“危险”二字。 听到这话,附近的人都变了脸色。 “有多危险?”尤思然赶紧问道。 下人看了他一眼,见自家老爷没阻止,就摇头说道:“黑猫通灵,但不通人言,只是在二少爷询问是否有危险的时候点了头。” 尤思然心中焦急,略一思索,就命人将疏散的范围又扩大了一圈。他命令好衙差,转身对谭三老爷一拜,“还望谭老爷施以援手,这么多人需要疏散,还有这么大一块地方需要封锁,请谭老爷助我一臂之力。” 尤思然邀请谭三老爷来李家村,就是为了商议此事解决办法。谭家在宣城有着得天独厚的地位,又和其他权贵交好,尤思然这个父母官要在宣城做些大事,少不得要有谭三老爷的支持。再加上谭家和了然、张大仙交好,更成了他心目中的不二人选。 谭三老爷也知道唇寒齿亡的道理,外加上谭家人风骨,能够帮得上忙的,那就义不容辞。 他点头应下,吩咐了几个下人各去办事,对尤思然提议道:“这范围太大,光靠宣城的衙差怕是无法应付,还是要让大户人家出些护卫,帮着一块儿看守,再和邻近的城镇联系一番,最好能得到他们派遣的援手。” 尤思然一一应下。论在利州的人脉,他当然比不上谭三老爷,少不得要谭三老爷帮着说话。 郑鸿一直听着两人说话,等两人安排好了差事,才清了清嗓子,提醒两人自己的存在。 尤思然向谭三老爷引见了郑鸿。 郑鸿彬彬有礼,全然没有之前的霸道。 谭三老爷眸光一闪,看了眼尤思然,和郑鸿言谈间也极为客气,却没有多少亲近之意。 郑鸿即使高升无望,现在也是三品大员,权倾一方,名声显赫,更别说他做出了那么件惊世骇俗的事情,自毁前程,又奇迹般地爬到了三品的位置。 谭三老爷自然不喜欢郑鸿的做法,但和旁人一样,对待郑鸿的能力是认可的。 “不知郑大人有何事找谭某?”谭三老爷尚且不知郑鸿那位有名的夫人已经来过李家村,还上了枫叶坡了。 郑鸿换上了凄苦之色,将他夫人的事一说,但没有强求上枫叶坡去寻人,只说要在宣城等待消息,会去拜访谭家,又请谭三老爷在张大仙回来后代为引见,能够完成夫人的心愿。 前者还好说,后者谭三老爷可不会答应,谁知道张清妍有没有这本事,又愿不愿意用这本事? 郑鸿也没多加纠缠,反倒是拱手要告辞了,向谭三老爷要个下人带路,又对尤思然说道:“我到了宣城就写书信一封,你拿着去安州打点。” 尤思然听到这话不禁诧异地看了眼郑鸿。 安州就是郑鸿管辖的范围,郑鸿在安州可谓一手遮天。但这也是因为他把柄太大,随时可以撸掉他的官职,郑鸿为人又乖觉,才让上头的显贵们放任了他。安州和利州相连,但距离宣城有一段距离,要让安州的人赶过来帮忙,不过是尽尽心意。但若是真出了大事,不光是安州,与利州相连淮州等地也会被牵连,少不得要他们帮助。 尤思然面上感激谢过,心知郑鸿肯帮忙,也不过是为了尽快找到他那位夫人,并非关心宣城人的生死,说不定这封信就是要调集人手来强闯枫叶坡的。 利州的知州许溯正从博川赶回来,尤思然这个宣城知府担了全责,即使郑鸿释放了好意,尤思然也不敢接。 郑鸿笑着推辞,带着谭家的下人和自己带来的人手一骑绝尘,去了宣城。 谭三老爷等他走后,提醒尤思然道:“你可要小心些。” 尤思然不解。 “郑鸿爱惨了他那位夫人,真要出了什么事情,怕是要迁怒于你我。我还好说,可你还年轻,总要在仕途上继续走下去。再者,他要真发起疯来,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你也要小心自己的安危。”谭三老爷诚恳地说道。 “这……不会吧?”尤思然听到前半段话连连点头,可听到最后一句,不免狐疑。 再怎么样他也是朝廷命官,郑鸿或许会从他的仕途下手打击报复,但要说直接攻击他,要他的性命,怎么想都有点儿不可思议。 “他前头那位夫人可是死得不明不白的。”谭三老爷坦然说道。 尤思然瞪大了眼睛。 “被休弃之后回娘家,深居简出,他现在的夫人再泼辣狠毒,也不可能将手伸到高门大户里头要人性命。”谭三老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变化。 尤思然是头一回听闻此事,听到后就傻愣在当场。 第493章 枫叶(四) 说实话,郑鸿现在的这位夫人名声太过响亮,前头被休弃的那位可怜人都被众人遗忘,倒是没人去打听过她之后的下场。没想到她不光失了夫君、失了孩子,连自己的命都没被保住。但只要略微一想,又觉得这结果是情理之中。郑鸿那么喜欢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被打得小产,还不能再有孕,他怎么会无动于衷?他自己虎毒不食子,纵容女人下手要了自己孩子的性命,以此泄愤,对于那位糟糠妻就没有这种心慈手软了。 尤思然心中发寒,想到郑鸿突然转变的态度,更是觉得毛骨悚然。郑鸿显然已经下定了主意,肯定要想方设法将那个女人救回来,若是不行,那必然是疯狂报复他。也只有下定了主意的人才能变得这样从容淡然。 谭三老爷拍了拍尤思然的肩膀,权当安慰。 尤思然挤出一丝笑容来,心中已经开始谋算着要怎么防备郑鸿了。 郑鸿此时的心情却和他想的截然不同。他冲入宣城,直奔谭家,按压着火气等待谭家人接待。 谭三夫人因为黑猫的动作而心头不宁,去了库房翻箱倒柜。 他们夫妻二人早年就离开京城,当初带着了然所赠的护身符等物,后来也因为记挂五个子女,都赠给了孩子们,自己手上的东西并不多。等到张清妍在枫叶坡上落脚,这五年来也给了他们这些熟人一些护身符防身。但这种东西不可能从头挂到脚,张清妍做的最多的就是符纸,更不可能贴满身,所以都小心收藏在库房内。 现在出了事情,谭三夫人恨不得将整个宅子和所有人都用符纸给裹了。 “娘,你也别这么担心了。那里到底是张大仙的地盘,怎么可能出什么厉鬼妖邪?再者,真要是出了那种东西,黑猫也不会这么镇定。”谭念瑶劝道。 窦安佩跟着附和。 只是窦安佩是真心这么觉得,谭念瑶前半句出自真心,后半句却言不由衷。 她觉得真要出了不得了的妖物,黑猫也会十分淡定,就跟张清妍、姚容希一样淡定,至于这妖物害死了多少人,他们是不会在意的。 谭三夫人听后稍稍松了口气,放下了一半的心,不再急着催促下人们贴符纸了,“总归有备无患。” “这倒是说的不错。每个人身上都带一张,以防万一。”谭念瑶说道。 徐妈妈来禀告说郑鸿来访,二少爷去接见了,叫谭三夫人有些莫名其妙。 “郑鸿?”谭三夫人蹙眉思索。 “是那个休妻后娶了妓子的郑鸿吧?”谭念瑶反应极快。 “他来我们家做什么?”谭三夫人脸色不好看了。 她和谭三老爷夫妻情深,自然看不惯郑鸿那样的人。 徐妈妈忙把郑鸿的事情说了一遍,让谭三夫人的脸色有难看了几分。 “真是荒唐!”窦安佩也是做人正室嫡妻的,听后就有些愤怒。 “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是让人防着一二吧。”谭念瑶说道。 他们家和郑家没有往来,再加上郑鸿的所作所为谭家看不上,就没和他见过。郑鸿来找他夫人,在宣城停留,也不该一进城就奔谭家来。 谭三夫人连连点头,忙让徐妈妈去给谭念珂传话。不久后徐妈妈就神情奇怪地回来了。 “怎么样?”谭三夫人问道。 “郑大人是来求护身符的。” 三人都是吃了一惊,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求护身符?”谭三夫人重复了一遍,看向自己的女儿和儿媳。 谭念瑶苦笑,窦安佩担忧。 事实上,谭念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才阻止了谭三夫人之前的举动,没想到她担忧的事情提前发生了。 和张清妍有几分关系的李大娘虽然占了优势,但这优势在张清妍不在的时候就成了劣势,少不得被人推出来当靶子。在宣城中,谭家是其一,许家是其二。不过许家是武官世家,护卫人手充足,留在许家宅邸内的都是女眷,无论是想要以情势迫人,抑或是直接动粗,都不会顺利。反倒是谭家,名声显赫,地位崇高,也意味着出了这等事情,不好推脱。就像尤思然找了谭三老爷一块儿去李家村,这是尊重重视谭三老爷,也是给谭三老爷增加了负担。 尤思然只是一个人,还是个为官者,不可能将谭家得罪了,行事上对谭三老爷就极为尊重。 但郑鸿不同。 郑鸿挂念自己夫人的安危,又自知他的官位已经到头了,没那么多顾及。 眼下还只有一个郑鸿,若是枫叶坡的局势真的越来越危险,危及到了宣城,恐怕宣城其他人家也不会坐以待毙,谭家和许家都要不保。 “这个口子不能开。就说张大仙按照我们这儿人的八字做的护身符,旁人用不得。”谭念瑶果断地说道。 “他还说起过了然大师所赠的宝物……”徐妈妈迟疑地说道。 谭三夫人冷笑,“了然大师已经圆寂,还同父亲是莫逆之交,这东西怎么能给旁人?” 徐妈妈点头应下,匆匆去了前院,给谭念珂传话。 “母亲恐怕要早做防备。”窦安佩说道。 谭三夫人揉了揉额角,叫来了明芝,“去许家那儿传个话,给许夫人也提个醒吧。” “我们两家最好能联手。这次回来,喻庸也带了些人,多少能够抵挡一阵。”谭念瑶说道。 若是有人来抢,对方一盘散沙,他们能够齐心协力,就不用怕了。 至于将那些符纸全部散出去,或者交给尤思然分配的主意,三人都没说。 这就像是原刑部侍郎萧勤家发生的灭门惨案。真到了生死关头,可没有理智和情义可言的。即使谭家把东西都交出去,也没人会相信他们,反倒让他们自己失了保护。 “但愿张大仙能早点归来。”窦安佩期盼地说道。 她还未见过张清妍,但听说了张清妍的事迹,对张清妍充满了信心。 这实际上有些不靠谱,张清妍救下了不少人,但没能救下的人更多。 最为理智的谭念瑶没泼冷水,只是沉默。 “要不然,先将几个孩子送出去吧?”谭三夫人有些迟疑地说道。 现在家中两个孩子,喻迁、喻迅,正由奶娘带着睡午觉。 谭念瑶和窦安佩都犹豫起来。谭家的人不能直接逃离宣城,他们地位崇高,也意味着肩上负担的责任。谭家若是跑了,宣城肯定会乱。再说了,这城里还有不少人是为了给谭三夫人贺寿特地来的,谭家要是跑了,可谓是冷酷自私。 “这……”谭念瑶刚想开口,徐妈妈又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 “怎么了?”谭三夫人忙问道。 “打起来了!”徐妈妈叫了起来,“那个郑鸿带来的人在硬闯!姑爷让夫人和小少爷们先躲避起来!” 三人顿时变了脸色。 “他好大的胆子!”谭三夫人怒火中烧。 “他带来的人很多?”谭念瑶敏感地觉察到不对。 “不光是他的人,他来我们家前就派人去联系了城中的大户和来给夫人贺寿的外乡人。他们现在联手要冲进来!”徐妈妈惊心肉跳地说道,“姑爷说,那个姓郑的带的人都是好手,恐怕是安州的精兵!” 郑鸿是有备而来! 郑鸿那么爱那个女人,怎么会不在她身边安排好人手?她私自离家,她身边仆从就给郑鸿传了信。郑鸿原是不担心,还期待地等着心爱的女人回来给自己孕育子嗣,没想到后来接到消息,知道了枫叶坡的事情和宣城的举动,心中生出担忧来。他知道自己女人的性格,那些仆从拦不住她,所以他来宣城之前就做好了先礼后兵的准备,只是突然从尤思然那里听说了谭家护身宝物的事情,改变了主意,决定先弄点防身的东西,再带人上枫叶坡。 帝师谭家地位崇高,但也会受名声所累。他在安州只手遮天,在利州宣城就不够看了,所以闯谭家,不能光靠他自己带来的人,得联合宣城自己的人。 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因为眼下局势不稳,枫叶坡的事情让所有人都担忧,只要稍微煽风点火一下,盲从者众多,还有更多的人打着这旗号来占谭家的便宜。 这也是因为法不责众,谭家名声又好,所有人都觉得只要不伤及谭家人的性命,抢一点东西也没风险。 郑鸿看着谭家人的惊慌失措很满意,布置人手要进后院,却遭到了喻庸的阻拦,眼神中闪过阴狠之色。 第494章 枫叶(五) 喻庸能在少年就被封为将军,领兵打仗的能力毋庸置疑。 郑鸿虽然带了安州精兵,但数量有限,他自己不是武将,还没打听过谭家的地形,将任务交给一个小头领,只等着看到成果,却不知那小头领有苦说不出。 小头领本以为这趟差事简单,不过是保护一个女人回安州,可以轻而易举地讨好郑鸿,没想到来了之后才知道此行危险,现在要得罪帝师谭家不说,还碰到了西南的大将军喻庸。小头领已经起了退缩之意,指挥起来也不尽心,不过是浑水摸鱼。他手下的兵也察觉到他的意思,配合地随便应付。 对付这些兵卒,喻庸手到擒来,只是在场的不光有这些兵卒,还有不少大户人家的家丁护院,更有那些老爷少爷们缩在后方挥斥方遒。喻庸的人动起手来就有了顾及,不能像在战场上一样往要害下手,一时间反倒和这群乌合之众旗鼓相当。 “郑鸿!你疯了吗!居然带人闯我们谭家!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谭念珂是个文人,刚才郑鸿突然发难,他挨了一拳,幸好喻庸及时赶来,不然他都要落在郑鸿手上被当做人质了。谭念珂现在看着郑鸿就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我疯了,还是你们谭家沽名钓誉?宣城即将不保,你们却不愿意拿出了然大师和张大仙所赐的宝物拯救这满城百姓?张大仙的黑猫就在你们府上,它已经向你们透露了枫叶坡上的消息,你们却是恶意隐瞒,想要偷偷逃跑,丢下这满城人当靶子,给你们争取时间。帝师谭家?哼!我看是小人谭家!”郑鸿拔高声音说道。 这样的污蔑一时间却让那些外人义愤填膺,齐声叫骂。 谭念珂还想要反驳,喻庸按住了肩膀。 “珂兄,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你先回后院带着岳母等人离开。”喻庸压低声音说道。 谭念珂眼神一变,“是挡不住了吗?” “现在还好说,只怕郑鸿不光纠结了这些人,待会儿会有更多的人来。若是百姓恐慌起来,可就真的挡不住了。”喻庸微微蹙眉。 谭念珂正要答应下来,就听身后传来动静。 “二哥,怎么打起来了?”谭念珝刚听闻消息匆匆赶来,见这群殴的场面就有些怔愣。 “你怎么跑过来了?”谭念珂问道,视线看向了谭念珝的脚边。 黑猫姿态优雅地走在谭念珝旁边,看到院中情景,有些不满地发出低低叫声,不耐烦地在地上刨了刨爪子,又抓了谭念珝一把。 谭念珝吃痛,无奈苦笑,“小祖宗,这我有什么办法啊?” “怎么回事?”谭念珂问道。 “这小祖宗突然不睡了,跳下来就往外走,我这才陪着……”谭念珝叹气。 黑猫在摇过头,表示枫叶坡上有危险后就惬意地打盹了。谭家人对它束手无策,就留了谭念珝看着,要是黑猫醒来,再问问枫叶坡上的详情。谭念珝也没想到,黑猫一醒就要离开。他怎么搭话黑猫都不理,只能跟在它屁股后头。家里面下人,丫鬟仆妇都龟缩在内院,小厮管事都在这儿听候喻庸指挥,他倒是被人遗忘,走到这儿才发现家里面的混乱。 黑猫又加了两声,很明确地指了指那些打斗的人。 “这要清场恐怕是没办法吧?”谭念珝垫脚张望一下,只觉得家里面从来没涌进过那么多人,而且屋外头似乎聚集了更多人,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黑猫急了起来,喵喵直叫,转身就要跑。 喻庸眼明手快,直接提起它的脖子将它拎到眼前。 黑猫张牙舞爪,对着喻庸露出一口尖牙。 “为什么要跑?可是枫叶坡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喻庸不客气地问道。 黑猫不明意味地又叫了两声,忽然间就垂下四肢和脑袋,蔫蔫地不做声了。 “这是怎么了?”谭念珂和谭念珝两兄弟面面相觑。 “黑猫!”郑鸿眼见,看到喻庸手中提着的黑猫,立刻双眸爆发出光彩来,“谭家的人,你们还不快将这黑猫交出来!” 群情激昂,也好似看到了救星一般目光火热地盯着黑猫。 “交给谁?”清冷的男声响起,在这嘈杂的环境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让人身上站起一层鸡皮疙瘩,只觉得一股恶寒袭上心头,莫名生出惧意来。 打斗的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个接一个地回头看去。 围住谭家的人让开了一条道,神色复杂,带着期盼、欣喜和畏惧地注视着一辆破旧的马车。 谭念玮和卫友山两夫妻从另外两辆马车上下来,都带着怒意瞪着这些围攻谭家的人。 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人面无表情,却叫这些人更加害怕。 郑鸿没有这种情绪,反倒是惊喜地挤出了人群,高声叫道:“张大仙!您可是张大仙?” 他没见过张清妍,但也听说过张清妍的事迹,一看她的道士打扮,再看她身边站着的年轻俊秀的男子,顿时就将她的身份猜了出来。 郑鸿急切地说道:“张大仙,还请您救救我夫人,她误入枫叶坡,如今音信全无,我……” 张清妍没听他的话,视线穿过人群看向了黑猫,眉头皱起,又是扭头看向了城郊枫叶坡的方向,瞳孔收缩,有些严厉地质问道:“你做了什么?” 郑鸿张了张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满来。 黑猫微弱地哼了哼几声,开始喵喵个不停,声音抑扬顿挫,好似真的在口吐人言。 张清妍听后冷笑一声,“即是你犯的错,便由你自己去收拾了。” 黑猫急了起来,又是喵喵直叫,见张清妍不为所动,精神不振地耷拉下脑袋,拍了拍喻庸的手腕。喻庸手一松,它灵巧地落地,一步三回头,发现张清妍目光都不落在它身上,便化作一道黑影,穿过人群、跳过墙头,消失不见。 “大仙,您看是不是该去救我的夫人?”郑鸿按捺住火气说道。 张清妍看了他一眼,“黑猫已经去解决枫叶的事情。若是等不及,你可以现在就自行上去寻找。” “那我夫人就是无事咯?”郑鸿脸上划过一道喜色。 “她若是没有生贪念,就没有事。”张清妍淡淡说道。 郑鸿脸色一变,周围的人也听出张清妍话里有话。 “大仙这是什么意思?”郑鸿铁青着脸问道。 “枫树突然成精,没控制住力量,所以占了枫叶坡。本身并无危险,但成精的枫树华美异常,若是起了贪念,摘取它的叶片,便会被它吸食阳气,有损阳寿。”张清妍解释道,“枫树并无结界功效,也没有阻拦他人去留的意思。你夫人既然上了枫叶坡后就音信全无,说明她没有自行离开。会做什么,你这个做丈夫的能猜到吧?” 郑鸿的手指颤抖起来,“大仙,你可有办法?” “阳寿受损,无法弥补。你不如多多行善,为你夫人积累功德,以期来世安康幸福。” “不!你肯定有办法的!你有什么条件尽可以说出来,我全都能做到!”郑鸿激动地叫了起来,“你说啊!只要你说出来!” “我有办法,也不会这样逆天而行,行邪祟之法为人续命。”张清妍淡漠地说道。 “哈!邪祟!最大的邪祟不就在你的枫叶坡上吗!你……”郑鸿双眼赤红。 “枫树是成精,不是成妖,出现异象不过是因为它还无法收敛自己的形态。”张清妍纠正道,又看了眼郑鸿,“再者,你也说了,那是我的枫叶坡。你夫人上去之后肆意折腾我的枫树,又是什么做派?莫非你当我是谭家,能这样被你们随心所欲地欺上门来?” 围着谭家的众人顿时心头一凉。 “倒是多谢你给我提了个醒。等我回枫叶坡后会设下法阵,此后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入内。”张清妍对着面目狰狞的郑鸿微微一笑,“至于进入的权限,我会从各人因缘和功德去考量。像你这种身负杀孽的,必然是不能入内的。” 第495章 枫叶(六) 郑鸿喉头泛起一股腥甜,想要将眼前这个清冷淡定的女人撕成碎片,但想到还在枫叶坡上的夫人,只能狠狠瞪了眼张清妍,连忙招呼人要回枫叶坡去。 张清妍看都没再看郑鸿一眼,也没去看周围战战兢兢的人,直接走进了谭家。 谭家的人看到张清妍摇杆都挺直起来,睥睨那些没了气焰的围攻者,摆出了优雅从容的模样,客客气气地请他们离开。 众人只能退去,但心知肚明,谭家这会儿客气,肯定会秋后算账。若是张清妍没来,或是来的迟了,他们抢了谭家也就抢了,还占了道义上的优势,谭家事后想要发作,也会先恨死了郑鸿,对于他们就没那么多功夫去一一计较了。现在张清妍插手,郑鸿灰头土脸,谭家得以保全,也有的是精力收拾掉他们这些小鱼小虾。 不少人心怀侥幸,更多理智聪明的人则悔得肠子都青了,灰溜溜地逃走,想着如何善后。 谭家的人也都见过张清妍,纷纷和张清妍见礼,表达了感激之情。 张清妍摆手,浑不在意,只问道:“黑猫怎么在你们家?” 喻庸把事情经过一说,张清妍不满地冷哼一声。 “大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没了危机,谭念瑧听得津津有味。 等到谭三夫人听到前院的消息,带着女儿和媳妇过来,不禁松了口气,看到长子和幺女,还有她的大孙子,心情就愉快起来。 “大仙,您来的可真是及时。”谭三夫人从姚婉恬手中接过了谭永忻,笑着对张清妍说道。 “巧合罢了。即使没有我,谭家也能化险为夷。郑鸿那样的人……”张清妍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谭家人心知张清妍从郑鸿身上看到了什么,她既不说,谭家人也不追问。 谭念瑧将话题拉了回来,好奇问道:“这枫树成精和黑猫又有什么关系?” “我临行前黑猫已到了突破的时机,我便为它布了法阵,好让它应付雷劫。”张清妍缓缓解释道。 黑猫早就通了灵,成了精,只是它并非邪物,也不像不化骨那样实力惊人,天道要它这种小精怪的性命,不会兴师动众降下雷劫,而是从因缘着手,让它历经磨难,最后死于凡人之手。就比如张清妍和黑猫的相遇,和它同行的小猫死于一口水井中,若是没有张清妍,恐怕它就会因为救那只小猫,步上它的后尘,也溺死在井中,或是叫那户人家的主人张屠夫发现了,要了它的性命。但它遇上了张清妍,之后又一直跟着张清妍,躲避了灾祸,吞噬了无数厉害的邪祟,道行日益增长,到了近期,终于有了突破的机会。 棪榾是灵树,只能扎根在原地,耗费成百上千年去化成人形。黑猫就容易许多,只要过了这一劫,就能化为人形,真正步入了精怪的行列。 张清妍心知这是逆天而行,又知道若是她干预太多,黑猫少了历练,即使经历雷劫,化成人形,也多半是个半吊子,不成气候。所以她只是布置了一个小阵法,帮助黑猫吸纳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对于雷劫并不做过多干涉,更怕自己和姚容希在场,让雷劫生出变故,就直接留了黑猫独自在枫叶观,和姚容希一块儿去博川察看鬼宅的事情。 没想到她千算万算,没算到黑猫自己出了漏子。她布置下的法阵,黑猫没用,反倒是给枫叶坡上的枫树用上了。它自己的道行还分了一部分给枫树,叫枫树成精,自己反倒实力倒退,根本没有发生雷劫。 成精的枫树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身形,金光闪耀,一眼就能看出它不是凡物。更是因为它的气息,引出了其它普通枫树茂密生长,让整个枫叶坡名副其实。 本来这没什么,可坏就坏在有人慕名前来拜访张清妍,发现了枫叶观中无人,又看到了这棵不是凡物的枫树,心生贪念。黑猫只能对付邪祟,对付凡人力有不逮,枫树刚刚成精,隐藏气息和外表都不会,招人觊觎后,只能白白受着欺负。还好张清妍留下的阵法还在,它被人摘掉一些叶子,也能很快补回来。那些人看着更是眼馋,肆无忌惮地继续摘取枫叶。枫树即使无力反抗,但本能仍然留存。就像那些有毒的植物会用毒素保护自己,用鲜亮的颜色警告动物、昆虫不要伤害自己,枫树成精后诞生出天生的自保手段,学会了吸食凡人的阳气。它的树叶被人摘取后就自动攻击那些凡人,并用凡人的阳气保证离开本体的叶子依旧光鲜亮丽。这种攻击一开始微乎其微,但那些人贪婪成性,又见张清妍迟迟不归,这棵宝树完全不设防,就没了顾忌,完全不像枫树预料的见好就收,反而越摘越多,自己的阳寿也越来越少,更加惶恐不安,变本加厉地摘取他们眼中的宝物。 黑猫见大事不妙,下山警告凡人不要上枫叶坡,没想到这样的阻拦并没有多大作用。它到底不是凡人,而是灵兽,对于凡人生死也不是那么看重。碰到谭念瑶和喻庸,就丢开枫叶坡的事情,去了谭家。它这么做只是嫌麻烦,不想理睬枫叶坡上状似疯狂的凡人和枫叶坡外惶恐不安的百姓。等到它发现张清妍回到宣城,想到自己做下的这些事情,不由心虚,本想着先一步讨好张清妍,却被堵在了谭家,再看张清妍生气,只能缩头缩脑,被张清妍打发去处理枫树的事情。 “这要怎么处理?”谭念瑧不解。 “教会枫树如何隐匿气息即可。这也是因为枫树并非自然而然成精,而是因为我布置的法阵的缘故。它成精后不久就遭受攻击,所以为了自保,它的本能并非学会了如何将自己的不同隐藏起来,而是攻击那些人。”张清妍叹气,“黑猫是自己通灵成精的,它会和枫树沟通,让它知道要隐藏自己灵树的身份。” “那枫叶坡上的那些人……”谭念瑶有些迟疑。 若是枫树突然变成凡物,那些鬼迷心窍的人怎么可能善罢甘休?说不定为了泄愤直接毁了枫树都有可能。 “那便是它的劫难。任何凡物通灵成精都需要遭受劫难。若是它躲不过,那就是它的命。”张清妍稍显冷淡地说道。 正是因此,所有凡物成精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隐藏自己。可惜的是枫树经历不同,成精过程更顺利,也意味着之后遇到的劫难更加困难重重。 不过,张清妍并不担心。枫树刚刚通灵,不谙世事,黑猫却是在凡尘俗世摸爬打滚许久,不会那么天真。她现在倒是有些期待黑猫会怎么解决此事了。 张清妍转了话题,对谭三夫人问道:“夫人寿辰将近,不知道我可否在谭府借住数日,等夫人寿宴之后再离开?” 谭三夫人高兴地答应下来。谭念瑧又说起自己有孕的事情,让谭三夫人笑得尖牙不见眼,对徐妈妈好一通吩咐,恨不能将谭念瑧供起来。 谭念瑧红了脸,在兄姐和嫂嫂、姐夫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卫友山坐在一旁傻呵呵地直笑,让她娇嗔地瞪了一眼。 谭三夫人见到此情此景,又看到坐在一起的张清妍和姚容希,不由心中一动,脱口问道:“大仙不准备和姚公子成婚吗?” 话一出口,场面就静了下来。 姚婉恬神色一动,嘴唇张合一下,又闭起来,和众人一样看向了张清妍和姚容希。 张清妍听到这问题就怔住了,下意识地看了眼姚容希。姚容希眼中流光溢彩,但并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张清妍。 张清妍原来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姚容希跟着她回宣城,这些年跟着她驱鬼辟邪,同她形影不离,她都习以为常。这就像是回到她的童年,只不过这次姚容希不只是关键时刻出现救她,还会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但要说两人身份,她却是从来没考虑过。 姚容希在她看来就是家人,而她和姚容希的羁绊是生生世世的,下一世、下下一世,两人也会相遇相知相伴到永远。有时候倒叫她忽视了,姚容希并非张家人,甚至和她的前世南溟一样都被张家给祸害了。 第496章 枫叶(七) 再加上姚容希并非活人,而是跳脱了三界六道的魂尸,正在重新修炼,以求恢复到原来大圆满的境界,重入轮回。凡尘俗世的姻缘怎么想都和他的身份不相配。 而张清妍自己也不正常。她前世是这个世界中的大能修士南溟,断绝七情六欲,一心只为证得大道,最后叫张梓东要了性命,现在则是另一个世界的张家人,穿越到这个世界,成了修士,还改了这个世界的风水运势,自己的因缘、功德堪称一团乱麻。她要是与人成婚,结下姻缘,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更别说这个对象是同样不正常的姚容希了。 张清妍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按照她的计划,她会在这个世界积攒功德,弥补自己和张家人所犯下的罪孽。但她到底不是南溟,南溟一心救人,功德无量,她却是按照张家人的做法,只超度亡魂,灭除鬼魅,没有任何救世之心。这样一来,她要偿还完罪孽,也不知道需要耗费多少岁月,或者是几辈子时光。姚容希是魂尸,自己也需要修炼,她和姚容希相伴倒是相得益彰。可她最终的归宿依旧是张家。张龘已经为她指引了道路,只等她完成在这个世界的任务,不计自身损耗,破碎虚空,回到张家所在的世界,开始自己的魂魄修行,如同每一个张家人一样,期望有一天能够进入天道,入天界,为神仙。而到时候,姚容希也该重入轮回。 张清妍设想到此的时候,就想过要解除姚容希和自己的羁绊。因为以她的道行,穿越时空回到张家所在的世界必然会付出惨重代价,到时候进入轮回就不再是人,而是会进入畜生道,历经几世轮回才恢复。她不可能到那时候还拖着姚容希,更别说姚容希本来就不是张家那个世界的人。 可要是她和姚容希结下姻缘,原本的羁绊就没有那么容易被她破除了。她有预感,要是她现在松口,恐怕之后每一世,两人都会成为夫妻。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若是几辈子都成为夫妻呢? 张清妍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知道是欢喜,还是担忧。 姚容希似乎没有她那么复杂的心情,反倒是看到她纠结的模样,微微一笑,神情温暖亲切,黑眸中火焰闪烁,却没有那种血腥恐怖的感觉,反而明亮耀眼。他伸手握住了张清妍的手,感觉到张清妍轻微的颤抖,笑容加深了几分,说道:“不要担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张清妍有些暴躁地脱口而出。 一想到以后她可能投胎成阿猫阿狗,姚容希却还是人……最糟糕的是,动物寿命短暂,姚容希说不定一辈子要养她好几次……张清妍感觉到一种恶寒,又有一种难言的悲伤。 永恒的羁绊,也意味着永无至今的生离死别。尤其等到轮回转世时,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忘记对方,重新相遇、相知、相交。姚容希若还是魂尸,永生不死,那他面对自己的死亡还能充满期待地等待自己的下一世。但等到他也进入轮回,和她一块儿经历死亡和遗忘,而她到时候还只是个动物,这种羁绊只会成为割人心肺的钝刀。 谭家人不懂张清妍突然爆发出来的情绪,甚至有些吃惊于张清妍这样异样的表现,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张清妍,又看了看姚容希。 姚容希倒是平静,安抚地拍了拍张清妍的手背,“我甘之如饴。” 张清妍的神情一僵,身体有些轻轻发抖。 “清妍,我甘之如饴。”姚容希重复了一遍。 张清妍的眼眶顿时就红了起来,有些结巴地说道:“你是……我……而我……这有违天道,不应该……” 姚容希轻笑,“有违天道的事情,你我做的还少吗?” “不是,那不一样。”张清妍急了起来,可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两人的身份是一道坎,实际上这道坎在两人面前微不足道,但这是最名正言顺的拒绝理由。 张清妍紧盯着姚容希的黑眸,想要耐心地分析给姚容希听,说魂尸和修士,说她一团乱麻的因缘,可对上那双纯净无垢的黑眸时,她到嘴边的话就卡住了。 姚容希对她说“不要担心”,姚容希已经猜到了她的打算,也和她一样想到了两人遥远的未来。他甘之如饴的不是两人身份所带来的问题,而是那遥远的未来。 “你会后悔的。”张清妍喃喃说道。 “不会的。”姚容希温柔而坚定地说道。 “你肯定会后悔的。”张清妍有些执拗地说道,“等到入地府,恢复宿世记忆,你肯定会后悔的。” 到时候他们就跟云夏城那些结冥婚的夫妻一样,在地府内互相怨怼。 “那等到我后悔的时候再说吧。”姚容希淡定地说道。 张清妍被他说蒙了,委屈生气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张龘也在地府内,若是我到时候不愿了,那我们便再分开。”姚容希平静而理智地说道。 张清妍心头一松,那股委屈感却加深了几分,但到底是松快下来。姚容希说的没错,张龘还在地府当判官,他们两人进入轮回后力有不逮,张龘却是可以轻而易举地破了两人之间的羁绊,如此一来也可以解放姚容希。这样就好了,姚容希顶多痛苦一世,就可以不受她拖累了。张清妍勉强接受,将自己心中的不舍和委屈给压了下去。 “那我们就说好了,准备成婚吧。”姚容希嘴角翘了起来,握紧了张清妍的手。 “啊?”张清妍有些发怔,听他如此干脆利落,脸上发烫,下意识地回握住了姚容希的手,却没有答应下来。 她要嫁给她的大妖怪? 张清妍现在才将那些顾虑和担忧抛到脑外,想起来“姻缘”二字不光是修士眼中的因缘之一,也想起了“姻缘”在凡尘俗世的意义。她清冷的脸上不由自主地开始泛起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朵尖和脖子根,一股火热的感觉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让她轻轻战栗。 南溟未曾有过心爱之人,她也从来没有过。即使她没有继承张家的传承,像凡人一样生活到了二十多岁,性子也和南溟一样清冷,接触最多的外男就是来了这个世界后遇到的陈海和黄南,这还是因为两人给她当车夫的缘故——姚容希是魂尸,自然不能算作人,她也本能地就将他当做大妖怪,从来没有用那种眼光看待姚容希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张清妍难得露出羞涩,却没有排斥。 “那太好了!得给姚阁老和夫人去信,三媒六聘的要准备起来。张大仙若是不介意,就把我们这儿当娘家,到时候从这里出嫁吧!”谭三夫人虽然不明白两人之前的打哑谜,但这句成婚是完全听明白了的,热情地说了起来,又对姚婉恬说道,“你待会儿就写信去京城,给你父母说一声。” 张清妍低下头去,只听自己心跳如鼓,谭三夫人喜不自禁的话反倒是听不进去了。 姚容希开口说道:“出嫁就从枫叶观走吧。清妍的娘家人……我们自有安排。” 张清妍听到这话才抬起头来,惊讶地看向姚容希。 “总要告知张家知道。这次……就请张龘来为你送嫁吧。”姚容希微笑着说道。 张清妍手足无措,眼底深处浮现出尴尬来,“张家……你……” 姚容希轻笑,凑到张清妍耳边低声说道:“你既然觉得张家欠了我,便用自己来补偿好了。” 张清妍的脸上蓦地又是通红一片。 谭家人笑盈盈地看着两人,难得见一向冷静自持的张清妍这样窘迫,既觉得新奇,也觉得欣慰。姚婉恬心中松了口气,想着母亲交代的差事就这样完成了,高兴中又有点儿纳闷。 张清妍自称张家人,但却没有任何一人见过或听说过第二个张家人。只是碍于张清妍的身份,无人敢问罢了。现在要成婚了,姚容希看起来也是知道张清妍底细的,姚婉恬就想着找机会问清楚张清妍的事情,可一想到姚容希刚才说那个张龘“在地府”,又说他来送嫁,不免暗自嘀咕。 第497章 枫叶(八) 谭家人正处于高兴之中,留守在城郊李家村的人却是心思各不相同。 谭念珂在事情平息,听闻张清妍解释了枫叶坡事情的原委后,就派人去李家村送信,不光是要告知父亲谭三老爷,也是要告诉给知府尤思然听。 尤思然接到消息后自然是心中松了口气,又听说郑鸿带人围攻谭家,不由勃然大怒。 郑鸿的心思他猜得到,那些跟着群起围攻谭家的人,他也能想明白他们的心思。说到底还是因为五年前接连发生的鬼怪祸事让人心生恐惧,生怕又出现鬼魅,害死一城的人。又因为谭家的门风,让那些人少了顾及,才对谭家下了狠手。治下出现这种目无法纪的事情,还是针对帝师谭家,尤思然看着谭三老爷的时候就心头惴惴,更是对郑鸿等人厌恶至极。 “谭老爷,我这就派人将那些人全部捉拿归案!”尤思然连忙对谭三老爷保证道。 谭三老爷脸上阴晴不定,但听到尤思然开口,神情就恢复了正常,依旧是那副和蔼中年人的模样。尤思然却是因此暗自叫苦。他知道这位名不见经传,甚至在京城被人嘲笑的谭家三子绝非凡夫俗子,而他家里面遭遇了这种无妄之灾,也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尤思然现在只盼着谭三老爷不要因此迁怒于自己就好。 谭三老爷对尤思然依旧是客气,只让尤思然秉公处理,并没有多加干涉。 尤思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这边如何处理,谭家不会去管,而谭家会自己出手收拾掉那些胆敢上门抢劫的人。尤思然放下心来,又想到了郑鸿,眉头紧皱起来。 “这郑鸿恐怕已经来了附近,要去枫叶坡了。”谭三老爷看出了尤思然的心思,平静地说道,“大仙既然说了不起贪念,就不会有事,又让黑猫来处理这枫树精,大人这边的封锁也可以放松一些。” 尤思然一怔,迟疑起来,“这……” 谭三老爷说的话合情合理,再封锁枫叶坡,就只是为了避免误伤。毕竟谁都不敢保证会不会有人再对枫树起贪念。但谭三老爷先提到郑鸿,又说了这句话,其中就有了深意。 尤思然觉得不解。那郑鸿已经知道了此事真相,又怎会再被枫树伤害到?还是谭老爷另有打算?又或者是为了避免和发疯的郑鸿起冲突,所以让他顺利带走他那位夫人? 谭三老爷微笑着指点道:“大仙都未曾处理那些冒犯她的人,我们自然不必多此一举。” 尤思然心头生出了一股寒意,从谭三老爷温和的话语中听出了几分肃杀之感。 “大人,郑大人带人闯入了枫叶坡!”有衙差匆忙来回禀道。 尤思然挥了挥手,“任由他去吧。将我们的人手收一收,大仙已经回来,也解释了此事,你们只要对想上枫叶坡的人复述就好,至于那些人的选择……由他们自己决定。” 衙差茫然疑惑,听尤思然详细说了枫树成精的事情,更加觉得奇怪。但因为涉及张清妍,又是尤思然这个知府大人下了决定,他没资格质疑,按照尤思然的命令安排去了。 郑鸿不知道尤思然的这一安排。他先一步带人闯入枫叶坡,还着实费了番手脚。他带来的那些精兵本来还害怕枫叶坡上有吃人不吐骨头的鬼魅妖怪,听张清妍解释后就放心许多,比在谭家的时候更为卖力。 一行人疾行上山,只看到满山火红的枫叶,闻到草木清香,犹如进入独特的仙境。 枫叶坡原本就是个小荒坡,并不高,也并不大。那一行人跑得飞快,转瞬也就登到了坡顶,看到了一间略有些破旧的道观。道观的背景是一片金黄,在火红的枫叶林中显得非常突兀。那金黄的色彩可谓是金光闪闪,映衬得破旧的道观也多了几分神圣气息。等到走进了才看清,那些金光是熠熠生辉的金黄枫叶,如同金沙入水,在阳光下有着流转灵动的光芒。 即使已经听张清妍解释过枫树精的事情,看到这等奇迹,一行人仍然叹为观止。 他们转到了道观背面,看到了那棵枫树精的全貌。 粗粗一看,根本不会将这棵巨树认作是枫树。它造型奇美无比,树干主体并不高大,分枝却非常茂密,每一根树枝都带着光滑的质感,盘旋扭曲,仿佛身姿曼妙的美人舞动轻纱。分枝上缀满了金灿灿的叶片,叶片纹理清晰,远看似乎是一个个文字,近看才发现那不断闪耀的光芒。 这等宝树令人目眩神迷,也难怪有人觊觎,心生贪念去摘取它的叶片。 一行人想到张清妍的话,勉力稳住心神,一低头,差点儿肝胆俱裂。 枫树下躺了好几个人,都是七老八十、面容枯槁的模样。他们有的胸口已经不再起伏,有的则呼吸微弱,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手中小心翼翼地握着一把枫叶,还有人嘴巴里含着一些枫叶的碎片。 郑鸿惊呼一声,毫不避讳地上前查看,却发现这些人里面根本就没有自己心心念念的夫人。郑鸿紧张起来,大声呼喊“蓝儿”、“蓝儿”,无头苍蝇一样绕着枫树打转。 “郎君。”娇滴滴的女声响了起来。 郑鸿一个回头,就看到穿着华服的美丽女人站在墙边,脸上的表情泫然欲泣。 女人不年轻了,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皮肤也不再光鲜亮丽,但她很有风韵,带着成熟女子的韵味和年轻女人的娇媚眼神。 郑鸿一看到女人就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女人的身体,像年轻人一样转了两圈,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女人按在怀中。 “郎君,你可来了,妾身还以为再也见不到郎君了。”尹蓝落下两行清泪来,声音如杜鹃啼血般令人心碎。 “蓝儿,我来了,你可以放心了。”郑鸿安下心来,又推开尹蓝,检查她的身体,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没有事。只是受了些惊吓。”尹蓝看了眼那枫树下的老人们,露出后怕之色,“幸好我觉察危险,又让人先试了试,才发现这居然是一个吸人精气的妖物。”她说着,害怕似的往郑鸿怀里缩了缩,“郎君,我差点儿就死在这妖物手上了啊!” 跟着郑鸿来的人都觉察到了异样,看看那些濒死的老者,又看看尹蓝,再看周围寂静的环境,不知为何,都感觉这里太过危险。 带兵的小头目出声提醒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既然已经找到了夫人,我们快点儿离开吧。” “不行!”尹蓝叫了起来,面目狰狞了一瞬,“我还没见到大仙,让她替我改命呢,怎么可以离开?” “蓝儿,大仙现在就在宣城内,我们这就去找她。”郑鸿说道。 “不行!”尹蓝又叫了起来,看郑鸿疑惑,她抿了抿唇,对那些兵士不客气地命令道,“你们在这儿守着,等我们回来。” 小头目心生不满,想着尹蓝不过是妓子出身,运气好迷住了郑鸿,才有了几分脸面,即使如此,她一个诰命都没捞着的普通女人,有什么资格这样命令自己?但碍于郑鸿,尹蓝的话他也只能听着。 尹蓝说完就拉着郑鸿往前头道观走去,带着他进了道观内。 道观虽然破旧,但采光不错,能让人看清楚屋内景象。 郑鸿不禁倒吸了口凉气,震惊地看着地上几具白骨,问道:“这是被那枫树精要了性命的人?” 尹蓝咯咯笑了一声,“郎君在说什么胡话?那妖物只是吞噬精气,将人吸成人干就罢了,怎么会只剩下骸骨?” 郑鸿一怔,视线落在尹蓝身上,这才发现尹蓝有点儿不一样了。她五官没有变,但眉眼风流更胜以前,并且带了几分过去没有的魅惑,看得人心神荡漾。尹蓝的身形也有些不同了。她到底是有了年纪,不再是少女,即使没有生育过,腰身也变粗了几分,现在的尹蓝却好似十七八岁的花骨朵,腰肢纤细得惊人。 “你做了什么?”郑鸿敏感地问道。 尹蓝又笑了起来,纤纤玉手指了指外头的枫树,“郎君,那妖物虽然有些妖法,但没有脑子。我威胁了两句,它便同我说了些张大仙的秘密。这才两天的功夫,我还不能像张大仙一样逆天改命,但也有了凡人没有的神通呢。” 第498章 枫叶(九) 尹蓝对郑鸿是真心,所以毫无隐瞒,将她从枫树那儿探听到的消息和盘托出。 原来这五年来,黑猫就和枫树相处愉快。它喜欢在春夏趴在枫树上睡觉,秋末跳入满地厚实的枫叶中玩耍,等到它实力精进,即将化为人形的时候,自然也想着自己喜欢的这个伙伴能一块儿化作人形陪伴自己。但灵树成精和灵兽成精所需时间截然不同。枫树因为张清妍和姚容希打坐修炼,以及枫叶坡上风水运势变幻,跟着有了点儿成精的苗头,但别说化为人形,就是要成精也还要耗费上数百年的时光。张清妍为黑猫布下了聚集运势的法阵,黑猫就借机帮助枫树修炼,还将自己积攒的灵气送给了枫树。 尹蓝来的时候黑猫已经下了山坡去阻拦凡人上山,只留下单纯的枫树精惶恐不安地面对贪婪的凡人。黑猫告诉枫树精不必害怕,顶多是损失点灵气。那些凡人把枫树精当摇钱树,并不伤害它的本体,又因为摘取了太多的枫叶,很快就被吸食了阳气,变得垂垂老矣,不能再伤害它。枫树精看着事情的发展果如黑猫所说,逐渐放下心来。尹蓝却和那些人不同,她看到枫树下一群老头老太,就心生警惕,虽然也贪婪,但她只让手下仆从去摘取枫叶,摘下来了她也不粘手。她发现张清妍不在,枫叶观完全不设防,反倒是弃了这耀眼夺目的枫树精,跑去了道观中翻找。 张清妍平时不炼制法器,道观中只有她照着张家练功室打造的屋子,那些法阵画在墙上、地上,不可能被尹蓝占为己有。尹蓝又去了其他房间,翻找出张清妍打发时间时抄写的经文,看了两眼,就把这东西扔到一边。她不死心地继续翻箱倒柜,终于是找到了几张符纸,却是不知用途。 一无所得的尹蓝心气不平,等她出了道观,就发现那些被她命令去摘枫叶的人都形容枯槁,也变成了老头老太,剩下的仆从心生惧意,想要逃离。憋着一股子火的尹蓝却是眼睛一亮,拿了后院生了锈的斧头威胁起枫树精来。 枫树精不怕被摘掉叶子,但要是伤了树干、树根,它可能真的就死了。枫树精顿时害怕起来,尹蓝问什么,它就答什么。只是它刚刚成精不久,还是被黑猫强行“催熟”的,知之甚少,只按照本能说了点儿灵兽妖怪的修炼方法。 尹蓝全然不知,只当这些是张清妍教会枫树精的,也就跟着学了起来。 吸天地之灵气,纳日月之精华,这是最为正统的修炼方式,草木牲畜生灵,就是通过这样的方法,但需要天赋和时间。 尹蓝担心张清妍随时会回来,一边借助张清妍的阵法吸纳灵气,一边用了妖怪们的修炼方法,吞噬了自己的那些仆从,短时间内就有了成果。 “郎君,你看我现在。”尹蓝说到此,笑意盈盈地在郑鸿面前转了个圈,“我已经恢复了以前的几分体态,不用多久,就能彻底回到年轻时的模样。到时候我受的伤也会好转。”她说着摸了摸小腹,眼中有阴狠之色一闪而逝。 郑鸿有些高兴,又有些担忧,“张清妍现在就在宣城,她还派了她那只黑猫前来收拾这烂摊子,我怕她见了你之后会对你不善。你既然已经学会了这神通,我们尽快离开吧。” “那怎么行?张清妍将阵法刻在此地,要是没了阵法,我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恢复……”尹蓝脸色阴沉下来,“郎君既然带了人前来,不如就让他们阻拦一下张清妍。” “他们那群凡夫俗子,怎么阻拦得了张清妍?何况这宣城的知府也是向着张清妍的,要真是和她对上,我们势单力薄,只怕要被她堵在这道观中。”郑鸿摇头,怜惜地摸了摸尹蓝的脸颊,“你既然有了神通,那阵法不要也罢。等回了安州,我多准备一些身体康健的年轻人给你,不也是一样?” 郑鸿说起这话的时候一点儿都没有迟疑,好似只是买些鸡鸭鱼肉供尹蓝享用似的。 尹蓝听到这话则是感动又娇羞地抱住了郑鸿,甜蜜地说道:“郎君,你对我真好。” “傻瓜,我不对你好,还会对谁好?” “那要是我有了孩子,你是对他好,还是对我好?”尹蓝撅起了嘴,完全不管自己此时的年纪,做出了少女姿态。 郑鸿偏偏吃她这一套,哄道:“自然是对你好。你有没有孩子,我都不在意,重要的是你。” 尹蓝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郑鸿一看到尹蓝这模样,心中一动,低头就是一吻。 两人正在浓情蜜意,黑猫已经悄无声息地蹿上了枫叶坡,跳到了枫树精身上,茂密的树叶挡住了它的身形。枫树叶唰唰抖动起来,让周围的兵士们吓了一跳,警惕地盯着枫树。这阵响动很快就停止了,兵士们盯了一会儿也不见有其他动静,就放下心来。 黑猫不满地用爪子挠了一下枫树精,枫树精这回不敢再动,乖乖受了这一爪子。黑猫出了气,爪子再落到枫树精身上时就收起了力道,在树枝上写写画画。枫树精很快就有了回应,靠近黑猫的枫叶上金光流转,叶脉构成了一个个图画和字迹。黑猫看后琉璃色的双眸精光闪现,如同人一样露出了轻蔑嘲讽之色。它没好气地又挠了枫树精两下,轻盈地跃到枫树树冠,从后院跳入枫叶观内。 郑鸿和尹蓝已经衣衫不整,歪倒在桌子上,并没有发现黑猫出现。 黑猫瞥了两人一眼,三两下就爬上了房梁。 房梁上一尘不染,腐朽的木头上是斑驳的痕迹。这些痕迹在普通人看来没有任何不对劲,但换做修士,就会吃惊地发现这房梁上居然有一副阵法。 枫叶观并非没有设防。只是张清妍防范的一直都是邪祟鬼物,从没将凡人看在眼里。有姚容希这个魂尸同她形影不离,她也的确不用担心凡人会伤害到她。再加上张清妍对身外之物并不在意,道观内也没有贵重物品,反倒是叫尹蓝这样心术不正的人来去自如了。 黑猫低头看了眼房中的两人,慢条斯理地用爪子在横梁上刻了几道痕迹,改动了法阵。 正打得火热的两人毫无所觉,脸上都是春情荡漾,沉浸在快感中。 黑猫在房梁上走了一遍,原路返回,重新回到了枫树上,姿势端庄地坐下,吸收起了阵法中的灵气。若是张清妍在此,必然能看到周围运势变幻,无数象征着祥瑞的气息涌入黑猫体内。 兵士中的小头目就等郑鸿和尹蓝两人,却迟迟没有发现两人动静,不禁郁闷。他点了一个兵士去察看,那兵士撇嘴,低头装死。 “叫你呢,没听到吗?”小头目不满。 “老大,你这不是在害我吗?那狗男女一直没出来,还能是在做什么啊?” 话音刚落,一群人低低笑了起来,互相挤眉弄眼,既有好奇,也有轻视不屑。 小头目哑口无言,更加生气。 郑鸿和尹蓝在安然只手遮天,但名声也是臭不可闻。这不光是因为两人多年前做下的荒唐事,还有他们这些年无所顾忌地到处风流快活,惹得许多人厌恶。尹蓝出身青楼,虽然当初是清倌人,但那不过是老鸨看她姿色和头脑都不错,给她抬身价的做法,她本身也学了许多以色事人的手段,一点儿都不介意同人野合。郑鸿爱极了尹蓝,也觉得此事刺激,可他到底是世家教养长大,宠妾灭妻已经是他此生最出格的事情,对于此事便有些掩耳盗铃,既贪图享乐,频繁为之,又不允许别人说破。 曾有郑家的下人发现两人在花园中乱来,吃惊之下叫破,最后叫郑鸿活活打死。还有一次两人在衙门胡闹,被一个衙差发现,郑鸿直接问了那个衙差贪赃枉法的罪名,砍了他的脑袋。 出了这么两桩事情,郑鸿和尹蓝再做出这种有失体统的事情,旁人就都躲得远远的。 现在两人长时间不回来,这群安州的兵士也知道两人在做什么好事。 第499章 枫叶(十) 一群兵士们无奈地等了一阵,心中对郑鸿和尹蓝的怨气越积越多,脸色都变得黑沉起来。 突然,道观内传出了一声惊呼,让这群兵士一个激灵。小头目看了一阵,喝了声“快”,就带人冲向了道观。 道观内一切如常,直到一群人进入内殿,看到地上的白骨才倒吸了口凉气。 小头目颤抖着问道:“这里有其他鬼怪?” 其他兵士们哗然,几乎想也不想就要夺门而出。 郑鸿气得大叫一声,慌忙解释道:“这是我家里的奴仆,死了后才被蓝儿搬过来!” 小头目狐疑地看向尹蓝。 尹蓝见小头目看过来,连忙命令道:“你们快拆了这屋子!” 兵士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明白尹蓝的意思。 “我们被困住了,你们快拆了这屋子放我们出去!”郑鸿多加了一句话。 “困住?”小头目更加疑惑不解。 郑鸿和尹蓝就站在屋门口,大门敞开,两人一抬脚就能跨过不高的门槛走出来,怎么看都不像是被困住的模样。 郑鸿脸色铁青,伸手做出了拍打的姿势,随着他动作,虚空中居然浮现出了一个清晰的掌印来,好似有一层透明的墙挡住了两人去路。 小头目倒退了一步,有些惊骇地看着这一幕。 “你们还在等什么!快拆了屋子!”尹蓝没好气地叫嚷道,全然没有面对郑鸿时的婉约娇媚。 有兵士没有多想,上前就想要一拳头砸开这破旧的道观。 小头目伸手就拦住了他,劈头盖脸地骂道:“你脑子被门夹过了!这是谁的地方你不知道!拆了这里,你等着到时候被张大仙拆掉吧!” 兵士被骂得缩头缩脑,脑子一转后也明白了小头目的意思。 一群人看向郑鸿和尹蓝的眼神就变了。 “大人,您看,是不是您和夫人刚才误碰了什么东西……”小头目僵着脸说道,并不敢靠前。 “什么误碰东西!分明是那张清妍心思歹毒,在屋内设了什么阵法!”尹蓝气息不顺。 “可是……”小头目仔细打量了一下两人,又观望了一下这屋子,“我看这阵法也不会伤人性命,不如下官派人去宣城请张大仙来……” “不行!”尹蓝嘴中又蹦出了这两个字,眼神阴狠地盯着小头目,“你少说废话,快将这屋子拆了,放我们出来!” 小头目没动,只看向了郑鸿。其他人为他马首是瞻,又听他每句话都说的言之有理,自然都是不动。 尹蓝气得浑身都在哆嗦。她在安州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时被人这样无视过? 郑鸿也是气愤,但他知道两人现在得靠着外面的人来救援。若真是把人逼急了,他们抛下自己不管,抑或是真如小头目所说去请张清妍来,两人都吃不了兜着走。尹蓝那个“神通”,吸人精气,怎么看都像是邪祟,张清妍来了说不定会将她处置了。郑鸿可不会看着尹蓝被人杀死。 “先将我们放出来再说。”郑鸿顺了顺气,拉住了焦躁的尹蓝,尽量语气平和地说,“这地方诡异,我看张大仙所言并非完全属实,又或者她也受到妖物蒙蔽……”他伸手指了指地上的白骨,“他们的死状和那妖物下的人不同,我们现在又被困住,怕是这地方另有古怪,等你们叫来张大仙,也不知道需要耽搁多少时间。” 小头目的目光重新落到地上的白骨上,又迅速抬眼看了眼尹蓝。 郑鸿发现了小头目的这个小动作,心头一沉,“你先将我们救出,这事情张大仙若是怪罪,我一力承担。” 兵士们听到这话,放松了几分。他们也想着尽快离开,便有意快点儿解决此事。有人意动,因此看向了小头目。 郑鸿松了口气。 小头目见状叹了口气,“兄弟几个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听郑大人的吩咐办事吗?” 这话里有话,听在众人耳中就有些莫名其妙。 “我现在是认怂了,也认栽了,这就准备下山去找张大仙。郑大人脱困回到安州后,无论如何处置我,我都认了。”小头目说道。 郑鸿眯起了眼睛,眼中闪过精光,那些兵士们则吃惊地瞪大眼睛。 小头目平时就是个脑子活络,善于钻营的人,不然也不会和郑鸿搭上关系,这次还跟着来宣城跑一趟。他脑子活络,也早就觉察到了不对劲。 尹蓝是个什么样的人,满安州的人都知道。这个女人年幼的时候被父母卖给人牙子,又被人牙子卖到了青楼,受了许多羞辱和磋磨,但心性坚强,一直等到了郑鸿出现,紧紧攥住了郑鸿的心。两人感情刚开始的时候并非一帆风顺,她被郑家厌弃,被郑鸿的妻子嫉恨,不算被打得小产伤身那次,在此之前也曾被郑家和郑鸿妻子找过不少麻烦。等到她被郑家都承认是郑鸿的妻子,杀了郑鸿的儿女都平安无事,可以说是彻底翻了身。偏偏郑鸿官禄亨通,她却一直没得到诰命,反而是一路被人戳着脊梁骨,遭人唾骂。也许是因此,尹蓝面对旁人的时候总喜欢颐指气使地摆出了诰命夫人姿态,奢华无度,苛求排场,以此来弥补身份上的缺陷。尹蓝会指挥下人们胡作非为,但她本人从来都是端着贵妇人的架势。跟着尹蓝出来的下人们都死了,尹蓝却窝在枫叶观这个荒僻地方,还毫不嫌弃地把那些下人的骸骨搬入道观内,而且她几次对他们这些兵士呼来喝去,粗暴至极,虽然和往常一样是没把他们放在眼中,但这态度却粗鄙得一点儿都不像是尹蓝平常的做派。 郑鸿被美色迷住了眼,一点儿都没发现这一点,小头目现在冷静下来,越看尹蓝越觉得不对劲。尹蓝姣好的面容在他眼中有点儿扭曲,好似鬼魅一样带着黑气。 小头目不敢再留下去,对着自己的手下抱了抱拳,转身就要走人。 那些兵士们踌躇犹豫。一边是自己的领头,多年相处,彼此熟识,一边是郑鸿这个安州一霸,得罪不起,无论怎么选择,都似乎不对。 尹蓝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对着小头目的背影厉声咒骂。 小头目听了反倒是加快了几分脚步,越发觉得自己的感觉没错。若尹蓝真的如此粗俗暴躁,郑鸿怎么会爱她那么多年? “你们快来拆了房子!”郑鸿没管那小头目,急忙招呼剩下的兵士。 不等他们行动,天气忽然间就变了。乌云聚集到了枫叶坡上空,遮天蔽日,再也看不到一丝阳光。 众人大惊失色,几个胆小的掉头就往外跑。郑鸿出声阻拦,反倒让剩下的人也跟着跑了起来。郑鸿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回头就想安慰尹蓝几句,另想办法,没想到尹蓝此刻整个人都在发抖,面露惊恐之色。 “蓝儿,你怎么了?”郑鸿伸手要将她揽进怀中,谁想尹蓝挥舞手臂挣扎,染成了大红色的长指甲在郑鸿脸上划出五道血痕来。郑鸿疼得抽气,却没生气,只是更加担忧尹蓝,一声声呼唤道:“蓝儿你怎么了?蓝儿!” 尹蓝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胡乱撕扯着自己胸口的衣襟,抓破了衣服后,直接在自己的皮肤山抓挠起来,“好疼!好疼!不要!啊!” “蓝儿!”郑鸿急得红了眼,浑身大汗。 他的呼喊声被震耳欲聋的轰鸣覆盖。 雷声滚滚之后,一道闪电当空劈下,将暗沉的天地照亮,直直击在了道观上。一瞬间,道观倒塌,起火。郑鸿被断裂的横梁砸中,闷哼一声,身体摇摇欲坠,却还是焦急地盯着尹蓝不放。烈火中,又一道天雷落下,这回目标明确,正中嘶喊着的尹蓝。 “蓝儿——!”郑鸿发出悲鸣。 尹蓝连叫声都没发出来,身体成了一具焦炭,只余下两只眼珠瞪出来,能够看到她眼中的恐惧和不甘。 天雷没有就此停止,再落下时没有攻击道观和一人一尸,而是落在道观后的枫树上。一个小小的黑色躯体凌空跃起,身体在那一瞬间胀大了一圈,从一只小猫变成威风凌凌的猛兽。天雷落在它身上,炸得它皮毛竖起,如同根根尖刺。琉璃双瞳中,瞳孔变成一条竖线,让它的眼神看起来极为凶悍。 黑猫张嘴,发出的不再是喵喵猫叫,而是野兽的咆哮。 无数天雷落下,许久之后,才渐渐平息。 乌云散去,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孩身着一身黑袍,站立在了枫树树冠上。 第500章 枫叶(十一) 郑鸿正抱着尹蓝的尸体失声痛哭,看到那野兽变成小男孩从天而降,哭声都不由一顿。他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那个男孩,半晌后突然间发出一声咆哮:“是你!是因为你的关系才有天雷!才害死了蓝儿!” 郑鸿并非蠢人,张清妍已经解释了枫树精的事情,还派了黑猫来处理此事,他虽然没看到黑猫跃入空中变成猛兽的模样,但从两者相似的外形中还是猜出了端倪。一想到因为这妖孽招来天雷,害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郑鸿就恨不能生啖其肉! 黑猫撇嘴,变成人形后往常那副目空一切的高傲模样更是掩藏不住了。他站在高处俯视郑鸿,嘲讽地说道:“天雷杀妖孽,你的蓝儿要是没有害人性命,怎么可能被天雷打死?就像你自己,手上沾了人命,现在不还是好好的吗?” 这次的天雷是因黑猫化为人形的缘故。灵兽化为人形,虽然不容于天道,对于天道来说却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天道降下的天雷只针对黑猫,声势并不浩大,但这并不妨碍天道借着机会除掉附近其他微末的妖孽邪祟。 郑鸿若是有机会带着尹蓝逃离,跑出枫叶坡的范围,说不定尹蓝还能祸害人世几年,但黑猫改动了张清妍布置下的阵法,困住了两人,天道发现了尹蓝这个吸了活人精气的邪祟,自然不会放过。 枫树精本来也在天道攻击的范围,但有黑猫阻挡,它一点儿都没受伤,而尹蓝这个莽撞修炼邪法的凡人就直接死在了天雷下。 尹蓝的死是黑猫有意为之。他原来只是吞噬污秽气息的灵兽,对付不了身强体壮的人类,却借着天雷之力杀了尹蓝。 郑鸿自是不懂这些道理,听得黑猫说的话,面容扭曲,恨意滔天。可他只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黑猫明显不凡,即使只是个孩子模样,他现在站在枫树顶端,郑鸿这样的书生,爬树都不会,怎么对付得了他? 郑鸿左右四顾,他带来的兵士早就逃走了,没有一个人留下。他不禁悲从中来,抱紧了怀中的尹蓝,只感觉到尹蓝因挨了天雷而脆弱的尸体快要在自己怀中变成灰烬,更是慌乱。“蓝儿、蓝儿……”郑鸿如同抓着一把沙子,他越用力,手中的沙子越是流走。片刻后,尹蓝的尸体崩坏,灰色的粉末中只留下两颗眼珠还保持了原样。郑鸿疯狂地大叫,又抬头狠狠瞪着黑猫,怒喝一声:“我要你死!”他说着就奔向了枫树。 道观被天雷所毁,之前禁锢了两人的法阵也烟消云散。郑鸿跨过了这些残垣断壁,冲到枫树下后,毫无章法地往树上攀爬。 一直没有动静的枫树突然间晃动起来,树叶摩擦,发出沙沙之声,好似惊慌的叫喊。 黑猫低头斥了一声:“你怕什么!” 树叶不再抖动,但那茂密的树枝开始舞动,支撑了一张网,拦住了郑鸿的去路。 郑鸿正七手八脚地往上攀爬,如同跳梁小丑一般,爬了没多少距离,整个人就摔了下来,抬头再看到枫树居然变出了巨网想阻拦自己,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从地上跳了起来,回身捡了地上的砖块、木片,拼命往树顶的黑猫砸去,又抬脚猛踹枫树树干。 枫树重新摇晃起来,黑猫跟着左摇右摆,却一直没有掉下来。他左右躲闪着郑鸿有时走运扔到自己的垃圾,心中越来越是不耐烦。天雷只收拾掉了尹蓝,却留下了发疯的郑鸿。他现在化为人形,却只是一个孩童,又因为自身血脉,依旧不擅战斗。这会儿面对郑鸿这个疯子,也是头疼苦恼。 枫树抖动起来,忽然间,树枝上金灿灿的枫叶飘落下来,随风起舞,遮挡了视线。 郑鸿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的攻击起了效果,愈发卖力起来,恨不能一脚就将枫树给踹断了。 黑猫眼神变了变,忽然笑出声了来,“没想到你这傻子也有了这头脑。” 他话音刚落,郑鸿的动作变得绵软无力,一个抬脚,居然自己闪了腰,狼狈地坐倒在地,捂着腰直叫唤起来。郑鸿咬牙切齿,但这动作刚做完,他就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他张开嘴,一口吐出了一些牙齿的碎片,大吃一惊,小心翼翼地用舌头舔了舔,几颗牙齿居然直接脱落下来。郑鸿慌了神,踉跄着要从地上爬起来。他忍着痛,双手撑在地上,这才看到自己手上松垮的皮肤。 郑鸿在安州一手遮天,富贵逼人,吃喝用度都是最好,自然也保养得宜。现在,他的手彻底变了样,如同老树枯枝,还带着斑痕。郑鸿恐慌起来,一抬眼就看到了刚才被自己动作踢开的几个老人,还有他们身上覆盖着的金色枫叶。郑鸿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摸到后颈时感觉到了一样。他伸手取下了插在衣领中的一片枫叶,像是看到什么狰狞恐怖的怪物一样,怪叫着将那片叶子扔掉。 叶子落地,和满地的金色融为一体。 郑鸿发现地上铺了一层金叶,他正坐在这些金叶上,半个身子都和金叶贴在了一起。 “不!不要!”郑鸿喊出了声,那声音嘶哑苍老,气若游丝。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拂过自己的脸颊,伸手一摸,就摸到了大把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他的头发雪白、稀疏,发冠不知何时松脱落地,头发披散下来,更多的却是如同他的牙齿一样脱落。 郑鸿再想要叫喊,这回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整个人颓然倒地,年老体迈的身躯轻轻摔在地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微弱,心跳若有似无,浑身都在疼痛,从骨头里面疼到了皮肤表面。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让他饱受煎熬。 这煎熬没有持续太久,郑鸿就衰老而死了。 黑猫呼出一口气来,身子灵巧地从枫树上一跃而下,飘然落地。他嫌弃地踢了踢郑鸿的尸体,又有些头疼地看着满地枫叶,“真是麻烦。” 嘴上这么抱怨着,他却只能用自己肉嘟嘟的小手将郑鸿和其他老者尸体吃力地拉开,移到了一边,又认命似的弯腰捡枫叶。 枫树现在光秃秃的,看起来萧瑟可怜,但它似乎心情愉悦,树枝舞动舒展。 “快来帮忙!”黑猫不满地叫道。 枫树又用自己的树枝编制出了一张网,尽量伸长,跟在黑猫身边接着自己的叶子。那些叶子落入网中,逐渐金光暗淡,变成普通的树叶,又风化消失。每消失一片,枫树光秃秃的树枝上又会长出一片来。 这一树一猫收拾了很久,才把地上的树叶捡干净,也让枫树上重新挂满了金叶子。 黑猫习惯性地跳上枫树上,拍了拍手下的树枝,两脚悬空晃荡,说道:“这一次也就罢了,要是再惹出那么大的事情,大仙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树叶上金光流转,好似在作回答。 “我教你怎么隐藏气息,你快点儿学会,把这些都收起来。”黑猫瞥了眼周围亮瞎人眼的金叶子,认真地说道。因为他孩子的模样,这姿态看起来就十分可爱,没有多少气势。 枫树却是同样认真,金叶子上浮现出字迹来,表达自己的决心。 这一树一猫又花费了几天功夫,让枫树学会了如何隐藏气息。原本金光闪闪的枫树变得平平无奇,和枫叶坡上无数普通枫树没有区别。 一树一猫都很高兴,但等到这他们看向被夷为平地的道观,又看到枫叶坡上的尸体,那种喜悦之情就被冲淡了。 “我去找大仙。”黑猫闷闷不乐地说道,从枫树上跳下来,变成小猫落地,一溜烟就蹿下了枫叶坡。 距离张清妍回到宣城已经过了数日。尤思然不敢贸然上枫叶坡,等看到天雷劈下,郑鸿带着上去的那些兵士落荒而逃的模样,更是不敢上去了。他去询问张清妍,得到张清妍“不用管”三个字,只能继续独自担忧。 黑猫进入宣城的时候,正好是谭三夫人的寿辰。因为之前谭府被围攻,谭三夫人原本的寿宴改成了家宴,没有邀请外人。 第501章 枫叶(十二) 博川董家的事情已经掰扯清楚,强势的姚夫人将董钊抢到了手。许夫人和许溯从博川赶回来,本就是为了参加谭三夫人的寿宴,姚夫人见状也带着儿子媳妇过来,想要给亲家祝寿,结果听到了谭家的消息。正室嫡妻若是听说过那位郑鸿郑大人的事迹,都会对他十分不屑,现在听说郑鸿为了尹蓝居然妄想抢劫谭家,两位夫人更是惊怒交加。 谭家会拒绝其他人,却不会拒绝许夫人和姚夫人两位的到来。谭三夫人这些年和许夫人一直交好,又和姚夫人成了亲家,听说两人到来,就连忙迎了两人进门。她看到姚夫人手中牵着的小男孩时还有些惊讶,因为从没听说姚家又添了男丁的事情,不免多看了两眼。 等一行人落座,姚夫人就直接说了董钊的身份。 姚夫人从没想过隐瞒董钊的身份。在她看来,董卓江害了她娘家上下,董钊魂魄进了他家子嗣身体中,已是让她膈应得慌。在博川的时候,姚夫人就后悔早早让张清妍离开了,不然怎么着都得求张清妍给董钊换个身体。还是许夫人开解她这是董卓江对她家的一点儿补偿,姚夫人才渐渐放下这事。光是董钊用着董卓江子嗣的身体就让姚夫人不快了,更别说让董钊顶着原来董敏的身份活下去,以后再给董卓江磕头敬香了。 有张清妍存在,姚夫人又刻意宣扬,董钊的身份已经在博川被董家人接受,现在姚夫人就是要让整个大胤朝都接受董钊的身份,知道董钊是她原来被董卓江等人害死多年还不能超生的弟弟。 谭三夫人是性情中人,听到董钊的故事,立刻同情又怜惜起来。她几个子女都没那么多感触,谭三老爷想得更多的是董钊突然出现会给姚家和董家带来怎么样的变化。 谭念瑧和母亲一个性子,但她少了谭三夫人的历练,不免就对被顶替了的董敏也心生了几分同情。 张清妍这些时日呆在谭家,此时也坐在厅内,发现谭念瑧投来的眼神,就将董敏对董良的恶意加害说了出来,又说了他被董家两兄弟忽悠,自愿离魂的事情。 谭念瑧听后就怔住了。 “瑧娘心善,但那董卓江一家子上梁不正下梁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他们这下场,是老天开眼,是大仙厉害,也是他们咎由自取,可不值得瑧娘这好心。”姚夫人说道。 谭念瑧沉默下来,轻轻点了下头。 “母亲来的倒是正好。先前我们还说起大仙和大哥的婚事呢。”姚婉恬岔开了话题。 姚夫人一听这话,脸上浮现出喜色来。 许夫人却是下意识地看了眼许溯,见许溯垂眸,神情黯然,不禁心中一痛,又无奈地暗暗叹息。 话题是姚婉恬先说出口的,紧接着却是谭三夫人热切地说了起来。 姚夫人听说张清妍要从道观出嫁,还有她的族亲来送婚,和姚婉恬一样有些惊讶,“本以为大仙的亲人都不在人世……现在既然知道大仙有亲人,那这三媒六聘的事情应该同大仙的亲人来商议。” 张清妍身份特殊,往常不知道这一茬,那直接同张清妍谈婚事也无可厚非,现在却是应该避开张清妍这个闺阁女子,来和她的长辈议亲。 一说到此,在场的人都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姚容希和张清妍形影不离多年,同进同出,同吃同住,现在要将两人隔开来,像是寻常人家待嫁、待娶的年轻男女一样,反倒是令人觉得不习惯了。 “这就不必了。我先祖是地府判官,不能长久地呆在人间。”张清妍坦然地说道。 众人又是安静下来。 “地府……判官?”姚夫人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幻听了。 “正是。婚事不用大费周折,只要三媒六聘和文书齐全即可。”张清妍没有半点儿娇羞,拿出了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 姚容希看向了她,正好看到了她发红的耳朵尖和有些僵硬的脸部轮廓,露出了清浅的笑容。 张清妍似有所感,侧头看到姚容希老神在在、悠然从容的模样,又想到自己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脏,暗自郁闷。 “这……”姚夫人不太高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长子好不容易要成婚了,从张清妍这个未来儿媳嘴中说来却连乡野匹夫买个媳妇都不如,怎么会让姚夫人开心?她还想着借这机会,多少能掰一掰姚容希的性子,哪怕姚容希要跟着张清妍做什么道士,那也可以让姚诚思往皇帝那儿递个话。七爷虽然当了皇帝,但时常还是会肆意妄为,只要有人提议,七爷说不定就会设个“国师”之类的官职出来,让姚容希能有个官身。 姚夫人这些年看似不管姚容希,但还是派了人打探姚容希的事情,再加上郑墨跟在姚容希身边,多少也会将姚容希的近况汇报给姚夫人知道。姚夫人不知道姚容希魂尸的身份,却知道她这长子跟在张清妍身边,也是学了点儿神通,有几分厉害的手段,只不过张清妍光芒耀眼,姚容希又不声不响,旁人只当姚容希是张清妍的一个小跟班。 有本事,又有姚家背景在,最有竞争力的对手还是他的妻子,姚容希需要的不过是名声,到时候要当一个国师可谓是易如反掌。 现在听说张清妍的亲人在地府当判官,还要来送婚,姚夫人既觉得荒谬,又觉得激动,这当口张清妍却泼了盆冷水下来。 “姚家可是京城的名门望族,他父亲又入阁拜相,婚姻大事怎么能这么简单?”姚夫人压着火气,缓缓说道,“大仙不用担心,这事情我们姚家一定会办得风风光光……” “母亲,你无论想办的怎样风光都行,但迎亲拜堂之时,不能让外人出现。”姚容希打断了姚夫人的话。 姚夫人一怔,“迎亲拜堂怎么能没有观礼的客人?” “送婚的是地府判官,带着地府阴气。若只是我们一家人还好说,多了旁人在,他未必能照顾周全,难免要伤人阳寿。” 众人听到这话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伤人阳寿?”姚夫人心惊肉跳,有些害怕起来。 “所以到时候只有我们一家子就够了,其他亲眷也不要邀请。”姚容希说道,“至于聘礼和嫁妆,等我们同清妍的先祖商量过后再做决定。” “这……这个……”姚夫人有些回不过神来。 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人做了决定,其他人听得玄乎,也不敢提出异议。姚夫人再不甘心也只能作罢。 “喵——”一声猫叫,黑色的小身影从窗户外蹿了进来,跳入了张清妍怀中,变作了一个小男孩的模样。 众人又是一惊,怔怔看着黑猫变作了长相可爱的男孩。 “处理好了?”张清妍问道。 男孩眼睛很大,明亮清澈,如同琥珀色琉璃。他唇红齿白,两颊圆润,带着健康的红晕。在场几个孩子,就属这个男孩长相最好,让人一看就能喜欢上。 张清妍却不为所动,语气有些清冷地发问,不假辞色。 黑猫眼珠子转了转,讨好地一笑,伸手想要抱住张清妍的脖子,却被人提起了衣领,从张清妍腿上拉了起来,放到地上站好。黑猫缩着脖子,看到伸手的人是姚容希,不敢反抗,乖乖站定后,低下头,将事情如实交代完,就等着张清妍宣判。 张清妍皱起眉头来,但眉间皱纹更深的却是姚容希。 因为黑猫的外表,在座的女人们都不免偏向他,再听到那些人自食恶果,郑鸿和尹蓝一对狗男女遭了报应,都恨不得拍手称快。 谭三夫人就开口为黑猫求情:“也是那些人罪有应得,是天道惩罚。那道观本来就破旧了,先皇上次说要修葺,大仙推辞了,这回就干脆重新整修一番。” 姚夫人也是点头,“这钱就由我们姚家来出,算作给大仙聘礼的一部分。” 张清妍对于郑鸿和尹蓝的死倒是不在意,只是之前上枫叶坡的人因为黑猫对外人含糊其辞,而困死在原地,又因为这一猫一树对付郑鸿,受到牵连而死亡,让张清妍觉得不满。 “既是如此,你便和枫树精行善积德,弥补过错吧。” 黑猫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张清妍,“是让我去吞噬邪祟吗?” “除了吞噬邪祟,你还会做什么?”张清妍反问。 黑猫又低下头去做出反省的模样。 “大仙既然有此意,不知道能否将黑猫借我一用?”喻庸忽然开口说道。 第502章 枫叶(十三) 喻庸此次前来宣城给谭三夫人拜寿,还带了旁的任务。 他这些年驻守西南,和蛮族对战。因为西南山川地形险恶,无法大军压境,只能派遣小股部队作战,大胤朝相较于蛮族地大、物博、人多的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五年之前,喻庸还能凭着自己训练有素的士兵和卓越的军事头脑打得蛮族服软认输,这五年蛮族无所顾忌,不再将蛊虫当做藏在暗中的大杀招,隐忍不发,反而频繁使用,害得大胤朝的士兵死伤惨重,也让喻庸迟迟无法啃下蛮族这块硬骨头。 喻庸想到张清妍的手段,也曾经上过密折给皇上,希望能让张清妍前来相助,或给一些克制蛊虫的手段,可无论是先皇还是七爷都指挥不动张清妍。谭念瑶作为他的妻子,也知道他碰到的困难,在回娘家的时候拜见过张清妍,却没有得到张清妍的支持。 张清妍当时就直言不讳,若是蛮族以蛊虫害了普通百姓的性命,她杀蛊虫无可厚非,但两军对垒,在她眼中,蛊虫和刀剑没有区别,用蛊虫杀敌,还是用刀剑杀敌,都是战争,她是修士,没道理去插手凡人间的战争。当初她是因为蛮族的手段太过阴狠下作,又牵扯进了皇位更迭,张清妍才会为喻庸除掉情|蛊,又说出了朱家血吸蛊的事情。现在蛮族拿蛊虫当无色无味的毒药对付大胤朝的军队,张清妍就不可能再去对付蛊虫了。 喻庸无奈,只能作罢,继续绞尽脑汁和蛮族对抗,倒是没有对张清妍死缠烂打或威逼利诱。 这会儿喻庸再次开口,张清妍以为他又要说蛮族蛊虫的事情,就皱起了眉头来,“我上次便同你解释过了。即使我现在答应下来,黑猫只能驱邪,吞噬鬼魂,对付不了蛊虫。” 喻庸摇头,“并非是蛊虫的事情。蛮族不知道又弄了什么妖法,最近天河连日大水,水漫河堤,冲垮了几个山头,民不聊生。我才想着请大仙前去看一看。” 卫友山听到天河大水就看了过来,忍不住说道:“这怎么可能?难道施源光建的凌天堰被蛮族毁了?” 喻庸仍旧摇头,“就是没毁,我才觉得奇怪。凌天堰好端端的,但天河水势极其不正常。有官员查看了当地的地方志,这样的水势前所未有,仿佛就是回到了传说中天河泛滥的模样。原本蛮族龟缩在西南山岭之中,这次发大水,西南山岭多处垮塌,却是没见到蛮族踪迹,我派了人冒险入山,才发现蛮族早已提前迁移,搬到了天山之上。” 喻庸怀疑蛮族对天河做了什么手脚,引发了大水。如果是寻常手段,那必然动静不小,偏偏他没有发现丝毫的动静,天河水好似真的从天而降,一下子大了起来。想到蛮族从苗族手中获得的蛊虫,喻庸难免怀疑蛮族又拿出了什么邪祟手段。这次可和蛊虫不一样。天河大水,死的可不是他手下的兵士,还有不少西南百姓。张清妍不管蛮族和大胤朝打得你死活我,但不会不管蛮族用邪祟法术滥杀无辜。 张清妍问道:“天河巨龟呢?” 喻庸有些茫然,等听卫友山迫不及待地说了天河巨龟的事情,才恍然大悟,有些迟疑地说道:“天河水大涨之后就没看到那只巨龟了。” 潮涨潮落,本来那只巨龟每天时隐时现。喻庸被大水淹城的事情闹得焦头烂额。赈灾善后的事情不用他这个大将军管,但救人的事情他手下的大军义不容辞,每天粮草供给又还要西南诸城提供,现在闹水灾,少不了重新分配,自然顾不上去看天河巨龟到哪儿去了。 “怎么没听朝廷邸报说到此事?”卫友山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天河闹水灾是多大的事情?凌天堰建立之后就没再发生过,若突然闹灾,朝廷中怎么着都该有所行动。 “道路才刚刚打通,送奏折的人是和我一块儿出西南的,这事情过一阵应该就会出现在邸报中了。”喻庸苦笑。 西南道路都被阻断,也由此可见这次水势之大、之严重。 卫友山有些坐不住了。他崇拜施源光,还曾经研究过凌天堰,亲眼见过天河巨龟,听到此事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刻就飞到天河去看一看。一时间,云夏河的河堤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喻庸和卫友山都看着张清妍,目光炯炯有神。 张清妍哭笑不得,“你们这么看我做什么?若是其他地方倒罢了,施源光修建的凌天堰出了事情,外表又完全看不出来,那未必是有人动了手脚。” 两人惊疑不定,一个是对蛮族充满了怀疑,一个是对施源光充满了信任。 “法器、法阵不是永恒不变的。人会老去,物会腐朽,法器、法阵也是如此。不停地用了几百年,也该差不多了。”张清妍淡定地说道。 “那大仙更应该去看看了啊。”卫友山激动地说道,“重新布置镇河玄龟,修建河堤……” “我不是施源光,不懂修建河堤的事情。至于布置镇河玄龟,那是逆天而行,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可是不小。”张清妍打断了卫友山的话,“改地势,并非功德。既然天道让某一处地势险峻,不适合人居住,那就是说明那里不应该住人。施源光镇压天河水,让那里有了人烟,这可不是什么大功一件。” 人总想要改变自然,为了生存,无可厚非,但自然若是因此反扑,那也是顺理成章。种下因,得到果,世间万物皆是如此。 施源光将天河地势改变了数百年,如今天河汹涌,重新回到当初的模样,便是顺应天道而为。 张清妍不是施源光,她不知道施源光当初为何要那么做,是像南溟一样心怀仁慈,还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道行和能力,都是施源光自己的决定,她没有施源光那样的想法,也不会和施源光做出同样的事情。 就如她在云夏河中放置的玄龟,作用就不是镇河,而是引地府鬼魂入梦,制止那可笑的殉情冥婚传统,对于云夏河,她什么都没做。 喻庸和卫友山听到张清妍的话,不由就有些失望。他们也知道无法强逼张清妍做什么,只能无奈作罢。 今日是谭三夫人的寿辰,几人说了一会儿话,到了晚间寿宴开始,气氛不由松快了几分。 一顿饭快要结束时,外头下人来报,说是陈海和黄南前来拜见。 陈海和黄南回到宣城之后就自己开了镖局,因为曾经跟着张清妍走过一遭的关系,他们两人胆子大了不少,还有张清妍给的护身符防身,又听张清妍说了不少天道秩序和鬼怪之事,这镖局的生意就分为了一明一暗,明的就是普通货物,暗的则是扶灵之类的事情。原本的义正镖局因为彭真胆小怕事,渐渐就没落下来,后来陈海和黄南开镖局,义正镖局的一些老人本就看着陈海长大,对他寄以厚望,被彭真寒心之后,就去了他的镖局做事,彭真最后将镖局卖了,拿了钱当了个太太平平的田舍翁。 这会儿陈海和黄南前来,大家都当他们是来给谭三夫人拜寿的。因为张清妍的缘故,陈海和黄南算是和这些大户人家搭上了线,送一份寿礼给谭三夫人也是正常。 那来禀告的小厮却是露出犹豫之色,多加了一句话:“门房说两人惊魂未定,而且指明了要找张大仙。” 众人脸色都是一变,看向了张清妍,张清妍也是诧异地挑眉。她给了两人抵挡僵尸、鬼魂的护身符,这五年间看两人做扶灵回乡的生意,还指点过几句,两人不该遇上什么麻烦才是。 谭三老爷让人赶紧把两人请进来。 陈海和黄南的脸色的确不好看。黄南往常大大咧咧的,这会儿却是垂头含胸缩着脖子,眼睛四处乱瞟,仿佛在躲避什么东西。陈海比他镇定一些,但印堂黑得普通人都看出不对劲来,再看他脚步虚浮,完全不像是那个练家子的沉稳模样,不由大吃一惊。 张清妍看到两人就清喝了一声,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如同寺院里的晨钟暮鼓,带着悠远宁静的味道。 陈海和黄南浑身一震,一瞬间惊醒了几分,肉眼可见的黑气从两人身上漂浮出来,散在空中。 第503章 枫叶(完) 陈海和黄南同时恢复了精气神,两人神情都是一松,动了动筋骨,发出了倒吸气的声音。 黄南大叫一声,像是落水的牲畜一样抖动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气,“终于松快了!大仙,我们可算是活着回来见你了啊!娘的!差点儿就死在那鬼地方了!” 陈海面色尴尬,听黄南一放松下来就这样言行粗鲁,往日也就算了,现在面对谭家众人,他不由伸手捅了黄南的后背一下,暗示他闭嘴。 五年间,两人不光是开了镖局,还娶妻生子。陈海愈发稳重成熟,黄南即使不改当初跳脱又口无遮拦的性子,但到底是长了年纪,知道好歹了。这会儿受到陈海的警告,黄南不好意思地挠头,冲着谭家众人拱手道歉。 谭家人倒是不介意这一点,只有姚夫人养尊处优惯了,看到黄南这莽夫皱了皱眉。 “你们怎么招惹了两只小鬼?”张清妍问道。 普通人只看到陈海和黄南精神萎靡,举止奇怪,但张清妍可以看见刚才两人的背上分别挂了一只小鬼。这小鬼不是孩子死后化作的鬼魂,而是修士炼制出来的奴仆,供其役使。当初张清妍就曾经在姚容希身上看到过。跟在姚容希身上的那只小鬼是为了监视,并不会伤害姚容希的身体,可能就是张梓东给某个修士提供了这手段,让他派了小鬼到这个世界中寻找四阳之人。陈海和黄南身上的小鬼却是如同泰山压顶,消磨两人的阳寿精气,时间长了会要了两人的性命。而且有小鬼压身,两人阳火弱,阴气重,难免招惹其他鬼魅。看黄南之前警惕担忧的模样就能猜到,两人这阵子恐怕看到不少鬼怪,受了不少惊吓。 张清妍开口一问,黄南立刻就抱怨咒骂起来:“大仙你是不知道,我们这次接了单生意去扶灵,那家人家有钱,出手也是大方,要送家中老人魂归故土。谁知道他们根本就是心怀不轨,不光是让我们抬棺材,让我们给人落葬,还要把我们给喂了他家那个僵尸!” 陈海看黄南半天都没讲清事情原委,连忙让他住嘴,自己详细说起来:“那户人家是淮州一商户,姓袁名韬,做布匹生意。他家老父过世,办完了丧事要扶灵回乡,路过宣城的时候,几个抬棺材的家仆生了病,他怕耽误了落葬的吉时,就请了我们扶灵。他家乡在西南边疆,说按照习俗,要把棺材抬上天山,从天河尽头放下,让尸体顺流而下,不管是沉在天河的某段还是被天河中的鱼虾吃掉,都是归宿。” 众人刚听喻庸说起天河泛滥之事,不禁惊讶,纷纷看向了喻庸。 陈海机敏,发现众人面色有异,目光又都聚焦在喻庸身上,就停住了话头。 喻庸面上浮现迟疑之色,“我倒是没听说过西南有这样的丧葬传统,这些年也从未见过有人这样做。” 天山是西南山岭之巅,蛮族龟缩在西南山岭之中,大胤朝又要围剿蛮族,这些年进山的人少之又少,寻常百姓生怕上山之后遇到蛮族,也怕被蛮族的蛊虫误伤。即使蛮族和大胤朝未撕破脸的时候,西南山岭多沼气浓雾,天山又地势险峻,整个西南也只有少数人会爬上天山采药、狩猎。 卫友山插嘴说道:“现在没有,但过去是有的。凌天堰修建好之前,天河水泛滥,天山高耸入云,那时候便有有传说,天上神仙死后坠入凡间,尸体化作了天山,血液化作了天河,要是凡人死后将尸体送上天山,放入天河尽头中滋养,就能死而复生。但因为少有人能上山,更别说抬着棺材尸体了,这样落葬的人就凤毛麟角。最初施源光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要修建凌天堰,就是皇帝想要死而复生,要开一条道通往天河尽头。” 庄厉王昏庸残暴,他的父亲虽然不像他那样肆意妄为,但也不是完全的明君、仁君。施源光当初籍籍无名,但能说通皇帝任用他,给他大开方便之门,就是靠着这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只是后来天河被施源光驯服,天山却依旧是一道天堑,那位皇帝死后,儿子庄厉王继位,可不管自己老爹的遗愿,随便就把他葬在了皇家陵园之中。庄厉王自己并不相信神仙传说,要另外修葺陵寝,又像自己的父亲一样看中了施源光的能力,事情再生了波澜。 陈海接着说道:“我们没有打听这些事情,但知道天山险恶,当初和袁韬说好,只将棺材送到天山脚下,要爬天山事情,就靠他们自己来想办法。袁韬对此并无异议,似乎是胸有成竹。我们那时候没有在意,等到将棺材送到了天山脚下,正要和袁韬结算银钱离开,他求我们帮忙打开棺材。那棺材就是寻常的棺材,送到宣城的时候就已经被封死了,我们这一路抬着棺材也没觉察到不对。这会儿袁韬莫名其妙说要撬开棺材,我们就干脆拒绝了。” 没想到陈海和黄南拒绝之后,袁韬就派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趁着他们打斗的时候,自己跑去把棺材撬了开来。棺材一开,陈海就眼见地看见那棺材里面躺着的尸体并非老者,而是面如赤金的中年人。那尸体模样诡异,身着龙袍,更诡异的是尸体上趴着好几只黑黝黝的小鬼,身材如同小狗大小,四肢细长,肚子突起,两只眼珠占了一半的脸,脑袋和周身都皱巴巴,看起来极为恐怖。 棺材一被打开,那些小鬼就好像受到了惊动,从棺材里面跳了出来,扑到了几人身上。它们跳出棺材后身材就变得虚淡,等到落到人身上,就彻底消失不见,几人身体却都是一沉,好像重物压身。更惊人的是小鬼一离开棺材,棺材里的人就睁开眼坐了起来。陈海和黄南知道这是尸变了,这棺材里的肯定是一只僵尸,接下来怕是要害人性命,再加上刚才离奇消失的小鬼,他们起了逃跑念头。那僵尸动作迟钝地爬出棺材,当先就杀了惊慌失措的袁韬,不等它再杀人,山林中传来一阵笛声,僵尸动作就是一顿,转了个圈,往山林中走去。 袁家的人碰到这变故,也不和陈海等人纠缠了,吓得四散而逃。陈海和黄南身上压了小鬼,张清妍的护身符全然没用,也是胆战心惊,急忙就要回宣城来找张清妍求救。他们回到西南边城,赶了几天的路后,天河突然发大水,不光冲垮了西南山林,还冲垮了道路,让他们困在了西南。等到道路开通,他们紧赶慢赶地回到宣城,已经受了那小鬼不少折磨。 众人听到陈海这么一说,都跟着心情起伏,再想到喻庸所说,就怀疑起来。 张清妍赞叹起来:“真是厉害!炼制帝尸、小鬼镇压、笛声引尸、破玄龟改风水地势……每一个都不同凡响啊。”她还当施源光的镇河玄龟是用到头了,自然消磨损坏,现在看来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没看到那具帝尸,没听到笛声,只见到了几只小鬼,不能确定做下这些事情的是否是同一人,但随便拿出其中一件来都已经令她刮目相看了。 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和当初张梓东、张霄布置风水大阵没什么区别。因此死了无数凡人,张清妍心中却没有丝毫动容,但对于那些修士也没有好感。修士视人命如草芥,可真要因此放火烧草原,那也是丧心病狂,要承受天道惩罚。所以张家传承了万年,只有张梓东想出这风水大阵、张霄亲手布置阵法,而且两人也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中才着手进行,在张家的世界中完全不敢这么做。两人这么做也是各怀目的,甚至可以说是“志向远大”。那个破坏玄龟的修士必然如同张梓东和张霄一样有所图谋,绝不是单纯地滥杀无辜。 “正好道观要修葺,我们就去西南看看吧。”姚容希和张清妍心意相通,微笑着提议道,视线瞥到黑猫,就冷了下来,让黑猫打了个寒颤。 张清妍爽快地点头答应下来。 喻庸心中惊喜,卫友山有点儿纠结。卫友山还有差事在身,可他想要去看看天河和凌天堰现如今如何了,此时就如同百爪挠心一般难受。 张清妍拍了拍黑猫,“我们去西南,等我们回来之后,我要看到你和枫树精身上的功德。” 小孩模样的黑猫立刻苦了脸,闷闷不乐起来。 第504章 天山(一) 天河泛滥,冲垮了山岭和道路,让西南全境困了数日之久。要不是因为这古代道路和通讯都受了极大局限的缘故,早在天河泛滥的当日,这事情就该上报朝廷了。现如今西南官员们联合驻扎在西南的大军将道路重新打通,也疏散了住在凌天堰边上的百姓,天河水位虽然还高涨着,但危险性已经降低了许多。毕竟西南疆域广阔,天河虽然澎湃大气,依旧只是从西南疆域流过的一条河,有更多的地方不受天河影响。 虽说如此,天河水突然暴涨,沿岸的城镇几乎无一幸免,全被淹没,幸存者寥寥无几,死伤极其惨重。所有人都没想到凌天堰没跨,但天河水已经没过了凌天堰,就这样汹涌而下,卷走了无数人性命。官府已经命人封了天河沿岸,有失了亲人的人就跪在那封锁线外烧纸钱,祭奠亡者,也有人想要冲进去,寻找亲人的尸骨,或是满心幻想亲人仍旧活着,正在等待救援。 文秀香就是其中之一。 她本是西南赫山知县费政阳的奶娘,费政阳娶了豪门世家女为妻,但因为宠幸妾室,被那世家女回娘家哭诉一番,赶到了这偏僻地方当个芝麻官。那妾室正是文秀香的亲闺女,也一块儿被赶来了。 文秀香并非费家的家生子,只是个平民女,当初被费老夫人选中当了费政阳的奶娘,看到了费家的富贵,奶大了费政阳后不愿离开,卖了自身,又以自己奶娘的身份,送自己闺女到了费政阳面前当个大丫鬟。她闺女和她一样心大又糊涂,不明白费政阳如今是个看岳家脸色的软蛋,爬了费政阳的床,哄了费政阳的心,就和费夫人对着干。费夫人不是好性子的人,嫁给费政阳就是因为费政阳能被她拿捏住,压得死死,她本来不想和一个脑子拎不清的奴婢计较,没想到文秀香居然和闺女计划起如何害死费夫人的嫡子,让她的外孙继承费家家业和费夫人的嫁妆来,费夫人自然不会再放过两人,将他们祖孙三人连着费政阳一块儿踢出了费府。到了这地步,文秀香还没清醒,只当是费政阳仕途上出了差错。费政阳被岳家对付,也是不服气,更是不待见费夫人和费夫人所出的儿女,对文秀香母女许下了无数诺言。文秀香觉着女人出嫁从夫,费夫人无论如何都得看费政阳的脸色行事,等到费政阳重新被重用,他们祖孙三人又会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没等来,先等来的是天河泛滥,赫山一下子被冲垮了一半,整个赫山县都成了水泽之国。 文秀香侥幸逃生,被救了之后才发现她的女儿、外孙和费政阳都没了。 “大人啊,您行行好,快派人去救救我家老爷吧!”文秀香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 守着这地界的衙差不为所动。文秀香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还动过恻隐之心,但他解释了半天,还带着文秀香靠近了看看那如今汪洋一样的天河,文秀香根本不理会,每天来闹,再多的同情心也被磨光了。更何况费政阳被“发配”到赫山,西南有点头脸的官员都听说过原委,这些年给费夫人娘家面子,对费政阳可谓是冷淡至极,背地里也耻笑他愚蠢,好好的世家女妻子和豪门岳家不看重,反倒是看中奶娘和奶娘所出的女儿,那妾室只算清秀,又不是国色天香,费政阳宠妾灭妻都不挑个对象,怎么能不让人鄙夷?衙差后来听同僚说了文秀香的来路,对文秀香就看不起起来,所剩不多的同情心更是彻底被他抛弃了。 文秀香哀嚎着,见衙差不理睬,这些天又受了不少磨难,心中的伤心绝望渐渐就转变成怒火来,抹了一把脸,指着衙差骂道:“你可知道我家老爷是谁!你居然不去救我家老爷,等我回了费家,必然要请老夫人要了你性命!” 衙差嗤笑一声,“死在天河中的官员不知道多少,你还真当你老爷是个人物哩?” 文秀香勃然大怒。她本就不懂这些朝政之事,这些时日光想着费政阳没了,还没理清这西南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同她一个疯婆子说这些做什么?还回了费家请老夫人呢,那费老夫人不知道有多恨她!”旁边另一个衙差嬉笑起来,“前两年老钱头就曾遇到个费家出来的下人,说是费老夫人亲自派了来,要将她和那贱婢、以及贱婢所出的庶子给杀了,好平息费夫人的愤怒呢。” “哦?还有这事?”衙差惊讶。 “不可能!你胡说八道!老夫人最是看重我,当初就是老夫人挑了我做老爷的奶娘,还开了我家丫头的脸面,平时也最宠凡哥儿!”文秀香连连摇头,还鄙夷地看了眼那衙差。凡哥儿就是她外孙,费政阳的庶子。 衙差也不介意,嬉皮笑脸地说道:“那费老夫人也是个糊涂虫。媳妇娘家势大,她端不起婆婆架子,抬了个上不了面的奴婢去和媳妇打对台,反倒是把媳妇给惹怒了,亲儿子也给赔了进去。费老太爷原本也是一人物,本来致仕之后下棋品茶,不问世事,亲儿子赔了进去后才发现自己妻子和儿媳妇掐了起来,把费老夫人一顿怒斥。费老夫人本来就脑子不清,这才明白闯了祸,想要收拾,就想出这么个主意。老钱头和费老夫人派出来的下人是老乡,可听他吐了不少苦水。” 另一衙差好奇问道:“那下人最后没有办成?” “哪是没有办成啊,是根本就没办!这贱婢母女活着,就是费老夫人的耻辱,费夫人当初又不是没手段打发了她们,留着就是为了打婆母脸面。别说现在费老夫人年事已高,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费家迟早要落到费夫人手中,就是费老夫人吃了人参果,能够再活几十年,费家也轮不到费老夫人说话。该看谁的脸色、听谁的命令不是一目了然吗?”衙差鄙夷地看了眼失魂落魄的文秀香,“像她们母女这种没眼色、没脑子的人,可是不多。” 文秀香尖叫一声,双眼赤红地冲过去就要和衙差拼命。衙差身强体壮,毫不客气地推了文秀香一把,将文秀香摔得在地上滚了两圈,满身泥土,狼狈不堪。 周围的人本来不知道事情原委,此时听两个衙差对话,猜出事情的几分来,对于文秀香也不见同情。 文秀香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疼,原本落水被救起,身上就带着伤,这会儿再一摔,身体好似要散了架,最疼的却是她的脸,周围人的目光仿佛在狠狠抽着她的脸面。她本来还怀着希望,憧憬着未来老封君生活,现如今不光是被天河水彻底冲走,还被人戳穿了她的白日梦。文秀香心中怒气和怨恨深了几分,脑海中一片空白,眼前的景物却好似蒙上了一层血雾,看什么都不真切起来。 天河水翻涌,水声巨大,灌入她的耳中,震得她身体颤抖。 她再次尖叫,一种奇特的感觉冲进四肢百骸中,整个人诡异地膨胀起来,衣服被撑开,眼珠子凸出,又渐渐被皮肉挤得完全看不出来。 周围人一看这情况,吓得大叫,四散逃离。 两个衙差也是腿脚发软,恐惧地叫道:“蛮族!蛊虫!” 喻庸的军队在西南山岭和蛮族对战,被蛊虫杀死的士兵死相惨烈,西南的百姓虽然没几个亲眼见过,但道听途说,对于蛊虫更忌惮几分。如今看到文秀香模样怪异,只当是文秀香中了蛊虫,即将要被蛊虫杀死了。 文秀香的身体膨胀到了一个极限,已经看不出人形,就停止了下来。周围的人跑远了去,但文秀香那球一样的身体忽然间炸裂,皮肉碎屑横飞,一块儿飞出来的还有黑色的液体,溅射开来,如同箭雨四射,那些人一个都没逃过,都被黑色液体打中。 被打中后,那些人一声惨嚎,只觉得皮肤奇疼无比,好似被火焰灼烧一般痛苦逐渐席卷了全身。原本只是沾了黑色液体的地方被腐蚀,皮肤腐烂,这腐烂几息功夫就遍布了全身,疼得他们都在地上打滚。 疼痛的同时,他们好似听到了咆哮嘶吼,一股说不出的怨念在他们身体中流转,将他们的五脏六腑都给腐蚀了个干净。 片刻后,这一代只剩下地上斑驳的痕迹,不见一个活人。 第505章 天山(二) 西南官员们刚打通了道路,还来不及统计伤亡,突然间少了一些人,旁人也只当他们误落天河,被淹死了,西南官员也并不重视。可这会儿无故消失的不止是普通百姓,还有几个衙差,就让人警觉起来。 百姓无论是无知,还是情急救人,都可能误落天河,但那些衙差是被派来看守阻拦的,总不会自己跑到天河附近去,被天河卷走。不是意外,不是天灾,那就是人祸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若是蛮族蛊虫,完全有可能做到这一点,不少人就开始怀疑是不是蛮族的人趁乱进入西南腹地杀人。 本来好不容易处理完水患,又发生了蛮族潜入的事情,西南官员都头疼起来。 喻庸在命令大军打通官道之后,就请了省亲的休假,去宣城给谭三夫人拜寿。赈灾的事情不归他管,打仗的事情又因为天河泛滥、山岭垮塌、蛮族逃上了天山而陷入停滞,喻庸趁此机会省亲也无可厚非。西南官员知道,他这次省亲除了拜寿,实际上也是去宣城搬救兵请张大仙的。喻庸对于天河泛滥的推测在西南官员看来合情合理,也是他们心目中期盼的真相,自然对于喻庸此举大为赞成。这节骨眼上蛮族居然不安分,喻庸不在,他的几个副官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将领,但在西南的文官看来就有些靠不住了。 西南布政使苏辉听到属下汇报的时候面色就有些难看。蛮族这回偷偷摸摸杀了人就跑,比他往日听闻喻庸打了败仗还要头疼。喻庸打败仗那只是喻庸的问题,但蛮族若是在他治下杀人放火,就是他的事情了。又是闹水患的混乱时期,蛮族这样浑水摸鱼,还有蛊虫这样的邪祟之物,比一般宵小还要麻烦。 喻庸的副官曹立顺被苏辉派人请来的时候还不明所以,听闻苏辉说了蛮族潜入的事情,顿时就皱起眉头来。 “大人确定那是蛮族所为?”曹立顺说道,“大将军走前命我们守好西南山岭,还派人涉险上了天山紧盯蛮族,都并无发现。” “不是蛮族,还有谁能做到这件事?”苏辉不满。 曹立顺笑了笑,并不作答。他对于苏辉这个西南布政使,也是西南的土皇帝有些看不上眼。 西南古来是流放之地,后来又因为几个朝代、多位帝王先后和苗族、蛮族对战,西南可谓是历朝历代中的苦寒之地,比之漠北都有不如——漠北好歹有广袤平坦的草原,无论是开荒耕种,还是养殖牲畜,都可以,西南土地贫瘠又多山岭,没有这先天条件,又有苗族、蛮族骚扰,只能被当做流放之地。苏辉这个布政使,虽是大胤朝几位布政使中管辖疆域最广的,却又是最没用的,他本人的才干和家世背景也都是平平。反观曹立顺,勋贵世家出身,跟着前途无量的喻庸,仕途同样无可限量,不是苏辉能够比得上的。更何况苏辉只是文官,对于蛮族只是从邸报和传言中得知一二,而他却是和蛮族打了几年仗的人,对蛮族极为了解。 苏辉这些年和曹立顺也有所接触,看到曹立顺的神情,猜出了他几分心思,心中窝火,却无法发泄,只能耐着性子解释几句,希望他能派兵查出蛮族下落来。 “若是蛮族懂得刺杀,当初也不必用那龌龊手段,直接在觐见皇上的时候用蛊虫刺杀就行了。”曹立顺带着鄙夷地说道。 “原来不会,可不代表现在不会。蛮族原来打仗的时候也不用蛊虫。”苏辉争锋相对起来。 曹立顺依旧面带轻视之色,“大人恐怕不明白我说的刺杀是何意思。蛮族人长相、体型就和我们不同,衣食住行的习惯也与我们截然不同。他们这些年被困在山岭中,懂得中原话的都是少数,说话还带着口音,如何潜入我大胤朝腹地行刺杀之事?” 中原王朝和胡人交好的时候,还会有商贾、商队频繁在两国来往,互通有无,但无论是苗族还是蛮族,都靠山吃山,羡慕嫉妒中原的地大物博,心怀野心,却又不习惯离开山岭的生活,中原对于西南蛮夷的特产需求并不旺盛,这些蛮夷还不像胡人那样可以抢掠更西方的国度,手中握着金银珠宝,所以两国和平期也不过是不打仗罢了。 当初蛮族进献为质的公主与王子,就说不来几句中原话,一路进京,初次见到蛮族的人都觉得他们怪模怪样,如同妖怪。也是因为这么醒目的特征,张清妍为喻庸驱除****,蛮族公主被****反噬,有了不好的预感,和兄长逃跑时没能跑多远,就被先皇派人抓住看管起来,最后拖去砍头。 这样的情况下,蛮族潜入西南城镇,那真是无稽之谈。 苏辉本来嫌弃蛮族粗鄙,在西南当布政使也没见过被俘、被杀的蛮族,这会儿听曹立顺说来,大感颜面尽失,有些说不出话来。 “大人没有其他事,那下官就告退了。”曹立顺淡定地拱手说道。 苏辉丢了脸面,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送走了曹立顺,将前来汇报的人大骂了一通,加派人手去查真相。 真相未查到,喻庸先带着人来了。 苏辉见喻庸这么快就归来,大吃一惊,又十分欣喜,但等到他想起曹立顺的讥讽,喜悦之情就被冲淡了几分,反倒是多了几分矜持,想要晾一晾喻庸。 喻庸这些年免不了和苏辉打交道,知道此人虽然无大才、无大智,但办起差事来一丝不苟,往常见了自己都颇为恭敬,给大军的粮饷也总是准时、充足。这会儿听苏辉借口推辞,似是故意要落自己脸面,喻庸不禁诧异,派了人去打听情况,听后只觉得哭笑不得。 “告诉苏大人,我将张大仙请回来了。”喻庸对衙门里的差役说道。 那衙差本就在打量一身道袍的张清妍,听喻庸这么一说,立刻激动起来,走出去的时候差点儿绊倒自己。 苏辉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看到张清妍就是一拜,“苏某见过张大仙!哎,大仙驾临西南,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大仙赎罪。” 张清妍对着苏辉颔首,说道:“我此来是为了天河泛滥之事,苏大人不必客气,只管做自己的事情即可。” 苏辉不明所以,看向喻庸,有些尴尬地和喻庸见了礼。 喻庸没有介怀这种小事,对苏辉解释了几句,让苏辉大惊失色。 “居然还有这种事情!难道这次失踪的人,也是那邪祟所做?”苏辉神情惶恐起来。 什么僵尸、小鬼的,听到苏辉头皮发麻。没想到五年前他看其他地方的热闹,唏嘘感慨,这会儿这灾难降临到西南来了! “正好我要去察看一下天河,你让人领路,带我去那些失踪的地方,我替你一块儿看了。”张清妍说道。 苏辉连连致谢。 “那我们这就去吧!” 苏辉侧头,看到了坐在一旁的年轻男人,觉得奇怪。张清妍身边跟着姚家的嫡长子,天下皆知。但这会儿张清妍一左一右却坐了两个男人,都是年轻人,让苏辉心中猜测起来。 喻庸为他介绍道:“这是工部员外郎卫友山卫大人。卫家三代治水修河堤,天河水暴涨,皇上便派了卫大人前来察看。” 卫友山坐立难安。他到底是敌不过心中的好奇和欲望,借谭家向皇上上书,前来西南察看。幸好此时云夏河因为运势极低,修建河堤不易,黑猫主动请缨去吞噬晦气,修河堤的事情暂时中止,让他有了机会。 苏辉对卫友山不以为然,但想到卫友山和喻庸连襟,顾忌谭家地位,面上不显。 见张清妍没有异议,苏辉咽下了为张清妍接风洗尘的话,连忙叫人来带路,自己亲自作陪。 一行人到了那些衙差和百姓消失的地方,也看到了地上奇怪的斑驳痕迹。普通人并没有觉得异常,只当是土壤问题。卫友山想要靠近天河,但这会儿张清妍正盯着地上看,只能压抑着迫切的心情。 “不是蛊虫,他们是被怨气害死了。”张清妍叹气,眺望远方的天河。站在这儿看不到天河的模样,只能天河滚滚的水声,但张清妍能看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怨念,如同四处搜寻猎物的野兽,等到择人而噬的机会。 第506章 天山(三) “诸位身上可有铜钱和红绳?”张清妍转头对几人问道。 几人都是当大官的,手中有银票、银两,却是没有铜钱。 “若是没有,几位还请离开吧,接下来的事情我们两人去就行了。”张清妍和姚容希对视了一眼。 卫友山还没看到天河呢,哪肯就这样离开?苏辉想要和张清妍套关系,又紧张自己的治下,连声请张清妍稍等,派人去取了铜钱和红绳来。 不过片刻功夫,就有衙差抬了一小筐铜钱跑来,堆得小山似的铜钱上还放了几捆红线。 张清妍看着哭笑不得,但还是取了铜钱和红线,炼制出几串项链来,让几人挂在脖子上。这铜钱串出来的项链,和当初在肃城张清妍给那利亲王府钱侍卫的铜钱项链一模一样,是为了克制怨气所做。 看几人戴好了铜钱项链,张清妍才转身往天河的方向走去。 越走近天河,那滚滚的水声就愈发振聋发聩,敲击在人的心头。挂在几人脖子上的铜钱项链逐渐变成了小剑的模样,紧贴在几人皮肤上,带来丝丝灼热的触感。 天河水流湍急,如同巨蛇穿过,震得周围土地都在轻轻颤抖。水流四溢,水花溅起,肉眼可见那河流宽度正在不断扩大。 苏辉等人也是头一次靠近天河,看到这情景后倒吸了口凉气。 卫友山研究了大胤朝各处河川,也曾经到过天河,现在再见到天河这与以前迥异的模样,最是吃惊不过,口中不断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这怎么可能?” 张清妍站在河边端详一阵,长叹一声。 苏辉问道:“大仙,这天河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是不是有邪祟做法,这才害了那么多人性命?” “起因如何,我不得而知,但现在这情况和邪祟无关,是河灵在作祟。”张清妍说道。 这天河大概在数百上千年前就生出了河灵,施源光修建凌天堰、炼制镇河玄龟,改变、镇压的不是天河运势,而是那天河河灵。河灵被这样镇压数百年,心中怨气横生,等到施源光的玄龟损坏,没了功效,它一朝获得解放,立刻就肆意起来。 凌天堰被它吞没,周围的土地、屋舍、活人也被它吞没,那些人淹死河中,却连成为水鬼怨魂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河灵吞噬了。 但这实际上并非河灵的报复。 “还请大仙做法消灭这河灵。”苏辉一听张清妍这话,立刻弯腰拱手请求。 张清妍蹙眉,“我不会消灭这河灵的。” 苏辉茫然地看向张清妍。 “河灵并非邪祟,之前被凌天堰和镇河玄龟镇压,那模样才不正常,它现在不过是在恢复原貌。至于河灵怨气,如今施源光已死多年,等到它恢复原貌,这股怨气也会渐渐消散,并不需要我多此一举。” 苏辉结结巴巴地说道:“可、可是……这……这城镇……” “这里本就不该建立城镇。地势如此,是由天道决定的。数百年来这里能居住人,都是施源光逆天而行的结果。我不知道施源光为何要那么做,但我家族传承并不允许我这样无谓地改变地势。” 张清妍猜测施源光当初镇压河灵另有所图,她现在却是没有这种目的,更何况这河灵虽然带着怨气,但不带恶意,并没有刻意伤人的意思。之前会有人死于河灵怨念之下,也多半是因为凡人动了自身怨念,受到了河灵的影响,才发生了意外。像施源光一样镇压河灵,那根本是吃力不讨好,她自然不会做。 “我看了天河的气息,它原本应该有二十里宽,如今还未拓展完全。你提早做好准备吧。”张清妍对苏辉提醒道。 苏辉的脸顿时就苦了下来。 二十里宽,这要占了西南多大的地方啊!这些地方等于是废了,不能住人,不能耕种。西南本来就是贫瘠,再这样被挖掉一块地方,他这个西南布政使境遇就愈发显得糟糕起来。 马蹄声忽然传来,一队疾驰而来的士兵冲到了众人面前。 为首的将领正是曹立顺,英姿勃发地骑在马上,看到喻庸后勒住缰绳,一跃跳下马,对喻庸抱拳行礼,“将军!” 张清妍忽然脸色一变,“你们怎么过来的?” 曹立顺不明所以,看到张清妍的打扮后猜出了她的身份,对着张清妍也是一礼。 其他人也不明白张清妍那一声质问的意思,只有喻庸眸中精光一闪,猜到了几分。 “苏大人没有人让人封锁这一块?”喻庸问苏辉。 苏辉还在苦恼中,听到这问题,晃神了一下,“封锁了,不让百姓进入……”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原来怕天河水泛滥,再有人被卷走,所以封锁了天河沿岸,派人值守。因为无故消失了数人,其中还包括了衙差,封锁的地方离天河更远了几分。但这封锁只防范百姓,对于驻扎在西南的大军毫无用处。他原来还当消失的人是被蛮族杀死,要让那些士兵处理此事,下头的人更是不会阻拦这些大军了。 他们一行人靠近天河前,张清妍特意做了法器给他们,并且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没有这法器不要靠近,苏辉却是没有改变原来的命令,看守这地界的衙差们按照老命令,根本就没阻拦曹立顺等人,反倒是给这一队士兵指明了方向。 “先离开。”张清妍冷声说道。 曹立顺作为武将,知道有时候得先执行命令,再问缘由,连忙下令准备离开。 苏辉知道这问题要归咎在自己身上,顿时汗如雨下,心慌意乱。他知道曹立顺的身世背景,若是曹立顺等人没有死在和蛮族的对战中,反倒是死在他的疏忽下,别说曹立顺的家族,就是喻庸都不会放过他。天河的事情没解决,现在横生波折,苏辉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苏辉一抬眼,就看到喻庸森冷的眼神,心头一跳,连忙挤出一丝笑容来,将脖子上的铜钱剑摘下来,递给曹立顺,“曹将军快戴上!” 曹立顺皱眉,不耐烦地说道:“苏大人没听到吗!我们先行离开这里再说!” 苏辉被曹立顺一喝斥,眼神就阴暗起来,“曹将军,我好心将法器给你,你为何不领情?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认为我这布政使不过是因为没人要才白捡来的,但我好歹也是一方大员,管辖西南大小事务,你没给我脸面,也该给我这官位脸面。再不济,论官位品级,我也胜你一筹,你见了我该对我行礼才是!” 张清妍厉声喝道:“有完没完!把法器戴上快离开!” “大仙你是高人,不把我们这等凡夫俗子放在眼里,但我们这些小人物也想要活下去。明明只要你略略抬手就能给我们生路,为何你不愿意?”苏辉眼中阴霾更深了几分,说话的时候咬牙切齿,攥紧了手中的铜钱剑,忽然一甩手,居然将那那串铜钱掷到地上,“你不给我们生路,我们要不了你的性命,但豁出命去撕扯下你一块皮肉总是可以的!” 他威胁着,身形起了变化,突兀地胖了一圈。 张清妍手上掐诀,对其他人喊道:“你们退开!” 众人连忙退避。 张清妍口中念咒,一道金光从她身上浮现,扩散开来后在苏辉身上集聚。 苏辉发出痛苦的嘶吼,那声音完全不像是人声。不远处的天河随着那嘶吼浪潮暴涨,拍打着两岸土地,在地上硬生生拍出裂痕来。苏辉身上也出现了裂痕,不断冒出黑气,在苏辉周身凝聚,和那金光对抗,但越来越淡。 水声越来越响,天河忽然间从浑浊的土黄色变成了一种浓黑,河水翻涌间,一个古怪的人形从河水中浮出,如同一个人站在河面上。那人张牙舞爪,振臂一挥,河水升起,成了一道水幕,露出了河底的淤泥。 苏辉的声音微弱下来,那些黑气被彻底驱散,金光跟着消失,他的身体软到在地。 众人早就没去管苏辉了,都目不转睛地瞪着那黑色的河水。看久了才发现,那并非是黑色,而是一种红得发黑的诡异颜色。河水中不时浮现出几个鬼影,在河水中痛苦挣扎,拼命地伸出手,似是乞求救援。 第507章 天山(四) 张清妍目光微凝,手中飞快捏诀,重新念咒,身上的金光亮了几分。 那黑色人影伸手指向张清妍,瀑布一般的河流中飞射出几支水箭来,打在金光上,让金光震荡起来。河水中的鬼魂发出凄厉的叫声,震得人心神不稳。 张清妍凌空画符,符箓化作铁链飞向了黑色人影,将它缠绕起来。黑色人影扭动挣扎,无数鬼魂伸出利爪抓扯铁链,被铁链烫得嗷嗷惨叫,冒出青烟,缩起身子遁入水中。黑色人影大吼一声,身形暴涨,将铁链撑到了极限,发出吱嘎的刺耳声响。张清妍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再次画符,那符箓隐没在空中,缠绕着黑色人影的铁链猛地收紧,让它发出了哀鸣之声。 河水落下,重新变成了土黄色,滚滚向前,恢复原样。 张清妍脸色苍白,一招手,那黑色人影就飘到了她面前,明明没有五官,却给人一种萎靡不振的感觉。 众人看张清妍制住了这鬼怪,顿时松了口气。 苏辉也逐渐清醒过来,茫然四顾,看到了近在眼前的黑色人影,吓得手脚并用往后爬去,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张清妍眉头紧锁,没有众人的轻松之态。她没有管这黑色人影,反倒是选了方位,双膝跪地,口中念道:“地府门开,张家第一百四十一代子嗣清妍有请判官入凡间。” 众人一惊,都吓得不敢动弹,和苏辉刚才一样屏住了呼吸。 阴风呼啸而过,众人什么都没看见,只觉得一股阴冷又莫名敬畏的感觉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让他们低下了头去。 张清妍起身,看到了站在面前的顾判官。 顾判官还是那副打扮,但看向张清妍的时候多了几分上次没有的恭敬,率先对着张清妍行礼问好。他看到旁边被绑缚住的黑影略微吃惊,眼中很快就浮现出喜色来。他对张清妍又行了一礼,“多谢张小姐相助,锁住了这河灵。” “这也是阴差阳错。”张清妍视线越过顾判官看向河流,收回目光后,说道,“要不是它现形,我之前也没看出这条河居然是奈河。” 奈河,是地府的河流。 死者走入鬼门关,通过黄泉路,正式进入地府,在酆都鬼城排队等候轮回,时机到时就会牛头马面带他们去阎王殿,由判官宣读生平功德因缘,被阎王宣判。若是有过恶行,便会先前往十八层地狱受处罚,等到处罚完,就会被阴差领去奈河边,喝孟婆汤,过奈河桥,进入六道轮回。 地府河流不止是奈河一条。地府河流是以黄泉为源头,形成三途川,贯穿地府一周。奈河不过是三途川的末段。鬼魂走黄泉路,阴差判官出入阳间地府则是走三途川。若是鬼魂死后收到的纸钱冥币够多,也可请阴差带一段路,走三途川进入酆都。这船资是到了酆都后再收取的,就有鬼魂投机取巧,欺骗阴差。阴差并非不知,带他们行一段路后就会中途将他们踹入三途川中,让他们在水中挣扎。生前有功德的,魂魄轻盈,还能爬上岸,重新步行进入酆都,若是生前作恶,那就会沉入三途川中,顺游到奈河去。 阳间和地府有空间重合。阴差们进入阳间后,只会走这段重合的冥道。三途川同样在阳间有投影。 这段天河就是三途川中奈河一段的投影。而那河灵,也是生于奈河的河灵,不知为何进入阳间天河,又被施源光镇压数百年之久。 阴差不入奈河,奈河河灵的职责就是困住那些落入三途川的鬼魂,将他们折磨一番,当做惩戒后,把他们送回鬼门关前,让他们重新走一遍黄泉路。自然的,奈河河灵不止一个,这三千小世界,有分管它们的判官阴差,也有分管来自这不同小世界的奈河河灵。 这个世界的奈河河灵在许多年前就消失不见,但地府对于敢于欺骗阴差的鬼魂深恶痛绝,只要奈河不会因为鬼魂爆满而出现问题,那些鬼魂困在奈河中也好,重新走黄泉路也好,地府压根不会去管。更何况三千河灵,地府不去清点,也不会发现少了一只,这只河灵就一直被镇压在天河中。 顾判官是这个世界新上任的判官,虽然地府不在意奈河河灵,但能够将河灵找回,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件功劳,顾判官看到这河灵自然高兴,对张清妍千恩万谢。 张清妍又看了眼天河,顺着河流移动视线,眺望远处山岭,问道:“既然这里是奈河,那么鬼门关也在这附近了?” 奈河是三途川的终点,连接着三途川的起点,也就是黄泉,鬼门关就在黄泉旁边,离奈河也不远。 顾判官连连点头,抬手一指,“就在那里。张小姐是要去鬼门关?” 张清妍摇头,“我来此是因为有人送了一只帝尸来这里,又毁了数百年前一位修士炼制的镇河玄龟,释放了河灵。” 顾判官脸色一变,“帝尸?” “既然鬼门关在此地,那人送帝尸来此,可能就是为了借鬼门关阴气滋养帝尸,要炼制不化骨。”张清妍推测道。 顾判官有些头疼起来。 这天地间聚阴之地众多,那个修士挑哪儿不行,偏偏挑了鬼门关,看样子不光想要借用地府阴气,还想要将投胎的鬼魂一网打尽,喂了僵尸。顾判官更怕那个修士和张霄一样,捉了阴差去喂养僵尸,那可就糟了。 他想到此,忽然间变出生死簿来翻查一番,面沉如水。 “如何?”张清妍见顾判官合上了生死簿,出声问道。 “张小姐可曾听过邙山这个门派?”顾判官不答反问。 张清妍轻笑一声,“这邙山就是建立在鬼门关边上,修鬼道?” 顾判官点头。 这有些出乎张清妍意料,但并没有让她生出多少惊讶。 修鬼道,和张家的修炼方法就有极大不同。那些修士在活着的时候就吸纳阴气,锻炼魂魄,求得不是一世世的轮回,而是死后入地府能够当阴差、判官,最后高升,被提拔到天界当神仙。 这修炼方法的区别事实上是修士们对于天道秩序理解产生的分歧。原因则在于天道变化后,不少历史遗失,成为口耳相传的传说,这中间免不了延伸出诸多版本,让人对于天道秩序有了不同的认识。 张家坚信天界是三千小世界之一,凌驾于其他小世界之上,却不管其他小世界的事情。天界神仙没有官职,神仙在天界没有苦难,不受天道辖制,却依旧需要修行,不然也会有天人五衰,重入轮回。 邙山所相信的天界则类似于天庭,证得大道,就是在天庭谋职位,那么比起以凡人短暂的寿命增进道行,获得天庭垂青,成为永生不死的阴差判官,再晋升到天界,这条路更为可行。 张清妍作为张家人,所坚信的天道秩序自然是张家那一套。在她看来进入地府当阴差判官,的确是永生不死,但需要为天道卖命,这铁饭碗根本没有意义。但她对于邙山追求的道没有鄙夷轻视,修鬼道也是道,并非邪祟,即使无法进入天界,成为阴差判官对于普通修士来说也没什么不好的。 “邙山修鬼道,怎么会准备帝尸?”张清妍疑惑地问道。 炼制僵尸可就属于邪祟法术的范畴,对于修鬼道来说没有任何帮助。 顾判官摇头,凝重地说道:“我不知道邙山炼制僵尸的事情,但前不久邙山的确有所异动,地府中进了一些邙山修士,都魂魄受损,神志不清,问不出缘由来。” 毫无疑问,邙山出事了。可能那帝尸并非邙山修士所炼制,而是另有人炼制僵尸,又看中了鬼门关的位置,打上了邙山。 地府不管修士事情,即使发现修士异动,也不会派人查看。这也是和张清妍说起,看在张家人的面子上,顾判官才对张清妍多说了一句。他也藏了自己的小心思,希望张清妍能解决掉那个炼制帝尸的修士,别让他抓了鬼差去。 张清妍点头表示知道,也算答应了顾判官解决掉地府这个麻烦,并将河灵交给了顾判官。 顾判官露出笑容来,真挚地道了谢,就带着河灵离开了。 那股阴寒之气随着他的离开而消失,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他们看不到顾判官,听不到顾判官的声音,但能听见张清妍的话,看到鬼灵消失,这会儿连忙询问起来。 第508章 天山(五) 张清妍简单解释一番,让众人大开眼界。知道张清妍接下来要去邙山,众人不便跟随,就准备离开。 卫友山不死心地问道:“这天河真的没有办法了?” 张清妍摇头,“我不会用法术去遏制天河,但你说不定能够建造出更加合适天河的凌天堰。” 卫友山的眼睛亮了起来。 现如今的凌天堰是施源光镇压了河灵后修建的。奈河河灵被镇压,奈河阴气散去,天河的水势也因此受到限制,不像现在这样波澜壮阔,威势惊人,这才叫他建起了凌天堰。张清妍放奈河河灵回到地府,这个世界中的奈河重新有了魂,阳间的天河也因此水势大涨。卫友山若是有能力建立水坝河堤,让天河重新变得顺服,也不是不可能。 卫友山被张清妍一语点醒,思考起来。 苏辉刚才被河灵怨气影响,又想到天河的麻烦,整个人恹恹的,拖沓着步子,吃力地跟在队伍末尾。 等众人离开,张清妍和姚容希沿着天河行走,行至半路,张清妍停下脚步来,指了指汹涌的河水,“那里有尸气。” 姚容希会意,等张清妍抬手画符拍在自己身上,搂着她的要跃入水中。 水流到了张清妍周身自动避开,两人灵活地如同两尾游鱼钻到了河底。在河堤淤泥之中散落着无数碎石。张清妍又画了符,河底起了风,吹着几块巨石翻了个身,上面的泥沙被拂去,露出了全貌。 一只乌龟脑袋赫然就出现在两人眼前,两目炯炯有神地盯着前方,好似活物。 “这应该就是天河巨龟了。”张清妍说道。 施源光放入河中的镇河玄龟已经被破坏,七零八落地躺在河床上。这一带弥漫着一股尸气,显然毁坏了这玄龟的是一只僵尸。 张清妍想到了那具帝尸。若是没猜错,就是他毁了这玄龟。如此一来,释放了河灵,奈河阴气得以重现。但既然有鬼门关在此,奈河这点阴气相比起来就成了鸡肋了。张清妍不明白那修士为何要多此一举。 摇了摇头,张清妍暂时放下这疑惑。 姚容希带着张清妍出水,他身上的水渍上岸之后就飞速蒸发,衣服和身体很快就干透了。 “没有目的,可能就是有仇。”姚容希对张清妍说道。 “你的意思是……庄厉王?”张清妍惊讶,“那帝尸若是庄厉王,有怨气在身不是更好?何必控制他毁掉施源光的法器,泄心头之恨?” “释放庄厉王也可能是他泄恨的一部分。”姚容希说道。 他们之前就有猜测,施源光被庄厉王逼着修建陵寝,反倒是借机摆了庄厉王一道,用水源和镇河玄龟封了庄厉王。庄厉王陵寝因为地龙翻身而现世,施源光所布下的法阵被破坏,玄龟身首异处,而庄厉王可能因此逃脱。若是真有人和施源光有深仇大恨,那也极有可能歇斯底里地毁掉施源光留下的所有痕迹,包括庄厉王的陵寝和天河巨龟。 这真相,恐怕得找到那具帝尸,见到那个修士后才能得到答案。 两人继续沿着天河行走,很快到了山脚下。上山的路已经被暴涨的天河水冲毁,但因为姚容希是魂尸的关系,他背着张清妍爬山,如履平地。 张清妍趴在他背上,忽然笑了起来。 姚容希问道:“怎么了?” “我小时候你常抱着我,现在这样背着倒是头一回。”张清妍的额头抵着姚容希的肩膀,感觉到姚容希身上的冰冷寒意。 她那时候被姚容希的缚魂吓得一见他就闹,对恶鬼的恐惧在恶鬼被姚容希消灭后,就完全变成对姚容希的恐惧,对他挥手踢腿,折腾不休。姚容希又不好对她动粗或用法术,他那样一个清冷的性子,被她逼得没办法,只能抱着她,困住她的手脚。等到后来张清妍明白事理,知道姚容希不会伤害她,但两人都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一个习惯抱着,另一个习惯被抱着, 张清妍还记得她第一次被姚容希这样救回张家的时候,她大伯看着都傻了眼,很是狼狈尴尬地将她从姚容希怀中接过来。她脑袋埋在大伯怀里面,背着姚容希,却是固执地伸手指着他,让大伯除魔卫道。大伯很尴尬,她父母更尴尬,还拉着她要给姚容希致谢和道歉,她死活不依,被父母关了禁闭。后来很多年,姚容希救了她好多次,她这个没良心的却从来没道谢过,理所应当地享受姚容希的保护。 张清妍收紧了手,搂着姚容希的脖子不放。 这算是孽缘吧。 从大伯拜托姚容希看管她的长明灯开始,他们两个就被绑在了一起。 原来她还是孩子,姚容希将她抱在怀中,现在她已经长大,姚容希就背起了她。很快他们两个还会成婚,此后生生世世在一起,直到姚容希重入轮回。 姚容希说,若是他不愿再守着她,那么他会对张龘提出请求,解除两人的羁绊。那是很久远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也是最正确不过的选择,但张清妍想到将来自己不再能和他这样亲密相处,不再理所当然享受姚容希的好,心脏生出了浅浅的抽痛来。 姚容希将她的身体往上托了托,没有吭声。 两人在静默中上了山,山中空气随着海拔增加而变得阴冷,瘴气和云雾漂浮在山间。山林中的鸟叫虫鸣声消失,只余下滚滚河水声响。 张清妍压下了心中的情绪,拍了拍姚容希的肩膀,指了个方向,“那里有什么东西,我们过去看看。” 姚容希脚跟一转,轻轻点地,身体就飞出了一段距离。几下起落之后,两人穿过一片茂密树林,看到了足下清晰的道路。 这无疑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山路,因为离天河有些远,并没有被损毁。沿着山路绕着山壁行走,两人来到了一处悬崖。 张清妍眯起眼,从姚容希身上探出头来,指了指山崖下,“在下面。” 山崖上垂了一片粗长的藤蔓。姚容希让张清妍抱紧了自己,握住了一条藤蔓,纵身一跃,跳下了山崖。下落过程中,他眼尖地看到了山壁上石洞。握住藤蔓的手用力,身体轻轻一荡跳入了山洞中。 山洞地势平坦,和那条山路一样有着人工开凿过的痕迹,山壁上有几处凹槽,应该是供人插上火把照明之用。 张清妍拿了符纸,画了一张火符,燃起后就捏在指间,照亮了山洞。 山洞中有一道木门。木门显然经过了一定的岁月,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没有了作为“门”的意义。两人走过那道门后,就看到了一间石室。石室并不宽敞,里面东西也不多,只有几排和木门一样腐朽了的架子。架子上空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半同样空空如也,但地上堆积了好多竹简和石板。 张清妍借着火光察看这些东西。竹简和木门、架子一样腐坏,轻轻一动就碎成渣。石板倒是保存得完好,也比那些竹简堆放得要整齐。 石板是为记录所用,上面刻着的文字却不是张清妍所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 这个世界虽然和张家所在的世界有些不同,但文明和语言文字发展进程却是一样,所以张清妍至今都没碰到过这方面的问题。 三千小世界毕竟同宗同源,远古洪荒时期还是一个统一的世界,又都在天道管辖之下,有这样结果也是正常。 张清妍既然不认识这文字,那这就有可能不是华夏古文字,或者是华夏古文字中一种从来未被历史记录的文字。 姚容希看了两眼后,开口说道:“这是西域的古文字。” “你认识?”张清妍惊讶。 “认识。当年苗族就是用这种文字。史料上还有这种文字和中原文字的对照。”姚容希微微眯眼,“现在蛮族所用的语言文字也是这个,只是有些地方发生了一点儿变化。” 博川董家收藏丰富,也留有当年苗族尚存时,和中原王朝来往文书的抄写副本,那文书自然是有两国文字版本,除此之外,董家也有对于苗族语言文字的记录。苗族被灭,蛮族出现后,这种文字被蛮族继承,后来和中原王朝交往中也像苗族一样行事。大胤朝自然也有人懂得这些语言文字。姚容希博闻强记,知识量堪称恐怖,便学习过这种文字。 “上面写了什么?”张清妍好奇问道。 第509章 天山(六) 中原王朝将更为西边的国家统一称为西域,因为有崇山峻岭阻隔,两边的人要互通有无,一般都是选择从漠北绕行。漠北胡族的领地紧邻西域诸国,也有过对西域诸国的征战。但因为有胡族这么一道坎在,两边的往来并不多。 苗族最初的先祖是中原人,在天河水势平缓后,进驻到了西南,并且不断迁移,上了西南山岭。 西南是中原王朝的流放之地,西南山岭同样是西域诸国的流放之地。有西域人被赶入山岭中,遇到了苗族,两族人混居在一起,血脉和文化相融。经过许多年的繁衍后,苗族和中原爆发了多次战争,结下仇怨,就逐渐抛弃了中原的语言文字和文化,使用西域的文字,创造自己的文化。 苗族蛊术是被西域人带来的。那一开始并非有着神奇功效的蛊术,而是驭虫术,就像养蜂人养殖蜜蜂、生产蜂蜜,养蚕人培养蚕蛾、抽丝剥茧一样,被赶入山岭的西域人中有人会饲养繁殖昆虫,为己所用。苗族人中则有一个阴阳师,看到这驭虫术大为惊异,并且将阴阳之术融入到驭虫术中,炼制出了蛊虫。 苗族人由此开始了精心设计的百年大计,却被陈朝提前识破,遭到灭族之灾,心中怨念可想而知。时隔数百年,张清妍依旧可以在山间看到那清晰可辨的怨气,也由此找到了这处石室。 石板上所记录的内容就是苗族自己的历史,写了他们先祖如何饱受中原王朝迫害,如何被逼入山林,如何艰难求生,如何遇到了西域人,接受他们入了族,又如何在野心勃勃时被彻底消灭,内容洋洋洒洒,写了不少苗族自己的英雄人物和事迹。当然,这些英雄人物的事迹都和与中原为敌有关。 姚容希简单说了石板上的大意,这些内容记录了好几十块石板。那高高一堆石板被姚容希一目十行地看过,最终只剩下了最后一块。 姚容希看到最后一块时,眼神变了起来,轻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怎么了?” “苗族不是被陈朝灭族的。”姚容希的手指划过那块石板,“他们在受到陈朝凶猛进攻的时候就觉察到不妙,历经千难万险上了天山,想要暂避风头,没想到误入了天山上的一处秘境。”姚容希的眸子亮了起来,“那处秘境的人自称那地方是邙山。” 张清妍没有多少惊讶,只是想到邙山所修的鬼道,心有所感,“接下来呢?” “苗族的人和邙山交涉,打听到了邙山的事情。” 天山原名就是邙山,邙山派修鬼道,又将门派健在鬼门关边上,有道行高的老祖死后成为鬼差,从鬼门关出入,有门派新弟子还未学习理解邙山的那一套天道秩序知识,看到后以为师门老祖复活,大感敬畏,最后以讹传讹,有了这山河是神仙躯体所化,能让人起死回生的传说来,凡人就将这山河称为天山、天河。 邙山既然修鬼道,少不了派弟子去尘世历练,和凡人接触。他们以进入天庭为修道之路的终点,秉持的是纯正的捉鬼驱邪、除魔卫道的理念,比张家和陵渊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苗族蛊术不能算是完全的邪祟,但因为苗族和中原的战争,让那些苗族人身上都沾染了杀孽。 邙山那些粗浅的新弟子不知,当苗族是误入邙山的普通人,就像往常一样接待他们,让他们歇息够了就速速离去。但苗族看到邙山道士的能耐,心思一动,就想要拜入邙山学习。这事情禀告上去,邙山有点道行的道长一看到他们,就发现了蛊术的事情,自然就没放过他们。 虽然当时邙山已经气数下滑,归隐闭山以求自保,但邙山的实力依旧深不可测。苗族的蛊术对上邙山的道术,不堪一击。苗族惨败溃逃,一边被邙山道士追击,一边又对上了搜山的陈朝士兵。陈朝士兵不难对付,难的是那些邙山道术让他们束手无策,最终被逼得逃进了这山洞中。 “他们决定炼一只蛊王来报仇,以自身血肉和怨念喂养蛊王,等到蛊王成熟,统领万蛊消灭邙山和陈朝。”姚容希看到了石板的最后一句话。 苗族自知要灭族,毁掉了蛊术秘笈,只留下自己的历史、一只正在成长的蛊王和无数蛊虫,心怀怨恨而死。 那些蛊虫自然是被蛮族得到了。 张清妍听姚容希说完,往四周打量一圈。 石室内其他空着的地方有着很明显的痕迹,原本应该摆放着坛坛罐罐,还摆放在这里许多年头,这才会留有痕迹。 张清妍指了一面墙,道:“那里。” 那面墙并非严丝合缝,但角落里原本应该堆积了东西,不会让人注意到墙体的奇怪之处。现在东西没了,倒是容易发现。张清妍却不是靠这一点进行推理的。她看到了那面墙后渗透出来的黑气。 姚容希推动墙面,这面墙如同旋转门一样被打开,一股阴寒腐朽的味道就从墙后喷涌而出,令人作呕。 墙后面同样是一间石室,这是这间石室异常宽大,地面刻了法阵,几个顶角各匍匐着一具白骨,虔诚地膜拜法阵中心。法阵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中心则是纯黑色,散落着碎裂的石瓮。 “蛊王已经出来了啊。”张清妍判断道,“但时间并不久。” 蛊王现世,但明显这只蛊王没有万蛊可以统领,悄无声息地诞生,不知道去了何方。既然苗族以自身怨念喂养它,它应该生来就带着执念,要消灭邙山和中原王朝。 蛮族的人拿了苗族的蛊虫也就罢了,那些蛊虫的主人已死,在蛊王诞生前是无主之物,可能被蛮族占了去。一旦蛊王诞生,统领万蛊,蛮族人的蛊虫不是自身精血喂养,而是拿了成品,对于蛊虫的控制力就没有那么强。不知道是他们对蛊王做了什么,还是他们被蛊王做了什么,现在双方都没有留在这儿。 “这里没什么东西了,我们走吧。”张清妍说道。 姚容希背着张清妍爬上了悬崖,又回到了天河边,顺着河岸上山,走了好一阵后,看到了皑皑白雪,也踏入了天山的地界。 张清妍低头看着地上的雪,说道:“这是阴气化雪。” 鬼门关泄出的阴气化作了积雪,万年不化。天河和奈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并没有因为这寒冷的气温而结冰,依旧奔流不息。 越往山上走,这雪就越厚,从被姚容希轻而易举踩在脚下,变成了姚容希一脚踩下去就盖到了他的膝盖。但姚容希走起来还是很稳,速度丝毫未变,甚至他走过的地方,积雪开始消融。 鬼门关泄出的一点阴气远远敌不过姚容希这魂尸的煞气和血腥。 最终,两人爬到了天山山巅,看到了天河的尽头。 不该融化的雪在此处融化,变成了无数溪流,汇成天河。天山山巅温暖如春,芳草萋萋,十步之远的地方却是一片银装素裹。 姚容希将张清妍放了下来,两人沿着山巅走了一圈,站到了正中心的位置。 张清妍抬手画符,一道念破打在了这春景之上。 景物晃动,一时间犹如地动山摇,两人如同从高空坠下,又从山巅回到了山脚。 这一回,他们仰头看到的山如同一座仙山,云雾弥漫,美不胜收。 只是张清妍在这座山上看到了浓郁的阴气,也看到了那灰败的气运。 河流从山巅流淌而下,和天河一模一样的走势,水势却是平缓许多,水声也变得悦耳动听。这仙山中除了这水声,却是再没有旁的声音,不光没有人烟,连鸟兽、昆虫都绝迹。 “邙山的结界大阵丝毫不逊于陵渊。”张清妍评价道。 只是陵渊已毁,和漠北相融,而邙山隐匿至今,在凡人中被天山取而代之。 爬邙山就没有爬天山那么吃力了。张清妍不再用姚容希背着,直接踏着邙山派开出来的山路石阶就能轻松上去。 和他们在山脚下所看到的一样,这邙山中没有任何活物,景物也死了一般,美则美矣,却没有丝毫生机。 第510章 天山(七) 张清妍的神色从平静变成了一种复杂和感叹。 她看得出来,邙山的气运已经彻底尽了,应该是遭到了灭派之事,不复存在。现在邙山的气运就如同濒死的人,出的气多,进的气少,撑不了多久了。 邙山山间有一些小屋、洞府,但都被废弃,带着颓败之感。山巅上则矗立着一座大殿,金碧辉煌,气势澎湃。只是张清妍看到这大殿被蒙上了一层灰雾,不用多久就会被侵蚀,变得破烂腐朽,消失在时间长河中。 让张清妍皱眉的是,大殿前的广场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尸体,个个死状恐怖,被人开膛剖腹的,被人五马分尸的,还有被人挖出脑袋心脏的……尸体断口带着尸气,应是僵尸所为。 这些死者所穿的衣服和中原人截然不同,有几个还颇为粗野地只裹了一件兽皮。张清妍推测他们应该是蛮族人。只是这一地尸体中,并不见道士打扮的,也没看到蛊虫尸体,让她觉得奇怪。 张清妍和姚容希进入了大殿之中,里面同样血腥气弥漫。这殿中的尸体都是道士模样,拿着拂尘、桃木剑或八卦镜,每一个人生前应该都是道骨仙风,只是此刻死不瞑目,保持着目疵欲裂的神情,死状和蛮族人相同,但那愤怒的表情和蛮族人脸上留下的惊慌恐惧不一样。 张清妍抬头看向正前方。 对着大门,那里供奉着一尊高大的仙人雕像。不同于庙宇中慈眉善目的菩萨,这个仙人绝世脱俗,同样微微眯眼垂眸,给人的感觉却是高高在上,俾睨天下。仙人的脸上沾了血,从眼角划过脸庞,流到下巴,又从下巴滴落。那血液还未干涸,滴答一声落下,正好滴在站在雕像前的一具尸体上。那尸体站立而亡,死后不倒,唯独一颗头颅不见了踪影,只余下尸身还手握法器宝剑,剑尖直至前方,带着凌冽杀意。 张清妍再次仰头,看到了那仙人被血水污染的衣袍,而雕像顶端滑稽地挂了一颗头颅。那头颅上的表情和雕像一模一样,脖子断口的血液染红了仙人的发髻,流淌不止,迟迟没有凝结。 这血液不会凝结干涸,盖因为这人身负道行,死时极其不甘怨恨,尸体不会腐,连带着血液也会这样不断流淌。只是他没了头,尸体还污了平时膜拜的仙人,魂魄早已消弭,无法变成鬼魂、僵尸来为自己报仇。 张清妍叹息一声,双手合十,念经超度。 大殿中升起阵阵金光。 殿中的尸体开始变得自然,那些死者脸上的表情逐渐平和下来,又像是有些不甘,死死瞪着眼睛,许久之后才无奈闭上双目。 咚! 那颗头颅从雕像上摔落,砸在地上后弹跳了两下,正对着张清妍,怒目而视。 嘭! 无头的尸体颓然倒下,血液从鲜红变成暗黑,凝固成斑痕,不再流淌。他握着的宝剑掉落,没有了那惊人的杀意。 头颅上的眼珠子居然在此时动了动,嘴唇开启,像是要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流下了两行血泪,缓缓闭上了眼睛。 张清妍超度了殿中死者,这才重重吐出口气来。 同为修士,若是邪祟也就罢了,可看到邙山那样修鬼道的道士如此惨死,张清妍多少有些感触。 气数尽,无力回天,注定了灭亡。 张清妍心中突然间痛了起来。 张龘留在地府,是为了偿还自身罪孽,为了偿还张梓东、张霄和她的罪孽,又何尝不是为了保全张家?他和天道达成协议时就是为了张家,现如今明明可以自己修炼,升入天界,他却依旧留在了地府中,也是为了张家。若没有张龘,张家也会和邙山、和陵渊、和天灵寺一样,有一天气数下滑,不得不闭锁半仙山,从凡间归隐,直到气数尽,彻底灭亡。张龘那样一个逆天而行的骄傲修士,为了保全家族气数,甘愿留在地府为天道役使,张清妍几次看到他,却不见他有任何不满和不甘。他心甘情愿如此,为了家族摧眉折腰,为了家族放弃本心。 张清妍轻轻颤抖起来,身体被姚容希一把搂紧了怀里。 “说起来,这里正好是鬼门关,你待会儿就请张龘入凡间,和他商议一下我们的婚事吧。”姚容希温柔地说道。 张清妍死死圈住了他的腰。 “等我们回宣城,枫叶观也该重新修好了,再过个半年,三媒六聘办好,我们就会成为夫妻。”姚容希的双唇轻轻摩擦了一下张清妍的头顶。 张清妍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姚容希在转移话题,让她放下邙山的灭亡。她又抱了抱姚容希冰冷的身体,这才松开了手,恢复成了那个清冷的张大仙模样。 “走吧。”张清妍说道。 这大殿内外一片死气,但不远处的尸气和阴气浓郁得几乎能盖过这里的气息。那里应该就是鬼门关,那个僵尸应该也在那里。 张清妍走出大殿前,抬手往后一甩,一道符纸被她抛出,大殿内起了数团烈火,将那些惨不忍睹的尸体化为灰烬。血迹一块儿被抹去,连带着那个仙人雕像也不再沾染血污。它还是一脸高深莫测和居高临下,只是随着火焰的熄灭,颓然倾塌,和那些尸体一样不复存在。张清妍走出大殿后,那大殿的颓败变得肉眼可见,如同经历了千载时光,无人打理。 张清妍将大殿前那些蛮族的尸体也一块儿处理了,这才走向了鬼门关的方向。 越靠近鬼门关,那阴气和尸气就愈发浓重,如有实质。仙山变成了鬼山,草木枯萎,寒风阵阵,张清妍甚至看到了刚生出的魑魅魍魉幽幽飘过。 鬼门关位于后山悬崖之上,四周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只有一颗有两人高的巨大怪石矗立。那怪石表面如同银镜,光洁平滑,反射出的阳光是奇异的黑色,在地上投下阴影,阴影扭动,似是一个人在行走,而那个人的模样一直在变,男女老幼,各不相同,带着鲜明的特征,让人想认为自己眼花都不行。 怪石旁边侧躺着一个男人。男人身着龙袍,姿势放荡不羁,龙袍被他扯开,露出了一片金色的肌肤。他的皮肤是不正常的赤金色,仿佛是一尊金像,看起来极其诡异。金色的龙袍则和大殿一样,给人一种灰扑扑的感觉,好像从哪个陈年旧物中翻找出来,除了款式不容人错辨是龙袍之外,一点儿都没有龙袍的样子。 那个男人一脸百无聊赖之色,修长的手指捻着个什么东西,将它漫不经心地碾成粉碎,在指尖把玩。他身前的地面有各种颜色的碎末和粘稠液体,中间夹杂着一些触角、翅膀,十分恶心。 发现张清妍和姚容希过来,男人低垂下的脑袋抬了起来,眼神轻佻,带着习惯性的轻视和嗜血光芒。 他并不年轻,五官没有丝毫稚气,但赤金的脸上没有皱纹,也看不到毛孔,像是一张假脸。 “尔等何人?”男人声音低沉,发问的时候甩掉了手中的碎屑,懒洋洋地坐了起来,盯着张清妍和姚容希的眼睛却是爆出了精光,露出了毫不遮掩的喜悦和残忍狰狞。 张清妍皱眉打量男人。这男人是一只僵尸,而且就是陈海和黄南送了一路的那只帝尸。他周身集聚着从鬼门关泄出的阴气,可这并非刻意修行,甚至不是本能。他所坐着的地方刻画了阵法,让阴气往他身上集聚,但因为他自己没有怎么吸收,那阴气还是逐渐往四周扩散,这才会让整个邙山都氤氲着地府阴气。张清妍看得出来,这僵尸道行不深,能够从普通一具只有本能、受人驱使的僵尸,变得如同活人一般,应该是另有因缘。她垂眸看了眼地上蛊虫尸体,在残骸中发现了一丝金光,眼睛顿时一亮,松开了皱着的眉头。 蛊王。 应该是蛊王破了他身上的禁制,让他得到解放,但也因此让他失了僵尸的本能,他又不懂修炼之法,所以坐在鬼门关边上的法阵中,也得不到丝毫益处。 “大胆!朕发问后居然敢不答!”男人眉毛竖起,露出怒容。 第511章 天山(八) 男人霸气肆意,看得出来,这并非是虚张声势,或是单纯的性格霸道,而是带着一种常年位居高位的气势。他喝问出声的时候,身体站了起来,并不多么高大,比姚容希还要矮半个头,扬起下巴看人却并非因为身高,而是因为轻蔑的态度。 “庄厉王?”张清妍挑眉。 男人的神情阴冷下来,哼了一声,“这谥号朕已经用不上了。” 张清妍眯起眼睛来。庄厉王成了僵尸,还知道自己死后谥号,看来他并非全然不知自己的身后事。“厉”并非是个寓意好的谥号,可庄厉王并不介意,说话的时候隐藏着一丝志得意满和野心欲望。他知道自己成了僵尸,但他觉得自己复活了,而且理所应当地还是皇上。 张清妍想到此,不禁笑了起来。 庄厉王也笑了,笑容中满是嗜血杀意。他舔了舔嘴唇,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朕还以为自己要困在这鬼地方不知道多少时间,得一直无所事事呢,没想到你们就送上门来了。” 他活着的时候就残忍好杀,喜欢折磨人,死亡给他的最大痛苦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后他无法再享受那种乐趣。庄厉王踏前一步,要将面前两个年轻人抓起来好好折磨一番。他之前杀掉那些牛鼻子,心怀怨气,没有怎么折腾,现在想来还隐隐后悔。这会儿有活人出现,他可是欣喜万分,要留着两人好好玩玩。 只是庄厉王这一步刚踏出来,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让他脸色大变,赤金的皮肤居然出现了龟裂痕迹,金粉扑簌簌地往下掉。庄厉王咬紧了牙关,可他身体中力量似是被人抽去,一股寒意涌上心头。有人起兵造反的时候,他没有害怕过,有人杀了他的时候,他没有害怕过,甚至他堂堂帝王,被人炼制成僵尸,他也没怕过,现在却是不由自主地害怕起来。 庄厉王生出这感觉的同时,愤怒之情同时涌上心头。他对于自己产生害怕这种情绪勃然大怒,怒气冲去了惧意,让他身体中重新有了力量。 “咦?”姚容希惊讶出声。 他是魂尸,即使是帝尸炼制出来的不化骨,也会受到他压制,本能惧怕他,在他面前无力反抗。但庄厉王明显与众不同,在被他短暂压制后,竟然挣脱出来,恢复了行动力。 “定!”张清妍一手捏诀,轻喝一声。 正要暴起抓住两人的庄厉王一下子动弹不得,只有眼珠子在眼眶中滴溜溜乱转,闪过了慌乱之色。但这种慌乱也没持续太久,他狠辣地瞪了眼张清妍,胸腔中发出沉闷的怒吼,双臂一震,又恢复了行动力。 “有趣。”张清妍勾起了嘴角,又叹息一声,“难怪邙山会被灭了。” 庄厉王挥舞的拳头近在眼前,张清妍毫无所动,姚容希身后的虚空中却射出六道黑线,绑缚住了庄厉王的身体,让庄厉王动弹不得。黑焰从庄厉王脚底冒出,熊熊燃烧,让庄厉王发出了痛苦的嘶吼。那黑焰没有蔓延的趋势,只灼烧庄厉王的双脚和小腿,但庄厉王生前只有他折磨别人,没有别人对他用刑的,死后倒是受到了残酷对待,可现在的痛楚是那时候的千百倍,让他难以忍受。 等到黑焰熄灭,庄厉王已经奄奄一息,身上的赤金粉末掉了一地,露出了下面发黑青紫的皮肤。他被蛊虫抹去了禁制,不再是完全的僵尸,却也因此失去了晋升到不化骨的可能性,身体自然不会像不化骨那样和常人无异,而是带着明显的僵尸特征。 张清妍好整以暇地问道:“说说吧,这里出了什么事情。” 庄厉王吃力地抬头,眼神桀骜不驯,恶狠狠地瞪着张清妍,闭口不言。 姚容希说道:“你想知道,我直接搜魂即可。” 庄厉王不懂搜魂是什么,可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情,身体抖了一下,又有怒意升起,张口唾骂起来:“你们这群妖邪!朕要将你们剥皮抽筋!把你们关进水牢中,受万虫噬心!再将你们凌迟处死!” 张清妍看他这样不配合,对着姚容希一点头。 姚容希抬手扣住了庄厉王的天灵盖。庄厉王被缚魂所困,动弹不得,被姚容希扣住了天灵盖后,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的皮肤抽搐了一下,诡异地开始蠕动,如同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游走。他的身体痉挛,又因为缚魂的关系动弹不得,就像是在不停地打哆嗦。 庄厉王原本阴狠的双眸没了神采,眼珠中冒出了两簇黑色火焰,和姚容希眼中的黑焰交相辉映,受姚容希控制而跳动着。 片刻后,姚容希松了手,庄厉王无精打采地耷拉下脑袋,没了反应。 “如何?”张清妍问道。 姚容希开口说了自己搜魂的结果。 原来施源光师承邙山。当年邙山掌门算出门派式微,即将被其他修士取而代之,便决定闭关归隐,延长气数。邙山此举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找到拯救门派的办法。这逆天而行的办法不是一时半刻能找到的。邙山掌门怕气数尽时,邙山被其他修士所灭,所以闭关之时,设下大阵。这大阵就是由施源光布置。他当时道行高深,锁拿了奈河河灵,将它镇压在天河中,又要布置守山大阵,以此来保护邙山不会被心怀不轨的修士攻击。 施源光借凡人修建凌天堰,因此和庄厉王的父皇结交。他修建完凌天堰,镇压了河灵后,没有回到邙山,而是打着修建河堤的名头,走遍了这个世界的名山大川,寻找能够拯救邙山的方法。 庄厉王父皇去世,庄厉王继位,他暴虐残酷,导致江山不稳,民不聊生。庄厉王生怕死后无法再对人用刑取乐,就希望自己能永生不死,但他不信他父皇所坚信的天山神仙那一套。在庄厉王看来,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他是天子,是这世间最为尊贵的人,无人能压在他头上,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神仙。就有风水师向他谏言,让他修建一个带着阵法的陵寝,死后受阴气滋养,化作僵尸后,脱离三界六道,不生不死。庄厉王觉得此举可行,开始修建坟墓。因他父皇对于施源光倍加推崇,施源光也的确有本事,修建坟墓需要引活水,构成一个聚阴阵,庄厉王就让施源光为他修建坟墓。 邙山已经走上了颓势,天下修士辈出,那个风水师傅所提供的阵法确实可行。施源光怕那风水师傅就是取代邙山的人,趁机杀了那风水师傅,又借着为庄厉王修建坟墓的机会,心生一计。 邙山修鬼道,门派建立在鬼门关边上,还紧邻奈河,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这优势不光是他们修行鬼道,吸收阴气方便,还方便炼制僵尸等邪祟。邙山原来除魔卫道,是不会炼制这种邪祟的,只是施源光所想要炼制的不是一般的僵尸。 庄厉王无德,龙气衰弱颓败,庄王朝灭亡在即。庄厉王该死,但简单的一死,入地府清算,哪对得起被他折磨而亡的无辜人?更何况施源光算出来,庄厉王不是死在陈太祖手上的。庄厉王虽然残暴,但并不昏庸,他手上还握有一支精锐死士,能帮助他逃出生天。再加上皇宫内的金银财宝,足以让他几辈子风光,甚至继续买奴隶回来折磨取乐,直至不知多久后的死亡。但若是施源光将他炼制成帝尸,再送入邙山修炼,成为邙山守山僵尸,不死不生,永远受邙山劳役,从帝王变成奴仆,那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而只要庄厉王被炼制成僵尸后,不饮血、不杀生,不沾染杀孽,只靠鬼门关阴气修炼,那他就不会成为邪祟。 施源光和邙山通气后,对庄厉王的坟墓动了手脚。在庄厉王要逃走的时候,杀了庄厉王,将他尸身送入坟墓,开始炼制帝尸。 这帝尸需要人看管,施源光怕邙山出世后引来祸端,就决心将此事揽在自己身上,没有回邙山,而是在凡间娶妻生子,并将这任务一代代传了下去。只是庄厉王本身就是暴虐的人,性情偏激,死时、死后带着怨念,又因为虐杀了太多的人,身上煞气极重,背负着许多人的怨念。 第512章 天山(九) 庄厉王当帝王的时候,龙气可以保护他不受鬼魂伤害,等陈朝建立,他不再是皇帝,龙气消散,他又被炼制成僵尸,这些鬼魂就成了他的滋补品。庄厉王因此抵抗着施源光布下的阵法,数百年都没被彻底炼化。 施源光的子孙没有施源光的神通,虽然兢兢业业看管庄厉王的陵寝,但依旧算不出天灾将至,也保护不了那陵寝。 这也是邙山气数将近,所以这邙山最后的救星提前现世了。 庄厉王当时只是没有意识的帝尸,依着本能毁掉了施源光在陵寝布置的玄龟,这样一耽搁,陵寝现世的事情被施源光的后嗣发现,他们赶来后用小鬼镇压庄厉王,将他重新封入棺材中。只是陵寝已经被毁坏,又有普通人误入其中,不可能掩藏起来,施源光的后嗣们也没本事修复先祖建起来的陵寝,只能将帝尸带回家中供奉滋养。 袁韬就是施源光的后嗣,但到了袁韬这儿,施源光传下来的邙山道术他已经一个都不会,当起了纯粹的生意人。他偶然从祖上旧物中找到了一纸书信,知道了帝尸的事情,顿时就心念一动,按图索骥,找到了先祖为庄厉王新修建的坟。 这平民的坟墓可比不得帝王陵寝,异常简陋不说,连聚阴阵都维持了没多久就失去了效用。施源光后来的子嗣忘了这责任,也没本事再布置聚阴阵,庄厉王的炼化就停滞了下来。庄厉王没有清醒的意志,但魂魄仍在,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清晰地刻进了魂魄中,等到他意识恢复,自然会想起这些来。他愤怒于自己被安置在这么个狭**仄的地方,被袁韬起出棺材后,发现了袁韬身上有着仇人施源光的血脉,更是恨上了袁韬。 袁韬对此一概不知,只想着借这具帝尸和邙山搭上线。他这些年听说天灵寺和张清妍的事情,以为只要和邙山这样的奇人异士结交,也能学一点神通,再借机获得荣华富贵。只是他满心期待地带着庄厉王出发后,发现那些抬棺材的人沾染庄厉王的尸气和怨气,日渐消瘦,精神萎靡,这才慌了起来。等到那些人完全病倒,他也正好到了宣城,一打听,就打听到了陈海和黄南,知道他们与张清妍有交情,做扶灵的生意,立刻欣喜若狂,请了他们抬棺材。 到达天山前,袁韬按照先祖留下的书信和邙山联系,邙山的人回应冷淡,让他心头发怵。他想到这数百年时间过去,自己先祖和邙山的交情可能单薄到一丝不剩,自己又对道术一窍不通,邙山的人接了僵尸后未必会对自己上心,或许只会用一点银钱就打发了自己。袁韬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不能光当一个搬运工,而是要做点儿实质上的贡献,让邙山的人对他刮目相看。他受到那些民间传说、戏曲影响,以为僵尸需要生食人血,就起了恶意。陈海和黄南两人看起来身强体壮,他们镖局的人抬了棺材一路都不见损耗,可见是有点儿神通在身。袁韬就想将他们送给僵尸喂食。 他本来就是个单纯的生意人,一时异想天开,以为自己祖上养了这帝尸多年,一路运送就他没事儿,而邙山的人即将到来,即使放出了僵尸,自己也性命无忧,就无所顾忌,没料到一打开棺材,那些小鬼闻到阳气就抛下帝尸不管,飞扑向那些活人。帝尸少了压制,挣脱束缚,第一时间就杀了袁韬这个仇人的后嗣。 袁韬一开始想得没错,他是施源光后嗣,施源光亲自炼制庄厉王,当时就有下过禁制,袁韬并不会被庄厉王的污秽气息影响,但他毕竟只是凡人,而施源光对于庄厉王的炼制并不完全,庄厉王的气息不会影响袁韬,却可以亲手杀了他。 袁韬一死,庄厉王见了血,已成邪祟。邙山的人赶到,即使用控尸术制住了帝尸,没有让他再造杀孽。 邙山的人无奈之下将庄厉王赶到了鬼门关边上,心中带着侥幸。庄厉王此时还未成为不化骨,有鬼门关滋养,倒是道行日进千里。但越是如此,他凶性越发厉害,甚至挣脱了邙山道士们的管控,出了邙山,去毁了施源光布下的镇河玄龟,放出了奈河河灵。邙山道士再将他抓回来,为时晚矣。 邙山秘境被破,蛮族进入了邙山秘境中。 他们是由蛊王带着进入的。万蛊被蛮族消耗在与大胤朝的战争中,蛊王虽然孵化,带着惊人威力,但少了万蛊辅助,难成气候。 邙山道士让庄厉王与蛊王对战,没想到蛊王被庄厉王消灭的同时,庄厉王身上的禁制也被破坏。这禁制和庄厉王的僵尸本性融合在一起,施源光此举就是为了驯化他为邙山守山僵尸,永久保卫邙山。现在禁制一破,庄厉王的意识苏醒,当下就要了邙山道士和在场蛮族的性命。 一步错,步步错。 邙山的气数在这数百年间日渐下滑,不光是施源光那一脉越来越不成气候,就连邙山本宗道士的道行也越来越低微。没了禁制,邙山道士无人能对付得了庄厉王,这个被他们接入山的守山僵尸反倒成了邙山灭派的原因。 庄厉王消灭了邙山和蛮族,新仇旧恨都以了结,又没了僵尸本能,反倒除了那一身蛮力,没有其他手段了。他和邙山再无瓜葛,甚至有了血海深仇,邙山秘境虽然被迫坏,但这残余的一点结界,他也无法破除。他知道鬼门关旁边的聚阴阵对他有用,就留在了这里,想着自己实力精进后能够离开邙山,重新当上帝王,执掌天下,完全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如以前一样吸收阴气,只是在浪费时间。 姚容希将这些讲完,张清妍唏嘘了一下,就放下了。 比起刚才邙山道士死不瞑目的样子,这段详情反倒是不值得一提。即使姚容希没有搜魂,张清妍多少也能猜到邙山落到这结局的原委。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气数尽了,那就真的是回天乏术,再多的挣扎和努力也只会酿成苦果罢了。 姚容希说话的功夫,庄厉王居然恢复了过来。只是他这回再抬起头,脸上的神情有一些茫然,接着恐惧地叫嚷起来:“陛下,求求您!放开我!不要!啊啊——!” 他叫声凄厉异常,不是刚才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而是一个女人的哭嚎。 张清妍挑眉,看到庄厉王居然边叫边哭,露出诧异之色,“竟然上身了。” 姚容希搜魂重伤了庄厉王的魂魄,被他虐杀而死、跟在他身边的怨魂厉鬼这会儿占据了他的身体。只是这些鬼魂生前被庄厉王残酷虐待,怀着极度的恐惧而死,死后又报仇不得,困在庄厉王身边数百年,反倒是被成了僵尸的他吞噬鬼气,更是怕极了他,神志都不清了。 那鬼惨叫着,随着那叫声,庄厉王的脸上出现了血痕,如同被鞭子抽打后留下的痕迹,突兀地浮现。他身上的龙袍崩裂开来,紫青的皮肤上同样出现了刺目的血痕。叫声忽然间拔高,尖利刺耳,焦糊的味道从庄厉王的尸身传出,他的肩头被冒出一个黑褐色的烙印。鬼的叫声低了下去,涕泪横流,身体抽搐着,又猛地挺起了身体,双腿抖动,大量鲜血从他下|体流出。庄厉王挣扎起来,眼睛瞪得极大,口中渗出血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粗喘声,渐渐没了声息。 张清妍皱眉,伸手捏诀要超度那些鬼魂,没想到圆瞪着眼睛的庄厉王蓦地弹跳了一下,发出粗吼,身上的伤痕消失,连龙袍都恢复原样,紧接着一条手臂就凭空被砍断。断口处似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戳弄,骨髓被挤了出来,那吼叫声更为狰狞可怖,如同野兽在垂死哀叫。庄厉王的膝盖被人挖了去,两条小腿无力地垂着,后颈又被割开,有什么东西被刺入他的脊柱中,他无力地睁着眼睛,惊慌地看着自己被开膛剖肚,心脏脾肺肾都被人肆意切割,身体痉挛着,渐渐没了反应。等到他的天灵盖被掀开,他的脑袋被捣烂了,这些伤痕才一块儿消失。庄厉王又恢复了原样。 第513章 天山(十) 在此期间,张清妍不为所动地念经,但往常都有效果的超度,这一次没有丝毫反应。 庄厉王的身体复原后,露出了和之前两次截然不同的表情。他神情木然,死死咬着牙关,身上的龙袍被剥去,赤身裸体地站着,身上的肉被一刀刀割下,遭受凌迟之刑。 “看来是不行了。”姚容希说道。 张清妍垂下手,叹息一声,“是啊,执念太深,怨恨太重,简单的诵经已经没办法超度他们了。” 超度厉鬼是很困难的事情,张清妍本来看这些厉鬼的阴煞之气被庄厉王吞噬太多,实力不济,还想着能够超度他们,送他们去地府轮回,没想到他们对于庄厉王的恨和怕都超过了一个度,庄厉王魂魄虚弱,他们占了上风,立刻就有了本能的反应:攻击庄厉王,以及死前场景重现。 前者倒是好说,后者却是一个大麻烦。 不少活人死后不知自己已经死亡,刻意忽略了那些明显的线索,还当自己活着,像活人一样生活,重复死前一段时间的事情。尤其是那些死亡过程漫长而痛苦的鬼魂,一些道行高深的修士都不一定能唤醒他们的意识,让他们明白自己已经死亡的现实。 对于这样的鬼魂,修士们一般都是选择放任不管。反正他们重复死亡过程,不会害人,顶多是阴气较重,影响周围环境,布置一个封锁阴气的法阵就行了,等到他们自己的魂魄被时间消磨,自己就会消散于天地间。有的修士将这当做宽容之举。若是在那漫长的时光中,这些鬼魂能自己想通,那么就可以自行去投胎转世。修士要是插手,直接消灭他们,反倒是绝了他们这个机会。但有的修士却认为,这样的鬼魂从某种角度来说是天道有意为之,上辈子作孽,这辈子惨死,这就是报应,某些恶徒几世作恶,即使每次轮回都会清算,天道也不会一直放任他们,而是会给他们这种在痛苦中消亡的结局。 张清妍看着庄厉王迟疑起来。 这些鬼魂也是在重复死前场景,但是他们不是自己重复,而是在庄厉王的身上重复,这对于庄厉王的魂魄和尸身来说都是一种折。等到这无数厉鬼消磨完自己,庄厉王应该也要被耗死了。 张清妍对于庄厉王没有同情怜悯之心,这样的惩罚倒是比她直接动手消灭庄厉王来得厉害。只是庄厉王现在魂魄受损是因为姚容希搜魂之故,他留在鬼门关边上,即使不知道如何吸食阴气,这源源不断地阴气也会让他肉身修复,更会滋养那些厉鬼的魂魄。等这些厉鬼和庄厉王同归于尽,也不知道是要多久时间以后,甚至有可能永远都不会有那么一天。而这里是鬼门关,凡人死后投胎、阴差入凡间做事,都要经过此处,更有可能会有修士寻找鬼门关到此,难保其中不会有多管闲事的人把庄厉王给解救出来,让庄厉王再次为祸。 “把他移走?”姚容希和张清妍心意相通,当即就问道。 “移到哪里去?”张清妍摇头。 谁都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不确定性太大,张清妍不可能看守庄厉王千百年,也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理。没有办法剥离那些死缠着庄厉王的鬼魂,张清妍只有狠下心将他们一网打尽了。她捏起了手诀,心中默念咒语,当空一挥手,晴空万里的环境下,一道天雷直直劈下,正中庄厉王的脑袋。 一时间,万鬼哭嚎,庄厉王怒吼! 天雷不止一道,无数天雷落下,将庄厉王劈得浑身颤抖,身上浮现出无数鬼影。那些鬼影惊慌失措,惨叫连连,在庄厉王身上浮现后又迅速消散。庄厉王的尸身已经发出了焦臭的味道,紫青的皮肤变成了黑色,一身龙袍成了乞丐装。他的魂魄清醒过来,脸上满是怒意,眼底划过惊恐。他张嘴想要怒斥张清妍,又似乎想要向张清妍讨饶,可嘴巴一张开,那痛呼之声就从他喉咙里涌出。 天雷之力不是普通人能抵挡的,也不是普通僵尸能抗衡的。僵尸中只有不化骨才会遭受天雷,庄厉王还没成为不化骨,甚至失去了僵尸的本能,内在只是个凡人,没了那颗身为僵尸的心,即使他已经拥有铜皮铁骨,他的意识也会让他感觉到疼痛。 庄厉王再也无法站立了。他趴伏在地,整个人被天雷打得不断弹跳,身上的鬼影却还在接二连三地浮现、消失。附着在他身上的厉鬼不灭,就还轮不到他这个正主魂魄被天雷劈散。史书记载庄厉王残虐无度,简简单单一句话,后又只记录了一些受庄厉王虐待的重臣名士,纸页背后到底有多少冤死亡魂,无人得知。此刻,张清妍和姚容希倒是有幸见证了。 天雷整整劈了数日,直将庄厉王劈得面无全非,毫无人形,才渐渐减弱。 张清妍即使修炼过多年,道行高深,也没有办法像远古洪荒时期的那些修士一样辟谷。幸好这邙山教派自给自足,有农田菜园,也有山泉水井,能够给她提供食物。 因为要维持召雷术的缘故,张清妍没有离开这后山范围,也一直没有合眼,姚容希每天做了吃食给她送来,她才能短暂休息。 整整七日后,最后一道,也是最为粗壮的一道天雷落下,庄厉王焦黑的尸身灰飞烟灭,魂魄嘶哑的叫喊声戛然而止,彻底魂飞魄散。 张清妍喘了口气,抹掉了额头上的冷汗。维持召雷术那么久,她也极其辛苦,如今脸色惨白,四肢都有些瘫软无力。姚容希搂住她的身体,轻轻拍抚她的背脊。休息了片刻,张清妍吐出一口浊气来,这才勉强被姚容希扶着站立起来。 姚容希为她烧了水,让她洗漱过后,将她抱到了床上休息。张清妍这一觉很安稳,几乎可以算是昏死过去,第二日傍晚才苏醒过来。姚容希早已料到她睡醒的时间,做了好了饭菜。他是魂尸,可以不用吃喝,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吃喝,再加上张清妍成为修士的缘故,两人都无所谓口腹之欲,吃食上面一直很简单。这一顿饭,张清妍却是吃得狼吞虎咽,吃完后才好似真正活了过来,身体松快了起来。 “走吧,我去请先祖。”张清妍说道。 作为张家子嗣,张清妍要请判官容易,但张龘毕竟不同,身份不同、实力不同,张清妍要请张龘就不像请顾判官那样随便一句话就够了。当初她误打误撞请来张龘,也是张龘有意要见她,恢复她前世记忆,只是那见面只有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张龘做完这一切,连和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就离开了。现在要商量她和姚容希的婚事,那可不是那么点时间就够了的。重修枫叶观的时候,她就画了图,让人布置风水,还要准备一些聚阴、聚阳法器,才能请张龘入人间,现在有了鬼门关,就不用费那么多手脚了。 张清妍心情忐忑,重新回到后山,站在那块怪石之前。 怪石如今不像她初见时那般光鲜亮丽,色泽黯淡了几分,投射下的阴影也变得极浅,不再那么活灵活现,好似成了凡物。张清妍知道这是因为天雷在这附近连劈了数日的缘故,那一股克制阴邪的气息让鬼门关也受了点影响。不过都是属于天道的东西,两者即使相克,也不是那么严重。 张清妍绕着怪石走了一圈,在几个位置站定念咒,一圈绕完,她正对着怪石,就见那怪石平滑光洁的表面如同镜子一样反射出她的身影来。张清妍双膝跪地,对着怪石念起了张龘的名字。她先前做法施咒,现在又在距离张龘那么近的地方呼唤,张龘自然会听到她声音,前来相见。 不久后,怪石中发出沉重的声响,好似有什么重物被拖动,与地面摩擦。怪石表面那个张清妍的影子一阵晃动,变成了一个身着白色道袍的中年人,悠悠然从怪石中走出。当他的脚跨出怪石时,身影出现在怪石前,成了一个活人。 张龘看看张清妍,又看看姚容希,拈须微笑,“你们二人有何事找我?” 第514章 天山(完) “先祖。”张清妍叫了一声,磕了个头,这才站起,脸颊上浮现红晕,将两人要成婚的事情说了出来。 张龘听后微微睁大眼睛,似是有些诧异。 张清妍连忙说道:“这是一时,等到姚容希重入轮回,我们……我们会解除现在的羁绊。到时候还请先祖施以援手。”她说着就是拱手行礼,一拜到底。张清妍拜下的时候,后脑勺对着张龘,行礼的两手挡住了侧脸,张龘和姚容希都看不到她脸上黯然的神情。 张龘眯起眼,看向了姚容希。 姚容希负手而立,直直和张龘对视,没有丝毫退缩,也没有说任何话。 张龘轻笑一声,看着还弯着腰的张清妍无奈摇头,“好,此事我记下了。” 张清妍心中又是酸涩,又是高兴,直起身的时候脸上还是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我在这个世界没有亲人长辈,此次婚礼,还请先祖为我送婚。” 张龘一口答应下来,“三媒六聘可有与姚家商定?” “暂未,正等先祖做主。”张清妍恭敬说道。 “既然是要娶我张家女儿,那就该按照张家的礼来办。”张龘缓缓说道,“我知道到你这一辈,已经不兴以前那一套了,但家族史中应该有所记载。” 姚容希蹙眉,不等他开口,张清妍就点头了。 现代婚事不再拘泥于形式,不讲究的,直接去民政局跑一趟,拿了红本就算完了,讲究一点的,也不过是给个彩金、办个喜酒,两家人家坐下来,顶多是商议财产分割的事情。古代的三媒被结婚证取代,六聘中纳采,也即是提亲,演变成求婚后就变得五花八门,留下的纳征和迎亲两件事也是如此,可以说是完全自由化。 但张家毕竟是阴阳师世家,在古代的时候就有自己独特的婚事流程,到了现代后适应时代发展,简化掉了凡尘俗世的礼节,对于张家自己的一些规矩也作了变动。 张龘的意思,就是两人既然现在身处古代,那么就按照同时期张家人的婚事来办,三媒六聘一个不少,只是这三媒得一式两份,一份是俗世里的三书,一份则是要加上符箓,交给天道见证,算是证明姚容希张家姑爷的身份,张家和天道的协议也同样作用于姚容希身上;六聘过程中,问名、纳吉、请期都得交给张龘过目,由张龘测算两人八字和成婚的良辰吉日。至于聘礼和回礼,按照张家此时的习俗,聘礼中得有姚容希的手抄经书六十六部,等到张清妍虔诚供奉过,再做回礼给姚容希,附带还该有张清妍制作的平安符,给姚容希辟邪之用——虽然姚容希根本不需要。 姚容希虽然没有通读过张家的家族史,但他本来就在张家生活近千年,也见过好多次张家人的婚礼,自然知道这一过程。一想到那经书,他的脸就僵硬了一下。 张龘嘴角含笑,看了眼姚容希,对张清妍说道:“等你们准备好这些,我再来为你送婚。” 张清妍点头答应下来。姚容希再想要开口,就已经来不及了。 张龘挥一挥衣袖,重新步入那怪石中,身影渐行渐远,摩擦地面的沉重声响再次从怪石中传来,一声关门的重响后,怪石恢复原样。 张清妍侧头发现姚容希眼神幽暗,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姚容希失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没什么,是我想多了。” “什么想多了?”张清妍纳闷。 姚容希摇头不答。他自然不会告诉张清妍,结婚的念头一起来,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两人绑在一起。只是先有黑猫毁了枫叶观,后有张龘的“刁难”,让这场婚事得拖很久。张清妍似乎在这方面一直少一根筋,张龘刚开口,她就点头答应,要不是如此,他肯定会说俗礼可以继续三媒六聘,但那些张家的规矩就该按照张清妍所生活的时代来办。张家现代的婚礼可没有这么复杂,至少那六十六部经书变成了在张家打坐六十六天,时间上就不知道省去了多少。只是现在看着张清妍,想到两人生生世世的羁绊,姚容希觉得这点时间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等回去了我把经书背给你听。”张清妍哪壶不开提哪壶,让姚容希摸她脑袋的手顿了顿。 “有哪些?”姚容希收回手,不动声色地问道。 “《尔雅》、《易经》、《道德经》、《南华经》、《心经》、《金刚经》……《大般若经》……”张清妍报了一串名字,儒道法三家经典尽数包含在其中,“还有我们家编撰的《天道秩序》。” 姚容希嘴角抽搐了一下,“《大般若经》和《天道秩序》也有?” 《大般若经》有六百卷之多,而张家的《天道秩序》洋洋洒洒也有百万字。 张清妍听出了姚容希的话外之意,恍然大悟,头一回露出了窃笑的表情,“嗯,有的。你也知道,那时候会和我家结亲的人,要么同为修士,要么就是权贵人家的小姐少爷,儒道法三家经典平日里就会抄写一些,而且三媒六聘本来就经过很长时间,这六十六部经书就是磨练他们的心性,为他们积攒道行,也是给他们反悔的机会。” 张家毕竟不同于一般家族,作为阴阳师世家,即使没有继承传承的子嗣,也少不得和鬼怪打交道。张家人自己倒还好,从小打坐,接受教育,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但张家的媳妇和姑爷却不是生来如此,他们可能在和张家人认识前,都不相信世间有鬼,这样的人若是不经过一点儿磨砺,和张家结亲就是在找死。到了现代后,抄写经书变成打坐,也是因为现代人大半都是无神论,更是从没有接触过这些经书,要他们抄写经书,估计一辈子都不可能完成,就以打坐代替。六十六天的打坐可不比抄写经书轻松,打坐的地方就是张家人从小打坐的密室,简直如同坐牢。所以张家子嗣的婚事越来越难办,张清妍的大哥大姐至今未婚,两人长相再好,追求他们的人再多,他们也没提出过交往,更是长吁短叹,他们这一辈人估计都得打光棍,以后直接人工繁育后代。 但对于姚容希来说,打坐无疑比抄写经书要轻松。他也是权贵子弟,但他所处的这个世界不同于张家的世界,有些经书这里压根就没有,有些经书虽有,但也只是类似,不是完全相同。张清妍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直接开口说“背给姚容希听”。即使有一模一样的,他少年游学,平日里抄写过的儒家经典也都是随抄随烧,不会留存。 即使姚容希是魂尸,不用吃喝休息,这六十六部经书也要数年才能抄完。 张清妍偷偷打量姚容希的脸色,心中暗笑。她自己小时候就被关着抄了好些年的经书,这些经书她全部抄过,自然知道这种苦楚。 张家这个刁钻的条件,以前也为难了不少想和张家结亲的人。只是那时候张家辅佐帝王,不少人挤破脑袋都想和张家结识,这条件又是传统,不少有意和张家结亲的,从小就让孩子抄写经书。古时婚姻常常是两家联姻,真正在婚前就有感情的是极少数,到了后来,能忍受六十六天打坐、坚持和张家人结婚的,可以无愧于“真爱”两个字,即使夫妻两个表面如同古人一样相敬如宾,内心中却是将对方当成相伴一生的爱人,甚至在死时要相约来生。 像是张清妍的父母就是如此,两人相亲结识,张清妍的父亲只是为了应付朋友的好意,而张清妍的母亲只是年龄到了,才想要就嫁人生子,这段结识并不浪漫,之后的交往也平淡如水,但母亲却坚持了那六十六天的打坐,听大伯说,母亲最后一天出来的时候,一向淡定的父亲紧紧抱了母亲好一会儿。张清妍看到过母亲悄悄跪在张家祠堂里面,求先祖保佑来世依旧和父亲做夫妻,也看到过没有继承传承的父亲问大伯讨要姻缘红线。张清妍从未有过寻常少女怀春的时候,但母亲提到她的未来时,她也羡慕过父母的爱情,却没有奢望自己也能碰到这样一个人。 张清妍想到此,轻轻抱住了还在苦恼的姚容希。姚容希不知道原因,但下意识地就将她搂在怀里。 她何其有幸能遇到姚容希,何其有幸能够和姚容希结成夫妻。 一时间,姚容希重入轮回后,两人可能解除羁绊的事情,也被她放下了。 无论这段姻缘能持续多久,她都会坦然接受。 第515章 成婚(一)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玉树临风的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傻笑。陪伴在新郎官身边的数个年轻人也都是模样俊朗,文质彬彬。迎亲的队伍很庞大,从街头一直延续到巷尾,队伍中间的花轿则华贵异常,金丝绣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看热闹的百姓不禁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 有个挎着篮子的年轻姑娘不禁心生艳羡,痴迷地仰望那新郎官,等只能看到那些人的背影了,眼中的羡慕成了嫉恨,嘀咕道:“老天没开眼!那样个贱皮子也能嫁给汤家的大少爷!” 旁边的老妇嗤笑一声,“老天什么时候不开眼过?没听张仙人说了吗?那是三世姻缘,上辈子行善积德,又有救命之恩。你要是嫉妒,这辈子就多做好事啊!” 姑娘被老妇这样一说,立刻红了脸。 周围人都用奚落的眼神看着那姑娘,鄙夷地指指点点。 姑娘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起来,将篮子都快揉烂了,一跺脚,急急匆匆跑了。 周围人这才将目光重新聚焦到这庞大豪奢的迎亲队伍上。虽然刚才对那姑娘说的话不满,但其实众人心中都是这样的想法,羡慕嫉妒混杂在一起,尤其是想到前两日那寒酸的嫁妆,更是觉得不是滋味。 迎亲队伍的头走了好远,越走越是偏僻,周围的屋舍越来越破旧,而两边看热闹的百姓也越来越是穷酸。队伍一直到了一栋三层小楼前才停下。那小楼装点得婉约旖旎,给人一种靡靡之感,却似乎年久失修,蒙上了一层灰暗之色。楼门口的招牌上刻了“倚翠楼”三个字,沾了灰尘,非常暗淡。站在门口等待迎亲的都是女子,各个穿着暴|露,放浪形骸,倚门而站的时候不忘向周围的男人们抛媚眼,直将那些看热闹的男人逗得浑身酸软,丑态毕现。 新郎官出现后,那些娇俏女人立刻转移了视线,秋波送给了新郎官和那些跟在他身边的年轻人。她们搔首弄姿,让新郎官满面通红,同行的年轻人却是不满皱眉。 喜娘见状连忙上前招呼:“诸位姑娘,汤少爷来迎亲了,还不快请梅香姑娘出来上轿?” “你急什么?”为首的女子翻了个白眼,浑身没骨头似的贴着门框,慵懒地说道,“往常这个时辰,我们都还没醒来。今日要不是汤少爷来娶亲,我们倚翠楼也不会那么早开门。”她说着就抛了个媚眼给新郎官。 汤健垂下眸子,羞红了脸,根本不敢接话。 那女子就笑了起来,其他女人也跟着娇笑。 “汤少爷怎的脸皮这样薄?这样可如何应付梅香哟?” “只怕汤少爷要被梅香给生吞活剥了!” “哈哈,这可说不准!梅香还未必能吃得消汤少爷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精力呢!” 这般污言秽语让汤健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却不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愤怒。他身边的年轻人个个都皱起了眉头,露出鄙夷之色。一路行来,他们几个的脸色就有些异样,这会儿终于是按捺不住,彻底爆发出来。 “我听说那些成婚的,新郎官不是要塞红包,还要对诗做题的吗?” “说的是,汤少爷,你可有准备红包?” “我来出题!我来出题!” 这群女子哄闹起来,乱成一团。 汤健已经露出了怒容,正要开口,一个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从楼内走了出来,让他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下来。 “你们这群小蹄子,在这里闹什么闹!要是坏了梅香的大好事,小心我剥了你们的皮!”老鸨扶着那个新娘子出来,一看到门口这状况,立刻勃然大怒,松了扶着新娘的手,叉腰破口大骂。 那些女子撇撇嘴,不再出声了。 新娘子盖着盖头,看不清眼前道路,失了老鸨搀扶,差点儿摔一跤。她交叠在腹前的双手纠缠在一起,捏得指节都泛白了,身体也在轻轻发抖,盖头上的穗子因此晃悠了起来。 汤健胸中火起,一时间愤怒和疼惜交织在一起,让他刷地跳下马,直接冲进了小楼中,将新娘一把抱起。周围人惊呼出声,但汤健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感受到女子温暖柔软的身体。他心头激荡,抱着自己的新娘三两步就出了倚翠楼,将她抱入花轿内。看新娘有些粗糙的手端正地放在膝盖上,他忍不住握了握那只手,感觉到那手指上的老茧,心中怜惜,安慰道:“别急,我们马上就能拜堂成亲了。” 新娘点头,头盖晃了一下,那穗子好像扫在了汤健的心头,让他觉得酥酥麻麻的。 轿帘被放下,汤健翻身上马,迎亲的队伍重新启程。 倚翠楼的老鸨和妓子们有些不满,想要上前,却被队伍中几个孔武有力的男人给挡住了去路。她们不知羞耻地往男人身上靠,那些男人眼神轻蔑,但身体不为所动,让她们气愤又无奈。直到队伍走了远了,这些挡路的男人才小跑着离开。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毫不客气地嘲笑,也有好色的男人上前,要占一占便宜,却叫她们娇嗔着推开了,只说晚上接客,说完就扭着腰往倚翠楼里面走去,将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这边的百姓散了去,但在城镇另一头,人声鼎沸。 汤家府邸就在燕四胡同上,周围住着的都是达官贵人。这条路通向皇宫,附近住着的人家要上朝都走这条路,普通百姓怕冲撞了贵人,所以从来不会走这条路。今日汤家迎亲的队伍从这里走,周围人家的仆从们少不得站在门口看看热闹,互相议论两句。 事实上,这议论已经持续了好些时日了。 汤家这门亲事着实出乎所有人意料。堂堂太常寺少卿家的嫡子居然要明媒正娶一个妓子,真真是可笑。一开始听说这事情的人都当汤健糊涂,少年人一时沉迷美色办下糊涂事也是常有,众人都想着以汤贤的古板臭脾气,估计会把汤健的腿给打折了。没想到事发两个月后,汤贤居然点头答应了这门亲事! 有人拿汤健的这场婚事和郑鸿休妻再娶的事情相提并论,却被人反驳了去——郑鸿无德,但也是真的有硬本事和硬脾气,被家族除名都坚持娶那妓子尹蓝为妻,尹蓝也的确是媚态入骨,有手段哄骗男人,郑鸿娶她之前就艳名远播。汤健这婚事却是莫名其妙,那梅香是何人,从未有人听说过,而且汤贤似乎根本没怎么反对,就答应下来,而汤家的其他亲戚和长辈也没发声音。人人觉得这背后另有隐情,绝不只是少年人被美色迷昏了头。 后来众人从汤家的旁亲中得知了这段亲事的原委。 原来汤健数月前从江南书院归来,船舶停靠在京郊码头,他下船的时候被一个姑娘冲撞。这姑娘自然就是他现在要娶的妻子梅香。梅香当时慌乱哭泣,向他求救。正当此时,倚翠楼的老鸨寻来,推开汤健就对梅香一阵拳打脚踢。汤健出手阻拦,这才知道了梅香的身份。 梅香当时并非妓子,只是倚翠楼的一个丫鬟,负责给那些妓子洗衣做饭。她是在很小的时候被父母卖到妓院,但她和尹蓝不同,没有那样好的长相、身段和嗓音,而倚翠楼并非什么出名的妓院,没出过名镇京城的花魁,里头的妓子只是出卖皮肉给附近的平民,和达官显贵搭不上边。到现在这老鸨,倚翠楼的掌柜已经换了三任,生意每况愈下。老鸨看梅香长大,即使姿色不够,好歹也年轻,就决定将她推出去卖。梅香绝望之下逃出妓院,遇到了汤健。 汤健可怜梅香,想要向老鸨买下梅香,带她回汤家。他那时候并没有多少旁的心思,只是想要救这个少女一命,没想到老鸨看穿他的好心,坐地起价。汤健身上没有那么多现银,他父亲汤贤为人古板严苛,平日里给他的月银不多,他就求老鸨宽限几日。老鸨并不答应,汤健无法,只好拿那点钱每天去点梅香作陪,保她贞洁。两人这样相处数日后,产生了感情。 第516章 成婚(二) 汤健在低贱的妓院厮混,汤贤一开始勃然大怒,如同众人所想,想要将这儿子腿给打折了。汤夫人对儿子性情心知肚明。汤健从小被汤贤严加管教,别说去妓院了,连通房丫头都没有一个,还未知人事,只一心读圣贤书。汤夫人觉得这是儿子着了人的道,被人给骗了,拦了汤贤之后,派人去查。 这一查倒是查出了点儿有意思的事情。 倚翠楼隔壁住着一货郎。这货郎三年前死了妻子,如今想要续弦,家里面却起了阴风阵阵,好似有鬼魅存在。一路过此地的道士看到他家蹊跷,上门为他指点迷津,超度了他妻子的亡魂。那货郎感激不尽,留了道士在家中暂住。因为倚翠楼常年没有修葺,窗户破损,那道士从货郎家中能看到倚翠楼几间屋子,其中正巧有梅香接待汤健的屋子。那道士看到两人之后,在汤健离开倚翠楼时找到了他,和他说了两人的三世情缘,让汤健大为感动,也是因此逐渐对梅香有了情。 汤夫人一开始觉得这道士是倚翠楼找来坑蒙拐骗的,但这道士身家清白,周围人都说他有真本事。汤夫人派人去试了试,那下人回来激动万分,说那位道士姓张,正是张大仙的亲族,有真本事。再一打听,这道士数年前如同张大仙一样凭空出现,这些年也留了几分名声在,只是道行似乎逊色于张大仙一筹,所以没有张大仙名声响亮,平日所作所为不过是超度一些孤魂野鬼,为人测算八字命格,布置阴宅风水。他为人行事和张大仙一模一样,就连打扮和气度都有几分相似,寻常也不会打出张大仙的名头,很是低调,反倒更是让人深信不疑。 为了以防万一,汤夫人还特地去姚家和谭家走了一趟,询问了一下张清妍亲族的事情。两家都觉得诧异,说张清妍的确有亲族存在,但似乎并不入世。 姚容希和张清妍的婚事现在人尽皆知,这些京中权贵更是知道姚容希的那六十六部经书聘礼。姚夫人当初发了大火,不敢对张清妍发,但将姚家自己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姚诚思还哄了夫人好一阵。姚容希和张清妍婚事也因为这经书的事情拖延了两年。 姚家和谭家当时都传出过两人成婚的时候会有张家族人送婚。汤夫人立刻觉得这突然冒出来的张仙人就是来给张清妍送婚的张家族人了。 汤健和梅香有三生三世的情愿,且她接连三世都品行高洁,那么即使梅香此时身份低贱,汤家也不会介怀。两人的婚事就此定下。 今日汤健和梅香大婚,姚家和谭家也来喝酒。姚夫人和谭家大夫人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两人坐在一块儿,既没有看热闹的好奇神情,也没有想要借机打听那位张仙人的意思。 “这事情……”谭大夫人眉头紧锁,看了眼坐在主位上的汤夫人,又侧耳倾听外头的喧嚣,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我已经去了信,只是回信没那么快。”姚夫人沉声说道。 谭大夫人心不在焉地点头,看到汤健牵着新娘进来,一颗心总是忽上忽下的。 “咦?那位张仙人没有来吗?”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一室喜庆气氛。 众人不用寻声看去,也知道会说出这种话的人是谁。 喻鹰摇着扇子,没有坐相地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望着那新娘子。 新娘子听到问话的时候脚步一顿,站定后微微侧头,似乎是想要看汤健。汤健也停住了脚步,有些无奈地回答道:“喻二少爷,张仙人行踪不定,如今应该已经离京了。” “他亲口说出来的三世情缘,他也不留下来看看?” “张仙人是什么意思,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并不敢擅自揣测。” “呵呵,他……”喻鹰还想要说话,却被身边的人拉了拉衣摆。不耐烦地转头,就看到莫劭宏尴尬地咳嗽,听他压低声音劝道:“今天是汤健的大好日子,你就别找他麻烦了。” 喻鹰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汤健,像是想到了什么,扇子一合,闭上了嘴巴。 汤健松了口气。 喻鹰是京城纨绔,这么多年,和他相同年纪的人都已经娶妻生子,而他却还是光棍一条。当初和他齐名的京城纨绔中,七爷已经继位,虽然常有不着调的时候,但总归不再走街串巷地瞎胡闹;慧能则大彻大悟,虽然还会乱来,却因为多了真本事,让人刮目相看;只有喻鹰一人,七年间没有丝毫变化。 两年前蛮族自取灭亡,七爷将喻庸派到了漠北。因五脏神灭亡,北边胡人也受了极大影响,只是当时大胤朝腾不出手来,等到蛮族灭亡,漠北也修生养息完,七爷就想着开疆扩土了。 喻家声望鼎盛,喻鹰以前又跟七爷臭味相投,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即使喻老现在呆在京城荣养,也管不住这个从小就和他不亲的孙子,让喻鹰愈发无法无天。 詹文鑫成为太孙,不能和喻鹰同进同出。莫劭宏的父亲莫燕归被先皇砍了脑袋,他守着家产和萧氏嫁妆,带着幼弟过活,如今业已成家立业。但到底因为当年那一层关系,和喻鹰亲近几分。没了詹文鑫,莫劭宏有时候倒能够劝说喻鹰几分。 汤健感激地看了眼莫劭宏,对上了莫劭宏的微笑。 若说喻鹰是京城纨绔的典型,莫劭宏是京城浪子回头的典型,那么汤健就是京城中有名的好儿子了。除了梅香的事情,汤健过去一直循规蹈矩,文采斐然,国子监才派了他去江南书院切磋,也因此遇到了梅香。有这样的关系在,喻鹰和汤健自然是看对方不顺眼,前者觉得后者蠢笨迂腐,后者觉得前者不成体统,平日碰上了也少不得争锋相对几句,只不过因为两人性情,多半是喻鹰拿汤健调侃,汤健不卑不亢地回应。 莫劭宏看喻鹰收声,又本能地觉得喻鹰脸上的笑容有点儿不对劲,凑过去悄声劝道:“喂,你可别想着打什么坏主意啊。这里是汤家,真把汤健惹急了,我没打架的本事,你……好像也不行吧?” 汤健不会打架,但和汤健表兄何林顺的外祖家从戎,身边和原来的喻鹰一样跟着侍卫。喻鹰的侍卫被喻老给撤了,京城权贵子弟不会将喻鹰打残、打死了,但揍一顿出气还是可以的。 喻鹰对莫劭宏的说法嗤笑一声,斜睨了眼汤健,又看了眼站在近前观礼的何林顺,对莫劭宏说道:“放心,我现在可巴不得这婚事成了呢。” 说着,喻鹰对何林顺勾起嘴角。 何林顺瞪了眼喻鹰,比了比拳头。 他外祖家姓林,和喻家一样从戎,一直在御林军和御前侍卫中任职,虽然名头光鲜,但在军中势力和皇帝眼中可比不上喻家。林家拿原镇北侯和喻鹰攻击喻家,可惜御史的奏折被两任帝王留中不发,足见皇帝对喻家的看重的,林家再不服气也没办法。 这边年轻人在互相别苗头,那边姚夫人和谭大夫人本来提起的心又失望落下。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横,这会儿怎么缩了?”姚夫人恨恨说道。 谭大夫人听到这话就有些哭笑不得,“他真要闹大了,恐怕不好收场。” 姚夫人也知道这一点,暗暗叹气。 这婚事到底是礼成了,汤健和梅香行了礼,被送入洞房,过了会儿,汤健回到前院招呼客人。 男女分开宴席。 姚夫人如今是阁老夫人,谭大夫人也是尚书夫人,两人又和张清妍有交情,被汤家奉为上宾。 汤夫人笑盈盈地对两人敬酒,“都和张大仙有缘,今日新娘子不能出来见客,改日我亲自带她去两位府上拜见。” 姚夫人和谭大夫人端酒杯的手就僵住了,互相看了一眼,喝了酒,却没有接话。 汤夫人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挂不住,还好汤家的女眷将话题转开了,又说了几句喜庆吉利话。 这三生三世的因缘只是在话本中看到,没想到身边就有了实例。一些尚未出阁的小娘子就忍不住打听起来。 第517章 成婚(三) 汤夫人听人问起,立刻喜笑颜开,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张仙人说我那媳妇第一世的时候与健儿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从小订有婚约,只是因为战乱,两家人家在逃难的时候失散。后来世道平稳,我那媳妇是个坚贞的,家中长辈给她重新说亲,她直接以死明志,她的长辈气愤之下将她送到道观中当起了居士,平日里跟着道观中的道长念经修行、布施行善,一直打听消息,等待与健儿重逢。” 小姑娘们听到这儿,都不由唏嘘感慨起来。 汤夫人垂眸,话锋一转,叹气道:“另一头,健儿却是因为战乱的缘故,死了家人亲族,他弃笔从戎,当起了士兵。也是因此,我那儿媳没打听到他的下落。等到战事停歇,他因为军功被封为将军,皇上要将公主赐婚于他,却是被他拒绝。他辞官后,踏遍万水千山去寻找当年定亲的姑娘,就这样走了大半辈子,终于找到了当年说亲的人家。但那户人家早就将我那儿媳赶去了道观,后来也没在意她的生死,如今看到健儿年迈,还辞了官,孑然一身,就懒得理会,随口敷衍健儿说我那儿媳早就死了,又说没有坟墓。健儿只当媳妇死在了战乱中,心中大恸,回到了两人的故乡,为媳妇立了衣冠冢,搭了草芦,为她守墓守了一辈子。儿媳妇不知道此事,在道观中修行了一辈子,最终死在了道观里头。” 这般伤感的故事,不光是闺阁少女们轻声啜泣,连一些年长的妇人都忍不住叹息。 姚夫人和谭大夫人都皱起了眉头来,垂下眸子,收敛脸上神色。 “后来呢?”有姑娘迫不及待地问道。 “后来两人转世投胎,开始了第二世。这第二世的时候,两人一开始素不相识,我那儿媳从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变成了个乡野村妇。健儿则是城中铁匠,因为祖传的手艺好,被招入衙门,为军中将士锤炼刀剑甲胄。那时候朝中有一贪官,贪污了军饷不说,还妄想染指军中兵器马匹。健儿发现衙门提供的铁矿出了问题,其他工匠不敢质疑,他暗暗记在心头,找了机会向上司汇报,因此被那贪官发现,要杀他灭口。健儿狼狈逃窜,误入了一处村庄,被我那儿媳救下。她那一世的时候大字都不识一个,听健儿说了自己的经历,心中却起了一腔热血,帮助健儿逃离了村子。两人相依为命,逃窜了数年,结成夫妻。后来遇到了一公正廉明的刺史大人巡游,我那儿媳就出了主意,自己引开贪官的人马,让健儿能够向刺史报告此事。” 汤夫人顿了顿,再次叹息,“她成功了,也死在了贪官派来的杀手手上。健儿将事情禀告给刺史,再要请刺史出手援救,却是为时晚矣。那贪官被扳倒,朝廷要嘉奖健儿,健儿自己辞了赏赐,只为妻子请封,从此以后守了妻子牌位过了一辈子,没有再娶。” 那原来啜泣着的小姑娘都哭出声来,只觉得两人两世都历经磨难,生离死别,当真是令人心酸感叹。 有位夫人一边抹了眼角,一边出声说道:“我听着觉得熟悉,汤夫人,令公子前两世似乎并非籍籍无名之辈啊。” 其他人思忖片刻,都是点头。 “啊,那位将军是不是陈朝世家门阀割据时候的孙小将军?” 众人一听,皆是点头。 又有人说道:“那铁匠不就是前朝的那位周铁匠吗?” 孙小将军和周铁匠的故事也是广为流传。这两人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史料上就有记载,而因为两人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还有不少书生以此为范本写了话本、戏剧,赚足了女人们的眼泪。 没想到汤健的前两世就是孙小将军和周铁匠,一时间,在座众人的脸色都怪异起来。 有些人没有怀疑,只觉得历史和话本中的人物出现在眼前,心情激动不已。有些人则难免心存疑虑,但目光瞥见姚夫人和谭大夫人,疑云就散去了。 张大仙的亲族,那可是有真本事的人,总不会胡诌吧? 姚夫人和谭大夫人却是面无表情,似乎压根就没听到众人在说什么。 这模样,那些本来就存了疑虑的人又有些拿捏不定起来。 正当此时,前院爆发出了一阵喧哗,还有“叮铃哐啷”杯盏碗碟落地的声响。 汤夫人吓了一跳,连忙派人去前院查看,过了会儿丫鬟回来,尴尬地回禀道:“是喻二少爷和何家表少爷起了冲突。” 众人脸上的意外变成了淡定。 “怎么好好的会起冲突?”汤夫人摇头,“老爷可将他们安抚好了?” 丫头脑袋都垂到了胸前,嗫嚅道:“还没有。” 汤夫人抿了抿唇,埋怨道:“今天好歹是我儿大婚的日子,他们两个也该看看场合。”虽然她嘴上说“他们两个”,但喻鹰没人管得住,她能埋怨的也只有自家侄子,不禁就看了眼自己的弟媳。 何夫人林氏听到丫鬟回禀后并无反应,这会儿被汤夫人看过来,才微微一笑,说道:“姑奶奶教训的是,只是他们两个在前院,姑奶奶这教训话他们怕是听不到。” 汤夫人眼神中有戾气一闪而过,被她强压了下去。 周围人都没有出声。这姑嫂二人不和,也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情。 林氏出身武将世家,何家却是书香门第。当初林氏和何家长子何安斌一见钟情,并且生米煮成熟饭。那时候何安斌已经和人定亲。何家本想要以“奔为妾”为由,让林氏给何安斌当平妻或良妾,林家不答应,反倒是威胁何家要告何安斌奸污林氏。何家觉得武将果然粗鲁又粗俗,但也没办法,只能给何安斌退了原来的婚事,娶林氏为妻。何安斌和林氏婚后倒是夫妻和美,只是何、林两家之间并不愉快。汤夫人出嫁前和何安斌那时候的未婚妻相交甚好,本以为将来会姑嫂和睦,没想到林氏横插一脚。她觉得林氏不守妇道,不愿与林氏为伍,平日里相见也总是争锋相对。林氏也并非好脾气的人,对于汤夫人并不手软。 姑嫂两个言语上交锋一回,林氏不担心自己儿子,汤夫人却是要担心自家儿子的婚事,只能派了自己的管事妈妈去前院劝劝。 管事妈妈走后那前院动静却越来越大,有小丫鬟哭丧着脸跑进来说道:“夫人,大少爷被打了!” 汤夫人霍然起身,急匆匆地就往前院跑去。 林氏听闻这话却是笑了起来,招呼自己相熟的几位夫人要去前院看热闹。 在座的其他人却是尴尬无比,想着就趁着这机会告辞离开。 她们倒是没想到,前面这场架打了半天,还移动了场地,一群年轻人直接堵在了垂花门口,打得不可开交。 汤夫人就站在一边高声命令小厮们把人拉开。汤贤是有点儿迂腐的读书人,汤家的男丁和小厮管事都从没打过架,一时间无从下手。 林氏瞄了一眼,看到何林顺也在其中,鼻青脸肿的,被莫劭宏抱住了腰,抬手踢腿间动作有些僵硬,居然一时间没甩开莫劭宏这个文弱书生。而地上滚成一团的两人正是喻鹰和汤健,喻鹰压制着汤健,汤健则如同被翻身的乌龟,根本动弹不得,只用燃着怒火的双眼死死瞪着喻鹰。 林氏眼皮跳了跳,原来看热闹的心态没了,神色狰狞地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娘家给何林顺的那些侍卫都不见了。何林顺被打,何林顺的侍卫不见踪影,莫劭宏脸上也带着擦伤,周围还有些年轻人身上挂彩,哀嚎连连,只有喻鹰从容不迫,他甚至站起身,一脚踩在汤健身上,让汤健疼得蜷缩起身子来。林氏好歹是出自武将世家的林家,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众人只当做是纨绔喻鹰居然有这样不得了的身手,林氏大吃一惊,心中焦灼起来。 “喻鹰!”汤夫人看到儿子被踩目疵欲裂,毫无风度地大吼起来。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汤贤被气得直喘气,却说不出咒骂的话。 喻鹰将插在后颈的扇子抽出,悠闲地扇了扇,笑眯眯地说道:“汤大人,先动手的可不是我,而是你的妻侄、你的儿子啊。” 第518章 成婚(四) 喻鹰此话一出,汤贤胸口起伏犹如拉风箱,手指颤抖地点了点喻鹰,身体就要往后仰。汤夫人骇了一跳,顾不得儿子了,连忙大声叫嚷,让家中仆从将汤贤扶好了,再派人去请太医。 林氏趁着这功夫走到了何林顺身边。莫劭宏尴尬地摸摸鼻子,讪讪松开了手。何林顺一招脱困,就眼睛发红地要去和喻鹰再大战三百回合,却叫林氏拦了下来。 “阿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氏压着怒气,口气缓和地问道。 何林顺看到母亲后也不敢再乱来,只是心中气愤难平,指着喻鹰喝道:“还不是因为这纨绔!表兄不过是说了前两世的姻缘,他突然哈哈大笑!” 就因为此? 所有人心中都闪过这个念头。 自然,喻鹰所作所为令人诟病,但他当了那么多年的纨绔,京城权贵子弟谁还不知道他的脾气?他不过是笑笑,那已经算是给人面子了。往常众人对他也诸多忍让,被他笑一番也就笑了,怎的这汤家就如此冲动? 这想法很是不可理喻,但京城中人对喻鹰束手无策,只能自己退避三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林氏的脸扭曲了一下,抬眸看向喻鹰,见喻鹰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而汤夫人听到何林顺这话,和汤贤一样险些气得晕过去。林氏暗叫不好,没等她开口,汤夫人先一步斥责道:“即使如此,也不该动手!健儿大好的日子,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汤夫人这话是对何林顺说的。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汤健和汤贤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迂腐古板,气急了也不过是说一个“荒唐”、“胡闹”。即使被喻鹰放肆嘲笑,汤健也不会动手。会动手的只有何林顺!何林顺一动手,汤健少不得被牵连,这才叫喻鹰一顿打! 汤夫人奈何不得喻鹰,只能把火撒在了自己侄儿身上,不过她更恨的是林氏。说了何林顺一句后,她冲着林氏横眉怒目,“都是你做得好事!我何家的好儿郎,就是有你这样的母亲,成天跟些武夫厮混,好勇斗狠!冲动易怒!你毁了我弟弟的姻缘、毁了自己儿子不够,还要坏了我儿子的婚事!林娇,你到底安了什么心!” 林氏被汤夫人当众叱骂,脸上狰狞之色浮现,“何如蝶,你少胡说八道!你弟弟那姻缘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心知肚明!还没出阁的姑娘,就整天想着往弟弟房里塞人,给弟弟保媒牵线,你有脸做,我原来还没脸说呢!没想到我不说,你就当我不知道是吗!” 汤夫人心神一震,慌乱之色一闪而过,拔高了声音叫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 何安斌也来喝酒了,这会儿听到姐姐和妻子吵起来,又牵扯到自己,顿时面红耳赤,从人群中走出来安抚道:“好了好了,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还不快将健儿扶起来,看看有没有伤到。” 众人这才注意到汤健还被喻鹰踩在脚下呢。 喻鹰笑嘻嘻地说道:“原来汤夫人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给家里人说媒,难怪这会儿给儿子说了个三世姻缘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许多人都没听明白。 汤夫人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儿的三世姻缘是天定的,张仙人铁口直断,岂容你这小儿嘲笑?” 喻鹰嗤笑一声,“张仙人?张大仙还有亲族,我倒真是不知道了。”他说着看向姚夫人和谭大夫人,“两位夫人可曾听说过?”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落到了两位夫人身上。 汤夫人心头狂跳,生出了不好的预感,和众人一样看向了两位夫人。 姚夫人和谭大夫人沉默了片刻,由姚夫人开口说道:“张大仙确实有亲族。” 汤夫人松了口气,正要驳斥喻鹰,却听姚夫人继续说道:“只是,她从未说过亲族中有些什么人,也从未见她和亲族来往。” “这怎么可能!”汤夫人脱口而出,忙说道,“姚夫人,那****去你府上拜访,你还说了张大仙成婚的时候会有亲族来送婚……” “是啊,我说了会有她的亲族来送婚。”姚夫人点点头。 汤夫人笑了起来,“那不就是了嘛。” 林氏也“咯咯”笑了起来,“你这蠢妇,嫁人生子那么多年,这脑子还是榆木脑袋。” 汤夫人心中怒火起,瞪向了林氏。 “姚夫人说她亲族来送亲,可没说他亲族中有人入世的。”林氏没有和汤夫人对视,移开了视线后,不咸不淡地说道。 汤夫人心头遭了重击,心神不稳,三魂六魄都快跑光了。她求救似的看向姚夫人和谭大夫人。 这回姚夫人没说话,谭大夫人却是迟疑着开口说道:“你上门之后,我们就往宣城去信了,还没得到回音。” 汤夫人张了张嘴,喉咙却似是被人掐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啧啧……”林氏还要开口讥讽。 何安斌小声劝道:“夫人,够了够了,往日里我们关起门来闹就算了,今天……” “是我要闹吗?”林氏斜了何安斌一眼,“她来送请帖的时候我就同你说过,这什么张仙人估计是有问题,让你去劝劝她不要急着大婚,打听清楚再说。她倒好,从知道那个张仙人的事情到定下婚事,统共才多少天?寻常人家说亲还要说个两三年呢!” 汤夫人被她这么一说,胸中郁结,浑身颤抖。 汤贤和汤健两父子也呆若木鸡,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林氏得理不饶人。如今姑嫂二人彻底撕破脸,她更是不会放过这机会,要将心中多年的怨气发泄出来,好好打一打汤夫人的脸面。“你那时候的婚事不也是如此?那个什么临江陈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落魄户,削尖了脑袋才在京中谋了个闲差,就想着在京城里面卖女儿。也就是她傻,被一个同龄的小姑娘三言两语绕了去,想着将来弟媳妇和自己一条心,出嫁后也能当姑奶奶。把美貌娇娘塞进你院子里给你当通房丫头还不够,还想着连你未来的妻子都拿捏在手上!有这样当姐姐的吗!” 众人倒吸了口气,完全没想到当年何安斌定下的亲事还有这缘由。这样一来倒也说通了,那和何安斌定亲的人家没人听说过,也没人知道他们后来去了哪儿。众人还只当何家是和自己祖籍的书香门第定了亲呢。 “你住口!住口!”汤夫人回过魂来,要不是手脚发软,真想要冲过去撕了林氏的嘴巴。 林氏斜睨了眼汤夫人,嘴角勾起冷笑,“何如蝶,你这女人我说起来都嫌脏了嘴!这样对待自己亲弟弟还不够,看你弟弟喜欢上我,要和那落魄户退婚,居然给自己亲弟弟下药,要把那落魄户强赛给你弟弟!还想要让我去捉奸在床,打我脸面!是你手段不够,也是我倒霉,那落魄户没成事,反倒是我先一步进了那屋子……”林氏磨了磨后槽牙,“要不是看在夫君的面子上,我们林家当年就要打杀了你这贱人!” 犹如惊雷炸响,在场众人都说不出话来。本以为最令人吃惊的事情已经被他们知晓,没想到居然还有更加不堪的后续! 何安斌叹了一声气,露出疲惫之态。 “我倒是不知道了,你弟弟到底是怎么得罪你了,你这样糟践他!你们姐弟两个有什么恩怨我不知道,看在夫君的面子上我忍气吞声,背了那污水这么多年,你别妄想我背一辈子!也别想着欺辱了我之后再欺辱我儿子!”林氏眼睛通红,死死捏紧了拳头。 何安斌伸手轻轻揽住林氏的肩膀,没有说话。 汤贤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不、不可能……夫人她……” 汤健也放弃了挣扎,痴痴傻傻地盯着汤夫人看。 汤夫人忽然露出了惨笑,“我们姐弟有什么恩怨?这该问问他亲娘做了什么!” 众人一惊,真是没想到何家的事情居然一出又一出的,且这一出高过一出,让人几乎目不暇接啊。 何安斌定定看向汤夫人,“我就知道那个仆妇的怨恨话母亲和姐姐都记在心里了,所以才会这样对我。” 汤夫人咬牙切齿,“怨恨话?那是怨恨话吗!她说的就是真相!你那贱婢亲娘偷梁换柱,把我亲弟弟闷死了,换了你享我家的富贵!” 第519章 成婚(五) 何家当年一妻两妾,何老爷那两个妾都是通房丫头抬起来的,从小服侍何老爷,为人本分老实,又年纪偏大,何老爷也不是沉迷美色之人,所以一妻两妾相处和谐。之前因为何老爷未娶妻,所以两个妾室服侍何老爷的时候一直喝着避子汤,到何夫人进门五年,两人的身体已经被避子汤掏空,不易受孕了。何夫人因为头胎生了女儿,一直没生儿子,为了那贤良名声,在怀上二胎的时候就停了两个妾室的避子汤。她本来想着这两人不易受孕,停了避子汤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给婆家和外人看,没想到这一停,两人就先后怀孕,直把何夫人气个半死。 何夫人以为是何家供养的大夫被两个妾室收买了,心中虽然恨,但她没儿子,没在婆家站稳脚跟,她自己心里的小九九又不好宣之于口,只能暂时放过那个大夫。等到她生下何家的嫡长子,两个月后,那两个妾室也先后生产,还都得了儿子。何家高兴坏了,何夫人原来只是个气个半死,这会儿是真要气死了。 何夫人出月子后,下手要了其中一个孩子的性命,又把责任推卸到那大夫身上,赶走了那大夫,换来了自己娘家推荐的人。如此,何夫人行事更是得心应手,那个失了孩子的妾室没多久也郁结而亡。 另一个妾室抱着孩子惶惶不安,但她没将一切想到阴谋算计上。孩子体弱早夭是常有的事情,不足为奇。她将孩子看得很牢,平时不假借他人之手,倒是让何夫人一时间奈何不得。 兴许是那妾室照顾孩子太辛劳,月子没坐好,得了病,又传染给那孩子。妾室派人去请大夫,正好碰上何夫人的儿子也有微恙,大夫自然是凑到了何夫人院子里,衣不解带地照顾何家嫡长子,没有去管那个妾室和庶子,母子俩被拖延了病症,一命呜呼。何夫人听说后大笑三声,直接让人将母子两个裹了草席扔出何家。 何老爷没了妾室通房,何夫人就又给他安排了自己的丫鬟伺候。这个丫鬟却不是好相与的,野心勃勃,哄了何老爷的欢心,又早在伺候何夫人的时候就知道那两个妾室和两个庶子死得蹊跷,就存了心思。她背地里搜寻何家原来大夫的下落,等到找到,立刻让人请他去找何家告状。何夫人被弄得灰头土脸,怕遭婆母和夫君厌弃,慌乱之下,推了个自己陪房的管事妈妈出来顶罪。 陪房的管事妈妈一家子都被何夫人拿捏在手上,不敢违抗,本以为只是自己被赶去庄子,没想到何家勃然大怒,要将他们一家子都发卖了,何夫人却一声不吭,连个安慰和保证的话都没有,让管事妈妈心中生寒。她怨恨何夫人推自己出来顶罪,怨恨何夫人束手旁观,在被拖出去前,跟何夫人说,小少爷生病之前,那妾室带着孩子来拜见何夫人,何夫人去了婆母那儿,妾室就顺便去看了看小少爷,期间有一段时间,房内没有留人。 一嫡一庶两个孩子生辰只差两月,年纪小,还都长得像父亲,两个孩子摆在一起犹如双生。何夫人是当家主母,孩子交给奶娘等下人照顾,自己平日里不常见到。妾室那个孩子整日被妾室抱着,又有嫡出的兄长在前,何家对那个孩子就难免缺少关心,常见那个孩子的人不多。而何家嫡长子生病后,身体削弱,精神不济,再养好,那个庶出的孩子已经被扔出何家了。 管事妈妈言之凿凿,说她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过了两年,越看那孩子越觉得不像何夫人,因为没证据,又怕担责,所以没告诉何夫人。现在一家子都要发卖出去了,就要最后一次为何夫人效力。 何夫人听得这话后,再看自己的儿子就觉得古怪,好像从小孩的脸上看出了那个妾室的眉眼,心中生疑,却因为她只得这一个儿子的缘故,也不能就此将人杀了或养废了。这事情成了压在何夫人心头的巨石,她不敢对婆母、夫君说,对娘家说后,娘家的人只劝她不要瞎想,她只能将心中的不安吐露给女儿知晓,也是要女儿防着这个“嫡亲弟弟”。 没想到何如蝶防着、防着,就成了想法设法地拿捏控制,给弟弟房里塞自己,想要做主弟弟的婚事……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何安斌察觉到母亲和姐姐对自己的异样,多方打听,才终于知道了那个管事妈妈的事情。等他去找那管事妈妈探听真相,就发现管事妈妈早就死了。她一家老小被卖到了矿场,这些年只活下来一个大儿子。那大儿子看到他就爆发出恨意,听到何安斌打听消息,恨意稍减,又露出了一丝贪婪来。何安斌看他这神情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如果他不是何夫人的亲生儿子,他何必这么恨他?他想要将人带回去严加拷问,打消母亲和姐姐的疑虑,没想到那人到底是在矿场累垮了身体,没等回到京城,就病死在路上了。 汤夫人听到何安斌平静的解释,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信你?” 何安斌垂眸不做声。他早就猜到这结果,所以才没对母亲和姐姐说,只想着他对她们好,她们终归会念着情,没想到这个心结直到何夫人死去都没放下,汤夫人更是将何夫人的死归结到他头上,又记了他一笔。再加上林氏嫁进来,姑嫂势同水火,汤夫人对何安斌更加不待见了。 林氏撇嘴,不着痕迹地拉了拉何安斌的手,“这个疯婆子,你有什么好和她多说的?能够轻易相信一个骗子的话,将自己儿子的终身大事都草草定下的人,还有什么脑子可言?” 汤夫人抖了一下,差点儿喷出一口血来。 “那不是骗子。”一个女声响了起来。 众人寻声看去,就见到穿着喜服的女子俏生生地从内院走出,姿色普通,眼神却是坚毅,令人心生好感。 “你这同伙说的话也能信?”林氏嗤笑。 “梅香。”汤健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梅香担忧地看了眼汤健,抬眸对喻鹰说道:“这位公子,能否请你放开汤郎君?” 喻鹰挑眉,“你不该叫他夫君吗?”他轻佻地用扇子指了指躺在地上的汤健。 梅香苦笑一下,“既然汤家起了疑心,这婚事……还是等汤家打听清楚了再做决定吧。” 喻鹰撇嘴,像是有些不乐意,将脚收回,摇着扇子说道:“祖父说的真是不错,冲动坏事。要是我不笑,还有更多的热闹看啊。” 汤家的人气急,众人听到他这样混不吝的话也是心中气愤。 喻鹰似乎还嫌今天事情闹得不够大,又指了指被人搀扶着狼狈爬起来的汤健,“婚事再议对你来说倒是好事。我这般嘲笑你们的三世姻缘,他都当龟孙子不说话,反倒是要自己的表兄来抱不平,这样的人可靠不住啊!” 汤健脸上涨红,一时间不敢看任何人的目光,又觉得所有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让他浑身如遭针扎,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地下。 “我看你似乎不是那么喜欢他。嫁给他是为了那三世姻缘,还是为了汤家的钱财?这汤家人傻,但钱不多,你真要设局,应该再好好挑个人选啊。”喻鹰轻笑道。 梅香眼中闪过锋芒,背脊挺得笔直,“这位公子,你没见过张仙人,不知道他的事情,你也从未见过我,不知道我的为人,还请不要妄下定论。” 喻鹰呵呵一笑,“我现在见到你了吗?” “公子倒是大口气,只见一面就能知道对方为人,难不成公子也是张大仙的亲族?”梅香讥讽地说道。 “哈哈哈!伶牙俐齿!难怪能够骗了汤家的这群傻子了!” “喻鹰!”一声爆喝响起,让众人都心头一震。 喻鹰收了扇子,皱眉看了眼来人,又瞥了眼莫劭宏。莫劭宏眼观鼻,鼻观心,压根就不和喻鹰对视。 “喻老!”一堆人连忙见礼。 喻老缓步走进来,汤家的下人战战兢兢跟在他身边,露出了松懈之色。 喻鹰的视线却是越过自己的祖父,看向了祖父背后的一男一女,轻佻地打了声呼哨,“倒是没想到张大仙做普通闺阁女子打扮还挺漂亮的啊!” 第520章 成婚(六) 众人这才注意到跟在喻老身后的一对年轻男女。男人儒雅俊秀,女人清丽动人。模样虽好,但两人都是一副冷淡的表情,走路都完全不出声,又有喻老在前,难免被人忽略。更重要的是,在场众人中,许多都不认识这两人,现在定睛看去,才依稀觉得眼熟,回想喻鹰的话,顿时愕然。 张清妍和姚容希七年前来京城,呆的时间并不长,只除了在谭太夫人的寿宴上出现过外,没有再在其他人多的场合现身,认识两人的人并不多。张清妍又换掉了那身标志性的道袍,让人一时间想不起来她来。 喻老听到喻鹰的混账话,立刻就喝道:“闭嘴!有你这般说话做事的吗?” 喻鹰笑笑,不以为意,看了眼姚容希。 他刚才那话放在这个时代可是标准的纨绔子弟调戏良家妇女,只是张清妍不是生长在这个时代的人,姚容希也经历过千年时光,对于这种玩笑话倒是不放在心上。 喻鹰看姚容希没有为张清妍出头的意思,却不像他大笑那三世姻缘时汤健敢怒不敢言,两人反倒都是毫不放在心上的模样,让他有些兴意阑珊。他撇撇嘴,说道:“张大仙来得可正好,这里有人顶着你亲族的名义骗婚呢。” 梅香看到张清妍的时候很惊讶,但这惊讶和周围在场众人的惊讶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心虚。这表现,让众人对于喻鹰无事生非心生不满。 张清妍出人意料地点头说道:“我来此也是为了这事情。” 汤夫人一惊,手脚发软,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喻鹰饶有兴致地用扇子击打掌心,“那人果然是骗子吧?” “嗯。” 一个字,甚至可以说不是字,只是一个音,让这气氛陷入了死寂。 汤夫人怪叫一声,整个人瘫坐在地。汤贤直接直挺挺倒了下去,口歪眼斜,似是中风之症。汤健则茫然若失,瞬息后,暴怒异常,恶狠狠地瞪向了梅香。 梅香心中发凉,可是依旧背脊挺直地站着,颤声问道:“那不是张大仙的亲族?” “不是,我的亲族不可能在此地。”张清妍摇头。 “你这骗子!”汤健怒斥道。 梅香眼眶含泪,拼命甩头,“我没有骗你,我……” “大仙都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你这贱人!你居然敢骗婚!来人啊,将她打死!打死!”汤夫人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梅香疯狂地叫道。 林氏看到这情景,掩嘴笑了起来。 “我没有骗人!我不知道……他有真本事的,是真的捉了鬼!真的!”梅香强忍着,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没有落下。 汤家的人听到汤夫人的命令,憋着一股子火就冲了上去。 “的确是有几分本事。”张清妍清冷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梅香被人压倒在地,却因为张清妍这句话,勉力仰起头来。 “还真是三世姻缘?”喻鹰好奇问道。 张清妍目光落在梅香身上,“你可会写字?” 梅香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那你过来,将你八字悄悄告诉我。”张清妍说道。 汤家的人失了神,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下人们看向汤夫人,汤夫人眼睛亮了起来,高声说道:“不用、不用!我记得她的八字,她的八字是……” “生辰八字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张清妍皱眉打断了汤夫人的话。 汤夫人哑然,连忙冲着那些下人摆手。 梅香从地上爬起来,拍掉了身上的灰尘,这才走向张清妍,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八字。 张清妍点点头,又看向汤健,“将你的八字写给我。” 汤健惴惴不安,拘束地站在原地。 汤夫人忙让人去准备笔墨纸砚,迫不及待地自己把儿子的八字写上去,恭敬地交给张清妍。 张清妍看了一眼,再次点头,“的确是三世因缘。” 汤夫人都想要大笑出声了,“真的吗?三世姻缘?哎呀,这两人果然是命定夫妻,这婚事办对了!”她笑了一阵,看向了喻鹰,“喻二少爷,您闹了这么一出,差点儿搅合了我儿的大婚,实在是可恶!”她又扭头看向喻老,“老侯爷,我们汤家不是不敬您,只是二少爷这次做的太过了。我儿婚事差点儿被毁不说,我夫君……”她回头,就看到汤贤坐在地上直喘气,下人们在喂他喝水,虽然现在顺了气,但歪了的嘴角却是没有掰回来。 喻老脸色铁青,不去看自己孙子,只等着汤夫人的下文。 “等一会儿。”喻鹰扇子唰的展开,看不少人青筋跳起怒瞪着他,笑出声来,“汤夫人你可别急,你之前一急误信了那骗子的话,让你儿子仓促成婚,这会儿再急,可不知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呢。” “大仙都开口说了,还能有假!”汤夫人立刻说道,声音拔高,似乎要嚷得全京城知道。 喻鹰扇着扇子,下巴冲张清妍那儿抬了抬,“大仙可还没看完呢。” 众人看过去,就见张清妍还在看着汤健的八字,一手掐算着什么。 “大仙,我儿有什么问题?”汤夫人担忧地问道。 张清妍没作答,掐算了半天,才呼出一口气,手一扬,那张八字灰飞烟灭,“你想要知道?” 汤夫人心中咯噔一下。 “有时候,不知道命才是好事。” “我想要知道。”梅香坚定地说道。 汤夫人眉头皱起,“梅香啊,我知道你是健儿命定的妻子,但今天大婚的日子,有什么还是等到婚事过后再说。大仙今日前来,正好喝一杯喜酒。” “我想知道。”梅香再次说道,没有理会汤夫人。 汤夫人暗恨不已,心想这低贱的妓子果然是上不得台面,尽会惹事! “你呢?”张清妍看向汤健。 汤健看了眼梅香,露出爱慕之色,冲着张清妍用力点头。 “那好吧。麻烦你们找个地方,我同你们说。”张清妍应下。 汤夫人松了口气。 “等一会儿!”喻鹰又开口了,“大仙,可是两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能说出来啊?为何要避退旁人?” “老侯爷,您若是不管二少爷,我们汤家少不得要教训他了!”汤夫人尖声叫道。 “难道不是吗?大仙不是一向看到什么说什么,这回怎么吞吞吐吐起来了?”喻鹰理直气壮地说道,“张大仙看破了多少龌龊事,这回不肯说,是为了要保护谁吗?” 众人诧异。 喻鹰摇着扇子,“大仙,你认为不在众人面前提起,这就是保护了?没人知道,那么要弄死个人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汤健质问道。 “三世姻缘啊……”喻鹰依旧在摇扇子,悠闲说道,“之前两世,这位梅香姑娘的结局可都不好,倒是汤少爷你名利双收。” 喻鹰语出惊人,众人都惊愕地看向这个京城有名的纨绔。虽然喻鹰胡闹,但不得不说,他这个人眼光和能力都是有的,不然即使有皇帝和喻家在背后站着,也难免有人会行事偏激,将他给处理了。这样的事情又不是没有过,为此结仇的名门世家也有好几家。不是有权有势,旁人就真的不会动你。喻鹰一直踩在那条线上,行事肆意,却又不把对方给真的惹急了,招惹杀生之祸。他今天在汤家的表现已是出格。现在回想起他的一言一行来,众人都是惊疑不定,目光在汤家众人身上徘徊,又落到张清妍身上。 梅香面容冷淡,垂着头,什么话都没说。 汤健愤怒,直接对张清妍说道:“大仙,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我汤健从小到大行事都无愧于天地良心!我相信我前世也不会是恶徒!” “恶徒倒是算不上。”张清妍淡淡说道。 汤健没有丝毫喜色,似是宠辱不惊。 张清妍接着说道:“只不过是小人而已。” 汤健身体晃了晃,难以置信地看向张清妍。 “其实,你自己也察觉到了吧?”张清妍看向梅香。 梅香没做声。 “他与你成婚,不是因为两情相悦,而是因为名声。这一世如此,前两世也是如此。不过啊,你报恩两世也是到头了,所以这一世才起了变化。没有我,也会有喻鹰这样的人,搅和掉这场婚事。” “大仙,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小人?什么叫名声!”汤夫人火急火燎,“我儿第一世为孙小将军,即使两人没有成婚,分开多年,没有感情,但他终身不娶,为她守墓。第二世是周铁匠,就算是因为恩情才和她成婚,也在她死后没有续弦,又为她守了一辈子。那叫小人?那叫为了名声?” 第521章 成婚(七) 张清妍听到汤夫人这话居然笑了起来。 这实在是难得。熟悉张清妍的姚夫人等人都有些诧异,再看张清妍今日与众不同的打扮,心中都生出了异样感。 “大仙,您笑什么?”汤夫人忍着怒气问道。 “你说的话可笑啊。”张清妍直言不讳,在汤夫人发火前,微笑着继续说道,“若是你的夫君送你去死,但从此不再续娶,为你守一辈子,还博得了青史留名,你觉得这不是为了名声?你觉得高兴?” 汤夫人脑袋一懵。 “你胡说!”汤健满脸通红,气得浑身发抖。 “这就是你前两世的所作所为。地府中有三生石,记录魂魄的三生三世,所以知道一个人的生辰八字,若是道行够深,就能算出他前两世的人生。再往前的几世,若是有幸,也能从判官那里接得生死簿一观,不过那只能看到何时何地生、何时何地死,并不详细。”张清妍不紧不慢地说道,“那个道士不知道是能看到这三生石,但只捡了你们想听的说,还是他算出了你前两世姓甚名谁,从史料中找到了对应的人,将那些记载告诉了你们。而我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我能算到你前两世,你既然想听,那我便告诉你。” 张清妍微微抬眼,似笑非笑,“你第一世,为孙华杰,有一门当户对的青梅,定亲后、成婚前因战乱逃难而分离。你自诩为读书人,心高气傲,全家死于非命,自己也被抓取当了兵丁,不堪受辱,又不愿自尽,只谎报了自己的姓名家世。你喜欢读书,却在战事上有几分天赋,一路凯歌,并且在行军打仗之际,遇到了你那青梅,只不过从读书人沦落到武夫,你羞于启齿,所以避而不见,全然不顾青梅一家颠沛流离。” 汤健翻来覆去地说道:“你胡说……你胡说……” “等到天下太平,你觐见皇帝受封赏,被殿中同僚认出。那同僚不知道你姓甚名谁,但曾在战乱之前和你有过一面之缘,也知道你曾经有亲事。他不过是随口一问,你却尴尬无比,等到皇帝要赐婚的时候,你只能硬着头皮拒绝。至于辞官,那本来就是你的本心,你一直没想过要当一个武夫,大将军在你眼中也只是武夫,倒不如寄情山水、云游人间来得清高洒脱。而且,你已经因为殿前拒婚,有了最适当的名声,也得到了皇上丰厚的赏赐,足够你逍遥一辈子。” “胡说……胡说……” “你在遍览山川的时候,为了保证高洁名声不堕,还打着寻找青梅的名号。真是不巧,居然有一天真被你找到了。只不过你改名换姓,原来的亲家毫不知晓。你打听到了那青梅坚贞守节,还在当地扬了名,心中不是欢喜,而是恐惧。” “胡说……胡说……”汤健瞪大了双眼。 张清妍定定看着汤健的双眸,“因为你被抓去当兵丁之后就改名换姓,抛弃了祖宗,你那时候的路引、名帖,建立下的功勋和有情有义的名声都是挂在那个虚假的身份上。你亲族具已死亡,又时隔数十年,这世间还有谁知道你是谁呢?” 汤健张了张嘴,这回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只有你那青梅了啊。心心念念都是你的青梅一眼就认出了你啊!”张清妍突然大声说道。 汤健的身体晃了晃,脑袋要炸裂似的疼了起来,似有无数场景从眼前闪过。 “你那青梅无钱无势,却有名声,足以轰动那个小地方,足以从那个小地方传遍天下,你怎能不怕?这事情要是宣扬出去,你就成了数典忘祖的小人!你还有什么办法?去求青梅吗?不,你不放心。那么还能如何?”张清妍轻声问道。 汤健倒退一步。 “我不认识道长,道长认错人了。”一个女声响了起来。 梅香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滑下,声音飘渺,似是随时都要散去。 “‘我不认识道长,道长认错人了’。一句话,你那青梅吐血而亡。”张清妍接着说道。 汤健一下子跌坐在地,满脸惶恐,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汤夫人赶紧挥手喊道。 “夫人,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不是你想听就听,不想听就不听的。”张清妍看向汤夫人,眼中闪过冷色,“我张家族人的名头不是那么好拿出来招摇的。” 汤夫人一滞,“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那是骗子!我还向姚夫人和谭夫人打听过,我以为那是……” “两位夫人当时怎么回答你的?” “她们说您有族亲,她们说您成婚的时候会有族亲送婚,我……是我糊涂,但我……”汤夫人作揖行礼。 “她们还说过,这件事具体如何,要写信给我问问吧?”张清妍打断了汤夫人的话。 汤夫人弯下去的腰再也直不起来了。 姚家和谭家最开始并不知道那个张仙人存在,只是汤夫人来问,她们才知道成为京城笑话的汤健是怎么被一个妓子迷了心的。两家人家自然不敢轻视这事,和汤夫人说了张清妍有亲族,安慰痛哭失声的汤夫人,也说了会去信询问,再连忙派人去找那个张仙人,却是无功而返。而没过多久,街头巷尾的那个笑话就成了三世姻缘的美谈,再加上张大仙的族亲、姚家和谭家亲口承认这两条,世人对此笃信无疑。 汤夫人打的什么主意不言而喻。她想要快刀斩乱麻地解决掉自家丑事,再给自己儿子增光添彩——孙小将军和周铁匠在历史上可都记录了一笔,虽然并非君王名臣,却也是不易。 虽然汤夫人传出去的话是断章取义,但姚家和谭家依旧是被硬生生牵扯进来。姚家和谭家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但两家中没有喻鹰这个混不吝,做不出大闹婚宴的事情。两位夫人这次来喝喜酒,既不是给汤家做面子,也不是给汤家做佐证的。两人在这期间从来都没有好脸色,已经被不少有眼色的夫人发现了不对,这就是个起头,之后姚家和谭家还会有应对措施。可惜现在看来是用不上了。 汤夫人当初快刀斩乱麻,现在张清妍也同样出手利落。张清妍今天前来只为了说明那张仙人有假,对于三世姻缘却是没有多大兴趣,帮两人算八字的时候还存了一份善意——既然有修士打着张家的名号行事,搅乱他人因缘,张家就为受害者拨乱反正。谁想汤夫人只愿听好话,不愿听坏话,拉一个“张仙人”给自己儿子贴金不够,碰上了张清妍还想要再来这一套,汤健和梅香这两个当事人又不介意将一切公之于众,张清妍也就不再避讳。 张清妍说完汤夫人,转头重新看向汤健,“至于你的第二世……” “不要说了!”汤夫人直起身尖叫。 那刺耳的叫声戛然而止。 汤夫人如同见鬼了一样跌坐在地,一时间,汤家三个主子都瘫坐在地上。 众人心中发寒。因为汤夫人见鬼了的表情是直直盯着姚容希的,而有人也刚巧看到,那一刹那,姚容希瞥了眼汤夫人。只一眼就让人吓得魂飞魄散,这是什么神通? “……成了周铁匠,有祖传的手艺,被官府看中,给军中士兵打造兵器。朝中有贪官贪污了军中配备,你发现后想要告发,没有成,还被人多番打压,甚至丢了一家子的性命。你带着证据逃走了,逃到了一处偏僻村庄,遇到了一位心善的姑娘。那姑娘听说你的义举,大为钦慕。你那时候被贪官紧追不舍,那姑娘帮你疏通了村中里正,为你假造了户籍路引,你却仍然担心,因此对那姑娘花言巧语,和那姑娘私定终身,还决定一块儿逃亡天涯。”张清妍都没看汤夫人一眼,继续说道。 汤健如同盯着恶鬼一样盯着张清妍,“不是的,我是真的喜欢……” “你想着,一对年轻夫妻和一个独身男子,那贪官的人手应该想不到一处去,可这事情也不是没人知道,那个村庄的人就都知道。所以,你在逃亡前,将你所知道的一切,甚至证据的内容,都告诉给了那个村子的人知晓。村民没见过世面,不知道你存了什么心思,只当听书,义愤填膺后大肆宣扬。那贪官的人手见状就干脆灭了那一整个村子。那时候,你早已带着姑娘远走高飞。” 第522章 成婚(八) “爹……娘……刘伯伯……”梅香哭得更凶了,一下子伏倒在地。 汤健口干舌燥,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些人的模样,他们或惊或怒,和自己在说着什么。 “你和姑娘逃走之后,没想着找地方隐居避世,而是绞尽脑汁,想要扳倒那贪官。倒是不为了家族血仇,而是为了名利。一开始你要告发就是为了名利。一个铁匠,做得再好也只是铁匠,你已经没机会读书当官,也没钱买官,但只要你创下名声,立下功绩,还是有可能被赐予官职的。这本来无可厚非,但你技不如人,所以死了全家,害了自己,已经付出良多,你就更加不可能放弃这件事情” 张清妍眸色暗沉了几分,“当你遇到了清官刺史,有了机会把证据交上去,你却还是难安。这样交上去,那个刺史真的会处理吗?未必吧。官官相护的种种,你早就看到过了。你很聪明,想到了一个办法。” 梅香的身体颤抖起来,汤健也跟着打哆嗦。 “你知道你前世所想的那个办法吧?”张清妍再一次发问。 梅香的哭声小了下去,整个人还匍匐在地。 汤健像是失了魂,喃喃自语:“要闹大,要闹大……” “对,要闹大,不光是要当街诉冤情,状告那贪官,让天下人看到,还要让天下人同情你,看到你的可怜。血海深仇?那已经过去多少年了,而且也无法让人亲眼看见。只有亲眼看见才足够震撼。”张清妍勾起嘴角,冷冷一笑,“所以你重新冒了出来,让那贪官知道你的存在,然后让那姑娘将人引开。” 众人听到此,保持着死一般的寂静。 “你当街诉冤情,又哭求刺史去救你的娘子。你算好了,等你把事情讲清楚,那些人也该得手了。一个弱质女流,能抵挡多久啊?果然,你们赶到的时候,一群人看到的是身首异处的可怜女人。”张清妍漠然说道。 “啊啊!啊啊啊啊!”汤健突然狂吼起来,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 梅香死死咬着嘴唇,整个身体筛糠似的颤抖,两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都崩断了。 “这是怎么了?疯了吗?”周围人惊讶叫道。 “健儿!”汤夫人心中大恸。 “只不过是回忆起前世罢了。”张清妍说道。 想要扑上去的汤夫人绊了一跤,下巴狠狠磕在地上。 “轮回转世要喝孟婆汤,过奈何桥,就是让人忘了前世,赤条条地来到人世间。记起了前世并非好事。”张清妍垂眸说道,“记起了前世,也就代表了记起了投胎的过程,记起了在地府的日子。”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种事!我为什么要和这个畜生有两世的姻缘!”梅香忽然间大喝,口中溢出鲜血来,双目赤红一片,“我的家人啊!我两世的家人都死在这见死不救的畜生手上啊!” 汤健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不是的,我不是……” “这是他的功德,是你们的孽债。”张清妍回答道。 “什么意思?”梅香怔怔看着张清妍。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在三世之前,你们曾作恶,自然不得好死,而他曾行善,自然能够青史留名。”张清妍说道,“至于为何偏偏是你,这是你求来的。” 张清妍说着,手指一划,一根淡淡的红线牵连着梅香和汤健,“你曾向高人求过红绳,求了和他的姻缘,只不过因为你们为善作恶,有了不同选择,又没有情比金坚,至死不渝,所以这姻缘成了因缘,虽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情。” 红线保姻缘,但并非有了注定的转世姻缘就行了,就如同冥婚,被强行绑在一起的两人能有什么好结果呢?没有感情,这红线也是笑话。 接连三世,这红线已经虚淡,在张清妍说完那句话后,那红线忽然间崩断。 梅香心中抽疼了一下,恍恍惚惚地看向汤健。 汤健还萎靡不振地侧躺在地上,抱头屈膝,嘴中嘀嘀咕咕,似是真的疯魔了一般。 “我就为了这样一个人,给人跪地磕头,求了红线……为了这样一个人……”梅香脑中似有电闪雷鸣,额头和膝盖都疼痛起来,心中似有欢喜,似有悲伤。那欢喜的情绪如此遥远,而悲伤却如此浓郁真切。 张清妍垂下眸子。 梅香又哭又笑,忽然间抬手抹掉眼泪,放声大笑,从地上爬了起来。 “前生事我已经说与你们听,你还想要问什么吗?”张清妍问道。 “那个张仙人是何人?”梅香问道,眼神冰冷,带着一丝戾气,让人大吃一惊。 张清妍却是毫不意外。这才是这个魂魄的本性,凶狠残忍,前两世不过是被爱情迷昏了头,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了一切,现在,没了红绳,反倒是被解放了。 “不知,但我会找到他的。”张清妍回答。 梅香盯着张清妍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个笑容来,“我那日本来就要成功逃走了,偏偏一眼看到了他,就被迷住了,叫妈妈给逮个正着。后来念着他,我没再逃,和他相处的时候总有种说不出的开心。直到那个道士出现,说什么三世姻缘。他听后高兴,但我听后却开始做梦,梦里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恨,只觉得怨,再看到他时,原本的开心全没了,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看出来他不喜欢我,但他喜欢那个三世姻缘,他来提亲,我答应,却并不觉得愉快。我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时候我就有点儿记起前生的事情了。” “你带着怨念转世投胎,会对此敏感也不奇怪。”张清妍说道,“那个张仙人从你们这儿没有得到钱,有没有得到其他东西?” 梅香摇头,“他不求财,但我看得出来,他另有所图。他的眼睛不像张大仙这样清明。” 张清妍的双眸清明,无欲无求,却有浅淡的喜怒哀乐,让人觉得舒心。 “这样啊……”张清妍思忖起来。 “大仙,大仙求求您救救我儿啊!”汤夫人爬到了汤健身边,抱着他痛哭,下巴上的血都蹭到了汤健的发髻上。 “救不了,他无法面对前世,所以才这样,这是心病,我并非大夫,无药可医,夫人另请高明吧。” “怎么会……大仙,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过小妇人吧!”汤夫人对跪地叩头。 “这条路是你儿子自己选的,结果自然也是由你儿子自己承担。”张清妍冷淡地说道。 想听就听,不想听就不听,只当别人会说好话捧着、哄着,那未免太可笑了。不过会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毕竟他前两世历经磨难后极其顺遂,有送上门来的青云阶梯,助他成就名望,到了这一世,忘了前生,魂魄中却难免会落下印记,就像梅香会带着怨气转世一样。 张清妍看向汤健。 她的眼睛原来只能看到污秽,那是因为她的魂魄被张梓东强行掏出来,送到了另一个世界。她的眼睛后来能看到福气、福运,那是因为她回到了这个世界,并且开始修炼。现在,过去七年了,她的眼睛能够看到更多的东西,比南溟那时候看到得更远、更深。 梅香身上宿世的怨气,汤健身上宿世的福气。当那红线断掉时,这两种气息同时变得虚淡,渐渐消散。 汤健前两世的好运来自于这个女人的倾心付出。张清妍方才没有说,孙华杰能够建立赫赫战功,是因为他那个青梅失手烧了敌军的粮草,一次败仗,导致了接下来的接连溃败;也没说,周铁匠能够入军营,是因为那姑娘落水,一个铁匠舍命相救,才空出了那位子。这样的话,没必要说。她要喝问,要问醒的不是梅香,而是汤健。而梅香只从她那番叙述中就能想起来了前世的全部。她想起了前世,想起了那怨恨,也想起了在地府中看到那红线时的崩溃欲绝。 幸好,这一切终于是要结束了。 张清妍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姚容希。 他们不会落到如此境地,因为他们之前的羁绊有人可以斩断,所以当两人分崩离析,不会带着怨恨去转世轮回,结下孽缘。 姚容希不动声色,一只手却伸了过来,握住了张清妍的手。他并没有用力,手掌冰凉,却让张清妍的心温暖起来。 “既然此事已了,我们走吧。你连日赶路,今天早些歇息,明天还要商量婚事。”姚容希微笑说道。 “经书抄好了?”姚夫人脱口而出。 有人善意地笑了起来,想到汤家的倒霉,又连忙收敛。 喻鹰不客气地大笑。 姚容希没有丝毫羞窘,淡定点头,“抄好了。” 再不抄好,也不知道张清妍的心思要变成什么样了。现在就不太好,他更喜欢她以前对自己患得患失,担忧纠结的模样。 姚容希嘴角含笑。 第523章 成婚(九) “大仙请留步。”林氏忽然开口说道,“素来听闻张大仙有一双慧眼,我有一不情之请,还请大仙帮忙。” 汤夫人心头一跳,哭声戛然而止,死死揪住了怀中儿子的手臂。 “你说。”张清妍颔首。 林氏眸光流转,在何安斌握住她胳膊的时候,不为所动,抬手指了指汤夫人,“我家这位姑奶奶一直怀疑我家老爷并非她一母同胞的兄弟,而是被人偷龙转凤的庶子,不知道大仙能否帮忙确认一番?” 林氏能说出这话,可以说极其自信。毕竟当年的事情已经无人证明,何安斌的判断未必正确,何安斌说出来的话也未必就是他真正的判断。这两夫妻在汤家大乱的时候还有心插上一脚,将自家家丑暴|露出来,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不少人都暗自捉摸起来。 林氏昂首挺胸,笑盈盈地看着张清妍。她借此机会要和汤夫人掰扯清楚旧事,既有痛打落水狗的意思,也另有所图。 汤夫人会在何安斌身边安插自己人,手伸得那么长,林氏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对汤夫人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也插了人手。林氏早打听出来,汤夫人借着那张仙人的名号给自己儿子贴金,尝到了甜头,又知道张仙人离开京城,就心生一计,要将何安斌庶子冒充嫡子的事情抖落出来。何安斌的血统受到质疑,何家唯一一个正经嫡出的子嗣就是她何如蝶,将来何安斌少不得对她低声下气,诸多讨好。汤夫人原来不敢传出这话,是因为她需要娘家助力,现在她在婆家站稳脚跟,儿子都已经成家,娘家又被林氏把持,不再让她如臂指使,她自然要动其他脑筋。 林氏原来还头疼如何应对“张仙人”的名号,喻鹰大闹,汤夫人迁怒,给了她借题发挥的机会。只要她先说出何安斌的身世问题,汤夫人再传出流言,相信的人就会少许多,不少人更有可能认为汤夫人此举是故意污蔑何安斌。 至于请张清妍验证,林氏心中并不发怵。换子一事何其困难?若是在两人同时生产也就罢了,偏偏是生产后数月,两个孩子还隔了两个月生辰,这要也能成,何家上下从主子到仆人都是蠢货吗?即使何安斌真的只是李代桃僵的庶子,那又如何?何家现在只有他一个支撑门户的男丁,且已经成家立业多年,换子一事又不是何安斌一手策划的,他大可以哭何夫人一场,声泪俱下地替生母道歉,接下来照样过日子。而汤夫人经过张清妍一番话已经毁了名声,即使她才是嫡出,一个无德之人又有什么资格对娘家指手画脚?若是何安斌再对汤夫人做点面子功夫,就能因此搏下好名声。 林氏这会儿请张清妍证明,无论是何结果,都对何家产生不了大影响,反倒是免去了旁人的猜测,让流言蜚语消弭于无形。 姚夫人和谭大夫人不知道汤夫人原来的打算,但这会儿听林氏发问,也能想明白这问题的意义。原本以为林氏是武将之女,平时行事也有些过于张扬跋扈,现在才知道林氏是个心思剔透的内秀之人。 张清妍则没有深想,看了眼何安斌,又看了看汤夫人,在汤夫人焦急的目光中点了下头,“两人同出一脉,亲缘线很明显,是同一父母所生。” 汤夫人忽然露出茫然之色,双眼空洞,没了光彩。 林氏对着张清妍屈身行礼,何安斌也是垂头拱手。 汤夫人发出干笑声,“大仙,你这是故意要侮辱我吗?因为之前的事情,现在要打我脸面,好报复吗?” 张清妍不咸不淡地说道:“夫人,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 汤夫人摇头,又摇了摇头,“不,不可能的,他不可能是我亲弟弟……”如果何安斌真是她亲弟弟,她和她母亲这一辈子,那么多所作所为,岂不是成了笑话? “姑奶奶,现在事情已经有了定论,你也别多想了。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你自己家的事情吧。”林氏悠闲地说道,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口歪眼斜的汤贤和瑟瑟发抖的汤健。 汤夫人迷惘地四顾,只觉得从心底深处透出来一股寒意,让她四肢百骸都被冻僵了。她的家?她的家还能如何啊?她的丈夫中风,她的儿子发疯,两人都要废了啊! “都是你!都是你们!”汤夫人鬼吼鬼叫起来,怨毒的目光扫过林氏,扫过张清妍,扫过梅香,扫过了喻鹰。 喻鹰摇着扇子微笑,“他们为何如此,我是不知,不过我的确是故意的。” “孽障,你在胡说什么!”喻老喝道。 “祖父,您是不知道这黄口小儿曾经说过什么。”喻鹰扇子一收,遥遥一指汤健,眸色变冷,“喻家祖孙两位将军都是徒有虚名之辈,害得漠北、西南两处大军平白多出死伤无数,耗费数年时光都无法解决战事。若是换做他前世,必然早就为大胤朝开疆扩土,建立不朽功绩。” 众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惊。 喻鹰勾起嘴角,“还说就连张仙人看到他都摇头称可惜,可惜他这一世投胎于文官家,不然又是一位大将军,可惜大胤朝被喻家蠢货把持军队,平添白骨怨魂无数。呵!” 汤夫人怔怔看着喻鹰,慌忙摇头,“不可能!我儿不可能那么说!” “听到这话的人可不少,是不是我诬陷你儿子,大家心知肚明。”喻鹰的视线扫过方才被他打了的几个年轻人。那些人一个个都满脸通红,露出窘迫的神情。 “那个张仙人说过这话?”张清妍抬眸。 汤健已经失了神,自然无法回答。 梅香摇头说道:“不曾,只是看着他摇头说可惜,并未说可惜什么。” 那这话看来就是汤健自己猜测出来的。张清妍觉得那句“可惜”,可惜的是汤健和梅香之间的红线即将断掉,汤健好运不再。那道士不求财,也没求其他,或许本来是想要求的,只是看出汤健运势不再后,才放弃了,留下三世姻缘之说,是希望没有红线,两人也能成婚,到时候说不定汤健还能得到梅香几分助力,飞黄腾达,又或者梅香有了身份地位后,自己能够挣出一份富贵来。这种结善缘的做法在算命师父中很常见。不光是沽名钓誉的骗子,就是有些真本事的人,也会做出这种“投资”,所谓放长线,钓大鱼,一点银钱在这些人眼中根本不算什么,反倒是这层人情弥足珍贵。他既然能够打着张家的旗号,又保持低调作风,必然是个聪明人,会这么做也不奇怪。 一场荒唐热闹结束,众人都告辞。大家心里都清楚,汤家完了,即使没有一个虚假的张仙人,即使没有张清妍出现,也没有汤家父子一瘫一疯,光是汤健祸从口出,喻家也不会放过他。汤健也是有功名,即将入仕的人,这口无遮拦的做派,着实让人轻视。喻家在军中,在大胤朝的势力不可小觑,名望和圣心都不缺,即使和喻家不对付的武将,也不敢说喻家祖孙二人是蠢货。汤健不光口无遮拦,还轻浮自大,即使不去计较他前两世所作所为,就这一段诋毁喻家的话,也足以看出他品行低劣。 喻鹰这个纨绔,也真的是豁的出去。他打的主意和林氏类似。在汤家借着张仙人传出对自己不好的流言前,也把汤家得罪死了,汤家再要说什么,别人听去都要打个折扣。接下来也就有时间慢慢收拾汤家。 京中权贵,最怕的不是做出杀人放火的罪行,哪怕是十恶不赦之人,也有可能富贵荣华。但若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就真的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今日之后,京城怕是再没有汤家。 汤家并非世家大族,少了一个汤家,对于京城来说并非什么大事。 倒是不少人心中都在考虑张清妍和姚容希的婚事。两人这次进京,除了那个冒名的张仙人,还应该要办大婚之事。 姚夫人心中喜悦,拉着姚容希和张清妍就要回姚家。她等了两年,终于等到长子要大婚了,准备了两年的东西都可以从库房里面搬出来了。 第524章 成婚(十) 姚家的马车平稳前行。马车内,姚夫人和张清妍、姚容希坐在一起。 “本来不是说要从枫叶观出嫁的吗?”姚夫人问道。 “因为听说了那个张仙人的事情,所以到京城来,正好商量婚事。”张清妍回答,“已经问过先祖,六聘合一,从京城出发的日子定在五月初六,丙辰时出发,走陆路,这是先祖算好的路线。”说着,她从袖袋中摸出了一张纸,交给姚夫人。 姚夫人展开看后只觉得头晕眼花,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心中只剩下赞叹了。 这路线可不是直通京城和宣城的线路,绕了好大一个圈,几时几刻在哪里落脚、几时几刻出发都写得清清楚楚,似乎大有玄妙。只是这样一算,到京城得半年之后,着实令姚夫人觉得怪异。 “走半年?”姚夫人确认道。 “嗯,就得这样走。”张清妍点头。 姚夫人微微抬眸,就看到自己长子面无表情,显然早已知晓,就只能闭上了嘴。 姚容希当然是不乐意这样走半年。他想起前些时日他抄完了全部六十六部经书,告诉张清妍,张清妍请张龘入凡间的情景。 张龘那时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就觉得不太好。果然不出他意料,张龘算了吉时吉日,并且非常细心地将整个行程规划好。以张龘的能耐,这规划好的行程自然是万无一失,就是时间格外得长。提亲就要花费半年时间在行路上。至于迎亲回京城…… 张清妍又拿出了一张纸,“这是从宣城到京城的路线。” 姚夫人接过,松了口气。 这一回选了一条近路,不再那样绕圈子。 “一个月?”姚夫人看了看日子,惊讶问道。 “嗯。”张清妍点头。 “这可能吗?”姚夫人心中默算,可是她的行程一向是家中仆从安排,她虽然知晓,却不像经常南北往来的人那样清楚。即使如此,她从未听闻过一个月就可以从宣城走到京城的,即使是走京南运河都不可能那么快。 “先祖既然算出来是一个月,那肯定是一个月。”张清妍信心十足,并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解释,“这次来京城,姚容希会留下来,跟着迎亲的队伍去宣城。我会提前走,在宣城等待。” 这就是让姚容希第二不满的地方。不光婚事推迟,两人还要分开数月之久。 “哦。那张仙人的事情……”姚夫人迟疑地问道。 张清妍眼中有暗光闪过,“那位张仙人我自然不会放过。不过结婚的事情已经定下,会先进行婚礼,婚后再去寻找他。”张清妍看向姚夫人,请求道:“还请夫人将他的事情宣扬出去,以免再有人受骗上当。” “自然,自然。”姚夫人一口答应下来,又头疼地看向那两张路线图,对姚容希说道,“我明日就给你弟弟去信,让你弟弟递折子请假,再把你妹妹叫回来。哎,本来该要再请几位年轻人和你一块儿去迎亲的……只是……” 姚宁灏和谭念玮都已经外放积攒资历,并不在京城,姚婉恬的婆婆谭三夫人并不在京城,太婆婆谭太夫人也是个慈善人,不会苛责晚辈,就让姚婉恬跟着谭念玮去任上。 按照习俗,迎亲队伍中少不了和新郎官差不多年岁的伴郎,应对新娘家人的刁难调侃。若是相隔异地,这方面难免从简,有时候干脆由家中管事去迎亲,等到了新郎所在的城镇,暂居陪嫁屋子,等候新郎来迎亲。这番习俗在张家却无法适用。张龘所算出来的路线,不光要应对天时地利,还有人和,必须要由姚容希亲自走一遍。姚容希无官一身轻,可姚宁灏有官职在身,和他同龄的人也大多如此,即使没有入仕、办差,也不可能花半年多的时间去给别人当伴郎。 倒是张清妍这边的送嫁队伍好说,全福人之类都会由谭家帮忙操持,且时间不会拖太长,谭家完全可以从容应对。 “这倒是无所谓。”姚容希淡定说道。 张家的婚事不在意这些,重要的始终都是长辈们算出来的那些时间和方位。 “那……好吧。”姚夫人只能答应下来,看向张清妍,“大仙明日就走?” “嗯,要回去待嫁。”张清妍大大方方地说道。 姚夫人听着觉得怪异,又看张清妍今日的打扮,那种怪异的感觉更深了几分。 马车到了姚家,姚夫人安排两人歇下,等姚容希梳洗完毕,她已经在他院中的厢房等待了一会儿。 “母亲有何事?”姚容希问道。 “张大仙今天是怎么了?”姚夫人开门见山地问道。 “只是换了个身份而已。”姚容希笑了起来。 “换了身份?”姚夫人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她原本只是修行,没有旁的心思,现在则是要成为一个妻子了。”姚容希微笑着,神情柔和了几分。 张家人因为魂魄本身和从小打坐修炼,少了许多普通人的七情六欲,在成家之前,这种表现尤为明显。即使是那些性情开朗、嬉笑怒骂的张家子嗣,身上也带着几分对旁人的疏离和冷漠。但成家后就不一样了,他们会拥有相守一生的人,不再是独自一人,不再只有张家这个家族,而有了小家庭,性情上自然会有所转变。说直白点,就是会更像人,不再游离在这个红尘俗世之外。 姚容希心中却有些惋惜。张清妍更像人,她的那些特别情绪就不再是只属于他这个大妖怪,她也会对旁人有更明显的好恶,对他的态度反而变成了温水,冷热适宜,让人舒心,却不够独特。 “这样不好吗?”姚夫人敏感地觉察出儿子情绪中的一丝低落。 “没有不好。”姚容希还是含着笑容,“这种转变是必然,母亲不用担心。婚事还要劳烦母亲操心了。” 姚夫人应下,让儿子早些休息,就回到了正院去了。 第二日,张清妍启程要回宣城,临行前去拜访了谭家和喻家,也是希望两家能够帮忙宣扬骗子的事情,避免有人受害。 谭家一口答应下来,喻老应下,喻鹰却坐在旁边摇扇子,神情莫辨。 “需要派人送大仙回去吗?”喻老客气地问道。 “不必了,我这次是有陈海和黄南两人送来的,回去的时候自有他们护送。”张清妍回答。 因为姚容希要留在京城的缘故,郑墨跟着留下,等着到时候来迎亲。陈海和黄南知道后主动请缨,为张清妍赶车,也是护送张清妍回程。 喻鹰扇子“啪”地收起,“我和张大仙一块儿去宣城吧。” 喻老吃了一惊,“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啊,就是随便看看。老是窝在京城也是无趣。”喻鹰漫不经心地说道。 以前的好友詹文鑫成了太孙,莫劭宏成家立业,其他狐朋狗友也都有了家业,喻鹰即使还是京城纨绔,这玩闹起来也倍感无趣。 “你不要惹是生非。”喻老叮嘱道,倒是没拒绝喻鹰离开京城的提议,看向张清妍,问道,“不知道大仙方不方便?” “方便。”张清妍点头应下。 喻鹰笑呵呵地说道:“跟着大仙,这一路说不定还能看到热闹。” “胡闹!”喻老气道,“我派几个人保护你,你在外面不要乱来。” “祖父,我何时乱来过?倒是您别留在京城给我乱点鸳鸯谱啊。”喻鹰懒洋洋地说道。 喻老噎了一下。 喻鹰的婚事,他的母亲拗不过他,喻老则是知道他的脾气性子,怕是刚开始议亲,他就能把事情搅和掉了,所以一直没有插手。但喻鹰这次离开京城,说不定就是个机会,至少可以在这段时间,让喻鹰的母亲为他相看合适的姑娘,等喻鹰回来,就是绑也将他绑去成亲了。 “正好大仙在此,不如帮我看看我的姻缘在哪里吧。”喻鹰坐直了身子,兴致勃勃地问道。 张清妍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挑眉,“你不知道?” 喻鹰一怔,“难道已经出现了?不可能啊,我没有觉得谁顺眼啊。”他边说边摸着下巴沉思,想了半天,还是摇头。 “大仙,阿鹰的姻缘已经有了?”喻老也时大吃一惊,扭头等着喻鹰,“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情?” 喻鹰嗤之以鼻,“祖父,真要是有中意的,我直接就抢回来了啊。” 喻老对喻鹰吹胡子瞪眼,喻鹰压根就不怕。 “还很浅,应该才相识不久。”张清妍说道,“现在只能说是因缘,能不能变成姻缘,得看你们之后是否有缘了。你若是真想知道,也可以把八字给我算算。” 第525章 成婚(十一) 不等喻鹰回答,喻老就命人准备笔墨纸砚,将喻鹰的八字写下来。 喻鹰站起身,摇头晃脑地走出去,“大仙你就安一安我祖父的心吧,不必告诉我结果。” “你……”喻老气愤。他这么着急是为了谁?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不知道也好,不知道才能顺其自然。”张清妍淡定说道。 喻老叹气,将八字写好交给了张清妍。 张清妍看到后,“咦”了一声。 “可有什么问题?”喻老关切地问道。 “这倒是有趣……”张清妍自言自语。 喻老一颗心提了起来。有趣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放心,他会有姻缘的。”张清妍回过神,将八字烧掉,对喻老说道。 “会有姻缘?大仙,您给我个准话吧,这混账小子几时会成婚?”喻老认真问道。 “这个啊……”张清妍失笑,“恐怕要您老人家多等待一些年了。” 喻老心头一凉,“那子嗣呢?” “我只算了姻缘。” “还要劳烦大仙再算一算。” “这得他本人来和我说。”张清妍摇头。 算八字命格,得要征得本人同意,其他人来求,张清妍不会答应。 喻老赶紧命令仆从:“快把那孽障捉回来!” 喻家的仆从一溜烟地往外跑,不多时,哭丧着脸回来,“老太爷,二少爷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喻老心念急转,提笔在宣纸上又写下了喻鹰的八字,吹干后就收在了怀中,“走吧,大仙。” 张清妍疑惑,“您老这是……” “他肯定在城门口等着呢,我一起去,到时候让他答应,您再来算一算。” 张清妍哭笑不得,看喻老坚定的模样,只能点头。 果如喻老所料,喻鹰骑在马上,摇着扇子,悠闲地等在城门口。 喻老已经派人整理好了他的行李,又为他点好了人,这会儿看到他,气不打一处来。 “大仙,祖父。”喻鹰冲着两人挥了挥扇子。 “再请大仙算一下你的子嗣。”喻老板着脸说道。 喻鹰撇嘴,“算吧,算吧。” 喻老赶紧把八字递给张清妍。 张清妍扫了几眼,烧掉了那张宣纸,回答道:“三子三女。” 喻老舒了口气,脸上皱纹都跟着舒展开来。 “哦?有这么多?”喻鹰用扇子敲打手心,“难道我将来会变成贪花好色之人?还是和妻子两人都是老当益壮?” 喻鹰已经年过二十五,婚事还遥遥无期,将来要有六个子女,那有极大可能就有不少妻妾。尤其是在古代这个医学不够发达的时期,不孕不育是个问题,怀孕生子对于女人来说是过鬼门关,要养大孩子也是不容易,子嗣就尤为珍贵。像谭三夫人那样一夫一妻能有五个子女,且每个都长到大的,实属稀罕。当初张清妍看到两人的时候就说过,两人夫妻相,夫妻和美,婚姻幸福,子嗣运自然也差不了。 喻鹰猜测得很有道理,但喻老可是不乐意听喻鹰这样口无遮拦,瞪了他一眼,叮嘱道:“跟着大仙不要胡闹。” “祖父,我不是小孩子了啊。”喻鹰摇扇子。 喻老无可奈何,只能叮嘱了几句侍卫仆从,让他们看好喻鹰。 一行人出发,喻鹰纵马飞驰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趣,跑进了张清妍的马车中。 “大仙,你看我们这一路会不会遇到什么趣事?”喻鹰问道。 “我不算自己的命。”张清妍回答。 “那你可以算我的啊。” 张清妍看了喻鹰一眼,“你想问什么?” 喻鹰眼神微闪,摇着扇子叹道:“哎,是我糊涂了,居然在大仙面前玩这种不入流的手段。”自嘲一句后,他正色说道:“大仙刚才说看到我那姻缘了?” “嗯,看到了。” “我前些时日着了人的道了。”喻鹰脸上闪过一丝戾气,“汤健是个蠢货,那个女人却是不简单。大仙昨日在汤家,只说了他们的前两世,并没有说他们的今生,不过大仙应该都看到了吧?” 张清妍点头。 “我想也是,不然大仙也不可能被我激两句就改变主意。”喻鹰笑了起来。 张清妍默不作声。 当时喻鹰有意挑事,她是看出来的。本来只注意着汤健和梅香,看到喻鹰之后,就发现了不对。这事情和她无关,即使她当初和喻鹰有些交情,她也不准备插手。因为喻鹰完全有本事自己解决此事,不用她多此一举。她相信喻鹰也用不着她帮忙。只是后来看喻鹰不依不饶,她才意识到不对,汤健和梅香两人又自己应下,汤夫人还活蹦乱跳地膈应人,她就没有客气。 “大仙可知道她做了什么?”喻鹰笑容变得森寒阴鸷。 “这个光看因缘线可看不出来。”张清妍摇头。 “那个女人最后装可怜,博同情,不过她本身可不是可怜人啊。”喻鹰一下一下地扇着扇子,“我相信大仙所说,她之前是个恶人,作恶事,有恶行,就像她今生所作所为。” 梅香说自己可怜,说自己遇到汤健之后春心萌动,后来被那道士点破三世情缘,苏醒了前世记忆,才对汤健产生了异样的情绪。喻鹰对这番话是一句都不信。他在那三世情缘被流传出来以前就知道两人的事情。梅香那时候早就花了手段勾住了汤健,而她身份低贱,不可能当汤健的正妻,甚至也不可能给汤健当妾。汤家迂腐,守着礼教规矩,不会有丝毫更改,梅香这出身,连进汤府当奴仆都不可能。但也因为礼教,汤家不可能做出杀人灭口的事情,也不可能抛弃子嗣血脉,让母子分离。 梅香想要对汤健用药,让生米煮成熟饭。还为了撇清自己的关系,让自己成为被害者,要找一个替罪的人。最开始她找的人是倚翠楼的老鸨,只是这样一来,汤家怒火中烧,更加不会让她进门。她得转移汤家的火气,让汤家必须认下她。喻鹰就进入了她的视野范围。 这其中还有何林顺的一点原因在。林家和喻家不对付,何林顺这个林家外孙也看喻鹰不顺眼,常有摩擦冲突。虽然汤夫人和林氏不和,但汤健和何林顺两个表兄弟关系还行,汤健受何林顺影响,再加上他本身的性情,对喻鹰也是诸多不满。梅香和汤健一起后,听汤健抱怨良多,就决定让喻鹰成为那个罪人。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 梅香在京城落魄户中的妓院当洒扫奴婢,但她本来就是有心人,结识了不少人。当初她逃出妓院,撞见汤健就不是巧合,而是多年打听,找到了汤健这个有钱又好骗的目标。这一次,她拐弯抹角搭上了喻鹰。喻鹰对她这种人自然不会有防范,因为两人在此之前全无交集。他没有防备心,去了梅香安排好的地方。梅香也是厉害,偷了妓院中的钱财,下了血本,定了京城上好的酒楼雅间。喻鹰去的时候全然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他去了之后,梅香和汤健也到了。只是,梅香到底是没有可用的人手,喻鹰也不是泛泛之辈。他很快觉察到不对,离开了那间雅间,事后再查,就发现了所有的一切。 梅香敢这样算计他,他自然不会放过。后来汤健又口无遮拦,他更是厌恶这对男女。本来想着大闹婚事,然后慢慢解决两人,没想到看到了张清妍。张清妍出现,倒是给了他一个一劳永逸的机会,他回想张清妍以前的行事,猜测这结果可能比他自己出手更加狠辣,可以断了汤家所有生路。如他所料,张清妍一番话,将汤家给毁了。梅香即使唱念做打,让自己成为被害的可怜人,可她的身份地位会一落千丈。她要成为汤少夫人的时候,喻鹰就没忌惮过,这会儿更是从容不迫,将这事情交给手下人去做,自己悠闲地跟着张清妍去宣城。 “你逃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张清妍问道。 喻鹰脸色一僵,咳嗽了一声。 “和你那姻缘有关吧。” 喻鹰手上用力,扇子都扇出了巨大的风声。 “中了药?”张清妍猜测。 “这怎么可能?我像是那么蠢的人吗?”喻鹰嗤之以鼻。 “不是中了药,就是自愿的了。”张清妍点头。 喻鹰瞪大了眼睛,脸上浮现薄红,“你这也能看出来?” “什么?哦,你误会了,你是不是处男我看不出来,但你有没有子嗣,我可以看出来。”张清妍说道。 喻鹰再次咳嗽,惊得跳起,脑袋直接撞到了车顶。 第526章 成婚(十二) “你……你怎么……”喻鹰抱着脑袋,目瞪口呆地看着张清妍。 陈海和黄南两人听到动静,提高声音问了一句。 “没事、没事!”喻鹰赶紧回答,手足无措地坐了回去。他难得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手中扇子因为刚才的动作掉了,他都没想着去捡起来,两手捏了捏拳头,松开,又捏了捏,神情阴晴不定,一会儿红,一会儿青的,最后清了清嗓子,哼哧哼哧地问道:“我……我有儿子了?就……就因为……那一次?” “我说了,我看不到那些,是不是儿子现在也不能确定,是不是那一次……嗯,我不知道你到底有几次……” “行了!行了!”喻鹰嚷嚷起来,难得露出羞窘的模样。 “哦,看来不止一次啊。”张清妍煞有介事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喻鹰别过头。这位向来堵得别人哑口无言的京城纨绔,难得被人堵了口。 “你要跟我去宣城,就是为了避开那个人吧?在你祖父面前装得还挺像的。”张清妍继续说道。 喻鹰脖子都僵住了,脑袋一动不动。 “本来还想要套我的话吧?” 喻鹰浑身都开始僵硬。 “嗯……看来不光是为了避开那人,还找不到那人了吧?”张清妍问道。 喻鹰忽然间重重吐出一口气来,一缓缓转过头来,“大仙不光一双眼睛厉害,身负神通,还有颗七巧玲珑心。” “发生了什么?”张清妍微笑着问道。 喻鹰的脸忽青忽白,又变成通红一片,这才闷声说道:“我被人给强了。” “……什么?”张清妍脸上的笑容僵住。 喻鹰虽然尴尬,但看到张清妍这神情也是觉得有趣,从地上捡起扇子,又做出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神色恢复如常,“我被人给强了啊。” “真的?”张清妍皱眉,上下打量喻鹰。 “我为什么要虚构这种丢脸的事情?”喻鹰撇嘴。 “你身手很好,也很警觉……”张清妍慢吞吞地说道。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喻鹰扭头。 “你还心高气傲。”张清妍看了眼喻鹰,“若是你不想,有人可以杀了你,但不可能强|暴了你吧?” 喻鹰的脸又红了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 “哎,就是那样啊。”喻鹰不耐烦地挥了挥扇子,转头见张清妍沉默地盯着自己,只能自暴自弃地将事情原委说出来。 原来喻鹰那天从酒楼逃出来,因为逃得匆忙,误入了隔壁的店家。那是一间客栈,他闯入了一个女子的厢房,结果被那女子直接制住。喻鹰看起来吊儿郎当,不学无术,实际上作为喻家的子嗣,和兄长喻庸一样从小练武,学习兵法,他没有跟在喻老身边,被他亲自教养,天赋却不属于喻庸,缺少军事上的历练,拳脚功夫上则比喻庸更出色,甚至不输于他那些侍卫。偏偏就这样,喻庸还被那个女人按压住了。 那个女人压制住他之后,打量了他好久,说了句“还不错”,不客气地扒了他的衣服,将他浑身看光,最后满意点头,就折腾了起来…… 喻鹰若是不愿意,自然不可能让对方如愿,毕竟这方面,男人做起来总是比女人方便。 两人春风一度,两度……嗯,数度之后,喻鹰回过神,看到躺在身边安睡的女人,慌乱羞窘之下,连忙逃离,等到他再回去找,那个女人已经离开了。他多方打听都没找到那个女人,一腔怒火加倍算到了汤健和梅香头上。直到遇到张清妍,他灵机一动,把主意打到了张清妍头上。 张清妍听后还是盯着喻鹰不放,什么话都不说,眼神极其古怪。 喻鹰摇扇子的手都哆嗦了一下,声音发哑地问道:“大仙,你能找到她吧?” “你不知道她八字,甚至不知道她姓名,我怎么找?” “不是有子嗣吗?”喻鹰声音低了下去。 “你同不同意我看一看你的前世?”张清妍不答反问。 喻鹰一怔,“这还和我的前世有关?” “这世上的一见钟情和天降姻缘,大多都是和前世有关。”张清妍回答道。 喻鹰点头同意,“你算吧。”他说着又报上了自己的八字。 张清妍闭上了眼睛,良久后才睁开眼,又用那种目光盯着喻鹰看。 “做什么?”喻鹰浑身不自在。 “没什么。之前给你算姻缘,你怎么不听?”张清妍问道。 喻鹰更加不自在,“有什么好听的?”他是打定了主意要找人,所关心的只是张清妍能不能帮他找到人,至于姻缘……喻鹰暗道,找到了自然就有了。 “等着吧。”张清妍意味不明地说道。 “你算了不是应该告诉我吗?”喻鹰黑了脸。 “哦,你真的想知道吗?不怕像汤健一样疯掉吗?”张清妍挑眉。 喻鹰风轻云淡地一笑。 “梅香没有疯,不过接下来她也不会好过的。”张清妍又说道,“不光是因为我说她为恶,她没了汤家。” 喻鹰诧异,“会怎样?” “人死后入地府,是为了了结前世因缘,决定今生命运。因缘、功德是如此,但人心不是说一句了结就能了结了的,所以才有孟婆汤。”张清妍缓缓说道,“只有彻底遗忘,才能重新开始。而当一个人记起前世来,那么前世的恩怨情仇、喜怒哀乐都会被记起来。” 喻鹰若有所思。 “你若是记起了前世的亲人和仇人,你会如何做呢?”张清妍问道。 喻鹰叹气,“想要和亲人重逢,想要向仇人复仇。但我不可能找到前世的亲人、仇人,即使找到,他们也已经忘记了前世。” “对。汤健疯了,是因为无法接受他自己是那样的人。事实上,他本质上就是那样的人,前世如此,今生也是如此,即使经过几辈子,性情上会有些许改变,但这改变不是凭空出现的。汤健只是还没遇到一些事情,没有机会发现自己的本性。而现在,在他的信念被自己打破的时候,他就崩溃了。” 就像有些人面对巨大利益的时候会不择手段,有些人却能恪守“取之有道”的本分。他们今生如此,来世也会如此,可能在经历四五次轮回后,遇到了某些事情,让他们逐渐改变,但汤健没有经历那么多次转世。他前两辈子就是一个满心虚名的小人,这一世自然也是如此。 张清妍说道:“梅香则早就接受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她没疯,她很冷静,但是前世的记忆不会就此结束,那些刻骨铭心的感情不会就此消散,甚至因为转世轮回,过了地府,她会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前世所经历的一切。” 有句话叫“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有的人可能并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带来什么后果,一辈子无知地活着,直到死后入地府,判官宣读功德簿,才发现自己种下了什么因,结下了什么果。那时候的后悔、愧疚、怨恨、不甘等种种情绪会汹涌而出。但孟婆汤一喝,他们就会忘记一切。 梅香却记起来了。 记起来之后,前世的那些情绪会紧紧就缠住她,她免不了会沉迷在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过去中。她被汤健害死的亲人,她被汤健毁掉的命运,甚至是在那两世之前,她为了汤健而如何求来红线……这些记忆会折磨她一辈子,让她愈来愈疯狂。 “她迟早会疯掉。”张清妍淡定地说道。 “我也会吗?”喻鹰郑重地问道。 “这个嘛……”张清妍思忖片刻,“说不准。” 喻鹰笑了起来,“看来我前世过得不错。” “你这几世都会过得很好。”张清妍也笑了起来。 性情是魂魄决定的,洒脱不羁的人不管在哪一世都会过得自在安乐。但这样的性格能保持多久,却是未知数。 “那大仙还有什么顾虑?”喻鹰问道。 “因为那样就太苦了。”张清妍垂下眸子。 只有一个人记得两人的前世,那样太苦了。 喻鹰不解,却看出张清妍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他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就转了话题问道:“大仙看过我的前世后能知道她吗?” “不能,但你们会再相见的。”张清妍笑道。 “我们前一世也是夫妻吗?” “是啊,你们前一世也是夫妻。”张清妍坦然点头。 三世姻缘,真正的三世姻缘。她心中默默想到,有些高兴,又有些伤感。 第527章 成婚(十三) 难得能够看到这样的因缘。在张清妍和姚容希成婚前看到这样一对人,她心中的情绪不禁变得复杂起来。 喻鹰和那个人并非靠外力拉扯在一起,他们两个都是普通人,那么这三世姻缘很可能是在地府的时候向阎王求来的。这可不是“奈何桥上等三年”就行了的,有可能要在地府耽搁百余年,等到两人一块儿被排到投胎,等到两人积攒够纸钱孝敬阎王判官。地府暗无天日,阴气弥漫,魂魄留在那里虽然不会受损,却是一种煎熬。而除了姻缘,只有亲缘可以求,其他命运由天道决定,不可更改。也即是说,很有可能求到了这姻缘,因为阳寿等其他原因,两人朝夕相处的时间变得短暂而苦难重重,实在是得不偿失。也正因为如此,这样的姻缘实属难得。 只是无论怎么说,这种相遇结识的过程未免也太荒谬了些。 张清妍面色古怪地看了眼喻鹰,“我无法帮你找到人,不过以你的能耐,居然也没在京城把人找到?” “是啊。”喻鹰吐出口气来,面色微沉。 从打扮上来看她是平民家的女儿,但喻鹰从她的身体上可以看出她是受过良好保养,手上有练武留下的茧子,身体也因为练武而结实有力,皮肤和身段却是完美无暇,绝对是大家世族精心养出来的女儿。喻鹰便在权贵世家中寻找,不止是勋贵武将,就连那些书香门第都没放过,还找了近些时日进京的官宦人家,但一无所得。她一个女子,孤身一人租住在客栈中,听客栈小二说她是来寻人的,出手并不算阔绰,但也不拮据,很有分寸,平时一言一行都没有让人觉得奇怪的地方,客栈里的人没有怀疑过她的出身,显然是头脑机敏,心思细腻之人。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遇到他之后直接…… 喻鹰脸上又浮现出红云,嗓子有点发痒,一直痒到了心里面。 他现在真是懊悔当时居然跑了。为什么要跑呢?那时候…… 白皙又红润的肌肤上遍布他留下的痕迹…… 喻鹰已经不是单纯的脸红了,脖子都红了起来,心里面的痒变成了百鼠挠心,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你该回忆她那个人,不是你们……”张清妍提醒道。 “我知道!我知道!”喻鹰连忙打断。 张清妍失笑摇头,“该让京城的人都看看你这副模样。” 喻鹰尴尬地别过头。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这模样太可笑了,可偏偏控制不住。 “她不是京城人?”张清妍问道。 “未必。她对客栈说是请了镖局护送来的,但我查过出入京城的镖局,没有她。”喻鹰恢复了正色,“说的是地道的官话,但客栈小二也听她对人说过江南方言。” “对人?” “嗯,是客栈里面的厨子,从江南来,说话带口音,她听到后还和他攀谈了几句。”喻鹰点头,“说的内容也只是请厨子做了点江南菜肴。” “只说过官话和江南话?”张清妍问道。 喻鹰一怔,“是。大仙的意思是……她会很多语言?” “这也说不准。”张清妍思忖着。 走南闯北的商人可能会学会许多地方的方言,外放的官员也会说几句当地话,京官中大多数人并非京城本地人,府中少不得有祖籍来的老人,会学一些祖籍的方言。 各种可能性皆有,那个女子小心谨慎,说几句江南话误导人也不是不可能。 “除此之外呢?”张清妍又问道。 喻鹰摇了摇头,“她住在客栈十余日,每日外出,要找一个姓于的人家,只知道姓氏,其他一概不知。据说是找姐姐的。” “姐姐?”张清妍意外。 “是啊,她姐姐幼年被拐子带走,几经转手,他们家找了姐姐一辈子,终于打听到京城于家上。” “怎么就她一人来找?” “因为她父母都放弃了。”喻鹰笑了笑,“她还为此让客栈内的人哭了好一阵呢,为她打听京城姓于的有哪些人家。” 张清妍有些无语。 感人至深的姐妹之情,但看那个女人制服喻鹰后的反应,显然不是来找什么姐姐的。 “她什么时候走的呢?” “就在那天。”喻鹰咳嗽了一下,“我离开不久后,她也走了。客栈的人说她那天在大堂看到一家子,心中酸涩,决定还是回家去给父母认罪,要想办法说服父母一块儿来找。” “这可真是……好理由。”张清妍评价道。 喻鹰耸肩,“客栈要帮她找镖局,她拒绝了,结账离开后,我的人就再也没找到她的下落。城门那里也打听过,她要么没有进出京城,要么就是改头换面,没被发现。” “彻底消失了啊。”张清妍感慨道。 就是放在摄像头遍布的现代,也有人能够人间蒸发,更别说是在古代了。这要找人,就如同大海捞针,几乎不可能。 “大仙真没有办法帮我?”喻鹰问道。 “等你孩子出生后,我倒是有办法帮你。”张清妍回答。 孩子未出生,那就是魂魄未定,命未定,因缘线也是虚淡的,无法测算。至于喻鹰同那女子的因缘线,露水姻缘,并不牢靠,她要是顺藤摸瓜,只怕轻轻一动,就会断了两人的姻缘。 “耐心等吧。”张清妍悠然地劝道。 “张大仙真是好耐心,成亲都拖了好些年。”喻鹰哼了一声。 “不是我耐心好,是因为我不急。”张清妍淡定说道。 她不急,她和姚容希还有漫长的好几世姻缘,并不用只争朝夕,患得患失。 “你就不怕生了变故吗?”喻鹰摇起了扇子。 “若是有变故,那就是我们无缘。”张清妍微笑。 喻鹰手一顿,“大仙为何和姚公子成婚?这世上婚事不是因为年龄和门当户对,就是因为利益,剩下的极少数是因为****。大仙和姚公子似乎不是这三者中的任何一个。” “我和他是缘分。”张清妍笑道,“单纯的缘分。” 因为有缘,所以两人都被张梓东从这个世界送到了张家的世界;因为有缘,所以姚容希成了张家的供奉,她成了张家的子嗣;因为有缘,所以她被大伯交给姚容希保护;因为有缘,所以她和姚容希同时回到了这个世界;因为有缘,所以两人之间有了生生世世的羁绊。 喻鹰所说的年龄、门当户对、利益、****……并不存在在她和姚容希之间。她和姚容希从被张梓东挑中之后就注定是携手与共的人,这是比喻鹰所说的那些更为牢固的羁绊。 “这样啊……”喻鹰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幸灾乐祸。他看张清妍神情淡然,完全没有待嫁女子的雀跃和忐忑,但他昨日看姚容希的时候,分明从他身上看到了迫切。娶一个大仙真是辛苦。喻鹰不禁想到。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喻鹰的那些侍从也勒紧了马。 “怎么了?”喻鹰挑起了车帘。 官道旁是一间驿站,驿站门口围了好些人,个个凶神恶煞,但静默不言。因为隔得远,还有一圈圈人群围着,也不知道其中和他们对峙的是什么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 喻家的侍从去了一人打听情况,刚靠近,外围的几人就转过头来,有些警惕地盯着那个侍从。 “这里出了何事?你们为何围堵驿站?” “没什么,我们就是要驿站的人给我们一个交代。”一人答道。 “发生了何事?” “我劝你还是别管闲事,赶紧离开。”另一人挥手。 “我是镇北侯喻家的人,我家少爷就在后面。你们围堵客栈到底所谓何事?”侍从冷声问道。 两人对视一眼,不少人听到侍从的话都转过头来,眼神古怪地打量侍从。他们只做眼神交流,没有说话,就在侍从想要再次发问时,客栈内传出一声叫声:“二少爷救命!” 侍从皱眉,那些人齐齐冷笑,动作整齐划一地让出一条路来,让侍从看到了驿站中的景象。他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又连忙别过头去,满脸涨红。 驿站内,一个老头衣衫不整,满身欢好后的痕迹,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身边跪坐着一个妙龄少女,衣不蔽体,掩面哭泣。 “难道镇北侯要救这种畜生?”有人讥讽地问道。 第528章 成婚(十四) “既然有镇北侯的人路过此地,不如请他做个见证。这人面兽心的东西侮辱了我们的姑娘,事情既然已经成定局,我们捏鼻子认下,但需要他明媒正娶我家姑娘。”有人开口说道。 其他人纷纷应是。 “这事情与我们镇北侯府何干?我们刚到此地,我也只是被派来打探消息。”侍从自然不会应下。 “救救我!她是妖怪啊!”那老头声嘶力竭地喊道。 侍从一怔。 “好啊!你占了我家姑娘的便宜,还想要倒打一耙?!”一个威武强壮的男子大喝一声,怒目圆瞪,气势惊人。 老头头上稀疏的白发抖了抖,有些颤颤巍巍地往后爬了几寸,“我……我……” “我家姑娘是来京城说亲的,现在被你一个一条腿踏进棺材的人给欺辱了,后半辈子都毁了,你还想要污蔑他?”男子上前一步,身体的影子笼罩着老头。 老头吓得瑟瑟发抖。 “来人,写婚书来!”男子冷笑。 另一个精明干练的男人越众而出,从怀中摸出了一张婚书。 侍从看得分明,那婚书上空了一段,正是留给男方填名字的地方。 几人一拥而上,将那老头架了起来,逼着他把名字写上,又按了手印。因为人群拥挤,侍从被挡住,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事有蹊跷。 忽然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侍从警觉地甩手,一手按在了剑柄上。 “哎哎!”那人连退数步,表明自己没有恶意,“这位爷是镇北侯喻家的人吧?小的是这里的驿丞。” “怎么回事?”侍从松开了手。 “这事情,和镇北侯家也没关系,您家要是想要入住,不如等一阵吧。”驿丞凑近,瞄了眼那些男人们,压低声音说道,“这些人很麻烦,是武馆出来的。” 大胤朝各地有不少武馆,学武也是一门手艺,不论将来是从军杀敌,还是给人看家护院,抑或是当个镖师,手底下有功夫,总是占了几分便宜。但学武之人,免不了争勇好斗了一些,再加上做的事情都是打打杀杀的,所以常会牵扯进是非里面。另有些人学了功夫,不干正经事,反倒是当起了地痞流氓,仗着那点功夫欺男霸女。 京城也有武馆,名为威扬,因为在天子脚下,威扬武馆相当卑微,谨言慎行,教出来的弟子也知道在京城行走需小心谨慎,所以从不闹事,在寻常百姓间也不出名。至于那些权贵,需要看家护院的,少不得和武馆的人打交道,倒是比普通百姓更清楚一点。 这喻家侍从是军中退下来的,手底下的功夫学的是军中的杀敌招数,后来入了喻家,也学了点喻家的功夫,对于武馆接触不多,但也知道一些底细。如驿丞所说,碰到这些粗鲁莽撞的武馆人,很是麻烦。 “怎么聚集在此?”侍从问道。 驿丞苦着脸说道:“是其他地方来的,来给他家姑娘说亲,就是和京城的威扬武馆。谁知道在我这儿出了这事情。” “那老头是谁?” “我也不知,不知道何时进来的。”驿丞疑惑地说道。 “那这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你也不知道?”侍从惊讶地问道。 “是啊,不知道。”驿丞将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觉得也是蹊跷。那么多武馆的人在,怎么让他家姑娘被一个老头……我看是他们要讹人。那老头大概很有钱。” 武馆,说到底是武夫,即使能进权贵世家中当个护院,那也不入流。又因为习武的缘故,武馆家的女子名声上多少有些不好听,就是平头老百姓都有可能看不上,所以最后都是找武夫嫁了。武馆和武馆倒是门当户对,但想要更进一步就难了。武馆的人抢亲,从前也并非没有。强抢民女是个罪名,但要是逼人结婚……还是一个貌美如花的年轻姑娘逼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那对外说起来,也是姑娘家吃亏。即使是故意讹人,也会有人觉得是风流韵事,是老头走了桃花运,一笑而过。 驿丞也是劝侍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闹起来,武馆的人手底下没分寸,伤了喻家,他这个驿丞也是难办。 侍从是真没兴趣多管闲事,打听清楚了,对驿丞点点头,就策马回到了马车边。 “怎么回事?”黄南连忙打听。 侍从把事情这么一说,众人啧啧称奇。 说话功夫,驿站那边的人又动了起来,似乎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他们赶了辆马车出来,女子先一步上了马车,老头也被扔了进去,几个壮汉就赶着马车前行,其他人则扛着、挑着许多行李跟在马车后头疾走。烟尘滚滚,一群人呼啦啦地往远处跑去。 “这就走了?”众人面面相觑。 驿丞一个人站在驿站前,有些傻眼。等到张清妍他们进入驿站,他才回过神来,自己招待喻家少爷,又叫了个伙计来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伙计来回话,驿丞脸色就变了。 “你若有事,自己去忙吧。”侍从说道。 “哎呦我的妈呀!他们抢劫了啊!”驿丞大声叫道,“什么奸污,什么逼婚,他们不是讹人,是抢劫的啊!” “怎么回事?”侍从皱眉。 驿丞哭丧着脸,对喻鹰连连拱手作揖,“喻少爷,您可得救小的一命啊!” “发生什么了?”喻鹰饶有兴趣地问道。 “那些武馆的人根本就是骗子。他们大闹一场,把我们注意力给转开了,结果偷偷溜进了上房,把岑家的人给打晕了,抢了岑家的钱财和马车!岑少爷!”驿丞一拍大腿,“岑少爷可有事情?” 小伙计摇头,“没看到岑少爷。” “是绑架!他们不光抢劫,还绑架!”驿丞惊呼。 “哪个岑家?”喻鹰好奇问道。 哭声和骂声在二楼响起,一群人从楼上跌跌撞撞地冲下来,七嘴八舌地嚷嚷道:“我们家东西呢?”、“少爷在哪里?”、“你们做了什么?”…… 喻鹰拍了拍桌子,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你来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驿丞被点到,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发现全说了。 原来他目送那些武馆的人离开,越看那马车越觉得奇怪。那马车他眼熟,但因为武馆的人把马车围上了,他也看不到全貌,只是觉得眼熟。他又记得武馆的人没有驾马车来,而是走来的,就以为马车是那老头的,但老头孤身一人被带走,他心中不安,就让伙计去看看停在驿站的马车是不是有少,看看那老头到底是谁。这一查,就查出少了岑家那一辆。伙计的人慌忙去找岑家的人,发现岑家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房间内,人事不省。岑家带着的行李不翼而飞,就连岑少爷也不见了。 岑家的人接口说道:“我们是莫名其妙昏过去的,一点儿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少爷到底去哪里了?” “我也没瞧见。”驿丞看向店中伙计。 一个伙计说道:“我之前看岑少爷去了茅厕。” “快去找!”一群人异口同声,蜂拥到了驿站的茅厕,就瞧见伺候岑少爷的小厮被塞在茅厕里面,同岑家人之前一样昏迷不醒。 小厮醒来就是一脸茫然,发现少爷丢了,急得满头大汗。 “该不会是岑翰林家的三公子吧?”喻鹰悠闲地问道。 驿丞哭丧着脸点头。 “喻少爷,还请借我们两匹马,让我们去追人。”岑家人求道。 喻鹰不在意地摆摆手,有侍从领着岑家人往外走。岑家人千恩万谢地跟去了,又分了人手去京城报信。 “完了……完了啊……”驿丞一屁股坐在了旁边椅子上,满头冷汗。 岑翰林并非高官,但岑家在玉泽一带颇有名望。玉泽得名于境内大大小小百湖泊,那些湖泊有着神奇的色泽,每一处都不一样,湖中则生长着各种蚌类,产出的珍珠也有着五颜六色。玉泽盛产珍珠,皇家贡品中的珍珠一项,就被玉泽包了,而每年玉泽哪家商户能成为皇商,看的就是岑家的意思。岑家富庶在大胤朝也是有名的,并不逊于那些富甲一方的商贾。 有钱,那就好办事。岑家又不贪图权势,倒是有几分八面玲珑的感觉,四处结交,谁都给几分面子。 岑家的三少爷今年才十四,一直长在京城。到了年纪,岑翰林也觉得他准备充分,这才送他回祖籍去准备考科举。没想到刚出京城没多久,人就没了。岑家不会善罢甘休,而驿丞绝对会成为被迁怒的对象。 第529章 成婚(十五) “喻少爷,还请您让那位爷为小的证明一下啊。”驿丞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 喻鹰挑眉,“证明什么?” “证明……证明……”驿丞的笑容僵住了。 对啊,证明什么呢?证明不关他的事情?证明他是无辜的?这是在他管理的驿站内发生的事情,他怎么会无辜呢? “那些人是从哪里来的?”岑家的管事不客气地揪住了驿丞的衣襟。 驿丞连连摇头,“我不知道啊。” “他们进了你的驿站,你不知道?”管事瞪眼。 “我想着……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驿丞汗如雨下,面色惨白。 那些人一看就蛮横不讲理,驿丞看他们给了钱,就不再管他们了。他知道的消息还是听他们坐在大堂内大咧咧说话时,凑巧听到的。 “威扬武馆!你们去威扬武馆问问!他们是找威扬武馆说亲的!”驿丞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叠声地叫道。 管事又派了人去威扬武馆。 “我们的吃食呢?”喻鹰凑热闹。 岑家和驿丞都不好给喻鹰脸色看。岑家的人派人看着驿丞,他做事情的时候就紧跟在他身边,如同背后灵一样跟着,让驿丞如履薄冰。 “不愧是玉泽岑家。”喻鹰敲着扇子,当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这句赞叹倒不是无的放矢。岑家有钱,天下皆知。一个三少爷回祖籍准备科举,岑家前前后后派了数十人跟随,行李更是带了一堆,吃穿用度包含在内。姚容希是京城姚家和博川董家的血脉,比岑家三少爷强上数倍,游学的时候却只有一个小厮跟随。这其中有当初张梓东的暗示,也有姚家和岑家两家的区别。论钱财,姚家是比不上岑家的,但论家世底蕴,岑家就真的不够看,才富了五代,勉强能称一句世家。 不过,岑家人自己都无所谓,旁人也管不着他们娇宠孩子,豪奢度日。 “今日还多谢喻少爷相助。”岑管事拜谢,“我们并未看到那些人的长相模样,听驿丞说,喻少爷有位手下见了他们?” 喻鹰点头,抬抬下巴,那侍从就站了出来,将自己所见所闻告诉给岑管事。 岑管事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在心里面,又看向喻鹰,“不知道能否向喻少爷借一借这位兄弟?说不得需要这位兄弟为画师描述一番,到时候也可能需要这位兄弟去指认。” “你这已经是做好准备了?”喻鹰惊讶。 岑管事苦笑,“这里离京城不远,还是驿站,敢在这里下手,下手还干脆利落,不留痕迹,恐怕……尽人事,安天命吧。” 这管事倒是有些气度,没有彻底慌了神。 “那么多人带着那么多东西,照理来说是逃不远,不过如果他们分开的话,就说不定了。”喻鹰颔首,“既然绑了人,总归会和你们再联系的。” “希望如此。”岑管事忧心忡忡。 不一会儿,马蹄声在驿站外响起。 喻鹰的侍从当先一步冲进驿站,脸色难看地说道:“人不见了。” 岑管事噌地跳了起来。 “马车被抛弃在路边,东西和人都不见了。”侍从补充了一句,“而且没有任何痕迹。” 喻鹰眉头紧锁起来。 “会不会是跑远了?你们才追了多久!”岑管事有些焦急,说话不客气起来。 “我家的马、我家的人,去军中当斥候也绰绰有余。”喻鹰淡然说道。 岑管事回过神,连忙道歉,听喻鹰这话更是心急如焚,“不知道喻少爷以为他们是何人?” 浩浩荡荡的队伍,还带了东西,这都能够逃过喻家的追击,肯定不简单。 喻鹰看向侍从。 侍从沉默,但看了眼张清妍。 喻鹰恍然,同样看向了张清妍。 岑家的人不明所以。他们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女子,但只当是喻鹰的亲戚。毕竟喻鹰的行事做派,京城人都知晓,他可没有什么红颜知己。能够和他走在一起的女子,只可能是亲眷了。 “有八字吗?”张清妍问道。 岑家人茫然。 “这位是张大仙。”喻鹰介绍。 岑家人顿时有些眩晕,继而欣喜若狂。 岑管事嘴唇哆嗦了一下,差点儿跪下,“小的不知道啊……快!快派人去家里!”他叫了起来。他已经把人手都指使得差不多了。 “时间紧迫,不如你给个信物,让我的人去你家取来。”喻鹰提议道。 管事点头如捣蒜,从自己怀中取出块牌子来,“这是我家的对牌。” 侍从接下,转身就往外跑。 “真是……真是老天保佑,居然遇到了大仙……”管事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倒未必。”张清妍说道。 管事一愣,“大仙您太谦虚了,这事情碰到您,肯定迎刃而解。” “我说你们遇到我并非老天保佑,甚至有可能是个坏消息。”张清妍喝茶。 “啊?” “那侍从之前看我的意思,恐怕不是想到我能找到人,而是他发现了蹊跷。”张清妍看了眼喻鹰,“你家训练有素的侍从都无法找到对方的行踪,要么对方是万中无一、技高一筹的人,要么就是用了你们无法察觉的手段。” 喻鹰脸色阴沉,岑管事则面色发白。对于两人来说,前者代表着喻家,甚至是大胤朝的危险,但对于岑管事来说,还有一线生机;后者则是喻鹰会放下,泰然处之,岑管事就难办了。 “这样的人为何要绑架我家少爷……”岑管事自言自语。 等了一阵,京城的人回来了。 侍从从怀中取了一封信交给张清妍,口中禀告道:“岑家和衙门的人待会儿就到。我去的时候,岑家已经向威扬武馆那儿问过,他们没有收到消息说有人来说亲,相熟的武馆家也没听说有待嫁的姑娘要说亲。” 张清妍拆了信封,对着上面的八字算起来,心中咯噔一下,抬手掐算,眉头蹙紧。 岑管事呼吸都屏住了,两眼发直地盯着张清妍。 张清妍手停住,抬眸看向岑管事。 岑管事一颗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大、大……大仙……” “他不见了。” 岑管事眼前发黑,“大仙,不见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不见了,就是他已经不归天道管辖。”张清妍沉声说道,“这世界上不归天道管辖的,只有跳出了三界六道的人。” “那是什么?”岑管事声音沙哑。 “一种是道行高深,天道无法压制;一种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妖怪鬼物,并不属于天道创造的生灵,自然不归天道管;”张清妍话音顿了顿,“最后一种就是本来是天道管辖的生灵,他自己放弃了这个身份。” 岑管事茫然不解,但也知道自家少爷绝对不是前两种情况,“放弃?” “这可真是……”张清妍看了眼八字,眼神幽暗,“你家少爷被逼着签过一张文书,那恐怕不是婚书,而是契约。他已经成为别人的法器之类的东西了吧。” 岑管事头疼欲裂,简直要崩溃了,“求大仙救救我家少爷啊!” “我找不到他,也没办法救他。”张清妍叹息。 炼制活人生灵,这可真是大神通。这个世界居然还有这样的修士,也是让张清妍感到意外。这跟玄坤拿婴孩做邪法不同,也和姚容希被炼制成魂尸不一样,那两种都是被迫的,他们不愿意被人杀死、控制,可却技不如人。所以弱小的魂尸并没有跳出三界六道,姚容希也是在之后进入大圆满的境界,才不受天道辖制。即使如此,天道还是能利用因缘,对他做一些事情。 签订契约就不一样了。自愿放弃为人的现状,连魂魄都出卖给了别人,也就断了所有因缘、功德,从天道那里除名,死了直接魂飞魄散。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光是那一纸契约就不是随便写写就行了的。张清妍所知道的契约只有两种:一是用九百九十九只不同生物的皮来炼制纸张,用这些生物的血来当做墨,写完后还要将这些生物的怨魂打入契约书中,再念法施咒,当第一千只生物的皮、血和魂魄融入契约书时,这第一千只生物也就跳出了三界六道;第二种就是以当事人的血肉炼制出一个替代傀儡,再剥离当事人的生魂阳寿,书写契约,同意让那傀儡冒名顶替自己而活,本人则跳出了三界六道。 无论哪种,都是一种残忍而折磨人的过程。 第530章 成婚(十六) 张清妍手中的纸缓缓燃烧,黯淡的火光映照着她的脸明灭不定。 在张家的世界,无论修士兴盛或没落,站在所有修士顶端的一直都是张家,当之无愧的第一。但这个世界不同,光张清妍听说的,这里的第一宗门已经换了三任,邙山、陵渊、天灵寺……张清妍现在是名声最响亮的修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又人人信服,但她到底不是这里的人,这个第一,她只是暂代,这里迟早会有宗门承接天灵寺的地位。在此之前,百花齐放,争奇斗艳。如同历史上百家争鸣,但修士之间的争斗会更为惨烈,不光是互相之间的厮杀,更会因此牵连到无数普通人。 那个张仙人是其一,这个修士大概是其二,接下来会涌现出更多的修士,为善、为恶,施展万千手段。 纸张烧成了灰烬,灰烬也被碾成了粉末,落地前就彻底消失。 张清妍暗自叹息。 这是她无法阻止的事情。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国家如此,修士也是如此,迟早都会有一个独领风骚的宗门出现。 “大仙,没……没办法了吗?”岑管事乞求地看着张清妍。 “去找吧,找到了可能还有一线生机。”张清妍淡淡说道,“我个人推断,这应该不是偶发事件。” “偶发事件?”岑管事重复这个词。 “也就是说,他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喻鹰敲了敲扇子,“被这样拐带走的人恐怕是不少呢。” 岑管事踉跄着站起来,扶着桌子对周围手下指挥道:“去查!赶紧去查!京城……不,不光是京城,全天下还有没有这样被绑走的!” “未必都是这种手法。”张清妍提醒道,“你除了查同类的事件,还应该查一查自己。” 岑管事一怔,拱手请教:“还请大仙指点。” “绑人回去总要有个理由。我看过你家少爷的八字,平平无奇,没有值得修士看中的地方。” 不是至阴、至阳之人,也并非特殊的命格,这样的人对修士炼制法器等物没有意义。 “不是为了你家少爷本身,那可能就是为了一些身外之物。”张清妍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个岑管事,“你们岑家有不少珍珠?” 岑管事点头。 “那么其中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珍珠会被人看中?”张清妍问道。 岑管事细心思索了片刻,摇摇头,“有这等宝贝,我们都会献给皇上,不会留在自己手上。” 岑家乖觉,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只留钱,不留物,就是留下的钱,岑家也很大方,年年施粥,灾荒的时候捐献给朝廷,亲朋好友来借钱,岑家也从不推脱。谁都知道岑家出自玉泽,可岑家上下,从主子到下人,身上的珍珠事物都是外头随处可以买到的,没有稀奇。 “啊!”有个岑家的下人失声叫道,“管事,您忘了前段时间家里来的信了吗?” 岑管事脸色微变,看向张清妍的时候满是焦急,“大仙,前些时日玉泽中发现了一颗彩珠,其中光彩氤氲如雾,不断流转,很是稀奇。得到它的商贾想要借着我家把彩珠献上,但送到我家的时候,那彩珠成了一颗普通的珍珠。家中的几位老爷当那商贾是寻了什么法子弄出个假祥瑞来,就把人给赶走了,还来信给我家老爷,让我老爷定夺……” 定夺,自然是要将那商贾踢出玉泽的珍珠商人队伍。 岑家以为那商人是骗子,最终露了馅,大为光火,更是后怕。要是晚一步,等到岑家把东西送上去再露出了马脚,这可就是岑家的大祸了。 岑管事没把这事情放在心上,现在下人一提,他就想了起来。若是以常理推断,那岑家的判断并无错,可牵扯进奇人异士,岑管事就不免心中惴惴。 “那珍珠呢?”张清妍问道。 “扔了吧……”岑管事讪讪说道。 “知道是哪里出产的吗?”张清妍又问。 岑管事低下头,“我这就让人去打听。” “打听得清楚些比较好。”张清妍说道,“等你们打听到了,给我来一封信。” 岑管事连连点头,感激涕零。 “大仙不准备根去看看?”喻鹰扇子挥了挥。 “什么都不知道呢,去了也没意义。”张清妍说道。 她并不觉得那颗珍珠是什么稀世珍宝。珍珠这种东西,是蚌类所产,无论是风水运势,还是水流等发生了变化,那么最先受到影响的不是珍珠,而是蚌。蚌成精,或成妖,之后都不会再被人随意挖娶腹内的珠子。 “还是好好查查你家的那些湖吧,说不定会有所发现。”张清妍又提醒道。 岑管事忙应了下来。 因为知道张清妍现在也帮不上忙,岑家的人不在驿站久留,回京城回禀岑家主子之后就要开始忙碌起来。 喻鹰等人走了,才问道:“你觉得是为何?” 张清妍迟疑地说道:“恐怕是为了岑少爷本身。” 喻鹰惊讶。 “那个老头可能就是岑少爷。” 喻鹰哑然,片刻后才说道:“难道是吸人精气的狐狸精?” “我没看到妖气。”张清妍摇头,“不过,也有人可以用的采阳补阴之法。” “那就是那个女人咯?” “有本事悄无声息地把岑家的人都弄晕了,要绑走岑少爷,依样画葫芦不就行了?为什么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张清妍反问道。 “我本来以为他们是要掩人耳目。”喻鹰摇晃着扇子,“也有可能是混淆别人的视线。” 闹得这么大,又闹得这么荒唐,足够让人为之侧目,印象深刻。等离开驿站,改头换面,旁人印象中的凶手就是那群闹腾的武馆人,还有一貌美如花的年轻女人和一行将就木的老头,等到发现不对,再要仔细寻找,说不定这点时间就足够他们逃之夭夭了。 “这是其一,其二,就是要逼那个老头签下那一纸契书。”张清妍说道。 喻鹰心中一跳,“大仙早就有此判断了?”张清妍方才对岑管事说过“你家少爷被逼着签过一张文书”,他原先以为张清妍是从结果推断,知道岑少爷放弃了为人的身份,所以推断他曾经被逼着签下文书,现在看来她是早就怀疑那个老头就是岑少爷了。 “不然为何要做这一局?”张清妍分析道,“要引人注意,方法很多,光是他们一群武馆人,就足够引人注意了。真要抢劫绑架,把这驿站上下的人都打晕了也是可以,甚至明刀明枪地强抢,估计也没人能够拦住他们。” “可他们为何急着逼岑三公子签文书?”喻鹰皱眉,“把人带走,之后怎么威逼利诱不都可以吗?” “因为不这么做,她没有时间和手段把岑三公子带走。”张清妍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语出惊人“那些武馆的人恐怕并非真人。凭空消失了那么多人,有这神通,何必再百般算计?那些凭空消失的不是人,可能只是一种法术变出来的傀儡。而那个女人已经带着岑三公子去了其他地方。” 两个人,其中一人还会法术,要避人耳目就容易多了。 喻鹰瞥了张清妍一眼,“你为何刚才不跟岑家的人说?刚才去追,说不定还能追到,现在他们已经撤走了人,转移了调查的方向……” “因为追不到。”张清妍摇头,“重要的不是他们走了哪条路,而是他们要去哪里。如果是对岑家有所求,那么肯定是会冲着玉泽去。如果不是……”张清妍叹气,“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能等她再次下手。” 喻鹰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是为了玉泽,那还真是为了采阳补阴啊?采阳补阴完了,还带着变成老头的岑三公子离开做什么?” “我可没说他变成老头是因为采阳补阴。”张清妍看了眼喻鹰。 “不是?” “变成老头应该是因为契约,他的阳寿已经转移到了傀儡身上,只是这转移,并非取而代之,若是原主出问题,傀儡也不得好,甚至有可能从原主查到傀儡的所在,破坏契约。”张清妍抿了口茶,“把人带走关起来,一直养着,那么傀儡就一直可用。” 喻鹰身体有些发冷,“这也是条线索,比你之前所说的那些更容易找到人。” 第531章 成婚(十七) “不,这是最不可能用到的线索。”张清妍笑了笑,“既然契约已经达成,那么精魂放在傀儡身上,还是放在原主身上,就可以随心所欲了。” 喻鹰咬紧了牙。 “真是巧呢,我们在这里遇到了个采阳补阴的修士,你在之前又遇到了个莫名其妙将你强上了的女人。”张清妍笑容更深。 “我身上有问题?”喻鹰收起了扇子,面沉如水。 “没有。”张清妍笑着说道,“所以你不必那么紧张。” “但这不代表她不是。”喻鹰垂下眸子。 “你们会遇上的,不必着急。”张清妍悠闲地说道,“吃过东西就休息了吧,明日还要赶路。” “岑三公子是没救了吧?”喻鹰忽然问道。 张清妍沉默了片刻,回答道:“尽人事,安天命。” 她给岑家说了很多,指点了他们往哪个方向去寻找,但她自己知道,这多半是徒劳无功。只是有一线希望,总好过彻底绝望。何况岑家大张旗鼓地寻找,那个女修士多少会有所顾忌,也有可能露出马脚。岑三公子毕竟还没死,在被彻底关起来之前,不能逃出那个女修士的手心,但也有可能传递出一些消息来。 一夜无话,第二日张清妍一行人早早就启程了,不像是从京城出发那么晚。这次回宣城走的是陆路,反正姚容希要来提亲得走个半年,而且这会儿还不到出发的时候,张清妍并不着急回去。 喻鹰有些心不在焉,一看就知他在想那个和他有缘的女子。原本想到那个女子,喻鹰又是气,又是甜,现在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走了一个月,一行人到了文州。 文州地处中部平原,农田千顷,历来都是中原王朝的粮仓。文州若是发生了难事,整个大胤朝都会受到影响。但据说这文州有仙人保佑,向来是遇难成祥,少有灾祸。 “大仙可不要破了这传说啊。”经过一个月的功夫,喻鹰心情已经转好,这时候不忘调侃张清妍的霉运。 张清妍摇头,“这里不会有事。运势平稳,无大富大贵,但相对的,也就不可能有大灾大难。” 喻鹰挑眉,“还有这种说法?” “运势就是如此。所谓风水轮流转,盛极而衰,衰极后自有回升。这里一直平稳,起伏不大,中正平和,当粮仓倒正合适。”张清妍评价道。 “那这里就没有张大仙的生意了。”喻鹰摇晃扇子。 “我不做生意。”张清妍指正。 两人说话的功夫,马车进了城,找了客栈停下。 客栈内坐了不少人,热闹非常。 喻鹰好奇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店小二热情地说道:“哦,是在说祈雨的事情呢。” “祈雨?春雨的时候已经过了吧?”喻鹰大感意外。 “春雨是过了,这不是要入夏了嘛!入夏之后若是没有雨,那可就要干旱了。”店小二说道,“咱们这儿没有大河,只能靠雨水和井水,到了夏季,井水就不够用了,没有雨,农田里头可要糟了。” “倒是没听说过文州有大旱过。”喻鹰敲打着扇子。 “文州没有大旱过,但文州一些县城还是有过大旱的。”店小二摇头感慨,“大旱之后,农田颗粒无收,那些农户真叫一个惨。” 喻鹰看了张清妍一眼,“没有大灾大难?” “你管这个叫大灾大难?”张清妍回视。 “这位姑娘说的是,这也不算大灾大难,衙门的官老爷会赈灾发粮,饿不死,就是存不了钱罢了。”店小二又笑了起来,看得出来,他方才的感慨也就是应景,并不真心。对于他这样在城里做活的人来说,旱灾影响不大,由此也可看出在文州发生的旱灾都只是小范围的灾祸。 “祈雨怎么这么热闹?”喻鹰又问道。 “哦,这次请了一位高僧来祈雨。这位公子一口官话,可是京城来的?” “是啊。” “那您肯定听说过天灵寺吧?这次祈雨的高僧就是天灵寺的呢!”店小二兴奋地说道。 张清妍和喻鹰的脚步都是一顿。 “天灵寺高僧?莫非是慧能?”喻鹰惊讶地问道。 “正是、正是!”店小二连连点头。 “他怎么跑文州来了?不是在信州吗?”喻鹰眉毛扬得更高了,“他现在在何处?” “在城郊的法能寺。”店小二崇敬地说道,“原来公子认识慧能大师啊。” 喻鹰不在意地点点头,给身后侍从使了个眼色,那侍从就急匆匆往外走去。 领着人进了厢房,店小二也不久留,很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 “信州?”张清妍这才问道。 “谭念玮被外放到了信州。他儿子谭永忻也跟着去了。”喻鹰边说着,边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他闭关之后会有变化,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原本缠着了然要拜师,现在缠着谭永忻要收徒弟,倒真是本性不改。 “怎么突然到文州来了呢?”喻鹰摇着扇子。 文州和信州相邻,但张清妍既然说了文州无大事,慧能也不可能为了小小的祈雨跑来文州。 “他会祈雨?”喻鹰饶有兴致地问张清妍。 “不知道。应该不会吧。”张清妍蹙眉。 呼风唤雨,那是远古洪荒的修士所拥有的神通,即使在这个适合修士发展的世界,南溟可以辟出陵渊小世界,却无法左右天地风云。召天雷,或是用符箓吹风、弄水,那还好说,但要下雨……那应该不是慧能能够做到的事情。 不多时,慧能就被喻鹰派的人请进了城。 慧能一进来,客栈里的人都行注目礼,脸皮厚的纷纷上前打招呼,一阵喧闹,楼上厢房都能听到动静。 喻鹰等慧能推门进来,似笑非笑地说道:“慧能大师,您现在可是越来越气派了。” 慧能已经剃度,年岁上已经三十左右,可模样看起来才二十出头,还是那张娃娃脸,穿着僧袍,没有小和尚的稚气,而是多了七年前所没有的淡定从容。被喻鹰调侃,慧能从容不迫,对着喻鹰念了一声佛号,双手合十。 喻鹰笑得手中扇子乱颤。 慧能转身把门关上,三两步走到了桌前一屁股坐下,不客气地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大大地吐出口气来。他看向张清妍,一开口,还是当初那个慧能,“大仙啊,没想到您竟然回来这里,可真是救了我一条性命啊!” 张清妍诧异,“怎么了?” “祈雨啊,那个谭念玮……哦,不对,是他那个夫人……”慧能咬牙切齿,“真不愧是姚容希的妹妹,和姚容希一样不是东西!” “哈哈哈哈哈……”喻鹰放肆地笑了起来。 慧能手中的佛珠甩了喻鹰脑袋一下,这才哭丧着脸对张清妍说道:“我哪会祈雨啊!现在被赶鸭子上架,可怎么办呀!不过幸好师父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保佑,大仙您来了啊!”慧能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张清妍,当真是不见外,七年的时光好似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你求我也没用,我也不会。”张清妍摇头。 慧能和喻鹰都停住了动作,齐齐看向张清妍。 “下雨的事情已经不归天道管了。”张清妍淡定说道。 这才是修士无法呼风唤雨的最主要原因。 天道秩序变化,司风雨的龙已经消失在凡间,凡间风雨不再归这些外力管辖,反倒是变成了现代科学中的物理原理。那么自然的,修士也无法再轻易操纵风雨。 “那怎么办?”慧能傻眼了,“我要是没祈来雨,不是砸了师父的招牌吗?” 了然大师圆寂七年,慧能此时提起他,不见悲伤。这倒不是他无情,而是他已经放下了生死。 “你长进不少。”张清妍肯定道。 “那是、那是。”慧能眉飞色舞。 “这样也叫长进?”喻鹰撇嘴。 “你不懂。”慧能又摆出了宝相庄严的架势。 喻鹰再次被逗笑。 “好了,别闹了。大仙,您可得救救我啊。”慧能收起了那副应对外人的架势,可怜巴巴地看着张清妍。 “这个我无能为力。你应该问问懂天文的人。”张清妍说道。 “天文?星象吗?”慧能摸了摸自己光头,“大仙不懂得看星象?” “从星象中看天下大势,我会,但不懂得预知天气。”张清妍摇头。 事实上,她的占星卜卦本事在这个世界根本用不上,因为这个世界的星象和张家的世界有所区别。三千小世界,同出一源,又有统一的地府存在,所以不少事物发展都殊途同归,但某些外在条件还是有所区别。张清妍没有仔细研究这个世界的星象,她的其他知识已经足够她应对这里的问题了,也没必要去研究这个世界独特的事物。更何况紫微斗数之类占星卜卦的方法,算的是天下大势,她又不是给皇帝当天师,根本用不上。即使是在七年前,和帝位传承牵连上,她的对手是张霄和张梓东,星象已经做不得准,完全派不上用场。 “那怎么办?”慧能傻眼了。 第532章 成婚(十八) “你还是快给你师父上三柱高香,求他老人家保佑吧。”喻鹰幸灾乐祸。 慧能瞪了他一眼,又睁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问道:“你怎么跟着张大仙来这儿了?姚容希呢?” “姚容希等着迎亲,留在京城。至于我嘛……我乐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喻鹰一派从容地摇着扇子,绝口不提自己被一个女人强了的事情。 慧能念了声佛号,笑眯眯地恭喜张清妍:“难怪大仙换下了道袍,原来是喜事将近啊。” “要到明年年初。”张清妍客气地回答。 “啊……初春,万物复苏,正是好时节。”慧能连连点头。 “不,是在冬末。”张清妍纠正道,“二月二,龙抬头那一天。” 喻鹰和慧能听到后都是诧异。 少有婚事是放在冬天的,毕竟这是古代,防寒保暖的手段有限,冬日里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更何况二月二,这本来就是个节日,婚事和节日重合,也是古怪。 张家则没有那么多忌讳。远古流传下来的节日,对张家来说只是家族史的一部分,尤其像是过年、二月二这种将起源归到不可追溯的传说上头的节日,张家比普通人更加了解。 张家血脉中就带着龙的血统,上古洪荒,真正的凡人寥寥无几,女娃造出来的人远不及神仙妖怪多。龙,在那个时代并不值钱,虺、蛟、蟠螭、应龙、烛龙……有名的、无名的、有大神通的、无能耐的……不知凡几。张家血脉中的龙血自然不是轩辕黄帝旗下大将应龙那种血脉,只是一条小小蛟龙的血脉,但传承至今,也让张家受益无穷。张家历代家主都是以“龘”为名,便是纪念这一丝越来越微薄的血脉。即使如此,到了万年前,这个传承也被张家亲手断了,因为在张龘以后,张家后嗣的实力远不及历代祖先,再以“龘”为名,实在是对祖先的侮辱。 张龘将张清妍和姚容希的婚事定在二月二,一方面是因为那的确是个吉日,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方便张龘送婚。龙抬头的日子,张龘在凡间现形,对自身的控制会加强,免得伤害到看到他这个判官的活人。 喻鹰和慧能是不知道张家这些事情,张清妍也没解释自己的家事,两人不是喜欢追根究底的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慧能又哭丧起脸来,“大仙,祈雨的事情怎么办?” “我没有办法。”张清妍还是这句话,“这里运势平稳,下雨不下雨完全是看天气。” 慧能唉声叹气,看喻鹰还在旁边笑话自己,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对着他吹胡子瞪眼的。 喻鹰咳嗽了一声,正色问道:“你行走在外,最近有没有听说有什么富家少爷失踪,或是吸人精气的妖怪?” 慧能神色一怔,“你怎么知道?” “啊,真有?”喻鹰大吃一惊,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挑眉,“传言?” 慧能神色紧张了起来,“就是些传言,传了一阵,后来人回来了,也就消停了。” “哦……跑哪儿去了?”喻鹰放松了下来,又摇起了扇子,“外室,还是青楼楚馆?” 富家少爷失踪,无非就是去那么几个地方。 “是外室。”慧能唏嘘感叹,“薄情凉性,前脚还在你侬我侬,说今生许来世,后脚钱花光了,女的催促男的回家,男的回家就把女的抛到脑后,真真是……唉……” “你一个和尚感慨这些做什么?”喻鹰调侃道。 “没办法,贫僧不巧就看了这场热闹。”慧能挤眉弄眼的,“男的老娘带了好些人去把那小娘子的家给砸了个稀巴烂,那个小娘子也是厉害,冲出屋子,站在大街上叉腰就骂,说那男的不举又……咳咳……”慧能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张清妍。 他和喻鹰都是京城鼎鼎有名的纨绔,都是无法无天的主,平日里也交好,原本在京城少不得看东家笑话西家丑事,还有不少是他们两个亲自捅出来的。这会儿重逢,又说到这种事情,两人都有种时光回溯的感觉。 “那个男人没有问题?”张清妍沉吟着问道。 “这个……这个我怎么知道啊?”慧能傻眼了,“应该是那小娘子随口骂的吧?” “不,我的意思是,那个男人消失之后重新出现,没有异样吗?性情喜好、行事作风,这些都和原来一样吗?”张清妍问道。 喻鹰正色问道:“大仙怀疑那个男人变成了你说过的傀儡?” 慧能不明所以,听喻鹰解释岑三公子的事情,恍然大悟,有些惊疑不定起来,“这我不太清楚,没听说那家人家有这种怀疑……” “可能只是巧合吧。”喻鹰说道。 “希望如此。”张清妍舒展开眉峰,“只是巧合还好,若真是被人调了包,那可就麻烦了。” “大仙若是想调查,我找个机会让大仙见一见那人。”慧能拍胸脯保证,“绝对不会打草惊蛇。” 比起张大仙的名号,慧能的名气就小了很多,最重要的是,慧能现在被请来祈雨,在这个城镇行走极为方便。 张清妍同意下来。 “大仙说的麻烦是指什么?”喻鹰问道。 “我对你说过那个傀儡的事情,精魂阳寿可以在傀儡和原主之间转移,但傀儡毕竟是傀儡,并非活人。像是驿站中所见的武馆人,那种程度的傀儡已经是厉害,但那只是无中生有,且操纵着傀儡的修士就在当场。而这个男人可是有原主的,傀儡必须模仿原主,且远离修士活动,就不是一般法术能够做到的了。”张清妍解释道。 捏一个泥娃娃容易,但照着一个人的模样捏一个泥娃娃就难了。 提线木偶容易做,但自主活动的木偶,别说这个时代,就是放在张清妍那个时代,也还不能做出来呢。 “大仙会做这种傀儡吗?”慧能好奇问道。 张清妍想了想,“可以倒是可以。” “哦?怎么做?”慧能兴奋地问道。 “把魂魄抽出来,缚魂控制,塞入傀儡体内就行了。”张清妍淡淡说道。 慧能哑然。 “这是换了个身体吧?”喻鹰说道,“可不是制作一个全新的傀儡来。” “这是最简单的方法,不是这种的话……”张清妍思忖着,“那就得用魑魅魍魉来代替魂魄,然后好好调|教了。” 魑魅魍魉不是魂魄,或者说,还不是完整的魂魄,但毕竟有了本能,修士可以用它们来代替活物的思想。但魑魅魍魉的思想只相当于婴孩,饿了要吃,累了要睡,其他一概不知。要将一个魑魅魍魉训练成活人,要花费大精力。张家虽然有蕴藏了无数法术神通,却没有这方面的内容。 除了魑魅魍魉,怨气、死气等气息也可以在凝聚后代替活物思想,只是那种东西更加不容易控制,毕竟那种气息没有“人”的概念,下一些简单命令还好,稍微复杂点的,或是修士一时放松了控制,它们就会重新变成死物。 再有就是其他生灵的魂魄了。那些魂魄不过是投了畜生道,所以进入了其他生物的体内,魂魄本身孱弱,运道不好,但并没有致命问题。只是那些到底是成型的魂魄,将他们训练成人,很可能刺激他们苏醒前世的记忆,反倒是容易出问题。 修士在制作傀儡方面的手段千千万万,但总归逃不了这三个方向。 若是那个男人真的有问题,张清妍更倾向于第一种情况。 “你找机会让我看看他吧。”张清妍说道,“看过之后我就能确定了。” 慧能答应下来。 几人闲话了一会儿,慧能就离开了。 两日后,慧能来找了张清妍,表示已经成功,接下来那个男人就会到隔壁街的酒楼小坐。 张清妍和喻鹰算好时间过去,上了二楼,张清妍第一眼就看向了坐在窗边的青衣男人。 男人穿着精致,举手投足都很有教养,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但两眼浑浊,眼袋发青,一看就知道亏了身体。他正对着慧能敬酒,慧能一本正经地推辞。男人也不强求,自己喝了酒,笑着说了什么。 张清妍脚步顿住,皱眉看着男人。 慧能注意到两人,起身招呼道:“阿鹰。” 喻鹰笑着走上前,张清妍慢慢跟在其后。 男人回头,不在意地看了眼张清妍,目光落在喻鹰身上,“慧能大师,这位是……” “这是我出家前的好友。”慧能双手合十,“正巧送亲眷归乡,前几日到这里,听说我要祈雨,就多留了几日。” “哦。幸会幸会。”男人热情地说道,“在下苏凡青。” 第533章 成婚(十九) 喻鹰笑着颔首,没有自报家门的意思。 苏凡青眼神闪烁,又笑了两声,“这位兄台既然要留不如多留几日,喝一杯喜酒。” “哦?苏公子要成婚了?”喻鹰摇着扇子悠闲问道,没有正面回答。 苏凡青点头,“正是,所以想请慧能大师为我和贱内合一下八字,算个良成吉日。” “日子都没定吗?”喻鹰扬眉。 没定日子就请陌生人喝喜酒,这就有些莫名其妙了。 “哈哈,总归就是月内。我们都等不及了。”苏凡青直言不讳地说道。 喻庸和苏凡青寒暄了一会儿,就带着张清妍告辞了。两人本来就定了雅间,去了之后,等伙计送来饭菜,屏退了其他人。喻鹰抿了口茶,才问道:“大仙,有问题?” “有很大问题。”张清妍皱眉。 “哦?那人果然是个傀儡?”喻鹰兴致勃勃。 “不,那人是活人。” 喻鹰翘起的嘴角耷拉了下来,“那是出了什么问题?” “那人身上没有因缘线。”张清妍目光暗沉。 这个世界上,刚出生的小婴儿都会有因缘线,最初的那条因缘线就是连接父母和他的亲缘线。之后随着年龄增长,结识的人、遇到的事变多,因缘线会越来越复杂,新的被连上,旧的断裂分开,直到死亡的那一刻,所有因缘线就此断裂——当然,若是死后化为鬼魂,有些因缘线就连接到了鬼魂身上。 如姚容希那样脱离了三界六道的魂尸,身上也有因缘线存在。张清妍原来道行不够,光凭天赋,一双阴阳眼只能看到姚容希身上的煞气,看不透姚容希的因缘线,现在则能清楚看到姚容希和自己相连的因缘线,这条线还逐渐转变为红色的姻缘线。 可苏凡青身上什么都没有,清洁溜溜,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签了那种契约文书?”喻鹰恍然。 自己了断了凡尘俗世的因缘,和天道分离开,这样一来,原来的因缘线自然是全断了。 “那他果然是碰到了那个修士吗?”喻鹰又兴奋起来。 “恐怕是的,只是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张清妍眉头紧锁。 将活人拉出了三界六道,又放了回来,肯定有所求。苏凡青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本事自己逃出来的人,要么是他的遭遇和岑三公子不一样,不知道自己被采阳补阴,不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傀儡,更不知道自己签了契约,要么就是那个修士不知如何说服或欺骗了苏凡青,让他做些事情。 “是不是婚书?”喻鹰问道。 苏凡青要成婚,那么那一纸婚书很可能就是那个契约。岑三公子是被强逼着签了契约,苏凡青就有可能是被哄骗着签下了名字。 “不清楚。”张清妍摇头。 两人议论到此为止,慧能正巧敲门进来。 “怎么样?怎么样?”慧能一进来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喻鹰复述了一番,慧能一拍大腿,和喻鹰一样兴奋。 “他要结婚就是为了那个外室。”慧能给出了一个喻鹰和张清妍不知道的线索。 原来苏家的人打砸了那个外室的家,外室破口大骂,苏家在本地也是名门望族,自然是不会善罢甘休,把人直接送入大牢里面,要让她吃点苦头。那外室还没被关进牢房就出了问题,下|体出血,有小产征兆。苏家在这方面就没有名门望族的规矩了,发现外室有身孕,就把她安排到了自家另外的宅子里看管起来。不管是去母留子,还是调|教一番让她进府,都得等到外室生产后再说。另一方面,苏凡青回家不久,发现自己力不从心,请了大夫一看,被那外室言中,身体出了问题。他还未成婚,通房妾室也没有子嗣,外室肚子里那个就变成了苏家的宝贝。那外室也是个厉害的,一确诊怀孕就有恃无恐,甚至威逼利诱,让看管自己的仆妇们站到了她那一边,往苏家那里传递消息。苏凡青本来就对她有几分喜欢,现在又看重她肚子里那块肉,两边一块儿闹,苏家居然同意让两人成婚了。 “真是没规矩啊。”喻鹰嗤之以鼻。 换做是世家贵族,这种来路不明的女人和来路不明的孩子,即使断子绝孙都不会认下来,更别说明媒正娶了。血统所代表的不光是那虚无缥缈的无形之物,还有姻亲和教养。那样的女人会带来多少麻烦?有那样的母亲,孩子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到时候别说传宗接代,不带来灭族之祸就不错了。 不过苏家只是当地的读书人家、富庶大户,不会像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的世家大族,有许多双眼睛盯着,私德有问题,也不会被人刻意揪出来针对。 “那个女人是什么来路?”张清妍问道。 慧能摇头,“苏凡青只说是家道中落的秀才女儿,其他的就没说,苏家似乎也没打听出什么来。我要去打听的话,就有些太显眼了。” “能不能见到她?” “怕是不能。要待嫁呢,而且苏家现在恨不得把她供起来……”慧能顿了顿,“不过,大婚当天应该是能见到的吧。” “那我们就留下来见一见。”喻鹰合起扇子,敲了一下手心。 就此决定下来。 苏凡青的婚事定在了十日之后,日子很赶,嫁妆、聘礼都跟小门小户的人家一样是现买的,很仓促。据说是因为新娘子肚子已经微凸,等不下去了,只能一切从简。 这在当地也是一桩热议话题。好多人看苏家热闹,鄙夷苏家这门亲事。光是未婚先孕这一点,就证明两人是无媒苟合的奸夫****,让人唾弃。更别说苏凡青最开始只把那个女人当做外室,从来没想过娶她进门。苏凡青没议亲就先有了外室,也是让人觉得荒唐。 不管城镇里面的人如何说,这门婚事还是如期进行。 慧能怎么说都是高僧,代表着天灵寺,多少都要脸面,不可能去喝这两人的喜酒。喻鹰和张清妍倒是不介意。喻鹰身为纨绔,虽然不好女色,也不是真的一无是处、只知玩乐,但和苏凡青这样的人搭上话还是很容易的。大婚当天,喻鹰和张清妍两人就进入了苏家,成了少数观礼的客人。 苏家的人脸上没有多少喜色。这门亲事可以说是被要挟的,苏家当然不乐意。会同意,也不过是看在孩子和苏凡青的面子上,对于那个外室,苏家的人都不待见。 喻鹰就注意到苏父、苏母两人坐在主位,板着脸,苏母还和自己身边的儿媳、女儿交流过几次眼神。苏父身边的几个儿子则是神色淡淡。苏凡青是幺子,承接家业和传宗接代都轮不到他,所以苏家对他也有些放纵,对于他这门婚事也是很快松了口。喻鹰觉得这苏家恐怕是另有打算,等到孩子落地,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那个女人呢。 不过,很有可能在此之前,张清妍就先把那个女人解决了。 新郎和新娘进门,两人都穿着大红的衣衫,看起来喜气洋洋,和喜堂僵硬的气氛格格不入。 张清妍站在人后,看到那个新娘后,眼神就淡定了下来,“是修士。” 喻鹰没有转开视线,微微一笑,在这对新人拜堂之前,站出来高声说道:“等一下!” 喜娘脸上的笑容不改,苏家的人则是皱眉。 “喻公子这是有何事?”苏凡青惊讶地问道。 喻鹰和张清妍从人后走出,看向了新娘。 张清妍倒是没有闹人家婚事的意思,但喻鹰已经开口,张清妍只能说道:“我们想向尊夫人打听个人。” 苏凡青皱眉,“喻小姐,今日是我大婚之日,你……” “玉泽岑家的三少爷如今在何处?”张清妍不等苏凡青说完,直接问道。 那新娘子没有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喻小姐……”苏凡青脸色铁青。 在旁人的婚礼上问新娘子另一个男人的下落,这实在是打新郎的脸面。 就是苏家人不看重这个女人,此刻也是和苏凡青一样沉了脸。 “我不姓喻,姓张。”张清妍说道。 新娘听到这话,终于是动了,出人意料地直接抬手撩开了盖头,露出了那一张粉雕玉琢的俏脸,“张?莫不是张大仙张清妍?” 喜堂内的人都沉默下来,下一刻直接炸锅一般议论起来。 “正是。这位女修士,我看岑三公子并不在你手上,而应该是在你同门的手上吧?”张清妍问道。 第534章 成婚(二十) 张清妍一开始没想阻止婚礼就是因为此。 这个女修士显然和岑三少爷比“绑架”没关系,她只剥离过一个人——也就是苏凡青——和天道的关系。稍微一过脑就能明白,她和绑了岑三少爷的修士同出一门,且很有可能在进行师门的任务,有不少同门中人一起入世。至于她和苏凡青之间的关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张清妍也就懒得理会。 女修士听到张清妍这么一问,脸上的笑容不改,眼中闪过嘲讽之色,“我是不知道什么岑三少爷,不过既然是张大仙发问,我自然是相信确有其事的。这恐怕是我哪位师姐师妹做的蠢事吧。” 苏家的人满脸茫然和狐疑,苏凡青则是眼神闪烁。 张清妍一看便知,自己刚才的判断没错,这个苏凡青的确是知道这女修士所作所为,并且乐意配合。 “不知道你有没有联系师门姐妹的办法?”张清妍问道。 女修士摇头,“我们出了师门之后就各自行动,我可不知道她们都去了哪里。” 喻鹰张了张嘴巴,想要问什么,可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敢问贵派名称。” “合欢门。”女修士含笑回答。 合欢,这两字所代表的自然不是某种植物。 张清妍扫了眼苏凡青,收回目光,“能否告知贵派所在?” “张大仙,这恐怕不行呢。”女修士声音婉转动听,拒绝人的时候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快。 “既然这样就算了。只是贵派某些弟子所作所为,我若遇见了,不会放任不管。”张清妍说道。 女修士嘴角上翘,眼神中却还带着讥讽不屑,“大仙高义,我等也是听说过大仙名声的。” “那么,耽误两位大婚,还请海涵。”张清妍冲着苏凡青和女修士微微颔首,准备告辞。 喻鹰蹙眉,握紧了扇子,悄声说道:“大仙,这就走了?” “大仙,还请留步。”苏父连忙出声阻止。 张清妍没回答喻鹰,只看向苏父。 “不知道这女人是什么底细?是不是她用妖法蒙蔽了我家凡青?”苏父板着脸,严肃问道。 女修士咯咯笑了起来,媚态入骨,妖娆动人。在场不少男子都露出了痴迷之色。苏凡青这个看起来被女色掏空了身子的人,反倒是平平淡淡的,还颇为理智地对自己父亲说道:“父亲,我早就知道红霞身份,稍后我自会跟你说明。” 苏父诧异,发现自己儿子正在给自己使眼色,眉头皱起,犹豫起来。 张清妍见状也没再留下,转身就走。 喻鹰有些不乐意,可他知道自己可命令不了张清妍,只能郁闷地跟上。 这一出小插曲结束,婚事继续,只是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再放在婚事上,就连那个喜娘都有些心不在焉,喊拜堂的时候中气不足。红霞倒是坦然,把盖头放下,从容地和苏凡青行了礼,进入洞房。苏家已是没心情宴请宾客,赔笑将本来没什么兴致、现在满腔热情的宾客都送走了。 苏凡青没有换下新郎官的衣服,直接被苏父叫去了书房,苏母和他三个兄长也都在书房中。 苏家的没规矩,可不是苏凡青一个人折腾出来的。苏父没有宠妾灭妻,但对于嫡庶之分完全不在意。 苏母此刻满面寒霜,看到苏凡青进来了,当下就说道:“这是凡青的婚事,我们一家人说说也就行了。”言下之意,那两个庶出的就别在这儿听了。 苏父不乐意,在他看来哪个都是他儿子,有什么好避的? 苏凡青笑眯眯地坐下,安抚地对苏母说道:“母亲,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苏母急了,“怎么没什么大不了?你可是娶了个有本事的人。” “是啊,是我娶了有本事的人。”苏凡青强调了那个“我”字,头一回露出了狂傲自大之态。 苏家的人吃了一惊,都有些不认识面前的苏家小儿子。 苏凡青这个纨绔比喻鹰不靠谱多了,平时就没干过正经事,相对的,也就没什么正经本事,除了苏家嫡子的身份,就没什么好自得的了。他的性情也如同所有纨绔子弟一样,嚣张跋扈,但从来不会有这般的霸气,所以此时的他实在是让人侧目。 “红霞是我的妻子,这好处啊,也只有我能得了去。”苏凡青咧开嘴,就差放声大笑了。 “什么好处?”苏父赶紧问道,“不会有麻烦吗?听张大仙的意思……” 苏凡青不客气地挥挥手,“那是她那个师姐妹胡来,红霞可不是那种没分寸的人!” “到底是什么好处?”苏母迫不及待地问道。 “长生不老。”苏凡青故意做出轻描淡写的架势。 苏家的人沉默,那两个庶子同时露出鄙夷之色,苏凡青的父母和嫡亲兄弟都皱起眉头来。 “真的吗?不是她骗了你吧?”苏父沉声问道。 “我可是亲眼所见。”苏凡青嗤笑一声,“父亲,我是那么容易受骗的人吗?没看到好处,我怎么会答应娶她?她实话对我说了,她们师门只收女弟子,修炼的神功可以益寿延年,而且男女交合后,也可以让毫无道行的男子跟着长命百岁。” 苏家庶出的二公子直接笑出声来,“若真是那么厉害,她怎么就挑中了你?” 苏凡青哼了一声,“选什么样的人要看面相,算八字。你倒是想被选上,可也要有那个命。就像你想从我母亲肚皮里出来,结果还不是投胎到了一个贱婢的肚子里?” 苏二公子脸色铁青。 “她要什么?”苏父打断了两个儿子的冷嘲热讽,一针见血地问道。 “需要药材,很多珍贵药材,熬制补品,帮助她修炼。”苏凡青难得露出了正色,“说实话,本来我们就是露水情缘,她和我交欢,为我增添寿命,我呢,大把银子地供着她。没想到她居然怀孕了……”苏凡青顿了顿,双眼发亮,“父亲,她修炼那种功法,难有子嗣,除非男子生辰八字和她正好应对,即使如此,也得看老天爷。不过,一旦怀上了,那可就是天命之子!” “天命之子?难不成我们家还能出个皇帝?”苏母激动地问道。 苏父抄起手边的茶盏就往苏母头上掷去,“荒唐!你在说什么胡话!” 这种谋逆的话,怎么能说出来! 苏母没有被砸伤,但当着庶子的面被丈夫这样喝斥加动手,茶水泼了一头一脸,真是丢尽了面子,不禁面皮涨红。 “母亲真是说胡话了。这等高人的天命之子,怎么会只是区区一个皇帝?”苏凡青也没给自己母亲脸面,“那可是一出生就带着仙缘的人,将来要升入天界,当神仙的!” 这话一说出来,本来信了几分的苏父又皱起眉头来。 “等到他当了神仙,我和她可就跟着沾光了。”苏凡青没注意到父亲的脸色,双眸闪着热切的光芒。 “你和她?”苏家长子问道。 “哦,还有几个侄孙。”苏凡青对兄长还是有几分敬重的,“神仙哪是那么好当的,就算有仙缘,也要修行个百八十年,我和她长生不老,父母和大哥就等不了那么久了。不过你们放心,几个侄孙我肯定会照顾好的。” “这……可信吗?”苏母顾不上去擦自己头上的茶水了。 “当然。红霞不是骗子。母亲,你看张大仙,够厉害了吧,但那也就是在咱们这凡间。红霞说了,她没有张大仙的神通,所以取而代之的,她把所有道行都用来保证自己长生不老上面。就是如此,她也不可能升入仙界。那仙缘,她没有,张大仙也没有,只有万中无一的人才能拥有,有了还不够,还得刻苦修行,还得看未来造化。”苏凡青信誓旦旦地说道,“成为神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就是长生不老,也不简单,她要修炼,还要耗费大量珍贵药材。要不是如此,她何必进入咱们这红尘俗世?” 苏凡青看苏家人若有所思,接着说道:“你们再看那张大仙。她往来的都是什么人?寻常跟在她身边的那位姚公子,可是京城姚家的嫡长子,若是没有好处,她会带着一个凡人在身边?若是没有好处,京城姚家会放任自家的嫡长子跟着一个道士厮混?张大仙得了姚家支持的钱财,姚家呢,就得到张大仙庇佑。姚公子的父亲可是官运亨通,入了内阁啊!” 苏父听后不禁点头,又多看了眼苏凡青,“没想到你还知道姚阁老的事情。” 苏凡青得意地笑了起来。这件事当然是红霞分析给他听的。 第535章 成婚(二十一) 苏凡青的话听起来有理有据,符合逻辑,也很符合众人幻想中的神仙、修行,所以苏家人听后都不再如刚才那样反对。 苏父确认道:“你真的看到了证据?真的有增长寿命?” 苏凡青不耐烦地点头,“我当然看到了,父亲,你是不知道,我一开始离家是因为遭人绑架,阴差阳错被红霞给救了。” “绑架?”苏母惊呼。 “对,就是绑架。”苏凡青咬牙切齿,怒骂了一声,“是鲍三那畜生派人做的。抢花魁抢不过,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什么玩意儿!” 鲍家三郎和苏凡青一样是个纨绔子弟,平时和苏凡青互相别苗头,抢花魁这种事情两人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只是鲍家和苏家不一样,苏家好歹是读书人家,耕读传家,鲍家原来是商贾,后来捐了官,据传鲍家以前当商贾的时候还不干净,做的事私盐买卖,后来捐了官,才洗手不干了。 鲍家三郎原本就逞凶斗狠,只不过碍着苏家面子,他套过别人麻袋,打断别人的手脚,却没有对苏家下手过。上一次花魁之争大概是将他彻底惹急了,才对苏凡青下了手。 苏母泪眼朦胧,焦急问道:“你怎么不早说?可有伤了哪里?” “早没事了,红霞帮我治好了。”苏凡青笑了起来,眯起眼睛,那句“治好”加上他之前说的“交合”、“证据”,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苏母好歹也是女子,听到这话就免不了啐了一口。 “她怎么救的你?”苏父谨慎地问道。 “哦,是放了把火,把人给引走了。她没有张大仙的神通,只能用这种办法,还差点儿烧死了我呢。”苏凡青撇嘴。 看样子不像是假话。苏父打量了一下苏凡青的神色,暗自判断。 “那个鲍三郎也太过分了!”苏母气道。 “红霞说别惹了鲍三郎。他面相好,这辈子有贵人相助。”苏凡青愤恨说道,“等着吧!笑到最后的人肯定是我!” “这倒是不假。鲍家和京城的某位贵人搭上了话,据说下个月就要搬到京城去了。”苏大公子说道。 “嘁——”苏凡青脸色阴沉下来。 “这样看来,这个红霞所言不虚……”苏父沉吟着。 “父亲,你也太小瞧了我。我可没那么容易被骗。”苏凡青说道。 “那你之前说身子有问题……”苏母关切地问道。 “那当然是假的。我和红霞早就商量好了,只是没想到会碰到张大仙。”苏凡青摇头晃脑,“本来不想将红霞的身份说出来,免得带来麻烦。” 苏父点头,露出后悔之色,“今天这么一闹,明天恐怕全城的人都会知道红霞身份有异了。不过还好,她的神通旁人也不知道。你们记住了,这些事情不能对外人说,外人问起来,就说红霞也会修炼,但天赋不足,被师门给赶走了。” 苏家的人都是点头。 苏大公子问道:“张大仙所说的岑三公子是怎么回事?” “哦,红霞那些师姐妹也和她一样入世,不过有些人修炼修得脑子都傻了,跟山大王一样直接抢人。”苏凡青撇嘴。 苏家的人没接话,心想红霞也不是个乖顺的,不然也不会做出无媒苟合的事情来。说得好听是“入世”,说得难听,不就是和青楼妓子一样来找男人吗?难怪名声不显,远远不及张大仙,这不光是神通问题,还是头脑问题,看人家张大仙直接找到了京城姚家的嫡长子,哪像她们找的都是不入流的家族。 苏家人有自知之明,可不敢拿自己和京城姚家相提并论,就是那个玉泽岑家,苏家也比不上。 苏家人商议完毕,各自散去。苏父只关照他们不要对外乱说,但他们各自心中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同是一家人,凭什么最为不争气的苏凡青能够得到长生不老的机会,他们都不行呢?哪怕是苏父都忍不住心中火热。 苏家人各怀鬼胎,另一头,喻鹰跟着张清妍离开,心情郁闷,等到了客栈,看到了等在房内的慧能,就忍不住地开口询问。 慧能听喻鹰开口,也是惊讶,看向张清妍,“大仙不管她吗?” “为什么要管?”张清妍问道。 “这个……她不是行邪法吗?”慧能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也不算邪法。”张清妍摇头,“顶多是骗人罢了。” “那个契约不是,那么采阳补阴呢?”喻鹰皱眉问道。 “我说了,是骗人啊。”张清妍淡定重复。 慧能和喻鹰面面相觑。 张清妍注意到两人的脸色,恍然大悟,“哦,你们以为采阳补阴是练了功法就能成了的?” “难道不是?”喻鹰挑眉。 “那样做当然可以,但那样做所要承担的后果可不一般。”张清妍笑了笑,“有理智,懂得点天道秩序的修士都不会那么做。你们看那些志怪小说中吸人精气的妖怪,不都是幻化成美人来诱骗人上当吗?如果可以随意吸食别人的精气,他们何必多此一举?那个女修士又为什么弄个契约断了苏凡青和天道的联系呢?” 喻鹰和慧能听得入神。 “因缘线?”慧能思索着。 “没错。因缘线如网,不光是一种记录,也是一种保护。”张清妍点头,“修士造杀孽太多,就可能被天道安排因缘杀死,若是动用了过分的邪祟法术,还有可能直接被天道降下天雷劈死。” 玄坤就是个动用邪祟法术过了头的修士,但他有几分神通,躲避了天道多年,直到遇到张清妍,让她破了那层障眼法,当场就被天雷给劈死了。 “天道会时刻关注因缘线变化。若是吸食别人的阳气,那么就会和人结下因缘,这样的因缘太多,天道就会注意到。”张清妍放慢了语速,“但如果所吸食阳气的人本来就心甘情愿,被美色所迷,那就是他咎由自取,天道可不管这些。另一方面,如果那个人根本就没有因缘,那么她也不会因此沾上因缘,被天道发现。” “那就是逃过一劫了?”慧能惊讶地问道。 “这的确是躲避天道的手段之一,只不过这么做,她恐怕所求甚多。” 如张清妍所说,光用美色迷惑就足够避免沾上因缘,那个女修士耗费心力断了苏凡青和天道之间联系,破了他身上的所有因缘线,只为了吸食苏凡青身上的阳气?张清妍并不这样觉得。苏凡青当时有维护那个女修士的意思,他是甘心为她所用。 “苏家有什么不一般的地方吗?”张清妍问道。 不光破了苏凡青身上的因缘线,还费尽心力嫁进了苏家,张清妍觉得她的目标恐怕是苏家。 “没有啊,就是个在本地有点名望的家族。”慧能摇头。 “那就暂时看不出来她所求为何了。”张清妍说道。 “是不是为了孩子?”喻鹰问道。 “孩子……孩子……”张清妍沉吟着,突然脸色一变,“难道……” “怎么了?” 张清妍噌地站了起来,又缓缓坐了下来去,眉头紧锁。 “那个孩子有问题吗?”喻鹰紧张地问道。 “炼胎。”张清妍吐出两个字来。 “那是什么?”慧能求知若渴地问道。 “一个人的命是在投胎前就决定好了的,同时决定好的也就是生辰八字和下一世的身份。这都是天道定下的。”张清妍沉声说道,她指了指头顶,手放下后,轻轻敲击着桌子,“所以,一个人没办法决定自己的父母是谁,一个人也没办法决定自己的孩子是谁。” “难道她这么做就能决定了?” “是挑选。”张清妍纠正道,“她采阳补阴是为了腹中胎儿,用阳气滋补,首先决定了孩子的性别,接着应该会利用苏家做点法术,选择孩子出生的时刻。八字定下,那么投胎的人也就基本定下来了。” “这……”慧能目瞪口呆。 “断了苏凡青的因缘线,就是断了他的子嗣。这个苏凡青的孩子却不再和苏凡青有关系,也就给了她更多挑选的余地。”张清妍冷声说道,“孩子的父系一脉,她们这些女弟子本来就有挑选,挑选都不是人,是家世,人则被排除。至于母系一脉……我估计合欢门本身就有对女弟子进行挑选,不光是教她们采阳补阴的功法和这种炼胎的法子,还刻意挑选她们的身份和生辰八字。”张清妍抬眸,“十多年前,不,这样的挑选不可能一击必中……可以再往远了推算一点,二十年、乃至于三十年,有没有什么名门望族的小姐丢失的事件?” 第536章 成婚(二十二) 张清妍一语惊人,让喻鹰和慧能都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慧能迟疑地说道:“走失的孩子……小户人家往年一直都有,但若是世家大族……旁支可能有,嫡枝的……” “即使走丢了,可能也就是报个暴毙,小孩子夭折,连殡葬都不会办。”喻鹰直截了当地说道。 对于世家大族来说,寻常子嗣都仆从环绕,前后左右都有人跟着。再加上他们极少会往外跑,所以走丢的概率很小。而一旦走丢,男孩还好说,那些家族会大张旗鼓地去寻找,女孩就难办了。虽然人小,但走失之后那些女孩也是失了名节,给家族丢了脸面,自己的将来堪忧。这事情都会被瞒下来,要找也是悄悄地找,不能把事情宣扬出去。这样一来,哪家有女孩走丢了,那肯定是死死瞒住,对外不是说生病,就是说去了外祖家之类。长时间找不到,那就只能说病故、暴毙,把这事情遮掩掉。即使是男孩,若是长时间找不到,也多半会弄个尸体出来,将他给“杀”了。 这实在是因为世家大族的地位。家中子嗣走丢,当时找回来了还好,若是没找到,过几年再冒出来呢?在这个时代如何确认真假?即使是真的,那个离家数年的孩子被人教养成什么样子了呢?数百人的大家族,不会为了一个孩子留下这种隐患。 “所以,就算那些女人真的出自那些大家族,他们也不会认的。”喻鹰有些冷酷地解释完,直接做了结论。 “你误会了,那些女修士会不会被认,她们根本不在意。”张清妍摇头,“这孩子还没出生,现在只是刚开始。以他们的命格,将来必定非富即贵,到时候再摆出一些证据,那些家族肯定不会拒绝认下这些孩子。” 喻鹰和慧能一怔。 “她们不需要身份,只要控制住那些孩子就足够了。”张清妍淡淡说道。 控制住那些非富即贵的孩子,那么身份自然会手到擒来。 “那个合欢门这是要做什么?”慧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清妍看了看慧能,“你离开天灵寺,天灵寺的僧人们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慧能摇头。 张清妍想到七年前天灵寺的那场劫难,推测那些有本事的僧人恐怕和了然一起圆寂了,天灵寺这可能是断了一部分传承。暗自叹息后,她说道:“这个世界上的修士宗门和皇帝的位置一样是不断传递的。在天灵寺之前,陵渊、邙山……一个个宗门崛起又覆灭,而在天灵寺之后,自然也有新的宗门会成为天下第一,就像当初的天灵寺一样,被世人所知,甚至受皇帝看重。你们天灵寺是如何发迹的?” 慧能恍惚了一下,“第一位住持圆照大师曾和前朝的大儒辨法三天三夜,说服了那位大儒,为他家做法驱邪……” “从此扬名立万了对吗?”张清妍平静地问道,“此后有更多名士、重臣慕名前来,结识了权贵,慢慢地也就天下知了。” 慧能点点头,瞟了眼张清妍的脸色,发现她并没有鄙夷不屑,心头莫名一松。 张清妍当然不会不屑。像她这样所遇皆是祸害一整座城的大事,由此闯下名声的修士凤毛麟角。就是放在张家那万年历史中,也是少数。而张家当初能够成为皇帝的座上宾,也是先和某位权贵搭上了关系,此后无论朝代更迭,张家半仙屹立不倒。说穿了,修士再厉害也顶多只是“半仙”,辟谷这等神通早就随着天道变化而绝迹了,修士也需要吃喝,需要金银钱财来炼制法器法宝。哪怕是邙山和陵渊这样闭关隐世的门派,也是在成为大宗门后,有了充足的人手,才能自给自足,闭关之后也少不得从凡尘俗世中收新弟子。所以,修士虽然视凡人如草芥,所欲所求和凡人截然不同,却不可能真正和凡人分割开来。 “那个合欢门就是想要取代天灵寺?”喻鹰诧异地问道,“等到那些孩子长大,获得功名,那要等多少年啊?” “修士宗门更迭和改朝换代不一样。”张清妍解释道,“要成为天下第一,除了原来的第一势弱闭关,还要耗费几十年去积蓄运势。” 等那些孩子长大,这点时间对于一个宗门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那现在朝堂上是不是也有合欢门养出来的人?”喻鹰脸色难看。 “朝堂上有哪位大臣是半路认祖归宗的吗?”张清妍问道。 喻鹰轻松下来,摇头,“没有,也没有人母亲德行有问题。” 像红霞那种外室被娶进门的,御史眼睛可都盯着呢。 “这种事情也要看时机。天灵寺运势衰竭前,没有哪个修士宗门会冒险伸手。” 慧能神色黯淡下来。 张清妍安慰道:“这是很正常的事情,盛极而衰,物极必反。” “是啊,以后还有可能重新崛起的嘛。”喻鹰摇着扇子笑道。 张清妍和慧能同时摇头。 喻鹰的手顿住了。 慧能叹息道:“天灵寺只会愈来愈来衰弱,直到覆灭消失,不可能再崛起了。我现在能做的,不过是帮着天灵寺苟延残喘罢了。” 喻鹰抿了抿嘴唇,看向张清妍,“没有可能了吗?” “没有了。修士逆天而行,你觉得天道会给修士第二次机会?”张清妍反问道。 “那么你呢?”喻鹰突然问道。 “我啊……”张清妍怔了怔,“我只是独身一人,更何况,我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这一点,喻鹰和慧能早有猜测,心中有了底,再听到张清妍这么说,并不觉得惊讶。 “所以你没有运势衰竭的时候?”喻鹰问道。 “没有。”张清妍垂下眸子,像慧能刚才那样叹息了一声,“我的家族在万年前付出了沉重代价,又用数千年去偿还弥补,才有了现在这局面。” 慧能眼睛一亮,“那就是还有办法咯?” “你不行,天灵寺也不行。”张清妍平淡地说道,“我说了,那是万年前。就是我的家族,现在也没有这种能力了。” 时势造英雄,若不是张龘,或者说,不是那个“张龘”,张家也会出另一个“张龘”完成那疯狂之举。但是现在,张家已经没了“张龘”,也不可能再有“张龘”。 慧能垂头丧气,不过这事情他早有预料,很快就放下了,问道:“那个合欢门就不管了吗?” “她们是要抢那个天下第一,我又没兴趣,为什么要管?”张清妍反问,话锋一转,“不过,为了积累功德,如果碰到像是岑三公子那样的事情,我还是会出手的。” 因为慧能听说张清妍和姚容希要成婚的缘故,他准备和喻鹰一样跟着张清妍去宣城,等到时候再跟着送亲队伍回京。张清妍和喻鹰就暂且住下,等慧能祈雨完一同上路。 喻鹰笑道:“你不急着收徒弟了?” 慧能喟然长叹:“原本就是看到了好苗子,所以想着收徒,现在想来……何必呢?” 喻鹰收起了笑容。 慧能那句“何必”是什么意思,喻鹰已经明白。天灵寺已经只会越来越糟糕,慧能身为天灵寺的僧人,可以为了天灵寺殚精竭虑,但拖另一个人下水,即使不是和天灵寺一起覆灭,也是毁掉了前途。所以,他放弃了。 数日后,慧能在当地官府搭建的祭台上祈雨。说是祈雨,不过是坐在那儿烧香念经,聊尽心意。 做完这一切,慧能就坐上了张清妍的马车,一块儿启程,马车刚行驶到城门口,他们就被人拦下。 苏家的下人满面惶恐地跪在马车前面,求着张清妍快去苏家看看。 张清妍有些糊涂。那个女修士很理智的模样,应该不会贸然行事,杀鸡取卵才对。难不成是她猜错了?合欢门不是准备炼胎? 无论如何,有人相求,张清妍总归要去看看。 陈海调转了马头,跟着苏家下人急匆匆去了苏家。 张清妍一撩开车帘就看到了苏家上空的阴云,当下就露出了震惊之色,“这是蠢货吗?” “怎么了?”慧能不耻下问。 “太可笑了吧!”张清妍脱口而出,跳下马车就往屋子里面疾走。 其他人连忙跟上。 进了苏家主院,就只见苏母和她的媳妇、女儿哭得泣不成声,家中的男人不见踪影。而屋子里面正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第537章 成婚(二十三) 苏家的女眷们看到张清妍,立刻激动地围了上来。 “大仙,您快去看看啊!这……这妖孽不知道做了什么,居然害了我们老爷!”苏母怨恨地说道,对于屋内的惨叫充耳不闻。 其他女眷则没有苏母这样的铁石心肠,听到那叫声还是有些发怵的,不停颤抖着,泣不成声。 那扇屋门忽然间被人撞开,稳婆和丫鬟仆妇们从屋内蜂拥而出,争先恐后地逃了出来,嘴中语无伦次地叫着。 这动静让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那是间简陋的产房,仓促布置而成,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布置,只是挑了间无人居住的厢房当做产房用,连一扇屏风都没准备。从院子可以直接看到屋内的情景。 床榻上鲜血淋漓,血液顺着床沿滴落在地上。被打翻的水盆,掉落在地的棉布,乱七八糟的各种器物散落着。最为恐怖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床上那个人。 前些时日那个面容姣好的新娘子已经换了一副模样,如同从幽冥深处爬出来的厉鬼,面容狰狞恐怖,鲜血从口鼻中溢出,还有些碎肉混在血液中。她浑身都是血,衣服下面起起伏伏,不规则地动着。 突然,一只小手从衣襟中伸了出来,将衣服抓出了一个洞,带出了一堆鲜血碎肉。 红霞口吐鲜血,身体抽搐了几下,像是想要挣扎,却最终无力地躺在床上。 “天哪!”屋外的女人们放声尖叫,双腿发软,瞬时就倒了一片。 “这是怎么回事?”慧能还有些懵,“她……她怎么……” 张清妍前进的脚步停下,沉下脸来,双手贴在身侧,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场景。 “大仙,大仙,她是妖怪吧!”苏母迫切地问道,伸手就要去抓张清妍。 张清妍微微低头,动了动手臂,避开了苏母的手,反问道:“妖怪?” “这就是妖怪啊!”苏母哭了起来。 “她只是太急了而已。”张清妍淡淡说道,“也是你们做了什么吧?” 苏母茫然。 “原本只有苏凡青一根因缘线,现在多了许多……你们家的男人对她做了什么吧?”张清妍语气很平静,说出来的话却让苏家的女眷变了脸色。 “这些因缘线还和苏凡青那根不一样……难怪她会急了。”张清妍沉吟着说道,“所学法术有限,所知天道秩序有限,合欢门所教给她的大概只有炼胎一道和炼胎所需要的一些法术,其他的她一概不知,惶恐之下,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喻鹰猜测道:“大仙的意思是,她不能像那些妖怪一样吸食很多人的阳气?” “我说了,她吸食阳气是为了炼胎。和那么多男人纠缠在一起,这个孩子怎么算?”张清妍问道。 喻鹰和慧能不约而同地点头。 苏母脸色难看起来,哀求道:“大仙,您救救他们啊,他们是被这妖怪蒙蔽了……” “嗯,她大概是给苏凡青许了什么好处,所以苏凡青之前才会配合她,还娶了她,然后苏凡青告诉了你们,你们,不,应该说是你们的男人就动了念头。”张清妍垂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几个女人。 苏母张了张嘴,面色铁青,又逐渐变得紫黑,羞惭气恼起来。 “就像我刚才说的,她碰到这意外,急了起来,所以想要早点把炼胎的事情解决掉。”张清妍的目光重新落到了红霞身上。 从她体内的伸出的小手又收了回去,红霞的胸腹重新开始起伏,而她也又开始吐血。短短瞬息,红霞已经瞳孔涣散,气若游丝。 “她选了个最近的命格最好的人,急切地要生下这个孩子,不过,这般好命格的人怎么可能会允许这种逆天而行的事情发生?”张清妍语气平淡,并没有把红霞的生死放在心上。 她原本以为红霞是急功近利,发现了一个命格好的人,就急切地想要抢来,用功法迫使孩子提前出世。命格好,意味着魂魄在上几世积累了功德,甚至有可能也是个修士,魂魄强悍。这样的人本来好好地走过奈何桥,前往六道轮回,在投胎前的刹那,忽然间进入了另一具婴孩体内,还发现这新的肉身有些古怪,怎么会不动怒呢?命格不变,却改了出身和身体,即使他并非自愿如此,这也是逆天而行,今生必然会异变横生。碰到性情暴躁的魂魄,当然会反抗起来,最起码的,要报复那个罪魁祸首。 看红霞的惨状,张清妍已经可以确定这个魂魄前生必然是个修士,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没有前世记忆,但却保留了一些对于天道秩序的本能认识,所以才能在进入身体后,就对付起红霞来。他已知道此生无望,决定先把仇人干掉,再求来生。 若是还没进入肉身,张清妍或许还有机会阻止,但既然已经投胎进入身体,事情已成定局,她倒是不用急了。 “现在怎么办?”慧能问道。 “差不多了。”张清妍话音落,就抬脚走进屋内。 红霞睁着双眸,已经没了丝毫反应,却听到她胸腹内有奇怪的声音传出。两只小手从她体内伸出,慢吞吞地从一片血肉中爬了出来,露出了全貌。 那是个满身血污的婴孩,大大的眼睛却明亮清澈,纯净无暇。他眨了眨眼睛,看到张清妍的时候,忽然间咧开嘴笑了起来。 张清妍走向他的脚步一顿,心中生出了异样的感觉。 那孩子明明刚出生,却仿佛已经知晓人情世故,抓了红霞的衣服擦了擦自己的脸,露出了血污下光洁白皙的肌肤。 喻鹰和慧能大吃一惊。他们虽然没做过父亲,但也知道新生的孩子绝对不是这副模样的。 张清妍眉头皱了起来。她原本以为这孩子杀了红霞是本能,可现在看到他这举动,有些狐疑起来。 红霞的衣服本就沾了血,那孩子这么一擦,也只是堪堪能够擦干净小脸,身上却还是肮脏不堪。他蹙眉看了眼自己的身体,又抬眸看向张清妍,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张清妍看懂了他的意思。 张清妍冲慧能说道:“打盆水来。” 慧能嘀咕了一句,转身吩咐苏家的人。 苏家的人胆战心惊,但这会儿也不敢不听张清妍的吩咐。下人打了水,只交给慧能,完全不敢进入充满了血气的屋子。 张清妍将孩子擦洗干净,又随便扯了旁边的布巾将孩子裹了起来,抱在了怀中。孩子很乖巧,安静地趴在张清妍怀中,甚至露出了眷恋的神色。 苏家的人看张清妍把孩子抱出来,都退了一步。 只有苏母跨前,想要伸手接过孩子,却被张清妍避开了。 “这孩子我带走了。”张清妍说道。 苏母一怔,“这怎么行?这是我家的孩子啊!” 张清妍问道:“她对你们怎么说的?许了什么好处?” 苏母脸色难看起来,支支吾吾。 “我想不外乎是长生不死之类的事情,再说些这个孩子贵不可言的话。”张清妍猜测道。 苏母讷讷不言。 “你觉得这可能?”张清妍突然问道。 苏母脱口而出:“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她选中了你们家啊。”张清妍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们家怎么了?”苏母口气不善地质问道。 “你们家怎么了?”张清妍重复,看了眼苏母,再看了看苏家的女眷,“不是很明显吗?” 苏母气急败坏,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看中你们家什么呢?要权势地位,要天材地宝,有皇亲国戚,世家贵族在,为什么挑中你们?要说命格,真要是好命格,又怎么会投身在你们家?即使你们家真有什么时来运转的好命在,难道那些皇亲国戚、世家贵族中没有更好的命格吗?要说命格正好相匹配,她又怎么会平白无故知道你们家人的生辰八字呢?你可有透露过你儿子的生辰八字给外人知晓?”张清妍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苏母哑口无言。 “什么都没有,你说她为什么挑中你们?”张清妍话问出口,自己就回答道,“不过是看你们好糊弄罢了。” 苏母动了动嘴皮子,想要反驳,又觉得无从辩驳,一颗心仿佛被丢到了油锅里面,看向张清妍和那个孩子的眼神都充满了怨毒之色。 第538章 成婚(二十四) “好糊弄,所以选中你们成为她孩子的父族。只是因为你们家的男丁做出了腌臜事,她炼胎的计划被打乱,让这个无辜的孩子在不该投胎的人身上出生了。”张清妍不为所动地说道,“这个孩子的肉身虽然带着你家的血脉,但魂魄却不该是你家的孩子。你要强留下他,只怕会和她一个下场。”说着,张清妍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破烂不堪的尸体。 苏母吓得倒退数步,正好对上了那孩子的双眸。 那孩子一双眼睛并非全黑,黑中隐隐透出一股奇怪的绿,好似鬼火一般的颜色。 苏母又是退了一步,眨了一下眼睛,就发现刚才看到的绿色变成了一种暗紫色。看到这么诡异的事情,苏母吓得瑟瑟发抖,之前的恨意瞬间被冲散了。 张清妍没注意到怀中孩子的变化,见苏母退开,就抱着孩子往外走。 苏家的人不敢阻拦,只能失声痛哭。 等一行人上了马车,喻鹰打量着张清妍怀中的孩子,问道:“这孩子怎么办?” 张清妍回答:“找个道观或寺庙送去吧。” 孩子动了动,小手抓紧了张清妍的衣襟,仰头直直望着张清妍。 张清妍垂头和他对视,心中再次升起异样的感觉。她微微蹙眉,空出一只手掐指算了算,越算眉头越是皱紧。 “怎么了,大仙?”慧能好奇问道。 “不太对。”张清妍再次看向那个孩子。孩子这时候已经低下了小脑袋,将脸贴在张清妍怀中,自始至终都不声不响的。张清妍对慧能说道:“我算不出这个孩子的命。” “啊?”慧能傻了眼,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喻鹰侧目,“不是因为你说的,这孩子投胎到了不该投胎的人身上?” “似乎……不是……”张清妍迟疑地说道。 不知道是福是祸,张清妍就不能把这孩子随便送到寺庙或道观中去了。 “暂且留下吧,等过一阵再看看。”张清妍想着用其他方法算一算。若是算出好结果也就罢了,若是依旧没有结果,或是结果堪忧,少不得要由她来处理这个孩子。 马车一路南下,月余后到达了宣城。 慧能和喻鹰现在看着那孩子的目光已经变了。因为这孩子一路上不吃不喝,没有任何一个人该有的生理特征。他时而睁眼,时而闭眼,似乎不是在睡觉,而只是懒得去睁眼看外界。他也从来没有发出过声音,像是个不能言的哑巴。张清妍抱着他的时候还好,其他人若是想要碰他,都会被他用平静的眼神盯着,心生怯意,放弃这个念头。 张清妍也知道这个孩子不对劲,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用了各种方法来算这个孩子的命,甚至有一次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了这个孩子大半天,这孩子就坦然和她对视,两人默不作声,直叫其他人看得头皮发麻。即使如此,张清妍也没看出这孩子的魂魄到底是何方神圣,只能暂时这样僵持着。 因为张清妍要弄清这孩子底细,路程上就耽搁了一点时间。 到了宣城后,马车先进城去了谭家。无论是张清妍,还是慧能和喻鹰,总归先要拜访一下谭三老爷夫妇,也是告知宣城一声,张清妍回来了,并且准备要在大半年后出嫁。 张龘虽然会送婚,但寻常礼节和一应婚嫁事物都被谭三夫人包去了,她没把张清妍当女儿,只是和张清妍交情颇深,所以热心地搭把手。许夫人原本也是要帮忙的,可碍于许溯,她对于张清妍的婚事有些尴尬,就避了开来,没有亲自出面。 谭三夫人听说张清妍回宣城,把三清祖师和阿弥陀佛都念了一遍,边念叨,边急匆匆地跑去迎接。看到张清妍怀中抱着的孩子,谭三夫人就懵了,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是……” “这孩子有些蹊跷,所以我先带在身边。”张清妍言简意赅地说道。 谭三夫人松了口气,又提起了一颗心,顾不得和张清妍一块儿进门的慧能和喻鹰,快言快语地说道:“大仙,黑猫出事了啊!” 张清妍目光微凝,视线越过谭三夫人,看向了躲在后头墙角的一个小娃娃。 那个小娃娃看起来就像是年画上的胖娃娃,身上穿金戴银,光芒璀璨,头发是耀眼夺目的红色,如同一团火,熊熊燃烧。见张清妍看过来,小娃娃缩起了身子,胖乎乎的手脚和身体蜷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怎么回事?”张清妍沉声问道。 “不是他们惹事,说起来,也是怪我们。”谭三夫人懊悔地解释道,“也就是几天前的事情,宣城里来了一对年轻夫妻,那个男人神情看起来不太对劲,叫巡街的衙差发现了,上前询问。女人回答了一番,说得似模似样的,但那个男人太过古怪,衙差还是有所怀疑,就暗中跟了他们一段路,正巧就捡到了那个男人丢下的一块破布,上面用血写着‘救命’两字。那个女人发现了问题,就拉着那个男人逃跑,衙差就兵分两路,一人追过去,一人回衙门报信。那个追过去的人出了城,之后再也没回来。知府派人搜了城内城外,什么都没发现,就想着来问问您是不是鬼怪作祟。黑猫知道后,就出城看了看,谁知道这一去,他也不见了。” 张清妍问道:“一男一女?” “对。大仙莫不是知道他们底细?”谭三夫人问道。 “这个么……”张清妍沉吟起来。 如果说是出现了一位女修士,那么张清妍必然先要怀疑一下合欢门。她会频繁撞见合欢门的人也不奇怪。毕竟天道向来不喜欢修士,只不过张家的子嗣好歹是和天道有协议在,张龘又在地府当差,天道对于张家另眼相看,也是把张家当做手中的刀。万年来,死在张家手上的修士,和被张家超度、消灭的鬼怪妖魔几乎差不多。张清妍此刻虽然不是在张家所在的时空,之前还和天道对着干,触犯了天道,但双方都极其冷静理智,乃至于有些冷酷无情,所以当时生死相搏归生死相搏,现在张龘的事情已经了结,张龘自愿留在地府供天道驱使,张家和天道就恢复到和平共处的状态,天道要借她的手处置一些修士也不足为奇。 张清妍抬手掐算了一番,说道:“我知道黑猫在哪里,我去看看,是什么情况,等我回来再说吧。” 谭三夫人说道:“又要麻烦大仙了。” “也不算麻烦。” “这个孩子要不要就先放在我这里……”谭三夫人好心提议道。 那孩子睁开了双眸,定定看着谭三夫人。 谭三夫人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没关系,我带着就行了。”张清妍拒绝了。 “我跟大仙一块儿去看看!”慧能自告奋勇。 喻鹰摇着扇子没开口,但也是这个意思。 谭三夫人这才注意到两人,又发现姚容希不在,有些吃惊,“怎么……姚公子呢?” “他在京城等着来提亲呢。”喻鹰笑嘻嘻地说道。 谭三夫人也掩口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张清妍和姚容希离开的时候只说是要处理那张仙人的事情,谭大夫人的来信还是谭三夫人转交的,她也知道原委。此刻她倒是没问那件事如何了,在她看来,张清妍既然去了,肯定能把事情给解决了。 “你跟我来。”张清妍对那个胖娃娃说道。 胖娃娃一听到张清妍开口,迈开小短腿就奔向了张清妍,上前一扑,抱住了张清妍的腿,身体忽然间化作了一片枫叶,枝条缠上了张清妍的腰带。 这正是当初那棵成精的枫树。 两年前,张清妍让黑猫去云夏河消灭那儿的怨气,枫树精则留下来继续修炼,积攒祥瑞之气,让原本吞噬人精气的树叶变成了类似于护身符的存在,分发给附近百姓。张清妍在枫叶坡上留了阵法,只有不沾孽缘的人才能上枫叶坡,也只有不沾孽缘的人才能够持有枫叶。如此一来,枫树精在这两年间也积攒够了功德,化身成人。但到底是道行不够,他变成人后只是个娃娃,还不能说话,思维也没黑猫那么活络。 黑猫去察看那一男一女的底细,一整天都没回来,枫树精虽然不够聪明,但也知道这是出了问题,就跑下了枫叶坡,到宣城找谭三夫人了。 张清妍带上了那枫树精,一行人马不停蹄,陈海根据张清妍的指引将马车往城外赶去。 这方向和枫叶观相反,是原来大成寺的所在。 第539章 成婚(二十五) 大成寺,原本是宣城最出名的寺庙,香火鼎盛。但因为张清妍闯出了大名头,又定居到了枫叶坡上的枫叶观,大成寺这块金字招牌就没了原来的光彩。大成寺的僧人们也是果断,当下就做了决定,挂靠到其他寺庙,避开了张清妍的锋芒。 这在张清妍看来实在是没有意义。她虽然通晓佛法,但不是僧人,而是驱邪捉鬼的阴阳师,她所在的枫叶观和大成寺完全是两个概念。当初她一把火烧了枫叶观,回来后重建,名字不变,但道观里面连一尊道祖的像都没有,更没有香坛、功德箱。可是在世人眼中,在大成寺这样的寺庙烧多少香、捐多少香油钱,都比不上到枫叶观门口光秃秃的地上磕个头,瞻仰一眼张大仙的真容。就算张清妍拒绝了他们,不收他们的钱,他们也要来摸一摸枫叶观的门槛,甚至挖一抔土。 大成寺的和尚搬走了,大成寺就空了下来。七年的功夫,原本精致的寺庙变成了破庙,偶有乞丐、行人入住。 张清妍算到黑猫就在大成寺内,陈海将马车赶过去,就看到了大成寺内飘出来的烟气。 “有人在呢。”喻鹰说道。 喻家的侍卫有些犹豫。这时候应该是他们冲上前,为主人当先锋探明情况。可既然有张清妍在此,那寺庙里面呆着的不知道是人是鬼,他们就不知所措了。 张清妍倒是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往大成寺的庙门走去。 大成寺的大雄宝殿内空空荡荡。大成寺的僧人们毕竟是主动搬走的,该带走的东西当然都得带走,剩下的零星物件,这七年来,要么被人捡了去,要么就破败毁坏了。 如今,这空荡荡的大雄宝殿内燃起了一簇火堆,火堆边上坐着一男一女,男的身形消瘦,精神紧绷,似乎随时会跳起来拔腿狂奔,女的则面沉如水,眼神冰冷,怎么看都是心情不好的模样。注意到来人,男人瞬间惊喜地望过来,女人则握紧了手中的树枝,阴森地侧头瞥了一眼。 张清妍四处打量了一圈,视线才落到这一男一女身上。 女人手中的树枝正叉着一个干馒头,放在火上烤。她另一手塞在怀中,曲起的腿遮挡着这动作,旁人或许不会注意到这一点,张清妍却是一眼就看到了,因为她能看到女人怀中有东西正在微微闪光,也能看到那清晰无比的因缘线。 “黄巾力士啊。唔,不过威力上可比黄巾力士差远了。”张清妍说道。 女人的身体瞬间僵硬,盯着张清妍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你是谁?” “你不是认识我吗?”张清妍略带疑惑地问道,“你来此不是冲着我来的吗?” 女人眼中精光一闪,惊异地叫道:“张清妍?” “果然是冲着我来的。”张清妍略微颔首。 慧能奇怪地问道:“大仙怎么知道这一点?” “因为我是她们面前的一块拦路石啊。”张清妍回答道,“想要当这天下第一宗门,怎么能不先除掉我这个张大仙呢?” 女人脸色阴晴不定。 “你们被师门派出来,除了炼胎,还要对付我吧?几个人中,有人炼胎是选命格富贵,将来能够拜将封侯的,有的则是针对我……”张清妍目光落在女人的腹部,“你应该是要对付我的那一个。” 红霞怀的那一个是要拜将封侯,给合欢门铺路的。 两人被授予了不同使命,这应该是早就定好的,所以对两人的教导也大相径庭。红霞只学了如何炼胎,可能还学会了一些青楼女子勾引人的法子和那些家族朝政上的弯弯绕绕。而眼前这个女人则除了炼胎以外,还学了一些法术,所以能够驱使傀儡,能够逃脱喻家侍从和衙门的追踪,甚至能够对付黑猫。 红霞看不起这个同门师姐妹,但论道行和法术远远不如眼前的这个女人,所以她应付不了那些男人的暴力,也不知道炼胎出了差错后该如何补救,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放弃了师门给她定下的任务,选择生出一个修士来。她大概以为修士的魂魄够强大,即使沾染了不同的阳气,也能够存活下来,全然没想到那个强大的修士会如何报复她。 而眼前这个女人却不一样。现在面对自己这个突然出现的目标,也从容镇定,蓄势待发。 “不过,我很奇怪,你为什么出现在宣城?”张清妍问道,“你要对付我,也该等这个孩子长大,并且能够在道行上匹敌我。” 天赋再高,那也要出生了,修炼了,才能够成为战力。这个孩子现在不过是个胎儿,连合欢门期待的那个魂魄都没有进入,这个女人现在出现在张清妍面前,岂不是找死吗? 女人听到这话还没出声,那个男人就连滚带爬地冲向张清妍,口中叫道:“大仙救命!” 张清妍“哦”了一声,在男人靠近自己之前,轻喝一声“定”,男人身形一滞,怪异地停住了。 女人扔掉手中的树枝,悠然站起身,千娇百媚地笑了起来,“真不愧是张大仙。” “这种交换的把戏有意思吗?”张清妍问道。 喻鹰和慧能大吃一惊,异口同声地问道:“这不是岑三公子?” “不是,确切来说,肉身是岑三公子,只是魂魄不是。”张清妍回答道,又看向那个女人,“你只准备了这么个粗浅的手段?” 张清妍那双眼睛的奇异之处可以说是天下皆知,张清妍不信合欢门要对付自己,会不打听清楚这一点。 女人娇笑起来,那只插在怀中的手抽了出来,纤纤玉指捏着一张小纸片,轻轻抖了抖。 那纸片被剪成了人形,女人一抖,纸人晃动,那轨迹却是怪异,好似张牙舞爪的挣扎。 “张大仙,您可别冲动呀,我胆子小,经不住吓,一不小心可能就要让岑三公子魂飞魄散了。”女人慢条斯理地说道。 “只是这样?”张清妍挑眉。 女人摇头,“自然不是。” 随着她话音落下,寺庙外走出了无数人,各个身强体壮,威猛无比,除了这同样的身形和衣服外,他们还有着一模一样的五官。 其他人都是倒吸了口凉气,喻家的侍从忙将喻鹰和慧能保护起来。 张清妍回头看了一眼,又问道:“只是这样?” 她刚才便发现了这些傀儡,只是这傀儡的威力远不如黄巾力士,在她看来完全不值得一提。 女人表情扭曲了一下,“只、是、这、样?张清妍,你还真是自视甚高!别太小瞧别人了!”她张口喊了一个含糊的音节,那些壮汉就冲刺起来,一瞬间震得整个寺庙都在颤动。 张清妍怀抱孩子,只空出一只手在空中画了念破,手一挥,那符箓被拉成一条线,随着张清妍的手指飞出了寺庙,瞬间化为一条蛟龙,穿过寺庙外的众人。那些壮汉在被蛟龙碰触到的瞬间就变成了轻飘飘的纸人,绞成碎片。 女人脸色发白,踉跄着退了一步。 “只是这样?”张清妍淡淡问道。 女人咬了咬下唇,目光死死盯着张清妍,心中怨气横生。 她是被合欢门当做下一任门主培养的优秀弟子,一辈子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修炼。门主筹划了半生,甚至为了取代天灵寺,而隐藏起合欢门的神通,从不许门下弟子入世行走。她们不急于一时,韬光养晦,躲避天道,蓄势待发地准备谋夺那天下第一的宝座。结果七年前,张清妍横空出世,天灵寺如同门主所料的闭关隐世,她们合欢门却来不及欣喜,就发现了张大仙这座不可逾越的万丈高山横在了她们面前,可以说她们的一切希望都毁在了张清妍手上。她这个合欢门下一任门主也没了意义,还因为优秀,被门主派出来炼胎,培养对付张清妍的孩子。她和红霞一样成了生育工具,成了肉身炉鼎,这让她怎么甘心? 所以,她改变了门主的计划。 她要亲手杀了张清妍! 女人咬破了下唇,扔掉了手中的纸人,手伸到背后,拔出了藏着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剖开了自己的肚皮。 喻鹰等人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只见那个女人剖开了肚子后,直接用手从肚子里面挖出了一个肉团,那场景极为血腥恐怖。 女人却是笑了起来,将手中的肉团高举,默念咒语,大成寺上空集聚起了乌云。 张清妍一直没动作,看到女人这举动后,叹了一口气,问道:“只是这样?” 第540章 成婚(二十六) 女人笑容僵住,恶狠狠地瞪着张清妍,口中咒语不停,那乌云中流窜起了紫色的电流,一道闪电倏忽落下,击穿了大成寺破旧的屋顶。 “拔苗助长,暴殄天物。”张清妍摇头,“若是按照你们的原计划,倒是有几分胜算,可惜被你浪费了呢。” 又一道闪电劈下,正中那肉团。 女人露出狂喜之色,停止了咒语,大笑道:“你也就是逞口舌之快,接下来就是你的死期!” 肉团被打成碎末,女人手中托着的不再是肉团,而是一团漂浮着的黑气。那团黑气如同粘稠的泥巴,还被烧开了,不断翻腾,咕噜噜冒泡。那声响逐渐变成了一种怪异的低吼,声音越来越清晰,哀鸣、惨叫、怒吼、咆哮……各种叫声此起彼伏,好似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在胡言乱语。 黑气膨胀,包裹住了女人的手。女人忽然间就大叫一声,抬手要将那团黑气甩掉,黑气却如附骨之疽,怎么都无法摆脱。女人当机立断,一咬牙,握着匕首的手挥下,直接斩断了自己的手。没有鲜血,断臂的伤口处乌黑一片,好似烧焦后留下的炭。 黑气落地,蠕动了片刻,忽然间暴涨开来,变成了一个人形物体。那个怪物没有骨头,瘫在地上,四肢和身体都扭曲着,脖子艰难扬起,被诡异地拉长,脑袋左右摆动,似在寻找什么。 女人收起匕首,手掌按在肚子上的伤口上,沾了血,又将血液甩到了怪物身上,大声命令道:“杀了她!” “这是什么?”慧能头皮发麻,惊呼出声。 “是怨灵。”张清妍淡定回答。 和贤悦郡主所怀着的怨灵不同,这本来只是个普通的肉胎,可女人和红霞一样选择提前让孩子出生。红霞吸了过多的阳气,等于是催产,肉胎短时间内完整发育,不甘的魂魄投胎成功,杀了红霞报仇。而这个女人直接取出了尚未发育完成的肉胎,以法术选取魂魄投胎转世。本就是修士强大的魂魄,投胎到这样一具都不能称为肉身的东西上面,只能成为妖怪,不容于天道,所以才有天雷降世,也正好劈散了那魂魄的意志。那魂魄比张清妍现在抱着的孩子更加不甘,可没了意志,只能留下最后的执念——也就是怨念,并且被红霞驱使。 “这个世界果然很适合修士生存。”张清妍喃喃自语。 这么容易就找到两个修士的魂魄,却也不奇怪。邙山、陵渊即使势弱,隐世不出,其实还传承了数百年,培养了不知道多少修士,而像合欢门这样自始至终都内敛低调的门派也不知道有多少。他们只是不像张清妍这样行走在凡尘俗世,还闹出了诸多风波。论实力,未必就差到哪里去。 那怪物沾染了女人的血,脖子扬起,发出凄厉的嚎叫,看不清面容的脸对准了张清妍,蛇一般的四肢不断伸长,如同四个活物,和脖子一样挥舞摆动,忽的就甩向了张清妍。 张清妍抬手,迅速画了一道符箓,金光闪过,那些黑色的肢体砸在金光上,顿时发出了焦臭的气味。怪物又叫了起来,疯狂地舞动四肢,不断敲打着金色的光壁。张清妍不紧不慢地一手捏诀,声音清越地喝道:“嗡!” 爆裂声响起,怪物的一条肢体炸成了粉末,让它整个躯体都颤动起来。受到了这一击,它似乎被吓到,肢体收缩,团成一个黑球,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张清妍皱眉。 “杀了她!”女人愤怒地吼道,匕首插回腰间,唯一完好的手伸入怀中,掏出了一把纸人,往空中抛洒。 那些纸人一落地就变成了壮汉,面无表情地冲向了张清妍。 怪物感觉到了增援,立刻嚣张起来,又探出了仅存的三肢和脑袋,张牙舞爪。 张清妍一手抹过腰间的香囊,一道符箓从手指间射出,火龙游走,瞬间席卷了那些壮汉。她再次捏诀,连声喝道:“嘛!呢!呗!” 六字真言已经祭出了四字,那怪物惨叫连连,四肢具已爆裂消失,只剩下了躯体、脖颈和脑袋。 女人脸色惨白,但眼神中却越来越疯狂,突然抬手捂住了自己还破开的肚子,哈哈笑了起来。 张清妍眉头紧锁,垂眸看到女人脚下积攒的血液,又抬眼看向女人。 “我要你死!”女人尖声叫道,捂着伤口往后退了一步,一下子瘫倒在地,可她依旧咧开嘴,笑得畅快。 那怪物蠕动着,拼命伸长脖子,将整个脑袋埋到了那血泊中,一丝红线从它的脑袋顺着脖颈蔓延,进入它的躯体中,逐渐染红了它的全身。 张清妍头也不回地对慧能等人说道:“后退。” 众人不敢逗留,听到张清妍的命令就连连后退。 “咪!吽!”张清妍说出六字真言的最后两字,金光从她身上荡漾开来。 那怪物被金光扫到,浑身痉挛,却更加疯狂地吸食血液,变成了赤红色。金光包裹住了它的身体,它忽然间仰起了脑袋,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叫声,直接震散了身上的金光。血气从它身上渗出,在空中弥漫,如同一层红色血雾。 “你到底选了哪个修士?”张清妍有些惊讶。 能有这般的实力,经历天雷,没了意志,还能够抵挡六字真言,这绝对不是一般修士能做到的。更重要的是,这个修士正好在此时间点附近投胎,那有极大可能,这个修士就是取代天灵寺的修士,是下一任的天下第一。但让张清妍更为在意的是,六字真言一开始作用在它身上时,所产生的效果极具攻击性,不符合六字真言的特点。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这个修士原来就是个邪祟,不被佛家所容忍,第二就是这个修士原来是佛门弟子,还是个高僧,现在堕落成怪物,自然也就被佛家厌弃,不能被超度。 “我怎么知道?”女人吐出了一口血,声音虚弱地说道。 张清妍摇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个女人所学会的炼胎之法大概也只是炼胎罢了。 在张家的世界,炼胎之法最早的作用是为了再续前缘,是一位女修士在孩子夭折后,想要重新找回自己的孩子,才创造出了这个法术。这个世界的炼胎之法是谁发明的,张清妍不知道,但她想来,应该和张家那个世界差不多。合欢门这种用法,已经属于将它用到了旁门左道上。毕竟八字命格不光是出生的时间,还包含了出生的家庭。这是一个人最初的起点,而一个人能走到多远,登到多高,除了他在这一生短暂又漫长的岁月中的所作所为外,还和这个起点有关。合欢门窃取了那些好命好运的人,可从她们窃取的那一刻起,就是在改变那些人的命运,即使他们依旧大富大贵,也会和原来的命格有所偏差。 所谓富贵,拜相封侯是富贵,当不成器的外戚也是富贵,两者的生死簿上都会写着“死时为某某侯”。 既然合欢门对于这一点不在意,甚至有可能不了解,张清妍也就没有再多费口舌。六字真言无用武之地,这怪物已经吸食了血液,除了怨气,更多了一层血煞,张清妍只能另想办法。 怪物重新长出了四肢,这一回鲜红的肢体打在金色壁障上,震得壁障都在颤动。 张清妍又画了一道符,先加固了这层金光。 怪物愈发猖狂,将四肢甩动得显露出虚影来,一下下打在壁障上。 女人失血过多,伤势很重,神色都萎靡下来,但嘴角还是挂着得意的笑容,眼中闪过轻蔑鄙夷,“什么张大仙,也不过如此!” 张清妍画了三次符箓,这才停手,挥一手,女人身上无数因缘线显现,五颜六色,却有一条特别粗壮,颜色也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绿。 “你做了什么?”女人紧张起来。 “果然是炉鼎啊。”张清妍说道,手指搭在了那条绿线上。 “你……”女人瞪大了眼睛。 “没想到我还有机会看到一具炉鼎。唔,应该说是两具。只是你那个师姐妹在被人吸食前就死了,而你,正好自己作死。”张清妍拨动了一下那根绿线。 绿线分叉,总共三头,一头连接着女人,一头连接着怪物,另一头远远射入无尽的远方。张清妍一拨动,绿线震颤,怪物和女人都叫了起来。 第541章 成婚(二十七) 这根因缘线本来并非是绿色的。张清妍原本看到的因缘线是代表着师门、代表着修士的暗红色,一头连接女人,一头连接怪物,剩下那一头自然是连接着合欢门的掌门或是这个女人的师父。 但当这个女人第一次将血甩在这怪物身上,这根线就开始变色,当那怪物吞噬女人的血液,变成了赤红色,这根因缘线也仿佛被吸食了表面的颜色,露出了绿色的真容。 炉鼎,并非什么仙侠小说中被采阴补阳的女子,而是一种类似于祭品的存在。一般而言,都是用活人血肉来蕴养,厉害一点的,连生魂都会成为养分。至于养的东西,那就千奇百怪了,法器、法阵、妖怪、傀儡,都可以放入炉鼎中蕴养。至于蕴养的方式,也是千奇百怪。用女子当炉鼎居多,是因为女子的身体中有子宫,可怀胎,而怀胎本身就是将自身养分提供给胎儿,这样一来就减少了对道行和法术的要求。而像喂食僵尸活人,那其实也可以算作炉鼎。只不过这种一次性的喂养,没什么技巧,所以寻常时候也不会称之为炉鼎。 张家也有炉鼎。事实上,每个继承传承的张家人都是炉鼎,从他们踏上修士之路开始,就开始亲手制作自己的法器。张家人的那柄桃木剑,就是用张家人自己的血液去蕴养桃树,最后制成桃木剑。不直接用身体去蕴养,那么提供多少养分给法器,就是由修士自己决定。这是单向的付出,另一方不可能主动索取,也就避免了危险。 合欢门的这个炉鼎显然就不是这么安全。合欢门教了这些女子炼胎之法,还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教了她们炉鼎的法术,让她们以自身血肉蕴养胎儿。这在一开始怀胎的时候并不显现,只是普通的母体供养胎儿,在孩子出生、长大后也可能不会发动,但要发动起来也很容易。一旦这些女修士让孩子沾上自己的血液,这功法就开始运作,孩子会知道他们母亲的血液有多么“美味”,会开始掠夺母亲的血肉。他们或许只能从外部获得母亲的血肉,但张清妍不一样。 张清妍的手握住了那根绿色的因缘线,女人和怪物不约而同地发出闷哼,同时身体抽搐,露出痛苦之色。 “黑猫在哪里?”张清妍问道。 女人眯缝着眼睛,咬紧牙关。 张清妍的手指移动了一下,划过绿线的交叉点,捏住了连接女人的那一头。 女人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却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怪物发出愉悦的叫声,身体舒展开来。 “黑猫在哪里?”张清妍再次问道,松开了手。 女人打着哆嗦,回答道:“它跑掉了,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跑掉了?”张清妍蹙眉。 她算到了黑猫在此地,可到了大成寺后没见到黑猫,闹了那么大的动静也没看黑猫出来,所以才有一问。无论黑猫在哪里,都是在大成寺的范围内,不可能跑到其他地方。 “你做了什么?” 女人拼命摇头。她一甩头,发簪落下,散落的头发中夹杂了好些白发,这让她愈发惊恐。 “我不想问第二遍。”张清妍语气中透露出了一种不耐烦。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女人焦急地喊道,“它突然冒出来,然后看到了什么,然后就跑了,我什么都没做!” 张清妍目光落在女人身上,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她的神情,“这样啊……好吧,我相信你。” 女人松了口气,想到自己刚才的懦弱,心中烧起了无名火,却不敢让张清妍发现,故意垂下了眼睛。 “本来想着你们合欢门做什么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我不一定要插手。”张清妍忽然开口说道,手指再次划过那根绿色的因缘线,“但看到了这个,我得改主意了。” 女人猛地抬眼。 “炉鼎,可不能乱用。”张清妍语气淡漠地说道。 随便将门下弟子变成炉鼎,滋养命格好、有前途的孩子,这做派已经不是旁门左道,而是邪道了。合欢门根本没有把这些女修士当做弟子,而是当做工具。这些人很可能就是合欢门从富贵人家拐来的千金小姐,若是收徒也就罢了,可合欢门现在的做法和玄坤拿无辜孩童做法为自己增加寿命没什么两样。 张清妍的手落在因缘线的一根分叉上,那根分叉正是连接着无尽远处的合欢门。她的手握紧,因缘线发出了“嘎吱”的呻吟,从虚空中传来了怒喝和惨叫,似乎有无数女人在惊声尖叫。这声音让人毛骨悚然,浑身发寒,想要拔腿狂奔,可身体都被定住似的,一动都动不了。 女人面若金纸,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中充满了血丝。 终于,张清妍的手捏断了那根因缘线,因缘线崩断,向着无尽远处弹射出去,天边似乎传来了轰然一声。 女人吐出一口鲜血来,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满地打滚。 张清妍的手鲜血淋漓,她的嘴角也溢出鲜血来,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她怀中的孩子仰起头,伸出白嫩的小手擦拭了一下张清妍的嘴角。 张清妍一怔,低头看到了孩子眼中的疼惜和无奈之色,一时间有些出神。 “合欢门……合欢门!”女人咬牙切齿地念叨这三个字,状似疯狂。 张清妍重新抬头看向女人,那些因缘线不断变化,虚虚实实,片刻后才稳定下来。 “摄魂啊……”张清妍嘀咕了一句。 这倒是张清妍没想到的。 摄魂和搜魂属于同一类法术神通,搜魂能看到一个魂魄今生的所有内容,摄魂则是用于洗脑。但摄魂能够做到把因缘线都更改了,张清妍还是头一次看到。 张家万年记录中,有这能耐的修士…… 张清妍神情蓦地僵住,有些疑惑地看向那个女人。 女人还趴在地上喘气。她已经不行了,在自己肚子上开刀,还伸手进去掏出了胎儿,这已经是重伤。她原本以为有机会去治疗,可对张清妍久攻不下后,她就知道她最多就是杀了张清妍之后,失血过多而死。现在,杀了张清妍也没机会了。 一道阴影遮盖住了女人。 女人微微仰头,看到张清妍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她心头萌生了不好的预感。 张清妍蹲下身,将孩子随意放到一边,伸手扶起了女人,将她摆出了一个打坐的姿势。 “你要做什么?”女人有些忐忑地问道。 张清妍在她对面坐下,也是打坐的姿势,用女人自己的血,在她脸上画了一个阵法。 “你要做什么?”女人又问了一遍,声音发虚、颤抖。 “我看你时间不多了,而我要问的东西太多,只能用这个办法了。”张清妍淡淡说道。 法阵画完,张清妍双眸直直对着女人的眼睛,血色的法阵发出微光,女人的眼神飘忽起来,倏忽间成了一种空洞迷惘。张清妍的眼中倒映着那个血色法阵。两人一动不动地对坐着,片刻后,法阵光芒散去,女人颓然歪到,已经没了声息。 张清妍垂下了眸子。 她不是姚容希那个魂尸,所以要搜魂,还得用上法阵。 不过,结果是一样的。 张清妍缓缓站起身,走向了那个怪物。 怪物被张清妍刚才控制因缘线的举动所震慑,一直乖巧地趴在原地,在女人死后,才微微动了动,似乎要移动向女人。可张清妍一走过来,它就安静了。 张清妍双手捏诀,默念咒语,女人的伤口处涌出血液来,构成一道红色的细线在怪物身边飞舞,印在怪物身上。女人的尸体干瘪下来。怪物扭动,但终归是没有过度挣扎,被红线缠绕后,躯体变化,原本古怪的人形变得正常。 “大师兄……”一直躲在远处的慧能突然间怔怔开口。 那个人形很普通,没有脸面,一团漆黑,可慧能从那个轮廓看到了熟悉和亲切。他不由自主地走向了怪物,捏着佛珠的手颤抖着。 “把佛珠给他。”张清妍说道。 慧能连忙摘下身上的七串佛珠,将它们一一挂在那个怪物身上。怪物一动不动,好似死了一般。 佛珠上身后,亮起了金光,怪物颤动了一下,痛苦地叫了起来,身上是忽明忽灭的光芒,光芒闪烁的时候,他的五官也变得清晰起来。并非是慧心的那张脸,可慧能就是觉得这人是慧心。 “超度他吧。”张清妍说道。 第542章 成婚(二十八) 张清妍一直没有对这个怪物下狠手。难得有修士积攒到这样的实力,若是莫名其妙死在了这里,那可真是可惜了。她倒是不知道这是慧心的魂魄。慧能作为了然最小的徒弟,慧心的小师弟,本身又有修行,会认出慧心的魂魄来也不奇怪。既然是熟人,张清妍自然更愿意帮他一把。 慧能已经不是当初胡闹的假和尚了。他盘腿坐下,双手合十,默默诵念经文。 张清妍将这里就交给了慧能,自己摸出了六枚铜钱,给黑猫算了一卦。这一回方向更加明确。她转身走出了大成寺。 “大仙,那个孩子……”喻鹰看了眼寺庙内安然坐着的婴孩,有些迟疑地问道。 张清妍没回答,抬脚迈步,一直绕到了大成寺的后院,看到了一棵高大挺拔的梧桐。张清妍脚步顿了顿,将铜钱又取了出来,再次卜算了一挂,眉头紧锁,脸色微微发白。 喻鹰分了侍从留在大成寺内,保护慧能,看着孩子,自己则带了另一部分人跟着张清妍。这会儿看到张清妍不对劲,他也没出声,只是静静站在张清妍身后。 张清妍垂下手,任由手中的铜钱落地,发出叮铃的脆响。她拖沓着步子走向那棵梧桐树,走得很慢,很犹豫,可因为路程并不长,没多久就走到了树下。 张清妍缓缓跪坐下,垂着头看着面前的土地。 大成寺的和尚离开后,少了人打理,这里杂草丛生。 半晌后,张清妍终于伸手揪住了面前的杂草,慢吞吞地将草拔了干净,又动作缓慢地伸手拂过土壤,一层层地扫开这些泥土。 许久,张清妍的手碰触到了一个硬物,不再是松软潮湿的泥土。 张清妍的手颤抖了一下,深呼吸了好几次,这才抬起了自己的手掌,看到了自己刚才碰触到的东西。 那是一个灰白肮脏的东西,只露出一个尖角,剩下的部分还被埋在土中。 张清妍的身体晃了晃,眼前的景物忽然间开始变幻,她恍惚中看到了满地梧桐叶,萧瑟的风吹过,柔软的毛轻轻晃动。张清妍的动作不知何时起变得非常奇怪,好像捧着什么东西似的。她清楚知道自己手中空无一物,可还是有种熟悉的触感,好似在抚摸什么柔软带毛的东西。那东西正在她的手中变得僵硬冰冷。 张清妍眨了下眼睛,重新伸手挖土,将埋在土下的那个东西挖了出来。 那是一根骨头。 挖出了这一根,就看到了更多骨头。 张清妍将它们全部取出来,摆放在膝盖上,几乎是本能地将它们重新拼凑起来。 零散的骨头变成了一个明显的动物骨架。 那是一只猫。 张清妍的手抚过骨头,眼前景物再次变化,变成了它生前毛茸茸的模样。 并非黑猫,而是一只黄猫,黄毛有些凌乱,但被洗得很干净。 它死了,眼睛紧闭着,可张清妍知道它有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眸子,如同琉璃。张清妍还知道它不是正常死亡的,它的另一面身体被开了一个大洞,是几个喝醉酒的地痞无赖拿它取乐,要了它的命。 她为它收尸,在道观后头安葬了它,为它超度百日,每年为它供奉香火祭品,所以即使它去投胎了,尸骨还保留了下来。 “琥珀。”张清妍喃喃说道。 这是她给它取的名字。 琥珀…… 琥珀…… 她泣不成声,连那名字都叫不出来,一张嘴就是呜咽。 那是她相依为命的伙伴,她最后只剩下了它。 琥珀死了,她想要好好安葬它,然后就出了家,成了道姑。 “你可以超度它,让它下辈子投个好胎。”男人循循善诱地说道。 是有人提议的。 那个人…… “我来教你怎么做吧。” “这是《天道秩序》,从今天起,你要把它倒背如流。” “我的名字?我叫张梓东。” 张清妍瞪大了眼睛。 “你想起来了吗?”温柔的男声在张清妍背后响起。 喻鹰和侍从这才惊觉,一回头就看到了那个孩子独自一人走了过来。每踏一步,他的身形就变幻了一分,穿过喻鹰和侍从们,走到张清妍身后时,他已经是个年轻男人,相貌儒雅清俊。 “难怪……难怪……”张清妍两眼发直地看着膝盖上的猫骨,脑袋里面如同受到了重击,无数画面涌入。 “南溟,你想起来了吗?”张梓东轻声问道。 那声音如同惊雷,将张清妍脑海中的片段通通击碎。张清妍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张梓东弯腰,接住了张清妍倒下的身体。 “喂!你到底是谁?放开大仙!”喻鹰握紧了扇子,色厉内荏地喊道。 张梓东伸手抚过张清妍的发鬓,擦去她额角的汗水,淡淡说道:“她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了前世而已。” 喻鹰惊愕。 张梓东将张清妍抱了起来,平静吩咐道:“那个孩子应该已经超度好慧心了。走吧。” “走去哪里?”喻鹰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嗯……去谭家吧。现在去枫叶观,恐怕也不方便。”张梓东想了想,说道,“她需要人照顾。” 喻鹰的视线落在张清妍身上,扫过了张清妍腰上的枫叶,没有出声。 “你不必看了。这个枫树精道行尚浅,除了一点护佑凡人的手段,旁的一概不会,不然也不会一直不声不响了。”张梓东和喻鹰擦肩而过,没看喻鹰一眼,但已经看穿了喻鹰的全部。 喻鹰只能跟上张梓东。慧能看到张梓东和昏迷的张清妍很是吃惊。喻鹰解释了两句,又问了刚才在寺庙内发生的事情。原来张清妍走后不久,那个孩子就自己站起来往外走,侍从本来要阻拦,但看到孩子冷淡的表情,都心中发怵,根本动弹不得。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孩子有问题了,可张清妍昏迷,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喻鹰想到张梓东刚才的话,不免担忧。张清妍说过,想起了前世,那就会发疯。即使张清妍神通过人,现在也是昏迷不醒。等她苏醒之后呢?或者说,她有没有苏醒的时候呢? 到了谭家之后,喻鹰向谭三老爷交代了事情原委,又和他商量了一阵,留了慧能下来照应,自己快马加鞭赶去京城。他们这些凡夫俗子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是去找姚容希了。 张清妍昏迷,谭家的人的确是将她照顾得很好,参汤一类的东西想法设法地给她灌进去,照顾得无微不至。 张梓东放下张清妍之后,又恢复成了孩子的模样,还是不吃不喝、不说话、不睡觉,就坐在张清妍的床边闭目养神。 一个月之后,张清妍重新睁开了双眼。 她的眼神中还带着点迷茫,盯着面前的景物看了很久,才渐渐有了焦距。她转过头,看到了正看着自己的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后,她缓缓坐起了身,和孩子四目相对。 “张梓东。”张清妍叫道。 孩子露出一抹笑容,身影变幻,又成了那个年轻男人的模样。 “你把道行用在这幻境上,不觉得浪费吗?”张清妍嘲讽道。 “不,和你对话的时候还是这样好。”张梓东坦然说道。 “我没想到,那样的情况下你还能活下来……不,应该说,那样的情况下,你居然能用一个分|身应付。”张清妍面无表情。 在南溟坟墓中的张梓东并非他本人,而只是他分|身中的一个,就如在漠北行走、蛊惑凌家的道士,就如拜入了然门下的慧空。他们都是张梓东,却又都不是张梓东。 “这是你到了这个世界后道行进益,学会的新能力吧?”张清妍问道。 张梓东点头,“是的,这里比张家所在的世界要更适合修士。我道行飞速增长,原本单纯的分|身傀儡,变得更加活灵活现,仿若真人,离我千里距离,我依旧能够操控自然,也可以透过他感知到千里之外的一切。” “再加上你本来就有的能力,为那傀儡增添上因缘线和气运,完全可以蒙蔽我,乃至于蒙蔽天道。”张清妍说道。 张清妍那双阴阳眼能够看到一切,而随着她道行增进,她可以将她所看到的东西在旁人面前现形,并且直接对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下手,达到惊人效果。她就是这样通过一根因缘线毁掉合欢门的。 而张梓东在穿越到这里前就有了这样的能力,他的天赋推演之术本来就和因缘线密切相关,他可能无法像张清妍那样破坏因缘线,但要篡改伪造别人的因缘线却是易如反掌。 第543章 成婚(二十九) 虽说坟墓里那个只是张梓东的分|身,但要对上张清妍、对上天道,张梓东的那个分|身不复存在,他自己本体也受到了伤害,陨灭身死。 如果张梓东进入这个世界后杀人放火,频繁施展邪祟法术,因为穿越的缘故,他死后也不沾因缘,不沾功德,顶多是生前遭到天道的布局绞杀。但他筹谋布局,与天道为敌,那么死后入地府,还是要被天道清算旧账。就算最后施展出那一击,打碎张龘身上桎梏的不是张梓东,而是张清妍,张清妍本人的魂魄则是经过地府转到张家的世界,又在投胎后穿越到这个世界,苏醒了前世的记忆,功德、因缘错乱,这一切大部分的责任归咎到了张清妍身上,张梓东这个主导者也难辞其咎。 张梓东也知道这一点。 他早早准备好了退路,不光是要避免魂飞魄散的结局,还要避免自己死后进入地府。 “合欢门……应该是你在成为慧空之前就准备好了的吧?”张清妍推测道。 她搜了那个合欢门女修士的魂,知道合欢门的起源和底细,也可以推断出张梓东是何时动得手。 教了合欢门炼胎之法,给了她们一个状似伟大的前程,接着,张梓东只要等待就行了:等待张清妍斩断张龘身上的桎梏,等待自己死亡,等待合欢门准备出一具合适自己的肉体凡胎。 “炼胎的最后一步是从地府中挑选合适命格的魂魄,但合欢门那种程度的修士根本不可能窥伺地府,所以她们能做的选择就只是生辰八字,在那个时间点催生。若是那个时间点没有魂魄入体,再挑选下一个。我想,那些时间也是你早就提供给她们的。”张清妍接着说道。 就像张梓东在穿越到这个世界前,就给张家世界中的某个修士准备了炼制魂尸的法子,限定好了那六阳魂、一阴体的人选。排除所有意外,自己提供选择条件,事情的结局就会按照张梓东推演的那样发展。 “合欢门派出去的弟子很多,怀孕的肯定也多,你有很大的选择权,但发现我出现在附近后,你就有了唯一的选择。”张清妍顿了顿,“这大概也是天道的选择。” 张梓东和张清妍的因缘纠缠很是复杂,张梓东又是实力高深的修士,天道几次三番都没有能耐收拾掉他,手中能打出去的牌也就只有张清妍了。张清妍不知道张梓东的这一切计划,但哪怕张梓东再怎么小心,天道应该也是能窥探出一二的。所以,有了红霞,有了利欲熏心、毫无廉耻的苏家,也有了慧能的祈雨和张清妍的经过。张梓东没有入地府,直接占了那个不该诞生的肉胎,出现在张清妍面前。 “我本来以为还要等上许多年,现在,有天道插手,一切都提前了。”张梓东笑了笑,“对我来说,倒是个好消息。” 张清妍暗沉的眸子注视着张梓东。 “你已经想起来了吧,南溟?”张梓东问道,脸上浮现出温柔之色,“不是身为漠北阿佳的前世,而是在那之前,名为薛初语的那一世。” 张清妍垂下眸子。 三生石上印刻三生三世。 今生她为张清妍,前世她为南溟,再往前那一世…… 江南世家豪族的嫡女薛初语,真正的千金小姐,名门闺秀,出生优渥,生活幸福。母亲生她时难产而亡,但她从小父亲疼爱,祖辈宠溺,娇养长大,且有一个定了娃娃亲的青梅竹马,郎情妾意。 一切在她出阁前一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在那一夜中看到了和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少女。 这不是恐怖怪谈中的死神,也不是光怪陆离的噩梦,而是真实存在的人。却偏偏,那个少女用出了她觉得匪夷所思的手段,封了她的口舌,划花了她的脸,将她抛到了薛府外。 第二日,她看着自己的爱人骑着高头大马来迎亲,看着那个和自己身形一模一样的女人被送上花轿,心中只有绝望。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去敲响薛府的大门,却被毫不留情地赶走。 幸好她够聪明,一夜间人生发生了剧变,还是艰难活了下来。 那时候唯一能陪着她的就是琥珀了。 琥珀是她捡到的一只野猫,她和它相依为命,更确切来说,是依赖着这个唯一能够陪伴的生命。 可琥珀最后还是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的。 而在琥珀死的那一天,她又看到了那张脸。 少女已经变成了有着成熟风韵的女人,怀抱孩子,笑容沉静美好。马车中还坐着她曾经熟悉的少年,那也已经不是少年了,而是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 马车停在了薛府门口,她的父亲自来迎接,满面笑容,慈爱地看着女人和孩子。 她过去所拥有的一切都没了,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也死了。 那一刻,她才真正心如死灰。 也是在那一刻,张梓东出现在她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你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张梓东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她其实并不想。 张梓东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话锋一转:“你可以超度它,让它下辈子投个好胎。” 然后,她就出家当了道姑,在张梓东的指导下修行,有了和那个女人差不离的能力。她没有报复,只是静心修炼,为琥珀念经,直到安静地离开人世。 进入地府,她才知道一切。 薛家的主母,也是她的母亲,那一胎是双胞胎。这在那个时代是不吉利的征兆,尤其是生产时,她的母亲生下她之后就难产而亡,肚子里却还有一个胎儿在。她的父亲爱重母亲,除了准备稳婆外,还请了名医坐镇。那位名医也是果决大胆之人,在她母亲死后,直接剖腹取子,救下了她的妹妹。可这样的孩子怎么会得到薛家的重视?父亲在失去母亲后悲痛欲绝,恨上了这个无辜的孩子,想要摔死她,却被名医劝下。妹妹最后被送入道观中,自生自灭。薛家抹去了她的存在,从此以后不再提起这件事。而她,无知无觉地长大,从来不知道这个妹妹的存在。 她的妹妹在那种寻常看来都是必死的局面下,能够得到了贵人相助,侥幸生存,命格运势可见一斑。被送到道观后,她平安长大,还拜入了道观观主门下,修行学习,练就了一身法术神通。可她无心向道,一直打听着薛家的事情,窥伺着自己的姐姐。等她听说了姐姐要成婚的消息后,她计上心头,用自己的法术潜入薛家,将姐姐毁容丢弃,自己取而代之。 薛初语的一生在那一天毁了,她的妹妹则在那一天走向了富贵荣华。 薛初语进入地府后看到这种种,没有任何感触。她的心早在琥珀死掉的那一天跟着死了,大悲之下,只留下了麻木。 薛初语投胎前只问了琥珀的去向,得知琥珀自己选择投生畜生道,她才微微动容。紧接着,她就去了奈何桥,不知道自己下辈子、下下辈子的命运早就被张梓东计划好了。 “为什么?”张清妍问道,“为什么会选择薛初语?” “你应该问,我为什么会选择你。”张梓东纠正道。 “我是张清妍,不是薛初语。即使那是我的前世,现在我转世投胎,前世就只是过眼云烟。”张清妍淡定回答。 张梓东的脸沉了下来,“过眼云烟?你是忘了《天道秩序》中的内容,还是故意避开这些伤心事?” 张清妍蹙眉。 前世今生,当然不是完全隔绝。最起码的,前世所作所为,会导致今生的命运。有些宿世的恩怨情仇,也会在转世轮回后延续。但这一切都是在冥冥之中发生,当一个魂魄记起了前世,等待他的只有疯狂。 张清妍早在七年前就记起了身为南溟那一世的一切,现在,她又记起了身为薛初语的经历。 “南溟,你始终都是南溟,只是暂时还没适应罢了。”张梓东笃定地说道。 张清妍眉头皱得更紧了。 薛初语跟着张梓东修行后,张梓东就给她起道号南溟,而在薛初语转世投胎成为漠北阿佳后,再次被张梓东找到,收为徒,她自己取名南溟。张梓东没有做任何引诱,是她自己取了这个前世的道号。这是为什么? 第544章 成婚(三十) 张清妍仔细搜索自己前世的记忆,对于“南溟”这个名字,无论是张初语还是漠北阿佳,都没有多少感触,只是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名字,并且习以为常。 “这就是你选中我的原因?”张清妍看向张梓东,“再往前一世,那恐怕才是真正的南溟吧?” 张梓东微微一笑。 “你进入这个世界到底多少年了?”张清妍惊疑不定。 经历数百上千年,就为了选中一个南溟,打磨成他手中的利刃,斩断张龘的桎梏? 张清妍心中浮现出淡淡的钦佩来。事实上,对于张家的所有先祖,张清妍都是钦佩仰慕的,张龘自然首当其冲,要说第二个,就是张梓东这个结束了张家无数代人使命的先祖了。当初张梓东送诸位先祖重入轮回,就是大功一件。现在张清妍知道张梓东在那之后还破碎虚空,进入另一个世界,筹谋彻底解放张龘的壮举,心中更是难掩激荡。 如果,张梓东选中的利刃不是她,不是姚容希,她或许会对张梓东顶礼膜拜。但自己成为受害者,那种心情就有些微妙了。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自己曾经的佩服是源自于本心,还是源自于之前两世和平共处的师徒关系。当她开始怀疑自己,那么对张梓东的感觉自然也就变了。 “很久了。我也不知道多久了。”张梓东轻描淡写地说道,“一开始是在不断筛选,才找到了你。那时候,你就已经很强,在邙山之前,你是这个世界的第一人。我要重新编织构建你的因缘线,着实费了不少功夫。” 所以,薛初语有了一个心怀不轨的同胞妹妹,也有了一个曾经恩爱的青梅竹马。 张清妍握起了拳头,“她现在在哪里?” “在京城吧。”张梓东笑着说道。 姚容希! 张清妍心中一跳。 勉强稳住心神,张清妍问道:“那个张仙人,也是你安排的?” “不,是你妹妹做的。”张梓东笑容不改,“我只不过是稍微推波助澜了一下。” 张清妍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拳头紧紧攥起。 敲门声响起,一个丫鬟推门进来,手中端着托盘。她本来面色平静,看到坐起身的张清妍和坐在另一边的张梓东就愣住了,手中托盘落地,上面碗碟砸个粉碎。 “啊!”丫鬟失声叫道,一溜烟地就往外跑,“大仙醒来了!” 整个谭府都如同苏醒的巨兽,人声鼎沸。 谭三老爷和夫人很快就进了屋,他们看到的是张清妍和恢复成孩子模样的张梓东。 “大仙,您可醒来了!”谭三夫人热泪盈眶。 “让你们费心了。”张清妍深呼吸了几次,客气地说道。 “哪里的话。”谭三老爷关心地问道,“大仙,您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要不要找大夫来看看?” “不必了。”张清妍拒绝,“我昏迷了多久?最近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谭三老爷面色不改,谭三夫人则抬手拭泪的动作一顿。 “两位但说无妨。”张清妍说道。 谭三老爷这才神情凝重起来,说道:“大仙您昏迷了月余,喻家二公子在当日就快马加鞭去了京城,要找姚公子来给您看看。可是……他还没到京城,京城的信就到我们手上了。是我家的来信,说……姚公子要和您成婚了,婚期就定在了下月。而且……”谭三老爷说得很慢,像是在整理思路,“而且,您已经在京城的谭家待嫁了。” “哦。”张清妍很冷静,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谭三老爷放下心来,接下来语速就快了一些,“慧能大师知道后,也赶去了京城。那两人至今没有消息传回来。我们给京城的信,暂时也没有回音。” 南北往来毕竟需要时间,消息传递没有那么快。 “我知道了。”张清妍点点头,“陈海和黄南两人还在宣城吗?” “在的。大仙,您这是要去京城吗?不用休息几日?”谭三老爷问道。 “不用,我这就启程。”张清妍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孩子身上,很快就移开了。 这回张清妍没有抱着孩子,但那孩子自己跟在张清妍身边,走路很稳健,照常理来说,这个年岁的孩子刚会爬而已。旁人看着觉得异样,但因为旁边有张清妍站着,也没人把这孩子当妖怪看待。 陈海也是从谭家知道了消息的,看到张清妍的时候眼神就有些复杂。 “姚公子……也被骗了吗?”陈海低声问道。 黄南茫然不解,挠头问道:“骗什么?” 陈海只是看着张清妍。 “也不算是被骗。”张清妍含糊地答道,没有如往常那样详细解释,反而是拿出了一张纸,“按照这个时间和路线走。” 陈海接过后一看,有些诧异,“这来得及吗?” “来得及。”张清妍肯定地说道。 这是张龘当初给的送亲路线,走的不是凡间的阳关道,而是阴差走的冥道。没有张龘相送,其他人也可以走这条路,选择的时间却是要有所不同。 以张清妍现在的道行,要算清楚这些已经是易如反掌。 坐上了马车,张清妍的视线重新落在了孩子身上,问道:“是一魂双体吧?” 孩子没说话,只是咧开嘴,笑了笑。 “你可真是煞费苦心了。”张清妍意有所指地说道。 身魂一体,一个人只可能有一具对应的身体,也只有一个魂魄。身体有形,而魂魄无形,如有需要,完全可以将魂魄分离。这前提,就是魂魄足够强大,不然哪怕分出百分之一,有些弱小的魂魄也会直接灰飞烟灭。 张梓东的分|身能够如此灵活强悍,就是他魂魄足够强,将魂魄分离后,两边都可以自由活动。他有这样的实力,也有这样的能力。 张梓东说南溟曾经为那个时候的第一修士,实力不言而喻。张梓东处心积虑将她魂魄分离,一半送入地府转世轮回,另一半则是在那半边投胎的时候,创造另一个傀儡肉体,让其获得投胎的机会。分开投胎,独立的肉体,本来统一的魂魄就有了各自的意识,再加上张梓东推波助澜,本为一体的魂魄甚至产生了仇恨的情绪。 “那个名医就是你吧?之后教导她法术的也是你吧?”张清妍冷声问道。 孩子还是不说话,但明显默认了张清妍的问题。 不是天道定下的命运,而是张梓东一手策划的命运。在他选定南溟为目标时,就将计划一直谋算到了今天。 “南溟的实力强大,难以控制,且她那样的人一定心志坚定。薛初语那一世,你只为结缘,破坏她的心境。漠北阿佳那时候,你开始真正布局斩断张龘先祖的桎梏。到了我,收尾,功成。我不明白的是,那一半魂魄为什么在漠北阿佳的时候没有出现,而你现在又要做什么。”张清妍问道。 张梓东可以功成身退了,接下来应该为了他自己能够得道成仙而苦心修炼。张清妍如何,那个他一手创造出来的魂魄如何,他都不必去管。 孩子没有回答,眼神深邃地注视着张清妍。 张清妍见状也没有再问,自顾自打坐起来。 按照张清妍的路线,一行人在一月后到达了京城。张清妍让陈海先驾车去姚家,要找姚容希探听情况。马车到了姚家前就被堵住了。 那是一条很长的迎亲队伍,锣鼓喧天,喜气洋洋。 黄南随口问了身边看热闹的人,就听人兴高采烈地说道:“那是张大仙的婚事呢!” 陈海和黄南都怔住了。 张清妍撩开了车帘,正好看到了骑在马上的新郎官。 姚容希本就相貌俊雅,纯黑清澈的双眸在任何时候都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他穿上了新郎官的喜服,嘴角含笑,多了几分往日里没有的人气,如此鲜活,让张清妍眼前的景物都模糊起来。 不同的场地,不同的骏马,不同的喜服,甚至是不同的两个人,却在张清妍眼前重合起来。 张清妍眨眼,让自己清醒过来,下了马车。 “大仙……”陈海迟疑地叫了一声。 “我自己走过去吧。”张清妍说罢就随着看热闹的人群一起,跟着迎亲队伍前进。 陈海心头不安,关照黄南守着马车,自己跟上了张清妍。 马车帘再次被撩起,黄南回头,就看到那个曾经见过一面的儒雅男子从马车中出来,步伐不紧不慢,却转瞬就到了张清妍身边。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黄南茫然。 第545章 成婚(三十一) 姚家嫡长子成婚,姚家请来观礼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京城权贵,普通人不可能进入姚家,顶多在迎亲队伍经过的时候看看热闹,再进一步,也只是在姚家门口站着。 张清妍走到姚家门口,抬脚就要迈步,本来要上来阻拦的姚家门房看到张清妍那张脸就懵了。 张清妍七年前第一次来姚家,此后七年间,有时候会到京城捉鬼驱邪,每次都会跟姚容希一起拜访一下姚家。姚家的下人自然认得张清妍的模样,张清妍不穿道袍,也只是让他们多辨认了几息功夫。 认出是张清妍,那些姚家的下人就如同炸开了锅,惊讶逐渐变成了恐惧,纷纷倒退数步。有机灵的人,赶紧到主院喜堂去禀告。 张清妍对于这一切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往里面走。 外头看热闹的人也听到了姚家下人那一句脱口而出的“张大仙”,不禁面面相觑。 喜堂内的人已经听闻了消息,窃窃私语,时不时打量一眼头顶盖头,遮了容貌的新娘。 坐在主位上的姚诚思和姚夫人两人皆是皱眉,看看新娘,再看看姚容希。帮着送嫁的谭家人也是将视线在两人中间徘徊打量。 姚容希很镇定,听到这消息眼睛微微一亮,嘴角笑容依旧,什么都没做。那个新娘也是不动声色,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又仿佛变成了一个木偶,不会动弹。 张清妍很快就站到了喜堂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背对着她站立的一男一女。 “这是怎么回事?”姚夫人忍不住出声问道。 来人的确是张清妍,不是外头的下人认错了,而是确确实实的张清妍。那模样、身形、神情,都和姚夫人所认识的张清妍别无二致。 姚夫人的视线落到了那个新娘身上。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警惕地盯着新娘。 新娘抬手,揭开了盖头,露出了和张清妍一模一样的脸。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视线在两人之间摇摆不定。 张清妍盯着眼前的女人。一样的容颜,一样的神情,可张清妍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嘲弄和得意。她比旁人看到得更多。如她所料,这人除了和她有一样的肉体,还有着一样的魂魄,再加上张梓东从旁辅助,给她增添了因缘线和气运,她就是张清妍。当初薛初语那个身为凡人的青梅竹马也没有分辨出两人的不同来,如今姚容希这个魂尸也无法分辨出两人的区别。 而且…… 张清妍的视线移动到姚容希身上。姚容希没有转身,还背对着她,她本就没有想要看他的神情。张清妍所看的是姚容希身上的因缘线。那根原本正要转为红色的因缘线正在变淡,姚容希身上多了另一根因缘线,连接着他和那个女人。 张清妍的心抽痛了一下。 “妖孽,你终于现身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张清妍呼出一口气,转头就看到了坐在姚诚思下手的老者。那个老者道骨仙风,一派高人模样,膝上趴窝着黑猫。他貌似并不把张清妍放在眼中,口气并不强硬,看着张清妍的眼神也很淡漠。黑猫抬起脑袋,有些疑惑地看看张清妍,又看看那个女人,似乎在辨认什么,最后舔了舔爪子,琥珀色的双瞳盯着张清妍。 张清妍的手轻轻颤抖。 “谁都会认错你,只有我不会,只有我能够一眼就找到你。你曾经那么喜欢的琥珀和郑书安过去认不出你,现在也一样。”张梓东的双唇没有动一下,但他的声音清晰地出现在张清妍脑海中。 郑书安,那是薛初语青梅竹马的名字。那个男人娶了薛初语的妹妹,和她举案齐眉,完全没有发现她和薛初语的区别。 琥珀在遇到的薛初语的时候,薛初语已经毁容,而它一只野猫,也没机会见到世家豪族的薛小姐、郑夫人。若是在此之前,琥珀会分辨出那双胞胎的区别吗?张清妍现在已经有了答案。 “而你所期待的羁绊,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你忘了吗?当魂尸达到大圆满境界,他可以凭自己的实力去破坏因缘线,根本不用张龘先祖插手。即使是现在,他甚至不用出手,只要做出选择,因缘就会发生变化。你的长明灯和他身体相融也没有任何作用。”张梓东继续说道。 张清妍又看向那根变化着的因缘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姚夫人再次问道。 “夫人,这妖孽在两年前偷梁换柱,伤了我的姑母,取而代之,蒙蔽世人。姑母回族中养伤,我则被派出来探查这妖孽情况。我姑母前些时日才养好伤,重新现世。我们提前办婚事,就是要设局引她出来。”那老者有条不紊地说道。 “你有何证据?”姚诚思不为所动,问道。 “我姑母便是证据,她才是真正的张清妍、张大仙。”老者铿锵有力地回答。 那个女人微笑,手一招,黑猫化身成人,乖巧地走到了她身边,而她另一手抬起,凭空就画出一道火符。“这样足够证明了吧?”女人反问姚诚思。 姚诚思没回答,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一动不动。刚才黑猫走动的时候,她才动了眼珠子,在看到黑猫走向那个女人后,她的视线又停留在姚容希的背影上。她看的其实不是姚容希,而是那根因缘线,眼睁睁看着那根因缘线的颜色逐渐变浅,直到整根线都虚淡,化为空无,她才收回了目光。 “你看,我没有骗你吧?”张梓东的声音再次响起,“三界六道,只有我看到的一直是你。南溟,你该清醒了。” “清醒?”张清妍忽然开口,回头看向张梓东,“我一直很清醒,不清醒的人是你。” 张梓东一怔。 张清妍抬手,抓住了空气中的什么东西。 张梓东脸色微变。 那是一根线,一根淡金色的因缘线,被张清妍抓住后,它也没有显露出全貌,只在张清妍的手心中露出了一点金光。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除了解放张龘先祖,你的其他所作所为都太可笑了。”张清妍握紧了手中的金线,“不管是南溟、薛初语、漠北阿佳,还是我张清妍,都随你摆布,按照你的设想度过一生,可是,我们的心并不会如你所愿。” “说的不错。”一个男声突兀地响起。 张清妍手一顿,手中握着的金线闪烁了一下,她没来得及回头,腰肢就被人搂住,那只握着金线的手也被人握紧,不由自主地松开。 “多谢你送她过来,也多谢你这几世的处心积虑。”姚容希紧贴着张清妍身后,对张梓东微笑说道。 张梓东暗道不好,心念一动,刚要有所反应,六根黑线就绑缚住了他的身躯,让他动弹不得。 “啊啊啊!” 张清妍听到背后炸响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还有些茫然。贴着自己的冰冷身体让她觉得熟悉,可姚容希说话的语气实在是让她觉得陌生。 “走吧,去换衣服。”姚容希低下头,双唇轻轻蹭了蹭张清妍的头顶,手臂一动,将张清妍打横抱了起来。 张清妍被他抱起,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喜堂内的情景。 那个女人歪倒在地,黑色的火焰在她身上燃烧着。她怒瞪着双眼,怨恨又不甘地盯着姚容希。那个老者瘫软地坐在椅子上,身体同样被黑焰覆盖。旁人看来他们仿佛没有知觉,身体都被焚烧成灰烬了,居然还呆在黑焰中不逃跑。可张清妍看得分明,他们的魂魄已经被烧光了。 张清妍看向姚容希。 姚容希嘴角含笑,透露出他心中的喜悦。可是张清妍看不到他身上的因缘线,在对上姚容希的黑眸时,还无端打了个寒颤。她的身体僵硬起来,被姚容希抱着去了他在姚家的房间。 房间的架子上挂着一件新娘喜服,和那个女人所穿的喜服截然不同。 张清妍怔怔看着那件喜服。 那款式,不是这个时代人的喜服样式,而是千年之前的模样。 千年之前,薛初语亲手绣了这样一件喜服,满心期待着第二日嫁给自己的意中人,却在当夜突逢大变,翌日亲眼看着自己一针一线绣出的喜服穿在了别人身上。 一只手伸向了张清妍的衣襟,为她解开了衣服。 第546章 成婚(三十二) “你做什么?”张清妍清醒过来,警觉地握住了自己的衣襟。 姚容希低笑一声,手指不疾不徐地继续滑动。张清妍的抵挡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她的衣服被解开,只留下了单薄的中衣,隐隐透出了下面浅色的肚兜。姚容希的手指再次往下,抽开了她裙子的腰带,“唰”地一下,她罩在外面罗裙落地。 张清妍的脸红了起来,手足无措,“你到底要做什么?” 姚容希将嫁衣取下,像是给小孩子穿衣服一样,一边细心地为张清妍穿好,一边淡定地说道:“我记得,我有帮你穿过衣服。” 张清妍一时恍惚,刚才的尴尬荡然无存,反倒是多了几分怪异的感觉。 姚容希是帮她穿过衣服。那一次她跟着大哥大姐去捉水鬼,三个孩子一块儿落水,在水中扑腾了半天,还是被姚容希给提上了岸。姚容希那时候就对她特别宽容耐心,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小,还是因为大伯当初的关照是针对她,抑或是因为两人之间的缘分。大哥大姐被姚容希提上岸后就扔到了一边,反倒是她,被姚容希脱去了湿衣服,套上了他宽大的古装。大姐还色厉内荏地喝斥说男女授受不清,大哥打着喷嚏嘀咕小屁孩有什么好不清的,而她面对姚容希,依旧是哭得稀里哗啦。就在那一团混乱中,姚容希包裹好了她,将她抱在怀中,拎着大哥大姐回到张家。 那件衣服…… 张清妍脸色暗沉了下来。 那件衣服在回到张家后,就被她换了下来。她的父母想着把衣服洗好晾干还给姚容希,结果,衣服一干,她就抢着要去还,想和大妖怪划清界限,反倒是把衣服给扯破了。坏掉的衣服自然不能还给姚容希,就被她偷偷藏了起来,还瞒了父母。再后来,她被姚容希封了记忆,偶然翻出了那件衣服,毫无头绪之下,直接给扔掉了。 张清妍正在回忆往昔,只听到耳边响起温柔的男声:“抬脚。”她下意识地抬脚,这才发现姚容希在自己面前微微弯腰,为自己把嫁衣的裙子穿上。 张清妍的脸腾地又红了。 这会儿和小时候可不一样。她长大了,现在的情况也不是她落水,而这件衣服也不是普通的衣服。 姚容希为她系好了腰带,扶着她的腰,让她转了一圈,又抚平了嫁衣的细微皱着,这才满意地笑了,“真好。” 张清妍怔怔看着姚容希。 “真好呢。”姚容希手收紧,将她半搂在怀中,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上了一个吻。 “姚容希,你……”张清妍的心酸涩起来,隐隐有了一种想法。 “还差一点。”姚容希揽着她的腰,带她到了梳妆台前。 这是他的房间,张清妍也来过几次,那里本来可没有女子的梳妆台。 姚容希对这些女子用的东西很熟练,解了她发髻,用桃木梳为她梳着长发。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姚容希轻声念着,为她重新绾发,将一支凤簪插在她的发髻上,“你要多等我几世,这些都会实现的。” 姚容希此刻还是魂尸,在他修炼到大圆满境界,重入轮回前,不可能衰老,也不可能有子嗣。等到了那一天,张清妍应该已经经历了数次轮回。再往后,姚容希成为普通人,而张清妍不知道要还多久的孽债才能够投胎为人。 白发齐眉、子孙满堂,对他们来说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如果有那样的以后的话。 张清妍让自己抛开这个念头,视线落在了那只凤簪上,只觉得那支凤簪很眼熟。那款式和嫁衣一样,并非是大胤朝新娘子用的发饰。 薛初语有过一支凤簪。她那个时代,女子出嫁,除了嫁衣、嫁妆,一支凤簪也是必备。和嫁妆一样,那是娘家为女儿准备的。在她出嫁前,郑书安红着脸把一支凤簪给了她。那支凤簪比不上薛父为她准备的那一支,可是薛初语看到了郑书安手上的伤痕,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她满心欢喜,还和父亲说了,父亲也笑眯眯地同意了她戴那支不怎么好看的凤簪出嫁。但是,她没有机会戴上。 “这一次比上次做的好许多吧。”姚容希扶了扶张清妍头上的凤簪。 张清妍眼眶中积满了泪水,一时间悲喜交加。 姚容希的手抚过她的眼角,哄劝道:“别哭,我要给你上妆了。” 张清妍闭了闭眼睛,压抑住了眼中的湿意。 姚容希的手很稳,也很熟练,似乎练习过千百次,为她抹上脂粉,为她画了黛眉,再为她涂上唇脂。他冰凉的手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将她打扮好,露出了一抹笑容。 张清妍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姚容希肯定把她画得很漂亮。因为郑书安曾经答应过薛初语,答应过她将来成婚,不光会她画眉,还会为她化妆梳头。他拿自己的小厮书童练手,让那两个小男孩一见到薛初语就苦着脸,眼神哀怨。 “好了。”姚容希将张清妍扶了起来,再次抚平她嫁衣上的褶皱。他又取来了放在一边的盖头。 “你记起来了?”张清妍抬手阻止了姚容希。 姚容希手一顿,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张清妍按着他的手没有收回,仰头望着姚容希。 姚容希叹气,缓缓垂下手,回答道:“她在一个多月前出现在姚家,带着不知道从哪来找来的张仙人,说自己才是张清妍,而你是会变成人形的妖孽,吸了她一部分魂魄,才能幻化出她的模样。那个张仙人是她族中子侄,被张家派出来打听情况,而她则在这两年中躲在张家休养伤势,直到一个多月前才康复,就马上来找我。如那个老人之前所说,她提出和我成婚,引你出现,我同意了。” 张清妍固执地直视着姚容希。 姚容希笑了起来,抬手想要摸摸张清妍的脑袋,却在看到自己刚才才为她梳好的头发后,改了主意,手掌落在张清妍的后颈,拇指抚摸了一下她的脉搏,好似在感触她的生命力。 “我在看到她的时候就想起了前两世的事情。”姚容希坦然地与张清妍对视,“第一世,我叫任子新。” 张清妍错愕。 任子新,那是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姚容希笑容不改,按在张清妍后颈的手仍旧缓缓抚摸着她的脖颈,“你当然不知道这个名字。那一世的记忆,你应该无法想起。” “南溟?”张清妍更加惊讶了。 “是的,那时候你是南溟,最初的那个南溟。”姚容希点头,“而我,只是个被鬼怪缠身的凡夫俗子,被你不经意救下。你没有问我的名字,我没有机会与你结识,直到多年之后,我才再次遇见了你,而那时候,你已经贵为国师。” 南溟曾是那个时代的第一修士,除了自身的实力外,必然还和当时的皇帝有所交集。如同过去的张家,她被皇帝封为座上宾,成为了当朝国师。 任子新却只是个普通臣子,往常祭天的时刻,他只能站在远处眺望,平日里也没机会拜见国师。而等到他平步青云,在祭祀的时候,所站位置越来越靠前,他终于有机会看清国师的模样。 那是他的恩人,也是他自那以后魂牵梦绕的身影。 可,也仅止于此了。 他用了三年的时间,让自己官居一品,让自己有机会拜见国师。而这三年,他只能在每年唯有一次的祭祀时,看一眼南溟。只有一眼,再多的,他不敢,他怕冒犯了南溟,也怕给南溟带来麻烦。等到三年后,他欣喜地想要去拜见南溟,看到的是南溟的尸体。 姚容希的手指停住,按在了张清妍的脉搏上。手指下的血管随着心脏的跳动而跳动,手指下的皮肤带着令他感觉舒服的温度。 他第一次碰触到南溟的时候,却只能摸到僵硬冰冷的尸体。 而他费尽了余生所有心力,得到的也只是无解的悬案。他找不到凶手,无法为南溟报仇,甚至在请人为南溟超度时,得到的结果是南溟的魂魄有异,那些高僧老道都无能为力。 他怀着不甘死去,死前威逼利诱,请了阴阳师为他和南溟做法,让两人能够在下一世重逢。 转世轮回后,他成了郑书安,在看到薛初语的第一眼就怦然心动。 郑书安以为那是一见钟情,其实,那是属于任子新的喜悦。 第547章 成婚(三十三) 即使重逢,有些事情也无法避免。 任子新死前的所作所为天理难容。他在地府受到惩罚,转世之后,也得偿还孽债。所以,郑书安最后所娶的人不是薛初语,而是薛初语的双胞胎妹妹。 本为一体的魂魄一分为二,无论哪一个都是当初的南溟,又都不是当初的南溟。但即使是在这两者之间也是有区别的,薛初语是主,那个双胞胎则是次,前者像其他魂魄一样转世轮回,后者则成了张梓东手中的工具。 而转世轮回后,一切也有了区别。 任子新爱慕南溟,郑书安喜欢着的只是薛初语。 薛初语的妹妹虽然观察了薛初语许久,将她的行为举止模仿了十成十,还有张梓东暗中相助,有些事情却是她无法知道的。她在出嫁那日,戴上了薛父准备的凤簪。郑书安揭开盖头的时候,只觉得一丝失落。而在第二日,她不等郑书安为她化妆,就自行化好了精致妆容,郑书安也只想着将来还有机会。在三朝回门后,郑书安对于新婚的喜悦被一种阴霾所笼罩。他不知道哪儿不对,可就是无法坦然面对自己的妻子。他本该心悦她,在婚后满心欢喜,却在短短三日就满心疑惑。他没有捉到那个女人的任何把柄,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心中的狐疑,却免不了和那个女人同床异梦。 到了次月,女人被诊出喜脉,他借此机会,连内院都不去了,一直避着女人,只在人前相敬如宾。他也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只是心里隐隐有种不安。 直到那一天,他陪着女人和自己的儿子去薛家,下马车的时候匆匆一瞥,看到了一个被毁容的女子失魂落魄地抱着什么东西,跟着另一个丰神俊朗的男人离开,他的脑海中才炸响了惊雷。 等到他应付了女人和薛家,再去寻找,只找到了已经做道姑打扮的薛初语,也看到了陪伴在薛初语身边的张梓东,心中所剩下的只有绝望。 在薛初语不再关注薛家、不再关注那个女人的时候,郑书安杀妻杀子的事情在街头巷尾闹得沸沸扬扬。 郑书安被处以极刑,死后入地府,在酆都鬼城等候许久,终于是看到了薛初语的魂魄入地府。薛初语眼中已经没了他,眼神古井无波,好似没了所有的喜怒哀乐,即使在知道前生所有的一切原委后,她也十分平静。 那时候,郑书安已经看过了三生石,找回了有关任子新的所有记忆。 薛初语再次投胎,郑书安却是留在了地府中。他已经意识到了那个和薛初语一模一样的女人来历有蹊跷,很可能就是南溟受损遗失的魂魄,所以,他留在地府中寻找起她的踪迹来,想要为南溟修复伤势。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半魂魄是被张梓东强行分离出来的,张梓东不可能让她进入地府,拥有独立的命格运势。她死后,张梓东做法,让她游离在人世间,如同孤魂野鬼,只等着将来需要时再派上用处。 郑书安始终没有找到那一半魂魄,等到他发现漠北阿佳被人强行送入地府,下一世还被划到了另一个世界,他才慌乱起来。 他在地府呆了够久了,久到足够和阴差判官都打好关系,知道地府中的许多事情。 他找到了张龘,也想要进入张家的世界转世投胎。 可是张龘拒绝了他,只问他可能够忍耐痛苦折磨和千年孤寂? 他已经在地府度过了漫长的时光,还有什么怕的呢? 然后,他就成了姚容希,被捉去当魂尸,被张家先祖收入张家。在千年之后,一个张家的晚辈牵着一个小女孩到了他的面前。 已经成为魂尸的他没有了心跳、体温,也没有了身为人的情感。 他不是任子新,在看到南溟的时候心中狂喜,也不是郑书安,面对薛初语时欢喜甜蜜。他是姚容希,眼前的人则是张清妍。那个小女孩警惕地盯着他,大叫他妖怪,要她的大伯斩妖除魔。他只觉得诧异,诧异于她的能力,别无其他。 后来,他保护了她的整个童年,看着她长大。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不觉得紧张,在她缩进他怀中时,他也不觉得高兴。他只是为了张家对他的指引和照顾,答应保护她。他和她很亲密,却又隔了数万光年。 两人的关系仅此而已。 所以,那时候封印掉她的记忆,让她遗忘自己,他也只是觉得可惜,没有痛苦; 所以,当他有了重入轮回的机会,他在刹那想起了她,仅仅是想起; 所以,他在这个世界重遇她时,他也只是愧疚于自己连累了她。 那无数的时间节点,他们都有可能从此分道扬镳,形同陌路。 这就是转世轮回。 过去的情与爱、恨与仇,都会随着一碗孟婆汤烟消云散。 但只要留有执念,哪怕无知无觉,还是会有无数次的重逢和机会。 姚容希将张清妍按到了怀中,冰冷的双唇印在了张清妍的唇上。 两人的唇相贴,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姚容希没有进一步做什么,重新拉开了距离,擦拭掉自己唇上的口脂,又重新为张清妍的双唇涂抹上红色。 “没有因缘线也没有关系,没有那种羁绊也无所谓。”姚容希的手指按在张清妍的唇上,“无论多少次,我们都会相遇。哪怕我们错过也没关系,我会纠正所有的错误,会再次找到你。只是,请你不要再自说自话地离开了,请你相信我。” 姚容希抹掉指腹上的唇脂,纯黑的双眸中映出张清妍的模样,“如果我哪里做的不好、哪里错了,你可以直接杀了我。但是,答应我,不要离开。” 薛初语完全不知道,郑书安在婚后的纠结不安,薛初语也不知道,郑书安在见到她时的痛苦绝望。如果薛初语那时候找到了他,如果在大婚那一日,薛初语就出现在郑书安面前,郑书安一定会认出她的。他不会介意薛初语被毁的容貌,他会娶她,就像他认出薛初语后毫不犹豫地杀死了那个女人和自己的亲生骨肉。 那是任子新残留的执念和心魔。从他遇到南溟开始,就种在了他的心底。他不愿看破,愿意带着那些一世世轮回。 当南溟被一分为二后,他会被迷惑,却不会迟疑。他所认定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南溟,哪怕那是南溟的一部分,只要她会伤害到南溟,他就不会有丝毫犹豫。 郑书安没做到的事情,姚容希做到了。 那一半已经独立于南溟,那么,她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张清妍眼中盈满了泪水,重复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这是薛初语对郑书安的道歉,也是张清妍对姚容希的道歉。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从来没有给过他机会。 “嘘——”姚容希的手指虚按在张清妍的双唇前,低头轻啄张清妍的眼角,“别哭。我喜欢为你化妆,可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和你成婚。” 张清妍勉强压住了哭泣。 姚容希为她盖上了盖头,又将她抱了起来。 喜堂的人还未散去,张梓东还被定在喜堂门口,其他人都惊惧交加,不知所措。等到他们看到姚容希抱着新娘打扮的人进来,都惊诧莫名。 众人都看得出来,这嫁衣不同于刚才那个被烧死的新娘子所穿的嫁衣。 姚夫人怔了怔。 这衣服是姚容希在一个月前请她准备的,亲自画了款式,还在自己屋子里安放了梳妆台。她以为这些都是姚容希为张清妍准备的,还觉得不愧是姚诚思的儿子,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候倒是很懂得该怎么讨爱人欢心。只是,那件嫁衣没被姚容希送给张清妍,反倒是一直挂在他屋内。直到此时,姚夫人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拜堂吧。”姚容希进屋后才将张清妍放下,又为她理了理衣服,对喜堂内众人说道。 众人恍然大悟,都有些拘束。 “哦,再等一下。”姚容希忽然又开了口,让喜堂内鸦雀无声。 张梓东眯着眼睛,目光紧紧盯着姚容希,眼中寒芒闪现。 姚容希从容不迫地走向张梓东,一伸手就扣住了张梓东的咽喉,“张龘不能出现,就麻烦你给清妍送嫁了。” 张梓东咬紧了牙关。 “虽然,我和清妍能走到这一步是多亏了你,不过,我还是很恨你呢。”姚容希收紧了手指。 第548章 成婚(三十四) 任子新恨着张梓东,因为他,南溟横死;郑书安恨着他,因为他,薛初语遭逢大变,坎坷半生。只是,他们不知道张梓东的存在,而在张梓东跟着张清妍走入喜堂前,姚容希也没想到张梓东头上。但看到张梓东后,姚容希就恍然大悟了。 “当然,说‘我’并不恰当。” 身为姚容希的他,对张梓东没有多少恶感。哪怕因为张梓东的关系,他变成了魂尸。而张梓东在这一世只是利用了张清妍,并不算伤害。 姚容希举着张梓东,将他按在了那个“张仙人”原来坐的位置上,“还请你观礼。” 众人面面相觑,想要反抗的张梓东却无能为力。他现在的实力可大不如前,投身到一个小婴孩身上不说,还浪费了不少道行幻化出现在的模样。此时此刻,姚容希对他完全压制,让他束手无策。 姚诚思镇定地说道:“拜堂吧。” 喜娘回过神来,胆战心惊地说道:“一拜天地。” 姚容希和张清妍对屋外行礼。 “二拜高堂。” 两人对着姚诚思夫妇行礼。 “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互相行礼。 “礼成,送入洞房。”喜娘呼出口气来。 “就在这里揭盖头吧。”姚容希忽然说道。 “这……”喜娘傻了眼。 “去把洞房里的东西都取来。”姚容希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郑墨打了个激灵,连忙就往外跑。 宾客们都沉默着。这婚事进行到现在已经一波三折,让他们一头雾水,还莫名其妙死了两个人,这会儿姚容希说什么,他们也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不一会儿功夫,郑墨取了东西来。 姚容希从容不迫地挑开了张清妍的盖头,又将酒杯递到了她面前。 两人喝了合卺酒,这婚事的大多数礼节都过了。 姚容希转身看向了张梓东。 张清妍站在姚容希身后,脸上没有成婚的喜色,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 张梓东这会儿已经恢复镇定,忽然间勾起了嘴角,开口说道:“我倒是没想到会是由你横生枝节。” 姚容希颔首,“你恐怕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过。” 原来的任子新,张梓东和南溟一样不曾注意到过;之后的郑书安,对张梓东来说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名字;现在的姚容希,是张梓东一手打造出来的魂尸,只因为他知道自己伤到了漠北阿佳的魂魄,张清妍转世投胎到张家,恐怕不会被张家看重,也不会继承传承,所以给她安排了一个强有力的法器。 是的,对张梓东来说,姚容希不过是他送给张清妍的法器,让张清妍穿越到这个世界后,有足够的时间积累道行。 即使姚容希变得无比强大,达到大圆满境界,跳出三界六道,张梓东仍旧觉得他只是个法器。 姚容希走到了张梓东面前,又一次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张梓东不为所动,坦然和姚容希面对面,问道:“你要杀了我?”他眼中并无恐惧。 他一辈子机关算尽,谋划了一切,几次死里逃生,一切都如他所愿地成功了。他做到了无数张家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对张梓东来说,此生可以说是无怨无悔。唯一有些遗憾的,大概是他为自己规划好的后半生不能实现了。 张梓东的视线移动,看向了张清妍。张清妍的眼神仿佛是在看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我不会杀你。”姚容希凑近到张梓东耳边低语,“我说了,从某方面来说,我应该感谢你。所以,我给你机会。” 张梓东皱眉。 “我知道,你原本只把南溟当做一个趁手的工具。不过,南溟那样惊才绝艳的人,你会心动也不奇怪,更何况,你在此后密切关注了她三生三世,其中两世还亲手教导她,和她朝夕相处过。”姚容希的声音依旧很低,只有他和张梓东两人听得到。 张梓东瞳孔收缩。 “你自己都没发现这一点吧?”姚容希笑了起来,“张家最杰出的子嗣之一,毕生心血都放在家族上,前半生为了送先祖们重入轮回,后半生为了斩断张龘的桎梏。你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考虑自己的心情。但你真的是天才,靠潜意识就给自己铺好了后路。只是,就像你刚才所说的,有我插足,你的计划不可能实现了。” 张梓东生平头一次感觉到了不安,“你要做什么?” “我说过,我不会杀你。我只是要送你去轮回。”姚容希笑着说道,“我给你机会轮回,以你的能耐和执念,你会在转世后遇到张清妍,就像我这几世一样。” 张梓东眼底划过惊讶。 “等你在地府受完惩罚,重入轮回,那时候我应该也到了大圆满的境界,也开始重入轮回了。”姚容希详细解释道,“我们会遇到张清妍的转世,会有和她的缘分。” 张梓东眼神闪烁。 “但是,最后会和她在一起的,只会是我。”姚容希斩钉截铁地说道,眼中燃起了黑焰。 张梓东来不及多想,魂魄就感受到了灼烧的疼痛,身上浮现出黑色的细线。他的身体变得透明,露出了其中一个婴孩的躯体。那躯体被黑焰覆盖,而他的魂魄被黑线缠绕。两股力量分别作用,他的魂魄被拖拽到了旁人看不到的另一个世界——那就是黄泉地府,而他所使用的身体直接被黑焰燃烧干净。 姚容希放了下手,转身走向张清妍。 “你……”张清妍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到嘴边的话。 姚容希并不在意,冲着姚诚思夫妇微微点头,搂着张清妍的肩膀就往外走去,全然没有把在场众人放在眼中。 众人也不敢说什么。姚容希已经烧死掉三个人了,想必也不会介意再烧死一些人。而且这些人明显都有些古怪。看张清妍不反对的样子,众人都猜测那些是妖怪。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姚家处处都亮起了灯笼。 姚容希带着张清妍回到了他的屋子,为她洗去妆容,解开发髻,一伸手就将她抱起,走向了床榻。 “为什么?”张清妍把堵在嘴边半天的问题问了出来。 她没听到姚容希和张梓东说了什么,但看清楚了姚容希的所作所为。姚容希送张梓东去了地府,她是有些意外的,她以为姚容希会杀掉张梓东,让张梓东魂飞魄散。 “他会成为证明。”姚容希俯下身,轻轻吻着张清妍的双唇。 “证明……证明什么?”张清妍的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抬手抵着姚容希的胸膛。 “证明你不相信的事情。”姚容希含糊地说道,伸手解开了自己亲自为张清妍穿上的嫁衣。 “等等!”张清妍慌乱起来。 “怎么了?”姚容希淡定地问道,和为张清妍穿衣服一样,手上根本不停。 “你、你要做什么?”张清妍的脸涨红起来。 姚容希挑眉,“你觉得我要做什么?” “可是……你……”张清妍支支吾吾。 “我是魂尸吗?”姚容希含笑问道。 张清妍胡乱点头。 姚容希的这具身体已经死了,怎么可能…… 张清妍的脸越发红了。 “我吃东西和睡觉的时候你怎么没有这个疑问?”姚容希反问道。 张清妍愣住了。 “你忘了吗?我曾经到大圆满的境界,已经跳出了三界六道。” 说话的功夫,姚容希已经解开了张清妍的中衣,直起上半身,三下五除二就脱掉了自己的衣服,露出了结实的胸膛。 张清妍看傻了眼。 “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做任何活人能做的事情。”姚容希重新俯下身,压在张清妍身上,“唯一不同的是,我没有心跳呼吸,不会衰老,也不可能有子嗣。” 张清妍的身体燥热起来,已经听不清姚容希在说些什么了,只能感觉到他冰凉的手和吻。姚容希的身体冰冷,和她相贴的时候,让她觉得很舒服。 一阵痛感袭来。 张清妍瞪大了眼睛,又马上羞窘地别过头,紧紧闭上眼。 那种冰凉现在不光笼罩着她,还进入了她的身体。 “清妍……”姚容希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清妍……” 张清妍的眼睛湿润起来。 姚容希喊着她的名字,她却好像听到了另外两个男声喊着另外两个名字,用钦慕、爱恋、痛苦、绝望……的声音一声声呼唤着。 张清妍伸手抱住了姚容希的脖子,将额头贴在了他的肩膀上。 “终于……”姚容希低声呢喃,“真好……真好呢……” 三生三世,终于和她在一起了。 真好…… 真好呢。 第549章 成婚(三十五) 张清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还未入夏,天气乍暖还寒,她贴着姚容希冰凉的身体却不觉得冷。那具身体没有心跳搏动,没有呼吸起伏,只有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她的鼻尖。 旁人要是和一具是躺一块儿,恐怕要吓死过去,她却觉得安心。 屋外忽然传来喧闹声,敲锣打鼓,由远及近。人群的喧哗杂乱,让人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张清妍皱了皱眉头,睫毛颤动,就要醒来。 “继续睡吧。” 一双凉唇印在了张清妍的眉间。 姚容希低声说完这句话,动作轻柔地将张清妍抱开了一些,为她掖好被子,身影一闪,就出现在床下。 张清妍没有睁开眼,只用脸颊蹭了蹭枕头,继续睡去。 姚容希披了一件中衣就往外走,开门后,就只见院子里的下人们尴尬又害怕地盯着自己。他不为所动,将背后的门合上,才问道:“怎么回事?” “是喻二少爷。”郑墨回答道。 姚容希挑眉。 郑墨伺候姚容希那么多年,早就能心领神会姚容希的意思,连忙详细答道:“喻二公子比张大仙早一个多月从宣城启程的,只不过今日晚些时候才到。他听说了您和大仙的婚事后,就回喻家了。刚才……”郑墨脸色变得古怪,“刚才听闻,他在抓一个女人。”郑墨咳嗽一声,继续说道:“那个女人好像会些功夫,所以喻二公子还没拿下她。然后,两个人一追一逃,就蹿进了附近的人家。” 那个女人功夫了得,对这京城豪门大户的院墙视若无睹,进进出出。喻鹰又是个混不吝,眼睛里只有那个女人,看到阻拦的,挥手便打。那些权贵的看家护院也是有眼力见的,见是这个现任京城第一纨绔,背后有喻家和前任京城第一纨绔——皇帝——撑腰,谁敢真的对他下死手?至于那个女人,有机灵的护院想要帮着喻鹰将她拿下,却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不下狠招就捉不住,下了狠招……喻鹰胡作非为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追着女人跑,谁知道是这女人对这京城第一纨绔做了什么,还是这京城第一纨绔想要对她做什么?前者倒是罢了,后者的话,他们对这女人下狠招,可不是得罪了喻鹰吗?尤其是当众人看到那女人的模样,更是不敢动粗了。 这局面就僵持了下来,闹得好几户人家鸡飞狗跳,又只能憋着满肚子的气,等着人跑到隔壁闹腾去。 “哎呀,过来了!”院外有人惊叫。 姚容希抬头,就见一个窈窕身影身手利落地跃过高墙。月光下,那身影纤纤,却突兀地凸出个肚子。 “少爷,怎么办?”郑墨请示。 姚容希没有说话,只是眸光一闪,数条黑线在那个女人落地的时候凭空出现,缠住了女人的躯体。 女人没有尖叫,但脸色已然大变。 “姚容希,住手!”喻鹰已经攀附在墙头,见状大叫。 姚容希看了眼喻鹰,淡淡说道:“人已经给你抓到了,带走吧。” 喻鹰翻身下墙,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那女人身边,看她只是被束缚,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他看向姚容希,诧异地微微睁大眼睛。 黑线消失,女人已经失了力道,踉跄了一下。 喻鹰连忙伸手扶住了她,她这会儿再想挣扎是没有可能了。喻鹰再次察看了一下女人,确定她无恙,这才安下心来,仔细打量姚容希,“姚公子好像变了很多啊。” “等喻二少爷成婚后,也会有所改变的。”姚容希意有所指地说道,露出一抹微笑,转身回了屋子。 喻鹰脸色发黑,抱住女人就往外走。 女人踢了一下腿,狠狠瞪着喻鹰,又瞪了眼姚容希的背影。 “你冲我发火就罢了,真要惹急了他,可不知道会怎么样。”喻鹰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已经听说,姚容希今天已经连杀三人了。虽然旁人都说那三人是妖怪,但那语气听来总有种自欺欺人的味道。喻鹰原先也以为是妖怪,现在看到姚容希和过去迥异的神情,心中就不禁怀疑起来。 姚容希是真的变了。 他不再是张清妍背后的影子了。 喻鹰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将怀中的女人抱得更稳了一些。 因为他如愿以偿了吗? 还是因为改变了,所以才如愿以偿了? 喻鹰低头看向神色平静、眼珠子却乱转的女人,笑了笑。 姚容希回屋后重新躺回到张清妍身边,将她揽在怀中。 “谁?”张清妍嘀咕道。 “喻鹰。他在追一个女人。”姚容希简单说道。 “哦,是他那个姻缘啊……他也是三生三世的姻缘呢。”张清妍口齿含糊,说完这句话,又睡了过去。 姚容希轻轻抚摸她的背脊,嘴角翘了起来。 也是? 三生三世? 姚容希低头,轻轻啄了一下张清妍的双唇。 他们不会只有三生,而是生生世世。 翌日,喻鹰的闹剧已经传遍了街头巷尾,更重要的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了。 逍遥侯家多年前走失的嫡女! 逍遥侯一脉最早跟着大胤朝的太祖皇帝打江山。只是第一位逍遥侯无心权力,在太祖皇帝登基后,要了个“逍遥”的封号和无数金银珠宝,当起了富贵闲人。逍遥侯如此识抬举,太祖皇帝给了他特别丰厚的赏赐和世袭的爵位。逍遥侯的后嗣也继承了祖上的性情,逐渐淡出了京城权贵圈子,后来更是直接搬到了江南富庶之地。要说起来,这逍遥侯和诚王一脉都是差不多的人,只不过诚王是皇亲宗室,和皇帝的关系亲近了一些,而逍遥侯只是个外姓勋贵。在逍遥侯“自甘堕落”后,那些力争上游的权贵世家就都忘记了这么个勋贵。 现在,这个逍遥侯嫡女的出现唤醒了众人的记忆。 那个举家迁移到江南的逍遥侯就是这个女人的父亲,这个女人也是在这次搬迁过程中被弄丢的。逍遥侯着实找了好一阵,却毫无头绪,最终放弃了这个女儿。 这种事情口说无凭,女人却很自信,还说可以让张大仙看一看自己是不是逍遥侯的血脉。 张清妍数月前看过汤夫人和弟弟何安斌的血缘关系,为人津津乐道。这会儿又有人提出要求来,众人都将关注的焦点放到了姚家身上。 “清妍啊,你看这事情……”姚夫人换了对张清妍的称呼,有些迟疑地说道。 这事情本来和张清妍没关系,和姚家更没关系了。但那个女人在喻家闹腾,喻鹰也跟着闹腾。喻老发了大火气,差点儿把喻鹰的腿给打断了,惩罚完后喻鹰还不消停,喻老就气得甩手不管了。喻家现在的内宅主人是喻庸和喻鹰的母亲,老镇北侯夫人。她本来就管不住喻鹰。喻庸夫妻俩都不在京城。如此一来,喻家上下没个人出来发话。喻鹰待会儿带着人来姚家,姚夫人要推辞,也找不到借口,更找不到人去阻止喻鹰。 张清妍回答道:“可以啊。” 帮着看一下亲缘线,又不是难事。 “但逍遥侯一家不在京城吧?”张清妍又问道。 姚夫人摇头,“逍遥侯的长子就在京城。” 历代逍遥侯都不问世事,但家资丰厚,又有世袭勋贵头衔,再加上他们一脉的子嗣虽然无上进心,却也不会胡闹,一直是个平平稳稳的人家,愿意和他们结亲的人家也是不少。逍遥侯的长子进京,一是为了世子之位,二是为了相看妹夫。 这个妹夫当然不是喻鹰。逍遥侯长子进京的时候可不知道自己那个走丢的妹妹就在京城,他为的是另一个妹妹。 “那就看一下好了。”张清妍不以为然地说道。 姚夫人听了这答案很是无语。 她不愿意张清妍插手此事,是因为这事情无论是何结果,都要得罪人。那个女人身份如何暂且不提,她未婚先孕已成事实,那身手,也不像是普通女儿家该有的。这样的人,姚夫人自然不喜欢和自家沾上。 姚夫人看向姚容希,姚容希只低头喝茶,一点儿都没有插嘴的意思。姚夫人没了办法,只能捏着鼻子应下,去安排这件事。 当日,喻鹰就拉着女人和另一个男人来了姚家。姚夫人看到这一男一女就心头一跳,因为两人从面貌上来说的确有几分相似,再看到女人挺着的肚子,她跳动的就不光是心脏,还有眼皮了。 “张大仙。”女人很潇洒地拱手行礼。 第550章 成婚(完) “嗯。是有亲缘,同父同母所出。”张清妍直截了当地说了结论。 逍遥侯世子楞了一下,神色复杂地看向女人。 女人倒是坦然,转头就对喻鹰说道:“你也听到了。我既然找到了我的家人,就要回家了。” “你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呢。”喻鹰撇嘴。 “谁说这是你的孩子?”女人微笑。 喻鹰看向张清妍。 “孩子还没出生,我看不出来。” 喻鹰傻了眼。 “好了,现在事情了结了,麻烦你别再缠着我了。”女人又是潇洒地挥手。 喻鹰气急,直接问道:“大仙,你上次说的前世姻缘是我和她的吧?” 女人一怔。 “是啊。”张清妍点头。 “你看!”喻鹰趾高气扬。 “你也说了是前世姻缘,都死过一回了,前世已经了结,我今生和你有什么关系?”女人立马反应过来,反唇相讥。 喻鹰张口欲反驳。 姚夫人打断道:“既然有结果了,你们之间的恩怨情仇,还请自己解决吧。” 这就是要送客了。 喻鹰还想要让张清妍证明什么,坐在一旁的姚容希已经起身,拉着张清妍离开。 “怎么了?”张清妍诧异地问道。 “不是已经解决了吗?”姚容希反问。 “呃……”张清妍愣了愣。 “你刚才想要说什么?”姚容希接着问道。 张清妍沉默下来。 她想说那个女人说的不错。即使死后在地府中定下了如何刻骨铭心的海誓山盟,并且为之努力奋斗了多久,一碗孟婆汤下肚,一切终归是重新开始了。谁都不知道来生会发生什么,来生的自己又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 缘分、缘分,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是有缘无分。 “你算过喻鹰的命吧?”姚容希又问道。 张清妍点头,“算过。他会有妻儿,但那个妻……未必就是那个女人。” 张清妍已经看出来,那个女人很聪明,也很独立。 她的确是合欢门的弟子,被捉去当了炉鼎,又被派出来完成任务。合欢门对于她这个孤身一人的女子来说,毫无疑问是庞然大物。她有道行修为,必然是对法术一类的神通有所了解。所以她离开合欢门,获得自由后,没有去做师门派给她的任务,也没有去向自己的家人或其他人求助。她选择了一条阳奉阴违的路,找了个看起来家世背景不错的男人,破了自己的身子,怀上子嗣,貌似和合欢门的要求相同,实际上她并没有采阳补阴,也没有炼胎。 合欢门被张清妍毁去,她应该也知道自己获得了自由。但这时候的她已经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了。未婚怀孕,在这个时代是一桩丑事,放在门风清贵的人家,对于这样的女儿不是送到道观、尼姑庵,就是辣手无情地夺了性命。即使是要遮掩,那也要知道那个男人是谁,接下来无论是给人做妾,还是运气好,够当正妻,都不再是由女人做主了。 只是,她和喻鹰始终都有前世姻缘在。两人再次相遇,喻鹰抓到了她,她为求脱身,只能自报家门。 张清妍猜测她之后不会跟着逍遥侯世子回家,而是会半路逃跑。会这样猜测,是因为她搜魂过那个合欢门女弟子的魂魄,也在其中看到了这个女人。她所求的是自由。合欢门也好,喻鹰也罢,包括逍遥侯,这些都不是出于她的本心,而是因为被迫和无奈,只能随波逐流。如今没了合欢门,对她来说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尤其是修行之后,学了各种法术,知道了一点儿天道秩序,她不会困于内宅,也不会困于某个人。 悉悉索索…… 一阵响动打断了张清妍的思绪。她一抬头,就看到一截猫尾巴从旁边树丛中伸出来。 “黑猫。”张清妍叫了一声。 那猫尾巴动了动,嗖的一下缩进了树丛中,半晌后,绿叶中探出一个猫脑袋来。黑猫慢吞吞地走到了张清妍面前,蹭了蹭她的脚踝,讨好地喵喵叫了两声。 张清妍还没动,姚容希一伸脚,就将它踢开了。 “他们的事情不用你插手,是分是合,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姚容希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 黑猫委屈地跟在两人身后。 张清妍还看着黑猫呢,被姚容希揽着腰,直接往前带。 “若是分开了,也是他们不够坚定。”姚容希勾着张清妍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只要意志坚定,总归能成的。” 张清妍对上了姚容希纯黑的眸子,一时恍惚。 “相信我,不要去多想了。”姚容希沉声说道,低头亲了亲张清妍的唇角,“这里的事情也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 张清妍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脸上绯红,被姚容希碰触过的地方火热发烫。 “是啊,回去。你见过我的父母了,我也该见一见你的父母。” “你不是见过的吗?”张清妍下意识地说道。 “呵……”姚容希轻笑一声。 张清妍一个激灵,明白了姚容希的意思,脸上烧得更厉害了。 她的大妖怪真的是变得太奇怪了…… 虽然不讨厌,但她还没适应,总觉得这样……这样…… 视线再次被阴影笼罩,张清妍的额角感触到姚容希冰凉的唇,脑子里思路再次中断。 “我已经留了信,现在,你可以去抓住它了。”姚容希凑在张清妍耳边呢喃。 抓住什么? 张清妍有些茫然,脑中思绪混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抬了起来。她的视线中是无数因缘线,其中有两根金色的因缘线如黑夜中的萤火虫一样鲜明。 张清妍的手抓住了一根,与此同时,她看到那只包裹自己手背的手移开,抓住了另一根。 天空在那一瞬间变了色,乌云聚集在两人头顶,雷电在云中奔腾。 轰隆隆的雷声如同天上神祗在咆哮。 紫色的天雷落下,击在张清妍和姚容希周围,光芒闪烁,遮盖了两人的身影。 黑猫在旁边蹦跳,却不敢近前。 一片金色的枫叶穿过无数雷电。黑猫眼睛一亮,跃起到半空,叼住了那枚枫叶。等它落地,那无数雷点已经过去,地面焦黑一片,刚才还站在那里的两人已经不见了。 张大仙成婚翌日就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张大仙新婚的丈夫姚家嫡长子姚容希。 姚夫人几乎要晕厥过去,郑墨哭丧着脸送来了姚容希的绝笔。 那是一封辞别的信,只说两人离开凡尘俗世,隐居修炼。 张清妍这等世外高人般的存在做出这种选择并不奇怪,众人只是议论了一段时日,就放下了。 姚家的人和姚容希的感情其实很有限。亲情血脉联系,却少了相处的时光,又有其他子女存在,即是伤心,很快也过去了。 喻鹰是其中最郁闷的那一个。因为他好不容易找到并抓住的女人趁着那一片混乱逃之夭夭,连刚认的哥哥——逍遥侯世子——都被她抛弃了。这追妻之路可以说是漫漫,不知何时才能成功。他抓了云游四方的慧能,和他一块儿寻找。这哥俩以前臭味相投,现在也性情很合得来。慧能倒是不介意多个伴。只是外人看来,这两人的组合怎么看怎么别扭。 姚容希做下这决定十分突然,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这七年,张清妍如同一个过客,留下了传说,挥一挥衣袖,就消失无踪。 直到多年后,枫叶观中出现了两个道法高深的年轻道士;喻家那个老纨绔大婚娶妻;天灵寺重新开了山门,慧能主持却言明不再管捉鬼驱邪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提醒着世人曾经有个张大仙行走在世间,做出了多少匪夷所思的事情。这时候,张大仙真的成了传说,说书先生、话本戏剧,都拿她当题材,她的所作所为也越传越是神奇。 张清妍本人完全不知另一个世界中的后续。 她头昏脑涨,在被那片雷电晃花了眼后,好久才恢复了清晰的视线。 第551章 现代(一) “小姐,你没事吧?” 张清妍看到几个医护人员站在自己面前,周围还围了好些人。除了人,还有一个格外突兀的白色虚影正在缓缓升空。 “谢谢。”小道姑对她作完一个揖,彻底不见了。 “小姐?”医生顺着张清妍的视线仰头,只看到阴云密布的天空,再低头看张清妍的眼神中就带了点同情,“你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张清妍回过神,说道:“谢谢关心。我是熬了两天通宵,精神不太好。” “哦。”医生点点头,再次确认,“真的不要紧吗?之前叫救护车的人说你被雷劈中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 张清妍这才理清了思路。 张龘给她的这根因缘线正好连接到她穿越的时间节点。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她在那个世界呆了七年,期间还把自己的肉身给召了过去,又连着肉身穿越回来,对于这边来说,就是大白天的一阵落雷,劈中了走在路上的她。 “我没被劈中。”张清妍摇头。 她余光一瞥,发现自己居然穿着穿越前自己穿着的衣服,而不是那一身古装。这倒是让她吃了一惊。再一细查自己的身体,发现她这七年中修炼出来的一身道行都不见了。 张清妍皱起眉头。 这是她原来的身体,没有继承传承,没有积攒道行。和原来唯一的不同是,她的阴阳眼不再只能看到秽物,而是和修炼后一样,能够看到所有的因缘、气运。 不是因为修炼,而是因为她复苏了前世的记忆,恢复了原来的能力。 如此看来,她不仅是带着身体穿回来,而且在穿回来的过程中,身体的时间逆转,恢复到了穿越前状态,她的魂魄也时间逆转,失去了道行,却保留了完整状态。 “小姐,你真的没事吗?需不需要去医院做个检查?”那个医生看张清妍神色不对,关心地提议道。 张清妍摇头感谢。 虽然不去医院,但救护车叫了来,出车费用还是要付的。张清妍付了钱,那些围观群众也差不多散去。她看了眼时间,回忆了一下今天要做的事情。 她是在回家路上碰到清枫的。 这个回家,当然不是回自己的小家,而是回半仙山张家。今天正好是月底,张家有家族的聚会,也是让长辈们看看晚辈,尤其是那些没继承传承的晚辈情况如何,有没有招惹凶恶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今天正好是姚容希这个魂尸修炼到大圆满境界,要重入轮回的时刻。张家的子嗣,不管是不是继承传承,都免不了好奇,要亲眼看一看。 张清妍因为耽搁了时间,直接叫了出租车,往半仙山赶去。 她坐在车上的时候心情开始忐忑起来,越靠近半仙山,那种忐忑的心情越发强烈。 既然她直接回到了穿越前,姚容希应该也是如此。她的魂魄修复,失去了道行,姚容希则应该跌出了大圆满的境界。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要怎么家里面说自己和姚容希的事情呢? 张霄、张梓东的所作所为好说,她和姚容希的婚事却是有些荒唐,尤其是放在他们家。姚容希可以算是看着她长大的,还比她年长了一千岁,还不是人…… 张家万年来都是修士家族,斩妖除魔,驱鬼辟邪。人、妖、鬼在张家人眼中的区别就和人、鱼、鸟这三者的区别一样。跨越种族的爱情,大多数普通人就无法接受,张家这万年来也没出过这样的族人。这应该说是潜意识中的本能,人不会把鱼、鸟当做恋爱对象,张家人自然也不会把妖怪、鬼魂当做恋爱对象。 张清妍已经可以想见,当她和姚容希的事情曝光,会在家族中掀起怎么的轩然大波。 出租车停在了山脚下。 这座山被取名南山,并没有被张家买下。半山腰上有不少别墅,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却都是老头老太。一方面是因为交通原因,南山属于城郊地带,交通不便,周围基础设施也有限,比不上市中心的繁华,年轻人并不喜欢住在这样的地方;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张家了。张家在全国有点底蕴的权贵中很有名,那些人直接称呼南山为半仙山,很尊敬张家。 张家定居在这个山头两三百年,即使不知道张家底细的人,也知道这张家的宅子历史悠久。在最开始,没人敢在张家旁边动土修宅,整个南山也就只有张家住着。 到了后来,近现代逐渐发展,鬼怪风水先是被视作迷信,张家这等人家在世人眼中的地位一落千丈。有不知道轻重的暴发户,直接就想要买下整个南山,将张家视若无物。张家自然不会对这等凡人费心计较,就要顺势搬走——反正风水好的地方不止这一处,即使风水不好的地方,张家定居后,也能够布下阵法,配合着张家人每日打坐修炼,风水运势不用多久就会改变。空降当地的一位官员却是知道张家的一点历史,听说这消息后惊出一身冷汗,连忙阻止了那暴发户的行为,将张家悄悄供了起来。张家习惯了这种待遇,也没多大反应。只不过,张家既然定居在此地,这个城市里有些鬼怪邪祟,张家就随手处理了,那官员有事求上门,也很方便,属于互利互惠。 又过了数十年,鬼怪风水还是一种迷信,却有不少人相信。张家的子嗣又开始正常行走在凡尘俗世。张家恢复了往昔荣光,往来、邀请的还是那些非富即贵的人家。 只是,时代到底是不一样了。社会大集体不再有阶级观念,南山就有了一片别墅区。 这片别墅区的建立,还是京城几个权贵家庭的老人家亲自来和张家商谈。说穿了,就是想要沾一沾张家的福气。过去的人对张家又敬又畏,现在的人则是觉得“我有钱有权,你有神通,大家合作共赢”。 张家本来就不在意这种事情,就同意下来,只是定了一些规矩。 南山别墅区刚建成,那些人家还想着多往张家跑,套套近乎,跑得勤了才知道,张家的子嗣修行课程严苛,不会听人说废话,这样的套近乎根本没有意义。那些人家能够坐上高位,至少都懂得分寸,刚开始的热闹就渐渐平息下来。 别墅区的住户基本稳定,少有旧人离开、新人入住,张家的日子在经历了一些小波澜后,重归平静。 直到今天。 张家在一个月前,给别墅区所有邻居发了正式信函,还让家中子嗣亲自上门拜访。内容就一个,请他们在今天暂时离开南山,最好还能封锁掉南山这一片区域。张家有些家族事务要处理,怕影响到附近的人,所以提前打了招呼。招呼已经打了,不做,后果自负。 这里长久住着的都是老人家,不像年轻人那样好奇心重,爱看热闹、爱冒险,接到张家的消息,依照张家的吩咐行事。 出租车司机看到那拦路的栅栏和警察还有些惊讶,疑惑地自言自语:“这里怎么封了?” 张清妍这个张家人当然知道自家要做什么:就是因为姚容希要重入轮回,怕到时候地府大门开启,阴气四溢,伤人性命。 “我就在这里下车好了。”张清妍付了车钱,开门下车。 守在南山山脚的小警察见状上前,做了个阻拦的手势,“这位小姐,这里……” 张清妍拿了一张别墅区的通行证出来,“我是这山上张家的人。” 小警察一怔,说了句“稍等”,转身跑去了旁边的警车。 警车上下来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警察,肩膀上的徽章闪烁。 “您好,请问您是……”中年警察客气地问道。 张清妍将通行证递给他,上面写明了是别墅区哪一栋房,在门牌编号旁边还写了个“张”字。 中年警察确认过后,恭恭敬敬地把通行证递回去,还命令部下快点让开道,语气中带了急切和一丝害怕。 张清妍不以为意,收好通行证就往山上走去。 “队长,这到底是什么来头啊?”小警察问道。 第552章 现代(二) “你今天也是涨了见识了。告诉你,这山上可是住了一群神仙。”中年警察神秘兮兮地说道,指了指山顶,“今天封山就是为了他们。” “什么啊……”一群警察听了都觉得荒谬。 中年警察哼了一声,也不做解释,心想这群小年轻就是拎不清,看看今天这差事,多少老鸟都避之不及,就知道有多危险了。不过,那些老鸟也是目光短浅。 中年警察眺望了一眼山顶,重新回到警车上,手掌按在胸口。那衣服内侧口袋里,放着一枚护身符,可是他好多年前花老大价钱求来的。要是今天能再求一个就好了。中年警察暗自琢磨着。 正当此时,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忽然炸响了惊雷。 那雷声震耳欲聋,将整座南山都震得仿佛晃了晃。 中年警察吓了一大跳,更用力地按着胸口,口中喃喃自语地念着满天神佛。 雷声只出现了刹那,紧接着,有锁链晃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南山脚下的警察们都震惊了。 那锁链碰撞、摩擦发出的声响如此清晰,好似就出现在耳边。 当他们互相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不定。这肯定不是一人的幻听。 南山上空的天色暗了下来,并非乌云蔽日,而是纯粹的黑暗从天空上层降下,吞噬了阳光。 那锁链的声音愈发响亮。 突然,一声利剑出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穿越了无数的时空,遥远至极。 叮—— 金属相击! 那声音如同一根针刺进了所有人的脑内。 即使眼前还是南山的景物,众人似乎都看到了一根粗大的锁链被斩断,摔落在地。那声音直接落在众人的心头,如同锁链的重量,砸得人胸中一闷。 天地间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后,南山上传来了轻微的哭声,那哭声逐渐响亮,是喜极而泣,是悲喜交集,从那山巅倾泻而下,震颤中人的心灵。 “先祖!自由了!” 哭声汇聚成了那统一的呼喊,和最初的雷声一样震耳欲聋。 在那一声呼喊后,一切渐渐平静,黑暗也消失了,阳光重新洒在南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警察们面面相觑。 “难道是集体幻觉?” “啊,是嘛?” 他们议论纷纷,中年警察缩在警车里,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水,死里逃生一般地吁了口气。 南山山顶,张家宅院。 这是一栋古色古香的宅子,有着在现今看来悠久的历史,可以被评为古建筑,当文物一样保护起来。最难能可贵的是,这栋老宅被打理得很好,没有任何破损、陈旧的痕迹,仿佛是刚建造起来的仿古建筑。没有经过细致的检验,即使是历史学、建筑学方面的专家,在第一眼看到这栋老宅时都会迟疑一下,无法判断这到底是真正的历史建筑还是新建造的宅子。 但一进入宅子内部,这些专家就会大感暴殄天物。 宅子内部经过了完全的改造,厨房、厕所全部现代化,部分房间也重新装修,甚至推倒了一处小院,建起了一栋完全现代化的小高层。唯一保持了原貌的就是后院和正堂了。 此刻,正堂内坐满了人,这些人年龄不等,有哭、有笑,气氛两极分化,很是怪异。 “三叔祖,张龘先祖已经被解放,我们张家的心魔也破除了,您看这事情……”坐在左边首位的中年人皱眉对坐在主位上的老者说道。 那老者就是张家现在辈分最高的长辈,也是张清妍的三曾叔祖张炳霖。 和他说话的就是张清妍的大伯、张家现任家主张铭语。 张炳霖留了长长的白须和白眉,如同画上的仙人,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他捋了捋胡子,问道:“那位如何了?” “啊……”张铭语失声,惭愧说道,“因为感应到先祖有异,所以忽略了他。” “先去看看吧。地府门开,我们可以借此机会见一见张龘先祖,也好由他为我们指点未来道路。”张炳霖说道。 张铭语应下。 张家众人平复了心情,跟着起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保持了两三百年前的模样。这里是张家的祠堂所在,也是张家家族历史的储藏室和安放张家子嗣长明灯的地方。 张铭语走在最前,推开院门的时候,微微侧身,请张炳霖等几位早已闭关的长辈先进。 几人踏进后院大门后,不约而同地皱眉。 他们已经感觉到了异样。 张铭语也发现了。他疑惑地敲响了右边屋子的门,习惯性地在敲过门后,就直接推门而入。 这屋子内有些昏暗,只有长明灯星星点点的光亮。 张家的人进屋后,就看到了坐在蒲团上的男人。男人大半身体都在阴影中,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他手中捧着一盏长明灯。确切来说,那只是一盏长明灯的空壳子。张家的人都能看出来,那里面已经没有主人的生魂气息,也没了和主人相连的因缘线。 “你做了什么?!”跟在后面的一个年轻人脸色一变,大声喝道,抬手就抽出了自己背后的桃木剑。 和他并肩而立的年轻女子在同一时间柳眉倒竖,一手捏诀,指间雷光闪现。 “放肆!”张铭语厉声说道。 这两个年轻人动作一顿。 张炳霖摇头,“修炼不够啊。” 两人怔了怔,再定睛看去,脸色通红,又铁青。 “你这是什么意思!”那年轻人再次喝问。 张铭语额头青筋凸起,“张清文,你够了没!” “爸,你也看到了吧!他居然把二妹的长明灯给……”张清文不服气,梗着脖子和张铭语呛声。 “是大妹。”那年轻女子一巴掌拍在了张清文后脑勺,然后对那坐在阴影中的男子说道,“我当年就看出你不怀好意。萝莉控!死变态!” “张清文!张清云!”张铭语咬牙切齿。 “哎,行了行了。”张炳霖淡定开口,和自己同辈的几个兄弟互相交换了眼色,才看向那个男子,“不知道您这是何意?” 那个男子的手中燃起了黑焰,长明灯被烧成了灰烬。他站起身,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露出了年轻俊秀的模样。 张家几个长辈都一惊,小辈中只有那对年轻男女瞠目结舌。 “怎么回事?我记得他……他不是长这样的吧?”张清文结结巴巴地说道。 “难道是施了法术?”张清云摸着下巴。 “你们还没看过家族史吧?先去看一看张霄、张梓东和清妍三人的吧。”那个男人微微一笑。 张炳霖颔首,“那劳烦您稍等一会儿。” 一行人怀着满心疑惑去了对面屋子。 那屋子就很敞亮,屋内摆放了一排排书架,上面的书籍从古老的竹简到纸质书籍,记录着年代的变迁。 找寻先祖记录的差事自然有晚辈来做。 很快,张霄、张梓东的记录就被取了出来,而在最靠近门的那一排空空荡荡的书架上,也有一册书被取下。 这些家族记录不是人工手写的,而是和长明灯一样,在张家人出生后,由法术制作的,会自动记录张家人一生中所遇的鬼怪之事。当然,若只是法术记录,肯定不完全。就像因缘线一样,只能看到一些基础性的内容。张家人会对这些法术记录下的内容做一定编纂,让内容更加详实,加注一些天道秩序的讲解,将这些历史当做子嗣后辈的教科书。 张家的人都能将家族史倒背如流。 张炳霖展开张霄的那一卷竹简,一目十行,视线忽然间凝滞。 其他人看不到内容,但光是看这卷竹简多出来的好几片内容,就知道事情发生了变化。 张梓东和张清妍的那两本书更是直观,直接比原来加厚了一倍有余。 即使如此,张家人也很淡定。 唯二的异类就是张清文和张清云了。两人在取书的时候就去抢张清妍那本书,取来了之后,看长辈们还没顾得上看这本,又开始你争我夺,想要先一步翻来看看。 张铭语忍无可忍,直接一个定身术,将一双儿女都给定住了,再从他们手中把那册书抽了出来。 张炳霖看完张霄那一卷竹简,递给了自己的弟弟,再翻开了张梓东那本书。 如此,张家人传阅完这三人的记录,脸上神情都不断变换,直到看完张清妍那一册书,神情定格在一种说不出的古怪上。 第553章 现代(三) 张清文和张清云两人还没被解开定身术,只能瞪着眼睛干着急。两人默默催动体内的道行,一个动用纯阳之力,一个动用天雷之力,想要破解张铭语的定身术,可惜他们的实力始终差了自己父亲一大截,半天都没有成功。 “三叔祖……”先开口的不是张铭语和张炳霖,而是另一个中年男人。这个中年人不及张铭语稳重内敛,带着书卷气,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请示的意味。 “这事情等清妍回来,我们问过后……”张炳霖缓缓开口,话说到一半就只留下了余音,没有下文。 张铭语接口道:“四弟,你也别想太多。总归是我们张家子嗣,即使清妍她……呃……也有回转余地。” “是啊是啊。”其他张家人七嘴八舌地劝慰,但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啊!”张清文忽然身躯一震,荡出一股纯阳气息,身体恢复了自由。 同一时间,张清云也成功解开了定身术,雷电在体表游走,还窜了一条出来击中了张清文。 张清文被麻了一下,身体僵了一秒。 就这一秒,张清云直接一个饿虎扑食的动作,将张清妍那一卷书册抢到了手里,飞速翻看起来。 “给我看看!”张清文郁闷,却已经失了先机,只能将脑袋挤了过去。 张铭语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对刚才的中年男人苦笑道:“无论如何,清妍总比这两个混账靠谱许多。” 这中年人自然是张清妍的父亲无疑,在他那一辈中行四,取名张铭易。 “我爸说的是呢,四叔,你别担心了。”张清文还抽空附和了一句。 张铭易宽和地笑了笑。 “啊!”张清云吃惊地叫出声来,眼睛像是落进了书里面,一眨不眨,嘴中更是接连发出意义不明的感叹。 张清文忙把注意力放回到阅读上,和张清云来了个男女二重唱。 张铭语手指动了动,显然又想要用法术收拾自己这一双儿女。 “大哥,我们去门口等一等清妍吧。”张铭易提议道,看了眼自己身旁的妻子陈巧容。 陈巧容长相秀气,和张铭易很有夫妻相。 张铭易没有继承张家传承,当了大学教授,经人介绍,认识了同为大学老师的陈巧容。张铭易研究的是古文学,陈巧容的专业则是心理学。知道了张家的事情后,陈巧容一开始还以为张铭易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但看过了张铭语的法术后,没花多少时间,她就接受了这个对她来说全新的世界,融入了张家。 要说这些年陈巧容唯一对张家不满的,就是自己孩子得到了一个很麻烦的天赋,容易招惹污秽。 张清妍从小碰到的危险数不胜数,绝大多数还是因为被张清文和张清云“拐带”了去胡闹才碰上的。只是那时候,张清妍还没被张家放弃,这等历练在张家是司空见惯的事情。陈巧容即使担心女儿,也无法阻止。她也不是溺爱孩子的人,在嫁给张铭易前,张铭易就对她坦诚相待,告诉了这些张家的规矩。 在张清妍被张家放弃后,陈巧容其实是松了口气的。张清妍以后不用和那些危险的鬼怪打交道,对陈巧容来说是个好消息。 只是,陈巧容完全没想到,在太平了那么多年后,这么个惊人的消息就砸在了她脑袋上。 前世今生。 她在嫁入张家,学习了张家一些基础知识后,也是对此有所了解。张铭易还为他们俩求了红线,绑了来世的因缘。 穿越一事,她也看过张家的家族史,惊叹过张龘的所作所为。 但这一切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陈巧容就觉得手足无措了。 前天晚上女儿还和他们一块儿吃饭,一天多不见,女儿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和一个男人结婚了。这还不算。那个男人她还见过好多次,就是在女儿小时候保护女儿的张家供奉!一个魂尸!说穿了,也就是一个僵尸死人! 这也就罢了。 陈巧容不会法术,但经历过张家的教导,也了解天道秩序。 张清妍在那个世界的所作所为,足以让她死后入地府接受无穷无尽的惩罚,来生投入畜生道! 陈巧容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快要昏厥了。但她足够坚强,只是挽着张铭易的胳膊,强打精神,让自己镇定下来。 张铭语也知道这两夫妻需要商量一番,还要和张清妍这个女儿先谈一下,更重要的是,要避开对面屋子那个“女婿”。于是,他点头同意了张铭易的要求。 张铭易和陈巧容回到主院时,张清妍正巧开门进来。 一家三口面对面,都露出了一丝窘迫来。 张清妍看到父母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已经知道了她穿越的事情。刚才她也第二次感知到张龘被解放的情况。 “爸,妈。”张清妍深呼吸一次,叫出了这七年来她都不曾喊过的称呼。话一出口,她的心就平静下来了。 “我们刚才看过你的记录了。”张铭易说道。 张清妍沉默了片刻,说道:“那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所有的事情了……我……虽然我恢复了前世的记忆,但我很清楚我是张清妍。” “我知道。”张铭易抬手打断了张清妍的话,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你是张家的子嗣,理应如此。这一点上,我对你有信心。”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你逆天而行也好,为了先祖而违抗天道也好,这我都能理解。换做任何一个张家人,都会这么做。” 陈巧容攥紧了拳头。 张铭易拍了拍陈巧容的手背,话锋一转,“只不过,你和……姚容希的事情,我想确认一下。” 张清妍脸上浮现出尴尬之色。 “你是真的喜欢他吗?还是因为缘分,所以和他在一起?”张铭易正色问道。 张清妍一怔。 “你们有缘,是前世的缘。只不过前世你们有缘无分。而且你们的缘实际上来说,是张梓东先祖推波助澜而成的。”张铭易没有继承传承,但对于这一套天道秩序、因缘命运的事情认识得很透彻,看过张梓东和张清妍的记录,他就能够推断出真相,“我个人认为,你这种情况和吊桥效应、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差不多。” 张铭易看了眼陈巧容。 陈巧容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担忧地看向张清妍。 她刚才光顾着惊讶于在张清妍身上发生的改变和现实,连自己的本专业都忘记了。张铭易和她结婚多年,耳濡目染之下,也知道一些关于心理学的知识。此刻,张铭易一提醒,陈巧容一细想,更加忧心忡忡。 张清妍倒是没细想过这一点。她最开始只觉得张家有愧于姚容希,穿越之后,没了张家,只有她一个张家人存在,她把这份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她所能做到的有限,但陪伴着姚容希——实际上是姚容希在陪伴她——还是可以做到的。之后,姚容希为了救她,将她的长明灯和自己融合在一起,两人之间有了羁绊,彼此命运相连。她本来就不排斥姚容希,对于这既定事实也没有多大的抵触。再之后,姚容希提出结婚,姚容希告诉她前世他对她的追寻,一切尘埃落定,他们已然成婚。若说她对姚容希的感情,在记起前世后,她已经说不清自己到底如何看待姚容希了。南溟全然不认识任子新,薛初语对所有的事情都心如死灰,漠北阿佳的生命中没有那么一个人,也一样活得很好。而她张清妍…… “那场婚事,是你们穿越后发生的事情。在那个时代来看或许正常,可你现在回来了,在现代,讲究自由恋爱。而从现实来说,你还是未婚状态。”张铭易含蓄地说道,话锋一转,“接下来,我想几位长辈和大哥他们都会改变态度,让你继承传承。据我们所知,你在那个世界做了很多,可还不足以抵消你违抗天道的作为。为了你死后和来生考虑,你将来会很忙碌。” 张清妍点点头。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事情也分轻重缓急,所以,这件事情不着急。”张铭易笑了笑。 “的确是不着急。”一个男声插了进来。 张铭易脸上的笑容僵住。 第554章 现代(四) 张铭易和陈巧容同时转头,看到了从主院内门走出来的年轻男人。这男人身着古装,模样俊秀,正是他们在长明灯房间所看到的男人。 “姚先生。”张铭易称呼道。 他在张清妍小时候经常会见一见这位张家供奉。那时候,这个魂尸还用着纯阴之体的肉身,长相男女莫辨,绝美惊艳。现在,这个魂尸完全换了一具肉身。他知道,这就是他原来的身体。 姚容希微笑颔首,如同过去一样,并不称呼张铭易。 这也是姚容希在张家的特殊地位,或者说是尴尬地位。 带姚容希进张家的可是千年前张家的先祖。姚容希和那位先祖平辈相交,对现在的张家人来说,他就是老祖宗的朋友,又守了张家千年,在张家几次有危险的时候,出手相助。论辈分,论恩情,张家人对姚容希都只有恭敬的份。再加上姚容希是魂尸,一阴体、六阳魂,七个魂魄厮杀后才诞生了他,这七个魂魄的身份就都不适用于他。姚容希就一直没名没姓地生活在张家,被张家人含糊地称呼着,他也将所有张家人视为相同的存在,从未关注过张家子嗣的出生与死亡。 即使是现在,他眼中特别的存在也只有张清妍。 张清妍看到姚容希的时候手足无措,尤其是自己父母还站在一边,顿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走吧,去见一见张炳霖。”姚容希对张清妍伸出了手。 张清妍下意识地就走了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姚容希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张铭易黑了脸,陈巧容担忧地蹙眉。姚容希没管这两夫妻,直接牵着张清妍去了后院。 张清妍跟着他走了一段路才回过神,扭头看了眼自己的父母。那两夫妻就默默走在她身后。张清妍一对上张铭易的眼神,耳根一红,忙回过头去,看到姚容希的背影,又不禁低垂下脑袋。 张铭易看到这情况,只觉得气血翻涌,一口气吐不出又咽不下。 这四人就这样气氛古怪地到了后院。 张清文一看到张清妍,立刻跳了起来,高兴地叫道:“二妹!” “是大妹!”张清云又给了张清文一掌,对张清妍笑道,“这下好啦,我们三人组又复活啦!” 张清妍嘴角抽了抽,很快就笑了起来。 自从她被张家放弃后,和张清文、张清云的关系就淡了下来,见面的时候虽然还是熟络,可两人对她的态度到底是起了变化。她知道,这是大哥大姐在保护她这个普通人,和她拉开距离,可以防止他们平时接触的那些凶鬼恶灵接触到她。这对龙凤胎很聪明,张铭易想明白的事情,他们也能想明白。张清妍从此之后必然是要接受传承的,他们原先拉开的那个距离可以重新填补上。 “没有三人组。”姚容希淡淡说道。 张清文和张清云的笑容僵住。 “喂,你这萝莉控……”张清云一扬眉,不客气地说道。 张炳霖咳嗽一声,手指一弹,张清云保持了那个冷笑,变成了一尊雕像。张清文本来也想要开口的,见状忙闭嘴,眼观鼻,鼻观心。 姚容希不以为然,握着张清妍的手没放开,对张炳霖说道:“张龘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事情,我们能回来也是他为我们牵线。” 张家众人露出了慎重的神色。 “所以,有些事情已经确定,不会再更改了。”姚容希斩钉截铁地说道。 张铭易张了张嘴,却只是露出一个苦笑来。 张炳霖和张铭语沉吟片刻,张铭语看向张炳霖,张炳霖微微点头。这张家前后两位族长都同意下来,其他人自然没有意见。最重要的是,姚容希话语中的“张龘”二字。 “我不同意。”陈巧容语出惊人,打破了静默。 张铭易没阻止陈巧容,只是坚定地站在陈巧容身边。 张炳霖没有生气,平静地说道:“老四媳妇,你该知道,这不是你能反对的。” 陈巧容没回答,看向了张清妍,“清妍,妈妈知道你是张家的人,不能用常理来推断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情,也不能用常理来推断你的选择……可是,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你和他……”她有些艰难地说道,“他是魂尸,不老不死,而你是肉体凡胎,你会衰老和死亡。即使是你们前世的时候,也没有经历过相濡以沫的过程。心动、恋爱和朝夕相处一辈子是不一样的。” 张家存在了万年,某些方面与时俱进,某些方面却固守着万年前传承下来的族规。张家人从古代的盲婚哑嫁变成了现代的自由恋爱,可依旧不存在离婚一说。入了张家,学习了张家所掌握的天道秩序,张家必然会放任这样的外姓人脱离、乃至于背叛张家。但是,张家的这个规矩不可能限制住实力强大的姚容希,这只会成为张清妍身上的枷锁。张家现在若是肯定了两人的关系,张清妍会遵从家族中的意见,那至少在这一世,她会和姚容希永远在一起,即使分开,也是由姚容希提出。 陈巧容不想女儿在人到中年,甚至老年后,碰到被抛弃的惨事。 更重要的是,她并不相信姚容希。 姚容希的三世情缘,不过是他的求而不得。在得到之后,他会珍惜多久呢?他毕竟是魂尸,不是人,活了上千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事物。他能够在张家的长明灯室内安坐千年,以这样的性情,或许不会在张清妍年老体衰后抛弃她,可这不代表他会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爱人。 “你大概是误会了。” 说话的不是张清妍,而是姚容希。 他很镇定地说道:“我刚才就说了,这件事不着急。你可以把我们现在的关系看成普通的恋爱。” 众人听闻此言都是一怔。 张清妍也诧异地看了眼姚容希。 “我并不着急。我们还有生生世世的时间。”姚容希微笑着回望张清妍。 张清妍只觉得费解,狐疑地看了眼姚容希。 姚容希的笑容没有任何破绽。 他心中思绪和脸上表情一样淡然冷静。 在那个世界,他就不着急。他那时候没复苏前世的记忆,确信自己已经和张清妍生生世世绑在了一起。结婚的事情不过是顺水推舟,定下姻缘,可以让张清妍直面两人之间的关系。而等到他苏醒了前世记忆,他才觉得麻烦起来。麻烦的不是心怀不轨的张梓东,而是张清妍。 他能够记起前生,张清妍必然也会有那一天。她在前世就对两人之间的感情不怎么主动,随波逐流,在人生跌入谷底的时候,也没想到去找郑书安。而郑书安的幡然悔悟,薛初语并不知情。当张清妍记起这一切,免不了对他也有所怀疑。他需要解决掉这个隐患。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即使他和张清妍有缘,即使他坚定不移,两人是否能终成眷属,还是要看张清妍。 他能够借一场婚礼,让张清妍意识到他对她的真心实意,却不能就因此让张清妍和他一样就坚定不移。这是张清妍性格上的问题,也是她修行了多世之后的影响。她没有那么炽烈的情感,感情上的得失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在那个世界的封建制度之下,世俗让她和他都没有那么多选择权,还会一次次提醒她前世的事情。姚容希这才下了临时决定,要和她尽快回到张家所在的这个世界。 在这里,恋爱和结婚是两件事;在这里,有张清妍的家人;在这里,张清妍是正常,而他是异类。 姚容希与张清妍十指交握。 只有在这里,张清妍才有心理上的优势,如张铭易和陈巧容所说,去冷静考虑两人之间的感情。 而当她考虑清楚,她会和他一样坚定不移。 他们有生生世世的时间相伴相守,一次又一次地结成夫妻,白首偕老。现在,不过是花一点短暂的时间来恋爱罢了。 姚容希当然不着急。相反,他很从容,很从容地等着张清妍真正投入他的怀抱。这是一种自信,就像他之前很自信地向张梓东宣告未来。 “叮铃铃铃——” 杂乱的铃声打断了后院内怪异的气氛。 那不是电话铃,也不是门铃,而是铜铃、银铃、金铃、玉铃……各种材质的铃铛发出的声响。 第555章 现代(五) 张家众人听到那铃声都是变了脸色,不约而同地往外走。 走出后院,绕到了隔壁偏院,那铃声就越发清晰响亮。 偏院的屋子被全部打通,放了一张大方桌。这张可以围坐几十人的方桌上铺着一张全国地图,细致到村一级的行政区域。在方桌上空,由红线悬挂着无数铃铛,每一个都只是拇指大小,做工精致,雕刻了符箓。 现在,这些铃铛都在作响,红线却稳稳吊着,没有丝毫晃动。 “是因为张龘先祖那件事的关系?”张清文率先做了推测。 “恐怕是的。张梓东先祖筹划多年,布置下的阵法威力惊人,清妍那一击,不光是破了张龘先祖的桎梏,还破坏了地府的一些区域,阴气倾泻,凡间的一些鬼魂怕是得到了助力。”张铭语详细分析道。 “玉铃都响了,这是有厉鬼出现了啊。”张清云恢复自由,这会儿说正事,她也严肃起来,不再有刚才的跳脱,一眼就看清了响动的铃铛,“一共十四只,再加上那些小鬼……” “我们倾巢出击也得费一番功夫。”张清文补充道。 “这十四只厉鬼我们会解决,你们两个小辈就先处理那些小鬼吧。”张铭语分派任务,最后看向张清妍,“清妍在那个世界也有修炼,即使现在没了修为……”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姚容希,“以你这些年打坐巩固下来的天道气息,也足够应付一些小鬼了。” 张清妍点头。 “这两只就交给你吧。”张铭语指了指响动的两个铜铃。 那两只铜铃就悬在本市地图的上空。 张清妍再次点头。 事情一定,张家众人分头行动。 这种时候,儿女情长都被张家人撇到了一边。 张清文可惜地说道:“不能三人组呢……” “妍妍,你要好好修炼啊。”张清云叮嘱道。 这两人完全没把姚容希刚才的反驳放在眼中。 姚容希也没和他们计较。他态度已经表明,张炳霖和张铭语都同意了,其他人的意见他是不担心的。即使是张铭易和陈巧容这张清妍的父母反对,在张家这个以大家族为先的环境下,也没有任何意义。而且,能决定他们两人关系的只有张清妍而已,张家即使有意见,那也只是他抬抬脚就能跨过去的小小阻碍。 张清妍倒是挺想恢复儿时三人组的。她被大伯通知不能继承传承时,就很伤心,之后一段时间,也很羡慕大哥大姐能够捉鬼驱邪,想象过长大后三人一块儿捉鬼的情景。 今天是不可能恢复三人组了,但从今天开始,有了那种可能性。 张清妍跟着大哥大姐去了张家的库房。她边走边摸了下领口,就碰到了一枚温润的玉佩。这是张炳霖给她的防身宝玉。在她的身体穿越时,这等法宝没能穿越两个世界,现在她回来了,这块她佩戴了多年的玉佩再次回到她身上。只是,她现在要去驱鬼,这玉佩带着就是妨碍了。 张家库房内摆放了许多法宝法器,能够给张清妍这个完全没有道行的人使用的并不多。 张清文和张清云两人背好了桃木剑,带上了八卦镜,再拿了一些符箓塞进口袋。张清云给选符箓的时候,还抓了一把塞给张清妍。 张清妍不用看也知道,张清云给她的符箓都是她现在能用的,于是从善如流地收起。 “真的不要紧吗?”一个小女孩担忧地问道。 张清妍低头看到了自己的七妹妹。 张清菱今年才七岁,天生神力,两年前就能一巴掌拍散鬼差。但这种驱鬼的差事还轮不到她。 除了张清菱,张清妍的其他弟弟妹妹也站在旁边探头张望。他们都是来看稀奇的,和张清文、张清云小时候一样,对于张家的传承有着无比热忱的憧憬。 这些小孩和张清文、张清云差了二十多岁,和张清妍也差了至少十五岁,都可以算是两代人了,感情上就比不上张清妍他们三个之间亲密,他们也不知道当年他们三人小时候如何胡闹——其实也不用知道,他们现在也张清妍三人当初一样胡闹。 “不要紧。”张清云撇嘴,瞪了眼姚容希,做出“萝莉控”的口型。 张清文收好符箓,一拍口袋,挨个揉了揉弟弟妹妹的脑袋,“小鬼头,还轮不到你们来担心我们!” “谁担心你了!”张清菱拍掉张清文的手,整理起自己小辫子,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好啦,我们出发啦!你们好好呆在家里面。”张清云冲着弟弟妹妹们挥手。 那些长辈用不着准备那么多东西,库房内只有张清妍他们这一辈的兄弟姐妹。 小孩们纷纷挥手,又眼馋地看了眼库房大门,不依不舍地跑回自己的房间。 张清文会开车,也有自己的车。龙凤胎要去的目的地在隔壁省。交给他们的是几只震响了金铃的恶鬼,事情紧急,他们也没载张清妍一程,开车就往山下飙去。 姚容希要跟着张清妍一起行动,自然不能穿那套古装。他换了普通的休闲服,这才和张清妍不紧不慢地下山。 两人一路沉默。这倒不是张清妍害羞或尴尬,而是她和姚容希大多数的相处时间都是这样,不像是恋爱中的男女,而像是同门弟子,一同打坐修炼,一同驱鬼辟邪。互相交谈,多半都是在谈论鬼怪之事。 这样的相处模式,也有些奇葩。 “啊,张小姐。”中年警察身手敏捷地从警车内钻了出来,热情地招呼张清妍。 张清妍脚步一顿,冲着中年警察颔首,“你好,辛苦你了。” “哪里哪里……”中年警察连连摇头。 “这里的路障可以撤了,已经没事了。”张清妍说道。 “欸?”中年警察一愣。 “我家长辈应该在给你上司打电话了,待会儿你就会收到通知吧。”张清妍解释了一句。 “哦哦,多谢张小姐了。”中年警察笑了起来,冲着身边的小警察命令,“你们准备一下。”说完,他又看向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位这是要下山吗?这边没有车,不如我送你们一程吧。” “不用了,我也还不确定要去哪里。”张清妍回答。 中年警察又是一愣,对于这个答案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腰间的对讲机在此时亮起指示灯,响起杂音。中年警察对张清妍抱歉地笑笑,将对讲机拿了出来。 杂音过后,对讲机中并没有传来说话声。 “喂喂!”中年警察喊了一声,眉头皱起。 “救……”微弱的声音传来。 “你在哪里?”中年警察神色微变。 “啊啊啊啊——”凄厉的惨叫声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 中年警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对讲机拿远。 噗! 噗! 噗! 利器刺破血肉的声音一下下传来,如同影视剧中的特效音,有些不真实。 中年警察咒骂一声,冲旁边茫然的小警察们喊道:“快联系警局!让他们清点人数!” “什么人数?”小警察还没理清思路。 “拿着对讲机的人数!”中年警察吼道,“有人袭警!这还不明白吗!” 这是警用对讲机,频道数量有限,且都是加密频道。除了一个固定的和警局内部联络的频道外,还有一个全体频道、一个附近频道,前者可以让所有的对讲机和警局内部都收到消息,后者则可以联系在附近的同僚。在特殊行动的时候,那些行动人员则会使用其他限定频道。 刚才那个联络明显不属于限定频道,要么是全体频道,要么就是附近频道。而能使用这个对讲机的,无疑也是警察。 对讲机数量、所属警察在警局内部都有记录,只要一查,就能查清楚到底是哪个警察遭遇了危险。 中年警察吼完这个小警察,又冲另一个叫道:“去拿地图来!” 地图被展开在车盖上,中年警察满头冷汗,眼神却是坚定,仔细察看这附近区域。 南山别墅区,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这些年来的报案数量为零,案件为零,附近根本就没有可疑之处。再往外放大一圈,那就不一样了。城郊,向来都是鱼龙混杂之地,人口流动频繁,私租、转租在这里是常态,也就给那些犯罪者一个藏身之所。 中年警察捶了下车盖。 这种地方出了什么事情都不奇怪,要排查起来也是困难重重。 “能给我看一下吗?” 第556章 现代(六) 中年警察全神贯注,直到旁边的小警察推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看向出现在自己旁边的女人。 “张小姐?”中年警察不太明白。 “对讲机。”张清妍指了指中年警察握在手中的对讲机。 中年警察迟疑了一下,想到了对方的身份,还是把对讲机递了过去,“张小姐,这件事情……可能用不着劳烦您出手。” 中年警察姓王,当了一辈子警察,已经达到了警督的等级。在这个繁华的沿海城市,警督也不算什么位高权重的大人物。王警督没有背景,但脑子灵活,年轻的时候吃苦肯干,人到中年,又学会了圆滑的手段,在警局中的人缘不错,和本地的一些头头脑脑也有几分交情。 十年前,王警督还不是警督,而是刚进入重案组里的普通警察。在重案组中,他也就是年纪和身体素质能拿得出手,论能力,可比不上重案组中的前辈们。 那时候重案组接到了一桩棘手的凶杀案。 高层公寓顶楼,密室杀人。被害者七零八落的尸体被扔在了客厅的大鱼缸中,血液洒遍了屋子的每个房间。从那些痕迹可以推断,杀人凶手当时游刃有余,享受着被害者逃跑反抗的过程。 这案子的难点有二,一是密室,二是行凶手法。 重案组中的几个前辈用各种王警督听不懂的方法去分析,得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被害者是被外力扯掉脑袋和四肢的,断肢、断头上有明显的指痕,伤口只有撕裂伤,没有其他器具的碰触到痕迹。 这个结论很快被推翻,又被重新证明,如此重复了几次后,重案组一筹莫展。 几个前辈开始反复进出凶案现场进行勘察。 王警督也劲头十足,可他在那里根本帮不上忙,几位前辈被案子搞得焦头烂额,也无心教导王警督。王警督被他们支去调查了被害者的身份背景,再向公寓其他住户打听情况。 这些基本的环节早就由其他凶案组的警察进行过一次,毫无所获,后来案子转给重案组,重案组看过资料后,把重点放在行凶手法上,没有在意那些证人。王警督被派去调查,只不过是重案组其他人给他找点事情做,免得他在案发现场当一块占地方的装饰物。 没想到这一打听,倒是打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被害者的隔壁邻居神神叨叨地说隔壁屋子闹鬼,那被害者是被鬼杀死的。证据是他死的那一天,邻居感觉到了一阵阵阴气从隔壁传来,还有鬼哭狼嚎的声音,吓得他在被子里缩了一天。 这种荒谬的证词没被凶案组采纳,也没呈现到重案组面前。 王警督听后也是觉得可笑,和自己的同事一样,应付了那疯言疯语的人,就去楼下住户调查了。 等到王警督调查完一圈,刚要回到顶楼,就撞见了那个邻居神色慌乱地从楼上跑下来。 邻居见到他就大呼救命,说那鬼又来了。 王警督冲上了楼,踏出楼梯间的一刹那,他听到了邻居所说的鬼哭狼嚎。那的确不是人可以发出来的声音,极其凄厉恐怖。而那一层楼的空气似乎和其他地方是冰火两重天,阴冷刺骨。王警督脚步迟疑了一瞬,就那么一瞬间,那些声音都消失了,阴寒之气也消失了。王警督感觉到体内有一股热源传来,驱散了刚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就摸到了自己的钱包。 王警督没多想,先冲进了案发现场,一看到里面的情景,差点儿昏厥过去。 重案组一共七人,除了王警督,剩下六人全部躺在屋内。屋内充满了血腥气,残臂断肢就落在门口玄关处,而躺在地上的人都在呻吟、尖叫。奇怪的是,这叫声,王警督刚才并未听到。 王警督叫了救护车,报了警。六个人都没有生命危险,三个重伤都是缺胳膊断腿的重伤,剩下三个没有任何伤痕,可是这六个人全疯了,一看到人就大叫,蜷缩身体躲避。 王警督被调查,那个邻居也被调查。王警督不是沉默,就是苦笑,而那个邻居坚称是厉鬼杀人。 嫌疑最大的,无疑就是那个邻居了。可调查结果和之前的凶杀案一样,那样的撕裂伤根本不是人可以做到的。 王警督从审讯室出来后,就准备回家休息。他难得奢侈一把,要打车回家,摸出钱包的时候,想起了当时发生的怪事,一看钱包,就看到了夹在卡袋里的护身符。 那枚护身符就是张家制作的护身符。王警督是在不久前从一个上司手中买来的。这其实算是强买强卖。他那上司家中有母老虎,偏偏他色心不死,在外面包养了小姑娘,有时候就会手头吃紧。而王警督见状后,换了种方式送礼。 王警督找到护身符后如获至宝,连忙去找了上司。 那上司家世背景显赫,又娶了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一路升职加薪,顺风顺水,除了那么点色心,无欲无求。王警督找来,又说了护身符的事情,他挥挥手,就表示打电话搞定这桩案子,让王警督不用担心了。 过后不久,那案子就消掉了,一份卷宗摆在王警督面前,要他签名。王警督察看卷宗,调查结论居然是自杀,所有证据都是伪造,连现场照片和尸检报告都被篡改。这样荒谬的结论,没有人提出异议,包括之前叫嚣得最厉害的被害者家属都保持了缄默。 王警督心中忐忑,又觉得这是个机会,和那上司套近乎,打听到了张家的事情,大开眼见。他自己亲生经历了那么一瞬,也可以说是从死里逃生,倒是没有怀疑上司所说的真实性。不过,也仅此而已了。王警督只是平头老百姓,没机会和张家搭上线,所以即使他有心,也不过是打听到一些张家的事情,再从其他老警察那里听说些奇怪案件罢了。 可以确定的是,张家不是神棍,而是有真本事的人。只是这个本事,也不过是捉鬼驱邪、算命堪舆之类。 在王警督的想象中,张家人就和电影中那些道士差不多,看到鬼怪后,画符念咒,挥舞几下桃木剑。而鬼怪,也就和恐怖片里的差不多。 鬼怪杀人,王警督这么多年也就亲生经历过一次,警局上下碰到过的这类事情也只是一年两三起,其中一半还是疑神疑鬼弄出的乌龙。可为了以防万一,王警督还是希望能够和张家人搭上线,至少再求些保命的护身符。 现在,张清妍问他要对讲机,他觉得这事情似乎不该是张清妍该管的,但因为开口的人是他心心念念的张家人,所以他还是照做了。 张清妍一手拿着对讲机,一手从腰包里面摸出一枚铜钱。那铜钱上面系着红绳。张清妍手指一松,铜钱悬在对讲机上,红线另一头不知何时绑在了张清妍的手指上。 警察们看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张清妍要做什么。 张清妍实际上只做了这一个动作,那铜钱自己动了起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着,往西南方向偏斜。 “魔术吗?”有小警察嘀咕。 铜钱震了震,回荡到原位,晃了一下。 “多谢。还有,让你们的人暂时不要过去了。”张清妍将对讲机还给王警督,又多加了一句话。 王警督心中一跳,“难道……那是……” “嗯。”张清妍淡淡应了一声。 “这……呃,张小姐,需要我们送你一程吗?坐车快一些。”王警督只想了一秒,就咬牙说道,“我们不会靠近的,只是帮你省一些路程。” “哦?这样也行。”张清妍点头。 王警督高兴起来,让其他警察等待撤退指令,只带了一个小警察当司机,自己也坐上了副驾驶座。 他一路琢磨着该怎么开口问张清妍讨要或购买护身符,老婆一枚、儿子一枚,还有老父母也要两枚…… 警车一路前进,王警督可不知道真正的鬼到底是多么骇人。 第557章 现代(七) 南山与市区之间有一条直通的柏油马路。这条路直接被取名为南山路,只连接着南山和市区,除了南山别墅区的住户,平日里没人会走这条路。南山路是随着南山别墅区而重新修建的,在此之前,这条路名叫南山北路,另有一条南山南路与它紧邻,穿过城郊边缘地带,通往隔壁省份。现如今,两条路被彻底分开,中间甚至被圈起了不可思议又不可逾越的动植物保护区,将两种生活水平截然不同的人隔开。 南山南路附近原本是农田,在这几十年经济发展后,农田变成了鳞次栉比的多层住宅,原来的农民变成了房东,将房子出租给外地打工者和穷困的本地人。这里的出租情况很是混乱,私租、群租的情况比比皆是,也导致这里的住户鱼龙混杂。那些身份有问题,或做了见不得人勾当的家伙都会选择在这里栖身。 数日前,本市缉毒组的刑警终于查清了一毒贩的藏身之所,又花了些时日摸底排查和计划布置,选在了三个小时前前往南山南路执行逮捕行动。 逮捕的过程很顺利,包括外号大龙的毒贩头目和他的四个小弟都被尽数抓住。 缉毒组的组长谢永是个精明强悍的男人,站在这出租屋狭窄的客厅内,气势逼人。大龙的小弟们都面若死灰,而大龙这个老大则是脸色平静,似乎是有恃无恐,又似乎是坦然接受了现状。 这屋子内,家居摆设被撤了个干净,只剩下几张桌椅,上面则摆放着数个大小尺寸不一的锅碗瓢盆。那些容器内部还残留了一些粉末渣子,但缉毒组预想中的大量毒品并不在屋内。 谢永盯着大龙这伙人很久了,在他们的密切监视下,大龙没有机会把成品转移。他坚信,毒品还在屋内,只是藏在了明面上看不出的地方。 缉毒组的警察们正在里里外外、一寸寸地检查屋子,花了好一番功夫,他们才在天花板和厕所墙壁上发现了暗格。 接下来就是机械性的搬运和清点工作了。 “挺有本事的。”谢永只看了眼那暗格,评价道。 大龙哼了一声,并不接话。 叮铃哐啷一阵乱想。 屋内的警匪双方都是一怔。 “喂,小心点。”谢永以为是手下的人碰到了什么东西。 “谢队,不是我们。”一个抱着纸箱的警察摆出了无辜脸。 “谢队,是对面那户。”守门的警察扬了扬下巴。 “不要!救命啊!”对门忽然传出了叫声。 这回内容明确了一些。 闭合的门内又传出了和刚才相似的东西翻倒的声音。 谢永抛下一句“看好他们”,又点了几人和自己一起疾走到了对面。谢永敲门,报了自己警察的身份,回应他的是玻璃砸碎在门板上的声音。谢永这回更用力地敲了几下门,“我们是警察!再不开门就撞门了!” 门后传来那个大叫救命的声音,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 那扇老旧的防盗门被瞬间拉开,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从里面飞扑出来。 谢永警惕地侧身退后,让开这突然出现的男人。 男人直接扑倒在地。他吃痛地闷哼一声,又马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口中叫道:“救救我!她要杀我!” 谢永几人在此时也看到了门内的情景。 那屋内似乎经历了一场斗殴,家具倒地,不知名的碎屑遍布。 一个女人就站在这满地狼藉中,垂着头,褐色的大卷发遮盖了她的面容。她穿着一袭黑色吊带连衣裙,在这个时节看来有些单薄。裸露在外的手腕脚踝上有着明显的青紫痕迹。谢永一看就知道,这个女人曾经被人绑缚过。而现在,她显然已经挣脱了束缚,并且拿到了一把利器——菜刀。 谢永使了个眼色,一个警察拉起了地上爬动的男人,扣着他的肩膀,没有让他离开。谢永开口对女人说道:“小姐,我们是警察。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好好说,你需要什么帮助也可以直接告诉我们。”他拿出了警官证,又举起了另一只摊开的手掌,表示自己没有攻击性。 那个女人的头动了动,还是没有露出脸来。谢永却能感觉到一道冰冷阴寒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小姐,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不是受到了什么人身伤害?”谢永的语气中带着关心,安抚对方的情绪。 “放开我!快放开我!”那个男人忽然叫了起来,挣扎着还要逃跑。 “你老实点!”按住他的警察喝了一声。 这番情景似乎刺激到了那个女人。女人一瞬间抬起了头,露出了她的全貌。 那是个挺漂亮的女人,二十多岁的模样,脸色苍白得吓人,能够看到皮肤下蛛网状的静脉。她的眼睛被化了烟熏妆,眼线粗黑,还带了美瞳,让她的整个眼球呈现出一种和皮肤类似的纯白色,没有眼珠。 谢永先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的打扮也很奇怪,穿着廉价的燕尾服,头发上满是摩丝,原本应该是梳了个大背头,现在,因为他之前的大幅度动作,额前垂着好几撮头发。男人的皮肤也是苍白,这苍白是化妆的结果,极其不自然。眼睛上则化了和女人一样的烟熏妆。 “我说,你们是在玩那个什么角色扮演吗?”谢永放下了手,态度也转变了。 他有个念高中的女儿,多才多艺,能唱会跳,化妆技术更是已经出神入化,还会自己手工缝制衣服,让谢永和妻子叹为观止。但女儿学会这些才艺不是为了将来当化妆师或服装设计,而是因为她喜欢cosplay。谢永最初不能理解,后来就习惯了睁一只闭一只眼,随便女儿折腾了。 这会儿看到这对男女,谢永想当然地就把他们当做和女儿有一样兴趣的人。 “放我走!求求你们放我走吧!”男人窝囊地哭丧起来,拼命挣扎,但他的细胳膊细腿显然对付不了训练有素的警察。 谢永叹气,“我不管你们玩什么,小姐,那把菜刀还是放下来吧。我建议你们换个卡纸做的道具,或者直接买那种塑料玩具。如果你们是小两口打架,也要注意分寸,真闹出了人命……” 谢永的话没说话,那个女人的身影如同老电视突然断了信号,闪烁了一下。 谢永张了张嘴,其他警察也目瞪口呆,一时没有反应。 “啊!”男人尖叫出声。 谢永回头,就看到女人的背影。那个女人不知何时站在了男人面前,手中的刀已经被她高举过头。 “喂,放下刀!”谢永当机立断地拔枪。 扣住男人的警察也是反应机敏,将男人推开,抬手就要抓住女人。他的手在女人的手腕上握住,直接握成了拳头。警察一愣神,看到自己的拳头穿过了女人的手腕。不等他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女人的手臂挥下,菜刀直接看在了警察的肩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谢永看到女人劈砍的动作,扣动了扳机。枪响,谢永眼睁睁看着那颗子弹穿过了女人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女人的身体变成了半透明状态,那颗子弹就这样射入了女人身前的警察胸膛。 “这是什么!”警察们惊呼出声。 女人不为所动,抬手重新举刀,又一次落下。她的动作并不快,可刚才发生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这些警察已经出神,身体僵硬得无法动作。刀劈在了警察的脖子上,动脉被砍断,鲜血飙溅而出。 警察跪倒在地。他穿了防弹衣,子弹没有对他产生伤害,肩膀上只是遭受了重击,并没有受伤,但脖子上的那一刀要了他的性命。他横倒在地,瞪着眼睛,脑海里还在回放他的拳头穿过女人手腕的情景。 “开枪!”谢永喊道,不信邪地连开数枪。 女人的身体又成了半透明的状态,子弹从她的身体穿过,根本没有造成伤害。 这动静让屋内看守大龙等人的警察也跑了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不正常的女人。 女人的身影接连闪烁,每次闪烁都会出现在一名警察面前,举刀劈砍。对女人的格挡完全没有意义,那个菜刀却有实体,一个警察用手中的枪挡了一下菜刀,发出了撞击之声。 第558章 现代(八) 谢永脑中灵光一闪,刚要发话,就见那个女人再次消失,出现在了那警察身后,快如闪电地劈下一刀,砍断了他的脖子。这一回的力量比第一次更大,警察的脖子直接被劈开了一半,脑袋歪到了一边,摇摇欲坠。 “撤退!”谢永咬牙喊道。 两个字的功夫,又有两个警察倒地。 谢永目疵欲裂,忽然间,面前的景物被一个女人放大的脸取代。距离得这么近,谢永看清了女人的双眼。那不是什么美瞳,而是只有眼白的眼睛。 紧接着,谢永的视线发生了横移。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莫名下落,瞬息之后,看到了一具正在喷血的无头尸体。他的部下正在惨叫着倒地,一颗颗头颅飞起、落下。最后,他看到大龙那伙人从房间内走出,手中拿着之前不知道藏在何处的枪械。步枪的声音进入他的耳中,掩盖了其他声响,他的视觉和听觉都在那一刹那陷入了沉寂。 一颗头掉在了楼梯上,弹跳着滚落,留下斑驳的血迹。 大龙手握一把改造过的步枪,一阵扫射,身体突进,就要冲下楼。他的小弟们紧随其后,却磕磕绊绊,显然没有他的果决。 女人突兀地阻挡在大龙面前。 大龙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了,早已知晓了女人的动作规律,没有被女人吓到,并且在女人挥手的时候,直接用枪托扫了过去。女人的身形虽然没有动,菜刀却被格挡开。大龙一咬牙,直接往女人身上冲撞过去。他如同那些子弹一样穿过了女人。在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发凉,像是从冰水中游过一般。 女人一击不成,大龙的小弟们也已经到了她的近前。她没有去追大龙,而是直接对着那些人挥舞菜刀。那些小弟们有样学样,和大龙一样格挡、冲撞,一一穿过女人。但等他们穿过,背对着女人,女人也转过身,再次做了劈砍的动作。最后那一人都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脑袋就飞了出去,越过了之前的数人,撞到了墙壁上。 大龙吓了一跳,踩到了滚下台阶的一具无头尸体,差点儿崴了脚。他另一脚落地,稳住身形。他身后的小弟们却是惊慌失措,不知道睬、踢到了什么东西,楼梯间内响起了乱七八糟的声音。 大龙重重喘息着,头也不回,可他一直留神着身后的动静。当他身后一片安静,再没有脚步声后,他心中咯噔一下,转身将步枪举起,做了个防御动作。他预估得很准确,女人的菜刀带着风声砍在了步枪上。这一回,枪身上传递过来的压力让大龙变了脸色。 枪身上迸发出了火花。 嘎吱! 步枪被砍成了两截,菜刀划过了大龙的胸膛。 大龙的衣服被割破,皮肤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见女人又挥刀劈来,大龙干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顺势做了个后滚翻,躲过这一刀。他已经到二楼了,再往下一层,跑出大楼,就有了更多躲避的空间,更重要的是,外面肯定有人,可以给他当挡箭牌,可以分散女人的注意力。他想得很好,动作也很敏捷,后滚翻后扭腰就要跑。那一秒,大龙感觉到自己背上一痛,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大龙扭头,看到女人弯腰站在自己身旁,垂头俯视着自己。她的长发垂下,让光线无法照到她的脸,但那不正常的苍白皮肤和更加不正常的白眼睛,很清晰地映在大龙的瞳孔中,让他毛骨悚然。 大龙下意识地伸手摩挲,想要找个东西阻碍一下女人。他摸到了一个长方形的物体,正要向女人砸去,女人又一刀落下,砍在他举起的手臂上。他一吃痛,那东西落在他身边。 电流信号的声音在大龙耳边响起。 “喂喂!”一个陌生的声音出现在大龙耳边。 大龙余光一瞥,发现自己刚才拿到手的是一个对讲机。这应该是警察的对讲机,在混乱中掉落出来,又在那一摔后被意外碰触到了开关。 “救……”大龙本能地开口,余光瞥见了一道寒光,忍痛一个翻身躲过。 “你在哪里?”对讲机那头传来焦急的声音。 “啊啊啊啊——”大龙叫了起来。 他躲过了第一刀,没躲过第二刀。 那个女人没有残忍暴力地砍掉大龙的脑袋,而是一下下将菜刀捅入他的身体。他的血飞溅出来,和之前被砍头的人一样,鲜血只落在他们自己身上、落在地上、落在墙壁上。女人明明弯腰贴着大龙,却不会沾到半点血迹。在她的白眼睛中,映出了一抹鲜红。 大龙的视线开始模糊,隐约看到那一抹鲜红在出现后不久就褪去,女人的眼珠子如同卷帘门一样缓缓落下,又如同玻璃珠一样在眼眶中滚动,定格在眼睛正中。 那一幕,印刻在大龙的视网膜上,成为了他最后、也最为恐怖的记忆。 在一切结束后不久,张清妍和姚容希坐着警车到了这栋发生惨剧的小楼附近。 因为接连的枪响和惨叫,楼下已经聚集了一些人。 本来,听到动静的人都四散逃窜,楼内在家的住户也是紧闭房门,躲藏起来。可当一切平息后,这些人就壮着胆子跑了过来。当然,真正进到楼内的人,或是楼内开过门的住户都在看过一眼后,就改变了主意。有两个好奇心过重的家伙已经吓软了腿,屁滚尿流地从楼道内爬出来。剩下围观的人就不敢进去了。 王警督坐的是警车,标志明显。那些群众看到警车过来,也纷纷让道。王警督身穿制服,虽然有了啤酒肚,但他的国字脸、浓眉大眼和刚正稳重的气质,依旧让周围受了惊吓的群众安心了几分,也让他们有心情窃窃私语。这议论的对象就是从警车上下来的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人很年轻,一个长相清丽,一个长相俊秀,气质相似,和王警督不是一类的,一看就觉得不像是警察。王警督走在张清妍身边,态度很是恭敬,让这些围观者更是好奇起来。 “小李,你守好这门口。”王警督吩咐那个开车的小警察,又请示张清妍,“那,张小姐,我就先在这边询问一下这些目击者?” “哦,随便你。”张清妍不以为然地说道。 “呃……”王警督愣了愣,看张清妍脚步不停,连忙跟上,把话给说清楚了,“要不要驱散他们?警戒线拉在多远距离?” 张清妍奇怪地看了眼王警督,回答:“我不知道你们的规矩。” 王警督再次愣住。 “那东西已经不在这儿了,你不用担心。”姚容希说道。 张清妍恍然大悟,“这里没危险。你照章办事就可以了。对了,你正好和我一起进去吧,我可能会破坏现场情况。你有拍摄工具吗?” 王警督张了张嘴,蹦出两个字:“没有。” 他今天的工作是封山,而且他现在也不是重案组的成员了,那种现场勘查的工作他有几年没做过了,更不会有那种工具。 “这个……张小姐,你确定是那种东西做的?”王警督压低了声音问道。 “得看过现场才知道,但它刚刚的确是在这里出现过。”张清妍说道,站定后,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的七层小楼,“里面也的确是刚死了不少人。” 王警督咽了口唾沫,“如果真是那种东西做的,那就没关系了。” 张清妍转头看向王警督。 王警督对上张清妍的视线。 两人沉默了几秒。 “没关系是什么意思?”张清妍问道。 王警督又一次语塞,似乎明白了什么,解释道:“真是那种东西做的,最后的调查报告我们会处理好,所以现场勘查、证据搜集都无所谓。” “哦,原来是这种流程吗……”张清妍嘀咕一句。 张清妍是真不知道这一点。她之前并未继承传承,也没有捉鬼驱邪过,张家教了她天道秩序,她背下了家族史和无数法术经书,却是不知道这套凡尘俗世处理鬼怪杀人事件的方法。就连张清文、张清云也对此事一知半解。他们只是负责抓鬼,有人问起,他们就解释,对方信不信,他们并不在意,而抓了那些鬼之后,他们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剩下的事情,要么是有高层人士知道张家的身份,又知道了他们的行动,给案子找个合理解释,要么就成为无头案件,永远都破不了,甚至有可能成为冤案、错案。 第559章 现代(九) 像王警督碰到的那次案子,就是他的上司知道张家,将此事交给张家处理,并弄了一份明面上的调查报告。至于王警督觉得非常麻烦的被害人家属,在和张家人谈话过后,也就偃旗息鼓了——张清妍能靠自己的一双阴阳眼看穿别人的秘密,张家的其他人即使没有这等手段,抓住了那只杀人的鬼,也能从鬼魂那里知道不少事情。 王警督是个脑子灵活、思维敏捷的人,听到张清妍的话,就明白过来。他也没详细解释他们警局内部对这种事情的处理方案,而是琢磨了几秒,就下定了决心,说道:“张小姐,既然那东西不在了,我就和你一块儿进去看看吧。” 张清妍点头答应下来。 王警督又关照了那个小李一句,跟在了张清妍和姚容希身后。 刚靠近那栋楼的大门,王警督就闻到了里面的血腥味。这味道他也是有几年没有闻到过了,一时间有些不适应。再看张清妍和姚容希的脸色,他顿觉这两人的厉害之处,又生出几分惧怕来。 能够习惯这种血腥味,恐怕是见识过不少这种场面。 进入楼道,在二楼转角的地方,王警督就看到了一具尸体。他也是老警察了,在重案组呆过好多年,有些知识已经印刻在脑海中。看着墙面、地面的血迹,再看尸体上的伤口,王警督可以想象出一副凶残的画面:凶手残忍狠辣地连捅被害者数刀。 只是,看这被害者的穿着和手上断裂的手铐,王警督心中怀疑起来。 沾了血污的对讲机落在这被害者的脑袋边,外壳有些损坏。王警督知道,这点损坏不会影响对讲机的使用。那个意外被挂断的通讯是怎么回事呢?凶手做的吗? 王警督想到此,对张清妍问道:“张小姐,这个凶手该不会是那东西吧?” “不知道。”张清妍摇头,面不改色地站在那具尸体边,对着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镇定分析道,“它在这里停留过,发生了一点儿变化。我想,那个对讲机就是在这之后失灵的。” “啊,这样啊……”王警督发出无意义的感叹,紧皱着的眉头还是没有舒展开。 “凶器是实物。”张清妍补充了一句。 王警督一个激灵,“那东西还能……呃,拿东西吗?” “如果你所说的‘那东西’是泛指,答案是需要看情况。这一只就可以。”张清妍抬脚跨过了尸体。 姚容希悠闲地跟在张清妍身后。 王警督也不惧死尸,只是他不由自主地将脑中刚刚想出来的凶残画面稍稍变化了一下,将那个黑影凶手的模样换成了电影中看到过的鬼怪,再看尸体时,就不免心惊肉跳。 楼梯上有着斑驳的血迹。 王警督为了抛开脑内的恐怖景象,将注意力集中到现场状况上。他并非技术科的人员,但以经验,也能大致估摸出这些血迹是从什么位置滴落的。王警督仰头,就看到了一具无头的尸体横在上层楼梯,平整的伤口正好对着他。王警督僵了一下,呼了口气,继续往上走。 张清妍和姚容希站在三楼拐角处,看着墙脚的一颗人头。 “这个也是一样情况吗?”王警督问道。 这颗人头的表情就比下面那具尸体的好一些,同样惊恐,但睁开的眼睛似乎没有特别的焦距。不像那具尸体,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什么。 “嗯,一样。”张清妍淡定说道,“就是他的脑袋了。”说着,她随手指了指楼梯上的那具无头尸体。 继续往上走,又看到了三具无头尸体和三颗头颅,三人就这样来到了六楼。 砰砰砰砰…… 王警督吓了一跳,本能地做出防备动作,掏出了腰间的配枪,找了楼梯扶手当掩体,敏捷地藏起自己的啤酒肚。做完这连贯的一套动作,他定睛一看,就见张清妍和姚容希站在原地,淡淡扫了自己一眼。 “呃……”王警督觉得窘迫。 砰砰砰砰…… 那枪声又响起。 “这不是真的。”张清妍言简意赅地先说了一句。 王警督稳住心神,将配枪收好,重新站到了两人身边。 “应该是死前情景重现吧。上面有个人死后变成了地缚灵……”张清妍边说边抬脚上了楼梯。 那“砰砰砰砰”的枪声成了她话语的背景音。 枪声进入那固定的停止状态。 王警督也才上了楼梯,正好看见一颗头颅从上层楼梯斜飞下来,落在张清妍脚前,弹跳着穿过张清妍的腿,滚落下来。 “老谢……”王警督怔怔看着那颗人头。 人头穿过了他的脚。王警督回头,就看到那人头在下一级台阶上滚动了一下,停住不动。谢永那张脸正面朝上,还停留在一种错愕的表情上。 王警督和谢永是好友。 谢永属于学院派,名牌大学毕业,考了警察局。而王警督是野路子出生,读书不好,早早念了警校。这过程有所差别,时间上也差了好几年,但两人进警局都是先从基层民警干起,还正巧分在一间派出所,王警督当过一阵谢永的老前辈,带过刚入警局的谢永。后来,王警督进了重案组,谢永进了缉毒组,两人分开。再后来,王警督转了半文职,谢永则一直呆在缉毒组,从普通的组员晋升为组长。在警局内部,两人是不常见面了,但经常会一起出去喝酒吃饭。 两人吃饭聊天的时候,也说过像是帮忙照顾自己遗孀遗孤的玩笑话。 王警督转为文职后,就不太可能遇到因公殉职这种事情了。他想过谢永的玩笑话有一天成为现实,但从没想过他会看到眼前的这种场景。 谢永那颗脑袋在王警督面前消失了。 王警督转过头,有些急切地穿过张清妍和姚容希,上了七楼楼梯拐角,听到了那“砰砰砰砰”的枪声。他瞪大眼睛,看到谢永握着手枪冲着空无一物的地方射击,看到那一轮射击后,谢永停顿了一下,脑袋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砍掉,横飞了出去。谢永的无头尸体向后仰倒,在楼梯上摩擦下滑一小段就停住了。鲜血顺着他脖子上的断口涌出,染红了王警督脚下的水泥地面。谢永的枪、警官证和对讲机都飞了出去。那警官证就落在王警督的脚面上,像谢永的尸体和物品一样消失不见。 王警督抬起脚。他刚才未曾留意,踩在了警官证上。那警官证上一片鲜红,谢永端正严肃的脸被他自己的血迹污染,已经看不清了。 王警督木然地抬头。 在七楼,楼梯、平台、栏杆、两间房屋玄关……都倒着尸体。干涸的血迹遍布在这一楼层,将这里变成了一处人间炼狱。 王警督仿佛石化,站在楼梯前一动不动。 张清妍从他身边走过,跨过了那些尸体。 谢永的魂魄重新显现,还是那举枪射击的动作。 张清妍站在谢永面前,双手合十,诵念经文。 谢永开枪的动作停住。 王警督看不到谢永的表情,但能看见他放了手,身影缓缓升空。 谢永的魂魄不见了,他的尸体就停留在远处。 王警督心里面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尤其是在看到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人做这些的时候表情冷静又冷漠,他更是百感交集。那两人神色如常地直接走向了左手边的房子。王警督重重吐出一口气来,目不斜视,同样跨过了那些尸体,进入那间房子。 这间房屋没有被建成拥挤的群租房,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结构很简单,空间很狭窄。屋子内没有多少血,但满屋狼藉。 王警督从现场环境推断出这里曾经发生过打斗。不等他仔细察看,张清妍就走到了一扇关闭的房门前,扭动了门把手。王警督瞥了一眼,视线顿时就停住了。 那是一间卧房,相对于客厅,十分整洁,只有床铺非常凌乱。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袭黑色连衣裙。 王警督看不到那个女人的脸,但能看到那个女人呈大字形摊开的四肢,以及四肢上绑缚着的绳子。 张清妍和姚容希进入那间卧室后,就站在床边不动了,仔细凝神地观察着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的手脚被绑在床柱上,胸口被人用刀刻了一个图案,双目怒瞪,下半张脸上有一个清晰明显的紫青手印。 第560章 现代(十) “这是窒息而死。”王警督说道,“凶手捂住她的口鼻,应该是想阻止她叫出声,但太过用力,也没留心,把她给捂死了。”他看了眼那女人锁骨下的刀伤,“这个伤口我就有些看不懂了。凶手拿着刀,可看着伤口,似乎不是要行凶。女人肯定有过挣扎,或许是因为这样,让伤口变得有些奇怪。” “嗯。”张清妍表示听到了。 王警督顿了顿,“这也是那个鬼做的吗?”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这就是那个鬼。”张清妍说出了王警督心中的猜想。 王警督背上汗毛都竖了起来,可面上没有露出分毫变化。 张清妍看完了尸体,绕着这个小房间走了一圈,四处看了看,就对王警督说道:“麻烦你查一下这女人和凶手的情况。” 王警督狐疑地问道:“不是抓鬼吗?” “是要抓鬼,不过有些地方我没看明白。”张清妍沉吟着。 王警督不知道张清妍没看明白什么。若是没有外头的一地死尸,王警督觉得这案子很简单:绑架、强奸、过失杀人……基本上就是这个过程。凶手的身份也很容易推测。在旁边凳子上,男人和女人的衣服堆在一起;书桌上有明显属于女人的化妆品和属于男人的手表、钱包……许多线索都表明,这里住着一对男女。女人死在了这里,男人应该就是凶手。如果不是那个男人,那就是入室行凶了,那排查起来会需要一定时间。 王警督脑中理清了思路,嘴上很快就答应了张清妍的要求。 刺耳的警笛声传来。不多时,一队警察来到了七楼。 “王警督。”带队的警察在楼下已经见过了小李,也知道王警督带着两个人进入案发现场。他没有惊讶,而是瞥了眼张清妍和姚容希后,眼神严肃地盯着王警督。 王警督上前,将其他警察支开,先去勘查楼下的几具尸体。他拉着那个带队警察下到了楼梯拐角,与他耳语了一番,又在他的注视下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后,将手机转交给那个警察。 “是有鬼!真的有鬼!”楼下传来嚷嚷声。 王警督从旁边窗户往下看去,就见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扶着一个人从楼内走出来。一瞬间,王警督的神情恍惚了一下。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看到那次凶案被害人的邻居拉着自己神经兮兮地叫着“有鬼”。 “是,我明白了。”旁边的警察挂断了电话,将手机还给王警督,神色中带着疑惑和探究。 王警督挤出一丝苦笑来。 出警的是重案组。因为王警督在南山山脚下的命令,让警局迅速排查,又接到了报警电话。袭警、枪击、多人死伤,这三条已足够让警局直接派遣重案组来接手这案件。 重案组十年前遭遇灭顶之灾,只有王警督幸存。后来重案组重组,还从其他地方调配了老练的刑警过来,带了一阵。王警督却在重案组恢复正常后,就打了调职报告,转到了半文职的状态,负责大型活动的治安问题,即使有出警的工作,也没有多少危险。 虽说如此,王警督在警局内,除了自己的部门,就是和重案组关系最好,重案组的人也一直把王警督视作自家老队长。 所有人都觉得王警督是因为那次案子受了精神创伤,坚守到重案组恢复后,就离开伤心地了。只有王警督自己知道,他是怕了。怕的不是鬼,而是那种自己无能为力的局面。那次案子他根本没有做任何贡献,他甚至不知道那只杀死了他同事的鬼是什么模样。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在那份旁人伪造好的卷宗上盖上重案组的章,签上自己的名字。他明明是当事人,却被迫成为连旁观资格都没有的局外人。 “他们还要呆多久?”重案组的现任组长秦伟问道。 王警督抬头看了眼楼上,“应该已经看完了。对了,你调查出里面死者和凶手的身份后,打电话给我。” 秦伟问道:“‘里面’?” 王警督点头,再次走上楼,“里面有一具女尸,我初步判断是窒息死亡,凶手应该是……” 边说着,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七楼那间房子,走过玄关后,两人吓了一跳。因为张清妍和姚容希居然站在门后面,盯着门板瞧。 “怎么……”王警督转身,看向门后。 那门板上用颜料画了个图形,又被摔了什么东西在上面,颜料糊成一团。 张清妍眉头紧锁,手指在空中描摹着那个图形,似乎在确定什么。过了会儿,她眼睛一亮,直接冲进了卧室。 王警督和秦伟都跟了上去,然后同时露出惊愕的表情。 “你做什么!”秦伟脱口而出,上前就要阻拦,被姚容希挡住了去路。 张清妍已经将那具女尸一把推到了床下,两手捏着床单,用力一抖,又伸手抚平皱褶。 那床单是纯蓝色的,却和常见的床单不同,在正中印了一个黑色五角星,内里填充了意义不明的奇怪线条。 “你们随便进出案发现场就算了,但是,刚才那种行为……”秦伟压抑着怒火说道。 王警督连忙拉住了秦伟的胳膊,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他小心地看了眼张清妍铁青的脸色,说道:“张小姐,他并不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才有些生气。” 张清妍转头,眼中有怒火闪现,“查清楚这里的屋主。” “当然,我们会尽快查清楚屋主身份的。” “不,不是他的身份,是他的来历、朋友、兴趣……”张清妍指了指那床单,“尤其是和这有关的事情。” “这?”王警督没听明白。 张清妍看向了床对面的书架,上前直接从里面抽出了一本书,递到了王警督面前,“就是这。” 那本书装帧精美,黑色硬皮封面,金色烫金大字写着书名—— “《基础魔法体系》。” 秦伟将那书名念了一遍,然后抬眼看向张清妍,语气比之前更加严肃,“这位张小姐,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在警局里有什么关系,可这里发生了严重恶性案件,我们警察需要调查的事情很多,” 王警督这回没有阻止秦伟的话,只是在秦伟说完后,疑惑地问道:“张小姐,这个……魔法?” “是啊,魔法。”张清妍见两人都没有接书,又收回手,翻了翻那本书后,随手将书扔到了一边。 “张小姐,请你不要再破坏现场了。”秦伟咬牙切齿地说道。 “抱歉,我以为这位警察已经和你说好了。”张清妍看了眼王警督。 “鄙人姓王,王鹏。”王警督自我介绍,又解释了一句,“是已经说好了,不过,这个案子似乎是普通人做的。”他指了指那具女尸。 “哦,这个啊……既然都可以伪造,那你们应该可以将两起案件一块儿伪造了吧?”张清妍问道。 王鹏和秦伟两人嘴角都抽动了一下。 “好了,我这里已经看完了。我现在去找那个女鬼。你们调查好我刚才说的那些,就打电话给我。”张清妍报了一串手机号。 “张小姐,如果方便的话,接下来还是坐警车吧。”王鹏提议道。 张清妍看了眼王鹏,视线扫过他全身后,落在他胸口,“我不能确定那个护身符能不能保护住你。现在的情况有些复杂。” 王鹏一惊,摸了摸胸口,按到那枚护身符,也按到了自己的心跳。 “你还要去吗?”张清妍问道。 王鹏没有丝毫犹豫,就用力点了下头。 “那行。”张清妍抬脚便走。 秦伟拉了王鹏一下,“王警督,你真的要和这两人……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都说了是‘张小姐’了,你还不明白吗?”王鹏无奈说道。 秦伟松了手,等三人都离开了,他才一拍大腿。 “张”,这个姓在这个沿海城市的警局还是有点知名度。老警察多半都听说过这个姓氏。只是,这个姓氏的存在更类似于一种都市怪谈。久而久之,成为了一种不吉利的象征。只要案件和这个姓氏的人扯上关系,那多半就是难度颇高的重案,有时候还会有警察殉职。但从卷宗上,没有警察看到过这个姓氏的人涉案的证据。 秦伟入职以来,也只是听闻这种怪谈,没有亲眼见过,把这个姓氏当做了一种老警察们的迷信。 想明白后,秦伟下意识地回到卧室,将那本被张清妍摔在地上的书捡了起来,“《基础魔法体系》……”他将书名又念了一遍,再看了眼那床单,渐渐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会吧……”秦伟喃喃自语,直到其他警察到了这层楼来勘查,他才摆脱了那种状态。 “秦队,”一个警察招呼了一声,“秦队,你没事吧?” 秦伟摇头,将手中的书递给了警察,“查查看这里的屋主在这方面的资料。” 警察拿着那本书,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秦伟。 秦伟只能苦笑。他没有发现,自己现在这苦笑,和王鹏之前的苦笑一模一样。 第561章 现代(十一) 沈睿已经跑了很久了,久到呼吸困难,肺部抽痛,心跳声巨大到震耳欲聋。 他的心跳其实从很久之前就开始这么响亮了。 原本,那是因为兴奋。后来,则变成了恐惧。 周围路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他也没有在意。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跑。至于跑去哪里…… 沈睿眼睛忽然一亮,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起来。 在前面的街角处屹立着一幢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建筑物,那两栋风格冷硬的尖塔,无数繁复花哨的彩绘玻璃,在周围四四方方的民居簇拥下,特别具有视觉冲击力。 沈睿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冲撞开了那两道铁栅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抬脚跳过了三级台阶,一把推开了木制大门。 大门看似沉重,却并非实木。沈睿这么一用力,大门直接撞到了墙壁,发出“嘭”的巨响。 沈睿没有丝毫迟疑,再次奔跑,直到扑到了正前方的讲坛,对着墙壁上挂着的耶稣受难像“噗通”一声跪下。 这番大动静自然要惊动这里的人。 不一会儿,穿着牧师袍的年轻人从讲坛旁的门走出来,看到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的沈睿,脚步一顿,才缓缓走近,语气温和地问道:“先生,您没事吧?” 沈睿双手抱拳,竖在胸口,做出了虔心祈祷的姿势。可他的打扮太过怪异,怎么看都不像是教徒。 韩光明是这座小教堂的牧师之一。 他父母受教育程度有限,见识也不够广博,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并不知道某个外国宗教的存在,那时候各种奇幻风格的作品也没有盛行,他们只是希望儿子能够一辈子光明磊落。韩光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从小学习成绩优异,毕业后找了个薪资优渥的工作,前途如同他的名字一样一片光明。 眼看着他事业要走入巅峰,一次旅行改变了他的生命。 那是一次公司组织的欧洲旅行,其中一环是参观中世纪建立的大教堂。韩光明被教堂内那种肃穆又神圣的气氛影响,沐浴在穿过半透明穹顶射下的阳光中,一瞬间,他仿佛醍醐灌顶,又仿佛豁然开朗。 他回去后就辞去了工作,潜心学习,当上了牧师。 这种跨度颇大的跳槽,让韩光明的新事业不是那么顺利。而他所生活的这个沿海城市,金融环境发达,宗教所需要土壤就不那么肥沃了。韩光明当上牧师后,被分配到了这个城郊小教堂,而平日里会进入这间教堂的,多半不是信徒。 这间教堂名为福音堂,是上世纪一位外国传教士修建起来的。从建筑角度来说,名列本地受保护的历史建筑名单。附近的居民,比起信仰,更迫切需要稳定的收入来源。所以,比起信徒,来这里的游客更多。还有不少年轻人,来这里取景拍照。 韩光明觉得眼前这个样子古怪的男人就是来这里进行“行为艺术”的。他并非迂腐古板的老人,作为年轻人,他虽然信教,但对于那些关于宗教的娱乐作品和行为,他也可以像其他人一样乐在其中。看着眼前的男人,他不禁在想,是不是待会儿他会一个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牙。 然而,沈睿没有这么做。他的举动更加出乎韩光明的意料。 “圣水!神父,给我圣水!”沈睿几乎是乞求地说道。 韩光明一怔,看了看沈睿,又转头看了看大堂。 这里只有他们两人,没有对方的同伙。 恶搞惩罚吗?韩光明暗自想着,嘴上却是平静地说道:“首先,我不是神父,而是牧师。其次,我也不会制作圣水。” “但这里应该有的吧?求求你,给我一点吧!”沈睿露出疯狂之色。 韩光明退了一步,警惕了起来,“先生,这里没有圣水这种东西。我们教堂只是一间小教堂,平时负责主持礼拜,也接待一些游客,宣讲一下教义、经典……” “十字架!十字架总归有吧!”沈睿打断了韩光明的话,暴躁地吼道。 “这个是有。你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到隔壁商店购买。”韩光明指了指教堂大门,“出去左转就是。” “商店?我要能用上的十字架!”沈睿跳了起来。 韩光明沉默了一下。他心中已经认定这个人是疯子了。 “喂,你听到我说的了吧?”沈睿跨前一步。 “听到了、听到了。”韩光明连忙说道,抬了抬手,“请你等一下,我把我的十字架给你好了。”说着,韩光明从脖子解下自己的十字架,刚伸手,沈睿就一把抢了过去。 韩光明趁着沈睿戴十字架的功夫,又退了几步。 “还有圣经!”沈睿紧紧握住了十字架,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激动地叫道。 “每个座位都有,可以免费拿。”韩光明指了指那一排排整齐的长椅。 “我说了,要有用的!不是那种批量生产的东西!”沈睿叫道。 “呃……”韩光明视线游移不定,最后落在了讲坛上,“你可以拿那一本。” 那是平日牧师布道、做礼拜时用的圣经。实际上,和下面可以免费拿的圣经是同一出版公司的印刷制品,甚至还是同一批次的。只不过那些免费派发的圣经放在那儿也没人拿,更没人去翻阅,这一本却是经常被使用,看起来有点年头。 沈睿抱住了那圣经,像是抱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呼出一口气来。 天气由晴转阴,乌云遮蔽天空后,教堂外墙的彩绘玻璃被笼罩上一层阴影,教堂内部更是变得昏暗。 韩光明看着沈睿那古怪的模样,心中发寒,暗自叫苦。 这间教堂每天只有一位牧师值班,隔壁的内部商店也只有一个店员看惯,保全和清洁人员都很少。这些员工的共同处,除了人数稀少、工资有限外,就是都习惯在上班的时候摸鱼。 韩光明相信,他的那些同事们肯定和他之前一样,都在做自己的事情,绝不会意识到教堂里面来了个疯子。 他不知道,教堂外突然出现了一个更为恐怖的东西——赤着双脚、穿着黑色吊带连衣裙的女人。 女人手握菜刀,站在教堂门口,盯着那半掩半开的铁栅栏。她手中的菜刀上沾了血,血迹顺着刀尖滴落,在她赤|裸的脚边留下星星点点的红痕。 “喂,你要干什么!”有个路过的男人站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喊道。 女人没有反应。 “报警吧。”另有路人说道,“可能是疯子。” “我刚才是不是眼花了?好像看到她突然就站在那儿了啊。” 路上行人不多,可都被这诡异的女人吸引了注意力,驻足停留。不相识的人,因为这同一件事情而交流起来。 风,呼啸而过。 阴云中忽然传来了闷闷的雷声。 女人的长发和黑裙都被吹起。 “嘿!和你说话呢,你没听到吗?”最先开口的男人又喊了一声,撸起来袖子。 女人向前迈了一步,走到了教堂的围栏前,脚步停住。她垂着手,手腕一翻,菜刀横了过来,刀刃向外。女人再次迈步,绕着教堂行走,那菜刀好似碰触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你这疯婆子有完没完!”那个男人显然是暴脾气,直接快步走了过去,“你要对教堂做什么呢?” “喂喂喂,这样不好吧?” “小心点啊,那可能是个疯子。” 男人不为所动,仗着身强力壮,就要伸手去拉女人。他的手从女人的手肘处穿了过去。男人愣住了,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头,就看到自己的手出现在一个透明的身体中。 女人转过身,脑袋半歪着,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盯着男人。 “你……”男人害怕起来,可是那情绪刚起来,就感觉到肚子一痛。低下头,他看到那柄菜刀插入了他的腹中。 “啊!杀人啦!”有看到这情景的人大叫起来。 女人抽手,再次伸出,如此接连捅了男人数刀,随着男人瘫倒的身体,从他的腹部到肩膀,留下了好几个伤口。 原本驻足的行人都奔逃起来。 女人抬头,眼睛看到了不远处转身逃跑的人,身影闪烁了一下,从原地消失,出现在那人身后,手一伸,将菜刀送入了那人后背。 第562章 现代(十二) 没人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也没人能够逃过这个女人的追击,教堂外发生了一场压倒性的屠杀。 韩光明听到动静后就转头看了过去,瞄到沈睿没有动作,只握住十字架,念着圣经上的内容,他悄悄绕到了教堂门口。韩光明本来想跑出去报警的,可站在教堂门口,看到外头的景象后,他就再也动不了了。 “她是和你一起的吧?”韩光明僵硬地问道。 背后念圣经的声音一停。 韩光明干笑了一声,“你们穿衣风格,还有化妆打扮是一样的啊……” 沈睿又开始念圣经,这次语速更快了,却结结巴巴的。 “她是什么啊?”韩光明问道。 外头的路人已经被杀了个干净,全都倒在了血泊中。女人停下了动作,转身,看向了教堂。 韩光明一惊。他的视力不算好,距离那个女人还非常远,可他却看清了那个女人异样的双眼。那个女人做转身动作的时候,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甚至因为要看到他,她还动了一下脑袋,将他放到自己的视野中。 女人走向了教堂,她每迈一步,韩光明就倒退一步。女人很快就走到了教堂的围栏外,她再往前走,却仿佛撞到了什么无形的东西,被阻碍住了。 韩光明目瞪口呆,然后就看到女人扬起手,将菜刀狠狠劈下。 火星迸发了一条直线,但女人还是无法进入教堂。她愤怒地吼叫起来,那根本就不是人类可以发出的声音。 韩光明好似被叫声惊醒,动作飞快地将教堂大门关上,转身冲进了教堂后头的房间。他的手机就放在桌上。他几乎是欣喜如狂地抓住手机,拨打报警电话。 无信号。 电话刚拨出就被自动挂断了。 韩光明打了个哆嗦,像是所有碰到这种问题的人一样,高举着手机,在房间角角落落到处尝试,片刻后,他才发现不光是无信号,连教堂内的wifi都莫名其妙地断掉了。 “怎么会……”韩光明手一松,手机落在了他的脚面。 韩光明疼得呲牙咧嘴,抱着脚跳了一会儿,又冲回到了大堂,揪住了沈睿,吼道:“那到底是什么?是你引过来的吧?” 沈睿如同着了魔,还捧着圣经念着。 “你******!”韩光明直接一拳头打了过去。 沈睿被打倒在地,却匍匐着爬到圣经掉落的地方,继续念着。 韩光明无力,想了想,压抑着恐惧,走向了靠门的玻璃窗,往外张望了一眼。 “欸?她不见了?”韩光明惊奇地叫道。 涌上韩光明心头的不是喜悦,而是恐惧。 各种恐怖片告诉韩光明,这种鬼怪突然消失的情况,往往意味着开门杀之类的死亡场景。 这是韩光明第一时间浮现的念头,紧接着,他就自嘲地笑了笑,扶着最近的长椅坐下。 他会信教,会当牧师,可不是受那种恐怖电影影响,他也从来没有研究过什么圣水、咒语。他只是单纯地喜欢。韩光明自己也和其他人一样想过,那次旅行时他大概是一时昏了头,产生了当牧师的念头,可之后,尤其是当上牧师后,他逐渐确定自己的所作所为不是冲动之举。 他所认识、学习并喜欢的宗教,只是一种感觉,仁爱、宽容、慈悲、平和,不是电影中那种酷炫的冒险战斗。 “喂,你最好说说那到底是什么,还有怎么解决掉她。不然,我们可能都会死。”韩光明深呼吸了几次,没有刻意问沈睿,而是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 沈睿的声音一停,半晌后才喃喃自语:“解决……对,解决!你有电脑吗?手机也可以!” 韩光明抬头看向沈睿,“你如果是要上网查什么杀死恶魔的方法,我劝你放弃吧,我刚才看过了,这里的信号和网全部不能用了。” 沈睿露出绝望之色,颓然地继续捧起圣经,“那就没办法了。至少她进不来这里。” “真的吗?”韩光明怀疑地问道。 如果是电影,那怪物总归可以突破神圣的防线。 沈睿没回答,又开始念圣经。 韩光明也拿他没办法,只能留心观察着教堂外的情况。 教堂外一片死寂,许久后,才有一辆警车出现在韩光明的视线中。 韩光明站了起来,直接扒到了窗户上,可那辆警车看到满地的尸体后,只停了片刻,车上没有人下来,就开走了。韩光明想要叫停那辆警车,手碰到门把手后又停住了。 “开门杀、开门杀……”韩光明暗自念叨了几句,又退回原位,自言自语,“如果真的要调查,肯定会有很多警察过来,也会查到这里。” 离去的警车上,实际只坐了两个警察。开车的小李看到地上几具尸体,就停下了车,想要下车查看。坐在副驾驶座的王鹏比他头脑清醒,一把按住了小李的肩膀,转头看向后座的一男一女。 张清妍很淡定,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就说道:“她又跑了。” 说着,她放在腿上的两只手抬了起来,左手摊开,掌心上放着一条项链,右手平举,系着铜钱的红绳垂下。没几秒,铜钱动了起来,指了一个方向。 这项链是属于那个死掉的女人。张清妍发现那鬼魂有异后,就拿了属于她的东西,用来寻找她的踪迹。 “开车。”王鹏对小李说道。 小李努力目不斜视,小心地绕过那些尸体,往铜钱指引的方向前进。 车内气氛很沉闷。 王鹏的手机铃声响起时,直接把王鹏和小李都吓了一跳。 “查到了吗?”王鹏接手机的时候已经看到了来电的人是秦伟,开门见山地问道。秦伟说了很多,王鹏“嗯嗯”了好几次,记下了这所有的内容,说了句“我知道了”,挂断电话。 “张小姐,已经查清楚了。”王鹏转头看向张清妍。 “说说看吧。”张清妍说道。 “好的。那个被害者名叫贺心月,c省人,来本市打工。两年前交了男朋友,并且一直同居到现在。她的男朋友叫沈睿,和她是老乡,也是在本市打工的。据秦伟调查,沈睿一年前迷上了……嗯……魔法。一开始,他的兴趣只是哥特,就是那种风格的装扮、作品之类的内容,参加一些圈内聚会。在加入一个网络聊天群后,他被网友引导进了另一个魔法相关的群。”王鹏复述了秦伟的调查内容,“从那时候开始,沈睿和贺心月开始频繁争吵。原因是沈睿越来越出格的行为。” 原本,沈睿只是喜欢哥特风的东西,也只有在参加派对、同好聚会的时候,才会打扮成哥特风。但自从进入那个魔法群后,他在日常生活中,也化起了烟熏妆、穿黑暗系的服装,还把一些神神叨叨的内容挂在嘴边。沈睿又不是在中二的年纪,他的这种行为当然会受到别人的歧视,甚至被认为是神经病。他因此丢了工作,闲赋在家。贺心月屡次劝导,他都听不进去,还花了大价钱,从那个群里面购买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个“乱七八糟”是秦伟直接引用了邻居的用词。 贺心月在一次和沈睿吵架时,直接从窗户往外扔东西:书籍、羊皮纸、颜料、活的蟾蜍等等……沈睿当时冲下楼把东西捡了回来,还因为某些东西被损坏,直接动手打了贺心月。从两人的争吵中,邻居听到了只言片语,又从贺心月哭诉中,知道了详情。 贺心月当时嚷着分手,手脚利索地收拾东西搬出了那间房子。可没多久,贺心月重新搬了回来。沈睿似乎是改过自新,不再做那种怪异的打扮,还找了一份新工作,两人的关系也就此缓和了下来。 直到今天发生凶杀案前,邻居都没有再发现两人有异样。 “搜查现场后,秦伟找到了一些安眠药。”王鹏接着说道,“他调查了安眠药来源,是沈睿正规渠道获得的。” 这个正规渠道,自然是医院。 那次和贺心月大吵后,过了两天,沈睿去医院挂了精神科,进行了一番心理治疗,也拿到了医生开的安眠药。 “查看沈睿的聊天记录,可以确定,这是有预谋的犯罪。但他不是想要杀人,而是要……呃,施展魔法。”王鹏语气古怪地说道。 第563章 现代(十三) 沈睿收敛了自己的行为,又依靠医院病历记录,说服了贺心月和他复合。他存了那些安眠药,在贺心月这几天生病时,冒充感冒药给贺心月吃下。贺心月从昏昏沉沉,变成了彻底昏迷不醒。而他,趁此机会布置好了他所谓的魔法,在贺心月身上动手脚。 贺心月锁骨下的伤痕就是那个魔法的一部分。 沈睿没料到,贺心月被疼痛刺激苏醒,挣扎起来。他有过准备,绑住了贺心月的手脚,但他显然准备不够充分,没有堵住贺心月的嘴。慌乱之下,他捂住贺心月的口鼻,想要强行完成他的魔法,却失手将贺心月捂死了。 以上的内容,一部分是秦伟从两人的邻居、同事、医生等证人中询问所得,一部分则是依据聊天记录和现场情况推理出来。秦伟可以断定,这个推理至少有九成和真相相符。 “那个魔法……聊天记录上写的是转换咒,能把人变成……魅魔。”王鹏说着,表情也跟着古怪起来。 “有那个群的聊天记录吗?”张清妍不置可否,问道。 王鹏看了眼手机,打开了一个秦伟刚刚发来的文件,“暂时只找到沈睿的聊天记录,群里面的全部记录,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搜集齐。”他将手机递给了张清妍。 张清妍一边看,一边对姚容希说道:“有点真材实料。” “从那两个魔法阵就看出来了。”姚容希淡定接道。 王鹏和小李面面相觑。 王鹏清了清嗓子,问道:“张小姐,那真的是……魔法?”他说“魔法”两个字的时候总要迟疑一下,且语气怪异。 “是啊。门板上的应该是困魔阵一类的魔法阵,不过被破坏了。床单上那个……”张清妍顿了顿,叹了一声气,“那本来是最简单的五芒星,象征光明、神圣,驱散邪恶,威力也不是很大。但那个沈睿把床单给摆反了,变成了逆五芒星,作用就完全相反了。” 贺心月死得冤枉,心怀愤恨和不甘,死后化鬼,又正巧死在了逆五芒星上,获得了更多的力量。这个“更多”只是相对而言。贺心月当时并不强大,震响张家的铜铃不是她,而是被触动的逆五芒星。要超度这样的鬼魂,张清妍没有道行也可以做到。可是,另一个巧合发生了。张龘被斩断了桎梏,地府遭到了一定破坏,阴气四溢到凡间。惧怕阳气的鬼魂,获得了一个适合它们活动的环境。贺心月连杀数人,力量进一步增长。 这也是现代和古代的区别。 古代的官职人员,在民众眼中拥有特殊的地位,获得天地间的正气保护。现代,阶级之间界限模糊化,真正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官员就成了公务员,只是职业的一种,就没有了这种待遇。 谢永等警察在这种环境削弱下,少了阳气,贺心月却如鱼得水,轻而易举地杀了他们,又轻而易举地杀了教堂前的路人,再次提升了力量。 “张家……应该是阴阳师吧?”王鹏犹豫了一会儿,问道。 “是啊。”张清妍点头。 “那……魔法?”王鹏疑惑。他这个年纪,相信老祖宗的那一套风水卜卦,相信和尚道士,对于其他国家的类似事物则是完全不了解的。 “我们家一直有研究其他非科学的体系。”张清妍说的话很不符合她家阴阳师的身份,“欧洲的魔法、埃及的诅咒、非洲的巫术、美洲的萨满等等……不过,只是研究,平时修炼和使用的还是阴阳师的能力。” 张家信奉东方的天道秩序那一套。这属于华夏的文化范畴。其他地域、国度也有自己的传说、神话和神秘文化。在古代,张家就随着世俗和其他国度接触,了解到了他们的神秘文化。那时候张家对天道秩序的理解就进入了新的阶段。 大致上来说,不同体系下的大世界在物理上重合,构成了凡尘俗世。每个体系下的凡尘俗世,因为科技上的限制,在古代,没有人口往来,彼此独立。当这个限制解除,凡间统一,人口往来后,物理上的限制被削弱,乃至于彻底消失,“信仰”这个虚无缥缈的界限却还存在着,隔绝了不同体系下的人。这个“人”,包括了修士、魔法师、萨满一类的奇人异士,也包括了鬼魂、僵尸、吸血鬼之类的非科学存在。这种隔绝作用于普通人所不知道的领域内。如华夏人,死后进入地府轮回,得道升天进入天界;西方人,死后就是进入天堂地狱。 另一方面,大世界经历过不同时期,并产生分裂。这三千小世界中,有些世界如张家所在的世界,不同体系下的凡间已经有了接触;有些则如同南溟生活的世界,还没有这样的接触;也有特殊的世界,比如天界、天堂地狱,并不存在不同体系共存的情况。 这与科学体系下的多元宇宙概念有些相通的地方。 而不同体系下的神秘力量,在某些情况下,彼此独立,互不干涉,某些情况时则彼此融合共存。 就比如现在,贺心月显然不相信魔法的存在,可她只是凡人,抵抗不了强于她百倍的力量。从她本身“信仰”出发,枉死不甘,化成了鬼魂,从外在条件出发,她死的时候接触了魔法阵,鬼魂被魔法阵炼化,比普通鬼魂更加强大。她的身上,同时有东方天道秩序规则的体现,也有西方魔法的痕迹。 张清妍所学习的则是标准的天道秩序,她的阴阳眼也是在这一套体系下的天赋能力。她能够清晰地捕捉到贺心月的鬼气,也能用阴阳师的那一套东西对付贺心月。可当贺心月用处一些不属于天道体系下的能力,张清妍就需要另想办法了。 铜钱再次移动,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张清妍提醒了小李一句。 张清妍现在需要铜钱指引,而不是靠阴阳眼寻找,就是因为贺心月的移动方式和东方的鬼魂不一样。贺心月没有行走,而是获得了姚容希那样的跨越空间的能力。她的鬼气只在她出现时集聚,在她移动的时候,不会留下轨迹。张清妍只能通过算卦的方式去追踪她。 警车兜兜转转了一路。毕竟铜钱算卦,算的是方向,开车过去还得顺着路行驶,从速度上来说,比张清妍自己走要快,可要追上贺心月,就得看贺心月在做什么、会让她停留多久了。 此时,在距离警车二十分钟的路程处,有一家暗夜纹身店。这家店名字很带感,其实只是城郊众多小店中的一家。招牌因为风吹雨打,颜色变得灰暗肮脏,“暗夜”两字中,“暗”少了一个“日”,“夜”少了一个“亻”,更显得这家店破旧潦倒。 但在城郊,这大概是唯一一家纹身店了,开了多年,老板手艺不错,至少不会做出那种被发到网上当笑话的纹身来。 今天,暗夜纹身店的客人比较多,三个将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小青年相约来纹身。 老板也是常见这种情况了,将那陈旧的纹身图片目录往桌上一丢,叼着烟,头也不回地继续和隔壁两家店的老板打牌,“看看要什么图。” 那三个人将图册一推,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来,“我们自己带图了。” 老板这才正眼看了那三人,“哦”了一声,“是你啊。是上次那个图吗?钱带够了没?” 为首的年轻人曾经来过他的店,也是自带图案要他来做,只是那图案复杂,他一报价,对方就怂了,还装模作样地说要考验他的手艺,从他家的图册里面选了一个图让他纹。 对老板来说,客人不是上帝,不过,他也不会和这种小屁孩计较。 年轻人将图纸往桌上一拍,“废话!你照着纹就是了。我们三个,一人一个。” 老板和牌友打了个招呼,拿起了那图纸。第一张,是他上次看到过的,一个八芒星,中间填充了一点线条;第二张则是一种文字,老板认得外文只有abc和一些客人会选择的外国“名言”,对于这种文字一窍不通;第三张上面画了一个别扭的图形,像是眼睛,又像是心脏。三张图都是打印出来的,很有艺术美感。 “挺不错的嘛。”老板表扬了一句。 第564章 现代(十四) “纹这里。”年轻人直接脱衣服,拍了拍干瘪瘦弱的胸膛,“就那第一个。” “行,你躺上去吧。”老板拿了工具,吐了口烟,眯起眼睛说道,“和上次说的一样,这个九百块。” “知道了。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纹错了、纹得不好,我可不会饶过你。”年轻人扬了扬拳头。 老板没把这话放在心上,简单给年轻人的皮肤上擦拭了一下,就拿了针头,点在了他的胸口。 那轻微的刺痛感传来,年轻人不禁皱眉,又猛地瞪大了眼睛。 老板瞄了一眼,乐呵呵地说道:“小子,这点疼痛都忍不了啊?” 机器的声音有点响,可老板还是听到了那个年轻人喉咙发出的怪声。 “喂,你是不是有什么病啊?有病可不能纹身啊。”老板关掉了机器,皱眉问道,“你可别死在我这里,给我惹麻烦啊。” 年轻人的眼睛还是瞪大着。 老板见状边回头边问道:“你们这朋友……” 话说到一半,他就住嘴了。 在他身后站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只穿了一条单薄的吊带连衣裙,皮肤苍白,没有丝毫血色,又非常薄,可以看到下面细丝状的静脉。那个女人看人的眼神很奇怪,她眼珠子动都不动一下,直接转动脑袋来看人。 老板根本没发现这个女人是何时进店、何时站到他身后的。 这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女人手中握了一把沾血的菜刀。 老板年轻的时候也当过小混混,现在身手不再,意识却还是有的。看到那菜刀后,他猛地站起,撞开身后的椅子,倒退了数步。 这一站起来,老板看到的景物就更多了。 那个女人身后是四个倒地的人。两个是他的牌友,两个是刚才进来的年轻人。他们都被砍掉了脑袋,鲜血喷了店铺满地、满墙。 老板懵了。 他当混混的时候,最多也就是拿铁棍敲过人的脑袋,可没用刀砍过人,更没有见过直接把人脑袋给砍下来的情况。 这血腥场面着实让他震惊,一时间根本做不出反应来。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就低下头,看向了还躺在床上的年轻人。 年轻人已经吓傻了。他显然是目睹了这个女人行凶的过程,看到她如何手起刀落,连砍四个人的脑袋。 现在,女人对着他举起了手中的菜刀。 “啊啊!不要!”年轻人慌乱大叫,本能地抬起手遮挡。 他身形跟瘦竹竿似的,显然没有多少力量,这样的阻挡无异于螳臂当车。 可就在菜刀碰到他手掌的刹那,那相交处爆发出一团黑光。女鬼发出尖利的悲鸣,浑身散发出黑气来。她的手无法维持性状,菜刀落下,紧接着,整个人都化作一股浓烟冲上了天花板,又烟消云散。 “哇!”年轻人又叫了一声,捂住了被菜刀切到的大腿。 叮—— 一声轻响,他手指上的一枚戒指断裂,擦着他的伤口,落在这血迹斑斑的床上。 “那是什么?”老板身体发软,嘴中叼着的烟掉到了地上。 “是恶魔!肯定是恶魔!”年轻人大吼起来,语气中带着恐惧和兴奋,捡起了自己坏掉的戒指,“我的圣戒杀了恶魔!” “什么?”老板茫然地看着年轻人。 年轻人捏着那断掉的戒指,两眼放光。 那枚戒指沾了血,断成两半,但还是可以看出它本来是多么的粗制滥造,如同一个铁圈,被人扭成了一种特定形状,放在地摊上,也就卖个两块钱。 年轻人宝贝地将它们拼到了一起。老板看了半天,那大概就是个羊头。 “又跑了啊。” 年轻女人平静的声音让两个幸存者打了个激灵,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 “警察同志!刚才……刚才……”老板先是如同看到了亲人一样喜悦,话到嘴边,就卡住了。 “刚才”什么? “刚才有个恶魔杀了他们,我杀掉了那个恶魔!”年轻人快速说道。 老板闭上了嘴巴,神色复杂地看着进来的四个人,又有些疑惑。 进来的四人中,两人穿着警察制服,一对年轻男女却是穿着休闲服。他实在是判断不出对方的身份来。 这四人,是追着贺心月而来的张清妍一行人。 “那不是恶魔,而是鬼魂。”张清妍说道。 老板第二次头脑发蒙,有些回不过神来。 年轻人也迷糊了,傻愣愣地看着张清妍。 “这东西是你从哪里买到的?”张清妍从他手中拿过了那断掉的戒指,“巴弗灭的图腾,抽象化到了极点,看起来似乎是被施过一定法术,有了些力量,对付被逆五芒星影响过的鬼魂也足够了。” 年轻人听得一怔一怔的。 “哪儿买的?”王鹏上前,用审问的口气又问了一遍。 “群里面代购的。”年轻人下意识地回答。 “什么群?”王鹏追问。 张清妍把这差事交给王鹏,自己跨过那些尸体,在店里面兜了一圈,拿着那三张纹身图案,在年轻人面前挥了挥,“这也是群里面买的?” “不是买的,就是看到人发,然后打印了……”年轻人没了之前的气势,颇为不安地回答。 “张小姐,这些也有问题?”王鹏紧张地问道。 “不是什么大问题。”张清妍回答,“三个咒文,一共错了十七处地方。”她话锋一转,问道:“那个群,就是沈睿加的群?” “没错,群号一样。”王鹏点头。 “看来,贺心月现在因为某种原因奈何不了沈睿,所以照着那个群的名单来杀人了。”张清妍将那三张纸还给年轻人。 “我的戒指到底是什么魔法道具?还有,那十七地方是哪里?怎么改?”年轻人重新振作,焦急地问道。 “一个对付邪恶生物的魔法图腾而已。当然,这也属于黑魔法范畴,是用更为强大的恶魔力量来对付邪恶。那三个魔法也是。”张清妍简单解释道。 “哈!所以我杀掉了那个女鬼!”年轻人大笑起来。 “只是暂时击退而已。”张清妍冷冷说道,“我劝你最好别再用这种魔法。我说了,这是黑魔法范畴,本身就带着黑暗力量。而在西方魔法体系下,所有的黑暗力量都带着侵蚀性和转化性。你对这方面一知半解,也没有导师指引,只会被黑暗的力量侵蚀,最后成为恶魔口中的食物。” 年轻人哼了一声,显然不同意张清妍的话,“你把那十七地方给我改改,我可以付你钱。” 张清妍压根不理他。 王鹏有些担忧,“这个群是邪教组织吗?” 张清妍同样没接话。 王鹏张了张嘴,“那他……怎么办?”他指了下年轻人。 “我已经提醒了,他继续作死,我难道阻止了他一次,还能阻止他一辈子?”张清妍挑眉。 年轻人跳到了地上,腿上伤口一痛,踉跄了一下,又看到了地上无头的尸体,心中发寒,一下子就跌坐在地上,到嘴边的反驳就噎住了。他看了眼张清妍和姚容希,发现这两人对于尸体毫无反应,似乎习以为常,再加上张清妍刚才那番自信又言之凿凿的论断,他不禁心中一跳,脱口而出:“那你教我啊!” 张清妍和姚容希同时看向年轻人。 那两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眸让年轻人心跳都快停止了。 “我们家是阴阳师,不是魔法师,我们家也不收徒弟。”张清妍说道。 年轻人张大了嘴巴,震惊地看着张清妍。 “张小姐,我们接下来是不是继续去追贺心月?”王鹏赶紧岔开话题。 “现在看来,这样追根本没有意义。”张清妍说道,“你准备些东西,我们去停尸间。” “啊?”王鹏惊讶,但很快就明白过来,“是去看贺心月的尸体吗?” “对。我需要新鲜的山羊血、蛇胆和一只活的蟾蜍,还有五根白蜡烛。” 王鹏听到那些东西,神情扭曲了一下,才应了下来。 “你要做什么?魔法吗?你果然是魔法师吧?”年轻人聒噪地叫道。 张清妍脚步停住,转身看向年轻人,“你看你好像不太明白我们这类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年轻人一怔。 一直沉默旁观的老板退了几步,身体紧贴着柜子,还拿东西挡在了自己面前。 王鹏拉着小李也退开了,心头狂跳。 这两人都阅历丰富,也很有眼色,看张清妍的表情就知道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第565章 现代(十五) 年轻人冷哼,“你不过是暂时比我懂得多一些。长老早就说我天赋不错,我……” “长老?”张清妍嗤笑一声,“以你们那个群的入群门槛,再加上我目前所了解到的、从你们那个群里面流出来的东西,我可以断定,有人在拿你们这种免费的傻瓜当祭品进行入侵。” 这话一说出来,那四个普通人都有些茫然。整句话都很好理解,他们听不懂的是“入侵”那两个字。 张清妍没有解释的意思,拉开腰包,抽出一张符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将符纸拍在了那个年轻人胸口。另外三人这才回过神,看清了那符纸的模样——黄底红字,和电影里常看到的符纸差不多,上面的图案对他们来说就是“鬼画符”。 年轻人的表情定格在茫然的那一瞬间,眼神却从茫然变成了恐惧。 “张小姐,这个……这个会不会出事啊?”王鹏战战兢兢地问道。 “定身符而已,我也没有道行,十分钟就会用光符箓本身的力量了。”张清妍不以为然地说道,“走吧,去停尸间,再把我刚才说的那些东西准备好。” “啊……那他……”王鹏又指了指那个年轻人。 “十分钟后就能动了,有点后遗症,大概要在床上躺几天。”张清妍的语气依旧云淡风轻,侧头看了眼年轻人。 王鹏吁了口气。他可是警察,虽然对于张家有些发怵,但也不能坐视张家的人随便对老百姓动手。当然,按照王鹏的想法,像年轻人这种没脑子还胡来的人,就该受一顿教训,如果从此学乖,反倒是一件好事了。若是张清妍直接揍这个年轻人一顿,他会装模作样地等张清妍打够了再拉架。现在张清妍用一些他不能理解的手段去收拾年轻人,他就需要多问一句了。 小李之前听了王鹏的吩咐,通知了警局。附近派出所马上就派了人来封锁现场。这种凶杀案,不是地区派出所能够处理的,待会儿重案组会过来一并接手这案子。 这期间,张清妍一行人已经一路奔着市警察局去了。 “张小姐,你刚才说的‘入侵’是什么意思?那个群到底是做什么的?”王鹏按捺不住,在路上问道。 “十字军东征你知道吗?”张清妍想了想,问道。 “啊!难道那些洋鬼子要入侵咱们这儿?”王鹏叫道,话喊出口,又觉得有点儿不对味。 “差不多吧,就是用一些粗暴的手段来传播信仰。”张清妍解释道,“只不过,传播的信仰不是宗教理念,传播者也不是凡人。” 王鹏陷入沉默,有些接不上话。 “其实这种事情在现代很频繁。就像外国人研究华夏文化,华夏也有人研究外国的文化。信仰不再是以国度和人种来划分界限。王警察你不信教吧?”张清妍忽然问道。 王鹏摇头,又迟疑地问道:“老祖宗的那些东西算教吗?” “不算教,那就是我说的另一种信仰,很模糊宽泛。”张清妍笑了笑,“所以,王警察你死后会入地府,进入六道轮回,投胎转世。” “啊……”王鹏意义不明地应了一声。 “但像刚才那个人,他死后就不是入六道轮回,而是进入地狱。”张清妍说道,“更有可能,他连进入地狱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恶魔给吞噬了灵魂。” 王鹏张了张嘴巴。 张清妍刚才就看过了。那个年轻人身上没有因缘线。这可不是年轻人签了契约,断了和天道的联系,而是他转投了其他信仰。那么,属于天道秩序体系下的因缘线就不会作用在他身上。但那个年轻人显然脑子不好、意志不坚,在张清妍用定身符定住他后,他身上就隐隐有因缘线浮现。他的信仰不够坚定,在从小耳濡目染下的东方信仰和长大后沉迷于的西方信仰之间徘徊。不过,总体而言,他还是偏向西方的信仰,而且是信仰黑魔法、恶魔那一类东西,死后只可能入地狱。 “对于天道来说,”张清妍手指向上,“有多少人信仰它,它是无所谓的,因为它的力量不是来源于我们这些生灵,而是来源于天地间的气息。但西方就有些不同。天堂地狱那一套体系下,灵魂就是他们的力量源泉。魔鬼引诱凡人堕落,出卖灵魂,天使则指引善良的人进入天堂,可说穿了,都是在吸收和招收灵魂。” “所以,他们才要入侵?”王鹏恍然大悟。 “嗯,就是这样。”张清妍点头。 “那我们怎么办?”王鹏问道。 “什么怎么办?”张清妍挑眉。 “呃……就是他们入侵了,我们不用抵抗反击吗?”王鹏诧异地问道。 “为什么要抵抗反击?我不是说了吗?天道的力量从来不是来自于凡人。”张清妍淡定说道,“所以凡人信仰它与否,它都不介意。从本质上来说,天道是一种无形的概念,不是天使,也不是恶魔,没有生灵的性格、喜好,它只是按照它所认定的规则办事,规划它管辖下的世界和魂魄。” 王鹏有点儿郁闷地说道:“那就眼睁睁看着那群洋鬼子在我们的地盘乱来?” “这个就看情况了。”张清妍说道,“如果他们只是发展信徒,诱骗人出卖灵魂,那我们张家不会管。但如果他们弄出了其他的事情,我们就可能会出手了。比如贺心月这种事情,我们就不会不管。” 贺心月的鬼魂上虽然沾染了魔法的力量,但从本质上来说,还是东方意义上的鬼魂,完成遗愿后,就该去地府投胎。只是,她现在无法完成遗愿,困在凡间,还滥杀无辜,张家的铜铃就被震动了。这就是张家需要管的事情。 王鹏指挥不动张家,只能叹气。 开车的小李怯生生地问道:“那个,张小姐,如果是信仰科学呢?” 张清妍笑了笑,“科学上如何定义死亡的?” 小李哑口无言。 张清妍继续说道:“现在这个时代,文化交流频繁,纯粹的信仰已经很少了。哪怕是科学发展到今天这个高度,宗教依然存在,并且,奇幻风格的作品比以往更加盛行。如果是在几百年前,有人在你面前用魔法,你会觉得这是妖怪。但现在,你会认识到,那是属于另一个国度的神奇力量,那个叫魔法。大多数人对于这些信仰的看法,和他们对于宗教的看法一样,都是以一种包容的态度,接受它们的共存。当然,这个前提是,他们看到了确实的证据,证明那些信仰的存在。” 话锋一转,张清妍又说道:“你所说的信仰科学……事实上,很多人生前都是这么坚信着的,不相信任何超自然力量,但在濒死的时刻,他们会希望有一个比单纯的死亡更好的归宿,在那一刻,他们会做出选择,决定自己死后去向哪里。” “那我死后会去哪里?”小李问道。 “地府啊。你的归属还是在天道之下。”张清妍说道。 这是魂魄本能的选择,生前死后,活人可能不会有明显的认知,但魂魄自有它的去处。 大概是因为张清妍很和善地解答了小李的疑问,小李又积极地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张小姐,我们国家是不是有那种龙组啊、特别调查部门啊之类的组织?您是不是就是他们的成员,所以才管这事情?” 张清妍摇摇头,“这我不太清楚。不过,我们家不属于、也没碰到过这种国家组织。” “啊,这样啊……”小李有点失望。 王鹏气笑了,“你小子想象力还真不错啊!” “嘿嘿,电影里不都是这样的吗?每个国家都有特殊部门,成员全部有超能力,处理灵异事件。”小李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还超级英雄呢。”王鹏说道。 他负责大型活动的治安维护,本市这些年有不少漫展活动,他不用票,挂着工作证就能进去随处逛,还给家里面的小孩开了后门。对于这些年轻人喜欢的东西,他稍微有些了解,但要让他说出两三个超级英雄的名字,他就说不出来了。 “张小姐,那个群我们怎么处理?”王鹏心情轻松了一会儿,又换上工作的态度问道。 第566章 现代(十六) “等我回去问问长辈吧。”张清妍说道,“我想,我们家大概是不会插手去管。之前这位警察问的特殊部门,你可以向上级反映看看,说不定真的有。” 王鹏点点头。 警车到了警局门口停下,秦伟已经候在警局多时了。张清妍报了那些东西后,王鹏就发消息给秦伟,通知他,他们要到停尸间,还让他准备这些东西。 除了秦伟,还有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站在警局门口,那身警服与王鹏、秦伟两人截然不同。 “局长。”王鹏看到这中年人也是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敬礼。 这局长,就是王鹏十年前的上司,苏峰杰,如今已经是本市警察局的局长。 苏峰杰回了一个敬礼,就将视线投向了张清妍和姚容希,“你好,张小姐,我是苏峰杰。” “张清妍。”张清妍和苏峰杰握手。 苏峰杰眉头皱起,“清字辈……张家清字辈现在在外行走的应该是张清文和张清云两兄妹吧?” “那是我大哥大姐,我在这一辈行三,今天开始历练。”张清妍坦然说道。 “哦。那这位是……”苏峰杰看向了姚容希。 “我是她的男朋友,姚容希。”姚容希微笑。 王鹏傻了眼。男朋友?他还以为这也是张家的子嗣,和张清妍一块儿行动,但和外人打交道都由张清妍负责呢。现在看来,这是个普通人? 苏峰杰狐疑地看了眼张清妍。 张清妍抿了抿唇,补充道:“他也是我家的供奉。” “供奉”二字,王鹏和秦伟都是不理解,苏峰杰却是因为家世背景的缘故,以前就和张家有过接触,更是听说过张家有这么个存在。 如果说,张家对于警局来说,是一种都市怪谈的迷信存在,那么张家这个供奉,对于所有知道张家的人来说,也是一种传说。 见过这位供奉的人屈指可数。据苏峰杰所知,百年来,这位供奉只在人前出现过两次: 一次是七十多年前,一个老将军家里买下了一处庄园养老。 那庄园位于山清水秀的乡间田园,原本是建国前一位老地主的房子,后来收归国家所有,又分给当地农民,移平之后,开垦农田。但是,那片农田年年都是颗粒无收,种什么死什么。村子里面的老农看不出问题来,就把这情况上报。有农业专家来查看,各种仪器检测一遍,作出结论说这片土地被污染,不适宜种植作物。村委会拿着这报告打申请,得了一批款项,在那片土地上盖了房子,分给村民居住。过了几十年,“农家乐”的概念盛行,村委会的头头脑脑们灵光一现,将那栋房子推倒重建,改成了一栋庄园,势要打造一个旅游胜地。只是,在这农家乐建成后、开业前,老将军看中了这地方,决定在此养老。村委会放下了原来的打算,把这庄园转卖给了老将军。 老将军搬进去没多久,庄园里面工作的保姆、厨师、清洁工都相继生病。老将军觉察到有问题,赶紧搬了出来,又请了人来查。质检报告开了一堆,都证明这庄园没问题,不是建筑、装潢污染。再查了几十年前那份土地检测报告,发现那时候的技术水平真是堪忧,报告内容含糊不清。专家重新鉴定,结果却是土地正常,也没有任何污染。 这事情着实奇怪。因为在庄园建成前,这里原本的房子相当于村里面的集体大宿舍,住了很多人,那些人都很健康,个个成了百岁老人。这里因此有了长寿村的美名。老将军当初就是看中这一点,才决定在此养老。现在,偏偏他带来的人住在这里就出了问题。老将军又让人去给那些原住户检查。这时候才有了惊人的发现:那些人都在搬离后不久相继死去了。尸检报告说明这些人都是正常衰老死亡,没有任何蹊跷。 老将军不信邪,国家科学院的人也觉得这里有古怪,都和这片土地较上了劲,可几个月调查下来,一无所得。 苏峰杰的祖父和那老将军是战友,就给他提议,请了张家的人来看看。苏家会和张家结识,也是一次机缘巧合,辗转托人请大师来给自家看风水,请到了张家,由此有了来往。苏家请的人是张清妍的姑祖母张珂梅。 张珂梅如今已经闭关,那时候的实力在张家仅次于上一任家主,也是她的长兄、张清妍的伯祖父。 老将军不迷信,但战友的好意他不好拒绝,就勉强同意。 张珂梅都没有特地去跑一趟,听苏家的人说了那地址,就变了脸色,让他们快把那里的人都给撤了。 这说来也是一段故事。 建国前战乱,那片地方爆发过大规模战争,坑杀了数万俘虏和平民,死气、怨魂聚集。那个时代,无数奇人异士因为这凡间的战争而受到波及,其中有一门派,就建在那附近,发现这等残酷暴戾之事后,连忙去超度怨魂。可在那种环境下,怎么可能给他们时间和场地去做大法事?那个门派只能暂时镇压了这些怨魂,等待战争平息后再做处理。比较倒霉的是,那个门派没有撑过战争,门下弟子死了个七七八八,幸存者在建国后又遭遇了破除封建迷信的打击。他们那一派都是正义人士,不能光明正大地做法,就给其他道友去信一封,在自己身上下了咒,以自己的血脉镇压此地怨魂。其他修士们也受限于大环境,不能去处理此事。 张家同样收到了那信件,就派子嗣去察看,和那门派的幸存者讨论一番,确定那地方在百年内无忧,百年之后,那怨气自然而然就散了,就把此事放到一边,但既然去察看过,那么在家族史中自然会记上一笔。 张珂梅听到地名,再一问那里这些年的变故,就知道猜测到发生什么了。 那个土地主无疑是那个门派的血脉之一,甚至有可能,那个村子里的所有人现在都流着那个门派的血。所以,土地主房子被移平,改成庄稼地,因为怨气种不出东西来,而当那个村子的居民住到那儿,就平安无事,还益寿延年。这是血咒在发挥作用,转换阴气滋养他们的阳寿。可当村子的居民搬走,换了毫无门派血脉的人,那土地下的怨气就冒了出来。而那些村民身上的血咒也发生了反噬,反过来滋长了那些怨气。 这说来也是因为这村子几十年变革了数次,土地上的人来了走、走了来,不断动工,那血咒的镇压效果受到了影响,给了怨魂喘息的机会。 张珂梅要求疏散人群并封村,还要准备场地做法事,这事情动静可就大了。老将军不信这一套,自然不会支持张珂梅的这个命令,苏家的人也只是在军中有势力,这民政方面的事情,他们插不上手。张珂梅最后还是以张家的名义,找了政府中的权贵,下发特别命令。张珂梅自己则带了两个后辈,也就是张清妍的大伯、二伯,去那村子暂时稳住局面。 那些怨魂压抑得久了,数十年的时间,如同被困在蛊中的虫子,互相吞噬,养出了一只厉鬼。张珂梅三人一时间没能困住它,失去了它的踪迹。那只厉鬼趁此机会吞了不少村人血脉,实力大涨,居然影响得整个村子变成一片不毛之地。 张珂梅想要的疏散命令没有下达,当地政府反而是把这一切当做了疫情,将村子连同村里的人封锁了起来。医护人员进驻村子,那些村人不信张珂梅所说的怨魂厉鬼,坚定地认为就是疫情,医护人员也把张家三人当做疯子。这么一阻碍,张珂梅没有办法针对厉鬼行动,村里面不断地有人成为厉鬼的滋补品,村外又不断有活人派进来送死。 张珂梅无法,只能向家族通报了这情况。 要说起来,要不是当时那门派给张家来了信,向张家关照过,在这些凡人阻止张家后,张珂梅就会直接带着两个侄子走人。可现在,这只厉鬼是同道中人的托付,张家不能不管。 第567章 现代(十七) 张珂梅的消息送到张家后,张家就请了姚容希来解决此事。以姚容希的能耐,对付一只厉鬼是手到擒来。 苏峰杰的祖父见到姚容希,是张珂梅三人和姚容希一起从村子出来,向苏家说明情况的时候。苏峰杰的祖父看到姚容希后惊为天人。那时的姚容希是四阴之体的身躯,男女莫辨,艳丽无双,所有人看到后都会有所触动。而姚容希的这种长相,和张家人遗传下来的清俊截然不同。苏峰杰的祖父当时就猜出姚容希并非张家人,一问,张珂梅简单说了两个字——供奉。 战乱、王朝更迭、新政府建立、破除迷信……这数十年,张家经历了销声匿迹、重新出现在权贵圈子的过程,过往的传说,随着皇权和世家的覆灭,一块儿消失在历史中。张家人的名声刚刚在新国家中慢慢传播,张家供奉也是随着这件事,第一次出现在新国家的权贵圈子中。 可这之后,过了五十多年,张家这个供奉再未现身过。 五十多年,几乎两代人,不少只是听闻过张家供奉的人忘了姚容希的存在,苏家和那老将军一家却是铭记在心。原因无他,姚容希那惊艳的长相就足够人记得一辈子了。 苏峰杰的祖父就常把姚容希挂在嘴边,每次看到家中小辈迷上俊男美女,就会嗤之以鼻,还因此差点儿和老妻离婚。但苏峰杰的祖父后来都没有再见到过姚容希。他因癌症而死,在死前,还想着联系张家,让他再看一看当年那个一眼就让他记了一辈子的人。张家当然是不会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请求。 祖父死的时候,苏峰杰还小,听祖父和自己絮叨,对那样一个人也充满了幻想。等他长大,就把这些抛到脑后了。直到十几年前,他再次听说了“张家供奉”这四个字。 姚容希这第二次现身还和张清妍有关,就是张清妍在京城被那三流风水师绑架的那一次。 姚容希自己可以缩地成寸,跨越空间界限,但抱着张清妍,他只能乖乖走路。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太过显眼,特意选择了避开人群的小路。但他不可能直接带着张清妍回千里之外的张家,也不知道张清妍在京城住的旅店,只能去了警局,找到了报案后在警局等消息的张铭易和陈巧容两夫妻。 张铭易报案的时候,就以张家的身份,给上头的权贵打了招呼。虽然张铭易没有继承传承,但外人都知道张家整个家族为一体,所以对张铭易这个和他们一样普通人也很看重,对张清妍的失踪一事非常关心。有权贵亲自坐镇警局,那效率不言而喻,但这种效率可比不上身为魂尸的姚容希。 姚容希抱着张清妍进警局,让无数人侧目。张铭易和陈巧容看到女儿激动不已,对姚容希又一次救下张清妍,感激不尽。那权贵看了半天,惊异于姚容希的长相,也从张铭易的态度意识到姚容希在张家身份不简单,咳嗽了一声,引起了张铭易的注意,自我介绍一番,想要认识一下姚容希。结果,张铭易和张珂梅一样,用“供奉”两字就把人打发了。姚容希可不管这些,将张清妍交给张铭易后,转身便走,过了一个拐角,看周围没人,直接跨越了空间,回到张家。 一个绝世美人进入警局后又莫名突然消失,这事情还成为京城警局的一件灵异事件。 对于权贵圈子来说,姚容希这一次出现,证明了苏家老爷子不是在五十多年前被美色迷惑,痴了一辈子,也证明了张家供奉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五十多年,容颜不老。 张家人长寿,可却没有这种“不老”。一时间,那些权贵闻风而动,向张家求长生不老药,张家给他们发了经书,让他们潜心修炼。没人能够威逼利诱张家,这事情轰动了一阵后,就渐渐平息了。 苏峰杰回忆着这些事,看向姚容希的目光都恍惚起来。 首先,姚容希的确是不老。 其次,姚容希虽然模样俊秀,但绝不是那种令人一眼就能迷恋上的类型。 最后,这个姚容希的气质似乎和传言中不近人情的张家供奉完全不同,他还和张家的小辈在谈恋爱呢。 “是……另一个的供奉?”苏峰杰下意识地问道,又补充道,“张小姐想必也听说过我祖父的事情,所以我才有此一问。” “张家只有我一个供奉。以前那具皮囊不是我自己的。”姚容希镇定地替张清妍回答。 这两句话信息量太大,那三个警察都不知道该如何接口。 “可以去停尸间了吗?”张清妍打破了沉默。 “哦哦,这边请。”苏峰杰有些慌乱地说道。 停尸间在警局后面的法医楼内。 法医楼是一栋三层小楼,两层地上,一层地下。停尸间就在地下。 有苏峰杰这个局长陪同,张清妍和姚容希畅通无阻。 贺心月的尸体被特地摆放在了单独的解剖室内。法医和警察都守在门口,而张清妍所需要的东西已经放在室内。 张清妍看了看那些东西,满意地点头。 解剖台是可移动的。姚容希在张清妍检查东西的时候,直接把贺心月的尸体推到了一边。 除了他们,只有苏峰杰、王鹏和秦伟三人留在了室内。 王鹏看了眼苏峰杰,问道:“张小姐,我们可以留在这里吧?” “可以,不过离远一点。”张清妍头也不抬地说道,将那些东西拿了出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腰包里抽出三张符纸,走到那三人面前,往他们身上一人贴了一张。 “这是什么?”苏峰杰问道。 “护身符,防止死气入体。”张清妍边回答,边走了回去。 她用了解剖室内的一次性手套和柳叶刀,戳破了蛇胆,将胆汁挤进了山羊血中,又按住了那只蟾蜍,拿了镊子,夹住了它的耳后腺,取了蟾酥。紧接着,她手起刀落,切下了蟾蜍的舌头。将这些东西全部放进山羊血中,张清妍直接用柳叶刀搅匀了,这才罢手。 看着这一幕的苏峰杰三人都震惊了,心里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姚容希推开了解剖台,解剖室中央就空出了一片区域。 张清妍拿着那罐子混合液体,蹲下身,在解剖室的地面上开始画图。她不用工具,徒手就能画出标准的圆形,又在那圆圈中画了一个五角星。 那液体很神奇,碰触到地面后就立刻干涸了。 张清妍在那五角星中填充了内容。 王鹏和秦伟看着眼熟。秦伟直接拿了手机出来,将照片调取出,给苏峰杰和王鹏看。 照片上是沈睿的那条五芒星床单,只是这么对比一看,才发现张清妍往那五芒星中间画的线条和沈睿床单上的图案不一样。 张清妍的动作有些慢,画的时候常要停一停,考虑一番。花了一些功夫,她才画好了这个魔法阵,在五芒星的五个顶点放上了白蜡烛。 “有火吗?”张清妍对那三人问道。 苏峰杰掏出了自己的打火机。 张清妍点燃了那根白蜡烛,就站到了一边。 姚容希这时抱起了贺心月的尸体,将她放到了那魔法阵的中央。 “张小姐,你们张家还会魔法?”苏峰杰趁此机会问道。 “不会。” “那这是……” “一些不需要底子的东西,任何人都可以用。你们刚才看我做过,要是能够重复我的所有步骤,也可以做到。”张清妍指了指他们胸口的符箓,“就比如这符箓,我来贴和你们自己贴没什么区别。” “但我们并不会制作这种符箓。”王鹏说道,“所以,还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有讲究啊。” 苏峰杰和秦伟没听过张清妍解释“信仰”、“入侵”那一套,所以不太明白王鹏这感慨从何而来。 张清妍泼了王鹏冷水,“是我用错了比喻。如果我给你一篇超度用的经文,你念起来也有效果。只不过,比起有道行的人,你只能超度一些孤魂野鬼,而有道行的人能够超度厉鬼。魔法阵也一样。我必须借助贺心月的尸体来召她的魂魄,若是西方专业的魔法师,不需要尸体,也能依靠这个魔法阵,召来力量更为强大的鬼魂,乃至于恶魔。” 王鹏有小小的失望。 “等等,你说,召来贺心月的魂魄?”苏峰杰敏锐地问道。 第568章 现代(十八) 苏峰杰的话音刚落,解剖室内的空气就在那一瞬间降了好几度,人体能够明显感觉到这温度的变化,还能看到那白蜡烛上的火苗如同被风吹过一般晃动。 一团黑影在贺心月的尸体上空缓缓浮现,露出了全貌。 贺心月手中握着一根铁条,不知道她是从什么地方扭下来的,铁条两端都有明显的断口,还沾了黑红的血液。她还是穿着那一条吊带裙,皮肤雪白,透出青色的静脉。一双眼睛比之前灵活许多,又显得太过灵活,如同蜥蜴的眼睛,能够分别进行三百六十度旋转。这样转了几圈后,她的眼珠落到了眼眶底部,看着脚下自己的尸体。 苏峰杰三人倒吸了口凉气。 不说贺心月漂浮在半空的身体和她怪异的眼睛,就说她手上那根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的铁条,就足以让旁人忌惮了。 吸气声似乎是惊动了贺心月。她的眼珠子再次转动,看向了苏峰杰三人,让那三个早就成家立业的中年人吓得哆嗦了一下。 张清妍不为所动,双手合十,开始念诵经文。 她如今没有道行,但自小打坐修行积攒下的天道之力还在,当她开始诵念经文,身上就隐隐散发出温和的金光来。 贺心月听到那声音,眼珠子不受控制地狂乱跳动,右手捏紧了手中的铁条,直把那铁条捏得嘎吱作响。铁条断裂,落在地上,而她也双手捂住了耳朵,发出撕心裂肺的痛苦咆哮。 苏峰杰三人连连倒退,不约而同地伸手按住了胸口上贴着的符箓。符箓的触感很温暖,驱散了他们心中的恐惧和寒意。 贺心月在半空中挣扎,她的尸体也开始痉挛。忽然,她的尸体睁开了双眼,那一双眼睛中只有一片血红,没有眼白眼瞳。她的皮肤变得焦黑,喉咙里也发出了惨叫。两种惨叫重叠在一起,震耳欲聋。 张清妍不为所动,继续念经,金光愈来愈高涨。 贺心月的尸体猛地坐起,浑身焦黑,眼睛周围的皮肤却出现了血色的裂纹。她的惨叫停止,发出了一种沙哑低沉的声音:“女人!” 张清妍念经的声音一停,抬眸看向那具尸体。 “这是属于我的灵魂!”那具尸体说道。 “你的灵魂在其他地方。我想,那座教堂里就该有一个属于你的灵魂。”张清妍淡淡说道。 尸体沉默。因为那皮肤和眼睛,让人分辨不出它是什么神情。 “我看你可能是个新手,或者是个不太懂规矩的菜鸟。”张清妍语气变得冷淡,“请示过你的导师、上司或其他什么上级后,如果还有问题,你可以再来找我。哦,对了,像你这样层次的人可能不知道,我叫张清妍,是半仙张家的子嗣。” 说完,张清妍继续念经。 那尸体眼中的红色退去,重新倒地,开始乱颤。 贺心月发出最后一声尖啸,身上喷出一股黑气来,魂魄开始缓缓上升,她的尸体也恢复成了死时的模样。 蜡烛熄灭,魔法阵消失,一切归于平静。 “这是好了吗?”苏峰杰问道。 “我这边都好了。”张清妍说道。 王鹏很快反应过来,问道:“你刚才说的教堂,难不成就是我们之前经过的那间教堂?是不是沈睿藏在了里面?” 秦伟眼睛一亮。 “应该是。你们还没查到吗?”张清妍问道。 秦伟苦笑了一下,“那一片监控不完全,又发生了好几起命案,我们还没来得及去搜查沈睿的藏身地点。” “那就去那个教堂看看吧。他应该在那里面。” “教堂啊……”王鹏语气讽刺地说道。 他会用这种语气也不奇怪。沈睿明显是加入了一个类似于邪教的魔法爱好群体,捅出了乱子后,跑到教堂寻求庇护。这和叶公好龙没什么区别。 韩光明心中也是一样的想法。只是他没有王鹏那么悠闲笃定。他的一颗心一直提着,生怕那个女性鬼怪回来杀了自己。但他没等到那个女鬼怪出现,先等到了警察。 算上那个停了一会儿就开走的警车,韩光明一共看到了三批警察。 张清妍坐着的那辆警车根本没有人下车过,韩光明还怀疑是鬼怪弄出来的假象,来引诱他出教堂。 第二批警车就是来处理教堂外一地尸体的。他们封锁现场,勘察取证,然后运走了尸体。期间还有警察来教堂察看。 韩光明觉得这是真的警察,应该不是鬼怪弄出来的假象,松了口气,就准备开教堂的门,没想到一直在念圣经的沈睿突然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过来,一把关上了韩光明刚刚打开的教堂大门,并且用那种被当做路引的落地烛台直接把门给拴上了。 韩光明看得目瞪口呆,脱口问道:“你做什么呢?” “不能出去,不能让他们进来!他们都是魔鬼!只有这里是安全的!不能让他们进来!”沈睿有些神经质地大声叫道。 韩光明退后了几步,警惕地盯着沈睿。 沈睿则死死盯着门口,但手中还拿着那厚厚的圣经,将它抱在胸前,嘴中不停背诵着圣经上的内容。他之前已经念了好多遍,现在脑海中有点儿印象。韩光明却是能够背诵全部圣经的人,听得出来,沈睿只是记得几句话,所以颠来倒去地念那么几句,有些地方还和原文有些出入。 教堂的门再次被人敲响,门外是警察的喊声。 沈睿拔高了声音,用自己的音量盖过了那叫门声。 韩光明有些无奈,怕惊到沈睿,让他暴起伤人,只能隔着玻璃窗,对门外的警察做口型。他用了最为简单直接的说法——精神病。 外头的警察看了几次,似是明白过来,对韩光明点了点头,做了个后退的手势。 韩光明看了眼全神贯注的沈睿,悄悄地往后退去。 警察行动力很强,破门、破窗,双管齐下,让沈睿来不及做出反应。 沈睿连打架都不会,身体也不够结实,没反抗几下就被制服,直接给警察带走了。他走的时候还在挣扎大叫,拼了命地要留在教堂内,大骂那些警察是魔鬼。 韩光明没有受伤,警察直接在教堂内给他做了个笔录。韩光明说起沈睿的时候思路清晰,语言流畅,但当警察问起教堂外的惨案时,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看到是一个穿着黑色裙子的女人拿菜刀杀人。那个人看起来不太正常。我没看清楚她的脸。教堂里面的信号和网都在那时候出了问题,我只能和那个疯子困在一起。” 见过了沈睿的反应,警察也没有怀疑韩光明的话,还颇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并且好心建议他最好看一下心理医生。对于这种凶案目击者,警局内部有心理学的专家可以提供心理干预,韩光明有需要的话可以直接向警局申请。 韩光明谢过之后,警局又要了他的联系方式,说明之后案件调查过程中,可能还需要他的协助。他一直很配合,直到送走了警察,送走了关心他的同事,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来。 教堂内安静了下来。韩光明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就教堂的屋顶,心里和脑中都空空落落的。那个疯子一走,一切好像恢复正常了,他都觉得之前所看到那个鬼怪是他的幻想。可教堂被破坏的门窗,教堂外地面上还残留着的血迹,都证明刚才那一切不是幻想。 他或许、可能、真的看到了鬼怪。 韩光明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去一趟教廷。飞欧洲的机票有些贵,但从人身安全角度来说,这点钱就没什么了。只是去了之后呢?和那里的主教说自己见鬼了,问他要一枚十字架和一些圣水? 韩光明脑海中又回忆起了沈睿一看到他后就叫嚷的内容,自嘲一笑。 过了一阵后,第三批警察到来。 那个警察出示了证件,韩光明看到他的名字叫秦伟。 秦伟拿出一张照片,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韩光明本以为他们是来调查那惨案的,看到照片后还怔了一下,“这不是被你们带走了吗?” 秦伟警惕起来,“嗯?被我们带走了?” “是啊,刚才有警察来现场,然后把这疯子也抓走了。”韩光明有些疑惑地说道。 “疯子?”秦伟嘀咕一句,转身就走,边走边拿了对讲机联系警局。 警局内部一查,回复道:“直接送去南山疗养院了。” 第569章 现代(十九) 南山疗养院,正式名是d市精神病康复中心,坐落于城郊,原本就建在南山北路上,本地人都习惯性叫它南山疗养院。后来因为南山别墅区建立、南山路重新修建,这家医院搬到了更靠近市区的黄汉路上,只留下那个名字和南山保留了一丝关系。 沈睿的表现十分狂躁,没有任何沟通的办法,从他身上也找不到任何身份证明。警局就直接把人先送到南山疗养院,等着查清楚他的身份后,再和他的家人联系。 秦伟赶去南山疗养院,找负责人这么一说,医院负责人立刻叫人查了资料,给他们带路。 南山疗养院一共有三栋楼,普通疗养病人和医院门诊在一栋内,另外两栋楼,一栋住着男病人,一栋住着女病人,并且和那栋医院大楼隔了一段距离,中间还有铁栅栏阻隔。这后两栋住院部,与其说是住着人,不如说是关着人。里面的病人都是病情严重、无法自控的,还有警局和监狱移送过来执行强制措施的罪犯。 沈睿就被关在那栋男性住院部的两楼。这里的病房都可以从外上锁,病房内部做了全套防护措施,防止病人自残、自杀。沈睿倒是没有这种举动。他刚被送进来的时候,狂躁异常地要出去,见自己出不去,就索要圣经、十字架、圣水一类的东西,再后来语气变成了哀求,到现在,他将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面碎碎念着什么。 南山疗养院的医护人员对此很淡然。他们见多了这种病人,像沈睿这样的,可以算作是被害妄想症,只不过,他想象中的要加害他的不是人,而是恶魔、魔鬼。 负责人看完了资料,听旁边检查过沈睿的医生说明后,就对秦伟笑了笑,“这个病人恐怕是短时间没办法和人沟通了。” 秦伟早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要去亲眼看看。 走过有些压抑的走廊和那一间间大门紧闭的病房,负责人脚步一停,指了指左手边的房门,“就是这间了。” 病房门的上开了个玻璃窗,还在玻璃窗上加了铁栏杆,防护措施非常严格。 秦伟走上前,透过那小窗看了一眼,就见沈睿缩在角落,背对着门,根本看不到他在做什么。 “能开门让我们进去吗?”秦伟回头问道。 负责人看向医生。 医生有些为难,“这个病人有点儿暴力侵向。” “我们的同事已经和我们说过了。这人我都可以单手制服。”一个警察说道。 “为了以防万一,我们不会把枪带进去。”秦伟补充道。 医生这才点点头。 秦伟和开口的那个警察将配枪交给其他同事。 医生拿了钥匙开门。 开门的声音惊动了沈睿。他惊恐地回头,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门口。见进来的人是两个警察,他神情放松了一些,又紧张地盯着两人,举起两只手,食指交叠,比了个十字,嘴里大声念道:“退散!” 秦伟和那个警察面面相觑。 “沈睿,我们是警察,来调查贺心月……”秦伟无视了沈睿的动作,说道。 “啊啊啊啊啊!”沈睿大叫起来,又缩回了那个角落,“不要过来!心月、恶魔……你是恶魔……啊!!” 医生站在门口,耸耸肩,“警察同志,这个病人真的没办法沟通。” 秦伟也看出来了,缓缓吐出一口郁气来。 沈睿误杀贺心月,这件案子基本上是清楚了,可沈睿这状态,即使能够证明他作案时精神正常,被判刑,他也只会被关在这栋病院内。不过,判不判刑,对现在的沈睿来说,应该也没区别了。他已经疯了,那种恐惧会伴随他一辈子,与他形影不离,不断折磨着他的神经。 秦伟走出了病房,一边将配枪插回枪套,一边对负责人说道:“警方需要一份关于他的精神鉴定,具体的内容,之后警局会和你们联系的。” 负责人笑着点头。南山疗养院一直负责着d市的精神鉴定工作,对于这方面驾轻就熟。 “喂!你是警察吧!警察同志!” “嘭”的一声响,对面病房的小窗户挤出了一张脸来。 秦伟看了一眼,就准备告辞离开。 “我要报案!我要立功减刑!我有重要线索!是那个绑架少女杀人案的线索!还有少女失踪案、7·31杀人案……我都知道!” 秦伟脚步一停,看向了那张脸。 那个人理了个小平头,双眼浑浊,充满了血丝,脸色蜡黄,两颊凹陷,看起来就非常不健康。他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因为整张脸死命挤着玻璃窗,模样有点变形。 负责人可不认识这里的病人,只能以询问的目光看向医生。 医生说道:“这人有臆想症,自从患病后就一直说这些事情。” “我说的是真的!a市少女失踪案、y市7·31杀人案,我都知道!”那人声嘶力竭地喊道。 “你知道什么?”秦伟问道。 作为警察,其他省份的重大案件,他也是听过的,甚至还看过那些卷宗。这人报的案件名称都是确有其事,其中的7·31案件还因为使用了一种新技术来破案,被列为当年的重点案件,通报全国警局,此后也被当做了典型案例。但那件案子本身,因为当时的社会热议话题,普通人应该不会记得很清楚。 “辉煌企业董事长,你知道吗?”男人反问。 辉煌企业,在上个世纪还是国有企业,后来转变为私有制,逐渐成为跨国集团,旗下产业几乎涉及各行各业,十年前就进军世界五百强,市值上千亿美元。 它的现任董事长,也是最大的股东,是吕菲女士,一位能力出众的女强人,但为人上有点儿受人非议。 辉煌企业本来是吕菲前夫的公司。在某日,她突然报警,让警方突击了一个聚会场所,抓到了集体****和吸毒的交易。而吕菲的前夫就在其中。在丈夫被抓后,她直接起诉离婚,拿走了前夫大半财产,包括辉煌企业的股份,又用这些钱买通了同时被抓的那些共犯,让他们咬死了她的前夫,送他去蹲大牢。吕菲的前夫闹出了这种丑事,辉煌的股东们直接将他踢下了董事长的位置,而吕菲在众人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和那些股东和董事达成了约定,被推选为董事长,也靠着她拿到手的股份,成为了公司的最大股东。 吕菲的这手段,犀利迅猛,不知情的人看了恐怕要拍手叫好,可知情的人都知道,她原本只是个***,傍上了她的前夫,小三上位成功。要说****、吸毒,都是她的本行,也是她引着她的前夫逐步堕落。 不管如何,吕菲踹掉了前夫,拿到了公司,当上了董事长,开始事业上的飞黄腾达。 秦伟敏感地觉察到男人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他还没回答,男人就迫切地说道:“她就是买主!是她买了那些女孩!” “什么?”秦伟觉得匪夷所思。一个女人买一堆女孩做什么? “我不知道,反正就是她出钱买的。我只是拿钱帮着拐骗那些女孩。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不过我们都是下家,上面另外有联络的人。但那个联络人突然死了,我们这边就出了差错,闹出了很多案子。我正好和上家在同一城市,打听了很久,才顺藤摸瓜打听到吕菲的。”男人乞求地说道,“我可以举报她,把我找到的东西给你们,你们给我减刑,还要把我从这鬼地方放出来!我不是疯子!真的不是疯子!你们可以给我做精神鉴定!” 秦伟看向医生。 医生撇嘴,“你可以看看他所说的东西。” 男人激动起来,退开两步,一把扯开了病服,露出了皮包骨头的身体,上面满是刀伤划痕。男人指着那些划痕说道:“田雨,a市人,16岁,2012年7月1日送到d市惠河路9号102室;方甜甜,y省人,17岁,2012年9月24日送到d市民兴路138弄7号208室……” 秦伟皱起眉头。那的确是疤痕,没有任何文字。 男人继续指着那伤痕说了很多,一条条都很详细。秦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反而是很耐心地听着。旁边的负责人和医生都觉得累了。 男人扭了一下腰,指着另外一道伤痕,说:“2014年3月9日有人带着于灵梦去了香织苑,2014年10月18日有人带着范文馨去了香织苑……” 第570章 现代(二十) 男人又抬起头,两眼放光地说道:“我查过了,香织苑住了好多名人,但只有吕菲,每次去香织苑的日子都和那些日期吻合!这肯定不是巧合!肯定是吕菲!对了,我那个上家,也是吕菲的人!他原本就在辉煌工作,还是吕菲的私人助理!后来离职单干,开了家小物流公司,但和国内很多公司有业务,全国各地地跑,就是要接那些女孩!” “你的上家是谁?”秦伟问道。 “阎世凡。” 听到这名字,秦伟眼神微闪。 阎世凡,d市重案组的老人都会记得这个名字。十年前,那个导致重案组几乎全部死光的案子的被害者就是阎世凡。十年前,也正好是在阎世凡死了几个月后,全国各地爆发了一波有关少女绑架、诱拐、被害的案件,还引起了当时媒体轰动和社会热议,对于少女的保护问题被所有人关注,并在次年颁布了一些法律修改案。这个男人所说的少女绑架案、7·31案件,都是相关的案件。而男人所说的那些女孩的名字,也有几个是那些案件的被害者。 “我明白了,我会查的。”秦伟冲着男人点点头。 男人高兴起来。他一笑,露出了上下两排牙肉和有些发黑的牙齿,看起来有些恐怖。 “你叫什么名字?”秦伟问道。 “我叫钱洪!”男人大声回答道。 “嗯,有后续情况我会再来找你的。”秦伟说完这句话,和负责人、医生招呼一声,转身就走。在走了一段路后,他问医生:“他是什么情况?” “他啊,十年前第一次被家里面人送进来。你也看到他身上的伤了,那是自残留下的。他家人说,他就是十年前看了那些报道,然后说自己也绑架了好几个女孩,哭得稀里哗啦地忏悔,说自己有罪,开始在自己身上动刀子。家人制不住他,把他送来了。这些年,他也出去过几次,最后又给送回来,每次回来后就更加疯了。原本只是忏悔,现在都认为自己已经被判刑,是被关在监狱里面。”医生顿了顿,“他第一次被送来的时候,我们就询问过他的家人。他年少辍学,一直打零工,因为长相好、嘴巴甜,脚踩几条船,在外面花头很多,其中一个女友冲到他工作的地方,对他泼粪,他从那以后就不太正常了。” 看钱洪现在的样子,根本就看不出他“长相好”、“嘴巴甜”。秦伟微微垂眼,似乎在凝神倾听,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失望之色。 负责人问道:“警察同志,你该不会相信他的话吧?” “原本是信的。还以为有一件大案呢。”秦伟叹气,“原来他不是被判刑的犯人啊。” “当然不是了。在押犯人都在上面。”负责人指了指楼顶,“你看这里还挺正常的,上面就恐怖了。那些都是暴力犯罪,几乎二十四小时都要被绑在床上,就这样还不消停,鬼吼鬼叫的,有时候还需要给他们打镇定剂。” “这样啊。我以前也没来过这地方。”秦伟笑了笑,“碰到这种人,都是交给警局其他部门进行后续处理的。” “这些人定期接受精神鉴定。就算你信那人,法院也不信。”医生也笑了笑。 秦伟又唉声叹气,“本来那个沈睿倒是个大案,可惜,疯了啊。咱们市那么太平,是好事,也是坏事。” 负责人和医生都笑了。 秦伟这话好理解。好事,是对百姓来说。对秦伟这样的警察来说,没重案,他只能熬资历升职,这要熬到什么时候去? 一行人随便聊聊,就到了门口。负责人和医生目送秦伟他们离开。 坐上了警车,一个警察问道:“秦队,要不要查?” “查,但要悄悄地查。”秦伟果断说道。 光是阎世凡这个名字,就足够让重案组重视了。更何况…… “再查查那个钱洪。尤其是他家里哪来的钱给他送这来的。”秦伟冷笑一声,透过后视镜,看了眼渐渐缩小的南山疗养院。 那些被采取强制措施的罪犯,南山疗养院不能拒绝,也有政府拨款,给他们建立特殊的病房和看护机制。而普通精神病人,要送来这地方“常住”可就需要花钱了。尤其是钱洪这种情况,明显不是病情需要住院,而是家里面无暇看管他,才送来这南山疗养院。不是治疗,就没有医保,全部自费,以南山疗养院的价格,不是小数目。钱洪辍学、打零工,怎么想家里面都不是特别有钱的那种。 那位负责人和医生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让秦伟放弃调查的念头,可在钱洪说的时候,他们又都不阻止,从医生那句话“法院也不信”更可以看出他们的有恃无恐。他们也的确可以有恃无恐,因为钱洪就不像是个理智的正常人。 回到警局后,秦伟就去找了王鹏。 王鹏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或者该说是发呆。他的工作在没事的时候很清闲,有事的时候忙成狗。最近唯一的工作,就是今天封锁南山,后来和张清妍一块儿“抓鬼”,那其实已经算是越界和不务正业了。 “王警督。”秦伟敲了敲门,在王鹏抬起头后,就边进他的办公室,边说道,“我刚从南山疗养院回来,那个沈睿已经找到了。”他说着,随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王鹏扬眉,意识到了什么。 秦伟坐下后,直接跳到了另一个话题上,“十年前阎世凡的案子,王警督还记得吗?” 王警督脸色微变。 “我在南山疗养院遇到了一个病人。他说,阎世凡是他的上家。”秦伟严肃地说道,“王警督,当年那案子被定性为自杀,阎世凡设计了一些装置,杀死了自己,还留了一些未触动的爆炸装置,连累了重案组。那卷宗,天衣无缝,连阎世凡大学时候的专业背景都考虑到了,那些装置来源和残骸也让人找不出问题来。” 王鹏沉默。 “我原本也是信卷宗内容的,直到今天见到了那位张小姐,从她口中,还有你和局长口中,听到了那些话。”秦伟继续说道,“也见识到了那种……不该出现的东西。” 张清妍口无遮拦地说出“伪造”两字,而在此之前,王鹏和苏峰杰也对他有所暗示,让他不要管张清妍的所作所为,他就明白了过来。再看张清妍抓鬼驱鬼的手段,联想到王鹏今天的古怪态度,秦伟难免会有所猜测。 王鹏喝了口冷掉的茶,缓缓说道:“十年前,我们调查阎世凡被杀一案,一直毫无头绪。许队带着我们再去现场勘查。我记得,那是第六次现场勘察了。许队他们都有些烦躁,我帮不上忙,被许队派去楼里面的住户那儿调查。我先调查的是阎世凡的隔壁邻居,他说阎世凡是碰到鬼了。” 王鹏笑了笑,“这些话,之前调查的同事也当笑话讲过。我和他们一样没信。可等我调查完了一栋楼的人,再回去时,就在楼梯间碰到了冲出来的那个疯子,他说那个鬼又来了。我也的确是感觉到了他说的那种寒气。我进到阎世凡的房子,看到的就是许队他们的尸体。” 秦伟默默听着。 “那情况,和今天有点儿像。只是,许队他们比谢永惨多了,他们没有死在那鬼的手上,反而活了下来。”王鹏低下头,看着茶杯中沉浮的茶叶,“虽然也没活多久。” 他参加了同事的葬礼,一共六次,接连的六次。而那六次葬礼,他都没能踏入殡仪馆半步。因为他知道真相,却无法对许队他们的家属说出真相,甚至还要欺瞒他们。 王鹏解开纽扣,从里面的衬衣口袋内拿出了一枚护身符。和寺庙里卖的护身符一样,那是个绣了金线的小布袋子。王鹏从布袋中拿出了护身符,它被折成三角形,模样有点儿像张清妍之前贴在他们身上的符纸。那符纸,在张清妍超度完贺心月后不久就自燃了。当时王鹏他们三个还吓了一跳。 “这难道是……”秦伟瞪大了眼睛。 “这是拍局长马屁,从他那儿高价买来的。”王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眯起了眼睛,遮挡住了眼睛中的湿意,“我那时候可不知道这东西的厉害。若是知道的话,许队怎么赶我,我都要死赖在那里……” 第571章 现代(二十一) 在今天之前,王鹏也只是猜测这护身符有神奇的力量。他有时候都会觉得,自己已经魔怔了,找了个借口,让自己记住那天发生的事情,并且拼命去打听张家的事情。他是怕自己有一天,会将那卷宗中的记录当做真实,会忘记自己的同事们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有时又会觉得,可能像心理医生说的,他是被同事们的惨状给刺激到了,所以伪造了自己的记忆,将一切推到自己无法力敌的鬼怪上。 “那一次,也是鬼?”秦伟问道。 他原本只是猜测,听了王鹏的话,已经可以肯定,却固执地想要听王鹏亲口说出那个答案。 “我不知道。”王鹏却是如此回答。 秦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王鹏自己继续说道:“我没有看到过那个东西,也不知道张家的人是如何处理那个东西的。我所知道的一切,就是那份卷宗的内容。” 秦伟张了张嘴,又闭上,片刻后,他才问道:“王警督,你没去问过吗?” “呵……我要怎么问?”王鹏自嘲一笑,“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 秦伟心中抽了一下,有些烦闷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包烟,“可以吗?” “给我一根。”王鹏伸了伸手。 现在的警局可不像以前,抽烟得去专门的吸烟区,在办公室被抓到抽烟要罚款,屡教不改还有可能被扣奖金、记过。 秦伟递了一根给王鹏。 两人没说话,抽完了一根烟,将烟蒂给碾了,才对视一眼。 “现在,应该可以问了吧。”秦伟声音沙哑地说道。 王鹏点头,“如果你家今天不来,我可能还要犹豫一阵……”他摸出了手机,点开了通话键,又调出了数字键盘。 张清妍报过自己的手机号,当时王鹏没有去记录,却将那一串号码背了下来。他已经不年轻了,记忆力不比从前,可那号码却像是刻进了他的脑海中,和十年前的那一幕一样,无法磨灭。不光是那串号码,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他都不会忘记。谢永的死亡、谢永的升天……他会在不久后,又一次参加同事的葬礼。那会是第七次。 手机拨通了,电话那头传来有些嘈杂的声音,还有广播报站的声音,张清妍应该是在地铁内。 “你好,张小姐,我是王鹏,那个警察。”王鹏说道。 张清妍说了声“稍等”,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清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有什么事情吗?” “是有些事情想要问一下。十年前,我们局的重案组在查一件案件的时候,几乎全员罹难,和那件案件的被害人一样被人扯掉了肢体……这案子报上去后,苏局长应该是找了你家的人来处理。我是当时的幸存者,没看到那个东西……可能是因为那个护身符的缘故……”王鹏声音有些抖,握着手机的手则用力到指节泛白,“我想问一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清妍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十年前那件案件的被害者是叫阎世凡吧?” “是的。请等一下,我开一下外放,我……我们现在发现了那个被害者的一些事情,需要调查……”王鹏重重呼了口气,将手机放下,按了扩音键。 秦伟也坐直了身体,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 “那件事是我姑姑带着我大哥、大姐处理的,是鬼魂作祟,事情不是严重,所以我们处理掉那只鬼魂后,就把事情移交给你们警察了。”张清妍缓缓说道。 这事情自然会记录在张家的家族史上,张清妍没有亲身经历,但也看过其中内容。那次案件,还是张清文和张清云第一次“实践”。 阎世凡被一只女鬼残忍分尸,但他和那些警察不同,女鬼杀他是带着针对性的,原因也很老套——报仇。 女鬼死时只有十六岁,名叫田雨,p省的人,和网友见面的时候,被绑架,一路带到了d市城郊的一处破旧出租屋内,她在那里看到了阎世凡。 田雨当时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不知道面前看起来很像成功人士的男人要对自己做什么。她不算太聪明,也不常看新闻,但学校里面会进行安全教育,知道那种绑架小姑娘,卖到山沟沟里给人当生育工具的犯罪。可面前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是需要做这种事的人。那些绑架她的人倒是一副标准流氓相。 阎世凡后来的所作所为比那些流氓更加令田雨惊恐。他检查了她的身体,眼神中完全不带任何猥亵,可那些流氓在旁围观。不带感情的冰冷视线和那些恶心的视线都聚集在她身上,让她倍感屈辱和痛苦。 阎世凡检查了她之后,就对那些流氓冷嘲热讽,还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改变她人生的话:“膜是后来做的。”说完这句话,阎世凡就走了,留下了她和那些面红耳赤的流氓。 那群人把她**了,边侮辱她,边骂她是贱货,骂她不要脸。她被折磨得想死,却活了下来,听到那些流氓说要把自己卖到山里面,好歹能赚几个钱。她尝试逃跑,却屡次失败,在最后一次抗争时,流氓驾驶的车子从山道上翻了下去。她和那些流氓同归于尽,在濒死的时刻,脑海中浮现出阎世凡高高在上的模样。她知道,那个人才是导致她被绑架的元凶! 死后,田雨化鬼,千里迢迢,找到了阎世凡,将他五马分尸。 “完成心愿,她本来应该进入地府,但阎世凡的屋子内装了一个水晶吊灯,上面的装饰水晶被摆成了魔法阵的形状。在田雨杀阎世凡的时候,大量血液喷溅,激发了那个魔法阵,困住了房间内的魂魄。”张清妍说道。 王鹏眉心一跳,“难不成也是那个群流出来的东西了?” “这我们就不清楚了。我姑姑他们只是去超度田雨的鬼魂,其他事情没有管。” 王鹏和秦伟对视一眼。 “田雨因为无法进入地府,时间长了,性情开始改变,变得暴躁而充满了攻击性。那时候,她神智已经有点儿不清醒了。”张清妍接着说道,“你带着护身符,她会本能退避,但当你离开,你的那些同事就暴|露在她的面前,被她攻击了。” 王鹏咬紧了牙关。 “我姑姑超度了她之后,就将这事情交给你们警方处理。阎世凡的家属情绪激动,不依不饶,你们警方有点儿不好办,就再请了我姑姑来和他们沟通。嗯……这件事情说起来,我们也有不对的地方。”张清妍突然说道。 那时候,正是苏峰杰来和张家联系的。本来是想问问张家,碰到这事情,他们是如何处理的。毕竟这方面张家人有经验。张清妍的姑姑就表示可以阎世凡的家属谈谈,她没多想,带了张清文和张清云两个过去。阎世凡的家人怎么都不信那种非科学的东西,还认为警方的人脑子坏掉了,用这种方法来掩盖真相,而阎世凡的死亡肯定藏了巨大的阴谋。张清云当时就放了一道天雷来,贴着阎世凡的母亲劈下。而张清文冷笑讽刺说,阎世凡自己变态,想要买小女孩来“玩”,糟了人报仇也是活该,又看着阎世凡的父亲,说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父传子,阎世凡有这变态爱好也不奇怪。张清云直接吐出两个字“人渣”,还让在旁陪同的苏峰杰好好查查阎世凡的父亲,强**女罪肯定逃不了。阎世凡的父亲当场变了脸色,而阎世凡的母亲也意识到不对,两公婆在警察局就掐了起来。苏峰杰顺水推舟,真的去查了阎世凡的父亲,也真的查到了他强**女的事情,把他送进了大牢。只是,那案子不是d市的管辖范围,王鹏他只知道阎世凡的家人突然间消停了,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清文和张清云会知道这些,是在查清楚田雨的死亡原因后,就顺手查了阎世凡,再顺手查了阎世凡的父亲。这个“查”不是警察查案的那种调查,而是拿到了两人的生辰八字,进行卜卦。 作为张家继承了传承的子嗣,两人手头的法器可比张清妍要多多了,都是从小炼制的。桃木剑这种攻击性的法器难以炼制,但卜卦的道具就比较容易了。同样用铜钱卜卦,张清妍只能随便拿六枚铜钱,张清文和张清云用的就是炼制过的法器,能够卜算的内容非常丰富。 第572章 现代(二十二) 张清文和张清云这番卜卦是为了练手,当事人没有同意,他们自作主张去卜卦已经是有些出格,不泄露的话还好说,可正巧碰上了当事人,当事人还出言不逊辱骂了自己的姑姑,他们就将这事情捅了出来。 事后,张铭语好好罚了两人,但张家可没有补偿“被害者”的传统。 倒是警方,因为龙凤胎的一番话,忙碌了好一阵。 王鹏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支支吾吾地敷衍了过去。 “张小姐,你的意思是,那个阎世凡和他的父亲进行人口买卖,购买一些少女以满足他们的变态兴趣?”秦伟郑重地问道。 “这个只是推测。”张清妍说道,“具体如何,我们并不知道。” 张清文和张清云当时的道行和卜卦方法都不足以算到那么详细的内容。张清妍的姑姑就没有那对龙凤胎那么精力旺盛了。超度了田雨的鬼魂后,她就没再想这件事。 “这样一来,钱洪说的内容,很可能是真的,至少一部分是真的。”秦伟对王鹏说道。 钱洪所报出来的那一系列人名、时间和地点,都可以去调查核实。其他的不必说,阎世凡肯定和那些案件有关。至于吕菲是不是涉案,还需要再调查。 这接下来的事情就和张清妍无关了。 王鹏感谢张清妍后,就挂断了电话。 张清妍收起手机,看向了姚容希,“久等了。” “也没多久。”姚容希微笑,很自然地牵起了张清妍的手。 两人正站在地铁候车厅的末尾。现在并非高峰,地铁内人不多。 撞响张家两只铜铃的,一个是贺心月,另一个却是指向了市中心。铜铃所指的位置并不具体,张清妍只能坐地铁到市中心后,再去寻找那鬼气、死气和尸气混合的地方——能撞响张家的铜铃,至少也是杀过人、有了点儿实力的鬼,而它的实力又不足以隐藏行踪。只要不是像贺心月那样,受到了另一种神秘力量影响,发生了变异,有那么明显的污秽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场景,张清妍倒是不担心找不到它。 在市中心走了一圈,张清妍逐步排查,渐渐找到了目标所在。 “咦,你是张清妍吧?” 一个惊疑不定的声音响起。 张清妍扭头望去,看到了一个有点儿眼熟的男人。 “我是潘敏啊。”男人一身运动服,骑了一辆公路自行车,看起来非常专业。 “哦,是你,好久不见。”张清妍颔首。 潘敏是张清妍的高中同学。张清妍作为张家人,性情一直比较冷,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同学、朋友,但因为长相好,在少年时期,气质和同龄人截然不同,倒是在男生中被奉为女神。 潘敏看了眼张清妍,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姚容希,笑着问道:“你们也住这里吗?” “不是,是有些事情。”张清妍皱眉看向面前的小区大门。 位于市中心的高档住宅区,门禁比较严,不是住户、没有住户允许,都不能进入。但以张家的关系,随便问一下,找个里面的住户打声招呼就能进去了。即使不依靠张家,张清妍也可以通过今天刚认识的苏峰杰来搞定这事情。 “是来找人吗?我在这里认识不少人,你说说看,我可能认识。”潘敏热情地说道,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张清妍想着正好省了麻烦,就跟着他往前走,但没有答话。 “潘先生。”门口的保安向潘敏打了招呼,看向张清妍和姚容希。 “我朋友。”潘敏简单地说道。 保安立刻去把大门给开了。 “对了,你还没说要找谁呢。”潘敏回头问道。 “还不确定。”张清妍回答。 潘敏一愣。 张清妍接着说道:“谢谢你带我们进来。”这就是要分开的意思了。张清妍没等潘敏回答,就往左边的岔道走去。 “欸,不确定是什么意思?”潘敏推着车子跟上,又对姚容希笑了笑,“你还没介绍这是谁呢。男朋友?” “是啊。姚容希。”姚容希向潘敏伸出手。 潘敏和他握手,“你好你好。手有点儿凉啊。朋友,我建议你多做运动。骑自行车就不错,每天上下班就可以锻炼,还能节约时间,避免堵车。”潘敏自来熟地说道,“我在这方面已经算半个专家了。你有需要,我可以帮你选车,要买的话,至少打八折。你看我这车,还有这身专业的运动服……” “在这儿。”张清妍站定,仰头望着高楼上方,“十七层。” “啊?张清妍,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啊?”潘敏皱眉。 这里是一层一户人家,门下也有带锁的大门,需要门禁卡来开,并且没有那种普通住宅区的门铃。 张清妍看了眼姚容希,又看看那门。 “我来?”姚容希问道。 “还是找那个苏局长来处理吧。”张清妍拿出了手机。 “喂喂,你怎么不回答我啊?”潘敏嚷嚷道。 “这不是潘律师吗?”那扇门从里面被打开,走出来一个中年人。 “林老板,你好。”潘敏换了口气,笑眯眯地招呼。 张清妍见状,直接拉住了被打开的门,往里走去。姚容希紧跟上了她的脚步。 “这是做什么?你们是谁?”林老板一惊。 “张清妍,你做什么呢?”潘敏吓了一跳,宝贝车子也不管了,直接扔在了路边,伸手想要抓住张清妍。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扣住了手腕,让他打了个激灵。 “你别进来了。”张清妍头也不回地说道,“顺便再报个警,找市局的苏局长,说一声有张家的人在这里。” 潘敏心头一跳,“你当了警察?” “你可以把这个当作家学渊源。”张清妍按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里面没有楼层间,只有一个刷卡的地方。 “真麻烦。”张清妍嘀咕了一句,退出电梯,走到了拐角的楼梯间。 “楼梯也一样,从外进去,每层的门需要刷卡来开。”潘敏提醒道。 张清妍脚步一顿,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 “姚先生,你们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刚才可是我带你们通过门卫的,你们要是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我恐怕也会惹到麻烦。”潘敏变了语气。 “潘律师,不要紧吧?”林老板插嘴问道。 潘敏摇头,“林老板您要忙就去吧,这里我可以处理的。” “哦,那好。”林老板忙外走。 “等一下。”张清妍一边回拨王鹏的电话,一边叫住了林老板,“你住在几层?知道十七层住了什么人吗?” 林老板看了眼潘敏。 “张清妍,你如果不出示执法人员的证件,林老板没必要回答你的问题。”潘敏说道。 “我只是随口一问,省点时间。如果你不愿回答,也没关系。”张清妍对林老板说道。 林老板摇头笑笑,转身就走了。 电话接通,王鹏有些诧异张清妍打电话过来。 “我这边有事情,是一个高档小区,需要通行证。”张清妍说道,“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处理一下?顺便,再派一队人来,这里死人了。” 潘敏眼皮跳了跳。 “嗯,就是那种东西。”张清妍回答了王鹏的一句废话,又听那边说了什么,看向潘敏,“这个小区叫什么?这里是几号楼?” 潘敏回答:“香织苑三号楼。” 张清妍报给了王鹏。 “香织苑?三号楼?几层?”王鹏的声音有些怪异。 “十七。”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张清妍才听王鹏回答:“好,我这就派人来。” 张清妍挂了电话,又退到了楼外面,仰头看向十七楼。 “真的有凶案?你怎么知道的?”潘敏跟着出了楼,好奇问道,“你刚才说的家学渊源是什么意思?” “律师不是最应该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吗?”张清妍看了他一眼。 “这你就说错了。律师最喜欢追根刨地。不知道真相,怎么能知道该如何应对呢?”潘敏淡定说道。 “这是你当律师的风格吧?”张清妍问道。 “哦,没想到清妍女神居然还记得我啊!”潘敏笑了起来。 清妍女神…… 张清妍默然,姚容希蹙眉。 潘敏笑了两声,“你也和读书的时候一样啊。当时好多男生都喜欢你,但都不敢追你。我也是其中之一哦。” 张清妍没接话。姚容希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日渐西沉,晚霞绚烂,潘敏觉得有些冷了。 “说起来,我们正好遇上,留个联系方式吧。”潘敏提议道,“你毕业之后,换了联系方式吧?几次同学聚会都没能通知到你。” 第573章 现代(二十三) “现在恐怕不是好时机。你还是离开吧。”张清妍拒绝道。 她和姚容希同时仰头,看向高层。 “这是在做什么?”张清妍有些疑惑地皱眉。 “你们到底在看什么?”潘敏跟着仰头,却什么都看不到。 这里不光门禁严格,保全措施齐全,建筑本身质量也很过硬,隔音特别好,窗户都做过特殊处理,从外面根本看不到室内的情景,更别说从楼下这样往上看了。 “七只。”张清妍说了两个字。 “还需要等吗?”姚容希问道。 两人这样打哑谜,潘敏有些不快。 “等吧。说不定待会儿自己就走了。”张清妍回答。 “不对!”姚容希忽然脱口而出,冲向了楼内。 张清妍反应迅速,抽了符纸往潘敏胸口一贴,头也不回地说道:“赶紧离开,报警疏散这里!” 潘敏茫然,低头看到胸口的符纸,只觉得荒谬,再抬头,就看到姚容希站在门内,推开了门,让张清妍能够顺利进入。 “怎么会……”潘敏懵了。 他们刚才出了楼,这栋楼的门就自动关上了。张清妍他们没有门禁卡,根本不可能进入。他下意识地走上前,拉了拉门。门关着,开不了,这就说明门锁没出问题。 潘敏觉得不对劲,警惕地想要如张清妍所说,赶紧离开。 哗啦啦—— 头顶上传来玻璃破碎的声响。 潘敏倒是机敏,没有傻愣愣地抬头看,而是几步又冲到了门口,跳到了门前的平台上。门上方有一块正方形的水泥顶棚,雨天的时候让住户可以撑伞、收伞,不被雨淋湿。而现在,潘敏站在那顶棚下,看到外面如同下雨般落下的碎玻璃。 过了片刻,外头没有动静了,潘敏才小心翼翼地走出去,往楼上看了一眼。 这么一看,他就傻了眼,有些出神地走了出来,仰头望着这栋高楼。从二层到顶层,所有的外窗玻璃都碎裂了。有些住户此时在家,都吓了一跳,站在窗口查看情况。 “这是什么啊……”潘敏喃喃自语。 “呀啊啊啊啊啊!”女孩子的尖叫从楼上传来。 潘敏的心脏又跳了跳,眼睛忽然间瞪大。他看到一个女孩扑在了五楼窗户口,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双手胡乱挥舞了一阵,抓住了窗框。潘敏的视力很好,但这距离,他也看不清女孩的模样,可他能感觉到她的惊恐。而让他感到惊恐的是,他看到女孩身后站了一个人,那个人血淋淋的,五官都被血糊了。 嘭!嘭! 滴答! 潘敏抹了把脸颊,手上是粘稠温热的液体。 他有些发愣地抬头,看到了四肢扭曲,趴在地上的女孩。 那个女孩被推出了窗户,在他面前放大,让他看清了她的模样——是这两年突然蹿红的小天后尤薇薇,影视歌三栖,据说背景很硬。 潘敏是富二代,性情热情开朗,又是在本市一家跨国律师事务所工作,给这个小区里不少人处理过法律问题,在香织苑里面混得很开,也认识了不少人。他倒是不知道尤薇薇也住在这里。在此之前,他更不知道尤薇薇卸妆之后非常清纯,和台前的艳丽截然不同。 尤薇薇瞪大了眼睛,胸口被碎玻璃划破,吓得连叫声都发不出来,直接从五楼摔在了一层的顶棚上,又落在地上。那“嘭”、“嘭”两声正是她落下的声音,而她这么一甩,身上的血迹就甩到了潘敏的脸上。 就在那么一瞬间,潘敏有些佩服自己想了那么多。 “啊!” “有人跳楼了!” 楼上住户的叫声让潘敏回过神来。 “你没事吧?能说话吗?”潘敏上前,看尤薇薇摔成这副模样也不敢随便伸手碰触,只能先问了一句,拿出了手机,“你先别动,我这就叫救护车……”话说到此,他的喉咙发干。 潘敏看到尤薇薇的后脑勺渗出了鲜血来。 尤薇薇的身体在抽搐,眼珠子还在动,嘴巴里无意识地吐出血来。 潘敏回想了一下她摔下来的模样,手开始颤抖。 尤薇薇是脑袋朝下被推下来的,头直接砸在了屋檐上,又从那上面摔倒地上。这种伤…… “嗬……嗬……”尤薇薇的喉咙中发出无意义的呻吟。她摔下来的时候,脸颊碰到了地上的碎玻璃,划出了道道细碎的血痕,配着她圆瞪着的眼睛和痉挛的身体,看起来非常吓人。 “喂,喂?请问有人吗?” 潘敏忙别开眼,对着手机说道:“有的!这里是香织苑三号楼,有人从五楼坠落,后脑受伤,还在吐血,麻烦快点儿派救护车来。还有……这里有重大事故,需要疏散人群,请麻烦通知警察!联系市局的苏局长,告诉他……张家的人说……不太好……” 潘敏想到张清妍之前说的话,艰难地说出了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香织苑三号楼,坠楼,好的。我们现在就派救护车来,请您暂时不要移动伤患。您说的重大事故是什么?还有您说的苏局长……” “让你通知就去通知!苏局长知道我在说什么!出了事情你能担责任吗!”潘敏粗暴地打断了对方的话。其实他也不知道重大事故和苏局长是什么意思。 接线员停顿了一下,好像被吓到,“是市警察局的苏局长吗?” “对!告诉他,是张清妍报的警。”潘敏完全不知道这么说是不是有用,又有什么用,但还是这么说道。想到了什么,他猛地抬头,看到楼里面还有人站在楼上往下看。 “你们快下来!上面有危险!”潘敏挂掉手机,冲着楼上挥手。 楼上的人似乎有些迟疑,还有些人没有站到窗口,也听不到他说的话。 潘敏暗自咒骂了一句,又重新拨打了一个电话,“我是潘敏,三号楼出了事情,麻烦你们快来疏散住户!”这次他联系的是香织苑的物业部门。 小区内的住户,物业都是知道的,一边应下,一边问出了什么事情。 “杀人!有个危险的人在楼里面,刚才把五楼的尤薇薇推下楼了!”潘敏语气不善地说道。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杀人,你没听明白吗?尤薇薇她现在就躺在地上快要死了!”潘敏叫骂道。 他在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眼地上的尤薇薇。他没看到那扭曲的尸体,而是看到了一片白影,还不等他反应,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冲自己扑来,撞飞了他手中的手机,而他胸口蓦地爆出了一团金光。 “呀啊啊啊啊嗷嗷嗷嗷——”怪异扭曲的嚎叫响起。 潘敏一屁股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抬头看着尤薇薇站在自己面前大叫。 “尤薇薇?”潘敏不禁问了一句,视线一动,看到了还躺在地上的尤薇薇。那个尤薇薇已经不动了,眼睛还死死瞪着,正瞪着自己。潘敏打了个哆嗦,再看向那个站着的尤薇薇,这才发现这个尤薇薇居然是半透明的,可以透过她看到背后的楼。 “鬼?”潘敏颤抖了起来。 那个字一出口,尤薇薇就恶狠狠地怒视他,挑染成红色的漂亮头发飞舞起来,手上精心制作的水晶指甲闪着妖异的光芒。她像野兽一样扑向了潘敏,却在指甲快要碰到他时,又碰触到了一道金光。 潘敏这次看清楚了,发出金光的是自己胸前非常可笑的符纸。他这会儿完全做不出反应,有些木然地看着符纸和尤薇薇。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三号楼里面传出了此起彼伏的叫声,内容大同小异。 潘敏抬头,发现天色已经暗下来,而整个三号楼如同电影中闹鬼的地方一样,各种灯具闪烁个不停。在那闪烁的光芒中,潘敏可以看到幻灯片一样的场景: 被掐着脖子的中年男人、被刺穿了胸膛的女人、被咬掉了半个脑袋的人…… 唯一相同的就是那行凶者。 和推尤薇薇下楼的那个东西一样,只是这一回,潘敏有幸看到了她们的全貌。 她们全都是年轻女孩,有着不同的身形,留着不同发型,相同的是,她们浑身染血,像是被人剥了皮一般,露出血红的肉,而且全身上下,不着片缕。 潘敏想要笑,想要哭,想要大叫,可是他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了。 人声和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潘敏心头松了口气,却忽然发现,周围的景物完全暗了下来,一种说不出的恐怖感觉笼罩住了他。 第574章 现代(二十四) 香织苑,三号楼,十七层。 张清妍和姚容希的脸色都是铁青,眼神不善地盯着面前的女人。 这其实不该说是女人了。她已经死亡,成了女鬼,也是张清妍这次的目标。只是,张清妍真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 “不错啊,和恶魔进行了交易?”张清妍冷笑。 女鬼哆哆嗦嗦地贴墙站着,努力摆出骄傲自信的表情,可因为本能,她的思维变得迟缓,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姚容希已经放开了自己的全部力量,属于魂尸的气息笼罩了这片区域,无论是鬼魂还是僵尸,感受到这股气息后,都只有伏地臣服的份,就是活人,都会感觉到那种阴煞气息,脆弱一点、阳寿将近、阳气不足的,会直接因为这气息而死亡。 像是潘敏,此刻就目瞪口呆地看着尤薇薇趴在地上,五体投地。 可这栋楼里面的鬼魂只是停止了行动,没有摆出这种彻底臣服的姿态。 因为她们不光是鬼魂,还有了一丝不属于天道的力量。 楼内彻底黑暗下来,陷入一片死寂中,不管是鬼,还是活人,都在姚容希的威慑下,放弃了所有的动作。 张清妍不受影响,“啪”地打开了室内的大灯,拖了一张椅子,坐到了女鬼面前,“现在,来说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既然撞响了张家的铜铃,那就是属于天道秩序下的鬼魂,张家就得去管。 她们很可能是和贺心月一样,受到了魔法力量的影响,而拥有特殊的力量。 女鬼咬着唇,眼神闪烁,没有马上回答。 张清妍哼了一声,随便一伸脚,蹭掉了地上的一块魔法阵,“这是禁锢死灵的魔法阵,不过只是普通货色。那边的池子里面是鲜血法阵。我想,你是用那些少女的鲜血、魂魄和恶魔达成了什么交易吧?让我看看……”她一只手支着下巴,手指点着脸颊,“那个老女人就是你了吧?看你的魂魄,起码五六十岁,尸体却是只有三十左右的模样。这不是美容保养的效果,是和恶魔交易的结果吧?” 女人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锋芒和野心。 “你听说过伊莎贝拉·巴托里这个名字吗?”张清妍笑了笑,问道。 女人沉默。 “嗜血女伯爵,长期虐待领地内的年轻女孩,用她们的血来保持自己的年轻美貌。这个题材可是在各种作品中都很受欢迎啊。”张清妍脸上挂着笑容,眼神却依旧冰冷,“不过,历史也好,作品也罢,那都是普通人的意淫。这个世界上的确是有用鲜血保持美貌的方法,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都有这样的法术。” 女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而能使用这样法术的无一不是修炼了几十年的老妖怪。”张清妍接着说道,“你知道什么叫修炼吗?打坐、冥想,说法不一样,但东西方在这方面没什么区别。而且,都要求修炼者有一定资质。” 女人皱起眉头来,即使是鬼魂,脸上的皱纹也因为她细微的动作而变得深刻了起来。 “而你……”张清妍看了眼那具尸体,嗤笑一声。笑完了,她站起身,“你刚才也看见了吧?从你的尸体里面冒出了许多黑影。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那些就是你一直以来杀掉的女孩的鬼魂。她们被塞进了你的身体中,让你变得年轻。” 张清妍一步步走向女人,“这并非你自己施展的法术,而只是别人在你身上留下的法术,相当于填鸭,以你的手去残忍杀死那些少女,让她们产生强烈的怨念和恨意,并以你的身体为容器,塞进去那些少女的魂魄,让那些怨念发酵。当你一死,那些美味的魂魄就和你堕落无用的魂魄一块儿落在它的手里了。当然,你的魂魄会被扔掉,那些少女的魂魄会变成它的美食。” 女人瞪大了眼睛,似是呼吸困难,整个魂魄都在颤抖。 “你本来已经不归天道管了,只不过,你身体里塞着这些天道管辖下的魂魄太久,还在被杀死的时候碰到了地府阴气爆发,沾染了天道的力量。”张清妍嘴上说着,脚步不停,一步步靠近女鬼,“真是有够污浊的,光是我身上一点天道之力,就让你觉得难受了?” 女鬼想要闪躲,却根本无法移动,惊慌地叫了起来:“站住!别过来!” “那东西在哪里?”张清妍不为所动,并且向着女鬼伸出手来。 女鬼苍老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住手!别靠近我!” 张清妍纤细的手扣在了她的脖子上,让她的叫声戛然而止。 “你和那只恶魔的交易凭证在哪里?”张清妍问道。 女鬼哼哼唧唧着,四肢胡乱地弹跳,如同一只被抓住了脖子的鸡,无力扑腾。 “搜魂吧。”姚容希说道。 张清妍松了手,“本来想让你省点力气的。” “费不了多少力气。”姚容希笑了笑。 女鬼刚缓了口气,突然发现面前换成了那个让她更为恐惧的男人。她才瞪大眼睛,就感觉到一只手掌罩住了她的脑袋,一瞬间,她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嘭!呼—— 姚容希松开手后,那个女鬼就抵抗不住,整个灰飞烟灭了。 “怎么样?”张清妍双手抱胸,问道。 姚容希直接走向了隔壁房间。 这层楼的房间数量很少,只有三间,每间都很大。 一开门进入的房间是一个普通的客厅,装修豪华,但没有什么人气,如同一间样板房。现在,这间房间内横七竖八地躺了几具男人的尸体,有几个人模样打扮如同装修工人,唯一不同的一个西装革履,看起来是精英人士。 接下来的两间房间就不太正常了。 一间房如同囚牢,四面墙壁,灰不溜秋的,都没有粉刷。房间内空空荡荡,只有一只便桶,另外四散着一些食物残骸。 最后一间房,内容则很丰富。有一个洗澡间,却像是移动板房的洗澡间,一个水龙头和一个架子,架子上的洗发水和沐浴乳倒都是名牌,且都是无香型的;一个水泥砌出来的血池,连接着过滤装置,将里面的液体输进旁边的豪华按摩浴缸中;中央则是一副刑室的模样,铁架、刑具,从古代的那些残忍刑具,到现代化的各种仪器,一应俱全。 这最后一间房内也有着最多的尸体。血池内,就躺着七具女尸,六个全身被剥了皮,还有各种不同的伤痕,被浸泡在自己血液中,第七具则歪在血池边上,上半身扑在血池边沿,露出了那张三十岁成熟女人的美丽精致的脸。在行刑用的铁架下则横倒着第八具尸体。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手上握着一把带血的刀,身上多处伤痕,脸上满是惊恐和慌乱。致命伤在她的脖子上。她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这死法,和外面的男人一样。 “和你推测的一样,她和恶魔交易后,想方设法弄来了年轻女孩,定期杀七个,折磨虐杀后,再用她们的鲜血来浸泡全身。”姚容希边走边说道,“但这一次失了手。那个女孩挣脱了,还杀了她。”他说着,指了指地上那个被掐死的女孩。 “也就是那个时间点,地府被破,阴气四溢,她的魂魄没有带着那些女孩的魂魄一起落到恶魔手中,而是变成了鬼。杀了那么多人,一死就成了恶灵,先是杀了这个女孩,发现自己死亡后,狂躁之下,又杀了外面自己雇佣的人。”姚容希走向了女人的尸体,“之后,就开始尝试和恶魔沟通,想要复活,结果触动了恶魔留在她身上的法术,放出了体内的怨灵。她也是聪明,早在之前就有了准备,画了魔法阵,逃过了那些怨灵的追杀。等我们进来后,那些失去理智的怨灵冲出了这间房子,和贺心月一样开始在楼内乱杀无辜。而她则留在这里,被我们捉个正着。” 姚容希伸手将女尸拉了起来。她垂着脑袋,歪着身体,脖子上一根项链从衣领中滑了出来。 张清妍扯下了那根项链,看了一会儿,在腰包中翻找了一下,拿出了压在最底下的一张符纸。 那张符纸也是黄底红字,但上面的符箓明显比护身符还要简单很多。 这是张家独门符箓——念破,使用起来,不看道行,只看血脉。只要身上流着张家的血脉,就能动用这符箓。而这符箓并非用朱砂画的,是用张家人的血绘制的。 张清妍直接将符箓贴在了项链上。 第575章 现代(二十五) 那条项链的链子是很普通的银链,吊坠则是一颗形状不规则的紫色水晶,光彩暗淡。 在符纸碰触到紫水晶的一刹那,水晶中突然显现出一个黑色的逆五芒星,五芒星中间则睁开了一只血红的眼睛。 那图案一闪即消失。 符纸自燃,由下到上,缓缓消失。紫水晶也随之出现裂痕,在符纸烧完后,直接碎成两半,落在地上,冒出一团黑烟来。 姚容希将那尸体扔到地上,和张清妍一块儿退后几步。 不久后,黑焰凝聚,成为一个西装打扮的男人。 男人有一双赤红的眼睛,皮肤苍白,嘴唇乌黑,因为这独特的模样,倒是让人一时无法对他的五官做出美丑的评判来。他展现出一个笑容,牙齿洁白,两颗尖牙明晃晃地露出来。 “两位东方的朋友,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破坏我的生意?”男人彬彬有礼地问道。 张清妍上下打量了男人一下,“新来的?” 男人从容地欠身行礼,“鄙人乌特雷德,百年前就成为这片土地的负责人。” “百年?”张清妍倒是愣住了,“在这里百年,你不知道规矩?教她那种法术,抢夺我们这儿的魂魄?还在我面前自称‘负责人’?” 乌特雷德笑容可掬,两颗牙更显得尖利,似乎随时能咬穿别人的喉咙,“抢夺?不,我和客户的交易内容是,我让她永葆青春,而等她死后,我获得她的灵魂。而负责人,是上级的任命。” 张清妍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你的上级没教过你规矩,或者你的上级也根本不懂规矩。” 乌特雷德笑容凝固,红眼中闪过杀气,“东方人,请注意你的语气。” “即然这样,就杀了吧。也给你们的上层提个醒。千年前的约定可还没有到作废的时候。”张清妍摆摆手。 乌特雷德心中一惊,还想要说话,没想到四肢和脖子一痛,五条冰冷的细线勒紧了他的皮肤中。 “你是什么东西?”乌特雷德惊惧地看向姚容希,“还有,千年前的约定是什么?你们……” 黑焰在乌特雷德脚下燃烧,如同绽放的莲花。乌特雷德的话语变成了惨叫,身体变形,脱离了人的模样,却无法挣脱那如影随形的缚魂,更无法逃离脚底下的黑焰。 张清妍的手机响起,一看是王鹏的号码,就走到一边接起来,“你们到了吗?” 王鹏听到了张清妍的声音,同一时间,也听到了像是背景音的惨叫。咽了口唾沫后,他才回答道:“已经到楼下了,楼内还有群众没有逃离,已经有一个死在了楼下,呃……还变成了鬼,在试图攻击人的时候,突然趴在地上不动了。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你们可以进楼,但不要碰那些鬼,带着活人离开就行。我这边还有个家伙要处理,之后会把那些鬼魂超度的。” “好、好的。”王鹏连忙答应。 挂了手机后,张清妍回头,就看到乌特雷德已经只烧得剩下一个头了。 那颗脑袋在几秒后被烧成了灰烬。 姚容希此刻不太轻松,脸色成了死人样子的惨白。 张清妍伸手握住了姚容希的手。 姚容希笑了笑,没有拒绝,从张清妍体内吸收了她的天道之力。 张清妍没有道行,不能主动帮姚容希恢复,但姚容希可以自己从她身上吸取力量。 本来,魂尸作为一种修士炼制出来的阴煞之物,和鬼魂、僵尸一样,会怕天道正气,但姚容希在张家修炼了近千年,境界上已经到了大圆满,跳出了三界六道,那种对于普通魂尸的限制,在他身上已经不起作用了,他甚至可以将天道之力当做大补之物。 “走吧,去超度下面的鬼魂。”姚容希脸色恢复。 他这具身体已经成了死人,体温和心跳呼吸都和死人无疑,看起来正常,是他靠道行维持住这种外貌。若是他愿意,也可以让身体变得温暖,让心脏重新跳动,让两肺重新呼吸。但这种消耗实在是没必要,只要外表正常,旁人看来他就是个正常人,没人会去注意心跳呼吸这种普通人习以为常的特征,也没人会把一个体温过低的人当做死人。 “够了吗?”张清妍有些担忧。 “嗯,是不太够。”姚容希歪头,想了想说道。 “那你可以再吸一点。”张清妍说道。 “好。”姚容希笑了起来,手上一用力,将张清妍拽进怀中,另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让她仰起头,自己则低头,将双唇印在了张清妍的唇上。 张清妍愣住了,下一秒,脸上“嘭”地涨红起来,想要推开姚容希,却感觉到姚容希的确是在吸收自己身上的天道之力,就有些手足无措。 冰凉的舌头舔过张清妍的嘴唇,姚容希重新抬起了头,笑容不改,又伸手用拇指擦过张清妍的双唇,“谢谢。” 张清妍红着脸,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现在可以走了吧?”姚容希问道。 张清妍也不回答,转身就走。 姚容希似乎是有些惋惜张清妍这种答案,没想着要走。他的手拉着张清妍,让张清妍的脚步也快不起来,倒像是张清妍在拖着他行走。 两人如此悠闲,还耽搁了一会儿,警察已经行动迅速地把楼内的活人疏散了。虽然王鹏在接到电话的第一时间就汇报了苏峰杰,苏峰杰也派了警局中的特别行动队,其中队员个个身经百战,能力出众,这样精心准备,那些警察在看到那一只只女鬼的时候还是觉得头皮发麻。本以为楼下尤薇薇的鬼魂已经够让他们震惊了——毕竟尤薇薇的尸体就在她鬼魂的不远处,非常明显——现在看到那些根本不成人样的女鬼,才感觉到恐怖。 张清妍和姚容希一层层下楼,需要开门的时候,姚容希可以直接闪身进入门内,再为张清妍开门,由她将那些女鬼超度。两人逐渐到了一楼。 普通人已经被一些警察带走了,另外留了不少人手,封锁现场,顺便看管一下尤薇薇。 王鹏看到张清妍和姚容希的时候,忽的松了口气。 张清妍没废话,直接超度了尤薇薇,这才走向了王鹏。 “里面……”王鹏指了指楼。 “里面没事了,可以派人去收尸了。”张清妍淡定说道,脸上的红晕也已经退去。 “十七层的住户……”王鹏欲言又止。 “你认识?”张清妍挑眉,然后看到了和王鹏站在一起的秦伟,“电话里说的那个十年前的案件?” “那里原本的户主是阎世凡。阎世凡死后,他的父母清理他的遗产,但这栋房子的钥匙出了问题,他们无法进入。和小区协商后,重新配钥匙,他们也没拿,直接交给交易机构挂牌出售。新户主是个年轻的归国商人。在新钥匙配好前,他就直接买下房子。也就是说,明面上就只有阎世凡和他知道里面有什么。”秦伟说道,“我们怀疑,这栋房子本来是为了某种目的而由阎世凡出面购买,但真正的使用者并非他们,里面也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的确是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张清妍点头,看了眼姚容希。 姚容希将自己搜魂得到的内容全部告诉给了他们。 王鹏和秦伟两人都露出凝重和震惊之色,听到最后,同时皱眉,吐出口浊气来。 “这可真是……破了一个大案啊。”王鹏挤出一丝苦笑来。 还是惊天大案。 犯罪者的身份就足够令人震惊了,更别说这案件的时间跨度、受害者的人数之多,案件性质也非常恶劣。 “接下来就是你们警察的事情了。”张清妍淡定说道。 “那些个魔法……该不会也是那个群……”王鹏担忧地问道,“虽然张小姐您解决掉了……呃,那个恶魔,但是已经流出来的东西,要清理恐怕要花费不少时间吧?” “我们不是警察,看到了顺手解决,没看到也不会特地去管。”张清妍很不负责任地说道,“而且群的问题,应该是你们去查吧?这么久了,还没查清楚吗?” “对方用了些特殊技术,需要花时间去破解。”秦伟说道。 “嗯,反正都是你们的事情,你们好好努力吧。”张清妍说道。 她已经有些疲惫了。跑了一天,这个没有修炼的身体如同正常人一样,会吃不消。 姚容希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扶住她的身体,“我们先离开了。有问题你们可以再联系。” “哦,好的、好的。”王鹏很有眼色,“不如我送两位回南山吧。” “那就麻烦你了,不过不是回南山。”姚容希代替张清妍回答道。 第576章 现代(二十六) 因为张家的铃铛都被震响,继承传承的子嗣都派了出去,没继承传承的也留在了半仙山。一方面是为了安全考虑,毕竟张家人底子打得再好,没有修为就是没有实力,那些女婿、媳妇更是连底子都不够扎实,在这种情况下留在外面,怕他们会遇到危险;另一方面,也是留个联系人在。老祖宗们在知道张龘先祖身上发生了什么后,就继续闭关去了,出大事的时候他们还会出来,但厉鬼之类的东西,在他们眼中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哪怕某只厉鬼杀了一个城市的人,只要不是杀到半仙山,他们也不会出手。半仙张家不可能是一间空宅,其他不说,那些铃铛还得有个人看着,再有铃声响起,要有人通知在外捉鬼超度的家人。 张清妍在解决掉那两只鬼后,应该回到半仙山去。姚容希越俎代庖,替她做了决定。她想到留在半仙山的父母,也觉得尴尬,就放任了。不回去归不回去,有些事情还是要做的。张清妍打了个电话给父母,报了平安,也说了工作完成和工作中碰到的恶魔,再替那个警察小李问了问政府有没有专门由奇人异士组成的部门,之后就支支吾吾地说了不回半仙山的事情。 “这是你的决定,还是姚先生的决定?”张铭易有些犀利地问道。 “嗯……我自己的。有些累了,所以就近休息,明天再回来。如果有情况的话,我在市区,要赶去也方便。”张清妍说道,语气正常,脸却红了。姚容希一只手还搂着她的肩膀呢。以他的听力,肯定能听到手机中的声音。 “那你好好休息。”张铭易听到张清妍说累了,立刻软了口气,再听她说正事,严肃问道,“你符纸带够了吗?” “带够了,你放心吧。”张清妍松了口气。 “那有情况,我就打电话给你。那个恶魔的事情,我会和你大伯联系,也会帮你问那个部门的事情。” “好,我挂了。”张清妍说道。 手机挂断,张清妍真正轻松下来。肩膀上的大手微微用力,让她靠到了一个坚实有力的肩膀上。 “歇一会儿。”姚容希另一手握住了张清妍的两手。 “嗯。”张清妍浑身放松下来,反握住了姚容希的手。 王鹏还是坐在副驾驶座,瞄了眼后视镜,心中有些感叹。张家人不抓鬼的时候,和普通人也一样嘛。相处起来也很好说话。就是这位张小姐今天看起来太累了,不太适合开口要护身符啊。 小李的手因为激动而握紧方向盘。他也听到了张清妍讲电话的内容,心中想的却是王鹏完全不同的东西:特殊部门啊!说不定真的有啊!太酷了! 一车四人,各怀心思,很快就到了一个小区门口。 城市新苑,建立二十年,不在市中心,不是新住宅区,优点是房价没有贵得离谱,住在这儿的左邻右里已经熟悉,周边设施全面完善;缺点就是二十年的老房子,难免有些问题,住户变多,人流量稳定后,街边乱七八糟的小摊就如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环境也因此受到一些影响。 这里是二十年前张铭易买下的房子。他原本住着学校分配的员工住房,和陈巧容结婚后,因为两人任教的学校不一样,就一块儿买房。再后来,张清妍出生,但在成年前,需要呆在半仙山张家打基础,不跟他俩住一块儿,但这对夫妻还是换了新房,给女儿准备了单独的房间。 张清妍谢过王鹏和小李,跟姚容希一块儿进了小区。 城市新苑就没有香织苑那么严苛的进出制度了。小区大门随便行人进出,到了楼下,也只需要一把钥匙。这小区内都是多层楼,没有电梯。张铭易买的房子在四楼。这楼层数在旁人看来不吉利,所以这层楼的房价比其他几层要便宜一些。张家没有这种忌讳。风水一道,一向是综合全局去考量的,单独一个楼层数,根本做不了准。张铭易和张清妍原来一样,背过家族史,即使没有继承传承,用不了法术,知识方面是全无问题的,给自己的房子看看风水,也是绰绰有余。 张清妍开了门,屋内静悄悄的,等她开了灯,才有了一些人气。 “晚饭简单点吧?”姚容希很自然地换了拖鞋,说话的语气很熟稔,好像这样和张清妍讲过好多次了。 事实上,他的确是这样讲过好多次了。在那七年,他和张清妍住在枫叶观,不缺钱,但一直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 “嗯。”张清妍下意识地回答,然后有些狐疑地问道,“你会用煤气吗?” 姚容希温柔笑了起来,“不会,所以你教我吧。” 张清妍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 在那个世界,她算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那种人,完全不会用古代的那些东西。姚容希在外游学多年,倒是学会了这些他本来不该会的东西,枫叶观一应煮饭烧水的事情都是由他来做,连郑墨都被他赶到了宣城内,需要的时候才叫来。张清妍看姚容希会了,也从来没想着要去学,而需要吃饭的人只有她,姚容希其实根本用不着做这种事情。 “我记得冰箱里有肉酱,煮面吃吧?”张清妍掩饰掉自己的尴尬,走向了厨房,忽然拖长了音,“啊——” “怎么了?”姚容希跟在她身后。 张清妍拍了一下脑门,“没什么,工作上的事情。”她说着,拿出了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了出去。 “张清妍,我当你是死了呢。”手机刚拨通,那边就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我已经找到人替你了,你不用问了,以后也都不用问了。” “这样啊,那正好。辞职报告还用写吗?”张清妍淡淡说道。 手机那头的人沉默了。 “黄总,你还在听吗?”张清妍问道。 “你要辞职?我告诉你,你今天算旷工,现在刚月初,你要是现在辞职……” “嗯,我就是现在辞职。需要办什么手续吗?”张清妍问道。 “行啊,你明天来办手续吧!不过你今天旷工,是我辞退你,不是你辞职。”黄总冷笑道。 “我知道了,明天我会来的。”张清妍还是那副平静的语气,“我不打扰你了,再见。” “你……” 张清妍不等对方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哦,工作。”姚容希淡定说道。 “是啊,工作。”张清妍打开了冰箱。 她昨天值夜班,今早才从公司出来,直接前往半仙山。就在那路上,她遇到了清枫,一来一回,七年时间、两个世界,回来后又碰到天地异变,被分派了家族的工作,倒是忘记了她原来正儿八经的工作——她今天也是夜班。 要说来,她工作的企业无论是名气、工资还是各种福利待遇,都是业内顶尖,但就是现在的新老板太不是人。跨国企业,有国际业务,那也是按照当地时间来工作,只有些特殊项目可能要候着对方的时间来。可这位新上任的黄总真是个奇才,任何项目都要求及时完成,这个“及时”,完全不考虑时差问题。 张清妍因为小时候打坐的缘故,体质比不上大哥、大姐那样继承传承的人,比起普通人却好很多。她本人只对于修士感兴趣,对其他事情都很冷淡。所以这种旁人叫苦连天的工作安排,她倒是无所谓,成了黄总上台后,唯一留到现在的老员工。反正除了当修士,其他工作在她看来没什么区别。 张清妍端出了肉酱,放到微波炉里加热,又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了锅子,开始烧水,拿了挂面,将碗筷也都准备好了。 姚容希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帮手的打算,似是漫不经心地看着张清妍做饭,但那些柜子稍微开了一点,他就把里面的东西全扫一遍,记了下来,又记下了张清妍是如何使用煤气灶的。 煮面速度很快,量不多,张清妍是正常人的胃口,姚容希却只是意思意思。他吃下去的东西,会直接用黑焰烧成灰烬。吃饭,对他来说要么是在普通人面前演戏,要么就是尝尝味道。张清妍不是普通人,而他,却很愿意花费一些力量,每天陪着张清妍吃饭,这对他来说不是无意义的事情,而是细水长流的温馨。 第577章 现代(二十七) 一顿饭吃完,张清眼睛就准备洗洗睡了。她想了想,拿出了张铭易的睡衣,对姚容希说道:“你换我爸爸的衣服吧。今天就睡我床。我拿牙刷毛巾给你。” 和吃饭一样,姚容希其实也不用做这种事情,可这七年,他一直像普通人一样和张清妍一起生活,回到了这个世界,张清妍也习惯性地将他当做普通人。 姚容希挑眉,“你呢?” “嗯?”张清妍疑惑,“我睡我爸妈那儿。” “不一起吗?”姚容希同样疑惑。 张清妍的脸又红了起来,“啊……那个……房间够啊……而且你不是……不是说我们现在只是……”她难得结巴,脑子都混乱起来。 姚容希一步步走向张清妍,让她的心跳都快了起来,紧紧揪着抱着的睡衣。姚容希站定在她面前,微笑道:“只是睡在一起而已,以前我们不也是这样的吗?” “啊……嗯……”张清妍的脸更红了。 他们的确是睡在一个房间,但那时候根本不是在“睡觉”,而是在修炼打坐。姚容希也不用睡觉,要真正休息的时候,完全是她一个人占了一个床,第二天一醒来,就会闻到早饭的香味。 张清妍原来没觉得窘迫过,姚容希对她做一些亲密举动,她也觉得正常,两人的关系像是长辈和小辈,也像是亲密的伙伴。可在大婚之后,这种关系就有点儿变味了,尤其是…… 张清妍耳根都红了起来。 冰凉的手轻轻揉弄她的耳垂,让张清妍不禁一个激灵。 那冰凉的气息也笼罩了张清妍的身体,温柔的男声直接贴着她另一边耳朵响起:“别担心,我不会做什么的。” 张清妍僵住了,下意识地将怀中的睡衣往姚容希的身上一推,慌乱地说道:“我先去洗澡了。” 姚容希一手接住了往下掉落的睡衣,抬眸看了眼被“嘭”地一下关上的门,翘起的嘴角一直没有落下。 张清妍生平第一次洗澡洗得那么慢,指腹上的皮肤都皱得不成样子。 叩叩。 张清妍脑海中的一片空白被敲门声打散。 “清妍,你还好吗?洗了很久了。”姚容希在门外问道。 张清妍胡乱应了一声,关掉了水龙头,手忙脚乱地拿了浴巾擦身体。 热水开了太久,浴室内全是热气,让人感觉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张清妍换了睡衣,又从柜子里面拿了全新的牙刷毛巾,摆放好后,看了看,往水杯里放满了水,把牙膏给挤好了,这才开了门。 姚容希就站在门边,张清妍一出来差点儿撞到他。 “没事吧?”姚容希伸手就揽住了张清妍的腰。 “嗯嗯。”张清妍低下头,“我帮你弄好了。那个,水龙头这样用。”她转身,又往里走去。 姚容希跟着她进来。 张家的这个洗手间其实挺宽敞的,但姚容希贴着张清妍站,好似在凝神听她讲解这现代卫浴的用法,张清妍刚洗完澡还有些热,被他这么一靠过来,就感觉周围气温都低了几度,清凉舒爽,可又有些羞赧。 她匆匆讲完,指了指毛巾等物的位置。 “好的,我知道了。”姚容希最后回答道。 “那我出去了。”张清妍低头往外走。 姚容希侧身让开,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倒是让张清妍轻松了几分。 这么一紧一松,张清妍精神更觉得疲累了。她听到浴室内的水声,但姚容希五感远超常人,便站在门外说道:“我先睡了。” “好。” 张清妍赶紧去了父母的房间,想着这样也好避开姚容希先前的那个问题。 大概是因为太累了,张清妍脑袋一贴上枕头就睡着了。熟睡中的她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凉意,,整个人如同落入冰块中。以她的体质,并觉得难受,反而是有些习惯地蹭了蹭脸颊边的冰。身体悬空被人抱起,可因为那熟悉的感觉,让她没有升起任何警惕心。过了会儿,她又陷入柔软的床榻中,贴着那块冰,安稳睡去。 在张清妍熟睡之时,南山疗养院的病人们还有一半清醒着。关闭的病房灯和医护人员的督促,只让那些病人躺到了床上。那些老病人如同动物一样,被驯养出了一些条件反射,方便疗养院管理,也是属于治疗的一部分。即使病情没有康复,只要能表现得如同常人,或仅仅是听话乖巧,他们的家属就可以带他们回家,亲自照顾他们。 新来的病人对这一规矩则有些不适应,还没有养成这种习惯。 沈睿就是其中之一。 他仍旧缩在角落,一天没有吃喝,也没有移动,在医生进来让他上床睡觉的时候,他才第一次挣扎起来。几个强壮有力的护工将他架到了床上,按住了他的手脚。 “沈先生,你放轻松,这里是医院,没有你所害怕的恶魔。”医生耐心地劝道。他觉得沈睿是能够沟通的那类病人,和对面的钱洪一样,只是在某些方面比较“执拗”,要重新恢复成普通人,还是有可能的。当然,在钱洪身上,他的治疗和训练都失败了,钱洪的“病情”一直反复。 医生姓葛,念书的时候主修临床医学,后来出国留学,毕业后留在国外工作了几年,再归国找工作的时候,就进了南山疗养院。其他医生都奇怪他为什么要在这鬼地方工作。 南山疗养院有个神奇的地方,就是两极分化严重。这里关押着患有精神病的罪犯,住着有暴力侵向的精神病人,也接待了那些需要复健治疗的权贵或那些得了老年痴呆的权贵们的长辈。 以葛医生的学历和履历,他应该在前面的门诊部和疗养病区工作,他却偏偏进了这男性病人病区。虽然他负责的是二楼病区,这里的病人都还算性情平和。 沈睿听到葛医生的话,并没有放松,反而是更加激动地挣扎起来,大声叫骂道:“你们这些恶魔的爪牙!魔鬼!放开我!不要杀我!” 葛医生摇摇头,从旁边的推车上拿了针管和药剂,“今天就先用药吧。” 镇定剂打下去,沈睿很快就平静了下来,陷入了昏睡中。 “行了。”葛医生对那些护工和护士点点头,其他人鱼贯而出。 “喂,小葛!” 刚走出沈睿的病房,对面就响起了那种刻意压低的声音。 葛医生抬头,看到钱洪又将脸贴到了小玻璃窗上,挤得都变形了。 “小葛,小葛!白天那个警察有来找过我吗?”钱洪眼睛放光地问道。 葛医生摇头,“到时间点了,你该睡觉了。” 钱洪有些失望,但也没有胡搅蛮缠,自己嘀咕几句就乖乖躺回到病床上。 “葛医生,这个钱洪什么时候走啊?”有护工随口问道。 钱洪也是这里的“常住户”,常来常走,和这里的医护人员都熟了。他被关在这里,没有工具,不能自残,也根本没有攻击性,只是喜欢“说胡话”。医护人员对钱洪这样的病人还是挺欢迎的,都有点儿不想他离开——来南山疗养院的病人相当多,床位紧缺,钱洪一走,肯定有人要进来,到时候就未必是这么听话的了。 “大概下个月吧。每次不都是这样?”葛医生笑了笑。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葛医生对着其他人扬了扬手机,就放慢了脚步。其他人也识趣,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喂?”葛医生看到那陌生的号码,心中有些狐疑,诈骗和推销都不该这个时候打来。 “葛先生,出事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焦急的声音。 “怎么了?”葛医生已经猜到对方是谁,皱眉问道。 “吕菲死了!” 葛医生脚步一顿,“死了?” “对!香织苑那套房子被警察发现了!钱源也死在了里面!” 葛医生彻底站定了,回过头,看了眼身后空荡荡的走廊。走廊灯光明亮,给人的感觉却特别压抑。葛医生的目光停留在钱洪的病房门上。 “我知道了。”葛医生淡淡说道。 “啊?葛先生,我们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葛医生平静问道。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急忙说道:“对对对!这跟我们没关系!” “嗯,那就这样吧,我还要查房。”葛医生挂了电话,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楼梯。 第578章 现代(二十八) 南山疗养院病房楼的办公室都在单层楼上,护工和护士的工作室则每层楼两头都有,每层楼另有一个保安室,监控室放在一楼的保安室内,能够看到整栋楼的监控画面。 葛医生的办公室内已经坐了一个人,和葛医生一样穿着白大褂,差不多年纪,头发半长不短,和他的白大褂一样很是凌乱。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两只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按着,神情时而激动,时而扭曲,非常投入地玩游戏。 葛医生坐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端起了茶杯,缓缓抿了口水,看了那医生一眼,也摸出了手机。他开了通讯录,找到了“常医生”这个名字,编辑了一条短信。 不一会儿,一个弹窗出现在那医生的手机屏幕上,打断了他的游戏进程。他惨叫一声,连忙关掉那弹窗,再看游戏界面,自己的角色已经倒地不起,屏幕也成了灰白色。 “搞什么啊!”那医生不满地嚷道,打开短信,想要狠狠骂对方一顿,但在看到短信内容后,动作就停住了。 “吕菲和钱源死了。” 那条短信的内容简单明了,发信人也很直接——葛医生。 常医生皱眉。 屏幕一动,又一个弹窗冒了出来,这次的发信人和刚才不同,是一串号码,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半仙张家。” 常医生抬头看向葛医生。葛医生正垂头看手机。常医生也低下了头。 “张家的人做的?” “不知道。” “真是麻烦。” “嗯。” “那我们要去半仙山吗?” “等。” 消息飞速闪现。 那个“等”字之后,葛医生开了新闻来看,常医生继续和游戏中的boss做斗争。 “唉,你们可真清闲。”一个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 常医生头也不抬,葛医生看了过去,露出一个笑容来,“雷凯,你怎么跑下来了?上面的人都睡了?” “当然都睡了。挨个打镇定剂,这会儿也打完了。”来人也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一副斯文模样,说话的语气却带着霸道。 雷凯也是这里的医生,和葛医生、常医生三人是南山疗养院的年轻一派,也是这栋病房楼内仅有的三个年轻医生,所以很快相熟起来。只是,和葛医生、常医生不同,雷凯是这里负责人的儿子,大学时候念的就是精神病学专业,一毕业就被自己父亲弄进了这里。这负责人并非医院院长,而是顶层看管那些监狱犯人和精神鉴定部门的负责人,属于公检法系统的人员。雷凯进了南山疗养院,也和葛医生、常医生不同,直接去负责顶层的监狱病房。他的工作比起葛医生和常医生就辛苦很多了,也有一定危险。 “玩什么呢?”雷凯走到了常医生身边,瞄了他的手机屏幕,不屑地哼了哼,“这傻游戏你还没通关呢?” “一边去,别妨碍我。”常医生不客气地说道。 雷凯也不在意,一屁股坐到了空着的椅子上,将两脚翘到了办公桌上,“值班真是无聊啊。大晚上的,又没什么事情。” 所以他就下来串门了。虽然跑来这里也没什么有趣的事情可以做。 “你还想着有事情?”葛医生笑了笑,“真要有事情,我们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当然不是这样啦,就是觉得无聊而已。我老爹还啰嗦个不停,总怕我哪天会被上面的疯子给干掉,结果每天都那么无聊。”雷凯摆摆手。 他刚进南山疗养院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现在两年下来,上面的病人再怎么鬼吼鬼叫都不会让他眼皮跳一下。那上面的病房可比这下面要森严很多,铁栏杆立了一排,还有狱警巡逻。说是送来隔离治疗,可实际上就是换个地方看押他们罢了。还有各种药物手段,可以让他们乖乖听话。只是药物比较贵,而且也不能频繁使用,一般还是用物理手段将他们控制住。那种体力活也轮不到雷凯来做。 “无聊才是好事。”葛医生又笑了笑。 一阵动感十足的铃声响起,雷凯拿出手机一看,是他一个狐朋狗友,就没了兴致,懒洋洋地接了电话,“哥现在在值班呢,不能出来。” “雷哥,那个老虔婆死了!”手机那头的人兴奋地叫道。 雷凯掏了掏耳朵,“哪个老虔婆啊?” “吕菲啊!” 雷凯猛地坐直了身子,“吕菲死了?” 葛医生和常医生同时抬头。 “对啊!吕菲死了!我们的机会来了啊!”那个人还在兴奋叫嚷。 “你个白痴!什么机会来了啊!她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雷凯没好气地骂道。 “呃,我也不知道,就今天吧。反正是死了!真的死了!” “要机会,也得等她头七之后吧?”雷凯撇嘴。 “那我们可以先准备起来!”那个人继续扯着嗓子叫喊,让葛医生和常医生都能听到。 “那你就准备着吧。”雷凯不以为然地说道,挂了电话。 “吕菲?该不会是辉煌企业的吕菲吧?”葛医生惊讶地问道。 “除了那个老虔婆还能有谁?”雷凯咂嘴。 “你和她有仇?”葛医生又问道。 “没有,不是和她有仇,是和她那崽子有仇。”雷凯继咬了咬牙。 葛医生不着痕迹地和常医生对视了一眼。 雷凯所说的“崽子”,是吕菲的儿子吕荣智,和她前夫所生,在吕菲和他前夫离婚后,就改了“吕”姓,跟着吕菲。他正好和雷凯同年,大家又都是二代,虽然不算朋友,但在一些场合免不了常碰面。而这个吕荣智,长相和吕菲很像,都是有一副好相貌的人。脸长得好,在某些方面就会占便宜。雷凯被吕荣智撬了两次墙脚,又三次在追求同一个女人时铩羽而归,就此结仇。雷凯想要对付吕荣智,可吕菲溺爱儿子,将吕荣智保护得特别好,保镖请了一堆,就是去酒吧,也摆出浩浩荡荡的架势,让雷凯无处下嘴。现在吕菲死了,吕荣智顶多继承吕菲的大笔遗产,以他那绣花枕头的本性,要对付起来就容易多了。 雷凯想了想,又打了电话,要确认吕菲是不是真的死了。 “怎么死的啊?”找了另一个朋友,雷凯开门见山地问道。 这朋友是当法医的。雷凯想要打听这事情,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那法医朋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这案子我没参与。” “案子?是被杀了?” 吕菲之前一直好好的,会突然死亡,不是意外事故就是猝死,要是前者,必然会经过警局。雷凯打电话给这法医朋友就是试试,倒是没想到吕菲会是被杀掉的。 “是大案,还要往上通报,特别行动组负责的现场,重案组去了一个组长,局长亲自过问,连那些目击证人都被控制起来了。”那人严肃地说道。 雷凯也变了脸色,“这样啊。好,我知道了,多谢你啊。” 挂了电话,雷凯没好气地呸了一声。 吕菲的死不简单,目击证人都被控制起来,吕荣智肯定也会被警方盯上,那么短期内,他就不能动吕荣智了。 “要闹出大新闻吗?”葛医生不经意地问道。 “当然啦,辉煌企业董事长死掉,肯定得上头条。”雷凯说道,“欸,不过和我们这些小市民没关系啦。” 哐当!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三人都一惊,同时奔向了办公室外。 其他值班的医护人员也走了出来,面面相觑。 这三人反应迅速,都是奔向了监控室。 监控室内的保安慌了神,门被敲响后,许久才有了反应,察看了一下门外的是医生后,就开了门。 “怎么回事?是哪层的病人?”葛医生问道。 “顶层。”保安讷讷开口。 “顶层你还这样悠闲!”雷凯早有了准备,现在一听,还是迁怒起来。顶层可是他看管的区域。 三人挤到了监控屏幕前,都震惊地呆愣住了。 顶层一共二十七个监控摄像头,走廊、病房都有,而现在,这二十七个监控屏幕上,有一半都被糊上了一团鲜红的东西。 “那是什么?”雷凯傻愣愣地问道。 保安咽了口唾沫,“是血。” “快报警!”葛医生马上叫道,“疏散楼里面的人!” 保安回过神,直接按了监控台上的按钮。南山疗养院因为其特殊工作,一直和警局联网,可以一键报警。保安又按了另一个按钮,楼层内都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很快就有被惊醒的病人开始鬼哭狼嚎。 “啊!”雷凯忽然叫了一声,手指颤抖地指了指屏幕。 “怎么了?”葛医生回过头,顺着雷凯的手指看去,就见那个屏幕上显示着顶层的一段走廊,那上面正有一个男人悠闲地走着,边走边脱掉身上的病号服,手肘上还挂着一件衬衣和一条裤子。 那个人换上了衬衣,手一挑,挂在手指上的钥匙往上一抛,又被他接住。他随手就打开了身边的病房门,走了进去。 第579章 现代(二十九) “那个病房的监控在哪儿?”葛医生当机立断地问道。 保安被吓得有点儿傻,原本背熟了的监控位置全给忘了个干净,心急火燎地在众多监视屏幕上寻找。 “这里。”常医生第一个指了出来。 那个男人已经站在了病人面前。病人被束缚在床上,仿佛是老鼠见了猫,惊恐害怕地盯着男人。男人背对着监控摄像头,看不到他的神情,这套监控设备也不带录音的,所以众人只能看见那个病人嘴巴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死命挣扎,而男人缓缓伸出了手,按在了病人的额头上。摄像头的分辨率有些低,众人看不到细节,当那病人的脑袋爆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保安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看到这一幕了,但还是吓得直哆嗦,怪叫一声,再也忍受不住,夺门而出。 门外已经响起了非常嘈杂的脚步声,听到警报后,病房中治值班的医护人员都在往外跑。这混乱却没有让葛医生三人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什……么……”雷凯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问道。 刚才那场景,他在屏幕上倒是看到过,但那屏幕是影院的大荧幕、是电脑的显示屏,而不是眼前这些监控屏幕。 男人按爆了病人的脑袋,并没有就此罢手,而是一手按在了病人的躯干上,一手拉扯出了病人的肢体。 “他要做什么?”雷凯茫然地问道。 葛医生和常医生神情严肃。 雷凯的问题问出口没多久,就已经有了答案。 男人将那病人的肢体扯了下来,如同一个满是肌肉的大汉扯掉一只布娃娃的手臂一样轻松。屏幕上飞舞的不是棉絮,而是血液碎肉。男人随便把那只手扔到了一边,继续撕扯男人其他的肢体,鲜血不断喷溅。 三人很快就知道了那一半数量的屏幕上为什么会被糊满了血迹了。 “我们快走吧!”葛医生忽然开口说道。 雷凯回过神,连连点头,一转身,就见那些保安已经不见了,病房楼内只有刺耳的警报声和病人们的怪叫,再没有人走动。 “妈的!居然逃了!他们可是保安啊!”雷凯骂道。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种情况根本不是几个小保安能够搞定的。 手撕活人!真是太疯狂了!雷凯甚至在那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这里呆久了,跟病人一样疯了。 保安室在靠着楼梯的地方,三人畅通无阻地穿过了大堂,奔跑到了大楼门口。大楼的门用的是普通的自动玻璃门,因为时间久了,这些门的反应有些慢。在两边,还有可以推开的玻璃小门。 雷凯在玻璃门前站了一会儿,见这些门没反应,有些气愤地踹了一脚,“关掉干什么!节约用电啊!” 葛医生和常医生都脸色微变。 雷凯踹了一脚后,就往旁边冲去,猛地推动那扇小门,手臂却是一麻,那扇门纹丝不动。 “搞什么啊!他们把门关了?”雷凯惊愕地叫了起来,脸色涨红,和那扇门较劲起来。半晌没能推动门,他愤怒地垂起了玻璃,震得玻璃直作响,却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喂!外面有人吗!”雷凯不死心地拍门叫道,“这里还有人!开门啊!” 外头漆黑一片,寂静得让雷凯心里面发毛。 不对。 太不对了! 路灯呢?门口的路灯应该开着啊! “难道停电了?”雷凯喃喃自语,一回头,想要招呼葛医生和常医生来砸门,却看两人站在原地,有些警惕地盯着外面的黑暗。 “你们干什么呢?”雷凯冲到他们身边,脑中灵光一现,“走,去后门!” 这栋楼的后门在另一边,和库房在一起。平日,这里病人的用药都是从后门直接送进库房的,那里也是这栋楼的消防通道,24小时开着。 葛医生和常医生没说什么,跟着雷凯后面跑。 雷凯看到那扇红色的门,心中松了口气,加快了速度,却猛地被自己的力量撞退了几步。 “怎么回事?”雷凯揉着发麻的手臂,惊讶地推了推门。 这应该没有锁的门像前面的玻璃门一样,根本就推不动。 “开什么玩笑!”雷凯发了狂,死命砸了好一会儿,只听到自己愤怒的咆哮和那巨大的回声。 “开什么玩笑……”雷凯瞪大了眼睛,恐惧地看着面前的门,放弃了那无用功,倒退了几步。他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就见葛医生和常医生正在开库房的门。 “你们在做什么?”雷凯问道。 “找个地方躲避。”葛医生淡定地说道。 库房的钥匙每个医护人员都有,因为谁都不知道某个病人发病之后会做什么,更不知道到时谁能有机会去拿镇静剂来。反正这两栋病房楼之前还有一道门卫,也不怕有这里的员工监守自盗。库房的门锁,防的不是医生,而是病人。 雷凯当时就觉得这种想法有些莫名其妙。这里的病人都被看得那么死,还能逃出来?逃出来还能想到去库房拿东西? “躲避?”雷凯重复了这个词。 库房被打开,葛医生和常医生都走了进去,雷凯也连忙跟上,进门后,还被葛医生拉了一把,而常医生在他身后利索地把门关上,并且上了锁。 雷凯恍然大悟。他进这里工作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不光是那莫名其妙的想法,还有这库房内侧的锁。现在他倒是有了几分认识,诧异地说道:“这入职培训的时候怎么没说?平时也没有演习训练啊。” “现在是讲这个的时候吗?”葛医生无奈问道。 雷凯哑然,过了会儿才说道:“对了,得跟外面的人联系,让他们别忘了来救我们。”他说着,拿出了手机,一看就傻了眼,“没信号?” “库房没信号,你不知道吗?”常医生反问道。 “我怎么知道!这些入职培训都没说!我来库房也不会玩手机啊!”雷凯咬牙切齿,“倒是你们怎么都知道?” 葛医生和常医生对视一眼,再看向雷凯,“雷科长居然没和你说过?” “说什么?”雷凯问道。 雷科长就是雷凯的父亲,也是这里的负责人。 “真是……那雷科长把你安排到这来干嘛?”常医生嘀咕。 葛医生从库房内搬出了两把折叠椅,自己坐一把,再把脚翘了起来,舒服地靠着椅背,仰着脑袋。 “这里真是乱七八糟的。”雷凯学着葛医生的模样搬了椅子。 库房内可不光有药,还有许多杂物,堆在角落的纸箱、柜子,从雷凯进来后,就没见人动过。 “我们就这样干等着吗?”雷凯坐了会儿,就无聊了,见葛医生和常医生都在闭目养神,忍不住又开了口,“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变异人?药打多了?” “可我好像在顶楼没看到那个人啊。” “是潜入进来的间谍吗?” 没人理睬,雷凯一个人也可以有很多话。这并非他天生话唠,而是他现在静下来就非常紧张。他觉得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好像只有他一个活人,全世界的其他人都死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阵后,突然惊觉,“这里怎么没有警报声?” “你可真迟钝。”常医生双手环胸,扫了雷凯一眼。 “这里没装警报器吗?”雷凯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连这里是用来避难的都不知道,怎么还会知道有没有装警报器啊。”说到此,他沉默了片刻,问道:“是不是这里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啊?” 葛医生和常医生同时看向雷凯,让雷凯有些心惊肉跳的。 雷凯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这应该不是精神病院的标配吧?我知道一些公共设施里面会有防空洞,基本上都是地下停车场一类的地方,但从来没听说过有避难室的。” 葛医生和常医生没有接话。 “喂!你们是不是从其他医生那里听说过什么啊?”雷凯忙问道。 雷凯这个人脾气摆在那儿,再加上是走后门进来的,比他年长一些的都不喜欢这种张扬的年轻人,又碍于雷科长的存在,总是对他敬而远之,他在医院内能聊得来的只有葛医生和常医生,听消息的渠道并不多。雷凯原本对南山疗养院没什么兴趣,当是自家老爹安排的一个工作,他就这样安安分分地做下去就行了,现在情况不同了,楼里面有个变态杀人犯,他要是继续两眼一抹黑,就也等着被活撕了吧。 葛医生和常医生对视一眼,葛医生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第580章 现代(三十) “你知道南山疗养院搬迁过吧?”葛医生开口就问出了一个问题。 “当然知道。”雷凯回答,“因为要建南山别墅区给那群老头老太养老嘛!真是的,怎么跑到这地方来养老?吃饱了撑着。” 这也是雷凯觉得莫名其妙的一件事情。 他并非d市本地人,出生在京城,但在上小学的时候就因为雷科长调来了这里,跟着到了d市。 南山别墅区那时候已经建起来很久了。 雷家不算有底蕴的人家,雷科长有心想要往上爬,但跟他一样的人全国各个角落都有。这事情,没有家世背景,就只能削尖了脑袋上。d市权贵中知道南山别墅区的,无疑都会把目光投向那里,在他们眼中,南山就是一座金山,只要能和里面任何一户人家家结交,将来就是少奋斗十年。但所有人都在南山别墅区的大门前被拦了下来,无人能上山。雷科长也没能成为特例,平时难免会对家人有所感叹。听得多了,雷凯耳朵就起茧子了。 “在搬迁前,南山疗养院出过一次事情。”葛医生没理会雷凯的话,继续说道。 雷凯来了兴致,“难道是病人暴走?” “差不多。”葛医生想了想,说道,“一个精神分裂症病人杀了同病房的病人,将他的尸体给藏了起来。那时候设备比较简陋,没有单独病房,也没有那么多监控,医院里人手也不足,找了很久,还报了警,但都没有发现。最后以为病人逃走了,就把目光放在外面了。” “这么厉害?”雷凯惊讶。 “精神分裂、******人格、高智商犯罪……”葛医生笑了笑,“这些都可以当做那件事情的关键词,完全可以拍一部精彩的电影。” “后来呢?”雷凯来了兴致,一时间都忘记了恐惧。 其实他对于现在发生的事情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若是那个男人抢了狱警的配枪来杀人,他这会儿或许该吓得直打哆嗦了。 “他将尸体分尸,藏在了医院的各个角落,甚至藏了一部分在食堂内。” “呕!”雷凯反胃起来。 “医院里面开始有了那种尸臭味道,却找不到源头。医院的病人都因此开始焦躁起来,有几个对此比较敏感的病人开始产生幻想。”葛医生说道,“他们觉得医院在做地下交易,要把他们剖开,挖了器官去卖。或者是在他们身上进行一些生物实验。” 雷凯张大了嘴巴,又闭了起来。 他也见过不少精神病人了,别说这种有外界刺激的了,就是没有,某些病人也想一出是一出的。这是一种精神疾病,他们自己根本无法控制,也不知道自己是生病了。 “他们开始秘密谋划,想要反抗。而那个精神分裂症病人在此时加入了他们。”葛医生一直语气平静地叙述,一点儿都没有讲故事的意思,但配合他所说的内容,让人像是在听一个恐怖故事。 “然后就攻击医生了?”雷凯是个好听众,全神贯注。 “如果只是那些病人的话,大概就那样攻击了。”葛医生摇头,“但那个精神分裂症加入后,给他们出了一个主意。那些病人在他的组织下,有条不紊地开始进行偷窃。” 雷凯的视线转向了身边存放药品的架子。 “我刚才忘了说,那个病人进来之前是全国知名的外科医生,年纪轻轻就当了脑外科的主刀医生。”葛医生突然说道。 “啊……”雷凯发出一声感叹。 “他分辨那些病人偷来的药,如同藏尸体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镇静、安眠一类的药物放进食堂,让医生们着了道。”葛医生接着之前继续说道,“医生们睡着后,他联合其他病人,把他们都送进了病房,自己换上了医生的衣服。” “没人发现吗?”雷凯问道。 “当然有人发现。那么大规模的行动怎么会不被人发现?”葛医生叹气,“你也是当医生的,那些药通过口服后进入身体,可不是瞬间起效的。再说大家吃饭时间有先后,有人倒下,其他人肯定会惊觉。” “他就这样被抓住了?”雷凯有种说不出的失望。 在他眼中,这就是个故事,从一个听众角度来说,精神病人才是主角,会希望他能做出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并且大获成功。 “没有。其他病人被抓,他没有。那些病人也没有供出主犯的意识。”葛医生说道,“他借着这混乱,逃出了医院。” “哇!”雷凯瞪大眼睛,“大手笔啊!” “最后还不是被抓了。”常医生这时插嘴说道。 雷凯愣了愣,“欸?还是被抓了吗?” “没被抓,这故事从哪里来?”葛医生笑了起来,“除了那个精神病人,其他人还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难道他是自首的?还交代了犯罪过程?”雷凯好奇问道。 “你忘了他是个精神分裂症的病人吗?”葛医生用一个问题回答了雷凯。 “他的另一个人格自首了。”雷凯恍然大悟。 “自首,并且自杀了。就是那个外科医生的人格。”葛医生感叹道,“因为自己杀过人,还在医院闹出了混乱,让病人逃了出来,还伤到了好几个医生。他受不了良心上的谴责,更怕那个人格再跑出来,就直接用死解决掉这个问题。” “这可真是……”雷凯咂嘴,“不对啊,就算这样,库房防着病人就算了,为什么要建成避难室?” “这我倒是没想过。反正以前就发生了这么件事情。”葛医生摊手。 “太奇怪了。”雷凯扫视了库房一圈,目光落在了堆在角落的那些箱子柜子上,“说起来,我还从没看过这里放过什么呢。” 雷凯起身就走了过去,打开箱子,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灰尘。他呛咳了几下,抬手挥了挥,这才探头看过去。 “这什么啊?”雷凯嘴里念叨着,用两根手指从箱子里面捏出一个东西来,“铃铛?” 那像是猫狗身上的项圈,挂着一只铃铛,因为不知道在这里放了多久,还有点儿生锈了。 “嗯?这是标本啊?”雷凯将铃铛扔到一边,又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形似狗的标本,全身漆黑,一双眼睛却是红色的,面目狰狞,呲牙咧嘴,牙齿尖利,爪子锋利。 雷凯不是生物学家,更不养狗,但怎么看这都不是现实中存在的生物。 “玩具吗?”雷凯嘀咕,将那只狗也扔到了一边,瞄到自己手指已经粘了一层灰,就没兴趣继续翻找了。拍了拍手,他看向旁边的柜子。 这柜子和药柜不同,有点儿像是衣柜。 雷凯来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雷凯失望,拍着手,走回到了座位。 “丢在这里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常医生嘲笑,“你还当是古玩街,想捡漏啊?” “可能是以前医生留下来的吧。”葛医生猜测道。 “随便吧……”雷凯兴致阑珊,“我们还要在这里呆多久啊?怎么还没人来啊……”他又拿出了手机,想看时间,却发现手机没电了。 呲呲—— 电流声音响起,库房内的日光灯闪烁了一下,就彻底熄灭,应急灯蓝色的光芒亮起,没几秒,也跟着熄灭。 库房内可没有灯,顿时陷入漆黑中。 “怎么搞得?”雷凯叫了起来。 啪! 一团光亮了起来。 雷凯看过去,就见是常医生拿出了打火机。 “我去拿蜡烛。”葛医生说道。 “什么蜡烛?”雷凯有些茫然,就见昏暗的光芒中,葛医生走向了那堆破烂货,搬下了最上面的箱子,在下面的箱子中拿出两根蜡烛来。 每根蜡烛都有三只宽、两手长,一根纯白,一根赤红,看起来非常奇怪。 葛医生把蜡烛放在了地上,常医生将打火机凑了过去,雷凯就见打火机的火苗碰了下那芯子,芯子上就燃起了火,比他以前见过的蜡烛都容易燃起来。 定睛看去,雷凯发现这两根蜡烛烧起来的颜色有些微区别,不等他看清楚,那根红蜡烛就熄灭了。 “没有风啊?是放得久了吗?”雷凯说道,又看向葛医生,“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蜡烛?是你扔在这儿的?” 幽光中,葛医生的脸色很不好看。 雷凯心头一跳,瞄了眼常医生,发现他同样面色凝重。 “这么久都没人来,现在还出了这种事情,看来是得求助了啊。”葛医生说道。 常医生从衣服内掏出了烟盒,拿了根叼在嘴上,点燃烟的动作说不出得帅气,直把雷凯看得一愣一愣的。他是完全没想到,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沉迷于游戏的邋遢男,居然还有这腔调。这要换成是葛医生,他就完全不会奇怪了。 常医生吐出一口烟,那烟圈在空中飘荡,如一缕细线。常医生伸手一划,细烟随着他的手指舞动,构成了一个雷凯看不懂的图案,然后就消失了。 第581章 现代(三十一) 雷凯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工夫去想,就感觉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呼吸的时候,口鼻中都呼出白烟来。他打了个哆嗦,心里升起恐惧感来,仿佛听到了一个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过来。他的脑海中不禁想起了在监控中看到的那个男人,从容不迫地走路,头不抬一下,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仿佛能够一心二用,还将一切都算得正正好好。 雷凯仿佛看到了自己被那个男人按爆了脑袋,撕扯下肢体的场面,浑身打起哆嗦来。 “退!” 一声厉喝让雷凯回过神,感觉到额头一痛,一个东西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却也驱散了他身上的冷意和恐惧。他刚松了口气,抬手想要拉掉那东西仔细看看是什么,就惊恐地叫了起来。因为那纸条一样的东西烧了起来。 火焰迅速烧过,并没有让他感觉到疼痛。他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什么都没有,这才安心下来。 抬眼看去,雷凯就见常医生还坐在原地,不停地吞云吐雾,又用那些烟画着什么,而葛医生正在往那个角落走去。 “刚才发生了什么?”雷凯疑惑地问道。难道是幻觉? “一张符纸。”葛医生头也不回地回答。 “符纸?”雷凯怔怔看着葛医生。 葛医生把那只狗和铃铛都拿了出来,抖了抖上面的灰。铃铛被抖动的时候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彻底锈死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雷凯站了起来,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 常医生此时将那支烟抽完,连个烟蒂都没留下。舔了舔嘴唇,常医生说道:“之前那个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 雷凯皱眉,退了好几步,贴到了门口,蓦地感觉到一股炽热,几乎要把他的被给烫熟了,让他下意识地跳开了几步。 “另一个版本就是,那个人不是精神分裂症,他是一个脑外科的精英,也是一个道士。”常医生弯腰捻了捻红蜡烛的芯子,重新将它点燃。这回红蜡烛没有再迅速熄灭。 “道士?”雷凯惊疑不定。 “就是画符捉鬼的道士。”常医生收起了打火机,将两根蜡烛都举了起来,“他本来是个短命鬼,家里面给他拜了个道士师父续命,活了下来,还学了点本事。不过,那个道士不入流,他在这方面的天赋也比不上医学上和犯罪上的天赋。他自己是不知道这一点,有了不该有的野心,另有图谋,就在同事面前装疯,以精神分裂的名义,强硬地把自己送去了南山疗养院。” 一个没有背景,突然冒出来的精英人士,有人爱才欣喜,有人佩服钦慕,也有人觉得他碍眼,厌恶他到极点。他利用了最后一种人,成功进入了南山疗养院。 “另有图谋?”雷凯很敏锐。 “对啊。你知道南山别墅区,不知道南山顶上住着谁吗?”常医生好整以暇地问道。 “不是没住人吗?别墅区只在半山腰和山脚……”雷凯下意识地说道,忽然间明白过来,“难道也是道士?” “是阴阳师,一个阴阳师世家,人称半仙张家。”葛医生说道。他一手抱着那只狗,一手握着铃铛。 雷凯发现,那狗的模样变了,居然收起了牙齿和利爪,眼睛也变成了黑色的玻璃珠,像一只普通的黑狗。 “那个道士就是冲着半仙张家去的。以精神病人的身份为掩护,要探查张家。”常医生不屑地撇嘴,“还想要试试张家的本事,就拿疗养院的病人和医生炼制了傀儡,摄了他们的心神,驱使去围攻张家。” “没等他正式出手,先被我们发现了。”葛医生接着说道,“就将他抓了起来。” “‘我们’?你们也是道士?”雷凯惊讶地问道,“难不成跟小说里似的,你们是那种几百岁的老妖怪,修炼得长生不老?” 他们说的那个故事可是好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南山别墅区还没建,南山疗养院也没搬到现在这地方。 葛医生笑了起来。 常医生冷嘲热讽,“你脑子里面装的是草吗?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那……你们是一个组织?”雷凯并非笨蛋,只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事情,就只能拿自己的“常识”去做推断。 “可以这么说。”葛医生将那只黑狗放到了地上,手中铃铛一晃。 雷凯没听到铃声,却看到那只黑狗渐渐活了过来,不再是一个玩具、一具标本。它转动了脑袋,抖动了一下身体,还在地上磨了磨爪子。 “这是什么?是法术?”雷凯惊奇地看着这只狗。 葛医生再次摇晃铃铛,那只狗就摆出了蓄势待发要前扑的姿势。 雷凯连忙让开位置。 葛医生手腕一动,那只狗就扑了出去,身体穿过了库房的门,消失不见。 “那是什么东西?怎么回事啊?”雷凯问个不停。 “一种傀儡。以前人留下的,以防万一。没想到我会有使用的这一天。”葛医生回答道,摇晃铃铛的动作时快时慢。 “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是道士?”雷凯惊叫道。 “大概是西边来的魔法师之类的吧。”葛医生否定了雷凯的猜测。 “啊?”雷凯再次傻愣住。 葛医生看向了那两支蜡烛。 红色的蜡烛便是他们这个体系内的,白色的便是其他的。熄灭的是红蜡烛,燃烧着的是白蜡烛,这就说明对方不是属于他们东方的鬼怪。 “那我们会不会有危险?”雷凯关心地问道,“那只狗厉害吗?” “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葛医生郑重地说道,“我们根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他不是冲着那个张家来的?”雷凯问道。 “不知道。不知道从哪来,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知道是谁。”葛医生回答,“不过,就实力而言,比我们两个强,而且到现在都没人来支援……” 这才是葛医生最为担心的事情。照理来说,这么久了,都报警过,肯定会有人来察看才对。要么是那个报警信息没传递出去,要么是来察看的人死于非命。后者还好说,死了人,肯定会有更多、更厉害的人来察看,要是前者,那就麻烦了,他们得孤军奋战。 “嗷嗷!” 怪物的吼叫声从外面传来。 “叮铃铃铃铃铃铃……” 杂乱的铃声在库房内响起。 葛医生和常医生同时脸色大变。 葛医生手中的铃铛开始不受他控制的乱晃,发出刺耳的声音。 突然,那两种声音同时停止。 铃铛碎裂,落在了地上。 “那只狗……被杀了吗?”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雷凯很容易就意识到眼前发生了什么。 “嗯。”葛医生点头。 “那里还有什么有用的东西没?”雷凯看向那个角落。 嘭! 库房的门被人拉动了一下,让里面的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外面的人没拉动房门,似乎开始翻找钥匙,但试了几次,都没能开门。门外的动静停了会儿,就响起了敲门声。 那声音和平时的敲门声没什么不同,可在这种环境下,听起来就太诡异了。 敲门声也停止后,外面就彻底没动静了。 雷凯不敢动,僵在那儿,吃不消持续的屏息后,重新喘气,也刻意放缓了呼吸频率。 葛医生和常医生开始动了起来,但动作都很轻微,小心翼翼。 两人都是摸了下口袋,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张符纸,贴在了自己的胸口。 雷凯使劲使眼色,盯着那些符纸猛瞧。 葛医生又摸了一张出来,贴在了雷凯的胸口。 雷凯没觉得有什么特殊之处,想着是不是被攻击的时候才会发挥作用。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雷凯的心又提了起来,想要捂住耳朵,又不敢抬手,而他的耳朵不受控制,和心里想法相反,努力去倾听外面的动静。 “嗯?这里有阵法啊。” 雷凯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就是这里了吧。” 一个男人说道。 “要钥匙呢。” “要我来打开吗?” “还是敲门看看吧。应该有人的吧。” 敲门声再次响起。 三个人还是没动。 “有人吗?有没有龙组的?我是半仙张家的人。” 三人一怔。 “你怎么证明?”葛医生开口问道。 “di241,葛泽龙;di297,常秋龙。”外头的女人说道。 雷凯听不明白,葛医生和常医生都听明白了,两人松了口气,对视一眼,葛医生上前开门,常医生则拿出了另一种符纸,夹在两指中间。 门被打开,莹莹光芒中,站着一男一女。 第582章 现代(三十二) 雷凯觉得很震惊,因为那一团光芒不是手电,也不是蜡烛,而是一颗夜明珠。他也是见识过各种珠宝的人,可还是头一次看到有夜明珠能散发出如此柔和而大范围的光芒来。 拿着夜明珠的男子长相俊秀,看起来也就是二十来岁,黑色的长发扎了个马尾,却不会给人那种娘娘腔或艺术家的感觉,反倒像是从水墨画中走出的古代君子。只是这位君子现在眼神很冷,漠然地注视着他们。和他站在一起的女人模样清丽,但以雷凯的眼光看来,也只算是个普通漂亮的女人,唯一特别的就是这个女人的气质。站在黑暗又死寂的走廊中,她却镇定自若,眼神平静,带着感染力,让雷凯也放松下来。 “张家的人?”葛泽龙有些狐疑地问道,“张家这一代行走在外的是一对孪生兄妹吧?” 常秋龙手中的符纸也没放下,还是警惕地盯着两人。 “那是我大哥大姐。我是从今天开始历练的。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张清妍。”张清妍抬了抬手腕,“哦,说错了,是昨天开始历练。” 雷凯吃了一惊,“已经过午夜了吗?” 因为住着的是精神病人,所以南山疗养院的病房都是八点查房,安排病人们睡觉。 雷凯觉得从他查房结束到现在,撑死也就一个小时,怎么都没想到过了那么久。 “一个小结界而已。”张清妍不在意地说道。 雷凯听不懂,葛泽龙和常秋龙两人都是不用张清妍说就明白过来了。 “那只狗是你们的傀儡吗?已经彻底坏了,应该不能修复了。”张清妍看了眼葛泽龙手上的铃铛带子。 “张小姐是来带我们出去的,还是需要解决这楼里的东西?”葛泽龙扔掉了手中没用的法器。 “带你们出去。楼里面的东西不归我管,你们的上司也只是请我们张家出手救人。”张清妍转了身,“走吧,先把你们送出去,我还要看看楼里面有没有其他活人。” “那个东西是什么?不用解决吗?”雷凯担心地问道。 张清妍不以为然,“不知道,那是龙组的事情。” 雷凯晃神了一下,眼神古怪地看了眼葛泽龙和常秋龙,“刚才那两个是你们的真名?” 葛医生和常医生可不是叫那种奇怪名字的。 常秋龙哼了哼,满脸不快。 葛泽龙苦笑了一下,“不,那个是组里面的代号。” “龙组?”雷凯眼神越发古怪,一副想笑又强忍着的模样。 “你要笑就笑吧。”常秋龙没好气地说道,“这是某个脑残一拍脑门想出来的脑残名字!” “挺帅气的啊。”雷凯咳嗽了一声,“不能因为被别人用烂了,就用带偏见的目光来看待它嘛。” 常秋龙瞪了眼雷凯。 雷凯不明白自己那句话哪里有问题。 “是别人用烂了,成了约定俗成的一个词,我们的组长才改了我们的名字。”葛泽龙板着脸说道。 “噗哈哈哈哈!”雷凯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们组长真是幽默!” 啪嗒! 雷凯的笑声戛然而止,“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葛泽龙和常秋龙同时停住脚步。 张清妍和姚容希脚步却是不停,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做什么?” “你们没听到声音吗?”葛泽龙皱眉问道。 “嗯,听到了。” 常秋龙睁大眼睛,“那你们还若无其事的?半仙张家厉害到这种程度了?”他打量了一眼张清妍,根本看不出她有什么大能耐,就将目光投向了姚容希。 “我们只是来带你们出去的。”张清妍淡定说道。 “不顺手救了楼里面其他人吗?”雷凯问道。 “一个一个来,不然带的人太多,我们反而不好控制。”张清妍的回答很有道理。 葛泽龙和常秋龙对视一眼,再次抬脚。 雷凯没权做主,只能服从。 五人走了一段路,就到了一楼大厅的位置,正门就在眼前,不用两分钟就能走出去。 啪嗒! 那声音又突兀地响了起来。 张清妍这回停住了脚步,微微抬头,看向了天花板。 姚容希抬了抬手中的夜明珠。 夜明珠的光芒放大了一些,照亮了天花板。 雷凯看到那天花板的缝隙中渗出了一丝漆黑的液体,质地很粘稠,要用很长时间才缓慢落下。 啪嗒! 又是一声。 正是那液体从天花板滴落到地上的声音。 “那是什么?”雷凯问道。 “不知道。”葛泽龙和常秋龙都面色凝重,但都答不出这个问题。 张清妍沉吟了一会儿,“似乎是尸油。” “尸油?”雷凯做了个厌恶的表情。 葛泽龙质疑:“尸油怎么会是这模样?” “你们俩是修道的?”张清妍看了葛泽龙一眼。 “修道入门,加入龙组后,各种手段都会学习。”葛泽龙回答道。 “这个不是我们这儿的东西。”张清妍伸手指了指那黑色的液体。 葛泽龙和常秋龙恍然大悟。 “走吧。”张清妍又说道。 “会不会有危险?”雷凯胆颤心惊。 “有危险第一个死的就是你吧。”张清妍无所谓地说道。 雷凯张口结舌,“不、不是该保护我的吗?我是这里唯一一个普通人啊!” “那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俩了。”张清妍依旧无所谓。 葛泽龙对雷凯解释道:“半仙张家出手只是为了自己历练,并非为了救人。” 常秋龙哼了一声,“我们龙组也不是消防员或警察,把保护民众安全放在首位。” 雷凯心头一跳。 仔细想想也对,出了这事情后,葛泽龙和常秋龙两人只是提醒保安报警、疏散楼里面的人群,接着就带着他逃到了那间避难室中,并没有管楼上的病人,也没去察看那个危险的男人。而他们带上自己,也就是顺手的事情。那么,在不顺手的时候,丢下自己也很正常。 “说起来,这楼里面到底有多少东西?”张清妍忽然问道。 葛泽龙和常秋龙同时一凛。 “我得确定一下,这楼里需要解决的东西是什么,需要救的又是什么。” 葛泽龙和常秋龙都迟疑起来,没有回答。 啪嗒! 那液体又滴落下来,在地上聚集了一潭。 突然,那一滩液体开始冒泡,仿佛沸腾了起来。 雷凯吓了一跳,退了好几步。 葛泽龙和常秋龙都摆出了防范的姿势。 张清妍只是侧了侧头,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脚步不停。 雷凯咽了口唾沫,赶紧追上了张清妍。葛泽龙和常秋龙却还是放缓了步子,小心地盯着那一滩液体。 玻璃门近在咫尺,雷凯松了口气,但现在的他可不敢随便去推门了。 张清妍从腰包中拿出了一张符箓,正是张家的念破。她随手将念破拍在了玻璃门上,玻璃门龟裂开来,如同被人一拳打碎,落了满地的碎渣。 “出去吧。”张清妍又拿出了一张符纸,一手撕掉了雷凯胸前的符纸,一手将自己的符纸拍在了雷凯胸口。 “这……”雷凯有些茫然。 葛泽龙眼神微闪,常秋龙则是撇嘴。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行了。”张清妍扬了扬下巴,又拿出了两张符纸来。 雷凯看了眼外面的黑暗,不敢抬脚。 葛泽龙和常秋龙都抬手撕掉了自己胸前的符纸,让张清妍将符纸拍在自己身上。 “走吧。”葛泽龙对雷凯说道。 雷凯这才点头,落后了葛泽龙半步出了病房楼。常秋龙殿后,还回头看了眼那黑色的液体和张清妍、姚容希两人。 张清妍和姚容希已经回身,准备去二楼了。 呲呲—— 电流的声音响起。 黑暗的环境被光明取代,不光是病房楼,连外面的走道也重新亮起了路灯。 要离开的三人停住脚步,张清妍和姚容希也站住了脚。 “真是麻烦呢。”张清妍嘀咕道。 葛泽龙拉了雷凯一把,三人重新退回到病房楼内,看向了张清妍。 “这会儿你们该说说了吧?这里到底有些什么?”张清妍问道。 葛泽龙和常秋龙对视一眼,由葛泽龙开口:“我想,张小姐来之前应该已经问过,看到那个避难室后,也该猜到了。” 张清妍蹙眉,“我问的是具体的东西。” 那两人又沉默起来,显得非常为难。 “呼呼呼呼……”急促又沉重的呼吸声打断了这僵持。 “啪啪啪……”一阵脚步声后,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楼梯上。 第583章 现代(三十三) “啊!小葛!”那个人看到楼下的五人,立刻惊喜地叫了起来,一个不留神,直接从最后几级台阶上摔下来,疼得呲牙咧嘴。 “钱洪?”葛泽龙皱起眉头来。 “普通人?”张清妍问道。 葛泽龙踌躇起来,微微摇头,低声说道:“不确定。” “真是麻烦。”张清妍再次抱怨。 钱洪从地上爬了起来,揉着被撞到的手肘,跑向了五人,惊呼道:“你没事太好了!我们快点儿跑吧!楼上有个疯子在杀人啊!” 雷凯打了个寒颤。 张清妍抬手,一张符纸从她指间飞出,在这空旷的室内,一道闪电凭空出现,劈在了钱洪的脚尖前。 钱洪吓了一跳,直接一屁股朝后坐倒,脸色苍白地看向张清妍。 雷凯也被吓到,吃惊地瞪着张清妍。 “张小姐,这……”葛泽龙开口。 “我不是你们龙组的人。”张清妍淡淡说道。 葛泽龙闭了嘴。 “你是什么人?和那个疯子是一伙的吗?”钱洪紧张地问道,又看向葛泽龙,“小葛,这是怎么回事?” 葛泽龙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事情。 “说说你看到了些什么。”张清妍问道。 钱洪张了张嘴,抬手擦了一下额头,自言自语起来:“难道……难道我真的疯了?呆太久了吗?” “你果然是装疯的啊。”常秋龙听到这话就冷笑,“可真是拼命,自残都干得出来。” 钱洪仰起头,警惕地问道:“你们是吕菲的人?” “吕菲已经死了。”葛泽龙说道。 钱洪咬了咬唇,没有接话。 “如果你问的吕菲是那个辉煌企业的董事长的话,她的确是死了,昨天死的,我看到了她的尸体,还灭了她的魂魄。”张清妍插嘴说道。 钱洪和雷凯都瞠目结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现在,来说说这里发生的事情吧。你看到了什么?”张清妍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钱洪愣愣地说道,抹了把脸,“我只看到一个男人在杀人。但他好像不是每个人都杀,而是挑选目标。嗯,我就被放了,还有其他人也被放过,但他们脑子不太对,所以没跑。”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又回头看了眼楼梯,“那个男人还在上面挑人。” “什么模样的男人?”张清妍问道,“用什么手法杀人?” “就是普通的男人,没什么特别的……”钱洪纠结起来,“长得还不错,大概这么高……” “行了,说说他怎么杀人的吧。”张清妍打断了他的话。 “不知道啊。”钱洪更加纠结了,“我就闻到了血的味道,还听到了一些惨叫。” “我们看到他直接用手按爆了人的脑袋,还把人的四肢扯下来!”雷凯急忙说道。 张清妍看向葛泽龙和常秋龙。 “不能确定是什么东西。”葛泽龙和常秋龙都是摇头。 这种杀人手法,什么东西都有可能,在他们这些人看来,一点儿特色都没有。 “先送你们离开吧。”张清妍叹气,看了眼钱洪,“你走前面。” “啊?”钱洪害怕起来。 “不想走前面,就留在这儿。”张清妍果断说道。 钱洪无奈,只能磨磨蹭蹭从五人身边走过,不停用目光哀求,不情不愿地走向了碎掉的玻璃门。 “动作快点儿,不然那东西追来,我可不会保护你。”张清妍冷冷说道。 钱洪只好加快了脚步,可怜巴巴地说道:“那前面有什么啊?你们要让我开路,我也抗不了什么吧?” “你只管走。”张清妍说道。 走出了玻璃门,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让雷凯稍微安心了一点。 张清妍对葛泽龙说道:“你们不交代清楚,我根本没办法动手。这次送你们出去,你们再不说,我不会再回来的。” 葛泽龙苦笑,“能不能对你说,我们得请示过上级才行。” 啪! 一盏路灯忽然间爆裂。 钱洪和雷凯两人吓得都往张清妍这边靠。 张清妍没动作,姚容希眼中黑焰一闪,缚魂分成两边,缠住了钱洪和雷凯两人,让他们动弹不得。 “啊!”钱洪大叫。 “嗷嗷嗷!”雷凯发出了怪异的吼声。 葛泽龙和常秋龙都是一惊,手中捏了符纸,诧异地看向了雷凯。 雷凯面目狰狞,五官不停扭曲,仿佛一团橡皮泥正在被人揉圆搓扁。 “啊啊!”钱洪看到这一幕,叫得更加厉害了。 过了一会儿,雷凯的五官定型,变成了一张陌生的脸。 葛泽龙和常秋龙都脸色难看,完全没想到和他们相处一室那么久的雷凯会有问题。 “可恶!你这多管闲事的女人!”“雷凯”愤怒地咆哮。 “什么东西?”张清妍问葛泽龙。 “应该是殷哲,三十年前被我们抓了的一个人,会一种变化脸的法术。”葛泽龙想了想,回答道,“依靠这法术,杀人之后夺走别人的身份和财产。我们所掌握的案件就有四起。” “没想到居然被他混到了身边……”常秋龙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张清妍看向了钱洪,“能别叫了吗?” 钱洪还是很害怕,恐惧地叫着,眼睛死死盯着雷凯,错愕又震惊。 “行了,别装了。”张清妍不耐烦地说道。 缚魂的黑线收紧,掐住了钱洪的脖子。 钱洪的脖子忽然间断开,整个脑袋都落在了地上。 葛泽龙和常秋龙都懵了。 殷哲眸光一闪,正要趁机挣脱,却依旧动弹不得。 “演够了吗?”张清妍从腰包内拿出了一面八卦镜,对着钱洪晃了晃。 “你是什么人?”钱洪落地的脑袋转了一圈,将脸对准了张清妍,目露凶光。 “半仙张家。”张清妍平静说道。 钱洪眼中闪过一丝懊悔,但嘴上还是故作镇定地说道:“不愧是张家的子嗣,这份眼力见和果断狠辣,一些老秃驴都不比不上啊。” 葛泽龙和常秋龙这才注意到,钱洪脑袋和脖子的断口根本没有血液流出,反而是有一个漂亮的横截面,让人清清楚楚看到其中的骨骼、血管和肌肉。 “你又是什么东西?空间的能力运用自如,但似乎不是法术,你也不是修士。”张清妍眯起眼。 “嘻嘻嘻……”钱洪贼笑起来,眼珠子乱转,“没想到张家的人也不认识我,真是一种荣幸啊。” 张清妍也笑了,“本来想让你自己说出来的,既然你这么不配合,那我自己来看吧。”她手腕一翻八卦镜对准了那颗脑袋,“急急如律令!现!” 随着张清妍一声清喝,八卦镜镜面闪过一道金光,那颗脑袋被光芒一照,居然变了一个模样,成了一个虚幻的黑影,只有一只紫色独眼。 “哦,原来是影鬼。”张清妍收起镜子,抽了张火红的符纸,“那就烧死你吧。” 那只影鬼急了起来,“你不想知道那两个凡人的去处吗?我可以带你去找他们!还有楼里面其他活人,我都可以……” “你既然已经知道我是张家的人,还不知道我家的处事方式吗?”张清妍两指捏着符纸,那张符纸“唰”地燃烧起来,“诸鬼退散!万邪尽灭!” 符纸燃烧,影鬼跟着燃烧起来,发出了惊恐的惨叫。 葛泽龙和常秋龙本想要开口,看张清妍这架势,都闭上了嘴。 殷哲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惊骇来,看张清妍烧掉了影鬼,将目光投向自己,心头一寒。 “杀了四人,但我却看不出你身上的杀孽,看来,你也不是属于天道秩序之下的人了。”张清妍说道,“也是你们草率,把我想当然地当做是龙组的人,就这样换了两个凡人到了我们身边。” 殷哲不明白张清妍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本来是个富豪,迷上了古文物,私下里买卖还觉得不过瘾,博物馆那些他看着眼馋却不能得到,就起了自己挖掘的心思,招揽了一些人手,全国各地地跑。长年累月下来,他也的确挖到了一些好东西。而在某处古墓中,他找到了一个拓本,上面记载了许多法术,除了那个换脸的法术,其他内容都需要什么“灵气”、“道行”或听都没听过的奇珍异宝,只有这法术,只需要对方和自己的鲜血就行了。他尝试过一次,真的成功后,兴趣从古文物转移到了法术上。几番折腾后,没有再找到法术,却把自己的家底给折腾光了。在濒临破产的情况下,他想到了自己学会的这法术,夺了一个朋友的身体。如此多次,他终于是露了马脚,被几个法术更厉害的家伙捉了起来,关到了南山疗养院内。 殷哲在南山疗养院中结识了那个影鬼。影鬼也是被抓进来的,牢房下了禁制,力量被限制,可以随意穿梭空间的能力变成了穿墙术,还不能离开本体太远。他不知道这影鬼到底是什么东西,但看中了影鬼的能力,影鬼也同样看好他的法术。两人合计,共同越狱,却三十年都无法突破牢房禁制,直到今天。 第584章 现代(三十四) 殷哲不知道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可以确定,这南山疗养院中逃出了一个厉害的家伙,那家伙杀了许多人,也放出了许多人,让他和影鬼都得以离开。 离开归离开,两人身份放在那儿,出了这南山疗养院,那些人还是可以第二次把自己抓回去。说不定在南山疗养院外,就有人设了重重警戒,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殷哲和影鬼合计了一番,决定利用这里精神病人的身份。这件事倒是容易,因为殷哲有这样的法术,影鬼本身就有这种能力,而这里又是精神病院,只要装疯卖傻就能蒙混过关。那个男人杀人的方式也给了他们可趁之机——脑袋都按爆了,还五马分尸了,那么多死者,dna鉴定也没那么快。 但殷哲和影鬼的计划遇到了一个致命打击。他们根本无法走出这栋病房的一定范围,那一片黑暗仿佛能吞噬万物。灯光突然亮起,带来的不是光明,而是更深的恐惧。 正当此时,两人看到了张清妍一行人,当机立断,稍稍用了点小手段,转移掉他们的注意力,变幻成其中两人的模样,又用影鬼的能力,替换掉那两人。 这个目标的挑选是影鬼决定的。殷哲只是会个变化的法术,除此之外就是普通人,可影鬼是真正的妖怪,能闻到特殊的气息,自然也发现了张清妍那四人的不同寻常。即使如此,影鬼也很自信,两人不会被看穿。他在这里被关了很久了,也和龙组打过不少交道,认识龙组不少人,更是摸清楚了龙组的实力。 影鬼没想到,这其中有两人并非龙组的成员,而是半仙张家的人。 影鬼直接灰飞烟灭,留下的殷哲却很镇定,还在琢磨张清妍的意思。 “那两个人在哪儿?”张清妍问道。 殷哲冷笑,“影鬼把人给移到哪里去了,我怎么知道?” “这样啊。不愿意回答就算了。”张清妍微笑,“反正你并非天道秩序下的人。” 殷哲还是不解,但听张清妍的语气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姚容希抬手,缠绕着殷哲的黑线收紧,将他拖拽到了姚容希面前。 “张小姐,你们要做什么?”葛泽龙问道。 “张家有自己的行事办法。”张清妍强硬地回答,“我们可不是龙组的人,能监管我们的只有天道。” 姚容希的手掌按在了殷哲的脑袋上,殷哲的面部再次扭曲,像是身体里面住了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冲撞着皮囊,想要破体而出。 “你们还真是抓了不少东西啊。”张清妍淡定地看着这一幕。 葛泽龙和常秋龙沉默。 殷哲的体内有奇怪的东西,从殷哲发出那声非人的咆哮开始,他们就有了预感,现在不过是亲眼看到了那东西。作为龙组安排在这里的人员,他们很清楚这里关押了些什么东西。 黑色的火焰从殷哲体内开始燃烧,那鬼魂模样的东西叫得愈发凄厉,殷哲自己也开始惨叫,惊恐地瞪着姚容希,两张脸出现在同一具身体上,其中一张还如同鬼魅,让人看着就不寒而栗。 葛泽龙和常秋龙都后背发寒。即使知道这是什么,甚至知道这东西是怎么被捉进来的、被关押了多久,但他们平日里可能看到的都是这些东西萎靡不振的模样,却从没见过他们真正的样子。现在看到了,他们才感觉到恐怖。 姚容希收回了手,黑焰猛地爆发,将殷哲给直接吞噬了。 “等等!”葛泽龙大惊。 两字说完,殷哲已经烟消云散,和刚才的影鬼一样,没有了丁点儿存在过的痕迹。 “张小姐,你怎么可以这么做!这是我们龙组捉拿并关押着的犯人!”葛泽龙指责道。 若是影鬼就算了,那就是一只妖怪,龙组这么多年都无法彻底杀死它,只能将它关了起来,张清妍替他们将影鬼杀了,还让他们松了口气。但殷哲是一个人,只不过是学会了法术,用法术为非作歹,通过普通的法律程序根本无法判定他有罪,所以只能让龙组将他关押起来。 张清妍斜睨了葛泽龙一眼,“我说了,张家有自己的行事办法,能监管我们的只有天道,我们遵循的也只有天道秩序。凡间的法律道德对我们来说没有意义。” 葛泽龙和常秋龙一怔,眼神都暗沉下来。 张清妍轻笑,“修士就该有修士的样子。掌握了不属于凡人的力量,还妄想以凡人自居,那就是自我禁锢。你们龙组的人愿意,将这些力量当做异能也好,当做单纯的武器也罢,是你们的事情。你们这么选择,受到普通人的法律道德限制,也同样是你们的事情。但不要把那套东西放在张家身上。” “张小姐,你我都是凡人。我知道张家的人厉害,可你们这样自视甚高,未免有些可笑了。”葛泽龙说道。 “可笑?”张清妍还是保持微笑。 即使是龙组的人,也不知道张家的追求。张家所求是无上大道,得道成仙。这个时代的修士却都没了这种追求。而龙组,如张清妍所说,只将自己当做一群超能警察。既然是警察,即使没有义务去保护平民,也需要受到诸多限制和监管。 在龙组的人发现问题后,就联系了张铭语,张铭语将这工作指派给张清妍,是看在南山疗养院在张家地界的缘故。张家对于龙组并没有多少好印象。要说能力,龙组的人能力有限,要说权限,龙组的人也比不上张家认识的权贵。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就是龙组的这种自我认知。 他们把自己当做警察,成为国家机器,那就要受到国家控制。而国家,说穿了就是普通人的集体意志。一个修士去听从普通人的命令,那在张家看来着实可笑。更何况,那些普通人根本就不了解修士的世界,不了解鬼怪之事,他们只知道这些很危险,不光是鬼怪危险,那些拥有力量的修士同样危险。现代人甚至不如古代人那样对修士充满敬畏。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南山疗养院这样的地方出现了。 避免底层民众知道这种事情的存在,同时又用普通人的法律道德去惩罚那些和普通人截然不同的存在。 影鬼没有死,那是能力问题。殷哲这样的人没有死,那并非法律问题,而是龙组无权,有权者心存怀疑。因为龙组的人可以调查出殷哲的底细和犯罪过程,但他们的调查不像是真正的警察调查,他们找到的证据大多数是依照他们所学的知识进行判断和推理,在普通人看来,这完全可以随口胡诌。他们依靠龙组,又不能完全相信龙组的人,所以对于殷哲,只能因他的危险性而进行关押,而不是以故意杀死四人的罪名判其死罪。 这种情况在纯粹的凡人世界中也时常存在。一个人对着向自己挥刀砍来的人进行还击,杀死了对方,这是正当防卫,毫无关系的人知道这事情,也多少会为他感到些许庆幸。但一个警察对向自己挥刀砍来的人开枪,杀死了对方,有些人就会产生诸多质疑:他为什么要攻击一个警察?他怎么可能会攻击一个警察?警察为什么要开枪,而不是徒手搏斗?警察开枪为什么要打到致命部位,而不是打在四肢上,让他失去行动力?……这种质疑源自于潜意识中兔死狐悲的本能。在第一种情况下,众人会将自己代入到那个正当防卫者的立场,因为他们不会去杀人;而在第二种情况中,有人就会将自己代入到攻击者的角色,因为他们和攻击者一样是普通人,并非手握力量的警察。前者是同一身份、不同行为间进行选择,后者却是直接在身份上进行选择代入。 龙组面临的是同样的状况。他们对于任何知道他们的人来说,都是那个警察。他们杀死任何一个人,都要被责难。他们甚至还不如警察,有特殊法律来赋予他们在某种情况下开枪的权利。长年累月,龙组年轻的成员甚至把这当做是正常情况。普通人可以被那些修士杀死,他们却不能随意杀死那些修士。 而这种自我认知,也让他们不可能有意识去进行修炼。他们也就是殷哲那种程度,只是会法术的普通人,撑死了就是超能力者。不破除这种概念,将自己当做修士,法术始终都只是一种武器,而不是力量。 张铭语在和龙组接触过后,就知道了这一点,也对张清妍关照过。虽然是龙组的请求,张家也答应了,但张家可不是加入了龙组。 “走吧。”张清妍没兴趣和葛泽龙、常秋龙两人争辩。 “那两个人……”葛泽龙皱起眉头。 “能救下来是他们运气好,不能,那就是他们倒霉。”张清妍说道。 第585章 现代(三十五) 葛泽龙和常秋龙原本也是这样觉得的,可刚才看到张清妍和姚容希随手就杀了殷哲,他们心中难免对张清妍有些抵触。无法反驳,两人只能沉默前行。 两栋病房楼和前面的门诊楼成品字形,中间拦了一道铁栅栏,还有保安亭看守这铁门。而那铁门到两栋病房楼的道路就是一个有棱有角的“y”字型,病房楼之间是个小草坪,男女病人都可以进入,石板路中间还夹着一个喷泉。 南山疗养院从硬件设施来说,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环境也非常优美。 喷泉在大晚上可不会打灯,也不会开启,但道路两边的路灯全开,本来能影影绰绰看见喷泉池子,现在望过去,就看到对面道路的路灯,那路灯还像鬼火似的,就看到一团团光芒。 葛泽龙和常秋龙经过那么一吓、一气,有些情绪不稳,一时间也没注意到这诡异之处,只是跟着张清妍和姚容希往前走。这么走了约莫十分钟,两人都觉得不对了。 “这路有问题。”葛泽龙出声说道。 常秋龙也是一脸警惕,补充道:“这条路没有这么长,早就该拐弯了。” 张清妍和姚容希却是没有停步,还在往前走。 “喂,我们说话你没听见吗?”常秋龙脾气比较急,刚才就对张清妍的态度有些不满,这会儿直接伸手去抓张清妍的肩膀。他扣住了张清妍的肩膀,却感觉自己抓住了一团烂泥。 张清妍转过头,整张脸都仿佛是融化的蜡烛,正在往下流淌,两颗眼珠就是两颗玻璃珠,“啪嗒”落下,还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动。 常秋龙吓了一跳,忙退开好几步。葛泽龙跟着心头一紧,暗道不好。 张清妍整个人在刹那功夫彻底融化,变成地上一滩黑漆漆的粘稠污水,而姚容希则刚刚开始融化,还摇晃了一下身体,向葛泽龙和常秋龙伸出了手。 “去!”常秋龙放出符箓,一团火就在姚容希身上炸开,将那粘稠液体也炸得四处飞溅,发出恶心的声响。 “这好像是在大厅看到的尸油。”葛泽龙在这昏暗的环境下勉强辨认出那东西的模样。 “什么时候中招的?”常秋龙皱眉问道。 “现在该问的是,到底是谁中招。”葛泽龙叹气。 常秋龙半晌没接话,“这需要问吗?” “是我们。”葛泽龙苦笑说道。 他们两个有自知之明,光是看张清妍和姚容希用他们完全看不懂的手法,轻而易举地杀两人,就知道他们的实力在自己之上,会中招的有极大几率是自己。而且中招的要是张清妍和姚容希,他们可不一定有本事解救两人,更没本事顺利走出南山疗养院。反过来,就未必了。 “他们会发现不对,然后……”葛泽龙接着说道。 汪汪汪—— 一阵狗吠声从两条道路之间的黑暗中传出。 “狗?”常秋龙有些诧异。 两人看向了那黑暗,就见一只乌漆墨黑的狗从那黑暗中奔跑而来。 “是那个傀儡!”葛泽龙脸色一变。 张清妍说那傀儡已经被毁,肯定是在来找他们的路上看到了傀儡的残骸,那么现在突然冒出来的傀儡必然是法术的结果。 黑狗欢快地奔来,好似真的小狗在奔向主人,摇头摆尾,但在跳上道路之前,就止住了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阻隔,在原地打转,对着葛泽龙又叫了几声,还发出了可怜兮兮的呜咽。 葛泽龙和常秋龙都没有反应。 黑狗叫了一阵,见没引起两人动作,瞬时就变了脸,狰狞地对着两人咆哮,尖利的牙齿和不断滴落的口水让它变成一只凶恶的猛兽。黑狗的毛像刺猬一样竖了起来。它压抑着吼叫,在喉咙中发出闷闷的警告声,整个身体不断颤动,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几秒后就变成了足有一人高的怪物。 “吼——”大叫一声,黑狗抬起了爪子,狠狠拍向了葛泽龙和常秋龙。 常秋龙本能地要跑,却被葛泽龙按住了肩膀。不等常秋龙诧异地看向葛泽龙,那爪子落了下来! 巨大的风猛烈吹过,将两人身上的医生白袍吹飞起来。但那爪子并没有落在两人身上,而是被一道金光挡住。 常秋龙低头,就见张清妍贴在两人身上的符箓正在散发柔和的光芒。 黑狗痛叫一声,收回了爪子,对着两人再次呲牙咧嘴,一瘸一拐地绕着两人打转,却不敢再贸然攻击。 “这符箓……”常秋龙发出一声不完整的感叹,心中五味杂陈。 半仙张家这个存在他们早就知道,那个家族还被龙组列为了重点名单,为的不是监控,而是退避。据说,是在龙组刚建立的时候,那位建立者定下的规矩。 龙组的老前辈们都会感叹一代不如一代,他们这些年轻人越来越不靠谱,就是老前辈们自己也比不上当初的建立者。常秋龙最初以为这是对于先辈们的尊敬和神化,但在龙组呆久了,尤其是来了南山疗养院,看到那些自己完全无法领会的神奇禁制,对那些感叹就有了新的领悟。 而半仙张家,对于龙组任何一代组员来说,都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半仙”这个名号,并非建立者为张家所取的,而是所有修士不知道在多少年前约定俗成的称呼。但半仙张家和龙组的距离非常遥远,他们子嗣的历练和龙组的执行任务部分重合,又完全不同。 常秋龙资历尚浅,能力有限,执行的外勤任务就比较少。像他现在负责的吕菲一案,就是一种危险比较低的调查工作。 吕菲常保青春,普通人只当是她保养得宜,做过不少美容,乃至于整容。但龙组有前辈看出这应该是某种法术。不清楚这法术到底是怎么回事,葛泽龙和常秋龙就被派出来调查吕菲,查了很久,终于摸出了钱洪这条线。而钱洪那时候已经装疯卖傻,进了南山疗养院,葛泽龙和常秋龙就顺势进入了这里。 南山疗养院本来就是龙组的一个秘密基地,顶楼那么多精神病犯人,一半以上其实是龙族关押起来的危险分子,有人,有妖怪。这里的负责人雷科长,也是龙组成员。雷凯被雷科长塞进这里,葛泽龙和常秋龙初时以为雷凯也加入了龙组,但上头没有通知,证明雷凯并非龙组的人。要成为龙组成员,第一是要能学会法术,有些人没天赋,那么其他能力再出众,哪怕是组长的亲儿子,也无法进入龙组。常秋龙还暗自得意过,毕竟他没有后台,却能够学会法术,自认为比雷凯那种纨绔厉害多了。 在遇到张清妍前,常秋龙觉得南山疗养院的那些禁制就是最强的法术了,他终有一天能够熟练掌握那些禁制。见到张清妍后,常秋龙才明白何为“半仙”,也明白了为什么张家人明明能力这么出众,龙组建立以来却从来没和张家正式打过交道。 张家人看不起他们。那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鄙视。甚至张清妍对雷凯和钱洪也都只是不耐烦,没有不屑。这就像是专业运动员不会嘲笑普通人跑步太慢,却会看不起同为专业人士却不入流的家伙。 而张家,就有这样的资本。 常秋龙无法认同张清妍的观点,却无法否认张清妍的能力。张清妍一道天雷、烧死影鬼、一张护身符,三次出手,让常秋龙看到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真是麻烦。” 张清妍的嘀咕声从黑暗中传出来。 葛泽龙和常秋龙一惊。 黑狗扭头看向身后,却只看到了一道闪电划破了黑暗,让周围亮如白昼。 哀鸣一声后,黑狗倒地,变成了一滩烂泥。 路灯熄灭,又亮起。 葛泽龙和常秋龙发现自己居然身处道路之外,正站在草坪上,周围漆黑,只能看到不远处的路灯光芒。 “还不快回来?” 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人正在路灯下,对着他们喊道。 葛泽龙和常秋龙一个激灵,连忙跑了回去。 “刚才那是……”葛泽龙有些不明所以。 “我感觉不对,一回头就看到你们走出去了。”张清妍满不在乎地说道,“然后又看到了符箓在发生作用,就重新找到了你们。” 张清妍一挥手,一道符箓打出,清风拂过葛泽龙和常秋龙的身体,他们俩听到“啪嗒”、“啪嗒”两声。 两人回头,顿感头皮发麻,因为他们背后的地上居然有那种尸油存在。 葛泽龙脱掉白大褂,在背心的位置看到了晕染开的痕迹。常秋龙也连忙扔掉那衣服。两人互相查看一番,确定自己身上没沾染到这东西,这才松了口气。 第586章 现代(三十六)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葛泽龙心惊胆颤地问道。 “不知道。”张清妍还是那个答案,“你们什么都不说,我根本就无从推断。” 葛泽龙迟疑起来。 按照规定,南山疗养院里面关了谁,他是不能告知给外人的,哪怕这外人是组里面请来的帮手。但现在的情况是,在不知道对手是谁的情况下,张清妍只能见招拆招。她自己是无所谓,安全无忧,可葛泽龙和常秋龙就未必了。 “里面关了很多人和东西,你要让我们把资料背出来,需要花不少时间。”葛泽龙苦笑道。 这是他不能说的第二个原因。 “那就走吧。”张清妍掉头就走。 四人很快就到了转弯处,过了这里,再转一个弯,就可以走向铁门了,十分钟都不用。可葛泽龙和常秋龙都不敢放松警惕,至少不能像之前一样漫不经心了。 呲呲—— 电流声又起,就见周围的路灯亮度大增,似是要将灯泡给点爆了。 哗啦啦! 光芒大放,也让人看到了那处喷泉。喷泉此刻被打开,水声不断,高低不等的水柱喷涌起来,并且时高时低,踩着某种不知名的节奏。 路灯随着喷泉一块儿闪烁。若是换成彩灯,再配上音乐,这倒是像极了音乐会的特效。 “那里面有人。”常秋龙声音沙哑。 喷泉内站了两个人,似乎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手臂张开,构成两个十字。随着常秋龙的声音,那两个人开始转动,缓缓从正十字,变成了逆十字。即使如此,两人都如死了一般毫无反应。 “血……”常秋龙的声音开始发抖。 在闪烁不定的光芒中,喷泉的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浅红,并且不断加深。看不到伤口,但想来就是那两个人身上的血迹。 “这下知道是什么东西了。”张清妍平静说道。 葛泽龙和常秋龙诧异地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拿了念破出来,毫不犹豫地将符箓射向了喷泉。 符箓如疾风骤雨,带着惊人的声势,却被从地上堆积而起的一滩污泥样的尸油阻挡。那尸油散了一层,又重新堆积,从中爬出了一个个奇形怪状的物体,在彻底脱离尸油后,显露出原本的形态。 “他们……是顶层关着的人……”葛泽龙紧张地说道。 “哦,这样啊。”张清妍语气平静,再次发出了几道天雷符,打破了那些刚刚成型的怪物。 “我来吧。”姚容希说道。 张清妍从善如流,收起了已经捏在指间的又一张天雷符。 姚容希没有任何动作,但地上被一层黑焰覆盖,那些怪物转瞬就被黑焰吞噬,连那一大滩尸油,都迅速燃烧起来。 张清妍趁此机会,念破出手,直接打在了喷泉上。 “这怎么可能!”一声惊呼,一声咆哮,两种声音,同样五个字,交叠在一起,在天空中炸响。 喷泉中的两个人落下,砸得头晕眼花,但也因此清醒过来,茫然无措地四下望了望,又惊惧交加地胡乱喊了起来:“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这两人就是刚才失踪了的雷凯和钱洪,此时七窍流血,模样看起来极为可怖,但没有任何外伤、内伤。 “嗯……我记得你自我介绍的时候是自称乌特雷德吧?”张清妍沉吟着,“真没想到居然逃过了魂尸的黑焰,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实力还不错。” “凡人!你找死!”那两种语气、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的说话声再次响起,真正的又惊又怒。 “恶魔啊……”张清妍低声说道,面上平静,实际上却有些头疼。 这毕竟不是天道秩序下的产物,和张清妍不在一个系统中,张清妍的天道之力和张家制作的符箓都是至阳之物,可以破除万邪,但对付起其他系统下的邪恶,力量上要打个折扣。再加上张清妍现在不太明白这个恶魔到底是怎么逃出姚容希的黑焰的,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南山疗养院,所以有些不知道怎么解决掉这个麻烦。 姚容希微微抬头,缚魂从背后虚空射出,直接穿入病房楼内。 病房楼内再次传出那种古怪声音,这一回却是两声闷哼,紧接着开始愤怒地吼叫。 “把他们带走吧。”张清妍指了指还在喷泉池内哆嗦的两人。 葛泽龙和常秋龙一个健步冲上,直接把两人拽了起来,架着回奔过来。 姚容希的黑焰已经顺着缚魂燃烧,再次将乌特雷德置身于火海中。 “走吧。”张清妍对葛泽龙、常秋龙说道。 “那个恶魔……”葛泽龙惊疑不定。 龙组抓了不少作恶的人和妖怪,却还从来没和恶魔打过交道,倒是逮捕了一些信仰恶魔、施展邪恶魔法的人。 “先把你们送出去。”张清妍说道。 葛泽龙和常秋龙也不好反对这个提议,甚至羞愧得无地自容——他们拖了张清妍的后腿,妨碍张清妍施展手段了。 姚容希此时突然皱眉,空中的缚魂居然断裂,黑焰也熄灭了。 “解决掉了?”张清妍惊讶。 “不,大概和上一次一样,只不过这次他力量不够,没办法演得那么好。”姚容希回答。 路灯闪烁,光芒变得柔和,一直笼罩着南山疗养院的黑暗也退去。 葛泽龙和常秋龙这才看到了天空中的一轮弯月,更看到了淡淡的云雾。一转头,他们也看到了属于保安亭的灯光。 “好了,结界解除了。”张清妍说道。 葛泽龙和常秋龙松了口气,架着雷凯和钱洪跟上了张清妍的步伐。 保安亭内焦急等待着的并非南山疗养院的保安,而是雷科长和苏峰杰。两人一个是龙组在南山疗养院的负责人,一个是本市的警察局长,在接到了南山疗养院的报警后,就都赶了过来。 苏峰杰赶来的时候看到雷科长,没觉得奇怪,但被雷科长悄悄拉到一边,出示了一些证件后,就心跳加快。他过去只知道张家,知道这世界上有这样的能人异士存在,却是不知政府中还有这么个组织。雷科长阻止了苏峰杰派人进去的命令,而是派了龙组在这里的人手进入营救和调查,没想到一群人都拿那结界束手无策。消息报上去后,上头的人就表示和张家联络了。 苏峰杰见到张清妍来的时候,顿感无语,尤其是在看到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人都不怎么好的脸色时,就将一切推到了雷科长头上。反正这事情不归他管,他也就不去惹嫌了。 现在看到张清妍和姚容希面无表情地出来,苏峰杰觉得两人的心情似乎比刚才更加糟糕,立刻又缩了起来。 雷科长难掩激动,尤其是看到雷凯之后,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只活下来他们四个吗?”雷科长稳住心神后,问道。 “不知道。先救了他们四个出来。”张清妍回答,“罪魁祸首已经跑了,剩下还有什么,得再进去详查。我需要一份里面关押人员的详细资料。” 雷科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资料。 这方面,在龙组和张铭语联系的时候,张铭语就提出了。那时候龙组还需要商议,和张家的约定也是救出龙组自己的成员,其他事情由张家自行做主决定。这会儿功夫,龙组的内部商议已经有了结论,雷科长就将那些资料双手奉上。 “爸。”雷凯欲哭无泪,没有伤,但七窍都疼得不行。 钱洪更是被吓傻了一般成了一个木头人。 “那个罪魁祸首是什么东西?这伤是怎么回事?”雷科长看着雷凯和钱洪满脸的血,还以为两人是有伤,就要叫来医护人员。 葛泽龙回答道:“张小姐说是恶魔,而且她还认识,以前就交过手。至于这两人……应该是那个恶魔在做什么仪式,不是伤。” 雷科长叫人拿来清水给两人清洗,查看一番,果然没有伤痕,但那疼痛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张小姐,您看这个……”雷科长紧张地问道。 张清妍翻着资料,微微抬眼,又垂下眸子,“后遗症而已,弄点圣水试试吧。” 雷科长示意手下的人去办。这方面资源,龙组比张家丰富,他们的成员可不光是道士、阴阳师,也有会其他体系力量的人,和一些国外的类似组织也有联系。 “那个恶魔和仪式又是怎么回事?”雷科长又问道。 第587章 现代(三十七) “逆十字加献祭,应该是要开地狱之门吧。”张清妍懒洋洋地说道。 雷科长和葛泽龙、常秋龙都吓了一跳。 “地狱之门?这开了的话,d市岂不是……”雷科长眉头紧锁。 “不是那种地狱之门。”张清妍又翻了一页手中的资料,“是开门让他逃回地狱。” “张小姐,能麻烦你详细解释一下吗?”雷科长觉得张清妍漏掉了很多内容没说。 “吕菲曾经和这个恶魔达成了交易,在解决掉吕菲那件事的时候,我们破坏了他们的交易凭证,拉出了这只恶魔,还攻击了他。”姚容希替张清妍回答道,“他用某种方法逃过了一死,进入了南山疗养院,但力量消耗过大,要回到地狱,就得借助一些手段。” 说着,姚容希看向张清妍,“我刚才看到,那个恶魔附身在一个男人身上。” “是这个吧。”张清妍的手指敲了敲那资料。 资料上有着一个男人的一寸照片,看起来清爽秀气,如同一个邻家大男孩。但关于这个男人的记录,却让人光看就感受到了恶心作呕。 这个人杀了自己的祖父母和父母,用他们的血画了召唤恶魔的魔法阵,为的是求得心爱女孩的芳心。他和恶魔的交易成功了,却因为杀人而面临逮捕和审判。在这种情况下,他又杀了那个爱上他的女孩,再次召唤恶魔,逃避惩罚。而龙组在发现那些警方调查报告中的魔法阵后,就盯上了他,并且顺利抓住了他,将他送进了南山疗养院。 说实话,捉拿这个男人的过程很轻松,因为他没有任何实力,在头脑上也比不上殷哲那种人。他能连杀五人,是因为那五人都没有防备他,把他当亲人、爱人。这个男人心狠手辣,却毫无本事,性格上还十分懦弱无能,在被龙组找上门的时候,先是否认,看龙组掌握了全部实情,就痛哭流涕,说恶魔蛊惑了他、还附身在他身上。被关进南山疗养院后,他还色厉内荏地说要报警,要找媒体曝光政府的黑暗,各种叫嚣,无法改变现状,又各种求饶。比起南山疗养院关押着的其他狠角色,这就是一滩烂泥,龙组的人都觉得这种人关在南山疗养院,是对这里的侮辱。可是没办法,他当初犯罪的证据都被恶魔销毁,普通的司法审判根本奈何不了他。 葛泽龙和常秋龙看了眼那照片,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他们在监控屏幕上看到的男人就是他,可监控上的男人和这个男人本身的气质截然不同,倒是叫他们没有认出来,这会儿被张清妍点破,他们才反应过来。 “看来是附身在了交易人身上,反正他们本来就是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凭借那点联系,足够他顺利附身了。”张清妍说道。 “接下来,他应该会附身到其他交易人身上吧?”姚容希说道。 “这可真麻烦啊。杀死恶魔的方法……”张清妍沉吟着。 “张小姐,现在这里面……”雷科长迟疑地说道。 “哦,进去看看吧。”张清妍想了想,“你们要派人一起进去吗?” “好的,麻烦张小姐了。”雷科长松了口气。 他可对付不了恶魔,龙组中或许有人可以,但现在张家的人已经和那个恶魔卯上了,他们也不必多此一举。 对雷科长来说,重要的是让南山疗养院尽快恢复如初。 葛泽龙和常秋龙又跟着张清妍进去了。这对他们来说也是历练。 这回进去没有结界,除了张清妍和姚容希,其他龙组成员也顺利进入。 喷泉中还有着淡淡的血迹,地上的尸油却都消失不见。 进入病房楼内,葛泽龙和常秋龙就闻到了之前不曾闻到的血腥气。那弥漫在空气的腥味,让人好似进入了屠宰场。 张清妍和姚容希不为所动,抬脚上了二楼,就看到其中所有病房门打开着。一间间查看过去,有病人缩在房内,有病人已经死亡,死亡的方式还各有不同,但看那样子,并非是乌特雷德的手法。 “你们接下来要忙了呢。”张清妍随口说道。 逃跑出来的显然不止是殷哲和影鬼,而逃跑出来的家伙也并非都像殷哲和影鬼一样急着跑路,有的还留在这儿杀了些人。 龙组的人都沉下脸来。 葛泽龙和常秋龙两人在这里有着医生的身份,进来之前也问雷科长要了所有的钥匙,将那些还幸存的病人都重新关了起来。 上了三楼,情况依旧,一直到了顶楼,那场面才有了变化。 顶楼的墙壁上满是血迹,并非杀人时喷洒出来的血污,而是非常正式的魔法阵。这些魔法阵就比沈睿和那几个纹身年轻人弄出来的魔法阵要复杂许多了,不是单纯的芒星魔法阵,而是另一种神秘的存在。两种魔法阵要是摆放在一起,一定会被认为出自两个体系。 “恶魔的魔法阵啊。”张清妍倒是认了出来。 葛泽龙惊讶,“张小姐知道这些魔法阵?” 龙组的资料库比不上张家的家族史历史悠久,龙组甚至不知道张家有家族史存在,但龙组自认为比张家要开放,不像张家是单纯的阴阳师世家,只会用阴阳师的手段。 现在,龙组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些魔法阵是做什么用的,张清妍却知道。 “是啊。只有恶魔才能使用的魔法阵,设置一个黑暗和时间的结界,吸收恐惧和生命的力量。”张清妍边走边看边说,津津有味,很是乐在其中,也没了一直以来的不耐烦。 “没想到张家对这方面也有研究。”常秋龙说道。 “也没什么,就是很多年前抓了只恶魔搜了下魂。”张清妍不以为然地说道。 龙组的人都是脚步一顿。 “哦,居然还有转换魔法阵。那些尸油一样的东西就是这个导致的吧。”张清妍停在一个魔法阵前,想了想,继续前进。 顶楼比楼下更加寂静,没有一个活口,只有这些鲜血绘制而成的魔法阵,连尸体都没有一具。 张清妍走了一遍后,又回到了二楼。 龙组的人面色凝重。这死掉的人还好说,让警方编造一个事故说明就行了,可那些逃走的人和妖怪是个大问题。那些危险分子绝不会从此弃恶从善,一方面是他们知道龙组不会放弃追拿他们,他们原来的身份和生活都不可能恢复,另一方面是那些妖怪的生存本能就是杀人。 “把这里打开吧。”张清妍停在二楼的一间病房门前。 葛泽龙没回过神来,“什么?” “我要用里面的人。” “啊?”龙组的人都不明白张清妍要说什么。 “召唤恶魔啊。”张清妍说道。 葛泽龙心头一紧,“张小姐,即使你要引出那个恶魔,也不能用活人来……” “你知道里面关着谁吗?”张清妍打断了他的话。 葛泽龙看向病房,“是昨天送来的一个疯子,他……”葛泽龙的话戛然而止。 “怎么了?”常秋龙推了葛泽龙一把。 “他说有恶魔要杀他。”葛泽龙艰难地说道。 “难道是出卖灵魂给恶魔了?”常秋龙扬眉。 “不,只是从某些人手上弄到了一些魔法阵,误杀了自己的女友后,又被女友的鬼魂追杀,所以发了疯吧。”张清妍淡定说道,“现在,该是他贡献人生最后价值的时刻了。” “你开什么玩笑!”常秋龙有些气愤。 “不是玩笑,我是认真的。说起来,还是我救了他,因为我提前解决掉了他的女友,不然,他的女友会杀死不少人,吸收力量,然后杀掉他。”张清妍依旧保持淡定。 “你这根本就是歪理!”常秋龙叫道。 张清妍冷静地说道:“我说的是事实。” “张小姐,张家之前抓的那只恶魔,也是用这种手法吗?”葛泽龙沉声问道。 “没有,先祖可不像我这样不成器,还需要用鲜血和生灵来绘制魔法阵。”张清妍回答。 “这样的话,张小姐如果想要引出恶魔,还请用其他办法吧。我们龙组不可能坐视你随意杀人。”葛泽龙语气很镇定,但眼神中还是透露出几分厌恶来。 杀殷哲,张清妍还能稍微站住脚,可杀这个人,在葛泽龙看来,就是张清妍滥杀无辜了。这个人该由法院来审判罪行,而不是因为他杀了人,别人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杀了他。 “你以为,你们可以拦得住我?”张清妍有些强硬地说道。 龙组的人震惊又警惕起来,一切蓄势待发。 乓! 一声响动打破了走廊上的僵持。 众人扭头一看,就见沈睿正在疯狂地扑腾,直接撞倒了沉重的铁制病床。 “可惜了。”张清妍收起了那气势,淡淡说道。 第588章 现代(三十八) 张清妍当然不是随便杀人的那种人。她之前就发现了沈睿的不对劲,而在那时候,她已经想着废物利用了。只是在此之前,她需要确定一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乌特雷德到底做了些什么。察看过顶楼那些魔法阵,张清妍心中大概有了底,就将目标重新转回到沈睿身上。 沈睿此刻在地板上直打滚,好似在忍受某种痛苦,瞪大眼睛,大张嘴巴,像是在喘息,可胸口一点儿起伏都没有,好似死了一般。但看他颤抖的身体就知道,他还活着,只是喘不过气。 “张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葛泽龙急忙问道。 “你们关了些什么东西,你们自己不知道吗?”张清妍奇怪地问道,“本来想着它应该很乐意才对,没想到会反抗起来。” 沈睿听到这话,猛地转头,闭上了嘴巴,目光怨毒地盯着张清妍,不知道从身体何处发出了声音:“半!仙!张!家!”他一字一顿,包含恨意。 张清妍挑眉,“我家应该没有人和你有过接触吧?” “哈哈哈!没错,你们家没人和我接触过,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沈睿维持着这姿势,语气中的恨意更强烈了几分,“是你们杀了我的孩子!都是你们的错!” “孩子?”张清妍略感诧异,“这倒是稀奇。原来你们会生孩子吗?胎生还是卵生?或者是无性繁殖?有丝分裂?” 沈睿吼叫起来,皮肤居然裂开一道缝,像是蝉脱壳一般,将那层皮给脱了下来。从沈睿身体中爬出来的并非大一号的沈睿,而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古怪的东西:身披紫金的鳞片,长着细长尖利的口器,脑袋上还顶了两根触角,眼睛则是两团硕大的复眼,最让人觉得恐怖的是,这东西的腹部长了许多张人脸,沈睿那张脸就在其中。 龙组的人看得头皮发麻。 常秋龙叫道:“朗克斯……” 朗克斯恶魔,这是这种怪物的名字,听名字就知道,这种怪物可不是在东方诞生的东西。它们最早出现在中世纪的欧洲,被人在一个名叫朗克斯的小城镇发现。那个小城镇的居民一夜间尽数死亡,西方的驱魔人进行调查,最终发现了这种怪物。它们钻进了活人身体中,吸食活人的血肉,在完全吃掉活人后,破体而出,再找寻下一个食物。张家是不清楚当时那些驱魔人到底是怎么调查的,反正他们最后得出了结论,这些怪物是从地狱而来,也是恶魔的一种,被邪恶的巫师召唤到了凡间,为了生存而捕猎人类。人类一旦被它侵入,不管有没有被吃干净,都是死路一条,因为至今都没人找到办法,把它们从人类体内抓出来,而不伤害到人类。 朗克斯恶魔不喜欢凡间的环境,想要回到地狱,可惜它们的本事全在吃上,没有本事在两界自由来去。这种怪物和恶魔一样没有衰老死亡,只要不杀了它们,它们就能一直存活下去。而它们的紫金鳞片,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让许多驱魔人都束手无策。驱魔人解决这种恶魔的办法就是将它们送回地狱。朗克斯恶魔的智力绝不低下,它们能够和人交流,和驱魔人达成了协议,乖乖让驱魔人送它们回去。但谁都不知道那个巫师到底招了多少朗克斯恶魔出来,朗克斯恶魔也并非群居生物,所以几百年下来,现在有时候还是能看到落单的朗克斯恶魔捕猎人类。 而随着人口流动,这些还留在凡间的朗克斯恶魔也有流落到其他国度的。 张家并非龙组想的那么闭塞,在和其他体系奇人异士的接触中,也探听到了不少消息。比如说,朗克斯恶魔的来历,又比如说,被朗克斯恶魔寄生的生物会有一双紫金色的眼睛。 张清妍在龙组的资料中看到了朗克斯恶魔。龙组的人虽然知道如何召唤恶魔,却不知道怎么把东西送回地狱,所以抓了这只朗克斯恶魔后,杀不了,又送不走,就把它关起来了。而张清妍在沈睿的身上看到了紫金色的眼睛,就将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说来,沈睿会落到这结局也是自作自受。他和魔法扯上了关系,杀了人,被恶鬼追杀,又去过教堂,身上的气息可谓非常复杂,又非常纯粹——复杂的是黑暗与光明同在,纯粹的是,他肯定是属于西方天堂地狱那个体系下,对于朗克斯恶魔自然很有吸引力,至少在这栋病房楼内,和其他神志不清的幸存者相比,他是最好的食物。 张清妍本来想着和这朗克斯恶魔知会一声,让它别这么快就吃干净沈睿,好让她借用沈睿的身体来绘制魔法阵,送它回地狱,没想到这只朗克斯恶魔还和张家有仇,听说了几人一番对话后,就猜出了她的身份,直接吃掉了沈睿,摆出一副要和她死战到底的架势。 “我要杀了你!”朗克斯恶魔自己的昆虫脑袋和腹部的众多脸孔都看不出神情来,但听它不知道从哪儿发出的声音来看,它此刻非常愤怒。 张清妍不为所动,反倒是转头看向葛泽龙,“你们是怎么抓住并囚禁它的?” “是一种神圣咒语,还有圣水。”葛泽龙面色苍白,“我们现在这些人里面没有学习这个的。” 这就不是东方修士的能力了。 张清妍叹气,“本来还想偷懒的。”她说着拿出了几张符纸,展开成扇形,符纸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依次自燃,发出了诡异的暗绿色光芒。 朗克斯恶魔有一对蝠翼,没有腿。它飞了起来,彻底脱离了沈睿的皮囊。在飞舞的同时,身体变成了蚊虫大小,口器却极其锋利,直接穿破了病房门,从中冲了出来。 张清妍手中燃烧的符纸光芒大盛,直接汇聚成了一张巨网,牢牢捕捉住了朗克斯恶魔。巨网收缩,上面燃烧着的绿火却愈发凝聚,汇聚成一团。 姚容希微微抬手,黑线缠绕着那团绿火,将它拉到了近前,手掌隔空抓着绿火,眼中黑焰一闪而逝。 朗克斯恶魔在绿火中喊叫着,却还是抵抗不住姚容希的力量。 “噗”的一声,绿火熄灭,朗克斯恶魔连一点渣子都没剩下。 “那是什么符纸?”葛泽龙心有余悸地问道。 “鬼火。”张清妍回答,“比较阴毒,但很适合用来克制一些表皮防御力惊人的东西。” 鬼火符纸就不是光靠道行和绘制符箓就能制成,而是要加入阴气和死气进行炼制。这种符纸本来的作用是滋养鬼魂。张家有时候碰到一些快要散掉的老鬼,还要询问或调查他们,就得维持一会儿他们的形体。这种符纸就是在这种时候用的。也可以将这种符纸当做比较高级的纸钱,烧给阴差或死掉的亲人,因为鬼火符上面有很充沛的阴气和死气,和依靠凡间众人信仰而构成的纸钱相比,一个是黄金,一个是货币,黄金可能贬值,但总有个底线在,货币就未必了。直白点说,要是哪天凡间不再有人烧纸钱,那么地府中现存的所有纸钱都会变成废纸,但张家不再制作鬼火符,以前进入地府的鬼火符还是鬼火符。 不过,像张清妍这样用鬼火符来攻击,那就如她所说,非常阴毒,不伤肉身,只侵蚀魂魄,虽然不在统一体系下,可朗克斯恶魔依旧敌不过这么多鬼火符的力量。 姚容希忽然间笑了起来,对张清妍说道:“它可真是倒霉。产卵之后,被寄生的人正好从你家买了鬼火符去祭拜先祖,误攻击了体内的卵,将它们尽数杀死了。” 张清妍本来心中就有猜测,姚容希一搜魂,证实了她的想法。张清妍说道:“居然会产卵啊。” “嗯,它们进食就是为了产卵。产卵需要极大消耗,它消耗了那么多,却因为几张鬼火符白忙活,又因为虚弱被龙组抓个正着,关押了那么久,好不容易逃出来,才吃了一个人,就被你杀了。”姚容希说道。 张家为图方便,在炼制鬼火符的时候就有意让它能够自动发挥作用。当使用的人不用道行去控制,那么,遇到“健康”的阴邪之物,鬼火符会直接攻击,遇到脆弱的鬼魂,直接化成阴气死气去滋补对方,而当周围什么都没有,再和写了姓名和生辰八字的黄纸一块儿烧了,那就是纸钱了。 这朗克斯恶魔如姚容希所说,比较倒霉,产下的卵被鬼火符自动消灭了,自己也死在了鬼火符的攻击下。 第589章 现代(三十九) 张清妍此刻感觉到的则是非常轻松。回到张家所在的世界,她手上的资源就多了起来,不像是在姚容希那个世界,只能用朱砂画一点普通的符箓。即使张清妍现在一丝道行也没有,光是这些符纸、法器,就足够她消灭很多厉害的东西了。这就是后台硬的好处。 龙组的人也是发现了这一点,尤其是葛泽龙和常秋龙,比其他人更多见识了一些,现在都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张清妍的腰包,神情很是精彩。 “现在我是没办法了。”张清妍冲着龙组的人一摊手。 无法废物利用,张清妍也不可能硬是捉个普通人来画魔法阵,只能暂时作罢,等长辈们回来,再想办法收拾掉那个乌特雷德。 其实,若是乌特雷德在姚容希手下死里逃生后,低调一点,即使破了龙组在南山疗养院的基地,在这里遇到了张清妍,也有可能安然无恙地逃走。在他现身前,张清妍和姚容希可都不知道他还活着。但他自己冒出来,还嚣张地在张清妍面前妄图打开地狱之门,拍拍屁股走人,那就是对张家的挑衅了。张家可不会放任这种家伙活下去。 龙组的人有些失望。张家能和一个恶魔对上,对龙组来说是好事,免了他们不少麻烦,现在张清妍甩手不干,这恶魔还不知道要在凡间搅出多少腥风血雨,少不了让龙组的人忙碌。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常秋龙不甘心地问道,但不敢直视张清妍的眼睛。 他现在是明白张清妍为什么刚才要用沈睿来画魔法阵了,那番装腔作势,也不过是给龙组一个台阶下——龙组关着朗克斯恶魔,不光是因为没办法对付它,还有在它身上做实验的意思。这一点,在资料中也有一点记录。 坚硬的朗克斯恶魔鳞片,是他们这些同道中人一直以来的研究对象。在西方,在最初恶魔大肆入侵杀人的问题解决后,就有一些组织或个人捕捉朗克斯恶魔,进行研究。这种研究最终都陷入了僵局。他们不甘心把朗克斯恶魔放走,又束手无策,其中大多数都以朗克斯恶魔脱逃为结束:有的是组织烟消云散后,朗克斯恶魔逃离了禁制;有的则是另有图谋的人来抢夺朗克斯恶魔,在那一过程中,朗克斯恶魔趁机脱逃。这是朗克斯恶魔几百年来还在凡间继续存在的另一个原因。 龙组同样如此。他们很早以前就停止了无意义的研究,又没办法解决朗克斯恶魔的问题,只能在资料中标注了“待消灭”、“极其危险,禁移动”的字样,和对影鬼的标注一模一样,将这问题留待后人。 那两个标注,前者好理解,至于后者,张清妍看到后略一思索,就有了猜测。 毫无疑问,是有人问龙组的人索要这怪物了,而龙组在这件事上一直和对方僵持着。 这种事情张家也遇到过。张家强大的力量,也有各种人觊觎,无论是古今,都有人想要掌握张家人的法术,又害怕张家人将那些攻击性的法术神不知鬼不觉地用在自己身上。 张家并非龙组,头顶上只有天道秩序压着,他们有时候连天道秩序都不放在眼中,逆天而行,与天道为敌。过去有人试图控制或消灭张家,都反过来被张家拍成了飞灰,连魂魄都烟消云散,现在有人再这么尝试,那么张家就可以如他们所恐惧的,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们消灭。杀鸡儆猴这种事情,张家每过个几十上百年,都要做一次,提醒那些贪婪者对张家伸手的后果。 龙组没有张家这样的霸道和实力,只能头疼,张清妍就在此时给了他们台阶,没想到在场的龙组成员都没注意到沈睿被朗克斯恶魔当作了食物,更没想到朗克斯恶魔还和张家有仇。 除了这些意外,其他的事情,在看到朗克斯恶魔后,龙组的人多少都能揣摩到。 实力不如张家,但在这方面的智商上,大家是差不离的。 “暂时没有。那是恶魔,不是鬼怪,要是一只鬼王,我这边还轻松一些。”张清妍对常秋龙回答。 鬼王早就已经消失在凡间了,即使还存在,实力高超到令人震惊,张家也不是毫无办法,毕竟大家都是在同一体系下,相互了解,手段就多了。 “妍妍!”一声呼喊让张清妍回头,就见张清文和张清云居然拾级而上,出现在这里。 “大哥,大姐,你们工作完成了?”张清妍惊讶。 “小事情而已。”张清文摆手,“爸让我们回来后就来你这儿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张清云打量了一下张清妍,见她没有受伤,就放心下来。 “哦,是遇到了一些问题。”张清妍将乌特雷德的事情说了说。 “好久没遇到这种找死的东西了。”张清云冷笑。 “乌特雷德……没听说这么个恶魔啊。已经来了百年吗?”张清文问道。 “他自己是这么说的。”张清妍回答。 “地狱在搞什么鬼?难道上次的约定被他们忘掉了?”张清文嘀咕。 龙组的人不禁侧目。约定?张家还能和地狱达成约定? 他们是不知道张家早在万年前,就有先祖和天道达成过协议了,做这种事情并非头一次。 “带我们去看看那些魔法阵。”张清云雷厉风行。 一行人又上了顶层。 张清文和张清云走马观花,最后两人对视一眼,转头挥手,对其他人说道:“你们退开吧。” 张清妍自然是听自己大哥大姐的话。龙组的人不知道他们俩要做什么,但也和张清妍一块儿退到了楼梯口。 张清文和张清云两人用的就不是腰包,而是两个大双肩包。他们能用到的法器比张清妍多多了,还有不少是他们自己亲手炼制的,更是随身携带。这会儿两人打开背包,各自抽出了一把桃木剑。桃木剑并不长,只能算是短剑。两人将背包放到了一边,同时咬破了舌尖,喷了口鲜血在桃木剑上,两把一模一样的桃木剑显现出了一金、一紫两种光晕。 张清妍知道,这区别就在于两人的天赋上:张清文身负纯阳之力,血肉魂魄都带着磅礴的阳气;张清云身负天雷之力,血肉魂魄也都有着天雷蕴含其中。 两人以鲜血催动,施法完毕,同时舞剑。 这是张清妍有道行时也无法做到的,因为她的身体没有经历过锻炼,有些需要功夫底子的法术,她根本无法施展。 随着桃木剑的舞动,金、紫两种光芒划出梦幻的线条,墙上的魔法阵都开始颤动,仿佛被什么力道牵引,已经凝固的血水被分离出来,只在墙上留下了黑色的魔法阵印记。那些血水在空中汇聚,逐渐构成了一个庞大的魔法阵。 龙组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葛泽龙问张清妍:“这是什么?” “血舞之法。”张清妍回答,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 葛泽龙心存疑惑,却不好继续追根究底。 张清妍不说,是懒得说。这血舞之法是张家的独门法术,自家人要学会,也需要经年累月的修炼,功夫是其一,道行是其二,那把张家人特制的桃木剑是其三。这门法术就是用自身精血蕴养炼制的桃木剑为引,控制周遭其他血液,让血液随着舞剑动作而移动。无论这些血液是被使用过,还是已经干涸,都可以被血舞之法重新赋予力量,再次利用。练到最高层次,可以从活体或血煞一类的鬼怪身上抽出血液来。 张清文和张清云还没把这血舞之法练到最高层次,就是他们手上的桃木剑,也不是自身精血蕴养出来的法器,而是张家库存里面保存着的先祖们的法器,用的时候,还需要他们喷上自己的血来加强联系。这会儿使用血舞之法,他们中任何一人单独都无法做到,需要合二人之力,才能控制这些鲜血,拼凑出一个魔法阵。 过了好久,这个魔法阵终于成型,在空中凝固,绽放出了充满邪恶气息的红色光芒。 第590章 现代(四十) 魔法阵成型,自动生效,血液的力量催动,一股黑烟从魔法阵中飘了出来,开始在走廊弥漫,又慢慢收缩,汇聚成一个人形。 那个人西装革履,打扮和乌特雷德差不多,却有一双妖异的紫色眼睛和火红色长发。鲜艳的色彩将他本身俊美无比的面容都给弱化了。 龙组的人大为惊叹,即使在场的都是男人,也忍不住暗赞一声帅。 张家兄妹三人却是很冷静,要说长相,姚容希原来那具纯阴之体才是真正的世间罕有,无可匹敌,见过了姚容希那具身体,其他人、妖怪、天使恶魔……任何生物都无法再惊艳他们。 “晚上好,诸位先生女士。”恶魔优雅地行了一礼,红唇微启,露齿一笑,回头瞄了眼身后悬浮空中的魔法阵,又将目光落在了张清文和张清云身上,用一种唱咏叹调的口吻赞叹道:“血舞之法,真是有好多年没看到过了。这股气息,也是很久没有感受到过了。”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弯腰行礼,“年轻的张先生、张女士,初次见面,我是哈格罗夫,非常荣幸被两位召唤到此。” 张家三兄妹同时皱眉。 “你曾经见过我家的先祖?”张清文问道。 哈格罗夫直起身,微笑,意味深长地说道:“是的,那是非常有意义的一次会面。” “哦?根绝我家的记录,那次和先祖们洽谈的恶魔中并没有哈格罗夫这个名字。”张清文挑眉。 “那时候的我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只小恶魔,不被贵府的人放在眼中也不奇怪。”哈格罗夫很平静。听得出来,他说的是事实,而他也没有因此觉得难堪或气愤。 “那么,你应召唤前来,应该知道我们找地狱有什么事情吧?”张清文板了脸,冷声问道。 “这个么……”哈格罗夫笑了笑,“实在是很抱歉,这件事情是我们地狱出了点儿意外的缘故。”他一摊手,露出了一份玩世不恭的随意态度,“地狱可不像是你们的地府那么太平,凡人之间的争权夺利、阴谋陷害,在我们这儿也是常有发生的。” 他的意思很明显,那个对张家一点儿都不知道的乌特雷德是地狱某个势力推出来的炮灰,就是希望激怒张家,借张家的手来消灭一些敌人。只是这个乌特雷德也不知道是太过幸运、太过弱小还是太过谨慎,来了这儿一百年,都没有和张家正面杠上,张家甚至不知道有他这么个恶魔早将d市视为囊中之物。 “呵呵。”张清文笑出声来,讽刺地说道,“是阴谋陷害的结果,还是你们想要和我们翻脸,派了马前卒来试探?” 哈格罗夫笑容不改,没有接话。 “这件事情暂且放到一边吧。”张清妍忽然开口说道,踏入了走廊,一步步走近,“你能查出来这儿魔法阵转换了些什么东西吗?” 哈格罗夫眼睛微微眯起,看了眼张清妍,又看了眼跟在张清妍身后的姚容希,收回目光后,才顺着张清妍的手指方向,看向了墙壁。墙壁上残留着魔法阵的印记,张清妍所指的这个是一个转换魔法阵,乌特雷德正是用这弄出了那些尸油,又将尸油重新塑造成了他们生前的形态。 “当然,我很乐意为张家效劳。”哈格罗夫一口答应下来,走到了魔法阵前,将手按在了魔法阵上,片刻后,就报出了许多内容,有怪物的名字,也有对被转换生物的形容。 张清妍一一记下,和自己所看到的资料对比,回头对龙组的人说道:“你们该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吧?” 龙组的人都是点头。张清妍这个问题显然是替他们问出来了,缩减了他们的工作量。 “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助几位的吗?”哈格罗夫问道。 “帮我们找出乌特雷德。”张清文毫不客气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这倒是简单,我是比乌特雷德更高位的存在,要找到此时此刻非常虚弱的他,那是很容易的事情。”哈格罗夫点头,却没有急着去寻找,视线扫过了面前的四人,好整以暇地接着说道,“只是,这样一来我就是在向外人出卖自己的同族了,回去后可不好交代。” 张清云冷笑,手中的桃木剑猛地刺出。 哈格罗夫眼神微变,正要侧身闪过,余光却瞥到了另一边同样刺出的桃木剑,顿时停住了动作,两手一抬,手上闪现出一层黑光,握住了两把桃木剑的剑身。 噼啪! 一道天雷落下,直接击在了哈格罗夫的脑袋上,让他浑身一震。 张清文的桃木剑上金光一绽,势如破竹,划破了哈格罗夫手上的黑光,斜刺入了他的肋骨中。 哈格罗夫闷哼一声,还没做出其他反应,张清文手腕一翻,桃木剑在他的体内一转,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流出,让他脸上浮现出了怒色。 又是一道天雷落下,让哈格罗夫抬起的手在空中顿住。张清云的桃木剑也用力前刺,扎入哈格罗夫的体内,一个反转搅动。 两把桃木剑直接成“x”型钉在哈格罗夫身体中,而张清文和张清云两人在此时同时放手,手诀翻飞,口中齐声念道:“桃木锁魂,宝剑定身,万邪莫侵,诸恶勿犯!” 十六字出,虚空中浮现出了半透明的锁链,直接从两把桃木剑上延伸,将哈格罗夫的身体缠绕锁住。 哈格罗夫有些震惊,下意识地挣扎,那锁链却越来越紧,并且越来越多,一圈圈攀附上哈格罗夫的身体,将他捆成了粽子。 “你们!”哈格罗夫的紫色双眸逐渐转变成红色,一头长发无风飞扬,显然是陷入了暴怒中,“一群小鬼,居然还想要抓住我!” “天雷!” “地火!” 张清文和张清云又是同时大喝,天雷地火出现,一个不断劈在哈格罗夫的头顶,另一个则不断燃烧炙烤着哈格罗夫的双脚。 哈格罗夫发出了恐怖的叫声,一道黑气从他周身震散开,席卷出去,也不知道会延伸到多远的地方。 一时间,张清文和张清云两人都是眉头紧锁。他们已经感觉到了,随着哈格罗夫发出的这一波邪恶气息,d市许多东西都开始蠢蠢欲动。 “啧……”张清文抱怨,“你也太冲动了,和他再聊一会儿,让他把事情做了,我们再下手啊。” 张清云撇嘴,“这么卑鄙无耻,你丢不丢人啊?这家伙居然摆出这种高姿态,要和我们谈条件,不干脆解决掉,留着过年吗?” “现在离过年早着呢,但留着过端午也是可以的嘛。”张清文不甘示弱。 “杀鸡儆猴就得干脆利落,懂不懂?”张清云鄙夷地说道,扭头看向姚容希,“喂,萝莉控,去搜他的魂。” 张清妍一直默默无语,这会儿听张清云这么喊姚容希,不由嘴角抽了一下,“大姐!” “我可没说错啊,他就是个萝莉控,在你那么小的时候就不怀好意。”张清云斜睨着姚容希,“比你大了一千岁,玩养成,长时间监视你,还常来一出英雄救美,真是好算计啊!再看他和你相遇的第一世,处心积虑,心机深沉,还特别龌龊,想着……” “大姐!”张清妍拔高了嗓门,脸都红了起来,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真要说起来,那些“养成”、“监视”、“英雄救美”不都是张家拜托姚容希的吗?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张清文和张清云两兄妹的责任,要不是他们拉着张清妍疯跑,张清妍也不会遇到危险,让姚容希有英雄救美的机会。 姚容希没有任何回应,但心中全是腹诽:回到这个时代的好处是张清妍正视他爱人的身份,会害羞,会窘迫,坏处就是张家这些人了。张铭易夫妇作为张清妍的父母反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就罢了,张清云只是张清妍的堂姐,也在旁边碎碎念,半句好话都没有。 虽然心里不满,但姚容希知道,张清妍和张清云感情好,张清云如此针对他,和张铭易夫妇是一个心思,都心疼张清妍和自己在一起后,将来没有任何保障,只不过张清云是年轻人,性格也摆在那儿,不可能像张铭易夫妇一样语重心长地和张清妍谈这件事,只是将矛头对准了自己。 姚容希有时候也怀疑,这张清文、张清云两兄妹的魂魄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因为两人这种性格,在张家是异类,好几代才会出的一种异类,这一代却是一下子出了俩,还是一对龙凤胎,实在是古怪。 “好啦,这种事情有必要说出来吗?大家都心知肚明。”张清文打圆场,可态度也很鲜明。他又对着姚容希抬抬下巴,“妹夫啊,体现你价值的时刻到了。” “什么妹夫!”张清云暴怒,张清妍嗔怪,结果是异口同声。 第591章 现代(四十一) 张清云听到张清妍的话后,非常满意地点点头。姚容希则是立刻垂下眼,掩去了自己的神情,看起来有点儿落寞。 张清妍只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会儿回过神,咬了咬下唇,悄悄瞅了眼姚容希,看他那副模样,心底生出懊悔来。两人都拜堂成亲了,现在不过是到了另一个世界,她就这样“翻脸不认人”,实在是薄情寡义。只是,姚容希之前在张家面对自己父母的时候也说过两人现在是恋爱,而不是彻底定下,她这样说也不算特别过分。 姚容希很自信最后能抱得美人归,让张清妍心甘情愿地爱上自己,张清妍对此没有多想,既没有厌恶,也没有娇羞,反倒是有点儿泰然处之。现在想来,她似乎是认命了,早就想着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一直和姚容希在一起,直到姚容希不要她。 张清妍也垂下了眼,心里面各种念头纷杂混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姚容希。 两人并肩而立,之间的气氛很是微妙。 “好吧,不是妹夫。姚先生,作为张家的供奉,到你贡献力量的时刻了。”张清文摆出一副从善如流的态度,对姚容希热情笑道,但眼中满是狡黠。 姚容希暗自叹气。这个小子明显比直来直去的张清云更鬼,对张清云和张清妍会作何反应了然于心,直接就否定了姚容希妹夫的身份,将他踢回到了张家供奉的老位置。 “快去快去。”张清云催促,摆明了这个话题到此结束,盖棺定论,还故意跨前一步,挡了挡张清妍,防止她说出什么话来。 姚容希无奈,只好上前,伸手按住了哈格罗夫的头顶。 天雷地火对于姚容希这个魂尸来说根本没有威胁,他就在这天雷地火中对哈格罗夫搜魂。而哈格罗夫自称是比较厉害的恶魔,可在姚容希面前依旧是不堪一击。 不同体系间的力量对比其实很简单,体系之间先做比较,其中,一些体系有着很清晰鲜明的宗教背景,信徒的数量就是决定体系力量的关键。西方的天堂地狱,东方的天界地府,两大体系算起信徒数量来那是半斤八两,所以,接下来个体之间的力量比较就相对容易,光看个体在体系中的力量等级就能分出高下来。 姚容希这个魂尸,已经跳出了三界六道,属于在天道秩序这个金字塔中最顶尖的存在,而哈格罗夫只是地狱中有些实力的恶魔之一,都应付不了张清文和张清云两兄妹联手,更是不可能抗衡姚容希。 其实,以张清文和张清云两兄妹的实力,加上他们阴阳师的身份,能召唤出来的恶魔顶多也就是哈格罗夫这个级别,再厉害的,他们也无力把人家从地狱拽到人间。 姚容希搜魂顺利,转瞬就察看了一遍哈格罗夫的记忆。哈格罗夫因此受到了重创,比被天雷地火攻击更加萎靡,眼睛和头发的颜色都黯淡了几分。但他的确是有些实力的,经过了搜魂,灵魂还是很稳固,没有烟消云散。 “怎么样?”张清文正色问道。 “有点复杂。”姚容希皱眉,“地狱受到了不明来路的猛烈攻击,而且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恶魔们已经节节败退,开始找后路了。” “呃?”张家三兄妹突然间听到这种玄幻的内容,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战争这件事,对于天道秩序体系下的修士来说很陌生,因为在天道秩序下,大家都在逆天而行,过去想要飞升成仙,现在想要进入天道,投胎成仙人,求的是自身实力的精进。不管是邪恶修士杀人作恶,还是修士之间的战斗,那都是小规模、小范围的打斗。倒是在远古洪荒,还有氏族战争,可那时候没有所谓的天界,凡人和神仙妖怪修士之间根本没有清晰的分界线,都属于同一生物,只是力量有高低之分。此后天道变化,在天道秩序下,就只有普通人会去发动战争,争权夺利。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看中了这个人间?”张清文疑惑地问道,“那个乌特雷德是先行兵?” “这样的话,他们应该去西方吧?”张清云皱眉。 “不,乌特雷德和哈格罗夫不是一派的,把人间当做退路的是哈格罗夫这一派,而乌特雷德那一派想要将人间当做粮仓。”姚容希摇头,看了眼耷拉着脑袋的哈格罗夫。 哈格罗夫无奈苦笑。他已经被搜魂,对方知道了自己的全部事情,他等于是失去了筹码,没有耍手段的空间了。深吸了一口气,哈格罗夫抬头说道:“几位既然已经知道了,我想,我们完全可以合作。正如这位小姐所说,我们想要退到西方,对于东方的领土没有兴趣。” “合作是指对双方都有益处的情况。”张清文淡淡说道。 “我们可以帮助诸位把东方的恶魔全部驱赶回到地狱。”哈格罗夫说道,“以我们双方联手的实力,在那之后,还可以将地狱彻底封锁。这位先生已经看过我的记忆了,那些家伙充满了野心,征服地狱后,想必还会继续扩张,到时候就该轮到这个人间了。”哈格罗夫看了眼姚容希。 姚容希不置可否。 “这事情需要我们家里面讨论一下。”张清文没有给出答复,“现在,表现一下你们的诚意吧。” 哈格罗夫再次苦笑,“那还请放开我身上的束缚。” “不必。”张清云说道,转身拿了自己的双肩包,从里面拿出了把匕首来。这把匕首刀身乌黑,仿佛能吸收周围的光线,刀柄则很粗糙,只用一圈圈布缠绕起来。 哈格罗夫看到这把匕首就变了脸色。 “你们这些家伙这些年真的是太烦了啊。”张清云笑容可掬地说道,“我们也很无奈,只能与时俱进一下。” 张清妍斜睨了张清云一眼,“大姐,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战利品。”张清文撇嘴,充满嫉妒地看了眼黑匕首,“是我们两个的战利品。”他强调了一下“我们”。 张清妍一听便知,这对兄妹还和小时候一样,好东西要抢,抢不到就只能妥协,轮流用。 “这个似乎没有记录?”张清妍皱眉。 张清文和张清云沉默。 张清文咳嗽一声,“哎,快点动手,把这事情解决掉吧。” 张清云答道:“嗯,说的是呢。” 两人这么心平气和的对话,实属少见。 张清妍无语。 家族史的自动记录是天道秩序体系下的法术,记录的内容自然都是同为该体系下的东西。这把不属于天道秩序体系的特殊匕首没有被记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按照规矩,发生这种事情后,张家子嗣会自己把这事情记上。张清文和张清云两兄妹显然是没有照章办事,而是私藏了匕首。 “这匕首有什么问题?”张清妍看向张清文,因为张清云已经跑到了哈格罗夫面前,留给张清妍一个认真工作的背影。 “你也知道的嘛,不是咱们这儿的东西,最后肯定是会被销毁。”张清文小声嘟囔。 销毁,那也是规矩之一。不光是这些器物被缴获后,张家会销毁,就是活物,顶多拿来研究一下,多活一会儿,最后还是要“销毁”掉。 “很厉害吗?”张清妍追问。 “当然啦!”张清文眉飞色舞,“传了千年的神器,用六百六十六只恶魔的骨头、鲜血锻造,对邪恶生物无往不利。冲着要害去的话,杀掉天使也轻而易举。就算不是这样,在西方,什么力量都没有的东西传了千年,那也成宝贝了。” 按照圣经记录,这个世界的年龄也就是一万多年。和东方传说中的盘古开天辟地的时间不可同日而语。张家的推断是,两个体系的世界在初期,每个体系本身的力量占据强大主导地位。比如,天道能够覆灭凡间,将一切重来。而天道所作出的最近一次大动作,就是关闭升仙的通道,将一切归于六道轮回中,这也是佛道两家在天道秩序下从分立转变为融合。西方应该也是经历过差不多的事情,比如预言中的审判日,那是古代强者留下的预言,但没能撑到发生的时刻,那种无形的强大力量就开始发挥作用,改变了规则这种最本质的东西,因此审判日没有到来,凡人们都活得好好的。 而西方似乎没有像张家这样逆天的存在,所能保留下的东西就比较有限了。千年历史,在西方真的是宝贝。 两人在这儿私下交流,那边张清云已经割开了哈格罗夫的咽喉。 第592章 现代(四十二) 香织苑七号楼十二层。 宽敞的房间,豪华的家具,让这间屋子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屋子的主人正坐在沙发上,享受家庭影院的视觉、听觉盛宴。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一部奇幻片,奇形怪状的类人生物呲牙咧嘴,与它对峙的男人做魔法师打扮,从容不迫地挥舞着法杖,法杖顶端的宝石随着他的咒语而闪烁光芒。 正当此时,这里唯一的观众和电影中那个类人生物一样开始浑身抽搐,发出嘶哑难听的惨叫,好似被魔法击中,受到了极大伤害。电影中的怪物皮开肉绽,炸成了粉末。那位观众却是渐渐止住了动作,恢复正常。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红芒,原本木然空洞的神情变成了一种阴郁的表情,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起来很是奇怪。 “张家……张家……”他念叨了这个词几遍,咬牙切齿,又嫌弃地抹掉了脸上的水渍。 这人当然就是重新找了附身对象的乌特雷德。 乌特雷德负责这里百年,一直顺风顺水,拥有几百个交易人,也收获了几百个甜美又堕落的灵魂。这个业绩放在地狱,不算优秀,但考虑到他现在身处的这片土地属于东方,天堂地狱双方势力在这里的影响力有限,他所完成的工作数量已经是不错了。 乌特雷德对自己的工作很热衷,尤其是地狱正在经历旷日持久的战争,大量的恶魔阵亡,广袤的土地被侵占,恶魔们需要更多的灵魂来保证自己的实力,那些他们当做粮食的凡人就成了关键所在。而在西方,几千年天堂地狱的斗争历史以及巫师、魔法师、驱魔人的层出不穷,让恶魔的安全都无法保证,即使那里有更多的人可能提出交易,自己都没有命了,又哪来的灵魂可以收割?在东方就恰恰相反,这里少有人会向恶魔提出交易,但同样的,这里也不会有那些恶魔讨厌和提防的存在。 乌特雷德很满意现在的状况。他很聪明,不光是被动地等待交易人出现,还会蛊惑交易人去为他收割灵魂。所以交易人少一点,也不影响他吸收灵魂的数量。 蛊惑人堕落,是恶魔的天职。他们受制于规则,不能直接攻击交易人,但并不代表他们不能对其他凡人动手。只可惜,同样受制于规则,他们只能通过交易这种迂回的方式来收割灵魂,不能直接入侵凡间进行大肆屠杀。 乌特雷德想到了这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沾沾自喜,看到自己的同族还在原始的刀耕火种,很是不屑。他是完全没想过,地狱几千上万年的历史,怎么可能没有恶魔想出这种办法?没想到这一点,他更不可能去思考,为什么过去的恶魔们会放弃这种办法。 原因很简单:那会引来恶魔的敌人。 自诩为正义的牧师、魔法师、驱魔人都会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被那些作恶的凡人引去,进而发现恶魔的存在。那之后,必然是会有一场战斗。 乌特雷德有一点藏私的小心机,所以一直没有把自己在凡间的所作所为透露给同族,也一直没被人教过这个道理。他数小时前是亲身经历了一次,却还是没去想这一切的源头是什么,只是嫉恨着张清妍和姚容希。 “呼……”放松了下心情,乌特雷德将自己的仇人暂时放到一边。他现在的情况很麻烦。作为恶魔,他需要回归地狱,不能长时间停留在人间,但他现在被消耗了太多的力量,在南山疗养院好不容易收集的力量已经因为又一次附身而消耗殆尽。 思考了一下,乌特雷德眼中再次闪过红光。他站起身,不去管电影中正打得不可开交的魔法师和怪物们,走向了书房。 书房的装修风格和客厅相同,奢华富贵,家具都非常巨大,一个书柜就占了整面墙。 乌特雷德伸手从书柜上依次抽出了几本书,墙壁中忽然就传来了机械齿轮转动的声响。书柜像两扇大门一样向内的打开,着实惊人。 “没想到现在还有这种布置。”乌特雷德勾起嘴角。 换做是一百年前,那种古堡、宅院中可能就会修建暗室,但在现代化的公寓里面,这种机关实在是稀罕的存在。一方面是因为现代化的公寓都是开发商统一修建,一样的房型,卖给许多人,规模化量产,其中当然不会安排暗室这种东西,屋主买房后再修建,自己也没有人手,得雇佣建筑队,那根本就没有保密性;另一方面也是现在的私人住宅本来就是具有私密性,大家也不需要暗室这种存在,要密谋,直接关门就行,要藏东西,那也有更加安全的保险箱。 这间屋子的暗室唯一的特点就是罕见,论暗室本身,那是一点秘密性都没有。因为只要有心,就会发现这屋子的房间布局很有问题,面积上有一大块空白。 这暗室内还通了电、装了灯、联了网,乌特雷德打开机关后,暗室的灯自动亮起,电脑正开着,还“滴滴滴滴滴”不断提醒着有群消息。 暗室的灯是那种诡异的红灯和绿灯,而非白炽灯,将暗室的环境渲染得很神秘邪恶。但有那么一台电脑在,这环境又显得是十分微妙。 乌特雷德身为恶魔,夜视能力很好。他能看见这暗室一边放了书柜,一边放了架子。书柜内的书都是精装本,有的在书脊上印了书名,魔法、巫术、恶魔、地狱……一类的词汇频繁出现。架子上则摆放着很多东西:造型恐怖的首饰、存放了古怪东西的罐子、不知道什么生物的骨头……而在这个暗室的天花板和地板上,都用红、黑两种颜色画了许多魔法阵一样的图案。 乌特雷德笑了,笑容中带着嘲讽。 这里的主人是他的交易人之一,一个充满幻想的白痴,痴迷于黑魔法,有钱又有闲,和他达成交易后,轻而易举地被他蛊惑,成了他手中的刀。可惜,这个白痴能力有限,头脑也不是那么好,更没有魔法方面的天赋,乌特雷德交给他的一些东西,他学成了四不像,时而灵光一现,时而错漏百出。但这样的人对乌特雷德来说正好。太聪明的仆人反而有可能反噬主人,一个白痴才容易掌控。反正乌特雷德也不需要什么得力干将。而那个人不太好的头脑和不够强大的能力也仅限于魔法方面,身为凡人,他就没有这方面问题。 瞧! 这才几年,他已经建立起了一个黑魔法研究协会,为乌特雷德储备了那么多的粮食! 乌特雷德此时已经坐在了电脑前,贪婪地看着聊天窗口中不断跳动刷新的新消息。 想了想,乌特雷德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诸位,我有事情要宣布。” 群主发话,不少人都先热情地打招呼,聊天记录跟刷频似的“噌噌”滚动。 乌特雷德皱眉,将群禁言后,继续打字:“我要召开一次线下聚会,地点定在d市华茂酒楼顶层,时间定在本周末,报销机票和食宿。届时,我将向诸位展示我最近收集到的几件魔法物品。我可以向诸位保证,这些魔法物品绝对真实有效,且具有强大而神奇的力量。如果有意向,我可以无偿将这些魔法物品借给诸位使用。” 乌特雷德将禁言关闭后,群内的消息再次疯狂闪动。 群中的成员都见识过群主的富有,也从群主这里买到过魔法物品和魔法阵、魔法咒语的内容,对乌特雷德所说的内容深信不疑,更是为乌特雷德公布的消息而激动。 离周末还有两天,乌特雷德可不想傻傻等待这些送上门的食物,何况这些食物的数量根本就不够——他们都是凡人,比不上南山疗养院的奇人异士和妖魔鬼怪。 在架子上挑选了一些东西,乌特雷德拿了钱包和钥匙,直接开车去了这个交易人平日里常去的酒吧。 酒吧灯光昏暗,环境吵闹,劲歌热舞不停,人人都是一副狂欢的模样,即使在凌晨两点这个时间,这些人依旧精神无比。 乌特雷德刚踏进酒吧,就有眼尖的酒保远远和他打招呼。交易人是这里的常客,不差钱,又常常为了追求美人一掷千金,点酒都是挑最贵的点,很受酒吧欢迎。乌特雷德却没有那种兴趣,根本不理睬那个酒保,四下一扫,确定了一下酒吧的大小和格局,他走向了自己的目的地。 第593章 现代(四十三) 酒保很纳闷,不知道这位有钱少爷今天是怎么回事,看起来比平时稳重,也比平时阴沉,一来没有骚包地点最贵的酒,也没有到处找猎物,反而是去了角落。 “那是吕荣智?” 酒保转头,就见到面前的客人惊讶地盯着那位有钱少爷,笑了笑说道:“是啊,就是吕少。潘先生也认识他?” 潘敏点点头,又狐疑地望了眼吕荣智,但他的视线很快就被人群阻隔。 “他怎么会来这里……”潘敏嘀咕。 酒保耳力很好,听到这话又笑了,“潘先生第一次来不知道,吕少可是我们这儿的常客。除了他,还有一位雷少也常来,两人可是经常别苗头。”他说着挤了挤眼睛,很是逗趣。 两个有钱的纨绔别苗头,对酒吧来说真是天大的好事。要知道,斗富就是他们这种人较劲的最主要方式之一。酒吧的客人也很乐意看热闹。 酒保想到此,还张望了一下门口,没看到雷凯出现,心下很是遗憾。 “我是说……”潘敏张了张嘴,又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吕菲死亡的消息应该还没有传得人尽皆知。他没看到吕菲的尸体,但因为当时就在现场,也听说了一些消息。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觉得奇怪。 吕荣智是烂泥扶不上墙,吕菲也不求他多上进,所以他一直游手好闲着。现在吕菲突然死亡,还牵扯进了重大案件中,吕荣智必然会受到巨大冲击。他必然会失去目前的钱财和权利,地位一落千丈。即使不考虑这些利益得失,吕荣智突然丧母,应该也没有这闲情雅致来酒吧玩才对。 难道是警方还没通知他吕菲的死亡? 潘敏暗自琢磨,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又被他排除了。 或者,他就是太悲伤,才来酒吧买醉的吧? 潘敏想到此,苦笑了一下。 他会出现在这间酒吧,也是来买醉的。他今天碰到的事情,论冲击力,比吕荣智面对的都不遑多让。他在警局做完了沉闷的笔录——或者说被告知了事情的“真相”——后,就直接在d市最热闹的地方闲逛,身上还穿着那一身骑车服,胸口贴着张清妍拍在那儿的护身符,看起来有点儿滑稽,让遇到他的人都纷纷侧目,以为他是搞什么行为艺术。等到夜深人稀,他还是不想回家。他家就在香织苑呢,一靠近他就想到自己看到的恐怖画面。在街上乱逛了一会儿后,他就找了这间非常热闹的酒吧打发时间。 潘敏想着喝醉了,大概就能忘记那些恐惧,可他又害怕自己喝醉后,遇到什么妖魔鬼怪,一点儿反抗力都没有,这么一犹豫,在这里坐了几个小时都醉不了。 潘敏苦恼,将面前的酒一口饮尽,对着酒保指了指。 酒保又给他倒了酒。 “我这里也来一杯。”旁边有客人说道。 潘敏侧头,就见自己身边本来坐着的女人换成了男人,这男人还一副牧师打扮,和这酒吧环境格格不入。 两个怪人坐在一起,吸引眼球的能力翻了几倍。 酒保很职业,像之前看到潘敏一样,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像是招呼普通客人一样给那个牧师递了酒。 “不戒酒吗?”潘敏感兴趣地问道。他觉得这样转移一下注意力,说不定慢慢就能忘记那些事情了。 “少喝一点没关系,只要不是醉酒、酗酒就行。”那个牧师抿了一口,“最好是不要。我今天是特殊情况。” “哦?”潘敏示意对方接着说。 牧师没有继续,反而是伸手,“我叫韩光明,你怎么称呼?” “潘敏。”潘敏也微微转身,和对方握手。 韩光明看到潘敏胸口贴着的符纸,有些诧异。 感觉到了韩光明的目光,潘敏伸手按在了符纸上,笑道:“这可是保命的东西。” “原来你信道啊。”韩光明点点头,“有信仰很好。” 话题就此岔开,两人闲聊起来,绝口不提各自在数小时前遇到的恐怖事情。 “韩先生是从城郊大老远跑来这的?那里没有酒吧吗?”潘敏问道。 “有是有,我只是闲逛到这里,看到这边热闹就进来了。”韩光明脸色白了几分,但因为酒吧的灯光,潘敏根本没注意到。 “真巧啊,我也是闲逛过来,发现这儿热闹就进来喝一杯。”潘敏惊讶。 “是吗?潘先生喜欢人多的地方?”韩光明随口问道。 “这倒不算是……就突然来了兴致。”潘敏喝酒掩饰。 “潘先生还没结婚吗?”韩光明看了眼潘敏的左手,那里没有婚戒,“将来结婚,可以到我的教堂来。我们那里常有人来拍婚纱照,景色很不错。” “听说过、听说过。我一个同事就是在你们那里拍过外景。”潘敏很高兴转了话题。 两人就此说起了结婚的事情,不过因为两人都是单身,说的都是认识的人。 酒保在柜台内听到两人这番奇怪的对话,忍不住没有职业素养地瞄了他们一眼,结果看到了两人背后的动静,不禁发出了一声“咦”。 两人听到这声音,抬头看向酒保,又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那边人群在骚动,围着地上什么东西在察看。那只是一小波人群,旁边舞池内还在继续群魔乱舞。 酒吧内的保安注意到这情况,三下五除二就挤进了人群。 酒保和两人见状就都把视线收了回来。 不一会儿,那边骚动似乎有扩大的趋势,三人再次被惊动。其他客人也注意到这情况,酒吧中有越来越多人看了过去。 潘敏有种奇怪的感觉,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他自嘲自己现在是惊弓之鸟了,可还是止不住心悸。旁边的韩光明也坐立不安,握紧了酒杯,直到手指有些抽筋,才慌忙松开手。 那边的动静已经越来越大,dj把音乐给关了,酒吧内只剩下嗡嗡的嘈杂声。 “结账!”潘敏和韩光明异口同声地说道,两人对视一眼。 “好的好的。”酒保回过神,忙进行自己本职的工作。 潘敏和韩光明两人付了钱,又同时准备离开。酒吧正门就一个,两人自然要同行,但不等两人走到门口,背后人群哗然,两人听到有人大叫救护车,更是觉得不安,眼皮都跳了起来。 嘭! 潘敏身边的人忽然身子瘫软,直接脸色发青地倒在地上。周围人都尖叫起来,还有人如惊弓之鸟一样喊着“传染病”,人群顿时陷入了混乱,都向大门挤去。潘敏和韩光明成了沙丁鱼罐头里的一部分,身不由己地向前蠕动。 潘敏本能地按住了胸前的护身符,生怕这宝贝被人群给挤掉了。他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随便找家旅馆埋头睡大觉多好。 韩光明也苦不堪言。潘敏好歹平日里骑车锻炼,他可没有过,弱鸡一样的身板在人群特别可怜,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也就没了潘敏那么多心思。 潘敏奋力挣扎,看旁边的韩光明这么遭罪,好歹相识一场,空出来那只手就将韩光明从人肉三明治里拽了出来,又是顶肩、又是抬腿,好不容易给两人腾出一点儿空隙。 “多谢!”韩光明大口喘气。 “行了,我们快出去吧。你小心点,千万别摔倒!” 这种情况一旦倒地,等待的命运不是被踩死,也是被踩成重伤。 酒吧喇叭和工作人员的呼吁引导在这种环境下没有起到丝毫作用。 潘敏也没去听他们废话,抬头看向了大门的方向,就想着快点儿离开这儿。 他这一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和人流面对面的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一脸享受的表情,大张双臂,仿佛在迎接什么东西。 “吕荣智?”潘敏惊呼出声,紧接着就注意到那些冲到门口的人都萎靡不振地倒下。 潘敏的心脏又狂跳起来。 倒地的人越来越多,给剩余的人让出了呼吸的空间,却也阻碍了他们逃跑的路。 潘敏深感不妙,手还捏着韩光明瘦弱的手臂呢,就直接压低身子,拖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做什么?”韩光明不解其意,忙问道。 “嘘!小声点!快点弯腰,别让他看见了!”潘敏低声说道,“我看过了,酒吧这个方向有后门。” 韩光明不知道潘敏口中的“他”是谁,但想着潘敏之前的表现,就信了他的话,模仿他的动作,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番周折,挤出了人流最密集的地方,悄悄进入了后面的工作区域,一下子就将吵嚷丢在了身后,也看到了地面上一个奇怪的图案。 第594章 现代(四十四) 这个图案是红色的,鲜血一般的红色,还在发光。图案成圆形,内里画着潘敏和韩光明看不懂的东西。 “荧光颜料?”潘敏疑惑。 “这好像是希伯来文。”韩光明则将注意力放在了圆圈内的图案上,“不对,只是字型上相似,但用希伯来文去解读,根本解读不出来。” “别管这些了,我们快跑吧。”潘敏放下了心中的疑惑,也不想韩光明耽误时间。 韩光明点头。 员工工作区域内有指示牌,一路指向出口的位置。 两人绕过了那个图案,沿着指示牌走了一段走廊,一拐弯,就猛地停住了脚步,倒吸了口凉气。 “他们……死了?”韩光明震惊地问道。 眼前是一地死尸,挤满了走廊,而其中大多数都身穿酒吧工作服,从酒保、保安到清洁工、厨师……各个岗位的人都有。此刻,他们的尸体堆叠在一起,堵住了整个走廊。要通过,只能跨过他们的尸体。 “死了吧。”潘敏咽了口唾沫。他已经注意到,这些人都被割开了喉咙,胸口还破了大洞,但没有鲜血流出。再一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个鲜红图案,他不禁头皮发麻。 “呃——嗬嗬——” 尸体中忽然传来动静,所有尸体都晃动了一下,仿佛被惊醒,正要复活过来。 韩光明回忆起自己看过的无数电影,那些电影都告诉他一个道理:死人复活绝对不是好事,其中八成都会变成吃人的丧尸! “跑!”潘敏果断说道。 大概是因为两人都在不久前经历过一生中最恐怖又最匪夷所思的事情,这会儿看到尸体动了起来,也不会吓到身体瘫软。 “往哪儿跑?”韩光明问道。 “不知道……”潘敏嘴中发苦。 不知道也要跑,总归先跑了再说。 “这里没其他出口吗?”韩光明又问。 “大哥,我也是头一次来啊,能注意到一个后门就不错了。”潘敏没好气地说道。 “窗户呢?这里应该会有窗户吧?”韩光明急切地问。没有门,爬窗也行啊。 “厕所!”潘敏忽然间叫了起来,“这里的厕所有窗户!” “在哪儿?”韩光明两眼放光。 “跟我来!快快!”潘敏大声催促。 韩光明两肺生疼,但还是死命奔跑。 潘敏之前去过的厕所可不在员工区,而是在酒吧舞池后面。两人现在原路返回,转瞬就到了那个鲜红的图案前。潘敏觉得这图案的光泽似乎黯淡了一些,但已经顾不上去仔细察看。两人这回踩着那图案就过去了,也没发生什么事情。等到了酒吧正厅,他们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先在那儿探头探脑,察看情况。 地上倒了许多人,还能站着的则满脸惊恐,哭爹喊娘地乱叫,似乎没了理智。 潘敏瞄了眼那门口,吕荣智已经不站在那儿了,他走在倒地的人群中,不耐烦地一个个将他们踢动,正面朝上,似乎在做什么。潘敏是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也不想知道,光看着就觉得心惊肉跳了。他深呼吸一口气,给韩光明打了眼色。 韩光明这会儿也注意到吕荣智这个特殊的存在,心中默念圣经,都没注意到潘敏的暗示。潘敏忍不住捅了他一下,差点儿把他惊得叫出声来。还好韩光明不是那种慌神之后就不知道轻重的人,他咬紧了嘴唇,把到嘴边的叫声又吞了回去。 潘敏指了指厕所所在的方向,又指了指吕荣智。 韩光明会意,点点头。 两人蹑手蹑脚地往厕所方向移动,一路上小心找着掩体,一旦吕荣智转过身冲着他们的方向,两人立刻趴地装死。 这样一来,两人行进速度极其缓慢。 突然,吕荣智不再看那些倒地的人,唰地扭头,看向了两人所在的方向。 两人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紧紧闭上了眼睛,祈祷刚才那一下吕荣智没看到他们的异样。 吕荣智没有动,只是注视着那个方向,慢慢地露出了一丝疑惑、一丝杀气和一丝紧张。过了会儿,他重新开始刚才的举动,但这一回动作加快了很多。 潘敏和韩光明这回能够清楚地看到,凡是正面面对吕荣智的,被吕荣智低头看两眼后,身上都飘出了一股白色雾气,有的深、有的浅,尽数被吕荣智吸入口中。 两人也不敢去细想吕荣智到底在做什么,只艰难地移动着,花了好大的功夫终于到了厕所。 厕所内也有人,但此刻都跟外头的人一样倒地不起了。 两人也不去察看他们是不是还活着,目不斜视,冲向了厕所那个小天窗。 “这能出去吗?”韩光明紧张地问道。 “没问题,挤一挤肯定能出去。”潘敏肯定地说道。 潘敏自己运动锻炼,身体精瘦干练,而韩光明本来就够瘦弱了,虽然是两个大男人,但要挤出去还是勉强可以的。 韩光明把阻碍行动的牧师袍给脱了。潘敏仗着自己力气大一些,托了韩光明一把。韩光明用力将那扇小窗户推到最大幅度,挤了半天,终于成功翻出了窗户,以一种狼狈的姿势落地。潘敏自己跳了起来,拉住了窗沿,比韩光明要利索地从窗户里面挤了出来,期间还小心翼翼地保护好了胸口的护身符。 “太好了!”韩光明松了口气。 “快跑吧,别留在这儿了。”潘敏说道。 两人又是一阵奔跑。夜深人静,两人这么跑,越跑越是觉得心慌。 “去警局吗?”韩光明问道。 “这是警察能管的吗?”潘敏叹气,一拍脑门,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你认识高人?”韩光明好奇,看了眼潘敏胸口的符纸。 潘敏心里不是滋味。他不止认识高人,还是高人的同学呢,结果高人没给他留联系方式。不过,高人好歹是“教”他了一个解决办法。 潘敏报了警,和在香织苑的那通报警电话一样,他搬出了张清妍的名字,点名让警察局长快点儿来处理这个紧急案件。 苏峰杰此时此刻正从南山疗养院回市区,接到了警局里的这通电话,当时就冷笑了。 香织苑那通报警电话是真,但现在张清妍只比他先一步离开南山疗养院,这会儿根本不可能到达酒吧的位置。这通报警电话里说的张清妍是哪儿冒出来的? 苏峰杰知道香织苑的报警电话是一个律师打得,和张清妍是同学,富二代,在d市小有名气,但在苏峰杰面前完全不够看。苏峰杰只觉得这是一个纨绔子弟自认为掌握了什么庞大力量,可以指挥他这个警察局长,大半夜的在这儿胡闹呢! 潘敏打了电话很安心,觉得跟香织苑时候一样,不久后就会有大队警察赶到。那些警察中肯定有人能够联系张清妍,到时候人多,又有张清妍在,就不用愁了。 “这样可以吗?”韩光明不知道香织苑的事情,也不认识张清妍,但想得明白潘敏这是狐假虎威。 “可以了,但我们还是离远一点吧。嗯,也不要太远,不然到时候没被找到……”潘敏有些踟蹰。他刚才报的地方是酒吧,现在就怕吕荣智收拾干净了酒吧里的人跑出来,往他们这个方向跑,比张清妍先一步遇到了他们。那即使张清妍再厉害,也不可能让他们死而复生吧? “我们其实不算太危险吧?”韩光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两人不再奔跑,但还是慢慢行走着。 “嗯?”潘敏一时没明白。 “你有这东西,我是牧师。大概就是因为这样,那里的人全倒了,我们俩没事。”韩光明分析道。 “那正面对上未必管用啊。”潘敏想想也觉得是这么回事,但还是有些担心。 尤薇薇的鬼魂就没能奈何他,被这符纸挡下,可符纸到底能用多久、有多大威力,而那个吕荣智又是怎么回事,他两眼一抹黑。 “你呢?是电影里中那种厉害的牧师?”潘敏转念问道。 韩光明苦笑,“我实话对你说吧,在今天……哦,不对,是在昨天以前,我根本不信这世界上有非科学的存在。我就是个普通人,当牧师只是为了信仰。” “真巧啊……我也是在昨天以前,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非科学的存在。”潘敏同样苦笑。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同时开口问道: “你昨天在福音堂附近?” “你昨天在香织苑?” 两人又是同时发出一声:“呃……” “这个世界上闹鬼的地方还挺多的啊。”潘敏感叹道。 “活人都那么多,那这种事情肯定少不到哪里去。”韩光明唏嘘。 第595章 现代(四十五) 潘敏和韩光明走了一条街,但还是没听到身后有任何动静,没有警车,也没有吕荣智。 他们渐渐觉得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能是吕荣智从另一个方向离开,正好撞上了警察车队也说不定。 “我不行了。”韩光明体力不支,一屁股坐在了路边。 他可是走了一晚上的人,从城郊走到了市区,早就累得不行了,再加上方才一番惊心动魄和亡命狂奔,这会儿已经是累得动弹不得。 韩光明此时也有了多余的心思去懊悔。 他会从教堂跑出来,是因为教堂门口太热闹了。警察来了一拨又一拨,看热闹的更是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吵得不行。他租住的房子就在教堂附近,也受到了影响,就想着随便到哪儿走走,等这事情消停后再回去。没想到走了一阵,他就听路人说起在城郊另外一个地方也出了命案,直把他吓得够呛。 韩光明完全不知道那都是贺心月的鬼魂所为。 贺心月和沈睿同居,共用同一台电脑,也看过沈睿加的那个魔法群。她成为鬼之后,有了许多她自己都不明白的能力,能够感觉到那个群成员所在的方位。这是执念和怨念产生的力量。另外就是多亏了那个群的人多多少少都和沈睿一样从群主那里买过东西,黑暗魔法的气息在这片东方大陆上犹如一盏盏明灯,贺心月自己也受到过这种气息的侵袭,被魔法阵增加了实力,要找到那些人是轻而易举。她从最近的目标开始杀,正巧城郊有那么三个群成员,还聚在一起,就成了她的猎物。 韩光明更加不知道的是,贺心月已经被张清妍超度,没了危险,他这么六神无主地往市区跑,反倒是倒霉碰上另一个大麻烦。 “那就歇一会儿吧。”潘敏也坐了下来。 他的懊悔时间已经过去,这会儿正琢磨着怎么找到张清妍。 从迷信的角度来说,撞鬼之后会沾上霉运,所以人特别倒霉。潘敏昨天可真的是撞过鬼,还差点儿死在了鬼手上,那真是霉得不能再霉,所以这会儿又碰到了一件倒霉事。再从迷信的角度来说,去霉运,那就是跨火盆、柚子叶洗澡、烧香拜佛几种办法。潘敏觉得这些个迷信办法可能会不管用,还是找专业人士咨询一下比较好。 他完全没察觉,自己这番思路有多么矛盾。 两人沉默无言,只有韩光明虚弱的喘气声在这静寂的夜中回荡。 过了一会儿,两人忽然听到了另一个声音。那是稳定从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在走向他们。 两人看向了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顿时汗毛直立、冷汗直流。 “逃走的小爬虫,你们以为我没发现吗?” 潘敏痴呆似地张开了嘴巴,震惊地看着吕荣智。 “逃!”韩光明赶紧推了潘敏一把,从地上跳了起来。 噗! 风声呼啸而过,扎进了韩光明的肩膀中。 韩光明被那股力量撞得一个踉跄,直接扑倒在地,肩膀被贯穿,鲜血直往外冒。 “你是谁?”潘敏连忙扶住了韩光明,恐惧地问道。 韩光明按着伤口,忍痛不发出声音,却不忘瞪潘敏一眼。 这会儿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 吕荣智挑了挑眉,“潘律师,你果然是个聪明人,但很可惜……”他的目光落到了潘敏胸口的符纸上,眼中闪过红芒,戾气浮现在眉宇间,“你和我讨厌的一个家伙有那么点关系。” 潘敏的心都缩紧了。 “怎么回事?”韩光明意识到潘敏那个问题不是无意义的。 “他是吕荣智,但……又不是他。”潘敏干巴巴地回答。 “附身?”韩光明马上想到了一个恐怖片中常出现的设定,心惊胆颤地盯着“吕荣智”。 “鄙人乌特雷德,是从地狱而来的恶魔。”乌特雷德咧开嘴,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 潘敏听到“恶魔”,连忙偷偷掐了韩光明一下。 韩光明不用他提醒,赶紧在心中默默背诵圣经。 “呵呵,天堂那些鸟人的信徒?”乌特雷德看向了韩光明,嘴角翘得更高了,“真是不错啊。今天居然遇到了两个讨厌的家伙。”他松了松手指的筋骨,似乎是要大干一场,“放心,我不会像对付那些凡人一样吞噬你们的灵魂,也不会抽出你们的血液当做魔法材料。” 潘敏和韩光明听后没有觉得放心,一颗心反而是要沉到深渊了。 “我会好好和你们玩玩的。”乌特雷德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 “在那之前,你不如先和我们玩玩?” 一个声音从乌特雷德身后传来。 乌特雷德心中一凛,飞速往前蹿了一步,同时转身,背后没有人偷袭,只站了四个人,两男两女,其中一对男女还是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存在。 “张家!”乌特雷德愤怒地叫道。 “哎,你可让我们好找啊。”张清文笑眯眯地说道。 乌特雷德只是怒视了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个仇人一眼,目光很快被其他东西吸引了。不是开口的张清文,而是在他身边安静站着的张清云,确切来说,是张清云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个血红的球,中间有丝丝黑线在游动,隐隐指着乌特雷德。 乌特雷德喉头发紧,声音沙哑地问道:“恶魔血精?” “没错。这是我第一次做出这种东西,效果还不错。”张清云随意抛动手中的血球。 “这不可能!”乌特雷德低吼。 他在之前感觉到了这个城市中另一个恶魔的气息,也认出了敌对势力中的哈格罗夫。哈格罗夫是比他更为强大的存在,他还当哈格罗夫是察觉到他的异样,通过某种手段进入凡间,要对付他呢。可是这么会儿功夫,哈格罗夫已经成了一个恶魔血精,出现在张家人的手上。 “这不可能!”乌特雷德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再次低吼。 哈格罗夫那么强,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掉?即使被杀掉了,又怎么可能被做成恶魔血精? 恶魔血精是中世纪驱魔人发明出来的魔法道具,用来禁锢恶魔的灵魂,折磨他们,并且寻找其他恶魔所在。能够制作出这种血精的驱魔人,在那个时期都寥寥无几,每一个都强悍无比。即使如此,他们要制作恶魔血精也需要很多时间,不断提炼恶魔的血液和灵魂,将它们制作成魔法道具。 “本来是不可能,但你们比较倒霉啊,我们在前一段时间刚好得了一个好东西。”张清文依旧笑眯眯的,从腰后拔出了一把纯黑的匕首。 张清云已经用过一次了,现在这把匕首轮到他用了。 乌特雷德颤抖起来,“灭魔之刃……” “这把匕首还有这么帅的名字吗?”张清文很高兴。 “西方的这种东西起名就是酷炫啊。”张清云感叹。 “主要还是语言习惯和翻译问题。”张清文和她讨论起来,“咱们这儿讲究含蓄和美感,不会直截了当地起名叫‘斩杀鬼的桃木剑’之类。” “你难得说出有道理的话。”张清云再次感叹。 张清文斜睨她。 两人这儿旁若无人地一唱一搭,乌特雷德已经暴起,却不是冲着张家四人奋力一搏,而是转身扑向了潘敏和韩光明。这两个人已经被眼前的变故给惊呆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都傻愣愣的,现在被乌特雷德攻击,大惊失色,却在一时之间来不及反应。 “定!”张清妍早已准备好了符纸,一张定身符,暂缓了乌特雷德动作。 “天雷!”张清云扬手,天雷打在了乌特雷德的头顶。 张清文一言不发,直接冲向了乌特雷德,对着他的后背就将刚刚知道名字的灭魔之刃刺了进去。 以恶魔血液灵魂打造出来专门对付恶魔的兵器,力量和功能无与伦比。张清云并非驱魔人,只用这匕首划破哈格罗夫的咽喉,哈格罗夫就自动被炼制成了恶魔血精。 此刻,张清文都将匕首完全扎进乌特雷德的身体中了,乌特雷德的身体却只是身体一颤,一丝黑气缠绕上灭魔之刃,被它吸收,而他的身体轰然倒地。 “咦?”张清文有些诧异。 “笨蛋,他是附身呢,这可不是他的本体。”张清云撇嘴。 张清文懊恼地叫道:“啊!浪费了!” 不是本体,只有灵魂,灭魔之刃就吸收了乌特雷德的灵魂,没能把他也炼制成恶魔血精。 噗通!噗通! 接连两声。 潘敏和韩光明吓得满身是汗,齐齐坐倒在地。 张清文看了眼两人,打电话叫救护车,顺便提醒了一句:“注意止血啊。” 张清云已经回头,目光不善地盯着姚容希,“萝莉控,你刚才为什么不出手?” 第596章 现代(四十六) 张清妍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灭魔之刃在手,乌特雷德又那么虚弱,三人很轻松就能解决他,姚容希完全没有出手的必要,张清云鸡蛋里面挑骨头,针对姚容希,看着就是无理取闹。张清妍却不好说张清云什么,因为张清云对姚容希有气,全是因为她,是在想法设法地维护她。 这事情说起来就和父母反对子女的某种决定差不多,出发点都是好的,结果是好是坏另说,过程肯定会令很多子女糟心。 张清妍现在就很糟心。 张清云老是这么“萝莉控”、“萝莉控”地叫着,她再看姚容希的时候都觉得很微妙。 “这是你们的历练。”姚容希淡定回答。 姚容希这话可没说错,就是他们仨小时候胡闹,张家也是一种放任态度,找了姚容希保驾护航,那也是给他们救命的,不是当保镖的。 “你不是要当妍妍的男朋友吗?”张清云毫不迟疑,“你就是这样追求妍妍的?” 姚容希蹙眉。 看到姚容希神情变化,张清云心情好了许多。姚容希在张铭易夫妇面前,将自己和张清妍的关系从夫妻退到了情侣。之前张清文四两拨千斤,一个“妹夫”,让两人的情侣关系都被模糊淡化。现在张清云一句质问,引出了“追求”两字,直接把两人从情侣的关系上踢出去了。作为张家人,张清云何尝不知道姚容希不出手的原因,看似没事找事地质问,其实就等着说出“追求”这两个字呢。 姚容希暗自叹息。这对双胞胎,真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不过,他们似乎有些搞不清状况。他和张清妍关系到底如何,那是两人之间的事情,张清妍可不是被别人随便几句就会意志动摇的人,即使那个“别人”是张家的人。 “张清妍,谢谢你。”潘敏这会儿平复了心绪,连忙向张清妍道谢,又看向张清文和张清云,“这是你的家人?” 张家人无论是从气质还是长相上,都有几分相似。 “是我大哥大姐。”张清妍答道,对于有人来扯开刚才那话题还是乐见其成的。她当夹心饼干可是非常尴尬。 “谢谢你们。”潘敏真挚地再次道谢。 韩光明受了重伤,这会儿不说气若游丝,也很是萎靡不振,被潘敏扶着,稍稍颔首示意,当做道谢了。 “那个……张清妍,能问问我这是怎么回事吗?”潘敏窘迫地开口。 “嗯?”张清妍不太明白潘敏的意思。 “接连遇到这种事情,我是不是被什么人算计了?”潘敏迂回地问道,“比如说,诅咒之类的。” “应该是命运吧。”张清妍沉吟着说道。 “啊?”潘敏傻了眼。 “西方人所说的命运。”张清妍强调了一下。她在潘敏身上没有看到任何问题,就算撞过鬼,有她给的护身符在,潘敏也完全没受到影响,但他的确是接连倒霉,思来想去,只有这么一种可能了。 “能详细解释一下吗?”潘敏求知若渴。 “这个么……”张清妍斟酌着,组织语言,“大多数的非科学体系都是支持宿命论的,但这种宿命论中,也包含了对命运的抗争。”她顿了顿,“俄狄浦斯的故事你听说过吧?” 潘敏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回答道:“听说过。” 俄狄浦斯被预言要弑父娶母,他的父亲为此不去和自己的妻子交合,意外交合后,也将那个诞生的孩子,也就是俄狄浦斯扔到了不毛之地,想要用这种方式杀死他,但经历了一系列的阴差阳错后,俄狄浦斯还是杀了他的亲生父亲,娶了他的亲生母亲。 这是一出悲剧,而这出悲剧的起源是俄狄浦斯的父亲得罪了神,被神灵诅咒。在俄狄浦斯那一系列传奇的经历中,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神灵出现。他们或有意,或无意的举动,促成了这一出悲剧的发生,也让那个神灵的诅咒成真。 那么久远的神话传说,没有留下任何细节。那些神灵到底是串通了这些计划,还是诅咒的力量也在对神发生效果,后人已经无从得知。在这个神都变成传说的年代,神话也就成了故事,普通人去研究,那也是研究故事背后的哲学、人性、社会、历史,乃至于文学上的意义,不是神话本身。 张家就不一样了,他们关注的是其他体系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是神安排了我的这种命运?”潘敏略一深想,嗔目结舌,“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啊,没有当英雄的潜质,不管是盖世英雄还是悲剧英雄。”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清妍哭笑不得,“希腊神话的结局是无疾而终,没了凡人的信仰,他们和这个世界也就没有了多少联系,你不可能被那些神挑中,成为另一个倒霉的俄狄浦斯。再者,我只是用俄狄浦斯举个例子而已,你碰到的并非神,而是恶魔。” 潘敏急切地问道:“那我这是怎么回事?” “按照天堂地狱的那一体系,凡人生来带有原罪,无时无刻不受到恶魔蛊惑,被恶魔蛊惑,那就会堕落,死后进入地狱,抵御下诱惑坚持住,死后就会升入天堂。这个就是所有人的命运。”张清妍说道,“这个命运的力量和希腊众神的诅咒差不多,凡人无法打破,只能见招拆招。你呢,就碰到了这种蛊惑,所需要抗争的也是这种蛊惑。” “这算是蛊惑吗?”潘敏不满地说道。 他碰到的恐怖事件,那都是要命的,根本没有恶魔来用好处蛊惑他。 “恐惧和杀戮也是其中一种。”张清妍淡淡说道。 潘敏张了张嘴,“那我现在怎么办?” “一次次抗争吧。就像这次这样。”张清妍这话说得很轻松。 潘敏纠结地说道:“我没有信仰任何宗教啊。要说起来,还是老祖宗那一套我觉得更加亲切一点。” “这就不是你能决定得了的。”张清妍还是很无所谓地说道。 贺心月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她也不信魔法那一套,但没办法,她一个普通人根本没有力量去阻止魔法对自己的作用。 “能帮帮我吗?”潘敏求救道。 “不可能。这是命运。”张清妍摇头。 “应该有改命的办法吧?”潘敏两眼放光。 “那是我们这边,真的这么做也只会改你在这里的命格运势,但命运对你的影响是无法阻止的。”张清妍继续摇头,“如果真是希腊那种神的诅咒还好说,虽然体系不同,但有一个有形的对象可以与之战斗,但是在天堂地狱的体系下,命运是无形的,不可能去攻击它本身。我们就算能杀死所有恶魔,地狱也会有新生的恶魔不断出现,继续这种命运。除非是把天堂地狱都彻底毁掉。” 潘敏哭丧着脸。张清妍说的最后一句话显然是不可能成真的。 两人聊这些的时候,救护车也来了。 地上吕荣智的尸体还躺着呢,直把医护人员吓了一跳,看其他人的目光很是警惕和害怕。 还好这时候龙组的人也到了。 南山疗养院的事情结束,他们听说张家人要去追那只恶魔,就跟着一起来了。途经那家酒吧,张清妍注意到那酒吧的气息居然是一片空白,起了疑心。停车一探查,就发现了满地被抽了魂魄的尸体。恶魔血精显示乌特雷德就在不远处,龙组的人就留下来处理这件事,张清妍一行人继续追踪乌特雷德。酒吧的事情处理完,他们就来看看张家有没有收拾掉那只恶魔,正好赶上这事情。 龙组的人都有一个表面的伪造身份,其中不少都是政府机构的工作人员——好赖也算自己人,冒充起来要弄证件也方便,有些特殊情况也能用这些身份应对。医护人员看了他们的证件,听他们胡诌一通,都放下心来,带着伤员韩光明就离开了。 众人和韩光明都不熟,他虽然受了重伤,但神志清醒,所以众人和他告别,也没有跟着去医院的意思。 张家一行人见这边的事情结束,剩下的后续交给龙组就行了,也要离开。 潘敏连忙叫住了张清妍,“那个,能给我一个联系方式?万一下次我再碰到这事情……”他露出一张苦瓜脸。 同学一场,潘敏碰到这种事情,张清妍也不好推辞,就留了个手机号给他。 隔天张清妍就接到了潘敏的联系,但不是求救,而是邀请,邀请张清妍参加同学会。 第597章 现代(四十七) 张清妍当即就拒绝了。 她此时已经开始正式修炼,急着积攒道行,根本不想管这些凡尘俗世的事情。 张清文和张清云两人也时时刻刻督促着她,嘴上说是指导她的修炼,其实是要隔开她和姚容希。 姚容希经过这么两天的折腾,脸色是越来越黑,原本的淡定心情荡然无存。 张清妍一穿越回来就开始忙了,大半夜的还被吵醒过一次,过度疲惫导致了心情急躁不耐。而姚容希更是因为和张清妍相拥而眠的机会被打扰,心情不爽了老半天。结果一切都结束之后,张清妍没和他回城市新苑的那间房,而是被张清文和张清云拉回了半仙山。回到半仙山,姚容希当然是被这对双胞胎赶去了祠堂,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可趁之机。等张清妍一觉睡醒,姚容希也没捞着和张清妍相处的机会,因为那对兄妹又拉了张清妍去修炼了。 姚容希深深感觉到自己的失误。他设想计划的时候,完全忘记算这对兄妹的存在了。张家那些长辈不会胡搅蛮缠,用这种手法拆散两人,这对兄妹就没有这种矜持了。 张清妍接手机,脱离了张清文和张清云的“监视”,姚容希候了她大半天,这会儿哪会放过这个机会? “去看看吧。”姚容希插嘴说道。 “嗯?”张清妍疑惑。 “他最近很倒霉。”姚容希提醒道。 张清妍顿悟。 潘敏很倒霉,死了一个乌特雷德,还会有千千万万的乌特雷德继续骚扰他。 昨日张清文和张清云两兄妹已经将地狱、恶魔的种种事情告知给了远在异地的张铭语。这事情和张家无关,但张家也不得不防。无论是乌特雷德所在的主战派,还是哈格罗夫所在的撤退派,都会将目光聚焦在这个世界,前者是大肆掠夺活人灵魂,后者是直接进占凡人的世界。他们的主要目标会是西方,但或多或少都会波及到东方,甚至有可能从西方大规模蔓延到东方。 张家对此暂时保持观望态度,除了做准备,就是给两边的恶魔一沉重打击,打怕了,他们在张家面前就会收敛一些,张家也能少一些麻烦。 要如何打怕他们就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因为恶魔们现在没有大肆入侵这个世界,张家不过是杀了两只恶魔,对于地狱来说无足轻重,顶多是提醒一下他们张家的存在和多年前的约定。 “唔……”张清妍思考起来。 潘敏是个不错的诱饵。就像天道会想法设法要了修士的性命,命运也会想法设法安排恶魔去蛊惑目标。只是,张家是天道秩序下的阴阳师,卜卦算命的本事在这方面用不上,又不可能长时间盯梢潘敏。 “只是去看看,也不会耽误什么时间。”姚容希劝道,“你和他结下因缘,说不定他的命运也会进一步影响到你。” 同窗之谊是一种因缘,但在重逢之前,张清妍和潘敏之间的因缘单薄得可怜。要说这因缘能够影响到何种程度,大概就是张清妍处理香织苑的事情时,潘敏正巧赶上。那时候有没有潘敏,都无足轻重。但只要两人继续接触,彼此联系,因缘自然会加深,所能发挥到的作用也会不断加强。 天道秩序和天堂地狱体系不同,却可以因为作用于同一对象的缘故,而产生一点关联。 “那就去看看吧。”张清妍拍板决定,又拿了手机重新给潘敏答复。 “看看什么?”张清文忽然冒了出来。 “同学会。那天救下的潘敏来约我。”张清妍回答。 “哦——”张清文拖长音,显然是想明白张清妍答应的原因了,“不能带家属的吧?” 张清妍一愣,“这我没问。” “快问问。”张清文催促,斜睨了眼姚容希,似笑非笑。 姚容希不动声色,心里面暗骂。他的好修养快被这对兄妹给折腾光了。 “不带家属。因为有个同学比较特别。”张清妍很快收到了潘敏的回复。 “那你就一个人去吧。”张清文乐呵呵地说道,“我开车接送你好了。” “嗯。”张清妍点点头。 “接送什么?”张清云也冒出来。 两人都是在修炼间隙中发现张清妍不见了,所以跑出来捉人的。 张清文和张清云把事情一说,张清云也是长长一声“哦——”,同样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姚容希。 姚容希绷着脸,心里面真的是起了一点儿火。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啊?”张清云刺了一下姚容希,就转头问张清妍。 “周末,华茂酒楼顶层。”张清妍回答。 “你那些同学挺有钱的嘛。”张清文惊讶。 华茂酒楼是本市最高档的饭店了,起名为酒楼,最出名的就是他们家自己酿制的美酒,不对外销售,只能在他们那儿点,还有不少外地人慕名而去,让华茂酒楼的生意蒸蒸日上。 “不太清楚。”张清妍说道。 她在上学的时候就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毕业后更是断了联系,也不知道那些同学都在做什么。 “我们不跟着去,你把防身宝玉带上。”张清文提醒道。 张清妍点头。 “再在口袋里面装点符纸。”张清云跟着说道。 “要不要临时在身上画个符箓?”张清文和张清云商量。 “不然我们在他们隔壁定个包厢吧?” “这会儿来不及了吧?” 华茂酒楼生意很好,能提前一周订到位置已经是幸运。 “找人打个招呼好了。” 张家的关系网可是很惊人的,要做到这种事情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不用这么麻烦吧?又不一定会出事。”张清妍劝道。 “嗯。那我们就在附近守着好了。”张清文点点头。 张清妍无语,“你们也太小心了。就算有事情,姚容希也能及时赶到。” 另外三人沉默,都在心里说:就是因为这样,我(他)们才要守着啊! 张清文和张清云是坚决不会再给姚容希英雄救美的机会,姚容希也是深知这一点。 三人都不说话,张清妍以为张清文和张清云已经作罢,也就放下了这个问题。 周末转眼即到,张清文和张清云一块儿送张清妍到了华茂酒楼楼下。 张清妍和两人挥手告别,进了华茂酒楼,就对迎宾小姐报了学校名字。 迎宾小姐没翻记录,领着张清妍去了直梯,笑容满面地说道:“您的老同学们已经有一半人到了。” “哦。”张清妍淡淡应了一句。 迎宾小姐还想要热情地说几句好听话,电梯已经到达,一开门,一堆人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吕荣智那小子搞什么鬼!” “他老娘死了,所以受了刺激吧?” “受刺激得疯了?他人还没联系上?” “没呢。” 张清妍听到吕荣智这个名字,脚步微顿,但很快就恢复正常。 “真是不好意思。有一个包厢的客人临时改变了聚会内容和参与人,没有协调好这事情。”迎宾小姐致歉。 “没关系。”张清妍还是淡淡的。 迎宾小姐也看出张清妍的态度了,不再刻意搭讪,安静地领着张清妍到了包厢门口,敲了门。 门被很快打开,开门的正是潘敏。 “张清妍,你来了。”潘敏看到张清妍就松了口气。他现在随时都觉得危险,只有和张清妍在一起才最安全。 “嗯。”张清妍对潘敏也是淡淡的态度。 迎宾小姐不禁侧目。她以为张清妍是懒得搭理她这个服务生,此时才知道是天性如此。 “麻烦你了。”张清妍转头对迎宾小姐说道。 “哪里哪里,这是我的工作。”迎宾小姐忙说道。 潘敏开门只开了一半,张清妍一进包厢,他就把门给关了。 这情况,迎宾小姐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了。张清妍那个班级四十人,今天全员都要答应参加聚会,迎宾小姐已经给二十人领过路了,好几次都是这种情况。她在这里工作了几年,略微一想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再一回忆,又皱起眉头来。 “怎么这表情啊?微笑微笑!当心被领班扣工资。”同事提醒她。 迎宾小姐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回到一楼接待大堂了,忙收拾好表情,却还是不忘问道:“之前我领上去的那个戴墨镜的女人你认得出来吗?” “唐倩倩啊!”同事也是老资历了,对方的猜测她也想得到。 此时,包厢内,潘敏也在给张清妍介绍老同学,指了一个美艳的女人说道:“这是李小林。你应该知道她现在另一个名字,唐倩倩。” 第598章 现代(四十八) 李小林考了艺术院校,进学校头一年就被一个导演选中,当上了电影女主角,并且一举拿到了次年电影节的最佳新人,一跃成为新晋小花旦。李小林不光运气好,实力也很强,此后接连三部电影,挺进一线女星行列,就差一个“影后”来实现事业巅峰了。 因为今天的同学聚会有李小林参加,其他同学才会那么热情,也是因为她的存在,这次同学聚会不允许带家属,毕竟人多口杂,李小林这个公众人物,要注意的问题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 李小林一看到张清妍,坐着没起身,也没伸手,淡淡一笑,问道:“张清妍?”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两人身上。 张清妍的高中是本市第一的学校,他们这个班也是重点班,一班的同学现在都成为了社会精英人士。要说起来,混得最差就是张清妍了——以前就是个普通小白领,现在干脆是无业游民。 一群人精,听李小林的语气就觉得微妙了,不少人都想起了还是学生时候的事情。 李小林长得漂亮,从小就讨人喜欢,可谓是众星捧月地长大。她也很享受这种情形,在同龄人逐渐情窦初开的年纪,更是体会到了长相所带来的优势。 但当李小林进了高中,一切就不一样了。因为和她同一届的女生中,有一个和她一样长相好的。 那个人就是张清妍。 张清妍和李小林的长相完全是两种风格,看两人现在的模样就知道了,一个清丽,一个艳丽,气质截然不同。两种风格各有千秋,也各有人喜欢。但是,在她们读书期间,大家都是少年少女,张清妍就成了少年们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女神、少女们欣羡但不嫉妒的对象,李小林则成了那个吸引狂蜂浪蝶的存在,少年们旗帜鲜明地分立两派,一派想追她当女友,觉得带出去有面子,一派觉得她不正经,少女们统一成了后一派的成员,嫉妒她勾引走了异性的目光。再加上张清妍对谁都特别冷淡,没有男生敢去追求,李小林则是和所有追求者玩暧昧,旁人对两人的观感自然是更加不同。 没有对比,李小林就是那个小美女,有了对比,李小林就差被骂小妓|女了。 李小林这个当事人也知道这一点,对张清妍咬牙切齿。可她多番挑衅、打击、使绊子,却没有一次能讨得好,反倒是弄得自己灰头土脸的。她老这么丢脸,那些追求者也不再对她那么殷勤。 高中三年转眼即逝,李小林进入娱乐圈,事业蓬勃发展,人气节节高升,将读书时期的一点不快也抛到脑后了。可这会儿再次重逢,李小林虽然不再是当年那个心思狭隘的小女生,却也不会待见张清妍。 作为未来影后的有力竞争人,李小林的演技已经炉火纯青。张清妍的名字从她的红唇中吐出来,就带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惊讶,有疑惑,有叹息,也有不屑的轻描淡写,好似审视了张清妍一番,发现当年的竞争对手已经不堪入目了。 所有人都能听出李小林的语气,更是明白李小林这是故意给张清妍难堪。 潘林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如果是在几天前,他毫无疑问会和其他同学一样坐在一边看两位美女的热闹,考虑到两人的身份和性格,还会偏向李小林一点,但现在他完全把张清妍当成保命符,肯定是站在张清妍这边。 心思一动,潘林又觉得李小林这个存在真是太妙了,这是给他表现的机会啊! 潘林的心思转得很快,清了清嗓子,就要开口说话。 “李小林?”张清妍此时开口了,也是在念李小林的名字,但语气中是全然的疑问。 “哈哈,这可是当年的校花啊,你不会忘了吧?”旁边有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大声说道,“不过你不记得也不奇怪。女神和校花不是一个级别的嘛。” 这个男人梳了个大背头,西装革履,一身名牌,却因为自身条件和气质太糟糕,看起来像是个暴发户。 刚才潘林就给张清妍介绍过了,这是他们当年的班长罗晨栋。 罗晨栋的家世背景很过硬,老牌军政世家出生,现在转了商,却关系犹在,军政商三界都很有门路。只不过他们家的遗传因子不太好,儿女的长相身形都有点儿寒碜。 罗晨栋当年也是李小林追求者之一,被李小林一视同仁——吊着他的胃口,拿着他的好处,就是不给准话,不接受也不拒绝。后来也跟其他追求者一样,觉得李小林就是个无脑花瓶,还特别会惹事,对她就看不上眼了。 直到李小林拿了最佳新人,演艺事业逐步走高,罗晨栋重新注意到了这个老同学。 李小林原来就看不上罗晨栋这个丑男,此时她成了唐倩倩,更加不会看上他了。 罗晨栋在她那里碰了钉子,扫了面子,心中不快,但这要说报复,那就太大惊小怪,也太抬举李小林了。倒是现在这样同样踩一踩李小林的面子,罗晨栋觉得正好。 李小林的眼皮跳了一跳,心中咒骂罗晨栋这个死胖子。她也知道罗晨栋在故意膈应自己,可这情绪不是自己想清楚就能平复下来的。 “我记得,所以觉得有点儿奇怪。”张清妍没有理睬两人之间的异样气氛,只是专注地看着李小林。 “奇怪什么?”李小林压了火气,优雅淡然地问道。 “哦,也没什么。”张清妍很是生硬地回答。 李小林放在桌下的手都捏紧了。 潘林见状连忙介绍其他同学给张清妍。 张清妍记忆力很好,更好的是她的阴阳眼。当年青春年少,张清妍性情上虽然已经清冷,但对于这些天道秩序相关的东西很热衷,将身边人的因缘、运势翻来覆去地观察,至今记忆犹新。好多人的因缘和运势都发生了改变,张清妍现在看着更是觉得有趣。 介绍了一圈,潘敏带着张清妍落座。他特意在自己身边空了个位置,就是留给张清妍的,还特意找了靠近门、又不是正对着的门的位置,为的是包厢内出事情,他可以跑,包厢外出事情,他可以往包厢里躲。 张清妍一来,热闹了一会儿,大家又各自形成小团体聊天了。 潘敏长袖善舞,为人热情,在这种场合是到处游走的存在,今天却是乖乖坐在张清妍身边。坐了一会儿,他又觉得两人这样默默无言很奇怪,就找了个话题说道:“张清妍,你刚才说李小林奇怪是怎么回事?” “那个啊……”张清妍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有阴阳眼,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难道她身边有鬼?”潘敏紧张。 “没有,只是看她的因缘有些古怪。” “啊?因缘?”潘敏不明所以。 “比如我们这些人之间,就是有同学缘分,有一根因缘线连接着我们。”张清妍举了个例子。 “那李小林有什么问题?”潘敏问道。 “我以前看过李小林的因缘线,现在再看,发现有一根变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潘敏反问道,“按照你那个解释,我们是同学,有因缘线相连,但如果我们中有一对结婚了,那么这根因缘线会变成红线吧?” 潘敏的确是心思敏捷聪慧之人,立刻就举一反三了。 “是啊。可是有些线是不应该变的。”张清妍说道。 这种事情就比虚无缥缈的命运好琢磨多了。 潘敏惊讶问道:“难道是父母?” 不会改变的只有父母了,这是从一个人出生开始被决定的。 “不是。”张清妍摇头。 “那是什么?”潘敏更加好奇了。 “姻缘。”张清妍回答。 “因缘?姻缘?你是说爱情吗?”潘敏重复这个词,满是疑问,“你以前就看到她的爱情了?这个‘以前’是高中吧?” “嗯。”张清妍点头。 “她那时候有男朋友?”潘敏有些震惊。 “男朋友……”张清妍念叨了这个词,抬头看向了被不少同学簇拥着的李小林,“不,应该说是更加复杂的情况。” 第599章 现代(四十九) “嗯……难道是……”潘敏压低了声音,“****?” 张清妍转头看向潘敏。 “我就是猜猜。”潘敏咳嗽一声。 毕竟李小林长相放在那儿,性格也放在那儿,当年就被人怀疑过,现在张清妍这么一说,他就想到了。 “那种的话,不会连上姻缘线。”张清妍说道。 “那是什么?”潘敏想不出来了。 张清妍也很是犹豫,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事实上,她的确有点儿不知道从何说起。 李小林当年的姻缘线很复杂,她也是看了很久才看明白的,看明白之后就是完全的无语了。 叩叩! 敲门声响起。 潘敏之前当“门童”,那是等候张清妍,这会儿张清妍来了,他就守着张清妍这尊大佛了。 其他人也没那么好的性子跑去开门。这间包厢还是很大的,桌椅摆设非常宽敞,要去开门,那也得走一段。 罗晨栋喊了声进来,迎宾小姐推开门,不等她侧身让开,众人的视线已经越过她头顶,看到了来人。 “哎呀!魏少!”罗晨栋当即就喊了起来,挂上了笑脸,忙迎了上去。 顿时,许多同学都“魏少”、“魏少”地喊了起来。 罗晨栋当先走到了这个魏少面前。李小林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穿着短裙,步态妖娆,却是第二个就站到了魏少面前。 罗晨栋余光瞥见李小林,暗自撇嘴,稍稍动了动他的象腿和啤酒肚,把李小林给挤开了,握住了魏少的手晃了晃,又一侧身,用自己肥硕的身体挡住了李小林整个身躯,冲魏少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清妍和潘敏本来侧对着门口,听到敲门声,两人都没在意,这会儿热闹起来了,两人才看了过去。 “是魏世辉。”潘敏怕张清妍不认识,就说了下名字。 “嗯,我知道。”张清妍点点头。 “你知道?”潘敏疑惑。 “之后有见过。”张清妍又说道。 “毕业后有见过?那可真巧。”潘敏继续疑惑。 他会有此疑惑也不奇怪。 这个魏世辉也是军政世家出身,但和罗晨栋不一样,他的家族现在还活跃在政坛和军部,论钱财,比不上罗家,但论权势,那罗家原来还能在魏家下首坐坐,现在是给他们提鞋都不配了。如果论长相,罗家别说提鞋了,踩上魏家人走过的地砖,那都是亵渎。 魏世辉长得很帅,和张家男子的清俊、姚容希的儒雅不同,是这个时代流行的棱角分明的帅气,剑眉星目,高大挺拔,有一种端正的帅气感。 在学生时代,魏世辉就很受欢迎。男生们喜欢跟他玩在一起,因为他头脑聪明,身手灵活,无论是电子游戏,还是体育运动,他都很擅长,为人也很谦逊和善。女生们就更不用说了,曾向学生会申请成立魏世辉后援会社团,结果学生会批准,教导处打回,女生们为此闹腾了好多次。 大学毕业后,魏世辉没有被家族安排进入军政部门,而是出国深造,走专业技术人才的路线,进入了军工部门。魏世辉是早就离开了本市,留学、工作,都和d市没有关系,大概只有同学聚会的时候会来d市。而且,他即使来d市参加同学聚会,也不会多在d市逗留闲逛。 这事情,几次同学聚会,魏世辉都有和大家说过。 所以,潘敏才对张清妍的话半信半疑。这种情况下,张清妍还能和他巧遇? “也不算巧合吧……”张清妍正要说话。 “张清妍。” 张清妍和潘敏再次扭头,就看到魏世辉走到了两人身边,笑眯眯地看着张清妍。 “嗯,魏世辉,你好。”张清妍起身。 “好久不见。”魏世辉和张清妍握手,直接拉开了张清妍身边的座位,“去年拜访你家的时候,好像你不在?” “我不住在本家。”张清妍重新坐了下来,言简意赅地说道。 “原来如此。”魏世辉笑了笑,“我问了你哥哥、姐姐几次,他们都跟我打哈哈。” “是吗?”张清妍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 “魏少和张家认识?”罗晨栋惊疑不定地问道。 其他人也都是面面相觑。 坐在两人旁边的潘敏最快恢复。他可是知道张清妍的家学渊源,更知道张清妍和本市警察局长关系匪浅。那位苏局长也是出身大家族的。 “是世交。”魏世辉回答道。 众人看向张清妍的目光都不同了。 张清妍此时却是皱眉,抬眸看向魏世辉。 魏世辉嘴角含笑地回望张清妍。 “这可藏得够深的啊!”罗晨栋瞪大了眼睛。 和魏家世交,现在还有往来,那张家绝对不可小觑!但同窗三年,谁都没发现张清妍有这背景,就是那时候,魏世辉对张清妍的态度都平平,没有露出任何苗头。 “张家是做什么的?也是政治家吗?”李小林开口了,声音如珍珠落玉盘,很是动听。她问的是张清妍,一双凤眼却是落在魏世辉脸上。 “不是。”魏世辉摇头,却也没回答张家是做什么的,转了话题,直接对张清妍说道:“我这几天住在爷爷那儿,应该会去你家拜访。” “大伯他们去外地了,你要是要拜访的话,另外选时间吧。”张清妍不客气地拒绝。 魏世辉顿了顿,“那你有空吗?我正好有假期,你……” “没有,我们家最近有事情,闭门谢客。”张清妍还是不客气。 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李小林咬紧了后槽牙,恶狠狠地剜了张清妍一眼,但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是有什么事情?如果能帮得上忙的话,你尽管说。”魏世辉不屈不挠,很认真地说道,满脸真诚。 “魏先生,张家和你们魏家没有缘分。”张清妍同样认真地说道,“这一点,我大伯已经委婉地暗示你祖父了,我大姐也同你明说过了。不要把两家原来的一点交情都给磨光了。” 包厢内因为张清妍的话陷入一片死寂。 魏世辉沉默了片刻,“我是真心的,我很喜欢你们家人的那种气质,也很向往你们家的环境。说实话,当初追求你姐姐,是因为知道她是张家的女儿,接触后才发现她的性格……和你们家的人有些不同。但是你不一样。请给我一个机会,和我相处看看,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众人哑口无言。谁都没想到时隔多年,张清妍这个老同学重新出现在他们的社交圈中,居然就引发了魏少的表白。 “我的姻缘已经定下了。”张清妍是唯一能说得出话的人,还用非常冷漠地口气说了这话。 “你情愿撒谎,也要拒绝我?”魏世辉苦笑。 “不是撒谎。”张清妍蹙眉,“我……” 话未说完,整个包厢蓦地陷入一片黑暗。 “啊!”男的、女的,都有吓了一跳发出惊叫的。 “怎么回事?停电了?” “备用电应该马上就到了吧。” “怎么好端端地停电了?” “我手机没电了,你们谁手机在手边?打个灯吧!” 七嘴八舌,一片议论。 “我手机也没电了。” “我刚才看还是满电的啊!” 又是一片议论,多了几分刚才没有的慌乱。 正当此时,一团朦胧的光逐渐亮了起来,范围扩大,照亮了一个人的身影。 张清妍垂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她一向把防身宝玉挂在那里。 防身宝玉有手掌大,系着玉佩的红绳比较长,让玉佩垂到了张清妍的胸口,被衣服遮盖,旁人只看到她脖子上的红绳。 这会儿玉佩亮了起来,众人就看到了那光芒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隐隐能在衣服下看到一个圆形的发光物体。 “什么东西?夜明珠?”有人目瞪口呆地问道。 “真是……”张清妍叹气,转头看向潘敏,“你真的是很被命运看中啊。” 潘敏刚才就被吓到,僵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现在一听张清妍的话,脸色忽青忽白,就差扑上去抱住她的大腿喊救命了。 “张清妍,这是怎么回事?”魏世辉有些紧张,贴近了张清妍的身体。 “一点麻烦。”张清妍含糊地回答。 “啊啊啊啊啊——”尖利的叫声让众人都是心中一跳。 “谁?” “怎么了?” 黑暗中只有张清妍周身有光,好多人都围了过来,但这样一来,更觉得那黑暗恐怖了。叫声就是从黑暗中传来的,一时间大家也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叫,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是我们的这儿,是从隔壁传来的。”有人忙说道。 “今天顶楼定了包厢的有什么人?”张清妍问道。 第600章 现代(五十) “这谁能知道啊!服务员又不在这儿!”李小林没好气地呛声,话出口,她才自觉失言,抿了抿嘴唇,瞄了眼魏世辉。 魏世辉此刻可顾不上这些,神情紧张地几乎要贴上张清妍。潘敏也是如此,他比魏世辉更加不堪,哆嗦了好几下。 黑暗,代表着未知,能引起人的想象。而这会比真实看到一些怪物更让人不安恐惧。自己吓自己,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吓人的事情。 看潘敏就知道了,香织苑看到死人和鬼怪冲到面前,他也不过是一时失了分寸,在酒吧更是思路清晰地计划逃跑,经历这么两起事件,他本来应该是众人中最冷静的那一个,这会儿却比之前两次更加害怕。 张清妍补充了一句:“吕荣智。我上来的时候听说吕荣智今天也在这里定了包厢?” 众人听到这问题都有些茫然。 “辉煌企业的小开?”有人问道,“他怎么了?” “你认识他?”李小林咄咄逼人地问道,咬了咬嘴唇。 吕荣智是草包,但是个有钱、有长相的草包,为了追求美女一掷千金这种事情都干过好多次。 李小林就知道圈内一个小明星被吕荣智看中,吕荣智为她砸钱拍了电视剧。以李小林现在的地位当然是不会嫉妒这些,让她觉得厌恶的是吕荣智前段时间不遗余力追求的人。 罗晨栋开口说道:“吕荣智今天应该没心情会来吧?”没人接话,罗晨栋只能继续说道:“吕菲前两天死了,他这会儿应该焦头烂额呢。” 众人哗然,一时间都忘记周遭的黑暗了。 “开什么玩笑?”突然有人激动地大叫。 不少人寻声望去,看到的当然是一抹黑。 “吕董死了?”那人接着叫。 众人恍然。 今天这一班同学中就有辉煌企业的高层,吕菲死了,可是要掀起辉煌企业的轩然大波。 “各位,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吧?”魏世辉的口气不善。 众人回过神,又开始紧张起来。 “这话题不是张清妍挑起来的吗?”李小林说道。 “我是想问问,吕荣智定了的那个包厢被用来做什么了?”张清妍问道。 这可没人知道,在张清妍开口前,他们甚至不知道吕荣智今天在这儿定了包厢。 张清妍侧头看向潘敏。 潘敏额头上都渗出汗水来了,僵硬地摇了摇头。若是知道吕荣智今天在这儿定了包厢,他肯定不来了!吕荣智可是被恶魔附身,还叫张清妍的大哥捅了一刀,直接翘辫子了!他死了,但谁知道恶魔是什么时候附身在他身上,又在那期间做了什么! “这里包厢隔音很好,刚才我们还听到了叫声……”之前说叫声从隔壁传来的那人又开口说道。 除了张清妍这边一团光,其他地方都是一片黑暗,大家也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只能乱糟糟地叫他快点儿说下去,别卖关子了。 “孔岳?”罗晨栋问道。 “对,是我。”那个人回答。 众人沉默。 孔岳是警察,却不是d市的警察,而是国际刑警,在国际刑警组织总部工作。不过,他做的是文职,进行各国犯罪档案汇总和整理。实战能力暂且不提,观察和分析问题的能力是超一流的,这会儿已经注意到了旁人没有留意的问题。 “张清妍,你问吕荣智,是不是知道一些吕菲死亡的详情?他们母子被人盯上了?”孔岳问道。 张清妍回答:“算是吧。” “那现在,我们可能就是被牵连了。”孔岳分析道,“但对方不会浪费时间对我们这些局外人动手,只要我们保持安静,他们不会过来。我想,他们现在应该在吕荣智那里对某些人进行虐待,所以才会传出这么响亮的声音。这个举动是为了刺激其他客人,引发混乱。黑暗和手机没电,都是用一些设备可以做到的。再加上他们这样进一步引起恐慌,外面的情况会很糟糕。我们留在包厢,再把包厢的门关好,等到酒楼的工作人员联络警察,就没事了。” “靠!他们要杀吕荣智,弄那么复杂干什么!”有人没好气地骂道。 “可能有什么特殊目的吧。”孔岳回答道,“我们先想办法把门锁了,再用桌椅堵上。这样吧,从我开始,我们互相拉起手,拉到的人就挨个报名字,确定一下彼此的位置,然后移动到门口,把门堵了。” 众人纷纷叫好。 张清妍没阻止。 魏世辉很狐疑。他听到了张清妍对潘敏说的话,更是知道张清妍的身份,但仔细想想,张清妍没有继承张家的传承,应该没什么本事,还是孔岳的话更加可信。 潘敏却是紧紧盯着张清妍,见她不开口,心中安稳了一些,又慌乱了一些。他可是知道的,吕荣智早就死了,孔岳的推理从根本上就错了。 拉手、报名字,全班四十人花了一些功夫清点完毕。 “刚才谁最靠近门口?喊一声让我们确定一下位置。”孔岳又指挥道。 一连好几个“我”。 众人在陷入黑暗前都没多考虑,这会儿想来好几个人都觉得自己最靠近门口。 “让张清妍把夜明珠拿出来照一照。”李小林提议。 众人都看向了张清妍,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点好名字了,就排一下队吧。”张清妍说道。 “什么意思?” “排队摸索到门口吗?” “沿墙站一圈,然后就能找到了门吧?” 又是一片议论。 “这主意不错。然后张清妍一个个走过去,我们再跟着她走,就能一起去门口了。” “堵门也不用那么多人。只要找到门,再挑两个人,让张清妍照着去搬几把椅子就行了。” “排个队,张清妍这边就是桌子,再一路留人,摸到门,这样也不用浪费时间重复找门。” 不少心思机敏的,把这个计划给补充周祥了,张罗着就要动起来。 张清妍没阻止,潘敏不知道张清妍打什么主意,但他是铁了心地要紧跟在张清妍身边。 一群人开始集体行动,先找了个方向,一个个分散开来,摸索到墙壁,再往门口移动。 包厢就这么大,大家也不是在进包厢前就陷入黑暗的,门在哪里,心中都有数,只是突然陷入黑暗,现在只能判断出各大致方向,具体位置得一点点摸索。 “找到了找到了!”有人高兴地喊道。 “嘘!轻一点!”有人提醒。 “好了好了,我锁上门了,你们搬椅子吧。” 张清妍一直坐在原地没动,她身边还留了潘敏、魏世辉、罗晨栋、李小林等人。按照之前的计划,这会儿该是由张清妍带队,让他们这些搬运工把椅子搬过去了。 罗晨栋就要干活,魏世辉也站起了起来,李小林有些不乐意,却也知道这会儿她是大美女也没用,只能吃力地拖动一把椅子。其他人也搬起了椅子,这会儿才觉得华茂酒楼的环境真是太好了,这椅子原来看着豪华大气,坐着舒服惬意,现在恨不得就是一堆塑料板凳。再一想,这么沉,堵门才有作用嘛。 潘敏看张清妍站了起来,以为张清妍是同意了他们的计划,也连忙站起要搬椅子。结果张清妍站是站起来了,却是拿了自己放在椅子上的包,不紧不慢地说道:“不用搬椅子了。” “怎么?”罗晨栋疑惑,以为张清妍又要出什么主意。 “堵门没什么用,反而是真出了事不方便逃跑。”张清妍拉开包,拿了一叠符纸出来。 潘敏和魏世辉都是眉心一跳。 “你这是做什么?” 张清妍被光晕环绕,大家都能看清她的动作。 “啪!”张清妍抬手在潘敏胸口拍了一张符。 潘敏松了口气。张清妍原来贴他胸口那符已经自燃烧掉了,他就是因此才打电话给张清妍,约她来同学聚会,也是想要和她见一面,再拿一点保命利器。 魏世辉看到张清妍这动作,搬椅子的手一松,差点儿把椅子砸到自己的脚。“这是怎么回事?”魏世辉心头跳了一下,连忙问道,“这黑暗……难道……” “啪!”张清妍在魏世辉胸口也拍了一张符。 “到底怎么回事?”众人不耐烦地追问。 “张清妍,你现在是道婆?”李小林差点儿笑出声来。 “不,是阴阳师。”张清妍说道,一张符拍在罗晨栋胸口。 罗晨栋很茫然,看魏世辉没阻止,所以他任由张清妍也对自己这么做。现在一回忆,发现张清妍身上真的是有很大秘密。 第601章 现代(五十一) 张清妍时隔多年参加同学聚会,是潘敏邀请的。潘敏对她很殷勤,这本来就有古怪,只是大家注意力都在李小林身上,所以没留意她。 李小林高中毕业进入大学就开始参演电影,从来不参加这种集体聚会。罗晨栋知道,李小林这次会来,是因为她听说魏世辉一直有参加,估计悔得肠子都青了,现在连忙补救。 当年的两大美女同时出现,一个不知道在做什么工作,另一个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众人自然是兴奋地围着李小林,忽略了张清妍。 现在一细想,罗晨栋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 “你应该没有继承张家的传承吧?”魏世辉眸光暗沉,心中思绪不断变化。 “前几天家族已经改了决定。”张清妍不咸不淡地回答,又是一声“啪”,孔岳胸膛上也拍了一张符纸。 “张家?张家!”罗晨栋惊呼。 “什么张家?”其他人忙问。 罗晨栋看向张清妍的目光完全不一样了,火热中又带了几丝惧意。 李小林敏感觉察到了什么,当张清妍走到她面前要拍符纸的时候,她一声不吭,等到张清妍做完了这件事,她才和众人一样问道:“魏少,你说的张家、传承,那是什么啊?还有这符纸……真的是阴阳师?”她的语气看似天真好奇,却是带了几分讥笑。 阴阳师,这种东西这年头还有人信?要说是风水师傅和算命师傅,那还听着靠谱点。 魏世辉目光沉沉地看着张清妍,没有理睬李小林。李小林气闷,却没人敢去逼魏世辉回答。 “班长,你快说啊!”有人见状催促罗晨栋。 “这个啊……”罗晨栋也是瞄了眼魏世辉,不等他看清魏世辉的神色,张清妍已经沿着队伍走过,挨个拍符纸,也带着那团光离开了桌子的范围,魏世辉的身影自然是陷入到黑暗中。 “张清妍,你自己说说呗。真的是阴阳师?”有人看张清妍走到跟前,忙问道。 “是啊。” “那你现在贴符纸是做什么?” “防身。” “防什么身?” “防止邪气入体。” 挤牙膏似的一问一答在继续。 孔岳突然说道:“这个黑暗,不是机器设备造成的?” 挤牙膏被这个突然插入的问题打断了。 “喂喂喂,开什么玩笑啊?” “这太扯淡了吧?” “难道是鬼打墙?” “鬼打墙是迷路吧?” “张清妍,你给个解释啊!” “等会儿!我记得,她在黑暗之后,对潘敏说了一句话吧?” 潘敏本来想跟着张清妍,但张清妍给了他一个眼神,他就站在原地了。张清妍走远,他心中慌张,现在却觉得没有跟着张清妍太好了,不然这会儿站在光亮中,他绝对是众矢之的。 “她还问了吕荣智!难道吕菲不是正常死亡的?” “我记得潘敏和吕家都在香织苑。” “对对!前几天香织苑来了好多警察,还封了一栋楼,那楼里面好多人都死了!”有同样住在香织苑里面的人大喊道。 “喂!你给个准话啊!”有人看张清妍正好走到跟前,一把揪住了她的胳膊。 “你们不是都推理出来了吗?”张清妍淡淡说道,“现在放手,还有人没贴符纸呢。” 那人旁边的人立刻支持:“快放手、快放手!” 那人无奈,只能放了手。 张清妍在每个人身上贴好符纸,将剩余的符纸塞回包中,又拿出了另一种符纸,贴在了门板上,把门锁也给拧开了。 众人虽然身处黑暗,但张清妍被照着,都能看到她的动作。 “怎么把锁开了?”有人慌张地问道。 “张清妍,你之前说逃跑……难道有东西会穿墙而过?”孔岳紧张地问道。 “鬼不就是可以穿墙的吗?” 众人更加惊慌了。 “还不清楚是什么东西。”张清妍摇头,重新走向了大圆桌,“你倒是接受度很强,难道国际刑警也碰到过这种事情?”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孔岳。 孔岳张了张嘴,苦笑一下,“有一些无头案件,怎么调查都缺少关键的一个环节,除非加入非科学的力量,不然根本解释不通。” 众皆哗然。 “真的有鬼吗?” “天啊,我们现在是遇鬼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以前就碰到过,是在电梯里面……” 众人都议论开了。 孔岳没再说话。他之前没说,刑警组织内部有一个流传甚广的说法,说是有一个特别部门,专门处理这种案件,处理完了也不会和普通人交代,但那些危险的“东西”都会被他们消灭。 “啊啊啊啊——” 惨叫声再次传来,忽远忽近,声线变化,好似又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惨叫着。 众人的议论都被这惨叫给打断了。 有人动了,冲向了张清妍,紧紧站在她身边,伸手就拉住了张清妍的手,脸色在张清妍周身白光的照耀下更显得苍白。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脸和她微凸的小腹。 这是任香,读书的时候被众人戏称为香香公主,吐槽她有公主病。之前碰面的时候,大家就都知道她怀孕了,李小林来了之后,她还缠着李小林要她给自己孩子当干娘。 这会儿看她抓着张清妍不放,其他人也回过神来,纷纷就往张清妍那儿靠近。 “别挤、别挤!”中心的人大叫。 “我的肚子!我怀孕呢!你们有没有人性啊!”任香破口大骂。 “最先冲过来的不就是你!怀孕了不起啊!”有人反唇相讥。 潘敏也急了起来,想要冲过来,又挤不进去,反倒是差距张清妍被人推着更加远离自己了。 “你们做什么?” “喂冷静点!大家都冷静点!”孔岳努力呼吁,根本没人理睬他。 “啊!你这混蛋!” “我的符纸!我的符纸掉了!”这一声尖叫,让众人更加慌乱了。 “我的也掉了!” “再给我几张!” “你他妈从哪儿拿的?” “坏了坏了!别抢!” 张清妍觉得自己真是看走了眼,本来以为这群同学都冷静理智,没想到这会儿一人动,其他人都动了,全都疯狂了。她被挤在人群的最中心位置,当真是苦不堪言,而且还有人伸手就从她的包里面偷东西,现在更是发展成了明抢。 她当然知道,最先靠过来的是任香,最先将手伸到她包里的也是任香,最先动手明抢的还是任香。 任香为人霸道虚荣又爱占便宜,这类事情,她早在读书时期就习惯做了,现在还没改掉习惯。不过这也难怪。张清妍看到了任香的因缘线,将任香的情况猜得八九不离十:她家里面有钱,嫁了个更加有钱的老公,性格这么糟糕,平日里接触的都是那些捧着她臭脚,希望攀上她娘家婆家的人,任香看中他们一些什么,伸手拿了他们也得觍着脸做荣幸状。这么多年都没人扇她两巴掌,给她警告,她就没改掉过这恶习,反而是更加理直气壮了。 张清妍武力值太低,换做是张清云,抬手就能将这群人给打飞了,她却只能被人推来挤去的。 “啊!”任香忽然间大叫起来,伸长的手被什么力量弹飞,整个人也往后倾倒,差点儿被后面挤来的人给推到地上。“好痛、好痛!”任香抱着肚子,满头大汗,那一双手上还拽着一些碎纸。 “流血了!”有人低头看了一眼,慌乱地叫道。 众人暂时停止了哄抢,跟着看过去,就见任香的腿上流下鲜红的血液。 “我的肚子!”任香慌了起来,“快叫救护车!” “手机不能用啊。” 众人面面相觑。本来还推挤任香的人这会儿也不敢乱来了,扶了她一把,还叫人快把椅子搬来。 “你!都是你!你做了什么!”任香恶狠狠地瞪向张清妍。 张清妍整理着衣服头发,从地上捡起了自己被抢走的包,往里一看:这下好了,符纸全没了,八卦小镜和两串佛珠、一把铜钱小剑也没了。环顾四周,所有人都不敢和张清妍对视。那些符纸法器不知道被谁给拿走了,地上甚至还有符纸的碎片。 众人刚开始哄抢的时候,是怕有人抢了东西,自己没有,到时候吃亏。自己能不能用,怎么用,都没细想。那会儿他们听到惨叫,都吓到了,哪有那么清晰的思路呢?这会儿冷静下来,都是惊出一身的汗。 “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任香还在叫骂,“你这贱人!读书时候就看出来了!你根本就是个贱胚子!看我怀孕,所以嫉妒,下黑手!” 众人一听,都为之侧目。这事情说来还是任香先挑头,刺激了所有人,现在恶人先告状,还这么义愤填膺,香香公主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个香香公主啊! “你有脸说这种话?张清妍做什么了?不都是你们在抢她东西!”潘敏跳出来说道。 第602章 现代(五十二) “什么抢!我们是为了自保!她不是阴阳师吗?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可是普通人,什么都没有,不是只有等死的份!她有那么多东西,给一张符纸就把我们打发了?呸!当谁不知道啊!不就跟那种恶心的商人一样,拿点试用装绑住你,骗着你去花钱买!”任香毫不示弱,对着潘敏就啐了一口,还斜眼瞪着张清妍,好像在看一个仇人,“还拿东西伤我!你有能耐怎么不去消灭那只鬼!就会对我们这些普通人动手啊!” “伤你?”众人一惊。 “不然我怎么会流产!你这人渣!对孕妇都动手!没人性!”任香抱紧了肚子,中气十足,好像刚才惨叫的人不是她似的。 众人再次看向任香的下半身,的确是在流血,但任香看起来只疼了刚才那一会儿,现在已经没事了。这是虚惊一场,还是她体质好? 张清妍拍了拍包上被人踩的脚印,看都不看任香一眼。 “谁看到张清妍动手了?分明是你自己抢东西,被挤得流产了!”潘敏毫不迟疑地力挺张清妍。 “我感觉到了!我的手被打了,还被推了一把!那时候我就面对着她站着,前面就她一个人,不是她还有谁?”任香信誓旦旦,“她是不愿意把那宝贝给我,所以打了我!太残忍了!直接打了我肚子!我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 宝贝……众人琢磨着这个词,看向了张清妍胸口那发光的圆形物体。 “她凭什么要把宝贝给你?”潘敏质问道。 “凭什么不给!我这边两个人,还有个孩子!就应该给我,保护好我!”任香挺起胸膛,“你们都没人性啊!我一个孕妇,不该被优先保护吗!还有警察、有公务员呢!就看着我一个孕妇被欺负啊!” 众人听到这话都有些怒了。任香这种强盗逻辑,真没人能受得了。 “我看这样吧,这东西不妨放在大家中间,照得范围更广一些。张清妍再在外圈保护,双层保险,进可攻退可守,我们大家都可以受益。”李小林忽然开口,出了个主意。 潘敏冷笑,“李小林,你脸皮可真够厚啊!这种不要脸的话你都说得出来!抢了张清妍的东西不够,还要她卖力拼命?” 这两人都在黑暗中,没人看到他们的脸,但听语气也能想象出他们现在的神情。 比起潘敏的激动,李小林的语气就很平静,从容不迫地说道:“大家同学一场,这里只有张清妍有这种能力,所以我觉得这是最稳妥的办法,能保护下更多的人。等到事情结束后,我们都会记着张清妍的这份救命之恩,会报答她。” “对对!” “说的是!” “张清妍,你可是我们的大恩人!” 其他人立刻附和。 “这站位要怎么站?谁站内圈谁站外圈啊?” “女人站里面,男人站外面,那些会武的站最外好了,能多一份力量。” “凭什么啊?女人怎么了啊?现在讲究男女平等!” “抽签!我看就抽签吧!” 还有人已经开始做后续计划了。 “呵呵。”一声笑声打断了众人的商议和争执。 笑的人是张清妍,她被光笼罩着,让人所有人都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上一个这么算计张家的人已经被我两位长辈灭了满门,打得魂飞魄散了。”张清妍微笑着说道,“那一次,还是因为我被绑架的关系。没想到这一次,还是因为我呢。” 众人沉默。 “你在威胁我?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任香根本不怕,反而是威胁起张清妍来,“我要是在这里出了事,你等着吧!我家里面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你家的!别说d市了,我家里面会让你们在整个地球都待不下去!把你们全家灌水泥沉海里面去!” 任香的家里面有点儿****背景,这会儿说起威胁的话,很是有分量。 “你要是乖乖听话,我还会给你点辛苦费,不然……”任香眯起眼,得意洋洋地盯着张清妍。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流产,又为什么现在还能这么精神吗?”张清妍反问道。 任香一惊,“你做了什么?我警告你,我不是开玩笑的,我要是出了事……” “你要是出了事,你家里面会找我家的麻烦,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们会有来无回。”张清妍说道,“如果你今天死在这里,你家有可能把我的家人抓去沉海,但如果我今天死在这里,别说你家,在座诸位所有的家人都会被我的家族给灭门,打得魂飞魄散,没有转世轮回的机会。顺便说一句,对我的家族来说,死亡不是一切的终点,转世轮回是我们修炼的一部分。” 张清妍的声音很平稳,不像任香那样是赤|裸|裸的威胁,却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你可真是会吹牛啊?我倒是想看看,你怎么把人打得魂飞魄散啊?”任香笑了起来,趾高气扬地说道。 “啊!” 叫声,却不是惨叫,也不是从隔壁传来的。 众人看向那个发出叫声的人,就见他指着任香,满脸惊恐。 任香莫名其妙,一低头,就见自己的身下满是血液。不知道何时,她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她两条腿,而且还有继续流血的趋势。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任香慌了起来。 “一个小禁制而已,附带点咒杀的能力。”张清妍淡定说道,“我张家的东西,你以为是这么好抢的?” 众人心中都是一寒,有的刚才也抢了东西,这会儿只觉得那些东西非常烫手。 任香大叫了起来:“快停下!住手!我要是死了,你也不可能活下去!你听到没有?!” 看张清妍不为所动,任香想要扑过去,却是脚下一软,直接扑倒在地,一低头,就见被血液覆盖的脚居然开始腐烂,露出了森森白骨。任香这么一动,她的骨头就散了开来。 “啊!” “妖术!是妖术!” “死人了!杀人了啊!” 其他人慌乱大叫,无头苍蝇一样奔逃。 任香已经吓傻了。她没感觉到疼痛,却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自己的血液吞噬掉皮肉,只留下骨头。因为血液是从下|体中流出的,只沾染了她的下半身,她的头和上半身都安然无恙,这样反而更加恐怖,因为她有眼睛去看,有头脑去想,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正在死亡。 “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任香吼叫着,“听到了没有!你快点停下!快点把我恢复原状!” “你没有那个机会。我说了,我的家族一向是将敌人打得魂飞魄散的。”张清妍说道。 任香死死瞪着眼睛,蓦地胸口一疼。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胸口被从里到外开了一个洞,一只畸形的婴儿小手从那里面伸了出来。任香这样还没有死,她想要死,却一直没死,看着那个小手撕扯着她的身体,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啃咬自己的内脏,她想要痛呼尖叫,却只觉得喉咙一疼,发不出声音。 张清妍就站在任香旁边,任香这边发生的事情就一直被光照着,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任香被人吃掉了。确切来说,是被一个婴儿吃掉了。那个婴儿根本没有发育完全,就是一团长了嘴巴和手的肉块,却将任香从里到外吃得干干净净,连她流在地上的血都被它舔干净,散落在地的腿骨也被它嚼碎了咽下。吃干净了任香,它停了一会儿,突然嘭地一声炸开。没有想象中的碎肉乱飞,只有一团黑气四散开,又消失不见。 “张清妍!张清妍你饶了我啊!”有人吓得跪地磕头,将刚才抢到的符纸拿了出来。 不少人见状也跟着跪地,想要求张清妍放他们一命。 “我没办法做到。”张清妍走过去,将符纸和法器拿了起来,“这是我张家的规矩,制作的符纸、法器上留了禁制,非经族人同意,其他人擅自占有,禁制都会自动生效。” 一群人面如死灰,吓得抖如筛糠。 “不过,不同东西上的禁制也不一样。符纸还好,顶多反噬,让你们倒霉一阵。这法器么,就看法器本身的威力了。她贪心不足,动我的防身宝玉,所以遭到了比较严重的反噬,其他法器就没有那么强大的禁制了。嗯,你们拿着的时间不长,也就是减掉几年阳寿吧。”张清妍将佛珠套到了手腕上,一手拿着八卦镜,一手拿着铜钱剑,抬头看向了黑暗。 听到这话,那些刚才抢了法器欣喜若狂的人顿时面如死灰。现在,没有人会怀疑张清妍话语的真实性。 “那边站着的,过来吧,有东西来了。”张清妍抬手,铜钱剑指了一个方向,正是潘敏等人站的位置。 第603章 现代(五十三) 潘敏等人连忙就跑了过来,纷纷聚集在张清妍身后。 这会儿没人敢对张清妍动手,但都努力靠近张清妍,寻求庇护,看起来就像是张清妍周围有一个无形屏障似的。 张清妍觉得奇怪。因为她眼中所看到的东西是一只鬼。 防身宝玉会自动开启作用,说明这黑暗是某种邪恶的力量。但张清妍的眼睛什么都没看到,也即是说,这黑暗并非天道秩序体系下的邪祟。联想到吕荣智,很容易就将这东西归结到恶魔头上。 可现在,张清妍的眼睛看到了鬼。 难道是像贺心月一样的倒霉蛋?张清妍想着,没有急着动手。她在这黑暗中也是两眼一抹黑,靠着防身宝玉照亮周围半径一米不到的地方,这光亮度还是递减的,要是黑暗中突然蹿出个什么东西或攻击来,张清妍很可能就会被击中,甚至因此死亡也说不定。她需要知道点线索,至少确定一下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藏着,吕荣智定下的包厢在哪里。知道这些,才好做出防范。 那只鬼显然是有些怕防身宝玉的力量,徘徊在黑暗中,迟迟没有靠近。 张清妍想了想,解了防身宝玉,随手就放在任香刚才坐的椅子上。 魏世辉心头狂跳,因为他就站在这把椅子边,那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玉佩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在这儿别动,我过去看看。”张清妍说道。 众人看向魏世辉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贪婪,有嫉妒。所有人都觉得张清妍这一举动是在保护魏世辉。 潘敏很郁闷。他的立场这么坚决,魏世辉刚才却屁话没有,结果张清妍还是更偏向魏世辉,这就是世交的缘故吗?哪怕做不成恋人,结不成亲家,也有情分在? “这……太危险了吧?”魏世辉勉强稳定心神,有些担忧地说道,“这东西还是你戴着吧,我有护身符就够了。” 张清妍奇怪地看了眼魏世辉,“戴着的话,那只鬼无法靠近。” “鬼?”有人惊呼。 “我去问问话,你们就站在这儿,别乱动。”张清妍再次提醒,“有防身宝玉在,鬼怪会避退一段距离。” 众人回过神,意识到张清妍就是随便找个地方放一下这枚玉佩,而魏世辉不过是刚好站在那儿。这要是换个人站那儿,张清妍依旧会放下玉佩。 魏世辉很尴尬,也很郁闷。他和潘敏是一样的想法,世交嘛,张清妍多少都该关照他一些才对,在这么多半生不熟的同学中,也该最先保护他。没想到张清妍当真是将他们一视同仁,连刚才那些抢东西的人磨磨蹭蹭靠过来,张清妍也没去管。 张清妍交代完,直接走入了黑暗。 那只鬼注意到了张清妍的举动,有些茫然,似是想不明白张清妍要做什么。他没有表现出攻击性,青白的脸,虚淡的身体,也看不出死因来。 张清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众人都听到了黑暗中传来张清妍的声音,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你……叫……什……么……”像是卡带的录音机,那只鬼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地重复张清妍的话。 张清妍皱眉,从包里拿出了一张鬼火符。 这是唯一幸存的鬼火符了,其他的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毁。鬼火符本来就是自动释放力量的符纸,尤其是在离了张家人的手后,完全不受控制。刚才被一群普通人你争我夺,又在这种充满邪恶气息的环境中,鬼火符自己就烧了大半。混乱中,也没人注意到这一点,张清妍都被挤得头昏脑涨,不知道那些鬼火符都用在了什么地方。 鬼火符燃烧,那只卡带的鬼身影凝实了一些,神情却还是木木呆呆的。 张清妍叹气,却只能再尝试一下,问道:“你叫什么?” “我……我叫……”鬼说话的时候还是在卡带,但从断断续续的重复变成了吞吞吐吐的回答,有点儿人的感觉了。 张清妍等了一会儿,没听他报个名字出来,想着放弃问话,超度他算了,再一想,换了个问题问道:“你怎么死的?” “死……死……”鬼念着这个字,忽然间眼中爆发出了怯懦和痛苦,大叫道,“死!死!!”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叫着,双手挥舞,“噗”地一下,手臂上出现一道伤口,好似皮肉被什么东西咬掉。几秒内,他的身体开始支离破碎,满身被野兽撕咬留下的痕迹。鬼倒在了地上,奄奄一息,嘴中还在念叨:“死……死……” 光芒中的一群人都吓坏了,他们看不到黑暗中发生了什么,却能听到鬼说话的声音,听到那吼声,也能听到肉被撕咬的声音。那声音太过真实,好像一场残忍的野兽袭人事件就在他们面前发生,让他们不寒而栗。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我们要死了吗?” “那只鬼要来杀我们了吗?” “是不是……张清妍……”有人提到了这个名字。 所有人都噤声了。 鬼是没有身体的。虽然大家不是阴阳师,没见过鬼,但都有这种“常识”。那么,被撕咬掉的会是谁? “你做什么!”后头有人惊叫。 人群开始骚动,潘敏等人站在最前端,一下子就被冲撞开,踉跄摔倒了好几人。 一回头,潘敏就看到有人扑向了椅子,是要抢夺那枚玉佩! 潘敏的心快速跳了起来,也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况。 若是张清妍死了,这东西就是无主之物了!这样其他人去拿,是不是不会被那个什么禁制攻击? 离椅子最近的是魏世辉,但他不是第一个想到这个问题的人,所以他和潘敏一样被撞开。生死关头,他这个魏少也不被人放在眼里。但魏世辉毕竟离椅子最近,反应很惊人,向前跨了一步,就稳住身形,扭身伸手,却不是去那玉佩,而是慢了一步,准备抓住那个抢玉佩的人的手。 那只拼命伸长的手终于碰到了玉佩,众人都看见了那人脸上狂热的神色,下一秒,也看到他被弹飞出去。 任香抢玉佩的时候,大家都全神贯注地在抢其他东西,这会儿大家是看清楚了,在那一瞬间,玉佩的白色光芒中又亮起一道紫红色的光,刺在了那人的手心,隐入那人的身体,紧接着,那人就被弹飞了。 魏世辉的手在空中一顿,很自然地扶住了椅背,好似他本来就是要这么做,“这是张家的东西!” 张家! 所有人心中念头急转。 张清妍不过是那个张家的一员,听魏世辉之前说的一句话,张清妍以前是没有继承家族传承的人。 这种人,稍微大一点家族都会有。现在不是古代了,不计较嫡庶,哪怕是私生子,只要有能耐,也能上位。但大家族中,依旧有主次之分:被家族倾力培养的子嗣、被家族放弃的子嗣、长辈疼爱和不疼爱的孩子……他们之间的地位可就是天壤之别。 张清妍以前显然是没被看重、不受宠的那种,所以读书那会儿,魏世辉根本没有搭理过她,后来大概是在张家其他受宠的女儿那里碰壁,今天看到张清妍,退而求其次,把念头打到了张清妍头上。 魏世辉这样也不算掉价。 想想张家的身份:阴阳师!就是张清妍这个最近才开始被看重的子嗣,都有这么多神奇的东西!要是能得到这些东西,那该是多么巨大的力量!与庞大的利益相比,张清妍是不是受宠根本就无所谓了,先成为张家的女婿,接下来就看魏世辉和魏家的手段了。即使不行,那也不过是娶了个摆设妻子而已,也不耽误什么事。 这枚玉佩是张家的,不是张清妍一个人的,只要张家没有被灭,甚至有可能即使张家被灭了,这玉佩还是不能落到其他人手上。可换一个角度来看,拿着这枚玉佩,就可以和张家套上近乎!归还张清妍的遗物啊!报丧虽然不吉利,但到时候可以掌握话语权,描述一下自己在这一过程对张清妍的拼死帮助,描述一下其他人的狼心狗肺,到时候张家会怎么做? 另外,那黑暗中可是有杀了张清妍的东西在,现在越是靠近这块玉佩,越是安全啊! 众人陆续理清了思路,都想要将魏世辉丢开,换自己去守着那把椅子。 魏世辉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些麻烦,开口说道:“我们还是站在这儿别动,等人来救援吧。” “这光照的地方有限,我看,我们就轮流站到椅子边吧。”有人提议。 “这光照明明正好,那些出手抢东西的家伙,凭什么还要被保护?”有人反对。 没了张清妍,那些抢东西的人顿时腰杆挺直了,他们方才能对张清妍动手,这会儿更是能对其他人动手。 眼看着两边就要打起来,一个声音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第604章 现代(五十四) 众人听到这话都噤声了。那声音大家已经在短时间内记住了,是张清妍的声音。 果然,下一秒张清妍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毫发无伤。 “幸好你没事!”魏世辉呼出一口气,满脸欣喜之色。 众人不禁侧目。魏世辉刚才哪有管张清妍死活的意思啊? “那只鬼是怎么回事?”孔岳问道。 抢玉佩他没动手,守玉佩他也没开口,好像局外人一样站在一边。他所关注的似乎是其他问题。 “没问出话,不过看出来是怎么死的了。”张清妍欠身把玉佩拿起,重新挂到了脖子上。 “怎么死的?”又是孔岳追问。 “被某种怪物咬死的。”张清妍回答,“应该是兽类怪物,但具体是什么,光看伤口也分辨不出来。而且……”她沉吟着,环视周围,“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隔音比较好嘛。”有人干笑。 谁都不想再听到那种惨叫声。 “我们两次听到了惨叫。”孔岳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张清妍,你的意思是那惨叫有问题?还是现在没了这惨叫声有问题?” “这个么……”张清妍摇头,“我现在也不能作出判断,但总归是因为一些原因,才会出现这种状况。” 咔哒! 众人吓了一跳,都想要拥到张清妍身边。 张清妍倒是淡定,一抬头,看向了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门。而那声轻响是门被打开的声音。 “张清妍!”门口有人惊呼。 因为离着防身宝玉的光照范围有点儿远,那个人处于完全的黑暗中,只能闻其声,不能见其人。 “把门关了。”张清妍淡淡说道,“慢慢走过来。” 她心里是有些惊讶,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认识的人,但对方声音都变形扭曲了,她也听不出是谁来。 门被关上,众人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还夹带着女孩子的哭声和那个人沉重的喘息。来了两个人,而这两个人显然是被惊恐和惊喜两种情绪冲击,跑过来的时候义无反顾,在黑暗中还被绊了一下。 到了近前,众人才看清这来人:一男一女,男人是个中年男人,女的则是一个年轻少女,被中年男人搂在怀里,紧紧护着。 众人的表情有些奇怪。 中年男人穿着打扮很正常,但那个少女就奇怪了。她穿着异常夸张的黑色蓬蓬裙,配着黑色真丝长手套和黑色过膝长筒袜,鞋子是醒目的红色皮鞋。她有一头同样夸张的黑色卷发,不光化了暗色系的妆,还在脸上贴了泪滴状水钻。化妆品用的是高档货,此刻她满脸泪痕,但妆容还保持了精致无暇的状态。只是,这副打扮怎么想都不该出现在华茂酒楼。 “哦,黄总。”张清妍先和中年男人打了招呼。她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黄总,再一看他怀中的女孩,有点儿诧异地问道:“这该不会是令千金吧?” 黄总点头,还在喘息着。这个喘息显然不是因为跑了那么几步路,而是因为过度紧张,导致呼吸急促。 黄梦灵,黄总的女儿,现在在上初中,是黄总的宝贝,在黄总的办公室里有一排她的照片,从小到大都有。虽然黄梦灵此刻化了浓妆,做了特殊打扮,但张清妍还是很容易认出黄梦灵。这是靠她看过的照片认出来的,不是靠她的眼睛,所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疑问句。 黄梦灵身上没有因缘线。 这在现代都市其实也不算少见了,只是出现在黄梦灵这个年纪的人身上比较少。少年人,三观还没形成,更没有什么信仰的概念,如果不是家族观念,一般都是保持出生时候的状态。黄总身上可是有着鲜明的因缘线,张清妍也从没听说过他家有信徒,所以对于黄梦灵身上空空如也,表示了惊奇。 黄梦灵在哭,好似受了惊吓的小兽,止不住地哆嗦颤抖,整个人都有些失神。 “你们遇到什么了?”孔岳忍不住问道。 黄总也是目露恐惧之色,又有些茫然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孔岳追问,已经有些急躁。好不容来了两个人,他还想着探听一点外面的情况。 “就是突然间来了个人,然后包厢里面就全黑了,然后就乱了……”黄总语无伦次地说道。 “是恶魔!有人召了恶魔!”黄梦灵突然爆发,抱头尖叫。 “灵灵,你别怕,没事的,没事的……”黄总忙把女儿搂进怀里。 “你知道些什么?”张清妍抬眼。 “她不知道,就是小孩子被吓倒了。”黄总忙说道。 黄梦灵根本不领情,推着黄总,继续叫道:“我说了是恶魔!有人放了魔法,然后有人召了恶魔!我看到了!我全部看到了!” “灵灵,你冷静点……”黄总想要去捂住女儿的嘴。 “这位黄先生,该冷静的人是你。”孔岳冷冷说道,上前三两下就把黄总拉开了。他虽然做文职,但以前也是经受过系统训练的。 黄总挣扎起来,“你要干什么!张清妍,你们要干什么?” “问你女儿几个问题而已。”张清妍淡淡说道,“黄梦灵,你为什么肯定是恶魔?你怎么看到的?” 黄梦灵抱住了双肩,颤抖起来,“我用了魔法道具。” “什么魔法道具?” “智慧之眼,用了之后就能看穿黑暗。”黄梦灵发现张清妍相信她说的话,很配合地回答道。 “你所说的智慧之眼是什么样的?”张清妍疑惑地问道。 “是一瓶药水,用恶魔血液配制而成,滴在眼睛里面就能起作用了。”黄梦灵说着,从自己背着的小包中掏出了一只水晶瓶。 众人都看了过来,又都厌恶地收回视线。 瓶子里面的液体是暗红色的,还有不少沉淀物,看起来肮脏恶心。好好一个小姑娘,居然下得去手,往自己眼睛里面滴这种东西。 张清妍接了过去,打开木塞闻了闻,就将它还给了黄梦灵。 黄总很激动,被孔岳反手制住,还是大叫道:“灵灵,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难怪你说看到东西……就是因为这个吧?这是什么新型迷幻|药吧?” “这是智慧之眼!是魔法道具!”黄梦灵强调。 众人暗道这不是迷幻|药的问题,而是这个黄梦灵本身就有点儿脑子不清。 张清妍开口说道:“这东西应该叫猫头鹰之眼。” 众人皆惊,诧异地看向张清妍。 “用猫头鹰的眼睛捣碎了,混合其他一些材料制作而成,让人能够在短时间内具有夜视能力。不过,这应该是在微光状态下才会起到作用,要是在纯粹的黑暗中,那是不可能看到东西的。”张清妍看向黄梦灵,“你看到了恶魔,那么,当时应该是有一点光亮的吧?” 黄梦灵打了个寒颤。 “说说看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及,你今天到这里来是要做什么。”张清妍好整以暇地问道。 黄梦灵张了张嘴巴,又咬紧了下唇,迟疑地问道:“你也是魔法师吗?” 所有人都有些无语,但不知道为什么,对于“魔法师”这个词没有多少感触,对于“也”那个字,反而是比较在意。 “不,我是阴阳师。而你,应该也不是什么魔法师吧?”张清妍挑眉,看了眼被黄梦灵握在手中的瓶子。 毫无疑问,张清妍这句话的意思就是黄梦灵连猫头鹰之眼都不知道,还取了个名字叫智慧之眼,一看就是不入流的家伙。 黄梦灵面红耳赤,“我怎么不是!我一直有研究,我也能画魔法阵、释放魔法!” “你接下来该不会说,你是某个魔法研究群的成员吧?”张清妍忽然问道。 黄梦灵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那个群里面还在家交易魔法物品,包括魔法阵之类的东西。”张清妍接着说道。 黄梦灵点头,“你也是成员?既然来了,为什么在这里,不在我们那儿?” 张清妍沉默,其他人也沉默下来,眼神不善地盯着黄梦灵。 黄总慌了神,一时都没有再挣扎。 “你们做了什么?”罗晨栋咬牙切齿地问道。 “啊?”黄梦灵有点儿听不懂。 “是你们吧?就是你们,现在这边一片漆黑,还死了人!”罗晨栋大声骂道,“你们这群人有没有脑子!要玩什么狗屁魔法不在自己家,不选个没人的地方,跑到公共场合来!连累了别人,还一脸无辜样!” 黄梦灵被吓呆了,眼泪又盈满了眼眶。 “喂!你说什么呢!这关灵灵什么事!她就是一个小孩子,什么都没做!”黄总马上维护女儿。 “你们做了些什么?”张清妍冷静地问道。 第605章 现代(五十五) “我不知道……”黄梦灵哭着说道。 “别装傻!快点交代!”罗晨栋恶狠狠地说道。 其他人纷纷帮腔,催促黄梦灵回答。 “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我就是看到他们在用魔法,每个人用的都不一样……”黄梦灵大声哭了起来。 “第一个魔法是黑暗吗?”张清妍问道。 黄梦灵摇头,又点头,“我没看到是谁做的,突然就黑了。后来大家就想办法保护自己。” “你们******就是召恶魔保护自己的?”罗晨栋怒火中烧。 黄梦灵哭得更响亮了。 “你够了!一群大人欺负一个孩子吗?”黄总也是勃然大怒,又冲着张清妍吼道,“张清妍,你想要干什么?辞退你的人是我,你别报复到我女儿身上!” 张清妍很淡定地说道:“如果没有第二个这种魔法群,那么在这几天,他们群成员中已经死了三个了。” 众人都惊呆了。黄梦灵一时忘了哭泣。 “至于因为你们这些自诩为魔法师的家伙而死掉的人……”张清妍顿了顿,“应该超过二十人了。”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仅限d市范围。你们这群的成员有地域限制吗?” 黄梦灵失魂落魄地摇头。 “这次的聚会呢?d市成员聚会?” “不,是群主提议的聚会,大部分人都来了。”黄梦灵怔怔回答。 “群主是谁?”张清妍问道。 “是吕荣智。”黄梦灵直愣愣地回答。 “是那个恶魔?!”潘敏惊叫出声。 所有人都看向潘敏。潘敏有些不知所措,看向了张清妍。 “吕荣智前天被恶魔附身,已经死亡。”张清妍淡淡说道。 黄总忽然间哆嗦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孔岳在旁人哗然一片时,注意到了黄总的异样。 黄总没回答,黄梦灵又一次尖叫:“这不可能!群主是前天发消息召集聚会的!”她眼睛一亮,“是那之后才被附身了吗?他凌晨就发了消息……” “恶魔就是那个时间点附身到他身上的。”张清妍打断了黄梦灵的话。 她已经理清了思路,吕荣智和恶魔的交易显然和那个魔法群有关,而乌特雷德在逃离了南山疗养院后,附身到了吕荣智身上,用这个群召集了一群人。乌特雷德的目的昭然若揭,他就是将这些人当作了食物。这些已经改变了信仰、和所谓的魔法牵扯上关系的人,无疑比普通人的灵魂更加美味。 只是,乌特雷德已死,今天发生的一切,是这些成员们中有人故意为之,还是因为这群菜鸟意外发动了什么厉害的魔法,才导致了现在这局面? 张清妍在思考的时候,其他人已经议论开了,还不忘谴责一下黄梦灵。 黄总很痛苦,但他一个人,人微言轻,最重要的是他现在也有点儿责怪黄梦灵了。 黄梦灵混了一个什么魔法群,购买乱七八糟的魔法道具,还做奇装异服的打扮,这些黄总都能接受,反正她平日里都是个乖乖女,不会做出格的事情,那这些“爱好”就无伤大雅。在听说黄梦灵要和网友聚会,组织者还是本市有名的太子爷吕荣智、辉煌企业的小开时,黄总一方面担心女儿安全,一方面想要借机和吕荣智结识,就跟着来了。 黄梦灵未成年,吕总这举动顺理成章,却不被那些群成员接受,反倒是冷落了黄梦灵。黄梦灵赶不走黄总,只能暗自生闷气。黄总一边等吕荣智,一边听了一会儿这些人荒诞怪离的讨论,越来越觉得女儿加入这个群体真是不太妙,想着认识了吕荣智,想办法搭上吕菲后,就赶紧让女儿脱离这群体吧。结果,不等吕荣智出现,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还没打招呼呢,众人就被黑暗笼罩。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对黄总来说就是更为怪诞荒谬的噩梦了。 不断有光芒亮起,又消失,那些怪人们各个念念有词,说着他听不懂的话,连他的宝贝女儿也是如此。他们争吵着到底发生了什么,又该怎么解决,这个魔法、那个魔法的层出不穷。突然,有人惨叫起来。谁都不知道是谁在叫,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叫。这些他本来就觉得疯疯癫癫的人被这小小一声惨叫给刺激得真疯了,光亮更加密集、频繁地出现,有一瞬间,黄总看到了几只怪物从那光亮中跳了出来。除了惨叫声,包厢内多了野兽撕咬猎物的声音。那些不靠谱的人愈发疯狂。 黄总想法设法、拼了老命把女儿带出了那间包厢,一路摸索,终于是摸到了这间包厢,看到了光亮,欣喜若狂,还看到那光亮中站着的是一个熟人——张清妍。没想到,这种欣喜很快就被打碎。张清妍等人的问题把黄梦灵推到了风口浪尖。 “张清妍,现在要怎么做?”孔岳问道,“我看这事情,警察恐怕无法处理,即使有人报警,也只是多一些人来送死。” “张清妍家里面不就是做这个的吗?”李小林突然插嘴说道。 “但现在没办法联络外界。这是要等着……”罗晨栋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要等着死的人多了,事情闹大了,吸引来张家的人。 “我们同学聚会,如果张清妍一直没联络家里面,她家里面会派人来看看的吧?”李小林的思路很清晰,“我们只要坚持下去,肯定会得救的。” 众人纷纷点头。 “不用这么麻烦。”张清妍说道。 “你有本事带我们出去?”罗晨栋眼睛一亮。 张清妍摇头,“在黑暗中行动太危险了。” “那怎么办?”罗晨栋又皱眉了。 张清妍没说话,直接咬破了拇指,在另一手的手心上画了一个图案。 所有人都看着她的举动,弄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张清妍画的是符箓,却不是普通的符箓。血迹构成一个抽象的“张”字。张清妍一合手掌,默念咒语,完成后松开手,手掌中原来的符箓已经不见了。 “这是什么?”众人惊奇。 “我家的特殊联络方式。”张清妍说道。 张清妍没有详细解释,其他人也不好追根究底,但都知道这下张家的人很快就来了,心中轻松了几分。 咔哒! 又是一声开门声。 众人惊恐起来,转头屏息看向门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但众人又听到了一声关门声,紧接着,是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谁?”孔岳出声问道。 没人回答。 人群有些骚动。 但没过几秒,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你怎么会来?”张清妍惊讶地问道。 “你求救了。”姚容希微笑。 张清妍恍然大悟。 姚容希可是把她的长明灯都融入身体中了,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情况?只不过是一开始她遇到的危险来自于普通人,那些人也不是要攻击她,伤她性命,长明灯就没有反应。再后来,她遇到的鬼也没有任何攻击性,长明灯更不会起作用了。但当她动用张家的联络秘法,她的长明灯会因此有颤动,连带着其他张家人的长明灯都会有反应。这是张家人靠血脉进行魂魄上的联系,代表着魂魄情况的长明灯自然会有所体现。 姚容希要过来,那就太方便了。要不是因为这里有这么多普通人围着,他大概就直接出现在张清妍身边了。 “是你的家人?”魏世辉狐疑地问道。他知道张家这一辈,和张清妍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只有张清文。 “是男朋友。”姚容希保持微笑。 魏世辉眯起眼,仔细打量起姚容希来。 “怎么回事?”姚容希没管魏世辉,问张清妍。 “还是魔法群的那些事。”张清妍也有些脾气,“吕荣智就是那个群的群主。” “这黑暗是什么魔法?”姚容希环顾四周。 “不知道,我没看到东西。”张清妍摇头。这毕竟不是天道秩序下的力量,张家即使有过一些研究,也不是那么熟悉。 “先带他们出去吧。”姚容希看向了周围的人。 一群人都高兴起来,大大舒了口气。 “太危险了吧?”张清妍迟疑地说道。 “嗯?” “不光是黑暗,他们还弄了其他东西,到底有些什么,完全不能确定。”张清妍说道。 “这样啊……那我抓一个他们的成员搜魂看看好了。”姚容希不以为然地说道。 第606章 现代(五十六) 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黄梦灵身上。 黄梦灵脸色煞白,有些惊恐地盯着姚容希。 黄总差点儿急疯了,“你在说什么!张清妍,你是不是人!我女儿才几岁啊!” “哦?这个也是他们的成员?”姚容希转身看向了黄梦灵。 黄梦灵倒退数步,忽然一声尖叫,转身就跑。 “灵灵!灵灵!”黄总见女儿跑了,拼命挣扎。 孔岳一时被姚容希的话怔住,松了松手,黄总挣脱出来,追着女儿冲进了黑暗中。 姚容希皱眉,看了眼张清妍。 “跑了呢。”张清妍无所谓地说道。 “嗯。”姚容希舒展开眉头。 “好了,我们可以走了。”张清妍对其他人说道。 众人有些不解,看看张清妍,又看看姚容希。 “你是故意的?”孔岳问道。 “对啊。”张清妍点头。 “为什么?”孔岳想不明白。 “因为替他们擦屁股擦烦了。”张清妍有些粗俗地说道。 孔岳噎了一下。 张清妍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她在知道又是那个劳什子魔法群闹出来的事情后,就想要将他们铲除了。再加上这个群是吕荣智一手建立,吕荣智又和乌特雷德有交易,她更加不会放任这么个群继续存在。 但要说凶残地把群里面成员全部杀死,那张清妍也做不到这么杀人如麻,更不想为了这么些烂人,让自己满手血腥。 她想到的办法很简单。那些人要闹,就随他们闹去,正好他们现在很多人都聚集在这里,还作死地用了一堆魔法,那么这件事情就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吧。无论是困死在这儿,还是用了什么魔法杀死自己或别人,都是他们咎由自取了。 姚容希会说“搜魂”,也是听出了张清妍语气里的不耐。他是魂尸,早就杀人、杀鬼、杀僵尸无数,张清妍曾经在他魂魄中看到的尸山血海可不是凭空幻想出来的。张清妍既然对那些人没了耐心,那些人又都是另一个体系下的存在,姚容希杀起来一点儿负担都没有。 这事情说来残酷,但对于他们这些修士、妖怪来说,真是司空见惯。 张家万年历史的开端就是为了家族而拿其他修士的血肉生命做法。对于他们来说,无论是修士,还是魔法师,那都是可以杀死的存在,杀他们和随意杀死普通人截然不同。相对的,张家也是其他修士可以毫无顾忌猎杀的目标。 杀人者,人恒杀之。 这一点,有觉悟的人都清楚地知道。 他们所要的考虑只是目的上需不需要、实力上能不能够杀死而已。 搞不清状况的一直是那个魔法群里面的人。他们根本不是正规的魔法师,别说系统化的学习了,连这个特殊世界最基础的规则都不懂,心中所想的大概是对所谓“超自然”的向往和对超强大力量的野心。他们对于普通人和弱者,会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秉持丛林法则,不把普通人和弱者的性命放在眼中,但当他们遇到强者的时候,他们又会觉得自己的死亡是一种不公。说穿了,这就是双重标准。 对这样的人,让他们狗咬狗,自食恶果,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我们就这样走吗?”孔岳谨慎地问道,“你刚才担心的其他东西……” “没关系,他会解决掉的。”张清妍看了眼姚容希。 姚容希很自然地牵起张清妍的手,对着孔岳颔首。 魏世辉垂下眼,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潘敏则是很开心见到姚容希,虽然没见过姚容希的实力,但多一个人,对他来说就是多一份保障。 李小林和罗晨栋两人的目光都在张清妍和姚容希身上徘徊,好像只是好奇两人的关系。 孔岳心中存疑,但还是信了张清妍的话,又组织众人排个队。 大家从善如流地开始排队,跟在张清妍和姚容希身后。 “为什么我在最后?”有人不满地抱怨。 谁都知道越靠近张清妍越安全。 “那你站张清妍和她男朋友身后?”罗晨栋冷笑,指了指自己身前的位置。 那人立刻变哑巴了,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张清妍和姚容希。 姚容希若有所感,抬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张清妍,“之前发生过什么?” 有一半的人都露出了些许异样,有紧张,有害怕,还有对那个多嘴家伙的埋怨。其实他的那句抱怨,这些人也都有过,只不过他嘴最快。 “被抢了而已。”张清妍淡淡说道。 那一半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哦。”姚容希平静地应了一声,没有对此做出表示。 罗晨栋有些失望。说实话,他希望这队伍人数越少越好,精简人数,张清妍和姚容希要照顾的人就少了,被照顾的人也就更加安全了。再加上那些人两次表现,罗晨栋深深觉得,那些人的存在就是搅屎棍,真的遇到了危险,他们肯定先一步引发混乱,说不定要因此害死人。 罗晨栋倒不是那种完全没有贪念的人,只不过他很冷静,很理智,更是知道张家的些许事迹。 张清妍所说的绑架,他当年就有所耳闻。一个新晋的官员,一个在京城小有名气的风水师,一夜之间就消失了。他们的家人报了警,却是无疾而终。后来听说,那个风水师的儿子也失踪了。这事情,他和一群同龄的少年人当做奇闻异事,因为其中有个风水师傅存在,他们中有个有才的,还编了一个像模像样的鬼故事。他因为家族的缘故,比其他人知道得多一些。他知道消失的两个人曾经和半仙张家唱对台,还闹了京中一位大佬不快,过了一阵后,他从家中长辈那里得知,这两个嫌命长的家伙绑架了张家的一个孩子,才叫张家给处理了。 “处理”。 家中长辈说的时候用的是这个词。谁都不知道张家到底是怎么“处理”那两个人的,结合张家的背景,想来那不会是单纯的死亡。 今天张清妍提起,他才知道多年前那件事的一些关键,更是了解了一下张家的“处理”。 不过是绑架了张清妍,张家抬手就要了三人性命,那时候张清妍还没继承张家的传承呢,现在明抢张清妍的东西会是什么结果? 罗晨栋很好奇,但绝不想这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更何况他听说了张家人不少神通,或许张家就有些法术,能够千里之外监视家族成员的动态,再有个法术能够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呢? 罗晨栋知道张清妍的身份、看过张清妍的本事后,就很心动,又很纠结。因为魏世辉之前一番表白,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张清妍。本来自然是该好好结交一番,现在有个魏世辉,他对张清妍献殷勤,会不会因此得罪魏世辉?罗晨栋左右为难,对于现在遇到的危险倒是不在意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他家门路广,不是张家的“世交”,也请张家的人帮过忙。他出生的时候就请了张家的人给他算八字,算下来的结果很好,有坎坷磨难,但只要摆正心态,就能平安喜乐一辈子。 罗晨栋和罗家都很相信张家的算命结果。 只是,罗晨栋若是知道,张家这算的是他既定的命格,而这既定的命格会受到非科学力量的影响,他还会不会这么淡定? “啊!” 罗晨栋心不在焉,听到叫声差点儿一蹦三尺高。 “怎么了怎么了?”一堆人询问。 “撞到椅子了。”后头有人嫌弃地说道。 刚才发出叫声的人倒吸凉气,好像撞得不轻。 虚惊一场,其他人都不再关注了。 “怎么会撞到椅子?我们是排队走的。”孔岳警惕问道。 带队的张清妍有光照着,也很体谅后面的人,所以看到障碍物都是直接让开一段路,还会出声提醒,一个传一个,避免这种状况发生。 队伍脚步一停,一种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你们不要走歪了啊。”前头处于光照范围的人说道。 “没有啊!我们没走歪!”后头身处黑暗的人解释,“就是跟着光走的啊!” “那个真的是椅子吗?”有人提出了一个惊悚的假设。 “看看是什么。”前头的人说。 “你们******怎么不来看!”后头的人怒。 孔岳看向了张清妍。 第607章 现代(五十七) 张清妍和姚容希也回头了,两人却是看向了后头排队的人。 “看来你们是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张清妍说道。 “什么?”孔岳紧张地问道。 “黄总和黄梦灵两个跑走,但我们只听到了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众人沉默,逐渐的,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迷惑和恐惧来。 “我们周围的环境已经发生改变了。”张清妍说出了他们心中所想。 “改变是什么意思?”孔岳声音干涩地问道。 “就是字面意思。这个黑暗不光是黑暗,在黑暗中周遭环境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就比如说,这个包厢的门还在那里,”张清妍指了一下他们前进的方向,手臂一移,指向了右侧,“那边的墙却已经不见了。” “那边的墙没了吗?”罗晨栋努力往黑暗中凝视。 “应该没了吧。”张清妍回答道,“我刚才听黄总两人的脚步是往这个方向传出去的,也是在这个方向消失不见的。” “是没了。”姚容希肯定地说道。 “啊!” “那怎么办?” “我们还能出去吗?” 一群人叫了起来。 “安静,安静!”孔岳维持秩序,看向张清妍。 “记得方向就行。不过,我们速度得快一些,不然楼梯没了的话……”张清妍话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她话语中的意思。 如果楼梯的位置也发生改变,他们得重新去找楼梯,才能下楼,甚至有可能楼梯直接从这一层消失。 再一想他们目前在顶层十八层的位置,不少人已经面如土色了。 “如果走到一半楼梯变了……” 提出这个设想的人就站在光照范围,立刻被所有人给死死瞪着。 至于电梯,出现任何意外事故,都不该坐电梯逃生。在现在这种恐怖的环境中,更不该坐电梯了。那可是恐怖片剧情高发的一个环境。就算虚构剧情不靠谱,光想想那狭窄的密闭空间,有脑子的都不会往里面跑。 “快走、快走!”众人催促。 张清妍和姚容希继续带队,走到门的时候,防身宝玉的光亮正好照到了门。 “这是……怎么了……” “还要走这里?” 有女人吓得哭了起来。 这边一面墙都被替换掉,墙上没有贴着包厢特有的精美墙纸,而是外头走廊的刷漆墙面。门还在,符纸还在,但这扇门不再是开在墙上,而是开在了电梯门上。此刻,金属的电梯门上诡异地再开了个普通的门。 “你该问怎么走吧?”有人沮丧地说道。 张清妍试了试,门打开,里头是电梯,再按了下电梯,电梯根本就没有运作。 “怎么办?”孔岳也有些无措地问道。 张清妍摊手。 “我们要被困在这儿了?” “从其他地方去找一找吧。” “张清妍都说了方向没问题,那出口肯定得往这里走啊!” “你傻了吗?这是方向吗?这是包厢门!我们现在走不走门都没关系,只要找到楼梯间就行了!” “这要怎么找啊?” 众人纷纷开动脑筋。 孔岳又询问张清妍的意思。 “等等吧。我已经联络家里面了,我大哥大姐应该在过来的路上。”张清妍说道。 “他们有解决办法?”孔岳觉得疑惑。 “嗯。”张清妍点头。 众人松了口气。 “这要等多久啊?” “你怎么那么多话?不想等就滚!” “行了,安静点。”张清妍皱眉。 众人连忙噤声。 “不管是什么魔法,只要是黑暗邪恶的,都会有一个特点。”张清妍忽然给他们上起课来。 众人茫然地看向张清妍。 “它们会将黑暗当作力量的来源,也将黑暗当做猎物。”张清妍扫视了一眼众人,“人类内心的黑暗是最好的能源和猎物。” 众人面面相觑。 “你们现在好多人的气息都已经浑浊不堪了。我贴的符纸还有点作用,而那些可能存在的东西也因为防身宝玉而没有靠近,但当你们气息彻底黑暗化,这些都不再能保住你们。”张清妍冷声说道,仿佛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人心头。 不少人急了起来,心中暗自嘟囔些“阿弥陀佛”之类的内容,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 罗晨栋悄声问张清妍:“张清妍,那些抢过你的是不是……” “当然。”张清妍回答。 “那他们跟着我们不是很危险吗?”罗晨栋露出担忧之色。 这个担忧当然不是为那些人的。 “你这种心态也不太好。”张清妍毫不客气地指出,“这么阴暗,和他们差不多了。” 罗晨栋尴尬,又苦恼起来。他是有自知之明的人,没有做那种念“阿弥陀佛”的无用功。他知道自己这种“阴暗”的心态根本没办法克制,他就是觉得那些人累赘,嫌弃那些人,也不想管那些人的死活啊。 这一群人因为张清妍的一番话都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氛围中,“阿弥陀佛”的声音越来越响,还有人提问既然碰到的是魔法,他们是不是该念一念圣经。结果众人想了想,没有一个能完整念出点圣经内容的,只能作罢。 “呼呼呼呼……” 一阵沉重的呼吸声从众人身后传来。 “谁啊?再害怕,这也太夸张了吧?”前头的人不满地问道。 “不是我们的人。”后头的人紧张地回答。 众人都沉默了。 “呼呼呼呼……吼——”呼吸声中夹带了其他声音,这回所有人都能分辨出来,这呼吸声根本就不是人类的! 在众人想明白这一点的刹那,那东西已经冲到近前,奔跑声转瞬就被撕咬声和惨叫声取代。 “它过来了!吃了人了!” “啊!救命!” 站在后头的人什么都没看见,拼命往光源,也是张清妍的所在奔逃。 罗晨栋心中暗骂,早就猜到如此,这会儿就见了还是觉得气愤,当即就呼吁道:“别乱!别让他们冲过来!我们后面是墙!” 罗晨栋也是心思机敏之人,比起未知的危险,这混乱更可能引发灾难。最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是大家争抢靠近张清妍的位置,结果把张清妍给堵在墙上面,然后任由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把外围的人一个个杀掉。 罗晨栋的思路很清晰,孔岳等人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少数人的理智冷静在这种情况下根本起不到作用。人群这么一乱,嘈杂的声音掩盖掉了其他声响,直到那一声又一声的惨叫响起。 “是怪物。”姚容希是这些人中唯一具有夜视能力的,他的夜视能力还不是微光下的夜视能力,而是能看穿黑暗的能力。 “什么怪物?”张清妍好整以暇的问道。 这会儿可不是她孤立无援被抢的时候,姚容希这个魂尸就站在她身边,手一伸,就挡住了冲撞到她的人,再轻轻一转身,将张清妍圈在了自己和电梯门中间。 “你之前就看到了?”张清妍忽然挑眉,仰头看向姚容希。 姚容希两手撑在她的脑袋两边,微微低头注视着她,宽阔的肩膀、胸膛挡住了张清妍的视线。而他在这样圈住张清妍后,根本就没再回过头,显然是之前就确定了黑暗中的东西。 对于张清妍的第二个问题,姚容希只是轻笑,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说道:“他们抢了你的东西。”抬起头,他回答了她的第一个问题,“是类似于地狱犬的生物,但长了奇怪的羽翅,还有恶魔的犄角。” 张清妍皱眉,“好像没听说过有这种东西。” “你要是看到就知道了,合成的痕迹很重。”姚容希说道。 “难道是西方弄出来了新的怪物?”张清妍沉吟着。 两人这边对话的功夫,那边又有数人惨叫,幸存的人更加疯狂地冲向张清妍。 “张清妍,快想想办法啊!”孔岳叫道。 “我已经提醒过你们了。而且……”张清妍话未说完,有个本来站在黑暗中的男人挤进了光照范围,直接将一个靠外的女人拉了出去。 女人尖叫,那个男人却连头也没回一下,一脸庆幸地完全站到光照范围中。 本来就站得靠前的人都怒了,而那些站在后面拼命往前挤的人见状都像是受了什么启发,开始有样学样。 黑暗中突然爆发出一团金光,往前挤的人背对着那光芒没看到,另外一些人却是看到了,吃惊地看着那光芒。 那不是转瞬即逝的光,而是持续亮着的金光,将一个瘫软在地的女人笼罩住,而一只长了翅膀的犬类怪物皮毛焦黑地躺在地上抽搐,另有两只同样的怪物正在警惕地围着这个女人打转。 第608章 现代(五十八)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那光亮,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名叫袁慧,目前经营着一家画廊,本人也是一位小有名气的画家。现在,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艺术家已经彻底吓呆了,瘫软在地上瑟瑟发抖,大脑一片空白,只傻愣愣地盯着那只躺在地上的地狱犬。 在她的胸口,古朴又神秘的符箓正在散发着金色的光芒,温暖祥和,带着沛然正气,让那些怪物不敢妄动。 刚才伤了那只地狱犬的正是这符箓。 张清妍从姚容希的怀抱中探出头,看了眼让众人震惊沉默的情况,提醒道:“把她拉回来。” 她刚才想说的“而且”就是这一点,符箓能够抵挡住那些邪恶的怪物,但普通人都能用的护身符,作用的时间和威力可是有限的。 “你做什么,鲍涵江!” 回应张清妍的不是伸出援助之手的众人,而是刚才那个野蛮粗鲁地将袁慧拉出光照范围的男人,他再次伸出了手,去抢夺面前一人胸前的符纸。 鲍涵江,不是袁慧那种学艺术的女人,不是罗晨栋那样长时间游走在酒桌饭局的商人,当然,他也不是潘敏那样的运动爱好者或孔岳那样的职业人士,但他天生就有强健的体魄和一股狠劲,这一点和职业、爱好无关,在这种情况下,这种人或许能因此活得更久,或许也会因此而站到所有人的对立面,被排挤、打压,最后孤单面对险境。 毫无疑问,鲍涵江现在没有成为后者,因为他有很多“同伴”。 “给我!”鲍涵江大吼道。 一个激灵,不少胸前空空的人都反应过来,纷纷找寻目标。 “你的同学还真够糟糕的。”姚容希转着头,一边看着外围的混乱,一边对张清妍说道。 张清妍耸肩。 说实话,目前这局面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如果他们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那么现在一半人应该在害怕哭泣,另一半人在给大家加油鼓劲,但很可惜,他们早就过了那段天真单纯的岁月,成年人的身份决定他们考虑更多的是生存,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任香那个恶劣的带头作用了。 “妈的!你们这群混蛋!” “我的符纸!” 混乱中,有人被撕下了胸口的符箓,有人动手还击。 罗晨栋脸色惨白。他站在最靠近张清妍的位置,目前还没被波及到,但他灵活的脑袋瓜已经想到了一个更深刻的问题。 “他们这样……黑暗……”罗晨栋喃喃说道。 周围同样因为位置关系幸免于难的几人面面相觑。 “嗷!”地狱犬突然大叫一声,转头冲向了光照范围中的人。 “它们冲过来了!”有人吓得大喊。 刚才还“自相残杀”的众人又开始惊慌起来! 鲍涵江最早动手,也最早抢到了符纸,但他很贪心,他觉得抢一张可能不够用,还想要更多。他原来也有一张符纸,但那会儿抢张清妍包的时候,被人群给挤掉了。 “不要!啊!”站在光照范围边缘的人惨叫一声。 这回众人都看清了,那怪物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就能咬掉人的一块肉。那人被扑倒在地,无力地向前伸着手,露出绝望的眼神。他所求助的人都对他避之不及,纷纷哭喊叫骂着。 鲍涵江感觉到背后一股劲风袭来,血腥恶臭的味道越来越浓郁,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到那恐怖的怪物一跃而起,已经扑到了他身后。他浑身一个激灵,心跳加速,但又很淡定。他自信地学着张清妍之前的动作,把符纸拍在自己的胸口上,脑中飞速运转着,接下来该如何去抢第三张符纸。紧接着,他就被地狱犬咬住了肩膀。 剧痛的感觉传递到大脑,鲍涵江很茫然,低下头,先看到了那怪物黑色发亮的皮毛,再往下,他看到自己刚才拍在胸口的两张符纸从自己身上滑落。 “怎么……”鲍涵江刚说出这两个字,那只地狱犬已经撕下了他肩膀上的一块肉,紧接着另一只地狱犬也扑到了他身上,狠狠咬破了他的侧腰。 “不!滚开!”鲍涵江惊恐地大叫着,拼命捶打自己身上的怪物。但那些怪物皮糙肉厚,被他一攻击,更加疯狂! 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愣住了,那些抢符纸的人浑身发寒。 “怎么会……不能用?”孔岳代替鲍涵江问出了那个问题。 “怎么可能能用?”张清妍反问道。 “操!你们这群白痴!”有人大喝,抬起一脚就踹向自己面前一人的肚子,“你们要找死就自己去死吧!” 被抢了符纸的人顿时都挥拳抬脚地打起人来。 谁都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了。本来他们这些身上有符纸的人还能活,现在被抢了符纸,抢了的人不能用,被抢的人也不可能用,这些符纸等于是被浪费了。 “张清妍!张清妍你救救我!帮我贴上!帮我贴上!我给你钱!我要是活下来,我给你一百万、不,一千万!”有人挥舞着刚才抢到手的符纸大叫着。 有人这样叫,更多抢了符纸也开始叫起来,好像在搞拍卖会似的。 “你******!”第一个叫的人立刻被人一拳打倒在地。 被抢的人也回过神来,又开始反抢。 张清妍没有再探头,也没作答。 罗晨栋已经满身汗水了。那些人现在把符纸当保命的稻草,可他们都没发现,那些地狱犬已经吃掉了好几个人,而那些人都是站在光照范围内的。袁慧这个坐在黑暗中的人却还好端端的。 潘敏突然开口问道:“张清妍,你说的黑暗……是指人的负面情绪?” 张清妍回答了“是”。 “贪婪、愤怒、绝望、痛苦、悲伤……甚至恐惧,这些都是吧?”潘敏看着离自己不过几个人、几步路的圈子外围。 “当然。”张清妍回答。 潘敏比罗晨栋更细心,他注意到被地狱犬撕咬的不光是那些疯狂抢夺的人,还有被抢了之后绝望痛苦的人。但后者中还存在着一两个幸存者,他们努力反抗,不敌,被抢,但之后只有无奈和认命,没有再去抢别人,也没有愤怒叫骂。潘敏甚至看有人跑出了光照范围。 陶睿夕就是那个跑出光照范围的人。她是被鲍涵江抢了符纸的人,被抢之后愤怒地甩了鲍涵江一巴掌,然后就被满心符纸的鲍涵江推开。她很郁闷,纠结了一下后,就冲向了金光中的袁慧,费力地将吓到腿软的袁慧架起来,走向光照范围。潘敏看到她冲向袁慧的时候还很警惕害怕地盯着那些地狱犬,但她还是勇敢地冲过去了。 “那么,若是充满了正面情绪,是不是就不用怕这些怪物了?”潘敏问道。 “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这种怪物,不太确定它们的习性。”张清妍摇头。 潘敏深吸一口气,低声自言自语:“或许是这样……妈的!拼了!”他一咬牙,突然冲出了光照范围,绕开了那些疯狂的人,直接奔向了袁慧和陶睿夕。 周围几人顿时惊呼起来。 “快!”潘敏一把架起袁慧另一边。 陶睿夕松了口气,连忙使出了吃奶的劲。 袁慧身体还发软,刚才被吓到没有哭,现在却忍不住哭了出来,“谢谢……谢谢……” “别说了!别害怕!快点使劲!”潘敏鼓励道,“没事的!我们会没事的!” “对,你们会没事的!”陶睿夕也鼓励道。她只说了“你们”,没有包括自己。 “嗷嗷!”黑暗中传来咆哮,疾风吹过,一只地狱犬瞬间就在袁慧的金光范围内显现。 陶睿夕扭头,看到那怪物后,心里莫名地一片平静。大概是要死了,她好像看到了慢镜头,那只怪物动作很快,但她却看清楚了那怪物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寸模样。长得真丑,还有口臭。陶睿夕想到。边想着,她边松开了扶着袁慧的手,想要推开她的身体。霎时,一股巨力从旁边传来。 陶睿夕有点儿不解,回头就看到潘敏将袁慧推到她身上。 “啊!”袁慧下意识地叫出声来。 潘敏很冷静,有点儿粗鲁地将两个女人撞开,自己挺身面对那只怪物。他胸口还贴着符箓,还没用过。他前几天就有过一张,知道这符箓的巨大威力,也知道这符箓的威力不是无限的。袁慧那一张的光芒已经有点儿黯淡了,未必能顶住第二次攻击,但他的肯定能顶住第一次攻击。 金光爆发,地狱犬哀嚎一声,如同它的同类一样,皮毛被灼烧,一下子落到地上。 “快起来!”潘敏连忙弯腰去扶自己刚才推到的两个女人。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重新站起。这一回袁慧也有了力量。 “跑!”潘敏见状,拉了两人的手就快步奔了起来,心脏还在疯狂跳动着。 第609章 现代(五十九) 因为有袁慧的金光照耀,三人在黑暗中的举动被一些人看到了。 当潘敏冲过去的时候,那些人震惊;当他们奔跑时,那些人紧张;当那只地狱犬攻击、陶睿夕赴死、潘敏挺身而出,那些人都一下接一下地倒吸冷气,心跳骤停了好几次;当他们三人都幸存,那些人都都松了口气。 孔岳心中激起一股热血来,又深感羞愧,连忙也冲了过去,帮着潘敏分担,拖拽着袁慧奔跑,“快!” “救救我啊!”有被地狱犬扑倒的人冲着四人伸手。 孔岳脚步一停。 “跑!”潘敏催促道。 孔岳一咬牙,拉着袁慧继续跑。 “你们这群混蛋!”求救的人叫骂。 孔岳心中一片苦涩,即使回到了张清妍那光照范围,也没感到轻松。 潘敏和孔岳两人自己脱离了内圈,这会儿回来也只能站在外圈。看到他们举动的人虽然感动,却还有些庆幸他们自己离开。 地狱犬的攻击已经变得平静,它们似乎掠取了足够的猎物,暂时埋头大吃,不再攻击其他人。那些人被它们咬死、咬伤,失去反抗能力后,就被拖拽进黑暗中。 光照范围中的幸存者看不到黑暗中的情景,但能听到那些持续不断的咀嚼吞咽声,让人心生恐惧。 有人害怕地捂住耳朵,鸵鸟似的避免自己去想黑暗中发生的事情。 嘭! 众人寻声望去,就见外围一个男人将另一个女人直接打翻在地。用的是拳头,很用力,直接将那个女人打得头晕目眩。男人没有停止动作,而是伸手举起了女人,将她扔了出去。 又是“嘭”的一声。黑暗中响起女人的尖叫和地狱犬的吼叫,很快,那些声音变成了痛苦的呻|吟和撕咬声,渐渐又变成了那只吞食的声音。 男人一脸平静,手上还捏着一张符纸。他转头看向张清妍,问道:“这是刚从她身上撕下来的,还能再用吗?” 众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变了。 “金家康,你在做什么!”孔岳愤怒地质问道,“你已经有护身符了!” 金家康很淡定,“我只是趁这个机会剔除一些不安因素而已。” 众人面面相觑。 “这一点,我想你们中也有人想过。”金家康看向了罗晨栋。 罗晨栋沉默。 混乱爆发前,他就想过,混乱爆发后,他也有怨恨过。此刻他才注意到,有人将他的想法付诸实践。而且他还回想起众人现在没想到的一个细节。 金家康之前是站在前头的人,现在,他却站在外圈。显然,他在混乱爆发后就想着要把那些捣乱分子剔除,而且他也做到了一部分。 罗晨栋扫了一眼外圈站着的人,那些饿虎扑食一样强盗已经所剩无几,好多柔弱的女人都幸存下来,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另外有一点,我想你们也应该想明白。要不是任香和那些人渣的举动,现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符纸。符纸的威力大家也看到了,至少能抵御一到两次这种怪物的攻击,并且将它们打得失去战斗力。如果当时没有发生混乱,我们现在进行轮换,完全能够做到全员无伤,坚持下去,说不定能等到张清妍的家人赶来救我们。”金家康很冷静地分析道,“即使那时候依旧发生了抢夺事件,损失了一部分符纸,如果当时就剔除那些强盗,在碰到那种怪物时,剩下的人也能够抵御一阵子。” 众人沉默。 金家康看了一眼姚容希。有一句话他没有说。他相信这个第一时间赶到的张清妍男朋友绝对有些了不得的本事。这个人可以看到黑暗里发生的东西,他有可能早就看到了黑暗里面伺机而动的怪物,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出手过。原因很容易猜到,因为他们中出现了强盗,抢了张清妍的东西! 张清妍表面看来毫发无伤,但他知道,在那种混乱中,张清妍作为混乱的中心,一点擦伤、挫伤、撞击伤在所难免,只是穿着衣服所以没有显露出来。那个姚容希会没猜到吗? 即使张清妍没受伤,抢劫依旧发生了。 金家康那时候站在远一点的地方,他没参与抢劫,也没有施以援手。他其实是想要施以援手的,因为张清妍本身的价值绝对比那些死物要大。但任香那个蠢货,和其他脑子充血的白痴将局面闹得不可开交,他即使有实力,也不可能瞬间把所有心怀不轨者打倒在地,解救张清妍。在那种情况下,没人能够救张清妍。他放弃了无用功,之后看张清妍对那些人似乎没有厌恶怨恨,哪怕是对任香,她也只有鄙视和嘲笑。后来行动,张清妍也没有故意排挤他们。金家康只能和罗晨栋一样,将心里面的想法压下。 现在,他不能再将这想法压下去了。 姚容希放任了他们被攻击,放任了他们的混乱和死亡,如果他们继续不表态,那么很可能,在下一次受到攻击时,姚容希还是会继续放任下去。张清妍能够亲眼看着任香被自家恐怖的手段杀死,姚容希想必也能冷静看待他们这些无关人等的被杀。 这很冷酷,但换做金家康处在这种情况,他大概会做出一样的选择。欺负自己的女朋友,不暴打一顿就好了,还去拼死拼活地救这些人渣?看他们这一次的举动就知道了,他们根本就没有反省的意思,他们只不过是换了一个掠夺的对象。或许有人会以德报怨,但金家康不是这种人,姚容希也不是这种人。至于张清妍,她显然也不是这种人。 事关他们这些人的生死,如果这两个有能力救他们的人都抱以无所谓的态度,那他们接下来的处境会很糟糕。 “我们不知道张家的人什么时候会到,也不知道这黑暗中还有什么东西,但我想,如果下一次再发生这种事情,我们这边可能会全军覆没。”金家康继续说道,“所以,在此之前,我们得剔除掉那些不稳定的因素。” 众人没有说话,但神情有些意动和犹豫。 “这件事情,在发生盗抢之后,我们就该这么做了。我们已经尝到了教训,接下来,你们还要吃第二次教训?”金家康冷笑,视线落在了几人身上,“第一次动手的人,这一次还是动手明抢了,张清妍也好,我们这些人也罢,都给过他们机会了。第一次没有发生伤亡,我们能够给他们第二次机会,现在都发生伤亡了,你们还想要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众人都顺着金家康的视线看去。 那几人立刻紧张起来。 “你胡说什么!我们什么时候抢过?” “我根本没动手!” “我没抢过,我什么都没做啊!” 那几人急得大声辩驳。 “那你们胸口的符纸哪里去了?”金家康问道。 “是被人抢了!”有人一口咬定。 “垃圾!老子刚才就看到你偷偷撕了石萱的符纸!”一个男人大骂,一拳头就打了上去。 他旁边站着抹泪的女人抬起头,露出了惊恐的脸和胸口被撕掉半截的符纸。 两个男人扭打着,那个大骂的男人反扣着对方的手,捏得他吃痛,拳头一松,半截揉烂的符纸就掉了下来。 “混蛋!” “果然是人渣!” 这一下,众人都怒了起来,顿时都支持起金家康的提议了。 那些人大声求饶,也有咒骂的,而下手的人将他们打了个半死。动手的、挨打的都是男人。 撕了石萱办张符纸的人恶向胆边生,趁乱揪了石萱,从口袋里面掏出一串钥匙,拿着扣着在钥匙圈上的瑞士军刀抵住了石萱的脖子,“你们******都别动!” “尹鹏程,你有没有人性!” “我都要死了,要什么人性!”尹鹏程冷笑,“别靠过来,退开,不然我杀了她!” 石萱哭得更厉害了,吓得直哆嗦,“救救我……” “装什么英雄好汉!那几个贱人刚才也动手,你们怎么不打她们?”尹鹏程看向混入人群的几个女人,忽然间瞪大了眼睛。 金家康居然不知何时走到了那些女人身边,直接用手刀将她们都打晕了。 众人都很震惊。 “把她们扔出去吧。”金家康说着,自己先带头,像刚才他所做的那样,将一个女人举了起来,扔到了黑暗中。 第610章 现代(六十) 其他人都不好动手。即使金家康之前的提议被大家接受,大家也行动了,但对男人下手和女人下手到底是不一样。像金家康这样的狠角色,那是凤毛麟角,至少在这班老同学中,就只出了金家康一人,其他人即使有心思歹毒的,也不会做得坦荡。 金家康也没再叫其他人动手,自己三下五除二,就将那个女人扔了出去。黑暗中又是一阵叫声和撕咬声。 原本站在金家康身边的人都退开了好几步,惊恐地盯着他。 金家康不以为意,看向了尹鹏程。 尹鹏程心头一凛,将石萱箍得更紧了,手一抖,刀尖刺破了石萱的皮肤。 石萱吓得大叫,哭道:“救救我!你们快救救我啊!” “别过来!都别动!”尹鹏程色厉内荏地喝道,看金家康也站在原地不动后,松了口气,喝令石萱闭嘴,又看向了张清妍,“张清妍,给我符纸!不,给我那块玉佩!把那块玉佩交给我,不然我杀了她!” 众人哗然。 尹鹏程这是狮子大开口啊!居然连张清妍的那块宝贝玉佩都要抢过来!这要是给了他,他们怎么办?更何况,光是把玉佩给他就够了吗?他会就此罢休吗? 罗晨栋则是想到了一个主意。张清妍完全可以假意把玉佩交给他,然后利用那玉佩上的禁制把尹鹏程杀了。只是,他一个普通人,不清楚这种“假意”能不能实现。 “别想要玩花样!我之前也看到了,那个什么狗屁禁制用了好些时间才起作用,任香也不是一口气就死掉的!”尹鹏程凶狠地说道,“我要是一出问题,就先杀了石萱陪葬!” 石萱吓得直哭,她的妆容早就花了,这会儿更是一点儿模样都没有,只会哀求道:“求你们救救我。答应他,别让他杀我。我不想死……” “呵!”金家康冷笑一声,双手抱胸,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笑屁笑!你这混蛋!你,就是你,现在给我撕掉你胸口的符纸!”尹鹏程暴怒,刀尖又戳了一下石萱的脖子,“不然我就杀了她!” “那你杀吧。”金家康毫不迟疑地说道。 石萱瞪大了眼睛,尖叫道:“不行!你怎么可以这样!我不要死!” “你要不要死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动手杀了你。不想死的人多了去了,刚才那些死掉的,都是自己想死的吗?”金家康指了指黑暗。 石萱咒骂起来,似乎将怒意和怨恨转到了金家康身上。 金家康不以为然,哪怕周围人都用那种埋怨的目光瞪着他,他都没反应。 尹鹏程暗自咬牙,却也没办法,又转头催促张清妍:“把玉佩给我!” “你脑子坏掉了吗?”开口的还是金家康,依旧是那种轻蔑的冷笑。 尹鹏程大骂:“你闭嘴!” 金家康耸肩,不再说话。 “把玉佩给我!”尹鹏程再次冲着张清妍大叫。 “看来你脑子真的坏掉了。”张清妍淡定地说道。 尹鹏程在石萱脖子上划了一道血痕,惹得石萱又叫又哭,“你别以为我不敢动手!” “那你动手吧。”张清妍无所谓地说道。 尹鹏程有点儿懵,“我会杀了她的!我真的会杀了她的!她之前可没抢过你,也没做过什么事情!你能眼睁睁看着我杀了她?” 石萱也哭叫起来:“张清妍,你救救我!我什么都没做!我是无辜的!我根本什么都没做啊!我没有想过要抢你东西,也没害过你!” “那又怎么样?”张清妍有些冷漠地反问道。 尹鹏程和石萱的声音一时都停住了。 众人听到这话,都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似乎刚开始意识到金家康早就想通的事情。 “我想你们是误会了一件事,我家可不是善男信女。所谓阴阳师,不过是一种职业。佛家讲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道家讲究济世度人,但阴阳师只是捉鬼驱邪而已,救人不过是顺便的。佛道两家,也不是没有那种不把人性命当回事的修士。”张清妍说道,“从周围景物开始发生变化,我就看到了不少东西。你们以为只有一个人在之前死掉变作了鬼吗?” 众人都是心头一寒,汗毛倒立。 “碰到了这事情,就只能自认倒霉。遇到人相救,侥幸不死,那是走运。没有人有义务在这种情况下救人,即使我家这种修士,有救人的本事,也从来不存在救人的义务。”张清妍看向尹鹏程,“你要是想杀就杀吧。” “不!你不能这样!我是活生生一个人啊!我们以前还是同学啊!张清妍,你怎么能这么冷酷?!你明明可以救我的!”石萱声嘶力竭地喊道,“救我!不然我会恨你的!我死后会变做鬼,我不会放过你的!” “噗!”金家康笑出声来。 石萱又将仇恨的目光瞪向了金家康。 金家康嘲笑道:“你也要不放过我吗?虽然我没有张清妍那样的本事,但我也不会怕你这种人变成的鬼。” 石萱咬紧了唇,身体都颤抖起来。 “你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别以为我不知道!”尹鹏程忽然说道,“这说法倒是像真的一样!你要是真的不想救人,你给什么符纸?你带我们找什么出路?少装了!现在快点把玉佩交出来!” 石萱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换了最初的语气,乞求道:“救救我啊……我家里面还有父母!还有孩子!我的孩子才一岁啊,我还没看到他长大……呜呜……我不想死……我不能这么死掉……” “把玉佩给我,我还是会和你们一起走,不过是换个人戴着玉佩!”尹鹏程也放软了态度,“这样和现在根本没有区别,我们还是要等你的家人过来救援。” 不少人都有些不忍,也被尹鹏程这两句话给说服。尹鹏程势单力薄,还能翻出花样来?先安抚下他,保住石萱的性命,然后再慢慢想办法。即使没有办法,等大家都出去了,这事情可以另外算账。 李小林开口说道:“张清妍,不如就这么做吧。”她压低了声音,却让周围几人都能听见,“权宜之计而已。石萱那也是一条人命。” 有人点头,有人沉默地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你听到了吧?我也不想闹成这样的。我们大家都想要活下去。接下来,就各退一步,保持和平共处这么样?”尹鹏程笑了起来,尽量诚恳地说道。 “嗯,现在这情况是有些麻烦。”张清妍说道。 尹鹏程和石萱的脸上都浮现出光彩来。 金家康和罗晨栋皱眉。在这两人看来,这个尹鹏程和石萱就是个定时炸弹,谁知道拿了玉佩之后,他们还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来?尤其是…… 金家康和罗晨栋的目光都落在了石萱脸上。 石萱的眼中不仅有获救的欣喜,还有一丝贪婪。 玉佩落在尹鹏程手中,尹鹏程不可能因为拿到一枚自己根本无法控制的玉佩就自以为有恃无恐,他肯定还会挟持着石萱。他挟持石萱提的第一个条件成功了,尝到了甜头,之后还会继续这么做。而石萱呢?她被尹鹏程挟持,也肯定会和尹鹏程贴在一起,也就是在玉佩最近的位置,比起之前的圈子外围更加安全。 石萱已经想明白这点了,所以才会有贪婪。 这两个人搅和在一起,可不是好事情。 罗晨栋想明白这些,就无奈了。这事情不是他做主,而是张清妍做主。 金家康看了眼姚容希,再看了眼尹鹏程。张清妍似乎也要妥协,姚容希无动于衷。这让他不禁怀疑那枚玉佩是不是没有那么重要。张清妍之前被抢了东西,就挺无所谓的。她和姚容希可能有其他保命手段,会决定把玉佩给尹鹏程,暂时缓解目前这局面,也说不定。 金家康和罗晨栋一样不想看到这种局面,他和罗晨栋又有些不一样。罗晨栋一个胖子,没有一点儿攻击力,他却是从小练武的人,家里面开保镖公司的,还是国内首屈一指的保镖公司,在国际上也有点名气。在这种极端情况下,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人,解决掉隐患,罗晨栋就做不到了。金家康开始思考,怎么动用武力解决掉尹鹏程。只是他现在位置和尹鹏程之间隔了几个人,而尹鹏程显然已经时刻注意他,提防他下黑手了,要做到这件事有点儿困难。 “你既然知道麻烦,就把玉佩给我,让我站在中心。我只是求保命,只要能活下去,我也不会去伤害别人。”尹鹏程继续劝说。 “哦,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说的麻烦是我带来的法器要杀普通人有些麻烦呢。”张清妍对着尹鹏程微笑。 第611章 现代(六十一) 众人听到这话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尹鹏程下意识地吃惊问道。 “你大概不太明白,我张家是不吃人威胁的。”张清妍继续微笑,很耐心地解释道,“别说你这样拿不相干的人威胁我了,就是在我先祖那时候,有人拿我们张家自己的孩子来威胁,我们都没有妥协过。对了,你猜猜我们张家那个被绑架的子嗣是什么结果?” 众人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听张清妍继续说道:“先祖们尝试救援,失败了三次,付出了两位家族成员生命的代价后,那位才七岁的先祖自己发动了秘法,将自己炼成了血尸,直接屠了那伙心怀不轨之人的满门,当然,也是打得魂飞魄散,从天地间完全消失了。他自己则被后来赶到的亲生父亲杀死,堕入阿鼻地狱,偿还这份孽债。” 袁慧的牙关开始打颤,惊恐地盯着张清妍。 陶睿夕震惊地小嘴微张,一个激灵,赶紧将脑海中想象的画面都甩掉了。 “我们家一个七岁的孩子都能有这种觉悟,你觉得,我们会在意一个完全不相干人的生死吗?”张清妍问道。 尹鹏程的手紧了紧,“她可是普通人,不是你们家的人!” 石萱也慌了神,连忙哭道:“我是无辜的!你救救我啊张清妍!救救我,求求你了!我从来没有害过人,我不应该死的!你救救我!” 张清妍看着石萱,“不应该死?你在说笑吗?我可以很清楚看到你身上的因缘线。你杀过人的吧?” 石萱的脸上一片空白,失了所有的神情,也失去了所有的语言。 “什么?” “这怎么可能?” 尹鹏程咬牙切齿,“张清妍,你想要让自己的杀人变得合理化吗?这种谎话你都讲得出来?” 众人都看向张清妍。 “我们一个班四十个人,遇到现在的事情可以说是倒霉,但你以为,这四十个人到现在为止,谁生谁死,完全都是因为运气吗?”张清妍说道,“任香第一个死亡,后续又死了数人,鲍涵江比你先死,金家康扔出去几个人,而你抓住石萱威胁,你以为这一切全部都是巧合?” 尹鹏程慌了,石萱也慌了神。 众人的神情都发生了改变。 “我刚才就说了,邪恶被黑暗吸引,以黑暗为源泉,以黑暗为猎物。不光是内心的阴暗情绪,还有本身低落衰败的运势和命格。”张清妍将视线重新移到了尹鹏程和石萱身上,“说实话,在踏进包厢的那一瞬间,我就看到了不少东西。你们这些年的变化,你们将来的命运,也包括这个地方的运势。最初黑暗降临的时候我就说过,这只是‘一点麻烦’。”张清妍一摊手,“会变成现在这样的惨况,一半是你们自己咎由自取。”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小林皱眉。 “金家康之前说的话你没听到吗?如果没有任香动手,就不会有最初的混乱和损失。靠着护身符,我们可以等到我的家人来救援。他们比我实力高超,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目前的状况。”张清妍淡淡说道,“另一方面,你们的阴暗面加剧了情况的恶化。我不知道那是个什么魔法阵,但最初这个魔法阵只是一个将环境笼罩在黑暗中的简单魔法阵,这种魔法阵最主要的作用不是阻碍视线,而是让黑暗引起恐惧和混乱,激发更多阴暗的情绪和负面能量。所以,我那时候不愿意多说什么,进一步引发你们对黑暗的恐怖想象。我为你们加持护身符的时候,也不做解释。我想,那时候,你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是不信这种非科学力量的吧?” 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那时候你们都很冷静,即使听说了鬼魂的存在,也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直到其他包厢发出动静,任香受了刺激后,冲动又自私的行为彻底引爆了混乱。”张清妍说道,“从那一刻开始,负面情绪开始急剧增长。任香的死状让你们相信了这种非科学力量的存在,更加恐惧,也更加想要活下去。我的警告和威胁,你们都没放在心上。即使任香死在了玉佩的禁制下,你们却因为看到了我本人的柔弱,只忌惮我背后的张家和我这些神奇的法器,对于我的话根本没有去深入思考,连威胁都只听了表面。” 张清妍的视线扫过众人,最终又回到尹鹏程身上,“更让我遗憾的是,我选择放下这件事,避免引发更大的冲突和更多的负面情绪,你们却完全没有反省和感激的心,反倒是觉得我原谅你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你们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作为是正当之举,由此引发了先前的第二次混乱。” “在发现周围环境发生变化后,我就知道了,威慑无作用,善举无意义,我该采用第三种办法了。不过为了避免其他冷静理智,还心存善念你的人不被影响,我没有直接动手处理掉你们。”张清妍叹息,“可惜,那些地狱犬数量有些少,没有把你们这些人清理干净呢。” 尹鹏程张了张口,更加用力地勒紧了石萱,握着刀的手颤抖着,在石萱脖子上了留下一道道痕迹,“你别想要欺骗我!我是不会信的!” “我对此无所谓。”张清妍说道,“这些话其实也不是对你说的,只是希望剩下的人能够继续保持冷静理智而已。” 姚容希眼中黑焰一闪。 蓦地,尹鹏程、石萱,还有几人都同一时间发出惨叫,浑身虚软无力地瘫在地上,抓心挠肺,哀嚎连连。 周围的人连忙退开,惊恐地看着倒地的人,又看向张清妍。 呼! 黑焰从这些人体内迸发而出,转瞬就将他们烧成了灰烬。 罗晨栋咽了口唾沫,瞪着两只眼睛看着这一幕。 李小林眼中流露出了恐惧之色,身体轻轻发抖。 魏世辉的眼睛却是亮了起来,一抹狂热从眼底划过。 “他们……死了?”潘敏怔愣地问道。 “是啊,魂飞魄散了。”张清妍回答。 “你刚才说的石萱杀人是怎么回事?”金家康忽然问道。 “哦,就是看到了她身上的杀孽而已。她杀过人,但应该不是故意杀人。”张清妍随口说道。 “她肇事逃逸过……”一个微弱的女声响了起来,伴随着轻声的啜泣。 众人寻声望去,居然是袁慧。 “肇事逃逸?你怎么知道?”潘敏诧异地问道。 “是我报的警,我看到驾驶座上的她了,但监控里面只有车子,她又伪造了不在场证明,找人顶罪,”袁慧抹了抹眼泪,“然后……” 因为这事情,石萱来找过袁慧,说自己处理好一切了,只要她改口就行了。袁慧当时就觉得荒谬,严词拒绝了石萱,还劝她自首认罪,但石萱扭头就走人了。之后审判,石萱果然如她自己所说,找好了顶罪的人,安排好了不在场证明,顺利脱罪,一身轻松地离开了法院。 这事情本来很严重,袁慧的证词也引起了公安、检察院和媒体的注意,若是有人深挖,死揪着石萱不放,说不定会把真相挖掘出来。但很可惜,那场事故不是单纯的一辆车肇事逃逸,而是多辆车肇事逃逸,石萱只是其中之一而已,不是第一,也不是最后。她在这件案子中的角色被模糊化,公检法和媒体、大众的关注焦点都在最先撞倒人的那辆车上。目击到石萱的只有袁慧一人,车子高速行驶,袁慧还是石萱的同学,知道这辆车是她的,她单独一人的证言可信度就比不上石萱充分准备好的证据了。 “其他人也是吗?”潘敏纠结地问道。 “嗯。”张清妍点头,“不是做过什么事情,就是命格运势不好。” “那我……”潘敏张了张嘴。 这次是他最纠结的地方。 他现在遇到这一连串的恐怖事件,是因为他造了孽?可他真的没有啊。他从没作奸犯科、违法乱纪过;身为律师,主攻的是公司法这一块,经手的案件一半是企业合并,另一半是企业合同纠纷,他也没帮着委托人坑蒙拐骗,恶意敲诈,怎么想都和造孽没关系。 “你大概是倒霉。”张清妍平静说道,“若是知道生辰八字,我可以替你算算。” 潘敏茫然地说道:“只知道年月日可以算吗?” “不行。” 潘敏失落地作罢,但心里面已经有了定论。他大概就是那种前半生顺风顺水,后半生命途多舛的人。 啪嗒——啪嗒—— 黑暗中又传来奇怪的声响。 众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把那些造孽啊、命运啊,都放到了一边。 “我们重新站位,胸口有护身符的先站在外围。”孔岳深吸一口气,边说着,边身先士卒,将陶睿夕和袁慧往里面推了推,自己站到了她们外面。 但他说完这些、做完这些后,没有任何人响应他。 第612章 现代(六十二)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孔岳有点儿气愤。 潘敏没说话,只是和孔岳并肩站着。他支持孔岳,但也理解其他人的想法。现在符纸数量不足,就算他们这些身上有符纸的能够抵挡过一波攻击又如何?等符纸消耗干净,他们就是最先死的那一批,因为现在可没有金家康设想中的轮换了。 潘敏也怕死,但算上这一次,他也是经历三次生死的人了,又听了张清妍一番话,心里多少有点儿“尽人事,安天命”的想法,甚至想想若是自己这种倒霉催的命格能够给其他人拖延一点时间、增加一点儿生存几率,那也算是一种贡献了。 没人敢和孔岳对视,被他注视着的人都移开了视线。 金家康是淡定站着的那一个,被孔岳看着的时候,他也很平静,说道:“我早就说过了,剔除那些会害死我们的人。” 孔岳一怔。 众人有的没反应过来,还当金家康在说之前抢东西的人,但有的已经明白过来,金家康现在所说的“害死我们”,也包括了他们这些“累赘”。 “你自己有符纸保护,站着说话不腰疼!”有人大叫道。 陶睿夕也是没了符纸的那一个,她没说话,也没对金家康生气。在她看来,金家康这话从利益最大化角度来说这没错。比起他们这些“累赘”,有符纸的人无疑会更大几率活下去。现在的情况是,如孔岳的计划那样让有符纸的人在外圈保护其他人,这些人本来的生存几率会大幅度降低,只能祈祷幸运降临,而等他们死了,那些没符纸的人又能活多久?活下来几个?反倒是如金家康所说,将他们这些本来生存几率就不大的人放在外圈,好歹能够挡一挡人墙,拖延一下时间,让有符纸的人更大程度活下来。 但没人想成为死亡几率高的那一批人。 在一个人的时候,这叫求生欲,在许多人共存的时候,这是人性。 难听点说,这也是自私。但这无可厚非,尤其是他们这一群人只是顶多一年见一次的老同学,关系只比陌生人好一些,不是互相最亲密的人。 “呵——”金家康嘲讽一笑,没有辩驳的意思。 “像你这种人就该站在外面!”有人小声却又很清晰地嘀咕。 “够了!你们还要这样吵到什么时候去!”孔岳很愤怒。 潘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孔岳扭头看他。 “行了,就这样吧。像张清妍说的,各安天命好了。”潘敏洒脱地笑了笑。 孔岳胸中一堵。 啪嗒——啪嗒—— 那种古怪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 “张清妍,你可以保护我们的吧?”李小林忽然说道,眼中有了恳求之色,“你刚才就说了,你只是放任他们死掉,想要我们这些剩下的人好好活下去,而且还有那种神奇的能力。” 众人都看向了张清妍。 张清妍说道:“我说过了,我没有救你们的义务。” “可是……你已经救了我们好多次了……”李小林眼神慌乱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的人,“你总归是想要更多人活下去的吧?我们……”她顿了顿,神情悲哀难过,又带着坚定,“如果可以,我们都想活下去。现在已经没了那些捣乱的人,你直接告诉我们该怎么做吧!我们都会听你的话的!” “是啊!张清妍,我们都听你命令!”有人支持。 众人纷纷响应,用希翼的目光望着张清妍。 “哦?那我说按照孔岳的话做,你们都会这么做吗?”张清妍挑眉。 “当然当然!”有人点头。 有人沉默。 点头的是没符纸的人,沉默的当然是有符纸的人。 张清妍轻笑一声,和金家康那个笑声有八分相似。 众人忽然间明白过来,金家康那句话并非嫌弃有人没有护身符,而是嫌弃他们的自私!想来即使所有护身符都在,他们全员幸存,依旧有人会退缩。。当那种地狱犬扑来的时候,必然有人会碰到自己被消耗掉护身符,又失去后面人轮换的情况,而那之后,混乱、抓替死鬼的事情还是会发生。 “各安天命吧。”张清妍收起了笑容。 “你……你明明有能力……只要你抬抬手,我们都能活下去……”李小林红了眼眶。 “陶睿夕被抢走护身符,还冲进黑暗里面把袁慧拉回来。潘敏本来呆在我身边,可以平安无事,他还是冲出去接应两人。孔岳是第二个冲出的人。接下来就没有了。”张清妍看向李小林,“你也可以冲过去,你有护身符,你抬抬手,她们也有更大几率活下去,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李小林张了张嘴。 “就因为你是个普通人,而我是阴阳师?‘责任越大,能力越大’那一套在我们家看来着实可笑。我们家的能力可不是来自于你们,无数的时间、无数的子嗣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力量,每一个家族成员都从小开始修炼,一辈子都不放松。你在我的家族历史中做过什么?体现过什么价值?在我的人生、我的实力中,又有什么价值?我为什么要救你?为了单薄的那点同学情谊,还是为了你存活下来后可能有、可能没有的报答感激?或者,你觉得我是那种以救人为己任、助人为乐、能从救命英雄这个角色中得到快感的人?又或者,是所谓的道德和良心?”张清妍打量了一下李小林,嗤笑一声,“对你?” 李小林突然面红耳赤,张清妍最后那两个“对你”语气太明显了。 “我做了什么了?我没有抢过你,也没有抢过别人!难道就因为我们高中时的那点不愉快吗?”李小林眼中充满了泪水,胸口起伏,“是,我那时候贪慕虚荣,我那时候嫉妒你,想要让你丢面子。你每次都反击我了,被打脸的人是我,丢人的是我,而且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你还是放不下吗?是不是现在又要羞辱我一顿,才能爽快?那你来吧!羞辱了我,出了气,你是不是能心平气和地和剩下的人好好谈谈?其他人那时候可都是把你当做女神去膜拜的!你总不能也厌恶他们吧?” “张清妍,那些事情都过去了。” “是啊,我那时候一直很喜欢你,很崇拜你的!” “毕业之后我还想法设法去找你呢,张清妍。” 众人纷纷表态。 啪嗒——啪嗒—— 那声音似乎将众人包围起来了。 还在讨好张清妍、表明立场的众人顿时就紧张起来,四下张望。 “张清妍,你救救我们啊!”有人哭了起来。 “啊!来了!”有人大喊。 只见一只小蝙蝠扑打着翅膀从黑暗飞入光明,但仔细看,就发现这不是蝙蝠,而是一只长了蝠翼的黑色圆球,有两颗血红的眼睛,一条线似的嘴巴和两只小尖牙,看起来就像是某种卡通蝙蝠形象,很可爱,一点儿都不恐怖。 刚才还大叫的人傻住了。 许多小蝙蝠从黑暗中飞了出来,好似好奇似的围绕着众人打转,又好像害怕,并不靠近众人。 “这是什么?”孔岳哑然。 “也是妖怪吧。会不会是一种伪装?”潘敏问道。 一道黑线忽然射了出来,抓住了一只小蝙蝠。 蝙蝠群受惊了,没有攻击众人,而是四散逃跑。那只被抓住的小蝙蝠很可怜地吱吱直叫,圆球样的身体如同海绵做的,被黑线勒成葫芦状。 黑线收缩,那只小蝙蝠就被拖了过去。 众人转头,就看到那黑线居然是姚容希背后射出来的! 张清妍很淡定,抬手捏住被绑来的小蝙蝠。 小蝙蝠圆溜溜的红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张清妍,继续吱吱叫,却不敢挣扎。 张清妍捏了捏,小蝙蝠的身体形状因此变化,叫声也跟着一变,就像是那种带有发生器的玩具,自带好几种声音。 “这什么东西啊?”众人面面相觑。 啪! 张清妍把小蝙蝠给捏爆了。 众人吓了一跳。 小蝙蝠没留下尸体,和它的外表一样,很卡通地消失了。 “很有趣呢。”张清妍笑了起来。 啪嗒——啪嗒—— 那群飞走的小蝙蝠又飞了回来,没有包围众人,而是聚集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哭脸的表情。 第613章 现代(六十三) 众人都木然地看着那些蝙蝠,精神有些恍惚,好像正在看的一出恐怖片突然变成了儿童喜欢的动画片。 那些小蝙蝠“哭”够了之后,又变化队形,“h”、“e”、“l”、“p”四个字母依次显现,紧接着就是一个指向黑暗的箭头。 “求救?”潘敏大感诧异。 “难道是陷阱?”孔岳怀疑。 两人的态度对调了过来。 张清妍抬脚就走,姚容希跟在她身边。 “等等!我们要过去吗?”李小林着急问道。 张清妍回头,“是我,你们随便。” 谁能“随便”啊?那玉佩还在张清妍脖子上挂着呢!刚才凭空出现的火焰和黑线也被大家看在眼里,心知张清妍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众人只能跟着张清妍过去。 “万一真是孔岳说的陷阱呢?”李小林担忧。 “你可以不去。” “你!”李小林胸中怒火燃烧,却只能压回去,“我只是想着不要节外生枝。我们现在不是在等你的家人来救援吗?” “节外生枝?你之前不是还想着我当救世主的吗?”张清妍嘲讽地说道。 李小林差点儿气个倒仰,“万一是陷阱呢?” “那最糟糕的情况就是魂飞魄散。”张清妍无所谓地说道。 李小林心中暗恨,面上却只能做出无奈和担忧状。 当年的两位美女同学唇枪舌战,张清妍那个清冷高傲的女神居然在这么多年后和李小林打嘴仗,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姚容希也侧头多看了张清妍一眼。 张清妍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仰头,对他微笑。 姚容希回以一个微笑,重新转过头去,视线却是扫过了魏世辉。 魏世辉很沉默,一直没有存在感,但他的表情很冷静,胸有成竹,气定神闲,好似吃准了自己不会死在这里,又或者是无惧死亡。只是,他的眼中有阴霾,刚才的光亮和火热都被这阴霾覆盖,偶尔若有所思地瞥一眼姚容希。 小蝙蝠的队伍很有灵性,一直保持在防身宝玉的光照范围,不会飞入黑暗,让人看不见,也不会飞得太慢,阻碍后头众人的脚步。 就这样飞行了十几分钟,有时直走、有时转弯,众人没有遇到任何障碍物,也没遇到那种恐怖的地狱犬。过了一会儿,他们在光照范围中看到了其他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球,有接近两米的直径,纯黑色,圆鼓鼓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小蝙蝠看到圆球很兴奋,然后“咕咚”、“咕咚”冲进圆球里面,融入其中,好似水滴落入湖中。 圆球抖了抖,体积胀大了几分,然后骨碌碌滚了半圈。 众人这才看到,这圆球也是刚才那种蝙蝠的造型,但它大了好多,还有些笨拙地躺在地上,脸朝上,翅膀铺在地上,所以大家一时没意识到这是什么。 张清妍很疑惑地看着这只大蝙蝠,又左右看了看,绕着它走了一圈,才回到它面前,问道:“你主人呢?” “主人?”潘敏瞪大眼睛,“这只怪物有主人吗?” “嗯。”张清妍敷衍地点点头,等着大蝙蝠回答。 大蝙蝠好像不会说话,嘴巴张了张,又张了张,发出“吱吱”的叫声,红眼睛祈求地盯着张清妍。 “我听不懂。”张清妍摇头。 大蝙蝠急了,“啪嗒”、“啪嗒”扇翅膀,“吱吱”乱叫,好像在表达什么。 “刚才那些小蝙蝠能够拼成图案。”张清妍提醒这个大家伙。 大蝙蝠红眼睛亮了起来,“噗噗噗”地往外喷了一堆小蝙蝠出来。 小蝙蝠很兴奋,出来之后到处乱飞。大蝙蝠“吱吱”叫,它们也跟着“吱吱”叫,总算是平静下来,开始排队。 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了大蝙蝠。 大蝙蝠努力张着嘴。 张清妍默然看着。 大蝙蝠急了,小蝙蝠也急了,队形变化,组成一个抽象的火柴人,然后火柴人被大蝙蝠一口吞掉了。 众人又恢复成那种木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大蝙蝠。 大蝙蝠拍打翅膀,又想要“噗噗”地喷小蝙蝠出来,再次表达自己的意思。 “你……”张清妍有些迟疑地开口,“把你的主人吃掉了?” 大蝙蝠高兴地“吱吱”叫。 张清妍更加迟疑地开口问道:“我怎么救你主人?” 大蝙蝠沮丧地耷拉下翅膀,有点儿滑稽地看着张清妍。 “你没有消化系统吗?”张清妍看了眼大蝙蝠卡通化的造型。 大蝙蝠滚动身体,像是在摇头。 “那你身体里面是什么样的?”张清妍有点儿难以理解。 大蝙蝠很茫然。 “算了。”张清妍叹气,看向姚容希。 姚容希皱起眉头,一根黑线从他背后的虚空中射了出来,钻进了大蝙蝠的嘴巴里。 大蝙蝠有些惊恐,有些难受,但很努力地忍住了。 须臾,姚容希舒展开眉头,黑线收回,一个人就这样被黑线从大蝙蝠的嘴巴里面拖了出来。 众人一会儿惊诧地望着姚容希,一会儿好奇地看看那个被拖出来的人。 “啊!”那人大喘气。 大蝙蝠很开心,不断拍打翅膀,还用圆鼓鼓的身体蹭了蹭那个人。 那个人被大蝙蝠拱得翻了个身,很没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在地上。 潘敏怔住了,很多人都怔住了。 张清妍也略感诧异。 这张脸,他们所有人都认识。 “尤薇薇?!”李小林尖叫。 是的,地上那个人是尤薇薇,当红小天后,影视歌三栖艺人。 那个应该死了,已经化作了鬼,还被张清妍超度了的尤薇薇。 “这怎么可能!” 最惊讶的不是目睹尤薇薇死亡、化鬼的潘敏,也不是超度了尤薇薇的张清妍,而是李小林。 李小林大脑一片空白。 她前几天就接到了消息,尤薇薇死了,意外身亡,具体死因不知,但肯定是死了,尤薇薇的经纪人已经联系了她即将参与的一部新片剧组。李小林也是因此得到了消息,更是接替了尤薇薇的位置。 那个女主角的角色本来就是在两人中角逐出来的。 尤薇薇虽然出道不久,但已经大红大紫,并被很多业内人士看好。她的外在条件、内在气质、过人的天赋和实力、一直以来诚恳勤奋又亲和的态度,都让她未来的道路无限宽广。 娱乐圈本来就是竞争非常激烈的行业。“长江后浪拍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这种事情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奇迹也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一部戏,就可能让一个小龙套变成影帝影后,一部戏,也可能让一位影帝影后被人唾弃遗忘。 李小林和尤薇薇的定位并不冲突,她们两人之间的竞争也没有那么白日化,可就是那个角色竞争失败,让李小林感觉到了恐慌。她有了不好的预感,不光是她,她的经纪人、演艺公司,都有了这样的预感,也察觉到了对方的行动。 尤薇薇的崛起势不可挡,对其他人来说,当务之急,是不能成为被她拍死的前浪。 很遗憾,李小林因为这一次的角色竞争,成了那可怜可悲的前浪。 尤薇薇的经纪人和演艺公司不是省油的灯,踩着有“未来影后”称号的唐倩倩上位、比唐倩倩早一些拿到影后宝座,这都是大卖点,他们已经开始着手打造这个卖点,而且这不是炒作、吹嘘,尤薇薇完全有实力做到这一点。这也是最让李小林感到害怕的。 何况,天时地利人和似乎都站在了尤薇薇这边。 圈内都知道,辉煌企业的小开吕荣智最近看上了尤薇薇。尤薇薇前途光明远大,不是吕荣智砸钱就能追求到的人,但他那个绣花枕头只有砸钱这一种方式了。吕荣智把钱砸到了尤薇薇那个刚到手的角色上,参与了这部戏的投资。 有了更多的资金,这部本来就很有拿奖潜力的作品如鱼得水,业内基本有了定论,只要不是剧组的成员脑残,拿两三个奖项没有问题。其中,就有很大可能是尤薇薇的最佳女主角。 李小林得到这消息几乎要咬碎了一口牙齿,前几天得到了尤薇薇死亡、自己顶替的消息,又差点儿笑岔了气。 顶替又如何? 反正尤薇薇都是死人了! 现在,这个该死的尤薇薇居然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第614章 现代(六十四) 躺在地上的尤薇薇抬头看了眼众人,对着张清妍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多谢你了。” 张清妍的视线落在了尤薇薇手中握着的一支羽毛笔上。 那只羽毛笔很巨大,不知道是从什么鸟类身上拔下来的毛,纯洁的白和热情的红交织在一起,又有着阳光下湖面波光粼粼的表面。 “上帝之笔。”张清妍说道。 尤薇薇一下子坐了起来,“你认识这支笔?!” “嗯。没想到真的存在。”张清妍有些感慨地说道。 “上帝之笔?这是这支笔的名字?”尤薇薇很不是滋味地看着手中的羽毛笔。 “那是什么东西?”罗晨栋好奇问道。 “一种魔法道具。”张清妍言简意赅地回答。 潘敏露出恍然大悟之色,李小林则瞪圆了眼睛。 “做什么用的?”罗晨栋追问。 “和神笔马良那一支一样。”张清妍的回答还是很简洁。 众人都吃惊地看向那支笔。 神笔马良的故事中,马良得到了一支能够将画出来的东西变成现实的笔。故事的剧情已经被大多数人遗忘,但那支神奇的笔可谓家喻户晓。其他国家的艺术作品中也有类似的“神器”存在,可见这种“神器”多么令人向往了。 上帝之笔和马良那支笔有着一样的作用。笔的使用者可以将绘画出来的东西变成现实。而这支笔不是什么神仙老爷爷给的,是众位炼金术师联手制作出来的。 那是很遥远的年代,女巫还没被绑到火刑架上,巫师、炼金术师,都是让普通人战栗害怕的存在。那些巫师和炼金术师想出了一个惊人的计划,他们联手,巫师们抓住了地狱的恶魔和天堂的天使,炼金术师们拔了天使的羽毛,将它染上恶魔的鲜血,制成了一支笔,被他们取名为“上帝之笔”,意味可以用它创造万物。 传说,就是因为巫师和炼金术师的这一次举动,让本来和他们还算和平相处的天使和恶魔愤怒,开始剿灭他们的存在。火刑架不断在大地上竖起来,无数的被怀疑是巫师的普通人都被烧死,更别说是真正的巫师和炼金术师了。这两个职业就此在天堂地狱体系下消失,天堂和地狱也在此后开始了频繁的正面交锋,魔法师和驱魔人在夹缝中生存起来,。 一切的起因,那一支上帝之笔则在动乱中遗失。 张家只在传说中听说过这支笔的存在,没有亲眼见过,连一副图画都没看到过,可从描述中推断可能是染血的羽毛笔。张清妍判断这是上帝之笔,一方面是因为它的造型——张家有见过天使,和恶魔一样,被张家抓来研究过,这残忍的举动也遭到过天堂的反击,最后也像和地狱恶魔一样,张家和天堂达成了约定——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尤薇薇了。张清妍看到了尤薇薇身上的因缘线。她是天道秩序下的凡人,但她拥有的那只大蝙蝠明显不是天道秩序下的法术。一支笔,一只外形不像任何体系下正常怪物的宠物,很容易就让张清妍联想到那支传说中的上帝之笔。 “你也是魔法群的成员?”张清妍问道。 尤薇薇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原来你也是那些人之一!都是你们害得我们死了那么多人!”罗晨栋有些气愤地大叫。 尤薇薇更加疑惑了。 “刚才那种怪物是不是就是她画出来的?”有人提问。 “肯定是她!” “那支笔不能再给她拿着了!” 潘敏心中苦笑,金家康直接摆出那副嘲讽之色。孔岳面无表情,似乎是有点儿心灰意冷了。 “我看就让张清妍保管着吧。”罗晨栋提议。 有三三两两的人附和。 “你既然知道这支笔的名字,应该也知道一些其他事情吧?”尤薇薇忽然诚恳地对张清妍说道,“这支笔你还是不要拿的好。” “不让张清妍拿着,难道让你拿着吗?”罗晨栋嗤笑,“都是你们这群人捣出来的乱子,死了那么多人,还要让你们拿着这种东西,不知道又要害死多少人!” “说的对!”许多人义愤填膺。 “我想也是。”张清妍出人意料地说道。 罗晨栋以为张清妍赞同他的话,却见张清妍看都没看他一眼,这话显然是和尤薇薇说的。他先是一惊,又是一喜,“张清妍,你不要吗?” “当然不要。” “那就换个人保管着吧。就由……”罗晨栋快速地接口说道。 “由我来!我会画画!”有人插嘴,兴奋地说道。 “你还会画画?滚一边去!我大学加了美术社,让我来!”另一人伸手推开先前的人。 “这跟会不会画画有什么关系?”罗晨栋不快地说道。 “你没看过神笔马良啊?马良能用那支笔,那也是他会画画,给了不会画画的皇帝,画金砖都变成大蛇了!”美术社那位好像熟知神笔马良的剧情。 众人吵嚷。 “我看让张清妍决定吧。”罗晨栋看向张清妍,嘴角含笑,只是他那张胖脸和帅不沾边,自以为潇洒,其实十分猥琐。 众人都看向张清妍,有些忐忑。 潘敏和金家康则看了眼袁慧。 袁慧会画画,而且人品没什么问题。如果让张清妍来做决定,应该会给她。 这恐怕要让自信的罗晨栋失望了。金家康心里想着,又看了眼魏世辉。还有一个失望的。 “这支笔还有个名字,叫厄运和死亡之笔。”张清妍开口,没有把笔交给任何人。 罗晨栋愕然,“什么意思?” “这支笔是诞生于鲜血和生命中,也导致了它的创造者被彻底消灭,并且拉开了一场旷日持久、死伤无数的屠杀。屠杀结束后,有过这支笔的零星消息,不过每一次都是以得到它的人死于非命告终。”张清妍冷淡地说道。 厄运和死亡之笔,将天使和恶魔两种截然对立的存在当做原材料,将制作者和使用者拉入了死亡,更是引发了波及甚广的一场杀戮。而张清妍所说的那些零星消息,都有点儿谣传的味道,却也给这支笔染上了不祥的色彩。 东西方两种体系的差异也在这支笔身上体现了。若是天道秩序之下,有什么法器被世人视作不祥,它本身不会因此增加、减少或改变力量。但在西方就不同了。西方相信信仰之力,即使是一件普通的物品,若是相信它有神奇力量的人多了,它也有可能在某一天真的生出那种力量来。 这支上帝之笔或许真的给巫师和炼金术师带来了厄运和死亡,但在最开始,那肯定不是它的力量,只是一种事情发展的必然。如果当时巫师和炼金术师制作的不是上帝之笔,而是其他什么东西,只要是拿恶魔和天使当材料制作的,他们还是会遭到两边的疯狂打击。到了现在,传说中都将上帝之笔视作厄运和死亡之笔,连张家这个远在东方的阴阳师世家听说了,在西方的天堂地狱体系的圈子中,更不知该多么“威名显赫”了。那股厄运和死亡的力量已经名副其实。 只是,以上这些都是源于张家所掌握的理论知识,运用于实践的话…… “你知道它的这个特点?”张清妍看向尤薇薇。 尤薇薇有些悲伤地点点头,“我看到过。我的朋友、同学、妹妹……” 张清妍一挑眉,饶有兴趣地说道:“但你还活着。” 尤薇薇又点了下头。 “就是你做的吧?”罗晨栋愤慨地说道。 好好一件宝贝,居然不能拿?怎么可能不能拿?! 尤薇薇没回答。 张清妍摸了摸下巴,“上帝之笔……看来这东西是会挑选主人的啊。” 罗晨栋猛地转头,“挑选主人?” “她不是还活着吗?”张清妍指了指尤薇薇,又问尤薇薇,“你有用过这支笔,你的那些朋友、同学和妹妹是不是也用过?” 尤薇薇再次点头,“但他们画出来的东西……”她欲言又止,看了眼自己身后的大胖蝙蝠。 大蝙蝠很安静,见尤薇薇转头看过来,亲昵地又蹭了蹭她。 “变成了怪物?”张清妍想到了听说过的谣言故事。 尤薇薇还是点头,泄了气一般将身体靠在大蝙蝠上。大蝙蝠软趴趴的,像靠垫一样凹进去一块。 “认主吗?不……”张清妍眼睛放光,向尤薇薇伸出了手,“给我。” 尤薇薇握紧了手中的上帝之笔,“你不是已经知道……” “我要做个试验。”张清妍笑了起来。 尤薇薇盯着她看了半晌,伸出手,将上帝之笔递了过去。 第615章 现代(六十五) 上帝之笔被张清妍接过。张清妍把玩了一下,就原地坐下,很是随意地在地上画了起来。 这种魔法道具当然用不着“墨水”,也不用在正儿八经的纸上面作画。 张清妍的画画技巧还行,毕竟有画符箓的功底在。她为了快点看到结果,也没有画复杂的东西,而是随手涂鸦了一只小猫,还只有一个猫头。 画完提笔,那只简陋的猫头就从地面浮现出来,从二维平面,变成了三维立体。 众人亲眼见证奇迹的发生,都倒吸了口凉气。 大蝙蝠瞪大了圆溜溜的红眼睛,很好奇地望着那个和自己外形差不多的东西。 猫头很迷茫,然后就有些委屈地瞄了眼张清妍。它知道张清妍是自己的主人,而且这主人把自己画成这幅丑模样。 张清妍仔细观察着它,抓着它的脑袋,把它提起来,左看看,右摸摸,又放下后,下了几个命令。猫头和大蝙蝠一样,不会说话,但听得懂人话,也能做出反应来。 张清妍实验完毕,就不理它了,再次作画。 猫头撒娇地滚到张清妍腿边,蹭了蹭,“喵喵”叫。张清妍专心作画。很失落的猫头又耷拉下耳朵,但很快就被张清妍画的东西吸引,看了一会儿后,胆小地往张清妍身后缩去。 那是一只狗,同样是简笔画的卡通狗脑袋,却比猫头多了点线条——那是疤痕和利齿。张清妍画了一只很凶恶的卡通狗头。 狗头也从地板上浮现出来,一出来就“汪汪”狂吠,但不是对张清妍,而是对其他人,包括猫头。 “闭嘴。”张清妍命令一句,狗头就不叫了,不过眼神还是很凶恶。 “这是……根据画来赋予性格?”潘敏看明白了。 “不过,这都没变成怪物,也没吃人。”孔岳提起了精神,对此大感兴趣。 罗晨栋等一些人听到这话都又重燃起了贪婪之火。 张清妍检查了一下狗头,就和对猫头一样,扔一边不管了。她又开始作画,任由狗头偷偷摸摸地欺负不敢吭声的猫头。 这一次,张清妍画的不是卡通画了,而是一块金砖。 众人一愣,有人想到了刚才大学美术社那位说的神笔马良剧情。 金砖成型,看起来跟真的似的,不,应该说这就是真的。 罗晨栋等人的心都怦怦直跳。 张清妍照例检查一番,再次作画,却没有改变作画内容,她一口气画了很多金砖。 突然,张清妍的手颤抖了一下,手中的上帝之笔传来一股巨力,挣脱了她的手,开始自动在地板上飞速作画。 众人看得愣住了。 “不好!快跑!”尤薇薇本来看张清妍画猫头、狗头,还看着很乐呵,看到她画金砖时就不安起来,这会儿更是急得大叫。 张清妍没有跑,而是淡定地看着那支上帝之笔自己作画。它画了许许多多的金砖,那些金砖一一变成实物。无论是作画速度,还是变成实物的速度,都比张清妍画的时候快。 上帝之笔上的红色也占了越来越多的面积,鲜艳得如同刚刚从生物体内流出的血液,还没有干涸。当那天使的羽毛全变成恶魔之血的红色,上帝之笔停止了。 无数的金砖堆积在地上,让人震惊,不少人本来没有对上帝之笔起心思,此刻也忍不住露出了几分贪婪。 啪! 竖在地上的上帝之笔倒下,好像是个信号,不是让众人开始疯狂争抢的信号,而是对那些金砖的信号。 堆积在一起的金砖站了起来,变成一只由金块构成的怪物,没有五官,却有庞大的身体和强大的力量。怪物举起拳头,冲着张清妍狠狠砸下。 “啊!” 好多人惊叫,因为这一拳砸下来,砸死的肯定不止张清妍一个。 猫头瑟瑟发抖,狗头大声吼叫,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却让这两个小东西做出了同样的举动。它们从地上弹跳起来,冲向了怪物的巨拳。 猫头和狗头被打散,狗头还在怪物的拳头上留了一个牙印,怪物的动作暂时停止。 “力量挺一般的。作画时的情绪和图画本身应该都对此有影响。”张清妍思考着,自言自语。 黑色的火焰包裹住了怪物,不等它落下第二拳,就将它烧成了飞灰。 上帝之笔上的红色已经褪去大半,恢复了本来面貌。 “看来不是认主,而是想法。”张清妍又说道。 众人吁了口气,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尤薇薇嗔目结舌,半晌才说道:“你真厉害。” “这没什么。”张清妍不以为然,黑焰也不是她的能力,而是姚容希的。不过对姚容希来说,这也没什么。那只怪物只是看着可怕,并不怎么厉害。 “难道心怀恶意去作画,就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潘敏刚才没逃,这会儿也很冷静。 “应该是这样。心怀善念,画出来的东西乖乖听主人的话,保护主人;心怀恶念,就会想要杀死主人。”张清妍看向了那只大蝙蝠。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瞬间,她不光在观察自己画出来的两颗头和上帝之笔创造出来的怪物,也在观察这大蝙蝠。这蝙蝠……说实话,有点儿蠢。它的能力还不错,人性化程度也很高,但可能是因为画风的关系,和它呆萌的外形一样,它的想法也挺呆萌的。尤薇薇差点儿又被它给吞进肚子里去。这应该是它想到的保护主人的方法。 张清妍看向那支上帝之笔。 上帝创造了代表了善的天使,也创造了代表恶的恶魔。而他创造的人类则是善与恶的结合。 当然,随着时间的流逝,万物的变迁发展,天使、恶魔可能也不再代表绝对的善恶,它们在这整个体系的规则下生存,被上帝赋予性格,却没有被上帝规定每一个行动。 至于人类,那就更加不受掌控了。 无论是哪个体系,人类都是一种充满变化和可能性的生物。 这支以天使和恶魔为材料,被命名为上帝的笔,如同上帝一样,能创造善,也能创造恶。善是使用者自己能控制的,恶则会脱离使用者的掌控。 神笔马良是个简单的童话故事,善恶分明,圆满结局。但上帝之笔的历史绝对不是童话。在那历史中,真的是天使和恶魔消灭了所有的巫师和炼金术师吗?有没有可能是他们自己创造的上帝之笔毁灭了他们?在这个世界诞生又死亡的无数人中,有几个能像童话里的马良一样,一直用神笔去助人?更何况,对于上帝之笔来说,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呢? 张清妍很清楚地知道,她在画猫头的时候,很随便,根本没有多想这东西能够做什么,画狗头的时候却是带了念头,希望它有实力,能够战斗。两种念头,两种风格,两种个性的小怪物,但都被上帝之笔归到了善的范围。而它们被消灭得太快了,张清妍也无从判断,它们是不是聪明到可以进化,聪明到会产生人类的“私欲”。 目前,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支笔很有趣,很值得研究。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孔岳打断了张清妍的思路,“有这支笔的话,可以画个电梯、楼梯吧?” “说的对啊!” “然后我们就能出去了!” “先画灯、先画灯!这里太暗了!” “画那种荧光棒,我看电视里演的,荧光棒扔出去,可以照亮一片。” “有道理啊。” 大家七嘴八舌,能够脱离险境的喜悦暂时压过了贪婪。当然,之前出现的怪物是另一个主要原因。 “袁慧,你来画吧!” “我们这儿就只有你是画家了。” “可这要怎么画?画出来不是应该出现在地板上吗?有楼梯、电梯也没用啊。”有人提出问题。 “画个黑洞试试看?兔八哥那种,墙上画个圈就成了洞,可以钻过去跑了。”有人异想天开。 “那会变成黑球吧?” “怎么可能?这东西肯定能感应到画家的想法。不然张清妍画的那个,你一开始能知道那是金砖,不是银砖、板砖啊?” “我看还是画点工具好了,我们把地板打穿,再用梯子爬下去。” “这主意好!” 最终商量出了一个大家觉得都靠谱的办法。 “快去、快去,袁慧!” “袁慧,快画吧!” “冲击钻知道什么样吗?” “画那种削铁如泥的剑吧。对了,激光剑!” 众人又开始讨论该画什么工具。 “张清妍?!潘敏?!”惊喜的叫声从黑暗中传来,打断了众人的讨论。 第616章 现代(六十六) 黑暗中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一个人的身影逐渐出现在光亮中。 “韩光明!”潘敏吃了一惊,“你也在这里?” 来人正是韩光明,一身狼狈,似乎经历过什么恐怖的事情。 “是啊……呼……”韩光明喘着气,表情很复杂,好似孤岛上的人登上了船,彻底被拯救。 “你没事吧?”潘敏关心地问道。 韩光明现在很不好,身上沾了血,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的。 “没事。”韩光明扯出一个笑容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血迹,有些伤感地说道,“这不是我的。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谁的。我……什么都没看到……” 潘敏没再说话,拍了拍韩光明的肩膀。 两人可谓是难兄难弟了,而韩光明显然比他还要倒霉,上次就受了伤,今天又赶上这倒霉事,而且他身边还没有张清妍。潘敏可以想象,若是没有张清妍,若是没有那块玉佩,在彻底的黑暗中,人类是多么脆弱和渺小,更别说这黑暗中还有怪物了。 “遇到你们真是太好了,我这次应该也能得救了。”韩光明笑容真挚了几分,发自内心,不再是那种干笑、苦笑。 “嗯,我们想出逃出去的办法了!”潘敏也很开心,看向地上的上帝之笔。 “什么办法?这个吗?这是什么?”韩光明看向地上那支羽毛笔。 “要说废话,也等出去了再说吧!”有人不耐烦地说道,“袁慧,快点儿画吧!” 潘敏扭头,想要向韩光明低声解释一下上帝之笔的事情。他的视野中只有一个匆匆而过的侧面身影。 “画画吗?我也会画呢!不如让我出一些力吧!”韩光明出人意料地说道。 “什……” 不少人吃惊地看向韩光明,一句话还没说完,韩光明已经很自然地走向了躺在地上的上帝之笔。 一直坐在地上的张清妍忽然皱起眉头,抬头看向这韩光明。姚容希同样蹙眉,打量的目光落在韩光明身上。 韩光明重新说了一遍刚才的话:“我会画画!我想出点力,不然平白无故被你们救了,也有点……”他像是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 “我们这边可是有个艺术家、大画家,你这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就不要乱来了!等着出去就行了!”有人不客气地说道。 “哦,这样啊。”韩光明有些尴尬,停住了脚步,站在了上帝之笔前面,“用这笔作画吗?只是羽毛笔呢,要墨水,而且要画什么?画在哪里?”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烦!” 没人想要停留在这黑暗中,所有人都想要袁慧赶紧画画,然后大家一起活着出去。韩光明现在的举动根本是在耽误时间。 “对不起,对不起。”韩光明连忙道歉,有些笨拙地摆手,想要退回去,却一下子绊倒了自己。 “小心!”潘敏提醒道。 嘭! 韩光明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 “真是废物。”嘲笑声和嫌恶的声音响起,众人又推着袁慧去画画。袁慧很激动,又很紧张,她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画什么、怎么画。 嘭! 又是一声。 这回却不是韩光明搞出来的声音,而是远方传来的声音。 “怎么了?”众人一惊,差点儿蹦起来。 张清妍回过头,脸上表情一松,“是我大哥大姐来了。”她在黑暗中看到了金光,那是正在蔓延的金光,应该是大哥大姐正在打破这个黑暗和混乱的魔法阵。 “你做什么?”孔岳忽然大叫。 众人又是一惊,将视线转过去,就见韩光明趁着众人不注意,握住了上帝之笔。 “搞什么!说了我们的人来画画了!”有人不满地抱怨。 “不对!”如罗晨栋、金家康这样的人,已经意识到这个韩光明的不对劲。 “呵呵呵……”韩光明低笑起来,手一挥,上帝之笔没有碰触到地面,而且只那么轻轻一划,在什么都没有的空气中就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门。 那扇门从平面变得立体,几乎要占据了一整层楼的高度,宽度也超乎想象。门框是由骸骨堆积而成的,门板是从未见过的红黑色金属,看起来沉重大气,又带着无比的压迫感和恐怖气氛。在门把手的地方,那里被安装了两颗骷髅头,眼窝中是闪着诡异绿光的宝石。而当大门彻底成型后,那红黑色的门板上浮现出了无数人的虚影,像是被关在透明罐子里的人,在不停地拍打玻璃罐,想要冲出来。 地狱的大门。 张清妍有些感叹地看了一眼那扇大门。 这就是地狱之门,没有任何恶魔的气息,有的只是无数人类死者的骸骨和亡魂。但当这扇门被打开,展现出来的是一个完全的恶魔世界。 “这是什么!” “天哪!” “好可怕!” 众人惊叫。 韩光明满脸疯狂之色,毫不犹豫地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你是谁?韩光明被你附身了?”潘敏脑中灵光一现。 韩光明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扇被打开的大门前,伸展双臂,感受着从里面喷涌而出的邪恶气息。 那是彻头彻尾的邪恶,被杀死的生物流淌出无尽的鲜血,染红了地狱的土地,他们痛苦的灵魂则汇聚在地狱的天空中,成为那一片笼罩大地的黑暗。邪恶,是恶魔和地狱的特质。从某方面来说,他们和修士一样,弱肉强食,杀死弱者,被强者杀死。 “乌特雷德?”地狱中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疑惑和嘲笑。 “是的,是我,我回来了。”韩光明淡定回答道。 “这怎么可能!”潘敏震惊地叫道。 他听过乌特雷德这个名字,会记住这个名字一辈子。可张清妍的大哥明明已经杀死了他了啊! 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死掉的人都复活了?是不是那个魔法群聚会搞的鬼?是魔法? 潘敏的大脑中一片混乱。 乌特雷德这才看了眼韩光明,勾起嘴角,邪气一笑,“怎么不可能?” 潘敏后退一步,惊恐地瞪着乌特雷德,又猛地扭头,看向了好整以暇的张清妍。 “真是挺厉害的。你是我们家见过的最会逃命的恶魔了。”张清妍评价道。她已经想明白了,问题就出在乌特雷德攻击韩光明的那一下。在那时候,他就进入韩光明的身体里,但不是全部的灵魂。今天的魔法群聚会,又给了他“吃饭”补充灵魂消耗的机会,还让他看到了上帝之笔。 乌特雷德脚跟一转,绅士风度十足地欠身行礼,“那可是我的荣幸。” “怎么回事?”地狱之门内走出了一个高大强壮的怪物。他有着非常典型的恶魔形象,硕大的恶魔犄角,红色的皮肤,吸血鬼似的尖牙和一根恶魔长尾巴。 “这位是张小姐。”乌特雷德伸手介绍张清妍。 那只恶魔眯起眼,比皮肤更加鲜亮的红眼睛中闪过一道光芒。 “不要担心,克里奥帕特拉,我们现在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乌特雷德矜持内敛地一笑,抬手扬了扬手中的上帝之笔。 “上帝之笔!”克里奥帕特拉眼睛又是一亮。 “是的,上帝之笔!”乌特雷德的声音中带了一丝狂傲,握笔的手再次一挥。 地面开始发生变化,地狱的土地似乎在入侵这个人间,寸草不生的红色荒芜之地出现在了这栋现代化高楼的顶层! 黑暗被驱散,地狱却在降临。 “哈哈哈!上帝之笔!这些愚蠢的爬虫们如上帝所期望的,充满了创造力!”乌特雷德放声大笑,忽的又收住了笑声,看向受惊恐惧的众人,轻蔑地说道,“但是,你们没有力量。上帝之笔只有在恶魔手中才能发挥全部作用!” 天使的羽翼、恶魔的鲜血,以两者为材料炼制出来的上帝之笔怎么可能只是童话故事中那种顶多画画孤岛、大水的神笔? “这将是新的地狱!而在此之后,天堂也将成为地狱!所有的世界都将是地狱!”乌特雷德再次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嘿嘿嘿……” “嘎嘎!” “嘻嘻嘻嘻……” 地狱中响起无数的笑声,越来越多的恶魔在地狱之门门口聚集。当上帝之笔将这个世界改造成地狱,他们就将入侵! 第617章 现代(六十七) 众人都被这变故弄得惊呆了。一切都太玄幻了,先是黑暗、怪物、阴阳师,现在又是恶魔。这让他们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但那种令人作呕的气息显然不是他们的幻想,他们也没有发生集体幻觉事件。 嘭! 第一只踏出地狱之门的脚出现了。 乌特雷德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变化,确切来说,是韩光明的身体正在发生腐烂,极速的腐烂,让韩光明的皮肉从骨头上剥离,骨头也如同风化了一般消散。但乌特雷德没有就此消散,他自己的恶魔身体在韩光明身体腐烂的过程中出现了,替代了韩光明不断腐烂的身体。当这种替换完成,乌特雷德活动了一下筋骨,流露出畅快的表情来。 “张家啊……”踏出地狱之门的恶魔是克里奥帕特拉。他很感兴趣地注视着张清妍,又看了眼姚容希,最后眺望不远处扩张的金光。 张清妍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平静地问道:“你们这是要发动战争吗?” “是的。”克里奥帕特拉咧嘴笑。 “是的。”乌特雷德同样咧开嘴。 又有恶魔从地狱中走出来,他们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嗜血笑容,回答“是的”。 这就是恶魔,即使他们本族之间存在分歧和对立,甚至相互厮杀,但在某些方面,他们是完全相同的。那就是侵略性。就连他们中的避战派,都是通过对人间发动侵略来躲避另一场战争。 张清妍相信,出现在这里的恶魔不会巧合地同属一派。恶魔可不像人类一样是群居动物,即使同属一个阵营,他们也不会整天聚集在一起。但他们在发现地狱之门的时候,都做出了一个决定——来看看情况。能够自由进入人间,对于恶魔来说是无比巨大的诱惑。而在他们看到上帝之笔的瞬间,不用沟通,就达成了协议——入侵!入侵!入侵!!!等到彻底入侵人间,他们之间才会恢复到对立状态,再次决定和那些入侵地狱的生物是战是避。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如乌特雷德所说,他们将利用上帝之笔,开启第二次入侵,而那时候的入侵对象会是天堂。 “呼,这可真是麻烦呢。”张清妍看了眼地面。 张家对于上帝之笔知之甚少,西方的记录和口头传说中,对于这支笔的具体威力和使用方式也没有详细描述。但看乌特雷德的那两次挥舞,轻松创造了地狱之门和不断扩张的地狱世界,就可知这支笔的创造者们根本就没有使用好这支笔,不然现在该是天堂地狱被人间吞并了。要怎么对付恶魔,张家有经验,但要怎么对付上帝之笔,张家一点儿经验都没有。 “不,不会很麻烦的。很快就会结束。”乌特雷德笑了起来。 克里奥帕特拉猛地冲向了张清妍,挥起了自己巨大的拳头。 嘭! 张清妍没有被打飞,她好端端地站着,只是被拳头带起的风吹动了长发。 姚容希抬手挡住了克里奥帕特拉的拳头,手掌握紧,只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克里奥帕特拉大叫一声,另一只拳头也要打出来,却被一条黑色的线绑住。 黑色的火焰在克里奥佩特拉身上燃烧,炙烤他的肉体和灵魂,让他发出惨叫来。 火焰席卷大地,地狱的红色土壤暂时了扩张的势头。 “哦——”张清妍发出一声感叹。 姚容希的黑焰居然能够和上帝之笔的力量对上,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仔细想想也不奇怪。魂尸是修士炼制出来的顶级傀儡,上帝之笔则是炼金术师创造的奇迹,两者都属于各自体系内的顶端,能够抗衡也实属正常。 “杀了他!”乌特雷德吼道。 恶魔们纷纷冲向了姚容希。 黑焰和缚魂在飞速跳动,不断地有恶魔倒下。 姚容希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即使他还在大圆满的境界,还拥有那一片尸山血海,也不可能和整个地狱的恶魔对抗。 有恶魔冲过了黑焰和缚魂的阻挠,一拳打向了姚容希。 姚容希侧身闪避,同样挥出一拳,直接打在恶魔的肚子上,将他打飞出去。 论肉体强度,他是不输给恶魔的。 张清妍知道现在问题有些大了。 她看向了黑暗中的金光,高声叫道:“大哥!大姐!” 那团金光似乎动了动,转了个方向,加快了扩张速度。 张清妍松了口气,但只有张清文和张清云这两个力量加入,仍然是不够的。 “果然是麻烦啊。”张清妍感叹一声,退了几步,让姚容希能够专心对付恶魔,又四下扫视,不少人惊慌失措地逃跑,现在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现在怎么办?”潘敏干巴巴地问道。 “这就是恶魔?”尤薇薇颤抖不止,她的大蝙蝠又想要把她吞掉了,还好被她喝令阻止了。 “张清妍,我们是不是该去和你大哥大姐汇合?”魏世辉问道。 “对对!我们先去找他们汇合吧!”罗晨栋身上肥肉乱颤,对这个提议连连叫好。 “没必要,他们快到了。”张清妍淡淡说道。 “可是,我们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而且太危险了。”魏世辉叹气,“你的男朋友可以应付,我们应该先出去,将这些就交给他们。我看得出来,你的实力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你说得对,我现在的实力在这里完全排不上用场。”张清妍看了眼正在战斗的姚容希和恶魔,“阴阳师是需要积累道行的。” “那我们快走吧!”罗晨栋两眼放光。 张清妍沉默。 “到底走不走?”李小林不耐烦地催促道。她的心跳很快,呼吸急促,对于死亡的恐惧已经让她没耐心继续扮演好唐倩倩了。 “等一会儿。”张清妍看向了黑暗。 “嗷嗷嗷!”怪兽的叫声在黑暗中响起。 众人打了个哆嗦,面面相觑,“难道是……” “被这里的邪恶吸引来了呢。”张清妍说道。 长了翅膀的地狱犬从黑暗中冲了过来,很是兴奋地跑到了地狱的土地上,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一样舒服。 “这是什么鬼东西?”有恶魔踹飞了一只地狱犬。 “人类弄出来的废物。”乌特雷德不屑地撇嘴。 吕荣智自己在魔法方面是个废物,建立的魔法群也是废物的集合,弄出来的东西更是废物了。不过,他们灵魂的邪恶和堕落还是很美味的。 乌特雷德舔了舔嘴唇。 “我们……”罗晨栋嘴唇颤了颤,看了眼黑暗。 不一会儿,又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跑出来,同样奇形怪状,同样欣喜若狂地奔向了地狱。 “它们应该不会管我们。”李小林说道。 “你可以去试试。”张清妍斜睨了她一眼。 李小林气个半死,但也不敢真如张清妍所说“去试试”。 黑暗正在被驱散,不久后彻底消失,他们看到了一半恢复正常的华茂酒楼,也看到了一对年轻男女。 “妍妍,你没事太好了!”张清云高兴地抱住了张清妍。 “这是怎么回事?”张清文看着那边战斗的姚容希和那扇巨大的地狱之门,倒吸了口凉气。 “乌特雷德没死,他还拿到了上帝之笔。”张清妍言简意赅地说明。 “这可麻烦了啊……”张清文和张清云两兄妹很快就判断完了局势,也看出了姚容希是阻止上帝之笔的关键,那样一来,他们就要阻止所有的恶魔……“真麻烦啊。”两人再次异口同声地嘟囔。 “这得和家里面说,说不定要请老祖宗们出山。”张清文严肃地说道。 “那快离开这里吧!”李小林惊喜地说道。 张清文的意思显然是先避退,组织张家全部的力量来抵御恶魔,和姚容希联手,一个赶走恶魔,一个毁掉上帝之笔。 这对于李小林等普通人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第618章 现代(六十八) “你们要走的话,已经可以自己走了。”张清妍扬了扬下巴。 张清文和张清云两人已经破掉了黑暗魔法阵,也让这里的环境恢复正常。他们本来就等在华茂酒楼内,只不过不像姚容希那样可以跨越空间,碰到这种情况,只能一点点清理,所以拖了很长时间。 这会儿华茂酒楼已经恢复正常,李小林等人想走,完全可以自己离开。 李小林看了眼周围。 他们正在顶层的一间包厢内,除了地狱之门附近的环境突兀地改变,其他地方还是华茂酒楼顶层布置。包厢门就在不远处,正敞开着,但谁都不知道那条走廊上有什么,是不是还有游走的怪物。 众人都迟疑了。 “不过,你们得留下。”张清妍看向了李小林和魏世辉。 两人心中一跳,李小林脱口问道:“为什么?” “因为有用。”张清妍回答。 魏世辉皱眉,“张清妍,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做什么?”李小林警惕地盯着张清妍,“你这是要借机报复我吗?” “不,我说了,你们有用。”张清妍看了眼张清文和张清云。 魏世辉暗叫不好,当即就要离开。 张清文和张清云却是两个练家子,打架不一定行,但比普通学过武的人更要身手灵活。不等两人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将两人同时制住。 李小林尖叫起来:“放开我!放开我!” 张清妍问道:“有刀吗?” “在包里面。”张清云回答道。 张清云身上带着的刀当然不是普通的刀,开了刃的只有一把灭魔之刃。 张清妍将灭魔之刃取出,有些迟疑地问道:“这个攻击人有效吗?” 李小林尖叫得更响了。 魏世辉白了脸,勉强镇定地问道:“张清妍,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们两家可是世交,我们……” “噗!”张清文忽然笑出声来。 魏世辉到嘴边的话被打断。 “世交?”张清云瞟了眼魏世辉,“你在说笑吗?” “哈哈哈哈!真的是很好笑啊!”张清文大笑。 “你们!”魏世辉满脸铁青,“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两家从上上一代开始就是有来往,保持了那么久的友谊……” “哈哈哈哈哈!”张清文笑得更大声了。 魏世辉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追求过张清云和张清妍,接连被拒绝,你们不想和我们家联姻,但是……” “喂喂喂,你居然是认真的啊?”张清文停止了笑声,诧异地问道。 张清云撇嘴,不屑地说道:“你才知道他认真吗?他们一家都很认真。不然怎么会说什么‘联姻’?” “太逗了吧!”张清文瞪大眼睛。 魏世辉深感被侮辱,脸色由青转紫,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真要伤害我,想过你们的父亲、你们家要怎么和我魏家交代吗?” 张清文笑眯眯地拍了拍魏世辉的背,“老兄,你们家还真是自我感觉良好啊。世交?拜托,你知道我们家是做什么的吧?一个传承万年、百余代的阴阳师家族,会和一个才崛起不过三代的普通人家族当世交?真会往脸上贴金啊。” “不止会贴金,还厚颜无耻。”张清云补充道,“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们家万年历史中从来就没有世交。万年前初代先祖带领家族杀光了当时所有修士、妖怪、灵兽中首屈一指的人物,得罪了全天下。再后来……”张清云自豪地说道,“天道之下就是我张家!我们不必屈尊降贵,去和任何人结交,更不可能和任何人去联、姻!” 魏世辉心中不屑冷笑。妖怪、灵兽也就罢了,“万年”、“百余代人”,这种不过脑的词都说得出来,真是可笑。要不是因为他们的阴阳师能力,魏家怎么可能会选择让他这个家族精英去和张家联姻? 张清妍没说话。她知道张清文和张清云两兄妹嘲笑魏世辉是为了出一口气。当初魏家和魏世辉死皮赖脸要娶张清云,还自以为条件优秀,后来张铭语多次拒绝,才叫他们打消了这念头,却又盯上了张清妍。真真是可笑至极。张家看魏家就是跳梁小丑,对于这种人,张家也是懒得搭理,没想到反倒叫他们得寸进尺,更加自视甚高了。 等张清文和张清云嘲笑完,张清妍抬了抬手中的灭魔之刃,问道:“能不能对人类有效?” “放心吧,绝对没问题。”张清文保证,“这把刀可不光是杀过恶魔,天使和人类的血都染红过它的刀身哦。” 这当然也是在抢夺灭魔之刃的时候发生的杀戮,让这把刀不光灭魔,还灭了不少东西。 张清妍点点头,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就一刀扎进了魏世辉的肚子里。 “你!”魏世辉难以置信,“你居然……就因为那一点小事吗?” “不,和那没有关系。”张清妍回答。 其他人都愣住了,看着魏世辉的鲜血滴落到地上。 “你做什么!开什么玩笑!”孔岳大怒,就要冲上去,却被金家康拦住了,“放开我!你没看到她在做什么吗!” “看到了。”金家康平静地说道。 “那你还拦着我?!”孔岳出拳,却被金家康轻易挡住。 “呀啊啊啊啊——”李小林终于大叫出声。 “闭嘴!真烦!”张清云粗鲁地一巴掌打在李小林脸上,打掉了她的叫声。 “修炼不到家呢,居然这样迁怒。”张清文“啧啧”地讥讽。 “刚才笑成那鬼样子又是谁?”张清云冷哼。 张清文“嘿嘿”笑了笑,眼神微暗。 “为什么?”潘敏讷讷地问道。他不相信张清妍会随便杀人,但也无法理解张清妍为什么要杀魏世辉。 魏世辉的嘴中也吐出鲜血来。 “放平了。”张清妍对张清文说道,“再把他衣服剥了。” 张清文照做。 张清妍走向了李小林。 “不要过来!不要!求求你了,张清妍,不要杀我……不要……”李小林哀求道。 张清妍面无表情,将灭魔之刃同样捅进了李小林的肚子中。 两人被扒掉衣服,并肩躺在地上。 张清妍站在两人面前,用灭魔之刃割破了自己的手掌,将鲜血滴在了两人的额头上,嘴中开始念诵咒语。 张清文和张清云退开,听到那咒语的开头,心中那一点猜测就被证实了。 “为什么?”潘敏还在喃喃自语。 “这太过分了……一定要这样?”陶睿夕看明白了,张清妍是要用这两人来做什么,但这样何其残忍?! 尤薇薇抱住了大蝙蝠,将脸埋在大蝙蝠柔软的身体内。 罗晨栋的心怦怦直跳,他想要逃了。现在杀了魏世辉和李小林,会不会下一个就是他?他刚才可也是想过要占有上帝之刃的,也没对张清妍有过多好。 “这就是命运。”张清文认真地说道。 “你******!”孔岳更加愤怒。 “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事实就是这样。”张清文看了眼孔岳,“你们这班同学就是被命运绑在一起的人。一个阴阳师家族的子嗣,一个厄运缠身的倒霉蛋,一对****的产物,还有更多阴暗、邪恶的人……” ****? 潘敏心中一跳。 “哦?你们不知道吗?”张清云的视线扫过众人脸上的表情,“妍妍用的巫术叫索多玛,和魔法不同,它只需要咒语的内容和献祭,谁都可以施展出来。而献祭出的必须是罪恶的灵魂,以咒语和上帝沟通,请上帝降下天罚,清除一片区域内的所有邪恶。当然了,这是借用圣经中的记录取名、编造内容,这个巫术本身不过是咒语和献祭的力量,不是真的上帝出手。” “一男一女两个人,他们的罪恶应该就是****了。”张清文说道。 “你开什么玩笑!什么“应该”!他们两个怎么会有血缘关系?”孔岳怒吼。 潘敏有些恍惚。他已经想起了张清妍所说的李小林复杂的因缘线,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张清文耸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妍妍有一双阴阳眼,可以看到所有人的因缘。她既然决定用他们两个,那肯定是看到了他们****的因缘线。” 孔岳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根本不相信这种扯淡的话。 “你看看他们吧。”金家康按着他的脑袋,让他看向躺在地上的魏世辉和李小林。 两人还没死,伤口流血的速度变慢,但身体已经彻底了控制,痛感被加强。他们现在的脸上却全是震惊之色,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不同的,李小林的震惊中带着慌乱和恨意,而魏世辉的震惊中则有着恼怒。 “这倒是让我想起来了。”张清文兴致勃勃地说道,“当初他家来说亲,老爸不太同意,但一开始也没有那么强硬,后来是妍妍说了什么,他才彻底拒绝了呢。” 第619章 现代(六十九) 李小林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她心里只有满满的恐慌和恨意。 她和魏世辉有一腿,那根本不叫恋爱,只能叫“有一腿”,情人、床伴、****……这种词都用不到他们身上。 事情发生在他们毕业的那天,全班聚会,大家喝了酒,而她早做了准备。 她一直很清楚自己要找的终身伴侣是什么模样,英俊多金,有头脑,有本事,有背景……所有的美好、优秀汇聚到一起,就成了魏世辉。但高中三年,魏世辉根本不理她。无论她怎么暗示、努力、抬高自己的身价,魏世辉都对她很温和,对所有女生的温和。李小林觉得这一切的原因,一是张清妍,将她美丽的外貌比了下去,让她不再那么独特,还三番四次地让她丢脸;二就是她的身份了。 李小林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父母都是工薪阶层,家境还不错,但肯定和魏家不够门当户对。两人要说结婚,现在是完全没可能,可李小林觉得交往一下,然后等她事业有成了,结婚就水到渠成了。 她想得很美,却在魏世辉那里频频碰壁,最终在毕业聚会这最后的时候,她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一瓶她从网上买回来的春|药。 现在想想,李小林觉得那药太不靠谱了。若是换做今天的她,她可以弄到更好、更有效果的药。不过那时候的李小林只有这一种途径。 她成功了,也失败了。成功的是,她的确是和魏世辉做了,还在那次之后,又做了几次;失败的是,大学开学,魏世辉就走了,一句告别、一句留言都没有,也没有再相见。李小林那会儿天真地喜悦着,可之后就想明白了。她买的廉价春|药根本没起到作用,不过她送上门,魏世辉就没拒绝,玩了几次打发时间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李小林觉得耻辱,但更加耻辱的事情在后面。 她成了最佳新人,拿了奖,开始走红,她的母亲却开始慌乱。她又是套话,又是逼问,才震惊地知道,原来她根本不是她父亲的亲生女儿。 李小林和她的母亲是一模一样的人,长得好,有风情,很懂得如何游走在男人之间,利用男人达成自己的目的。可以说,李小林就是学着自己的母亲长大的。 但她没想到她的母亲这么蠢,居然给一个已婚的老头当情妇,最可耻的是,那个老头是她的姨夫!结果她自然是被人老成精的姨母毫不留情地出手收拾了,酿成了叛逆气死生父生母的丑闻,净身出户,扫地出门。更蠢的是,她被人赶出去后,发现自己怀孕,没有打胎,而是骗了个老实男人结婚,生下了李小林。 李小林是女儿,不是儿子。她的母亲很失望,不过还是抱了侥幸念头,想着或许她的姨夫会喜欢小女儿,但这一次,她依旧连人家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姨母打发走了。此后,她歇了这念头。没想到李小林一夜成名,让姨夫知道了,并且派人警告她。她的姨母早就死了,姨夫也已经一只脚踏进棺材,但姨夫的儿女正当壮年,还是从政的,自然不能被这种丑事影响。 李小林的母亲很痛苦,这才明白原来当年自己是送上门的傻子,姨夫根本就是贪新鲜,玩够了,任由姨母收拾她。可笑她还想着姨夫是喜欢她,有可能为了她和姨母离婚呢!她气愤难平,继而她又开始害怕,害怕自己和女儿被伤害。 李小林最初对母亲的气愤和埋怨过去,冷静地询问事情经过和对方身份,面对的又是一道晴天霹雳——魏家,她母亲的姨母是魏家的老太太,姨夫是魏世辉的亲爷爷! 这太荒谬了! 但荒谬过后,李小林觉得机会来了! 她没有离开影视圈,反而是愈发努力,让自己的名声越来越响亮,让魏家不敢随便动她。而她捏住了魏家这个大把柄,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她能顺风顺水发展到现在,除了自己的实力、运气,当然还有背地里魏家的一些帮助。她是个聪明人,和自己的亲生父亲谈过,现在的情况是魏家和她都不能让这消息流传出去,不然不光魏家要完蛋,她也是!她和魏家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但魏家家大业大,她是光棍一条,如果她完了,她会拖着魏家一块儿去死。魏家虽然有被威胁的愤怒,但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让她兴奋的是,她想要成为魏世辉夫人的阻碍多了,也少了。如果不是怕惹怒魏家,她真想再开个条件,让魏家答应自己嫁进魏家! 至于****,她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就不在意了。 本来她会是魏家的小姐,现在却成了普通人家的女儿。魏家这样补偿她,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李小林和任香其实是同一种人,不过任香背景过硬,所以可以毫无遮掩地表露自己的真性情,李小林却不行。 但张清妍对潘敏所说的,她曾经看到的李小林复杂的姻缘线不是指她和魏世辉的“有一腿”,而是冥婚。 连李小林都不知道,她母亲当年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她找上魏家,获得的是前所未有的羞辱。她的姨母告诉她,若是想让她的女儿进魏家,行,就和她孙媳妇刚流产的孩子结冥婚好了。她的姨母恨极了她,又正巧碰到自己孙媳妇流产,看到白胖的李小林,就更加恨了。让人抢了李小林,就这样抱着一个婴孩,和一个婴孩都不算的肉团尸体进行冥婚。 这才是真正的荒谬。 张清妍那会儿还是个高中生,没有达到见多识广的程度,即使背诵了家族史,对于历史上先祖们碰到的变态、神经病、疯子,也没有那么透彻的了解。她完全想象不出来李小林那根莫名其妙的姻缘线是怎么来的。即使到了今天,张清妍也不知道其中那么多曲折,只是从当初看到的姻缘线中解读出“李小林在那时候和一个死掉的亲戚结了冥婚”。 而今天,她更是看到李小林的姻缘线变了。那个冥婚的姻缘线断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两条****的孽缘和姻缘线。孽缘自然是李小林和魏世辉“有一腿”的事情,而姻缘线,则是和其他魏家人的。 这还是因为李小林许多年都没机会碰到魏世辉,放弃了在一棵树上吊死,借着和魏家的来往,勾搭上了魏家的另一位少爷。当然,这一位和魏世辉隔得有点远,祖父和魏世辉的祖父都只是堂兄弟,但好歹也是魏家的少爷。 这事情还是秘密,娱乐圈没人知道,只有魏家和李家清楚。魏世辉那一支的人将李小林的身份瞒得很严,这会儿虽然生气,却也不能暴露这件丑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李小林的母亲吓个半死,后来被李小林一劝,又高兴起来。李小林的父亲则是全然不知情,还担忧女儿嫁入豪门日子会难过呢。 李小林这一团乱的生活张清妍真没心思去管,但现在她正好派上用场了。 李小林的姻缘线对象不在这儿,张清妍退而求其次,只能用魏世辉顶上。 ****毕竟不同于其他罪孽,只要沾上边,那就是孽缘,无论在哪个体系,这都是罪恶。而索多玛,****之城,最主要的罪名是男性之间的****。这个巫术以此为名,除了它生效后的作用外,对于祭品也有所限制,其中必须要有男性。魏世辉的****罪恶有点儿小,其他罪恶的话,从因缘线上能反映出来的只有天道秩序下的一些孽缘,张清妍不能确定,但无论如何,要对付的是不知道多少数量的恶魔,魏世辉的那点罪恶肯定不够看,所以张清妍就加了罪恶更重、也正好合适的李小林进去。 从天堂地狱那个体系来看,张清妍施展巫术,是邪恶。而从天道秩序的体系来看,她杀了普通人,用他们来施展其他体系的法术,同样是邪恶。 “进入地府之后又要加一条罪了。”张清妍的咒语念到了尾声,心中暗自想到。 第620章 现代(七十) 张清文所说的从长计议是对张家来说最稳妥的办法,也是对这个世界来说,最具风险的一条路。因为他们不知道,那支上帝之笔到底有多少大威力,也不知道如今的地狱恶魔有多大势力,在他们从长计议的时候,局面会不会变得不可控制?至于在这一过程中死掉多少人,那就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了。 张清文和张清云沉默地注视着张清妍。 张清妍现在选了一个死伤最少的办法。所有的风险由几个祭品和她来承担。 同为张家人,张清文和张清云不会这么做,因为他们修炼至今,一直恪守族规,没有触犯天道。而张清妍……在她为张龘斩断枷锁的那一刻,她已经注定死后入十八层地狱了,现在不过是多增加一些刑期。这也是张清妍这么选择的原因。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好的局势。 张清文和张清云没阻止张清妍,但看着张清妍这么做,心里面难免堵得慌。 咒语念至最后,魏世辉和李小林突然间颤抖起来,好似触电了一下哆嗦,身体甚至开始大幅度地弹跳。他们翻起了白眼,痛苦地呻吟、嚎叫,伤口的血喷涌而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开来。血液在身下汇聚,形成一个古怪狰狞的图案,图案转瞬又被更多的鲜血覆盖、消失。地面上覆盖了一层血泊,而血泊中探出了无数的手,如同溺水的人在挣扎。 轰隆隆! 室内出现了乌云,电闪雷鸣后,乌云被渲染成红色,炽热的火焰从乌云深处探出。 正在战斗的恶魔们都惊住了。 乌特雷德难以置信地叫道:“这是什么?” “是索多玛,蠢货。”地狱之门内,一个身形有些瘦弱的恶魔倚靠着地狱之门,瞥了眼乌云,嘲讽地看着乌特雷德。 “阿布萨隆!”乌特雷德咬牙切齿,显然和这个恶魔有些过节。他没有多问“索多玛”是什么,只挥舞上帝之笔,想要阻止这声势浩大的巫术。 天花板没有恢复原样,上帝之笔划过,却没有半点儿反应。 “怎么可能?!”乌特雷德更加吃惊了。 “你也太小看索多玛了。”阿布萨隆淡淡说道,“伟大的天才巫师科沃尔毕生的杰作,怎么可能被区区上帝之笔破解?” 乌特雷德扭头瞪向阿布萨隆。 “哦,我忘了,那会儿你这小屁孩还没出生呢。”阿布萨隆掩嘴而笑,忽然间冲着张家三兄妹挥了挥手,“亲爱的张们,很高兴见到你们。” 张清文和张清云冷冷看着阿布萨隆。 “哈哈!西方的教廷、驱魔人、魔法师……所有组织、个人、家族都没有得到索多玛的咒语,没想到在东方,居然有人还掌握着这个咒语内容。”阿布萨隆笑了起来,抬头眯眼注视着天上蓄势待发的火团,“可惜不够壮观呢。科沃尔唯一使用过的那一次,以一个国度的民众为祭品,差点儿就要消灭地狱了。” 乌特雷德握紧了手中的上帝之笔。 “比起所谓的上帝之笔,这才是人类的杰作,可惜……”阿布萨隆摇头感叹,看向了张家三兄妹。 张清文和张清云没说话,但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 张家会有这个咒语,还是先祖从科沃尔那里得到的。 科沃尔就是个疯子,比教廷的牧师和天堂的天使更加疯狂,想要将净化全世界。他用毕生心血创造了这个咒语,并用所有的力量、生命、灵魂为代价,在自己的祖国发动了这个巫术,要召唤一个毁灭掉世间所有邪恶的天罚。恶魔和所有邪恶的存在对此束手无策,但他的同胞中有人站了出来,在咒语完成后,刺伤了他。那是一个脆弱的小孩,却也是最为天真无邪的存在,没有受到咒语影响成为祭品。在看到父母倒地死亡后,他愤怒地攻击了这个罪魁祸首。咒语已经完成,科沃尔的力量被抽去,但他的生命和灵魂没有被完全抽去,他活了下来,巫术使用到一半中断,毁灭了不少邪恶的存在,也将他推到了邪恶的那一边。 科沃尔成了西方大陆人人得而诛之的通缉犯。当然,明面上,他被通缉的原因不是发动巫术致仕一个国度被消灭。大多数巫师、牧师都不知道科沃尔做了什么,只知道他是个堕落的邪恶存在。有人嫉恶如仇,所以追杀科沃尔,有人知道真相,觊觎索多玛这个强大的咒语。科沃尔失去了力量,如同丧家之犬一样狼狈逃窜,一直逃到了东方,遇到了张家的先祖。 那时候科沃尔已经快死了,死于逃亡过程中受的伤,死于疾病和困苦,死于绝望。 张家觉得科沃尔就是个蠢蛋。他发明索多玛是抱着拯救世界的念头,最终发现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没有人需要你的拯救。”这是张家先祖对科沃尔说的话。 科沃尔大概是想明白了,又或许始终都不明白,但他临死前将索多玛的咒语交给了张家。 阿布萨隆说上帝之笔无法和索多玛相提并论,这话当真不错。因为这两者不是同一概念的东西。科沃尔的索多玛是沟通天地的咒语,而上帝之笔是用天使和恶魔为材料制作出来的炼金产物,前者是活物,后者只是死物。无论乌特雷德能将上帝之笔发挥到多大的程度,在孕育了所有天使恶魔的至高力量面前,这实在不值得一提。 只不过,张清妍贡献的祭品有点儿少,她本身也不是巫师,使用索多玛的时候还要在祭品身上开个洞,这个索多玛绝没有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时那么强大。 但也足够了。 火球终于落下,强壮的恶魔被轻易砸死。 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无数火球拖曳着红色的尾巴从乌云中落下。因为距离极近,威力反倒是小了一些,但也足够将恶魔杀死。 乌特雷德感觉到了危险,他想要退,却忽然感觉到了疼痛。一扭头,乌特雷德看到自己的手臂被人砍断。 “多谢你了。”阿布索隆接住了乌特雷德的断臂,轻巧地从他的拳头中抽出上帝之笔,又将那断臂抛给了乌特雷德。阿布索隆的动作很快,转瞬就做完这一切,握着上帝之笔的手一挥,地狱之门缓缓消失。 “不!”乌特雷德大叫。 轰! 这一回,乌特雷德没有了逃跑的机会,火球瞬间将他砸成了肉泥。 恶魔们惨叫,却无法阻止天罚降临。 潘敏等人看得心惊肉跳,只觉得震撼无比。 “逃走了呢。”张清云沉声说道。 “阿布萨隆可不是之前两个蠢货。”张清文说道。 阿布萨隆,正是当初和张家定下约定的大恶魔之一。 “他们的目标应该是西方吧。”张清云思索着。 比起有张家存在的东方,西方无疑比较薄弱。没有绝对的力量,就没有悠久的历史传承,而没有历史,那些强大的力量也会因此消失,如索多玛,如上帝之笔。这都是西方的强者创造的东西,但很可惜,他们没有保住这些东西。这也与西方的局势有关,那边的对立、战争比东方更加频繁和激烈,强者也经常会陨落。 “说起来,上帝之笔居然在我们的地盘上。”张清云说道。 “这个问题可以问问她。”张清妍看向了尤薇薇。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尤薇薇身上。 尤薇薇很紧张,紧紧抱住大蝙蝠。 “哪来的?”张清云单刀直入。 尤薇薇咬了咬下唇,看了眼还在坠落的零星火球,“是家里面传下来的。” “家传?”张清文挑眉。 “也不算是那种家传。它被藏在一个古董家具里面,那件家具被我家祖上买下来,然后一直传到现在。”尤薇薇苦笑,“我和妹妹不小心把它打坏了,就发现了这只羽毛笔。” 那时候,两姐妹还很小,不知道羽毛笔是什么,只当是一根漂亮的羽毛。她们知道自己闯祸了,就将那个窟窿给挡起来,也将羽毛笔小心收好。这是她俩的小秘密,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打起来的两姐妹,因为这件事情慌了神,联手将这件事掩藏起来,因此重归于好。她认为羽毛笔是她们俩姐妹情谊的一次见证。等到长大后,知道这是羽毛笔,就决定用这支笔画一幅画送给妹妹。就是那一幅画,让她发现这支笔的不同寻常。 第621章 现代(七十一) 尤薇薇把这件事告诉了妹妹,两姐妹很兴奋。神笔马良的故事所有人都耳熟能详,她们觉得自己得到了神笔。可是,两姐妹对于如何使用这支神笔产生了分歧。 两姐妹这会儿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二十岁的年纪,没有到完全独立承担人生的时候,也不像过去只要一心读书上学就好。事实上,那时候她们已经开始工作了。 尤薇薇有些迟疑,不知道该怎么说接下来的事情。 “姐妹,骗局。”张清妍的手划过虚空,好似在描摹不存在的线。这是她看到尤薇薇的时候就发现的因缘。两姐妹,一个身份,断了一半。结果呼之欲出。 尤薇薇的脸色发白。 “什么骗局?”姚容希从容地走了回来。那边的恶魔已经不用他收拾了。 “说尤薇薇的骗局。前几天我超度的那个鬼魂有一个姐姐。”张清妍回答。 姚容希很自然地站到张清妍身边,伸手和张清妍十指交握。 张清云撇嘴,张清文微笑,但两兄妹的脑子都在飞速运转,要怎么把两人分开。 尤薇薇深呼吸几次,才面无表情地说道:“没错,尤薇薇是两姐妹。事实上,我叫尤薇薇,而我的妹妹叫尤芊芊,因为已经有一个唐倩倩大明星的缘故,我们姐妹俩的艺名就直接用了我的真名。我负责当演员,芊芊负责唱歌。” 潘敏等人目瞪口呆。 “你开什么玩笑?尤薇薇一直是两个人?” “这怎么可能?你们怎么能瞒这么久都没人发现?” 潘敏忽然意识到,为什么自己看到“尤薇薇”的时候,会觉得她比荧幕上更为清纯,因为那个荧幕上的是年龄大一些的尤薇薇,而他所看到的是年龄小的妹妹尤芊芊。 “为什么要这么做?”潘敏觉得匪夷所思。 “因为意外。芊芊用了我的名字当艺名。”尤薇薇自嘲地一笑,“我那时候在国外读演员课程,而芊芊在国内开始当歌星。芊芊对经纪人说了这事情,她的公司觉得这情况绝妙无比,本来希望我们两姐妹可以组成一个组合,共同闯荡,但芊芊的演技为零,我五音不全,只能各自发展。但她的公司不放弃,想要打造出个超级明星。我们俩不是双胞胎,但长相上非常相似,一化妆,就能掩盖掉那些不同,公司就决定让我们两姐妹合用一个艺名,装作一个人。我只要负责演戏就够了,唱歌、上娱乐节目、做采访,都可以让芊芊来应付。这样一来,‘尤薇薇’就是个影视歌三栖的全能明星。” 公司开了高价,还制定了无比详尽的未来发展计划,对她们两姐妹倾尽全力地投资。 她们两姐妹有这样的实力和天赋。尤芊芊可以成为当代的歌后,而尤薇薇也绝对能够成为影后。只是贪心的公司想要让歌后和影后合一,也是想让“尤薇薇”干掉竞争对手的“唐倩倩”和所有的其他女明星,成为接下来娱乐圈的第一人。 尤芊芊觉得公司的计划棒极了。要知道,普通艺人,哪怕潜力再好,也未必能在刚入行的时候就被公司力捧。如果只是尤芊芊一个人,作为一个歌星,公司对她的扶持力度肯定有限,毕竟唱片市场比不了影视圈子。尤芊芊哀求了尤薇薇,让尤薇薇答应下来。 尤薇薇当时只觉得这事情很有趣。在国内,她是“尤薇薇”,将来还可以以“尤薇薇”姐姐、真正的尤薇薇身份在国外出道。她一直向往国外的影视圈,那是比国内更加广阔的天空。“尤薇薇”是她进军国外前的一个小小历练。 姐妹俩合力扮演好了“尤薇薇”的角色。可是,那支笔的出现,让两姐妹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这是无比神奇的创造力量,肤浅一点,可以直接创造无数财富;想得深远伟大一些,可以创造一个世界。 看看尤薇薇画出来的蝙蝠就知道,她不属于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她只觉得有趣,就像扮演“尤薇薇”一样有趣,所以她画了很多可爱的小东西。但尤芊芊觉得她这是在浪费这支笔的力量。尤芊芊想要画珠宝首饰、华服美衣,但她没有绘画的天赋和技巧,连临摹都做不到,就暂时放下这念头,开始学习画画,将“尤薇薇”的工作都撇到一边。还好那段时间“尤薇薇”接了拍戏的工作,不用尤芊芊露脸。 大嘴巴的尤芊芊再次随口说漏了嘴,让经纪人知道了这支笔的存在。经纪人一开始不信,但在看尤芊芊显摆后,就生出了贪婪,抢夺了上帝之笔。他的结果就是惨死。 尤薇薇和尤芊芊不知道他的死状和死因,公司压下了这事情,怕影响到“尤薇薇”的名声。尤薇薇知道上帝之笔被经纪人抢了去,觉得不太对,骂了尤芊芊一通,想法设法把笔拿了回来。 两姐妹现在可不敢乱用这支笔了。尤薇薇想要将这支笔封存起来,或许它本来就该被封存起来。可尤芊芊不死心。她趁着尤薇薇出去拍戏,又请了人到家里面,故意引诱人使用这支笔。然后,她看到了真正的怪物。怪物吃掉了她的朋友,就此消失。尤芊芊吓得半死,直接将笔扔掉了。 尤薇薇对此毫不知情,还当上帝之笔好好放在保险箱内,没想到过了几天,就看到跟着自己的一个狗仔手上拿着上帝之笔。狗仔不遗余力地找新闻,尽然做到了每天盯梢、翻垃圾桶的地步。他将这支尤薇薇使用过的笔当做珍藏,还故意在尤薇薇面前使用,就是要录音,让尤薇薇亲口证明这支笔是她的,好供他拿去拍卖。幸好他只是用它来书写,没有发挥上帝之笔的作用,但他已经发现,这支笔根本不用墨水,就能书写,很是奇特。尤薇薇要将笔拿回来,狗仔不同意。尤薇薇回去又将尤芊芊骂了一通,尤芊芊却满不在乎。她觉得这样正好,弄死了那个烦人的狗仔,大快人心。 尤芊芊那会儿迷上了另一样东西,就是魔法。她觉得既然有这样神奇的笔,肯定有其他神奇的东西,而且是无害的神奇东西。她加入了那个魔法群。 尤薇薇还在为那支上帝之笔烦恼时,那个记者如尤芊芊期盼的那样死了,尤芊芊拍掌大笑,尤薇薇只感到恐惧。她重新将笔拿了回来,这回却不敢告诉给尤芊芊知道了。 尤芊芊是在某天自己想起了那支笔。魔法群里面有买卖交易,也有交换。尤芊芊没有其他东西,就想着用那支危险的笔换一个对自己有用的魔法道具。她一查,发现笔在姐姐这儿,顿时高兴起来,绞尽脑汁想要将笔重新拿回来。她没有把笔拿回来,就死在了鬼魂手上,自己也成了鬼魂,又被张清妍超度。 尤薇薇痛苦于妹妹的死亡,不愿意再扮演“尤薇薇”,清理妹妹遗物的时候,在她的电脑聊天记录中发现了那个群的内容。尤薇薇觉得自己找到了妹妹意外身亡的原因,一定是群里面的人想要那支笔,才对妹妹下了黑手。她看到了群主组织的聚会,抱着调查和复仇的念头,带着上帝之笔出现在华茂酒楼,然后就遇到了这一切。 潘敏等人心惊肉跳。不是因为尤薇薇出人意料的经历,而是因为尤芊芊的死。 他们想起了张清妍说过的话。 为什么同样遇到这种事情,有人死了,有人活下来了?有人先一步死了,有人后脚才跟着死亡? 两姐妹,住在一起,都使用过上帝之笔,怎么就尤芊芊死了?倒霉吗?不,是两人的命。尤芊芊拿别人做实验,尤芊芊毫不在意别人的死亡,尤芊芊起过贪婪之心,所以尤芊芊死了,尤薇薇活了下来。而现在,尤薇薇依然活着,活到了最后。 那么,他们呢? 罗晨栋是最为紧张的那一个。魏世辉都比张清妍毫不留情地杀掉了,其他贪心的人也都死了,他呢? “好像,问题有点严重呢。”张清文听完后,语气严肃地说道。 张清云也收起了轻慢的态度,看了看尤薇薇,又看了看张清妍。 张清妍同样有一种微妙的感觉,抬眸看向了张清文和张清云。 “天道要变了。”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第622章 现代(七十二) 天道下的命运是因果,有因就有果。当世的因果报应是最简单直接的一种,比如杀人者受法律审判,天道在其中根本没有起到任何特殊作用;“前世因、后世果”是另一种情况,比如张清妍和姚容希的姻缘,这其中就有天道的作用了,因为任子新对南溟的执念,有了郑书安和薛初语的青梅竹马;最后一种则是一种比较倒霉的因果,崔颖所在的崔家就是受到了这种因果的影响,她的祖先触犯了天道,给天道抓住了机会,害得崔家满门抄斩。后两者有天道插手的因果都比较复杂,但毫无疑问,这是天道控制下的命运,他们种下了因,结出来的“果”却是在天道安排下另一种“因”。 这是天道秩序体系下的命运。天道无法控制修士,却能够通过这种方式,来尽可能地掌控整个世界。 但是,天堂地狱是另一个体系,天道不可能控制另一个体系下的力量。 上帝之笔属于另一个体系,尤薇薇却是天道秩序体系下的生灵;潘敏也是天道秩序体系下的生灵,却被接连几次牵连进另一个体系的非科学力量中;而张清妍,在穿越回来后频繁碰到了另一个体系下生灵引发的问题。 贺心月、吕菲、潘敏、尤薇薇……以及,隐藏在这幕后、作为一切诱因的乌特雷德,这是巧合吗? “说起来,我们这一个班,当初被称为历史上最强的一班呢。”张清妍忽然说道。 d市第一高中,历年最强的一班,不光是高考成绩,还有学生的背景。就是那么巧,他们这么一群人被塞在了一个班级中。 一百年前,乌特雷德就涉足d市,开始了他的工作。一百年,足够天道发现乌特雷德的“出色”,安排那么四十人成为同学。一个张家的阴阳师,一群站在社会顶层的精英,就是为了这一天吧?天道就等着乌特雷德“事业成功”,也等着张清妍和这些老同学重新牵起因缘。毕竟,天道是知道张清妍的前世的。 “张龘先祖。”张清妍又念出了一个名字。 天道知道,张龘也知道,还是他亲自送漠北阿佳转世投胎为张家子嗣的。 “要开始了呢。”张清文和张清云异口同声地说道,有叹息,也有激动。 远古洪荒,曾经的天道秩序是强者为尊,但在那之后,在其他种族面前犹如蝼蚁的人类崛起,天道变化,仙界与人间有了不可逾越的鸿沟,其他种族从人间消失,人间出现了修士。飞升成仙!无数蝼蚁般的凡人如此期望着!从某种程度来说,那是属于道教的观念。此后,佛教出现。那其实是另一个国度、另一个体系的力量。天道的第二次变化,飞升之路关闭,是两种体系的吞并融合。地府和六道轮回取代了飞升之路,仙界成了天界,距离人间愈发遥远。 现在,该是第三次了。天道已经准备好了。想必,另一边的“上帝”也已经准备好了。 “这事情需要从长计议。我们应该和张龘先祖商量一下。”张清文正色说道。 “嗯……”张清妍有些心不在焉,注视着刚才地狱之门消失的地方。 “妍妍,怎么了?”张清云觉得奇怪。 “阴气……不见了……”张清妍有些迟疑地说道。 “什么?”张清文和张清云一时没有理解张清妍的这话。 “本来地府阴气四溢,整个人间的阴气都重了许多,现在……阴气变淡了。”张清妍沉吟着。 她方才专注于索多玛那个巫术,没有多注意,有些不确定那些阴气跑哪儿去了。是被索多玛一块儿清楚了吗?好像不是。 “你的意思不会是……”张清文和张清云同时转头,看向了那满地恶魔的尸体。 轰!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 众人震惊,潘敏等人一直听得一头雾水,却能感觉到张家三兄妹之间的紧张,现在他们更是慌乱起来。 “地震了吗?” 众人心中都冒出了这个念头。 不,不是! 如果他们站在外面就能看见,不是大地在晃动,而是所有的一切都在晃动,整个地球仿佛在被人捏在手上摇晃! “居然这就开始了?”张清文和张清云也是震惊,可震惊的内容和普通人截然不同。 张家这万年历史,是从第二次天道变化开始计算的,但事实上,张家也经历过第一次天道变化,那时候的张家还只是凡人,刚开始踏上修仙之路。两次见证,张家对于天道的变化却只有模糊的认识,因为两次变化是截然不同的。远古洪荒的消失是突然的,那些神奇的物种突然就消失了,女娲创造的人类占领了世界;而飞升之路的关闭同样突然,所有的修士都无法找到飞升的途径,紧接着,人间则是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洪水! 事实上,天道秩序下发生过两次巨大洪水,第一次就是大禹治水那一次,第二次则是张家所经历的这次天道变化,所有的凡人都完了,幸存的生灵只有修士和妖怪。世界开始新生,历史却在此刻发生了错乱。遇到这种毁灭性力量的修士和妖怪、灵兽联合到了一起。那时候,张家这样的存在并非独树一帜。许多强大的存在在一起讨论,得出了天道改变的结论。他们或隐居山林,或在新诞生的人类中隐世,远古洪荒成了他们口中的上古神话。黄帝、炎帝、蚩尤、刑天……这些远古洪荒中的异类种族,成了部族的图腾象征。世界在修生养息,张家在准备寻找与他们断开联系的祖先们,也是在这一过程中,张家发现了“地府”和“六道轮回”这两个新奇的存在。 张家那时候可没有如今的实力和地位,完全不知道天道什么时候融合了佛道两家的理念,就像第一次天道变化的时候,张家作为凡人,只是惊恐又庆幸于那些强大怪物的消失。 这第三次,张家已经成了关键。 “变了……”张清妍捂住了眼睛。 “妍妍,怎么了?”张清云忙问道。 姚容希伸手搂住了张清妍的肩膀。 “我看到了……”张清妍有些痛苦地说道。 “看到什么?”张清文问道。 “妍妍,没事吧?”张清云担忧地问道。 “预言!是预言!”张清妍突然大叫一声,眼睛中流下了鲜血,“得阻止他们!” “谁?” “清妍!”姚容希紧张起来,拉住张清妍的手,“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我没事。”张清妍摇头拒绝,两眼却还在流血,“必须要阻止那些侵入地狱的东西!天道在改变,不能让他们破坏了!” 张清文和张清云都恍然大悟。 哈格罗夫所说的地狱入侵者,显然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属于天道秩序或天堂地狱两个体系。如今,这两个体系在融合,张清妍的阴阳眼有了另一个体系预言的力量,看到了这一融合过程中的麻烦。 “啊!” “老天爷,这是什么!” 天摇地晃还在继续,有房子倒下,有人惨叫。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所有的声音最终汇成了这句问题。 轰! 华茂酒楼的建筑也开始了破损,一面墙如同被敲碎的玻璃,龟裂、掉落。外头的情景展现在了室内的众人面前。 那是两扇巨大无比的门,一扇在天上,纯洁神圣,一扇在地上,恐怖诡异。两扇门摆放的位置都很奇怪,不是竖直立着的,而是横放着的。天堂之门贴在蔚蓝的空中,大门面对着地面,地狱之门躺在地上,大门与天堂之门遥遥相望。 然后,无数带着羽翼的天使从天堂之门中坠落,划过天空,成为了火球,重重砸在地上;无数恶魔从地狱之门中爬出,目光呆滞,身形僵硬,和另一种恐怖电影中的常客很像——僵尸。 天堂地狱体系下的末日预言开始,天道秩序则开始用另一种方法清洗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的规则正在改变! 第623章 现代(七十三) “啊!”惨叫,来自于被恶魔攻击的人。 天使化作的火球落下,那些人连惨叫都不会发出。 这是全世界性的灾难。 普通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想要逃命。 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却无力阻止,即使不知道这是不同体系在融合,他们也清楚这不是一个渺小生灵能够匹敌的力量。 而当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两大体系融合时,其他体系无力阻挡,连参与的资格都没有。 两大体系决心融合,似乎没有谁吞并谁的意思,这倒是让观察并理解这件事的人们感到诧异。 “它们想要尽快融合。”张清妍擦了擦眼中溢出的鲜血,“要在入侵前,把规则改变。” 天堂地狱将消失,末世降临,一个废土时代,接下来便是新生,如同过往的洪水大灾难一样。 前提是这一过程不被打扰。 看来两个体系的至高力量都感受到了入侵者的麻烦。 “阴气在地狱中,恶魔们在离开地狱。在恶魔们全部出来前,地狱之门不能关闭。” 恶魔是属于天堂地狱那一体系中极为强大的一股力量,不可能被放弃。现在,被放弃的是天堂地狱两个独立的世界。还有可能…… “地府!”张清文和张清云没有张清妍的预言能力,却已经预想到这一点。 张清妍摇头,“不,没有地府。” 张清文和张清云面面相觑。 “因为那个入侵者?”张清文问道。 张清云以拳击掌,“肯定是了!天堂地狱正在被削弱,所以这一次融合是天道占了上风!” 地府会被保留! 张清文和张清云松了口气。 “不过,那个入侵者要怎么阻止啊?”张清文头疼地看向地上的地狱之门。 “先去看看吧。”张清云兴奋地说道。 张清文马上就点头了。 论冒险精神,两人真是无与伦比。 “走吧!”张清云果断说道。 姚容希看了眼张清妍,黑线射出,卷了张清文和张清云,伸手将张清妍抱在怀中,就从华茂酒楼上跳了下去。 “喂!”潘敏惊得叫出声来。 四人从天而降,除了潘敏,现在真没人会注意这件事。 地狱中没有想象中的炽热气息,而是充满了一股阴气。 不用阴阳眼,张清文和张清云也感觉到了,还知道这阴气从哪儿来的。 “这也是天道计划中的一部分吗?”张清文喃喃自语。 “这”指的当然是张梓东在另一个世界中千辛万苦的布置和张清妍斩断张龘桎梏的那惊天一击。要是没有“这”,地府的阴气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泄露出。而若是没有张清妍对乌特雷德步步紧逼,也不会有之后一连串的事情,不会有尤薇薇的出现,不会有上帝之笔,更不会有地狱之门在人间的出现,现在,地狱也不可能被阴气侵蚀。 真的是天道了占了上风! 张清文和张清云很高兴。 上一次的天道改变,是佛教占了上风,飞升之路变成了六道轮回,这也让张家一干修士很被动。这一次,该是西方的魔法师们头疼了。 姚容希当先落地,控制着缚魂,让落地的张清文和张清云没有受伤。 “哎,真可惜没见到原来的地狱。”张清云感慨万千。 “那些入侵者在哪里?”张清文四处张望。 恶魔们已经完全变了,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努力从地狱之门中爬出去杀戮凡人。 地狱里面很热闹,也很冷清。 “这样的话,战争怎么办?”张清云为恶魔们担心起来。 战争打到一半,自己变成了没有头脑的僵尸,敌人恐怕也要吓一跳吧? “也未必是坏事吧?”张清文笑了起来,“这可是有着恶魔身体的僵尸啊。” 动作迟缓了,但是悍不畏死,没有头脑,还很难彻底杀死,这会是一个麻烦。 “战场应该是在这边。”姚容希搜过哈格罗夫的魂魄,倒是对地狱的现状非常了解。 “妍妍不要紧吗?”张清云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眼睛的流血已经停住,但精神有些萎靡。 姚容希将张清妍背了起来,让她可以休息一会儿。 张清妍摇摇头,“已经没事了。” “预言是什么样的?”张清文好奇地问道。 “喂,你有没有兄妹情啊?”张清云没好气地说道。 “你不也是急匆匆地就要到地狱来吗?”张清文不客气地反驳。 张清妍笑了起来,“我没事。我已经是修士了啊。” 张清文和张清云都看向了张清妍,一时间心绪起伏。 张清妍已经是修士了,前世的时候还当过两次超级强大的修士。战斗、受伤,对于修士来说真是小事情。就是张清文和张清云也有过这种体验。要换做是张清文,他被鬼怪在身上开一个洞,张清云也只会嘲笑他太弱。 “是啊,你是修士了。”张清云笑了起来。 “说不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成为修士的人。”张清文思索着说道。 “这真很有可能啊。”张清云赞同。 现在整个世界的规则要发生变化,东西相融,以后可能就不会有“修士”存在了。 “说不定还是第三个在变化中战死的修士。”张清文又说道。 张清云斜睨了他一眼,“你一定是第一个。” “没办法,我是大哥嘛。”张清文摊手耸肩。 “快去死吧!”张清云没好气地骂道。 张清妍笑了起来。 第三个战死吗? 这真说不准呢。说不定她是第一个呢?如果是第一个……或许也很好吧。死在旧时代,至少对于自己这一世造下的孽如何偿还,心里有个底。到了新时代,规则变化,这一点会不会也变化呢? 张清妍搂紧了姚容希脖子。 姚容希很沉默,脸色也有些阴沉。 天道占了上风是好事,改变的地方会比较少,两人之间的因缘也能够保持。可谁知道呢?万一天道改变了这一条规则呢?他该如何去寻找转世轮回的张清妍?又或者……连转世轮回都没有呢? 死亡只是死亡。 如此一想,就让人觉得绝望,与之相对的,连地狱都变得可爱起来。 “是那边吗?”张清文忽然伸手一指。 “在溃败。”张清云判断道。 “不是溃败,是在往这里冲呢。他们想要……”张清文回头。从这里远远能看到地狱之门和那蜂拥而出的恶魔。 “这岂不是要我们四个来阻挡所有入侵者?”张清云有些无语。 “托大了啊。”张清文扶额,“我们应该守在地狱之门门口比较好。真不行了,还可以将恶魔放弃掉。” “没想到这群恶魔这么没用啊。现在撤吗?”张清云问道。 两兄妹对视一眼,互相笑了起来。 “喂,萝莉控,带着妍妍回去吧。”张清云说道。 “大姐,你在说什么呢?”张清妍怔怔问道。 “两道防线。我们是一道,阻一阻他们的脚步,你们是第二道,真不行了,就关掉地狱之门。”张清云伸出两根手指头。 “开什么玩笑!”张清妍叫了起来。 “不是玩笑。这是最正确不过的判断,就像你施展索多玛一样。”张清文说道。 张清妍哑口无言。 “你看到的预言不就是这样吗?这个世界的未来没有入侵者。”张清云笑着说道。 “有也看不到吧?预言也不能预言到另一体系的影响。”张清文说道,“说起来,妍妍,你看到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张清妍张了张嘴巴,又闭了起来。 张清文和张清云同时沉默。 “不好吗?”姚容希问道。 “不,我没看到。中断了。”张清妍看向了从远处奔逃过来的恶魔,“我只看到了变化的开始,天使坠落,恶魔侵袭,天使之门和地狱之门崩溃到一半,入侵者出现,变化中止。” “看来天道在给你暗示啊。”张清文说道。 张清妍点头。 “所以我们势在必行呢。”张清云松了松筋骨,“上吧!” “好!上吧!”张清文应声。 “第一个战死的修士,哈哈!”张清云冲了出去。 “呸!那是我的荣誉!”张清文跟上,“拜啦妍妍!” “死萝莉控,你要照顾好妍妍啊!” 两只手挥舞着,两人头也不回地冲刺着。 “不知道入侵者是什么模样的。刚才忘了问姚容希了。”在奔跑的张清文说道。 “人形或者怪物,只有这两种可能吧?”张清云不以为然地说道。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呢?”张清文又问。 “恶魔都没搞清楚,我们有时间去调查?”张清云翻白眼。 “不过,天道都知道这事情,还在这个时间发动融合……看来是很相信我们俩啊。”张清文美滋滋地说道。 张清云一时没说话。 “怎么了?”张清文问道。 “我们……”张清云有些纠结,“也是天道为了今天早就准备好的吧?” 张清文没回答。 两人看向了远处的恶魔和更远处的地方。 第624章 现代(七十四) 张家了解天道,但这个了解实际上有些片面,张家所知道的只是天道秩序,而天道能做到什么程度,张家只能根据自己所掌握的规则来做推测。 就像今天之前,张清文和张清云怎么都不会想到天道要开始变化了,而且这变化是由张家、由张清妍一手推动的。 那么,是不是还有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东西呢? 呼—— 风声响起。 轰隆隆! 大地震动。 在那个远处的战场,数十恶魔冲上了天空,却不是在飞,而是被什么东西给抛起。 “那是什么鬼?”张清文忍不住惊讶地叫道。 到了这距离,他们已经可以看到那有别于恶魔的生物了。 “虫子?”张清云迟疑地说道。 虫子,的确很像虫子,还是巨大无比的虫子。有着蚯蚓一般的身躯,却覆盖了坚硬的鳞甲,脑袋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张开的圆形大嘴,里面也不是尖利的牙齿,而是一个黑洞。 黑洞中喷出了旋风,将恶魔们给吹飞、抛起。 这样奇怪的东西,张清文和张清云真没见过。 “只有一只。”张清文眺望了一眼。 “那边有个更加奇怪的。”张清云抬手指了个方向。 那里有一个果冻一样的生物,不规则的身体,同样没五官,但有两只触角。最让人不寒而栗的是,它全身透明,透明的身体中有好几个恶魔存在,还正在被消化着。 “这都什么鬼?”张清文再次感叹。 “先试试看吧。”张清云从背包中抽出了铜钱剑,遥遥一指那只奇怪的虫子,“天雷!” 铜钱剑上光芒一闪而过,在这个充满阴气的地狱中,一道天雷从天而降! “天道果然变了!”张清文很高兴。能在地狱中召唤出属于天道秩序的天雷,这无疑是很个明显的信号。 虫子被天雷打中,好像被挠了一下,扭动了一下身躯,直起它的脑袋,“看”向了张清文和张清云的方向。但它很快就转了视线,又开始拼命吹气,横扫那些心思早就不在战场上的恶魔。 “没有智慧?”张清云诧异。 “不知道,得再试试。”张清文也拿出了铜钱剑,却不像张清云那样召来天雷,而是念了一句咒文,铜钱剑上的红线散开,铜钱如同箭雨一样射向了那只虫子。 “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却依旧是隔靴搔痒,虫子翻了个身,不以为然地继续攻击着恶魔。 “这东西……”张清文手一挥,红线一甩,散落的铜钱已经飞了回来,铜钱剑恢复原样。 “好像……不算邪祟?”张清云补充了张清文的话。 “这可不好办呐。”张清文很头疼。 “靠近了再试试其他手段吧。”张清云提议。 他们俩刚才那两招,靠的都是家族收藏的法器。这两把铜钱剑自然不是凡品,光是上面的铜钱,就可以追溯到万年前的历史,所以才有刚才那无与伦比的威力。只是这无与伦比的威力放在一只不知道属于哪个世界的虫子上,就很不对路了。 两兄妹和恶魔们擦肩而过,靠近了战场后才发现,庞然大物就那么两只,入侵者中还有不少人类体型的家伙。说是人类体型,那也只是形容他们的身高、体重,外貌上他们绝不是人类,反而是偏向于恶魔,有犄角,但没有恶魔的蝠翼和尾巴,也不是红皮肤,而是怪异的蓝皮肤,身上穿着和这个世界截然不同的服装,要说风格,属于西方中古时期,金属盔甲、不知名材料制成的皮甲,还有袍子和布衣…… “这是什么?”张清文和张清云目瞪口呆。 “喂,等等,这两只东西好像是被他们操控着的啊。”张清文指了指这些蓝皮人中的一个。 被指着的蓝皮人手上握着法杖,时不时挥舞一下,那只虫子就会做出一些举动。 张清云很是果断,铜钱剑往手上一抹,剑上沾血,又抽出一张天雷符拍在铜钱剑上。铜钱剑挥下,天雷再次落下。 对面的蓝皮人叽里呱啦一阵乱叫,法杖挥舞地更为勤快,那只虫子扭动身躯,似乎要用自己的身体来搭一座桥来保护蓝皮人。 只是,这次的天雷和上一次不同,紫色的雷光照亮了大半地狱,刺目耀眼。 “吱——”虫子大叫,供起来的身躯支撑不住,轰然倒下。 尘土飞扬! 张清文和张清云早有准备,当时就止住了脚步,又先一步倒退,没有受到任何波及。 张清云的脸色已经苍白,刚才那一击雷电,也是她消耗了不少力量。 “啧!”张清文不满。 这不是对张清云的,而是对那些蓝皮人的。 虫子在抽搐,身躯下压死了不少人,但那些蓝皮人显然很强壮,有人死了,有人还活着,从虫子的身体下爬出来。 “我的纯阳之力恐怕派不上多少作用。”张清文的另一不满就在此。纯阳之力克阴邪,但这些入侵者显然属于另一完全不同的世界、完全不同的体系,并不能算作阴邪。 “我的天雷也使用不了几次。”张清云苦笑。 “至少震慑住他们了。”张清文看了眼蓝皮人。 听不懂语言,但表情还是能看懂的。那些蓝皮人颇为忌惮地扫了眼他们,没有贸然攻击。 “得利用一下这些恶魔。”张清云说道。 “你说,他们还算恶魔吗?”张清文问道。 两人对视一眼。 “你先挡一下。”张清文果断说道,收起了铜钱剑,换了桃木剑,又握了一把符箓。 “好。”张清云应下,铜钱剑横在胸前,念起了咒文,雷光霍霍,在她周围和天空闪现明灭。 对面的蓝皮人吃了一个亏,却也没有彻底被吓破胆,保持了观望和守备。 另一边,张清文已经射出几道符箓,贴在了那些往地狱之门聚集的恶魔身上。 恶魔的身体被定住,下一秒,他们开始哆嗦,面容扭曲,仿佛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出!”张清文一手捏诀,桃木剑一挑,恶魔的魂魄从肉体中飞了出来! “炼!”张清文手诀再变,桃木剑横扫,恶魔的肉体放松下来,目光呆滞,却齐齐转身,而他们的魂魄也紧跟在他们身后。 “成了!”张清文高兴,依样画葫芦,又将许多恶魔炼化,十分钟的功夫,他有了一支恶魔队伍,恶魔僵尸和恶魔鬼魂组成的队伍。 “我这儿还有炼化符。”张清云提醒。 炼化符,就是张清文刚才使用的符箓,和鬼火符一样,是很阴邪的符箓,本来是用来收复僵尸和鬼魂的,但如果加以操控,也可以将生灵即刻抽出魂魄,炼成鬼魂和僵尸。 这种符箓制作起来比鬼火符更简单,历史也比鬼火符更悠久,还是当初张家的三代先祖创造的,为的是在张家人丁凋零、饱受各方修士追杀的情况下,能够有一个苟延残喘的机会。当时靠着炼化符,当场炼制一支有生力量,张家才能在几次追杀中幸免于难。 当然,这炼化符也不是全能的。炼化符保持的时间有限,时间一到,鬼魂僵尸都会灰飞烟灭。 张清文说了声“不急”,先操控着现有的鬼魂僵尸冲向了那些蓝皮人。 蓝皮人见状也知道要被攻击了,一边警惕着张清云,一边应对这支奇怪的敌人。 两边一交战,张清文和张清云也看出了对方的本事。这些蓝皮人除了那两个拿法杖的,操控两只怪物——还被虫子压死了一个——其他蓝皮人都是近身肉搏型,没有特别的神通,但肉体非常强横,还十分诡异。当他们被僵尸撕咬,伤口中流出的血不是红色,也不是蓝色的,而是无色透明的。犹如水球被戳破了一个口,里面的水“哗啦啦”地往外流。 蓝皮人并不因此慌张,透明的血流得再多,他们都好像没事人一样。 而那些水一碰到僵尸,就发生了腐蚀性的作用。 “真是奇怪啊。”张清文说道。 “这样怎么杀?”张清云看向了虫子身下,那边也没有残肢断骸的。说起来,那些消失的蓝皮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625章 现代(七十五) “这个问题很深刻。”张清文一边操控着僵尸和鬼魂,一边也将目光投在了那只虫子的身下。 他们判断蓝皮人被压死,是因为虫子一倒,蓝皮人数量明显就少了一截,不是死了,也是重伤不能动弹了。从虫子下面爬出来的蓝皮人没有任何救援同胞的意思,也没有处理这只大虫子的意思,更没有悲伤。 现在想来,这情景有些奇怪。 僵尸的攻击对于蓝皮人来说,无足轻重,但鬼魂的攻击,显然让他们始料未及。 被鬼魂打中,蓝皮人很局促、很紧张,还哇啦哇啦地吵嚷起来,有了退缩之意。 “哦,鬼魂有用!”张清云很高兴。 “不对,没有什么用。”张清文皱眉。 两人观察一阵,发现鬼魂的攻击和僵尸没什么区别,虽然能伤害蓝皮人,但不会产生致命伤,也不可能让他们流血而亡。 蓝皮人的队伍冷静了下来,似乎也意识到这鬼魂没什么杀伤力。 “头疼啊……这怎么搞?”张清文扶额。 张清云不再摆架势,小股天雷落在了蓝皮人中。 蓝皮人对于天雷更为害怕,被打中后,整个身体都跟触电似的乱颤,有些带伤的,那透明的液体被甩得到处都是,碰到僵尸,会腐蚀他们的身体,但落到地狱的土地上,却没有任何作用,也不知道是蓝皮人自身特性,还是地狱环境的特质。 他们中间忽然有人叫了一句什么,蓝皮人的队伍开始收缩,从另一边跑过来的透明怪物也没有攻击张清文和张清云,而是躲到了蓝皮人身后。 蓝皮人开始后退了! “哦?天雷有用啊。”张清文挑眉。 “而且有很大作用。”张清云补充。 两人倒是没有追击的意思,只让那些僵尸鬼魂继续攻击,张清云随便补了几下天雷,就放任那些蓝皮人离去。 这是他们最希望看到的局面。只要让恶魔们尽可能多地到凡间,让天道完成改变,他们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不知道他们的大本营在哪里。”张清云嘀咕。 “地狱的环境很复杂啊。”张清文感叹。 地狱的环境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那的确是复杂,因为这里的天空和大地一成不变,但地形却是毫不将科学地随便变化,一会儿是高山,一会儿是平原,一会儿又是深沟。 蓝皮人本来就背靠着一座高山,现在一退,直接退到了山洞里面。 这山洞内肯定不是死路,更有可能直接打穿了这座看起来非常巍峨的大山,在另一面有个出口。 张清文和张清云等蓝皮人都退走了,才舒了口气。 张清云没形象地一屁股坐地上。她可真是累了,即使她出生就带着天雷之力,也不可能这样无限制地召唤天雷。 张清文也很累,操控那么多僵尸和鬼魂,不是简单的事情。 “接下来,我们可以做点准备。”张清文说道。 “布置个天雷阵还是可以的,但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从哪儿冒出来。”张清云沉吟着。 “法器够吗?”张清文问道。 “够了。”张清云点头。 两人整理了一下各自的法器、符箓,在山洞口不远处布置了一个天雷阵,又拿了几张天雷符到处贴了一下,相互呼应,暂时防守住这片区域已是没有问题了。 做完这些,两人又看向了被蓝皮人抛下的虫子。 张清文和张清云也不知道这虫子是什么生物,无从判断它是否死亡。两人绕着虫子走了两圈,确定没有危险,才靠近了试探了一下。 “看来是死了。”张清文拍了拍虫子。 “推开吧。”张清云挥手。 这体力活也只有张清文来做了,刚才的僵尸可还留了两三只呢。 虫子被推着滚动一圈。 张清文和张清云都愣住了。 虫子下面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尸体,只有一些盔甲和衣服。 “尸体呢?”张清文踱步,到处寻找。 “那个水!”张清云忽然叫道。 “什么?” “水,我是说,他们流出来的血。你看,这边都没有。”张清云划拉了一个大圈。 张清文顿悟。 那些蓝皮人流出来的血也都不见了,地上连洇湿的痕迹都没有。 “大概是某种特别的生物,那些液体就是他们的本体,被打散,重新凝聚就可以了。”张清云分析道。 “但他们还是有死亡的。”张清文指了指那些被扔下的盔甲衣服。 毫无疑问,蓝皮人数量有减少。 “大概是消耗掉了吧。”张清云猜测。 “可以用火攻试试。”张清文提议。 水克火,但有时候火也能克水。 两人又忙活了一会儿,在天雷阵内,布置了几个地火阵。 阵法刚布置好,两人就听到了山洞内传来响动。 “数量不少啊。”张清文沉声说道。 “我们可以先躲躲。”张清云看向了身后,“那边有个山坡。” 两人本来就是来拖时间的,现在布置了陷阱,这个“躲躲”倒是很适合,万一蓝皮人冲出了法阵,还可以再埋伏一下他们。 蓝皮人还没率众冲出,两人先一步跑到了山坡后头,悄悄观望。 冲出来的的确是蓝皮人,可这一回,蓝皮人的脸色不同来,不是撤退时的慎重防范,而是慌张。他们一涌而出,没有半点儿章法,然后就一头栽进了天雷地火阵中。 叫声响起,一方面是他们受到了惊吓,没想到这山洞口有陷阱,另一方面是张清文、张清云的策略没错,这种生物的确是拥有水的特性,用雷电和火正好能够伤害到他们。 蓝皮人如同一个个有形的液体,被打散,又重新凝聚,直把张清文和张清云看得目瞪口呆。 那只透明的怪物也从洞中挤了出来,一出来,和蓝皮人一样遭到了阵法打击。 烈火和天雷不断在阵中游蹿,怪物没有发出叫声,但身体抖动了几下,又倏忽停止。 嘭! 怪物炸开! 张清文和张清云目光一凝。 怪物是透明的,让他们两个能清楚地看到从怪物身后射出的攻击。那是一团火球,从山洞中飞出,打在怪物身上,自身炸裂的同时,也将怪物炸成了无数水滴。 所有的蓝皮人在那一刹那停止了动作,一眨眼,如同那只怪物一样炸开成无数水滴。 阵法因此停止。 张清文和张清云屏住了呼吸。 山洞中走出来一队人马,和他们这个世界的人类一模一样的生物。 “这史莱姆王好脆弱啊。”为首的那个人类如此说道。 张清文和张清云大吃一惊。 这语言都和他们一样? 不! 两人忽然间醒悟。 不是中文,不是英文,这人所说的语言不属于他们的世界,但他们神奇地听懂了。 怎么回事? 两兄妹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茫然。 “小心,有陷阱!”队伍中的另一人大喝。 迟了一步。 那一队人中已经有人走出了山洞,踏入了阵法范围。 火焰燃烧,天雷滚滚,一时间人仰马翻,惊叫惨嚎连连。 “这是什么陷阱?”那队人马被闹得焦头烂额。 “阴气……”张清文突兀地念了两个字。 张清云忙问道:“怎么了?” “阴气变重了。”张清文是纯阳之体,比张清云对此更为敏感。 “变重了?”张清云诧异。 心脏扑通一跳。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在两人身后,一道有些简陋狭窄的门正在徐徐出现。 鬼门关! 两人心中都冒出了这个词。 鬼门关,是地府之门,但这个地府之门好像太小了吧?而且,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地狱中? 地府门开,出来的不是牛头马面,而是一个白衣飘飘的男人,虽然有些年纪,但儒雅俊秀,光站在那儿,风范就足以盖过任何人。 “谁?”张清文嘴巴里崩出来一个字,但那疑问的口气很是迟疑。 “不会吧?”张清云张大了嘴巴。 “张清文,张清云。”男人微笑。 “张龘……先祖?”张清文干巴巴地问道。 “真的假的?”张清云眼睛都瞪圆了。 “真的。”张龘笑容不改,一手背在身后,远目眺望那些陷入法阵中的人,“走吧。” “去哪儿?”张清文和张清云连忙跟上。 “去把他们送回去。”张龘说道。 “这也是天道安排?”张清文很纠结。 “当然。” “我们呢?”张清云问道。 张龘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两兄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们很快就知道了。” 第626章 现代(七十六) 张龘出现得很突兀,但又在情理之中。 地狱被地府阴气充斥,天道正在吞并天堂地狱体系,张龘这个拥有自由身,却在给天道“工作”的强者,想要从地府进入这样一个地方,所需要做的就很简单了。这个“简单”可能在他获得自由身前就存在了。天道有意让张龘来处理一些它不好处理的事情。毕竟天道只是秩序规则,即使有意识,即使强大无比,也是无形的,不可能亲自出手做什么。 这一点,在发现天道改变后,张家三兄妹心中就有了预感,所以一直没人说要请判官、请张龘现身。他们请了,或许会打扰到张龘的行动,不请,反而能够从张龘是否出现中,推断出不少事情。 比如说,张清文和张清云拖延入侵者的计划。张龘那时候未出现,他们觉得这事情他们应该能搞定,张龘是不用出现,这才不出现。现在张龘突然跑过来了…… 张清文和张清云对视一眼。 张龘要做什么?要他们做什么? 张清文的心头忽然间有些沉重,因为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张龘先祖,我们前世也是厉害的修士?”张清云将张清文心中的话问了出来。 能投胎进张家,上辈子必然不是普通人。可修士之间也是有区别的。拿张清妍来说,她那几个前世的经历,当真是荡气回肠,成就也不一般。有些修士或许厉害,却未必有这样的经历。张家的族人在家族史中都占了一本书的数量,有些张家人记录中的内容却是很平淡的“某年某月某日,超度某某鬼”,如此反复。 张清云口中所说的“厉害修士”当然不是这种类型。 张龘没有回答,只是带着两人绕过了之前的山,轻车熟路地越过另一座山坡。 这段路三人走得很沉闷,张清文和张清云两人心头犹如压了重石,有些喘不过气。他们不断揣摩着张龘的意思。不回答,是因为答案和上一次一样,还是刻意避过了这个问题?又或者…… “就在那里了。”张龘指了指远方。 那是真的远方,很遥远,隔了一个平原。平原的那一端有一团黑暗,仿佛一只巨兽蹲在平原上。巨兽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如同蝼蚁,但队列整齐,训练有素。 “那是什么?”张清文看向那团黑暗。 “空间之门。”张龘回答,“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能力,但你们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应该能够想象那是什么。” 张清文和张清云有些震惊。 “魔法?玄幻?”张清文诧异地叫道。 “对,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魔法。”张龘坦然回答,“然后,就和我们这个世界的魔法有一部分重合了。” 两个世界有了重叠交集的地方,经过一段漫长的时光,这个重叠交集的地方不再是某种力量、某种概念,而是物理上的某个确切地方。 张家对此早有理论研究,也有了成功的范例——张霄和张梓东就是通过这种地方穿越去了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入侵。”张龘说道,“入侵范围一旦扩大,不同体系之间就会发生融合吞并,然后,又一次洗牌重来。这是发展的一部分,但不是必然的发展轨迹。” 这个世界可以这么发展,但对于生活在这个世界金字塔顶端的张家人来说,显然不希望这样发展。天道秩序也不希望如此。 “天道还没准备好。”张龘言简意赅地说道。 也即是说,天道没有把握自己在这次入侵中会胜利吞并对方。 “怎么做?”张清文沉下脸来。 这不是张霄和张梓东发现的穿越通道,这个通道大得不可思议,完全是另一种力量的体现。这对于他们来说全然陌生,而且这种力量对他们来说很可能是压倒性的。 “关闭它。”张清云说道。 “废话。”张清文翻了个白眼。 “就我目前的研究来看,那个空间之门也是靠着一个魔法阵在运转的。”张龘详细说道,“你们之前杀掉的那种生物被他们称为史莱姆,在他们世界中的地位类似于我们这里的野兽,人类猎杀野兽,野兽逃窜,误入到了我们这个世界,而人类也因此看到了一个广袤的世界。” 真正的入侵者并非那些蓝皮肤、有人形的史莱姆,而是这些人类。 “恶魔被他们当做是另一个世界的野兽,肆意杀戮。他们对于我们这个世界的认识仅限于地狱,但进一步扩张后,就该明白地狱不过是一个小世界,连接着一个更为庞大而丰富多彩的世界,更有可能发现,这后面的三千小世界。”张龘严肃地说道。 三千小世界同宗同源,传说是第一次天道变化后,大世界分裂而成。那些消失的古怪物种,就是被分裂到了其他小世界中。 张家对于这一观点的定义一直是“传说”,因为张家那会儿只是凡人,真没本事接触到那么高端的东西。而从张家已知的历史和无数小世界来看,这个观点是目前最正确合理的观点。 现在,张清文和张清云两兄妹对于这一观点报以怀疑了。 三千小世界,是不是天道不断入侵后划归到自己管辖范围的无数世界? 张龘看出了两兄妹眼中一些猜测和疑问,但他无法解答。天道与地府的交流很片面,天道虽然有了意志,却显然没有孕育成为“人”,它只有意志,没有感情,自然不可能和其他生物进行聊天。而地府的存在是在第二次天道变化之后,对于第一次天道变化前的状况全然不知。 张龘自己也有这样的猜测,却也只能是猜测而已。 “本来以为可以抛弃地狱的。”张清文放下了猜测,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目前的状况上。 “现在就有点儿复杂了。”张清云说道。 地狱只是个玄关,但对于一个家来说,有人踏足玄关,那就离正厅不远了,离房子的其他房间也不远了。把玄关给封掉,然后彻底爆破成粉碎?不谈技术上的问题,就是这个家的主人也不会愿意这样浪费掉一个机会。 是的,机会。 别人能进入玄关,这个家的人也可以从自家玄关走出去,走去别人家。 两家现在可是相连的。 天道现在没准备好,但融合完这个世界的其他体系,建立新的秩序后,未必还准备不好。 “怎么做?”两兄妹看向张龘,这次问的是具体计划。 “我刚才说了,这是靠着一个魔法阵维持着的。只要破坏逆转一下那个魔法阵就行。”张龘微笑。 “破坏?逆转?”张清文很疑惑,这两个词可以放在一起? “是的,破坏和逆转。”张龘说“破坏”的时候看着张清文,说“逆转”的时候,看着张清云。 他手腕一翻,一柄长剑握在手中,他随手在身前的岩石上划拉,一个魔法阵出现在巨石上,“魔法阵和我们的阵法不太一样,阵眼不只有一个,但随便破坏它们的任一一个地方,整个魔法阵都会崩溃。你们要做的不是单纯破坏,所以这里和这里,要改变一下这两个地方。” 张清文和张清云看得很认真。 “他们的队伍中有一个大魔法师,管理着这个魔法阵。他身上有一个法器,名为时光沙漏,大概就一个拳头大小的金色沙漏,里面的沙子是银色的。要将这个沙漏放在这里。”张龘用剑指指点点,“接下来就是这里,原本放着的是他们那儿称之为空间魔石的东西,你必须得在时间沙漏被放上去之后,破坏掉它。记住,是完全破坏掉,而且得在时间沙漏刚放上魔法阵的时候,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两兄妹点头,又看向张龘。 “至于我……”张龘笑容从容,“我会为你们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长剑一划,周围的空气变成了暗沉的黑灰色,阴气如有实质,随着张龘的剑而舞动翻滚。 地狱,变成了幽冥地府。 第627章 现代(七十七) 张龘这一手真是让张清文和张清云惊艳。他们只觉得浑身战栗,一瞬间,激动得不能自已。 张家的初代先祖,万年来最强的存在,绝对不是夸张! 阴气仿佛是张龘的一部分,让他如臂指使,那轻松的一划,是自身强大道行的体现,也是对天道秩序无比的理解。 地狱中开始刮起了阴风,整个天地都暗沉下来,一股压抑的感觉迫使地狱所有的生灵都警惕起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种紧张感和压迫力,不是寻常能碰到的。 远处的队伍开始骚动,也意识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天气变化不是自然发生的。 “你们找机会就去吧。”张龘的身影开始变得虚淡,像是要和周围浓重的阴气融合成一体。 “等等!那个大魔法师是什么样的?”张清云赶忙问道。 “你看到就会认出来了。”张龘的身影彻底消失。 张清文和张清云没急着行动,反倒是在琢磨张龘这句话。 “应该穿得很特别吧。”张清文说道,扭头看向张清云,却见张清云面色凝重。张清文拍拍她的肩膀,“放心,我会先和你一起行动的。” “白痴。”张清云耸肩,卸掉了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做什么骂我?” “别装白痴了。”张清云换了个说法。 张清文沉默,远远眺望远处一个个小黑点,“你觉得张龘先祖是怎么打探到这么多、这么详细的消息的?” “我说了,别装白痴。”张清云和他并肩而立。 “我忽然觉得妍妍好坚强。”张清文感叹道。 “这……大概是因为姚容希现在在她身边吧。”张清云很不爽地说道,末了就是一声叹息,“希望他能一直在她身边。” “这谁也无法控制。”张清文沉重地说道,“如果可以,谁不这样希望呢?” 希望是希望,但不是百分之百绝对的保障。这也是张家对于姚容希和张清妍两人之间关系反对的原因。当姚容希离开,这对于张清妍来说,只是单纯的“分手”吗? 张清妍三世磨难,源自于张家,却又因此成为了张家子嗣,她心里面到底是怎么想的?真的放下了,将自己当做了张家子嗣,义无反顾地为张家而奋斗?张清妍或许是,但南溟、薛初语、漠北阿佳呢?张清妍现在不过是记起了前世,当她死亡,进入地府,受清算审判,下地狱接受无穷无尽的惩罚,她是否还能保持这样的心境?姚容希可以成为她那时候的支柱。可若是姚容希抛弃了她,在接下来漫长的轮回转世中,失去支柱,她又会如何? 没有希望,就不会绝望。 这是被用烂了的句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放在任何时候都可以用的真理。 张家人对于“希望”和“绝望”没有那么多的想法,他们按照自己理解的天道秩序在无上大道上行走,不以希望为动力,也不会绝望。可万年、百余代人,不少张家人死后轮回,重入张家,也有不少人离开了这条轮回道路,再也没有回来。 希望和绝望,在一个人生前和死后是不同的,棘手的是,一个人的“生前”决定着“死后”,“死后”亦会影响“生前”。 张清文和张清云看过张清妍的记录后,都觉得张清妍的前世太过辉煌,也太过沉重。这份沉重在此时不会显现,但在她死后,在她下一世投入饿鬼道、畜生道的时候,一定会显示出澎湃强大的力量,可能就此将张清妍冲垮,在那两种轮回中起起伏伏,甚至就此魂飞魄散。 这都是张清妍可能的未来。 张清妍心里清楚,真面对的时候未必能再像现在这样泰然处之。 而姚容希……会不会成为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清文和张清云不想看到那种情景,即使从转世轮回的角度来说,他们也不太可能正好看到这些场景,却还是想要阻止。 张清妍必须要有所准备,这个准备不是做最坏的打算,而是放弃那种随时可能崩溃的希望。 这是张清文和张清云所想到的最好解决办法,但对张清妍来说,或许也是最残忍的办法。 “报应啊。”张清云伸了个懒腰,松了松筋骨,已经掏出法器,准备做事了。 “喂喂,你这个“报应”用的不太好吧。”张清文反对。 “哦?”张清云转头看向张清文。 “我们可是双胞胎啊!”张清文一伸手勾住了张清云的肩膀,“不管怎么样,我是不会抛弃你的。” “这两句话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吧?”张清云嫌弃地拍掉张清文的手。 “怎么没关系?”张清文不以为然,也握紧了自己的桃木剑,将各种法器、符箓放在了自己随手可以拿到的地方,再将那个背包随手一扔。 “姚容希还追了张清妍那么多世都没放弃呢。”张清云认真地说道,“但我们都知道,这种执念说没有可能就没有了。” “我们之间可不是执念。”张清文挑眉。 “我们之间也不需要这种东西。”张清云举起拳头。 张清文将自己的拳头和她对在一起,却没有相碰,“你确定吗?” “你有够鸡婆的啊!矫情!”张清云将拳头伸了伸,和张清文碰了一下,“谁死了,那就是活该!” “谁堕落了,也是活该!”张清文收手,又出拳,和张清云的拳头碰了一下。 “我会是天道变化后第一个升入天界的。”张清云仰起头,神采飞扬。 “哈哈,别做梦了!我才是第一个,妹妹。”张清文大笑。 “切!”张清云撇嘴。 不肯承认也不行,两人出生的时间的确是张清文先一步。而两人也不是小时候那种幼稚的较劲了。 “走吧,妹妹。”张清文喊这个称呼喊上瘾了。 张清云毫不客气,一巴掌用力拍在了张清文的背上,“上吧!”顿了顿,她才轻声说道,“哥哥……” 两人下了山坡,借着阴气的遮掩,飞速往平原另一端冲去。 那里的队伍已经乱了。张龘开始了攻击。 鬼魂肆意,应该是死在地狱的灵魂,都被张龘操控起来,成为了一支鬼魂大军。 被攻击,死亡,成为新的鬼魂。 这个过程不断在那支不算庞大的队伍中发生着。 那些人惊叫、怒吼,不时爆发出一团光芒,真如同玄幻的世界一样,各种魔法斗气迸发出无与伦比的神奇光彩。 张龘的攻击很突然,全方位无死角。即使那些人战斗力不弱,一时之间却还是无法建立起完整有效的抵抗。 张清文和张清云完全没有这种烦恼。他们一个身负纯阳之力,一个身负天雷之力,鬼魂都会因为本能而惧怕他们,不敢靠近。 就这样冲到了对方附近,两人很有默契地停下,找了个掩护,暂时休息,也是在观察着对方的阵营。 “那个大魔法师在哪儿呢?”张清文张望。 阴气越来越重,鬼魂越来越多,这会儿视野都有些受阻了。 张清云没有去看,而是喘了几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再靠近一些。张龘先祖会给我们创造机会的。” 张清文回头,“你好像特别累,不要紧吧?” 张清云摇头,“大概是之前消耗得有些多。” 之前对付史莱姆,张清云的确是出了大力气的那一个。 “好,走吧。”张清文说道。 两人靠近混乱的队伍边缘,离得近,看得更清楚了。 鬼影重重中,那些人有些慌乱地应对着,但已经形成了小股的团队战斗,互相配合,勉强止住了伤亡。 “该发力了吧。”张清文嘀咕。 话音刚落,就见无数鬼影中,一个巨大而凝实的鬼影出现,尖啸声划破天际,鬼影猛地冲着那些人聚集的地方拍出一掌。 第628章 现代(七十八) 这只巨大的鬼魂威力不同于那些普通鬼魂,一掌带起的风如同一刀劈下,冲散了刚刚成型的队伍,那一掌落下,更是将掌下的人拍成了肉泥。 当巨掌抬起,原本站着人的地方除了留下了一地肉泥,还留下了一群站立着的透明虚影。 新的鬼魂就这样诞生了,四散而去,飞扑向了自己原本队友。 那支队伍再次开始慌乱,有些失措地进行了抵挡,却被冲散了队形。 “那里。”张清文一指队伍末尾的正中。 那里站了七个打扮相似的人,手中拿着法杖,看起来就是魔法师了。而在那七人的前方,则站了一个领头的魔法师,身上的袍子如同夜空星辰,带着神秘之感。他手上的法杖从体积上来说就更加大,上头镶嵌着的宝石也更加光彩夺目。 大魔法师就应该就是这个人了。 “不太好办。”张清云皱眉。 这支队伍对于鬼怪阴邪有着很明显的克制,周围人仰马翻,他们却还保持着队形,每个人周身外还有一个不同颜色防护罩,阻挡着鬼魂碰触到他们。但他们也没有攻击鬼魂,皆是一筹莫展的模样。 “得看张龘先祖那里有什么办法。”张清文环视一圈,没看到张龘,也没发现有鬼魂的攻击方式有何改变。 张龘不知道藏身在何处,但显然也注意到了那边八个魔法师的状况,当机立断,让那只巨大鬼魂向他们发起攻击。 大魔法师举起法杖,面容严肃慎重,法杖的光芒一时间照亮了周围十米范围,将那些鬼魂都给逼退了。但那只巨大鬼魂根本就不受阻碍,毫不犹豫地出拳,和防护罩相撞。 防护罩的光芒闪烁了起来,像是接触不良的电灯,时明时灭。 魔法师们和整支队伍都急了起来,能腾出手的纷纷将攻击落在了巨大鬼魂上。 “走!”张清文果断说道,抽了一张符箓,拍在自己身上。 张清云做出了同样的举动,一样是符箓拍在胸口,身影顿时变得虚淡,仿佛也要融入这阴气森森的鬼魂军团了。 这当然不是真的要变成鬼了。 迷鬼符,一种障眼法,被贴了迷鬼符的人会像鬼魂一样,充满了阴气,身影虚淡,但实际上还是活人,只要一碰触就知道了。 这和张龘那种手段截然不同。张龘是判官,本身就算作是一种鬼魂,有融入阴气的能力。 两人借着迷鬼符潜入了魔法师周围,却没急着动手,而是装模作样地像其他鬼魂一样战斗攻击。 “啊啊啊啊——”巨大鬼魂发出尖叫,并非震耳欲聋的那种,而是一种刺穿耳膜的声音,如一根针,从耳朵刺入,一直刺到人的大脑。 不少人捂住了耳朵,痛苦地跪倒在地上。 一些脆弱的鬼魂也被这声音震得魂飞魄散。 巨大的鬼魂在叫声后缩小了一圈。 “这是什么?好像不是鬼王吧?”张清文惊疑不定。 他原来只以为这是万鬼集合,那是数量上的融合,没有到质的飞跃,和鬼王不好比,和姚容希那种魂尸更不好比。 “不是。”张清云同样疑惑。 这绝非普通的万鬼集合,但也绝不是鬼王。鬼王可不是这样的只知道傻攻击的庞然大物。 “真厉害!”张清文佩服地说道。 “初代先祖啊……”张清云同样感慨万千。 “机会!”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贴到了大魔法师身边,趁着大魔法师失神的刹那,两人一块儿动手,两把桃木剑刺入了大魔法师的身体。 大魔法师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两人。他已经发现,刺入身体的不是鬼魂,而是实物。 “沙漏呢?沙漏呢?”张清文桃木剑一划,应该只是木头制成的剑身有着金属都无法匹敌的利刃,残忍地切割开大魔法师的身体。 血,喷溅了张清文一身。 张清文不为所动,很冷静地又反撩了大魔法师一剑,将他的魔法袍切得七零八落。 大魔法师受了重伤,已经站不住了,可张清云的桃木剑还插在他的身体中,支撑着他站立。 “在这里。”张清云一伸手,从大魔法师的手指上抹下了一枚戒指。 张清文动作一顿。 “走!”张清云抽出桃木剑。 鲜血再次喷溅而出。 张清云一个侧身避过,转身就跑了起来。 张清文一个回身,手中符箓成扇形飞出,化作一团团火焰,阻隔了那些追击者的脚步。 张龘适时配合,巨大的鬼魂又开始肆虐杀戮,掩护下了张清文和张清云的撤退。 两人退回到了鬼魂队伍中,就变得毫不显眼了。不再有追击,两人停下脚步。 张清云背对着张清文站着,没有动。 张清文上前将宽大的手掌按在了张清云的肩头。 张清云松开握紧的拳头,那里躺着一枚戒指。 “空间戒指,可以储存物品。”张清云淡淡说道。 “嗯。”张清文轻声应了一下。 “这枚有些高级,是认主了的。”张清云扯了扯嘴角。 张清文没说话。 “不过,也不是没办法。”张清云回头看向被鬼魂遮掩的队伍。 不多时,一只鬼魂逆向而行,飘向了他们。那长相、那打扮,赫然就是刚才的大魔法师。 张清云对大魔法师伸手,将空间戒指递到了他面前。 大魔法师的手按在了空间戒指上,戒指上镶嵌着的小颗宝石亮了一下,一只拳头大小,整体为金色,内里装有银色沙粒的沙漏出现在张清云的手掌中。 “该去找魔法阵了。”张清文说道。 “别这副死样子。”张清云扔掉那枚空间戒指,拍了拍张清文。 “只是想要事先做个准备而已。”张清文耸肩。 “你这么蠢,完全不用准备也行。”张清云认真说道。 “看到你这样,我不得不担心一下。毕竟我们从任何方面来说,都非常相似。”张清文说道。 “滚吧!”张清云笑了起来。 张清文也是一笑,“好吧,那我们就滚吧。” 两人按照张龘事先的交代,从另一个方向再次潜入。这回的目标却是空间之门的魔法阵。 魔法阵的位置张龘已经告诉他们了,他们方才击杀了对方的大魔法师,让对方军心打乱,局面进一步混乱,倒是给了他们方便。 这个魔法阵整体和天堂地狱体系下的魔法阵没什么不同,但更为巨大,整个空间之门就悬浮在其上。魔法阵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但即使在周围浓重的阴气笼罩下,依旧清晰可见。光芒是银色的,魔法阵也是银色的,银色的线条和光芒都处于流动状态,很是神秘。而在魔法阵的中心,就摆放着张龘所说的空间魔石,不是一块,而是许多块,成为那些银色线条的连接节点。张龘所要张清文破坏的那一块,并非正中的空间魔石,而是在边缘,也不知道是基于什么原理。张清云所要摆放时间沙漏的位置却不是在那片空间魔石所在的区域,而是在魔法阵的边缘。 “没问题。”张清文观察了一下周围。 张龘之前一段时间的进攻是有的放矢,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将这片魔法阵所在的区域和那支队伍的人马隔离开来,给张清文和张清云创造了机会。 两人踏入魔法阵范围,魔法阵没有任何变化。 “我去了,你看准机会。”张清云走向了她的目的地。 张清文连忙跑去了魔石所在的圈子,桃木剑悬在了他的目标上。 两人就位,对视了一眼。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声音惊怒交加地喊道。 放! 张清云将时间沙漏放上了魔法阵的节点。 破! 张清文狠狠将桃木剑插下! 不,不够! 手下的触感让张清文猛然意识到这一点,纯阳之力运转,桃木剑又插入一分,却还没能让这块魔石完全粉碎。 空间之门忽然开始晃动,魔法阵稳定的银色光芒,闪烁起来。 “住手!”那个声音大叫。 嗖—— 破空之声从远处飞速靠近。 张清云看了眼张清文,视线未转回,猛地就是一个飞身横扑。 噗! 噗! 嘭! 嘭! 四个声音,两两同时响起。 张清文瞪大了眼睛。 “快!”张清云躺在地上,肚子上已经被利箭洞穿,双手却死死抓住了震颤着的箭尾。 那个射箭的人胸口探出一只鬼爪,身体也倒了地。 两败俱伤。 但是,一切还没完! 第629章 现代(七十九) “哈啊!”张清文大吼一声,手中的桃木剑又刺下去三分,空间魔石进一步碎裂,魔法阵晃动得愈发厉害,而空间之门在此刻却突然凝固。 黑洞一般的空间之门出现了一团更为漆黑的区域,仿佛是无底的深渊。 张清文的脸已经憋得通红,浑身肌肉鼓起,手上青筋崩出,虎口更是因为用力而裂开,流淌下鲜血。 “快阻止他们!”又有人发现了魔法阵这边的异动。 鬼魂聚集,阻挡着那些人的脚步和攻击,但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拼死冲击这道屏障,即使无法立刻杀死鬼魂,也能抢出空挡来。 嗖!嗖! 两道弓箭声传来。 张清云忍痛坐起,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舌尖,喷出一口鲜血。她双手用力,拔掉了插在腹部的箭支,两手左右开弓,在自己喷出的血雾中画符,两道符箓转瞬成型。 “起!”张清云轻喝一声,两手有些无力地垂下。 符箓已经完成,两团红光炸开,一道血红的屏障飞速展开。 砰!砰! 两支箭集中屏障,被反作用力弹飞掉落。屏障光芒闪烁,已有了崩溃的征兆。 张清云再次喷出一口鲜血,加固了这道屏障,又从口袋里抽出符箓,甩手射出。 火符化作火球,熊熊烈火一时间倒是逼退了想要靠前的人。 “还没好吗?”张清云的声音有些虚弱。 张清文身上的纯阳之力已经如有实质,在周身形成了一层淡淡金光。他没回答,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手中的桃木剑上。 嘎吱嘎吱—— 空间魔石发出呻吟,桃木剑也开始哀鸣。 嘭! 张清云抬头,就见一根冰锥砸在了屏障上。 那些魔法师已经被其他人护送过来,开始施展魔法。 “真是……”张清云咳嗽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她没有浪费这些血,在血液上勾勾画画,迅速完成了一个符箓。手掌按在符箓上,默念法咒。 “嗷嗷嗷嗷——”聚集在此的鬼魂发出嚎叫,身上都浮现出了血光,实力顿时大增。 “该死的!”魔法师咒骂一声,连忙支起了防护罩。 嘎吱——喀! 张清云捕捉到了那轻微的声响,猛地回头。 桃木剑断了。 张清文措不及防,没有收住力量,直接扑倒在地。 “喂!”张清云慌忙喊道。 张清文连忙爬起,就见那些魔石被他这么一扑,位置却纹丝未动,而那块被他刺裂开的魔石也没有丝毫变化。 “给你!”张清云把自己的桃木剑抛了过去。 张清文抬手接住,转身将桃木剑刺下。 喀! 桃木剑没有阻碍地直接刺入了土地中,那块坚持了许久的魔石终于完全碎裂。 魔石碎裂的声音和桃木剑断裂的声音一样轻微,这一回却不止是张清云听到了。 周围所有的人、鬼魂都动作停滞,不约而同地看向那颗碎裂的魔石。 风,渐起。 张清文倏地抬头,就见那黑洞一样的空间之门发生了变化。那最深的黑暗并非一团黑,而是一个漩涡。静止不动的漩涡在魔石碎裂后开始运转。 时间沙漏的沙子本都堆在下半部分,在魔石碎裂后,沙子诡异地往上飘去。 一时间,好像有谁按下了退回键,沙漏的运作方式开始逆转。 只有沙漏。 除了时间沙漏,其他的景物则是被按下了暂停。 空间之门中漩涡越转越快,风就是因它而起。 播放键重新被按下。 张清文跳了起来,冲向了张清云,有些粗鲁地将她甩到了背上,背着她开始狂奔。 其他人也动了起来,纷纷往远离空间之门的地方逃去。 “柯林大人……”手握巨剑的高大男人看向一位红袍魔法师。 柯林苦笑,“快跑吧,空间之门开始逆转了。” 张清文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那个红袍法师。眼角余光扫到了空间之门,张清文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那个漩涡在吞噬东西,成了一台吸尘器,先将那些没什么分量的碎石吞进黑暗中,紧接着是鬼魂,接下来…… “啊!”有人慌张地叫了一声,只叫了一声,整个人就被黑暗吸了进去。 “妈的!张龘先祖之前可没说会这样!”张清文转回头,撒开脚丫子飞奔。 “说了我们也得来啊……”张清云的脑袋耷拉在张清文的肩头。 “闭嘴,别说话!”张清文不客气地喝道。 “呵呵……” 张清文心中烦躁。他的背上已经湿了,那是张清云的血浸湿的。 那一支箭威力不凡,不是普通的弓箭,可能带了魔法、斗气一类的东西,直接将张清云的腹部搅烂了一圈,伤了内脏。张清云身上还有一股阴寒之气,那是死气和鬼气。她就是靠着这些气息暂时止住了伤势。在这充满阴气的环境中,即使死了,她也能将自己炼制成无比强大的鬼魂或僵尸。若是刚才张清文没有及时将魔石破坏,面对那些人的攻击,张清云肯定会这么做。而在那之后…… 他们是张家人,张家的子嗣,他们能够像姚容希那样修炼到大圆满境界,但这对于他们来说是磋磨。偏离了通往天界的道路,不是正途,没有终点,只能重来。张清云真走到了那一步,他会超度她,无法超度,大概就只能看着她和姚容希“做伴”了。 幸好没有到那种无法挽回的地步。 张清文吐出一口气,眺望远处的地狱之门,眼睛忽然一亮,“喂,快看!地狱之门变近了!啊!我知道了!天道的融合已经进行到末尾了,还有那个空间之门,两边同时作用,将地狱的空间压缩了!一定是这样!来得及!我们来得及出去!到时候赶紧给你送去医院……” “别蠢了,外面怎么可能还有医院?”张清云轻声说道。 张清文张了张嘴,脸上的喜色又黯淡了下来。 “天道变了,一切重新洗牌,不光是天道秩序重新建立,人间的秩序也要重新建立,那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张清云缓缓说道,“现在,外面应该一片混乱,所有的组织都瘫痪了吧……” “让姚容希把你封了吧。”张清文认真地说道。 “什么?” “把你暂时封印。以他的实力,配合复生法阵,可以暂时封住你的肉体和魂魄,等人间恢复稳定,就可以救你了。这就跟科幻片里的冰冻保存身体一样。”张清文详细说道。 “你居然想我去用复生法阵那种东西?”张清云嗤之以鼻。 复生法阵不是张家创造的法阵,而是古代一位修士为了讨好帝王想出来的办法。原理正如张清文所说,跟科幻片里的冰冻保存一样。但张家并不认可这种法阵,并非是对这种法阵威力的质疑——虽然那位修士摆出来的复生法阵威力的确有限,可换做张家,完全可以做到他预想的那种效果——而是张家信奉的修炼之路不认可这种法阵的存在。生与死,都是修炼的一部分。修炼没有中止一说,一旦成为修士,踏上修炼之路,那就得一往无前,不能回头,不能停步。 张清文被张清云一讽刺,只能嘀咕一句:“又不要封很久……” “喂……哥哥……”张清云忽然喊了一声。 “呼呼呼……做什么?”张清文跑了一阵,也开始喘息了。 “要看好妍妍啊……” 张清文脚步不停,但身体紧绷了起来,脸上的肌肉也因为咬紧了牙而有些僵硬。 “我们已经是张家人了……”张清云继续说道。 “嗯。” “别被妍妍给比下去了……” “嗯。” “其实,能成为张家人也挺好的……” “嗯。” “天界……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我们会见到的。” 张清文终于跑到了地狱之门下。 还有恶魔正在往地狱之门外爬去。 “姚容希,快拉我上来!”张清文大叫道。 话音刚落,一根黑线从地狱之门外射了进来,卷起了张清文和张清云,往外拉去。 张清文喘着粗气,跪在柏油马路上,呼吸到了空气中的各种怪异味道。无数恶魔盘踞在他们身边,正在往外扩散,更远的地方传来爆炸声、惨叫声、枪声、汽车鸣笛声……那些恶魔似乎在惧怕着什么,并没有攻击他们,还空出了一块区域,根本不靠近他们。 轰! 身后的地狱之门内忽然间发生了巨响,还没爬出来的恶魔被一股力量冲了出来,地狱之门开始崩溃、碎裂,逐渐消失,地面重新变成了柏油马路。 那股力量将张清文也冲得一个踉跄,他扣紧了背上张清云的身体,却还是栽倒在地,让张清云甩了下来。 一扭头,张清文看到了张清云沉静的脸。 “柯林,这就是深渊吗?”他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了一个甜美的声音。 第630章 现代(八十) “柯林,这就是深渊吗?”穿着魔法袍的小女孩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她有一头火焰般的红色卷发,眼珠是漂亮的金色,身材娇小,但已经有了几分火辣美女的气息。 戴娜,有“火龙”之称的大陆天才,今年只有十五岁。 和所有的传奇人物一样,这位天才在人生冒险生涯的开端,遇到了影响整个大陆历史的奇迹——她碰到了一只史莱姆王。 史莱姆这种魔兽是不值得一提的弱小魔兽,野外随处可见,处于食物链的最底端。但史莱姆王却是史莱姆中的异类。这种魔兽的实力两极分化,攻击力、防御力都很强大,有着超越其他魔兽的智慧,却保持着史莱姆的外形,并且在面对火系魔法的时候脆弱不堪。历史上出现过的史莱姆王都会成为大陆噩梦的开始和英雄传奇的高|潮。因为史莱姆王不光本体强大、特殊,它还有一项神奇的能力,就是让史莱姆拟态进化。一旦出现史莱姆王,就意味着史莱姆这个族群的崛起,它们会模仿出人类的外表,学习人类的技能,建立起自己的王国,然后,就跟它们模仿的对象一样,拥有无穷无尽的欲望,开始征战、杀戮,党同伐异。 戴娜就遇到了一只史莱姆王和一个刚刚建立起来的史莱姆王国。她将这事情通报给了冒险者公会,冒险者公会向全大陆发布了讯息,无数冒险者和附近国家的军队都开始往这个史莱姆王国逼近,小规模的混乱战斗后,人类组织起了一支盟军。 戴娜很自然地加入了盟军,加入了这场战争中。 战争持续了两年。这当然不是因为史莱姆的强大,而是因为人类盟军之间的间隙让这支盟军的战斗力无法完全发挥。但终归是人类的实力更胜一筹,史莱姆们不断收缩阵营,向后撤退。 当人类盟军发起最后的决战时,冲入史莱姆国度的人类发现史莱姆们不见了,那里矗立着一个黑洞。 空间裂缝! 人类魔法师认出了这个黑洞,欣喜又激动。 盟军的目标发生了改变。探险、征战,成为了这支盟军的新计划。 又是一番扯皮后,盟军先组建了一支先头小队,去察看一下空间裂缝另一头的情况。 戴娜成为了这支先头小队成员。 她刚才所叫的“柯林”,也是小队成员。 柯林是一位剑士,和戴娜一样天赋异禀,被誉为大陆之星,因为他手中的长剑犹如流星,总能迅猛地击倒敌人。 小队中,只有他们两个年轻人,所以就免不了更为亲近一些。 小队的其他成员则都是老辣的冒险者、军人、学者,是最合适不过的探险队成员。而这两个年轻人,完全是因为他们背后势力的强烈要求,才把他们加进来,增加资历。 实际上,他们这支先头小队只是盟军的先头小队。在他们之前,不少势力、个人都偷溜进了这空间裂缝中,想要先一步发现和掠取那个新世界的土地和资源。也是因为有人去过了,确认空间裂缝附近没有危险,这支先头小队才终于组建成型。 柯林听到戴娜的话,心不在焉地回答:“我不知道,但大概就是深渊吧……只有深渊才会如此……如此……”柯林挠头,一时间找不到一个形容词。 这片土地太神奇了,灰暗的天空,红色的土壤,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 能够在这里生活的生物一定是实力强大的怪物。 这的确符合吟游诗人口中对“深渊”的描述。 “那我们是在第几层?”戴娜好奇地接着问道。 传说深渊有666层,每一层的风貌都大相径庭,而越往下,就越是危险恐怖。 “不知道。”柯林耸肩。 “好了,两位小朋友,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说话的是他们这支先头小队的队长,一位实力强大的骑士,更加令人感到可靠的是他丰富的阅历。 但这会儿,这位大骑士多年的经验有点儿不够用。 “看!”柯林指了指远方。 那里有东西飞过来,不是他们认知中的任何一种魔兽,也不是传说中的任何一种怪物。 那是一种奇怪的虫子,身上覆盖着紫色鳞甲,鳞甲上似乎还有带着痛苦表情的人脸。 “准备战斗!”大骑士喝道。 “之前溜进来的人怎么没说有这种东西!”一位学者紧张地叫道。他可没有任何战斗力,这支先头小队也不是来战斗的,只是在安全的空间裂缝周围,采集一些样本,做点研究而已。 战斗爆发。 那种未知的怪物刀枪不入,数量庞大,先头小队很快就不敌了。 “撤退!”大骑士叫道。 队伍伤亡过半,没有看到任何胜利的机会,只能撤退。 从空间裂缝撤回,大骑士对守在空间裂缝外的人呼喊。怪物果然如大骑士所料,从空间裂缝中追了出来。还好这边人多,总算是打退了那些怪物。 从那天开始,空间裂缝周围不再安全。 对异界的征战陷入了僵局。空间裂缝太过狭小,这导致他们能够一次性穿过空间裂缝的人有限,也保证他们不会被异界的怪物给大举进攻。 准备了五年后,魔法公会组织人手,布置好了空间之门,扩大了空间裂缝,也让它保持了稳定。真正的征战就此开始。 五年间,戴娜和柯林已经离开空间裂缝周围,开始了他们自己的冒险。 当新的征战开始,他们又回到了这里。但这一次,他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灾难。 “你是谁?”戴娜的声音很干涩,震惊地盯着站在魔法阵边的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她所没见到过的白色长袍,梳着奇怪的发型,模样儒雅,可却给人一种战栗的感觉。 戴娜知道,那不是这个男人自己的气质,而是周围景物造成的氛围。 男人的手掌握着一个人的脑袋。 那个人是当初带队的大骑士,也是这次征战的将领之一。现在,大骑士成了一具尸体。 在周围,还有更多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留守在魔法阵的守备军已经全部被消灭。 柯林就站在戴娜身边,和戴娜一样震惊,一样不寒而栗。 他们两个这次被分配到守备军中,守备军数量并不多,却是精英中的精英,保证魔法阵和空间之门不会被破坏。 这个深渊太过广袤,盟军所求是利益,所以各方势力都将大部分力量放在了探索和征战上。即使如此,这支精英守备军也足够了。因为那些外出征战的军队会扫荡周围的大股敌人,能够进入到这里的只有少数敌人,在没有数量优势的情况下,这里的“原住民”不足以和守备军抗衡。 这是盟军五年间不断探索、调查、试探后得出的结论。征战开始数月来,这个结论被证明无比正确。 直到今天。 “空间之门,真是有趣的力量。”男人没有理戴娜和柯林,而是踏前一步,似乎要靠近魔法阵仔细观察,但他的脚抬起一半,就落了回去。“不能靠近……这是体系之间屏障?从没见过这种屏障……”男人自言自语,绕着魔法阵走了一圈,“唔……这样一来,要破坏它的话……” 柯林给戴娜使了眼色。 他们绝对不敌这个看起来单薄的男人。必须得逃!逃跑,找到军队,汇合所有力量,重新杀回来。 戴娜点头,已经有些懊悔自己刚才的嘴快了。 两人偷偷退步,准备开溜。 男人沉思了许久,久到两人觉得自己要成功了,男人突然扭头看向两人。 柯林和戴娜心头一凛,没有任何犹豫,同时转身就跑。柯林用上了斗气,戴娜用上了魔法装备。 “抱歉,我需要借你们一用。”温文尔雅的声音在柯林耳边响起。 那并非他听到的最后的声音,而是他活着的时候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灵魂被抽离身体,他被那个男人带到了一个新奇的死后世界。 “等到我的后嗣中出现合适的人选,我会送你们去投胎。放心,这只是暂时的。当你们完成……嗯,工作,我会给你们重新回到你们的世界的机会。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留下。” 男人在那个世界很有地位,囚禁了他们,也给了他们承诺。 时光流逝,他和戴娜等到了那个“合适的人选”,开始所谓的“投胎”。 张清文,张清云,是他们两个的新名字、新身份。 现在,工作完成了,戴娜已经回去了吗? 还是她已经接受了自己张清云的身份,决定留下,所以进入了地府呢? 张清文静静注视着张清云的脸,半晌都没有动作。 第631章 现代(八十一) “大哥。” 张清文抬眼,看到了张清妍。 张清妍脸上的血痕已经被擦去,却还是留了点浅浅的红色。她的眼睛充满了血丝,眼珠都带了点儿红色,仿佛被血雾笼罩着。 “我没事。”张清文扯了扯嘴角,从地上爬了起来,轻轻抱起了张清云,拍掉了她身上的灰尘,理好她的头发,低头说道,“抱歉啊,笨手笨脚摔到你了。” 张清妍垂下眸子,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 姚容希伸手握住了张清妍的手,稍稍用力,平复了她的情绪。 “走吧,回家吧。”张清文将张清云重新背了起来。 恶魔们惧怕姚容希,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来。 三人怕引起麻烦,特意避开了混乱的人群。 一路上,张清文已经将在地狱中发生的事情告诉给了两人知道。 “天道早就计划好了,先祖也知道。”张清文笑了笑,“一定没事的。” 张清妍没有接话,也没笑。 是的,一定没事的,这次的天道变化张家有参与其中,这种参与还是天道授意和允许的。那么在这次天道变化后,张家的地位和实力应该都不会改变,地府和六道轮回应该也不会变。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对于张家所有人来说。 张清妍看向了张清云。 张清云很安静地伏在张清文的背上。刚才张清文抱起她的时候,张清妍就看到了张清云腹部的大洞和两人被血染红的衣服。 没有什么第二道防线,那只不过是三人对于自己在这次天道变化中扮演的角色心知肚明。张清妍在不在地狱都无关紧要,她这颗棋子的作用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张清文和张清云的使命了。 这其实不难猜。早在很多年前,张清妍还是个普通人的时候,他们三兄妹就有了预感,张家也有了准备。 一因为他们这一辈断层严重。 这是张家万年来都没发生过的事情。 一个家族的繁衍,少不了子嗣的诞生和成长,尤其是对于张家这种阴阳师家族来说,培养一个子嗣需要几十年,而失去一个子嗣只需要一瞬间。即使张家再厉害,也难免有子嗣在历练过程中死亡。 可他们这一辈,子嗣断层,却没有死亡。一方面,是因为这些年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没有出过特别厉害的鬼怪;另一方面,是因为子嗣年龄相差巨大,现在在外历练行走的只有张清文和张清云,库房中一些法器就可以集中到两人手上,给他们更大的生存保障。 二则是因为张家这一辈头三个孩子都有问题。 张清文和张清云是双胞胎。张家这万年来可从来没出过双胞胎。因为双胞胎的命格会互相影响,相辅相成,这种变化波折颇多的命格不会出现在张家。而这对张家万年来唯一的双胞胎,性格上也很特别。张家过去也曾出过性格特殊的子嗣,比如那位非常龟毛,对于死后墓碑、故居有特别要求的先祖。那样特殊的子嗣一般都是第一次投胎到张家,性情上保留了前世的特点。越是到近现代,张家碰到这种情况就越少。因为现在除了张家,已经少有有能耐的修士,普通人投胎进张家,那是万中无一。最近几代张家人,很明显都是自家人在轮回。 至于张清妍就更不用说了,有缺陷的阴阳眼,那根本就不该出现在张家。 三个特别的魂魄投胎成为张家的三兄妹,这无疑是一个信号。 张家对此没有欣慰,只有紧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段平静安宁更像是暴风雨的前兆。 这不是算卦得出的结论,而是张家传承万年、百余代人后积累下的直觉。 现在,一切成真了。 张清妍心头有些酸涩。 她记起身为漠北阿佳的前世时,并没有感觉到多少气愤,之后想起再往前的两世,也只是觉得苦涩。对于张家,她没有那么多恨意。这或许是因为她开始和张家有纠葛时就是修士,之后每一世也都成为了修士的缘故,还被张梓东当做弟子教导过,早就适应了张家的存在。 可张清文和张清云呢? 看两人的性格就知道,他们和张清妍是不同的。 姚容希的手揽住了张清妍的肩膀,轻轻将她带到怀里。 张清妍的心又抽了一下。 姚容希还陪在她身边,而张清文的身边…… 没有言语,没有任何交流,三人就这样走到了南山。 南山很热闹。不少人聚集在南山,有平民百姓,也有警察、军人这样的特殊职业。 恶魔的肆虐还未影响到这里。在城郊处,有武装力量暂时阻挡住了他们的脚步。 “站住!这里不允许再往前了。”一位配枪的军人挡在了张清妍三人面前。 军人身边跟着一位中年人,穿着西装,面容很亲切,十分和气地对三人说道:“三位,前面被划为了军事基地,目前整个d市的政府组织都安排在了这里。三位要是避难,可以随我来。我们在这里设置了临时住所,也有食物和日常用品发放。” 张清妍倒是没想到政府这么快就组织起了一股力量,还做了如此周详的安排。 “我们是张家的人。”张清文没有跟着这个中年人走,而是皱眉说道。 中年人脚步一停,扭头惊讶地看向三人,目光又在身上带血的张清文和张清云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张清妍的证件早就在华茂酒楼被抢的时候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只能看着张清文。 张清文也很无奈。他和张清云抱着誓死的决心去战斗,把背包都给扔了,证件就放在背包里面呢。 “我们家应该还有人留守在南山顶上。你派人去说一声,他们知道的。”张清文说道。 那个中年人很是迟疑。 张清妍和张清文都感觉到了异样。 “那就请三位暂时随我去临时住所吧。我之后会派人去张家的。”中年人说道。 张清妍和张清文没再拒绝,跟着中年人去了临时住所。那就是一片帐篷,匆匆搭起来,里面已经挤了一些人,都席地而坐,什么东西都没有。 “现在情况紧急,所以条件比较简陋。”中年人解释道。 三人都对此无异议。 “有点儿不对劲。”张清文悄声对张清妍说道。 张清妍点头,看了眼姚容希。 姚容希会意,找了个借口就出了帐篷。 姚容希可以穿越空间,完全不把这些普通人设置的防线放在眼中。 “喂,这是死人吧?”帐篷内忽然有人叫道。 一下子,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张清云身上。 张清文的脸色阴沉下来。 “快扔出去!你是要害死我们吗?” “是啊!要是瘟疫了怎么办?” “瘟疫有什么可怕的?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是什么?” “会传染的!她肯定会变成丧尸的!” 帐篷内乱了起来。 “走吧。”张清文说道,背着张清云往外走。 张清妍默不作声地跟上。 帐篷的骚动已经传了出去。 有军人走向了张清文和张清妍,那个中年人也跟在旁边。 “真的是很抱歉啊。这个……张先生,你这位朋友……”中年人抹着额头上的汗。 “如果这里不欢迎我们,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张清文淡淡说道。 “不是,不是不欢迎。只不过你看这个……因为外面那些丧尸,所以现在……”中年人很是为难,说话声音有些怪异,似乎很是惧怕张清云。 “那不是丧尸,只是变成僵尸的恶魔。”张清妍说道,“南山上面发生了什么?” 中年人听到张清妍第一句话就愣住了,又被张清妍突然这么一问,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怪异的表情。 张清文转身眺望南山。 这边可看不到什么。 张清妍也望了过去,眼睛眯了起来。她的阴阳眼可以比张清文看到更多。可是她所看到的东西很正常,就是南山平时的模样,连山顶张家的天道气息都和平时一样。 “走吧。”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一回头,就见姚容希不知道从哪儿走了过来。 “发生什么了?”张清文问道。 “闭山了。”姚容希说道。 “哦。”张清妍和张清文异口同声,倒是没有多少惊讶。 “那就走吧。”张清文说道,带头就往南山走去。 “欸,等等等等!”中年人叫了起来。 第632章 现代(八十二) “还有什么事吗?”张清文的语气不耐烦起来。 “几位,南山已经被划分为军事禁区。”那个军人强调道。他一身军装,肩膀和胸前的徽章比刚才那个小士兵多多了。 “我说了,我们是张家的人。”张清文声音变冷,“你们要阻拦我们回家?” “关于你们的身份,目前看来你们无法证明。”军人说道,有些强硬地看着三人。 张清文嗤笑一声,“你当我们家以前同意建立别墅区、搞门禁、还弄什么身份证明,现在让你们在这里设置警戒线,是真的怕了你们?” 军人脸色铁青,那位中年人也是脸色一变。 周围已经有人聚集,有军人和政府工作人员,也有普通百姓,但都不敢靠近,更没有喧哗吵闹。 “既然闭山,怎么没有清山?”张清妍忽然问道。 众人对这话都摸不着头脑。 “只清理了祖宅周围一代。”姚容希回答道。 “还真是客气。”张清文嘲笑地看着那两人,“让有些人把客气当福气了。” 那两人脸上都有了阴霾。 “如果你们要阻拦,那我们张家免不了要清山了。”张清妍直视对方。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是非常时刻,所有人都应该团结起来,应对这次浩劫,而不是内斗!”军人义正言辞地说道。 “你只说对了一点,这是一场浩劫。”张清妍微微点头,“但所谓的‘团结’和‘应对’就太可笑了。” 中年人忍着气说道:“这位小姐,不管你们的身份是什么,现在我们同为人类,面对攻击来的怪物,就应该团结一致。张家对此也是支持的。在此之前,张家就有通知政府做准备,我想张家也是赞同我们的做法的。至少……张家的某些人是。” 张清妍和张清文同时皱眉。 “我家通知了政府?”张清文重复了一遍。 “是的。”中年人肯定地点头。 两兄妹对视一眼。 会做这事情、能做这事情的只可能是张铭语。 张清妍都能猜出天道变化,张清文和张清云也能认清自己的角色,张铭语能够预料到现在发生的事情也不足为奇。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天道变化,清理整个世界,张家在这一过程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但怎么看,张家都是站在天道这一边的,不应该帮着人类去应对这一变化——即使张家也属于人类这一族群。 排除张家身处的位置,张家也不该多此一举,给自己惹麻烦。 两人不太明白张铭语的这番举动,只能暂时保持沉默。 “还请三位配合我们的工作。”见张清妍和张清文不说话了,中年人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一些。 “长官,有张家的人到了。”一个小士兵跑过来敬礼报告。 那个军人和中年人都转过身。 “爸。”张清文语气复杂地叫了一声。 来人正是张铭语。他从外地回来,在天道变化前到达d市,时间掐得刚刚好。 中年人吃了一惊,看向张清文的眼神也变了。 张铭语对着张清文、张清妍两兄妹点点头,目光落在张清云身上,眸色黯然了瞬息,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又看向姚容希,行了一礼。 姚容希颔首示意。 中年人更加惊讶了,想到自己刚才的态度,心中惴惴不安起来。 “走吧。”张铭语说道。 张铭语的身份被证实过,军人没有阻拦。中年人则是迟疑地上前几步,说道:“张先生,现在发生的这事情……” “这事情我张家自有主张。”张铭语打断了他的话。 中年人不满,但他受职位限制,只能无奈接受。 张铭语带头,一行人上了南山。 南山现在很热闹,也很压抑。原本的住户和刚驻扎过来的军队、政府机关,注意到张家一行人后,都露出了异样之色。 “铭语啊……”一栋别墅内走出个老者,很是熟络地喊了一声张铭语。 张铭语只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脚步没有停。 老者脸上闪过不快,看到张铭语身后的张家兄妹,脸色一凝,下意识地往几人身后看了一眼,“我那长孙今天是参加了同学聚会,我记得你家的一个小辈和他是同学吧?” “魏世辉已经死了。”张清妍直截了当地说道。 老者身体晃了晃,惊怒交加。 跟着老者出来的人中,有一个中年妇人痛哭起来。 “开什么玩笑!世辉怎么会死?”扶着老者的中年男人怒不可遏地质问道,“你也参加了同学聚会吧?他怎么死的?你没有救他吗?” 张铭语脚步一顿。张家的人都停下脚步,齐齐转头看向这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心头一寒,那股怒气也仿佛被冻住了。 老者问道:“铭语,世辉的事情先不说了,目前这情况是怎么回事?张家是什么意思?你们家现在可是……”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山顶,“不太对劲。” 张铭语挑眉,“不太对劲?” “我们不过是去你家询问,结果你家的人倒好,当场就杀了我们派去的人!”中年男人的怒气又涌了上来。 “闭山的事情没通知你们吗?”张铭语反问道。 中年男人一怔。 “我之前通知你们的时候,也没说要在南山设立营地吧?”张铭语继续问道。 老者脸色微变。 张清文和张清妍都露出了一脸恍然大悟之色。 “现在我这个族长回来了,那就再次正式通知你们一声。”张铭语的视线扫过周围所有人,“我们张家要闭山了。整个半仙山不留外人!” “你开什么玩笑!当南山你家开的吗?”当场就有人跳了出来。 “不,南山不是我家开的,但现在,这里是半仙山,我们张家要闭山。”张铭语淡淡说道,“外头发生的事情你们应该已经知晓。这场灾难该如何应对,是你们的事情,我张家提前通知你们一声,已经是看在多年邻居的份上,额外优待你们了。接下来要怎么做,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我们家自此闭山,不问世事。” “铭语,这可不是一家两家的事情。”老者耐着脾气说道。 “正是因为如此,我张家才要闭山。”张铭语冷笑,“你们打的什么主意,当我们不知道吗?让你们占了几十年的便宜,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老者大惊。他是从没见过张铭语有这样的态度。而张铭语所说的“占便宜”是什么意思,他当然知道,不就是在南山建立别墅区,沾了张家运势的光吗? “你们一家就想要和我们这儿所有人为敌?”刚才跳出来的那人又一次质问道,“杀人的事情我们还没找你们算账呢!” 嘭! 这个上一秒还在叫嚣的人突然直挺挺倒在地上,瞪着眼睛,一脸恐惧之色。 这变化发生在瞬息间,让所有人都错愕了。 张清妍看了一眼姚容希,姚容希低头对她微微一笑。 “给你们一个小时时间,一个小时后,张家彻底闭山,半仙山上,除张家人,不留其他活口。”张铭语通知道。 “铭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老者压抑着愤怒。 “我知道,我们张家很清楚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张铭语扔下一句话,继续迈步行走。 “给我站住!”有人拔枪威胁。 嘭! 又一人倒下。 这下可没人再敢阻拦了。他们根本不清楚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种未知的恐惧震慑住了所有人。 张家一路畅通无阻,在所有人惊惧又憎恨的目光中踏上了山巅。 张家的祖宅门口横躺着一具焦黑的尸体。 张家几人看都没看一眼,就进入了祖宅内。 “你们回来了。”坐在正堂内的张炳霖悠闲淡然地喝着茶,在看到张清云的时候,端茶的手才顿住了。 “三叔祖。”张铭语当先行礼。 “外头怎么样?”张炳霖向姚容希打了招呼,才问张铭语。 “已经通知他们了。给了他们一个小时的时间。” “嗯,那就这样做吧。”张炳霖点头。 “一定要这样吗?”一人神色纠结地问道。 这人是张家的女婿,张清妍的小姑父林琪,平时不声不响的,很适应张家人的生活,实际上,因为他的儿子刚出生不久,他的妻子、张清妍的小姑姑没有继承传承,他所接触到的张家很有限。这会儿也就只有他开了口。 张家众人都看向了林琪,让林琪不自在起来,却没有退避。 “你也是看过家族史的人了,还不知道这种情况下会发生什么吗?”张铭语叹气。 第633章 现代(八十三) 林琪心中翻起了苦涩来。坐在林琪身边的张铭樱轻轻握住了林琪的手。林琪回握了妻子的手,看到妻子平静的神色和妻子怀中安睡的孩子,心中的苦涩渐渐淡去。 张家的家族史只记录了万年来、百余代族人的经历,但对于此前的世界历史,张龘早就用自己的笔记录了下来。这也是张家家族史的开端。 两次天道变化,张家从普通人变成了修士,经历了那两次后,张家对于天道变化有了比其他人更多的认识。 天下大乱! 这是天道变化后的必然。 天道秩序的变化引发了人间社会秩序的崩溃,法律和道德在生存的威胁面前全线崩溃。从健全的秩序到秩序崩溃、再到秩序重建,这一过程中,凡间死伤无数。 而现在,不过是天道变化的第一阶段,天道才刚刚开始清理这个世界的生灵,社会秩序刚刚发生了动摇。所以现在,南山可以建立一个临时基地,军事防线拦在城郊范围。在不久后,那道防线会被冲毁,这个脆弱的基地也会陷入混乱。 在这场浩劫中,所有人都只能自保,无力去拯救他人。而去救援他人的,那便是与天道为敌!在秩序崩溃过程中,天道可是完全不讲理的,修士根本不可能像过去那样利用天道画地为牢的缺点去逆天而行。张家就曾在上一次天道变化中见到过想要拯救凡人的修士被一道天雷给打成飞灰!而被他拯救的凡人在那一道天雷下,和他一起烟消云散! 告知南山别墅区的人一声,已是张铭语仁至义尽,再做得多一些,这天雷就该落在张家头上了。 林琪闭上了嘴巴。他已经明白这会儿充英雄,那就是多赔上自己的性命,不可能救下任何人。 “爸,我先把妹妹送去祠堂了。”张清文打破了沉默。 张家众人看向了张清云,脸色都黯然了几分。 张铭语点点头,他的妻子想要说什么,却在看到张清文平静的目光后,又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张清妍陪着张清文一块儿去了。姚容希自然跟在她身边。其他张家人都坐着没动。 林琪又想要说什么,却被张铭樱捏了捏手。 “他们两兄妹已经不一样了。”张铭樱凑到林琪耳边悄声说道。 林琪一怔。 “现在,先让他静一静吧。”张铭樱叹息道。 那边三人去了后院祠堂。 张家祠堂内除了张龘的牌位外,后厢房一直备有火化尸体的法器。张家子嗣不是土葬,而是火葬,也不去火葬场,在祠堂内火化,骨灰直接洒在张家院落内。 张清文走进祠堂后,脚步就慢了,一步一步很是沉重。 祠堂近在咫尺,张清文却觉得这地方太大,太遥远了,从小就熟悉了地方,在此刻看起来异常陌生。 “等等。”姚容希忽然开口。 张清文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回头看着姚容希。 姚容希正看着旁边的屋子,眉头紧锁,“长明灯……”说着,他直接进入那间厢房,却止步在门口。 “怎么了?”张清妍问道。 姚容希对两人指了指屋内,“张清云的长明灯还亮着。” 两人傻愣愣地看着姚容希。 张清文当先回过神,背着张清云就冲入了厢房内,撞开了姚容希,视线没有丝毫迟疑地迅速找到了张清云的那盏长明灯。 长明灯光芒幽幽,但的确是亮着的。 “开什么玩笑!”张清文大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将张清云从背上放下来,又是探鼻息、又是摸脉搏,最后狠狠摇晃几下张清云,愤恨地骂道:“你居然装死骗我!我已经看穿了,快起来!” 张清云的身体前后摇摆,却没有半点儿反应。 “怎么回事?”张清妍走了过来,诧异地看看长明灯,又看看张清云。 “长明灯亮着,她肯定活着!张清云,我警告你快点起来,不然就要动用一点非常手段了!”张清文威胁着,手掌在张清云的脸上拍了两下,没有多用力,但暗示意味十足。 “她的魂魄不在这儿。”张清妍说道。 张清文动作一顿,猛地扭头,“难道留在地狱了?”他一下子松手,张清云“嘭”地摔地上,不过这次他没有放在心上,跳起来就要往外跑。 “我那时候没看到她的魂魄。” 张清文的动作又停住了。 “我那会儿看到地狱里的所有东西都在往深处飞,包括阴气、鬼魂。只有靠近地狱之门的恶魔幸免于难。”张清妍提醒道。 张清文瞪大了眼睛。 两人对视一眼。 “不会吧?” “应该就是这样吧……” “这怎么办?” 两兄妹大眼瞪小眼。 “会回来吗?像你一样?” “我那会儿回来是因为张龘先祖留了因缘线。”张清妍说道。 “对,张龘先祖!”张清文一拍大腿,在浑身的口袋上摸了一阵,掏了一张符纸出来,咬破手指就往上面画符,然后一溜烟蹿到了祠堂,对着张龘的牌位跪下,口中念念有词。 张清妍和姚容希跟了去,正在祠堂门口看着。 张清文念完了咒,符纸燃烧,一股阴气在祠堂内凭空冒了出来。张清文充满期待地注视着面前的牌位,一个白衣人影突兀地出现,挡住了他的视线。 “张龘先祖!”张清文蹦了起来。 张龘还是那副道骨仙风的模样,用注视着晚辈的眼神注视着张清文。 “张清云不见了!她的魂魄是不是被拉到那个世界了?现在怎么办?招魂吗?还是用其他法术把她带回来?”张清文喋喋不休地问道。 张龘等激动的张清文说话,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那里不属于天道。” 张清文心头一凉,“但张清云现在是属于天道的吧?” “不,她并不完全属于天道。”张龘说道。 张清文恍然,脸色忽然间变化起来。 沉默良久,张清文抬头直视张龘,“这是你们的下一步计划?” 张龘毫不避讳地点头。 “去你妈的!”张清文一拳头挥出,带着纯阳之力的拳头打中了张龘的脸。 张龘没躲闪,脸上中了一拳,整个脑袋偏了过去,但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张清文重重地喘息着,胸口不停起伏,脸上还带着怒容。 “张龘先祖!” 张家众人已经感受到了祠堂的变化,纷纷赶了过来,就看到了张清文愤怒的背影,和与他对面而立、神色平静的张龘。 张清文渐渐止住了怒气,冷声问道:“没有其他办法?” “没有。”张龘回答。 “呵……”张清文讥讽地笑了笑,“你可真让人觉得恶心。说什么逆天而行……现在给天道做走狗很开心吗?” 张家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张龘还是那么平静,“万年前,我的确想要逆天而行。但现在,我的想法改变了。” “哦?给天道做走狗吗?”张清文盯着张龘。 “不,这只是顺应天道。”张龘淡然说道,“你所说的‘走狗’并不成立,因为天道没有自我意志,它只是一种无形的秩序。而我所做的,就是遵守着秩序,推动它,让这个世界发展的速度加快。” 张清文皱眉。 张清妍和姚容希心中一跳,脑海里冒出了无数纷杂的念头。 张龘看向了张清妍和姚容希,微微一笑,“你们两人应该最能理解我所说的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张清文问道。 “天道不 第634章 现代(八十四) “你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很荒谬吗?”张清文笑出声来。 “我也不想承认这一点,但事实就是如此。这个世界将走上科学的道路,未来不会有宗教、神灵,也不会再有修士。而在天道管辖下的其他世界会走上不同的发展道路。”张龘看向张清妍和姚容希,“他们诞生的世界就会是一个修士的世界。张清妍的出现,让那里的人更加相信奇人异士的存在,死后化鬼成了常事,斩断我身上禁锢的风水大阵、已经覆灭的修士门派,都只是那个世界的开始,所有这一切,都是将修士的存在推到了前台,不再神秘,而是成为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 张清妍抿了抿嘴唇。 姚容希垂下眸子。 “再回到这里后,你们应该更加清晰地感觉到这两个世界的区别了。”张龘最后说道。 张清文回头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呼出一口气来,“是的。那里的修士有得天独厚的修炼条件,而且没有张家这样制霸的存在,在我离开后,应该会进入一种百花齐鸣的状态。”她翘起了嘴角,眼中却没有笑意。 张家的存在事实上很是阻碍了这个世界的修士发展,因为有了权威,其他修士的生存空间被无限挤压。在那个世界却没有这种情况,那里的修士门派起起伏伏,也因此有了发展和进步的空间。两个世界截然不同的时间流速,也让那里的修士有了更适宜的修炼环境。 那里,是为修士而生的世界。 在天堂地狱毁灭后,张清妍隐隐就有了预感。她获得的新能力,让她看到了未来。天堂地狱消失,意味着一种信仰、一种非科学体系的消失。天道融合吞并了这一体系,但从另外一种角度来看,这更像是抹杀。 人间秩序在遭受了怪物袭击的灭顶之灾后,在这个时代新诞生的秩序不会是“神救世人”,而是凡人用科学武装自己,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张清文沉默良久,才问道:“那之后呢?我们、张家,还有天道会如何?” “天道还是天道。总管三千世界的地府还存在。张家也依旧是张家。”张龘说道,“我留了张清云不是吗?” 张清文眼中闪过寒芒。 张龘坦然地直视张清文,“那个世界是什么模样,你比我们都更加清楚。地狱消失了,但两个世界还是连接在一起,迟早有一天,空间缝隙会再次出现。那个世界的秩序会想入侵我们,天道也会想要扩张领土。因为张清云的存在,天道不会将张家抹去。” “可是,修士……”张炳霖忽然开口,有些踌躇地说道。 “张家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张龘笑了笑,“即使不是修士,也会站在这个世界的金字塔顶端。现在的天道变化,和过去那次一样,只是一种力量体系的变化,力量本身还是力量。而且,有地府和六道轮回存在,有些秩序,天道也无法更改。” 张家众人若有所思。 “张清云只能留在那里吗?”张清文木然地问道。 “你该比我了解她的性格。”张龘缓和了语气,“你也比我更了解那个世界的秩序。” 张清文心头一跳。 “在这方面,你比不上姚容希。”张龘调侃道。 张清文咬牙切齿。 “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张龘看向了张炳霖和张铭语,“张家还是由你们领导着,我相信你们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说完这句话,张龘就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 张家的人都在回味和思考张龘的话,一时间都保持了沉默。 南山脚下突然响起了混乱的声音。 张铭语抬手看了看手表,说道:“还未到一个小时。” “那就提前吧。”张炳霖说着,看向了张清文,“她的尸体暂时封存。” 张清文点头应是。 张家众人回到了前院,祠堂内又只剩下张清文、张清妍和姚容希。 张清文看向姚容希,“要你出手帮忙了。” 姚容希没有拒绝。 三人准备好复生法阵,将张清云的尸体封存起来。 张清文看着张清云发了会儿呆,才抬手拍了拍脸颊,振作精神。 “大哥……”张清妍迟疑地叫了一声。 “好啦,妍妍,放心,我已经想明白了。”张清文爽朗一笑,“姚容希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他握了握拳头。 姚容希挑眉,没有接话。 张清妍心念一动,闭上了眼睛。 蓦地,她的眼睛疼痛起来,两行血泪再次落下。 “喂,妍妍!”张清文紧张起来。 姚容希伸手扶住了张清妍的肩膀,将她搂在怀里。 半晌后,张清妍睁开眼,轻轻喘息了两声,对张清文露出个笑脸来,“抱歉,这个新能力我还没办法好好掌握。” “你别乱来了啊。”张清文警告道。 “这也是修炼。”张清妍正色说道。 张清文无奈,给姚容希使眼色,姚容希却是抱着张清妍,没有阻止她的意思。张清文气结,只能暗自下决定,要看好了张清妍。 南山下的混乱开始往山上蔓延。 张家正式闭山,库房内的法器被取出。张清文和张清妍这才知道,张家居然收藏了两只厉鬼和不化骨! 这四只怪物被放了出来,直接从山顶往山下杀戮。 受到两边夹击,那些普通人只能狼狈逃窜,整个基地顷刻间就崩溃了。 张清妍站在山顶,突然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眺望远方。 在正西方向,几万公里远的地方,一道粗大的天雷从万里无云的天空直接落下,一瞬间,耀眼的阳光都被紫色覆盖,大地震颤了起来。 山脚下的混乱在那一瞬间陷入了静止,所有人、所有恶魔都心生敬畏地望着那道天雷。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片刻后,恶魔才重新开始杀戮,普通人才开始新的逃亡。 直至这场浩劫结束,世界重新恢复秩序,才有人在那日天雷落下的地方发现一片焦土。一个宗教国度在那一刹那被抹去,无数人烟消云散。 历史的记载却将一切归咎于核泄漏。 这场浩劫是核武器爆炸后发生的灾难,人类遭受辐射,变成了丧尸,开始屠杀过去的同族。在短时间内,人口数量锐减九成。幸好有现代化的武器存在,人类没有灭亡,几家国际研究机构因为完善的设备而幸免于难,更是在十几年内研发出了新式武器,稳定住了局面。一个又一个末世废土的基地建立起新的社会秩序。 此时,东方一座小山顶上刚进行了一场家族会议,商讨过后,这个家族决定举家搬迁,融入逐渐稳定的人类社会。 张清文看着躺在棺材内的张清云,有些不舍,有些留念。 “她回来后不会用这具身体了。”张清妍与他并肩而立。 “嗯,这具身体都开了个洞了,她想要用也没办法。”张清文笑道。 张清妍的眼睛里有一道红光闪过,看起来很是诡异。 张清文深吸一口气,口中捏了一句咒语,张清云的身体开始了燃烧,化作了灰烬。 “该出发了。”姚容希对两人说道。 张家一夜之间消失了,而不远处的基地外,出现了一支幸存者队伍。这支队伍很庞大,同为一个家族的成员,人人都有很强大的实力,在进入基地不久后,就成为了基地中的顶梁柱。 旧有的家族成员有人战死、有人老死,新的家族成员加入、诞生。 如此又过了数十年,各大基地开始了往来,商讨人类联合的事宜。 这是人类的大事,但对于许多渺小的个人来说,生存、死亡才是他们所要关心的。 在基地空旷简陋的房间内,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已经衰老,满头银发,脸上有着层层叠叠的皱纹,可她的眼神依旧清澈,眼珠子蒙着一层浅浅的红色。 床边坐着一个和她一样苍老的男人,握着她的手,温柔地注视着她。 “谢谢你。”张清妍轻声说道。 “你知道我想听到的不是这句话。” “可是,我想说的只有这句话。谢谢你陪我这一世,这已经足够了。” 张清妍笑了起来,眼中有泪光泛起,但很快就消失了。她重复了一遍“这已经足够了”,认真地盯着对方漆黑的双眸。 “好吧。”男人微笑。 第635章 现代(完) 张清妍好似松了口气,安心地闭上眼睛,渐渐没了声息,身体越来越僵硬冰冷。 男人的模样随之发生了改变,从白发苍苍,变成了俊秀的年轻人。 姚容希抚摸着张清妍的银发,低下头,轻轻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吻,“好吧……”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只有他自己能听到:“我会等你的……只要等一阵就行了……只要再等一阵……” 死亡,葬礼。 陌生的男人引起了基地成员的注意,这个家族的所有人却表情坦然,没有任何解释。 正在进行中的人类联合大事件,让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男人很快就被人抛到了脑后。 联合很困难,进展缓慢。 数年后,这个家族没有接受基地的挽留,带着老老小小开始了迁徙,落户到了另一处基地。 新的环境,新的住所,新的朋友,不变的却是生老病死。 “她的长明灯还没熄灭呢。”张清文注视着手中一盏破旧的小碟子,碟子里盛了油,放了一根灯芯,火光幽幽。 “那不是很好吗?”和他坐在一起的姚容希笑了笑。 两人一个已经是垂暮老者,一个却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坐在一起的时候却如同至交好友,没有丝毫隔阂。 “好什么?这样她不就活得比我长了?妍妍那时候就说,她过得比我们滋润多了呢。”张清文有些孩子气地撇嘴,目光柔和地盯着长明灯看了很久,轻轻将长明灯交给了姚容希,叹息道,“算了,处理掉它吧。” 姚容希接过了长明灯,手中黑焰一闪,长明灯就此消失。 “等见到她,我肯定要好好骂她一顿,居然抛下我潇洒去了。”张清文嘟囔了几句,看向了姚容希,“你有什么话要我转告妍妍的吗?” “没有。”姚容希摇头。 张清文再次撇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什么,如同张清妍一样,闭上眼睛,慢慢没了生息。 张家来了又走,从这个基地到那个基地,一路迁徙,从不停歇脚步,直至所有恶魔被消灭,新的国度建立,家族才稳定下来。 张家是这个新国度的强大存在,他们的智慧、力量、甚至人脉,都已经被众人清醒地认识。张家的成员遍布在这个新国度的每一个领域,且都有非凡的建树。 在张家,还有一个神秘的存在,那是他们家族的禁忌,只有家族成员才能知晓,就藏在张家宅邸的深处。 那是一间独立的小屋,只住了一个人。他不姓张,却是张家的家族成员,又被所有家族成员尊敬,称一声“姚先生”。他不用吃喝,不用休息,在张家畅通无阻,不过问张家的事情,但若是张家碰到什么麻烦,他会欣然出手帮忙。 张家的成年人都习惯了他的存在,不会打扰他,孩子们却对他很是好奇。 姚先生最近养了一只猫,是一只虎斑纹的小猫。这种小东西能够在浩劫中生存下来,实属难得,是新国度中价值连城的宠物,有价无市。 从姚先生养猫开始,从不用生活用品的姚先生向张家索要了不少东西。 张家的小孩很喜欢小猫,但对姚先生有些怯意。幸好小猫偶尔会跑出来玩,他们可以趁机摸一摸、逗弄一下。有胆子大的孩子跑去姚先生的屋子看过,姚先生像是养孩子一样养着这只猫。 小猫的寿命有限,姚先生精心养育,也不过活了五年,完全比不上浩劫前的生物,更比不上人类。 “姚先生的猫死了呢……姚先生最近有些可怕,好像也死了一样。” 孩子们如此小声议论。 “那不是普通的猫,是某位先祖的转世。那是姚先生的爱人,所以姚先生才那么伤心!” 有一个孩子神秘地说道。 “啊……” “我会是某位先祖的转世吗?” 其他孩子惊呼。 “可以请姚先生看看。”爆料的孩子捂嘴笑。 孩子们嬉闹起来,转头就忘了这件事。 等这些孩子们长大,新生命降临,关于姚先生和姚先生养的东西一直是张家一代代孩子们关心的内容。 …… “这里居然养鸡,真奇怪。” “那是姚先生养的,不能乱碰。” …… “诶?这朵奇怪的花是哪里来的?” “是姚先生照顾着的花,让那些孩子可别随便采了。” …… 姚先生这个奇怪的人在张家生活了很久,久到张家人不看记录,都不知道有多少年。 张家此时已经不生活在地球了。地球在百年前人类自己的大战中毁于一旦,幸好那时候星际移民已经开始,人类没有就此灭亡。张家此刻就生活在一颗移民星球上。小猫、小狗都不再是珍惜的宠物,而是人工繁殖出来的产品。 姚先生很久没有养东西了,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最近几年,黑漆漆的眸子里都闪着兴奋又激动的光彩。 某日,姚先生找到了张家现任的家主,通知他自己要重入轮回了。 张家大惊,全族人都慌乱忙活起来。 张家的家族史仍在,可这会儿的张家人都不是修士了,没有了过去的本事。就是过去,家族先祖也有几十代没见过地府大门了。 张家人期盼又惊奇,从整个星际的各个角落聚集到了本家,热闹非常,让其他家族和大大小小的国家都为此侧目。 姚容希静静盘腿坐着,已经死掉的心却在这一刻跳动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蓦地笑了。 真奇怪呢。 他没有去刻意控制,他的心却跳了。 嘴角不自觉地翘起,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温柔。 因为要去见那个人了吗? 小猫、小鸡、野花、杂草……她变成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一世世轮回。有时候他能将她抱在怀中,有时候又只能轻轻抚摸她。但总归是和她朝夕相处着的。送她离开,又迎接她的到来,一次又一次找到她。那时候,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却没有像现在这样激动过。 他还是希望能听到她说话的吧,还是希望能和她牵着手,能被她注视着、拥抱着,能与她轻吻,能感受她的存在,而不是单纯地照顾她。 更何况,他还没听到他想听到的那句话呢。 这一次,总该能听到了。 只是可惜…… 姚容希忍不住叹息一声。 可惜,他不是以“姚容希”的身份听到呢。 幸好,除了“姚容希”,以后每一次都能听到。 姚容希又笑了起来。 对于此,他很有自信。 “张清妍”是个麻烦的家伙,可“张清妍”的转世未必是。她成为小猫、小鸡的时候就很乖巧温顺,成为小草、小花的时候更是听话得不得了。 姚容希嘴角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任子新没能和南溟在一起,郑书安没能和薛初语在一起,漠北阿佳孤单一人,姚容希虽和张清妍在一起了,可张清妍这个嘴硬又心软的女人不肯满足姚容希的愿望。 但是将来不会再有遗憾了。 天空阴云密布,忽然间起风了。 张家众人都赶到了姚容希的小屋外,却是不敢贸然进入打扰。 姚容希推门出来,微微仰头望着天空,嘴角的笑容还没收起来。 “真好看……”一个张家的少女忍不住赞叹道。 下一秒,她就被自己的母亲警告地拍了一下。 少女吐吐舌头,视线刚移开了一会儿,余光就瞥到了一扇门突兀地出现在姚容希面前。 那是一扇小门,并非传说中霸气慑人的地府之门,连个门板都没有,就是个黑洞洞的长方形,很是怪异。 姚容希扬了一下眉,失笑摇头,抬脚走入了那黑洞,身影随即消失不见。 张家的人面面相觑,地府门如同出现时一样,倏忽间就消失了。 天空重新晴朗,阳光普照大地。 “这就完了?” 张家人都有些失望。 简陋的地府之门没有影响到地府内的环境。地府内很热闹,各式各样打扮的鬼魂飘来飘去,但在一个白衣男人周围却空出了好大一个圈。 “她在哪?”姚容希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走得快一些,或许能在奈何桥追到她。”男人微笑,话音刚落,面前的姚容希就就消失不见了。男人摇摇头,“真是性急。” “张判官,这个流程……”一个鬼差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提醒道。 “我会处理的。”张龘手一伸,一本生死簿出现在他的手中,另一手中出现了判官笔,在生死簿上勾勾画画。 姚容希满心都是那个人,跨越空间,转瞬就到了奈何桥边,看到了桥上的一个背影。他踏上奈何桥,想要追去,被人拉住了胳膊。 “小伙子,过桥要喝我的孟婆汤啊。”拦住他的老妪手中端着一只碗。 姚容希没有丝毫迟疑,一口饮尽,随手将那只碗一抛,追着那个人而去。 第636章 未来(一) 宇宙内并非黑暗一片,而是星光璀璨,无数星体闪耀着自己的色彩,点亮了这一片空间。 宇宙中也有彻底黑暗的区域。这里没有星体,所以只有黑暗,但能看到不知道多少光年外的地方,那些星体漂亮梦幻的色彩。 而现在,宇宙中某处空旷黑暗的地方,迸发了无数光芒。 那不是星体几乎恒定的光,而是各种武器所带的光效。 战舰的炮火没有轰鸣,只有一道道光线从炮管中射出,在宇宙中划出让人眼花缭乱的线条。 飞舞在战舰周围的是无数舰载机和机甲。战机编队整齐,呼啸而过,射出无数导弹和激光;机甲之间的战斗则更为精彩,近身搏斗厮杀,远程导弹、枪械对轰,让这一团战区格外胶着激烈。 忽然,一台赤红色的机甲从战舰中飞出,如同一颗流星穿过宇宙。金色的长剑挥舞,一个战机编队被撕裂,数台战机被砍成两半,爆炸出一团团火光。红色机甲没有停止,一往无前地继续冲刺,砸在了战况激烈的机甲群中,金色长剑被它舞动,留下了无数光影,剑光过处,无往不利! “女武神!女武神!” “女武神!!” 两种截然不同的语气,同样的话语从双方军人口中爆出。这声音,在各自的交流频道中吵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台红色机甲上。 “炮击!对准女武神,立刻进行炮击!”画着绿树图案的舰船上,有人大声吼道。 “长官,那里有我们的士兵,而且对方舰队正在用炮火攻击我们。”操作台上的军官提醒道。 “不用管那些,杀了她!只要杀了她,这次战争的胜利就是我们的!”那个人继续大吼,“为了联邦!为了胜利!为了荣耀!” “为了联邦!为了胜利!为了荣耀!” 主舱内所有人都起立敬礼,一脸毅然之色。 下一秒,所有人开始忙碌。 “瓦尔基里上将!对方的炮火在调整位置!”印着雄鹰徽记的舰队内,有军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模拟景象后,紧张地对手边一个话筒叫喊。 “我看到了。”清冷的女声从喇叭中响起,下一秒,模拟屏上,那个赤红的机甲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旋身动作,金色长剑横扫,围拢在周围的一圈机甲身上闪烁出火光,被一股巨力震荡开,倒飞了出去。 红色机甲的双脚中喷射出火焰,机甲一飞冲天,又猛地朝着联邦舰队俯冲,金色长剑被它举起,那亮光,几乎可以媲美太阳! “阻止她!机甲群呢?战机呢?”联邦的战舰内一片混乱,“快!防护罩全开!” 帝国战舰在此时动用上了所有炮火,防护罩关闭,所有能源都用在了攻击上。 联邦主舰的防护罩,在顷刻间被击溃! “机甲部队和战机部队全面进攻!其他战舰撤离,准备攻击。主舰前进!准备自爆!”舰队最高长官面目狰狞,但眼中却是闪着疯狂的光芒。 两边战机和机甲部队的混战愈发激烈,与此同时,那颗金色的太阳落在了毫无防备的联邦主舰上。 一瞬间,时间静止。 宇宙中没有声音,但能看见光。可在那静止的一瞬间,光芒都消失了。因为那一团黑暗如此醒目,将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紧黏在了那儿,再耀眼的光芒都无法抢夺这团黑暗的存在感。 黑暗中冲出了一台红色的机甲,一段漂亮的飞舞动作后,红色机甲停在黑暗旁。 联邦主舰被黑暗取代,消失了踪影。 所有人都知道,主舰自爆的威力诞生出了一个人工黑洞,不受控制,不知道通往何方,也不知道会存在多久。但毫无疑问的,联邦的主舰,包括主舰上所有军官、士兵,都没有生存可能了。 “奇迹女武神!”帝国军队频道响起了异口同声的欢呼。 奇迹女武神! 在一艘主舰级飞船自爆过程中幸存,只有奇迹女武神能做到! 双方的士气在这一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联邦不计代价的想要消灭这台红色机甲,正是因为此! 帝国的奇迹,就是联邦的噩梦。 在帝国陷入绝境时她力挽狂澜,支撑起了帝国所有军民的信心,也支撑起了帝国战斗的信念,成为了帝国不可动摇的支柱! 只要消灭能消灭她,哪怕赔上一支主力舰队,联邦都愿意!消灭她,帝国就会绝望,这场战争的天平就会彻底倒向联邦! 但是,奇迹岂是那么容易消灭的? “全军,进攻!”那个清冷的女声再次响起。 帝国军队欢呼,舰队、战机、机甲,三方部队全面进攻! “撤退、撤退!”联邦的次级将领双眼赤红。 舰队高级将领都随着主舰的消失而阵亡,他自动成为这支舰队目前的最高指挥。但其实不用他指挥,在那台红色机甲冲出黑洞时,联邦的军人们就丧失了斗志,准备撤退了。 “追击!”帝国指挥官兴奋地叫喊。 红色机甲一马当先,砍掉了一台机甲,又射穿了一台战机的机翼。 就在红色机甲要追到舰队时,它突然间停下了动作。 “怎么……” 慌乱逃窜的联邦军队和斗志昂扬的帝国军队都注意到了女武神这怪异的举动,刚有些诧异,就发现各自的模拟屏幕被红色警告取代。 【高能量反应!】 【迅速接近!】 只来得及看清屏幕上的简单内容,双方的军人就被耀目刺眼的白光晃花了眼睛。 震动!摇晃! 碎片纷飞! “什么……” 帝国舰队末尾的一艘小军舰上,军官和士兵都怔愣地看着屏幕。 与他们遥遥相对,联邦逃得最快的几艘军舰也傻愣愣地停在宇宙中。 他们之间是一片废墟。 军舰、战机、机甲的碎片。 帝国的,联邦的。 点点赤红,夹在其中。 不到一个小时,帝国和联邦的这场战役就传遍了整个宇宙。 战役无疾而终。 一颗突如其来的陨石打断了战役。 奇迹女武神,瓦尔基里家族的长女兼继承人,帝国上将卿彦,身亡! 一年后,战争中止。 帝国与联邦全线休战,开始和谈。 这一日,正好是卿彦的周年祭。 星际网络上出现了两个热帖,一是这次双方和谈,二就是对卿彦的祭奠。 两个帖子内硝烟弥漫,帝国和联邦的子民掐得腥风血雨,中立星域和一些无国籍人士、星际海盗也参与其中,一会儿帮帮这个,一会儿顶顶那个。 但有一点,全星际都是认可的。 卿彦,是星际时代以来最强大的女战士,一个时代的传奇,死的方式也有些……传奇。 惋惜声有之,奚落声有之,也是因此让这个祭奠贴变成了掐贴。 姜晔就是“顶卿彦”派,他是这一派的分支“联邦叛徒”,又称“下半身思考的猪”——因为卿彦本人非常漂亮,即使大家都知道卿彦不是花瓶,还是有不少联邦人恶意地将联邦中支持卿彦的人归为贪图卿彦美貌的色狼渣滓。 姜晔虽然被自己的同胞这样骂,但心里面是很认同的。他看过卿彦本人的模样和她的战斗记录后,就总是冒出一点儿男人的幻想来:幻想有一天自己能打败这个最强大的战士(联邦只承认她是最强大的女战士,帝国则称她为最强大的战士,这也是掐点之一),幻想自己打败她后,这个美丽的女战士会爱慕上自己。他也有些惭愧,因为在卿彦帅气霸道无比的战斗记录,都有无数联邦战士的死伤,而他这个联邦人,却只顾着膜拜女武神,对于自己的同胞没有生出任何同情心。 “姜晔,工作了!” 组长喊了一声,姜晔忙把智能终端关闭,飞快跳起应声,跟着同组成员奔向了3号机甲棚。 联邦第七军区机甲部队3号机甲棚,这就是姜晔的工作地点。他是联邦军队的机甲修理师,隶属于军部,是军人,却心慕将联邦杀得丢盔弃甲的帝国女武神。 所以,姜晔一直将自己的这点小心思当做秘密藏着,不敢透露分毫。 第637章 未来(二) 姜晔的工作很单调,每天对部队内的机甲进行检查、调试和维护保养。在机修师中,姜晔这种职位的属于最低级的那种,因为他们这些机修师的能力是最平庸。那些个人战斗力高的,会在战时随军出征;若是在技术方面特别出众,则会在军队研发部工作。 但姜晔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一个小机修师,不用上战场拼命,也没有被关在机密研发部门,和外界断绝联系,时刻被政府监视。最重要的是,这工作让他感觉距离卿彦不是那么遥远,又不会近到要面对两人所属国家的敌对立场。 当然,以上这种想法源自于姜晔的yy。一年前,他和卿彦的距离非常遥远,根本不可能有接触,一年后,卿彦死无全尸,两人生死相隔,更加不可能有接触了。 姜晔顶多算是个粉丝,还是个不光卿彦本人不知道,全星际除了他自己外就没人知道的小粉丝。 “姜晔,麻烦你了。” 联邦的制式机甲内跳出一个有些偏纤细的男子,身着联邦机甲部队的白色制服,身姿挺拔,英俊帅气。他对姜晔颔首,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训练辛苦了。”姜晔同样微笑,答了一句后,就爬上了机甲的驾驶舱内。 “克莱夫,该整队了。”另一个机甲师走了过来,对着刚才和姜晔说话的男人叫道。 克莱夫又看了眼姜晔,转身和那个机甲师并肩而行。 机甲师操练完毕,将机甲在机甲棚能停放好,剩下的工作就是机修师来完成,而他们这些机甲师整队、回营、吃饭、休息,如此重复着每天的生活。 这是非战时状态的生活。 就在一个月前,这些机甲师还在前线战斗。 解散回到四人间的宿舍,四个战友都有些无所事事。 退回到基地,只进行日常操练已经一个月了,他们却还没能适应和平的生活。 “克莱夫,你刚才在机甲棚看什么?”袁威杰突然开口问道。之前就是他叫了克莱夫。 克莱夫沉吟着,“在看我的那个机修师。” 机甲师和机甲是一对一的关系,但一名机修师要负责多少机甲,则是看军队人手安排。 克莱夫随着军队驻扎到第七军区后,负责他机甲维护的机修师换了四次。这倒不是克莱夫挑剔,而是联邦现在的后勤工作非常繁忙。战场上陆续有军队退下来,随着他们回来的还有回收来的损坏机甲。像姜晔这种本来在战时没什么事情做的军区机修师一下子就忙碌起来,人手调动频繁。 姜晔一直在第七军区3号机甲棚工作。他在战争最激烈时几乎闲置,只有日常训练任务,身边的同僚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被调去前线的,有被调去维修棚的,到了休战期,这种调动更加频繁。姜晔一直被留在3号棚,从原来的清闲,变得忙碌,一个月前还只是负责三台机甲,一个月功夫,同僚被调走不少,他现在需要负责十台机甲了。 克莱夫的机甲就是在今天被分配给姜晔的,克莱夫也是在今天才和姜晔认识——同在一个机甲棚,见面倒是经常见着。 “那个机修师怎么了?”袁威杰又问道。 “他的手很漂亮。”克莱夫含糊其辞地说道。 宿舍里三个人都用怪异的目光看向他。 克莱夫忙补充道:“像是我们机甲师的手。” “机修师不也要经常操纵机甲吗?”袁威杰纳闷。 “不一样。他们的操作不像我们那么快,而且他们还要负责机甲外部维修呢。”克莱夫摇头。 目前整个星际的机甲操作系统都是按键控制,事先会在机甲操作系统中输入一些基本指令程序,操作机甲的时候就跟地球时代的网游一样,有快捷键对应“动作”和“技能”。这就需要机甲师拥有灵活的头脑和同样灵活的手。 机修师的手也很灵活,但他们的灵活是用在对机甲外部零件的维护和修理上。他们也会在工作中操作一下机甲,但操作强度根本比不上机甲师的战斗。 机甲师的手纤细却有力,机修师的手骨节偏大。 两种职业,造就了两种手。 克莱夫却说姜晔的手是机甲师的手,让另外三人恍然。 “可能他平时有玩机甲。”袁威杰耸肩,“也可能是天生的。” “大概吧……”克莱夫点点头。 这也就是他看到的时候稍微诧异了那么一下,不是袁威杰没话找话,他可能转头就忘了。 被克莱夫说有一双机甲师手的姜晔这会儿双手一点儿都没有机甲师的风范。因为他的手僵得不成样子。 姜晔的眼睛瞪得很大,直愣愣地盯着机甲的显示屏。 这个显示屏不是观察外界的全景显示屏,不是与队内成员通讯的聊天屏,更不是有虚拟化按键的操作屏。 这块屏幕很小,所在的位置也有点儿容易被忽视,就在操作屏下,需要低头才能看到。 平日里,机甲师几乎不用这个屏幕,战斗时也不允许他们去低头察看这个屏幕。机甲系统内有一个可以取代这个屏幕的插件,就是系统声音提示。 平日里,这块不会被注意的屏幕上应该显示着密密麻麻的字母、数字。 平日里,会看到这块屏幕的也就只有机修师了。 这块屏幕叫数据屏,专用来显示机甲的实时数据情况,机修师在维护和修理时,可以通过这块屏幕知道机甲的情况。 现在,姜晔面前的这块数据屏上没有密密麻麻的字母和数字,而是用星际通用语显示了一行字: 【你是谁?】 姜晔不光手指僵了,身体都僵了,大脑里面思绪纷飞。 病毒? 这是他第一个想法。 操作系统中了病毒,所以产生错乱,也有可能是木马程序,让数据屏显示了这么一行字。 他深呼吸一次,连忙开启了系统调试模式,面前的全景显示屏都变成了数据屏,根据姜晔在操作屏上一阵飞快地输入,检查和防护程序启动。 【我不是病毒。】 数据“唰”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句话。 姜晔额头上都流汗了。 这个病毒真是太强大了。 他心中一凛,连忙打开座舱,跳下机甲,拿了自己的工具箱再重新进入驾驶舱。舱门没关闭,姜晔半个身子趴在舱外,在驾驶座下轻轻一按,一个盖子被打开,露出了一个接口。姜晔把工具箱内的小型笔记本拿出来,连接上驾驶舱,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一阵输入。 【我不是病毒。】 全景屏、聊天屏、数据屏闪烁,还是这行字,就如同一个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姜晔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发呆。 杀毒程序已经运行完毕,没有找到病毒和木马。 这个病毒那么强,现在的杀毒程序无法检视出吗? 姜晔怔怔看着那些屏幕,忽然心念一动,跳上驾驶座,输入了一段话: 【你是谁?】 第638章 未来(三) “你是谁?” 这句话每个人一生中总归要问上几次,也要被人问上几次。 但姜晔目前的体验非常新奇,不知道是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反正他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事。 他在和一台机甲对话。 也有可能是在和一段病毒程序对话。 姜晔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很紧张,很激动,几乎无法自已。可他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而之前他有这样的反应,那都是在心心眼地观看卿彦战斗视频的时候。 一想到此,姜晔就尴尬了。 机甲出了问题,他应该上报给队长,由队长处理,处理不了再次上报,一级级上报上去,直到有人能够处理。 姜晔当了五年机修师,在整个星际时代,人口寿命显著增长的情况下,五年,是人生中很短的时间,却已经足够一个人成为某方面的熟练工,对某一专业领域的内容了若指掌。 按照姜晔的推断,他要是将此事上报上去,这台机甲会被送到科研部门进行研究破译,如果它有危险性,就会在物理层面上被彻底摧毁。 这是这件事最正常、最合理的发展,但姜晔稍微想想,就把这个“发展”给抹掉了。虽然不知道这机甲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但他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就像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崇拜卿彦一样。 这两件事还正好都背离了他的职业和身份。 【你的情绪很激动。】 屏幕上显示了这么一句话。 姜晔愣住了。这句话完全不在他的预计范围内。 “你能控制机甲?!”姜晔脱口而出,又连忙把自己的嘴巴捂上,探头望了一眼机甲外。 3号机甲棚内的机修师有点儿少,相对于这个占地面积颇大的建筑来说,人员就非常分散。姜晔声音不大,没有人听到他刚才的话。 姜晔松了口气,回过头来。 【是的。】 天哪天哪天哪天哪! 姜晔在心中狂吼! 机甲的驾驶舱当然不是一个单纯的“网游战斗”系统,这其中还包含了许多高科技的设备,比如对机甲师的实时监控,检测他们的心跳、呼吸、体温等等身体情况。 姜晔很快意识到了另一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能控制机甲?” 他重复了刚才的问题,但这个……“东西”,奇异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的。】 显示屏闪烁,表示了回答。 紧接着,仿佛展示一般,打开的驾驶舱门关闭了。 目前的情况对于姜晔来说有些危险。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对方的目的是什么,而对方能够控制整台机甲的各种功能,最重要的是,姜晔此刻就坐在机甲内。 但姜晔没有担心,只是特别的兴奋。 “你是谁?”姜晔问道。 【你是谁?】 “呃……我叫姜晔,是一名机修师。”姜晔回答,想了想,又解释道,“机修师就是机甲修理师,负责对机甲的调试、维护和修理工作。姜晔是我的名字。嗯……名字的意义你明白吗?”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 姜晔屏息等了一会儿。 【我是谁?】 姜晔眼睛亮了起来,“你是psc-28!” 【我的名字是psc-28。】 “不不不……”姜晔又连连摆手,懊恼地说道,“不是名字,psc-28只是你的型号。嗯,型号就是……我是说,这是这台机甲的型号,这机甲是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同一型号的机甲都是一个模样。流水线就是……就是一种生产方式,可以大批量地生产出同样的东西。” 姜晔啰嗦了好多,神色一正,严肃地对着屏幕说道:“psc-28有很多,但你只有一个。” 屏幕上的字又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又有字显示出来: 【那我是谁?】 “这个……我也不知道……”姜晔脸红了,“我还不确定你是什么。你能控制机甲,还是你就是这台机甲?” 对方似乎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姜晔失望。这样就不能确定是机甲诞生了某种生命,还是机甲的操作系统诞生了一种智能程序了。 “不管你是什么,我给你取个名字把!”姜晔很快就打起精神来。 对方没反应,姜晔就当对方答应了,皱眉思索起来。 他想了好几个名字,有冷硬机器风格的“x”,有酷男帅哥范的“兰斯洛特”,有符合联邦徽章的“青叶”,也有仙气飘飘的“紫微”…… 姜晔自言自语,对方没什么反应。 “啪!”姜晔突然一拳头敲在自己的掌心,两眼放光地说道:“决定了,就叫你清妍吧。” 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在操作屏上打上“清妍”两个字。 “怎么样?很好听吧?”姜晔洋洋得意。 【为什么?】 姜晔被这个问题给击倒,支支吾吾,脸上又红了起来。 【为什么?】 屏幕闪烁。 “就是想叫你这个。你不喜欢吗?”姜晔不正面回答。 【为什么?】 【为什么?】 连出现了两行,冷冰冰的屏幕中好像透出了一种强烈的语气。 “哎,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能告诉别人啊。”姜晔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做贼一样小声说道,“这名字是我喜欢的人的名字的谐音。” 【谁?】 姜晔脸上烧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对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绝不是人类的缘故,姜晔并不介意把这件事告诉对方可他还是有些害羞。 他连在网上发帖表示一下赞赏都没有过,更没有像那些脑残粉一样刷“奇迹女武神”到霸屏,这会儿突然要说出来,就跟要向人表白似的。 可是,他表白的对象已经死了呢,而他现在要诉说的对象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姜晔没有觉得难过或悲哀。 卿彦战死的时候,他都没有什么感触。 他怀疑自己的大脑中可能存在问题。 在星际时代,这并不奇怪。因为在这个时代,基因技术已经得到了长足发展,人类不光可以靠这些技术“生产”过去地球上存在的生物,还可以改善人类自身。 寿命被延长,身体素质被提高,连外貌都被改进。 这个时代已经没有矮挫丑了。 当然,个体之间的区别仍然存在。没有了丑,却还有美;没有了小矮子,但两个人站在一起,有人一米九,有人却是两米。 这些是基因技术带来的优点,但基因技术也蕴含着不少缺点。 数年前就有研究发现,不少疾病随着人类基因的改变而消失,但又有新的疾病随之诞生。这些新疾病不影响人的身体功能,但会影响人类的情感和认知。 这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疾病,而是一种该被称之为“缺陷”的先天性精神病了。 先天性精神病在当前社会已经成了常见病,但好在,这类先天性精神病通常不具备危害性,像是狂躁症、******人格一类的精神问题,并不在这种先天性精神病的范畴。 所以姜晔很淡定,很看得开。 他虽然没有为卿彦掉泪,却清楚知道自己倾慕这个奇迹女武神。 滴滴—— 一声提示音,让姜晔回过神,一看屏幕,上面一个大大的“谁”字在闪烁。 “咳咳!”姜晔清了清嗓子,很认真地说道,“瓦尔基里家族的卿彦。”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 姜晔正襟危坐了一会儿,突然醒悟过来,这个东西怎么会知道奇迹女武神是谁? “哎,我同你说,卿彦就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战士。不,是整个星际时代以来最强大的战士。”姜晔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自己的女神来。 第639章 未来(四) 奇迹女武神的事迹那是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而这些光辉事迹中,是联邦血淋淋的败绩。 姜晔毫无所感地讲到口干舌燥,被他取名为“清妍”的东西没有任何反应。他有些泄气,不再讲他心爱的女武神了,闷闷不乐地说道:“你现在知道了,卿彦她是一名很厉害的机甲师,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但你现在就是在这台机甲内,所以我就用了她名字的谐音给你取名。” 【清妍?】 对方终于了有反应。 姜晔似乎从那个问号中感受到了对方的语气,坐立不安地垂下脑袋。 【你的情绪很奇怪。】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姜晔意识到自己不去看屏幕,对方也能和自己交流。 这个机甲都被对方控制着呢,机甲内部就有声音系统。这系统本来是用在战斗时提示机甲师一些情况的,现在成了对方和自己交流的方式。 “你可以说话,怎么不早说啊?”姜晔想要扯开话题。 【为什么要给我取名‘清妍’?】对方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我不是解释过了吗?”姜晔眼神闪烁。 【为什么是这两个字?】对方直接戳了姜晔的要害一下。 姜晔咬了咬牙。 “唔……”姜晔忽然间感觉到呼吸困难,不是他故意屏住呼吸,而是…… “你在抽掉氧气?”姜晔瞪大眼睛,惊恐地叫道。 【你的心跳很正常,你并不害怕。】机械音总是那么平静。 姜晔自暴自弃地叫道:“好了啦。” 驾驶舱内的供氧恢复了。 “卿彦她很美。”姜晔耷拉着脑袋说道。 【嗯。】对方给了点人性化的反应,但机械音根本做不出这效果,反倒是有些搞笑。 “我很喜欢她。” 【嗯。】 “但是我不可能和她在一起。” 【嗯。】 “所以我就给你取了这名字。” 【我认为这中间少了逻辑关联。】 对方的指挥超乎姜晔的想象。 姜晔没脾气了,四仰八叉地坐在驾驶座上,脑袋往后一靠,将自己通红的脸给露了出来。其实他低不低头的,对方都知道他是什么情况。 “我承认,这就是我的yy,意|淫,你满意了吧?我给你取了这个名字,就是用来纪念我的女神。”姜晔抬手捂住了心口,有些茫然地喃喃自语,“我幻想过,她私下里会很女人,和战斗的时候不一样,会撒娇,会甜笑,会……说喜欢我。清妍……清妍……是我给她取得名字,只由我来叫的名字。” 这是姜晔第一次看到卿彦战斗视频时就生出的念头,那个威武强大的女武神,在屏幕中大杀四方,可到了姜晔眼中,却是另一副模样。他觉得这很龌龊,还是对女武神的侮辱,但情感不受理智控制。 这是姜晔连在网上都不敢向女武神表白的一个重要原因。 他一边yy着女武神,一边又鄙夷自己的这种行为,大为感慨男人的劣根性。 【你很奇怪。】 “你才奇怪呢。”姜晔翻白眼。 【但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姜晔笑了起来,“很好听吧?” 【嗯。】 “嘿嘿。”姜晔挠头笑。 “姜晔!” 姜晔一惊。全景显示屏恢复正常状态,屏幕上是一个和姜晔穿同样制服的男人,正在机甲前,仰头看着驾驶舱。 “对外喇叭打开了吗?”姜晔低声问道。 清妍没反应。 姜晔奇怪起来,一低头,发现整个驾驶舱内的设备都正常运转了。数据屏上就显示各个设备的状态。 姜晔打开了喇叭,对外头的人问道:“队长,有什么事?” “你小子还没干完活?”队长眉头都揪在了一起。 姜晔大汗,灵机一动,连忙说道:“队长,这台机甲有些问题,我在检查。” “是什么问题?”队长紧张起来。 “操作系统上的问题。队长,你知道的,那些机甲师都有自己的操作习惯……”姜晔故意含糊地说道。 机甲的战斗操作系统类似于网游,但实际上比网游复杂多了。 第一代机甲操作系统才是真正照搬网游,只有固定的移动和攻击套路。这一套系统非常简单,按键都很少,那时机甲的战斗方式都很单调。 后来,随着科技发展,机甲的自带武器和外接武器越来越多,动作也越来越灵活,操作系统随之升级,变得非常复杂。 第二代操作系统就是模拟真人动作,取消攻击套路,将机甲动作分解得极为细碎。比如一个出拳的动作,先要操作机甲握拳,然后抬手、收肘、蓄力、击出……每个动作都需要机甲师去操作。这无疑是特别烦琐、也特别困难和复杂的一套系统,对机甲师的要求很高,普及型就糟糕了。 第三代操作系统因此孕育而生,结合一、二两代的系统,保留了模拟真人的动作,又事先以程序编辑好快捷键,只要一个按键,就完成出拳,而这个出拳动作和真人一模一样,甚至可以做到拳头和腿部、腰部配合,将力量发挥到极致。 目前常用的就是这第三代操作系统,军中使用的也是第三代系统,系统自带的快捷键都是军队科研部门和战斗强者们研究很久才确定下来的。 但第二代操作系统并没有彻底退出舞台,反倒是继续发展,目前已研发至顶峰,机甲动作上几乎可以和真人媲美。在民间私人机甲领域,第二代操作系统比第三代更受欢迎。但那主要是装逼用的,大规模战斗中根本不可能运用第二代操作系统。 装逼这种事情,不分职业,军队中不少机甲师同样喜欢第二代操作系统。第三代操作系统是前两代的结合,其中就有保留一部分第二代系统的自主性。除了快捷键,也有手动操作按键。虽然动作细致程度不能和纯粹的第二代操作系统相提并论,但应付战场上偶尔使用的需求已经足够了。 可有不少机甲师并不满足于此。他们毕竟不是民间机甲师,操作机甲是去战斗的,稍有不慎就会让自己身首异处。而第三代操作系统的一个特殊功能正好满足他们的需求。那就是自主编辑快捷键。军队中的机甲师都会编辑上自己的快捷键。只是在这方面,需要的不是机甲操作技术,而是真实的格斗技术,还有对机甲和机甲系统方面知识的掌握。所以,有的人的快捷键很强、很实用;有的人手动操作完美无缺,编辑完快捷键,一按,机甲“哐当”倒地——这是因为快捷键的“快捷”性,程序和机器自动反应的速度以微妙计,手动操作时的时差在快捷键使用时几乎为零。 机修师对于机甲师的这种行为就特别不满。机甲师异想天开编辑一下,“哐当”倒地就算了,他们知道错误,就删掉了那个快捷键,麻烦的是那些表面上看起来不错的快捷键。这些快捷键说不定就会损耗机甲零件、影响机甲的下个动作、与某个内置快捷键相违背……总之是有可能发生各种各样的情况,而机修师必须对这些情况进行全面审查。 机修师的日常维护工作中,最怕碰到的就是这种事情。每当有机修师发现机甲系统中出现一个新的快捷键,就恨不得咬死机甲师,在咒骂中一次次尝试这个快捷键和其他操作的衔接使用。 除了咒骂几句,机修师也没别的能耐。机修师地位比机甲师低,在大多数人眼中,机修师就是为机甲师去服务的,所以机甲师天马行空的主意会受世人赞叹,这之后机械化的检查工作这种脏活累活就是机修师去干,还得不到任何掌声。 队长也是一名机修师,所以听到姜晔这话,很机修师地骂了一句娘,交代姜晔做完了自己下班回去,就招呼其他机修师走了。 第640章 未来(五) 姜晔松了口气,又有些头疼地看着面前屏幕。 清妍的智能刚才就有了表现,现在再次体现了。 队长一走,清妍就说话了。 【你想要做什么?】 “这问题应该是我问你吧?”姜晔说道,“你现在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 “那怎么办?就跟着克莱夫混吗?克莱夫不知道你的存在吧?”姜晔问道,心里面酸溜溜的。 这台机甲是克莱夫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清妍也就是克莱夫的。 【克莱夫是谁?】 “咦?”姜晔惊奇,又回过神来,平静地回答,“哦,就是这台机甲的主人,机甲师,操作机甲的。你应该知道他,每天都是他在操作机甲进行训练。上个月刚从前线退回来,已经是中尉了。要是再晚两个月休战,以他的实力应该会升到少校吧。”姜晔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也有可能意外阵亡。” 这倒不是姜晔恶毒诅咒克莱夫,而是这种事情在战场上常常发生。 子弹无眼,被流弹打死的高级军官比较少,但被流弹打死的强者却是不少。因为高级军官不会上前线,而战斗力高超的强者肯定会被派去第一线。 卿彦就是这样,她没死在炮火、刀剑下,没死在流弹中,而是死在了一颗陨石下。 一想到此,姜晔就没了脾气,只能感叹命运作弄人。 【我知道了。】清妍回答。 姜晔一想克莱夫显然不知道清妍的存在,就满怀期待地试探道:“那你准备跟着他吗?” 【我为什么要跟着他?】 “因为这机甲是他的。按照机甲部队的惯例,除非更换设备、调职,不然机甲师和机甲一对一匹配,是有专属性质的。”姜晔解释。 虽然军队里的机甲都是同一型号、批量生产的统一装备,但机甲有其特殊性存在,不像枪支弹药可以随便换。 若只是枪支弹药,姜晔找个法子,偷偷掉包就行了。现在清妍是机甲,他可没办法掉包,把清妍占为己有。 【更换设备?】 姜晔奇异地从那机械音中听出了清妍的意思,思忖片刻,说道:“更换设备容易,只要我报上去,就能把你从他那儿换下来了。但是,换下来之后,你会被送到修理区接受检查,最后还是会留在军队中,很可能又会回到克莱夫手上。唔……我如果要做手脚就需要准备一下……” 清妍没打扰姜晔的思考。 姜晔脸上的神情极为认真,又思索了良久,才呼出口气来,露出一个微笑,“好了,我想好计划了。我刚才说了,需要准备,所以你得暂时忍耐一下。” 姜晔说到最后,语气温柔了起来。 【好的。】 姜晔没有解释忍耐什么,但清妍懂了,就像姜晔能够不假思索地听懂她的机械音。 这两个奇怪的家伙就这样达成了协议,作为这台机甲真正的主人,克莱夫毫不知情。 等过了两日,克莱夫被通知自己的机甲出了问题,要送入修理区进行全面检修,他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想。 “克莱夫中尉,这是给你的临时机甲。”姜晔指了指自己身后那台psc-28,又抱歉地说道,“系统上需要你花些功夫做一下调试。不过你可以选择不调试,等你的机甲被送回来。” 克莱夫有自己的快捷键和机甲操作习惯,这些东西都会影响他战力的发挥。这也是机甲和枪支弹药不同的地方。 以目前的科技水平,操作系统可以进行备份,但机甲操作系统本身数据庞大,做数据备份,在硬件上就得有一个能够装得下机甲操作系统的硬盘。目前一个技术难点就是,有这样内存的硬盘大小至少有一立方米,装在机甲上合适,但作为备份硬盘,按照军中机甲师的数量,会成为军费上的巨大负担。军队也不鼓励士兵们有太多的特殊快捷键,简洁统一的动作才能适应日常训练的条件,在战场上发挥最大战斗力。 “谢谢,我知道了。”克莱夫点头。他没打算再花功夫去调试。现在是休战期,他也就是用机甲进行日常训练,那些快捷键根本用不上。 姜晔和克莱夫交代完,就离开了。接下来机甲师们训练,机修师们也有日常体能和军事训练,但强度上远远不如机甲师。 出操跑步的时候,队长就跑到了姜晔身边,问道:“你小子在搞什么鬼?” 姜晔一脸无辜,“我做什么了?” “哼!”队长冷笑,“那家伙乱搞一气,这两天折腾得你一直加班,你把他的机甲送去修理区,休息几天也就算了,别闹得太过分了。那家伙现在可是中尉,实力暂且不论,背景就不是你一个小孤儿能得罪得起的。” 旁边的机修师纷纷附和。 姜晔这手法,其实他们机修师都会做。这是机修师的小手段,仅在机修师中间心照不宣。机甲师们得知机甲被送去修理区,都当是自己折腾快捷键折腾过头,把系统给搞出问题了,拿回机甲后会消停许多。殊不知机甲根本没问题,不过是机修师们懒得伺候那些大爷了,一句送去修理区,只是送去把新快捷键删掉,过个几天就拿回来。 姜晔还是一脸无辜,“队长,我都是老人了,这还需要你交代啊?” 队长又是冷哼,“你小子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修理区的人打过招呼?删个快捷键需要打招呼的?” 姜晔无奈了,“好吧、好吧,我知道了,待会儿就再去修理区跑一趟。” 队长所指的就是那个小手段的进阶版,直接将机甲的系统格式化,快捷键统统删掉,这样折腾的可就是机甲师了。换做二十年前,真发生这种,机甲师的实力可能会因此锐减,因为那时候是和平时期,一台机甲可以用好些年,平日里也就是全军选拔、大比、演练的时候动真格,除了日常损耗,机甲几乎不会损坏。如此一来,一台机甲内的快捷键越存越多,到后面机甲师自己都难以数清楚,还会忘记某些快捷键当初是怎么编出来的,一格式化,可不就是实力降低吗?那时候还因此让机甲师和机修师之间关系紧张,机甲师指责机修师不靠谱,机修师反驳机甲师乱来破坏了系统,但总归是机甲师在身份上占了便宜,也让机修师在暗地里使绊子得更勤快。帝国和联邦开战后,机甲损耗加剧,军备竞争也日趋激烈,机甲师们不会再在自己的机甲中存上太多的快捷键,机修师们也不敢拿私人恩怨来胡闹,这种问题就逐渐消失了,机甲师们对于机甲系统维修就不那么在意了。 但如队长所说,克莱夫不是普通小兵,把他机甲给格式化了,谁知道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做些什么呢?到时候吃亏的肯定是姜晔和机修师! 见姜晔答应下来,队长才满意了,又高声喊口令,带队跑圈。 嘭! 一声巨响,叫跑圈的机修师们吓了一跳,齐齐回头,就见旁边机甲师训练场内,一台机甲摔得尘土飞扬。 机修师们倒吸了口凉气,下一秒就开始在心中咒骂。 那台被打飞的机甲胸甲碎裂,防护盔甲受损,一只脚也断掉了,彻底失去战斗力。这是肯定要被送去修理区了。 好好的日常训练呢,怎么出手那么重?这不是给修理区的机修师们增加工作吗! 机修师们暗自抱怨中,转头看向那个出手极重的家伙,面面相觑,然后纷纷将视线移到了姜晔身上。 姜晔很疑惑。 那个出手极重的家伙居然是克莱夫! 第641章 未来(六) 机甲师是一种光鲜亮丽的职业,机甲师们的性格也带有这种职业的特质,大多数机甲师都很张扬,他们喜欢随时随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在这方面最突出的一位就是卿彦女武神了。那一台鲜红的机甲和金色的激光剑都证明了这一点。 在私人机甲领域,模仿者甚多。在军队里面,就没人敢这么做。因为联邦将卿彦当最大敌人,不可能去模仿她,而帝国中如果有人敢模仿,很可能在战场上被联邦集火攻击。 两国军队的其他机甲师没卿彦那么酷炫,但也有自己的个性,几乎每台机甲上,都会被他们喷涂上有些特别的图案,和其他机甲做区别。 这个区别,当然是对于敌人而言的。在自己军队中,雷达和监控都会显示机甲代号,比那些图案更容易区分机甲师身份。 两国近二十年的战争中,涌现了无数出色的机甲师,虽然不及卿彦,但他们的机甲和特殊图案,也会成为鲜明的标志。 克莱夫的机甲上就有这样的图案,那个图案在机甲的左臂上,是联盟徽章的树叶,但是是鲜艳的红色,配上psc-28的铁灰色外壳,特别显眼。 姜晔已经准备把清妍身上的那个标记给涂掉。 而现在,克莱夫用着备用机甲,也非常显眼,因为他这台备用机甲上什么图案都没有,是这里唯一一台没有标记的机甲。 机甲师不用说,机修师们也认出了这台备用机甲,所以很同情地看着姜晔,都觉得是姜晔把人机甲送去修理区了,才叫克莱夫脾气暴躁,他很可能会揍姜晔一顿。 姜晔没管那些目光。他现在正疑惑克莱夫为什么会这么做。克莱夫前途无量,在军中很有名,事迹也早就被众人听说过千八百遍。通过这两天接触,姜晔已经可以确定,克莱夫是一个成熟稳重又温和有礼的人,很好相处,没有大多数机甲师那种臭脾气。正是摸清楚这一点,姜晔很自信地施展计划。 是他搞错了什么地方,还是克莱夫隐藏了性格? 姜晔摸下巴。 啪! 姜晔的后脑勺被打了一下。 “你小子还装什么帅!”队长不满。 姜晔摸着后脑勺,没吭声。 “喂,不太对啊。”有机修师小声嘀咕。 众人重新将视线投到那边的训练场,就见那些机甲们围上了那台被打坏的机甲,有机甲师还跳下来驾驶舱,去察看机甲。 “驾驶舱的门坏掉了?”机修师伸长脖子张望。 这也是机甲在战斗中常碰到的问题。舱门坏掉,那就出不去了。 “直接弹射呗。”有人撇嘴,“这群机甲师真是蠢。都要送修理区了,弹射一下机甲师也没关系。” 这是技术人员对机甲舱门损坏设计的解决办法。驾驶舱在机甲的****,舱门在后背,弹射通道从机甲脑袋将机甲师安全送出机甲。弹射之后,机甲的功能就被锁定,得进行一些修理才能重新使用。 “是不是弹射通道也坏了?” “我看是机甲师出问题了吧。可能昏过去了。” 机修师们七嘴八舌。 那边有一台机甲跑了够来,外放喇叭中传来机甲师的声音:“麻烦你们哪位跟我去看看,那台机甲出问题了。” 机修师们面面相觑。 队长点了两个人,准备一块儿过去,临走还给了姜晔一个警告的眼神。 机甲蹲下身,冲着三人伸出手掌,三人跳了上去。机甲刚转身,那边训练场又爆发了一声巨响。 机修师们被庞大的机甲挡住了视线,下意识地走了几步,重新看到了那边训练场的情况。 克莱夫的机甲一拳击在了一台机架上,又飞起一腿,踹飞了旁边的领一台机甲。 所有人都傻住了。 机甲们迅速动了起来。他们应该在自己的队伍频道交流,没有任何语音传出来。可以看出他们正在合作,想要将克莱夫拿下。 克莱夫很强,独自一人毁掉了三台机甲,虽然其中两台是偷袭得手,但也证明了他的实力。当然,这也有机甲们正在进行日常训练的原因,这些机甲都没有装上外接设备,也没有开启能量武器,都是赤手空拳在战斗。 双拳难敌四手,两台机甲将克莱夫的机甲压制住,一拳头捣碎了机甲的能源装置。 众人松了口气。 机修师们近距离围观这场机甲大战,都屏住了呼吸,这会儿才想起来要喘气。 一口气刚刚吸进去,就堵在了两肺中。 没有能源的机甲从地上跳起,直接打爆了一台机甲的驾驶舱,又抓起那台机甲狠狠一甩,将另一台机甲的半个身体砸碎。 这种暴力的战斗方式出乎人意料地灵活快捷。 嘭! 一道紫光划过。 嘭!嘭!嘭! 紧接着又是三道紫光。 克莱夫大杀四方之时,机甲四肢断裂,只剩下一个躯体轰然落地。 机甲师和机修师们齐齐转头看向紫光射来的方向,就看到一台标记了绿色火焰的机甲屹立着。 “啊,是鬼火!”机修师们惊呼。 鬼火是这台机甲的名字,也是一个机甲师的外号,这个机甲师正是克莱夫所在部队的长官,上校曾毅。 鬼火手上握着一把枪,这是外接设备,本不该出现,但对于长官来说,总有些特权,比如在军营中,非枪械训练时,他们也可以让机甲装备全套外接设备。 曾毅大概是在对自己的属下下达命令。他站了一会儿,那些士兵们就动了起来,包括来找机修师的那台机甲。 “再叫几人一起过去。”这机甲师有些强硬地命令队长。 他口气不好,但谁都听得出他声音中所带着些许慌乱。 机修师们现在也心情不稳。训练中居然出了这种事情,问题大条了。在场所有机甲师要受调查,曾毅要受调查,他们这些负责检查保养工作的机修师也得接受调查。 队长又点了几人名字,再派人去和修理区、调查科汇报一声。那个调查部,是研发部下属的调查科,专门调查军事武器、军用设备发生的问题。刚才克莱夫的机甲可是被破坏了能源,居然还能动,这绝对得调查调查。 姜晔也是被点名的那个。从资历上来说,他当之无愧,都是3号棚的老人了;从职责上来说,他可是负责克莱夫机甲的机修师,还是把那台备用机甲交给克莱夫的人。 一行人到了训练场,就见机甲师们正围着几台机甲展开救援,要破坏驾驶舱,将里面的机甲师救出来。 最早那台被破坏的机甲已经被扯开了胸甲和驾驶舱门。机甲师们应该有所交流,所有机甲都在刹那有些动作。 机修师们也看了过去,就见到里面躺着一名机甲师,胸口染血,被一块金属碎片扎穿了身体,已经没了生命体征。 姜晔怔怔看着那个死去的机甲师。他认识这人,是和克莱夫同寝室、也和克莱夫关系不错的袁威杰。 悬浮车飞速冲来,几个医务兵从悬浮车上跳下,拿着各自的工具箱,大声喊道:“伤员在哪里?” 伤员没有,死者先有了一个。 姜晔在心中默默说道。 “这里!”一台机甲中传来声音。 刚才被克莱夫击倒的机甲中,有一台打开了驾驶舱,一台的驾驶舱被强行打开,里面都有两个头破血流的机甲师。显然是在战斗中受到了冲击。 而另外五台被打烂的机甲,破损的驾驶舱中已经有鲜血渗出。 “天哪!”一声惊呼让姜晔回头,就见克莱夫的机甲驾驶舱也被强行打开,克莱夫浑身浴血,面色紫青,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前方。他没有坐在驾驶座上,安全带被解开,整个人扭曲得不成样子。 医务兵是现场最淡定的人了,人手成几队,处理尸体和伤员。 负责处理克莱夫的那位医务兵看到克莱夫的模样后,很是茫然地问道:“这是……窒息死亡?” 第642章 未来(七) 窒息死亡。 安全带松开。 克莱夫的死亡方式和所有人预计的不一样。 不光医务兵有些茫然,其他人都很不解。 所有人都沉默了,看着医务兵按照流程,先将伤者和死者送走,再看到机修兵的人到来,把破损机甲运走,之后,就是军事调查部门的成员到达,把在场所有人都带走。 训练场变得空旷,只有刚才那场战斗留下的痕迹。 “机修兵,士兵编号x39214,姓名姜晔,负责第七军区3号机甲棚日常维护工作,四天前接手克莱夫的机甲维护工作,昨天将克莱夫的机甲送入修理区,调动备用机甲编号io3830,在今天早上交接给克莱夫。”调查人员一身黑色军装,神色冷酷,眼中带有锋芒,“在此期间,接触过这台备用机甲的只有仓库管理员、你和克莱夫。而你签字接收机甲时,确认过这台机甲没有异样。” “是的。”姜晔坐在调查员对面,脸上平静严肃,眼中是恰到好处的不安和茫然。 “克莱夫原有机甲出了什么问题?”调查员问道。 “是系统出了故障,快捷键wqo和快捷键cns之间会发生衔接错误,所以我将机甲送到修理区进行进一步的测试和调整。”姜晔回答道。 调查员看了看面前的笔记本,确认和事先调查内容相符,又追问道:“你是怎么发现这一问题的?” 姜晔疑惑地看了眼调查员,“就是动作测试……” 调查员补充道:“这两个快捷键是克莱夫在一年前就编辑好的。直到昨天,才由你发现问题。” 姜晔露出为难之色。 “姜晔下士,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你知道的,机修师本来是应该对机甲的快捷键进行全面测试……这种测试是很机械性地一次次尝试,而大多数时候,测试的结果都是正常,可以使用。有经验的机修兵就光看快捷键,不用去进行这些测试,也能确定是否可以使用。但这种经验……嗯……有时候也会发生错误。”姜晔支支吾吾地说道,“我一般都是按照严格的流程进行测试。” 调查员听明白了姜晔的意思,多看了姜晔一眼。 姜晔露出尴尬的表情。 调查员低头,又看了眼姜晔的履历,心中有些感慨。 联邦军事学院机修专业毕业,入伍五年,还是在战争期间,居然到现在都只是个下士,可以看出这个姜晔有多么“不思进取”了。再看看他苍白的履历,入伍后就在第七军区3号机甲棚工作,五年都没有换过一次位置,算是一个奇葩。 调查员在看到姜晔的履历时就暗自奇怪,心中警惕,这会儿心中的警惕倒是全消了。 “那么,那台备用机甲呢?”调查员换了个问题,“你在签收时,完全没发现到任何问题?” “没有。”姜晔摇头,“签收检查时只做基本检查,不进行实际操作。”也就是说,他当时只检查了机甲外观,再打开了机甲能源,看一眼数据屏上的数据是否正常,就算检查完了。反正备用机甲有仓库的人维护保养,而且调出来也就是临时用用,真要转换成长期使用的装备,还要经历其他手续,到时候才有全面检查。 姜晔的操作没有任何问题。调查员继续问道:“对于克莱夫呢?克莱夫这几天有没有异样表现?” 姜晔摇头,“没有。” 调查员后来又问了一些问题,有时候还重复问过的问题,反复拷问,得出姜晔清白无辜的结论,才将姜晔给暂时放了。 克莱夫的这件事闹得很大。 但迅速被军方高层压了下来,设为了机密,姜晔这些目击者都不允许再谈论,事情就渐渐淡了,但在每个人心中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姜晔心中也有这种痕迹,可没多久,就被他抛到脑后了。 因为克莱夫的死,让姜晔的计划延期,却也没了后顾之忧。 一个月后,姜晔偷偷从二手机甲市场里面买到了一台机甲。 铁灰色的金属外壳上有不少伤痕,尤其是左臂上,被磨掉了一层皮,整个手臂凹了一块,看起来很丑陋。 姜晔心疼了一下,连忙从机甲商店里面买了许多工具和材料。 带着机甲和工具材料回家,姜晔的喜悦再也掩饰不住,嘴角翘起,拍着机甲的腿,说道:“清妍,你看,我把你运出来了呢!” 机甲没反应。 姜晔怔了怔,忙爬进了驾驶舱,启动了电源。 屏幕亮起,一切正常。 这该死的正常! 姜晔慌张地叫道:“清妍,你还活着吗?” 没回应。 “清妍……你还在吗?”姜晔喉头发涩。 过了好一会儿,姜晔忍不住失望,心里面空空落落的。 【你在伤心吗?】 “清妍?”姜晔的眼中迸发出光彩来。 【是我。】 姜晔松了口气,抱怨道:“你刚才怎么不回答我?” 【我进入修理区后就进入休眠状态了。】 “休眠状态?” 【防止被检测到存在。】 “你真厉害。”姜晔佩服地说道,又叽里呱啦地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重点在于自我表扬,显摆他成功的计划。 军队中报废的机甲会被统一处理。但对于机甲师来说,要在这方面做手脚是很容易的事情。将一台机甲拆成两台的残骸,就可以顺利通过审查程序,然后把完整的机甲混在报废机甲中送出军区,再经过几道转手,就流入了民间机甲市场。 这种行为当然是违反军事规章和条例的,被抓到要上军事法庭,若是机甲最后流到了敌人手中,更是可能被判死刑。 但军方对于这种事情抓的不是很严。这还是因为机修师在军中的地位。机修师地位不算低,在机甲师老爷们面前却连普通的后勤人员、医务兵都不如,这怎么咽的下这个口气?机修师对军方也一直有怨气,可惜情势如此,只能做点小动作,平息一下心中的怨气。另一方面,机修师整体非常团结,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那是上下勾连,今天我给你方便,明天你就给我方便,大家互相合作。负责审核机甲废弃处理的是机修师,当然不会拆自己人的台。 就像姜晔这一次,所有行为都属于违规行为,但没人举报,克莱夫出了大事,所有牵连其中的机修师更是不敢举报了。虽然计划延迟了一阵,要避风头,但还是成功把清妍运了出来,还因为克莱夫死亡,没有了后顾之忧。 “厉害吧?”姜晔说完,洋洋得意地问道。 【原来如此。】清妍一如既往的淡定。 姜晔没有得到赞扬,闷闷不乐地说道:“我去修理你的身体了。” 清妍没反对。 机甲停在姜晔家的仓库内。 星际时代发展,星球殖民日益增多,到了现在,土地广袤,人口数量反倒显得有些不足,每个人都能住上大房子。当然,在一些繁华的星球,房价依旧高昂。 姜晔是孤儿,在联邦福利院长大。因为联邦推行义务教育,他又选择了军事学院,从小到大都不缺吃喝,当了兵后,收入还不错,就在一颗偏院的小行星上盖了一座大房子。 姜晔和这个时代所有的年轻人一样向往机甲,这座大房子就有一个停放机甲的大仓库。以姜晔机修师的身份,从军队里面弄一台机甲很容易,可他一直没这么做,直到清妍出现。 “这个手臂要全部换掉,然后外壳要重新打磨。”姜晔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和清妍交流,他知道对方能听见,“忍一下,很快就好了……嗯,不如你还是休眠吧?休眠之后就不疼了吧?” 【这只是机甲。】 “也对。”姜晔想了想,点头,“机甲本来就是用来战斗的。啊!对!机甲就是用来战斗的!这样吧,等我修好了,我们就去参加机甲比赛!” 清妍没说话。 “机甲比赛就是民间组织的机甲战斗比赛,有私人的、有企业的、还有学院组织的,联邦政府也组织过比赛,但那是二十年前和平期的事情了。现在联邦和帝国休战和谈,大概会恢复吧……”姜晔一边说着,一边迅速修理着机甲,“我们可以去参加私人比赛。那种比赛很多,到处都有,也不用等待。” 第643章 未来(八) 【克莱夫死了?】清妍突然开口。 “嗯,是死了。”姜晔平静地回答。他方才说这些天经历时就讲了这件事,是为了解释自己为何用了这么长时间才将清妍运出来。 【怎么死的?】清妍问道。 姜晔反问道:“你很关心他吗?因为他是你原来的……”“主人”两个字姜晔怎么都说不出口,低头在清妍身上敲敲打打,生着闷气。 【事故?还是意外?】清妍追问。 姜晔手上动作一停,抬头看向这台高大的机甲,“清妍……你……有同类?” 【我不知道。】 姜晔默然,半晌才叹了口气,“我看到克莱夫尸体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了,后来这件事被划分到机密范畴,但我还是打听到了一些事情。” 姜晔放下手中工具,认真地看着机甲,“克莱夫是在早上8点08分死亡的,也就是在机甲师的训练开始一个小时后。以他的身体素质来说,处于窒息的状况,他能坚持了半个小时。以此来推算,驾驶舱内氧气被抽空的时间在7点30分左右。驾驶舱内还有一些人为破坏痕迹,经检测,是克莱夫做的。所以,基本上可以做出定论,克莱夫并非自杀,而是被迫处于无氧环境,无法脱逃,才窒息死亡。”姜晔顿了顿,“而在此期间,克莱夫的机甲一直在正常完成训练任务。在8点15分的对战训练时,毁掉了另一台机甲,导致其中的机甲师死亡。那时候,克莱夫已经死了。” 清妍静静听着。 “之后的攻击,机甲一直针对着其他机甲的驾驶舱。”姜晔说道,“毫无疑问,它是要杀死机甲师。” 出于军费支出上的考虑,机甲日常训练中很大一部分时间都不装备外接设备,一是因为这些外接设备装上后要消耗能源,二是因为这些外接设备本身价值不菲,若是在日常训练中有损坏,又是一笔大开支。外接设备不光有枪械、光剑、火炮一类的武器,还有防护甲之类的防具。 战斗时,机甲师会优先考虑废掉敌方机甲的行动能力,否则和装着防护甲的驾驶舱死扛,在激烈的战场上就是找死。机甲师在战斗中也养成了一种习惯,机甲防御的时候,大多就是用装在身上的防护甲去硬抗,需要保护的反而是手脚等部位,这些部位需要灵活的运动,不可能装上厚重的装甲,防御力有限,被破坏后,对机甲的行动力和战斗力也有极大的影响。 这一习惯,反倒是让克莱夫的机甲一举造成了重大死伤。 针对性明显,思路也很清晰,可以看出对方不是菜鸟新手。 科研部下属的调查科检查了机甲的系统程序,发现了其中的指令记录,和这台机甲的所作所为相符,但没有检测到病毒和木马程序。这方面的调查正在继续进行。 军方目前的结论是,有人入侵了机甲的操作系统,控制机甲犯下了这次的罪行。 姜晔对这件事很关心,不光是因为他是当事人,还因为他见过清妍。 清妍就是这样一个“病毒”,可以做到这些事情。 姜晔不觉得这是清妍做的,但是,这件事已经证明,清妍不是一个孤立的个体,她有“同伴”,还是个凶残的同伴。这让姜晔不太开心。 【我知道了。】清妍听完后,只回了这么一句话。 姜晔试探道:“你要去认识它吗?” 【不要。】 姜晔松了口气,又开始修理机甲,“那我们还是说说机甲比赛的事情吧。我看看最近有什么机甲比赛……”姜晔对着自己手腕上一只造型奇怪的表命令:“搜索机甲比赛。” 表面射出一道光,一个投影屏幕就出现在空中,显示出了一个搜索页面。 姜晔一心二用,“最近的时间是三天后罗兰星系巴萨克星球天王挑战赛,凌天集团组织的。”姜晔扭头看向机甲,“凌天集团是一家机甲生产公司,和军方也有一些合作。” 【哦。】 “不过这种和军方有背景的,我们不合适参加。你是军用机甲嘛。”姜晔说道,又将头扭回去,“天蓝星系飞翔之鹰星球的飞翔之鹰擂台赛……原来是那个傻瓜。”姜晔又扭头,“飞翔之鹰这颗星球是一个傻瓜买下来的私人星球,他自称建国,不过联邦不承认,而且没人愿意移民过去。”又扭回去,“咦,报名的人很多啊。”姜晔眼睛微微睁大,又下了命令,“进入列表第二项。” 页面跳动,飞翔之鹰擂台赛主页上是一个巨大的个人艺术照,人很帅,风景很美,但意义不明,还给人一种欠抽的感觉,旁边配了一句更加意义不明和欠抽的宣传语:“飞吧,我的小鹰们!”页面附带音效,是一个故作磁性的男声,不停重复念着这句话。 姜晔听着头疼,连忙让智能终端关掉声音,点开了比赛流程介绍。 比赛为个人擂台赛,随机分组,每组十人,两两对决,淘汰五人,组成临时五人小队,和其他组对决,五局三胜,胜利小队晋级。胜利到最后的五人进行五人大混战,决定最终王者。 私人机甲比赛大多如此,规则都是私人自定,所以花样百出,也是乐趣所在。 这位能够买下一个私人星球的土豪在奖金设置上也非常豪爽,最终王者会成为飞翔之鹰的荣誉居民,获得他自称、没人搭理的鹰之国度全方位的特权,以及300万联邦币。最后胜利的五人组同样可获得300万联邦币,均分一下,一人就有60万。两项奖励叠加,第一名可以获得360万。而所有参与者,每胜利一场,可以获得1万联邦币。这项奖励同样可以与前两项叠加。 姜晔这个机修师年薪也不过是30万联邦币——当然,作为军人,他有不少福利。 这在联邦中属于中等偏上的水平。 足可见这笔奖金的丰厚。 而这丰厚的奖金也吸引来了无数的报名者。 姜晔看了眼报名人数,居然有700多了。对于一个私人机甲比赛来说,这参与人数够多了。 这也是托了休战的福,战时的机甲师和机甲战斗热潮还没过去,人们又多了悠闲娱乐的心情,让这种机甲比赛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至于比赛的公正性,私人机甲比赛都会邀请专门的公正组织来监督,从没发生过这方面的问题。 “就参加这个吧?”姜晔征询清妍的意见,“人够多,而且奖金也够多。拿了奖金,我可以给你买外接设备。” 机甲身上现在光秃秃的。 军队机修师可以偷运出一些机甲,但不可能把那些高能武器运出来。那才是真正要判死刑的罪。 机甲发展到现在,机甲本身的能力和数据已经开发到极限了,军用和民间私人机甲之间的差距都微乎其微,不同国家的机甲也基本统一,所以机甲本体价值不大,外接设备才是战斗力的核心。 【好的。】清妍答应。 姜晔又对着自己的智能终端下达语音命令,报名完成。 “下周开始第一轮比赛。我的假期有一个月,即使打不到最后,也能打好几场了。”姜晔满意地点头。 姜晔是个很出色的机修师,能力没话说,两天功夫就把清妍修好了,又征询了一下清妍的意见,心满意足地将清妍刷成了红色,女武神机甲的赤红色。姜晔想给清妍再配一把女武神的金色光剑,但那个是帝国军事机密内容,联邦都没研究出来,就更别说姜晔一个机修兵了。不过弄一把普通的激光剑,把颜色改成金色还是很容易做到的。 这么一装备好,姜晔注视机甲时,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 【和那些人一样。】清妍说话。 “什么人?” 【你昨天看的视频。】 “那就是卿彦啊!”姜晔嚷嚷道,“我都给你看过好多她的英姿了,你怎么还不认识她?而且就是为了模仿她嘛!呃……你是不是不喜欢模仿她?我们可以换个造型。”姜晔很惭愧,觉得自己这样将一个智慧生命体打造成另一个智慧生命,实在是过分。 【不,我说的是你昨天看的“女武神战斗视频集锦”。】 姜晔沉默。 第644章 未来(九) “女武神战斗视频集锦”是一个恶搞视频,恶搞的是卿彦,但大部分素材是那些民间模仿卿彦的机甲,嘲讽的也是那些机甲拙劣的战斗,还放上了卿彦的战斗视频进行对比,绝对搞笑。 这个视频上传三天就上了视频周榜,此后节节攀升,还不断增加内容,目前正处于总榜第四的位置,堪称经典。只是上传者黑、粉属性不明,视频讨论区和弹幕除了一堆“哈哈哈哈”,就是一堆“女神万岁”、“贱人去死”的掐架。 清妍提到这视频,当然不是说她现在的模样像卿彦了。 姜晔很伤心,仔细打量了一番机甲,发现清妍说的真没错。这山寨货真和那视频里面的丑角差不多。 “那我们换一个造型?”姜晔询问。 【再画些图案吧。】清妍提议。 “画什么?”姜晔围着机甲打转。 【火焰。】 姜晔脚步一停,“这个很普通啊。而且底色是赤红色的,要画个火焰……” 【是黑色的火焰。】清妍招呼姜晔来看,【进驾驶舱。】 姜晔爬进驾驶舱,就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一团燃烧的火焰,这是一团幽幽的黑焰,看起来微弱,却仿佛能焚毁世间万物。 姜晔也不知道为何,看到这火焰的第一眼就有了这种想法。 【画在眼睛上,机甲上画上黑线。】 屏幕上的图案一变,成了机甲的全息影像,双眸中燃烧着黑色火焰,六道黑线从背后蔓延,在机甲表面形成了简洁随意又充满神秘感的纹路。 “太赞了!”姜晔惊喜,下一秒又皱眉,“可是画在眼睛上……唔……那就不能用普通颜料了。” 机甲的眼睛是两个镜头,观察外界景物,附带有红外、夜视、扫描等功能。 “好了,我想到用什么颜料了。”姜晔跳出驾驶舱,“我这就去买,你等着我!” 天蓝星系9月25日,也是星际统一年9月14日,以及不被承认的鹰之国度9月21日,在飞翔之鹰星球上,飞翔之鹰擂台赛正式开幕。 开幕仪式非常盛大。 那个将自己艺术照放在擂台官网首页,还拿自己声音循环播放摧残所有进入网页的用户的家伙,昂首挺胸地站在豪华的大舞台上,周围一圈聚光灯和摄影机。 这人就是飞翔之鹰星球的拥有者,也被全星际称为傻瓜的牛亨利先生,现年29岁,富n代,祖上可以追溯到地球人。随着星际时代的发展,牛家从小老百姓变成了大富商,投资产业无数,坐拥资产万亿。而这位牛亨利先生就是牛家的直系成员,还是第一顺位的继承人。虽然其本人个性有些脑残,但继承了祖先优秀的商人基因,投资眼光毒辣,足够赚取财富,为他的所有脑残行为提供支持。 牛亨利仿佛不知道自己被全星际嗤笑,站在金光闪闪的舞台上,以一种指点江山的派头,对着下面或厌恶、或无聊、或嘲笑的参赛者们演讲,鼓吹自己的鹰之国度,并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欢迎众人移民。 “来吧,回归到我的怀抱吧,我的小鹰们!” 结尾是牛亨利一贯莫名其妙的口号。 这时候该有掌声,但没人给牛亨利面子,虽然他是这场比赛的主办者,是星际富豪榜前列的大财主。 “我知道你们都被震撼了。”牛亨利很会给自己搭台阶,也不管别人受不受得了,一撩长发,摆了个pose,“小鹰们,不要慌张,不要害怕,现在,冲吧!飞翔吧!去战斗!去赢取胜利!” 大喊完,牛亨利将话筒抛给比赛正经的司仪,又给台下众人做了个加油的手势,这才下台。 “感谢牛亨利先生的开幕词。现在,飞翔之鹰擂台赛正式开始。请诸位参赛者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抽取自己的选手号码。接下来我们将进行分组。”司仪语速颇快地说道。 参赛者们这才打起精神,一个个去抽自己的号码。 那边的分组区设立了一个大屏幕和一排接待桌。参赛者分成几条队列,一个一个到接待桌上的智能终端点击抽号码,号码和参赛者姓名会即时显示在旁边的大屏幕上。有智能终端,这项流程进行得很快,1029名参赛者在二十分钟内就完成了排序。紧接着,大屏幕上的名单消失,又出现了一个新名单。这是智能终端已经进行了随机分配,将这些参赛选手以十人为一单位,分成了各个对战小组,因为人数缘故,有一小组将有一人轮空,直接进入第二轮。不过这位选手没有那1万奖金。 姜晔看了一下,那个1029分之1不是他。 看了下擂台编号,姜晔就去停机坪上找清妍了。 这个停机坪不是停飞机的,而是用来停放参赛者机甲的。 一眼望去,五颜六色的,某些主流颜色特别多。红色就是机甲的主流颜色之一,即使出了卿彦这个女武神,在联邦,也有很多人喜欢用红色机甲,而多了卿彦之后,有人将自己原本的红色机甲重新喷涂,有人却是将自己的机甲改成了红色。 清妍身上有仿佛能活动的黑色线条,但这样的配色也不足以让她从一千多台机甲中脱颖而出。 可姜晔走到停机坪,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清妍。欢快地跑到清妍身边,爬上了驾驶舱,他这才开口说道:“我们是881号,在第88号擂台。我刚才看了地图了,我来操控吧。” 【好的。】 姜晔将双手放在操作屏,一边操作机甲行走,一边对清妍说道:“幸好我们改了外观,也没有用激光剑,不然就土爆了。” 姜晔粗粗一扫,就看到了七八台女武神模样的机甲。 两国和谈,卿彦逝世一年,仇恨已经被逐渐淡忘。尤其是在机甲师的圈子,强者为尊,即使敌对,也要保持应有的尊重。而且卿彦只是和联邦敌对,在战场上正常战斗,以一个军人的角度来说,她没有做错什么,更没有犯下什么******罪行。最重要的是,帝国和联邦的这场长达二十年之久的战争就是一笔烂账,起因不是谁入侵谁,而是两国都看中了一个具有丰富矿藏的新行星,在争抢过程中爆发了冲突,星星之火转瞬变成了燎原大火,开始全面战争。至于那颗新行星,在战争爆发伊始,就被毁灭了。当时谁先发现那颗行星、又是谁先动手的,根本无从考证,大家谁都不站在正义的那一边,要指责对方,也没有那个脸。 在这种情况下,卿彦的声望和粉丝都有所上涨。 姜晔这个粉丝对此没有乐见其成。满大街红机甲、金长剑,让他有种卿彦不值钱了的错觉。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高兴?】清妍询问。 “独占欲作祟。”姜晔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不喜欢别人这样觊觎卿彦。” 【……】 姜晔惊奇地看着聊天屏上一排省略号,“你学会了幽默!” 【我本来就有。】 “我之前都没发现……”姜晔说道。 【卿彦不是你的。】 姜晔郁闷,“我知道,你不用说出来。” 【但我是你的】 姜晔的心漏跳了一拍。 【机甲。】 姜晔的心跳恢复正常,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瘫软无力。他的声音倒是中气十足,“你的幽默感真是惊人啊。” 【那就是我们的对手吗?】清妍转移话题。 姜晔将定睛一看,投影着88数字的平台周围已经站了三台机甲,三台赤红色、装备了激光剑的机甲。 “不会吧?”姜晔嘀咕。 走到擂台边,那三台机甲都转动脑袋看向姜晔。 “兄弟有个性!图案不错!”红色机甲一号的机甲师听起来是个彪悍粗野的男人。 “红机甲就是要纯红色才是王道!”红色机甲二号不屑冷哼。 “先生你不是卿彦粉?”红色机甲三号普普通通地问道。 “这个……”姜晔为难。要他当面否定,那是对他心灵的煎熬,要他肯定,以他的身份立场来说可不太好。 民间机甲师和军中的机甲师都可以崇拜女武神,但作为军人,即使心底里崇拜,表现出来的也是要拼死战胜卿彦的决心。 “不是卿彦粉,你也好意思当机甲师?”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姜晔操作机甲转头,就看到了第四台红色机甲。 “不会吧……”姜晔再次嘀咕。 然后,他的那个“不会吧”就发生了。 88号擂台10名选手到齐,清一色的红色机甲,除了姜晔,全部都是纯粹的赤红机甲,装备激光剑。 第645章 未来(十) 一百零三个擂台被安排成了方阵,姜晔所在第88号擂台既就这方阵中间,前后左右都不少擂台。 十台红色机甲聚集在一起,除了清妍这个异类,其他都统一装扮,让人一眼就看出这都是女武神的粉。 “真是巧啊。”编号为888号的机甲师笑了两声。 同位粉丝,本该融洽共处,但因为这个“巧”,周围机甲师们都操作机甲把脑袋转过来盯着他们,让这10个卿彦粉都非常不自在。 “哈哈哈哈哈!”相邻的擂台边有机甲师爆笑。 这个笑声像是什么口令,一声令下,到处都响起了笑声,还此起彼伏的——本来隔得远的机甲师没看到这里情况,一打听,都知道了,可不就笑起来了吗?笑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远。 其他擂台边的卿彦模仿者们也很窘迫,都恨不得时光倒回,把机甲重新涂装了。 那个开口讽刺姜晔“好意思当机甲师”的是884号,铁杆脑残粉,比姜晔张扬多了,听到笑声立刻暴怒,一个跳跃上了擂台,大喝道:“闭嘴!” 笑声渐渐止住了,机甲们都仰头望着他,机甲师们则心中惊愕。 刚才那个跳跃动作可不简单,没有用喷射装置,而是纯粹的机甲跳跃,动作迅猛,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机甲师们纷纷扫描这个884,扫描结果一出来,他们已经不是惊愕,而是发怵了。 isp-59型号机甲,标准型机甲,没有进行特别改装。 这个型号的机甲诞生于三十年前,是私人机甲,没有被军方采用,流行了一两年,就停止生产,彻底销声匿迹了。 要说这机甲的设计特点就是拟真,完全模拟真人,骨骼、肌肉、关节,全部对照人体进行设计,是零件数最多的机甲。而它的内置操作系统是第二代操作系统的巅峰版本。 这就不可避免的让这个型号的机甲碰到了一个重大问题:内存。 机甲操作系统很庞大,机甲所装备的硬盘也很庞大。但isp-59的操作系统之庞大,远超其他机甲系统,可机甲的大小限定了硬盘物理尺寸,也限定了硬盘的内存大小。为了对应那数量庞大的零件数量,isp-59的操作系统删掉了快捷键这个功能,空出来的内存,配合isp-59的特殊机甲构造,能让这个型号的机甲理论上和人一模一样,可以做出许多细微的动作。 一个人要做某个动作,脑电波的反应速度快到人无法感知。而要操作一台机甲,需要一个机甲师脑海中先做反应,再用手指去按键,然后机甲根据指令进行动作。整个过程被划分为三段,其中最后一段,目前技术做到了极致,几乎与脑电波的速度无二,前面两段则是需要看机甲师的能力。 isp-59的操作系统使得前面两段过程要耗费比其他机甲更多的时间。其他机甲做抬手动作,只需要一个系统内置的快捷键,isp-59则需要3到4个按键。而且没有快捷键,强行记忆每个动作所需的按键和按键顺序,也加大了机甲师的工作量。 比如一个人要行走,脑海中甚至不会有“行走”这个命令就抬脚走路了;其他机甲要行走,机甲师只要按一个“走路”的快捷键,机甲就走了;isp-59则需要机甲师按顺序指令机甲膝盖、大腿、小腿、脚进行正确的移动,才能完成一个简单的“走路”。 这就提高了对机甲师的要求。 这个打着“全拟真”噱头的机甲在刚上市的时候大受欢迎,却在实际运用一阵后,被几乎所有机甲师给放弃了。 更何况全拟真也未必就很好。有些机甲能够360度旋转关节,更加灵活,更加出其不意,在战斗的时候就很实用。 但自女武神卿彦横空出世,一句名台词应运而生:“isp-59未必是最强的,但最强的一定是她!” 卿彦,用的就是早就被淘汰的isp-59,不可思议地将机甲操控得如同自己的身体。配合上外接装备,那台赤红机甲可以横扫任何敌人。 因为卿彦的崛起,isp-59又流行起来,更是让不少卿彦粉趋之若鹜。 而那个笑话百出的“女武神战斗视频集锦”,大半就是普通机甲师操作isp-59闹出的笑话。 姜晔很惊讶。没想到这个884还真是超级铁粉,用isp-59不说,居然将这个型号的机甲操作都这么灵活。刚才的跳跃动作就很出色。很多人操作这台机甲,连走路都会磕磕绊绊呢。 “这是劲敌。”姜晔对清妍说道。 【还行。】清妍不以为然。 “哦……”姜晔一拍脑门,“待会儿战斗是你来吧?那肯定没问题了。psc-28从物理上来说绝对优于isp-59.” 毕竟是军用的,材料就和民用的不同。卿彦那台只是型号是isp-59,但材料也都是军用材料。 姜晔想着,又说道:“扫描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军用机甲。” 姜晔能够将清妍弄出来,其他人也说不定有路子。尤其是之前爆发了旷日持久的战争,普通人弄到机甲、武器的途径可都增多了。 清妍依言扫描了一番,全景显示屏被切割,好几台机甲的照片被陈列出来。 “我们这擂台是没有,那第一场肯定没问题了。”姜晔嘀咕。 两人做这事情的时候,比赛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组织战斗了。 每个擂台的1号对战0号、2号对战9号,以此类推。 姜晔第一个出场,却大概是所有参赛者中最轻松的。清妍自己就跳上了擂台。 884还留在台上,做了个上下扫视的动作,又轻蔑地摆了个拇指向下的手势。 “真不赖啊。”姜晔再次夸奖。 这种挑衅动作,几乎成为私人机甲的标配了。但isp-59肯定不会有这种内置快捷键,这是884自己操作出来的,更显得厉害。 884一下擂台,那其余8个卿彦粉都凑了过去,表达了一下膜拜之情。 “890号,请尽快上台比赛。”工作人员催促。 890很惋惜不能再和884套套交情,郁闷地上台。 “干掉他!”882号吹口哨狂呼。 其余7人也簇拥着884,很配合地为890鼓劲。很显然,他们这群卿彦粉已经包成了团,也非常希望保持自己队伍的纯洁性,到时候直接五个卿彦粉进入下一轮,再一路杀到冠军。 这方面的信心源自于884。有这么一个操作强人,其他人都觉得这5人队伍应该是稳赢一场,胜率大增。至于接下来要和884对战,已经被认定会被淘汰887号,虽然有些郁闷,但一想到是败在一位超强的卿彦粉手下,这点郁闷就烟消云散了。 “我也是卿彦粉啊。”姜晔抱怨了一句,清妍已经在工作人员一声“开始”后,猛地冲了出去。 拳头快如闪电,猛如奔雷,一瞬间就打在了890的脑袋上。 嘭! 机甲脑袋爆开,电流乱窜。 清妍一个蹲身扫荡腿,890重重倒地,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站起身的清妍抬腿踹飞了出去。 轰! 890砸在隔壁擂台的边缘,无力落地。 那擂台上刚拉开阵势的两台机甲都震了震,低头看向被打飞的890,又看看缓缓收腿的清妍。 “好强……”姜晔愣愣说道。 全场一片安静。 【可以了吗?】清妍开口。 “嗯?哦,哦哦……”姜晔忙开了喇叭,问那个目瞪口呆工作人员,“这场是我赢了吧?” 工作人员木然点头。 清妍跳下了擂台。那7个为890加油的卿彦粉都僵住不动,屏住呼吸,转动一下脑袋看清妍都不敢。 “哼!还算有点本事。”884冷哼。 姜晔没反应,清妍更不可能有反应了。 目睹了这么一场一面倒的战斗后,其他人都微微愣神,直到884说话,才惊醒,有些沉闷地进行自己的战斗。 姜晔以一种看戏的心态,随便看看这些战斗,全景显示屏忽然一闪,一台蓝色机甲出现在屏幕上。 第646章 未来(十一) 蔚蓝的底色,金色的线条,还画上了联邦人常用的绿叶,让这台机甲看起来没什么杀气,反倒显得很平和漂亮。 姜晔怔了怔,“这是海爷啊。” 海爷,是一句尊称。这台机甲本来的称号是“海之绿叶”,打出了名气后,人人就称这位机甲师一声“海爷”。 海爷是看起来很君子的男人,为人和善,战斗的时候也很有分寸,点到即止。像这种擂台赛,打下擂台就算胜利,他一般不会破坏对手的机甲,更不可能像清妍这样一上来就把人脑袋打爆,而是用技巧将人推下擂台。这也让海爷在联盟机甲师圈子中人缘很好。 “你看出来他的强大了?”姜晔问道。 【那台机甲不对劲。】清妍回答。 “怎么不对了?”姜晔不解。 这时候,海爷已经上擂台了。 对手是个不知名的机甲师,还对海爷恭维了几句。 姜晔突然意识到了那不对劲,不是机甲的,而是海爷的,因为海爷居然没人往常一样回应对方的问好。 海之绿叶飞速冲上,和清妍刚才一样的快攻,一拳头挥出,同样打爆了对方的脑袋。 “怎么回事!”姜晔叫了起来。 打爆脑袋,那就是让对方失去镜头。机甲当然不只有两个眼睛作为“视觉”来源,一般都会装备上其他侦查、扫描设备。可那都是备用的、辅助的,启动需要花个两三秒。 那个不知名的机甲师也是懵了,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做出应有的防御动作,而是傻愣愣站着。 海之绿叶扣住了对方的手臂,将它猛地压倒在地,另一手伸手一抹,夺了对方的一把手枪,下一秒,那把枪就对准了对方的驾驶舱。 轰!轰!轰! 接连三发,驾驶舱被打破,海之绿叶将手枪一抛,抽出了对方装备的能量匕首,匕首边缘光芒亮起,那个驾驶舱内还保持一脸茫然的机甲师瞬间被那光芒砍成了两半! “海爷,你做什么?”那个擂台旁边的机甲师惊诧地大叫。 手枪缓缓从空中落下,海之绿叶接住了手枪,手臂一扫,剩下十二枚子弹成扇形射出。对于人类来说如同炮弹的子弹击中了那边一圈的十二台机甲。 这威力不足以造成破坏,却有一定的冲击力。 有人反应迅速,让机甲退一步站稳;有人机甲防御力强,只震了震;也有人猝不及防,没做反应,机甲也没能抵挡住这冲击力,直接倒下。 海之绿叶在射击的时候就开始冲刺了,用完了子弹的手枪被他投掷出,力道之猛,让那台只震了震的机甲终于不受控制地倒下。 缺口被放大,海之绿叶却没有从那缺口逃出,而是一个飞跃,重重砸在了两台倒地的机甲上。 碎屑散落! 【死了。】清妍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那两台机甲的驾驶舱已经凹陷! 海之绿叶落下的同时,手中能量匕首如蝴蝶翻飞,瞬间切开了两台机甲上的外接装备连接器。 “住手!” “抓住他!” 旁边的机甲终于反应过来,愤怒地一拥而上。 海之绿叶的能量匕首横切而过,毒辣地切开了最近三台机甲的腿部关节。三台机甲跪地。海之绿叶一个扭身,能量匕首掷出,插在了背后一台机甲的身体上,匕首刀身有一半没入了机甲,驾驶舱内的机甲师肯定没救了。 瞬间对付四台机甲,杀一机甲师,海之绿叶的强悍让其他机甲师都有些却步。 海之绿叶趁这个空挡,夺了身下两台机甲的武器。 那台只是震了震的机甲很豪华,显然有一个有钱的机甲师,装备了私人机甲很少见的外挂装甲和能量步枪。 其他机甲师一见海之绿叶拿到了这等大杀器,顿时更为害怕,齐齐倒退。 砰砰砰砰砰砰…… 能量步枪扫射,一瞬间就打出了无数子弹。海之绿叶一边射击,一边倒退,那跪地的三台机甲一秒内被打爆! 轰轰轰! 三声爆炸几乎在同时响起,一团火球爆开! 【他瞄准了能源盒。】清妍再次开口,同时动了起来,倒退数步,似是想要离开。 “很强?”姜晔问道。这个问题有些废话,但姜晔这个问题另有含义。 【我没有外挂装甲。】清妍理解了,回答,【外接装备也只有一把能量匕首。以那台机甲的强度,能量匕首没法一击致命。】 姜晔很懊恼,“是我太穷了。” 他一个“不思进取”的机修师,只有基本死工资,把清妍弄出军队,再修理、涂装一番,剩下的积蓄就只够给清妍配一把低级近战武器了。 对海爷这种打出了名声、又有好人缘的机甲师来说,积蓄肯定比姜晔多,他的海之绿叶也被他强化武装过。尤其是因为海爷的战斗方式,让海之绿叶在防御力方面极其出色。 刚才清妍搜索军用机甲的时候也搜索到了海之绿叶。海之绿叶不是纯粹的军用机甲,但驾驶舱、能源盒、行动零件这些关键地方都是用军用材料打造的。 “那你小心一些。”姜晔说道。 【放心。】清妍很淡定。 清妍只是在进行走位,让自己不会成为海之绿叶当先的目标。 能量步枪在手,海之绿叶的战斗力成倍增长。爆炸阻止了许多机甲追击的步伐,让海之绿叶能够减少不少敌人。它边跑边转身,能量步枪开道,让机甲师们都混乱逃命起来。 金色利箭射去,极速的步枪射击声停止。 哐! 众人望了过去,就见赤红机甲的金色激光剑和步枪的枪身交织在一起。 “受死吧!”884吼道。 激光剑在步枪上留下一道痕迹,巨大的力量让海之绿叶倒退一步。激光剑反撩,直指海之绿叶的驾驶舱。 呲——! 激光剑划过,未留下伤痕。 海之绿叶重新调整姿势,步枪对准了884,枪口能量光不断闪烁。 884反应机敏,一个横飞,接连翻滚、跳跃,躲着海之绿叶追击而来弹药。 这可苦了逃命的机甲师们。884动作灵活,能够躲避,他们可没那本事,一瞬间好多机甲扑地。 【实战经验太差了。】清妍评价,说的当然是884,居然用激光剑和海之绿叶的驾驶舱硬拼,浪费了那么个攻击机会。 “那时候应该攻击能量盒。”姜晔说道。 清妍没接话,聊天屏上冒出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姜晔一愣,随即笑了笑,“嘿嘿,你看出我是高手了?” 普通机甲师会选择攻击脑袋,破坏镜头,可以让对方暂时失去视野。但对于经验丰富的机甲师来说,他们很懂得保护脑袋,更懂得脑袋被打爆时如何应对。海爷无疑是这种机甲师,那台机甲一系列的表现也证明了它的经验丰富。 这种时候,比起脑袋,更应该攻击其他地方。 姜晔选择的能量盒不是常规选择,也不是最正确的选择,对于清妍和姜晔两人来说,却是最合适不过的一个选择。但两人有默契地没有提。 【你的手很漂亮。】 “我也这么觉得。”姜晔油腔滑调地伸出自己的一双手显摆,但耳朵有些发红。 【我们准备离开吧。】清妍说道。 “不用。这会儿离开才奇怪。这里是牛亨利的地盘,你放心,最后不会查到我们的。”姜晔说道。 牛亨利的地盘有什么特别之处?牛亨利有钱啊! 数台装备精良的机甲从天而降,脚底的喷射装置熄火,手中的武器对准了海之绿叶,齐齐发射! 海之绿叶警惕地闪躲,仍有一张巨网包裹住了它的身体。 这不是海之绿叶实力不够,而是这些捕捉枪射出的特殊能量网实在是太大了,根本不是正常型号。 一瞬间,机甲们扑上,能量刀插入海之绿叶的四肢、脑袋和能量盒,将它直接分解! “训练有素的精英。不过重点是机甲很强。”姜晔羡慕地说道。 速度、力量、爆发力,包括武器,都很强。 海之绿叶根本抵抗不了这种围攻。 而这支机甲上画着雄鹰展翅标志、还印有牛亨利个人头像的机甲小队,在控制了海之绿叶后,为首的队长唰唰几剑,将海之绿叶的驾驶舱给切开。 第647章 未来(十二) 在海之绿叶旁围了一圈的机甲小队都不动了,那个队长保持了机甲低头的动作,手中的激光剑散发着光芒,看着却极其黯淡。 “谁要你们插手!”884跳了出来,毫不客气地撞开一台机甲,“你很强,我们再公平……”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884这么一撞,倒是让包围圈有了空隙,不少机甲师都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海爷就躺在机甲内一动不动,面容痛苦,身体发硬。 最让人震惊的是,海爷的手指上满是血,在全景屏幕上,有一行血字: 小心机甲! “什么意思?”884很不解。 884不理解,其他人也不理解,但都能感觉到这件事的诡异和危险。 “将海爷搬出来,封锁这里,呼叫联邦警察。”机甲队长指派命令,“其他机甲师请随我们前往停机坪,等联邦警察来查清楚此事,诸位就可以离开了。” “等等!”牛亨利跳了出来。 “少爷,这事情很严重。”机甲队长恭敬但有些强硬地说道。 “呃……那好吧。但调查完了还不能离开,比赛会继续进行。”牛亨利做出了退让。 机甲队长很无奈,其他机甲师倒是没有异议,反正比赛可以退出,不想比的,可以直接走人。 到了停机坪,不少机甲师都从机甲中出来,要求牛亨利准备休息室,还要保护他们。 这些人都被那一行字给吓到了。 “无胆鼠辈!居然害怕自己的机甲!”开口的又是884。 机甲师们愤怒地瞪着884的机甲。 这种时候,强者也不被人放在眼中了,何况884刚才的战斗已经表明,他操作很强的,但实战经验太渣,根本不算强者。 “你要死就随便你。被冒牌女武神杀死,对你来说正合适!”有机甲师咒骂道。 “你说什么?”884操控机甲踏前一步。 那个机甲师立刻就缩了。现在884有机甲,他就一个人,怎么抵挡得住机甲的攻击? “请两位冷静。”工作人员来维持秩序,劝了884,带着那些机甲师离开,又派人询问其他机甲师要不要去休息室的。 884做了个复杂又无意义的抱臂环胸动作。 又有几个机甲师下了机甲。 剩下的人都不觉得海爷的警告是那种奇怪的意思,更认为这种危险时刻,驾驶机甲才是最安全的。 姜晔也留在了机甲内,正和清妍交流。 “真的是那种情况。”姜晔说道。 【嗯。】 “你的同类好多,而且都是突然冒出来的吧?”姜晔摸下巴,“说起来,你是怎么诞生的?” 【我不知道。】 “这样啊……这可麻烦了呢。而且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的同类到底是怎么……嗯,死的。”姜晔接着说道。 两次碰到这种情况,克莱夫那次,能源装置被破坏,机甲还能动,最后被分解,彻底丧失移动能力,才消停了;而这一次,能源盒和行动力同时丧失,海之绿叶就不动了。这到底是能源盒被破坏的缘故,还是行动力丧失的缘故? 姜晔觉得,关键应该不在能源上,还是在行动力上。 私人机甲和军用机甲最大的不同,除了材料,就是能源了。军用机甲的能源装置可以储存更多能源,除了提供机甲行动力,还要为机甲内置的炮火设备提供力量。私人机甲可没有那么强大的火力,也不会进行长时间的战斗,所以使用的只是能源盒。两种能源设备截然不同,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清妍和她的同类应该不是寄生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上的。 【他们没有死。】清妍突然说道。 “嗯?没死?你的意思是……只是机甲不能动?”姜晔马上醒悟,“那本体在哪里?” 【系统。】清妍坦然回答。 姜晔皱眉,“那岂不是在硬盘上?这样的话,可就糟糕了。” 机甲可能报废,但硬盘只要不损毁,就会被回收。想要损毁硬盘不是那么容易的。硬盘的强度要远超机甲本体。因为硬盘采用特殊结构,同样材质下,比外挂装甲更抗打击。 各国科学家都想要破解这种结构的原理,将它运用到更多地方,但很可惜,目前没有人能做到。 这种谁都无法破解的结构起源于星际时代开拓之初。那个时候,全人类是一个无比牢靠的联盟,不分国籍、种族、身份、性别、年龄,携手合作,逃离了大战后荒废掉的地球,开始了星际殖民。在那个时候,也涌现出了无数不可思议的技术,拉开了星际时代的序幕。 但很可惜,人类的这种美好状态没有持续到永久,而是在短短十年就崩溃了。第一次星际战争爆发,人类分裂出了不同国家,与此同时,那些不可思议的技术在战争中毁于一旦。 人类的科技史发生了断层。这是比当初核泄漏引发的末世更毁灭性的打击。那时候科研人员大半都幸存了下来,但在第一次星际战争时,科学家在战争初始就遭受了最严峻的打击。当初的和睦,在战时就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互相捅刀子的时候,那叫一个快狠准。所以,掌握着最高技术的科学家们就成了第一波牺牲品。 到了现在,科技重新发展,但很多技术都没能复原。 硬盘的物理载体就是其一。 要毁掉一个硬盘很难,代价很大。联邦的警察可能会彻底毁灭海之绿叶,但不会毁掉它的硬盘,而科研人员很可能得到这个硬盘,进行研究和调查,无果后,最好的情况是封存,最坏的情况,就是格式化后回收再利用。 “如果格式化,你会死掉吗?”姜晔问道。 【不会。】清妍很肯定地回到。 “他们还会再出现……”姜晔担忧起来。 【未必是以机甲形态再出现。】清妍说道。 “嗯?什么意思?”姜晔疑惑。 【我们存在于数据中,如果联网的话,可以进行数据转移。】清妍说道。 姜晔愣住了,背脊发凉,“你该不会是说……” 【克莱夫的那个在机甲失去行动力后就通过内部频道转移了。而这一个,还留在海之绿叶中。但一旦调查,他很可能通过调查机构的网络进行转移,更有可能转移到星际网络上。】 内部频道,对机甲师们来说就是驾驶舱内的那个聊天屏幕。在私人机甲领域,相当于一个联络器,机甲之间到达一定范围,可以发送聊天申请,也可以和某台机甲设置“好友”,进行沟通。在军队里,内部频道则是指机甲部队的内部通讯频道。军中这个频道的掌控权在军官们手上,每级权限不同。上级可以随时开启下一级的聊天频道,发布命令,而下一级的士兵要联络了上级,得申请,上级打开,才能通讯。 无论是在何中情况,这个频道都是一种信号和数据传输设备,可以连接两台机甲。 克莱夫训练时,会开启的应该只有小队内的聊天频道。一支机甲小队二十人,那台机甲当时就杀掉了几人、毁掉了好几台机甲,但剩下的目标仍然很多。而经过克莱夫的这件事,那支小队已经经历了重新编队,成员分散到了其他小队中。 休战期,本来就有很多重新编队的情况。不少建制被打散的部队被抹去了编号,其中的士兵被分散到了其他部队;有战力损失的部队,也会从后备军或其他部队中重新调入人员。 非战斗员的机修师最近都被调来调去,更别说机甲师这些战斗员了。 “你怎么不早说?现在要找可就困难了。”姜晔一想想那些如同鱼入大海的机甲师们,就感到头疼。 【我为什么要说?】清妍反问。 姜晔沉默了一会儿,叹息道:“因为那是你的同族吗?” 【不,因为他们去哪里、做什么,都和我无关。】清妍回答,【而且我不知道该怎么杀死他们。你也没办法阻止他们。】 姜晔再次沉默。 清妍说的没错,他们现在束手无策。最好的办法就封存那些硬盘。可姜晔就是个小机修兵,怎么可能让军队同意封存硬盘?他不可能把清妍供出来。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姜晔问道。 【或许有一个。】 第648章 未来(十三) “哦?什么?”姜晔眼睛亮起。 【搞清楚我是什么。】清妍回答。 姜晔张了张嘴,“你都不知道,我怎么调查?你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 姜晔挠头,“我倒是有查过。这种事情以前从来没发生过。” 【机甲暴走没发生过,其他呢?】清妍循循善诱地问道,【我们是依托数据而存活的。过去未必是诞生在机甲硬盘中。】 姜晔皱起眉头,“难道你们也是智脑?” 所谓智脑,是一个性能强大的智能系统。 它是星际开拓时代遗留下来的产物,同留下来的还有星际网络以及智能终端的生产线。 第一次星际大战结束后,意识到科技倒退的人类不敢再乱来,更有一些人站在人类文明的制高点上,定下了一条公约,即:任何人在任何情况都不得攻击智脑,否则就是对全人类开战。这条公约至今仍然被认可。因为智脑所代表的不光是一个智能系统,还是整个星际网络。 星际网络,不属于任何国家或个人,而是属于整个星际、属于全人类。上面留存有许多网站和数据库、云终端,包括建立在第一次星际大战前的。那些网站、数据库的拥有人早在星际战争中死去,但网站保留至今,数据也保留至今,成为了全人类的财富。 让全人类都想要呕血的是,那些数据库本来都是公开的,全人类当时都团结在一起,知识、研究成果都全人类共享。可战争一爆发,敏感的战争发起者们就意识到这些内容的宝贵,命令技术人员对数据进行加密。随后对科学家和技术人员的攻击,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得到对方的数据库密码。但现在,那些人都几乎死光了,全人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重要数据被封存在一个系统中。 这也是那条公约被认可的一个原因。 随着科技发展,这些年,已经有一些数据库被破解,一些资料流出,让人类受益匪浅。 目前发展最迅速的基因科学,就是因为破解了一个基因研究所的数据库,才突飞猛进。 姜晔将智脑给清妍解释了一遍。 【不是。】清妍否定了这个可能性,【我有自己的意志,而你所说的智脑没有人类的感情,只是在人类给它设定的规则下机械化地管理网络。】 姜晔点点头。 智脑的确没有情感,管理星际网络的时候公事公办。 因为全人类都用着星际网络,时代变迁中,有不少野心家想要谋夺这个利器,但从技术上,他们没办法征服智脑,从其他方面,无论如何威逼利诱,智脑根本不搭理他们。反倒有些人因为“威逼”智脑,被有心人抓住,立刻被控告有******罪。智脑在此期间什么都没做,连有心人想要请求智脑提供那些人的资料,智脑都不搭理,由得人类自己折腾。就是人类想方设法破解那些数据库,智脑都不做反应。而当人类想要破解智脑,也只会遇到一道防火墙,比那些数据库更加稳固复杂的防火墙,仅此而已,智脑并不会反击。 智脑无欲无求,更不会和人类交流,管理星际网络的时候,连个“客服”都不提供。过去还有人怀疑过智脑是否真实存在,而星际论坛的存在证明了“智脑”的存在。 姜晔之前看帖子、看视频的网站就是星际论坛。那里和整个星际网络一样,属于全星际,谁都可以登陆。 帝国和联邦打得最激烈的时候,星际论坛也特别热闹,不能上战场的平民们在上面掐得你死我活,天天刷版,让其他中立国度的人民很无奈。有个中立国的人就到了投诉区投诉这情况,下一秒,投诉贴消失,论坛内就出现了一个名为“联邦vs帝国”的帖子出现,发帖人为“智脑”,其他掐贴都在瞬间被移到了这个帖子中。论坛内出现公告,相关讨论仅限于在该贴中,再发新帖,一律删贴禁言。 此事又一次证明了智脑的存在,一时间,比帝国和联邦的战争更引起人们的关注。 智脑确实存在,而智脑确实只是一个系统,名为智脑,也的确很智能,但它这么多年来从未表露出任何人性。 “但如果是在星际网络,智脑不会清除掉你们吗?”姜晔提出了一个疑问。 【它按照程序做事。】清妍分析道,【那个程序,从目前掌握到的资料来看,人类在星际网络的自由度很大,所以智脑的管理很宽泛,几乎就处于什么都不管的程度。而它管理的时候,有显示出了极高的自主性。我想,只要我的同类不做什么……特别的事情,智脑就不会管他们。】 姜晔很理解那个“特别的事”,因为到现在都没人知道什么是“特别的事”。 “但智脑存储的数据信息中,很有可能有记录你们的存在。”姜晔说道,“我们现在却不知道怎么查……” 事情陷入僵局。 轰鸣声从远空传来。 清妍调整视角,全景显示屏上出现了一艘宇宙飞船,上面标记了联邦的绿树,也标记了警察的徽章。 联邦警察到来,调查了很长时间,久到牛亨利这个脑残大富翁将注意力从机甲比赛转到了案件调查上,屁颠屁颠地跟着警察后头转,时不时提出一些天马行空的推理。 联邦警察面无表情,给牛亨利冷脸,可牛亨利早就习惯旁人这种态度了,泰然自若地继续玩侦探游戏。联邦警察也不能把他赶走。这可是联邦首富,全星际富翁排行前十的人物,要是他一开心,给联邦警察部门赞助一笔钱,那他们的日子就好过了。要不是这次案件有太多疑点,联邦警察们肯定配合牛亨利玩玩侦探游戏。 “诸位,比赛取消,你们会得到一笔补偿金,然后就可以坐飞船离开了。”工作人员跑过来对众位机甲师说道。 机甲师中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还想着丰厚奖金,但主办方都这样表示,而且事出有因,他们只能服从。 姜晔拿了钱,就听从安排去了飞船港口,排队登船。这艘船是牛亨利的私人飞船,开往天蓝星系最大的港口星球穆哈耶,之后机甲师们可以在那里转飞船,去往各自的目的地。 “这位先生,您要留在机甲内?” 飞船的停机仓内,工作人员询问姜晔。 “是的,我留在机甲内。”姜晔回答。 从飞翔之鹰到穆哈耶有一个小时的航程,不算长,也不算短。若是平时,机甲师们大概会选择在机甲内忍一忍就过了,可现在发生了海爷的这事情,这里又是联邦首富牛亨利的私人飞船,大多数机甲师都选择去座舱享受。 除了姜晔,还有两名机甲师留了下来,正好是882和884。 “你们很警惕嘛。”等人走光了,884对姜晔和882说道。 882正是当初第一个向姜晔搭话,赞清妍涂装有个性的那个彪悍魁梧的男声。他还是那么客气,“我们三个也是有缘,分到了同一擂台,现在还都留了下来。不如互相认识一下。我叫大雷,天蓝星系本地人,是个雇佣兵。” 884哼了一声,先把脑袋转向了姜晔。 “我叫姜晔,来自白虎星系,是退伍军人。”姜晔回答。 “难怪你那么强。”大雷赞叹道。 “哼!”884又哼了一声,“退伍了啊?而且,白虎星系?” 白虎星系是联邦四大边缘星系之一,紧连着已经被开发过度、遭人类抛弃的银河系,非常落后。联邦成立后,在白虎星系和银河系开展了一个复古计划,想要恢复地球时代的文明和风貌,让这两个没什么资源和人才的星系变成旅游星系,目前小有成就,但因为二十年大战,没人再有心情旅游,这两个旅游星系的地位又一次直线下降。 “白虎星系我去过一次,很漂亮。”大雷打圆场,“你怎么称呼?” “阿尔杰·汉斯克罗。”884骄傲地说道。 大雷倒吸了口凉气,“阿尔杰·汉斯克罗?难道是那个汉斯克罗家族的?” “没错!”阿尔杰让机甲的脑袋仰起。 联邦军部统帅就是出自汉斯克罗家族!若论将星,汉斯克罗家族无疑是联邦第一! “哦,是那个笑话。”姜晔关掉了喇叭,对清妍说道。 第649章 未来(十四) 汉斯克罗家族很辉煌,但和牛家一样,因为出了个异于常人的子嗣而再次闻名于联邦,乃至于全星际。 汉斯克罗家族的那位子嗣和牛亨利不同,他继承了汉斯克罗家族的军事及战斗天赋,在女武神横空出世前,就被誉为联邦之星,将成为未来的联邦第一强者、最高统帅。但不知道这位天才发了什么疯,从帝国军事学院毕业后,没有参军入伍,而是跑去加入了星际海盗,在一年内,成为了让全星际都闻风丧胆的星盗,组建了一支强大的星盗团。 那时候星际网络上还有一篇帖子,戏称这是汉斯克罗家族在下一盘大棋,派出家族子弟中最精锐的一位,为联邦统一和清扫星盗团,成为联邦的一支奇袭部队。 结果,当联邦和帝国的战争爆发,这位汉斯克罗家族的天才前脚率领自己的星岛团抢了帝国的物资,受到全联邦的欢呼,后脚就偷袭了联盟的一支军队,夺了联盟的军需和装备。 全星际的人都看不懂这位要做什么,就这样随着战争进行,这位天才一会儿抢抢帝国,一会儿抢抢联邦,众人才恍然大悟:这他妈不就是星盗吗!星盗抢东西多正常啊!只不过这支星盗团特别强,所以敢抢军队! 汉斯克罗家族的脸都被丢尽了,老汉斯克罗元帅大发雷霆,分派了自己家族的亲卫队去剿灭星盗,没想到被对方杀了个干净。瞬间,汉斯克罗家族成为了帝国的笑话,又逐渐变成了全星际的笑话。不少人都怀疑汉斯克罗家族是不是对这位天才做过什么,或者是有基因上的缺陷,所以才出了这么个奇葩。 当然,如果是帝国人,嘲笑一下汉斯克罗家族,占占嘴上便宜,那是没问题。但作为联邦人,汉斯克罗家族是军中英雄,这种尴尬的事情大家都有默契的无视了。 姜晔关了喇叭和清妍介绍了一番,可没有当着这位阿尔杰面提这事的意思,不然会惹来不少麻烦。 “啧,这个汉斯克罗家族的小少爷居然这么正大光明地模仿女武神。”姜晔嘀咕了一句,“也是个当叛徒的料。” 姜晔很没自觉,他自己就是个“叛徒”呢,还有脸说别人。 【这是想要超越女武神吧。】清妍说道。 “我看不像。”姜晔这个潜藏的卿彦粉有自己的“情敌”雷达感应。 姜晔的“沉默”让阿尔杰以为他怕了,更加趾高气扬。大雷这个雇佣兵很圆滑,好好捧了阿尔杰一番,让他浑身舒畅。 说了一阵废话,大雷将话题引到了海爷这件事上。 “阿尔杰先生,您觉得海爷是碰到了什么事情?” “病毒吧。”阿尔杰很随意地说道。 “不会像十年前一样吧?”大雷有些担忧地说道。 十年前,全星际流传过一个机甲系统病毒,能够让机甲失去行动了。这事情引发了很大风波,那个编写了病毒的家伙被机甲师疯狂追杀,而全星际的科研组织都开始进行这方面的研发,成功清除了那种病毒。 其实早在机甲运用之初,这种病毒战就有了。但随着机甲系统的升级,病毒难以入侵机甲系统,又难以传播,就渐渐销声匿迹了。 十年前的那次病毒风波,有两种传言,一是那个幕后黑手苦心安排了几十年,让这种病毒彻底传播开后,才启动程序,让病毒短时间内大规模爆发;二是那个幕后黑手是某机甲生产公司的员工,在机甲生产时就往系统中安装了病毒。因为幕后黑手始终没被抓到,也没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那也没什么。总能破解的。”阿尔杰的口气还是很无所谓。 大雷叹气。 阿尔杰是无所谓,他的机甲肯定有军事科技,也很少会打开频道和其他机甲师进行内部联系,更不用将机甲送到那些私人维修厂去改装修理,很难会被病毒感染。十年前的那场风波就是如此,军用机甲完全没有被感染病毒,只有私人机甲才出问题。 “但这次的事情很麻烦。那种病毒会杀死机甲师,还会控制机甲杀死其他机甲师。”姜晔开了喇叭。 阿尔杰冷哼,“那是他们实力弱。机甲师实力不济战死,那很正常。” 大雷心中起了怒气,又敢怒不敢言,只能干巴巴地说道:“也不能这么说。海爷就死得很冤枉。” 他作为雇佣兵当然看得出来,海爷是因为驾驶舱内空气被抽光才窒息死亡的。那种情况下,机甲师根本无力反抗。 “手动弹出驾驶座都想不到的人,活该死掉。”阿尔杰鄙夷地说道。 大雷沉默。 “如果是他没办法弹出呢?”姜晔反问道。 “怎么可能没办法?手动脱离设置不是由系统操控的,而是纯粹的机械装置,只要拉了逃生手柄就能弹出驾驶座,没能源的时候都能用。”阿尔杰怒道,“你这家伙连这种事情都不懂吗?” “这是常识,但海爷那样经验丰富的机甲师却没有这么做。”姜晔提醒。 “经验丰富?只是操作机甲的经验丰富而已。看他那血书……呵!慌张成那样!”阿尔杰冷笑。 “我之前有注意……”大雷迟疑地说道,“驾驶舱内……那个逃生手柄已经被拉出来了。” 阿尔杰吃惊,“你说什么?” 大雷的机甲内发出了一些声音,机甲的两只眼睛发出光芒,一个投影屏幕出现在空中,上面是海之绿叶驾驶舱被打开后的照片。大雷将那张照片放大,显示出了逃生手柄的位置。 机甲的逃生手柄就在操作屏旁边,机甲师可以很顺手地拉动,将驾驶座从机甲的头顶弹射出去,安全逃离。这个手柄是一次性的,使用后,需要重新安装。 照片中,那个逃生手柄已经被拉开。 “难道是卡住了?”阿尔杰说道,又鄙夷地补充了一句,“私人机甲就是这样。维修和保养都做得不到位。” “海爷不是那样的人。”大雷说道。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阿尔杰质问道。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机甲师之间流传的一个传说?”大雷不答反问。 “什么传说?”阿尔杰有些不耐烦。 “幽灵传说。”大雷郑重说道。 “你在说笑话吗?”阿尔杰嗤之以鼻。 “不,是传说。阿尔杰先生应该知道,机甲的硬盘是难以销毁的,机甲损坏后,硬盘都会被回收,格式化,再利用。”大雷说道,“在机甲师中就有个幽灵传说。那些死在战斗中的机甲师会寄生在硬盘上,随着硬盘被再利用,得到复生的机会。如果新机甲的主人是他们认可的人,他们就会帮助他战斗,如果他们不认可,就会想办法在战斗中害死他们。” “真是可笑!按照你的说法,死掉的机甲师会寄生在硬盘上,那么被这些幽灵杀死的机甲师呢?不应该也寄生在硬盘上吗?”阿尔杰一针见血地问道,“那么,这个硬盘的幽灵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 “只有强者才有寄生的机会。”大雷操作机甲摇头,“普通的机甲师根本不可能成为幽灵。不被幽灵认可的机甲师都是一些普通机甲师。” “我也是机甲师,我就没听说过这种无稽之谈。”阿尔杰再次反驳。 “呵呵,阿尔杰少爷出身军方,和我们这些民间机甲师不一样。这传说,最开始是从星盗中流传起来的。在星盗中还有两个流言,嗯……”大雷突然间支吾起来。 “什么流言?”阿尔杰追问。 “这个……呃……也就是一些没事做的人编出来的故事……”大雷没了刚才的侃侃而谈。 “快说!”阿尔杰喝道。 “我说了,还请阿尔杰先生别生气。”大雷无奈说道,“一个是关于女武神卿彦的,流言说她能够有这么强的实力,就是机甲上有幽灵帮助;另一个是关于汉斯克罗家族的……那位成为星盗的慕白先生也得到了幽灵,受了幽灵影响,所以成为了星盗,还战无不胜。” 嘭! 两台机甲的拳头撞在了一起。 “你找死!”阿尔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阿尔杰先生,这只是星盗中的流言。”大雷解释,“事实上,这种幽灵传说还是在机甲刚开始运用的时候出现的,现在的星盗们也只是把这些当故事听。” 幽灵,这种东西早就没人相信了,连小说家们抛弃了这种老旧无趣的题材。 第650章 未来(十五) 星际时代开始,人类的娱乐活动已经有了很大变化。小说、电影、游戏……这些传统娱乐项目都逐渐被更加热血刺激的机甲战斗取代。而随着科技的发展和人类对星际的探索,鬼怪、奇幻一类题材完全被打上了“白日梦”的标签,失去了可能性,也就失去了娱乐性。纯粹的幻想,没有支柱,只能轰然崩溃。 联邦曾经在打造银河系旅游项目时,还想过要不要设置一些古文化体验,比如吸血鬼、鬼魂。这种体验在科技的支持下,完全可以做到,但事实证明,星际时代的人们对这些内容已经不感兴趣了,吸血鬼和鬼魂都没了市场,也没了生存环境。 大雷所说的幽灵传说,也仅限于星盗之间,星盗们随口说说,充满了白日梦风格的幻想,希望自己能够得到某个机甲幽灵的垂青。这种传说,他们都不好意思发到星际网络上,因为发上去只会被人耻笑。 机甲师之所以强大,那是靠天赋、靠训练、靠实战得来的能力。想要不劳而获,是高傲机甲师的耻辱。 阿尔杰很愤怒,因为这两个流言把他崇拜的强者和他家族最天才的成员都斥责为了那种不劳而获的耻辱。此刻的阿尔杰根本听不进大雷所说的话,一拳拳打向大雷,轰在他的机甲上。 大雷的机甲经过改装,但外观是最普通的那种,而他的战斗风格很扎实稳健,对阿尔杰采取了防守姿态。一时间,阿尔杰也无法打倒在他看来很废的大雷,这让他更加暴躁。 姜晔在旁看热闹,根本没有插手的意思。他反倒是对清妍问道:“你是不是机甲幽灵?” 【我不知道。】清妍的回答很沉闷。 “怎么?难道你真的是啊?”姜晔惊讶。 【我能操控机甲,我也很擅长战斗。】清妍说道。 “嗯……”姜晔沉吟着,“既然如此,或许我们可以从你的战斗风格上寻找你的身份。” 【你看出我的风格了?】 “我只看过你一场战斗,还是一场五秒钟都不到的战斗,怎么可能看出来?”姜晔说道,“就那五秒钟,我只能看到很标准的作战方式,换做任何一个学院派都会在战斗时选择破坏机甲视野和稳定性。”也就是打头和攻击腿部。 【需要更多的战斗吗?】清妍问道。 “这个……” “哔——广播!现在是全星际广播!” 姜晔一怔,看向自动从智能终端上跳出来的投影屏幕。 那边正你来我往的阿尔杰和大雷也都停住了动作。 机械音响了三遍,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人脸。 “怎么是他?!”阿尔杰脱口而出。 “全星际的人类,你们好,我是牛亨利。” 没错,屏幕上那个人就是牛亨利。 牛亨利一本正经地坐着,一副开新闻发布会的架势。 这无疑是全星际最昂贵的发布会了。由星际网络向所有终端发布,自动弹跳出,不允许关闭或拒绝,非常霸道,也非常昂贵。 在第一次星际战争前,人类素质很高,这项功能不设门槛,对全人类开放,但也只有在科技上取得重大成果时,那些科学家会使用这个功能向全人类公布——公布的不是消息,而是科技成果的应用,供全人类免费使用。 后来,智脑体现了它的智能,这项功能有了审核机制,要发布,得先申请。自审核开启后,这项功能被使用过几十次,其中一半是宣告战争的广播,另一半则五花八门,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它们都是悬赏,赏金丰厚,有专门的公证机构负责主持悬赏工作。 牛亨利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眼中却满是兴奋,“今日,在我的鹰之国度进行了名为飞翔之鹰的机甲战斗比赛,在比赛过程中,联邦著名机甲师、海之绿叶的主人、人称海爷的格拉夫先生死亡!海之绿叶在格拉夫先生死亡后,战斗了十二分钟三十八秒,最终被我的私人机甲小队制服。” 随着牛亨利的说明,屏幕上的内容变成了一段录像,快进播放了海之绿叶的战斗过程。当海之绿叶被制服,驾驶舱被破开,海爷的尸体也呈现在众人面前。 “诸位请看!在显示屏上,有着格拉夫先生留下的死亡讯息!”牛亨利兴奋的配音中,屏幕上是那行血字的特写,紧接着画面一分为二,出现了一份数据报告,“尸体已经经过数据扫描,可以证明在那十二分钟三十八秒的战斗中,格拉夫先生已经死亡了十分钟以上!死于窒息!请再看驾驶舱,海爷启动了弹出装置,但没有成功被弹出。海爷的智能终端开启着,但他没有发出任何讯息!这意味着什么?!天哪!这是一场神秘死亡案件!” 姜晔的脸色忽然变了,“智能终端!” 没错,智能终端!那个手表一样的智能终端是全星际人类的标配,相当于地球上的手机。但在做某些事情时,大家都习惯把智能终端关闭。战斗就是其一。但关闭了,还能再开。只是因为机甲师习惯了关闭智能终端,才让许多人忽视了这件事。 海爷的智能终端被打开了。 姜晔马上对大雷喊道:“海爷有关终端的习惯吗?” “有的。”大雷的声音很紧张,“他年轻的时候还因此失去了去见母亲最后一面的机会,但这个习惯他一直保留着,还被当作专注战斗的表率。” 屏幕上的牛亨利已经开始吼叫了:“我,牛亨利,现在,悬赏一亿联邦币!任何能够调查出这件案件真相的人,会获得这一亿联邦币!另外悬赏一万联邦币,任何提供相似案件的人,将获得一万联邦币!我将在星际论坛开设专贴讨论此事,任何猜想,任何猜想!只要这个猜想和事件真相吻合,我将奖励该回帖人十万联邦币!” 如此丰厚的悬赏,让整个星际都沸腾了。 姜晔甚至听到了隔了好几道墙的座舱内,有人在惊呼。 同一空间内,大雷都倒吸了口凉气,不停重复那些数额。 “该悬赏没有时限!哪怕我死后,依旧有效!这笔奖金我已经转到了全星际最公正的公证机构——张星公证事务所的账户内,本次悬赏将由他们负责验证、监督!”牛亨利一拍桌子,“现在,我亲爱的小鹰们,为我揭露这神秘事件的真相吧!哈哈哈哈……” “哔——” 牛亨利的狂笑声被智脑掐断。 “真是疯狂……”姜晔说着,打开了星际网络,果然在论坛中找到了“牛亨利悬赏贴”,里面的回帖数量在瞬间激增到了一千,姜晔粗粗一扫,什么“机甲暴走”、“病毒控制”的词汇频繁出现。 “克莱夫的事情也被人发上去了。”姜晔惊讶,在回帖中看到了克莱夫死亡的事情,再往下翻,居然还看到了不少类似案件,除了和机甲战斗,杀死机甲师的,还有好好放在家中的机甲突然启动,杀死主人全家的。姜晔看得冷汗直流。 大雷刚才说的“幽灵传说”也被人提到。 “标准学院派战斗方式,但那一跳跃落的动作有一丝违和感。海之绿叶是猛虎6型,与联邦常规军用机甲psc-28在跳跃方式上完全相同,但与帝国万氏机甲有明显区别。据此推断,此操作者应该是帝国军队机甲师。之后旋身步枪扫射开路动作,角度刁钻。与伪女武神战斗时的追射是假动作,主攻目标不是伪女武神,而是挡路的其他机甲。注意我标红的几个位置。这种快速步枪操作的技巧和对局势的精确把握,以及那两记投掷的习惯,和某位已经战死的帝国机甲师非常符合,也就是小佩里中校。如果可能,希望能调查一下海之绿叶的硬盘,是不是和小佩里中校的机甲硬盘有联系。” 一个配图、插了视频的长回帖引起了姜晔的注意。 “小佩里中校……”姜晔念叨了一下这个名字。 【小佩里……】清妍也念了一遍。 “哦,这位小佩里就是……”姜晔把这位中校的事迹介绍了一遍,“他和卿彦死在了同一场战役中,也是被陨石给打爆的。可是,那些机甲应该都成了碎片啊。连坚固的硬盘都没留下来。” 第651章 未来(十六) 姜晔的疑问在帖子中也有人发表了。 小佩里中校的机甲硬盘根本不可能留下来。 另一个回帖则写到:“未必不可能。最近有拾荒者在那片战场扫荡。有消息说,有流浪者要拍卖女武神的机甲碎片。” “女武神的碎片!”姜晔吼道,双手紧握成拳,又沮丧地说道,“但是我没钱了……” 【我们可以自己去拾荒。】清妍说道。 所谓拾荒,就是在漫无边际的宇宙到处游荡,寻找那些有价值的宇宙垃圾。这项职业最早的发源地是银河系,那时候他们自称“考古学家”,其实就是想在银河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找到一些有历史的东西,骗骗年轻人,或者卖给那些怀旧老人,都是一笔收入。再到后来,拾荒者将目光转向了宇宙,有的看中星际海盗,等着星际海盗们打劫完,他们跟去捡捡便宜;有的则希望发现死于意外的倒霉蛋,为他们收尸的同时,收了他们的遗产;还有的则是发战争财,恨不得全星系每天都有被打烂的废弃星系,任他们捡漏。 在帝国和联邦开战后,拾荒者就将目光投到了双方的战场上。只是两国交战,战局胶着,你来我往,除了战争的起因、那颗被毁掉的星球外,其他战场都有联邦和帝国的军队对峙、战斗,拾荒者可没本事插入到这种地方捡便宜,只能干等着。现在两国休战,战争停止,不少拾荒者就开始行动了。即使两国在战后有清扫战场,有些废品他们不会浪费人力物力拖回自己国家了,都便宜了拾荒者。 那帖子一出,顿时引起了关注,悬赏贴立刻歪了,卿彦粉爆发了,有人唾骂拾荒者拿女武神赚钱,有人求购女武神碎片。 姜晔就是激动的后者。他翻动屏幕的速度都变慢了,还开了另一个窗口搜索相关信息。 【我们可以去拾荒。】清妍重复了一遍。 “嗯?什么?”姜晔心不在焉地问道。 智能终端屏幕一闪,居然关闭了! 姜晔抬头,嘴角翘起,带着狡黠的笑容。 【你试探我。】清妍说道。 “嗯。你可以控制我的终端。”姜晔点头,“想必海爷碰到的那一个也可以控制他的终端。” 克莱夫的那个倒是不用考虑这问题。军中战斗人员的纪律森严。姜晔这个机修师可以在工作时用智能终端,克莱夫那个机甲师当时根本就没有佩戴智能终端。 【我的确可以控制智能终端。】清妍说着,姜晔的智能终端再次开启,屏幕恢复。 “你可以依托智能终端进入星际网络吗?”姜晔问道。 【不能。我只能控制机甲内的任何设备。】清妍解释道。 “难怪那个弹出装置不能用。”姜晔叹气。 【我刚才的提议你听到了吗?】清妍问道。 “我的假期可没有那么长时间。”姜晔又是叹气。他对那个提议很心动。在卿彦死的时候,他就想要去那里了,但因为是军人的缘故,在战争期间不能脱离自己的职责岗位,而当休战到来,他还没来得及去,就见到了清妍。 【下一次假期呢?】 “那时候那里的碎片都被人清扫干净了吧。”姜晔垂头丧气。 【我们可以去比赛,赚奖金,买下那些碎片。】 “唉……” 【还有牛亨利的悬赏。】清妍又说道。 “可我们不知道你是什么。” 【那个分析很有道理。多进行一些战斗,说不定也能看出我是谁。如果那个幽灵传说是真的,我现在就是处于失忆状态。等恢复记忆,就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么……” “喂,那个退伍的!”阿尔杰叫道。 “嗯?有什么事?”姜晔说话,清妍将机甲脑袋转向了阿尔杰,两人配合默契。 “你看到那帖子了吧?”阿尔杰问道。 “看到了。” “你什么想法?” “没什么啊。”姜晔疑惑。 “少装蒜了!你之前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引导我做推理吧?”阿尔杰一个箭步冲到了姜晔面前,伸手就将机甲提起来。 清妍一个退步躲开, 阿尔杰见状哼了一声,继续探手抓来。 清妍侧身躲过,见阿尔杰不依不饶,闪电般出手,一个过肩摔将阿尔杰砸到了地上。 阿尔杰懵了,一时没有反应。 “好快!”姜晔惊叹。 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干脆利落。这种战斗风格…… “有很多人都这样啊。”姜晔想了想。这其实不能算是风格,而是一种战斗流派。民间机甲师的流派和风格更多,但军中多半都是这种干脆利落的,讲究一击必杀。 “你找死!”阿尔杰一个鱼跃,机甲灵活地如同真人一样从地上弹起,抬腿旋身,一个扫腿踢向了清妍的脑袋。 清妍不退反进,架住了阿尔杰的腿,直接顶起,再次将阿尔杰摔翻。 “啧啧,惨不忍睹啊。”姜晔咋舌,“这个阿尔杰太给卿彦丢脸了。” 帅气潇洒,各种高难度动作,那是女武神卿彦的风格,但那种风格太难了,普通机甲师连做出来都困难,更别说运用在实战中了。阿尔杰能做到,但实战中真是破绽百出,除了耍帅,没有半点儿意义。 “你这混蛋!”阿尔杰不放弃,又一次冲上,气急败坏地吼叫着。 清妍没有再用技巧,一个拳头狠狠打在了阿尔杰的胸口。这一记重拳让阿尔杰的冲刺停住。 呼! 清妍接着这一拳扭身的力量,一个后旋踢直接将阿尔杰打飞了出去! “精彩!”姜晔鼓掌叫好。 【看出是谁吗?】清妍问道。 姜晔摇头,“看不出。这个阿尔杰太弱了,你太强。我们可能得找些……” 话音未落,清妍猛地向后倒退。 呲! 阿尔杰的激光剑插在了清妍刚才站的位置,激光剑一挑,划开了地面,紧追着清妍刺来。 清妍反手抽出能量匕首,横刀一挡,能量匕首应声而碎。 姜晔脸色一变,“快躲开!” 两把武器的差距太大。姜晔一眼就看出来,这把激光剑是军中配备,力量远超于市面上的那些武器。 “阿尔杰先生,请住手。”大雷在旁喊道。 阿尔杰已经打出了真火,根本不听,追着清妍刺、砍、削、劈,将激光剑舞动成一片剑光。 “去抢一把武器!”姜晔焦急地叫道。 【没必要。】清妍淡淡说道,从容地躲过阿尔杰的攻击。 “阿尔杰先生,这里是牛亨利先生的飞船!”听到动静的工作人员冲进来大声叫道,“你再这样做,我们将通知您的家人!” 阿尔杰攻势一顿。 嘭!轰! 整艘船震动! 那个工作人员直接被摔飞,还好大雷接住了他。 “搞什么!你们牛家不会开飞船吗?”阿尔杰咆哮。 “呜——呜——”警报声响起,整个飞船内都亮起了刺目的红光。 “是敌袭!”工作人员惊慌地叫道。 “这不可能!天蓝星系是在联邦腹地!”阿尔杰马上否定。 嘭! 又是一次撞击,飞船歪斜,能活动的三台机甲都勉力维持平衡。 【准备一下。】清妍说道。 “准备什么?”姜晔茫然。 清妍在晃动的飞船内奔跑起来,趁着阿尔杰不备抢了他的激光剑。 阿尔杰大骂:“卑鄙!强盗!把我的剑还来!” 清妍没有理睬,拿了剑就唰唰地从旁边机甲上拆了几块能源盒下来,抱在怀中。 姜晔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嘭! 第三次撞击! 吱—— 令人牙酸的声音伴随着这次撞击响起。 舱内四人惊悚的看到墙壁凹陷,被划出了一条口子! “啊!”那个工作人员惊慌地大叫。 “逃生舱!逃生舱在哪里?”大雷捧着他,焦急问道。 那个工作人员指了个方向,大雷飞奔。 嘭! 第四次! 扭曲变形的金属片插进了飞船内,切割开了飞船。 尸体,从那窟窿中飘了进来。 【我们要走了!】清妍说道。 姜晔奇异地发现这是第一次清妍说话带了很鲜明的人类语气。 激光剑横扫,清妍在船舱另一面开了个大洞,带着激光剑和那些能源盒跳出了飞船,脚下喷射器发动,机甲飞出了一段距离,微微转身,看向了身后。 两艘飞船撞在了一起,都是民用飞船,半斤八两,所以两艘飞船都破损严重,相撞部位出现了两个大洞。尸体从那里面飘了出来,互相碰撞。那些尸体的脸上还带着惊恐,带着茫然。 嗖!嗖! 两台机甲从清妍切出的窟窿中钻出。 轰! 火光照亮了整个宇宙。 第652章 未来(十七) 茫茫宇宙,只剩下三台机甲、三个活人。 大雷发来了聊天申请。 这种情况下,姜晔和阿尔杰也没有办法,只能冒险建立联系。不然不听声音,根本无法确定对方是人,还是幽灵或病毒。 “这是怎么回事?”大雷怔怔地问道。 “是事故?”阿尔杰有些迟疑地说道。 “那些人也是窒息死亡的。”姜晔冷静的声音响起。他可是在爆炸前看到那尸体模样了。 两台机甲都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操作,显然是大雷和阿尔杰刚才手一抖,碰到了操作屏。 “不会吧?难道……”大雷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该死的!那种病毒还能入侵飞船操作系统?!”阿尔杰愤怒咆哮。 “这是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是有机甲操作了飞船。”姜晔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自己驾驶舱内的聊天屏。 【我没试过,理论上应该是可以的。】清妍在屏幕上显示文字。 姜晔脸色微凝,“如果是后者还好,如果是前者,那除了机甲系统、飞船系统……” 大雷在驾驶舱内打了个寒颤。 “阿尔杰先生,你能联系上你的家族吧?这件事情恐怕该由汉斯克罗元帅亲自处理。”姜晔说道。 “这就是你之前引导我的原因?你还藏了什么信息没说出来?”阿尔杰问道。 姜晔叹气,“我只是碰巧在之前还目睹过一起机甲暴走事件,所以认为这不是孤立的偶发事件。如果是私人机甲还好,但涉及军队,甚至涉及舰队,那事情恐怕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但我人微言轻,遇到你就是遇到了一个机会。” 阿尔杰沉默。 的确,如果那种不知名的东西真能操控舰队,那问题就太严重了。卿彦女武神就只有一位,整个星际的舰队数量却非常庞大,那些舰船上的舰载火炮威力远超机甲的武器装备,整个星际能逃脱一支舰队炮火攻击的也只有卿彦了,其他人,尤其是对于普通人来说,舰队的集火攻击足以毁灭掉一颗星球,让上面的人无一生还。 “我这就联络。”阿尔杰在关键时刻很识大局。 三台机甲悬停在宇宙中,等待阿尔杰的联络情况。 【有东西!】清妍忽然关闭喇叭,对姜晔出声提醒。 姜晔一惊。 那团火光已经渐渐消散,碎片中,有个小巧的身影如游龙一般穿行,冲向了他们三台机甲! “维修机甲?”大雷惊叫,“怎么可能那么快?” 维修机甲说是机甲,其实就是个钢铁套装,让机修师穿在身上,控制机械臂进行沉重的操作,控制机械腿让机修师悬浮空中。另外,在宇宙中维修飞船、舰船时,也需要这套维修机甲,让机修师能够在宇宙环境下作业。 清妍将怀中的能量盒推给大雷,迎向了对方。 “收好!”姜晔提醒大雷一句,马上将注意力放到了那台维修机甲上,“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挥拳出击! 清妍毫不客气,抬手轻巧拍开那无力的拳头,一手掐住了维修机甲的脑袋。 维修机甲的手翻开,探出了工具钻头,狠狠刺向清妍的手臂。 清妍手一挥,维修机甲如同一个玩具般被她甩开,手中激光剑直刺出去,擦着对方的胸甲而过。 “反应好快!”姜晔瞳孔收缩。 以维修机甲的质量居然能躲过这样的攻击,令人赞叹! 清妍却也不弱。 激光剑横扫,直接砍在了维修机甲的胸甲上。 阿尔杰张了张嘴巴,喃喃问道:“机甲的惯性呢?psc-28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那是psc-28?”大雷捧着许多能源盒,“那不是联邦军用……啊……”他意识到了什么。 阿尔杰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抿了抿嘴唇。 psc-28是联邦目前最大规模配备的军用机甲,结构上不算特别,但材质都是军用级别。这才是psc-28型号的特点。机修师们吃里扒外,送出军队的机甲自然都是被处理过的,民间私人机甲对其扫描,也只会得到一个迅龙九代的型号数据。迅龙九号就是很大路货的私人机甲了,外观上和psc-28极其相似。 阿尔杰的机甲是他借着家族假公济私,经过军事改装的,当然能扫描出一点别的私人机甲扫描不出的答案。 大雷也不是傻子。做了多年雇佣兵,他很清楚机甲圈子的一些猫腻,不光是星盗中的传说,还有军中的某些传闻,他也听到过一些流言蜚语。联想到姜晔和阿尔杰的身份,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的预判很强。”姜晔皱眉,观察着清妍的战斗,“但这就跟你的战斗方式一样,很学院派。这个直刺接横砍算是小陷阱,可这一招也不算特色。” 【对手还是太弱了。】清妍说道。 阿尔杰的激光剑锋利无比,对方已经意识到那个陷阱,进行躲避,还是被割开了胸甲。 “等等!放大!扫描对方内部!”姜晔突然大叫。 全景显示屏上分割出了一个小屏幕,正对着那个被割开的口子。 “是空的!”姜晔再次大叫。 清妍攻势不停,剑光如同疾风骤雨,瞬间将那台维修机甲笼罩。 一秒钟,那台维修机甲已经被切割成了无数碎块。 只有机甲的碎块。 那机甲内部的确是空的,根本就没有人! 清妍伸手一捞,将维修机甲的硬盘抓在手中。 这个硬盘就比普通机甲硬盘小很多,因为维修机甲的操作系统中只在手部、脚部有几个简单的碰触时按键,自带几个小工具,方便机修师进行操作。至于机甲移动,完全是机修师自己身体的动作。 “在这里面?”姜晔屏住呼吸,很期待地问道。 全景显示屏上的画面移动。清妍抬头,扫视了一圈,镜头一会儿拉近、一会儿放远。 “溜掉了?”姜晔诧异,“怎么溜掉的?” 【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到他不在了。】清妍说道。 “是不是死了?” 【不,应该是跑掉了。在我抓住硬盘的一瞬间,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硬盘上离开。】清妍又四处搜寻。 “既然是感觉,那靠机甲的镜头是没用的吧?”姜晔说道。 【你说得对。】清妍不再移动镜头,可是半晌后,她说道,【他离开了硬盘这个载体后,我就无法感觉到了。这应该是某种特质。】 “唉……”姜晔惋惜地叹气。 “姜晔先生,这台机甲内没有……人?”大雷等姜晔回来,忐忑地问道。 姜晔操作机甲指了指那堆碎片,“你也看到了。” “真是幽灵,还是病毒?”大雷的疑问暂时没有人能解答。 “这个给你。”姜晔将硬盘交给阿尔杰。 “给我做什么?”阿尔杰没有让机甲伸手。 “你在害怕那东西上了你的机甲?”姜晔问道。 “哼!我怎么会怕!”阿尔杰立刻抢过了硬盘,“喂,你这台机甲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姜晔装傻。 “你……”阿尔杰还要再质问。 “你的机甲又是怎么回事?”姜晔反问。 阿尔杰立刻就语塞了。 姜晔的机甲来路有问题,阿尔杰自己的伪女武神也不是那么正规。 “刚才联络了汉斯克罗家族吗?”姜晔很自然地跳过了这个问题。 “联络了。父亲让我们原地等待,他的人很快就到。”阿尔杰回答。 大雷松了口气。 姜晔心中一跳,“如果是病毒还好说,但这种东西要真的是幽灵,或是某种我们看不见的生物,它们能够操控这些设备,攻击性非常强,那现在,它要么还在这里,伺机准备侵占我们的机甲,攻击我们,要么就是逃离了这里,去夺取其他机甲。” 大雷提议道:“我们不如做个约定,每过五分钟,说话证明一下自己的安全,如果不说话,另外两人就尽快攻击,解救对方。” “我们现在这情况,不解救,就是驾驶舱氧气被抽空,窒息死;解救,那就是暴露在宇宙环境中,窒息死还是辐射死看运气。”阿尔杰反驳,“这办法顶多让另外两人不被偷袭。” “那至少能活下来两个。”大雷叹气。 “哪有什么活下来两个?它能抢一次机甲,就能抢第二次。”阿尔杰没好气地说道。 “你家的人呢?”大雷无奈问道。 “哦,应该马上就到了。”阿尔杰反应过来。 只要撑过一点时间,他们就能得到救援。 “那也没必要做这种约定。我父亲的人是空间跳跃过来的,我刚把坐标报给他们,启动空间跳跃到这里只需要十分钟。”阿尔杰自信说道,“现在差不多就该到了。” 姜晔将机甲脑袋转向阿尔杰,“我们还要考虑另一种情况。他会不会攻击你父亲派来的人?” 阿尔杰神色一变,机甲没有显露出这一点,但他的语气马上就透露出了他的焦急,“我这就联系……” 话未说完,一艘舰船出现在了三人的不远处。 第653章 未来(十八) 军用舰船完全不同于民用飞船,造型上更偏向于“船”这一概念,不像民用飞船那样造型五花八门。舰船的甲板上安装有各种火炮、激光炮。主舰级舰船的甲板巨大,可配备战机、机甲部队,每次出动时至少动用一支完整的舰船编队护航。 汉斯克罗家派来的不是主舰级舰船,而只是一艘二级舰船,和牛亨利的私人飞船差不多大,但座舱较小,空间都被用来装载武器、能量装置和人员。 舰船经过空间跳跃,突然出现在了那两艘飞船残骸的旁边。在经历了短暂的恢复后,舰船上亮起了灯,向三台机甲发送信号:“死吧!” 接受到信号的三人都是一怔。 “我的消息刚发出去!没有回应!”阿尔杰连忙说道。 “逃!”大雷叫道。 三台机甲分三个方向飞去。 舰船的炮火开始凝聚光芒,激光炮在一下秒划破了宇宙,穿过了三人原本聚集的地方。 “妈的!它已经控制舰船了!”阿尔杰咆哮。 “我们没办法对付舰船,只能跑。”大雷苦笑,“往(294,9,21)方向跑,那里是穆哈耶的位置!” “最近的星球在哪里?”姜晔连忙问道。 “(493,9,595)。”大雷报了一个坐标,“那里不行。那只是颗小行星,没有驻军。” 没有驻军,碰到舰船炮击,那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在封锁我们的逃跑路线。】清妍说道,【他知道穆哈耶的位置。】 “汉斯克罗家的舰船上肯定有记录。”姜晔沉下脸,“糟糕!那里肯定还有其他资料!” “喂,他好像在封锁我们的路线?”阿尔杰慢了一拍,但也发现了炮火攻击的集中区域,“舰船上有信号拦截设备!” “不仅有信号拦截,还有联邦的各种资料吧?”姜晔对另外两人说道。 阿尔杰那边传来一声重击,大概是他发怒敲了什么东西。 大雷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种情况下,我们很难逃走。有信号拦截,我们连将消息传出去都不可能。” 【只能战斗了。】清妍说道。 姜晔一愣,“战斗?这……怎么战?” 三台机甲中,清妍是军用机甲,阿尔杰的机甲经过军事改装,但要能挑战一艘战舰,只能用奇迹来形容。 “卿彦……”姜晔喃喃念叨。 卿彦的成名战就是一人一机甲,挑了一艘战舰! 姜晔调整镜头,仔细察看汉斯克罗家族的那艘舰船,“并非战舰,是汉德后勤舰。火力有限,没有配备战机,但应该有机甲。”一拍额头,“有没有战机、机甲都没意义,现在操控舰船的只有一人,要么操控舰船,要么操控机甲……发动机……发动机……汉德舰船的发动机在尾部,能源室也在那里,要破坏的话……” 清妍在空中飞了一个圈,喷射器开到最大动力,穿过了数道激光,逼近了舰船。 “你做什么?”大雷惊呼。 “拼了!”阿尔杰一咬牙,也跟着清妍冲去,但为了躲避攻击,他的机甲慢慢和清妍拉开了距离。 姜晔坐在驾驶舱中,心跳忽然间开始加快。 嘭! 金色激光剑劈开了一枚导弹,借着这力道,清妍斜飞了一段,顺势避开了两道激光射线。 前进!前进!前进! 清妍在宇宙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毫发无伤,穿过了层层火力,打飞了拦路的飞船碎片。 十米范围! 金色激光剑一划,碎片纷飞。 【开门!】清妍喝道。 姜晔这才发现,屏幕上显示着舰船舱门的密码锁,四四方方的输入屏幕已经被激光剑切开,露出了里面的芯片。一个线从密码锁的接口连接到了一个小型笔记本上。那台笔记本和姜晔之前用过的笔记本很像。而清妍的机甲手臂已经被她砍断,连接上了维修机甲的手臂。 “天啊……你什么时候做了这些事情的?”姜晔连忙将双手放到操作屏上。操作屏上的按键已经变化,成了维修机甲的系统。 【就在刚才。】清妍不以为然地回答。 “一边躲避攻击,一边拿了那台维修机甲的零件,还换了机甲手臂?”姜晔手指不停跳动,嘴巴也说个没完,“你怎么换手臂的?” 【只是强行连接。如果我放手,这只手臂就会脱落。】清妍回答。 姜晔的手指一顿,才敲下了最后一个按键,“好了!开了!” 舱门打开。 清妍立刻扔掉了那只维修机甲手臂,收起激光剑,将原本漂浮在身边的机甲手臂捞了回来。机甲冲进舰船,清妍就将舱门关闭了。 “他们……”姜晔迟疑地说道。 【他们不会有事。舰船在我贴近后就不再攻击了。对方应该是放弃操作舰队,转而控制机甲去了。】清妍说道。 姜晔闭上了嘴巴。 对方不是傻子。目前还没有哪国的舰船能够对贴身的敌人开火的。舰船炮火再猛烈,一旦被机甲近身,只能靠防护罩和舰船内配备的机甲来防御。清妍又利用姜晔的机修师才能,破解了舰船的门锁,轻松进入舰船内部。对方再要战斗,只能用机甲了。 “情况怎么样?”姜晔问道。 【氧气被抽光了,暂未发现生命体。】清妍将手臂接了回去。 “你的手呢?”姜晔又问道。 【短时间内没问题。】清妍走进了舰船内部,【你知道机甲停放在哪里吗?】 “汉德后勤舰的机甲舱在二层船舱内。我来移动吧。”姜晔说道。作为联邦机修师,他的工作虽然一直是维护机甲,但对于联邦的军舰也是了若指掌。汉德后勤舰的构造不是什么军事机密,这种后勤舰就跟psc-28机甲一样,都是联邦的常规配置。 走过了通道,上二楼,舰船内的灯光忽然间全部熄灭。 “怎么回事?”姜晔一惊。对方居然还在操作舰船?难道清妍的推测错误了? 灯光重新亮起,变成了红光,一闪一闪。 “这是自爆装置!”姜晔大惊失色。 【他在斜右下方十米!】清妍喊道。 姜晔飞速操作,让机甲冲向了下层,“十米……这个距离和位置是能源室!汉德自爆需要三分钟!” 这种后勤舰的自爆装置很老旧,可不像卿彦最后一场战役中碰到的主舰自爆。 “到了!能源室!大门关了!”姜晔额头上全是汗水,“我们得去操作室……” 【没必要。】清妍夺了机甲的控制权,金色激光剑爆发出了一团刺目光芒,能量开到了最大程度,猛地劈向了能源室大门! 如同切豆腐一样,能源室的金属大门没有抵挡住这一剑的威力。 “怎么可能……”姜晔怔怔说道,放在操作屏上的双手无力垂下。 激光剑怎么会有这样的威力?即使是阿尔杰那小子的激光剑,也不该这么强大。 这样的威力,犹如女武神那把光剑了。 大门碎裂,轰然倒下。 能源室出现在屏幕中,红光中,庞大无比的装置正在轻轻颤抖,各种仪器指示灯都在闪烁。 在那些装置前站着一个虚影。那是一个半透明的人,穿着联邦的军服,身姿挺拔,但两鬓已经有些斑白,眼神阴沉,两颊肌肉似乎因为激动而抽搐。 “这是……什么?”姜晔还在发怔,“难道真的是幽灵?” 那个人注视着姜晔,露出了阴狠的笑容。在这真空环境下,他的声音居然清楚地传到了姜晔耳中:“小家伙,你很强,但很可惜,还不够抵挡汉德后勤舰自爆的威力。” “等等,这个人……”姜晔忽然坐直了身子,整个人前倾,紧紧盯着屏幕,“这是……这是莫迩中将?!” 第654章 未来(十九) “怎么会是莫迩中将?他为什么要攻击我们?还要杀了联邦的人?”姜晔的眼神迷茫起来。 莫迩中将是联邦的军人,在半年前的一次战役中,他所指挥的舰队全员死战到底,拖延了足够多的时间,让联邦援军赶到,守护住了一整个星系!而莫迩中将,在援军赶到前就和帝国的一支主力舰同归于尽了。 莫迩中将被授予了联邦英雄奖章,受到了全联邦的崇敬。他的尸体就躺在联邦的烈士公墓中,到现在,那个被他拯救的星系居民还会去祭拜。 现在,莫迩中将以这么一种奇怪的形态出现在了姜晔面前,心狠手辣地抽光了全舰船的氧气,杀死了那些联邦军人,还要让舰船自爆…… 为什么? 姜晔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 清妍却没有那么多疑问,她直接冲上,金色的剑芒刺穿了莫迩半透明的身体。 “很像女武神,可惜你不是。”莫迩胸中插着剑,淡定地嘲讽。 “真的是幽灵了?”姜晔咽了口唾沫。 激光剑连刺数剑,依旧奈何不了莫迩。 “这样的攻击没用。对付幽灵得……”姜晔忽然间卡壳了。 怎么对付幽灵?这谁知道啊! “智能终端现在也连不上星际网络。”姜晔无奈地拨弄了一下手上的终端。 【你不害怕吗?】清妍问道。 “你不害怕吗?”姜晔笑了笑,反问。 清妍收回激光剑,【先阻止自爆。】 “好。”姜晔将双手放到操作屏上,让机甲飞奔向了角落的一个装置,一拳头砸碎了上面的玻璃罩,拔出了一根成人手臂粗细的插头,又是一拳头,将另一根插头拔出。两根插头正好能够接在一起。姜晔跳了起来,爬到了能源装置的顶端。那上面居然有一个小阀门。关闭阀门。姜晔继续忙碌,冲到了能源装置的背部,在那里找到了一个暗门,打开,输入密码,又开了一道门,一个操作屏被推了出来。 “你是联邦机修师?”莫迩终于是变了脸色。 姜晔专心致志,根本没有回答。 机甲的手指太粗了,要操作起来很困难,这让姜晔必须全神贯注。 “停下!”莫迩飘向了姜晔。 姜晔面前的屏幕上只有那个小小的操作屏和机甲的手。机甲的脑袋完全没有移动过一寸。 莫迩扑向了机甲,却忽然间惊愕地顿在了空中。 一只纤细的手从机甲身体中伸出,轻轻松松地扼住了莫迩的咽喉。 “你……”莫迩只来得及发出这么一声,就被彻底掐住了喉咙。 那只手开始散发凌厉的金光,莫迩半透明的身体愈发虚淡。 莫迩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金光,喉咙中发出了如野兽般的低低咆哮。 “成了!”姜晔激动地叫道,差点儿蹦起来,撞到驾驶舱。 舰船内的红光停止,能源设备的颤动也停止,整个空间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咦?”姜晔操控机甲转头,发现莫迩已经不见了,“他人呢?” 【不知道。】清妍回答。 “难道溜掉了?”姜晔紧张地问道。 【我没感觉到他的存在。】 “不在舰船系统,也不在机甲上?”姜晔皱眉,“说起来,他到底是什么?真的死后成了幽灵?清妍,你也是幽灵吗?” 【我们之前就是这么设想的吧?】清妍反问。 “难道成了幽灵之后都会失去记忆?这样的话就可以解释莫迩中将为什么会攻击联邦了。”姜晔突然叹息,有些伤感。 联邦的英雄居然在死后攻击了联邦的平民和军人。 姜晔的伤感没有持续太久,又有了疑问,“清妍,你好像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啊?” 【因为我遇到了你。】清妍马上就回答。 “欸?”姜晔傻了眼。 【你记得我试图和你沟通吗?】清妍循循善诱。 “难道他们也曾经试图和人沟通,但没有得到回应?或者遭到了歧视?不对啊,没听说有这事情啊。”姜晔挠头。 【那些人来不及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吧。】清妍说道。 姜晔沉默。 来不及,因为当他们表现出敌意时,就被锁在了驾驶舱内,被抽光了空气,窒息而死。 这么说来,这宇宙中或许有和他一样的人,藏着一个机甲幽灵伙伴。 “可我也曾经想要消灭你。”姜晔坦然说道,“我还用杀毒软件来着。” 【我没感觉到敌意。】清妍说道。 姜晔那会儿的确没有敌意,只当清妍是个病毒,所以按照正常程序,进行处理。等到发现清妍的与众不同,他就陷入兴奋中,很高兴地和清妍交流起来。 “唉……”姜晔又叹气了,“但这样一来就又有新问题了。你是突然出现的,莫迩中将,还有你们的同类都是这样突然出现的。在你们死后,到你们出现前,你们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清妍回答。 “有很多未知啊。”姜晔往后一靠,静静思索了一会儿,又差点儿蹦起来,“大雷和阿尔杰还在外面!” 【姜晔。】清妍叫了一声。 “嗯?”姜晔耳根莫名红了起来。这还是清妍第一次叫他名字。清妍的交流对象只有他,所以她从来没喊过他的名字。 【你有想过之后要怎么办吗?】清妍问道。 “什么怎么办?” 【这次事件牵扯到军方,牵扯到汉斯克罗家族,我们肯定会被调查,我的来历也会被军方找出来,到时候你无法解释,我不能出现。】清妍提醒道。 姜晔皱起眉头来,“你可以和你的同类一样离开机甲吧?” 【不行。】 “啊?” 【我估计这是某种进阶的能力。我目前只能依附在这台机甲上。我们之前遇到的两个,应该也是如此。而这位莫迩中将,实力超过我们,可以转移自己依附的对象,还可以脱离载体、以生前的模样出现。我做不到这一点。】 姜晔失望。他还想着趁机看看清妍生前是什么模样呢。 【我们必须离开。】清妍说道。 “你是说,离开联邦?”姜晔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在发现清妍后,姜晔就想过这种情况。在某一天,清妍被发现后,他可能就要踏上逃亡之路。但他没想到这一天那么快就到来了。 姜晔是孤儿,也没有好友,无牵无挂,跑就跑了。可要离开自己从小生活的祖国,姜晔依旧有些不舍。就像他崇拜钦慕卿彦,也从没想过叛出联邦,投效帝国一样。对联邦,他是有感情的。 【你能想到什么去处吗?】清妍问道。 姜晔心不在焉地回答:“只能去中立星域了。” 中立星域,不属于任何一国,只有各种家族、无国籍人士生活在那里。他们完全独立,不受任何国家管制,但也会在一些国家任职工作。除了那些从事正当行业的,还有不少做非法勾当的人潜藏在中立星域,包括星际海盗!不少星际海盗的老巢就在中立星域! 各国都想要将这一片星域占为己有,也想要消灭那些讨厌的星际海盗和星际罪犯,但那片星域的宇宙环境很复杂,有很多陨石带,让大舰队无法进入。小规模的部队潜入,绝对会被星际海盗和罪犯给消灭。至于动用大范围毁灭性武器,这种事情根本没有人会提。因为智脑的服务器就在中立星域! 中立星域的人组建了一个围绕智脑的松散联盟,只要有人进攻中立星域,全星域的人都会联合起来进行防御反击。而他们彼此之间,互不干涉,和平共处。中立星域欢迎任何人加入,没有政府,没有法律,信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也让那里成为了犯罪者的天堂,但那里并不混乱,最无法无天的犯罪者都不敢在那里胡作非为。在那儿扎根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庞大家族和星盗团会维护中立星域的稳定,真有人在中立星域滥杀,不出十日,就会被这些家族和星盗团联手消灭。而中立星域的人也没有争霸天下的心,各国对中立星域的态度就只能这么含糊着。 如果要逃,中立星域无疑是个最好的去处。 第655章 未来(二十) “那我们这就走吧。”姜晔下定了决心,就把那些犹豫不舍给抛掉了,“先去操作室,看看大雷和阿尔杰的情况。我们得脱离他们的视线。” 【直接用这艘舰船进行空间跳跃吧。】清妍说道。 “可是,目的地……”姜晔犹豫,“即使系统中有数据资料,我们也不能确定空间跳跃的目的地有没有障碍物。” 【选择一个靠近中立星域的空白地带,我们再离开舰船。】 “靠近中立星域的空白地带……有这种地方吗?”姜晔嘟囔着,手上操作着机甲去了操作室。 一路上,姜晔看到了不少漂浮在空中的尸体。这些联邦军人都保持了一种错愕和痛苦的表情。 “没有人赶到逃生舱吗?”姜晔伤感地说道。 【莫迩可以将逃生舱封闭。】清妍说道。 “但这窒息速度也太快了。闭气半小时应该不困难吧?”姜晔皱眉。 机甲忽然停住了脚步。 “你说,莫迩和从我们手中逃走的那个是不是两个幽灵?”姜晔幽幽问道。 这样才能解释得通这里发生的事情。 【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让舰船进行空间跳跃?】清妍反问道。 姜晔眉头又锁紧了。 【这艘舰船内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装置?】清妍问道。 “不可能,汉德后勤舰的配置很普通,只在速度和空间跳跃上有优势。就是空间大小,都是后勤舰中的小型舰。平日里进行后勤任务,都是五艘以上一起行动,才能满足一支舰队十日的补给需求。”姜晔否定。 因为在速度和空间跳跃上占优,所以汉德后勤舰只能牺牲了空间,靠舰船数量来满足需求。 【去操作室看看吧。】 机甲到了操作室,金属门同样关闭上锁。 清妍重复了之前暴力开门的过程。 门一开,姜晔就傻愣住了。清妍同样没有动。 操作室内漂浮了数具尸体。这些尸体并非窒息死亡的,而是被人杀死的,尸体上都有弹痕,血珠在空中飘舞。 清妍已经开始扫描这些尸体,全景屏幕分割成无数小块,分析着每个死者的死亡原因,其中半数被人直接击穿了心脏,另有半数是死于其他伤害。而那些子弹和枪支,在这些尸体手上和操作室内都找到了。 “是他们自己开的枪?”姜晔有些恍惚,“内讧?怎么可能?” 【或许是莫迩的另一种能力。】清妍说道。 “可是……怎么可能?”姜晔还是难以置信。 【先离开这里。】清妍已经推开了那些尸体,走到了操作台边上,费力地用机甲按动操作屏。 搜索资料,选定目的地,开始空间跳跃。这一过程花了约莫十分钟。清妍除了操作机甲战斗的能力出色,在其他和军事有关的方面也表现出了卓越的能力。 舰船中的灯光关闭,过了一会儿,重新亮起,已经不在天蓝星系了。 【我们先去准备一些能量盒,最好能找到一艘小型飞船。然后就能去中立星域了。从这里……】清妍打开了资料,屏幕上显示着宇宙地图。 “监控!看看监控!”姜晔突然叫道,“舰船内有监控设备,可以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清妍的动作一顿,这才操作了一番。 操作室内亮起了一个投影屏幕,上面播放着操作室的监控记录。 清妍选定了时间,又倒退、快进调整了一阵,开始正常播放。 在半个多小时前,这艘舰船还停在汉斯克罗家族下属的曜日军团驻军所在港口。接受上级命令,空间跳跃,来到天蓝星系。 砰! 一声枪响。 “长官,为什么?”操作台前的一个小军官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在他面前,这艘军舰的最高指挥官平举手枪,对着那个小军官。 操作室内的人都震惊地没有反应。 砰砰! 又是两声,两人倒下。 众人这才回过神,连忙防御、攻击。 长官被击毙,但很快,又有人对自己的战友举起了枪。 混乱中,有人想要发送信号,却因为空间跳跃刚刚完成,舰船正在恢复,根本无法做出任何操作。 在那短时间内,操作室内的全部成员都死在了乱战中。 舰船恢复,操作室开始自动运转,所有舱门封闭,空气被抽光,那个“死吧!”的信号被发送给了姜晔三人,炮火攻击。 清妍又调出了其他监控记录,看到了整艘舰队内的错愕和慌乱。联邦军人们无能为力,那些身体素质极佳的,也根本无法逃出封闭的舱室。 “那时候应该还有人活着!”姜晔忽然用力敲了一下操作屏。 在清妍刚闯入舰船的时候,还有人活着的!可是,莫迩启动了自爆装置,他们先去应付那个装置,然后…… “应该还有人活着!快重新启动供氧设备!”姜晔催促道。 清妍没动。 姜晔没多想,立刻操作机甲,却发现机甲根本没反应。 “清妍,你在做什么?”姜晔问道。 【救了他们之后呢?】清妍反问道。 姜晔默然,“先救了再说。只要把他们关在舱室内,我们的计划也不会受到影响。” 【已经来不及了。】清妍动用机甲,几个实时监控被打开,封闭的舱室内是一具具尸体。 “你故意的?”姜晔脑中灵光一现,质问道,“你早就知道舰船中有人活着?” 【是的。】 “就为了那个逃跑计划?他们根本就不会影响那个计划!”姜晔大声叫道,脸红脖子粗。 【不,是因为他们会给莫迩逃跑的机会。】清妍冷静地说道。 姜晔瞪大了眼睛。 清妍说道:【你也看到这个监控记录了,他甚至有可能附身在人身上,控制一个活人。只要他不表露身份,就能跟着这里的幸存者混出去。】 “在此之前呢?在此之前就你就说这里没有幸存者!那时候你根本不知道莫迩有这种能力!你在拖延时间!” 【那时候psc-28的扫描结果就是如此。我是之后才发现幸存者,也意识到莫迩可以借此逃跑。】清妍从容地回答,还在屏幕上显示了当时机甲扫描到的数据。 psc-28能够扫描到范围有限,当时他们所在的那个区域不是机甲师们的所在,其他人的素质并没有那么强。 “这都是借口!你到底要做什么?”姜晔并不买账。 【姜晔,你应该明白我们要做什么。为了达成目的,牺牲不可避免。】 “目的?牺牲?”姜晔咬牙切齿。 【是的。虽然从你的角度来看,这或许是在谋杀。但从全人类和全星际的角度来说,这是牺牲。我的同类是充满了攻击性的幽灵,他们中甚至出现了莫迩这种能够附身操控人类的存在。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以击杀和阻止他们为最优先。如有必要,毁灭一个星球都可以。】清妍说道,【这一点,联邦应该已经习惯了吧?他们对付你所崇拜的女武神时就是如此。而从全人类的角度来说,自星际时代开始,被毁灭的星球就不计其数,连人类的发源地地球,都险些被毁灭,也因此开启了星际殖民时代的序幕。其中某些毁灭还不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而是为了一己私欲。】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姜晔恢复了冷静。 【我开始慢慢恢复记忆了。我还不知道我是谁,但有些常识,我已经记起来了。】清妍回答。 姜晔沉默了几秒,“在空间跳跃前,你是不是还做了什么?照你的说法,大雷和阿尔杰也可能让莫迩逃走,你杀了他们吗?” 【不,在舰船停止炮火后,他们就已经开始撤离,我们和莫迩对峙的时候,他们跑出了足够远的距离,我没办法攻击到他们了。如果莫迩真的跟随他们逃跑,那么,我只能说遗憾。】 “我并不认同你的做法。”姜晔忽然轻声说道。 【我不介意。】清妍回答,【如果你没有其他疑问,我要照刚才所说的计划进行。之后,我会把这段监控记录发送给联邦,然后让这艘舰船自爆。】 姜晔心中百感交集。自爆,不光是为了毁掉他们的记录,还要毁掉莫迩其他逃生可能——如果莫迩还在这艘舰船内的话。清妍从来没想过让这艘船上的人活下去,所以她没有任何救援的举动。 第656章 未来(二十一) 机甲行走在寂静的舰船内,推开尸体,寻找能源盒和外接装备,挑选、安装…… “有一天,你也会牺牲我吗?”姜晔问道。 【如果有必要的话。】 “呵呵……你让我想到了卿彦。我真是给你取对了名字。”姜晔低笑,“你知道吗?卿彦在某次战役中就单枪匹马杀了帝国某支军团指挥部的高官,强硬地下达命令,指挥作战。那次战役她赢了。那个高级指挥官就是个尸位素餐的傻帽,指挥部里好多人都奉承着他,执行他下达的白痴命令,让帝国损失惨重。幸好卿彦出现了。” 姜晔叹气,“从联邦的角度来说,我不该高兴,反而应该对帝国失去这样的‘好指挥官’惋惜。” 【你其实想要举另一个例子吧?】清妍装好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又转去了另一个船舱,破门而入,看到里面整齐摆放着的逃生舱。 好半晌,姜晔才说:“是的,我本来想举另一个例子的。卿彦……杀过平民,本应该由她来守护的帝国平民。” 那是一场守卫战,和莫迩中将最后的战役一样,兵力有限的军队守着星际通道的关隘,阻挡着敌军对身后星系的进攻。可是,帝国那支军队不如莫迩中将幸运。莫迩中将的军队得到了联邦那个星系民众的倾力支持,支撑到了援军的到来。帝国的那支军队却被自己守护着的人民背叛,失去了背后星系的补给。有钱人想法设防逃离,没钱的人四处抢掠,帝国政府失去了控制力,根本无暇顾及那支军队。当援军赶到,那支军队全军覆没,星系失守,被联邦占领。 卿彦是援军中的一员,当时就杀进了星系中,不光刺杀了联邦的指挥官,还杀死了沿路遇到的所有帝国人。撤离后,她在全帝国疆域内追杀那个星系的逃亡者,其中包括了帝国大家族的成员。帝国境内掀起了一股腥风血雨。帝国通缉卿彦,却被卿彦杀死了数名官员和数位皇室成员,其中还有帝国皇帝! 正当众人以为帝国会因此瓦解,战争也将结束时,帝国皇位更迭,新帝登基,撤消了对卿彦的通缉,以和卿彦一样的血腥手段,镇压了所有反对声音,重整了帝国的政府和军队。这件事让帝国的军民都心惊胆寒,不敢再做出溃逃的事情。 卿彦被新帝信任,自此才开始了女武神的道路。之后她再做出杀死军团指挥部官员的事情,也在新帝的鼎力支持下,根本没人吱声。 帝国和联邦的战争局面就这样被稳住了。联邦原本很容易击溃的帝国军队焕发出了惊人的纪律性,随着卿彦在战场上赫赫战绩,帝国军队不再只拥有高级装备,还拥有了一支军队该有的士气,而帝国好逸恶劳的民众开始有了身为帝国人的荣耀感和归宿感。 如果不是卿彦横空出世,这场战争应该会在几年内以联邦的胜利结束,而不是持续了二十年! 联邦曾想要指责卿彦的杀戮,挑拨卿彦和帝国的关系。这在最初还有些作用,可帝国的窝囊废们敢怒不敢言,等到时间长了,卿彦的女武神地位建立,帝国人都开始赞扬卿彦当初的杀戮,唾骂那些死在卿彦剑下的渣滓。 曾有卿彦粉评论过,她用个人武力征服了一个国家。 “你也想要学卿彦吗?”姜晔好笑地问道,“这样的话,你可能要用个人武力征服联邦了。” 【不,可能是全人类。】清妍边说着,边在聊天屏上打出一个笑脸表情。 姜晔一怔,心中发寒,“难道不止联邦……对,肯定不止是联邦!” 清妍已经准备好了逃生飞船,回到能源室,重新断开了那根电线、恢复阀门,又去了操作室,启动自爆程序。清妍飞速跳上逃生飞船,冲出了舰船,向一个方向驶去。 火光! 巨大的火球炸开。 “这已经三艘了。”姜晔说道。 【这只是个开始。】清妍接话,【待会儿再打开你的终端。】 “嗯,我明白。”姜晔点头。 联邦肯定会发现这里的爆炸,先要进行的就是信号扫描。他这会儿打开终端就会被捕捉到信号。 “我们现在在哪儿?”姜晔问道。在舰船上的时候,他光顾着震惊和思索了,都没怎么注意清妍做了些什么操作。 【青龙星系的边缘,经过两颗星球就能到达中立星域了。】清妍回答。 联邦四大边缘星系,分别以地球东方华夏传说中的四大神兽命名。白虎星系接连被遗弃的银河系,两个星系属于联邦,没有其他势力;朱雀星系接连帝国;青龙星系则接连中立星域;玄武星系接连的则是另一个国家,在这二十年的联邦帝国战争中处于中立方,但也算是给联邦守住了一些疆域,和联邦关系不错。目前,朱雀星系上还驻扎着不少联邦的军队,白虎星系就是个死胡同,玄武星系倒是和平了二十年,驻军也不多,但要从那里到中立星域,要绕好大一圈,穿过三个国家的领域,危险性大增。青龙星系这边也有驻军,却是为了应对星际海盗的小股军队,平时都是在外巡游,并不驻扎在某个固定行星上。 “要怎么通过海关?”姜晔思考起来。 联邦和中立星域有飞船通航,毕竟中立星域不光有罪犯,还有不少从事正规职业的家族,其中也有人在联邦工作。 姜晔是现役军人,身份证明都记录了这一点。他最后的航行记录是穆哈耶,之后去飞翔之鹰坐的是牛亨利的私人飞船,倒是没记录。现在他突然出现在了青龙星系边关,这个跳跃未免太大了,有点儿脑子的都能想到“空间跳跃”这项仅被各国军方掌握的技术。再加上那艘汉德后勤舰发生的事情,很容易引起注意。 【为什么要通过海关?】清妍奇怪地问道。 “呃,你想要闯关?我们没有远距离飞行的飞船,就算有,当初慕白都不敢这么做啊。”姜晔瞪大眼睛。 汉斯克罗家族的天才慕白当初成为星盗的时候,很装模作样地以旅行名义乘坐飞船去了中立星域,然后才“揭竿起义”。 一国边关的星域可不是那么容易进出的。 各种扫描装置,卫星、雷达、监测仪……层出不穷。还有驻军和安装在星球上的远程炮火,可以消灭那些闯关者。 星际海盗要劫掠,那也是在两国之间的三不管地带出没。除了慕白,还没人冲入一国境内抢劫的。就算是慕白,那也是他抢了不少东西,装备强化过几轮后,才能够出其不意地闯关成功。这至少要有一艘能够隐形的舰船,还要有很多配备隐形装置的侦察部队。 星盗中,只有屈指可数的团队有这种装备,其中又只有汉斯克罗家族出身的慕白有胆子这么做。 【他是他,我是我。】清妍霸气地说道,【我们将在三个小时后到达边关行星,随后就开始突破。】 姜晔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就变了,“我可以开终端了吧?” 【嗯。】 姜晔开启终端,先看了看新闻,结果就看到了一桩大新闻——“凌天集团被联邦政府调查!” 凌天集团,联邦最大的机甲生产公司,有军方背景,还参与了军用装备的生产。在这种幽灵事件频繁发生后,立刻就碰到了灭顶之灾。 但凌天集团应该能化险为夷,因为姜晔再后面看到了一个视频回帖。 清妍传送的监控记录正在被人疯狂讨论,附带的还有两段视频,一是那两艘飞船撞击、爆炸,维修机甲攻击,被打散后,露出了空空如也的内在,二就是舰队炮火攻击他们三台机甲的部分影像。 “你居然一直在录像?还把东西传到星际网络上了?不是传给联邦政府吗?”姜晔苦了一张脸。 【这是全人类的事情。】 “这下事情可闹大了。”姜晔看着越来越疯狂的讨论,又一个激灵,问道,“怎么没有莫迩中将的视频?” 清妍播放了一段视频,在能源室内,只能看到各种装置,没有看到莫迩的幽灵身影。 “居然拍摄不到?这怎么可能?镜头能捕捉到啊!”姜晔震惊。 第657章 未来(二十二) 姜晔看到过莫迩,那是机甲镜头扫描,反映到全景显示屏才让坐在机甲内的他看到的。可是,同样通过那个镜头,居然没有拍摄到莫迩的身影,这实在是太令人震惊了。 【我不知道。可能也是某种特质。】清妍回答。 “你发送视频也是某种特质吗?”姜晔问道。这可是他的智能终端,他之前根本没开启,开启后,也仅仅在浏览了新闻,没有看到其他操作。但看那个回帖时间,清妍几乎在他打开终端的瞬间就机甲内记录的视频给上传到了星际网络。 【是的。我的反应速度、操作速度都超过人类水准。】 姜晔沉吟着,“或许就是就因为你的速度太快,所以我看不到你。当你降低速度后,我就能像看到莫迩一样看到你了。” 【或许。】 两人交流了一阵,但对于清妍和她同类的认识还仅限于猜想,没办法确证。 姜晔百无聊赖地又看了一会儿星际网络。那个悬赏贴还是很热闹,论坛上也出现了相关帖子,却是发散性地讨论。 “还有人写了小说呢。我看灵异小说又要复苏了。”姜晔对屏幕指指点点,“哦,有人和我有一样的看法。嗯?”他突然间语气一变,用一种悠长而低沉的声音念诵道:“当你突然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那就是幽灵出现在你身边了。” 【你有这种感觉吗?】清妍问道。 “没有。你出现的时候没有,看到莫迩的时候也没有。”姜晔失笑摇头。话音刚落,他突然一个激灵。 飞船旋转,一块陨石从飞船边掠过。 “什么?陨石?”姜晔操作机甲趴在飞船的窗边,努力扭头望着刚才飞过去的陨石。 【差点儿就被打中。】 “那我就和卿彦一个死法了。”姜晔笑了笑,又沉下脸,在网络上搜索起来。 “陨石”、“意外”,两个关键词被他输入在搜索框中,跳出来不少讯息。他又排除了“卿彦”这个关键词,结果就少了很多。 【这个。】 页面飞速跳动,一个网页被打开。 这是一家研究机构的报告。报告称,自一年多前,也就是自卿彦身亡的那场陨石意外后,全宇宙就发生了多起陨石意外,频率远超过往。这家研究机构目前只进行了数据汇总,具体调查刚刚展开,还未取得进展。 姜晔看了一眼,发现是张星科研所的报告,顿时全盘相信了这上面的数据。 张星科研所,和张星公证事务所一样,总部位于中立星域中的张星,在全星际有口皆碑,是业内顶尖,属于家族企业,连带着张星都是属于那个家族——张家。 这个张家从地球华夏起源,和牛亨利的家族一样都是古老的家族。但牛亨利是自星际时代之后才开始逐渐发展,成为富翁地,张家早在地球上就远近闻名,是一个庞大又强大的家族。 在星际时代之后,张家就表现出了一种和全人类格格不入的特质。他们游离在全人类外,又融入人类中。第一次星际战争前,张家就融入在全人类中,但他们在战争爆发前夕就收拢了所有家族成员,对外宣称要进行一次探险计划,带着智脑和星际网络的存储载体跑了。战争开始后,他们不知道躲到了什么地方。众人只知道智脑和星际网络都在正常运行,但怎么都找不到它和张家的位置。战况日益激烈,渐渐没人关心张家带着智脑去哪儿了。但等战争一结束,他们就冒了出来,在如今的张星扎根,表示不加入任何国家,也不建立任何国家。智脑和服务器在他们手中,战后分裂出的各个国家都想要掠夺智脑,却碍于科技,根本无法跃过密集的陨石带,接近张星。张家反倒是出来主动和各国进行交流,仗着卓越的身手和武器,完全不惧各国政府力量。最早提出那项保护智脑公约的,也是张家。张家还特别无耻地威胁各国政府,要是敢击杀伤害他们的家族成员,就带着智脑进行远距离空间迁徙,离开了智脑信号范围,各国掌握的那些信号塔、智能终端就都废了,而他们会对外宣称智脑被某人攻击,遭到损毁,让那个成为全人类的公敌。 各国首脑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技术受限,他们没办法,只能将这事情暂时放下。 随着星际时代发展,以张星为核心,中立星域的地位逐步确立,不少有能力的家族都学着张家一样,在中立星域自立门户。张家就愈发安全。大家都默契地遗忘了张家掌握着智脑的硬件,还以此威胁过别人的事情。 张家的人似乎有特别敏锐的直觉。他们建立了各种专业性很强的公司,与全星际所有国家有业务往来,但当某个国家即将要爆发战争时,他们都会提前撤离。谁都不知他们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有人怀疑他们在第一次星际战争前就将智脑中的数据转移到了自己家族的储存硬盘中,他们的技术水平远超全星际。可也正因为如此,没人敢对张家发动攻击或偷袭。 “要不,我们可以去张星看看?”姜晔眼睛一亮,“那里很安全,张星也没什么特别的规矩。而且,他们可能知道你的身份。” 【可以试试。】清妍答应。 呼! 飞船又转了一圈,躲避了一颗陨石。 “怎么回事?流星雨?”姜晔吓了一跳。 【不知道。但对我们来说是好消息。】清妍驾驶着飞船,如同驾驶机甲一样灵活。 “你真是强。”姜晔称赞道,“是出色的机甲师,还是出色的飞船驾驶员,而且有很好的军事素养。你生前到底是什么人?对了,你之前还能让激光剑威力大增!”说着,姜晔的声音大了起来,手指轻轻颤抖。 【我不知道。但我不觉得这是我生前的能力。】清妍说道,【我感觉我现在更强大了,很多事情变成了本能。】 “本能……”姜晔皱眉,“难道这是变成幽灵后的又一特质?说起来,莫迩中将是出色的指挥官,但并非出色的机甲师。那台维修机甲如果是莫迩操控的,那也很奇怪。”姜晔呼出口气,“我现在都有些心动了。我死后也会变成幽灵,变得特别强吗?” 【也有可能像莫迩一样失去生前记忆,杀戮生前拼死守护的人。】 姜晔沉默,幽幽叹息一声,“你说卿彦有变成幽灵吗?她变成幽灵会是什么样?” 【会是最强的。】 “哈哈!对!肯定也是最强的!”姜晔高兴起来。 【你像个小孩子。】 “嗯,大概吧。”姜晔眯起眼,“当个小孩子不好吗?” 【很好。可是,人不能一直当孩子。即使是你,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你没有投效帝国,你加入了联邦军队。】清妍说道,【可你只成为了一名机修师,在联邦驻军呆了五年,从没上过战场,甚至没去维修区看看那些被帝国毁坏,很可能就是被卿彦毁掉的机甲、军舰。】 姜晔笑容收起。 【你努力避免与卿彦相遇,又想要离她更近。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曾经励志进入军事学校中机甲师学院,但在填写志愿的时候,我看到了卿彦,所以我改变了志愿的内容,成为了机修师。得知她死讯的时候,我甚至有些高兴。”姜晔困扰地说道,“不是因为我解脱了,而是……我也说不清,总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好像在潜意识知道些什么。我原本以为我成为机修师是为了逃避,可那一刻,我知道不是的。鬼使神差,就那样选择当了机修师,参军入伍的时候也是如此,长官询问,我选择去了第七军区的3号机甲棚,之后一直留在那里。” 飞船内陷入了沉默。 【卿彦死的时候或许也有一样的感觉。】 姜晔一怔,“什么?” 【那次战役的后续报道你给我看过。帝国和联邦的军人都说在陨石到来前,卿彦就突兀地停住了,后来高能警报响起,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但以卿彦的能力,她应该是可以躲避掉的。可她没有。】 姜晔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想,她是放弃了躲避。如你鬼使神差地填写了志愿,留在了3号机甲棚,她在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停在原地,等待陨石毁灭她。】 第658章 未来(二十三) “你难道想说命运吗?”姜晔忽然笑了起来,“说真的,这个说法令我很心动,但我很怀疑命运的存在。星际时代都开始了,连小说中都不再有鬼怪,命运早就在人类踏入星空后被打破。” 【可你的说法很像是冥冥之中的命运。】 “嗯。所以我一直很困扰。遇到你的那一刻,我觉得‘就是这个了’。可到了现在,我又开始疑惑。”姜晔迷惘地说道,“我以为我会在联邦的那间机甲棚内呆到退伍退休,然后在白虎星系的那颗边缘星球上呆到死亡,现在,我却要突破联邦的边关,前往中立星域了。” 【你的疑惑是因为我准备牺牲,或者说谋杀那艘舰船上幸存者。】清妍一针见血地说道,【你想要与我同行,却又迟疑我们是不是前往同一目的地。】 良久,姜晔叹气:“是的。我还是不赞成你杀死那些幸存者。他们没有表现出任何危险性,只是可能带来麻烦。你的冷血残酷让我迟疑了。” 【那么,接下来一段路程将是你的犹豫期。在到达中立星域后,你可以给我最终答案。】清妍说道。 姜晔眼皮一跳。 清妍不再说话。 姜晔静坐了很久,打开了智能终端,播放卿彦的战斗影像。他看着女武神霸气威武的身姿,视线的焦点却不再那赤红的机甲上。 两个小时后,飞船躲避了数颗陨石,一路沿着空白地带,躲避联邦的检测,到达了边境线。 【要开始了。】清妍开口。 姜晔关掉了视频,抬眼看向了屏幕。 飞船加速,边境线上的检测装置发出警报灯光,向飞船发送警告信息。 清妍全然不顾,只拼命催动飞船的能源。在碰触到边境线的瞬间,飞船弹射装置启动。 轰! 拦截火炮打中了飞船,火光中,清妍飞出,飞过了边境线! 喷射装置发动,机甲灵活地在宇宙中飞舞。激光、炮火都飞速锁定了机甲,猛烈攻击。 机甲左手拿着能量枪,右手拿着激光剑,左右开弓,飞行轨迹犹如蝴蝶翩迁,双手攻击却威猛霸道,能量脉冲在瞬间击毁了三个联邦的固定激光炮,激光剑挑刺劈砍,打回了数枚炮弹,炸掉了几个检测装置。 姜晔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手心开始出汗。 机甲狂飞,将激光射线和炮弹都甩到了身后。 清妍像是有千里眼加透视眼,总能发现那些潜藏在小行星上的武器和检测装置。甩掉了边境线上的第一波攻击后,她开始在陨石、小行星,乃至于宇宙垃圾间穿梭,将自己的身影掩藏起来。 就这样行进了半个小时,她给机甲换了能量盒,又继续前进。 【接下来会有遭遇战。】清妍提醒道。 姜晔心中咯噔一下,“是和联邦巡游舰队的?” 【也有可能是海盗。】清妍在屏幕上显示出一副地图,标记了联邦侦测到的海盗活动区域、路线,和联邦巡游舰队的路线图,【联邦发现那艘后勤舰残骸后,可能会改变军事部署,但我能够大概推测出巡游舰队的位置。】地图变化,用另一种颜色标记。【我们可能在这里、这里和这里,被对方发现,免不了一战。】 “你要怎么战斗?”姜晔的嘴巴发干,声音发涩。 清妍没回答,关闭了地图。 姜晔暗自叹气,脸色黯淡了下去。 机甲继续行动,果然在清妍标记的位置碰到了联邦的小支巡游舰队。 “停止移动!表明身份!”联邦军队发出了信号。 清妍照旧置之不理,冲上,能量枪中子弹倾泻。 “敌袭!”舰队指示灯变化。 姜晔能够读懂这些,但根本不知道清妍接下去要做什么。 不,他或许是知道的。 躲避,飞跃,欺近! 联邦舰队的火力阻拦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太快了! 清妍好像早就知道联邦的火力分布,预判、引诱、精准回避穿越! psc-28居然能做到这一点! 这种奇迹姜晔过去看到过,之前也看到过,那把激光剑不就发挥出了远超常理的力量吗? 舰队舱门打开,机甲鱼贯而出。 姜晔瞳孔收缩。 清妍不避不退,单枪匹马地杀入机甲小队中,一瞬间就用激光剑刺穿了两台机甲的动力装置! 姜晔松了口气。 能源装置没有被毁,这些机甲只是失去行动力,里面的机甲师不会死亡。 哔—— 全景显示屏上忽然跳出一个小窗,显示机甲扫描到了左方出现了能量反应。 姜晔想到了刚才清妍绘制的路线图。那是另一支巡游小队! 嘭! 机甲忽然一震。 姜晔抬头,看到清妍被压制在舰船上,两台机甲围困住了她。 “你……”姜晔瞪大了眼睛。 光芒从机甲背后爆发,机甲脑袋还朝着正前方,镜头却捕捉到了那光芒闪现的瞬间。 嗖! 机甲倒退,撞进了舰船内! 刚才清妍居然以背身的姿势破坏了身后的舰船舱门! “你要做什么?”姜晔大声问道。 清妍没回答,激光剑闪耀,彰显着一种“佛挡杀佛,神挡杀神”的气质! 舰船内一片骚乱,联邦机甲师前来阻拦,却都被清妍一击摧毁了行动力。 联邦军人武器打在机架上,激光射线纷飞,让机甲表面赤红的颜色变得斑驳。 冲冲冲! 清妍没有丝毫迟疑,甚至知道操作室的位置,毫不留情地破开操作室大门,撞开数名联邦军人,扑到了操作台上。 “关闭!关闭操作台!” 姜晔听到指挥官大叫。 刺啦! 激光剑上终于沾到了血腥。 姜晔的身体轻轻颤抖。 呼! 激光剑舞出一道风,所有阻拦者都被拦腰截断! 清妍终于到了操作台,姜晔只看到机甲的手放到了操作屏上,没有任何异动,舰船的屏幕就发生了改变,数据跳动、指示灯闪耀,然后…… 夺目的蓝色划破了宇宙,直击另一艘刚刚赶到的巡游舰队。 屏幕上跳出来“自动攻击”、“锁定攻击”字样,能源被开到了最大。 联邦的军人发了疯似的要来阻拦,却都成了激光剑上的血渍。 “呜呜呜呜——” 警报声响起,整艘舰船内部的灯光转换成了红色。 还活着的联邦军人满脸绝望,却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清妍一路破坏,从舱门到操作室一路都失去了密闭环境,宇宙气体、辐射进入了舰船,人类根本无法抵挡。 金色剑芒闪耀,清妍剑指船顶,喷射装置爆发,整个人如流星般冲了出去,冲破了舰船。 她飞到了高位,低头俯视,就见那艘破了两个大洞的舰船一边射击,一边快速冲刺。 另一支舰队想要躲闪,其他舰船、机甲想要阻拦,但一切都完了。 火球炸开! 舰船自曝,气浪冲击,清妍又开喷射装置,借着这股力量飞出去好远。 姜晔将脸埋在双手中,不再看屏幕。 许久许久,姜晔都没有反应。 【遇到商船了。】清妍依旧是那副机械音。 姜晔没回答。 清妍没有急着攻击,机甲停滞在宇宙中。 【这艘商船很奇怪。】 姜晔将脸抬起,神情疲惫,面无表情地问道:“什么奇怪?” 屏幕上一艘商船正在行驶,但上面的指示灯都关闭了。 清妍放大了屏幕上的画面,就看到船舱的某扇窗户上趴着一个小女孩,满面泪水。在她隔壁,是一个男人青紫的面容。 那张脸让姜晔很熟悉。 是一张窒息而死的脸。 第659章 未来(二十四) “难道……”姜晔震惊了。 商船已经飞到了机甲旁,缓缓停住。舱门正对着机甲,唰地打开,摆出了迎接架势。 姜晔忍不住操作机甲,清妍没阻止,让机甲抬起脑袋,看向了斜上方的那扇窗户,也看到了那个哭泣的小女孩惊恐又哀求的目光。 机甲踏进了飞船通道内,舱门关闭,外界气体变化,内部舱门打开。 姜晔深呼吸,再要操作,发现清妍已经控制着机甲进入飞船内部了。 如同所有商船,这艘飞船一进去就是宽阔的大厅。这里是飞船的中枢,连接各个舱室,本该人来人往,此刻却一片死寂。 清妍控制机甲走到了指示屏前,操作了一番,查看到了飞船内部地图。 她选定了操作室的位置,一路畅通无阻,到达了操作室。 操作室的门关着,但当清妍站到门前,操作室的门和飞船舱门一样,自动打开了。 操作台前坐着很多人,但他们姿势怪异,不是趴在操作台上,就是歪斜在座椅上。 清妍进行了生命扫描,不出所料,这些人全死了,不是死于窒息,而是死于剧毒,瞬时毙命。 姜晔心中一惊。 嘎吱—— 主操作台前的座椅转动,穿着船长制服的男人双腿交叠,手肘撑在扶手上,交握在胸前,动作很优雅,但脸色却苍白至极,没有丝毫血色。 姜晔看向了扫描数据,发现这个人已经没了生命体征。 “欢迎来到我的飞船。”那个已经死掉的人开口说道。 随着他话音落下,无数屏幕亮起,显示出了飞船各个舱室的情况。在那些舱室中,也亮起了一道屏幕,显示了操作室内的情况。 姜晔在一个小屏幕上看到了那个小女孩。那些舱室中,有人死亡,有人却如小女孩一样幸存,或恐惧,或镇定地注视着屏幕。 “你是谁?要做什么?”姜晔开了喇叭,出声问道。 那个人歪了一下头,动作僵硬无比,“我的名字嘛……唔,让我想想看……杀了一些人后,我渐渐想起了我的名字了……嗯,对了!”他打了个响指,但很可惜,僵硬的动作让他无法完成这个动作,虽然语气惊喜,脸上却犹如肌肉坏死,“我叫蒋云景。” 姜晔倒吸了口气,“帝国第一军团指挥官蒋云景?!” 无数小屏幕上,也有人惊呼,但声音并没有出现在操作室内。 蒋云景,帝国第一军团指挥官,帝国的上将,和帝国的新皇帝、女武神卿彦并称帝国三杰,与卿彦一起,死于一年前的那颗陨石下! 在卿彦和他同时死去后,帝国新帝进行了一次经典的演讲,军队的士气爆发,带着一股子要为两位英杰奋斗的冲劲,将战线推到了联邦境内。此后,新帝慢慢布局,转变态度,在三个月前发表了另一次讲话,主题从战斗变成了和平,原本对卿彦和蒋云景意外亡故的遗憾、呐喊变成了对世事无常的惋惜,所有人都被他打动,认为将宝贵的生命浪费在漫长而无意义的战争中是一种浪费,两国之间的战局逐渐缓和,直到卿彦的周年祭这个“有意义”的日子,两国正式宣布休战。 新帝是个卓越的政治家,而卿彦是星际第一战士,这位蒋云景则是星际最年轻、最出色的指挥官。少了他们任何一位,帝国以及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都将变得不同。其中,卿彦的死是最被惋惜的,虽然蒋云景和她一起死了,可两人一个是台前、一个是幕后,受民众的关注度不一样。 姜晔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蒋云景。很显然,蒋云景也成了幽灵。下意识的,姜晔将视线投向了聊天屏。 清妍没有反应。 “看来你认识我。”蒋云景扯动了死人的嘴角,“那么,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实力。”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表示他的实力就是他的智慧,这也是蒋云景生前的名言。 “帝国的战争贩子!果然!那些幽灵、那些机甲暴走、那些飞船事故,都是你们策划的!”一个屏幕上的少年跳了起来,冲着监控摄像头大声谩骂。 蒋云景转动座椅,看向了那个屏幕,静静聆听那些骂声,并没有生气,反而是笑了两声。 “你笑什么!人渣!混蛋!恶棍!”少年继续叫骂。 船上都是联邦的人,他们是从中立星域回程的联邦人,都带着同仇敌忾的心,也有人如少年一般破口大骂,蒋云景却只播放出了那个少年的声音,也让全飞船的广播都播放了那声音,他还在每个舱室的屏幕中切出一个小屏幕,让其他人也能看到愤怒咆哮的少年。 少年骂到自己气喘吁吁,口干舌燥,才住了口。 蒋云景微微颔首,“爱国的联邦年轻人,我很敬佩你的意志,因为那是我没有的。对于我们这种老人来说,国家代表着位置和义务。所谓屁股决定脑袋,我出生于帝国,决定我是帝国人,作为帝国人,我有义务为帝国战斗。但要说感情……”蒋云景做了个摆手的动作,“很可惜,没有。” 少年瞪大了眼睛。 “我没有,亚汉斯没有,卿彦也没有。”蒋云景笑道。 亚汉斯就是帝国的新帝。这两人是谁,不用他多加介绍,飞船内的所有联邦人都知道,哪怕是那个小女孩都听说过这帝国三杰的名字。 “呸!果然是帝国狗!”少年吐了口唾沫。 蒋云景仍旧淡定,“唉……我已经过了你这种热血上涌的年纪。亚汉斯和卿彦也是。如你们联邦政府在开战之初发表的宣言,帝国是一个腐朽肮脏的国度,上至皇帝,下至平民百姓,都只想要享受国家所带来的福利,而不愿意为国家尽义务,这种国家有什么存在意义呢?但很可惜,联邦没能在最初打垮帝国,反倒是给了我们尽义务的机会。这才有了卿彦屠杀帝国平民、刺杀帝国高层和老皇帝的壮举。不过说实话,我觉得她不是为了帝国尽义务,而是为了人类尽义务呢。” “你少在这里歪曲!什么为人类?真是大言不惭!”少年又啐了一口。 “的确是为了人类。”蒋云景所控制的那张死人脸完全僵硬,空洞的眼睛中仿佛有幽光,“因为帝国已经制造了反物质武器。在联邦不断推进战线的时候,老皇帝就准备动用反物质武器,毁灭掉整个联邦,并扩张领土,借此统一全星际。” 屏幕上的人都呆住了。 姜晔怔怔看着蒋云景。 “你真当帝国的高层真的无能到这种程度,让战局如此糜烂,连保证军队补给都不行吗?他们是故意如此,送那些****的将领、官员去死,借联邦清除帝国内部的反对声音,只等着完全掌控帝国后,发动毁灭全星际的战争。但是,卿彦横插一脚,在帝国内部引发了骚乱,又趁乱刺杀了老皇帝,我和亚汉斯改变了帝国政局,掌握政府和军方,让反物质武器被封存,暂时不会被使用。”蒋云景摊手,“很可惜,没等到我们结束战争,处理掉那些反物质武器,我死了,卿彦也死了,亚汉斯一个人难以长时间维持军政双方面的统治。他既然选择休战,那就证明他已经黔驴技穷,即将无法压制帝国内部的鹰派势力,只能用这种方式迅速结束战争,避免反物质武器被投入战场。” “你少胡说八道!你以为我会信吗?”少年咬牙切齿。 “不是胡说八道,是事实,我也无所谓你信不信。对了,你们联邦的天才,让汉斯克罗家族成为笑话的慕白先生就相信这件事呢。”蒋云景声音中带着笑意,“背叛家族,成为星盗,劫掠两国军需物资,你们以为只是抢劫吗?不,他在试探帝国,想要探查反物质武器的消息。而目前的休战,据我看过的这一年间的战报,其中也有他的手笔,不然联邦不会那么干脆同意休战。” “是真的吗?”姜晔喃喃问道。 “当然是真的。”蒋云景将椅子转了回来,正对着机甲,“我们三人可都是和平主义者。唔……应该说是平衡主义者。平衡,那是宇宙中最美妙的事情。兴衰更迭,都是平衡,现在,还不是星际被打破平衡的时候。只可惜……” 第660章 未来(二十五) 蒋云景忽然叹息,看向了自己的手,“亚汉斯那里似乎是出了问题呢。我明明已经死了,居然成为了幽灵。不光是我,还出现了那么多的幽灵。” 姜晔心头一跳,“是那个反物质武器的作用?” “反物质武器没有这种作用,但可能是某些反物质泄露了吧。你没看过地球历史吗?核武器泄露曾经引发过怪诞恐怖的末世景象,现在大概是另一次末世开启吧。”蒋云景的脸上勾勒出诡异的笑容。 飞船内没了声音,那个少年也闭上了嘴巴。 “好了,讲完了这些没意义的历史,让我们来看看眼下吧。”蒋云景对姜晔一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屏幕,“他们已经玩过几轮游戏了。现在,我为你讲解一下规则。” “什么意思?”姜晔眉心一紧。 “游戏啊。我现在这副鬼样子,总要找点事情来做打发时间吧。就像你们说的什么机甲暴走、飞船事故。”蒋云景摆手,“那都是我们打发时间的游戏。” “你开什么玩笑!”少年嘶哑着嗓子喊道。 “不是玩笑。”蒋云景侧头,“少年,你的智力和阅历都很有限,所以你可能没明白我之前那些话的意思。直白点说,对一个有理智的聪明人来说,位置和义务才会决定他要做什么。感情,是在这过程中追求的娱乐活动,随时可以被抛弃。我原本是帝国人,即使不愿意,我也要为帝国奋战,但现在,我成了幽灵,没有了位置和义务,我只为了自己而存在,娱乐就成了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各个舱室内灯光闪烁,舱室内屏幕切出了一个操作室内的屏幕,那些光芒闪烁,如同在抽奖游戏里跳动的光,在各个舱室中选择。而那些只有死人的舱室则完全被关闭灯光,成为了数块黑暗的屏幕。 姜晔握紧了拳头。 “我来讲解一下规则。”蒋云景看向姜晔,“每一次,我挑选六人进行游戏,分成两组,每组三人,一人为皇帝,一人为指挥官,一人为机甲师,进行模拟战场比赛。” 说着,另一个屏幕被打开,正是目前星际非常受欢迎的一项模拟游戏,玩家控制皇帝、指挥官、机甲师三个角色,分别负责补给调配、军团指挥和实际战斗三项任务。不用说,这款游戏是在帝国三杰确立后,中立星域的游戏公司开发的。本来应该坐上类似于机甲驾驶舱的专门游戏设备,在全景显示屏前进行游戏,但现在,蒋云景居然把游戏系统抽出来,给舱室的人一个单独显示屏幕、一个操作屏。 “题外话,这是我从那位牛亨利先生那里获得的灵感。”蒋云景笑道,“他那个飞翔之鹰机甲比赛的规则很有趣。不过还是有些单调。不认识的人组成队伍合作,那就应该以组队的方式比赛,而不是擂台赛。” 姜晔问道:“那么我呢?” “你?你是最后的擂主啊。”蒋云景说道,“当他们只剩下三个,就该挑战你了。本来我答应他们,最后三个只要能战胜我,我就放过他们。你出现了,那可是降低难度了。你们要珍惜机会啊。”蒋云江转头对屏幕上的人说道。 少年又开始破口大骂。但有屏幕上的人眼中闪过欣喜和庆幸。 “如果我不参加呢?”姜晔问道,双手放在了操作屏上。 蒋云景“哦”了一声,“你想要杀死我,拯救他们?” “我只想要阻止你,拯救他们。” “卿彦曾经说过和你一样的话。”蒋云景摇头,“但当她那次看到了方若海将军的尸体时,她就放弃这种可笑的念头了。”蒋云景幽幽说道:“奇迹女武神,并不能创造真正的奇迹。她在那一刻意识到自己无法拯救所有人,她甚至无法拯救自己的导师。” 方若海,就是帝国那支在星际通道关隘死战至覆灭的军队的最高指挥官,是奇迹女武神崛起历史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名字。 “哦,对了,帝国和联邦都不知道,方若海不是战死的,而是饿死的。他命令自己的传令官在他死后毁尸灭迹,不能让帝国和联邦知道他真正的死因,怕联邦借此生事,怕帝国军队会因此弃战。但传令官带着他的尸体拼死逃出来,将他交给了卿彦。”蒋云景看向姜晔,“我当时也在场。你猜卿彦那时候是什么模样?” 机甲猛地动了。 拳头重重击向了蒋云景。 尸体僵硬的身体根本无法逃窜,直接被机甲的拳头打成肉酱。 舱室内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做出了惊慌大叫的表情。少年兴奋地挥舞手臂,那个小女孩则吓得停止了哭泣。 正当此时,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站在了机甲的拳头上。 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如同被扼住了咽喉,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那个人正是他们曾在影像中看到过的帝国三杰之一、当代最年轻最优秀的指挥官,蒋云景! 蒋云景还穿着身前的指挥官制服,背手而立,如所有他影像中的姿态一样,高傲地微微眯缝着眼,俯视众生一般看着别人。 姜晔的手指在操作屏上跳动。激光剑舞出了剑光,直刺蒋云景。 蒋云景不躲不闪,飘在空中,任由激光剑穿过自己的身体。 方才还在叫好的少年顿时露出了惊惧之色。舱室内所有人都恐惧而绝望。 “妈的!”姜晔咒骂一声,激光剑、能量枪,各种武器都无法伤害到蒋云景。 “卿彦那时候一言不发,只是在方若海的尸体前坐了一个小时。”蒋云景平缓地说道。 “闭嘴!”姜晔厉喝。 “然后她起身,问我要了机甲的操作权。我那时候是一名下级军官,她是普通的机甲师。我给了她权限,看着她驾驶机甲离去。我大概知道她要做什么,所以我帮着她处理掉了方若海的尸体,又给亚汉斯发了消息。在那一刻,我们三人就有了默契,开始了篡权计划。”蒋云景在剑光中不疾不徐地说道,“而我也是在她回来后才知道,她在那一个小时中发生了改变。” “闭嘴闭嘴闭嘴!”姜晔心中火起。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要让他闭嘴,要让蒋云景消失! 卿彦的那些事情……她的那些事情都该结束了! 她已经死了! 痛苦、喜悦、荣耀,都已经随着她的死亡结束了! 蒋云景不需要再为他厌恶的帝国战斗,卿彦同样不用为了什么全人类而战斗! 激光剑绽放出了夺目的金光,如同女武神的光剑,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可媲美太阳的光亮。 蒋云景睁大了眼睛,侧身躲避,却依旧被那道光芒消融掉了半边身体。 屏幕上又是数张惊呼的脸。 少年再次握拳呐喊,连那个小女孩都激动地站了起来。 蒋云景看了看自己的半截身子,轻轻笑了起来,“她也发生了这样的改变。” 姜晔怔怔坐在驾驶舱内。 “在那之前,她只是操作不错的机甲师,在那之后,她成了奇迹女武神。我和亚汉斯把这种力量称为精神力,可以让一个普通人激发出能量武器上的力量。”蒋云景抬头,看向这台有些残破的赤红色机甲,“据说,在第一次星际战争前,人类就在发现了这种力量,展开了研究,可能将本来平等的人根据精神力的等级进行划分。这种划分将是永久性的。一个人出生时就将被决定未来。原本和睦的全人类联盟瞬间分崩离析,开始了战争。这种研究就此被停止,不再被人提及。对人类大脑的研究也因此陷入停滞状态。” 姜晔看着蒋云景,停止了攻击。 “我想,那时候她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吧。所以,她没有避开那颗陨石。”蒋云景低低说道,只有坐在机甲内的姜晔从机甲的声讯装备中听到了他的话语。他的身影变得愈来愈透明,“真是一个糟糕的朋友……而我就是太好了……” 飞船重新运行,所有舱门打开。 蒋云景的身影彻底消失,却留下了一句话:“卿彦死了,但新的精神力者出现,研究会重启,那个等级划分计划将势在必行!” 姜晔抬头,看到屏幕上的人都露出了各异的表情,定定看着自己。 第661章 未来(二十六) 姜晔心头发寒。他从那些人脸上看到了截然不同的神情,有单纯的死里逃生的喜悦,有皱眉思索,有狂热,有担忧,同样的,也有贪婪和恐惧。 蒋云景最后那些话的意义,姜晔听明白了,很多人都听明白了,只是每个人在听明白的瞬间想到了不同的事情。 全人类联盟当初为此分崩离析,现在呢? 【你要怎么办?】清妍终于开口。 姜晔张了张嘴,脸上浮现出茫然之色。 【杀死他们,还是放他们离开?】清妍有了更明确的问题。 “你之前的杀戮就是因为这个?”姜晔苦笑着问道。 【不,我只是选择了我能想到的最合理有效的办法。除了杀戮,我没有其他能力。】清妍回答。 姜晔心头酸涩,“去中立星域吧。这艘飞船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清妍得到了姜晔的答案,也没反对,操控机甲去架势飞船。姜晔没说,她也没打开那些舱室的门,还直接关闭了那些监控。 各个舱室的人顿时都变了脸色,可就如蒋云景在的时候一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们根本没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机会。 精神力。 不少人都在心中念着这个词,想着蒋云景最后的那段话和他之前透露出来的帝国秘闻,惶惶不安。 飞船行驶了两个小时,到达了中立星域边缘港口行星。清妍将飞船定为自动巡航状态,又发了信号给港口,就悄悄离开了飞船。 姜晔和清妍的目的地是张星。张星在中立星域的最中央,具体坐标一直是个迷,旁人只能知道大概位置。张家的人在中立星域其他行星有开设分公司和接待处,可以通过那里联系到张家,获得张家审批后,乘坐张家自己的飞船进行空间跳跃。 没错,张家掌握了空间跳跃技术! 这项只被各国政府军方掌握的高科技,最初还是张家最先运用的。也是因此,各国都坚信张家从星际网络中获得了不少宝贝,不敢轻举妄动。 “我们要怎么和张家谈?”姜晔问道。 【实话实话。】 “嗯?”姜晔一惊。 【他们知道卿彦激发了精神力,也知道帝国的反物质武器。】清妍语出惊人。 姜晔沉默。 【在亚汉斯登基后,他们秘密找过亚汉斯和卿彦,察看过反物质武器,也检查过卿彦的身体情况。但是最后,他们只留下一句“时机未到”就离开了。】 “幽灵的事情他们也知道?”姜晔轻声问道。 【不清楚。】 “哔哔!” 提示音让姜晔一怔,打开了智能终端,就见紧急新闻的红色字样出现在屏幕上,闪烁几下后,屏幕切换到了影像画面,无数新闻记者围绕着一艘飞船,簇拥着一些平民模样的人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 画外音中,有一个女声激动地叫道:“最新消息!幽灵已被证实存在!幽灵已被证实存在!刚刚到达中立星域唯朵拉港口的一艘商船上出现数名幽灵手下的幸存者,据他们所说,他们被已故帝国年轻指挥官、帝国三杰之一的蒋云景袭击!他们亲眼目睹了蒋云景的幽灵!也亲眼看到了蒋云景被杀!” “是真的,就是蒋云景!这是帝国的阴谋!帝国研发了反物质武器,因为反物质泄露,才导致幽灵出现!只有精神力能杀死他们!那个卿彦就激发了精神力,所以才会那么强!我亲眼看到了!精神力太强大了!”那个少年的嗓子还嘶哑着,但说这些的时候很亢奋,沙哑着嗓子大声喊叫,抓着记者递过去的话筒直摇晃。 镜头混乱移动,又采访了数名幸存者。有人喜极而泣,有人眼神闪烁,但都没有少年那么兴奋的反应。 一个惶恐不安的小女孩被记者揪住,她哭着喊妈妈,营救人员则抱着她,一脸同情之色,让人明白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些新闻被反复报道,媒体们又请来各种专家,从那些幸存者的只言片语中分析这件事的真实性。屏幕分裂,每个小屏幕上标记了不同媒体的徽记,那些联邦的媒体都纷纷沿用了少年的说法。 帝国的阴谋! 这是多么大的噱头,又是多么顺理成章的解释啊。 姜晔静静看着这一切。 逐渐的,越来越多国家的媒体改变了口风,其他猜测都被否定,所有矛头都指向了帝国。 帝国对此保持缄默。 沸腾了一阵后,唯朵拉的官方新闻频道发布了一段视频影像,这段视频影像记录了飞船内发生的灾难! 商船起飞,所有乘客都坐在舱室内,只有一人开启了舱门,一路走到了操作室。飞船工作人员进行劝阻,却见他抛出了一枚手雷,手雷没有爆炸,反倒是喷射出无数烟雾。在几秒内,操作室中的人全死光了。这个袭击者也死了,尸体却继续移动,进了洗手间,颓然倒下。然后就见已经死了的船长突然间动了,控制了飞船,向所有乘客提议玩一场擂台比赛。不断有人被选中,比赛,失败后被抽空舱室内的氧气,窒息而亡。过了很久,当所有人都在死亡恐惧的压力下差点儿崩溃时,一台机甲进入飞船。 蒋云景和姜晔的对话被记录,但当姜晔摧毁蒋云景附身的尸体后,视频中没了蒋云景的幽灵身影,也无法记录下他所说的话,只能看到姜晔上演的一出怪诞默剧。而姜晔表现出实力,那耀眼的金色剑光,足可媲美女武神! 视频记录清妍关闭飞船内的监控设备为止。 唯朵拉作为中立星域的港口行星,只发布了这段视频,没有做任何评价。其他国家则第一时间表示了对帝国的谴责,将一切归咎到了帝国的阴谋中——这段视频,就是证据! 帝国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姜晔此时也不好受。因为他看到了拦在自己面前的舰队。 这是一支装备精良的舰队,舰船上没有任何国家的徽记,只有一个血红骷髅头。 红骷髅,星际海盗团,实力在星盗中可排进前五,要论作风疯狂嚣张,则可以排第一。因为它的创始人和团长是汉斯克罗家族的慕白,刚潜入一国星域内,抢掠军事物资。 此刻,这支舰队摆出了阻击阵型,挡住了姜晔的去路不说,还表现出了一种围困之势。但红骷髅没有攻击,发送给姜晔的信号更是有趣,只有一句话:“你好。” 姜晔摸不准慕白要做什么,清妍似乎也没有战斗的意思,只是防备着。 红骷髅的主舰忽然打开了舱门,一台全白的机甲飞了出来,与姜晔遥遥而立。 “你好,我是慕白。卿彦是不是在你的机甲上?”白色机甲发来了信号。 第662章 未来(二十七) 姜晔心头一跳,看着那段信号内容久久说不出话来。他的手心开始出汗,整个人如坠云雾,精神浑浑噩噩的。他不敢动弹一下,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脸色涨红,那红晕逐渐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脖颈。 “我并无恶意,只是对精神力很感兴趣。从很早以前就想要请教一下卿彦小姐,只是一直没得到机会。”慕白又发来了信息。 呼—— 姜晔感觉到了一阵阴寒之气从背后袭来。 他蓦地瞪大眼睛,就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他身体中穿过,落在操作屏上,飞速跳动,一段信息被发送出去。 【我是清妍。】 对面的慕白和驾驶舱内的姜晔都怔愣住,看着这短短的一句话,半晌都没回过神。 “清妍?不是卿彦?”慕白又发来消息。 【卿彦已经死了。】 姜晔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像是个傻瓜,脸上的潮红却根本没有褪去,反而更加烧得慌。他看看从自己身体中穿出的手,又傻笑了两声。 啪! 一股阴风拍在了姜晔的后脑勺。 姜晔没回头,抹了抹自己的后脑勺,又止不住傻笑。 “好吧,清妍小姐,不知道我是否有幸请你来血骷髅坐坐?” 啪! 又一掌拍在姜晔的脑袋上。 姜晔抬头,看到那段信息终于清醒过来,“你真要跟他去坐坐?” “嗯。他比联邦和帝国更可靠。”清妍的声音在姜晔身后响起,不是机甲的系统机械音,而是一个清冷的女声。 姜晔的身体都快要软化了。再看看从自己胸膛中诡异穿出的手,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呼吸都急促起来。 那股子阴寒突然就笼罩了姜晔。 “这台机甲可以销毁了。你激发了精神力,我可以直接附身在你身上。” 随着清妍的话语,那只手收回到姜晔的身体中。 姜晔激动得身体颤抖,突然脸色苍白,有些狼狈地捂住自己的下|体,虾米一样弓起身子,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你需要冷静一下。”清妍淡淡说道。 姜晔苦笑,尴尬地夹紧了双腿,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因为剧痛而苍白的脸上又飘起了红云。 冷气嗖嗖,姜晔努力克制自己的心思,却一遍又一遍想着:她附身在我身上,她在我身体里…… 然后…… “唔!”姜晔快要晕过去了。 “清妍小姐?”慕白迟迟得不到回应,再次发来消息。 清妍问姜晔:“你冷静了没有?需要我再帮帮你吗?” 姜晔连忙摇头,可想想那种感觉,虽然很痛,但是,那似乎是……似乎是清妍在用……掐自己那里……这算是亲密接触吗? “啊!”姜晔惨叫一声。 “我改主意了,还是附在你的智能终端上好了。”清妍的语气中带了几丝恼怒。 “等等,我保证——”姜晔大急,话未说完,就感觉那股阴寒消失不见了。 姜晔对着自己手腕上的智能终端干瞪眼,眼巴巴地看了好久,轻轻叫道:“清妍?” 清妍没搭理他。 姜晔沮丧。 “清妍小姐?”慕白再次发出信息。 “好的。”姜晔无精打采地回复了慕白。 慕白转身带路,飞向了血骷髅的舰船。 船舱门打开,一白一红两台机甲进入。这条通道直接通向了机甲舱,里面排列着血骷髅各种型号的机甲。作为海盗,而不是正规军,血骷髅的机甲和他们的舰船一样型号多样,并不统一。 姜晔匆匆一瞥,就发现了起码六个国家的常见机甲型号。至于慕白的这台白色机甲则是联邦特产,是psc-28之前的军中常规机甲型号,也是当初慕白叛离联邦时唯二带走的东西——另一样是钱。看得出来,这台机甲在这些年经过了多次改装,但整体还保持了原本的形态。 慕白也是机甲师中的高手,但这个时代有一个女武神,其他机甲师都成了皓月边上的繁星,根本无法与之争辉。 白色机甲驾驶舱打开,慕白从驾驶舱中一跃而下。他比卿彦、比姜晔都大好多,但以星际时代的平均寿命来看,还非常年轻。一头黑色微卷短发,精致的五官,让这位星盗团长看起来更像是个艺术家,而不是军人或海盗。 慕白出了机甲后,就充满期待地看向那台带着伤痕的红色机甲。 红色机甲的舱门打开,一个男人出现在慕白眼前。 慕白没有惊讶,眼睛仍然死死盯着驾驶舱,却只见那个男人跳了出来,之后,舱门就自动关闭了。 “请问,清妍小姐在哪里?”慕白皱眉问道。 “我叫姜晔。”姜晔伸手,没有回答慕白的问题。 慕白和他握手,眉头并未松开,“清妍小姐不愿意现身吗?” “有什么事情,你和我说就行了。”姜晔微笑。 慕白这才正眼打量姜晔。 五官端正,身材匀称,放在这个星际时代,姜晔不过是很普通的人,但那双眼睛,让慕白微微一惊。 同样是黑发黑眸,姜晔的双眼却仿佛幽深的黑洞,要将目之所及的所有东西都给吸进去。 慕白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联想到那段视频内容,他不禁心头一凛,“姜先生已经激发了精神力了?” “侥幸而已。”姜晔不骄不躁地回答。 “能否请问一下,是怎么激发的?”慕白两眼放光地问道。 “老大。” 血骷髅的人出现在机甲室内。 慕白一笑,“是我唐突了。姜先生一路奔波,想必很累了,先休息休息,参观一下鄙人的血骷髅好了。” 姜晔没拒绝,被慕白派了人指引,去了一间休息室。 看着那个慕白手下离开,姜晔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这才检查起这间休息室。 这是很普通的飞船舱室,但姜晔不敢大意,察看了这里的角角落落,确定没有监控,这才松了口气。 星盗毕竟是星盗,很多装备都和普通军舰、商船不同。就比如军舰和商船上必备的监控,这里就没有,反倒是留有被拆除的痕迹。 姜晔感觉到周身一冷。 “他需要钱。不需要的东西都会被拿来换钱。”清妍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姜晔心中一喜。 “你不喜欢这种交流方式,我可以用智能终端和你交流。”清妍忽然说道。 姜晔连连摇头,有些拘束地坐好,非常珍惜地感受着这种彻骨阴寒。 “血骷髅虽然是星盗团前五的存在,但资金上并不充裕。据亚汉斯调查,慕白最初叛离联邦,就是发现了帝国反物质武器的存在。他想要秘密调查这件事。其中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清妍话归正题。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姜晔不解,“在联邦军部任职,更方便调查吧?” “因为联邦军人的身份太束手束脚了。”清妍回答,一根手指从姜晔的手腕中伸出,点在了智能终端上。 屏幕打开,一则新闻映入姜晔的眼帘:帝国皇帝亚汉斯被刺身亡! 姜晔噌地跳了起来,震惊地看着这篇报道。 亚汉斯死于剧毒,和蒋云景杀死商船工作人员们一样的剧毒! 第663章 未来(二十八) “这是怎么回事?这消息……咦,有视频?”姜晔连忙打开新闻附带的视频影像,发现是一段偷拍的内容。 视频中,一个中年人正在向一个老者汇报。 “父亲,亚汉斯已经死了,尸体按照您吩咐的被妥善保存,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亚汉斯‘死’在联邦的枪口下。”中年人得意地笑了起来,“到时候,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攻击联邦。” “军队呢?”老者问道。 “已经在调动了,各家族都很配合,但还需要两个月才能集结完毕,装备上所有武器。”说到“武器”的时候,中年人两眼放光。 “很好。让和谈的人注意点,别露出马脚,尽量拖延时间。”老者满意地笑了起来。 视频到此结束。这两人,熟悉帝国的人都知道,老者是帝国的左相,中年人是帝国某一军区的司令官,背后代表的是帝国某一大家族的势力。 视频之后,还有几张照片,拍摄内容正是亚汉斯的尸体。 姜晔心中发寒,看了一眼亚汉斯的死亡时间,脑中电闪雷鸣,恍然大悟,将蒋云景那会儿说的话和这篇报道串联了起来。 就在两国宣布和谈前,亚汉斯就被刺身亡了!帝国的鹰派杀死了碍眼的亚汉斯,接着和谈,迷惑联邦,背地里倾力生产反物质武器,准备大规模战争。反物质大概就是那时候泄露的,引发了幽灵的出现。蒋云景所说的,帝国三杰都反对动用反物质武器,和鹰派为敌,看来也完全属实。蒋云景和卿彦的突然死亡,让亚汉斯独木难支,终于是死在了暗杀下。 但是,为什么是那种毒药?是巧合吗? 这段偷拍的视频和那些偷拍的尸体照片,又是谁的手笔? 难道…… 姜晔猛地一惊,“是慕白?” “他在帝国有暗线。联邦政府公开透明的制度和政府党派构成让他们不方便做这种事情,慕白离开了联邦,反倒是如鱼得水。”清妍说道,“我想,这篇报道的内容都是从他手里流传出来的。那个毒,应该是被他的人带回来的证据,但半道被蒋云景劫走了。” “蒋云景他弄出来的游戏……”姜晔张了张嘴。 “他应该是从慕白的人那里知道了亚汉斯的死,所以有意先一步挑起联邦对帝国的战事——以幽灵的身份。”清妍分析道,“游戏,不过是一个幌子,塑造出他残忍的形象。按照那个规则,他最后肯定会放水,让三个幸存者离开,还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个少年和慕白的人,肯定在被放走的行列,前者冲动偏激,仇恨帝国,后者则掌握着重大的资料。但他意外遇到了我,就改变了主意。” “你……他那时候说的那些话……”姜晔的手一抖,心尖都颤动起来,不自觉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可是清妍的手指已经收进了他的身体中。 “方若海是饿死的。”清妍平静地说道,“那场战役,对外宣布的情况是方若海的军队失去了后勤补给,没有能量,只能用舰船硬抗联邦的炮火。事实上,早在联邦最后一波攻击前,船上的人就饿死了八成。舰船上不缺能源,方若海掌握的防守节奏很好,消耗压到了最低。他缺的是食物。人员损失太多,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操作战舰。” 在这个星际时代,饿死,那真是一种可悲、可笑的事情,偏偏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了一支军队中。 姜晔沉默地听着。 “你不必担心。我在那一个小时已经看开了。他那么说,不过是在刺激你。”清妍从姜晔背后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姜晔的头顶。 姜晔点了一下头,没有吭声。 那只冰凉的手带着阴寒,一直抚摸着姜晔的脑袋。两人都没有说话,舱室内安安静静的。 “对了,他怎么知道这样能刺激我?”姜晔忽然问道。 脑袋上的手收回去。 “清妍?”姜晔唤了一声,没得到回应。他紧张起来,“清妍,你没事吧?” “没事。” “怎么不回答?”姜晔奇怪。 “我也不知道。”清妍生硬地说道。 姜晔意识到这其中有古怪,但清妍不肯回答,他也没办法。 “这之后会怎么样?”姜晔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篇新闻。 “视线焦点被转移,精神力的事情不会被公众讨论。民众现在都在关注帝国的阴谋、反物质武器,各国感受到威胁,也会先将重点放在打击帝国上。”清妍侃侃而谈,“但是,在暗中,各国政府都会关注精神力的存在。你会成为他们竞相追逐的对象。” “所以你才同意跟着慕白走?”姜晔沉吟着,“那个慕白真的很有一套。这个血骷髅,表面看起来和其他星盗团一样,但我看这里的人,都经过了专业的军事化训练,纪律性是普通星盗团所没有的。就连慕白本人,离开联邦这么多年,还保持了大家族成员的风范气质,一点儿都不像星盗。” 姜晔话锋一转,问道:“他会不会对我们心怀不轨?” “不会。他很理智,不会冒险,也没有冒险的本钱。”清妍肯定地说道,“尤其是在目前这种局面下。” “目前这种局面……”姜晔念叨着,隐隐感受到了清妍语气中的自信。 叩叩! 敲门上响起。 还是那个给姜晔带路的人,这回是来询问姜晔是否需要吃饭,又邀请姜晔在他们的飞船中转转。 姜晔从善如流,跟着人在飞船中参观了一下,又去血骷髅的食堂吃了饭,那个人又代表慕白发送了邀请。姜晔自然答应下来。 两人谈话的地点定在了慕白的书房。 书房装潢很典雅,慕白坐在其中,犹如一个知识渊博的学者。他对着姜晔微笑,一伸手,介绍了自己身旁的小女孩,“这位是莉莉丝,我们血骷髅潜伏在帝国的卧底。” 姜晔吃惊地盯着那个小女孩。 她正是那艘商船上哭个不停的女孩。此刻,她的脸上哪有那种恐惧和惊慌?满脸笑意的她眨巴眨巴眼睛,冲着姜晔很可爱地做了鬼脸。 天才?抑或是…… “基因改造?”姜晔眯起眼。 “姜先生很聪明。”慕白轻笑,请姜晔坐下,“莉莉丝在血骷髅创建之初,就进行了基因改造,被我送到了帝国,之后又数次改造身体,成功潜伏到了帝国一个大家族的族长身边。” 姜晔心中一沉。虽然刚才就听清妍说了,可此刻,他才彻底见识到什么叫“联邦不方便做的事情”。 基因和身体改造可不是简单的事情,即使以目前的基因技术,这种改造能达到百分百的成功率,却也有着百分之两百的痛苦和强烈的减寿副作用。如果联邦政府以这种手法派遣情报人员去当卧底,绝对会遭到情报人员的反对,还有可能被揭发出来,引发民众抗议,更是会让其他国家心生警觉。 比起帝国长时间集权统治后带来的腐朽堕落,联邦政府让各党派互相制衡,互相监督督促,营造了联邦积极向上的健康风气,让民众为之自豪,却也让党派之争在联邦内日益严重,联邦政府和军方都被这种争斗所掣肘。 不仅是明面上的党派之争,这种斗争甚至成为了联邦人的本能。 就比如军中机甲师和机修师的矛盾。机甲师占了上风,受人尊敬,获得了无数荣誉和优待,机修师则只能在幕后为机甲师服务。各国均是如此,却只有联邦的机修师们结成了一个紧密团结的利益共同体。抱团结成同盟,大概已经成为联邦人的习惯。 姜晔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对抗帝国,联邦内部的各党派能达成共识,那么对于精神力呢?或许在各国中,联邦是最有可能因此而分崩离析的一个,如同当初的全人类联盟。 第664章 未来(二十九) “莉莉丝看到了姜先生的英姿。我想,姜先生的精神力是最近才被激发的吧?甚至有可能就是在面对蒋云景的时候被激发的。”慕白胸有成竹地说道,“在此之前,操作机甲和另一幽灵战斗、突破联邦边境、消灭联邦两支巡游舰队的,应该是卿彦……或者说,清妍小姐。” 姜晔没接话,暗自惊讶慕白所掌握的情报。 “姜先生,我很好奇,你是如何激发精神力的?就我从莉莉丝那里听到的情况,你能激发精神力似乎是情感上的一个爆发,而女武神卿彦当初也是经历这种情感波动,才激发了精神力。”慕白坐正了身体,“我从很早以前就研究过卿彦的战斗方式,在帝国内部也有卧底,所以我相比其他人,早就排除了卿彦的实力有一半是因为女武神机甲优秀性能的看法。换一个人操作那台机甲,绝对不可能发挥出卿彦一半的实力,这不光是机甲师技术上的差距。但我的调查陷入了僵局,连帝国内部的高层和卿彦所在的家族都不知道她的能力从何而来,可能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亚汉斯和蒋云景,而那两个人,不会被收买、威胁,也不可能从他们口中套出情报。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卿彦那种能力的来历。希望姜先生能够解答我的疑惑,我也会竭尽所能给你提供帮助。” 姜晔摇了摇头。 慕白脸色微沉,莉莉丝嘴角含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是如何激发出精神力的。你现在要我再激发出那种能力,我也未必能做到。”姜晔说道。 慕白皱眉,“我能和清妍小姐谈谈吗?” 姜晔再次摇头。 “姜先生,我们双方坦诚合作,才能获得共赢。”莉莉丝笑盈盈地说道,没了小女孩天真可爱,反倒是多了几分锐气。 “我已经坦诚了。”姜晔面不改色地说道。 莉莉丝还想要开口,就听见自己的智能终端发出通知声。 慕白和莉莉丝都是眼神微变。 他们和姜晔谈话,为避免打扰,都在终端上做了设置,除了个别重要的联络人,其他人发来的通讯请求都会被直接拒绝。 莉莉丝忙打开了终端,就见一个手下焦急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大姐头,出事了,快看新闻!” 屏幕切换,一条紧急新闻出现在三人眼前。 “帝国左相被害;帝国财政大臣被害;帝国三位军团长被害……”一连串的被害人名单令人震惊。紧接着,是数段监控记录。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透明的身影突兀出现,在帝国左相震惊的眼神中,将一只手插进了他的胸膛中,收手时,那半透明的手上多了一颗还在搏动的心脏。 啪! 心脏被捏碎,左相身上没有丝毫伤痕,却整个人没了气息,死不瞑目。而那心脏的碎肉血液就落在左相的办公桌上。 那个半透明的身影垂下手,微微抬头,看向了监控所在的位置。 那张脸,赫然是已经死亡的帝国皇帝亚汉斯! 亚汉斯化身幽灵,归来复仇! 莉莉丝忍不住身体颤抖,完全没去操控终端,就见那报道自动播放,一段段监控记录中都是亚汉斯轻巧杀人的过程。 这个年轻的帝国皇帝,生前充满个人魅力的男人,在视频中显示出了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冰冷和残酷。他杀人的时候没有眨眼,没有皱眉,挖出对方心脏的手是那么的稳,不带丝毫迟疑,捏碎对方心脏的时候,也没有显露出任何报仇成功的喜悦。他像是一个冰冷的杀人机器,一丝不苟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最令人胆寒的是,被他杀死的人遍布帝国各地,却在短时间纷纷被害。从监控记录来看,他拥有了空间跳跃的能力。 一个拥有跨越空间能力、不断杀戮的幽灵! 报道下方的评论中,众人先是惊愕,后是叫好,逐渐的,开始感到恐惧。 亚汉斯要杀死多少人才会罢手?把帝国的鹰派都杀光吗?杀光之后他就会自己乖乖消失吗? 想想蒋云景的话。 帝国三杰都不曾对帝国有感情,他们只是限于身份和义务,为帝国奋战,以自己出色的能力,挽救了帝国。蒋云景死后就放弃了那些义务,亚汉斯呢?他会不会在报仇之后,也开始自己的“游戏”? 不少人心中还升起了一个念头:帝国三杰已经全部死亡,其中两个都以幽灵的身份出现了,那么,传奇女武神卿彦会不会出现? 报道下的评论已经开始发散歪楼,其中一个评论掀起了又一波讨论高潮——“女武神早就出现!” 慕白叹气,拍了拍莉莉丝,“看看吧。我想,应该是姜先生和清妍小姐的战斗视频。” 莉莉丝回过神,连忙打开了那个评论附带的链接,帖子中果然是清妍和卿彦的战斗对比。 姜晔也没想到,这其中居然还有清妍冲过联邦边界线、与联邦两支巡游舰队战斗的视频。 那台赤红黑线的机甲让人惊呼。姜晔和蒋云景的对峙视频影像也被放到了帖子中。 有高手已经分析出,这些战斗都是典型的学院派风格,没有特色,但其中展露出的彪悍,至今人们都只在女武神上看到过,而之后机甲对蒋云景幽灵的攻击,明显出自另一人之手,这个人也是个高手。 因为姜晔参加过飞翔之鹰的比赛,当时的比赛记录被牛亨利的下属贴了上来,他的身份也开始被人讨论。 众多讨论中,两个新的疑问浮现: 一是蒋云景的幽灵没有被监控拍下,但亚汉斯被拍下了; 二是卿彦女武神没有杀死那个叫姜晔的机甲师,两人显然是处于合作状态,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还存在其他“姜晔”,有个幽灵伙伴? 牛亨利这个家伙唯恐天下不乱,自己的私人飞船被毁,自己比赛的参赛者最后只活了三个,他还有心思立刻更新了自己的悬赏贴,把机甲暴走一案的悬赏奖金给颁发了,又将这两个疑问当做了新的悬赏内容。 “他要做什么?”慕白看向姜晔。 这个“他”当然不是指牛亨利,而是亚汉斯。 姜晔摇头。 莉莉丝冷声说道:“姜先生,你现在就站在风口浪尖,目前能庇护你的只有我们血骷髅。请你配合一点,让清妍小姐出来和我们谈吧。” 姜晔“哼”了一声,“你们能强迫我们?” 莉莉丝眯起眼,眼中已经有了杀意。 慕白抬手挡在了莉莉丝面前。 莉莉丝吃惊,扭头看向慕白。 慕白很慎重地注视着姜晔,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他全身,“既然清妍小姐不愿意,那就算了。” 姜晔笑了笑,“多谢慕白先生的理解。合作方面的具体内容,慕白先生或许要多等一阵。” 慕白颔首。 姜晔起身离开。 莉莉丝不满地问道:“为什么那么客气?一个破机修师,一个死人……” “莉莉丝!”慕白语气严厉地喝道。 莉莉丝一滞,咬了咬下唇,“我知道你对卿彦的态度很不一样,但她已经死了,还……” “你该好好休息。我会给你一个长假。我已经和张星医疗机构联系,请他们为你做手术,还会让他们为你做心理疏导。”慕白打断了莉莉丝的话。 莉莉丝瞪大眼睛,“我没疯!” “但你需要心理疏导。”慕白下了决定。 莉莉丝当了三十年的卧底,换了好几个身份,在帝国吃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大苦头,受到的侮辱折磨数不胜数。现在,她恢复了身份,不用再做卧底,一身轻松,可却回不到过去了。回不去就回不去,人总会改变。但莉莉丝目前的性格和脾气让慕白感觉到了麻烦。她没了当卧底时的冷静,如此冲动,又放弃思考,只会害了她自己和血骷髅。 “还有,她不是死人,而是幽灵。亚汉斯能做到的事情,她只会做得到更出色。”慕白板着脸,“她要是想杀人,活着的时候全星际没人拦得住她,死了之后,更没有人能够阻挡。” 莉莉丝双手捏紧了拳头,死死咬紧了牙关。 “不要激怒她。如果她肯合作,那最好不过,不肯,那我们也只能放任她离开,再另想办法。” “另想办法?能想什么办法?你都说了全星际都拦不住她。”莉莉丝没好气。 “嗯,目前已知的对付幽灵的办法……”慕白忽然心中一动,精致的五官在这一瞬间都僵住了。 第665章 未来(三十) 暗夜之星,联邦中央星最出名的酒吧,环境静谧优雅,没有普通酒吧的喧闹。 阿尔杰是这里的常客,此刻正坐在他的老位置上,没有喝酒,只对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怔怔发呆。他身边坐着的不是平时厮混的朋友,而是刚结识、一同死里逃生的大雷。 大雷静静坐在阿尔杰身边,并未说话,脸上是几分踌躇犹豫之色。 “阿尔杰,怎么样?真见到了女武神?”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一屁股坐到了阿尔杰身边,很自然地伸手勾住了阿尔杰的脖子,非常亲昵。 “蓝隽……”阿尔杰的神色有些恍惚。 “哎,你没事吧?看到偶像惊喜疯了?”蓝隽嬉笑了起来,抬眸扫了眼大雷。 大雷身体紧绷,微微颔首。 蓝隽,这个名字大雷可是耳熟能详,是联邦有名的机修师。和普通地位低于机甲师的机修师不同,蓝隽家世显赫,和汉斯克罗家族齐名,都是联邦军中的大佬。蓝隽从小就表现出了对机修方面的兴趣,没有如家族传统加入军方,而是当了私人机修师,经手的机甲一半是联邦权贵子弟们珍藏,另一半就是异类,因为在机修方面,他的风格只能用天马行空来形容,对制式机甲并不感兴趣,只希望改装出那种出其不意的“惊喜”。 大雷作为机甲师,自然听闻过蓝隽的名头,也见过蓝隽改装过的机甲,的确是令人“惊喜”,给敌人带来死亡的“惊喜”。 看蓝隽和阿尔杰熟稔的样子,想必阿尔杰那台伪女武神有经过蓝隽的手吧。 大雷暗自猜测。 “不,她那时候没有拿出全力。”阿尔杰摇头,有些低落,“但我应该认出来的。” 作为一个铁杆粉,应该认出偶像来,却没有认出来,与女武神失之交臂,这才是让阿尔杰失魂落魄的事情。 “这有什么?错过一次而已。哥哥我帮你把她抢回来!”蓝隽拍胸脯。 阿尔杰诧异,“抢回来?” “那台机甲去中立星域了,”蓝隽如狐狸般狡黠地笑了起来,“我们蓝家在青龙星系有点人手,进入中立星域,抢一台机甲那是容易得很。” “你别乱来!那是女武神!”阿尔杰大惊。 他是高傲自负,但蓝隽完全是疯狂,总是做些异想天开的事情。 “女武神又如何?她现在只是幽灵。你就没想过吗?亚汉斯和蒋云景都出现了,她却只能依附在一台机甲上,还留了那个叫姜晔的小机修师一条性命,这是为什么?她比亚汉斯和蒋云景心软又仁慈?”蓝隽哼笑,眼中闪过算计的精光,“你的女武神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问题,所以才得依靠别人,甚至在碰到蒋云景的时候,坐视蒋云景被那个小机修师干掉。” 阿尔杰瞪大眼睛,脸上浮现出怒气来,“难道卿彦被那个姜晔胁迫了?没错,肯定是这样!不然那个姜晔怎么能发挥出精神力?”说到此,阿尔杰又担忧起来,“那个精神力好像能杀死幽灵。卿彦会不会被……不行,我得去中立星域!” 话音刚落,阿尔杰就跳了起来,想要冲出去。 蓝隽伸手按住了阿尔杰的肩膀,“别急啊。要去咱们一起去。就坐军舰进行空间跳跃好了,这样很快就能到达青龙星系,正好我家的人联系上。” 阿尔杰连连点头。 大雷听着两人这三言两语就做了决定,不禁头疼。他还当自己抱上了汉斯克罗家族少爷的大腿呢,没想到这位少爷真是不靠谱啊。去找姜晔和卿彦?没见人杀人不眨眼,已经毁了联邦两支巡游舰队吗? 蓝隽将目光投向大雷,“兄弟怎么称呼?” “大雷。”大雷不敢得罪这位少爷,恭敬回答。 “哦?难不成是那个外号铁狐的大雷?”蓝隽笑了起来。 大雷心头一凛,“没想到蓝少认识鄙人。” “怎么不认识啊!铁狐在雇佣兵圈子可是很有名的,出了名的低调踏实和阴狠毒辣啊。”蓝隽将两个截然不同的形容词放在了一起。 大雷眼皮跳了一下,憨憨地笑了笑。 “快走吧!”阿尔杰急着去拯救自己的偶像。 蓝隽懒洋洋地起身,拍了拍大雷的肩膀,“一起去吧,铁狐兄,放心,价钱好说。” 大雷暗自叹气,起身跟上。 蓝隽直接领着两人去了军港,熟门熟路地登上早就等在那儿的一艘小型军舰。 大雷看到此,眼皮又是跳了跳。蓝隽显然是有了准备,故意拉了阿尔杰来,也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但这也让大雷放心了很多。这位做事看似异想天开的蓝家少爷并非幼稚冲动的蠢货。 空间跳跃只花了半个小时,就让三人、三机甲到达了青龙星系。 蓝隽对焦急的阿尔杰说道:“别担心,他跑不掉的。先去找我家族的人,人齐了我们就去中立星域。” “嗯嗯!”阿尔杰连连点头,突然间灵光一闪,“我和家里面说一声,看看在中立星域有没有人手。” “你家在中立星域能有什么人手?慕白的血骷髅吗?”蓝隽揶揄道。 阿尔杰顿时涨红了脸。 汉斯克罗家族主要势力在军方,但也有不少旁支子弟在其他方面有所建树,家族势力不说遍布全星际,但在一些重要行星都是有人的。像中立星域这种混乱地带,各国和各大家族都能轻松安插进自己的人手。但汉斯克罗家族出了个慕白,家族在中立星域安排的人早三十年就被慕白给清理掉了,其中还有些被他拐去了血骷髅,后来再派人,都没逃过慕白的火眼晶晶,也都被他处理了。 这也是汉斯克罗家族成为笑话的一部分原因。 蓝隽说了阿尔杰一句,对着军舰上的人交代看好机甲,就拉着阿尔杰出了港口。 “你们蓝家的人在哪里?你指挥得动吗?”阿尔杰没好气地问道。 “放心,是我小叔亲自带的人,要来接我堂弟的。那小子离家出走,最近才被找到,给押回来。”蓝隽说道,“说起来还真是巧,那小子就坐蒋云景的那艘商船回来的。劫后余生啊!”蓝隽吹了声口哨。 阿尔杰和大雷都吃了一惊。 “干嘛这表情?”蓝隽笑道。 “你……这……你小叔会同意借人给我们用?”阿尔杰并非完全草包,虽然为人骄傲嚣张的,但人情世故还是懂的。 “小叔不同意,那小子肯定乐意。小叔可闹不过他,不然也不可能让他离家出走一个月了。”蓝隽脸上带笑,眼中全是鄙夷。 阿尔杰和大雷都听出了蓝隽的意思。被溺爱的纨绔子弟嘛。这种人,两人都见识过不少。阿尔杰是本身就在这个圈子中,也是个纨绔,但只纨绔在追星中,并不给汉斯克罗家族惹事。大雷作为雇佣兵,则是被这种纨绔子弟雇佣过,去所谓的“星际冒险”,有时候接黑活,还绑架过几个纨绔。 能成为纨绔,毫无疑问,是在家中受宠的。受宠,也就意味着长辈拗不过他们的意思。若是情况真如蓝隽所说,到时候撺掇他那堂弟撒泼耍赖、撒娇哭诉,这事情多半就成了。 阿尔杰放下心来,催促两人快点走。 蓝隽带着人到了一家高级酒店,直接上了楼,去了客房。 大雷忽然站定,拦了两人一下。 “怎么了?”阿尔杰不耐烦。 蓝隽沉下脸,警惕起来。 “不太对。”大雷迟疑地说道。 “哪里不对?”阿尔杰四处看看,装修豪华的酒店走廊,有什么不对的? “只是一种直觉。”大雷说道。 这是他当了多年雇佣兵,几经生死后留下的直觉,是经验积累后诞生的敏锐洞察力,有时候他并不能清楚分析出问题所在,却在潜意识察觉到危险。 阿尔杰可不信这一套,蓝隽却是支持大雷。论实战经验和阅历,阿尔杰和他都比不上大雷。 “先联系一下。”大雷提醒蓝隽。 蓝隽打开终端上的通讯器,联系他的小叔和堂弟,两人却都没有应答。这让蓝隽紧张起来。 “有他们手下的联系方式吗?”大雷问道。 蓝隽摇头。 “我们先退,叫人。”大雷说道。 “哔哔!” 蓝隽的通讯器响起。 第666章 未来(三十一)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年轻的少年人,有着五颜六色的怪异头发,一脸桀骜不驯的神情。 阿尔杰和大雷均是一惊,因为他们两个都在最近刚见过这个少年,这人正是出现在蒋云景事件新闻采访中那个最为激动、透露出讯息最多的少年。 看照片显示的名字——蓝蒙,应该是蓝隽的那个堂弟。 蓝隽松了口气,接通了通讯,屏幕上的照片一闪,少年再次出现,却是在视频通话中。 三人大吃一惊。 蓝蒙脸上沾了血,带着一副茫然困惑的表情。 “阿蒙,怎么回事?你受伤了?你现在在哪里?”蓝隽严肃问道,语速极快。 蓝蒙摇头,“堂哥,你有什么事?我现在很忙。” 蓝隽感到了一丝怪异,“你在忙什么?小叔呢?我现在就在你们入住的酒店。” 蓝蒙眼睛一亮,“堂哥你来青龙星系了?太好了,你快过来!” 屏幕中的景物变化起来,可以看出蓝蒙起身,正在走动。 他的身影占了大半屏幕,并不能让三人看清他所处的环境。但很快,三人听到了两个开门声,一个从蓝隽的通讯器中传出,另一个是从走廊前方传出的。 “咦?堂哥?快来、快来!”蓝蒙站在走廊上,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对三人招了招。 三人倒吸了口凉气,他们都看到了蓝蒙身上的大片血污。 “你没事吧?受袭击了?”蓝隽连忙跑过去。 “嗯,不是我的血。我没事。”蓝蒙笑了起来,侧身让开,请三人进屋。 大雷心中警铃大作,“等等!” 蓝隽和阿尔杰同时回头。 这两个新手!大雷看到两人这反应,暗叫糟糕,连忙飞扑,伸手拽过两人。 一道光从两人身后划过。 蓝隽肩上一痛,被大雷一拽,和阿尔杰撞在一起,摔倒在地。 大雷已经冲上,扣住了蓝蒙的手腕,将他压在门框上。 蓝隽转过身就看到这一幕,捂着肩膀上的伤口,死死地盯着蓝蒙。 “你做什么?”阿尔杰大怒,扶住了蓝隽,看了看他的伤口。还好只是一道血痕,并不严重。 蓝蒙手上握着一把能量匕首,大雷一用力,他吃痛地松了手,匕首落地。 “蓝蒙,你什么意思?你身上的血是哪来的?”蓝隽站了起来,冷冷盯着蓝蒙。 蓝蒙吃吃笑了起来,“堂哥,你平时看着聪明,怎么这会儿那么蠢了?” 蓝隽心头一跳,猛地冲进了客房,脚步忽然间都就顿住了。 满屋子的血。 飞溅的血液沾染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地板上更是有一大滩血迹。 几具尸体倒在血泊中,浑身都是刀伤,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地方。 最让蓝隽感到震惊的是,他的小叔就躺在这堆尸体中,瞪着双眼,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你做的?”蓝隽的呼吸粗重起来,恶狠狠地瞪着蓝蒙,“你******发什么疯?你******杀掉了你爸爸?!操!你这混蛋!” 蓝隽一拳头打在了蓝蒙的腹部。 蓝蒙咳嗽了一声,五官挤在了一起。 阿尔杰也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就傻愣住了。 “是幽灵?”大雷眉头皱起。 蓝隽暴怒的情绪一熄,吓了一跳,“被附身了?” 蓝隽和阿尔杰同时倒退一步。 大雷仔细打量着蓝蒙。刚才他轻松就制服了蓝蒙,这和最近幽灵事件中幽灵们的强大力量不太相符。可正如全星际机甲师千千万,女武神只有一个一样,幽灵说不定有很多,但像蒋云景、卿彦那样的绝对不多。他们说不定就碰到了一个自身之力孱弱的幽灵。 “哼!你觉得我那种卑贱的东西?”蓝蒙喘着粗气,却意外地高姿态,一副睥睨天下的语气,“等到我激发了精神力,要杀死幽灵那就抬抬手的事情。我到时候就杀了亚汉斯!哈哈!那个可恶的帝国狗!他活着的时候没被我杀死,真是走运!” 蓝隽倒吸了口凉气,身体颤抖起来。 阿尔杰和大雷对蓝蒙的了解仅限于新闻中的短暂采访,但蓝隽可是知道自己这堂弟的性情。阿尔杰很自负,是自负于自己的机甲操作技术,单纯以技术而论,阿尔杰有这样自负的资本。蓝蒙一样自负,却是很可笑的自负,他是蓝家的子弟,从小被他的父亲溺爱长大。蓝蒙自小听得最多的话,就是“你会成为联邦最出色的将军,会为联邦开疆扩土”。这也是蓝家作为一个军事家族,族中子弟常听到的寄语。没想到蓝蒙这小子真是被他父亲宠坏了,自以为是个天才,还没从军事学院毕业呢,就幻想着自己能够带领联邦军队消灭帝国。他对于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帝国三杰非常不屑,更是很仇恨帝国这个联邦苦战二十年的敌人。在听说了联邦和帝国要和谈后,他的反应很大,竟然逃学离家出走,想要去暗杀帝国皇帝亚汉斯。这种异想天开,和蓝隽表现在机修方面异想天开的创意不同,根本就是愚蠢。蓝隽对自己这个堂弟向来不待见,得知他被找到,还碰到过蒋云景后,就想到了利用他达到自己的目的。可是,他真没想到自己这个堂弟已经不是愚蠢,而是精神有问题。 “所以,你杀了小叔?”蓝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身体因为用力而痉挛。 “这是必要的牺牲。”蓝蒙不以为然地说道。 “你开什么玩笑?你要杀亚汉斯,要激发精神力,和你父亲有什么关系?”阿尔杰也愤怒起来。 “你们懂什么?”蓝蒙不屑,脸上浮现狂热之色,“你们知道卿彦那个贱人是怎么激发精神力的吗?” 啪! 阿尔杰毫不客气地给了蓝蒙一巴掌,“你嘴巴发干净点!骂谁贱人?” “她就是一个贱人!你这卿彦狗!联邦的叛徒!等我激发了精神力,我也会杀了你!”蓝蒙双眼赤红。 “她是怎么激发精神力的?”蓝隽拦住了阿尔杰。 “因为方若海的死!她被方若海的死刺激了,才能够激发精神力!那个姜晔也是!我看得出来,他被蒋云景那狗东西给激怒,这才能够使用精神力!”蓝蒙激动地吼叫起来,“只要一点刺激!那种人都能有精神力,我也可以!我是蓝家的天才,我是联邦的未来!我会拥有比卿彦贱人更强大的精神力!我会成为联邦第一战士,不,是全星际最强的战士!哈哈哈哈!”蓝蒙大笑起来。 大雷叹气,“他疯了。” “你才疯了!放开我!听到没有!放开我!”蓝蒙啐了一口。 阿尔杰看向蓝隽。 蓝隽眉头紧锁。蓝蒙是蠢,但以他对蓝蒙的了解,他不会暴虐到杀死自己的父亲。难道真是被幽灵附身,现在是那个幽灵在伪装?又或者是在那艘商船上,或者在离家出走的这段时间蓝蒙碰到了什么事情? 呼—— 三人突然感到一股阴寒,周围的气温在瞬间降了好几度。 蓝蒙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盯着三人背后。 三人意识到什么,缓缓将头扭了过去。就连大雷这位经验丰富的雇佣兵,也做出了这种非常不专业的举动。 然后,他们三个就都看到了。 数个半透明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背后,那一张张脸,正好和躺在地上的数具尸体相对应。蓝隽很轻易就从中发现了自己的小叔。 三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 那些幽灵直直盯着蓝蒙,全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蓝蒙哆嗦起来,没了刚才的狂傲。一股骚臭的味道从他两腿间传出来。 “跑!”大雷喝道。 蓝隽和阿尔杰做不出任何思考,下意识地就夺门而出。 “啊!”蓝蒙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三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顿时肝胆俱裂,一股战栗的感觉从头顶一直蹿到了脚心。 那些幽灵围住了蓝蒙,从他们半透明的身体中可以看到蓝蒙的身体如同一只充塞了棉花的布偶被撕开,乱飞的不是碎布、棉絮,而是人的血肉内脏。 在瞬间杀了蓝蒙,那些幽灵飘出了屋子,聚集在走廊中上,注视着奔跑的三人。 三人均是感到了恐惧。 “怎么回事?吵什么啊?” 一扇客房的门打开,一个中年胖子满脸紧张地走出来,就看到三人从自己面前风一般地跑过,看看那奔跑的人,他下意识地又扭头看向他们身后。一个透明的人脸贴在了胖子的脸前。 “呀啊啊——啊!” “怎么一直有人叫啊?”又有人开门,于是又是惨叫。 一瞬间,走廊上幽灵飘动,进出在各个客房,惨叫声陆续响起,犹如人间炼狱。 第667章 未来(三十二) 弥诺塔星,中立星域的中等行星之一,气氛平和安宁,但行走在城市中的人各个身材魁梧,神色彪悍,带着匪气。 谁都知道弥诺塔星是中立星域中最大的人才交流市场,而且这个市场中的“人才”全都是战斗人才,机甲师、战士、雇佣兵、星盗……只要你有钱,你可以在这里招到任何想要的人,只要你有钱,也可以发布任何任务,哪怕是刺杀某一国家的首脑人物。 血骷髅没有公然进入弥诺塔星的公共港口,而是开启了隐形装备,驶入了一个私人小港口。 舰队落在星球上,松散又有序的队列鱼贯而出。 慕白领着姜晔出来时,血骷髅的人已经检查完周边环境,确认安全。 莉莉丝没有跟在慕白身边,反倒是被留在了舰船上。 姜晔见状心中就有数了,尤其是看到慕白时不时流露出来的思忖之色,更是笃定了几分。 “我们会在这里补给,换装,接着进入中立星域中央地带。”慕白讲解道,“姜先生如果有兴趣,我可以陪你在这里逛逛。” “哦,那有劳了,我还是第一次来中立星域。”姜晔笑了笑。 “你会喜欢上中立星域的。”慕白微笑,“在这里,拳头大的是老大。” “可我听说,在中立星域也是有规矩的。还从没听说有发生过大规模恶意事件。”姜晔挑眉。 从这方面来说,中立星域反倒是比其他国家更加平稳安全。 “是这样。因为这里有不少‘超级英雄’。”慕白说到那个名词时,刻意换了一种调侃的语气,“无政府可不代表着没有正义和善念。当然,这也是有前提的。”慕白指了指头顶,“前提就是这里拳头最大的那一个不是恶棍或孬种。” 姜晔若有所思。 两人说话的功夫,已经走到了血骷髅准备的悬浮飞车边。 银白的车身,流畅的线条,还有上面暴发户般镶嵌着的宝石,让这台悬浮飞车看起来有些怪异。就好像有着数百年历史的豪宅中没有摆放古董,而是堆放了无数金子。 “这可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慕白拍了拍一颗宝石。 姜晔恍然大悟。 开车的是自动导航系统。慕白只在上车的时候做了个设置,就打开了车内的大屏幕,询问姜晔:“大概要一个小时才能到城市。有什么想看的节目吗?” “随便吧。”姜晔无所谓地说道。 慕白就随便挑了个弥诺塔星的综合频道,上面正在播放广告,画外音声嘶力竭地宣扬某某组织的强大。 “这里的城市似乎不多,相隔还挺远的。”姜晔看了眼导航系统。 “嗯。大城市是由张家出资建立并管理的。其他地带要么没有开发,要么被中立星域的各大势力占领。”慕白介绍道,“毕竟这里是中立星域最大的人才市场,有点规模的组织都会在这里建个小基地,一方面是为了维护这里的安全,这你应该懂得。” 姜晔点头。这里“人才”和“工作”中可不乏罪犯和犯罪,要是没有势力保护,早就该叫星际各国的人潜入消灭了。 “另一方面就是抢夺报酬丰厚的任务了。”慕白在屏幕上拨动了一下,弹出一个软件界面,上面赫然列着弥诺塔星的各种招聘信息。 姜晔微微睁大眼睛。 最上面一条招聘信息居然写着“诚聘实验体进行精神力激发研究,工资面议”的字样。 慕白“呵呵”笑了两声,“除了散落在行星上的中立星域各大势力,在大城市中还有全星际各大组织的常驻人员。牛亨利的悬赏不菲,但那只是个玩笑,这里的悬赏可都是正经的内容。” “会有人应聘?”姜晔挑眉。 “换个人未必,但这个,”慕白指了指发布者的名字,“黑洞,中立星域能排进前十的大势力,据说发起者和最初成员是一些疯狂的科学家,因为进行有违人道的实验被自己的国家追捕,逃到了中立星域,后来不停吸纳类似的成员。要论科技力量,全星际中,黑洞大概能排进前五。说实话,我认为目前有可能研发出激发精神力方法的,只有他们了。” 慕白给的评价很高,让姜晔禁不住想要搜索一下这个组织的情况。 “我说的是‘研发’。”慕白忽然补充了一句,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姜晔。 姜晔了然,却没接话。 慕白也没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蓦地,屏幕跳动了一下,那条招聘信息居然消失了。 姜晔只当是刷新了列表,多瞄了一眼后,视线就定住了。 慕白皱眉看着屏幕。 除黑洞的招聘信息外,其他信息并没有变化,似乎只是消掉了黑洞的那条招聘。 慕白比姜晔更了解这里的规矩,脸色凝重,搜索了一番,发现那条招聘是真的被抹掉了。 飞车内播放的节目一停,画面雪白,显示着一行黑字。 与此同时,慕白和姜晔的终端都响起了提示音,自动打开了屏幕。 这是智脑面向全星际的强制通知! “诸位,日安。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来自于张家的张元生。冒昧打扰到诸位,实在是抱歉。”屏幕上是一个面容清俊的年轻人,说话很客气,眼神却平静得如同饱经风霜的老者。 虽然全星际大概也没几个人知道“张元生”这个名字,但他自称来自张家,那么全星际都知道他所说的话有多重的分量。 “在此,我们张家要向诸位公布一个消息,事关目前非沸沸扬扬的精神力问题。”张元生不疾不徐地说道,“目前已经出现了两起激发精神力导致的严重事故。一起发生在联邦青龙星系境内,是由一名名为蓝蒙的少年所引发的惨案。” 随着张元生的叙述,屏幕内容切换,一段监控视频被播放,完全没有马赛克,那赤裸裸的幽灵屠杀人类场景,让所有人都震惊。 张元生丝毫不为所动,继续说道:“蓝蒙是此前蒋云景幽灵杀人事件的幸存者,想必不少人还记得那个在镜头前慷慨激昂的少年。”监控视频的一角,蓝蒙的照片和蓝蒙的在新闻采访中的表现被播放出来。 “据悉,他从蒋云景有关卿彦激发精神力过程的叙述中,自以为得到了指引,以杀害自己父亲和保镖的手法,妄图刺激自己的情感,激发精神力。但在杀人后,他并没有激发出精神力,他的父亲和保镖变成了幽灵,不仅杀死了他,还杀死了酒店中的其他住户。目前,那些幽灵在青龙星系引发了骚乱,联邦政府正在封锁青龙星系,组织民众撤离。具体死伤情况,初步估计已经过百。” 姜晔怔怔看着那个少年的照片,脑海中浮现了他在飞船上的激动表现和清妍曾经的分析。清妍说,蒋云景会留下这个冲动激动的少年,让他将信息透露给全星际知晓。但是,蒋云景和清妍怕也没想到,这个少年不光是将信息全说了出去,还做出了这种残忍无道的罪行。 “另一起事件发生在中立星域白雪星黑洞基地。”张元生没给众人思考回味的时间,直接进入了下一话题,屏幕也因此切换了内容。 第668章 未来(三十三) 黑洞基地,中立星域鼎鼎有名的科学基地,防范严密,堪比星际强国的军事要塞。中立星域的势力和一些知道黑洞存在的星际势力都想要进入这个基地一探究竟,但到目前为止,都没人能成功闯入黑洞。 在弥诺塔星的招聘平台上甚至有段时间常年挂着入侵黑洞的工作,报酬一翻再翻,黑洞没有反击,却以自己乌龟般的防守能力,证明了这件工作的难度。 从某方面来说,黑洞比神秘的张家更令人却步,因为对张家,大家是找不到进入的方法,对黑洞,大家只能眼睁睁看着,拿它束手无策。 现在,各大势力都为之头疼的基地就这样公然展露在全星际的面前。 如同众人所想象的一样,黑洞的基地内部和外部一样,只有冷硬的金属,各种监控摄像头、激光扫描、雷达监测、火力防线,遍布了基地的走廊和房间。 但和众人想象的又不太一样。黑洞基地内一片死寂,画面不断切换,除了空无一人的房间和走廊,剩下的就是尸体了。 倒在办公桌上的黑洞成员,歪斜在地上的白袍科学家,散落了一地的血肉内脏,倒吊在天花板上的无头尸体,玻璃仪器内上下漂浮的尸体碎块…… 如果说,蓝蒙那些监控视频记录的是动态的血腥,黑洞的这些监控记录的就是静态的炼狱。 “黑洞此前在中立星域发布了招聘信息,进行激发精神力的实验。据悉,他们从蒋云景事件的幸存者口中得知了卿彦激发精神力的过程,如蓝蒙一样,猜测刺激情感感官会激发精神力,在此推论上,进行了一系列实验,导致实验体死亡,成为幽灵,进行杀戮。” 静态画面转瞬变成了动态的视频。就见一个被关在玻璃罩内的人,全身被插入了各种接线,连接着不同仪器。那人随着仪器运转,身体抽搐,脸上时而浮现出痛苦之色,时而流露出狰狞、愤怒、悲伤等种种情绪。突然,对此人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器发出了警报,不过几秒钟,这人就失去了声息。 实验室外作科学家打扮的数人摇头叹息,聚在一起商讨起来,没有管那个封闭实验室内的死人。他们的视线移开不久,一个半透明的影子出现在尸体边,冷冷注视着那些科学家。那个幽灵的视线似乎能穿过厚厚的单向防护玻璃,注视了一会儿后,他飘向了那面玻璃,半透明的身体穿过了玻璃,出现在科学家们的面前。 科学家诧异,兴奋,还妄图研究这个幽灵,没想到刚开口,就被幽灵撕成了两半。 杀戮开始,黑洞的成员拿出了这个先进的武器,那些激光、子弹都穿过了幽灵的身体,没有留下任何伤痕,也没能阻止他的步伐。 令人震惊的是,被他杀死的黑洞科学家在片刻后也会变成幽灵,对自己的同僚大开杀戒。他们比那个只会用暴力手段的幽灵更为奸诈和“有创意”,方才静态监控中各种离奇的死状都出自这些幽灵之手。 当黑洞内的活体都被杀光,那些幽灵飘飘荡荡,不满足地转了一会儿,就穿过了黑洞基地从未被人打破的防护外墙,脱离了监控的视野范围。 看到这一幕,众人心中都是一凛,恐惧从心底冒了出来。 “两起事件相继发生,我们张家认为有必要向全星际通报此事。”画面中重新出现了张元生的脸,“无论你们从那些蒋云景事件的幸存者中听说了什么,请停止无意义而危险的尝试。为了全星际的安全,我们张家将公布一段过去的历史。” 张元生板起脸,正色说道:“早在地球时代,对人脑的研究和开发就已经展开,直到星际开拓时代,技术的进步让人类对于人脑的研究有了质的飞跃。精神力在那时已经被发现和证实,但就如何激发精神力,当时并未来得及深入研究,就被第一次星际战争所中断,此后再无人提及此项研究,对人脑的研究自此终止。就我们张家的历史记录表明,当初全人类联盟研的人脑探索研究所专门负责此项研究,并对精神力得出了初步结论,那就是它是天赋的一种。此项结论公布后,引发全人类恐慌,生怕森严的等级制度取代民主制度,甚至于让社会倒退到奴隶时代。这项简易的初步结论成为全人类联盟分裂和第一次星际战争的导火索。” 这些姜晔已经听过,慕白也从莉莉丝口中得知,并不惊讶。 张元生继续说道:“但实际上,那项结论报告并不完全,因为对精神力的研发只是刚开始。人脑探索研究所已经划定了未来的研究开发方向,并对精神力有了大概认识。正如我刚才所说,这是一种天赋,但并非狭义上的某种天赋能力或专长,而是人类本身天赋的进阶。以帝国机甲师,有女武神称号的清妍为例,她本身就拥有机甲操作上的天赋,在‘顿悟’,也就是目前诸位所认为的激发精神力后,她的天赋被拓展,变成了一种令人震惊的能力。需要指出的是,除了卿彦,帝国三杰的另外两位,帝国已故皇帝亚汉斯和帝国年轻指挥官蒋云景也已经激发了精神力,但他们的天赋表现在了政治头脑和军事头脑上,并没有卿彦在机甲操作上直观的体现,所以未曾被人注意。从人类历史来看,有无数这样被激发了精神力的天才如流星划过,如行星闪耀,不是进入星际时代后,才有了精神力的激发。” 姜晔和慕白难掩惊讶。事实上,所有人都没想到精神力居然是这样的存在。在蒋云景那件事后,大家都以为精神力就是一种超能力。 “人脑探索研究所本准备对此进行深入研究,希望得出一套系统可行的天赋甄别和锻炼方法,但很遗憾,他们率先发布的报告,以及报告中一条令人误会的‘精神划分’概念,引起了全人类联盟恐慌。而他们所称的‘精神划分’,并非当时众人所误会的‘精神等级划分’——对一个人的精神力等级做出判断,决定一个人的社会地位;而是‘精神分类划分’——将人类天赋进行系统归纳,在人类幼年时就找出他们的天赋所在,作出推荐和指导,以避免人类在错误的道路上浪费时间,可以尽可能地发挥出自己的天赋所在。”张元生详细说道,语气中带着惋惜,“因为这一误会,人脑探索研究所覆灭,全人类联盟崩溃,各种科技被封锁在智脑中,而对于人脑和精神力的研究全面中止。” 姜晔和慕白两人沉默着,脸上都是和张元生如出一辙的平静,心中也是和他一样,万分感慨。 “为避免这种悲剧再次上演,张家不得不告知全星际,停止那些所谓的精神力激发行为。如想要开发精神力,请从正规的途径,即对人脑的研究着手,而不是妄想通过刺激人体,撞大运得到你们心目中认为的精神力。”张元生冷声说道,“另外,张家也想要告知全星际,目前出现的幽灵只有靠精神力才能杀死。这种精神力,不光是姜晔机修师表现出的纯粹战斗力,只要是被激发了精神力的人,都会表现出对幽灵的抗性,可以阻挡和杀伤幽灵。而幽灵的强度则和他们生前死后的情感意志有关。目前张家正在进行这方面研究。希望全星际携手共进,度过此次灾难。” 张元生颔首,结束了这次的全星际通告。 终端屏幕和飞船屏幕都恢复正常状态。 “你信吗?”慕白忽然问道。 第669章 未来(三十四) 姜晔摇头,“这个得看张家会不会公布一点实质内容了。” 慕白笑了笑,“即使公布了,全星际也没人能看得懂吧。” 星际中比较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人类的科技和历史都出现过断层,唯有张家没有。他们现在控制着智脑的硬件,还可能从星际网络中获得了无与伦比的高科技手段,甚至有可能人人都激发出了精神力。 慕白之前说黑洞是目前最有可能研发出精神力的组织,黑洞对精神力也不过是“研发”,张家很可能已经“掌握”,这两个词语所代表的意义截然不同。 不少人都觉得张家是野心家,从星际时代开始,就编织着一张阴谋巨网。层出不穷的猜测从张家扎根中立星域开始,就没消停过。但这么多年过来,张家的族人在各个国家都有出现,在各个领域都建立自己的家族企业,却没有展露过任何野心,最重要的是,有技术、有能力的张家,从来没有想过发战争财,反倒是一直对战争敬谢不敏。 慕白的通讯器在此时响起,打开终端,就看到了自己手下发来的讯息。 “张家公布研究报告了。”慕白转动了一下屏幕,给姜晔看。 这种技术方面的内容,慕白和姜晔两人都不擅长,只是外行看热闹。后面的讨论区内,有不少看热闹的外行,装内行的炫耀者,还有勉强算是内行的人指指点点。在人脑和精神力领域,整个星际都没有能称得上内行的人。如慕白所说,对于这份报告,看得懂的人目前是一个也没,更别说辨别真假了。 星际网络上吵吵嚷嚷,慕白和姜晔到达了弥诺塔星的大城市。 “这里的管理者不是张家,但制度和规划都是张家当初定下来的。现在的管理者每三年轮换一次,投标的事情由张家主持,但张家分文不取,只负责评判各家的标书,审查管理期间的执行度。”慕白停了悬浮车,边走边对姜晔介绍,“这么多年来,弥诺塔星一直很平稳,没有人提出过反对意见。当然,我的看法是,那些反对者已经……”慕白的手指划过脖子,“张家可不是善男信女。” 姜晔没接话。他听得出来,慕白并不希望他和张家接触。但慕白所说,并非污蔑。姜晔在碰到清妍前,只是个小小机修兵,那时候他也不信从不发战争财的张家会是什么善男信女。 弥诺塔星的大城市和其他地方的城市不同,街上行走的人身上都带着些煞气、匪气,看起来就不像是普通老百姓。慕白和姜晔是两个异类,不少人都多看了他们两眼,眼神闪烁,但并未采取行动。 慕白带着姜晔走向了一栋二层小楼。 小楼大门敞开,没有挂招牌。一楼是大厅,接待台中坐着一位漂亮的小姐。一行从门口经过的人,流里流气地对着那位小姐吹口哨。接待小姐只是微笑。 “嘿,小妞,跟哥哥出去喝一杯怎么样?”上身赤膊,露出结识肌肉的男人见状就直接走进了小楼,倚在接待台上,两眼冒着绿光。 “哈哈,女人你有福了,赵哥可是资本雄厚!”跟着那肌肉男进来的几人纷纷笑了起来,开着黄色玩笑。 “几位有事吗?如果没有需要,还请离开。”接待小姐笑容不改,伸手一拨,一块小屏幕出现在接待台上,上面列了一堆服务内容。 那个赵哥心不在焉地翻了翻,“怎么没有你的服务啊?” 一堆人又哄笑起来。 “哪来的傻逼居然在这儿闹事!”旁边座椅上有人张口就骂。 赵哥一群人立刻就怒了,扭头瞪向那个人。 那片区域是等候区,三三两两坐了些人。开口那个孤身一人,穿了一身鲜艳的黄色衣服,还染了个紫色头发,很是显眼。赵哥一群人看过来,那个黄衣服的只是翘着二郎腿,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赵哥。其他人都做着自己的事情,对此漠不关心。 “小子你说什么!”赵哥的手下跳了出来,指着黄衣服张口就骂。 黄衣服也是狠辣,缓缓站起身,慢吞吞走到那小弟面前,飞快抬起一脚就踹在那人的两腿之间。他的动作太快了,之前的慢动作和之后那一记飞脚简直就是两个极端,让人猝不及防。小弟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倒地蜷缩起身子。 赵哥勃然大怒,手下的小弟们也分散开来,形成了围殴的阵势。 “几位,这里是张家的事务处。”接待小姐收起了笑容,轻轻敲了下桌子。 一行人动作一顿。 “张家?刚才那个什么张元生说的张家?”赵哥眼中精光一闪,“这么说,你们家知道怎么激发精神力?” “张家目前没有这项业务。”接待小姐一指屏幕,“我们的业务都列在这里了。” “没有业务可以开啊。现在就给我开这项业务。”赵哥一伸手,粗壮的手臂探出,扣住了那位接待小姐的脖子。 “真是傻逼啊。”黄衣服又开口了,冷笑着看向赵哥。 “我们要进去吗?”姜晔问慕白。 两人这会儿已经站在这栋小楼门口了,结果就看到了这一幕。 “为什么不进去?”慕白反问,直接走向了接待台。 “喂,站住,没看到我们赵哥办事吗?”赵哥的小弟尽职尽责。 嘭! 一声巨响,粘稠的液体飞溅。 拦在慕白和姜晔前的两个小弟就感觉到自己背后、脖颈后沾到了什么东西,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摸到了满手血液。他们僵着脖子回头,看到赵哥的脑袋已经不见了,整个身体无力倒下。 温柔漂亮的接待小姐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能量枪,在自己的台子上按了些什么,一个清洁机器人从大厅角落飞出,将赵哥的血液脑浆清理干净,又直接开了火焰喷射器,将赵哥给火化了,骨灰吸进了自己的机器身体中。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几位还有什么事情吗?”接待小姐对着赵哥的小弟们微笑。 “哇!”那群人吓破了胆,飞也似的逃了。 “真是不知道哪来的傻逼。”黄衣服念叨了一句。 姜晔真是看得目瞪口呆,对于张家倒是多了几分了解。 “我和张家约好了基因和身体改造手术,预约号是291。另外还想要预约一次心理疏导,最高级别。”慕白走到了接待台前,对那位接待小姐说道。 接待小姐操作了一番,确认了慕白的身份,“手术室现在开始准备,半小时后完成。请要做手术的人在半小时后到达这里,我们会将人送去手术室。” “好的。”慕白联系自己的手下将莉莉丝送来。 “请问心理疏导的对象是谁?” “就是手术对象。” “那么心理疏导安排在手术后。请问您的付款方式和币种选择。”接待小姐又询问。 慕白和接待小姐处理好这些,就看向了姜晔。 “有什么我能为您服务的?”接待小姐对姜晔微笑。 “我想要见张家的族长。”姜晔说道。 旁边等候区的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那个黄衣服嗤笑一声,“喂,小子,你是那个姜晔吧?想找张家解决精神力的问题,还是解决女武神的幽灵?” 姜晔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被公布,一路走来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他,但没有人试图和他接触。没想到这个黄衣服真是荤素不急,想到什么说什么,就这样大咧咧地问自己这种问题。 “得看看张家能做什么了。”姜晔笑了笑。 “胆子不小啊!看来女武神就跟在你身边吧?”黄衣服挑眉,上下左右地打量姜晔,舔了舔嘴唇。 “姜先生,请跟我到楼上会客室,张先生已经等你很久了。”接待小姐笑了起来。 众人都一惊。 姜晔点头。 接待小姐走了两步,看向慕白,“慕白先生请留在这儿吧。这是单独会面。” 慕白蹙眉,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谢谢你带路了。”姜晔对着慕白一笑。 慕白也只能笑着颔首,停住了脚步。 二楼,会客室,接待小姐敲门进入,姜晔看到了坐在里面的人。 “张元生?你是张家的族长?”姜晔大吃一惊。 第670章 未来(三十五) “姜先生说笑了,我怎么会是族长?”张元生翘起嘴角,露出了屏幕上没有的亲切笑容。 接待小姐退了出去,为两人关上了门。 “我想要见的是张家族长。”姜晔坐到了张元生面前,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就是族长派我来的。族人认为,年轻人比较方便和姜先生,还有卿彦小姐交流。而目前张家的年轻一辈中,我处理的事情比较多。”张元生不紧不慢地说道,目光落在姜晔身上,却并非在看姜晔,“你好,卿彦小姐。” 姜晔感到一股阴寒之气笼罩了自己的身体,一个清冷的女声不知道从哪里响了起来。 “你好,张元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姜晔惊讶。 “卿彦小姐刚激发出精神力的时候,我随着长辈去拜访过卿彦小姐。”张元生为姜晔解惑。 姜晔更加惊讶了。 那会儿帝国和联邦已经开战了一段时间,张家早在那之前就全面撤离了两个国家,还被不知情的人嘲笑过,尤其是联邦人,嘲笑得最为厉害。那时候整个联邦都觉得战事很快就会结束,战火不可能蔓延到联邦境内,张家这种撤离,看起来就是没眼光加胆小鬼。可事实证明,张家的撤离很正确。全星际都觉得会很快结束的闪电战陷入了僵局,两个国家在战争泥沼中挣扎了二十年,不时就有行星沦陷、覆灭。联邦和帝国两国,都只有腹地没有被战火洗礼,可也因为战争,所有人的生活都发生了改变。张家的撤离在那时才被认为有先见之明。 而张元生所说的时候,卿彦正在帝国军队服役,正处于帝国战事最艰难的阶段。卿彦在激发精神力后就开始了令人胆寒的追杀和刺杀行动,亚汉斯登基继位,帝国整军,开始了反击,卿彦更是帝国军队中的剑尖,冲杀在战争最前线。早就已经撤离了帝国的张家居然在那时候拜访过卿彦? 姜晔对于张家的评价更高了。 就这份轻松出入战场,还不被人察觉的能耐,张家的实力就绝对不简单。 “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张元生似是也想起了当时见面的场景,感慨地说道。 姜晔以为张元生是说卿彦变成了幽灵,一时间也唏嘘起来。 清妍说道:“令尊恐怕没有这样的感慨。” 姜晔一怔。 张元生笑了,“是的,父亲的实力不是我可以比拟的,他知道的更多,看得更远。但那时候,他也没看到今天的局面。”张元生顿了顿,看了眼疑惑的姜晔,详细说道:“按照我们张家预计,亚汉斯会在肃清国内反对势力后,发动全线进攻。有蒋云景和卿彦两位杰出的英才,帝国将在短时间内获得战争胜利。帝国和联邦统一,建立起全星际都为之胆寒的庞然大物,开始新的征途。到时候,星际统一指日可待。” “开什么玩笑?”姜晔叫道。 “不是玩笑。”张元生摇头,“只是卿彦小姐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姜晔有所触动。 “人生的岔路,真是有趣。”张元生轻笑,“我们张家都没看到这一切。只是,一切发生之后,长辈们倒是没有多少惊讶。”张元生看了眼姜晔,“那颗陨石是一个契机,卿彦小姐的选择是改变,未来因此而不一样了。” “那么,现在呢?”姜晔问道。 “现在?现在出现了幽灵,精神力的事情被众人所知。亚汉斯和卿彦都成为了幽灵,正如我刚才所说,整个未来都不一样了。唔……”张元生沉吟着,“被人刻意遗忘的精神力研究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研究工作被提上了日程。用地球上曾经的一句俏皮话来说,这个世界点技能树方向要改变了。” “活人和幽灵的战争呢?”清妍问道。 “你在遇到蒋云景,看到亚汉斯幽灵的时候应该已经猜到了。帝国三杰,走上了不一样的道路。”张元生叹息。 “什么意思?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姜晔现在一头雾水。 “我说过,张家曾经拜访过卿彦小姐。那时候我们就告知了她有关精神力的事情。想必卿彦小姐将此事告诉了亚汉斯和蒋云景。亚汉斯将重点放在了战争上,希望战后再来谈研究的事情。不过,卿彦小姐做出了选择,幽灵的出现,亚汉斯也变成了幽灵,一切就不一样了。亚汉斯不会想要自己被消灭,精神力是唯一克制幽灵的方法,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不言而喻。蒋云景看来是选择了两边周旋,给卿彦小姐提供了帮助,激发了你的精神力,亲身证明了精神力可以消灭幽灵,又为亚汉斯提供了时势。”张元生解释道,“如果不是张家出来表态,蓝蒙和黑洞的事情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尤其是那些大势力,想必能轻易从那些幸存者口中得知卿彦小姐和你的事情,进行精神力激发的研究,到时候,他们会和黑洞一样覆灭,整个星际将陷入混乱。这就会成为亚汉斯的助力。” “你是说,亚汉斯想要消灭活人?消灭精神力?”姜晔迟疑地问道,“可是,清妍她现在也是幽灵,而我目前遇到的其他幽灵似乎……” “亚汉斯生前不是普通人,死后当然也不是普通幽灵。” “那个精神力你们怎么不早点公布出来?”姜晔不解地问道,“你们一直掌握着这方面的研究数据吧?如果早点公布,也能应对幽灵。现在恐怕……活人想要建立起有效的防线,还要好长一阵。”姜晔想到那些监控记录中的内容,只能摇头。 “过去时机未到。事实上,对精神力的研究有一个不正常的跃进。当初人脑探索研究所中出了一个天才,加速了研究的过程,可是,他出了意外。在他身亡后,精神力研究陷入僵局,才有了那份简易报告,不然……不过,这也是必然。”张元生没有那么多感触。 “这也算必然?科技方面也有‘时机’这种说法?”姜晔不以为然。 要说政治制度、商业发展,那或许会有“时机”一说,没有量变,就不能引发质变,否则就是空中楼阁,转瞬即坍塌。可科技上,哪有什么“时机”?跨时代的科技发明只会带来变革,不能投入到实际应用中,也不过是束之高阁。当初人脑和精神力研究引发战争,也是因为含糊其辞的报告引起了误会。只要操作得当,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 “当然有‘时机’。准确来说,是‘意志’,上苍的意志,这个世界的意志。”张元生指了指头顶。 “什么?你该不会想和我说什么玄学、神秘学吧?”姜晔皱眉。 张元生摇头,“是普通人所不知道的真理。这个世界的意志不想要和平和统一,所以那个天才刚刚研究出了精神力的一点内容,就死了,死后还因此引发了战争,全人类联盟崩溃。现在,帝国三杰横空出世,全星际有了统一的苗头,那颗陨石就出现了。这就是世界的意志。这个世界上有巧合,却绝不可能出现如此关键的巧合。” “你在说笑吧?”姜晔瞪大了眼睛。他真没想到张家会有久远地球上的那套迷信思想,难道是传承太久的缘故? “平稳有序的混乱才是它所期望的。有善,就有恶,有光,就有暗。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互相碰撞,矛盾、抗争,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精彩所在。如果所有人都秉持着统一的意志,如同全人类联盟时期,欣欣向荣的背后实际上是一种令人战栗的死寂。你们应该知道,张家曾经经历过那个时期,也保留了那个时期的记录。那种科技爆发的美好,背后是人性的缺失。你们能否想象,所有人对同一件事都保持了相同看法,所有人都拥有着同样的作息,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微笑,只有欢喜,没有悲伤,只有惬意,没有愤怒的人生是什么样的?”张元生问道。 姜晔不禁一个激灵。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却在那个时期真实的发生了。不是因为所有人的意志统一在了一起,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认为必须保持这种统一。”张元生讽刺一笑,“也即是说,所有人都在伪装,装作好人,装作友善,如此,保持了全人类联盟维系了十年。” “为什么?”姜晔难以置信。 第671章 未来(三十六) “因为毁灭了全人类母星的战争刚刚结束。人类最初这种表现是出于真心,全人类都庆幸自己存活,恐惧战争再次爆发,之后,就是没有人敢于冒大不韪,表现出自己的‘异样’。就像现在没有人敢于攻击智脑,谁都害怕自己被冠上******的帽子,站到自己族群的对立面。我之前也说了,那篇有关精神力的报告只是导火索。问题早就已经集聚,迟早会爆发。”张元生叹息。 “这和我们现在谈论的话题没什么关系吧?”姜晔沉默了片刻,狐疑地问道。 “也是有关系的。当时的全人类联盟统一,是一种统一方式,而亚汉斯将要做到的统一,是另一种统一。建立强权和集权的统治机构,以武力达到统一,而他有实力、有手段成为全人类意志的代表。到时候,便是开战。” “开战?”姜晔吓了一跳,“向谁?” “外星人。”张元生说了个让姜晔发蒙的词语。 外星人。 自地球时代开始,人类就想要寻找外星人,对外星人有过诸多猜想。可是,到了现在星际时代,人类探索了大片的宇宙,却一直没发现外星人的踪迹。别说智慧种族了,连类似于地球上的虫子、猫狗一类的生物都没有一只。 现在,所有人都觉得人类是宇宙中唯一的智慧种族,地球,也是唯一孕育出生命的星球。 “真的有?”姜晔惊疑不定地问道。 张元生摇头,“没有。” “哈?” “亚汉斯有些误解,所以做出了错误的计划。很可惜,我们没能说服他,所以……”张元生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你们做了什么?难道那颗陨石你们弄出来的?还是亚汉斯被刺杀是你们协助的?”姜晔心惊。 张元生又是摇头,“我们这些张家人可没这本事,也没有刺杀亚汉斯。”他话锋一转,“这个世界的意志做出了我们没能做到的事情。就像卿彦成为了帝国的女武神,而你是联邦的小机修兵,在那个时间节点出现了一颗陨石,将未来分割成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张元生意味深长地笑了。 姜晔没听明白,却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在体内波动。 “你知道什么?”清妍声音严肃了起来。 “这个么……”张元生狡黠地笑了,可笑容在下一秒就凝固在唇边。 姜晔和清妍都似有所感,那种阴冷变得尖锐,姜晔则心跳加快。 “真糟糕。”张元生抱怨了一句,起身对姜晔说道,“亚汉斯开始行动了。” “什么行动?”姜晔不明所以,跟着张元生走出了会客室。 张家的这处小楼隔音效果特别好。姜晔走出小楼才发现,外头已经吵翻了天,惊叫、怒骂不绝于耳。 张元生的脚步却是不疾不徐,悠闲地下了楼,看到大厅中的情景,依旧表情平静。 姜晔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半透明的白色幽灵在大厅中飘荡,面无表情地攻击着活人。大街上更加热闹,到处都是有如惊弓之鸟的逃命者。 “姜晔!张、张元生?”慕白注意到下来的两人,略微一怔。 姜晔看过去,就见血骷髅的人到了五个,还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是昏迷的莉莉丝。这五人加上慕白勉力支撑。姜晔能够在慕白身上看到淡淡的白光。那些幽灵很是忌惮这种光芒,张牙舞爪,却是不敢将手伸向慕白。但慕白身上的白光正在逐渐变浅,想来支撑不了多久就要消散,到时候他们就任由幽灵宰杀了。 让姜晔惊讶的是,那位接待小姐和黄衣服很是威武,前者手上握着一把激光剑,长剑过处,幽灵纷纷尖啸着逼退,后者则是铁拳挥舞如风,带起奇异的橘色光芒,幽灵被打到都会发生溃散。 “这是精神力?”姜晔问张元生。 “是的。我们家的自不必说,南宫先生家演戏拳法多年,族中子弟都是走这条路,他的天赋正好在这方面。”张元生点评道,“至于慕白先生,天资卓越,虽然不是在战斗方面,也不懂得如何运用到战斗中,但靠着过人的天分还是可以维持一阵。” “喂,你就站在那边看热闹?”被称为南宫先生的黄衣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很是气愤地冲着张元生叫道。 张元生笑了笑,“我张家秉持优胜劣汰的理念。现在就是一场生存淘汰,我们不该插手太多。” 姜晔猛地扭头看向张元生,对上了张元生风轻云淡的笑容。 如果张元生所言属实,那么他们接触卿彦、公布精神力的真相、与自己交谈是为了什么?还是说,张元生此刻说的只是敷衍之词? 呼! 姜晔感觉到阴风扑面而来,蓦地一个后退,抬手格挡。一只面容僵硬的幽灵扑到了他的面前,瞪着眼睛,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直直盯着姜晔。姜晔没有感到恐惧,反倒是有些怔愣。 清妍如果从他的身体中脱离,出现在他面前,难道也会是这种行尸走肉的模样?不,应该像是蒋云景那种样子吧。可亚汉斯和蒋云景同为帝国三杰之一,在那些监控中,亚汉斯就和眼前的幽灵一样僵硬而恐怖。 姜晔在走神,可是当那只幽灵的手碰触到姜晔手臂的刹那,一团黑焰在两者间迸发。幽灵惨叫,本能地往后逃窜,可那团黑焰如同附骨之疽,不断燃烧着它的身体。 姜晔又走神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幽灵被黑焰烧光,一点儿残骸都没留下。 张元生眼中闪过流光溢彩,满是赞叹,“这就是你的精神力了。在天赋方面,你比慕白先生更为出色。” “是吗?”姜晔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有些回不过神。他觉得刚才那一幕场景有些似曾相识,却有想不起来在哪里看到过。 身体中的阴气在一瞬间也有凝滞,清妍好像和他一样陷入了某种奇怪的思绪中。 “这是怎么回事?”轮椅上的莉莉丝苏醒过来,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慕白苦笑。 “我怎么会……你对我做了什么?”莉莉丝发现自己坐在轮椅上,捂住额头,脸色难看起来,“慕白,你叫人迷晕了我?!” “因为你不配合。”慕白说道。 “配合?配合什么?改造身体的事情我已经答应,你是说心理疏导?”莉莉丝的眼神阴鸷,“我没有心理问题,是你的心偏了!还有,你真的只是要给我安排做心理疏导,不是心理催眠?” “莉莉丝,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慕白不耐地喝道。 血骷髅的五人也劝道:“是啊,大姐头,我们现在很危险。” “这些事情待会儿再说,我们得先逃出去。” “喂,张元生,这些幽灵是哪里来的?”南宫边打边退,“我看他们的模样不是弥诺塔星的,倒是很像……” “是黑洞的那些幽灵。”张元生说道。 “黑洞的怎么跑到弥诺塔星了?”南宫抱怨,瞥了眼姜晔,又看看张元生,“你们两个在算计什么?是不是你们惹来的这麻烦啊?是的话,快点解决他们啊!” 他虽然嚣张,可不是没脑子的人,尤其是在战斗方面,南宫家族的天赋在全星际都是首屈一指的。现在对上幽灵,他也游刃有余,却发现这些幽灵近乎无穷无尽,不断的有幽灵补充过来。想到外面被杀得屁滚尿流的人,再想想那些人死后又会变成幽灵,就不难推测出他们这些人即将面对的险恶情况了。 南宫已经收敛了自己的拳头,但对于那所谓的精神力,他还没办法很好控制,只能感觉到随着自己每次出拳,身体和精神上都增添了一丝疲惫。这种疲惫是往常战斗中从来没碰到过的。心生警觉后,他就想要撤了,却被幽灵堵在了这栋小楼内,只能对着张元生呼喝。 “张先生,你有什么办法还请快点说出来吧。”慕白也说道。 “办法?他会有什么办法?你没看出来他已经和那个贱人勾连在一起了吗?接下来就是拿我们当炮灰!”莉莉丝阴冷地说道。 第672章 未来(三十七) “莉莉丝,够了!你如果不帮忙,就闭嘴!”慕白再次喝道,语气中更是多了几分严厉。 莉莉丝垂下头,双手握紧了拳头。 张元生的视线微微往两人那儿一瞟,就收回目光,“我刚才便说了,优胜劣汰,自然法则,如果你们够强大,就能杀死幽灵,存活下去,如果不能,那就死后变成他们的一员。” “你在说笑吗?”南宫的拳头一滞,诧异地扭头看向张元生。 张元生双手背在身后,淡淡微笑,“不,我说的是实话。” 还存活的人都陷入了死寂。 “老子不陪你们玩了!”南宫率先发难,爆喝一声,一瞬间挥出数拳,打散了面前的幽灵,弓着身子飞窜了出去。 张元生扬眉,轻笑一声,“这个南宫,果然是战斗天赋很高,直觉非常敏锐。” “张先生,请不要在浪费时间了。”慕白冷声说道,“现在这情况,张家难道要看着人类被幽灵灭族?等人都死了,只剩下张家和零星的一些活人,人类也就完了!” “你误解了一件事,人类完蛋和这个世界完蛋是两个概念。再者,即使九成九人类死亡,人类这个种族作为这个世界唯一的智慧种族也不会灭亡。这种大危机,在人类历史上可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张元生依旧淡定。 “你!”慕白忍不住心中火起。 张家这种态度他并非不知道,甚至在以前就见识过了。在帝国和联邦开战前,他就发现了帝国异样的蠢蠢欲动,因此脱离了家族和联邦,在中立星域建立起了一个星盗团,派遣了莉莉丝去帝国当卧底。后来战争爆发,莉莉丝几次改换门庭和身份,混入了帝国中枢,探听到了反物质武器的消息,他就想要联合张家处理此事。因为整个星际只有张家,才可能有技术制约帝国。不然即使全星际其他国家联合对帝国施压,最后的结果可能就是帝国自大的蠢货们抱着全星际同归于尽。但是,张家给他的答复是冰冷的拒绝。张家对于这可能威胁全星际安全的问题不以为然。 此时,张家又是这种态度,慕白怎么能不生气? 他都闹不明白张家究竟在想什么。张家又不是什么平头老百姓,天塌了还有高个子来顶,要说高个子,全星际一块儿排队,张家绝对是最高的那一个。 难道是张家掌握了什么关键,让他们有恃无恐? 慕白心念一动,想到了莉莉丝探听来的一个消息:外星人。 帝国高层谣传,亚汉斯找到了外星人的存在。 这等机密自然是掌握在亚汉斯心腹们的手中,可慕白当初派遣莉莉丝去当卧底,是为了阻止反物质武器的危机,莉莉丝潜入的家族可都站在亚汉斯的对立面,自然不可能从亚汉斯那里得到什么机密,所以她只听说了一些传言。 莫非这传言是真,而张家和那个外星人结成了同盟? 慕白越想越多,忍不住就陷入了沉思,应付起面前的幽灵来都有些心不在焉。 南宫已逃,慕白却似乎没有逃跑的意思,还在这儿支撑。少了一个南宫,血骷髅的局势更加危险。 血骷髅的五人围绕着慕白勉力支撑,没心思去关注慕白。莉莉丝就在慕白身后,对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莉莉丝心中也有一把火在燃烧。她看向了姜晔,却见姜晔有些傻头傻脑地摸索着精神力的用法,但凭借着天赋,黑焰一团团爆开,那些幽灵根本奈何不了他。 莉莉丝不觉得这是姜晔的能力。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机修师,还能比慕白更厉害?这无疑是卿彦的功劳!卿彦肯定就藏在哪里,帮着这个小机修师。慕白不肯离开,肯定也是因为卿彦! 莉莉丝不由想到了自己的卧底生涯。 当时慕白没得到张家的帮助,只能另想出办法。在他有所计划前,帝国内部三个年轻人就崛起了。慕白那时候非常庆幸,即使联邦和帝国的战事因此陷入僵局,他也只有欣喜的份。莉莉丝本以为自己会成为整件事的关键,却只是给慕白传递了一些消息,灾难就被消弭于无形。而慕白那时对莉莉丝非常信任,不禁就流露出了更多个人情绪。他欣赏的是帝国三杰,莉莉丝却只记住了一个卿彦。而当卿彦意外死亡,蒋云景同时葬身在陨石下,慕白意识到了这件事又会起变故,对于两人的死十分惋惜和痛心。莉莉丝一如既往地只听进去“卿彦”这个名字。 卿彦卿彦卿彦…… 一直都是卿彦! 如果不是有她,她怎么会成为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如果不是有她,慕白怎么会送她做什么心理疏导?如果不是有她,他们现在又怎么会遇到危险? 可是,她从前奈何不了卿彦,现在根本找不到卿彦。 她该怎么办? “啊!” 血骷髅的一人终于失了手,被幽灵抓住了胳膊,一下子拽出了防御圈。几只幽灵蜂拥而上,那个人只来得及胡乱划拉几下手中的能量匕首,就被幽灵扯掉了整只手腕。 能量匕首的光芒黯淡,随着那只断手被幽灵抛弃,正巧落在了莉莉丝的腿上。 莉莉丝直直看着那只断手,心中忽然一动。 “该死!老大,我们必须得撤了!”血骷髅的人叫道。 慕白看了眼姜晔。 张元生根本没被攻击,幽灵们仿佛惧怕他,完全不靠近。那个张家的接待小姐占了那么久,还脸不红气不喘,游刃有余。看起来有些笨拙的姜晔毫发未伤,那些黑焰如有自己的意志,总是在关键时刻烧死那些幽灵。 慕白高声说道:“姜先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联手冲出去!” 姜晔看向慕白,略有些迟疑地又看了眼张元生。 就在此刻,血液喷溅而出。 慕白错愕地看着从自己胸膛中伸出的一截匕首,缓缓回头,看到了脸上挂着诡笑的莉莉丝。 “为……什么?”慕白难以置信。 “老大!”血骷髅的四个手下大叫。 失去了慕白,幽灵顿时淹没了他们。 “哈哈哈哈!我们一起死吧!一起成为幽灵!”莉莉丝狂笑,疯癫了一般任由幽灵将慕白和自己撕碎。 “嘶——”姜晔瞠目结舌。 张元生却是一点儿都没留露出惊讶来。 不消片刻,这六人七零八落的尸体上飘出了两个半透明的身影,正是莉莉丝和慕白。 慕白表情麻木地看莉莉丝,莉莉丝同样在与他对视。 失去了这么几个活人,幽灵们都冲向了姜晔。 姜晔身上不断爆发出黑焰来,幽灵们的惨嚎声加剧。又因为幽灵们拥挤在一起,黑焰在他们中间蔓延,转瞬就是一片黑色的火海! “为什么?”慕白的幽灵声音呆板地问道,伸出手,扣住了莉莉丝的咽喉。 “为了杀了他,杀了她!”莉莉丝低吼着,推开慕白,飘向了姜晔,咆哮起来,“去死吧卿彦!” 姜晔愕然,但在莉莉丝飘过来时,他看到自己的身体中伸出一只手,按在了莉莉丝的额头上。莉莉丝一瞬间就动弹不得。 张元生对慕白说道:“你也不必恨她。意志脆弱的人长期和幽灵接触,在性情上就会扭曲,甚至影响到智力。她和那个蓝蒙当初都和蒋云景呆在一起太久了,这里早就不正常了。”张元生比了比脑袋。 慕白却根本没看莉莉丝,而是盯着那只从姜晔身体中伸出的手。 金光,绽放! 莉莉丝转瞬消融,附近的幽灵都难以抵挡,如同阳光下的白雪,纷纷融化、消失。 慕白叹息:“果然……我又多此一举了。这就是你们张家不插手的原因?” 张元生笑了笑。 姜晔心头一跳,“快住手!”他感觉到身体中的阴寒正在消退,这种能力显然是在消耗清妍的力量。 清妍将手收回,小楼内的幽灵都已经消散。 第673章 未来(三十八) 这般强大的威力让张元生的神色都不禁微微一变。 姜晔却是顾不得这些,只是紧张地关注着自己身体内的那股阴寒之气。他不知道清妍怎么样了,想要问,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何况张元生就站在他身边,他也不知道这张家到底要做什么,会不会伤害清妍,只能暗自着急。 “姜先生不必着急。卿彦小姐只是有些损耗,休息一些时日就好。”张元生微笑,不甚在意地说道。 姜晔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幽灵有备而来,两位还是尽快和我离开,去我们张星休息。我们也好继续谈谈刚才被打断的话题。”张元生提议道。 姜晔没有立刻答应。 “好。”清妍似乎很信任这个张元生,毫不犹豫地就出声回答。 姜晔心中一惊。他听出来清妍的声音比刚才虚弱了许多。 “去安排飞船。”张元生对那个接待小姐说道。 满室血腥,张元生和接待小姐仿佛都见惯了,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姜晔也意外地适应这种局面。 “我们家的港口就在不远处。”张元生给姜晔领路,去了小楼的后院仓库。 姜晔这才发现,这栋小楼的空间不是一般的大。 仓库内停放着几辆悬浮飞车,款式都是大路货,但姜晔这个机修兵很容易就看出这些飞车经过改装,性能如何一眼可看不出来。 “那位小姐不和我们一起离开?”姜晔问道。 “不,她还有善后工作需要完成。”张元生回答。 两人上了飞车,小楼后门开启。张元生将飞车设置为自动导航,飞车驶出,撞飞了两只徘徊的幽灵。 姜晔有些不忍。街道上都是被幽灵杀得溃逃的人和已经破烂的尸体。这场杀戮和在青龙星系、黑洞基地的杀戮如出一辙,活人根本无力抵抗,只能逃,逃得快,就活,逃得慢,就是死。 轰! 一声巨响,让姜晔惊诧地回头,就见那栋二层小楼已经被炸飞。他眼力极好,看到一辆飞车从爆炸的火焰中射出,远遁而去。 “这就是善后工作?”姜晔问道。 “嗯。那里毕竟是我们家的一个接待点,存放了不少客户资料。”张元生回头看了一眼,“除此之外,这里还有几个接待点,她会去处理的。” 这般果断和职业操守,也的确是张家的作风,就跟张家几次遇到战争二话不说撒腿就跑一样。 “你们已经研究出精神力运用的方法了吧?为什么不一起公布?”姜晔的注意力重新放到了满街的杀戮上。 张元生摇头,“我们家的训练并不适合推广。我之前也说了,精神力是天赋的一种进阶,不同天赋有不同的表现,大多数天赋都不属于战斗范畴,强行用精神力去战斗,只会走上歧路。全民皆兵,那是穷兵黩武,后续的社会发展必然会陷入僵局,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缓过来。” “但是现在不战斗,就只有死路一条。战时有战时的需要。”姜晔并不认同张元生的看法,“不先度过这场战争,谈什么之后的发展?” “这场战争啊……”张元生侧头看向姜晔,“这正是我刚才要说下去的内容。这件事情你们二人可以解决。” “什么?”姜晔目瞪口呆,“我们两个解决这个战争?你在开玩笑吗?” “我没玩笑。”张元生正色,“去杀了亚汉斯吧。” “啊?”姜晔回不过神。 “去杀了亚汉斯,一切就会结束。” “难道这些幽灵,还都是他搞出来的?”姜晔呆呆问道。他虽然这么问了,可一点儿都不认可这种看法。 张元生摇头,“不是因为他,但等到你们杀了他,这一切就都会结束了。” 姜晔实在是不喜欢张元生这种含糊其辞、故弄玄虚的说话方式,可他并没有再追问。他隐隐觉得张元生的隐瞒很怪异。他没接触过张家,却莫名知道张家人不该是这样的。既然张元生做了这般异样的举动,那一定有其深意。 而对于张元生提出的解决办法,他又本能地想要拒绝。 亚汉斯,帝国前任皇帝,和卿彦并称帝国三杰之一,据说帝国三杰三人关系很好,自幼相识,还传过绯闻。 姜晔过去当卿彦的粉丝,说是脑残粉,可脑残粉们痛恨的两位“情敌”,他表面看来也是厌恶,内心深处却不觉得是障碍。他的想法很是可笑,因为那时候的姜晔连卿彦的面都没见过呢,有什么资格把亚汉斯和蒋云景当情敌、当障碍?现在清妍到了他身边,任由他杀了蒋云景,他更加不忌惮亚汉斯了,只是在潜意识里不想要让两人碰面。 为什么呢? 姜晔仔细思考,将目前种种情况、条件都分析了一遍,忽然间脑中灵光一现。 “如果解决了幽灵,清妍会怎么样?”姜晔怔怔问道。 “这个么……得看了。”张元生沉吟着,“毕竟,这个世界好久都没有幽灵诞生了。” 姜晔错愕,“以前有过幽灵吗?” “当然。不然你以为,地球时代的那些鬼怪故事是从哪里来的?”张元生肯定道,“人类的想象说是想象,但都是要有现实基础的。看到鬼火,想到鬼魂,遇到干尸,想到了吸血鬼,这是我们这些后世子嗣的想象,基于那些流传了不知道多年的故事传说。可是在最初呢?最初的人类先民们是从哪里得出‘鬼魂’、‘吸血鬼’的概念的?” 姜晔沉默,他可从来没思考过这种问题,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只不过,时间流逝,世事变迁,那些鬼魂和吸血鬼都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了。到了我们现在,那些存在都成了无稽之谈。”张元生如同说故事的老人,感慨过去的辉煌和绚烂,突然声音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姜晔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几台机甲从远处飞来。“怎么了?是你认识的人?”姜晔猜测道。 “是幽灵。”清妍代替张元生回答。 姜晔一惊,“他们控制了机甲?喂,他们好像是冲着我们来的啊!” “没错。”张元生冷声说道。 “哔哔!”张元生的通讯器在此时响起。 打开终端,屏幕上是一个和张元生看起来很像的年轻人,张口就叫道:“哥,凌天叛变了。” 姜晔一扭头,差点儿将自己的脑袋给甩下来。 “叛变?”张元生皱眉,抬头看向飞速冲来的数台机甲。 “对!凌天的总裁已经逃离了联邦警察局,整个凌天的高层也从联邦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凌天集团内的所有机甲。”张元生的弟弟脸色铁青。 姜晔一时间懵了,脑海中各种思绪闪过。 凌天集团可是联邦内最大的机甲公司,有军方背景,居然会从联邦叛变,实在是匪夷所思。这种事情,在联邦内部肯定是被列入了机密范畴,而张家已经撤离联邦,居然还能调查出这件事,如果不是这个家族有着强大的实力,那就是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了。 最初的惊讶消失后,姜晔心中满心疑惑。 凌天背叛联邦,又能投向谁?帝国吗?帝国目前的高层,老牌重臣、鹰派的代表应该被亚汉斯杀干净了。不管那些人多么卑鄙无耻,又和亚汉斯的政见有多违背,没了这么多臣子,帝国的政府必然要瘫痪好一阵。要焕然一新,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更何况亚汉斯变成了幽灵,还不知道要在帝国闹出多少腥风血雨呢。不是帝国,还有哪个国家有能力、有动机策反或接受凌天集团这种庞然大物?是要和联邦开战吗? “我已经看到那些机甲了。”张元生沉着地说道。 他的弟弟和姜晔一同看向了他。 张元生微扬下巴,对那些冲来的机甲笑道:“真是大手笔呢。” 第674章 未来(三十九) “它们是凌天的机甲?”姜晔震惊,这才仔细地观察那些机甲,一颗心随之沉了下去。 “你们不想和亚汉斯对上也不行了。”张元生说道。 “是亚汉斯派来的?他……这怎么可能?”姜晔喃喃。 “事实就是如此。我会为你们阻挡住他们的。你坐飞船去我们家的港口,那里有飞船和机甲。至于目的地……”张元生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你要自己考虑了。” 姜晔惊讶,没想到张元生就这样放任自己离开。 “去了张星,要出来恐怕就就不容易了。”张元生笑了笑。 “张星的坐标不是一直没人知道吗?难道亚汉斯能封锁掉整个中立星域?”姜晔吃惊地问道。 “活人做不到,但幽灵可以。”张元生回答,“接下来,就要靠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你……”姜晔刚开了口,想要说什么,却见张元生已经打开了飞车的门,直接跳了下去。 姜晔大惊失色,探头一看,就见张元生轻巧地一个翻滚,化去了冲击力,顺手还抢了身边一路人手上的能量枪,对着那些机甲扫射。 单体使用的能量枪,威力自然有限,不会对机甲造成多大伤害,可那些机甲仿佛看到了洪水猛兽,动作夸张地进行闪避。 姜晔松了口气,忙将飞车的操作改成手动,一驾驶,他便发现这台飞车果然被改装得厉害,各种性能都堪称恐怖。 姜晔自从激发了精神力,便感觉到自己在操作机械时得心应手。他本来就有这方面的天赋,现在驾驶这台性能卓越的飞车,更是如臂指使,做出了各种高难度的动作,在人群中穿行。 那些机甲一面要躲避张元生的子弹,一面要包围移动迅捷而变化多端的姜晔,这就困难多了。发现这问题后,那些机甲顿时分成了两拨,一拨继续围困姜晔,另一拨则开始和张元生对射。两人动作一缓,姜晔被这些机甲阻拦了去路。 “妈的!真是倒霉!又碰上你们!”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叫骂声之响亮,让张元生和姜晔都寻声望去。 这个破口大骂的居然是南宫。他的一身黄衣服已经被血渍和尘土沾染,看起来狼狈不堪,在幽灵和那些碍手碍脚的活人中左支右闪,又遇到机甲对张元生的射击,几次惊险地避过流弹。 “你的确是倒霉。估计是逃不出去了。”张元生淡淡说道,不像是看热闹,而是在下结论。 南宫顿时怒了,“我逃不出去,你也别想逃出去!” “我的确是逃不出去。”张元生一边开枪,一边指了指身后。 南宫回头,身子一个踉跄,差点儿把自己绊一跤。 在两人身后,有十几台机甲呼啸而来,各个装备了远程武器。南宫甚至在其中一台机甲上看到了重力火炮!这个可是大范围武器,足以将这条街的人轰杀成渣! “搞什么!你们得罪了什么人,这么深仇大恨?”南宫暴跳如雷,“你们要死,别连累了旁人啊!” “这可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张元生耸肩,眯起眼,手中能量武器一甩,忽然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小剑。 南宫瞄了两眼,诧异地问道:“这是铜钱做的?” “没错。”张元生握住了短小的铜钱剑,舞了一个剑花。 “你在逗乐吗?虽然这古董很值钱,但这会儿有什么用?”南宫瞪大眼睛。 “他要做什么?”姜晔一边驾驶飞船左突右冲,一边留神着张元生的动作,想和他寻求配合,却没想到张元生拿出了这么个东西。 “不知道。”清妍有些茫然地说道。 姜晔感受到阴寒之气的混乱波动,连忙问道:“你怎么样?是伤到哪里了?” “不,我只是……”清妍的话戛然而止。 姜晔感觉到自己脸上有泪水划过,但并非是从他眼眶中溢出的泪水,而是莫名出现的眼泪。 “清妍……”姜晔急了。 “这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清妍呢喃着。 忽然,天空中出现了雷云,雷声滚滚,乌云沉沉。 张元生神情复杂地抚摸了一下铜钱剑,手一伸,剑指雷云,朗声喝道:“诛邪驱魔,鬼怪退散,灭!急急如律令!” 南宫刚想嘲笑,没成想机甲们的炮火齐开,他只能狼狈躲避。 张元生却是屹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粗壮的紫色雷电从云层中直直劈下,周围的空间都产生了扭曲,所有炮火都仿佛被黑洞吞噬,消失不见! 一瞬间,满街鬼哭狼嚎,无数半透明的幽灵惊恐地叫喊着,身体被拉长、扭曲,如同绷到极点的线,猛地断裂! 机甲从空中坠落,与那落下的雷电同时落在地上。 姜晔骇然地注视着雷电下的张元生,紫光将他的身影完全照亮,小小的铜钱剑散发出耀眼的金光,和那震颤天地的紫光撞在了一起。 飞船三百六十度旋转。 砰砰砰砰! 飞船中射出了子弹,一瞬间将张元生的身体给打出了无数血洞。 “清妍?”姜晔叫了一声,没得到回应。 张元生的身体倒下,嘴角还带着笑意。随着那身体倒地,一只半透明的幽灵从身体中分裂出来,未等姜晔看清,就飞速消失。 雷电终于打碎了金光,正中张元生的身体,将那具身体完全毁灭。 “走吧!”清妍说道。 飞船再次转向,能量全开。 雷云仿佛被激怒,闪电如雨下,将满街震惊的人打个措手不及。 南宫狼狈逃窜,但仗着身手矫捷,很是惊险地避过了无数雷电,直到冲出雷云范围,才吁了口气。 “妈的!到底怎么回事啊?那个姓张的做了什么?外太空武器?”南宫蹲在一个角落,仰头眯眼,像是要看穿天际,看到停在宇宙中的舰船。 “不,是法术。” 南宫惊得跳了起来,左右张望,却没看到那个声音的主人。 “不必看了,我在你的身体里。” “你……你快滚出来!”南宫跳脚。 “我一旦现身,就会被天雷攻击,你也逃不掉。”张元生说道。 南宫咬牙切齿,“你******!那个卿彦也躲在那小机修师的身体里?你们这一丘之貉!现在的事情都是你们闹出来的!” “你这说法半对半错。我们张家不过是顺应天道而已,卿彦小姐那里则是意外和必然的结合。” “什么鬼话!”南宫愤怒咆哮。 偶尔逃命经过的人都像是看疯子似的看一眼南宫,以为南宫精神分裂,用腹语术进行自我交流。逃命在即,这些人也只是看两眼,就撒丫子继续狂奔。 “你该高兴,既然我现在寄宿在你的身体里,至少在面对幽灵时,你不用怕了。”张元生不疾不徐地说道。 南宫冷静下来,“你刚才做的事情,说的什么法术是什么意思?精神力的一种运用方式?” “不,是我张家万年来的传承,时代的遗留物。你不必觊觎,刚才你就看到了,法术对幽灵的威力巨大,可是天道并不容许法术的存在,一运用,就会降下天雷,将使用者打个魂飞魄散。”张元生打消了南宫的念头。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南宫暗自嘀咕。 “我说了,是时代的遗留物。”张元生叹息。 天道有自身的限制。毕竟除了掌管这个星际高科技世界外,它还掌握着其他世界。天道以地府为中枢,对这些世界进行统一管理,那就少不了有灵魂这种东西存在,有灵魂,就有鬼魂,有鬼魂,就有佛道阴阳的法术。所以,即使这个世界的天道进行了第三次变化,吞并了其他秩序,改变了规则,湮灭了修士、魔法师等奇人异士的存在,却无法彻底断绝鬼魂和法术。现在,不过是法术断了传承而已,不过即使有传承,天道禁止其使用,一使用,就会像张元生一样直接被天雷攻击。至于鬼魂,天道另有安排。 而张家,这个被天道另眼相看的家族,有初代先祖留在地府内当判官,张家的子嗣也就成了这个没有修士的世界的异类,是天道的手下,却也得如同所有凡人一样被天道秩序约束。 要不是清妍先一步杀了张元生,他恐怕就要在那道天雷下烟消云散了。现在么,留了魂魄,因祸得福,倒是明白了张家自天道变化后一直没明白的一条秩序规则。 “走吧。我告诉你张家的港口位置,我们去张星。”张元生对南宫说道。 “我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目前张星是全星际最安全的地方。别担心,等一切完结,我会离开的,你也会自由。” 张元生说得很轻松,南宫根本没有反驳的理由,只能一边暗骂,一边根据张元生的指引前进。 第675章 未来(四十) 姜晔驾驶的飞车穿过了无数雷电,在驶出了这片雷云区域后,车速不减,能量依旧是发挥到极限。 清妍的泪水早已经停止,姜晔身体中的那股阴寒之气也变得极为淡薄,仿佛随时就要消失不见。姜晔很担忧,可他不想纠缠于清妍刚才为何会哭,为何会自责,就像他不想清妍看到亚汉斯一样。他觉得这么做后,会带来令他痛苦的变化。 静默中,飞车行驶了很长一段路,到达了张家在弥诺塔星的一个港口。 这是距离弥诺塔星大城市最近的港口,名义上属于张家,但并非血骷髅那种只供自己用的港口,而是一个公共港口,只要申请,过了张家的审批,其他飞船也都能在这里停靠。这个审批手续并不严格,更像是一个登记流程。在这里,除了私人的飞船,还有一些飞船公司开通的旅行商船,只要付钱就能买票登机,早些年就开通了多条线路,往返于弥诺塔星和星际其他行星。 张家作为这里的主人,唯一的特权就是有一个宽阔无比的船坞和优先起落的权利。 作为一个完全不收费的港口,其他人对于张家的这小小特权也没什么意见。 在弥诺塔星建立不久,张家公布了这里的管理制度后,就有不少人起了非议。他们怀疑张家外强中干,怀疑张家的决策,可事实证明了张家的强悍,哪怕是目前排名第一的星盗团,都不敢在张家放肆。而这个第一星盗团之所以是第一,是因为原来的第一星盗团挑衅张家,被张家人在一周内消灭了干净。自此之后,张家令人疑惑的决定都变成了高瞻远瞩,不是普通人能够理解的。 姜晔在港口自报家门,这里的工作人员立刻将他封为上宾,其他人见着眼红,却也不敢在张家的地盘乱来。到了张家的船坞,负责人很客气地请姜晔挑选飞船,又询问了一句张元生的下落。 姜晔尴尬,却还是说了一下在大城市中发生的情况。 张家的那个负责人立刻变了脸色,冷哼一声,对手下命令:“凌天集团?派人把他们抓起来。” 姜晔略感惊奇。他是看到张元生变成幽灵的,这算是另一种生存方式。姜晔因为清妍的关系对此是习惯了,但旁人应该还会觉得悲伤。这位张家的负责人似乎对张元生一点儿感情都没有,立刻就着手进行对凌天集团的报复。 “凌天集团的人在这里?”姜晔脑中电光火石地闪过了无数念头,方才因为关切清妍而忽视的东西被他重新注意到。 “他们运了一批机甲过来。”负责人冷冷说道,“不止这里,弥诺塔星所有公共港口都有他们的运输船。” 姜晔感到了不寒而栗。 “姜先生既然是他们的目标,还请尽快离开吧。”负责人转头对姜晔下了逐客令。 和张元生一样,张家虽然愿意给姜晔提供一些情报和援手,但并没有和姜晔合作的意思。这是他们一贯以来的处事态度,游离在重大事件之外,并不想要牵扯进纠纷中。张家这次的表现已经是出人意料了。 姜晔和张元生谈话过后就知道张家有自己的目的,但依旧很感激张家这时候提供的帮助。他挑选了飞船,又挑选了一架机甲,在张家停掉了其他飞船的起落,给他大开绿灯后,就驾驶着飞船进入了宇宙。 “清妍,你好些了吗?”姜晔设置了自动导航,有些小心翼翼地在空旷的飞船内发问。 “好些了。”清妍的声音很轻,那股阴寒之气也没恢复,但好歹是重新出现和姜晔交流了。 听清妍的声音也很平静,想必是已经平复了那种情绪。 姜晔松了口气,连忙扯开了话题,“凌天集团看来是早有准备。从叛离联邦,到到达弥诺塔星围堵我们,都很顺利。他们是亚汉斯早就收买的卧底?”一边问着,姜晔一边开了终端,查看新闻。 凌天叛变这么大的消息,联邦想瞒也瞒不住。全星际都是一片哗然,只是目前除了张家和姜晔,还没知道凌天到底要做什么。有人嘲笑凌天集团消息闭塞,那些窝囊胆小的凌天高层以为幽灵事件会让凌天彻底被洗牌,才破釜沉舟。这种逻辑不同的嘲笑很快就被人喷了回去。虽然不少人都认为凌天的叛变和幽灵事件有关,但个人猜测的原因五花八门,有说凌天早有叛变之心,和某某国勾结,现在因为幽灵事件被彻查,被联邦抓住了狐狸尾巴,只能叛变;也有说凌天集团高层被联邦控制住,无法与外界沟通的,才一意孤行,做出了错误的决断。各种猜测层出不穷,却没有人提到亚汉斯这个名字,更没想到凌天集团的机甲全装备给了一支幽灵军队。 “应该是这一年发生的事情。”清妍也在看网上讨论。 这一年发生,那就是她所不知道的。亚汉斯在这一年到底做了多少暗中布置,她也无法预料。 清妍拨动屏幕,停在了一条回复上,“现在去探究这个问题也没什么意义,重点是在这里。” 那条回帖提了两个问题:凌天集团的机甲去了哪里?会做什么?回帖者似乎是凌天的内部员工,对凌天非常了解,还发了一些凌天的数据,从那些数据看,凌天集团的仓库内至少停放着一两万机甲完成品,而凌天集团的厂房流水线上,还有数十万正在组装的机甲,除此之外,十艘主舰级别的舰船和数百其他级别的舰船,这些加起来是凌天集团这个庞然大物的全副身家。这些东西一夜间全部消失,证明凌天的叛变不是凌天高层的突发奇想,而是有预谋的撤离。联邦被凌天狠狠扇了一个巴掌。 星际网络上的消息一向纷繁复杂,有无厘头的猜想,也有业内人提供的确实情报。早在全人类联盟时期,星际网络已经是人类习以为常的生活必备品,又因为智脑这个独立于星际各国的存在,让所有人都感觉到自己在星际网络上的自由,可以畅所欲言,而不用被追究责任。这种情况下,爆料,就成了星际网络上常见的事情。能够隐瞒秘密的人毕竟太少了,喜欢彰显自己能耐的人也太多了。 凌天现在叛变,除了高层,下面的员工肯定会大受打击,凌天集团没能力、没精力去管那些员工,不管是带他们撤离,还是对他们进行灭口。爆一些老东家的料,发发怨气,那就成了很自然的事情。 自那个回帖后,不少凌天的人开始大肆公布凌天内部的讯息,将凌天的底裤都快扒光了。 众人看得欢乐,有识之士却知道,既然能爆料,那就意味着不是凌天真正的核心成员,所爆出来的内容,或许只是凌天表面的东西。凌天必然还藏着底牌。 “光是这些表面实力,我们就难以抗衡了。”姜晔叹息。 卿彦是传奇女武神,可她传奇的战斗力也是建立在帝国军队的基础上。真要是孤身一人,她能在敌军中杀个七进七出,最终也要落败。即使是她单枪匹马追杀、刺杀帝国贵族高层的时候,背后也有蒋云景和亚汉斯两人的暗中协助,并非真的孤胆英雄。 “没关系,我们又不是要和他们正面抗衡。”清妍很镇定,“我们只要潜入帝国,接近亚汉斯就行了。” “怎么做?”姜晔问道。他一个机修兵,论战术素养可比不上清妍。 “先要改头换面。你得改变一下模样。” “呃?身体改造?这应该找张家吧?” “不用那么麻烦,只需要稍稍改变一下容貌,让人没那么容易认出你就行了。至于身份,我有准备。” “有准备?”姜晔茫然。 “是的,我以前用的身份,亚汉斯不知道,没人知道。”清妍肯定又自信地说道。 第676章 未来(四十一) 联邦中央星,暗夜之星酒吧。 老位置,老顾客。 阿尔杰失魂落魄,蓝隽脸色阴沉,大雷则是一脸漠然。三个人坐在角落的卡座,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氛,让和阿尔杰、蓝隽相熟的客人都避而远之。 旁人也知道在三人身上发生了什么,青龙星系的视频已经传遍了网络,这般惨绝人寰的事情让所有人都震惊,印象深刻,无法遗忘。一个家族的纨绔子弟做出杀父的丑事,还因此引发了青龙星系的悲剧,蓝家丢了脸面,还成为了众矢之的,一时间,蓝家在联邦的地位一落千丈。有人借此在政府和军部攻讦蓝家,那么,当然也会有人借此嘲讽挑衅蓝家的子弟。 “哟,这不是蓝隽大机修师嘛!”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人端着酒杯,得意洋洋地站到了蓝隽三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三人。 蓝隽只抬了抬眼皮,没吭声。 阿尔杰和大雷都没反应,前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后者则是有自知之明——大雷可没有投靠蓝家,自然也不用为蓝隽冲锋陷阵。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难道是被幽灵附身了?”年轻人夸张地捂住嘴巴,“哎呀,你不会像蓝蒙一样要杀了我,然后激发精神力吧?” 站在年轻人身后的几个人都发出了哄笑。 “啧啧,蓝蒙那个蠢货,真没想到那么心狠手辣,猪狗不如,居然杀了自己的父亲。我早就和你们说过吧?蓝家的人就是这样恶毒啊。”年轻人对着周围的朋友大声嚷嚷。 “凯少说的是!”一群人捧场地附和。 “林凯,你算什么东西?也就是和蓝蒙一个德行的废物。蓝蒙不过是比你有机会,比你先一步做了尝试。”蓝隽淡淡说道。 林凯顿时黑了脸。 蓝隽这话可不是无的放矢。林凯和蓝蒙都是联邦中央星中有名的纨绔子弟。蓝家和林家不算政敌,也未交恶,因为蓝家的势力在军方,而林家是联邦政府官员,管的还是和军方没什么交集的民政事务。可林凯和蓝蒙两个家中小辈一直都不对付,你抢我看中的女人,我抢你看中的机甲,如此几回,就结了仇。而蓝隽所说的“先一步做了尝试”正好戳中了林凯的要害。林凯的确是想要尝试激发精神力,只是他不想蓝蒙亲耳听到蒋云景说了精神力的有关内容,作为一个家中不受器重的纨绔,也没有重要情报来源,只能瞎摸索。还好他谨慎,推了个小弟先做实验,折腾了好一番,把小弟给弄死了。 要是林凯和蓝蒙换个位置,想必如今蓝家的头疼事就会变成林家的麻烦。 “哼!你当人人和你们蓝家的一样没人性?”林凯色厉内荏地说道。 “你有人性,原来跟着你的那个叫约翰还是强尼的小家伙呢?”蓝隽扫了一眼林凯身边的朋友,冷笑一声。 林凯的朋友都是心头一寒。 林凯背上生出冷汗来。 “不知道他有没有变成幽灵啊。”蓝隽又补充了一句,“我看那些幽灵第一个杀的似乎就是害死自己的人。” 林凯已经头皮发麻,心中发毛,整个人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阿尔杰缓缓抬起头,看向了林凯,认真地问道:“你真把人弄死了?” “你胡说什么!”林凯叫道,手中的酒洒了一半出来。 “你要是把人弄死了,真出了幽灵,我想要看一看。”阿尔杰说的很认真,让所有人都觉得诡异。 “看什么?”林凯下意识地问道。 “看看是不是如张家所说,精神力能够对付得了幽灵。”阿尔杰老实地回答。 “你们都从青龙星系逃回来了,还说什么对付?”林凯干笑了两声,重新挺直了腰杆。 “蠢货,你以为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吗?”蓝隽翘起了嘴角,用大拇指指了指阿尔杰,“论机甲方面的天赋,阿尔杰绝对是天才,如果张家所说的是事实,他应该有精神力,可以对付幽灵。目前能对付幽灵的只有精神力。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什么?”林凯疑惑。 “意味着接下来没有激发出精神力的人,就是死路一条。”蓝隽收回手,拇指从咽喉处划过,做了个断头的手势。 跟着林凯厮混的人也都是纨绔们,不学无术。这会儿被蓝隽点醒,才意识到了不妙。 暗夜之星很安静,林凯闹出的动静早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而蓝隽没有压低的声音也让众人听得分明。一时间,整间酒吧都陷入了死寂。 忽然,有人出声叫道:“快看新闻!中立星域出事了!” 这就像是个信号,众人纷纷打开了终端,看到了星际网络上置顶的最新新闻。弥诺塔星中爆发的幽灵屠杀被公之于众,更令人震惊的是视频最后,张元生那荡气回肠的剑指苍穹,无数雷电落下,无数幽灵惨嚎。 “张家!是张家!他们果然掌握了精神力!”惊叫声此起彼伏。 同时,幽灵的威胁和精神力的作用被人清晰直观地感受到了。 没有精神力,就是死。如此残酷的现实摆在了所有人面前。不少人曾经想要忽视这件事,想要去遗忘那神奇的精神力,可现在他们不得不去面对。这一回,他们不能靠引爆全人类的内战而将此事模糊淡化。 精神力怎么激发?张家说的那些早就有人研究了,却一筹莫展。这很正常,研究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至于想要撞大运,激发出精神力的人也只能撞个头破血流。纵观整个人类的历史,能有几个被称为天才?每个人都有专长,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专长,更不是每个专长都能被称为天赋。不少人已经开始绝望咒骂当初引发第一次星际战争的蠢货了。要不是那些蠢货,那个什么人脑研究所早就研究出探寻人类天赋的方法,他们现在也不用一筹莫展。很不巧,那些引发战争的蠢货中有半数成为了一方霸主,他们的后代至今活跃在星际各国,成为政府首脑、国家政要。在这一刻,星际各国政府的声誉降至了冰点,整个人类社会都陷入了一种恐慌和不安中。 “张家既然有办法,为什么不公布?!”星际网络上很快出现了新的论调,张家成了众人愤恨的对象之一,并且有越来越多的人要求张家公布精神力的研究成果。 张家对此根本没有回应。 “一百亿!购买张家的精神力研究成果!”牛亨利这个搅屎棍又跳了出来,财大气粗地向张家叫价。 暗夜之星中的小冲突被这些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打散。林凯咽了口唾沫,扔掉了手中的酒杯,很是焦急地要赶回家去。牛亨利能叫价,其他人也可以。张家做出那个通知,不就是想要待价而沽吗? 林凯一跑,他的朋友们虽然不清楚他想到了什么,但也跟着跑了。 阿尔杰本来正在看屏幕,忽然站了起来,看向了林凯等人的背影,“等等!” 他的话出口,只有蓝隽和大雷诧异地看向他,其他人都没在意。 “这群跳梁小丑,没必要……”蓝隽想要劝说。 阿尔杰抬脚跳过了小桌,直接冲向了林凯。 “喂!”蓝隽惊讶,他知道阿尔杰虽然嚣张,却只嚣张在机甲上,其他时候都挺好说话的。 大雷很机敏,跟着阿尔杰蹿出。 蓝隽只能追上,却因为机修师的身体素质,远远落在两人身后。 酒吧的门已经被林凯拉开,他满脸喜色和狂热,似在想象自己激发了精神力后的神勇,而他的表情就定格在那一瞬间。 林凯的朋友们都僵住了,那两个紧跟在他身后的被喷了满脸满身的鲜血。 越过林凯的肩头,可以看到一个苍白半透明的身影握着一把激光剑,那纯蓝色的光芒穿过了林凯的身体,在林凯的胸膛上开了一个大洞。这不是激光剑该有的攻击方式,却就这样霸道而不合常理地发生了。酒吧的门卫倒在地上,胸口同样是被炸开的两个血窟窿。 “约翰……”林凯的朋友们牙关打架。 约翰抽手,林凯的身体直直倒下,咧开嘴,约翰对着众人露出了一个森然的笑容。 第677章 未来(四十二) “闪开!”阿尔杰大声叫道,从腰间抽出了一支十几厘米金属圆棍,拇指在金属棍上按了一个按钮,一道激光射出,颜色正是他机甲武器所使用的金色。 林凯的朋友已经被吓傻了。同样是没有上过战场、没有见过血,他们比起阿尔杰这个机甲师差太多了,所有人都脑海中一片空白。 约翰可没有吓傻,他重新刺出激光剑,蓝色的光芒穿过了一人的身体,猛地爆发出一团蓝光。没有爆炸声,那个人的上半身却被炸出一个血洞。 阿尔杰瞳孔收缩。这是一支普通的激光剑,甚至从能量和攻击力的角度来说,远不如阿尔杰手中这支军方产品,但它却有着任何激光剑都没有的效果。这种效果阿尔杰还只在女武神身上看到过。 是精神力!阿尔杰猛然想明白了这一点,完全震惊了。 幽灵也有精神力! 这样一来…… 不等阿尔杰想清楚这件事,约翰已经将林凯的那些狐朋狗友都杀了个干净。 “哈哈哈哈!”约翰手握激光剑笑了起来。 “找死!”阿尔杰跃过那些尸体,全身心投入到战斗中,虽然是他不擅长的机甲战斗,可他也有过有关格斗的训练,因为卿彦曾经在格斗中打败帝国的特种兵。这个消息只是传言,并未被证实,卿彦在战场上也从来不出机甲,但阿尔杰这个脑残粉还是努力向偶像靠拢。 约翰抬手,蓝色和金色的激光剑撞在了一起。 没有声音,却炸开了蓝色的光芒。 果然是他特殊的精神力! 阿尔杰已经确定。 两人交手,其他人才反应过来,尖叫声差点儿掀翻了酒吧的屋顶。 大雷本来想要援助阿尔杰,却突然停住。 蓝隽气喘吁吁,“快去帮忙啊!” “暂时用不着。锻炼一下也好。”大雷说道。 作为雇佣兵,这方面的判断大雷要远胜于蓝隽。 蓝隽看向这只铁狐,“你打算做什么?” “蓝少刚才说的很有道理。接下来,没有精神力的人就会被杀。这或许是激发精神力的一个好方法。”大雷回答。 “你这是在拿阿尔杰的生命去做试验。”蓝隽眯起眼。 “蓝少不也是吗?”大雷平静地回应。 “呵呵,真不愧是铁狐。以前听人说铁狐不光表面诚实,内里狡诈,还有着熊心豹子胆,什么都敢做。”蓝隽笑了笑。 大雷这做法,绝对会得罪汉斯克罗家族。如果阿尔杰活下来,还激发出精神力,有阿尔杰作保,大雷顶多吃点苦头,却可能因此真正成为阿尔杰的手下,毕竟他这做法很对阿尔杰的胃口;但如果阿尔杰出了意外,大雷就是死路一条。显然,这只铁狐不是真的赌徒,他给自己留了退路,那条退路就蓝隽。 蓝隽之前拉阿尔杰去中立星域找姜晔和卿彦,那也没安好心。中立星域没有汉斯克罗家族的人,却有着让汉斯克罗家族头疼的慕白和他的血骷髅。慕白叛出汉斯克罗家族,在中立星域和战场上狠狠收拾汉斯克罗家的势力,不停扇着汉斯克罗耳光,却没有伤害过自己家族任何一人的性命。有阿尔杰出头,慕白这个中立星域的地头蛇必然是要给蓝隽一些方便。 蓝隽这种无伤大雅的算计没想着隐藏,汉斯克罗家族也不可能因此收拾蓝隽。但如果阿尔杰此刻出事,大雷这个两次事件的亲历者绝对会把蓝隽这个心怀不轨的阴险家伙拖下水。到时候,汉斯克罗家族和蓝家起了冲突,大雷这个小人物要偷溜就容易多了。 两人各怀鬼胎,阿尔杰单纯地投入到战斗中,和约翰比拼了好几下,激光剑相击,光芒不断炸开。 越打,蓝隽越是心惊。 他之前能一口在林凯面前叫破约翰的事情,当然是因为他早有调查。自从看了蒋云景和姜晔那段视频,他就一直想要研发精神力,撺掇阿尔杰去找人,也是这个目的。对于联邦内其他研究者,他也多加关注。林凯是个草包,但林凯有钱有势,没脑子的他可以借助钱和势,做出很多正常研究机构和普通权贵没法也不会做的研究。约翰的事情,就进入了蓝隽的视野中,约翰也被蓝隽的人调查过。 一个跟在林凯身边的小弟,家族早就落魄,本人也无才无德,这样的人,突然就有了格斗方面的能力? “怎么样?”蓝隽征询大雷这个专业人士的意见。 “技巧性还行,实战方面差得远了。”大雷摇头。 阿尔杰和约翰的技巧都很专业,很学院派,真要实战,大雷一只手就能秒杀了他们俩。这是缺少实战经验的弊端。 蓝隽听到前半句评价,就心中一沉。这绝不是他调查到的约翰,难道成为幽灵后,会掌握生前完全不会的能力? “阿尔杰,快让开!”酒吧中的人渐渐稳定下来,酒吧老板和他的保安打手们也聚集完毕,人人手中握着能量枪,要不是阿尔杰挡着,一轮齐射,就能够将一个人打成肉酱,至于打到幽灵身上有什么效果,那要尝试之后才知道。 阿尔杰没动,约翰却仿佛受到了惊吓。当阿尔杰一剑劈下,蓝色的激光剑突然间没了光芒,让金色激光剑直接划过虚空,劈向了约翰的身体。阿尔杰诧异,手上动作没有放缓,可金色的激光剑既没有劈散约翰,也没有穿过约翰的身体。 当啷! 激光剑的剑柄落地。 约翰,消失了。 “糟了!”蓝隽猛地叫道。 大雷浑身一震,飞速拔出了腰间的能量匕首,一阵让人眼花缭乱的挥舞,保护起自己的周身。 蓝隽暗骂。他可没有这种保命手段。 阿尔杰没有大雷这般的经验,还呆愣在原地,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背后袭来。 哗! 一团金光在阿尔杰身上炸开。阿尔杰扭身,只看到约翰的身影再次消失。 哗! 这回是一团蓝色光芒在蓝隽身上亮起。蓝隽很茫然,心中的恐惧随着那股阴寒之气而暴涨,又随着蓝光而消失。他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怎么回事?”酒吧的老板和客人们还在茫然。 “唔!”一个客人忽然间掐着自己的脖子,身体抽搐。 人群猛地散开,酒吧老板一挥手,几个保安连忙将那人的手掰开,却看到了那人脖子上缓缓浮现出来的紫青手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呃!”抽搐停止,那个人的身体软软倒下,没了呼吸。 “天哪!” “死人了!” 一片哗然。 没有人真的蠢到无可救药,事实摆在眼前,那个幽灵隐起了身形,开始了肆意的杀戮! 刚才那是精神力?蓝隽还有些疑惑。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却没感觉到任何异样。 阿尔杰问蓝隽:“现在怎么办?” “我们至少安全无忧,但要杀掉约翰那个幽灵……”蓝隽左右四顾,根本看到那半透明的身影。 蓝隽突然意识到,这才是幽灵最可怕的地方。之前那些幽灵控制机甲、控制飞船进行杀戮的手段,还有青龙星系和弥诺塔星的屠杀事件,在此刻看来真是简单粗暴。当活人彻底掌握精神力,幽灵那种攻击方式就完全没有意义了。可是,若是所有幽灵都像约翰一样会隐身,那他们会成为无形的杀手,真正成为人类的大威胁。 “救救我!”哀求尖叫声划破酒吧内的混乱,一个女人被一股无形力量在地上拖拽,诡异地贴着地面、吧台一路被拖进了吧台内部。“啊啊啊啊啊!”惨叫声震破人的耳膜,众人只能看到吧台内部接连炸开的光芒,也因此勾起了所有人最为恐怖的想象。 阿尔杰冲了过去,撞开胡乱奔逃的数人,撑着吧台跃起,就看到了里头的情景。 女人已经被炸成了肉沫,约翰显露出身形,蹲在女人身边,仰头对着阿尔杰挑衅地笑了笑,再次消失。 “该死的!”阿尔杰的激光剑劈下,却再次劈了个空,他一阵挥舞,没有砍到任何东西,而在他身后,惊叫声再次响起。一时间,阿尔杰都有些绝望。 “跑,都出去!快点逃!”蓝隽思路比阿尔杰清晰,对着所有人喊道。 大雷提醒道:“我们也该跑吧。” 蓝隽无所谓地耸肩。反正他有精神力了,不用怕约翰。 大雷心中暗骂。 有了指引,所有人都往门口冲去。早该有人想到这一点,却因为突如其来的恐惧,让他们没了分寸。现在,他们重新找到了希望。很快,酒吧中就没有了其他人。 “出来!”阿尔杰双目赤红,声音在酒吧内回荡。 “他大概走了。”大雷说道。 阿尔杰浑身颤抖,咒骂一声,将手中的激光剑狠狠摔在地上。 第678章 未来(四十三) 阿尔杰正在沉重的喘息,不是因为体力上的过度消耗或精神上的紧张,而是因为愤怒。他无比愤怒。那个幽灵在他面前从容不迫地杀了两人,狠狠打了他的脸,又这样从容不迫地离开,嚣张到无以复加。 幽灵!阿尔杰咬牙切齿,那些幽灵已经让他接连三次吃亏了,飞船爆炸后的狼狈逃窜,在青龙星系的又一次狼狈逃窜,以及现在,如同小丑一样被耍弄,偏偏他没有任何办法。 蓝隽叹气,走到阿尔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的事情要尽快告知联邦。那些幽灵……”蓝隽皱眉,无奈地摇头。 对那些幽灵谁能有办法呢?将普通民众全部聚集起来保护吗?这根本不可能。或者是控制死亡?在星际人口大爆炸的时代,这也是不可能的事情。至于和幽灵对战,那更是无从说起。精神力到底如何激发,谁都不知道。就是刚才他和阿尔杰死里逃生,两人自己都一头雾水,只能得知自己有精神力这个事实,再多的也没了。 大雷也走了过来,弯腰拾起了阿尔杰扔掉的激光剑柄。 蓝隽忽然眼皮一跳,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金色的剑光暴起! “闪开!”蓝隽只来得及推开阿尔杰,靠着那股推力,让自己和阿尔杰分别往左右扑倒。 金光从阿尔杰刚才站立的位置划过。阿尔杰一时没有回过神,倒地后还怔愣地望着大雷。 大雷嘴角带着诡异的笑容,悠然地转了手腕,将激光剑朝着阿尔杰刺下。 嘭! 一团血雾在大雷背后爆开,让他的动作一停,回过头,他不屑地瞥了眼手握能量枪的蓝隽。 蓝隽的手很稳,这么近的距离,能量枪可以做到百发百中,但大雷根本不在意。蓝隽的脸色开始发白,从地上跑爬起来,对着阿尔杰叫道:“你他妈发什么愣!他被控制了!” 阿尔杰回过神,在地上一个翻滚,惊险地避过了大雷落下的激光剑。他连忙弹起,飞速冲向了酒吧门口。 蓝隽比他先一步逃跑,却不及他的速度。 阿尔杰没有想丢下蓝隽自己逃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刚才约翰扔在酒吧门口的激光剑。得有武器!不然以他的近身搏斗能力,绝对会死在大雷手上!不,应该说死在约翰手上。 蓝隽心头狂跳,这会儿功夫,他已经理清了思路。 大雷早就被约翰控制了,所以才有那一句“他大概走了”,不然以大雷这只铁狐的老辣和狡诈,那时候怎么着都该劝阿尔杰及时离开这里,回汉斯克罗家族去。他没有,以一句话和大雷过去表现出来的丰富经验,成功骗了阿尔杰和蓝隽两个实战菜鸟的信任。而他捡起激光剑的动作太不对了。那时候他是直接握住了剑柄,没有任何将激光剑还给阿尔杰的意图。蓝隽虽然是个实战菜鸟,却不是傻子,作为一个机修师,他反倒比寻常人更细心,更容易捕捉到细节,发现任何异样。 蓝隽的心跳还未平复。他和阿尔杰只是躲过了一击,却还没成功逃脱呢。没有听到追来的脚步声,蓝隽忍不住回头,就看到大雷魁梧的身躯已经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蓝隽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手中能量枪子弹倾泻,血雾一团团炸开,碎肉血珠溅射在蓝隽的脸上,可这番举动根本没阻止大雷的脚步。 大雷仿佛是一台机器,又仿佛拥有了不死之身,这点伤害,他根本没放在眼中。 蓝隽要绝望了。他想到了在视频中看到的蒋云景。那明显已经死掉的身体都能被蒋云景控制,而现在,这个他曾经压根就没放在眼中的约翰拥有了比蒋云景更可怕的能力。看大雷的动作,看大雷的神情,和活人有什么区别?当初蒋云景控制一个死尸时,可有着很明显的僵硬呢! “趴下!”阿尔杰喝道。 蓝隽做出了本能反应,二话没说就扑倒在地。 蓝光从蓝隽的上空划过。 大雷的身体被蓝光切成了两截! 阿尔杰和扭过身的蓝隽都愣住了。 大雷脸上满是痛楚,又忽而变成了愤怒。 “呼……噗……”大雷吐出血沫来,身体痉挛着。 一道半透明的白影从大雷身上飘了出来。 阿尔杰和蓝隽一眼就认出那是约翰!那么眼前这个在吐血的大雷…… 大雷不甘心地瞪着眼睛。 约翰的身影开始消失。 阿尔杰一个激灵,不再多想,手中激光剑毫不迟疑地刺向了约翰。蓝光出现在半透明的身影中,约翰脸上是嘲讽的笑容。 “你找死!”阿尔杰一声怒喝,两眼充血。 激光剑忽然光芒大放,映衬着约翰脸上慌乱的表情,将他给吞没了! “天啊……”蓝隽浑身脱力地躺在地上。 蓝光熄灭,激光剑恢复如初,约翰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 “是干掉了吗?”阿尔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这回他是真的觉得累了。 “我不知道。”蓝隽也很累,心理紧张导致身体上的疲惫。 “大雷他……”阿尔杰神色黯然。虽然还没有正式将大雷收为手下,他因为膜拜卿彦,向往当一个独行英雄,身边也从来没什么手下,可这段时间的相处,几次生死与共,让他不能不把大雷当做是一个伙伴。 蓝隽心头一跳,“我们快走吧,万一大雷也变成了幽灵……” 蓝隽的心思很机敏,但也非常乌鸦嘴。 大雷断成两半的身子上飘出了一道白色的虚影。 阿尔杰和蓝隽不禁咽了口唾沫。 “你还能再来一次吗?”蓝隽问阿尔杰。 阿尔杰没回答。他到现在还没搞清楚刚才那团蓝光是怎么出来的呢。更何况他现在是真的累了,谁知道还能不能瞎猫碰到死耗子,爆发出什么精神力? 大雷的虚影表情茫然,用一种空洞的眼神注视着阿尔杰和蓝隽。 蓝隽自知自己是没了办法,倒是有了闲心去胡思乱想。他想到了一个之前从未注意的问题,那就是蒋云景杀了半艘飞船的乘客和所有飞船工作人员,那艘飞船上却没有爆发出幽灵屠杀的事件,更确切地说,那艘飞船上除了蒋云景,再没出现过其他幽灵。 青龙星系和黑洞研究室的事件已经证明,幽灵杀人也会诞生幽灵。蒋云景那时候的异常,肯定是因为蒋云景的缘故。这一刻,蓝隽感觉到了幽灵个体间的实力差异。他原本想着蒋云景控制死尸表现出了诡异的僵硬,而约翰表现得如同活人,是两人在实力上的差距,但看约翰之后似乎被大雷挤出了身体,就发现自己错了,两人的确有实力上的差距,却不是他以为的约翰强于蒋云景。 这是不是可以利用呢? 蓝隽思忖着。 大雷的幽灵呆呆悬浮在自己的尸体上,没有特别的动作,却也震慑住了阿尔杰和蓝隽。 “喂。”阿尔杰忽然悄悄捅了蓝隽一下。 蓝隽一回头,就见阿尔杰在给自己使眼色,再移动视线,就看到了几只幽灵出现在了酒吧内,赫然就是刚才被约翰杀死的人。这似乎又印证了蓝隽的猜想。就是出现幽灵,也有时间差别。有的人在死后立刻就出现了幽灵,有的人却花费了一些时间。 那些幽灵动了,朝着阿尔杰和蓝隽聚集而来,两人顿时警惕起来。 林凯的幽灵就在其中,面无表情,却动作果断坚决地扑向了两人,一金一蓝两团光芒爆开!林凯尖叫,身形更为虚淡,但和其他幽灵一样悍不畏死。 阿尔杰和蓝隽呆呆看着那些幽灵如同飞蛾扑火般一拥而上,却一次次消耗,逐渐消失,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全灭了?”阿尔杰问的问题很傻。 “嗯。”蓝隽脸上的表情也很傻。 两人一回头,就见大雷已经不见了。 “也被灭了?” “不,他刚才没冲上来。” 两人面面相觑。 过了会儿,倒在地上的一人爬了起来,脖子上还带手指印,两人心中一紧,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好困难……”那个人声音沙哑,刚爬起了不久,身体忽然间爆开,碎肉横飞。 第679章 未来(四十四) 那具尸体莫名其妙地炸成了碎肉,大雷的幽灵再次显现。 “大雷?”阿尔杰试探着叫道。 “是我。”大雷的脸上不再是刻板僵硬的神情,而是感慨万分。 “你……还好吧?”阿尔杰问道。 在旁的蓝隽恨不得掐死阿尔杰。早就知道汉斯克罗的这个机甲天才在其他方面都很白痴,但没想到白痴到这种地步。他这不是在大雷伤口上撒盐吗? 当然,论头脑,阿尔杰并不蠢,只能说有些不谙世事的天真。作为汉斯克罗家的机甲天才,他也不用去管普通人非常在意的人情世故,背后有汉斯克罗顶着,没人会去得罪一个无害的机甲痴。 大雷没有生气,而是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神色复杂,“恐怕不能算好,但比起他们来,还不错。”大雷看向地上的尸体。那些幽灵已经被消灭了,一点儿渣都没剩下。 “你能够保持清醒?”蓝隽意识到了什么,“就像约翰和蒋云景?” “不,只有蒋云景是清醒的,那个约翰……”大雷摇摇头,“他只是看起来清醒。肆意地去报仇,去杀戮活人,这是被本能操控,只不过他比刚才那些蠢货更加聪明一些。” 蓝隽略微有些惊讶,好奇地问道:“这是幽灵间的实力划分规则?” “差不多。”大雷思索了一会儿,“我现在才知道蒋云景多厉害。我刚才想要控制这具尸体,结果你们也看到了。” “可是,约翰控制你的时候……”阿尔杰不解。 “这恰好证明了他实力很弱。”大雷飘到了阿尔杰和蓝隽面前,“变成了幽灵我才感觉到,这就是个容器,”他指了指自己断成两截的尸体,又指了指目前是幽灵的自己,“这是容器里盛放的东西,也是一个人真正的价值。” 蓝隽眼睛一亮,“约翰很弱,比喻来说他这个幽灵的体积比较小,所以进入你这个偏大的容器,没有任何问题,而你比那个人强,所以进入他那个偏小的容器就把他撑爆了!” “就是这样。”大雷点头。 “那么幽灵呢?蒋云景杀死的人为什么没有出现幽灵?”蓝隽迫不及待地问道。 “蒋云景的实力则在我们所有幽灵之上。我刚才被阿尔杰的激光剑攻击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所谓的精神力,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力量,会传递到灵魂上。但阿尔杰那丝无意识流露出来的精神力不足以伤到我。可是蒋云景……”大雷沉了脸,“他在杀人的时候,他的精神力顺带就毁灭了那些灵魂,让他们根本没机会成为幽灵。最可怕的还是他控制尸体的手段,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阿尔杰摇头。 “难道他……压缩了自己的灵魂?”蓝隽脸色惨白。 “是的。他压缩了自己的灵魂,这说明他已经能掌握自己的灵魂。”大雷正色说道。 “不管怎样,他已经死了。大雷你好好锻炼,肯定也能达到他的高度。”阿尔杰不以为然地说道。他对于大雷的幽灵没什么抵触反感,因为他相信他所崇拜的女武神现在也是幽灵了。 蓝隽也没对大雷目前的形态有什么看法,他反倒是很新奇于这种新的生命存在方式,想要进行探究。可是,大雷的话让蓝隽的心堕入了冰窖。 “那样的蒋云景被杀掉了。”蓝隽怔怔说道。 阿尔杰一愣。 大雷点头,“对,那样的蒋云景就被一个以前名不见经传的机修师给杀掉了。” “你们是说,那个姜晔很厉害?我看是因为有卿彦帮助他吧?”阿尔杰可不服气。 “你没看过那段视频?蒋云景根本没抵抗,就被姜晔杀掉了,这说明什么?”蓝隽不耐烦地挥手,心中生出了焦躁。 阿尔杰被蓝隽一提醒,恍然大悟,“他故意放弃抵抗。” “他在传达一个讯息给所有人,精神力可以杀死幽灵!”蓝隽踱起步子来,“他要传递这个讯息,是因为他知道了幽灵将势不可挡地冒出来,袭击人类。” “这么伟大?”阿尔杰疑惑,又变了脸色,“不愧是卿彦看中的伙伴。” 蓝隽和大雷哭笑不得。在碰到卿彦的事情时,阿尔杰总是表现出一种不合时宜的脱线。 “他要透露这个讯息,完全可以通过其他途径,没必要牺牲自己。”大雷叹气。 阿尔杰张了张嘴,眼睛越瞪越大。 “从他诉说卿彦的过去,刺激姜晔那个机修师可以看出,他知道你那位女武神的存在,却选择了和她分道扬镳。以自己的死,脱离这场活人和幽灵的战斗。”蓝隽心乱如麻,“你觉得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阿尔杰喉咙发干。 “只有一种可能。亚汉斯和卿彦两个站到了对立面!”蓝隽斩钉截铁地说道,“帝国三杰很要好,其中两个分裂,作为第三方,蒋云景选择了两不相帮,选择了眼不见为净!” “或者,是两边都提供了帮助。”大雷说道,“幽灵的屠杀,就是从他那番蛊惑人心的言论开始的。而姜晔,也是他帮忙激发出了精神力。” “唉……”蓝隽有些失神。 作为一个联邦人,他当然很熟悉蒋云景这个帝国原来最出色的指挥官,蒋云景的优秀,被联邦所有人承认,也被联邦所有人痛恨。但直到此刻,蓝隽才发现自己过去是小看了这个帝国三杰之一。他孤身一人,掀起了眼前这场乱局的序幕,最令人感到震撼的,是他的果决,毫不犹豫地就牺牲掉了自己。 是因为他对亚汉斯和卿彦的感情,让他不忍目睹两人兵戎相向?不,不对。 蓝隽抬头看向大雷,“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幽灵吗?” 阿尔杰迷惑不解,“什么叫为什么变成幽灵?” “在第一只幽灵出现前,我们从来没发现过一个人死后会变成幽灵,这其中肯定有些原因。”蓝隽严肃地说道。 大雷沉默着,气氛在这种寂静的环境中变得压抑。 良久,大雷才说道:“我大概知道一些。在死后,我能感觉到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蓝隽皱眉。 “我说不出来究竟是少了什么,但可以很明显感觉到一种……”大雷斟酌着用词,“一种茫然。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去哪里。在茫然之后,就是愤怒。嗯……或许该说是烦躁焦急,总觉得必须马上前往一个地方,却根本找不到路。” 阿尔杰和蓝隽越听越是心惊。 “然后,当我渐渐控制了情绪,接受了目前的状态,我的理智开始恢复。他们就是那些被茫然和焦躁给冲昏了头的家伙,用杀戮来发泄自己的情绪。”大雷又看向了那满地的尸体。 “虽然不知道你所说的地方和路到底是什么,但我觉得蒋云景做出那种选择,可能就是因为这一点。”蓝隽深吸了口气,“要么,被精神力杀死就是一种前往你所说的地方的另一种办法,要么,就是蒋云景发现,如果再以幽灵的形态留在这个世界,会发生比死亡更恐怖的事情。” 大雷脸色一变。 “不然根本解释不通,联邦的这位老对手为什么会选择死亡。这可不是蒋云景的风格,哪怕他不想插手亚汉斯和卿彦之间的战斗,也不用一死了之。”蓝隽分析道。 “现在怎么办?”阿尔杰问道。 “先离开吧。警察应该马上就回到了。大雷,你能先隐藏身形吗?如果你被人发现,恐怕……”蓝隽没说下去,但另外两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可以沟通交流的幽灵,这意味着研究,意味着监禁,意味着之后大雷会遭遇到地狱般的生活。 大雷有些感谢地看了眼蓝隽,隐去了身形。 “这个世界会怎么样?”阿尔杰很是不符合他性格地问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亚汉斯和卿彦的战斗或许会给这件事一个结果。”蓝隽摇头。 “亚汉斯……”阿尔杰冷哼,毫不迟疑地站到了自己偶像那一边。 “他所图不小。最重要的是,帝国三杰,蒋云景已经展现了自己的实力,亚汉斯和卿彦绝不可能在他之下,但这两人……”蓝隽沉吟着。 亚汉斯的表现如同被情绪控制的幽灵,只有本能,卿彦更是至今没现身,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而从两人过往的表现来看,他们都是铁血无情的人,为达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地进行杀戮。过去,他们是为了帝国和联邦的战争,或许像蒋云景说的,为了全人类不被帝国那些疯子用反物质武器毁灭,现在,他们是为了什么呢? 第680章 未来(四十五) 曼雅星,帝国境内的一颗普通行星,比地球略大,但人口很少,广袤的土地被开垦成了农田,负责供应其所在星系的粮食需求。 星际时代的农田都靠机械来耕种,农夫数量锐减,更多的人投身到了其他行业。曼雅星上只有零星几个小镇,在帝国,曼雅星就是一颗乡下行星,并不受重视。 这颗不受重视的乡下行星理所当然的有着非常松懈的警备和政府机构,让姜晔轻松进入了曼雅星。 姜晔有些恍惚。因为清妍给他指的路,给他安排的身份都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可思议。他们冲过联邦的边境线时也算是顺利,但那时候展现的是全星际人都知道的卿彦女武神的战斗力,现在姜晔所看到的是另一个不同于人们认知的女武神。 “你怎么会准备这些?”姜晔忍不住问道。 这已经是他这一路上不知道多少遍的询问了。偏偏无论他怎么问,清妍都避而不答,偶尔被他惹烦了,不是干脆缩到智能终端,就是敷衍地说一句“因为需要”。 姜晔不满足于这些答案。他的那种第六感又来了,让他迫切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莫名加快的心跳和热气上涌的脸颊。 清妍就蹲在他的身体里,不用机甲就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越发不想要回答这个问题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姜晔就像是一块牛皮糖。 “为了找人。”清妍终于暴躁,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人都是一静。 “找人?”姜晔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呼啦一下,他身体里的阴寒之气不翼而飞了。 姜晔傻笑起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傻笑什么,总之就是心情愉悦。 清妍所准备的,不光是进出帝国的路线,伪装的身份,还有很多工具。姜晔已经改头换面,靠着一些特制药水,让脸型、皮肤、五官都发生了变化。他现在有着帝国博涵族人标志性的端正长相。这么一傻笑,姜晔看起来非常憨厚老实。 笑了一会儿,姜晔怀着偷乐的好心情,走出了这座曼雅星小农庄。 一出门,姜晔就撞到了一个老农夫。 老农夫吓了一跳,眯起眼打量了姜晔半天,“你是……” 姜晔心中一凛,清妍交给他的身份资料浮现在脑海中,“你好,我是姚安。” “哦哦!姚安!那个买了柯夫曼农场的人?”老农夫恍然大悟,“一直都没见你过来,还当你……嘿嘿……”老农夫没说下去。 曼雅星人口少,地广人稀,靠着星际时代便利的交通,几个小镇的居民都互相熟识。大约十几年前,小镇居民之一的柯夫曼死了,他没有继承人,农场空了出来,被曼雅星的政府拿出来拍卖,没想到买下这片农场的不是曼雅星人,而是一个名叫姚安的神秘人。姚安的户籍因此迁到了曼雅星,曼雅星人只知道这个人是从帝星出来的,原来家里很有钱,着了人的眼,就想要到曼雅星这个乡下行星避风头。但后来,姚安一直没出现,把农场托管给了政府,政府又分派给了这里的居民。十几年来,曼雅星人几乎要忘记这个姚安了。 姚安的出现,让老农夫心生警觉。柯夫曼的农场土壤很好,每年都丰收,曼雅星的居民可不想把这块地吐出来。 “这块地现在谁在种?”姜晔暗自好笑,但演戏还是要演下去的。 老农夫推脱道:“这我一个老头子可不知道。你可以去找官老爷们问问。” 姜晔也没纠缠,问清了政府办公楼的所在,就放过了老农夫。 老农夫一溜烟跑了。 等姜晔到达曼雅星的政府办公楼,就发现他原本不为人知的出现,已经被整个曼雅星知道了。众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躲闪。 清妍准备好的路线和身份有很多,只不过有些适合姜晔扮演,有些并不适合。而姚安这个神秘人的身份是最合适姜晔不过的,却也是清妍设计得最模糊的。 姜晔感觉到这种模糊是清妍故意为之,这个身份或许不是为了清妍自己准备的,而是为了她所要找的人。她不知道那个是什么身份、什么模样,所以设计了什么都不清楚的姚安。 因为清妍的设计,姚安从未在曼雅星出现,也从未管过自己买下来的农场,甚至每年收的粮食、卖的钱,他也没要过。这些钱,曼雅星的政府一开始如实打到清妍准备的账户上,过了几年,看姚安如同人间蒸发一样没消息,就渐渐懈怠起来。十几年下来,整个曼雅星都几乎把那片农场当做是政府和所有曼雅星人的财产了。 吃到嘴里的肥肉,谁愿意吐出来呢? 最重要的是,姚安这个帝星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曼雅星是乡下行星,他们或许不知道帝星人的生活水平,但也能想象得出在那个繁华行星中发生的纠葛。姚安以惊人财富拍下柯夫曼的农场,压过曼雅星所有人,并没有让曼雅星人畏惧。他们知道姚安是帝星的一条丧家犬,逃命躲到曼雅星来的。之后不出现,想必不是被处理掉,就是已经处理掉了麻烦。现在姚安出现,那就说明他又碰到麻烦了。 不是得罪了人,就是来躲避危险。 想想星际网络上热议的那些幽灵,官员们自以为猜出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想法。 帝星,帝国的主星,拥有最繁华的城市,最高的物质享受。可现在,帝星已经乱了。谁不知道帝星的那些老爷们居然胆大包天,研究出了反物质武器,想要一统星际,甚至不惜毒杀了亚汉斯?谁又不知道亚汉斯的幽灵出现,一举击杀了无数高官贵族?现在帝星一片混乱,逃出帝星的人不知凡几。 这个姚安,想必就是其中之一。 曼雅星的官员对于姚安这样夹着尾巴逃窜出帝星的人有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这源自于他们过去遭受到的鄙夷和轻视。现在,鄙夷他们的人还不是到了他们这样的乡下行星避难? “姚先生。”接待姜晔的官员很客气,笑容亲切,可对于姜晔的问题,如同那个老农夫一样推脱。 对于这位官员的态度,姜晔感到很满意,随便走了个过场,就回到了柯夫曼的那座农场。 他需要在这里待一阵,然后装作收到消息的模样,从曼雅星进入帝星。曼雅星人只当他从帝星逃难,又因为某些原因回到帝星,帝星的人会一看他曼雅星的身份,根本不会细查他这个“土鳖”,没人会怀疑他是个联邦人,是那个现在被炒得沸沸扬扬的机修师姜晔。而帝星此刻的混乱,也给了他可趁之机。 打开终端,姜晔悠闲地看起了星际网络,哼着小调。他的心情还因为清妍刚才的回答而保持着愉悦。 翻了翻最近的热帖,发现牛亨利的叫价已经翻番,而网络上对张家的声讨已经愈演愈烈,他就挑了挑眉毛。 “你说张家会不会干掉牛亨利?”姜晔摸着下巴,在没有旁人的屋子内自言自语。 “不会。”阴寒之气没有出现,屏幕上出现了小对话框。 姜晔无语,半晌轻笑了一声,又哼起了小调。 对话框被关闭,显然是清妍不想搭理他。 “再这么闹下去,恐怕全人类要被张家给逼急了,直接联合攻击张家了。”又翻了些新闻,发现了不少被幽灵袭击的报道,姜晔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可不担心实力强悍的张家。 “张家的老巢不在中立星域。”对话框又跳了出来。 “什么?”姜晔错愕。 “我搜索过中立星域,没有找到张家。所谓的中立星域中央,是一颗真正的死亡星球。”阴寒之气冒了出来,清雅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死亡星球,即原来存在过生命,但后来生命消失的星球。星际时代以来,人类已经因为战争、开发、试验等原因毁掉了不少星球,死亡星球并不罕见,但要说“真正的”,目前还没有出现过。因为一颗星球真到了彻底毁灭的时刻,不光是上面的生命,连星球本身也会崩溃,变成陨石、变成太空垃圾。死,而不灭,这才是真正的死亡星球。 “那里发生了什么?”姜晔感到惊讶。 “就我所知,是试验。有人类生活的遗迹,距今至少千年以上,是星际开拓时代的遗迹。” 姜晔倒吸了口凉气。 星际开拓时代,中立星域可还没被人类发现呢! 第681章 未来(四十六) 姜晔感觉到一股电流从尾椎直蹿到头顶。 张家的科技水平很高,这是全星际人的共识。看看那些张星公司吧,涉及各行各业,提供各种各样的服务,即使是联邦首富的牛家,在张家面前也就是一暴发户,牛家的集团公司再庞大,名下的企业可都及不上张家的专业。但有点儿历史知识的人都知道,张家的崛起是在地球联邦成立后,张家的发展一直和地球联邦同步,跟着地球联邦的成立、解散、成立而起起伏伏。后来则是和全人类联盟同步,直到全人类联盟崩溃,战争爆发,张家卷了东西跑路,再出现时,才有了比其他人显得更为高端的科技水平。 清妍刚才那番推测如果属实,那就证明早在全人类联盟崩溃前,张家有了比联盟更为高端的技术。 一个家族,可以胜于其他家族,可以把持一个国度,但怎么可能比全体人类结成的大集体更厉害? “你太小看张家了。”清妍淡淡说道,“他们早在星际开拓时代开始前就进行了这方面的研究,并付诸实践。他们的眼光比常人更为长远,更早发现了这个世界发展的方向。这种能力……”她感慨万分,“像是一种预言。” “预言……”姜晔的手不禁颤抖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双血红的双眼和那双眼睛中流出的血泪。 “人口增长,需要科技,需要土地,整个宇宙将成为人类的繁衍场。它需要人,它已经不满足于小小的一颗地球。”缓慢而坚定的话语出现在姜晔的脑海中,那个和清妍声音有些像的女声在诉说着一副绚烂的场景,“黑暗的宇宙,明亮的星球,无数的飞船、城市、基地……飞升成仙的路早已断绝,六道轮回业已改变,但我们将会拥有打开门的能力,迟早,我们会找到一扇门通往天界,通往自由和永生。” 姜晔战栗起来,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知道这些,可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心几乎要碎裂。 那双能看到未来的眼睛看不到她和他的未来,所以到死她都没有说那句话。 即使他有信心,在那双眼睛永远合上的瞬间,也不禁绝望。他害怕她的退怯,害怕她的放弃。 阴寒之气包裹住了姜晔的身体。 姜晔重新睁开双眼。 “你怎么了?”清妍柔声问道。 姜晔有些恍惚地摇头,忽然间笑了起来。那些不知道属于谁的情绪在一瞬间退去,剩下的只有满足。 那一个声音、那些莫名出现的念头变得清晰又模糊。 姜晔握紧了拳头,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 他已经不必再害怕了。 “张家可能失败了。”姜晔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 清妍没有追问。 姜晔也没解释张家失败了什么。他心里知道,他们没找到那扇通往天界的门,反倒是开错了另一扇门。那扇门,应该已经被张家关上了,但门打开的刹那,张家付出了代价。张家不会放弃的。一颗星球、几个家族子弟、一次失败的尝试,只是他们家族历史中的小插曲。 六道轮回,大概已经断绝了天道那一条路,只固定在各自的世界中。 张家困在了这个世界,得另寻出路。 姜晔的心中豁然开朗,知道了无数自己本来不知道的东西。感受着体内的阴寒之气,他的心软了下来,又轻轻抽痛着。张家要找的门,或许就和清妍现在的事情有关。 清妍…… 姜晔又握了握拳头。 即使如此,也必须进行下去,哪怕会发生他之前担忧的事情,也要继续进行下去! 因为,这是她的愿望啊。 而他和她不管分离多少次,最终都会再次在一起的。 “我们什么时候前往帝星?”姜晔第一次主动询问清妍的计划。 “不着急,得给他一些时间分散人手寻找我。”清妍说道,“之前被凌天的机甲攻击时,我发现了一件事。他的目的是活捉我。” 姜晔怔了怔。 在弥诺塔星碰到那些机甲并非军用机甲,只是凌天制造的私人机甲,但已经具备了一定水平的火力。那时候,如果那些机甲对着他们伏击齐射,他们说不定就完了。毕竟那会儿他们在飞车上,而不是在机甲上,清妍的精力在张家的小楼内就消耗了不少。可是,没有,他们没有这么做,反而是组织了一场正面攻击,展开的是首尾夹击阵势。 不是绝杀,而是攻击。 如清妍所说,亚汉斯的目的不是杀了她,而是抓住她。 为什么? 姜晔心头一跳。 六道轮回变了,但还存在着,“鬼魂”这个东西也还存在着,那么,自地球大灾难后从未出现过的鬼魂突然在这一刻密集的大爆发,是因为什么?难道关键在清妍身上? “或许他知道我们的计划,会集中力量守在帝星。”姜晔说道。 “那不是正好吗?”清妍浑不在意。 “正好?”姜晔惊讶。 “正好符合张家的期望。”清妍说道,“张家判断精神力大批激发的时机已经到了。不然他们也不会公告全星际。以他们的处事风格,即使幽灵杀光了全人类,他们大概也不会插手。既然插手了,那就说明他们又一次预计到了接下来这个世界的发展方向。” “精神力吗……”姜晔嘀咕,“是不是和他们说的那什么外星人、什么平衡有关?” “或许吧。亚汉斯会成为这件事的推动力量。给他时间去整合力量,也给活人们时间去激发精神力。”清妍淡淡说道,“这大概就是我现在最该做的事情。” “嗯?”姜晔眉头一跳。 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姜晔去开了门,看到了之前看到的老农夫。 “姚先生,我们镇子上出了点儿事情。”老农夫的脸色不太好看,在他身后还站了一些人。 “出了什么事情?”姜晔视线扫过眼前众人。 “一个老人要不行了。”老农夫担忧地说道。 姜晔眉头紧锁,“你是说他要死了?” 老农夫尴尬地点头。 姜晔看看老农夫身后的人,各个眼神闪烁,不知道打什么主意。“是要我参加葬礼?还是你们这儿有什么特别的风俗?”姜晔淡定地问道。 “这个……都不是……”老农夫含糊其辞。 “姚先生没听说过最近全星际发生的那件大事?死掉的人可都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幽灵!”老农夫身后一个壮汉毫不客气地插嘴说道,“现在有人要死了,谁都知道他死就死了,死了之后麻烦的是我们所有人。” “据我所知,变成幽灵的都是被杀的人,正常死亡的人中目前没有变成幽灵的吧?”姜晔说道。 “这怎么说得准?” “是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谁说没有变成幽灵的?之前论坛上就有帖子……” 众人七嘴八舌。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姜晔等众人闹哄哄的吵完了,才开口问道。 “我们曼雅星什么都没有,如果出了幽灵,全星球的人大概都要死了。”老农夫担忧地说道。 “大家决定要星葬。”壮汉直截了当地说道。 星葬,便是在人死后,将尸体抛到星空中,成为宇宙中的尘埃。听起来浪漫,其实还得分有钱没钱。有钱,可以将尸体装在逃生舱一样的专门设备中,在宇宙中缓缓漂流,好运的可以这样“旅行”成百上千年,不好运,就是变成宇宙中的一团烟花。但不管怎么样,都挺符合“星葬”这个名字的浪漫。没钱的,那就和浪漫没关系了,尸体的待遇跟垃圾一样被扔在宇宙中,经受宇宙射线的侵蚀,不用一天就会变得不成样子。 “这是你们的事情,我初来乍到,不适合插手。”姜晔心中冷笑,面上不显。 “姚先生这话就不对了。既然已经来了曼雅星,也有曼雅星的户籍,你就是我们中的一员。姚先生没有乘坐航船过来,想必是有一辆自己的飞船吧?我们曼雅星没有这样的东西,星葬的事情只能麻烦姚先生了。”一个笑眯眯的中年人条理分明地说道。 “飞船可以借给你们。”姜晔打定了主意不沾手这事情。 “这怎么行?这是姚先生的飞船。” “就是啊,还是姚先生来吧。” “我们都不会驾驶飞船啊。” 众人又是一片吵嚷。 第682章 未来(四十七) 老农夫萨克镇定地注视面前的年轻人。他以为这个年轻人的到来会给曼雅星带来一些风波,试探后却发现这个从帝星逃出来的丧家犬果然如众人所料,根本没什么脾气和能耐,政府的官员随便就打发了他。 这颗小石子只在曼雅星激起了小小的涟漪,而前一秒还在大肆嘲笑帝星人落荒而逃的曼雅星人碰到了自己的大麻烦。 镇上的一个老人要死了。萨克和那个老家伙很熟悉,他比自己要大七八岁,并非镇上最老的,也不是曼雅星最孱弱的一个,却倒霉的在刚才从楼梯上摔下来,摔破了脑袋,奄奄一息。 他死了便死了吧,偏偏现在全星际都在一种惶恐的情绪中,被幽灵屠杀着。那老家伙一死,会给曼雅星带来多大的危险啊! 镇子上的人将此事通报给了政府,政府也一筹莫展。 大家商量了一阵,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那老家伙不能死在曼雅星上! 曼雅星一个乡下行星,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在帝国中都没什么地位。在这个严峻的时期,一个濒死的人,没有一个星球会接受。唯一的目的地,就是广袤无边的宇宙了。 越远越好! 这是众人的共识,连那老家伙的儿子都坚定地吼叫着。现在,最为挂心这事情的就是他了。 萨克看了眼身后的壮汉。这就是那老家伙的儿子,摩汉,镇子上最强壮的一个男人,参过军、打过仗,直到休战,才回到了曼雅星。 共识达成,唯一的问题就是怎么把人给丢到宇宙中。 萨克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姚安。 姚安有飞船!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在众人看来,他们人多势众,姚安一个丧家犬还不是任他们摆布? 姜晔什么话都没说,只静静看着眼前的群情激奋,所有人都仿佛长了好几张嘴巴,将这件事说出了花来,但他们无论如何威逼利诱,都显得非常浅薄可笑。姜晔心中还奇怪呢,他们没想过即使自己答应下来,转头开着飞船转一圈,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个老人扔在曼雅星,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吗?曼雅星这地方可没有外太空监控手段,而他的小型私人飞船也不像大飞船一样需要港口来进行登陆。 “喂,你没听到我们的话吗?”摩汉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躯挡住了姜晔的所有视线,恶狠狠地俯视着姜晔。 “我拒绝。”姜晔果断地说道。 “姚先生,你这么就不对了。”那个中年人还想要再劝。 摩汉已经伸手揪住了姜晔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你说什么?” 众人忙退了一步。 “我说了拒绝。”姜晔哭笑不得,“你们要捏软柿子,也得查清楚是不是软柿子啊。” 众人脸色一变。 摩汉哈哈大笑,“我们就是捏软柿子又如何?你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呸!一个从帝星来的软蛋,想要在我们这儿耍威风?”摩汉举起了沙包大的拳头,冲着姜晔挥了挥。 姜晔叹气,抬手,一支能量枪抵在了摩汉的腰间。 曼雅星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摩汉先满头冷汗了。 能量枪!这家伙居然有能量枪! 摩汉缓缓放下了姜晔,心惊地看着那小小的手枪。 这么一支小手枪顶多发射三次,但只要一次就足够将他给打成肉渣!而这样的手枪,从军杀敌多年,他只在军官身上看到过。这把枪在帝国中是军官的标配,与其说是用来杀敌的,不如说是用来在最后时刻抱着敌人同归于尽的。 “我对于融入你们这个集体没兴趣,曼雅星只是我的中转站,等到了我想要的消息,我就会离开。”姜晔说道,“你们最好不要惹我,不然我不介意在这儿杀一些人。到时候……嘿!目前只要同时出现幽灵的地方,都发生了大规模屠杀事件。” 曼雅星人颤抖起来。 “好。”摩汉从牙缝里基础一个字来,“我们知道了。” 摩汉警惕地倒退,直到姜晔关上门,才满脸铁青地攥紧了拳头,头也不回地抬脚就走。 “现在怎么办?”中年人担忧地问萨克。 萨克笑了起来,“有枪就了不起了?摩汉可是刚从前线退下来的,打了十年仗,面对那么多枪都没被干掉。” 摩汉吃了这样一个大亏,怎么会善罢甘休?而那个姚安,有枪又怎样?战场上多少人都配了枪,最后还不是死了?摩汉既然能在战争中活下来,脑袋如何暂且不说,至少手上功夫是不错的。再看看姚安的小身板,只要摩汉偷袭得手,姚安就完了,飞船也就落到摩汉手里了。 萨克搓了搓手。 曼雅星没有私人飞船,公共航船得等着航班,即使在那老家伙咽气前有一班船到达,他们也不会同意那个老家伙上船,帮着曼雅星在宇宙中抛一个快死掉的活人。现在凭白有了一艘私人飞船,可以轻松将那老家伙丢得远远的。 曼雅星没人会开私人飞船,即使有自动导航,一个新手也未必能玩得转。姚安是唯一的人选。看姚安在政府的软弱表现,就能猜到他除了曼雅星已经没了退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给予一些利益,大家同舟共济,这事情不是不能谈。谁知道这家伙敬酒不吃,吃罚酒。摩汉肯定有手段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帝星人,让他知道到了曼雅星,该怎么过日子。 这是姜晔没把曼雅星放在心上,所以没多想。他在政府转一圈,是为了让曼雅星的人知道他出现在曼雅星了,为了之后前往帝星做铺垫。他不知道曼雅星的人想的挺多,以为他没了退路,只能窝在曼雅星,还是个外人,当然只能听曼雅星人的安排。 一行人听了萨克的话,都安下心来,各自散去。 摩汉眼神阴鸷地回了家,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到天黑就去干掉那个敢用枪指着自己的混蛋! 天尚未黑,摩汉随便做了顿饭,吃了之后,上楼去看看自己已经一只脚踏进棺材的父亲。这老家伙可不能死在这里。摩汉心想着。 老旧的楼梯吱呀作响,卧室内一股子陈旧腐烂的味道,一方面是因为少了清扫,另一方面是因为床上躺着的带着死气的那个老人。 摩汉才踏进房间两步,就猛地停住了,一股寒意冒了出来。 在战场上呆了多年,摩汉现在一眼就能分辨出活人和死人。床上那个本该奄奄一息的老人已经彻底了没了气息! 摩汉警惕起来,紧张地四处搜寻,没有看到视频中那种半透明的白影。 是没有变成幽灵?或者是还没变成幽灵? 摩汉心头狂跳,汗水顺着额头滑下,比被姜晔用能量枪抵着的时候更为恐惧。 网上已经了论断,要解决幽灵,只能靠那劳什子精神力,而怎么激发出精神力,没人知道。联邦那个脑残富翁牛亨利一掷千金,都没能让张家多看一眼。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个确认激发出精神力的人就是联邦机修师姜晔。而自从中立星域弥诺塔星屠杀的消息传出来后,据说还有其他激发了精神力的人,可以轻易杀死那些旁人束手无策的幽灵。流言蜚语不断,却没有出现一个系统的方法。 摩汉的自负只在自己的力量上,面对幽灵,他不觉得自己有能耐抵抗。 得离开这! 摩汉在这一瞬间忽然灵光一现。 姚安那个混蛋有私人飞船,只要抢过来,他就可以离开曼雅星了! 念头刚动,摩汉忽然感觉到一股阴风吹拂过他的后颈。 摩汉一个前滚,心惊胆颤地转身,就看到一只幽灵飘在门口。那模样,赫然就是自己已经死掉的父亲! 幽灵眼神空洞地注视着摩汉。 摩汉二话不说,飞速冲向了窗子。这里只是二楼,跳出去不会死,甚至不会受伤。 一只冰冷的手在摩汉跳起来的时候抓住了他的脚踝。 摩汉整个人撞在了窗户上,玻璃碎片划破了他的脸颊。 “爸,我是摩汉啊!”摩汉大声叫道,眼神中已经流露出了哀求。 幽灵不为所动,冰冷的手摸上了摩汉的脸颊。 摩汉终于忍不住,一发狠,一拳头打向了幽灵。 拳头从幽灵的身体中穿过,让摩汉的心都凉了下来。 幽灵的双手捧住了摩汉的脸。 摩汉的牙关开始打架,“咯咯咯”的声音不绝于耳,鼓膜震动,心跳声完全充斥了摩汉的大脑。 幽灵低下头,贴在了摩汉的额头上。 “摩……汉?”僵硬的声音响起。 第683章 未来(四十八) 摩汉眼睛一亮,“对,是我啊,爸!” 幽灵咧开嘴,笑了。 摩汉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的父亲和蒋云景一样是可以沟通的!那就不用怕了!他不会杀死自己! “我知道,你想要把我丢到宇宙中去死。”幽灵声音阴森地说道,“我听到了你们在楼下的讨论。不只是你,还有全镇子的人。” 摩汉的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 “你们想要杀了我。”幽灵的五指张开,狠狠抓着摩汉的脸,抠破了他的皮肤,嘴越张越大,变成了一张血盆大口,在摩汉的吼叫和挣扎中狠狠对着他的脸咬了下去! 摩汉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张脸就凹陷了下去,鼻子整个没了,缺了一半的嘴中只剩下喉咙深处的喘气声。他的血肉肉眼可见地从幽灵的嘴巴、脖子、身体中划过,如同卡通片中的场景,一路掉落到地上,发出粘腻恶心的“啪嗒”声。阴冷的感觉从那双手一直入侵到摩汉的全身,他还没死,却失去了所有的反抗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再次张开嘴,对着自己脑袋咬下去。 没有咀嚼声,夕阳光照下的房间内只有血肉和骨骼分离的声音,持续不断。 许久之后,幽灵将手上的那颗脑袋给吃了个干净,摩汉无头的尸体无力地落在地上。幽灵动了动,抓住了摩汉的脚踝,拖拉着他往门口飘去,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在小屋彻底陷入黑暗时,幽灵消失了身形,只有那具无头尸体还在缓慢而诡异地移动着,时不时就撞在什么东西上,发出一声闷响。血迹蔓延了一路,和楼梯上的一滩干涸血污混合在一起,继续延伸。 楼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吱呀”关上,房内彻底陷入了死寂。 翌日,当所有人商量着准备去摩汉家还是姚安家看结果时,一声尖叫划破天际。众人皆是一个激灵,头皮发麻,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推推搡搡,磨磨蹭蹭,终于是循着声音找去了。 他们看到了站着的姜晔,也看到了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一位小镇居民。在两人面前是小镇最古老的一棵银杏树。据说这棵银杏树是曼雅星第一批移民从地球上带来的珍贵树种,并非人类靠着基因技术制造出来的成品,而是从一颗种子慢慢栽培出来的原生态树种,曾被曼雅星当做宝贝。不过后来,曼雅星变成了农业星球,曼雅星人再怎么吹嘘这是原生态的银杏树也没人相信这乡下地方会有这么珍贵的东西,曼雅星人自己也渐渐不在意这棵老树了。 现在,曼雅星人看着这棵老树都心神震荡,一声又一声的尖叫响起,一个又一个人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尚未到曼雅星的秋季,银杏树上满是绿色的小扇子,当风吹拂而过,扇子摇曳,虽不及秋季满目金黄那般绚烂,却也有别样的清新美感。 此刻,银杏树树梢上的小扇子还是纯粹的嫩绿色,下端的叶片都占了星星点点的红色。被肢解的肉块挂在枝桠上,左上方的腿、右下方是手,肠子如同霓虹灯,心脏成了枝头的红果,血腥而残酷。 “谁……是谁?”萨克颤抖地问道。谁都不知道他想问的是“是谁做的”,还是“死的是谁”。 “查一下就知道了。”姜晔是唯一接话的人。 “是不是你?肯定是你!”昨天跟着众人一块儿找上门的那个中年人从地上跳了起来,近乎疯狂地指着姜晔叫嚣。 “如果是我,你们会比较安全。”姜晔说道。 小镇上的居民都没回过神。 “哈!你承认了!”那个中年人癫狂地笑了起来,“快抓住他!他是凶手!那把枪,他肯定是用那把枪杀了人!” “去……去摩汉家……”萨克失魂落魄,用尽全身的力气说道。 “老萨克,我们要抓住他!”中年人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萨克。 “你还不明白吗!我们要去看看他那老爹还活着没有!”萨克冲着中年人怒吼。 众人都是一阵哆嗦。 中年人瞪大了眼睛,扯了扯嘴角,“他、他怎么会死……只是摔了一下……虽然,虽然摔了脑袋,已经不好了,但……” “去看看,我们得确定一下。”萨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平坦的道路上,近乎是着魔一般地往摩汉家走去。 众人胆怯,没有人跟着他行走。 “你们这群白痴!如果不确定,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如果真的……我们就得逃了!逃离曼雅星!”萨克回头,声音嘶哑地叫道。 姜晔很镇定地跟上了萨克。他不知道那个摩汉家在哪儿,需要萨克带路。 渐渐地,有人站了起来,同样失魂落魄、胆战心惊地跟着萨克行走。 如同萨克所说,他们得确定这件事的真相,是人为,还是…… 摩汉的家距离银杏树并不远。众人走得非常慢,越走,脚步越是沉重。他们已经注意到了地上断断续续的血迹,和他们前行的方向不谋而合。 那种战栗恐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在看到血迹的尽头是摩汉家关闭的屋子大门时,有人崩溃地叫了起来。 “闭嘴!需要确定一下!”萨克叫道。 萨克这个老农夫鸡爪般的手颤抖得厉害,根本没办法打开门。 “我来吧。”姜晔伸手把门把手扭开了。 门没锁,一开门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阳光射进屋子内,照亮了屋子,也让众人能够看清地上的血迹。 萨克几乎无法迈步。 姜晔走了进去,顺着血迹上了二楼。 等到众人艰难地走到楼梯口,姜晔已经转了一圈下来了。 萨克仰头看着楼梯上的姜晔。 “上面有一个老人,已经死了,屋内有一滩血迹,一直延伸过来。”姜晔面无表情地说道,“找到了四五分裂的脑袋。” 萨克几乎要脱力了。 中年人怪叫一声,撞开萨克冲上了楼,不一会儿,众人听到了他大叫着“不可能不可能”,心就沉了下去。中年人跑了回来,指着姜晔,嚷嚷道:“一定是你!肯定是你!他死了也不能证明凶手不是你!” 这种指责近乎无理取闹,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个脑袋你怎么解释?”姜晔反问道,“你察看过那堆肉没有?边缘处是牙印,人类的牙印。如果你们这儿有法医或牙医,可以比对牙印。最重要的是,人类的牙齿照理来说是不可能把人类的头骨给咬碎的。” 中年人摇着头,还想要说什么,但他仿佛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只能无助地扑打着翅膀,看起来十分滑稽可怜。 “得离开曼雅星!”萨克咬牙说道。 “对!航班!下午就有航班!”众人的心重新燃起希望,稍稍冲散了那种恐惧,纷纷往屋外涌去。 姜晔没跟着众人离开,踱着步子,慢慢回家,进入了农庄的后院。 那里停放了一艘小型飞船,线条优美流畅,看起来如同精致的艺术品。 这是张家送的飞船,拥有最顶尖的科技,里面还有一架张家制造的私人机甲,是姜晔从来没看到过的型号,但功能上和卿彦使用的isp-59相似,并且比isp-59有着更加优秀的引擎和能量系统,动作更为灵活。 姜晔开启飞船舱门,进入驾驶舱,启动了飞船能源,飞船却没有任何反应。再看那台机甲,同样拥有满满的能量,却失去了活动能力。 “这是怎么做到的?”虽然早有预计,但姜晔仍然感到十分惊奇。 “得问问这里的人了。”清妍说道。 姜晔检查了一番,以他这个老练机修师的能力,还是无法检测出问题所在。 “或许不是那个幽灵生前的能力。”清妍猜测道,“按照张家的说法,精神力是天赋的进阶。那个幽灵或许有这方面的天赋,在变成幽灵后,天赋激发出了精神力,有了不可思议的能力。” “这么说,你现在的实力比过去更强?”姜晔好奇问道。 “不,我能感觉到我和那些幽灵不一样。我的天赋不是在机甲操控这方面的。” 姜晔嘴角一抽。他当然相信清妍的话,可想想女武神那样强悍的战斗力居然还不是她真正的天赋所在,那她在自己天赋方面的表现该是多么恐怖? 喧嚣声从屋外传来,人群蜂拥到了农庄外。 姜晔叹气,走出了农庄,就看到了以中年人为首的小镇人。 “飞船!快开你的飞船!”中年人叫了起来。 第684章 未来(四十九) “开不了。”姜晔诚实地说道。 “快开你的飞船!让开!”中年人对于姜晔的回答充耳不闻。 后头气喘吁吁赶过来的萨克听到这话,心惊肉跳地问道:“什么叫开不了?” “就像你们不能乘航班离开这里一样。”姜晔淡定地说道。 这个答案让人绝望。 “是你做的手脚对不对?这都是你做的对不对?”中年人歇斯底里地叫道,全没了昨天那副胸有成竹的冷静模样。 “你还不明白吗?这不可能是人做的。”萨克似乎快要死掉一般脸色灰败。 中年人扭头看向萨克。 “港口的能源无故无法使用,航班不可能来了。他的飞船一定也是这样。是摩涯做的,只有摩涯能做到这些。”萨克喃喃自语。 摩涯,是摩汉的父亲。 “那位摩涯是什么样的人?”姜晔趁着这机会问道。 “他是我们这儿的机修师,家里祖传的手艺,据说以前是星际开拓时代的机修专家。”萨克笑得很凄惨,“搬到我们这里前,他是军队里的机修师,在战争一开始退了下来,躲到了我们这个小地方。” 帝国和联邦刚打响战争时,连连败退,溃不成军。帝国百姓都不知道帝国中央那些贵族老爷们掌握了反物质武器,做着疯狂的打算,他们满心绝望,就连军队中也是一片唱衰声。逃兵,在那个时侯根本不算什么,监军和军事法庭的人自己都想要逃,哪还会管手底下的小兵? 摩涯就是那时候逃了,带着儿子一块儿逃,为此还可耻地丢掉了自己的妻子和父母亲人。父子二人逃到了曼雅星。因为曼雅星的偏僻和不受待见,那时候曼雅星根本没受到战火影响,但从星际网络上,这里的人也知道外头的战况,对于逃兵也不甚在意,只在担忧帝国覆灭后自己的处境。 等到卿彦横空出世,为帝国杀清了那些败类,又有亚汉斯和蒋云景的崛起,帝国稳定住政局和战局,帝国的军方和百姓都渐渐改换了精神面貌,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摩涯和摩汉两父子过起了苦日子。曼雅星人在当初不比父子俩高尚到哪里去,但他们是农夫,没有上战场奋勇杀敌的义务,也就有了嘲笑鄙视摩涯的理由。摩汉这个年轻人也开始逐渐认为自己的父亲是一个耻辱。他毅然从军,像这个时代许多年轻人一样,向往膜拜着女武神,在心底深处又因为帝国男尊女卑的传统,看不起那个满手血腥的粗蛮女屠夫。摩汉的从军,没有减轻摩涯受到的嘲讽。更重要的是,摩汉没有在战场上战功立业。 曼雅星人在摩汉回来前,对摩涯冷嘲热讽。没有军功的摩汉在他们看来就是在战场上混日子的存在,说不定根本没有上战场,和他的孬种老爹一样找个地方躲藏起来,顺带抛弃了他那丢脸的父亲。直到摩汉回来,一身彪悍气息和强健的肌肉,让他们都闭了嘴。 嘴巴闭上了,可曼雅星的农夫并不把这两父子当做自己人。摩涯出事的时候,他们都想着把人给扔掉,连摩汉都同意,他们更加无所顾忌了。 萨克的简单介绍,让姜晔心中有了底。应该就是死亡,变成幽灵,让摩涯原来的机修能力被突然拔高,拥有了这个时代正常人没有的特殊“技术”。 “不可能!”中年人脸红脖子粗,“真要是摩涯,为什么要这么做?摩汉是他儿子啊!” “他是在报复。”姜晔说道,“以残忍的手法杀了人,再分尸挂在小镇显眼的地方,就是做出一种宣告。” “报复?哈!哈哈哈!”中年人笑了起来,“他要报复什么?亲父子哪有隔夜仇?再说摩汉……” “他儿子不是很起劲地要把病危的他给扔到宇宙中吗?”姜晔打断了中年人的话。 中年人瞬间白了脸。 “我们商量这事情的时候,可能给他听到了。”萨克艰难地说道。 在摩汉死了之后,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比其他人都要快地认清了现实。那个时侯,摩涯是清醒着的,听到了小镇医生对他的宣判,也看到了无数人围在他床边怪异的眼神。最早意识到幽灵问题的是谁,萨克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人叫出声来,顿时哗然一片。然后,就是不断商量该怎么办,你一言,我一语,做出了一致的决定。那时,他们聚集在摩涯家一楼,而摩涯就躺在楼上。他们没有压低声音,摩涯家家热闹得就如同一个菜市场。 摩涯听到了,他死了,然后,他变成了幽灵,开始要报复他们这群决定杀死他、抛弃他的人。而他们在那时根本不在意摩涯的感受,这些年他们已经习惯了不在意摩涯的看法,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嘲笑他,也就因为这种习惯,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我们可以向外求救!” “航班公司发现问题,会派人来的。” 在绝望中,众人寻找起希望来。直至此刻,他们也没有后悔,只是想方设法地想要活下去。 “不会有人来的。你们不明白吗?出现幽灵的地方都发生了屠杀,那些幽灵能够控制机器,没人会冒险派人来救我们!救我们这群农夫!”萨克暴躁地喊道。 “姚安,你有认识的人吧?”沉默了一会儿的中年人忽然叫道,“你可以找人来救我们!你是帝星的人!你一定认识些什么人的!” 众人将目光聚集到了姜晔身上。 姜晔摇头。 “你想甩开我们偷偷溜走!”中年人再次将矛头指向了姜晔,脸颊上的肌肉一颤一颤,“要是我们活不下去,你也别想一个人逃命!” 姜晔笑了一声,“这种话有意义吗?” 中年人眼睛充血,死死盯着姜晔。 有人同样盯着姜晔,有人和萨克一样垂下眼。他们之前想要仗势欺人,逼迫姜晔同意开飞船将摩涯扔掉,不就是因为笃定姜晔背后没有其他退路吗?这样的姜晔,怎么可能还有办法离开曼雅星?这不过是陷入绝境的家伙做着白日梦而已。 “那是什么?”站在人群外围的一个人忽然声音颤抖地说道。 众人都看了过去,就见到小路的远端走过来一个人,走路的样子看起来老态龙钟。最吓人的是,他模糊的身影非常明显地缺了一个脑袋。兴许就是因为没有脑袋,他走路的样子才如此奇怪,磕磕绊绊。 “难道……”众人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手脚变得冰凉。 “是幽灵!是摩汉的幽灵!”一个人叫了起来,慌乱的叫声就此炸开。 顾不上谴责逼迫姜晔了,人群四散开来,没头没脑地亡命奔逃,一瞬间,就跑了个干净,带着混乱的叫声,传递到小镇的各个角落。 姜晔惊讶地望着那个没脑袋的幽灵,问道:“还能没脑袋?” “他被伤到了灵魂。那个摩涯……”清妍沉吟着。 “这样能力,比起你、比起蒋云景都不弱吧?”姜晔难以掩饰自己的惊讶。 他至今听说过、见过的幽灵,最厉害的也就是清妍和蒋云景。清妍的厉害表现在个人战斗力上,操控机甲,施展出了女武神霸道凌厉的攻势。而蒋云景,则是另一种方式的厉害,将一艘飞船、两具僵尸,玩弄在鼓掌之间。除此之外,亲身接触到的、在星际网络上看到的那些幽灵,顶多有几个是不错的机甲师,其他的都不过是占了“幽灵”这种存在形式优势的杀手。 “我和他死得很坦然。”清妍的回答有些莫名其妙。 姜晔脑中灵光一闪,“难道和死亡时的情绪有关?” 有了这个念头,许多事情就好解释多了。卿彦和蒋云景的死不用说,全星际的人都知道那是多么冤枉、多么突如其来,那一场战役中被陨石砸得死的人估计到死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个摩涯却是清醒地听着别人议论要怎么杀死抛弃自己,其中还包括了自己的儿子,他的怨念可想而知。要对比的话,就只有那个蓝蒙的父亲可以与之媲美了。 “蓝蒙的父亲似乎没有表现出这种能力。”姜晔皱眉。 “亚汉斯已经行动了。估计是他做了什么。我能感觉到这个世界开始变化了。”清妍叹息道。 “变化……”姜晔眯起眼,“那我们是不是该加快计划?” “不,还没到那个时机。这一点点变化还不够。”清妍反驳。 “好吧。那我们先解决掉这只无头幽灵吧。”姜晔看向了徐徐靠近的幽灵。他自己看不到,在此刻,他的双眸中有两簇黑色的火焰燃烧起来。 第685章 未来(五十) 摩汉这个无头幽灵飘得很慢,即使他能活动,失去了脑袋,一时间就失去了许多赖以生存的感官,甚至有可能连思考的能力都已经丧失,这只幽灵即使强大,也不会带来多少威胁。可他怪异的模样足以让人胆寒,再加上至今以来的幽灵屠杀活人事件,让曼雅星的人都放弃了任何抵抗反击的念头,也如同摩汉一样放弃了思考,只知道逃命。 姜晔从容不迫地靠近摩汉。论实战经验,他几乎为零,可他在弥诺塔星上就发现了自己对幽灵的优势。那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黑色火焰足以焚烧掉幽灵。 一人一幽灵的距离到了十米之内。 摩汉的动作停下了。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半透明的身影微微晃动,活着的时候那健硕强壮的身体,在他死后变得有些鸡肋,看起来反而是外强中干。他的肩膀动了动,裸露出来的锁骨跟着小幅度地颤动,脖颈也随之一扭,就仿佛他的脑袋仍然存在,他正在转动脑袋寻找敌人。 这是一种本能。 姜晔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冲上。跑步的声响如此沉重,足可见姜晔的格斗能力如何不堪。但摩汉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五米! 摩汉摆出了架势,可脖子还在扭动。 三米! 姜晔眼中的黑焰窜起,手中的拳头挥出。 摩汉不知道靠什么感官终于捕捉到了姜晔的位置,抬手就握住了姜晔挥来的拳头,如此轻松! 嘭! 火光炸开! 黑色的火焰在一瞬间覆盖了两人贴在一起的拳头和手掌。 摩汉没有发出叫声,但那半透明的肌肉抽了一下,猛地收手。 火焰附着在摩汉的手上,不断燃烧。 呼—— 姜晔再次挥拳! 摩汉没有再抬手阻挡,一边甩着燃烧着的手,一边惶恐地逼退着,躲避的幅度之大,可见他对姜晔的忌惮。 姜晔拳头挥空,踏前一步,继续挥拳。 说实话,姜晔从小都没打过架。他脾气很好,很随和,天生就是那种亲和力很高的人,不惹是生非,甚至有些谨小慎微,没有很好的朋友,也没有什么敌人。打架都没有过,这会儿要战斗,他所能想到的只有挥拳了。 摩汉却是从军队前线退下了的士兵。无论曼雅星人如何猜测,他上过战场都是不争的事实,经历过战火洗礼,哪怕是个炊事兵、医务兵,都会比常人多那么两手战斗能力。 黑色的火焰没有将摩汉彻底席卷,两人这样一进一退,都奈何不了对方。 姜晔觉得心烦起来。他觉得眼下的局面很不对,这种战斗方式他非常不习惯。他不该这样战斗。要解决摩汉不用那么麻烦才对。 那应该如何? 姜晔没有思考,只是追击的脚步一停,忽然间黑色双眸中的黑色火焰收缩起来。 摩汉躲避的动作也是一停,警惕地正对着姜晔。 呼——! 缠在摩汉手上的火焰突然暴涨,黑火在一瞬间将摩汉包围! 摩汉的身体拼命挣扎,这只幽灵像活人一样在地上打滚起来! 可是没有用,黑色的火焰不断燃烧着! “哈……哈……”姜晔的额角流下汗水,“不是这样……太慢了……” 他眼中的黑色火焰继续收缩,凝聚成小小的一簇,却比原来更加慑人。 摩汉身上的黑焰随之而减小,小小一团,却飞速在摩汉身上卷过,所过之处,摩汉的幽灵身躯就这样消失了! 滴答! 汗水落在地上,晕染开一点小小的痕迹。 姜晔眼中的黑焰渐渐消退,摩汉和他身上的黑色火焰也只留下了拳头大小的一团,“噗”地一下,消散在空中。 “那是什么?”清妍开口问道。 姜晔摇头,握了握拳头,又松开,忽然伸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我也不知道,但感觉……” “很舒服。”阴寒之气包裹着姜晔,一只冰凉的手贴在了姜晔的手背上,隔着他的手,按着他的眼睛。“我觉得很熟悉。” “我也是。”姜晔咧开嘴笑了。 “不要……不要!不要过来!”惨叫声从远处传来。 姜晔扭头,“走吧,去看看那个摩涯。” 走了没多久,绕过农庄的房舍,姜晔看到了庄稼地里晃动的玉米杆子。一个人从农田里冲了出来,满身狼狈。 姜晔认出那是最无理取闹的中年人,他此刻如同受惊的兔子,比方才死掐着姜晔不放的时候更为狼狈。汗水和血水在他身上混合,泥土和草叶挂在头上,仿佛是被人按在地上殴打过。 中年人看到了姜晔,就像看到了救世主般挥舞着手,大声求救:“帮我!救救我!” 那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绳索套住了中年人的脖子,将他拖倒在地。绳索绷紧,回拉,中年人嗖的一下就被拖进了刚刚跑出来的庄稼地。 “怎么回事?”姜晔目瞪口呆。 清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姜晔现在不敢仗着自己对幽灵的优势横冲直撞了。那个摩涯居然会用工具,要是对着他这么来一下,他的黑焰再厉害,在没看到对方前就被勒死了。 簌簌簌簌…… 农田里一阵响动,玉米杆子毫无规律地摇晃,一会儿在远处,一会儿在近前。田里面好似藏了许多看不见的小人,你一下,我一下地摇着玉米杆。 一瞬间,这些小人又都得到了命令,玉米杆都不动了。 “他走了。”清妍作出判断,“往东南方向走。” 姜晔提起一颗心,绕过这危险的农田,往东南方而去。 东南方是小镇的方向。 清妍买下的农庄在小镇外,占地面积足够大,日常生活不怎么方便,对于要避人耳目的姜晔来说却是正好。 进入小镇,经过挂满了摩汉碎尸的银杏树,走过一幢幢独立的房屋,姜晔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缓缓止住了脚步。 小镇内当然不止有一棵银杏树。梧桐、香樟、桑树、夹竹桃……在星际时代强大的基因科技下,任何动植物都能被人类在工业流水线上创造出来,且全部经过基因改造,对人类完全无害,价格逐年递减,越来越廉价。如果说在地球时代,人们是买两盆花、买一只猫,增添自己生活中的情趣,在星际时代,人们就是买两棵树、买一只豹子来玩。尤其是在曼雅星这样地广人稀的地方,这里的人完全有条件家家户户都种猴面包树。 此刻,在银杏树不远的一棵梧桐树上,姜晔看到了和银杏树一样的情景。 小块、小块的肌肉和骨骼被人挂在了高大的梧桐树上,这回树上有了脑袋,用肠子从双耳穿过,吊在了最低矮的那一根枝丫上,非常醒目。 中年人的脸保持在死亡那一刻的表情,断掉的脖子上残留着被绳索勒过的痕迹。但他并非死于窒息——姜晔在这一路已经看了不少窒息者的脸了。中年人被切开的脖子下还在淌血,滴答滴答,在地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他瞪着双眼,张着嘴,最终插着的是自己的两根手指,眼中满是惊恐。 姜晔将视线从中年人的脸上移开,转头看向了坐在旁边一幢屋子前的萨克。 第686章 未来(五十一) 萨克一脸空洞,放弃了生存,也不再感觉到绝望。他坐在屋门口那不高的三级台阶上,呆呆看着脚下的地面。 姜晔走到了他面前,身体挡住了阳光。 萨克被笼罩在阴影中,只是微微抬眼,那双耷拉的眼睛又重新半合起来。 “你看到摩涯了?”姜晔很肯定地问道。 萨克点了下头。 “他在哪儿?” 萨克摇头。 姜晔转头看了眼梧桐树,“你看着那个人被摩涯杀掉的?” 萨克一个激灵,怪异地“嘿嘿”笑了两声,“没人能够逃掉,我们都得死。你可能能活下去吧。毕竟你和他没关系。” “但我有可能被你们变成的幽灵杀掉。”姜晔坦然说道。 萨克又笑了两声,干瘦的手指指了指梧桐树,“哈迪尔也变成幽灵了。不过,他一出现,就被摩涯杀掉了。” 姜晔心中一凛。 萨克打了个寒颤,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 他无法想象那个窝囊得被所有人嘲笑轻视的摩涯在死后会变得如此恐怖,手段血腥又残忍。在毫不留情地咬碎自己儿子摩汉的脑袋,将他分尸后,开始猎杀他们这些人。 萨克逃窜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镇子上已经在有不少人在昨夜被摩涯袭击了。 那些人的尸体就躺在他们自己的家中,自己的床上,平和宁静,仿佛陷入了梦乡。可是看看他们的身体吧!脖子上的巨大伤口,被鲜血浸染的身躯,就掩盖在被子下,血液不仅染红了床单,还染红了地板。 萨克本来是想要逃到最近的相熟人家躲避,没想到闯了空门,听到了滴水声,没有发现未关紧的水龙头,而是发现了从卧室床上滴落的血液和这个时间还在不正常地睡觉的老朋友夫妇。等他掀开被子,就被吓软了腿。 萨克近乎是疯狂地打开一扇又一扇门,去的地方越是多,发现的尸体越是多,他就越来越感觉到恐惧。 这个老农夫是镇子上公认的聪明人。他曾经考上了曼雅星觉得遥不可及的帝国大学,虽然只是在帝国大学中最不受待见的农业学院里混了一年,就因为付不出学费被学校退学,他还是被曼雅星人认为是天才。这么多年过去了,萨克也老了,曼雅星人不在把他放在眼里,这个萨克土生土长的小镇还是很尊敬萨克的智慧。 萨克的确有着曼雅星人不常有的鬼点子。就比如对待清妍买下的这个农场。旁人都在惊叹那位神秘的姚安先生的财富和他帝星人的身份,在帝星生活过一年的萨克却知道,这点钱对帝星人来说不算什么,即使不算什么,高傲的帝星人也不会将钱浪费在一个乡下行星,这是拉低自己的品味。萨克是最先提出对姚安经历猜想的人,也是最先提出他们可以将这片农场占为己有的人。就连对摩涯死亡的危险性和处理方法,也都是他提出来的。 这时,在看到无数尸体后,萨克在短时间内醒悟过来。摩涯的报复是分对象的。这些当时没有参与讨论,只放任了他们这些人行为的小镇居民被他干脆利落地割喉杀死,而他们这些激烈讨论过如何处理摩涯的人,将遭遇惨无人道的折磨虐杀。 哈迪尔就是在萨克眼前被摩涯杀掉的。 当时,摩涯拖拽着死狗一般拖着哈迪尔一路进了小镇,看到了萨克,却没有半点儿反应。他不紧不慢地解开了拴在萨克脖子上的绳索,对哈迪尔向萨克求救的事情视若罔闻,自顾自地将哈迪尔身上的肉揪了下来。 是的,揪了下来。 摩涯那鸡爪一样的手就这样轻巧地如同揪下一片树叶揪下了哈迪尔身上的肉。他很是认真地审视了一番手中的碎肉和眼前的梧桐树,半透明的身体飘到半空,将它小心放到了枝桠上。 哈迪尔趁着这机会想要逃,但没跑两步,就被突然出现的摩涯挡住了去路,抓着头发又拖到了树下,继续刚才的动作。逃了三次后,哈迪尔就放弃了,咒骂、求饶,又对见死不救的萨克唾弃不已。摩涯和萨克都没有理他。 哈迪尔是被活活痛死的。他最后的嚎叫如此凄厉,让一直不管他的摩涯都感到了厌烦,毫不客气地掰下哈迪尔的两根手指堵住他的嘴巴,然后猛地挥手,用那半透明的手掌砍掉了哈迪尔的脑袋。 那颗脑袋滚了几圈,到了萨克的脚边。 萨克那时候就知道他们一个镇子的人都逃不掉,碰到摩涯的时候放弃了抵抗,却不得不感到恐惧。在他低头正对着哈迪尔那张脸的时候,恐惧升到了顶点。然后,摩涯就飘了过来,贴着萨克,弯腰将哈迪尔的脑袋捡了起来,又回到了梧桐树下,扯出了哈迪尔的肠子,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将那根肠子挤进了哈迪尔的耳朵中,不停塞进去,直到哈迪尔另一边的耳朵中出现了一小撮肉,被他抽出来,整根肠子就贯穿了哈迪尔的脑袋。 在摩涯将哈迪尔的脑袋挂上树枝时,萨克看到哈迪尔还躺在地上的残破尸体上飘出了一只半透明的幽灵。和哈迪尔一模一样的长相和身体,眼神木然,在片刻后,恶狠狠地扑向了摩涯。 萨克以为哈迪尔会杀死摩涯,心中升起希望,没想到摩涯一伸手就抓住了哈迪尔的脖子,又一用力,就扯掉了哈迪尔脖子上的一大块。幽灵的身体没有血肉骨骼,只有一个外形。哈迪尔的脖子缺了一块,脑袋的重心偏移,不自觉地耷拉在肩膀上。和折磨哈迪尔的肉体一样,摩涯开始折磨哈迪尔的灵魂,将它撕得七零八落,最终变成碎片,一点点消失。 摩涯细心地将哈迪尔残余的肉体装饰好梧桐树,看了一眼萨克,露出一个瘆人的微笑,身形缓缓消失。 目睹了这一切的萨克就此失去了所有的念头。他觉得自己应该自杀,那才是真正的轻松和解脱。只是他不敢,拿着刀在自己的脖子和手腕上比划,手和身体都在颤抖,碰触到冰凉的刀刃,就吓得将刀子扔掉了。 还是听天由命吧,反正死后变成幽灵也不能逃过摩涯。萨克彻底放弃了。 “你为什么不跑了?只要碰到一个激发出精神力的人,未必不能活下去。”姜晔完全不能理解萨克的决定。 “精神力?这怎么可能?在这种乡下地方会有那种天才?别开玩笑了!”萨克眼睛中满是奇怪的意味,“连亚汉斯陛下都成了幽灵,你还不明白吗?这个天下,将来是那群幽灵的!我们都得死,都会变成幽灵!这只是早晚问题!” 姜晔诧异,仔细打量萨克,忽然间想起了十几年前,他还在读书时看到的联邦新闻。 帝国,腐朽陈旧的国度,所有的人都麻木不仁,贪婪怯懦,又怀着愚蠢而可笑的幻想,如同井底之蛙,死死盯着从上方逼仄的蓝天中飞过的美丽天鹅。他们根本就不去尝试跳出那口井,且坚信着天鹅会无故从天空中落下,还正好落在井中。 联邦如此嘲讽帝国。在帝国三杰崛起后,这种嘲弄的口气就不见了。 现在,帝国三杰之二的蒋云景和卿彦死了有一年了,亚汉斯也在不久前被曝出被暗杀身亡,三人都变成了幽灵,蒋云景死在了他手上,卿彦未曾现身,亚汉斯则杀光了帝国的高层。 帝国的风向再次改变了。 第687章 未来(五十二) 姜晔在萨克身上明白了蒋云景为何会说他不爱这个国家,他们三人都不爱这个国家,只是为了义务,为之战斗。 这是一件可耻又难堪的事情。 帝国的人不想接受失败,在失败后,他们不会觉得耻辱,反倒是会认为自己的失败带着高瞻远瞩的卓越智慧,也因此,不会再做尝试。 这段和清妍相处的时日已经让姜晔知道,帝国那些反物质武器的发明不是帝国科学家的不断努力,而是一次幸运的巧合。 帝国前身是萨耶王朝,那个多灾多难的朝代历经了无数次陨石撞击、行星爆炸的惨剧,终于在苟延残喘了百余年后,因为一场大火,烧光了正在为末代皇帝庆生的皇室所有主要成员。帝国目前的皇室,就是原萨耶王朝皇室落魄的旁支成员,原本呆在偏僻的小乡村里,拮据又艰难地度日,没想到一夜间继承了萨耶王朝的一切。陡然暴富,从未经过正统的学习,这样的初代皇帝会做出什么蠢事也就不奇怪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而以那位皇帝登基前的窘迫,他身边的“鸡犬”是什么模样也不难想象。但他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不仅是皇位从天而降,那些灾难自他登基后就消失了,那些“鸡犬”大肆鼓吹,将他塑造成了受上天祝福的命定皇帝,成为了帝国人心目中的保护神。在学会成为一位合格的帝皇前,他神奇地坐稳了帝位,拥有了无上的权威,同时,也丧失了学习的劲头。他的家族就此崛起,逐步掌握了帝国的核心权利,手段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他们吃了甜头的愚民政策,以此保证皇室的高高在上。 三十年前,帝国皇室中,最受老皇帝疼爱的小皇子在皇宫中玩耍,意外发现了一条暗道,找到了一间研究所,也由此发现了反物质武器的所有研发数据,帝国就此得到了反物质武器,而那位小王子更受到了老皇帝的百般溺爱,准备把皇位传给他。他最后没能度过十岁生日,就被自己的兄长给掐死了。 帝国的建立从一开始就是一种癫狂而不正常的过程,运气占了百分之百的功劳。自大,从一开始就被刻入了帝国皇室成员的血脉中,并且随着他们的统治,扩散到了整个帝国。与此同时,一种自卑也从未曾消失过。所有人都很清楚,他们什么都没做,这完全是天上掉馅饼,还正好落在了他们嘴中。他们将运气当做了自己的实力,如此给自己洗脑。 帝国皇室如此,帝国贵族如此,帝国的百姓也是如此。 有志之士都难免唾弃这个病态的国度。 萨耶王朝打下的基础为这个早就该灭亡的国度保驾护航,而这个国度,似乎真的有些运气,居然还在机缘巧合下找到了萨耶王朝的反物质武器,有了统治全星际的能力。 不断地走运,让这个国家不断地堕落。他们甚至连奔跑抬手都不用,只要仰头张嘴,就能接到馅饼,为什么还要去努力奋斗呢? 就像此刻的萨克。 逃生是本能,但等他想清楚目前的状况,就放弃了。 逃不了,死了也是变成幽灵,崇拜的帝王都变成幽灵了,全天下必然也会是幽灵的,还有什么好逃的?就是变成幽灵后被杀死,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所以束手就擒、引颈就戮就好了,说不定不会死呢?就像帝国的太祖皇帝,坐在家中,就成了皇帝。 帝国三杰撑起来的十几年,没有能彻底改变这个国家。 而那三个年轻人,在死后变成幽灵后,也全然抛弃了这个国家。 帝国完了。 姜晔忽然想到了亚汉斯。 他比蒋云景和卿彦做得更彻底。他不需要这些从根子上就有问题的国民,而这些帝国人变成幽灵后,反倒是可能诞生出如同摩涯这样残忍狰狞的杀人狂,能够派上一些用场。 亚汉斯已经不是身为帝国皇帝的亚汉斯,而是一个幽灵亚汉斯,掌握了幽灵,掌握了凌天集团,他可以完全抛弃掉这些拖后腿的人,建立独一无二的强大势力。 张家想要阻止亚汉斯就是因为这一点吧? 哪怕帝国动用反物质武器,都没有现在的亚汉斯可怕。他已经彻底适应了自己的幽灵身份,将人类和幽灵分割成两种截然不同的族群。 凄厉的惨叫声从镇子外响起。 萨克哆嗦了一下,但没有动弹,还懒洋洋地坐在台阶上。 姜晔站了一会儿,抬脚走向了镇子外。 “他应该只控制了这个镇子,我们去曼雅星其他地方看看。”姜晔说道。 “摩涯呢?” 姜晔脚步一顿,“这和我们其实没关系。” “但你需要熟练一下自己的能力。” 姜晔吐出一口气来,“说实话,我不想救这里的人。我有点儿理解蒋云景说那番话的心情了。他大概是你们之中最在意这个国家的。” “不,他只是想帮亚汉斯而已。我可以肯定,他在出现在那艘飞船前,就和亚汉斯联系上了。只是遇到了我,所以改变了主意。”清妍毫不留情地说道,“他那句话没有撒谎,也不是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实际上,我们三人背后的家族都是当年忠于萨耶王朝的贵族。” 姜晔略感惊讶,“亚汉斯也是?” “是的。”清妍叹气,“当年,萨耶皇室和许多效忠于他们的贵族殚精竭虑,维持这个国家的运转,不断提升国家实力,保护治下的国民,却在一夜间,因为一场火而毁掉了所有希望。外国人不会理解,当我们的祖辈找到那个萨耶皇室旁支时的感受。那么一个低贱卑下的人,身上居然会流着萨耶皇室的血,那是对萨耶的侮辱。他们当时甚至想要杀掉那个下作丑陋的人,另外挑选最为杰出优秀的年轻人过继到萨耶皇室名下。但是,因为血缘,他们忍耐下来,让那个人登上了皇位,想要好好教育他,却没想到他给帝国带来了无与伦比的运气,提拔与他臭味相同的人渣掌权,让我们几个家族都无法动弹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帝国搞得乌烟瘴气。” “亚汉斯的母亲本来是她家族中的掌上明珠,结果被老皇帝奸污,困锁在宫廷中,生下了亚汉斯,郁郁寡欢,直至英年早逝。亚汉斯让我们这些家族看到了希望,期盼他会成为复辟萨耶王朝的那一个人。没想到,亚汉斯那个得宠的小弟弟发现了反物质武器,打得我们措不及防。我们本来以为那一场火已经把这一切都毁掉了。反物质武器在萨耶王朝手中,就是用来对付不断冲击来的陨石,可落到那些没脑子的疯子手中,就会用来发动战争。我们几个家族没能阻止帝国和联邦的冲突。你知道吗?那场冲突是他们一手策划的。战争刚开始帝国军队的溃败,他们根本就不在意,他们想要让帝国军队的无能,衬托出皇室用反物质武器反戈一击,来个惊天大逆转带来的重大意义。这让我们几个家族再也坐不住。而那时候,我、亚汉斯、蒋云景,都已经成长起来,足以担负这场战争。我进行的那场追杀,是义气之举,但后来杀入帝国腹地,刺杀帝国皇帝和贵族高官,就是有计划的了。” 第688章 未来(五十三) 姜晔沉默地听着。他能听出清妍语气中的淡泊,她的恨意和不甘已经随着她的死亡而消散,现在剩下的只有平静。 这让姜晔感到心疼。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不应该生在这样的国度、这样的家族。她应该有一个能让她为之骄傲的家族,应该有一群能够携手奋斗的族人。没有拖后腿的人,不需要费尽心思去虚与委蛇,也不要如此痛苦地将一个不该属于她的担子挑在身上。 姜晔想到了张元生。 那个比他们大一些的年轻人有着常人没有的自信,他的骄傲从未显露在脸上,但举手投足间,都是一种笃定。哪怕最后一刻从容赴死,也是那么轻松。 卿彦呢? 那个在战场上拼杀的女武神,如此霸道,如此锋芒毕露,震撼人心,又人心疼不已。 她一个人成为一支军队急先锋,打破了战场的僵局,鼓舞了士气。她没有失败过,因为不能失败,和她的实力无关,和她的目标无关,只是因为不能。当她失败,她背后的军队、国家、家族都会因此完蛋。 张元生可以从容赴死,因为他背后的张家让他满是信心,他知道即使自己死了,也是有价值的死,而张家会在他的牺牲基础上,继续走下去。 卿彦若是死了,留下来的只会是烂摊子,没有人能够收拾。 就是亚汉斯也不行。 所以从那一刻起,亚汉斯就改变了口风和态度,尽快结束了战争。 事实上,谁都知道,若是继续打下去,帝国的唯一结果就是覆灭。 要不是因为亚汉斯聪明地将卿彦的死拔高成为“人生无常,不该将有限而未可知的生命浪费在无意义又没有终点的战争上”这番蛊惑人心的言论,联邦的军民士气因此大减,反战的风潮席卷了两个战斗了二十年的国家,联邦政府继续打下去,会获得巨大的胜利。 而亚汉斯能做到的,也仅止于此了。这个糜烂的国家不是他一个人能在短时间内收拾好的。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姜晔忍不住问道。 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是轻松吗?还是担忧? “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觉得我该死了。”清妍回答,想了想,又说道,“蒋云景大概会轻松,而亚汉斯会觉得无奈吧,变成幽灵后,两人的感觉应该会调换。” “呃?”姜晔不像清妍那样对两人非常了解。 “蒋云景虽然有着军事上的天赋,可他对于手下的军队并不满意。他几次想要训练他们,总会碰到阻碍。你应该知道,帝国军队的军官多数是从贵族子弟中直接任命,军衔评定上,军功只占了五成,另外五成就看他的政治素养,说穿了,就是家族背景。皇室采取愚民政策很成功,尤其是在把持朝政和军队方面,有着特别的掌控力。不过,这也给了我们三人崛起的契机。他们能利用民众的呼声,我们也能利用这些。只是,芯子烂了,战争给了我们崛起的时机,却也让我们没办法让帝国破而后立。蒋云景是对此最痛恨的那一个。”清妍说道,“以他的军事天赋,如果手中握着的是联邦军队,对上同样的联邦军队,这场战争在三年内就结束了。” 姜晔点点头。这一点,联邦内部也是认可的。星际其他国家也为蒋云景可惜,还给蒋云景抛过橄榄枝。 “至于亚汉斯,他一向有着雄韬伟略。联邦不知道,他其实在支持这场战争的同时,也在进行帝国内部的清洗。但很可惜,除了我们这几个从萨耶王朝传承到现在的家族,其他帝国家族、臣子,都已经是典型的帝国人了。亚汉斯当时能做到的只是制约,然后着手培养新人。他和蒋云景有过沟通,陷害其他将领的事情,两人做过很多次,借此杀掉、撤掉了不少人。这也是蒋云景感觉到疲惫的另一个原因。按照亚汉斯的计划,这番大换血会随着战争进行下去,到了战争末期,新的臣子、军官会在蒋云景的带领下彻底赢得这场战争,为帝国打下不朽的基业,到时候,他将有人手,有名望,去彻底清除帝国内部的毒瘤,复辟萨耶王朝,然后,开始统一全星际的计划。” 姜晔狐疑地问道:“这可能吗?” 所有人都觉得帝国三杰能够维持住战争局面已是难得。这场帝国和联邦的战争应该会在休战和谈中结束。这是两国国力的差距,论领导者,或许帝国三杰要远胜于联邦的总统、元帅和将军,但战争可不是有三个人就能完成的。 恐怕谁都没想到,亚汉斯这个帝国年轻的皇帝如此野心勃勃。他甚至在面对自己的国民时也从未提过要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而只是反复强调帝国的不屈意志和勇猛威武,是在进行一场思想教育。这一点,倒是可以理解。毕竟帝国的风气太糟糕了,据那些专家学者分析,这场战争不过是帝国整风运动一部分,战争结束后,亚汉斯还要花许多年来彻底改变帝国社会。 “你已经看到我们三人的手段了,你以为亚汉斯会采取那种怀柔政策?他身上流着萨耶的血,既是萨耶王朝的,也是现在这个帝国皇室的。看他收买凌天集团就知道了。我想,在这一年,他不光收买了凌天,还有其他企业、家族。他会把帝国内的渣滓全都踢出去,换上新的人。”清妍说道,“现在有了幽灵,他会少废不少功夫。” 姜晔还是觉得难以接受,“他到底是怎么收买凌天的?”凌天不在联邦当好好的大企业,反倒是同意叛出,追随亚汉斯,亚汉斯到底许给了凌天什么好处? “不知道。或许……”清妍迟疑起来。 “或许什么?” “或许他早就激发了精神力。就是靠着特殊能力,蛊惑住了凌天。”清妍慢吞吞地说道。 姜晔一怔。 引擎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姜晔抬头仰望那从空中落下的飞船,在看到飞船上的标志后,瞳孔收缩,浑身都紧绷起来。 “难道是被发现了?”姜晔轻声问道。 那飞船上的标志赫然就是凌天的彩云图案。 “不是。”清妍的声音冷了下来,“那辆飞船的目标是前面的小镇。那是战舰!” 飞船四周开了好几个舱门,一艘艘战机被射了出来! “一点钟方向,快点儿跑!一千米外有一个防空洞!”清妍忽然大叫道。 姜晔撒开脚丫就奔了起来。 战机群呼啸而过。 轰隆隆! 远处,一团团火光爆发! 这是无差别、无目标的地图轰炸! 姜晔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猛然间领会了清妍方才所说的话。 亚汉斯动手了。他开始“破”这个国家,建立新的国度。 第689章 未来(五十四) 防空洞,在星际时代是很常见的设施,哪怕是最落后的星球,都会按照面积和人口设置防空洞。这个规定还是起源于第一次星际战争。 那时候全人类联盟所有的移民星球中,可没有防空洞这种设施。所有人和平共处,在军事上的建设几乎为零。可当第一次星际战争突如其来的爆发后,这种民用防御设施的缺乏就暴露出了致命的缺陷。一半以上的人口在战机集群和舰队集群的狂轰滥炸下死亡,根本没有生存的可能性。这种******的行为在当时全人类都陷入战争的情况下,没有一点儿讨论意义。生存或死亡,是那时唯二的两个终点,而通往这两个终点的道路只有厮杀一条路,法律与道德在那种环境下荡然无存。 当第一次星际战争结束,全人类联盟分裂,没有赢家。幸存者建立的各个国度能和平共处,只因为当时战争已经无力继续下去而已,紧接着就是各国军备竞赛,防御设施也被建得到处都是,第二次战争似乎一触即发,但所有人都不敢先动手,因为没人有自信胜利。 局势微妙地延续了百年,有了小规模地区冲突,有了两国之间的战争,却迟迟没有席卷全人类的第二次星际战争。 这说来还要多亏了张家。 在第一次星际战争后突然跳出来的张家让所有国家感到胆寒。就好像一群孩子碰到了一个大人,不管这群孩子之间打得多么不可开交,在看到成年人后,都会忍不住一哄而散,生怕自己跳出来吸引到这个成年人的目光,被他不分青红皂白地给揍一顿。 防空洞就在这两个阶段中被完全推广开,成为了各国都遵守的规定。原本用来防范敌对国家,后来用来防范张家。 姜晔冲入曼雅星的这个防空洞时,没有逃出生天的轻松,只清晰地感受到了岁月的痕迹。 这个乡下行星的防空洞多年未曾修缮保养,看起来非常原始,远不是姜晔这个曾经的联邦军人习以为常的防空洞。 周围污浊的空气是星际时代后极其稀罕的东西,环境调节装置似乎已经停止运行多年。应该储备有合成营养食品的仓库中,只有覆盖了灰尘的一只只大箱子。 姜晔察看了一下,发现这些保质期在十年以上的储备食品已经全部过期了。 这在星际时代可以说是一个奇迹了。 再一看,被广泛运用于食品业的特制金属箱居然都有了锈迹,更是奇迹中的奇迹。 “这地方还能用吗?”姜晔忍不住开始怀疑这个防空洞能不能抵挡住外面的狂轰滥炸。 他方才看得清楚,那些凌天集团的战机群是目前联邦军队中已经淘汰的制式战机,特点就是火力猛烈。若是在战场上,这种飞行速度和发射速度都有些不足的战机非常适合偷袭伏击战,一波攻击下去,敌人绝对要吃上大亏,在正面战场上也颇有建树,却因为毁损率太高,飞行员逃生率太低,最终被联邦政府淘汰。毕竟联邦不是帝国,联邦可以接受军人的牺牲,却不能接受军人的大量牺牲。在战争初期,若是一场战役死掉百人以上,联邦中的反对党、反战人士就开始叫嚣了。二十年下来,民众可接受带伤亡数字不断增加,但这样的叫嚣向来是不绝于耳。 说实话,要不是因为这种束手束脚的制约,在帝国三杰崛起前,联邦就能结束掉这场战争。 联邦的一位军事评论员就说过,要么不开战,既然开战,那就应该忘记和平。但是,联邦反对党颇为受到民众认可的意见是,联邦可以不费一兵一卒的伤亡就能消灭腐朽的帝国;反战人士的想法则是大家放下武器,在会议桌上解决掉目前已经开始的全面战争。 亚汉斯这个帝国杰出的皇帝没少利用联邦的这个特点来逼迫联邦军队撤退。 “能用。这些防空洞都是萨耶王朝时期建设的。那时候萨耶王朝经常碰到陨石袭击,防空洞的建设是重中之重。”清妍回答道。 后来废弃,也是因为萨耶王朝的结束,那些天灾烟消云散,而在战争上,帝国的新皇室更注重于有威慑力的军备,不是保护民众的防御设施。 “但是,没有物资,我们在这里也呆不了多久。”姜晔叹气。 “外面的轰炸很快会结束。帝国的政府和百姓都已经忘了这些防空洞存在,亚汉斯组织进攻,也不会在意这些防空洞。在这里,舰队和战机都扫描不到生命体征,等他们炸完了,就会撤离。”清妍分析道。 这倒是不假。 帝国早就忘了这些防空洞。和联邦打了二十年,也没见他们修缮和重新利用,这会儿更不会想起了。 姜晔心中忽然就咯噔一下,“亚汉斯没想起过这些防空洞?” 既然清妍那么清楚防空洞的位置,说明她关注过,亚汉斯为什么没有? “他的解释是军费不足。”清妍的语气轻描淡写,“不过,现在看来,他早就想到这一天了吧。” 把屠刀对准帝国内部的这一天。 姜晔的心沉了下去。 防空洞的强度很高,姜晔进入防空洞深处后,已经听不见炮火声了。空气也越来越浑浊不堪,让他不得不止步。 姜晔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背靠着墙壁,仰着脑袋,呼吸轻缓。 “防空洞内有一艘飞船,摩涯应该不知道。等外面的袭击结束,我们可以架势那艘飞船离开。”清妍说道。 “难怪那艘飞船被摩涯废了你都不介意。里面还有没有其他东西?比如机甲?” “没有。这里是防空洞,不是武器库。” “嗯……飞船在里面?”姜晔看了眼防空洞深处,那里灰蒙蒙的,目前被广泛运用的太阳能灯不知疲倦地亮着,姜晔却只能看到一团团模糊的光芒。“我可能需要呼吸设备才能进去。”姜晔认真说道。 “只会不舒服,不会死的。”清妍不以为然地说道。 姜晔无奈。 氤氲灰霾的空气开始滚动。 姜晔一惊,警惕地看向了防空洞深处。 “你是谁?”防空洞中回荡着苍老的声音。 “我叫姚安,是刚搬来这里的居民。”姜晔从地上站起,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是因为你身上的那个灵魂,所以搬到了这个偏僻地方?”老人问道。 姜晔更为提防起来。 “别紧张,小伙子。” 空气动了,一个身影渐渐显现在姜晔眼前,如同那个声音,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不像萨克那个老农民一样眼中总有着算计和窃喜,也不像其他老人眼睛浑浊,带着迷惘。这个老人精神矍铄,最重要的是,他的身影是半透明的。 他,是一个幽灵! 第690章 未来(五十五) 姜晔目瞪口呆。 镇上的人那么紧张摩涯的生死,他一直以为这个镇子上自幽灵问题爆发后就没有死过人,在此前也没出现过幽灵,没想到这个老旧的防空洞内居然藏了一只幽灵老头。 老头看着很和气,慈眉善目,一点儿都不像姜晔看到的那些幽灵。要说这模样,倒是和慕白有些相像。那人还保持着生前的性格,没有幽灵的嗜杀,在刚变成幽灵不久后,就被清妍连同其他幽灵给一块儿消灭了。 “忘了自我介绍,你可以叫我殷小樊。”老人不是飘过来的,而是走过来的,要不是那半透明的身体,几乎要让人以为他是个正常人了。 “殷小樊?”疑惑的不是姜晔,而是清妍。 姜晔恍惚了一下,听到清妍重复老人的名字,脑中灵光一闪,“你是那个萨耶移民的大科学家?” 萨耶王朝多灾多难,国力在星际各国中排在倒数,但能够在诸多灾难中屹立不倒,自然有其特别之处。“人才辈出”这一点,萨耶王朝就一直被人津津乐道。能在这个苦难国度生存下来的人,无一不有着奋发拼搏的精神和毅力。不过比较尴尬的是,萨耶王朝人才流失程度位列星际各国的顶端,不少人才曾经的努力都为了移民到了其他国度,成功后也如他们追求的那样逃离了萨耶。 帝国目前的糜烂局面,其实有一半是从萨耶王朝积攒下来的老问题。帝国民众对帝国没有多少忠心,战争中会发生溃逃,可不是从新皇室接管帝国后才开始的。不过,帝国人失去进取心,就完完全全是新皇室的错了。 殷小樊就是萨耶王朝的人才之一,被各国看中的科学家,发表了不少富有远见卓识的论文,也如同萨耶王朝的其他人才,在众多邀约中,接受了一个条件最优渥的,毫无留恋地离开了萨耶。 姜晔仔细打量眼前的老人,心中生出了不少疑问。 殷小樊移民离开萨耶,怎么会以幽灵的形态出现在这里?而且殷小樊死了有好几百年了,怎么可能在这会儿出现?难道变成幽灵的不光是自一年前死亡的人,还有更早以前的亡魂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像是明白了姜晔心中的疑问,殷小樊笑了笑,“你想多了。幽灵其实早就存在。杀人的幽灵才是最近出现的。” “可是过去从没人见过幽灵。”姜晔疑惑地说道。 “那是因为我们不想引起骚乱。”殷小樊解释道,“而我们主动现身去交流的对象,都和我们有一样的看法,帮着隐瞒了我们的存在。另一方面,死亡是生命的终结和开始,我们以这种不正常的形态滞留在这个世界,并不是正途。所以,只能躲躲藏藏。” “那为什么还要留下?”姜晔感到惊讶。 殷小樊看向姜晔,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几秒后,他又对上了姜晔的双眼,“我想,你应该能理解我们的想法。” 姜晔的心脏仿佛被撞了一下。 “如同我所说,死亡是生命的终结和开始。过去的人生已经结束,新的生活即将开始。哪怕我们这些幽灵也是如此。”殷小樊叹息道,“要不是变成这种形态,我也不会回到萨耶。” 姜晔沉默。 殷小樊的成就虽然令人瞩目,但人生经历其实很普通,如同常人一样工作生活,没有什么传奇。尤其是作为萨耶人,在其他国家可能会被当做热点的移民,在他身上变得理所应当。 只是,在听清妍讲述他们萨耶王朝遗留家族的事情后,姜晔感觉到了一丝微妙,此刻看到殷小樊,更是感觉到了那种怪异。 萨耶王朝,不是没有忠诚于这个国家和皇室的人,也不是没有成就,那个反物质武器就是萨耶王朝时期创造的惊世发明。但直到这个王朝灭亡,都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有过令全人类刮目相看的表现。 姜晔心中有了猜想。 或许那些移民并非真正的离开,而是萨耶王朝有意为之。 而那些移民的人才也没有遗忘、抛弃萨耶,而是在暗中支持着自己的祖国。 姜晔看向殷小樊。 殷小樊微笑着点头,“你想的没错。” “你能窥探到我的想法?”姜晔皱眉。 “我活了好多年了,小伙子。”殷小樊乐呵呵地说道,“对于我这种老家伙来说,这种猜测和呼吸一样简单。” “这里只有你一个?”姜晔果断转了话题,望向了殷小樊的身后,“你刚才说的都是‘我们’。” “他们已经离开了。”殷小樊的神色忽然黯然,长叹一声,“我们这些老家伙相伴了那么多年,兢兢业业,却还是没能挽救萨耶,也无法挽救帝国。” 姜晔一怔。 “你愿意听我们的故事吗?”殷小樊问道。 “当然。”姜晔点头。 殷小樊叙述起来。 故事并不复杂,但充满了悲伤。 如姜晔之前猜测的,这些萨耶移民一直在暗中援助支持自己苦难的祖国。这项计划最早便是萨耶皇室提出来的。他们不能看着那些人才留在萨耶,随时随地可能因为一块突如其来的陨石而死亡。那时候萨耶皇室也没想要那些移民转头帮助萨耶,他们的心中是坦然的绝望,只想尽可能多地送自己国家的人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并且发挥他们的所长,建立他们的事业功勋。而那些移民,感恩且敬佩萨耶皇室,所以才在离开后,不断帮助萨耶。 就这样,时间到了萨耶皇室覆灭的那一天。得知这一消息的萨耶移民感到了无尽的悲哀。新登基的原萨耶皇室旁支子嗣如此不堪,让他们极度失望。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怀着渺茫的希望继续着自己的生活,却在死亡前真切感受到了绝望——那位新帝王完全是烂泥扶不上墙,却偏偏占了势不可挡的运气。他们死了,变成了幽灵,千辛万苦地跨越星空,回到了萨耶,想要继续扶持自己的祖国。 成为幽灵的好处就是陨石不再会杀死他们的肉体。虽然那会儿已经没了陨石。 如此经历了无尽的时光,他们为这片星空下的国度贡献着自己的力量,如同卿彦他们背后的家族一样,在亚汉斯身上看到了萨耶复辟的希望。 “亚汉斯成了幽灵,一个彻头彻尾的幽灵。”殷小樊说道,“他不再是帝国的皇帝,也不想要当帝国皇帝,更别说复辟萨耶王朝了。在看到他的时候,我们这些老家伙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事实上,他活着的时候就发现了我们的存在,在变成幽灵现身后不久,也向我们发出了命令,让我们成为他幽灵帝国的一份子。我们拒绝了。其他人选择了回归正途,而我,逃到了这个地方,等待你们的出现。” 姜晔愣住了,“等待我们出现?” “这大概是人的通病。做了什么令人震撼的事情,总想要让其他人知道。萨耶王朝随着亚汉斯的死彻底终结,我们的使命也结束了。那些秘密,不再需要保密。”殷小樊笑了,“何况,有些事情你们必须要知道。” 姜晔心头一跳。 “你们已经见过张家了吧?”殷小樊问道。 第691章 未来(五十六) “嗯。”姜晔点头,神情中流露出几分诡异。 “萨耶王朝的建立其实张家一手支持的。”殷小樊扔出了一枚重磅炸弹。 “萨耶王朝背后是张家?”姜晔震惊。 殷小樊摇头,“不,张家只是支持。萨耶皇室的祖先曾经和张家的一名家族成员结识,成为好友。那个人向萨耶王朝透露了一个讯息。这片星空,”殷小樊指了指地面,“将会成为人类未来的新开端。” 姜晔恢复了平静。 这是预言。 姜晔想起了那双流出血泪的眼睛。 “但作为一个新开端,这片星空必然有着许多变数。覆灭、新生,如此轮回,直到时机到来的那一刻。”殷小樊再如何阅人无数,也不可能猜出姜晔的奇妙感受。他继续说道:“所以,萨耶皇室的祖先在这里建国,无论碰到了多少天灾,都咬牙坚持了下来。他相信张家的预言,想要引领人类未来的新开端。张家在他建国之初,提供了一些帮助。不然,当时的一个小家族,即使在这片不被其他国家稀罕的星域,也不可能建立起一个国家。” “但萨耶王朝成了覆灭的历史,没有等到这一天。”姜晔唏嘘。 殷小樊点头,“是的。我们这些老家伙曾经以为亚汉斯登基为帝、帝国三杰的崛起、这场联邦和帝国的大战会是新开端的起始,没想到这不是起始,而是前奏。”殷小樊笑容苦涩,“萨耶王朝只会是覆灭的历史,不再有新生。” 姜晔说不出安慰的话,眼前的老人也不需要安慰。 殷小樊看向姜晔,“而你们,才是新开端的起始。自一年前,那颗陨石开始。”他又笑了起来,“那次战役正好在萨耶王朝当年的版图范围内。所有人都觉得那颗陨石突如其来,但对于我们这些老家伙来说,这更像是历史的重现。当年的萨耶就是如此。在萨耶,被一颗突如其来的陨石砸死,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就算是对于宇宙天体有着最精深研究的人也无法解释萨耶星空中发生的灾难,萨耶人只能习惯。” “这就是你想要告诉我们的?”姜晔问道。 殷小樊摇头,“不,我想告诉你们的是,亚汉斯已经解决了幽灵的繁衍问题。” “什么?”姜晔听后顿时头皮发麻,声音颤抖地问道,“幽灵能够繁衍?那岂不是一个新种族的诞生?这样的话完全没必要让幽灵和活人对立,幽灵和活人可以……” “小伙子,即使你很希望新的未来是幽灵和活人共存,但那是不可能的。”殷小樊摇头。 姜晔失望,“为什么不可能?” “我不知道亚汉斯从哪儿得出的结论,但根据我们这些老家伙这么多年的探索,我们可以肯定他的结论是正确的。”殷小樊郑重说道,“这个世界只能存在一种生命形态。如果幽灵想要繁衍,那就必须要灭绝所有活人。否则,幽灵还是活人死后的一种异常状态,不可能进行繁衍。幽灵对活人的盲目攻击性也是因为这一点。两种形态是对立的。” 姜晔张了张嘴巴,“可是,你们,还有清妍都好好的。” “那不一样。我们是在这次事件爆发前就变成了幽灵的存在,而清妍,她和我们都不一样。” “还有其他人,我看到过变成幽灵后没有攻击活人的……”姜晔急忙说道。 “那只是一时的迷茫。这种对立不可能抹杀,两种形态的人在一起生存,只会激发出彼此的兽性和疯狂。”殷小樊没有留系丝毫余地地说道。 姜晔顿时哑然。他想起了莉莉丝和蓝蒙。他们只是因为精神情感敏感,所以比较容易有所反应,其他人呢?或许此刻,那些和幽灵呆过一阵的人都开始了自己的暴行。 “从进化的角度考虑,当这个世界的智慧种族全都成了幽灵形态,没有了活人作为新生命的来源补充,那么,他们自然而然会衍生出其他繁衍生息的办法。即使幽灵不受伤害就能永存,也会需要繁殖功能。当然,可能最后衍生出来的繁殖功能和目前人类的生殖系统不同,可能是直接分裂,可能是涅槃重生,但无论如何都会有这样的新功能诞生。”殷小樊说道,“这是这个世界最上层的规则决定的。这个世界智慧生命的数量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姜晔想到了张元生的话和他记忆中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预言。 这个世界需要更多智慧生命,也就是人,而且这个世界存在着一个至高的意志,决定人处于一种混乱有序的状态,有敌对,有战争,却不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姜晔感到毛骨悚然,又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小伙子,不用这样妄自菲薄。无论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什么,又或者是最悲惨的情况——我们只是那些科幻作品中更高等级种族的试验品,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他们不可能、也不会完全左右我们。”殷小樊温和地说道,“而他们制定的规则也是为了我们更好的发展。这和任何组织、任何制度的目的、作用是一样的。” 姜晔点点头。 “我要告诉你们的就是这些。选择权在你们手上。” “你是说……” “人类和幽灵,你得选一个立场。”殷小樊说道,“亚汉斯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们这些老家伙可没有那么强大的接受度。至于你们,会如何选择是你们的自由。” 姜晔的心跳漏了一拍,忽然间想到了多出来的记忆,心跳又恢复了正常,“我知道了。” “那就好。”殷小樊的身影忽然间开始变得虚淡。 “你……”姜晔怔愣地注视着殷小樊。 “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殷小樊轻声说道,“你已经知道了一切,做出了选择,那么,就去吧,去完成你的使命。” “我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姜晔急忙问道。 殷小樊没回答,身影越来越淡。 姜晔突然发现殷小樊模糊的身影扭曲了一下,一个道骨仙风的中年人出现在那片朦胧雾气中。他的脑中仿佛有烟花炸开,让他全身一个激灵,战栗的感觉从头顶心一直沿着脊柱窜了下去。 殷小樊和那个中年人都消失了,空旷的防空洞内只有姜晔和弥漫的污浊空气。 “那是谁?”姜晔的声音比幽灵更像幽灵。 清妍没回答。 “我们会阻止亚汉斯的。”姜晔蓦地惊醒一般,话锋陡然一转。 清妍仍旧沉默。 “清妍?”姜晔的心怦怦直跳。 “你真的这么决定吗?”清妍迟疑地问道,“如果这个世界变成幽灵的世界,或许……” “或许我们能一直在一起。”姜晔接上了她的话。 清妍默认了。 姜晔忽然傻兮兮地笑了,“即使现在我们阴阳相隔,我们还是在一起啊。” “这只是暂时的。你希望我们这样一辈子?而且一旦和亚汉斯为敌,和他对上的时候,我们……”清妍又有些说不下去了。 姜晔捂住了自己的心脏位置,“没关系的。你能找到我,我也会找到你。无论多少次,无论相处多久。” 阴寒的气息在姜晔体内流窜,速度由快到慢,最终稳定下来。 姜晔动作古怪地抱住了自己的身体,“即使这样也没关系。你有该走的道路,我会陪你走下去的。” “嗯。” 姜晔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抱住,笑容温柔绻缱。 无论多少次,他们都会找到彼此,无论多久,他们都会一直走下去。 即使相守的时间在每次人生中都十分短暂,那也没有关系。 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在那个梦想的世界中永远在一起。 两人怪异的缠绵温情被智能终端的提示声打断。 姜晔感觉到那股阴寒之气嗖的从身体中消失,不禁遗憾。 没好气地打开智能终端,就见到一条触目惊心的重要通知被智脑发送到了所有人的终端上,来源是牛亨利,内容是宣战,附带的一张集体照片中,全是半透明的身影,站在中间的是亚汉斯,不再是监控记录中那个僵硬麻木的幽灵,而是幽灵形态的年轻帝皇,从容优雅,带着与生俱来带强大气场。站在他身边的无数幽灵,都是人们眼熟的名人:凌天集团的董氏高层,战争中阵亡的帝国、联邦军官,财阀企业家,科研工作者。其中,还有那个常被人嘲笑、在幽灵事件爆发后上蹿下跳的脑残富翁,牛亨利。 第692章 未来(五十七) 姜晔懵了,脑袋有些迷糊,“牛亨利也是……亚汉斯的人?” “难怪他将幽灵的事情闹大。”清妍的语气还挺平静的。 姜晔仔细一想,牛亨利的确在这一连串的事件中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要不是他的悬赏,最初那些幽灵事件会被知情人当做偶发事件,会被政府封锁消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掀起轩然大波。幽灵会成为一种都市怪谈,没亲眼见证的人只会嘲笑这种传言,而不会相信。巨额悬赏让这些传说变成了真相。当众人接受幽灵的存在,幽灵杀人的恐慌迅速蔓延,精神力被揭露,也让众人陷入了新一轮的惶恐中。 活人社会的不安定,正是幽灵崛起的契机。 姜晔看向那则宣战通知,语气很强硬,但态度并不强硬。亚汉斯和他拉拢到的人悍然发起了对全人类的杀戮,却给了全人类无限的希望:死后成为幽灵,将拥有无穷无尽的生命,还将拥有比现在更加强大的力量,有极大可能直接激发精神力。他还给了非常有说服力的证明:那些站在他身边、自愿变成幽灵的各行各业精英就是证明。凌天集团会叛出联邦有了理由,牛亨利这个联邦首富都愿意变成幽灵,普通人还有什么好选择的? 姜晔看着照片中微笑着的亚汉斯,背上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们要怎么阻止他?杀了他吗?即使杀了他,也不可能阻止这股浪潮。”姜晔手足无措。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见到他,我们会有答案的。”清妍回答,“他想要抓我,总不是没理由的。” 姜晔怅然点头,“好吧,我们走吧,去看看那艘飞船。” 掩着口鼻,姜晔进入了防空洞深处,果然看到了清妍所说的飞船。除了飞船,这里还有一个天花板开启装置,能源都很充足,只要确定外面的轰炸停止,开了天花板,坐上飞船,姜晔就能离开曼雅星,前往帝星。检查了一下设备,确认没问题,姜晔连忙回到了防空洞前段,深呼吸了几口还算新鲜的空气。 “差不多了,轰炸该停了。”清妍说道。 姜晔走到了防空洞入口,果然没有再听到炮火声。他小心翼翼地出了防空洞,偷偷往外瞄了两眼,一瞬间又缩了回去。 “好多幽灵。”姜晔喃喃自语。 凌天的舰船、战机都已经撤离,外头的农田上飘着好多幽灵,个个木然空洞地四处游荡,好像还没适应自己的新形态。 “快点走吧,不然他们该发现我们了。”清妍提醒道。 姜晔一溜烟跑进了防空洞深处,开天花板,进飞船,启动能源和引擎,在轰鸣声中,这艘老式飞船缓缓升空。 地面上的幽灵还呆呆傻傻的,没有任何反应。 姜晔扫了眼屏幕,忽然发现远处的幽灵中有奇怪的骚动,放大镜头,就见到了一只幽灵正在攻击另一只幽灵。 “是摩涯。”姜晔的语气感慨万千。 被摩涯撕扯的正是萨克那个老农夫。 两只幽灵比其他幽灵多了神智,姜晔可以看到摩涯脸上的狞笑,也可以看到萨克脸上的惶恐慌张。 “即使变成了幽灵,还是有仇恨和厮杀。”姜晔面无表情地说道,“亚汉斯会不会被其他幽灵杀掉?” “我想不到有谁能杀死他。”清妍回答,“比起活人肉体上的脆弱,幽灵没有这种烦恼。举例来说,一个孩子可能用一把枪杀死一个壮硕的成年人,但两个幽灵之间的实力差距不是靠一把枪能够弥补的,即使有枪,那也只是让精神力多个载体,比拼的还是精神力的强度。” 姜晔点点头,“这样的话,即使我这具肉体死了,我们也可以继续进行下去。” 清妍沉默了一会儿,“不。” “呃?”姜晔一怔。 “若是你这具肉体死了,我……会出问题。” “什么?”姜晔脑海中一片空白。 “我不能确定是什么问题,但我现在不能离开你的这具肉体太远。” “之前你不是附身在机甲上吗?那时候你没有事啊。”姜晔担忧地问道。 “此一时,彼一时。我会选择放弃机甲,附身到你身上,不是为了保持联系,而是因为那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出了问题。”清妍苦笑。 “你怎么不告诉我?”姜晔板下脸来。 “因为你那时候的反应。”清妍的声音很冷。 姜晔嗫嚅了一下,不吱声了。 如果那会儿知道清妍要附身到自己身上,保存幽灵身体,他大概会陷入小女生的粉色幻想中吧?反正在他看来,两人这样形影不离是最好了。 现在知道了那么多事情,那点旖旎已经被他抛开了,如同从热恋中的男女变成了老夫老妻。 这转变还真快啊,太可惜了。 姜晔暗自想着。 啪! 感觉到被一股阴寒之气打了后脑勺,姜晔连忙收敛心神。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保护好自己的。”姜晔握拳表决心。 “亚汉斯有了这种大动作,把自己的底牌掀开,我们原本计划的刺杀估计不行了。以我们的实力,只能浑水摸鱼。”清妍说道。 “你是说,趁着别人攻击亚汉斯的时候接近他吗?”姜晔沉思着,“幽灵,或者活人?前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但那样的话,我们要混到他身边有些困难。” “会有活人进攻他的。”清妍肯定地说道,“谁都不会想被杀死,谁都希望有两次生命。” 姜晔脑中灵光一现,“说的对!亚汉斯太冲动了。” “不是冲动,而是抢占先机。在活人大规模激发精神力前,他要先灭掉所有活人。目前他占了先手,不会龟缩起来,等待其他人赶超自己。” 两人讨论的功夫,姜晔的智能终端又收到了几条通知,几大强国都对亚汉斯表达了谴责,也对他宣战。 “果然。”姜晔叹息。 如清妍所说,谁都不会想要被杀。即使幽灵能永生又如何?另一种形态,意味着另一种生活。活人们可还不知道当幽灵除了永生外有什么其他好处,不会轻易放弃目前的生活。而幽灵的存在,是上天赠予他们的一条退路,让他们可以不用惧怕死亡,得到了第二次生命。即使亚汉斯把殷小樊对姜晔和清妍说的那些告诉给所有人,也不是人人都像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人那样,会直截了当地接受这种新生命存在方式。 这场战争无可避免。 “这是战争!我们没有退路!” 在遥远的数十万光年外,联邦中央星,联邦总统正在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 投影屏幕被人关闭,那位成熟而富有魅力的总统先生消失了。 “这种演说根本没意义,他自己都不会相信。”阿尔杰嘲讽地说道。 “亚汉斯就已经给了退路,应该有很多人动心了。”蓝隽坐在他身边,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那个半透明身影,“你要去投效亚汉斯吗?” 大雷摇头,“我没兴趣当亚汉斯的炮灰。” “哈哈!说的没错!说实话,目前的局势真是不错。这场战争没那么快就结束,而无论哪方胜利,我们这些局外人都是赢家。”蓝隽笑着说道。 “卿彦现在是站到了亚汉斯的对立面吧?”阿尔杰魂不守舍。 蓝隽斜睨了他一眼,“你想要参战,和你的女武神并肩作战?” “当然!”阿尔杰握拳,又泄气,“但她一直不出现,而且也不方便出现。” “是啊,她现在的处境可真是两头不是人。嗯,她现在本来就不是人。” 阿尔杰没好气地瞪了眼蓝隽,却没有力气与他吵架。 卿彦成了幽灵,但和自诩为幽灵领袖的亚汉斯敌对,站在了活人这一边。这是他们从蒋云景态度中分析出的结论。可是,会分析出这种结论的人不多,广大的民众更是想当然地将卿彦归到了亚汉斯的伙伴上,即使有卿彦粉将姜晔击杀蒋云景摆出来当证据,也会被人反驳。毕竟卿彦从来没现身过,一切都是众人的猜测,再合理可信,也会被人怀疑。即使卿彦站出来,也会有人怀疑她的动机和目的,认为她是故意演戏,帮着亚汉斯。 如蓝隽那句戏谑的评价,卿彦的处境太尴尬了,注定了她得独自为战。 第693章 未来(五十八) “不管那些!我得帮助她!”阿尔杰跳了起来,双手握紧了拳头。 “怎么帮?”蓝隽挑眉,语气漫不经心,显然并不把阿尔杰的话放在心上。 这也不是蓝隽冷漠,而是现实如此。 阿尔杰是汉斯洛克家的天才机甲师,蓝隽是蓝家的天才机修师,两人都是青年才俊,但两人都有着致命的弱点——他们不是家族的继承人,拥有各自家族的保护和支持,却不能掌控家族中的力量。 蓝隽想要找到卿彦的幽灵和激发精神力的姜晔做研究,得设计谋划,而阿尔杰虽然有着卓越的领悟能力,却一直把心思放在成为一个独行侠上。 这两人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没办法左右这场活人和幽灵的大战。 倒是像蓝隽之前所说,两不相帮,看双方狗咬狗,无论谁胜谁负,对他们来说只是生存形态的改变。但他们要是插手进去,那就可能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不知道。”阿尔杰有些泄气。他不是想不明白这些,只是因为崇拜卿彦,想要和卿彦并肩战斗。 “开大之后,你倒是可以参军。”蓝隽淡淡说道。 阿尔杰早就可以参军了。但因为对手中有个卿彦女武神,阿尔杰不想要和卿彦刀剑相向,又想要磨砺出和卿彦一样的神气机甲技术,就一直留在了中央星。 “你说得对。”阿尔杰用力点头,坚定地说道,“这样一来,我要去好好训练。” 看阿尔杰要进入训练师,蓝隽诧异地问道:“你要训练什么?” “机甲啊。”阿尔杰理所应当地回答。 “你傻了吗?”蓝隽满脑门黑线,“和幽灵的战争机甲不是关键,精神力才是关键。”他看向一直安静坐着的大雷,“你不如和大雷多练练手。” “这……会伤到的吧?”阿尔杰挠头,“我没办法控制好自己的精神力。” “你还记得约翰变成幽灵攻击我们时候,发生了什么吗?”蓝隽提问。 “你是说……让大雷攻击我?”阿尔杰想到了那两团炸开的光芒。 “持续低强度的攻击,多少可以让你感受到精神力的存在吧。”蓝隽拨弄了一下碎发,露出了自己光洁的额头,“你想要参战,那至少也在开战前学会如何熟练运用精神力。” 阿尔杰看向大雷。 大雷面无表情,眼珠子这会儿才僵硬地动了动。 “怎么了?”阿尔杰诧异,“你不愿意吗?那种本能的精神力应该……” 蓝隽缓缓站起身,退后一步,和大雷拉开距离,“你怎么了?” 阿尔杰闭上了嘴巴。 大雷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艰涩困难,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喂!你没事吧?”阿尔杰担忧地问道。 “两种情况。”蓝隽竖起手指,“一是大雷自己出了问题,可能是跟幽灵的特质有关。” “第二呢?”阿尔杰知道蓝隽不会在此刻说废话,赶紧问道。 “二就是亚汉斯动了手脚。”蓝隽沉下脸,“他现在可是幽灵的首脑啊。曾经的帝国皇帝,被张家判断为已经激发了精神力的强大存在。” 阿尔杰紧张起来。 “你……们……为……什……么……这……么……看……我……”大雷一寸寸站了起来,脸上的肌肉开始变化,做出了一个狰狞的表情。 半透明的身体轮廓发生了改变,膨胀了一圈,看起来非常骇人。 阿尔杰咽了口唾沫,“我的机甲和武器都不在这儿。” “我只有一把能量枪,不,半把。在酒吧的时候已经用掉一半了。”蓝隽同样紧绷了神经。 “你……们……想……要……杀……了……我……”大雷一边的嘴角仿佛被人拉扯起来,形成一个怪异的邪笑,“那……我……就……先……杀……了……你……们……”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的身躯以不符合他说话和表情速度地向两人扑去。 蓝隽和阿尔杰暗暗叫苦。没想到离开了酒吧,他们还是要和大雷战斗啊。 确切来说,是被大雷追杀。 半透明的幽灵在房间中到处飞舞,两个男人狼狈地逃窜。 “我引开他,你去拿武器!”蓝隽挺身而出,能量枪对准了大雷,飞速射击。 能量子弹倾泻而出,如同暴雨落下。 大雷的身上起了一圈圈涟漪,他吼叫着,动作变得愈发凶猛。 蓝隽也被激出了血性,不要命地开枪,另一手随便抄到什么就扔什么,毫无章法的攻击,像是一个疯子。他的眼睛红了起来,血色遍布了整个眼白,衬得一双黑瞳非漆黑如墨。 光芒闪烁。 那些穿过大雷的身体的能量子弹忽然闪烁了一下,冒出了点点蓝光。 大雷的动作一停,好像是困惑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又抬头看了看蓝隽,整个人愤怒咆哮,双手粗蛮地捶击着胸膛。 蓝隽的射击在此时停止。 “该死!”蓝隽将没了能量的枪扔了出去。 大雷已经吼叫完,狮子搏兔一般跳跃,比蓝隽更加魁梧的身躯瞬间笼罩住了他。 蓝光乍现。 大雷怪叫着退后,身影黯淡了几分。 蓝隽再次热血沸腾,没了能量枪,也不客气地冲向了大雷。 他的格斗技巧和姜晔半斤八两,此刻还没了姜晔的冷静,靠着本能地掐住了大雷的脖子。 两只手从大雷的脖子中穿过,撞到了一起。 蓝隽更加气急败坏,张口就朝着大雷身上咬去。 拿着能量枪和激光剑回来的阿尔杰惊呆了,傻愣愣地看着蓝隽扑在大雷身上不停用牙齿撕咬着大雷半透明的身体。大雷狂吼,左突右支,想要甩掉身上的狗皮膏药,却根本无法做到。他的拳头只能落在蓝隽的肩膀上,每一下重击,都让蓝隽震动一下,撕下他身上更多的“肉”。 那应该不是肉,没有任何肉的形态,被蓝隽直接吃下肚子,连拒绝和吞咽都不用,就顺着食道滑进了蓝隽的胃里。 阿尔杰能看到,每当蓝隽吃掉一点大雷的身体后,他身上会出现一圈淡淡的光芒,勾勒着他的身体轮廓。阿尔杰不觉得这是什么好现象。虽然蓝隽现在拥有了诡异的蓝光灿灿的好牙口和对付大雷的能力。 阿尔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冲着蓝隽叫了一声,得不到回应。他想要靠近,却根本无法近身暴跳如雷的大雷。 猛地,蓝隽的眼神落在了阿尔杰身上。 阿尔杰以为蓝隽从厮杀中清醒,发现自己的存在,可那一刻,蓝隽的眼神中全是杀意。 怎么回事?阿尔杰暗自纳罕。难道这种幽灵的特质会传染?会让活人不用死也变成怪物?比如蓝蒙? 阿尔杰握紧了手中的激光剑,却迟迟没有行动。他也摸过挎在身上的能量强,同样无法取下攻击。 “蓝隽!蓝隽!”阿尔杰一遍遍呼唤着。他不相信蓝隽这么简单就丧失了理智。 蓝隽的动作果然慢了下来。 阿尔杰刚是吁了口气,就看到蓝隽的身体突兀地爆炸。 没有爆炸后的轰隆,有的只有一个毁掉的肉体和新生的幽灵。 第694章 未来(五十九) 阿尔杰傻了眼,怔怔看着到处横飞的碎肉。眼前这一幕和大雷想要附身在尸体上的场景何其相似? 炸开的身体换成了蓝隽,那个现身在爆炸中的幽灵也换成了蓝隽。 大雷呢? 原本被蓝隽死皮赖脸杠上的幽灵百孔千疮。 “你……们……要……死……”大雷只剩下一半的脸对着阿尔杰,麻木而空洞的眼神,疯狂而诡异的表情,构成了一幅令人战栗的画面。 “你……们……不……会……胜……利……” “以……后……将……是……幽……灵……的……天……下……” 宣判一样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阿尔杰心口。 这大雷终于撑不住,残缺的半透明身影彻底消失。 阿尔杰没有感到任何轻松,眼睛死死盯着蓝隽的幽灵。 蓝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又抬头,寻找到了阿尔杰。 “阿尔杰,我们错了。” 阿尔杰一怔。 “这场战争中没有第三方,没有旁观者。”蓝隽惨笑,“杀了我吧。” “蓝隽?到底怎么回事?”阿尔杰忙问道。 “我不知道。”蓝隽摇头,“我好像明白为什么那些幽灵要屠杀活人了。就跟我刚才拼了命想要干掉大雷一样。当我吃掉大雷的时候,精神力暴涨,然后……”蓝隽摇了摇头,“我现在恢复了理智,可过一阵,我会和大雷一样改变的。杀了我吧。” “如果真是这样,亚汉斯根本没有威胁,他自己就会发疯。”阿尔杰摇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来,“大雷身上发生的未必就会……” “除非我和亚汉斯一样远离活人,不然这就是必然结果。”蓝隽反驳,“相信我,我现在比你更清楚问题所在。牛亨利那些人为什么直接选择了死亡变成幽灵,而不是继续保持活人的身份和亚汉斯合作?除了因为精神力外,还因为他们没办法这么做。如果他们是活人,那么他们和亚汉斯的交流将非常有限。活人和幽灵放在一起,就跟斗鸡一样,没有办法调和。” “卿彦不就很正常?那个姜晔不也好好的?”阿尔杰固执地说道。 “那是卿彦。”蓝隽给了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却让阿尔杰没了话说。 哼哧哼哧了半天,阿尔杰梗着脖子说道:“那你藏一阵好了。脱离人类社会,找个荒无人烟的偏僻行星住上一阵,等到战争结束……” “我没那么窝囊!”蓝隽叫了起来。 阿尔杰哑然。 “现在,杀了我,让我解脱吧。”蓝隽继续叫道。 阿尔杰的呼吸急促起来,身体颤抖。 “快点,不然我就杀了你!”蓝隽凶狠地威胁道。 阿尔杰闭上了眼睛,抬手,将能量枪对准了蓝隽。 “开枪吧。”蓝隽微笑。 阿尔杰睁开眼,目疵欲裂,狠狠按下了扳机。 子弹倾泻,如同流水。 蓝隽身上炸开蓝黄光芒,耀眼炫目。 阿尔杰一愣,猛地意识到不好。 蓝隽的身影已经消失,阴寒之气从阿尔杰背后扑上,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阿尔杰的肩头。 “小子,你可真是天真,太天真了。” 另一只冰冷的手从阿尔杰身体内贯穿。 刺目的光爆发,这一刻,似有恒星诞生在这小小的房间中。 恒星的中心就是一人一幽灵,蓝色和金色的光芒相持,一张苍白、一张半透明的脸上都是凝重。 光芒越来越亮,蓝隽的手却在不断从阿尔杰身体中抽出。 蓝隽慌乱起来,嘶吼着,想要将手重新插入,却无法前进分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金光将蓝光吞没,后继无力的蓝光只能缩小。 蓝隽叫道:“阿尔杰,你要做什么?你要杀了我吗?我是蓝隽,我们不是之前还……” “你欺骗我。”阿尔杰咬牙切齿。 “不,我没有骗你。幽灵和活人的确不能共存,不死不休。” “但你欺骗我,想要杀我。”阿尔杰恼恨不已,心中更多的是一种空空落落。 他和蓝隽的关系挺好,一个机修师,一个机甲师,都被誉为天才,都是大家族的子弟,少不得来往。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有时候还因为机甲有所合作。 幽灵事件以来,两人几次死里逃生,也算是建立起了更为牢固的友谊。 阿尔杰感觉到了被蓝隽的背叛。 这种背叛是发现大雷攻击他们时没有的。毕竟大雷两次攻击都表现出了明显的异样,无论是被约翰附身,还是方才幽灵暴走,都能让人明白大雷本身意志的消失。 蓝隽不是这样。 蓝隽所表现出来的是非常缜密而恶毒的想法。他挑明了活人和幽灵的绝对对立,又利用这一点,说服了自己,让自己放松警惕,好进行偷袭。 那种杀意,与其说是本能,不如说是故意为之。 “为什么?”阿尔杰忍不住问道。 大雷表现出敌意,那也是在他的本能完全盖过理智后,蓝隽却如同亚汉斯一样,轻而易举地就接受了自己的身份改变,攻击自己原来的同胞。 “我说了,活人和幽灵不能共存,不死不休。”蓝隽没了怯懦讨好,冷笑一声,“这是必然。” 阿尔杰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要么你死,要么我活,没有第二条路。你现在的理智和情感,都是暂时的。看看这光芒就知道,你的精神力比我强太多。但这种两种生存形态敌对观念的侵蚀是早晚的事情,你会和我一样疯狂杀戮幽灵,也会和我一样,在变成幽灵后疯狂杀戮活人。” “或许吧。”阿尔杰垂下眼,金光暴涨,将蓝隽吞没。 当金光消失,整个屋内只剩下了狼藉和寂寥。 阿尔杰脸色惨白,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呼吸和心跳都变得微弱起来。 他打开了智能终端,向智脑发布了请求。 不久后,汉斯克罗家族一个容易被人忽视的成员阿尔杰向所有人发布了消息。 没有张家的淡定从容,没有牛亨利的亢奋癫狂,有的是一种惨淡。 “这是我私人住宅中的一段监控记录,也是我刚刚经历的事情。这场战争自幽灵出现开始就已经打响,没有人有退路。我将参军,即使联邦不向亚汉斯和幽灵发起进攻,即使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会战斗下去。” 监控视频中没有大雷、没有蓝隽幽灵,但两人的声音被完整记录下来,如同蒋云景。 两场看不见另一人的搏杀,让所有人都心头巨震,更令人感到无措的是蓝隽的那番话。 “真的吗?”南宫怔愣地看着虚拟屏幕,“喂,那我岂不是很危险?” 小型私人飞船中只有南宫一人自言自语,看起来很滑稽。 “不一样。”张元生的声音响起。 “什么不一样?你说啊!”南宫催促。 “人不一样啊。你拿我和那个大雷、和那个蓝隽相提并论?”张元生嗤之以鼻。 “呃……” “就是他们两个之间也有很大差距。”张元生淡淡说道,“别担心。你不会死在我手上的,我对于杀你没兴趣。而蓝隽所说的那种幽灵本能,我身上也没有。” “为什么?” “这个要解释起来很复杂。” “没有简单的说法吗?”南宫翻白眼。 “有啊。简单的说法就是,我是张家人。”张元生的语气中带着笑意。 第695章 未来(六十) “你们张家到底在哪个犄角旮旯?为什么不走你家的空港?”南宫抱怨着,“给个坐标不行吗?我肯定保密,不会说出去的。我南宫的信誉一向特别好!”南宫拍胸脯。 “左转75°,向上22°。”张元生不为所动,继续报着那种不可思议的驾驶方式。 南宫恨得牙痒痒,却只能按照张元生所说,转动方向盘。 飞船方向盘。 天哪!这种被当做装饰的东西居然真的要拿来用! 南宫想想之前,自己按照张元生指示,改动飞船数据和器械,将方向盘安装好的过程,真想一头撞死。 飞船在发明的最初,是有方向盘的,操作方式也是靠着方向盘。因为那时候正处于星际开拓时代,抛弃了地球时代的卫星探索,靠着飞船直接在茫茫宇宙中不知尽头、不知目的地的探索,就必然需要方向盘。 到了现在,星际版图已经被探索了七七八八,星际地图都成了飞船系统中必备的内置软件,飞船也有了更加先进的探测装置,可以即时将探测范围变成临时地图,标记坐标,方向盘就没了用武之地。驾驶员所要做的就是按照地图,输入坐标,划定线路。 张元生提出的改动,是将飞船驾驶系统完全关闭,退回到原始的完全靠方向盘来操作的状态。 而张元生提出的驾驶方式,也匪夷所思。相比起坐标来,不够精确,但能做到这种操控的,只有对自己身体掌握到极限的人。 南宫就是这样一个人,即使如此,按照张元生的指示去转个七十度、二十二度,也让他感到了棘手,得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动方向盘。飞船的速度被降到了最低,有时还得停下来,让南宫有时间去调整方向。 “还要开多久?”南宫不耐烦地问道,抹了把头上的汗。 “不急。” “什么叫不急啊!”南宫叫嚷。 “外面的情况你不清楚吗?我们现在反倒是最安全的。”张元生老神在在。 南宫不得不承认张元生说的很有道理。 他们现在一人一鬼一飞船,周围几光年都不见个人影,当然是安全了。说不定等他们到达张家,这场幽灵和活人的战争已经打完了。 “你觉得谁会赢?”南宫问道。 “不知道。”张元生回答得很干脆。 “猜一下啊。你们张家掌握了不少机密消息吧?” “没办法猜测,各占百分之五十的胜率吧。重要的是看他们怎么选择。” “他们?难道是姜晔和卿彦?”南宫眼睛一亮,“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你可以将他们称为命运之子。” 南宫用鼻子回答:“哼!” “我说的是实话。” “你当写小说呢?” “生活比小说更离奇。” “喂,别扯了,讲真的,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就和我们张家的理念有关了。” “什么理念?” “我们一直认为,人生是很漫长的。不是一辈子那么长,而是永远。现在,人死后变成幽灵,但在幽灵出现前,人死后也不是终结,而是进入另一种状态,随着机遇,再次降临人世间,成为新的生命。如此循环往复,才是人生。” 南宫没吭声。 “然后,就像普通人认为的人生一样。有的人靠着自己的天赋和努力,一步步上进,获得成功,人生美满幸福;有的人会因为犯下的罪孽,做下的错事而陷入低谷,体味人生坎坷;另有的人可能富贵过、成功过,但因为一些小事,从高处跌落……普通人看待人生,和我们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我们眼中的人生更加长,这一世你可能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富家子弟、千金小姐,衣食无忧,但因为你为富不仁,你可能下辈子就成了街头的乞丐,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那两人成为那什么命运之子,就是因为他们上辈子做了好事?”南宫撇嘴。 “不,命运之子可不是什么好事。”张元生叹息,“一念成佛,一念成魔,那才是命运之子的概念。他们做出选择,决定这个世界的走向,同时也是决定自己的命运。但无论这个世界走向何方,他们自己命运是不可能好了。” “啊?”南宫惊讶。 “卿彦身上发生的事情,你还不知道吗?从血腥中站起来的女武神,死于一颗陨石酿成的意外,生命戛然而止。那个姜晔更不用说,本来一个小人物,突然成了所有人想要抓捕的对象,做起了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事情。”张元生慢悠悠地说道,“而当这场战争结束,不管谁胜谁负,他们两个会有什么好结果?” 南宫沉默。 “右转95°,向下8°。”张元生忽然开口。 南宫转动方向盘,“那你们张家呢?” “我们?我们脱离了这个世界,虽然希望这个世界能按照我们所想的路线发展,但我们能做的只是潜移默化的影响而已。”张元生说道,“这场战争如果是活人胜,我们张家继续安稳,如果是幽灵胜……” “你们全自杀变成幽灵吗?” “不,我们会开始对幽灵的屠杀。”张元生淡淡说道。 “你说什么?”南宫震惊。 “幽灵的发展道路和我们家所期望的方向不同。” “那为什么你们不现在就……”南宫疑惑。 “因为时机未到。情况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如果我们现在插手,就不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了。局内人和局外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处境,入局,就必然要受到局势规则限制。就比如我现在这样。” “你回了张家会被杀掉吗?或者等到张家出手,你会被消灭掉吗?”南宫问道。 “现在不会被杀,真到了幽灵当道的时候,我会在我们家赢了后,自己去死。”张元生的语气很平静。 “你们真是一群疯子。” “一直都是。右转45°,向下13°。”张元生继续指示。 在宇宙中拐了好久,南宫终于看到了不一样景色。 那是一颗恒星,散发着白色的光芒,在黑暗的宇宙中,显得异常明亮。 恒星旁是许多环绕它转动的行星,红黄蓝白灰绿,各不相同。 让南宫感到惊骇的是,这一片星域如此渺小,所有星球都被他尽收眼底,如同看着一个模拟场景。 “这是哪儿?” “张星。”张元生说道。 “你说什么?”南宫惊叫。早在启程后,他就知道张星的位置可能不在中立星域中央,但张元生公布答案,他还是无法相信。 “所有这些都是张星。”张元生平静地说道,“是张家在千年之前开始的创造的。” “创造?”南宫的声音都哑了,无意识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是的。选择合适大小的星球,排布,布置阵法。”张元生说得南宫眼冒金星。 “等会儿、等会儿!选择星球?排布?!”南宫从座位上跳起来,在飞船内踱步。他想要将张元生拉出来,面对面地扣着他肩膀摇晃。 “嗯。” “嗯什么啊你!快点儿回答!”南宫吼道。 第696章 未来(六十一) “我不是已经回答了吗?” “你开什么玩笑?你们可以将其他地方的星球拉过来,然后创造一个星域?”南宫大声吼道。 “是的。” “你……”南宫一下子没话说了。 “这种技术我们早就有了。只是不能移动大型星球,所以这个星域有些小。”张元生说道。 “这怎么可能……这是奇迹了啊。”南宫一屁股坐了下来。 “奇迹?呵呵,我们家一直是站在这个世界巅峰,对于普通人来说,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大概都是奇迹。”张元生笑了起来。 在飞升之路存在的时代,张家的飞比例就远超其他家族、门派,在飞升之路断绝,六道轮回建立后,张家也是这个世界修士中的巅峰,无人可以比肩,到了天道又一次改变时,他们知道了未来的发展方向,当然是先一步开始知识的学习、深造、研究……虽然张家论人数只占了全人类中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但他们一直以来的发展从未停歇、从未断层,家族无数人都齐心协力,光是靠时间,就足够将纷争不断的全人类给碾压了。 何况张家人的素质本来就优于人类整体,无数英才在张家转世投胎,让他们有了更雄厚的资本。 第一次星际战争,全人类打得死去活来,张家那会儿就建立好了张星,举家抽离全人类联盟,在自己的后花园中躲避杀戮炮火。后来,前人类联盟分崩离析,各国各自为政,张家左右逢源,利用这个优势,让自家一直保持着平稳发展。 可惜的是,张家在技术层面上,已经足够让所有人膜拜,在自己家族的发展上,始终裹足不前。 那扇门,还没被找到,还没被打开。 张元生想到此,心中黯然,又忽的燃起了希望。 眼下幽灵爆发,世界变化,张家说不定能据此找到那扇门。 南宫不知道张元生所想,对张家的了解也和普通人差不多,这会儿让已经惊得没了反应,盯着那片迷你星域看了半天,才恍惚地问道:“接下来呢?随便找个星球登陆吗?” “会有人来接我们的。”张元生说道。 飞船停止运行,漂浮在宇宙中。 果然如张元生所说,没一会儿工夫,一艘飞船从那片星域中飞出,停在了他们的飞船前,发送了信号。 “张元生。”南宫按照张元生的指示做了回复。 一个名字,让对方发送了跟随的信号。 “这么简单?不用确认身份吗?”南宫疑惑不解。 “能够到达这片星域的只有我家的人。”张元生没心思给南宫解释什么叫阵法。之前那些七拐八绕的行进方式可不是他乱说的。 到达一颗蔚蓝色的行星,登陆,下船。 南宫看到了两个张家人,和张元生长得有些像,气质有些清冷。 “元生大哥,你怎么搞成这样?”左边那个青年惊讶地问道。 “哈哈!元生,你太废了吧?我看到视频了……哈哈哈哈哈!”右边的青年捂着肚子大笑,清冷的五官都变形了。 南宫觉得很尴尬,一肚子怨气,因为这两人都是看着他说话的。 “我看到他们了。”张元生镇定地说道。 笑声戛然而止。 “看到了吗?怎么样?”左边青年着急问道。 “是不是和大伯算的一样?”右边青年止了笑,也正色起来。 “是的。我没来得及多说什么。他们……”张元生顿了顿,“会做出什么选择都有可能。” “真的吗?”左边青年担忧。 右边青年撇嘴,“那可是传说中的两位先祖,怎么着都不会……” “他们已经转世轮回了,不能再将他们当做先祖。”张元生打断了那青年的话。 “难道你没让他们想起前世来?” “我说了,我没来得及。”张元生苦笑了一下,“所以不能确定他们之后会选择哪条路。”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右边青年拍大腿,“现在要找他们也不行了!大伯几个能算出一次来已经是天道放水了。” “元生大哥已经尽力了。我们按照原计划,做好两手准备吧。”左边青年拍拍他的肩膀。 “嗯。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右边青年斜睨了眼南宫。 “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南宫耸肩。 “我得找个人附身,遮掩一下行迹,不然天道会下天雷劈死我。”张元生回答,“去见我父亲吧。再请老祖宗们出来。我变成幽灵后知道了一些事情。” “哦?这是因祸得福了。”右边青年高兴,“我去叫人。” “南宫先生,请吧。”左边青年对着南宫微笑。 “你认识我?” “南宫先生的名字我当然听说过。”左边青年颔首。 南宫心情舒畅,和对方聊了起来。 这种好心情在不久后就荡然无存了。 张家的正堂,古色古香的房间内,老老少少坐了许多人。 南宫因为张元生的关系坐在了靠前的位置,听张元生不疾不徐地把所有事情说完,张家人个个若有所思,恍然大悟,南宫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在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南宫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开玩笑。”张元生说道,“事实就是如此。亚汉斯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所以那会儿在弥诺塔星,他派机甲来,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抓人的。” “他们现在哪儿?”张家一位老者问道。 “我估计是去了帝星。卿彦已经和亚汉斯敌对,她会想要杀死亚汉斯。到时候……”张元生沉吟起来,无奈说道,“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帝星那里还有谁在?”老者问旁边的中年人。 中年人摇头,“开战后我们就把人全撤了。后来发现卿彦是先祖中的一位,我们就没有再过问过这些事情。” 这段时间,卿彦女武神崛起,他们张家感觉到了微妙的气氛,倾尽家族全力,绞尽脑汁地去算卦。 这个时代已经变了,算卦这种张家人拈手就来的法术,也变得困难重重,尤其是他们要算的人还如此不一般。好不容易得到了天道给的只言片语,派了张元生这个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去处理,没想到铩羽而归,没有完成任务不说,还把自己给折腾死了。幸好清妍当时干脆果断,张元生死在她手上,变成幽灵,带回了重要的讯息。 “只要杀了她不就行了吗?”南宫拍案而起。 张家人纷纷看向这个外人。 南宫这种向来嚣张的人,在张家一群人的目光中都感受到了压力。 “南宫先生,元生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叫命运之子?”方才给南宫带路的青年和和气气地问道。 “说了一点。” “那种人是杀不死的。”青年笑着解释道,“至少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够杀死的。” 南宫皱眉。 “除非他们自己选择死亡,除非他们碰到了和自己相当的对手,另一个命运之子,否则,在他们做出选择,改变命运前,就不会死。无论多么危险,他们都能死里逃生。”青年继续说道。 “这可能吗?” “当然。” “我……”南宫还想说什么。 所有人的终端都响了起来。 联邦政府公布了一向重大信息:在阿尔杰的自愿献身下,联邦已经掌握了精神力的秘密! 南宫倒吸了口凉气。 “开始了呢。”张元生轻轻说道。 第697章 未来(六十二) 联邦不是一个国家在备战,联邦政府还拉了五个同盟国,共同准备大规模地激发精神力。 在这种情况下,不用多久,同盟六国就会拥有一支强大而庞大的精神力军队。 星际其他国家看到这新闻就坐不住了,有联系联邦政府的,也有暗地里去联系亚汉斯的。但大多数人还是选择站在了活人这一边,毕竟亚汉斯说得再好,也让人有几分怀疑。 整个人类世界都开始紧张的备战,战争也在这一刻突然打响。因为亚汉斯的幽灵军团根本不用备战,随时可以战斗。 第一个被攻击的是联邦。 遭受过一次劫难的青龙星系再次陷入灾难中,边境线的封锁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关闭,边防驻军被锁在了基地中,所有的设备都陷入了无法工作的状态。 幽灵,在此时出现了。 确切来说,幽灵在此时现形了。 杀戮就此开始。 无数人在第一时间死亡,死得不明不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一波死亡后,众人才惊觉身边突然冒出来的半透明身影,整个青龙星系瞬间陷入了混乱中。 奔逃、尖叫、怒吼……爆炸、枪击、倒塌……各种凌乱的声音响起。 一艘艘战舰在此时出现在了青龙星系中,空对地的密集轰炸持续了一个小时,紧接着,战机和机甲咆哮,新一轮的杀戮开始。 “林科!林科你怎么在这里?” 逃跑的人群中,有一个老人颤抖地叫起来。 和老人一起的几人都惊愕地盯着面前的幽灵。 那个幽灵穿着联邦的军服,刚将手从一个无辜的小女孩身上抽出。小女孩如同破布娃娃一般落地,刺耳的尖叫停止,漂亮的大眼睛无神地睁着。鲜血在她娇小的身躯下蔓延。 “林科……”老人留下了两行泪。 “爸,快逃!”搀扶着老人的中年人吼道。 “不,不会的,林科,我是你隔壁家的拉迪大爷啊!”老人难以置信。 林科是他看着长大的。他父亲参军战死,小小年纪的他和寡母相依为命,时常被邻居们帮衬照顾。那是个很好的孩子,从小就懂事,但有着他自己的执念。在成年后,林科毅然从军,还托了邻居照顾他的寡母,千恩万谢。他英勇作战,最终死在了半年前的一场战事中,阵亡的时候已经是一位军官了。 这样一个年轻人,怎么会变成幽灵?怎么会加入亚汉斯那个帝国皇帝的军队?还杀戮联邦的平民? 噗! 一只半透明的手插进了老人皮包骨头的瘦弱胸膛,回答了老人心中的疑问。 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里,没有对杀戮的厌恶,也没有杀人的喜悦。 “啊啊啊啊!你这混蛋!”中年人挥拳,拳头穿过了幽灵的身体。 幽灵抽了手,轻轻一挥,就划破了中年人的咽喉。鲜血喷射而出,同样穿过了幽灵的身体,在地面上落下斑斑点点的痕迹。 这群聚在一起的人本来就是邻居,大家都认识林科。老年人不像年轻人那样明白网络上几次通知的意思,年轻一些的却是知道,变成幽灵就不一样了,不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人了。 “小科!”一个女人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悲鸣。 那是林科的母亲,因为丧夫丧子,苍老得不成样子,此刻更是如同一个老妪,视线紧紧盯着她想念了许久的儿子。 幽灵抬起了头,看向了自己的母亲,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些情绪。 “林科!那是你妈妈!我们是你的老邻居,你还记得吗?”有人燃起了希望。 “记得。”幽灵点头。 众人心中一喜 “所以,我才来这里。”幽灵说道。身影一闪,再出现的时候,他已经站到了自己的母亲面前,又是一团鲜血如烟花绽放。 “变成幽灵,我们就能一起永生了。”幽灵的嘴角翘起,露出了这些老邻居们很怀念的天真烂漫笑容。 那是小林科的笑容。 纯真美好。 此刻看来却让人毛骨悚然。 但那感受也只是一瞬间。 幽灵飞快游走,转瞬就将周围一圈人杀了个干净。他等待了一会儿,不久后,一只只幽灵飘了起来。 “妈,走吧。”幽灵向自己的母亲伸出手。 那只木然的幽灵没有理睬,而是像野兽一样扑向了远远绕开他们逃跑的活人。 其他幽灵也动了起来。 林科的幽灵笑了笑,也加入了战斗中。 杀戮在继续。 不光是联邦青龙星系,其他国家也在先后被攻击。而帝国境内所有星系早就处于这种攻击中好几个月了。帝国活人数量锐减,幽灵数量激增。但那些还没摆脱本能的幽灵根本无法听指挥。亚汉斯放任了他们,利用他们的本能,继续降低帝国内部的活人数量、增加幽灵数量。 也是因此,姜晔和清妍在帝国内的潜伏工作很顺利。各种政府机构都瘫痪了,没有人监察,幽灵又麻木而迟钝,他们可以随意进出帝国内的任何场所。 “亚汉斯没有想到这一点吗?还是他觉得这场混乱很快就会结束?”姜晔一边吃着刚刚从超市拿的营养剂,一边唉声叹气。 没危险归没危险,少了活人,少了秩序,想要吃喝,就只能拿一些保质期长的食物了。新鲜食物这些时间早就霉变,现在也没有商人、农夫有心思去工作。 “他要防范我们也不用掌控整个帝国。”清妍不用吃喝,倒是没有姜晔的烦恼,“只要掌握了皇宫,我们就没办法轻松杀了他。” 姜晔打开智能终端,翻了翻新闻,“联邦弄出来的那个同盟国没什么用啊。还没完成备战呢,已经被亚汉斯的突袭部队给毁了一个星系。亚汉斯都不用把那些人给杀光了,只要弄死个几万人,就有了几万幽灵,可以把一个星系闹得天翻地覆了。” “别急,这才刚开始呢。”清妍淡淡说道。 “你这么自信?”姜晔诧异。 “因为我比你更清楚各国实力。”清妍说道,“无论联邦,还是帝国,都在二十年的战争中元气大伤,差不多掉出星际强国行列了。论人口基数和人才数量,两国都不算顶尖。从张家那边的动作来看,勃列特王国、翡翠联盟、碎星国度等几个国家中都出过激发出精神力的天才。” “‘张家的动作’是什么意思?”姜晔茫然。 “就像张家曾经派人来看过我一样。他们本家也出过人去看过那些人。只不过……”清妍沉吟了一下,“我认为他们是在找人。这种找人行为持续了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找到了,他们就会消停一阵,然后过些年,又开始这种行为。在他们最近的一次找人中,那些人都不是,而我,或许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姜晔点点头。论名气,论实力,清妍所提的那些国家的天才,姜晔都有所耳闻,却远远比不上卿彦女武神。二十年大战,绝无仅有的传奇女武神,盖过了这个时代大多数英才的光辉。另外两个帝国三杰也是名声显赫,远胜于同龄人。毕竟,再天才,想要名气,想要实力,都需要磨砺。没有比战争更能磨砺人的了。这是普通人的看法,特立独行的张家要找的人应该也与众不同。论与众不同,卿彦也是最可能的人选。 “咦?!”姜晔突然叫了一声,指向了屏幕。 第698章 未来(六十三) 屏幕上是最新的新闻。 联邦的一支精神力军队已经进入了青龙星系,领头的军官正是阿尔杰。阿尔杰带着奇怪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神情坚毅,没了姜晔曾经见过的嚣张骄傲,褪去了青涩,变得成熟。他对着镜头没有多说话,他手下这支部队也和他一样沉默。所有人偶读带着夸张的墨镜,看起来非常帅,也非常怪异。 “他们做了什么?”姜晔直觉那墨镜下面有些什么东西。 “激发精神力的事情,亚汉斯曾经做过实验。”清妍说道。 “嗯?” “要在短时间内在精神力方面取得卓越的进步很难。这就相当于在地球时代锻炼身体素质一样,只能靠时间来磨出来。但在星际时代,要锻炼身体,一次基因手术,几支基因药剂就能解决了。但当时帝国正在战争中……”清妍沉默了片刻,“为了节省时间,亚汉斯提出的思路是用外力来使用精神力。” “外力?使用?”姜晔琢磨着这两个词,“你的意思是,不用激发?” “对。按照张家人对我们介绍的精神力内容,人人都是有精神力的,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天赋在哪方面,不知道该如何磨练自己的天赋。亚汉斯反其道而行,不去激发精神力,而是将精神力强行抽取出来。” “这怎么可能?”姜晔震惊。 “人的大脑很复杂,但又很简单。以目前的科技,要测试出脑部那个区域比较活跃,是很容易的。亚汉斯假设那个脑部活跃区域的功能对应的就是一个人天赋的所在。比如,大脑左半球控制理性思维,负责数字、逻辑、分析等行为,右半球控制感性思维,负责图像、音乐、想象等行为。如果一个人左半球活跃度远高于右半球,他的天赋就应该在理性思维方面。亚汉斯就是按照这个思路,不断缩小范围,找出‘天赋’的所在。找到那个位置后……”清妍顿了顿,“要做的就是‘剥离’了。将脑电波,剥离出人类机体,接连到外部机器设备。” “他成功了吗?”姜晔吃惊地问道。 “他已经成功了一半。事实上,各国都在进行这方面的研究,将人类的脑电波和机器相连。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成功,这项技术被运用到机甲方面,机甲师操控机甲的速度会比现在快十倍、乃至于百倍。” 姜晔怔了怔,“我知道,但不是因为第一次星际战争,这方面的研究已经终止了吗?” “表面上是如此。各国背地里都没少研究。但很可惜,最后到是失败收场,还会对实验体产生毁灭性打击。最好的,是脑损伤,最糟糕的,就是脑死亡了。”清妍叹气,“所以这方面研究都被各国列为机密,上层心照不宣,都瞒着下层民众。而且各国主要的科研经费也不会投在这方面。尤其是像联邦这种民主国家,自愿参加实验的人根本没有,想要弄个死刑犯、流浪乞丐、孤儿来做这方面试验,也不容易。帝制国家在这方面倒是不缺‘资源’。亚汉斯因为被张家指明了方向,所研究的方向不是让人通过思想操控机器,而是让人的脑电波刺激机器的功率,希望能产生出我这样操作机甲的效果,限定了范围,研究进展很快。” “最后还是失败了?”姜晔想到了清妍所说的“成功了一半”。 “是的。他研究出了方法,也能运用,但试验下来的结果惨不忍睹,那些实验体在试验进行了十分钟左右,就先后脑死亡。”清妍平静地说道,“这种投机取巧的偏门方法根本无法大规模地运用,形成战斗力。亚汉斯最后放弃了。” “难道联邦做了一样的事情?”姜晔倒吸了口凉气,再看向那些墨镜军队,只感到了担心。 “但他们应该完全成功了。”清妍说道,“这个世界开始变了,幽灵都这样不停冒出来了,精神力激发也变得容易了很多。现在这种天才辈出的时代,和亚汉斯进行人脑试验的时候可不一样。亚汉斯能掌握的科技实力也不能和六个同盟国相比。” “有殷小樊那些老古董在也不行?”姜晔疑惑。 “你也说了他们是老古董了。亚汉斯再支持他们,之前几任帝国皇帝执政,他们能做的只是自己偷偷摸摸研究,连我们这些支持萨耶王朝的家族都不敢联系,能研究出反物质武器已经是极限了。”清妍分析道,“在人脑研究方面,他们恐怕是帮不了亚汉斯。据我所知,亚汉斯进行那些试验的时候,也没有得到特殊帮助。” 两人讨论的时候,阿尔杰率领的军队已经到达了青龙星系,进入机甲,开始登陆。 这些机甲是联邦特种军营的制式机甲,比普通机甲的性能更优越,同时也是联邦的顶级军事机密。姜晔这个小机修师接触不到,要是当初清妍附身的是那么一台机甲,估计现在还留在联邦军中,姜晔也还是联邦一个不起眼的小机修师呢。即使联邦机甲师和机修师矛盾尖锐,机修师可以把其他机甲偷梁换柱,运出军队,这种特种军营机甲是绝不可能流到市面上的。 看到屏幕中出现了这些机甲,姜晔兴奋起来。 “我还没亲眼见过这种机甲战斗呢。” “嗯。” “你好像也没和这种机甲战斗过吧?”姜晔忽然想了起来。 “嗯,联邦避开了我。”清妍说道。 这话不假。自从卿彦横空出世,战场无敌,联邦就很小心地使用特种军营,因为任谁看来,能一人扛一支军队的卿彦女武神要解决一支特种军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这种硬碰硬完全是找死。既然如此,还不如让特种军营在其他战场上大放光彩,避免王对王的局面,争取最大利益。 “感觉怎么样?”姜晔询问清妍的意见。 “防御不错,即使我来,也要多砍两剑。”清妍实诚地评论。 姜晔无语。 “哦?果然都激发了精神力。”清妍的语气有了波动。 屏幕上,那些机甲挥剑就斩开了幽灵的身体,激光剑上光芒闪耀,和普通的激光剑有些不同,和女武神有些相似。 阿尔杰驾驶的不是这些制式机甲,而是他的伪女武神,金色激光剑的耀眼光芒真有女武神的风范,而他的战斗动作,虽然不及女武神霸气威武,也灵动得和普通机甲师截然不同。 “他们要一战成名了。”姜晔很欣慰。 不是为了阿尔杰率领的这支队伍,而是为了自己。有人能和亚汉斯一战,他们两个孤兵可就轻松多了。 “得看看时间了。”清妍说道。 姜晔点点头。 时间,的确是个关键。清妍可以使用精神力战斗几天几夜,也没什么不适,但这些人未必就能有这样的实力。即使不是十分钟就脑死亡,也撑不了几天几夜吧? 姜晔计算起来。这支军队的人数、联邦训练出这支军队的时间、联邦的人口数量和士兵数量……种种数据罗列在一起,让姜晔皱眉。 第699章 未来(六十四) 比起亚汉斯滚雪球般积累起来的幽灵数量,联邦的精神力军队实在是太渺小了。无论从数量,还是从训练时间上来说,都无法应对这场大战。最让人感到棘手的是,联邦的军队死了,得重新补充,而联邦军队死后,毫无疑问都会变成幽灵,成为亚汉斯手上的力量。这种情况下,这场仗越打,亚汉斯越强,活人的势力越弱。 姜晔担忧着,但看着屏幕上的战斗,这种担忧渐渐消退。 精神力对着幽灵有着压倒性的优势,这支军队几乎摧枯拉朽地不断推进,转瞬就消灭了很多幽灵。 姜晔看了眼时间,十分钟已经过了。 不久,二十分钟、三十分钟也都过去,青龙星系的混乱被遏制住了! 姜晔握了握拳头,对清妍说道:“看来没问题了。” “这才刚开始呢。”清妍并不认同这看法。 “怎么?”姜晔挑眉。 “你忘了幽灵的隐身能力吗?”清妍云淡风轻地说道,“这才是最恐怖的。” 姜晔顿时头皮发麻,“你是说,接下来他们会采取偷袭骚扰策略?可真要如此,亚汉斯早就该这么做了吧?” 若是真有这心,亚汉斯完全不用这样大举进攻。 “能隐身的幽灵应该不多。你看那些刚变成幽灵的,只有本能,一点儿神智都没有,肯定不可能听从亚汉斯的指挥,更别说隐身了。至于亚汉斯自己的部队……”清妍想了想,“他或许在声东击西。” “真正的目标在哪儿?”姜晔紧张地问道,脑中灵光一现,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颤抖地问道,“斩首……” “是啊,斩首,最合适不过了。就像他在帝国中做的。”清妍说道。 想想看,一只隐形的幽灵悄悄靠近到各国首脑、高层身边,一瞬间就能杀了他们! 到时候群龙无首,别说什么同盟国,星际各国还不都是烟消云散? “大举进攻只是在迷惑视线,潜入的幽灵已经被他派去了。这种斩首行动只能做一次,他肯定是计划同一时间把几大国家的首脑高层一网打尽。”清妍分析道。 “我们得通知他们!”姜晔连忙要向智脑发送申请,要进行全星际通告。 “没用的。” 屏幕一跳,申请页面被关闭。 “为什么?”姜晔不解,着急地追问。 “因为防不住。”清妍说道,“你对各国首脑和高层认识多少?” “呃?” “你觉得那些人里面多少是已经激发精神力?多少是可能激发精神力?多少是会去激发精神力的?”清妍抛出了三个问题,接着,是第四个,“又有多少是知道自己不可能激发出精神力后,会在这种无懈可击的斩首行动面前放弃自己的权势地位,将领导的权利交给激发了精神力、有自保能力的人的?” 姜晔沉默。 亚汉斯是个天才,政治上的天赋早就展露无疑。而星际各国中,有这样天赋的政治家不是没有,占总体比例却是有限。天才要是那么多,早就不值钱了。而在政治圈中,天赋和手段重要,背景和势力更重要。就拿亚汉斯来说,他要不是帝国皇室的血脉,再天才,也顶多当一个重臣,撑死了就是花个几十年时间把皇帝给架空了,要篡位,要像现在这样完全掌权,那是很难的事情,在做到前,帝国说不定就被联邦给打败了,或者由那些愚蠢的皇帝、贵族动用了反物质武器,把整个星际给搅和成一团糟。其他国家也是如此。即使在联邦这样的民主国度,真的一穷二白的平民,再有政治天赋也没有施展的空间。再者要磨练政治方面的能力,不是闭门造车就行的,至少要进入那个圈子,这同样是一道门槛。 姜晔知道这道理,清妍更是在生前和亚汉斯、蒋云景分析过星际各国形势——帝国三杰很年轻,他们的目标可不是“小小”的联邦。清妍对星际各国首脑政要,不说了若指掌,也很熟悉,现在一盘算,能逃过亚汉斯斩首行动的大概只有三两个,剩下的都不可能激发出精神力,没有精神力,那就是死路一条。 而那些当权者中,可没有帝国三杰这样的年轻人。这些年,星际中大打出手的只有帝国和联邦,而只有帝制国家才可能诞生年轻的掌权者,民主国家一轮轮选举下来,能上位的,都年轻不到哪儿去。那些屁股早就黏在了位置上的政客怎么会在这场旷世大战中让出自己的权利地位?他们中恐怕还有不少人自鸣得意,认为自己和亚汉斯一样不为人知地早就激发出了精神力。另有不少人,即使自己想退,背后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也不会允许他们退。 “不死掉这一批,他们不会死心。”清妍冷漠地下了结论,“乱世出英雄。这些人死了,混乱一阵,会有新的领头人出现。人口基数放在那里,哪怕放开了让亚汉斯杀,这场战争也不会那么快结束,谁胜谁负,不是一时得失能决定的。真要提醒了,让他们起了提防,亚汉斯也看得到,说不定会将计就计,伪装成幽灵刺杀失败的情景,让那些自以为是的人认定自己有精神力,到了关键时刻再刺杀,那危险性更大。” 姜晔叹气。 清妍是上过战场,真正经历过残酷战争的。而且她生前死后的立场都很微妙,生前是为了自己不爱的祖国奋斗,死后更是身为幽灵却站到了幽灵的对立面。这种情况下,她很难对任何一方产生出同情心来。生命,在她眼中只是微不足道的数字,只要最后杀死亚汉斯,哪怕到时候只剩下一个活人,那也是胜利。 何况,无论如何最后都不会只剩下一个活人。至少多年来一直明哲保身的张家肯定能继续生存下来。 姜晔想到此,忽然间想到了一个主意,“我们可以联系张家!张家肯定有精神力的锻炼方法,只要他们贡献出来……不用贡献,只要他们帮着培养一些人,或者出些人手就足够了!总不能我们在前面拼死拼活,他们在后面捡便宜吧?之前张元生就挺身而出帮助我们了,张家这次也并非完全不插手战争。”姜晔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的没错。张家或许只是在待价而沽,想等形势更加清楚一些再出手,也可能早就出手,但一直在暗中行动,所以没人发现。 “张家不会插手的。他们给了提示,已经是表明了倾向,做到这种程度是极限了。”清妍泼了姜晔一盆冷水,“你别忘了,我们想要去张家见他们的族长,张家直接早有准备,让张元生在弥诺塔星候着我们。后来张元生也是让我们自己决定去路,拒绝了我们去张家的提议。这么多年了,全星际还都当张家在中立星域呢。他们要不主动,没人能找到他们的老巢,也不可能了联系到他们。即使他们要和亚汉斯为敌,也不会和任何一方势力联手,哪怕是我们两个。” 姜晔泄气。 “不牺牲,是不可能结束这场战争的。张家所说的世界意志很可能是真的。现在,就是它在优胜劣汰。”清妍清冷地说道,“活下来,就是新的世界,死去,就是结束在旧世界。此战之后,精神力必然被全星际普及,到时候,这个星际时代就该进入新的篇章了。这就和地球时代的那次核泄漏大事故、星际开拓时代的第一次星际战争一样。还有人类历史上无数次的大事件,不都是如此?” “感觉总归不好。”姜晔没精打采地说道。 “这一点,我们无能为力。”清妍说道。 屏幕上的战争已经进入尾声。 幽灵们没有隐身,而是被军队给全歼了。 伪女武神鲜红的身影如鬼魅,金色的激光剑舞出了一片片光芒。 身着联邦军服的一只幽灵是难得没有当场毙命的,左支右闪了片刻,终于无力再避开,激光剑眼看着就要刺入他半透明的身体。 忽然,一只老妪的幽灵突兀地出现在剑和年轻军人幽灵之间。 那老妪的脸都没被人看清,就被激光剑消灭了。 这片刻的凝滞,让军人幽灵躲过一劫,他却没有趁机逃跑。 激光剑顺势继续前刺,那只幽灵被洞穿。 年轻军人的脸上是痛苦,是不甘,看着那老妪消失的地方,缓缓消失了。 第700章 未来(六十五) 青龙星系的战争进入到了扫尾阶段,幽灵们一哄而散,要么被一一揪出、消灭,要么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联邦打了个大胜仗,却丝毫不敢泄露这次幽灵突袭给青龙星系带来了多少死伤。 这个数据民众不知道,但在星际各国均被偷袭的情况下,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 联邦唯一值得骄傲的是,他们有阿尔杰自愿贡献出自己进行试验,让联邦的精神力军队数量远超过其他国家,解决这场突袭的速度更快,受到的损失自然更少。 阿尔杰自己没有多少开心。 他疲惫地坐在昏暗的军营中,看着自己的女武神,目光沉沉。 这台伪女武神身上没有损伤,甚至没沾到血。对于一个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来说,这一种匪夷所思的情况,放在平时大概会被当做逃兵进行调查,但在这场特殊的战争中,每台机甲都是如此。 幽灵的机甲和战机在屠戮了一些平民后就消失了,留下的只有幽灵。 从星际各国的情况来看,亚汉斯将凌天提供的这支军队当做是奇袭部队,也是关键部队,通过幽灵先一步潜入目标区域,关闭大量设施,让这支部队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入目标区域,屠杀平民,创造出无数幽灵。做到这一点后,这支部队就可以离开了,只留下少量幽灵,继续引发骚乱。 面对这种作战方式,活人们只能跟在幽灵屁股后头疲于奔命。 这是同盟国和星际各国头头脑脑们需要考虑的麻烦,阿尔杰所想的是自己的战斗。 他开始感到迷茫。 那些幽灵和人类敌对,但他们本质上还是人类,还有着身为人类的情感和记忆。生与死的一道界限,将人类化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对立集体。让人难以接受的是,曾经的亲朋好友就因为那么一道界限,成为了生死仇敌。 阿尔杰作为女武神的粉丝,崇拜卿彦,也少不了关注联邦和帝国的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战。联邦不遗余力地推出许多优秀的军官将领,就为了和帝国三杰比拼,不弱声势。阿尔杰曾经对联邦推出来的那些机甲师嗤之以鼻。在他看来,他们连在卿彦手下过三招都没机会,就是碰到了他,也得吃瘪。经历过一些实战后,阿尔杰少了这种自以为是,却越发感觉到卿彦和普通人的差距。即使如此,他也是联邦人。看到卿彦大杀四方,消灭联邦的军队,和自己亲自动手消灭联邦的幽灵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那个幽灵叫林科吧? 阿尔杰在媒体上看到过他,当过机甲师和战机飞行员,在军舰上也服役过,履历很丰富,更令媒体喜欢的是,他有一个战死在这场战争中的父亲,从小孤儿寡母地长大,坚韧不拔,毅然从军,品行上无可挑剔。媒体将他塑造成了草根军官的代表,表彰他的家庭对联邦的忠诚和贡献,又借此谴责发动战争、毁掉了无数家庭、无数孩子童年的罪恶帝国。 镜头中的林科很腼腆,有些木讷、僵硬,不善言辞,但谈及家庭、谈及父亲、谈及这场战争,他的脸上都会焕发出光彩。他有着联邦年轻人都有的必胜信念和决心,慷慨激昂,将一腔热血都投入到了这场战争中。 当林科牺牲的消息传回联邦,媒体又大肆报道。镜头中的人换成了一个苍老的女人,面无表情,面对记者的提问,一言不发。那模样,比恸哭、比怒骂都令人心酸。反战的浪潮和复仇的情绪都在那次采访后暴涨。 林科只是联邦中小小的一个士兵,却是这个时代的英雄之一。 现在,英雄加入了联邦的敌人、帝国前任皇帝的部队,为之效力,杀戮自己曾经守护的同胞。 阿尔杰无法理解。 变成幽灵后,思想就会完全改变吗? 所谓的幽灵本能就如此可怕,可怕到任何人都无法抵御? 那么,卿彦呢? 她跟那个小机修师现在在哪里? 阿尔杰忍不住猜想着。 卿彦和阿尔杰为敌,是他和蓝隽、大雷当时的异想天开,忽视了幽灵本能后作出的错误判断?还是卿彦就真的与众不同,完全不受本能影响? 如果是后者就罢了,如果是前者…… 阿尔杰想到视频中那个威武霸气,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传奇女武神,只感觉到了一股战栗。 “阿尔杰!” 阿尔杰回头,看到了自己的长官。 “上头叫你去。又有几个国家想与我们结盟。”长官颔首,满脸笑容。 阿尔杰起身去了。 离开了阴暗封闭的军营,阳光洒下,阿尔杰的面容也清晰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年轻人英俊的脸没有变,变的是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机械眼,两眼之间、额头之上,还镶嵌着一块金属芯片。 这是联邦的最新科技。如清妍所猜测的,联邦不知道该怎么锻炼精神力,就选择了一种投机取巧的方式——将精神力抽出来。目前已知的精神力最有杀伤力的运用方式就是操控机器,激发了精神力的人如女武神一样,可以轻松地发挥出能量武器百倍以上的力量,杀死幽灵。但联邦显然不满足于给这些机甲师安装一个芯片,方便他们操控机甲,他们还想要将这些激发了精神力的机甲师成为全方位的战斗机器。 机械改造就成了目前的科研方向。 眼睛比较容易改造。这项技术在很多年前就很成熟了,患有眼疾的患者可以借此轻松重获光明。后来基因科技发展,人工培养生物组织变得轻而易举,这种机械替代品就被彻底淘汰。 联邦在这项老旧普通民用技术中加入了机甲镜头所涵盖的技术,又与大脑方面的科技相融合,使得原本的人造机械替代部分人体组织的医学技术,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机械改造。 比起眼睛,联邦其实更想直接改造身体。躯干部分的改造不容易,但四肢的机械运用早就有了,地球时代就被广泛运用的假肢,在这个星际时代只会做得更好。联邦要的却不是更好,而是战斗力,这就需要在假肢中安装武器。目前联邦还在加速研究这方面的技术,暂时就没有对这些机甲师大规模改造。 其他军人看到机械眼的阿尔杰,心中震颤,又是觉得怪异,又是羡慕。 谁都知道,这是因为时间仓促的缘故,所以这支军队的机械眼都暴露在外。只要花点时间,将机械眼改造成真人眼睛外形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到时候,这支军队看起来和普通人一眼,实际上将是无可比拟的战争机器。且因为全身机械化的缘故,又有精神力辅助,他们的寿命、身体素质,都不是普通人可以相提并论的。 即使死了,不还是有幽灵这条路可以走吗? 这是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是有退路的。 第701章 未来(六十六) 这种“有退路”的想法在星际各国内部很流行,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尤其是在激发精神力的人数低到极点的情况下,“有退路”,足够让民众不至于发生不可控制的恐慌,也不会让军队不战而降。 事实上,各国政府都在鼓吹这种“退路”。他们也很喜欢幽灵这种存在,让死亡不再是绝望,他们只是不喜欢被亚汉斯统治。即使要变成幽灵,也该和现在一样,当总统的当总统,当皇帝的当皇帝吧?令各国首脑高官们觉得担忧的就是这一点。亚汉斯怎么收买牛亨利和凌天集团的?光是幽灵这一条恐怕不够。他们都害怕,精神力也好,幽灵也罢,有一些他们不知道的内机密内容,比如,亚汉斯可以通过某种手段控制幽灵,这可就不让他们喜欢了。 战争,也是因此而展开的。 当这些人获得了所有的关于幽灵、关于精神力的机密,且那些机密对他们有益,他们说不定会比亚汉斯更加疯狂地将所有活人给杀干净。 阿尔杰对星际各国高层的这种氛围很不待见。可他毕竟不是普通士兵,不光是精神力和自愿做试验,他背后还站着汉斯克罗家族,这就让他不得不牵扯进一些权利纠纷中。这让阿尔杰想到了卿彦,那个在帝国内部杀个七进七出,最终刺杀了帝国老皇帝的女武神。那时候卿彦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厌烦?他又想到了慕白。慕白已死的消息已经传回了汉斯克罗家族,汉斯克罗的成员们感受不一,有人弹冠相庆,有人感慨惋惜。慕白应该也不喜欢这种权利纠纷,所以毅然离开了汉斯克罗家族和联邦。这是阿尔杰直觉的猜想,并没有依据,甚至看慕白抢联邦军用物资的举动,应该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 “阿尔杰,来见见勃列特王国的米卡侯爵。”汉斯克罗家族的当权者、目前军部的统帅,也是阿尔杰的父亲纳特对着阿尔杰招手。 阿尔杰是纳特的三儿子,在整个家族子弟排行中也是中间,属于容易被忽视的那种,又“不务正业”,即使是目前族长纳特的亲儿子,按照汉斯克罗的规矩,他也没有建立功勋,就没有继承权。纳特对他放任自流,并不怎么器重,此刻的和颜悦色更是难得一见。 阿尔杰走了过去。这种场合他早就适应,却不适应穿着军装做些交际的事情。 和米卡侯爵互相寒暄了一会儿,纳特又领着阿尔杰认识了其他人,都是各国军方的代表人物。政府方面的官员是在另一边讨论。两个圈子的人之间有着鲜明的界限,和活人、幽灵之间的界限一样。 认识了之后,各自坐到了席位上,开始了正式的商议。 出使联邦的各国军政代表都是实权派,关注的问题就是精神力的激发。联邦也没隐瞒,直言不讳地说了目前的状况。众人若有所思。 “张家那边怎么样?”米卡侯爵询问在场诸位。 所有人都是摇头。 碎星国度的一位官员气愤地拍桌子,“他们就是想要当渔翁,等着我们斗个你死我活呢!”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但显然所有人都挺支持这看法的。 嗡嗡了一阵后,众人又安静下来。 “没人知道张家的位置所在吗?”米卡侯爵意有所指地问道,“如果能拉拢张家,我们会要对付亚汉斯就太容易了。他们说不定不光知道精神力的事情,还知道幽灵的事情。” “我们这些年都有派人在中立星域寻找,一无所获。” “那边的磁场很有问题。” “一片陨石带,还有几个黑洞。” “大型战舰无法进入,小型飞船进去就是一个死。”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 “现在想联系张家也不行。他们所有对外联系点都关闭了,人员全部撤离。” “妈的!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溜掉的!” “就连中立星域的人手他们都撤掉了。” “那个张元生不是死了吗?我记得就是他死了之后,张家全线撤离。” “是不是张家也拿幽灵没办法?” “我看是被亚汉斯报复了。他们派了张元生来横插一脚,妨碍了亚汉斯的机会,被报复也顺理成章。” “张家不反击?” “这谁知道啊。” 又是一阵讨论。 阿尔杰不耐烦。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知道这会儿这些高官们扯张家,就是想要抻着彼此。联邦想要拿现有技术开价,其他国家不想挨宰。若是打破了联邦在精神力方面的垄断地位,那这场谈判,星际其他国家会占有巨大优势。怎么打破这种垄断?自我研发和找第三方。目前已知的第三方人选就是张家了。可惜张家溜得太快,其他国家想和他们做生意都不行。 不能做生意,就拿来作筏子好了。看看张家多厉害,星际各国都拿那么个家族没辙,结果被亚汉斯一报复,还不得灰溜溜地逃走、躲藏起来?联邦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亚汉斯现在是被打个措手不及。青龙星系一役结束,亚汉斯也该知道了联邦的准备,少不得要报复联邦。联邦不拉几个帮手怎么行? 这种谈判和心理战,其实与阿尔杰没关系,他就是展览品,这会儿完全可以离席。但因为他背后站着的是汉斯克罗家族,激发了精神力后,他不在家族继承人之列的子嗣也进入了家族的视线,被着重培养,自然少不得出席这种场合。 阿尔杰心不在焉地听人扯皮,只觉得烦躁。都在生死存亡关头了,都有了统一的敌人了,这些人还少不了算计。也难怪亚汉斯上来就开打,根本没想过和各国谈判了。 关于张家的闲话说了好一会儿,众人才有心进入正题。 “关于这次合作,我们联邦的意见是……”联邦政府的二号人物清了清嗓子。 咳嗽声戛然而止。 众人不解地看向这位联邦高官,就见他瞪大了眼睛,双手无力地抓着自己的喉咙。 阿尔杰看到这眼熟的场景,顿时跳了起来。他的武器在进入这个会议室前就被收缴了。各国谈判场所当然没有人能够佩戴武器。阿尔杰这会儿特别恼恨起来。 赤手空拳的攻击,阿尔杰只将那只幽灵打出了原型。 那是一个女人,窈窕纤细,身姿绰约,还抛了个媚眼给阿尔杰,但那两只素手却如同野兽利爪,在联邦高官的脖子上留下了血痕。 那官员没再哼唧,双手一下子垂了下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等到那官员死了,众人才回过神。 在场都是养尊处优的贵人,哪有什么战斗力?顿时就慌了神。 尖叫声让警卫冲了进来,没有起到任何保护作用,转瞬又有两人的脖子和脑袋分了家。 鲜血和尸体让现场状况愈发混乱。 米卡侯爵镇定地往门口退去,不是跑得最快的,也不是脚软跑不动的。他有些惊慌,但自诩于自己从小展现出来的天赋,认为自己应该激发了精神力,并没有失了分寸。 “把剑拿来!”阿尔杰大吼。 警卫慌忙拔出了自己的激光剑,没人想到给阿尔杰递一把。 阿尔杰气得快吐血。 “多谢你们提供的武器。”美女幽灵巧笑倩兮,身影一闪,出现在一个警卫面前,轻巧地夺了他的剑,手腕一抖,就在那个警卫胸口开了一个大洞。 她又将激光剑从那窟窿中刺入,直逼躲在警卫身后的米卡侯爵。 第702章 未来(六十七) 阿尔杰想吐血,米卡侯爵已经流血。 他愤怒到无以复加,看着眼前刺入自己身体的激光剑,只感觉到一口气哽在了胸腔。即使他激发了精神力又如何?人家直接用激光剑刺死他了啊! 幸好阿尔杰及时赶到,一个飞腿,让那个美女幽灵不得不避退,抽剑回击。 米卡侯爵身上没有开个窟窿,只受了轻伤。大难不死,米卡侯爵顾不得得意自信,连忙就捂着伤口往外冲。 若论刺杀,在场诸人中的好几个都经历过,联邦安排的警卫和他们自带的警卫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这些人却因为面对的是幽灵这些特殊的对手,根本无力抵挡。那些幽灵杀警卫和杀平民没什么区别,都是如同砍瓜切菜一样轻而易举。 纳特已经喊了精神力部队,却不是一时就能将人从军营中拉来的。 光靠阿尔杰一人独木难支,只能勉强骚扰那些幽灵的行动。 阿尔杰不再考虑和那些慌了神的警卫合作,直接抢了其中一人的激光剑,和美女幽灵拼了几下,甩掉这幽灵,又去支援其他地方。他的思路很清晰。这不是他逞勇斗狠的时候。只有尽可能救下更多的人,才能有效破坏对方的计划,才是他现在应该做的事情。 “嘻嘻,有意义吗?”美女幽灵笑了起来,只在阿尔杰身后,时不时在经过其他人的时候给他们一剑。 阿尔杰咬紧了牙关。 “你以为陛下只派了我们几个吗?”美女幽灵笑声悦耳动听,在众人听来却如同死亡通知。 “死了也没关系,反正会变成幽灵。”碎星国度的那位官员放弃了抵抗,很是光棍地对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幽灵说道。 那是一只高大英俊的男性幽灵,穿着帝国军服,肩章、勋章不少。对联邦和帝国二十年战争有所了解的人都会认出来,这是帝国涌现的诸多年轻将领之一,月赟,和卿彦、蒋云景死在了同一场战役中。 幽灵冷笑,一手撕开了那位官员的胸膛,让那位官员瞬间毙命。 死者的幽灵浮现,如同刚才被杀的几人一样,先是茫然呆立,随后开始了本能的杀戮。 但这只幽灵还没飘动,就被那位帝国年轻将领扣住了脖子,猛地撕成了碎片。 混乱的局面都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停滞。 “陛下可不需要这种废物。”美女幽灵笑着刺出激光剑,“不过你们不用担心,被淘汰的不止他一个。” 阿尔杰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亚汉斯想做什么?” “筛选,备战。你们这些凡人完全不懂陛下的伟大抱负。”月赟冷冷回答。 备战? 众人心中都生出了疑问,又想起了那条流传甚广的小道消息。 “他真的找到了外星人?”纳特震惊。 “不,不是外星人,而是更为惊喜的东西。”美女幽灵好心情地回答了纳特的问题,笑眯眯地将一个警卫切成两半。 阿尔杰喘息着,手中激光剑不断爆发出光芒,却无法突破这些幽灵的防范。亚汉斯挑选出来的这支刺杀小队个个都擅长近身格斗,抢了警卫的激光剑后,完全可以将阿尔杰给戏弄至死。 他们只是不想而已。 比起阿尔杰,他们有更重要的任务。 “部队为什么还没来?”米卡侯爵冲着纳特吼道。他逃不出去,因为走廊外头也发生了混乱,听呼喊,那里也有幽灵在杀戮。 纳特沉下脸,看向明显是领头人的美女幽灵。 “我说了,陛下可不止派出了我们。”美女幽灵狡黠地笑了笑。 纳特心中一凛。所有人都是心头沉重。 通讯器响起,所有军政官员的通讯器声音交杂一起。 打开后就是一条令他们面若死灰的消息。 各国政府首脑皆受到了刺杀,目前已有十四人死亡,杀戮还在继续,不断有官员死亡,目前无法统计出有效数据。 亚汉斯对星际各国发动了雷霆一击! 这种斩首行动比屠杀平民更令各国感到恐惧。 “撤!”阿尔杰当机立断地喝道。 所有人都想要撤离。 即使幽灵要杀人,也得花个几秒时间。警卫们拿命去填,在场这些高官中也足够跑掉一些。 阿尔杰手中激光剑狂舞,金光暴涨,却只是堪堪阻挡了两只幽灵的步伐。 “唔!”一声闷哼。 “啊!”一声惨叫。 阿尔杰一时心悸,一回头,就看到纳特被月赟刺穿了胸膛,米卡侯爵被美女幽灵砍掉了半边身子。 “父亲!啊啊啊啊!”阿尔杰双目赤红,浑身都散发出了金光。 月赟和美女幽灵都望了眼阿尔杰,对视一眼,两只幽灵同时消失了。 这仿佛是个信号,刚才还在杀戮的幽灵消失了踪影,如同他们的出现一样,没有任何征兆。 “滚出来!给我滚出来!”阿尔杰愤怒咆哮,手中就激光剑胡乱挥舞,却没有扫到任何东西。 “啊!救命!”呼喊声还在继续。 亚汉斯派来的训练有素的幽灵撤了,但他们一场杀戮创造出来的幽灵都还本能地追杀着活人。 阿尔杰喘息了一声,看到纳特的尸体上飘浮出了一只幽灵。阿尔杰不禁紧了紧手中的激光剑。 纳特满眼茫然,不久后,眼中有了神采,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阿尔杰。他身边,米卡侯爵的幽灵也飘了出来,恢复神智后就先吁了口气。 纳特看向外面还在进行的杀戮,问阿尔杰:“你在等什么?” 阿尔杰呼吸一窒。 “这种情况你应该已经碰到过了。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纳特淡淡说道。 “我……”阿尔杰哽咽了一下。 “别忘了,你是汉斯克罗家族的男人。哪怕是我们家族中最叛逆的慕白,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没有迷茫过。”纳特微笑。 阿尔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了痛苦挣扎,激光剑往前一送,金光一闪,纳特从容的身影逐渐消失了。 “你做什么?”米卡侯爵吓了一跳。 “做我该做的事情。”阿尔杰漠然说道,看向了米卡侯爵。 “你疯了吗?我是正常的幽灵,我没有想要杀人!”米卡侯爵勉强维持镇定,“我不会伤害活人,我也反对亚汉斯的统治。即使变成幽灵,我也会贯彻自己的决定。” “这只是一时的。不用多久,你就会被本能操控。这一点,我曾经通过智脑发布过全星际的通知。”阿尔杰走向了米卡侯爵,手中激光剑举起。 “不!这不一样!我是个激发了精神力的天才,我……”米卡侯爵慌了,想要逃跑。 “和那些没有关系。” 随着阿尔杰话音落下,激光剑的金色光芒吞噬了米卡侯爵半透明的身体。 “父亲,这就是我的决定。” 金光缓缓消退,阿尔杰提着剑,走出了满屋尸体的会议室。 第703章 未来(六十八) 亚汉斯的斩首行动进行得极其顺利,星际各国首脑均在同一时间毙命,二号人物也死伤惨重,其他军政高官都受到了猛烈打击。整个星际都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群龙无首的情况。 星际时代,科技飞速发展,社会进行了巨大变革,但在政治制度方面,人类并没有获得质的飞跃。一国皇帝、总统丧命,会有二号人物顶上,但一国的二号人物也死了大半,其他官员死伤大半,接下来的问题就不是大家排排坐,照规矩选个人来顶上,而是谁能顶上了。帝国的高官贵族在经历亚汉斯的清洗后就遇到了这种问题。现在,星际各国都遇到了这种问题。 没有领头人,国家高层会陷入混乱,底层民众也会陷入恐慌。这又和帝国所发生的事情不同了。亚汉斯的报复行为值得理解,有明确的针对性,而亚汉斯本人是曾经备受尊敬的帝国皇帝,权威要盖过帝国内的所有人,即使变成幽灵,积年下来的威势,也让民众不会有其他想法。其他国家就不同了。他们是在战时被敌对势力给血洗了高层,只能显示出自己的无能。民众不会想自己有没有被幽灵特特地刺杀的价值,只会想那些官老爷都死了,自己一个平头老百姓又能活多久? 确实也活不了多久。 亚汉斯的行动一波接一波。他显然很清楚这种斩首行动的利弊。在星际各国没有稳定下来之前,发动了第三波攻势,又有无数星系中出现了幽灵的身影。 星际网络此刻也和整个星际一样陷入了混乱之中。 星际网络的好处就是随时随地可以登陆,作为管理者的智脑绝对安全,即使是全人类大混战,也不影响智脑使用。 说实话,网络覆盖问题一直是星际各国头疼烦恼的内容。他们烦恼的不是如何保护和铺设网络,而是如何寻找到那些网络。 从全人类联盟时期至今,星际时代也经过了数次飞跃式的发展,版图扩大了数倍,但全人类联盟时期建立的星际网络居然随着这发展,一直可用,覆盖到了后来的新版图,实在是令人费解。 有人认为智脑就是这么厉害,信号覆盖率就是这么广。 但更多人认为,张家这个智脑的实际掌控者在偷偷铺设网络。问题就在于,谁都不知道张家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一点的。 这种技术,让人惊艳羡慕,又让人感到恐惧。 另一个令人感到恐惧的就是智能终端了。 目前的个人智能终端都是各国自己的研发、生产、销售的,型号各不相同,功能却出奇一致。这也是大家技术半斤八两的结果。可各国政府内部都知道,他们都在智能终端上加入了一些自己的小算盘,想要反向追踪智脑所在、信号发射点所在的比比皆是,想要借此攻破智脑,更是大家不约而同的目标。但那些智能终端连接上智脑后,反倒会被智脑入侵、篡改,紧接着就是统一。星际各国继续束手无策。 民众不知道这些,他们只是习惯了星际网络,无论是和平时期,还是战时,他们都会登陆星际网络,看新闻,发表议论。尤其是战时,求救的、呼吁的,比比皆是。整个星际网络没了往日的喧闹热闹,有的是只有歇斯底里的恐慌。 张家这个让星际各国束手无策的存在,在民众面前有权威性,却没有威慑力。他们向张家叫嚣,要他们把锻炼精神力的法子交出来。 转头他们又对姜晔叫嚣,尽管没几个人了解姜晔的,却将他的名字用最大的字号标注出来。 还有人写上了“卿彦女武神”的字样,希望她能成为全人类的女武神。 姜晔不知道张家人会怎么想。他们大概会毫不在意这种网络上的吵嚷,但他觉得郁结在胸。因为网络上除了求救,还有无数视频,记录着幽灵屠杀活人的过程。 “就这样等着吗?”姜晔问道,“星际各国恐怕没办法对付亚汉斯。” “如果真是如此,我们也没必要继续战斗下去。”清妍回答。 “什么意思?”姜晔错愕。 “我不是救世英雄,这个世界上也没有救世英雄。想要获救,就得自救。”清妍有些冷漠地说道,“等待着别人来救援,那就是看运气,既然是看运气,死了也怨不得旁人。” 姜晔沉默。 “张家恐怕是一样的看法。”清妍继续说道,“他们不会出手。之前不介入这个世界太多,游离在人类社会边缘,就是因为他们所掌握的实力远超于星际整体。一旦他们介入,那会有一个统一的帝国诞生。而这个帝国最后的结果,一是张家自甘堕落,被物质和权利腐蚀,逐渐丧失绝对压倒性的实力;二就是张家为了整个帝国发展,不得不花费大力气去提升所有人的实力,由此拖慢了自己家族的发展,就如同长跑比赛中停下来等其他选手赶上,再继续比赛,最终很可能是张家一次又一次暂停,直到某一天被彻底超越,失去压倒性实力;三就是张家建立起一个蜂巢,自己成为拥有无上权威的母蜂,将其他人都打造成工蜂,奴隶役使他们,这个世界也将陷入一种死水状态,慢慢失去生机和发展。” “现在呢?这是身死存亡的时刻了吧?他们也不出手?”姜晔问道,“即使他们成为救世英雄,被推上了至高王座,也未必要建立帝国。” “你认为当救世英雄要付出多少?张家只是一个家族,亚汉斯拥有无数幽灵大军。张家会为了一些连抵抗都做不到的人去和一支军队对上,不计牺牲地付出?”清妍淡淡说道,“如果张家如此大公无私,他们早就灭亡了。” 姜晔郁闷,但不得不承认清妍说的很对。目前局势混乱,张家想要挑选合作对象都难。而精神力的威力巨大,看卿彦生前大杀四方的模样,就能想象一支纯粹的精神力士兵组成的军队,对上普通人会有多恐怖了。这恐怕比幽灵的危害也小不到哪儿去。在没有建立起了统一的管理制度前,精神力不可能被这样大规模地推行,现在星际各国还失去了稳固的领导阶层,这要一推广,不等众人战胜幽灵,就先要面对军阀割据,战乱不断。这是比幽灵发动战争更难以解决的事情。 就精神力来说,各国政府自主研发,是最好的发展方式。现在却没有那个条件和时间了。 “张家以前没有想过和各国政府合作吗?”姜晔疑惑。 “据我所知,是有的。张家一直希望能够建立起人脑研究所所设想的那种精神力检测、锻炼制度,全民推广,但很可惜,没有人愿意让天赋决定自己的命运。没有一个统一的强权政府,这方面的发展或许只能限定在军事领域和士兵培养上。”清妍叹气,话锋又是一转,“不过,或许借着幽灵的事情,张家会公布所有有关精神力的内容也说不定。” 姜晔一怔。 第704章 未来(六十九) “张家不会放任亚汉斯如此轻松地获胜,也不会坐以待毙。他们本来就想要推广精神力,这是最好的机会了。”清妍冷声说道,“即使最后陷入军阀割据状态,让战况变得糜烂,花上几十上百年才能恢复和平,对张家也没损害。” 姜晔感受到了一股战栗。 忽然,手腕上的智能终端颤动了一下,自动跳出了一个特殊的小屏幕。 这是姜晔自从用上智能终端后从来没看到过的小屏幕,上面只有一个进度条,进度上标注着“精神力检测:19%”的字样,那个数字正在不断跳动。 姜晔心头一颤,瞪大了眼睛,“这……” 进度条转瞬到达了“100%”,紧接着一跳,出现了新的内容只有一行字:精神力已激发。这行字只显示了两秒钟,屏幕再次切换,又出现了进度条,上面的字样则换成了“精神力分析:1%”,十秒后,分析完成,屏幕关闭, 姜晔的心“扑通扑通”跳动了起来。 一眨眼,新的屏幕弹出,比原来的屏幕更大,正上方是工工整整的标题“精神力分析报告”,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内容。 姜晔粗粗一扫,失望地发现在“精神力类别”一栏中,自己得到的评价是“未知”,但又欣喜地发现,在“精神力综合评价”一栏上,自己得到了sss级,是最高等级。报告有着理性而详细的分析,结论则简单清晰,之后还附上了精神力锻炼方法的推荐。不过因为姜晔的“未知”评价,在这一块上,报告只对他致歉,鼓励他自己进行研究,可与实验室联系后互相探讨。 “是张家?”姜晔问道。 清妍肯定地回答:“只可能是张家。” “真是没想到……”姜晔抚摸了一下智能终端。 手表状的智能终端已经是星际时代所有人的标配了。全人类联盟分崩离析,第一次星际战争刚结束不久,还有人怀疑这种当时就已经被使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智能终端,会成为敌国的攻击目标。后来的事实证明,智能终端在技术上无懈可击,不是全人类联盟崩溃后的星际各国能够利用的,何况有智脑在,攻破智能终端也没有多大意义。失去了灵异、玄幻等题材的小说家、编剧们倒是很喜欢拿智能终端做文章,但他们也顶多幻想这种戴在手上的高科技机械产品会得到智脑的青睐,让某个乡下行星的乡下青年获得藏在智脑数据库中的无数科研成果。对智能终端本身,没有人有过幻想。 现在,张家打了所有人一巴掌。 被人分析到烂,成为日常产品的智能终端在张家手上玩出了新花样。居然能够借此分析出了佩戴者的精神力情况! 姜晔扫了眼星际网络,战争的愁云惨淡已经被喜悦和兴奋冲淡,无数人贴上了自己的报告,冲全星际炫耀那些光鲜亮丽的评价。也有人愤怒地指责张家这种侵犯人权的行为,更是怀疑张家会利用智能终端控制人的思想和行为,对人体进行直接攻击。但很可惜,这种指责在面对旁人“你评价是什么”的问题后,就显得脆弱不堪,后面的怀疑更是令人嘲笑——张家即使有实力这么做,谁能防范得了?张家真有这么做的心思,为什么不早早统治全世界?在大多数人看来,张家完全不屑去治理庸人,要不是亚汉斯这个天才横空出世,还和全人类为敌,张家也没心情掺和这种事情。 这是张家长久以来,在各权威领域建立起自己的名声后所获得的认可。最直观的就是张家所在中立星域,若是智脑做个统计,会发现那些指责、怀疑张家的人中没有一个是出自中立星域的。中立星域的人早就接受了张家清高的地位。 嫉妒是人的天性,但同样的,骄傲也是人的天性。没人会乐意被一张报告书判定终身,即使在报告的最后写着“只要通过锻炼,就能提升精神力评价”、“在实际运用中,不同类别的精神力也会发挥出不同作用,各有所长”等等诚恳又诚实的内容。 当然,这些内容在那些被评价为d、e的人看来,都是屁话,连安慰都不算。 那句广为流传的名言说的也是“99%的努力”,而不是“80%”、“50%”,至于到底是占了多少百分比,那根本无法数据化。张家所出具的报告却将“天赋”给数据化,列了等第。任谁都知道天赋的重要性,不是简简单单的努力就能弥补上天赋上的不足,也不是只有笨鸟先飞,聪明人就不努力。张家的一纸报告等于是给不少人判了死刑。 再加上目前的战争环境,不尽快激发出精神力,不加强自己的精神力,那不知道哪一天,就真的被杀死了。 网上开始了新一轮的混乱。 姜晔看了看,发现自己的3s评价真是凤毛麟角,至少可以猜测那些获得高评价的人没有贴到网上。目前星际网络上的最高评价是s级,类别是让人哭笑不得的“艺术-歌唱”。 不到一个小时,已经有人按照张家的指导激发了精神力,不管精神力的作用有多大,至少碰到幽灵不至于束手无策。接下来所要担心的就是幽灵使用武器、驾驶机甲。 死亡的威胁稍稍消弭,不少人开始乐观地吐槽那些报告了。 那位s级歌唱天赋的家伙就被人“寄予厚望”,不少人鼓励他好好努力,一展歌喉,打动亚汉斯,促进世界和平。 这种乐观,不是没来由的。 幽灵最大威胁本来是他们的不可攻击和不可防御,有了精神力,这两点已经被攻破,接下来战争就会恢复到人们习惯的模式。 在众人想来,普通人都能激发出五花八门的精神力,军队中应该也有大量的士兵被激发出精神力,提高了战斗力,能和幽灵一较高下。 而亚汉斯最大弱点也会在此时暴露出来,那就是他的军队实力。幽灵数量再多,亚汉斯能武装起来的幽灵不够多,即使靠着幽灵隐匿身形的能力,能够毁掉、窃取一些活人的武器装备,也是杯水车薪。 但事实上,局面没有普通人想得那么美好。 星际各国七零八落的政府因为张家突如其来的测试和报告陷入了新一轮的乱局。原本没人敢去当头头脑脑,是怕被亚汉斯继续派人刺杀,现在大家几乎都能激发出精神力,不管强弱,总是不会被轻易一击必杀了,再特训出警备队,就足够应付亚汉斯的刺杀,甚至将那些刺客一网打尽,连幽灵的威胁都成了毛毛雨。星际各国的那些权贵开始红了眼,撸起袖子互相争抢起来。 皇帝、总统、首相、首席财政官、元帅……那些空出来的位置该给谁? 报告! 有人激动地叫了起来,挥舞着自己标注着“政治”类别的精神力分析报告。 更多的人附和起来。 紧接着,又有人反对,怀疑张家报告的正确性,质疑天赋和能力的差距,谈论资历对选拔官员的重要性…… 这将是一次漫长的扯皮过程。 而底层民众没有这么多利益纠纷,也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军阀割据,在各国上层还在扯皮时就开始爆发。 姜晔目瞪口呆地看着星际网络层出不穷的信息,额头上流下了冷汗,“这下……这……” 清妍思忖片刻,“英雄,该出现了。” “你是说……”姜晔皱起眉头。 “我们该开始准备了。接下来,会有很多人将目光投向帝星,计划着杀掉亚汉斯,一举成名,建立不朽功勋。” 姜晔的智能终端中跳出了他的报告。 “这就是新的起点,是信心,是依仗。只要评价高,就足够那些本来什么都没有的人拉起自己的队伍,组建自己的势力。他们无法和现有的星际各国相提并论,亚汉斯就成了最好的目标。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少野心家,少的是运气和机遇。亚汉斯给了他们运气,张家给了他们机遇。时机已经成熟。我们要做到就是借着这股东风,接近亚汉斯。”清妍不疾不徐地说道。 “有机会吗?” “当然。一纸报告只是纸面实力,确切来说,是潜力。会有那些被冲昏头脑的人为我们冲锋陷阵,扫清障碍的。”张清妍淡淡说道,“他们无法战胜亚汉斯,却足够给我们创造战胜亚汉斯的条件。” 第705章 未来(七十) 何塞是碎星国度的一个普通人,在机械工厂上班,每天朝十晚三,午休两小时,周休三天,年薪达到十万星辰币,在碎星国度,属于中产阶级。 碎星国度不同于其他星际国家,起名为碎星,就是因为这个国度版图很大,但版图内的行星很少,且很小。所以碎星国度是星际有名的交通要道,收取往来飞船的过路费,为它们提供补给。 何塞所工作的机械工厂就是这样一个补给站,帮着停靠的飞船进行维修,贩卖一些零件。 这么看,碎星国度是个星际中无足轻重的小国,但事实上,碎星国度的国力评价很高,因为他们曾经攻破了一个星际网络中的机械研发所的数据库,获得了科技上的领先,自然,也就有了强大的国力。 除了科技,碎星国度因为身为交通要道的关系,需要和星际各国打交道,也出了不少外交家、政治家,其中的佼佼者穆傲外交家,就曾经以一张嘴,合纵连横,斡旋调停了一场战争。 穆傲是碎星国度的伟大人物,对碎星国度的意义,就像传奇女武神之于帝国。 每个碎星人都希望加入碎星的网络科研部和机械科研部,每个碎星人又极度崇拜国内的外交家。不过很可惜,穆傲的成就太过惊人,让碎星之后的外交官们既骄傲自豪,又郁闷无比,因为他们做出成就的时候,总要被穆傲的光荣履历给甩一脸,至今没人能像穆傲一样被称为“家”。 精神力的事情被张元生公布后,碎星人都认为穆傲就是一位激发了精神力的天才。这种判断都不要动脑筋,任何碎星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做出,哪怕是小学生都不例外——小学课本中有好几篇关于穆傲事迹的文章。 何塞就是这样一个碎星人,坚信穆傲是激发了精神力的天才,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这样一个天才。 直到精神力报告新鲜出炉,不给人一点儿准备时间,就在整个星际爆炸。 何塞的手在颤抖,身体也在哆嗦。智能终端投射出的屏幕却很稳地映射在半空中,悬浮在抖得跟帕金森似的手上方。上面“精神力类别:社会-政治”、“精神力综合评价:s级”两行字,简直金光闪闪。 何塞仿佛看到了穆傲外交家正在星空中对着自己微笑。 “政治!天哪!s级!”何塞跳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又看了两眼屏幕,再次转圈! 何塞太喜悦了,喜悦到有些头脑发昏,脑海中只有这样两行字和穆傲的事迹在盘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直把何塞的一颗心都给吞了进去。 “我要去帝国!”何塞突然坚定地说道,“我可以解决掉这次的战争。就像穆傲先生也一样!” 何塞握紧了拳头,在单独的办公室内自言自语。 他一边焦躁地踱着步子,一边在星际网络上购买票,要去帝国首都帝星。但很可惜,不说帝国和联邦的二十年战争,就是目前幽灵肆虐的情况,也没有敢去帝星的航班。别说是帝星了,就是其他行星,很多航班都因为战争停运了。 “走私船……”何塞搜索起了资料,“私人飞船……” 突然,一条讯息映入了他的眼帘:组团去帝星! 这是一个招募贴,楼主只说有亲人在帝星,想回去看看,没有航班,所以和人拼团,凑够了人和钱,大家买私人飞船直接去帝星。 何塞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加了楼主的联系方式,两人稍微聊了聊,楼主又拉了他进入一个聊天群。群中已经有十几人了。这个数量,在星际时代实在不算什么。互相一询问,大家的来历五花八门,可以说是星际各国的星际交流会了。 何塞敏感地感觉到这些人的目的有蹊跷,就是那位楼主,也不是什么去帝星寻找亲人的人。 这种直觉何塞过去就常有。任何一个碎星人都会把之称为外交官潜质,或者穆傲潜质,不过大多数人都是在瞎猜,无论评价一个人、一件事、甚至于针砭时弊,在碎星都很流行,也就没人去记忆某个人评价的对错比例了。何塞自己也没放在心上,只觉得自己是个思维敏捷的人,所以他在成年的时候选了机械制造的专业,成为了一名工人。现在,有了精神力报告,何塞觉得自己这种直觉就是彻头彻尾的穆傲潜质。 何塞战栗了一下,一个激灵,想起了报告,连忙将它重新打开,看了看后面的指导意见。对于政治方面的精神力,张家的建议是多关注时事新闻,进行分析训练,与人交流,数量掌握人情世故和为人处世的圆滑手段。何塞想了想,翻出了时政新闻,一条条看,一条条写简短评论,又找了本政治学的书翻看,寻找理论依据和过去的相似例证。 一个小时后,何塞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暖洋洋的,有一股难以描述的力量游走在自己的身体内部,许久后,扩散到全身每个毛孔,让他非常舒畅。 “这就是激发出精神力了?”何塞无比喜悦。 他不知道,这是最基本的能力,每个人都能做到。只是对于九成九的人来说,他们从未如此信心坚定地认为自己有某方面天赋,更没有如此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自己的天赋中去。 就拿何塞自己来说,他平时也看时政,读书的时候也学过基础的政治学,但他和所有碎星人一样,看时政的时候喜欢说“如果让穆傲先生来处理会如何如何”,学政治的时候会惊叹其中有关穆傲的史实“太厉害了”,没有任何深入思考。 找准方向,跨一步,或许就是顿悟。这一步有多大,看的就是天赋了。 精神力的研究、张家的报告,就是为无数人找准方向,鼓励他们跨前那么一步。 这是听起来简单的事情,但要做起来非常困难。真要评价起来,张家排除不说,当初全人类联盟中的人脑研究所才是真正的天才集中营,用张家的评价方式来看,那里人人都是3s级的天才,且都经历了无数时间的锻炼,将自己的精神力磨练到了极致。与之相比,目前整个星际,大概只有亚汉斯和卿彦两个幽灵能相提并论,其他人要么是没激发精神力,要么是还没磨练到极致。 何塞不知道这些,看看网上不知来源、真假的议论,顿时感觉到自己的强大。 群的消息吵个不停,何塞回过神,连忙去看了眼,发现楼主已经找到了合适的私人飞船,正在与众人约定价钱和集合方式。 何塞眼神闪烁。 精神力的激发让他有了更加敏锐的“直觉”,他觉得这个群的人都有很大问题。 “大概是和我一样的人。”何塞思忖起来。 第706章 未来(七十一)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存在脑子灵活的投机倒把者,说好听点,这些人眼光毒辣,胆气十足,有着无比强大自信,能够完成常人无法做到的冒险,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只不过有人是真的眼光毒辣,看准了关键,有自信能够完成自己的目标,如奇货可居的吕不韦。另有些人纯粹就是跟风了,跟风中又有小聪明者,知道该如何跟风,还有就是人云亦云、撞运气、捡漏的凑数角色。 何塞有报告作为信心来源,将自己划归到吕不韦那一类。当然,比起那个地球时代古东方的历史人物,他更钦佩穆傲,所以他认为自己是穆傲一样的聪明人。 而群里的其他人,大多数就是那些跟风的、凑数的,少数天才,也不是政治方面的天才。 战争,总是令人兴奋,不光是外交家希望以三寸不烂之舌来建立功勋,还有强大的战士、杀手,出色的记者、摄影师,甚至是文艺圈子的作家、画家等等,或许都会想要去战场,用自己的专业来参与和记录历史。 尤其是精神力的激发,给了所有人信心。 在他们看来,只要不被激光剑或能量枪来一下,不碰到机甲,他们就不用畏惧幽灵。 “唔……我应该弄些防弹衣……”何塞思考着。 外交家有时候也是危险的工作。何塞崇拜的穆傲就曾经九死一生,差点儿被人给暗杀了。 何塞应付着群里面的人,又开始搜索防弹衣。这东西现在是紧俏货,价格飙升,供不应求。即使何塞所在的星球还没被幽灵袭击,何塞也是咬牙支付了高价,才拿到了同城的现货,且马上送达。 “何塞先生,你的情况怎样?”楼主开始点名,一个个问下来后,到了何塞。 “我可以自己到达中立星域。”何塞回答。 这是目前群中最倡导的方式。大家在中立星域集合,再去帝星。个别困难的人,可以搭相近的人的顺风飞船。 “好的。”楼主很和气,调和着大家的时间、地点和路线问题,又不厌其烦地回答众人关于私人飞船和帝星的情况。 何塞看着更为不屑了。楼主的能力还不错,但那些一点小事都问个没完的家伙就很令人怀疑其实力。尤其是那几个恨不得将楼主和其他人都严刑拷打一番的家伙,真当别人是傻子吗? 说实话,何塞之前也怀疑过楼主和群里成员的目的。但他不用那么露骨的逼问,三言两语就能做出个大概判断。这方面,何塞觉得就是政治天赋和精神力的作用了。 目前,何塞已经圈定了三个关注对象。 一个自然是楼主了。 有能力弄到去帝星的私人飞船,这就是能力的证明。在这个星际时代,星际版图已经面向全星际公布,但细节上还有不少盲点,尤其是其他国家的情况、没开通航班的区域,那完全可以在立体地图上涂成斑驳的颜色,一块块的,完全不像是规范的地图。例如全星际找了不多少年的张星,那就是个黑色区域,除了周围的陨石带和几个黑洞位置,就没有其他内容了,这还是将不同国家探索后得到的信息汇总,才弄出来的粗糙地图,其中多少国家隐瞒了自己的消息,还未可知呢。帝国没有张星那么神秘,但作为一国的首都星,周围防范非常严密,不是登记过的航班和私人飞船,是不可能进入首都星圈的。即使现在帝国陷入内乱,机械设备可不会罢工。不说首都星圈,就是边境线,也不是那么好闯的。不是人人都能当传奇女武神。所以,何塞有自己的私人飞船,也无法进入帝星。 另一方面,楼主的组织能力也挺不错,至少耐心十足,还有点儿统计和规划的能力。就这些,足够他当个中层干部了,或许他本来就是个中层管理者,有着丰富的管理经验。 第二个人是一个名叫月光的人。 这名字像是艺名,显然是随便取的假名。群里面这样的人不少,像何塞这样报上真名的是少数。就连楼主,也自我介绍为楼主,绝口不谈自己的真实情况。何塞是无所谓,他现在是一个小人物,未来期望能成为大外交家,用真名来打响自己的第一炮,再合适不过了。 这个月光让何塞感到特别的就在于他的冷静,他和何塞一样话不多,但每次都能切中关键,问题问得很有水准,且表现出了对于帝国、中立星域和私人飞船的了解。 “应该是个雇佣兵或者走私犯。”何塞分析着。 这样一个人当然是这支队伍中必不可少的人选。 第三人叫红甲。 他自称是机甲师,还特地在楼主准备私人飞船的时候提了要求,并表示可以为飞船提供一定武器支持。用财大气粗来形容这个人就再合适不过了。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不是单独一人,而是带了五个同伴一块儿,且都是机甲师。这是一支强大的战斗力。 组织者、向导、战斗力,再加上自己这个外交家,这支队伍足够在帝星和这场战争中做出成绩来! 何塞很满意。他没自大到觉得自己能孤身进入龙潭虎穴,还囫囵着进去见到亚汉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强人不知道有多少呢。有这么些人保驾护航,何塞觉得差不多了。 问题是那些跟风者和凑数的。 何塞脸色阴晴不定。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有时候就是这么一个拖后腿的存在,整支队伍就在某个关键时间点崩溃覆灭。 踢掉那些家伙! 这是何塞的心声,但这个群显然不是何塞的一言堂。而这整支队伍要维持,光是那一艘私人飞船就要花大价钱,不凑人、凑钱,不可能吃下来。就是财大气粗的那位红甲显然也不想当冤大头。 何塞看了看列表中的红甲。红甲或许和楼主私下里交流过,吃不下这飞船,所以才同意这带其他人。而何塞一个碎星国度的普通工人更没可能吃下一艘特定的私人飞船了。 至少那些搅和事情的不能进来。何塞打定了主意,私聊了楼主,含蓄又直接地表示了自己的意见。 “这个恐怕不行……我有自己的选人标准。”楼主回复。 何塞一怔。 “何塞先生是政治方面的天赋吧?”楼主又问道。 何塞心中一凛,回了一句:“哦?你怎么知道的?” “呵呵。我也是有激发了精神力的人,类别是心理。”楼主回道,“何塞先生放心,我选人不是乱来的。这里的人都是有用的。我也希望能够顺利进入帝星,以及顺利从帝星回来。何塞先生如果不信,我可以将我的精神力报告发给你看。” 何塞婉言拒绝了,“既然如此,一切都交给你了。” “好的。” 何塞关掉了私聊窗口,微微吁了口气,露出一个笑容。他现在对这支队伍更加有信心了。 第707章 未来(七十二) 中立星域的弥诺塔星,经历了幽灵袭击的混乱,在全星际大战爆发后,反倒是归于平静了。 弥诺塔星本来就是一个港口行星,每时每刻都有往来的飞船,审查制度也非常松。在幽灵袭击和张家全面撤离后,这里更是失去了管理者,谁都可以进入这颗行星。 何塞就是开着自己的私人飞船,设定自动导航,一路顺利地到达了弥诺塔星。 一路上他还提心吊胆,怕被攻击了,谁想居然如此平安。 “这就是运气。”何塞兴奋地想着,背诵了一下穆傲被刺杀未遂后说的话:“被上苍寄予重要任务的人绝不会轻易死去!” 弥诺塔星的大城市一片寂寥,只有尸体,没有人烟。 何塞靠近后,又飞速撤离,在大城市边缘徘徊。他到底还是个普通人,看到尸体的时候可没那么泰然自若。 “何塞先生?”一个动听的女声让何塞心神一荡。 何塞扭头,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女人,金发碧眼,身材凹凸有致,化了淡妆的脸上有着亲切的笑容。 “我是,你是群里面的哪位?”何塞矜持地点头,视线却是无法从女人身上挪开。 “我是楼主。”女人笑了笑。 何塞惊讶地仔细打量楼主,真没想到这次行动的发起者会是这样一个美女。不过除了楼主这个拥有心理类别精神力的人,也没人能够一眼就认出一个网上认识的陌生人了。 “您是第三个到的,请跟我来吧。”楼主转身,红色高跟鞋踩在路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进到城市里?”何塞有些迟疑。 “当然。”楼主微笑,“我们约定的地方不就是弥诺塔星三号城的广场吗?” “可是,这些尸体……会不会有疫病?”何塞犹豫不决。 楼主掩嘴笑了起来,“何塞先生真是幽默。” 有人嗤之以鼻,发出了明显的嘲笑。 何塞一惊,就见一个高大的男人依靠着城墙,轻蔑地看着自己。 “你是谁?”何塞心中不快。 男人挑眉,“巨力士。” 何塞心中有了底,眼中也露出了些不屑。 这巨力士就是群中曾经恨不得严刑拷打众人的家伙之一。 巨力士感受到了何塞的态度,厌恶地皱眉,对楼主说道:“楼主小姐,这种人也要加入?” “人选都是我确定的。”楼主含蓄又坚定地说道。 “我对此表示异议。这种没用的小白脸,只会拖我们的后退。” “你说什么?”何塞气急。 “难道不是吗?连尸体都接受不了,你去帝星做什么?你不知道帝星现在的情况吗?”巨力士反问道。 何塞语塞。帝星现在的情况可不比弥诺塔星好到哪里去,也肯定是满地尸体。 “还有你说的疫病……哈!这个年代还有疫病?你中学没毕业吗?”巨力士大声嘲笑。 何塞面红耳赤。这个年代的确是没有疫病了。在一百年前,基因学就将多种疾病彻底灭绝,其中也包括了疫病。这一点已经被星际各国都列为了中学知识范畴。 呼—— 风声和引擎声打断了两人的剑拔弩张。 一辆巨型飞车从远方港口驶来,缓缓停在了众人面前。飞车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出,个个都是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 “几位是红甲?”楼主招呼。 为首的青年点头,一张脸上是剑眉星目,非常帅气,只是他的眼神深邃凝重,没有这个年纪的人会有的朝气和锋芒。 何塞和巨力士都看向这六人,各自在心中评价。 毫无疑问,巨力士是个强者,但实力应该表现在近身格斗上。红甲的六人从身材上来说并不像是接受过格斗训练的,但这六人进退有度,沉默而有规矩,显然也不是普通人。 楼主和何塞的目光都移动到了他们的巨型飞车上。 这类飞车类似于地球时代的卡车,但在星际科技的支持下,他们比卡车更庞大,车速更快,很适合做地面运输。 红甲说道:“武器装备和我们的机甲都在这上面。飞船在哪里?” “在22-g港口。”楼主回答。 红甲点头,“你派个人和我们的人去改装飞船。” “不着急。”楼主笑了笑,“人还没到齐,我们先熟悉一下彼此吧。帝星就在那里,不会跑掉的。” 楼主的美貌和温婉气质在这种时候起到了很好的效果。何塞和巨力士都没意见,视线都黏在了楼主的脸上。 红甲皱眉,“帝星不会跑掉,但谁都不知道帝星上的形势会有什么变化。亚汉斯可不是昏君。你说的熟悉也没必要。我们只是同路而已,到达帝星,我们会单独行动。” 三人一怔。 巨力士没好气地说道:“楼主小姐对你客客气气的,你就这么说话?” 何塞也站在了楼主这一边,劝道:“楼主小姐考虑得很周详。这一路我们不知道会遇到什么麻烦,还需要我们一行人通力合作。即使到达了帝星,按照那里的形势,我们最好也一块儿行动。” “我说了没必要。我们的武器很充沛,驾驶技术也没问题。我们有我们的目的,没有时间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红甲毫不客气地反驳何塞,看了他一眼,“这位先生,以你的情况,还是放弃这次行动吧。” 何塞胸闷,问道:“为什么?” “我们不是保镖。”红甲淡淡说道。 何塞顿时噎住。 巨力士立刻嘲笑,“出点钱就想着被人伺候保护一路?你也太异想天开了。” 何塞涨红了脸。他忽然意识到,这一行人中,只有楼主依靠她的天赋,猜出了自己的精神力类别。政治这种精神力,真是一点儿都不够酷炫,要被人发现也不容易。何塞可不是亚汉斯,能成为一国的统治者,能够表现自己卓越的政治手段和能力。在场诸人恐怕都没人认识他何塞的,更别说知道能力的。 何塞琢磨着是不是要公布自己的报告,又有些担忧。这要一公布,自己的底牌就没了。这些人各怀鬼胎。何塞想要靠自己一张嘴,平息战火,而眼前的巨力士和红甲明显是武斗派,即使他们的目标不是亚汉斯,也不会冒险护送他去见亚汉斯。他要怎么说服这些人呢? “红甲先生,你的要求我恐怕不能答应。如你所说,我们只是同路。我的依仗就是那艘飞船,所以飞船的启动需要我赖输入密码。我不会将密码交给其他人。而现在,我们人还没齐。你们要武装飞船,得等到人齐后进行。”楼主说话了。 “还有多少人没来?”红甲皱眉。 “还有三人。其他人都已经在城内了。”楼主做了个请的手势。 红甲对身后的人吩咐了一句,让他们留守,自己跨前站到了楼主面前。 何塞也来不及说什么了。只能跟着几人一块儿进城。 城内满地横尸,何塞只能捂住口鼻,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走到一半,红甲忽然站定,看向旁边的一栋二层小楼。 “红甲先生?”楼主顺着红甲的目光看去。 红甲迈步进入小楼,扶正了楼内一具尸体。 “这是谁?”巨力士不耐烦地问道。 “这是谁你都不认识吗?”红甲淡淡说道。 巨力士握紧了拳头,“小子你什么意思?” “这是血骷髅的慕白。”楼主出人意料地说道,语气中带着震惊。 巨力士松开了拳头,诧异地看向那具尸体。 何塞也难掩惊讶。 “传闻都说他死在了弥诺塔星的幽灵袭击,现在看来,他是死在自己人手上了。”红甲抬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尸体。女孩手上还握着能量匕首呢。 “这女孩不是……”何塞脑中灵光一现,“蒋云景那艘飞船上的幸存者!难道是被慕白绑架了?” “不,他们是一起的。”楼主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这是一个防御阵型,慕白顶前,其他人防御周围,保护着这个女孩。而她,从背后捅了慕白一刀。” “与幽灵接触久了的人会迷失自我。”红甲微微垂眸。 何塞忽然打了个寒颤,视线扫过另外三人。 他们这一行人到达帝星后会怎么样?即使他能说动红甲等人保护自己,在帝星那无数幽灵中,他们还能不能幸存,能不能不被幽灵影响? 何塞忽然感觉到此行的困难远超他之前的预计。 第708章 未来(七十三) 离开了那栋两层小楼,众人一路行至城市广场。 广场内已经等待了七八个人,有人脸上满是兴奋之色,有人冷静从容,也有人用怀疑的目光打量新来的两人——巨力士是早就到的,楼主在城市各个城门口安排了摄像头,要去接人,巨力士就殷勤地毛遂自荐,像保镖一样陪伴。 楼主作为组织者,向众人一一介绍彼此。 何塞表现得热切,和所有人都打了招呼。 红甲表现得很冷淡,只微微颔首,权当是认识了。 这样鲜明的态度,让其他人对于两人各有看法。 只是红甲手握武器和机甲师,巴结都来不及呢,更不好得罪。 何塞长袖善舞,表现了一下政治方面的才能,和所有人都聊起天来。巨力士冷笑一声,坐到了楼主身边,仿佛一尊门神一样守着楼主。 聊了片刻,趁着气氛正好,何塞对一个儒雅温和的男人问道:“月光先生,您是做什么的?” 这人就是何塞早就划定好的关注目标。 可惜他当初圈了三个目标,楼主身边有巨力士守着,不好接近,红甲本身就是个油盐不进的,何塞只好在月光这边努力了。 月光微笑回答:“我是个雇佣兵。” 这个回答和何塞当初猜测的一样,只是见到真人,何塞多少有些疑惑。 月光外表看起来并不健壮,不像巨力士那样拥有异于常人的身材,也不像红甲那样气质与众不同。月光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人,甚至有着比较重的书卷气。 “真是看不出来。”何塞直截了当地说道,语气颇为惊叹。 “很多人都这么说。我也是阴差阳错当了雇佣兵。”月光说道,嘴角含笑。 何塞莫名感受到了一种不协调感。即使阴差阳错当了雇佣兵,即使本身气质上并不像是雇佣兵,但多年职业做下来,总会带有一些职业气质。这是免不了的。就像是何塞,他普通人一个,但看他的手,粗大的关节、厚厚的老茧,都会显露出他的职业来。月光身上却没有这种职业特征。 难道是藏了一手? 何塞不由这么猜测着。一群由网络聚集起来的陌生人,互相掩藏身份也实属正常。只是有人做的多一些,比如伪装自己的身形、行为,有人可能做得少一些,如何塞,只粗略介绍一下自己,不详谈,但也没撒谎。这种情况很正常。 何塞没有因为自己的猜测而放心,反倒是更加担忧起来。 这担忧和之前一样。他正在考虑如何拉拢自己需要的人,帮助自己完成旷世伟业。 “那三个人恐怕是来不了了。”楼主忽然起身,对众人说道。 还在闲谈的众人顿时一惊。 “三人分别来自联邦、翡翠联盟、天图国,从路程来说,他们应该在两到三小时前就能到达。到现在还没到,也没有联系,恐怕是在路上遇到了问题。”楼主蹙眉,叹了一口气。 “联邦要通过边境容易,青龙星系的边境线已经全线被摧毁。翡翠联盟那里管理比较松散,只是要到中立星域,得经过其他国家。天图国一直闭关锁国,并不容易出来。”月光侃侃而谈。 “就是这样。”楼主微微点头,“除了联邦那一位,其他两人要到达这里会遇到一些麻烦,但他们曾保证没有问题,有路子可以出来。所以我认为他们是在路上遇到了意外。” 众人沉默。 意外,那有很多情况。 飞船事故是意外;遇到了陨石是意外;被政府临检也是意外。这要说来都是小意外,有可能平安无事,只是耽搁,有可能就是灭顶之灾。另一种意外就是当前局势下会出现的特殊意外了——幽灵。这三人要是在路上遇到了幽灵,那很可能已经凶多吉少。 “既然如此,我们出发吧。”红甲当先站起。 其他人也没有意见。 楼主带着众人回到了城门口。其他人看到了红甲的巨型飞车,都有些震惊,神色各有变化,但都没说什么。 一行人去了港口,看到了楼主准备的飞船。 这艘飞船是一艘大型飞船,外表豪华无比。 识货的人立刻叫了出来:“宇宙神殿!” 是的,这一型号的飞船被命名为宇宙神殿,不光外表华丽,内部装修也特别奢华。制造商是帝国的一家飞船飞车公司,不光在帝国内热销,广受贵族欢迎,还远销星际的其他国家,成为权贵们最心仪的私人飞船。 楼主能够弄到一艘宇宙神殿,着实出乎众人意料。 “是从一个落魄贵族那里得来的。”楼主在众人的聚焦中解释了一句。 众人恍然大悟。 不说幽灵造成的灭顶之灾,就是在那二十年战争中,帝国和联邦的高层都是换了几茬。联邦的政府官员顶多是下台,帝国的贵族就是抄家灭族了。变卖家产,是那些贵族们都会做的事情。只要有钱,要弄到一艘二手的宇宙神殿也不算困难。等到幽灵事件爆发,帝国的人机灵点的能即使逃走,也得变卖家产,在其他国家安定下来。楼主再要弄个三手,乃至于四手的飞船,就更容易了。 既然是落魄贵族手中流出来的,飞船系统肯定在帝国登记过,能通过帝国的边境线和首都星圈也就不奇怪了。 楼主上前,又是输密码,又是通过了指纹、声纹、虹膜、脸部等多种识别,才将飞船打开。 她给了红甲一个低级授权,就让对方开始改造飞船了。 红甲命自己的手下打开了巨型飞车,一件件武器装备被机甲搬运了出来。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在场的也有不少接触过这方面的事情,但都没见过这么高级的货。 “这是军备吧?”有人惊呼。 红甲没回答,显然这些东西的来路是秘密。 楼主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巨力士冷哼,“你们还都是卿彦粉啊?” 那六台机甲清一色都是红色的,也都是女武神的型号。 “嗯。”红甲应了一声。 目前的机甲师基本就三类,卿彦粉、路人和黑。第一类占了六、七成,这六七成中的六七成是将机甲都换成女武神的铁粉。 “听说她也变成幽灵了。说不定我们会在帝星遇到她呢。”巨力士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就不是知道冒牌碰到了正牌会怎么样。” “你们是去帝星找女武神的?”月光眼神微闪。 众人听后都是微微发愣。 红甲再次“嗯”了一声。 “这追星……”巨力士还想要再嘲笑。 “这样的话,或许该向女武神发个暗号。”月光打断了巨力士的话。 “你什么意思?”巨力士不满。 红甲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蒋云景和亚汉斯都站到了前台,卿彦真的成了幽灵,也不该销声匿迹。从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她很可能是和联邦那个机修师在一起,还坐看那个机修师杀死了蒋云景。主流的看法就三个,卿彦被那个机修师控制,卿彦已经和那个机修师分道扬镳,或者帝国三杰闹翻。我支持第三种。卿彦杀掉了蒋云景,也不该放过亚汉斯。我想,她现在应该在帝星,伺机而动。如果我们能联系到她,就能得到助力。”月光侃侃而谈,扫视众人,“我想,诸位没有哪个是站在幽灵那一边的吧?” 一行人都在点头,只是有人坦然,有人目光游移不定。 月光不在意地笑笑。 “你说的很有道理。”楼主直接赞同。 “这也说不准。那些看法都是瞎猜,谁都不知道卿彦是不是真的成了幽灵,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帝国三杰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巨力士反驳。 “卿彦是什么情况暂且不提。你说要用暗号,想来是考虑到不要让亚汉斯知道我们的行动,可这暗号怎么设计,我们根本没头绪。”何塞同样反对。 他可不想队伍中加入卿彦那个传奇女武神来抢夺他的光彩。 “这的确是问题。”月光并不生气,也不辩驳,“我就是提出一个看法,大家可以集思广益。” “我说,我们这次集合都是直接发布在论坛上的,亚汉斯早就知道了吧?”有人说道。 “这个……原谅我说的直接一点。我们这些人,亚汉斯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吧?”月光摊手。 楼主点头,“我就是这样想的,所以没有遮掩,只是在成员挑选上进行了一定询问。我想大家在加入前应该也考虑到这一点了。” 那位提问的红了脸,显然在何塞说出那番话前,根本没想到这一茬。 几人在商量,那边红甲的五人组已经手脚勤快地将飞船武装好了。 第709章 未来(七十四) 登船,起飞,众人都因为刚才的谈话而气氛微妙,没有人再说话。 何塞不想成为异类,也保持了安静,心里面忍受着煎熬。他在这时候已经陷入了迷茫中,原本的野心勃勃荡然无存。何塞思维很清楚,真想要功成名就,借着这事情建立自己的传奇,他这会儿就必须发挥自己的天赋,说服所有人支持他。即使不是所有人,几个关键人物也必须说服了,保护他到活着见到亚汉斯。可是他心慌得厉害。 在场的天才显然不止他一个。不管是楼主、月光、红甲,还是他有些瞧不起的巨力士,都有自己所擅长的领域,且在那一领域内拥有绝对的自信,乃至于自负。他们怀着各自的目的前往帝星,绝不会同意给别人当踏脚石。就连何塞也不想成为别人的陪衬。 在这种情况下,只能各施手段,想要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是绝对不可能的。 何塞想要挠头,想要揪头发,但他不能表现出这种焦躁来。 怎么办? 何塞急得要命。 他惶恐地发现,自己的政治天赋在此刻罢工了,他根本想不出主意来。 换成是穆傲的话,会怎么做? 何塞换了个思路,脑子里面乱糟糟的,无法静下心,就别提去思考了。 “吃点东西吧。”楼主很亲切地送上了食物。 何塞谢过,笑容有些僵。 “你是想要去见亚汉斯吧?”楼主微笑着问道。 此话一出,都聚集在飞船宴会厅内的众人都为之侧目。 何塞尴尬起来,又忽然觉得这是个发表演讲的好机会,立刻抬头挺胸,含蓄地点了点头,“是的。现在的局势大家也都知道,要解决争端,最方便快捷的方法就是让亚汉斯停手。” 巨力士不客气地嘲笑:“亚汉斯凭什么听你的?” “他不会轻易听我的,但我想要试试看。如果能成功,会有许多人免于战争。这听起来可笑,但作为人类中的一员,我想要贡献自己的微薄力量。”何塞大义凌然地说道。 “这么说来,何塞先生应该有一点把握吧?”月光问道。 “我的天赋是在外交方面。”何塞笑着回答,“评价很不错。” 众人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即使如此,我一人的力量也太过单薄了。不如趁此机会,我们彼此多加了解。”何塞趁势说道,“如果我们能合力解决这场战争,那将是大功一件。” 有人意动,有人迟疑。 巨力士继续嘲笑:“你以为光靠嘴皮子就能说服亚汉斯?我记得,亚汉斯也是在政治方面有天赋吧?你能比得上他?” “交涉可不是两人比天赋。目前的局势对亚汉斯不利,他只是骑虎难下,或者是因为自尊的关系无法低下头来。但只要有人给他台阶,我想,他不会拒绝的。”何塞侃侃而谈,分析了一下当下的局势,不少人听后频频点头。 “有件事你大概没搞清楚。”红甲插了句嘴。 他的五名手下已经分散到了飞船各处,负责控制飞船。而他和众人一块儿留在奢华的宴会厅,多少有些监督的意思。 说实话,这里的大多数人对彼此都心怀芥蒂,有一些提防心。楼主是其中做的最隐晦,又最直接的,她不愿意让众人分开,给红甲几人的权限有限,对其他人连权限都没给,直接把人都关在了宴会厅。但楼主长得漂亮,态度又很让人舒服,提出来的要求又有些符合众人的想法,并没有引起反对。 红甲的人缘可没有楼主那么好。他一开口,根本没人接话,一时间就冷场了。 何塞不想这话题无疾而终,又不想得罪红甲,只能笑着问道:“什么事情?” “据我所知,张家的天赋测试有一定局限性,只能确定到第二级类别,不可能再细分下去。比如说音乐,那么张家顶多在音乐下划分出乐器、编曲、歌唱等类别,不可能分析出某个人的天赋是钢琴,某个人擅长写交响乐。”红甲打量了何塞一眼,“我想,你的分析报告顶多划分到政治类别,不会特别指出你的天赋是外交。而我从未在任何新闻上看到过你,也没在星际各国的政府要员中看到过‘何塞’这个名字。你应该没有机会在短时间内试验出自己的天赋是外交。” 何塞的脸顿时青了。 其他人看向何塞的眼神也变了,有些人自己的脸色跟着何塞一块儿变了。 红甲提供的信息让很多人意识到了那份精神力报告可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所谓天赋,即使是张家也无法做到特别细致的分析。而自报告生成到现在,也不过是几天的时间,大多数人都不可能根据报告,将自己的精神力搞清楚。 “那你呢?”何塞忍不住问道。 红甲并不生气何塞这种明显带着针对性的问题,平静地回答:“我比较幸运,天赋和兴趣相符,已经训练了多年了。那份报告不过是坚定了我的决心,让我多出了‘精神力’这特别的目标。” 何塞哑然。 红甲不是在撒谎。在张家的报告出现前,不就有帝国三杰横空出世吗?就在幽灵事件爆发后,不是还有联邦那个小机修师激发了精神力吗?幸运的人,不需要张家的报告,也早就站在了星际强者的行列,甚至都不用借助张家的力量来更上一层楼。 何塞的脸上火辣辣的。他开始觉得红甲说的很有道理,包括他话语深层的含义。他的天赋不是他理所当然认为的外交,或许是政治分析评论方面的能力?他或许适合当一个特约评论员,适合当一个专家学者,而不是外交家。 一想到此,何塞就起了退缩之心。他前往帝星是去建功立业的,不是去送死的。 和何塞有同样想法的不在少数,一时间,宴会厅内再次陷入安静。 “既然如此,我们更应该去帝星了。”月光郑重地开口说道。 众人一惊,都诧异地看向月光。 “那里有亚汉斯和无数幽灵。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事实,在张家公布报告前,所有激发了精神力的人,都是在面对幽灵时激发出来的。或者说,在面对幽灵时外放出来的。我想,幽灵对精神力有刺激作用。这一次行程,将是一次历练。”月光解释道。 “历练”的说法显然不能博得所有人的认可。如何塞这样的弱鸡绝对不想要去历练。 “诸位敢于前往帝星,胆色过人,但前提是你们报告的评价不低吧?”月光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 良久,一人点头,第二个点头,第三个…… “天赋过人,却还是少不了锻炼。留在原来的国家,在成长起来前,你们要面临的是上层的打压和压迫。这不是无稽之谈,网络上已经有人写过这样的事情了。这是新崛起的权力阶层和旧有权力阶层的碰撞。要知道,那些当权者可不是都有这种天赋的。而诸位,恕我直言,大多数都不是各自天赋领域旧有的精英吧?”月光问道。 何塞面红耳赤。他刚才就被红甲点过名了。 “想要在权利更迭的时候上位,就必须做出一些惊人表现,让人无法忽视。我想,亚汉斯和他的幽灵帝国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月光笑了笑,“我是已经决定靠着这一票彻底发达起来。错过了,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等到现在的当权者理清楚局势,等到其他有天赋、又有势力的人彻底崛起,我这样的小鱼小虾,就只能继续以前的日子。从看到报告开始,我就没办法继续那种日子了。” 相比起何塞画的大饼,月光的说辞无疑更加令人信服。 “我同意月光先生的看法。”楼主微笑附和。 巨力士立刻支持:“说的对!” 红甲不置可否。反正这里的人全都退出了,他也是要前往帝星的。 其他人纷纷鼓起勇气,称赞月光的高见。 何塞见状,即使心中生了怯意,也只能硬着头皮加入到集体之中。 “那么,祝我们成功。”月光朗声说道。 “成功!” “成功!” 第710章 未来(七十五) 群情激昂后,就是更为热切的讨论。在此时,众人才开始开诚布公地交流,这么一交流,所有人都惊讶又喜悦地发现,在场众人中一大半都获得了s级评价,月光和楼主更是获得了ss级评价。这让众人顿时信心大增。 不合群的红甲继续不合群,没有任何公布自己信息的意思。 大家念叨了两句,却是碍于红甲人多势众,握有重型武器,不好发作。 既然红甲不愿意参与他们,他们也就理所当然地把红甲排除在外,开始热烈讨论起计划来。 因为战斗力有限,这支队伍注定不可能完成刺杀亚汉斯的壮举。何塞发言,深入浅出地分析了一下这种斩首计划对幽灵的微弱作用,一群人就表示了赞同,心安理得地讨论起了如何说服亚汉斯休战。 巨力士对此有些不满,月光则笑着支持,零星的两个武斗派见状也就含糊了过去。 这也不奇怪。 武斗派中,如果是巨力士这种近身格斗类的还好说,像红甲那样天赋在机甲方面的,想要玩千里奔袭取人首级,也得先弄一台合适的机甲来。这种硬性指标,可不是光靠报告上的几个s就能抹去的,至少还得本人有钱吧。至于那些天赋在战机、军舰上的,就更不用说了。想要玩转,那得从军去,从了军,就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了,得服从命令。 相比起“文科生”的模糊划分,武斗派的天赋划分稍微细致一些,却也因此让许多人感受到了无奈。 就比如队伍中的另一个武斗派,他的天赋在枪械方面,还多亏家里有钱,弄了把狙击枪,好歹是有武器了。但能发挥多少实力,需要打一个大问号。就连他自己,也被楼主套话出来,本来是想要去帝星向亚汉斯毛遂自荐的。因为他的祖国执行种族制度,他情况有些搞笑,种族太高,不能在下面当小兵,一入伍就是军官,狙击才能完全无法发挥,本人又是一个弱鸡,完全不可能在军中晋升,这才决定冒险前往帝星。 像这样的情况在队伍中并不少见。 不少人天赋和家世、过去经历格格不入,不想要浪费那一个s,只能另辟蹊径。 这也让一群人更加信服了月光的分析,全情投入。连少数武斗派都放下了成见,安心保镖。 等到飞船抵达了帝国的边境,一群人有了粗略的计划。 “能过去吗?”何塞担忧地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星空。 边境线就在眼前,非常平静,没有任何危险,可任何人都知道,一国的边境线是防守最严密的地方。不是卿彦女武神那种奇葩,是根本不可能单枪匹马闯边境线的,就是走私犯、星盗,也得花上大价钱,装备飞船、打通关系。他们这队伍属于临时拉起来的乌合之众,要过边境线,只能看这艘宇宙神殿够不够靠谱了。 楼主很自信地说道:“肯定能过。就是希望不要在路上遇到亚汉斯的军队。” “遇上了,就只有一战了。”月光接了一句,看了眼红甲。 红甲神色淡然,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发怵。他的手下也在井井有条地控制着飞船。 飞船速度极快,不过半分钟,就已经到达了边境线,用不了两秒钟,整艘飞船都穿过了边境线。 众人松了口气。 没有被攻击,说明这艘宇宙神殿的登记依旧有效。 “首都圈也可以通过吗?”何塞兴奋地问道。 “问题不大。这艘船就是从首都圈出来的。”楼主笑了笑。 帝国的版图在星际各国中并不是最大的,但能够排进前五的行列。相比于其他国家,帝国和碎星国度有些相似,实际可用的行星数量有限,版图内一半以上的行星已经被迫废弃,不可能殖民,也没有资源。即使如此,距离还是摆在那里的,不可能因为中间的废弃行星而缩短。 行了三天,穿过了几个空间隧道,飞船才正式到达首都星圈。 众人又一次集中到了操作室,紧张地盯着屏幕,跟着屏幕上的距离倒数。 三分钟后,飞船进入首都星圈。 操作室内爆发出一阵欢呼。 “我们从哪儿登陆?”红甲没什么喜悦,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楼主操作了一下,调出了一个坐标,“这里。这里本来是一个贵族的私人港口,正好可以停宇宙神殿。也很隐蔽,没人知道。他就是从这里偷渡逃走的。”楼主似乎也放松了下来,俏皮地眨眨眼睛,让不少人看直了眼。 “还真是顺利。亚汉斯把人都派出去了吗?”何塞感叹地说道。 “他人手本来就有限,进攻的方式是多点开花,都派出去也不奇怪。”月光点点头。 “这是开了个好头。”何塞怎么都无法压下翘起的嘴角。 一路顺风,再好不过了。 “接下来就不会那么轻松了。”月光提醒了一句。 众人纷纷点头,神色凝重。 “没有看到战舰,未必是好事情。”红甲给众人泼了冷水。 众人都看向了红甲。即使讨厌红甲的为人和态度,也不能否认他每次都能一针见血。 “幽灵是可以隐身的。亚汉斯要是想要设置关卡和巡游部队,根本不用派遣军舰。”红甲果然一针见血。 众人脸色都变了。 何塞紧张地打量周围,嘴唇都在哆嗦了。 “难道他想要等我们登陆后,派遣幽灵大军将我们一网打尽?” “要解决我们,直接让幽灵接手飞船不是更容易吗?我认为,亚汉斯并没有发现我们。”月光摇头。 这个分析就很令众人接受。 “当然,警惕心也不能放下。” 众人齐齐点头。 半个小时后,飞船小心翼翼地登陆到了那个隐蔽港口。 当所有人都下了飞船时,众人才松了口气。 楼主看向红甲,“你们要和我们分开了吗?” 红甲点头。 楼主看着他们把飞船上的外挂武器拆卸,没有说什么。 何塞不禁肉疼,问道:“等我们准备回去了呢?” “那和我们没关系。我们回去的时候会自己抢飞船。”红甲说道。 何塞想要说的可不是这件事。他说的是他们计划失败,要从帝星逃亡的时候,没有武器的飞船该怎么逃离亚汉斯的追击。可红甲显然没有关心他们的意思。 “不如留个联系方式,到时候一起走吧。”何塞只能强笑着,委婉提议。 “不用。” 拆装备比安装要快捷多了。红甲一行人的巨型飞车重新被塞满了武器。没等其他人再说什么,也没有告别,红甲六人就坐上了飞车,一骑绝尘地离开了。 “搞什么啊!”人走远了,抱怨声也就响起来了。 “好了,我们进行我们的计划吧。”楼主望了眼远去的巨型飞车,笑着对众人说道,“各自再确定一下地图和路线。” 地图是楼主早就准备好的,路线是众人方才在飞船上商议的。 准备完毕,一群人忐忑又斗志昂扬地进发,逐步靠近了帝星皇宫所在。 令所有人都感到不适的,整个帝星仿佛一颗死星,满地死尸,没有活人,也没有幽灵。 “难道亚汉斯带着人撤了?”何塞忍不住问道。 没人能给出答案。 “总归要去皇宫看看。”月光说道。 无人异议。 艰难地在尸体堆中走了好一阵,众人看到了帝星巍峨的皇宫。 第711章 未来(七十六) 帝国的皇宫,是在萨耶王朝大火灾后重建的,每隔两三年就翻新一次,不断增加新宫殿,添置新家居摆设。其奢华程度,远胜于星际任何地方。 外人当然不知道这些。 当这一队人踏入皇宫的正门后,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壮丽。他们中家世最好的那位狙击手,也不禁看着咽口水。 走过大理石铺就的地面,穿过一根根巨大的金柱,众人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内回荡。 很快,宫殿的华丽就变成了压抑。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没有活人,也没有死人,更没有白花花、到处飘荡的幽灵。 除了他们彼此的脚步、呼吸,这里就没有其他声音了。连风声都没有。 “喂,我们还是走吧。”狙击手胆怯地开了口。 他是养尊处优长大的贵族,他的天赋是枪械,手中拿的是狙击枪,怎么想都不该身先士卒。当然,他也有提出过自己在外面选位伏击,其他人向亚汉斯通报,把亚汉斯引到宫殿外来,和众人交涉,交涉失败,由他击杀亚汉斯。这种计划没有一个人会同意。他不敢独自一人留在外面,等着队伍成功或失败的消息,成为这次行动的一个路人,只能冒险跟着进来。走到了这一步,他的怯意又在重新冒头。 “亚汉斯撤离,失踪,我们把这个消息带回去也很惊人了。”狙击手提出了一个看似不错的主意,“具体的,我们可以再商量啊。” 比如,吹嘘一下是他们威逼利诱,让亚汉斯休战撤离了。 后一句话让一些人不禁点头。 “那也要确定亚汉斯是真的撤走了。”月光说道,“我们现在还没到达亚汉斯的寝宫,也没到正殿。” “这里这么大?”何塞吃惊。 碎星国度的地理环境决定了那里不可能发展这种气势磅礴的建筑群,否则一颗行星上就不能容纳所有功能性建筑了。何塞对地理和旅游都不感兴趣,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建筑物。 “非常大。”楼主点头,还打开了一份介绍,“这是帝国皇室公布的信息,可能不够准确,但月光说的没错,这里还没到正殿。” 众人凑过去一看,那粗略的平面图和炫耀式的介绍文字让人感到头疼。 “这要走一阵了。”巨力士没什么意见,反而对于能和楼主继续相处表示高兴。 “当做是参观了。”何塞鼓励士气。 他们是已经坚信,亚汉斯带人撤走了,否则不会一路平静。没有危险,狙击手也兴致勃勃地接受了这决定。 一行人继续前行。那张平面图实在是粗糙,只有大略方位。众人按照平面图指示走了一阵,郁闷地发现平面图标注的房间和实际并不相符。他们花了好些时间,终于是走到了宫殿的正殿。 这里是帝国皇室平时大朝的地方。 作为星际时代复辟帝制的国家之一,帝国和古往今来所有帝制国家一样,每天有朝会。只是相比于古代,星际时代的朝会更加人性化一点。时间上比较宽松自由,各国各不相同。奏折、书信则统一被电子文档取代。这种政治制度刚开始恢复的时候,不少需要上朝的官员都会感觉到怪异。 想想看,一人坐在上首的王座上,一群人站在下面,都抬着手,打开智能终端,在那儿把文件群发来、群发去的,场面多少都有些怪诞。那会儿还有国家强制要求大朝时候使用纸质文件,要求官员把要商讨、提交的政事背诵下来,当场演讲、汇报,以让大朝更加严肃。只是那样一来,效率太低下了。星际时代不同于古代,信息更加发达,人类懂得了“证据”和“数据”的重要性,没有这些的支持,任何观点都只是空谈。越是重要的议题,越是需要证据和数据作支撑,海量的信息要靠人脑记忆,费时费力,事倍功半。所以,时间久了,大家也都习惯了这种一群人传文件的做法。 现在,帝国宫殿的正殿内,一片空旷。让人站在门口就能一眼看到那无上的王座。 金碧辉煌的宫殿,金碧辉煌的王座,在那之上,是慵懒支着脑袋的帝国皇帝。 亚汉斯! 一行人在那一刹那失去了呼吸和心跳。 半透明的亚汉斯和监控记录中木然冷漠的样子截然不同,他很灵动。他和宣战时的自己也有些不同。此时的他没有外放自己的迫人气势,内敛而平静,像是一个普通人。 事实上,换做是普通人完全无法做到这一点。 这宫殿、这王座,都会给人极大的压力。普通人坐上去不可能像他那样泰然自若,如同坐在自己的家中、自己的沙发上。 “尊敬的亚汉斯陛下,您好。”何塞第一个恢复过来,心跳从一瞬间的停止突然加速,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摆出一个笑脸,却没有自己臆想中的那么优雅。 亚汉斯懒洋洋地垂着眼,视线扫过众人,漫不经心地审视后,就收回了目光。 被他看过的人都是心惊肉跳,在他的视线离开后,又不禁吁了口气。 “亚汉斯陛下,我们前来……”何塞咽了口唾沫,勉强保持镇定,不断告诉自己,亚汉斯只是一个人,不,一个幽灵,不必要害怕。可这种气质上的千差万别,不是双方地位就能抹平的。 所谓上位者,习惯了发号施令,总有着普通人所没有的气质。这就像是学生对老师的畏惧,天然形成,越小的学生越是如此。即使有个别调皮捣蛋的小学生不害怕老师,那也是在老师没有板脸的时候。 亚汉斯明显没有把何塞放在眼中,也没有听他说话的意思。这会儿的亚汉斯和视频中那个或平易近人、或大义凌然的帝国皇帝截然不同。 何塞只在视频中见过亚汉斯,这也是他第一次和一个上位者面对面,所感受到的是一种挫败和无力,他仿佛成了蝼蚁,仰望高大的人类。 “陛下。”楼主和月光此时率众而出,对着亚汉斯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低头行了一礼。 他们的动作很标准,是贵族的礼仪。 何塞蓦地就失了声,发现自己刚才突然的开口是多么的滑稽可笑。 即使不用像楼主和月光行大礼,他也不该贸贸然就和亚汉斯交谈。穆傲的自传和纪录片中都有这方面的内容,作为一个外交家,穆傲对各国礼仪都能随手拈来,完全可以当教科书的典范。更重要的是,穆傲曾说过,在帝制国家,对礼仪的要求很高。如果来访者不懂礼仪,即使贵为一国总统,那些皇帝、贵族也会对他嗤之以鼻,拒绝和他交流。 何塞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万分懊恼。 楼主和月光已经起身,走向了两边。 “楼主小姐?”巨力士诧异地叫了一声。 楼主回头,嘴角上扬,然后众人眼睁睁看着她脑袋扭着,脸上还挂着笑容,整个身体直挺挺地倒地。 第712章 未来(七十七) 楼主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漂亮的半边脸直接着地,那双明亮的眼睛失去了光彩,白皙的皮肤也在几秒内浮现出了恐怖的瘢痕。 嘭! 又一声。 众人下意识地转头,就看到月光的身体也倒在地上。 两人的身体在短时间内变成了两具尸体,有经验的法医会吃惊地发现,这两具尸体的腐烂过程远超过正常水平。 而在两人原来站立的地方,两只半透明的幽灵漂浮着,都是俊男美女,比楼主和月光更为迷人,气质也与他们截然不同。 那只美女幽灵伸展了一下身体,娇吟一声,“困在这皮囊里面这么多天,真是不舒服。” 月赟同样活动了一下筋骨,轻哼着,没好气地说道:“还不是你弄出来这么多事?要我说,直接抓了他们过来不就行了?” 听到这番对话,所有人都脸色惨白,战战兢兢地盯着两只幽灵。 同一时间,空旷的宫殿内一只又一只幽灵显露出了身形,将众人围了起来。 “啊!”狙击手崩溃地大叫,端起手中的狙击枪乱射,巨大的后坐力让他的手臂一痛。狙击枪直接落地,他的手臂也怪异地扭曲着。 子弹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一群幽灵看着这一幕,放声大笑。 何塞两股战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骚臭味从他的腿间散发出来。 巨力士是思路最清晰的,大吼一声,挥拳出击,想要冲出包围圈。他的目标是一个瘦弱的幽灵,身着华袍锦服,看起来生前是个贵公子。 但巨力士那带着风声的拳头被这个贵公子一手接住,土黄色的光芒从巨力士的拳头上炸开,却缓缓消失,没有伤到那个幽灵分毫。 “这不可能!”巨力士瞪大了眼睛。 “怎么不可能?”幽灵微笑,手一收,从巨力士的拳头上移开,那手型却好似抓着什么东西。半透明的拳头被他握在手中。 巨力士的表情扭曲了,整个人开始痉挛。 而随着幽灵的动作,手臂、肩膀,一点点从巨力士的身上被拉出来。 巨力士的表情忽然一空,整个身体失去了支撑似的,颓然倒地。 在那身体的上方,巨力士的幽灵漂浮着,眼神空洞,和他肉体上的表情一样。他那大拳头被幽灵握住,没有做出任何抵抗。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吓地胡乱叫起来。 幽灵们不为所动。 那个贵公子幽灵像是牵着孩子,牵着巨力士往前走。 其他幽灵为他让开了道路。活着的人则手脚并用,慌忙避开。 “陛下,献给您。”贵公子行礼,指了指巨力士的幽灵。 亚汉斯歪坐着,一手支撑着脑袋,好像很累的模样,说话的声音也有气无力的,“赐给你了。” 贵公子再次行礼,然后就在活人们惊恐的目光中,粗鲁地撕扯开巨力士的幽灵,将他的碎片塞到口中,三下五除二,将巨力士给吃了个干净。他舒畅地叹了一声。吃掉了巨力士,他的实力得到了显著提升。虽然不能像美女幽灵和月赟一样,操控活人肉体如臂使指,但至少不会像蒋云景那样僵硬了。 真可惜呢。 他舔了舔嘴唇。 蒋云景太过骄傲,不会选择这种粗鲁的提升实力方式,否则那会儿也不会轻易被一个刚激发精神力的人给干掉了。 贵公子那心满意足的表情成了一个信号。 数量众多的幽灵一拥而上,扑向了活人。 狙击手只发出了一声惨嚎,他的灵魂就被拖拽肉体,被七八个幽灵撕成了碎片。 何塞根本没有反应。他还盯着亚汉斯,心中是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失败了,失败得太彻底了。亚汉斯甚至没把他放在眼里过。即使拿到了张家s级的精神力评价,他仍然只是个普通人。这些时日的野心勃勃,抵不上亚汉斯轻描淡写的一个眼神。 为什么? 他不甘心! 他有着s级的评价,他被张家看好,即使不能成为终结这场战争的人,他也该获得上位者的器重才对。 “我有s级政治评价!我是天才!”何塞冲着亚汉斯吼叫着,“你的手下嫉妒贤能,所以没汇报给你,我……”他指了指美女幽灵和月赟,话未说完,就听到被指责的那两人都笑出声来。 本来想要吃了他的幽灵也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哄堂大笑。 连正在进食、正在杀戮的幽灵都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捂着肚子狂笑。 何塞面皮涨红,无法忍受这种嘲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可以给你们看报告书……” “蠢货,你还不明白吗?”月赟褪去了月光的温和儒雅,讥讽地说道,“我们就是挑选你这样‘天才’当食物。” 何塞打开智能终端的手僵住了,一股寒意蔓延到了他的全身,“你们这群白痴!难道不明白张家这份报告书的意义?还是你们不相信张家?” “我们相信啊。”月赟抱胸,指了指自己,“我也做过测试。不是只有你们活人才能使用智能终端的。” 何塞张了张嘴巴,忽然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 “我的评价是3s级,这里所有人的评价都是3s。”月赟说出了何塞的猜想,裂开的嘴在何塞看来就像是在一只血盆大口,“所以你们这些s,只是食物。” “不……不是……”何塞拼命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有那么多3s!天才怎么可能……”他环视周围,在正殿内至少有百只幽灵。 这些都是3s级的天才?天才怎么可能那么廉价! 美女幽笑着解答了何塞的疑问:“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乏天才,各个领域都有。在你还是一个普通船坞维修师的时候,他们已经接受过系统化的训练,在自己的领域内获得成就。自卿彦激发精神力后,陛下就一直在关注这些天才,这么多年来,有不少天才都已经发誓效忠陛下。只是到了陛下死后,他们才被陛下召集起来。你这段时间应该比较熟悉牛亨利和凌天集团高层,他们只是其中之一。” 何塞在视频中看到过的牛亨利和凌天高层都好整以暇地和美女幽灵、月赟站在一块儿,并没有像其他幽灵那样哄抢食物。 牛亨利夸张地笑了笑,“政治天才,真是令人敬畏!这样看来我商业上的3s评价就有些掉价了。” 何塞感到了一股寒意。 亚汉斯,这个政治上的天才,拥有比他更高的天赋,更广阔的舞台,更早拥有了实力、展开了计划。 而他何塞,和亚汉斯相比,只是个跳梁小丑。 “s级是很难得的人才,但很可惜,你们只是s级的食物。张家的报告只针对精神力,而不是全方位的评价。在我们的评价体系中,你们在这些天已经被淘汰了。”美女幽灵接着说道,“但你们很幸运,能成为我们的养分,勉强参与到陛下的雄图霸业中。你们应该感激。” 随着美女幽灵话音落下,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杀戮和进食继续进行。 何塞的灵魂被拉出了身体,他还注视着亚汉斯。 亚汉斯动了动身体,坐正后,看向了月赟,问道:“红甲的那些人呢?” “在西城,他们很谨慎,但我们派了人跟着他们。目前无法确定他们的目标。” “卿彦和那个小机修师呢?” “还没有出现。我们这次行动没能引出他们。” “看来她是看出来这些人成不了气候了。” “对卿彦来说,这并不困难。这些人都只有天赋,没经历过训练,甚至没有最基本的谨慎。” “看看那些人能不能让卿彦看中吧。” “我明白了。” 何塞最后听到了这句话,心中千回百转,却是没有办法理清思路。他的身体被撕裂,被吞噬,和他的野心一块儿,彻底消失。 第713章 未来(七十八) 巨型飞车在一片死寂的城市中穿梭着,视野中,只有荒凉和残忍。 “队长,这里太不对劲了。”坐在驾驶座上的年轻人说道。声音和语气都非常沉稳,与他板着的神情很相衬,可和他年轻的脸非常违和。 车上六人,红甲长得最为英俊,但除此之外,六人的气质、神情都如出一辙。 “亚汉斯应该有什么目的。”红甲沉吟着。 他从一开始就不信亚汉斯撤离的鬼话。幽灵的消失,必然有其原因,而这个原因,肯定和亚汉斯有关。 “试着攻击看看吗?”另一个年轻人提议道。 这其实是他们的共识。幽灵的“消失”只是隐身,他们就在周围。他们无法达成共识的是,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 贸然跟着那些没经验的白痴们去皇宫肯定不行,但想要调查,他们连目标都找不到,根本无法下手。 “队长,你决定吧。” 五人齐齐看向红甲。 红甲摸了摸脸,伸手打开了智能终端,在通讯录上翻了很久,关闭,又打开了星际网络,在上面漫无目的地翻阅着。 五人没有感到奇怪,反而耐心地等待着。 良久,屏幕页面停留在了一个新帖上。 那是宣战贴,不是出自星际中的哪个国家,而是一个新建的私人武装势力,宣战的对象正是亚汉斯。 第一个宣战贴出现后,这种帖子就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只是没有哪个势力在宣战后采取了行动。 “队长,要等他们?”一个队员皱眉。 这种私人武装,在他们看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不比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些异想天开的家伙好到哪里去。 “不,我是要等他们的后续。”红甲说道。 这话没人听懂,但也没人表示反对。 巨型飞车继续在帝星穿行,三个小时后,从首都大城市离开,沿着公路,进入了另一个城市,那里也是一片死尸,没有活人,没有幽灵。 “亚汉斯真够狠的。” “快准狠。很厉害。” 五个队员悠闲地交流,语气中不带同情和怜悯。对他们来说,帝国死了多少人,都是值得庆贺的事情。战争不允许屠杀平民,可现在是亚汉斯在当侩子手,他们当然乐见其成。 他们五人都来自联邦,二十年战争,他们和所有联邦人一样,瞧不起帝国,觉得帝国从上到下满是蛆虫,大概只有帝国三杰能算作是人,要不是有帝国三杰,这个蛆虫国家早该被联邦给清理干净了。 在联邦各种政治宣传后,几次投票都显示,联邦对于赢取战争胜利抱着百分之百的信心,对于吞并帝国也抱着百分之百的反对。没人希望蛆虫和自己生活在一起。战争越打越艰难,割地赔款已经不足以弥补战争的消耗。帝国又不可能把所有土地让给联邦,带着所有百姓“净身”撤离。这也是亚汉斯提出休战后,联邦政府顺水推舟接受了的原因之一。 五人看到帝国成了死国,都不禁在想,这样一来联邦要吞并帝国就没有障碍了。 他们对于此次任务很放松。不是出于对自身实力的自信,而是和所有联邦军人一样,坚信自己背后的国家最终将获得胜利。至于他们自己,或许会英勇牺牲,但那将是有价值的牺牲,不像帝国军人那样绝望地送死。 红甲没有自己的队员想那么多、想那么远。他一直关注着星际网络,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帖子。 “草泥马的王猴子你敢暗算我们老大!” 帖子名就带着扑面而来的怒气,点名叫骂。帖子内容则是密密麻麻的脏话。 智脑虽智能,却因为诞生于全民和谐共处的全人类联盟时期,并没有设定屏蔽系统,这么多年来,没人能给它安装,它自己也不会无中生有,所以星际网络上常有这种骂人贴。举报后,智脑才会做处理,不告不管。 此贴还没被人举报,楼主在宣泄怒气,下面有人询问,有人科普。 很快,红甲就知道了,这个发帖人是某势力的小头目,“王猴子”则是另一势力的头目,两家原本就是做一些地下生意,是当地的流氓团伙,养着无数打手混混,生意上少不了摩擦,在当地还纠集过几次斗殴。在张家给全民发布报告书后,这两家势力的头目都有了自己的精神力评价,而且还都不错,就拉起了人马,想要在乱世中称王称霸。在之前一波热潮的时候,他们也向亚汉斯宣战了。 可是,在不久前,楼主那边势力的老大死于非命。他们理所当然地把嫌疑人锁定在了长年敌对的势力老大身上。 骂架开始没多久,就被智脑给删掉了帖子。 红甲却是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内容——另一方势力的人发新帖骂娘,他们的老大也挂了。 “亚汉斯在外狩猎。”红甲对五个队员说道。 “可以确定吗?”一人皱眉,并非质疑,而是纳闷。 “一个帖子说不了什么吧?”另一人附和。 “不,这和宣战一样,是一个信号。那些把资料贴到网上的人,很可能都被亚汉斯盯上了。只贴报告书,还无法确定目标身份,可宣战,必然是要透露出身份的,也就给了亚汉斯一个名单。他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而要提升实力,我们已经可以确定……”红甲顿了顿。 六人的表情都有一瞬的僵硬。 “可以确定,吞噬灵魂,是最快、最直接的方式。”红甲闭了闭眼睛。 没人接话。 许久后,一人说道:“这是必然的牺牲。” “是的,这是必然的牺牲。” “为了联邦。” “为了联邦!”五人齐声喊道。 红甲苦笑。 他想到了一年多前,那场战役上出现的黑洞。 一艘主舰选择和一个敌人同归于尽。没有任何人退缩,没有任何人迟疑,就这样毫不犹豫地自爆。 这是联邦的精神。 联邦人从来不吝啬于牺牲。 他们也从来不会质疑牺牲是否值得。 在决定牺牲后,牺牲就是值得的。 红甲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让他感到陌生,不是他二十多年来看惯的手,却比他自己的手更灵活,更有力。 这也是牺牲。 也是值得的! “这样一来,亚汉斯还在不在帝星?”激情热血过后,有人问道。 “在的。”红甲肯定地点头,“他不会用这种方式增加自己的实力。帝国三杰都不是会用这种方式的人。” 另五人沉默。 即使不想承认,即使是敌人,帝国三杰的天赋、实力和骄傲,也是联邦人无法无视的。 只有这样的对手才能力挽狂澜,将这场战争拖了二十年,最终归于无疾而终。对联邦来说,“无疾而终”已经是输了。 幸好,帝国三杰这个铁三角崩塌了。 蒋云景没有说错,身份转换,让他们不再是帝国三杰,而成了独立的个体,走上了各自的道路。 这将是他们最大的机会。 “掉头!前往帝国!”一人喊道。 “不,还是按照原计划,走遍帝星。”红甲阻止了驾驶员。 “为什么?”驾驶员诧异地扭头。 “需要让一个人知道我们来了。”红甲说道。 第714章 未来(七十九) 姜晔是亲眼看着那一行人进入帝国皇宫的,他知道那是亚汉斯的陷阱,但他没阻止,清妍也没有。 在这群人和楼主联系后,就已经注定了命运。 “那是佩姬。” 姜晔也和楼主联系过,说了两句话,清妍就出声阻止他继续交流下去,接过了通讯器的掌控权,和楼主聊了两句,被楼主婉言拒绝了加入的事情。 “佩姬?”姜晔念着这个名字,很陌生,从来没听过。 “是帝国情报部的主管,除了帝国核心的十几个人,就没人知道她了。”清妍介绍道,“刺探、分析情报的能力很出众,也是早就激发了精神力的人。” 姜晔苦笑,“帝国有那么多人都激发了精神力?” “张家找上门,透露了一些消息,亚汉斯可不会傻等着手下某天碰巧激发精神力。”清妍说道,“他在这方面投入了很大精力。要不是如此,帝国和联邦的战争早就该结束了。” “呃?真的假的?”姜晔惊叹。 “真的。”清妍肯定地回答。 “那他怎么还被帝国内的人给刺杀……”姜晔突然顿住。 “是他故意的。比起活人,他更看好幽灵的发展。”清妍淡淡说道,“这项计划应该是在我和蒋云景死后就开始的。或许就是我的死亡让他有了信心。” 两人都知道,卿彦身上有幽灵出现的关键,他们不知道这关键是什么,但亚汉斯显然已经很清楚了。这是亚汉斯最大的依仗,也是他想要抓住清妍的原因。 “那个佩姬弄这个事情做什么?”姜晔将话题拉回到正题。 “狩猎。”清妍回答,“她在筛选天赋力出众的傻瓜当食物。应该是要提供给亚汉斯的手下。” “吃人?”姜晔一惊。 “是吃灵魂。你没感觉到吗?幽灵是可以吞噬灵魂的,激发了精神力后,也可以直接吞噬灵魂。这是一种快速增加实力的办法。” 姜晔诚实地摇头,然后就感觉到清妍似乎在“看”自己。 “怎么了?”姜晔奇怪地问道。 “不……唔……”清妍沉吟着,“你身上似乎……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姜晔看看自己的身体。 “说不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清妍语气很纠结。 姜晔自己深思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好像被什么东西笼罩住了感官和思维,迷迷糊糊的。嗯,也不是最近才开始的,很早以前就……” 姜晔陷入了回忆。 这种朦胧感从他出生起就有了。他性情淡漠,对外界的反应并不敏感。只有在选择机修专业、在选择留在机甲棚的时候,那层迷雾退去过一瞬。后来碰到了清妍,迷雾变淡了几分,又在前一阵恢复。他开始习惯将一切交给清妍来做决定,最初的抵触和反对都消失不见。 那三艘船上被清妍选择牺牲掉的士兵都已经模糊。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当时为什么要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去对清妍闹情绪。 “我会在地府受惩罚,下一世、下下一世,都会是阿猫阿狗花花草草,无法投入人道。” “当我重入轮回的时候,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一男一女的对话在姜晔脑海中响起。 女声低沉而沉重,男声则带着轻轻的笑意。 “你会不会讨厌变成阿猫阿狗花花草草的我?”男声问道。 “不会,我喜欢阿猫阿狗花花草草。”女声笑了起来,无奈又悲伤,叹息一声,“你不会的。魂尸炼至大圆满境界,重入轮回,至少也是人道。从跳出六道轮回,到重入六道轮回,是全新的开始。” “可……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男声模糊,漏掉了一些内容。 “……他……” 对话变得悠远,再也听不清了。 姜晔回过神,怔怔看着前方。 这些天,那些属于自己的陌生记忆在不断浮现,似是一个倒计时,在提醒他很快就能知道真相了。 “怎么了?”清妍关心地问道。 姜晔笑了,摇头,“没事。” 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清妍就陪在他身边不是吗? “亚汉斯会吃人吗?”姜晔换了话题。 “他不会做这种粗鲁的事情。” “那他的实力应该没有增进太快吧。” “未必。以他的天赋和能力,恐怕比吃人增进更快。”清妍说着,话锋一转,“外头不太对劲。” 姜晔和清妍正藏身于位于帝都的一个防空洞内。 比起曼雅星在农田中的防空洞,帝都的防空洞位于一所贵族学校内部,条件要好很多,但同样被人遗忘。 这所学校历史悠久,别说这个隐蔽的防空洞入口了,就是一些教室、储藏室都被遗忘了。 这就像是曼雅星的农民习惯了在家操控自动农业机甲去耕种,而不亲自巡视农田一样。帝国人向来喜欢偷工减料,能让机械做的事情,决不自己做,而机械只会在程序范围内工作,可不会去细致地巡察。即使想要人工做的事情,那也是越精简越好,用不着的东西就封存,不再去碰触。所以,当帝国人忘记了防空洞,那就是真的遗忘了,不会再被发现。 在这种绵延了数百年的懒惰氛围中,姜晔和清妍很容易躲藏。 姜晔利用自己机修师的知识和技能,组装了几只摄像头,放在了防空洞外,察看外头的情形。 当然,最主要的侦查方式还是清妍强悍的感知能力。 清妍说话,姜晔就把镜头调出来,详细查看。 “幽灵消失了?”姜晔转动着镜头,发现街上飘荡的幽灵一只只逐渐隐去身形。 “亚汉斯做的陷阱吧。”清妍笑了笑,“他的这支幽灵军队终于可以做到全军隐形了。只是,他没想到我的能力。” 姜晔也笑了。 清妍除了强悍的感知力、战斗力,还有一项令姜晔都咋舌不已的能力,那就是隐形。 不是普通幽灵的隐形,而是带着他这个活人一块儿隐形,包括他的肉体、衣服和所携带的物品。 这种隐形能力很灵活,由清妍操控着,配合她的感知能力,让姜晔在这些天能够自由穿梭在满是幽灵的城市,搜集零件和食物。 姜晔已经感觉到清妍和其他幽灵的不同。她像是另一种生物,不是活人,也不是幽灵,有着两者的特点,又不尽然相同,更不是两者的结合体那么简单。 或许就是因此,亚汉斯想要抓住清妍。 “只是,这样的话,那些来进攻亚汉斯的人可讨不得好,我们想要混进去……”姜晔叹气。 清妍会隐形也没用。这隐形能力再强也有限度。普通幽灵,甚至是某些厉害的幽灵都可能无法感知到他们的存在,亚汉斯却不是能被轻易低估的人。一旦亚汉斯发现了他们,蜂拥而来的幽灵足够将他们吞没。 他们需要一些帮手——或者说炮灰,来消耗亚汉斯的幽灵军团。 “再等等吧。会有强者出现的。”清妍信心十足地说道。 在那群被佩姬拐来倒霉蛋送死后,又过了两周,强者缓缓出现了道路的尽头。 第715章 未来(八十) 六台赤红色的机甲保持着整齐的队列出现在皇宫前的道路上,标准的防御反击阵型,六台机甲可以互为依仗,在受到攻击时,保护彼此,并迅速锁定目标发动反击。 这种阵型自机甲诞生之初就出现了,经历岁月洗礼,没有被淘汰,反而愈发完善,成为一种完美的阵型。所谓完美,不是说无懈可击,而是能发挥最大的功效,这种功效,不会因为敌人的形态改变而发生减损。 当第一只幽灵出现在机甲队列中,突然袭击一台机甲时,绿色的光芒亮起,隐形的幽灵现身,两把金色激光剑非常顺畅地将这只偷袭的幽灵切成了三段。 第二波偷袭紧跟着爆发。 十只幽灵在同一时间攻击。 机甲队列中光芒闪烁。因为精神力的不同,六种颜色混合在了一起。 幽灵们惨叫,宛如金属摩擦的声响,非常怪异。 激光剑的金色光芒取代了精神力和幽灵碰撞时发出的光,迅速将这十只幽灵切成碎片。 队伍的行进速度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继续向皇宫冲去。 “很出色。”姜晔这个联邦机修师中肯地评价道。 防御反击阵型是基础阵型,任何一个机甲师在进行团队训练时,都必然练过这个阵型。但这个完美阵型要发挥出完美的功效,对使用者本身水平是一个考验,对团队的默契配合也是一个考验。 这支六人小队显然通过了两项考验。 “不知道是哪家的队伍。”姜晔嘀咕着,蹑手蹑脚地找了个地方躲藏,准备等这支六人队在皇宫内掀起腥风血雨后,趁势潜入。 “是联邦的。”清妍肯定地说道。 “这都看得出来?”姜晔惊讶。 基础阵型演练到极致也就是那副模样,玩特色就是对完美的破坏。所以要从阵型上看出这支队伍的来路是不可能的。 “机甲是随处可见的伪女武神。个人的话……里面有你认识的联邦机甲师?”姜晔分析着,“好像没有高手啊。” “他压制了自己的发挥,配合自己的队员完成这个阵型。”清妍说道。 “防御反击阵型的确需要这种平衡,不能有人太突出。不过这种情况下你也能认出来,难道是崔斯特?”姜晔眼睛一亮。 崔斯特是联邦军中的机甲战神,如果没有卿彦女武神的存在,他会在战场上大放光彩。但这个时代的机甲师实在是可怜,碰到了光芒万丈的女武神,整个机甲师群体就被人分成了两类——女武神和其他。崔斯特就是可怜的“其他”之一,在联邦中小有名气,联邦想要将他打造成机甲战神,却因为他数次败在女武神手上,只能是“联邦军中机甲战神”,获得的最高成就是“多次在女武神手下侥幸逃生”。整个一笑话。幸运的是,这个时代的机甲师在女武神面前都是笑话,崔斯特就没那么特立独行了。 “不是。崔斯特不是这种风格。”清妍否定。 姜晔绞尽脑汁想着其他联邦著名机甲师。可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卿彦粉,和其他人一样,将机甲师分为女武神和其他,在其他中能记住一个崔斯特,还是因为崔斯特“多次在女武神手下侥幸逃生”。姜晔原来很羡慕崔斯特能和女武神多次交手。“其他”中的其他机甲师,他就没什么印象深刻的了。 “是谁?”姜晔直接问道。 “你也认识,还共患难过。”清妍提醒。 姜晔一怔。 “走了。他们要进去了。”清妍打断了姜晔的思考。 姜晔望去,就见六人小队已经杀入了皇宫,幽灵们也不再隐身偷袭,而是围攻起这单薄的六人小队,却如同添油送死一般没有效果。 姜晔觉得奇怪,边靠近皇宫,边问道:“悍不畏死是不错,不过战斗力也太差了吧?亚汉斯就准备了这么些家伙来当守卫?早知这样,我们自己也可以闯进去吧?” “你的军事素养真的很糟糕。”清妍先点评了一下姜晔。 姜晔郁闷,“我喜欢单打独斗的战斗方式,一人单枪匹马杀得一支军队丢盔弃甲,才是真的英雄。” 这说的当然是女武神卿彦。 清妍没接话,“这是在试探。只是亚汉斯并不在意手下的牺牲,所以方式比较激烈。” “他倒是舍得。” “没什么不舍得的。这些幽灵是死是活,他根本不在意。说实话,要不是我和蒋云景意外身亡,帝国和联邦战争的后半段也会是这种情况。他最初的计划就是用帝国百分之七十国民的死亡换取吞并联邦的胜利。”清妍淡淡说道。 “百分之七十?联邦的伤亡呢?”姜晔一惊。 “百分之四十左右。”清妍回答。 “那人口岂不是要失衡?到时候能推行帝国的统治吗?”姜晔皱眉。 “可以。他都计划好了。在洗脑这方面,他一直很擅长。通过战争,他会向联邦民众展现自己的魅力。这种牺牲,也是对帝国的大换血,将帝国不堪重用的卑贱平民和迂腐无能的傲慢贵族,换成联邦的民众,包括联邦各行各业的精英。两国合并的新国家,甚至可以执行民主制度,社会风气将焕然一新。而他,会是这个新国家的第一任总统,带领这个国家征服星际各国,最终建立大一统的帝国。”清妍简单说了一下亚汉斯的宏图伟业。 “他可真敢想。”姜晔撇嘴。 “他不光敢想,而且有能力实现。” “你觉得有可能实现?”姜晔挑眉。 “我说的是有能力。亚汉斯有能力,但他无法阻止意外。我是个意外,如果没有我这个意外,张家大概会成为这个意外。” “哦,也是。张家说这个世界的意志不喜欢大一统的氛围。他们会做些什么阻止亚汉斯吧。”姜晔恍然。 “左转。”清妍指示。 “他们没有左转。”姜晔看向走向另一条道路的六人小队。 “正殿在那边。他们迟早要过来的。”清妍说道。 “亚汉斯在正殿吗?”姜晔的心跳快了起来,很激动。 “是的。他一定会在那儿。”清妍又给姜晔指路,“我们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蹲守,等他们过来。” “你对他们的战斗力那么看好?”姜晔纳闷,“就没可能他们在皇宫某个角落,被幽灵们干掉吗?” “亚汉斯会放他们进来的。”清妍发出一声轻笑,“他知道我会想法设法刺杀他,我也知道他会为我的登场创造条件。” 姜晔的激动心情荡然无存。他不喜欢这两人之间的默契。偏偏他和清妍之间似乎没有这种默契。 阴寒之气像是一只手,按在了姜晔的肩头。 姜晔的心情又好了起来,有些失笑。 他完全没必要有这种情绪。此刻,陪伴在清妍身边的是他。而这一切都是清妍的选择,她选择去找寻他,并且来到了他的身边。 静谧柔和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 机甲行进的声响,嘈杂的叫声、喝骂从远处传来,在这雄伟的宫殿中回荡。 一团红色夹杂着金色的光芒从走廊尽头疾驰而来。 当先的红色机甲如同一把利剑,展开了一片半透明的幽灵,威武无比地从姜晔身边冲过。 “来了!”姜晔暗自喊道。 第716章 未来(八十一) 呼——呼——呼——呼——呼——呼—— 六台机甲没有丝毫停顿,和他们冲进皇宫一样,冲入了正殿。一路上是幽灵们七零八落的身体缓缓消散。 正殿大门轰然倒塌。 机甲们的行动停住,都看向了那坐在皇位上的半透明身影。 “等你们好久了。”亚汉斯微笑着说道。 红甲冷冷回应:“你是急着想死吗?” “哈哈哈哈!” 发出笑声的不是红甲的手下,而是一个个现形的幽灵。 他们嘲笑讥讽地注视着六台机甲。最近的一个就站在红甲一米远的地方,红甲抬脚就能碾碎他,他却放肆又挑衅地注视着红甲。 这般有恃无恐,足以让红甲六人心生警惕。 但到了这里,他们不可能不战而退。 “杀!”红甲低喝一声,金色的激光剑挥舞出了一个金色扇面,横扫面前的数只幽灵。 一路上见惯了的一刀两断场景并没有出现。 第一只幽灵抬起手,稳稳握住了红甲的激光剑。 驾驶舱内的红甲眼神微闪,没有做任何操作,激光剑上忽然爆发出一团金光。 看过女武神战斗视频的人都会很熟悉这种金光。这不是帝国给女武神装备的激光剑有什么神奇的机关,而是精神力的运用。 那只显摆的幽灵猝不及防,直接被金光吞没,后头几只幽灵当机立断地退开,没想到这金光再次暴涨,横扫过后,他们全都被吞没! 当金光散去,红甲面前已经被清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 幽灵们愤怒地咆哮起来,群起冲上。 精神力和幽灵碰撞才会发出的光芒,直接在这些幽灵身上显现出来。 红甲等人也是吃了一惊。 方才那只幽灵接下红甲的激光剑,已经是实力的证明了。没想到这些幽灵的实力不止于此。 六人暗自提高了警惕,动用了更多的精神力。 战斗变得惨烈起来。 一路冲来毫无损伤的机甲开始受到伤害。残破的外甲,暴露的内部机械,闪现的电光,还有机甲发出的呻吟,都让红甲心头沉重。 幽灵也不好过。 激光剑上时不时爆出金色光芒,总能吞噬至少一只幽灵。相比于红甲他们有机甲保护,这些幽灵可是在肉搏。 “妈的!我们的机甲呢!”一只幽灵忍不住骂道。 凌天集团的总裁叹息,“都送到前线去了。腹地没有准备机甲。” 那只幽灵再次破口大骂。 嘭! 月赟一拳头把那只幽灵给打飞了,狠狠啐了一口,“蠢货!在这里准备机甲,是留给卿彦用吗?” 幽灵本是气愤,听到这话,就蔫了。 亚汉斯早就说过要活捉卿彦,也说过卿彦会来刺杀他。他所有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废掉帝国境内的所有机甲,严密监控进入帝国的任何机甲。 这么做的缘由,任何认识清妍的人都能想明白——大家都驾驶机甲,哪怕卿彦用古董级的破烂货,也能秒杀掉所有人。相反,大家都没有机甲,他们和卿彦就处于“公平竞争”环境,哪怕用数量也能堆死卿彦。 “别在这儿发愣,去毁掉这些机甲。”佩姬下了命令。 被打了一拳的幽灵乖乖去战斗。 吱—— 令人牙酸的声音之后,一台机甲的手臂被幽灵卸了下来,爆发着炫目光芒的激光剑随着那只断臂落地。 一只幽灵趁机飞扑上机甲的驾驶舱,一拳头轰进了驾驶舱。 的确是“进”。 那只手就这样插入了驾驶舱,猛地一抽,一个半透明的灵魂被拽了出来。瞬间,灵魂被周围的幽灵撕扯成了碎片! 另一只幽灵直接在混乱中钻入了机甲,机甲动了两下,忽然冲向了旁边的机甲,以一种泰山压顶之势,单手抱住了机甲。 “快逃!他要自爆!”红甲喝道。 “逃不了了。”那台机甲中响起低沉的笑声。 红甲意识到什么,另外三台机甲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急退。 爆炸声响起,震得宫殿都颤抖了两下。 那火光和机甲碎片中,有一团不同的光芒闪现,微不可查,却在火光掩映下,将周围一圈的幽灵覆盖。 幽灵们本还在得意大笑,那笑容就此凝固在脸上。 爆炸不会伤害到他们。 爆炸开的精神力会! “啪啪啪!”好整以暇坐在王座上的亚汉斯抬手鼓掌,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欣赏。 剩下的四台机甲不受任何影响,继续着战斗,而他们的攻势也越来越拼命,像是随时会带着敌人同归于尽一般,让幽灵们都开始骂娘。 “我们该进去了吧?”姜晔问道。 “不,不必进去了。”清妍感慨地说道。 “怎么了?” “记得我说过的吗?在这种变革的时代,总会有英雄出现。而英雄是不能用常理去估计的。亚汉斯失算了。” “他会被干掉?”姜晔惊讶。 轰! 一声巨响。 一台机甲被肢解,四肢断裂,身体砸在地上。 不等幽灵们一拥而上,驾驶舱被弹射。那名机甲师在空中就拔出了腰间佩戴的能量枪,一阵扫射,干掉了数只幽灵。又拔出自己的激光剑,切断了安全带,一个弹身落地,手中一枪、一剑,大战四方。 轰! 又一台机甲不堪重负地倒地,失去了行动力。 驾驶舱没有被弹射出来,一道光芒在舱门上亮起,整个舱门被切割开,里头的机甲师纵身跃出,一剑就将三只幽灵串成了糖葫芦。 姜晔倒吸了口凉气,“这是特种兵出身的吧?” 能当机甲师,能近身战,绝对是联邦军中的精英士兵。 只是,双拳难敌四腿,不管是活人,还是幽灵,都是如此。 那两名机甲师手上的激光剑光芒逐渐暗淡,恢复成普通激光剑的模样,无力再发挥精神力,瞬间成了陷入狼群的羔羊,被愤怒的幽灵抽出灵魂给吞噬了。 战斗很惨烈,短短半小时,幽灵死了一半,那支六人小队也只剩下了两人。 不,是一人了。 另一台机甲被幽灵围住,没有丝毫动摇地选择了自爆,带走了身边的幽灵。 “该死的!”月赟怒吼。但他不同于普通人,愤怒归愤怒,不会有损他的理智。“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月赟质问佩姬。 佩姬也沉了脸,“本以为是联邦的特种兵,但他们比特种兵强太多了。联邦大概和我们用了一样的办法,训练出了这么六个人。” “但也只有六个。”牛亨利不是武斗派的,虽然变成幽灵后有这方面的优势,他却并不喜欢冲在前面。这会儿和同样居于幕后,掌控全局的两个亚汉斯心腹交流起来。 “你该说幸好只有六个。”月赟冷哼,“最后一个我来解决。” 红甲的机甲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他和自己的队友一样,选择了自爆。 火光和巨响阻止了月赟的脚步。 “不用你来解决了。”牛亨利笑着说道。 佩姬和月赟都没接话。 牛亨利的笑容变成了疑问,渐渐又成了惊骇。 火光中,幽灵们消散,但一个身影从机甲碎片中站了起来,踏着逐渐熄灭的火焰,走向了他们。 第717章 未来(八十二) 那不应该称之为人了。 虽然有着人类的形态,皮肤却大块大块地掉落下来,露出了金属质感的内在身体。如同机甲一般,破损的身体中有电流呲呲闪过。两只机械眼镶嵌在他的脸上,镜头伸缩、转动。 “机器人?”牛亨利震惊地说道。 “是改造人吧。”月赟沉声纠正,“联邦为了加快精神力的激发和应用,在军中已经做了改造实验,上次我们就和这种改造人交过手。没想到他们已经到了将人体完全改造成机器的程度。大概只有人脑被保留了下来……” 红甲没有错失这个机会,在幽灵们还没回神的时候,飞速掠过正殿,带起一片虚影,瞬间就有金芒划过,幽灵们纷纷被击溃。 “好强!”牛亨利惊骇地叫道,连忙退了一步。 月赟不退反进,直接冲向了那道金光。 一瞬间,金银两种光芒碰撞到了一起,僵持了不到一秒,银色的光芒就被击飞出去。 “月赟!”牛亨利叫了一声,掉头就这奔向了月赟。 幽灵本该没有心跳了,可牛亨利现在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心脏,那颗小心脏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月赟都不敌,那他就更不用说了,绝对会和其他幽灵一样被毁灭!得逃!但是…… 牛亨利眼角余光瞥了眼还安坐在王座上的亚汉斯。 亚汉斯换了个姿势,懒散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眼神也有些游移。 牛亨利心头暗自恼恨。亚汉斯眼中只有卿彦一个对手,他也不在意手下的幽灵死多少,只要能抓住卿彦,他就胜利了。牛亨利原来也不介意那些幽灵死多少。大家都不熟悉,刚聚集起来不过一两个月的功夫,能有多少交情?他相信亚汉斯,也就相信只要抓住卿彦,他们就能胜利。可当这个牺牲的人换做是他自己,他可不乐意。他放弃联邦首富的地位,加入亚汉斯的旗下,就是为了幽灵的永生不死! 牛亨利心中所想,此刻已经没人在意了。 幽灵们被杀得鸡飞狗跳,抵挡的、逃窜的,乱成一片。 佩姬冷着脸,悄悄靠近了红甲背后,猛然一个前冲,纤细的手指划破空气,刺向了红甲的后心。 红甲背上爆发出一团金光。 佩姬暗道不好,想要退开,却发现这团金光居然还在扩张。 下一秒,红甲犹如一颗恒星在闪耀,当那光芒散去,他周身三米内的幽灵都消失不见! “佩姬!可恶!”月赟吼叫起来。 “你没事吧?”牛亨利都快要冒汗了,假惺惺地关心月赟。 月赟扭头,瞪向牛亨利,让牛亨利吓得差点岔气。 “他的实力太强了。陛下是不是该……”牛亨利结结巴巴地说道。 比起他们这些后来者,月赟和佩姬才是亚汉斯真正的心腹,也比较好和亚汉斯说话。 月赟冷笑,“那要我们这些臣子有什么用?” “但是……”牛亨利想要再劝,忽然被月赟掐住了脖子,慌忙叫了起来,“你做什么?” 月赟用行动回答了他。他的嘴奇异地张大,变成了真正的血盆大口,一口咬掉了牛亨利的脑袋!月赟三下五除二吃掉牛亨利,又接连出手,将周围的幽灵吞食进肚,满足地长叹一声。 他的眼神忽然犀利起来,恶狠狠地瞪着红甲,闪身到红甲面前,挥舞起了拳头。 金光和银光再次碰撞,却相持着,谁也奈何不了谁。 月赟冷笑,“杀了他!” 幽灵们大喜,幸存下来的幽灵都狞笑着扑向了红甲。 红甲面无表情。他失去了仿生皮肤,也失去了做出表情的能力。 蓦地,红甲身上再次爆发出金光! 月赟不甘示弱,同样散发出慑人的光芒。 两颗恒星碰撞,整个大殿都开始震颤。 那光芒最终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让人不得不闭上眼睛,却还是抵挡不了这刺目的光。 良久,光芒消散,正殿内空荡荡的一片,只有机甲的残骸和零星的尸体。 哒、哒。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一人站在正殿中央,半边身体都消失了,露出了其中的机械内芯。 他的身体有些踉跄,不受控制地歪斜,勉力才能站稳。 他抬起去了下巴的脑袋,望着王座。 “你很厉害。”亚汉斯勾起嘴角。 红甲踏前一步,身上有零件落下,在这空旷的殿堂中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巨响。 哒、哒。 又是脚步声,却和红甲的机械脚落地声有些微不同。 红甲的脑袋“嘎吱”转动,看向了身后。 姜晔神色复杂地站在正殿门口。 “终于舍得出来了?”亚汉斯笑容更深,从王座上站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面的两人。 红甲的机械眼有一个已经掉出了眼眶,另一个却转动着,仿佛在寻找什么。他的脖颈也受到了损伤,发声装置已经无法使用。 “卿彦,不出来吗?”亚汉斯代红甲问出了这个问题。 一声幽幽的叹息响起,从姜晔身上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我不能出来。” 红甲动了动残破的身体。 “不能,还是不愿?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个家伙,你舍不得离开吧?”亚汉斯笑得意味深长。 姜晔一惊,看向了亚汉斯。 “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一个人。我和蒋云景都提出过帮忙,你却拒绝了。因为你自己也说不清自己要找谁。我们都当这是你作为一个女性温柔感性的一面,你知道的,就像是爱幻想的小女孩,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在街上偶遇我,而我会痴迷上她。” 亚汉斯的举例若是换一个人来说,肯定会被人嘲笑是做梦,但在帝国,这样的幻想已经是公认的事实。帝国等级森严,但总有些地下流通读物,写着各种身份的女孩和伟大的年轻皇帝相遇相恋的爱情故事。 蒋云景就以此调侃过亚汉斯。 但他们三人都知道,若说亚汉斯有可能和人恋爱,那个人只可能是卿彦。这还得加上“如果”二字。因为以当时帝国的情况、两人的目标,都不会分出丁点儿精力给“恋爱”。 何况他们三人之间还有个秘密,就是卿彦在找一个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人。 “没想到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你还找到了,为此还抛弃了自己的过去和责任。”亚汉斯的笑容变得冰冷。 “你说得对。我为了他抛弃了一切。”清妍淡淡说道,“我已经不是卿彦了,而是清妍。” 姜晔心中一颤,说不出的感觉在心田流淌。 “为什么?”亚汉斯收起了笑容。 “因为我愿意。因为我应该这么做。”清妍的声音变轻了,“这是我和他的约定。” “约定?你们在此之前都没见过,什么时候做的约定?”亚汉斯冷笑。 “很久很久以前……他已经履行了他的那部分,我也该……” 那声音变得飘渺悠远。 这是她欠他的,这生生世世的相遇、相恋、相守,此时才刚刚开始。在那之前,他已经为她付出了无数的时光和心血。现在,换做她来找寻他,换做她来付出。 “既然如此,我会祝福你们,作为过去的老友。”亚汉斯恢复了笑容,“我也希望你们能够一直在一起,从此幸福美满。我们没必要为敌,不是吗?” “你想要抓走清妍。”姜晔冷声说道。 “那是误会。我以为你囚禁了她。既然她是自愿的,那我当然不会再做这种事情。”亚汉斯说道,对姜晔发出了邀请,“卿彦已经变成了幽灵,你不想和她成为同类吗?而我将要建立的幽灵帝国,对你们二人也是有好处的吧?” “她不能离开我。”姜晔摇头,“而你要杀死所有活人。” 亚汉斯沉吟着,真挚地发出邀请:“或许我们可以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卿彦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找到了一扇门?门的那一边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说着,他缓步走下了王座,形态举止和生前别无二致。 姜晔的心提了起来,退后一步,喝道:“站住!” 亚汉斯依言站住,“怎么了?你担心我做什么吗?有卿彦在你这边,我想要伤害你们也很困难吧?” 姜晔皱眉不语。 “杀了他。”清妍做了决定。 亚汉斯一怔,叹息道:“为什么?” “直觉。”清妍回答。 姜晔的双眼中已经冒出了两簇黑焰。 第718章 未来(全文完) 随着黑焰燃烧,亚汉斯半透明的身体下方也凭空冒出了一团黑色的火焰。 亚汉斯身上蒸腾起淡淡红光,抵挡着黑焰的灼烧。 姜晔眼中火光更甚,灼烧亚汉斯的黑焰随之猛烈窜起。 “你就因为直觉要杀了我?”亚汉斯好整以暇地问道。 “你不也是因为直觉要抓住我、杀死姜晔吗?”清妍反问。 “呵呵,果然是老友,我们彼此之间太熟悉了。”亚汉斯低笑着,“原本的确是因为直觉,现在,看到这个人,我已经明白为什么了。” 清妍沉默了。 “你想要知道对吧?这才是你来找我的根本原因。”亚汉斯勾起嘴角,“但你确定你要知道吗?知道之后,你可能陷入两难的境地。是又一次抛弃自己的责任,选择这个人,还是肩负起自己的使命,抛弃……爱情?” 姜晔不吭声,眼中黑焰跳动,有一丝黑气从他身体中冒了出来,缓缓在正殿中弥漫。 “你呢?确定要杀了我吗?杀了我,她说不定会记起自己肩负的使命,到时候……”亚汉斯直视姜晔的双眼,笑容中带了几分讥讽。 “你让我觉得讨厌。”姜晔笑了起来,“你的这种表情、这种态度,都令人很不爽。嗯,是一种有些熟悉的不爽。” 他的脑海中又多出了陌生的记忆。 在很久以前,他遇到过这样的一个人,将所有人玩弄在股掌间,肆意地篡改、操纵别人的人生,只为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不把对方当仇敌,也不是对手,而是…… “呵,清妍选择了我,而不是你啊。”姜晔的神情很欢快。 亚汉斯瞬间就沉下脸,杀气腾腾地盯着姜晔,身上红光大盛,整个人忽然消失在原地。 姜晔一惊,那黑气仿佛能感应到他的心思包裹住了他的身体。 但红光在近前炸开,单薄的黑气根本无法阻挡这锐利的光芒! 一只手从姜晔身体中伸出,扣住了直插姜晔心脏的那只手。 亚汉斯重新显露身形,死死盯着那只半透明的纤纤玉手。 呼! 风声响起,金光爆发。 “退开!”清妍和姜晔同时喝道。 红甲没有退,那金光射向了亚汉斯,却被红色光芒震散。红甲倒退数步,跌倒在地,机械的身体几乎要散架了。 亚汉斯没把这小插曲放在眼中,和姜晔飞快交手数下,不断有黑焰、红光在两人面前闪烁。两人都不善格斗,打了个旗鼓相当。 又一只手从姜晔身体中探出,按在了亚汉斯的胸膛。 亚汉斯闷哼一声,却不退半步,硬抗了姜晔的一下拳头,反手将红光刺入了姜晔的肩头。 姜晔同样吃痛地低吟一声,咬紧了牙关,和亚汉斯一样毫不退让。 这是注定不死不休的局面,任何人退了,就意味着失败,意味着死亡。 亚汉斯却在这种生死关头笑了。 姜晔意识到不妙,为时已晚。 红光暴涨,亚汉斯抓住了清妍的手,猛地将她拉扯了出来! “不!”姜晔惊慌地喊道。 半透明的身形挡在了他和亚汉斯面前。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和他想象中的一样美丽坚强。 在那一瞬间,时间都静止了,远方天空似有雷鸣滚滚,几人头顶上,有沉重的乌云在聚集。 “卿彦……”红甲心中喊着这个名字,一瞬间,脑袋里多了很多东西。 不光是红甲,整个星际的活人、幽灵都停止了动作,感受到一种无可匹敌的力量笼罩住了他们。 “这就是女武神。”亚汉斯感慨万千。 女武神,这个称号属于卿彦,但早在卿彦之前,这个星空就有女武神存在了。 一代又一代的女武神交接着使命。 在这个没有鬼魂的世界,她们就是所有灵魂的接引者,引导死者的灵魂通往地府,转世轮回。 若是女武神变成了停留在人间的幽灵呢? 新的继任者无法交接使命,所有死者的灵魂无法进入地府,只能徘徊在人间。 姜晔怔怔看着那个背影,心中涌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 他知道,清妍会成为女武神绝对不是巧合! 因为他的出现,所以清妍才会成为女武神! 这是那个人的安排! 是天道要发生改变,借此做了推动! 愤怒过后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奈。 “你的选择呢?”亚汉斯问道,心情很平和。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卿彦的选择。 一只手插入了亚汉斯的身体。 亚汉斯愣住,“你……” “我已经找到他了,自然该完成我的使命。”清妍清冷的声音响起。 姜晔身体一颤。 “我将是最后一位女武神。此后,这个世界没有灵魂接引者,没有幽灵。”清妍淡淡说道,“所有人激发了精神力,灵魂的力量因此在生前被消耗,死后自然会进入地府。这就是我的使命。” 亚汉斯死死瞪着清妍,“你开什么玩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找到了一扇门,我们应该共同合作,去征服另一个世界!” “这不是你该做的。天道安排了另一个领头人。” “你!”亚汉斯瞪大了眼睛。 “我看到了。所以,我做出了现在这个选择。”清妍的手轻轻用力,半透明的身影上,她的两眼诡异地变成了淡红色。 淡金色光芒从亚汉斯体内扩散,渐渐分解他的躯体。 “安排了另一个人,哈!哈哈哈!”亚汉斯大笑着,就此消失。 正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头顶雷声越来越响亮。 “清妍。”姜晔喃喃地唤道。 清妍默默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看向姜晔。 那张脸,和姜晔记忆中的脸一模一样。不是帝国公布的女武神照片,不是视频中拍到的卿彦,而是他那些多出来的记忆中,悲伤注视着自己的脸。 姜晔忽然就笑了,“最后一位女武神,你愿意最后接引一人的灵魂去地府吗?” 清妍愣住,下一秒也笑了,“我愿意。” 她向姜晔伸出了手。 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姜晔的身体直挺挺地倒地,留下一个和躯体完全不同面容的灵魂,和清妍面对面。 红甲用那只仅剩的机械眼,看到两个灵魂缓缓升入天际,消失不见,心里冒出来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女武神消失,带走的不光是姜晔的灵魂,还有这个星空中所有的幽灵。 红甲带着这个消息回到了联邦,获得了英雄般的待遇。他机械的身体被修补完成,星际各国的争权夺利也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无数人已经通过张家的指导,激发锻炼了精神力。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各国都将爆发内战之时,遥远偏僻的人类母星——地球——被袭击的事情传遍了整个星际。 一扇连接天地的巨门突兀地出现在了地球上,从门中涌现了有别于他们的生物。 崩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全人类联盟再次建立! “阿尔杰将军,星际联军已经完成集结!”一名军官崇敬地注视着眼前的年轻男人。 代号红甲的行动已经被全星际知晓,那六个人的功绩将被人类不断传唱。现在,红甲将带领他们进行另一场对人类来说至关重要的战争了! “出发!”阿尔杰掷地有声地发布了命令。 与此同时,地府。 姚容希和张清妍两手交握,前者冷着脸,后者神色惋惜,都注视着面前的白袍男人。 “张龘先祖。”张清妍松开手,对张龘躬身行礼,“那扇门不是天界的门,也不是大姐通过的那扇门?” “不是。”张龘摇头。 张清妍喟然长叹。 “为什么?”姚容希问道。当然不是问门的事情。 张龘失笑摇头,“你这问题未免太过理直气壮了。需要我给你们俩清点一下你们犯下的罪孽吗?”说着,张龘手一摊,掌上浮现出生死簿,不停翻动,指指点点,“就这些杀孽,不把你们丢到十八层地狱去折磨千年,已是网开一面了。” “还不是天道、你,还有张梓东弄出来的事情?”姚容希冷哼。 “没有我们,你们的姻缘也不可能这么牢固。”张龘笑眯眯地说道。 张清妍刷地就红了脸,有些不自在。 “好了,去投胎吧。”张龘收起了生死簿,对两人挥挥衣袖。 “下一次,也是这样浑浑噩噩、生死相隔、相处不了一年?”姚容希质问。 张龘笑而不语。 张清妍拉了姚容希就往奈何桥走。 姚容希反手握住张清妍的手,悠然问道:“你欠我的话呢?” “我什么时候欠你话了?”张清妍回头看向他。 “别装傻。”姚容希站定了不走。 张清妍的脸上再次火烧火燎起来。 “原本你还不放心,我养了你这么多世,该放心了吧?”姚容希贴近张清妍。 “上一世我不是来找你了吗?”张清妍支吾。 “可你对张梓东说这是约定。”姚容希不满。 张清妍拖着姚容希就往前走。 孟婆给两人端了汤。 两人喝完后,踏上奈何桥,走向了六道轮回。 进入轮回前,张清妍低声说道:“我爱你。一直,都爱你。”话音落,她已经松开姚容希,跳进了池水中。 姚容希温柔地笑了起来,“我知道。我也爱你。一直都爱你。” 两人的身影就此消失在地府。 新的轮回,开始了。 《见灵鬼话:世家阴阳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