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之时不待九华》 第1章 初见嬴政 赵熙凌醒过来的时候迷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是隐隐觉得这周围的景致似乎不太对劲,总觉得……这些东西太过古色古香,而且似乎也大的离谱了些。 “傅姨!傅姨!” 赵熙凌叫了两声自家保姆的名字,想要问问出了什么事情,没想到心里想的傅姨叫不出却只是吐字不清的“啊啊”声。 她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四肢被缠的紧紧的,动弹不得。 “陛下,此女以你一人之血合日月之势赐星辰之力生成,算是您真真正正的骨血。” 陛下?什么陛下?? 赵灵犀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个蒙面的女人双手拖住往那主座上的人面前呈了上去。 赵政看着湘夫人手里的女婴皱了皱眉:“为什么是女孩儿?” “回公子,若是男儿,日后恐会坏公子大事。”湘夫人低着头,唯恐触怒了这个喜怒无常的公子。 赵政听了湘夫人的话,沉默片刻才问:“你不说这女婴一出世方能言语,怎么寡人看着不像?” 赵熙凌暗自翻了个白眼,生下来就能讲话?是我世界太玄幻了,还是你陛下太没文化了? “回陛下,虽然东皇阁下层说过这样的话,但婴孩尚出,根骨尚弱,言语还要过些时日才行。”湘夫人说着,又将赵熙凌像赵政的方向递了递。 “这件事多亏了阴阳家,希望你们一如既往的守口如瓶,否则……”赵政小心翼翼地接过赵熙凌小小软软的身子,这小东西在手上让他不敢多用一分力,出口的话也没了什么气势。 “这件事,吕不韦和秦王以及成蛟皆是不知?” “自然,臣下来时避人耳目,这件事,仅有东皇阁下、我、湘君和陛下您知晓,可以说是万无一失,此女取名赵熙凌,若要有人问起,陛下便说是昨日在街上捡的便是。” 此话一出,似乎湘夫人自己都觉得有趣,话里带了一丝笑意。 但是就算湘夫人再怎么想笑,赵熙凌现在是十分的想哭,听听,又是吕不韦又是成蛟又是秦王,她现在要是还不清楚这是在哪儿她就白读了20年的书! 她来到了嬴政还没有亲政的秦国。 秦13岁被立为秦王,21岁才能亲政,39岁统一全国,吕不韦在朝为相架空皇权,这一段历史再孤陋寡闻的人怕也是能够略知一二,何况赵熙凌家中乃是盗墓世家,要说她读的史书和风水周易堆起来那比秦国的城墙都要高。 只是……不知道现在这秦王是几岁了? 想着,赵熙凌转了转眼睛看向这位历史上的千古一帝,后人对秦始皇的印象皆自书上来,谁又能想到嬴政不过也是个人罢了。 怎又有人平白让他背了千年骂名与万世英明呢? 嬴政细细看着怀里婴孩灵动的眸子,这一看居然是暗金色的,一头胎发也是浅浅的金,乍一看倒还真像是日月清辉洒在了她的身上,令人越看越舍不得放手,嬴政从没体会过如此血脉相连骨血亲情,顿时便稀罕了起来。 湘夫人见嬴政满意,便对他细细嘱咐:“此儿与常人有异,生来辟谷,转化日月星辰精华即可长成人,至于武功……” “如何?” 湘夫人唇角一勾,是已决定卖个关子:“公子日后自会知晓。” 嬴政今日高兴,自觉留个悬念也没什么不可,便挥退了湘夫人,逗起赵熙凌来。 赵熙凌的三观已经被狠狠冲刷了一遍,听听,辟谷?! 要命……古代实在是太玄幻了,现代人适应不了啊。 还有这,阴阳家,阴阳家邹衍说阴阳和五行以及观天地之势,说是观星她还能信,什么时候阴阳家还修仙了? 辟谷?????? 突然,赵熙凌脸上一痛,回神后发现自己的脸蛋居然被嬴政这厮掐了一把,虽然她看不见自己的脸,但是她保证,她的脸肯定红了。 这一把掐的她痛得不行,顿时眼睛里泛起了雾,要换成是别的孩子,这一下下来一定是哇哇大哭了。 嬴政看着眼里噙着泪的小娃娃心里稀罕的不行,想起父皇后宫之中的那些夫人哄孩子时候的模样,看着怀里要哭不哭的孩子,学着她们的样子晃了晃。 赵熙凌看着这才十四岁的帝王哄孩子的模样,嘴一咧就笑了出来。 说出来你恐怕不相信,我被秦始皇哄过,我能吹一千年! 嬴政见赵熙凌这么容易就笑了,心里觉得这是对他的肯定,十四岁,放在现代还正是中二的年纪,就算他以后是千古一帝,十四岁的时候也有些孩子心性。 如今朝中大事皆由吕不韦掌管,他不如吕不韦所愿做个纨绔皇孙又能如何? 他的作为要是不如吕不韦所愿,恐怕就要像他那可怜的父王一样归于九泉了,只要……等他加冠礼成了人,吕不韦! 想着,嬴政手里的力道不觉加重,疼的赵熙凌叫了出来,他赶忙放松手里的力道,想想不放心又想拆开赵熙凌的襁褓,查看自己是否伤到她了,却不想赵熙凌的小手抓着他的手指摇了摇,一双眼睛笑意盈盈的望着他,好似在叫他不用担心。 这样灵动的样子,实在叫他喜欢的不行。 既然吕不韦要他做个纨绔,哪个纨绔不好色,这搞出个女儿,似乎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一刻,嬴政决定待他亲政,一定赐国姓,他日赵熙凌就是他秦国的长公主。 第2章 咸阳记事 三月后,赵熙凌的嘴巴终于能控制自如了,开口第一句就是一句脆生生的“皇兄~” 奈何这两个字倒是让嬴政郁闷了半天,逗了赵熙凌好久叫她将称呼改成了父王。 赵熙凌没什么意见,就是觉得十四岁就当了父王,嗯,秦始皇果然是秦始皇,凡人与之不能相比。 10月以后赵熙凌就能仗着嬴政对自己的纵容在寝殿内卖着小短腿哼哧哼哧跟在嬴政后边了。 嬴政有时还会顾虑赵熙凌人小走不快,特意放慢自己的步伐等着身后的小人儿跟上来。 三年后,赵熙凌总算是长到能够在耍赖的时候抱住嬴政的膝盖了。 看着如同小树苗一般只要晒太阳晒月亮就能健康成长的赵熙凌,嬴政在心中直叹“寡人欣慰!” 这世上找不到养的这么省心的孩子了。 五岁的时候,赵熙凌出落的愈发可爱,眉目之间依稀能看出与嬴政的相似之处,却又不似嬴政那般自带一股王霸之气,但两人站在一起,任谁也不会说两人毫无关系。 随着赵熙凌的长大,嬴政的心事也渐渐多了起来,这些年可不是只有赵熙凌一个人痴长着,五年来,吕不韦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而朝中尽又传闻说……说他嬴政是吕不韦的儿子! 而他生的像母亲赵姬,他根本无从考证,到底是谁?在朝中传这样的混话?! 思及至此,他手中的笔也越攥越紧,最终他还是没忍住心中的怒火,一甩袖连带着桌上的竹简和手中的笔甩了出去,两样东西落在地上清脆的声音在殿内回响,将坐在一边的赵熙凌吓了一跳。 赵熙凌忙走过来将那地上的竹简捡起来放在嬴政的桌上,匆忙之间视线一瞥而过,不想看见几个足以惊天动地的字:吕不韦之子。 她忙将竹简放好,不敢多看,看着满面怒容的嬴政拽着他的衣角软软的叫了声:“父王~” 嬴政敛了面上的怒色摸了摸赵熙凌一头直顺的长发,却是不说话。 “父王,昔日子楚王待你如何,你当晓得的。” 嬴政的手一顿,便不动了。 “子楚王待成蛟如何你也晓得,可有不同?” 听了赵熙凌的话,嬴政细细想来,自他回秦之后子楚在的日子里,虽自己唯恐出一丝差错,但自己的父王待自己确实如待成蛟一般无二,这么看来自己确实,该是子楚的孩子。 如若自己有半点可能是吕不韦的孩子,又怎么可能会成为太子?哪个君王能够容忍自己的夫人不忠? 如此一来,嬴政面色稍霁,理了理赵熙凌脑袋两边梳起来的团子上边束发绳结上的小铃铛,将她抱起来与自己同坐,夸奖道:“熙儿愈发聪明了,父王甚慰。” 赵熙凌乖巧的在嬴政掌心里蹭了蹭,她自从到这时代以来,五感清明,一些以前不明白的道理都能够思考透彻了,前世所学也尽数记得,今世所读之书用心诵读,也能在数遍之内记下,虽不说是过目不忘,但这记忆力却是好了不少。 秦王嬴政待她不薄,帝王皆为人,岂有无情一说?他是真将她当成是亦女亦妹的骨血来疼的,或者说是纵容也不为过,她又怎么能以怨报德呢? 这些年来,赵熙凌的身体自成一套循环,她的床榻在夜晚的时候能接触到月光四个时辰,她每天晚上都会寻着月光而睡,久而久之她身体里充盈了日月灵气,某一天她望着窗外凋零的梨花心有所感。 既然佛说“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无限掌中置,刹那成永恒。” 而阴阳家说“世界由阴阳五行组成” 那么…… 赵熙凌望着空中明月,推开塌前的窗户,赤脚翻出了寝殿,空气中徒留下一丝莲香,和一串清越的铃声。 她赤脚走到那颗梨花纷飞的树下,恍惚间有风吹过,树影婆娑,赵熙凌从梨花的枝叶间朝天空望去,依稀能够望见圆月的清辉。 是了,不会错了。 赵熙凌立即盘腿坐于树下,五心向天掐诀,五感清明,她要将佛与阴阳之学相结合! 渐渐地,落下的梨花在她身边打起一个个的漩,将她围住,嬴政寻声而来刚好见到这天地为之变色的一幕。 只见赵熙凌双手掐诀,她身前的虚空之中渐渐凝聚出了一个世界,从一粒沙,到一片沙漠,再到天空降下雨水,将沙变成了土,再到土中长出了树木,有了溪流与桥。 只见赵熙凌似乎对这小家子气的小桥流水不甚满意,竟然挥手推倒了那桥,造了两个顶天立地的铜柱。 真正的一念生一念灭,在这个小世界之中,赵熙凌就是世界的法则。 不过……嬴政仔细看了看那世界,看上去也不过后花园一般大小。 一念之间,赵熙凌便收了势,那浮于虚空之中的世界便被她纳入胸怀,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赵熙凌站起来吐出胸中浊气的同时,那围着她打旋儿的梨花竟然一齐扬起,她一回眸就看见站在窗前看着她的嬴政,霎时间天地失色,嬴政只觉得天地间似乎就只剩下那个站在漫天梨花之间的小丫头了。 “父王!”赵熙凌露齿一笑,赤着脚向嬴政跑去,像出去时一般翻过窗棂,带着铃声落在嬴政身前,带进来了两片尚在飞舞着的梨花花瓣。 “父王您看~”赵熙凌伸出食指,指尖便有流沙聚起,竟是个龙形,片刻后那流沙渐渐剥落,露出了里边变成黑玉的龙身,她将自己完成的佳作抓在手里递上前去。 秦国以黑色为尊,这个黑龙玉雕自然是送给他最为合适。 嬴政接过她手中的玉雕轻声喝道:“胡闹!”可眼中分明露出了笑意,他伸手拂去眼前娃娃头上落下的一片花瓣。 “八岁,已是不能与父母同塌的年纪,你这孩子能够悟道却还不知道穿鞋!?” 赵熙凌嘿嘿笑着,将左脚藏在右脚后边,好似这样就能掩盖她没穿鞋的事实似的。 嬴政将那黑龙玉雕收入怀中“时辰不早了,快歇息吧。” 赵熙凌噘着嘴,顿时觉得委屈,父王怎不晓得夸我一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被宠坏了,不过是拆沙成玉,秦王手下什么能人异士没有,她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想要讨个夸奖…… 嬴政与她朝夕相处了这么久,自然知道她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当即好笑的摇了摇头,用食指戳了戳她的脑门儿:“你呀……我的熙儿当是世上最聪明的女子了,快去歇着罢…” “谢谢父王~我是父王的骨血,自然要最聪明了~”说着便欢欣鼓舞的爬上塌。 嬴政只道她孩童心性,笑着走 第3章 鬼谷先生 赵熙凌并未依言休息,她看着嬴政原远去的背影发愣,那人玄衣长剑,再过些时日便是他的冠礼。 从她睁眼看到他到如今已有八年,八年来嬴政虽活在相邦吕不韦的监视下,但他总能抽出时间来教她读书认字,总能避开众人,带她在咸阳宫里逛一逛,几乎从未冷落过她。 她到现在都没有被吕不韦发现,都是嬴政的功劳。 历史上嬴政22岁冠礼时,收回相邦吕不韦之权,嫪毐偷玉玺谋反。 赵太后为讨嫪毐的欢心,居然帮助他谋反,要扶嫪毐的孽种登上秦王的宝座。 他,嬴政他该多难过? 眼前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闭合的门扉之中,八年前那个少年如今也终于长成剑眉星目,脊背宽阔的成年人了,也许别的男人只需要用脊背撑起一个家,但是他却要用整个身体撑起大秦的江山。 赵熙凌盘膝席地而坐,捏了个诀,方才嬴政的话又给她开了窍。 让天地之力为她所用,既然她可以自造方寸天地,那么这偌大的天地之间一定也有她可以驾驭的力量。 赵熙凌想起之前拆沙成玉便想举一反三,既然土可塑性这么强,那么其他四行呢? 她来自21世纪,当然知道空气中带有水分子。 赵熙凌闭着眼,她面前的地砖上渐渐凝聚出一朵“水莲”,以水为花,缓缓开放,接着她一转念这花便摔在地砖上,水迅速渗透进砖缝。 渐渐地她面前聚集起沙土,那形状是先前梦中赵府青随身唐刀的模样,虽说此刀乃沙土所成,但上边的花纹却清晰可见,接着那刀竟砰的一声无火自燃,待火焰渐渐退去,唐刀渐渐显出原貌。 黑色的刀背,刀身上有金色的细纹,连刀柄上青色的缠线都没少了去。 赵熙凌伸手,将悬空的唐刀拿到自己手中,刀刃映出她的眼睛,却是又有两滴泪滴落在这刀上,仅仅两滴泪水就让它发出嗡鸣声。 赵熙凌伸出两指将泪水抹去喃喃道:“青错,我又见到你了,可我终是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那刀又嗡嗡颤动两下,竟传来安抚之意。 赵熙凌咯咯笑起来,她生来能和武器沟通,上一世这天赋并不明显,她能够交流的仅有父亲和府青的佩剑,没想到这天赋竟然跟了过来,而且这感觉明显清晰了许多。 “这大秦之所有皆为大王之物,大王怎还玩起了金屋藏娇?”殿外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惊的赵熙凌慌忙把青错收进小天地中。 她晨起悟道,尚未梳洗,现在就求着嬴政千万别把那人放进来。 “哈哈,本王倒也确实是金屋藏娇了。”门外传来嬴政的笑声,赵熙凌眉头一跳,父王今天这么高兴? “哦?” “这个‘娇’可不是什么女人,不过就是个小姑娘罢了。”秦王笑着卖了关子,接着也不等那人回话便说道:“大师不必疑惑,殿中就是朕的女儿。” 赵熙凌心中疑惑——什么样的人能让秦王嬴政称为大师?还将她的身份告诉他? 思虑之间门外两人已推门而入。 嬴政看着还盘腿坐在地上的赵熙凌眉间一凛“朕叫你穿鞋你不听,这晨间寒气重你怎还坐在地上?愣着做什么?还不来见过鬼谷先生?” 赵熙凌一惊 鬼谷先生? 面上惊讶无比 哪位鬼谷先生? “还有哪位鬼谷先生!七国虽大鬼谷子却只有一个!快来见礼!”嬴政虽然语气严厉,但眉目之间却透出笑意。 赵熙凌这才发现自己不经意间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了,顿时面露羞赫,忙站起来抱拳像鬼谷子行礼。 “赵熙凌见过鬼谷先生!” 鬼谷子见她言语之间全然不见女儿家的小器,虽然面上有些不好意思,但这一礼却是行的利落大方,仔细一看,这孩子居然身怀绝佳根骨,顿时心生欢喜,温言道“不必多礼” 接着又对嬴政说道“大王有个好女儿,莫非她就是你的那个请求?” 嬴政听了这话却是后退两步,朝着鬼谷子行了一个晚辈礼“晚辈恳请大师收熙儿为徒。” 鬼谷子忙上前将他扶起来,这秦王的礼,他还是不要受的好,虽然这女娃儿根骨绝佳,但是他鬼谷有规矩,不收女人。 “大王真是折煞老夫了,鬼谷的规矩您也明白,收徒是万万不可的。” “这……” “再者先不说这条规矩,鬼谷还有一条规矩,一生只收两位弟子,但能继承衣钵的仅有一人,大王可知这另一人去哪里了?” 嬴政面色一正,心思清明,鬼谷子的弟子,两人之中只能留下一个,如此,就只能委屈赵熙凌了。 “那若是熙儿拜先生为义父,鬼谷子可能亲自教授她?” 嬴政此话一出鬼谷子与赵熙凌皆惊。 王的女儿去拜一个义父! “这……大王若有此意,却是委屈公主了,如此,她便不能冠上大秦长公主的名声为世人所知了。”鬼谷子虽不舍人才,但是这其中关键却是要说清楚的。 “父王……”赵熙凌仅有八岁,声音还未脱稚气,这一声父王叫的糯糯的,差点就叫嬴政下不了决心。 嬴政朝服未褪,但接下来却是暂时不用见臣下,他蹲下来,与熙儿相视,哄道“熙儿是听过鬼谷先生名号的,可对?” “嗯!” “熙儿跟着鬼谷先生便能学厉害的功夫,但鬼谷不能收你为徒,你拜他为义父,你便能学到了,只是……如此父王就不能册封你为长公主了。”嬴政话语之间竟有愧疚。 听的赵熙凌连连摇头,急急说道:“父王不必忧心,熙儿不在乎甚么长公主的名号。” 嬴政知道熙儿自幼神思清明,知事早,懂得极多,此番熙儿一番话虽是合了他的意思,但却让人觉得她并不愿意。 赵熙凌见嬴政沉默,稍稍一想便知道他心中所忧,就问“熙儿若不封为长公主,那熙儿就不是父王的公主了吗?” 嬴政摇头否认 赵熙凌一拍手,笑道“既然熙儿无论册不册封都是父王的公主,世人知道与不知道,对熙儿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别呀~” 第4章 父王 5父王~ 这一番话说的让嬴政缩在广袖中的手狠狠攥了起来。 幼时赵国为质,赵姬心心念念回国后他当上秦王,而自己为太后的光景,哭哭啼啼说的他甚为烦躁,但念在她是母亲他便忍下了。 他一直以为世上女子对这些封号都相当在乎。 世上多少人都盼着自己能是大秦长公主,可面前这孩子却说“只要父王知道,旁人便无所谓。” 若不是……若不是他现在已经是如履薄冰,他又怎会做出这样一番决定! 大将军死时,成蛟死时,她都在他身边,劝他忍一时谋百世,劝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劝他等待时机等待羽翼成熟谋定而后动,当下莫要和相邦翻脸。 他,大秦之王。 保不住自己的胞弟,让吕不韦陷害他谋反致死。 保不住自己手下的左膀右臂,叫吕不韦几乎全部削了去。 如今吕不韦已经听到了这殿中是他的长公主的风声,前段时间话里话外竟有送她和亲的意思。 她才八岁!她又不是后宫那些棋子生的种!她是他真正的骨血! 吕不韦怎么能!他怎么敢! 如今他一个秦王,竟然连自己的爱女都差点保不住。 嬴政心中苦涩万分,面上却不露端倪,只是站起来牵着赵熙凌将他带到鬼谷子面前,将她的小手慎重交与鬼谷子,自己后退两步却是又行一礼“晚辈在此谢过鬼谷先生。” 鬼谷看嬴政感情真挚,心中惊奇,坊间传闻这嬴政痴迷玩乐,毫无政绩,现在看来却不尽然。 大丈夫能屈能伸,秦王日后定成大器。 嬴政把礼行足,才直起腰来,面色肃然“先生可愿待我熙儿视若己出?” “定然如此。” 嬴政听他如是说,却不回话,鬼谷子何等聪明,心思电转之间已经明白秦王的顾虑:“鬼谷传人在此立誓,定对秦国公主赵熙凌视若己出。” 嬴政听了这话,才缓和下面色 “先生莫要怪朕。” “自然,熙儿如此聪颖,草民甚是喜欢。” 赵熙凌一会儿看看嬴政一会儿看看鬼谷子,不太明白拜个义父而已,怎么弄得和生离死别一样,直到嬴政说了一句话。 “鬼谷先生既然已经认了熙儿,待会儿离宫时就带熙儿走吧。” 什么? 赵熙凌心中一惊,便要抬头看嬴政脸色,不想嬴政这句话竟是背对着她说的,她这一抬头,仅能看到他宽阔的背影。 “自……” “父王……您……不要我了吗?”不等鬼谷子回话,赵熙凌便抢在前边问道。 嬴政耳朵不聋,自然听出了赵熙凌话语间的哽咽。 但他要怎么告诉他的小公主如今自己可能自身难保,冠礼在即,吕不韦又想将她作为棋子送出? 他不忍转身看赵熙凌噙着泪的眼睛,只是咬牙道:“拜了义父自是要跟着走的,不然你拜这义父作甚?走罢!” “父王!”赵熙凌甩开鬼谷子的手去扯嬴政广袖的衣角。 嬴政刚要甩开,余光就见赵熙凌的眼睛里虽然是噙着泪,但目光清澈,没有半点刚刚听来的委屈之意,顿时这甩袖之势生生停了下来,冷声问 “怎么?” “熙儿明天就走,父王就再陪熙儿一天罢~”赵熙凌眸子一转竟撒起娇来,嬴政不知她耍什么花样,也不应声,就这么定定的看着她。 赵熙凌见他不回答,就转身对鬼谷子说道:“义父,您就同意了罢,我们明日再走,不成么?” 那神态,那动作,让没有儿女的鬼谷子萌了一脸血,当即就推后了行程。 嬴政要是知道黑线为何物,定然是挂了一脸的。 是夜,嬴政看过奏折,便启程想去看看赵熙凌,不想她竟用手支着脑袋坐在桌前,那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撞上桌子,嬴政赶忙咳嗽一声。 这一下叫赵熙凌的手一滑,duang,的一下就撞到桌子上,看的嬴政哭笑不得。 “困了怎不去塌上?” 赵熙凌一手捂着额头上撞红的鼓包,扁着嘴小声埋怨“还不是在等父王。” “哦?等朕做什么?” 赵熙凌这才想起正事,忙拉着嬴政让他在塌边坐下耍赖道:“熙儿要和父王一起睡!” “胡闹!八岁不可与父母同塌!礼制如此!” “管他甚礼制!”赵熙凌小手一拍床榻,一时气势如虹,但被嬴政严厉的眼神一扫,气势顿消,硬的不行,那来软的 “父王~明日熙儿就走了,您就再陪熙儿一次罢~”说着还扯着嬴政的袖子晃了晃。 嬴政拿她没办法,只得脱了外袍躺下。 赵熙凌躺在里侧,过了一会儿又轻轻喊:“父王……” “又是何事?”嬴政只觉得自己似乎在前些年将她宠的没边了,叫她如今这么放肆。 “李斯可用。” 嬴政一听这话便侧身将她揽进怀里“李斯乃吕不韦门客,你这话又是怎么说?” 之前他们也曾这样讨论过政事,嬴政发现他的熙儿几乎料事如神。 赵熙凌没有直接回答他只说:“厕所里的老鼠吃脏东西,每逢人或狗来时,受惊而逃。粮仓中的老鼠吃囤积的粮食,住大屋子,不担心人和狗的惊扰。” “这又如何?” “父王只要将这故事说与李斯听,他定能为父王所用。”赵熙凌就是不说清其中关键。 “顽皮。”嬴政笑道,却是暗自将她的话记在心里,这段时间他机关算尽,身心俱疲,渐渐阖了眼,呼吸平稳,赵熙凌等不到他回话,一抬眼就见人已经睡着了。 顿时无奈。 她往前倚了倚,脑袋却碰到个坚硬的东西,定睛一看竟是那个她拆沙成玉后送给嬴政的龙形的玉佩。 这玉佩不大,并不能做坠子,被嬴政穿了金线挂在了胸前,看样子还未曾离过身。 赵熙凌看着那玉佩,心思一转,又想出了个新玩意儿,既然她造的剑能有剑灵之气,那将龙游之气引到玉佩里边,或许也是可以的。 这么想着,赵熙凌便一手抓住玉佩,一手掐诀,开始了她的尝试。 这一试还真给她试成了,只不过这对现在的她来说还是太难,那金色的龙游之气环着她飞了一周,张口就要吼。 “嘘!”赵熙凌赶忙将食指竖与唇前,叫它千万别出声。 搞得那条金色的小龙颇为委屈的摆了摆尾,融入了玉佩。 这下赵熙凌终于撑不住,带着一身的汗,沉沉睡去了。 第5章 似是故人来 赵熙凌醒来的时候正在马车上,马车宽敞的很,双面有座,她醒来就看见鬼谷子正满眼笑意的看着她。 之前她一心在父王身上,没有好好打量这位名满天下的鬼谷子先生,如今一望却叫她吃了一惊。 太像了! 他太像她的父亲了! “父亲……”赵熙凌不禁喃喃出声。 鬼谷子乃是高人,这样小声的一声父亲他自然是能够听到的,只是向他这样一直独身已久的男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另起话题:“我们已经出了咸阳宫,我听秦王说你自小并未出宫看过……” “真的?”赵熙凌一听便撩开轿帘向外看去,风里扬起一阵清脆的铃声。 马车外的咸阳城人群熙熙攘攘,街边叫卖声不绝于耳,真真是一副盛世繁华的好景象。 赵熙凌看着车外的风景,殊不知自己也在被鬼谷子看着,鬼谷子一生并无儿女,他也不渴望这些凡尘之情。 听秦王说这赵熙凌自小知事极早,身体也与常人不同,竟是取秦王之血筑成,与日月之晖同在,虽自幼辟谷,但甚是贪嘴,悟性也高于常人许多。 别家孩子八岁,还是四处撒娇玩闹的年纪,赵熙凌就能在寝殿外的梨树下自创小天地。 这,是个绝世之才。 只可惜,是个女子…… 赵熙凌看了半刻,便觉得这窗外风景也没什么意思,便缩头坐回车内。 “怎么不看了?”鬼谷子问道。 赵熙凌小嘴一扁,埋怨道:“这世人之姿,说是千姿百态,但是这百姓黎民的姿态倒是千篇一律,无趣的很……” “哦?为何说是千篇一律?”鬼谷子觉得这说法有趣,便引她往下说。 “爹爹,你看那些人虽说做的事情看上去不同,但是却殊途同归,为了那些刀钱罢了……着实无趣的很,不过……”她的眸子笑盈盈的看着鬼谷子,丝毫没有怕他的意思“那前面蒸笼里的小糕看上去倒是不错。” “哈哈~”鬼谷子听了朗声大笑,只觉得她小小年纪便独有一番见识,心中欢喜,吩咐车夫停了马车后给了她些许刀钱,叫她下去买一点儿吃。 “谢谢爹爹~”赵熙凌欢天喜地的接过刀钱跑下车,发结上的铃声也随着她步伐响颤,显示出了她的好心情。 不一会儿赵熙凌就提着一沓足足五包的糕点跳上车,她虽然一点儿外家功夫都不会,但是腿脚灵活,身子轻盈,看在鬼谷子眼里就是一块练武的好材料。 但是…… 鬼谷先生看着她手中这足足五包的糕点,微不可见的抽了抽嘴角。 这也太多了吧…… 赵熙凌见鬼谷子像自己的父亲实在心生亲近,待他倒是真如待自己父亲一般,虽是义父,但是人家在她父王面前可是发过誓的,与其两人做葭莩之亲,不如真心实意相待。 人家鬼谷子给钱买糕点,总不能一点也不给他带吧? 想着,赵熙凌就拆开最上边那个纸袋子,捻起一块绿色的小糕点送到鬼谷子面前:“爹爹~那店家说这可是他们家的招牌,可好吃了,你尝尝?” 正常人对待乖巧可爱的孩子都没什么抵抗力,鬼谷子将送到嘴边的糕点衔了,那店家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这糕点软糯糯的,甜而不腻,咬一口里面竟有丝丝凉意。 “好吃吗爹爹。”赵熙凌看着他,好似生怕这糕点不合他口味。 “嗯”鬼谷子轻轻点了点头。 赵熙凌得了回复,便欢喜地捧了糕点坐到鬼谷子身边与其分食起来。 说一不二的鬼谷子决定收回前言。 女娃儿好啊! 赵熙凌与鬼谷子分完糕点便又缠着他问问题,譬如若是以一人之力要胜百人该如何? 若是围棋棋盘没有天元之位该如何? 若是侠者成了盗者那他是侠士还是盗贼呢? 若是有朝一日太阳掉下来一块会如何? …… 等等之类 赵熙凌前世自幼家教极严,自家父亲更是表里如一,十分严厉,这些千奇百怪的问题她从没有机会问出口,但她是看出来了,这鬼谷子实在是个“纸老虎”,对待她的问题只要自己能答上就会言无不尽。 那些问题千奇百怪,有些鬼谷子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幸好赵熙凌问着问着倒也累了,一歪脑袋睡了过去,让鬼谷子松了口气。 这一觉没睡多久,赵熙凌就悠悠转醒,见车窗外已月至中天,才想起来她今天还未晒过日月,这可不行,这对她来说等于没吃饭啊! 她撩开车帘,走到车厢外边,月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感觉无比惬意。 那车夫见车里边的人儿出来站在他身后忙劝导“姑娘,外边风沙大,夜间寒气重,请姑娘还是进车厢吧。” “不碍事。”她对那车夫笑笑,示意不必管她。 她一个人在车外站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复又进了车厢。 刚在鬼谷子对面坐稳,就听见对面的人问道:“你的身体是吸收日月之辉而成长的?” “是呀~”赵熙凌哧哧啦啦又拨开一个装糕点的纸袋子。 “那没有日月的时候呢?” “额……这……太阳和月亮挂在天上,交替存在,他们还真能掉下来吗?”赵熙凌从没想过这样的问题,一时间犯了难。 鬼谷子看着她捧着糕点歪头思考的模样觉得可爱,神使鬼差的伸手刮了一下赵熙凌的鼻子,才回答“若是你被关进了小黑屋,可如何是好?” “啊?如何是好?”赵熙凌一听这话觉得好像确实也没有办法,便张嘴问道。 “那便要另寻他法啊,你体质与常人不同,无人能够教你,你这两天便待在这车厢里,不许出去。”鬼谷子正了正神色,义正言辞的下了命令。 那模样倒和前世赵熙凌父亲给自己布置作业的时候一模一样。 惊的赵熙凌条件反射的挺直脊背,利索应道“是!” 第6章 强者立霄汉,弱者困尘泥 刚一应下,赵熙凌就有些后悔,这待在车厢里着实是太过无聊了些,起初她还能拣鬼谷子的竹简看,可看完两卷,剩下的便是一些剑谱,她翻弄两下却是无论如何都看不懂了。 她将看过的竹简收好,悄悄靠近在一边打坐的鬼谷子,他放在身边的佩剑她已经好奇很久了,今天,她一定要偷偷摸一摸它。?“不过就是把普通的剑罢了。” 赵熙凌刚刚拔出一半,被鬼谷子一吓,手一滑差点就把剑丢了,她将剑插回剑鞘,对鬼谷子的话却不甚相信:“我以前听说爹爹你是闻名天下的大剑客,既然是剑客,佩剑怎么可能会不好呢?” 赵一(鬼谷子)不以为然,便与她细细说道:“剑客是否厉害在于剑客本身,而不是剑是否锋利,正真厉害的剑客哪怕手中只有一根树枝也能与绝世宝剑较量。” “喔”赵熙凌得了回答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独自坐到一边去了,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以前她从没有注意过的问题。 这个时代太奇怪了,如果说这真是历史上的秦朝,那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武功路子,怎么会有她这样的人呢? 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取人血肉再造一人? 这不是秦朝! 这是哪儿? “车里的人!你们已经被我们包围了,留下买路钱,大爷我就放你们一命!” 赵熙凌正沉思着,就听见外边有人喝道,顿时眉毛一跳,转头看向鬼谷子。 赵一似乎是对这样的事情习以为常,他在赵熙凌的目光中拿了那把普通的剑撩开车帘走了出去。 赵熙凌好奇,在鬼谷子的身后将落下的车帘掀开一个小脚,向外看去,只见十几个壮汉将他们的马车团团围住,车夫被他们吓得瑟瑟发抖,鬼谷子赵一先生立于人群之中仿若一棵劲松。 赵一发觉了身后的眼睛,就唤她出来,赵熙凌听话的钻出车厢,她本就生的朱唇雪肌,她的出现生生为这荒野平添几分姿色,接着赵熙凌看见了那些人眼中闪烁的精光。 “厚唷~没想到这还藏着个女娃儿,虽然看着小了些,长得倒是不错,养个几年也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儿~” “是啊是啊,没想到今天刚和哥哥你出来就碰到一只肥羊。” “熙儿,你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鬼谷子似乎没听到他们对赵熙凌的侮辱一般对她发问。 “……贪婪”赵熙凌环视一圈,那些大汉打量她的目光叫她恶心。 “是的,贪婪,你想要活下去吗?”鬼谷子见她临危不惧,心中叹道确实是个可造之材,便像将这当做是她的第一课。 “想。” “乱世中的女人,越漂亮越可悲,你可明白?” “熙儿明白。” 赵一见她眼神清明确实是明白了的模样,便满意点头:“你若想活,就要足够强,强者立跻霄汉,弱者困尘泥,你可记住了?” “熙儿记住了。” “很好。”话音未落,鬼谷子剑已出鞘,一息之瞬,刚刚还生龙活虎的人便倒在地上,他们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还是先前说笑的样子,一时间血溅三尺,鬼谷子却已稳稳站在了赵熙凌的身边。 赵熙凌神情漠然,在前世破墓时,她虽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但是死人却也见过的,他们每次出门都有将近20人,除却最后一次,每次能回来的不到十人。 鬼谷子见赵熙凌不畏惧,心中满意,将手中沾血的剑递向她。 赵熙凌不明所以,也不接过,歪头看着赵一。 “那个头头留给你,怎么?不敢?” 赵熙凌看着那还在滴血的铁剑后退两步,不等鬼谷子面色变换就自顾自说道:“爹爹,熙儿自然是敢的!”说着还骄傲的一昂小脑袋,看向那被挑断脚经还在努力向前爬去的男人。 鬼谷子闻言却感到奇怪“既然是敢,那为何不接佩剑?” 赵熙凌并未回答,只是伸出右手朝那先前出言羞辱她的劫匪头头一指,之间那人头上竟然悬起一把利剑,接着噗嗤一声迅速刺穿了他的头骨,接着那剑竟然化作金色的粉尘,在风中飘散开去,若不是那人被刺穿的颅骨和脸颊下边溢出的脑浆,没人能想到这人刚刚被一柄悬在头上的利剑刺死。 鬼谷子从未见过这样的招数,但还是批评道:“虽说你杀了他,但你也不可能一生不拿剑,你这样若是别人近了你的身,该如何是好?” 赵熙凌见鬼谷子非但不夸她两句,还教育起她来。 虽然她心里知道这是为了她好,但是看着他那和父亲一模一样的面孔,心里还是委屈,便负气道:“爹爹,你和父王一样!都不喜欢我,不晓得夸我!” 鬼谷子见她将车帘用力一掀,将脚下木板踩得咚咚作响,知道她是闹起了孩子脾气,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吩咐那车夫继续赶路,自己也撩起车帘进去哄娃娃去了。 赵熙凌见他进来竟然哼了一声甩过头去,发结上的小铃铛发出干脆的碰撞声。 鬼谷子犯了难,他纵横家虽然嘴皮子都很利索,但是……但是他师父也没教过他怎么哄孩子啊…… “咳……”赵一憋了半天,才想到出咸阳宫之前秦王嬴政给赵熙凌提前取字那事,便说“熙儿,你父王离开前怕参加不了你的及笄礼,便提前为你取字九华。” “真的?”赵熙凌将头转过来一点儿,却还是不看赵一。 “自然是真的,你刚刚做的很好,为父只是提醒你外家功夫也不能落下。”赵一说的情真意切苦口婆心。 赵熙凌见鬼谷子终于实实在在说出了为父这样的自称,才喜笑颜开起来,她是真的把他当做父亲来看待,将心比心自然也希望他能够将她看做女儿。 “那熙儿以后一定好好学外家功夫!” “刚刚那招势倒是不错,若能一下造十剑倒也能以一对多,若能造百把,倒也能以一胜百,这还需你自己琢磨。”鬼谷子抚顺她方才因为吹风而有些凌乱的发说道。 “好~爹爹,我们来下棋吧!” “爹爹没带围棋。” “爹爹没有的,熙儿有!”说着拂袖一挥,先前被她收在小天地中的一副棋子棋盘便落在赵一面前。 “哎……好罢” 两人对面而坐,对话声和落子声传出车外,听的那车夫嘴角也扯出微笑,想起自家妻儿来。 第7章 身为天地所成 赵熙凌就这样在车厢里闷了一周。 开始时,她感觉不接触日月与平常没什么不同,但时间一长便有些昏昏欲睡,力不从心,渐渐的她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力量的流失。 她不再和鬼谷子下棋,而是就地正坐,静静感受着在体内流动的力量,那该是股什么样的力量? 为什么仅有日月能够提供? 不,不是仅有日月能够提供,她能够感受到那虽然微小但还是在补充的力量。 她寻这那一丝游走的精气,想要找到它的来源。 “……此女以你一人之血合日月之势赐星辰之力生成,算是您真真正正的骨血。” 闭目思考间,她恍惚又想起那天湘夫人的话。 日月之势、星辰之力 这些东西她看见摸不着,它们难道就不存在了吗? 它们就存在于这天地之间。 既然她能够自创小天地,那这天地是否也是他人手中的一粒沙尘? 所谓日月之势,星辰之力不过是天地之力的一种说法罢了。 如此一想,赵熙凌豁然开朗,那游走于身体经络中的一丝精气也渐渐壮大,她改正坐为盘坐,掐诀稳住突然壮大的气,她发结上的铃铛无风而响。 鬼谷子看着眼前这个人儿端坐在马车正中,身边渐渐聚起五个颜色不一的小球,渐渐融入她的体内。 这东西鬼谷子不知道是什么,赵熙凌却是知道的。 五行归一,是为天地自然。 身,为天地所成。 道家追求天人合一,她却反其道行之,她自己,就是天地! 赵熙凌收了势,再睁眼时气势已然不同,她那双暗金色的眸子,似乎颜色也更深更澄澈了些。 鬼谷子伸手捋了捋胡须,满意点头,看样子,这孩子误打误撞又突破了一层境界,何等悟性!何等运气! 车行两月,鬼谷子与赵熙凌二人才来到云梦山下。 赵熙凌看着高耸入云的山峰目瞪口呆,这……怎么上去? “爬上去。”鬼谷子看出她心中所想,笑答。 “爬上去?!”赵熙凌重复一遍,似乎是有点不敢相信。 鬼谷子却不再回答,只身向前走去,只几步,他的背影就消失在环绕山脚的浓雾中。 赵熙凌大惊,忙上前几步想要追,却发现这浓雾不是一般山间雾霭,这个地方,有奇门遁甲! 她慢下脚步,心道这老儿这下可要失算,前世她赵熙凌可是以解阵闻名圈内,这些可难不住她。 这是这个迷雾阵最简单的解法,这个阵法是她幼时学的第一个阵法,当时她贪玩将训练的卦牌差点摔坏,还挨了板子。 前三步,左一步,后一步,又前五步 生门值艮,位在东北,生育万物 她用时不过两分钟,完全是下意识的做法,迷雾散尽之时还看到鬼谷子正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收回,看到她走出来时还一脸惊讶。 再往身后看去,哪里还有什么迷雾? 那阵法内的一切清清楚楚,鬼谷子的心思再清楚不过,就是要看她惊慌的模样,想要逗逗她,顿时叫道“爹爹你真坏!就想看熙儿出丑!” “呵呵,哪儿能,熙儿这么聪明,不会让为父失望。”鬼谷子这一路已经和赵熙凌熟的不能再熟,早已对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上了心。 亲情这种东西,没有的时候你不渴望,一旦尝过它的味道,就很难再放下它。 这上山之路本就是鬼谷门派对入门弟子的考验,鬼谷子本来只是想逗一逗赵熙凌,现在看她无比娴熟的通过了第一关,就想要看看她能不能破了后边的关卡。 如此一想,鬼谷子身随心动,几步就过了后面的阵法,观察起还留在阵法内的小家伙来。 赵熙凌跟不上鬼谷子的身法,气的跺脚,知道鬼谷子是想考验自己,心里也难升怨言,只好老老实实解阵。 还好这些阵法只要一解就能将上山的路程缩短不少,不然赵熙凌没被这阵法难住,先被这山的高度难住了。 纵使如此,赵熙凌登顶时也有些累。 鬼谷子对于她居然能够完好上来这件事,也十分惊讶,看着赵熙凌连连点头,嘴上却说道:“你这孩子,空有一身好底子却不知道该怎么用,白白浪费了去。” 赵熙凌自知理亏,也不反驳,最主要的,最后一个阵法实在凶险,她还没缓过来。 赵一觉得这些时日赶路已久,姑娘家生来娇气,这些教导的话就是现在说了,她也听不进去,便说:“罢了,你且先去休息。今日一过再跟你讲这些罢。” “好……”赵熙凌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景色优美的园景顿时也无心欣赏,任由鬼谷子带到房间,洗漱过后倒头就睡,这一睡,竟然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春去秋来,今年已经是赵熙凌待在鬼谷的第三个年头了。 这三年来鬼谷子一直扮演了严父慈母两个角色,有时候赵熙凌懂事的叫人心疼,明明心里是想咸阳宫了,嘴上却死撑着不说。 鬼谷处处都留下了她的痕迹,赵熙凌竟然在马厮边造了个像石磨样的东西,那石磨本身小而轻便,水槽却极宽,里面摆了个木桶,马儿拉着石磨,木桶便在水槽中翻转,再在里面扔上皂角。 按照赵熙凌的话来说,就是“这样就再也不用浪费时间手洗衣服了。” 她甚至让鬼谷子的前院长出了一颗银杏。 三年之中,赵熙凌的功课一天都没有拉下,每日爹爹叫她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从不偷懒,进步极快,如今已经能在赵一手下过足百招才输,让赵一满意的很。 这天,云梦山上虽晴空万里,但山里的赵熙凌却是无聊的要命,站在前院银信树下像山下眺望。 “爹爹都走了快一个多月了怎的还不回来……一个人在云梦山着实无聊……emmmm不如去爹爹说的那个什么弟子试炼的地方逛逛吧~嘿嘿” 如此一想,赵熙凌便跑去那后山一探究竟。 说是弟子试炼的地方,如今爹爹未收弟子,试炼的地方自然什么都没有,她只看到了一排生着绣铁笼子,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赵熙凌围着那笼子转了几圈,便觉得无趣,而那前面的机关她都在平时玩腻了……着实无趣的很,她看了两眼便觉得失了兴致,这才又跑回前院。 这一来一回也花了她不少时间,到前院的时候,天边已是红霞漫天,就这样,在这样的天空下她看到了她的爹爹,和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少年。 第8章 受罚 漫天的红霞照在爹爹和那白衣少年身上,鬼谷子在和那少年说话,那景色叫赵熙凌生生停下脚步不忍心打扰。 她刚要转身回屋,赵一便看见了她的身影,唤到:“熙儿,过来。” 赵熙凌脚步一顿,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去过后山,手上还有那边铁笼子的铁锈味,现在要是过去,一定会被爹爹发现。 “爹爹,熙儿等会儿来。”她朝赵一讪讪一笑,人却是往后退了一步 赵一眉毛一横,刚要开口,赵熙凌一看这架势顿时上前两步叫道:“就来就来!爹爹莫要罚我抄那竹简子!”说完将手背在身后偷偷搓了两下,才一步三磨蹭的挪到了鬼谷子的面前。 鬼谷子看她这样子,就知道这孩子一定又背着他偷偷闯了他下了禁令的地方,他心里觉得好笑,三年来这丫头将云梦山翻了个遍,如今没有去过的地方也只有那处了。 “你去后山弟子试炼的地方了?”鬼谷子背着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嗯……”赵熙凌低着头,用脚轻轻蹭着地面。 “好玩吗?”鬼谷子看着赵熙凌低着的小脑袋心中好笑。 赵熙凌一听这话,以为赵一并不是要责怪她,便抬头说道:“一点儿都不好玩,那机关我以前都在别处玩过了!还有那最后一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排笼子,一点儿都不好玩儿~” “哼,为父以前跟你说过什么?”赵一一拂袖,严厉责问道。 “爹爹……爹爹说过,云梦山熙儿那儿都去的,就是这弟子试炼的地方熙儿去不得。”赵熙凌见鬼谷子如此严厉,联想到那试炼之地心中却更是委屈“可熙儿看那地方没什么特别,为什么不让熙儿去!” “胡闹!”鬼谷子伸手打了她额头一下,这一下不轻,竟将赵熙凌额头拍红了。“那地方对你来说没什么不同,对别人来说却凶险万分,以后,不许再去!里面的机关也休要在你二位师兄面前提起!” 赵熙凌这些年被秦王和鬼谷子宠着早就有了些小脾气,见义父这样训她,不免委屈的红了眼眶,却是咬着唇忍者不让它掉下来。 十一岁的小姑娘稚气未脱,眼泪汪汪的望着赵一,那模样我见犹怜,赵一心道子不教父之过,决计不能让她再这样无法无天下去,便狠心别过头去不看她。 赵熙凌这模样让盖聂看了于心不忍,便朝鬼谷子行礼,出声替她求情“师父,师妹还小,不懂事……” “谁还小?!”赵熙凌本来因为试炼之地的事情挨了训,结果转眼爹爹的弟子就替她求情,顿时心里不爽利,张口也就没什么好话:“不懂事也不要你管!” 赵熙凌越说越觉得委屈,本来噙在眼眶里的眼泪竟然啪啪掉了下来,看的赵一好一阵心疼,但该要管教还是要管教。 “你还有理哭?去将书房里的5卷兵法再刻一遍!” 赵熙凌不再回嘴,也不应声,转身就跑去书房了。 “哎……”赵一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看向盖聂,“小女不懂事。聂儿,她能擅闯禁地后完好无损的回来,你却不能,后山试炼之地这三年,你绝不能踏足,明白吗?” 盖聂规规矩矩像鬼谷子行了个礼,才答道:“徒儿明白。” 赵熙凌这几年被罚刻竹简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书房里面的书大部分她都已经滚瓜烂熟,那五卷兵法叫她闭着眼睛都能默出来。但是今天她就是觉得委屈,刻竹简也不利索。 盖聂跟着师父学完一招后进来就看见这姑娘抽抽嗒嗒有一画没一画的刻着字。他在赵熙凌面前正坐,想要安慰安慰这个小姑娘,奈何他本就不善言辞,搜肠刮肚半天就憋出一句:“师父也是为了你好。” 赵熙凌本来装作没看见这人的模样,想着他坐够了就会走,没想到这人居然说出这么句话,顿时生气。 “他怎么就为了我好了?!” 赵熙凌将手中竹简往案几上一拍,质问道。 “……”盖聂看着断成两截的竹简久久不语。 “怎么?你也说不出来?”赵熙凌见他不答话,以为他只是说了句场面话,顿时觉得这人也不怎么样。 “师父只是担心你的安危,方才他与我说,只有到最后决战前,我方才能去。”盖聂觉得自己活这么久,说这么多字的次数真是屈指可数。 “哼,那他也不该罚我刻竹简。”赵熙凌轻哼一声,撇过头去,余光却看见对面的少年兀自拿起一条竹简细细削了,拿起刻刀就要动手,一副要帮她刻完兵法的架势。 赵熙凌这才转过头去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少年,他约莫十六七岁,一身白衫,布料并非是最上等的一种,看着倒像是山脚下那家裁缝店里刚买的成衣,可见他被爹爹收入门下之前过得日子并不富足。 这人容貌清秀却淡漠,眉目看似柔和但藏刀锋,腰背挺直,身躯凛凛,正气凛然,看上去是块练武的好材料,怪不得爹爹收他进门。 在往下看去,那拿着刻刀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却有青色,是刚刚练功时姿势不对给爹爹打的罢。 赵一虽然在教她的时候十分细心柔和,再加上她一点就通,除了切磋时,她几乎没怎么挨过打,但不难想到名满天下的鬼谷子真正教学起来是怎样一副严厉的光景。 想必这人身上少不了爹爹木剑留下的青色。 思及至此,赵熙凌倾身向前,抽出他手中的竹简说道:“我自己来罢。” 盖聂正刻的认真,冷不丁竹简被人抽走也不生气,只是劝道:“五卷兵法着实多了些,还是……” “不必不必。” 赵熙凌实在不好意思叫人帮忙,但见他又实在诚恳,只好伸手在案几上一拍,数条竹简腾空而起,她右手摊平覆于竹简正前方,闭上眼睛默背兵法,右手从左到右抚过,金色的粉状物在她手中聚起,片刻后赵熙凌再睁眼,双手合掌一拍,浮在空中的竹简应声而落,整齐的排在桌面上。 上面正是齐全的五卷兵法。 盖聂只听说内力深厚的人可以聚气成刃,却没有见过让竹简自己变化的招数,顿时心中惊奇,直盯着那刻好的竹简看。 第9章 兄长 赵熙凌看着对面的人,觉得这人实在老实的紧,看着也不是个坏人,就起了攀谈的心思。 “小女子姓赵名熙凌,字九华,今十一,你呢?” 她虽说称自己为小女子,可言辞之中却没有女子的忸怩之意,而且这自我介绍……实在让人听了奇怪,再加上一句未婚配,怕是就可以直接去相亲了。 “……在下盖聂。” 赵熙凌等了半天就等来那人四个字,顿时觉得这人实在是闷的很,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自我介绍多么的令人尴尬…… 但是…… 这个名字…… 盖聂! 就是历史上和荆轲论剑还瞪了人家把人吓跑那个??? 可是……他应该不是纵横学派的啊! 这时间纵横学派的人,不该叫姚贾吗? 还是说,姚贾是后来的那一个? 盖聂介绍完自己就看见对面的小姑娘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顿时不太自在起来。 再怎么名满天下的剑客,如今不过还是个少年罢了。 赵熙凌早就知道时代这和她印象中的那个不一样,但是这一个错位还是让她有点儿缓不过来。 “师妹……在下身上可有什么不对?”盖聂实在忍不住了,出声问道。 赵熙凌这才回神,讪笑一声:“并无不对。” “那……” “我只是觉得师兄一表人才,以后定会是名满天下的大剑客。”赵熙凌忙截断这人的话头,生怕他再说出些什么让她心累的话。 总之,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盖聂长这么大还没有被人这么夸奖过,顿时有些面热“师妹谬赞了,师父才高八斗,一生只收两人,教学更是尽心尽力,在下作为其中之一自然是要为师门增光的。” “……………………” 历史书上说纵横派能言善辩,这嘴皮子,确实应该是纵横派没错了。 “咳……别师妹师妹的叫啦,怪生分的,往后你唤我熙儿或九华便好啦。”赵熙凌觉得跟这人实在聊不起来,站起来露了个笑容说道。 盖聂忽然觉得心中柔软许多,便张口唤道“九华。” “……”从没有人喊过她的字,如今这一喊,还颇有些不习惯,还有,这人怎么一板一眼的!!! 赵熙凌看着灯光下这少年灼灼的眼,翻手从小天地里取出一个盒子,顿时淡淡的药香在空气中飘散开。 盖聂根本没看清她是从哪里取出这盒子,只觉得好像是从半空凭空落下来一般,正思考着这盒子从何而来时,就见她将这小盒子递到他面前说道:“爹爹有时就是过于严厉了,下手也不知道轻些。” 盖聂顿时不自在的将手往袖中缩了缩,试图用衣袖遮住手背上的青色,嘴上却说道“师父是为了我好……” “……”赵熙凌这回是真的佩服了,这人可真是通情达理又识大得体,她将那小盒啪的一下往横两人之间的案几上一拍“此药活血化瘀千金难求,乃是我自己所制,要不是看你是我师兄,不是外人,我才不给你!” 说罢也不看人反应,转身便走,她真是服气,爹爹怎么收了这么个木头?? 盖聂看着灯光映照下那漆盒上精细的花纹久久不语,十七岁,早知人心冷暖了,何况在这乱世之中人情冷暖更为明显,自扫门前雪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有人关心别人,他被师父救下,早已将师父当做自己的父亲一般尊敬。 赵熙凌不带任何目的的关心仿佛严冬之时透过厚厚云层的一抹阳光,虽然小而不起眼,但聊胜于无,令人向往。 盖聂将那漆盒收起,回去后抹在伤处,顿时有凉意沁入皮肤,第二天再看那些青紫果然已经没了,不禁赞叹赵熙凌小小年纪却惊才艳艳。 半年后。 鬼谷庭院门前,一男一女手握木剑相对而立,鬼谷子盘膝坐在一边。 这两人正是盖聂与赵熙凌。 盖聂抱拳向赵熙凌躬身一礼,赵熙凌却并不回礼,提剑向前对盖聂拦腰一挥,木剑破空的声音叫人听了胆战心惊。 盖聂早已习惯她这出其不意的路数,右手手腕一翻转,刚刚还因为行礼而剑尖朝下的木剑就一个起势格挡开了赵熙凌的一招,两人剑身相撞都各退了两步。 接着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没有人先出招,盖聂是个闷葫芦,性子稳的很,赵熙凌却不是,她身为鬼谷子的女儿,自然不像徒弟有什么决战之前只能学习一种剑法的说法。 她将木剑横于身前,脚下斜走两步,手上剑式凌厉,步伐灵巧,花样百出,而盖聂却只是举剑格挡,并不进攻。 盖聂学的是纵剑,纵剑常常以守为攻,以朴素直接著称,注重结果,一击制胜。 赵熙凌当然明白其中道理,也不性急,手中招式却更为繁复,盖聂险些有些跟不上她的剑式。 虽说天下武功为快不破,但是盖聂还是发现了赵熙凌每四招就露出的那一个细小的空档,只要他抓住时机向前侧身直刺。 有了! 在看到盖聂出剑的那一刻赵熙凌嘴角勾起笑容,她就知道师兄会找到这个小空档的,她顺势旋身,右手上的剑也灵活换到了左手上,利落隔开盖聂侧身直刺的一剑,与此同时,她的木剑已直指盖聂咽喉。 盖聂在等待一个时机,她赵熙凌何尝不是呢? “师兄你输啦~”赵熙凌收了剑,跑向鬼谷子“爹爹,师兄输啦,熙儿可以下山玩儿吗?” 自家女儿有出息,鬼谷子自然高兴“你虽然比剑赢了,但是这礼却还没有行。” “战场上,谁会行礼?熙儿不行!”赵熙凌耍赖道。 “可……” “师兄,你输了,今天我还要吃上次那个丸子!” 鬼谷子刚要再说她两句,就被赵熙凌截断了话头,他看着盖聂听了赵熙凌的话看过来的询问的眼神,无奈点了点头。 赵熙凌背对着鬼谷子,看不见他点头还以为他不同意,赶忙又跑回他身边,扯着他的袖子晃了几晃“爹爹~熙儿想要下山玩嘛~” 每每赵熙凌撒娇都能让鬼谷子萌一脸,当即从袖袋里掏出钱袋递给赵熙凌,赵熙凌拿了就跑,路过盖聂身边的时候还不忘拉住他,她的笑声洒落在鬼谷的小径上,使得这荒凉的地方有了生气。 盖聂可没有小天地,被赵熙凌拉着跑,他手中提着木剑收也不是扔也不是。 第10章 金丝玉扣环 赵熙凌拽着盖聂下了山,才看见盖聂手里拿着的木剑,顿时不好意思的嘟了嘟嘴,从盖聂手中拿下那剑,收入自己的小天地,两人并肩朝集市走去。 古时的集市和现代的庙会有异曲同工之妙,总之好吃的好玩的东西让赵熙凌目不暇接。 赵熙凌与陌生人打交道的时间很少,她一下山,看见谁都想跟人家说两句,在盖聂补贴家用的时候,她和那些个摊主几乎聊了便,小姑娘长得讨喜嘴巴又甜,盖聂跟在她身后不一会儿手上拎满了一些摊主送的小玩意儿。 赵熙凌拿着才买的糖葫芦与盖聂将集市逛了个遍,直让盖聂暗自叫苦,不是他功夫不到家,再买下去他是真的提不动了。 好在赵熙凌也逛够了,两人日落时分便回到了鬼谷。 晚餐的时候,赵熙凌腮帮子里鼓了个肉圆子,夸道“师兄不仅剑法好,菜烧的也好吃。” 盖聂端起碗掩了唇角的笑,谦虚道:“九华剑法更好些。” “那是~”赵熙凌也不谦虚,将肉丸子嚼吧嚼吧咽下去了,昂着头又夹起一个,那模样倒是颇为自豪。 “咳!”鬼谷子咳了声,惊得赵熙凌慌忙端坐,才坐好就听赵一说道:“食不言!” 赵熙凌将脸埋在碗里小声埋怨“规矩多……” 这天鬼谷子又下了山。 赵熙凌算算时间,觉得爹爹这次下山定然是寻那第二个徒弟去了,姚贾!姚贾! 赵熙凌想想就觉得兴奋,姚贾啊!那个靠一张嘴皮子破了连横抗秦之局的人诶! 她一高兴,练剑之时一段连招竟打出残影,她一个收势将剑负于背后,接着她越想越兴奋,竟原地跳了两下。 “呵…” 赵熙凌听到一声轻笑,猛地回头,不想盖聂就站在她身后,刚才发笑的就是他。 盖聂怕她恼羞成怒提剑就要切磋,忙问:“九华为何而笑?” “你马上就要见到你师弟了,你不高兴吗?”赵熙凌也不回答他,反而反问。 “师父说我们生来就是对手,谁赢了谁就能够继承鬼谷的一切,我将迎来一个强大的对手,我自然是高兴的。”盖聂远眺山下回答道。 “……” 你们学霸的世界我真是不懂…… “你认为我爹爹这个想法是正确的?”赵熙凌纵身一跃,跳上那颗崖前的银杏,自上而下俯视盖聂。 “……”这回轮到盖聂沉默了,他从没有想过要质疑师父的话。 “其实我觉得爹爹这样不好,虽说两人之间可以决出胜负,由胜者去决定天下,但是我觉得,若是纵横合一,定然无人可破……”赵熙凌越说越觉得惆怅,她看向赵一离开的方向。 盖聂也陷入沉默不再说话。 一月后,赵一果然带回一个少年。 他一身黑衣绣金线,面容清癯,俊目高鼻,眼神妖异,整个人如一把出鞘利剑,乍一看与盖聂一般大小,但那一头发却如雪般银白。 这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少年。 “盖聂,这是卫庄,你可以叫他小庄,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师弟了。”赵一脸色严肃。 “小庄” “师哥” 谷间有风吹过,掀起四人衣角,赵熙凌见两人之间的对视似有拔剑弩张的气势,忍不住往傍边挪了挪,离盖聂远了点。 这一动却让那少年注意到了她,那斜眼一瞥,从赵熙凌这个角度看就看见了他藏在瞳孔边的另一个细小的瞳孔。 重瞳! 自古重瞳多出圣人,就是不知道这少年以后会不会是传说中的圣人了。 卫庄见这女孩不仅不害怕他,反而盯着他的眼睛看,顿时好奇。 “赵熙凌见过师……二师兄……”赵熙凌说道这二师兄的时候想到前世西游记里的猪八戒也排名老二,顿时觉得好笑,没忍住就笑出了声。 刚刚还紧张万分的气氛被她这一笑弄得烟消云散。 这三人不知道她在乐什么,都有些不明所以,卫庄甚至还隐晦的翻了个白眼。 “哎……熙儿莫要失礼。”鬼谷子拿她没办法,赏了她一颗爆栗,下手却不重,仅仅只是在她额前轻轻敲了一下。 “熙儿是我女儿,你唤她师妹便好。” 鬼谷子对卫庄说完,看着捂着额头可怜巴巴看着他的赵熙凌无奈的摇了摇头,唤她进了书房。 两人刚相对而坐,鬼谷子便正色道:“秦王的情况不太妙。” “什么?!”赵熙凌一听顿时着急。 赵一从袖带里拿了个发饰出来放在赵熙凌手边“这是他让我捎给你的,算是你的身份信物。” 那只是个扣环,白玉之中竟然渗有金丝,大小只能束住她一小半头发。 赵熙凌当即用它梳了个发,她只将耳边挑起几缕拧成结,再将两股头发合于脑后,用那扣环束了,那扣环居然也能紧紧扣住不掉,可见制作这件东西的人着实花了大心思。 鬼谷子看着那扣环点点头:“从今往后,只有鬼谷之女赵熙凌,没有秦王之女了。” “……”赵熙凌抿着唇,不知该说什么好。 “秦王这些日子,每天莫名奇妙突然睡着几分钟,而且时间竟日渐着增长,实诡异的很。”鬼谷子叹息道“甚至,在睡着的时候,他还开了一次朝会,但他醒来却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赵熙凌闻言惊讶的瞪大了双眼,这……是怎么回事? “此事兹事重大,这个发扣,你要保管好。” “谨遵父亲教诲。”赵熙凌向赵一行了大礼,这辈子将显有人会知道她赵熙凌是秦国的公主。 甚至连自己的父王,也许都会忘记这回事。 别人知不知道她不在乎,可要相处八年的人将自己忘记,她心里哪能好受,大礼行毕抬头之时已是红了眼眶。 “罢了,你去将盖聂卫庄叫进来罢。”鬼谷子不善安慰,这孩子有些过于重情了,叫他好生担心,此番叫卫庄盖聂二人进来,是要嘱咐他们关于赵熙凌的事的。 赵熙凌走出书房的时候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外面两个人竟然还面对面站着互瞪,谁也不让谁。 “师兄,爹爹唤你们进去。” 盖聂先是转过身,柔和了气势,一眼便看到了赵熙凌的发饰。“师父给的?” “是啊,爹爹给的,好看吧~”赵熙凌转过脑袋,让盖聂看了个清楚。 “嗯”盖聂握着剑应道。 她的头发本来是极浅的金色,没有阳光的时候看上去与白色没什么两样,但那白玉环一扣,却能让人看出二者细微的差别,其中金丝又与她的金眸颜色相配,不得不说,这发饰配她确实好看。 “爹爹给的自然好看~快进去吧,莫让你们师父等急啦。”赵熙凌传完话,也不和那新来的卫庄打招呼,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11章 情窦初开 赵熙凌回了自己房间后心中颇为难受,几纵身跳上房顶坐下,对着天边的明月就发起呆来。 嬴政这个症状倒像是前世所见的双重人格,但是……这怎么说得通? 突然,赵熙凌想到史书上说的赵姬与嫪毐私通生子的记载,莫不是因为这事受了刺激? 可不对啊,虽然秦王已行了冠礼,但前两天下山时听到的消息中并没有秦王残忍杀弟贬母车裂嫪毐的传闻,秦王的崛起似乎比前世她看到的历史晚了许多。 赵熙凌眼看着明月,心想着这个时代。 她知道,自己有些过于重情,在爹爹眼里这样是不对的。 她自己也明白,有些人你一旦在意他,就会绊住脚步,她已经渐渐感受到了她与这个世界上的人的不同。 她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时间的快慢对她来说好像天生没有影响,她也许会活很久很久,久到父王和鬼谷子都驾鹤西去,久到两位师兄都化作白骨,久到与这天地共存。 若她将情分看的太重,等到这些人都离他而去时,她该如何是好? 盖聂和卫庄从鬼谷子那里出来时皆沉默不语,不为别的,就为师父那句“赵熙凌是秦长公主,我待她视如己出,你们无论谁是最终的胜者,都要替为师照看好她。” 卫庄自幼在冷宫中长大,他不明白,秦国长公主,如此尊贵的身份为何要拜他人为义父,到这深山里面来吃苦,而不是在咸阳宫中享尽荣华富贵。 他抬头长叹,不期然看到屋檐上拖着下巴对着月亮发呆的赵熙凌,那小小的人儿肤白如雪,长发似月,眸清如水,唇红似樱。 赵熙凌感受到了之下而上打量的视线便站起来向下望去,两人的视线相撞,卫庄感觉自己的心似乎狠狠撞了下胸膛,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赵熙凌轻盈一跃,跳下屋檐,落在卫庄面前,接着,看到了卫庄身后,后一步从前院过来的盖聂。 卫庄刚要说话,眼前的人儿就与他错身而过,他听到她叫到:“师兄~” “师父与你们说了什么?”赵熙凌问道。 从前爹爹有什么要和盖聂说,从来不会避开她,今天鬼谷子竟然支开她单独与两位师兄谈话,那内容叫她实在好奇。 盖聂看着九华,嗫嚅几下唇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 卫庄不满她这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态度,又看到她脑后束发的金丝白玉扣环。 联系今天师父说的话,就能想到这扣环定然不是师父给的了,那做工如此精细的稀罕物除了那高高在上的秦王,还有谁给得起? “你这秦王给的白玉扣环倒是很好看。” 卫庄话音刚落,前一瞬还在盖聂面前的赵熙凌就到了他面前,一把通体莹白的长剑直指胸膛。 “谁告诉你的?”赵熙凌眼眸中的笑意早已淡去,剩下的只有逼人的寒气,卫庄刚入鬼谷门下,根本不是赵熙凌对手。 “谁告诉你的!说!”赵熙凌见他不回话,手中长剑就向前送去,已然刺透了卫庄的前襟。 “九华!”盖聂见赵熙凌杀气逼人的架势忙喝道“是师父说的。” 赵熙凌闻言瞪了卫庄一眼,手中长剑却是不停一个用力朝卫庄当胸刺去。 卫庄巍然不动,他身前的空气一阵扭曲,那长剑似划破虚空,由剑尖起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爹爹,跟你们说了?”赵熙凌收了剑,走到庭院中的一处石桌边坐下。 盖聂点头,也与卫庄一起走过去坐下。 “说了多少?”赵熙凌将石桌上的落叶拂去,趴在上边问,眼睛却不看卫庄,一直看着盖聂。 “该说的,都说了。”卫庄可不在意她是否看他,看见赵熙凌对他生气他就莫名奇妙的高兴。 “……”赵熙凌只觉得烦,不过,谷里多了个可以捉弄的人,倒也不会那么无趣。 “秦王为何不册封你,反而让你拜鬼谷子义父?” “小庄……”盖聂觉得探寻他人私事不是君子所为,想要阻止。 “无妨啦~”赵熙凌就害怕盖聂说些大道理,虽然不是对着她讲,她也不想旁听。 “父王爱我,才不给我册封。”赵熙凌说着,手虚空一抓,指尖便多了一根炭笔,她在桌上细细画起图来。 “自古后宫便是王室贵胄笼络各方势力的工具,以我的年龄若被册封,十五及笄之时,便是我和亲之时,到时就是父王不愿意,他也保不下我。”说话间,石桌上已经画出了一副简易的七国地图。 “秦国有虎狼之师,物资丰饶,想要统一天下,我必定会至齐和亲,这样大秦和齐国交好,将韩国夹在中间,传闻齐国国君好色,到时候只要我几句话,秦国攻打韩国之时齐国必定会出兵支援,到时,韩国腹背受敌,必然苟延残喘不了多久。” 赵熙凌这话说的虽然不好听,但的确是事实,卫庄看着她将地图中间代表韩国的那块涂黑,又听她说道“远交而近攻,我一个十二岁的女娃娃都懂得道理,秦国人才济济,不可能没有人想到,而且,我自小虽然住在咸阳宫,除了固定的几个宫人能见到我,我除了见过秦王,其他人,我一概没有见过……” 赵熙凌合掌拍了两下,刚刚被她画一团乱的石桌便干净的仿佛那上面从没有人画过地图一样。 “事实上……我怀疑父王之所以要我拜义父,就是因为已经有人发现我了。” 赵熙凌抬眸看向久久不语的二人笑道:“于我而言,做大秦长公主不如做鬼谷子赵一之女,赵一先生待我视如己出,他对我来说早就是我的父亲了。” “再说了,在这个属于强者的时代,与其做一枚棋子,难道不是做下棋人更有意思吗?” 卫庄看着她,这是多么心思剔透的一个女子,若是为男子,恐怕这鬼谷子之位,轮不到他和师哥之中的任何一位。 “我赵熙凌天地为母,真龙为父,可不是那目光短浅,因为一个长公主之位就扼腕叹息的人。”赵熙凌一拍石桌气势如虹“师兄!明天,我要吃丸子!” 盖聂以为她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结果却是点菜,顿时哭笑不得的应了。 第12章 比剑 自卫庄来了之后,赵熙凌就很少再和盖聂比剑了,说实在的她失望的很,她还以为能够看到她心心念念的姚贾先生呢。 这天她站在梅花桩上练剑,她身为女子虽然力气也不小,但是这世界上一定不乏能人异士,像盖聂师兄,要说比力气她还真不一定能比过。 再过几年,单比剑她可能就比不过师哥了…… 这时候就要靠内力以及技巧取胜,赵熙凌闭目,想象眼前站着自己的敌人,虽然闭着眼,但是赵熙凌每一步走在桩上都相当稳,就像脚上长了眼睛一般从未踏空,手中长剑出招犀利,步步紧逼,竟透出杀机。 不行…… 会输…… 自己出剑,自己自然知道破解之法,她与师兄相当于师出同门,她知道的没道理师兄不知道。 赵熙凌皱眉收势,单比剑法,她以后还是比不过师兄的,不过,她还有别的方法可以赢~ 想到自己现在能够在短时间内凝结锁链和剑阵抑制住对方,她就十分得意,金作为五行之中最为坚固的一种,却是最难凭空而造的一种,她现在能一次聚剑十八把之多。 可见功力。 还有她手中这把剑,别的不吹,就这剑身镶的一十八颗朱砂丹翠,还是她从自己那因为功力提升而日渐壮大的小天地里面掏出来的。 就造这柄剑就花了她半个月,她还没想好名字。 剑里住的那位小先生对名字挑剔的很,她起的那些什么碧海,鹤雅都不何他的意,害的赵熙凌只能在练习的时候将它拿出来见见风。 与上次她拿出来逼问卫庄的那一把剑相比,这把剑更难伺候些。 两把剑都通体莹白,这把镶银线,长风剑身缠金,筑剑历时一月,这固执的小先生却更英气些,虽然造时短,但她却更喜欢他些,幸而长风脾气好,才没与她闹脾气。 赵熙凌以指轻弹剑身似在责怪他的固执。 那剑身嗡动一下,掌心传来的颤意叫赵熙凌轻笑出声,他居然说……说男女授受不亲。 哈哈哈~ 赵熙凌笑的花枝乱窜,收了那剑,却掏出长风来在梅花桩上边笑边胡乱打了套剑法,还说道“长风长风,你听见没有,他说男女授受不亲,哈哈哈!” 长风在她手中轻轻嗡鸣两声,传来无奈包容之意。 从赵熙凌闭目练剑之时卫庄与盖聂就在看她。 盖聂带卫庄来看赵熙凌练剑当然不是因为赵熙凌好看,而是因为赵熙凌剑法与他们同源,他们现在还不及她,自然能从其中学习到有利于自己的东西。 赵熙凌弹剑而笑的模样自然就落入了二人的眼睛。 “她在与谁说男女授受不亲?”卫庄侧头问道。 “和她的剑。” 接着他又听到她笑唤长风,顿时心中不爽,又侧头问道。 “谁是长风?” “……她的剑” “………………” 这时两人的目光有如实质,看的赵熙凌浑身不自在,收了笑意跳下梅花桩,到盖聂面前唤了声“师兄,你怎么又来看我练剑?”接着玉手朝卫庄一指“你来就来,带他作甚!” 盖聂不说话,后退两步,淡薄如水的眸子里带着笑意看向小庄和九华。 半年来两人几乎一见便吵,而且花样层出不穷。 “不过练剑而已,为何我不能来?”卫庄抱剑反问。 “哼,看到你我就心情不爽利,看看你,剑法也没有师兄好,饭也不会做,这人更是讨厌……”赵熙凌个头不过才到卫庄胸前,这看着他仰头一句说下来还颇为吃力。 “……”这姑娘将他说的一无是处就算了,怎还处处与师哥比。 “你如此推崇师哥,莫不是心悦他?” “我心不心悦他关你什么事!”赵熙凌一甩袖,丝毫没觉得这话不对劲。 “你……”卫庄无言以对,看向师哥,只见他眉目温和的看着他俩,那眼神是看弟弟和妹妹的眼神,再看气呼呼瞪着他的赵熙凌嗤道:“师哥可不会喜欢一个小孩子。” “那又关你什么事?”赵熙凌回怼。 那谁谁谁说的不错,这世界上所有对话都能用:关你屁事、关我屁事、和我不想以及我不要来应付。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看似平淡如水的日子渐渐远去,三年之期将近,卫庄与盖聂二人之间的气氛也微妙起来。 是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是相处多年的兄弟之情,也是遇到敌手的战意澎湃。 “我听说你11岁时就闯过了后山弟子试炼之地?”卫庄看着对着棋谱正坐研究的赵熙凌问道。 赵熙凌在手边棋盘上落下一子,回道“你既已知晓,还问我作甚?” “你可觉得难?”卫庄走到她对面坐下,捻起一子落在棋盘上。 赵熙凌看着那一子皱了皱眉,这子落的不好,不出十步对面黑子就要输了,她将卫庄下的那黑子拿起来又扔回棋筒,嫌弃道:“小庄还是好好练剑罢~” “再说了,我爹爹可不让我告诉你们,休想在我这儿探出什么口风。” 卫庄听她叫自己小庄也不恼,左右不过是个称呼而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先忍了。 “那若我比剑赢了你呢?” “我觉得你可能赢不了……”赵熙凌深深看他一眼说道。 卫庄生性好强,哪容得一个姑娘这么挑衅,还是他心有好感的姑娘,他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叫他现在就赢了她,叫她心服口服。 思及至此,他手中木剑已然出鞘握在手中,双眼直直看向赵熙凌。 赵熙凌一看这约架的架势,知道是躲不过了,便也从虚空中取出一把木剑,起身一个滑步退至庭院。 卫庄立即提剑跟上,他学横剑剑法,横剑注重招式和力量,以攻为守,与纵剑刚好相反,他出手就是横挥。 横挥是横剑法中最为基础的一式,但一横之中变化无穷,赵熙凌不敢小觑,挥剑格挡,借反作用力踏向身后的银杏,时至金秋,银杏树叶金黄,赵熙凌这一踏,金黄的银杏叶纷纷飘落,模糊了卫庄的视线,他险些就要找不到混在银杏之中的那抹白。 忽然,他面前有凌厉风声铺面而来,卫庄忙提剑格挡,就见赵熙凌破空而来,那纷飞的黄叶更衬的她眸色璀璨,赵熙凌这一剑可力道不小,她以剑尖直刺卫庄剑身,卫庄后退之间竟看到自己的木剑被压出了一个弧度。 这样下去,他的剑要断! 第13章 “虎口救人” 卫庄明白利害,忙侧了剑身,与赵熙凌的木剑相擦,抵消了力道,接着两人脚上也不闲着,竟是在这一招剑式中就过了十余招。 卫庄唇角勾起,他没想到她真这么有本事,让他战意沸腾!?赵熙凌看着这好战的师兄顿时头疼,只想速战速决继续研究她的棋谱去,她看准时机后退三步,错开与卫庄的距离,撗剑于胸前,摆了一个让卫庄熟的不能再熟的起势。 正是横贯四方。 卫庄只知道赵熙凌会一些纵横剑法,没想到其中精髓也被她研究透彻,两人相对而站,卫庄见她要用横贯四方,自己也不落后,也摆了起式。 接着两人相视一笑,皆提剑像对方而去,然而,双剑相撞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卫庄连手带剑被从虚空之中冒出来的锁链紧紧缠住,他试着挣扎动两下,根本无法挣脱。 赵熙凌眼中带着狡黠的光芒,用剑柄迅速在卫庄身上各处要害点下,力道不轻不重,不足以将他震出内伤,但是青肯定是免不了了。 “你看,你输了吧~”赵熙凌看着被缚住的卫庄幸灾乐祸的啧啧两声“小哥儿长得倒是不错,可惜脾气太倔~”赵熙凌仗着卫庄动不了竟调戏起他来。 纵使卫庄脸皮再厚,耳廓上也浮起了淡淡的红色。 幸而赵熙凌没有看到,她收了剑在卫庄胸膛上嗙嗙拍了两下“你对手是你师哥,找他打架去!” 卫庄从没被人调戏过,还没回过神,赵熙凌已经坐回室内,她落子在棋盘上的那一霎那,困住他双手的锁链化作尘埃散去,他活动一下手腕,不再追问赵熙凌试炼之地的事情,转身走了。 时至今日,赵熙凌和盖聂认识已有三年,这天鬼谷子将他们三人带到那弟子试炼之地,而赵熙凌也终于明白了最后那一排铁笼子是干什么用的了。 “熙儿,你不是一直想要知道,这笼子是干什么用的吗?今天,你就能知道了。” 鬼谷子将赵熙凌当着她两位师兄的面关进了铁笼,才带着卫庄和盖聂到了机关入口。 他说“这一次考验非常重要,是你们各自证明是否能更进一步,能否继承鬼谷绝学的最后机会。” “可……师妹……”鬼谷子将赵熙凌推进铁笼的样子令盖聂担心。 “她早在十一岁就完成了前面这些,现在让她直接去面对这最后一关,没什么不好,省的等你们回来被她缠着问。” 鬼谷子笑答,此时他并不知道,因为这次比试,他将失去他一直偏心的那一位徒弟。 赵熙凌看着面前的玄虎犯了难,这老虎饿的发了狂,对着那通道尽头被绑住的人狂吠,爹爹是想要她决断,该救哪个? 这通道笔直,两头玄虎背道而驰,旁人想要一下子救下两个不容易,但是赵熙凌若想救下两人却是抬手之间的事—— 只要她抬手从虚空放出两剑就行。 但是,那被绑住的两人衣衫褴褛,面色惊恐,涕泪横流,而且细胳膊细腿,看着都是些没文化的奴隶。 人生于天地之间,总会化作一捧黄土,与其让他们随风而去,不如喂饱这两头尚有存活之力的玄虎。 赵熙凌面色冷漠的看着两只玄虎吃饱喝足,朝她漫步走来,看着眼神却是要攻击她的模样。 她一身蕴含天地之力的威压自周身迸发而出,压的那两头虎寸进不得,两头威风八面的玄虎此时匍匐在赵熙凌脚前呜呜出声,委屈的不行。 赵熙凌蹲下来揉了揉其中相对干净些那只的耳朵轻声说“好好儿听话,否则,杀了你们炖汤喝~” 那虎讨好的蹭了蹭赵熙凌的掌心,另一只还颇通人性的点了点头,赵熙凌满意笑了,威势顿收,两只玄虎这才站了起来,其中一只还想来蹭赵熙凌脚踝,被赵熙凌用剑柄隔开,嘴上还嫌弃道:“你这么脏,莫要碰我!” 那虎顿时委屈巴巴的看她一眼,跑开了。 赵熙凌身含天地之力,与其说是这两头玄虎通晓人性,不如说赵熙凌本身就蕴含着一身灵气,只要她说话,难有生灵不懂。 赵熙凌带着玄虎回了鬼谷前院,鬼谷子看着她带回来的玄虎哭笑不得,问道:“为何不救人?” “救他何用?这天下那么多可怜人没有饭吃,少两个酒囊饭袋没什么不好。”赵熙凌掌心水流如柱,对身边的玄虎当头浇下去,那虎以为她是在和它玩儿,刚要扑那水花,却被赵熙凌一瞪,乖乖蹲坐,任她冲洗。 好半天,赵熙凌才洗干净这邋遢的玄虎,看着湿漉漉的玄虎朝远处指了指“甩干净。” 鬼谷子看着熙儿逗虎的模样,捋一捋胡须,他这义女真是个好料子,哎……不知道聂儿面对这最后一关会是何等光景。 卫庄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院子里那白衣的人儿与两只硕大的玄虎玩的正起劲,他将两只虎头扔在地上抱拳像师父复命:“我救了一个,另一个我也为他报了仇。” 刚刚还要鞠躬的玄虎看见地上同类的尸首,顿时乍起了毛,喉咙里发出低吼声。 赵熙凌拍拍它们的头说道:“你们是运气好,碰上了我,要是碰到小庄,你们可就惨喽~” 玄虎们后退几步,退到赵熙凌身后,似乎颇为害怕这个满身血腥的少年。 “你没有救人?”卫庄看着她身后的老虎问道。 “没有,爹爹又没说一定要救呀~”赵熙凌翻身坐上矮一点儿那只玄虎的背部,对着卫庄狡黠一笑“我只是用了最省力的方式得到了最好的结果。”说着拍了拍身下的玄虎。 “你如何驯服它们的。”卫庄想要摸摸另外一头,不想居然被呲牙恐吓了。 赵熙凌颇为无辜的眨了眨眼睛,说道:“我只是威胁它们要是不听话,就拿它们炖汤喝。” “……”卫庄看着这两只没骨气的玄虎叹了口气,人不同,选择也就不同,至少他就不会选择驯化玄虎,因为他……没有这个能力…… 第14章 选择 “都这么晚了,师哥在干什么?”卫庄去自己屋里面换了干净的衣服出来,坐在鬼谷子身边埋怨。 赵一沉默不语。 赵熙凌见盖聂迟迟不归,心中担心,放归两只玄虎就要去找人,才走到谷口,那小径尽头便走来一人。 他一袭白衣沾血,两手空空,竟是一个都没有救下来吗? 鬼谷子失望而叹“纵横之法,最重要不过一个决字,你两个都想救,却一个都没有救成,优柔寡断……你太过于执着你那不可能的梦想……”?盖聂眼神空洞,似乎还没有从刚刚那场测试之中回神“有些梦虽然遥不可及,但不是不可能实现。” “鬼谷派纵横天下,决情定疑,最重要的就是抉择最有价值,最值得做的事,纵横之道,天下之势,莫说两条人命,就是天下苍生放在眼前,又有什么差别呢?”赵一循循善诱,想要盖聂放下那生死之见。 “不重生死?”这话在盖聂耳朵里,却成了鬼谷与他理想不和的证明。 赵熙凌看他这般神不在体,心不在焉的模样,心知爹爹的话他根本没有听进去,她坐于鬼谷子身边,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位师兄,盖聂沉稳,卫庄桀骜,两位都是当世鲜有之奇才,与她而言自然更欣赏盖聂,但是卫庄之谋断也确实叫人佩服,他能在不明情况下计算得失,从而得到最好的结果的魄力不可多得。 当晚,赵熙凌并未早早休息,而是等爹爹和卫庄师兄都歇下后在谷前的银杏树下坐着,她方才与盖聂对视,见他眼中去意已决。 果不其然,月至中天之时,盖聂拿着行囊从内室缓步而来,他走到赵熙凌面前停下问道 “你来拦我?” 赵熙凌摇头“这是你的选择,我来送你。” 盖聂看着她,久久不语,良久才行了一礼“此去一别,师父定是对我……失望万分。” 赵熙凌错开一步,不受他的礼“虽然爹爹这两人之间只能活一个的想法我不赞同,但你那个梦想我也不赞同。” “我知道。” 听到赵熙凌的话,盖聂眸子一黯。 “与你和卫庄师兄不一样,我,一个都没救,我不是救不了,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今天我自虎口下救了人,明天他们又不知在何处送命,救与不救,有何分别?” 盖聂并不回话。 赵熙凌不同意他的做法,他也不同意她的做法。 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赵熙凌望着渐渐西行的月亮打破沉默“时间不早了,师兄快走罢。” “如此,后会有期。”盖聂背着行囊,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他在用实际行动告诉赵熙凌,他的选择,他不会后悔。 第二天,卫庄遍寻谷内不见盖聂,以往两人常一起去的地方如今都只有他一人,一问师父,才知盖聂竟是不告而别,顿时气得暴跳如雷。 赵熙凌看着以剑式宣泄不满的卫庄笑问“你为何而怒?” 卫庄甩手将剑飞出,那木剑竟入木三分,一下钉在银杏树干上,他怒声道“三年之期将近,他竟然就这样不声不响的下山,他根本没有将我看在眼里!” 赵熙凌劝道:“师兄将生死看的太重,你却将和师兄之间的胜负看的太重了。” “身为鬼谷传人,最重要的是弘扬鬼谷,为天下而争,而不是执着于二人之间的争斗。” 鬼谷子偏心盖聂,很少对卫庄循循善诱,甚至教学也不甚用心,导致他的个性道现在还没别过来。 卫庄现在正在气头上,赵熙凌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自幼长在冷宫,人人得以欺之,他要成为强者,只有成为强者,立于众人顶端,他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他觉得成为强者的道路上,横着的一道坎,就是他师哥。 赵熙凌见他还固执己见,便想等他气头过去了在劝,她将插在树干上的木剑拔了交到卫庄手里“日后师兄不在,你便来找我练剑吧……” 赵熙凌执剑与卫庄对练,从来不用尽全力,她在切磋时总是只用纵剑法,而且招招模仿盖聂,若不是眼睛骗不了人,卫庄都要觉得自己师兄其实并没有下山了。 一日,赵熙凌对卫庄说道:“我记得,师兄曾经将你的剑打脱手过?” 卫庄不说话,但那上扬的嘴角却渐渐拉平,整个人透露出一股老子不太高兴,别没话找话讲的架势。 赵熙凌却不管他高不高兴,她从小天地中取出长风,握剑直起身,正色道“我打一套,你可要看好了,我可不打第二遍~这套剑法,师兄都还没见过呢~” 说罢也不管卫庄有没有反应过来,手腕翻动两下,银剑打出一个旋儿,已然打出起势,接着赵熙凌一旋身,依靠惯性将剑自身后换到左手,接着以左手向前横挥,若是她面前有敌人,就这一下必定会露出破绽。 卫庄捻了颗石子弹指一发打在赵熙凌剑尖上,这一击用力不小,且打在剑尖,击的长风一声脆响。 赵熙凌笑嗔“你把长风打疼了。” 手中的剑顺势飞落,在脱手的那一瞬间,赵熙凌左手呈手刀状,侧击长风剑柄底部一下,接着右手成爪,稳稳接住了因为这一击,绕过她背后的长风剑。 接着她将长风收入剑鞘。 说道“纵横之道,天下之势,天下大势,有阴有阳,只要懂得借势,化解师兄那一招就很简单,横剑法本就变化无穷,招招精妙绝伦,天下之势没有定数,剑招也是如此,随机应变,顺势而行,就可以了。” 卫庄求知若渴,刚刚紧紧盯着赵熙凌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听到她循循善诱的话才怃然回神,恍然之间觉得赵熙凌仿佛长大许多,已然是十四岁的少女了。 她亭亭玉立,秀发纷飞,眉目含笑,流目含光似有星辰落入其中,那双眼专注的看着他,虽年纪不及他大,却老是说劝导他的话。 他怔怔的看着,一时间出了神。 第15章 不值一钱 他竟以为赵熙凌问的是彩头! 此话一出整个一层哄堂而笑,有人冲他吼道:“你也不打听打听再来,如此美人怎么是你这么个乡野村夫睡得起的?” 吴哥顿时整个人如煮熟的虾子一般涨红了脸。 赵熙凌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前一段时间不论来的是王公贵族,还是下里巴人,十个就有一个说这话,她要是生气,早就被气死了。 她将六个骰子扔进骰钟,嘴上应道“好啊~” “喔~”本来还空无一人的木桌边一下围上乌泱泱一圈人,大家虽然心里知道赵熙凌不可能输,但是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万一呢…… “不过,你要是输了,你给我什么呢?我看你也付不起千两黄金,不如……拿命来抵罢~”赵熙凌对着吴哥灿然一笑,却让那人打心底里升上一股寒意。 但是现下这么多人看着,叫他反悔他面子上却过不去,只好也将骰子装进骰钟,六个一起,一般赌坊都是四个,六个一起他还从未试过。 “比大比小?”赵熙凌本想给人留点情面,但是这人如此无礼,就不要怪她了。 “比……比大……”吴哥想到有人能够将骰子摞起来,要是眼前这人也会,他岂不是必输无疑。 赵熙凌微微勾唇,还不算太蠢,但是……她手腕一抖,那骰钟急晃而起,六个骰子在钟内撞出清脆的声响,不消片刻,赵熙凌啪的一下将那骰钟敲在桌面上抬眸示意。 吴哥见她摇毕,也抬手起了骰钟,但毕竟不是练武之人,那骰钟摇起来也不似赵熙凌一般轻盈迅速,骰子撞壁的声音听上去也竟犹豫不少。 在场不少行家,一听就知道这人不行,顿时发出阵阵嘘声。 吴哥刚刚将那骰钟扣在桌上就迫不及待先打开看,六个骰子,三个六,两个五一个四,三十二点,鸿运当头! 吴哥一看这数登时自信笑了“小娘子,你现在认输,大爷我还能对你温柔点儿。” “吁!!!!”旁边围观众人无不倒喝彩,心道这人实在是没眼力见。 赵熙凌面若冰霜,一双桃花眼之中厉色竟叫吴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惧意顿生,只见她纤纤素手抓着那骰钟缓缓抬起,吴哥盯着那渐渐增大的缝隙,生怕一眨眼,那里面的骰子就会变了点数一般。 那骰钟终是全然抬起,揭开了藏在它身下的点数,三十六点! 吴哥面上顿时惊慌失色,急退两步,跌坐在板凳上。 寒光一闪 众人甚至没见赵熙凌是如何抽剑,她已经越过长桌,一把寒光凛凛通体莹白的长剑就架在了吴哥的脖子上,轻声道:“竖子……愿赌服输啊” 吴哥面上顿时血色全无,全然不顾赵熙凌骂他竖子的话,哆嗦着嘴唇,失声求饶“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赵熙凌哪管他叫什么饶命,银剑抬手一挥,就要取这人项上首级。 “姑娘剑下留人!” 自二楼走下一人,那人一袭藏青色儒衫,举手投足之间却有风雅,若不是在这赌坊之中出现,赵熙凌定以为他是个翩翩儒生了。 “你要救他?”赵熙凌收剑负于背后,一双眼看不出情绪。 那人拱手一礼,说道“非也,我见此剑轻逸非凡,若是粘上这登徒浪子的血实在可惜,这才出言阻止姑娘。” 有趣…… 这人分明是要救人,却说如此冠冕堂皇的话。 那人见赵熙凌并不回话,又说“若是姑娘不愿意,小生愿意出一钱将此人性命买下,姑娘意下如何?”说着真从袖带里掏出一枚铜钱递上前去。 赵熙凌收剑入鞘,眉间已无怒气,亦朝那人拱手一礼,答道 “兽也,不值一钱。” 这人虽然将那吴姓竖子的尊严踩在脚下,但只言片语之间却救了他一命。 赵熙凌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已经出现了,她执剑在手直直看向那人眼中。 “姑娘可否上楼一叙?” 那人侧身而让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开了一条道路。 赵熙凌抓着佩剑上前,落后那人半步,走上了二楼雅间最隐蔽的一间。 这间雅间四周潜伏竟有十多人,就是不知道这雅间里面的人,是不是她想见的那一位了。 赵熙凌刚进雅间就看见了坐在桌前的白衣公子,还有站在他身边面对着她的熟悉身影。 她对着盖聂微不可见的摇摇头,示意先不要相认。 “王上,人已带到,斯告退”带她进来的那人拱手便要退下。 赵熙凌心头一跳,他就是李斯? “不必,留下罢。”桌前那人淡淡出声,威仪尽显。 “诺。”李斯应了,悄悄退至一边垂眸而立。 “熙儿好生出息,入了咸阳第一件事不是回宫见我,而是来这城南赌的风生水起。”嬴政端坐在那木椅上,生生将那普通的木椅坐出王座一般的感觉。 李斯一惊,王上竟是认识这姑娘的? “跪下!”嬴政喝到。 赵熙凌依言跪下,将剑放于身前,盖聂也蹙着眉,他这小师妹这一次确实过分了,她不知道城里都传成什么样了吗? 说是城南赌坊有个美人,只要赌赢了她就能与她春风一度。 简直不成体统! “真是气煞寡人!”嬴政似是越想越气,竟然拍桌而起,“你……你……”他看着面前低眉顺眼跪着的赵熙凌居然骂人的话都想不出来 赵熙凌抬头定定看着嬴政,半晌才说:“父王莫气。”而后当着嬴政的面,斜眼瞥了李斯一眼。 李斯心中惊讶至极,这竟是秦国公主吗? 刚才他不知道时不觉得,现在一看,她与王上确实相像,但是若是分开看,却又完全看不出她会是秦王的女儿。 嬴政看到了赵熙凌的眼神,心中明白三年前鬼谷子定然是将他的情况与她说了,这孩子不晓得他近况,居然想了这么个法子来试探,实在……实在叫人…… 他心绪瞬间平稳,吩咐道:“盖聂李斯带影密卫退下。” “王上……这……”李斯担心嬴政安危,想要出言劝阻,但被他历眸一扫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 第16章 天下父母 等周围人气息都散去,赵熙凌唰一下从地上蹦起来,揉了揉膝盖,委屈道“父王,你从前从未叫我跪过。” “你还有理?我叫你起来了?”嬴政斜她一眼,端起桌上茶水抿了一口。 赵熙凌见他自称我,就知道今天这茬自己算是过了。 “嘿嘿,父王~就知道父王心疼熙儿~”她凑上前,给嬴政捏肩捶腿,模样十分狗腿。 近六年未见,嬴政还以为再见时会是何等生分,没想到却还是与从前无二,就是这……姑娘长大了,没小时候那么肉嘟嘟的可爱了。 还有这穿着露胳膊露腿的像什么样子! 嬴政将手中茶杯往桌上一跺,恨铁不成钢的教育道“姑娘家,莫要如此轻浮!” “是是是!”赵熙凌给嬴政见底的杯子添上水。 “朕看你是从小未习女戒,生生长成这副模样!” “对对对。”赵熙凌将填了八分茶水的杯子递到嬴政唇边。 “但朕庆幸……当年将你送至鬼谷……”嬴政接过她递到唇边的茶水抿了一口。 “……”赵熙凌知道,嬴政近况恐怕也不太好。 “朕……朕的身体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像住着另一个人似的,最近竟能感受到他争夺之意。” “什么!”赵熙凌探身抓住嬴政脉门,可脉象之上并无任何异样。 嬴政看着她焦急的眉眼温声道:“没用的,太医令亲自把脉,都未曾说寡人有异。” “父王……”赵熙凌声音微颤,眼角带泪。 “寡人最舍不得的是这江山,最放心不下的却是你……若能长命百岁就能护住我大秦,也能保你无忧了……”嬴政拂去她眼角泪珠话语之间已然相信自己终将斗不过另一人。 “那人暴虐无常,醒来几息之间竟差点让我失了大将,你日后,带着面纱再来见我。”嬴政字字句句皆是对她的叮咛,她想到一统天下后那个暴虐无常的秦始皇,她的父王,是何时全然不在的? “若……若朕一统天下后赋虐百姓而有人要杀朕,你……无需在意……” 什么! 他竟要她在有人刺杀时作壁上观! “到时候,你离得越远越好,秦国,绝没有人会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嬴政抚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生怕碰坏了她一般。 “父……” “朕有朕的决议,你无需多言。”嬴政站起身,冷下一张脸,言语之间竟然没有给赵熙凌半分机会。 “李斯!” “臣在” “回宫” “诺” 赵熙凌随嬴政回了咸阳宫,这一次却没有回她自己的寝殿,而是与盖聂相邻而居。 白天则缠了胸,做侍卫打扮,以男装面目示人。 这些日子她很少会碰到嬴政不认得她的情况,此外她还见到了那个遗臭万年的奴才——赵高。 赵高虽身份低下,但也是秦王室的远亲,赵熙凌如果动手杀了赵高,自己也定然是要上通缉名单的。 王朝兴衰自有定数,不是她一人之力能决定的,没有赵高也会冒出个李高许高来。 “父王,孩儿来辞行。”卫庄前些日子递来的竹简已经显示公子韩非已回到韩国,算算时间也半个月过去了,她志不在皇宫,只愿做个天下看客,这第一站,自然是要去韩国的。 “也好……这一方宫廷对你来说倒也算是牢笼了,秦王宫并不安全,也施展不开手脚,你离开罢。”嬴政放下手中奏折,轻声说道。 “儿臣,谢父王成全。”赵熙凌拱手一礼,却听案前人轻笑出声“你当真是把自己当成男儿了。” “额……”赵熙凌不知如何回话,直愣愣的看着嬴政,只见他抿唇一笑“也罢,男子也好……若是男子,你也不会如现在这般不能呆在秦国了。” 是的 如果不是因为她是女子,六年前她就不会被送走 如果不是因为她是女子插手朝政会让嬴政被人耻笑,今天她也不会走 如果她是男子,日后也许会被立为太子,辅佐这千古一帝 可,她终究是个女子。 “哎…若是男子,你便要被困在这咸阳一隅,依你的性子定然不喜,你走罢,朕看见你,心烦……”嬴政取了个长盒,扔到赵熙凌面前。 赵熙凌跪下,给他磕了整整三个响头,才拿了那盒子走了。 她一路策马,闲时取出那盒子打开看了,里面是个和她头上那个玉扣用料一样的簪子。 她忽然想到,再过段时间,她就及笄了,这簪子,是父王给她束发用的。 什么看着她心烦,父王分明怕她身份被人发现,怕她生性自由不喜欢待在秦王宫。 “将至” 卫庄看着手中这短短两字的竹条,唇角勾起,引的坐在他对面那人一阵惊奇。 “卫庄兄心情颇好,可是小黑送来什么好消息?” “确实是一个好消息。”卫庄抿了一口酒,拿着竹条的手用力一握,那竹条顷刻化作齑粉,从指间落下,他起身走出厢房,片刻后回来手中多了一份精致的小糕,放在案几靠窗的那一面。 鬼兵截饷案才破,卫庄韩非,紫女,张良四人正在紫兰轩分析当下局势,卫庄这一举动令众人都有些不明所以。 外边天色已暗,这个时间还会有人来不成? “师兄!” 众人忽闻一清脆女声从窗外传来,齐齐看向卫庄,卫庄巍然不动,连头都没抬一下,好像刚才亲自去拿糕点的人不是他一般。 接着,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从那大开的窗户翻进来,不料估计错了案几与窗户之间的距离,一跃之下竟然直冲对窗而坐的紫女与张良撞去。 赵熙凌眼看自己就要撞上眼前的青衫少年,情急之下余光看到卫庄身边剑架上放着的鲨齿,顿时清喝“鲨齿!” 剑架上鲨齿嗡鸣一声,哐当一声撞翻了架子,剑柄向着赵熙凌,飞入她手中,她将鲨齿剑尖立于地板,以鲨齿为轴,凌空一翻,自那青衫少年正上方翻过,好险没撞到人家。 赵熙凌将剑架扶好,把鲨齿放回的时候还以脸颊轻轻蹭了蹭剑鄂以表示感谢。 这才在那盘放着小糕的盘子前面正坐。 方才她那一番操作惊得韩非下巴都要掉了,筷子上一块鱼掉了都不知道,他正儿八经的放下筷子,对着剑架上的鲨齿提声而唤“鲨齿!鲨齿……鲨齿~” 他一连变了好几个语调,剑架上的鲨齿纹丝不动。 他失落的端起酒杯灌一口酒后,对卫庄埋怨道:“你这把剑只应美人,却不应本公子,实在是好……额……” 韩非话还没说完,被卫庄用锐利的视线一瞪,顿时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赵熙凌来时没有想到卫庄这里还有别人,这下也有些为难,她看看这气氛,好像他们之前商议的话题结局不太好? 第17章 韩非 “鬼谷先生之女,姓赵名熙凌,字九华,见过各位先生,紫女姑娘。” 她与师兄通信,他曾提到过紫兰轩的这位女主人,如今一见,果然美貌非凡。 “姑娘客气,在下张良,当不起先生二字。”张良连忙拱手还礼。 “……………………” 赵熙凌怔怔看着眼前这位青衫少年,刚刚他说他叫什么来着? 张良?????? “子房确实乃我韩国后生俊杰,九华姑娘莫不是看痴了?”韩非调侃道。 张良听了韩非的话别过脸去,竟是害羞了。 “你,还没看够?”卫庄眼眸低垂,他声音本就低沉,喜怒不形。 赵熙凌没听出他恼意,以为他和盖聂一样都是出于对师妹的关心,连忙答道“看够了,看够了。”接着拿了筷子就要夹面前盘子里的小糕吃。 她居然回答看够了? 除卫庄外三人人看着这目前眼里只有糕点的小姑娘皆掩唇而笑,张良知道这位姑娘没有恶意,但还是难免耳尖泛红。 “嗳~九华姑娘眼里只有子房,紫女姑娘和卫庄兄,丝毫没看本公子一眼,本公子魅力何时低成这样了?”韩非摇晃酒樽,语气颇为失落。 “咳……”赵熙凌一口糕点好悬才没呛进气管,她侧头看了看卫庄,接到他肯定的视线。 接着她惊悚的看向那紫衫公子。 韩非还真让师兄给逮着了??? “公子……韩非?” “正是在下,想不到本公子也名声在外呀” “五蠹,真是你写的?”赵熙凌看着眼前这这醉心酒色的人,发出了来自灵魂的一问。 “额……写的不好?”韩非一口喝干酒杯中的酒液问道,但语气之中全然没有对自己著作的不自信。 “写的太好了……你不结巴?”赵熙凌发出了来自灵魂的第二问。 “……我不结巴” “那你怎么减的肥?” “我……也不胖……” “你和张良先生是认识的?” “是的……” 赵熙凌一脸懵逼的看了看韩非又看了看张良。 然后深深觉得自己读了假书…… 韩非这时才发现这位姑娘印象中能写出五蠹的韩非是个结巴的小胖子,如今见到他,这姑娘竟是觉得他写不出五蠹那书,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韩非公子身怀大才,九华佩服,只不过,公子刚刚回韩,根基尚未稳定,不韬光养晦,反而在权臣面前大放异彩,岂不危矣?”赵熙凌咽下口中糕点发问。 “有些人,就是过于乐观,以为依靠运气,就能够走到最后。”卫庄放下手中酒杯,看着韩非嘲讽道。 “姬无夜乃韩之跗蛆,姬无夜一日不除,我便一日难以心安。”韩非夹起一块下酒菜悠悠说“倒是九华姑娘,人才刚刚入韩,怎么就知道本公子没有修生养息了?” 此话一出,紫女和张良双双看向赵熙凌,如果连韩国都有了他国眼线…… 赵熙凌眨眨眼,颇为自在的说道“自然是师兄告诉我的。” 众人的视线刷的一下看向卫庄,卫庄挑眉,他只是问她要了几块水消金,其他只说寥寥数语甚至连韩非的名字都未曾提到,这妮子怎么全赖他身上! “说起来,你问我要的那几块水消金,用来干什么去了?”赵熙凌盘子里的糕点吃完了正在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碟子。 “你不知道?”卫庄抬眼看了韩非一眼,心知这话就是说给在场其他人听的。 韩非心中一惊,水消金居然是她的? 赵熙凌自然看到了他看韩非的那一眼,顿时做了悟状“哦~原来是钓鱼去了。” “看来,九公子欠了鬼谷好大一笔人情~”赵熙凌笑眯了眼,探手去拿卫庄手边的酒壶,拿过来了才发现桌上根本没有多余的酒杯,只好扁嘴又把酒壶放回去。 韩非见她这般性情,倒是和红莲有几分相似“九华姑娘与舍妹红莲倒有几分相似,他日你们相见,一定能成为好友。” 红莲? 九华歪头看了看卫庄,见他敛目,心知他也未曾得到这红莲的消息,想要探查藏在深宫之中的人的信息,确实并不容易。 “看来你很疼你的妹妹。”赵熙凌看向韩非。 “妹妹嘛~自然就是要用来疼的。”他回答的理所当然。 “你没有能力保护她,她一个女孩子想必也没什么能力自保。你的做法,是在害她。”赵熙凌对韩非这过于乐观的心态不能苟同,想到他身陷强秦却还向秦王上书存韩的事情……他当时当真以为,秦王会同意吗?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扎到韩非心里,嘴上却嬉笑“你和你师兄倒也想象,他整天就知道泼我冷水,刚刚你来之前我被他浇了一身,现在你来之后我还以为情况能有所好转,没想到,你泼冷水的速度不比卫庄兄差。” 赵熙凌皱眉,她好心提醒他叫他不要将对他妹妹的在意放在嘴边,放在脸上,他非但不以为然,竟然还嬉笑打趣! 此人当真是生性乐观,还是其实没将任何人放在眼中? 她一双眼凌厉朝韩非看过去,赵熙凌这双眼睛在轮廓上没有遗传到秦王的丹凤眼,但是那眼中的威仪却是像了十成十的。 韩非动作一顿“额……你们同样喜欢泼人冷水就算了,怎还同样喜欢瞪人?” 眼前的小姑娘正坐席间,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凌厉的看着他,眼中写满了对他做法的不满,月白的发披在身后,一袭金丝白衣轻纱在夜风的吹拂下衣角翻飞,容貌上看真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只是…… “九华姑娘,你可以看子房,他与你年纪相仿,家中五代侍韩,也算是门当户……额……” 韩非话还没说完,坐在他对面的卫庄就瞪了过来。 一大一小,一男一女,一黑一白的两个人一前一后的瞪着他,纵使韩非心再大也说不下去了。 本来只有卫庄一人的时候他还能依靠这厚脸皮撑一下,但是来了个赵熙凌后,他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第18章 夜幕之下 送走韩非和张良后,赵熙凌和卫庄并立窗前,紫女去解决因为醉酒大闹紫兰轩要点弄玉听琴的左思马刘意。 “师兄,我没有想到,你真找到了韩非,而且看起来,你在韩国混的不错~” “你说的这位公子韩非确实不同凡响,只是……”卫庄说话间想到韩非说他眼神充满悲伤,好似怀才不遇的话不觉好笑,韩非,竟然大胆到在他面前提起师哥……着实让人意想不到。 “过于自信?”赵熙凌见他久不回话,便应接而上。 卫庄沉默不答,默认了她的说法。 “下棋的人,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棋路之中有什么疏漏之处,你与韩非走的这么近,也不知是好是坏……” 赵熙凌抬眼看向窗外,紫兰轩外的行人众多,鱼龙混杂,她很快看见了藏在暗处的那一位衣衫褴褛的乞丐。 此人脊背佝偻,胸膛起伏极大,可以赵熙凌的耳力竟然听不见他的呼吸声,他影藏在黑暗中,察觉到赵熙凌的视线后,后退了两步,消失在她眼中。 是个练家子。 赵熙凌侧头看向卫庄,她能看到的,没道理师兄看不到。 身后传来紫女轻盈的脚步声,赵熙凌转身回到案几前,将卫庄身边的位子,留给了紫女。 紫女看了端坐在案几之前闭目养神的赵熙凌一眼,站到卫庄身侧。 “都处理好了?” “这左司马刘意确实是个难伺候的主。” 紫女与那左司马一番周旋,这一下似乎是有点心有余而力不足。 “姬无夜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自然要难伺候些。”卫庄对这样的场景显然司空见惯。 “刘意突然要点弄玉弹琴,不知是盯上这弹琴的人,还是听琴的人。” 在赵熙凌来之前,这里显然发生了一场好戏,奈何她来的不是时候,刚巧错过了。 而紫女显然未曾想到刘意点弄玉弹琴竟还有这一层含义,惊道“韩非?他被盯上了?” 这时候一直在一边倾听的赵熙凌开口道:“韩非公子此番回韩,一出手就如此不凡,你们口中的这位姬无夜一定将他看做是绊脚石,既然是绊脚石,拿掉是理所应当的事。” 紫女听到这话一愣,要不是先前卫庄一直和他们在一起喝酒,她都要以为这两人提前串通好了台词。 卫庄对着窗,眼中盈了笑,唇角也微微上扬 “夜路可不好走,希望韩非公子最好运气再好点儿。”赵熙凌话音刚落卫庄便取了剑架上的鲨齿推窗而出。 赵熙凌紧随其后,一跃而出。 两人在屋脊之上飞奔,赵熙凌虽然知道公子韩非这一次肯定不会有事,但是这世界着实不同,令她十分新奇,既然有好戏可看,自然是少不了她赵熙凌的。 突然,卫庄急停,赵熙凌收势不及,往前多走了两步,踩到了瓦片。 她刚要抬头问他为什么突然停下,就看见眼前百步外一个屋脊上站着的人。 那人以黑布缠眼,浑身黑气环绕,让人看不清他的全貌。 他给赵熙凌的感觉很奇怪,就像……一把剑。 他只出现了一瞬,卫庄和赵熙凌追归去的时候那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仓皇从巷子里面逃出的韩非。 这韩非跑着跑着忽然平地一摔,跌倒在卫庄面前。 赵熙凌情不自禁抽了抽额角,这韩非真的这么逗吗? 平地摔? 是不是还要亲亲抱抱才能起来?! 好在九公子自己讪笑着爬起来了,他看起来一点儿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惶然,这种情况,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就是愚昧无知。 打死赵熙凌也不信是后面一种。 卫庄对敌人的嗅觉十分敏锐,那个只出现一瞬的奇怪男人带给了他非一般的危机感。 他细细的问了韩非当时的情况,奈何这人竟然一问三不知。 而且还颇为委屈。 卫庄看不得他这副模样,转身欲走 “喂!我都上了黑名单!你不送我回家?”韩非想要叫住他,奈何卫庄几个纵身就消失在黑夜中。 赵熙凌朝着失落的韩非耸耸肩,转身追卫庄去了。 卫庄并未走远,而是在一个岔路口负剑等待,赵熙凌跃至他身边说道:“韩非很奇怪,他太有恃无恐了,刚刚他的回答也颇为躲闪,他对你有所隐瞒。” “即使再亲近的人之间也会存在谎言。”卫庄与赵熙凌并肩漫步而行。 “那个人,给我的感觉十分奇怪。”赵熙凌不想再说韩非,便和卫庄说起那一闪而过的人影来。 “我觉得只要再见到他一次,我就能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赵熙凌眼光灼灼,语气之间颇为自信。 “秦国如何?”卫庄问道。 “不如韩国有趣”赵熙凌见到韩非张良心中愉悦,对这韩国自然评价高些。 但她清楚,卫庄想听的是盖聂近况“伴君如伴虎,我父王的情况我是最清楚的,盖聂如今这般耀眼,日后……” 赵熙凌不语,卫庄却听出了她的未尽之言,若有一天盖聂失势,现在他多被秦王看好,以后就有多被秦王忌惮。 帝王的忌惮,可不是什么荣耀的勋章,而是催命的符咒。 “韩国着实人才济济,可惜韩王安懦弱迂腐,胆小如鼠,为人君王却不习用人之道,韩非手段温吞,这样下去,韩国迟早会内忧外患。”赵熙凌想到韩非之死,十分惋惜。 若是韩非不死,张良侍韩,不知这天下以后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恐怕大汉就要改姓了。 “方才席间你对张良颇为注意,他可有什么奇特之处?”卫庄始终记得九华听到张良名字时那一副惊讶的模样,而且她眼中……希望他看错了…… 赵熙凌听他问起张良顿时来了兴致,几步走到卫庄面前,欣喜道 “我没想到此次入韩还能见到张良先生~” 张良……先生…… 她竟尊称他先生? 卫庄看着她谈及张良那开眉展眼的模样,他从未听她尊称过人先生。 “张良先生耳达目通,足智多谋且敏而好学……他日若能拜荀子为师,定然也是一代豪杰。”赵熙凌夸到一半觉得不对,张良现在也许还没有去儒家读过书呢……她连忙圆了一句。 赵熙凌突然想到,有一种说法,说是张良最后成了仙,道家称张良为凌虚真人…… 那青衣少年又跃然眼前,她想到自己那柄青翠革质剑鞘的剑,想到它前些年那天文绉绉的跟她说——男女授受不亲的模样。 她停下脚步,从虚空中取出那把剑,抖了抖他的剑鞘“以后,你就叫凌虚好不好?” 第19章 困顿之间 这剑在剑鞘里抖了几下,剑身与剑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位小先生总算是对名字满意了。 卫庄不明白,这人怎么前一刻还在夸张良,后一刻就给剑取起名字来。 他还不明白,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罢了,她是从哪儿看出来张良耳达目通,足智多谋来!? 赵熙凌握着剑看向身边久不答话的卫庄催促道“我们快回去吧,我都奔波好久了,要休息。” 两人提了速,朝紫兰轩飞奔而去。 只是,赵熙凌注定是休息不了了。 紫兰轩居然出了命案。 在弄玉房间里面的侍女红瑜被杀了。 虽然这红瑜与她并无关系,但是紫兰轩到底也是师兄的产业,作为自己人,帮把手,也是应该的。 只是……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杀一个青楼女子呢? 赵熙凌丝毫不怕那尸体,掀起白布,拿起一根细针探入红瑜脖颈之间的伤口,顺着伤口轻轻滑过,探出了红瑜伤口的深度和入剑的角度。 接着将那用过的细针扔出窗外,她凑向窗台上落下的沙土的地方闻了闻,嗯,是半湿的沙土,呈黄褐色,这种沙土虽然遍地都是,但是,这么长时间过去还能够保持这么湿润的,凶手一定经过了一片湿地。 从这个鞋印可以看出,这是个矮小的男人。 赵熙凌环视一圈将信息基本记了个清楚,刚要开门出去,就碰见了刚刚赶来的韩非。 天才蒙蒙亮,韩非虽然没怎么休息,但还是神采奕奕。 “九华姑娘已经看过现场了?” “嗯”赵熙凌引韩非走上前去,掀开红瑜面上盖着的白布,将伤口展示给韩非看 “此人身材矮小,在你们男人里面算不上是高个儿,结合伤口深浅和溅在窗纸上的血迹来判断,凶手的惯用手是右手。” 赵熙凌见韩非已经看过伤口,就将那白布放下重新盖住,指着窗台说“九公子请看。” 韩非看向那窗台,窗台上只有少量沙土,看来凶手的轻功不错。 “九公子可知新郑城内,哪里有全湿的黄褐色沙土?凶手落下的这些沙土,正说明他曾经经过的地方,而这些沙土,很明显不是来自紫兰轩。” 听了赵熙凌的问题,韩非才想起来可以从土质来分析凶手还去过哪些地方,顿时面上惭愧“九华姑娘心细如发,韩非佩服。” “师兄去检查屋顶了,应该……” 赵熙凌话音未落,身后就传来卫庄的声音。 “屋顶碎了两块瓦片。” “如果凶手是行家,按理说,不该出现这种情况。”韩非喃喃而语。 “应该是发生过短暂的交手,发生的很快,凶手迅速脱离。”卫庄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交手……盯着这个房间的不止一个人?” 韩非似是自言自语,但是眼神却是看向卫庄。 不止一个人………… 赵熙凌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那个昨天看到的,藏在屋檐阴影下的乞丐。 她走到卫庄身边,向他刚刚推开的窗户外看去,正好,能够看到昨天那乞丐待着的位置。 两人对视一眼,对心中的答案已是笃定。 沉默之间,从门外疾步而来的张良说了一句在场众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左司马刘意,在自己府邸被杀了。” “所以我这个司寇,该去调查一下。”韩非看上去兴致勃勃,完全没有一丝紧张的意思。 “可奇怪的是,举荐韩兄的人是姬无夜。”张良倒是蹙紧了眉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姬无夜?又是姬无夜,怎么哪都有这个叫姬无夜的? 赵熙凌心里对这个叫姬无夜的人兴趣陡生,此人姬姓,莫不是遗留王族? “每一个奇怪的谜题,都会有一个有趣的答案。”韩非显然对勘破这左司马惨死家中的迷案兴致斐然,当即决定和张良一起去刘意府上一探究竟。 赵熙凌和卫庄离开红瑜被杀的现场,去平常用来议事的厢房坐下用早膳,赵熙凌坐在卫庄右手边,没骨头似的趴在案几上。 卫庄吃饭一向不太讲究,大早上的居然全是鱼肉,赵熙凌生来辟谷,本来就不会饿,她看着那干巴巴的白肉就觉得没食欲,就只是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自己杯子里面的清水。 “唉……” “这已经是你第三次叹气了。”卫庄放下筷子,看着用后脑勺对着他的赵熙凌。 “你说……”赵熙凌单手托腮,勉强撑着脑袋看向卫庄“韩非能成功吗?” “我答应帮助他,就是要看看他是否能成功。”卫庄复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他过于自信,又过于专注于一些看上去有趣但实则危险的事情,他又过于骄傲,虽说持才傲物没什么不对,但是他却有些不知道适度。”朝阳的光辉越过窗棱洒在赵熙凌身上,照的她浑身暖洋洋的。 “在咸阳宫的时候,我父王看过五蠹之后说过一句话。”赵熙凌顿了顿,见卫庄看向她了,才说道“若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韩非之才举世少有,但才华能成为他活下去的工具,也能成为他丧命的根源。父王已经注意到他了,韩国的事情再这样温吞下去,等不到沸腾之时,韩非就会……被请入秦国。” 卫庄不是不明白她说的道理,但是他已经在心里为韩非留下了一个位子。 “君王说的场面话而已,你也相信?” “你会知道这是不是场面话的。”赵熙凌深深看了卫庄一眼,伏在案几上闭了眼,阳光使她昏昏欲睡,她要休息一会儿。 卫庄见赵熙凌渐渐合了眼,便叫人收了碗筷,拿出一卷竹简看了起来。 身边的女孩呼吸平稳,对他全无防备,阳光洒在她的脑后的金丝玉扣环上,顺着散落在案几上的发丝爬进他心里,蝉翼一般的眼睫在眼睑处落下阴影。 她那么好看,是天地之佳作,上天之宠儿。 心绪纷杂,眼前竹简上弯弯绕绕的篆字一个都读不进去,早在多年之前,在他松懈之间,赵熙凌这个名字就深深住进了他的心里,他的胸膛里空了一个位置,留给她。 人生之中有人是过客,有人却能停留在生命中,停留在心间上。 卫庄放在膝上的手渐渐握成拳状,闭上眼,才勉强静心。 第20章 凌虚 “你这小师妹实在不同寻常,不仅会酿酒,会铸剑,懂得权谋之数,还会讨好男人,这天下还有什么是她不会的?”韩非将赵熙凌留下的那坛酒抱在怀里,好似有人会抢似的。 “她会的很多。”卫庄抓着拓着死之血誓的丝绢起身,他现在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她一定早就想要把凌虚送给张良了,就在给凌虚起名的时候,她就做了决定,将她最喜欢的一柄剑送人! 还有 她刚刚演的那是什么!她要用哪种姿态去叫血衣候,侯爷?青楼女子都没有她那么风情万种! 卫庄心中怒火万丈,脸色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我知道有个人,能够告诉我们死之血誓的具体情况。” 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紫兰轩,韩非将目光投向张良,眼神不解。张良忙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卫庄兄为什么突然变得不太开心。 两人面面相觑,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房间和桌上留下的那柄剑。 韩非朝横放在桌上的凌虚剑努了努嘴,示意他拔开看看。 日光照在凌虚剑身上,它反射之光却不刺目,剑身修颀秀丽,通体晶莹夺目。如此好剑,张良怎么可能不喜欢? 韩非见他一打眼之下居然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取笑道“翩翩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还有什么人如其剑,凌虚凌虚,啧啧,人家九华姑娘可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啊~” “韩兄!”凌虚入鞘,撞出一声脆响,韩非听这声音往后缩了缩,不再说话。 两人出了紫兰轩,步行回府。 韩非在前,张良则落后韩非半步跟在韩非身后,不一会儿,韩非就憋不住了“诶!子房,你比九华姑娘也就年长两岁,我看她先生先生的叫你,却从来不叫我韩非先生。” “……”这话叫他怎么接?按理说从才情上来看,他确实没有韩非出色,没有道理称呼他为先生,却不尊称韩非。 韩非见张良不回话,便凑近小声问:“你说……她是不是心悦你?” ……………… 喜欢?这才看了几眼,哪来喜欢??? 韩兄未免也太会想了。 张良摇头叹息,深深觉得自己可能站错了队。 “诶!诶!子房!子房你等等我!”韩非抱着酒坛子去追听了他的话二话不说抬腿就走的张良了。 那边韩非张良热闹的很 这边赵熙凌已经走进了散金楼的大门。 她这次不再钟情白色,而是换成了一身红色裙装,黑色的腰封紧紧束着腰,显得她的腰身纤细,不盈一握,明明还算保守的装束,却偏生让她穿出禁欲之感,叫人看了想要拆了她的腰封,从上到下看个清楚。 赵熙凌一向不喜施着粉黛,这次也不例外,她的发披散而下,头上的装饰仅有那一个扣环。 散金楼整整五层,越往上自然等级越高,赵熙凌将一个布袋扔到埋头算账的掌柜面前,那布袋落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身,把那掌柜吓了一跳,抬头刚要骂,余光就看见了那布袋里面金灿灿的光芒,竟然是一袋金币。 顿时改了脸色,满脸堆笑的看向赵熙凌“客官有什么吩咐?” 赵熙凌一脸好奇的环顾四周,真的好像一个头次下山的小姑娘一般冲着那掌柜叫嚷道:“我要住店!” “额……”那掌柜颇为为难“姑娘,我们……这是赌坊……” “什么?”赵熙凌一听柳眉倒竖,“啪”的一下把长风剑拍在柜台上,惊的那掌柜后退一步。 “全城就你们家修的最好,我就要住你们家!” 赵熙凌一副我就不讲理的模样,那掌柜头上已然冒起了汗,看看这剑,就知道这姑娘不太好惹,他店里不是没有护院,但是要是把这漂亮的小姑娘留下了,他散金楼的生意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嘿嘿,姑娘莫急,莫急,我们散金楼是有房间……只是这价钱……”掌柜搓着手,笑的露出一口黄牙。 “好说~”赵熙凌环顾四周,见大家都专注赌局,没有看向她,凑到那掌柜跟前小声说“钱我有的是,给我找个靠窗的房间。” “诶诶诶!好嘞!姑娘您请~” 俗话说的好,有钱能使鬼推磨,没有什么是一袋金币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袋! 那掌柜将赵熙凌带到三楼一个僻静的雅间,楼层不高不低,位于中间,他不清楚赵熙凌的底细,这样的安排既不会得罪她,也不会得罪他上面的人。 赵熙凌环顾四周,这地方不大,装饰也没有师兄的紫兰轩雅致,但是还算能住。 她拿出三个先前那样的布袋递给掌柜“诺!这个够住多久?” 那掌柜笑的见牙不见眼:“够住三天了够住三天了。” “那你三天后再来取钱就是了。”赵熙凌挥挥手,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好嘞,不知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你去给我找个好点的棋盘来,这是叫你办事的钱,多余的你就自己留着吧!”赵熙凌又摸出五个金币,放在掌柜手里。 “好好好,马上给姑娘您送到!”五个金币,买个棋盘,绰绰有余。 掌柜接了钱,利索下去办事去了。 赵熙凌环视着房间一圈,却是什么都没做,拿着长风又下了楼,去旁观起楼下的赌局来。 散金楼的赌术很特别,并不是一圈人围在一起猜大小,而是三两个人一席去赌,赌什么的都有,赌注也是应有尽有,奇特非常。 只要你独自坐在案几前等着,想和你赌的人自然会找上你,但你只要坐上座位每赌一把,只要是赢家就要交给散金楼50金。 她亲眼看见有位公子将自己带来的女侍谈笑间输给了另一位。 一位不懂人情的小姑娘这时应该怎么做? 赵熙凌走到一位锦衣公子面前坐下“喂,我听说这里是赌坊,怎么赌?” 那人听是个姑娘,眼睛一亮,如果是姑娘,那就代表是个软柿子啊。 “小姑娘第一次玩吧~本公子让让你,我们来比摇点数,比大小~” 赵熙凌心里翻了个白眼,她看这人面前啥也没有,还以为是个高人,会拿出点新奇的玩意儿,没想到还是老一套,她心中虽然不屑,但是面上却是好奇的很:“大小?怎么赌?” 第21章 血衣侯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卫庄提剑血洗毒蝎门,近百人成为他的剑下亡魂,救出曾经在房顶上与杀死红瑜的凶手搏斗过得乞丐。 而赵熙凌靠着聪明才智,赌的散金楼人仰马翻,只要有人能出出来的难题,赵熙凌就能破解,至于怎么破解,不能巧破就强破,反正结果是破解了不就行了吗? 赵熙凌化名凌儿,这个时代,女子通常无名无姓,她这名字太过招摇,还是省了的好。 夜尽天明之时,西边毒蝎门方向亮起了冲天火光,赵熙凌站在散金楼三楼的房间里看着那火光微微一笑,就在刚刚,林雕送来的消息,显示血衣侯已经回韩述职,而现下,分明没到述职的时间,看来,姬无夜已经沉不住气了。 她,只需要等待。 卫庄提溜着那乞丐回了紫兰轩,与韩非,张良,紫女四人一同询问了他的身份,没想到,他竟然是前任右司马李开! 而李开的罪居然是刘意因为嫉妒他与胡夫人的感情而陷害于他,才会导致他现在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谁会想到“逆臣”李开不仅没有死,还在紫兰轩下看着自己的女儿弄玉,甚至出手杀了左司马刘意? 而又有谁会想到,这个本应该消失的人,在这样的时刻出现,牵扯出了一团乱线一般的谜团——多年前就失踪的百越宝藏。 李开跪谢紫兰轩对弄玉的收留之恩,表示自己心愿已了,定不会再频添麻烦。 最近韩非的做法已经引起了朝中三方势力的警惕。 而有心人更是在韩王面前提起了百越和赤眉龙蛇,韩非查的本来仅仅是一个只有一人死亡的小案子,现在却牵扯出如此之多的细枝末节,是祸不是福。 幕后之人想给韩非公子提个醒,让他知道在这韩国,谁才是当家作主的人,若是韩非有点儿眼色结案还好,若是偏偏执着于破解这个小案子,想要推翻他们,那么,用不着他们动手,高座之上的大王,恐怕就会第一个翻脸。 血衣侯回韩述职,第一个要见的,当然就是姬无夜,而恰好的,翡翠虎就在姬无夜的旁边。 “侯爷~刚刚我们楼里的人传来消息,说散金楼可来了个美女啊~” “哼~”血衣侯哼笑一声并未答话。 “老虎,你最近送来的货色不够味,现在有了美人也不第一个告诉我,我看你是皮痒了吧。”姬无夜斜倚在主座之上,八尺就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翡翠虎本身就胖的向一尊弥勒佛,姬无夜此话一出顿时汗如雨下“将军,这次这位还是位小姑娘,听说泼辣的很,想必不和您的口味。” “小姑娘?”姬无夜晃了晃手中的青铜酒器,视线却投向一边的血衣侯。 他早就听说血衣侯喜欢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没想到是真的。 “你也有心~不过当下之重,还是告诉那些狂徒,告诉他们谁才是韩国的法!”血血衣侯的声音不大,却萦绕耳边久久不散,他一步迈出,人已经到十丈之外,他会缩地成寸之法! 墨色的天空渐渐泛起了蓝,赵熙凌布置好房间内的阵法,趴在案几上假寐,手下垫的是一张画了一半的布帛,如果不出她所料,今夜,会有好奇的人想来见见她的。 颊边有微风吹过,赵熙凌呼吸绵长,她已经察觉到阵法已经被解开了一半。 “哧” 案几边上的温度降了下来,是蜡烛灭了。 近了,有人凑近了。 “琤——” 赵熙凌拔出长风就架在来人的脖颈上。 “嗯~确实是位泼辣的小姑娘~”那人红衣白发,不避不躲,不慌不忙。 “哼!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半夜闯入我闺房?”赵熙凌一张小脸遍布寒霜,眼神似乎还带有些许迷蒙,仿若一只刚睡醒的小玄虎。 “一个女孩子,舞刀弄枪的可不好。”血衣侯右手微抬,屋内冰霜顿结,一只蔷薇平地而起,盛放在赵熙凌面前。 赵熙凌看看那冰蔷薇又看看面前这看不出年纪的男人,心中拿不准他是血衣侯还是姬无夜,总之…… 赵熙凌长剑入鞘,嫌弃的看了一眼那冰蔷薇“假花!本小姐才不稀罕!” “你只要乖乖跟我回去,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血衣侯看着她,声音渐渐低沉。 这声音扣人心弦,仅仅几字就有要夺人心智的意思。 是催眠术! 赵熙凌灵台清明,目光灼灼的看着那男人,一脸奇怪的问:“你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提着气,不累吗?” 她已经想好了,演一个武功卓绝,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血衣侯有一瞬间沉默,他摄魂之术炉火纯青,几乎从未失手,今天居然被一个小姑娘无视了? “你感到冷吗?”血衣侯暗自催动内力,声音鬼魅,围绕在这个狭小房间中的空气瞬间冰冷下来。 真像!这个力量,和她的,太像了! 赵熙凌心中惊异,却是一脸奇怪的蹲下摸了摸案几,说道:“确实……凉快不少。” …………纵使血衣侯再怎么波澜不惊,这下也有点无语,这个小姑娘实在是太有恃无恐了,放别人那里能够威胁到生命的招式,放在她这里,她居然说是凉快不少? 他血衣侯不要面子的吗! 做人不能太不讲道理,赵熙凌见血衣侯一时间不接话,知道对方的耐心几乎已经到了极限,当即也不再撩拨,说道:“我下山之前父亲就跟我说过,叫我不能随便跟人回家,我可不会跟你回去,就算你生的再好看也不行。” 说罢,小脑袋好奇的看着血衣侯,似乎还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谁都有年少的时候,如此可人的小姑娘谁看了都会心生欢喜,这位姑娘的性子和那位宫里头得韩王盛宠的红莲公主倒有几分相像,红莲公主已经是世上少有的绝色女子,而眼前这张小脸俏丽不输红莲公主,甚至还美上几分。 赵熙凌作为天朝后人,若是知道血衣侯心中所想,定会说:我大秦公主岂是你韩国公主能比? 可是血衣侯简直可以算得上是个面瘫,赵熙凌左看右看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困顿之间赵熙凌听他说道:“血衣堡常年冰封,如此风光,在韩国别处可不能见到。” ……这人竟然推销起景致来,真将她当成了贪玩的小姑娘了。 不过…… 血衣堡…… 第22章 傲娇小萝莉 他竟是血衣侯么?她还以为是姬无夜,姬大将军呢…… 一个侯爷都能长得这么俊,不知道将军得多帅。 赵熙凌前世几乎不看电视电脑,不然她现在绝对不会有想见一见姬无夜的想法,就凭他那张布满坑凹的脸,武功再好赵熙凌也不可能对他好奇。 “血衣堡?你就是盛名在外的血衣侯?”赵熙凌将长风放在案几上,小手拍了两下,刚刚被血衣侯熄灭的烛火就亮了起来,照亮了整间屋子。 血衣侯兴味挑眉,这小姑娘还有驭火的本事? 有时候适时露一手,能让人对你高看几分,赵熙凌知道了他是谁之后也丝毫没有害怕之意,反而手无寸铁的凑上前,仔细看他:“我听人说血衣侯身上是冷的,是真的吗?” “你可以试试。”血衣侯张开双臂,一副请君入瓮的模样。 赵熙凌哪会真凑上去?她后退一步,拒绝道“本姑娘可还没有及笄呢!” 没及笄?血衣侯淡定收回双臂,唇角勾起,还真是个小姑娘,居然还没有十五岁么? 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既能在房间周围布置出六个复杂的阵法,又能在一息之间拔出利剑架在他的脖颈间,还会会驭火的本事,这个小姑娘如果能为自己所用…… “血衣侯风光无限,你考虑好了吗?” 这么直接?他就不怕自己是个奸细? “…………不行……”赵熙凌一脸为难“我爹爹跟我说了,不能随便和人回家!” 她一张小脸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好看,她眼里分明写着对血衣堡的渴望却又碍于家父的教诲艰难拒绝的模样实在可爱,惹得血衣侯轻笑出声:“你父亲不在,你不听话也没人会罚你。” “可……可我师兄……他们要是听说了,定会罚我的~”赵熙凌一双暗金色的眸子含着星光,言语之间颇为委屈,好似自己的两个师兄真的无比严厉一般。 “哦?你还有师兄?” “他们可是我爹爹的弟子,可厉害了!”赵熙凌一脸自豪“我爹爹一生就收两个弟子,可怜我在谷里边的时候三个人管着我,现在下山了,还要怕被人找上门来……” 只收两个弟子…………这是……鬼谷子的女儿? 如果和她交好,那么…… 鬼谷纵横之名可不是吹着玩的。 “你与我回去……” 血衣侯话说道一半,就被人截断,只听赵熙凌一脸疑惑 “你为什么老想让我跟你回去?你是不是有事要我帮忙呀?” ……没有! “你要我帮忙就直说嘛,不去你家也行的,只要出得起价钱就行~”赵熙凌拿起桌上的剑,一双眼颇为认真的看着血衣侯。 ………… ……………… ………………………… 两人对视半晌,终于血衣侯轻叹一声败下阵来,他确实有事可以让她做,只不过,她真的那么有本事吗? 血衣侯红唇微张,吐出几个字“赤眉龙蛇……” 赤眉龙蛇!赵熙凌瞳孔微缩,她在卫庄的情报系统里知道,赤眉龙蛇是血衣侯的一枚棋子,血衣侯想要对付赤眉龙蛇,是因为,这颗棋子脱离他的掌控了? 还是说,一夜之间,就有如此多的事情发生? 又或者说是说,这只是一个试探? 不论是哪一种,赵熙凌都没有拒绝的可能,这是为数不多的一个机会,她可以答应下来,但是她得好好想想现在的情况。 “百越天泽废太子赤眉龙蛇,侯爷要我怎么做?” 血衣侯本来只是一问,没准备能够得到回答,没想到她连赤眉龙蛇的本名都是知晓的。 侯爷?往常众人都称呼他为大人,偶尔换个称呼这倒也不错。 “你只需要在必要时了解他的性命。”血衣侯双唇如染了鲜血一般,开合之间就是夺人性命的话语。 他一边吩咐,一边打量着赵熙凌的神色,见她完全没有一丝反感,更是高看她几分。 这时代人命如草芥,赵熙凌可不在意旁人如何:“好,念在你长得好看,又是第一次光顾的份上给你打个折,事成之后,就请我吃顿饭怎么样?” “……” 血衣侯已经不知道今天自己被这姑娘噎住几次了,她似乎知道要天泽的命不一定需要她出手,这次只是一个试探,所以也没有漫天要价,只不过……吃顿饭未免也太小看他血衣侯的财力…… “我听说南景鲨翅鲍鱼八味汤好喝得很,要是事成了,就吃这个就行~”赵熙凌一边说着这话,一边眯起了眼,好像那八位汤已经在眼前了似的,活脱脱一副小馋猫的模样。 南景鲨翅鲍鱼八味汤的价格确实不便宜,至少不算是小看他血衣侯的财力…… 到底她还是太小了,未免也太天真了些,若是旁人,现在只怕是要了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她却只想着要吃饭…… 血衣侯越想越觉得好笑,鬼使神差的说:“凌儿……事成之后定然让你喝个够。” 赵熙凌并不奇怪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化名,她的目的已经达成,再留着人已然没什么用处,她还需要整理思绪,赵熙凌装作十分困顿的模样以手掩口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这个哈欠打的实实在在,眼角甚至泛出了点泪花,她揉了揉眼睛,耳边传来男人的轻笑,再抬头时,血衣侯的身影已不在屋内,只留下被风扬起的纱幔。 赵熙凌关好窗,回过身坐在案几前,这时的她眼中哪里还有半点困意。 现在局势未明,昨夜她的动静也够大,想必今天师兄那边就会有人过来跟她碰个头,装装样子,她也好借机问一问现在的情况。 正如她所料,傍晚时分,卫庄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的面前,鲨齿破天荒的插在剑鞘里,被他拿在手中。 此时赵熙凌正拿着一块布帛百无聊赖的作画,她不会国画,师兄来时她右手正拿着炭笔在布帛上涂涂改改。 卫庄看了眼布帛,上面是鬼谷时他和师兄比剑而她在棋盘边研究棋谱的模样,鬼谷风景正好,三个人物层次分明,栩栩如生,他拿着鲨齿和盖聂拿着银剑的模样跃然“纸”上。 他得到鲨齿就在下山之前,根本没有用鲨齿和师兄比过剑,这就是她所求的愿望吗? 可这乱世…… 赵熙凌见卫庄盯着画瞧,以为他 第23章 人生这道题,要自己做 “七绝堂过桥了。”卫庄昨天的烧伤不大不小,现在还有些难受,一对剑眉从进屋到现在没有舒展开过。 七绝堂是韩国的一个杀手情报组织,与它同在的还有一个毒蝎门,两个组织一直在争夺地盘,七绝堂过桥意味着毒蝎门不复存在了。 看来师兄昨天收获不小,那一把火应该就是他放的了。 “看来你们已经弄明白了刘意和红瑜的死因,这百越之地的秘密倒是不少~”赵熙凌朝着案几对面的座位努努嘴,示意卫庄坐下来谈。 卫庄盘腿坐下的时候拉扯到烧伤的皮肤,他眉头皱的更紧了,但是面上却看不出不适。 “百越之地的秘密?看来你也有所收获。” 赵熙凌单凭七绝堂过桥这个信息就能知道他们的动向,不可谓不聪明,而且,看她如此悠哉的模样,应该是见过想见的人了。 “百越废太子赤眉龙蛇,他的出现让整个棋局诡谲莫测起来,而且看起来他也许不是一枚听话的棋子。”赵熙凌边说着昨晚得到的消息,一边观察卫庄的脸色,他和盖聂师兄一样,受了伤总喜欢自己扛着,从来不会告诉师父和她。 他这表情,倒是和先前在谷内受伤的几次有些像,但是毒蝎门都是一帮乌合之众,谁有本事伤到他? 除非…… 火 火不是师兄放的,还有第三方出现。 王宫那边根本不可能来管这种江湖纷怨,和江湖有关系的只有姬无夜! 姬无夜自持身份,自然不可能为了这种小事亲自动身,那么就是手下的得力干将了? 据说夜幕由四凶将和百鸟组成,四凶将之中武功最为高强的人昨晚在她这里,那么就是百鸟的一员。 百鸟之中能与师兄正面过招勉强不死的人只有一个。 赵熙凌心思电转之间,就已经将昨夜卫庄对阵的人猜了个明白:“你昨晚去找人,碰到墨鸦了?” 卫庄皱起的眉舒展开些,她总是这么聪明。 赵熙凌看着他细微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是猜对了“看来姬无夜根本没将九公子放在心上……” “当初向我举荐他的是你,现在你对他很失望?”卫庄声线微提,似有些不悦。 “他是一个合格的思想家,却不是一个合格的政客。”赵熙凌思忖,卫庄身上的可能是烧伤,她小天地之中药田里种的药草和外面的可不能比,可是冰片仅仅种了五铢…… 卫庄看她眼神虚焦,知道她又神游天外去了,韩非虽然太过乐观,但是他很中意他这样的人做领导者。 中意他的思想。 韩非这样的人,能让他甘愿为他办事。 而她,总是能够置身事外,冷静的评判他人,就好像韩非不是活生生的人一样,她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他永远看不明白她眼里装着什么,有时候薄凉无情的很,有时候看却又不是这样。 大概是卫庄的视线过于直白,赵熙凌在这样的注视下突的回过神,转了转灵动的眸子,不好意思的冲他笑笑,说道:“血衣侯不信任赤眉龙蛇,想必赤眉龙蛇对一个关了自己十几年的人也不会有什么好感,他身上很可能有一个缠住他的枷锁,想要让姬无夜对血衣侯产生嫌隙,我想这就是契机。” 卫庄撑着膝盖站起来,时间不早了,韩非那里的事情还有很多需要他去善后,他得走了。 赵熙凌见他抿唇不语,知道他又没把自己的劝告听进去,她在隐晦的劝卫庄不要对韩非投入太多的期望和感情。 但是卫庄仿若未闻。 韩非的结局非常不好,在韩国时不受父君的待见,满腹才华无处可用,后来终于遇到伯乐,去了秦国,被人陷害致死,师兄要是在这时候对韩非投入太多的心力和感情,只怕…… 赵熙凌面对眼前的布帛怔怔出神,连卫庄离去都没有起身,良久她叹了口气,将眼前的布帛收起来。 哦……师兄定然生气了,不然怎么连画都没带走。 赵熙凌心念一转,人已经进了小天地,她来了这个世界以后自学许多药理,并且与现代的医学知识结合的很好,再说她这个小天地,在这之中种植的药草皆是事件难寻的上品,她做出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有一些药方上的缺陷被药材一补,药效道也与神医相比不差几分。 小小的烫伤药自然难不住她,一个时辰之后三瓶透明澄澈的液体就出现了,她留下两瓶在小天地的药房中,又挑了几瓶治疗外伤的药水拿着,到外边的庭院里坐下,拿出一张布帛,一双素手在上面涂涂抹抹,不一会儿,一个少年负剑站在屋檐对月远眺的换面就出现在布帛上。 正是卫庄。 师兄生气了,先哄高兴再说…… 她不该过问他的选择,这次是她的错。 小天地之中,赵熙凌就是天地之主,时间流逝全凭她做主,她在里面将近两个时辰,实际上只过了小半个时辰而已。 赵熙凌将准备给卫庄的药和画收好,看着外边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和熙熙攘攘的街道,当即决定出去转转,来新郑这些天,她还没有上街看过呢。 新郑这个地方城中布局奇特,城西和城东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模样,城西是布衣百姓居住的地方,房屋街道简陋而破败,而城东却是王公贵族之类聚集的地方,城东市集上人群熙熙攘攘,有如过江之卿。 城西城东以一桥相连 赵熙凌人就在城东,自然不会过桥去那荒无人烟的城西瞎逛,她垂涎这里的市集上的吃食好久了,今天趁着有空,她一定要去看看。 这市集是长长的一整条街,街道两边摆着好多小摊,热气腾腾的酒酿团子,和香喷喷的烧鸡,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赵熙凌逛到街道中段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少女,芙蓉一般的面孔略施粉黛,一双眼调皮灵动,称的她煞是美丽,身上的衣料暗纹遍布,有点儿眼力见的人就能知道她非富即贵。 不过看她那一副左顾右盼,小心翼翼的模样,赵熙凌就知道她是偷偷跑出来的。 第24章 初见如友 在赵熙凌看那少女的同时,那少女也在看她。 赵熙凌出门换了衣服,红衣太过招摇,她还是喜欢一身白衣,白玉扣环紧紧束在脑后,固定住鬓边不听话的发丝,一头月白的发在阳光下与白色无异。 手中拿着刚买的荷叶烧鸡腿,一张小嘴吃的油滋滋的,纵使红莲身在后宫贵为公主,也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再过几年,眼前这少女一定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女。 真好看……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这个姑娘比她都好看呢~ “喂!……啊……”红莲看了她许久,觉得她实在好看,便张嘴想要喊住她,路上好有个伴,没想到斜里冲出一人,撞得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同时手上一轻,手袋被人抢了去。 这一摔摔得不轻,红莲膝盖着地,疼的眼中都有了泪水。 赵熙凌这边刚对眼前清纯可爱的少女有些好感,就看见她的手袋被人抢了,顿时眼中寒光一闪,提身上前,敢在她面前欺负人? 红莲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白影带着清越的香掠至她身前,就见她刚刚想要唤住的少女,一手握着银边白玉革质剑鞘的中部向前伸出,剑鞘里的宝剑斜斜伸出一小段,就这一小段架在刚刚抢了她钱袋的人脖颈上,另一只手还将她刚刚捧着的荷叶鸡拿的好好的。 那小偷拿着钱袋动也不敢动,心中叫苦不已。 红莲看着眼前人挺直的背影,分明是个与她一般大小的少女,周身却有一种奇妙的宁静,仿佛天地间的纷扰到她这里就会消遁无形一般,叫人想要依靠。 晃神之间,红莲听那少女淡声道:“还给她。” 这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得上好听,但是却威慑人心,至少先前抢她钱袋的男子都得如同筛子般,一瞬间汗如雨下,将身上的布衣汗湿了一片,透出一片暗沉的颜色。 旁人感觉不到赵熙凌的威压,但是这男人却是首当其冲,他颤巍巍的将那精致的手袋递给赵熙凌,哆嗦着唇说不出一句话,这个少女眼波深沉,一双金瞳之中空无一物,一身浑厚内劲威压逼得他头昏眼花,他现在只求祖宗保佑,能留自己条命。 赵熙凌看着男人身下的水渍,厌恶的皱了皱眉,这人竟吓到尿了? 她左手微提,将剑撤离了男人的脖颈,手腕一抖,长风便已入鞘。 她看也不看吓跪倒在地上的男人,转身单手扶起跌倒在地的粉衣少女,一身戾气收敛无形,温声问道:“你没事吧?” 红莲怔怔地看着她,莫名其妙的红了脸,见她上下打量她,顿时假咳两声掩饰自己面上的热意。 红莲不说话,赵熙凌见她膝盖破了皮,以为她很疼,心念一动,手中便拿了一瓶上好的疮药膏,方才她扶这个少女起来的时候摸到她拇指上的小茧子,想必她也是练了点剑的。 可惜……多半只是花架子…… 但这个时代女子能有心练剑已是难得…… “这药你自己擦,余下的往后不小心受伤再用。” 红莲怔怔接过那精致的小木盒,在回神时哪还有那白衣少女的影子,只余下从木盒上传来的少女身上清越的香气。 红莲拿着那盒子跺了跺脚,嘟嘴嗔道:“还没问名字呢,怎么走的这么快!” 她手中比这刚刚赵熙凌单手控剑的那一招,却是形似神不似,她喜滋滋的轻声说:“真帅~” 赵熙凌顺手帮了一个小姑娘觉得没什么,不知道自己已经留在了人家的记忆里,刚刚那个吓尿的丑陋男人坏了她的兴致,她看着也快到头的集市扁了扁嘴,拐到一个小巷,运起轻功甩掉身后的小尾巴,偷偷去了紫兰轩卫庄的房间。 却说红莲公主回了宫,找了半天才见到自己那不着家的兄长,刚见着他便急急上前,与他说起今天自己的奇遇来,末了还说一句“她真好看,要是她是位公子,我就要嫁给她那样的人!” 韩非何许人也,听到红莲的话早已将人猜的八九不离十,这不是前两天才从紫兰轩出去的赵熙凌,赵姑娘吗? 他好不容易打发了红莲,却又想到了卫庄,赵熙凌有时和卫庄的性子格外相像,特别是对待外人的时候,只不过卫庄对谁都是那种冷酷的德行,而赵熙凌不是,有时候赵熙凌面上和煦的很,能让人如沐春风,但是实际上,这个女孩子的心是冰的,冰下护着的是她在意的人,至于不在意的,管你死活? 卫庄的屋子极为简洁,除了那个精致的剑架,几乎看不出有人在此居住的痕迹,赵熙凌将画了画的布帛倒扣在桌上,用三瓶伤药压住,不至于让它飘走,以师兄的见识他应该是知道这三瓶分别是什么药。 赵熙凌现在被血衣侯监视,不能离开散金楼太久,更不能在这里等师兄回来,她要尽快回散金楼。 时间回到下午,卫庄从赵熙凌那里回来,流沙众人议事时说道了百越天泽,他将从赵熙凌那里得来的消息告诉了韩非。 韩非细细听了,笑夸道:“你这师妹真是好神通,比起我们子房不遑多让~” 张良抱着一沓卷轴“啪”的摔到桌上,卷轴好一阵没有人整理清扫过,扬起一阵灰尘,吓得韩非忙护住自己的酒樽。 张良没有理会韩非的调笑自顾自说道:“我查遍当年关于百越的卷宗,发现都有一段空白——就是天泽。” “嗯!”韩非笑意盈了满眼,抿了一口酒:“看来子房晚了一步,人家九华姑娘昨晚就得到了关于天泽的消息……” 一时间众人沉默,韩非真是能把天给聊死,你就听人说说又怎样? 人家子房还为了你特意读了好几个时辰枯燥无聊的卷宗,结果韩非还嫌他不够快? “九公子,王上招您回宫。”紫女这时候踏进门,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 众人的目光从紫女身上移回韩非身上。 韩非不紧不慢伸了个懒腰才起来,慢慢悠悠的与众人告辞,不紧不慢的入了宫。 卫庄回了自己的房间,一开门就发现房间有人来过,桌上放着三个质地熟悉的瓷瓶,当下放松了些警惕,是赵熙凌来过了。 第25章 韩姓公子 卫庄拿起桌上的药瓶挨个拔了塞子闻了闻,其中一瓶瓶塞一开冰片的清香扑鼻而来。 一个照面之间,师妹就已经料到了他昨天的处境。 而用这种上好的药材,来治一点儿小烧伤,也只有她会做出来了。 风透过窗幔吹进屋内,扬起卫庄的发,吹动了桌上的布帛,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药瓶拿起那布帛,防止它掉下案几。 他翻过布帛,上面是他负剑对月的模样,画上少年意气风发,锋芒毕露,少年立于飞檐之上,头顶是天,脚下是整个新郑。 人画的好,意境也好。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 她还是懂他。 夜风微凉,持续吹着。 卫庄心间上停着的那只小蝴蝶扇了扇翅膀,在他的心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一个男人永远不会只喜欢一个女人,但是赵熙凌在他的心里一定是最重要最特别的一个。 ……儿女情长! 卫庄暗暗压下对于赵熙凌特殊的感情,师父的话还响在他的耳边—— 剑,最要远离的就是感情。 虽然以她的实力绝不会成为他的软肋,但是他不会暴露自己在意的东西,在自己真正强大之前。 再说…… 他的剑法与盖聂相比终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赵熙凌回了散金楼之后,想着也是闲来无事,就拿出棋谱在棋盘上摆起残局来,黑子围地不多,要想赢,只有引劫…… 赵熙凌手中把玩着一粒黑子,看着棋盘上的局势默默计算,自己和自己下棋就是这点不好,要时常转换角色,还不能有失公允。 她心里想让黑子反败为胜,但又不能在下白子的时候故意放水,在这种情况下她自己就很容易将这残局下成和局。 “扣扣……” 房门被人叩响,门外传来小厮的传话声:“凌姑娘,有位公子求见……” 赵熙凌将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筒,烦躁不已,她每天都会去散金楼一楼露个脸,赌个几把,住在人家这里总不能不照顾人家的生意。 散金楼里不少好赌之徒都知道她的手段,半个时辰的露脸很明显不能满足他们,有些人总会打听她住的地方,来找她赌一把。 外面小厮等了许久不见赵熙凌回答顿时紧张,这位小姐千万别连门都不开啊……今天来的这位他可得罪不起…… “进来……”赵熙凌心里虽说不快,但是送上门的钱她没有拒绝的道理。 门外小厮听到赵熙凌的回话,顿时长舒一口气,忙推开门,侧身请身后的人进去。 赵熙凌目光沉沉,朝着进门的那位公子看去,只见他一身灰蓝的劲装,衣着看似简单,但是这样的颜色却非贵族不能穿,这颜色极为难染,普通人可穿不起。 她只扫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看向了棋盘。 这一眼给刚刚进门的韩千乘极大的震撼,那是一双怎样的眼,桃花眼本应该眉目含笑动人心魄,但那双金瞳之中没有一丝笑意,其中所含的气势就连自己的义父恐怕也不能相比。 希望此人是友非敌,否则…… “你站在门口那么久是准备要本姑娘请你?”赵熙凌瞪他一眼。 韩千乘立马回神,立马拱手行礼道:“失礼了。” 早听闻这位凌儿姑娘不谙世事,随性而为,这性格更是有些娇蛮,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此一来一回之间,赵熙凌已大致摸清了韩千乘的性子,更加明白,这人意不在赌,否则就赵熙凌刚刚的态度,绝不是行个礼就能收场的,他有别的目的。 韩非的人就那几个,她已经全认识了,血衣侯就是姬无夜的人,姬无夜现在还十分信任血衣侯,不可能隔天就派人再来打探,那么……这位想必就是四公子的人了。 她对着已经在她对面坐下来的人轻轻颔首,思量一番说道:“本姑娘名唤凌儿,你叫什么?” “在下韩千乘。”韩千乘礼数周到,丝毫不因为赵熙凌的无礼而生气。 姓韩 看来她没有猜错。 “韩公子来这里跟我赌什么?”赵熙凌看向韩千乘,心中已然百转千回。 赵熙凌想要装傻,韩千乘自然看不出,但是没有契机,他怎么打探她是哪一方势力的人? “来赌凌儿姑娘……” 韩千乘这话刚说完,赵熙凌还没什么反应,他自己耳尖倒是先红了,眼睛盯着棋盘抬也不敢抬。 如此轻浮之语若不是今天情况特殊,叫他怎么说的出口? …………………… 四公子府上没人了吗!!!派这么个纯情小公子来???? 赵熙凌看着面前腼腆的人心中呐喊了三个来回。 “呵~”赵熙凌掩唇而笑。 这下韩千乘不仅是耳朵了,放在双膝上的指尖都红了起来。 “韩公子盯着棋盘不放,想必对于围棋也有些研究,那么我们赌棋罢。”赵熙凌笑道。 韩千乘心里长吁一口气,连脊背都放松许多,抬手刚要收拾棋盘,就被赵熙凌制止。 他有些疑惑,不解地看向眼前的人儿。 “韩公子不必着急收拾残局,我们就着这残局下便是。” 韩千乘定神看去,白子大龙将黑子拦腰截断,黑子几乎是必输无疑了,这姑娘莫不是要为难于他? “韩公子用白子,我用黑子,若是韩公子能赢……”赵熙凌一双眼噙了笑,双唇吐气如兰,轻声说:“凌儿就和公子回去~” 哄! 韩千乘只觉得血气直冲上脸,这次不是耳朵,脸颊上也晕起了红。 他想到自己那疑似求欢的话语真被人这么理解了去,顿时羞的话都不太会说了。 赵熙凌看他目瞪口呆的模样心里的小人儿早已笑翻了天,面上却一点不显,一双眼更是含情脉脉的看着韩千乘,好像真是一见钟情了一般。 韩千乘好歹也是四公子的义子,他迅速平复心情,权衡一番—— 若是凭着一盘棋就能将人招揽确实再好不过,但是…… 他看着棋盘上黑子几乎必输的局面皱眉,听闻这姑娘十分有原则,往常寻求春风一度的不是被揍趴下,就是输得连裤衩都不剩,这姑娘这回却选择了劣势的一方。 她不会是真的看上自己了吧………………………… 第26章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但当棋局开始后,他就收起了旖旎的想法,眼前姑娘葱白的手指捻着棋子,子子落下叩响棋盘,声音清脆不假思索。 渐渐的,他就有些力不从心了,棋盘上白子的优势在20手之后竟不复存在! 他落子愈发犹疑,对面姑娘的落子就愈发干脆。 赵熙凌心中叹息,这位公子的棋艺也不过如此,一番劫争下来竟然已经落于下风…… 实在是…… 扰人兴致 若是韩千乘知道赵熙凌心中所想定然要喷出一口血来——比围棋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跟我比射箭啊! 本公子百步穿杨!!! 韩千乘看着眼前白子难以挽回的颓势,将手中棋子放下,认输道:“凌儿姑娘棋艺高超,韩某甘拜下风。” 进退有度,不卑不亢。 赵熙凌顿时对这位四公子有了些许兴致,手下的人如此明晰事理,想必四公子会更加深不可测,韩非的劲敌看来不仅仅只有姬无夜啊…… “诶~千乘哥哥不必沮丧,凌儿也是侥幸罢了~”赵熙凌笑道,她的脸皮厚着呢,下了盘棋就改口喊人千乘哥哥了…… “凌儿姑娘不必谦虚,确实是韩某技拙,告辞。” 韩千乘见这次的试探并没有什么收获,当即准备告辞,是时候回去给四公子复命了。 “千乘哥哥留步~”赵熙凌眯了眯眼,她现在绝对不能被四公子注意上,她还要监视百越天泽,一旦被四公子监视,那么会给她的行动平添很多麻烦。 如此一想,赵熙凌小跑上前,心念一动拿出一个锦囊,锦囊很小,里边塞得鼓鼓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香囊。 赵熙凌一把抓过韩千乘的手将锦囊塞到他手里“千乘哥哥要回去以后再看哦~” 少女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哪怕上面有练剑而产生的薄茧,也比男儿的要水嫩的多。 这软意一触及离,韩千乘不知不觉间耳尖又红了起来,握着那锦囊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还是故作镇定的抱拳行礼,转身离开了赵熙凌的厢房。 赵熙凌待人走远,趴在桌上笑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她承认她就是坏心眼的勾引了人家,但是……但是这韩千乘的反应也太好笑了吧! 身为四公子门客难道没有经历过女人吗? 怎么轻轻一撩拨就害羞脸红,实在是让人看了想要欺负,哈哈哈! 这时期民风开放,就是大街上两个人看对了眼在路边小树林里来一发也是有可能的,赵熙凌不知道,她的容貌去勾引人,要是不上钩,那才真是奇怪。 韩千乘出了散金楼,直奔四公子府上,到了府中他的心脏还在胸膛里敲的咚咚作响。 赵熙凌姣好的面容自眼前一晃而过,他明白自己也许并非动心,可……那姑娘实在是……实在是好看的惊为天人。 恍然之间,他这才想起临走时凌儿塞给他的锦囊,随即拆开,里面是一颗用布帛包着的黑色的棋子。 韩千乘将布帛展开,上面空无一言。 那锦囊在他手中攥了良久,那棋子都被他攥出了温度,这颗棋子的质地明显要比刚刚他们用的要好上许多,是云子。 这是赵熙凌在与他约棋再战 他将那棋子用布帛包好,按原样放回锦囊:他可不敢再战,这姑娘的棋力高出他太多…… 思忖之间,少女的话又响起在耳边“……若公子能赢,凌儿就和公子回去……” 他叹息一声将锦囊放好,去寻四公子了。 …… “你是说,你在看似必赢的局面下输了?”四公子韩宇看着面前的义子问道。 “是的。”韩千乘回答“凌儿姑娘棋力非常,千乘赢不了,此行一无所获。” “左右不过是个姑娘罢了,翻不起什么风浪,随她去吧。” 韩宇抿了口茶,听了千乘描述后,心中对这位凌儿姑娘的实力不以为意。 在千乘描述中,这不过也是为以色侍人,只不过手段稍微高明一些的小姑娘罢了。 在他看来与其说是这姑娘凭借实力赢了自己的义子,不如说是以美色先分散了千乘的注意力,然后才乘虚而入赢了千乘。 不是他看不起女人,只是大多数女人都依附于男人生存,好似天生心中只有侍奉男人一条路可以走,实在叫人看不起,瞧瞧姬无夜那些姬妾,瞧瞧父王那些姬妾,哪个不是得了恩宠就恃宠而骄? 眼见短小的叫人难以启齿! 女人天生就是权势的玩物,哪怕……他的那个盛宠在身的妹妹也一样。 而这样的想法正中赵熙凌下怀,她就是要四公子忽略她。 是夜,赵熙凌朝着王宫的方向纵身而去,最近天泽的动作大的可以说是声势浩荡,他杀光了百越难民不说,还软禁了太子,而传话给王上的手下焰灵姬无视王宫守卫潜入大殿,堂而皇之占领王座。 王宫之中也许会有什么线索。 韩非终于还是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早就听说他先前因为查个小案子被软禁宫中一天,现在又被王上分配了营救太子的任务。 韩非人缘差的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王宫守卫最为松懈的地方就是冷宫,而天泽绑架太子之后也去过冷宫,在冷宫之中一定有天泽做梦都想要得到的东西。 冷宫森冷无比,但是与冷宫以一个回廊分开的院子里却是满园的春色,那是红莲公主平常练剑玩耍的地方,赵熙凌经过的时候没有注意,以为没有人,却被破空而来的利刃暂时止住了脚步。 “你是何人!胆敢……”粉衣少女的娇喝声在看到赵熙凌的面容后戛然而止。 赵熙凌也颇为惊讶,没先到自己竟然被景致所迷,没有注意到躲在花丛中的少女。 但她认出了这个姑娘,她轻移两步对着这女孩柔柔的笑,然后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红莲刚想要在问些什么,眼前的人一个虚晃,竟已不见踪影。 赵熙凌这些年修为进步神速,缩地成寸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但是由于她实在不常用,导致她根本掌握不好距离。 她踏出小小一步 然后猝不及防之下 “噗通”一声掉进了冷宫的湖里。 赵熙凌小心翼翼的从湖面上冒出个脑袋,四下看了看,见周围没人,刚想舒口气转身跃上回廊。 结果一回头看见了卫庄。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师兄见她湿淋淋的模样便背过身去,问道:“还不快上来?” 第27章 苍龙七宿 喂!别以为你背过身我就不知道你在憋笑了!!! 赵熙凌旋身跃上回廊,故意将身上的水撒了卫庄一身,自己却站在一边运气将身上的水蒸干,然后后脑勺对着卫庄哼了一声。 小姑娘气的瞪圆了眼睛,未褪去婴儿肥的脸鼓成一个小包子,耳尖因为自己刚才落水的窘态羞的粉红。 卫庄看着她难得露出的小女儿家的娇态终还是没忍住,轻笑一声。 赵熙凌顿时回头瞪去 “不许笑!” 卫庄摇头轻叹一声,也不回话,心情甚好的朝着先前韩非告诉他的方向掠去。 他自小长在这座冷宫,这里没有颜色,若是能够在那时就遇见她…… 不…… 其实在入鬼谷的时候遇见她是最好的,多一分太早,少一分太晚。 赵熙凌见卫庄不回话,人都窜的看不见了,也不好追究。 她没有忘记,今天自己来这里是有事要干,她一路循着先前人的足迹,找到了冷宫最为森冷的地方。 那里竟站着韩非众人,师兄也赫然在列,而且众人面色沉重,连一贯乐观冷静的韩非都板着脸,赵熙凌甚至能看到他隐藏在广袖下的手在隐隐颤抖。 “告诉我!红莲公主被带往哪个方向!” 韩非步履纷杂,显然是一副方寸大乱的模样。 红莲公主! 赵熙凌想到那个在桃林之中练剑的姑娘,她缩地成寸之术是绝对不可能暴露她的踪迹的,红莲公主根本没可能跟随她找到冷宫来,而一国公主也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对冷宫产生什么好奇心。 那么……在她身后的…… 是师兄? 赵熙凌目光渐沉,以师兄的功夫,怎会被一个花架子看见? 她侧头看向卫庄,只见他握着剑鞘的手指节泛白,想必他也想到了这一层,就是不知道他是为景色停留……还是为美人停留了。 “卫庄兄,你深入太子府,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么?”韩非的声音响起,赵熙凌寻声看去,他眼中已然没有了惶然的模样。 赵熙凌心中暗暗赞叹。 “你听过苍龙七宿么?”卫庄看向韩非问道。 这个词汇他从不曾涉猎,对其了解甚少。 自苍龙七宿四个字从卫庄嘴中说出来,赵熙凌的脑子就仿佛炸开一般,疼的她双眼发黑。 赵熙凌双耳轰鸣,连韩非说了什么都没有听清,她拼尽全力才能够勉强站着。 “看来苍龙七宿就是解开秘密的关键……” 卫庄应答的声音传进赵熙凌的耳朵,这四个字仿佛有魔力一般砸的她一点儿也站不稳,赵熙凌踉跄两步,将长风杵在地上才面前单膝跪地没有倒下。 “韩兄……王宫那边情况不……”张良的话被眼前倒下的身影截断。 赵熙凌背对张良,晃了两晃向后倒去,张良赶忙伸手接住,求助的眼神看向韩非。 卫庄三两步走上前,摸上赵熙凌脉门,突然之间惶恐起来 没有! 什么也没有! 他伸手去探赵熙凌的鼻息 ……也没有…… 怎么可能! 片刻之前还在他面前笑闹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就倒下? 卫庄不同寻常的沉默引起了紫女和韩非的注意。 “她怎么了?”紫女医毒无双,此时赵熙凌面色如常,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卫庄抿唇不语。 “哬……哈……” 赵熙凌忽然急喘几下,睁开了眼,一张本来红润俏脸顿时苍白无比,汗如雨下,她艰难张开眼对眼前人说道:“带……我回去……快……去没人的地方。” 她视线模糊,只能模糊看的清几个人影,周身疼痛使她大口喘息,她不得不将手中的布料抓的死紧要紧牙关才能忍住不喊出声。 卫庄盯着她扯住张良衣袖的手做了一个决定,他说:“你带她回紫兰轩。” 张良看了眼韩非,见他点头,边小声对九华说道:“得罪了。” 卫庄看着张良步履匆匆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似乎有什么在他做决定的那一刻,离他远去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空深究,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先找到红莲公主要紧。 张良带赵熙凌回了紫兰轩卫庄的房间,赵熙凌的状况让人束手无策,她衣服被汗水浸湿,整个人如同刚从水中捞上来一般。 张良将她放在塌上,见赵熙凌因为疼痛缩成球状,她身上白色的衣物浸了汗,隐隐能看到她细白的腿和身体姣好的曲线,张良顾忌男女有别,忙起身退出房间。 此时,赵熙凌根本不知道带她回来的人是谁,她感觉她从来没有现在这么疼过,就像灵魂要撕裂一般。 在苍龙七宿几个字出现的时候,她的身体里像有什么被唤醒了,她的脑子里甚至平白无故多了许多东西。 赵熙凌靠着墙勉强坐起身,盘腿运功压制体内的躁乱,就连这简单的动作现在做起来都险些要了她的命。 “没想到再次醒来我会在一个小女娃的身体里。” 赵熙凌的脑海里响起一个颇为苍老的声音,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就险些让她支撑不住。 “苍龙出则天下乱,我已经活的太久了……”这条老龙在赵熙凌的身体里优哉游哉的叹息。 殊不知赵熙凌此时疼的几乎窒息,苍龙的力量过于强大,她根本没法与之对抗。 “你这小娃娃倒有成神的资质~” “那……麻烦你……出!去!”赵熙凌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话当然是她在脑海里想出来的。 “哈……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出不去。”那老龙一笑,赵熙凌顿时喉头腥甜。 “机遇可遇不可求,小娃娃,你这次可是捡了个大便宜,与其让贪婪的人类得到我,用来争夺王权,不如我在你成神之路上助你一臂之力。” 那声音说完,也不管赵熙凌同不同意,竟然私自开始将神魂与赵熙凌的融合。 若说之前的疼痛是灵魂撕裂一般的疼痛,那这次是真的撕裂灵魂了。 “啊!!!” 张良在门外听见赵熙凌的喊声不顾男女大防,冲进屋内,就见赵熙凌疼的在塌上翻滚,她衣着散乱,露出一截圆润的肩,可他现在哪有什么旖旎的心思? “呜……啊……”赵熙凌疼的都没有力气叫喊,只能发出细小的叫声。 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赵熙凌体内就流着苍龙血,而她这个人就是作为苍龙的容器而做出来的,可惜体内入住了赵熙凌的灵魂,苍龙若是想要与之相融,若是成功,赵熙凌便能够算是龙族的后人。 融合神魂的疼痛非常人能忍,赵熙凌模糊之前看见身边一袭青影,连忙抓住,细细哀求“别……别走……” 第28章 蜕变 赵熙凌的发被汗水浸成一缕缕的贴在她脸上,因为疼痛而紧闭着的双睫颤抖着,连抓住张良袖角都松松的,只需轻轻一抽就能挣脱。 …… 张良看了眼她虚虚牵住自己衣袖的小手,最终还是在塌边坐下。 那苍龙与赵熙凌融合时,她的记忆在不住翻滚,一断断前尘往事不住涌上眼前。 “哥……哥……熙儿想你……” 赵府青与她落崖时护着她的样子又出现在眼前,她的泪和着汗水一滴滴落在塌上,渗进席间。 屋子里点了几盏灯,昏暗的紧,张良还是看见了混合在汗水之中点点泪珠,顿时心中一颤,一个能够只身接触敌人,谈笑间就能推测出敌人弱点的人,怎么说哭就哭了呢。 她还有个哥哥吗? “父亲……父亲……父王……” “熙儿疼……” “好疼……别走……你们都不要熙儿了……” 赵熙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女孩子在痛到极致的时候什么乱七八糟的情绪都没有,只觉得无助委屈。 张良看她细声胡乱喊着亲人无声哭泣的样子手足无措,两人一个在塌上神志不清一个在塌边束手无策,一直僵持到天明。 但张良的身体毕竟熬不过整夜,黎明的时候就已经撑不住了。 卫庄打探完红莲的消息回来就看到赵熙凌手拉着张良的衣袖睡得正熟,张良靠在塌边昏昏欲睡的模样。 两人一个一身白衣一个一袭青衫,周身气势相近,这样一眼看去竟是意外的相配。 赵熙凌一身衣服早已被她挣的凌乱不堪,衣衫半褪的模样分外香艳,这要是讲究一点的人家就光凭这模样,定下终身大事也是可能的。 卫庄将手中鲨齿放上剑架,走上前将赵熙凌压在身下的被子扯出一角掩在她身上。 疼痛之下人的时间观念微薄的可怜,赵熙凌只觉得这一夜过得极为漫长,痛的她筋疲力尽,刚闭一会儿眼就感到有人带着一身凉意从门外进来还替她盖了被子,随即睁了眼,就见师兄一身夜露,显然就是刚刚进门的那一个。 她坐起身掀了被子就要下床,谁想到脚刚接触到地面就脚下一软,还好她反应及时,往后伸手一扶,才险险站住。 这一下按在张良的肩上,直接把人按得一个机灵,瞌睡全无,立马起身扶住眼前摇摇欲坠的人,匆匆问:“你没事吧,熙儿姑娘。” 喊完才觉得不对。 这称呼他昨天听了一夜,今天竟然脱口而出,顿时面上尴尬,扶着的手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这声熙儿姑娘出来不要说张良,赵熙凌都愣了愣,只有与她最为亲近的人才会唤她熙儿。 她回头看见扶着她的少年面上的窘色,细细一想就知道自己定然是昨天昨天不住的念叨父亲和哥哥了…… “谢谢子房了。”赵熙凌看着张良的眼睛认真道。 张良在自己身边守了一夜,赵熙凌给人家一个台阶下没什么不对,这一声子房无形之中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倒让他那声熙儿姑娘显得没那么突兀。 张良听了顿时展颜而笑,扶她站直,后退两步。 他手中还留有少女身体柔软的触感,再加上赵熙凌衣衫凌乱,他看着眼前赵熙凌裸露出来的一截细白的脖颈和雪背红了脸。 卫庄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皱起眉,他昨日不在,他们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 “你没事了?” “嗯”赵熙凌现在渴得很,完全不想回答师兄的问题,而在她的眼中,自己这模样根本算不上是衣衫半褪,她站直了就小步跑到案几边上倒了一杯茶,也不管是隔夜的咕咚咕咚就喝下去了。 “把衣服穿好!”卫庄面沉如水,险些想要拔剑杀人。 “喔……” 现在卫庄的脸简直堪比包公,赵熙凌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面与他强词夺理,立即站到屏风后整理好衣装才出来。 “昨天发生什么事了?”赵熙凌问道:“你们怎么好好的跑到冷宫去了?” 卫庄见她无意提起昨天身体的异样,也暂时不再过问,坐下来回道:“与你相同。” 那地方惹得天泽如此在意,那么他们确实也应该去看一看,只不过…… “韩非恐怕千算万算没有想到红莲会跟过来。”赵熙凌说着与张良一起坐到卫庄对面。 “师兄,要说这事还得怪你,你要是想走,她能看见你?说实话,是不是被韩国的小公主练剑的模样迷的找不着北了?” 卫庄抿唇不语,昨日他分明是先看到那抹站在树下的白影,才会在凉亭上方停留,谁想到离开的太过着急,被公主看到。 今天去那庭院桌上找能证明红莲身份之物时看到的画还在眼前,画中人眉眼含笑,画的虽然是他,但全然不是他平常的模样。 这小公主…… 赵熙凌见卫庄不语,顿时肯定了心中的想法“师兄,你可不能偷偷躲着看,这次英雄救美,可就要靠你了~” 赵熙凌眯眼调笑和张良眼中的笑意都没有逃过卫庄的眼睛,若是平常卫庄一定会一眼瞪过去,但是今天不同,不说先前张良与赵熙凌亲近的模样,就说熙儿这样的昵称连师哥都从未喊过。 还有,自己喜欢了别人她就这样开心?还给他支起招来了? 虽说这次确实是他的失误,他也会负起责任将人带回来。 可……她心里当真一点也没有他么…… 赵熙凌见师兄那糟糕的脸色,生怕自己再笑,恐怕他就要恼羞成怒,赶忙说起了正事。 “这次的事情希望能给韩非提个醒,他自己没有将红莲算进棋局,不代表别人不会把她算进去,更别说她现在自己踏进了棋盘,进了棋盘在想要出去可就难了……” “……说”卫庄颔首。 “朝中四方势力——姬无夜,张开地,四公子韩宇,九公子韩非。” “将军,相国,和两位公子。” “韩宇在韩国长大,在韩王面前也站的很稳,甚至没有得罪过姬将军,说他没有争储之意我绝对不信。”?“韩宇此人,据闻是个商人,他曾派人前来试探我的底细,他要是看出了我的水平倒也罢了,可他显然看不起女人。” “他想要皇储之位,只要达成两个条件……” 赵熙凌目光灼灼,口吐惊人之语。 “太子死亡,夺得军权?”张良接话,并看向身边女孩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她的眼睛好像比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金的更加纯粹了。 如果说那时是有些暗沉的,那么现在就是夺目的金色,在晨曦的照耀下闪着光,仿若上好的琉璃。 赵熙凌转头看了张良与张良对视一瞬后移开目光,说道:“是的。” “如今太子被天泽劫走想要动点手脚想必不是什么难事,剩下的就是军权,姬无夜爱的是什么?” “这……权势地位?”接话的当然是张良,这种不确定的答案要从卫庄嘴里说出来,这辈子都不可能。 赵熙凌摇头否认道:“是美色。” “权势地位他已经全有了,而以他的实力若是想要造反早就反了。” “现在四公子觊觎皇储之位,必定要得到姬无夜的支持,而他的筹码……想想你们韩国又有地位又是绝世美人儿还得大王盛宠的人是谁?” “你们的红莲公主可全占了……”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红莲公主在韩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与张良也是青梅竹马,如今局势之下,若是红莲嫁给姬无夜,对于韩非来说不可谓一个重大的打击。 况且,韩非那么疼爱自己的妹妹,一定不能接受她是这样的结局。 如今太子和红莲公主双双被天泽带走,这场充满硝烟的权利角逐终于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29章 番外:一眼万年芙蓉心 一个眼神,能传递出太多的讯息,卫庄与韩非相见的那个晚上,韩非看见了卫庄的眼神,于是第二天两人会面。 一个对视,能确定太多东西,红莲与卫庄相见的那一日,春光正好,连冷宫中都花瓣纷飞。 那对视仅有一瞬,但就是这一瞬,红莲心动了。 但她还小,还很懵懂. 她不明白这种感情叫做喜欢,只是从那以后她就总是想起他。 一想起他,嘴边就挂起了笑,她总不住的回想起那天的一切,她总想,他们……下一次什么时候见面呢? 韩非因为查案牵扯百越往事,导致大王大怒,将韩非软禁宫中. 冷宫清幽待遇自然不会好,红莲担心哥哥在冷宫中受欺负,借送酒之名想去探望,谁想半路竟被几个不长眼的士兵拦住。 还说什么 “公主殿下,将军有令外人不得入内!” 实在是欺人太甚! 整个皇宫都是她的家,他们居然说自己是外人?!从来没听说有什么她去不得的地方! 真是岂有此理! “你们让开!” “公主若是要硬闯的话,我们就要失礼了。” 那几个士兵见红莲执意要闯,就要伸手制住她,眼看那脏手就要碰上她裸露在外的一小节肩膀,自红莲公主身后窜出一人。 此人黑衣白发,额前带一个黑底金丝的抹额,整个人凌厉万分,三两下就将妄图对红莲出手的士兵全部丢下了回廊。 此时虽是初春,但湖水并没有回暖,士兵身穿铠甲,被人丢入水中,铠甲又重,一时间爬不上来。 这人出现的突兀,出手间虽是留了情面,但依然还是雷霆手段,他身法极快,红莲的双眼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慌乱之间倒退两步,一时间忘记了手中为哥哥带的酒,顿时重心不稳,后仰倒去。 卫庄收拾完了士兵,就见小公主带给韩非的酒脱了手。 他身法飘逸,先是接了那酒,然后将红莲拦腰一揽,扶她站好。 惊鸿一面 这个如刀锋一般的青年就在红莲的生命之中划下最显眼的一个记号。 红莲朝回廊尽头望去,那人早已不见踪迹,只有在她脚边的那个食篮提醒着她,刚刚她所经历的一切是真实发生过的。 嘻嘻~ 红莲看着桌上自己笔下的青年独自笑出了身,他可真帅啊~比那天帮她找回荷包的女孩子还帅。 可惜,两个人都走的太快了,她都还没看清,人就不见了。 不过,他应该是哥哥的朋友,她一定有机会再见到人家的。 红莲这里想着卫庄多么帅气,卫庄那里却对这小公主的做法直摇头,没有实力,空有地位,自己还不以为意,韩非的妹妹还是太小了。 可赵熙凌贵为秦国长公主,比红莲还要年幼一岁,若是她碰上这种情形…… 不…… 她根本不会让自己碰上这样的局面。 ……同样是公主殿下,强者掌握别人的命运,而弱者只能成为强者的饵食……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她根本不明白,韩王安懦弱胆小,一旦他自己地位不保,这种人除了自己的生命生命和王位,什么都可以放弃。 为人君主 情之一字,对于他们来说,仿若一个讽刺的笑话。 天下君主,不会都如秦王一样,因为害怕爱女被发现从而送去和亲而送给别人当义女。 至少韩王这样的人,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自那天碰到那个冷峻的青年,这些天红莲连练剑都心神不宁,明明见到那人只有一瞬,可他的相貌好似刻在她脑海中一般挥之不去。 百越难民在宫外闹事,最近宫外不太平,她又被关在宫里……真是好生无聊。 红莲负剑在院子里胡乱走着,忽然之间看见前方一抹窈窕的背影,望着面前的桃树出神。 花瓣淌露,蕊芯如玉 如此景色看入迷了没什么不对,不过这个她平常玩耍的地方是她向父王讨了好久要来的,根本不可能会有人进来。 不会有是父王那个不长眼的姬妾吧? 哼!那些狐狸精! 她一个也不喜欢! 如此想着,手中长剑也不客气,直像人挥去 “你是何人,胆敢……” 那人似乎也没想到这里竟还有人,听到她的声音回过头来,红莲的话音卡在喉咙里,后半截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眼前的人正是那日从贼人手里为她要回荷包的那个漂亮的如谪仙一般的姑娘。 那姑娘似乎也还记得她,对着她狡黠一笑,食指束在唇前做了个嘘声的姿势。 她的笑声轻盈,仙气缠身,一身白衣站在纷飞而落的花瓣下,美的不似凡人,纵使红莲自己也是个姑娘,见到这样的人心跳也快了几分。 怔忪之间才想起自己还没问人名讳,她刚要开口,眼前的身影虚晃一下,不见了。 而她完全看不出那人是朝哪个方向去的,想追都没办法追。 红莲丧气的嘟起嘴,愤愤的跺了跺脚:“又走了,从天而降又凭空消失,不会真是仙人吧~” 她收起剑,转身刚要坐会石桌前继续作画,余光却瞥见一道黑影超冷宫方向疾行而去。 只一瞬,就不见踪影 好快的身法! 冷宫的方向~白色的追不到,追黑色的总行了吧~ 红莲提起灯笼朝着冷宫方向追寻而去。 多年以后,她再想起这时自己的决定,虽然自己因为一个小小的决定看见了一个她从未看见过的肮脏世界,但是她却从没有后悔过。 第30章 手谈 “那依你之见……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呢?”韩非走进屋内,显然在门外听了许久。 “四公子要对太子动手,最吃亏的还是姬无夜,韩非公子只需要倒退一步,就可以变作渔翁,虽说不能得到太多的利益,但是至少可以获得喘息的时间。”赵熙凌不在意他在门外听了多久。 听没听到自己的妹妹已经成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她不在乎这些,她从没有像这一刻一般觉得,这个世界,不过是一个棋局罢了。 她,知道结局,凌驾于众人之上。 “如果你想要转被动为主动……” “那么我只有找到禁锢天泽枷锁的钥匙。”韩非打断了赵熙凌的话接道。 赵熙凌默认不语,没有看到枷锁,怎么可能找到对应的钥匙?只希望这件事,师哥能够上点心。 空气一时间沉寂下来,气氛有些尴尬,最后还是韩非嬉笑着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九华姑娘蕙质兰心,谁要是娶了你,那可真是捡到了宝啊~” ……………… …………………………………… “额……”韩非见众人眼眸低垂,根本不领情,只好悻悻坐下。 “四公子是不是有真本事,就看他这次怎么应对了。”赵熙凌站起身,拿起倚在墙边的长风说道。 她今天与他们说的所有话都只是在陈述事实,听不出她带有任何个人感情,这样的分析固然很准确,却太过冷血,叫人听了心里膈应。 卫庄看她拿起了佩剑,就知道她又要离开,她身体没事了?还要回到夜幕的眼皮底下去? 她的眼里,他看不到任何感情,只是……对韩非的处境单纯的感兴趣,她站在韩非这边恐怕也仅仅是因为她对韩非还好奇…… 她总这样…… 聪明,自我,单纯,可这单纯却是将人的心寒的彻底。 她……就没有感情吗? 赵熙凌看着卫庄紧握的拳,又细细想了一遍局势,发现没什么能让师兄这么烦恼的事情,除了……那位小公主。 emmm~少年情窦初开嘛~小公主可爱漂亮,理解理解~ “我听说营救太子你们抓了个天泽的俘虏?与其放在牢里什么都问不出来,不如放了吧~”赵熙凌放下长风,又坐到案几边。 卫庄挑了挑眉,又不走了? “放了?”韩非握紧手中的酒樽,无双是找到天泽位置的关键,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放了,岂不是他的损失? “是啊,放了。”赵熙凌含笑看向卫庄,相信他一定能够明白此举的含义。 卫庄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赵熙凌的小算盘,她是说,放了无双,装作他是被自己人救走的模样,然后跟着他找到天泽所在? 确实是个快捷的好主意。 卫庄撑着膝盖站起来,着手去办这件事,他已经和韩非许诺:会把人带回来,就绝不会食言。 韩非见卫庄起身,这才想清楚了其中关键,顿时心中暗叹,幸亏赵熙凌是友非敌,否则,他可就麻烦了。 他自九华说红莲踏进棋局的那一刻就站在了门外,将她分析局势的话听了个明白。 不得不说,句句在理。 连他都不可能在信息这么少,时间这么短的情况下分析的这么透彻。 既然明白了局势,和最好的做法,那么剩下的就是要去做了,一件事想的再美,不去实践,果实就不可能属于你。 韩非与赵熙凌和张良告辞,他要去膈应膈应姬无夜那个老不死的和自己的四哥了。 室内又只剩下张良与赵熙凌两人,经过昨天一夜,两人都有些尴尬,相互对视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熙凌抬手拿出棋盘放在一边,历史上张良的棋技不可谓不好,她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对手了,希望这一次,不要让她失望。 她将棋盘摆在床边,棋筒放置在棋盘上,望向还坐在案几前的张良。 张良看看她又看看棋盘,缓步走过去,与赵熙凌对面而坐。 “子房先生,人生如棋,下棋最忌的还是急躁,我们猜先罢。”赵熙凌抓了一把棋子在手中,伸到棋盘中央。 张良见她明明是想下棋,却还偏要找个借口的模样心中好笑,也不揭穿,但心中的焦躁却一瞬间消无影踪。 “双” 赵熙凌将手中棋子放在棋盘上数了,真是双数,被张良猜得了先手,她将黑棋筒推给张良,自己则将白子拉到身前。 本以为赵熙凌只是想要打发一下时间,但四十多手下来,张良发现她根本不是打发时间的下法。 她出色的大局观,精确的计算,和柔和之中带有杀机的落子都在告诉他,这是一局正正经经的对弈! 可……先前的落子过于平淡,若是再这样温吞下去,三十手之后的劣势将再难挽回。 执黑先行本是优势,可现在这微薄的一点优势已经被他丢光了。 张良修长的手指捻着棋子,游移不定。 赵熙凌不急,她在等他认真。 “啪” 玉质棋子敲在木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响亮,这短促的敲击声,拉开了激战的序幕。 赵熙凌的棋和她的人一样,叫你看不出深浅,有时候她明明已经掉进了陷阱,却能在掉进陷阱之后还反咬一口,她的棋风也不是急于进攻的类型,吊着对手,甚至会虚引。 棋,属于君子六艺之中数的部分。 世间女子莫不是绣着荷包,拿着瓜果想要换取一块琼瑶。 张良已经算是韩国公认的后生俊杰,这一局却下不过赵熙凌。 张良将手中捻着的棋子投在棋盘上,拱手道:“九华姑娘,是子房输了。” 赵熙凌将他投在棋盘上的那颗棋子拿起来,笑问:“不叫熙儿啦?”接着也不等张良应声,便将那棋子落在棋盘上,接着自己也用白子下了一步。 这样交替二十多手,竟然将黑子的颓势扳回。 张良看着棋盘,顿时福灵心至道:“示弱引虚之中,虚虚实实,还是应情况而变,有时候看似最虚弱的地方确实就是最虚弱的?” “是啊,你以为我是示弱引虚,谁知道我是不是黔驴技穷呢?”赵熙凌想到诸葛亮唱的空城计。 “正是因为我先前展示出的棋力让你以为我露出的缺口一定是个陷阱,而事实上,那个缺口是实实在在的缺口。” “博弈,牵一发而动全身,最重要的还是随机应变见招拆招吧。” 第31章 龙语龙威 时至正午,屋外阳光正好,透过窗幔洒在眼前的少女身上,照的她一双眼耀耀生辉,这双眼正炯炯有神的看着他。 这少女明眸皓齿,颖悟绝伦,不似世间任何女子,她如此特别。 时间仿佛停止在这一刻,越过窗棂的花瓣轻轻落在棋盘上,落在眼前女孩的发间。 为她的容颜平添几分娇媚。 张良仿佛又看到昨夜她抓着自己衣袖嘤嘤喊疼,用祈求的声音喊着家人别走的模样。 她不似世间女子,可又确实是个女子。 试问有那个男子害怕疼痛之时喊得是父亲和兄长? 她身上似乎芳兰竟体,总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淡香,叫人想要靠近些…… 这一刻,少年心脏砰砰作响的声音仿佛在耳膜中炸开,他不敢靠近她,害怕她听到自己的心跳。 “子房受教了。”张良拱手一礼。 “哈哈~子房先生~”赵熙凌笑着拍落张良行礼的手。 在赵熙凌的记忆里,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配的上先生两个字,明明心里也有不羁的思想,可面上却还是一板一眼,实在是……像极了凌虚。 先生…… 这两个字从赵熙凌嘴里喊出来,张良只觉得耳热,刚刚与赵熙凌接触的手背似乎也发起烫来。 明明都已经熟到能称呼字,却还是要在后头加上先生两个字,熙儿真是固执…… 可他竟有些喜欢听她叫他先生。 “我们再来一局吧~”赵熙凌一指棋盘,棋盘上纷乱的棋子便整齐的回到棋筒里。 张良抓了把棋子要她猜先,赵熙凌盯着张良的手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出来里面到底有几颗棋子,猜了单。 结果……当然是猜错了。 “不行!上一局先生就是先手,这一局该轮到我了。”赵熙凌探身将张良面前黑棋棋筒拉到自己身前。 “规则……” “我们没说一定要猜先啊~”赵熙凌调皮的眨眨眼。 张良无奈摇头,接过赵熙凌推过来的白棋,白棋本就处于弱势,这局可不能再输了,若是能将弱势下好,想必她也会对自己…… 张良再怎么博学广知,却也是为公子,但凡是个男人总是会想要在女孩子面前展现强势的一面,张良从小被人说是男生女相,早已不悦已久,他虽长得没有寻常男子刚劲,可作风却与当代男儿一样。 输给女子,他不愿意。 这一局赵熙凌执黑先行,却并未占得多少先机,张良认真起来丝毫不输于她,局面一时焦灼万分。 …… 这一局,也许她能够险胜……但是……若是按照现代的算法,执黑先行的人要让子,那么她就输了。 赵熙凌刚要将结局告诉他,房门被咻的拉开,卫庄拿着剑和韩非从门外走进来。 将手中的小瓶子放在案几上。 那瓶子做工精细,四面雕有腾蛇,一看就不是凡品。 赵熙凌看向卫庄:这人跟着俘虏没去救公主,怎么带了个小瓶子回来? “天泽,提出了交易。” 那小瓶子在众人手中传看,交流信息。 “九华姑娘见识非凡,不知道对此瓶有什么看法?”韩非问道。 “腾蛇,长有翅膀,控制梦魇。”赵熙凌将那小瓶子拿在手中,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这……不像是药材的味道。” “哦?” 赵熙凌将瓶子递给紫女,说道:“九华在医毒方面才疏学浅,不如紫女姐姐。” “就你嘴甜。”紫女接过那瓶子时给赵熙凌抛了个媚眼,把赵熙凌惊得一个激灵。 “这更像是一种蛊”紫女仔细观察过那瓶子,将它递给了张良。 “此瓶做工精细,用料更是专攻于王室的陶土,非巧工不能能出,当年……火雨山庄消失工匠的下落恐怕有了着落。”张良的猜测几乎就是真相。 “既然这瓶子来自宫中,不如让弄玉调查。”紫女建议道。 弄玉? 这个名字在她刚来韩国的那天就频频听到,但是至今并没有见到这名字的主人,她现在是流沙的人了? “至于那些工匠,相信卫庄兄不会袖手旁观。”韩非一句话,又将卫庄拉来做了苦工。 看着师兄离去的背影,赵熙凌摇头叹了口气,师兄还真是被韩非吃的死死的。 张良将桌上的瓶子收入袖中,这瓶子将由他想办法送进宫。 案几边又只剩下三人。 韩非望向窗外叹道:“真希望这样明媚的阳光,也能照耀到红莲身上。” 这叹息仿若来自灵魂,从中溢出深深的担忧和不安。 赵熙凌突然就想起自己的哥哥,如果他还在…… 一定也会像韩非宠爱红莲一样,惯着自己罢。 赵熙凌垂下眼睫,遮住眸子里的肆意流淌的哀伤。 红莲公主…… 她还那样天真,还是个小女孩呢,可她终是要长大的…… 现在解救红莲的时机未到,太子也一并在天泽手中,如果救了红莲却没有救出太子,王上想必龙颜大怒,韩非的这一局棋想赢恐怕就难上加难。 也许她可以,在那个解救公主的时机来临之前,去护着她,昨夜她融合了神龙的神魂,对万物的感应也愈加灵敏。 想要炼化苍龙的神魂绝非一朝一夕之事,她可以慢慢来,能够拥有强大的实力,再多的苦,她也能够吃。 “天之四灵,以正四方,苍龙在此,万物生灵皆听号令。”赵熙凌起手捏诀,霎时间室内狂风大作,吹得韩非与紫女双双以袖遮面。 透过鼓动的衣袖,韩非看见一条巨大青龙的虚影在室内环绕一圈,最终融入了赵熙凌的身体。 接着草木之声皆起,淅淅梭梭的声音从屋子的四周聚来。 这两句话看似平常,却是向着世间万物道明了身份,天际那颗属于苍龙的星,在沉寂了千年之后第一次亮了起来。 这是一句誓言,是一个言灵,从今往后她赵熙凌,就是苍龙。 “找到红莲公主,然后带我去。”赵熙凌的话声音不大,那声音更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短促字节。 第32章 莲生无间 体型和力量决定了赤练王蛇的弱势,但是,这条赤练看起来还挺聪明,懂得在技巧上取胜。 投机取巧不能获得胜利。 赵熙凌看着被第三次甩出去的赤练王蛇惋惜的摇了摇头。 这条赤练开了灵智,在这样灵气稀薄的弃神之地相当罕见。 开启苍龙神魂中部分记忆的赵熙凌清楚明白——这一片大陆上的神灵多数已经陨落,因此灵气相当稀薄,但这条赤练蛇,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开启了灵智,修炼出了内丹,这种情况实属罕见。 思忖之下,那条赤练居然咬住了蝰蛇的七寸,这一招快狠准,它迅速的注射了毒液,蝰蛇挣扎无果,慢慢的闭上了眼睛,没了声息。 赤练王蛇,成为了九幽掖池的王。 只不过,人工养殖的蛇类,就算成为了王,想必也是用来炼制毒液。 天泽手下的百毒王建造这九幽掖池,养一屋子的毒蛇,可不是因为好玩儿。 赤练蛇成为蛇王的那一瞬间,百毒王应该就已经知道了,他现在…… “不愧是我精心培养的赤练王蛇,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石门缓缓开启,百毒王沙哑猥琐的声音传到赵熙凌的耳朵里。 百毒王简直有愧于他的名号,赵熙凌从没有见过如此邋遢肮脏的人。 百毒王是第一个。 他衣衫褴褛,脚上穿着一双底都快烂了的草鞋,浑身散发着久不收拾而留下的酸臭味。 这味道混合着九幽掖池的蛇腥味,赵熙凌本来隐去身形坐在一边的树枝上,这气味一冲,她差点就从树上摔下来。 “只要取出它的毒囊,我就能炼制出时间最为利害的毒药了,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百毒王的声带似乎干瘪了,他的笑声好似是个漏了风的风箱般,撕扯着红莲的耳膜。 刚刚还能与蝰蛇一战的赤练王蛇,连百毒王一招都难以抵挡,红莲明白,蛇一旦取出毒囊就会死去。 百毒王这一趟似乎是来确认一下九幽掖池的情况,他心情胜好的走出九幽掖池,准备取毒囊所需的工具去了。 “你听到了吗?他要杀了你,也许……我也会死的。”红莲也不嫌地上脏乱,直接抱膝坐在赤练王蛇的旁边。 “哎……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前天我还在嫌弃我的床榻不够柔软,现在却……我想父王,想九哥……我还不想死啊!”红莲说着,喉咙里已然有了泣音,她俯首将脸埋在膝盖之间。 红莲长得确实是真绝色,与那些庸脂俗粉不同,她的美,带着一种灵气,她虽然娇蛮任性,但是却不招人讨厌,反而叫人心疼。 赵熙凌从藏身的地方一跃而下,将一块丝绢递到红莲面前,熟悉的幽香若有若无的在红莲的鼻尖散开,她抬起朦胧泪眼,一抹白映入眼帘。 是她? 那个在她练剑的地方出现过的女子,啊……对了,她还给她抢回过荷包。 红莲的惊讶都写在了脸上:“你怎么在这里?” “小点儿声,别哭。” 红莲接过那丝绢,将脸上的泪擦了,小声问:“是哥哥让你保护我的?” 赵熙凌没有回答,她不想想如果她是韩非的人,为什么不救她出去? 红莲见她不说话,也不生气,只是接着问:“你一直在?先前那些蛇,是你帮我吓退的?” 最近她总碰到闷闷的人,先前那个黑衣白发的青年也是……竟然说不在意她,还……还凶她…… 明明她还觉得他帅来着的。 这种前路未知的情况下,红莲竟然发起呆来。 赵熙凌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赤练蛇,这蛇中了百毒王的毒,已经活不长了。 “保护你的不是我,而是赤练王蛇。” “什么?”红莲捂住嘴,惊异地看向地上的赤练,余光看到房顶角落的小窗子,对赵熙凌说道:“我们放了他吧,一会儿那个老头来了会杀了他的!” “他中了百毒王的毒,活不久了,而且窗户上有雄黄,他出不去。”赵熙凌伸出食指,轻轻挠了挠赤练蛇的颚。 “咦?你不怕它们?”红莲看着围在她们身边但是并不进攻的蛇群。 岂止不怕?它们不怕她都已经很不容易了。 “赤练就要死了,你吃了他的内丹就能百毒不侵,你明白吗?”赵熙凌不理会她的疑问,兀自说道。 “什么?”因为这一句话,红莲眼中又泛起了泪水,她想起赤练英勇抵挡蝰蛇的模样连连摇头:“不!我做不到!” 赤练蹭了蹭她的手臂,仿佛也同意了赵熙凌的提议。 “不……” “我不是你哥哥的人,而且不能救你出去,现在朝中情况不妙,我贸然带你走,会扰乱局势打草惊蛇,你要在这里活下来,就要变强……”赵熙凌觉得自己是第一次这样耐心教一个和她并无半点关系的人。 红莲虽然不忍,但是眼前女孩说的话她却听了进去。 强者的脚步是踏在弱者的骸骨上前进的。 这是第一课。 她看着手中泛着红光的内丹,心脏像被人揪住一般,疼的喘不过气来,但是……为了活下去……她要咽下去! 赵熙凌看到红莲喉头一动,知道她咽下去了,这才放下心来,赤练王蛇的内丹要是被百毒王得到,红莲……就危险了。 “嘶……嘶……” 红莲咽下内丹后,发现先前群蛇阴冷的嘶嘶声她竟然能够听懂了。 “嘶……这个小姑娘就是我们的新王……真是好看” “嘶……是啊……” 它们竟然在夸她? “喂!你有没有听到它们在说话?”红莲看向身边。 空无一人 “喂……” “又走了……帮了人家也不多呆一会儿……你们说她是不是仙人?”红莲逗弄着片刻之前她还很害怕的小蛇。 “赤练你要走了吗?”赤练王蛇失去内丹,又中了剧毒,先前本就是在苟延残喘,现在它连睁眼都已经相当费劲。 “我好喜欢你,你长得那么好看……我不想你死……”红莲低声啜泣,泪水滴到赤练蛇微微昂起的头上,顺着它的脖颈滑落。 “嘶……别哭。”微凉的蛇信轻触碰红莲的脸颊,一滴泪落在他嘴中。 他不明白这味道,但是他却能尝出苦涩。 他也想要活下去,但是……他没有机会了…… 赤练的身躯重重落在地上,他直到死亡都没能再去看一眼九幽掖池外的天地。 “总有一天,我要成为一个强者,一个女侠!”红莲变强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坚定过,先前那个进来为她解围的少女看着也就和她一般大,但是出入九幽掖池如入无人之境,她今后……也要这样! 第33章 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就说嘛~弄玉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韩非看着紫女塌上刚刚转醒的姑娘笑道,仿佛松了一口气。 “还说呢~这里就数你最担心。”紫女嗔道。 弄玉身世复杂,是紫女颇为照顾的妹妹,如今为了那个瓶子,之身潜入宫中,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咕!咕咕!”一边栖息木上的林雕煽动翅膀,飞出窗外。 “额……小黑就这么不欢迎我?怎么我一来,它就走了?”韩非看上去似乎有点儿伤心。 “它是来接我的,并不是不欢迎你。”赵熙凌从门外进来,小臂上站着刚刚飞出去的小黑。 “你们这紫兰轩看似不大,实则七拐八拐的,着实教人头疼,要不是小黑,我可找不到你们。”赵熙凌抬了抬手臂,小黑会意的飞回栖木。 “这位……想必是弄玉姑娘?”赵熙凌看着躺在榻上,穿着一身夜行衣的女子,她面容清秀,虽说算不上是绝世美人,倒也不算是庸脂俗粉。 “我们找到了解开天泽枷锁的钥匙没这还要多亏了弄玉姑娘的以身犯险。”韩非介绍道。 赵熙凌这才看见了弄玉捧在手心的那个瓶子。 “红莲……”韩非心系红莲公主,并未看出赵熙凌偶尔的好心情。 “她没事。” “你身为兄长,也不能事事都护着她,离开了你的羽翼,她成长的很快。”赵熙凌走到韩非身边说道。 韩非却不以为意:“妹妹,不就是用来疼的嘛~” 赵熙凌见韩非固执己见,便也不再劝诫,想当初她也是哥哥手心里的宝贝,但是并不见得将自己养的一点儿风浪都见不得。 去破墓的时候,自己虽然武力需要哥哥的照顾,但是该做的却一点不少。 红莲的成长的最后一步,恐怕得在韩非这座坚固的城墙倒下之后…… 也许这就是区别,在古时候,女人得不到尊重的原因,是因为这是一个弱势群体,为何弱势呢? 是因为这世上之人皆以为女子,天生就是该被保护的,从小只要学学诗词绣红便够了。 她们除了依附别人生存。 别无他法。 任何一个人,自己没有本事,只能依附他人,试问如何能够获得尊重呢? “诶!诶!九华姑娘,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怎么看着我们张良出神呀?” “啊?” 赵熙凌这才回过神来,眼神逐渐对焦,面前青衣少年的轮廓也渐渐清晰起来。 韩非一见她这怔愣的模样就知道她根本没有听见他刚才的安排。 “我说,你同我们一起去会面天泽,一举救出红莲与太子……唉……”韩非一副拿她无可奈何的模样。 赵熙凌不明白,为何韩非总喜欢拿她和张良开玩笑。 按理来说张良与红莲青梅竹马,而且也门当户对,是红莲夫婿的最佳人选……如果……不对! 卫庄! 韩非志在除掉姬无夜,那么将军之位必定要有人顶替才行,这个人选,一定是卫庄师兄,倘若红莲公主倾心卫庄,那么这个身份确实很好。 而自己和张良的玩笑若是成了,以自己秦国长公主的身份,韩国可以暂时和秦国交好,依靠秦国强大的兵力暂时抵御外敌的觊觎,至少不再是腹背受敌的局面。 韩非真是好算计! 赵熙凌瞬息之间就想通其中关键,一双眼凌厉的望进韩非那双深不可测的眸中,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非公子的买卖真是稳赚不赔,师兄都答应了,九华进去掺一脚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两人之间对视的气氛几乎可以算的上是剑拔弩张,坐在一边的张良等人不明所以,以为是韩非的玩笑让她不高兴了。 韩非的小算计可以说藏得很深,一般人谁会在意一个小小的玩笑呢? 这位赵姑娘可真是…… 仅仅两三次就猜出他心中的小九九…… 倘若张良有心能明白其中道理就好了。 几人各怀心思,踏上了营救太子红莲的路途。 赵熙凌并未与卫庄同行,天泽的实力似乎不错,她得跟着韩非保证他和张良两人的安全。 若是天泽猝不及防的出手,单凭张良一人,是难以保证韩非安全的。 几人到达与天泽约定地点的时候,天泽似乎早已在那里等待。 赵熙凌在暗处挑眉,这位废太子可真是耿直,他这样着急,岂不是直接告诉了韩非自己的底牌? 莫非…… “不带上你的帮手你似乎很有自信。” 天泽虽然长相怪异,双手附满鳞片,但这声音倒是不错,至少不像百毒王那样,像个破了三百年的风箱。 “你怎么证明,你所自恃的钥匙,是我需要的那把?” 天泽居然还有闲工夫在这里和韩非打太极? “你只能相信我,你承担不起失去这把钥匙的风险。” “钥匙只有一把,人却有两个,一个筹码只能换取一个货物。”天泽手中攥住了韩非的弱点,自然是有了底气。 若是往常,这样的讨价还价,韩非是绝对不会理得。 但是今天…… 红莲在天泽的手里,这让他束手束脚,绝不敢玉石俱焚。 人一旦有了弱点,就不再所向披靡。 “我选……太子……” 赵熙凌在韩非和张良身后不远处,这个距离很方便她出手,虽然韩非的声音并不大,但是那宛如叹息一般的话语,还是随着风,传入了赵熙凌的耳朵。 而这四个字不仅是赵熙凌听到了,就连藏身在不远处的红莲也听到了。 红莲早就明白的。 亲情私心与国家社稷比起来,自己还是略轻一筹。 两害相权取其轻…… 自己…… 会被放弃吗? 这几天在百毒王那里受的委屈又浮现出来,她还要回去那个鬼地方吗?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见那个懦夫一般的太子哥哥跑过去,躲在了小良子的身后。 “但是……我选择太子,不代表我放弃红莲。”韩非冷眼看着张良伸手扶起走路都跌跌撞撞的太子。 随着他坚定的话语,一柄长矛从天而降,这长矛并非铁质,而是用寒冰制成。 赵熙凌看着砸在地上却并没有碎裂的冰矛 这又是哪一出? 第34章 孤独 却不想卫庄睁眼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夸奖她,而是迅速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另一只手迅速在她身上穴位点了两下。 一口黑血被红莲吐在了卫庄的脚前。 这血的颜色让红莲吓了一跳,她明明将毒血尽数吐出来了,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多留在了喉咙中。 如果她没有吃过赤练王蛇的内丹,这一口毒血要是咽下去了,恐怕…… 她刚想要站起来说些什么,卫庄就点了她的穴,顿时让她动弹不得。 “你现在最好不要乱………” “嘶……” 风带着一丝腥味,划过卫庄的耳畔。 蛇腹摩擦草叶的声音使人心生警惕,卫庄的鲨齿一提,剑尖指向那条刚从草丛中出现的小赤练。 “别!”红莲的叫喊,让他的剑尖悬在了蛇七寸上方。 “它不会伤害我。” “过来~”红莲唤道。 那赤练顺着红莲的身子爬上她的肩膀,蹭了蹭她的脸颊。 蛇身凉凉的触感逗得她轻笑出声。 “你回去吧~” 赵熙凌看着树下的这一幕,也许红莲没有看到,但是她看的很清楚,师兄的手,在那条蛇靠近红莲的时候攥紧了。 “我也许是很弱……所以才会要你救,等回去了之后,你可不可以教我武功,还有……还有这种厉害的点穴功夫?” 红莲的话语让赵熙凌的目光又转向了她。 这个姑娘居然有这种想法? 在这样的时代,在这样背景下,居然还会有一个身为公主的姑娘说出这样的话? 这样的想法不说惊世骇俗,但是绝不是久居深宫的人能够想到的。 她的皮相本就好看,如今这幅皮相之下的灵魂将更为引人注目。 吸引师兄目光的也许就是小公主的天真清纯,但是师兄会更加喜欢一个不需要别人时时刻刻保护的,能够跟上他脚步的强者。 赵熙凌看着卫庄蹲在红莲的面前,仔细看着她。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起风了。 赵熙凌看着树下的两人,纵身一起,震落那颗大香樟上的一部分枯叶。 韩非和张良现在应该回朝廷复命了,天泽现在已经明确和血衣侯翻了脸,也已经挣脱了枷锁。 不过就他这个智商,不过就是一个棋子命。 而师兄这边有韩非在…… 韩非…… 赵熙凌的眸光黯淡下来。 他终究还是要死在秦国监狱中的。 自己的身份…… 李斯……害死了韩非。 而李斯又是她最先向嬴政推荐的,秦国初期的处境,如果秦王没有一个有能力的得意帮手,那他就很难坐稳哪个位置。 从秦国公主的角度来说,李斯是她们国家的开国功臣。 但作为卫庄的师妹,李斯是杀害师兄挚友的凶手。 思量之间,赵熙凌回到了紫兰轩,散金楼已经没有必要回去了,她答应血衣侯的事情,最近是绝对不能做的,天泽绝不能成为一个死棋。 他活着 无论对韩非还是对血衣侯来说,都比死了更加有用。 虽然他活着局势的走向会更加扑朔迷离,但是风险总会与收益并存,这群王室贵胄一定不会因为这样一点风险就后退。 “九华姑娘……九华!九华姑娘!!” 韩非一进门就看见赵熙凌对着窗口出神,喊一声人没有回神,又提高声音喊了两声。 最后一声吓得赵熙凌一个激灵,猛的回过头。 她一脸被吓到的可爱模样引得韩非和跟在他身后的张良抿唇而笑。 赵熙凌嘟嘴埋怨道:“非公子,你好端端的吓我做什么?” “诶~这可不是我的错,是我们的九华公主啊,想的太出神了,以至于我和子房进了门都没有发现,你在想什么?”韩非斜依在一边的靠几上,漫不经心地问道。 “非公子希望我在想什么?” “窗外春色正好,九华公主也到了及笄的年龄了罢……”韩非眯着眼,笑的像是一只老狐狸。 这话说的委婉,但在场的无论是张良还是赵熙凌,都不蠢。 都能听出韩非这个意思是赵熙凌恐怕是想哪家公子了。 “非公子成天沉溺酒色,怎还取笑起我来了?”赵熙凌伸手摸了摸脑后束发的扣环,颇为落寞的笑了笑。 韩非不提,自己还并未想起,她竟是明天及笄。 她没有母亲。 父王又远在秦国。 义父更是不可能在身边, 她从小并未用过发簪。 没有人为她簪发,她及笄连头发都不会梳…… “今日时候不早了,非公子忙了一夜也乏了,两位休息吧。”赵熙凌没心思反驳韩非的调笑,以手撑地从窗前的案几上站起来,朝两人点头示意后便回到了卫庄为自己预留的房间里。 韩非先是看了眼没有反击的赵熙凌的背影,然后将疑问的眼神投向一边的张良。 “九华姑娘生为秦国长公主,及笄大礼不能举办,想必也很失落……”张良张口解释道。 “去年红莲及笄时她不也相当期待与高兴么?” 韩非离岸目思忖了会儿,想起了红莲及笄时的盛装筵席以及父王亲手为她戴上的发簪。 明白了刚才九华姑娘黯然的原因。 “子房你可真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啊……” “哪里” “哦?不是。那你是对九华姑娘观察仔细喽~”?“韩兄莫要取笑子房了……”张良说着向刚刚赵熙凌看着出神的地方望去。 窗外天空湛蓝,云若飘絮,今天是个好天气。 韩非看着子房红透了的耳根了然一笑,若是寻常女子,相信子房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害羞。 赵熙凌与卫庄一样,有着自己独特的人格魅力,哪怕她就站着不说话,也能吸引绝大多数人的目光。 子房若是心悦九华他一点儿也不会奇怪。 那是一个奇女子。 不过。 想要卫庄倾心红莲,恐怕有些难度。 赵熙凌回到房间后,看着屏风后的浴桶沉思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自己动手,朝着那浴桶一指,片刻之后,桶中便注满了热水。 她将自己整个儿泡在水里。 她想起前世生日时自己哥哥将蛋糕抹在她脸上的模样。 如今的每一个生日,都不再有哥哥了,甚至及笄时,连先前的长寿面都没有了。 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到孤单。 第35章 美人戏水 沐浴过后,赵熙凌带着一身水汽,翻手取出离开咸阳之前嬴政给她的那根玉簪。 尚未干透纤纤玉指轻轻拂过簪头金丝飘絮的云纹。 她定定的看了一阵,将装那簪子的锦盒缓缓合上,将长至腰背的发理顺,将上边的水汽以内力蒸干。 明日带着这只簪去找紫女罢…… 随意将她这头长发挽起来,就算是过过及笄礼了。 她盘膝坐下,面朝月光,五心朝天,苍龙之魂所含之精魂炼化非一日之功,日后她想要偷懒睡觉,恐怕是不行了。 再睁眼时候,天已大亮。 赵熙凌看着床榻边上的金丝玉扣环,将它收入小天地,白天的紫兰轩清净的不像是个烟花之地。 似乎所有的喧嚣都似火光一般在夜间烧完了,在紫兰轩门栏上的灯笼熄灭的那一刻,所有欢声笑语归于平静。 紫兰轩的后院本就没有客人会进入,赵熙凌拿着装着簪子的锦盒找了一圈,才在后院边平常众人议事之处找到了人。 韩非如今解决了心头的一桩难事,红莲公主又是平安无恙,此时他正捧着酒樽,斜依在靠几上,听先前那位赵熙凌有过一面之缘的弄玉姑娘弹琴。 紫女正坐在韩非身边,为韩非酌酒。 张良拿着一卷竹简在一边案几上看的正入迷。 师兄不在…… 嗯…… 是去教小公主剑法了? 弄玉的曲子并未奏完,赵熙凌站在拱门处看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去,现在贸然进去,只怕会打断弄玉的演奏,打扰众人的雅兴。 紫兰轩的后院虽然不大,但是别有洞天,这小小的园景自成一方天地,静谧非常。 赵熙凌看着塘边丛丛翠竹,蓦的想起先前在宫内时,她嫌那布鞋不舒服,总是不爱穿,被嬴政呵斥的模样。 她低头看着脚上精致的履,突然来了兴致,弯腰解了脚踝上的带子,将鞋蹬了,赤着一双足,轻轻踩上水面,卓越的轻功加上驾驭五行的能力让她在水面上如履平地。 塘里的锦鲤似乎也并未见过这般神奇的景象,一条条争先恐后越出水面,越过赵熙凌雪白的脚背。 锦鲤的鳞片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的艳丽的光泽,它们越出水面时带出的水珠被赵熙凌挥手接住,片刻后竟聚集成一条细细的飘带,这水做的飘带,缠在赵熙凌的双臂上,却半点没有弄湿她的衣角。 她在水面上小步跑起来,水中的鱼儿见那飘带稀奇,便争着冒头,去撞那带子。 鱼儿愣头愣脑的模样逗得赵熙凌咯咯直笑。 游玩之间竟没有发现自己已从先前那个小池塘跑到了湖面上。 紫兰轩有一面环水。 庭院之中,先前众人议事的屋子,透过窗户,恰好能够看到这一片湖面。 以侧后方对着窗子的韩非和紫女,并未看见窗外的赵熙凌。 但张良却是正对而坐,抬头休憩之间,便看到赤足在水面奔跑嬉戏的少女,那条细细的,在阳光下闪烁着荧光的彩带,在她旋转之间生灵尽往。 后院的风光本是极好,但所有的风光在这少女面前却都黯然失色。 只是…… 赤……赤足…… 张良的目光瞟到赵熙凌踩在水面上的那对雪足,蓦的红了脸,别过眼,不敢再看,晃神之间又想起她前夜起身后散落衣衫露出的脖颈和一截肩膀。 这一想,脸就更红了。 这……这实在不是君子所为,张良闭着眼摇了摇头,告诫自己。 可越是摇头,少女的容颜却越是清晰。 叫他莫名慌神。 韩非见他魂不守舍,便同紫女悄声说道:“子房莫不是病了?” 紫女抬眼看了张良一眼,只一眼便知道他并非生病,随机白了韩非一眼回道:“你别瞎操心了。” 哦? 那就是不是病了? 韩非何等聪明,听了这话,便仔细观察了张良的坐姿,他膝盖朝着窗外,身体微侧,与竹简的方向微微错开。 他在看……窗外。 韩非转头像窗外看去,赵熙凌的一举一动尽入眼帘,这少女虽说赤足,却不会叫人觉得她放荡,她干净的如同天上的谪仙,叫人不敢生出非分之想。 韩非看着她叹了口气:“若是红莲也能同她一般无忧无虑,自在如风便好了。” 此时弄玉一曲抚毕,紫女听了韩非的叹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那少女似乎是对刚刚的游戏失去了兴致,将缠在双臂的飘带聚成一个水球,双手捧着用力对着太阳一抛,同时运用内劲将那水球在最高处震碎。 水球化作水汽消散在风中,在阳光的照射下,赵熙凌的头顶出现了一道彩虹,那彩虹出现的时间并不长,只有几刹,但众人都看的清楚。 赵熙凌仰脸看着那道彩虹抿着唇笑了。 她记得,她小时候可喜欢彩虹了,但是彩虹可不会想有就有,为了讨她开心,哥哥就会端了水,为她造出一道彩虹来。 虽然……事后要是被发现,由于浪费水,总是免不了父亲一顿骂,但他们还是乐此不疲。 唉…… 赵熙凌渐渐收了笑,缓步走到湖边的石头上坐下,有鱼儿跟着她的脚步游到她身边。 她用足尖轻轻撩着水面,翻手取出些细小的谷粒,洒在水面,跟来的那些鱼儿便争先恐后的抢起来:“你们知道么?今天是我生辰。” 她喃喃道,此时若有人能在赵熙凌身边,就能听见她的轻语并不是人言,而是一个又一个短促的字节。 “大人的生辰?”一条肥嘟嘟的锦鲤吐了个泡泡。 “嗯。”赵熙凌轻轻一点头。 “人类女子及笄时要簪头,可是我不会……”阳光照在赵熙凌身上,她金眸璀璨,不似传说中龙族那般威严吓人。 “大人又不是人类,那些规矩可不要遵……”那条锦鲤冒出半个头,话还没说完,就被同伴一尾巴拍进水里。 “别瞎嚷嚷!” “呵呵~没事,你们走吧,我自己一人待会儿。”赵熙凌并不生气,晃了晃半浸在湖中的足。 围在她脚边的鱼儿们一摆尾,消失在眼前。 第36章 簪发 赵凌翻手取出发簪,将今日还未打理的头发拢起,胡乱盘了,将那簪子赌气一般的往上一插。 她这般毫无章法的弄,怎么可能盘好? 她一松手,满头的发便散落下来,那玉簪也咚的一声落在湖中。 赵熙凌虚空一抓,那簪子破水而出,又回到她手中。 韩非本身都别过视线了,赵熙凌此番作为,看的他着实好笑,身为女子,却不会盘发。 他想起先前张良面红耳热的模样,便知道张良确实对赵熙凌动心了,这就要提到他先前的想法,红莲嫁与卫庄,张良将赵熙凌留下。 思量之间,他放下酒杯:“今日也无甚事,太子平安,今日是他回府的日子,来!再饮一旬兰花酿!” 说话间,又看向张良:“子房魂不守舍的想什么呢?” “额……”平常张良舌灿莲花,如今韩非一问,一时间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宫中最近海棠开的正好,子房心情不好不如去宫中赏花?待过些日子花期过了,谢了可就没有机会了。” 张良抬眼看向韩非噙满笑意的桃花眼,他眼睛狭长,笑起来眉眼弯弯,教人看不清他眼中神色。 张良看不清他的眼睛,却是听懂了他说的话——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良并未不适,劳韩兄费心了。”张良理了理衣角,站起身,向韩非行了个礼,随后出门,朝着赵熙凌的方向缓步走去。 少年十七,情窦初开,他不明白。 他只是知道,他想要离她近些,再近些。 在看到赵熙凌越来越近的背影的时候,他却又停下脚步。 上前…… 上前……说什么呢? 眼前少女不似刚才那般欢喜,一只足浸在水中,只一个背影却是寂寥非常。 张良在她身后停顿片刻,上前两步站在她身侧说道:“初春的湖水看似波光潋滟,却是寒意未退,九华姑娘还是小心为好……” 赵熙凌听见张良的声音,似是惊醒一般,转头对上那人温和的眸子,随即展露一抹笑颜,小巧的足却是又踏了下水,丝毫未在意张良的话,笑道:“不碍事。” 她脸上丝毫未见羞赧,一双足仍然赤着,并未有收回的意思,张良不敢多看,心中却是疑问:她……不晓得女子不可赤足与男子看? 她不晓得看见她赤足的人,是要娶她的? “九华姑娘日后不可……” “嗯?” 张良本心有不适,但是被赵熙凌一双琥珀般的眸子一望,到嘴边的话却说不出口。 赵熙凌见张良说话时并未看她,并未想到是自己遗漏了此时的民俗,说问道:“不可什么?” “不可裸足……” 张良见她真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登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管那些作甚!”赵熙凌一想才知道是自己忘记了这个时代的民俗。 女子若是在男子面前赤足,便是心仪这男子,若是女子赤足被男人不小心看见,那么不管是否心仪,都是要嫁给这个男子的。 这些破规矩,赵熙凌看着就心烦,她从那石块上跳下来,赤足立在张良面前,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子房若是在意这些可就小器了,再说了,我若是不想嫁,这世上还有人能强迫我不成?” …………不是的………… 张良看着赵熙凌站在粗糙石地上的脚,一时失语,怎么办呢? 少女的发披散着,平日里束发的扣环不知去向。 “九华为何散发?” 张良不知如何接她这番惊世骇俗的话,便岔开话题。 一听这话,赵熙凌气势不再,负气走了两步,说道:“今日及笄,父亲说女子今日要盘发,可……可我不会。” 张良的视线移到她的手上,只见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只簪,与那扣环相同质地,同样是精美非常,一看之下就能明白,这两样东西的来历绝对不同寻常。 秦王不是将她赶出咸阳了么?怎么还会为她准备及笄的簪子? 难道这其中另有隐情? “我本想今日找紫女姑娘为我盘发,可一早下来,紫女与韩非就在听琴,我哪能因为这点小事打扰他们?”赵熙凌说道。 “韩兄现下已经不在听琴了。”张良皱着眉,看向九华踩在地上的足,莫名的有些担心。 赵熙凌听了子房的话就要往隔间走,却被张良叫住。 “九华还是先将鞋穿上罢……”张良从没应付过这样的场面,他红透的耳尖藏在发间,赵熙凌没有在意,自然也看不见。 张良背过身待赵熙凌穿好鞋,才又转过身面对她。 赵熙凌朝着庭院的方向看了眼,然后又看了看张良梳着的发冠。 不知怎的就不想盘紫女那种繁复的发饰了。 便朝张良问道:“子房会束发么?” “什么?” “男子发饰与女子不同……” “只要能盘起来就是了,无需管他样式,左右也是无事,不如子房教我盘发罢!”被赵熙凌一双盈盈笑眼看着,张良拒绝的话卡在喉咙口,半个字都说不出。 “只需……拢起发,向上绕两圈便好了……” 赵熙凌照着他说的,试了几次,一头秀发却被她搞得越来越乱,试到第四次还未成功的时候,她终于没了耐心:“簪甚么头发!束着也罢!不簪了!” 说着,赌气将簪子往袖中一塞,别过脸去,抬脚就要走。 张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回过神来的时候,手已经伸出去了。 见赵熙凌疑问的看向他,便说:“披头散发不合规矩,良技拙,还请九华莫要嫌弃。” 这是……要替她梳头? 赵熙凌被这簪子折磨的身心俱疲,有人能替她解决这问题,再好不过。 想着,便又从袖中将那簪子取出,递给张良,坐在湖边的矮石上。 张良捧起少女的发,赵熙凌的头发本就白如月光,抓在手里的感觉也很是滑腻,仿若不是发,而是一捧蚕丝,教人爱不释手。 赵熙凌感受到身后少年的指尖轻柔的理顺被她弄乱的发,然后三两下束好。 张良收手的时候还有些晃神,这簪子做的极为用心,与她相得益彰,这玉簪叫他看清楚了,赵熙凌的头发并不是纯粹的白,而是有着一丝浅浅的金。 卫庄从宫中回到紫兰轩,看见的就是这一副景象。 少年少女一前一后的在湖边,青衣少年为少女挽发的模样安静美好,两人极为相配,此地若有不明者路过,也会赞一声神仙眷侣。 他不过出去一趟,师妹好似又与张良亲近了些。 卫庄皱眉转过身去。 也好 剑确实该远离感情。 第37章 流离琐尾 赵熙凌别过头去看着湖面上自己的倒影,一头发井井有条的束好,一丝不乱,两鬓留下的碎发散在颊边,很是好看。 便说道:“谢谢子房先生了~” “无妨……” 张良伸出手臂,赵熙凌顺势将手搭在他的衣袖上,就这他上抬的力道站起来。 “算算时间,师兄也该回来了。” 张良看着赵熙凌收回的手,不知怎的心里有些失落。 “你与你两位师兄关系倒是颇好。” “嗯,子房别看师兄平日里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我猜,他可是心悦你们红莲公主呢~” 赵熙凌走在张良身边,嘴里说着出卖自家师兄的话。 “何以见得?” 一说这个,张良也来了兴致,他与红莲青梅竹马,前些日子与公主见面的时候,红莲还向他打听卫庄的事情。 “我这师兄呀,平常对女孩子那可没什么好脸色,你知道他今日去做什么了吗?”赵熙凌伸手折下路边一朵紫色的小花儿,兴致颇好的插在发间。 张良看着她这副高兴的模样,也乐意配合,便问道:“去做什么了?” 赵熙凌旋身凑到张良耳边,低声说:“我猜呀~他是去教你们小公主练剑啦~” 少女的鼻息呼在耳边,张良有些僵硬。 “哼~我还不知道,若是师兄并未动心,怎么可能教你们公主剑法?”赵熙凌并未发觉,讲完后便又朝着庭院方向走去。 张良看着她的背影轻叹一声,随即疾步跟上。 也许卫庄兄是心悦红莲,可他记起九华才来那日,人还未到,卫庄周身气势就已经柔和不少,甚至还亲自端了糕点摆在窗前的案几上,哪怕她进屋时撞翻了剑架,卫庄兄也并未像往常一般冷嘲热讽。 照九华这么说来,卫庄兄怕是心悦她多一些。 两人走到庭院中,只见众人神色凝重,顿时有些不明所以,太子红莲皆已平安,这回又是什么事? 卫庄看到赵熙凌疑问的目光,便解释道:“我从王宫回来的路上,得到消息,太子在新郑城中遇害了。” 什么? 太子遇害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要说是意外,根本不会有人相信。 赵熙凌找到个空着的案几坐下,为自己摆上热茶,袅袅热气蒸腾之下她看见韩非凝重而哀伤的神色。 “我本以为,湖面终究会归于平静……没想到……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韩非袖下的手用力握成一个拳,像是紧紧攥住了什么。 卫庄坐在韩非身后说道““你其实很清楚,这场意外实际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传闻韩国太子懦弱无能,胆小怕事,沉溺酒色且并无一丝自知之明,仗着姬无夜的力捧和自己嫡子的地位就为所欲为。 姬无夜捧太子的原因很简单,太子无能,作为一个没有思想的傀儡君王再好不过了。 而太子死的原因也很明白,太子一死,四公子恐怕就不是暂代太子职位了。 太子的死亡,最大的收益者就是四公子。 “噶——” 窗外传来林雕的清啸,小黑扑着翅急速俯冲进了屋子,停在赵熙凌面前的案几上。 小黑的脚上绑着一个竹筒,这个竹筒是秦国独有的材质。 赵熙凌取出个黑色的盘子,放上苞谷再和了点水放在小黑面前后才去下它脚上的竹筒,取出里边的布帛。 布帛精致非常,上面苍劲有力的秦篆规规整整写了两三行。 嬴政的字迹她不熟悉,但是这口吻,她却熟悉的很,赵熙凌看完布帛之后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好还是悲伤好。 秦王嬴政来韩国私游,身后跟着的是秦国十万铁骑,和一位秦国使臣。 赵熙凌罕有哀伤的表情,她的模样叫众人心中难免有些不安。 最终还是韩非最先打破了沉默:“九华姑娘……布帛上写了什么?” “哎……”赵熙凌长叹一声,抬眸环视一圈室内众人,视线最终停在韩非脸上。 “对现在的韩国来说恐怕不是个好消息……秦国使臣将出使韩国……现……现已到达韩国境内。”赵熙凌缓缓合上眼,遮去眼中不忍,才接着说道:“后一步前来的……还有秦国十万铁骑。” 韩非的瞳孔猛的缩了一下。 庭院的空气几乎凝滞一般,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熙凌思忖过后,最终还是决定隐瞒盖聂与秦王将至的消息,父王这次秘密出访自有他的目的……虽然这目的多半就是见一见韩非。 但在他到达之前,最好谁都不要知道这个消息,免得旁生枝节。 “单单如此么?”韩非凌厉的眼神直射向赵熙凌,虽说已经面临兵临城下的局面,韩非却丝毫不见惊慌。 赵熙凌的眼神他看懂了,但是他却不懂她为什么会有那么惋惜和悲伤的眼神。 她知道什么? 又隐瞒了什么? “呵。”赵熙凌站起来,走到韩非面前,赵熙凌生的虽没有韩非高,但气势却更高韩非一筹,她走路根本没有声音,但那一步步却像踏在人心尖上一样,教人忍不住想要后退。 赵熙凌看着韩非微微后撤的小动作,朝他和煦一笑,随机转身正色道:“非公子会知道我隐瞒了什么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你现在最好祈祷,秦国来的使臣平安无事。” “轰隆——”一道惊雷划过天际。 天空之中滚滚乌云好似全部聚集在了新政,方才的明媚转瞬即逝,空气中的湿度增加的极快,这气压教人难受。 此时已是傍晚,秦国使臣这时想必已经到达新郑城内。 张良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接应使臣,还是秦国使臣。 韩国除了相国和大将军没有人能胜任,姬无夜一届武夫,想必不会喜欢文官那些弯弯绕绕。 这接应之人一定是张相国,张良的祖父了。 原本主动的局势如今已经没有一点意义。 对于韩国和韩非来说,现在,唯有等待一条路可行…… 第38章 天枢之见 韩非锐利的视线直刺九华,赵熙凌并不畏惧,两人对视良久,韩非才及其缓慢的偏过头去。 “九华姑娘的那一刻是十天?还是十年?” 赵熙凌笑了,她就知道,比起自己或是这个已经是个空壳子的国家,只有红莲的安危,才是韩非心中最放不下的东西。 她笑着对韩非做了个口型。 韩非看懂了。 她说的是——卫庄 红莲倾心卫庄,他看的明白,但是卫庄倾心的并不是红莲他也看的明白。 少年时候懵懂的感情说来就来说没就没。 一切都还没有定数。 如果韩国能够绑住卫庄那么一切好说,如果不能,那么红莲的心愿恐怕无法实现。 卫庄现在对红莲这般上心,不过是……将他当做了生死之交的朋友罢了。 赵熙凌抓住了他的软肋。 韩非一歪身子躺在靠几上,脸上写满累觉不爱几个大字:“跟你们聪明人谈生意实在是累人,九华姑娘可是一点便宜都不让我占。” “九公子哪儿的话。”赵熙凌以袖掩面一口饮尽盏中余茶,道:“九公子的聪明可是举世少有,前有《孤愤》《五蠹》此等绝世之作,后有不战退秦之力,九公子的夸赞,九华可不敢当。” 韩非好似听不懂赵熙凌口中说他朝堂上五日捉凶是个幌子一般,优哉游哉的对她笑了笑。 这幅模样叫赵熙凌看的咬牙切齿。 两人接着又一番言语较量,都像堵着一口气似的谁也不愿意先停下,仿佛先住口就是输了一半。 一边的紫女和张良倒也乐的看戏。 卫庄傍晚时赶回紫兰轩,这两人还在互瞪。 韩非看到卫庄推门进来,便连忙向他诉苦:“卫庄兄!你这小师妹可真是得理不饶人,这都与我分辨一下午了,非要争出个胜负……” 卫庄瞥了委屈巴巴的韩非一眼,接着也不接话,几步走到赵熙凌身边的案几坐下,离得韩非远远的。 紫女看到能镇住韩非的人来了,也不多留,傍晚时分,正是紫兰轩准备营业的时候,她可是忙的很。 韩非将赵熙凌下午说的话挑拣着重要的与卫庄说了,卫庄得了消息连眼神都吝啬给他一个就转身出了门。 赵熙凌连忙跟上,转身关门时还难得调皮的冲着韩非吐了吐舌头,这才转身走了。 赵熙凌随着卫庄回到楼上雅间,就见卫庄找出新郑城地图,仔细观察起来。 此时春宵时光正好,紫兰轩莺声燕语,正是一天之中最繁忙的时候,作为门面的紫女姑娘当然是脚不沾地,没有时间在楼上雅间一直侍候卫庄了。 赵熙凌看着卫庄手中握着的空酒樽,指尖一弹,顿时清逸的竹香就在屋内弥漫开来。 卫庄看向她,就见赵熙凌朝他手中早已空空如也的酒杯努了努嘴,玩笑道:“按韩非的说法,这竹韵该配那白玉翠喝起来才有味道,不过我想,二师兄你肯定不似韩非那么讲究~” 卫庄眸光一闪,端起酒樽抿了一口,竹韵这酒淡雅非常,且回味久长,浓郁竹筒的芬芳让人好似置身于竹林,本有些焦躁的情绪瞬间被安抚。 只有盖聂在场时,赵熙凌才会唤他二师兄。 卫庄再转眼看向眼前的地图,新郑城北有一处所在,可进可退,可纵可横,再加上方才赵熙凌的提醒…… 盖聂若是来了韩国,那么这这地方他一定会去。 卫庄用笔蘸了朱砂,将那处圈出来后,一口饮尽杯中余酒,将身后剑架上的鲨齿拿起,纵身跃出紫兰轩。 赵熙凌看了眼卫庄圈出来了位置——天枢。 《鬼谷子-持枢》一文说: “持枢,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天之正也,不可干而逆之。逆之者,虽成必败。 故人君亦有天枢,生养成藏,亦复不可干而逆之,逆之虽盛必衰。此天道、人君之大纲也” 意思是,凡是行动就要顺应事物规律,切忌不可违背,若是违背了客观规律,就算表面看上去强大,也必将衰弱。 天枢——则是君王也应该遵循的客观规律。 而卫庄圈出来这个位置,正对应北斗七星之中天枢的位置。 不管是盖聂自己前来还是与嬴政同来,事先查看此处,对他们此次的行动都有益无弊。 赵熙凌看着窗外皎洁的圆月,忽然扯开个俏皮的笑容。 今天的月亮真圆,是个团员的好日子~ 想之前,盖聂不告而别,谷内最生气的就是卫庄了。 赵熙凌从小天地内取出长风,长风好似也能感受到主人的心情一般,在白玉革质剑鞘之内轻轻抖动了两下。 卫庄路上好像遇到了阻拦的杂兵,赵熙凌到达“天枢”楼顶的时候,恰巧看到卫庄推门进去。 赵熙凌之前炼化苍龙神魂之时,学到一个心法——天地无我。 就是进入天人合一的境界,将自己融入天地之中,不被敌人察觉。 赵熙凌身为天地所成,别人也许需要一生才能领略的心法,她只需看一眼便可。 赵熙凌默念心法,潜入“天枢”之中。 此时卫庄与盖聂似乎已经过完一招,两人正站在悬在屋内的锁链上,双双屏息凝神。 在面对对方的时候,他们谁也不会大意。 火光电石之间兵戎相交,兵器铮铮作响。 两把剑之间擦出的火花,成了在漆黑室内的唯一光源,他们靠着这仅有的一点光源交接数十手后,盖聂借力一挑,剑气相合冲破屋顶,两人也顺势一跃站上屋檐。 站在下边的赵熙凌显出身形,看着地上的碎木屑无语了好一阵。 两人许久未见,以剑诉相思也就算了,你们怎么还为难人家“天枢”呢? 好好一座楠木楼都给打散了架。 头顶铮铮之声愈发急促,赵熙凌抬头一看,发觉这两人在屋顶仅容一人站立的地方比起了拳脚功夫。 接着一路向下,以剑气相击。 这下好。 原本只是破了个屋顶,现在是塌了半座楼。 赵熙凌颇为惋惜的摸了摸这屋子的门柱,也无意上去看两个闷葫芦叙旧,拿着剑在楼下等两位师兄聊够了下来。 虽然卫庄比盖聂大一岁,但是说起两人的性子,卫庄是确实符合他师弟这个身份的…… 比起盖聂的喜怒不形于色,在赵熙凌看来,卫庄的表情还算是多了。 盖聂下来之后,就看见了赵熙凌,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分,没想打今日鬼谷竟然聚了个齐。 “师兄~”赵熙凌快步迎上去,笑嘻嘻地从盖聂身边将卫庄挤开。 “我们咸阳好玩儿吗?” 盖聂长得很像她的兄长赵府青,两人之间相处也如亲兄妹一般,一段时间不见,也不见生疏。 “很好。” “那我父王呢?好吗?” “嗯” “我同你说,二师兄在韩国这半年可是住在夜夜笙歌的紫兰轩……” 盖聂听了这话,微微偏头,看向卫庄。 “师兄师兄,此次来韩,你可能再给我做丸子吃?” “好。” 卫庄在一边隐晦的翻了个白眼,她这个小师妹在他面前自力的很,一见到师哥就换了个模样…… 又是撒娇又是拉家常的,才像个小女儿模样。 她是真心悦师兄罢…… 第39章 合则强 三人叙旧的时间不长,毕竟秦王的身边不能没有人保护。 几人分别时已是拂晓时分。 盖聂去接应秦王,卫庄则先行回紫兰轩为韩非引荐盖聂。 至于赵熙凌,则与卫庄一同前往紫兰轩,清理整个东城将军府的眼线。 将军府的眼线遍布整个新郑,若是只清理安插在紫兰轩附近的人,岂不是等于直接告诉姬无夜,紫兰轩最近有大动作? 而若是直接清理东城,那么就算姬无夜得到了消息,也猜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姬无夜对于韩国这个国家的控制欲很强,更别说是新郑。 血洗姬无夜的势力很不现实,这样除了让那只老虎愤怒,没有一点好处,赵熙凌只能让他们集体晕上半天,才算是没有打草惊蛇。 待到赵熙凌不动声色的清理完眼线,回到紫兰轩,已是日上三竿。 韩非与嬴政见面的地方正是他们平日里议事所用的庭院。 赵熙凌并未从正门进入,而是同自己的师兄一起,远远站在屋檐。 她不过才站稳,就听韩非问道:“你为什么来到这里?难道家国不容?” 赵熙凌握剑的手紧了紧——家国不容…… “我只是四处走走,散散心……” …… “我曾经穿过岁月长河,看到过自己的死亡,你相信吗?……十年可见春去秋来,百年可证生老病死,千年可叹王朝更替,万年可见斗转星移。凡人若用百年的视野去窥探整个天地,不就是井底之蛙?” 这一席话对于赵熙凌来说启发并不大,对于千年之后的她来说,这是早已学过的知识,但是对于秦王和在场两位师兄来说,这样一席话,却是一席从未出现过的惊世之言。 “先生之才寡人叹服。”嬴政摘下银质的面具,与韩非坦诚相对。 “韩非拜见秦王。” 赵熙凌看着庭院之中并肩而立的两人,仔细算起来,韩非还比秦王大些……韩非在韩国得不到重视,这样的人才若是个秦国人,也许最后的结局就会不同。 可惜了…… 风扬起了赵熙凌耳边的碎发,并带来了一串并不明显的马蹄声。 “夜幕已经行动。”卫庄对盖聂说道。 “看来,迷药已经失去了作用……”赵熙凌颇有些遗憾,姬无夜的强大并非没有道理,他手下的组织纪律严明,补救工作做得很好。 “王上的行踪绝对不能暴露!”盖聂手中青剑出鞘,以明决心。 赵熙凌看了一眼盖聂手中的剑,显得有些担忧。 她说:“夜幕的势力遍布全城,而今八玲珑亦在新郑城内,父王想要同时瞒过两方人马的眼睛,恐怕也有些困难。” “哼”卫庄微笑着看向盖聂,他以身为鬼谷弟子而自豪,对于赵熙凌这不乐观的态度有些不以为然,姬无夜他早已在第一桩鬼兵劫饷案中交过手,不过是个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人,空有一身蛮力罢了。 八玲珑一个江湖势力,就算再厉害,能厉害的过鬼谷? 他与师哥还有九华三人加起来就是鬼谷大半势力了,还怕他们不成? 相比起卫庄的自信满满,盖聂显得相当担忧,他所侍奉的这位君王,境遇特殊,现在韩国正是多事之秋,秦王若是因为韩国内斗,被人找到机会死在韩国的国土,恐怕天下就要大乱了。 情况紧急,由不得他们多想,盖聂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撤退之法,他们分成三组,盖聂与李斯乘坐一辆马车向城西走,韩非一人独自乘坐一辆马车往城东,而卫庄和嬴政二人,则穿上事先准备好的韩国士兵的装束,在姬无夜派人进来搜寻的时候,乘机混入其中。 而赵熙凌则以不变应万变,留在紫兰轩,接应在外边绕了一圈以后回来的众人。 但是这事情说起来不过两三句的事情,做起来却不容易,浮尘一般大小的失误一旦被姬无夜或者八玲珑发现,丧命也许只是须臾之间的事。 就算是鬼谷传人,在整整两个势力面前也不得不小心翼翼。 天色渐渐暗沉,赵熙凌站立在床边,右手虚握,全身紧绷着,整个人都是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时至半夜,门外才传来细微的响动。 纸门不过才开了一道缝,赵熙凌剑已出鞘,直指率先一步进来的男人。 卫庄微微一偏头,躲过赵熙凌的剑锋,皱着眉,用剑鞘挡开了长风:“你在紧张?” 赵熙凌撤了剑式,后退几步,将门外秦王,紫女,卫庄三人让进来,再仔细看过门外确定没有人跟踪,才将槅门缓缓关上。 卫庄略带嗤笑的话语听在赵熙凌耳中,她难得没有回应。 赵熙凌内心焦灼无比,苍龙的神魂与她的融合并不完全,人类的情感还完整的保存在她身上。 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有难,她的内心实在是难以平复。 紧跟着秦王进韩的八玲珑来势汹汹,不怀好意,权相吕不韦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君王,但是目前的秦王明显不符合他的条件,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除去嬴政了。 只是…… “磕哒。” 门扉响动,赵熙凌这才回神,环视一圈,发现自己想的入神连盖聂什么时候回来了都没发现。 她抬头,看向门口,只见韩非与侍女点头示意后进入了房间。 房间内众人目光沉沉皆看向韩非。 本来就凝重的空气现下仿佛沉凝的能够滴出水来。 “怎……怎么了?”韩非有些忐忑,这一屋子就只有他一人不会武功,眼前除了秦王背对着门站着,剩下四个人的眼神刺的他不敢再向前一步。 紫女轻叹了一口气,才缓缓说道:“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她手腕一翻,指尖出现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甩手向韩非掷去,那银针险险划过韩非的脸颊,射中了跟在他身后的蜜蜂。 韩非被擦面而过带着杀气的银针吓住还没回神,就听见紫女柔和的声音:“在蜜蜂回去之前我们还不算暴露。” 紫女不仅医毒无双,这一手银针也是出神入化,不消片刻,跟在韩非身后的蜜蜂就被她清理的干干净净。 赵熙凌却不如紫女那么乐观,这些蜜蜂显然经过了严格的训练和挑选,它们回去和不回去的结果其实是一样的。 她们藏在紫兰轩的事实,都会被发现。 只是时间长短罢了。 “纵使蜜蜂悉数被除,八玲珑找到紫兰轩也只是时间问题。” 韩非的话让赵熙凌不禁侧目。 几人围坐在案几边,坐在嬴政左侧的赵熙凌轻敲案几,温好的热酒和酒器就落在案几上。 紫女为众人斟酒同时问道:“九公子想到了什么?” 第40章 青铜易折 “我在想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赵熙凌听了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蜜蜂可是跟你你进来的韩大公子! 几人于案几前坐下,就算处于危机之中几人也丝毫不显慌张。 紫女为韩非添上的香酒,韩非罕见的没有立即入口,而是说道:“我们一定忽视了什么,一个转瞬即逝但是却被敌人牢牢抓住的破绽。” 赵熙凌环视众人颜色,韩非话音刚落就见嬴政面色有异,顿时心里一个机灵。 “寡人——” “尚公子。”嬴政的话才开了个头,就听到盖聂将他的话生生截断。 嬴政也不恼,而是从善如流的改了口继续说道:“以我所见,一切都合乎计划。” 赵熙凌见他将自己的佩剑轻置于桌前,几人的目光似乎约定好一般看向了嬴政的手指。 只见嬴政拇指与剑侧平行紧扣剑鞘,赵熙凌看了一会儿只是觉得这姿势并不常见,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韩非似乎并不这么认为,他出声问道:“尚公子的握剑姿势似乎与常人略有差别。” 盖聂率先答道:“尚公子似乎忘了,您现在带着的并不是日常佩戴的长剑,长剑不宜把持,是故您持剑时,有用拇指压住剑鞘维持平衡的习惯。” 听了师兄的话,赵熙凌这才想通其中关节豁然开朗,韩非确实心细如发,如此微小的细节也被他算计在内。 只是……这样私人而又隐秘的习惯,出了作为父王首席剑术教师的盖聂还有谁知道呢? 韩非走到紫女身边坐下:“此行凶险还请尚公子不要有所隐瞒。” “……” 嬴政看上去有些难以启齿:“他已经死了。” 赵熙凌敛眸,没有忽略嬴政一瞬间握紧佩剑的动作,她知道嬴政一直有个心结。 难不成—— 是公子成喬? 可公子成喬应该确确实实已经死了,难道这之中还有什么隐情? 她来到的这个地方与史书上所记载的大不相同,她不知道自己所插手的究竟是历史,还是只是一个她没有经历过得一个平行世界? 又或者 都不是 只是上天给她开的一个玩笑。 她渐渐沉入自己的思绪之中,之后众人说了什么也没再注意了。 “赵姑娘?赵姑娘!” 耳边似有韩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赵熙凌并不想回应,她好似听到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但她并未求证而是兀自发呆。 直到耳边传来一道不失威严的声音才蓦然回神。 “熙儿,韩先生在同你说话。” 失去焦距的眼睛条件反射的看向声音的发源处,眼前嬴政的一身白衣的轮廓渐渐凝实起来。 赵熙凌对着嬴政乖巧一笑,接着对着韩非好言好语的道歉道:“韩非先生,小女子方才想起些事,一时走神,还请先生莫要怪罪。” 韩非可从没听过这姑娘这么正儿八经的喊过他先生,一时间惊讶的不知如何是好,赵熙凌这乖巧面目实在叫他一时间难以接受。 赵熙凌趁着韩非愣神的空档,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师兄们皆已不见踪影,她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韩非。 韩非却只是朝她眨眼,并未解答她的疑惑。 “尚公子可是有个好女儿,自赵姑娘来到韩国,流沙便受赵姑娘照顾良多,赵姑娘冰雪聪明心细如发,甚至连我们张相国之孙子房都自叹弗如。” 韩非一通夸词,听得赵熙凌目瞪口呆,这厢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得那边嬴政接道: “先生谬赞了。” ……不是,您谦虚什么呀?您别这么回呀!拿她和张良比做什么?! 如此一想赵熙凌便急急接道:“子……” 才说一个字就见韩非微微弯起的眉眼,暗道上当,可话已开头,父王的眼神也以看向她,她若不接着说,那才显得更有问题,只得硬着头皮接上: “张良先生谦和儒雅,温文如玉,经明行修,卓尔不群,九华之才实在不如张良先生,韩非先生莫要取笑于我了。” 韩非听赵熙凌一说到张良就没刹住车蹦出来的美言险些没笑出声来,他忍着满腹笑意对嬴政说道:“尚公子,赵姑娘巧舌如莲,我们张良确实比不得。” 嬴政看着赵熙凌似应为生气嘟起的的嘴巴,并不接话,若是他没有猜错,熙儿比起韩非先生似乎更加喜欢张良一些。 到底还是小姑娘…… 嬴政的目光犹如实质,赵熙凌耳尖渐渐红了起来,她就是夸张良了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拿这个取笑她! 张良先生那可是大谋圣! 赵熙凌根本忘记了,这时候的张良同谋圣之间可无半点关系,只是个寻常有些才华和潜力的贵族少年罢了。 赵熙凌今日簪了发,正是当日张良教她的样式,她回去鼓捣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将这发式弄明白。 这发式简单极了,不过是将头发挽做马尾,颊边垂下的的发丝根本遮不住她发红的耳朵。 嬴政看着她发丝之间红的剔透的耳朵无奈摇了摇头,对韩非道:“先生在五蠹中曾言……” 赵熙凌听嬴政将话题扯开松了口气,她现在心里乱的很,对这世间的定位也并未找到,也无心坐在这里听他们讨论学术见解,只抽了个空向嬴政告退说自己想要回去歇息便回去了自己的厢房。 待赵熙凌的身影远去后,两人不约而同的停下了对学术的讨论。 韩非刚才的举措有些突兀,教人略略一想就能明白其中关节。 与其说突兀,不如说他是故意要让嬴政发现他的心中所想。 两人对视良久,谁也没有率先开口,韩非眼含笑意心中计算该如何占得先机,良久才说道:“赵姑娘之才与非之才不同,前些日子非得了赵姑娘酿的梨桃酒,此酒入口缠绵回味悠长,实在为不可多得的佳酿,此后赵姑娘还将自己所铸的凌虚剑赠与子房,此剑通体莹白,吹毛立断子房爱不释手,就连非也不曾上手……” 韩非还嫌不够似的,像个同家长反映情况的小学班主任一般事无巨细的将赵熙凌这些日子在韩国的所作所为全部告诉了嬴政。 连赵熙凌与张良湖边簪发的一幕也未曾漏掉。 赵熙凌要是知道自己转身一走,韩非就将自己卖了个干净,她绝对要坐在这案几前听他们将那学术讲完! 赵熙凌自小未曾学习些什么女孩子该学的东西,做事也同男子一般随性而为,韩非专捡赵熙凌与张良有关的事情说,嬴政本以为此事仅仅只是韩非的计谋但听着听着渐渐也觉得不对起来。 头发是能随便给男子碰的么? 他家小公主莫不是真的心悦张良吧? 第41章 你跟不跟我走 那个说要亲自恭送李大人的声音赵熙凌并未听过,但能光明正大在大将军这里截胡的整个韩国应该只有一人—— 四公子韩宇 但就算这人嘴上说的好听,对于他们来说,只不过是兜了一圈跑到另一个居心叵测的韩国人手里去了而已。 若这里只不过是个李大人,这么兴师动众来拦实在是不合常理,一定是他们猜到了,这些人里面有嬴政才会做出此等荒唐事。 秦国国君在手,还愁秦国会对韩国做些什么吗? 这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就差拿着小本本记账了。 就着韩宇那句对秦酒的夸赞,李大人想了想,比起不要脸的姬将军,还是和四公子回去喝酒好对付些。 于是他与盖聂当机立断,骑着马,拖着那辆装着嬴政他们的囚车哒哒哒的又原路返回了新政城。 盖聂与李斯被四公子带进府中,而那辆囚车也被停在后院好生看管,晚风有些凉,但囚车罩了黑布,到底还是比外边好些。 外边那些看守的目光仿佛犹如实质,赵熙凌一刻都不敢放松,生怕出了什么岔子。 约莫一个时辰,便从黑布的缝隙中看见盖聂与四公子勾肩搭背地出来,但细细一看,却能看见盖聂顶在韩宇后腰的佩剑。 赵熙凌嘴角一抽,她还以为师兄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韩宇明白利害关系,没想到这人不到一个时辰就押着人出来了,这熟练的威胁手法说没用别人练过,赵熙凌不信。 师兄路子野,有点慌…… 有盖聂这么个秦国第一剑客在,韩宇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赵熙凌听着外边盖聂一边装的醉醺醺地,一边话里话外的要求韩宇将他们送出城,她一张小脸崩的紧紧地,生怕自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笑出声来。 紫女见她这模样心里暗道:果然还是小姑娘,这性子还真是藏不住。 鬼谷川人还是有本事,韩宇将几人送出姬无夜的包围圈便说道:“事已至此,请恕韩宇不再远送。” “算李斯欠四公子一个人情” “呵……”四公子似是冷笑一声,惊的赵熙凌瞬间就握紧了手中的佩剑,生怕到这时候了平白出什么岔子。 只听韩宇说道:“韩宇不过是尽地主之宜,李大人押的重犯可谓倾国倾城。” 韩宇话中有话,赵熙凌半刻也不敢放松,直到几人平安换了马车,小姑娘还是将手中的剑握的紧紧的。 就连自己的师兄就在外边骑着马,她也不放心。 紫女见她紧张地额角都出了汗,也不知该如何活跃气氛,这要是还在紫兰轩,她还能说上几句,但如今她在别人的马车里,这安慰的话她没有那个身份说出口。 赵熙凌直到在城外一处歇脚的长亭外下了马车,见到前来接应他们的韩非,这才松了口气,方才赵熙凌因为紧张留了不少汗,现在山间的晨风一吹竟叫她打了个寒颤。 她定神向韩非看去,就见这人看似一点儿也不着急,甚至还温了壶茶。 韩非感受到九华的目光,故作轻松道:“等你们很久了,在不来茶就要凉了~” 天知道他等在这里,心里有多煎熬,但是再不安,他面上也不回显露。 韩非的演技太好,赵熙凌自然没有看出了他是故作姿态,她只觉得这人实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嬴政在韩国姬无夜手里出了什么闪失,她赵熙凌绝对第一个杀到将军府! 赵熙凌站在一边,看韩非为嬴政倒了茶:“尚公子,此行秦国还请珍重。” “八玲珑之危已解,先生以为,我此次咸阳归程尚有变数?” “尚公子归途是否在生变故,韩非不能未卜先知。” 韩非将手中只饮一口的茶放下,说道:“然秦国之内,却有人能够料事于先。” 嬴政却并不明白,一双星眸看向韩非:“请先生明言。” 赵熙凌离他们虽然不近,但是已她的耳力,两人说的话清晰可辨。 “随着尚公子此行韩国,秦国内部恐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如今权利的野兽已经张开獠牙,即便尚公子回到秦国,处境恐怕会更加凶险。” 随着韩非提点的话说完,嬴政不免感到动容,他不经向韩非发出邀请,请他一同回秦国,和他一起成就一个“法治天下,儒之教化”的天下。 而赵熙凌早已目瞪口呆 父王 不 秦王殿下 你的矜持呢? 盖聂看不下去她嘴巴微张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轻咳一声,惊的赵熙凌回神。 可最终韩非没有答应。 秦王眼里的天下是秦国的天下,而他韩非,是韩国的公子,韩国,那是他的国,也是他的家。 他怎么能背弃生他的国? 怎么能舍下那么多他难以舍弃的人? 秦国 他的决定注定是不去了。 韩非看着嬴政向他伸出的手,心中证然 他不动容吗? 他动容 这韩国的君不懂他,可别国的君懂他。 这天下懂他的君不过嬴政一个 可惜了,他不能去秦国,这场风云际会,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一场 终究要被埋葬在时间长河之中的梦。 赵熙凌看着这历史性的一幕,突然有些热泪盈眶,韩非的无奈,是因为他出生儒家,他的思想——天下,是君的天下。 他若是觉得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那韩非与嬴政,一定能携手开创一个千古一国。 嬴政与韩非对视了一会儿,这个少年君王到底没有强求,他收回伸向韩非的手,走到赵熙凌面前。 “韩非先生说了,此行咸阳,处境凶险,九华你便不要同我回去了。” ??? 赵熙凌怔在当场 哦嚯,我要是韩非,我现在跟你回去,你肯定要高兴坏了。 我一定不是亲生的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生性好动,爱凑热闹,又有一技傍身,周游列国也好。” 赵熙凌又仔细想了想,我好像确实不是亲生的。 “韩国张家确实不错,不过那丞相却过于迂腐……”嬴政又嘱咐了几句,可赵熙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嬴政想带韩非却不想带我嘤嘤嘤嘤嘤嘤 嬴政不让我回那我就看不到嫪毐大鸟顶铜车了嘤嘤嘤 大鸟顶铜车诶 我还没见过呢 嬴政要是这不孝女正想着要看未来绿了他父王的大阴人的大鸟,这会儿不知道会不会气的晕过去。 但这会儿赵熙凌眼泪汪汪的好似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嬴政以为她舍不得自己,顿时也不舍起来,他又说了两句,也不管赵熙凌是否听见,是否回他,便转身上了马车。 盖聂看着赵熙凌泪汪汪的模样也心中不忍,他像是长兄对待幺妹一般摸了把赵熙凌的头发,也跟着头也不回的跨上了马。 赵熙凌:总觉得他们误会了什么…… 我只是想看大鸟顶铜车绕殿三圈.jpg 第42章 黑白玄翦 “出来许久,也不知紫兰轩如何。”紫女有些忧心。 赵熙凌闻言神色一凛,也不看盖聂未走远的身影,提剑就走。 方才她被嬴政的安危乱了心智,如今仔细一想卫庄一人对战八玲珑就算是不输也难赢,更可怕的是,姬无夜和他的党羽都在新郑城,若是出了什么变故,以他们留在紫兰轩的帮手根本应付不过来。 赵熙凌轻工卓绝,几吸之间,众人就看不见她的影子了。 “她这就把我们丢下了?”韩非委屈巴巴的看着紫女。 紫女掩唇而笑,两人坐上备好的马车,朝着紫兰轩赶去。 赵熙凌于屋檐上飞奔,路过将军府的时候看见两个互相搀扶的身影进了府,那两人似乎也看到了她,但现在情况紧急,她没心思探究。 赵熙凌于于紫兰轩门外急停,听着里面传出来锵锵刀剑相撞的声音当机立断直接绕到后方翻墙进去。 如今众人自顾不暇,她可不能指望着别人来给她开门。 赵熙凌寻着声音找到了卫庄所在的房间,那房间早已破败不堪,赵熙凌直接破门而入,僵持不下的众人心中俱是一紧。 赵熙凌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不禁锁紧眉头,她环视一圈,未见敌人中有人受伤。 “铮——” 长风出鞘,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寒光耀过卫庄面前那人的眼睛,在场诸位只听这小姑娘说道:“紫兰轩这么热闹,你却不叫我来,实在是不厚道啊师兄~” 赵熙凌演的高兴,卫庄却没心情捧场,他不曾回头,也不曾回话。 “啧,我来帮你打架,你还不开心,你若不改改这臭脾气,怕今后没人愿意嫁给你了。”赵熙凌可不管卫庄接不接话,反正她是有点演上瘾了。 “你就是来废话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卫庄这话回的有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 卫庄看着提剑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的白衣少女,只听她笑道:“这叫打架的情趣,你不懂~” “闹了半天八玲珑全跑了,就留下你一个?”赵熙凌看着面前手持双剑的大叔问道。 …… 那人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保持了沉默。 赵熙凌站在卫庄的身边,离得近了便能闻到他身上传出来的血腥味,她看着在卫庄斜前方站立的妖娆女子又笑着调侃卫庄:“我说师兄你为什么不让我来呢,原是有漂亮姐姐帮忙。” 焰灵姬潋滟的眸子朝着赵熙凌一眨,笑道:“妹妹嘴真甜~” 噫~ 赵熙凌拿着长风的手抖了抖,夭寿辣,这个小姐姐好漂亮啊,二师兄不会喜欢人家吧,那小公主怎么办呀? 被忽视的血衣候实在是憋不下去了,一层寒冰从他脚下蔓延。 “你背叛我?” “此话怎讲?”赵熙凌一副大吃一惊的模样,接着不等血依候回话便说道: “不过一顿饭罢了,不吃就不吃,我若是跟你去喝了那汤,我师兄要打断我的腿的!” 赵熙凌说的振振有词仿佛真有这回事似的,她身边卫庄的眼皮子止不住跳了跳,纵使知道这人是在拖延时间,但是这满嘴跑火车的小师妹他真的…… 好不习惯啊 她这副模样就好似韩非上身似的,一直站在后方的张良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我说八玲珑怎么敢跑了呢,原来留下的人是你呀~”赵熙凌看似随意,实则一点不敢放松,她看着那大叔手中煞气漫溢的黑白双剑却还是上前一步,看似好奇实则挡在了卫庄的前面。 “这不是鼎鼎有名的黑白玄翦嘛,真是一双好剑。” 赵熙凌目光炯炯,她现在离敌人很近,她不敢分神。 “你的剑,锋芒毕露,仙气缠身,温和有余,却不是杀人的剑,饮血不足,怎能成就一把好剑,可惜了你的好剑。” 嚯,敢说我家长风不好? “你也好剑,饮血足不足还要跟你打过再说。” ……小姑娘你夸剑就夸剑,你不能骂人啊。 赵熙凌不管众人心中怎么想,已然提剑上前,对着黑白玄翦当头就是一剑,玄翦自是不可能站着让人打,他抬起右手中的白剑格挡,左手中的黑剑上挑,眼看就要划开赵熙凌的胸膛,却见她借着玄翦格挡的力道一翻身,落到玄翦的身后。 玄翦可不是什么会怜香惜玉的人,他手持双刃顺向一个横扫,赵熙凌躲闪不及被那长些的黑剑削掉耳边的一缕发。 接着玄翦也不等赵熙凌站稳,双剑一挥,剑气呈十字朝赵熙凌飞去,若想躲过这剑气,赵熙凌只有后退,但她不能后退。 方才第一招时她一个翻身换了站位,她的身后已经不是自己的师兄了,而是血衣侯。 她若现在后退,难保血衣候不会对着她后背的空门下手。 而她不想这么早暴露自己的底牌。 思及至此,赵熙凌带着长风迎面而上,她拿着长风同样挥出两道剑气抵了玄翦挥出来的第一道剑气,便右移一步。 卫庄等人看着那道剑气擦着赵熙凌的左肩划过,擦破了她雪白的衣裳。 左肩传来一丝疼痛,赵熙凌皱眉,她挥出的两道剑气却只抵消了玄翦的一道,虽说她早有预料,但请眼所见却还是叫人震惊。 她金色的眸子紧盯眼前的男人,右手向前一送,长风脱手,笔直地冲玄翦飞去。 百步飞剑 赵熙凌急行几步,离玄翦只剩两步地时候才接住长剑,接下来的几式,众人已经看不清,只见两人长剑相撞时碰撞出的火花。 赵熙凌手臂被震的发麻,心中震惊,百步飞剑的招式居然被接住了大半,没有接住的那些也不过是擦破了眼前男人的皮而已。 这样的外伤根本不能决胜。 赵熙凌剑尖一挑,玄翦没有料到她突然变式,一时不察,被她划破了肩,带出一串血珠。 赵熙凌见一击得手,也不恋战,极退至卫庄身边,她肩上那被划破的白衣早已渗出一线殷红。 “我长风如今饮血了,你觉得他如何?” …… 打了半天,你这么凶原来是因为人家不看好你的长风吗? 长风你到底是什么神仙? “呵……”玄翦似被她单纯的小性子逗笑了。 “很好。” 第43章 退敌 这声很好也不知是在夸赵熙凌还是她手中的长风,总之赵熙凌听来是舒服了。 你骂我可以 但你不能骂我家长风 谁骂我跟谁急。 卫庄偏头看了看赵熙凌左肩上的伤痕,她一身雪白,那抹红在她身上明显而又刺眼。 方才几番交手,他们着实处于下风,一个玄翦就叫她们这么吃力,更别说玄翦身后还有一个按兵不动的血衣候。 现在他与九华都受了伤,焰凌姬虽及时赶到算作是个帮手,但他身后还有两个不能算得上战力的人。 这,是一场硬仗。 但他喜欢硬仗 “血衣侯,你关了我那么多天的账,还得好好算算。”站在赵熙凌斜前方的美艳小姐姐开了口,竟是主动揽下了绊住血衣候的责任。 赵熙凌没和焰凌姬打过照面,不知道她实力如何,倒是前段时间听韩非说过她曾经干的夜闯韩国王宫的事。 但夜闯王宫和直面血衣侯根本不是一回事,可若放着血衣侯不管,一会儿混战一起,他们根本不能兼顾所有人的安全。 虽然担心这个好看的小姐姐,但现在也就只有这样的办法了。 随着焰凌姬手持灵火纵步上前,赵熙凌与卫庄也同时向黑白玄翦攻去。 两人虽都没有使用自己最强的那张底牌,但是皆已用上全力,赵熙凌仿若鎏金般耀眼的剑气与卫庄的那道暗橙的剑气相区分开来,一时间两人与黑白玄翦战缠斗不休,看似不相上下。 但其实两人都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尚有余力。 赵熙凌与卫庄两人这一边打的火热还要一边提防着那边血衣侯和焰凌姬交战时有意无意飞向这边的剑气与冰锥。 这一架打的好不吃力,不出一盏茶的时间,赵熙凌身上挂彩的地方已经多了好几处,纵使这样二人也没有后退一步,现在若坚持不下去,不光是今日,今后她也要遭人耻笑。 生而为人 宁可战死 也不苟活 赵熙凌的眸子第一次染上了狠戾,纵使形式严峻,可挡不住她熊熊的战意,她和卫庄对视一眼双双借力跳出战圈,站在紫兰轩厅堂的对角,两人对着处于中间处的黑白玄翦亮出了手中的佩剑。 那一纵一横 分明就是横贯八方与百步飞剑的起式 “哄!” 一根长有十尺,二人合抱的石柱从天而降,砸在众人中间。 准确的说是砸在了焰凌姬和血衣侯之间,恰好挡住了血衣侯刺向焰凌姬的一道冰凌,随后一个大汉从天而降,单手就提起那石柱扛在肩上。 此等变数一来,赵熙凌想放的那一招也放不出来了,她刚偏头看向那个长相捉急的大汉,想看看他整些什么名堂,就听到厅外传来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 “哎呀呀,我只不过是去了趟王宫,怎么一回来这紫兰轩就破成这样了?” 人还未见,声却先到了。 赵熙凌注意到血衣侯听到这声音后,脸一下就黑了——他现在不是因该在王宫,因为祸乱后宫被王上质问吗?怎么出现在这里? 姬无夜那个孬货到底在干什么? 韩非可不给他们思考的机会:“各位来这小小的烟花之地到底是想找什么?” “我们在找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韩非。”黑白玄翦不知何时也收了式,站在大厅中央定定地看着款款而来的紫衣公子。 “你要找的早已不在韩国……”说着,韩非转头看向血衣侯:“而你要的,可不只在韩国。” 韩非说完这句话大厅之中一瞬间陷入沉默之中 嬴政已经走了! 玄翦听到这个消息甚至不曾停留一秒便离开了,赵熙凌也不担心他会在嬴政回咸阳的途中劫杀嬴政。 嬴政现在已经出了韩国国境,若嬴政不在韩国死去,那么这场刺杀也变得没有收益,甚至凶手也会被暴露。 玄翦背后的人不会做这么不划算的买卖,那玄翦就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和他们夜幕合作了,而韩非也不知怎的逃过一劫,明珠夫人在做什么,为什么连一个一点儿武功都没有的人都留不住? 血衣侯握紧手中的双剑,精心布置竟然在一夕之间功亏一篑,叫他怎样甘心? 可若玄翦不在,叫他自己一人对战紫兰轩中的众人,他实在是力不从心,而且,纵使韩非再不济,也是韩国的王族,诛杀王族的罪名他担当不起。 “哼。”血衣侯扫过与玄翦战斗受伤的众人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紫兰轩这个是非之地。 “嘘——”血衣侯一走,韩非就长舒一口气,站在紫兰轩众人一边说道:“我已和秦王交易,赦免焰凌姬,现在我将她还给你们,希望你们天泽能够明白你们现在最大的对手到底是谁?” 焰凌姬朝韩非俏皮一笑,抛了个媚眼,才跟着无双一同离开了紫兰轩。 随着弄玉和紫女换回自己本身的装束,这场午夜惊魂才算真正落幕,在场的除了与黑白玄翦交手的卫庄和赵熙凌没有别人受伤了。 紫女环视紫兰轩破败不堪的大厅叹了口气,看来紫兰轩又要休整几天,不能营业了。 “大厅过于凌乱,如今恐怕只有靠着后方庭院的屋子未被战火波及,恐怕就要请各位在那里将就一晚了。” “哥哥!” 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自紫兰轩正门走进来一位少女,这位少女身着粉裙,披一件轻纱外衣,飞奔而来。 正是红莲公主 红莲进来先绕着韩非看了一圈,见找不出一点伤处才松了一口气,这气还没送完,一回头就看见站在她身后的那白发少年身上剑伤交错,连胸口对称的配饰也被削掉一边,那伤势在她眼里实在是触目惊心。 红莲担心得上前两步,却又不敢靠卫庄太近“你……你受伤了……” 小姑娘声音有些颤抖,那感觉好似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似的。 自红莲进屋,厅内众人的目光就聚集在她的身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卫庄也是如此,少女黑色的眸子里映着他一个人的倒影,她不知道刚做完什么过来,今夜打扮的格外好看。 卫庄气势十足,眸色深深,看的红莲不敢再看她,只得微微偏过头去:“你的伤得快点……”处理才行…… 想要说出口的话哽在喉咙里,她看到那个之前帮过她几次的白衣姑娘,她的衣服已经染了斑驳的红,却仍然紧握着手中的剑,背也挺的笔直,仿佛这世间没什么能够令她折腰一般,纵使伤重她也温和地看着她。 “你们认识?” 红莲忽然心里有些难过,不禁后退一步。 卫庄皱眉,微微张口…… 第44章 我要是男孩子 坏了,可不能让师兄这个不解风情的木头说话! 赵熙凌不等卫庄开口便急急叫道:“师兄……” 她一说话,这一高一矮便立马转头看向她,倒让她颇为不自在,身上的伤虽说都不是重,但是这些细小的伤加起来流的血也够她喝一壶的了。 她将长风收剑回鞘,挂起一抹笑说道:“男人的手脚到底比不得姑娘家轻巧,我如今身上还有伤,我师兄身上的伤口就劳烦你了。” 说着背在身后的左手虚空一抓,指尖就多处了几瓶伤药,她一股脑将这些瓶瓶罐罐塞到红莲的怀里,然后转身就走。 她本来静立着还好,如今急走几步便有些头晕,不禁脚下一个踉跄,但又很快站稳。 剩下几个局外者会心一笑,紫女带着众人到完好的屋子内休息,并贴心的叫人移来了屏风,赵熙凌身上的伤还是要处理一下,总不能叫一个姑娘家当着一群大男人的面半解衣衫吧? 紫女还念着先前赵熙凌说过的话,调笑道:“我看赵姑娘背上伤也不轻,可还要人帮忙?” 紫女这一问,众人的目光就又聚集在赵熙凌的身上,红莲甚至红了脸,手上的伤药藏也不是放也不是。 就算赵熙凌再怎么迟钝,也双颊绯红,少见的没有答话,旋身躲到屏风后去了。 赵熙凌平日里总是一副清冷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模样,虽不说冷冰冰的,但是总叫人觉得不好亲近,可刚刚那一照面,时间虽短,却叫人看呆了去。 紫女仔细将屏风掩好回身便看见张良怔怔的模样,不禁掩唇轻笑,却没有点破。 可她不说不代表别人不会说,只见韩非为自己满上一杯好酒,接着朝着张良靠过去,他用手肘撞了张良一下,将他撞的一晃,看他回了神便问道:“可好看?” 赵熙凌功力非常,张良知道自己说什么都能被她听到,就算是不听到,他也不敢说一句话。 韩非见他红透的耳尖也不再为难他,岔开话题说起了他被王上急召回宫后的遭遇。 赵熙凌在屏风后将身上伤口仔细清理了,换了件新的中衣一边运功疗伤,一边仔细听着外边韩非说话,这才知道韩非被急召进宫根本不是有什么急事,而是直属夜幕的明珠夫人想要栽赃嫁祸韩非祸乱后宫,更是想让韩非被王上抓个现行,还好韩非早有准备,与红莲商量好,告诉她“若是他进宫当晚韩王要去找明珠夫人便缠住韩王”。 说到这里红莲按耐不住了,当即说了一番自己怎么拦下父王,怎么将父王带走,解韩非燃眉之急的模样。 逗得韩非哈哈大笑,红莲开朗活泼的性子确实如韩非所说——是阴霾笼罩的韩国王城中的一缕阳光。 就连赵熙凌听着也勾起微笑,接着外边又说起了不相干的杂事,赵熙凌听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收了心,静心疗伤。 一旦赵熙凌全力运功,她自身的代谢会提升好几倍,伤口也好的快,再配合她自己配的药,不一会儿伤口就传来痒麻之意。 金色的灵气绕过屏风,渐渐铺满了整个房间,这个房间是紫兰轩最大的房间了,可供20人宴饮,足足不下100平米,铺了满地的金色灵气将这房间衬的如同仙境一般。 红莲从没见过如此奇景,自然好奇,她用手触了触围绕在她身边的金色气体问道:“这是什么?” 在做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红莲这个问题。 只有韩非说道:“我曾游历四方,见过各种能人异士,也看过一些修道修仙的典籍,此等异像倒像是典籍上记载的修道升仙,逆天而为之道。” 这……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想到这只是传闻之中才有的事情今天能够亲眼所见。 听了韩非的话,红莲显得更加好奇了,她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在场只有卫庄闭着眼,不动如山。 见他这个样子倒换做是韩非好奇了:“卫庄兄,你举止自若,莫不是早有了解?” 想诈他? 卫庄内力运行不断淡淡反问:“你觉得呢?” “额……呵呵……”韩非心思被卫庄摸透,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去触卫庄的霉头,身子一歪便倒在小塌上,斜倚着闭上双眼小憩。 今夜着实惊险,红莲帮卫庄处理好伤口后见屏风后还没有传出动静,便想走过去瞧瞧,哪知刚一动,屏风后一阵劲风刮过,震的屏风抖动几下,接着房间里的灵气随着这股透出屏风的劲风一下散去了。 众人都等着赵熙凌出来与他们一起商谈今后打算,可等了一会儿不见屏风后的人有动静,心中顿时觉得不对。 “她怎么不出声?她会不会有事啊!哥哥?”红莲的担心都写在脸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扇屏风好似想把那屏风盯穿一般。 “九华本事可不小,你就别担心她了。”韩非半眯着眼,一点儿也不将这异象放在心上。 原来她叫九华…… 这名字真好听 红莲朝着那屏风仔细的看,屏风后有淡淡的灯光,将那个女孩的身影映在淡黄色的屏风上,可她还是一动不动。 赵熙凌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不了,与黑白玄翦酣战过后她体内灵气亏空,刚才疗伤的时候便隐隐有突破的迹象,但她自己本身都没搞清楚自己修炼的是什么东西,不敢贸然突破,可越是压制,那血脉鼓胀的感觉越是浓烈。 如今,突不突破,不是她能够说了算的! 赵熙凌抱元守一,双手结印,赫然是加快吸收天地灵气时候所用的天玄手印,在神龙的记忆里面有记载,这是他们龙族修炼的特殊功法。 但龙族身体的构造和人类完全不同,至少人家的尾巴,赵熙凌没有…… 但现在赵熙凌也管不了这么多了,与其灵气涨体,爆体而死,她还不如死马当活马医,拼他一把。 风起 静心 感受万物之灵 突然之间,赵熙凌仿佛感觉自己置身于海底,世间万物的声音都理她远去了,那黏稠的,浓烈的灵气争先恐后的窜进她的身体。 哄! 强大的气旋将挡在她身前的屏风冲倒,红莲目瞪口呆地看着九华,灯光下闭上双眼的她卸了白日里的凌厉,美的让人想要让人捞进怀里揉捏一番。 女孩子好看成这样也太妖孽辣~ 夭寿辣~ 脸红哟~ 好好看啊~ 嗯,我要是男的我一定要娶她! (第一卷完) 第45章 聚气成刃 总结一句话,正常姑娘家该会的,能会的,眼前这位赵姑娘一样也不会。 红莲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三下两下整理好赵熙凌的衣衫,灵巧的双手在她发间飞舞,不一会儿就挽出了一个漂亮的垂云髻。 赵熙凌下巴尖尖的,挽了垂云髻漂亮端庄的如同画上的人儿一般,红莲呆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一拍手道:“走,我们给哥哥看看去!” 小公主说走就走,她丝毫不懂的见外两个字怎么写,拽着九华的手就跑,速度快的叫九华只来得及拿起靠在门边的长风。 两人跑过长长的回廊,赵熙凌完全是被红莲拽着向前,她看着红莲的背影忽然也跟着她快活的笑了起来。 她加快脚步与红莲并肩,两人相视而笑,友情在这一刻在她的心里发芽,两个粉衣少女追逐着穿过紫兰轩的回廊,红莲率先推开韩非聚集众人议事的房间,时间正好,众人都在,她拉着九华进去,将她推到韩非面前:“哥哥你看,我手艺怎么样,这套衣服好看吧?” 小公主好像加了力道想将九华推到韩非身上去似的,但红莲那点儿力气,怎么可能奈何的了九华? 赵熙凌装着被推的站立不稳,脚下轻移两步站好,一屋子人的目光霎时间全部聚集在她身上,令她不自在极了。 韩非含笑撇了一眼张良,对着红莲夸道:“莲儿手艺又好了,这垂云髻比以前又挽的好了许多。” 红莲自是看到了自家哥哥撇向小良子的那一眼,顿时明白了韩非的意思,边半退半拉着九华让她在张良身边坐下,边说道:“可不是?比起白色来还是粉色好看吧~” 说着还探头看看张良继续调侃道:“你说是不是呀小良子?” 那眼神望着张良,仿佛是在威胁他一般。 “自是……” 张良刚说两个字,身边原本低垂着头看着茶杯的少女便抬眼看着他,似乎是好奇他会怎么回答红莲的问题。 少女的脸稚气未退,原本不爱施粉的脸上今日也略施粉黛,清亮亮的金瞳看着他,他心里已经酝酿好的辩词便卡在喉咙里边,半个唯心的字也说不出了。 张良尴尬地轻咳一声转过头去:“自是都……都好看……” 张良说话的声音不大,可在场的人却都听的清楚,卫庄轻哼一声,似乎有些不高兴。 此时一张不大的长方形案几边围坐了六人,韩非与红莲相对而坐,左右手分别是张良以及紫女,赵熙凌与卫庄相对而坐。 也就是说 张良与九华相邻 卫庄与红莲也算是相邻 这种情况下,红莲自是听到了卫庄的轻哼,她不明白这人为什么不高兴,难道自己的手艺不好吗?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赵熙凌拿了桌上干净的杯子为自己添了茶问道:“你们先前……在聊什么?” “啊……咳咳……”韩非佯装咳嗽打断了赵熙凌的话,明显是有一些事情不想让红莲知道。 “我们自然是在聊九华姑娘。” 韩非这个人睁着眼说瞎话的本身九华是见识过好几次了。 可现下看着好奇的红莲小公主她却也乐意配合:“哦?我又有何好聊的?” “我们在聊昨天紫兰轩的异象。” “九公子博览群书,难道看不出那是什么?”赵熙凌端茶抿了一口,好整以暇地看向韩非。 “可是修道升仙之术?” 赵熙凌考虑了一下昨日里试的那龙族的修炼功法,与修道升仙确实也没什么区别,便说道:“是的,天地初分,创世之后,世间便有很多不同的能人异士,他们修炼不同的功法以达到飞升成仙的目的。” “而我机缘巧合得到了一部修炼功法,昨日那般,是我第一次尝试,好在结果不错。” “修道境界分为——炼气、筑基、结单、金丹、元婴、反虚、大乘,随后渡劫飞升,修为增长,相对的寿命也会跟着增长。” “我昨日已经结丹,因为我的灵力本身便是金色,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经到达金丹期……” “与九公子所说相同,天地之法,执行不怠,九华此举乃事逆天而为,是要遭天谴的,大乘之前有九道天雷,渡得过便能得到成仙,渡不过便是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赵熙凌的一番话听的众人神情凝重,修仙一事对与他们来说太过陌生,他们也不知道这世间像是赵熙凌这样的人有多少。 若是这样的人参与国家政事之中,天下人又有多少胜算呢? “什么金丹元婴我全听不懂,倒是那天雷听起来挺吓人的,九华,你不要练这个了好不好?”红莲拖着下巴,担心地看着赵熙凌。 “我体制特殊,不练这个恐怕连活下去都困难,这不是我能选择的。”赵熙凌喝完了杯中的茶水,不愿去谈自己身体的问题。 那是她的秘密 如果在被人发现的时候她还没有能力保护她自己,那她恐怕就回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她自己的命运,由不得别人置喙! “天地之间肯定不止我一个修真者,九公子至今没有碰到,恐怕是因为修真者自己本身应该也有一套自己的规矩,他们可能轻易不会插手凡尘之事,九公子自可放心。” 这话说的有理,在坐众人一颗心总算是落到肚子里去了。 “世间众人的人生往往只有短短百年……”韩非又提起了一个赵熙凌不愿提及的问题。 赵熙凌赶忙岔开话题道:“先前我在楼上看见今日集市开了,闲来无事,我们便去逛逛吧!” 一听到有集市,红莲的目光也变得亮晶晶的,她期盼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希望他能够同意赵熙凌的提议。 韩非看着红莲心底里无奈叹了口气,他可招架不住自己的妹妹这么看着自己:“行了行了,别看了,走吧,哥哥带你去。” “卫庄兄……额……” 赵熙凌心中感叹,韩非的确是真的勇士啊,我师兄那是看上去会逛集市的人吗? 在鬼谷的时候也就父亲叫他下山上集市他才回去,如今没了父亲的约束,想让他逛街?想都不要想好伐。 韩非见卫庄和紫女都是一副——我还有事别叫我的模样,只好向张良投去求救的目光。 天知道陪自己的妹妹逛街实在是一件痛并快乐着的事情…… 第46章 锱铢必较 赵熙凌看着嘴角便带了一抹嘲讽的笑,这四公子看起来是个极爱面子的男人。 韩宇见三个熟人都行了礼,只有一个小姑娘还坐在椅子上没动,便向着赵熙凌看去,这一看差点没被瓷白的人儿晃了眼,他定了定神,看向韩非问道:“这是……” 赵熙凌起身朝着韩宇行了个江湖人的礼节,说道:“小女子赵熙凌见过四殿下。” 韩宇眯了眯眼,遂想起自家义子说的凌儿姑娘,这位赵姑娘名字里也有个凌字,难不成这位凌姑娘就是她? 若她就是凌姑娘,也不怪千乘下棋会输给她,长成这般模样哪个男人看了不心猿意马?就算是韩国第一美人的红莲公主站在她旁边也落下一乘。 更不用说千乘年轻气盛,见到此等美人能把持住赢了才怪。 就着赵熙凌行个礼的时间,韩宇心里的想法已转了几圈,已是认定了这位赵熙凌姑娘就是当日的凌儿姑娘了。 遂笑道:“凌儿姑娘不必多礼,前些日子义子还给你添麻烦了。” 说着朝身后的韩千乘递了个眼色,那站在韩宇身后的少年便上前一步,朝着几人都见了礼,最后才朝赵熙凌行礼,说道:“凌姑娘棋力非常,千乘佩服。” …… 我早就知道你佩服我了 虽然赵熙凌心里这么想,但是嘴上不能这么说。 她只说道:“韩公子言重了,九华侥幸罢了。” 韩宇嘴角一勾:“九华?赵姑娘字都取了?想来令尊很重视你。” 说完也不等人回答,喃喃说道:“有时九又是华的,令尊倒是个不怕事儿的。“ 赵熙凌心中轻笑,可不是吗?嬴政能是个怕事的? 想起嬴政长子名为扶苏,按着嬴政的性子,估计自己本该叫荷华的,结果父王想来想去可能还是舍不得随便在诗经里随便取个,将荷改成了九,希望自己能够出人头地? 这心思在赵熙凌的心里转了一圈,面上波澜不惊:“纵横家里,自然没有怕事的。” 韩宇一滞,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如此接话,遂又想到前些天盖聂顶在他后腰上的剑,顿时觉得有点牙酸。 小姑娘说的对,纵横家是真没一个怕事的。 韩宇打了个哈哈,这个话题便就此略过了:“既然贵客上门,韩宇没有不招待的道理,都是自家人,南景这一顿便算是我的。” 赵熙凌的身份现在在韩国上层里面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都知道这位小姑奶奶是纵横家的千金,他们前前后后派了不少人去试探,小姑娘每次都变着法子将人玩回来,要说她有本事,看上去也不过如此,要说她没本事,那她现在也不可能还像个没事人似的站在这里。 韩宇虽然看不起女人,但是只要是能够使用的棋子和筹码,他都不会客气,三两句话下来就打出了一张好牌—— 沉南景 韩非与赵熙凌对视一眼,想到之前那个看似朴素实则做工精细的牌子,韩非没多想便接过了韩宇的话头:“哎呀呀,南景的菜可贵的很,我可不敢叫四哥破费。” “都是自家,不必说这些。” 韩宇一语双关,存心试探,说完便看向一边的赵熙凌,心想:左右这位赵姑娘再有能耐,也不过是个山里出来的小姑娘,没见过大钱,若是能用一顿饭收买那便再好不过了。 但他没有想到,赵熙凌前世生在世家,大场面自然见过,就着古代的酒楼,她是真的不放在眼里。 “四殿下言重了,不敢当。”赵熙凌对着韩宇一抱拳,将人想请客的心给推了出去。 “九华有幸通过九殿下认识红莲殿下,这一顿还是由九华来请比较好。”赵熙凌一张脸带着浅笑,嘴里说的话却是让韩宇一口气哽在胸口。 人家的意思是——我在韩国,跟你半瓢子关系都没有,没上你的门,也没见你的人,别瞎凑热闹。 韩千乘跟在韩宇身后对这情况真是不忍直视,自打他进门来,这位赵姑娘可是半分眼色也没给他,就装的和没见过似的。 都这样了,他哪里还不晓得上一次下棋赵姑娘纯粹是耍他玩的? “赵姑娘来者是客,南景又是我名下,岂能让姑娘花钱,就这样定了,千乘,叫人添了位子,今天我与九弟不醉不归。” …… 韩宇是商人,脸皮够厚,都被九华这样明着暗着说了,也装作听不出一样,带着韩千乘在案旁落坐,还顺便吩咐小厮加了几个菜。 红莲的包子脸早就鼓起来了,她就是看这个事事精于算计的四哥不顺眼,跟他说个话都累死个人。 如今要在一起吃饭,她更是有点提心吊胆。 她的那些小心思来糊弄糊弄后宫的女人还行,但一到四哥面前就根本不够看了。 人都这样坐下来了,也再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韩非心里有些遗憾,本来他还想靠着今天让张良和赵熙凌更进一步,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六人入了坐,主次一下子就分出来,韩宇坐了上坐,韩非坐左下,红莲坐右下,其余几人除了赵熙凌坐在红莲身边,依照身份排开。 一顿友人之间的小聚会生生变成了一个小宴会。 既然是宴会便免不了寒暄,韩宇虽然不是很看得起赵熙凌,但是也不想她被韩非拉拢了去,她还有两个师兄,拿捏住了赵熙凌,想要得到鬼谷传人的帮助也就不难了。 韩宇的算盘打的好,面上便对着赵熙凌笑眯眯的,话头也尽往赵熙凌身上引,但是论嘴上功夫,岂是在鬼谷纵横长大的赵熙凌会怕的? 红莲见韩宇老想给赵熙凌下套暗自着急,但是看自家兄长优哉游哉好似听不见的模样心里也放下一些。 接着就看见赵熙凌面不改色四两拨千斤地叫韩宇几乎哑口无言。 她心中雀跃,菜都多吃几口。 赵熙凌看着红莲单纯开朗的模样心中暗叹,不知道该如何说,韩宇这里有意结交她,她虽然没有同意但是却也没有完全拒绝,就是这样这位四公子恐怕心里都膈应的很。 这位四公子是个能干大事的政客,心够狠,这会儿恐怕已经将自己这个妹妹卖的干干净净。 如此一来,四公子两面都有退路,就算到时候坐收渔翁之利不行,也有安身立命之本。 第47章 朋比为奸之西山狩猎 赵熙凌笑完,入目的便是红莲呆愣愣的可爱模样,觉得这个公主实在有趣极了,与历史上那些故作姿态的女人都不同,因为前世赵家的原因,赵熙凌熟读历史,对历史上的一些女人也颇有了解。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在深宫中长大的姑娘会像红莲这样讨人喜欢。 九华放出神识,便看到不远处有一只雪白的兔子,纯白的貂本就不多见,刚才韩千乘打到的那一只虽然是白色,但免不了在尾巴处有些灰色的杂毛,虽然处理一下也能做一件不错的披风,但到底不是红莲口中的雪白。 而这只兔子就不同了。 赵熙凌提气攀上大树,脚下一点,朝着那兔子的方向跃去。 韩宇瞥了一眼千乘,韩千乘便跟随那抹轻盈的白色,朝树林深处去了。 越跟韩千乘心中便越是惊讶,这位赵姑娘的轻功竟不在他之下。 赵熙凌停在了那兔子三十步之外的树杈上,她缓缓蹲下,抽出背后箭筒里的一只羽箭,正准备搭箭射兔子的时候,感觉树杈一重,偏头一看便看到韩千乘已经搭好了箭,弓弦绷得紧紧的,眼看就要射出去了。 吓得她赶紧站起来握住了韩千乘的银弓,用力往下一压,对他怒目而视。 她并非真的生气,瞪圆了一双眼睛,让韩千乘莫名觉得她有点像那只还在吃草的小兔子。 他顺着赵熙凌的力道,默默放下了自己的弓,心想着就让她射吧,反正、不中也没事,只有三十步而已,他能射中的。 赵熙凌搭箭开弓,她的姿势极为标准,就是韩千乘也挑不出什么错处,他忽然发现,这个他义父想要点给他的小姑娘似乎是个谜团。 赵熙凌可不管身边人在想什么,她现在眼里只有那只吃草的大白兔,她选的位置正好是那只兔子的侧面,她眯着眼,霍然松手。 离弦之箭刹那之间将那只可爱小兔子从眼睛处射了个对穿,一击毙命,小兔子嘴里的草甚至没来得及咽下。 韩千乘目瞪口呆,他看着小姑娘将那插着剑的兔子捡了,也不拔箭,提着它的耳朵就走,他咽了口口水,突然福至心灵,他知道为什么她刚刚要压下他的弓了。 这是嫌他做事磨磨唧唧,还怕他划掉了兔子腿上的毛。 韩宇几人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就见赵熙凌冷着一张小脸,提着一只脑子被射了个对穿的白兔子像他们走来,身边还跟着还有些懵的韩千乘。 韩宇看着赵熙凌手中死相凄惨的兔子,想以眼神询问韩千乘的脑子,小姑娘面前想逞威风也不能这么凶残吧? 活该没老婆 但是转眼一看,插在兔头上的箭并非韩千乘平常宝贝的银尾箭,而是猎场里最普通的羽箭,再转头看向韩千乘的时候便得到了他沉痛的眼神。 顿时就惊悚了 兔子是赵姑娘射死的! 接着韩宇就见这位赵姑娘提着那只兔子的耳朵往红莲面前一送:“你喜欢的白色是这个颜色吗?” 见红莲惊喜地对着那雪白的兔子看了一圈,就差没抱着赵熙凌转一圈的模样,韩宇已经忍不住要扶额了。 自己义子撩妹的手段甚至不如一个小姑娘! 长长的兔子耳朵被红莲欢欢喜喜提在手里,蹦蹦跳跳地将它送到自家哥哥手上,接着又跑回赵熙凌身边:“你怎么做到的?你真厉害!” “碰巧而已。” “真的?你运气真好~我想养一只蓝色的小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碰到。” “什么样的蓝色?” “比秋天的天还蓝~” 红莲得了喜欢的猎物,围着赵熙凌叽叽喳喳地说,韩宇拍了拍义子的肩膀,率先跟上前面两人的脚步,他忽然觉得这位赵姑娘绝对没可能看上自家这位义子。 长得不如张良,哄女人的手段不如韩非,权力也没有他手上的多,赵姑娘看不上,挺正常的…… 几人朝着树林深处走去,韩千乘很纠结,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射死那些可爱的小动物,九公子手里已经拎了一串半死不活的了…… 再说这赵姑娘看上去也不喜欢这些动物啊…… 赵熙凌对韩宇有意无意的试探搞的不耐烦,她本来跟小公主逛街逛的好好的,这个四公子非要拉她来搞什么狩猎,西山有什么好猎的? 都是皇家放养的动物,活的有滋有味,见了人都不太会躲,猎不到真的是奇怪了。 韩宇见靠着义子勾搭赵姑娘没戏也就没了游玩西山的兴致,众人在山腰绕了一圈,便往山下走去。 众人也就在山上呆了两个时辰左右,下了山日头也还未完全落下去,但是赵熙凌一行四人谁也不想和韩宇一路回城,韩宇也不强求,只是朝着张良投去意味深长的眼光:“子房不要忘记答应我的事。” 此时韩宇已经翻身上马,他居高临下的看着马下的少年,之见张良跪下行礼:“四公子所言,子房不敢忘。” 韩宇轻哼一声,“子房不必多礼。” 随机一紧缰绳,调转马头与韩千乘两人绝尘而去。 张良直起身,拍了怕膝上的尘土,看向韩非。 韩非活动了一下拿了一路猎物的肩膀,叫人收拾了猎物送到府上,几人换了辆宽大些的马车,他借口走了一下午脚酸痛的不行,同红莲与赵熙凌一同上了马车,并将张良一并请了上来。 赵熙凌看他这架势就知道他有话要说,可还没等韩非说话,红莲就出声埋怨:“韩宇也真是的,让千乘盯着九华妹妹不放,幸好九华机灵……” “额……”韩非想要呵斥她直呼兄长名讳,目无尊长,但红莲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还有你们!” 红莲眼睛一瞪 “你们瞒着我在干什么呢?” “别以为我整日呆在宫里就什么都不懂了,刚刚韩宇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额……这……”韩非招架不住红莲咄咄逼人的模样,又实在不想让她知道他在谋划的事情,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第48章 共工 张良见此异像早已惊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先人虽有隔空取物一说,但是能将物体在空中停滞这么久的事简直闻所未闻。 他见身边人将手掌放在悬空的玉石下边,那玉石便缓缓下落,静静躺在了赵熙凌的手心。 那小贩叹了口气:“它愿意跟你走了,只是这用处还需你自行发觉,好了,这位公子,你看到什么了?” 张良知道这人并不是简单的小贩,向他恭敬一礼:“在下并非王孙,当不起一声公子。” 那人嗤笑一声,显然是对这些繁文缛节不感兴趣“你看到这玉简了?” 张良朝那摊子上看去,那玉简引诱他一般泛着温和的光,与它相比,这摊子上其他的东西在他眼里仿佛都是没用的石头,就连刚才赵熙凌拿走的那一块也是一样。 “这……也是十个铜板?” 张良有些不信,如此好成色的白玉,怎只要十个铜板? 那人不愿多说,手朝着那口破碗一伸,示意他将十枚铜板放在里边,张良看了眼边上把玩着玉的赵熙凌,数出十枚铜钱放进碗里,接着便立于摊前等着。 那小贩颇有些无语地看着张良,他以为玉简也会自己飘吗? 你又没有修为,有仙缘能看见他的小摊已经很不容易了,灵器追到你面前?别做梦了好伐。 “既然付了钱,东西就是你的了,拿起来吧……” 张良一愣,随即失笑,他还以为……他偏头看了一眼赵熙凌,只见她眼里全是促狭的笑意。 张良干咳一声,才伸手去那那书简,他指尖才碰到那书卷,白玉便泛起金光,张良不禁后退一步,用衣袖遮住眼,待刺眼的光过去才放下手臂,只见那原本什么字都没有的书简背上多了一列篆刻 《共工箓》 张良与赵熙凌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诧异,张良急忙拿起玉简,想要解开缚在书简外的银绳阅读其中内容。 双手拢在袖中的小贩一看,连忙阻止,他自己也没想到,这本他与师父怎么翻也没有一个字的书卷,就是闻名上界的共工箓,眼前这个少年,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触而显字,它约莫已经认定了你……”小贩张口还欲说些什么,却想到师父的嘱咐,终还是没说什么,人各有命,他已不是下界之人,无权干涉。 如此一想,他只是深深看了面前两人一眼:“想要灵器认主,至少也需是金丹期的修为……” 张良好奇《共工箓》中的内容,也不等那人将话说完,竟是不顾礼仪拉着赵熙凌转身就走,甚至都忘了绕到紫兰轩后门,拉着赵熙凌就从正门进去了。 直到两人走到屋里他才觉得不对,烫手似的放开了赵熙凌的手腕,将手背在身后,摩挲了一下指尖,不敢看她眼睛,将《共工箓》放在案几上就去解那银丝。 没想到看似简单的一个活结,他扯了几下愣是没解开,急的手都微不可见的抖了一下,他忙深吸一口气稳住。 倒是赵熙凌看出了一点门道,手中聚了一点灵力,沿着那银色的缚绳,一点点催动,绳结解开了一点儿,就在赵熙凌刚要松一口气时《共工箓》突然在桌上急转两圈,她突然感受到一股力量将她的灵力弹出,那力量冲的赵熙凌一仰,一只手撑地才没就这样躺倒坐垫上。 她转了转刚刚凝聚灵力的那只手的手腕,深吸一口气,正待她在试一次的时候,张良拦住了她。 “是我心急了,这玉简来历不明,还是查清楚再下手为好。” 两人相对而坐,赵熙凌能够清楚看到少年脸上的担忧与内疚。 “今日是良唐突……” 赵熙凌知道是他当街拉她的事,紫兰轩正门的街道熙来攘往,是新郑城最繁华的地段,张良的动作一定会被人看去,那些王室贵胄总喜欢在一些小事上做文章。 过两天城中想必就要传出张开地之孙张良当街与少女嬉戏的浑话了。 “此行若有损九华姑娘声誉,良……” “良必定……” 张良抿了抿唇,站起来,错开案几,斜走两步,对着赵熙凌一礼到底“必定……” 赵熙凌见他必定了半天没下文,不禁抽了抽嘴角,将张良扶起来:“我不是那等在乎虚名的人,倒是子房要好好注意才是。” 张良不敢看她,后退两步才直起身来,他想说必定会对她负责的,但对着她清澈的眼神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当然是知道九华不是在乎虚名的人,但他却是有些私心的,她赵熙凌来去随心,但他想看见她,想见她对着棋局沉思的模样,想见她在湖上踏水而行的模样,想见她剑指四方,谋算自如的模样…… 赵熙凌见张良不说话,以为他为此事烦忧,便说道:“到时你祖父问起,便让他去找我便是,只是这紫兰轩我不能再住了。” 张良失笑,见她当真认真想起这件事来,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再将目光投向《共工箓》,赵熙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白玉书简静静躺在案几上,她朝着那书简隔空一抓,《共工箓》便落到她手中,赵熙凌将它翻来覆去看了一圈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淮南子-本经训中有说:舜之时,共工振滔洪水,以薄空桑。” 赵熙凌听到张良的声音,将《共工箓》递到他手上:“山海经有记——炎帝之妻,赤水之子,听沃生炎居,炎居生节并,节并生戏器,戏器生祝融,祝融降处于江水,生共工。” “也就是说共工是炎帝的子孙。”张良轻声总结 可赵熙凌不这么认为,在她的理解里,祝融在江上出生,而后便有了共工,还不知道共工是哪个旮旯里蹦出来嘞。 不过转念一想,不是还有个踩了神的脚印上下伏羲的女人女登,随即也释然了。 神仙生娃真随便…… “火神祝融,水神共工……”赵熙凌指尖划过张良手中书卷的银绳,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张良眼前一亮,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一个字——水 第49章 引气入体 “紫兰轩背后的湖与王宫之水相连,风水是极好的……”两人进这房间的时候还是黄昏,此时天已几乎完全暗下来了,赵熙凌一双眸子在黑暗中格外耀眼,闪烁着名为期待的光芒。 “那便去看看。” 张良手中拿着《共工箓》,两人避过众人,前往那方湖水,紫兰轩背后的园子修的极好,两人来到那日赵熙凌戏水的湖边,赵熙凌看着在夜色下如墨镜一般的湖面,找了一个不引人注意的树荫率先走过去。 两人才到树荫下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嬉笑:“爷~您拉奴家来后院儿做什么呀~这儿又冷又黑的,奴家……奴家害怕嘛~” 两人动作一顿,那一对男女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眼看两人就要行至眼前,张良一把拉住还想探头看的赵熙凌旋身躲到树后。 赵熙凌一时不察,被张良拉的踉跄一步,扶着他的手臂才没踩到树根边上的枯枝。 “潮音,你看着湖,配上你的名字着意境多好啊~一会儿叫两声好听的给爷听听。” 那位自称是爷的男人口吐粗鄙之言,调戏着紫兰轩里的姑娘。 赵熙凌听得好奇,要知道她在紫兰轩从来都是呆在三楼雅间,从未在晚上下楼去大堂看过,但她知道,这一楼二楼和三楼是不同的,风月场所的姑娘们也分等级,客人也分为雅客和俗客。 像这男人的便是一般俗客,而九公子那样的便是雅客。 赵熙凌好奇心一上来就想探头多看两眼,她一直往前蹭,刚要探头便被一股力拉的一退,眼前景色一转,接着便是一片漆黑。 赵熙凌眨眨眼,刚要开口,就听到张良轻声说:“非礼勿视。” 张良的手覆盖在九华的一双眼睛上,他极为注意,未曾碰到她一寸肌肤,只是……九华的睫毛有些长,眨眼时触到他的掌心,挠的他有些痒。 赵熙凌想看的看不到,难免有些不开心,她嘟囔道:“还非礼勿听呢,你为何不把耳朵闭上?” 张良一时间哑口无言,也不固执地覆住她的眼睛,却是拉着她不让她探出头去,两人保持着这姿势足有一刻钟,直到那两人调笑的声音远去,他才松了口气,放开了赵熙凌,两人从树后走出。 赵熙凌有些愤怒地看了张良一眼,显然是对他刚才拉着自己不让看热闹有些不满,张良将手中的《共工箓》递到她手中,见她看了两眼后鼓起的包子脸瘪下去了,眼里便带了笑意。 赵熙凌踏上湖面,如履平地一般走了两步,寻了一个水不太深的地方,将手中的玉简轻轻放入水中。 张良在岸边目不转睛的看着,那玉简慢慢沉入水底,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接着赵熙凌像是想了想,双手捏诀,默念了一句什么,一阵微风吹过,他不禁眯上眼睛,在睁开眼,便看到这一片湖如一潭死水一般,再无波光,在他身前是一层泛着雾光的薄膜,接着他身边渐渐泛起了大雾,他忙向前走一步,穿过了那层薄膜。 赵熙凌看了眼他湿了底的鞋,轻哼了一声,从小天地中取出长风,将剑鞘部分伸到张良面前:“张先生,男女授受不清,你就拉着剑鞘,我定不会毁你清白。” 她说的义正言辞,张良只觉得好笑,这是还闹着脾气呢,讽刺他连张先生都叫上了…… 他伸手握上剑鞘,接着感觉一阵暖流自指尖的经络开始游至脚下,接着赵熙凌带着他向前走了一步,那将要漫过脚背的水便被他踩在脚下。 赵熙凌见他没问题了,便隔空取了还在水底的《共工箓》带着他走向湖心。 月光洒在湖面,赵熙凌突然来了兴致,她足尖一点,水上平地而起一朵透明的莲花,接着她每走一步便带出一朵摇曳生姿的荷花或是一片荷叶,待他们走到湖心,那条来时的路上已然变成了一片荷塘。 她穿着粉色的衣服,站在一众透明的荷花之前,烁然是最美的那一朵清莲,张良握紧了手中的剑鞘,看她回眸冲那片荷花满意笑了笑,接着在湖心盘腿而坐。 张良就着她的力道在她对面坐下,见她左手搭在剑鞘上,右手朝着说面轻轻一点,那片荷塘就像是未出现似的,沉入水底,消失的无影无踪。 赵熙凌玩够了,将《共工箓》拿出来,放于湖心,看着它一点点沉下,最后消失在漆黑的湖水中。 “你可想好了?” ? 她突然发问,张良一时间未曾反应过来。 “你也发现了,今日东街那个小贩,并非凡人,他是修真之人,以我的水准,根本看不透他的修为,如果我猜得没错,想要翻开《共工箓》,须得用你自己的灵力。” 张良这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他原是犹豫的,可他知道人外有人,若他固步自封,那些他想守护的,想留下的,一样都不会有。 赵熙凌以为他犹豫,也不开口相劝,修真一途,说到底还是得自己愿意踏上去才行,若是本人想不通,那还不如就做个凡人来的好。 张良抬眸与她对视,眼中的决心和野心就这么直直撞进赵熙凌的心里,那双眼亮的亮的让人不敢直视,这一刻,赵熙凌明白,他为什么能成为那个闻名青史的谋圣。 赵熙凌别开眼,不看他那双明亮的过分的眼,生出右手,将掌心朝向张良: “与我对掌。” 两人盘腿对坐,掌心相对,长风被她收进小天地,她轻声对张良说:“你须得相信我。” “灵气游走筋脉,稍有阻碍便能令人再无修炼的可能,你不能排斥我引入你体内的灵气。” 张良冲她点点头,听了她的话才他才发现,自见她以来,他从未有一刻不信她。 灵气自掌心进入,暖洋洋的热流冲击着经脉,令人昏昏欲睡,赵熙凌见张良眼睛都眯起来了,忙唤他一声:“专心!” 怕他又打瞌睡,赵熙凌只得出声与他说话:“仔细感受,灵气走一周天,再输出回到我的这里。” “天地五行,便有五种不同的灵力,去找最适合你的那一种……” 随着赵熙凌的引导,张良渐渐感受到了那充裕的,能让人感到舒服的气息,她见张良紧锁的眉稍稍放松了些,便松了口气。 他找的比预想的要快的多 赵熙凌收回与他相对的手掌,提醒道:“抱元守一,引气入体,自神门入,自行一周天……” 随着赵熙凌的话,平静的湖水渐渐以张良为中心漾起波纹,就在她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第50章 不正紧的前辈 那设在湖边的阵法被触动了! 这个阵法的设立,为的就是让人忽略这个地方,浓雾也会使人产生错觉,但触动那阵法的人显然并未受阵法影响,竟然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便破了阵。 赵熙凌忙握住长风站起,长剑出鞘,面向破阵的方向。 浓雾渐渐散去,一人缓缓踏水而来,那人看着看着赵熙凌如临大敌的架势停在不远处:“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小姑娘。” 这人……认识我? 赵熙凌细细打量了来人,实在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认识了这号人。 为了保险,刚刚那个阵法用尽她所学之精华,她敢说,就算两位师哥一齐入阵,没有两个时辰也别想出来。 “嗬!你不认得我了?” 那人一脸惊讶,仿佛不认得他是什么天大的罪过似的。 “那小哥儿的共工箓还是从我这儿买的呢,这才分别不到一个时辰,你就不记得我了?” 那人纳闷儿的挠了挠头,他的衣领因为这个动作滑下来一大截,露出了他大半精壮的胸膛。 赵熙凌这才发现这人的声音和先前碰到的那小贩的声音相似,她看了眼这人的衣着打扮,有些无语。 心道能认出来才怪,先前你穿的又朴素又正经,这会儿又穿的又露又骚谁能把两个气质截然不同的人认到一起去? 赵熙凌朝他哼出了一个没好气的鼻音,质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后悔了?” 那人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小丫头,我是看这个阵法好玩儿,所以过来看看是谁这么有本事。” 男人冲赵熙凌讨好地笑笑,试探地往前走了一小步,没想到这小姑娘眼尖的很,他一动,那丫头手中莹白的剑便直指着他。 他忙撤回那只踏出去的叫,讪笑:“我不动……我不动……” 而后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他长得不够好看?要知道他身为九天阁里的二师兄可是很有人气的。 赵熙凌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不敢贸然行事,这人的修为比他高出一大截,能不起冲突,就不起冲突。 只是这人……穿的…… 赵熙凌扫了眼那人半透不透的衣料,还有那挂了半截在手臂上的衣袖,一肚子的槽不知该从何吐起,总之这人穿了和没穿基本也没什么两样了。 她是对这放荡不羁的衣着没什么意见的,不过这人的打扮要是被别人看见了,那些腐儒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男人见这丫头若有所思的盯着自己,自信一笑,他就知道,他这身风采可不比那冷冰冰的大师兄和做起事情来一板一眼的小师弟好多了,怎么会有女孩子看到他不心动呢~ 哎……就是这个小丫头年纪小了点,他都快二百岁了……代沟可能有点宽呀~ 正当他有些惋惜的时候,那在湖心的少年身上的灵力开始躁动起来,赵熙凌一惊,忙回头向张良看去。 他已经不再汲取灵力,而是安抚着那些已经进入体内的灵力,对于刚买进门槛的修真者们来说,这是他们要跨过的第一道坎,如果不能忍受痛楚,铸炼气海不成功,那以后也别想踏上这条路了。 这个过程对赵熙凌来说是陌生的,她生来就与别人不同,或许留有苍龙血脉的缘故,她修炼的第一步便是结丹,甚至连结丹和金丹都是同一时间完成的,直接略过了炼器和筑基,至于结丹之前,她一直以为那是与别人的不一样,吸收天地灵气对她而言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她根本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炼的气…… 她看着张良额角冒出的汗,忽然就开始慌乱了起来,要是这一代谋圣因为修仙陨落于此,那她罪过可就大了。 她惊惶的四处张望了一番,只看见那位卖给了她玉石的前辈,顿时也不管人穿的怎样,急走几步就到人面前:“前辈……他这是……” 那人一抖,在赵熙凌有些不明所以的时候说道:“别前辈前辈的叫了,好像我很老似的,我叫李洵,你叫我一声李哥哥就行~” 说着还冲赵熙凌抛了个媚眼。 这回换到赵熙凌抖了,她打了个寒噤,觉得自己对着这张脸实在叫不出那声李哥哥,憋了好一会儿才叫出一声李兄。 李洵没听到漂亮小姑娘唤自己李哥哥心里还有点难受,但看着小姑娘担心那少年的模样突然明白了些什么,感情这是已经有了放在心上的小郎君啊~ “铸气成海的一步谁不是这样过来的,流点汗而已~” 说着凑到赵熙凌耳边:“这么担心……”心上人呀~ 话未说完,一道凌厉的剑气朝他劈来,李洵忙点水向后一退,他五行修金,对于兵器的造诣与师门其他两位相比高上了一大截。 就是这样,也不得不叹一声好剑法。 随即就见一位黑衣少年提剑而来,将那粉衣少女一把拉住,接着提气运起轻功将人送到岸上质问道:“你在干什么?” 李洵见那金丹期的姑娘好似还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道一声不好,接着就见那少年轻功踏水朝他劈过一剑,人还未到他眼前,剑气先到了。 李洵轻叹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脸:都是太美惹的祸…… 他避过剑锋,不预与卫庄兵戎相向,他一介修士,要是与下界一个专修内功不通灵力的武夫打起来,他这脸还往哪儿搁? 卫庄见这人将他的攻击全数避开却不还击,心中虽然气闷,但也知道这是两人实力相差过大的证明,这男人穿成这样还靠师妹这么近,要是动静弄得太大被人看见,毁了师妹清白就不好了。 李洵见他攻击渐渐不那么气势汹汹,便脚尖一转,来到岸边赵熙凌的身边,身子一歪将手臂搭在赵熙凌肩上调侃:“哎呀呀,那位小哥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小姑娘以后可要擦亮眼睛,这种男人可要不得。” 李洵长得高大,赵熙凌却还是个身量未长开的小姑娘,他这手往赵熙凌肩膀上一搭,就好像把人揽进怀里了似的。 第51章 不正君子 赵熙凌脸一黑,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叫李洵的是风骚惯了,这要是其他小姑娘叫他这样一撩,还不直接软到人怀里去? 赵熙凌看着远处师兄黑的不能再黑的脸色,不知怎的就有点心虚,要是卫庄嘴上没把门,把这事情告诉盖聂了,保不齐又是一顿苦口婆心的念叨。 想着盖聂的长篇大论,赵熙凌没由来的一抖,抬起手就想把李洵架在她肩膀上的手扒拉下来,奈何这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这胳膊架在她肩上纹丝不动。 李洵看着小丫头无可奈何的模样心里乐呵的很,另一只手就这样罩在赵熙凌头上揉乱了她一头秀发。 这回赵熙凌是真的有些恼了,她一下从李洵胳肢窝下面钻出来,还手又不敢还手,只能气哼哼地瞪了李洵一眼。 小丫头一头白毛乱糟糟的,等着一双清澈的金瞳瞪人,把李洵看得轻啧一声,上界什么美人没有啊,他李洵睡过的美人儿一个宫殿都装不下,这会儿却被人看得心头一颤,心想这小姑娘虽然不大,但这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不过又想到她买走的那方白玉,一想到她或许能解开最受师父宠爱的小师弟的心魔,若是他敢向这小丫头出手,保不齐他师兄和师父得剥了他一身皮。 李洵想到这里不禁一颤,他天不怕地不怕,但想到师父和师兄就心里犯怵,随即朝赵熙凌不好意思笑笑,将耷拉在手臂上的半截衣袖往上一拉,将着装整理好,接着不知从哪儿取出一件白不染尘的罩衫披了,方才的小倌不消片刻就变成了一位翩翩佳公子。 端的是一副人模狗样。 赵熙凌心中奇怪,按理说就她们这修为上的差别,这李洵不该如此,但他不说,她也不问,此事疑虑重重,李洵说是看阵法有趣才来这里一探,这并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探过以后赖着不走就很有问题了。 卫庄此时已经来到了赵熙凌旁边,脸色十分不好,看着她将扣环扒了,重新将头发理好,握剑的手紧了又紧 这边三人各怀心思,那边张良铸气海已经告一段落,全身暴动的灵力已经平稳下来。 双眸一睁,一双黑眸澄江如练,若有感应似的朝着赵熙凌所在的方向看去,却是一愣,少女不知何时站在岸边,身边站了卫庄和一位长身玉立的男子。 那男子笑着同赵熙凌说了些什么,她看了那人一眼答了句话便朝想朝湖心走来,但旁边卫庄兄将剑一横,拦住了她的去路。 赵熙凌早已不耐,本来好好的,这个李洵来了后事事不顺心,但他的目的不明,她又不能轻举妄动,实在是教人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似的难受。 如今连出山在外后一向不会多说什么的卫庄都拦着她,实在教人烦心。 她拿剑将卫庄的剑挡了,朝着湖心就去了。 李洵看了眼小姑娘的背影,又看了眼身边这个白发的青年,这明显湖心那个在小丫头心里份量重些嘛~ 就是这小丫头好像自己还没意识到啊…… 张良看着她来到近前,也不问那岸边突然出现的男人是谁,仅是看着她,心中尽是感慨,铸气成海后他确实同之前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心中更加清明,之前未能理解透彻的剑法如今倒有了些融会贯通的感觉。 “你将灵力运至手中,试着湖心探探,看看能否找得到共工箓。” 跟过来想要看热闹的李洵听了小丫头的话差点一头栽倒在湖里,忙制止了想要这样尝试的张良:“这才炼气呢,灵气放出体外可是凝脉之后才能做的事情。” “胡说,我早就会了……”苍龙的记忆里可没有这么低级的东西,赵熙凌自然就以为大家都和她一样。 李洵又一个踉跄,他以为他们师门里的大师兄和小师弟够天才了,但就是这样百日筑基还不是苦过来的? 听这小姑娘的说法,他感觉她根本没认真经历百日筑基。 可他认认真真探过了,这小丫头的灵力和不要钱似的压缩的极为精纯,若是没经历百日筑基,怎么可能有这么精纯的灵力? 李洵咽了口唾沫:“你……谁为你筑基?” “可有洗髓?” 他觉得这小姑娘肯定是洗过髓的,不然气息能这么干净? 赵熙凌听得纳闷,苍龙的记忆,她目前连龙族本身的那一小部分都没有炼化完毕,更是不知道这些人族的功法是什么个情况,她能知道分为几个等级就已经很好了,至于每个阶段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根本是一窍不通。 李洵看着他茫然的模样一巴掌拍上自己的脑门,转向少年说道:“幸好我今日好奇过来看一眼,我名李洵,你唤我李……李公子就行。” “咳!” 赵熙凌响咳一声,李洵当即反应过来,这里唤公子的都是王室后裔,他不能唤做公子。 李洵虽然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但还是当即改口:“还是唤子洵吧” 赵熙凌暗暗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这人简直糟蹋了他的好名字。 张良不知这人身份,但见赵熙凌都没说什么,便向他行了一礼,而后才唤道:“子洵兄” “你既称我一声子洵兄,我便好好跟你说道说道这个炼气的事儿……”李洵想将扇子取出来摇一摇装一装风流倜傥的模样,想了想来之前师父和小师弟告诫他的,到底还是没将那东西取出来。 李洵掌击湖面,看似用力十分,水面却只是微动,接着,那本该沉在水底的《共工箓》就出现在他的手上。 “这里人多眼杂的……要不咱回去说?” 听了李洵的话,连一贯温润的张良都忍不住抽了下额角。 赵熙凌更是直接用鄙视地目光看了李洵一眼,心想:这李洵说的是什么屁话,这湖边除了他们四人,半个人影都没有! 但障眼的阵法已破,他们这样立在湖心确实惹眼,李洵见众人都不回话,也不尴尬,自说自话道:“我在不远处置了一处院子,我对各位兄台一见如故,不如今日到我家一聚。” 第52章 引阵出 他生的风流,又习惯性的勾引小姑娘,卫庄在远处看着脸已经黑的不能再黑了。 赵熙凌不想跟这个李洵有什么牵扯,却顾及他说的炼气一事,念在张良先生的份上,这一趟他们还真是不得不去。 一行人来到李洵的院子,意料之外,这院子静谧的很,虽没有精心布置,但仍能看出住在这样清净院子里的人不是那种穿花蛱蝶之人。 但…… 赵熙凌偏头看了眼李洵,想到他轻浮的打扮和动作,摇了摇头。 几人静默着,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李洵以拳抵唇,轻咳一声:“修道之路漫漫,上一阶便足以耗费十春,上一境界足以消耗百春,主要还是要心境平和稳扎稳打……” 赵熙凌听得眉头直皱,她觉得李洵说的太夸张,什么百春十春,照他这么说那她岂不是百八十岁的老妖怪了? “方才这位小哥……”李洵看了张良一眼,见他对称呼没什么不满便接着说:“能看到我的摊子又买了共工箓,想必仙缘不浅,但是小丫头的应到方式不对,寻常人是做不到迅速灵气出体,甚至控制精细的。” “这位小哥应该先每日聚集灵气,将气海开阔,一般来说百日之后才能够达到筑基的水准,这百日聚集的灵气越多,说明天赋越不容小觑。” 李洵说的口干,咽了口口水:“小哥现在是进入门槛了,但真正要看出天赋,还是要等到筑基这一步,炼气这个程度不过是能达到一点儿延年益寿的效果。” 他说着,将胳膊肘撑在石桌上,用大拇指捏住小拇指,比了一个一丁点儿的动作,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臂。 赵熙凌有些无语,这人正经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原形毕露了…… 李洵眯起眼睛,收回手,拨拉两下额前的碎发“不过呢……就算是一丁点儿寿命,也比一般人要长的多,我看你们这边活到五十就差不多了……” 他吊儿郎当的撑着头,下巴对着共工箓的方向一抬“若我猜的不错,这东西该是一套功法,它既然认定了你,你修炼起来应该不会困难,至于怎么打开嘛……” 他晃了两下头,将视线移向一边的小丫头。 赵熙凌眉头一动,压了压想要作弄李洵的冲动 “李兄不妨有话直说。” 李洵啧啧两声,兀自晃了晃脑袋,好像下一刻他就要开始吟诗作对一般,可惜那张嘴里却没能吐出来让人心情愉悦的对子或诗词。 “要不小丫头你跟我回去,我就把这开启共工箓的方法告诉这位小公子如何?” 张良这一瞬皱起了眉头,也不知是因为李洵的话中的意思,还是因为李洵复又称呼他为小公子的事。 赵熙凌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说道:“刚入金丹而已,跟你到哪儿去?” “嘿!还挺聪明” 李洵不见一点儿被拆穿的尴尬,自顾自说道:“共工箓上的这个绳结应该是一个阵法,只需小哥以血为祭,就能窥见阵法全貌,只不过,上古奇物,要想解阵,恐怕得花些时间。” “你可以找个好地方闭闭关,学个二三年,再解。” 李洵一脸玩味地看着张良,很少有人能经得住这样的诱惑,但是眼前这个少年,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让他来看看,国家和修道之路,他会怎样抉择呢? “子洵所言,良恐无法完成……” 张良仅沉吟一刹,便做出决定,少年人清朗的声音响在李洵耳边,让他不禁想要发笑:“你倒是爱国。”李洵的语气中不知是赞赏多些,还是嘲讽多些。 “你既然不能自己解阵,那找一个信任之人解也行,不过如此一来,解阵之人便也能看到共工箓之中的内容了……” 一般来说传世功法是不能外传的,一部功法,甚至可以让一个人的境界突飞猛进,李洵不相信,有人能够将这一份机缘与人共享。 但张良看向卫庄,在这里,他能想到对阵法有所造诣的只有卫庄了。 李洵笑了:“没有灵力之人,可解不开共工箓的阵法,解开共工箓阵法之人,必定要五行修水才行,如果我么有猜错,这位先生武功不凡,但不过是一介武修,他体内只有内力,没有灵力。” 他好整以暇的看着对方,笑的恶劣极了。 至少赵熙凌觉得恶劣极了,这个李洵似乎很喜欢看人选择,摇摆不定的样子,就像小孩子得到了玩具一般喜欢。 “行了,我五行修水,我来吧……” 赵熙凌的声音像两个不轻不重的砝码,挂在李洵的唇角,将他吊起来的笑拉了下去。 李洵委委屈屈地看了那个好看的小姑娘一眼:“不仅要灵力相称还要有很深的阵法造诣才行,再说了你与那小子非亲非故,万一你解开,他倒打一耙怎么办?” 哼!说的好听…… 赵熙凌根本不理装作委屈的李洵,只看了一直闭目不言的卫庄一眼,见他点头她便拽过张良的袖子,轻道:“得罪了” 接着指尖聚起灵力一划,待血珠溢出后问道:“然后呢?” 李洵见她如此行事,不知怎么就想到还在师门的小师弟来,这两人的风格,怎么看起来有点儿像啊…… 难道他们真有什么关系? 这想法在他的脑海里转了一圈,便隐匿不见,小师弟的事还是待他回去告诉师父后再作打算。 现在还是将就着点这个自己看着颇为顺眼的小丫头好了:“引气循环,逼出血珠,凝神将它滴在绳结上。” 张良依言照做,那血液粘上绳结的一刹那,共工箓亮起近乎刺眼的白光,众人不禁眯起眼睛,待光芒消失后再看去,只见一个六十四层如罗盘一般的光幕平铺于共工箓正上方。 赵熙凌看着这个阵法眼前一亮,开心的差点儿跳起来,这是失传的奇经锁! 她看着这个阵法,眼睛亮晶晶的,再看向一边的李洵,突然就对他一笑,说道:“谢谢你~” 因为高兴,她的声音都仿佛带了笑,让听的人心里甜酥酥的,像吃了一大口江南的桃酥。 李洵不知道有什么好谢的,他和小师弟对阵法不在行,但这个阵法就算放到大师兄面前,没有三天估计也解不出来,小丫头不会是吓坏了吧? 这么难的阵法有啥好高兴的? 第53章 破阵 对着赵熙凌明亮又真诚的眼睛,李洵到嘴边的轻浮调侃怎么都说不出口,被那琉璃似的眼睛以这样的神态望着,便能教人再也不忍欺负她。 他只点了点头,然后自己都有些不忍直视的偏头,扶住脑门,觉得自己实在是没志气透了。 赵熙凌看着眼前每一层错开,能够旋转的锁盘,这个奇经锁她觉得她至少也得花五六天的时间,这段时间内…… 她抬眼看向卫庄和张良,他们肯定不能一直陪着她,现在正是局势紧张的时刻,紫兰轩虽然修缮已经完成,但姬无夜和血衣侯对韩非仍然虎视眈眈,韩非那边没有这两位可不行。 如此一想,她便开口说道:“如果我没有看错这个叫做奇经锁,我解开至少须得用七天,不如你们先行回去休息吧。” 少女的声音温温软软的,但是对于硬汉-卫庄来说没有半点用处,叫他将敬重的师父的可爱女儿单独留在陌生男人,还是一个说过要将她带走的男人的院子里? 绝对不行! 卫庄将鲨齿往怀里一抱,一副你说任你说,我就是不走的模样。 九华失笑,自她这位师兄长大以来,倒是难得能够看见这有些孩子气的模样了。 她不再去想身边的两位,全心沉浸在阵法之中,奇经阵组合上千万,可不是一组一组试过就能解决的,赵熙凌指尖飞动,口中念念有词,一只手掐诀,一只手控制如丝一般的灵力拨动锁盘,在其他三双眼睛的注视下,她终于在后半夜解开了第一层,也是最难的一层。 最外圈的锁盘如同找不到依托一般散去,赵熙凌睁开双眼看着剩下六十三层的奇经锁愉快的笑了。 畅快! 这才是解阵! 赵熙凌一挥袖拭去额上的汗珠,那些不足危及性命的阵法,解来作何! 李洵震惊的看着那锁,奇经锁他还是听过的,一般来说,阵法第一层应该是最简单也是最好解开的一层,但是奇经锁不同,作为最大的一个外圈,它的最外层是最难解的一层。 传说奇经锁内涵天地,若有阵法师不自量力,第一层便陷入迷障,再也找不到归路。 虽说这种不自量力的阵法师很少,但就算是经验丰富的阵法师碰到这种阵法也难免会小心翼翼,生怕会出现踏错一步满盘皆输的局面。 可他刚刚看到了什么? 一位仅仅十五岁的小姑娘,只花了大半夜的时间,破解的奇经锁的第一层! 他敢说就算是惊才艳艳的大师兄在她这个年纪绝不可能有这种能耐。 李洵看着喘了口气又开始解阵的赵熙凌骇然…… 她,恐怕是真的能解师弟心魔的人…… 卫庄看了一会儿,师妹在棋艺和阵法上面的天赋一向是他们三人之中最出众的,她运算的速度,渐渐地他便跟不上了,他看了眼渐亮的天际,决定和张良轮番来这间小院看着。 他的事情很多,不能全部花在这里。 卫庄与张良商量好后,并未打扰赵熙凌,提剑从正门离开了。 七天时间,赵熙凌都坐在那方石桌之前,只是偶尔会停下来休息一下,时间不长便又醉心于阵法之中。 当她完整奇经锁解开的一瞬间,莹光乍现,阵法如破碎的瓷器一般散开,露出下面已经解开的绳结,早接到李洵通知急急赶来的张良与卫庄,看到的就是共工箓徐徐摊开的景象。 共工箓上面的字朴实无华,卷芯还卷着一方莹白的布帛,赵熙凌稳了稳有些颤抖的手,这才摊开那布,上面画着的似乎是十八招剑法,均俊逸非常,这剑法如有生命一般钻进她的眼,深深印在她的脑子里。 似乎她只要心念一动,便能够融会贯通,她将布帛放回共工箓上,想站起来走两步,不过由于坐着的时间太长,她踉跄两下,最终还是没能站起来,腿一软向地上跌去。 再加上她解阵心力交瘁,此时眼前更是黑乎乎的,索性放飞自我,跌就跌吧,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可她最终还是没能跌下去,那目光黏在共工箓上的青衣少年,看那粉衣的姑娘身形一晃,便疾步上前,她身子一歪,便被他揽在怀里。 少女的身子温软,令他揽在人腰间的手发烫,他觉得自己抱了一团大大的糯米团子,蠕蠕软软的想让人捏上两把。 张良揽着赵熙凌的手刚想动一动,一边看了赵熙凌八天的李洵就啧啧两声,一副看不下去的模样。 试想他第一次睡女人…… 不是 试想他初恋的时候,可没有这位小弟弟这么畏手畏脚的,就这发乎于情止乎礼的温文模样,实在是…… 哎…… 年轻啊…… 年轻…… 这小姑娘一看就是个难开窍的,这个小公子再不懂算计算计,小姑娘肯定会被被人骗走。 李洵摸了摸光溜溜不曾有胡须的下巴,对张良见机不占便宜的君子作风直摇头。 卫庄不曾上去接住那个如花瓣一般落下的女孩,他看着她睡着时候甜美的侧脸,觉得与小公主练剑累了在树下的睡颜有些像。 也许这个年纪的女孩都像她们一样美好。 他侧头看了眼石桌上铺开在他看来一个字都没有的共工箓和丝帛上想到。 至少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他师父的女儿可能更聪明些。 卫庄扫了眼揽住赵熙凌有些无措的张良,忽然弯了弯唇,他可以预见这个连接住她都有些束手无策的少年今后是如何凄惨了。 哼,感情 他心中哂笑——那是令人智昏的东西 他也想看看,他的小师妹一步算错时候惊讶的模样 纵横家好像都有看对方好戏的传统,那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感情,他们,都不明白。 赵熙凌在睡了四个时辰后在屋内的床榻上醒来,这个床榻有些廉价,有些硬邦邦的,不过她并不在意这些。 她直起身来,从打开的窗子一眼就能看见窗外李洵与张良谈话的样子,李洵没做什么防护措施,谈话陆陆续续传进她的耳朵。 无非就是一些关于修炼的事情。 第54章 赠屋 共工箓上的谜题已经解开,赵熙凌现在想离这个不知从哪儿来的李洵远一点,她不知道他有什么样的目的,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一次他们欠下的人情,不知是算在张良身上还是她身上了。 虽然此人身份迷雾重重,但赵熙凌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个人情恐怕是被算在她的身上了。 毕竟仔细想想,张良身上根本无所可图,但是她身上又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呢…… “嘿!小丫头,醒了就出来!” 赵熙凌的思绪被男人扬起的声音打断,她虽然有些迷惘,但还是走了出去,逃避可不是办法,她从不喜欢逃避。 李洵看着她还有些朦胧的睡眼,颇感无奈:“金丹早已辟谷也无需睡觉,你可得好好适应适应。” 他一番神色诚挚无比,若忽略他眼中那调侃之色,赵熙凌真以为他是邻家的哥哥了。 她来到石桌旁坐下,刚要说话就被李洵抢过了话头:“奇经锁你怎么解的?小小年纪挺厉害啊……” 张良不知道奇经锁到底是什么东西,但知道这奇经锁就是共工箓上边的阵法,想到那六十四层,每一层都是一小格一小格组成的圆盘,密密麻麻令人有点头皮发麻。 “就这么解出来了。”赵熙凌翻了一个小小的白眼,不预多说。 李洵并不介意她的失礼,反而有些畅快的笑了:“今次,我帮了你们这么大一个忙,你们是不是应该回馈我一点什么?” 赵熙凌装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决定装傻:“前辈你在旁边看了那么久奇经锁,肯定知道该怎么解了,这还不够吗?” 胆大包天! 李洵在心里赞叹一声,这小姑娘不笨,明知自己修为不如他,却还能够镇定如斯,他不得不赞。 再说,看一遍就学会,她以为他是大师兄吗? 但要是仔细计较,一般阵法师在破除阵法的时候旁人并不能观看,如果手法未经允许就被记下来,那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这么一想他确实挺占便宜,甚至他都有点觉得是自己没有把握住记下这个旷世奇锁如何解开的机会。 李洵郁闷极了,怪不得只有他被师父赶下来,若是大师兄肯定能三两下说服这个小丫头。 “要不这样……我再告诉你那个玉方怎么用,你跟我回去趟?我保证……” “嗤” 赵熙凌这回是真的觉得好笑,这人老是不死心想让她跟回去,也不用骗人的招数,看上去风流轻浮的人,说出来的话倒老实的很。 要换了她两位师兄,肯定不会像他一般行事。 她盯着李洵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就当李洵以为他就要同意的时候,她冷不丁问了一句:“回哪儿去?” “额……回上界?”李洵说着挠了挠头,然后一只手指了指天。 “去做什么?” 赵熙凌看似漫不经心的问,李洵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说是有求于人? 他却不想让师门欠一个小丫头人情。 虽然他在玩弄人心上很有一手,但是下界有下界的规矩,他不能破坏这个规矩,那后果并非是所有上界人能够承受的起的,永远不回上界? 他可不想像那东皇太一一般止步于大乘之境。 李洵最终扬起了他惯有的轻浮微笑,答道:“当然是去给我做媳妇啦~” 这话一出,赵熙凌还没什么表示,张良的脸先一步沉下来了,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近乎汹涌的波涛。 不大的庭院中气氛似乎一下子紧张起来,但李洵丝毫未受影响,甚至翘着一条腿哼起一首不知名的小调来。 赵熙凌白了李洵一眼,她并没有感受到眼前这个人的恶意,他只是开个玩笑,况且在她看来实在无伤大雅。 就目前而言,她跟李洵并非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不可能对她有什么别样的想法,而且李洵几次欲言又止让她明白这个男人似乎在忌惮些什么。 但这些都与她没有关系,她只想知道这个韩国,师兄寄予厚望的韩国,是怎样一步步走向衰亡的。 这片土地又怎样一步步走向统一,成为一个史无前例的庞大帝国,其余的在她眼里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虽然…… 虽然她现在已经动摇了自己的决心,想要保护自己最在乎的人们,但这和眼前这位令人看不清深浅的李洵并没有关系。 她站起身来,想要就此告辞,李洵却叫住了她。 “我和这座城缘分已尽,是时候离开了,念在我们还有些缘分,这座我买下的小院子便赠与姑娘,你可在此歇息,不必再在那花栏庭院之中枕笑而眠。” 这人都要走了还来哽她一回,明明是要赠她东西,却还是暗戳戳的撩了一波,若是这世界别的姑娘听了这话,这时恐怕已经羞窘的抬不起头来。 但赵熙凌根本不怂这个,她甚至朝李洵笑着福了福身,接着一个字没留,又转身离去了。 李洵不恼,放开嗓子大声喊道:“钥匙我放桌上了啊!一会儿叫这小公子给你带去嗷!” 赵熙凌听着身后人毫不收敛的大喊不禁加快了脚步…… 赵熙凌从后院翻进紫兰轩——是的,除了被张良拽着走正门的的那一次,她从来都是走窗户或者墙头的…… 赵熙凌避开卫庄在紫兰轩暗中布下的耳目,落在韩非雅间窗外的阴影处,看着映在窗纸上几抹窈窕的影子,屈指轻轻敲了敲窗棱。 韩非拿着酒樽的手一顿,嘴边笑容不变,做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一把拿起桌上的酒壶朝着还有小半樽的酒杯里倒,清而醇香的酒水眨眼间就填满了那本就不大的酒樽,但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身边的姑娘们面面相觑,机灵的那个忙上前撒娇,想要拿下他手中的酒壶。 但姑娘毕竟是姑娘,就算九公子再怎么身体不好,他到底还是个男人,他的力气怎是一个普通姑娘能够比拟? 那小姑娘扯着酒壶的把手,任她好说歹说,就是不能让韩非放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醇香的美酒白白流出酒樽,淌到地上。 韩非醉眼朦胧,摇摇晃晃,那酒壶到后来都对不准酒樽的口儿,却还做出一副强撑的模样,却是一个字不说,仿佛真是一个教养良好的贵族子弟醉酒后的模样。 酒壶终是见底,韩非垫垫那壶,接着将它放回案几,端起酒樽猛喝一口,却落了一半在衣襟上。 姑娘们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皆是站起来,朝着“醉酒”的韩非福了福身,告退去找紫女姐姐了。 门扉缓缓合上,韩非半眯的眼睛豁然睁开,半点不见之前装出来的醉意:“九华姑娘,人都走了。” 第55章 破局之计 赵熙凌敢肯定,她没有发出任何能够辨别她的声音 而韩非,居然知道她是谁? 赵熙凌念了心法,并未推开窗户,就如一阵缥缈的金雾一般出现在韩非的面前。 紫衣的公子还是那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同样是有些轻浮的男子,赵熙凌觉得韩非比李洵顺眼多了。 她抿了抿唇,终是好奇:“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赵熙凌跪坐在韩非身前的塌上,眼中闪烁的是好奇的光,她身体微微前倾,显得有些急切。 这样的她,总算有些像一个刚及笄的少女了,韩非往身后的软垫上一靠,反问道:“这还用想?” 韩非的言语间除了戏谑,没有半点看不起赵熙凌的意思,但这却足以让求知欲旺盛的赵熙凌着急了。 她甚至又往前膝行两步,直直望着韩非的眼睛,一副不知道便不罢休的模样。 赵熙凌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在无意识间,渐渐地将韩非当成了一位值得敬重的长辈,她现在对待韩非的态度,甚至有些对待嬴政的影子。 她在熟人面前总是有些俏皮活泼的,韩非对待女孩子一向温柔,更何况,这位还是红莲位数不多能够看做朋友的人。 甚至可以说是她唯一看做是朋友的人。 他温和一笑“好了好了,告诉你,我的雅间周围布置的可都是卫庄兄挑的耳目,有什么人来我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可我避过了所有眼线,也没有触动阵法……”赵熙凌皱眉,不赞同他的说法,她现在甚至觉得韩非的结论下的有些草率。 “哈~”韩非短促地笑了一声,听上去愉悦极了:“就因为你避过了所有的陷阱,你师兄可是给了我你在鬼谷时发明的机关,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发明的小陷阱到底有多难躲?” 赵熙凌突然恍然大悟,正因为她躲过了所有阵法,机关与耳目,所以才让韩非确定来人。 郁卒…… 这是触发了也会被认出来,不触发也会被认出来呀…… 韩非看着她难得郁闷的样子,将畅快的大笑憋在心里,嘴边只溜出来比平常多些的笑意。 “好了,你的疑问解决了,现在该解决我的了。” “你这样神神秘秘的……准备做什么?” 酒液沾了满襟,但韩非丝毫不见狼狈,有些懒散的模样看上去风流倜傥极了。 赵熙凌故作厌恶得掩了鼻子,往后避了避,一脸受不了韩非身上酒气的样子,一脸嫌弃:“我可是瞒着师兄来帮你呀~” 灯光灼灼,给屋里的人都罩上了一层迷离的光,平添几分神秘。 “噢?帮我?”韩非将湿透了的衣襟扯开点,那黏糊糊的粘在身上可不太好受,他现在十分想换一件外衫,但眼前坐着一位粉生生的赵姑娘,他在不羁也干不出那等事。 他只能将就着佝偻下身子,好让衣襟尽可能的离他的胸膛远一点儿。 韩非一边调整着自己的姿势,一边观察赵熙凌的神色,说实话,他不怕这姑娘不帮忙,但他实在害怕她会坑他。 赵熙凌没将韩非表现出来的一点戒备的神色放在心上,她这会儿不再装作对酒味有意见的样子了,她往前凑了凑,神秘兮兮地说:“姬无夜这贼,实为斗筲之人,见妇人则淫,实为无能小人,可我师兄卫庄,能文能武,智谋过人,眉目秀端,实为国之栋梁,这将军之位若不给我师兄,那韩国对秦国,怎么也不可能有一战之力。” 赵熙凌说这段话的语速极快,赞美和贬低的话根本不需要思考,就跟倒豆子似的从她嘴里蹦出来,听得韩非都是一愣。 赵熙凌骂人那叫一个直言不讳,先说姬无夜老不死,又说他看见漂亮女人就走不动路,再说他没本事,总而言之,他韩国千挑万选出来的大将军是啥用没有。 虽说他确实有让卫庄上位的意思,但是姬无夜的本事也是他不得不承认的。 韩非咧着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不该笑,表情别扭极了。 “要想扳倒姬无夜,我们只要将连接皇宫的血衣侯……”赵熙凌对着韩非摆了一个凶凶的表情,然后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下脖子“只要血衣侯没了,明珠夫人一个人便难成气候了。” 韩非听着来了兴趣,显然他赞同赵熙凌的说法,但是…… “蓑衣客呢?” 听韩非问起这个人,赵熙凌显得不在乎极了:“不过是一个情报贩子,只要切断他和别人的联系,他一个人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和血衣侯一起下手算计就是了,江湖上的事情当然要交给江湖人来解决,我相信师兄一定不会觉得蓑衣客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韩非一想,觉得赵姑娘说的有道理极了,是那么回事儿。 只要他们把握好时机,将局布好,让血衣侯和蓑衣客在同一时间段暴毙……哦甚至不一定要暴毙,蓑衣客这种拿钱办事没有明确阵营的人,也不是没有可能策反,至于翡翠虎那个胖子,就算出事了也跑不快,看上去也不过是见风使舵的小人。 不足为惧 思及至此,韩非与赵熙凌对视一眼,也顾上自己湿哒哒的衣服,和赵熙凌暗戳戳的靠近:“那你准备怎么算计血衣侯?” 赵熙凌没回话,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韩非一眼。 “天泽?” 韩非眉头一挑便想到了那条赤眉龙蛇:“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利用百越宝藏。” 第56章 赵熙凌并不惊讶韩非只听她三言两语就猜出了她心中所想。 她甚至觉得韩非恐怕一开始就这么想,只是最近因为嬴政私访才没将这事计划起来。 她拍了拍地板,将因为听了她的话而想到什么的韩非的神智拉回:“百越宝藏疑点重重,天泽有它的线索,而血衣侯也一直想要宝藏,我看他不是要拿宝藏救命就是要阳奉阴违企图脱离姬无夜的掌控想要在韩国一家独大……” 小姑娘说的头头是道,韩非差点就信了。 血衣侯的脾气他摸不太准,不过他应该不是赵熙凌说的那种阳奉阴违的人,那人心高气傲的很,他就算要造姬无夜的反,估计也是正大光明的造。 “不错。” 韩非露出老父亲一般欣慰的微笑 “我也认为血衣侯一定对百越宝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需求,这个宝藏各方势力都如此重视,而且苍龙七宿的线索也初现端倪……” 韩非说到这里就见赵熙凌眸子一暗,面沉如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实际上只要赵熙凌碰到和苍龙七宿有关的东西就会莫名其妙的倒霉,比如在夜晚不小心跌进有着苍龙七宿线索的冷宫里面的湖里啊…… 比如在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晕倒啊…… 晕倒之后还经历了痛不欲生的一个晚上啊…… 等等…… 赵熙凌现在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被一种名叫“苍龙七宿”的丧神给缠上了,碰到他就没好事! 这导致了她听到这四个字就不太高兴…… 赵熙凌细微的脸色变化没被韩非发现,他被她的提议激起了兴致,脑子转的及快,达到了一种玄妙的境界。 百越宝藏,苍龙七宿,天泽众人以及姬无夜的信息排着队在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 画面最终定格在血衣侯惨白的俊秀面容和宛如涂了鲜血的嘴唇上,他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血衣侯那位活在传说中,吸食少女鲜血来维持自身容颜的老妈…… 他觉得说不定英俊的血衣侯估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疾病,只能定期采阴补阳才能活下去。 而百越宝藏说不定就是能够让他活在阳光下的保证。 时间没过去几秒,韩非已经给血衣侯脑补了一个及其凄惨的地下生活。 然后…… “我们不一定要拿到百越宝藏,但一定要抢先确认它的存在。” 他异常坚定的表达了他的看法。 然后他隔间的门就“刷”的打开了,赵熙凌偏头看过去,门外站着脸色及其不好的紫女小姐姐。 听说韩非喝醉,紫女本来生气的很,结果拉开门一看,这位爷根本一点醉意都没有,她就知道是她们楼里的小姐妹被他给忽悠了。 更加令人意外的是,赵熙凌也跟他在一起,两个人好像在商量什么大计划一样,眸子里全是跃跃欲试和奸诈的笑。 韩非看见紫女突然出现还愣了一下,晚上紫兰轩一向热闹,他还以为紫女根本没时间来管他。 看着紫女不太好的脸色,他忙往旁边移了移,对紫女无辜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还是纯洁的,和赵姑娘啥也没有。 赵熙凌看着装乖的韩非惊奇极了,一瞬间福至心灵——韩非喜欢紫女小姐姐! 于是赵-明白人-熙凌赶忙也往后退两步,让韩非显得更无辜了。 赵熙凌暗戳戳的小动作并没有掩饰,被站在门口的紫女看得明白,她嗔怪地看了韩非一眼。 赵熙凌根本不知道紫女和韩非早已互相表明了心迹,还在为自己暗戳戳的助攻得意。 紫女走到离韩非不近不远的地方坐下,目光一扫,看到了韩非颜色略深的衣襟,和他身上传来的,浓重的酒香。 这人身子虚得很,又不练武,衣服都湿透了也不想着换…… 紫女看向一边乖巧坐着的赵熙凌“九华出去这么多天,还穿着公主为你找的衣服呢?你们关系看起来比我想象的要好的多啊~” 紫女说起话来的音调和唱歌一样,像是年份正好的酒,潺潺地淋在心上,不过现在赵熙凌无心欣赏,因为紫女这一提她才发现她九天没换衣服没洗澡了。 她现在甚至想要抬起袖子闻一闻自己,她也确实将手抬起来了,只不过是蹭一蹭鼻子。 然后悄悄吸了吸鼻子 很好 没味儿 但就这样她也觉得自己现在风尘满身,她从没有这样迫切地想要泡在水里洗个澡过! “红莲公主是个可爱的姑娘,我与她确实关系不错。”她答了紫女的话,接着将目光转向韩非“时候不早了,计策改日再商,九华先回了。” 韩非含蓄又矜持地点了点头,赵熙凌便打开了窗,在她刚想要一跃而下乘风而去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叫道: “赵姑娘留步!” 第57章 赵姑娘脚下一顿,差点就从窗子上栽下去,她扒着窗棂回头看韩非,韩非朝着门努努嘴,示意并不是他叫的。 窗户正对着门,赵熙凌并不能像一只猫头鹰一样将自己的脖子扭转180°,于是她只能又从窗框上跳下来,看向门口。 是张良。 那少年往里走几步,身后的门便被引路的侍女关上了,赵熙凌一点儿也不奇怪张良知道她在韩非这里,她现在只想沐浴! 张良也看出她似乎是有什么急事,于是忙上前两步,将李洵让他带来的钥匙递给赵熙凌。 赵熙凌看着那钥匙仿佛看见了澡堂,反正那个花蝴蝶也走了,别人给的枕头不要白不要。 于是她接过钥匙,默念一句心法,直接从从众人眼前消失,出现在那方院子里,她挥手将灯点上,取出小天地中的大木桶,摆在仅有的卧室里,注入热水然后赤条条的泡进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用三分钟。 赵熙凌呼出一口长气,将自己沉入水中,完全不晓得自己那样消失的场景能让紫兰轩房间里的三人怎样目瞪口呆。 韩非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没关上的窗户:“你……你看见她怎么走的了吗?” “是从窗户……走的吗?” 紫女笑着将韩非伸出的手拍落,打断了他有点浮夸的装模作样,她本想早些打发这位不在意自己身体的公子早些回去,但接连拜访的访客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张良的手中还拿着共工箓,但为了不引人注目他将那卷白玉书卷藏在自己的袖子里,如今他嗫嚅着唇,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将这事原原本本完完整整地告诉韩非。 虽然韩非对他来说是亦师亦友的存在,可领走前李洵的告诫现在还响在耳边:凡人的命运是不可随意改变的,慎重保守你的秘密,不被承认的人修炼功法的后果,我相信你不会想要知道。 李洵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慎重。 想到这里,他握着共工箓的手指紧了紧,并将身子侧了侧。 韩非何等聪明,他几乎一瞬间就知道了张良心中似有似无的挣扎,虽然他不知道着一周他们在捣鼓什么,但他能肯定不是什么坏事,既然不是坏事,他也没必要刨根问底。 “怎么?赵姑娘今后不住紫兰轩了,你不开心啊?” 韩非甚至贴心地为张良岔开了话题。 张良看向公子,只见他歪着身子,晃了两下脑袋,眼神戏谑地看着他,面上的调侃根本不加掩饰。 他心中的踌躇无端就消失干净了:“韩兄又在取消我。” 张良说着行了礼就要告退,徒留韩非在后边嚷嚷:“你不会就是来给赵姑娘送钥匙的吧?你怎么……” 张良走了两步就听不见韩非的声音了,他漫步在在街头,想起赵熙凌略有些急躁的身影,想到那方不大院子里的那张石桌,莫名就想去看看她。 等他回过神来,眼前就是那处小院的木门,他愣愣地后退两步,明显没有想到自己会无意识做出这等蠢事,他脚尖一转,有些狼狈地从木门前逃开,朝着丞相府疾走而去。 屋内正在沐浴的赵熙凌根本不晓得方才门外有一位未来谋圣伫足,热水漫过她的肩膀,温热的抚慰她这两天因为解阵有些疲惫的身躯。 自她下山以来,她从未在哪里感受到什么威胁性命的危险,而这次解阵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刺激与成就感。 赵熙凌倚在桶壁上,闭着眼又想起那奇经锁的绝妙,她的双手情不自禁地在水下拨动起来,仿佛在她手下并非是用来沐浴的清水而是又一个奇经锁。 良久,她睁开眼,无声地笑起来,在心中默默反驳通过苍龙精魂融合而印刻在她心中的话:人间处处有能令人开怀的事,可不是你说的那般无趣阿…… 次日,赵熙凌刚晨起,才在那不大的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剑,就差点被从天而降的一道剑光燎了头发。 她忙旋身躲过随之而来的多道攻击。 “师兄,你打招呼的方式还是这么特别~” 微微翘起的尾音显示出了她的好心情,但卫庄的心情就不那么好了:“为何搬出紫兰轩?” 赵熙凌已经习惯了卫庄师兄时不时表现出的一点控制欲:“那里太吵了,我不喜欢。” 她收了剑,不欲多说。 “哼” 卫庄虽然不满,但到底没多说什么。 “你想怎么利用天泽拔掉血衣侯?” “不过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老法子而已。”赵熙凌兀自挽了个剑花,漫不经心地跨出两步,手上练起了前些天在共工箓上学到的剑式。 随后也不知她想到什么,对着自己的长风温柔地眯起眼 “要不然……釜底抽薪也行。” 第58章 蝶 “釜底抽薪?” 卫庄沉声将这四个字慢慢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很快回过味来。 “你想在百越宝藏上动手脚?” 赵熙凌不可置否,但卫庄显然不以为然。 “百越宝藏现在不过仅有几条模糊的线索,你想要靠那几条线索找到百越宝藏?”卫庄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点讥讽,让赵熙凌想到他刚拜入父亲门下时的场景。 赵熙凌坐到石桌边,难得翻了个白眼:“我们又不是血衣候,要那宝藏干什么?再说了,天泽对韩国王室的恨意就差用字刻在脸上了,他作为百越太子又怎么会与我们共享线索和情报?” 听了她的解释,卫庄这才被挑起一点儿兴致:“那你想怎么釜底抽薪?” 赵熙凌冲他眨了眨眼:“我们可以假装有薪阿~” “你是说,顺着线索,埋下陷阱?” 卫庄锁起眉头,他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能够将血衣候一举消灭的陷阱,赵熙凌暗自叹了口气,觉得恋爱果然能降低智商,原来这位师兄的反应可不这么慢…… 红莲小公主魅力惊人啊~ 她明智地没有说出自己的心中所想,而是又提起天泽:“这个陷阱我们也得让天泽知道,甚至信以为真,这样我们就能得到天泽的助力,虽说那个赤眉龙蛇的脑子似乎不太好,但他和他那群看上去还有点用的手下如果能搅一搅这浑水……然后我们浑水摸鱼。” “而血衣候一定会因为自己想要独占宝藏瞒而不报,他定不会带很多帮手,而明珠夫人又不能随意出宫,就算明珠夫人出了宫,你们这么多人加起来,难道还比不上他们两个吗?” 听到这里,就是卫庄也不得不动心,这计策近乎完美。 最为关键也是最为棘手的部分就是如何做出一个能瞒过几乎所有人的陷阱。 但他有一点颇为在意 “你们?“ 他看着赵熙凌懒洋洋倚靠在石桌上的模样,对于这两个字有些不满:“你的意思是你不会参加?” “参加?”她心里一突,第一次因为惊奇在卫庄面前瞪圆了眼睛,但她很快收拢住自己的情绪。 没有人知道她心中似乎有两个人在吵得天翻地覆 一个高声质问:“你这大秦的叛徒!为何要帮韩国整顿皇室?” 一个回答:“不,我不是,我只是好奇,我只是喜欢这种感觉。” “就算你现在插手他们的事情,最后他们也终将成为一捧黄土,成为历史车轮下碾碎的灰尘!你为何冥顽不灵?” “不!他们不是黄土,不是灰尘,他们是活生生存在的人!” …… 她就这样发起呆来,卫庄想了想,不觉得自己的话能让她想到别的什么,但看着她的样子,他还是决定暂时别打扰他比较好。 毕竟,他也从不喜欢思考的时候被人打断,还是先回去将她的想法说与韩非商量比较好。 等赵熙凌勉强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早已没了卫庄的影子,她并不觉得奇怪,毕竟她这位师兄我行我素惯了,可不会在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上浪费半点时间。 卫庄和她的谈话没有用掉太多时间,韩非大白天的应该也不会呆在紫兰轩,赵熙凌百无聊赖地回了房间,盘腿坐在床榻上,想要继续修炼苍龙的精魂,但此时此刻,她的心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 嬴政 鬼谷子 盖聂 卫庄 红莲 韩非 张良 …… 这些人…… 他们的身影在她的脑海中盘旋不去,她只要闭上眼,他们的音容笑貌就仿佛在眼前一般鲜活,任她怎么暗示自己静下心来。 她的思想也不受控制。 赵熙凌索性往床上一躺,将自己埋在昨天拿出来的柔软被子里。 她现在不觉得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一员了,她不是一个故事的旁观者,她实实在在的与这些她以前只能臆测,只能仰望的人们产生了联系。 只是她从来不愿承认。 她害怕。 害怕忘记秦始皇陵里逝去的亲生父亲,和为保护自己从悬崖上一跃而下的哥哥。 她总是暗示自己——只要我不融入这个时代,终有一日…… 终有一日她还能回去。 但现在她几乎没有勇气再这么想。 那把她在秦王宫里面锻出来的青错到还被安置在自己的小天地中,她造了一个单独的屋子放置它。 一有时间就会去看看她,将那近乎模糊的前世记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她不想忘记,她不能忘记啊! 可时光匆匆十五年,将记忆冲刷的腿了颜色,将她埋在心底珍藏的那一份感情冲地亮晶晶的,她早已明白那份感情有多么珍贵。 却也仅仅只记得它珍贵。 接着时间的河冲上来更加鲜活的鱼,他们会动,他们带给她微笑和快乐还有不亚于前世的爱护。 她又怎能不记住她们呢? 他们不活在冰冷薄弱的纸张上,他们活生生地在她眼前,可她却什么都不能做! 她害怕改变这一切。 如果因为她的一时兴起,往后那些该出现的全都没有出现该如何是好? 她该杀多少人啊! 她会杀多少人啊! 而她又能救多少人? 她怎能那样做? 赵熙凌翻了个身,用手肘挡住了射向眼睛的光。 她是这天地多余的存在吗? 她该存在吗? 不—— 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她心里喊。 但她明白那是她的懦弱,她不害怕死亡,却害怕不明不白的死亡——不是因为和敌人斗智斗勇,却因为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而自裁。 哈! 多可笑啊! 她心里有道槛,已长得如山一般高,遮天蔽日,她站在那槛下,渺小地看不到槛另一边的阳光。 赵熙凌忽然觉得自己没用极了,她吸了吸鼻子:“何等不争气,你明知那只是条槛……” 赵熙凌侧过身子,揪住掌心下的棉被面子,忽然想起韩非对嬴政说的话: “我曾经穿过岁月长河,看到过自己的死亡……” 赵熙凌“噌”地坐起来,她眼前一亮,仿佛抓住了浮木的溺水者。 她现在就要去找韩非! 第59章 解惑 韩非昨日早早被紫女打发回府中,他收拾好自己后脑子里就在想着赵熙凌找他说的事情,后半夜才有了点睡意,结果没睡多久,就被人扣响了门扉。 他躺在床上看着看着门外,不情不愿的爬起来打开了门:“这一大早的……谁啊……” 韩非半梦半醒,以为敲响他门的是自家的老管家,于是他毫无防备的就和门扉外的那一双金瞳对视了。 一时间两人都怔住了,韩非凌乱未打理的黑发颇有些鸡窝的雏形,让人能够看出这位贵公子私下里的睡姿并不是十分安稳,衣襟也因为是在自家而没有防备的扯开了些。 没等赵熙凌扫完一眼,韩非就“匡”的一声关上了门,然后用近乎行军时候的速度整理好了自己的着装。 然后才拉开门,对着门外吃了几分钟闭门羹的赵熙凌轻咳一声:“赵姑娘今日是来……” 韩非拉长了声音,有些拿不准赵熙凌的想法,只见那位他口中的赵姑娘并没有丝毫不耐烦的迹象,一向善于观察的眸子如今亮的惊人,看向他的眼神是满满的求知欲。 这是有问题要问他? 韩非感兴趣地挑了挑眉毛,难得还有赵姑娘感兴趣的事…… 韩非上前一步,合上身后寝室的门,做了个引路的姿势:“赵姑娘这边请。” 赵熙凌耐住性子,规规矩矩地跟着韩非走到离寝室稍远些的院子里,待到韩非停步,她才开口:“之前我听见您对父王说过:您穿过时间的长河,看到过自己的死亡?这是……什么意思?” 赵熙凌现在是求知者,自然地用上了敬称。 韩非倒是没想过她一大早来就是问这个问题,他笑了笑,没在乎她的冒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您如果经历过这一切,那您如今做的选择呢?也都是您经历过的吗?” 赵熙凌不解极了 如果韩非经历过一切,那他为什么还要选择回来韩国? 就算回来韩国又为什么要和师兄合作? 现在她有些不确定到底是师兄找上韩非还是韩非找上师兄的了。 “哪怕我经历过一次死亡,我所做的一切,包括认识他们,我都不曾后悔。”韩非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是在叹息一般:“就算我有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他们就是最好的……最好的一切……” 韩非看向赵熙凌,直直看向她的眼中。 赵熙凌几乎被他的决然吓得怔住了,韩非就算是重来一次,又一次改变的机会也要选择遇见曾经遇见过的人么? “哎……” 韩非叹息一声,又几乎微弱的喃喃:“看到你,我几乎要认为那只是一场梦……” 赵熙凌一惊:什么意思? 她忽然反应过来,韩非刚刚说的是他们,而不是你们。 自己从来,就不该存在。 问题又绕回原点,赵熙凌有些颓丧地垂下脑袋:“先生以为,如今是真实的么?” “你如何会这样想?” 韩非惊讶地看向她“草长莺飞,竹节增增,这里如何就不是真实的了?” 他说着,曲直一敲身边的青竹,几片竹叶就袅袅落了下来,韩非接住一片,递到赵熙凌眼前,不等她接过,双指用力一捻,青色的汁液就沾满了他的两根手指。 他笑着看向她,似乎在说:你瞧,这儿怎么不真实了? “可先生也知道,您经历的那次死亡里面,没有我……” 韩非信不走到院子里养鱼的水缸前停下,撩了些水洗手,他如今知道赵姑娘为何惶惶然了:“你也经历过一次死亡?” 虽说是疑问句,但却被韩非问出了笃定的气势,他余光看见了女孩幅度极小的点头:“我猜猜……你的那次死亡里,我们之中也并没有出现你?” 赵熙凌微微张开嘴巴,她没有想到韩非一下子就能看出来这些,但这还没完。 “那既然没有你,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们的呢?” “你是一位后人?” 赵熙凌这回连眼睛都瞪圆了,她不过就是来问了个问题,韩非就差点没把她老底给掀了? 这个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她心里有些发怵,如今她真正意识到了她和韩非的差距,她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但现在她明白了,她和韩非还差的远,至少在洞察力上,韩非能甩开她两条街…… 韩非看着赵熙凌惊讶的模样笑的轻松:“我猜对了。” “这就是你一见面就称张良为先生的原因?” 韩非笑着凑近了赵熙凌,看着她稍微有些窘迫的后退了一小步。 “看来子房前途无量啊……不过照理说,我不应该更有名吗?”韩非摇头晃脑地,丝毫没有觉得赵熙凌的身份有什么不对。 “嘶……莫非……你比崇拜嬴政和我……更崇拜子房?” 赵熙凌的脸哄的一下就红了,这实在是个人精!她必须说点什么来转移一下话题! “韩非先生……” “噢?现在知道叫我先生了?”韩非话语中的戏谑满的快要溢出来了,但他却没有继续调侃赵熙凌,而是忽然正色。 “你是存在的,你所做的一切也都没有错误,做你想做的事,救你想救的人,只要是你认为对的,你都可以去做,没有什么可顾及,你已经在这里了……” “世间万物有因有果,从你来到这世界的那一刻开始,这就不是你记忆中的世界了,你可以为自己做出选择。” 赵熙凌脸上的红色渐渐褪下,看着韩非神采奕奕的双眼,茅塞顿开——从她到来的那一刻开始,这就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世界了。 像是大树长出了新的枝桠,这是一个新的世界,一个新的……宇宙? 她忽然想到平行世界的理论,朝韩非规规矩矩行了儒家弟子的礼仪:“九华,谢过先生。” 她弯着腰,足足停够五秒才直起身来。 韩非站在她正前方,不闪不避,结实受了这一礼。 接着他还没说话,便听到沙子滑落一般沙的一声轻响,眼前的姑娘就化作金色的薄雾,一下就不见了。 他摇了摇头,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走回屋里,准备补他的觉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做了些脑力劳动,他这个回笼觉睡的时间格外的长,带他醒来走出去,窗外早已华灯初上,他一看那暗下来的天色便暗道不好,若是往常,这时间他已经在紫兰轩了。 况且目前局势紧张,他还有好些事情想与卫庄兄和子房商量呢…… 第60章 火雨玛瑙 待韩非来到紫兰轩的时候,才刚进门就碰见了脸色不太好的卫庄,看他那架势似乎等他有一会儿了, 卫庄将酒杯放到桌上,铜质的酒樽与木桌相撞发出了咯哒一声响,让韩非心里更忐忑了,天知道他为什么像被捉了奸一样心虚。 韩非尽可能慢地在卫庄面前坐下,以做出自己坦荡的假象,在他的屁股挨到垫子边的时候眼前那个一直冷着脸的青年才开口。 “今日,我听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提议……” 卫庄根本没在意韩非忐忑的心思,将今日早晨与赵熙凌的对话挑着重点复述了一遍。 虽然他隐去了赵熙凌的名字,但是韩非还是猜出了这是赵姑娘的点子。 毕竟他是最早知道她有要干掉血衣侯心思的人。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赵姑娘连“作战方案”都已经大致想好了。 撇去别的不谈,赵姑娘虽然想的不全面,但是反应极快,并且做出的决定大致正确,现在他们最大的问题就是该如何设置那个巧妙的陷阱捕捉他们的猎物了。 韩非竖起一指敲击案几,他心里有个模糊的念想,不过能不能成功实在是难说。 他想将他们得到的苍龙七宿的线索与百越宝藏联系起来,利用郑国的旧王宫,说不定不仅能将血衣侯势力一网打尽,还能顺带找出苍龙七宿真正的秘密。 只不过他必须再知道些百越宝藏的线索,否则这个计划半路露馅的可能性太大了。 “公子,紫女姐姐说今日张先生不来了。”弄玉走上前,向韩非福身行礼。 弄玉身上一直带着的那个火雨玛瑙就这样闯入了韩非的眼睛,他突然记起来,火雨玛瑙似乎和百越宝藏也有些联系。 “弄玉姑娘……” 韩非叫住了转身欲走的弄玉,对着一脸疑惑的姑娘抱歉的笑了笑:“火雨玛瑙可否借来一用?” 弄玉解下腰间红的剔透的玛瑙递给韩非,聪明的没问任何问题,她明白,该她知道的,韩非都会告诉她。 弄玉行了礼低着头退下了。 韩非勾起丝绦,将火雨玛瑙对着烛光照了照,玛瑙折射出来的鲜红光芒有些晃眼,卫庄的两条眉毛之间已经聚起了川字。 “卫庄兄,你有没有办法把你们家小师妹叫过来?” 韩非看了一会儿就放弃了,说实话他除了觉得这东西折射出来的光好看,其他也没什么…… 等等…… 折射出来的光? 难道说解开火雨玛瑙秘密的钥匙是在于光? 韩非摩挲着打磨光滑的玛瑙,越想越觉得着想法有道理。 他抬眼看向卫庄的位置想要分享一下自己的推测,结果眼前的座位空空如也,晚风透过敞开的窗户吹的烛火摇曳。 韩非一个机灵回过神来——对了,他刚刚叫人去找赵姑娘来着。 他也不因为卫庄不坑一声就走人气馁,反而兴致勃勃地将几个烛台摆到一起将自己围住,带着火雨玛瑙坐在中间慢慢摆弄。 赵熙凌从窗户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韩非公子身边围着一圈烛台的情景。 有点玄乎…… 她与师兄对视一眼,然后看到一向不苟言笑的师兄对着韩非就翻了个白眼出来,她抽了抽嘴角,咳嗽了一声,唤回了韩非的注意力。 她看向韩非手中那块在灯光下红的发亮的石头:“这是什么?” 韩非有些吃力地从那个他自己造的包围圈里挤出来,将火雨玛瑙递给了她。 赵熙凌拿着那颗圆润的玛瑙凑近烛火,它散发着温暖的光芒,玛瑙中间的内包物承片状不规则分布,随着角度的变换,那些片状物折射出的光芒聚合又分散。 玛瑙的透明度非常好,片状的内包物也丝毫没有影响它的品相,选料和工艺都是上乘,赵熙凌敢说,这是她见过最好的火玛瑙没有之一了。 火玛瑙并不是中国的产品,在上一世她也并非是在墓中见到,而是和爸爸去美国的一个拍卖会见到的,那一次见到的火玛瑙虽然品相也还不错可个头却比这个小多了。 “这颗火玛瑙怎么了?虽说这样成色的玛瑙不仅稀有而且是上品,但先生也不必特意叫我来看啊……” 赵熙凌不解地歪歪脑袋。 韩非有些惊讶,他没有想到赵熙凌能认出这是火雨玛瑙,韩非自动忽略了赵熙凌漏了一个雨字。 “这是火雨山庄开采并雕琢的火雨玛瑙,是前左司马刘意之妻胡夫人以及弄玉的配饰,胡夫人是火雨山庄火雨公的大女儿,而火雨山庄……就在百越之地。” “左司马刘意?” 赵熙凌喃喃,这名字耳熟极了,这位仁兄先是在紫兰轩闹事要点弄玉弹琴,而后便死在自己的家中…… 左司马之死的案件她并没有参与太多,也没有去司马府看过,现在看来她错过的……似乎不少? 心思电转,她又抬起手对着烛光仔细观察了一下着块玛瑙。 “先生的意思是……这玛瑙之中或有蹊跷?” “额……”韩非讪笑着挠了两下脸“话是这么说……但是你也看见了,我找了好半天了都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就只好让你来看看喽。” 赵熙凌闻言,视线绕着韩非和那圈烛台转了一圈,抽了抽嘴角——这位先生总归正经不过三秒…… 她将窗户关上,一合掌,那玛瑙便漂浮在烛火前,赵熙凌慢慢转动那玛瑙,仔细观察着它,如果有人特意在这之中做了手脚,她一定能看出来。 机关和珠宝,那都是她的老本行……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除了韩非略微有些重的呼吸声,就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长时间对着烛光,另她的眼睛泛酸,她扬起头来闭了闭有些泪意的双眼,就在刚刚,她似乎发现了一处细微的不和谐。 那是一处内包物的缝隙,里面似乎有一个扁平的图案,她不能确定,它太小了。 “要不明日再看吧,烛火刺眼……”韩非到底还是想起了赵姑娘还是个比自己妹妹都要年幼的孩子,令人这么幸苦,实在不是他的本意。 赵熙凌沉默着摇了摇头,想了想还是问道:“先生之前有什么发现?” “倒也算不上的发现,我只是觉得这东西之所以漂亮,是因为出来的光……” 这话令赵熙凌眼前一亮,她在此定神看向玛瑙,小心翼翼地转动它,她已经猜到韩非失败的原因了。 因为,韩非所寻找的是火雨玛瑙折射到外部的光。 而她所寻找的是火雨玛瑙内部的乾坤。 赵熙凌一点一点地移动着那块玛瑙,突然之间,一个图案像是张牙舞爪的蜘蛛一般浮现在玛瑙的内部。 韩非与卫庄凑上前去—— 那是…… 血之死誓?! 第61章 偷呀 谁也没有预料到血之死誓的图案会在此出现,一时间惊疑不定,三人就这样围在火雨玛瑙的旁边,盯着它沉思起来。 这个誓言到底守护了什么呢? 韩非原本以为它所保护的只是一笔可以倾城的财富,但现在看来却不仅仅是如此。 就完成这火雨玛瑙的工艺来说,财富或许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而制作这玛瑙的人,又为什么劳心劳力地在这颗玛瑙中留下这样的景象? 实在匪夷所思…… “这一块火雨玛瑙是弄玉身上的,而胡夫人身上也有一块这样的玛瑙,如果说这一块火雨玛瑙内有乾坤,那么另一块是不是也并非凡物?”韩非推测。 “弄玉?” 这不是赵熙凌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了,事实上她出现的频率还挺高的,上次她仔细看那个姑娘还是因为她潜入血衣侯府偷取打开天泽枷锁的钥匙。 她只记得弄玉长的眉清目秀,和一般的庸脂俗粉很不一样。 弄玉年纪轻轻,委实不肯能也是火雨公的女儿,这样想来,她就只可能是一位私生女了? 赵熙凌神色古怪,私生女并不稀奇,但是要看在什么年代,而且如此算来,还是胡夫人与别的男人的私生女…… 其中曲折光靠猜,她是猜不明白了。 “胡夫人新寡,她的贴身之物先生恐怕不好要吧?”赵熙凌虽然改口叫了韩非先生,但是神色自在,同之前根本没什么不同。 或许多了点尊敬? 反正韩非是没怎么听出来,他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我们打听一下胡夫人的行踪,来个巧遇?” 赵熙凌翻了个极其不雅的白眼,寡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会参加看戏之类的娱乐活动,韩非到底从哪里算出来他们能巧遇? 显然韩非也意识到了这个明显的错误,他甚至看到了卫庄勾起了嘲讽的笑。 他摸了摸鼻子:“待我明日回宫,与胡美人相商,让她以安慰胡夫人为由,约胡夫人出门……” 话没说完,韩非就意识到他的提议不可行了。 安慰人还要人特意出门? 这借口破绽满满。 最终韩非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提议:“要不我们偷吧!” “噗” 赵熙凌没憋住笑了,她实在没想到身为司寇的韩非会做出这种执法犯法的事情。 她的视线在韩非和卫庄之间转了转,想到韩非走路都能平地摔的身手不禁奇怪:“难道你要我师兄去偷胡夫人的贴身挂坠?” 她就差没在脸上写上:这不好吧!几个大字了。 “诶……怎么会呢?”韩非好整以暇地托住腮帮子,笑的像一只上了年纪的狐狸:“卫庄兄是韩国人,他要是在我眼皮子底下行盗窃之事,我身为韩国司寇怎能视而不见?” “而你”他话锋一转“你是秦国人,就算在韩国犯法,我一个小小的韩国司寇又怎能管的了秦国人呢?” “秦国人犯法,应当移交秦国司寇处置,但来人武功高超没有留下任何把柄,甚至将赃物在无意之中还给失主……” “啧啧啧……这如何能算犯法啊?” 逻辑混乱!强词夺理!诡辩! 她就这样被抓了壮丁,她觉得之前韩非劝解她的话在现在想来看上去更像是想让她好好帮忙的铺垫。 赵熙凌气呼呼地哼了一声,纵身前往左司马府了。 留在紫兰轩的韩非被小姑娘的师兄瞪了一眼,诶嘿嘿地陪笑,到底还是没被鲨齿梳头。 韩国王宫赵熙凌都能来去自如,更何况是一座小小的司马府? 胡夫人早已就寝,九华拿了放在一边的血玛瑙就跑,生怕耽搁了时间,解开血玛瑙谜题的时间可不少。 她带着一身凉风越入紫兰轩,看见的却是韩非与卫庄把酒言欢吃起夜宵的模样。 在她眼中是把酒言欢,实际上就只有韩非一边喝酒吃菜,一边说话,而卫庄面前的酒杯基本连动都没动一下。 在卫庄这样的冷场王面前,韩非能让卫庄勾一勾嘴角都是不错的成绩了。 但是赵熙凌真的很森气,她在外面劳心劳力,这两人居然就这么吃起夜宵来了? 她将地板踩的咚咚作响,一屁股在卫庄旁边坐下来,在韩非眼里十足像他那个小妹妹闹脾气的样子。 他好脾气地将一小碟糕点挪到赵熙凌面前,小姑娘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吃掉了…… 赵熙凌吃完一块糕点感觉心气消了些,将那玛瑙拿出来交给韩非,相比起弄玉的,这块玛瑙上的装饰看上去成熟了许多。 深紫色的丝绦没有一丝反光,平白令人觉得佩戴它的人一定是一位优雅的美人。 韩非那在手上看了看,接着就勾着它学着赵熙凌的方法想让内包物在内部折射出一个图案。 不出所料 他再次失败了 他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脑子似乎不太好用了。 “胡夫人的这块似乎和弄玉的那一块不太一样。”说着,韩非就将玛瑙递给卫庄。 为什么不递给赵熙凌? 让小姑娘连续长时间盯着蜡烛实在不是一向怜香惜玉的韩非会干出来的事儿,赵姑娘解出来而他没有所以落了面子? 那自然不可能。 卫庄也是解除机关的好手,他拿着玛瑙仔细转了转,将所有可能的角度都试过之后,他也并没有找到那藏在玛瑙中的图案。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过来,他和韩非都陷入了一种思维定式,在解除上一块玛瑙的谜题的时候,韩非一直想着要通过玛瑙折射到外部的光解开谜底,然后他就没找到答案。 而赵熙凌在内部找到了答案,所以他们就都觉得这两块火雨玛瑙是一样的,这一块也应该在内部找答案。 实际上它们也有可能是相反的 卫庄纵身跳入火圈,那烛火甚至没摇晃一下,他就已经在那圈烛台的中心了。 韩非的眼神追着火雨玛瑙去了,而赵熙凌连头也没回,继续津津有味的吃着她的糕点,直到她听到韩非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她抬头看向卫庄,只见她身后的那面墙上是一幅用线条组成的画,卫庄正在慢慢转动着火雨玛瑙,那些线条也开始移动,渐渐连在了一起,组成了一幅地图。 赵熙凌认得这幅地图,在座的人之中没有人不认得这幅地图,那是韩国王宫的一部分,是以前郑国的王宫,也就是现在的冷宫。 第62章 人总为五斗米折腰 自昨日韩非演了那么一出以来,赵熙凌就觉得自己好像老是倒霉,先是走在路上墙头上的花盆被一只猫莫名其妙的碰掉还差点砸到她不说,现在集市逛的好好的又碰到一个老人家独自一人出门不带小厮还被偷了钱袋。 谁家的孩子这么没心没肺,这老人都年过半百了又没点功夫,出来还不给两个人防防身,钱袋都被顺走了还乐滋滋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真是白活这么多年…… 这老头虽然穿的好,但是逛个街都得自己一个人,看着孤苦伶仃的,赵熙凌怜悯之心一起就打算结段善缘。 她将拿在手中还剩下半块的椒盐团子胡乱往嘴里一塞,拿着长风就纵身一起到那小偷面前停下,将剑往人脖子上一架,看了眼那人手中的钱袋,然后朝后面那个老人努努嘴,然后继续奋力和自己刚刚塞进嘴里的一大口团子拼搏。 嗨呀,塞的太急团子太大,又是糯米做的,劲道的很,一时半会儿嚼不烂。 小偷才按照主家的吩咐拿了老主人身上的钱袋,就被人用剑架住了脖子实在是有够委屈的,他就说今日怎么主家这么大方出来值班还多给二两,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他想着今日早晨老主人的吩咐: “到时候你拿着我的钱袋转身就跑,别跑太快一定得让那小姑娘逮到你,懂吗?” 这什么别跑太快?他这才转身呢就被架住了! 他在往前跑两步他的脖子就要被捅对穿了! 赵熙凌见这偷子愣神,以为他被吓傻了,也不管自己嘴里还有半口没吞下去的团子:“朽贼,偷扰人家的缠憾申么本事?” 因着嘴里还有团子,赵熙凌说的话含混极了,把那小偷说的愣在原地。 他反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小姑娘说的是:小贼,偷老人家的钱算什么本事。 然后他觉得自己更委屈了,他也不想的,就是这个老人家让他偷的啊! 虽然他委屈,但是他不能说,演砸了今天就没奖金了! 他脖子一梗给自己加戏:“干你什么事!快点让开!不然休怪老子不客气!” …… “臭婆娘!” 为了演的更像一个流氓,他顿了顿,还加了句骂人的话,想到自家主人就在身后看着他不禁有点喜滋滋的。 瞧我演的多像,主人考虑今天给我多加几钱呗! 赵熙凌简直目瞪口呆,她就没见过这么不识时务的市井流氓,她剑都架在他脖子上了,这人还乐呵呵的给她放狠话? 有病吧? 还敢骂人? 赵熙凌越想越不高兴,手一抖那人脖子上就划了条血线,眼神一历,喝道:“有胆子的再说一句试试?!把钱还回去了!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嘤……现在的小姑娘好凶啊…… 特别是刚刚小姑娘嘴里含着的团子现在咽了下去,说话的声音不含混也不软糯了,像一把刚磨好的短剑戳地他不敢说话。 他抖霍霍地把钱袋还给自己的老主人,顺便哀怨的看了主人一眼,奈何张开地没给他一个眼神,全看着那个凶凶的小姑娘了。 他顿时觉得好蓝过哦……这世道,钱也太不好赚了…… 演员小偷又尽职尽责地转身可怜兮兮地看着赵熙凌,他刚想说话,就发现他们身边不知何时围满了人,在对他指指点点,他竖起自己身为张家第九暗卫的耳朵仔细捕捉人群中的声音: “小伙子长的人模狗样,没想到手脚不干净。” “就是……得把他这张脸记下来,画给媒婆,绝对不能要姑娘嫁给他!” “哎!那个老翁我认得,是丞相大人!” “就你?还能认得丞相?啧啧啧尽知道胡扯!” “谁说的?!我爸爸姑父的祖父的儿子在韩王宫官居末职,他给我看过画像!” …… 声音渐渐远去,第九暗卫听不清楚了,他现在非常悲伤,演一出戏以后连娘子都讨不到了……完了…… 虽然他们暗卫也没想过讨娘子,但是……这心里就是不舒服啊! 赵熙凌看着眼前的男人还了钱一幅天都要塌了的表情将眼神分给了那个老人家的钱袋一眼。 这人外家功夫看上去不错,不是个要偷钱谋生的,再说那钱袋看上去也没多少钱啊……还没她自己的鼓呢。 赵熙凌见男人认错态度良好,再加上这两天她心情实在不错,就还剑入鞘朝着人抬了抬下巴:“你这身功夫不错,去随便哪个院里当个护院也够花销了,不要干偷鸡摸狗的事情,实在不行你拿着这个当路费,去百越,去码头搬搬砖也够你花的了。” 赵熙凌翻手取出一颗小银子,说的那叫一个苦口婆心,暗九听的眼泪汪汪的,虽然小姑娘凶了点,但是人还挺好的,最主要的是还给他了钱! 他含泪接过银子,朝赵熙凌行了礼,这才“咻”的跑走了。 赵熙凌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满意的点点头,嗯,日行一善,积德对她的修为有好处~ 没有热闹看,人群便渐渐散去,赵熙凌的耳朵可比暗九好多了,她可听到了被偷了钱袋的是丞相,韩国的丞相除了张良的祖父还能有哪个? 张良看着挺靠谱,没想到祖父出门逛街都不找人跟着…… 她皱着眉,对张开地规规矩矩行了拱手礼,然后开开心心转身就走。 张开地眉头跳了两跳,这赵姑娘怎么不跟他搭话!? 他可是丞相! 难道是刚刚他安排的人说的不够大声? 不可能啊。 他这么大年纪他都听见了…… 张开地跟在小姑娘后边从一条街的南边一直走到了北边,看着她看到有什么好吃的买下来,一路走一路吃,开心的不得了。 顺便还买了一个看上去生活就不怎么容易的老奶奶的瓜,然后就用她那条细胳膊,提着一箩筐的瓜,毫不费力的走到了一个小院门口。 张开地跟在赵熙凌后边走了一天老腿都要断了! 他看着赵姑娘推开这所在韩国繁华地带却难得清净的院子的门,在她关门的一瞬间,重重的咳嗽一声: “咳!” 赵熙凌回头看去,今天被偷了钱袋还跟了她一路的丞相在提醒她注意他! 赵熙凌将瓜放在门后,站在门口笑嘻嘻地问:“丞相还有何要事呀~” 张开地这才知道小姑娘是故意让他跟着的! 他就说怎么他每次觉得太累了受不了了,这妮子就会找个小店面坐下来吃点别的小点心。 原来如此…… 张开地重重出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须须都有些炸开了。 这小姑娘逛了大半天还是白白净净的,就站在门口俏生生地看着他,又不是韩非那样的操老汉子,这骂人的话叫他怎么说的出口哟~ 赵熙凌见张开地的胸口起伏的厉害,生怕他气的在自己门前晕过去,她和张良好歹相识一场,看在张良还是她偶像的份上,她不能这样对他的祖父。 “丞相若不嫌弃寒舍简陋,还请进来喝杯茶吧~” 赵熙凌提起门后的瓜,看似随意的将一颗石子随手一扔,解了院子里用来防人的阵法,然后侧开身情张开地进门。 老丞相见小姑娘还算实相,这才勉为其难的迈步进去了。 第63章 今日和瓜过不去 赵熙凌丝毫没觉得让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跟在自己后面哼哧哼哧走了一天有什么不对。 她总不能因为有人跟着她就放弃自己难得休息放松的机会。 赵熙凌挑了个大点的瓜用原来李洵放在院子里的水缸洗了洗,然后切成恰巧能入口的小块,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张开地就坐在那里等她。 老爷爷看着小姑娘忙了一会儿,就端着切好的瓜坐在了他的面前,石桌上刻着围棋的棋盘,但小姑娘一点也不爱惜这个看上去就有点贵的白色石桌,把装瓜的盘子就放在石桌上天元的位置,一老一少就隔着一盘插着银签子的瓜大眼瞪小眼。 最终,张开地还是很给面子的拿起签子戳了个果肉,将那看上去令人嫌弃的寒酸瓜果放进了嘴里。 噫……真甜。 然后张开地又戳了一个。 然后场面就变成了赵熙凌在石桌前面坐着,看丞相大人吃瓜。 张开地吃了五六个之后到底还是觉得有点不对了,他轻咳一声,觉得一定是今天路走多了所以才会觉得普通的瓜果这么清甜可口。 他忍着自己想要吃下一口的强烈愿望把银签子放下,才想起来他今天干什么来的。 张开地抬眼看了看笑眯眯托着腮看他吃瓜的小姑娘,皱眉。 心里暗自哼了一声:坐没坐相 他先是在心里淘汰了一番赵熙凌的礼仪,转而又想起今日集市上小姑娘一剑架在暗九脖子上的模样,有些惋惜,如果这是位小少年定会和自家孙儿是很好的知己。 张开地想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又继续拿起签子吃起瓜来。 他不是想吃瓜,他只是想看看这小姑娘定力怎么样。 嗯,绝对不是因为这是他最近吃的最好吃的瓜! 于是赵熙凌就看着眼前的老人吃完了一盘子的瓜,她面上镇定如斯实际上心里已经有点无语了。 丞相家这是买不起瓜吗? 张开地在吃完瓜之后终于开口说话了:“据说赵姑娘是鬼谷子的女儿,平日里素爱研究棋谱?” 赵熙凌默默点头:张家的人脉效率还真不错,在她在韩国散金楼闹出那么大动静之后能在各方势力的压制下现在找过来实属不易了。 张开地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见她点头,便以为她只是回答了他的话: “你跟我下一局罢。” 张开地心里觉得,他能主动和赵熙凌下棋,那是给她面子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能下棋下不过一个小姑娘? 他不信。 但是一盏茶的时间之后他信了。 棋盘上摆在天元之位的盘子已经不知去向,石桌上白子拦腰斩断黑子的大龙,再看不出黑子的生机。 张开地年长,赵熙凌当然是让他用的黑子。 张开地看着眼前的棋盘怀疑人生,张良的君子六艺各个都习的不错,没有特别不擅长的,而他最擅长的就是这棋艺了,就如此,孙儿在家中时与他下棋还需他指点。 他敢说整个韩国下棋能赢他的除了韩王,可能就没有别人了。 至于为什么韩王能赢他,那是因为他不敢赢啊…… 赵熙凌看着面前脸色有些不好的张开地,心里有些打鼓,她是不是赢得太快太明显了?或许她应该先下个平局? 但说实话,她还是觉得倾尽全力对待棋局,是对于对手的尊重,而韩国的丞相虽然某些思想迂腐顽固了点儿,无疑是一个值得人敬重的人。 张开地看着那条被拦腰斩断的大龙有点怀疑人生,他决定一会儿回家再和自己的孙儿下一局,为自己赢回一点自尊。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在棋艺上颇有造诣,老夫……” 张开地老脸一绷,实在说不出向小女孩认输的话,不由怨从心头起:小姑娘待在家里绣绣花管管院子就行了,学什么下棋舞剑这种男人家学的东西啊? 不务正业! 而且还一点都不会看人脸色,要是她去和韩王下棋早被砍了! 赵熙凌无语地看着张开地说着说着又自己生气起来,实在不知道这老丞相心里在想写什么,不过这不妨碍她顺手给人台阶下: “是晚辈失礼,多谢丞相指导。” 这话张开地一听自己都觉得这一局是自己故意输的了。 他矜持一颔首真像一位老师一样叮嘱赵熙凌棋局开始时胜负心不要太强,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这才告辞了,顺便还拿了赵熙凌的一只瓜。 待他提着瓜回府看见在庭院里抚琴的张良顿时眼睛一亮,将瓜递给下人走上前:“良儿,一会儿陪我下一局。” 张良看着祖父兴冲冲的模样,没将自己放在肚子里一天的问题问出口,只是应了,亲自收了琴,跟随祖父进了屋。 爷孙两才在棋盘前边坐下,侍女就端着两盘切的晶莹剔透的瓜放在两人手边,张开地想着半月前与自家孙子下棋的时候,张良还很吃力,就没将这局放在心上,他在张良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先用银签子挑起一小块瓜吃了,待清甜的汁水都滑进喉咙,才开口:“你执黑子,开始吧。” 张开地本着教张良做人的心思,虽然让他选了黑子,但是一开局就下了狠手,完全不是平日里和张良下指导棋时候的温吞作风。 他以为张良不过一盏茶便会败在他手下,哪想到他游刃有余,见招拆招,爷俩愣是下了进四十分钟还才看出胜负。 张良看着白子相一张蛛网一般将黑鹰的翅膀撕掉半边,一时间有些愣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赢自己的祖父。 他看着棋盘怔怔的发愣,没想到自己半月的进步这么大,他和九华都是爱棋的人,两人见面若是没有别的事一般都会下棋打发时间,他对上九华有赢有输,本以为九华与自己是差不多的水平,没想到今日和祖父对弈,竟然能够赢了祖父。 张良想的眼睛都弯了起来,唇边的笑意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张开地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自己的小孙子一个人在那傻呵呵的乐,哪儿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下他对赵熙凌意见更大了:哼,带坏他孙子! 他恶狠狠的将嘴里的瓜咬的稀烂,仿佛这样就能令他心里好受点似的。 不过一想到孙子如今的棋艺韩国恐怕无人能与之相比,张开地的心里又十分自豪,觉得瓜也更甜了。 张开地看着黄澄澄的瓜芯,不知怎的又想到小姑娘那双金黑的眸子,忽然就觉得这姑娘除了是个姑娘,其他方面都算的上是韩国顶顶好的后生了。 一声鸟类的清啸打断了爷孙两的神游,将思绪拉回现实,张开地看着一只黑色的鹰从窗外飞进来,他是文官,自然不认得这威风凌凌的黑鹰就是林雕。 这鹰显然是训练过的,规规矩矩停在自家孙子抬起来的手肘上,还小心收了爪子,然后抬起一条腿,露出了上面绑着的竹筒。 张良取下竹筒,展开塞在里面的布帛,露出上面清劲的字【今夜紫兰轩务必前来】 这不是韩非也不是卫庄的字,是九华写的,张良看过她写的秦国字,没想到她写韩国字也这么好看。 他又细细看了两眼,这才放在棋盘边,准备一会儿再烧掉。 张良挑起几块瓜喂了林雕,这才让他回去复信。 张开地悄咪咪的看了眼布帛,心道写信的人败家,这布帛好贵的好伐,这么大一块就写这么几个字? “又是赵姑娘?” 他不咸不淡地问。 张良沉吟:“……是韩兄” 他没说谎,今夜韩兄肯定在。 张开地哼了一声,当他没见过韩非写字是吧?那糙汉写字和他的人一样,一笔一划可比这布帛上的粗多了也圆滑多了。 哪有这个好看? 等等……他刚刚是觉得这字好看? 哼,只是勉强比韩非好看罢了,小姑娘写字这么清劲干什么,哪有水家姑娘写的秀气。 算了……水家姑娘写的有点小气……虽然在女子当中算是不错的,但是…… 不不不…… 张开地一边纠结,一边又伸手挑瓜吃,他想了半天,除了觉得赵姑娘是个姑娘这点有点不好外,还真没找到小姑娘有什么缺点。 张开地沉默的时间有点长,搞得张良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想,要是祖父因为赵姑娘把他不由分说锁在家里,他恐怕就要久违的爬一次墙了。 …… “这瓜是从赵姑娘那儿拿的,你觉得不好吃?” 张良等了半天,就等来祖父这句话,字数不多,却宛如一股秋风飒飒地吹在他心上。 让人觉得拔凉拔凉的。 祖父真的去找赵姑娘了!还拿了人家的瓜! 祖父这性子肯定要刁难九华,她今日会不会是叫他去兴师问罪的? 往常也没叫他务必到场…… 张良呐呐,不敢说这瓜好吃,也说不出这瓜不好吃,愣在棋桌前面。 张开地见孙子吃了瘪,感觉自己总算是扳回一城:“我觉得这瓜勉强还能入口,只是……” “只是?”张良身子微微前倾。 张开地想说:只是这人不怎么样。 但看着张良亮晶晶的眼,他实在说不出什么违心的话。 于是他退而求其次:“只是可惜……” “可惜?”张良上下打量张开地的脸色,可实在看不出他心里藏了些什么东西。 “可惜是个姑娘,不然定大有一番作为。” 张开地端起侍女刚刚送来的茶水抿了一口,看着张良垂下去的眼,心里笑了两声。 到底还是毛头小子,想问题也想不全。 “今日若有事便去吧,早些回来,不要喝酒,晚上同我讲讲这位赵姑娘和她两位师兄关系如何。” 话是这么问,但是张开地心里已经有了数,小姑娘是个能讨人喜欢的,她的阿翁(爹)定然是很喜欢她才会这么宠她,教给她一身本事,至于他的两位师兄,对她定然也不会差。 若是她能够与张良结成连理,纵横两道说不定都会给张家几分颜面,和水家相比,这个小姑娘一个人,简直就能顶一个家族了。 张良不敢相信,祖父就这样放自己出门,而且祖父已经见过赵姑娘的事实也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但船到桥头自然直,他想了想,和祖父用过饭,将布帛烧干净,这才不紧不慢往紫兰轩去了。 反正是好是歹今日见了九华一问便知。 写在这里:(因为话痨属性爆发而作家的话只能写500字所以只好写在正文里) 爆字数了,嘿嘿 说好了放假会多写点的 明后天就开搞血衣侯和天泽了,应该不会写太长,虽然帅,但是天泽毕竟没脑子,而血衣侯毕竟在我家闺女的眼里是个龙套。 尽量早点把这两个搞死,然后让韩非靠近一点苍龙七宿的秘密,在之后他就要踏上秦国的征途了。 虽然我也喜欢他,但是他不能活下来啊…… 哎…… 闺女也不会一帆风顺的,现在她多开心以后就会有多惨,毕竟不经历风雨怎么成长嘛。 男一已经定下来了,就是张良这个小狐狸。 男二还没有,但是我是真的很喜欢秦始皇,但是他们是父女啊……%&&*&…… 我已经很努力在写一个迷妹眼中的张良了,但是由于我本生对张良没有迷妹滤镜所以可能没把闺女写的像一个脑残粉,我真的很努力了。 毕竟历史上的张良除了长得好看运气还行以外唯一的有点就是会审时度势了。 谋士我更喜欢郭嘉和戏志才 说实话我觉得郭嘉要是活着真没有诸葛亮什么事,当然也可能是我粉丝滤镜一米八 但是我秦始皇滤镜有两万五! 我会努力把自己当做张良的迷妹的。 毕竟他长得好看。 好了,今天我怎么觉得我有点话痨? 谢谢大家的推荐票,我写的很开心,也祝大家阅读愉快~么~ 第64章 上钩 赵熙凌待张开地走后就动身前往紫兰轩。 今日白天是个好天气,可到了傍晚却变得昏沉沉的,阴云笼罩了整个新郑,连一点夕阳的余晖都没能从那层厚的像是幕布一般的云里面透出来。 就算天气再怎么不好,紫兰轩还是宾客盈门,来往之人络绎不绝,更有甚者刚出散金楼便又入紫兰轩。 朱门酒肉臭。 赵熙凌站在紫兰轩对面房屋的隐蔽处看着进出销金窟,锦衣袍带的公子门在心中默叹。 然后找到一个众人都不注意的空档纵身跳入紫兰轩卫庄的屋子。 除了那次被张良拉着跑从正门进了紫兰轩之外,赵熙凌没有一次是从正门走的。 一般都是从卫庄在紫兰轩留下的屋子走。 说实话,她的两位师兄都相当洁身自好,反正她从没看见他们的身边有什么杂七杂八的莺莺燕燕围着。 可能是师兄们气场太强大? 赵熙凌看着空空如也的剑架歪头思忖,卫庄在韩国的势力已经不小了,但前些日子八玲珑那一闹,据说把卫庄刚收服还没捂热的手下弄死了一半。 卫庄这些天既要教小公主剑法,又要重新经营收服一些在韩国的势力,实在是忙的没边了。 “飒——” 赵熙凌瞳孔微缩,长风差点就冲着那迎面而来的风削过去,卫庄似笑非笑的觊了赵熙凌一眼,似乎对吓到她显得难得的心情好。 这种幼稚的勾当卫庄好几年前就不干了,赵熙凌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鬼谷了一般。 “鱼儿上钩了。” 卫庄在她对面坐下,看着赵熙凌听了他的话一下子坐直,看上去兴致勃勃。 “那今晚我们就能走第二步了。” 卫庄颔首,接着赵熙凌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深远的字节,林雕就从窗外飞到她面前,赵熙凌拿了布帛,让它将消息传给张良。 待夜深,众人先在紫兰轩碰了头,这才分开前往冷宫,韩非将火雨玛瑙揣在怀里。 卫庄对于他这种作死的行为不予置评,他非常担心韩非的安危,亲自跟在了韩非的身边。 赵熙凌看着一脸“不高兴”的卫庄,和与韩非靠的还挺近的紫女,实在没脸拆散这三位,于是她退而求其次,和张良一组,退居二线,率先前去冷宫,带着图纸,装作已经率先发现宝藏。 这是张良第一次在她面前配剑,碧色的凌虚抓在少年的左手,怎么看怎么相配,赵熙凌满意的点点头——就算我男神年纪小人家不是照样文武双全? 男神在用我赠的剑 开心极了 张良看着今日难得穿了黑衣的九华,再瞧身上这件深灰的劲装,然后再看看两人手中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人锻造的两柄剑,看着看着心脏便鼓动地厉害起来。 两个人是装作悄悄地潜入冷宫,当然不能光明正大,赵熙凌这身衣服还是她先前特意找人给做的,这还是她第一次穿…… 没想到有点大! 她腰带缠的够紧了,肩膀那里却宽宽松松的,感觉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在屋檐上向着冷宫疾驰,而赵熙凌已经是第五次将滑下肩膀的衣领往上提了。 看着前边张良的背影她松了口气,幸好是走在张良后边的,要是走人前面,走着走着领子掉了…… 噫…… 当着偶像的面不能这么不检点! 赵熙凌更加坚定的跟在张良的身后,下定决心不往前一步。 两人路上没有碰到任何阻碍就到达了冷宫,赵熙凌与张良对视一眼,赵熙凌装模作样的将苍龙七宿和冷宫的地图叠在一起,将龙头对应的地方在冷宫的地图上指出来,一本正紧地对张良说:“没错!就是这里了!” 张良见她认真的样子强压下到嘴边的笑意点了点头,两人跃过冷宫的湖面,小心靠近残垣断壁旁唯一完好无损的书房。 说实话到现在为止,他们所用的线索都是真实的,但唯独进入书房之后却没有任何能够使用的线索。 赵熙凌看着书房窗外的那一片空地,上一次就是在这片空地上,红莲公主被天泽劫走,而她第一次听到苍龙七宿的名字,唤醒了体内沉睡的龙魂。 她扫了一眼阴影处,然后关上了那面窗户。 她和张良的时间不多,他们要在短时间之内弄出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百越宝藏以及苍龙七宿的线索。 赵熙凌从自己的袖子里抽出来用黄布帛誊抄的一份不完整的地图,正是那天在火雨玛瑙之内出现的第三幅地图。 这一幅图少了很多细节,但是却是真实的,就算这次计划失败,图落在天泽或者血衣侯的手里,他们也看不出这是个陷阱。 谁会用宝藏的真实线索作为陷阱呢? 所以赵熙凌没有改动地图,只是漏抄了很多而已。 两人看着完整的书房沉下面色,如今这一步是重中之重了,作为一间前朝王宫的书房,这间房子绝对不像它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这里面绝对有机关! 赵熙凌站在房间中间捏了诀,灵力像丝线一般由她为中心四散开去,游走着为她寻找微不可查的缝隙与空间。 几百根灵力组成的金线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探查着书房的每一寸。 张良看着足以令人惊叹的这一幕,他明白,如果不是已经迈入了修真的门槛,而赵熙凌又没有意识在他面前遮掩,他根本看不到这些游走的丝线。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由于灵力输出过多,赵熙凌脸上渗出了汗珠。 豁然,她睁开双眼。 “找到了!” 金线如潮水一般退回她体内,接着她偏头听了听,由远及近的纷乱脚步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但是她有句话必须要和张良说才行。 她思索一瞬,像是一个找到糖果的孩子一般一下子抱住张良:“哥哥!我找到了!主人一定会夸奖我们哒~” 「密室有三处」 张良一愣,不知是因为她一下子扑上来,还是因为她小声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犹豫了一瞬还是虚扶住九华,做出将人环在怀中的动作,实际上他的手连赵熙凌的一片衣角都没碰到。赵熙凌一触及离,接着拉着张良朝着最小的那一处密室跑过去,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张良被九华拖着,看着小姑娘走到一个花瓶前边停下,接着也不顾那瓶子上全是灰,一把将那半人高的花瓶推向一边,然后原先花瓶遮住的那块地板用剑狠狠一劈。 霎时间尘土与木屑齐飞,可九华丝毫不在意这个,她耳边只有催命一样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将长风高高举起,狠狠地再次落下,叮当几声,被劈断的齿轮被赵熙凌拨拉出来,这样精巧的机关就这么被破坏了,她心里还有些惋惜,但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赵熙凌掰开最后一层木板,露出了藏在下面的一个机关铜盒,赵熙凌凝出铁丝朝着锁孔探了探。 是个复杂的复合机关锁。 还有至多三十秒,赵熙凌侧耳凝聚内里听了众人的位置,凝神静气,也不管自己的底牌是否会被张良说出去了,她扔掉铁丝,直接在空中虚握,一个不规则六角形的钥匙就在她手中渐渐成型。 她拿着拿钥匙插进锁孔慢慢一转,机关铜盒就缓缓打开盖子,露出了里面一颗火红的小珠子,珠子不大,仅有一颗正常珍珠的大小,赵熙凌伸手一探,那珠子就不见了,赵熙凌将手中两块布帛叠好放进去,然后快速合上铜盒,右手用力一捏,那把零时的钥匙就化作齑粉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做好这一切还没等两人松口气,书房的木门就被人强行破开,天泽阴沉着脸站在门外,他身上的血腥气顺着吹进屋子的风灌到赵熙凌的鼻子里,她隐晦地皱了皱眉。 “把你们手中的盒子给我,说不定我还能留你们兄妹一命。” 天泽长着鳞片的手像两人伸出。 赵熙凌眸子一沉,心道果然,天泽一直分出心神在关注这这间屋子。 张良和赵熙凌脸上都蒙了黑色的面纱,看不清真正面目,故而天泽便相信了赵熙凌说的那句话。 而且天泽比他们本来预料的要来的快……赵熙凌将那铜盒往张良手中一塞。 “你有本事要……有本事” “你想抢本公子的东西?” 韩非扬起的声音打断了赵熙凌的话,随着他的声音而来的还有卫庄的剑锋,赤色的剑气对着天泽的脑袋横向而去,天泽不得不从书房门口退开,躲过那道气势汹汹的剑气。 “你们能打的有四个,可我这里……有五位。” 随着天泽的话音,无双,百毒王,驱尸魔,和焰灵姬纵身而来,将韩非众人围在自己的包围圈内。 第65章 争铜盒 天泽果然倾巢而出! 赵熙凌简直要开心的笑出声了,不过如今演戏的还没到齐,现在就笑场可不是一个合格演员该做的事。 天泽看着赵熙凌出鞘的长剑喉头一哽,他惯爱收集神兵利器,也算是见识繁多,万万不可能如此利器却连听都没听过的道理。 韩非究竟藏了多少底牌? 长风在夜色下闪着荧光,和他的主人一样,它在敌人前也丝毫没有敛去锋芒的意思。 夜风嚯嚯作响,直往赵熙凌松垮垮的领口里灌,赵熙凌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庆幸自己有内力和天地灵气的双重保护,否则还没开打她就要冻死了…… 不过…… 血衣侯明显比天泽更能沉住气,赵熙凌明明能感受到他就在不远处观察着他们,但重宝在前,他却仍然能够稳坐如山,好像一点都没有要露面的意思。 必须再加把火了。 赵熙凌隐晦的和卫庄交换了一个眼神,卫庄便向天泽提剑而去。 韩非一向是能说就不打架的类型,天泽以为这一次韩非也会先打两发嘴炮,再不济说个两三句气一气人,哪想到他竟然会让人提剑就打,丝毫不顾及他们这边人多势众。 这更加坚定了天泽想要夺得铜盒的心,能令韩非这么重视的东西除了百越宝藏还能有什么? 苍龙七宿? 天泽想着,手上的攻势更加狠戾起来,他必须拿到那个铜盒!说不定除了宝藏,他还能收获意外之喜! 天泽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因为尘封了多年已经又些失去光泽的铜盒,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他的指尖第二次就要碰到那铜盒的表面时,一道寒气蛇一样窜上他的脊梁。 接着寒冰如同墙壁一般拔地而起挡住了他看向铜盒的视线。 血衣侯! 天泽灵活转身避开卫庄的剑锋,看着卫庄的剑法收势不及劈开了那道病墙,他立马朝着墙后面看去,但拿着铜盒的少年早已不在那里,连他身边的少女不知何时也已经消失不见。 天泽不知道该怎样描述自己的感受。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头被人用绳在眼前绑了一根萝卜的蠢驴,无论他怎么努力想要吃到那根萝卜,却始终都差那么一点儿。 这样的认知让天泽难堪极了,他发了狠的让其余人上前缠住卫庄,众人不顾一切的纠缠拖住卫庄脚步的一瞬间,他身上缠绕着的蛇头锁链如同活过来一般朝张良直冲而去。 张良忙将铜盒推到赵熙凌手中,凌虚出鞘,他有些吃力的将那些疯魔的锁链挡回去。 天泽对这“兄妹”两人手中的长风和凌虚起了贪婪之心。 若不是血衣侯在场还对他步步紧逼,他想今日就杀了这对兄妹将这双宝剑收入囊中。 天泽见铜盒转去女孩手中,便一拳向赵熙凌挥去。 天泽虽然自诩喜爱名剑,但是很明显他的拳法比剑法要高明很多,赵熙凌对他并不吃力,但是想要做出屈居人下的逼真感觉实在又些为难。 赵熙凌对着用锁链包紧了拳头如风一般朝着面门的迅疾一拳犹豫了一下才躲开,劲风划过面颊,将她蒙脸黑布的系绳折断。 秀发与黑巾一同滑落,月白色的发衬着她深沉的金瞳,混合着她浑身凌厉的气势,一时间让战场上剑拔弩张的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但天泽的吼声很快打破了这份安静,他的双眼赤红,被仇恨蒙蔽,如同魔怔一般,他的双眼中只有那个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铜盒。 赵熙凌在又一次愣神后被天泽划伤了手臂,铜盒落地,终于被已经打红了眼的天泽拿到了手中。 这男人下手毫不留情…… 赵熙凌撕下受伤那只手臂的袖子,将深可见骨的伤处缠好,血液很快浸透了黑色的布,令那黑色显的更加深沉了。 张良闻到了她身的血腥味儿,这项工作本来就不该是他来做,但他的祖父是丞相,见过他的人多了去,他蒙面的伪装一去,天泽和血衣侯很有可能会反应过来,到时候就功亏一篑了。 自冰墙被破,到铜盒落入天泽手中,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的事,血衣侯这时候才姗姗来迟。 他显然有备而来,虽然孤身一人前来,但是该有的排场一丝都没少。 赵熙凌看着已经蔓延到冷宫湖中的薄冰暗自腹诽。 血衣侯缓缓抽出双剑,一个背与身后,一个竖于身前,他似乎没看见披头散发的赵熙凌一般,对着焰灵姬勾唇一笑,用及其魅惑的语调诉说:“我说过,我会让你回来的。” 赵熙凌在这诡异的氛围之下硬生生打了个寒颤,她浑厚的内力和磅礴的灵力都抹消不了她心头萦绕不去的那一股恶寒。 血衣侯与焰灵姬不可不说的前情旧爱.jpg 现在在她眼前展开的就是这样那样的一幅图卷,赵熙凌想着,又打了一个冷颤,赶紧晃晃脑袋将这幅图给晃出去了。 喂!血衣侯!你忘记了你曾经调戏过的小凌儿了吗? 血衣侯不知道赵熙凌在想什么,在他眼里,一个打不过天泽的鬼谷子之女的用处和一条野狗相比也没什么两样。 卫庄看上去已经铁了心的要帮韩非了,他可不相信鬼谷传人的心思会随着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改变。 至于焰灵姬,以前她知道百越宝藏线索的时候还有点用处,如今,唯一的线索已经破土而出,并且就在他眼前,血衣侯除了焰灵姬身上流淌着的鲜血以外,对她也实在没什么其他的兴趣了。 血衣侯看着焰灵姬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一般的双眼,丝毫没将她的愤怒放在心上。 在他的幻术之下,卫庄都几乎寸进不得,更不用说被他看作是野狗的天泽了。 虽说现在杀了可惜,但是现如今,宝藏线索已经到手,这些人留着除了给他添堵特没什么用处了。 血衣侯缓缓向被困在冰雪囚笼中的天泽和焰灵姬走去,百毒王早已在先前的战斗中重创,卫庄早已一剑送他归了西,他可没有忘记小公主虽然说是不害怕,但是提起久佑掖池微微颤抖的肩膀。 无双腿上的伤本身就没有养好,卫庄只消一踢就让他无法再动半步。 至于驱尸魔,他本身就是个怂的,卫庄瞪他一眼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更加不敢往血衣侯面前凑了。 天泽这一帮他自以为足够忠臣的手下,到头来也就只有焰灵姬和无双是真心实意对他而已。 在焰灵姬的高温下,血衣侯的冰柱不能靠近他们半步,几人的脚下已经湿淋淋的聚集起了一滩融化了的冰水。 血衣侯剑指天泽,缓慢而清晰的说:“把它给我。” 第66章 争铜盒2 天泽已经暗自摆弄了这铜盒一段时间,他显然已经发现这不是什么短时间内就能够打开的小机关。 这个铜盒,必须要拿到匹配的钥匙才行。 这也让他放下心来,这就说明韩非不能在短时间内对这铜盒做什么手脚,这是真的百越宝藏的线索! 那他也就更加不能让这铜盒落入血衣侯的手中了。 他给驱尸魔递了个眼色,那人立马领会,一挥杖铃,在六角铜铃响起的一瞬间,一阵熏人的碧雾蔓延开来,赵熙凌封了嗅觉,屏住呼吸,定神看去,但烟雾太浓,光是靠肉眼和内力她不足以分辨出天泽的方位,待烟雾散去,在场除了已经死透了的百毒王,天泽众人早已不见踪影。 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血衣侯的身影,赵熙凌和卫庄纷纷朝着天泽落脚点追去,卫庄已经到过那里一次,自然轻车熟路,而赵熙凌因为要隐藏实力,不能贸然使用所地成寸的心法,只能规规矩矩的和卫庄一起运用轻功横穿整个城市。 天泽似乎没想到血衣侯会这么快就找过来,他本想线索到手后立马撤出韩国,好避过与血衣侯的正面交锋,可没想到血衣侯居然与他几乎同时到场,现在铜盒虽然就在他的手中,但前有韩非虎视眈眈,后有血衣侯紧追不舍,他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研究怎么打开这个盒子。 天泽早将韩王宫到自己落脚点的近路摸的一清二楚,他能将原本费时的道路缩短一大半的路程,其中不乏他自己带人打通的关卡。 天泽看着眼前的铜盒有些急躁,他没有钥匙,也根本没有钥匙的线索,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强行破开打造精致的铜盒。 但老天似乎很喜欢看他出丑,在他运起双拳全力砸中铜盒的一瞬间,铜盒发出了一声沉么沉闷的应和,拳风带出的气旋扬起了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焰灵姬的头发和地上的风沙,但铜盒表面却连个坑都没有。 天泽明白了——这不是铜。 机关不是天泽的强项,算上那个尸体都已经凉透了的百毒王,他手底下没有一个人擅长破解机关。 他必须要找到那把钥匙才行。 而这个铜盒绝对不能落入韩国人的手中! 天泽如此一想,当机立断,他们必须连夜出城,出了韩国,血衣侯官居要职,不能随意出韩国国都,到时候他鞭长莫及,而自己想要研究这个盒子多久就能研究这个盒子多久。 他吩咐手下带上要物和已经丢失了半块的兵符,想要连夜赶往城门,奈何他刚刚转身,属于血衣侯独有的寒意就慢慢从门口渗透进来。 血衣侯无疑是一个爱“美”的人,他的出场方式特别而又带着煞人的美。 他似乎多短距离的缩地成寸情有独钟,天泽只见他身影一闪,便从三十步之外的门口来到了他面前。 靠的越近,他越能感受到血衣侯身上的那一股隐含着血腥味的寒意。 他忙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血衣侯之间的距离,耳边传来他的一声轻笑,似乎在嘲笑他此时的狼狈。 “你都斗不过我的。”血衣侯像一只恶劣的黑猫,逗着仿佛已经在他爪下垂死挣扎的猎物,他像个王者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缓缓扫视天泽身后的手下,饶有兴味地挑衅:“你们都是。” “野狗乖乖做一条狗就行了,枷锁拴在你脖子上,每天你至少还能汪汪叫两声换取勉强能果腹的食物,可是现在……” 血衣侯看着天泽警惕的样子突然发难,他右手一剑横刺,与天泽缠在手腕上的锁链两相碰撞,划出令人齿寒的噪音。 天泽显然被血衣侯的言论激怒,如今在他最想弄死的人里面,血衣侯当仁不让的排在第一位。 随着天泽牵制,焰灵姬等人一一加入战局,血衣侯在四人的围攻中显得游刃有余,但很快他没有耐心了,那个在月光下闪着金色光辉的铜盒才是他的最终目的,他必须在姬无夜得到消息之前率先拿到手,如果他真能通过这个得到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 到时候,什么天下,什么韩国,什么夜幕,什么将军,还不是唾手可得的硕果? 血衣侯发了狠,一招一式毫不留情,本已经受伤的天泽众人根本无力招架,天泽的负隅顽抗磨没了血衣侯最后一丝仁慈的善心,他一记虚晃躲过天泽锁链的攻击,将那柄血红的剑当胸一击插入了一直在后方捣乱的驱尸魔的身体。 驱尸魔在没有尸体的地方与只会让天下雨的巫师没什么两样,除了充当搅屎棍也实在找不出他别的用途了。 赤红的剑刃带着猩红的血抽出男人的身体,血衣侯颇有些嫌弃的甩了甩剑锋,在乱世交错的地面留下一串深色的血点,但很快,那些血点就隐没在渐渐扩大的一滩血中。 寒风呼啸着吹过战场,连带着焰灵姬的惊呼都吹散了。 只留下双目赤红的天泽与血衣侯对视。 “你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错,错就错在你做错了选择。”血衣侯残忍的用语言攻击着天泽早已千疮百孔的尊严。 “你本该老老实实做我的猎犬,而现在我不得不砍断你的双腿,因为我不需要一只不听话的狗。” 无双的双腿折断,早已倒在地上,他魁梧的身体如山一般横倒,他挥舞这双臂想要爬到天泽身边,但他无能为力。 现在能站着的除了天泽,就是焰灵姬了。 天泽是百越王室最后的血脉,她绝不能让天泽在此陨落,焰灵姬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坚定。 天泽不想与血衣侯纠缠,但是在血衣侯的攻势下,别说是靠近城门,他连自己的地盘都出不去,这一刻他清晰的认识到他与血衣侯的差距。 那几乎是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但是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不会放弃,这个铜盒绝对不能落入血衣侯的手中,落入血衣侯的手中就等于落入姬无夜的手中,姬无夜要比血衣侯更难对付,到时候就再无他的翻身之地了。 天泽打算孤注一掷,他凝聚起所有的力量,甚至将后背暴露,向前冲去,血衣侯显然没想到他会放弃防守,只为逃命,天泽手中抱着铜盒,后背门面大开直面血衣侯追击而来的剑锋。 此时他想 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要他出了城,一切便能好很多。 天泽好歹曾经也是个太子,虽然喜好武力,并没有饱读诗书,但一生功夫却还说个一二,血衣侯去追全力逃跑的天泽也有些吃力。 他们就这样一路追到了韩国城郊,再往前走就是魏国的边境,血衣侯不能贸然只身越境,想要杀了天泽,必须就在这几步之内! 两人现在都发了狠,没有人在意被留在天泽落脚处孤身一人的焰灵姬,天泽的速度她跟不上,想要参与两人之间的战斗也是有心无力,而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但她刚想动身就看见了姗姗来迟的韩非众人。 第67章 杀天泽 焰灵姬想要甩开紫女和韩非并非易事,她和紫女本就实力相当,再加上两人打定主意要将她留在这里,好让天泽毙命于血衣侯剑下,如今一切都在计划之内,卫庄和赵熙凌应该也追上了一路向城外飞奔的两人。 如果血衣侯失误没能杀得了天泽,一直藏在暗处的两人也还能做些小动作补救。 赵熙凌怎么也没想到天泽居然有能力在血衣侯的剑下跑到韩国与魏国的边界,当她和卫庄在树林的边缘处看见血衣侯的身影时心脏差点跳漏了半拍,这两人在往前五十步就会暴露在楚国士兵瞭望台的视野之内,但凡那些魏国人稍微敬业一点儿,他们就有可能看见天泽命丧黄泉的景象。 天泽俘虏的身份如果被追究,处理起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赵熙凌藏在一棵大树的树冠上向两人看去,天泽像一条上了岸的肥青鱼一般只会哼哧哼哧地喘气,他的身上满是伤痕,他的脚尖朝着树林尽头开阔的方向,但是眼珠子却警戒地盯着血衣侯,他知道,再往前不到五十步,这位红衣罗刹就杀不了他了。 相比起天泽狼狈不堪地身影,血衣侯只是被风微微吹乱了鬓边的一缕发,仿佛刚刚的急行并没有带给他多大的影响。 他不打算陪着条野狗锻炼他已经修炼纯熟的功法和腿上的肌肉了。 血衣侯的剑式迅猛地追上了天泽的脚跟,他甚至不给天泽一点反应的时间就瞬间出现在他的身边,指尖夹着他幻化出来了冰刃挑断了天泽后脚跟的脚筋。 筋肉分离的痛楚使天泽痛苦地闷哼一声栽倒在地,他感觉到背后凌厉的风,就地一滚,但还是没能完全躲过血衣侯的剑,那柄白雪一般美丽的剑就在他的腰侧滑了一道口子。 他顾不上疼痛,想要再次朝着树林尽头那片透着月光的地方扑去,但疼痛使他仅存不多的理智也远离了他的脑子,天泽背后空门大开,如此短的距离,天泽最后仅能听到“噗嗤”一声,接着鲜血如同灼热的岩浆一般从他口中喷涌而出,他离那片明亮的光仅有一步之遥…… 接着,最后的光从他眼中消失了。 血衣侯嗤笑一声,将剑从血肉之中抽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铜盒,他看着那个相当复杂的锁孔,心里打起了韩非放在身上的血雨玛瑙的注意。 他必须……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震落了本就有些摇摇欲坠的树叶,从远处的树林中走出了一位少女。 血衣侯觉得,如果不是自己反应迅速,那他的这双眼睛今天就别想要了。 “你是……凌儿?” 远处卫庄的嘴角勾了一下,血衣侯的语气绝对能恶心到他这位小师妹。 赵熙凌背对着卫庄,自然不知道他脸上看热闹的神色,她的手臂为了骗天泽受了伤,又因为刚刚一直在一边观察情况,怕疗伤时候外溢的灵力被血衣侯察觉,她一直忍着疼没去管那伤口。 她的心情也因为这个变得十分不好。 赵熙凌一句话没说,抬步走到天泽身边,开始解天泽手上缠绕着的锁链,待她解完一只手的时候血衣侯还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鬼谷穷到连这种货色的烂铁也要捡回去? 赵熙凌忙活半天,总算将天泽身上能用来打人的东西七七八八捡了个干净,只剩下些零碎的没去管。 接着不等血衣侯反应,一拳砸向血衣侯面门。 赵熙凌的拳法明显没有剑法好,总之她砸了半天,没碰到血衣侯的一片衣角,血衣侯看着她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到后来变得气哼哼的脸,便又按耐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哪知赵熙凌一停,挥手之间,一条锁链从虚空中伸出来仅仅缠住他,正是方才她在天泽身上扒下来的天泽的武器。 赵熙凌狠狠吸了一口气,聚集灵力于掌心,再握手成拳,憋着一口气狠狠地朝锁在空中动弹不得的血衣侯当胸砸去。 凝聚了赵熙凌全部实力的一拳落在血衣侯的胸口,纵使血衣侯在危急关头已经全力护住心脉,但还是喷出一口鲜血。 他很久没有受伤了,血衣侯看着面前的女孩缓缓裂开了嘴角。 他很久没有尝过疼痛的滋味,也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鲜血了。 他甚至想笑。 血衣侯身上暴动的灵力使赵熙凌警觉得往后退了两步。 他居然是一位结单期的修士! 赵熙凌心中惊诧,她本以为世上修炼之人极少,但看这情况,她已经碰上三个能修炼的了! 她已是金丹期的修士,按理说不该将结单的修士放在眼中,但为了将现场模拟成是天泽动的手,她这一战并不能使用自己的真正实力。 而这就导致了她很可能会落败或者露出破绽。 如果露出破绽,姬无夜就很有可能会找上韩非,而韩非现在显然还没有那个实力与手握重兵的姬无夜对抗。 她不想再去帮韩非解决一个姬无夜…… 血衣侯身上的灵力如同锋利的刀子一般削断了树枝,接着他身上缠住的锁链应声而碎,碎铁环叮当落在地上,血衣侯的发冠散了,一头白发垂在腰间,面前落下一缕遮住了他暴怒的眸子。 赵熙凌屏息凝神,等待血衣侯动作,一时间空气安静下来,两人没有一个人率先行动,血衣侯在散金楼试探赵熙凌的那一刻,怎么也没想到她会令自己如此狼狈。 如今一想,当初赵熙凌锁表现出来的不过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越在心里思考赵熙凌的破绽,血衣侯便愈发冷静,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身影,一丝微小的动作也不放过。 他受了重伤,下一击若还被重创莫说走出这片林子,就连活下来恐怕都有困难,想到赵熙凌先前那道虚空之中伸出的锁链,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的底牌多的他看不清,苍龙七宿之事恐怕需要从长计议。 他的神色微微放松,但剑尖仍然直指着赵熙凌,他微微张口,而赵熙凌怎么可能给她机会说话? 正好,刚才静默的时间里她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就算被发现,也怀疑不到韩非势力身上的方法。 她手腕一转,凭空一条火蛇朝着血衣侯冲去,血衣侯虽然早有准备,但没想到赵熙凌如此不讲理,他聚起冰寒的内力化作寒冰与火蛇相抵,但一个晃神之间,赵熙凌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缩地成寸?! 凌儿难道与他同为修士? 他心中惊疑,连忙后撤脚步,但还是没躲过这千钧重的一拳。 第68章 去他的凌儿! 卫庄在后边,眼瞅着自己瘦瘦小小的师妹一拳把血衣侯揍到树上就差没砸个坑,心里暗暗的为血衣侯叹了一口气。 师妹发起狠来有时候连他都自愧不如,可怜了血衣侯这张煞白的脸…… 赵熙凌的那一拳狠狠砸在血衣侯的丹田,在他来不及防备的情况下,一缕属于她的灵力悄悄钻进了他的丹田之中,没入了那颗已经被她打出裂缝的白丹中。 血衣侯拄剑喘息,他能感受到自己丹田中撕裂般的疼痛,他幸苦修炼多年结出的丹居然碎了! “你……到底是谁?” 断断续续的话夹杂着喘息声与咬牙切齿愤恨从他口中吐出。 赵熙凌不愈多说,那股作祟的灵力顷刻之间通过血衣侯的丹田窜至他的经脉,爆炸一般的痛楚使血衣侯毫无形象的大叫出声。 最后那股灵力从他口中钻出消散在空中的时候,他只剩下了喘气的力气。 赵熙凌将小天地中仅剩的锁链取出,套在血衣侯的脖子上。 “你要的是苍龙七宿的线索……不必……取我性命。” 他此时面朝黄土,趴在地上,赵熙凌将套在他颈上的锁链一拽,他不得不仰头告饶,但身后的小姑娘显然不是什么善良之辈,赵熙凌恶劣的俯下身子凑到血衣侯耳边:“你采阴补阳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少女的气息带着好闻的血腥味从后背绕进了他的鼻子,但血衣侯现在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他只想拣回自己的小命。 “我们是一样的。” 他艰难的侧过脸,摆出一副虚弱的姿态,他无比清楚自己这张脸怎样能讨贵族少女的喜爱,可惜赵熙凌明显不在其中。 “小女子家住云梦山鬼谷,姓赵名熙凌字九华,见鬼的凌儿!” 赵熙凌愤慨的直起身,大声说出这句话,接着用力将锁链收紧,没有了灵气可以运转的血衣侯和普通人没有两样。 他很快觉得自己的胸膛中的空气渐渐稀薄,他打张着嘴想要多摄入一些空气,但于事无补,他渐渐视线模糊起来,慢慢的没了气息。 赵熙凌松了链子,开始大口喘气,血衣侯也忒能憋了,勒了她将尽一盏茶! 她甩甩有点酸涩的手腕,朝着听了他大叫就一直笑着看热闹的卫庄招手,两人将血衣侯与天泽摆在一起,卫庄拿起血衣侯那柄赤红的剑对着天泽被血衣侯当胸穿过的伤口又刺了一刀。 两人将剑留在天泽身上,将勒死血衣侯的锁链解开放到了天泽的手中,天色即将破晓,身后的树林传来响动,卫庄与赵熙凌对视一眼,赵熙凌不顾卫庄足以瞪死人的视线,拽住了卫庄的手腕,默念心法,接着他们出现在了这座树林的中间区域。 不过这是赵熙凌第一次带人,虽然距离把握的不错,但是高度实在没能抓住,两人在距离树冠一丈高的地方停住,赵熙凌还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就要砸进树冠的时候,卫庄提着她的领子,带她稳稳落到了地上。 赵熙凌觉得最近师兄是有了小公主就没有什么人性了,要是从前怎么着也不会提!着!她! 赵熙凌在空中扒拉着双手,像一只被提起后颈肉的猫,卫庄欣赏了小师妹难得的狼狈,才将她放到了地上。 她还没缓过一口气就听到从卫庄嘴里憋出几个让她内伤的字: “不自量力。” 赵熙凌对着卫庄毫无形象的哼了一声,两人尾随在那群人的后面,几个呼吸之间就追上了急行的人。 是韩非和紫女故意放走的焰灵姬。 两人对视一眼,不用多想就知道他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赵熙凌看着焰灵姬已经重伤但仍然急切的身影有些不忍心,天泽的死相用凄惨来形容也不过分,虽然当他们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可能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但焰灵姬显然不单单把天泽当成自己的主人。 她的呼吸突然有些急促,她再次意识到,就算是天泽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也会有牵挂他的人,她的所作所为既冷血又残忍,像玩弄几只木偶一半,玩弄着拥有生命和思想的人类。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随着离树林边缘越来越近,焰灵姬也愈加清晰的闻到那股血腥味,她的心脏不可抑制的狂跳起来,不想的预感如同阴云一般笼罩在她心头。 待她看见仰倒在地面的天泽时,那阴云又变成悲凉的秋雨涌上眼眶,她几乎踉跄着走到地上那具身体的旁边,刚刚穿越整个韩国的力气好像变成了笑话,支撑在她心头的那只栋梁轰然倒塌,她茫然不知所措,那只铜盒在她的身边闪烁着诱人的光,百年的埋没也没能使它蒙尘。 她颤抖着,不知自己是不是在哭泣。 赵熙凌看着眼前那不停抖动的肩膀,握紧了拳,手中没有剑柄,她像是没有了最后的依靠般心中无助又难过。 身后传来车辙的响声,她知道是韩非到了,那紫衣的公子下了车,赵熙凌看不清他的眼中是淡漠还是悲哀,她看见韩非张了张口,像是想要说话,但是马蹄纷乱的响声打断了韩非为出口的话语。 “何人在我韩国胡作非为?” 来人一拉缰绳,将那匹战马停在她和卫庄的面前,赵熙凌看着他黑如土色的还坑坑洼洼的脸,心头刚因为焰灵姬用上的愧疚几乎在一瞬之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眼前这位铠甲在身的老男人,实在是长得有点抱歉…… 她看着那柄横在她鼻尖的八尺剑,心思活络起来。 “姬将军,还是让我们看过现场再说吧。” 韩非见赵熙凌被八尺指着丝毫不怵,也放下心来与姬无夜周旋。 虽说姬无夜如此迅速的得到消息赶来是赵熙凌意料之中的事,但是她实在没有预料到,这历史上遍地美男的颍川,还有她好奇了这么久的姬无夜,居然长得这么磕碜。 赵熙凌余光扫了眼地上的血衣侯,嗯……侯爷是比将军帅点儿…… 思忖之间,韩非已经装模作样转了一圈回到姬无夜面前了。 “据我观察,两人应当是为了争抢地上那只铜盒而大打出手,最后两败俱伤……” 赵熙凌听韩非噼里啪啦编了像模像样的一大段,就是姬无夜也没能在其中找出什么可以大做文章的地方。 最后姬无夜将军只能冠冕堂皇的说:“此时滋事重大,还是禀报王上再做定论,这赃物能够令人争抢至此,还是由将军府保管较为稳妥,人也由我们收押。” 韩非抿了抿唇,做出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看着姬无夜带着机关铜盒和焰灵姬消失,留下了一队人,收拾暴死荒野的血衣侯的尸体。 第69章 星魂 “两败俱伤?” 姬无夜挥落手边的酒樽,接着一脚踹翻了桌子。 “他以为我不知道血衣侯的本事,凭天泽也能杀了血衣侯?” 接到姬无夜传唤而来的翡翠虎已经擦了不知几次汗,他油腻腻的汗液已经沾满了那块品味恶俗的锦帕。 他一个字不敢多说,只敢小心翼翼的陪笑,生怕被姬无夜的怒意波及。 失去了血衣侯对于姬无夜来说就像是失去了一只手臂,整件事情太过凑巧,说没有人背后操纵他半个字也不信,但摆在他面前的事实不得不让他正视一个事实——韩非,并非他想的那样无能。 除掉韩非的计划迫在眉睫。 血衣侯的死亡也惊动了韩王,但他说不好自己是庆幸多一点还是失去一个人才的遗憾多一点。 血衣侯掌握着韩国的一部分兵权,而因为他的死亡,这一部分兵权回到了韩王的手中,让他多了一分力量使自己的王座没那么容易被他座下的猛虎夺走。 但血衣侯也是驻守边疆的战士,他像是韩国边关的一道锁,没有了他,韩国的疆土岌岌可危。 韩王在书房看着手中四分之一的兵符深深叹息,韩国王嗣单薄,能担大任又得他欢喜的孩子更是没有。 现在看来唯有老四…… “王上,前些日子耽误的明珠夫人那里……” 屏风外传来后宫男侍雌雄莫辨的询问,将韩王的心思拉回,想起美艳多姿风情万种的明珠夫人,韩王心中一动,他将虎符收好,随即又想到血衣侯是明珠夫人表哥的事,他长叹了一口气。 但愿一会儿他将血衣侯去世的消息告诉明珠夫人以后,不要看到这位美人儿的眼泪。 相比起王宫和将军府的气氛,紫兰轩内无论何时都是一片欢声笑语的景象,这一战告捷韩非似乎也放松不少。 他正大叫着劝卫庄喝酒,卫庄很给面子的抿了一口。 赵熙凌的伤已经不碍事了,她和张良坐在一边低声说着当日张开地来找她时发生的一切趣事。 听闻下棋时祖父惨败于九华,张良这才恍然大悟,他将那日傍晚自己与祖父的棋局说了,惹得九华笑出了声。 张开地没能为难成九华的事实让张良松了一口气,不是他不满意自己的祖父,只是有时他实在过于顽固和小心眼了。 这两人没有互相看不顺眼实在是太好了。 赵熙凌看着紫女笑着拍落了韩非不太老实,总是比划来比划去的手,韩非夸张的哎哟一声,看他揉着自己的手背假意埋怨。 令人轻松的气息弥漫在这个不大的包厢里,这是一个难得令人觉得放松的夜晚。 变故陡生! 房间内的烛火一瞬间熄灭,赵熙凌感到一股凌厉的剑风朝着自己袭来,她翻手取出长风,挡住来人的攻击,接着左手捏诀,熄灭的烛火又再次闪烁着亮了起来。 “果然是你。” 众人面前站着一个青年,他的长相阴柔的过分,面色是不正常的青白,裸露的手背与额头上勾勒着繁复的花纹。 那些暗紫色的纹路闪烁着点点星光,他身上穿着的袍子华丽无比,像是暗夜中闪烁的星河。 卫庄早已站了起来,鲨齿在他手中嗡鸣,那是对强者到来的欢呼。 青年没将众人如临大敌的表情放在眼里,他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靠近一身白衣的赵熙凌。 接着他缓缓道: “苍龙” 赵熙凌唇边勾勒的笑在听到这两个字后消失了,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阴阳家的动作居然如此之快! 这两个字不仅使赵熙凌为之变色,在场众人没有人不为之动容。 他们刚刚使用了苍龙七宿的线索杀死了天泽和血衣侯,现在就有人找上门,这不得不让人警惕。 青年环视众人,突然绽开一抹狡诈恶劣的笑:“刚才不还把酒言欢?怎么?苍龙对你们来说这么重要?” 青年阴柔的声音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缠住心脏后再渐渐收紧,韩非心中一凛,他不信一般人能够但凭一句话就能令人心口酸胀发疼。 青年看够了众人青白的脸色,他笑了两声,接着道:“嗬!我忘记了,你们根本不知道苍龙是谁。” “来,到我这儿来,我带你回家。” 青年朝赵熙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诱惑着这个在他眼中不大的小姑娘。 众人的目光跟着星魂一起聚集在赵熙凌身上,谁也没想到,这人口中的苍龙就是赵熙凌。 赵熙凌看着那双手,不为所动,她得知道阴阳家掌握了多少资料。 青年不意外自己的夺魂术对女孩不起作用,这让他更加确定了“苍龙”的身份。 他毫不在意的收回手,没感到丝毫尴尬与不快。 “在下阴阳家星魂。” 这人虽在口中说着在下这样自谦的称呼,但丝毫没有自谦的意思,仿佛告诉眼前这些人名号已经是他们最大的荣耀。 青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抓住了赵熙凌的左手,扣上一只镣铐。 速度快的赵熙凌都没有反应过来,但她迅速用握在右手的长风朝着那镣铐上连着的锁链砍去,灵力包裹的长风带着金色的锋芒劈向锁链。 星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动作,甚至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 长风与锁链相撞,发出铛的一声,但那锁链的另一头还好端端的握在青年手中,上面连个坑都没能磕出来。 赵熙凌惊讶的看着它,她左手一转,握住锁链,企图动用她对金的掌控分解这条锁链,但是那锁链无动于衷。 星魂含笑看着离他不过一臂距离的姑娘,像看一只贪玩被毛线球缠住的猫。 卫庄这时候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师妹的底牌他是知道的,如果连她也不能解开这道锁链,那么这道锁链很可能就是为她而准备的。 想起师父在他耳边的嘱咐,卫庄提剑而上,朝着星魂攻去,青年根本没将卫庄放在眼里,他手中凝聚起黑紫色的灵力,聚成一柄长剑,一手握住锁链,一手格挡住卫庄的攻击,与此同时还抬脚躲过赵熙凌瞅准机会踢过来的一脚。 他将镣铐的另一边铐在自己的右手,将自己和赵熙凌锁在一起。 “区区凡人,也敢对我不近不敬?” 星魂身形和卫庄相当,他抬起一脚想要踹在卫庄腰间,但被他避开。 赵熙凌悄悄探了探他的修为,金丹后期差一步元婴! 此人修为在她之上! 赵熙凌冲着卫庄轻轻摇了摇头,他们不能硬碰硬,她会害了师兄的。 第70章 傀儡阴阳 卫庄没有理会赵熙凌的脸色,虽然师父有时稍为有点偏心,但是他仍然像自己的父亲一般爱护他。 他绝不能让他的女儿落入来历不明的人手中。 鲨齿的攻势狂风骤雨般朝着星魂涌去,裹挟着愤怒的剑锋令星魂也感到有点吃力。 卫庄看着面前不动声色,甚至连脚下都没怎么动过的星魂心中升起一阵无力,他又感受到了面对黑白玄翦时的压力,现在的他和那些站在顶端的强者相比还有一段距离。 星魂的耐心所剩无几,他又一次挑开鲨齿的攻击,一用力将赵熙凌扯进自己的怀里。 一阵阴冷蛇一样爬上赵熙凌的脊背,星魂身体的温度几乎不能算作是一个人了,她敢说哪怕是血衣侯也比星魂身上暖和些。 她象征性的挣扎了一下手臂,镣铐沉闷的响了一声,赵熙凌尝试着想要聚集起自己的灵力,但那些在身体里要多少有多少的力量现在仿佛被施加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阻隔开来,磅礴的灵力被关在她自己的身体里,怎么都不能用处来。 “你一定很奇怪。” 星魂的声音里几乎带上了笑意,他很喜欢看到这个小姑娘一脸不解挣扎的样子。 在苍龙的龙魂没有觉醒之前,赵熙凌也一直在无意识的修炼,在她还未了解的时候,她自己就成为了一个修士,正因为如此,赵熙凌的生长与常人比起来有些缓慢。 韩非觉得赵熙凌在鬼谷很可能吃不饱饭,要不然赵姑娘的样子怎么会和红莲十三岁的时候差不多? 星魂并不知晓赵熙凌的确切年龄,在他眼中,这是一条刚觉醒了力量的幼龙,看着她手腕上拴着的铁链,他觉得自己得偿了养一个体面宠物的夙愿。 因此他十分愉快,对于赵熙凌小小的挣扎也视而不见,他还好心解释:“这是缚龙锁,专门对付你这样角都还没长出来的幼龙,你还没有成年,一定没有得到苍龙所传承的记忆,但力量的觉醒一定让你被当作异类吧,来吧,别闹了,跟我回家,那里你会是我们最尊贵的殿下。” 赵熙凌丝毫不想理会眼前这个男人的屁话,她在心里暗暗咒骂:我要是你们最尊贵的殿下,你就不会拴着我走路了! 她的灵力无处使用,但是她的内力还在,她不想去阴阳家,缚龙锁的出现告诉她,她在那里绝对不能得到她最喜欢的自由。 她刚运用起内力,星魂阴柔的嗓音就在房间之内想起:“帝国不会对苍龙的出现视而不见,我们阴阳家侍奉秦王,倘若我今天不能将你从韩国带回,想必秦国的任何一个势力都会愿意铁骑踏足这片兵家必争之地,你说呢?我可爱的小姑娘?” 赵熙凌一愣,很快想透了星魂的意思,她暗骂一声卑鄙,但还是暂时收起了反抗的心思。 韩国目前的状况并不乐观,虽然她知道这国家终将破败,成为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颍川郡,但她却不忍心看到意气风发的师兄未曾实现自己的抱负和设想就因为她而落败。 而她愿意为了这群朝夕相处的可爱人们踏入龙潭虎穴,哪怕前路未知也在所不惜。 她明白,自己是时候离开这个充满智慧和人情味的团体了。 她最后环视了众人一眼,咬牙转身,几乎哽咽地对星魂说:“带我走吧。” 星魂怜爱般擦去小姑娘腮边的泪,揽过放弃反抗的人,一挥袖袍,化作点点星光消失在众人面前。 卫庄握着剑柄的手暴起青筋,看着师妹在自己眼前被带走让他的愤怒几乎在一瞬间燃烧了自己的理智。 但他努力平息了这一股怒火,将鲨齿缓缓插入剑鞘,放在了剑架上。 张良惶然不知所措,片刻之间这场庆功宴就变成了践行的晚餐。 众人沉默着围着案几坐下,张良身边的位置空空如也,坐垫留下的一点儿温度也因为主人的离去而消散地干净。 那坐垫正对的案几上,还留着一叠赵熙凌爱吃的糕点,上面一块浅绿色的糕点被她咬了一小口,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众人一时间对着赵熙凌空了的位置发呆,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卫庄兄……”韩非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像吞了一根刺,但他还能勉强拣回自己的理智:“苍龙是……” 卫庄明白韩非为出口的话是什么,但事实上他也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卫庄不是头一次在韩非的询问下敛口不言,但这次显然不同寻常。 他也不清楚。 他无声的拒绝里透露给了韩非这样的消息。 韩非猜测,甚至连赵熙凌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称为苍龙,想起赵熙凌是个修真者的事实,韩非的脑袋里闪过一丝灵光,但他没能及时抓住它,他觉得自己似乎隐约触碰到了真相。 赵熙凌表现出来的性格一向是谨慎而又要强的,但在敌人比她还要强大的情况下,她毫无准备的就跟随那个人进入敌人的老巢。 这样的选择,只因为不想殃及紫兰轩的他们,作为卫庄的师妹,和韩非的朋友,她选择了自己独自面对危险。 韩非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众人各怀心思的散去。 星魂拉着赵熙凌在离紫兰轩十里之外的山头落下,这是他能够到达的最远距离,可见他对卫庄的存在也不是没有丝毫顾及。 虽然他有信心能够在武力上胜过卫庄,但他傲人的剑法和内力恐怕也会令他们两败俱伤。 但好歹东皇太一阁下要他带回的人长了一颗聪明的脑袋,她明白其中的利害,就算他与卫庄两败俱伤,最后她也不得不回到阴阳家,只不过那个紫兰轩和当天在那里的人,恐怕会被阴阳家的护法们杀的一个不剩。 星魂连夜带着赵熙凌赶到韩国城外,上了他早已安排好的轿子。 赵熙凌在上轿之前的惊鸿一瞥,让她看清了抬轿子的人,准确来说那根本算不上是人,他们皮肤青黑,双脚悬浮,十几个“人”抬着一顶巨大华丽的轿子。 忽略连在赵熙凌和星魂拴在一起的镣铐,她被星魂极尽温柔地请上轿子。 星魂为她介绍了外面抬轿的生物——阴阳家炼制的傀儡,而他最精通的也是傀儡术。 赵熙凌不管他暗含威胁的话语,对着星魂缓缓拉出一抹笑,阴阳家的轿子内总不愁没有光,小姑娘略显苍白的脸在这样明亮的灯光下一览无余,那双金瞳微微弯起,展示着主人的友好。 星魂饶有兴趣地勾起唇角,他没想到赵熙凌能镇定如斯:“你叫什么名字?” 他可以放柔自己的声音,好像不知道自己原本的声音就已经很没有男子气概了。 “我叫赵熙凌,字九华。” 赵熙凌没有隐瞒自己的名字,在秦国并且还是在阴阳家,只要有心,就能打听到她的名字。 星魂当然不知道赵熙凌正真的血脉来源于何处,东皇太一并不 第71章 繁星惑人 赵熙凌不与抵抗的态度让星魂很是满意,他甚至好心情的笑了起来,他已经快要三十岁了,还没有见过这么有趣的小姑娘。 “金丹初级?” 话音刚落,赵熙凌一瞬间绷紧的身体被星魂发现了,他好心情的安抚:“你不必紧张,阴阳家近千年没有找到过苍龙了,我可舍不得对你怎么样……” 星魂的态度令人捉摸不透,相比起实力深不可测的李洵,反倒是星魂更令人毛骨悚然。 赵熙凌对上星魂也有一战之力,可在实力相当且是她略逊一筹的情况下,就算她能勉强逃跑,也免不了最后被阴阳家找到的命运。 她并非不想反抗,只是她知道自己暂时反抗不了罢了。 赵熙凌耐着性子对星魂虚与委蛇,好在傀儡抬轿平稳极了,她没怎么感到颠簸就在十天之内到达了咸阳。 星魂不知是着了什么魔,一路上总喜欢挑闹市区走,并且喜欢撩开轿子上本就轻薄的帘子指着一路上看到他们便诚惶诚恐的商贩们说着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赵熙凌一边应对星魂不着痕迹的打量,一边做出新奇的模样看着轿子外的一切,她心里暗自发誓,迟早有一天,她要将星魂这条胡乱编排民生的舌头拔得连根都不剩。 星魂见赵熙凌不露破绽,终于没了信心,他紧紧抓住拴住赵熙凌的镣铐,赵熙凌只觉得身子一晃,便身处一座大殿之前了。 星魂解下一直栓在自己身上的那一边,扣在了她的另外一只手上,赵熙凌看着自己手腕上黑黝黝的镣铐,不动声色地挑眉:她现在越来越像一个囚犯了。 星魂轻拍了两下赵熙凌的肩膀,对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大殿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余光中,有一位步伐端庄的女性朝她们缓缓走来。 那女人的眼睛被丝条所隔,赵熙凌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她知道,那女人的目光是落在她的身上的。 “星魂,接下来就是我的工作了。” 相比起星魂的阴柔,这个女人的声音更像是一抹飘渺的雾,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月神大人可要照顾好阴阳家的小宝贝,否则……” 赵熙凌不动如山地站在一旁,似乎两人暗藏机锋的对话中的主角并非自己一般。 月神如同没听见星魂的挑衅一般,亲昵的将手抚上赵熙凌的背,推着她朝那大殿内走去。 赵熙凌最后看了星魂一眼,发现他并没有将月神的无视放在心上,倒是仍然兴味盎然地看着她,赵熙凌心里一咯噔,赶紧装作害怕的模样追着月神走了两步。 待赵熙凌被月神带入大殿的一瞬间,大殿厚重的大门便缓缓在她身后合上,两扇门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之内听上去多了几分恐怖,但是赵熙凌并没有回头,她直直地看向大殿尽头宝座之上端坐的那个人。 就赵熙凌金丹期的实力而言,就算是距离远,她也能看清楚那人的长相,但事实并非如此。 宝座上的那人穿着奇怪,头上垂下厚厚的黑纱,身边还围绕着淡淡的雾气,赵熙凌看不清他面纱下的脸,也看不透他的实力。 这令她浑身紧绷,这一刻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做出的,到阴阳家来的决定是否正确了。 这里卧虎藏龙,每一个她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赵熙凌的紧张被月神认为是小孩子刚到新环境的惶惑不安,她用力推了赵熙凌一把,月神的实力远在赵熙凌之上,她被月神恰到好处的一推,向前踉跄两步。 待她回过神来,那在殿门口看来还只是平平无奇的大殿,现在如同建立在漫天星空之上一般绚丽。 刚刚黑色大理石的地面也闪烁着点点繁星,坐在宝座上的那人显得更远了。 他的声音穿过漫漫星空,飘飘袅袅地穿到她的耳朵里。 她听到他说:“到我这儿来。” 在那声音响起的一瞬,理智似乎离她远去了,她眼前只有那明灭的同烛火般的星光,和那个在星光尽头的男人。 她踏出了第一步。 接着漫天的星光旋转起来,她头顶上的星象图改变了,赵熙凌周围起了和着烈火的幻象,那是一对被烈火焚身的母女,在向她求救。 ——这是陷阱 有个声音这么跟她说。 ——往前走 那个声音继续对她说。 ——走到你不能走为止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她在怂恿着自己,那是她对阵法的好奇与爱。 是繁星阵,她曾经看过这个阵法的前四关,这个失传阵法的一部分被他们赵家收在书房。 赵熙凌像是清醒,又像是迷茫,她的双眼直直看着前方宝座之上的男人,踏出了第二步。 转瞬间,哀嚎的女人和哭号的幼女全都消失不见,眼前的一切变成了一个饥荒的村子,一个老伯朝着她颤微微地伸出一只手:“女娃娃,好心的菩萨,给口饭吧,一口……” 老人瘦的皮包骨,连站都站不稳,他脸上的沟壑里有擦不净的泥。 赵熙凌看也不看,又坚定地往前走了一步。 老人不见了,一条蛇朝她游行而来,赵熙凌脚下微动,便又像前走了一步。 在月神的眼中,那个东皇太一要求带回来的小女孩只是一步一步坚定的向前,但她知道,每一步停留的时间、距离,和头顶星象的变化息息相关。 只要踏错一步,就是迷失在阵法内的结局。 「停下来!」 赵熙凌的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在焦急地呵斥她。 但很快就迎来反驳 ——千年难得一见的阵法,去吧,走到头 「快停下,你不能让他们知道你的底牌和实力」 赵熙凌挣扎着迈出一步又一步 近了 那看上去遥不可及的距离在赵熙凌的脚下渐尖缩短,男人的身形在眼中愈发清晰,赵熙凌心中对于男人的身份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那更刺激了她前世,与生俱来属于赵家人的好奇心,她要看到他,她要听到她的声音。 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被自己的欲望蛊惑,将理智丢到一边,赵熙凌金色的双眼盯着宝座上的男人,又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上了水面,那是王座前的渑池。 站在殿后的月神惊讶地微张着唇,那是她也到不了的距离,她以为没人能够走到离东皇太一那么近的地方,但是今天这个女孩做到了。 且她还在前进。 赵熙凌渐渐有些吃力,但她还在向前走,她仰头看向宝座上的人,突然间灵台一清——无论你走的多近,你都看不清这个人。 她暴露的够多了! 第72章 苍龙的记忆 赵熙凌低头看向自被自己踩在脚下的渑池,上面清晰的映出她头顶上变换不停的星象图,在她毫无动作的情况下,那些星象图渐渐不再变幻,消失在视线中。 接着她听到那王座上的男人威严的声音:“抬起头来。” 赵熙凌依言抬头,看向那人,男人身边的薄雾没有因为她的靠近而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浓郁。 “很少有人能站在这个位置。” 赵熙凌在男人的语气中听出几分赞赏,但她并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心的。 “有人教过你?” 东皇太一放柔了声音,但在空旷的大殿之中仍显得威严浑厚。 “不,有一天我醒来,脑子里多出了一些东西,这只是其中之一。” 她没说假话,这确实在苍龙的记忆中出现过,但仅仅也是出现过而已,这在常人看来复杂难解的繁星阵,在苍龙看来不过是个难以入眼的小阵法而已。 小到她仅能在苍龙的记忆中看到这个阵法的名字,以苍龙的实力和地位,这样的小阵法只要一只手便能强破了。 根本不需要循规蹈矩的解开它。 “别害怕,你只是觉醒了苍龙的一部分记忆。” 或许是赵熙凌害怕的样子演的太像,东皇太一甚至好心安慰了她。 他留意到赵熙凌手上的缚龙锁,不禁皱眉。 以他看来,赵熙凌的态度根本用不上这个,她显得配合极了,一定是星魂的恶趣味,他一向对束缚住别人情有独钟。 东皇太一手指微动,赵熙凌只觉得手腕一轻,那对镣铐便在她面前变成了一顶步摇,它在东皇太一的指挥下为她挽好发,戴在了她的头上。 淡金色的流苏几乎垂至双肩,赵熙凌低头,渑池中立刻倒影出她的样子,一簇簇长短不一的流苏因为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毫无疑问,很适合她。 但她并不喜欢,因为这东西对她来说和孙猴子头上的紧箍咒没什么两样。 “你是阴阳家千年来唯一一位有有资质成为苍龙的人。” 东皇太一想着,似乎也愉悦了起来。 十五年前,东皇太一和湘夫人取天下真龙之血用阴阳家秘法炼成一名女婴,并将苍龙龙魂与之融合,哪知功亏一篑,龙魂在最后一步之时于赵熙凌体内消散,经他探知,最终在赵熙凌体内醒来的不过是一位平凡女婴。 而不是苍龙。 没想到十五年后的今天,成年的赵熙凌能够拥有苍龙的记忆,哪怕只是冰山一角,可那也是苍龙的记忆啊。 他之所以认为赵熙凌觉醒的是苍龙记忆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是因为,就算赵熙凌的身体是用阴阳家的秘法所制作而成,但她仍然是一个平凡人。 虽说金丹初期的修为在她这个年纪已经极为难得,但苍龙精魂却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 “苍龙的记忆是天下至宝,你只需写下你记忆中的所有内容,成为我东皇太一的弟子,百年之后,天下将没有人能够奈何你。” 东皇太一的话语却是能够蛊惑人心。 若赵熙凌真的只是拥有苍龙记忆的小姑娘现在恐怕已经陷入他为自己精心编织的陷阱里了。 她不知道东皇太一想要这些记忆做什么,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对他一定极为重要。 并且……东皇太一的弟子? 光是这个头衔就足以让人多人仰望了,他不仅想让自己的记忆成为阴阳家的宝藏,还想让自己也成为阴阳家的家臣。 如果东皇太一将自己养在身边悉心教导,数十年后,恐怕她早已将他当作是自己的另一个父亲一般敬重了。 只可惜,她并不是那些天真的女孩,她心里早已经装满了像长辈师父一般的角色,他们不求回报的对她,不论是她上一世的父亲还是嬴政还是赵一,都不是东皇能够比拟的。 “谢过东皇大人。” “身在咸阳,虽不能时时见到秦王,机会却不少……赵熙凌。” 东皇太一将赵熙凌的名字缓缓念出来,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接着他摆了摆手,向月神施了个眼色。 月神会意,迈出一步,瞬间来到赵熙凌的身后,距离渑池还有十步左右的距离。 赵熙凌想到先前东皇太一说的那句话:……很少有人能够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 她看着月神向她伸出来的那只手,走过去牵住,跟着月神出了大殿,月神带着她在错综复杂的阴阳家缓缓行走。 “东皇阁下很看好你。” 她的声音像是朦胧柔和的月光,令人心醉。 “看好?” 赵熙凌抬眼看向月神,这个女人长的很高,她才到她的肩膀。 “阁下从未收过弟子。” 月神推开一扇门,一条长长的通道出现在赵熙凌眼前,通道的两边是尚未点燃的蜡烛,月神挥袖之间,蜡烛一只只亮起,照亮了通道尽头的那一扇雕花的大门。 它像东皇太一大殿上的门一般厚重,赵熙凌知道,那就是她这段旅途的终点了。 月神松开一直牵住她的手,没有回答她之前的疑问,而是说:“去吧,那是你今后的房间,侍女之后便到,会带来你的服饰,你拥有仅次于东皇阁下的身份,需要什么只需吩咐侍女即可。” 赵熙凌一边走过长长的通道,一边思索今后的打算,缚龙锁虽然压制住了她的灵力,但她并没有在苍龙的记忆中找到这样东西,待她强大之后,也许就能解开这道金箍。 为今之计,只有先遵循东皇太一的意思了。 第73章 为民生立命 “子房……子房?” 张良看着窗外的雪怔怔出神,韩非叫了他好几声才恍然回声,看着韩非盛满担忧的眼,他勉强提起嘴角笑了笑。 韩非对于张良这些日子时不时的发愣已经习惯了,他端起手中的酒杯对着坐在一旁的卫庄笑道:“看样子子房又没听见我刚才说了什么,唉!” 他夸张的叹了口气,就好像这样就能使张良再也不发呆似的,但事实上他们都知道,在那少女离开的两个月之中,他们有多不习惯。 小姑娘在窗边静静研习棋谱的身影不知何时住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在每个人的心头都种下了鲜活绚丽的影子。 两月前星魂的威胁言犹在耳,赵熙凌那声颤抖的“带我走吧”就如同永远不会消磨的咒,令人难以忘却。 他们都知道那是赵熙凌为顾全大局而做出的决定。 正因如此,那咒语便更像是刻在心底一般,更教人如坐针毡。 他们都知道赵熙凌的身份,就算是韩国面临大军压境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卫庄知道,是因为他在人前几乎从未宣之于口的抱负。 韩非知道,是因为他对韩国割舍不下的那一份责任和他最后挣扎在深渊中的那一份期待。 为了韩国的大局,为了他们这些朋友,赵熙凌选择了一条未知的道路。 韩非甚至还能记起少女第一次真心实意称他为先生时,眼眸中那细碎的明光,那是真正的,毫不作伪的敬仰与尊重,还有一丝因看透世事而染上的悲伤。 但它们最终都被喜悦盖过了,就好像能见到他,听到他亲口解开疑惑是多么荣幸的事。 多可笑啊,韩非举起酒樽,任由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淋到胃里。 可看看他又能做什么,他甚至不能在少女被迫离开的时候,从敌人的手里留下哪怕她的一截袖子! 他怎样面对她的敬仰?他不能面对她的敬仰! “哼” 卫庄嗤笑一声:“酒,并不能成为你逃离现实的工具,它只会让你沉醉于不切实际的幻想。” 韩非猛然回过神来,笑道:“你不懂……你不懂……酒~才是能让我脑子转动的好东西。” 卫庄最见不得韩非这般模样,他闭上眼,眉间的沟壑又深了些。 韩非发现,自赵熙凌离开后,卫庄本就不好的脸色更加不好了,而且…… “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再这么喝下去,用不着姬无夜动手你就会先死在自己手里。” 韩非对着说完话便起身离去的卫庄的背影耸了耸肩……真是………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都快回到他们刚认识那会儿了。 随着卫庄的离开,室内一下子就剩下两个人,温度一下子就降下来,燃烧的碳盆都没什么用。 韩非看向杯中的美酒,刚抬起手腕将它送至嘴边,便又想起卫庄的话,他挣扎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放下了杯子朝窗外看去。 飘零的雪纷纷扬扬落在屋檐,时值傍晚,远处高高的雀阁已经点了灯,明明灭灭,朦朦胧胧的在雪中闪着温暖的光晕。 是韩国城内难得的好景致。 但韩非清楚这美景的背后是怎样的肮脏与血腥。 雀阁,雀阁。 那是韩国将军姬无夜用来锁住金丝雀的牢笼,五层高阁之中,锁住的是半百个少女的躯壳。 美丽的背后,是极致的腐烂与奢靡。 没有人比韩非更清楚韩国国库的空虚了,他们的国家甚至没有钱拨给边缘的近十座城赈灾,饥饿和贫穷击垮了他们的人民。 现如今除了新郑,整个韩国还有哪一处完好无损? 就连这新郑,它昳丽的表面下也藏着流脓的恶臭疮疤,只差溃烂至全身。 可那些人! 那些人! 他们甚至不愿意拿出一个铜板赏给城边的乞儿! 锦衣也遮不住他们丑陋贪婪的心! 韩非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引来张良担忧的注视。 他与张良对视良久,终是将袖中的一个二指大小的竹筒取出,递给张良。 张良颇为些疑惑的接过,在韩非的示意下拧开竹筒上的封口,倒出来一张卷好的丝帛,丝帛很薄,是一尺长的一封荐书,上面是张良熟悉的,韩非的字迹。 张良没有看完,他攥紧丝帛的手近乎颤抖:“韩兄……这……” “诶!你可别这么用力,弄坏了我可不再写一份,这东西可不比做文章简单” “韩兄!” 韩非见张良恼了,这才收起玩笑一般的语气,正色道:“你拿着这个,去齐鲁小圣贤庄,找荀夫子,他会留下你的。” “可韩国如今……我怎能在此时外出求学?” “你必须去!” 韩非大声打断了他的话,张良被他吓了一跳,直愣愣的看着韩非。 韩非看着眼前十六岁的少年,下定决心,发出一问,他想,是时候给他上最后一课了。 “你为何而做学问?” 为何而做学问? 张良从未想过,他爱读书,却从未想过为何而读书,做学问,是他从懂事起就开始做的事情,对他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但他又想到自己身为张家后人的责任,一想到这里他便挺直腰背:“为韩国。” 他坚定的说出这三个字。 韩非的目光有一瞬间柔和,但他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说了一句话:“为天地立心,为民生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啊……” 韩非说话的声音仿佛仿佛一声长长的叹息,将张良钉在原地。 不仅仅是为韩国,是为人民,为天下人民,他想让张良明白这个道理,他不清楚自己的抱负能否实现,他已打算孤注一掷,若他失败,韩国将碾碎在历史的滚滚车轮下,可张良还小。 他不希望这个少年像他一样背负起名为韩国的重担,那不值得,他自己都知道那是本末倒置的事情。 天下, 只有民生! 哪怕让每个饥民能多吃上哪怕一口饭,也够他开心的笑上一天了。 张良还怔在韩非的话音中,直到外面有人叩响了门扉:“九公子,王上宣您进宫。” 第74章 星 “你听说了吗……那位大人……” “嘘……苍龙大人可不是我们能够议论的,你不要命了吗?若是被大司命知道了……” 赵熙凌走在阴阳家宽敞的通道里,听到角落里传来的,几位女学徒对她的议论。 从先前的厌恶排斥,到现在的习以为常,她已经不再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了。 倒是…… 大司命? 那个女孩挺会吸引人的注意力,她的名字频繁在学徒和侍女的口中出现,赵熙凌想不注意她都不行。 赵熙凌迈着细碎的步子,布满鎏金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像水波一般漾开,再没有眼色的人也能看出她衣着料子的不凡。 大司命是个比她大了五岁的女人,赵熙凌曾今远远看过她一眼,那时候她还没有注意到这人,所以她并没有在赵熙凌的记忆中留下什么太深的痕迹,只记得那是个早已褪去稚气的成熟女人,走起路来抚媚妖娆,婀娜多姿。 不说别的大司命似乎对她特别好奇,总喜欢让自己看似不经意的在她面前出现…… 比如现在 “苍龙阁下。” 大司命朝赵熙凌行了礼,阴阳家知道赵熙凌姓名的人不多,到现在为止只有星魂和东皇太一而已,但是他们都喜欢称呼她为苍龙,而不是她的名字。 仿佛换了名字就能了却她的前程往事一般。 她微微颔首算是还了大司命的礼,没有说话。 “今日朝堂之上,秦王钦点蒙恬大人要去做一件大事。”大司命一边伸出一只手卷了卷额前落下的发,一边观察着赵熙凌的反应。 她不知道苍龙到底是哪国人,但是根据星魂透露的只言片语,大司命知道苍龙是从韩国被带回来的。 她不是个本分的人,或者说阴阳家没有本分的人,他们都有着寻常修道者望尘莫及的野心和欲望。 不像她…… 大司命接受到赵熙凌看过来的目光一瞬间不自觉的停止了脊背,那是一种淡漠,没有情感的目光,仿佛就在看一件死物。 这双金眸之中没有属于“人”的情感,看她的样子像是神明在看一只卑微的蛾。 她没有说话,但是大司命知道她在无声询问自己为什么要特意来对她说这样的话。 大司命感觉不到苍龙的修为,这只有两种解释,一是苍龙根本没有灵力,二是她的修为远高于自己。 她说什么也不会相信觉醒了苍龙记忆的人是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而且自她进入阴阳家以来,她没有见过苍龙吃一口东西! 这意味着她早已辟谷,最少也是金丹期的修为,而自己虽然已经摸到金丹期的门槛,但始终还是差那么一点。 而这一道门槛,意味着天人之间的差距。 大司命笑了,妩媚的笑容勉强遮住了她有些慌乱的神色:“……我不该和阁下说这些,阁下醉心修道,哪会管这些俗事?” 说着,大司命便想要告退,赵熙凌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只一个眼神便已经让她溃不成军了。 赵熙凌看着大司命的背影敛下眸子,遮住了几乎快要溢出眼眶的讥讽,大司命猩红的双手在这是印入眼帘,那是修习禁术要付出的一点代价。 那红色让赵熙凌想起了血衣侯鲜红的衣服,想到韩国的那一帮朋友,赵熙凌不想再看,脚尖一转就朝着观星阁走去。 观星阁比她的住所所处的位置还高些,在星魂住所的上方,那里,是阴阳家观察星象最好的去处。 最近一段时间她在整理苍龙记忆的同时,也在一刻不停的炼化龙魂,属于苍龙的力量已经渐渐成为她自己的了。 两个月过去,赵熙凌明显感受到了自己修为的长进,可东皇太一和星魂没有一点反应,按理来说,他们的修为都在她之上,她修为上涨本应该激起二人的注意才对。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方法,就是她刚刚用的那一招,她原本对这人世之间的淡漠是刻在骨子里的,根本连装都不用装。 直到……韩非点醒了她。 赵熙凌搞不清楚东皇太一是否是故意对她修为的长进视而不见,她曾在自己的房间偷偷使用过灵力。 但自己就好像一个没有开口的钱罐子,只能存不能拿的那种。 赵熙凌思考之间,观星阁已在面前,她向头顶看去,荧惑之星闪着微弱的光,指向东南,是韩国的方向。 如今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欺骗自己了,蒙恬这名字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今后韩国赫赫有名的将军,但如今,想必他还是位意气风发的青年。 赵熙凌清楚的知道星象和蒙恬加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事,秦王下决心要请韩非入秦了! 她看着头顶闪烁的繁星怔怔发呆,以她本身的灵气支持,她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力就能看清楚所有的星星,这在阴阳家都是非常难得的事。 “苍龙阁下,东皇阁下要我通知您,此次问天,由苍龙阁下前去完成。” 星魂走到赵熙凌身边,没骨头似的靠在观星阁的栏杆上。 虽然赵熙凌的修为不如他,但是以她的身份,星魂毫无疑问必须称之为阁下,可以说整个阴阳家除了东皇太一和焱妃有直呼其名的资格,没有人能够直呼苍龙的名字。 赵熙凌在星魂出声的时候就迅速整理好脸上的表情,将淡漠的面具挂在了脸上。 问天,是战争前做的一种准备,奇门遁甲是帝王之术,可以推演战争,这方面恰恰是赵熙凌的长处。 恐怕在解繁星阵的时候,东皇太一就发现了她在这方面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 赵熙凌轻轻嗯了一声,不顾星魂近乎失礼的眼神,朝他颔首,迈开步子,步摇在他下楼的时候轻轻摇晃,在星光下反射出点点的光,显得她的身影更加飘忽神秘起来。 星魂看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楼梯口,才收回目光,对着闪烁的荧惑之星笑了,妩媚的笑绽开在他过分阴柔的面孔上,在夜色中有近乎妖娆的美。 赵熙凌回到自己房间任由侍女为自己换上了庄重的服饰,待那沉重雕刻着龙鳞的饰物戴上她的肩膀,像是悬浮在她身边的一条游动的龙,而侍女全部退至一旁的时候。 赵熙凌知道,是时候以这个身份,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面见自己的父王了。 第75章 问天 赵熙凌第一次走过咸阳宫前面长长的阶梯,在黑夜的衬托下,耸立的咸阳宫显得更肃穆庄严。 白和金在赵熙凌身上发挥出了极致的美,金丝的镂空布条搭在步摇伸出的长簪上,遮住了她一双锐利淡漠的金眸。 这样的遮蔽并不影响她走路,在繁重服饰的重压之下,她还能走的这么稳,一边的侍从不禁也高看这少女几眼。 赵熙凌的内心是忐忑的,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一次想要“问天”的不是她所知道的那个秦王,在这样的心情下,这条路显得格外漫长。 侍从为她推开咸阳宫的大门,夜晚的朝堂没有点燃所有的灯,但在这里见阴阳家的人足以显现出嬴政对于阴阳家的重视了。 赵熙凌是个生面孔,嬴政从未见过她,他本以为这一次来问天的会是月神,没想到是个身量还未长开的小丫头,但她和月神相似的装扮还是让他放下了点心。 少女身上的衣物比起月神甚至还要华贵几分。 问天实际上不过就是推演战争,得出一个结果,根本不是那么玄乎的事,赵熙凌甚至没有给嬴政露一手,只是模棱两可的解释了星象。 最后说道:“此行王上最终会得到想要的。” 嬴政面上不显,但心中确实是满意了,金纱遮住了双眼,没有人能够看到赵熙凌眼中的神色,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敬重仰慕先前那位嬴政,就有多厌烦眼前这位。 相对于将她抚养至八岁还将她送走的那一位,这一位好哄极了,他似乎很喜欢听好话,也十分相信阴阳之术。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如果连谋划都未曾有过,又有什么资格祈求上天垂怜,多给自己一分机会呢? “多谢苍龙大人。” 嬴政在上位摆了摆手,示意赵熙凌可以退下了,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赵熙凌几乎要哼笑出声了,但她仍忍住了,朝嬴政行了礼,缓缓朝殿外走去。 她转身虽然缓慢,但垂落的长长纱条还是在空中划出了一个轻盈的弧度,然后跟着它的主人在黑夜中飘然远去。 嬴政恍了下神,眼前闪过一双言笑晏晏的金眸,那双眼的主人似乎还小,恍惚中耳边有铃铛的轻响。 他按了按眉心,这才回过神来,无端觉得刚才那苍龙阁下应当也是有那样一双金眸的,但绝不会言笑晏晏,那少女的瞳也许会更像是兽,冷漠而无情。 恍神之间又想起少女白色腰封裹起来的腰肢,纤细极了,似乎一只手就能掌握。 他慌忙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不尊重苍龙阁下,时至深夜,侍从很有眼色的递上一本名册,嬴政翻了翻,停在一页上,他将这页摊开递还给侍从。 那内侍是个极为有眼色的,只扫了一眼便将其身份娓娓道来——是齐国的一位小公主,据说十分矜贵受宠,容貌清丽,就算放在咸阳,也是位难得的美人。 嬴政沉吟一番问道:“可有和齐国通过消息?” 内侍知道,嬴政问的自然不是他们朝堂之上最近可否于齐国有什么交流,而是这位小公主是否有过这样的作为。 那侍从几乎要擦汗了,他莫名觉得晚上的嬴政比白天的要难对付许多……晚上的王上比白天的时候更多了一分锐利,像一柄出鞘而不藏锋的利剑,一步走错便恐怕血肉分离。 他小心翼翼地回报了齐国公主与齐国来往的四封信件,不敢看嬴政脸色。 去后宫的路不长,他们很快走完了,嬴政最终什么都没说,内侍看着王上的背影,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齐国小公主还是犯了秦王的底线,他一向不喜欢这种像是眼线的女人。 大概和楚氏有关,想来明日也不用再特地递册子了,大概会去吕不韦带来的赵氏或者楚国芈氏那里…… 侍从低眉顺眼的站在门外,天色渐渐放亮,三更了,虽不知昨日王几点睡下,四更时他必去差人去唤了。 侍从深吸一口气又叹了出来,这差事是真不太好做,他前头已经退下去三位了,也不知是哪里没让王上满意,总之这三人遣走了一位,杀了两位。 他这日子过的战战兢兢,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最好也不要到头,真到那时候他的头估计已经在地上了…… 赵熙凌不知道自己走后嬴政做了什么,她累极了,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她的精神,这是她第一次直面那个她不认识的嬴政,他们除了野心几乎没什么相似的地方。 她没学过心理学,没有面对过这样的状况,但也知道人格分裂有时候确实会出现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她对此无能为力。 也不知韩国局势如何,赵熙凌也不好给卫庄去信,阴阳家的眼线实在无处不在,她每日动用灵力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生怕哪一日突然能用了却没控制好。 一旦被发现,她做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赵熙凌又兢兢业业的坐在房间,一边抄录记忆中的书籍,一边融会贯通里面的知识,她现在无比感谢前世九年制义务教育外加高中的荼毒,虽然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是感觉骗不了人,还有平日里打棋谱练出来的钻研精神,她现在坐在书案前边一天也没什么不适。 半月过去,她才听到阴阳家有学徒零星的说起外边局势的八卦。 这些都是刚筑基的少年少女,年轻人聚在一起没什么事就喜欢八卦。 赵熙凌路过的时候总会注意到,然后细细的听。 之后便听到了蒙恬传书请求使节的消息,赵熙凌立即明白,派蒙恬这个小将并非是不重视韩国,而是嬴政根本没想在此时拿下韩国,他意在逼迫,而不是拿下别人的国都,这时候派出年轻一代最为合适,既能达到目的,又能对小将达到锻炼的效果。 而请使节就表示,韩国已经支撑不住了,经过谈判损失几座城总比直接丢了国都好。 不过这样的让步相当于饮鸠止渴,若不做出改变,过两年,该来的还是会来。 而秦国,目前也不缺那几座没什么油水的城,他们的王会要一个人…… ————————————————————————分割线—————————————————————— 我有话要说: 真的累,身体不太好,如果把身体比作是机器的话,我大概已经在格拉格拉响了。 可能还会发出唧——唧——的刺耳声音…… 总之冬天真的是蛮难熬的。 同人发在阅文果然评论超级少,虽然jj是个好选择,但是jj的阅读器我不喜欢,所以就没去那边。 果然活着还是自己开心最重要,毕竟我写的东西我自己也要看嘛~用jj的app看书真的有点折磨我。 虽说自己写的自己看什么的很奇怪,但我就是这样奇【自】怪【恋】的人。 谢谢推荐 对了,张良小天使在下一章,嬴政的话,扶苏已经有了,但事实上扶苏是嫪毐之乱的时候难产的,这边改了时间线,玄机的时间线不太能推敲,不过我们又不是在学历史,世界线不同时间线也会变动,历史的话这一段还真的是比较有意思的,妙就妙在女人之间的那种微妙的东西。 虽然我自己也是女生,写的也是有谈恋爱的小说,我初中的时候也早恋过,但我完全不懂这种感情。 是的,不懂。 不知道爱是怎么回事,也不理解为什么历史上那么多女人为之付出理智。 所以这文里有什么关于恋爱的问题我写不好的,那我真没办法,这样说可能对前男友不负责任,但是我真的没从他那里学会爱这个东西,现在想想那时候可能是好胜心和多巴胺作祟…… 就是一种〖最好的被我抢到了〗的感觉,现在想想是这种感觉,但当时完全不是,要说来那男孩当时的魅力也不小,我可能动心了,但我明白那绝不是爱,因为我上高中了以后,高二的时候,因为自己意识到自己上课老是会因为这个男朋友走神,我斗争了半个月左右,最终还是决定学业比较重要,然后提出分手了…… 挺不可思议的,毕竟当时才高二…… 所以肯定不是爱,如果是的话,就不会这样放弃。 那种付出一切的感情真是难懂,可能是因为我比较自私吧…… 第76章 入秦 韩非跪在韩王座前,一时间浑身冰冷,他本是站着的,求也求过了,可他父亲心意已决。 没有半分动摇。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月来的步步为营仿若一个笑话,天泽倒了,血衣侯也不在了,秦国铁骑压境时他甚至在护卫都城之际切断了翡翠虎的财路,拿到了他散金楼的地契。 那张代表着财富的薄纸如今还在他袖中,韩非直直跪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韩王眼中似有不忍,但又如何? 送出一位九公子,秦国便能够退兵,虽说韩非也是自己的儿子,可现如今,谁还有更好的办法? 韩国的兵力根本不可能和秦国抗衡。 姬无夜将军还因为他这九儿子的手笔受了伤,把他交出去,对谁都好交代。 “身为公子……当解我韩国之危……” 韩王似是叹息,但仍说出了这句话。 韩非怔了一会儿,终是行了大礼,站了起来,又行一礼,才迈步离开。 “三天……” 韩非顿了顿已经伸出门槛的脚,最终踏在了门槛之外的地上。 韩王终于站起来了,他又道:“让蒙将军在宽限三天,你便和朋友好好告别罢。” 韩非将另一只脚拎起,踏在门外,这才转身,又行礼道:“儿臣谢父王体恤。” 接着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没再给韩王一个眼神。 韩王立于书桌前,一瞬间苍老爬满了他整副身躯,他挺直的背佝偻下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韩非离开王宫,第一时间去到了破败不堪的紫兰轩。 它被战火波及,早不复先前的繁荣景致。 他跨过掉落的门匾,绕过破损的凭栏,一路慢慢走,慢慢看,终是到了那方平日里他最长去的小院 今年的春天来的格外晚,小院里的竹叶上落着一层雪,它们受不住重量向下垂,显得有些焉哒哒的。 不远处的小亭孤孤单单的立在雪里,平添几分寂寥。 韩非叹了口气,挥袖扫落了石凳上的雪,坐上去打了声呼哨。 一抹黑影振翅而来,停在韩非面前的石桌上。 韩非拿手去逗那黑雕,边说:“可惜了我们的交情,好容易才跟你混熟没几天,倒要走了。” 林雕听不懂韩非的话,但这不妨碍他知道韩非现在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它安慰似的轻啄了两下韩非的手指,小声鸣叫。 韩非留恋似的划过它乌黑的羽毛,左右看了看,随手捡了笔和砚,从竹叶上扫下些雪,再用笔仔细舔开。 他左右也没找到一张能用的纸或布帛,他又叹一声,扯落了束起冠的发带。 一头黑发落在腰背,他随手一拢便不再管。 韩非将发带展平,用笔简单写了几个字,两行小字缩在发带上。看似不复从前的恣意洒脱,但细看来,不过是字变小了,被拘在了一方发带上。 韩非写好,放入了小黑爪子上的竹筒里适意它带给自己的主人。 小黑清鸣一声,便展翅去了。 韩非远眺那越来越小的黑点儿心里不是滋味,他想小黑为他们传递了这么多次消息,总归该错一次了吧。 可他心里明白,小黑是有灵性的雕,它通人性极了,这般小事,断不可能出错。 看着满园的雪,韩非又想起赵熙凌来了,他想,要是那小姑娘在,现在他也不愁手边连杯温酒都没有,而那姑娘若是知道自己这般处境,也指不定要说些大逆不道的话了。 也不知她现在怎样…… 还有子房…… 他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够回来,幸儿他早早就写好了荐书,否则若是将张良一个人丢在韩国,他说什么也不太放心。 天渐渐有些亮了,卫庄,张良,紫女也陆续到了。 但谁也没有打断沉思着的韩非,直到他出声。 “虽说不破不立,可没有时间了,如今,若想……恐怕需得从秦王那儿下手。” 知晓了今天朝堂和御书房之内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这韩国……没有人做出点牺牲,便守不住了。 可为什么做出牺牲的人偏偏就是韩非呢? 卫庄握紧了鲨齿,抿着唇,一字未说。 这庭院静悄悄的,连风声都沉寂了。 韩非装作没看见众人凝重的神色,继续道:“先前我为张良写了份去桑海求学的荐书,日后韩国还要靠你们二位了。” 韩非这是要将张良摘出来了。 他知道了四公子想要张良为他一直做事的事情,可韩非不想张良掺合党争,从而忽视了学问。 少年年纪不大,有些小聪明,可却远远不够,他不能让这样的人才因为俗世而绊住脚。 这桑海 张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张良听着韩非的话,嗫嚅了两下唇,终是什么都没说,低下了头。 “宰相那边我已去信,如此千载难逢的求学机会,想必他定然不会拒绝,反而会亲自送你离开,这样我也好放心。” 张良霍的抬头,他方才不是没想过将这事偷偷瞒下,留在韩国帮忙,可不想韩非早有打算。 “到了秦国……” 韩非顿了顿,还是往下说道: “到了秦国,传递消息不如现在这般方便,小黑那身板,飞不过宫墙便要变成烤鸟儿了。” 他开了个玩笑,可众人每一个人能在这时候笑出声。 只有他兀自乐了一下才继续道:“那时候便只能见机行事,一切还有卫庄兄做主了。” 韩非拍了拍卫庄的肩,他用力不大,可落在卫庄肩上,却让他觉得重极了。 第77章 红莲凝泪 卫庄想,他何能让韩非如此信任? 他本是互惠互利才结交对方,可却已经被韩非当做是真正的朋友了。 卫庄没有说话,但韩非知道他应下了。 他心上一松,将散落的发全拢至脑后,笑道:“走!喝酒!” 说着,便率先抬起步子朝府邸的方向走去。 他不敢回头看他们的神色,他害怕一看,他就生了别的什么心思,走不了了。 次日,红莲不知是从哪儿得到韩非要入秦的消息,一大早便急匆匆地来了韩非府上。 她急匆匆的,连前来接待的侍从都推开,目不斜视,进门便寻找韩非的身影,好不容易才在内室找到那紫色的人影。 她连忙扑过去:“哥哥!父王真的要你入秦?!” 后宫女子不得过问政事,可这并非什么需要保密的事,不出半日连下人侍女都知道了,她还是今日晨起练剑的时候听侍女嚼耳根说的。 她当场大怒,呵斥两,人连罚都来不及罚就跑来兄长府上确认此事。 她多想韩非以往常的口吻笑着说她瞎想,可她的兄长只是揉了揉她的额发并未答话。 红莲不是庸人,见着韩非的神色,再不用他多说些什么了。 眼前兄长的眉眼渐渐模糊不清起来,她忍了忍终是没能忍住,哽咽出声:“父王,他怎能?他怎能做出这等事?我们……我们不去好不好。” 红莲伸手扯住韩非的衣袖角儿泪眼朦胧地晃着撒娇,她仍记得,小时候只要她这么一磨,无论是什么,哥哥都能给她找来。 可这次到底不同了,韩非长叹一声,一点点掰开红莲紧握着衣袖的手指,转而握在自己手中:“红莲,你要长大了。” 他抹去红莲脸上晶莹的泪珠,眼中有藏不住的疼惜。 “我走以后,你要听……” 韩非喉头哽了一哽,长吸一口气才道:“要听父王的话。” 听他这么说,红莲的眼泪流的更凶了:“不!” 她一反先前在哥哥面前的乖巧模样,甚至一个用力甩开了韩非的手,她显然气极了,素然不管自己公主的身份大喊大叫起来:“父王?!他让你入秦?你知道,秦国路途遥远,更不用提其心险恶,你知道的!你明知道的!你是公子啊,父王怎能让你去!他怎能让你去啊……” 红莲泣下如雨,语不成调的喊,韩非没有回话,只是看着她,他那双潋滟的眸子里再不是什么意气风发。 那是什么神色呢? 红莲看不明白。 那不像悲伤,也不似惨叹,看似平静,却又风起云涌。 那是什么呢? 红莲不懂。 但她知道,无论她再如何哀求,从小宠爱她的哥哥都要离开韩国了。 她在韩非的目光下渐渐平息了哭声。 待她心情好些了,韩非掏出块帕子为她拭去面上的狼狈。 如此岁数,还要兄长拭面,红莲不禁脸红,她劈手夺过韩非手中的帕子,自己刚胡乱擦了便有些后悔。 一想到这恐怕是兄长最后一次同自己如此亲近,她就觉得,哪怕是丢人,也不该夺了韩非的帕子。 “要不是如今战火已至,东城不复先前繁荣的模样,今日倒还能带你到集市上去逛逛。” “不必逛了,哥哥还是同我说说你求学时的趣事吧~” 红莲是爱逛,可如今最后的时间她还是想和兄长一同度过,此一别,再见便不知何时了。 韩非看出她的心思,心中疼惜,便同她说话,变着法子逗她开心。 …… “非公子,时辰到了。” 蒙恬朝着韩非行一礼,韩非侧身让过,并还了半礼,他拢了拢身上的裘衣,正巧一阵风吹来,吹的他咳了两声。 这咳嗽声压的极低,除了蒙恬并未有一人听到。 蒙恬颇为担心的看了眼韩非的小身板:“还请公子快快上轿。” 韩非一顿,倒是朝蒙恬笑了笑,抬步上了轿子。 纵使他在寒风中等了如此久,他的父王,却仍没有前来送他。 红莲看着那深棕色的轿渐行渐远,终于忍不住在人前落下泪来。 她不知道同样是父王的儿女,为何四哥就能留在韩国?为何她就能得到父王宠爱? 小公主哭着爬上了自己的轿子,启程回宫。 顾及韩非那看上去一吹就倒的身板,蒙恬不得不放慢速度,一路晃晃悠悠的走,半月多才总算到了咸阳。 赵熙凌此时也接到了韩非已到咸阳的消息,她看着装满了五个大箱子的书,锤了锤腿。 缚龙锁还没有眉目,她理了这么多记忆也没见有记载这么个东西的书。 倒是学了不少招式,修为也有所精进。 金丹后期的门槛已经被她摸到,就差些灵力积攒了。 可她还是只能存不能取的小罐子,赵熙凌摇摇头。 任命似的继续誊起了书。 第78章 相互试探 星魂磕巴一下合上被他搜罗了一通的箱子,拂袖一扫,便在那箱子上坐下了,他拖着下巴,百无聊赖的看着笔耕不辍的赵熙凌,觉得她板着一张笑脸的模样实在是怪有意思的:“你倒是本分,寻常人被这么不明不白的抓来阴阳家,可不会像你这样听话。” 赵熙凌瞟了眼一脸玩味的星魂,摸不准这位心里是不是又在琢磨些有的没的,她丝毫不理会星魂看似调侃的试探,纹丝不动。 星魂早就习惯了她这一副天地不容变色的模样,身子一歪就躺在了并排放着的书箱上,晃悠着腿儿说:“看看你,不过是觉醒了一点儿苍龙的记忆,这双眼倒已经变得和那些上神一摸一样的淡漠了。” 赵熙凌听了这话连手都没顿一下,摊开另一副竹简该写啥还是写啥。 “在韩国,我见你可不是这样,你是特意做给东皇阁下看的?” 星魂说的开心极了,声音里都带了点笑意,仿佛已经抓住了赵熙凌的什么把柄似的。 可赵熙凌仍然不理会他,这让他的耐心告吹了,这段时间他在这个姑娘这里磨练了一番,消息一点儿没摸出来,他的耐心倒是磨的好了不少。 且不说这姑娘目前就是阴阳家的宝贝,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 就说据说是她师兄的那一位,常来看她的秦国首席剑术大师,那可是王上身边的红人,就算是他,那也是个惹不起的人物。 不过虽然既不能打也不能骂,但是说点话膈应一下还是可以的。 他说:“我可是见过你那双眼里落下的眼泪,啧啧啧,可心疼坏我了。” 星魂说着从木箱上下来坐到了赵熙凌书案前的地上,他将胳膊肘支在书案上目不转睛的观察着赵熙凌的神色,奈何什么也没看见,他不满极了,伸手就抽了赵熙凌手中的毛笔:“快歇会儿,第六箱都填了一半了,你不累,我都心疼了。” 他一边将毛笔搁在笔架上,一边凑过去看赵熙凌的眼睛,她敛着眸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恼了,他看不出赵熙凌的情绪。 赵熙凌突然直视着星魂,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弧度,眼中似落入了九天之上的光:“星魂大人,您日日来此番看我誊抄的书籍,是想找些什么吗?” 星魂撑着桌子的动作不变,但冷汗霍然就下来了,之前无论他怎么撩拨,这姑娘要么不动声色,要么熟视无睹,今日斜里突然刺出来一把利刃,实在是让他猝不及防。 但他只愣了一瞬便立马反应过来了,他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因为他站起而不得不仰视他的赵熙凌:“你可总算是知道回应我了,这是心虚了?那可怎么办?” 赵熙凌见他如此,忍不住在心里为他叫了一声好:“星魂大人这可冤枉我了。” 她埋怨的瞧了星魂一眼,少女眼波潋滟,那一双宝石金玉瞳里满含娇嗔,就算是见惯了美人的星魂都有些受不了。 他蓦然感受到了一种危机感,这让他不自觉地看了眼身旁放着的那几口装书的木箱,赵熙凌当然没有放过他这一瞬的表情。 人在危险的时候总会暴露一些自己的目的…… 她也站起来,缩短了与星魂之间的高度差,这样她至少能够不仰着脖子看星魂,赵熙凌扫了眼星魂的身侧,见他将自己的右手藏在了身后,她心头了然——他在戒备她。 “觉醒苍龙记忆这件事并非我能够选择的,这些天誊抄记忆中的书籍,难免也要看到些许上神经历的事情,那可是百年的东西,星魂大人难道还要我像之前那十五岁的小姑娘一般掉眼泪吗?” 有理有据,要不是赵熙凌知道自己是装的,她自己都要信了自己的邪了。 赵熙凌说的委屈极了,似乎真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要不是星魂定力不错这会儿估计都要倒退一步以示震惊了。 “那就是我冤枉殿下了,唉……我也是一心为东皇阁下分忧,生怕阴阳家出了什么差错,这才时时来你这儿看看。” 赵熙凌心道:恐怕觊觎是真,担心是假…… 星魂扯出一个完美的笑,甚至伸手虚扶赵熙凌坐下,赵熙凌当然得给他这个面子,她将手搭在星魂的袖袍上,借力坐下。 两人相视一笑,暗潮汹涌的气氛在两人的笑容里变成了看似宁静的深潭。 可深潭之所以是深潭,就是因为其深不见底,让人难辨真实。 星魂不甘心地敛下了眸子,没有人比苍龙更加明白苍龙七宿是什么了,想要!想要!! 他心里有个声音,像只小猫爪一般挠着他的心房。 阴阳家的人大多渴望权利与力量,他也不例外。 他想要知道苍龙七宿的秘密,他想得到它! 这个敛眸没能躲过一直关注他的赵熙凌的眼睛,她只略略一想就明白了星魂的目的,他也想要知道苍龙七宿的秘密。 赵熙凌心中冷笑一声,装作不知道星魂的心思,转而和他说起她誊抄出的内容来,东皇太一并没有限制她说出这些内容,先落下饵让眼前这条大鱼解解馋,等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胃口,就是她看好戏的时候了。 赵熙凌说的模糊不清,星魂丝毫没有怀疑,信息是交互的,在赵熙凌透露一些消息的时候,他不免也要说一些他知道的作为交换。 两人聊的劲头上来,竟一说就是三天,两人都已金丹,皆已辟谷,到了最后,除了赵熙凌觉得应付星魂的试探有些累,倒是没什么其他的怨言。 毕竟她得到了星魂傀儡术的一些情报,摸到了这门秘术的门道。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为了往后打算,她必须多知道些。 除此之外,还知道了韩非就住在咸阳宫与嬴政论政的消息,这消息倒是让赵熙凌心中一紧,她到底还是没想到嬴政居然会直接让韩非住在咸阳宫内! 看着星魂离去的背影,赵熙凌握紧了掩在袖中的手:时间不多了,她必须找出解决缚龙锁的线索,尽快涨修为,离开阴阳家! 第79章 再见秦王 星魂的野心在阴阳家似乎并不是什么秘密,东皇太一并没有将星魂的执着放在心里。 赵熙里左手拿着一卷棋谱,右手拿着棋子一颗颗压在棋盘上,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大殿中,足以见得这棋子和棋盘的质量。 她看着黑棋忽视白棋另起炉灶的局势,眯起了眼睛。 黑棋目前局势大好,根本没将白棋另起高地的模样放在心中,这谱道最后也是黑棋赢了的。 东皇太一当然有资本忽略星魂的野心,他有在这个世界傲视群雄的实力。 而她也是被东皇太一忽略的那一个,赵熙凌摩挲了两下手中冰凉光滑的棋子,这是东皇太一偶然知道她喜爱下棋的时候派人送来的。 这样一副棋盘棋子,够一户平常人家一生的花销了。 东皇太一在告诉她,只要她足够听话,她想要什么都是会有的。 赵熙凌打完棋谱起身回到书案前,五箱书籍早已被送走,翻阅了这么多记忆,关于解决缚龙锁的却一本都没有,这足以让她着急头疼了。 等她好不容易平复心情准备再次开工的时候,一只傀儡打扰了她。 那傀儡将手中托着的卷轴捧着交给赵熙凌后没有一丝停留的飘走了。 赵熙凌实在没忍住抽了抽嘴角,说实话,来了这地方这么久,她还是不习惯傀儡们走路的方法,那些东西虽然有生命气息,但是早已没有自己的思想,他们走起来脚不沾地还根本没有声音,实在叫人难以接受。 赵熙凌一边在心中腹诽,一边展开那卷黑边黄底的卷轴,上面是她眼熟的,苍劲锋利的秦篆,那是她的父王的字迹,但这口吻却绝不是嬴政的口吻! 她看完了卷轴上的字,随手一合便放在一边,低头思忖起来。 引起那位的注意绝不是什么好事,这无疑会影响她之后的计划,见的越多隐患就越大,可她却不能不见。 秦王叫她即刻进宫,而且根本没说是因为何事,这足以让赵熙凌的心悬起来了。 是因为上次的会面触动了他的记忆,使得这一位也想起了关于她的事情吗?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赵熙凌背后就止不住的冒冷汗。 秦王可不是什么善良之辈,估计也不是什么柔情满肠的帝王,赵熙凌几乎肯定他要是知道了真相绝不会像嬴政那样对待她。 她想着,又瞥了眼被她扔在一边的御诏,叹了口气,还是换了上次进宫时的服饰,将面纱戴上,只露一双眼睛,便去见秦王了。 时至傍晚,秦王的书房中却早早燃起了烛火,他这一次没有在高高的王座之上接见她,他们的距离近了不少,赵熙凌身为阴阳家的人,并非不能直视大王,所以赵熙凌毫不畏惧,直盯着秦王。 他好像瘦了,看上去有些疲累。 赵熙凌想 秦王一直盯着手中的奏折,好像上面刻了朵花儿似的,也不知是在卖什么关子。 他没有搭理赵熙凌,就是让她站着,但赵熙凌并不能拒绝。 那是王的特权。 “飒——” “铮——” 风声裹挟着兵器的铮鸣朝座椅上的秦王刺去,赵熙凌在黑衣人跃至秦王面前的时候就出手了,前一瞬,她都不忘观察秦王的神色。 见他好似没听见那声音似的纹丝不动的坐在椅子上,躲也不躲,赵熙凌就知道自己不出手不行了。 她翻手取下身上的一只挂坠,嗖的出手,叮的一声,撞在了黑衣人的背心。 这看似轻飘飘的一丢,却让那黑一人整个人一顿,然后像一只中了箭的鸭子,啪唧一下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摔在了秦王的书桌前。 秦王这才放下了手中的笔,笑道:“多谢苍龙阁下。” 他面上一点劫后余生的样子也无,要不是知道他是个怕死的人,赵熙凌都要被眼前这个秦王忽悠过去了,可她知道他不是。 而秦王的反应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盔甲碰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两个侍卫拖着地上那个人的脚,一路拖着走了。 像拖一只死猪。 赵熙凌掀了下眼皮,没有对眼前的情况做出什么反应。 “朕见苍龙阁下面善,不知阁下……” 秦王用打商量的语气说的,赵熙凌心中一动,便明白了他的目的,他想要看她的脸! 第80章 行路难 嬴政直直盯着赵熙凌的眼睛,这几日,这双眼睛常在他恍惚时出现在脑海之中。 或嗔或喜或悲或怒。 总叫他时常走神,他想他一定是认识这位苍龙的,或者他认识的人跟苍龙有什么关系。 但他对那个人的记忆模糊不清,只知道是个小孩子,若不是她头发上戴的铃铛,他甚至不知道她是男是女。 而赵熙凌实在没想到秦王会如此直白的试探她。 她低头看着脚尖前面的砖,心思转的飞快,无论如何,她绝不能给秦王看到她的脸! 她心慌极了,只得堪堪维持面上的冷漠与镇定。 “当我走进阴阳家大门的那一刻,我便抛却了前尘往事,也包括这张脸,我不能违背了阴阳家的规矩,请王上体恤。” 赵熙凌的脑子转的飞快,她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就已经说出口了。 话是说得冠冕堂皇,但若是被秦王知道这不过是她瞎编的谎话。 那她恐怕就要另做打算了。 好在秦王只是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便不再追究。 赵熙凌不敢在当下长舒一口气,生怕被眼前这人发现有什么不对。 她紧绷着背,一句一句应答着秦王看似试探的话语。 半个时辰过后,秦王终于没有了套话的兴致,他又把话绕到先前那个刺客身上:“多亏阁下出手相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赵熙凌听着秦王的道谢,心里觉得他假透了,那个人分明是用来试探她的。 但也许是因为两人的武力值相差太大,那人连碰也没碰到她就没了机会。 赵熙凌不知道他打算用什么方法,但她知道那个人的最终目的一定是想揭开她的面纱。 她忙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不过是举手之劳,大王不必挂怀。 两人又互相推诿了一番,秦王这才放她走了。 赵熙凌回到阴阳家自己的房间才松了一口气,她长叹一声倒在榻上,将颤抖的双手压在身下。 很多年了,她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不可否认,她很害怕。 她害怕,揭开面纱之后,秦王身体里关于她的那部分记忆就会苏醒,到时候若是秦王想要留下她。 秦王的御前近侍,禁卫军还有皇城的军队,再加上阴阳家的禁锢。 就算她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这樊笼。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又长吁一口气坐了起来。 查找苍龙记忆中关于缚龙锁资料的进度必须加快。 只有先解开这个难题,她才能再做打算。——————————————— 张良看着韩非的马车离去,在飒飒寒风之中站了良久。 他抬头,天空之中乌云盖顶,阴沉的看不见一丝阳光。 韩非的离去对于流沙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而这个打击还要继续增大。 因为他也要走了。 韩非的信如他所说送到了他祖父手中。 能跟随名家学习的机会千载难逢,更不用说他祖父格外偏爱儒家学说。 现在韩国山雨欲来,祖父也觉得若他能够避开也是极好的。 他身后的马车上装着他为数不多的所有行囊,张良最后朝韩非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躬身一揖,转身上马。 韩国城郊的路并不好走,他须得先骑两天马才能再换马车。 而这两天也是最为艰难的两天。 姬无夜下了令,他想要他的命。 只要张家绝了后,便再也没有人能够在韩国的朝堂上左右他的决策了。 “先生小心!” 张良听了侍卫的惊呼,偏头躲开迎面射来的一箭。 那剑擦着他的脸颊钉在了他身后的书箱上。 纵使如此,那箭尾仍在铮铮作响。 张良只瞥了一眼,便拔剑在手,挡住了从侍卫护卫的缝隙中漏进来的几只箭。 一阵箭雨过后,是拔剑而来的一波刺客。 姬无夜虽然想要他的命,但却未曾派府内精英出动。 这也是张良能够躲过几次刺杀的原因。 但就是如此,他带走的侍卫也已经死了一半。 再往前十里便到了魏国的大梁,到了那里,姬无夜就算再怎么有胆子,也不敢在大梁的地界上胡来。 如此一想,张良下手愈发不留情面。 反正这些人多半作恶多端,并与姬无夜狼狈为奸,他杀了他们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凌虚杀了人,但它的剑锋似乎留不住一点血液,张良连甩都不需要,那血珠便争先恐后的滴落下去,仿佛知道自己是什么脏污的东西,不敢留在如此有君子之风的剑上。 空气终于安静下来。 张良与剩余的侍卫收了剑,快马加鞭向前赶去。 待他们风尘仆仆的到达了大梁,已是半月后了。 此后的路程便不再像之前那样惊心动魄。 但张良的侍卫还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减少。 待他到了齐国,除了书和一点盘缠,张良什么都没有了。 他一身青衣变得灰扑扑的,人似乎也晒黑了些。 待他牵着马,仰望小圣贤庄的牌坊时,若在叫韩国的人来认,恐怕没有一个人能认得出风光霁月的小张先生了。 “先生,您是来拜访何人的?” 小圣贤庄门口的小童见张良只是仰头望着牌匾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便走下来出声询问。 小圣贤庄名气极大,想来求学的人不胜枚举,小童颇有些烦恼,若是这位先生没有荐书,却死活想要留下,那他可怎么和大师公交代呀。 好在张良没有让他有这样的烦恼,他从脖子上解下放着荐书的竹筒递给小童道: “此书交于荀夫子,是韩非先生所写。” 那小童悚然一惊,忙抬头看张良的神色,韩非可是荀夫子最得意的弟子。 他实在是怕眼前这位先生是诓他的。 但他左看右看,也没看见张良脸上有什么心虚的表情,心想,若是读书人能撒谎都不见脸红,那可奇了个大怪了。 小童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便捧着那竹筒哒哒哒的往上跑。 那可是韩非先生的书信。 他可不敢耽搁。 第81章 进小圣贤庄辣! 那小童见到荀夫子的时候,他正在摆棋谱。 须发皆白的老人似乎碰到了什么难处,皱着眉,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棋盘。 小童心里一咯噔,知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他心里暗自祈祷着封来自韩非的书信,能帮他逃过一些责罚。 “夫子,楼下来了位先生,这是他的荐书。” 小童低着头,双手捧着那竹筒递上前去。 荀夫子看也没看,只盯着棋盘,来小圣贤庄求学的学子数不胜数,若他个个都理,岂不是埋没了真正的人才。 小童见荀夫子不为所动,忙又说:“那位先生说这封荐书是韩非先生所写,他……” 话未说完,手中的竹筒便被劈手夺过。 荀夫子拧开竹筒上的封口,将内里简洁工整的荐书倒了出来。 韩非向来是庄子里最好调皮捣蛋的学生,但奈何他天资聪颖,荀夫子还是最喜欢他。 这封荐书作得漂亮,却没有花太多的文墨用在夸人上,后半段更是情真意切的托付。 荀夫子看完沉默了半响,才问道:“韩非子如今在何处?” 那小童站在门口许久,没成想荀夫子第一句竟是问这个,他一时间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就是个看门的,我哪知道韩非子在哪儿啊? 小童有苦难言,只得保持沉默。 这年头消息传的不快,荀夫子还未曾知晓韩非子被请入秦国的消息。 但他拿着这封荐书,心里总不踏实,从这书上看来,韩非子十分喜爱这位后辈,可他却未曾将他留在身边,而是送来小圣贤庄。 可见韩非子自身的处境也十分危险。 荀夫子叹了一口气,终是说道:“让他上来吧,安顿好之后带他来见我。” 小童应了声是,垂头退下了。 张良在庄外站了许久也无怨言,他历经千辛万苦来到这里,自是知道,求学若连这点苦也吃不了,当是一事无成的。 他见那方才跑上去的小童又跑了下来,那孩子热情的为他牵过了马,便带他走进小圣贤庄边叽叽喳喳的介绍。 张良旅途劳累却也并不厌烦,那小童先将他带到客房。 帮他把行李全部卸下,笑着告诉他收拾一番,之后才再牵马去马厩。 张良粗粗擦去一身风尘,从包裹里取出一件干净些的衣服穿在身上,他如今并不是儒家弟子,自然不能穿儒家的衣服。 带那小童回来,见着的又是韩国城里意气风发的小张先生了。 小童仔细看了两眼,在心中暗赞一句张良的容貌。 带着人奔山上荀夫子的房间去了。 张良穿过一片竹林,走过小桥流水,见这一方拱门,那小童轻声细语的叫他在外面等着,自己先进去通报一声,待他在探出头来时,张良知道自己可以进去了。 荀夫子端正的坐在棋盘前,张良进来的时候,他还对着先前那一手沉思。 执黑之人心思诡谲难辨,他实在想不明白,这里是破白子之局最好的时机,为何他偏偏要等到后面? 张良行过了礼,见荀夫子并不理他,便自行直起了腰,如此便看到了荀夫子身前的棋局。 这个棋谱他曾在赵熙凌的棋盘上见过,那时候赵熙凌指着这黑子说了一句话,她说:“你瞧,这人多能忍呀!” 她说着还笑了起来,少女飞扬的声音如丝线一般绕在心头,这根线稍微一扯,便叫人心软。 许是他看棋盘的模样太过温柔,荀夫子到底还是没能忍得下去。 他捋了把胡子:“子房可对此局有什么看法?” 张良知道这是考校,自然要好好回答。 他说,黑子这一手忍,不过是因为此时白子的漏洞还不明显,白子此时稳操胜券,此时虽没有开局时对黑子的戒备,却仍然顾及着。 黑白双方实力差距太大,若此时黑子想要翻盘实在不容易,若不想放手一搏变成负隅顽抗,他只能忍。 忍到最好的时机才行。 荀夫子常是赢棋的那一位,棋力也高,技术之外,自然忽略了黑子的心理活动。 此时张良一说,顿时想起那忽略的部分来。 如此一想通,这棋谱便没什么意思了。 荀夫子收了棋,好好打量起眼前的少年人来。 他面上虽有些疲惫,但掩不住那身万里挑一的气质,他的心是静的,连带着人也平和,像是一汪清潭,叫人光是看就忘却了纷杂。 一打眼,荀夫子便知道今后这人定大有出息。 “你好棋?” 张良听荀夫子这般问,便笑着承认了,说自己于六艺之中偏爱棋,而恰有故人也爱,两人切磋之下,这段时间棋涨了不少。 张良一提那故人,眉眼立马弯起来了,虽能在荀夫子面前勉强拉平了嘴角,可那眼中漏出的欢喜却是藏不住的。 荀夫子活了这么大岁数,也算是个人精了。 哪里还猜不出那故人是为小姑娘? “哦?那你还舍得不远万里求学?” 荀夫子不是腐儒,韩非那性子也能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几句话下来,张良也大致摸清了荀夫子的性子,知道有些时候他更喜爱放肆些的人。 他没回答荀夫子的问题,只道:“韩兄都舍得让我离开韩国,我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荀夫子暗道一声小狐狸,确实没生出半点恼意,还不禁感到好笑—— 韩兄舍得,与你舍得 那能是一个概念吗!? 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少年,只希望他那位故人争气些,别叫他长大后后悔才是。 荀夫子笑叹了一声,便让张良在小圣贤庄安顿下来,上半年先日日到自己住处来。 张良来的不巧,小圣贤庄这一期的学生已上了两月的课了,他现下插进去并不合适,只能等半年后与新弟子一同上课。 但数月与荀夫子相对,张良能学到的比在课堂上只多不少。 而他要付出的,只是为荀夫子泡泡茶,与他多下几局棋而已。 第82章 白驹过隙 “那位高阁上的大人,这一年来也写过一百多箱了吧?” 一位少女看着眼前缓缓行过的傀儡小声问自己的同伴。那傀儡似乎是听到了她的话脚步一缓才继续向前走去。 她的同伴忙拉住她的衣角希望她止住未完的话语,可那少女似乎叛逆的很,并未将同伴的劝告放在心上,她只是等那傀儡走得不见影子了,才又继续说道:“怕什么呀?那位大人虽然看上去不好相与,可恐怕是阴阳家最温和的人了。” 少女一脸向往,似乎很崇敬的样子,她的同伴为她的天真叹了一口气,道:“就算苍龙阁下再怎么好相与,也不是我们能够在私下里议论的。” “哼,你就是规矩多,上次大人还指点了我的兰花盛开,虽说仅是口头指点,便已经让我茅塞顿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碰上大人一次。” 少女望着傀儡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似乎望着就能把她期待的苍龙大人望出来似的。 少女的同伴,看着她痴怔的模样摇了摇头,不准备再管她了。 赵熙凌一年多来,誊录了近百箱书籍,可她至今未能找到解开缚龙索的方法,此时被阴阳家少女崇拜着的苍龙正在为一只锁发愁。 如今她的修为已步入元婴初期,旁人一生不能窥破的境界,她一年就达到了,要归结于阴阳家灵气聚集,钟灵毓秀,实在是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 当然如今成就也与她这一年的刻苦努力息息相关。 一年之中他收到的外界消息颇少,大多数都是从弟子的口中得知,这样获得的消息总缺乏些可信度,但最近弟子们都在说,一年前请来秦国的韩非子不知犯了什么事儿,被秦王押进了大牢。 赵熙凌觉得,此时是时候搏一搏了。 依她观察,东皇太一似乎不能随意离开阴阳家,如果她猜的没错,东皇太一手上看上去像水晶球的小球是他做出来的小天地,那个小球与繁星阵密切相关,甚至可以说就是阴阳家本身。 正因为东皇太一常年在此,所以阴阳家才会是天下市内灵气聚集最多的地方。 若东皇太一随意离开,恐怕阴阳家的所有幻象与阵法都会分崩离析,在阴阳家的土地上东皇太一无疑是最强的,但他不能离开,也就是说,赵熙凌只要离开了阴阳家,她所面对的就是月神星魂大司命这一类的修士,东皇太一已入大乘之境,赵熙凌对上他没有一分胜算,但一旦她跑到东皇太一手伸不到的地方,剩下金丹期的修士,便已经不能奈何她了。 可解开缚龙索的办法到底在哪儿呢? 若不解开缚龙索,她便一分力都使不出来…… 赵熙凌侧卧在榻上,把玩着头饰上的流苏,突然她脑中闪电般闪过的一丝头绪,记起了前段时间星魂对她说的话。 他说:“半年来没见你涨一分修为,看来你是真的认认真真在帮东皇阁下抄书啊…” 那时她心绪起伏,觉得星魂烦不胜烦,自然没有仔细听他说话,但现在想来此话耐人寻味的紧。 按理来说缚龙索只是让她不能使用灵力,并没有压制她的修为,也不曾隐瞒…… 等等? 隐瞒?! 赵熙凌眼睛一亮,霍地坐起身来。 难道说她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缚龙锁根本不是什么困住苍龙的锁链。 而是隐瞒修为的宝器! 赵熙凌盘坐于塌上,进入了自己的识海之中,那里藏有苍龙的全部学时与记忆,它像一个宫殿,在不用时赵熙凌将它封锁,并与自己的记忆隔离开,当她使用时,宫殿的大门打开,记忆和学识像一本本书一样供她翻阅。 赵熙凌飞快的找着,原先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关于神器的记忆,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器物分为六等等,凡器,宝器,灵器,神器与圣器,掩盖修为的器物本不应该能称得上是神器,但缚龙索作为能够掩盖苍龙修为的唯一器物,竟然与金乌链一同位居神器榜末位。 在苍龙的记忆里明确说明了缚龙锁与金乌同为神器,虽对外宣称是能够是苍龙与金乌不能使用灵力的禁制,但事实上是保护幼龙在幼年未成熟时不受人觊觎的神器。 赵熙凌自识海中醒来,激动得几乎双手颤抖,白捡一个神器,谁说不激动呢? 她本就打算解开禁制之后离开阴阳家,但阴阳家似乎有特殊的方法可以寻找到她,而标记她地点的方法就是她的灵力,只要她流落在外,阴阳家就可以找到她。 但赵熙凌知道,现在不一样了,有了缚龙锁遮掩自身的气息灵力以及修为,如果她再跑出去,阴阳家再没有可能通过之前的手段找到她! 赵熙凌仔细再记忆中寻找那一只钥匙,无论它在哪儿她必定是要得到它的,不惜一切代价! 但当赵熙凌看待脑海中的事物时,一瞬间哭笑不得的怔在当场。 那是一个眼熟的白玉方块儿,只不过脑海中的方块上装饰着精致的丝绦,看上去像是一个挂坠,那方块即是实在记忆中仍然散发着柔和的荧光。 什么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就是了 这玉方正是赵熙凌在李洵的小摊上买到的那一块! 赵熙凌反身背对大门,面朝里,翻手从小天地中取出玉方。 小天地在赵熙凌进入阴阳家之后从未动过,但在终于能够解开枷锁的今天,她不愿再等下去。 赵熙凌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将玉方缓缓与幻化,她默念口诀,感受到掌心的温度渐渐变化,玉方像融化一般缓缓与缚龙锁融合了。 她转头看向一边的梳妆镜,镜中女子明眸皓齿,头顶上的步摇一晃一晃的,与之前相比看不出有任何不同。 赵熙凌凌空一指,一只细小的金针在她的之间缓缓成形,她又能够重新动用自身的灵力了! 赵熙凌得到了这样的好结果倒反而平静下来,不急着想要逃离阴阳家了,她长舒一口气看向一边填了一半的书箱,敛下眸子沉思起来。 第83章 偷跑 韩非被秦王关进大牢,按照赵熙凌所知,以嬴政的作风,他绝不可能将事情做的太绝,若这件事是嬴政做的,那韩非最多是被软禁,不会有什么大事。 但是,怕就怕在,这事情是秦王做的,赵熙凌与之后那秦王不过打过两次照面,但那人的脾气她却已经亲身领教过了,韩非若是真已经写出了存韩灭赵这样的话,秦王将人打入大牢那都已经是惜才的做法了。 赵熙凌的指尖无意识的敲打着身边的桌案,迅速寻找着出去的办法。 如果能够不费一兵一卒正大光明的走,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可她一年多来在阴阳家的扮相就是对什么都不好奇,若是突然想要出去,一时间还真找不到什么好用的借口。 她垂眸思索着,一时间连星魂来了都没有发现。 星魂刚一进门就见美人垂首的模样,他立在门前看了一会儿,见人没有招呼自己的意思,倒也不恼,他闲庭信步走到赵希林身边,漫不经心的问:“是什么让我仙人般的龙儿上了心,连我来了都不看我一眼,这可真叫人心寒呀~” 星魂一边说一边肆意打量着赵熙凌的神色。 只见眼前那人的睫如蝶翼般颤了颤,这才掀开眼帘,露出一双清瞳,他与那人静静的对视,蓦然间,赵熙凌笑了。 那不是他们初见面时,昙花一现的笑,这笑的太过真实,星魂看着差点被摄了魂去。 “你觉得我能对什么上心?” 赵熙凌轻轻的问话,她刻意放轻了声音并加了点小手段,飘渺的音色回荡在略有些空荡的房间中,绕在星魂的耳边,他这才回过神来。 星魂深深看了眼前的少女一眼,少女的反问让他放下了点戒心。 赵心灵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星魂唇角勾起一抹笑,从容答道:“自然是对我上心。” “星魂大人可在阴阳家好多女孩心上住着呢,少我一个不少。” 不对! 不一样…… 意识到眼前的赵熙凌和平常有些不一样,但他说不出这不一样到底在哪儿,兴许是今日心情比往常好些? 可这话听起来可不只是好上一些,若是寻常,这样的话,少女是决计不会说的。 星魂打量着眼前的少女,他的眼神带了一些上位者的压迫感,就这么直直的盯着赵熙凌。 赵熙凌不躲不避与他对视,直到星魂偏过头去,她这才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泡了一壶茶,却只为自己倒了一杯,再没看星魂一眼,摊开一卷书简看了起来。 星魂只觉得自己多心了,此番目中无人的样子,倒与先前没什么不同。 星魂照例在赵熙凌誊好的书箱中翻了一番,也捡了一本拿在手里翻看起来。 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坐了片刻,直到星魂觉得手中的那本书没什么价值了之后,他才悄声无息的起身离开。 直到房间的大门缓缓合上,赵熙凌才放下手中的书籍抬起眼,她皱眉思索了一番,觉得自己先前的做法没有什么破绽,这才放下心来。 隔日,赵熙凌收拾好了书本,缓缓锁好书箱,她已决定了。 无需找什么借口,直接偷跑就是了。 若是借口找的不成功,恐怕会打草惊蛇,引起他们的戒心,到时候要是再想出去可就难上加难了。 赵熙凌没在看这个,她呆过一年的屋子一眼,毫不留恋的拂袖而去。 阴阳家认识她的人不少,赵熙凌甚至连衣服都没换,她如同往常一样走在过道上。 甚至在小学徒朝她问好时颔首回礼。 直到走到门口时,她才一闪身躲过了巡逻的傀儡,从小天地中扯出一件灰黑色的衣服,将身上属于阴阳家的所有配饰全部卸下,连带着身上那一件东皇太一给的鲛丝绣金裙也被她毫不留情的扔在了地上。 她将取出的深灰色衣服抖开,一旋身便于整理好着装。 她默念口诀,将手伸向头顶的步摇,缚龙索在口诀之下迅速变成了一只细长不起眼的棕色发簪。 赵熙凌三两下将头发挽好,双腿发力,在没有借力点的情况下,凌空跃上四层楼高的屋檐,她压低身形,躲过几波傀儡的巡视,提气纵身,视阴阳家外围的阵法为无物,踏出了阴阳家的势力范围。 虽说阴阳家在咸阳城,可它并未靠着市区,而是修在山上。 由于怕被东皇太一发现,赵熙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待到达市区之时,已时至傍晚。 赵熙凌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们颇有些恍如隔世之感,街上已有人开始注意这个女子,她相貌非凡,美得如同瓷白的娃娃,更不用说她还有一双金色的眼睛。 赵熙凌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眼睛是多么的惹眼,她迅速躲进了一条暗巷,从小天地中扯出一块黑布条,围过双眼,系在脑后。 刹时间天地暗了下来,远处小贩的叫卖声,孩童吵闹奔跑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赵熙凌本就有比寻常练武者更加清晰的五感,就算蒙上眼睛,对她平常的生活也没什么影响。 但这样看来还是有些奇怪,她决定先到店里去扯一些纱布。 黑纱好歹是半透的,罩在眼睛上不会让她看上去像个瞎子。 但当赵熙凌走出暗巷的时候,她发现她自己还是很惹眼的。 可不是吗? 一个眼睛上蒙着黑布的瞎子,走起路来却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 这在百姓眼中已经能算是最惹眼的事情了。 第84章 路逢道 赵熙凌谢过了几个想要上千搀扶她的热心村民,加快脚步,走向了村子边上的一处客栈。 客栈修缮的不是很好,但好歹窗明几净,赵熙凌刚一踏进门,就见那小厮迎上来,殷勤地请她进去,赵熙凌黑纱下的眼睛扫了那小厮一眼,视线掠过小厮腰上挂着的三枚铜钱,挑了下秀气的眉。 她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 “嘿哟!客官高人!客官想要些什么?” 小厮见她蒙着眼走的如履平地很是吃惊,但却什么都没问,见姑娘在大堂落了座,就不遗余力的推销起自家店里的伙食来。 “客官,我们店里的十两春那可是方圆百里都有名的!还有阳春面!虽然只是一碗面条,其他厨子烧起来跟我们厨子比那可差远了!客官……您不想试试?” “十两春?”赵熙凌重复了一遍酒名,看小厮自豪的模样,声音里也带了些笑意。 客栈里霎时间就静下来了,大堂内喝酒吃菜的人名不受控制般的将视线投注在赵熙凌的身上,为了听清楚她的声音,他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熙凌做出侧耳的模样,忽而勾唇笑了,她朝着人最多的地方微微颔首,道:“小女子打扰各路英雄豪杰相聚,实感羞愧,在座各位若是都对这十两春感兴趣就每桌上一坛,权当赔罪。” 小厮看着眼前少女的笑颜,发起了愣,他心中可惜—— 可惜少女是个瞎子,不然,这般皮相,笑起来那双眼定然濯濯生辉,能叫王侯将相为了这笑翻了天去。 赵熙凌取出一锭未融的金子,向前递去,那小厮吓的回过神来,忙推拒道:“这太多了……找不开啊!” 那五六岁孩童拳头大小的金子在少女的手心闪着光,那纯度不用验,光靠眼睛看就知道是难得一见的好物。 那小厮想伸手将那金子推回去,可将碰到赵熙凌的手的时候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缩回来。 他想了想自己这双布满黄茧的手,在看看眼前葱白的指头,觉得还是不要碰这姑娘来的好。 赵熙凌的金子想要多少有多少,她自然不会将这点小钱放在心上,她同左手探了探桌子,像一个真正盲目的人一般找准了位子才将金子放下:“不妨事,找不开就不必找了。” 小厮就没见过这么财大气粗的,他欲哭无泪的往楼上看了一眼,这才收下了眼前那金子,忙活着将大堂的酒上了。 还将自家店里卖的不错的好菜多少做了些摆到了赵熙凌的面前。 赵熙凌对小厮的殷勤不可置否,她动作如此之大,想必幕后之人也按耐不住想要来探探她的底了,她得知道这店到底是哪一方势力的,店内小厮的身法和阴阳家的有些像,但阴阳家不会在腰间挂铜钱。 那三枚铜钱应该是用来卜卦的,若她没有猜错,多半是道家的人。 但若这些人是阴阳家放在外边的探子,那么有一个客栈就会有一间酒肆,有一间酒肆就会有一座茶坊,到时候躲来躲去,防不慎防,还是在碰到第一个的时候就弄清楚比较好。 赵熙凌想着,索性闭了眼睛,摸索着碰到了放在她斜前方的酒坛,就在她一个用力想要提起来的时候,她感到手上一轻,接着她就听到酒水落碗的声音。 “这酒一个人喝没意思,姑娘不方便,不如我来陪姑娘喝。” 是个男人,赵熙凌听不出他长什么样,只好又把眼睛睁开,看向那人。 是个中年人,蓄了须,为这人的面貌平添了几分阅历,男人的虎口有黄色的茧,用剑。 衣服是灰蓝色,不是很好染,但也不难染,不是平民,有钱,但是对衣着外物并不讲究。 赵熙凌看了他四五秒,就移开视线放下心来。 不是阴阳家。 在男人的眼中,她是听了几秒,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女孩的唇像是桃花的颜色,刚刚吃了几口菜,有些油光光的,男人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默念了几遍清心诀,暗道一声罪过。 只不过一眼,就让他的道心有些动摇,虽然他们人宗不讲究断情断欲,但是太过容易被外物影响心神总是有些不好的。 “姑娘下山到哪儿去?” 男人不愧是做客栈老板的,很是健谈。 “去找一个人。” 赵熙凌模棱两可的说,端着酒碗秀气的抿了一口。 “鄙人常山,敢问姑娘姓?” 常山看少女喝酒的样子心下了然,觉得她定是什么隐士高人家的小姑娘放下山来历练来的。 寻常哪有用酒碗喝酒都能喝出在酒宴上喝酒的感觉的? “鄙姓赵。” 赵熙凌伸手拿了块签字串起来的,看上去像是甜果的东西咬了一口,幸福的眯起了眼。 好吃! “赵姑娘。” 她看到常山对她行了抱拳礼,对这人的印象好了几分,毕竟常山以为她是看不见的,所以就算他不行礼,她也不会知道。 “不必客气。” 赵熙凌想了想,准确拿起了常山的酒碗,往里面倒了酒,八分则停,然后又放回了常山面前。 常山惊叹:“赵姑娘好功夫!” “熟能生巧。” 赵熙凌在心里告了声罪,然后毫无负担的装瞎。 常山听了怜惜,他莫名就想到小女孩在连桌子都够不到的时候自己倒茶烫到的模样。 他忙端起碗来干了那酒,丝毫不知道眼前这姑娘装的可开心了。 “鄙人虽然只是个小老板,可在城里也有些人脉,敢问赵姑娘寻人可要帮忙?” 赵熙凌黑纱下的眼睛眨了眨,不知道眼前这人的好感是怎么上去的, 她也没回绝,笑道:“我找道家人宗逍遥子。” 常山一愣,眼神中的笑意一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他沉下声来,眼神中多了些锐利。 前一刻的温情一点儿都没在周遭的空气中剩下。 他脑子里那个端着热茶的小人儿啪地碎了,常山听到自己厉声问: “你是谁?” 第85章 小楼问雨 赵熙凌笑了一声,没将常山如临深渊的样子放在心上。 常山紧握住手中的酒碗边儿,盯着赵熙凌的动作,只待她一动,他便能将自己手中的酒碗砸出去。 “常老板不必紧张……” 赵熙凌话说了一半,就听常山的呼吸粗重了几分,而后嗤笑一声,似乎是不信她的话。 “赵姑娘都找上了门,还不让鄙人紧张,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吧。” 赵熙凌知道他在奇怪自己是怎么被看出是道家人的,说实在的他们的掩饰技术也只能骗骗一般人,稍微有点脑子的都能看出这客栈里边的都不是一般人。 “常老板莫怪,小女子尝自家父口中闻逍遥子大名,委实好奇急了,这才有此不情之请,若不方便,也无妨。” 常山心里一松,但好歹也是江湖里混生活的人,到底还是没全信了赵熙凌的话。 赵熙凌一来就知道他们这儿是道家在市中的联络点之一,不论是本来就知道的,还是后来看出来的,都实在太可疑了些。 常山本事不大却能活到现在,也是步步谨小慎微,小心翼翼换来的。 赵熙凌悠哉哉倒了一碗酒,将那串起来的甜果儿搭着酒吃了,这才不紧不慢的回答:“方才我进门,小厮上前来迎,行走间腰间串的铜钱相撞,我仔细听了,仅三枚罢了。” 常山歪头想了,那小厮是他师兄门下收的外室徒弟,没什么天赋,仅能勉强算几卦,但那孩子毕竟是师兄救回来的,将师兄送的三枚铜钱随身不离的带着,想必也是对这功课喜欢的紧,可这天下的小二活着平民,谁不是将铜钱串起来挂腰上的? 三枚铜钱就漏了馅,实在也说不过去。 赵熙凌见他还没想通其中关节,只好又道: “三枚铜钱对个小二来说实在是少了些,日头都挂在天边那么久了,才收了三枚大赏的铜钱,老板觉得可说的过去?” 常山:说不过去…… “再有,此地偏僻,靠着山村,方才我路过那村里的时候,不见一所私塾,您说,这十两春的名字是一个常年开在这种地方的客栈能取出来的?” 常山哑口无言,甚至有点想给取名的自己一个巴掌。 “还有……” 还有?! 常山瞪大了眼,扣在碗边的手指松了些许,愣怔着想:到底是我太蠢还是敌人太聪明?师尊……遭不住啊! 他看着赵熙凌喝完了碗中的酒,欲哭无泪。 “您那掌柜……”赵熙凌凑近了些,声音也悄悄放低了:“听上去不像是没练过武的。” 听? 这也能听出来? 常山简直要怀疑人生了—— 这难道就是学霸和我们这些渣渣的区别吗? 姑娘你瞎了都比我厉害,比不了比不了…… 常山不好意思的笑笑,脸上看不出一点方才的不满:“姑娘冰雪聪明,可常山……” “哦!” 常山刚想说他没那个权利带他上山见逍遥子,就被赵熙凌恍然大悟的一声“哦!”给打断了。 “我说了这么多,忽然想起来,常老板耳朵这么不好,想来也不是山上的内室弟子,既不是内室弟子,怎可能带我见逍遥子那样的大人物?恐怕您自己一年都见不了几次罢……嗨呀嗨呀~思虑不周!思虑不周呀~” 扎心了老铁! 赵熙凌在阴阳家憋狠了,勾起一点儿嘴角都得担心会不会被有偷窥癖的月神逮个正着,更不要说找人忽悠了。 好不容易碰到个有趣的,她说什么也要逗上一逗的。 这边赵熙凌说的开心,对面常山就差没捧着被利剑戳穿还在飙血的小心脏哭着跑走了。 劳资三十岁了!还被这么小的姑娘噎的说不出话。 不活了 嘤…… qaq 常山捧着自己的老心脏念了好一会儿清心诀才缓过来。 他定定神,将心脏塞回胸膛,打定主意要扳回一城,可赵熙凌就像是拿捏好了一般,又问他:“我听说你家有人和齐鲁之地先生的关系很好?” 常山一口气刚喘上来就憋在了喉咙口,出也不是咽也不是,生生给他憋出了一串咳嗽。 赵熙凌稳稳给常老板倒了一碗酒,托着腮“看”常山狼狈的模样。 齐鲁之地的先生还能有谁,那不是荀夫子吗? 联想到最近咸阳的传言,常山一时间背后黏腻,这时候可不能扯上道家,虽说他们不是些苟且偷生之辈,可世间总有些事情是说不准的。 若是秦王发起狠来让他们这些人入土,也并非不可能。 他这样的小人物也就罢了,左右也没学到什么值得传承的好东西,可道门之内保存的那些典籍和师尊这样的活仙人因此遭到牵连,那牵扯到的损失可不是一句话能说的清的。 常山冷汗津津,他不动声色左右看了眼,大堂内注意到他们的人挺多,但是看表情却都不像是听到了些什么的模样。 他心中更为惊异,对赵熙凌更忌惮一分。 常山活到现在,就靠着他这颗小胆子,总之…… 小心些总没有错的。 “姑娘这话可不要再说了,天子脚下,乱说话可不是乖孩子该做的事。” 赵熙凌虽然说是及笈了,可因修为早至金丹,生长缓慢,看上去实在小,毫不夸张的说,任谁看到她都只会以为她是十三岁左右的小姑娘。 赵熙凌低头看了眼胸前的平坦,好不委屈…… 胸小能是她的错吗?! 常山现在怕极了,当然没注意赵熙凌低头的动作,若是他看见了,用脚趾头想想都晓得眼前这姑娘是装瞎了。 哦……也不一定……他有些笨。 “常老板看着就是大义之人,一定不希望公子那样的大才泯然尘埃,不若您打听打听,关人的地儿?” 赵熙凌翻手取了一个布帛放在常山面前,那是一部在阴阳家时就抄录好的剑法,是从苍龙记忆的犄角旮旯里边扒拉出来的,对于赵熙凌来说算不上是什么好东西。 可对于世人恐怕不一样。 赵熙凌心里也没底,不过好歹也要试一试不是? 第86章 怒薄红颜 常山想说:我不是好人,我心中没有大义。 但他看着面前合起来的布帛咽了口唾沫。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个好东西,可这好东西值不值得拿命换,他就说不准了。 常山朝那布帛伸手,刷地往自己身前一揽:“咸阳不过也就两处能关人的地儿,最严的是咸阳边远的一处,那处离这儿不远,还有一处据说就在咸阳宫不远处,守卫的可都是王城禁军。” 常山一边说一边拿手指沾了水,在桌上画下咸阳宫旁边的地图。 他画的不细,仅能看出那地方在什么方位,至于什么几时几刻有人巡查,几时几刻换人,他却没说清。 赵熙凌看那标清楚的地方,打算这两天就将它先探探清楚。 “常老板爽快人,待小女子找着人,不日定当登门拜谢。” 常山听了赵熙凌的话,没忍住咽了咽唾沫,心说:你可别来了,麻烦…… 赵熙凌又摸了锭银子放在桌上:“饭钱。” 接着不管常山脸上是怎样的五彩缤纷,施施然出了门,向咸阳宫的方向去了。 赵熙凌思来想去,韩非贵为公子,就算被关在监狱里,也不可能被关在条件艰苦的北边,只可能是靠近咸阳宫的那一处了。 赵熙凌一路疾行,避开人多的地方,缩地成寸不要钱似的用。 这边赵熙凌赶路的功夫,那边发现赵熙凌不见了的星魂看着被赵熙凌脱在门后的那一摞衣服首饰嗤出声。 星魂拾起流水一般的纱衣,摩挲掌心滑腻的布料仿若掌心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双美人的柔荑。两列傀儡在他身后排的整整齐齐,低着头,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你们连一个戴着镣铐的小姑娘都看不好?”星魂问话的声音轻极了,也温柔极了,像是情人的耳语。 “做成了傀儡,没有了思想,连脑子也没了吗?”星魂眯眼,暗色的眸子里暗藏着滔天怒意。 他不再摩挲手中的衣料,任由布料从指尖滑落:“去将苍龙大人的侍女带来,我要问问我们藏龙阁恪尽职守的侍女长大人,那贪玩的小龙去哪儿玩了。” 傀儡当即四散开,死道友不死贫道,若被开罪的是他们,他们连灰都不会剩下。 星魂转身就去了赵熙凌的住所,藏龙阁,就在繁星阁旁边一点儿,繁星阁更高些,藏龙阁在高入云天的繁星阁的衬托下显得中庸极了,星魂微动手指,藏龙阁厚重的青铜大门就在他面前缓缓打开,屋子里东西的摆放位置没有丝毫变化,连书箱都仔细锁好,若非星魂知道她连东皇阁下赐的衣服都丢弃在地上,他还以为她只是出门晃一圈罢了。 侍女长战战兢兢跪在星魂面前,略微有些暗淡的白衣衬的她面无人色,她方才才知道苍龙阁下竟然不知去向,平日里苍龙阁下事事亲力亲为,甚至连研墨这样的小事都不让她们插手,她们只要每日为她整理被褥打扫房间里的灰尘即可。 阴阳家的侍女们都羡慕她这个藏龙阁侍女长的轻松,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会有跪在星魂大人面前被问罪的一天。 星魂见面前还算眉清目秀的女人颤抖的模样,心中的气消下去些,但星魂实在不是怜香惜玉的人,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拇指微动,地上伏着的女人就不受控制的直起身来,侍女长的面庞已经因为被恐惧占领而变得有些扭曲,那样的面庞和眉清目秀已经沾不上边了。 涕与泪从侍女的面庞上滑落,她颤抖的如同筛子一般,嘴里颠三倒四地说着她不知道以及求饶的话。 星魂充耳不闻,他稍抬手腕,侍女的脖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向上扭,侍女跪着,她的头几户向后折成直角,使得她与星魂对视。 因为声带被挤压,她嘴里只能发出轻微的嗬嗬声,侍女用祈求的目光看向眼前俊朗的青年,但那人不为所动。星魂凝神一聚,将神魂分出一缕探向侍女长的眉心。 侍女长近日来的记忆便像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掠过,可惜的是,作为苍龙阁下的侍女长,她脑中关于苍龙的记忆却少的可怜。除了每日晨起时的一次整理房间和扫除灰尘,剩下的竟然都是与后山采药弟子在一起你侬我侬的记忆。 星魂看着眼前男女越靠越近,将面面相贴时终于按耐不住骤然抽回自己的神魂。 恶心至极! 这女人竟在三位弟子之间周旋,怪不得忙的连呆在苍龙的身边的时间都没有。 星魂的厌恶都写在了脸上,侍女顾不上脑袋被神魂倾入时针刺和翻搅时反胃的感觉,待星魂一收手便跪爬在地上,膝行至星魂面前,手才伸出去便被星魂寒凉彻骨的眼神一扫,到底还是没敢用手碰星魂的袍角,她忍着身体的不适向星魂哭诉:“大人,奴不知晓苍龙大人的去向啊!大人您也看到了,奴是真的不知道啊!” 星魂嗤笑一声:“你还当自己是南城陈家的小贵女?既然被家族送进了阴阳家,就该做好自己份内之事,我问你。” 星魂恶趣味的顿了顿,满意地见着眼前的女人白了脸后才说:“你为何不知晓大人的去处?” 他见女人支支吾吾,也不催:“我可代你说,不过是从云中君养的采药弟子中挑了几个当面首罢了,既然能做出这等事,又有何说不出口的?” “若你还是秦国贵族子弟,养两个面首确实并非有错。” “可不说你如今不是贵族了,就算还是以前陈家的小贵女,你一个庶出的草贱之女又有什么资格养面首?” “再说,嫡出的嫡亲姑娘,你家父亲又怎么舍得送来阴阳家?” 眼前女人的面孔一点点白了下去,心中暗疮上的疤就这样被人毫不留情的揭开,腥臭的脓水熏的她连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 星魂对他言语所造成的反应满意极了,他轻描淡写地决定了这可怜女人最后的去处:“既然你如此喜欢云中君的药园,不若以后便搬过去住吧,刚好,先前我还听他说最近缺些药人。” 女人愣了半晌,忽而凄厉地尖叫出声,尖利的叫声刺破苍穹,回荡在藏龙阁殿内。 “大人!奴婢知道错了!大人!奴不要做大人啊……只要不做药人,奴做什么都可以!” 女人尖叫着朝星魂爬去,她发髻散乱,也不管星魂脸色,伸手就想要抓住星魂的下摆。 星魂厌恶地一挥手,前侍女长便被掀翻在地,吐出一口带着碎肉的鲜血。 鲜血浸湿了女人的前襟,显出女人发育良好的圆滚,在门外待命的两只傀儡当即进来拖走了仍然自以为楚楚可怜的女人。 他们早已没了思想,不然少不了要有兔死狐悲之感,做云中君的药人可是十死无生的事情,罪无可恕的人活着俘虏才会被送去那里。 女人的年纪是鲜花盛放时的好时节,却也要凋零了。 第87章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苍龙从阴阳家消失可不是一件小事。星魂将赵熙凌的情况如实报告给东皇太一,他本以为东皇太一会震怒,可他只是稍稍沉吟就吩咐星魂将赵熙凌房内剩下的几箱书交给他。 似乎对赵熙凌的离开毫不意外,甚至有点不放在心上的意思。 赵熙凌毫无疑问是个聪明人,东皇太一不信她一点准备就不做就贸然离开,她一定留下了能够让他暂时满足的的东西。 事实上东皇太一猜的不错,赵熙凌临走之前将苍龙七宿的秘密留了下来。 那个秘密并不是什么不能宣之于口的东西,事实上赵熙凌有把握,就算东皇太一知道了苍龙七宿的秘密也一时间找不到能够继承苍龙力量的七个传人,更何况,苍龙的整个神魂都在她体内觉醒,而并非东皇太一所以为的一点记忆,就算找到了传人,他们也没有东西能够传承。 东皇太一看完了手中的书简,将其仔细销毁,当夜招来月神与她分享了这个能够让七国动荡的秘密。 而前来报信的星魂则被东皇冷落的彻底,他不会在明知星魂野心的情况下还将重要的秘密告诉他,但星魂何其精明,若是东皇太一对苍龙出逃这件事情轻拿轻放,以星魂的急智一定能察觉到不对劲,所以他朝星魂下达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命令——寻找苍龙,并在不伤其性命的情况下带回阴阳家。 赵熙凌虽然留下了足以让东皇太一放松的消息,但是却也留住了在万一之时能够保住性命的一部分,她之说了有七位传人,可连七位传人长什么样怎么找却丝毫没提。 若是不幸东皇太一亲自找到了她,那她也有在东皇太一手下活下来的筹码。 赵熙凌为了逃脱阴阳家的控制可谓是机关算尽。 她为了今天筹划可许久,也准备了许久,绝不允许自己再落回那个牢笼。 她心里虽然担心极了韩非但却没有直奔关押韩非的监狱而去,而是在进咸阳城之后,迂回地摸进了咸阳宫,秦国皇城的禁卫与御前侍卫可不是韩国士兵能比的。 能够贴身保护秦王的人,都是忠心耿耿的死士,就算赵熙凌再怎么自信,在这重重保护之下也不得不小心翼翼。 她来是想探一探秦王的情况,她实在放心不下自己的父王。 后宫的守卫比前殿松懈许多,赵熙凌选择从女眷居住的后宫溜进去,天地无我和缩地成寸这两个功法对现在的赵熙凌而言就算频繁使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可怕就怕在今晚稍有不慎她就要杀出重围,现在就浪费体力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于是她放弃了更耗费精力的天地无我,而运用了缩地成寸以及内家轻功的方法躲过后宫之内散步的嫔妃以及扑蝶的小公主。 然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你是谁?” 待离嬴政的书房后门仅有一步之遥时一个稚嫩的声音截断了她再次前进的脚步。 赵熙凌将自己缩地成寸最后的终点定在了书房的门外,她实在没想到嬴政的门外还会有一位小小少年。 她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身着白衣的小少年,看上去约莫十三四岁,着白衣金丝腰带,腰间挂着一块碧玉无暇的翠饰,垂挂着深灰的丝绦。 只一眼功夫,赵熙凌心思电转,就判断出了眼前这位少年的身份,是扶苏。 扶苏在他离开之前就已经出生,史书记载,扶苏是嬴政十九岁左右时得到的长子,赵熙凌只是一算便能知道他的年纪。 十二岁出头的少年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沉稳多了,长得也比一般少年要高些,赵熙凌看着眼前少年黑沉沉的眼睛,里面已有了忧虑和属于他这个长子的觉悟。 见赵熙凌不回话,扶苏甚至没有再次问话,而是耐心等待她的回答。 赵熙凌不过比扶苏大了三岁,两人从没见过面,但血缘之间的微妙牵绊另他们谁都没有轻举妄动。 赵熙凌虽是取嬴政之血筑成,但她的身高和身材实在没有遗传到嬴政的“神武”。 面对十二岁的扶苏,她竟要微微仰头,她丝毫没有惊慌,只是对扶苏笑了笑:“我是荷华。”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此名一出,不需要任何解释,扶苏便能知道赵熙凌意思。 她同为嬴政之嗣。 可他在后宫这些年,知道有一位比他稍大些的长公主,但她的名字是华阳,并非什么荷华。 他甚至不知晓那位华阳长公主的生母是谁,也没见过那十六岁公主的面容,但听闻她十分喜爱听琴与筑痴迷音乐,依他只见,那位长公主并非是会对父王书房产生些什么好奇心的人。 眼前少女看上去与他差不多大,身上穿的也是白色布料,与他自己身上的一身相比,少女身上的衣裳显然更为轻薄,但却并不寒酸,她过的很好。 扶苏心中的警惕仍然没有消退,可眼睛却亮了些许,作为嬴政的长子,父王以及夫子对他极严,他平日里课业繁忙,同龄之人除了蒙家两位,后宫之中的女眷却是没一位敢跟他笑闹撒娇的。 他心里极希望荷华说的是真话,他看不见荷华的眼睛,就算赵熙凌感穿着一袭白衣在皇宫里“招摇过市”也断然不敢将自己一双极有辨识度的眸子露出一点儿来。 她见扶苏还想拦她进入嬴政的书房,只好双手合十朝他前后微微摇了摇:“扶苏……你便让我进去瞧一眼罢,就一眼……你替我放风,我绝对不会被发现的!” 扶苏的母妃去的早,所以从没有人会和他这样说话。 平等的,将他当作一个人。 他看不见荷华的眼睛,但看着眼前不知是姐姐还是妹妹的姑娘,神使鬼差的点了点头。 赵熙凌见扶苏点头,忙按扶苏的肩膀将人转过去,背对后门。接着她将后门打开一条小缝儿,身形一动,若一条游鱼一般哧溜滑进了书房。 扶苏余光看到她的动作,惊的冷汗刷就下来了。 你不是就看一眼吗?! 我以为你是从门缝里看! 你怎么进去了? 他几乎已经想到了这次行动被父王发现之后的惨状,父王向来不喜欢后宫女眷靠近书房,这次他一并帮忙。 完了—— 这两个字像是两块沉重的城墙砖砖“嗙!嗙!”砸在扶苏的脑壳上,让他有点嘴里发干。 第88章 枯苗望雨 赵熙凌一进房门就发动了天地无我,她的身形隐没在空气中。 嬴政正在审阅近日的奏折,身边仅有一位帮忙称重的侍从,那侍从拱着背,面上涂了些白粉,是后世常提的太监。 赵熙凌不敢站的离嬴政太近,只敢站在十步之外,嬴政的剑术可不是花架子,她甚至都不敢用眼睛盯着嬴政,生怕被他察觉。 赵熙凌就这么站着,看着嬴政面前的奏折一点点减少。 嬴政应对那些贵族的谏言已经烦不胜烦,那些饕餮无外乎都是上书些令人厌烦反对变法的废话。 好似韩非被关进监狱就代表他再也不用法家思想一般。 嬴政揉了揉眉心,此前他实在想不到韩非竟会在朝堂之上孤注一掷般提了《存韩书》。 若这存韩书不是提于朝堂,他实在不愿将韩非软禁于监狱,韩非于他不是知己却胜似知己。 他实在不想让韩非最终平白身死于秦,将一身风华智慧埋于黄土之下。 可“存韩伐赵”? 亏他能写出这种连他自己都信不了的文章! 想要离间秦国君臣之间的关系也得有个限度。 上了存韩书那种文章,就算他这个秦王再怎么想保下他,不说王翦,就说李信和蒙家,哪怕是蒙家小将都不会允许他这般糊涂! 若他真不管不顾保了他,这位置他坐着怎能服众! 嬴政不着痕迹的长出一口气,看着侍从小步挪着捧着他方才批过的竹简放在了沉重的青铜称上,那巨大天平一般的称左右沉浮了一下,指针指向了刻度中间。 “王上,一石已完成了。” “几时了?” “已是子时四刻,比昨日早些,王上可要去昨日韩妃桃那儿?” 嬴政一口气堵在胸口,他现在听到韩国两个字就堵的慌,昨日去不过是安慰一下因为韩非被关而惶惶然的女人罢了,他劳累一天还要听人哭哭啼啼实在烦躁。 侍从见嬴政不答,知晓他是不想了,于是想要将名册拿来。 赵熙凌可不能让他拿,她来干嘛的? 看自家父王开枝散叶嘛? 赵熙凌环视一圈,便看到放在一边的名册,她悄悄移过去指尖一碰,那名册便消失不见。 那侍从找了一圈却没见着自己平日里收的好好的册子今日却没能找到。 找不到册子只是小事,可侍从心里还是慌慌哒。 虽然他跟着秦王也不少时候了,估摸着再过两年就能功成身退,可秦王最近心情不好啊…… 咋办!我的脑袋! 这边侍从找不到册子慌的不行,那边嬴政看着人围着架子转了三四圈还是没能呈上册子却不禁觉得好笑。 不知是侍从愣子的模样哪里娱乐了他,又或者是找不着名册这件事本身令他松了口气。 “回寝殿罢。” 嬴政没说宽恕也没说开罪的话,仿佛没见着方才围着架子转圈圈的侍从。 嬴政抬步走向后门,赵熙凌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待他推门时才觉不对。 把扶苏给忘了! 赵熙凌在心里祈祷着那孩子别还站在门外,可上天明显是把她给忘了,嬴政一开门就见背靠门站在墙边的长子。 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子时已过,怎么?” 扶苏在外边立了许久,早已对时间没了概念,如今嬴政一说他才惊觉不对,他向嬴政身后看了一眼,只见一位侍从而不见先前那位白衣姑娘。 “父王……” 扶苏朝着嬴政行礼,到嘴边的问题却换了个模样。 “儿臣课业上遇到难题……” 扶苏一脸惭愧,一副踌躇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 嬴政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久到扶苏都以为自己随口编的话被识破了,但嬴政终究是道:“回去将疑问写下,明日做一篇文章交与太傅。” 言下之意是不会回答他的问题了。 虽然这话不过是借口,可听得父王如此回答扶苏的眼睛还是暗了暗,但他没提出什么异议,只是行礼退下。 赵熙凌看着扶苏的背影,不觉想到先前她在寝殿忆起前尘往事伤心哭泣时找借口问话的事,那时嬴政仔细为她解答了那个随口问出的问题,那个答案甚至令她的修为向前迈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到这时她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并非认识她的那一位。 她已根本看不出二位的不同。 赵熙凌心中一痛,如有人拿着针尖戳了一下一般。 她终是看不过扶苏那个有些孤单的背影,在扶苏行过拐角后缩地成寸来到他身边,轻撞了下他,接着塞了块玉牌在他手中,接着又回到了嬴政身后。 扶苏回过神来的时候,手中便是一块温凉的玉牌,他抬手看了,上面刻了一个清俊的华字。 他摸着那块玉牌豁然笑开,一直以来心中缺失的空口被补上了一个小角。 他想着,有机会一定要打听一下那位荷华公主的寝宫在哪儿。 赵熙凌暂时将扶苏的事儿放下,跟着嬴政悄悄摸回了寝殿,那地方与记忆中没多大区别,还是空旷的可怕。 不,也有区别。 嬴政的塌前摆起了一个宽案,上边是个搭了一小半的沙盘,赵熙凌匆匆扫了一眼,是秦国以及韩国的地形图,每一处高山流水高低地势都摆的详尽至极,想必花了不少心思。 想也知道这东西不是嬴政的杰作,他哪里来的那么多时间刻如此细致的东西。 赵熙凌背对着父王的功夫,嬴政已脱去了外袍,只留一件中衣了,他靠在塌上拿着一卷书简,赵熙凌眼熟那个,是《尉缭子》。 空气静的不可思议,只剩下烛火的噼啪声,赵熙凌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来这里为了什么,是期待着自己的父王能认出自己,再与自己说几句话?是前来寻找韩非被关进大牢的答案? 她知道不太可能。 也知道韩非入狱的答案。 她为什么来的呢? 其实她知道自己仅仅是想见见父王。 就算父王不认识她了,她明知道现在显出身形不合适,却还是这样做了。 烛火才晃动了一下,搁在一边剑架上的天问便已在嬴政手中了,同时与天问一同发出声响的还有一柄剑,那剑上布满菱形的花纹,足以见得它如何锋利。 赵熙凌认得那把剑,她顺着正对自己的剑尖朝前望去,那也是一个熟悉的人,那人偏过头看向别处,剑尖却直至赵熙凌。 那是她的师兄,盖聂。 第89章 雏鸟倚林 盖聂自始自终都没有将眼神放在赵熙凌身上,他似是不愿看她,仅用余光留意她的动作。 天问被嬴政拿在手中,虽没有直指赵熙凌,但还是被紧握着。 空气静默着,赵熙凌掩住了标志性的双眼,仅仅露出下半张脸,她透过薄纱直视嬴政,丝毫没有在意直指自己的剑峰,她甚至上前一步,剑锋险些碰到咽喉。 盖聂手腕没有动,整个人如一颗劲松。 嬴政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阁下深夜到访,却不以真面目示人……” 话未说完,嬴政忽然心中一悸,一阵目眩,他强忍着才没往后倒退一步,他知道这感觉,是他另一个意识争夺身体时会出现的反应,先前在做重大决定时他多次感受到这种争夺。 通常,身体之内令一意识出现争夺之意时,他总会重新审视自己的决定,最近两人的记忆自幼时逐渐融合,他就更加注重那位的感受。 他明白,无论如何他们都是一个人。 但先前那种争夺都带有提醒之意,没有一次像是现在这般货真价实,他是认真想要夺回属于自己的控制权。 嬴政忍住眼前昏黑的不适感,最终还是将控制权交给了另一个自己,虽然他也想知道面前这个人为何能让另一位如此重视,但在他们记忆开始融合的当下,知晓是早晚的事。 嬴政一出来就用手中的天问隔开了盖聂指着赵熙凌的佩剑,随即骂道:“胡闹!” 嬴政这句话一出口,赵熙凌不知怎么就湿了眼眶,她将围在双眼上的纱揭开,上前两步就扑倒了嬴政怀里,接着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盖聂默默还剑入鞘退至门外,将空间留给这对父女。 赵熙凌委屈极了,想到嬴政陌生的眼神,她就止不住眼泪,仗着嬴政不会拿她如何,倒是在人怀里哭了个畅快,泪水毫不客气的洒在嬴政的衣襟上,他开口诉责:“及笈有些时日了,九华怎还不如你妹妹?” 赵熙凌闻言一哽,好险没打出一个哭嗝,接着眼泪又哗啦落了下来,这回倒不是孩童一般的哭法了,她不出声,就揪着嬴政的衣袖,眼巴巴的看着父王的眼睛,好看出那里面盛着的是温柔的水光,而不是陌生的冷刺。 嬴政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她的背,再亲手搅干了布,将自家姑娘脸上的邋遢一并揩了。 赵熙凌一边任他擦,一边为自己辩解:“我又不知道我有什么妹妹,再说也不能时时见着您。” 她边说话边打着嗝儿,样子可怜极了,美的人哭起来总是要惹人疼些的,况且她美极了,又是自己的骨肉,嬴政颇为无奈的在心里暗叹,心说你妹妹在咸阳宫也并非能时时见着他。 可他看赵熙凌哭的委屈又可怜,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下去了。 “我我……我……” 赵熙凌我了三声也没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急的眼睛里又装了金豆子,她自己用衣袖狠狠擦了下眼睛,觉得自己的年龄仿佛在一息之间倒退回了十二岁,好似没了眼前这位父王,自己的脑子也一并没了。 她这幅模样倒是让嬴政心情更好了些,他回身坐到塌边:“说吧,来做什么?” 赵熙凌嗫嚅着,看见嬴政那双眼中不容错认的强硬只得照实说:“据闻,您将韩非请入大牢。” 嬴政嘴角的弧度微微拉平了些,他将手边摊开的《尉缭子》收好,搁在一边:“是又如何?” “韩国时……”赵熙凌看了他一眼,没敢将你们关系还不错这样的话说出来,她不知道怎么说,索性跳过,说道:“我担心您不是自己想……所以来看您。” 嬴政被她说的高兴,自家的姑娘好不容易来看一眼自己,若是为的是别家的臭小子他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幸好赵熙凌不是。 “他上书存韩伐赵,离间我秦国君臣,他的心永远不会属于秦国……” 嬴政敛眸,说起韩非,他心中也有遗憾。 如此人才,怎叫他忍心处死? 赵熙凌不说话了,她什么都不能说,站在秦国的角度上来说,韩非如此做法已然触及到了帝国最为禁忌的核心。 “更何况,韩国传来消息称,韩非知晓苍龙七宿的秘密。” 嬴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赵熙凌,他虽然不信这些,但若赵熙凌知晓消息却不告诉他,那他却是免不了失望的。 “韩非知晓苍龙七宿的秘密?!” 赵熙凌当然不知道这消息,在她看来,韩非顶多接触到了苍龙七宿秘密的边缘,她说什么也不信韩非会彻底明白其中奥秘。 第90章 夺与舍 嬴政一瞬不瞬地盯了她一会儿,没发现什么隐瞒的痕迹,心里松了口气,这位子坐的久了免不了要疑神疑鬼。 赵熙凌见嬴政捏了捏眉心,及有眼色的上前为他按起手上的穴位来,酸软的感觉从掌心传到肩膀,嬴政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总之是舒爽不少。 他心里叹了口气,欣慰最看重的骨肉没同自己疏远的同时,又担忧她重情重义被谁骗了去。 “我不是叫你离开咸阳了吗?” 嬴政半倚在塌上,看着伏在塌边对着他手心使劲儿的赵熙凌问。 赵熙凌替嬴政按摩的手一顿,思量一瞬,终是没将自己成为苍龙关在阴阳家给人抄书的事儿说出来,她朝嬴政笑道:“我这不是一收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从别处赶回来了吗?还请父王海涵呀~” 嬴政哼了一声,瞧着她卖乖,却是不忍心再说她了。 气氛仿若又回到了赵熙凌儿时,那时候着孩子也是没丝毫顾及的趴在他膝头撒娇,就如同现在,她拉着一国之君的手,也没觉得有丝毫问题,就好似他是寻常人家的阿翁和女儿一般。 嬴政问了些她的近况,赵熙凌尽是报喜,逗得嬴政眉眼间尽是笑意,漏刻上代表时辰的沙不停下落,嬴政的眼帘浅浅垂下来,终是含笑展眉的睡着了。 赵熙凌听着父王平稳的呼吸声,为他将被褥盖好,提气上梁,从上面通风的窗子翻出了屋子,屋顶上是仰面卧倒的师兄,他双手枕在脑后,颇为惬意地观赏天上明亮的星星。 赵熙凌在盖聂身边坐下,看着师兄的侧脸。 “你想救韩非?” 盖聂坐起来,他一向不像卫庄一般肆意,在师父和师妹面前总是规规矩矩的,若是衣角皱了一分便觉得自己礼数不到位,唐突了敬重的师父。 赵熙凌看着师兄清亮亮的眸子,那双眼好似能看透世间所有人的心思。 她不做声,也不点头。 但盖聂就是知道——她要救韩非。 “韩非……贵为韩国公子,其一心向韩,虽然学术博弈上佳,可若不能为秦所用,便是没有意义的。” 赵熙凌当然知道,她看着盖聂的眼睛问:“你为什么来韩国?” “这是天下大势。”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你觉得秦国是唯一能够完成这项壮举的国家?” “秦以法治国,‘刑过不避匹夫,赏善不宜匹夫。’那是我所期待的天下,这天下只有秦王能做到。” 盖聂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赵熙凌从那双潭水一般的眸子里无端端读出一种坚定。 盖聂就是这样一个人,坚定的认定了自己的道路,哪怕这路只能由他自己证明是对的,世人没一人是站在他那一边,他也会一如既往的走下去,直到他自己否定自己的时候,他才会放弃他所坚持的东西。 这无疑是优点,也同样是缺点。 赵熙凌没有反驳他,因为他说的对。 但这世道却不是说变就能变的。 “你还要救他吗?”盖聂问道。 “我若要救,你待如何?” 赵熙凌昂起头,直视盖聂的眼睛,她身上从未消过的狂气这一刻尽数冲这盖聂去了。 盖聂没有意外,这确实是眼前这少女的做法,若是因为他说了几句话便打消了她的念头,他倒要怀疑面前这人是否被调包了。 “你待如何?” 赵熙凌又问一遍,她定定看着盖聂,抿着唇,坚毅的很。 但盖聂知晓她的软肋。 “秦王养你八年。” 他没说她能救,也没说她不能救,可那眉宇间的神色却实实在在的平和,半点也不着急。 那话确实戳到了赵熙凌的脊梁上,她并非忘恩负义之人,非但如此,好坏她从来都记得无比清楚,嬴政待她如何,没有半点不好。 现在她却要去做背弃这样一位父亲的事情。 盖聂看着她的长睫遮住了眸子,知晓这话动摇了她的决心。 他不再开口,仅是看着她,但光是被师兄这样看着,对她来说便已经是质问了。 “我……仅去看一眼。” 赵熙凌最终这样说道。 盖聂知晓她对韩非有一些仰慕之情,又思及两人曾在韩国相交,颔首点头,说到底,韩非若是老老实实认了错,秦王再启用他也并非不可能。 所以见一面实在没什么。 赵熙凌见盖聂点头,知晓他是不会将这消息告诉嬴政了,她想笑一笑表示下,可她终是没笑出来。 赵熙凌将双眼遮好,提气朝关押韩非的监狱纵身而去。 且不说赵熙凌这边如何纠结,那边李斯却已经三天没睡过好觉了,自韩非入了秦,从前对他青眼有加的秦王便喜欢上了听师兄的学术,韩非屡次犯禁,秦王也并未加以责罚,连此次入狱,也是秦王再万不得已之下,被群臣逼迫的决定。 这话说的不好听,可事实如何,李斯一清二楚,因为他便是带头弹劾韩非有异心的第一个人。 韩非确实并没有对秦国一心一意。 他并未做错什么。 身为小圣贤庄,荀夫子的弟子,他的志向可不仅仅是站在早朝大殿中间的位置,他想要站的靠前,前到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位王。 同门情谊在这份野心面前根本不算什么,更何况,韩非还是一位韩国公子。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的身份便是一颗怀疑的种子,就算嬴政再怎么看好师兄,群臣也不会同意这样的人成为他们的宰相罢。 可仅仅是打入大牢还不够! 等风头过去,韩非这等人才,以嬴政惜才之心,必定会令他走出大牢,甚至冲洗启用。 李斯眸色一深,如此,便让他永远留在大牢罢。 第91章 德高毁来 赵熙凌见着韩非的时候,那人正靠在湿冷的墙壁边灌酒,说是灌也不太恰当,但若要换成品…… 赵熙凌看着韩非抬高的手腕摇了摇头——那还不如说他是在灌呢。 韩非一遍喝着酒,一遍曲手击打着大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仔细听来却是齐鲁之地流传的小调,看上去恣意极了,丝毫不像是隔壁那发髻散乱不知今夕何夕的罪人。 他哼着那小调,结尾的地方却不唱了,赵熙凌见他轻咳了两声,那声音压在他的胸膛,被他压制着,拉扯出呼噜一声痰响,烈酒拖垮了韩非本就不太好的身子。 再加上最近几月劳心劳力机关算尽,他已知晓自己将要走到最后了。 该做的努力他都皆已做过,他并没有什么不满。 若要说还有什么放不下,也只剩他留在韩国的妹妹红莲了。 人各有命,他自以为是做的很好了,若叫他再来一次也不会比现在更好,韩非想到离开小圣贤庄之前常做的那个梦,梦里他的下场似乎便是如此,虽说细微处有些变化,但他并未改变多少。 韩非含着口中的酒,闭着眼,陶醉的品。 那酒是秦王宫里送来的好酒,与他先前在韩国所尝到的滋味不同,香味浓郁,尝起来更烈些。 赵熙凌在韩非的牢房外绕了两圈,用细沙布了个障眼的阵法,这才现身在韩非面前。 韩非扫了她一眼就闭上眼,复又唱起《诗经》里面的一篇来,那模样看的赵熙凌的额角突突直跳。 常年浸在酒业的喉咙不像是张良那般清透,但唱起小曲儿道别有一番韵味,若是能忽略那五音不全的调子,听这样一位公子唱曲儿倒也是一桩美事。 “公子为何要上书存韩伐赵?” 赵熙凌像是在韩国时一般,跪坐在他面前。 韩非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摇头晃脑地说道:“你叫我一声公子,难道不知道为什么吗?” 进了大牢的韩非同往常相比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像是将身上最后的重担放下,做回了自己本身的模样。 “可……” 赵熙凌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那话实在有些无理。 韩非似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他也没恼,只笑道:“你不懂。” 赵熙凌当然不懂,说实话,她对这个时代,甚至对秦国都没什么归属感,在她心中,她自始自终都是一位中国公民,顶多算的上是秦后人。 她也崇敬这些历史上的名人,崇敬他们的为人和学术,却并不代表着她能够理解他们的执着。 她并不理解韩非对于韩国的忠诚。 若是韩国待韩非好便罢了,可韩国是如何看待韩非的? 他只是韩国国君用来换取一时安稳的弃子罢了。 如此国君,怎是能够辅佐的明君? 哪怕被如此对待,韩非却是对韩国鞠躬尽瘁。 就算嬴政如此欣赏他,他哪怕心中略有挣扎,也抵不过对祖国的忠诚。 “你从小在江湖长大,是像盖聂卫庄那样的人,你诚于自己,自然不会理解我们这些诚于国的人。” 韩非将酒瓶朝下抖了抖,瓶口已没有一滴酒液,他不甚在意地将酒瓶往地上一放。 “你这样很好,你诚于自己,又天生的好心肠,有你这样的人,百姓才会好过。” 韩非看着她的眼神很欣慰,赵熙凌对那眼神熟悉极了,他看张良的时候也是这般眼神。 “你竟觉得我是个好心肠?” “眼睛骗不了人。” 韩非笃定,眼前这位姑娘就是为好心肠的好人。 “你是来看我?还是来救我?” 韩非问道,却不等赵熙凌回答便自己答道:“你若是来救我,就快些动手,我还想回去见一见我的小妹妹呢。” 韩非含笑说着,却见赵熙凌片头听了听,,猛一挥衣袖,扬起一阵细沙,接着整个人消失在空气中。 赵熙凌不着痕迹地解了地上的阵法,那脚步声已经近到韩非都能听的出了。 脚步轻缓,没有特意收敛,是两个人,其中一人不会武功。 赵熙凌看着李斯身着灰蓝的儒衫,走进了阴湿的牢笼。 “师兄当年是意气风发的弄潮儿未曾想过会有今天罢。” 李斯老成的面孔上挂着讽笑,他要看看,落魄至此的韩非会对他说些什么。 韩非的手指把玩着地上已经空了的酒瓶,就是不看李斯一眼,他甚至当着李斯的面哼起了韩国的小调。 李斯恼火极了,韩非此人,桀骜不驯,又颇得老师青眼,哪怕在山庄之中屡次顶撞教学先生也从未吃过罚,倒是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走完了求学路,生怕惹老师不高兴,便被一气之下逐出师门。 这事情也不是没有过,他曾记得有位师兄,未撑过老师的考核便被老师找了个借口随意打发走了。 韩非不仅贵为韩国公子,还从未将他放在眼里,现在因为他落到如此田地,也不见他对自己说一句软话,实在叫人气闷不以。 “师兄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斯面上微寒,表面上撑起来的笑意已消失不见,撕下了伪善的外壳,露出了令人厌恶的善妒嘴脸。 韩非对这见风使舵的小师弟已没了半点爱护的心思,若李斯仅是为了秦国将他送进监狱,他现在还能和他说两句,可他晓得,李斯是为了一己私欲将他送进来…… 对这样的人,他没必要多给一分面子。 李斯见韩非油盐不进的模样气的甩袖哼了一声,而后从他身后缓行而出的,是阴阳家的星魂大人。 韩非很是诧异:“星魂大人屈尊降贵来到此处,也不怕这里的泥水沾湿了鞋?” “我们阴阳家最近偷跑出了一个调皮的小虫子,我来看看她是不是闻着味儿寻到你这里来了。” 星魂环视一眼几乎穷徒四壁的牢房嘲弄似的笑笑:“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先生这里哪里能有什么能藏人的地儿,如有唐突,还望先生海涵。” 韩非心中惊诧,他原以为赵熙凌是找借口偷跑出来,没想到却是直接从阴阳家溜了? 先生二字从星魂的嘴里说出来是十足带着讽刺的意味,眼前这人是个人精,又身负高深功法,远比李斯难以糊弄,韩非担心应对有破绽,再叫赵熙凌被人捉了去,便没与星魂说话。 第92章 君子心存国而不德 星魂盯着韩非低头的模样,见他没弄出什么心虚的小动作倒是心中颇为疑惑,赵熙凌安安稳稳在阴阳家待了一年多,若是不满意阴阳家,没道理在昨天才逃走,若想想最近出了什么与赵熙凌有关的大事,也就只有韩非入狱这一件了。 想想赵熙凌离开韩国时候的那一滴泪,她会不来看韩非? 星魂不信。 可看现在这般模样,这赵熙凌确实没来见过韩非。 那就是赵熙凌这一年来的安稳都是临时装出来的? 连带着那一副无情无欲将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都是做出来给别人看的! 星魂简直要气的笑出来了,那姑娘装的倒是及像,她“勤勤恳恳”誊下来的书简里面有几分真也说不准,可怜他还几乎日日去她那里看一会儿,指不定她在心里如何笑他呢。 星魂心中不舒服,对韩非这个赵熙凌故人的态度自然就不是很好,他朝着韩非吊儿郎当的模样哼出了一个气音,接着一甩袖背身离开了关押韩非的牢笼。 李斯也没想到星魂怒气冲冲的过来仅仅是为了问韩非一句话,他还以为韩非的做法已经惹怒了高高在上的阴阳家,星魂此次来是要对韩非逼问些什么消息,没想到那阴晴不定的青年竟是仅问了一句话便拂袖而去。 这可如何是好? “你不必想了……咳……”韩非温润的声音低语一般在石室中响起。 李斯朝韩非看去,就见这位昔日学术之上的天之骄子此时靠在墙壁边,那一声压抑着的咳嗽没能逃过他的耳朵,他是知晓自己师兄的身子不好的。 他不仅身子不好,还对酒这口腹之物特别着迷。 现在那点口腹之欲似乎已经将他的身体托到不能在拖下去了。 他也不愿意说,也不去找大夫看,似乎自己知道自己这体弱的毛病是治不好的一般。 “你就是思虑太重才不得老师喜欢,若是洒脱些,师父便会待你好些。”韩非说道。 这话简直是将李斯结了痂的伤口再生生扒开,露出下边化了脓的烂肉一般。 李斯哪里忍得?他气息不稳,眼神阴翳,恨不得现在韩非就在他面前咳出一口血来。 韩非只是想劝告李斯一句,但懒得去思考自己的遣词造句,他可不管李斯想的是什么,说起来他上书存韩的那一刻便已存了死志,现在哪里还会管一向和自己不对盘的师弟的想法? “师兄还是管好自己,若再这样下去,等不到王上将你释放出狱,你就要折在此处了。” 韩非听这话,笑了,他心里知道,自己师弟就盼着自己能够折在狱中呢,可这龌龊的心思若是叫他宣之于口也叫人觉得脏了嘴,他就这样笑着看着李斯,在那双眼里李斯好似是被扒光了衣服一般无处遁形。 可李斯也是个脸皮厚得,他当初没的得嬴政信任之时在网上面前去衣以正衷心这种事都做过,不过是被一双眼睛看透,他怕什么呢? 韩非这时候除了能用眼睛瞪瞪他,他说什么都做不了,李斯心里甚至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感,他想到了最近他得到的那个消息:“据说,你知晓苍龙七宿的秘密?” “哦?我怎么不知道?” 装傻? 李斯可不怕他装傻,他看着落魄的韩非,觉得现在没什么是自己做不成的。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若不知道,为什么要和血衣侯争夺郑国旧王宫之中的铜盒?” 韩非要怎么告诉他,那只是他设下的一个局,为了消灭血衣侯的局,他自己也没想到这局设着设着就变成了真的,至于铜盒之内有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身边,只有张良和赵熙凌知道其中有什么,除了他们见过铜盒之内真正的事物,其他的人就算看见了,也是看见他们之后放进去的不完整的地图罢了。 可这话是万万不能告诉李斯的,不说赵熙凌,就是张良,这个秘密若是说出来,定会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你觉得一只铜盒里面能藏住什么秘密?”韩非问道。 李斯沉默,他想说,但是在大秦的地界上,那样的话,他不敢说。 他不敢说,有人敢说。 “长生?不老?还是倾覆天下的力量?我猜你一定都想要,特别是最后一种。” “你倒是惯会离间君臣关系,如此手段怎的韩国国君不将你放在心上呢?” 李斯知道,自己就算再怎么努力,最终也不过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个位置,不是他能够肖想的。 狱中遍布耳目,他绝不能让韩非这话就这样传到嬴政的耳朵里。 “哼……”韩非低笑一声,似是嘲弄,又似毫不在意:“人哪能都一样呢?” “师兄不愿说,自有人有办法叫你说。” 李斯的嘴皮子不如韩非,一气之下拂袖而去,他今日看韩非笑话的目的没有达到,他本以为,韩非这般心高气傲之人,被关押在这等脏乱的地方定是有些落魄的。 可事实并不是如此,他本是来看人笑话,到头来却被人嘲笑了一番,李斯本就不是什么心胸宽大之辈,先下更是恨不得对韩非生啖其肉。 李斯离开关押韩非的牢狱,转头就将自己的道的消息添油加醋地告诉了星魂。 李斯与星魂对坐窗边,星魂闻言不急查证,倒是说起了旁的:“李大人倒是消息灵通,那位中车府令先生倒也又些本是。” 李斯一惊,他原本是吕不韦的门客,可他知晓大王的心思,秦王早已对那位仲父不耐至极,迟早要从吕不韦手中夺回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他绝不能再和吕不韦有什么深层次的牵扯,赵高还是尚书的时候就对律法颇为精通,他一直在观望,直到嬴政将赵高封为中车府令,他便知晓此人定然会有一番作为。 后来赵高不仅表现的对律法颇为精通甚至对一些消息秘闻也是手到擒来,近来也颇的王上青眼,此人身份颇为不堪,是为罪人之子,隐官之后,学术上也仅是精通律法罢了,实在没什么能让李斯好嫉妒的。 如此一来他便起了结交合作之心。 这事情隐秘的很,嬴政最讨厌手下的人拉帮结派,他不能犯禁,平日里与赵高的往来更是小心,可他没想到,就是这般小心往来也会被眼前这人发现! 第93章 百态 星魂见他脸色不好,知晓是自己说对了,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李斯亲手煮的茶,拢起袖子喝下,意犹未尽一般的叹了口气:“李大人何必惊慌,不过是结交朋友这样的小事,我又怎会多嘴?” 星魂这人总是笑着的,他的笑却并不令人舒适,像是总算计着什么似的。 他刚说完那话便又哎了一声,像是才想起什么的模样:“瞧我,李大人好心告诉在下如此金贵的消息,如今我二人也是朋友了,还请李大人不要闲我唐突,我这人,与人关系一好就管不住这嘴。” 星魂笑的眼都眯了起来,他说道:“先前因这习惯,还惹恼了阴阳家的一位大人物……哎……” 他说着,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面露颓丧,好似若是李斯再说些什么他便要委屈的哭出声了。 李斯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一时间哑口无言,胸中堵了口气,实在叫他如鲠在喉般的难受。 不过星魂说自己是他的朋友,这倒是一件意外之喜,要想韩非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这世界上,只有阴阳家的人能够做到。 秦王一向没时间过问江湖杂事,不会明白其中的玄机。 李斯脸上挂起笑,丝毫不在意星魂刚刚说的话,抬手为他续了茶水,星魂看了碗底浮动的茶叶,对李斯说道:“在下才得到这样惊人的消息,实在没心思在细品这精贵的茶,还请大人待在下回阴阳家找人商议过后再做决定,大人莫要轻举妄动。” 且不管星魂与李斯的心思,两人相对行了礼,星魂这才向李斯告辞。 李斯拿起茶夹,夹着星魂用过的茶碗沿儿将自己亲手倒的茶又亲手泼了,兀自品着眼前的差又想起韩非的面色,心中颇为感念的叹了一番,便再不想这些,进书房去了。 赵熙凌见过了韩非,此时也不好意思在牢里面多呆,韩非好似知道她要走一般开了口:“好不容易才见一面,一点礼物都不留给我就要走啊?” 他好似还是那韩国东城的紫兰轩李听琴的公子一般与赵熙凌说着玩笑话,他总是这般乐观,好似没将什么放在心上一般。 赵熙凌脚步一顿,她心里牵挂李斯与星魂的对话,倒是将正主忘在了脑后,她想了想,显出身形,拎了一坛梨桃香,拍开封泥将里面的酒倒在了韩非手边早已空了的酒坛之中。 梨子的清香渐渐压过了牢狱之中的霉味儿,韩非眯着眼,陶醉地吸了口气,啧啧两声道:“还是九华的酒有点儿意思,你们的御酒也就是能解解馋。” 赵熙凌心说有本事别喝,可看着韩非披散的发,她却什么打趣儿的话也讲不出,她心里的难过讲不出来,酒坛渐渐满了,赵熙凌怕再留几分钟一个脑热就将锁头劈开救韩非出去了,她赶紧将自己拿出来的酒坛子收了,散开身形,一步迈开,行至一里外。 出了秦国监狱,赵熙凌深深吸了一口气,夜晚的凉风充盈再胸中,她站在高处,展开双臂,风扬起她的头发,扬起裙摆吹散禁锢在她身上的枷锁。 她是自由的。 风里忽而吹来孩童稚语。 “你昨天说过,就拿我的长命锁看一眼,今天会还我的!” 小男孩委屈的要哭了,对着一个身形瘦长的男人嚷嚷。 “嘿嘿,小侄,不就是一个长命锁,送给叔叔不好吗?” 赵熙凌定神望去,那男人干瘪瘦长,面孔却是挺白的,身上穿着农民穿的粗布麻衣,一脸奸恶之相,眼窝深陷,赵熙凌迈开一步来到那人身后,男人身上有一股醪糟烧酒的味道,很浓郁。 醪糟烧酒是咸阳最便宜的酒,这人身上的味道极浓,是个好酒好色之徒。 那个小童的长命锁恐怕被他骗走换酒喝了,可怜的小郎君还信着自己的叔叔,觉得自己还能拿回自己长命锁呢。 正思索,赵熙凌听到那小童哭泣道:“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娘只留给我这一样,叔叔您不能拿走。” 小郎君哭的可怜,可没能让那男人起半点怜悯之心,他不耐烦与一个小童废话,一把将他推开。小童哪里比得过大人的力道,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到地上,疼的除了哭救顾不上别的了。 “你这小泥娃子,大家都是贱命一条,老子拿了你的锁是看得起你,妈的,这锁待在身上有什么用?你阿母不照样是个短命鬼?哭哭哭!就他吗知道哭!” 男人嘴里骂骂咧咧,眼看就要一脚踹上小童的肩膀,忽而感觉膝盖一痛,男人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 而后酒看见个天仙似的姑娘如烟尘一般在眼前显出身形,那男人何时见过如此美的姑娘?登时不知道自个儿是谁做了什么了,只知道愣愣的看着赵熙凌发呆。 赵熙凌最看不得的就是这种人,自己什么都不会,偏偏看不得别人好,什么都想抢,连亲戚都不放过。 她不想在小孩子面前杀人,只能显踹他一脚,但这种人却不知踹一脚打一顿就能长记性的。 她侧身在小童面前蹲下,柔声问:“乖,告诉阿姐,你家阿翁呢?” “阿翁……阿翁……还在布庄,没……没回来。” 小童抽抽噎噎,好不容易才将一句话讲完了。 “为什么没回来呀。” 赵熙凌也不摧他,又问下一个问题。 “我也不晓得,阿翁说,他负责的账本出了问题,不平账便回不来,将我先托给叔照顾。” 赵熙凌心里一个咯噔,账本出了问题恐怕是大事,不然也不会将儿子都托付了呀。 她前头才想完,就听那男人说:“我呸!小兔崽子,你阿翁将你托给我,一毛钱都没留,我拿个锁怎么了?” 赵熙凌听的心头火起:“拿个锁做抚养费确实没什么,可你却将锁换酒,这便是不对了。” 男人一扬脖子:“怎么不对?” “我观你家中并不宽裕,也不曾有妻帮衬,你如何养他?” 男人嗤笑一声:“我没娶妻,现在又多了这么个拖油瓶,娶不娶的到还两说,你这娘们长的好看,怎如此多管闲事?” 说完不等赵熙凌回答,又道:“到时候我将这小子卖做奴隶,换个十几两,说不定还能买个媳妇儿……” 第94章 柳生 赵熙凌觉得他恶心,险些啐他一口痰。 可惜她没有,这人活着仿若蛆虫,杀了他都脏了她的剑。 “你想要银子?” 男人一听这话,两眼放光,好似银子已在他兜里了似的。 “既然如此,我买了你的小侄子。” 小郎君一听,不干了,大叫道:“不!我要等阿翁回来!” 那男人恶狠狠地看他一眼:“你阿翁回不来了,布庄的账本被做过手脚,他根本平不了账,被当家的打死了。” 小童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可就是不愿相信,哭道:“不!阿翁不会被打的,我要等他回来。” 男人不理他,也不哄他,谄媚道:“您看我这侄儿,虽然细皮嫩肉没干过两天活,但是个能吃苦的,他爹是秦人,他日后也能长七尺高!七尺高的男儿还愁没力气么?” 赵熙凌不听这个,只问:“你打算收几两?” 男人一听有戏,眼睛便开始滴溜转起来,一两醪糟烧酒一文钱,卖了这小子,除了喝点酒还得攒下来点儿老婆本。 若要和牙婆子买个漂亮点的小娘子,没有十五两怎么行? 男人掰着指头算了,眼睛又转了两圈,开口道:“二十五两银!” 男人盯着赵熙凌,心想但凡他脸上有一丁点不乐意,就再压压价钱。 银子对赵熙凌来说不过是顺手便能得到的东西,可这男人的神色令人觉得厌恶极了,赵熙凌一时冷了脸。 男人看不出她如何想,心中忐忑,忙又说起侄子的好来:“我这侄儿老实的很,从未干过错事,村里的邻居们都觉得他好呢……他好养活极了,只要给口饭就饿不死了,跟了您,日后说不准就用到了。” 小童听了叔叔这话,知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心里生出悲来。 他还小,不知道那是悲。 他只觉得叔叔可怜极了,自己也可怜极了。 接着他开口道:“阿姐……” 他叫完便觉得不对,眼前这人若是买了自己,就是自己的主子,他叫什么也叫不起阿姐两个字的。 嗫嚅半晌,他最终说道:“我跟阿翁学了些算数,还与村里的赤脚大夫学看了些药材,我日后会很有用的,您瞧,您若是要我,便给我叔三十两罢。” 小童已经十岁,一口官话说的极好,不像他的叔叔还带了口音,赵熙凌听着他为自己提价,抿了唇,她不太明白,到了这步田地,这孩子为何还不怨他叔叔,反而想要给那男人多留些银子。 小童见她不同意,以为自己说的太高,踌躇着想要像和阿翁讨要东西时捏住对方的衣角撒个娇,可手刚抬起来,又想到身份悬殊,不太合适,只得又放下,眼巴巴的看着赵熙凌。 三十两,够这男人用一辈子的钱,这孩子太懂事,叫人心疼的紧,赵熙凌翻手取出一个布袋,砸向那男人。 男人打开一看,是一袋碎银,他垫了垫分量,三十两,只多不少。 他笑的皱起脸:“贵人这边请这边请,嘿嘿,小的这就回去写卖身契。” 小童的眼睛黯了黯,签了卖身契,日后他就是奴籍,可能终生都去不掉了。 赵熙凌跟着男人进了村,签好了小童的卖生契看着上面写的阿福两个字,沉吟一番:“既然跟了我,你便不好再叫阿福……就叫柳生罢。” “柳生?” “嗯,陈柳生。” “还有……还有姓?” 柳生瞪大了眼,难以置信。 赵熙凌嗯了一声,将卖身契收好,收这卖身契不是怕柳生偷跑,而是怕眼前这男人出尔反尔。 男人听到小童有名有姓,眼里有些羡慕,但转而想到进了自己口袋的三十两银,又嘿嘿笑了起来,就算是有名有姓不还是要给人家做下人?他有了这三十两害怕没有小娘子为他做事情吗? “行了,与我走罢。” 赵熙凌说完这话,看那小童给男人行了个晚辈礼,这才牵着他找了个林子,准备露宿一晚。 陈柳生见赵熙凌弹指之间生了火,瞠目结舌:“主……主子。” 柳生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上去极为憨厚可爱,逗得赵熙凌展颜一笑。 “你不必叫我主子,叫我阿姐便好。” “可这不合规矩。” 赵熙凌盯着陈柳生看了一会儿,直把人看的低下头低低唤了声阿姐才罢休。 赵熙凌将柴火拨亮:“今日在这里将就一夜,我带你上树” “啊?上树?!” 赵熙凌不做解释,提溜着他就上了树,陈柳生不敢睁开眼睛,只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再看的时候自己便已经在高高的枝桠上坐着了。 陈柳生不敢往下看,只好抬头看了眼,买下他的那位恩人,此时正躺在一根更细些的枝条上,闭上了眼睛。 柳生蜷缩着靠在一边,倚着粗壮的主干,闭目半晌,脑子里乱乱的,愣是没有一分睡意。 一会儿想着白发姐姐弹指一挥间燃起的火苗,一会儿又担心叔叔拿着三十两会不会好好过日子,一会儿又害怕自己睡着睡着掉下去摔成烂泥。 树下生着的火堆位置巧妙,热气暖融融的往上飘,环在柳生周围,好叫他没那么容易受寒。 赵熙凌听着下边人翻来覆去的声响,以及柳生呼吸的声音,心想就这么带着他也不是个事儿。 自己有功夫在身走南闯北,并不害怕,可陈柳生只是个10多岁的小童,他的身体再怎么好,也只比寻常孩童好一些罢了,路上那些风沙和风险的苦头,这个年龄的孩子能够吃下来的。 必须得想个办法,要么让他安全的呆在某处,要么…… 放进小天地? 对呀! 小天地不像芥子空间,天地是一个世界,里面是可以存在活物的。 那里避世又安全,倒也是个好去处。 就怕陈柳生年纪小,耐不住寂寞,没有同天地相伴的决心…… 赵熙凌翻了个身,心想:算了,明日问问那孩子,若是他能吃得了那苦,便让他好好在小天地里呆着吧。 若他吃不了那苦,便在太平的时候,让她跟在身边,等战乱一起,再叫他进小天地好了。 第95章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赵熙凌想的好,翻个身仰面对着月亮,忽而听到压低的人声: “还没找到?” “这……” “哎……这上面要是怪罪下来可怎么好?” 赵熙凌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她继续听下去。 “头儿,你说这娘子长的这么好看是不是哪家大人家里跑出来的妾?嘿嘿……” 那人说完还建校两声,对着他的头儿放了个你懂我懂大家懂的眼神。 奈何他的头儿并没有理会这小子,大手一挥“啪”的一下拍上那人的后脑勺,直把他拍的一个趔趄,那小个子摸着自己的脑袋咝了声,心里特别委屈。 不就是口花花一句么?他就想想,还能上手咋滴?老大变了,老大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刚想要开口为自己申辩就听到老大压低了声音的告诫:“这回可不一样,你可小声点,那上边的眼睛可是无处不在,我们说了什么干了什么他们都知道。” 他说着抖了抖手中画着画像的布帛:“据我干了这么多年的经验,手里这个……可是个大人物,那可不是什么高官的小妾,你再这么没心没肺的我可救不了你。” 小个子点头如捣蒜,生怕自己点头点慢了就落得个得罪贵人的下场。 那带头的这才满意了,末了又告诫一句:“少说多做,找到就是我们的功劳,找不到上面应该也不会怪罪,别一天到晚想些有的没得,晓得不?” “嗯嗯嗯!” 赵熙凌看的无语,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货色,却还在这里一个教训另一个,实在令人发笑。 赵熙凌刚收回神识不想再看,就见那两人中的一个朝这边看了眼,他们都是些凡夫俗子,根本不可能发现赵熙凌的神识在偷窥,赵熙凌正纳闷儿着呢,就听到那小跟班邀功似的说:“老大,那边有火光!咱去看看,盘问一番!” 那老大是个虚的,想想也知道深更半夜在深山老林里面生个火就过夜的肯定是狠角色,万一对方是五大三粗的猛汉,他们若是就两个人过去找茬,对方一个屁说不定就能把他两给崩了。 于是他吹响了哨子,将自己这次带出来的人都招了回来,朝着赵熙凌的方向浩浩荡荡的来了。 一队人到了火堆旁,没见着一个人,都觉得有些头皮发麻,一般人在外露宿谁不是安营扎寨,哪有生个火还没人在旁边看着的? 一开始发现火光的小子腿都软了,赵熙凌听见他咕咚一声咽了好大一口口水。 “老……老老老大……咋……咋没人呀?” “我哪知道?” 老大只觉得后悔,这架势看上去就不是自己这种小人物能够得罪的起的,他虽然是奉命办事,但是若是碰见了有本事的游侠,那他可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耍横横不过人家,耍嘴皮子碰到不好说话的一刀横在脖子上,他还是横不过人家。 老大一想就觉得做人实在是太难了,他给自己做了好半天的心理建设才扬声开口:“叨扰大侠,下官奉命办事,还请大侠出来一叙!” 陈柳生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睡着,被这人一喊瞬间就醒了,他腿一抽,眼疾手快抱住了身边的树杆这才没摔下树去。 陈柳生一动,树叶摇晃摩挲出沙沙的声响,配合着夜间的寒风吹的树下的人从头到脚都是冷飕飕的。 老大现在是一脑门子的冷汗,心想这游侠可是个有真本事的,不是什么花拳绣腿,这江湖上可不是随便伸手拉个游侠都能在树上睡觉翻身还不掉下来的。 陈柳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敢随意出声,他不敢,不代表赵熙凌不敢,赵熙凌慢悠悠地开口:“你们这些人,吵到我睡觉,若没什么大事,可得仔细双腿了。” 她没改自己的声音,一嗓子喊出去那是清越的女声,那树下最先发现火堆的小子一双眼卜楞一下就亮起来了。 那小子是个没眼色没见识的,可那老大却不是。 他正了正脸色,想到了自己手中的那一副画像,朝着队伟尾的两人使了个眼色。 “女侠可否下来一叙,鄙官奉命巡视,还请女侠行个方便。” 陈柳生睡的低,一低头就能看见树下的人,但这树枝繁叶茂,地上的人却是看不见他的,这男人三番五次请阿姐下去,可阿姐看上去好像不想下去。 阿姐不想下去,他不能一句话不说。 “大人,阿姐好歹是女儿家,大人有什么事就在下边问吧。” 陈柳生的声音稚嫩的很,一听就是个小孩,那老大听的冷汗津津,他可听出来了,这两人那是艺高人胆大,有恃无恐啊! 可他不能就在下边问,只要是女的,他必须看上一眼,后边这一双双眼睛盯着,若是不看,到时候人没找到,很可能就会有人将过错推到他身上,按照大秦律法,他这举动可是会成为包庇的同党行连坐罪的。 就算再怎么怕,他今天也得将人请下来,否则他就待在这树下不走了! “小郎君行行好,混口饭吃实在不容易,只需你与你阿姐下来叫我们看一眼便好。” 巡视的汉子都没什么文化,说不出什么文雅的话,一句好好的劝词给说的像是登徒浪子的调戏一般,哪怕是陈柳生这样的孩子也听的皱眉。 他正欲开口,就听到赵熙凌出声道:“大人不必如此,我下来便是。” 说罢赵熙凌旋身而下,下边一队人见着了人一个个目瞪口呆,只剩下那领头的还灵台清明,那人手一抖,画卷丢到了地上沾上了泥土,封绳本就没绑紧,画卷就地一滚,摊开了。 月光照在上边,是一位戴面纱的金瞳少女,画画的人画工勉强,但也能看出这少女殊色,可见着真人才晓得这画像根本没画出少女千分之一的神韵。 巡视头头是个逛园子都只会说小娘子真好看的粗人,他不晓得什么人间殊色,只晓得这姑娘美极了,但那标志性的金瞳和面纱让他知道,这就是上边要找的大人。 陈柳生在树上看着阿姐戴了面纱的脸,又远远看了眼画像,不晓得为什么她偏偏要做画像上的打扮故意被认出来。 巡视头头哐叽一声就单膝跪下来,高喊:“恭迎苍龙大人回宫!” 他身后的手下立马也跟着跪下了,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反正人找到了,老大要跪的人,他们在面前也没有站的资格。 赵熙凌勾着嘴角看着他们,头头见她不说话,只能又大声喊道:“恭迎大人回宫!” 这回他身后的跟班们反应回过来了,跟着也喊——恭迎大人回宫 一队汉子在一起喊出来的声音奇大无比,将已归林的鸟儿的都震走了一批,但赵熙凌仍然无动于衷。 巡视头头感受着身边越发大的威压,有苦难言,上面告诉他们,只要找到了人,就得喊这句话,喊了这话,就会有人听到,会有人来带人回去。 可都喊了三遍了! 人呢?! 第96章 交锋 赵熙凌似笑非笑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巡视,那人被她洞察秋毫的眼神看的发慌,一只手已经慢慢摸上了腰间的刀柄,上边虽然说了是先礼后兵,但是,他觉得自己是打不过敢在树上睡觉的女侠的。 紫色的星辰之气贴着湿冷的地面从四面方聚集而来,于赵熙凌面前汇聚成一个人形,接着那紫气啪的散了,显现出那人的面容来。 是星魂。 接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傀儡就将赵熙凌与她之前呆过的树围的密不透风, “玩儿也玩儿够了,东皇阁下还在等你。” 星魂漫不经心地往前一站,虚情假意好声好气地劝,可赵熙凌是能劝的回去的人么? “是我不懂事,还劳烦星魂大人亲自跑一趟,实在是罪过。”这话听着好想赵熙凌是知道错了,可看着她的眼睛,星魂知道,这是故意说来酸他的。 那双金瞳里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他的影子,这场景莫名就让他想到他天天跑去苍龙殿中翻看典籍的事,他莫名就觉得赵熙凌的双眼之中定是存着讥讽的。 怒气化作内力聚集于掌心,一柄剑出现在星魂手中,赵熙凌双目一凝——是聚气成刃。 金丹期的修为放可以聚气成刃,看这柄剑的凝实程度,星魂已经到达金丹中期,摸到了和后期的门槛了。 “我知道,你能出来,自然是有了本事,说不定修为也有突破。” 星魂慢条斯理地甩了下手中的剑,剑气在地上划出一条深深的沟壑。 “但你可能不知道,我已经去过关押韩非的监狱。” 不,我知道。 赵熙凌将手背在身后,看着星魂一步步走近自己,就在赵熙凌等星魂走到面前的时候,他停下了,还失落的摇了摇头。 “韩非可是知晓苍龙七宿秘密的人,世界上还有很多人想知道这个秘密,包括李斯……你说,你的故人,能不能好好活下去呢?” 赵熙凌心说:这我也知道 若是李斯想要知道韩非的秘密,韩非也许还能够活下去,但若是星魂也想要知道,那韩非就危险了。 可星魂明显是想要知道的。 “你怎么不说话?害怕了?”星魂又上前一步“是不是害怕那位文弱的书生再也回不去韩国了?” “乖乖跟我回去,我能保韩非平安。”星魂轻生诱哄。 赵熙凌忍住了想要翻个白眼的冲动,我信你个鬼!回阴阳家并不代表着她会透露苍龙七宿的秘密,而东皇太一显然也想要将这秘密烂在肚子里,就算她此时回去了,星魂仍然会拷问韩非,叫他说出知晓的一切。 第97章 人心易斩意难折 赵熙凌莫名就想到了先前在韩国看到的那一位浑身漆黑的剑客,那个人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给他的感觉就不像是一个人,而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原来那时候自己的感觉并没有错,那就是剑! 星魂见赵熙凌的慌张都写到了眼睛里,他得意一笑,觉得先前在自己心中聚集的怒气消了一半。 “既然他供养着一位剑灵,你说他如何能够没有一点内力呢?” 星魂说完笑着同赵熙凌做了个口型,他说:阴阳合手印。 赵熙凌心神一震,错手将手中的剑插进了一位巡视的胸膛,利剑如肉的声音在黑夜之中听得格外明显,她拿剑的双手一颤,灵力聚起的长剑在下一刻就消散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阖动着嘴唇,艰难地吐出口中的鲜血,跪倒在她面前。 她没想要杀他,这人是秦国人,是个好的秦国人,他来这里只是奉命行事,她不想杀好人的,赵熙凌怔怔地看着手心,她以往提剑一向很注意,就算杀人也不会让鲜血洒在自己的手上。 可这次不一样,她杀了个人。 一个好人。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 可能还没有娶妻生子,没有体会完人间之美,就命丧于自己的剑下。 也可能已经娶妻,孩子在家嗷嗷待哺,妻子在染着昏黄灯光的房间中等待他回去,只要出完这一趟,他可以好些天不上工…… 可她杀了他。 星魂看着赵熙凌怔怔地模样笑出声来,他就说,就是个小姑娘,就连杀个人都要怔愣半天,不过就是脑子里装了些苍龙的东西,东皇太一就将她当做了宝贝,再怎么有高强的本事,杀不得人,说到底也不是个有用的。 何以为惧呢? 星魂一惯喜欢玩弄人心,他颇为享受将一个精致瓷器摔坏的过程,瓷器实在不耐摔,若是他摔了,只能获得一瞬间的快感,但人不一样,他用言语做成的刃,一刀一刀插在对方心口上,看人露出难以仍受的表情时,就会获得无上的快感。 现在在他面前的这位年轻少女已经在悬崖的边缘,他只需要用一颗小石子打一下她的背,她的心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如此想着,星魂都觉得那场景定是极美的。 “啊……你杀人了,多么美妙的血腥味儿。” “对了,李斯将在韩国发生的一切都事无巨细地告诉我了,包括你师兄是郑国遗族的事,韩非的身体本就不好,我本是想在他身上试试阴阳合手印,可谁想到他是有内力的人?” “如今他什么时候动用内力,就什么时候去见阎王,可惜呀,那样一位剑灵,恐怕再也看不见了。” 这一回。 李斯是她举荐的。 人也是她杀的。 甚至韩非她本也是可以救的。 她总是在做错事。 赵熙凌生生忍住体内澎湃似海洋一般不受控制的灵力,心绪不平,心神不宁的情况下,她居然出现了走火入魔的迹象。 赵熙凌身上溢出的灵力,在她的刻意控制下对于星魂来说仅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儿,可这微不足道的一点儿对于在树上趴着的陈柳生来说却如同千斤重的石头一般压的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出声,他不知道买下自己的这位姑娘是不是好人,但他知道,她一定不坏的。 那样重的压力对于陈柳生来说实在是有点痛不欲生,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内脏都挤出了摩擦的声音,陈柳生终于忍不住呻吟出声。 孩童忍痛的低吟响在赵熙凌耳边,她猛然从自己的心魔之中清醒过来,她已经杀了一个人了,还要害死一位无辜的孩子吗? 绝不! 赵熙凌厌恶地看了眼星魂,提气纵身一跃而起,提起陈柳生的后领就闪身进入了小天地之中,小天地之中没有黑夜,陈柳生一眨眼身上压力顿消,来到了一个像是世外仙境一般的地方,连时间都变成了白天,他曾经听村里来往的商人说过阴阳家。 原本他是不信他们说的上可摘心弄月,下课浮水弄影,可眼前这情形容不得他不信。 “你乖乖呆在这里,若我赢了,我会回来。” 赵熙凌摸了把陈柳生的头毛,闪身出了小天地。 因为有缚龙索的存在,星魂捕捉不到赵熙凌的气息,赵熙凌上去再下来的时候手中已经提了她常用的长风剑,于是他便以为他只是上熟拿剑去了。 至于那位孩童,那种人他一想不放在心上,有趣的玩具就在眼前,他那里还有什么心思去想别的小虾米? 赵熙凌闭目深吸一口气,想起老子曾说过的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什么样的人会被称之为圣人? 仅仅就是皇上吗? 不是的,只要有能力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人就能被称之为圣人。 比如东皇太一,比如星魂,比如她…… 她是否将万物百姓视作刍狗? 她并没有,就算失手杀了人,她也并没有草菅人命,她做错的事情都会一一赎罪,而星魂不会,他甚至不认为自己错了,这样的“圣人”该杀! 赵熙凌再睁眼时,双目之中已经没有迷茫,她缓缓举起手中的剑,直指星魂,她警告一般环视一圈,她的眼神实在太过冷漠,巡视们心生惧意,纷纷后退,不敢与她对视。 星魂的嘴角拉平了,他没想到赵熙凌只不过就是上了个树,拿了一柄剑就将自己的心态调整好了,早知如此,他就不该让她从他的视线之中消失! 不过这样也好,太过于容易摧毁的玩具就没这么有趣了。 星魂双手虚握,夜晚对于他这样休息关于星辰心法的人格外有力,星辰之力取之不竭,渐渐在他手中汇聚成两柄长剑。 那长剑已经不能说是长剑了,细细看来,它们的长度几乎能与星魂身长比肩,它们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对长鞭。 赵熙凌不欲与他在此地交战,她有不想伤及无辜的心,可星魂却没有,刀剑无眼,她不想再杀不该杀的人。 第98章 利器相击 赵熙凌一剑刺向星魂,星魂持剑来档,但赵熙凌此手不过是一计虚招,她持剑在星环眼前一晃就收剑横挥,拦腰斩向星魂。 星魂岂能让她得逞?当即点地往后一退,宛若游龙一般闪开了赵熙凌的拦腰一斩,接着就势抬起双腕,双手交叉,两柄长剑对着赵熙凌交叉挥去。 星魂的剑是用“气”聚成,长短软硬都随心而变,此时那两柄长如长鞭的剑却如铁一般坚硬,直直朝着赵熙凌的胸膛斩过来。 赵熙凌除非用上缩地成寸,否则不可能从星魂的剑下逃脱,但她不想用,现在还不到时候暴露自己的全部实力,多一张底牌对她而言就是多了一条命。 她将腰身一弯,膝盖以上几乎与地面平行,剑尖自上而下贴着她削过,一撮银白的发落在地上。 赵熙凌以剑尖杵地,向后翻了两跟头才去了方才弯腰的势,这才站稳就见星魂提剑朝她纵身袭来。 他手上的剑不知何时已经变短,三尺剑锋就这样到了赵熙凌的眼前,这剑虽然看上去杀气腾腾奇快无比,但星魂身上仍有破绽,赵熙凌抬手由下而上一斩,星魂收势不及只能用另一只手来档。 赵熙凌见一击不成忙纵身而去,转移阵地,方才两人不过对峙三招,身边已经没有一颗好树了。 巡视们缩在一边瑟瑟发抖,他们神仙打架为什么要扯上我们,嘤嘤嘤…… 星魂哪会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思? 但他不在乎,这些寻常凡人,各个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追向前方的赵熙凌,身若惊鸿,化作一道紫烟,眼看就要包裹住赵熙凌,没想到赵熙凌在空中展现了无与伦比的滞空能力,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滞在半空,接着以腰为圆心,提剑斩了一圈,那紫烟便断做半截,接着落于地面,凝聚成星魂的模样。 “也怪不得你不想呆在阴阳家,与一年前相比,你的修为倒是涨了不少,至少不是个会被人一招制住的小姑娘了。” 星魂虽是说着肯定赵熙凌的话,那声音里却听不出什么激赏的意味,倒是溢满了嘲笑。 好似在说就算赵熙凌修为再如何精进也赶不上他一般。 “你的修为倒是一点没精进。” 赵熙凌也不想星魂太好过,回的话半点也不客气。 星魂自诩天才,哪里听得人如此诋毁自己的修为,遂提剑而上,今日是个晴天,夜间星辰月亮的光亮照的人间一片敞亮。 赵熙凌的长风剑与星魂手中的刃相交了数百个来回,两人没能自剑术上分出胜负,星魂的本事本就不弱,他在夜间更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他对这优势的运用也是得心应手。 灵力更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般,赵熙凌知晓不能再这样拖延下去了,他们闹出来的动静极大,到现在都没有被人发现恐怕也有星魂的私心在里面。 等再过一个多时辰,星魂再怎么有心,他们制造出来的动静也会引来别人,引来的不管是秦国的巡捕官兵或是阴阳家的其他人,都不是她想要对付的。 她的底牌也不用遮了,这里没有别人,而且…… 死人是不会透露秘密的。 赵熙凌眼神一利,横剑于身前,摆出横贯八方的起势。 星魂眉头一挑,他早就听说这赵熙凌的身世不一般,没想到她既是嬴政骨血的同时,居然也与鬼谷子有关系,这倒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横贯八方么? 闻名已久,早想要试试它的威力了。 赵熙凌见星魂不闪不避,反而站在原地摆出了防御姿势,起了些怜悯。 少年长得不错,可脑子怎么就这么不好使呢,硬接横贯八方,当自己只是个花架子不成? 金色的剑光分做一百零八式剑招,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星魂身上的命脉袭去,星魂侧身闪过几招,躲不过的便想要以剑相接,前五十招他接的不难,金丹期的修为和眼力不是摆饰,可越到后面越力不从心,他手心甚至有了滑腻的汗液,越来越快的剑招令他难以招架,有几道眼看就要戳实在他的要害上,但他避过这一道就只能硬接另一道。 最终他还是在这一招下边挂了彩,衣裳破碎的声音并不悦耳,看着手臂和腰间渗出的血液,他心中的暴怒几乎要溢出来了。 居然 居然能有人让他受伤? 自从出了阴阳家的训练场他到底有多久没有受伤过了? 他甚至记不清了。 可现在就是一个他没放在眼里的小姑娘让他如此狼狈! 他抬起手背,轻轻舔舐上边的血液,腥咸的味道充斥着他的口腔,唤醒了他内心弑杀的欲望,他的眼睛在一瞬间充了血,原本暗紫色的眸子如今红的惊人。 怒火于弑杀的兴奋取代了他的理智,星魂长啸一声收了手中的长剑。 是了,剑术可不是他的真本事,是傀儡术。 一截丝线从他手中朝赵熙凌急速袭去,眼看就要牵上赵熙凌的脖子,可她不会让他就这样得逞,赵熙凌手腕一抖,长风剑上就染了火光,她以自身灵力淬炼的剑身可不是寻常凡火能够烧化的,她悬腕一挥,绞住星魂的傀儡线,赵熙凌的修为高出星魂一截,两人以灵力淬炼出的武器对撞,明显是赵熙凌更胜一筹,那丝线一瞬间就化作细尘,却了一个小口。 这小口难以用肉眼捕捉,可却是真实存在的,别人可能感受不到,但星魂却是能够真切感受到的。 傀儡线连接着他的一小缕神识,在它被破坏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针扎一般的细小疼痛。 星魂不敢再用傀儡线明目张胆地去牵赵熙凌,他要悄咪咪的牵。 他右手在身前划阵捏诀,引动了龙游之气。 深沉的龙吟如雷般响起,星魂也是失了智,否则也不会在继承苍龙记忆的人面前引动龙游之气。 龙游之气这种东西赵熙凌再清楚不过了,若用于保护人那是极好的招数,但若用于伤人,要是不能聚成实体那对她这种修士造成的伤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赵熙凌以剑代手,在空中画出引龙阵,引龙阵与方才星魂掐的诀不同,引龙阵虽只寥寥几笔,却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引出完整龙游之气。 星魂没见过引龙阵,但他心中莫名觉得不妙,他引着龙游之气朝赵熙凌袭去,可眼前的一幕令他震惊至极,甚至生出一股子绝望来。 第99章 他走了 一个巨大的龙头从引龙阵的重心探出,星魂的龙游之气才气势汹汹地冲到赵熙凌面前,那巨龙便张了嘴一口将其吞吃入腹,末了甚至吐出一口龙息,瞧着像是饱了似的。 星魂自认为自己是阴阳家修炼天赋最好的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他意识到自己托了大,赵熙凌这个看上去柔弱漂亮的小姑娘恐怕不像他想象中的那般好拿捏。 大丈夫能屈能伸,既然已有颓势,星魂便琢磨起自己该如何脱身起来。 赵熙凌见星魂出招犹疑,那里能猜不到他心中所想,可她怎会放虎归山,星魂这回要是回去了,等待她的不仅是阴阳家无尽的骚扰,甚至会是被囚千年的结局,她绝不要那种结局。 赵熙凌此时也颇有些杀红了眼的意味,她剑招层出不穷,身法诡谲难辨,星魂也是为了活命使出了自己的浑身解数,一时间两人打的难分难舍,不分上下。 此时关押韩非监狱的方向突然升起一多红色的烟花,那精细做成的信号炸响在空中,宛若一多绚烂的花。 星魂蓦的笑开了,仿佛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赵熙凌听得他说:“你知道这信号代表着什么吗?” “韩非走了……” 赵熙凌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她当然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总不会是韩非靠着自己的脚走出监狱的,就是他想,嬴政和那些衷心秦国的大臣们也不会乐意。 这走了从星魂的口中说出来只有一个意思。 星魂见赵熙凌愣神,当机立断就将手中的傀儡线送出,朝着她的脖颈直射而去,赵熙凌见眼前寒芒一闪,危机感顿时浮上心头,她条件反射拿剑一挡,只听叮的一声,那傀儡线便反弹回去。 星魂早料到赵熙凌不会如此轻易就被他成功偷袭,他自然还有后招,他将手中不知何时握着的长剑对赵熙凌当胸一送,赵熙凌就算知道他是卑鄙无耻之辈,也没曾想到他居然会偷袭不成之后再偷袭一次。 她来不及躲过这一剑,只好勉强侧身,好护住心肺要害,以灵力聚成的剑随心而变,先下星魂对赵熙凌痛恨无比,那剑自然也是锋利难挡,赵熙凌虽尽力抵挡,那一招还是伤到了她的腰侧,红肉裹着血翻了出来,染红了一片衣裳,赵熙凌闷哼一身,遂当机立断为自己点穴止血,腰部的伤口切的有些大了,她不晓得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赢星魂。 韩非去世的消息使得赵熙凌分了神,她想着若是这次不能从星魂手下活着出来,那和韩非死在一天,走上奈何桥也还能有个伴。 这样想着,赵熙凌竟捂着伤口笑出声来。 星魂不知道她处于劣势为何还能笑出声,只觉得她那双明亮的招子在月光下极为碍眼,但也极为好看,他心中暗暗下了决定,此女今日与他结下了不死不休的仇,她的性命他是决计不能放过了,倒是若是能将这对眼珠保存下来欣赏把玩,倒也是一桩乐事。 赵熙凌不知道星魂在想什么,但她见他那在觊觎着什么的样子实在是恶心的很,明月皎皎的天空似乎也感受到了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不一会儿便阴云密布,“轰隆”一声落下雷来,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密密麻麻的雨帘遮挡了视线,使眼前的人影都模糊了些许。 赵熙凌微微抬起剑,做了个挑衅的动作,这动作原本轻佻无比,但由着她做出来却是多了那么点严肃和庄重,星魂楞了一下,却不会就如此简单的被激怒,他身经百战,怎会不晓得以静制动的把戏? 两人在雨幕中对站,深夜的雨冰冷的很,再加上赵熙凌又受了伤,体力的流失要比预想中多了许多,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便合了星魂拖延时间的意。 她脚跟轻轻一动,人便出现在星魂眼前,星魂没想到她将缩地成寸这样的功法当做底牌掩了这么久,这技法其难无比,而且在时间难有大用,所以一般人并不会练习这样的招数,但阴阳家的长老们却不是一般人,他们多多少少都会练习一些一般人不会练习的招数,比如聚散弥尘与缩地陈寸。 此番赵熙凌突然使出缩地成寸虽说让星魂吃了一惊,但他也并非没有应对的方法,之间他左手背在身后捏了个兰花诀,脚一蹬地,整个人竟向后平移而去,细细看来,却不像是轻功,也不像是自己的蹬地的力道,而像是被封托着走的。 这样一来,两人之间的差距便又拉开了,赵熙凌一击不成,也不放弃,将缩地成寸融入剑招,身形更加难以捕捉,她的耐心渐渐被星魂消磨的干净,脑子也被雨淋的不太清楚了。 她全凭本能在战斗,心里想的却全是那位紫衣公子的身影,他与师兄把酒言欢的样子,与张良对弈时机警的模样,警示和劝解自己时循循善诱的模样,谈起家国天下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往事一件件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竟像是就在昨日一般。 此时她已不知道糊住自眼睛的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只知道自己的心中酸涩的不行,她以前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韩非当做是自己的朋友,现在却晓得了,韩非对她,也是亦师亦友的存在。 可星魂把他杀了! 他把他杀了! 此仇怎能相忘! 此仇不共戴天! 赵熙凌余光瞥见从天边赶来乌央央一片的傀儡,顿时心中被杀气溢满,这些人贪图享乐,贪图年轻与长生,甚至不惜以少女的鲜血炼制自己的躯壳,心甘情愿变作傀儡,与阴阳家一道四处作恶。 他们如何不该死! 如何不该杀? 赵熙凌捏了引风诀,顿时她身边便狂风大作,修仙不杀不该杀之人,可她知道,眼前这些孽障,没一个有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 如此想着,赵熙凌竟隐隐有生出心魔的迹象。 第100章 以死相搏 赵熙凌一手按上自己鼓动的心脏,不再压抑心中的杀气,这怨气若隐而不发,最后成了心魔的种子与养料,倒叫她难办了。 她冷笑一声,迎风甩动长剑,长风似乎知晓主人心中所想,跟着嗡鸣一声,那边星魂正忙着在狂风之中稳住自己的身形,没想到赵熙凌会突然发难。 因为赵熙凌在他映像中是个光明磊落的正派君子,断刃干不出趁人之危这种事。 可君子如何能对小人君子呢? 至少赵熙凌不会。 百步飞剑是赵熙凌在鬼谷时练得最多的剑法,若说横贯八方是复杂到极致的一招,那么百步飞剑则正是相反。 它是返璞归真,极为简单的一招。 简单到只有一刺,但那是奇快无比又稳定无比的一刺。 快到星魂都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剑便穿透了他的肺,雨和泪到底还是模糊了赵熙凌的视线,它没能一击刺中星魂的心脏,但就是如此,他也回天乏术了。 赵熙凌哪管星魂惊愕的脸,见他煽动嘴唇还想说些什么,眼神一厉,手中用力,就将长风拧了一圈,长风何等锋利,当即就将它旁边的肉搅了个稀碎,随即赵熙凌将剑一抽,星魂的胸口便露出了酒碗大小的一个洞。 血液从里面喷溅出来,赵熙凌嫌弃他,侧身躲过了。 冷眼看着星魂拼着最后一口气,会动双手,看上去是想要结什么印,赵熙凌那容他得逞,单手一挥,两道剑气便将他的腕子齐齐削落,星魂终于支撑不住,如同一块沉重的泥人砸到了地上,溅起了一滩混着雨水的血。 他那两只手便落在他眼前,残酷的告诉了他被废了的事实。 星魂的眼睛渐渐暗了下去,他没了求生的意识,手对修习阴阳术和傀儡术的人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没有这一双手,他什么都不是。 就算活下来了,也不过是从天才落得被人耻笑的下场。 他有些后悔,若是自己没有对韩非赶尽杀绝,那苍龙是否也会对他留些余地,可惜没有如果。 他眼前渐渐看不到光亮了,只看到赵熙凌提剑向阴阳家带领傀儡前来支援的弟子们走去时的背影。 …… 赵熙凌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就到已经精疲力竭,久到她已用光了自己浑身上下的所有灵力,久到连招式都只剩下了最简单的戳刺横劈,她只知道杀杀杀杀杀杀杀。 杀他个片甲不留,杀他个干干净净。 待她回过神来,她面前和身边的地上已铺了一层厚厚的灰烬,炼制而成的傀儡之所以能够长身不老不死不灭,是因为它本身就已经不能算作是个人,所以死后唯一的下场也是肉身化作飞灰,灵魂不得超生。 地上还有几具尸体,是阴阳家弟子的尸首,大多数都死透了,只余下几个出气多进气儿少的,赵熙凌也不想管他们。 天边渐渐染了曙光,慢慢亮起来,赵熙凌忽然就想再去看看韩非,可她现在却是连走路都有些困难了。 傀儡们并不厉害,奈何蚁多咬死象,更不用说她之前和星魂的打斗还收了重伤,最后破阴阳家弟子合力摆出的阵法时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力气,甚至也被那不知是什么剑阵的阵法伤到好几处,其中有一处就是在大腿上。 赵熙凌拿剑拄着走了几步,最终还是没撑住,跪倒在地上,她眼前一黑,险些就要因为失血过多而晕倒了。 可她不能晕在这里,她杀了阴阳家这么多人,若是再被捡回去,用膝盖想都知道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赵熙凌强撑着又往前迈了两步,雨渐渐停了,那一地的灰烬渗透进土中与大地混为一体,赵熙凌勉强走到树林中,靠着树干调息一会儿,闪身进了小天地之中。 小天地中时间的流速比外面要慢多了,她方才急急忙忙将陈柳生丢在里面,根本无心去管这些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待她跌跌撞撞的出现在陈柳生面前,小天地之中的时间竟已过去一月有余。 陈柳生辅一看到她便红了眼睛,才十几岁的孩子,独自一个人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待一个月,任是陈柳生再如何懂事也有些惶然。 他忙上前扶住跌跌撞撞的赵熙凌,想要接过她手中的长风,可他尝试着拿了几回都被赵熙凌避过了。 只要身边有人,赵熙凌就不会放下手中的剑,无论那个人是谁,这是鬼谷子交给自己的道理—— 这世上最能够相信的便是手中的长剑。 陈柳生见她不愿将剑交给他也不强求,用自己的全身力道扶住她,将她带到这些天自己住着的小木屋中安顿下来。 打了水,为她简单清理了下伤口,他跟村里的赤脚大夫学了些东西,但赵熙凌身上的伤口实在是太过狰狞,陈柳生一边擦一边眼泪就下来了,他掉了两滴眼泪,而后狠狠用袖子一抹,暗道不许再哭。 强忍着惶恐稳住抖着的手,将止血草敷在伤口上,再用薄布仔细抱好。 赵熙凌坐着都困难,只能躺着调息,她闭着眼,陈柳生以为她睡着了,便仔细盯着她看。 这个买了自己的阿姐可真好看,就算她身上受了这么重的伤,也还是好看。 可如今男子哪个喜欢自己妻子的身上有错落一身伤的? 瞧着阿姐也快到了要嫁人的年纪,这要是以后被姑爷嫌弃可如何是好? 陈柳生暗自下定决心,若是真到了那时候,他也能长成一个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到那时候……他就带着阿姐走好了。 陈柳生一片赤子之心,赵熙凌全然不知,她只觉得那孩子一直看着自己,叫人怪不舒服的,她想要喊他出去,不要再呆在房内,可嘴皮子却仿佛被黏住了,没力气说出一个字来,只好由着他看着。 待赵熙凌神清气爽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身上不太重的伤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只是腰间那处被星魂偷袭伤到的地方却只是勉强止了血。 她看着在桌边守着的陈柳生,叹了口气,拿起床上的薄毯为他披上,那孩子显然是累极了,眼下一片青黑,睡得极熟,此番动作下来,他呼吸都没乱一分。 赵熙凌没空在这里等他醒来,思及这孩子在危难之时的照顾,心里知道他是个忠厚老实的,再像这样一声不吭地把他仍在这里她不忍心。 遂找来布帛和笔,简单写了自己将他留在此地的原因,因为种植药草和修炼的缘故她调了此地的时间流速,现在有人在里面,只能暂时改回来。 赵熙凌安排好了一切才又闪身出去,朝着原本关押韩非的监狱疾行而去。 没有亲眼看到韩非,她绝不相信那位公子就这样离开人世了! 第101章 人死灯灭 赵熙凌于监狱外一个急停,这里的守备比昨夜她来的时候多了近百人,且训练有素,已看就知道这不是那种随便叫来充数的人。 她心中一个咯噔。 韩非是真的出事了。 她也不管自己才参加过一场堪称惨烈的战斗,灵力已经透支见底,当机立断用了一个天地无我,将自己的身影抹消在空气之中。 接着躲过一队队巡逻的侍卫,小心翼翼地接近韩非的牢房。 她心中总有个声音在说着乐观的话: 韩非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不过是受了些伤,再怎么样也不会…… 这话在看到韩非的时候在她脑中戛然而止,赵熙凌瞪大了眼看着倒在地上的人,那人身上盖着一块脏的看不出颜色的麻布,那布将人盖的严严实实,仅露出了他的一只手臂,那手臂上垂着一截紫色的袖子,赵熙凌认得那截袖子,那是韩非最喜欢的紫色,上边秀的花样很简单,但听说是红莲禽兽为他绣出来的样式。 那露出的手臂上青青红红的爆出血管,赵熙凌五感皆为上等,就听到来的医官和仵作说着韩非病症的话。 可在阴阳家待了一年多的赵熙凌是知道的。 那那里是什么病症。 那是阴阳合手印发作后的死相。 赵熙凌盯着韩非的尸体发呆,忽然就想到的昨天晚上自己杀的阴阳家的弟子。 她本是为这些生命的消逝而难过的。 可现在只觉得自己杀的少了,恨不得屠尽他满门! “王上到——” 不远处传来侍从的高唱,接着一双黑底金丝的靴子就出现在眼前。 接着赵熙凌就看到嬴政不辨喜怒的眼,他看着地上的韩非,对医官与狱卒劝他离开的话充耳不闻。 赵熙凌的视线落在嬴政身上,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眼前的这位又是他的父王还是之后的那位秦王? “朕让你们查的死因查到了吗?” “这……” 听了嬴政的问话,几位医官与仵作面面相觑,最终推出了一位年纪大一些的去回答嬴政的问题。 “下官以为,韩先生这是生前饮酒过多,坏了身体底子,这牢狱之中又湿又冷,先生不仅不注意自己的身体还照旧酗酒,这才……染了不治之症。” 那医官的头都要埋到胸前了,不敢抬头看嬴政的眼睛,脑门上冷汗津津,心里将所在他身后的小辈们骂了个遍。 但他实在是看不出韩非到底是怎么回事,阴阳合手印知道的人本就不过,阴阳家都不一定每个弟子都明白中了这禁术的症状,更不用说是一个医官。 嬴政的唇抿的紧紧,不应答那医官的话,就只盯着那些人看,直盯得人纷纷低头。 “韩国公子在我秦国狱中暴毙,传出去了岂不笑我秦国连自己的牢狱狱卒都摘不干净?” 眼见着嬴政生了气,他身边的人便呼啦啦的跪了一片,都在喊什么王上明察,王上愿望,求王上饶命之类的话。 这话听得嬴政更加不高兴了,他哪是那种草菅人命之辈? 但秦律法写的清清楚楚。 韩非若要真的是病死的还好说,若要使查出来是被刺杀死掉的,那么今夜在这一片值班的狱卒们一个也别想好过。 嬴政哼了一声,牢房之中顿时鸦雀无声。 “且将韩非的病症死因写清楚,医官可要给朕一个交代,给韩非一个交代也给韩国一个交代。” 那医官此时脑门上也不流冷汗了,他后背的衣服竟在这一瞬间湿透了。 这是要把锅推给自己背啊,这全靠自己的一张嘴,若是想活命,这文稿和病书都得写好,若是写不好,韩国要是借机闹事,被卖出去的就是他自己了。 可这是王上的命令,他又能如何,在不情愿也只能接下这份差事。 嬴政见无一人出来帮这医官说话心中冷笑一声,这人呐就是如此,甭管是什么朋友,只要落魄快失了命,就没人会再来帮你说一句话。 他年少时在赵国为质子,落魄着苟活十三年,谁有看得起自己? 他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对这些勾心斗角门儿清,却不点名,一甩袖走了。 赵熙凌看着那黑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自己眼前,又看了眼韩非。 也不知是被韩非的死刺激了亦或是被嬴政的做法唬住,她眼前的灯光晃了起来。 她体内的灵力本就不多,此番强行使用了耗费灵气居多的天地无我来潜入,这时本就已经见底的储备早已寥寥无几。 赵熙凌知道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她不再留恋,转身离开了这牢狱。 等见了天日,就发现了之前出现的晴天仿佛昙花一现一般,此时天际已然阴云密布,有小雨滴滴答答的落下,隐隐有愈下愈大的趋势。 天色黑沉沉的,赵熙凌莫名想到嬴政私访韩国的那一天,他们聚在一起讨论八玲珑,当时的天气好似就是如此。 韩非到底是法之大家,优势韩国公子,他的死讯会传的飞快。 也不知二师兄听见了该如何想,红莲听见了又该如何伤心。 赵熙凌深吸一口气,找了个偏僻的地方闪身进了小天地,她此次是清醒的,便将落点选在了小屋,一进屋就见好端端叠放在椅子上的薄毯,本该趴在桌上小憩的陈柳生不见踪影。 原本放在桌上折好的布帛此时也是摊开的样子,显然是读过了。 赵熙凌心中奇怪,不晓得这孩子不好好在房内带着,跑去哪里了。 她心神一动,便感受到了陈柳生的气息,闪身来到他面前,便看到这孩子直直站在昨日她情急之下进来的地方,眼巴巴的盯着那块地看。 赵熙凌往前走了几步,遮住了陈柳生面前的光,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迅速抬起头来,看到眼前的人眼睛一亮。 张了张口,最终嗫嚅着喊了一声:“阿姐……” 他知道自己作为被买来的人,不该如此,可他却害怕自己又要在这里独自待一个多月。 赵熙凌抹了把这孩子的头毛,心中起了愧疚:“你 第102章 世道人心不可测 陈柳生是个聪明的,哪里能不明白赵熙凌的意思? 他当即点了头,目含期待地看向赵熙凌,赵熙凌被他看得心情好了许多:“既然喜欢,那我寻个机会将你送到医家去学,可好?” 陈柳生本以为是赵熙凌想要教他,一听她要把自己送走,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暗淡下来,面上是说不出的失望,可他说不出不同意的话。 阿姐心善,都同意自己学医了,自己还能有什么别的要求呢? 他只得勉勉强强点头,赵熙凌没想到他会对这个安排不满意,如今世道,医术算作巫术的一种,并非光明的职业,可若是会了医术,那也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你若有别的想法,大可说出来,你若不想学,可以学别的。” 赵熙凌安抚道,十岁出头的孩子是该懂事的年龄,可在赵熙凌以前的世界之中,这年纪的孩子那个不是天真无忧,她到底不想磨灭这孩子的本性。 “我并非不想学……”陈柳生觉得自己要说的难以启齿,说了一半便哽住,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但看着眼前那双眼睛,他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他想说的话:“我想与阿姐在一起……” 赵熙凌哑然,而陈柳生一说出来便觉得自己有勇气了许多,他又大声说了一遍:“我要与阿姐一道,不要被送走!” 赵熙凌摸了摸陈柳生的头毛,心中莫名就涌现出了一种老母亲的慈爱之情:“世道就要乱了,与我一道并不安全,你也看到今日那青年,他不是好人,若与我一道,以后你会碰到很多这样的人……” 赵熙凌顿了顿:“我也不是好人,杀了很多人……医家向来与世隔绝,不与外人来往,专心研习艺术。” 陈柳生没想到看上去如此好看的阿姐也是会杀人的,还杀了很多人,他觉得将自己买下还允许自己叫阿姐的人一定是大好人,他努力说服自己,阿姐杀的人都是该死的人,可想到死在阿姐剑下的那位巡视,扪心自问,他不晓得那是不是坏人。 那些人本是拿着画卷想要找阿姐,阿姐下去便围上来想要请她回去,后来…… 后来阿姐失手杀了以为巡视…… 陈柳生越想那一日男人倒下的情形便愈发清晰,想到男人惊骇捂住伤口跪倒下的样子,他竟骇地退了两步。 赵熙凌心里叹了口气,将放在他身上的手拿下来,再次问道:“如今,你还要跟在我身边吗?” “我……我要想想……” 陈柳生心里乱的很,不敢去看那双好似看透一切的眼睛,避开赵熙凌的视线看向别处。 “那你便在此处想,想好了折断这个。” 赵熙凌折下身边一枝狗尾巴草,捏在手里打了个结,递给陈柳生。 陈柳生心里知道赵熙凌与寻常人是不同的,也知道这些他不该问,只是低着头接过狗尾巴草,攥在手心,看眼前人的身影消失在空气中。 赵熙凌伤还未好,但她还得再进一次宫,韩非的事情只是个开始,一切远没有结束。 嬴政方才那双黑的如同深海一般的眼眸在她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他的状况愈发不对劲了。 赵熙凌看了看天,这时间恐怕是刚好下朝,此时按照嬴政的习惯会先去书房…… 书房戒备森严,她如今身带重伤想要混进去实在不容易,可她不得不去。 赵熙凌蒙好脸,躲过守备,正要从窗子翻进去,就被一只大手抓住,那人怕她惊吓出声还用另一手捂住了她的嘴,那人在她身后,若想要反制住那人势必要用上腰腹力量,可她腰部受伤,若强硬挣脱,最后受伤的一定还是自己。 那人将赵熙凌虏到一处死角,对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才轻轻放开手,转到她身前。 是盖聂 他轻声问:“韩非的事你知道了?” 见赵熙凌点头他那眉头皱的更紧了,轻声训道:“这事你莫管……最近也不要去韩国。” 赵熙凌那肯听他的,他不仅等会儿要进去见嬴政,这韩国她还就去定了。 盖聂见赵熙凌不说话,就知道她没将自己的话听进去:“王上最近有些不太对劲。” 赵熙凌心中一凛,以盖聂的敏锐程度,发现些不对也是正常的,可一般人并不会想到双重人格上面去,若是师兄,他大概会想到夺舍一类的巫术吧。 “可细细想来却又应该如此……” 盖聂自己也没想明白嬴政身上的那点违和感是怎么回事,遂闭了嘴,直直盯着赵熙凌,好似她不答应自己,要蹚浑水就要一直盯下去一般。 两人执拗互瞪,忽然,盖聂抽了抽鼻子,闻见了赵熙凌身上的血腥味:“你受伤了?” 盖聂眼神一利:“郊外那些死去的阴阳家弟子是不是你做的?” 师兄一瞬间端起的架势气势十足,赵熙凌一瞬间有点怂,低了头,不说话。 “说!” “……是” 赵熙凌低着头,好似一只做错了事被主人提起颈的猫。 “你竟如此……如此……”盖聂实在找不到词骂她,说重了自己舍不得,说轻了又显不出这事的严重性。 “阴阳家与韩非的死是不是有关系?” 盖聂这次色厉内荏,似是有雷霆之怒,赵熙凌被看着,只有老老实实点头的份。 “你该想好自己的身份,不要做糊涂事,秦国才是能够统一天下,为天下之人带来安宁的国家。” “……嗯” 赵熙凌不知道怎样反驳他的话,只好先应下来,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着急,此时若是不去书房见嬴政,到了下午恐有朝臣前来议事,到那时要见就难了。 “我要进去!” 盖聂拦不住她,看着她进去了,只想着师妹捡能说的说,别把不能说的都说出来了。 帝王之心不能用常情推断,希望九华不会被一时情长而糊了眼。 盖聂再怎么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再推开门见到的是嬴政见天问架在赵熙凌脖子上的场面。 第103章 留在秦国? 剑架在赵熙凌的脖子上,那凉意好似能从颈处爬到心里。 “擅闯王宫书房禁地,你可知是什么罪?” 秦王脸上没什么表情,连带着出口的话语也格外冷漠。 他是记得眼前这位少女的,前些日子她闯入王宫之时他被迫交出了身体的控制权,那之后的事情他虽然没有记忆,却是知道这女子是从王宫全身而退的。 她对自己有超乎寻常的影响。 想到这里,嬴政的剑侧了侧,竟更加贴紧了赵熙凌的脖颈。 赵熙凌没做出防御的动作,一时间像是傻了一般,任由嬴政的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她做过很多种设想,也想到了如今这种情况,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迎接一切,但当她心中所想的一切真正来临之时,她却又愣住了。 以前嬴政一字一句教她写秦小篆为她系铃铛的身影浮现在她眼前,令她连剑都拿不起来。 秦王是万人之上的存在,岂容他人如此无视自己的问题,他念在赵熙凌也许身份特殊的份上耐着性子又问一遍:“你可知罪?” 赵熙凌听了这话才回过神来,心中哂笑,如今自己想回一趟“家”都成了罪过,知不知罪又有什么区别? 于是她说:“知罪了。” 这下倒是秦王愣住了,小姑娘不按常理出牌,这叫人如何接话?他想要狠狠心,手起刀落斩下眼前贼子的头颅,可他做不到。 这双手不是没有杀过人,可他却做不到杀了赵熙凌。 但秦王想杀了她,他对着盖聂递去眼色,自己却将佩剑从赵熙凌的颈上撤下。 盖聂进退维谷,他是不可能杀了自己的小师妹的,师恩难忘,看顾师妹是自己的责任,就算得到秦王的命令,他又怎会去做? 可不做,秦王就会对他失去信任,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秦王的信任,而六国征战近在眼前,他不能失去王的信任。 佩剑从剑鞘之中缓缓抽出,与青铜质地的剑鞘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赵熙凌看着眼前的场景忽而就觉得自己有些悲哀。 嬴政还是那个嬴政,他的面容与她离开秦国时相比甚至没什么变化。 盖聂也还是那个盖聂,他眼神坚毅,知晓自己是在做什么,而为什么这么做。 若是盖聂会光明正大的不出手将她放走,那她倒要怀疑眼前的师兄是不是被人掉了包。 盖聂的剑稳稳的指向了赵熙凌,他没有犹豫,就地挥出了第一剑。 这一剑挥出的时候,赵熙凌就知道,就算盖聂面上看上去如何的从容淡定,但他下不了手,剑客的嘴可以骗人,但是剑客手中的剑却不会。 他的剑里没有杀意。 赵熙凌侧身躲过,可谁想到蒙眼的布实在忒不结实,方才在外头怎么跑都没掉,如今只不过躲了盖聂一剑,那布便飘飘摇摇落下来了。 这一掉,秦王便见到了她的眼睛。 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这双眼睛,就是阴阳家的苍龙阁下。 他曾经试探过她,那时候她怎么说的? ——前尘往事皆为虚妄,入了阴阳家就只是阴阳家的苍龙。 “——叮当” “父王您看我认得这么多拉~” “熙儿不封公主,就不是父王的公主了么?” “胡说!管他甚礼制。” …… 孩童的稚嫩语声声响在耳边,秦王伸手摸了摸胸前,那里有一条用金绳串起来的黑龙。 黑龙极为精致,每一块鳞片都像是长在身上的一般,他甚为喜爱,还曾寻找过雕刻它的工匠,可从未找到过,没成想这黑龙却是眼前这个擅闯书房的少女给他的。 原本在脑海深处锁着的记忆仿佛冲开了闸门的洪水,一股脑的浮现在脑海,竟是没一点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秦王的眼神有一瞬间柔和下来,快的赵熙凌都未曾看清,那双眼又变得黑沉无光,他直直盯着赵熙凌,看她躲避盖聂铺天盖地的剑光。 他知道盖聂杀不了她,不仅是因为赵熙凌是鬼谷子的义女,更是因为赵熙凌身怀绝技,就算与盖聂拼命也不一定会落于下乘,再者,她还是阴阳家的苍龙,可谓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够了。” 嬴政叫到,不辨喜怒,接着唤道:“熙儿过来。” 盖聂收放自如,听到嬴政的话还松了口气,若是王上突然想起了什么倒也好,省的他等下费心演戏了。 接着盖聂听秦王说道:“留在秦国。” 盖聂心里咯噔一下,看向赵熙凌,果不然,赵熙凌本有些软化的神色又冷了下来。 这可不是赵熙凌父王能说出来的话,嬴政费尽心思将她送走又怎会说出让她留下的话来? 秦王想起了赵熙凌的身份,便端起了为父的架子,他竟训道:“你怎可私自离开阴阳家,若自恃身份惹怒东皇阁下该当如何?” 赵熙凌显然不会听这下没道理的训话,她甚至在心中嗤笑秦王。 东皇太一乃是修仙大能,如今靠着压制修为勉强留在下界,若是插手国运这等俗世被天道发现强制飞升上界,岂不得不偿失? 这时候的秦王才有了些《史记》中记载的爱嗑丹药的样子,要说秦王与嬴政的最大不同,那就是秦王不是个顺应规律运用规律的性子,而嬴政却顺应大道,顺势而为。 可两人到底是一个人,就算在细小之处有些不同,大体上却是看不出什么差别。 可赵熙凌却不会像敬爱那一位一样敬爱秦王了。 秦王见她不说话,便循循善诱:“我知晓韩非之死与阴阳家不无联系,待此事解决,你可以阴阳家苍龙的身份如朝堂听政。” 赵熙凌险些气炸,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将韩非被杀的脏水泼到她身上啊! 此番若是应下入朝堂听政,看上去是自己得了便宜,可实际上却是贬了身价。 若到时哪些将领打了胜仗讨赏,自己这个苍龙指不定当即就变成了秦王的女儿,然后像是赠礼一般许出。 秦王真真是好算计! 赵熙凌心思如同明镜一般,一瞬间便将那利弊想的透彻,她气的险些把理智都丢了,转眼就看见盖聂将手背在身后做出用拇指扣住小指的动作。 那是他们三人在谷内无聊时发明出的暗号,意思是快走。 第104章 疗伤走气 用在这里便是叫她别同意的意思了。 秦王见赵熙凌久不回话,便知晓她心中所想,这是不想留在秦国了? 他心里笑了两声,这些个小姑娘,各个都是养不熟的,小时候看上去乖巧听话,长大了还不是只知道忤逆自己? 华阳也到了年纪,如今只晓得听琴弄诗,哪里会去研究兵法,为人分忧? 可他却没想到,赵熙凌并非是不能被说动留在秦国的,若秦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赵熙凌说不定心一软真就留下来为国征战了。 可会对赵熙凌动之以情的嬴政不在了,剩下的这一位,根本不晓得动之以情四个字怎么写。 战争近在眼前,留在秦国,是为秦国杀人,造的是杀孽,离开了秦国,她便可以为天下救人,修善举,攒的是功德。 若说本来她还对秦国有些情分,那如今也败的差不多了。 赵熙凌看了盖聂一眼,他如今觉得为了天下太平牺牲一些人是应该的,以后便会后悔罢。 她去意已决,任谁也不能留下她。 赵熙凌一挥衣袖,书房之中燃起的烛火全部熄灭,烟雾平地而起,秦王担心那烟雾有毒,便用袖子掩住口鼻,再定神时,书房之内已没了赵熙凌的影子。 秦王在心里哼了一声,虽然赵熙凌没说,但是他知道她是为何而来的,是为那一位在身体内沉睡的灵魂。 嬴政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的纹路,他说出让赵熙凌留下的那些话时感受到了体内另一位的蠢蠢欲动,但他却没能像上次一样出现,随着记忆的逐渐融合,他们两个愈发接近成为完整的一个人。 而因为融合,他们都在逐渐变弱,也在逐渐变强。 若是他没得到哪些关于赵熙凌的记忆,他怎会喊盖聂住手?如此能够影响人心神的妖女,他必定要杀之后快! …… 赵熙凌逃出一段距离,才入了小天地,这一次她特地选了离陈柳生远些的地方,以陈柳生的脚力,就算是他对那些药材起了兴趣,想要上山采药晒干,也不会走到她这儿来。 赵熙凌靠着树,勉强自己重新包扎了伤口,看着丢在地上的带血的纱布,忽而就委屈的落下泪来。 不管是嬴政与师兄的刀剑相向,还是最后嬴政对自己的算计,都让她明白,历史与时代的脚步从没有一刻停下过,所有人都会随之前进,也都会随之变化。 他们会变得不像自己。 会怀疑从前。 只有她一个人。 一个一直知晓结局的人会永远停留在原地,没有变化…… 再也没有变化…… 赵熙凌越想便越觉得难过,哭的不能自已地打起嗝来,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也并非什么良善之辈,甚至本性冷漠。 现在想来韩非说她是个好人其实也没有说错,他大概是见过了时间太多的恶,所以才会觉得她不坏,若她是个好人,那在韩非的眼里,红莲恐怕是天上的仙女了。 赵熙凌擤了鼻涕,红着眼睛将小天地之内的时间流速调快,她需要时间来回复伤口,然后赶在韩非的死讯传至韩国之前赶去韩国。 至于陈柳生,他想要好好想想,便留多些时间让他想去吧。 寻常时候赵熙凌一经入定,便能心无旁骛,这一次却不同,她的心不静,她闭上眼,脑子里出现的都是嬴政的冷语,是师兄毫不犹豫对她举起佩剑的模样。 寻常平顺的灵气此时仿佛是不能驯服的猛兽,在体内横冲直撞,小天地之内的灵力精纯,暴动起来便也格外难以驾驭。 这灵力暴动带来的疼痛,和疗伤催化药草之时带来的酥麻痒意已不算什么了,深至灵魂的疼痛赵熙凌都已经感受过了,这点皮肉之苦忍忍就过去了。 …… 陈柳生想了很久,饿了就摘些果子果腹,他带着那根狗尾巴草在小屋旁游荡,他不太明白善恶的定义,但他知道,杀人的人不一定是坏人,同样救人的人也不一定是好人。 可他觉得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既然都是人,那就应该平等看待。 村里的赤脚大夫也是如此,他会给地痞流氓治病,也会给普通百姓治病。 他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几个时辰,因为当他折断那根狗尾巴草的时候,那根野草竟还是生机勃勃的模样,好似刚从地里摘下来一般。 他折断那草之后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赵熙凌没一下子出现在他面前,他甚至都要觉得她是唬他的了,毕竟折断狗尾巴草传讯这样的事他闻所未闻。 陈柳生揪了把狗尾巴草上毛茸茸的穗子,苦中作乐地想道:若是自己被永远留在这里也不是不好,屋子周围有这么多果树,他还不至于饿死。 赵熙凌此时无暇管陈柳生,只因为她的修为竟隐隐有倒退的迹象,血肉之躯上的伤口不过是皮肉之苦,可灵力的流失却让她心中一慌。 任凭她怎样阻止,灵力都如洪水一般从体内泄露而出,照这样的速度,不出十二个时辰,她便会变成一个空有境界却没有灵力的废人。 她现在就像是被人戳漏了的小水缸…… 除了干着急几乎没有任何方法。 到底是谁,在什么时候给她下了套子? 是星魂吗? 他是怎么做到的? 是那在腰侧的一剑? 不…… 不可能 如果是星魂所为,那么为什么灵力没有在当时就流失? 但如果不是星魂,那还有谁会知道这种方法呢? 赵熙凌稳下心神,尝试将损失降至最低,最后却只能保住修为与境界,舍弃了体内所有储存的灵力。 赵熙凌撑着站起来,感受了一下空空如也的丹田,里面的金丹好好的躺着,但是金丹下涌动的海却如同干涸了一般,一丝灵力都找不见了。 此时赵熙凌才想起了方才危机时,神识感受到的讯息,小天地随她而生,随心而动,她虽然没了灵力但照样能够感受到陈柳生的所在,但缩地成寸耗费灵力巨大,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赵熙凌捏起聚灵诀,淡淡的灵气围绕在她身边,这些灵气一入体便如石沉大海,半点反应也无。 她看了眼身边因为灵力肆虐而变得狼藉异常的地面,虽然她也想顾忌陈柳生幼小的心灵,可如今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她心神一动,陈柳生便出现在她面前。 第105章 星魂凉透了,他是无辜的 “想好了?” 听了赵熙凌的问话,陈柳生梗着脖子点了点头,他将手藏在身后摩挲了一会儿,最后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面只剩下坚定。 “您送我走罢。” 说着陈柳生递上一张布帛,那是赵熙凌买下他后还给他的卖身契,他说:“这卖身契您留着,往后您若用得着小的,小的还是您刚买下的那个阿福。” 小郎君的背挺得直直,半点也没有卖为奴籍的卑微懦弱,端的是光明磊落。 赵熙凌沉默地看着递到眼前的那布帛,那不是什么好布帛,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却是穷极一生都用不上的好东西,往常的卖身契都是拿块木板刻了了事,好一点的会有快竹板,就是这样一块布帛,一张木片,决定了人的一生。 一个人的生命可以买下,但心却不是这样“一纸契约”能够留住的。 赵熙凌一转身席地而坐,裙摆在身边散开,自有一番洒脱风姿,她一摆手:“我要这做什么呢,这东西留着也没用,倒不如洗洗干净做块帕子给你带走。” 陈柳生不听,固执的伸着手,抿着唇,眼睛直直看着赵熙凌,仿佛赵熙凌不接就能一直伸着似的。 赵熙凌是修道之人,心性岂是陈柳生这样的孩子能比,两人对视片刻后,陈柳生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将那布帛好生卷了塞进衣襟。 “您不要这卖身契,那我便暂时留着,若您什么时候要了,什么时候便叫小的还您。” 赵熙凌被他这一板一眼的语气逗笑,觉得他实在有趣,笑问:“你这话是与谁学的?” 陈柳生一下子红了脸,低下头去,赵熙凌眼神好,当即就看到小郎君眼睛里一瞬间闪现的泪光。 “我见阿翁与大老板讲话便是这样,不行么?” “我不是你的大老板,你不必与我这样讲话。” “不,您有我的卖身契,您便是我的大老板,先前阿翁待的庄上,那老板便是这样说的。” 陈柳生执拗的很,一点都没将赵熙凌的话听进脑袋,赵熙凌简直都想撬开他的脑瓜子看看里面是不是灌满了石头蛋子,晃一晃还能撞出声音的那种,这小孩实在是个老实还不晓得变通,但好歹往后不是自己带着他,若是在医家那等与世隔绝的地方左右也吃不了太多的亏。 赵熙凌看着陈柳生直摇头:“你既然已经决定了,我们便动身罢,医家之人隐居齐国,秦与齐之间隔着韩魏,想要过去快马也得两三个月。” “您……您不是……”陈柳生嗫嚅着唇,似是想说些什么。 赵熙凌一挑眉,抬眼望他。 陈柳生一句您不是会飞么?卡在喉咙里不知该如何说。 说吧,这话听起来自己实在是有点蠢。 不说吧,这疑问萦绕在心头,一个人会飞为什么要骑马呢? 陈柳生小小的脑袋有大大的疑问。 赵熙凌看着这小郎君自己把自己闹了个脸红,忽然之间福至心灵,但她灵力散尽的事情任何人都不能说。 陈柳生虽然是个老实的,但若有人见他好说话便从他口中套取自己的消息,那她便是有苦都说不出了。 于是赵熙凌便只装自己不懂,提着陈柳生便出了小天地,赵熙凌虽然现在体内不能储存灵力,但是天地之间存在的灵气却仍可取用,只是若要碰到像上次那样需要同阴阳家高手搏命的战斗,那点取用的灵力便有些不够看。 现在,赵熙凌一手背在身后,再拿到身前时,手心便躺着一枚金灿灿的金叶子。 陈柳生没见过程亮亮的金叶子,当即看着咽了口口水,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往常过年时候才能吃到的小点心或是什么牛肉之类的。 赵熙凌见他眼馋,就将这金叶子给了他,吩咐道:“去租两匹快马,剩下的,你可买些干粮与好吃的,带着路上吃,机灵些,别被人骗去钱财,可懂了?” 陈柳生小心翼翼捧着那片金叶子,恨不得拿根绳子串了挂在脖子上,看上去就舍不得用,但是他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赵熙凌用的着他的时候,无论什么他都会去做。 就是再怎么舍不得这片金叶子,他也只能拿去租马买干粮。 赵熙凌将钱给了陈柳生之后就往隐秘处一靠,就地盘坐,探索起体内灵力的奥秘来,她虽然是个自学成才的“野路子”,但还不至于练着练着出了岔子,将自己体内的灵海给散了。 修道之人,丹田聚集不了灵气与废物没什么区别。 一定是有人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做了手脚,她绝不相信是苍龙记忆之内的修炼法诀出了差错。 赵熙凌在脑海之中将那一天她所经历过的一切过了一遍,除了那一剑,星魂不可能与其他机会下手,若是星魂暗下毒手,那么她在当时不可能没有感觉,星魂那样的人,若是用什么阴损的招数,也会让人当时就痛苦地惨叫出声。 现在他人都已经凉透了,想看自己痛苦的表情也没机会了。 如此一想,赵熙凌便在心中彻底排除了星魂暗下毒手这个选项,可她不明白,除了星魂,还有谁会给她下这么个绊子。 当天她除了见过星魂,还见过盖聂嬴政和韩非。 盖聂和嬴政都是未曾修炼的普通人,根本不会用这么高深的术,而韩非…… 他不过只是对修道之术略有耳闻…… “哒……哒……” 耳边换来陈柳生的脚步声,赵熙凌迅速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整理好身上的着装,站的比值,仿佛方才席地而坐的人不是她。 陈柳生牵着两匹马,赵熙凌看了那两匹马一眼,虽然不是什么日行千里的宝马,但是好歹不是两匹病秧子或者是已经跑不动的老马。 秦人的马养的很好,想要在咸阳找到两匹差的实在是不容易,陈柳生牵来的这两匹虽然不是市里最好的,但拎出去却也不差了。 赵熙凌在心里暗自点头,虽然不知变通,但好歹是个聪明的,没有被人骗了去。 赵熙凌见陈柳生跑前跑后将行囊全部系好,却没等到他主动将剩下的钱交给自己。 虽然她本就没想要那剩下的银子,可陈柳生不交却叫赵熙凌奇怪,这孩子看上去不像是会私吞钱财的。 赵熙凌这边正想着,陈柳生收拾好行囊就噗通一声跪赵熙凌面前,把赵熙凌吓得一愣。 “大人,那剩下的钱是我一时贪图享乐用光了,您罚我罢,就是不送我走留我做苦力也认了。” 陈柳生实在天真的可怕,若是碰上其他的主子遇见这等事,打杀了他都是应该的,能用金叶子买马的主子也并非却一两个跑腿的。 可赵熙凌自诩不是陈柳生的主子,也不是那等草菅人命之辈,她只是好奇,陈柳生这个小老实的钱去哪儿了呢? 第106章 小聪明他可真天真 赵熙凌看着梗着脖子跪在地上的陈柳生心中的疑问像是泉水一般咕噜咕噜往外冒。 “你既然说你用了,那么用在哪儿了呢?” 陈柳生似有顾忌,任赵熙凌怎么问都不说,最后他见赵熙凌原本和颜悦色的脸冷下来了才晓得自己招人烦,这才将前因后果倒豆子似的说了。 原来,这人回来的路上路过个乞丐窝,见那里面的孩子没有吃食,还有一位生病的老人,一时心软,于是就将剩下的银子一股脑儿地给了那一群可怜人。 那小乞丐也不是个有眼力见的,见这小郎君出手大方便以为他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好心人,拿了那钱便自己留了些,剩下的却是全部分给了自己的小伙伴,而陈柳生阻拦不及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小乞丐将钱财分完,后来他见那些人的衣服破的破,连吃饭的碗子都是豁了口的,那本来仅有一点儿的隐恻之心瞬间就膨胀了数倍,那被分出去的钱财是更加不忍心要回来了,于是这孩子做完了好事,只能两手空空的回来见她,根本没想过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惩罚。 赵熙凌是能够在鬼谷弟子试炼之地做出一人不救却去驯服玄虎的人,就她而言,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陈柳生会连路边的乞丐都会去施以援手,秦国并非治世不严的国家,法律体系完整严苛,那些沦为乞丐之人只有很少一部分是遭遇变故而不得不沦落至此的好人。 其他的不是犯了罪,便是自己不愿做那些不可偷工减料的工作才落得如此下场,要她说,这些人很大一部分都是自作自受,根本不值得救。 她看了执拗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陈柳生,最后别过头去,她没有一刻像此时一样觉得,送他去医家是无比正确的决定,这样的孩子若是流落在尘世之中,往后恐怕会被那些被战乱侵袭的人们刨的连骨头都不剩。若是将他带在自己身边,那更是给自己找不痛快,陈柳生不是能眼睁睁看着她杀人而无动于衷的孩子,若是他一时妇人之仁,救了那本该下十八重地狱之人,岂不是害了更多百姓? 她将陈柳生从地上拽起来,那孩子仅留给她一个头顶,显然还是不敢看她。 “那钱本来就是要给你做盘缠用的,不必放在心上。” 听了这话,陈柳生的眼眶就红了,他抬起头看着赵熙凌,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就差没写上——姐姐您真是个好人几个大字了。 前几日他还觉得赵熙凌是个会滥杀无辜之人,留在她身边不好,如今他却又不这么觉得了,而让他转换想法的仅仅就只是一片金叶子,他甚至不知道赵熙凌若是想要金叶子,伸手便能变出一树来。 赵熙凌实在受不了他那双充满了感激的眼睛,手腕一个用力便将他丢上马背,喝道:“坐稳!我们要上路了。” 陈柳生根本没骑过马,手忙脚乱之间只来的及抓住了马的鬃毛,那马儿吃痛,长鸣一声,差点就飞奔而去,幸而此时赵熙凌也已上马,探手抓住了那马儿的缰绳。 赵熙凌虽然灵力散尽,但在鬼谷未曾落下一日修炼而练成的内力却都在,再加上继承苍龙神魂之后的一身威压,那马儿被她一拽缰绳顿时老实了,踏了两下蹄子,不敢再动。 “我只教一次。” 赵熙凌的双眼蒙着黑纱,可陈柳生却知道,她是在看他的,他甚至能想到她的眼神,严厉的……严厉的像是在训斥他的父亲…… 陈柳生慌忙坐稳,抓住缰绳,偷偷观察赵熙凌的坐姿,而后自己偷偷坐正。 “双腿夹住马肚子的内侧,坐直,相信它,现在轻踢马肚子……” “架——” “架——” 随着赵熙凌和陈柳生一前一后的轻喝,两匹马一前一后地向城门方向跑去,咸阳距离韩国的距离并不远,赵熙凌如今不能使用一次性耗费过多灵力的术法,但利用身边存在的灵力做些小动作还是做得到的。 她必须尽快出城,阴阳家弟子被杀以及星魂惨死的消息现在想必已经传到了东皇太一的耳朵里,如今的秦国看着相当平静,实际上已经风起云涌,乘着东皇太一没有时间反应,她要先行离开,否则风起后,再想要离开就难了。 赵熙凌虽然没有在咸阳生活过多长时间,但她却混过一段时间的城南赌坊,接触过许多三教九流。 赌坊这样的地方,是小道消息流通地最快的地方,在那边钓大鱼的时候,他是曾经听一个富商说过,秦国边境与韩国的边境虽然设置了关卡,但有三里地的管制却不严,他们商人若是想卖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敢给士兵检查,通常都是从那儿走。 这地方虽然由于管制不严成了走私商人的好去处,但也有弊端,据说是有伙劫匪强盗,常年驻扎在此处,若是想平安过路,少不得交些好东西出去。 虽然赵熙凌并不想对付这些人,但现在却由不得她选择,秦国境内她的画像已经传的到处都是,关口士兵那一关她绝对过不去,此时除了那商人讲的那条道,没有任何其他选择。 陈柳生没去过城关,可他却看过画儿,晓得城关长什么样,城关的景色虽然算不上繁荣,却绝对不像现在所见到的这样荒凉,他心里打鼓,不免有些紧张,那马儿被他的情绪感染,撒开蹄子往前方跑去。 原本落后赵熙凌两个身位的马竟一下子窜出十个身位,陈柳生似乎运气不好,牵了个胆小的马儿,赵熙凌也没想到陈柳生会出这种状况,一时间没有准备,眼看陈柳生那马儿就要撞上前方那黑漆漆的粗壮树干。 斜里突然冲出一人,飞身落于陈柳生的身后,探手拉住缰绳,狠狠向后一拉,马儿长鸣一声抬高了前蹄,空踢两下才停下来了。 这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赵熙凌与陈柳生身边停下,向那人抱拳:“多谢这位少侠救下舍弟。” 那人朗声一笑,道:“莫叫我什么少侠,我不过是个看路的,小娘子是要去哪儿呀?” 第107章 莫说侠 看路的…… 这还真是意想不到…… 此人出手迅速,一打照面干的还是救人的活计,没想到一开口就是这等……爽快之语。 赵熙凌心里觉得这人有趣,面上却不显,答道:“要出城。” 那人嘿嘿一笑,却不显得猥琐,倒是有些风流洒脱的意味,他坐在陈柳生的身后没有离开的意思,解下腰间的水袋灌了一口,一阵酒香便在空气中溢开。 赵熙凌嗅了嗅,居然是价值十二两逢秋雨。 这酒又烈后劲儿又大还不便宜,可不是一般人能喝的起的。 那人喝完酒便拿衣袖一抹嘴又将那酒带子又插回腰间:“我不管小娘子去哪儿,也不管这个……” 那人拍了拍陈柳生的背,继续道:“到底是不是你家舍弟,我这条道的规矩想必你也是知道的,若想过去,可要给我些什么。” “小娘子倒是有一把好嗓子,若是交不出路费,我刘某也不是什么不好说话的恶人,给粗人我唱首小曲儿,这路,也可过!” 唱曲儿? 别说赵熙凌不会唱,就是会唱,也不可能路边随便拉个人想听就会给他唱,赵熙凌晓得这人看上去是个流氓,但是没什么恶意,他也不缺钱花,估计是这条路上来往的不干净的商人实在是太多了,这人好酒,赵熙凌的小天地里有让很多酒。 但那都是“雅”酒,文人雅士酌着玩儿还好,若要给这种闯荡江湖的汉子,那酒就不够味儿了。 那人见赵熙凌沉默,以为自己这话惹得眼前这人不高兴了,他看着赵熙凌赵熙凌露出的下半张脸上,那双桃红的小嘴儿,心里猫抓似的痒痒,小娘子说话这么好听,小嘴儿长得这么好看,若是不唱曲儿,实在是暴殄天物。 唱曲儿是不可能唱曲儿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唱曲儿的。 赵熙凌翻手从小天地里取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的是满满一袋的金叶子,这样的袋子在她的小天地中还有很多存货,就算一天给出一袋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完。 早些年在鬼谷练习凝聚金属性的锁链和灵剑之时,为了训练控制灵力的精细操作,她不知道弄出了多少金叶子。 赵熙凌反手就将那袋子往那人怀里一抛,那人迅速接过,上下抛了抛,那重量,沉甸甸的,听着声音淅淅索索的不像是刀钱,这么多若是银子倒有些少。 不过这小娘子只带了一个人,看上去也不像是商人出去办货的,长得好像还挺好看,他自诩是个怜香惜玉的大老爷们儿,也不好意思为难一个看上去也不知道及笄没有的小姑娘,于是旋身下马,轻轻拍了拍马屁股。 “行了,小娘子害羞,刘某也不强求,走吧。” 赵熙凌没想到他如此爽快,她倒是以为这人会刁难自己,没想到一袋钱就将人打发了,赵熙凌对着那男人一抱拳,轻轻一夹马肚,带着陈柳生飞奔而去。 那人望着那曼妙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这才打开钱袋想要看看这一趟的收货,他本已经做好了数参了铜板的银子的准备,这随手一开金灿灿的一片,差点没闪瞎。 那人合上钱袋,觉得一定是自己打开的方式不对,他深吸一口气才又打开看了,这一看才知道是真的金子。 他笑着摇摇头,之前他叫人唱曲儿,倒是他不知好歹了,如今看来恐怕是哪家的小郎君办了女装出门办事儿的,看这出手大方的,一定是让他去最大的消金窟找最美的姑娘呢。 他自以为抓住了事情的真相,美滋滋地走了。 陈柳生吃不消不间断的赶路,后半夜明显有些吃不消了,此时才入了韩国,他们需沿着韩魏两国的边境一路走,然后穿过魏都大梁才能抵达齐国边境。 对于赵熙凌来说,现在韩国国都就在眼前,师兄就在里面,而带着陈柳生,无论去哪儿都远,她起了将陈柳生先留在魏国的心思。 魏国有一位巫医,虽然不是医家人,但医术却也不差,若能先将陈柳生留在那一处,等韩国事了之后再接他去医家,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赵熙凌心中略一权衡,便下定了决心。,当即调转马头,朝着魏国疾驰而去。 “我还有事,只能先将你留在魏国,据说魏国有一位巫医,若你有本事能与他学些,便学些,若你找不到那巫医,便自己买些书或是去医生那里当伙计,自己将药认全。” 这话说出来就代表着陈柳生能否学到医术全凭自己,若是他自己没本事,找不到人,甚至连药草都找不到地方认全,那也是他自己没这个造化。 赵熙凌待陈柳生已是及好,她那般性子,做到这份上实属难得,她仁至义尽,若是这样陈柳生还是没能在她来接她之前活下来,那只能证明这孩子不是能够扶一把就能起来的人。 陈柳生听了赵熙凌的话沉默地点了点头,能够学医就已经很好了,至于在那里学对他来说没什么两样,如今他是奴籍,主家愿意给他机会,让他学医,他该心怀感激,就算赵熙凌临时改变了计划,也无可厚非。 对于赵熙凌的决定陈柳生没什么怨言,但是这路他是实在赶不下去了,第一次骑马便赶这么长的路,他被颠的腰都要断了,大腿内侧更是磨破了皮,他实在受不住,一头栽倒在马上。 若不是赵熙凌眼疾手快托他一把,这孩子就要一头栽下去了,赵熙凌看了看天色,此时距离他们离开秦国已经过去了七天之久,如今这速度,送陈柳生进魏国还要三天,若是原地休息,更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赵熙凌当即弃了陈柳生的马,将他放在自己的马上策马向魏国赶去。 陈柳生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是在一张硬板床上。 “您醒啦~”一个小丫头听到动静从外头推门进来。 “你是谁?” 陈柳生见那粗布麻衣的姑娘麻利地绞干了布,递上前来,心中奇怪,便问道。 “我是你的丫头。” 那姑娘是个爽朗的,也没忸怩,张口便来。 倒是陈柳生听了她的话红了脸,吓得差点将手中的布子都扔了,他一把将那擦脸不丢到盆里,结结巴巴地说:“什么……什么丫头?我没有丫头!你快出去。” 那姑娘看着比陈柳生大不过一岁,却已经很是精明懂事了,她调理清晰地说道:“您不知道耶正常,先前那位小姐买我的时候您还晕着呢,她不放心您,才从人牙子那里买了我,我是奴籍,您不用担心,姑娘说了,既然已经买下了我,是做粗使丫头还是别的什么丫头都随您决定。” 本来前边还好好的,陈柳生听到那“别的什么丫头”这话一出口,已经羞的头都抬不起来了。 他的声音细若蚊吟:“那……你叫什么名字?” 第108章 无征不信 “女子有什么名字?我出生起我阿母就叫我阿丫,您要是嫌这名字不好听,取个别的便是。” 那丫头说完,还眼含期待地看着陈柳生,她听那买下她的小姐说过了,她服侍的这位郎君名字叫做陈柳生,她没读过书,却也觉得这名字好听,一听就是读书人家出来的。 陈柳生嘴里有些苦,他哪里会取名字? 他自己的名字都是赵姑娘帮取得,他白长十二岁,如今大字儿都不识几个,不要说取名字了。 “丫头。” 阿丫一怔,想了想,自己这种奴籍,也配不上那些高雅的名字,都说贱名好养活,丫头也不难听,丫头就丫头吧。 想着便响亮应了一声,端了陈柳生擦过脸的水出去泼了,留陈柳生一人在房间内发呆,他伸手往旁边一探,摸到一个布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一片片金灿灿的小叶子,和之前用来买马的那一片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一看就知道是赵熙凌留下来的。 陈柳生将钱财收好,决定今日便出去探访寻找巫医。 且不说陈柳生这边如何艰难,那边赵熙凌已经到达了韩国国都。 紫兰轩虽然在当日因为卫庄和黑白玄翦交手而半毁,但由于韩非的及时到来,紫兰轩的毁坏程度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 一年多得时间过去,赵熙凌再次来到紫兰轩的门前,这里仍然门庭若市,与以往没有半点两样,唯一的不同,想来就是不能再在这里的雅间找到一位风流不羁的韩国公子了。 赵熙凌看着那在夜风中飘摇的灯笼,只感到物是人非。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上去?” 身后传来卫庄低沉的问话,赵熙凌转头看向他,一年过去了,卫庄似乎没什么变化,至少外表上看来,没有变化。 卫庄见赵熙凌转头看他却蒙着双眼,便越过她,他步子走的极稳,听不见一点声音。 于是在如此静的夜里,他所发出的那一声低沉的嗤笑就显得格外明显。 他说:“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变弱了。” 他率先迈步走进紫兰轩,赵熙凌沉默着跟在他的身后,少见的没有跟他顶嘴,上了紫兰轩的顶层,见到了围坐在桌边的紫女,红莲一位蓝衣少年以及几位不知名的女子。 紫女见赵熙凌出现,便吩咐那几位女子退下,大概是流沙的外围人员。 窗外传来鸟类扑闪翅膀的声音。 紫女看着卫庄再主位坐下,对立在一边的赵熙凌展演一笑:“赵姑娘来得巧,今日是子房每月来信的时间。” 赵熙凌看着紫女的绝美笑颜,目中便又泪意,她竟不知道该如何对紫女说韩非的死讯。 她虽然及时转过头去,可眼中的闪光却还是被卫庄和红莲发现了,红莲这一年和卫庄学剑,心性上有些长进,但到底还是心直口快。 她说:“诶,你怎么哭了呀?” 赵熙凌赶忙笑着坐在红莲身边,故作镇定的说道:“我没有哭,这灯光太黄,你看错了。” 红莲也不是穷追猛打不看眼色姑娘,相反,她从小在后宫之中长大,这样的技能可以说是与生俱来。 她见赵熙凌不愿多说便一噘嘴,不再文,无聊玩起自己袖子来,忽而她又似想起什么一般凑近问道:“哥哥好些时候没来信了,我听说你是从秦国回来,你有没有跟我哥哥见过面?” 小公主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像是洒满了星星,满满的都是期待。 赵熙凌甚至不敢与她对视,她迅速看了她一眼,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朋友,她不忍对她说谎,可若是说真话,她却是说不出口。 先前她还在想,红莲若有一日能够长大,那一定是韩非真正离开她以后,那时候她觉得红莲不够坚强,不够聪明,总得长大,才能在乱世之中活下去。 可现在她看着红莲的那双眼睛,忽然就不想这样的红莲长大了。 赵熙凌的沉默没有使红莲的眼神慢慢黯淡下来,反而令她着急起来,连卫庄都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直直盯着她的脸。 她赶在韩非死讯传到韩国之前到韩国就是为了亲口说出这讯息的一刻。 她不敢看红莲的眼睛,张合了几次嘴,才艰难开口:“他……死了。” 空气在一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噼啪——” 火光在空气中爆裂开来,赵熙凌余光看到红莲的手从案几上颓然滑下,她低下头,不敢看在坐任何一个人的眼睛。 她看到案几下,卫庄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瞬间攥成了拳。 “这不可能……”红莲似乎震惊至极,眼都忘了眨,仍由泪水从眼眶中溢出。 “这不可能!”红莲兀自摇了几下头,像是赶走几只烦人的蚊蝇,她撑着案几站起来,哽咽道:“我要去找父王!这不可能!” “不行——”“回来!” 赵熙凌与卫庄一同出声,红莲不可置信地看向对她厉声喊话的卫庄:“为什么不让我去?我哥哥是韩国的公子,他怎么能……怎么能……” 死在秦国? 红莲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那个字,就好似她不说,韩非就能活着一般。 “你亲眼看到的?” 红莲怔怔看向赵熙凌,生怕她点头。 赵熙凌摇头:“我没看到。” 红莲当即松了一口气:“若只是道听途说的谣言那不可信,我哥哥不可能死的。” “我看见了他的……尸体……” “你说什么?” 红莲晃了一晃,扶着灯柱跪坐下来,那一直不说话的少年看着红莲,嘴角似乎挂着嘲讽的笑。 赵熙凌这才注意到这少年,她仔细看了他两眼,这少年她似乎是见过的,是姬无夜手下,百鸟刺客团的一员,怎么会在这里? “这不可能……”红莲不愿相信从小疼爱自己的兄长就这样离开了自己。 卫庄向一边的紫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带着小公主先去安抚情绪,紫女心悦韩非,而红莲是韩非的妹妹,这时候还是让他们自己待一会儿比较好。 待门关上之后,卫庄看向今天坐在一边特别安分的赵熙凌,少女没解下蒙住眼睛的黑纱,那黑纱与她脑后的簪子联结,松松垂在眼前,将那双眼睛遮的严严实实。 他没开口问韩非的死因,而是以肯定的语气说道: “你惹事了,一件大事,大到你要将自己隐藏起来。是关于阴阳家,一年前,他们就让你忌惮,忌惮到不得不跟着离开。一年后,你虽然逃了出来,却还要掩饰自己的身份,像只怯懦的老鼠,四处逃窜。” 第109章 疑信参半 卫庄这话说的毫不客气,赵熙凌倒是久违的听到如此语气,一时间还觉得有些亲切。 她没能像往常在鬼谷时一样字字珠玑的回怼,卫庄说的都对。 她找不到一句话反驳他。 “韩非……” 卫庄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问:“是谁下的手?”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韩非是赵熙凌杀的,但是情感上他却觉得不可能。 是的 情感上。 卫庄自己都觉得可笑,该用理智判断的事情,他却没能在第一时间摒除自己的情感。 这个与自己一同度过求学年华的姑娘,他没法用恶意去揣测,记忆中的人是美好的,眼前的人同样。 “是阴阳家的阴阳和首映,星魂说是他……我杀了星魂。” 卫庄哼笑一声:“阴阳合手印?星魂?阴阳合手印是大司命手中的禁术,星魂是怎么会的?” 他不信,赵熙凌也不晓得怎么告诉他。 她不敢说,是因为自己在阴阳家誊抄的书,使得星魂领悟了使用阴阳合手印的方法。 “你在阴阳家是什么职位?是传说中的苍龙?” 卫庄的声音透着讥讽,虽然赵熙凌看着他,但是他知道,赵熙凌并没有与他对视,她对于亲近之人总是不吝啬自己的情感与信任。 连说一点谎话都会觉得内疚,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染上的毛病。 卫庄闭了眼,与赵熙凌相对而坐,打定主意,只要赵熙凌不说,就不挪一步直到听到她极小声说出来的是字才又睁开了眼。 赵熙凌说了一个字之后仿佛是卸下了心中沉重的枷锁,一旦开了头,剩下的便变得好开口多了。她将自己这一年的在阴阳家的遭遇说了,韩非之死扑朔迷离,但星魂下手却是一定的了,赵熙凌如实说了,卫庄却不信。 他坚持认为,星魂不可能使用出属于大司命的禁术。 他甚至对赵熙凌说道:“有时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这是师父教的,你离谷太久,已经忘记了么?” 赵熙凌气极,她从未想过卫庄会有如此自以为是的时候,但她也知道,自己所说令人匪夷所思若非她亲身经历,她自己听到之后恐怕也不会相信。 “你来这里,除了带来这个消息,可还有别的什么事?” 卫庄自己与韩非合作,是为了郑国,因为他是郑国的公子,赵熙凌作为嬴政的骨血,是个秦国人,卫庄觉得赵熙凌不像盖聂,自幼孤苦,除了鬼谷对哪里都没有归属感,她在秦国长到八岁,嬴政对她耗费的心血恐怕是除了长子之外最多的。 卫庄不相信,赵熙凌会在嬴政地位风雨飘摇的现在,只身来到韩国,只为传讯。 赵熙凌本来只是为了传讯,可现在不是了,她有一个猜想,造成她体内灵力流失的人并非别人,就是韩非! 她想到韩非拥有的那个剑灵,她想到了之前在屋顶上出现的那个漆黑的人影,那个人影给她的感觉太过奇怪,当时她还以为那是一把剑,那时她还不知道剑灵可以聚形,如今她知道了韩非拥有剑灵。 那么一年前在韩国时于韩非身上发生的一切就都能够解释了。 为什么韩非在那样危急生命的关头都那么有恃无恐。 剑灵一般是历代主人之中最出色的一位,或者是铸造者在锻造只是,名剑所产生的意识。 她曾经听说韩非拥有一柄碎剑,叫做逆鳞,整柄剑上布满了龙鳞一般的碎纹,只能放在盒子里观赏,不能拿在手中。 若她的猜想正确,那韩非实在是为了他的韩国而机关算尽了。 “韩非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赵熙凌问道。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卫庄反问。 “你告不告诉我都没关系,无论他有没有留下那样东西,我都会有办法找到它。” “你……很有自信?” 赵熙凌此时处于弱势,却绝不放低姿态,卫庄看着心中甚至觉得高兴,她、盖聂和他三人一同长大,某种程度上说,对待事情的方式几乎都差不多,他能够在师兄和赵熙凌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也可以在自己身上看到他们的影子。 他们三人相互影响,相互依存,是对手也是知己。 “你该相信我,就像相信你自己。”赵熙凌说道。 卫庄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倒是一时惊讶,但他不能否认,赵熙凌说的灭错,作为朋友,他相信赵熙凌的能力,作为对手,他也忌惮她的聪慧。 韩非留下那把剑时说过,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来找这把剑,到时候,只需带她来便可。 到那时不说他们能够多一个助力,少一个敌人却是肯定的。 现在看来,韩非说的那个人就是赵熙凌了。 卫庄带着赵熙凌来到紫兰轩藏书的房间,那是韩非以前最喜爱的地方,紫兰轩虽是烟花之地,可里面的藏书却数不胜数,也不怪韩非这样的人会喜爱这里。 他点上灯,烛火照亮了一方案几,也照亮了案几上放着的锦盒。 那锦盒三尺有余,一眼便能知晓是存放名剑的盒子。 赵熙凌上前揭开那盒子,窃窃私语如同潮水一般从…… 从她体内倾泻而出,涌向盒子,在赵熙凌的面前聚成一个人影,这人影的脸已经瞧不出原貌,可那身量却和韩非一模一样。 第110章 逆鳞 赵熙凌的猜想成了真,可她心里却并不高兴,这意味她体内灵力的流失是根本不是什么阴阳家的手比,而是韩非做得手脚。 赵熙凌与站在眼前的人对视,那人一个字都不说,但赵熙凌莫名就觉得那就是另一个韩非。 剑灵本就应该附在剑上,也不知韩非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令剑灵在过去的一年甚至很多年之间都附在自己的身上。 如今剑灵回到了逆鳞旁边,他的形态更加凝实。 赵熙凌定定看着剑灵,忽而叹了口气:“韩非在留下这柄剑的时候,一定说过了一些话……师兄,你一定知道他说了什么对不对?” 卫庄并不想将韩非所言原原本本地告诉赵熙凌,他不知道赵熙凌为什么一定要来看韩非留下来的东西,但是他却能猜到,她一定是被韩非拉入了棋局之中,至今方才知晓。 卫庄的沉默令赵熙凌更加笃定:“你不想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郑国与韩国早已密不可分,成为了一个国家,是吗?” 卫庄没想到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就这样被说出,目光闪躲了一下,就是这一下,使赵熙凌更加确定心中所想。 “你不告诉我,但我猜韩非一定想让我知道他留给我的讯息。”赵熙凌说着就去拉住剑灵垂在身边的手,剑灵的手握上去没有温度,若非他想,他甚至连实体都没有。 剑灵在被赵熙凌握住手的一瞬间化作齑粉,像一团墨在水中化开一般消散在空气中,此时逆鳞剑与赵熙凌之间出现了一种奇妙的磁场,这种磁场形成结界将卫庄隔绝在外,但卫庄却并没有走。 剑灵并非真正消失了,而是带着赵熙凌的意识来到了他意识的深处。 那是一片血色的世界,在这片红与黑交织而成的世界之中,只有一个人拥有鲜活的颜色,就是韩非。 他倚坐在树边,像是在等人。 “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来了,说明我死了。” 他还是那样胸有成竹的语气,连死亡在他口中仿佛也只是喝了一口酒一般简单,韩非拍了拍身边的树墩子,剑灵推了赵熙凌一把。 赵熙凌这才走过去坐下了。 “你不要怪我,在那种情况下,我只能想出这种办法……”韩非的语调低沉了些,似乎在为自己以计谋和手段算计赵熙凌失去灵力而内疚。 赵熙凌不怨么? 怎么可能不怨? 任谁修炼十载辛苦积攒而出的灵海,一朝散尽都不会不怨。 “我也不是没有补偿。”韩非笑了笑,仿佛一只衔了肉的狐狸:“我知晓了嬴政的秘密,他绝不是能够定国的明君,你若想拿回聚集灵力的方法,就发誓。” “发誓你绝不会帮助秦国统一的霸业,发誓你会永远保护红莲,永远保护她。” 韩非的声音低如耳语,他说:“就像你坦白身份时让我们发誓一样,你明白怎么做的,对吗?” 韩非太聪明了,他是个踩在人底线上跳舞的天才,他甚至没提什么让赵熙凌帮扶韩国的话,他笃定她会答应的。 赵熙凌别无选择,无法聚集灵海的她若与阴阳家对上仅能占据一时上风,而没有灵海,无法聚集灵力,她的修为也永远别想更进一步。 她说:“我发誓。” 卫庄看到,蓝色的光圈骤然从赵熙凌的脚下聚起,一路上升至头顶,最后紧缩收入眉心,接着是第二个光圈…… 意识之中,剑灵化作一道光缠住赵熙凌的手腕,盘成一条淡金的细线,没入赵熙凌的左手。 她抬起手来看了看:“这是?” “制约。”韩非答道:“誓约有很多空子可以钻,这是逆鳞,也是制约,你就是苍龙,苍龙七宿的传说是在你不存在的情况下才能生效,现在苍龙还在,苍龙七宿——代表苍龙的七个传人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韩非在不知不觉之中看透了一切,他唇边的笑意仿佛在说世人的愚昧无知。 “你一定不知道,逆鳞是由苍龙身上的鳞片打造而成,它本身就是苍龙的一部分,逆鳞离开苍龙太久,有了意识,而我用灵魂温养它则使他有了形态,我曾经与它定下契约,他保护我,而我让他回到苍龙的身边。” 韩非站了起来,拍了拍身后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现在他的契约已经完成,剩下的,就是你与我的约定了。” 韩非这一生机关算尽,连死了也不能安生,为了这个韩国他连自己的魂魄都能一魄一魄的算进去,换做筹码,为它铺路。 赵熙凌许久没有说话,她与韩非对视,第一次知道了他的可怕之处,逆鳞化作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干涸的灵海并未填满,可赵熙凌知道,此时的她已经不需要借助灵海,取用灵力,对她而言成了一件得心应手的事情。 逆鳞使她变得前所未有的完整,若忽略她是嬴政之女的事实,这简直就是一份双赢的买卖。 “我相信你已经感受到了什么,如果你违背你的誓言,那么你现在得到的,就是日后你会失去的,。现在看来,此生是有缘无分了,但愿来生,我们能够做相知相交的挚友。” 韩非走上前来,将一直攥在手中的一块玉珏和一只首饰盒交给了赵熙凌,他是君子,本不该用如此阴谋,他太愧疚了,以至于到最后不敢看赵熙凌一眼便消散在她面前。 他是想问问红莲的,可他却不知如何开口,赵熙凌是个好姑娘,但他不得不算计她。 韩非消逝之后,围绕着赵熙凌的那一片结界也消失不见,卫庄才得意看清眼前的景象,此时锦盒之中的逆鳞已经不知去向,而赵熙凌的手腕上多了一条淡的几乎发现不了的金色细纹,那细纹在她的手腕上绕了一圈,而后顺着手腕内侧的经脉一直隐没进衣袖中,看不见了。 “你发了誓。”卫庄笃定道。 “你一定知道,韩非为何知晓我最为看重的是什么,是你告诉他的。” “师父曾说过,除了你自己,和你手中的剑,其他人,一个都不可信。” 卫庄左顾言他,避开赵熙凌的问题,但这回答,却明明白白告诉了她答案。 这不怪他,卫庄也有自己的利益和野心,但赵熙凌想要知道,在卫庄的眼中,对于自己而言最终要的是什么。 赵熙凌合上锦盒,将那盒子推到一边,一屁股坐在了案几上,托腮问道:“你是如何与韩非说的?” 第111章 不是你的错 “卫庄兄,你师妹最在意的是什么?” 赵熙凌学着韩非说话的样子摇头晃脑的问道。 她到底不是韩非,学不出那人的风韵,道像是小孩子穿了大人的衣服,奇怪又可爱。 “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其实韩非不是这么问的,卫庄看着她想到,那日他们出门吃饭,偶然间看到了逛集市的赵熙凌—— “卫庄兄,你这小师妹风里来雨里去的,就爱凑热闹,倒是和红莲一般活泼。” 韩非拿着酒杯,看着楼下集市上这看看那儿逛逛的赵熙凌,和卫庄说道:“不过我妹妹喜欢画画和衣裳首饰,你妹妹喜欢什么呀?” 赵熙凌是他师父的义女,说是他妹妹倒也说的过去。 她喜欢什么? “练功,读书和下棋。”卫庄说道。 韩非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是个上进的,若是红莲什么时候有她这么用功我也就放心喽……” 现在想来,恐怕那时韩非心中就已经有了拿捏赵熙凌的方法。可卫庄不是什么会解释的人,他看着赵熙凌满不在乎的好奇模样,答道:“你既然已经选择过了,就不要来问我答案。” 嗯……这倒是师兄说话的风格。 事已至此,再埋怨也改变不了什么,赵熙凌拿起身边的一个小首饰盒和那块玉珏,那玉珏是应给是给她的,这个首饰盒是什么鬼? 赵熙凌打开一看,发现是一盒子的黑金圈圈,不过看大小有大有小又长又短的,都不像是能待在手指上的样子,她拨弄了两下,露出了下面一张叠好的布帛,面上写着红莲亲启。 赵熙凌这才恍然大悟,这首饰盒是给红莲的。 韩非的死,受打击最大,最难过的恐怕就是红莲了,赵熙凌摩挲了两下那块小小的玉珏,拿起那个首饰盒就说:“红莲在哪儿?” 卫庄带着她敲响了紫女的房间,赵熙凌进去的时候,红莲正望着窗户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走过去将那首饰盒放在她身边,想了想又拉过她的手将那玉珏放进她的掌心,说道:“这是你兄长留给你的,叫我带给你。” 红莲愣愣地看着掌心的玉,忽然间就哽咽着笑了,说道:“这才不是给我的,这玉是他说要给自己最好最好的朋友的,你应该给小良子或者庄。” 赵熙凌心说卫庄与韩非才不是朋友。但听这称呼,师兄与红莲似乎是小有进展,这种话她还是不要说好了。 于是她拿过红莲手中的玉珏:“那这个首饰盒就一定是给你的了,里面还有信呢……” 赵熙凌轻声说,生怕声音大了要把这小公主再弄哭了。 红莲拿起那首饰盒,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是二十四只用来疏灵蛇髻的发饰,她看中许久,奈何韩国一直没有工匠会打造这么精妙的发饰,便一直没有找到合心的。 没想到韩非却在秦国找到了。 红莲扒拉出那张布帛,看着看着眼泪就啪嗒落下来,她害怕眼泪落在布帛上弄脏了韩非写的字,忙将那布帛叠好放回去,这才靠着赵熙凌呜呜哭起来。 信上没说一句不好,都是在说咸阳的一些奇闻异事,最后一下看上去是新写的,写了些嘱咐她的话。 可若是他好,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红莲想不明白。 赵熙凌轻声安慰她,给她顺气,卫庄和紫女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房间里只有她和红莲两个人,赵熙凌听到红莲抽噎着问:“是不是因为我做了坏事,他们才把我哥哥给夺走了?” “不是,那和你没关系,你没有做坏事。” “我做了!”红莲叫道:“是我害了弄玉姑娘……” 赵熙凌这才发现此次没看见之前常常出现的那位弄玉姑娘。 红莲也不管赵熙凌愿不愿意听,絮絮叨叨就说起来,红莲的叙事并不清晰,但赵熙凌还是能够听个大概。 这一年之中,他们为了刺杀姬无夜而想出的计划。 他们让弄玉出现在姬无夜的视野之中,随后弄玉的姿容被姬无夜看上,关进了雀阁,成为了姬无夜无数姬妾中的一员,她日日在雀阁之上做无琴的演奏,最终吸引来了百鸟刺客团的一员——白凤。 弄玉是个玲珑的妙人,她最后借由白凤的手弄到了琴,一曲空谷绝响引动百鸟朝凰,此等声势便很快吸引了姬无夜的注意,想要在当夜召弄玉侍寝。 计划到了这一步,他们几乎就要成功了! 可姬无夜戒心太重,淬毒的锋利银簪竟然仅能划破他的铠甲,伤及皮肉。 弄玉被姬无夜狂怒重创,虽然最后白凤拼命将她救出,可弄玉伤及内内府,伤势颇重早已回天乏术。 白凤渴望自由,而他渴望自由的心被弄玉所知,弄玉是他的知音,白凤加入流沙,为的是为弄玉复仇…… “是我害死了她,都是我想出的这个计划……如果不是我……” 红莲陷入了自责之中,如果不走出这个怪圈,那么等待她的将是无尽的深渊。 “不是你的错。”赵熙凌轻声说道。 “是我没能救他。”她告诉红莲:“韩非上书存韩,离间秦国君臣,秦王大怒,请韩非入狱,我去看过他,是我没能救他出来。” “而弄玉……”赵熙凌看着因为听了她的话而显得有些震惊的红莲。 “弄玉也不是你的错,姬无夜太过可恶,你们不杀了他就永远无法掌握在韩国的军事权利,这计划不是弄玉去做,也会换成其他人,弄玉好歹还想办法让姬无夜中了毒,那不是你的错。” 赵熙凌抹掉红莲面上的泪水,轻声开导她,但她不敢对红莲说是没就他,而非没能,一字之差,意思便完全不同了。 红莲摇头道:“你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我想静一静。” 赵熙凌拍了拍她的手,拿过红莲还给她的那块玉珏,出了房间,他来到卫庄房间的门口,听到卫庄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你要去秦国?” 第112章 我不是他的挚友 赵熙凌的脚步定住,她停在门外,听到紫女说:“韩非的死绝非如此简单,此时消息还未曾传至韩国,定是有心人阻拦了消息的传播,再者说……” 紫女停顿了一下,声音听上去有些黯淡:“韩王不一定会愿意将韩非带回国土。” 韩非为这国家鞠躬尽瘁,为它肝脑涂地,可韩国国君却仍对他不屑一顾,甚至很可能不会将韩非的尸首带回。 此时的秦国并不安全,韩国也正是多事之秋,可卫庄没有理由能阻止紫女,她与韩非之间的情谊他是最为清楚的。 卫庄沉默着,他的沉默很大一种程度上代表着默认,此时围绕着他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他此时甚至不能离开韩国,姬无夜如今在韩国一家独大,没了韩非的掣肘仅剩下张开地和韩宇的韩国明显已经对这位独掌大权的姬将军无可奈何了。 保护韩国恐怕是韩非最后的愿望,卫庄不忍,也不能将韩非往日的成果付之一炬。 最终卫庄还是同意了紫女的提议。 房内传来了紫女的脚步声,赵熙凌忙转身隐如拐角的阴影中,待到紫女走远,这才现出身形。 她看着掌心的玉珏,仔细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玉珏的质地是极好的,就算韩非再怎么不受宠,但他到底还是韩国的公子,这送给自己最重要朋友的东西确实不是一般的用心。 韩非最后没说这玉该留给谁,可赵熙凌莫名觉得并非是给自己的,先不说韩非最后让自己发下毒誓,就说他算计自己丢掉灵力这一点,就已经算不得是挚友了。 虽说她最后也算是因祸得福,可若她当真狠下心来,不答应他的条件,那么就算她称为了奠基秦国大业的一员也绝非像以前一样是一位能够战无不胜的猛将。 所以无论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收益的终归不会是她。 想到这里,赵熙凌的气息乱了几分,卫庄何等敏锐,当即发现了赵熙凌: “既然来了,还在外面做什么?” 赵熙凌推门进去,就见卫庄拿着一盅酒独立在窗前,窗外的下弦月很亮,清辉洒在卫庄的身上,使他显得格外寂寥。 “你来,就是来发呆的?” 卫庄没有回头,但他能感受到赵熙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哎……”赵熙凌上前站在他身边,将手掌摊开,露出被她一直握在掌心的玉珏。 卫庄只瞥了一眼,便没了反应,想来是同样不知晓这玉珏所代表的含义。 赵熙凌解释道:“这玉珏是韩非最后给我的,红莲说,这是韩非留给自己挚友的信物,我自然不可能是韩非的挚友,这玉珏想来是给你或是给张良的。” 卫庄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稍稍有了些起色的心情。 “我思来想去,韩非于张良而言亦师亦友,却对你平辈相称,想来这玉是要给你的。” 赵熙凌说着,将那玉珏递上前去,卫庄看着那躺在少女白皙掌心的玉珏许久不语。 要说韩非不知晓他的心思,卫庄绝对不信,可就是如此,韩非同样将他当做了朋友,是不是挚友两说,但是朋友却是母庸质疑的。 韩非就是有那样的人格魅力,他并不完美,却能让人真心实意的相信他,欣赏他。 卫庄拿过那块玉珏,那是一块纯白无暇的温润好玉,拿在他这双注定此生都要握剑的手中,显得与他格格不入。 他仅一握,就明白这物件不是韩非留给自己的。 韩非这样的人,在最后若是要送给自己什么,便会极为用心,而非找一件与自己极为不相符的物件。卫庄想起方才这玉珏躺在赵熙凌手心的样子,白玉和少女的肌肤几乎融为一体,她们都纯白无暇…… 最后那情形…… 卫庄想起那自赵熙凌脚下升起的蓝色光圈,赵熙凌只要承诺下的事情就没有做不到的,若是韩非想要赵熙凌承诺些什么,那么大可不必她发誓,韩非算计了赵熙凌,并且用赵熙凌最为在意的东西…… 这玉给她恐怕是作为什么信物,可韩非没说清楚,赵熙凌误会了,所以将这玉拿给了他。 卫庄想明白了一切,但他却不想将这玉珏还给赵熙凌,不管韩非如何想,至少赵熙凌是绝没有将韩非看做是朋友的。 若是盖聂入了狱,他不信她会像现在这样淡定…… 卫庄对着那玉珏想了一会儿,最后道:“我知道了,待有机会,我会将它带给张良。” …… 不,老兄,我的意思它应该是你的! 赵熙凌在心中咆哮,她实在是看不懂卫庄,说他和韩非是朋友吧,他连韩非的玉都不收,要说不是吧,他对韩非却无比上心。 在意程度仅次于对于盖聂。 赵熙凌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刚提起来就被卫庄打断,他问:“怎么?你有别的意见。” 不,我不是,我没有,随便你。 赵熙凌轻轻摇了摇头,少女解了蒙住眼睛的布,用那布去束了发,这纱布随着她脑袋的摇晃也轻轻晃动,显得少女恬静美好。 她将那口气缓缓呼出:“我只是不习惯。” 赵熙凌低垂下眼眸,长睫遮住了她眼中的神色:“韩非是我敬重的学者,我不明白,他既然明白天下大势是该如此,又为何要执着于掌权的国家是否是韩国呢?” “他与你,与盖聂是不同的。”卫庄没说自己,但想了想以后还是加上了,他说道:“也许以后,与我也会不同……” 赵熙凌觉得这样站在窗口对着那月亮有些傻,她退后几步,找了个地方坐下。 她明白他们的不同,但不明白韩非为何不能放下,韩非如此清明的一个人啊,他一定也明白他选择过后等待他的是什么,为何他愿意放弃一直以来的梦想和牵挂,选择那样的结局?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并非是立场与思想就能决定的,还有很多因素……”卫庄似乎在叹息,但细听又似乎没有,他走到赵熙凌面前,放下手中的酒杯,说起了其他的事:“紫女会去秦国将韩非带回来,你最好祈祷秦国人将韩非照顾好。” “他们会的。” 他们当然会照顾好韩非,不为别的,就因为嬴政会后悔,韩非对他来说几乎是挚友与知己一般的存在,若是知晓韩非入狱,他一定会后悔,可现在一切都来不及,待他主导身体时,就算想要赦免韩非也没了机会。 虽然来不及赦免,可照顾好韩非却还是能够做到的。 第113章 131章月照紫烟 “秦国的城关并非如此好进,我明日画一条路线给你。”赵熙凌想起她来时走的那条路,没想到却被卫庄拒绝。 “我们做的是光明正大的事,何必畏首畏尾?” 赵熙凌一想也对,遂没有再说。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次日一早,宫里便传来线报,说上面的几位已经知道了韩非客死他乡的消息。 也是,秦国就算再怎么想要将消息瞒下,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不用说韩非是学术的开创者,这样一来关注他的人就更多了。 韩王再怎么不喜爱这位不会讨自己欢心的孩子,可韩非毕竟还是他的孩子,是一位韩国的公子,将韩非带回韩国这件事并不是他不想做就不做的。 可派谁去却成了一个问题,如今的韩国,姬无夜独掌大权,此时无论谁率先说要前去接回韩非都是得罪了这位暴虐的大将军,到时候回到韩国的就不一定仅仅是韩非一个人的尸首了。 最终韩王只点了几位护卫队的成员,让他们接手这件事。 后宫之人不能上朝堂,红莲早已在韩王亲自将自家哥哥韩非拱手送入秦国的时候就对这个父亲失望了。 当夜,流沙成员相聚紫兰轩,红莲听说了自己父亲的做法,眼睫一垂便不再说话,虽然她心里知道皇家之人冷血无情,自己的父王也是其中之一,可当她真面对这样的事实时,心里还是止不住泛苦。 “王上对这件事并不关心,我们想要在队伍中做手脚也容易,我会想办法混进去,剩下的就交给我。”紫女握住了红莲的手,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可最大的问题是,韩王似乎因为韩非得罪了秦王,并没有将他归葬王陵的意思。”卫庄说道。 “你说什么?”红莲惊叫出声,她以为仅派几人去接就已经是父王会做的最残忍的事了,没想到,他竟是连自家王陵都不想让哥哥入么? “若是他们想要对韩非的尸骨做手脚,我会想办法的。”紫女说道。 卫庄想到紫女那一手在左司马李开案中所展现出的,能偷天换日的易容术,便放下心来,至于其他的,要等紫女平安回来再说。 韩王指派的人都不是有绝世武功的人,紫女轻而易举便混入其中,接回韩非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顺利,秦国似乎有人对韩非的尸体极为感兴趣,似乎在他的身上有极大的秘密。 紫女穿着韩国士兵的重甲,粗哑着嗓子,装作男人上前与秦兵交涉:“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你看是否能将先生交与我们。” 紫女一手化妆术出生入画,再加上她自己的身高本身并不矮,就算细看,也绝不可能发现她是一位女子。 “阴阳家的大人吩咐我们招待好韩非先生,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弟兄别为难我们。” 那秦兵一脸遗憾地看着紫女,要他说,人死都死了,现在在这里整些有的没的又有什么用?都这样了还不让人如土为安,此事王上做的实在不够厚道。 正想着,就听到有侍从来报:“王上传话,即刻派兵将韩非送回国土,不容有误,阴阳家的大人们,还请性格方便。” 紫女这才注意到监狱内两位衣着极为华丽的人,她们一个是一位看上去年仅二十多岁的女人,一位则是带着面纱,看不清眼睛和面容的女人。 那看不清面容的女人似乎是感受到了紫女的目光,微微转过头来扫了她一眼,那人的双眼虽然被白纱遮住,但紫女却能感受到她目光的锐利,那双眼睛所含的威压险些让紫女喘不过气,她忙与她错开眼神。 紫女觉得那女人似乎能够看透一切,甚至她可能已经被发现了! 阴阳家虽然势力庞大,但却还需要在大秦之中生存,她们也不能得罪这个有大运道的君王。 那侍从见两位大人似乎对韩非的尸首仍有不舍,也不怵,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大司命,月神大人,请吧。” 大司命明显不像月神那样淡然,她颇为不满地哼了一声,见月神迈开脚步这才跟在她身后走了。那侍从见这两位阎王走了,这才对着韩国侍卫的领队行了个半礼,遂转身离去。 紫女见那被称作月神的女人走至门口,才放下心来,这人带给她的危险感与压迫力实在太强,她都要以为她方才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了。 众人带着韩非回到韩国,在驿站修整之时碰上了在这里等了许久的姬无夜大将军。 这大将军大马金刀的坐在驿站的大厅之内,身边是摆好的好酒好菜,地上甚至还跪坐着一位美丽少女在为他捶腿。 他见那摆在正厅的棺材和围在棺材边的侍卫们响亮的叱笑了一声,随即站立起来走到棺木前。 正当紫女以为他仅会说几句话的时候,姬无夜一脚踹开了韩非的棺材板,那板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如此重量,就算姬无夜此前受了重伤,还是轻松拿下而他手里端着的酒樽甚至没有溅出一点儿。 紫女因他如此不敬的动作而握紧了拳。 接着姬无夜大笑道:“韩非,你还想与我斗,我说过,不用我动手,你便会自取灭亡,可怜了那些你府上的好酒,恐怕没人享用喽,不过你也别担心,老夫会将你留下来的东西都拿的干干净净!” “哈哈哈哈……” 姬无夜仰天大笑,将手中的酒杯往地上一摔,那酒杯里的酒没有喝完,这一摔有些溅到了韩非的棺木上,有些溅到了紫女的鞋子上。 她想到姬无夜的话,不禁气急攻心,有些眼前发黑,姬无夜如此卑鄙无耻,凡是以自我利益为先,韩国就是这样败在了他的手里! 他们在驿站修整了一晚,阴阳家不知用什么方法保存了韩非的尸首,让他像是仍活着一般。 待他们到了新郑,街道上的热闹繁华还是刺痛了他们的眼睛,世上之人根本不知晓他们的韩国有一位惊才艳艳的公子为了他们而死。 而他们这些去过秦国的人,都明明白白知道了整个事情的过程,虽然不知道韩非是否真的是病死的,可韩非为了存韩而入狱却是真的。 他们绝不可能无动于衷,就是这样一位深深爱着自己国家的公子,付出了自己全部的人,他死去了,却连国丧都没有…… 按照韩王的意思,这位公子甚至连进王陵的资格都没有! 他该在何处安睡? 此时此刻,无一人不悲凉。 “各位辛苦了,剩下的,由我这个当哥哥的来做吧。”韩宇穿着一身素衣,袖口上别了黑色的绸布,他一脸沉痛,似乎对韩非之死十分悲恸。 第114章 卫庄入狱 可他心里连一点兔死狐悲的苍凉感都不存在,韩非死了,最后一位拥有韩国王室血脉的竞争对手也消失不见,只要拿捏住姬无夜,他毫无疑问就是最后的赢家。 “这……”几位官兵有些犹豫,不知是不是应该罔顾王上之令。 “九弟因触怒秦王不能入王陵,有做哥哥的送他最后一程,你们怎还犹犹豫豫?” 韩非面上肃穆至极,仿若动了真怒,他这个弟弟,看人眼色的本事不怎么样,却端的是一身好骨气,韩非在秦国的所作所为已经别人传了回来,迟早有一天,韩国之人会看见韩非为他们所付出的。 若现在他将韩非好好安葬,到那时,他便会拥有数不清的人心…… 所以,必须是他送走韩非最后一程! 那些士官大多数都是没读过书穷有些力气的粗人,哪儿能想通其中关节?听过韩非事迹的他们,只觉得韩宇是位顾忌兄弟情面的君子,虽然商人的身份上不得台面,可到底还是有点人性,不像那韩王,和姬无夜。 一群人相顾无言,最终跟着韩宇去了韩非身前最爱去的高台,在那里,可以看到最完整的新郑城。 紫女混在人群中,看着韩宇大张旗鼓地将韩非葬在这个他们曾经相聚在一起,把酒言欢的地方,她心中不是不恨的,她虽是女子,却有一颗七窍玲珑的心,又怎会不知道韩宇的打算? 她甚至想在这里就对韩宇出手,摘下他那仿佛只装了利益的头颅,但她没有力气了,在黄土掩盖了棺木的最后一角之时,她忽然感受到身上的盔甲无比沉重。 好累…… 如果能一睡不起该多好…… 紫女意识到自己的状况不对,她的眼前莫名就浮现出秦国监狱之中的那个女人,她轻纱之下似乎洞晓一切的双眸和望过来时那似笑非笑地唇角。 她现在知道了,当时那不是错觉,她被发现了! 待紫女拼着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回到紫兰轩时,夜已深了,往常只需一个时辰左右的路,她竟走了小半日。 习武之人自有自己的调息之法,可紫女现在却连坐直都难,她艰难地脱下身上沉重的盔甲,她本不想惊动任何人,可卫庄的耳力不是重伤之下的紫女能够瞒过的。 卫庄看着狼狈倒在地上的紫女,上前,摸上其脉门,这一摸之下便紧皱起眉,紫女此时的情况不像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种,他甚至没有学习过该如何应对。 他以剑叩门,三长一短,而后吩咐道:“去将赵姑娘叫来,不要惊动其他人。” 紫女的眼前有些模糊,原本固定在屋檐边的烛火似乎摇动起来,好像一只只近在眼前的萤火虫。 她无力的对着那方向笑了笑:“我没事,九公子葬在……葬在那高台之上,他们叫它孤愤台……”喘息像是一颗颗小石子磨着她的喉咙和气管,她难以讲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伸出一只手,被赶来的赵熙凌抓在手中。 “别说话,你中了毒。”赵熙凌点住紫女身上的几处大穴。 紫女心里明白,她恐怕并不只是中毒,并且还中了阴阳术,可她现在没有力气说明她在秦国碰到的两人。 “九华姑娘,请你将左边的抽屉打开,里面有一个黑色的瓷瓶……” 那瓷瓶里装的不是什么解毒圣药,但可以抑制中毒的症状,韩国之事未了,就算是苟延残喘,她也必须活下来。 祸不单行,药物才在紫女的口中缓缓化开,窗外便翻进来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 那是七绝堂之中的幸存者之一,也是卫庄安插在皇宫之中的探子。 他明显训练有素,看也没看紫女和赵熙凌一眼,直直跪在了卫庄身前:“韩王已经知晓韩非的死因,今日朝堂之上,姬无夜将先前的刺杀计划安在了韩非的头上,韩王决定缉拿韩非余党,以便审问之前刺杀大将军之案。” “哼,愚蠢。”卫庄拿起倚在墙边的鲨齿:“他这是在自取灭亡。” 男人跪着,没有接话也没有起身。 “他想怎么做?” 卫庄没明说他是谁,但那探子显然知道他问的是谁。 “姬无夜建议明日将您请入朝堂,于朝堂之上……” “他倒是打的好算盘。”卫庄嗤道:“以为上了朝堂,我就没有办法了么?” 卫庄微动手指,那人便又消失不见,他转头问赵熙凌:“你怎么看?” “我以为你不该去。”赵熙凌说道:“这是个陷阱,我明白韩非的死让你很难过,但这并不是一个好机会。” “我不难过。”卫庄否定道。 赵熙凌没接话,只是又道:“你不该去。” 卫庄转身,他心中早已有了决策。 —————————————————————————————— “乱臣贼子卫庄,你如今还有什么话可说?”姬无夜站在朝臣的最前列质问卫庄。 “人证物证俱在,你刺杀将军已成事实,还害我损失几员大将!韩国正直用人之际,此等损失!还请王上定夺。” 姬无夜对着韩王一拱手,行了个武将的礼节,却极不恭敬,他的眼神并没有看向脚尖,而是明目张胆地看向一边挺立的卫庄。 “这……” 韩王有些犹豫,姬无夜说的没错,韩国正值用人之际,不能损失人才,这卫庄虽然做过刺杀姬无夜的事,但也不失为一个人才。 而且…… 而且他还是前朝遗孤,同样是周之正统…… 刺杀的是大将军又不是他,他根本没有足够的理由处死他。 最后韩王还是将皮球踢回给姬无夜:“姬将军以为如何?” “这……”这回轮到姬无夜犹豫了,他若直接提出处死卫庄,就显得他残暴无道,着实不利于他。 卫庄是知道他此行的后果的,他只想要看看,这个韩国,韩非爱着的韩国,他们的韩国到底腐朽成什么模样。 当他立于朝堂之上,看着各方势力各自为营,为的却都是一己私利之时,心中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朝堂面上不能佩剑,他的鲨齿在来之前就摘下,放在了宫外,一旦韩王下令,他并非不能反抗,可若反抗,便要坐实他谋反的罪名。 “既然如此,收押卫庄,严加看管。”韩王最终还是下了令,他不舍得杀卫庄,卫庄之才世上少有,若姬无夜有倒台的一天,他也好有人能够替代姬无夜大将军的位置。 而姬无夜要的也并非卫庄的死亡,世上活着的,知晓苍龙七宿秘密的人不多了,卫庄作为韩非的好友,一定是韩非之后知道最多的一位。 他与秦国罗网达成了一致,等卫庄到了噬牙狱,他不怕撬不开他的嘴。 第115章 红莲撒娇 “你说什么?庄被收押进了监狱?”红莲震惊至极的声音透过门扉传出很远。 紫女的颔首使红莲终于确定了自己并非是在做梦,她无助的将目光转向一直在一边沉默不言的赵熙凌,她颇有些慌张无助的走过去抓住了赵熙凌的手:“你是不是有办法?你与卫庄师出同门,一定也很厉害……” 她还未说完,紫女就打断了她:“那里并非是聪明就能进去的。” 那是一个铁狱铜笼,是这世上最为严密的地方,没有特殊的方法,绝不可能进去。 “据说姬无夜忌惮卫庄的武功,便给他下了化功散,我们只要想办法将化功散送入卫庄的手中,令他有自保能力即可,若是顺利便将人带出来,若是不顺利……便只能尽力。”紫女受了伤,明显有些精神不济,可就是如此,她仍然是一位病美人。 “我们之中能够正大光明接近那所监狱的人只有你,红莲。”紫女看着这位韩国盛宠在身的公主叹道。 “但此行之险,绝非你能想象,你愿不愿意为他坠入最黑暗最深沉的地狱?” 紫女直直地盯着红莲的眼睛,她按下决定,哪怕她在红莲的眼中看到了一丁点不乐意,此项计划便就此作罢,她会再找别的方法来寻找噬牙狱的入口。 可红莲的眼中却满是坚毅,那双棕黑色的双眸之中除了坚定竟然看不出一点恐惧,她的眼神告诉紫女——她愿意。 “一旦找到噬牙狱的入口……咳咳……”紫女没说几个字便又咳嗽起来。 红莲接过话:“便将化功散的解药送入。” “不,若是找不到机会,你就先回来,将入口的地址告诉我们。”赵熙凌打断她的话。 在狱卒的眼皮子底下送药恐怕不那么容易,这计划若是危及红莲性命,那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得不偿失。 红莲点头应下。 红莲了一回到宫内,便到韩王面前撒起娇来: “父王~人家听说您将鬼谷弟子之一关进大牢里了,父王能将他们关起来,父王一定比这世上只有两位的鬼谷弟子更加厉害!“ “可是人家还没见过鬼谷弟子呢~听说真正的鬼谷弟子世上只有两位!这两个人还都是世界上顶尖的剑客,人家天天在王宫里闷着看天下最英明神武的父王,也想要看看别人嘛……” 红莲一边撒娇,一边拉起韩王的袖子左右晃了晃, “这……莲儿……”韩王仍然有些犹豫。 犹豫是好事呀,红莲想,犹豫就说明韩王的内心是可以松动的,只要没有直接拒绝,那都说明有戏! “哎呀父王~”红莲连忙打断韩王未出口的话语:“您常说什么后宫不得干政,道理我都懂,可现在那个弟子都进大牢了,左右也干不了政了,我去肯定也不算干政,您就同意了吧~同意嘛同意嘛。” 韩王并非因为这个原因不同意,而是因为噬牙狱之中关押着的,都是极为凶恶之人,若是红莲去了,唯恐污了小公主的眼…… 韩王看着女儿那双仿若是写了纯善二字的双眼,暗自叹气。 可转念一想,女儿终将是要长大,离开这深宫后院的,以她的身份,不是嫁给将军或宰相,最差也是要嫁给侯爷的,如今他这韩国,侯爷已经没有了,未来的宰相正外出求学,而姬无夜贪得无厌洗好美色更是喜新厌旧,他又怎会忍心将自己如花似玉的宝贝姑娘交给他? 可身在此处,有些事并不是他不想就能不错的,如此,让红莲早些知晓人心险恶也好,莫叫她到了出嫁的年纪,心思还单纯的如同未曾写过的竹简一般。 韩王思量一番,终是一叹,同意了红莲的要求,只希望这孩子见过了那地狱一般的场景能够明白,这世上并非每个人都是好人,世间之恶,千奇百怪,其中之最,都在那狱中了。 红莲得了韩王的恩准,便如往常得到喜欢的赏赐一般轻轻欢呼了声,捡着好听的又从上至下夸了便韩王。 叫那韩王心里别提有多舒坦,当即提了两位皇城禁卫之中的将领给她,好叫明天红莲噬牙狱之行万无一失。 次日 红莲换了一身自己最好看的衣服,穿的像是要去游玩一般,看得前来护送她的禁卫们直摇头,如今噬牙狱之中所关押的犯人,很大一部分都是男人,因为女人一旦入了狱,除非特殊关照,否则绝不可能活过七天。 而红莲打扮的这么好看,那些奸恶之辈还不知要说出怎样污人耳朵的浑话。 可红莲不能不招摇,她若是表现的太过精明,父王那里还好说,要是姬无夜怀疑起来,近在眼前的机会恐怕就要消失了。 她绝不能让那样的情况发生。 红莲按住胸口,她深呼吸几口气想要平复紧张的心情,可胸膛中的心却不停使唤,耳边甚至都传来轰隆的耳鸣声。 红莲攥紧左手,今日她特意穿了长袖,宽大的袖子垂下来,遮住了她的整条手臂,在她的左手上缠绕着一条小赤练蛇,而她的手心,是紫女姐姐给她的化功散的解药。 那两个禁卫护着她上了一辆马车,那马车上竟连个窗子都没有,马车外传来车夫吆喝的声音,车轱辘咯吱响了两下,接着车厢一晃就驶了出去。 红莲暗自焦急,若是没有窗子,她该如何记下路线? 蛇类的记忆能力很差,她根本不能指望手上的这条小赤练能够记下路线。 若是……若是记不住……那把药送到也是好的…… 红莲摊开手心,看着那个小纸包,里面包着的是一个一指节大小的药丸。 马车晃晃悠悠的驶着,车里面透不进来一点儿光,红莲渐渐有了些困意,她强忍着想让自己清醒,可不知为什么却越来越困,最终一脑袋栽向了车厢壁。 就在红莲将要用头敲响木板时,一只手拖住了她的脑袋,将她扶正。 第116章 狱卒的试探 赵熙凌实在看不下去红莲这般迷糊,中了计谋还不自知,姑娘这样子看着可爱,可长久下去怕会在迷迷糊糊之中把自己的命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这马车的车轱辘上被人下了猛药,车行一段距离之后,车轱辘经过了摩挲,那药顺着侧边的木头渗入车厢,外边的车夫若非提前吃了解药,此时此刻恐怕就已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赵熙凌连点红莲胸口几下,喂她吃了醒神的药丸,见红莲转醒,看到她便面露惊讶之色,忙在唇前竖起一指,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红莲捂着唇,示意自己不会出声,赵熙凌这才放下心来。 马车又行了一盏茶的时间,红莲还是忍不住,悄声道:“你怎么来啦?” 我要是不来你就要睡到噬牙狱了! 赵熙凌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红莲自知理亏,眯起眼睛笑了笑,又道:“幸好你来了,不然等会儿万一我睡着了一松手,那岂不是就露馅了?” 红莲说话小心的很,发出来的都是气音,赵熙凌听的有些别扭,她刚想说些什么,马车一顿,停了下来,接着二人就听到外边的车夫喊道:“噬牙狱到了,公主可要现在下车?” 赵熙凌与红莲对视一眼,看出了红莲的紧张,红莲几乎面无血色,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放松,放松……”赵熙凌轻声安慰:“我会陪着你的,就算出了事,我也会把你安全带出来,放心吧。” 红莲一时间哭笑不得,这叫什么安慰呀,她刚一张口,就听到外边的车夫又出声询问:“公主可是身体有恙?是否要现在下车?” “等本公主回来了,再教你怎么安慰别人,哼。” 小公主一昂头,颇有气势的下了马车,赵熙凌隐去身形紧随其后——虽然过程跟她想的有些不一样,但总归结果还是不错。 不知车夫用了什么办法,她们一出来就到了一个四处不透风的房间,赵熙凌用手轻触墙壁,上面有一点潮湿,她将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陈土的味道,房间是在地下,已经挖出来好长时间了。 从土质,她很难判断噬牙狱的方位…… 眼看着红莲和狱卒越走越远,赵熙凌不敢在原地多留,恐出变故,便慌忙跟上。 噬牙狱的构造极为复杂,一路走来,十步一机关那都是小事,赵熙凌看着狱笼的设计,心中甚至怀疑整个噬牙狱是根据奇门遁甲所建筑而成,也就是说,只要掌控着监狱的人想,那么让这个监狱“活起来”也并非难事! 如果狱笼会动,那么就算她能够记住路线,也没有分毫用处,因为下一次来,卫庄的所在地极有可能会发生变化。 这一次的营救比他们任何人想的都要艰辛。 赵熙凌一边走着,心中升起疑惑: 韩国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完备固若金汤的监狱? 他们根本没有钱能够修建这样的地方。 “怎么还没到啊,我都走不动了!你们不会是在耍我吧?”红莲今日先是坐了漆黑无窗的马车,下了车还没见着太阳呢又在底下走了近两个时辰的路,若再不发起公主的娇蛮脾气倒显得不像她了。 “不敢。”那带领红莲的狱卒方寸不乱,不紧不慢的回身行了礼,这才解释道:“噬牙狱所关押的都是穷凶极恶之辈,我们刚刚走过的外围,而您要见的那位犯了大罪,又身怀绝技,我们不得不谨慎对待,将他关在内层。” 狱卒面对红莲发起的脾气,不仅没有反应,甚至还做起了导游,边走边介绍一些在外部显露出来的小机关,还将噬牙狱的“历史”说了说,大体就是些它最近都关了些什么人之类的,至于它为什么建,是谁建…… 他只是个看门的,他也不知道。 红莲不是真来玩儿的,她对这些半点不感兴趣,只能耐着性子听着。 倒是跟在她身后的赵熙凌听得津津有味,不是她不担心自己的师兄,而是她发现,这里面竟然关过先秦时期秦国的罪人!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座监狱离秦国的距离不远,至少不会太远,甚至很有可能就在秦国界内。 这还意味着,如今韩国的内部,很可能有人与秦国有联系,有合作,只有合作了,韩国才能使用如此规模的牢狱。 以秦之野心,若是知道自己边上有这么大的一块肥肉,绝不可能不起吞噬之心。 赵熙凌心潮澎湃,才回过神来便听到为红莲带路的狱卒道:“公主可是确定要进去了?” “自然,你哪儿来那么多话?!快打开!” 红莲早就被他啰嗦的不耐烦,眼见着内门就在眼前,这人还是磨磨唧唧,哪里还有什么好脾气。 赵熙凌见那狱卒微微摇了摇头,好似还轻轻叹了口气,这才摸索着转动墙边烛台内的一处小机关。 面前被墙壁堵住的死路瞬间豁然开朗,露出一条比值的石道。 在赵熙凌与红莲迈过那石头压出的痕迹的那一刻,耳边便充斥着锁链激烈碰撞的声音;男人的惨叫声;烧红的铁棍烫在人肉上发出的滋滋声,还有人或疯或傻的痴笑。 众生百态,宛若人间地狱。 红莲就算是被百毒王抓去,也仅仅是被关在蛇窝,原来她以为,那就是世上最恐怖的事情了,没想到在这监狱中,还有比那更令人难以接受的一切。 “啊——” 只一眼,红莲便受不住,惊叫出声,属于少女的声音穿过长长的回廊,回荡在噬牙狱的底层,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痴笑声没有了,锁链的碰撞声也不见了,连惨叫声都停顿了一声,变成了通哼。 一些没被拴住的人冲到狱牢的边上,看着站在门口的红莲,像一只只饿久了的狼。 他们从铁栏的缝隙中伸出骨瘦如柴的双手,狂乱的舞着,用力朝红莲的方向够过去,嘴里说着不知是哪国的方言,好似这样那少女就已经是他们手中的器物一般。 红莲能听懂一些,那话不堪入耳,就算不能全部听懂,也叫她恨不得能扯下那些人的舌头,挖掉他们的眼睛! 与此同时,被关在最深处的卫庄也睁开了双眼,他听到了属于红莲的那声惊叫…… 第117章 红莲送药 卫庄又闭上眼,化功散令他处在一个极度疲惫的状态,连睁眼都成了一种负担…… “公主是否……”护卫红莲的禁军似乎有些不忍。 “不必,走吧。”红莲眨了下眼睛,忍住眼眶之中打转的泪珠。 她不能让庄待在这里,若是没有内力护体,没有人能够在这炼狱一般的地方撑多久,她余光看到一个男性罪犯倚靠在墙上,那男人虚弱的看着她,没有加入疯狂的队伍,但他眼中闪烁着对自由的渴望,红莲看到他的双腿上挂着烂肉,那人久经折磨,伤口得不到处理,腿上已露出了森森白骨。 红莲不敢再看,加快脚步跟上带路的狱卒,赵熙凌看着红莲闭目紧跟狱卒的模样,没有出声催促。 她曾经听韩非谈起自己的妹妹,说她跋扈起来的时候曾经威胁人要挖出人眼珠子的话。 先前觉得这话不过是封建社会下贵族专制的产物,现在看来,红莲当时也不过就是说说罢了,不会真的去挖人眼珠。 她的胆子如此之小,别说是挖人眼珠,哪怕是不小心踢了人一脚,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内疚半天。 那狱卒带着红莲又走了一盏茶的时间,赵熙凌到后面已经懒得去观察路上到底有多少机关了。 那些东西数不甚数,并非想记就能记下来的。 “你与韩非勾结百越乱党,私自探寻苍龙七宿之密,不同我说说看,韩非到底告知了你些什么吗?” 红莲才来到牢狱之前,还未见到卫庄的身影,便听到狱卒的话,那狱卒的声音粗哑还刻意压低了嗓音说话,听上去好像是从深渊爬上来的恶鬼。 她定睛向内看去,只见卫庄被锁在十字形的木架上,由于双手被缚只能双臂打开,他没穿上衣,露出精瘦的上身,但红莲现在已经顾不上害羞了,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卫庄裸露的上身上是纵横交错的鞭痕和一些暗红凸起的烫伤。 “旷——” 为红莲带路的狱卒用手中细长的铁棍敲了敲狱笼的边,那个坐在卫庄斜前方的刑官打了个激灵瞬间站起,三两步跑到牢门的边上。 嘿嘿笑道:“总管好……总管您来啦?” 那在红莲面前勉强算是恭敬的男人此时冲着那刑官哼了一声,那刑官慌忙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不敢再与总管套近乎。 他活着,要看别人的脸色,但是眼前这个沦为阶下囚的鬼谷弟子却要看他的脸色,那刑官似乎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变本加厉地折磨起卫庄来。 卫庄不知道红莲通过什么样的方法进到这里,这座监狱被称为世上最坚固隐秘的地方并非没有道理,他明白红莲是担心,但他还是不想让她在这个地方停留太久。 “滋——” 那刑官用烧红的铁棍烫在卫庄的腹部,那铁棍在皮肉之上停留了许久,再拿下来的时候,带下来一小块血肉,但卫庄将痛哼咽进喉咙,他甚至在面上扯起了一抹挑衅的笑:“你们,就这点儿程度么?” 红莲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晶莹的泪珠从面上滑落,砸在地砖上,渗入地面。 卫庄低着头,红莲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仅能看到他微微扬起的嘴角,那些垂在天花板上的锁链上垂满了锈迹斑斑的刑具,看得出来它们曾被频繁的使用。 红莲将双手拢在身前,右手探进左手的袖子里打开小瓷瓶的瓶塞,她垂下眼帘,好叫身前的狱卒和禁卫看不见她紧张的神色,和不忿的双眼。 她让袖间藏着的小蛇衔住那丸解药,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墙边,眼见那小蛇游了下去,便做出一副不耐的模样。 “哼,不过如此,白费本宫这么长时间,也没看见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虽隐去了称呼,但众人还是觉得她所说的是鬼谷弟子卫庄。 红莲不敢看他,只盯着脚尖前的地面,在她心中,卫庄就算如此狼狈也没有一丝不好。 那狱卒听红莲如此说,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放下心来,这位小公主可是韩王的心头宝,再加上人长得好看,连带着韩国的姬将军也对她有那么点意思。 若是她当真对卫庄起了好奇心,又或是动了什么妇人之仁的念头,到时候他就不好向上面交代了。 那狱卒板着脸,叫人看不出心中所想,红莲余光看到那条暗红色的小蛇顺着墙根爬向卫庄,忙说:“这地方又脏又臭,一点儿都不好玩,我还以为能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快走快走,本宫都快累死了。”她似乎真的一刻都不想在此处多待,边说着就转过了身。 护卫的禁军们与狱卒面面相觑,心中都对这小公主被骄纵出来的说风就是雨的性子无奈,红莲虽然有些功夫底子,但在这样潮湿阴冷的地下行走这么久,她的体力和心理都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 这狱卒是收到了韩王的命令的,那位王上是想自己的小公主出去见见世面,可若见了这一次,日后便次次要出去见世面,那岂不是令人头痛,于是便吩咐这狱卒多少为难一点。 如今这路也走了,人也看了。 他也算是完成了韩王的吩咐,至于回去的路…… 那男人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公主殿下稍等。”接着便不知从哪儿取来一个步辇。 红莲嫌弃那个,但想想那来时的路,最终还是坐了上去。 赵熙凌趁着红莲坐上去的当口凑到她耳边:“这个监狱有古怪,我不同你一道走了。” “什么?” 红莲小声惊叫,引来狱卒的注目:“公主可有什么吩咐。” “没有。”红莲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回道。 她还想问些什么,可步辇已经起了,她张了张口,最终轻声说:“小心点儿。” 赵熙凌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步辇渐渐远去,接着转身,看到那刑官像是又想出了什么新法子,想要羞辱卫庄一番。 刑官盯的太紧,那小蛇藏在木架的后面,不敢探头。 她们本想让红莲找到牢狱和卫庄的所在,然后将地址带回,可来时红莲根本没有机会记下路线,而进来之后,牢狱复杂至极,墙上甚至能够看到甬道变换留下的痕迹,这个监狱与它显露出的一样复杂,若是她现在离开,短时间之内恐怕没法再进来了。 第118章 冲穴 “哼,人都走了,你也不必硬撑着了。”那狱卒对着卫庄昂起头,一脸不屑。 “不管你以前多么风光,如今你可是我们的阶下囚,我劝你老老实实交代清楚,否则,可不要怪我不讲情面。” 赵熙凌见那狱卒装模作样地在卫庄面前踱了几步,出口的话很是嚣张。 “你就是来说这些废话?” 卫庄闭着眼,没看见狱卒听到着话后面上精彩万分的神色。 赵熙凌叹气,她这师兄哪里都好,就是这脾气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口是心非也就算了,这倔强的性子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嘴上说着剑最要远离的是感情,到头来,最重感情的还是他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赵熙凌默默站在一边,见那狱卒抽累的鞭子,拿不动了铁钳,最后连水桶都提不起来,而自己的师兄除了嘲讽的话,连半个关于苍龙七宿的字也没说,那狱卒审不动了,见卫庄油盐不进,将手中的刑具往地上一摔骂道:“老子还就不信了,你能撑过一个月?今天就先放过你!” 他打开牢狱的门,再将那铁门哐的一声甩上,扬长而去。 “你看了这么久,看够了?” 卫庄轻声问道,那语气听起来恨不得就地将赵熙凌拖出来打一顿。 赵熙凌显出身形,天地无我妙就妙在使用过后不能被任何人发觉,除非此人的修为在他之上,卫庄一届凡夫,连筑基都没到,是怎么察觉到她的存在的? 她这么想着,便也这么问了。 “你迟早要因为自大而栽跟头。”卫庄不曾直面她的问题。 赵熙凌扯起自己的一角包在指头上,往卫庄身上仅有几处好肉上一戳,慢慢用力,然后道:“我问你是如何发现的,你说是不说?” 她这点威胁就像是小猫示威时伸出的一小截爪子,连半点危险都难让人感觉到,比起方才那狱卒来,这审讯的功夫实在是差的远了。 但功夫差不代表着问不出。 “你的气场暴露了你。”卫庄动了动手腕,指在他肋骨上的手指就算是包了一块布,也让他有点不太自在。 “气场?”赵熙凌拿下手指,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修道之人身边通常会有气场,而习武之人也有。 武功高强之辈通常能够感受到同类的场,继而做出反应,她不仅修道,外家功夫也不曾落下,就是不知道卫庄感觉到的是她的哪一种场了,如果…… 一丝灵光从赵熙凌的脑海转瞬而过,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两位师兄恐怕武学已到时间极致。 说不定武学巅峰的人才能够更加顺利的迈入修炼的门槛,若是没有仙缘,顶多会是修为低下,若是有,恐怕摸到金丹的门也并非不容易。 卫庄见赵熙凌沉思,也不打断,那条小蛇见似乎没什么危险了,便顺着木架爬到了卫庄的面颊边,卫庄侧头躲开略有些滑腻的蛇身,看着那暗红的小蛇和它嘴里衔着的药丸,忽然明白了红莲的来意。 但是…… 在自己师妹就在面前的情况之下还要从蛇口之中衔药他是拒绝的。 于是赵熙凌回过神来就见卫庄正在与那条小赤练蛇大眼瞪小眼,那赤练蛇衔着药支起身子,看着卫庄好不委屈,好似在问他为什么不结果药丸,要知道,它这个年纪要控制好毒液的分泌还是很不容易的,若是它的毒液破坏了药性,回去之后还不知道要怎样被主人骂呢。 赵熙凌看的好笑,忙从小蛇口中拿下药丸,伸手将它引下底面,说道:“没事了,你回去吧。” 那小蛇丝丝回了句,末了还点了点蛇脑袋,这才顺着墙根走了。 她将仔细检查过的药丸扔进卫庄的嘴里:“这可是红莲辛辛苦苦送进来的,你可不要浪费,她走了那么多路,就为了送这一颗药,再说了,你也不是不知道,这里关着的人,除了你,有几个嘴上有把门?” 卫庄忙着炼化那药丸,没工夫回她的话,想到那声属于红莲的惊叫,他心里没由来的一紧,走神之下,竟然将一股本该引入腹部的药气引入了背部的风门穴。 赵熙凌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卫庄的不对劲,他身上忽然爆发出一股炙热的气体,而裸露在外的肌肤也变得通红,仿佛又什么在他的体内灼烧,卫庄锁着眉,头上的汗顺着额边的发滴落在胸膛,接着竟被高温蒸成了水汽。 赵熙凌仔细思索,解化功散的时候,身上的确会出现水汽并蒸发,但这解药却不会将人的体温变的如此之高。 卫庄如今情况危急,她也顾不得这是在牢狱之中,将卫庄从刑架上解下,抚掌将真气从他后背的心俞穴探入。 这一股清凉的气确实冲淡了一些炽热,令卫庄好受了些许,但当他定下心来,准备将走岔的药气引回正轨之时,他的身体居然开始排斥属于九华的那一股真气。 从卫庄身上猛然爆发出的热浪让赵熙凌不得不后退两步躲开,接着屋内火盆的火苗开始不规律的摇曳,卫庄身上像是有吸力一般,那些窜出的火星竟争先恐后地围在他的身边。 赵熙凌突然就想到她方才一闪而过的那一丝灵光,可不得不说,卫庄这门槛摸得实在不是时候。可若是现在打断,下一次就不一定能有这样的契机了。 赵熙凌看着那狱卒走时没收起来的刑具,顺手抄起几个小的,摆出一个阵法,将卫庄的动静锁在了这间牢房之内。 接着沉声道:“归元首一,引气入风门,自大椎过,冲风府穴,贯任督。” 卫庄闷哼一声,跟着赵熙凌所说,仿佛有烈火从尾椎骨一直烧到头顶,正当他完成这一步,松了口气的时候,就听这从小就与自己过不去的师妹说道: “循环七七四十九回便可。” 卫庄的眉不受控制的跳了两下,忍不住真开眼,却见赵熙凌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丝毫没有在鬼谷时与自己拌嘴的模样。 见卫庄睁眼,赵熙凌以为他冲穴出了问题,可冲穴是没有仙缘之人要经历的第一步,不能有旁人插手。 卫庄见九华是真的担心,这才闭了眼,全力以赴。 正在此时,狱门却被敲响。 第119章 吃饭嘞 “吃饭了啊!” 那狱卒吆喝一声,将一个铁盘子推进来,因为赵熙凌的阵法,他眼中的牢狱并未有异动,那位鬼谷弟子还是保持着被锁在木架上的模样。 “嘶……嘿!瞧我这记性,您这是被挂着呢,还得我进去放你下来。”那狱卒抹了一把鼻子,肃然一副大爷口气。 眼见着此人就要开门入内,赵熙凌急中生智,手中捏诀,狱中忽然起了一阵风,那狱卒忙撇过脸,暗自腹诽:奇了怪了,这里怎么会有风? 再等他定睛看的时候,只见方才还被锁在木架上的人此时已经坐在了墙根边上。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眼花,这才嘟囔一句:见了鬼了我滴个乖乖,真是怪事。 他见卫庄靠在墙边上一动不动,又用手中的铁棍敲了两记牢门边儿,喊道:“还要老子去请?自己过来吃!” “卫庄”无动于衷。 赵熙凌看着门外的狱卒,第一次感到无与伦比的紧张,她不知道“卫庄”此时是该动还是不该动,卫庄这种性子的人,碰上如此大爷的狱卒,不提鲨齿为他梳头就已经是最好的待遇,更别说是当真过去吃那盆饭。 可若是不去…… 这狱卒要是心血来潮打开了门,想要进来看看,那她这个仓促摆出的阵法根本不足迷惑踏入之人。 狱卒凝视卫庄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赵熙凌右手微动,取出长风,只要这狱卒踏入一步,她必定要在此人出声之前将其打杀,若是师兄在此突破的事实被掌控监狱之人发现,那一时半会儿他们两个人都别想出去。 那男人挠了挠头,看着在墙边一动不动的卫庄:“嘿……老徐有点儿本事哈?这卫什么的今天都不瞪我了,不过这老徐什么时候长了记性,知道要审讯完把人放下来了?这小子今日莫不是招了?” 索性能这里长久工作的人都没什么好奇心,那男人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只以为今日过于劳累,眼神不好,摇摇头便走了。 赵熙凌松了口气,将长风收回,再转头看卫庄,他身下的地砖已被烧的通红,整个人热的就像是一块刚从火炉里拿出的碳。 赵熙凌第一次直面冲穴,但根据苍龙记忆之中的书籍所言,冲穴之人身体所反映出来的变化,往往代表着他们的属性,现在看来,卫庄冲穴时对火焰的吸引力,他很可能对五行之中的火有着特殊的感应。 卫庄此时已到冲穴的最后一步,最后一个周天的运行是七七四十九便之中最为艰难的一遍,同时也是最为痛苦的一遍。 此时,血管之中流淌的血液也化作了炽热的烈火,连带着滚烫的灵气从脊背直冲天灵。 “哄——” 牢狱之中燃烧着的火苗突然间窜高了一丈有余,直接燎到了屋顶,那屋顶之上悬挂的刑具一瞬间就被灼烧至通红,甚至有些化作铁水,滴落在地面发出滋滋的声响。 而卫庄也在此时睁开了双眼。 赵熙凌定神朝他看去,只见卫庄双眼清明,双眼之中没有往常五行修火之人的媚意,卫庄的眼睛还同以前一样,但他身边的气场已经发生了变化。 势这等玄妙的东西只可意会不能言传,赵熙凌了说不上卫庄的势与气场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只知道此时的卫庄显得更为难以接近,也更加危险了。 “没想到一颗小小的化功散解药竟然将你拉入了修真的门槛。”赵熙凌面带笑意,调侃起卫庄来。 卫庄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我更相信我手中的剑。” “半路出家者与天生有仙缘的修炼者的修炼方式不同,你当然能继续相信你手中的剑。”赵熙凌伸手在空中一探,拉出一把刀,这把刀是她悟道之后的第一个作品,她很喜欢,但是从未用过。她将青错往卫庄手里一递:“鲨齿暂时没有,先将就用着这个,我们杀出去。” 卫庄看了她一眼,又看她递到手中的剑。 这柄剑他见过的,在鬼谷的时候他曾经看到过她看着它哭,青错意义非凡,但她又不是没有别的剑,为什么会给他这一柄…… 卫庄拎起青错在手中颠了颠,一瞬间明白了赵熙凌的用意,青错的重量与鲨齿极为相近,再加上柄上的缠线,手感也近乎一致。 卫庄看着赵熙凌的背影摇了摇头,自己的师父还真是失败,嘴上说着用剑之人要远离感情,最后却是教出来三位控制不住自己情感的蠢货。 他在这边难得自嘲了一把,那边想办法撬锁的赵熙凌已经不耐烦,她回头哼道:“你还在那儿干什么?嫌呆的还不够?” 卫庄走上前,看着狱门上的三道锁:“这也能难住你?” 鬼谷虽然人不多,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谷中对机关与阵法最为拿手的就是这个小师妹了,三重锁绝不可能难住她,她不过是自己在这里不耐烦,想将气发在他身上罢了。 赵熙凌听着他的问话,哼了一声,三两下拨开那锁,吱嘎一声打开了门她回头看了眼自家师兄赤裸的上身,从小天地之中拿出一身外衫,手一松就盖在人头上,此番还嫌不够,又说道:“有伤风化。” 卫庄也不恼,甚至觉得她好笑,便将那衣衫拽下来披好,那衣衫不大不小,却是他的尺寸,这位小师妹虽然看上去没心没肺,有时却心细如发,他知道,在她的小天地中,恐怕连为师父订的衣服都放的好好的,生怕有一天会用上。 赵熙凌推开门,扯下一片衣角蒙住脸,掌心之中聚气成刃,旋身过去就抹了一人的脖子。 那人的眼睛瞪的凸起,到死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就这么倒下。 卫庄看了一眼,那是审问他的刑官,他未曾停顿,甚至连泄愤的补刀都没有,就紧跟上前方少女的脚步。 “是……劫狱!那鬼谷弟子逃了……”那喊叫的小卒忽然被掐住了喉咙。 卫庄威胁道:“你再叫一声便会命丧黄泉。” 那小卒拼命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出声了,卫庄这才放下掐住人脖颈的手,这是赵熙凌压低声音问道:“那石门怎么打开?” 赵熙凌原本声线清甜,而此时压低,像极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那小卒早被吓破了胆,一五一十倒豆子一般的招:“断……断龙石是吧,我我我也不知道,不过总管……总管知道的……” 接着都不用赵熙凌问,他便说:“总管此时应该在巡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第120章 开龙石 不知道总管在哪儿?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卫庄松手,那年轻的狱卒便像条缺了氧的兔子,啪唧一下掉到了地上。 那年轻人用力地咳,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再抬头时,面前那条十余丈长的长廊已半点没了方才两人的踪迹,他心中更是惊惧交加,一骨碌翻身却没能站的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辞职! 明天…… 不,今天就辞职! 呆不下去了呜呜呜…… 赵熙凌与卫庄两人不曾理会那小人物,当务之急就是打开断龙石,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此地颇为古怪,她也没有把握能够在短时间之内打开断龙石。 “这边!” 赵熙凌边拉了把想要右拐的卫庄边解释道:“来时的路上我仔细观察过,这个监狱恐怕是数个可以活动的小盒子组成,并且暗合奇门遁甲,这里的路相对于你来时肯定已经变动过。” 卫庄闻言朝墙角看去,边角处果然有或旧或新的擦痕,他相信赵熙凌没有骗他。 两人来到断龙石前,那是一堵与周边墙壁严丝合缝的石墙,以肉眼几乎看不出区别,两人身后的追兵已近在眼前。 卫庄空挥了两下青错,移步背对赵熙凌,独自一人面朝长廊。 “师兄……你的伤……” 卫庄打断她将要出口的话语,以一种笃定的口气说道:“解开它。” 师妹对机关与阵法的天赋相比他而言更胜一筹,挡住追兵的事必须由他来做,正好,试一试自己的新招数。 赵熙凌抿唇回过头,对身后兵器刺入血肉的滋卟声充耳不闻,面前的墙壁光滑之际,没有丝毫缝隙,没人能把开门的机关做在这样的石头上。 她将指尖抚上墙面,感受手下有些粗糙的石料。 那么……边角呢? 赵熙凌将实现转向墙壁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她探手摸了一圈,一无所获,她想起来时那总管是转动墙壁边上的青铜烛台才打开的门,于是她又将视线转向那墙壁边燃烧的烛台。 机关这种东西,光看是看不出什么名堂的。 赵熙凌比别人更能明白这样的道理,她看着那燃烧的火焰,伸手摸向烛台的底部,在她碰上那青铜边角的一刻,那烛台向下翻到,从内部长出尖刺,而上面的长长的蜡烛竟然在一瞬间化作烛泪,全部浇下。 纵使赵熙凌反应迅速,还是被烫伤了手背,灼烧的感觉实在不是很好,她轻轻哼了一声,将黏在手背上的烛泪拨下。 转眼看向另一边的烛台,按理来说,这边不是就应该是另一边,可是,建造这间监狱的人明显不属于一般人,另一边很可能是比这尖刺与烛泪更加危险的机关。 可听着身后卫庄渐渐变大的喘息,她没有犹豫的时间,她只能运起内里,护住手指,这一次她安全抓住了烛台柄,但就在她转动的一瞬,她的耳朵察觉到了不对。 那轻微的咯哒声,绝不是属于石门机关的声音,石门机关的声音应该比这更长也更响。 “向前五步!快!” 赵熙凌大喊,她一扬手,滔天之火便向卫庄身前的狱卒们席卷而去,紧接着她与卫庄向前疾行几步,所有动作都在一息之间完成。 接着他们身后传来利刃破空的声音,再回头,地上是一排细长的铁钉,而他们的头顶是原本有石料的地方一片空洞,黑而深邃的颜色令人望而生畏。 又可能的地方都试过了,那么剩下的就算再不合理,也是她想要寻找的答案! 赵熙凌与卫庄对视一眼,他抽刀斩断一位狱卒的双腿,两人继续靠近断龙石,赵熙凌再次将手放上那看似光滑没有一丝破绽的墙面。 她集中精神,将保护自己的灵力一瞬间聚集在一起,以手为媒介,丝丝渗透进石壁之中,此时,那石料之中的乾坤便一寸寸展现在她眼前。 而现在的她也极为脆弱,若是有人在她背后偷袭,她很可能会反应不过来…… 第121章 139章不困樊笼 卫庄心中一凛,眼前这个故作神秘的女人如此轻易便道破了他的身世,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正在思索之时,他又听到月神说:“你身后的那个人眼熟的很,东皇大人可是寻你多时了,阁下可是玩够了?若你再如此任性下去,东皇阁下发起怒来……” 月神没将话说完,而是拖起了长长的调子,可那未尽之语,赵熙凌明白,东皇太一的怒火世界上没有人能够承受,但只要他不被抓回阴阳家,东皇太一就拿她毫无办法。 赵熙凌眼见藏不住身份,便索性上前一步:“我已经留下了你们想要的一切,休得胡搅蛮缠。” “呵,想要的一切?”月神嗤笑一声,轻声重复,却没再深究他的话,她来,是有别的目的。 “你与苍龙都不能走,你们走了,这世上还有谁能知晓腾龙汽修的秘密呢?” 随着月神的话语。地面上忽然腾起一根根水柱,这水柱陡然升高,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将卫庄和赵熙凌围在其中。 “这是当年困住三足金乌的樊笼,你们就不用白费力气尝试了。” 月神站在二人面前,好似一个看猴戏的人。 卫庄挥刀斩向牢笼,青错与水柱相撞却发出金属相击的声音。 他正想试试体内涌动的那一股“气”就被发现他打算的赵熙凌摇了摇头。 卫庄现在只是踏入门槛,自身并没有修为,所以月神并没有看出卫庄的不同,但是一旦卫庄引动了体内的气。 月神一定会发现。 火,她也会用。 赵熙凌抽出长风的一瞬间,炙热而纯净的火焰包裹了剑身,这柄神兵利器散发出别人的手中展现不出的光彩。 剑柄上的七个琉璃环被火光耀的灼灼生辉。 赵熙凌将修为压制到金丹期,挥剑一斩,手臂之上传来的震动令她后退一步。 月神看着她,神情之中似有讽意。 赵熙凌没想到会这样,她本不想露出底牌,但是…… 现在却由不得她了。 霎时之间,她修为暴涨,从金丹后期直接越至元婴初期。 月神神情一凛,苍龙灵魂的容器居然已经到达了元婴期,看来苍龙能够在她体内觉醒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确实有称为上仙的潜力。 但是,还不够。 月神看着不再压抑修为的少女想要冲破牢笼,神情无悲无喜。 她捏了个诀,那笼子便一点点缩小,小到赵熙凌与卫庄根本不可能挥动手中的剑,月神双手一展,两人便分离在两个一模一样的水笼之中。 “不必白费力气,我会亲自带你去见东皇太一阁下。” 赵熙凌听到那个名字,终于停下挣扎,冷静了下来。 既然靠外力破不了这个笼子,那么应该有别的办法,她也说了,这是曾经能够困住金乌的樊笼,这就说明,金乌最终还是逃了。 既然金乌可以走。 为何她苍龙不可以? 月神见她消停,以为赵熙凌已经放弃了挣扎,便操控着两只水笼向前走去。 眼见月神就要踏进断龙石,这一次如果再进去,想要出来就没有这一次这么容易了。 赵熙凌回想了一遍月神结印捏诀的过程,那诀复杂至极,月神动作极快,她一点点分解,在手中缓慢做出,完整复制了月神了动作。 一座同罩住两人的水笼相同的牢笼阻拦了月神的脚步。 月神偏头看她,眼中终于有了惊讶的意味,就连卫庄也变化了神色。 “你真是一位天才。”月神赞叹道:“东皇太一喜欢人才,他会对你网开一面的。” 笼罩月神的囚笼没有底部,也没有顶,月神自然以为这不过是苍龙御水的能力,于是她挥手拂袖。 但那水笼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消失,月神的神色终于凝重了起来。 她定睛看向水柱的内部,里面有一个个金色的篆字。 赵熙凌是真的学会了,哪怕她不理解这一招的含义,也不懂解开的办法,仅仅靠着看了一遍结印的手势,就能复制出几乎一模一样的牢笼。 没了月神的操控,两个浮着的笼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赵熙凌在里面冷冷地看着月神:“解给我看。” 月神并不会解。 整个阴阳家只有东皇太一知道这个樊笼的解法。 赵熙凌见她沉默便嗤笑道:“你也不会,是吗?” 她在笼子里面盘腿坐下,将气聚集在双眼,那双眸子显得更璀璨了,那眼神极具威慑力,盯的月神移开视线,接着她听到赵熙凌说: “我们现在一样了,月神大人。” 赵熙凌说完,不再看月神,而是依次辨别十六根水柱之中微不可见的篆字。 十六根水柱之中藏了将近两百个字,赵熙凌记下来花了将近半个时辰,那些字并非毫无章法的排列,没隔几个便会有一个缺少几笔的字隔开。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找到其中的玄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月神也在寻找破开樊笼的方法,东皇太一不可能走出阴阳家的领地。 赵熙凌也不一定能够找到解开樊笼的方法,就算她找到了,也不会良心发现为她解开。 他们的身边渐渐围满了前来捉拿赵熙凌与卫庄的狱卒。 眼前的情况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忽然之间,赵熙凌睁开眼。 她找到了! 这些字符竟然代表的就是形成这樊笼的结印手势,而那些缺少的部分,合起来便能排列组合成五个字符。 而这五个字都能在先前结印所需要的手势代表的字符之中找到。 天助我也! 赵希林扬起一抹自信的笑,稳稳地结印捏诀。 那水笼便像是没了依托的杀一般砸碎在地面。 她飞快地来到卫庄身边,为他打开囚笼,那些狱卒见二人出来,而从秦国来的大人还在笼子之中便齐齐后退几步。 先前卫庄大开杀戒的模样还留在他们的脑海。 谁不想留一条小命? 他们不敢上前招惹这两尊大佛。 赵熙凌哼了一声,没管闭着眼冥思苦想的月神,她口中发出深沉骇人的音节,紧接着耳边传来淅淅索索的声响。 不知谁惊恐的叫了一声:“老……老鼠!” 成群的黑鼠潮水一般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朝外奔去。 赵熙凌喊道:“快!跟上!” 第122章 化龙 当眼前终于出现一点亮光的时候,卫庄眯起了眼。 长时间不见阳光的他对于光线十分敏感,如今只是看见了一点儿就叫他有些难以适应。 鼠潮在到达出口之前渐渐散去,赵熙凌与卫庄也终于离开了这个足以消磨最坚韧之人意志的地方。 当他们跑的再也看不见噬牙狱轮廓的时候,卫庄终于支撑不住,急喘一声,倚在树边。 赵熙凌要去扶他,被他微侧着身子避开。 卫庄在狱中本就受了非人的折磨,而后又偶遇契机突破,武学之人半路迈入修真门槛还是头一次,此时他体内内力早已见底,再后来又带伤出逃,以一敌百,运气赶路。 能够撑到现在,也就只有卫庄这等意志坚定之人可以做到了。 “他们追过来了。” 赵熙凌正发着呆,听卫庄如此说,忙侧耳倾听,果然听到纷杂的脚步声。 解开水牢废了赵熙凌太多精力,卫庄现在的状况想要再走也很勉强。 赵熙凌默默催动体内最后一丝灵力,这片树林似乎被阴阳家动了手脚,她不能汲取其中充沛的灵力。 若是她体内的最后一点存货用完他们还没能离开,那她只能将卫庄带入小天地…… 韩国局势刻不容缓,卫庄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抓住我。”赵熙凌朝着卫庄伸出手。 卫庄定定看着那只染了斑驳灰迹的手,上面还有解断龙石时被烛油烫出来的红斑。 他伸手握住,接着听到赵熙凌小声念了几个音节,而后感到自己身体一轻,那是一种相当玄妙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感觉。 就好像自己化作了一缕青烟,无形无影,只剩下一缕意识,要看就要随风而去了,却又能感受到自己的重量。 卫庄忽而感觉自己的体内充满了力量,他简直能用指尖精确的夹住尘埃。 正当他要细细体味时,他忽然感到身体一重,整个人往前一冲,踉跄两步站稳的时候,伤口之上尖锐的疼痛窜进脑海,他感到自己仿佛是被揉碎了重新装起来的木偶,动一动手腕都费劲。 赵熙凌方才用的正是缩地成寸,这还是她第一次带人…… 卫庄惯会硬撑,她捉过师兄的右手,摸上脉门。 情况比她想的还要遭,卫庄就像一个完全不会武功还被几十个地痞围攻了一样。 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她将卫庄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揽住他往前走。 “轰隆——” 一声炸雷过后,雨便哗啦倒下来,在眼前交织成雨幕。 如今的二人都没有多余的内力和灵力来互体隔开雨水。 赵熙凌倒是还有些内力,但那是救命的东西,她不能贸贸然使用。 韩国边城荒凉的几乎无处下脚,雨水将路上的坑洼填平,泥泞沾了满脚。 赵熙凌紧咬着牙,一深一浅的走,她比卫庄矮了许多,揽着没有行动能力的卫庄走的极为费劲。 卫庄只能模模糊糊看到雨顺着她的脸和头发流进衣领,两人都湿透了,他连抬手为她擦一擦的力气都没有。 赵熙凌走了好久,久到她除了晓得往前走之外,什么都管不了的时候,才看到了一座顶上盖了茅草的空屋,那屋子塌了半边,但另半边倒是好好的杵着,也没有漏雨的迹象。 她吃力得拖着卫庄进去,将里面的草堆拢起来,将人放上去,她坐在旁边喘了一口气。 卫庄发起了烧,他皱着眉,似乎有些神志不清。 赵熙凌站起来,想去小天地里拣些干柴,可她眼前一黑,一股气似乎要从胃里冲破喉咙,她扶着墙,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她清楚的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她最后榨出一丝灵力,取出干柴生了火,她还想拿些能够消炎的药丸,但她做不到了,赵熙凌最终摔倒在火堆边,失去了意识。 卫庄觉得自己是被亮醒的,他睁眼,果然看到烧的都快燎到屋顶的火堆,以及倒在火堆边的赵熙凌。 她离火堆极近,被烤红了半边脸,但却没有一点意识。 卫庄靠墙坐起来,捡了根粗些的木头将火堆拨开些,那窜上房顶的火苗终于矮了半截。 外头的雨砸在房顶上奏出啪啪的声响,卫庄为自己诊了脉,不禁震惊,他还真是命大,这样重的伤势还能醒过来。 他能够活下来,要谢的第一个人就是自己的师妹,这世上没有人能比手足更能让人给予信任。 他们不是手足,但等同于手足。 卫庄的唇勾了起来,他看着赵熙凌虾米一般的睡姿,眼神柔和极了,任谁看到此时的他,都不敢相信这是那个杀伐果决的卫庄。 “唔——” 赵熙凌痛苦的叮咛一声,更紧的缩起来,整个人像一只刚被人戳过的皮球虫。 卫庄神情一凛,刚要上前,赵熙凌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璀璨的金光,她的身体腾空而起,霍然展平。 赵熙凌挣扎着,可她的身体似乎不受自己控制,有什么要冲破她的胸膛。 卫庄从没有见过她如此痛苦的模样,他好像记得有一天,她也很疼,然后他把她交给张良了。 当时他是什么心情呢? 好像有点儿记不清了。 卫庄探手想触碰九华,可赵熙凌身上像是罩了一层圆壳,他的手寸进不得。 然后他听到赵熙凌惨叫一声,他从没听到过她这样叫,接着那壳便一寸寸裂开,金光像冲破牢笼一般争先恐后的从缝隙里透出来。 那壳终于全碎了,变成透明的如同琉璃一般的东西哗得掉在地上,卫庄被那金光耀的睁不开眼。 紧接着,他听到一声长啸,他难以分辨那是什么动物的叫声,不由自主得向上看去,一条白龙冲天而起,她的鳞片上有金色的流光。 那龙盘旋一圈后落到地上,化成一个不能再眼熟的人——赵熙凌。 她还没恢复意识,一落地便身子一歪就要倒下,卫庄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带,这才免了赵熙凌用脸亲吻地板的命运。 可到底没好到哪去,她一头撞到了自己拢的干草上,赵熙凌朝里钻了钻,活像一条没开智的幼龙,砸吧这嘴睡着了。 第123章 咔嚓咔嚓 卫庄的脑海之中闪过什么,他忽然明白了,赵熙凌,就是苍龙七宿的关键。 这也是阴阳家为什么一定要带走她的原因,苍龙七宿的秘密恐怕唯有眼前一人可解。 卫庄拨开被汗水黏到赵熙凌脸上的头发,看着似乎什么都不知道的她。 都说得到苍龙七宿就代表着得到了统御天下的能力,但他从不信这些。 无论是谁,休想再从他身边带有任何一位他在意的人,除了他自己。 “嗯……” 赵熙凌轻哼一声,睁开了双眼,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她迷迷糊糊想要站起来,却啪叽一下歪在一边,她余光瞥见一抹淡金色。 赵熙凌直愣愣地抬了抬脚,那抹淡金色像是锦鲤尾巴但更加细长的东西也跟着扬了扬,她一脸懵逼地朝身边看去,只见卫庄颇为好笑似的看着这一幕。 夭寿了,我的腿呢? 赵熙凌一脸懵逼。 她完全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火堆方便还散落着一些透明的,带着弧形的碎片,赵熙凌看着咽了咽口水。 是她饿的太久了吗? 地上这东西看上去怎么这么好吃? 赵熙凌咻地深吸一口气,一股诱人的甜香钻进她的胸膛,她觑了眼卫庄,他还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不能忍! 在她睡着的时候偷偷吃了那么多好吃的,就给她留了点碎的,亏她还拼命救了他! 她太饿了,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她也不去验证自己想的对不对,消失的双腿也不管了,蹭过去捡起来一块大的就啃。 嗯~ 虽然是剩下来的,但是因为是在火堆旁边,所以还是热乎乎的,关键是口感松脆,还自带甜酱,真是好吃极了! 卫庄几乎目瞪口呆地看着赵熙凌一块块啃掉了自己的壳,接着就看到那条淡色的龙尾变成一对莹白的足。 于此同时,赵熙凌也发现了自己的双腿。 于是她想:哦嚯,果然是饿出幻觉了,腿还是腿嘛~ “师兄你太不够意思了,这是哪儿来的,太好吃了。”她说道,还砸了咂嘴。 卫庄第一次有了哑口无言的感觉,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师妹,难道要说,你刚刚吃掉的是你自己褪下来的壳? 不说话的卫庄赵熙凌早就习惯了,她只当这好吃的来的不容易,便没再问。 外面的雨势渐渐小了下来,赵熙凌捡了根茅草在地上画,忽然感到身体之内涌出一股热流,充盈了四肢百骸,她亏空的灵力回来了! 赵熙凌伸出食指,上面燃了一小簇火苗。 不是假的,她亏空的灵力真的在一夕之间就回来了,在她没有刻意回复的情况下。 就算她会在睡着的时候不自觉的吸收身体周围的灵力,要达到如此充盈的程度就算睡个三天三夜也绝不可能。 她想到方才吃下去的甜甜的碎片,那到底是什么? 赵熙凌看向卫庄:“师兄……我方才吃掉的……是什么?” “你化龙了。”卫庄说道:“方才你吃掉的是自己的壳。” 尾巴是真的,甚至还有蛋壳! 赵熙凌眼前一黑,她从没想过自己竟然! 不!是!人! 怪不得她那么想吃,幼龙出生之时都会吃掉自己的壳,她当然也不会例外,苍龙一族的法术用起来动静极大,仿佛怕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似的。 那东西难学至极,又难以施展和驾驭,赵熙凌几乎没有用过,但现在,她想试试。 她仰颈张口,想要长啸一声。 但从赵熙凌喉咙之中发出来的并不是她所想的那种威严的龙吼,而是一声尖细的嘤声,像是还没学会说话的幼龙在像妈妈讨奶吃。 她的脸哄的一下就红了,没有比这更丢人的事情了好吗? 她想起之前说过的低沉龙语,她张口想说,但发出的仍是那种尖细的嘤嘤声,赵熙凌气的长呼一口气,那气直冲先前燃起的火堆,本来有些熄灭之意的火堆立马腾高,吓了她一跳。 赵熙凌超委屈…… 她算是整明白了,先前她是用人声来模仿龙语,所以能有低沉威严的音效,而现在,她本身就是一条小的才破壳的幼龙,用龙语,她啥也说不出! 甚至所有学过的苍龙一族的法术也要重新学过。 她的身体构造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先前她为了使龙族法术适应人体做出的改动也是白费功夫。 好气啊,根本不想保持微笑。 这边赵熙凌快被气成一只秋天的河豚,那边卫庄看得津津有味。 赵熙凌瞪了他一眼,反手取出伤药:“快服下,这里离韩国都城很远,先前来的时候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缩短了七成的路程,就算我们现在开始赶路,从这里回到新郑也要七天。” 她绝对没有为了赶时间拿最苦、药性最烈的药给卫庄。 哼!吃完再上路! 卫庄看了眼那药,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却还是塞进嘴,然后苦的皱起了眉…… 他这小师妹天天在谷里也不知道在捯饬什么,这是加了多少“黄连”? 赵熙凌“好心”解释:“这可是刺头熊的苦胆,不仅对内伤有好处,还是难得的补药,可要好好珍惜哦~” 刺头熊,顾名思义是一种长得极丑,脾气极其凶残,跑起来还留哈喇子的熊。 凭着长相他就能吓走大部分的人。 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弄来这胆汁…… 卫庄恨不得将耳朵堵起来,不听赵熙凌说的其他药材。 可偏偏他炼化药丸的时候五感清明,就听师妹将这丸子里恶心的东西说了个便。 她足足说了三个时辰! 卫庄霍然睁眼,带着怒气瞪向赵熙凌,只见她捧着一只铜杯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样子可不像一条幼龙,倒像是一只偷了糖吃的小狐狸。 卫庄低头看向地面,他面前的地上也放了一只盛满水的铜杯,赵熙凌是吃准了他的脾气,他轻叹一口气,端起那杯子喝酒一般干尽里面的水,将那酒杯往墙上一砸。 那铜杯竟应声粉碎,墙面却分毫无损。 赵熙凌在心里噫了一声,也收了杯子道:“快走,韩国如今可不能少了你。” 第124章 嫁音 有了那颗药丸,卫庄的伤好了一半,至少被赵熙凌带着跑留下来的后遗症没了。 两人风雨兼程的赶路,但到了韩国还是得到了一个算是坏消息的好消息——红莲已被定下婚事,由于秦国大军压境,所以,公主与将军,即刻成婚。 赵熙凌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没敢去看卫庄的面色,直到她听到大树倒下时候发出的轰然声。 她转头,看见了卫庄手中的青错闪烁着的寒光。 青错代表的是刚正不阿,这把刀拿在卫庄的手中有些不伦不类,但这一刻,青错似乎感受到了卫庄心中的怒意,竟然与他产生共鸣,嗡鸣出声。 “姬无夜喜好收集神兵利器,你的剑一定被他放在了某个地方。”赵熙凌只当没看见那颗无辜的大树,与卫庄说起话来。 卫庄哼了一声,鲨齿此等兵器作为收藏实在是辱没了它妖剑的名声,姬无夜敢对他严刑拷打也一定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他如此想着,对赵熙凌说道:“保护红莲,见机行事。” 赵熙凌点头,剑客的生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有时候,一点微小的手感差别都会要了他们的命,没有鲨齿的卫庄,不一定是姬无夜的对手。 两人就此分别,没有了卫庄,不需要顾忌他的速度之后,赵熙凌缩地成寸,转瞬之间到达了韩国宫殿的后宫之中,她才靠近红莲宫的门墙,就听见红莲的哭泣:“父王,我不想嫁。” 小公主说话都带着哭泣的腔调,她苦苦哀求着平日里最宠爱自己的父王。 韩王紧闭着双眼,不忍看泪眼婆娑的女儿一眼。 “父王,求您了,从小您就对我最好了,红莲真的不想嫁给姬大将军。”红莲握住韩王的手,企图让他回心转意。 可是他没有。 “他是大将军,韩国的大将军,我们的大将军。”韩王叹息似的说出这句话,接着任凭红莲再怎么说都不肯开口了,直到红莲哭的没了力气,靠在椅子的扶手上,韩王才再次说道:“你也该长大了,你是我们韩国的公主。” 韩王说的既艰难又语重心长:“你母亲来的时候也与你差不多大,她最喜欢的就是后花园里面的那个秋千,后来她生下了韩非和你,她做到了,你也要长大了。” 红莲明白了,她的父王是铁了心的,人生的前十五年,她享受了世间最极致的荣华与富贵,这些东西都不是白给的,是要还的。 红莲抹了抹眼睛:“我明白了。” 韩王看着她,长叹了一口气,他站起身,红莲第一次没有起身跟着父王将他送到没口,韩王在红莲面前站了一会儿,终是没再说出一句,他绕过红莲,出了这座他常来的宫殿。 这是他最后一次来了,他想。 红莲面上都是未净的泪痕,她看着小几上的果盘发呆,上面是前些日子父王送来的新鲜瓜果,全是她爱吃的,多得吃不完,剩下的这些也因为时日过去太多有些干瘪了,早知道会有今天,那么那些恩宠她一丁点儿也不想要。 她自嘲似的笑了笑,脑海里又出现一个玄色的身影,他宽阔的肩似乎能承担一切重担,她一只手抚上胸口,那里好像缺了一块,空落落的有点疼,风一吹好像能穿胸而过似的,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如果他来了…… 如果他来了………… “红莲!” 红莲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声吓了一跳,她定睛看去,赵熙凌满脸担忧地望着她:“别难过……” 这时候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赵熙凌忽然想到了前些日子嬴政亲手把剑架在她脖子上的模样,她本来以为她都要忘记了。 红莲胡乱用袖子将面上的泪擦干,背过身去:“我才没有难过,你不要胡说。” 她这么说着,泪又不受控制的漫上眼眶,赵熙凌听着她的鼻音:“好,你没有。” 红莲气她不会说话,转过头气哼哼地看着她,忽然她想到了什么:“你出来了?他呢?他是不是也……”出来了? 赵熙凌为她顺了顺因为哭泣而弄乱的头发,点了下脑袋。 红莲一下子就笑了起来,但马上又抿住了唇,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他是不是知道了?” 公主出嫁的事情在城里传的沸沸扬扬,没有人会不知道,但红莲还抱有一丝希望。 赵熙凌不想她难过,所以也没回答,她只是说:“师兄让我来保护你。” 保护她? 保护她做什么? 护她出嫁吗? 她不要! “他没有……没有……”红莲支支吾吾,说不出心里想的那话。 “什么?”赵熙凌问。 红莲看着眼前少女清澈的双眸,最终说道:“不,没什么。” “玫红色不好看,我不喜欢那颜色。”红莲岔开了话题。 “那你可以不穿。”赵熙凌无所谓地回答。 若是往常,红莲一定能够听出其中含义,但今天的红莲似乎伤心过了头,以至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都不晓得赵熙凌说了些什么。 卫庄似乎碰到了麻烦,到现在还没来,赵熙凌一直陪着红莲,直到傍晚的吉时。 “公主,喜服送来了。”侍女在门外轻声说。 公主平日里虽然会凶她们,但对她们都很好,她们一直服侍的公主要嫁给全国名声最差的姬将军,是她们不愿意看到的。 赵熙凌与红莲对视一眼,消失在了空气之中,与此同时,红莲说道:“送进来。” 赵熙凌走到一边,看红莲在侍女进门的一瞬间整理好面上悲伤的情绪,颇有气势的说道:“为我梳妆罢。” “是。” 侍女低低的应了一声,接着一群姑娘鱼贯而入,为红莲净面擦手,换上韩国公主婚配之时该换上的头面。 她们忙活了半个多时辰,收拾了东西,给红莲了端一碗红枣桂圆粥上来,才退下去了。 红莲知道这粥是什么意思,所以她不喝。 赵熙凌见人都走光,这才现出身形:“接下来她们都不准你吃东西,多少喝一些吧。” “你一个女孩子天天学那些打打杀杀的,这都不知道。那是祝福我早生贵子,我不需要。”红莲对着赵熙凌说,将那粥碗又推远了些。 赵熙凌怕她一会儿饿着,就从小天地里拿出了些她以前屯着的糕点,塞到她手上:“那你吃这个,很好吃的,以前我去过赵国,这饼子是那里独有的特产。” 红莲知道赵熙凌的神奇,她也不问,接过那小饼嗅了嗅,一股咸香充满了鼻腔,她咬了一口,味道很新奇,不像她先前吃过的任何一种小点心。 赵熙凌将红莲推远的粥挪到自己面前,拿起调羹一口一口的喝。 红莲都快吃完了才发现赵熙凌喝的无比开心,她吃惊极了:“你没听我说吗?这个是‘早生贵子’!” 赵熙凌喝掉最后一口:“我不信那个,他们看你不喝,会发现你的心思,这样不好。” 赵熙凌是怕监视的侍女们发现红莲要跑,打草惊蛇,才不是因为粥做的太好看有点馋呢。 红莲恍然大悟,觉得小姐妹说的对极了。 “叩叩叩” 窗棱被人敲响,是流沙留给红莲的接头人打出的暗号。 赵熙凌看了眼那窗,示意红莲小心些,她们打开窗,那人从窗外递进来一个长条的布包:“这是紫女姑娘给你的,说请你务必收好。” 那人声音沙哑,听上去是个年纪挺大的男人。 红莲猜不出那是什么,她接过,刚要出口询问,那人形的黑影一晃,便消失不见了。 第125章 链剑易主 留下拿着布包的红莲再原地发愣,她看向赵熙凌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赵熙凌哪里知道! 她老实摇头,不确定地问:“你先打开看看?” 随着布包一点点拆开,那把紫女从不离身的链剑出现在两人眼前,红莲惊讶极了,她看了看链剑,又看了眼赵熙凌,不懂为何紫女会将她如此重视的东西送到她的手上。 红莲不知道,但赵熙凌是知道的—— 紫女恐怕时日无多了。 那个风姿卓越的女人,在安排后事,只要她的武器还在,她就还算活着,这把链剑也可以代替她,为韩非保护他最在意的小姑娘。 这个小姑娘看到这剑已经吃惊地说不出话:“这……这……”她支吾着这了两下,半天也没说出下面的话来。 “庄说过,剑是剑客最重要的伙伴,紫女姐姐为什么要将它给我?她是不是出事了?” 红莲焦急的模样引入眼帘,而赵熙凌的沉默则足以说明一切。 红莲食指与中指合拢,轻轻抚上链剑,这剑好似蛇类一般冰冷而灵活,她曾见紫女舞过一次,那时候紫兰轩开满了粉紫的海棠,人与花都美极了。 链剑剑身轻薄,缠在腰上也能叫人不能轻易发现。 赵熙凌看着红莲将那链剑一圈圈缠在纤瘦的腰上,她走上前去:“不是这么收的。” 她看到红莲眼中的坚毅,赵熙凌并不知道红莲在这一刻做了什么决定,但就那一份决然,令人震撼。 赵熙凌握住红莲搭在剑柄上的手,红莲感到一股热流通过赵熙凌的掌心流进她的胳膊,接着灌入体内。 “我听师兄说,你和他学了许久的剑。” 红莲听赵熙凌这么说,不禁红了脸,没等她害羞完,赵熙凌又说:“他虽然不是个好学生,但应该是个好师父。” 赵熙凌的声音里有些笑意,她偏头看向红莲:“你身体里是有内力的,仔细感受,那股追随暖流的细流。” 红莲知道轻重缓急,也顾不上害羞,听着赵熙凌的话便定下神来,果不其然找到了那一股极细的暖流。 那东西像个小跟班似的追着赵熙凌的内力在她体内转圈圈,红莲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她有意识的自己操控起来。 红莲是个聪颖的姑娘,赵熙凌一边想,一边引着她的内力注入剑柄,接着红莲就看到了神奇的一幕,那柄链剑就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游动起来。 “操纵这柄剑的秘诀就是要精确控制体内的内力,女人的控制力一般都比男人要好,她很适合你。”赵熙凌松开手,看红莲像是一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一般逗着那条蛇一般的链剑。 “我很喜欢她!”红莲的眼睛亮晶晶的,但随即又黯淡下来:“紫女……紫女姐姐也不知道有没有事……哥哥……” 红莲还想说些什么,可吉时已到,外边的侍女在轻声催促:“公主,上轿了。” 红莲欲言又止,她看了赵熙凌一眼。 “别怕,我会在你身边,它也是。” 赵熙凌朝着她手中的链剑呶呶嘴。 红莲重重点了点头,她提着厚重的裙摆,一步步走出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 路上的石子路上铺满了刚采下来的花瓣,虽然没人背,但她的脚仍然没踩到一寸地面。 红莲并不开心,她的父王,牺牲了她的哥哥,现在又舍弃了她,想要保住王座,还有更好的办法,可他软弱,任人宰割。 他爱的不是他们,也不是这河山,他爱的是那把椅子,他太怕失去它了。 一路上红莲前所未有的沉默,从王宫到将军府,一路上有许多来凑热闹的百姓,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大多是笑着的,百姓们大多不明白她将要面对的是什么,韩国将要面对的又是什么。 其实她也不太明白,在她的眼里,韩国,是个富庶又昌盛的国家,这里虽然有人喜欢欺负欺负没权没势的穷人,但总体来说百姓的日子还是好过的。 红莲正想着,忽然余光之中印入一道黑色的身影,他带着兜帽,看不见脸,白发有些长,从帽子下边露出来。 她猛地转过头去,一边的赵熙凌甚至听到了红莲颈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格拉声,她听小公主失声叫道:“庄?” 红莲拖长的尾音里边带着颤,她捂住嘴,欣喜从眼睛里迸发出来。 赵熙凌也偏头看去,那个现在路边微微抬头的身影,确实是说要去取剑的师兄。 他在这里干什么? 为什么不行动? 赵熙凌心里有好多疑问,但她始终一个字没说,她眼见着红莲的眼中的神色由最初的坚毅变为决绝,看着红莲的手摸上了链剑的剑柄。 “他是不是为了我……来的?”红莲小声问。 赵熙凌点了点头,片刻后想起自己现在的模样红莲是看不见的,但现在若是出声说是却显得刻意又尴尬,她干脆不说话了。 要她说,卫庄和红莲的小心事早就被他们琢磨透了,只不过她师兄这个人别别扭扭的,不愿意将这些感情的事情宣之于口。 她可不信红莲就这么没自信。 可女孩子在喜欢的人面前,总会觉得自己不好。 红莲就是这样的人,她见赵熙凌不回话,一颗心便凉了半截,她一边觉得自己恐怕是自作多情,一边又抱着侥幸心理——万一……万一他就是为了她才来呢? 轿子晃悠悠的,沉默之下,赵熙凌干脆发起了呆,完全不知道红莲此时内心的纠结。 赵熙凌发起呆来那叫一个沉醉,别人发呆的时候做梦,她发呆的时候修炼,而红莲一颗心是落在了卫庄身上,以至于姬无夜做了什么完全没看进眼里去。 直到她被迎进了屋,红莲才有些回神。 她看着屋子里挂满的红纱,风从窗子里吹进来,掀起那纱,吹在她脸上,红莲忽然感到害怕:“我……我有些怕……” 赵熙凌看着她抖霍霍地握紧了链剑的剑柄,完全不知道她在怕些什么? 怕逃婚? “都是要做女侠的人了,这点小事就害怕可不像样。”赵熙凌凑在她耳边说道。 第126章 我们的剧本不一样 赵熙凌这么一说,红莲刚营造出的紧张气氛全部消失殆尽,她颇有些哭笑不得。 见红莲沉默,赵熙凌以为她现在已经紧张的话都不会说了,忙出声安慰:“无论出了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的。” 红莲这回是真的不怕了,她是见过赵熙凌的本事的,若是她出手,那老匹夫也许真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两人脑袋里面想的东西风马牛不相及,可偏偏就顺顺当当地交流完毕,现在她们一个等着姬无夜送人头上门,一个想着一会儿怎么从姬无夜手中抢下落难的小公主,好好保护她不受伤害。 夜深了。 姬无夜头一次醉醺醺地晃着步子挪回来,他寻常不会让自己喝醉,但今天不一样,他就要取韩国最美的女人做自己的妻子,从今以后,只要韩国王室的血脉都死光了,他就是这个国家名正言顺的王。 至于红莲?嘿嘿…… 他在心里一笑,一个女人而已,难道她还能当上女王不成? 姬无夜好似已经坐上了那把他梦寐以求的椅子一般,他畅想着美好的生活,数不清的金银财宝,阅不尽的红颜美人,用不完的权和洒不完的势。 今天真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他醉道。 姬无夜撩开层层叠叠的红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那个美人,她坐在灯下,比平常所见的还要美上三分。 他不是个文化人,但是血衣侯好像读过些书,他想起血衣侯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好像是什么灯下看美人,越看越销魂? 他记不清了。 销魂这个词不像是血衣侯会说出来的,他肯定是记错了。 今天喝的酒恐怕有些太多了,姬无夜不确定地想。 你嫁给我了…… 姬无夜想这样说,但眼前一闪而过的银光打断了他的话。 那冰凉直取咽喉,姬无夜想都没想拿起八尺,抬手将那银光击退。 纵使他醉了,但姬无夜到底还是个大将军,他这一击甚至没什么力道,却足以叫红莲的手在短时间之内再拿不起任何东西。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赵熙凌都没反应过来——说好的找机会就跑呢?这怎么就杠上了?剧本不太对啊! “今天是我们成亲之夜!为什么!” 房内没有别人,姬无夜看着被扫落至地的链剑,厉声质问。 “为什么?”红莲嗤笑一声:“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赵熙凌目瞪口呆的看着红莲,她满脑子问号,显而易见?哪里显而易见?! 那柄剑姬无夜眼熟极了,他不敢置信,红莲是韩国最娇俏的公主,她怎会有胆量做这种事?一定是有人教唆! “是不是你的父王叫你这么做的!没了我,韩国有谁能够上阵杀敌?” 姬无夜说的对,所以韩王不敢。 “我的父王如果有这个除掉你,就不会将我送给你。” “那就是你的兄长,韩非?他早已经暴毙在秦国,但料到此事也有可能,是不是他让你这么做?!” 姬无夜怀疑所有人,独独没能对红莲起疑心,她虽然骄纵,但单纯至极,他不信她会做出这种事。 女人都想嫁给有权有势的男人,而他!是韩国最有权势的人,红莲没道理会拒绝他们的婚事,只要嫁给了他,红莲日后就是韩国最尊贵的女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 红莲忽然笑了起来,赵熙凌顿感不妙,她觉得红莲接下来要说的话务必会激怒此时的姬无夜。 “为什么我就不能为了自己而杀你呢?你真是愚蠢至极!” 赵熙凌听她说这话,终于捂住了自己的脸,她想明白为何在轿子上的时候红莲脸上有决绝的神色,原来她在那时就做好决定要刺杀姬无夜。 甚至做好了失败就赴死的准备。 姬无夜快被红莲气疯了,他失去了理智,高高举起八尺,对着红莲的天灵劈下。 红莲闭上眼,方才姬无夜的一剑让她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差距,她在这一刻甚至希望赵熙凌不要出手,不要暴露踪迹。 她害怕会害死自己唯一的朋友。 红莲脑海里突然浮现了一个名字,那两个字若微风一般抚动心弦,要是还能再见他一面多好。 兵器相撞的铿锵之声响起,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红莲睁开眼,看见赵熙凌挡在她的面前,手上拿着的是闪烁着寒光的长风剑。 “是你,原是你教唆!” 姬无夜早失了理智,他矢口否认红莲亲口承认的一切,谁都可以,不能是红莲,那是他亲自选择的妻子。 “是我又如何,不是我又如何,我能挡下你一剑,也能挡下第二剑。”赵熙凌站在那里,闲适而轻松,将军府外如何她并不知晓,但若是姬无夜动用兵权,想在这种情况下带走红莲也不容易。 姬无夜何事能容人在眼前如此嚣张,这世上只有他能嚣张的感觉他早已习惯,任何人挑战姬无夜的权威,都能叫他气的七窍生烟。 他再次举起八尺,这一次对着的是赵熙凌,这一刻,他眼中没有赵熙凌绝色的脸庞,他心里只有愤怒和仇恨。 赵熙凌刚要抬剑相迎,一人击破屋顶挑开了姬无夜的刀锋。 是卫庄。 他身上传来浓厚的血腥味,那一头白发上也落下了斑驳的血迹。 卫庄方才突破,实力与一月之前相较已不可同日而语,他借着巧劲拨开刀势,卸去姬无夜的力道,又将这力道返还至姬无夜的身上。 姬无夜痛呼一声松了手,尺八便从他手中震出,那尺八在空中转了两圈,带起嗡嗡的峰鸣,最终不堪重负,断成两截。 “卫庄?”姬无夜不敢置信:“你们是一伙儿的!” 他忽然想起红莲前些日子去狱中探望卫庄的事情,当时他以为红莲不过是好奇,便也放任不管,但现在想来,红莲哪里是好奇? 恐怕卫庄能够从那铁桶里钻出来,她也出了一份力! 姬无夜想明白了,废力用断剑支起自己的身体,他看着卫庄身上的血迹,鼻腔里钻进了黑油的味道,外面起火了。 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但他不甘心:“你身为堂堂鬼谷弟子,竟从背后偷施暗算?” 第127章 情之一字 “暗算如何,明算又如何,死人又何必计较死法?” 姬无夜听着卫庄的话,总觉得他这说话方式有些熟悉,忽然他想到了接下他一剑的那个小姑娘,他的目光停在两人的头发上,问道:“你们是兄妹?” “死人又何必刨根问底?你安心去吧,这大将军之位我替你坐了。” 赵熙凌眼皮一跳,卫庄竟还想留在韩国! 姬无夜此时恨不能杀尽天下人为他陪葬! 他心中忽然涌出滔天的恨来,他冲向红莲,就算是死,他也要让红莲作陪! 可就木之人又怎能敌得过眼明手快的赵熙凌,红莲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就见赵熙凌手中的剑从姬无夜的背后贯穿了他的胸膛。 红莲往后挪了挪,赵熙凌偏头想了想,这才抽出剑,那四溅的血花飞落至地,没一滴溅到红莲铺开在地上的裙子。 看着姬无夜的尸体,三人都没有说话。 姬无夜一倒下,韩国的大军便无人能领。 赵熙凌知道,自己的师兄做个副将还行,但要论带兵,他恐怕不能让所有人都听话。 倒是盖聂,是个能让万人敬仰的存在。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讨打。 “你这是趁着大家都松懈的日子,把将军府一锅端了?”赵熙凌嗅着卫庄身上的血腥味儿调侃。 卫庄定定地看着红莲,没理她,赵熙凌讨了个没趣也不恼,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摸摸鼻尖从卫庄来时破的口子走了。 希望师兄这次能将红莲公主一举拿下! 赵熙凌在在心里默默握拳。 可拿下是不可能拿下的,能更进一步赵熙凌都得烧高香。 “你让我看到你,是为了让我下定决心杀死姬无夜,还是因为我能够分散他的注意,好让你杀死他?” 赵熙凌刚踩上屋顶的脚一个踉跄,她好不容易才稳住了,没踩到瓦片发出声响。 小公主怎么肥四! 卫庄看着废力支撑自己做起来的红莲,心里忽然针扎似的痛了一下:“你是这么想的?” 不对!这时候你应该说不是啊!师兄! 红莲听了卫庄的回答,忽然没有勇气再看他的眼睛,她不敢面对卫庄的答案。 她忽然感觉胸前一痛,接着眼前就看不清楚了,红莲觉得自己应该好好睡一觉,她太困了。 卫庄隔空点了红莲的睡穴,那动作太快,小姑娘还没看清楚就歪倒在地上,他走过去捞起她,让人靠在自己的怀里,红莲一碰到卫庄的胸膛就不由自主地缩成一团,那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赵熙凌知道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了,作为小师妹还是要给师兄留点面子的不是? 她脚尖一点先行出了将军府这片火海,可她纵身而起的时候才发现了不对劲,这场火并不只在将军府。 东城几乎成了半个火场! 赵熙凌站在至高之处向下看去,整个东城都被火舌舔舐,这仿佛是地狱之中才会出现的景象。 “很骇人,是不是?” 她身边忽然站了人,那少年也看着火海,对赵熙凌这么说道。 赵熙凌偏头看他,是那个前些日子里加入流沙的人,似乎以前是姬无夜的手下,代号叫做白凤。 至于名字,百鸟刺客团的人生来就没有自己的名字。 “王室贵胄之间的争斗从不顾百姓的生死。”白凤看着脚下的炼狱,语带惋惜,但眼神漠然。 “可有人会管。”赵熙凌说道:“你不是奉命疏散了人群?” 白凤没想到她会知道这些,他不知该如何接话,索性换了一个话题:“紫兰轩没了。” 赵熙凌定睛朝紫兰轩的方向看去,那边似乎和将军府一样,是这场火势的两个中心。 将军府的火可以理解,是卫庄为了制造混乱放的,那紫兰轩的呢? 紫兰轩已经被毁坏过一次了,那是紫女姑娘毕生的心血,卫庄不会舍弃紫兰轩。 那也就是说,在卫庄找准时机对将军府动手之时,紫兰轩也受到了攻击。 姬无夜想趁大婚之时,将心腹大患的余孽清除个干干净净。 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什么比一把火更加合适的了。 赵熙凌忽然想到傍晚时送到红莲手里的链剑,她心中不详的预感愈发浓厚,故作轻松地问道:“怎么不见紫女姑娘?” 白凤又沉默下来,他在深山之中经受着训练长大,从不知晓温情是什么东西,直至到了将军府,他从照顾自己的前辈身上感受到了一点儿,后来那人为了救他死了,他投奔了流沙。 不得不说,流沙之中,的的确确存在着情义,至少他们把他当个人,紫女也很照顾他。 白凤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个硬块,膈得人想要呕吐:“她在里面,没有出来。” 赵熙凌瞪大了眼睛,紫女的音容笑貌一股脑儿的冲到眼前,最终模糊成一片水光。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她觉得她是这群人里面最没有话语权的,紫女是为了带回韩非,而韩非死在秦国…… 火势在天亮之时才慢慢平息,这场火最终也惊动了宫里的那位,他站在将军府的门前,看着这残垣断壁,想到自己明媚动人的女儿,他觉得自己混账,可他不得不混账。 “哄——” 一阵劲风吹过,卫庄从被内劲冲开的门里慢慢走出来,他看着韩王,声音低沉:“姬无夜已经死了,现在的大将军是我。” 这是一句通知。 韩王瞪大了眼,换谁也想不到卫庄能从那个铁桶一般的监狱之中出来,姬无夜和秦国的人有交易,现在姬无夜已死,交易破裂,强秦会做什么? 韩王既然能够坐上那把椅子,再蠢也不会蠢到哪里去,他想着,出了一身冷汗。 可怕什么便会来什么。 “报————” 一个小兵拖长了声音从远处狂奔至韩王近前,他气都来不及喘匀,喘着说:“王……王上,境外有十万秦兵蓄势待发,我们……以我们的兵力顶不住啊!王上……请出援兵!” 那兵跪在地上,头盔都没来的及摘下,他以头抢地,磕地哐哐直响。 韩王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大将军刚去,秦国便派兵来打,说是没算计好,打死他也不信。 韩王余光看到站在眼前的新将军,他忽然想到这是个鬼谷弟子,一时间好似找到了什么可以续命的灵丹妙药一般:“现命卫庄为将军,率援兵增援,快!快扶我回宫!” 第128章 沙场秋点兵 跟韩王一起来的还有四公子韩宇,他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只在韩王要扶的时候上前,接过了侍从的活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送他上了轿。 韩宇自是不能和韩王坐同一个轿子的,他该骑马,翻身上马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立在破败将军府牌匾下的卫庄,卫庄在阴影里,韩宇看不清他的神色。 宫里收到的消息,红莲公主葬身在大火之中,但是他不太信,不过不信又如何,无论是姬无夜执掌将军府,还是卫庄执掌将军府,那里都不是他想进就能进的地方。 “架——” 韩宇甩动缰绳,带头朝王宫行去。 待众人渐渐远去,赵熙凌才从卫庄的身后露出身形,她有些担心:“师兄,你真的要留在韩国?” 如今的韩国已是强弩之末,大家都是在鬼谷学的兵法,赵熙凌不信卫庄想不到。 卫庄沉默着,他的行动说明了一切,他愿意为韩国拼一把。 “……庄”红莲小小声地叫他,她现在还不懂什么兵法之类的,但这不妨碍她知道,这一仗会非常难打。 她也想要帮忙,但如今,她发现自己恐怕一点忙也帮不上,她不喜欢这种无力的感觉。 “雨很凉。”卫庄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赵熙凌对着红莲使了个眼色,红莲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心里喜滋滋地,像含了块糖。 庄是在关心她。 红莲忙进屋去,披了件外衫,待她出来的时候,只看见赵熙凌在外间,:“他呢?” 赵熙凌喝了口茶,靠在塌上读自己的棋谱,回答地颇有些漫不经心:“许是点兵去了。” 红莲心里奇怪,赵熙凌同卫庄的关系可以说是非常好,情同手足也不为过,为什么眼前这个少女她一点着急的意思都没有呢? 红莲对着赵熙凌没什么隐瞒,她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倒是赵熙凌听了这问题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说道:“这是他的选择,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时候,就算他需要帮忙,这个人也不应该是我。” “为什么不应该是你?”红莲不明白她说的话,他们不该是一家人么?哪还有什么该不该? “对,这个人不能是我,也不能是盖聂。”赵熙凌见小公主刨根问底,干脆也合上手中的棋谱,直起身同她解释起来。 红莲歪头想了想,她想到盖聂是秦国第一剑客,忽然有些明白赵熙凌的话:“是因为盖聂的身份么?” “是,也不是。”赵熙凌耐心道:“是因为他们是师兄弟,是天生的对手,盖聂是卫庄心中的一道坎。” 小公主似懂非懂,但将赵熙凌说的都老实记下,她又问:“那你呢?你为什么不应该帮他?你总不可能也是一道坎吧。” 这还真的难说。 赵熙凌在心里默默的想:在鬼谷的时候,她是学机关阵法最快的那个,而盖聂是对武学理解最为通透的一个,卫庄擅长的兵法与他们比起来也是半斤八两,并不十分出彩,再加上她又比较擅长此道…… 嘶…… 不过就是如此,她的地位也不能和盖聂相比,卫庄的心中的对手,永远都只有盖聂一个人,那是他的心魔。 赵熙凌想着想着,走起神来。 “九华?九华~”红莲见叫她不回,伸手摇了摇她的肩膀。 赵熙凌冲她笑了一下,红莲连忙把手收回来,脸红了半边,结结巴巴的说道:“你……你笑起来,真好看。” …… 赵熙凌哽了一下,她还没接收过女孩子这么诚挚的夸赞,有点害羞。 她可遭不住红莲再夸她一句好看,忙将方才的话题接下去:“我不是坎,我的身份很复杂,我不能参加这场战争。” 红莲似懂非懂,不知道赵熙凌说的复杂是个什么意思,她歪着头想了半天也没想通,索性不想,她拉着赵熙凌站起来,笑道:“庄那么厉害,他一定不会有事的,你教我舞剑,怎么样?” 红莲心心念念想当个小女侠,但赵熙凌怎敢抢卫庄的活? “一徒不从二师。”赵熙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红莲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这话听着耳熟,似乎有点道理,又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卫庄不是我师父。”红莲争辩道。 “那我也不能做你师父。”赵熙凌朝她挤了挤眼:“可不能乱了辈分。” 红莲的脸“腾”的一下就红透了,好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粉桃子,看上去可爱极了。 “你就知道取笑我。”她嗔道。 “我可以教你别的。”赵熙凌晓得今天是看不了棋谱了,索性将棋谱收起来,拉着红莲坐下。 “你想学毒么?” “毒?”红莲的眼睛亮晶晶的:“就是百越百毒王用的那种?” 赵熙凌想到百毒王撒的绿粉,再想如果红莲也从袖子里冒绿光…… 噫…… 好像不太雅观。 她当即摇头:“比那种更加高级的毒,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关键时刻可以保住性命。” “可是……毒……总觉得……”红莲有些犹豫,她觉得毒是坏人才会用的东西,比如将她劫走的百毒王。 “不是的。”赵熙凌知道她要说什么,连忙否认。 “毒也是武功的一种,只要你想达到的结果是正义的,那么又何必计较过程,问心无愧即可。” 赵熙凌从不这样教人,甚至没同一个同龄人说过这么多…… 不对,同张良论棋的时候……她也…… 赵熙凌有些走神,但好在立马回过神来,她对着还在思索的红莲一笑:“医毒本是一家,百毒王过于依赖蛇毒,导致自己不会解自己的毒,最终自掘坟墓,在毒害他人之时,这些毒素也侵蚀着他的身体,令他全身腐败。” “所以他才会全身腥臭无比?”红莲举一反三。 赵熙凌点了点头。 “所以,就算有了驭蛇的本事,也不能过分依赖取蛇胆以及内丹炼毒,你可以取他们毒牙里面的毒素,在制作毒药的同时也制作解药。” 红莲忽然觉得茅塞顿开,找到了前进的方向,她连连点头,就差没拿个小本本记下来了。 两个都觉得互相可爱的女孩子是有说不完的话的,他们就这样在将军府的大厅之中聊到深夜,甚至还上手研制了一种毒性不强但具有麻痹效果的毒素。 直到卫庄推门进府。 第129章 传讯 赵熙凌眼尖的发现卫庄露出的手背之上有一些淤青,手是剑客身上最为重要的部位,这淤上恐怕是为了收服人心而留下的。 卫庄似乎发现了赵熙凌的眼神,他微微侧开身,将拿剑的手背在身后。 赵熙凌暗叹,师兄的要强真不是个好习惯。 红莲见他回来,雀跃极了,拿起桌上的瓷瓶炫耀起来:“庄~这是我做出来的……” 眼见着小公主像师兄凑近,赵熙凌欣慰一笑,悄悄退了出去。 赵熙凌回到李洵送给自己的小院子,地方虽小,但这院中的一草一木都承载着回忆。 新郑城内的气氛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自早上秦兵来犯的消息传开,朝中权贵便已开始遣走家人,这座昔日繁华热闹的城市半日之内竟已变作空城。 国难之际,人人自危,竟没有几个愿意留下来同国家共进退的肱股之臣。 赵熙凌在屋内散落的几部竹简整理好收进小天地,在水缸便翻找了好一阵,才找出了这小院子的钥匙,她拿着钥匙又回到了将军府。 “啸——” 林雕长啸一声,与赵熙凌擦肩而过,落在了卫庄面前,她迈步进门,就见卫庄拿起一块生肉丢到小黑面前。 “它送信去了?”赵熙凌问道。 显而易见 卫庄在心里应道。 “嗯,齐国桑海,小圣贤庄。” 他说了个地址,赵熙凌立马反应过来卫庄是给谁送信。 是张良。 她恍惚了一瞬,她与张良许久未见,但现在提起来,那少年的面孔在脑海之中却清晰的很。 “韩非好不容易送他出去,你现在要让他回来?” “韩国需要他。”卫庄这么说道。 赵熙凌的记忆活泛开来,张良今年十八,韩国灭国的时候他在哪里? 赵熙凌忽然有些记不清了,她来这里的时间太久,一些具体历史事件的细节已被忘却,她只记得大概。 “你呢?”卫庄问道。 “你准备做什么?” “我要离开了。” 卫庄听赵熙凌说完这话看了她许久后才问道:“离开回秦国?” 秦国是不能回的,阴阳家的人就在秦国,她将那门派里面的得罪了个遍,甚至还杀了他们的星魂大人。 “我想去战场边上看看。”赵熙凌说着拿出了被自己握的有些热的钥匙。 “这是那处别院,留给你们,说不定还能用上。” 她把那钥匙放在桌案上,后退了一步。 卫庄叫住将要转身的她,问道:“你不管红莲了?” 他知道,这是赵熙凌的第一个朋友,不掺杂任何利益的朋友,很可能也是最后一个。 “……我只离开一段时间。”她又不是不回来,干嘛说得跟再也见不到了似的。 “你会保护好她的,对吗?”赵熙凌看向卫庄。 他的头发长了,又因为是白色,显得有些老成。 “哼,不用你问。” 卫庄垂下眸子,又看向手中的公文。 赵熙凌笑出了声,他们鬼谷的男人,最是口是心非。 少女还是白衣的装扮,但眼前青年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皱眉看着她,眼中却是柔和的神态。 “你还是先担心自己比较好。”他膈应了赵熙凌一句,两人仿佛又回到在谷中拌嘴的时光。 “这可用不着你来担心。”赵熙凌用下巴瞪他,转身找红莲去了。 第130章 他不会担心我 “你要去哪儿?”红莲怔怔地问,接着递给她了一块浸湿了的擦脸布。 “我想去边境看看。”赵熙凌接过,小心擦去脸上的墨汁,不一会儿就露出了白净的脸。 可是现在很危险。 红莲想要这么说,可是看着赵熙凌的眼睛,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意识到:她们是不一样的。 “我跟你一起去。”红莲不受控制地说道。 她睁大了眼,轻轻捂了下嘴,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索性又说:“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韩国的公主红莲已经在将军府的大火中丧身,以后我想去哪里都可以。” 赵熙凌沉默着,想她说的话。 “以后就没有红莲了,有的只是流沙的赤练。”红莲见她沉思便又补充道。 赵熙凌抿了抿唇:“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她这话才问完,就见红莲……不,是赤练干脆地点了点头。 “我作为韩国公主,最大的用处就是嫁给姬无夜,姬无夜已死,我的使命已经完成,我绝不会在回去,再成为他的筹码。” 红莲不愧为韩非的亲妹子,她看得极为清楚,知晓了韩王的真实想法之后,她便再不会相信他了。 赵熙凌侧头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应下,她说:“那你同我师兄说了吗?” 红莲面颊上兀地飞上红云来,嗔道:“怎还要与他说?” “他会担心你。”赵熙凌温声道。 红莲愣了一瞬,随即嘟囔道:“他才不会担心我。” 她说着,眼睑垂下来,显得有些落寞。 要不是那人也会受伤,她都怀疑他的心是铁做成的,如果不然,怎么一点儿都不买她的帐? 难道说鬼谷弟子都看惯了长得好看的,所以如今已经不为美色所动了? 红莲托着腮,默默出神起来。 赵熙凌凑近了,悄声问:“你不会是不好意思吧?” 红莲惊的骤然起身:“谁……谁会不好意思,我这就去说!” “诶!” 赵熙凌伸出手去,仅捉到一片滑溜溜的衣角,那衣角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便溜走,快的她没能组织好阻止红莲的语言。 等那粉红色的身影离了视线,赵熙凌这才深深地叹了口气——她不指望自己这个师兄能记着她的好,只要不记仇,她就谢天谢地了。 …… “你说,想去边城看看?”卫庄放下手中的卷宗,看向站在案前的红莲。 红莲有些畏惧卫庄身上的气势,缩着脑袋点了点头。 卫庄沉默了半晌,最终只说:“你既已做了决定,又何必来问我?” 红莲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委屈,看,她就说吧,这个人,他根本不会担心她。 她飞奔回去,将这事同赵熙凌说了,那位少女却只一笑,说道:“他只是不想你别有顾虑。” 别有顾虑? 她能有什么顾虑? 红莲想不明白,她忽然觉得,她这辈子都不会明白卫庄的想法。 不明白也没事,至少,她还能遵从自己的内心。 “我们什么时候去?”红莲这么想着,眼睛又亮起来了,她颇为期待地看着赵熙凌,仿佛下一刻她的心就飞出王城外了似的。 没等面前那少女回答回答,她又问:“我们怎么去,该带些什么?” 赵熙凌本想是走着去的,可现在同红莲一起,能少走些便少走些,她想了想:“我去买一辆简朴些的马车,你这身衣服是不能穿了,太过招摇,换些朴素点的带上。” 红莲看着自己绣了暗纹的荷粉色衣裙,有些舍不得地抚了抚衣袖:“真不能穿么?你呢?你换吗?” 赵熙凌今日穿的是白衫秀金丝的衣裙,这衣衫白的如同雪一般,使那些极细的绣样明显起来,与红莲比起来,除了款式没多繁复,这惹眼也是人群之中独一份的。 就算赵熙凌再怎么喜欢这些白衣裳她也不能穿到边城去,她自己一人还好,若是被当成活靶子,她还有能力解决,若是带上红莲,到时出了什么岔子,那她真是悔都来不及。 于是赵熙凌当着红莲的面拿出一套灰白的衣裙来:“这颜色不那么引人注目,我换成这个。” 红莲看着那裙子腰封上的金线,对赵熙凌的话不敢苟同。 但这种的…… 她也能接受。 “将军府中又许多姬无夜原来女眷来不及穿的衣服,我们可以带走些侍女的衣衫。”赵熙凌对着红莲做了个鬼脸,两人趁夜溜进了将军府的府库。 网罗一番之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将军府的后门疾驰而出。 红莲听赵熙凌的蒙了面坐在车厢内。 两人约定好了,出城之前,红莲绝不会踏出车厢一步,尽量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王城。 红莲好奇地盯着赵熙凌的袖子:“那些东西你都装到哪儿去了?难道……你的袖子内有乾坤?” “不是袖子有,是我有乾坤。”两人一相熟,话自然也就多起来。 都是睡过一张床的闺蜜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哦?”赵熙凌这么回答就激起了红莲的好奇心。 赵熙凌将手伸到红莲面前虚空一握,空气似乎扭曲了一瞬,接着红莲就看到赵熙凌缓缓地从虚空之中抽出一把剑,好似那儿本就有个剑鞘似的。 红莲惊奇极了,压低了声音惊叹道:“这剑可真美。” 小公主的关注点有点不太对,但好在她立马反应过来:“你这是……隔空取物?” 赵熙凌不知该怎么同她进行一个通俗易懂的解释,她想了想,说道:“有些修炼之人能够自成小天地,东皇太一就是其中之一,我也是。” 小公主的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但她明白,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财富,她学不来,但这不妨碍她崇拜自己的小伙伴。 “你可真厉害,我能看看你的剑吗?” 也许是马车太颠簸,也许是红莲的眼神太亮,总之,赵熙凌神使鬼差地就将自己手中的长风轻轻放到了红莲手中。 她惊叹道:“他可真美。” 马车略一停顿,接着又向前行驶起来,赵熙凌知道,这是过了城门,走出王城了。 第131章 鬼谷绝学之口是心非 长风若是能同红莲说话,这声夸赞定是不会应的,一把好剑若是光被夸美,他怎样也高兴不起来。 红莲曲指轻弹了下剑身,长风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这声音竟在车厢内转了转,隐隐有余音绕梁的架势。 红莲的眼神都有些恍惚了,她赞道:“声音也好听。” 她看着赵熙凌伸出的手,恋恋不舍地将长风还回去:“他可真重,竟与鲨齿差不多重。” 赵熙凌惊讶于她记得鲨齿的重量,一时间没有回话。 从体积上来看,长风轻薄,比妖剑鲨齿更为轻盈,但重量上却差不多,这是用材不同所造成的区别,长风剑虽然薄,但与其余同等身材的剑比起来更为坚固,不易弯折,这是密度的问题。 赵熙凌原先上学的时候物理学的还不错,但现如今已忘得差不多了。 长风是她的得意之作,自然用的是最好的料子。 哦 还有凌虚 想起凌虚剑,就想起了用这剑的人,赵熙凌撩开遮窗的麻布,望了一眼周围的环境,马车驶出王城又一段距离了,也不知张良收到卫庄的消息后是怎样一番神色。 赵熙凌将剑横置于膝上,轻点着剑身。 红莲见她兀自沉思,不回她的话,便好奇起来:“你在想什么?”她问道。 赵熙凌掀起眼睑看了她一眼,接着取了剑鞘,将长风装好,才缓缓道:“我在想,等你看到了城外的景象,会不会难过。” 红莲一瘪嘴,不以为意:“怎会难过?最多不过是荒无人烟罢了。” 荒芜人烟也足够你难受了。 赵熙凌在心里想到,她抿着唇,没说话,这时候她说什么都是不对,有些事,还需人亲眼见证才好。 她轻敲了两下车厢,吩咐道:“进了下一城的城门便将我们放下便可,你自回去复命,便说是我的吩咐。” “是,小姐。”那车夫应下之后便安静如鸡。 倒是红莲此时有了满脑子疑问:“下一城便下去了?不走远些?” “我们可以慢慢往外走,下一城也是王城外,你且看看再说。”赵熙凌不忍告诉红莲,如今的王城也不过是一个徒有其表的空壳,王城尚且如此,王城之外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两人各有思量,沉默一会儿后,马车微微向前一冲,红莲没坐好,晃了晃才稳住身子,她一把掀开车帘喝道:“你怎么架的……车?” 她本还想再说,可眼前的景象将她的呵斥掐断在喉咙,那是两排枯树,从身形上还依稀能窥见它们原先的风姿,可如今已变得焦黑,只留几片还黏连在枝干上的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 本该平整无比的石板路从右侧裂开一道口子,如同一道黑色的深渊,嘲笑着她的天真,再向前看去,有几个小棚子,看得出原是商贩摆摊的地方,如今莫说客人,连小贩也不知去了哪里。 那个写着包子铺的小摊牌匾歪斜,案板上徒留几个笼屉散落着,那桌上撒了些许暗红,红莲不想去想那是什么。 泪水漫上眼眶,她恍惚间看到这条大道原先繁荣的景象,她耳边隆隆作响,听到的也不知是风声还是小贩的吆喝与行人的欢笑。 赵熙凌撩开车帘站在红莲的身边,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轻轻握住红莲的手。 红莲一下回过神来,她扯着袖子狠狠抹了抹眼睛,另一只手回握住九华,她说道:“我知道你为何不让我走远些了,可我终是要走远些的,否则……” 她说着,想起那个黑色的背影,垂下头来,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便再也跟不上他了。” 红莲又想起父王的眼睛,里面是无奈,是惶然,还有浑浊。 她觉得,她需要做些什么,否则她良心难安。 红莲吸了吸鼻子,回身拿了包袱:“我们走吧。” 赵熙凌看了那车夫一眼,车夫是个明白人,只一眼便晓得赵熙凌的吩咐,这是要他将红莲公主的反应事无巨细的报给将军了。 他冲着赵熙凌点了点头,行过礼后便离开了。 红莲利落的下了车,有些茫然。 她该去哪儿? 赵熙凌看出她的想法,说道:“往前走,进村庄,或许会有些幸存者。” 红莲握紧了手中的小包裹,里面是赵熙凌为防止她们走散而分出来的一些干粮,她呐呐道:“这是发生了什么?秦军……秦军已经打到这里了么?” 赵熙凌环视了一眼街边的景象,解释道:“还没有,许是因为穷困引发的暴乱。” “穷困?暴乱?”红莲不明白,是怎样的窘境会造成现在的情况。 “人,一旦吃不饱穿不暖,就会聚众去抢富人的东西,抢不到便要砸,便要互相厮杀,直到一方胜出为之,这城里的人,就像是笼子里的画眉,为了一方能够活下来,便总有一方要去死,活下来的那只掉了毛,却能得到一些吃食,死去的那一只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红莲打了个颤,忽然觉得有些冷。 在她的记忆里,人会因为吃食而大打出手简直是无稽之谈,可如今亲眼所见,也由不得她不信了。 她紧跟上赵熙凌,一步都不落下。 两人步行半日,总算是见到了一座村庄的牌坊,期间赵熙凌教了红莲提气赶路的方法,小公主倒也没喊累。 两人一进庄,就见一位小姑娘守在牌坊后边的石墩子旁,那是一个一来人就可以看到的地方。 那女童看到两人眼睛里便迸出光来,高声呼道:“善人!善人!” 她许是好久没开口说话了,声音嘶哑,甚至有些破音,她蹒跚着冲向两人,但看着她们的衣裙,终是在两人的面前停下了。 “善人,赏口吃的罢!”那女童打着颤,左右望了望,没见着眼前二位姑娘身后跟着护卫,便终于又胆大了些,她又上前一步,伸出手去,但终是不敢碰眼前那布满暗纹的灰色衣裙。 她祈求着:“善人……求您赏口吃的罢,或者……或者……给口水罢。” 女童艰难的咽了口口水,她发声困难极了,嘴长得极大,卷了皮的唇裂开了个口子,有些出血,她忙伸舌头舔了,不敢让那血流下来。 ——本卷完 第132章 冬日之温 红莲见她可怜,手忙脚乱地将包袱解开摊到地上,从里面拿出竹罐和一块面饼递给那个女童。 那女童看得眼睛都直了,她实在没想到这位过路的贵人会真的又给吃又给水喝。 她用微颤的手接过两样,捂在怀里对着红莲连连鞠躬:“谢谢善人,谢谢善人!” 女童看着那饼子咽了咽口水,最终只打开竹节罐倾斜了一点儿,用唇沾了沾沿儿,那水没被红莲背多久,还是清凉凉的,那女童打了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来,眼里含泪,又再鞠一躬:“谢谢善人!” 她似是太激动了,说完不等红莲回话便一溜烟地跑了。 红莲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想了想方才女童的表现,忽而提议:“我们跟上去看看。” 赵熙凌自然同意。 女童太激动了,连身后跟了人都不曾发现,她捧着刚拿到的东西,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向了一座破屋。 那屋子的门掀了半边而,风吹一下都嘎吱作响。 红莲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见那屋子里的稻草上躺着一个男孩,他胸口起伏听到女童的呼喊却只能微微昂起头,连做起来都困难了。 她看到那女童将饼子捏下一小块来沾湿,一点一点喂给那男孩,在饼子剩下一半的时候,那男孩却死活不肯张嘴了。 他别过头去,不肯再吃,接着门外两人听到那女童低声哄道:“姐姐方才在外边吃过了,这是特意拿回来给你的。” 红莲捂住唇,不让自己哽咽出声。 那男孩哪里肯信,只道自己已经吃饱了,便不再说话。女童看了看那饼子,似乎经过了一番心理斗争,最终咬了一大口,就着清水咽下了,剩下的用破布包好,收在衣襟里,这是打算下次再吃了。 “九华,我们再给他们些罢。”红莲看向赵熙凌,那眼神让人不舍拒绝。 “你想给多少?” “我们……我把包裹给他们,让他们走到都城去,那里好歹比这里好些。”红莲看了看手中的包袱,下定了决心。 她推开门,那刺耳的吱嘎声吓了姐弟两一条。 那女童霍然站起,挡在弟弟面前,看清来人后又微微松下肩膀,但仍没有放松警惕。 “饼子……饼子我们已经吃完了,善人,您反悔了么?” 她瞪大了眼,似乎想让自己看上去凶一点。 那受惊小兽的模样让红莲心酸,她上前两步,将自己的包裹放在他们面前,后退一步说:“这里面有一些食物和水,此处离都城不过三天的脚程,你们一直向东走,不出五日,定能够走到都城,到了那里……到了那里,你们可以去将军府谋份差事。” 那女童直愣愣地看着红莲,似没听懂她说的话一般,过了一阵,才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谢谢善人!谢谢善人!” 女童声带哭腔,似受了天大的恩赐一般,不过是一包袱吃的,便能叫个孩童如此感激涕零么…… 红莲想起她出嫁之日,摆在自己宫殿里的那个果盘,那时候她嫌那果盘里的水果不再新鲜,不愿再尝一口,现在想来…… 赵熙凌见红莲走了神,那孩子还神神道道的跪着猛磕头,原本就不干净的额头蒙了土,还能看出些红肿。 她害怕在这样下去这女童会将额头磕破,便上前冷声道:“够了,起来罢,我们给了你吃的是为了让你们姐弟两好好活下去,不是为了让你向我们卑躬屈膝的,你若有心,便好好护食,莫叫人再将吃的抢了去,这东西拿也拿了,走不走得到都城,还得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女童被赵熙凌的话震愣了,她抬头一看,就见一双金色的瞳盯着自己,那少女似是不耐的很,皱眉看着她,仿佛她再哭一声便要转身就走一般。 她抽噎一声,小声应:“奴省得。” 赵熙凌哼了一声作为应答。 女童看了眼少女手中握着的剑鞘,小小咽了口口水,善人旁边的这位看上去有些不好惹,她不敢说话,直直跪着。 红莲被九华这一段话唤醒神思,笑道:“她就是这个脾气,没有恶意的,你起来吧,趁着天还没黑,快和你弟弟走吧。” 她也顾不得那女童身上脏,上前就要扶,女童哪里敢受,忙自己站起来:“善人……善人我自己会起,我身上脏,您仔细脏手。” 红莲伸出的手顿了顿,最终收了回来,那女童站起来后朝红莲笑了笑,笑到一半又想到赵熙凌的话,这笑便凝固在脸上。 “我们走吧。”红莲拉了拉赵熙凌的衣角,看了这女童最后一眼,才转身走了。 她们慢行在荒芜的村庄中,红莲是耐不住寂寞的小姑娘,她问赵熙凌:“九华,你怎么也冷冰冰的,你明是叫那女童路上小心,当心人心险恶,为何说话却叫人能吓成那样?” “出行在外,莫要太好说话。”赵熙凌告诫道:“若是他人看你好欺负,得寸进尺可如何是好?” 红莲沉思一会儿,觉得九华说的有理,可方才两人只是孩子,应当不会行此等龌龊之事。 赵熙凌见她不说话,猜到她心中所想:“人想要活下去的时候,什么善恶良心便都被踩到泥地里,谁都想不到那时他们会做出些什么,不要太相信别人。” 红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九华说这段话的一瞬间,她想了很多,想起了她的父王,想起了父王身后后宫之中的那些女人们。 她觉得有些懂九华说的这些话了。 “休——” 破空之声袭来,赵熙凌拉着红莲后退一步,一直铁箭斜入二人脚尖之前的地面,箭尾微颤。 若是两人退的再晚一分,那箭射中的便不是地面而是她们其中一人的胸膛了。 这个角度…… 赵熙凌直直望向右前方的一座茶楼——这箭就是从茶楼的二楼射来的。 她将红莲拉至身后,抽剑出鞘。 红莲也在一瞬间反应过来,握住腰间的剑柄,链剑在一瞬间活了过来,如同一条蛇,将红莲围了起来。 “还记得我教你的,提气赶路的方法么?”赵熙凌偏头轻声问道,她一只手背在身后,红莲看到她手上的剑鞘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记得。”红莲咽了口口水。 “抓住我的手。” 红莲伸手,紧握住九华,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到九华道:“提气,点地。” 她条件反射的照做,接着就感到身体一轻,回过神来时,二人已经破窗而入,进到茶楼的二层。 好……好神奇 她这是会轻功了? 赵熙凌喝道:“专心!” 接着赵熙凌手中的长风剑一动,那冲上来的壮汉便被一剑穿过,倒在了地上。 红莲这才反应过来,以内力催动链剑,严阵以待。 第133章 苟且偷生 其余众人见冲上去的壮汉不过一招就被那小娘子放倒,便生了退意,他们只是想抢些吃的,最好能同美人一度春宵,但若是为此搭上性命,就不值得了。 心里虽然怂,面上却要装一装。 “将值钱的东西的留下,饶你们不死。” 放狠话? 赵熙凌还没输过,她反问:“难道不是我饶你们不死么?” 残破的灯笼被风吹动,立于少女面前的汉子们莫名感受到了一阵寒意。 众人齐齐后退一步,领头那个举着个粗制滥造的弩,对着赵熙凌的胸膛挥了挥:“你的剑能有我的弩快么?快留下值钱的件儿!” 赵熙凌嗤笑一声,抬手用剑身一拍,只听“铛”的一声,那领头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便将他手中的弩给拍歪了。 纵使她控制了出剑力道,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接下的,那领头人感觉自己手腕一阵酸麻,险些拿不稳手中的弩。 这是碰到硬茬了。 领头人的决心没有方才那么坚定了,本以为是两个弱质女流,可现在想想,若是一般女流,又怎敢结伴闯入如此荒凉的地方? 领头之人一犹豫,他身后的人便面面相觑:“老大……要不……算了罢……” 算了? 这事哪能是说算就算的? 红莲闻言上前一步,娇声喝道:“你说算了就算了?你是什么人?若不是我们躲得快,早就躺下边不省人事了!要想算了,也得看我们肯不肯!” “这……”众人面面相觑。 红莲的下巴昂的高高的,看上去别提有多娇俏了,可实力摆在那里,再娇俏的美人,这些人也不敢动。 赵熙凌没说话,红莲说的这可是大实话,换了个普通人,如今早被扒了个干净,一个人身上能有几两肉? 杀了都不够这些人分食。 她举着剑,无一人敢动。 为首那汉子是个能屈能伸的,张口便服软:“姑奶奶,我们也是为了活命,世道如此,天上不管事,田都荒了好些时候了,总要叫人活吧。” 这话说的够明白了,红莲身上的气势像是底部破了个口子的酒瓶,一下子就撒没了。 那人一见有戏,忙说:“大家都是苦命人,这世道除了朱墙里边儿的,哪个能有好日子,女侠大人有大量,别与我们这些庄家汉计较了罢。” 那汉子对着二位姑娘嘿嘿陪着笑,满眉目的风霜都凝成了心里的雪,冰封了人性。 红莲嗫嚅着唇,一下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是了,她就是这些人口中朱墙里的人。 她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可你们不能害人啊!” 红莲的眼睛里有了水光,那些汉子们对视一眼,明白了这是个刚出家门的贵族子弟,是条天真又有油水的大鱼。 可他们贪心一起,余光就看到立在一边的另一位,这位身上的气势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装出来的,看她出剑的架势,这把瑰丽的剑,是饮过了血的。 领头那人又笑:“姑奶奶,最后一次了行吧,您别浪费时间在我们这些小人物身上,我们庄稼汉,最会看天色,您二位要是在不赶路,这可就要下雨了,你们这金贵身子,总不能与我等粗人睡一个楼罢。” 这是个圆滑的,话也说的在理,她们得赶紧找个住处。 赵熙凌收了剑,拉了一把红莲:“走吧。”说着率先转了身。 “等等!”红莲呼道:“你们别害人了,好歹有手有脚的,如今韩国同秦国开战了,正却人手,你们去都城将军府,说不定能寻到差事,堂堂男儿上阵杀敌才算本事,害些普通人算是什么好汉?” “谢女侠给指明路,兄弟们考虑考虑,您慢走。”领头的行了个四不像的礼,口中说的话也不怎么讨喜。 这都是在赶人了。 红莲眼神黯淡了一瞬,回身跟上了赵熙凌的步伐。 两人又走了一段,红莲受不了光走不说这感觉:“九华,你说……他们会去么?” 她看着赵熙凌,眼中含着希冀。 “那些人?” “嗯。” “恐怕不会。”赵熙凌答道。 “为什么?”红莲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赵熙凌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他们怕死。”赵熙凌拉了红莲的手,向前走去。 “我们方才经过的那座村庄在通往王城的必经之路上,而茶庄更是坐落在村尾,是一个可进可退的好地方,不论是从城中出来还是将要进王城的人,都会经过那个村庄,他们那么多人,若是抢到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那些东西足够他们活好些日子,而上阵杀敌的日子可就没这么安稳了。” 红莲不甚同意:“可若是碰上功夫比他们还厉害的怎么办?不还是要丧命么?” 赵熙凌抬头看了看天,云已经聚起来了,不出一个时辰,雨恐怕就要来了。 她加快了脚步,随后说道:“你也说了,如今秦军兵临城下,厉害的多半都往战场去了,如今这种存亡关头,实行的恐怕是强制征兵,一家至少要出一个男丁上战场,剩下的不是些老弱病残,就是弱质女流了,所以那些人才有底气。” “强制征兵?!” 这消息将红莲怔住了。 “怎么可能?” 她提气疾走两步,追上脚程变快的赵熙凌:“父王一向仁慈,绝不会做这些事!” 这话刚说完,红莲便想到韩王的眼睛,她口中含着的后半句话便怎么都说不出来了,她侧头看九华的眼睛,那眼中是她熟知的冷淡,她忽而甩开赵熙凌的手:“你怎一点反应也无!” “他们……他们!!!” 红莲哽咽着,眼前闪过这一路走来时看到的景象,那一幕幕像是一块块鱼刺,哽在喉头,叫人咽之伤胃,咳之伤肺。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赵熙凌轻声道。 红莲看着赵熙凌纤瘦的背影,那背影一瞬间与卫庄的重合了,泪在此时漫上她的双眼,她终是追不上她们么? 赵熙凌没听到脚步声,回头便看到红莲呆呆的站在原地,她对着她伸出手:“快些,要下雨了,前面似还有村落,我们去那里找地方歇脚罢。” 她说着,安慰似的对着红莲笑了起来,那双淡漠的眼一下子弯了起来,像是一汪泉,盛满了潋滟的波光,一瞬间温柔了下来。 第134章 草间求活 红莲呆呆伸出手,方才那一瞬关于背影的错觉在这一瞬被打破了,赵熙凌带着她跑了起来,两人好似还在紫兰轩的回廊一般,那时红莲还没想过往后会发生些什么,只为认识了九华而开心,她带九华试荷粉色的好看裙子,带她奔跑穿过紫兰轩长长的回廊。 如今赵熙凌带着她穿过满目疮痍的韩国,跑向未知的前路。 红莲的双眼被风吹的有些痒,赵熙凌不是没注意到红莲的低落,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有些事情还需自己想明白。 两人冲进村庄,赵熙凌瞅见一个完好的屋子,那屋子紧闭着房门。 “轰隆——” 时才傍晚,天便已经黑沉沉的了。 赵熙凌上前敲门,高声唤道:“请问可有人在,可否行个方便?” 她不过是喊了一句,屋子里便乒乒乓乓地响了起来,一阵兵荒马乱,不一会儿,门开了一条小缝儿,赵熙凌眼神好,看清了来开门的是个男人,他右手背在身后,似是拿了什么。 “什么人?”那男人粗声问道。 红莲从赵熙凌身后探出脑袋,接话:“我们是过路的,马上就要下雨了,想借贵地避一避,请问能否行个方便?” 红莲出来这些时候,也知道了说话不能太理直气壮,更何况还是有求于人哩。 那男人见是两位少女,一时间也愣了愣,随即将顶门的大石墩子挪开,将门敞开,并将藏在身后的柴刀往石墩子上一放:“请进吧。” 红莲率先道了谢,赵熙凌朝着那男人颔首,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那男人不太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放柴刀威慑两个少女是不太厚道,可这世道什么牛鬼蛇神都有,还是小心为上。 “郎君,是何人?”屋内一位妇人扶着腰出屋问道。 “是两位过路的姑娘。”那男人憨得很,对自己的妻倒是不错,他疾步上前扶着,怪道:“叫你好好呆在屋里,怎么又出来了?” 男人护着妇人的肚子,警觉地看了红莲与赵熙凌一眼。 妇人已经显了怀,看上去已有八月,面色有些黄,是营养不良。 “娘。”一声清朗的男声唤道,接着一个青年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青年看了立在庭院里的两位姑娘一眼,赵熙凌与红莲都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可这青年似是不为美色所动一般,责怪道:“阿翁,你怎又好心肠,放人进来做客?家里的存粮已经已经不多了,娘这情况……” 到底是儿子,也不能责怪自己的父亲,但这语未尽却有足够威力。 那男人摸了摸脑袋,憨笑道:“阿青,你大哥的饷过几天便该到了,莫急,粮食会有的。” 那青年蓦的红了脸,可该说的却一字不落:“饷又有何用,街上连个商贩都找不到,银钱也换不了粮的啊!” 青年说完这句顿了顿,语调轻了许多:“阿翁,我已是及冠的男儿,莫叫我乳名了。” 这青年是个会算计的,话都说道这份上再不动也说不过去,赵熙凌将装模作样背着的包袱解下来,在里面一抓,取出一袋小麦粉来:“我们在此地停不了多久,这袋粉便做是躲雨的钱,可行?” 小麦粉是递给那男人的,话却是看着青年说的。 那个被唤做阿青的青年不看赵熙凌的眼睛还好,一看便嗫嚅着唇,红了脸,再见那少女递出来的小麦粉,便有些羞愧起来。 但想起阿娘肚子里的孩子,他推了推还在踌躇的阿翁,看这两人的穿着,恐怕这一生都不会再与他这有交集,还是抓住眼前的东西比较好。 那庄稼汉接过沉甸甸的布袋,红了眼:“谢……谢谢。” 他紧抓着那布袋的口子,脸上的沟壑似乎都深了些。 袋子是随身能带着的大小,赵熙凌的包裹里似乎只能装这么大的东西,男人不知道什么小天地,以为这是眼前这位少女往后的口粮,他想还给她,可想到妻子的肚子。 男人艰难地咽下快跳出嗓子眼的良心。 垂下眸子,又说一遍:“谢谢善人。” 他是个老实人,也没念过书,甚至不如自己的两个儿子有本事,可为了妻儿,就是将这良心踩在泥地里。 又能如何? 男人将那布袋交给小儿子,让他收好。 那青年接过,刚转了声,就听见一个声调微冷的女声说道:“您收留我们,才是善人。” 青年脚步一顿,忽然胸口似被撕裂了一般,他将那袋小麦粉放到厨房,他想到自己房间内好不容易才淘来的论语。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他心里明白,君子该重道义,而不是眼前的利益。 可这世道连活下去都难,他又如何能够君子? 这书读了又能有什么用呢? 青年狠拍了一下面前的案板,眼眶微红,他收拾好情绪,走去外间。 就见那两位姑娘之中的另一位,从包袱里取出个油纸包,摊在桌上:“这位阿娘,这是我们带出来的小糕,您可尝尝。” 姑娘眉眼弯弯,她身边那位纵使不笑却也柔和了神色。 青年走过去,与自家阿翁一侧坐下。 赵熙凌见那妇人有些局促,便径自伸手取了一块,放进口中,她细细咀嚼了咽下说道:“孕者喜爱口味重些的,这些刚好,也权当是谢礼,不必客气。” 妇人还有些踌躇,倒是那位青年大方,取了一块放在她面前:“阿娘,听这两位姑娘的罢,多少吃些。” 妇人咬了一口,甜味在唇齿之间绽开,是她从未吃过的好味道,连大儿子回家时从王城带的糕点也不如这份。 妇人吃着,想到前些日子,同样是路过借住,那些人不仅没一句好话,还带走了些他们家做的面食。 她一手抚着肚子,看着同样大块朵唯的红莲说道:“我日后的女儿若也同你一般开朗便好了。” 红莲愣了一瞬,她嘴角沾了些糕点沫,看上去可爱的紧。 “九华也美的。”她没反应过来,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话音一落,她与一边那青年同时看向赵熙凌,却见赵熙凌从袖间取了丝帕放进她的手心:“脸上沾到了。” 第135章 侠之大者 红莲面上一红,忙将糕点渣拭干净,然后掩饰似的又咬了口糕点。 这举动实在娇俏可爱,那妇人和男人都笑出声来,这回红莲连耳朵都红了起来。 窗外倾盆大雨直落。 不论日后如何,这一瞬的温情,红莲觉得她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两人在这家人家中歇了一晚,第二天辞别,时候,那男人站在门前目送二人直至她们的身影消失。 他回到屋子里,看见对着竹简发愣的阿青,叹了口气。 这口气很轻,却如重锤一般砸在阿青的心上,他回过神,冲阿翁艰难地笑笑:“儿子读书,可有用处?” 他轻声问道。 “阿翁没读过书,不晓得读书的好,但却晓得,你若不读书,那袋小麦粉便不一定是咱家的。” 青年的眼眶里漫上泪来,却终就没落下,他看着阿翁,轻颤着说:“那儿子不如不读……” “好孩子。”男人称赞了句,没了下文。 活下去 比什么都重要。 …… 赵熙凌与红莲又走了一段,越往后,那村落便越不成样子。 墙是焦黑的土,田里如上了黄蜡,光溜溜的连杂草都少见。 村里边的树被扒了黑黑酸酸的树皮,露出一截有一截白色的里子,看得人心慌。 红莲紧挨着赵熙凌走,风呜呜的吹,好似女人在哭。 “一路走来,竟没什么繁华的地方,我记得父王说过,新城虽比不上新郑但也算是富足,怎会是现在这般模样。” “贵胄览权,民不聊生,战事已起,国库空虚,韩王加强了税收,农民们交上去的太多,留下来的还不够家里人吃,久而久之便不再有人重地了,田便荒了。” 红莲似懂非懂的点头。 赵熙凌不想再说这么沉重的话题,笑道:“你现在可是女侠了。” “我?”红莲问:“真的吗?” “你一路走来所作所为,自然是称得上侠。” “侠?怎么样才算是侠?”红莲原本以为只要会剑法,能够闯荡江湖就算是侠,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侠之大者为民。”赵熙凌说道:“一路走来,你帮了那么多人,自然算的上是侠了。” 红莲似懂非懂的点头:“我父王看不起游侠儿,他们真有我父王说的那么不堪么?” “王公贵族之中不全是好人,游侠之中也是。”赵熙凌说道:“一个人的好坏是不会因身份而变化的。” “喔……” 红莲手中握着一枝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狗尾巴草,她晃了晃那穗子,感觉自己心里的那杆秤也跟着摇了摇。 红莲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忽然听到了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她听过这种声音,王城禁卫的盔甲跑动起来就是这种声音。 她拉住赵熙凌,紧张道:“你听!” “嘘,是卫兵。”赵熙凌拉着她旋身藏到一座矮墙后,两人刚矮下身子藏好,一边拐角处便走出几个士兵来。 红莲的五感没有赵熙凌那么敏锐,她侧着耳朵,好不容易才听清楚了他们在说什么: “……这次被拨去阳城抗秦,也不知还回不回得去。” 落在后边的那一位好似喝多了酒已经醉了。 “嘘,这丧气话可不能说,新将军不喜欢听。”他的同伴捂住他的嘴,小声劝诫。 那人的酒好像醒了些,连连点头。 “我不懂什么兵法,可强秦乃是虎狼之师,我一想到那阵势,腿肚子都打颤啊!”走在前边的那个回头说道。 “可不是么。”醉酒的那个嘟囔。 “别说了,快些回去,明日还要急行军,别耽误了休息,新将军可不是你会说好话就能有好脸色的人。”那稍小一点的人说道。 赵熙凌与红莲直到那几个卫兵的身影看不见了才探出头来。 在红莲希冀的眼神中,赵熙凌开口:“看来师兄也已经在去往阳城的路上了。” “那我们……” “不行。” 红莲话头刚起,就被赵熙凌截断,她被吓得一颤:“为……什么。” “那里不适合你。” 赵熙凌看着她,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从前这份认真是对着棋谱上的残局,或是对着剑谱。 当这份认真对着红莲的时候,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份压迫感几乎能与卫庄媲美。 红莲忽然想起卫庄教她剑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大概是…… 大概是…… 如果没有觉悟,那她的手还是不要拿剑比较好。 “我做好觉悟了。”这话像是长了条腿,自己就从红莲的嘴巴里跑了出来。 这话刚说完,红莲的眼神犹疑了一瞬,但在赵熙凌的注视下渐渐坚定起来,就当她以为面前这位少女就要同意的时候,只见赵熙凌别过头去。 “不行。” 红莲急了:“为什么?我现在可以保护自己了。” “刀剑无眼,战场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赵熙凌不为所动。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们一起去,肯定可以的!”红莲抓住九华的衣袖晃了晃。 赵熙凌觑她一眼:“你真的想去?” 红莲以为她松动,忙连连点头。 赵熙凌哼笑一声:“方才那几个士兵你看见了吗?” 红莲不晓得她为什么在这时候提到他们,但还是老老实实点了头。 “他们既是王城派去的援兵,且又提到了新将军,说明卫庄也在附近,你若想去阳城,我便带你去见师兄,我们两个带着你。” 红莲刚放下去一半的心又彻底提了起来,她想起卫庄那双灰黑的眼睛,又畏又喜,她最终没说话,默许了赵熙凌的做法。 赵熙凌生了气,甩手就在前边带路,方才那几个士兵不太小心,在路上留下了痕迹,根据这个跟到驻扎的地方应该不难。 “诶,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呀。”红莲小跑着跟上她,走在一侧,小心翼翼看着她的脸色。 赵熙凌终究是心软,放缓了脚步,红莲笑嘻嘻的凑上去:“我知道错了,就这一次~” 赵熙凌看她一眼,知晓她不过是嘴上服软:“你没错,只是我担心罢了。” 想要拨开迷雾亲眼看看这世间真正的模样,怎么能算是错呢? 第136章 身不由己 红莲听赵熙凌这语气,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没生气,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赵熙凌身后,看着她偶尔蹲下来仔细检查地上细沙的样子。 两人到达驻营边缘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从她们的角度可以看到树林间隐隐亮着的火光。 主帐一般位于军营的正后方或者正中间。 看此处地势,既不靠山也不靠水,主帐绝不可能位于后方,那么卫庄现在的位置应当就是军营正中了。 红莲见赵熙凌停下,有些不解其意,她悄声问:“我们来都来了,你不会是后悔了吧?” 红莲性子急,赵熙凌想拦着她说话都不行,红莲话音刚落,就听到左前方传来一阵暴喝:“谁!” 她被吓得一愣,不由得后退一步,树林里的落叶厚极了,这惊吓之间一脚踩上去发出了枯叶破碎的声音。 赵熙凌在心里叹了口气,想悄悄躲过守卫见师兄恐怕不行了。 她将背上背的装样子的包袱交给红莲,在她困惑的目光中叮嘱她拿好,而后以剑柄拨开挡在面前的树枝:“军爷吓到我的侍女了,我是在这里见我师兄的,劳烦向你们的将军通报一声。” 那军爷定睛一看,是个娇俏的美人,他又打量起跟在她身后从树林里钻出来的侍女,那姑娘好像被吓狠了,如今头也不敢抬,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 “原是将军的师妹,失敬失敬,且待我去通报一声。”那男人对着赵熙凌行了个礼,又叫来几位同伴看好二人,这才转身离去。 面对着众人的枪尖,赵熙凌面不改色地站着,直到那位通风报信的男人回来。 他躬身想请赵熙凌,但不料眼前的姑娘似乎不想要这么大排场:“不必带路了,我自会前去,你们顾好自己就行。” “这……”那军爷似乎有点犹豫。 “怎么?你还想大张旗鼓弄得所有人都知道有女眷进了军营不成?”赵熙凌觑他一眼,这一眼叫他莫名的有些发慌。 他在这一瞬忽然明白,这少女和她的师兄一样不好惹。 男人给她们让开路,他看着那少女拉住了她那位侍女,接着眼前一花,就见不到那二位的影子了。 “好功夫啊……” 男人的同伴叹道。 “就是脾气不好。” 另一位接话。 “回自己的位置!”那军爷厉声一喝,众小弟做鸟兽散,这兵营一隅便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赵熙凌撩开主帐帘子的时候都做好了鲨齿钉在脚前的准备,但这一次卫庄没用他心爱的佩剑同自己的师妹打招呼。 “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卫庄的眼睛没离开面前摊开的地图,沉声问。 赵熙凌没说话,师兄可不会管自己什么时候在哪里,这话问出来应该把里面那个们字去掉。 她旋身往边上放的案几上一坐,嘴角挑起一抹笑:“小公主想出来见见世面,我拗不过她只好带她来见你了。” 卫庄抬起头,眼神划过低头站着不说话的红莲,最终停留在赵熙凌身上:“下来。” 赵熙凌坐着的是案几,并非坐席,这样子实在没正行。 但赵熙凌是那种乖乖听话的人么? 不管她以前听不听话,反正现在挺听话的。 卫庄看上去心情不好,赵熙凌还不至于在这种时候给师兄找膈应,她从那矮几上下来,也不帮红莲开口,规规矩矩地坐在案前喝起水来。 红莲也不是个能让人省心的,她一想,反正来都来了,还能咋地? 索性将两个用来做包袱的布包往旁边一扔,刚想开口说话,就听到卫庄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 “既然来了,就做好觉悟,现在回头还来的及。” “我不!” 红莲将头一撇,说的掷地有声。 赵熙凌看着她们两个的互动觉得好笑,忙用杯子遮住了嘴,好叫人难以察觉她唇边的笑意。 不是她的错觉,她刚刚好像听到师兄极为隐忍地叹了一口气…… 但掩饰做的再好,你师兄还是你师兄。 卫庄拿红莲没办法,打又舍不得,骂又开不了口,可赵熙凌不一样,打,可以势均力敌,骂,谁输还不一定。 他对着还在偷笑的赵熙凌说:“既然来了,就来看一下地图。” 赵熙凌清咳一声走上前去,她背着手,正对卫庄,一边向前走,一边对身后的红莲疯狂打手势。 红莲盯着赵熙凌勾动的食指看了一会儿,忽然之间福至心灵,上前勾住小伙伴的手臂:“我也要学!” 赵熙凌心里呼出一口气,暗道好险,差点就要独自面对在气头上完全不讲理的卫庄了呢~ 她冲着卫庄扯动嘴角,做了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卫庄哼了一声:“看完了么?” 赵熙凌扫了眼地图,大致将山川河流记了记,就在她以为这样就完事了的时候,卫庄口吐惊人之语:“如果你是嬴政,你会怎么下手?” 赵熙凌愣了一瞬,抬头看向卫庄,他眼里印着火光,好似凭空燃起的怒海—— 他是认真的 赵熙凌别过头去,咬住了唇。 她说:“我不知道。” “不,你很清楚。”卫庄紧盯着她。 红莲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赵熙凌深吸一口气,从红莲手中抽出自己的臂弯,点着地图上一处,似乎是生了气:“你既然想知道,那我便说给你听,若我是他,便出兵十五万,自阳城而过,直捣黄龙,取新郑。” 什么?十五万? 红莲愣在一边,她见过两千人的大阵,那已足够骇人,若秦军有十五万至多,那可如何是好? 赵熙凌没给人反应的机会:“韩国乃是七国之喉,新郑更是其中要塞,强秦如此,根本不会给你反应的时间,怎么样?可听满意了?” 赵熙凌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那双沾染了怒气的眸子直直盯着卫庄。 “你认为,十五万便足够?”卫庄轻声问她。 赵熙凌心道:别说十五万,十万能赢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打仗,可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儿。 “强秦若有十五万,你带去的援兵不过两万,与前边的汇合也不过五万人。”赵熙凌看着他:“你可想出办法来了?” 第137章 一心向南墙 “纵使你剑术再高超,又怎可以一敌万?” 赵熙凌一般不会揭人短处,这两位师兄妹的感情一向还不错,就算是寻常意见不合,弄出些动静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红莲也不知卫庄是说了什么将她惹毛了,反正赵熙凌这一次恐怕是真的生了气。 难道是—— 【如果你是嬴政,你会怎么下手】 红莲耳边又响起卫庄问的这句话,可这话又有哪里值得人愤怒至此呢? …… “你为何如此笃定?”卫庄反问赵熙凌:“你……” 赵熙凌轻啧一声,竟是不想将卫庄的话听完:“百年来,韩国吃的败仗还不够多么?” 她说完这句话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将视线转向红莲,只见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暗叫一声遭。 “原来,近百年来,韩国一直都在战败么?” 红莲呆呆的问出这一句,帐外的篝火盆突兀的响了一声,营帐之中没有人回话,红莲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她面前碎掉了,是她的世界破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里漫进来浓黑的墨,将杜撰出的平和一点点抹平,重新书写。 话已出口,赵熙凌索性不遮掩,对卫庄叱道:“我说什么你心里明白,可还要我多说?” 卫庄看向被她压在掌下的那张地图,握紧了拳。 可不试一试,他终究不甘心。 赵熙凌知道他心病又犯了,当下也不再说,走到一旁,一掀袍角,席地而坐。 她这两位师兄都是一心向着南墙,不一头撞上去劝都劝不回来。 这次碰面终是不欢而散。 红莲不习惯露营,在卫庄安排下来的营帐之中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方才赵熙凌与卫庄的对话。 她不是个笨姑娘,卫庄对着赵熙凌说出那句话一定有他的用意,他真的只是想知道嬴政会如何做吗? 还是想要借此说些别的什么? 红莲翻身时衣料与被褥的摩擦声终于让躺在一边的赵熙凌受不了了,她本就五感清明,再加上如今心思不静,一时间也有了脾气,她坐起身来,指尖一弹,最近的那支蜡烛的烛芯便晃悠着亮了起来。 “说吧,有什么想不通的?”赵熙凌看着背对着自己的红莲问道。 “没有……”红莲嘟囔:“只是被褥有些扎人我睡不着罢了。” 红莲直觉自己想的那事不能就这么说给赵熙凌听,便找了个过得去的借口,这不说还好,一开口,便觉得这被褥确实是扎人了些。 赵熙凌叹了口气:“你莫骗我,如今到了军营里,有什么就与我说,不要放在心里,这样不好。” 红莲当然知道有些事情不能憋着,憋着憋着就成了心病,她想着,她是珍惜这个朋友的。 于是她也坐起来:“先前卫庄为何问你那句?你很了解秦王么?” 赵熙凌看着红莲,那少女的眼中满是对真相的渴望,她张了张口,她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安全,她并非不相信红莲,可人心往往经不起考验。 “在来韩国之前,我去过一趟秦国。”赵熙凌挪到红莲身边去了些,娓娓道来: “你应该知道,我的另一位师兄在秦国,是嬴……秦王的首席剑术教师。” 赵熙凌来这个世界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可仍然一不小心就要对这些历史名人直呼其名,她一边改口,一边看了看红莲的反应。 那少女似是在认真的听,分辨她是否在架谎凿空。 “我沾了师兄的光,秦王身边呆了些日子,亲眼见到他处理过一些政事,多少能猜出些他的想法。” “那卫庄猜不出么?”红莲问道。 赵熙凌抿着唇,就在红莲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听到赵熙凌说:“他心里知道,却要我说,不过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这段话半真半假,没有一丝破绽,就算红莲找人印证,也出不了什么差错,会告诉红莲真相的人要么都发过了誓,要么就已经开不了口。 赵熙凌见红莲开始琢磨她最后一句话,松了口气,她还真有些怕这姑娘揪住这点不放。 “不愿承认……”红莲呐呐,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想通了很多事,但刹那一过,方才那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又消失了。 红莲开始觉得困了,她不是赵熙凌,身为天地所成,只要天地不灭,就不用吃饭睡觉,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姑娘罢了。 赵熙凌看着红莲给自己裹了裹刚才还觉得扎人的被子,呼吸渐渐平稳起来。 赵熙凌以掌风扫灭了灯,方才因兴致而起的一点睡意已完全消失不见,她轻手轻脚地出了帐。 夜来西风吹空林,飒飒如有人,天边挂着的那轮月亮看着远极了,朦胧的白光泛出来,为现实罩上一层纱。 赵熙凌以指为剑,在明月千里之下舞了一套剑法,不是纵横剑法之中的任何一种,而是共工箓上的那一套。 水利万物而不争。 赵熙凌收了势,在心中又将这话默念了几遍,这才跃上树梢。 她本来不喝酒的,可今天不知怎么就想试试一醉方休的感觉。 她翻手取了一壶,拔了木塞就往嘴里灌,刚喝没几口,一只指节分明的手便将她手中的壶夺过去。 “剑客,不需要酒,那只能麻痹你的内心。” 赵熙凌仰头对着立于月光下的青年就翻了一个白眼,能说出这等煞风景的话语,她不用眼睛看就知道是卫庄。 “你来多久了?”她大喇喇地摊在树杈上问。 “剑式很不错,但你的心乱了。”卫庄将那没塞子的酒壶头朝下,将里面的酒水倒了个干净。 “哼,说的好像你的心静似的。” 赵熙凌觉得眼前的月亮有些晃,不过她肯定没醉,一定是师兄轻功不好,整的这树杈都在摇。 他们这种人除非装醉,否则是不会醉的。 卫庄没接赵熙凌的话,她说的没错,自己的心也确实不静,自出了谷,有太多的东西占据了他的心神。 力量 谋略 友人 权势 甚至是…… 感情 这些东西阻拦了他前进的脚步,让他的剑变慢。 “明日急行,便能到阳城,你既已猜出嬴政兵力,那你猜,会是哪位将领来犯?” 哦,这我知道。赵熙凌心说:内史腾。 她对着卫庄笑了笑,逆着光,师兄面上的表情她看不真切:“应该不会是蒙家人。” 第138章 此时无声 这话说的含混,卫庄几乎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如今韩国兵力如此低微,面对大秦,无异于螳臂当车。 从前赵熙凌并不知晓为何韩国会如此迅速的败亡,如今她知道了,在那样的国力面前,韩国所做的一切都显得不值一提。 “夜寒露重,明日还要行军,师兄还是先歇息去罢。”赵熙凌的一只脚从树杈上荡下去,晃晃悠悠地摇。 这就是不肯再多说一句的意思了,卫庄转身离开,回了主帐。 次日,两万铁骑踏着黄土赶到阳城之后的辅陵之时,边境的战士已经所剩不多。 乌云遮日,接应而来的将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卫庄近前:“将军,秦军猛如虎狼,您再不来,将士们就撑不住了啊!” 那士兵的声音里似乎都带了哭腔,他的背躬得极低,似乎就要被这战事压垮。 “阳城如何?”卫庄问道。 那将士抖了一抖,噗通一声跪下,哆嗦着唇:“将……将军……城关未守住,主将决定放一城。” 卫庄回想起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图,放掉了阳城,那么现在他所在的这个地方,就是第一战场? “你跪他有何用,阳城都没了才到,谁知有没有本事?” 一个粗犷的声音越过那跪地的将士,直冲众人耳膜,只见来人满面横肉,赤身棵体,左肩缠了一圈白布,上面印出些红。 “这……陈主将。”那跪地的将士看了看将军的脸色,只见卫庄一双鹰目死死盯着陈主将,顿时打了个寒颤,噤若寒蝉。 那陈峰不亏是上过战场的狠人,半点不虚,反而哼道:“你这白脸瞪老子做什么,来的慢还不准老子说了?” 红莲躲在后边听,气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她偏头看身边赵熙凌的脸色,却见人悠闲的很,半点没将眼前那大汉对自己师兄的挑衅放在心上。 很快,红莲就知道赵熙凌为何如此波澜不惊。 只见卫庄鲨齿出鞘,立剑于沙地之上:“败者的吠叫能击退秦军?” 那剑势陈锋从未见过,但他能肯定,就算是姬无夜在,他的剑也不会比眼前的人更利三分。 这等势气,他从前从未见过,并且他知道,今后,他也很难见到如此光拄着就能令人胆寒的剑了。 “末将陈锋,见过将军!” 陈锋丝毫不介意卫庄喻他为败犬的话,弯腰将拳一抱,认了他领头的身份。 赵熙凌暗赞一声有种,接着,只听刷的一声,略落后于陈锋的将士们齐齐一跪: “见过将军————” 男儿们的呼喝声如波涛夜惊,振聋发聩,这声音似能传过千里,远在一边的内史腾若有所感。 卫庄轻轻嗯了一声:“全军退至辅陵城门后,修整备战。” 说完这话,他退至一边,身后大军不明所以。 “转身。” 这两个字一出,众人恍然大悟,立马转身,换了方向,朝着来时的路,一路退至辅陵城门之后。 赵熙凌忍笑忍得辛苦。 卫庄这个面冷的性子,叫他多说一个字都费劲,将军这等需要以言语鼓动众人的职业,实在是不适合他。 等众人入了城,卫庄还站在城门之外。 赵熙凌立于城墙之上,身边紧挨着的是目露担忧的红莲。 辅陵城门打开,一众将士们都在等着他们的将军。 只见卫庄凌空一跃,利刃出鞘,奋力一劈。 赵熙凌眼神一变,这一剑可并非普通的一剑,哪怕她只是站在一边,都能感受到从鲨齿之上传出来的剑意。 这是凝聚着卫庄所有实力的一剑,甚至融合了他在噬牙狱之中悟出的新招数。 这一剑劈下,仿若是千军万马迎面而来,站在城墙之上的红莲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那剑势疾如风,落下之时连地面都在颤抖,接着,城门之前三十步,也就是那剑式落下的地方竟凭空划出条圆弧形的深渠,那渠至少三步宽,一般士兵绝不可能不借助工具越过。 卫庄进了城门,内劲一收,那青铜浇筑的城门竟就如此合上了。 韩国将士的士气在这一瞬前所未有的高昂起来,此情此景,再无需任何言语,心中热血便可为国燃烧。 这一刻,上一场败仗都不算什么了,他们好似还有使不完的力气,能立即再打一场。 但立即再打一场显然不可能,于是重将士体内崩腾的洪荒之力无处可去,竟以膝撞地,齐刷刷地在卫庄面前跪了一片。 “誓死为将军效忠!” 陈锋一喊,身后众人也跟 “誓死为将军效忠————” 红莲站在城墙之上,看着下面黑压压地跪着一片人,几乎望不到头,她捂住嘴,满脸惊讶,一时间竟热泪盈眶。 “被感动了?“赵熙凌调侃。 红莲抹了抹眼角,斜她一眼:“你难道一点感觉也没有?” 赵熙凌笑摇头,这不过是卫庄收拢人心一石二鸟的小把戏,对她来说实在谈不上什么感动不感动,但要她说,若是不说话,她也不能比卫庄做的更好了。 大军散去修整,赵熙凌见无人注意,便从数丈高的城楼之上一跃而下,红莲看着她翩然而去的背影,一时间心里有些犯怵。 赵熙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正要对着城墙之上的红莲张开双臂,就见那少女寻了阶梯哒哒哒地跑了下来。 赵熙凌今日心情颇好,偏头调笑道:“怎么,见是我接你,你便不愿意跳了?” 红莲愣了一瞬,没明白九华说的是什么。 “哎呀,我方才想在下边接住你,没想到你先跑下来了,若站的的是卫庄,你恐怕不会这么干脆吧?” 赵熙凌笑着,戳了戳红莲的腰。 这下那姑娘反应过来了,一把拉住小伙伴作怪的手,嗔道:“瞎说什么呀?看我不挠你。”说着,便要伸手往赵熙凌腰间去。 赵熙凌笑着躲开了,两人避开众人视线,追逐着跑回营帐歇下,直至次日,出征之时金戈相撞的声音将人吵醒。 赵熙凌换了一身武袍,与红莲一道站在队伍的一边,两人在脸上抹了灰,躲在男人中间倒也不扎眼。 就是矮了点 第139章 157章兵不接刃 陈锋在队伍前训话,这本是将军的活计,可他做起来倒也得心应手: “将士们!” 陈锋振臂一呼:“我们的身后是韩国百年基业,是老祖宗留下的心血,自从与赵魏三家分晋,韩国从未面临如此生死存亡之境,说这些你们可能不明白,但你们要知道,自己的身后是什么,问问自己,该守护的是什么?还不是那一方茅草屋?还不是那几分田地?” “那屋与田都分开这是家与财,但我们五万弟兄的合起来,那就是国!” “秦军来抢我们的土地,那便是贼!我们要做的是什么?” “杀贼!杀贼!杀贼!” 士兵们振臂高呼,当下,在无一人有退缩之意,赵熙凌甚至听到身边的汉子破了音,她偏头看去,只见那人一双虎目含泪,那决意似要冲出眼眶。 赵熙凌凑到低着头的红莲耳边问:“你真要去么?” 看如今这情况,到时韩兵定然抵死奋战,到时候就算她二人站在一边看,红莲也不一定能受得了这场景。 “我要去。”红莲语带坚决。 “往日,我只听说过将士们保家卫国的故事,我以为那是应该的,但如今我晓得,那不过是父王哄我的假话,这世间根本没什么应不应该,我要用我这双眼去看看,这江山到底是如何打下来的。” 赵熙凌叹了口气,这太平如同一张薄纸蒙住眼,如今终于被它的主人亲手扒开,想望一望真实的世界。 “你不愿去么?”红莲反问。 是的,我不愿去。 赵熙凌在心里答,说出口的却是:“不,我自是愿同你一道的。” “哼,你跟我哥哥一样,都是嘴上说的好听。“红莲小声嘟囔。 赵熙凌抿嘴一笑,只当没听到红莲的埋怨。 众士兵各司其职,各自就位之后不久,就见秦国大军的方阵行至百步开外。 赵熙凌带红莲上了城楼旁的山丘看得够远,并且很难被发现。 她安置好赵熙凌之后像远处看了一眼,秦军所用阵容是常见的锥形阵,便于进攻,但变阵困难,看样子秦国大将对一鼓作气拿下这座城池很有信心。 她又将视线转向城下的三万人,是玄襄阵与圆阵的结合,这是一种迷惑敌人的阵法,能够使人误以为他们这边有很多士兵,而背靠城墙,则进可攻退可守,半圆变为锥形也较为容易,便于追击。 这对韩国来说并非好打的一仗,而对于秦国……也并非看上去的那般容易。 鬼谷传人,剑法再怎么天下第一,最拿手的都还是兵法。 但韩国有鬼谷传人,秦国也有一位,虽然这一次可能不会随军,但出谋划策恐怕少不了盖聂的份儿。 “韩之竖子,快快提上主将首级,到你爷爷我面前受死!” 前方传来呼喝,赵熙凌定睛看去,竟是内史腾亲自叫阵。 是你内史腾飘了还是卫庄提不动刀了? 此话一出,卫庄还未说话,阵中大军吁声顿起,但那吁声才起了个头,就听到卫庄厉声一喝: “安静!” 大军虽不知道将军为何不反击,但身后卫庄留下的那条沟渠提醒着众人,将军不会做没道理的事。 那条渠被他们挖宽了,上面垫着木板,若他们坚持不住退回城内,只消将那木板一拉,便可阻拦一时秦军的脚步,为城楼上的兄弟们博些放箭的时间。 …… 内史腾叫完阵,却不见人应声,连个回应的嘘声都没有,顿觉奇怪,昨日里见,韩军也不是这么个沉得住气的样子,怎么一夜过去全转性了? 他看前方竖起的大旗,以及洞开的城门,问身边副官:“他们的援兵到了,这目测可不止一万人。” 那副官也仔细看了眼,回道:“恐怕是的,探子画的地图上,阳城离新郑并不远,急行也就这几日便能到。” 内史腾嘶了一声:“这在外边守城的看上去有五万啊……城门大开,这是想请我们进去?” “您说笑了,还是小心为上。”副官劝解。 内史腾嗯了一声,又喊:“韩国小儿,怎无人前来应阵,昨日一仗倒是打的爽快,今日怎成了不叫的鸡?” 这回没等大军出声,卫庄又道:“安静。” 内史腾见前方大军跟稻草人似的纹丝不动,与自家副官对视一眼。 “将军,您说……这韩军怎么回事?这样的挑衅都能忍下不接,我们如何能够判断他们的人数?” 赵熙凌心道卫庄这安静两字说得好,他列的这阵法,第一个用处本就是虚张声势,干扰敌方判断,若接下应阵,或是让大军传出嘘声,地方很可能会根据声音来判断大军的具体人数。 城下韩军不动如山,山丘上红莲气的怒发冲冠。 赵熙凌拉住她的手,告诫:“别出声。” 内史腾沉吟,那副官问:“将军,可要派人前去一探?” 内史腾瞪他一眼:“这里地势一马平川,连棵树都没有,拿什么探?拿命去探么?” 副官尴尬地笑笑,知道自己说了蠢话,便收了声。 卫庄以内力传声,众将士只听见将军的声音响在耳边:“敌方大将恐怕不会探明我们大军的虚实,直接出兵,诸位莫露怯。” 露怯? 没时间给他们露怯了。 他们的身后,就是他们的家人,是整城的百姓。 内史腾枪尖向前一指,一马当先,朝那圆阵冲去,大军紧随其后,杀声震天。 一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近了,入射程了! “放箭!” 赵熙凌站的这么偏都听到了卫庄的这声喊,她发誓,这是她师兄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大声音说话。 接着就见原本光秃秃的城墙上刷的出现两排弓兵,箭雨如瀑,竟生生将秦军的步子阻得一顿。 “再放!” 赵熙凌看着眼前如韭菜般倒下的一排秦军,忽而想到韩国的箭确实是七国之中最好的。 她又想到四公子的那一位义子,这一次,他好像在韩王座前护驾。 内史腾以长枪拨开箭雨,高喊道:“加紧脚步,冲到韩军近前,弓兵便不敢射了!” 战场之中,瞬息万变,主将的一个决定关乎着千万人的姓名,此时若是后退,秦军的伤亡只会更加惨重。 红莲站在赵熙凌身边,看着韩军不费一兵一卒便让秦军吃了闷亏,高兴的就差跳起来欢呼。 她看着身边九华面无表情的脸,有些奇怪:“你怎么不高兴?” 第140章 尽节死敌 高兴? 有什么可高兴的? “无论秦军还是韩军都是人,既然死了人,我为何要高兴?”赵熙凌问道。 红莲上扬的嘴角慢慢拉平。 “不过你确实该高兴的,你是韩国的公主,我既不是韩国人,也不是秦国人,这场战争……” 与我无关。 这四个字赵熙凌终究是没能说出口,她看着身先士卒的将士,眼中是一片淡漠。 那双眼红莲不敢细看,那双眼之中仿佛容纳了天地,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那兴奋劲一过,红莲止不住地思考起赵熙凌的话来。 红莲一面觉得她说的对,一面又觉得她太过不近人情。 赵熙凌边问着为何要高兴,也说出了那样的理由,但在红莲看来,她虽不开心,但也没有一点伤心的意思。 几句话的功夫,秦军便已到了韩军面前。 面对着穿着黑甲的秦军,将士们好似见到了仇人,现如今支撑这韩军的除了保家卫国的欲望,就只有这一股子仇恨了。 金戈相击,兵戎相交,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红莲直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场面,黄色的沙地被渐渐染红,有的将士倒下,他的枪却还直直天际,好似那铮铮傲骨,永远不会弯折。 韩国兵力不如秦国,卫庄自然也提剑上阵。 红莲忽而握紧了腰间链剑的剑柄:“我要下去!” 她方才迈出一步,就被赵熙凌伸手拦住,红莲回头朝她看去:“让我下去!” 赵熙凌与她对视了一会儿,最终缓缓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她看着红莲从不高的山丘之上一跃而下,加入了战局,她的功夫甚至比一般将士还好一些,这段时间她学了自己教的以内力控制链剑的方法也用上了,那链剑舞起来,仿若一条灵蛇,无情地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但刀剑无眼,就算她再怎么小心,也终究还是受了些轻伤。 秦军的兵力太强,将士们有些抵挡不住了,卫庄当机立断:“撤。” 红莲混在大军之中退入城门。 姬无夜本人是个混账,可他手下的军队倒训练有素,数万人从一个二十人宽的门内撤退,迅速又有序。 待最后一人走完,赵熙凌就见卫庄摸出一个皮囊缝制的袋子,那袋子软绵绵的,里面好像装了什么液体。 卫庄举剑一划,那里面的液体就对着木板倾倒而出。 是黑油 城门之上的一队弓兵举箭燃火,射向那木板,那箭方一沾上木板,大火便轰然而起,将追到近前的秦军逼退三分。 赵熙凌原以为师兄会将木门收回,好在敌军撞门时多一重保障,但没想到他会随身携带黑油将其点燃。 她默念口诀,转瞬之间站在了城楼之上,接着她听到了卫庄的命令:“放箭。” 这两个字被他说得平静极了,完全不像第一次时一般。 城门下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身影,赵熙凌看见他微长的白发上沾染着的血迹。 红莲站在城楼下面,同一重士兵一道遥望那个背影,从未觉得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满足。 火势渐渐小下去了,附近能烧的也就是他们当初留下来的那块木板,城楼之下的秦军损伤有些重,但打赢这一场却一点问题都没有。 渺小的沙子如何能同滔天巨浪抗衡? 但韩军的损失并不惨重,甚至对比秦军来说轻了很多,本来存着必死之心的将士们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希望来———— 没准能赢呢? 秦军正准备攻城,那一人环抱粗的青铜柱由二十多人扛着,冲那城门便直奔而去。 青铜与青铜相撞,发出“当”的一声,本应该是震耳欲聋的声响在漫天杀声之中竟然毫不起眼。 城墙之上的韩军往下倒滚烫的热油,可秦军也不是吃素的,竟踏着同伴的尸体便上了城墙,丝毫不畏惧那热油的高温,秦军杀红了眼,有人将所杀敌人的人头挂在腰间,令人见之生畏。 那从墙头上翻下来的秦军面上盔甲无不染血,仿若从地狱红汤之中爬上来的修罗。 红莲本被吓傻了眼,脸上感觉到温热后,她惊叫一声,链剑一挥,竟也收割了两三人的生命。 卫庄一剑刺出,鲨齿饮血,正当他要抽回之时,卫庄听到拖长的“报”声。 那小兵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卫庄面前:“原本前线战况封锁,可我军之中恐怕有王族眼线,王上……王上已知晓兵力差距,为保秦国铁骑不践踏足山河百姓,竟已在来降路上!将军!如何是好啊!” 卫庄手腕一动,原本要规规矩矩抽出来的剑在这一刻横挥而出,竟将人斩成两段。 那老匹夫! 他们这些人还没有放弃,他自己便要降了么! 内史腾离卫庄不远,竟也听到了那士兵来报,他哈哈大笑,道天助我也。 内史腾退到安全的地方,沉声呼道:“城头将军立报韩王:半个时辰之内,韩王若降,可保新郑人人全生!韩王不降,秦军立马攻城!到时玉石俱焚,韩王咎由自取!” “狗屁!”离他最近的几个将士啐他一口刚要说话,内史腾便洋洋得意地说道:“我放这话不过是给你们王族个脸面,你们那韩王安可是在马不停蹄赶来城边的路上。” 内史腾这两句话说的大声,以内力传出老远,城内奋战的将士无不听的清楚。 卫庄与陈锋费尽心力聚起的气势一下就散了。 有将士手中的兵器哐当一声落到了地上,他面上没了斗志,甚至跪坐到地上,垂着头一副了无生机的模样。 有第一个便有第二个,韩国将士们眼中的光刹那之间便熄灭了。 红莲自然也听到了内史腾的话,她呆愣愣的握着手中的剑,那剑沾了血,剑柄处有些滑滑的,她又想到方才韩国将士们抵死奋战的模样,那些用命换来的喘息时间,都抵不过自己父王的一句话。 他要降了…… 半个时辰…… 赵熙凌在心里算了算,也就是一个小时。 这时间紧的很,只来得及让那韩王安带上一方玉玺,连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的时间都没有。 一时间韩国将士如同行尸走肉,双眼发直,退到了一旁。 内史腾所带大军毫不费力的就进入了辅陵城。 那中年的将军大马金刀地往韩军面前一坐,竟对他们毫不戒备 第141章 弑君之臣 卫庄紧了紧手中的鲨齿,心中怒火在这一刻窜上顶峰。 猖狂! 他恨不能即刻取那狂贼的颈上人头,但纵使千般不愿,万般怒火,卫庄也只能还剑入鞘退至一边。 若他能一击杀了内史腾也罢,可要在万人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他自认为还做不到。 更不用说秦军斗志昂扬,韩军如丧家之犬。 红莲走到卫庄身边,方才得到的消息似乎令她大受打击,眼睛还是空茫茫的。 她这一动,就暴露在了秦军的视野之中,内史腾嗤笑一声,赞道:“韩国竟有如此女中豪杰,竟能在战场之上毫不露怯,可惜啊……亡国之人。” 这话好似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方才还呆愣着的韩军一下子活过来了一般,可赵熙凌看着他们的样子,觉得还不如回不过神来的时候。 只见众人丢盔弃甲皆朝城内狂奔而去,甚至疯笑道:“国亡了!国亡了!” 徒留几个还有些骨气或是身无长物的留在原地,坚定地站在卫庄的身后。 其余人无不逃窜,更有甚者直接抢了战马便奔新郑的方向而去,秦军说是不杀新郑城内一人,可他们不信,城内还有他们的家人,屋子和田地乃是身外之物,但他们想要自己的家人活着。 先一步赶到新郑,带着家人出城,说不定能逃过秦军的收编。 卫庄默默立在内史腾面前,仿若身后逃窜的并不是他所带的士兵。 韩军这一乱,让内史腾哈哈大笑起来,秦军训练有素,竟无人为讨好主将而跟着嘲笑韩军。 战场上方才乱了一炷香的时间,红莲便听到车轱辘碾地的声音,她回头看去,见自己的父王从那素车上下来。 他身穿常服,冠也歪斜着,手里捧着一方碧玺,缓步走向内史腾。 韩王安也看到了站在卫庄身边的女儿,往日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如今衣衫染血,原本拿画笔的手也紧握着手中的链剑,不难看出她方才经过怎样一番苦战。 他没想到红莲还活着,能从将军府的那场大火中活下来。 活着就好。 韩王带着赘肉的脸上滑下一滴泪,没入衣襟。 他目不斜视,仿若没认出红莲一般,行至内史腾身前。 那双从未向任何人曲过的双膝似乎不能轻而易举的弯折。 内史腾有的是时间,他可以等。 韩王安双膝触地,双手呈上碧玺,他想说些什么,但始终颤抖着唇说不出一个字。 内史腾收拾收拾站起来,举枪一呼:“韩国降了!”他单手抓过韩王捧在手心的那方碧玺,秦军之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内史腾高声下令:“铁骑城外扎营!步军两万随我入城!” 韩王瞪大了眼颤声道:“你说过不伤新郑人的。” 内史腾轻蔑一笑:“我自是说过不杀人,可我从不曾说过不进城。” 韩王颓然跌坐在地,秦军之中有人想来俘虏韩王,但谁也没想到,方才为韩国征战沙场的将军会出剑。 没人看清楚那是怎样的一剑,韩王反应过来的时候只看见自己胸前的伤口,他想用手捂住,可他的手太重了,抬不起来。 韩王的口里也涌上血,他嘴里发出赫赫声,他想要回头,可身体不允许。 韩王安最终倒下了,鲜血染红了沙地,战场之上一时间万籁俱寂,内史腾看着卫庄,张了张口。 但卫庄那双眼一抬,他便什么都说不出了,内史腾忽然意识到,若不是韩王投了降,这场仗谁赢还不一定。 他这么一想便忽然惊出一身冷汗,事已至此,也不用为一个亡国之君横生枝节,如今之重,是举兵进新郑,控制韩国血脉,封存韩国府库宫室,以待处置。 卫庄看着内史腾,拉住红莲,侧退一步,为他让开了路。 红莲直愣愣的,还未从方才变故之中醒过神来,眼睁睁地看着秦军步兵从面前疾跑而过。 辅陵城不大,急行一个时辰完全能到新郑。 留在战场之上的人都不急回新郑,众人刨了坑,为战死沙场的将士们就地立碑。 卫庄为那座碑点了三炷香后,气沉丹田地叫了声:“九华。” 众人一愣,他们之中可没人有这样的名字,话音一落,就见城楼之上一位少女翩然而下,那轻功令人望尘莫及。 卫庄沉默地看着她,忽然想到鬼谷弟子试炼之时被她带回来的两只玄虎,她那时……就一人都不曾救下。 赵熙凌知道他想的是什么:“这是你们的战争。”她说道。 “我不会插手。” 卫庄蹙着眉,最终偏过头去,朝着新郑的方向走了。 他走的很快,红莲只能勉强跟上,留在原地的将士们面面相觑,最终惨笑一声,散了开去。 卫庄是一步一步走到新郑城门外的,他去了韩非最爱的那座城外的悬崖,从哪里,可以看到整个新郑城。 而韩非,也葬在这里。 新郑之中有火燃起,大概是韩国人宁愿将自己的东西烧了也不愿留给秦国人,到底是无知百姓,秦国人又怎会看得上平民家中的物件。 赵熙凌坐在悬崖边,看着脚下燃烧着的新郑,红莲被那火光唤醒,她这时候才说了自韩王安投降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杀了我的父王。” 赵熙凌忽然觉得这时候她不该在这里,于是念动口诀,消失在了二人眼前。 “这个肮脏的韩国,我们的韩国,从今天起就不存在了。”卫庄接下红莲的话。 “而你,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从今以后跟着我,我会还你一个更好的韩国,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的韩国……第二个选择……” 红莲忽然不想听第二个选择,她直觉,如果她选第二个就再也见不到卫庄了,于是她打断卫庄的话,说道: “我选一。” 至于能不能见到更强大的韩国,她不甚在意。 卫庄偏头,看到那曾经贵为公主的少女眼中映着火光,他不信红莲不知道跟着他意味着什么。 是飘摇,是危险,也是无尽的苦楚。 但红莲只要能看见卫庄便就是尝到甜了,其他的一切,早在韩王为了那把椅子舍弃她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在乎了。 “九华姑娘呢?”红莲恍然回神,想到那个带着她穿过梦境让她亲眼看见现实的少女。 “你们若是有缘,自会相聚。”卫庄答道,实际上,他暂时不想见到她。 赵熙凌念动口诀的时候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那位往日至着青衫的少年此时穿着一身儒衫,低头望着新郑城,而再往前几步,便是安葬韩非的孤愤台,也就是现在卫庄与红莲呆着的地方。 第142章 天地不仁 “我听说,韩王降了。”张良扯了个难看的笑。 “我得到消息太晚,未能尽绵薄之力,如今连城也进不去了。” 张良的眼神太过哀恸,叫赵熙凌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秦国会如何处置韩国余孽?”张良问道,语气中是难得的无奈与苦楚。 赵熙凌张了张口,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因为,据她所知,无一留存。 相国张家,张开地与张平都没能在这场战争之中保全性命,除了张良,张家便无人了。 张良见那少女直愣愣的站在不知何时开始落下的细雨里,她的沉默,便是这问题的回答。 张良的手探上了腰间的凌虚,这一刻,他甚至在思考,若是劫持赵熙凌到秦王面前,可否换回韩国的一城一地。 这念头一起,再见赵熙凌那双清凌凌的眼,凌虚便如同长在剑鞘之中一般,怎么都拔不出来了。 “我听说,秦将内史腾许诺,不伤新郑城中人性命,可现在新郑这等模样,与屠城又有何分别!”张良对着赵熙凌质问,哪怕他明白,此事与她无关,可那脱口的恶言如同不断的蛛丝,不断吐向那原本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女。 “你为什么不说话?”张良颤抖着唇,似要落下泪来。 他几步走到赵熙凌面前,抓住她的双肩喝道:“你回答我!” 张良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那双手抓的赵熙凌有些疼,但她仍然说不出一个字,从那少年身上不难窥见往后的雄才韬略,可再天才,如今他也不过是个未及冠的少年罢了。 赵熙凌看着他,看他渐渐低下头来,声音里带了些颤抖的哭腔,近乎哀求般说道:“你说话呀……” 赵熙凌最终拍了拍他抓住自己肩膀的手,一声长叹,一字未答。 这一拍如同卸了张良的力道,那双手颓然垂下,儒生昂起头来,迎着那飘摇而下的细雨喃喃:“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可百姓又做错了什么呢?” 百姓又做错什么呢? 赵熙凌顺着张良的话想道: 百姓何其无辜,可天下之大势,秦之大势,又岂是普通百姓可以窥见的。 百姓不在意是否会变天,他们只是想要好好过日子罢了。 “你回小圣贤庄吧。”赵熙凌说了今日她见张良的第一句话。 “什么?” “你回齐国去吧。”赵熙凌又重复一遍。 张良怔怔地看着九华,他当然知道这少女说的对,他当然是躲得越远越好,齐国的小圣贤庄是最好的地方,可她怎能如此冷静的说出这样的话? 他们的脚下,燃烧的王城之中,那是成百上千的人命。 张良质疑的眼神过于明显,赵熙凌难以面对,她念动口诀,如同一阵烟雾一般消失在张良面前。 张良几乎要惨笑出声了,可他刚扯开嘴角,便看到迎面走来的卫庄与红莲。 卫庄看着地上消失的脚印,知晓赵熙凌已同他见过了面。 张良看到红莲,下意识便要行礼,但红莲出声制止道:“我已不是公主,子房不必向我行礼。” 经此一役,她似乎成长了不少,待张良将腰彻底直起来,她又说道:“往后再也没有韩国公主红莲了,有的只有流沙的赤练。” 这个同他一同成长的单纯姑娘,终于真正长大了。 但没有人会因为这种成长开心。 “我们接下来,去那里?”赤练望向卫庄,她眼中还有一丝残存的天真和茫然。 “天下之大,自有去处。”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就是连夜赶路,张良要归齐,在暂时没有目的地的情况下,卫庄便同他一道,张良是韩非的朋友,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自下了孤愤台,三人马不停蹄,绕过新郑,目前也不过到了新郑东城门之外,城门之外已有秦军驻守,而雨愈下愈大,在眼前交织成幕,令人看不清前路。 三人又慢行一会儿,竟看到前方火光。 张良御马往前走了几步,瞧见是个临时支起的棚子,棚外停着五六匹马,棚子里还算干净,铺了张不厚的粗布,中间还燃着火。 棚子里面有几个依偎在一起的孩子,和一个坐在一边的青年,只一位少女坐的直直的,似乎在看着火上的东西。 他退回去,示意卫庄没什么问题,三人牵着马来到那棚外,最终还是张良开了口:“这位姑娘,雨大赶路不便,可否借贵地一歇?” 他礼做的足,没得主人同意,宁肯在外头淋着也不前进一步。 直到那少女回过头来———— 是赵熙凌 “快些进来吧。”赵熙凌站起来拽住张良还端在身前的手往里一拉,已经烘干的粗布便被他的靴子沾上了水。 卫庄毫不客气,进了棚子便往火堆前一座,不过选的倒是个可进可退的好地方。 倒是红莲有些拘谨,站在边缘不知如何是好,赵熙凌心里叹息一声,上前一步,拉过她的手:“饿了没?” 红莲看着锅里嘟嘟冒着泡泡的米糊糊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口水,眼巴巴地看着九华点了点头。 赵熙凌对着她笑道:“就快好了。” 她很少笑,至少在红莲的记忆中没有几次,她笑起来的时候美极了,哪怕在这漫漫雨夜,也能让人觉得如沐春光。 红莲傻呆呆地看着她点头,直到卫庄清咳一声才回过神来,她忙转移话题: “他们是……” 那蜷缩在一起的孩童似乎知道是提到他们了,惊惶的像是刚从鸡窝里抱出来的小鸡仔,挤地更紧了。 “与你们分别之后我又进了一趟新郑。” “什么?”红莲惊道,那岂不是很危险? “他们就是我带出来的。”赵熙凌云淡风轻地笑笑,好似从火海之中救人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情。 她拿了木碗盛出米糊端到那几个孩子们面前,柔声说:“乖,吃饭了。” 孩童们见是救下他们的姐姐,便道谢着接过木碗,也顾不上烫,草草吹了两下便灌下了肚子。 那坐在角落的青年拦住赵熙凌想要为他盛饭的手:“不劳烦姑娘,我自己来便可。” 张良看那青年有礼的模样别过头去,也自行上前盛了米糊。 赵熙凌为他们依次盛了饭,卫庄似乎还生着气,不肯自己动手,赵熙凌只得亲手盛了米糊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吃吧。” 卫庄轻哼一声接过了,也没个谢字。 赵熙凌习惯了他这幅模样,反正谷中他和盖聂闹脾气的时候也是这个德行,忽而她想起什么,对红莲说道: “这是焰灵姬托我交给你的,我不知道是什么。” 红莲托着碗,好奇地看着赵熙凌手中卷起的布帛,那布帛被护的极好,就算是这种天气也没沾上一点水渍。 第143章 火魅术 “那她人呢?她为什么不自己给我?”红莲问道。 赵熙凌沉默半晌:“她被俘了。” “什么?”红莲惊道:“她是百越人啊。” 赵熙凌掂了掂那布帛,示意红莲接过:“她知道很多秘密,阴阳家不会放过她的。” 红莲似懂非懂,她展开那布帛,上面写满了晦涩难懂的字,红莲没学过这种字,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懂,只觉得那布帛上面的字摄人心魄,令人头晕目眩。 卫庄从她手中抽出那布帛,她才一激灵醒过神来。 “这是百越文字,所写的是摄魂之术。” 卫庄只看一眼,便不再多看。 “是火魅术。”张良接过卫庄手中的布帛细细看了一遍:“火魅术应该是焰灵姬自创的一种功法,她将这个交付与你恐怕也是不想让自己的功法就此消失吧。” “若想看懂,我岂不是还要学百越文字?”红莲看着那布帛,面上的表情也看不出是乐意还是不乐意。 “火魅术很适合你。”赵熙凌说道:“你剑法起步晚,往后很难有很大进益,应当着重技巧,火魅术对你制敌有很大帮助。” 赵熙凌说的话不好听,但也确确实实是在为红莲好,那少女思考了一回儿,凑到赵熙凌身边:“那你教我识吧~” “我可教你识字,不过火魅术可要你自行参悟了。” 赵熙凌应下红莲的要求,雨幕之中一道破空之声便闯入众人的耳朵,卫庄抬剑一指,那人便急停而下,红莲定睛看去,竟是开战之前便留在城中的白凤。 红莲惊诧:“怎么是你?” 自弄玉香消玉损以来,红莲与白凤就不对付,她着实不想在这种境地之下还看见这少年的一张臭脸。 白凤避开卫庄的剑锋,将手中的布兜往赵熙凌面前一掷:“只有这些了。” 还没等赵熙凌扒拉开那布兜,只听“咕”地一声,一只蛤蟆从那布兜里蹦出来跳到红莲腿边,吓得她一抖。 白凤嗤笑一身,在火堆边坐下来,他为了抓这些东西搞得身上全是水……若是这个卫庄的师妹觉得这东西吃不得,那他也没办法。 这一袋…… 赵熙凌略略点了点,竟然有近五十之多……恐怕白凤是将蛤蟆窝给连窝端了…… 她将偷跑的那一只抓进袋子里,朝白凤笑了笑:“总比没有好。” 自韩国灭国之后她好像笑的比往日多了,红莲这么想到,许是不想让他们太伤心吧。 赵熙凌提起那布兜就往外走,还不忘提醒那几个缩成一团的孩童:“一会儿就有肉吃了。” 外边虽然下着雨,但她总不能在这些孩子面前上演连杀五十只蛤蟆,不说这场面血腥残忍,就这气味也不是很好闻…… 而且她有灵气护体,雨还淋不到她身上。 待赵熙凌走出去了,那些孩童似乎更加惶恐不安,冲那无名青年身边靠了靠,后来进来的人看上去好凶啊……特别是那个穿黑衣服还拿剑的,太可怕辽……小姐姐快回来啊嘤嘤嘤…… “在下张子房,敢问兄台姓名?”张良朝那青年行了拱手礼。 “在下唐子规,张兄不必多礼。”那青年将礼还了,不难看出是出生世家教养良好的公子。 “不知兄台是如何从那火海之中……” “噢。”唐子规笑笑:“我带着路上捡到的一个孩子往城东走,没想到城门口已有秦兵把手,幸好碰上了赵姑娘,否则我们就都出不来了。” 唐子规没说赵熙凌是实在怎么带他出城的,那姑娘好歹救了自己的性命,也许那些私人的手段不想让别人知晓。 张良明白唐子规的意思,可想起自己在孤愤台边对赵熙凌的质问,不禁心中懊悔,他不该如此口无遮拦的,自方才起赵姑娘就不曾跟他多说一句,恐怕也是生气了罢…… 唐子规,城东唐家的公子,子规恐怕也是他的字号,说出来不过是不想透露自己的真名,唐家在朝堂之上是张相国的党羽,因此与张开地之孙张良见面也不是那么尴尬。 两人心里对对方的身份如明镜一般,互相笑了笑,便不再交谈。 白凤看不惯他们惺惺作态的模样,撇头哼了一声,接着,棚子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雨落在棚顶的声音了。 蛤蟆皮不是很好剥,但多剥几个就熟练了,赵熙凌出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就见着安静的没一点声音的棚子,在这样寂静的环境下,几个孩子已经挤在一起睡着了。 蛤蟆被赵熙凌由下自上用小树枝串起来,插在火堆旁的泥地里烤,她想着能救人的人出门带点盐应该也不过分,装模作样从兜里取了个竹罐,里面装的是几块盐巴。 她从裙摆上私下一小块将那盐巴压碎,洒在蛤蟆肉上,不一会儿便飘出了香味。 这味道连她自己都咽了咽口水————好久没吃牛蛙了,有点想…… 这味道将几个孩子香醒了,眼巴巴地看着那泛着油光的蛤蟆肉。 赵熙凌看着好笑,哄道:“若要想吃,便自己来取。” 几个孩子一哄而上,最终一个人只敢拿一只。 这举动又逗笑了赵熙凌,她抖着肩膀:“可多拿些,够的。” 那些孩子,这才欢呼着拿了能吃下的份儿,坐在一边津津有味的啃起来。 只有一位孩童,带着兜帽,坐在一边,仿若那冒着香气的吃食与自己没什么关系,赵熙凌知晓是为什么。 方才赶路之时风掀起那孩子衣服的一角,让她看到了斗篷之下他的样子,那孩子脸上长了骇人的鳞片,手上也有一些,恐怕因这相貌被当做异类,故而才寡言少食。 赵熙凌心疼那孩子,取了两只递给那孩子,得到了一声细若蚊吟的谢谢。 红莲与唐子规从没在野外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吃,一时有些不习惯,但红莲见赵熙凌拿起就啃,看着也没多失仪,这才效仿。 卫庄是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么失态的事的,有损他酷哥的形象,喝粥已经是极限了,若是只有师妹啃也就啃了,但红莲还在,他拉不下这个面子。 赵熙凌也不管他,不吃就不吃,一会儿她拿个饼给他送过去,血肉之躯,总不能不吃饭。 第144章 麒麟 待吃了肉,众人才感觉入骨的寒意被驱走了些。 红莲有些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最终没受的住,依偎着身边的赵熙凌睡着了。 众人也有了困意,唐子规虽也是个书生,但君子六艺也不曾落下,大庭广众之下虽不能躺下歇息,但打个坐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赵熙凌这些年习惯了睡觉,同红莲靠着,也能睡得香甜。 雨渐渐停了,天也有些放亮,赵熙凌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雨天泥地吃了水,人的脚步声落在上面并不明显,而现在听来,那些人离他们不远了。 她一睁眼,还没磨出什么响动,一边的卫庄也醒了,两人对视一眼,知道到了上路的时间。 赵熙凌小心摇醒红莲:“醒醒,要赶路了。” 见红莲迷迷糊糊睁开眼,她便走到那些孩童身边叫醒他们。 卫庄就没这么温柔了,他也不管张良与唐子规是否会被惊到,上去便是一推,将人从修炼之中唤醒。 张良入了道,打坐自然是在修炼,但唐子规一开始是修身养性,后面就是真睡着了,被卫庄这么一推,差点身子一歪栽出去。 唐子规睁了眼,就只见着卫庄的背影,那人似乎连一个眼神都吝啬,已在整理行装了。 孩童们刚醒,歪七歪八的起来,一副连路都走不稳的样子。 赵熙凌忍不住出声催道:“秦军恐怕已清点完新郑城内,我方才听到脚步声,恐怕是出城巡查的秦军,韩国不能久留,得快些离开。” 孩子们听了这话,惶然不已,秦军在他们的记忆之中犹如虎狼,令人胆寒,这一想,登时什么瞌睡虫都没了,手脚麻利的起来,不等赵熙凌吩咐便将地上的布和棚顶收好卷了绑起来挂到了马背上。 孩子们多数还够不到马背,最高的一个还得垫着脚才勉强将那两样东西收好。 赵熙凌救下的都是激灵的孩子,她从来不是什么好人,酒囊饭袋就是救下来,也只有送命的份,她不可能一直护着他们。 她奖励似的摸了摸将行囊挂上马背的那孩子的脑袋,惹得那孩童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 “唐公子,还得劳烦你带两位了。”赵熙凌面向他笑道。 唐子规笑着应了,抱起两个小些的放到马背上,待翻身上马后将人圈在自己怀里。 张良看了看站在地上的剩下三位,毫不犹豫也抱起一个放在身前,他也是一副好心肠,才不是因为怕唐公子抢走赵姑娘的注意力呢。 留下的两位一个是比较高的,另外一位就是毫不起眼带着兜帽的孩子。 那大些的是个会骑马的,赵熙凌将他扶上马,牵住那兜帽孩子的手,好似没看见人手上的鳞一般。 待她安顿好那些孩子,卫庄便纵马向前,众人紧随其后。 路途是枯燥无聊的,赵熙凌低头问窝在自己胸前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看了她一眼,默默摇了摇头,然后缩的更紧了。 赵熙凌:…… 她轻叹一口气,抓住了她露在风里的那一小截手臂,上面布满了黑色的鳞片。 她忽然灵机一动:“不如就叫麒麟罢。” “麒麟是神兽的一种,我观你也是大家族的子弟,叫这个名字也不掉价。” “麒麟?”孩童轻灵的声音响在耳边,马儿行的太快,她的声音散在了风里。 “嗯,你觉得如何?”赵熙凌低垂着眼,看着缩在身前的孩子。 她觉得如何? 从前从来没人问过她觉得如何,她从记事以来只要执行命令就好了。 麒麟有些无措,但这种被当做人对待的感觉还不错。 “嗯!”女孩重重嗯了一声,眼角有泪碎在风里。 赵姑娘真好,就像亲生姐姐一样。 麒麟这么想着,情绪浮动之下竟然睡着了。 抵达魏国长社时已是三天之后,他们虽然挑了最近的道路,但一路上为了躲避秦国追兵还是费劲了心思,且不说他们的队伍里有一个韩国的大将军,就是张相国之孙也够那些秦国之人疯狂了。 魏国有一个人,也许能够手下这些孩子…… 赵熙凌想起前些年她送进魏国的陈柳生,就是这么久过去了,也不知能不能找到他…… 赵熙凌单手捏了个繁复的诀,一根丝线便从她之间冒出来向东飘去。 赵熙凌一愣,她不过是想试试这个方法,没想到还真就被她试成了,而陈柳生居然留着当年她给他的那一只狗尾巴草。 “我们找客栈修整几日,然后将孩子们送去我认识的人那里。”赵熙凌说道:“若你们急着赶去齐国可先行离开。” 红莲的“我不!”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好在话到嘴边险险止住了,她已经不是公主了,这行人之中能在决定上说的上话的也就是卫庄了。 卫庄看了张良一眼,最终说道:“不急。” 入了城,众人牵马步行,这是魏国边界,客栈少的可怜,好不容易找到间,还是屋顶漏风,侧边漏雨,看着就不像什么好店。 在往里走了一个时辰,孩子们都有些受不了,赵熙凌将人放在马上牵着走,麒麟那孩子偏不愿上马说自己可以,赵熙凌摸了她的骨,发现这孩子身上竟也有不弱的功夫,便随她去了。 又一个时辰,终于才见到个像样的客栈,可没等众人进去,那小二便张手一拦,将众人堵在门口:“你们什么人,我们客栈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地方。” 阿猫阿狗? 赵熙凌眼睛都没抬,在她师兄面前放这话,怕不是嫌命长。 卫庄上前一步,连话都没说一句,那小二见是个拿剑的顿时腿肚子就有些哆嗦。 “小……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嘿嘿,诸位大人千万别跟我这个小人物计较,快快请进。” 那小二陪着笑,顺手还给了自己两个嘴巴。 见人都进来了,这才招呼同伴将客人的马牵走喂起来。 “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那小二舔着脸去问卫庄,只得了冷冰冰的几个字: “七间上房。” “得嘞!”那小二丝毫不计较卫庄的冷言冷语,将抹布甩上肩,手脚麻利地引人上了三楼。 七间房挨在一起,赵熙凌推开门看了看,还算干净整洁。 “备热水。”赵熙凌对那小二说道。 那人看了眼卫庄,见他没反对,这才下去安排。 第145章 拜访故人 待众人洗去一身风尘下楼,小二直接看傻了眼,话头忘了说。 乖乖隆滴个咚,里面那两个姑奶奶可真够漂亮的,诶呦,那位爷看过来了…… 那小二慌忙低头,将脸上的痴迷藏住。 几人围坐在桌前,赵熙凌不重口腹之欲,示意唱菜的侍从去红莲和唐公子那边儿,自己则给坐在另一桌的孩子们点了些吃食。 张良的眼神不自觉的追着赵熙凌的背影跑,直到她转身,才垂下眼睑。 赵熙凌刚坐下,就听到一边有人议论韩国被灭的消息,她抬头看去,是两个富商,两人嬉笑着说那韩王昏庸,不能知人善任,他们魏王就不一样,从不猜忌自己的弟弟信陵君,他们魏国与韩国同为天下之枢,还不是一次又一次在秦国手中活下来了? 赵熙凌不以为意,世事难料,这些富商不知道,他们现在为之自豪的,会成为魏国败落的根源。 红莲藏在桌下的手攥紧了,捏住一小块裙子,她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最终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不忿压下。 他们说的也没错,父王确实昏庸无能,而她,也早已不想认那父亲了。 红莲刚这么一想,眼前就浮现父王最后捧着那碧玺略过她的模样,那时候父王没有看她一眼,红莲当然知道是为什么,如果韩王在虎视眈眈的秦军面前露出一点认识自己的样子,她想要走出韩国绝没有现在这么简单。 红莲闭了闭眼,将心中挥之不去的身影抹去,喝起了茶。 待众人酒足饭饱,一夜修整完毕,这才继续上路。 那丝线只能略略指一个方向,并不能显示有多远,所以赵熙凌找起来也格外费劲,直到路过一个茅庐的门口,发现无论进退那丝线都指向茅庐,赵熙凌这才能肯定,她来对了地方。 轻扣三声门扉,随着一声清脆的“来啦”和一阵脚步声,一个姑娘打开了门。 “陈柳生可在?” 看到赵熙凌,丫头眼前一亮,这不是将她从人牙子手里带出来的姑娘么? “您是赵姑娘吧,我记得您,陈先生现在在后山上采药,您先进来坐,我先去找找他。”丫头热情好客,叭叭叭地说完,再完全敞开门才发现有一大帮子的人。 但是这茅庐也不小,是靠着山建的,她也不怵,大方请人进来,小跑着去后山找陈柳生了。 唐子韦轻声一笑:“倒是位麻利的姑娘。” 众人在厅中坐了一会儿,便听到门外响动,想必是那姑娘口中的陈先生回来了。 纵使陈柳生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回家的时候能看到这么多人。 亏的今日是老师沐休,否则还得像老师告罪提前归家,那实在是太失礼了。 陈柳生将药篓解下来放在门口,上前道:“赵姐……赵姑娘。” 他如今长大些了,也懂了些事,这声阿姐是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口了。 他向老师学了些礼,知道赵姑娘是对自己有大恩的人,他又说:“多谢姑娘当日赐名之恩。” 卫庄讶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这小师妹还有给人取名字的爱好了,方才路途中不是也给一个孩子取了名么? 她也没遮掩,让人听到些,好像是叫……麒麟? 赵熙凌摆摆手,示意不用在意:“我这次来是想让你帮忙。” “请姑娘但说无妨。”赵熙凌没发话,哪怕是在自己家,陈柳生都不曾坐下。 赵熙凌做了个请的手势,他才用屁股边儿沾了椅子,挺直了腰坐着。 “韩国覆灭了。” “什么!”陈柳生听了这话,猛的抬起头来。 “我带来的那些孩子,如今无家可归,我本来也是居无定所的,他们留在你这里,也能跟你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赵熙凌轻声说道,生怕惊扰了还在震惊之中的陈柳生。 那少年咽了口口水:“可我还没什么本事。” 他一紧张,耿直木讷的本性便显露出来。 “你就当是你的弟弟妹妹,交了他们本事,你就将人留在这药庐中,自己去医家求学。” 陈柳生觉得赵熙凌说的话有些道理,而且…… 他到底还是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留下也就留下吧,赵姑娘救得人,一定不会是坏人。 赵熙凌见陈柳生最终点了头,便转身将这消息再跟等在一边的孩童们说了一次。 眼见着其他孩子都点了头,麒麟高声说道:“我不要!” “为何不要?”赵熙凌蹲下来,温声问。 “我在这里,会变得没用。”她这样说。 赵熙凌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孩子身上有比红莲还要高些的功夫,原来是从小当做杀手训练的。 “那你要不要跟着我师兄?” 卫庄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没等麒麟回答,就出声道:“想要跟着我,也要看她有没有那个能力。” 麒麟仰起头,卫庄第一次看清楚了这个孩子的眼睛,她那声音掷地有声:“我有!” “哼。”卫庄轻笑一声:“年纪不大,口气倒是狂妄。” “只要你接住我三招,我就让你跟着我。” 他声音低沉如耳语,杀气如丝线般绕过蹲在麒麟面前的赵熙凌将麒麟缠住。 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接不住这个男人三招,便会死在他的剑下。 第146章 考验 风飒飒,木萧萧 麒麟深吸一口气,她打定注意不想呆在这个药芦。 她从腰后取出一把匕首,横在胸前,小小的孩子,不过卫庄半身的身高,想要接下他全力的三招简直难如登天。 但他也不是那么残忍的人,这应该只是一个测试————赵熙凌心想:难道他还能对着一个孩子用横贯八方不成? 卫庄见麒麟屏息凝神地做好了准备,便纵垮一步,向前一刺。 赵熙凌一挑眉,这是纵横剑法之中的基础式,无论是学纵剑还是横剑都要勤练的一招。 这一刺看上去仅是普通的一刺,可偏有人能将这简单的一刺,刺出破军之式,卫庄就是这“有人”中的一个。 赵熙凌在心里为麒麟捏了一把汗,她好不容易救下来的孩子,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她血溅当场。 麒麟的动态视力很好,卫庄的这一剑很快,但是她觉得自己可以躲过,麒麟手中的匕首重着剑尖的侧面一压,她力气很小,但就是这一股巧劲,让卫庄的剑锋偏了偏,就是如此,若鲨齿再向前刺也会划破她的肩膀。 但卫庄显然不想这么做,他剑随心动,止住前进的剑势,流畅地接了下一个剑式。 他手臂向上抬起,狠狠往下一落,是一招劈砍,这是可以将鲨齿之霸道发挥到极致的剑招。 断山之式铺面而来,麒麟知道,这时候并不能一味硬接,那对他并没有好处。 但这记劈砍与前面那一招刺不同,明显快了很多,力量也强了许多,这不是硬接便能接下的。 麒麟就地一滚,避开直冲面门的剑锋,但就算卫庄收势及时,剑式吹在地上扬起的风还是将麒麟撞出老远。 麒麟装在墙上,震下一层灰尘,她一直带着的兜帽掉了下来,露出了一张平凡无奇的脸。 赵熙凌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感觉兜帽掉下来的一瞬间麒麟的脸是透明的。 麒麟咳出一口血,她收了内伤。 “你还要继续么?” 卫庄持剑站在原地,连脚跟都没动一下。 那小姑娘艰难地翻了个身,起来将嘴角的血狠狠抹去了:“自然要继续。” 红莲不知什么时候坐到赵熙凌身边,一只手紧紧揪住胸前衣服的一小块布料。 卫庄轻哼一声,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心中对眼前之人的不屑。 眼前的孩童虽然现在只是一只渺小的虫子,但那身志气倒是能令人高看她几分。 卫庄的最后一招,也是横剑术之中精髓的一招,那是一记横挥,赵熙凌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看到卫庄用出这一剑的感受。 时光仿佛又重新回到了鬼谷,那时候两位师兄在谷中每天练的就是这三招,那是一段枯燥而快乐的时光。 赵熙凌几乎是同卫庄的剑术一同成长,她能够肯定,这一剑只有卫庄三分之一的实力。 但就是三分之一,也足够要一个孩子的命了。 红莲的手抓上了赵熙凌的,她似乎特别紧张,连手心都被汗水浸湿了。 麒麟拼着最后的力气找准时机奋力一跃,攀上房梁,那横挥的一剑便空了,她终究还是太小,经过这一番争斗已经脱力,她终是没攀住那梁,摔落下来。 没等赵熙凌出手,红莲的链剑就随心而动宛若灵蛇,卷上麒麟,将她轻轻放到地上。 赵熙凌上前为她诊脉,她受伤很重,但都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经脉,只要熬过痛,养养就能好。 赵熙凌将麒麟扶坐起来,以掌心对准脊背,源源不断的真气送入她体内,为她抚平些疼痛。 陈柳生再一边看着那女童的脸色以双眼可见的速度好起来,眼睛都亮了。 他忽然感受到在巫医这里所学并不能用来拯救所有人,很多人,都不是光用药草就能够救下来的。 他往日觉得没必要去医家,但如今觉得,这医家必须要去一趟,去拜师,学这医术,救更多的人。 赵熙凌收了气,将麒麟放在塌上躺平:“内息紊乱我已经调理好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是,赵姑娘。”陈柳生绞了湿布,将人伤口清理干净,慢慢上了些磨碎的药草。 唐子规见到了卫庄的剑法,知道自己跟他们并不是一路人。 他没有复国之欲,只想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一身。 待众人退到院里,他找机会说:“我与众人并不同路,只能就此别过,多谢一路照应。” 唐子规长做一揖,权当谢恩,他直起身子,又正对赵熙凌长做一揖:“多谢赵姑娘救命之恩,唐某人没齿难忘,若赵姑娘往后有什么用得上唐某人的地方,子规定当义不容辞。” 这话说的好听,但赵熙凌看他模样,并不像是要透露去处的模样。 第147章 拈酸泼醋 赵熙凌脚步顿了一下,终是回了头。 “……可否借一步说话?”赵熙凌的字在张良的喉咙里滚了两圈,还是没能叫出来。 少年如玉,站在微风之中定定的看着她,那双眸子里印着的全是她的影子,带着一丝恳切和一点期盼。 赵熙凌面上镇定自若,实际上心里面已经在土拨鼠尖叫了。 「天啊!男神在专注地看着我!」 赵熙凌轻咳两声,掩住羞意,不敢再与张良对视:“你有什么要说?” 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好似一汪冷泉,叫张良心都凉下来:“当日之事,是良冒犯,在此给赵姑娘赔罪了。” 那少年这一年之中身量长了些,这一揖作下来,哪怕是在赔罪,也端的是君子如玉。 赵熙凌一时间有些看愣了,喃喃:“宗之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 她声音太小,张良一时间没听清,忙抬头问她:“什么?” 赵熙凌慌忙撇过头去:“不,没什么。” 话才说完,便挪开步子走开,张良看着她的背影眸色微沉:这是不愿原谅他了?也是,赵姑娘如此敢爱敢恨,若惹恼了她定不会如此轻易就取得原谅。 张良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拈了拈,他忽然又想起那天赵熙凌晕倒时接住她的场景,他不记得当时院中人的神情如何,只觉得那风宜人,那开在墙角的野花也美。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张良深吸一口气,这次赵姑娘不原谅他,往后,他自会想办法让人原谅他。 麒麟的伤还需在休息几天才能上路,夜里张良躺在床上,想到自己与荀夫子下棋时夫子问他的话: “怎不见你同家里人写信?”荀夫子眯着眼,看着这继韩非之后自己最喜爱的学生。 “已写过了,多谢老师关心。” “我没问你这个。”荀夫子一语道破张良绕弯子的那点小心思。 荀夫子如此一说张良哪里不知道他问的是谁,他低下头,耳根有些红,他们不过是普通好友的关系……他怎敢随意写信?岂不是唐突佳人? 他这反应,哪里让人看不出他的答案,荀夫子叹了口气,张良哪里都好得很,就是有时候过于谨慎了…… 谨慎这两个字只在荀夫子的脑袋里闪过一瞬,就想起了面前这少年不愿意听陈年旧词的大道理翻墙跑出去偷玩的模样…… 算了谨慎这词形容这个小混蛋真不太全面。 想着想着,张良嘴边勾了笑,渐渐有了睡意。 次日,天光大亮之时,众人收拾好行囊出发,因少了两个人,这马儿便多了出来。 “这马便赠与你了。”赵熙凌对着出来送行的陈柳生说。 “多谢阿姐。” 这是这次见面陈柳生第一次喊的阿姐,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他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了,这一句说出来多少有些羞涩,不一会儿脸就红了。 赵熙凌看着他,又想起将他买下来时候的模样,那时候这孩子也是爱脸红,没想到过了一年多也丝毫没什么变化,不过倒是成熟了不少,虽然年纪还小,但是也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小大人了。 如此想着,赵熙凌的神色柔和了不少:“不必送了,我们走罢。” “架——” 几匹骏马绝城而去,扬起的灰有些呛人,但陈柳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变成一个小点,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站在陈柳生边上的几个孩童也跟着看,不一会儿便有两个哭出声来。 这一路上,赵姑娘对他们照顾颇多,若是没有赵姑娘,他们谁也没可能活到这时候,更不用说还在药芦之中谋了一个好差事。 相处这些日子,孩子们对这位温柔的赵姑娘都有了感情,一时间控制不住,哭的稀里哗啦的。 陈柳生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赵姑娘杀人时候的样子,那宛如修罗在世般的场景他现在想起来还十分胆寒,可要说她不是良善之辈,她又救下了这么多人…… 陈柳生晃了晃脑袋,觉得赵姑娘的心思恐怕这辈子他都不会懂,干脆不想了。 众人又赶了将近一个月的路,才到了齐国小圣贤庄,赵熙凌牵着马,站在那其长无比的台阶底下目瞪口呆: 说好的读书人都体能不好的呢? 净骗人! 体能不好,这么长楼梯能上去吗? 赵熙凌这惊讶的表情太明显,张良看了心下好笑,再怎么淡漠的性子,到底还是个小姑娘,与红莲在某些地方也没什么两样。 有个扫台阶的书生见到张良便眼前一亮:“三师兄,你回来啦?” 那书生将扫把一放,疾步走到张良面前。 三师兄? 赵熙凌歪头算了算,辈分还挺高啊,起码不是人一见就喊:十三师弟—— 她这么想着,脑子里便浮现出那场景,一时间没绷住,一下笑出声来。 那弟子本来还求着他的三师兄,叫他跟荀夫子求求情,好让自己不要扫这什么劳神子的楼梯了,他话还没说几句,就听见耳边传过来的笑。 笑什么笑,有啥好笑的?谁还没被大师兄罚过不成? 让他看看是哪个师弟在嘲笑他,让他好好教训教训! 那弟子这么想着,瞪圆了眼睛,气势汹汹的转过头去:“笑……的真好看。” 这话音一落,张良原本勾着的嘴角一下子就拉平了:“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你连第一重都没有做到,可要我与大师兄说一说?” 可怜天见的,他本来想说笑什么笑的! 那弟子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不不不,三师兄,我扫地!我这就扫!” 第148章 小圣贤庄 那弟子害怕张良的意思太明显,叫赵熙凌憋笑憋的幸苦。 张良余光瞥见她弯弯的眉眼,没由来的一阵烦躁。 这些日子这姑娘对着他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就是连视线都吝啬,如今不过是一个普通弟子就能让他展开笑颜,难道自己就这么不好么? 赵熙凌看着张良严肃的侧脸和拉平的嘴角,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张良如此有气势的模样,啊……谋圣,她在心里叹道。 那弟子见赵熙凌偏头看师兄,暗自羡慕师兄的好福气,自从师兄来了他们桑海,只要出去,那总有小姑娘要丢手绢儿给他,虽说师兄洁身自好,一个没接,久而久之那些姑娘们也消停了,可一旦他跟着三师兄出门,总能感觉到身边姑娘们投在师兄身上的眼神。 那些或歪瓜裂枣或小家碧玉的姑娘们也就算了,这位……这位……这位简直就是天仙下凡啊! 哎呀他平时怎么不好好背些诗经,到临头连点夸人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弟子一边哼哧哼哧的扫台阶,一边想这姑娘来他们小圣贤庄做什么?难道是三师兄回来路上碰见的,她见三师兄长得好硬是要跟上来? …… 不对啊……小圣贤庄什么时候准姑娘进去了? 他想到这里,登时一个机灵回过神来,眼前哪里还有三师兄一行人的影子,只见着张良与那天仙姑娘拾级而上的背影。 那距离他已经很远了,现在喊人着实不雅…… 那弟子叹了口气,想:算了,反正大门后边儿还是有门童的,肯定得将那姑娘拦下来。 看着情形,应该是这姑娘硬跟着三师兄没跑了,哎……他什么时候能像师兄一样有魅力就好了。 “见过张先生。”那门童先是朝张良行了礼,才为他开了门。 张良先一步进去,正当赵熙凌想要迈入门槛时,那童子问道:“你是谁?小圣贤庄不收女子。” 赵熙凌将堪堪买过门槛的足收回,她是想进去看看的,后世可没有什么小圣贤庄,但史料未记载,并不代表他不曾存在…… 她想进去看看…… 赵熙凌这么想着,将视线投向前方的张良。 少女的眸子清亮亮的,满含着期望,那双眼睛里好似洒进了阳光,有谁能抗拒她这样的眼神呢? “这是荀夫子的客人,不得无礼。”张良伸手将门童拦住赵熙凌的手拿下。 那门童一惊,忙对赵熙凌行礼:“是晚辈失礼,前辈,请。” 荀夫子的名头也太好用了吧?连属不属实都不用问就放她进来了? 张良和荀夫子这么熟了么? 她有许多问题想问,可观张良那急匆匆的步子和特意选择的人迹稀少的小道,她还是将那些问题咽下。 虽然是条清幽的小道,但道边是一片竹林,这道路好像是有人常走然后踩出来的,细细的一条,露出些褐色的泥土。 满鼻子的竹香令人灵台一清,行走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视线豁然开朗,一片池塘出现在眼前,塘上架着一座小木桥,踩上去堪堪凌空于那池水之上,塘中有几尾肥肥的锦鲤,许是知道来了人,便一摆尾全藏到阴暗处去了。 过了桥便是一道矮竹门,张良走上前,轻扣那竹门三下:“老师,我回来了。” 门内传出个精神奕奕声音:“进来。” 张良走了两步,发现赵熙凌还站在原地,遂回头轻声问:“怎么了?” “我不便见你老师吧?”赵熙凌忐忑,荀夫子……那可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如果不打招呼便进去,会不会令人不快? “他知道你,来吧。”张良含笑道:“老师一定猜到了,他也很喜欢下棋。” 赵熙凌眼前一亮,方才还有的忐忑一概消失不见,三两步走到张良身边。 两人并肩走到室内,屏风隔断了视线,但依稀能看到屏风之后端坐的老人。 “你还带了人来?”荀夫子沉着声音,不辨喜怒。 赵熙凌心里咯噔一声,还没等她暗叫糟糕,张良就先一步上前,绕过屏风行礼:“老师。” “是她?”荀夫子问道。 “是的。” 是她?什么是她? 赵熙凌满脑子疑问,但她不敢说,她也不敢问。 “便请进来罢。” 哦……这就是可以进去了。 赵熙凌自己绕过了屏风,对着荀夫子像模像样地行了道家的礼节。 荀夫子暗赞一声小姑娘聪明,遂说道:“来者是客,便在我这里住下,竹清,去收拾客房。” “诶!”门内传来清脆的应和,听着是个不大的少年。 荀夫子面前摆了残局,这是他每日下棋的时间,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张良率先坐在侧边,赵熙凌看那残局像是个棋谱,自己坐在对面并不合适,便也挨着张良坐下了。 这小厅不大,没有座椅,少女紧挨着少年,两人之间不过一拳的距离,张良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从赵熙凌身上传来的一丝热度。 心如擂鼓。 张良握紧了拳,他的小动作被荀夫子发现:“我听说你是这一代鬼谷子的女儿,鬼谷子云游之前曾与我见过一面。” 赵熙凌听着这话,慢慢张大了嘴,她从没听阿翁说过这个。 “他向我炫耀后代……”荀夫子喟叹般说道,顺手拿起了茶盘,亲手倒了杯茶放到赵熙凌面前。 这什么意思? 为啥给茶喝? 就是单纯的给茶喝还是有什么别的含义? 赵熙凌脑子有点蒙,我要不要行叩指礼?要不要喝? 这种史诗级别大能给自己倒茶这样的待遇实在是太玄幻了,赵熙凌愣愣怔怔地看着荀夫子,嘴巴微微张开,拿起那碗茶呆愣愣的喝了一口。 “哈哈哈!”荀夫子仰天而笑,惊飞候鸟。 这笑声颇有些畅快淋漓,一时间把赵熙凌吓醒了,她低下头,懊恼的红了脸,方才自己太过震惊,都忘了这时候根本没什么叩指礼,还好没瞎敲桌子,不然丢人丢大了。 “你确实如同鬼谷子说的一般可爱。” 荀夫子笑道:“只是不知道你的棋,是不是真有他所说的那么好了。” 荀夫子笑完,视线如箭般直射赵熙凌,她背上汗毛一立,竟久违的感受到了兴奋与害怕。 第149章 棋逢对手 那是遇上强者之后的兴奋,是自她来到这世界时候少有能在棋道之上感受到的东西。 赵熙凌的背脩地挺直了,目光灼灼地看着那老人。 荀夫子暗赞一声好魄力,他是知道自己的,往常走在庄子里,学生们见了他哪个不是怕的不行,看不出一点读书人的志气,学了那么多儒家典籍,到头来倒是比不过眼前这个小姑娘。 “请吧。”荀夫子拖长了调子,听上去威严的很。 赵熙凌膝行两步移了位子,坐到了荀夫子对面。 那礼仪就算是儒家大能家的闺女也教不成如此模样,那是浑然天成的贵气,礼仪反而成了那气质的帮衬,更显出一分洒脱。 荀夫子端坐在棋盘前,面前是方才摆下的残局,赵熙凌没动内力,规规矩矩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的收了,双手置于膝上,静静等待荀子发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房间里静的落针可闻,直到日头西斜,荀夫子才慢慢睁开了眼。 “开始吧,既鬼谷子说你恐怕与我棋力相当,那便猜先。”省的最后我赢了叫那老头说我欺负小儿。 荀夫子默默在心里补上后面半句。 赵熙凌自然是前辈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猜了单,这方面她运气一向不好,待荀子松开手,果不其然,是双。 她将黑棋棋筒推到荀子面前,随着第一颗棋子清脆敲击在键盘上的声音,一场方寸之间的厮杀拉开了序幕。 荀子下的冷静谨慎极了,完全不因为眼前的对手是一位少女而抱有轻敌之意。 汗从赵熙凌的额角落下,她遇到了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棋盘上的局势并不好,但她的眼睛却亮的惊人。 月光渐渐从窗棂之间洒下,房内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点亮了,这一盘棋也终于走到了尾声。 荀子看着面前的棋盘怔怔出神,是三劫循环! 劫争无休无止,永不能分出胜负。 “后生可畏……”荀子叹道。 寻常他与张良下棋,可不曾有这样畅快淋漓之感,他可以说,他找到了在棋艺上命中注定的对手。 张良后背出了一阵粘腻的汗,他从未看过这样的棋局,仿佛其中隐藏了看不见的阵法与八卦,下错一步便能叫人万劫不复。 “多谢荀子指教。”赵熙凌再次行了道家礼,向其道谢。 “指教算不上,我一把年纪,棋艺再怎么精进也就如此了。”荀子说着,掩不住面上的笑意,如此秀外慧中的女子,就怕良儿抓不住可如何是好。 还行道家礼,不知是进了儒家地界的权宜之计,还是本身就是道家人? 要是道家人,是修的人宗还是天宗? 若是天宗可如何是好啊…… 荀夫子一时间泛起了难,天宗断情绝欲,若是天宗,子房可就要伤心了。 荀夫子兀自沉思了一会儿,决定先将人留在庄内再说,方别处不安心,长成如此模样可别让其他弟子看见…… “你便在我这里留些时日,住在客房,也方便与我切磋棋艺。” “多谢荀夫子。” “多谢老师。” 张良与赵熙凌异口同声。 赵熙凌歪头看了眼张良,不知道他谢什么。 张良对着她那双充满疑惑的眼睛,只觉得一口气梗在胸口,平常看着挺聪明,怎么就在这件事上如此不开窍? 难不成是…… 还太小? 可也就比红莲殿下小一岁呀! 张良心里兀自摇了摇头,这条路,道阻且长啊! 荀夫子见着两人的互动也觉得好笑,平日里子房也是个调皮的,如今心上的姑娘来了,为了面子怎么也该老实一阵子了。 可荀夫子还是想错了,次日清早,一声从远处传来的吱嘎声将他吵醒,他细听了听,是张良的脚步声。 荀夫子虽是一介书生但也有浑厚的内力,张良与之相比还差的远。 他正纳闷着张良不好好准备早课上他这里来做什么,就听到张良压低了声音道:“桑海又许多韩国见不到的新鲜玩意儿,我可带你出去看看,不过得瞒过老师。” 一听这话,赵熙凌的眼蹭的一下就亮了,荀夫子的脸刷的一下就黑了。 兔崽子,明目张胆逃早课? 接着荀夫子听昨儿跟他下棋的小姑娘压低了声音惊喜道:“真的?不过,为何得瞒过老师?” 张良只道:“儒家弟子不便私自出庄,不过偶尔一次还是可以。” 荀夫子的脸更黑了,小子还知道不便出庄呢?倒是没说谎,但这说一半藏一半的架势跟韩非一个样。 韩非…… 猛然之间想到那位得意弟子荀夫子的双眼便黯淡下来。 前些日子他已收到死讯,谁能想到竟然是门内兄弟相残? 李斯在儒家学的那些大义喂了狗!他没有那样的学生! 这么走神的功夫,庄子里早就没了二人的声音,想必是已经跑出去了。 那姑娘看着也是个激灵的,不是什么会首规矩的孩子,算了,随他们去吧,待回来了,稍微罚些便是。 荀夫子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又平稳起来。 这边赵熙凌跟着张良绕这小道出了庄,全然不知荀夫子已经晓得两人偷偷跑出来了。 不过…… “这小道儿你如此熟,你是不是常从这儿下来?” 赵熙凌盯着张良的侧脸,好似要将答案从人脸上看出来似的。 张良冲她笑了一下,并未答话,接着一拐弯,那熙熙攘攘的市井气便扑面而来,方才的静谧消失的无影无踪,好似是两个世界。 赵熙凌看着眼前铺张开的早市,发出了“哇”的一声惊叹。 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十米之外的包子铺里肉香也飘到鼻尖儿前面,左侧那家糕点铺好像蒸了枣糕,那糖味儿,闻着便叫人流口水。 赵熙凌被这吃食迷得五迷三道,差点儿不晓得自己是谁了,她情不自禁往前踏了一步,拽住了张良的袖子,将人拽着走到那包子铺前边儿高声吆喝:“老板来两个肉包子!” “好嘞!姑娘您拿好,四文铜板儿!” 赵熙凌接过有些烫手的两个纸包,从荷包里呼啦啦倒出四个铜板儿来。 “客人您走好!” 那老板笑眯眯的送走这二位,转而迎接下一位客人去了。 “喏,给你。”赵熙凌将一只纸包递到张良面前。 第150章 馄饨 好次 张良愣了一瞬才接过,赵熙凌察觉,忽然有些忐忑,她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先生是不是……是不是不爱吃这个? “你若是不爱吃,便不必吃了。”赵熙凌拨开那油纸咬了一口,转身朝那家枣糕谱子走,那软糯的包子像在嘴里包了酸汁,叫她莫名的有些难受。 这是她自凌虚过后她给他的第一个东西,张良捏紧手中的油纸包跟着眼前的姑娘到了糕点铺面前,看她又买下了一小块栆糕。 他本就不挑食,还是她给的,他怎会不爱吃呢? 张良见不得赵熙凌不开心:“我知道街角有家馄饨店好吃,你想不想去?” 赵熙凌正为方才举动懊恼,此时先生说什么她都得答应,再说还是吃馄饨,她当即点了点头,眼神亮晶晶的看着张良,满眼都是期待便是如此了。 张良轻笑一声,这姑娘只有提到吃食才会有些姑娘家的娇俏模样,也不知是好是坏了。 张良带着她往巷子里深走几步,赵熙凌便看见了隐藏在街角的一家小小的馄饨摊子,只见到了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翻腾的白胖馄饨,赵熙凌口中的津液便止不住的泛滥了,更不用提那满鼻子的葱花儿香,更是勾的人魂都要栽到锅里去。 张良撩开那褐色的布帘朝里面唤了一声:大娘。 便有位腿脚不便的嬷嬷走过来,见着是穿着儒衫的青年人便笑开了:“是张先生啊,探亲回来了啊?” “是。”张良笑着颔首,仿若新郑城破时站在城门之外连门都进不去的人不是他。 “哦哟……先生求学不容易,今天婆子我呀,就多给您下些,这小姑娘是你带来的?” 嬷嬷讲话有点吃力,但手上功夫利索,抄起竹片子上晾着的一排馄饨,手腕一抖便下到了那飘着香的汤料里,原本沸着的水呼噜冒了个泡,平静下来。 张良看了那下锅的量,知晓是将赵熙凌的份儿也算上了:“多谢大娘。” 待先道了谢,便不由分说搀着那嬷嬷坐下,赵熙凌听那嬷嬷笑问:“你又要自己盛呀?” 张良应了一声,回身去捞那锅里的馄饨去了,他先是挑了两只碗,放了些盐,才不紧不慢去舀那大锅里翻滚的馄饨,赵熙凌见他手腕一抖,那竹编的大勺子里便铺满了馄饨和白汤,再一反转,那些便都落到了碗里,连些汤汁都没洒出来。 她想伸手去端,被张良拦下:“去陪大娘说话罢。” 赵熙凌不晓得为什么张良拦她,哦了一声,坐到那嬷嬷身边。 那嬷嬷看着她慈爱的笑笑:“小姑娘长得真俊。” “您这店什么时候开在这里的呀……” “锅底可是用猪大骨煮的?” …… 张良听着身后娓娓的女声,将另一碗捞出来,两碗并排,挑些肉多的到一个碗里,再将那碗里小些的舀出来换到另一只里,这样一波弄,装满小的那碗虽然看上去多些,却没另外一碗那么可人了。 张良转身将那碗稍大些的放到赵熙凌面前,自己则端了另一碗坐她对面去,开始就着馄饨吃方才赵熙凌给他的包子。 赵熙凌与那嬷嬷并排坐着,和着汤咬了一口混沌,那肉香包裹着汁水在口腔中迸发而出,暖暖的流到胃里。 “您家的馄饨可真是又大又紧实,太好吃啦。”赵熙凌咽下一个,对着身侧的嬷嬷夸赞。 那嬷嬷看了一眼赵熙凌碗里的嚯哟一声:“小姑娘运气可真好,寻常人可捞不到这么大的。” 嬷嬷活了快六十岁啦,也是半个人精,小姑娘碗里的都是挑过的,她自己包的馄饨,自己难道还看不出来么? 姑娘是个好姑娘,小张先生也该到这年龄了,就是小姑娘看上去还不大,看样子连欢喜是什么都不懂哩,该是家里定下亲罢。 嬷嬷浑浊了的眼睛里含着笑,看着赵熙凌连汤都没剩下一滴全喝干净了。 看着吃的挺多,怎么还是瘦巴巴的? 嬷嬷这么想着,张良过来付铜板的时候低声对他说:“姑娘家的可得注意着些,长得太瘦可不成,她从家里跟你过来求学,可不能让人吃苦哟……” 张良一听,哪里不知道这大娘是误会了什么,当即便红了耳尖,连退两步:“我……我知晓了。” 随即落荒而逃 那嬷嬷看着张良的背影叹了口气,暗道还是年轻面子薄,她摇了摇头,又坐下看起她的店来。 方才那嬷嬷的话魔音一般在张良耳边盘桓,他偏头看了一眼赵熙凌,只见她眉头微皱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心中一紧,赵熙凌的功夫他是知道的,寻常人就算再怎么压低了声音也瞒不过她的耳朵。 她不会……是听到了,不喜罢…… “九华不必苦恼,我日后会去解释。”张良轻声说。 赵熙凌现在确实苦恼极了,不过却不是听到了方才那嬷嬷的话,要说方才张良付钱的时候与嬷嬷说了什么她还真不知道。 她是想着张良一手扶袖一手捞馄饨的模样,那在她心里谪仙般的人仿佛沾染了些烟火气,忽然的就近了,那口锅里蒸蒸而上的雾气模糊了些他的眉眼,但却仍是一番公子如玉的好景象。 他倒是没什么君子远庖厨的酸礼,可……可这…… 赵熙凌的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那种对张良的崇敬与佩服好像在这一瞬间有了一丝改变。 她忽然觉得自己与身边的人靠的有些近了,忙微微退开两步。 这动作有些大,大到让张良的脚步都顿了顿,可能还是急了些,他想,至少得知道她还能再在齐国待多久。 “你何时走?”张良问。 什……什么? 这是要赶自己走了? 赵熙凌偏过头怔怔地看着他,方才升起的本就不明朗的雾气仿佛被狂风一吹,呼的一下就散开了。 “待与荀子告别后便走。”她想了想,低声回应道。 张良抿了抿唇,定是那嬷嬷的话叫她听见想要避嫌了,早知道晚些日子带她来吃馄饨就好了。 第151章 贪吃的姑娘 日头渐渐上来,早课的时间快结束了,虽说已用过朝食,可之后的课却不能不去上。 两人一路沉默回到庄里,那脸色叫等在庄子里的荀夫子吓了一跳,训人的心思都不在了。 这二位是怎么看都不太对劲,相对这说话的时候还好,那姑娘方一别过脸去,张良面上的笑就隐没下去。 可张良将人送回荀夫子那里就上课去了,半点留下的意思都没有,荀夫子只得将问题憋在心里,待他下了学,才问出口来。 张良敛着目沉吟了一会儿才道出赵熙凌辞行的事。 荀夫子听了叹了一声,次日下棋时便格外认真,原以为这孩子会在小圣贤庄待些时日,没成想今日便要辞行了。 待畅快淋漓厮杀一番,赵熙凌照例一颗一颗认真收了棋,用布擦干净了才放到棋筒里去。 荀夫子这棋子寻常都是由自己这里的小童打理的,如今见赵熙凌如此认真爱护,对她的观感又不止好了一分。 “夫子,今日我便辞行了。”赵熙凌盖上棋筒。 “去哪里?”荀夫子面上看不出挽留之一,好似只不过是寻常一问。 “去赵国。” “作何?” “赵国应当是秦国的下一个目标,我想……去做些事。”赵熙凌没说她想去救些人,这些小事,无需宣之于口。 荀夫子听她这么说倒起了些兴趣:“为何不是魏国?” “信陵君地位稳固又一心向国,魏国与赵国相比,还难写,如今韩国已经灭,连接赵与魏的桥梁已经消失,除非魏国能够说动齐国,否则,没可能穿越秦国的地界儿去帮赵人,再者言,赵国,是秦王为质的地方。” 赵熙凌将利弊一一说了,荀子没想到她如此清楚,一时间心中惊叹,果然物以类聚,韩非认识的孩子可都很不错。 “既如此,便去罢,外头总好过与老头子下棋。” 这话听着有些酸,赵熙凌抬眸看了眼前的人一眼,之间那白须老人目光看向别处,面前棋盘空空,想起这两日所下的两局酣畅对局,赵熙凌颇有些明白荀夫子的感受。 人生在世,碰到合适的对手与遇上一个知己一样困难,何况荀子这么大岁数,更是珍惜自己所碰到的每一个对手和棋局。 “晚辈定会前来拜访,到时跟夫子下棋,还请夫子不要嫌弃才是。”赵熙凌笑眯眯的说出这番话。 荀子哼了一声,挥了挥袖子,看着赵熙凌转身出了屋。 “出来吧……”荀子闭了眼,沉声说。 张良缓步从屏风后显出身形。 “今日逃了早课,去在《五蠹》之中挑一段,写篇辩文给我。” “是,学生知晓。”张良行了拱手礼,回去作文章去了。 荀夫子耳边渐渐没了张良的脚步神,才缓缓叹了口气,张良这种将事情憋在心里的性子也不知像了谁…… 韩非终是走的太早,没将能说的都与他说干净。 小辈的事,他一个长辈也不便开口,可看他们这番模样,还不知张良何时能开这个口。 …… 赵熙凌因着自己被张良赶走懊恼了些时日,不晓得到底是哪里惹恼了人,连让自己留在庄子里都不愿意,桑海又大又热闹,张良说不准自己留在小圣贤庄,没说自己不能留在桑海呀~ 赵熙凌眼睛一亮,桑海又大又好玩儿,她才不会现在就走,好歹也得先玩儿两天! ……结果一玩就是一个月。 这日,张良外出替庄子里生病的二师兄带些少了的药材回去,想着毕竟是吃了药,也顺便在丁掌柜那里拿些糕点,却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她。 他脚步一顿,退后一步,将身形掩在门后,听见那姑娘肆意的声音。 “丁掌柜,您家糕点可真不错,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糕点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嘴里还咬着糖糕,少女的声音软蠕蠕的传出来,张良看到好两个路人往店里头张望。 “嗨!俺是个粗人,可当不起一声您,不过俺这店里的伙食那可是咱桑海城最好的吃食。”丁掌柜说着抚了两下自己那胖墩墩的圆肚子。 赵熙凌看到那上边儿的肉敦敦颠了两下。 她凑近些问道:“怎么说?” “山上那小圣贤庄知道吧?那些读书人的吃食可是我一手操办,没人说过不好。”丁掌柜颇为得意,两人就像底下人员接头似的凑近了说话。 “喔~厉害!”赵熙凌赞叹道,这两天她都在这儿吃饭,就这样还没将丁掌柜会做的糕点都吃完,她本来只打算停留一个星期,没想到,一个月过去了,这位丁大厨还有十种糕点没做出来给她尝过。 “那……掌柜的,你说的那个秋菊金桂糕,什么时候能做给我吃啊?” “嘘!!!!”丁掌柜食指竖起来,环视了一圈,见没人注意才回答:“我给你做吃食这事儿可不能让别人知道,我老丁可是有规矩的,叫客人们知道了可不得说我。” “哦哦哦。”赵熙凌忙应了,又压低了声音,悄咪咪的问:“那你什么时候做给我吃呀?” 张良被她那副小馋猫的样子逗笑了,好险才没出声。 “你想什么呢?如今桂花没开,菊花更是还早,我上哪儿给你做这糕去?”丁掌柜一副你不开窍的模样看着她。 “啊?”赵熙凌遗憾的要命,算算日子,桂花还要十日才能开,她这回不打算赶路,想慢慢走,在桑海留十日,实在是太久了。 “咳咳,丁掌柜。”张良踏进门槛,见小姑娘听到自己的声音一僵,没回头,心里叹了口气:“我师兄生病了,来您这儿拿些做好的糕点。” 丁掌柜看着他手里提着的药包,知晓是想那些酸甜可口的去药味儿,便亲自去厨房里取了装在精致的食盒里,给他提过来。 还没送到人手上,就见张先生走到那小姑娘一桌坐下了,方才还高高兴兴的姑娘,这会儿也不知怎么了,平平唤了声:“子房先生。” “怎还未走?又贪食糕点了?”张良想到韩国时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少女穿着雪白的裙装从窗子外翻进来,若一只蝶,就此停在了他心上。 怎么不说两个字又要赶她走? 赵熙凌忽然觉得委屈,眼前的人正是长的时候,一月不见似乎又抽长了些,他穿着紫襟的儒衫,含笑看人的时候,便是寻常,也能叫人觉得如沐春风。 她待在桑海又碍什么事? 赵熙凌抿了抿唇,将上面糕点渣渣舔干净:“我明日便走。” 第152章 秋菊金桂糕 张良这话一说,剩下的几种糕点她也没了吃的心思,左右那桂花也没开,倒不如明日走了拉倒。 赵熙凌气呼呼的想着,腮帮子有点儿鼓,张良看着,觉得她像老师院子里养的一条白色的小金鱼。 “桑海还有许多去处,再有十日丁掌柜后院重的桂花便开了。” 张良想说挽留的话,可怕将心思暴露,只能想着糕点能将她多留几日。 赵熙凌兀自伤心着,没注意张良轻声说的话,只觉得难受,可一想张良又不是自己什么人,她没什么理由可难受,那一口气便堵在喉咙里,有点酸,也有点哽的慌。 丁掌柜握紧大拳头,紧张的很。 “我明日晚些时候便走。”她说道。 张良叹了一声,丁掌柜知道这时候自己应该出去缓和一下气氛,便忙提着食盒放到张良面前,搓搓手嘿嘿一笑:“二位……认识呀?” 这话问了等于白问,气氛又平添一丝尴尬。 “多谢丁掌柜了,明日我会将食盒还下来。”张良站起身来,丁掌柜刚想说不用那么麻烦,让送朝食的伙计带下来即可,就见到张良冲他眨了两下眼。 丁掌柜一瞬间福至心灵:“好好好,麻烦张先生。”然后恭恭敬敬将人送到门外。 直到视线里看不见张良的身影,这才一溜烟的跑到赵熙凌面前:“诶,你们……怎么认识的?张先生那可是我们这一代的名人!” 怎么着? 名人她就不能认识了? “韩国认识的。”赵熙凌没好气。 “诶,我看张先生可对你不一般,他可从未对姑娘家如此和颜悦色过。” 赵熙凌听了这话,哼了一声,他哪里对自己和颜悦色了? 话里话外还不是在赶自己离开桑海? 丁掌柜见说不通,眼前的小姑娘只盯着面前快吃干净的糕点,只想着跟盘子里的东西拼命,便摸了摸自己的大脑瓜子,只觉得现在年轻人跟他的代沟可大,一脑袋疑问的近后厨去了。 次日清晨,赵熙凌练剑回来,方才看见有间客栈的后门,便见着一片衣角飘过,地上落了一只食盒。 那衣角她认得,是张良常穿的那件,赵熙凌想不通他为何不进去,而是将食盒放在后门,将那食盒提了,高声唤丁掌柜:“掌柜!子……张先生给您还食盒来了。” “诶!来喽!” 丁掌柜一接过那食盒便知道这重量不对劲,吃一行饭那得有一行的本事,他店里多大的食盒有多重他一上手那都知道。 这里面一定装了东西。 赵熙凌见丁掌柜接过食盒如有所思,也不多问,兀自上楼去了。 丁掌柜掀开那盖子,发出一声惊叹,这食盒不大,分成两格,一格里面装了黄灿灿的桂花,一开便有扑鼻的甜香,上面还带了露,一看就是新采的,另一边则放了一簇晒干的秋菊,那质量,定是从小圣贤庄自己的药房里面拿的。 乖乖……这可不得了,要将小圣贤庄的张先生亲自采花送给姑娘吃这事儿说出去,桑海城小姑娘的心可就碎了一地喽。 丁掌柜知晓张良的意思,手脚麻利的做了糕点,上蒸锅,不一会儿便飘出浓郁的桂花香,桂花香气馥郁,加上一点若有若无的菊香中和,更叫人欲罢不能,丁掌柜看着这一食盒的花浓缩出的一小屉糕点,满意极了。 赵熙凌在房里闻着那味儿,略一思量,便知道是自己想吃的金菊桂花糕做出来了,而近日早晨张良为何而来也清晰明了。 她闻着味儿下楼,刚巧丁掌柜将那一笼屉糕点放在了她平日里常坐的位子。 “赵姑娘。”丁掌柜喊了一声,走到她身边悄咪咪的压低了声音:“这可是张先生知晓您要吃特意给您捎来的,小圣贤庄那几颗桂花树,那可据说是荀夫子的心头宝呀……” 赵熙凌一愣,忽而想到那日去拜访荀子时他内院里种的几株桂花树,那时候它还没开花,但确实能看出主人对它的用心和爱护。 赵熙凌笑了一下,心情不知怎么的好了许多。 “它好吃,主要还是仰仗丁掌柜的厨艺。”赵熙凌夸道。 “那可不!”丁掌柜揩了一下鼻子,得意极了。 赵熙凌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放入口中,桂花的香气从口腔冲入鼻腔,她眯起眼,吃着这软糯的糕点,感觉自己像是咬了口桂花味的云朵。 “怎么样?”丁掌柜一双虎目期待地看着眼前的顾客。 “那还用说?”赵熙凌夸道:“就是宫里的糕点那都没有丁大厨做的好吃。” 丁掌柜一听这话便笑开了,左右现在没什么客人,他蹭过去坐在赵熙凌的旁边:“那……张先生这祸可没为你白闯。” 赵熙凌愣了一瞬,忽然面上便升起红晕。 “我可没见张先生对哪个姑娘如此好过,读书人不是讲究什么……嘶…………什么洁……碗自好?” “那是洁身自好……”赵熙凌十分无奈地纠正。 “对对对就是这个!”丁掌柜拍了拍肚子,憨憨一笑。 “诶……赵姑娘,我看张先生对你……”丁掌柜冲着她挤眉弄眼,一张胖脸都快皱成球了。 话说道这份上,就是再怎么迟钝的人也明白他深恶意思,赵熙凌也不是喜欢装傻的,一下便明白了,那张白皙的面孔一下子面粉若荷,她感觉到脸上的热度,只道自己害羞,举起手来使劲儿拍了拍。 ……然后更红了 “……”丁掌柜看得无语,他是个爽直人,心里有什么便说什么,干脆问道:“你见他欢不欢喜?” 这话听着含蓄,但在这时候已经相当明目张胆了,就差问你是不是心悦他了。 赵熙凌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她见张良,欢不欢喜? 自然是欢喜的,她那么喜欢他,小时候就喜欢…… 可小时候喜欢的那个张良与现在这一个又有些不一样,历史上的张良是平面的,是一段故事组成的精神,现在这个有血有肉,还会……还会为人摘花…… 她小时候喜欢张良,是因为敬仰他,爱戴他。 可如今未长成的张良,她见他是为什么欢喜呢? 赵熙凌这么一问自己,眼前便浮现出少年身着青衣在树下练剑的模样,共工箓上的剑法温润却暗藏杀机,那人收剑之时挽起的剑花肆意好看,平日里她不想的时候未曾注意,如今一想,那画面便出现在眼前,颜色一丝一毫都未曾消退。 第153章 四海归一 赵熙凌的心跳的很快,似乎从来就没有这么快过,好似又回到了小时候刚练功的那会儿,不一会儿手心便冒了汗。 她这反应足以说明一切,丁掌柜虽然是个粗人,但粗中有细,并不蠢笨,自然是看出了赵熙凌的不同,看看身量,约莫是十三四岁的年纪,但哪家长辈会放自家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出来瞎逛? 看她这样子,定是及笄了,不过是长得小罢了。 丁掌柜搓搓下巴:“赵姑娘……赵姑娘?” 赵熙凌一惊回过神来,她用手做扇子,对着自己升温的面孔扇了扇风,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何事?” “嘿嘿,张先生那风姿在我们桑海城内可是独一份儿,那只要一上街,什么王家的二女,李家的姑娘,没有一个眼睛不是黏在他身上的,你可要抓紧啊~” 赵熙凌脸上刚刚降下去的一点儿温度又哄的爬上来。 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又觉得张良如此引人注目也是理所当然,一时间纠结的不行。 “什么?什么抓紧,掌柜您可不要瞎说。” 赵熙凌左顾言他,丁掌柜见她不愿承认,也不围着她转,反正小圣贤庄的张先生来的频繁,到时与他说说便是了,那先生能为这姑娘逃早课采老师院子里的花,怎么说也该是不一样的。 丁掌柜将手中揉成一团的抹布“啪”的一甩,那布便展平,被他搭到肩上。 赵熙凌为这声音侧目,本来她是未曾注意着丁掌柜的,可没曾想他居然身怀功夫? 那抹布发出的声响,一般人可甩不出来,但看他走路步法,却像是完全没有内力的普通人,赵熙凌暗笑自己多心,说不定只是他这动作做习惯了,便能做出练武之人的感觉,再如何想,一个厨子都不可能有顶尖儿的身手。 如今,想吃的糕点都已经吃过了,她也该上路了。 赵熙凌取出一袋金叶子放在那笼屉旁边,用筷子摆了个障眼法,然后也不管丁掌柜什么时候能拿到这金叶子,收拾了行囊,径自出桑海城去了。 却说卫庄与红莲在桑海落脚后,卫庄第一件事情就是弄到了一张桑海城的地图,第一时间便用自己的双足与双眼,丈量过桑海的每一寸土地,之后便来到桑海最荒凉的地方,说是荒凉,但远没有到荒无人烟的地步,只是这里的居民大多平穷,有些走投无路的穷凶极恶之辈,一贯喜欢这里,贫穷和贪婪,能将人性的丑陋无限放大。 卫庄环视眼前这片村庄, 第154章 诸子百家 张良无意识的绕了圈手中的穗子。 这三年,除了那些风言风语,九华几乎没有消息,原本她每年至少会来一次小圣贤庄,可这三年,竟然一次都没有出现过,也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张良有些担忧,他知道,如今四海过一,百废待兴,可边界不稳,始皇帝要兴修长城,抵御外敌,可那些监管之人几乎不将六国之百姓当成人,修城者宛如牲畜,用鞭子赶着,以血肉筑城。 说起始皇帝这个称呼,还要说道小圣贤庄出去的李斯…… 李斯和韩非这两个能称为自己师兄的人,如今却有完全不一样的人生,虽说人各有所求,但李斯所作所为实在为君子所不齿。 一声啁啾打断了张良的思绪,他伸出手让那蓝白相间的鸟儿停住,从那鸟儿的布兜之中取出一张布帛,这动作未避讳荀夫子,自然也叫荀夫子清楚看见了那字条上的字迹。 那笔触温润而不失锋,是道家逍遥子的笔迹。 张良将那字条仔细看过,然后看向荀夫子:“老师。” “既是与故人有约,便去罢。” 张良对着荀子一揖到底,他知道今天这举动若是被知晓了会为小圣贤庄带来什么,但他仍要去做——*******,*******。 …… 于此同时,赵熙凌也收到了这个消息,齐国作为距离秦国最远的国家,有很多诸子百家之人在这里聚集, 所以布帛之上写的聚集地,对她来说并不远。 现如今,赵熙凌所在的函谷关,是老子当年悟道之所,早在三年之前,她便拜赤松子为师,说是拜在门下,事实上二人修为谁高谁低还说不准,两人与其说是师徒,更不如说是道友。 十年前,她便已经有了金丹后期的修为,如今不说更上一层楼,却也将修为夯实,只差一步便能入元婴,在赤松子那里,比起大道,她更能学到的,多是后世早已失传的奇门遁甲。 赤松子是北冥子座下之徒,赵熙凌只在拜师后见过这位师祖一面,那位师祖看了她许久,最后只叹息一声,摸了摸身边小徒弟头上的苞苞。 她当时并不知道北冥子在叹什么,直到再次见到了这位小师姑。 两人略一较量,赵熙凌遍晓得她钻了牛角尖,她太过于注重有情和无情,而忽略了大道的本质。 赵熙凌怔怔出了一会儿神,接着一挥宽袖,身形便散去,出现在了在山顶修炼的赤松子面前。 赤松子年过七旬,须发接白,未等赵熙凌说话,就一挥袖袍,待她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山脚,只需再走几步,便能出函谷关。 她抬起手,看着耷拉下来的宽袖,这道袍看着飘逸,对剑客来说实在不怎么方便,虽然说这样说有些不尊师重道,但她还是觉得北冥子座下弟子的脾气好像都有些毛病。 赵熙凌叹了一声,朝着长风所在的方向伸出手去,五指成爪,用灵力一勾,咻的一声风啸,长风便连剑带鞘出现在手中,她挽了个花儿卸了冲力,对他说道:“还是你脾气好些,否则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话刚说完,耳边便传来一声清浅的笑。 赵熙凌啧了一声:“你莫笑我,这趟回来就将上次得的那块儿玄铁找个办法与你融了,到时候你就疼去吧。” 长风犹豫都不曾有,声音又响在赵熙凌耳畔:“剑怎会怕疼?我若怕,就不曾有现在的我了。” 赵熙凌抿了抿春,剑能够产生剑灵本就已经极为难得,更不用说,长风经过一次次淬炼之后更是能与她精神想通,并且能够短暂的现形。 这其中艰辛,除了他自己,没谁能懂。 赵熙凌牵着马来到布帛上所写地点之时,逍遥子已经到了,赵熙凌轻声叫到:“逍遥前辈。” “当不得赵姑娘一声前辈。”逍遥子笑道。 赵熙凌的修为道家之人都有数,晓梦若是道家千年来的天纵之才,那眼前这个,已然没有言语能够形容她在修道之上的智慧。 除了辈分小些,她没有什么不在道家顶尖。 “赵姑娘当想清楚,此去便是要反秦了。”逍遥子说道。 赵熙凌哼了一声:“我不过是去解决着家务事。” 逍遥子不与她争,说起了别的话。 人陆陆续续来齐了,张良来的时候,就见着一位姑娘与逍遥子在说话,那姑娘穿着白色的道袍,腰间紧缠着蓝灰的腰带,不盈一握便是如此,那背影他眼熟的很,他想移开目光,可他的心偏是不让。 许是身后的视线太有存在感,赵熙凌回头,便看见了张良。 他不是那个在韩国时的青衣少年了,所谓长衫刺落雪,春风缠马足也不过就是这般模样。 赵熙凌冲他点了点头,抿唇笑了下。 张良紧了紧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前辈。” 逍遥子止住话头,刚要说话,便听的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位带着斗笠的男子疾行而来,经过时停都不曾,只高声道:“辛苦各位,由在下带路去机关城。” 众人纷纷上马,朝着墨家机关城的方向急行。 赵熙凌嫌弃马慢,最终问了地址,弃马而行。 墨家机关城之外的几道机关或许能够难住以前的她,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形同虚设。 打开机关城大门之时,赵熙凌看到的是几乎令她目呲欲裂的一幕,鲨齿穿入盖聂的胸膛,刺在琵琶骨与心脏之间。 赵熙凌怎么也没想到事态真会严重到这一步。 “师兄!” 她惊叫一声,飞身上前,练点盖聂身上几处大穴,卫庄的手下留情留了和没留几乎没什么两样。 此一回,盖聂伤及心肺,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好了。 赵熙凌往盖聂身体之中送入灵气,暂时护住了盖聂的心脉。 “你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长风出鞘,在这没什么光亮的室内竟照出一抹反光。 “这……就是长风?”高渐离喃喃。 “据说长风与凌虚为同一人所铸,凌虚位于第十位而长风则位于第八,仅位与水寒剑之后,如今看来,也不是没有道理。” “风胡子剑谱的排名不仅与剑有关,还与其使用者也有一定关系,她师兄的剑渊虹位于剑谱第二,要论坚固与钢劲,恐怕剑谱之上,只有巨阙能与之相比。” 徐夫子抚了抚长须,将他所知道关于长风的事情对着身边墨家的同伴们娓娓道来:“这剑也不知是何人所铸,能铸成这两把君子之剑的人,若是有幸能见上一面,也不枉此生了。” 这边徐夫子与众人说话的档口,卫庄也回了赵熙凌的话。 只听他哼笑一声,颇为讥讽:“为什么?我们生来就是对手。” 第155章 鬼谷之见 赵熙凌几乎怒不可遏,她提剑上前,长风第一次带着刚猛的杀机与鲨齿相撞。 “铛——” 何等振聋发聩之音! 站在一边的众人忍不住偏头,好避开这一阵音波。 方才与盖聂的一战,卫庄消耗了不少气力,如今根本接不住赵熙凌几乎用上八成力道的一剑了,鲨齿偏开,几乎就要脱手,但他拿住了。 剑客手中,绝不能没有剑。 赵熙凌第一次有了想哭的情绪,她胸|膛之中有一股气,直冲头顶,这怒火几乎烧去她的理智,这十年来,她的修为和剑术从未有一天落下,她用尽全力,刺出了她所能刺出的最快的一剑。 卫庄看着像他袭来的剑锋,觉得可笑至极。 鬼谷这一代有三个人,他们刀刃向内的时候可有犹豫过。 面对这一剑,卫庄甚至没有提起鲨齿,他知晓自己是挡不住的。 索性赵熙凌的理智还剩下些没烧干净的灰,她想到卫庄的那一剑。 她不知道卫庄是不是故意的,但那血腥残忍的一剑实际上避开了盖聂的要害。 赵熙凌一向认为这是他们之间的斗争,但真看到其中一个倒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原本所想的那般不在乎。 长风停在了卫庄的颈前,只需再往前一分,她就能刺破卫庄的脖颈,挑断气管。 但她没有,她停了下来,因为卫庄身后的红莲轻轻叫了一声不。 现在该叫她赤练了。 她是颤抖着的,祈求般说出了那个字,赵熙凌记得她的笑容,记得她递给小女童饼子时候的样子,昨日种种,她全都记得,多是一些令人快乐的回忆。 所以她停下来了,她记得韩非,也记得赤练眼睛里盛的泪。 十年过去了,所有人都变了很多,赵熙凌持剑抵着卫庄的喉咙,视线却看向一个个站在卫庄身后的人。 白凤脸上看不出稚嫩了,赤练也没了少女时候的天真。 唯独她,看上去还如同以前一样。 赵熙凌思绪纷杂,难得感受到一丝失落,当她知晓她生来就和常人不同的一刻起,她就意识到,终有一天,她所在意的,她所看到的都将成为黄沙枯骨,唯有她会永远留下来。 这一刻,时间几乎停滞了,直到赵熙凌的鼻尖闻到一丝梅花的气味。 墨色的内力如同急流,越过她,直冲卫庄,人还为出现,他的剑式便与卫庄打了照面,并且一上来便几乎倾尽全力,不留情面。 卫庄受了伤,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攻击,长风在赵熙凌手里挽了个花儿,以一记斩落雪将绕过自己的内劲打散。 “这就是……斩落雪?”高渐离第一时间认出了这一招。 “与你的易水寒相比,你觉得如何?”班大师偏头问道。 “斩落雪,顾名思义就是能将自己周身十步之内的飘雪全部削成两段的剑法,以细致著称,它与易水寒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剑法,斩落雪轻盈,柔和,悄然无声,而易水寒更为霸道,发动之时几乎无人不晓,易水寒对于内力的要求极高,如果没有足够的内力则不能完成,而斩落雪注重的是对于气力的控制,这样的剑法,一般人就算内力足够也用不出来,长风之所以在剑谱上比水寒剑略低一名,恐怕也是因为很多人只见其貌未见其能,否则,长风之威恐能与渊虹比肩。” 高渐离心细,对于剑法的领悟也达到了世间少有的高度,说完他叹道:“若是赵先生能够加入反秦势力……” 话未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盯着一柄绝世好剑看的好时机,众人又将视线转回场内。 事实上,来者何人,他们心中早已经拥有答案。 墨家巨子对于赵熙凌打散内劲之举并未有不满,左右他也并非是想真正将卫庄杀死,否则岂不是叫嬴政正中下怀? 赵熙凌出手阻断了墨家巨子的一击,却不会因为墨家巨子攻击卫庄酒站在卫庄一边,她收剑回鞘,推到盖聂身前,盖聂倒下的地方不好,若有什么情况,她现在的位置也好第一时间照顾到自己的师兄。 “你攻占了机关城,却迟迟不下手,是为了什么?”巨子似乎很疑惑,他索性将自己心中所想问出。 “有一个疑问,一直萦绕在我心头,我想证实一下。”卫庄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的将视线投向站在一边的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没什么存在感,赵熙凌也是因为卫庄的这一眼才注意到他,那孩童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头发乱糟糟的蓬着,一直守在盖聂身边。 “现在,你有答案了么?”巨子的问话将赵熙凌的注意力拉回。 卫庄轻笑一声,没有回话,却是意味深长的看了赵熙凌一眼。 赵熙凌抿了抿唇,她与卫庄上一次相见还是在鬼谷之内,那是她出谷之后第一次回去,想多呆些时日。 她看见父亲将代表鬼谷子的戒指和纵剑谱放在平常授课的台阶上,那位置不好,戒指和剑谱上都落满了灰,她定定看着那卷剑谱,说实话,她并没有想到父亲会选择卫庄作为下一任的鬼谷子,但细想想,却觉得父亲的选择并非没有道理,盖聂的理想过于遥远美好,在这世上,不会存在,也不可能存在那样一个地方。 赵熙凌最终没去动那两样东西的位置,进屋洒扫一番,待住了些时日准备走的时候,她见到了静立在门前的卫庄。 他变得有些老,不过也是,他不是纯粹的修士…… “你回来了。”卫庄站在廊下,两人对视了一瞬。 “是的。”赵熙凌没有就这个问题多说,也没问他为什么会回来,只说:“这是父亲留给你的。” 卫庄攥紧了那戒指,他一向以为师父更为青睐师哥,但也许他想错了。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卫庄定定看着赵熙凌,她知道他想问什么,鬼谷之人互相了解,比他们了解自己更了解对方。 赵熙凌微笑了一下,若不是卫庄盯着她,他几乎以为她方才是面无表情的。 “恭喜你得偿所愿。” 卫庄听见她说道:“虽然我想这么说,但我知道,你所想要的,远远不止如此。” “你也没有盖聂的消息?”卫庄细盯着赵熙凌的面孔,绝不放过哪怕眼神之中的一丝变化。 “我从不打听你们的消息。”赵熙凌似乎笑了,眼睛都弯了起来,似乎他问了多么愚蠢的一个问题。 卫庄的视线绕过她,钻进室内,这地方纤尘不染,虽说叫这地方干净对眼前之人来说不过是拍两下手的事,但她对鬼谷的在意,绝非是她嘴上说的那般简单。 …… 卫庄所做之事总有道理,而他为何要看她? 巨子似乎没注意到卫庄这一眼,只听卫庄道:“你若想杀我,现在就可以来,没有人会拦你。” 第156章 六魂恐咒 “我不会杀你。” 巨子的这句话,几乎令所有人震惊,连墨家的几位头领都失声惊呼。 对于卫庄来说,无谓的怜悯几乎比刺入胸膛的利刃更为令人难以接受,前者践踏他的自尊,后者带来的不过是死亡罢了,而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你到底是谁?” 墨家巨子似乎不想给卫庄再次说话的机会:“你应该清楚,我们真正的对手是谁。”他缓缓摘下遮面的帷帽。 赵熙凌说不清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感觉,当一个已经死亡的人又出现在面前时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如今知道了,为何这位墨家头领能说出这样有脑子的话,他是燕国太子——燕丹。 他们这些人,真正的目的不过是反秦,而嬴政的目的,就是让这些人互相消耗,自相残杀,若是现在杀了卫庄,且不说地上躺的盖聂会怎么看,但无论如何都是正中嬴政下怀。 说到底,墨家不过乌合之众,他们胸中空有仇恨,却没什么计划,反秦成功的概率也是微乎其微,甚至敌人来袭的时候,连知己知彼都做不到一点儿。 但凡有人知道卫庄的过去,就如同燕丹,只需一句话,便可了了这桩事。 卫庄只是想通盖聂一战罢了,而盖聂这些年,却一直在回避这一战。 韩非的死一直是卫庄心头的一根刺,赵熙凌知道这刺扎的有多深,哪怕她已经告诉他杀死韩非的星魂已经死亡,他还是执意要自己寻找一个答案。 但这答案却没有对盖聂的恨来的重要,赵熙凌不知道那种想要超过师哥的感情是怎样变成一股近似是厌恶的情绪的,但她大概知道这感情的由来大概也与韩非的死有关系。 卫庄恐怕觉得韩非之死,她和盖聂都有一定的责任,因为在他离不开韩国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人出手救出韩非。 赵熙凌沉思着,忽然听到了卫庄的笑声,似乎是了却了一桩难事一般——释然的笑声。 他说:“我们走。” 她看到这位二师兄不知什么时候喜欢穿起披风,这一转身那披风猎猎作响,好似将空间撕开一个口子,只看到便觉得压迫。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赵熙凌看到卫庄走之前又看了自己一眼,这一眼太过意味深长,任她如何去想,也想不通他这样看她的原因,这段见面的短暂时间,他已经用这眼神看了她不下两次。 如今情况容不得她细想,墨家巨子急晃两下,跌坐在地,他呼吸急促,面上的汗滴落到地上,聚成一滩。 没等赵熙凌伸手,逍遥子便摸上了他的脉门,逍遥子的眉头渐渐皱起:“这是六魂恐咒。” “什么?” 六魂恐咒极为恐怖,并且是墨家武学的克星,中咒者不用真气内力也罢,一旦使用便会发作,发作后内力便会开始反噬自身。 在阴阳家的“阳脉八咒”之中,六魂恐咒与封面咒印相生相克…… 赵熙凌上前一步:“逍遥前辈,请让我来试试。” 逍遥子偏头看向站在一边的墨家统领们,六魂恐咒没有解法,中咒之后必死无疑,赵熙凌虽拜在天宗门下,而天宗与人宗一向不合,但赵姑娘好似超脱于纷争之外,但无论如何,她也是道家人,对于墨家来说,始终是外人,若墨家统领不同意,他也不会允许她上前医治。 可谁都知道好歹,没有人会不同意。 赵熙凌上前一步,将长风置于膝前,摆出了一个令众人骇然的姿势。 ——“阴阳手印?” “你到底是谁?” 高渐离上前一步,几欲抽剑出鞘。 逍遥子默叹一口气,他就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道家学术本与阴阳家同源,阴阳家不过是道家分裂出去的单支,赵姑娘在道家年轻一辈之中的天赋无人能及,阴阳咒印自然也不在话下,请诸位放心。” 他们信不过赵熙凌,可到底还是信得过逍遥子的,高渐离将一颗心又放回胸膛,静静看着赵熙凌双手变幻,结出一个又一个复杂的印记。 “原来如此。”逍遥子撸了一把长须:“此为封眠咒印,与六魂恐咒相生相克,两者同时存在于一人体内时,可以互相压制。” 听闻这话,众人心中都升起一丝微乎其微的希望,但很快,这点希望都被打破。 “六魂恐咒发作的时间太长,如今封眠咒印只能起到缓解痛苦的作用,我已经尽力了。”赵熙凌收回手,看向面目悲切的众人,不悲不喜。 “多谢赵先生了。”燕丹对赵熙凌点头,赵熙凌的学识与修为,足以让他尊称一声先生了。 逍遥子对她使了个眼色,两人与非墨家弟子的百家豪杰,皆退出中心大厅之外。 一位首领最后的时间要做什么,他们都很清楚。 中心大厅门外的回廊上阳光明媚,没人能够想到方才这样的阳光就是杀死近千人的元凶,长廊之上站着一些幸存的墨家子弟,众人走到相对安静的一处。 兵家范增与张良站在一处,赵熙凌离他们不远,而范增的话音也没有刻意压制,那些看似大逆不道的话也只能在这里才能被大胆的问出口。 “儒家一向主张君臣理法,张先生更是儒家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怎么这次……” 张良缓缓开口:“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只有将人民放在首位的君主才是天下的王。” 他是知道赵熙凌的身份的,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面上笑着,仿若对一切事物毫不在意,眼中只有民生,可天知道,他不敢看一眼赵熙凌。 “而且,当一件事成为天下大势之时,凡天下人都无法置身事外,不管他是否愿意。” 他不看范增,也不敢将视线落在赵熙凌的身上,他望向天边被群山遮住半个角儿的太阳,轻叹出声。 范增似乎对这样的张良极为赞赏:“你和我平常所知的儒家弟子似乎不太一样。” 张良未曾接话,他对着那青山出神,三年未曾见面,谁能想到再见之时竟是这般? 若要将民生与社稷同心上的姑娘选一个…… 张良的手指紧扣住栏杆,纵使再如何不舍,哪怕是生生剜去心上一块肉,他也当是要选社稷的。 第157章 有间客栈 张良远望的那双眼里落了细碎的阳光,仿若是深潭之中的一点波光,想叫人伸手探个究竟,赵熙凌侧目看他,待张口说话时,那些墨家统领们从大厅之中鱼贯而出,步伐整齐地来到一边站着的孩童面前。 这一景象叫众人为之侧目,大家的讨论或想法都被这景象打断,甚至连带着呼吸都轻了些许,正当众人猜测之时,只见墨家众位头领朝那孩子屈身行礼:“请天明小友碎我们一同去见巨子。” “啊?”那孩子还是性情不定的年纪,被吓得倒退一步。 天明? 这名字落在赵熙凌耳朵里,叫她觉得有些耳熟,但她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在哪里听见过这名了,她皱着眉,又看见那孩子咚咚咚退了几步,小声说道:“有有有……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不行么?” 他好似没见过这样的阵势,被吓得都有些结巴,逗得赵熙凌扯开了嘴角。 “叫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 墨家头领之中有个块头特别大的汉子脾气似乎不太好,这句话说出来倒像是在吼人,他抱着臂,似是不愿行礼,旁边的同伴推了他一下他才不情不愿的低了头。 墨家这帮人实在是好笑,若非盖聂如今同他们一伙儿,赵熙凌险些都要笑出声来了。 那孩子最终不情不愿的跟着走了,范增见他们的身影又都消失在门厅之中,才又叹了口气:“墨家看来有大事发生。” 还能有什么大事? 赵熙凌在心中道:不过是选择下一任首领罢了,如今看来,这个孩子的身份非同一般。 “看来,这个孩子的身份非同一般。” 正当她想着,耳边就听到张良的声音,是他在接范增的话,范增略微一想便明白了张良说这话的用意,他捋一把胡须,微微摇头,实在想不到为什么墨家巨子会将自己的位置传给这样一个孩子,纵使方才这孩子侥幸接下了卫庄的剑招,也完全不够资格做墨家的主人。 正想着,众人脚下传来一阵地动山摇,接着便见高渐离从那门厅之中出来:“方才墨家巨子决定启动青龙,这里人数太多,而桑海最近又在城内城外增加了兵力,需要兵分两路才可进城,否则目标太大,容易暴露。” 范增对着那男人拱手:“有劳高先生。” 这人赵熙凌记得,是在她摆出阴阳手印之时意见最大的一位,看来在墨家的位置也不低,高先生? 她思索,墨家只有一位姓高,就是水寒剑的主人高渐离,她又看了一眼那人,他的手很好看,但据说如今已经很少击筑而是改弹了琴,赵熙凌在心里叱一声,不管是搞什么音乐,在琴里灌了铅砸人,怎么看也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她还是离这种人远点好。 张良这张脸放到齐国桑海也算得上是人尽皆知,大家都知道儒家小圣贤庄的张三先生一表人才,他自然是不能跟着众人一道走的。 而赵熙凌的闻名程度也不是只放在口中说说,但凡有点江湖资历的都知道,鬼谷子的闺女赵姑娘是个美人儿,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她拜在道家门下,天资聪颖,能将道家绝学尽览于胸,甚至能同阴阳家邪术融会贯通,就是脾气不是很好,所以,赵熙凌自然也不能和众人一道走。 赵熙凌在齐国最熟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丁掌柜的有间客栈,一处便是小圣贤庄之内荀夫子的住所。 如今师兄重伤,荀夫子那儿她是暂时没心思去了,赵熙凌袖袍一挥,清风徐来,人便同雾一般消散。 范增看到这一幕,赞叹道:“赵姑娘不愧为道家年轻一辈之中的豪杰,连聚散弥尘这样的招数都信手拈来,只可惜拜在天宗之下,若是人宗,道家之势相较于如今,恐怕能够再翻一番。” 张良张了张口,最终将原本想对赵熙凌说的话咽进肚子,接范增的话说:“赵姑娘若真是依循天宗之学,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范增笑了:“就像你,若是真的依照儒家那套伦理纲常,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张良未曾接话,拜别后转身离去。 …… 赵熙凌挥袖之间出现在有间客栈的后门,只见丁掌柜正鼓捣着后院里重的些香料,赵熙凌重重咳了一声,吓得那胖子一个激灵,差点没一个屁墩将身后重的菜给压塌了去。 丁掌柜将手伸向腰后的菜刀,待看见身后的人是谁才将手放下:“哎哟赵姑娘,三年了,道家没把你这不爱走正门的毛病给改了?” “难得您还记得我。”赵熙凌笑道。 丁掌柜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哪儿能忘啊!可从未有人出手那么大方连续包了一个月的点心,可是道家的东西没味儿?要来尝尝我老丁的手艺?” “尝手艺也可,不过主要是来住店。”赵熙凌翻手取出一袋金叶子,递给丁掌柜。 丁掌柜爱钱,是因为有钱就能买到上佳的食材,而上佳的食材才能做出令人尝之难忘的菜肴,但这一次他却迟疑了。 “这……赵姑娘,这几日,小店不方便住人……”丁掌柜为难极了,上面刚来了消息,这个埋藏在桑海多年的据点就要被使用,很快就有大人物要来,如今可是一点错都容不得。 “哦?不方便住人?” “嘿嘿嘿。”丁掌柜摸摸后脑勺憨笑了两声。 “那总能给我做一顿吃食吧?”赵熙凌晃了晃手中的钱袋,金叶子在里边撞出叮铃哐啷的响声,丁掌柜不懂什么阳春白雪,他是下里巴人,光听着这响,便觉得悦耳至极。 “那当然是能,赵姑娘前厅坐着,老丁我保准您吃的畅快。” 他将那钱袋接过了,忙不迭准备去了。 赵熙凌一个下午,又将好些没吃过的菜尝了一遍,道家天宗都是奔着辟谷去的,没辟谷的尚且吃的清汤寡水,辟谷了的恨不得饮露吃花,她难道好意思在山门之内吃香飘十里的好货? 赤松子还不得追着她骂? 她正吃着最后一道卤鸭掌,就听到丁掌柜“旷旷”从厨房里出来,对着一位面貌平常的人道:“高老板怎么才来,都等你好久了。” 还不等她将口那口咸香的肉咽下去,就听到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说道:“这一路都不太平,走不快,还请丁老板见谅。” 第158章 木牌之意 “哈哈哈哪里哪里。”丁掌柜一边尬笑,一边叫小伙计清场,到赵熙凌面前的时候却是丁掌柜亲自来请:“赵姑娘还可改日再来,咱这里大老板来了。” 赵熙凌冲他咧了个不是笑容的笑容,转过头去对着来人:“你问问你大老板,我能不能留下?” 她只扫一眼便能知道哪位是师兄,盖聂站的位置永远是可进可退的好位置,无需去看他伪装,这位师兄的定力倒是好了许多,往常见她如此少不得要说几句,如今竟只挑了下眉毛。 难得~ 丁掌柜看着“高先生”,为难地直挠头,他们要干的事儿若是穿出去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儿,这可不是人想留下来便能留下来的。 “赵姑娘于我们是熟人,还是生意重要,丁掌柜不必烦忧。” 赵熙凌坐在一旁剃下了最后一块鸭肉,裹在菜芯儿里一口吃下,耳边听着两个江湖人拼了命的说酸话,好悬才没笑出声来。 丁掌柜听高渐离说这话,颇有些惊奇,他是怎么也没能想到赵姑娘竟也是他们这条道上的人。 他高声唤来伙计锁上店门,又对众人说道店中还算安全,叫他们卸了妆术,他们这样子实在叫他看了不太习惯。 一边的小伙计上前把赵熙凌摞在一边小山似得空碟子收了,他端着那堆碟子从众人面前走过的时候,盗跖都有些目瞪口呆,他戳了戳站在身边的壮汉,悄声说:“大铁锤,赵姑娘看着如此好看。”盗跖用手比了个曲线,然后继续道:“没想到跟你一样能吃。” 那壮汉咽了口口水,叹:“这……恐怕比我还能吃啊……” 两人自以为说话声音小,但在场的哪个不是高手,赵熙凌更不用说,她直起身对众人行了礼:“在下赵熙凌。” 高渐离等人连忙拱手还礼,赵熙凌没报门派,一来她觉得没什么必要,二来,她的门派还真不好说。 高渐离一礼行毕了,对丁掌柜与赵熙凌一一介绍墨家众人:“赵先生,这位是盗跖。” 赵熙凌顺着高渐离所指,看向那个自行了礼之后就没什么站相的人,那人留个个龙须状的刘海,看上去贼眉鼠眼的,有些滑稽,可观他跟骨,却是轻盈灵活,露在袖子外的骨关节比寻常人突出,但手腕比寻常用剑者要细,就这一身跟骨来看,不愧为江湖上所传的盗圣。 “这位是大铁锤。” 赵熙凌冲盗跖点了头,有顺着高渐离所指,看向那位名叫大铁锤的。 此人肩宽如峰,身高恐有九尺,腰背之间用铁链拴住一个铁锤背着,此人面相憨直,没什么头脑,在墨家就算是统领估计也说不上什么话,不过这年头,能有一身神力也算是难得了。 “这是雪女。”高渐离与雪女相视一笑,眉目之间缱绻温情,尽在不言之中。 赵熙凌也并非不会看人眼色,自然明白,雪女是个极美的女人,她微微向着赵熙凌福身一礼时,面颊微微侧开,对着前方露出了一截雪白的颈子,将女子的温婉之美展现到极致。 赵熙凌不是没见过美人儿,道家晓梦,阴阳家大司命,还有红莲,她们都是美的,却各不相同,但雪女有种灵动的气质,据说此人以内劲可催生幻像,使人仿若置身于冰雪之中,赵熙凌朝她抱拳,那福身礼她只在咸阳宫之内学过,自从八岁出了宫门,就再未用过,与其做的不伦不类,倒不如该如何如何。 高渐离将徐夫子等人一一介绍完毕,众人这才围着木桌坐下,并将对门主坐,留给了盖聂。 “为不引起注意,张先生与逍遥子未曾同我们一起,如今也已经到了桑海,接下来……” 高渐离似乎有些迟疑,墨家巨子散尽功力留在了机关城内,随着他心中最后一片乐土一同消失,往日做这些决定的都是墨家巨子,如今,他还没有习惯做这些重要决定。 班大师见高渐离有些迟疑,便接话道:“张先生临走前曾留下一个锦囊,不过……“ 班大师将张良留下的锦囊取出,口朝下倒出三块用绳子串起来的木牌,依赵熙凌的目力,无需凑上前,便可在她的位置清晰看清木牌上的内容——是三副画。 张良并非是故弄玄虚的人,留下这木牌除了是为了留下讯息,一定还有其他方面的考量。 赵熙凌定定看了那木牌一会儿,思来想去未能想到张良的意思。 “跟读书人说话就是费劲儿,有什么话直说不就得了,还要画幅图来叫我们猜来猜去,这不是嫌我们没事儿干嘛?” 大铁锤薅了薅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出声抱怨。 赵熙凌听了这话豁然开朗,张良以这木牌传信,意思倒是小事,可却巧妙的用这三张木牌确立了他在墨家众人之间的领导位置。 说是领导位置也不太恰当,他只是给了墨家众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若是墨家众人能在事前猜出这三块木牌的含义也就罢了,若是猜不出,那但凡之后出了什么事儿也跟张良一丝关系也无,还会叫众人觉得,小圣贤庄的张先生真是料事如神,学得一身好本事。 赵熙凌想通了张良的目的,这才看起牌子上的内容来,第一个牌子上是两个交错的田字,第二个是门前的一匹黑马,最后一个却是纵横交错的围棋棋盘。 看来张良得到的消息比墨家众人要多得多。 众人对着第一块木牌冥思苦想,半天也没个结果。 赵熙凌想了一会儿,却暮然笑出声来:“丁掌柜,您可真是干一行忘一行,您瞧着,这可不就是您店里的食盒儿吗。” “对呀——” 丁掌柜以拳击掌大叫:“嗨呀,我怎么忘了呢?”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两人打什么哑谜。 “还是赵姑娘脑瓜灵光,我们店里每日都会给小圣贤庄送品茶时吃的茶点,那时候用的食盒,就跟这个上面画的一模一样。” 听得这话,高渐离与盖聂交换了个眼神。 在他们共谋大事之时,两个少年待在客栈里恐怕不太方便,而小圣贤庄确实是他们最好的去处。 至于这进庄的方法,就是扮成送食的小伙计与丁掌柜一同上去。 丁掌柜看了那食盒一会儿,想着左右也不会出什么差错,便揽下了这桩差事。 “丁掌柜,我同你一起去。” 赵熙凌起身:“若是遇上些什么情况,也好照应着些,总不好叫我白吃了这么多好点心。” “不白吃,不白吃,劳烦赵姑娘了。”丁掌柜不常做这种事,听闻赵熙凌的话,反倒松了一口气。 第159章 送食盒 赵熙凌淡笑一声:“丁掌柜客气。”起身之间,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就见她身上穿的道袍已然不见,换做一身灰色的男装。 “哇!这是什么戏法?”天明对眼前景象好奇极了,围着赵熙凌转了两圈,到第三圈的时候被一边的项少羽一把扯住。 “你这呆子,好没礼貌。”他小声呵道,天明超他做了个鬼脸后遍偏头去看盖聂的脸色,见大叔不动声色,也不开口为他说话,遍也只好歇了逗乐的心思。 “天明宝宝,这是道家的弥尘之法,与聚散弥尘同出一派,是在面孔之上附上一层障眼之术,与我们的易容术可不一样,怎么样?没见过了吧?” 雪女似乎特别喜欢逗天明,她声音本就如黄莺出谷,这样带了笑意就更加好听了。 可任雪女的声音再好听,天明宝宝也不会欣赏,他知道雪女是笑他每见识,可他也确实没见过,天明哼了一声,不去看他。 高渐离知晓雪女爱玩的性子,只微微叹了口气,倒也没出声责怪。 天明这孩子倒也有趣,赵熙凌冲他伸出手。 “额……干什么啊?”天明看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的手,只要想到方才这手还是柔若无骨的女孩子的手,他就有些别扭。 “赵先生让你牵着,可不是怕我们的天明宝宝走丢?”雪女又俯下身来笑他。 “我才不会走丢呢!”天明呛声。 “阿雪……”高渐离出声唤道,雪女直起身子,吐了吐舌头,不再逗他了。 “桑海城加强了戒备,待你再长高些,便可以自己走了。”赵熙凌没理会雪女的话,她只是出声安慰,天明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把手放进赵熙凌的手心。 盖聂说不清这一刻心中是什么滋味,他只是想,师妹若是知晓天明的身份,恐怕就不会对他这么好了。 “出门后,当唤我赵先生,可明白了?” 天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之前他们不也喊你赵先生么?”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赵熙凌牵着天明,跟在丁掌柜的身后出了门,往小圣贤庄的方向走,两人的对话声渐渐消失在众人耳中。 没了天明在一边咋呼,有间客栈的氛围瞬间凝重了起来。 …… “我一直想说一件事,你们有没有发现,赵姑娘长的很像一个人?”盗跖咻的一下站到桌子上,这动作将班老头吓了一跳。 他拍了拍桌子:“下去!站没站相。” 盗跖委委屈屈地到一边坐好。 高渐离接了话:“像谁?” 盗跖摇头晃脑地:“我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她像谁,反正就是跟一个人很像。” “不过我不知道不要紧,有一个人肯定知道。” 这回众人都没有接话,只等着他自己说。 “盖先生,您说是不是?” 高渐离皱眉,现在形式这么严峻,盗跖却好似处处和盖先生过不去,实在是有点不知轻重了,正待他说话时,盖聂出声道: “九华是我师父的女儿,除此之外,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师父对他恩重如山,九华是他唯一的托付,无论是卫庄还是他,都不可能拿赵熙凌的身份去做文章。 盗跖没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意味不明地啧了两声,靠在一边不说话了。 …… 天明可不是什么牵住了手就能安分的人,他一边这里看看,一边那里看看,觉得什么都新奇,最后瞧着一个烤烧鸡的摊子流口水,赵熙凌无奈,买了一只,让那小贩切好,给了天明和少羽一人一半。 天明一边吃还一边夸:“赵先生真好,比那些什么小高什么的好多了。” 丁掌柜在前头咳了一声,把天明一吓,差点将一口鸡肉呛进气管。 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墨家巨子了,方才这一骂,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顿时老老实实不说关于墨家的话了,转而问起赵熙凌来。 “赵先生,你和我大叔什么关系?” “是师弟。” “哦~师弟……啊?!”天明惊叫一声:“可是鬼谷派的老头子一生只收两位弟子么?还有一个不就是卫庄那个大坏蛋?” “卫庄大坏蛋?”赵熙凌笑着看了天明一眼。 “嗯,都怪卫庄,让机关城那么好看的地方没了,还死了那么多人,还害得月儿被一个怪女人给抓走了。” 月儿? 这倒是个没听过的名字,赵熙凌默默将这名字记下,孩子的世界简单而单纯,在他们的眼中除了好人便是坏人。 “我是鬼谷子的女儿,并非他的徒弟,要说我的师父,道家赤松子才算得上。” “哦……”天明似懂非懂的点头:“那我是不是该叫你大……姨?” “你可以叫我赵前辈。”赵熙凌说道。 “可赵前辈听上去就像是那种白胡子老头,是不是有些老?”天明宝宝好奇。 那么大姨听上去就不老了? 赵熙凌特别不明白这孩子的脑回路。 天明一路走,一路与赵熙凌聊天,不多时便到了小圣贤庄下,看着那长长的阶梯,他囫囵咽了口口水。 阶梯两旁站着手持长戟的黑甲秦兵,光看着就叫人犯怵,天明小声问丁掌柜:“我们要上去呀?” 庖丁觉得他窝囊,白了他一眼,没回话。 待几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小圣贤庄的大门口,天明才发现一直牵着自己的赵先生不见了。 “赵先生怎么一下子不见了?”他问站在一边的项少羽。 “谁一下子不见了?”一边传来一个声音,天明循声看去,是儒家的三当家,张先生。 “没……额……书!书不见了……”天明感觉到身后秦兵虎视眈眈,嘿嘿陪笑,不敢说是有人不见了。 “两个不肖子弟,客人马上就要到了你们还在胡闹,还不快将东西搬进府?” 赵熙凌此时早翻过了墙,退去一身伪装,坐在隐蔽的树梢上看热闹。 天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还是丁掌柜将那食盒递给少羽后才反应过来。 他傻笑两声,和项少羽一同跟在张良后面从侧门入了小圣贤庄。 张良的步速快了些,天明要费些力气才能跟上:“张……张先生。” “按儒家的辈分,你得叫我三师公。”张良虽然走的快,但气息一分不乱。 “啊?三师公?你看上去年纪也没有那么大啊。”天明追上张良抱怨道:“这样算来,我大叔岂不是也矮了你一辈?” 他好似有些不服气,张良险些笑出声,也不解释,带着两人入了庄内弟子的住所,前面贵客临门,他要是不过去,实在是说不过去。 况且,若是没有猜错,方才在他身后一闪而过的气息,是那个人的。 天明所言一下子不见了的那个人,应该就是赵熙凌了。 只可惜前院来的贵宾恐怕要呆上一天,他一时半刻恐怕也不能见到她。 第160章 待月 小圣贤庄大门处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赵熙凌见儒家当家伏念站在门口,远处又能看见两座轿子的尖顶,明白是儒家今日要招待的大人物到场了,时近正午,太阳毒辣的很,赵熙凌不愿再在前面多呆,又想去与许久不见的荀夫子下棋,便散去身形。 在出现之时,已是在荀夫子在庄内为她留着的园子里了。 三年未曾来过,这里的摆设却也没怎么变,她才入屏风,换了身及地长裙,门扉便被扣响。 “赵先生,夫子请你过去。” 赵熙凌边系好腰间最后一根系绳边回道:“我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 “不辛苦。”那小童是个耿直的,应了一声,便回去复命。 待赵熙凌缓步走到前厅之时,荀夫子早已坐在棋盘前等着了,听见她微不可闻的脚步声,荀夫子掀了下眼睑,入目便是女子一身雪白衣裙的模样,这衣裙虽然是长及地面,但越往脚踝处却越是如水般透彻起来,倒是道家的风格。 赵熙凌穿衣服一向算是颇为规矩了,那个道家的晓梦他是见过的,若是赵熙凌穿成那样坐在他庄子里面下棋,他说什么也不会为这样的小辈在庄内留一个房间。 赵熙凌见荀子合了眼等,知道自己该拿些东西出来,否则眼前这个顽童又会自己憋着生气了。 她翻手取出一张布帛:“这是我云游之时偶然得到的棋谱,其中棋路颇为新颖,赠与夫子,还望笑纳。” 她将那布帛放在棋盘上推过去,荀夫子展开了,只一眼,便知道这东西不是寻常物件,当下叠好,放在一边。 这就是等下便要细看的意思了。 “一别三年,以你的资质在修为上的进益不用我问,只是你这棋艺……可曾落下?”荀子沉声问话。 “夫子与我下过便知。”赵熙凌笑道。 荀夫子这里,是她难得能够放松的地方,他们见面,从未谈论过学术与政见,只论棋道,也算是忘年之交。 话以至此便可,剩下便是手谈,待日头西斜之时,两人已接连下了十多局。 张良来时,方一入厅,就见得那挺直的背影,他的脚步忽然顿住,院外萦绕的竹香此时仿佛都成了醉人的酒,萦绕在鼻尖,叫他有些目眩神迷。 他看见赵熙凌铺开在身后的裙摆,那料子是时下最好的绸缎,能纺出如此薄雾流水之感只怕也废了不少心思和银子。 但她向来不缺银子,至少他从来没见过她缺。 张良站在门口的时间太久,久到赵熙凌与荀夫子又下完一局。 张良听见荀夫子夸赞:“九华的棋艺又精进了,看来是我老了。” “哪里,夫子谬赞。”赵熙凌拱手一礼。 张良这时才走进去,坐在棋盘另一边,他扫了眼棋盘,可以看出,这一局九华少见的猜到了黑子,以她神思敏捷,复杂多变的下棋风格,这一局竟赢了荀夫子十子还多些,看来老师是与她酣战了一天,此时已是有些体力不支了。 而那时候他感受到的气息也不是错觉,就是眼前这人。 “前院都有何人来?”荀夫子问到。 “回先生,是阴阳家星魂与楚南公,法家李斯以及名家公孙玲珑。” 赵熙凌偏头看回话的张良,觉得他今日似乎也有些乏,许是前院的事情多了些?那些人很难应付么? “我没有见李斯,他是如何做的?”荀夫子挽起袖子,一粒一粒亲手去收棋子,这一套是九华送与的,选料上好,他颇为爱惜,平常使用,不经小童之手,生怕弄坏哪怕一颗。 赵熙凌与张良自然不能干看着长辈干活不动,两人也收拾棋子起来,张良还回道:“只说了些关于园景的话,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便离去了。” 赵熙凌收棋的手顿了一下,李斯这人极好面子,在阴阳家与名家之人面前落了脸,恐怕要将今日之事一直记在心上了。 她心里想着事,没注意到棋盘上只剩下一颗棋子,她去收时张良已经将那棋子捡起,她这一探扑了个空,反而抓住了张良的指尖。 荀夫子闭了目,只做没看见。 张良拿着棋子,见九华还怔怔出着神,指尖微微动了动,终是压下了想要反手握住那一丝细软的冲动,却也不唤她,只等她回过神。 赵熙凌惊觉手感不对,定睛看去,才发现手中的根本不是什么棋子,而是身边那人的手指,顿时羞意化作粉红,染上耳尖,纵是如此,她还强作镇定,放开那人微凉的手,告罪道:“失礼了。” “呵。”张良笑了一声,眼见着那耳尖的红顺着耳廓往下滑,染上了脖子,他才缓缓说道:“无碍。” 我欢喜 他在心里补上后半句,将那最后一颗棋子放进棋筒,借着立起来的筒子边做遮掩,摩挲了一下指尖,那如玉的感觉还停留着,一丝热顺着指尖慢慢爬进他心里,只叫人觉得熨贴。 待张良盖上棋筒,荀子这才睁开眼睛,招来小童,扶他站起:“这十几局棋也叫我有些乏了,赵姑娘便在此处留些时日,我们改日在谈。” 赵熙凌不敢与荀子对视,只梗着脑袋点了点头,荀子见她耳根有些泛红,觉得子房这些年倒似乎也没有白等。 荀子的离去叫这空气都静了下来,只听到风吹着竹叶飒飒作响的声音,等到小童点上了厅内的灯,那忽然亮起的光才让二人惊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如此之久。 “道家天宗讲究出世,与你一直以来的理念不同,你在赤松子门下可还好?”张良没话找话。 赵熙凌纵使是拜到农家,想必也是坚守自己的道路,不会后悔,也不会回头。 “我很好。”她回答,然后终是看向了灯下的青年。 他是个青年了,与刚相见时完全不同,变了一番模样,往日垂在腮边的姬发式也剪做碎发,与年少时比起来更添一分君子气概,他眼里落了细碎的光,这光好似一杯月光下的酒,还未去尝就叫人已经有些醉了。 她怔怔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够有这般灵动的双眼了。 “与赤松子求学的三年,可有什么趣事?”张良笑问,掩在桌下的手却悄悄握紧了拳,但凡她说心悦任何一人,他想他都是要发怒的。 张良与赵熙凌对视,那双金瞳一如记忆之中一样有些淡漠,如今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烛光的缘故,总叫人有一种她眼里全是他的错觉。 不能再看了,张良将目光上移停留在她的额间,她的眼中常常是什么也没有的,又怎会有他呢? “趣事倒是有些。”赵熙凌说道。 张良心中一紧,仿若有一丝细线系着胸膛,这细线连着眼前人的舌根,她说一个字都叫人觉得难过。 “整日研究奇门遁甲,对我来说便是最大的趣事了。” 张良见眼前的姑娘笑起来,心里的那根线好似突然断了,稀稀疏疏的被解开放到一边,他忽然觉得就算她有了心悦之人,他又舍得冲她发怒? 要怒也不过是气自己不层早迈出那一步罢了。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待这山河落成,待人民安康,再等等。 待她眼中有他 便怎样都好了。 第161章 诊脉 赵熙凌回了房,躺上那张硬塌的时候,脑子里还想的是张良那双眼睛,她辗转两回,拢住被褥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胸中翻滚着的热意,闭着眼睡着了。 次日天明明之时,盗跖的指节还未扣到窗子上,赵熙凌便睁开了双眼,她几乎刹那之间便来到了窗外之人的身边,泛着寒光的利刃直逼来人咽喉,盗跖面上滑落一滴冷汗,他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并无恶意,这才令赵熙凌收了剑。 “你最好不要这样出现,刀剑无眼,若是哪天我没有收住,叫你身首分了家,可不要来怪我。” 盗跖见那寒刃离开脖颈,这才长舒一口气:“若不是盖聂叫你去城外的据点一趟,你以为我想来?” 盗跖因为那位墨家的医仙一直同自己的师兄不对付,赵熙凌是知道的,墨家如今无不称盖聂为盖先生,只有他一口一个盖聂叫着,全然听不出一点敬意。 似乎那医仙是为了盖聂受伤的? 赵熙凌想着,便进屋换了身衣服:“既然要走,便前头带路。” 这口气算不得好,盗跖心里觉得鬼谷好像天生就跟他不对付,他哼了一声——也不看看能不能跟上就好意思叫自己带路?自己这天下闻名的轻功那可不是吹出来的。 他本就有有意为难,咻的一声,人便消失在赵熙凌面前。 赵熙凌叹了口气,心里觉得这盗跖是在还是小孩子脾气,便不紧不慢的跟上,盗跖的轻功确实是天下第一,但对于鬼谷之人来说,这样的轻功并不算够格,就算不用灵力,她也能跟上盗跖的步法。 这一招令盗跖没了脾气,觉得鬼谷之人生来就是给自己不痛快来的。 待二人到了墨家据点,赵熙凌便看到木屋外坐着的盖聂,他手中拿着一截木头,选料是坚硬的铁桦树,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找来的。 他拿着小刀在削,赵熙凌依稀能看出那是一把剑的形状。 见赵熙凌到了,他将木剑置于一边,直起身来,竟然抱拳向赵熙凌行了个礼。 做到这份上,赵熙凌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冲着盖聂点了点头,便叩响了木屋的门扉。 是雪女来开的门,她见到屋外的人,便露出喜意。 “劳烦赵姑娘了。” 雪女冲着赵熙凌福身一礼,引她进门,并掀起遮住床榻的纱幔。 入目的是一位颇为古典的美人,其实要说美也算不得太美,赵熙凌见过的许多姑娘都比她好看,她的样貌在其中只能算作清秀入眼。 亏她知晓师兄从不是将容貌放在首位的人,但没听师兄亲口说过,她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这位女子。 赵熙凌粗粗打量一眼,便坐到放在塌边的椅子上为端木姑娘诊脉。 她的脉象细游若丝,几乎不可探查,赵熙凌分出一股木属性的灵气探入端木蓉的筋脉之中,一开始道也算通顺,可游走至心脉处时,那股灵力便阻塞不前,她顺着那灵气去看,便见到端木姑娘的心脉被齐齐斩断有险险接上。 看手法,应当是他们道家的手笔,联想到当日逍遥子的动作,便知道这保住蓉姑娘性命的一步到底是谁做的了。 赵熙凌收了气息,便看到雪女欲言又止的模样。 “蓉姑娘此前被利器伤及心脉,如今还有一口气在已是幸运的事了。” “蓉姐姐可还有什么办法么?”雪女似乎与这位荣姑娘感情极好,说着眼睛里便闪起来泪光。 “办法是有的,只是如今缺少一位药材。” 赵熙凌望着窗外洒落的阳光,余光看到师兄听了自己这话,紧了紧手中的木剑。 “什么药材?”雪女目含希冀,容姐姐无论是对墨家还是对他来说都十分重要,他们还不能失去她,也舍不得失去她。 “碧血玉叶花。” “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在座的都有些见识,知晓这碧血月花到底为何物,传说这味药若用到普通人身上,能起到起死回生的疗效。 可这一味药十分难得,光是听过它名字的人就没有几个,更不用说见过了。 方才刚升起了一丝希望被重重摔碎,众人陷入一片沉默。 “赵姑娘,我常见你能突然变出一些物件,你一定也能变出碧血玉叶花对不对?” 盗跖眨眼间出现在赵熙凌面前,他抓住赵熙凌的衣领质问。 连平常能缓和气氛的高渐离这时都沉默着,赵熙凌掰开他的手。 为同伴而担心她能够理解,可因为如此失去理智,对她无礼,就不是她乐意见到的了。 “叩叩——” 气氛有些尴尬之时,门扉被叩响,雪女与高渐离对视一眼,前去开门,若有什么突发状况也好应对。 赵熙凌立在原地,见师兄,定定看着那塌上的女子,刚想出声安慰,便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就是这里了。” 张良引着颜路进屋,赵熙凌也转身入了厅。 “这是……” 颜路有些迟疑,赵熙凌他是见过的,在小圣贤庄他偶尔也会去师叔荀夫子那里,层见过她与荀夫子下棋,后来才知道她与荀夫子是忘年之交。 可她为什么会在墨家的据点之中出现? 正当颜路犹豫思考之时,雪女与高渐离竟双双单膝跪地,出声请求:“请颜二先生救救蓉姑娘吧。” “这……” 颜路看了眼站在身边的师弟,哪想到人撇都不撇他一眼,目光只追着赵姑娘。 他又顺着张良的目光去看赵姑娘,只见她叹了一口气,眉宇间似乎有些悲悯的模样。 “两位快起来说话。” 颜路亲自上前去扶,仔细听高渐离说了榻上蓉姑娘的情况后,为她悬丝诊脉。 虽然说颜路的医术还算闻名,单词的复杂的情况前所未见,若是受伤当时他就能在这姑娘的旁边并且出手相救,这病症便也不成什么大问题。 可坏就坏在治疗的最佳时机已过,如今她心脉脆弱,实在叫人不敢用药。 他收了丝线,对着面前二位摇了摇头。 “颜某医术浅薄,若能请师叔出山,倒可能还有办法。” 雪女上前:“颜二先生,刚才赵姑娘也为蓉姑娘诊过脉,说她有办法,可缺少一味药材。” “哦?是什么办法?”他将视线转向于外间喝茶的赵熙凌。 第162章 180章巧思夺胜 赵熙凌听他问,也不藏私,取了纸笔,将那古方写下,递给等在一边的颜路。 待他看时赵熙凌便将一些疑难的部分说与他听。 颜路频频点头:“这雪豪生狼毒,又是何意?” 他似乎颇为不解赵熙凌在这个药方里加了一味剧毒的药材是何用意,于是出声询问。 “蓉姑娘的心脉过于脆弱,碧血玉叶花若用在蓉姑娘身上,对心脉的冲击不一定是她能够承受的,雪毫升狼毒和碧血玉叶花相生相克,能够中和碧血玉叶花的药性,起到保护绒姑娘心脉的作用。” “原来如此。”颜路一时间惊叹于赵熙凌的巧思,颇为感慨。 “颜二先生,赵姑娘的药方是否可行?”雪女问道。 “赵姑娘医术与荀师叔不相上下,大可不必怀疑。”颜路知道这位赵姑娘的名声,同盖聂与卫庄一样出身鬼谷,被墨家众人戒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贵就贵在赵姑娘似乎并不计较,丝毫没将众人的怀疑放在心上,该拿出来的东西一丝也不少。 这便是让人敬佩的地方了。 难怪此房一直心悦于她,将这姑娘放于心上这么多年,从不曾放下。 张良看着二人似乎相谈甚欢的样子,心里兀的冒出一股酸气,他头一次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将所有的心思全放在权谋学术之上,若他也能学一些医术,也不至于现在连师兄和赵姑娘的对话都听得云里雾里的。 “既然可用,那我们应该从哪里去找这碧血玉叶花呢?”雪女显得有些无助,她视线落到高渐离身上,那彷徨的模样叫人心生怜惜,高渐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试图给她一丝安慰。 “这……”颜路似乎有些犹豫。 “颜二先生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蓉姑娘对我们来说十分重要。”高渐离请求。 “要求倒是没什么,只是我听说荀夫子那里有一株碧血玉叶花,可想要他将此花赠出恐怕不太容易。” 颜路忽然有一种感觉,张良料到了这一步,于是他问道:“师弟可有什么办法?” “这就要看子明的了。”张良嘴角勾起了一抹笑,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赵熙凌特别喜欢他这模样,说到自己擅长之物时,那青年好似整个人都闪着光。 张良将他的计策仔细说了一通,虽是让子明与寻夫子下棋,输的人则要答应一个条件这样的简单把戏,但这计策无疑是现在最好的了。 虽然听起来有些有损棋得,但为救人命,其实也没什么不对。 次日 赵熙凌练剑回来,就看到院中对着一团乌云发愁的张良。 只见他手中拿着一个光面的戒指,远处的窗格之上镶着一枚带孔的铜钱。 是小孔成像。 赵熙凌纵身而起,借着良好的视角,将棋盘上的形势一览无余。 那叫做天明的孩子,似乎因为等的有些无聊,竟用棋子摆起图案来。 这棋局…… 赵心凌迟疑了一会儿,迅速在脑中排出两人下棋的顺序。 接着她反身回到张良身边:“接下来你想下在哪里?” 张良也没问为什么,只答道:“十二六。” 话音刚落,就见站在身边的赵熙凌指尖金光一闪,一丝金色的灵力,化作一颗小小的棋子,落在窗格做的棋盘上。 屋内等着的天明眼睛一亮,跟着落了一子。 “九十八“ …… “十一七” 张良落下这一子后,赵熙凌不禁惊叹一声:“好棋!” “噢?你看出来了?” 张良笑的眉眼弯弯,嘴里好像尝一口蜜,所谓山河不重,重在遇知己,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心上人看的懂自己更为高兴的事了呢? 赵熙凌点了点头:“若是换成寻常,你这一子恐怕会下在十五六,而后才会落子在十一七,你这样调换顺序行棋,看似简单,实则这一手之后,风格完全发生了变化,任荀夫子再怎么想也不会想到,面前这盘棋,是他心爱的小侄下的。” 待她说完,两人相视着笑了起来。 张良又忽然问道:“那你呢?你认得出来么?” “自然认得出。”赵熙凌昂头去看那窗格:“又有谁能有如此奇思呢?” 时隔多年,张良的耳尖再一次爬上了红,他像个没长大的毛头小子似的,觉得自己的心跳不太受控制,只觉得心上的姑娘说什么都是悦耳的,他克制着,矜持着,说道:“赵姑娘谬赞。” “先生又谦虚了。”赵熙凌笑道。 那片扰人的乌云过去了,张良又能自己下棋,他操控着手中的光面戒指,心思却不全在棋盘上了。 如今他棋力也长了许多,已不是曾经那个初出茅庐的学子。 如今的他,赢荀夫子一局不是难事。 但又下了十几子,胜负已定。 张良直起身,眯着眼打了个哈欠。 “待这阵子忙过,我们手谈一局。” 赵熙凌亦起身对他说道,张良的动作一顿,想起来少年在韩国与赵熙凌下棋之时被人支配的恐惧。 但他还是道:“好。” 能与她多呆一会儿,无论是下棋、用茶还是看书,他都是愿意的。 从前张良看不出来,如今他棋艺高超,每每回想起从前那些棋局,便知道很多时候都是赵姑娘让他,下棋本就与谋略挂钩,所以他才会喜爱它。 可赵姑娘不同,她好似与他相反,她是喜爱下棋与奇门遁甲,才精通谋略。 如今十年过去,赵熙凌是否还能再赢他? 张良想:至少不会像当年似的,连被带着走也看不出来了。 …… 屋外两人谈笑风声,屋内的天明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就是他想要救一个人,但是要用到碧血玉叶花,希望荀夫子能够给他。 碧血玉叶花虽是补药,但就本身来说,她的花瓣具有很强的毒性,若是用药方式不对,别说救人,把人毒死也不是难事。 于是荀夫子提出了一个要求:将碧血玉叶花给他可以,可前提是他要去看一看那位病人,判断一下他是否真的需要这位药材。 天明有些愣,他忽而想起三师公张良说的话,若是荀夫子提出要亲自看一看蓉姑娘,就答应下来。 三师公料事如神!!! 天明连连点头:“可以,可以,我为荀夫子带路。” 荀子对于这位“谦虚”又“好心”的学生心生好感,他原以为这孩子不会同意带他一起去,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干脆,看上去实在是光明磊落。 他又想起赵熙凌于书房之中偶尔抱着医术的模样,于是他说道:“我还有一个要求,不知子明小友可否同意。” 天明脊背一凉,有些磕巴:“什么……什么要求啊?” 第163章 再遇 荀子说:“我有一位朋友,她医术也颇为不错,我带她过去,说不定你想救的人,能更多一分生机。” 天明一下子愣住了,三师公没说过还有这种情况啊! 他本有些犹豫,可转念一想,多一分生机也是好事,这个老头看上去那么又学问,实在不像是会骗人的人,于是他点头答应下来。 屋外的张良叹了口气,这孩子,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若是那位荀夫子的朋友不是一路人,到时候别说是蓉姑娘了,整个在郊外的墨家据点恐怕都要受到打击。 这便是好心办坏事的典型了…… 也不知荀夫子的这位朋友…… 张良皱眉想了一会儿,实在不清楚荀师叔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医术高明的朋友,于是他问赵熙凌:“九华,你可知道荀夫子最近多了什么朋友?” 赵熙凌最近都住在荀夫子庄中,若是她都不知道,那这世上恐怕就没人知道了。 “这些日子除了我日日与夫子下棋,好似也没看见他有什么来往的朋友。”赵熙凌思索道:“也许他说的就是我,有日闲下来,荀夫子研究棋谱的时候,我曾在一边研究过医书,而后被夫子看见,我们聊了几句关于疟疾的,夫子说的那朋友也许就是我也说不定。” 赵熙凌说完这话,自己先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好看极了,张良想: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 赵熙凌笑着,没听到张良回话,便侧头看他,唤道:“先生?” 张良这才回过神:“那便是你了。”他说道:“若不是,明日那人是谁也能见得分晓。” …… 赵熙凌傍晚推开荀夫子住处的竹门刚要回屋时,被一个小童唤住: “赵姑娘,荀夫子叫你过去一趟。” 赵熙凌点头,转了脚跟进了厅。 “明日我要去见一位病人,你若无事,便可一同前去,据说是要用上碧血玉叶花的疑难杂症,去看一眼长些见识也好。”荀夫子闭着眼。 赵熙凌自然应下。 次日,荀夫子带着赵熙凌站在天明面前的时候,天明惊讶的瞪圆了眼,下巴好似脱臼一般,嘴大张着,那开口能放下一整个鸡蛋。 “子明小友?何事如此惊讶?” “啊……”天明眼珠子转了两轱辘。 “没想到荀夫子的朋友竟是一位女子。” 他最终尬笑着说道。 荀子沉默一瞬:“女子又如何,只需有真才便可。” “可你……”天明刹住了车,忽然想到自己如今是儒家弟子,不能说你们怎么样了,于是改口道:“可我们的祖师爷不是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么?” 荀子在心里想:到底还是孩童,不懂得一些道理,祖师爷说话话也不一定是对的。 “很多时候要学会质疑和拥有自己的想法,人才能进步,一味遵循前人之思,是可以支撑一时,但最终也会败在前人之思上。” 荀子听说了子明调皮,不得伏念的喜欢,也不爱读那些之乎者也的书,每天只知道研究棋谱,于是他将这道理以最简明的语言说与他听。 这句语重心长的话就此种在了天明的心中,他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接着不忘向荀子行礼: “多谢夫子赐教。” 荀子满意他首礼,刚要说话,便感受到地面轻微的震动。 他们走了也有些时候,此地有些偏僻,说不准是一些莽夫匪徒。 赵熙凌侧耳听了听:“十四匹马,还有五百步。” 天明嗯了一声,他受了前任巨子四十年内力,自然也能听出来来者多少人。 “一匹在前,另十三匹在后。”赵熙凌继续道。 “啊?那岂不是说明他们在追一个人?”天明惊道。 “那可怎么办?我们要救他吗?” 天明这话方才问完,那十四匹马便至近前。 头一匹马的马背上是一位白衣青年,还未赵熙凌仔细打量,就听见一声破空之响,一只利箭刺入那匹白马的大腿,这一箭极为狠辣果决,直接挑断了那马儿的经络,只听马儿嘶鸣一声,身子一歪,倒在草坪上,马背上的青年借着力道翻身落下,勉强站好后,就被那十三个追上来的恶人团团围住。 “跑?我看你怎么跑,识相点儿的,把你那镶着金丝的衣服脱了,摘了玉,把值钱的东西都交上来,爷爷我心情好还能饶你一命。” 为首那大汉猖狂至极,大量几眼那青年,其身后之人不知想到什么,发出了下流的笑声。 那青年似乎还不怎么能搞得清状况,竟然对为首那人抱拳行礼:“我的家丁马上就要到了,届时可将钱财给你们,你们拿了钱财便去城中找份活计,不要在做这种事了。” ??? 赵熙凌听了这话,脑袋上缓缓冒出三个问号。 还有这种人? 显然那帮劫匪也没想过还能碰上这么个憨货,被逗地哈哈大笑:“你还有家丁呢?” “我呸!” “你当爷爷我傻的?还能在这里等你家丁来?到时候那是谁抢谁?快点交钱!爷爷我赶时间!” 青年心里不知怎的就生出悲悯来:他明明是真要给钱的,可为何就被误会成拖延时间了呢?世道人心就如此险恶,连一句善言也不肯信了吗? 赵熙凌实在不想听那人聒噪,拔剑便从掩身的树丛后上前。 为首那人见是个漂亮的娘皮,刚想要出声调侃,便见那姑娘一双琉璃般的瞳看过来。 他没读过书,说不出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只知道冷汗一瞬间爬了满背,吓得话也说不出。 接着那姑娘便在眼前消失,而后便听到几乎同一时刻同伴们发出的哀嚎,那匪首刚想转头去看,那一刃寒光便逼至喉前。 霎时间,男人抖如筛糠。 那匪首忽而闻到臭味,羞耻极了,却不敢闭上眼,他害怕。 怕闭上了眼便再也睁不开了。 青年看着那姑娘的背影,她一身飘逸白裙,裙摆处如薄雾流淌,能看到人雪白的脚踝,装束是道家的模样,足见轻点着,立在那匪首之马的头上。 他忽然觉得眼熟,好似又看到许多年前冲自己撒娇之后转身进了父王书房的姑娘,他指尖摩挲了一下腰间的玉佩,那是荷华那次给他的,做工极为精细,可任他十年来怎么找,都查无此人。 “还知道害怕?” 扶苏想着,便听到前方极具压迫感的声音,与幼年时听到的软音极为不同。 “我当你这竖子猖狂能取日,没想到不过是利刃在前便如此模样。” 那匪首想要求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虽然刚近午时,太阳并不是很热,他却觉得那阳光每一寸都在灼烧自己的皮肤,让他如置身火堆,生不如死。 最终 他从马上一头栽下,竟是自己晕了过去。 第164章 识破 赵熙凌哼笑一声,转了身。 “多谢姑娘……” 扶苏行礼,相救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他心里有一种感觉——就是她了。 无论两人气势如何不同,她就是荷华。 赵熙凌看着僵住的青年,看到了他腰间挂着的玉佩,上面是不太显眼的一个华字,只有正对着阳光才能勉强看出来些。 这是她以灵力制成的,他人绝不会有这样的能力。 眼前这位,根本不是什么过街的富商,而是秦国公子扶苏! “不必多礼。”她说道:“我不过是嫌他聒噪罢了。” 扶苏看着她的眼睛,是金色的,不知怎么就想到前些年出现在父王身边为他护驾的那一条金龙。 那金色的龙气只出现了一瞬,但他看的清清楚楚,那龙鳞之上闪烁着的摄人光泽。 扶苏这样想着,手指不自禁地摩挲了两下玉佩,他对着赵熙凌再行一礼:“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敢问姑娘姓名,他日定当上门道谢。” 赵熙凌可不敢叫他上门道谢,要她说,这件事情最好不要给秦始皇知道。 上门道谢? 到时候来了小的后面跟着老的,她可吃不消。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赵熙凌道:“天道自然,今日你被救下,是因为你必然会被救下,若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你不必在意究竟是谁救了你。” 赵熙凌说罢,便对后方唤道:“子明小友,前辈,继续赶路吧。” 天明从那掩身的树丛后钻出来,方才在树丛之后看的不清楚,如今站到近前了,才发现空地上站着的两人到底有多么相像。 天明一项心直口快:“你们好像啊!简直像家人一样!” 扶苏心中一颤,猛的抬头去看面前人的脸色,只见她迎风而立,风微微吹起她的裙摆,听见这话,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世上之人,相像者不知凡几。如今能碰见,也是缘分了。” 扶苏此时心中已笃定,眼前这位就是荷华,可她好似不愿承认,要么当时是她骗了自己……要么…… 不,不会。 她根本不会骗自己。 她与他长的如此相像,朝臣都说,他是与父皇最像的一个孩子,她也绝对就是父皇的血脉! 赵熙凌看他还想刨根问底,心里便升起不耐来。 知道与不知道又能有何区别? 既然在宫外碰到她,好歹也该知道另有隐情。 既是隐情,却又想挖出来看个究竟,实在是……没什么眼力劲。 这两人相像,是天明都能看出来的事,没道理荀夫子看不出来。 荀夫子消息灵通,自然也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那现在这般状况就很耐人寻味了,赵姑娘是鬼谷子之女却与秦王之子如此相像。 是秦王之姊与鬼谷子喜结连理?还是赵姑娘根本不是什么鬼谷子的女儿? 这两个想法都不是不可能,无论赵姑娘是何人,从她的棋路上来看,并非什么穷凶极恶之辈,反而光明磊落。 所以,从这一层来说,赵姑娘是谁都不重要。 可子房…… 荀夫子想起那个才思敏捷的青年,那孩子是心悦眼前之人的,若她身上有嬴氏血脉,那他要做的事,与她恐怕…… 荀夫子将这事情记下,待回去得了空,定要好好与子房说,毕竟长痛不如短痛。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赵熙凌率先摆动了步子:“子明小友不是要带我们去看一株好看的花么?还不快走?” “哦哦哦!”天明连连应道,而后对那白衣青年嘿嘿一笑,挥了挥手,跑到荀夫子与赵熙凌侧前方带路去了。 …… 待他们一行人推开房间门的时候,纵使是荀夫子也万万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竟是墨家叛逆,而要用那碧血玉叶花的人,也是墨家之人。 救人这件事并不违背道义,并且荀夫子并不参政,庙堂如何早就与他无关了。 于是荀子连停顿都没有便与赵熙凌一道入了房间。 雪女想将之前赵姑娘亲手写的药方拿给荀夫子,可见跟在荀夫子身后的赵姑娘幅度极小的摇了摇头,便拿出先前高渐离誊抄备用的一份。 “荀夫子,这是先前一位高人所留的药方,您看。” 荀夫子结果那张布帛,上面的墨迹很新,可见是新写的,他越看越惊讶,实在没想到这样的古方还有人知晓。 但古方虽好,还需要把了脉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 荀夫子悬了丝,探查这蓉姑娘的脉搏。 那脉搏入平原落雪微不可查,荀夫子略微思量一会儿便知道这药房确实是能用的,并且这张稍加修改的药方能够发挥出碧血玉叶花的最大药性。 他不禁有些好奇——这药方到底是哪一位高人所留? “是盖先生的一位朋友,我们也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来时带着斗笠。”雪女胡扯道。 荀夫子捋了把胡须,知晓这是不想透露了,便也没有强求。 “此药方可行,剂量精准,即使是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碧血玉叶花我已经带来,想必这位盖先生的朋友一定会对病人负责到底,他医术高明,你们大可不必怀疑。” 碧血玉叶花就放在赵熙凌的天地中,那锦盒拿在手上实在太过显眼,还是交给赵姑娘放心些。 雪女眼中含泪——蓉姑娘终于有救了! “多谢荀夫子。”雪女声音里带了点鼻音,福身一礼,将荀夫子恭恭敬敬地送出屋。 事情既然已经解决,荀夫子便带着两个小辈离开了这里,他也没问为何子明会认识这些人,但他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说道: “那位雪女姑娘所说的高人恐怕就是你吧?” 赵熙凌没想到夫子这么快便猜出来,当下也不遮掩:“夫子才思敏捷,晚辈佩服。” 她装模作样行了个儒家礼节,将本有些气恼的荀夫子逗乐了。 “既说是盖先生的朋友,又不说男女,而你也确实医术高超,不是你还能是谁?” 这话荀夫子说的就有些小情绪了,赵熙凌将这老人的脾气摸的清楚,便从袖中摸出一沓药方来:“夫子,这都是我誊下的古方,既然夫子热爱医术,便全部赠与夫子了。” 荀夫子哼了一声,自己不接,反而叫天明去接,天明想要拿了攥在手上,他又喝道:“仔细些手上汗。” 赵熙凌只得又去了个粗些的竹筒,将那些布帛卷吧卷吧放进去,叫天明拿着。 几人回到市中时,正值黄昏,海边景致颇好,还没等三人欣赏一会儿,便听有人喊道:“看!仙山!” 第165章 海市蜃楼 “仙山!哪里有仙山?” 路人的话好似一根线,牵住了天明的鼻子,他此时也顾不上两位长辈跟在身后,游鱼一般哧溜就滑进了人群,三两下便跑到临海的栏杆,将半截身子都探出去,好似若是往后一点儿,就看不见了似的 荀夫子与赵九华相视叹了口气,荀夫子心想:无论棋艺多么高超,还到底只是个孩子罢了。 九华为荀夫子挡去些人流,两人一同来到天明身后。 只见远处海面之上云雾缭绕,在那团团雾气之中,赫然伫立着一座高山。 山之高,巍然不见其顶,侧有瀑布,如于九天落,山上树木郁郁葱葱,难见其表。 以九华的眼力来看,这座高山上,并无人影。 她当然知晓此为何物——是海市蜃楼 天明从不曾见过此等奇景,惊叹出声:“世上竟真有仙山?那仙山上会有仙人么?” 旁边一位市民对着他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可不能妄议仙人,小心他来把你抓走炼丹哦~” “噫!” 天明吓得当场捂住嘴,用力点头。 荀夫子将这一幕看在心里,便同身边九华说:“若以凡人之躯追求如此虚无缥缈之物,岂不谬哉?” 确实是荒谬的,九华在心里想,便认同的点了头。 且不说眼前这根本不是什么仙山,就算是,也并非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荀夫子又说:“始皇帝执着于此等飘渺之物,不如着眼面前之事,御就近之敌。” 这倒是真话,没什么可争论的,如今始皇帝散出言论,要用那极尽财力打造的?巨船远航去蓬莱,寻什么长生不老药,也不知那被封为云中君的徐福究竟说了些什么昏言昏语叫那皇帝这般相信。 九华嗤了一声,她想:反正自那件事后,作为她父亲存在的那人已经彻底从这世界上消失了,她也无需为现在这个暴君留什么脸面。 于是她说:“我不知这世上有没有仙山,但远处那座,却定然不是什么仙山。” 她语气带着些讽刺,引得荀夫子侧目。 此时夕阳西斜,暖红色的光照在这小辈身上,却不能为她增添哪怕是一分的柔软,反而好似给人披了一层战甲,只消握上一柄神兵利器,哪怕是此时天上落下神明,她也能昂首与之一战。 赵熙凌见荀子侧目,以为是他不信,于是说道:“夫子看好。” 她手中挥手之间,袖中似乎藏了一股风,这风被她拢在袖子里,乖巧至极,她一抬手,这风冲着远处那仙山急冲而去,不消片刻,那山好似被打散了一般,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除了荀夫子,没有任何人看到她做了什么事。 方才劝告天明不要冒犯仙人的市民惋惜地叹了口气。 “定是我们吵闹惊扰仙人,现在好了,仙人离去了。” 天明总觉得他是在怪他,背着荀夫子,冲他吐了下舌头。 奇景消失,众人也没了继续呆在这里的意义,徒步回庄,快到小圣贤庄门口的时候,竟看到等在门边的张良。 荀夫子看了眼他脚上的履,上边沾着些湿,恐怕也是刚去过海边,并且离那“仙山”比他们要近很多。 先在此处等待,也只是因为脚程快些罢了。 天明冲着几位前辈行罢了礼,朝自己的宿舍走了,他得回去跟自己的小伙伴们好好说说今天在海边看见仙山的事情。 待看不见子明的背影后,荀夫子对张良说:“到我庄内来一趟。” 张良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被这位师叔叫去过了,寻常都是自己去找,哪有让老师来喊的道理?况且,这还是自己的师叔。 九华住在荀夫子庄中,两人自然同路。 张良想与九华说什么,可看着前面荀子的背影,他只能将到嘴边的话压下,待到了住处,赵熙凌本以为荀夫子要与张良单独说些什么,刚准备回避,就听荀夫子说道:“你也留一下。” 赵熙凌不知荀子何意,但并未找什么劳神子借口,转了脚跟就步入屋内。 三人围着平日里荀夫子用来下棋的小几旁落座,小几上撤了棋盘,只有小童听到动静端上来的几杯茶水。 “子房,想必你今日也见到了那海边的仙山,你以为如何?”荀夫子问道。 原是问仙山—— 九华与张良同时想到。 张良不敢怠慢荀夫子的问话,自然老实回答:“山不论在与不在,却不是我等该想的事情。” 这说法倒是与荀夫子一模一样了,碎不如夫子清楚,但总归意思到了就行。 荀子满意地点头,方才他看到张良鞋子上的水渍,还以为他被那“仙山”迷了心智,要沉海去寻呢。 “今日九华说那不是什么仙山,可有道理?”荀夫子又问。 赵熙凌已经证明了那根本是一团雾气,一吹就散,要问道理,便是问那山是怎么来的了。 荀夫子这是对她的身份有了更近一步的猜测,觉得她与阴阳家有关系,要来试探了? “自然有道理。”赵熙凌说着,指尖向上一抬,只见她杯中的茶水便脱离了杯子,晃晃悠悠地飘在离桌子一寸的地方。 这水好像不太多…… 赵熙凌方才这么想就见张良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也敲了敲桌面,他杯中的水便自行浮起,融入了赵熙凌所掌控的那团。 这一手却让九华眼前一亮,他竟将《共工箓》练到了第五层! 她看了身边的青年一眼,只见他眉眼柔和地望着她,不禁耳尖有些热,她换忙调转视线去看那团水,总觉得它比刚才可爱不少。 九华这般想着,弹指一挥,那水便化作一团迷蒙的水汽,掌握在赵熙凌手中,她隔空取过一边的小绿植,摆在小几上,又将灵力化作一张薄片,控制着,放于那盆栽之后,接着,素手一挥,水汽便在那盆栽周围弥漫开来开来。 赵熙凌边分出力量控制那些水汽运动而不下落,边唤张良取来几个烛台,放在盆栽前面。 此时空中水汽之上,竟出现那盆栽的模样。 水汽细小至极,这一片之中至少有百万个,每一粒都由九华控制,可见其功力。 张良知晓这样招数的厉害之处,暗叹自己与她海有些距离,虽然看到了仙山生成的过程,却对那山已经没有什么兴致了。 弄明白了这不过是一种障眼法,荀夫子也不那么好奇了,他本以为是大范围的幻术,让海边众人都出现了幻觉,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而是阴阳家有人能在仙山之上“做文章”就像……赵姑娘。 第166章 天行有道 荀夫子沉思之时,赵熙凌透过窗格看了眼窗外的月亮,此时已是她夜晚修炼的时间了。 “夫子若没别的问题,在下就现行告退了。”她拱手做了一礼,荀夫子回过神,准了她离去。 见人都已经退出门外,张良的眼神好似还追着赵九华的背影,荀夫子不得不咳嗽一声,见张良好似没什么感觉似的,不紧不慢回过头来,便将今日他放在心中有半日之久的问题说出来: “九华并非单纯只是鬼谷子之女,她身上很可能流淌着秦国嬴氏一族的血脉。” 荀夫子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张良,想仔细去看他脸上神色。 本以为他会震惊至极,或最少也有些惊讶,没想到张良听了这话只是抬了下眉毛,伸手为自己和他蓄满茶水。 他没对此事发表什么看法,之问:“老师是怎么知晓的?” “看来你早已知晓。”荀夫子喝了口杯中茶水,此茶回味久长,只可惜颇为苦涩,为一般人所不喜,但二泡之水却又淡淡甜味,也算是苦尽甘来,别有一番滋味。 “良知晓,但良发过誓,绝不在人前提赵姑娘身世。” 张良直起身,对着荀夫子一揖到底:“还请老师帮学生保守这个秘密。” 荀夫子看了他一会儿: “道家本就不执着前尘,更何况赵姑娘为人善直,是道家为数不多对大道至真领悟透彻的年轻人,老夫也不是多舌之人。” 话已至此,张良在听不出荀夫子的意思,也枉读了这些年的书。 他再做一揖:“多谢老师。” 这才起身在落了座。 荀夫子默闭了眼,知道只要不牵扯“原则”,他的这位师侄是彻底栽在人赵姑娘身上了,好在这些日子看来,赵姑娘也并非什么无心之人。 道家天宗的小辈,能知道害羞这两个字怎么写,就已经很难得了。 荀夫子叹了口气,只觉得活了这么把岁数了,原以为能安安心心养个老,过完最后一点日子,没想到临了头了,还要为小辈们操心这些事情。 两人又就如今桑海的局势聊了一会,张良见天色已晚,知晓老师到了休息的时候,这才起身告辞。 次日整好衣装,还未做早课,张良第一件事便是来到一边颜路的屋前叩响门扉。 屋里传来颜路的应声。 “师兄,我有要事要出门一趟,大师兄那里还要麻烦你了。” 张良的声音带着笑意,但是颜路听了一点想笑的心情都没有。 伏念的严肃全庄闻名,他从小到大为张良打的掩护还少么?伏念哪次不是冷脸相对…… “最近桑海不太平,你须得早些回来,莫……”颜路匆忙整理好衣物拉开门,说道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 门外哪里还有什么师弟? 他叹了口气,合上门,有进屋整理昨日带回的竹简来,只希望一会儿大师兄伏念问起时,能接受张良“有事出门”这个说法。 …… 张良步履匆匆,少有的带上了凌虚,他若是不带剑,可不敢见今天要见的这个人。 小圣贤庄的后山走尽了,有一处断崖,崖边站着一个人——卫庄 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一人站在那里,好似能将天地都划成两半。 张良于五十步处停住,还未来得及抽剑,卫庄的鲨齿已至近前。 张良堪堪抽剑挡住,卸落从鲨齿之上传来的力道,转身跃上一边的楼阁。 小圣贤庄边上建造的楼阁都是空屋,存放些没写过的竹简之类,无人居住。 卫庄显然是事先探查过此处,挥剑没有丝毫顾忌,抬手就斩,削去张良落脚的屋檐。 多年过去,卫庄打招呼还是一样不留情面,张良在内心想。 《共工箓》上的剑法以飘逸柔和著称,若要问张良最擅长什么,那一定是四两拨千斤的招数。 而这种招数来对付卫庄这样拥有绝对力道的人显然不实际。 张良纵身一退,挽花卸力,收剑背于身后,他左手想要捏诀,但思及此处不够隐蔽,最终还是没用处控水之术。 卫庄不过是想打个招呼,没想在空中战个没完,他自上而下落剑,逼迫张良踏上地面,两剑相击三招之后,直指对方咽喉。 到底张良还是慢了一分,鲨齿再往前进一寸便能戳破他的喉管,而他的剑尖却离卫庄的咽喉还有至少一掌的距离。 卫庄笑了一声,率先收了剑: “好久不见。” “是很久了。”张良应道。 红莲与白凤这时候才缓缓出现,但张良知道,他们一直都站在卫庄的身后。 张良略扫了他们一眼:“成为嬴政的武器,好像并不是流沙创立的本意。” “本意?”卫庄哼笑一声:“旧的时代已经结束,新的时代已经开始,每个人都必须学会在新的时代生存,是不是,子房?” 这话倒有些火药味,张良叹了一声:“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当年意气风发的子房也开始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卫庄唇边似乎勾了笑,他好像很久没有笑过了。 站在卫庄身后的赤练想。 “流沙的本意?”卫庄远眺山崖下的景色,那是一片无尽的海,潮起潮落,自有规律,天行有道,不为尧存,不为舜亡。 天地之法,执行不待。 “过不辟大臣,赏善不遗匹夫。流沙要成为这天地之法。” 这么多年,这句话好似在他脑中消失了一般,如今才又拨开那些执念冒出来,实在叫人发笑。 “你还是要知道,你的对手究竟是谁。”张良侧头去看卫庄。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对我说教?”卫庄似乎有些不高兴,但却也是嘴上说说,连剑柄都没碰一下。 “你觉得呢?红莲殿下。”张良转过脸,去问站在侧后方的红莲。 “这里没有什么红莲殿下,有的只是流沙的赤练。”当红莲亲眼看到韩国覆灭,亲口说要跟随卫庄时,她就彻底舍弃了原本的自己。 因为她知晓,那样被哥哥保护的红莲,在这世上是很难活下去的,只有赤练,才能跟上他,才能不被这时代的巨兽当做饵食吞噬。 “你这样说,九华一定会不高兴。”张良觉得这话伤感,只好出声安慰。 一阵微风吹过,扬起些草屑,这风来的奇怪,好似不是从一个方向吹来,而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并将他们包围。 卫庄没有动。 接着,众人听到一个空灵的声音,那声音里带了些笑,平添了些烟火气,显得不那么冷漠。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会不会高兴?” 那风最终聚集于一处,金色的灵力聚成一个人形,接着赵熙凌的身影从那之中显现出来。 第167章 落雷 她从很早前就钟爱白衣了,赤练想。 上天从来就不够公平,十年间,无论什么时候见九华,她都不曾变过,好似没什么能够叫她动摇。 “什么时候到的?”卫庄问道。 “就在刚才。”见着故人,赵熙凌似乎开心了些。 “你……”卫庄张口欲言,却被九华打断:“我已不再意那件事了,那从来就是你们的选择。” 卫庄缄口,知道自己的担忧没有道理,但他们从小一同长大,任这世道如何,总不希望是离了心的。 “你来做什么。”卫庄侧头去看她,只见那姑娘三两步走到离赤练近些的地方后才回他。 “我来让你们见一个人。” 往日里只见到她时,张良没什么感觉,但如今她站到赤练的身边,他才发现,岁月好似在她身上没留下什么痕迹。 她还是堪堪十八岁的模样,看上去娇俏极了,根本不能说是个…… 不能算是个女人,卫庄想道,倒难为子房这些年心悦于她了。 卫庄心里默默同情了下站在边上的张三师公,面上不显:“你,想让我见什么人?” 这话才说完,那阵风似乎又来了,但却停滞在众人面前,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停止,众人眼见着从虚空之中踏出一人,那人紫衣玉冠,腰间配玦。 熟悉又陌生。 “哥……哥哥?” 赤练惊讶极了,伸手想要触碰,却半途收回,她害怕眼前的景象只是幻觉。 可她又希望眼前这人并非幻觉,她……太想他了…… 她甚至连自己兄长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上次见面,还是去那孤愤台,摸了摸那冰凉的坟冢。 “轰——” 远处隐隐有雷声传来,九华淡声提醒:“你可没有多少时间。” “你怎么老泼冷水?”韩非嗔怪。 他与九华的对话倒是熟念,听上去像是经常见面。 韩非走到众人面前,对着赤练夸道:“变漂亮了。” 赤练眼神又些闪躲,如今江湖上的人都叫她蛇蝎美人,但若是可以,她自然还是想做无忧无虑的公主。 韩非没等她回话,毕竟就像九华所说,他的时间不多。 “你嘛……”韩非转向卫庄,那青年变了很多,但他还是说: “没什么变化,还是这么冷冰冰的。” “天命难违,还是人定胜天?” 说这话的时候,韩非看了眼九华,见她望着天,便知道她在担心些什么。 天愈发阴沉了,乌云压顶,空气中弥漫开来的压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以前我一直在想,在命运面前,人的力量究竟能改变多少。”韩非叹道,他眼里装着星辰大海,胸中涌动着潮汐,可那些报复和大志都没能实现完全。 赤练看不下去他如此伤感,上前一步:“哥哥,你已经改变了很多。”她似乎有些想哭,但她长大了,习惯了忍耐,也不再是那个买不到裙子就会跟哥哥假哭的姑娘。 韩非失落的笑了一声,无奈极了:“还不够。” 如今秦国之法细致严苛,无论大小官吏还是平民百姓都必须遵守,更不用说还有督查制度,看着那些罪行的人,可不止有司寇,还有身边的每一个人。 一人犯罪,若是有人知而不报,那到时候若是问责,就是二人同罪。 这样的世界…… “不是你想要的世界?”卫庄不太明白。 韩非没有回答,只说:“天下之事,终有定数,只要尽力而为过,便没什么可遗憾的,我回来不过是想看看故人,多亏赵姑娘了。” 明明是上午,天却完全黑沉了下来。 “轰隆——” 伴随着雷声,一道闪电宛若一根从天而降的利刺劈在九华与韩非中间,烧焦了一片土地。 九华神色一厉:“还不快走?” 韩非最后看了眼没来得及说话的子房,转身化作黑色的流沙,消失在众人眼中。 眼见着还有雷要落下,赵熙凌见身边众人还不动作,便喝道:“快走!离我远些!” 待退远了,众人便看到令人目眦欲裂的一幕。 一声惊雷炸响天际,乌云吞光,电光如暴怒的凶兽对着赵熙凌直落而下,只见那白衣的人儿,虚空之中抽出长风,左手食指捏了剑诀,在长风剑身之上一划而过,接着抬手迎上那电光。 这分明就是雷劫! 赤练忽然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能再次看见已经死去的韩非……为什么哥哥在说人定胜天的时候看了一眼九华。 韩非已然是死去之人,再次出现,为天道所不容,而让他出现的人,要付出代价。 “不……” 她方才见哥哥的时候便眼中含了泪,如今那泪已然落下,她甚至情不自禁上前一步,却被人拽住了手腕。 是卫庄 赤练看着他紧握着鲨齿的手,默默退下,她不忍再看前方,将视线转向一边,却看到张良紧握着凌虚的手微微颤抖,几乎就要拿不住剑鞘。 在场之人,武功皆为不凡,可没有一个人能保证自己在这样的天雷之中活下来。 这天雷虽然可怖,但若熬过了,便是雷劫淬体,修为可更近一步。 熬不过…… 她不可能熬不过! 不过是一道雷而已,她如今已是苍龙,还怕他不成? 长风融了玄铁之后坚不可摧,也能让九华用起来没什么顾及,不用害怕精纯的灵力附着在上面而不能承受。 那天雷好似只持续了一会儿,也好似很久,久到众人的眼睛都酸胀,忍不住闭了眼那雷劫才消失殆尽。 赵熙凌后退一步,方才踉跄一下便被人扶住: “九华!” 张良声音中罕见地透着急切,赵熙凌能感受到他扶住自己的手有些颤抖。 她隔着衣袖拍拍他的指尖:“我没事。” 张良这才松一口气,收回手,站在她侧后,深怕她又像在韩国那日一样,一声不吭便往后栽。 “我有要事要与你们说。” 刚历了一劫,九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 “为了一个死人,你这样做,值得么?” 卫庄看着她慢慢走到面前,似乎有些不满。 赵熙凌越过他:“我这样是为了活着的人。” 她视线扫过红莲与张良,最后落到卫庄脸上,他们这些人,看着活得比谁都潇洒,实际上,却从没有放下过那些往事。 她有些累,找了个石头坐下调息。 卫庄知晓接下来的事情不该让太多人知道,隐蝠早在天雷之时便已经退下,见他支走白凤,赵熙凌才开口说道: “一条龙一生会褪三次鳞片,第一次是幼生期结束的时候,第二次,是金丹末期修为最为稳定的时候,第三次便是飞升渡劫之后。” “龙的幼生期很长……我还没过。”赵熙凌想起她刚化龙的时候奶声奶气的龙吟,耳根有些热。 卫庄显然想到了师妹吃壳的趣事,弯了下嘴角。 “但我早就步入了金丹后期,所以,已经换过一次鳞片了。” “龙身上的鳞片是极为坚硬的,上古时代的大能,很多人,都想拥有一副龙鳞做成的铠甲,所以龙族才会没落,最终下届只剩下实力最为强大的一位,就是苍龙。” “我用褪下的鳞片造了一柄剑,将身上最为坚硬的逆鳞炼做剑尖。” 卫庄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神微动。 接着赵熙凌说道: “那把剑的名字,叫做逆鳞。” 第168章 明月沧海 “那之后,我还去过几次秦王宫。”赵熙凌说道。 赤练没问她为什么会去,只是静静地听着。 “韩非去后,秦始皇留下了一块他的玉佩,是下狱之时,韩非唯一留在身上的一块,被他当作证据保留了下来,也许……是想留个念想。” 卫庄嗤笑了一声,秦人都说自己的始皇帝礼贤下士,是韩非自己不识趣,又说始皇帝陛下当年是怎么仰慕韩非,更有甚者,在听到有人谈论韩非学术之时便说:“如今不正式以法治天下么?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九华可不管卫庄听了自己的话生不生气,只取出那块本属于韩非的玉佩,递给站在一边的赤练,而后继续道: “我在这玉佩之中发现韩非残存的神魂,虽然散去了些,但大抵还是有救的,于是便将它从王宫中顺了出来。” 赤练出神地盯着那玉佩,她忽而想到那一道天雷,便觉得若说放不下,眼前的姑娘才是最放不下的。 龙鳞极为难得,上古传说之中,幼龙的父母会用幼龙第一次褪下的鳞片打造一个武器,供其日后使用,若她不是放不下,又怎会用如此珍贵的鳞片打造一柄名为逆鳞的长剑? “玉可以暂时容纳神魂,可此玉之中灵气稀少,并不能成为韩非的好去处,于是我便打造了逆鳞,将他的神魂引入,龙的逆鳞之上有对人灵魂来说无尽的灵力可以吸取,久而久之,他也不那么虚弱,可以出来见见人了。” “如今,他在我的天地之中已经与你没什么两样。”赵熙凌看向卫庄。 引得他挑了下眉毛,这话倒是颇为耐人寻味,若说与常人没什么两样还好,若是与他没什么两样,那可便大有文章。 这就是说韩非如今不仅不是一喝酒就难受的病痨,还是会武功了? “那把剑……”赤练将那玉佩握在手心,颇为期待地看着赵熙凌。 “韩非本是将死之人,我逆天改命让他活了下来,为天道所不容,而韩非住着的那把逆鳞也一样,我不能再拿给你们看了,我可不能再顶住一次雷劈。” 九华见众人情绪好些了,便开起玩笑来。 赤练与卫庄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好似心中压着的一块重石就此卸下,他们庆幸韩非还活着,也庆幸赵熙凌熬过了天雷。 张良看着因坐着而矮了半截的人,忽然觉得往日自己的等待有些可笑。 说是等待,不过是一种逃避,他在逃避她的身份,在小圣贤庄说是潜心修学,不问世事,又何尝不是一种对韩非逝去的逃避? 如今见了韩非,他才恍然记起多年之前,这位亦师亦兄的公子文自己的一个问题。 “为何而读书?” 那时候他将答案记得牢牢的,可近年来却忘的干净。 如今,也不该再等了。 九华站起,对众人说道:“这见也见了,聊也聊了,我还要去治师兄的蓉姑娘,就先走了。” 卫庄想到师哥就生气,但好歹今日见了韩非还得了喜讯,便说:“她有什么好救?” “蓉姑娘若是没了,这世上医术最好的恐怕就要是我了,到时候那些生了病的都来找我救,我可没那种好心肠,还是叫蓉姑娘好了自己去救。” 九华眯着眼笑起来,卫庄在心里哼了一声:口是心非。 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 眼见着赵熙凌身形散去,赤练转头便对张良说:“小良子,你若再不主动些,九华那样一根筋的姑娘可看不出你在想什么。” 他已经快二十八岁了! 不要叫他“小”良子! 张良额角爆出根青筋,行了个拱手礼:“多谢红莲殿下提醒。” 膈应人 谁还不会了? 哼 …… 九华告别众人之后,并没有即刻前往墨家据点,而是转身来到自己的小天地。 那里面她为逆鳞专门起了座屋子,外边有座庭院。 韩非便住在里面,小天地内的灵力充裕,这位先生除了睡觉,都在外面找酒喝。 这些年来,她埋酒,刚到时间韩非就能给她挖出来喝了,藏酒找酒倒成了一种乐趣,喝酒倒好似不那么重要了。 “喝酒当然也重要。”韩非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 “行,重要。”赵熙凌不与他争:“今日出了门,再去看了眼那天地,你可高兴了?”她于韩非的另一面坐下,见他将杯中之物饮尽,说道: “人活着,有酒喝,便已经很高兴了。” 赵熙凌白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谁天天对着这里的天空唉声叹气。” 韩非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他自然是高兴的,五年来,字有意识以来,没有比今日更高兴的时候了。 “那你便在这里高兴一会儿吧,我去救了人,再来同你说话。”九华同他告了别,便来到墨家据点之中那木屋的门口。 正当她要敲门,便听到门内传来的声音:“如今墨家据点被发现,首要的就是蓉姑娘和墨家巨子的安慰,天明是大哥的唯一的血脉,我们一定要保护好他。“ 那是高渐离的声音,而人人都知道,他的大哥是死去的荆轲。 九华将要叩上门的手指一瞬间僵住,原来如此! 所以卫庄在墨家机关城的时候会意味深长地看她两次。 而自己牵住天明的时候,师兄的余光总是追着他在走。 原来如此! 她嘴唇颤抖着,抬起的手颓然落下,她也想不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只有一个念头。 走…… 离开这里…… 屋内的盖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喝道:“是谁?” 待高渐离拉开门,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我们是不是有些草木皆兵?”雪女问 “方才确实有人在外面,今日是九华为蓉姑娘复查之日,方才她突然离开,恐怕是想到什么要事。” 尽管他知道不是,但盖聂还是这么说道。 第169章 番外 荆轲刺秦 「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 秦王看着手中这卷公文畅快地笑了一声,但有人见不得他高兴,嬴政暂夺他身体开口:“不过是攻下区区一个赵国,何至于如此高兴?更何况,我们出兵三次,损失千万,最后用计才赢……” 不待嬴政说完,秦王便暴怒,夺下身体主权喝道:“我为天下之主是迟早的事,你也感受到了,如今你愈来愈虚弱,等天下归秦之时,你在哪儿呢!哈哈。” 一旁内侍吓得战战兢兢,不敢说话,眼前一幕实在是太过诡异。 哪里有人是自言自语对着自己发火的? 他自觉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想要走,可王不曾发话他也不敢擅自退下。 嬴政知道体内的另一个人说的对,如今他真是愈发虚弱了,连夺取主权之时另一位也清醒着,随时能将他镇压。 秦王见他消了声,便觉得自己又赢一城,又继续做下看起文书来。 “扣扣——” 大殿之外有人轻扣两下门扉,内侍听到了,便迈步过去听完了另一人的传信,这才又走到秦王身边,说道:“王上,蒙嘉求见。” “蒙嘉?他来做什么?” 那内侍低着头,将腰弯的及低未曾接话,他知道,王上并不是要问他。 “宣罢。”秦王撂下笔说。 “是。”那内侍应了,忙带蒙嘉进来,而后便退出门外。 这蒙嘉是蒙骜之子,虽是妾生子,但胆子倒不像是庶子,连蒙嘉蒙恬见了,都得憋屈喊一声小叔。 那蒙嘉进了门,匆匆行了礼,不等秦王开口问,便说:“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兴兵以拒大王,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头,及献燕之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 「燕王实在是非常惧怕您的威势,不敢出兵抗秦,愿意做秦国臣民,俸秦您为天子,像秦国的郡县一样赋税,只希望能守住祖先的宗庙。他们太害怕了,不敢自己来陈述,砍下樊於期的头颅并且带上燕国督亢一带的地图,用盒子封好,燕王在朝廷上行跪拜大礼送出来,派使者来禀告大王,一切听您吩咐。」 秦王本还有些不耐,却是愈听愈加高兴。 燕国要降,如此不费一兵一卒,实在是好事! 他即可派人安排九宾之礼,十日之后,在咸阳宫接见使者。 “你怎如此糊涂?天下怎会有如此好事?荒唐!”时候晚些,嬴政出来说道。 秦王翻了个身,代替了说话的秦王:“他们畏惧秦国,畏惧我,所以才会做下这样的决定,如何荒唐?” 嬴政见他不听劝,只好在心中叹了口气,只用了今日最后一丝气力,挣扎着说:“那日莫掉以轻心,燕国之使,来者不善。” 秦王嗤笑一声,没应。 十日后,秦王见那名为荆轲的文士捧着盒子与地图一步步上前之时,心中激昂已叫他将那日身体之中另一个人说的话忘了个干净。 那卷地图在他的面前被一点点展开,上面画着的是燕国的河山……不! 就是秦国的了! 秦王眉眼之中带了笑,专注地看那卷地图,待那图展至尽头,入目之物赫然是一把泛着青光的短剑! 这哪里是什么文士!这是一位刺客! 是一个剑客! 秦王感到自己的左袖被扯住,那人力道极大叫人难以挣脱,大殿之中任何人不得佩剑,连盖聂今日都未曾上前殿。 秦王眼睁睁看着那淬了毒的剑离自己愈来愈近,他如今才想起了那日嬴政同自己说的话,可如今后悔又有何用?若还有以后,他定不会再呛声气他了。 秦王闭上了眼,如今只希望盖聂能到的快一些,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只觉得这一瞬过的极慢,而盖聂也来的极慢。 正当短剑将刺入秦王胸膛之时,异变陡生。 “吼——” 伴随着一声龙吟,一条细长的龙从秦王身上升腾而起,一口撕碎了秦王的左袖。 荆轲拼命拉着的,就是秦王的左袖,这一下袖子断裂,他失了重心,一下子向后栽去,这时候盖聂到了。 朝中众人都看清了那一剑,说不清快慢,只一剑便削断了荆轲的大腿。 秦王站起身,正要质问荆轲为何如此,是何人授意,只听那狂徒哈哈大笑,箕踞而坐(岔开腿坐,那时候的裤子是两条裤管子套上,所以岔开腿能看见啥你们懂得),骂道:“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 盖聂拿剑的手一僵,听着耳边荆轲用尽力气说的一句话:“你是我在秦国唯一额朋友,秦王宫之中的彻是我的孩子,他叫做天明,我将他托付给你,你一定要带他离开这里。” 最后的骂声不过是他的掩饰罢了,他真正想说的只有这一句,他唇边勾起满足的笑,扬起脖子,露出人最脆弱的颈。 盖聂剑落,斩其于殿上。 秦王看尽殿中狼藉,只觉得目眩眼花,遂拂袖而去。 待回了寝殿,他解下颈上的黑龙,他隐隐能猜出来那护身的金龙是从哪来,应当是从着黑龙中来。 他如今已将嬴政的记忆融合的差不多,除了思维方式略有不同,差不多也能算是同一个人了。 他记得嬴政有一位最宠爱的公主,为了保护她,最后送走了,走前那一晚,两人同塌。 那孩子以为嬴政睡着了,其实没有,他看见那位小公主将龙游之气引进玉佩,没想到这玉竟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们一命。 秦王将那黑龙置于一边的桌上,终叹道:“熙儿爱我。” 这话说完,另一位却半点动静也无,往常只要他提到那位小姑娘,身体里那位便要出来告诫一番,他知道他还有些记忆保护的很好,始终不希望他知道,但时间总要一天天过去,终有一天,他能知晓他所有藏起来的珍宝。 那玉刚接触桌子,还未等秦王松手,便变作齑粉,落在桌上。 秦王碾了些在手心,忽然意识到什么。 骤然之间,心脏一阵紧缩,噬骨之痛从胸中传来,他身体急晃两下,不得已扶住了塌,刚要坐下,便眼前一黑,接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醒来之时,还保持着那个晕倒的姿势。 秦王慌忙去看那玉,之间它还是齑粉,他找来个盒子,将那齑粉一点点收好了,端坐在桌前唤道:“嬴政?” 无人应答 “……嬴政……嬴政!” 他有些慌了,连呼两声,可身体之内还是没有一丝动静。 “我日后再也不同你呛声了。”秦王低声说:“也不同你抢……你想见谁就见谁……” 他声音里带了些低低的哽咽,像是失去至亲的兽。 “别走。”他轻声说,五指紧紧掰住桌角,唤出一声他从来只会悄悄在心中唤的名字: “哥哥” 可仍旧无人再应 他知道,那人是真的不在了 随着那块破碎的黑龙玉,一同消失了…… 秦王深吸一口气,叫来侍从:“寻找一位名叫赵熙凌的少女,不要伤她,带来见我。” “这……王上……” 多给点信息啊,就只有名字该怎么找? “你还有什么问题?”秦王冷声问。 那侍从忽然就想到昨日于大殿之上被削断腿的荆轲,打了个寒战,忙说不敢。 嬴政那般爱他的孩子,他也不能如此薄情,至少该告诉她这件事。 那些嬴政记忆中的珍宝,也随着他的消逝,一同消失了。 他们永远也没可能变成一个人了,秦王心想。 赵熙凌是独属于嬴政的孩子,也是他唯一的孩子,秦王是知道的,后来那些,甚至是扶苏,那都是他自己的孩子。 只有赵熙凌,对于哥哥来说,是最特殊的存在。 第170章 忆往昔 赵熙凌从卫庄的情报渠知道嬴政在找自己的时候已经是一月之后了。 “你是说,嬴政在找我?” “你便是如此对自己的生父直呼其名?”卫庄站在一边问道。 赵熙凌嗯了一声,又说:“他从不主动找我。” “你该想到,前段时间燕国进贡之时出了些事。”卫庄没在意她叫人名字的事,便是在鬼谷子面前,这位小师妹想不守规矩的时候还是会不守规矩,哪怕日后被罚,也绝不悔改。 赵熙凌忽然就记起来——荆轲刺秦 可父王不是因为这事就会找自己的人,更何况……这一次不是没有生命危险么? 难道说…… 出了什么变故? “可有说是何事?”她问道。 “线人传来的消息,只说要找人。”远处传来一声鸟啼,卫庄侧耳听了听,是有人找他。 “你去吧,我会去咸阳。” 赵熙凌话音才落,眼前已经没了卫庄的影子,她叹了一声,转身踏上了去咸阳的路。 她赶路要比寻常人快的多,从楚国地界过去,不出一周便到了咸阳,如此一来倒有些风尘仆仆。 赵熙凌入了小天地,收拾好自己,才连夜进了宫。 子时她入寝殿,等了月末半个时辰,才听到父王的脚步声。 秦王进了殿,看到站在巨大沙盘之前沉思的白色背影,她的腰很细,光看背影便能知晓是他子嗣之中最美的一位,可惜了,已认他人做父,并已在江湖打响了名声。 否则若是和亲,定能让秦国大业更早几年完成。 秦王出声道:“你来了。” 赵熙凌心中一惊——这感觉,不是嬴政。 嬴政从不会这样与她说话,若是父王,第一句定会说:“熙儿看这沙盘出神,可是有什么想法?” 赵熙凌的手微微后移,摸上了悬在腰间的剑柄。 “你不必如此戒备。”秦王说道:“我寻你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赵熙凌怔愣一瞬,握在剑柄上的手松了些许,这位秦王给她的感觉有些不同了,她说不出那种感觉,好似……与父王更像了些。 不待赵熙凌细想,秦王又说:“他走了。” 这三个字秦王说的不重,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轻,可却如惊雷一般在赵熙凌耳边炸响,只叫人目眩耳鸣。 “什么……” 赵熙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好像咽下去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走了,是什么意思?” 她当然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她只是不愿意相信,为什么眼前人还是好好的,父王就走了呢? 他们不是一个人么? “便是走了的意思。”秦王也走到沙盘之前,不知伸手按动了哪一个机关,从沙盘之下伸出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是个木盒。 他将那木盒递给赵熙凌示意她打开: “那日荆轲欲在殿上欲行不轨,是这枚玉佩救了我。” 赵熙凌缓缓移开那木盒的滑盖,入目的是如墨粉一般细细的粉末,她用手指沾了沾,上面残存的龙游之气让她知晓了这是什么。 这是她八岁时,给父王的玉佩。 可若是这玉佩之中的龙游之气保护了秦王,又怎会漏掉嬴政? 他们本就共用一个身体,没道理最后只活下来一个。 秦王知道她在想什么,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这些年他愈发虚弱,恐怕仅是靠这玉佩之上的一点灵气生存下来,而自这玉佩之中的龙气消失,这玉佩也化为齑粉,而他,也消失了。” 以秦王的性子,话说道这般份上他觉得已是仁至义尽了,更何况,在他看来,眼前这少女不该与另一个他有如此深厚的情谊,不过是在膝边堪堪长至八岁,事情都记不全的年纪,又能养熟几分? 便是自己的扶苏也不一定就是与自己同心。 更不用说这少女,生来就注定要是阴阳家的苍龙。 据说这少女如今在外面游历,也不知是不是游离于阴阳家权利中心之外了。 这世上知道赵熙凌确实就是苍龙的人不多,星魂是知道的,韩非猜到了些,这两位都已经死了,还有就是看见她化龙的卫庄,和眼前这位了。 幸亏阴阳家好面子,不会将苍龙私自逃脱的事情拿到明面上说,否则,她在秦王这里的待遇,绝不会像现在这么好过。 赵熙凌觉得悲哀,她盯着秦王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容,问道:“为何不是你?” 秦王笑了:“我记得你作为苍龙踏进我书房之时说的话,你说:‘既为苍龙,前程往事皆已成过去,这张脸也一并是。’是也不是?” 赵熙凌不记得自己一时情急编了什么瞎话,但好像是这么说过的。 “你们阴阳家最是讲究这些,既然这样,那我留在这里,岂不是你们阴阳家所说的天命?” 赵熙凌听罢,几乎要勃然大怒,但她还是忍住,合上那放破碎玉佩的盒子收好,才缓缓吐了一口气,说道:“是。” “既如此,你可否也做玉佩与我?” 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赵熙凌胃里涌上一股气,若不是早已辟谷,近日又连续赶路没有贪嘴,她恐怕要当场呕出来了。 纵使如此,她还是有干呕的冲动。 她顾不上回话了,挥袖散去身形,来到她拴马的地方,扶住那陪她过了好些日子的黑马的颈就是一通干呕。 她实在怒极,吐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她通万物灵性,这马儿养的又胆子大了些,便拿面颊去蹭她。 赵熙凌忽然觉得难过极了,她已经好久不曾如此难受过了,好似心里被生生挖去一块,空落落的,风吹在上面,都觉得那口子如刀割一般的疼。 她从未将嬴政当做一个帝王,她知晓的,那个人,在她面前,从来就是父亲,他也从未端起过为王的姿态,只有一次,就是她逛城南赌坊的一次。 她用袖子去擦面上的泪,可那袖子是最好的料子,不留水痕,那泪便越擦越多,最终糊了一脸,风一吹便将些碎发粘上去,她顾不上拨开,只扶着马呜呜的哭。 她忽然想起来盖聂保护的孩子,和情报之中盖聂许久未到的一剑,她有什么不明白? 那一剑,是盖聂故意让给荆轲的! 盖聂总跟人说这是朋友托付给他的孩子,可笑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赵熙凌笑了一声,一时间不知道该怨恨谁,只觉得这命运荒唐极了。 …… 九华靠在荀夫子留给她客房里的屏风上,膝盖间放在来不及放到剑架上的长风,她絮絮叨叨的念,念好多人的名字,最常出现的便是父王二字。 她想着那些事,终于将所有事情都串联起来,泪便如串珠一般落下,砸在长风剑柄之上琉璃质地的金环上,落在剑鞘上,最后滑进剑鞘里面去了。 她恍然又回到那个刚知晓消息的晚上,只有她一个人,一匹马,靠在半截子的树桩边上哭到睡着。 长风于她膝上颤动了两下,从剑鞘之中散出微光来。 第171章 189章长风 赵九华怔愣一瞬,还为反应过来,膝上一轻,长风便消失不见。 因着九华坐在地上,靠着屏风,先入目的便是一双白色的布鞋,她顺着那履往上看,只见那人穿了白色流云暗纹的劲装。 她是认得这暗纹的,那时候造长风,她嫌弃那光溜溜的剑身不好看,便亲手一点一点锻铸上去,为了让这纹样既美观又不影响剑的坚硬程度,着实费了她好些心力。 她心里明白这人是谁,视线又向上爬去。 他腰间束着月白金纹的宽腰带,侧边并未有什么玉佩,哪里挂着的,是赵熙凌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长风 赵熙凌的视线在长风剑上停了一会儿,又去看他面容,虽然他化形的时候就已经见过,可灵体总和尽在眼前的是不一样的。 只见那男子一头银发以白玉鎏金冠竖起,面露关切。 到底还是自己的手艺好。 九华不合时宜的想着,幸好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是长风,若是换了鲨齿现在站在自己面前,她恐怕要将人打出去了…… 她一边赞叹自己的手艺,一边笑了起来,她面上还带着泪光,看起来难得有些楚楚可怜。 “我原以为得找到了沉寒玉才能见到你,没想到你竟是自己凝了肉身,不要我再去寻什么寒玉了。” 赵熙凌略一细想便知道是为什么,那日她与长风一同经历雷劫,那时不仅她的修为得到提升,长风也因雷劫淬炼而得到了凝聚肉体的能力。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赵熙凌又笑了一下。 长风勉强扯了扯嘴角,最终却没能笑出来,他轻叹一声蹲下,抬手为赵熙凌逝去面上的泪痕,轻唤了一声:“九华……” 正待他要说什么的时候,门扉被扣响,窗外传来张良的问询:“九华姑娘可在?” 长风皱了皱眉,扶着久坐的赵熙凌直起身来,他是期望着九华能说自己不在的,可赵熙凌说: “进来说话。” 得了允,张良才推门进屋,入目的便是背对着门的九华,和另一位正对他的男子,那男子轻蹙着眉,看上去不太高兴,可总是如此,也称得上是一句丰神俊朗。 张良扫了一眼,未曾出声问询,见赵熙凌没有让人走的意思,也不知下面的话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九华转过身,见了他踌躇的模样,有些好笑,出声道:“没事,你说吧。” 张良又看了那男子一眼,只见那男子也不与他对视,一双银白的瞳只看着眼前九华的背影。 九华怎可关着门与一男子共处一室? 他心中千般思绪,面上却不显,只说道:“墨家据点已被帝国发现,墨家如今无处可去,又与流沙为敌,我欲劝卫庄与盖聂合纵连横,你可愿与我一起?” 赵熙凌沉默不语,她总想着,若不是荆轲那一剑,那她赠与父王的玉佩也不会因为失去了龙游之气儿碎,父王便也不会消失了。 长风气极,抬手拔剑出鞘直指张良:“你竟要她再去帮墨家那些妄为之人?亏她还将凌虚赠了你,你怎能如此……” “够了!” 赵熙凌喝道,长风的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 她抬起眼去看张良,最终说道:“我跟你去。” 张良这才看到她面上的泪痕,他愣了一瞬,而后才想起面前男人手中的剑为何如此眼熟,那不就是九华的佩剑长风么? 他掩在宽袖下的手指攥紧了些,佩剑如此重要的东西,她竟会给别人? 这…… 是她心悦之人么? 她连将凌虚赠与他的事情都与这人说了么?是不想让他误会,还是不过随口提起? 张良忽然觉得往日等着什么的自己实在可笑,若非总爱步步为营,岂会有现在这种情况? 他总以为赵姑娘是不会对人动心的…… 不过一瞬,张良便在心中想了很多,那思绪纷杂到如同千人在耳边窃窃私语,无不啖以甘言,诱他以计除去某人。 赵熙凌伸手,手心朝下,说道:“长风,回来罢。” 那男人看了眼张良,才回到剑中,出现在赵熙凌的手心。 张良耳边的私语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原长风就是他? 也难怪他知晓凌虚被九华赠与自己的事了。 赵熙凌将剑悬于腰间,那地方离她实在太近,张良看了一眼,又觉得似乎不太对…… 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时间紧急,也容不得他想那么多,两人赶到墨家撤退的必经之路时,似乎对峙已经过去。 赵熙凌看了盖聂一眼,方才他似乎是强行使用了内力,伤势又重了。 荀夫子带来的碧血玉叶花掉落在地上,花叶分离,断成两截。 那名叫做盗跖的男子想要伸手去碰那花,可碧血玉叶单株是有剧毒的,赵熙凌连忙上前,以灵力拖起那落在地上的根茎。 碧血玉叶花若是摘落了,几息便已无用,更何况已经掉在地上如此之久。 在墨家众人的目光中,赵熙凌捧着一方泥土,那连着根茎的叶子渐渐舒展开来,慢慢的,冒出个花骨朵儿来,那碧色的花瓣,正如先前未曾落下的碧血玉叶花一般美丽。 盖聂看着在她手心之中绽开的碧血玉叶花,由衷道:“多谢。” 九华脊背僵了一瞬,未曾回头,只是将那花又放在墨家班大师临时取出的木盒之中,说道:“我并非帮你,只不过是在救人罢了。” “多谢赵姑娘!多谢赵姑娘!” 盗跖看着那株花,连连道谢。 “你还真如他所说,好心肠。”卫庄嘲讽道。 九华知道他说的是谁,这话就是韩非在他面前说过,除了韩非,谁还会在卫庄面前说她心肠好? “你如今还是担心下你自己罢。”赵熙凌对他说道:“你所计划的能不能成功可还以一定。” “赵姑娘,你可不能帮他那个大魔头。” 赵熙凌听了盗跖的话险些笑出声来,盗跖这人,若是抢姑娘抢不过师兄,输就输在没文化上。 盗跖话音才落,张良便从一边走出来。 “今晚各位的决定,也将影响整个天下的命运。”张良不急不缓地说。 “这么重要的时刻,你却来迟喽,子房。连带着我们的九华姑娘都跟着你晚到一步。”赤练娇声笑道。 “你们居然都是跟他们一伙儿的!”大铁锤叫道,方才还觉得感谢的盗跖此刻退开两步,颇为警戒地盯着九华。 第172章 舌灿莲花 一伙儿的? 若真是一伙的,又怎么会耗费大量灵力再生碧血玉叶花? 又怎会来救蓉姑娘? 九华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这些墨家之人,若说他们是些乌合之众好似又重了些,但若要说不是,他们这些人,又实在是叫人喜欢不起来。 她面容一下子冷了下来:“你们当知晓,草木皆惊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你!”大铁锤脾气最直,听不得什么不好的话,九华话音刚落他的手就握上了锤柄。 卫庄看着这一幕,似乎觉得好笑极了,他看着盖聂,然后缓缓勾起唇角,似乎在说:看,师哥,这就是你要保护的人。 张良看着背对着盖聂的九华,张家的人脉虽然消失了不少,但瘦死的骆驼总比马大,这些年,秦国发生的一些事他还是知道的。 “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一切,难道不足以让各位冷静?”张良看着墨家问道。 高渐离作为墨家如今力量的核心紧皱眉头,他从未想过有如今这样的局面发生:“你想要说什么?” 大铁锤吼道:“他与流沙暗中勾结!还有什么话好说?亏我们还这么信任你!” 这人长得奇壮无比,好像一座小山,就算是受伤了,声音也是中气十足,吵得赵熙凌头疼,她轻声骂了一句:聒噪 然后轻移步子,离开墨家这帮人远些,听说智商太低会传染,还是离开些好…… 这动作气的大铁锤几乎要冲上去动手了,可高渐离拦住了他: “这是墨家与流沙的恩怨,子方先生与赵先生如果还当墨家是朋友,就算不帮忙,也请置身事外,不要插手。” 这话差点就是明求:你们就算不是来帮我们的,也别去帮流沙。 赵熙凌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智商果然是会传染的,不过,也不排除这位高先生本来就不太聪明。 张良闭了闭眼,似乎也觉得墨家的各位不太聪明的亚子,但考虑到纵横之一的盖聂还站在墨家一边,他压下心中的无奈,说道:“我不是来看人打架的,况且,以墨家现状若与流沙一站,并没有胜算。” “那又怎样!”大铁锤气的一跺脚:“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也要拉他们一起同归于尽!!” 九华又离开墨家远些,索性站到了张良的身后,然后深吸一口气—— 嗯~是‘聪明’的味道~ 先生还是不一样的! 盖聂最近疲于奔命,已经精疲力尽,可到底还是与卫庄师出同门,方才师妹与张良到达之前,本已经包围他们的黄金火骑兵,因紧急军情而放弃炙手可得的战果退兵,而小庄对此并不意外。 而后星魂前来,按理说,流沙本因与星魂一样,站在帝国一边,但是因为卫庄的旁观,星魂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也因此露出破绽,被他挑断右手经脉,让墨家获得一线生机。 综上可见,流沙此次来的目的,很可能不是要对墨家干净杀绝。 …… 盖聂的沉思并没有耗费多少时间,众人耳边便又想起张良的声音: “流沙与墨家有着共同的敌人,任何一方想要单独对抗它都只能是以卵击石,只有放下恩怨,联手合作,才能争取一线生机。” 原来如此—— 盖聂心中忽然霍然开朗,但不待他说话,大铁锤又叫出声来: “这绝没有可能!” 高渐离道:“一个为了金钱,而出卖灵魂的杀手组织,永远不可能称为值得信赖的伙伴,与流沙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这话你自己心里想想就好,何必要说出来呢?赵熙凌心想。 赤练偏头对站在一边的白凤说道:“你看,就算我们有心想要放人一条生路,人家并不领情。” 九华寻着声音偏头看她,赤练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受了伤,人虽然会长大,但性格大体上还是不会变的,她还是一样的调皮。 九华微不可见的勾了下唇角,接着就见张良转过身,背对墨家,说道:“如果流沙要对墨家不利,那么我……”他看了眼身后的九华,接着说:“我们,会与墨家并肩战斗到底。” 九华挑了挑眉,不用看墨家那些夯货的脸,她都能想象出是一副副怎样感动的面孔,尤其是大铁锤,听这响亮的吸鼻涕的声音。 九华背对着墨家,墨家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卫庄却是看得清的,这位师妹明显已经看出了,这是一场早就设置好的戏份。 既然看出来了,那接下来的台词就好说了,卫庄漫不经心地想。 “就算多了你们,也不会有任何帮助。而你,你们,却会付出昂贵的代价。”卫庄说道。 “哪怕付出生命,在所不惜。” 张良说的坚定,引的九华偏头看他,接着便看到张良冲她眨了眨眼,她在心里哦了一声,上前坚定的说道:“对!” 然后她听到身后墨家的大铁锤搓鼻涕搓地更响了。 她又在心里叹息一声:先生不过是区区几句话,就让能将墨家人心收服至此,实在不亏为一代谋圣。 “我们中,有人来自韩国,有人来自燕国,也有人来自魏国赵国楚国,战争让我们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和亲人,失去了一切,我们这些失去故国的人,此刻却在他国的土地上自相残杀,拼的你死我活,这岂非正是嬴政想要看到的?” 九华实在没想到他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详细到这般模样,一时间有些目瞪口呆,若是往常他的风格,定会是只讲几句…… 不过她转念又想,只讲几句墨家人恐怕听不懂,又觉得张良这么说,也不反常了。 “既然如此……盖先生……” 高渐离见墨家诸位头领都已经动心,便将最后的决定权交到盖聂手中,盖聂多次不计前嫌,出手相救,已经全然得到了他们的信任。 “便退至海边……”盖聂才说半句,卫庄就说:“天枢?这些兵法你倒是记得清楚,就是这些年,实在没什么长进。” 九华听惯了这两个人斗嘴,习以为常,但在墨家人看来,这就是挑衅了。 眼见着大铁锤又要吼,盖聂开口说道:“迅速撤离此处,以防生变。” 第173章 无责任番外:恭贺七夕一 别墅外的院子里,张良与赵熙凌相对站着,张良虽然将九华叫了出来,但有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小良子,九华!” 红莲从房内跑出来,今日她似乎打扮的格外漂亮,虽然张良觉得她这条裙子跟昨日的没什么两样,但是夸还是要夸一下的,否则小公主恐怕又要念叨一天了。 但今日红莲似乎不在意有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新裙子,张良刚要开口,就听到红莲笑道:“今日是七夕,你们要不要出去玩呀~” 张良深吸一口气,背对着九华拼命给红莲使眼色,奈何他们虽然从小一同长大,却好像没什么默契,红莲没看见他的眼色,但看到了他手中拿着的一个小木盒,她呀了一声,问道: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九华闻言,视线便移到张良手上,张良忙将木盒放入袖中,并对着跟在红莲身后晚一步出来的卫庄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卫庄瞥了眼还一脸不明所以的九华,忽然就有些幸灾乐祸,他哼了一声,率先出了门,将深受红莲之“苦”的张良抛在了身后。 红莲看着卫庄的背影得意地笑了一下:“你们要是没有安排的话,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这……” 张良显得有些犹豫,他眼睛不着痕迹地看向九华。 他自己为不着痕迹,实际上红莲将他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心知,这出去玩的事儿还要看九华怎么说,于是她哒哒两步走到九华身边,拉住了她的袖子,轻轻摇了两下:“九华九华,我们出去玩吧!你们一个个,天天蒙在家里,不是做课题就是要工作,烦都烦死啦!” 赵熙凌能说什么呢 今天红莲这么好看,当然是答应她喽~ 再说 看着方才师兄走出去的样子,应该是已经答应红莲一起玩的要求,不愿意在这里听他们吵吵闹闹,先行一步了。 “太好啦~”红莲欢呼一声,拉着赵熙凌就往外走:“我还叫了几个人,我们等人到齐了,叫司机开车送我们去!” 如今正是中午,他们刚吃过午饭,日头有些大,在外面等着实在是太热了,不过好在他们一行人都有一技傍身,说实在的,现在在都市里偷偷摸摸修仙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现在连穿古装都要被围住拍照,这时候的人实在是少见多怪。 红莲拿着把小扇子扇风,看着司机把车开到面前。 红莲往里面看了看,没看见卫庄,便敲了敲车窗:“庄呢?” “卫老大先走了,他说会在您定下的目的地等您。”司机恭敬地回答。 红莲撇了下嘴,有点不满,但看在她今天高兴的份上,她就不跟那个大冰块计较了。 张良先一步拉开车门:“二位,请。” 红莲先把赵熙凌推进去,然后侧头对张良说:“你就是给赵姑娘开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她这么说完,也跟着上了车,张良叹了一口气,觉得今天自己可能会很累——心累。 当看到陆陆续续开门上车的众人,张良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不是过七夕么? “公主殿下,您究竟叫了多少人?”张良看着上车的白凤和墨鸦问。 居然把她爹公司里面的员工都叫来了????? 红莲拨了个车上果盘里放的桃子,边吃边回答:“我也不知道,人多才热闹嘛~” 在韩非与嬴政也到场后,张良闭着眼睛冷静了好一会儿,才忍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 等到胡夫人和弄玉也来的时候,张良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个七夕 为什么要这么多人! 他狠狠的磨了磨后槽牙,并笑着给刚上车的胡夫人让出了离空调近一些的位置,与韩非坐在一边。 韩非似乎看出张良有些不乐意,凑到他耳边嘿嘿一笑,指着红莲:“妹妹叫我来的。” 红莲拿着吃完的桃子核作势要砸他:“别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我说紫女姐姐也会来,你才不会来呢。” 虽然身份上差距有些大,但墨鸦并不是将那些规矩放在心上的人,他觉得小公主又可爱又好玩,于是他出声询问:“怎么不见你叫你四哥哥?” 红莲装傻:“什么四哥哥?你是说天天加班,还想让我联姻那个?我没有四哥哥。” 墨鸦摸着鼻子笑了笑,气氛有些尴尬,白凤觉得他有点自讨苦吃,稍微往旁边挪了挪。 于是左面一列坐着红莲、赵熙凌、紫女、胡夫人和弄玉 右面一列坐着韩非、张良、盖聂、嬴政、白凤和墨鸦。 虽然人多,但还好红莲的爸爸有钱,知道他们今天要出去玩,派的车子够宽敞。 车子开的时间不长,车子里冷气开的很足,一行人其乐融融的吃着水果,赵家人似乎都长得看上去不大,嬴先生对于自家闺女为什么姓赵避而不谈。 众人都很好奇为什么嬴先生家大业大的还要让自家闺女认别人做干爹,他只说是孩子太多,害怕她养在家里被欺负。 墨鸦听着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并在心里写了1万字的家庭恩怨小作文。 而且他发现,话题说到赵姑娘的时候,就没见张良的眼神从人家姑娘的身上移开过,这架势,也不管人家的爹就在旁边…… 啧啧啧 墨鸦在心里啧了好几声,意味不明。 商务车终于稳稳地停下来,众人下车一看,发现来到了全城最有名的玄机游乐园。 游乐园门口站了一个人,大热天的还穿着黑色的西装,看上去有点像黑社会家的太子爷。 哦,不对 他好像就是黑社会老大 墨鸦摸着下巴想,忽然记起来又一次在执行公务的时候被人揍得满地找牙,硬生生在大热天打了个寒战。 卫-黑社会老大-庄手里拿着一叠票子看着众人走近,抽出三张先亲手递给赵熙凌。 赵熙凌看着手里的三张票抽了抽嘴角,二师兄和大师兄还是一样的不太对付,她想。 然后将除了自己以外的两张票递给了盖聂和爸爸。 卫庄自己再留了两张,剩下的全交给白凤让他给大家发一发,然后从留下的里面抽了一张,递给早拉住他袖子的红莲小公举。 白凤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实习生,特别听话,低头一张一张挨个发完门票,接着众人朝着玄机游乐园进发,竟然有一种不玩挎游乐园不回家的气势。 ——to be continue 第174章 无责任番外:恭贺七夕二 待进了玄机游乐园那道全息投影照射出来的石门,人群的喧嚣便铺面而来,卫庄看着人山人海的游乐园皱了皱眉,在他记忆中,游乐园都是给小孩玩的,没想到今天竟然有这么多聒噪的大人。 他偏头看了看一脸惊喜的红莲,算了,忍一忍,他想。 这游乐园一进门便是一条“康庄大道”,道路两边都摆着一个个的有游乐项目的小摊子,小摊子之间有些小巷子一样的空隙供人行走,穿过去走到后面,就可以进入大道两旁建立的商场,据说里面有玄机科技出的最新vr和各种周边。 好在玄机游乐园还有点人性,这条大道的顶上有一个封闭式的玻璃罩,将游客和小贩整个罩住,开着冷气,否则还没完就要上头条—— “xx游乐园黑心老板x乐x,为节省经费不给员工开空调,导致游客中暑。以下是详细报道……” 冷气开的足,红莲收起小扇子,指着前边打气球的摊子说道:“我们去玩那个吧!” 众人走近一看,发现是个扔飞镖的游戏,五十玄机币可以买十二个飞镖,十二个全中的话,就可以在店内的奖品架上任意选择一个礼物,作为奖品带回家。 但是摆在最上面的奖品,要买四组,四组全中才行。 虽然这个项目挺贵,但是架子上的奖品也确实值得这个价钱,瞧瞧这个玄机牌限量版游戏机! 看看那个丑萌丑萌的限量玩偶。 红莲疯狂心动! 他们一行人,人数挺多,来到摊子前的时候老板眼睛都亮了,特别是这群人里面看上去还有不少小情侣。 “这位小哥,限量q版人偶要不要给女朋友赢一个?飞镖不仅能彰显您的男子气概还能用昂贵的奖品赢得女友芳心哦!” 胖乎乎的小贩就算是在空调房里依然在疯狂流汗,他看着张良,不遗余力的推销自己的奖品。 张良偷看了九华一眼,很想问问为什么小贩觉得自己没有男子气概,就因为他“面如好女”? 赵熙凌看了看那个小贩指着的q版人偶,人偶穿着青色的古装,用玉冠束起头发,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特别像张良穿古装的样子。 张良作为大她一岁的学长,在课题上的成就在全校是最好哒!赵熙凌特别崇拜他! 于是赵熙凌掏出一百玄机大钞,递给小贩:“我要两组。” 小贩看着面前这位姑娘犹如寒霜的面孔,心里乐开了花——哦吼,又是一个来给他送钱哒! 但是很快他心里的花就枯了,不仅花枯了,他也要哭了。 眼前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出手不带犹豫,他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气球“啪啪啪啪”的爆炸声 两组 二十四发 全中 小贩现在知道,这姑娘不是因为男朋友不给帮她赢奖品而面若寒霜,人家那是真牛批,没有把他胖仔放在眼里。 算了算了,一两个限量人偶不算什么。 他从柜台里拿出来两个人偶递给赵熙凌,结果这姑娘用宛如看制杖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我要两个做什么?”她问道。 “我要那个。”赵熙凌指着一双羊毛手套说道。 胖仔松了口气,心想还好不是游戏机,然后从善如流的拿出羊毛手套的男士礼盒。 赵熙凌拿到礼盒以后,立马将礼盒送给了在身后看她玩游戏的爸爸,因为她觉得秦国的冬天太冷了,父王需要这样的一副手套。 哦,得叫爸爸,建国以后,就不能叫父王了。 胖仔一脸疑惑,觉得这个小姑娘情商是不是有点问题,哪里有人七夕送礼物给爸爸的? 不对 哪里有爸爸七夕还跟着女儿一起出来的? 他看着站在后面的那位先生想。 你问他为什么知道这是这姑娘的爸爸? 废话,张这么像一看就是亲生的,而且,瞧瞧这收礼物时满意又慈爱的目光,以及对刚才那位小先生挑衅的眼神。 仿佛在说:“瞧瞧那个姓张的臭小子,在闺女眼里还是我最重要。” 这就是个爸爸! 胖仔在心里咆哮——这绝对不是修罗场!!!! 正当他以为就此结束的时候,他听到旁边穿粉裙子的,白的像藕端儿一样的姑娘说,“我也要两组!” 胖仔心里一个咯噔,据说厉害的人都和厉害的人在一起玩,这不会也是个深藏不露的大佬吧?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红莲扔完两组飞镖,完美避开了所有绑在板子上的气球。 她有些气恼,她真的好想要那个游戏机哦…… 红莲又瞄了两眼那个摆在最上面的游戏机,还未开口,就听到卫庄低沉的声音:“四组。” 胖仔背心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人在危险下独有的本能让他以最快的速度送上了飞镖,鬼谷出手,绝对没有失手的道理。 这是他们的老师,也就是赵熙凌的干爹,子谷鬼说的话。 事实证明他没有辜负老师的教导。 卫庄在选奖品的时候,没有犹豫就指向了限量版游戏机,胖仔几乎要抱头痛哭,他晃悠悠爬到梯子上,拿下了那个一个上午都没有人能拿走的奖品。 他们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大圈人,就看着这位总裁脸的小哥哥将奖品递给了身边的小姑娘。 群众里的女孩子无不戳戳身边的男伴,说道:“看看人家!” 盖聂在卫庄之后参加了游戏,不出意外也获得了一个玩偶,他不过是想要过个手瘾,所以只买了一组,但当他拿着那个毛绒玩具的时候,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又不喜欢这个,但也不知道该给谁。 于是他叫到:“小庄。” 卫庄颇为嫌弃地看了眼他手中的毛绒玩具:“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盖聂想了想,觉得毛绒玩具并没有什么用处,于是将奖品还给了老板。 胖仔几乎喜极而泣。 但随后付钱的白凤让他产生了对自我的怀疑,他看着这个衣服上沾着羽毛做装饰,射飞镖的时候还能掉两根的少年陷入沉思,觉得网上说的话有时候也没错。 按这个掉毛量,估计回去的时候就秃了,果然强者都是秃子吗? ——to be continue. 第175章 193章无责任番外:恭贺七夕三 白凤丝毫不顾及老板的想法,买了四组,并且拿到了放在顶层奖品架上的一架古琴,古琴上有玄机雕刻师亲自设计的雕花,他能看出来,弄玉特别喜欢它。 胖仔看着顶层仅剩两个的奖品生无可恋,本来这个摊位能吸引人来,就是因为顶层的奖品,现在都被人拿走了,只剩两个了,他下午的客流量肯定能少一半。 祖宗们! 你们快走吧! 但赵熙凌很显然没听到胖仔心中的祈祷,她长得不像爸爸那么高,所以看不见顶层那个扁平的盒子,但是刚才,她余光看到了一丝反光。 于是她说:“您能把那个盒子拿下来给我看看吗?” 不能!!!!! 胖仔在心中咆哮,但是店里有监控,如果玄机狙击手看到他凶顾客的话,他就别想再干下去了,于是他只好委委屈屈的去取下来。 那是一只笛子,笛声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但是赵熙凌敢肯定不是玻璃,它在阳光下反射着温和的光泽,那碧色似乎要渗到人心里去,能叫人如沐春风,她觉得这实在是太适合张良了。 赵熙凌甚至没让老板将它放回去,她直接递了两张纸币,胖仔实在是太熟悉这个流程了,先前那个穿着黑衣服好像总裁的小哥就是这个动作。 「其实那是黑社会」 他拿了四组飞镖放在赵熙凌面前,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姑娘例无虚发。 他已经麻木了。 他觉得自己莫得感情。 赵熙凌毫无悬念的拿到了那个被称作特等奖的笛子,然后合上盖子,她摸了一下那个笛子,好像是玉的,透明度不高,不算是稀世宝玉,但是也还算过得去了。 笛子放在最顶层,就算开着空调也被太阳晒得有些温热,赵熙凌拿到以后攥在手中了一会儿,然后才踌躇着走到张良面前,低着头将这笛子递给他。 “给我的?”张良有些惊喜。 赵熙凌轻轻嗯了一声。 站在旁边的嬴政只觉得难过,为什么闺女给我的是一等奖给他的就是特等奖,不服! 嬴政的视线让人感觉如芒在背,但是张良顾不上那么多了,你爹我爹最后都是我们爹,算了算了…… 他接过这个礼物,小心翼翼的收好,觉得有一股甜味从嘴巴里一直落到心里。 胖仔看着他们秀恩爱,内心毫无波澜,因为他已破产。 众人接着往下一站进发,那是一个下棋的小摊子,那个摊子前面只有寥寥几个客人,还都是抱着侥幸心理试试的那种。 玄机游乐园对于奖品的设置似乎极为阔绰,这家店铺奖品柜子里面挂着的都是一些好看的首饰。 赵熙凌的视线在一条金色的手链上停留了一会儿,她刚想要上前,就见张良先一步来到那摊主面前。 这个摊主似乎是一个有个性的摊主,他好像不那么喜欢说话,将规则写好了放在桌上的棋盘边,张良看了一眼,是解残局,五种不同难度的残局依次排开,从左到右,由简到难,只要解开最难的,当然是所有奖品仍由客人挑选。 张良只扫了一眼,便坐到最右边的棋局前。 然后他似乎听见坐在里面的那位摊主小哥笑了一下,肯定有很多人坐过这个位置,都没有成功,他想。 张良从棋筒里捻起一子,轻落于棋盘,局面便豁然变化,形式扭转,再落几子后,这残局便自然而然的解开了。 韩非站在他身后看,叹道:“有点意思,子房棋艺又进步了?” 张良哪里敢让他夸,韩非虽然看着年轻,但可是他们学校的教授,他连忙站起来对着韩非行礼:“前辈谬赞,不敢当。” “出门在外就不要这么客气了。”韩非拿出随身携带的扁平金属质酒壶喝了一口,腰间的软弱被紫女拧了一下,他讪讪一笑,将那壶拧好,收了起来。 张良行过了礼,便叫那店主去拿那个挂在墙上的金色手链,浅金色很好看,他知道赵姑娘最喜欢这个颜色了,连头发都要染成这样的颜色。 他将那个小盒子递给满脸惊讶的赵熙凌:“你很惊讶?” 张良刚下了半局棋,看到赵熙凌接过这礼物亮起来的眼睛,胆子大了些。 从口袋里掏出早上藏起来的小盒子,递给她:“这是……” 他忽然又有点紧张,咽了咽口水才继续说道:“这是七夕礼物。” 他又张了张嘴,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赵熙凌接过了,问他可不可以打开。 他偏过头,然后点了点脑袋,赵熙凌看到他的耳尖都红了,她打开那个小木盒,里面是一个发簪,比成年的时候爸爸送的还好看。 嬴政偷偷瞄了一眼,觉得张良对自家的白菜心怀不轨,气的想要当场揍人。 赵熙凌拆了扎头发的皮筋,将发簪挽上,侧头问张良:“好不好看。” 张良看着插在人发间的,花了他三年奖学金买的簪子,觉得好看极了。 “你怎样都是好看的。”他说:“这个你带吗?”他抬了抬手上的另一个木盒。 赵熙凌想了想说:“带。” 然后她伸出手,露出一截腕子看他,张良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他轻轻将那手链给她系上,这颜色衬着她特别白。 赵熙凌抬起手腕随着阳光看了看,手链在阳光底下散发这bulingbuling的光。 在他两送礼的时候,韩非也赢了一套发簪,并想将它送给紫女姑娘。 赵熙凌看到那位摊主似乎脸都有些绿,不知道这些摊主的奖品是怎么申请的,要付多少钱…… 紫女姐姐好像有点嫌弃,但是在转身的时候还是拿过了韩非举着的那个盒子。 韩非对着身边的妹妹眨眨眼,两个人相对着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众人虽然还想在竞技一条街体验一些别的项目,但是来了一个带着电棍的保安。 卫庄与盖聂上前两步挡在众人面前,一副保护的姿态。 两个人一看就是大佬,打不过的那种,保安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弱小的保安了。 他怂叽叽的后退两步:“各位客人给我们竞技一条街留条活路吧,您真不是来砸场子么?” “弱者,没有质疑强者的资格。”卫庄看着那小鸡仔似的保安说道。 红莲在卫庄身后小心拽了拽他的衣角:“反正我们也玩够了,就走吧。” 卫庄对着已经腿软的保安哼了一声,一行人如来时一般,浩浩荡荡地走了。 徒留保安在原地,觉得自己是劫后余生: “七夕我不仅要上班,我还没有女朋友,还要和这群看上去就不好惹的人说话,我为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to be continue 第176章 194章无责任番外:恭贺七夕四 应红莲的强烈要求,众人来到了过山车的长队后。 韩非看着这个据说是全国最长并且在空中打了几十个弯弯的过山车脑壳一痛,从内心里拒绝上这样的娱乐项目。 但是红莲是那种可以让他拒绝的妹妹吗? 不是。 “哥哥,你看这位置,六排,十二个人,我们人数正好,你要是不上来,那我们这里肯定有一个空位置,七夕出来的都是情侣,谁会愿意坐你留下的空位置呀?” 红莲一边说着,一边将韩非推上了过山车的第三排,并亲手帮哥哥系上了安全带。 一边系一边说:“哥哥,第三排可是正中间,这里是最安全的位置,你看你妹妹对你好吧?” 韩非心中大吼:红莲你可对我真好!你真是我的亲妹妹啊!!! 但是他没有办法,安全扣已经扣上并被红莲锁死,然后他看着自己的妹妹蹦跶着跑去了赵熙凌身边。 韩非叫了一声:“张良。” 张良知道韩非想说什么,刚要拒绝,余光就看见红莲拉着赵熙凌两个人坐到了第一排,而众人也基本都已经落座 他眼神暗了一瞬,有些失落,对于韩非叫住自己而错过邀请赵姑娘的机会而感到十分气愤,于是在韩非谴责的目光中,慢慢走向了倒数第二排,那里做的是嬴政。 不是他想坐在这里,是只有这里和韩非身边是空着的了,于是他要是不想跟韩非坐,便只能坐在嬴政身边。 嬴政对于张良对自家长势颇好的小白菜心怀不轨的行为十分唾弃,于是并没有给张良什么好脸色。 在过山车开动的前夕,一位工作人员来问他们要不要照片。 红莲看着他,感到十分奇怪:“当然要了。” 工作人员尴尬的笑了笑,这种景区里面的照片非常贵,一张要100玄机币,一般人都不会买下来的。 这一车都是土豪,他幸灾乐祸地想道:但再怎么土豪,做完这个过山车都不会有什么体面人。 过山车开始之前,赵熙凌把头上张良送的发簪取下来,发簪簪不牢,她害怕等下这车开起来,风会把簪子扯掉。 这可是张良送给她的呢~ 过山车结束的很快,红莲拍了拍下来以后扶着墙喘气的韩非哥哥:“痛就一下下。” 她一边说,一边掐了一下小拇指。 众人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顺便等工作人员将他们的照片送过来。 工作人员拿着一沓照片找到这些人的时候还有些怀疑人生,一般人都会在电子版里面调出来一张打印,这群人倒好,只要全员清晰的全都要了。 大佬大佬,打工仔惹不起。 他将那照片给了离他最近的赵熙凌,并迅速脚底抹油,溜了。 赵熙凌看着放在面上的第一张照片,好像是过山车行驶到中段的时候拍下来的,她和红莲坐在第一排,红莲一只手抓着肩膀上的安全扣,一只手对着前方比了一个v,笑的非常开心,她自己么……就是正常表情「面无表情」 第二排坐着白凤和墨鸦,照片上看不清他们的脸,因为被她和红莲顺着风势吹到后面去的头发给挡住了,看上去像是糊了一脸。 第三排是面目狰狞,仿佛能从照片上听到惊叫的韩非,赵熙凌细看了看,只见韩非紧抓着身边紫女姑娘的柔荑,紫女姑娘罕见的没有缩回手,只是满脸无奈地任由韩非握着。 再往后,第四排,坐着的是胡夫人和弄玉,胡夫人看起来快晕了,但是弄玉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第五排是嬴政和张良,爸爸不知道为什么将脸瞥向一边,镜头只拍到了一个侧脸,而张良好像神游太虚,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一排坐的是盖聂和卫庄,两个人在最后上演什么叫做鬼谷式的面无表情,赵熙凌盯着这两位师哥看了好一会儿,发现这个表情有些眼熟。 再往第一排一看,咦?这不是和自己的表情首尾呼应么? 赵熙凌看的时间有点长,红莲等急了,便凑过来拿走了除了第一张以外所有的照片,赵熙凌将这张照片放到随身的口袋里,打算回去以后将它贴在自己的照片墙上。 天色有些晚,已经到了饭点,游乐园街边的彩灯也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游乐园里面开了一家家庭餐厅,一家快餐店,和一家情侣餐厅,几家餐厅都挺大,看上去一下子可以容纳很多人。 快餐店实在是不健康,注重养生的盖聂大师兄坚决不支持众人去快餐店就餐,家庭餐厅有很多带小孩的家长,在一边餐厅特意为熊孩子们设置的设施上,还有好多孩子在大叫着做“你追我”的游戏,光站在外面,就能感受到这家餐厅到底有多吵。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向情侣餐厅进发,情侣餐厅的门外贴着一个巨幅海报,上面写着情侣就餐半价,嬴政哼了一声,轻蔑道:“营销策略。”然后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抓住自家闺女的手,走到门口迎宾的店员面前。 在店员震惊的面容前说:“两位。” 如果忽略这两张放在一起感觉就像是父女的脸,店员真的会开心的说欢迎光临。 于是他拦下这两位,说道:“父女不可以半价哦,只有情侣可以呢亲。” 亲什么亲,谁跟你亲?嬴政在心里吐槽。 “不是说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么?” 店员更加震惊了,这是什么奇妙发言? 但是作为已经完成九年制义务教育并成功考上高中和大学,完成学业的玄机学生面前,这都不算什么。 “可是你们吃的是这辈子的饭,不是上辈子的,上辈子的情侣套餐,你们上辈子就已经吃过了呢亲。” 嬴政见糊弄不过去,便只能将自己的闺女交给了方才在身后看到自己一番绝妙操作的张良手里,并且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 这个说是情侣半价的店里除了情侣根本没有其他的单身人员,于是诸位没有对象的连进都不想进去,盖聂、嬴政、胡夫人和墨鸦一起去了旁边熊孩子漫天跑的家庭餐厅。 嬴政看着在游乐区玩的短腿娃娃,想到方才没有任何跟着自己一起走的闺女叹了口气,想当初她小小一只的时候,多听话聪明可爱,这些愚蠢的熊孩子根本没办法和自己家的小天使比! 女大不中留,女大不中留,都是那个韩氏集团里面张董事的臭小子,迟早他要让他吃苦头。 愤怒.jpg ——to be continue. 第177章 无责任番外:恭贺七夕五 工作人员有些同情的看着自那姑娘的爹走了之后才拉上女朋友手手的张良。 然后尽职尽责地开始自己的引导工作。 “请各位情侣到我们的照片墙,只要拍了这个两人一起比心的照片,就可以自选一份餐厅内的甜点哦!” 红莲哇了一声,以期待的目光看着身边的卫庄,她知道卫庄不是很喜欢照相,能留下影像的东西他好像都不是很喜欢,不知道是不是黑社会的职业病。 但是今天是个例外,卫庄看着灯光底下的红莲,她眼睛里似乎落了星辰,叫人实在是难以拒绝。 于是他揽过红莲的腰,站在照片墙的前面,两个人在腹部前面拼出一个小心心,随着相机的咔嚓声,拍立得之内吐出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上的卫庄好看极了,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红莲忽然就不舍得将这照片留在餐厅里的照片墙上了,她拿着照片祈求地看着员工,员工小哥哥在红莲的眼神之下溃不成军,但是员工好歹记得眼前这位小姐姐是有男朋友的小姐姐,于是他讪笑着:“公……公司规定……” 话还没说完,卫庄一个眼神瞪过去,他就什么也不敢说了。 红莲歪歪头,问:“规定什么?” 员工说:“公司规定,客户要是有需求的话,照片可以带走。” “太好啦~”红莲接过这位店员给她开的甜品任选证明,对着赵熙凌和她哥哥挥挥手,和卫庄先走了。 赵熙凌紧握了一下张良的指尖,还未开口,张良便拉着她走到相机面前,拽着她的手,用她的右手和自己的左手扣起来,扣出一个阴阳结,从前面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镂空还有小花花的心。 员工小哥哥没有见过这种操作,一时间目瞪口呆。 张良提醒道:“你可以拍两张。” 员工哦了一声,张良见第一张被吐出来以后,算好了眼前这陌生人按下快门的时间,在前一瞬叫了声九华的名字,趁人回过头来的时候侧头轻轻蹭了一下她的鼻尖。 “咔嚓”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吐出来的照片里,两个人像是在kiss,张良率先拿走那张照片,没让赵熙凌看到。 韩非惊叹于张良的操作,赞了一声不亏是自己的师弟。 吃完饭,众人刚出餐厅便看到门外挂满了彩灯,是七夕灯会,游乐场有一条人工河,那里好像在举行放花灯的活动。 “各位小哥哥小姐姐,猜不猜灯谜呀?十玄机币一次,猜中就有奖励哦~” 红莲家里虽然很有钱,但是好像特别喜欢这种有奖励的小活动,于是众人便先去猜了灯谜。 挂着灯谜的彩灯悬满了整条街,由于一众人围着一个灯猜实在没什么难度,于是众人决定分开行动。 赵熙凌自然和张良一道,嬴政有些不放心自己家的小白菜,害怕她会被张董事家的小狐狸偷偷抠掉几片叶子,于是带着自己的亲信——闺女的师兄,暗戳戳地跟在两人的后面。 闺女从小就聪明,这种彩灯迷的活动自然是难不倒她,嬴政才这样想,就看见自家闺女被张董事家的小崽子牵着手,一路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人家,自己则一道谜题也没猜。 灯谜的奖励是一些小贴纸,只要集满二十个就可以换一个可以写愿望的荷花灯。 这一路过去自然是没有张良不会的谜题,两人很快换到了自己心仪的荷花灯。 倒是红莲那边进度有些慢,卫庄只在红莲想不出来的时候开口答题,一副大佬风范。 “你想不想听我吹一曲?”张良晃了晃手里拎着的,赵熙凌给他赢来的礼物。 赵熙凌去ktv都是五音不全的那种,更别说听音乐了,她听肖邦冬风的时候都能睡着的。 但她还是说:“想。” 张良拉着她狡黠一笑,迅速带她钻进人群,远处的嬴政爸爸没反应过来,跟丢了。 他带着赵熙凌来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取出那只笛子,轻轻吹出一段旋律,那旋律大概是他自己写的,因为听上去并不耳熟。 「耳熟她也听不出来」 但她看着张良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他笛声中的意思——他喜欢她。 一曲奏罢,张良轻声问她,你听懂了么? 赵熙凌想了想,说道:“我懂了。”然后伸手,让自己的手钻进张良手心里去:“他们也该拿到荷花灯了,去河边上吧。” 嬴政心里没由来的一阵心慌,觉得完了,自家的小白菜叶子肯定被捋掉了。 他根本没心思猜谜,作为公司老总反正钱多,于是就给自己和盖聂买了两盏。 众人到河边集合,每人手中都有一盏还未点燃的灯,至于是怎么来的,红莲打赌,好多人都是买的,说不定除了她、赵熙凌,还有哥哥他们那一组都是买的呢~ 大家在边上的桌子上取了笔,在里面防水的纸上分别写下了自己的愿望。 写好之后就可以卷一卷,放进莲花灯的底座,再点燃压在底座上的蜡烛,游乐园里面的人工河联通着外面的大海,荷花灯都是硬纸板做的,每一次放荷花灯的时候,人工河的闸门都会打开,水流会簇拥着这些载着愿望的荷花灯飘的越来越远,直到它们再也走不动。 赵熙凌目力极好,看到了几个人的愿望。 卫庄希望能够成为强者,和可以被依靠的人。 韩非希望韩氏集团昌盛,天下太平……把紫女姑娘娶回家? 盖聂的愿望就四个字:天下太平。 嬴政的愿望是四海归一和闺女幸福。 张良写的是:生死相依并愿天下河清海晏。 他的字很漂亮,内容的前半句看的赵熙凌有点脸红。 她想了想,最终提笔写道:明年这时候,大家一起,再来放荷花灯吧。 ——end 第178章 海月小筑 自墨家撤离机关城已过去三天,赵熙凌捻着一颗棋子对着棋盘沉思,荀夫子的棋力好像又长些了,偶尔她也需思索一番才能落子。 “叩叩” “老师,是我。” 门扉被叩响两声之后,门外响起张良的声音。 “进来。” 赵九华发现了,荀夫子一般不会拒绝见张良,像是伏念,就是那位张良的大师兄,小圣贤庄的大当家,他往常要是有事想要请教荀夫子,通常都不会前来,而是叫人捎送书信。 她在棋盘上压下一子,接着取了三颗黑子,这三颗黑子气数已尽,待她取后,棋盘上局势豁然开朗,荀夫子捻着胡须沉思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先听听张良想要说什么。 “子房,你今日来,又是要做什么?” 九华抬手边的杯子喝水,掩住勾起的嘴角,眼前这老人分明是对于张良此时前来而庆幸,却还是要这样说话,实在是有趣至极。 “老师,昨日海月小筑发生了一起刺杀。”张良坐到九华一侧。 赵熙凌余光看到今日他竟然没有看一眼棋盘,这实在是一件怪事,看来这桩刺杀案非同一般。 “哦?” 荀夫子闭上了眼,一副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也是,海月小筑就是一个专门供达官贵人享乐的酒楼,一般人都不会觉得它里面发生的刺杀案会与儒家产生什么联系,但显然这次不同。 “那一日海月小筑招待之人身份非同一般,是扶苏和李斯,并且,是扶苏设宴,招待李斯。” 荀夫子的眼睛睁开些了,李斯虽然曾经是他门下的学生,但荀夫子觉得他实在是品行不端,不想承认自己交出过这样的学生。 “那日,李斯申时前往赴宴,话说不过两句,第一波刺客便在海月小筑西侧以硝石制造出巨大声响。” 张良说着,将桌上还未下完的棋局推至一边,棋子发出几声碰撞声,原本的棋局不复存在。 荀夫子在心里松了口气——等下事情说完也不用再下这一盘了,极好,极好。 他板起脸来想要象征性的责问一下张良,就见人在桌上铺开一张地图,上面画着的正是海月小筑的布局。 九华看着张良圈出的西侧一处回廊,知晓这就是第一波刺客制造响动的地方,她将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腮,偏头问他:“这么说来还有第二波刺客?” “没错。” 张良又用指尖在布帛上勾画出一人,要说先生的画技那实在是不怎么样,赵熙凌看着那几乎算得上是火柴人的画面想。 不过,依稀能辨认的出是一个女人。 “这是为扶苏公子与李斯上菜的侍女。” 九华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张良这时候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画技并不足以在心上人面前维持他的形象,于是拖来方才被他推到一边的棋盘,将上面被打乱的棋子用柚子扫至一边。 荀夫子欲言又止,但张良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从棋子间取出两颗白子。 一颗摆在天元,也就是棋盘的正中心。 “这代表着公子扶苏。”他说。 接着,张良取出另外一颗,摆在了天元左侧的正前方。 “这,是李斯。” 他又取出一颗黑子,放在两颗白子一侧:“这是为两人上菜的侍女。” 张良排出几颗黑子放在扶苏周围:“西侧出现想动和硝烟,禁军不可能无动于衷,于是大量兵力前往西侧,扶苏身边便疏于防守,此时,便有第二波刺客冲向扶苏。” 九华的身子微微向着张良那边倾,显然是已经听的入了神。 “但扶苏贵为皇长子,身边不可能没有其他人保护,影谜卫为他清扫了第二波刺客。”张良拿出几颗白子放在扶苏周围,并且取走了那些黑子。 “第三波。”他顿了顿:“第三波只有一人。”他将扶苏对面的那颗白棋换成了黑色。 “这是......”九华插话道:“李斯是刺客假扮?” 对于九华能想到李斯是刺客假扮,张良并不意外,他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就继续道:“这位刺客与扶苏公子的距离极近,扶苏重文,若不是影秘卫首领章邯即使赶到,他想要得手,恐怕也并非什么难事。” “那么这件事,到底与小圣贤庄有什么关系?”赵熙凌问道,接着忽然发觉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扶苏要在海月小筑设宴招待李斯。 肯定不是因为海月小筑风景好,桑海靠海,风景好的饭庄多了去,难道是...... “菜肴?”九华出声问道。 “没错,就是菜肴。”张良将棋子一颗一颗收起,荀夫子看着面前这两个人极有默契的一问一答,忽然感觉自己有点多余。 “海月小筑有一道及其名贵的菜肴,叫做鱼翅烹熊掌,天下只有那位海月小筑的主厨会做,但是章邯经过调查发现,这海月小筑的主厨在一月前就已经被调换,换上了刺客团自己的人。”张良不再看面前的荀夫子,而是看向身边的姑娘。 只见她顺着他的话猜测道:“想要做出这道菜,必定需要知道菜谱,但是这道菜的菜谱又只有主厨一人知晓......如此一想,天下只有一人能在失去菜谱的情况下只尝一口便可以知晓这道菜的秘方,就是食神庖丁。” “对。”若不是事态紧急,张良的眼睛都要弯起来了。 “而丁掌柜又是小圣贤庄的专用厨师,难免会让有心人产生一些联想。”赵熙凌将托着腮的手放下,她托的有点久,右侧的脸颊上有一道红红的印子,再加上话比平时多,整个人看上去可爱极了。 “更不要说这道菜的名字叫做鱼翅烹熊掌了。”她一挥手,那些被张良扫在一边的棋子便规规矩矩码在了棋盘上。 “你是说,有人会用这道菜的菜名做文章?”荀夫子问道。 “是的,我听说,此菜之名为伏念掌门由孟子所学之中取出,有沧海映泰月,鱼翅烹熊掌的美誉,若有人有意曲解这道菜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赵熙凌拿起一颗棋子,用手边的软布擦拭两下放回棋筒,她与张良近些日子最长做的事情就是帮荀夫子收拾他的宝贝棋子。 “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张良垂眉轻声念道,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深潭,叫他难以平静。 第179章 龙蟠虬结 张良想着,便攥紧了拳,生与义的取舍对于他来说从来都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他所放不下的,是那些他在意的人,在这些人……在她和大义之中若有一日终需他做出选择…… 他不知道到那时,该怎么面对她。 他始终害怕着,他的理智已经做了最正确的选择,可他却不想,他的心,始终不同意。 始终在逃避着那个答案。 张良渐渐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空气凝滞下来,荀夫子意识到自己该说些什么打破僵局。 “没想到九华对儒家学说也有涉猎,倒是博学。” 赵九华笑了一声:“多谢前辈夸赞,在下不过略知一二,谈不上什么博学。” 荀夫子心道:这个回答,倒也是这孩子的风格,她从来对别人的赞赏坦然接收,不会说什么谬赞这种话,好在后半句说的还算谦虚,让人听着舒服了些。 服侍荀夫子的小童在屏风外出声:“夫子,外头有人送拜帖来。” 这话惊醒了沉浸在思绪之中的张良,他抬起眼,看向屏风,那小童得了荀夫子的允,捧着拜帖,绕过了屏风,出现在众人面前。 荀夫子将手置于膝上,显然不想亲手拆开那份拜帖:“是何人送来的?” 那小童答:“是一个带剑的人送来的,他脸上和背上都有刺字,说是公子扶苏明日会亲自前来拜访。” 三人听了小童的话,对视一眼。 这话实在是耐人寻味,说是公子来拜访,却不是宫廷信使来送拜帖,而是让一个脸上刺字的罪犯前来,这位公子看上去不像是来拜访,更像是来警告的。 ——来者不善 张良站起身,对荀夫子躬身一礼:“学生忽有要事,现行告辞。” 他站立躬身的时候九华刚好仰头看他,便看到张良冲着她使了个眼色。 荀夫子嗯了一声,张良这才直起身来,退出房间。 九华为荀夫子擦干净剩下几个棋子,边擦边说:“今日诸事繁多,夫子还需为明日做些准备,恐怕也无心下棋,晚辈遍不在此处叨扰夫子了。” 话说的好听,但其实还是她有事要走。 这就像学生更老师请假,后面一个总不能说跟前面一个一样的话。 荀夫子自然是知晓的,可终究心里还是舒服了些,而且他是要为明日做些准备。 九华见他点了头,便出门与等在门口的张良汇合。 “你要去墨家?”九华不与他对视,垂目问道。 她觉得自己总是有些责怪盖聂的。 “是的,总要有人告诉他们这些。”张良见她不抬头也不恼,垂眸看着她的发顶。 “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他轻声问,心却提起来,他太害怕她不同意了,这一次她若不同去,那么下一次,下下次,她都不会同自己一道做这些事了。 等到那时,便到了他做选择的时候。 九华沉思了一会,她虽是不想见盖聂,可她知晓,很多事情,并非一个人就能决定的,盖聂知道如今的嬴政并非原来的嬴政了吗? 他是不知道的,他只会觉得,这个他最初选择的天下之主变了。 他会觉得,嬴政还是嬴政,他只是被权利,被贪欲,被长生不老的诱惑腐蚀,变得不再像以前一样了。 这世间只有她一人知晓,那根本不是什么变了,分明就是换了一个人。 不知者无罪。 可想是这么想,她却还是怪师兄。 她总会想,若不是他晚到一步,那龙游之气就不会出来,就还能保护父王的魂魄。 九华知道,时至如今,无论她再做什么假设,发生的事情都已不会改变。 张良感到自己的心是用蛛丝提着的,那根丝线的承重太有限了,而面前姑娘思考的时间太久,那线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一声轻响,断了。 心便沉入谷底,仿佛浸泡在盐水里。 他开口,几乎用尽力气,将字从胸膛里挤出来:“若你不想,我便先……” “我自是要去的。”九华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张良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应该为方才的沉思找个理由:“我只是在想,长风跑到哪里去玩了。” 长风性子沉稳,没事都在剑架上呆着,或者自己在院子里练练剑,当然不会跑出去玩。 就像现在,长风正拿着他自己的本体,站在房屋的拐角处,静静的看着九华的背影。 作为她的剑,他很清楚,她方才在心中是怎样一番纠结,可他不能说,甚至要装作不知道,因为她不允许。 而若九华想要他回到她的手中,只需在心里默唤一声他的名字,便会牵动他们之间的联系。 届时,无论他在哪里,都会穿过虚空,来到她身边。 可她如今说他是出去玩了,那他便只能是出去玩了。 于是长风从拐角处走出来,轻声说:“我没有出去。” 而后便消失不见,出现在九华的手中。 九华对着张良尴尬地笑了笑,但张良没看出来。 欣喜淹没了张良,他知晓,若是这次九华愿意同自己去,那么下一次,下下次,她都会同自己一起。 那嬴政这一道横在他们之间的裂谷,便不复存在了。 是九华自己越过那裂谷来到他身边的,从此,任是什么样的困境,都不能成为他放弃她的理由了,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永远不会让他做他心中的那个选择,她会在他选择之前,站在他这一边。 在去墨家驻地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待来到修在海边峭壁之上的驻地只时,两人竟然看到流沙与墨家众人即将大打出手的场面。 九华依稀听到了盗跖的名字,她记得那个男子,似乎对盖聂有点意见,于是她偏头问张良:“盗跖怎么了?” 张良冲她摇了摇头,如今这状况可来不及解释,在拖拉下去,这两帮好不容易合作的人真的又要打起来了。 “诸位误会了,盗跖兄被捕,是我和他的一个约定。” 九华挑了挑眉,那个号称是盗王之王的盗跖,被捕了? “我们都知道,庖丁被捕之后被投入噬牙狱,但没有人知道齐国这边噬牙狱的具体位置,盗跖兄放心不下庖丁,便只好以身试险,好为我们传回消息。” 张良说完,墨家众人才松了一口气,纷纷收回武器。 “等接到消息时,我们还需要人去接应盗跖兄与丁掌柜。”张良说着看向了卫庄。 第180章 坐忘经 “等接到消息时,我们还需要人去接应盗跖兄与丁掌柜。”张良说着看向了卫庄。 “卫庄兄,你意下如何?” 卫庄本是背对众人,听到这话便回过身来,他似乎有些不高兴:“你,实在代表我说话吗?” “子房不敢。”张良回答:“只是事关重大唯有卫庄兄出手相救。” 卫庄的语调抬高了,似笑非笑:“噬牙狱是太公姜子牙根据奇门遁甲所建,在此,对奇门遁甲最为精通的,是九华,你,可以让她去。” 张良偏头看向赵熙凌,在听到这句话之前,他几乎都忘记了,九华最为擅长的便是这气闷遁甲,这些危险的事,他总会下意识地忽略她,不想让她涉险。 “九华……我……” 张良才要请求,便有一只仙鹤扑棱着翅膀停留在赵熙凌身边,它抬起一只细长的足,上面绑着两片竹简。 这里道家的有两位,而这仙鹤,显然不是来找逍遥子的。 张良先咽下到唇边的话,看着赵熙凌取下那竹简,她细细浏览一遍,便将那竹简交到张良手中。 “明日扶苏拜访小圣贤庄,道家天宗要派两位一同前去,一位是晓梦,另一位便是我。” 众人面色各异 道家天宗一向站在帝国一边,看来扶苏与李斯等人,这一次拜访小圣贤庄,意图不仅仅是儒家,更是要敲打其他百家之人。 道家人宗在帝国的眼中已经是叛逆,若天宗再出叛逆,那么道家将会万劫不复。 到时虽然修为高超者能够逃脱帝国的责难,可那些无辜弟子便没有这么幸运了。 如此一想,九华此次不得不去。 “所以……”九华看向张良:“我恐怕不能前去噬牙狱接应盗跖。” 这一次,墨家之人并未说话,九华选择站在道家的立场是人之常情,更不用说,道家天宗的弟子虽不出世,可人数千万。 相比之下,墨家的两位显得不值一提。 墨家众人的脸色有些灰败,难道说真要放弃两位重要的同伴么? “但我可以为师兄提供帮助。”九华说着,将视线投向卫庄。 “你们,要我去救墨家的人?”卫庄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张良。 “非也。”张良拱手道:“是子房的一己私心,想请卫庄兄救小圣贤庄。” 张良说的恳切。 “李斯与扶苏造访小圣贤庄,来者不善,形式凶险,在经历了海月小筑刺杀之后,这一次,扶苏出行,一定重兵把守,若此时噬牙狱出现了变化……” 围魏救赵? 赵熙凌侧目,噬牙狱地居桑海,要想以最快的速度往扶苏身边调兵,那么最优的选择就是从噬牙狱提人。 而此时的噬牙狱便是防守最为薄弱的时候。 是营救的最佳时机。 同时,若是小圣贤庄出事,那么一些应为此事被调配出来的人手就会重新调回噬牙狱,但因为路途遥远,怕普通士兵赶不上,那么李斯势必要在两件事之间做出选择。 以李斯功利的性子,他必定会选择握紧已经到手的筹码,增派最有力的援手前往噬牙狱,那么小圣贤庄的压力便会大大减小。 张良所想,是一石二鸟的计谋。 可无论这计谋如何精妙,卫庄都不会成为任人利用的人。 张良的方式,让他感觉到了利用,他从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你以为,我会同意这样儿戏的建议?”卫庄问道。 赤练听着,有些焦急,她甚至上前一步,越过卫庄说道:“你不能让他去,你知道那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噬牙狱对卫庄来说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九华和红莲更清楚了,但任如何清楚,她们那一日看到的都还只是冰山一角,没有人知道卫庄在韩国边境的小噬牙之中遭遇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张良作为曾经流沙的一员,当然也知晓那一段往事。 “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他对卫庄道歉。 卫庄定定地看了张良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他并不是在利用他,这,是一个请求。 若这是一个请求,那他…… “我答应你。” 从卫庄口中说出的话,令众人瞪大了双眼,谁也没想到,他会真的采用这个危险的建议。 稍有不慎那便是羊入虎口,再无归期。 九华看了盖聂一眼,以他那性子,就算有伤在身,也一定不会让自己的师弟一个人深入虎穴。 他们最后一定会一同行动。 “这是媒介。”赵熙凌上前,分别递给卫庄和盖聂一小块玉石。 “若遇到什么机关,难以解开,只需摔碎它,我便能知晓,看到你们正在经历的场景。” “这是……《坐忘经》?”逍遥子惊道。 《坐忘经》对于常人来说是一生难以触及和感悟的心法,赵九华的年纪不过二十多,便能掌握如此高深的心法,实在是天纵奇才。 “逍遥前辈见识广博。”九华语调平平,象征性地夸了一句,任谁都能听得出她不走心。 逍遥子扯了扯嘴角,早就听闻天宗九华的性子与有些不同,今日一见……果然是有些古灵精怪,非……非同寻常…… 九华见卫庄迟迟不接,只好扔给他,这师兄就是不服输的臭脾气,她还就不信扔给卫庄,他还能让它掉在地上不成? 倒是盖聂接过了,还道了声谢,九华心中有气,嗯了一声。 气氛有些尴尬,逍遥子咳嗽一声,说起《坐忘经》来。 “庄子《大宗师》中有云:‘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夫坐忘者,奚所不忘哉?即忘其迹,又忘其所以迹者,内不觉其一身,外不识有天地,然后旷然与变化为体而无不通也。” 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的大铁锤摸摸自个儿光溜溜的脑壳,半天没明白逍遥子叽里呱啦说了一串说的是啥玩意儿。 于是他说道:“逍遥前辈,您能不能说通俗点儿?” 张良笑了一声:“这话是说,摆脱肢体和思想的束缚,去通晓大道,去知晓所有能知晓的事情。” “哦……”大铁锤又摸了摸自己的脑瓜子,最后还是没太懂: “我觉着,这些要动脑的不太适合我,我还是干些力气活比较好。” 他又嘿嘿笑了两声,九华觉得这人也实在还算是不错了,毕竟人贵有自知之明…… 逍遥子又将实现从大铁锤身上转到九华身上:“你与晓梦并称当今道家第一人,你和她究竟谁更胜一筹?” 第181章 喻之以情 这逍遥子的问题倒也有趣,虽身为道家人,却执着于这些表面的外物,非要去分个孰强孰弱,若是晓梦在场,定然会对着逍遥子一通说。 可九华不一样,只要她想说,没什么算是外物。 “我不知道谁更胜一筹。”她似乎是笑了笑,逍遥子心觉不妙,果不其然便听到她说:“我只知道,每次见面,她都打不过我。” 逍遥子虽然不满晓梦高傲的性子,可因为同为道家掌门,说话好歹也会注意点,可九华似乎从不在意这些。 北冥子很看好道家的这两位新人,而九华虽说是拜在了赤松子门下,据说所有心法与功法,全部为自己领悟,不曾请教赤松子,她当初入了道家,只是因为道家赤松子对奇门遁甲的研究颇有心得罢了。 逍遥子不知如何接话,只看着九华回了信,将竹简又系在仙鹤足上,让它回去复命去了。 “多谢卫庄兄。”子房又向卫庄行礼:“明日扶苏前来,子房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 墨家众人一一对着他行过了礼,送张良出了据点。 “你,不走?”卫庄看着九华问。 “我要留下来教你们使用这信物的方法,自然不走。”赵熙凌说道。 …… 张良回到小圣贤庄时,看到靠着回廊栏杆读书的二师兄颜路,像是在这里特意等着他。 “子房,回来了?”还未等张良走近,颜路便放下手中竹简,直起身来问。 “嗯。”张良应了一声,调转脚步走到师兄身边去:“有些事情我放心不下,只好出去了一趟。” 颜路偏头看,只见张良抬首远眺,眉宇轻锁,似乎有些忐忑。 “我多少能够了解你的心情。”他说:“你在为之努力的事情,我相信,一定是一件重要并且必须要做的事,只是,怕你对自己要求太多,让自己承担太多。” 颜路这位二师兄,平日里不喜出头,可张良知道,他一直是看得最为清楚的一个,可有时,若不自己承担,他又该如何是好? “这世上又两件事情是我视如生命的,我心中它们同样重要,不过有时候……我会,害怕。” 张良说道害怕之时声音有些飘忽,仿佛那两件事其中一件已经消失,他手紧抓着回廊的栏杆,掩饰住手掌的颤抖。 “你怕有一天,必须要在二者之间做一个选择?”颜路看向远处,仿若没发现张良的小动作。 “师兄我也许真的有点任性和固执。”张良垂下眸子。 颜路知道,他已经做好了选择,只等那一刻来临。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任意妄为的人。”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记住一点,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你的身后有我们,有整个小圣贤庄。” 颜路看向张良,这是几乎与他一同长大的师弟,他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早已情同兄弟。 “这不仅是我的想法,也同样是大师兄的想法。” 他继续道:“至于那位姑娘,我想你或许可以亲自问问她,有些事,并非通过试探,便能得到答案。” 话说的委婉,但张良知晓了师兄的意思,感情这种事,是试探不得,算计不来的。 也许,是时候该问问她了。 此次谈话倒让他受益匪浅,心中好过了许多,那些压在心上的大石被一只手轻轻一拨,抬走了一半,叫人轻松不少。 张良对着师兄行礼,退了一步,便去做明日的准备了。 …… 时至傍晚,九华才回到屋内,荀夫子这庄子建在高处,还能看到些落日的余晖。 这是她第一次通过媒介使用《坐忘经》之中“离形去知”这一功法,没想到消耗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更何况她居然陪着两位师兄不停歇地练了一个下午,玉都快摔碎一袋子那速度才让苛刻至极的卫庄满意。 九华想起来二师兄那张脸就有点来气,将长风拍到桌上,剑鞘与木桌相撞,发出“哐”的一声。 长风笑了声,显出身形来:“说是要帮忙的也是你,怎又生气?” “我怎会生气?”九华觎了他一眼:“事关性命,应当谨小慎微,我怎会生气?” 她连说两遍“怎会生气”可那语气听起来气呼呼的,一点不像是没脾气的样子。 长风又笑一声,倒了杯茶放到她面前。 九华手刚碰上茶杯,便听到张良的声音:“九华,我有事与你说。” 她缩回手,去给张良开了门:“什么事?” 张良看到门内的长风,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你可否与我出去?自丁掌柜被捕,你似乎好些日子没有吃东西了。” 九华的眼睛亮了一下,可今日她灵力用了大半,已经有些累了,若是出门碰上什么意外,或是遇上强些的敌人,她恐怕会难以招架。 她张口,想拒绝,可张良又说:“我有事同你说。” 张良很少露出那样的神色,好似有些话今日不说往后便再也没机会说了似的。 九华又想,桑海之地,再怎么荒唐也不可能碰上需要她大动干戈的人,再说…… 她也确实好久没有吃过点心了。 于是她向前走了一步,将长风和他倒得那杯茶关在了屋内。 见她不带剑,张良挑了挑眉,鬼谷之人手中不离剑,但赵姑娘好似一心放在了还不在眼前的点心上,而那唤做长风的男人也确实碍眼,张良便未曾出声提醒。 两人穿过荀夫子的庭院,穿过竹林间的小路,一路下山,来到集市。 赵熙凌未曾遮面,一双金瞳清凌凌地露在外面,好在两人衣着华贵,平民不敢轻易抬头直视。 与静谧的小圣贤庄相比,集市就热闹了许多,太阳将将落下,待天完全黑下来便要实行宵禁。 再过不到半个时辰,路边的小摊便要收摊了。 张良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看着九华买了一块甜糕一小口一小口的咬。 他再次酝酿了下,心想着总不能总是将问题这么憋着,还是先问出口好些,他才张口,便听到远处有个女声高喊:“张三先生~” 赵九华噎了一下,不为别的,只为此人的声音实在是故作甜腻,让她一时间觉得自己口中的糕点都没了味道。 第182章 表露心迹 那女声叫了一声还嫌不够,又高声拖长了声调喊道:“张~三~先~生~” 九华欲回头去看,但只来得及看到那人拖在地上的一截裙角。 到了收摊的时间,人潮有些拥挤,她正费力拨开人群,向他们走来。 九华还想再看清楚些,可张良却不想等那位聒噪的女人来,他一把拉住九华,随后疾步而行。 张良的袖子垂落下来,遮住他们交握的手。 可任他们走的再快,远处那一声声的“张三先生”还是如魔音一般在耳边环绕不去。 张良忍无可忍,带着九华迈开步子,几乎跑了起来。 两人好不容易摆脱那女子,来到小圣贤庄的后山,赵熙凌才发现手中的糕点已经不见,徒留片包糕点的荷叶还被她拿在手中,她有些惋惜,毕竟那个刚吃的两口的甜糕还挺好吃的。 可她马上就不难过了,因为她又想起那一声声的张三先生。 她越想越好笑,不知道是怎样的女子会让张良如此失仪,避如蛇蝎。 她想着想着,便笑出声来,想起方才张良几乎慌不择路的模样,越笑越厉害。 她从没有如此畅快的笑过,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上气不接下气,靠在一边,看了眼张良。 见他难得有些许狼狈,甚至连鬓角的发都有些乱,又笑开,边笑还边学那女人拖长了调子,唤了一声:“张三先生~” 张良本被九华笑的有些恼,可她这么一唤,便什么脾气都没了。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只觉得整个人平和下来,仿佛浸泡在蜜水里。 他本就喜欢她唤自己先生的,可九华唤他的时候都是正正经经,带着些许崇拜,却从没有甜味。 她怎么就这么好呢? 好到只要叫一声他的名字,他便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张良盯着九华的笑颜,眼神温和下来。 九华见张良许久不出声以为他恼了,便想抬头道歉,猝不及防撞进那一方深潭之中,怔住了。 张良几乎不再人前表露心声,从来将自己的情绪掩藏的极好,也不会对他人流露出这种神色,九华一时间以为自己看错了,怔愣愣地眨了眨眼。 张良见她半张着唇,似乎是愣住了,呆呆的模样倒比寻常可爱许多。 他轻声说:“再叫我一声。” 九华还直愣愣地看他,今日他实在太过不同,她下意识就听话地唤:“张三先生。” 这一声没了之前刻意捏造出来的甜腻,甚至带着些现在九华呆木木的平板腔调,可却是惹得张良轻笑出声,觉得世上再没有人能将这四个字,说的比眼前的姑娘更好听的了。 方才集市上堵在胸口的那股气被这两声张三先生冲了个干净,那酝酿了许久的话便从唇边溜了出来: “若我要做一件关乎天下的大事,为这件事,我可能会背上千古骂名,你可愿与我一起?” 九华隐隐明白他到底想要说的是什么,在这个问题之下,这个她一直都崇拜着的,喜欢着的人,到底是在问什么。 可她却觉得许是自己多想,是她自作多情。 “我自是站在大道一边的。” 九华移开视线,不敢去看张良的眸子。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张良顿了顿:“我……心悦你。” 九华觉得自己一定是又经历了一次雷劫,否则为什么脑袋会嗡嗡地响? 她懵住了,连张良松开于她交握着的手都没感觉出来。 张良摩挲了一下指尖,他本不想放开的,可是有样东西他准备了很久,他想要现在给她。 九华看着张良从袖袋中摸出一个长条形状的木盒,递到她面前。 那双常握着笔的,握着剑的素白的手,便托着那木盒伸在那里。 方才的话,已经用光了张良方才因为九华那两声“张三先生”而积攒起来的力气,如今他徒张了几下口,愣是没办法再将剩下的话再讲出来了。 若是她能再唤自己一声就好了,说不定…… 说不定就能说出来了呢? 张良觉得自己已经不会思考,平常那些妙语,如今这场合根本没什么能用的。 他不说话,手一直伸着,九华便傻呆呆地接过了,问:“给我的?” 张良又张了张嘴,愣是没将那句:若是你也心悦我,便将此物戴与我看可好?给问出来。 最终只是嗯了一声,收回手。 九华哦了一声,接过盒子的正是方才与张良牵着的那只手,她现在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的觉着手心里像捧了一块炙铁,热的她想要丢开,却舍不得。 她看着那长条条的木盒,忽然想到她离开咸阳之前父王摔到她面前的那个盒子,它们的形状实在是太像了! 那只父王给她的盒子里,装着她及笈用的簪子,这个……这个里面不会也是……也是簪子吧? 她只觉得手上那块炙铁的温度一下子蔓延开来,她甚至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因为她太明白,簪子,意味的是什么了。 九华只觉得心如擂鼓,不是人在敲,是有一头小鹿在往上撞。 她紧缩了一下手指,握住那木盒,棱角分明的木盒攥着有些痛,叫她一下子回过神来。 那块炙铁的温度也终于蔓延到脸上,她现在觉得自己一定像一只刚捞出锅的虾或者螃蟹,从头到脚都是红的。 她右手在背后捏了个诀,带着张良送给她的簪子便消失,回到了小圣贤庄荀夫子庄内的客房。 张良看着面前的姑娘化作一缕清风,探手想去抓,可刚抬手便觉得自己有些傻。 清风哪里是用手便能抓住的? 赵熙凌回道房间,对着房间里那张屏风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她忽然想到那个在集市上唤张良张三先生的女人,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也不知晓她是不是真心悦张良。 但若是张良心悦任何一人,任何…… 除了她以外的人。 她想她都是要难过的,她原先不会这么想,她原先会怎么想呢? 她好像有些记不清了,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和张良的默契是理所应当的事。 她想象不出现在她所在的位置换了个人会怎么样。 既然如此…… 九华缓缓打开那方木盒,一只白玉簪静静躺在青色的绸缎上,那簪子只有小指粗细,但比一般簪子要长些,是她极喜爱的样式,簪尾是用镂空手法雕刻的流云图,那云仿佛要活过来一般,内芯里藏了一丝金线,看上去像是飞龙藏于云中,若隐若现的模样。 她喜爱极了,细细看了一会儿,便想伸手去拿。 第183章 月照他方 九华的手才碰到那簪子,木盒之中便涌上一股水汽,那水汽围绕着九华形成薄雾,汇聚成线,最终变作一条小龙。 那小龙只有手臂粗细,是水色的,它看上去活泼极了,绕着赵熙凌飞了一圈,最终到她面前,亲了她鼻尖一口。 九华被它亲的有些痒,笑出声来。 她着实没想到张良会在这簪子上耗费这般心思。 那小龙见她笑了,便一摆尾,化作一个半圆,将赵熙凌整个罩在里面。 长风怕九华有什么意外,显出身形,提剑站在一旁。 那半圆上的纹路流动着,错综复杂,在灯光的映照下,散发出银光来。 那罩子渐渐收缩,长风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了,这个罩子他是见过的,太像是那日在噬牙狱中九华碰到的水牢了。 除了形状不同,长风几乎看不出它们有什么区别。 九华却一动不动,任由那圆罩渐渐靠近,最终钻进衣服,附着在自己的身体上。 “你怎么样?”长风焦急出声。 “这是改良过后的阵法,你不必担忧。”赵熙凌解释:“原本阴阳家与道家便相同,现在看来,阴阳家的那座水牢恐怕也是根据这个《共工箓》上的改的。” 她说着,还笑了一声。 长风却只觉得有股火从心里烧出来,直冲头顶:“是谁要用它困住你?” “困住我?”九华仿佛听见了极其好笑的事情。 “刃可以向内,自然也可以向外。”她将脑后一直别着的金丝玉扣环取下来,用那簪子费了好半天力气才挽起张良当初教她的那个发饰。 她边梳头边说:“这个圆罩,将本该朝内的一面对外,将防人逃脱的牢狱变成了护人不受伤害的保护罩,足以见得费了多少心思了,如何能说是想要困住我呢?” 这长长的一句话说完,她那长及腰部的头发也挽好了,她侧头将脑后的簪子给长风看:“好看吗?” 长风内心的苦涩几乎要满溢出来,他觉得自己嘴里面像含了颗酸极了的枣,叫他只能不停的做吞咽的动作,说不出来一句话。 长风不回话,赵熙凌以为是自己梳的不好,她叹了口气,抽出那簪子,一头月白的发披散下来。 她又摸了那簪子两下:“都怪我不会梳……明日叫侍从来吧……” 长风见她眉眼之间的冷漠全数散去,露出寻常姑娘家的模样,又感觉嘴里的那颗枣子长满了尖刺,他却不能将它吐出来,只能抿着,他只希望那尖刺戳醒他一分,好叫他莫存些什么妄想。 他心里知道这簪子是谁送的,可却还想问,他咽了咽口中泛滥的唾沫,艰难出声:“是……是何人所赠?” 此时九华正去取垫在簪子下的青绸,一心扑在张良送的礼物上,没注意到身后长风的问话。 她展开那绸缎,只见上边银钩一般的字迹写着: 落花不知相思意,流水却待落花情。 此簪名为落云 这话对于张良来说是极为露骨的话了…… 对她……对她来说也是…… 九华猛的合上那绸缎,狠狠摇了摇头,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展开。 那句话还安安静静呆在那里,没因为她再次展开而变了一番模样。 她脑中忽然浮现张良少年时的模样 与自己下棋时的模样 偶尔她盯着张良看的时候,他脸红的模样 还有…… 韩非调侃张良时候,他从不接话,悄悄红了耳尖的模样。 这些她从前都下意识的忽略了,可如今一股脑儿地涌上来,她才知道,这些她从未忽略过,从来都看在眼里并且记得清清楚楚。 九华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变快了,她一只手摸上胸口,感受着那鼓动,怔怔出神。 长风看不得她为别人发呆的样子,便再次出声,他知晓自己逾越,可他还是要问:“这簪,是何人所赠?” 九华被吓得一下子回过神来,那张绸缎掉在踏上,她直愣愣的说:“是……是张良先生所赠,怎么了?” 长风耳边听着她的话,眼前是那句诗,他感到那尖刺一下子长长了,戳进他心里。 何必要问呢? 自讨苦吃 可话语不受控制,又从他口中吐出:“那日你父王送的簪更好看些。” 嬴政送的簪子应当是秦国最巧手的能人所制,而他本人贵为秦王,财力也自然雄厚,那簪子的质地确实天下没有别的什么可以相比较了。 可那怎么能一样呢? 赵熙凌将那绸缎有字的一面朝里,小心翼翼地叠好,将它垫在底下,才将落云簪又放进去。 她边收边轻声对长风说: “你不懂的,这簪子和父王赠的是不同的,你是剑,你怎么会懂呢?” 长风觉得那尖刺戳穿了心脏,疼的他几乎要弯下腰来,可他忍住了,说:“与我看来,没什么不同。” “先生送的,即使是根木头,我也觉得好看。”九华的声音扬起来,里面带着一股子甜味。 长风看着她绕过屏风,往放在内间的浴桶之中住满了水,内间中传来衣料抹摩擦的声音。 长风狠狠闭上眼睛,他虽然化作人形,但是她从未将自己当作一个人来看,更不要说是个男性。 若是在场的换做任何一人,她都不会就这样沐浴。 不懂的,从来都不是他,而是这个屏风内的姑娘! 屏风内传来些水声,长风心绪难平,提剑便出门,想到方才那句诗,他毫无章法地舞出一剑,长剑脱手而出,钉在远处一颗杨树上。 “——长风” 他脑子里出现九华的呼唤声,长风一挥手,钉在远处的本体便又出现在他手中,下一刻,他便连人带剑出现在九华面前,哪想到那姑娘只穿一件中衣,分毫没有避嫌的意思。 长风忙背过身,不去看她。 他心绪未平,却又听她说:“明日穿什么配簪子好呢?绮云望仙裙如何?” “都好”长风垂着眼,只觉得屋子里水汽太重,重的都聚在了他眼睛里。 绮云望仙裙是赵熙凌难得爱惜的裙子,自从她做了那一件,长风从没有见她穿过。 往常的衣衫,她通常是穿破了便丢给回收布匹的货商,从不会爱惜。 “那便是绮云望仙裙了。”九华将那裙子取出来放在枕边,接着盘腿坐于榻上,开始了一天的修炼。 长风听不见身后的声音,径自走到剑架前,将本体放在上面,然后回到了剑鞘中。 第184章 云篆天书 次日,九华睁眼之时,离扶苏到达小圣贤庄不到一个时辰,她没有什么要准备的,洗漱更衣后便唤来侍从,叫人帮忙挽发。 侍从呐呐不言,几乎是颤抖着捧起如丝般的秀发,生怕自己扯断了一根。 九华取了一个玉冠,将上面配的簪子抽了递给身后的侍从,而后取出昨日张良赠的那长簪:“仔细些,可别弄坏了。” 侍从应了一声,给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弄坏这个,这就是把她卖了也赔不起啊! 待梳完,九华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觉得若是自己来,定然梳不成这样。 她取了几颗银瓜子赏了那侍从,自己取了长风,先去了剑道场。 想想这次的场合,她与晓梦定然是道家的门面,排场自然不能落下,她看着正对着门的主坐,狡黠一笑,再转眼,人已消失不见。 下一刻,门口便众人的脚步声,待众人落座,扶苏还不见道家之人,便出声问询:“赵府令,你刚才说两位大师人已经到了,现在人在何处?” 赵高侧身回道:“禀公子,她们早已在这里了。” 九华看见赵高回话都不转正身体,心中了然,原来他此刻便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在这里?那为何……”不见人呢? 扶苏心中有疑,但天色瞬间暗下来,远处似有乐音传来,接着众人便听到一个清冷的女声说: “世间无我,处处是我。” 剑道场的正中央出现一个雾气聚集出的太极图案,这雾气之中渐渐显出个人影来,却是透明而不可见。 伏念心中一惊,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 这是道家的至高心法和光同尘,果然是她! 只听那人又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扶苏起身相迎:“晓梦大师,还请上座。” 扶苏既已起身,众人自然没有坐着的道理,皆是起身行礼。 晓梦心安理得的受了礼,迈出一步,身形便消失在原地,出现在座位上。 儒家有弟子不禁揉了揉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不知……还有一位……” 扶苏待晓梦坐好后出声询问,道家他请了两位,那日他身陷险境,是荷华救了他,而那时荷华身上穿的是道家的衣服。 这件事一直被扶苏记在心中,总想着再见一面,可天宗一向行踪缥缈,或许也只有这种方式,能够看到她了。 儒家众位弟子交头接耳起来,有的还颇有些幸灾乐祸,若是没来,那道家可就要吃苦头了。 晓梦的视线移到扶苏手边的那卷竹简上。 众人面前的桌上皆空无一物,只有扶苏面前的案上有一卷竹简,恐怕便是那位想出来的法子了。 风起了,裹挟着门外竹叶的清香吹来。 吹落了扶苏手边的竹简,那竹简在众人的视线之中滚落展开,最终停留在道场中间。 接着众人耳边仿佛有悠远的钟声响起,那竹简化作齑粉散开,变作高于七尺的金色薄尘,这些薄尘渐渐聚拢,化作一长卷,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上面所写,是一整篇云篆。 云篆与道篆不同,相传是云气化作的文字,若说道篆只要是道家弟子就能看懂,那么云篆在这世上恐怕无人能懂了。 那长卷之上忽然泛起金色的光晕,仿佛涟漪一般漾开,那金色璀璨却不刺眼,能让人清楚的看见从中走出的女子。 她看上去比晓梦还小些,身着长裙,眼罩轻纱,那长裙若薄雾缥缈,上面似有流云暗纹,越至脚踝便颜色越淡,仿若薄雾。 她手中拿着一柄剑,众人看不清她手中的剑究竟如何模样,却能看到那剑柄上的琉璃环,此方天地,认得剑,便能够认出人了。 在场有儒家弟子是有些见识的,便几乎惊叫出声:“是九华姑娘。” 他旁边同伴忙捂住他的嘴,低声训斥:“这位先生的字号也是你能叫的?” 九华自然是听到了一遍儒家弟子压低了声音的谈话,便侧头向他们笑了笑。 不过是勾了勾唇角,便让立在一边的众人看呆了去。 方才惊叫出声的弟子怔愣道:“好……好美……” 而他的小伙伴这次也没顾得上去捂嘴,他应道:“确实挺美。” 当一个人美到一定程度,若想让人生出嫉妒之心也难。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看呆了的,李斯就很清醒,甚至还想找茬:“先生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九华说道:“大象无形今日不是论道?何必拘泥于这些外物?” 公孙玲珑小声问一边的楚南公:“她又是何人?怎敢和相国大人那样说话?” 楚南公盯着九华看了一会儿才道:“她就是这世上唯一能看得见天书《云篆》的人。” “可我们方才也看到了啊。”公孙玲珑不以为然。 “《云篆》、《河图洛书》与《山河社稷图》并称为天书,后两本尚且还能够解读,这第一本号称‘有道即见,无道则隐’除了被它认可的人,这世上其他人就算看到了,也记不下来里面的文字,更不用说看懂了。” 楚南公年纪大了,压低了声音说了这么一长串话还有些气喘。 李斯沉默数秒,礼道:“是我执着外相了。” 扶苏定定看着她,哪怕她只露出了半张脸,他也知晓,这就是那个与他有着血缘的人。 原来她的确不叫荷华,而是叫九华。 难怪幼时她给自己的那块玉佩上写的是华而不是荷花的荷。 “九华大师,请上座。” 九华不是晓梦,有着堪比荀夫子的辈分,她到底还是矮了一辈,结印回礼之后才迈开脚步。 不过是平平踏出一步,方才晓梦来时暗下的天色便豁然敞亮起来,遮挡太阳的云雾全都消失不见,而道场每位来宾的案边都开出一朵云做的荷花。 公孙玲珑哇了一声,用手去触碰,不想那荷花非但不碎,还被她碰的晃了晃,看上去多肉饱满,十分可爱。 龙可舞云是生来就有的本事,没什么可稀奇的。 楚南公碰了碰脚边的荷叶想道:若是东皇太一知晓自己一直寻找的苍龙现在在道家地位是几乎与晓梦齐平得人,恐怕不知道要如何气愤。 方才九华站的远,如今她落了座,离得近了颜路才看见她头上戴着的簪子。 那是张良亲手所刻的落云簪!想来那日之后张良也与赵姑娘说开了,只是没想到今日道家宾客里面也会有赵姑娘。 也许今日并没有想象的那般艰难。 颜路侧头去看张良,只见他目光落在对面赵姑娘身上,眼神满溢着欣喜,他眼尖的发现张良掩藏在袖子下的手微微颤抖着,待他深吸一口气之后,才平缓下来。 自从昨日九华走后,张良从没想到他能看见她带上这只簪子。 现在想来,昨日里害羞的姑娘也挺可爱的。 相传,龙,百年为一岁,张良忽然觉得,按照赵姑娘这个性子,一百年过去之后能不能长到一岁还难说…… 张良勾了勾唇角,才觉得压抑着的心情好些了,就听到李斯说:“公子,现在宾客皆已到齐,是否可以开始论剑之比?” 第185章 空谷临风 逸世凌虚 待扶苏点头,李斯便宣布规则:“这场比试三场定输赢每局上场人数不限,若有一方主动认输则比赛即刻终止,伏念先生意下如何?” 这话说的倒也有趣,九华想道,这意思便是若是不认输,就是打杀了,也是可以的,更何况在很多情况下,处于弱势的人,是根本没有机会认输的。 伏念自然不想答应,他向扶苏行礼:“一切以公子之意为上。” 扶苏仁厚,且师从儒家,这次来虽然是想要敲打儒家一番,可终究还是不想让儒家太难看。 “今天我们只是一件论道,点到为止,切勿伤君子之仪。” 公子乃是在场身份最高之人,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斯不敢再次进言,这种场合,意见不被采纳倒是小事,丢了面子就是大事了,他宣布第一场开始。 张良看着对面坐着的各位,那一边能够出手的只有六剑奴、晓梦以及赵九华。 胜七虽然在场,但帝国应该不会让一个罪犯上场,否则实在有损帝国颜面,其余众人不是年事已高就是已有败绩,扶苏自然不会再用。 算算时间,卫庄兄他们应该已经到达噬牙狱并开始动手,很肯能需要九华的帮助,她要随时注意传来的讯息,甚至要解奇门遁甲之局。 所以第一场,绝不能让她上场,而规则定下三局两胜,若想要胜利,最优的考虑还需是自己选择对手…… 张良几乎一瞬间便做出决定,直起身来,挽起衣袖,接过儒家学子递上来的凌虚: “儒家张良,请指教。” 张良先是行了礼,而后又说道:“子房有一冒昧请求还望公子首肯。” “但说无妨。” “人云,如遇古剑,诚见君子。子房想与这几位执掌越王八剑的兄台请教。” 张良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站立在一边的六剑奴。 九华虽然知道他是想要拖延时间,但实在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六剑奴虽然身份低微,但是个个都是曾经名动一时的剑客,若是不暴露修为,单用剑术,张良恐怕没能力一下子打赢六个。 而此时并非生死存亡之刻,暴露修为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他会如何做? 扶苏又会不会同意他的请求? 九华看向扶苏,见他点头,心便有些提起来。 六剑奴面面相觑,最终是执掌乱神的那一位出来应战。 他还未走至张良近前,剑便已出鞘:“动手吧!” 赵高皱了皱眉,有些时候有些人,终究还是上不得台面。 “在下张良。”张良朝着乱神行礼,接着也不理乱神说要动手的话,伸出凌虚,好让众人都看见。 “在下这柄佩剑名为凌虚,青翠革质剑鞘,浑然天成,嵌一十八颗北海碧血丹心,剑身修欣秀丽,通体晶莹夺目,不可逼视。” “相剑师风胡子有云:‘空谷临风,逸世凌虚’剑谱排名第十。” 剑客成为罗网刺客之后就没有了自己的名字,皆以剑命名,忘记名字的同时,他们也忘记了自己的过去,那些过去里,不仅仅是一些过往,还有一些无用的知识。 是如今论剑所需要的这些知识。 张良见乱神不说话,便问:“乱神君不介绍一下佩剑?” 乱神憋了半天,只说出几个字来: “这把剑名叫乱神,动手吧!” 九华的嘴角都要勾起来了,她努力压平,现在她知道张良为什么选择六剑奴了—— 人多,一个一个说来历可以拖上好长一段时间,而六剑奴杀心极重,最后定然会忍不住对张良刀剑相向。 果不其然,当六剑直指张良之时,这场属于张良的比试也结束了。 但他却算不上输,六剑奴最后的出手实在有失风度,扶苏定然不会就此放纵,他,宣布了平局。 乱神盯着张良看了一会儿,显然心中有气,可噬牙狱那里需要人手,他甚至来不及再放一句狠话就跟着同伴前去噬牙狱了。 九华看着匆匆离开的六剑奴,知晓师兄们的进度还不错,看来那边暂时是用不上她了。 第二局开始之时,胜七脚步才动,颜路便已经站起身来,方才张良传音与他,若是可能,须得避开胜七。 胜七杀心极重且十分好胜,实力与纵横双剑几乎齐平,若能避开,保存一分实力也是极好的。 “儒家颜路,请道家赵先生指教。” 颜路向着九华行礼,九华原以为今天她就是个来看热闹的,没想到还需要亲自出手,倒也有趣。 “这位赵先生光是看下半张脸便已经美若天仙,若是能看到本来面貌不知还要迷倒多少人呢。” 公孙玲珑对着身边的楚南公嘀嘀咕咕。 楚南公叹了口气,苍龙于四灵之中最得天道之宠爱,而这位赵姑娘的魂魄更是历代苍龙之中和苍龙最为契合的一个。 可以说她自己根本就是苍龙本人,她与张良,本身就是天道所眷顾之人。 而且按照他现在的推演来看,这位苍龙阁下与张良恐怕是同心的。 “道家赵九华,颜路先生不必多礼。” 要说身份上,他们两个几乎没差多少。 一个是儒家二掌门,一个在道家虽然不掌实权,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实力之巅。 “此乃在下配剑含光。”颜路向赵熙凌展示自己手中的配剑。 说是配剑也算勉强,因为众人只看到被他握着的一节剑柄,不过哪怕只是一节剑柄,那也是一节美极了的剑柄,它仿若碧玉,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龙就是喜欢金光闪闪,卟灵卟灵的东西。 九华眼睛都要看直了,她无比庆幸自己遮了目,可以明目张胆的盯着那柄剑再看一会儿。 “此为‘孔周三剑’之一,风胡子剑谱排名第十六……“ 剩下的他说了什么九华就听不清了,她满眼都是含光剑,只觉得它好看,甚至有点想抢。 但她知道不行,不仅不行,还得配合颜路表演一下,于是她抽出长风,将其展示于人前:“此乃长风,他制材轻盈却坚硬无比,不易弯折,剑身轻薄,以流云铸纹,剑颚以十八根金线绣纹,剑柄镶细玉环六个。有无争之思,乃是剑中君子,剑谱排名第八。” “这剑……”公孙玲珑虽然听过长风的威名,但是从来没见过他的样子,今日一见,惊艳至极,似乎这剑比凌虚更美上一分。 更令人惊讶的是,所说长风与凌虚没有关系,打死她也不信。 “空谷临风,逸世凌虚。前半句说的就是这一把长风剑。” 楚南公咳嗽了两声:“这两把剑为同一人同一时期所做,是公认的一双好剑,可铸剑之人至今未曾找到,也是一桩憾事。” 公孙玲珑自动将楚南公说的一双好剑理解成一对好剑,在心里给儒家颜路暗暗加油。 所说这位赵姑娘在容貌上确实与张三先生相配,但再怎么相配拿着一对剑还是让她难受。 九华自然听到众人的窃窃私语,耳尖都有些红了,她开口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颜二先生,请吧。” 第186章 礼尚往来 九华与颜路 这两个人的实力悬殊极大,颜路与九华曾经一同讨论过墨家蓉姑娘的伤势,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 像方才张良与六剑奴那样唇枪舌剑,剑拔弩张的笔试显然不适合他们。 况且剑已经论过了,那么现在也该是论道的时候了。 颜路心中计较一番,嘴上也没闲着:“此剑之所以名为含光,是因为其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其所触,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而让含光显形的关键便在于光。” “哎呀,这颜二先生就这么把显形的关键说出来,岂不就是直接告诉别人弱点?”公孙玲珑问一边的楚南公。 “倒也未必,物似主人型,能驾驭长风这样名剑的人,恐怕也同样无争磊落。更何况,含光之巧妙也并非这几个字能够说清。” 楚南公对这位苍龙的传人倒是观感良好,颇为信任。 果真如他所说,九华只一息之间便已经做出决定:“如此说来,室内光源不定,倒有些不公平了,既然是比试,又不要拼个你死我活,便出去比如何?” 颜路没想到她居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看了眼主坐的扶苏,见他点头,众人便移步前往剑道场之后的庭院之中。 庭院之中树木郁郁葱葱,地形虽然算不上是错综复杂,可也要比剑道馆的平地要丰富许多。 树木之下的阴影更是能让颜路较好的利用光线的变化,发挥出含光的最大作用。 颜路站在树荫之下,剑柄之上空无一物,含光藏在阴影之中,并未显行。 赵姑娘的修为比自己高出许多,据张良所说,天宗晓梦的修为都在其之下。 张良让自己对上九华,和赵姑娘将场地移入庭院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就是要打平。 张良固然想让自己赢赵姑娘,可显然赵姑娘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哪怕她的头上已经带上了张良送的簪子。 她作为道家之人,定然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折损道家颜面。 打平,是他们双方最好的选择。 “赵姑娘,得罪了。”颜路低声告罪,随后拔剑而出,含光在阳光下显出真身,薄如蝉翼,不知是何种材质所制,看上去便锋利无比。 九华又看了含光一会儿,直到这剑已至近前,才不紧不慢地迎击。 阳光在长风一侧落下阴影,这阴影落在含光身上,含光在九华的视线之中消失不见,接着她感到手中的力道一轻,含光便从长风之中穿过。 放在格挡时的重击,似乎没能让颜路感受到一丝威胁。 有趣。 九华勾了勾唇角,忽然来了兴致。 她一剑挥出,长风离手,朝着方才借她力道退后的颜路直射而去。 在颜路欲要绕过长风上前攻击之时,长风却忽然消失,又出现在九华手中。 “这是……鬼谷御剑术?” 看来传言拜入道家的赵九华是鬼谷之女的传闻是真的。赵高想道:鬼谷子说是只收两位弟子,还不是将自己的毕生所学也传授给了女儿? 如今九华代表的是道家,自然不能一直用鬼谷剑术,可道家专攻内力修为、符箓阵法。 剑法一向是道家的短板。 如今看来,江湖之上含光未曾拥有败绩也并非没有道理。 颜路,并非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弱。 赵熙凌边想着,边欺身而上。 含光的关键在于光,但阴与阳向来相伴而生,只要…… 九华找到颜路腹部一处破绽,长风迅速攻过去,在即将碰到颜路腹部时,长风一转,将剑刃换成剑身,打算以剑身相击。 她的速度很快,但颜路仍有反应的时间,他脚尖点地,猛然一退,整个人便退入阴影之中。 九华一挑眉,她将刃转成剑身,就是因为觉得颜路并不能躲过这一剑。 遇强而强,遇弱则弱。 儒家的坐忘心法居然与道家心法暗合。 实在有趣。 九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剑刃换做剑柄很显然没能让一部分人开心。 胜七甚至在心里嗤笑,觉得她是妇人之仁。 但九华的目的是让颜路退入阴影,好让含光不能随心所欲的显形,颜路显然发现了她的目的,自然不会让她得逞。 颜路抬手,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照射到含光之上,剑尖直刺九华胸膛。 虽说知道师兄不可能伤害九华,可张良还是有些紧张。 九华旋身一退,含光的攻击落空,而颜路也在抓住了这个喘息的机会,向前一步,走出了那一片树荫。 “这位赵先生不是道家人么,可现在看来,她一点道家功法也没用啊。”公孙玲珑以面具掩嘴,小声叽咕。 这次不等楚南公说话,九华手中的长风剑便已经不见。 她右手捏了个剑诀,一边的池塘之中便聚集处一股水流,在她手中形成一柄通体透亮的薄剑。 “这……水做的剑?”儒家弟子纷纷瞪大了双眼,连仪态都有些顾不上了。 老子曰:“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而颜路的坐忘心法虽说破解不易,但是用相似的方法去进攻总是没错的。 而这样的招数难就难在,要让每一粒水珠都保持自己的形态,且不会落下,若单就此而言,九华已是稍胜一筹。 当两剑再次相击之时,颜路明显感受到了无处着力的感觉,水剑与含光一旦碰上,阳光穿过水剑,并不会在剑背处留下阴影,而含光必定无处可藏,只能显行。 此时含光的优势显然已经变作劣势…… 往常都是自己的对手感到无所适从,没想到这次变成了自己,颜路倒也觉得新奇。 九华一旦用道家之法克制住了颜路,便觉得这比试没那么有趣了。 两人的交手还在继续 “你们看,那水剑在变短!”一位儒家弟子叫道。 “这……是不是这位赵姑娘气力不支,维持不住剑的形状了?” “是啊……二当家要胜了?” 儒家弟子们小声议论着。 颜路看了眼地面,收到了赵熙凌的暗示。 水剑一截一截被含光削断,两人纷纷退至一边。 “你们看!地上是什么?” “赵姑娘脚下是不是道字?” “天啊,二师公也太厉害了,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写字。” 时至正午,阳光渐渐炙热起来,方才那些削落在地上的水剑脱离了九华的掌控便之时一滩滩的水迹。 阳光直射在水迹上,水汽蒸腾起来,接着空气之中出现了一个“礼”字。 被削落的水剑并非不是赵姑娘不能控制,而是她要在地上不着痕迹地画出一个阵法。 而这个阵法在阳光的照射下,能够使人们看到这个立在空中的礼。 想明白了这一点,围观众人无不目瞪口呆,连惊叹都忘记了。 两人在此战之中皆没有使出全力,却将礼与道表现的淋漓尽致。 水汽渐渐消散,礼字也在众人的眼中消失。 这一场不见血腥,扶苏叫九华来,本来是想在事情结束之后名正言顺的见她一面,没想到她会被儒家之人点名上场。 扶苏有些怔怔的看着她,他自幼没见过几次母亲,母亲就去了。 父王因着他是长子也未曾叫他感受到些什么父爱。 第一次叫他觉得他还有家人的,便是眼前这个人了。 “公子……这一局的比试结果……”李斯出声。 扶苏这才回过神来,李斯今天表现的有些急切,他此时才感受到一些不对劲。 “礼与道,分别都是两家的精髓,二位表达的很好,这一局便算作平局。” “公子……”李斯还想说些什么,可想到自己的身份,而这样的仲裁确实让人无话可说,便不再开口。 九华走到晓梦身边。 晓梦闭关的地方与九华学习奇门遁甲的地方相近,两人几乎年年交手,又怎么不知道她是否放了水? 可输赢本是外物,这次帝国邀请他们,无非就是想将他们当做一件武器,平局,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晓梦直起身,扶苏叫她来,定然是为了应对儒家掌门伏念,她既然已经和帝国做了交易,定然是要忠人之事。 第187章 交一臂而失之 “你想要怎么比?”晓梦问道。 晓梦与荀夫子同辈,伏念作为晚辈自然不能在晓梦之前做出决定。 “全凭前辈做主。”伏念说道。 “那便换个比法,专比内力。”晓梦晓梦率先迈开步子,走向庭院前方的回廊。 回廊之下为一片池塘,里面零零散散开了些莲花,看上去格外清新雅丽。 秋郦剑的尾部是一柄拂尘,因晓梦修习的内力为道家天宗独有,并且与秋郦剑十分契合,秋郦出鞘之时,晓梦的内力浮于其上,几乎与剑身融为一体。 使得剑身看上去夺目的有些刺眼。 而太阿出鞘则刚正不阿,内敛沉稳。 两人的比试有颜路和九华的珠玉在前,道显得不那么夸张了。 但作为两家的掌门,也将道与儒思想的极致表现的淋漓尽致。 这样的比试再论输赢不仅是对两位的轻视,更是对两种学说的不尊重。 扶苏断然不会做出妄论输赢这种事情。 李斯这次来并不是要看儒家出风头的,可他对这个结果再怎么不满意,也不敢开口叫公子重判。 儒家之行到这里告一段落,晓梦方才便已经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扶苏抬眼望去,没在人群之中找到赵九华的身影。 待众人出了小圣贤庄,扶苏还未见到九华,心中有些焦急,便偏头去问李斯: “怎么不见赵大师。” 李斯环视左右:“恐怕和晓梦大师在一处。” 晓梦作为天宗掌门,单人独轿,扶苏走上前询问赵九华的下落。 晓梦撩开帘子的手微微一顿,接着才说:“她一向行踪不定,究竟会在何处我也不知……” 她还想说些什么,可视线却触及到了扶苏那块悬在腰间的玉佩,这玉佩看似一字也无,但只要使用内力或者对光,就能看到里面中空的一个华字。 “但有一样东西可以在紧急时刻联系到她。” “敢问大师,是何物?”扶苏问的有些急切了,叫晓梦看了他一会儿。 她不想深究为何扶苏想见九华,只说:“你的玉佩,摔碎便可。” 待说完这句,晓梦便放下帘子,不再多说。 玉佩? 扶苏垂下手,指尖不着痕迹的摩挲了一下玉佩。 这玉佩他一直带在身边,没想到还有这种用途。 李斯距离扶苏极近,自然也听到了晓梦的话。 他有些吃惊,没想到公子竟能请动道家的赵先生赠了一块紧急时刻使用的玉佩。 这位赵先生,到底是谁? 扶苏脑海之中此时只有晓梦的最后四个字:摔碎即可。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说道:“走吧。” 待到了驿馆,章邯来报,说秦国之中流言四起,传公子扶苏意图谋反,皇帝陛下来传,叫公子扶苏回秦之后即刻觐见。 扶苏的呼吸乱了一分,父王是有多么多疑他是知道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无论他认与不认,流言传出来了,就是他的错。 “公子,一路多保重。”章邯抱拳。 在嬴政的皇子之中,公子扶苏最为博学仁德,今后应为一代明君,其余皇子,皆无扶苏优秀。 扶苏抬头看着驿馆,他知晓自己没机会进去修整了,流言之事紧急,他必须即刻归秦,面见父皇。 扶苏进入马车,解下腰间的玉佩高高举起,可终是不忍摔碎。 他轻叹一口气,还是将那玉佩系了回去,这玉佩对自己来说意义非凡,他实在舍不得。 还是先回秦,见面之事,日后再说。 …… 九华自晓梦比试结束之后,便已不在人群之中,只留下一股神识,若是有人唤她姓名即可发现。 她自己回到房间里,取下脑后的发簪。 发丝没了束缚,倾泻而下,披在身后。 她定定地看了那发簪一会儿,越看越觉得爱不释手。 这发簪流云的缝隙处刻法有些生疏,她甚至猜想,这簪子并非张良定的,而是自己亲手所制。 她摩挲这簪头上的流云,不禁笑出了声。 她想到前些日子看到的,张良的画技。 不禁想到这簪子雕的如此生动花费了他多少心思。 总要回礼的 她想 九华抬头看看窗外,时间差不多了,张良他们应当已经忙完了一天的事情。 她掐指一算,算出颜路的方位,出现在他的房间之外。 “颜二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颜路本在整理书本,听闻这声音,便停下手中的事情。 他走出房门,于门外看见了散发的九华。 “赵姑娘这是……” “我来,是想问问你,这发簪是不是张良亲手所刻?” 颜路看向九华手心,那里静静地躺着落云簪,他勾了勾唇角: “自然是他亲手所刻,子房为这簪子准备了许久,他未曾告诉你?” 九华将簪子收入袖中,回道:“他……不曾说。” 想到那日,九华的耳根又有些红,忽而远处传来一声呼唤: “二师兄。” 九华一惊,化作烟尘,几乎落荒而逃。 “方才,是不是九华?”张良问道。 “是她。”颜路看着张良欲言又止的神色:“她是来问簪子是否是你亲自所制的。” 张良愣了一瞬,他还以为九华是来与二师兄说白日里的比试的。 “她可是不喜欢了?” 自古美人关最是难过,颜路没想到碰到与赵姑娘的有关的事张良竟然会如此迟钝。 “她若不喜欢,昨日便不喜欢了,今日又怎会带出来?”颜路反问。 张良略一思忖,心想也是,他忽然就很想见九华,方才来找二师兄的理由也被他抛在脑后。 于此同时 九华回到房间,收拾了一番。 在知道簪子为张良亲手所制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回礼。 她这一次在儒家呆的时间也够长了,是时候离开了。 九华收拾好物品,来到荀夫子门外,还未敲门,就听到里面的老者说: “进来” 九华推门进去,还未说话,又听他问:“你是来道别的?” 荀夫子似乎什么都知道了似的,只是问话,眼睛也只看着她头上的簪子。 九华嗯了一声。 “既如此,便走吧。”荀夫子闭了眼,也不问她要去做什么? 小圣贤庄正是多事之秋,九华是道家天宗之人,人宗已经被视为叛徒,荀夫子不能让天宗之人因为小圣贤庄也被拖到帝国的这一滩浑水之中。 荀夫子面上与平时看不出什么不同,再加上九华心中此时只有沉寒玉,既然已经告了别,便不再多想,直奔北方而去。 荀夫子见她身形消散,微微叹了口气。 这气还未叹完,便听到张良的脚步声,荀子看着他推门进来,说道:“九华不在这里。” 张良对着荀子拱手一礼:“老师。” “她走了。”荀子说道。 走了?为何要走? 方才颜路说的话带给他的喜悦一下子就不见了,他抬起头去看荀子,见他还闭着眼,知晓自己不该多问了。 “学生失礼了。”他再行一礼,转身出了荀子住处。 第188章 北有天山 道门之中一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北有天山,高不可攀,路途遥远,非坚韧不拔者不可及。 九华大概能够想到这天山到底在何处,她在脑海之中拟出一张地图。 从齐国出发,若想到达天山,需先穿过原先的赵国,到达边境,再穿过近千里不属于大秦的土地才能到达山脚。 九华还从未去过那边。 她知道,秦国北面的土地与胡族接壤,且不说语言不通,就说胡族的野心日益壮大,若是被胡族的一个氏族围住,也够纠缠一段时间的了。 路越走越偏僻,九华见四处无人,便腾云而起,变作一条白龙向北而行,被她留在原地的马儿打了个响鼻,自己往回走去。 九华在大秦帝国边境落下,她头上戴着斗笠,比起许久前身高抽长了许多,她已不是十年前的那个小丫头了,穿着男装还是能看出来是个少女。 前方有一座茶棚,里面坐了些身着粗布麻衣的男人。 九华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见有什么混在其中的可疑人物,这才上前。 她人生地不熟,须得打听一下边境的情况,好早做准备。 她方才坐下,老板便手脚麻利地给上了一碗热茶。 九华看了一眼,茶碗边儿缺了个口子,碗底下沾着刷不干净的垢,茶也是浑浊的,没什么香气,带着些泥土味。 九华皱了皱眉,没喝。 “来份干饼。”她叫 听是个女声,九华旁边一桌的人安静了一瞬。 九华感到他们似乎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腰间并未悬剑似乎笑了一声,接着其中一人说道: “小姑娘家家不好好待在家里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快喝完茶回家吧。” 他同伴似乎觉得他这样说不好,叫了他一声,暗示他不要多话。 可那人是个直性子,又道:“叫我做甚,我又没说错,你能让你婆娘来这种地方?” “您的饼来喽!”那茶棚的老板拖长了调子,将一块烤的焦黄的饼子端到九华面前,茶棚不大,那老板显然是听到了那两人说话,一边放盘子一边同九华说: “他们说的对,您来这里做什么,我们这里一碗水都要二十文比酒都贵。边境胡人肆虐,实在是不安全,您还是回去吧。” 九华拿出一块干净的粗布,将那一块饼子包好,又取出一个竹筒,将碗里的水倒进里面去,塞好塞子,不紧不慢的做完,这才问: “胡人肆虐?怎么个肆虐法?” 一边那桌的显然也听到了她的问话,那心直口快的男人大笑起来: “我就说你一定是个小姑娘,没见过什么世面。” 九华挑了挑眉,不予置否。 “胡人还能怎么肆虐?他们什么都抢,最喜欢抢你这样肤白腰细的姑娘回去,你可呜呜呜呜呜……”那人说到一半,嘴被同伴捂住了,他废了好半天劲才把那人的手给扒拉下来,质问: “你捂我嘴做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那人只觉得心累,眼前这姑娘衣着饰物都不是他们这边能有的,昂贵不凡,能孤身一人走到此处必定有所依仗。 如此口无遮拦,若祸从口出,拦都拦不住。 “姑娘,实在不好意思。” 那人对着九华抱拳。 九华笑了笑,知晓这二人都没什么坏心思,道:“无碍。” 她放了锭银子在桌上,那老板搓搓手:“这……小店找不开。” “那便不必找了。”九华道,拿起方才装好的东西,起身走了。 “这不行啊!诶!客人!”那老板叫着追到大路上去,可眼前哪里还有方才那姑娘的影子。 他细细一想,不禁吓出一声冷汗,心道幸好方才茶棚之内没有登徒子口出狂言,否则他这小店恐怕就要遭殃了。 赵熙凌再往前走出一段距离,连黄土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漠。 路边有些残垣断壁,还有些仅存的房屋。 路边有零星几个乞讨者,甚至有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蜷缩在一边,似乎用尽最后的力量保护自己为出世的孩子。 九华脚步一顿,走过去,将方才在茶棚之中买下的东西全数给她,茶和饼子还是热着的,那妇人愣了好一会儿才接过。 一边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贪婪的看着他手中的饼子和水,九华似乎都已经听到了他们咽口水的声音。 她知道,只要她前脚一离开,这些人后脚就会抢走这个女人手中的食物。 于是她命令:“现在,吃光。” 那女人又是一愣,这么多东西,她省着吃还能吃好几天,为什么要现在吃光? 她怔愣着摇了摇头。 “你可以选择,要么现在吃光,要么就把这些还给我,给别人。”九华站着,那妇人蜷缩在地上。 九华的身影背着光,叫妇人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但鼻尖传来的馨香叫她明白,眼前少女的身份并非她所能比拟。 她觉得自己委屈极了,都已经是给她的东西,为何不能让她自己决定该吃多少? 她觉得自己像个牲畜,吃多吃少都得要经过别人的同意。 那妇人一边流着泪,一边将饼子兑着水吃完,她已经一周没吃过干净的饼了。 不 不止一周 上一次吃这么香的东西是什么时候呢? 是什么时候呢 她哭泣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九华冷眼看她吃完,这才迈开步子,离开了那一处。 不过三日,去天山的路已经走掉了一半。 穿过这片荒土向北,一直到最冷的地方,那里就是她要找的天山。 荒土之上并没有人,腾云赶路也不会叫人发现,可她却不能这么做。 如今她体内每一分内力与灵力都要留着,以应对天山之上可能出现的所有状况。 忽然她感到一阵心悸——玉,碎了。 她只将这种仅有联系功能的玉给过一个人,就是扶苏! 她几乎瞬间望向东边,接着掐指一算,将方位记在心中,方才节省灵力的事情已被她抛在脑后,缩地成寸,一路向东。 扶苏的位置竟不在咸阳,而在边境! 在秦军驻扎的地方! 离她不远! 此时正值深夜,九华一身劲装,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便出现在扶苏所在的营帐之内。 才显出身形,一柄银枪便直指咽喉。 “你是何人!”蒙恬厉声问道。 九华以长风剑鞘便隔开面前的枪,看向躺在榻上的扶苏。 “他……公子腰间的玉佩呢?” 第189章 解毒 九华这次没有遮面,蒙恬看着她那双眼睛,意识到她的身份非同寻常,但这并不能成为她闯入军营主账的理由。 于是枪尖又一次对准了九华的脖颈,蒙恬厉声喝问: “你究竟是何人?” 九华见他一副你再不说我就要喊人了的样子无语一瞬,她看了眼躺在榻上的扶苏。 帐内的光源并不充足,但她还是能看见扶苏面上的青黑。 他中毒了! 九华心中一惊,甚至没去管竖在眼前的枪尖,和光同尘一用,人就出现在扶苏塌边。 蒙恬一惊,若是来者心怀歹意,那公子…… 他几乎不曾思考,手中的枪就脱手而出,直射九华。 赵熙凌心知蒙恬不过是恪尽职守,尽职尽责并没有什么错,她伸手对上那枪。 之间那柄长枪在离她手掌一尺的地方停滞不前,接着掉了个个儿,被她抓在了手中。 “蒙将军衷心。”她夸了一句,将那长枪横递上前,示意蒙恬来拿。 可蒙恬又怎敢掉以轻心,迟迟不肯上前。 九华耐心有些耗尽了,挥手将那长枪一掷,力道不大,刚巧能被蒙恬接住。 哪怕再厉害的人,也不会将武器亲自送到敌人手中。 蒙恬打了这么些年仗,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 “你对我的身份可能有疑惑,但作为帝王亲信,我想你应该认识这个。”九华说着,摊开手掌。 上面躺着一颗像是扳指一样的东西。 是金丝玉扣环 蒙恬看了她一眼,伸手去拿,终于在记忆力找到了这一件物品。 那时他还不大,是个少年,刚用一腔热血表了忠心。 嬴政第一次私下见他就给他看了两样东西,一个是这个扣环,还有一件是一根玉簪。 他记得清楚,陛下说他将这两样东西都送给了他看重的子嗣,必要之时可以听命于持有此物者,但更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如今公子扶苏性命垂危,情况紧急。 蒙恬判断,眼前这个女子,可信。 他放下长枪单膝跪地:“属下蒙恬,参见殿下。” 九华笑了一声,不愧是能当上将军的人,说话滴水不漏。 “无需像我行礼,公子怎么回事?” “公子来时末将正与胡人抗击,公子听闻末将兵分示弱便将前去迎接的部队遣来支援,可自己却中了胡人的毒。” “末将护驾不利,还请殿下责罚。” 蒙恬没因为那句无需行礼起来,单膝跪着说完了这串话,有抱拳往前一送,为自己请罪。 九华摸上扶苏的脉门,又轻笑一声:“我可没有权利责罚你,还请将军起来说话。” 蒙恬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面上确实不曾有半点怒气,这才站起身来。 九华感受这手指下杂乱无章的脉象,又轻声问:“玉是如何碎的?” 蒙恬愣了一瞬,转而想明白,或许就是因为公子头晕目眩之时撞到了火盆,有不小心将玉磕在地上这才碎掉的。 他将这情况与面前的姑娘说了,只见这姑娘叹了口气轻声道:“幸好当初留了这块玉佩。” 蒙恬看她映照在灯光下的脸,这才发现她生的极美,若是自己的弟弟在恐怕能说出一场串的美言。 单独看不觉得,但她坐在扶苏的塌边,将她与扶苏放在一起看,便能一眼看出两人是为兄妹。 许是蒙恬的目光太过明显,九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是他阿姐。” 蒙恬愣住了:“敢问姑娘姓名?” “在下赵熙凌,你若问完了,便将公子扶着坐起来,再叫人准备两个盆,一个装水备用,一个就放在他面前。” 蒙恬脑子里懵懵的,赵熙凌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传闻前些年皇帝陛下一直在找一个人,这人便是她。 他一边想着,一边扶着扶苏直起身,而后亲自备水,备盆。 接着就见九华运气内力,在扶苏背后几处大穴速点记下,接着大指贴住脊椎,一路往上,到背时又接连点下隔关、意喜、神堂、天宗四穴。 而后将内力从背部送入扶苏体内。 之间扶苏身体摇晃几下,接着不受控制一般倾向前,哇的吐出一口黑血。 蒙恬看着准确无误落在盆内的黑血一时无言。 他实在没想到这位殿下要他准备的空盆是用在这上面的。 九华见他伸手就端,连忙喝止:“此物剧毒无比,你不要命了?” 除了父亲,蒙恬还没被谁这样说过,一时间愣了一会儿,这才拿了块布包着手将那盆子端出去烧了。 待他再进账时,便见那姑娘亲自绞干了布,为扶苏拭面。 灯光有些照的人不太清晰,但蒙恬目力极好,他看到这姑娘的眼睛里盛着泪,将落不落的样子,看的人也心生怜惜。 但他转念又想到这姑娘轻描淡写掷还给他的枪,冒出头的那点无措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九华看着扶苏的睡颜,他闭着眼睛的时候和父王实在是太像了。 他对儒家的庇护,对民生之体恤也都被人们看在眼里。 人们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与嬴政最想象的子嗣了。 不是面容,连内里也是像的。 却是长在宫闱之中,没见过人心险恶,也没尝过人间疾苦,太过相信别人了。 她侧过头,背对着蒙恬,拭去眼角的泪。 “我再留一张药房,这药须得你亲自去熬,不可假借他人之手,明白吗?” “殿下要去哪里?”蒙恬问出这句,才意识到不该问,可那人已经回答。 她盯着蒙恬的眼睛,直把他看得低下头去: “你知道你不该问。” 九华提起笔,写下房子,交于蒙恬,然后取出一个瓷瓶,放在扶苏枕边: “这是百草丹,吃后可一月之内百毒不侵,这之中足有三十余粒。”她不担心蒙恬会私用,他应当不是那种人。 “多谢殿下。” “扶苏解毒一事暂不要传出风声,免得豺狼又找上门,你可想想,若我没来,你该做的是什么。”九华叮嘱。 这是要将计就计? 蒙恬反应过来,猛地抬头去看赵熙凌的脸色,却只看到她那双迫人的眼。 这双眼瞳让他有了皇帝陛下在看着自己的错觉。 “末将知晓。” 九华嗯了一声,又取出一枚玉牌,与先前那一枚一模一样,挂上扶苏腰间的丝绦,又取出一块递给蒙恬。 “这……殿下……”蒙恬想要拒绝。 “若扶苏有事,你便摔碎它,我会赶来。”赵熙凌将那玉牌放在桌上,接着不等蒙恬再问什么,消失在营帐之中。 蒙恬有些恍惚,待看到那块白玉,这才意识到,公子确实是没事了。 第190章 跨平原 扶苏醒来的时候帐内空无一人,他艰难支起身子,却不小心碰到了枕边的瓷瓶。 那小瓶子倒了,滚落下塌,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接着又滚了几圈最终撞停在塌前的桌案脚上。 扶苏的视线还有些模糊,他想去捡那瓶子,却感到又些力不从心。 蒙恬掀开帐帘就看到恢复意识的公子挣扎着要站起来。 “公子,您醒了?”蒙恬上前去扶他。 扶苏看到放在一边碎掉的玉牌,心中一紧,条件反射地摸了把丝绦,感受到上头温润的触感才松了口气。 可待他细看,知晓那碎了的确实是自己的,那么身上这一块是谁系上的便不言而喻。 扶苏抿了抿唇,问道:“救我的人呢?” “已经走了。” 扶苏笑了一下:“我获救的消息不要传出,尤其不能被胡族人知晓,务必将其一网打尽。” “是,公子......”蒙恬在心中叹了一声:不愧是兄妹,哦不,姐弟,连说的话都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那一位似乎要更加会揣摩人心一些,若是同为男子,作为长兄,在宫中如今恐怕没有其他皇子的一席之地了。 “几时走的?”扶苏又出声询问。 “您没事她就走了。” 蒙恬忽而想起他进来是做什么的,他将手中盛满黑糊糊药剂的碗端到扶苏面前:“这是殿下留下来的方子,请公子喝了罢。” 扶苏盯着那一看就很苦的药剂无语半晌,最终还是接过,仰头灌下。 “她去哪里了?” 蒙恬想了想赵熙凌的回答,他问的时候也没想到公子会问啊…… “末将不知。” 扶苏叹了一声,天宗修为越高者行踪越难以琢磨,他又想起小时候她擅闯父皇书房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应该就有不俗的修为了。 可宫中并没有能教导她道家功法的老师,她是怎么会的? 而又有传闻,说她是几年前才拜入道家,并且,还是鬼谷子之女。 皇室之人并不能认江湖人做义父,关于她的一切就像一个谜,扶苏想不透,却忍不住去想,想要知道。 但他知道这大概算是父皇与她的秘密,自己不应该探究。 扶苏抬眼看向远处,有那么一瞬,他感到自己的目光好似穿过了厚的能够遮风挡雨的帐帘,看到了那个纤细的背影。 事实上,赵熙凌现在也觉得自己纤细,她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被风给吹跑了。 她压住扣在脑袋上的斗笠,这里风雪太大,若没了这帽子,她恐怕很难看得清路。 虽然她现在也不怎么能看清。 来的时候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风雪,但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就绝没有半路回去的道理。 九华咬咬牙,在迈步上前。 天山脚下竟然用不了灵力,若不是她还有一身不俗的内力和鬼谷吐纳术,今日折在这里也不是不可能。 如今只是想要穿过山脚下的平原便有些费力,若是在天山之上搜寻,还不知道要废怎样一番心力。 九华站直了穿了口气,接着顶风而行。 忽然,九华耳边传来另一人的脚步声,她顿住了,回头去看,可入眼是白茫茫的一片。 什么也没有。 可那脚步声还在,并且似乎更近了些。 九华握住剑柄,警戒环视左右,屏息等待。 “吼——” 那东西吼了一声,接着向她冲来,到了近前,九华才发现竟是一头白熊。 她松了口气,在这种情况下,动物总比人来的好对付许多。 她喉咙中发出沉重的字节,那是龙的语言,威压自她身上散发开来,那冲到近前的白熊一惊,收势不住,摔了个屁墩,险些向前滚了一圈。 它委屈的呜咽一声,向眼前的人诉说自己无意冒犯。 希望这位大人不缺一件毛皮大衣,不然它就完了,它好不容易才修炼到如此境地呢…… 呜呜呜 好憨…… 九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张熊脸上看出委屈来的,总之是没为难这只白熊,抬步向前走。 白熊趴在地上,见人走远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脑袋,瞧瞧还有什么别的吃的去了。 算了,方圆百里一个活的都没有,还是挑挑看有没有蚂蚁吧…… 九华不知道方才那只刚刚修炼出灵智的兄活的有多么凄惨,因为她好像看到了一只小小的,缩在雪地里的,更惨的身影。 它小小的一团,缩在一个树根旁边,脑袋一拱一拱的,似乎还在尽力将自己缩的更小些。 这已经是天山之脚,怎么会有生灵在暴露在风雪的地方栖息?难道是被抛弃了? 九华走上前去,拨开落在那小家伙身上的雪,一只小猫出现在她的目光中。 她捧着它,放在自己的膝上,用内力烘干了他毛发上几乎要凝成块的雪水。 那小猫感受到了温暖,渐渐舒展了身体,九华这才注意到它身后的一对…… 看上去像是翅膀一样的东西,说是翅膀实际上有点勉强,它上面还没几根羽毛,而且还很幼小,看上去就像是一对拔光了毛待烧的鸡翅…… 九华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了,用指尖小心碰了碰这个小家伙的翅尖。 那小家伙瑟缩了一下,似乎对别人碰它的翅膀极为敏感,即使昏迷着,也会条件反射。 太……太可爱了…… 九华的心像一下子被击中了。 是因为这对翅膀才会被抛弃的吗? 九华本是想为它清理一下便放下,可这一下却有些舍不得放手了。 她觉得养着也不错。 她拿出棉布来将那小家伙裹着,暂时放到了小天地之中。 如今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照顾这小家伙的事情……休息时候去小天地看看便好。 再说小天地之中还有韩非,他应当会好好照顾它的。 “韩非先生,请您帮我照顾一下它。” 赵熙凌进去的时候,韩非正在喝酒赏花。 她为韩非单独立起来的那一片庭院之中,景色远比前些日子来时美丽多了。 小天地之中时间的流速本就与外界不同,韩非如今已然超越了时间自然也不会因为时间的问题再死一次。 韩非轻叹一声站起来,看着九华身上还未来得及融化的雪花,觉得自己颇有些头疼,按照年龄来算,他似乎也有二百多岁了,九华在他眼里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你又去哪里了?” 他问道,却没指望这姑娘回答,又说:“你每次来不多留一会儿就走,实在是让我这个老人家寂寞啊……” 九华翻了个白眼:“这不是找了个小家伙来与你作伴么?我还有事,就劳烦先生了。” 第191章 蛟龙非龙 韩非看了眼那只看上去就还没断奶的小猫,认命地叹了口气。 说是作伴,可这小家伙也不能陪自己说话啊…… 韩非从赵熙凌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布包包,将手指凑到那猫的鼻子前端。 只见它似乎是打了个喷嚏,然后挪动着身体尽量离韩非远了些。 这是被他手上的酒味熏到了?倒也有趣。 算了,养便养着吧。 韩非静静看着赵熙凌的身影在眼前消失,将小猫抱进了房屋,然后拆开那布包,接着就看到了它身后没长毛的一对小翅膀。 韩非:…… 这是什么东西!!! 生活不易,非非叹气。 赵熙凌没想过韩非看见那猫背后翅膀的表情,她现下已经来到了天山的半山腰。 威名在外的天山山顶,对她来说似乎并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破空之声传来—— 九华眼神一利,旋身避开这一击,那铁器噗的一声扎进一边的雪地之中,留下了一个三只宽的圆洞,可雪层太厚,那武器又扎的太深,令人看不出那究竟是何物。 可她很快就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了。 从一边被雪掩盖的树丛之后走出来一个男子,在这大雪天气也穿的很少,几乎只是罩了一块白布而已,他默念了一句口诀,那深扎于雪地之中的武器便嗡鸣一声,回到他手中。 “人类,你来这里做什么?”他问道。 他的声音有些粗哑,应该是因为不常说话,发音也有些不清楚,像是一个刚学会说话不久的人。 九华看了眼他的面孔,这人的发似乎从未用梳子之类的梳过,乱糟糟地向后拢着,手中的武器也是一个削尖了头的铁棍。 那人的眼角有着蓝色的鳞片,因为常年不接触阳光,看上去很白。 他眼神充满戾气,联想到方才那一击,若是九华不避开,现在脑袋上恐怕要多个窟窿了。 “我来此地与你何干?”既然来者不善,九华也没必要与他客气。 “哼,整座山都是我的地盘,自然和我有关系。”那男子眯着眼,似乎是在想等捉到了眼前这个细皮嫩肉的人类该怎么下口。 九华默念口诀,在苍龙传承的记忆里,有能看破妖物真身的法子,往常她没有机会用,如今她觉得,似乎是到了能用的时候了。 她再次看向那男子,忽然她笑了一声:“你是蛟?” 这短促的笑声惹恼了那男人,他长啸一声攻上前来,可在听到面前之人说的下一个字时钉在原地。 九华用龙语说了声“定” 龙语在此界只对除人以外的生灵有用,九华可以通过龙语支配所有层级在她之下的生灵,小到一只兔子,大到一条蛟龙。 但对同次级的生灵没有用,比如,若是白虎在她面前,她就是说一百次定,白虎也不会站住不动。 那男人在听到龙语之后似乎更愤怒了,他怒吼出声:“你我同为龙族,为何要闯入我的领地?” 九华又嗤笑一声,此蛇虽已经修炼成蛟龙,也可变作人形,可脑子却是一点没长。 下界实在没什么领地只说,更不要说,她身为苍龙想去哪里,哪里便可去。 何时要看别人的脸色! 想到这里,九华愣了一下,她敢肯定这并非原来的她会有的想法,这是…… 苍龙与她融为一体之后,她的思想也受到了苍龙记忆的影响? “你为什么不说话?”那人扯着粗哑的嗓子叫道。 九华垂眸思忖了一会儿,最终说道:“我可饶你一命,往后切不可如此莽撞。” 她高高在上态度令那蛟龙的理智彻底远去,他长啸一声,冲破束缚,显出真身。 是一条蓝黑色的蛟龙。 真身倒是看着威武霸气,可幻化做人形……怎么就那么磕碜? 九华心里叹了口气,抽出长风,迎上这条不知死活的蛟龙。 那龙的攻击没什么章法,因着是自己修炼,并非生来便是龙族,所以根本没有得到祖先的传承,一些术法也全凭直觉瞎扔,待被打倒在地时他还有些纳闷。 也没看见她出招,她用的什么妖法! “念在你修炼千年实属不易,我再劝你一次,切不可莽撞,明白么?” 这话说的文绉绉的,蛟龙不明白,但是蛟龙不敢问。 九华也不知是怎么从那两个铜铃一样大的眼睛里看出迷茫来的,这次叹气是真叹出声来了。 她将幻化出来的锁链撤了,松开那蛟龙,扔出一本誊好的功法来:“此乃龙族修炼功法,可助你,拿走罢。” 这话还是文绉绉的,蛟龙虽然没听懂,但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捡起来,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一些图,图他看得明白,但是字…… 一个也不认识! 蛟龙五体投地,高喊:“谢谢大人不杀我!!!” 他一边趴着一边想自己还是一条蛇的时候看到的场景,好像人就是这么跪着的,他应该没学错…… 然后他也不等九华继续说话,接着喊:“请大人带上我!我……” 他捏紧了手里的本本,豁出去一般叫:“我看不懂!!!” 那个懂字破了音,蛟龙头上的树叶子颤了颤,落了一大团积雪下来,砸了他一脑袋。 太惨了…… 九华在心里想,憋住了到唇边的笑意。 “你凭什么让我带着你?”九华问他。 那蛟龙愣了一瞬,发现自己对于眼前这位大人来说确实没什么用,但他明白,这是一个机会。 成为真正的龙的机会。 “我……” 他有些急,不知道该说什么,可他忽然灵光一闪:“我知道这山上有一件宝物!” “哦?”九华来了兴致,天山之上只有一件宝物,那就是沉寒玉,这么巧? “山顶有一处深潭,那里……那里灵气特别充裕,我就是在那里开智的。”蛟龙越说越激动,忘了自己才死里逃生,还跪着求人,情不自禁站起身来。 「不,你根本没有开智……」九华在心里默默否认。 “我猜那深潭之下一定藏着大宝贝!可那潭水特别冷,我曾想将那宝物捞上来,可水太冷了,我根本下不去。” 蛟龙捡起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扔在一边的铁棍,在雪地上一阵乱画。 他画的很糟,根本看不出哪里是山丘,哪里是深潭,看起来倒像是一条蛇在雪地里追自己尾巴时留下的痕迹。 九华面无表情的哦了一声,不想跟这个看上去凶凶的憨憨计较,冷声道:“既然如此,便带路吧。” 第192章 锁灵聚宝 那蛟龙应了一声,仿佛忘记了自己前一刻还被九华按在地上摩擦,高高兴兴上前带路去了。 九华看着放心将后背露给自己的蛟龙,觉得鲤鱼跃龙门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毕竟,听说鱼类的记忆力都不是很好,她觉得蛟可能上辈子是条鲤鱼…… 她又被自己逗笑了,刚要扯开嘴角,就听到前面传来“咕噜”一声。 蛟的脚步霍然停住,然后…… “咕噜——” 没有了脚步声,这第二声在九华听来十分清晰。 蛟转过头来,扒了扒自己茂盛的头发:“我饿了。” …… 他本来是要把眼前这人抓来吃的,可实在没想到居然打不过…… 九华从小天地里取出块干饼,递给蛟。 蛟接过,看了半天,又凑上前闻了闻——没肉味 “这是什么?”他问。 “让你填饱肚子的东西。” “可这不是肉。”蛟龙小声说。 九华的额角跳了跳,她盯上蛟的眼睛:“你不吃?” 蛟条件反射地护好手中的食物,然后连声说:“我吃,我吃!” 他咬了一大口想咽下去,结果因为太干而噎在喉咙里,一番“捶胸顿足”过后,那块卡在喉咙里的饼子还是没下去,于是他抓起路边的雪大把大把地往嘴里塞。 好不容易把饼子咽下去了,他却不敢再大口吃了。 蛟想:大人不亏是大人,居然吃的是这么锻炼龙的东西,我是不是一辈子成不了真龙了? 他把这块饼子拿在手上,打算一点一点的啃完。 他坚信 这,是大人给他的试炼! 他必须完成! 九华不知道这块饼子给了蛟龙多大的痛楚,只知道,蛟走路的样子看起来有一点奇怪。 等他们终于到达了山顶,那块饼子也终于被蛟龙给吃光了,而赵熙凌也看到了蛟所说的那一汪深潭。 其实从面上看不出那是一汪深潭,它清澈极了,也安静极了,甚至没有一点波光。 就是这里了。 九华伸手触碰了一下那水面,只觉得极寒彻骨,难以忍受。 她收回手,看向一边的蛟。 等她拿到沉寒玉上来,不知道会是怎样一种虚弱的状态,若是到时候这蛟起了歹心趁机偷袭…… “你可愿意发誓?” 听了九华的问话,蛟龙一茫然抬,起头看她:“什么叫发誓?” “承诺永远不会背叛和伤害我。” 九华盯着他,不放过他面部的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蛟当即点头:“我不会背叛你,也不会伤害你,你给了我功法,教我修炼,你是我的师……师……” 完了 山下的人称这个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 “师父!” 那些人类还说——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绝不会伤害你。” 蛟龙信誓旦旦地表完忠心,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人脸色一下子就黑了。 九华一点都不想认这个徒弟! 她不否认也不应下,只说:“跟我念。” 蛟龙点了点头,这三个字他还是听得懂的。 “天道为证,我蛟龙往后绝不会伤害赵熙凌。” 九华念道,蛟龙眼睛一亮,感觉自己在哪里听到过这种说法,于是他说:“天道为证,我往后绝不会伤害赵熙凌,如有违者,天打雷劈!” “轰隆……” 天际一道电光划过,把蛟吓得一激灵,望着九华撇过来的视线他慌忙摇头:“我不是我没有他乱劈的。” 九华望着蛟脚下的一圈蓝色光晕慢慢升起,没入了眉心。 誓言生效了。 九华以内力包裹全身,在蛟惊奇的目光下跳入潭水。 蛟龙忙探头去看,只见她在水中变作一条白龙,往深处游去。 蛟龙狐疑着探了下水温,发现极寒的潭水与往常没什么不同,他一屁股坐在深潭边,叹道:“苍龙大人的鳞片真好看,还有淡淡的金色,我什么时候能让我的鳞片那么亮呢?” 九华一入水,便感受到了非同寻常的寒冷,按理说,以她的内力修为而言,这些都是不应该存在的。 来之前她没有想过天山之上竟然不能使用灵力。 越往下,那寒冷越深入骨髓,待她看到那块放在深潭中心的沉寒玉时,包裹在身体之外的灵气已经抵御不了所有的寒气,令九华瑟瑟发抖。 九华在潭底落下,变回人形。 她伸手向去取那玉,可才将将碰到,沉寒玉之上便冲出一股力,这股力席卷着水流冲向九华, 这股力不仅将九华冲到深潭壁上,也将深潭底上的纹路冲刷出来。 九华缓缓蹲下来,一点点仔细去摸那纹路,水下的亮度极低,有一些细节看不清全貌。 她绕着这个椭圆形的潭底走了一圈,看清楚地上的线条之后发出一声惊叹。 一个圆圆的泡泡从她嘴里飘出来,往上升去。 九华忙屏住呼吸,这是一个上古大阵! 以沉寒玉作为阵芯运行,就是这个阵法使得在天山范围之内所有生灵不能使用灵力,却可以修炼。 九华在苍龙的记忆之中寻找着这个阵法,她觉得,这阵法一定有它存在的另一个意义。 设阵法的人总不可能是因为好心,想要助人为乐吧? 她有些憋不住,化作龙形窜上去换了口气又沉下来。 在她窜上去换第三口气的时候,她在苍龙传承的庞大记忆中发现了这个阵法。 这是一个锁灵阵 按理来说但就一个锁灵阵并不会这么难找,奇就奇在这个锁灵阵被改过。 寻常的锁灵阵如果运作,会让在阵法波及范围之内的生灵无法使用任何灵力,而天山之上的生灵却还能够修炼,汲取灵力…… 改这个锁灵阵的人将它阵眼边上的篆文做了改动,生灵汲取的灵力会被阵法吸取三分之一存到这块玉中。 久而久之,沉寒玉便就此形成。 这竟然是上古之时便在养的宝玉? 那么为什么无人来取? 传说商纣王反神之后,许多人对神的存在产生了质疑。 在这一片天地之上诞生的神明,最终放弃了这片产生不了信仰的土地,不是踏破虚空而去便是去往上界带徒弟去了。 沉寒玉不好养,既然没拿走…… 那她就不客气了。 九华抽出长风,灌以内力,手腕重重往下一沉,在阵法外围的篆文上又加上几笔。 接着往前半步,在外圈和沉寒玉之间拉出一条直线,直线穿过密密麻麻的篆文,像是割开了一张网。 身边的水波震动一下,她感到阵法外围束缚着的灵力消失了一圈。 九华小心避开阵法中设置的陷阱,准确无误地将长风钉在两个篆纹的缝隙处,内力在消耗着,九华觉得自己出了汗,但消散在水中。 可还是冷,她感受不到丝毫热意。 第193章 吸猫一时爽 九华抬手在长风上自下向上一抹,长风嗡鸣一声,接着就看到一条血线如黏在长风剑身上一般从底部爬上剑尖。 长风嗡动不止,九华皱了皱眉,按理来说长风不该有如此大的反应才对。 九华以长风代笔,以血代墨,在大阵的内围一字一句地刻下破阵的篆文。 因着锁灵阵被改,以前的篆文自然也不能再用,但九华心中已然有数,自然不会有错。 灵气藏于血脉精血之中,此地虽然不能将灵气放出体外,可却没见不能由此法引动体内灵力。 待九华刻完一圈,眼前也有些发黑,不知是因为失了太多灵力如此,还是因为失血过多如此。 九华抚手掀起一股水浪,暗道:破—— 霎时间原本黯淡的深潭之中光芒大振,那光芒仅仅只是闪耀了一瞬便黯淡下来,九华脚下的潭底也一点一点出现裂纹。 待光芒完全消失,地动了。 坐在岸边小憩的蛟龙一个踉跄,惊惶站起身来,只见那原本冰寒彻骨的潭水此时如同沸水一般翻滚着。 接着一条白龙冲天而起,落在岸边化作女子。 “您拿到了?”蛟龙想去看她的手心,可她的手心空空如也。 九华独自立着,微不可见的喘了口气,丝毫看不出她在潭底为了取下沉寒玉时费尽心力的模样,叫蛟龙以为取出沉寒玉对她来说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只不过费些时间罢了。 九华待眩晕消下去些,嗯了一声,接着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方才因潭底的阵法破坏,出现地动,一会儿恐有雪崩。” 蛟龙不感不懂装懂,他实在是不明白阵法是个什么东西。 九华对于蛟龙这厮的修为实在是放不下心了,于是抓住他身上那件勉强算的上是衣服的白色罩衫,当机立断,缩地成寸。 蛟龙晕晕乎乎站在天山山脚下的时候还以为方才上山的一切是一场梦,自他修炼出人形以来,他从未见过有人真能够日行千里。 接着他又一想。 别说是修炼以来,就是修炼以前,也没有见过啊。 顿时对眼前这位唯一的苍龙大人更为崇敬了。 赵熙凌看了眼他不知今夕何夕的样子,心中忽然有些心虚,她实在不常带人。 九华隐晦地从上到下扫了眼蛟龙:“你可觉得何处疼痛?” 蛟龙懵懵懂懂摸了自己一摸,心中疑惑:“我又没有少块肉,为啥会疼?” 不,她就是想问蛟龙是不是少了一些什么身体部位,别被她不小心落在天上上了。 就是落下了,现在赶回去拿,那也是新鲜的,说不定还能接上。 九华心里这一番话自然不能同蛟龙明说,她只是一挥袖袍带着蛟龙来到自己的小天地中。 赵熙凌的小天地中只有韩非一人,但飞鸟走兽、花鸟鱼虫却多得很,肃然一片自然乐园的景象。 蛟龙也不管为什么一眨眼自己就不再冰雪皑皑的地方了,他看着一只黄蝴蝶在眼前飞过,不知道为什么就想扑上去追着玩。 但他就算再蠢也知道赵熙凌不是待他来玩的,于是按耐下心中的蠢蠢欲动。 跟着九华走了几步,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便出现了一座木屋。 九华上前敲敲门,还未说话,就听到里面韩非说:“进来。” 她推门进去,蛟龙站在外面看了一圈,也跟着九华进去了,大喇喇地,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礼数。 韩非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就想到好些年前见过的张良。 对他来说是好些年,对张良来说不过区区几日罢了,也不知他与九华如今怎么样了。 韩非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忽然看蛟龙的神色就有点不善。 “九华又来劳烦先生了。” 听闻她说话,韩非收回打量蛟龙的目光,笑道:“你哪次来不是来麻烦我的?” 九华笑了一声:“先生喝了我那么多好酒,合该让我麻烦。” 像九华与韩非这样理直气壮的厚脸皮实在不多了,可韩非却与九华合得来的很。 “你又要麻烦我什么?”韩非说着,拍了拍身后睡在塌上的小猫,那猫迷蒙睁了眼,踉踉跄跄爬到韩非的腿上。 九华见它似乎是很健康,身上的毛都长全了些,小翅膀上也有些羽毛,安安静静的缩在背后,不仔细看却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此次来,是带来了一个……一条蛟龙。”九华本想说是人,可仔细想想,那蛟龙还未怎么开智,觉得龙形更舒坦也不是不可能,若是到时候突然变作龙身吓着先生了怎么办? “哦?”韩非停下撸猫的手,那小猫颇为不满的看了韩非一眼,奈何韩非直视前方,并未看到,于是小猫也顺着韩非的目光看过去。 之间一个一身淡金色的人儿,宛若神仙一般站在门前,无端就让它感到熟悉。 于是它“嗷”地叫了一声,就往九华面前凑,眼看就要掉下去,韩非伸手捞了捞,将它捞起来送到九华手中:“它认得你呢?” 九华一怔,眼神柔和了下来:“许是气味熟悉。” 她看着小猫的小翅膀,手又痒了,伸手戳了戳,小猫果然瑟缩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瞪了九华一眼。 这一眼倒让韩非看愣了:“先前不觉得,如今看来,这猫的瞳色倒与你颇为相像。” 九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还记得正事儿不是来撸猫的,一边叫:“蛟龙,你过来让先生看看。” 蛟龙本来都已经无聊到在一边乱转了,现在听到九华的传唤,当即跑到他们面前,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韩非。 赵熙凌简直不忍直视,教他:“此时你该说,问先生好。” 蛟龙哦了一声,直挺挺地站着,然后一字一句跟着九华念:“问先生好——” 韩非只觉得额角抽了抽,九华这又是给他带了个什么痴儿回来? “你带他……来做甚?”韩非犹疑着问,心里却在思索怎么推脱了。 九华将这男子如何从蛇修炼成蛟龙的过程说给韩非听,接着说:“我待他来,是交予先生教他识字为他开智来的。” 韩非这边还未不愿,蛟龙那边却在一愣过后,嚷开了:“我已经开过智了!!!” 第194章 拜师 “我已经开过智了,何须再开一次?”蛟龙心中不服,叫的自然大声。 “那你可认识字了?”不等韩非开口,九华便问道。 蛟龙支吾了半响,愣是没能再说出一个字来。 韩非见他如此,心中的排斥倒也少些了,这蛟龙宛如新生婴儿,一张白纸,对他并无不敬之心,倒也可以一教。 况且…… 活了这么久,还不知晓玩……不是,带徒弟是什么滋味呢…… 韩非应下来:“你可留在此处与我习字,但你要听话。” 蛟龙沉默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了眼前这人的不凡,好像也并非凡人,如此一来,蛟龙心中便没什么抵触之情了。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如今还不知道自己今后要受怎样的折磨。 “可我已经拜师父为师父了,我总不能再拜一个师父罢……” 那确实没有这样的道理,但什么道理在九华这里都是行不通的。 “你可问问韩非先生,若你也要拜他为师,允是不允。”九华笑道 师父同老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若是老师,那习字也就习字了。 若是师父,那为人处事都是要教的。 蛟龙不知道九华给他挖了个怎样的坑,老老实实问了。 韩非轻笑一声:“自是可以的,就怕你吃不得那个苦。” 蛟龙以为这话说出来是看不起他,顿时被激得直起身来,大声道:“我堂堂蛟龙,怎么会吃不了求学的苦?” 韩非复又笑了一声:“吃得,便可了。” 他摸起放在一边小几上的酒壶灌了一口,肆意而洒脱。 “你的另一位师父是何人?” 蛟龙听了韩非的问话,将视线投向站在一边的九华。 “是我。”九华上前说道。 韩飞突然发现了什么,问道:“你,还未告知他姓名?” 九华这才发现自己忽略了这个问题,便转过头来同蛟龙说:“我名赵九华,往日叫我师父即可。” 蛟龙想了想,顺口叫了一声。 九华应下了,当即说:“我还有要事处理,就不在先生这里多留了,蛟龙便留在此处好好修习,下次来我便要检查布帛上第一章的功课。” 蛟龙先应下了九华的嘱咐,又支支吾吾开口:“可……可我住哪儿?” “寻常住在山上都是有水的,有水……我便能进去泡一泡,鳞片就不会干的难受了。” 自己可没这毛病,难道这毛病是蛟龙独有的? 九华想不明白,她带着蛟龙出了木屋,随手一指,一处空地上的动物便四散开来,那处空地出现了一个土坑,土坑渐渐变大,填上了水,变为一个水塘,水塘又增大,变的像个深潭一般。 蛟龙惊奇地看着这一幕,不禁问道:“我日后也能有这样的本事吗?” 九华凉凉的看了他一眼:“还早。” 蛟龙听了这话也不气馁,高高兴兴变成龙形,哗啦一声窜进了宽阔的深潭,畅游一番。 最终探出个龙脑袋,一张巨大的龙嘴里口吐人言:“正正好。” 不会龙语? 世界生灵大都听得懂龙语,但都说不出来,可身为蛟龙不应该不会说吧。 如此想着九华便也问出了口。 蛟龙看上去有些沮丧,他将脑袋搁在旁边的草地上:“我是蛇修炼来的,并没有得到祖先的传承,自然不会说。” “日后我可教你。” 蛟龙的眼睛噌地亮了一下,但听到九华的下一句话,刚亮起来的眼睛便又暗淡了下去。 “待你化龙之后。” 化龙啊……那还得多久啊,他都不记得自己从蛇修炼成蛟龙用了多久了,反正是很久的,久到他都觉得自己资质愚笨。 化龙那么难,这辈子还不知有没有机会呢。 蛟龙慢吞吞从潭中爬上来,眼睁睁地看着九华将怀中的小猫放到了地上,接着人便消失了。 九华再出现在天山脚下时,外边的时间不过才过去一瞬,她头顶传来隆隆的声响。 这是要雪崩了。 九华脸色一变,缩地成寸一路向南。 如今她迈一步可有四里,虽说没到一步到达目的地的地步,可若在修炼一段时间也快不远了。 她一鼓作气到达边境之时还有些气喘,实在是没有如此赶过路了,她又看到来时的那间茶棚,已入国境了。 她这出来也有大半月了,回去差不多是一月,也不知小圣贤庄如何。 当才想到小圣贤庄,她便一阵头晕目眩,心悸不已。 这是有要大事发生了! 九华是可以窥破天机之人,当即于隐蔽处席地而坐,取三枚秦半两合于手心,静心凝神,坚定心中所问,摇动后撒于地面。 重复六次,九华皱起眉 是贲卦 上艮下离,南方有火,还是从山下烧? 小圣贤庄地势高处在山上,地势低处在山下,山下临海,且没什么树木,怎么可能会有火烧起来? 九华心中的慌张不受控制,几乎将要满溢出来,她将那三枚秦半两收好,朝着小圣贤庄疾行而去。 她一刻也不停歇地使用着自己的灵力,就算如此,看到小圣贤庄的时候也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时辰了。 今日的小圣贤庄似乎格外安静,寻常站在门口的小童也消失不见,九华发动天地无我一路向内,最终看到了着火的地方—— 是藏书楼 藏书楼放着儒家先人和各位贤能的心血,火势如此巨大,为什么没有儒家弟子救火? 九华心中才出现疑问,便听到一个声音响彻天地:“我知道你一定会赶回来,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这个声音九华太熟悉了,是东皇太一! 他为了压制修为不是待在阴阳家的阵法之中么?为什么会出来? 难道说,藏书楼的火,是他放的? 东皇太一的心思难以琢磨,时间紧急容不得她多想,方才东皇太一说话的时候刻意流露出一股气息,想必就是留给自己找过去的线索。 九华不敢停留,寻着线索,来到了小圣贤庄的后山,穿过一片树林,她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各位儒生。 她仅扫了一眼,便看到跪在众人之首的伏念和他身后的颜路与张良,在他们的周围,是一队穿着黑色盔甲的秦兵。 而正前方,是站在高处的嬴政和东皇太一。 第195章 焚书坑儒 “既然已经到了,何必躲在暗处?我可以等你,但是每过一刻钟便会有一位弟子死去。” 东皇太一敛目,没看地上瑟瑟发抖的儒生们一眼,仿佛死一个人与踩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分别。 仿佛为了印证东皇太一的话,一位年纪不大的儒生被驱赶着站起来,走到前方。 只见东皇太一手中的青铜钟一晃,便发出震天一响,明明东皇太一就在跟前,可这响声似远非近,虽是巨响无比却不会叫人听了难受。 接着,那儒生面前便出现了一个能容纳百余人的大坑,九华心中一惊。 忽然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 竟是焚书坑儒! 眼看那儒生就要被士兵推入土坑,九华再也站不住,缩地成寸来到那土坑之前,将那儒生往后一拉,免了他掉下去的可能。 她还是一身白衣,虽不是道家的装束,可有时候身上的风骨是骗不了人的。 她修炼道家的功法,又在道家呆了那么些年,潜移默化的有了些风仙道骨的影子。 东皇太一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你本可身着鲛纱,称为阴阳家最尊贵的人,何落得如今这般寒酸?” “不过是些凡夫俗子,时辰一到,都是要去的。” 东皇太一在上位太久,以为自己成了能够生杀世上所有生灵的人。 可他忘了,天道是不允的。 九华听他说完这番话,轻蔑地笑了一声:“阴阳家?如今阴阳家已经只剩下对长生不老的追求了,可还有什么能够留住我?” 东皇叹了一声:“也对,你本就已经够长生了,自然看不上阴阳家了,我本想带这你一通飞升,可你总也不自己回来,如今我亲自问你,你也没这意思,既然不能带活的,那死的也也是可以。” 九华心中一惊,逃跑的念头如条件反射一般从心里蹦出来,可她脚下却如生了根一般一动不动。 她知道自己不能走,一旦她走了,她身后的这些人,都得去死。 “你已经化龙了吧?”东皇太一问,可九华知道他根本不需要回答。 因为化龙过后原本分割的苍龙七宿会产生变化,仿佛连成一体,能清晰看到是个龙的形状。 索性的是,蜃楼已经起航,阴阳家的人已经全部登上蜃楼,如今留在秦国境内的恐怕就只有东皇太一一位了。 “你化了龙,可知晓自己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宝贝?” 东皇太一的声音里似乎带了笑意:“只要得到了你的龙筋与龙骨,就能炼出长生不老丹。” 无稽之谈! 九华知道,若想长生便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修炼,什么长生不老丹根本不存在! 长生不老丹不如炼个筑基丹来的实在,人一旦筑基,寿命自然会因为修为增加而增长,面容变化也会停滞,但那也是一时的,没有人会真正的不死。 除非飞升成仙 东皇太一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而他也绝不会说毫无意义的话。 这句话是他说给秦始皇嬴政听的! “待我杀了你,将你扒皮抽骨,便分一些给皇帝陛下,你以为如何?” 东皇太一说话慢悠悠的,他在动摇九华的心,也在动摇嬴政的心。 嬴政一直以来对这个姑娘纵容过了头,虽然现在好些了,却也是对她的作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对他不利。 而用长生不老引诱,想必嬴政是可以松口的。 嬴政握着剑柄,看着站在坑前的九华,他心中仅存的一点儿不舍在东皇太一的煽动下消失。 有什么比长生不老更为重要的呢? 只要长生,只要给他时间,他就可以做到一切他想要做到的事情。 大秦已经强大如斯,但想要稳固却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等他有了时间,他甚至可以不要后代! 嬴政没有说话,但东皇太一知道他这是默许了。 东皇嘲弄般的笑了一声,这笑宛如利刺扎进九华的心里,她抬头看向秦始皇。 那人背光站着,连面容都看不真切,她记得一切关于嬴政的记忆,幼时的记忆半点也没有褪色。 她不是没有过父亲,可那八年的时光不是假的,而她在这个世界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他。 九华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雏鸟情节作祟,可她知道,嬴政和鬼谷子都是被她当做父亲敬爱的人。 现在站在面前的虽然已经不是原来的嬴政了,可终究还是那一张脸。 九华觉得目眩,眼泪一股脑的涌上来,鼻子有些酸,但她忍住了泪,不想让它在人前落下。 今日是不能善了了,她回头看了跪着的儒家众人一眼,她不知道这一月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小圣贤庄变成的如今这幅境地,可她既然来了,众人又是因为引她出来而跪在这里,那她就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 九华右手抽出长风,左手却抬手一挥,小天地之中往日她修炼时造出的剑便呼啸而出,射向一边的秦兵。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无人能够反应过来,那一队秦兵便重剑倒下,伏念身为当家,自然知道如今应该做什么,他扶起一边跪久了有些不适的荀夫子,带着众位弟子退到一边。 事到如今礼节已没了半分用处,这样痴迷方术的秦王也并非是能够令人信服的君王。 东皇太一没想到她已经拥有了小天地,有些惊讶:“你竟已悟出小天地了么?如此天赋,可惜了……” 他将手中托着的青铜种一晃,这一声威力极大,震得九华有些发蒙,东皇太一本就到了压制修为延缓飞升的境界,本事既然是要高出九华许多的。 但她却不可退。 九华眼神一利,抬手挥出一剑,剑气裹挟着风,冲向东皇面门。 可东皇只是抖了抖手腕,这次那钟甚至没发出什么声音,这股剑气就不明不白的消失了。 九华顿了一顿,小声发出古音字节,这是龙族独有的咒术,说起来还与阴阳家有些关系,这是她如今会的最强大的咒术。 敌人太过强大,要想拖住时间,她必须倾尽毕生所学。 只要拖住时间,那么她还有一丝希望! 第196章 混沌钟声起 东皇太一毕竟不是龙族,更听不懂龙语,但他也并非自大之人。 待他看到九华嘴唇煽动,明白她是在做什么的时候,就动了打断的念头。 他将那口种向前一掷,那钟还是拳头般大小,可上面却闪现出一团光晕,这光晕渐渐变大,直至在九华的目光之中变为一个放大的铜钟。 那铜钟身上流动着黑色的篆文,看上去神秘而又骇人。 九华飞速移动步子同时口中不停,企图躲过当头罩下的钟罩,可就如孙悟空翻不出五指山,她也走不出这铜钟的范围。 张良的心似被一只手揪住了,只觉得紧的发疼,他站起身,握住腰间凌虚的剑柄,想要上前。 可半步也没迈出,就被一人拽住,张良回首,入目的是一截墨绿色的袖子,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师兄……” 伏念知道他的意思,可如今却不能让他去。 他看着这个一向不听他话的小师弟摇了摇头。 张良是知道为何师兄不让自己去的,若儒家不出手,说不定还有回转余地,而就算出手……九华打不过的,他们也一样打不过。 他不知道这些日子九华去做了什么,他是想要九华回来,可却不是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在他眼前! 张良忽然想到什么,靠着两位师兄的遮挡,单手在空中写出一段篆文,接着铜钟之下光滑流转。 只见一个水做的圆罩将九华包裹其中,那圆罩才完成,铜钟就发出一声闷响,其中黑气弥漫,将那圆罩击了个粉碎,化作水汽消散。 东皇沉默一刹:“不过是负隅顽抗,何不束手就擒?” 赵熙凌微微闭着眼,口中所念的字节没有停下,忽而她睁开眼,喉中发出最后一个音节,完成了这一段吟诵。 金色的光阵从她脚下蔓延开来,触及到黑灰色的铜钟边也仅仅只是停顿了一下便向外延伸开,那小钟在九华的头顶摇晃两下,接着,困住她的那光影,碎了。 儒家弟子之中有胆大的发出惊叹,这惊叹才发出半声,接着就生生卡在喉咙里。 赵熙凌长剑脱手,一招百步飞剑朝着东皇面门而去。 东皇太一的面孔隐藏在面罩之下,叫人看不到他神色,可他躲也不躲,只勾了勾手指,那原本停在半空的小钟霎时间出现在他面前。 接着一道土墙竖在九华面前,东皇以为这样就能阻挡赵熙凌的脚步,可他错了。 他以为赵熙凌不过只能感知三种灵力,便是金与水火,可那本该挡住她剑式的墙却似沙子一般瘫软下来,还不等他反应,赵熙凌便踏风而来。 这时候想要完全避开已经来不及了,可东皇还是后退一步,缩地成寸避开前三道攻击。 百步飞剑与横贯八方皆有百种变化,哪里是躲过三道便能善了的? 缩地成寸? 她赵熙凌也不是不会! 她一步便来到东皇太一跟前,东皇似乎惊讶至极,发出一声惊喘,接着将到嘴边的痛哼咽下。 他受伤了! 东皇太一右手在虚空之中一抓,掏出一个星盘,动作极快的拨弄两下,原本属于傍晚的茜色天空在一瞬间斗转星移,变成了黑夜。 坐在一边的儒生哀嚎起来,他们不知道怎么了,只知道脑袋痛极了,如有千万只蚂蚁在咬,有百万只长虫在钻。 伏念与颜路的额角也微微冒汗,甚至有些站立不稳,只有张良状态还好些,仅仅是脸色苍白。 张良紧紧盯着不远处的九华,他这一刻甚至想放下什么大义,放下身后的学生,带着师兄和她走。 可他做不到的,连一步也迈不出去。 那是他的枷锁,是他的执念,他永远不可能摆脱,也不可能放下。 天边传来一声闷响,九华晃了晃脑袋,终于清醒过来: 噬魂 东皇太一竟用的这般厉害。 赵熙凌又看向已经站在百步开外的东皇太一,他身边已空无一人。 赵熙凌环视一圈,秦始皇嬴政也不知所踪,也是…… 她心里轻笑一声,嬴政不过是区区凡人,半点修为也无,怎有能力留在这里? 今日那人虽然没说话,也没有拔剑。 可赵熙凌却觉得他已亲手挑断了她的经络,砍断了她的脖颈,那把威风的长剑,也刺穿了她的胸膛。 “当年之事,所知之人甚少。”赵熙凌站直了身子,望向东皇太一。 「拖一会儿」 “东皇阁下想必是知道的,我没有母亲,不过是取人血肉做成的傀儡。”赵熙凌呼吸了两下,只觉得似乎有风划开了她的喉咙。 「再拖一会儿」 “这眼。” 她的手抚上眼睛 “这面庞。” “这血肉!” 赵熙凌的手缓缓指过身体上的每一处,最后垂落在身侧。 “都是属于父亲的!”她的声音微不可闻,但顺着风传到众人耳边。 就在众人努力倾听的时候,她的声音又忽然高昂起来。 “我本该还给他!只要他一句话。” 她身后的儒家子弟们听了这话有些骚动,他们以为这姑娘就要妥协了。 “可我如今不想了。”赵熙凌轻柔的说着,面庞上似乎勾起了笑。 她拆下脑后束发的簪子收到袖子里,一头及腰的长发顿时随风飘散开来,她左手向后抓了一把,将发拢起,接着长风一挥。 蚕丝一般的发,便断成两截全部落下来。 “你们肖想我的血肉筋骨自然是不可能了,但我可以以发代身。”赵熙凌说着,左手一扬起,那捧发便随风而去,飘落四处。 “还给你们!” 这四字赵熙凌咬着牙说完,好似从骨血里寄出来一般,紧接着东皇太一脚下亮起耀眼的光。 阵法! 什么时候? 东皇看到散落在四处的白色发丝,忽然明白。 原是如此! 他一合掌,铜钟一震,天上的星辰似乎得了什么令一般快速旋转起来。 接着他合掌一击,铜钟轰然鸣响,刚亮起光芒的阵法应声而破。 赵熙凌突出一口鲜血,眼前有些发黑。 东皇太一没再给她反应的机会,手中提着铜钟疯狂摇动起来。 此女智多近妖,况且他时间不多! 第197章 再造天地 那钟声练成一片,细细密密地穿入人耳,若一根针,一下下扎着脑子,直叫人眼冒金星。 赵熙凌身后的儒家弟子倒成一片,抱着脑袋,尽量将自己缩成一个球,好减轻些痛苦。 可徒劳无功。 赵熙凌脚下一软,几乎就要跪下来了,可她身形晃了两下,还是站着。 就是这双腿今日被削断,她也绝不会朝着东皇太一和嬴政跪下! 钟声越来越密,她恍惚想起了一个传说—— 传说东皇太一手中的混沌钟传自圣人鸿钧,有禁锢时间,囚禁空间只能,她原本是没当回事的。 却不曾想真有此物! 赵熙凌眼前一阵发黑,她都有些握不住剑了,还没好么? 她已经拖了如此之久,而东皇甚至用了混沌钟的力量移星换斗改变了一次时间! 为什么还没发现! 难道她赌错了? 钟声一停,似乎是一瞬,又似乎是很久,赵熙凌看到一股黑气直冲门面而来,她想要挡住它,可手中的长风似有万斤之重,叫她举也举不起来。 她想要挪动步子躲开,可方才的钟声似乎还萦绕在耳边,她的四肢仿佛拴着最为沉重的锁链,叫她动弹不得。 长风嗡鸣一声,赵熙凌身边显现出一个人形,他抢下赵熙凌手中的长剑当空一挥,想将那股黑气斩落。 可他终究还是修为不够,只是堪堪将东皇的攻击打偏了一丝。 可也足够了 那黑气与赵熙凌擦肩而过,落在了她身后的地上,烧出一片焦黑。 “你竟还有剑灵相护?”苍龙带给他的惊讶太多,她才不过堪堪二十几岁! 可就算有剑灵也无用了,只要杀了她,她身上的一切都是他的。 如此想着,东皇太一转动了一下手腕,铜钟之内的撞铃摩着铜钟的边缘擦了一圈,发出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赵熙凌只觉得呼吸都困难,她的眼睛发昏,已经看不清了。 她张着嘴喘息,只觉得自己要将灵魂都从嘴里吐出来。 就在众人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天边一声闷响,云层迅速在东皇太一的头顶聚集起来。 东皇摇动混沌钟的手腕一停,赵熙凌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几乎都要笑出声了,可她一点力气也无。 云聚集的速度不合常理,仿佛只是一眨眼之间,头顶璀璨的星空便变成了乌压压的云层,那些星子一整片一整片的消失不见。 有些儒家弟子已被震的昏死过去,好些已经七窍流血,能否活下来,端看造化了。 儒家清醒着的不过七八位,他们惊诧的看着这一异像,还未等心中生出什么感叹来,便看到云层之中的金光探了头。 接着毫无预兆的,十二道金芒对准东皇太一的天灵盖直冲而下,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是飞升之前的十八雷劫! 本来第一道不该如此骇人,可东皇刻意压制修为藏于下界,若说做些好事也就罢了,可偏偏尽琢磨些歪门邪道。 天道怎会让他好过? 这第一劫的十二道金芒就是对他的惩罚! 东皇太一没想到雷劫来的如此快,如此令人猝不及防。 他常年带着的面罩落下来,众人看见他那张几乎可以说是面无全非的脸。 他有一半面孔完好细腻,英俊如圣人,有一半却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面孔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烂肉,甚至连眼眶都只有半个,仿佛一不小心眼珠便会从眼眶之中掉下来似的。 他如今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已经没心思再去管什么苍龙,什么赵熙凌了。 十八天劫若是过不了,别说长生不老,别说权倾上界,他就要于此魂飞魄散了! 十二道金光过去,云层之中又有紫电闪过,是第二道雷劫。 十八雷劫至少可以困住东皇太一一个时辰,十八雷劫一过,若是东皇太一没挺过也就算了,可若是挺过了,那么距离他飞升却还有一刻钟的时间。 这一刻钟绝不能被他寻到! 不能留在这里! 赵熙凌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要挪动步子,却连动一下手指都难。 她觉得自己的骨头被一节节的敲碎了,痛得叫人耳鸣。 方才东皇太一哪里是要赢她,他是想直接从她身上抽龙筋! 长风站在一边不知所措,他想要架起她,却害怕自己每个轻重。 藏书楼的火好像越烧越旺了,还没有停的架势,山下的树林也烧着了,从他们的角度,能看到被映红的一片。 在这样下去,他们要被大火困死在山上! 空气之中的热度似乎增加了,众人呼吸都有些困难。 赵熙凌艰难的转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横七竖八、不省人事的儒家弟子,她想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子,再不济将长风剑柄上挂着的那块玉石扒下来也行。 可她都做不到。 她的骨头是真被敲断了,连站着都费尽了她的意志。 可她还要做一件事。 赵熙凌深吸一口气,默念口诀,地上一块石头漂浮到她眼前。 她说不动了 想要睡觉 可这百八十个学子却不能不救。 她再次煽动嘴唇,一字一句将口诀用龙语念出来,每一字都一丝不苟的灌注灵力,哪怕她体内的灵力已经被榨干,她也能从她的血脉之中费劲挤出些,再挤出些…… 带她终于念完,那平凡无奇的石头似乎闪过一层蓝色的光晕,赵熙凌支撑不住,喷出一口鲜血,洒在那块漂浮在她面前的石头上。 她拼着最后一丝力道朝着儒家弟子的方向一指,那些人全都消失不见,化作星点涌向石块。 她最后将那石块收进小天地 疲惫和刺骨的疼痛终于夺去她最后的意志 她晃了晃,眼看就要晕倒,张良挥袖间化出的水龙便将她托住。 长风面色不善地看了他一眼,质问道:“你方才为什么不救她!” 张良无法回答,他的那个答案,他说不出口。 可就算他不回答,长风也明白:“为了那些所谓的大义,你连她也可以放弃是吗!” 长风为九华不值:“你如何值得她付出如此之多?” 他似乎不解极了,也失望极了:“她来之前,不远千里穿过胡族,去往天山,因为那里有一块她想送给你的一块玉!” “可你!你就如此对她吗!”长风抛却了一贯的沉稳儒雅,吼叫出声。 第198章 请假 感谢不更新还给我投票的小天使们 但我真的没精力上完课再写了,考研结束以前都周末更新 考研是主要问题[晕头昏脑] 谢谢各位 爱你们 第199章 青龙计划 张良别过头,仍由长风去说。 “若不是因为你,因为荀夫子!你以为她会管这些儒家弟子的死活!”长风跟在九华身边,她是什么样的,什么时候会笑,什么时候在想什么,他了如指掌。 她做事全凭心情,根本不会在危急自己性命的时刻救下一群不相干的人。 她或许会救下荀夫子,或许也会救下伏念与颜路,但如果没有张良,那些跪成一片的儒生她甚至不会多看一眼! 张良嘴里泛起苦涩来,他知晓不合时宜,可听长风如此说,他又觉得那苦涩之中奇迹般的又些甜。 那股水流始终轻柔地托着九华,张良轻叹了口气:“我知晓在你心中我罪无可恕,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此地不宜久留。” 仿若响应一般,第三道天雷应声而下,将漆黑无比的夜晚照亮,也让长风再次看到了九华那几乎称得上是惨白的脸。 他们身后传来东皇太一的闷哼,长风闭了闭眼,纵使他再看不惯眼前这个人,他也要同他一起了。 “我知晓一处安全之所,跟我来。” 张良的速度让长风惊骇,他的修为已经到了他望尘莫及的地步,如同……如同九华之于他来说一样。 当张良与长风敲开墨家临时据点的大门,迎接他们的是前些日子昏睡不醒的端木蓉。 “端木姑娘。” 端木蓉越过说话的张良,径自看向昏迷在水流之上的九华。 端木蓉虽然一直沉睡,但却一直拥有意识,知晓是她救活了碧血玉叶花,让自己醒了过来。 “她不是盖先生的师妹么?怎么伤成如此模样?”端木蓉将九华不自然扭曲的手肘摆正,注意到她纤长的手指仿若只有皮肉软绵绵的连着,骨头尽数从关节处被敲断。 张良默默不语,长风见状哼了一声,将剑放在九华的身旁。 端木蓉这才注意到他:“你是谁?我看病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子旁边,出去罢。” 长风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化作虚影,没入他方才放在九华身边的剑中。 这情景饶是蓉姑娘也噎了一下,她将减缓内伤的药喂给九华吃下,见张良还站在一边视线紧盯着塌上的九华,她仿佛明白了什么。 “她伤的很重,索性意志坚定,又身负鬼谷修为,伤势比寻常人恢复要快,虽然暂时昏睡,但并无性命之忧,只是……”端木蓉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下来。 张良心中一紧,不禁上前一步:“只是什么?” 端木蓉轻叹一声,抬手拭去九华面上渗出的汗珠:“她全身骨骼从连接处被人敲断,愈合之时疼痛无比,非常人所能忍受,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良知晓端木蓉并非多管闲事之人,只是因为若是知晓战斗时的状况可以更好的掌控九华的伤势才有此一问,可小圣贤庄之中关于东皇太一和他师兄们以及学生们的一切,都不太适合让其余的人知晓,他想起自山下藏书楼蔓延而上的大火。 “秦始皇统一文字,而藏书楼之中藏有六国典籍,儒家因此被问罪,始皇帝焚书,而小圣贤庄……” 张良垂眸说到这里便不再言语,可其中内容足以令端木蓉惊诧至极,可就算如此,她也没被这消息蒙蔽:“纵使小圣贤庄如此,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昏迷的九华收敛了一身气势,看上去不过是个温柔娴静的普通女孩儿,让人升起怜惜之情。 她长得看小,看上去堪堪十八多岁的模样,蓉姑娘不知其中奥秘,真以为她只堪堪十八。 端木蓉凝视着九华的面容,迟迟听不到张良的回话,她回过头去看张良的面容,只见他的唇颤抖着,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始皇帝为求长生丹,听信东皇太一妖言,要对九华抽筋剥骨,九华本可不现身,可嬴政竟将儒家子弟全部坑杀,逼她出现。” 说到此处,张良的眼中又浮现出九华的身影,她拉回即将被推入土坑之中的弟子,孤身一人站在了东皇太一面前。 他眼中漫上泪来,竟也不知道方才自己说的一席话中的痛是真情多一些,还是假意多些。 端木蓉自然看到他眼中的泪,又想到他独自来到这里,身后没有跟随哪怕一名儒家子弟,对他的话信了十分。 端木蓉叹息似的说:“小圣贤庄那般繁华,竟只剩下你一人了么?” 张良不曾回话,可端木蓉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 长风在一边将张良的表演看在眼中,他虽然不曾显现身形,却可感知周围的一切,除非九华将他收入小天地。 他知晓对于儒家弟子来说,在此时“死去”是最好的选择,可长风就是看不惯张良在此事之上又利用了一次九华。 若是九华醒着,定然不以为这是利用,这说法再好不过了,可他却心绪难平,对张良又厌上一分。 端木蓉得到了答案,她听不见张良离开的脚步声,便问:“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蓉姑娘哪怕睡了一觉,性格也不曾变化。 张良张了张口,最后看了塌上的九华一眼,转身欲走。 窗外传来响动,一只小鸟扑棱着翅膀飞进屋子,它本想停在端木蓉的手边的,可它似乎认得床上的那位,盘桓一会儿后,便停在了床铺之上。 张良也认得这鸟:“白凤传来消息了?” 那小鸟轻啄了两下被褥,见下面躺着的人毫无反应,这才歪了歪脑袋,飞到端木蓉身边去了。 端木蓉取下鸟儿足上的布条,才看完便倒吸一口凉气。 “所谓的青龙计划,竟然就是要农家联合百家抗秦,鬼谷二位拜访田猛却只见到一具尸体,而杀害农家烈山堂前堂主田猛,挑起纷争之人竟然就是烈山堂的大小姐田言。” 端木蓉说着,将手中的字条递给张良,她不知对流沙的过去所知甚少,可流沙众人对张良一向客气,想来这些消息也是想让他知道的。 张良接过那布条,细细辨认,看出是卫庄的字迹。 “田言竟是蛰伏在农家的惊鲵,实在是令人意想不到。”端木蓉的言语之中听不出惊讶,可张良看着布条之上的话语却陷入沉思。 青龙计划真只是联合百家抗秦么? 抗秦之路若真如此简单,岂会等到现在? 第200章 敌人的敌人 “前些日子,东郡落下一颗荧惑之石,农家侠魁早在三年前身死,神农令却在此时才重出江湖,并且上书:先得荧惑残片者可继任侠魁。这其中巧合,一言难尽。” 张良一边整理思绪,一边将手中布条放至一边。 若是九华如今醒着便好了,她若知晓这情形也许能看出些别的什么来。 张良如此想着,视线又不受控制一般朝九华飘去,她躺在那里,了无生气的样子叫他心中一紧,慌忙移开视线,竟无勇气再多看一眼。 “纵横鬼谷的二位这次看来收获不少,或许等他们回来一切就都会有答案。” 端木蓉为九华拭去脸上不断渗出的汗珠,脑海里又浮现出盖聂的身影,那人背影宽阔,总能给人安全感,可正是这种安全感,让她觉得自己离他很远很远…… 端木蓉在抬头看向门口,那里空荡荡的,张良已经离开了。 喜爱是刻在眼睛里的,当张良看向九华的时候,端木蓉就知道他是喜欢她的。 端木蓉又轻叹一声,也不知叹的是张良还是她自己。 …… 九华不知自己在梦中过了多久,只觉得自己软绵绵的陷在云团里,那云团挤压着她,叫她痛极了。 她听到自己骨头发出的格拉声,知道那是身体在自我修复。 她紧咬着牙,告诉自己熬过今日便一切都好了,可她也不知道已经过了几个今日,只觉得时间走得很慢,而她睡了很久。 “蓉姑娘,盖先生与卫庄传讯,已在回来的路上了。”有墨家弟子在屋外高声喊道。 “知道了,下去吧。”端木蓉给九华喂了药,九华的状况颇为令人忧心,她虽然恢复的速度很快,却没有快到三天便能长好的地步。 端木蓉探手摸了摸,腿骨已经好些了,依照这个速度,想来也得半个月才能好全。 时间又如此过去三日。 当盖聂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已经坐在床边的端木蓉。 她醒了! 欣喜从心中一下子涌上来,他无法用言语形容,但他知晓,他学会第一招剑式时所感受到的喜悦,大体也就是如此了。 端木蓉与盖聂对望着,坐在床榻边仰头看着他,日光从盖聂身侧的缝隙之中洒进来,为他的衣角镀上了光。 两人视线相交仿若一世之久,又仿佛只有一刹。 端木蓉胸中涌起千言万语,要冲破口中那道屏障说与他听,可最终只汇成一句话,她说: “你受伤了。” 盖聂现在的模样算不上从容,甚至有些狼狈,他喜好白衣,鲜血便显得格外明显。 他偏头看了眼手臂:“小伤罢了。” 比起蓉姑娘那时的致命伤,他这个确实只能算是小伤,蓉姑娘受伤算起来都是他的错,盖聂看着坐在塌边得人,心里的喜悦渐渐被内疚盖过。 他视线低垂下来,这才看到塌上躺着的人。 “九华怎么了?” 蓉姑娘看向在昏睡之中仍然紧皱眉头的九华,将实情相告。 “抽筋拨骨?也要问问我手中的剑同不同意。”卫庄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他手中的鲨齿不知是饮了何人鲜血,散发着阵阵血气。 他只是站在门口,端木蓉便能闻见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卫庄也受了重伤,他们到底在农家经历了什么? 卫庄将手中长剑轻轻一甩,上面的血液便洒在一边的草地上:“师哥,叙旧可以推后,他们要追上来了。” “我们现在可是叛逆余孽,项上人头可值不少金子,师哥不走,是看秦兵太穷想接济一点儿,做点好事?” 卫庄心情似乎不坏,还要心思说句玩笑。 “可赵姑娘的伤势不宜移动。”蓉姑娘有些为难,在她心里,无论如何当是病人第一。 “你们墨家不是一向提倡知恩图报?没有她,你就没有碧血玉叶花,所以当时你们墨家人怎么抬你,你们就怎么抬她。” 卫庄哼了一声,无视身后墨家弟子的怒目,转身离开了屋子。 最后九华还是没能体验一把被放在担架上抬着走的感觉,因为她被交给了白凤,白凤的鸟儿似乎都与九华相熟,更不用说那只领头的。 背着飞一段应该不成问题。 王贲带着军队赶到海边峭壁之时,连城一片的几座木屋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些带不走的物品,证明确实有人在此生活过。 到嘴的功勋就这么飞了,换谁都接受不了,更不用说王贲此人心高气傲,又追名逐利,迫切想要些功名。 “报信将领为何不加派人手,看住叛逆分子?” 他对身边随从怒目而视,吓得人噗通一身落下马来,跪倒地上:“属下……属下不知……” 王贲皱眉:“你这么怕我做什么,既没做错事,我又不会砍了你。” 他笑了一声:“叫那报信的将领自去领罚,玩忽职守,重打三十军棍。” “是!”王贲身后有将士应了。 那滚落下马的下属却抖得更为厉害,王贲看不起胆小如鼠之人,厌恶地看了眼,便亲自下马,在周围查看一番。 “他们没用马车,也没有骑马,应该走不远,大家在附近搜。” 王贲不曾看到蹄印,便当机立断下了命令。 两刻后,有一位将士来报:“将军!十里之外发现马蹄印记。” “什么?” “这些叛逆分子能活到现在并非没有道理,竟是先用步行迷惑我等视线,再上马急行。” 这边王贲刚找到卫庄等人行进的方向,那边众人已经行至湖上,弃马改船,改行水路了。 白凤的坐骑飞在众人头顶不远处的天空,背着九华与众人一同前行。 “我们要去哪里?”雪女看着茫茫水面问。 “去与逍遥子与高渐离汇合。”盖聂回答。 雪女眼前一亮,她好些日子没见到高渐离了。 “何必说的那么好听,我们是要去与章邯汇合。”卫庄坐在船头,从雪女的角度仅能看到一个背影。 “章邯?那不是帝国的将军么?你又想做什么?” 雪女眼神一利,长纱从袖间如蛇般钻出来,只等卫庄的下一句话。 “我早说过流沙不可信,蓉姐姐……” 端木蓉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但她看向盖聂,她从心底里一直是相信他的。 盖聂相信他的师弟卫庄,那么她也会相信卫庄。 “墨家都可以与流沙结盟,那么流沙又为什么不可以同章邯结盟呢?”卫庄问道。 第201章 始皇帝死而地分 “可章邯是忠于帝国的军人。” 纵使雪女看不惯流沙的做派,可也知晓此时内讧没有一丝好处。 卫庄未曾回话,那黑色的背影巍然不动,盖聂打破了这阵近乎尴尬的沉默。 “所谓青龙计划并非抗秦那么简单。”盖聂偏头看向雪女与端木蓉。 “据我们猜测,有人利用神农令这把钥匙,暗中对整个青龙计划做了手脚。” “什么——” “墨家巨子留下的青龙计划是我们诸子百家最后的希望,怎么可能会被动手脚?”雪女显然不能相信盖聂所言。 在她的心中,给了她新生,给了她家的墨门是这天下最好的地方。 “根据从章邯那里的到的情报,做手脚的人很可能就是蛰伏暗处的罗网,荧惑之石之上藏着足以让帝国掀起惊涛骇浪的一行字。”盖聂敛下眸子,将视线投向放于膝上的木剑。 “是什么样的字?”雪女身上的杀气此时尽数退了个干净。 “扶苏立,始皇帝死而地分。” 这十个字从盖聂的唇中一个一个字正腔圆的说出来,观他表情似乎不知道这些字足以让天下震动一般。 坐在船首的卫庄勾起唇角,几乎可以想到身后墨家统领面上震惊的模样。 “扶苏公子一向宅心仁厚,应当不会有谋反之心。”一路沉默的张良此时开口说道: “此消息若为罗网捏造,特意刻在从天而降的荧惑之石上,应当是要假借天授之名,让扶苏看起来想要谋反。” “昌平君熊启为楚叛国,一直是嬴政的心头之痛,而扶苏身上也有楚国的血脉,农家更是昌平君为扶苏留下,争夺权利最有利的砝码。”张良将手探出船沿,触碰到微凉的水面,抚起一阵涟漪。 “农家既可以是扶苏手中的利剑,也可以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如今,农家因为神农令之上一句先得荧惑之石残片者继任侠魁而争相夺取荧惑之石,这石头又对扶苏如此不利,农家此举看上去更像是欲盖弥彰,为扶苏掩盖行迹。” “还是张良先生看得通透。”盖聂对于欣赏之人,从不吝啬夸赞。 张良心系九华,兴致不高,只勉强扯起嘴角道:“盖先生谬赞。” 他收回手,轻轻一甩,水珠便又落回河流之中:“大概还有多久能到?” “再走半个时辰水路,翻一座山后便到了。” 仍是盖聂答得话,卫庄好像是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不愿再开口多说一个字。 水面渐渐狭窄,四周也出现了些水草,飞在天上的白凤长鸣一声,拖着长长的尾羽一闪而过,卫庄余光看到张良神色的变化:“那只鸟会带着九华现行前往落脚处,逍遥子也在那里。” 言下之意 大可不必担忧 张良这才放下些心,与众人下船,翻过眼前的高山,来到了落脚的地方。 盖聂上前掀开藤蔓,露出了藏在底下的一处洞口,他领着众人向前走,原本狭窄的道路越来越开阔,最终豁然开朗,这狭窄通道之后竟然别有洞天,是一处天然的隐蔽之所。 洞内燃着火把,还算温暖,张良看到一批百姓聚在角落,看言谈穿着,似乎是东郡百姓。 那些百姓见到他们一帮人进来,也没太害怕,只是低下头,不敢多看。 看来他们在此处生活的还算不错。 张良没在他们身上投注太多视线,因为很快,他看到了靠在石壁上的九华。 端木蓉显然也看见了,她疾步走过去,扯来几件质地柔软的布垫在地上,将九华放平:“你们怎能让她倚靠在墙边?” 她医者的毛病犯了,紧皱着眉,看上去一丝不苟。 章邯已经盯着九华好一段时间了,章邯是嬴政的直属,几乎日日面见嬴政,这个姑娘的长相实在是想让人忽视都难。 “她是……”章邯看向盖聂,他与盖聂以前是同僚,有问题与其去问纵横的另一位不如问这位来的方便些。 “她是鬼谷子赵一先生之女。” 章邯没能听到期待的那个答案。 这位姑娘和扶苏与皇上实在是太像了,他说不出哪里像,可扶苏和秦始皇的面容都是印在他脑袋里的,这三个人定然有极亲的关系。 他们太像了。 章邯一向喜欢刨根问底:“她叫……” “嘿!我说跟屁虫!你怎么老打听我们赵姑娘的事情,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盗跖上前两步,隔开章邯看向九华的视线。 章邯略有些尴尬了笑了笑:“并非如此,我只是看她与我一位故人长得相像罢了。” “跟屁虫,你这搭讪的方式早就过时了……我说……” “聒噪。”卫庄打断盗跖的话,这贼骨头实在没什么脑子,听他说话就感觉好像有千百只乌鸦围着脑袋在吱哇乱叫。 “她怎么了?”章邯问道。 “受了伤,能不能醒过来,端看自己造化。”卫庄已经知道九华的状况,章邯看了眼卫庄的侧脸。 他面上看不出担忧来,好似受伤的是什么不相干的人。 这是他的面具。 章邯清楚极了,看卫庄与盖聂的相处方式就能明白,这个人本质上并非他表现出来的一般冷心冷情。 张良看端木蓉给九华把了脉,又摸了骨,这才轻声问道:“怎么样了?” “在好转。”端木蓉只能这样说:“具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我也不太确定。” “可她看上去……”张良看着九华面上滑下的汗珠,心中的担忧与愧疚几乎将要将他淹没。 若不是他无能,儒家又怎会深陷帝国纷争之中,儒家弟子又怎会成为威胁九华的把柄? 若他当时上前一步,哪怕一步,她是不是就不会受如此重伤? 不,不会。 张良藏在衣袖里的拳攥紧了,就算他上前去,在东皇太一的面前,他又能做什么呢? 如今东皇太一的劫数应该尽数过去,可他却还没有找到此处,也不知是直接飞升了,还是作孽太多没能渡过那十八道雷劫。 他期待是后一种,张良近乎恶毒地想。 “报——将军,有紧急军情!” 一位银甲士兵疾步而来,秦国尚黑,银甲,这是楚国的士兵。 张良看到一位少年将领点了点头,那士兵这才将军情说出:“山下有大批秦兵集结,他们备有长弩,成包围之式,战旗上写着王字。” 第202章 中秋番外 “唉……” 韩非看着眼前一坨巨大的面饼发愁。 他在韩国的时候虽然不怎么受宠,但好歹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就算是在儒家求过学…… 可儒家不开火啊!!!! “唉……”韩非复又叹了口气。 想他考个鱼都能跌进湖里去的英姿,做个月饼虽然没什么生命危险…… 不…… 韩非看了眼灶下舔着锅的火舌,在炙热如夏的厨房里打了个寒颤。 长着翅膀的那只小猫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嗷嗷叫了两声,很担心的样子。 这小天地里除了那条还在修炼的蛟龙能和他说话,就没有别的人了。 韩非又深深地叹了口气,按照时间来算,这已经是他在小天地之中度过的不知多少个中秋了,前面的无数次没吃到月饼也就罢了,这次可不行。 小天地的时间流速是外面的几十倍,他到现在都没弄清楚是多少倍,反正是很快就是了。 他算过了,这次中秋和外头的中秋,时间是重合了的。 也不知道九华最近如何,会不会进来与他说几句话,当然,能共饮几杯是最好的了。 韩非又认命似的揉了两下面团,将捣碎的鲜花馅窝进面团里去。 那馅实在不听话,窝进去了这边那边又漏出来,最后变成一个镶着花瓣的小面团。 他看着那个面团沉默了半晌—— 害!还挺好玩儿。 韩非起了兴致,拿起勺子,将鲜花馅放进面团重心,开始窝面团。 那小猫在门口看着,觉得有趣极了,试探着走进来,眼看就要将爪子糊在面团上,好在韩非眼疾手快,捉他到水缸旁边洗了洗爪子再放回桌上,这才没让猫猫糟蹋了好不容易才揉好的面团。 于是一人一猫配合默契,一个窝好了成型的月饼,一只就往那月饼上糊上一爪子,半个巴掌大小的月饼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猫爪印,看上去倒是分外可爱。 韩非一个人忙到月上枝头,散发着甜香的月饼这才勉强做好,韩非看着在盘子里罗成一罗儿的月饼又开始发愁。 做了这么多,若是九华不来可如何是好? 猫猫已经在一边趴下来睡了,他毕竟还在幼年期,顽皮又嗜睡。 韩非将三个月饼装在篮子里提到院子外边的深潭之前,蛟龙感受到他的靠近,从水面上浮出个脑袋来望着韩非。 韩非扬了扬手里的篮子,露出了里面的鲜花月饼:“今日是人间的中秋,我们素来又吃月饼的习俗,你也来尝尝。” 蛟龙看了眼那月饼,白白的酥皮之上点缀着几个浅粉色的花瓣,散发着一点油香,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猫爪印,看上去可爱又不单调。 但蛟龙看着那干干的白色酥皮咽了咽口水,一度想起了先前在天山脚下被九华的面饼支配的恐惧。 他是想拒绝韩非的月饼的,可想起昨日里因为写错了一个字而挨得十个板子……他飞速接过了月饼并有礼地倒了谢。 九华一来就看到了蛟龙的这幅怂样,十分不给面子的嗤笑一声。 蛟龙哼唧一声,背过身去不理她了。 九华一向不在意礼仪,并未出声职责,她对着韩非拎了拎手中的酒坛子:“这可是子房亲手酿的酒,先生想不想尝一尝?” “酿酒?”韩非疑惑极了:“他会?” 九华沉默一瞬,接着说道:“他埋的,埋了就等于酿了。” “你倒不似以前似的尊敬他了。”韩非拍开酒坛上的封泥,闻了闻坛中清香。 “嗯……”他陶醉地深吸一口气:“既然是中秋的酒那当配蟾月樽。” 韩非喝酒一向讲究器皿,这么多年,九华已经习惯了。 韩非取来酒杯,先为自己倒上一杯:“子房呢?怎么不见他?” “他如今为了大汉基业忙的很,哪里有时间来看你?”九华觎他一眼,对于他只给自己倒酒的行为十分唾弃。 “那他可有时间看你?”韩非和九华熟的很了,说起话来没什么顾及,却不曾想正主儿就站在自己身后。 “韩兄可是觉得呆在此方天地无趣了?” 张良温润的声音响起,吓得韩非一个机灵,差点将手中的酒樽给砸了。 他扭头去看身后,之间张良现在那处,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卫庄和赤练。 韩非觉得喉咙有些酸涩,方才咽下去的桂花酒劲头好似有些足,熏的他眼睛都红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 要弹也在人后弹 韩非慌忙别过头,去看手中酒樽里印着的那一轮明月,只觉得它今年格外圆。 “你不是说子房忙着大汉基业么?”他嘴上说着埋怨九华的话,声音却飞扬起来。 “我说你就信了?”九华抿了一口杯中之物,声音里带了些笑意。 “好啊,你们这些鬼谷弟子,就知道骗人。”韩非抬起头,眼也不红了,泪也憋回去了。 这话卫庄可不同意,鬼谷派的事,怎么能说是骗人呢? 他走过去,带着红莲在韩非身边坐下,九华心念一动,三个一模一样的酒樽摆在空位上。 她回过头去看身后望着月亮的张良:“先生不来么?” 张良收回神思,看向面前的女孩,只觉得满轮清月不足她一分好看,不……已不能算作女孩了…… 他走到唯一的那处座位坐下,众人围城了一个完满的圆。 原本在厨房里睡觉的小猫不知何时跑出来了,他跳到九华手边。 韩非也不知为什么,许是因为九华救了他,所以这猫总是与九华亲些的,一晃小天地之中几百年过去,这猫竟然也没长多少,但也是一桩奇事了。 卫庄本来已经拿了个月饼,看到上面的爪印,又放下了。 赤练咬了一口,颇为为难的看了眼自己的哥哥:这是放了多少糖!? 九华亦不嫌弃,尝了一口,香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虽然有些甜,倒也别走一番风味。 张良知道她一向喜爱这些吃食,他修炼多年,本也早已辟谷,可他和九华都没有不吃饭的习惯,纵使炼化腹中食物麻烦了些,兴致来了,吃两口倒也无碍。 张良取了一块,在韩非期盼的目光下咬了一口,他皱着眉,忍住吐出来的欲望咽了,迟疑道:“韩兄……你可尝过这月饼?” 韩非自然是没尝过的,看众人脸色便知道这饼是真的不好吃,就连一向贪吃的九华也只吃了一块,他讪讪一笑,将月饼尽数取了,放在蛟龙住的的池子边上:“这都是师父留给你的,可不许浪费。” 蛟龙捂着腮帮,觉得自己有苦说不出。 众人又打了一会儿九字,九华不通乐律,最后又是以她脸上画成花猫的结果告终。 九华哼了一声,他们也就只能在这会儿欺负欺负她了。 明月的清辉如霜般撒在每个人的身上,却不叫人看了冷,只觉得在经历那么多事后,还能这样聚在一起度过中秋,实在是件极好的事情了。 第203章 转移 “报——将军,有紧急军情!” 一位银甲士兵疾步而来,秦国尚黑,银甲,这是楚国的士兵。 张良看到一位少年将领点了点头,那士兵这才将军情说出:“山下有大批秦兵集结,他们备有长弩,成包围之式,战旗上写着王字。” 章邯沉吟一番:“王字……王离!” 卫庄左手拇指顶了顶剑颚,那是他拔剑的前兆:“我们前脚被王贲追着进了大泽山,后脚王离就来了,这一切,难保不是你动的手脚。” 章邯苦笑一声为自己争辩:“卫庄先生,我已身负重伤,自知绝不是二位的对手,又何必以身犯险,来与你们寻求合作?” 卫庄将这话听进去了,可区区一面之词,还不足以让他放下戒心。 章邯才要张口说话,外边又响起拖长的报信声:“敌军以集结完毕!并发现了百姓藏身的洞口!” 众人一惊,百姓藏身的洞口就离这里不远,那个山洞没有这个大,也没有这个隐蔽,被发现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谁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本来缩在角落里的百姓们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蜷缩起身体,想到那些泛着含光的兵器,均是瑟瑟发抖。 章邯敛下眸子,思索一番:“我出去与王离会面。” 一边的少年将军也出声:“我会带着楚国军团前往阻拦,但敌众我寡,请各位尽快转移。” “这位是?”张良看向那位少年将军。 “在下是楚国龙腾军团的龙且,久仰张先生大名。”龙且一拱手,接着不等张良回话,转身就走。 事态紧急,礼仪又不能换条命,只希望这位张先生虚怀若谷,不要与他计较了。 张良笑了笑,不再说话,如今他的身份也见不得光,这等事也不便出面解决。 他看向躺在一边气息微弱的九华轻叹一声,细细想来,若是东皇太一不在此间,恐怕就再没有人能够完全压制九华了。 若是她醒着…… 罢了…… 白凤和盗跖将九华送到此处之后就被卫庄分派了下一个任务,张良大概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高月是燕国唯一的血脉,而天明则是盖聂的承诺,少羽更是项氏一族的血脉,他们必定是去蜃楼上寻找几个孩子了。 山洞内有些骚乱,但还算是井然有序,他们要撤离了,张良看着两位勉强算是强壮的百姓被分派过来,看上去是想要抬动九华的样子,他皱了皱眉,这一路上要经历的变数太多,他不放心。 九华簪子都带了,总不会计较他情急之下的失礼吧…… 张良攥了下指尖,走上前去:“你们去照顾家人,这里有我就行。” 两位百姓面面相觑,对着身后派他们前来的长官看了一眼,见人点头,这才如蒙大赫,退了下去。 张良在端木蓉的目光之中弯下腰,将手肘垫在九华的腿弯下,将人揽在了怀里。 他有些怔然,还记得上一次九华跌落在自己怀里的模样,比起那时候她更高些了,也瘦些了。 张良微微将人楼紧了些,直起身来,九华瘦了的认知让他心里有些不高兴,她本就已经够瘦了…… 无论是第一回还是第二回,或是这第三回,九华在他怀里的时候就从不是清醒着的,他还记得在韩国时九华牵住自己衣角的模样,那时候她疼的认不清人,让一贯守礼的他破了例。 也不知是不是盖聂的命令,战报被一封一封送过来,他没手接,最终战报都落在了端木蓉手上。 那位清冷无双的医者缓缓念给他听,好像那并非紧急的军情,而是一张药方似的。 “英布被俘,已在敌营。” “钟离眛已受命带兵,为缴楚国余孽。” “章邯已被王离扣押。” “帝国将军白屠逃脱。” “纵横已至六贤冢。” 张良听着这一步步的棋,忽然了然似的挑了挑眉:“原来是想要通过分散王离的兵力,达到拖延的目的。” 端木蓉抿着唇,到底没有说话,她只不过是个医生,虽然也算是聪明,但远没有到光是看到六句话就能猜中盖聂与卫庄意思的地步。 “看来王家人在朝堂上横行惯了,已养成视军功如命的家风。”张良想到王贲,在心中嗤笑一声,本事没几个,看到“军功”却如同寻食的恶犬,实在没有军人风范。 端木蓉将战报收好,接话:“王家这些年战绩颇丰,想要再‘出人头地’些也是人之常情。” 张良哼笑一声,帝国之中权利倾扎,可用之兵如此之多,王离位高权重,已不得嬴政信任。 这点从嬴政近些年颇为抬举章邯就能看出来。 王离将章邯留下,未必没有藏了私心…… 但愿王离做的过分些,好让章大将军的心往他们这里再偏些,据他观察,章邯倒是一颗仁心,能不杀无辜之人便不杀无辜之人。 可他一颗心终究向着帝国,要想收拢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沉浸在思绪之中,九华的肩胛骨发出咯啦一声,张良未曾注意。 倒是一直留心的端木蓉注意到了,她看了一眼窝着的九华,本想探手为她摸一摸骨,可九华现在在张先生的怀里,她总不能伸手将九华从张良怀里抢过来罢? 她瞥了眼悬在张良腰间的凌虚剑,总觉得它剑鞘的反光有些刺眼。 算了……也不急于这一时…… 就算骨头已经长好,赵姑娘总不可能一下子就醒过来。 可纵然端木蓉医术再好,她也万万没有想到赵九华根本不!是!人! 她是条龙。 只听九华叮咛一声,一副挣扎着想要做起来的模样。 这是以为自己还在床榻上呢。 张良害怕她一个策反滚落下去,只得收紧手臂低声说:“别动。” 九华堪堪及腰的长发于前日被她尽数斩断,现下只留了齐肩的发,散落在一边,有几缕蹭到了张良的衣襟上。 九华一时不清醒,没听到张良的声音,还磨蹭着要起来,也不知怎么,张良脚步一顿,向来温润的声音里莫名带上了几分低沉:“莫动!” 第204章 农家刘季 这带着恼意的声音叫九华精神一震,刷的睁开了双眼,就见那双深灰色的眼沉沉的看着她。 她莫名觉得有些气短,可又不知自己为什么心虚,她纠结了一会儿,刚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在张良怀里,顿时红了一张脸,要说什么也忘记了。 九华就这么仰头看着张良,从她的角度看去,他逆着光,相较于平常莫名就让人感觉有些危险。 九华复开合两下唇,最终却是一个字也未说出来,她忽然意识到在大庭广众之下窝在人怀里是一件多么让人害羞的事…… 还…… 还有些伤……伤风败俗…… 她又扶着张良想要下去,可身体一动就疼得她一顿,生理性的眼泪冒了出来,她眨了下眼,那泪便如同露水一般挂在睫毛上。 她又抬头去看张良,张良看着她红着面颊泫然欲泣的模样连呼吸都是一滞,他喉结动了一下,最终却还是收紧了手臂: “你伤还未好全,莫要再动了。” 张良的声音响在耳边,两人离的有些近,他的气息拂在她的耳廓。 张良垂下头说话的时候,一缕黑发滑落在九华脸上。 像蝴蝶停在了心上。 九华觉得自己的脑子不转了,她的面颊被那缕发丝挠的痒痒的,她想要抬手拨开它,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旁边众人皆低着头装聋作哑,胆大些的在心里想想原来张三先生私底下是这番模样。 九华缓了一会儿,终于在自己在先生怀里这件事上缓过神来。 她虽然平素淡定的很,可到底还是个姑娘,但凡是个姑娘蒙起来都没什么差别,更不用说九华的脑子如今还停了转。 她脑海里现在就浮动这几个大字—— 搞!到!真!的!了! 这几个字横拉着勾在眼前转着圈儿,绕的得人眼晕脸红。 端木蓉见九华窝在张良怀里的样子有点看不下去,褪去了冷漠与从容的外衣,有些过于可爱了! 鬼谷派怎么会养出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端木蓉想到纵横两位,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作为医者,她自然要以病人为重,既然醒了其实还是躺在担架上容易恢复些。 她刚要张口,张良就猜到她想说什么似的觎了她一眼,端木蓉余光又看到随着步伐在张良身侧晃晃悠悠的凌虚剑。 她想要妥协,但这是原则问题:“张先生不如让赵姑娘躺在担架上吧。” 蓉姑娘居然真的开口了! 跟在端木蓉身后为数不多的几位墨家弟子将自己的头埋的低低的,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担架抗在一位健壮的农家弟子肩膀上,见蓉姑娘看过来,他讪讪笑了笑,然后手指一动,只听咔嚓一声,担架上用来支撑重量的最重要的一根横木,断了。 那农家弟子露出了与他行动绝不相符的憨憨微笑:“墨家统领,对不住哈,方才赶路急,不小心把担架磕着了,还得辛苦张三先生了。” 端木蓉深吸一口气,眉心跳了跳,不知怎么有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张良一向以温文尔雅著称,但又会在无形之中将拴着局势的线头稳稳地握在自己手里,甚至墨家上下也对他心服口服。 九华还懵着呢,对于众人之间的机锋毫无察觉,她觉得自己像是过了水的虾,不仅从头到脚都是红的还缩起来了。 她怔怔的模样看的张良发笑,他忍住笑意,将步子落得再稳些,余光却落在九华脸上,他觉得一定是有什么将他的神思拴住了,叫他只能想着她。 张良本以为自己会在她醒来时手足无措,可没想到到头来,先手足无措的人并非自己,而是怀里的九华,及时在如此震惊和害羞的情况下,她还是无意识的抓住了自己的衣袖,这让张良的唇边挂了笑。 他原本很在意,想知道为什么在他送出簪子之后她会不辞而别,但现在他又觉得一切并不是那么重要了。 她还在这里,眼里还印着他,这便是一切最好的回答。 前来打探山洞的秦军会被楚国的少年将军龙且全部引去六贤冢,纵横二位又都在六贤冢,王离绝不可能放过这样一筐大鱼。 靠着王离与六贤冢处众人纠缠的时间,他们到达了下一处落脚点—— 原先朱家的地盘。 朱家家主谨小慎微,连带着手下也沾染上了他的习惯。 朱家在明面上有一处农庄,背地里藏起来的势力却不知道有多少,能和流沙卫庄交好多年的,又能是什么小角色? 他们到达大泽山远离六贤冢的一座隐蔽山峰时,许多农家与墨家弟子已经开始气喘,他们功力不如统领们深厚,能够一声不吭地走到此处已经是极限。 但张良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狼狈不堪的朱家,他矮小圆胖的身材上带了不少伤,从呼吸听来,似乎还受了不小内伤。 他身边站着一个身着暗红色棉布衣服的男人,那男人手中拿着一把通体赤红的剑,双目如鹰,警惕地盯着众人,哪怕他们一行人之中有许多农家弟子也丝毫不能打消他的戒心。 朱家一见张良,原本挂在面孔上代表哀伤的蓝色面具一下变成了红色,说是面具其实并不恰当,那更像是一张长在面孔上的脸谱。 “千人前面,无愧其名,子房在此见过朱家了。” 子房与朱家从未见过,可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哎……”朱家叹了口气:“我要是真的无愧其名,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了。” 他说罢这句,又转头去和一边的男人说:“刘季老弟,喘口气儿吧,是自己人。” 那被唤做刘季的男人真的喘了口气,一下子肩膀都塌了下来,将那柄红色的剑往地上一杵:“吓死老子了,这一大帮子来势汹汹的,我还以为我今天就折在这儿了呢。” 男人没个正形,往地上一坐,然后龇牙咧嘴的喊疼。 九华在听到刘季的名字后,锈了一路的脑袋终于疯狂转动起来。 刘季! 她用力一转头,目光灼灼的去看那名唤刘季的男人,他身上本就不华贵的衣服破破烂烂,有些衣不蔽体的意味,落得如此境地倒也不见丧气,见不着成王的风范,倒像个混混。 张良注意到她的动作,转身走到一边,将九华放在一颗树下坐着,然后侧身挡住了她看向刘季探寻的目光:“你在看什么?” 九华一愣,看着张良的眼睛,他与自己坦然对视,仿佛就是随口一问。 “在看赤霄。”她轻声作答。 胡说 张良在心中反驳,口中却问:“你觉得如何?” “有些奇怪……”九华顿了一顿,又补上:“那把剑,有些奇怪。” 她根本没看剑,还要骗他。 张良不太高兴,可他面上不露:“比起凌虚,如何?” 啊? 九华一愣,看向张良,然后撞进他眸子里,九华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一条鱼,就要被困在他眸色的那一方潭水之中了。 她慌忙垂下头,去看悬挂在张良腰间的凌虚:“自然是凌虚好。” “呵……”张良轻笑一声,伸手理顺九华短而乱的发,蚕丝一般的发在指尖滑过,他看着九华的脸一点点变红。 他们是不是靠的太近了,九华恍然间看着张良凑近的面孔怔忪地想。 不知是不是有意,张良被晚风吹的微凉的指尖滑过九华温热的耳廓,激的人一个激灵抬起了头。 张良看着九华的面容,正了正身体,将身后的视线意思不落的挡住,她此时的模样怎能让别人看到? “你已收了我的簪子,缘何去看别人?” 九华倚靠在粗|壮的树根边,看着面前为了与她平视而蹲下的张良。 原来他知道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张良问起的时候第一时间不是说实话,她到底心虚什么? “缘何去看别人呢?”张良似是叹息了一声,他将手伸向前,将九华最后一缕落在额前的发勾到后头去,手心似不经意间划过她的脖颈。 九华又是一缩,她几乎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冒出了蒸汽,看着面前的张良,她不知怎么回答,莫名的有些心力交瘁,再加上复骨的疲惫,她脑袋一歪,枕着张良的手,睡过去了。 张良这才如被烫到一般缩回手,可九华失去了倚靠,又向他倒过来,张良连忙将人扶正,觉得自己方才鼓起的勇气被一根看不见的小针一戳。 噗嗤,全漏了。 他此时才觉得羞赧,耳尖上染了红,仿佛方才口出惊人之语,使九华羞的节节败退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05章 冲击 张良叹了口气,抱起九华,将人送到暖和些房间里的塌上。 他们一群大男人挤在一起睡倒不碍事,可九华和端木蓉毕竟都是姑娘。 不太合适 农家弟子虽说都是粗人,可倒也细心。 明明灭灭的灯光照在九华脸上,将她的美柔和了几分,张良方才有些平复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 方才一路九华与他都未想起来要喝水,现在看,九华的唇似乎都有些起皮了。 张良的目光在九华的唇上停了一下,接着似乎被自己接下来的想法惊到一般移开视线,许久不脸红的他只觉得自己面上热意升腾。 他为九华盖好辈子,直起身来的时终是忍不住,轻轻用指尖擦了下九华的唇,然后又如同触电般的收回手。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厉害,屋里九华身上的味道盖过了木头本身的香味,叫人呼吸不畅,他忙转身夺门而出,再砰的一声关上房门,似要将心里欲出的怪物也一道锁在门内。 他默念几遍清心诀,这才觉得沸腾的血液渐渐平静下来,张良磋磨了两下指尖,觉得那一瞬间感受到的柔软似乎就要消失了,他迟疑了一瞬,不受控制般将指尖抬至唇边,轻触了一下唇角。 是不一样的 九华的,与他的是不一样的 张良出神的想着,忍不住又用指尖轻触了下唇瓣。 “张先生,逍遥前辈唤您过去。” 不远处传来墨家弟子的叫唤,张良忙垂落手臂,将指尖藏在袖子里,像藏住了一份珍宝。 “张先生……”那弟子走到张良近前,有些疑惑的看着像是在出神的张三先生。 他心中的敬仰如同江水一般滔滔不绝,张良先生连在休息的时候都在思索局势,实在是鞠躬精粹! 张良嗯了一身,跟在那弟子身后去见了逍遥子。 逍遥子一路与高渐离和大铁锤一道,张良虽是走在前面,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却叫这三人看了个分明,实在没想到,儒家的张三先生竟然心悦道家天宗的赵九华…… 可惜啊…… 逍遥子暗自摇头,也不知道是可惜他们道家的九华,还是可惜心悦天宗弟子的张良。 “高先生与大铁锤的伤势已回复的差不多,性命无虞了。” 无论逍遥子心中怎么想,该做的事情还是要一件不落的完成。 张良看了坐在一边调息的二人一眼,两人的面色确实比方才好了许多,逍遥子将他叫过来绝不是仅仅为了说这一句话。 张良也不开口,直立在逍遥子面前,有时候,打开谈话最佳的钥匙反而是沉默。 逍遥子丝毫不在意谈话的主动权从手中溜走:“六贤冢传来消息,惊鲵反了。” 张良略一皱眉,惊鲵就是田言,她本是罗网安插在农家的卧底,她反,是昨日就知晓的事情,现在逍遥子再说一遍是什么意思? 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猜想,令张良微微睁大了眼——惊鲵叛出了罗网。 这个猜想颇有些惊世骇俗,令张良都有些怀疑起自己的猜测来。 但逍遥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惊鲵……也就是田言,她帮助农家,一空抗衡六贤冢外包围了农家的百战穿甲兵和罗网掩日。” 逍遥子想起自己知晓这个消息时的震惊,将其略过不说。 “我如今身份特殊,不宜对当下局势妄下定论,不知张先生怎么看。” 身份特殊? 在座的身份特殊的还少吗? 他的身份就不特殊了吗? 张良心中哂笑,他见周围不知何时聚集起的人群,他们眼中闪烁着好奇,有农家弟子,也有墨家弟子,甚至几位墨家统领和农家堂主也站在不远处。 小圣贤庄如今已经没了,如今孤身一人,他当谨言慎行。 张良对着不远处的农家堂主朱家一拱手:“田言堂主的做法实在叫人意外,良不敢妄言。” 他提也没提惊鲵,只说是田言堂主,这就默认了田言还是农家子弟的身份,将之前田言在农家掀起腥风血雨的事揭过。 朱家和刘季站在一道,身前还有诸多普通的农家弟子,一时间除了张良自己,谁也不知道他要行礼的人是谁。 普通的弟子们是万万不敢受张良一礼的,慌忙让开,这就让逍遥子看到了在后边并排站着的刘季与朱家。 朱家一瞬间理解了张良的意思,如今农家势微,田言如此强大的实力,若不是真的叛变就应该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 可田言并非真心敬重他 这一点朱家也看的明白 朱家沉吟一会儿对逍遥子的方向道:“好了好了,我们这位田言大小姐的可是称为农家智囊,闹出这么大动静张先生不明白也是应该的。” 张良嘴角的笑仍然挂着,仿佛这一瞬间被贬低的不是他一样: “良确实未曾见过,受教了。” 这话听着恭敬至极挑不出一点错处,朱家也不是什么斤斤计较的人,并未去管张良话中的一点机锋。 文人嘛,总有些傲气,不比他们这些粗人。 朱家是明白的。 这一遭过去,众人歇了聚在一起说话的心思,都老老实实,休息的休息,守夜的守夜,好不容易熬到天明,等来的却是一支残缺的魁隗堂队伍。 吴旷竟被田虎杀了! 吴旷多年来一直扮做金先生,一个田虎身边的剑客隐藏在魁隗堂之中,没想到真身不过亮明不到三日,他就被田虎杀了。 而田言,尽管在罗网与王离的百战穿甲兵包围六贤冢之时带着农家揭竿而起,保留了农家魁隗堂不多的火种。 但也正因为她之前在农家挑起内斗的所作所为,农家内耗严重,根本不是百战穿甲兵的对手,只留下的星星点点的人数。 而她自己,也在这一场战斗中,被视作叛徒,被罗网诛杀。 领着魁隗堂弟子赶到此处的,是已经被重伤的纵横二位,还有伤痕累累的赤练。 赤练手臂上全是零星的擦伤,她失血过多,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九华睡了一觉出门,看到的便是众人伤痕累累的模样。 盖聂与卫庄身上本有重伤,还未痊愈,本就不适合大动干戈,看如今模样,也只是强撑着一口气站着罢了。 九华见卫庄晃了一晃,眼看就要栽倒在地,赤练惊惶出声:“庄!” 她站在卫庄身后,且自己又受了伤,行动迟缓,根本来不及去扶他。 可卫庄怎能倒在如此多人面前? 我问个问题,你们在读的时候是代入女主还是代入张良? 第206章 情谊 赤练太懂卫庄了,他绝不想将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现在人前,可她几乎可以确定,就算她上前,如今的她也不一定能够支撑的起卫庄。 斜里伸出一条手臂,白色的袖子,袖口有靛青色的花纹。 盖聂不知什么时候将剑换到了左手,用右手支撑起了摇摇欲坠的卫庄。 他也伤的很重,卫庄的重量一扯让盖聂手臂上的伤又裂开了,血液顺着指尖落下来,浸入泥土,但纵使伤口开裂,盖聂也没有扔下卫庄的意思。 卫庄想要推开他,但却力不从心。 盖聂晃了一晃,失血让他眼前发黑,已有些看不清楚了。 张良上前,将卫庄扶到昨日九华休息的房间,农家好的屋子不多,九华与蓉姑娘住的这一间已是最好的了。 九华来到赤练面前,将她掩住伤口的手拿开,仔细查看了她手臂上的伤口,又看了她的脸色。 “你需要休息。”九华带她到被风的大树旁坐下,从小天地中拿出干净的棉布和水为赤练清洗伤口,见赤练频频望向卫庄呆的屋子,她不禁出声安抚: “没事的,蓉姑娘与……与张先生都在,不会让师兄出事的。” 赤练不再将实现放在那座屋子上,而是抬眼去看九华,只见她低垂着目光认真为自己清洗伤口,皓白的腕子露在外边,白生生的仿佛拨了皮的嫩竹节。 九华看上去还是个少女,可自己却已经是个女人了,至少看上去并非少女…… 女人总是在意自己的年龄的,赤练也不例外,但她知道几乎没有人能同九华一样,因为她所修炼的功法与常人并不相同。 “好了。”九华为赤练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作为包扎的收尾。 赤练看着那个蝴蝶结,想起她还是公主的时候,为卫庄包扎过的那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那时候她也在卫庄的手背上绑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如今,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包扎的时候绑过了,蝴蝶结容易松,自己绑起来费劲,这几年包扎的方式虽然丑,但是很实用。 她真的一点没变。 赤练看着九华在心中做了结论。 “后来发生了什么?”九华倚在树边问道。 “罗网的势力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强大……惊鲵……她所拥有的察言观色比想象中的还要厉害,我们不是她的对手,最后是掩日打败了她。” 赤练的视线投向地上的枯叶,她不敢去想卫庄倒下的时候她是多么的惊惶。 “罗网……”九华喃喃:“有传言道罗网属于李斯,可李斯如此做恐怕过于明目张胆了……” 是的,罗网最近的动作明面上确实应当全被算在李斯的头上,可正因为如此,使李斯变得扎眼,秦始皇绝不会允许自己的手底下出现一股不能把控的势力。 也就是说,罗网此番动作,表面上经过了李斯的授意,实际上很多决策都是赵高一人所做,与李斯并无关系。 如今帝国虽然仍然动荡不安,可始皇帝已经行过人生大半春秋,现下该是立储的时候了。 可如今太子人选悬而未决,李斯章邯与赵高王离等人的较量正是大公子扶苏与十八世子胡亥之间的较量。 九华敛着眸子摩挲袖口,原本平整的布料渐渐的有些褶皱,赤练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也并未出声打搅,鬼谷的人心眼儿一个赛过一个,不说话的时候心里都不知道在盘算写什么,也许是天下大事,也许是排兵布阵,总之不会是儿女情长。 卫庄就没想过儿女情长…… 赵九华指尖运起内力抚平抚平方才自己无意之间弄出的褶皱,站起身来:“屋内风小些,且二师兄也在屋内,你与我一道进去么?” 赤练红唇微抿,最终点了头,跟在九华身后进去了。 卫庄上半身赤裸着,是张良在为他收拾伤口,蓉姑娘一颗心落在盖聂身上,其他病人都得排在盖聂后边。 卫庄旧伤未好又添加新伤,叫红莲一双眼噙着泪。 九华上前将盆里沾了血的帕子绞干净,递给张良,两只手指尖一触,两人都微不可查地一顿,张良拧过好几次帕子,指尖的凉意顺着就爬上了九华的手背,让她差点儿就打了个寒颤。 张良若无其事地接过帕子,将因为失血过多还迷糊着的卫庄扶起来些,将他腰侧伤口上的血污擦拭干净。 他动作放的轻,眉眼温温和和的,九华看着他不禁出了神,思绪回到昨天,那在张良怀里醒来时的惊骇还留在她脑海里,他如何能将那事做的如此风光霁月呢?他不是一向守礼极了么?不怕人说么? 九华想的在满身血污的二师兄面前出了神,手指无意识缠上衣角脱出来的线头,折腾的那本来只冒了个头的线头整个儿缠在了她的指尖。 “莫看了,可有治内伤的药?”张良回过头去看九华,眉眼带着些笑意。 啪 九华将衣角上可怜的线头扯断了,她慌忙把它搓成一个小球丢在一边,应道:“有的” 她移了一步,离张良又近了些,可就这距离也叫人不自在极了,她又后退一步,将从小天地里取出来的瓷瓶递给身后赤练,此番还嫌不够,又轻轻拉了人一把:“去呀。” 张良只当没看见她好似进退两难的模样,将窜到唇边的笑意压下去,左右卫庄身上的伤也处理的差不多了,他干脆站起来,将那照顾人顺手的位置腾出来给赤练,自个儿退到见他过来耳尖都红起来的九华身边,凑过去轻声问: “好歹也是你师兄,怎如此不讲情义?” 张良照顾九华身高似的弯了点腰,仿佛不知道凭她的功力,就是在十丈开外用这个音量说话九华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似的。 温热的气息打在耳边,九华刚削短的头发都要一根根竖起来了,她觉得耳廓痒极了,却直觉此时不该拿手去揉,脚也钉在地上,觉得多做一个动作都输了,她稳住有些颤抖的声线:“那我的也是兄妹情义,怎比得过赤练的情义?” 她才说完就见赤练挺直的脊背一僵 糟了,太大声了,谁也不想自己的心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这么说出来,更不用说卫庄好像还是一副将赤练排斥在心门在外的模样。 九华慌极了,生怕无意间一句话伤到了赤练,张良自然看到了赤练僵直的脊背和九华眉目间的焦急,他轻叹一声,说到底还是他的不是,是他见九华害羞实在可爱起了心思要逗一逗,谁想到能逗出事儿来? 可叫他现在收手也万万不可能,等了这么些年,簪子送了,横在二人之间的嬴政也以不在。 张良轻笑一声,将屋内有些滞塞的气氛打破。 九华看着他,此时她脑袋一团浆糊,心里只觉得此时唯有张良能够救场了,说起来叫她变成如今模样的人亦是张良,救场是他该做的,嗯! 九华晶亮的眸子带着信任和倾慕,叫张良喉头微痒,他偏过头去,不和那双能看到他心里去的眸子对视。 他反手扣住九华的手腕,将人一拽,九华对张良未曾设防,一步几乎退进人怀里,方才站住就听人垂首问出的话。 “什么情义?可是你我的情谊?”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07章 你何时心悦我? 张良的话说的巧妙可九华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只觉得全身血液沸腾,满脑子轰鸣声,晕晕乎乎的,一副不知今夕何夕的模样。 原本因为九华话语发愣的赤练听见张良的话猛的回头,她与张良虽有联系,可终究不像是在韩国之时朝夕相伴了,谁能想到那少年如今也是能说出这话的人了。 卫庄半闭着的眼睛睁开,支起上半身盯着云淡风轻的好似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惊世之语的张良,恨不得现在就用鲨齿砍了张良握着师妹那只手的腕子,好叫他知道鬼谷的姑娘不是一句话便能拐走的。 九-不用说话就能拐走-华颈子生锈了似的咔吧咔吧转过去想要寻张良的眸子,一边语无伦次地叨叨:“情谊……什么情谊?我们?” 张良将那话说了,本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可见着九华那羞的话都说不好的模样,顿时觉得自己也并没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这事说来确实是姑娘家不好意思对些。 不好意思了这么些年,张良觉得自己也该习惯了,于是他顺着九华的话说: “你既收了我的簪子,你且说是什么情谊?” “我……我……”九华一时间觉得自己耳朵里都能冒出烟来,也不知晓是慌乱还是害羞,被张良逼得朝睡着的大师兄和卫庄的方向退了一步,可张良岂会放过她,他向前走了半步,将二人之间距离补齐。 “你且说一说。”见她支吾的模样,张良又想起昨日她明明实在看刘季却与他说是在看赤霄的模样,如此,不管着,叫她想看谁便看谁不成? 张良的气势一时间拔高至十丈,而九华瑟瑟发抖,宛如一只刚出生的小鹌鹑。 赤练看着这一幕,方才起来的微妙情感顿时被看好戏的心情压下了,没想到九华在情之一字上竟如此被动,还是说—— 他们鬼谷的都这样?非要逼一逼才肯就范不成? 九华在张良一鼓作气的气势下一退再退,最终一屁|股坐在床榻前的脚踏上,声音竟带上哭腔:“我说,我说便是了。” 张良一挑眉,停下脚步,背着一只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九华。 “收了……收了簪子,便是两情相悦的意思。”九华一边说一遍小心去看张良面色,羞意又化作薄热,升上面颊,她想到昨日里骗他被识破的事,一时间心虚极了。 张良轻笑了一声,故意将她害羞说成不愿,手心向上摊开,伸到九华面前去,轻皱着眉,话语里似乎参了一丝决意:“既如此不愿,将簪子还我便是。” 他一副伤心却又隐忍的模样唬的九华一愣,那轻笑听起来也如苦笑一般,再加上现在脑子本就不清醒,竟一下子当真了。 九华一下子条件反射地将手背到身后,明明簪子还在小天地中属于她的庭院好好放着,可她还是将手被到身后去了,而后急急道:“我没有不愿,我心悦你的,岂有送出的物件还要收回的道理?” 张良听到自己想听的,本该是结束的时候了,可他意识到今日机会不可多得,下一次这姑娘就不一定有如今这般好骗了,于是他低下睑目,遮下眼中和面上的笑意,平板着音调轻声发问: “何时心悦我的。” 九华对那簪子喜欢极了,一时没多想,脱口又是一句真心话:“年少时就心悦你了。” 此话出口,便是一呆,瞧着张良勾起的唇角和半点不见之前决意的眸子,便知晓自己被骗了。 “你……你……” 九华你了几次,话一句没接上。 赤练看着张良透出些得意意味的笑,一时间都有些可怜起九华来了。 卫庄将支起的身子躺平,他方才还在想鬼谷的姑娘一句话拐不走,没想到两问便够了。 可九华到底还是九华,她深呼吸了几回总算是将心中的羞恼平息下来,她撑着倚靠的脚踏站起来,看着张良的眸子问:“你何时心悦我的?” 可张良到底觉得自己开窍早,锻炼了这几回,再叫他害羞也不容易了,他甚至从容地将九华落在腮边的断发勾到她耳后去:“还未会相思时,便心悦你了。” 九华一瞬间觉得思绪离自己远去了,脑袋里空空如也,置身下面前含笑看着自己的这个人,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从张良口中听到这话的一天,她觉得,无论如何,张良都不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 在她的想象中,张良应该是站在原地等待姑娘走到面前的人,走不到面前也无所谓,张良智多近妖,男女之情对他来说不是必要的存在,也没必要浪费心思殚精竭虑地去争取。 她从未想到张良口中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九华甚至找不出任何能在此时回答张良的语言,那些能用语言描述的情感,似乎都不能与张良说出的这一句匹配,她只看着张良,便觉得心中溢满着喜悦,再说不出别的什么字来了。 九华在人前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精明的模样,这幅不太聪明的,傻愣愣的样子张良觉得自己无论再看几回也是看不腻的。 既说出了两情相悦的话来,那他自有一辈子去看了。 “各位先生,逍遥长老来问各位今后的打算。” 来人是一位农家弟子,张良将视线从九华身上移开,看了他一眼,是之前徒手扳断担架的那位,看在他这两日出了一份心力的份上,张良不欲与他计较,他应了一声,示意他们等下便会过去。 张良对着房间内静默着的几位出声询问:“赤练殿下,端木姑娘,二位师兄,逍遥前辈请我们过去议事。” 张良又变回一副温文儒雅的模样,似乎方才对九华步步紧逼的人不是他似的,正儿八经地对着他口中的“两位师兄”行礼。 卫庄才穿好衣服站起来,错开一步避开不受,鬼谷怎会如此简单就将九华交出去,就算是生死之交的张良也不行! 盖聂此时倒也不复之前的木讷,虽然应了声,却同样避开了张良的礼仪,总要让人知道,鬼谷的人不是这么容易就能顺走的。 张良笑了笑,不以为意,他侧头看着九华,轻声细语:“我们也走吧。” 他方才说话刻意漏掉了九华,谁能想到是等在这里? 我们 九华将这两个字压在舌根底下细细揣摩,脑中终于一片清明,羞意退下之后再没什么能够阻碍她思考,她看着二位师兄辨不出喜怒的脸,又看了眼张良,而后向后退了一步,将过近的距离拉开,轻声嗯了一下。 虽是认下了这句“我们”,却仍然保持了适当的距离,总不能叫外头的诸子百家应为这些小事就嘲笑鬼谷子的教导,叫人将鬼谷看轻了去,一切未定下时,她与张良在人前还是莫要太过亲近了。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08章 等 张良自然明白九华退这一步的意思,他唇角勾起,只当作没看见。 两人虽是将话说开了,可在人前却不得做的太露骨,这世道对女子总是苛刻些的,几人各怀心思地走到众人面前。 农家向来不是很讲究,说是要议事却没找个屋子,只是寻了个僻静点儿的地方。 见几人到了,朱家这才开口:“如今我朱家落的这幅天地,荧惑之石残片也落入敌手,农家更是人心溃散,神农堂内剩下的弟兄倒都是忠心耿耿,可这人……也不多了。” 朱家矮小的身子佝偻着,哪怕面上有面具遮掩,也能看出来是副伤心至极的模样。 众人都没有接话,朱家说的是神农堂内的事情,这话没法接,也没人敢接。 但有一个人不怕接话,卫庄沉吟一番,最终开口:“此次六贤冢传至朝堂,会被写成什么模样也未可知。” 九华敛目思索,六贤冢此次事件,农家六堂争抢荧惑之石,是为了完成神农令,抢夺侠魁之位,这看上去只是农家六堂之争,可实际上他们都知道,这背后是人为操纵的,无论是神农令还是荧惑之石,甚至是农家的所有堂主,都是朝堂之上两派人争抢储君之位的棋子罢了。 “此事当是赵高罗网所为。”张良轻声抛出个农家与墨家都没有想到的结论。 确实——赵熙凌在心中应道 张良又说:“目前看来,此事收益最大的,应当是十八公子——胡亥。” 雪女高渐离等人本来就没想明白,现如今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见除了寥寥几人之外,众人面上一片茫然,张良好脾气地解释:“昌平君与扶苏公子关系颇好,是整个朝堂都知道的事,而昌平君是嬴政心头的一道疤。” 昌平君与扶苏的关系前些日子张良才对墨家众人讲过,这一步他们是懂得,可是昌平君与扶苏关系好,与这次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大铁锤一脸疑问,他想要抬手挠一挠自己的脑袋,可是他手臂上有伤,不太能动。 很快,有人反应了过来。 “因为农家是昌平君留给扶苏公子的。”朱家一脸愤怒,面具也变作红色:“有人利用了这一点!” “没错。”张良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那么累了,好歹有人能跟上。 “正因为幕后操作之人——赵高,知晓农家与扶苏的关系才会将神农令上的内容变作是争抢荧惑之石,而此时,荧惑之石上的内容也变成了关键。” “上面的内容是——扶苏立,始皇帝死而地分。” 先前章邯对张良提这几个字的时候九华正昏迷着,如今听到后,她心中重重的跳了一下。 “农家争抢荧惑之石本意只是为了侠魁之位,可事实上在朝堂之中,农家的作为,看上去就是为了掩盖扶苏的反心。” 朱家与刘季面面相觑,想通张良所说,他们才想明白了这背后的所有。 “此事传入朝堂,恐怕会删删减减,变作——” “农家不服立储人选,为扶苏公子造反。” “或者……”张良扫视了一圈,最终说道:“扶苏公子欲反,农家为其遮掩。无论是那种说法,都对扶苏公子不利,此事最终的获益者,无论如何都是隐藏在宫廷之中的十八公子,此事为罗网赵高所为不会有错,而正真让人奇怪的是,李斯一向支持的是嬴政中意的扶苏,不知为何会让赵高如此行事。” 九华轻轻哼了一声,众人便将视线从张良身上转到她那处。 “李斯此人,为利是图,他傻是不傻,蜃楼起航,始皇帝为求长生寻求丹药,并已服用许多,看着寿数将尽,李斯倒是身体好得很,自然要寻找下家,他不可能放弃如今的地位,这时候站队就格外重要了,扶苏先前就已经惹了嬴政不满,此后的春日大祭更是出了刺杀此等疏忽大意之错,嬴政将其调入边关说出不得诏令,永世不可回这种话。” “量李斯再怎么聪明,此时也会对扶苏的地位产生怀疑,更不用说……” 张良眉头一皱,意识到下面的话不能由九华来说了,道家天宗不问世事,知道的太对恐怕会有人对她的身份造成怀疑,于是他截断九华之言: “更不用说嬴政此次出巡,将胡亥带在了身边。” 此话如冷水入油锅,众人一时间惊诧无比,议论纷纷。 “张先生如何知晓?”朱家对张良并不是十分信任,不如说他现在已经很难信任别人了,他被自己的兄弟背叛了两次,现在连自己人都不怎么信,更不用说一个外人。 “张家有自己的渠道。”这话张良对人多人说过,但没人知道张家的渠道是什么,也没人去问,好像张家消息灵通是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了一般。 朱家见众人并未怀疑,也未曾去问,只有他一人发问是讨不了好的。 “那我们此时到底该如何是好啊?”大铁锤心直口快,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听也没太听明白,他现在脑海里就一个字,那就是——干! 张良没听见大铁锤的心声,他说:“等。” “额……张先生,我不明白,等什么呢?”刘季抱着赤霄,看上去还有点懵逼。 等风头过去…… 张良虽然想这么说,但是他不能,这话实在太丧了,要说出来士气肯定会受到打击,于是他说:“墨家巨子如今还在路上,项家少主也流落在外,如今墨家诸位长老还在,我们总不能不等墨家巨子吧?” 张良是笑着说的,方才因为话题而沉重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些。 张良没想到,在等到带天明和高月回来的白凤时,还等到了一则足以令他失态的消息。 白凤喜爱站在高处,但这一次他破天荒地老老实实踩在了地上,他带回了天明和高月,也带回了在桑海城所能打听到的一切消息,前几则关于蜃楼的消息对张良来说可谓不痛不痒,没什么可关注的,可白凤说: “蒙氏一族退胡有功,赐婚天家公主赢熙凌。嬴政在出巡之前拟好了旨,只等将人找到了送出去。” 白凤说话的时候没看赵熙凌,九华的真名很少有人知道,但也并非没人晓得,她早已对那占着父皇壳子的魂魄死了心,不再会为他多思考一分了。 “这位公主哪里值得流沙特意带消息回来?”雪女发问。 确实,如果单单只是赐婚,他们没必要知晓,这消息对于他们来说根本不重要。 白凤笑了一笑:“据说这位公主不满赐婚,已经逃了,现在嬴政正派人搜寻她,这搜索力度是前所未有的大,连带着我们这些隐藏的势力也应当注意着些。” 张良嗡鸣的脑袋安静了下来,只要九华不说,没人会知道她就是那个赢熙凌,况且她本名姓赵而非赢,看起来那位嬴政知晓的信息不多。 “据说这位公主同时还是阴阳家的苍龙,王家人可嫉妒坏了。”白凤略带笑意地说了一句,仿佛只是想让大家听个乐子。 张良掩在袖子下的手指攥起来,内心的怒气几乎要压不住,就算知晓心悦之人不会嫁,可那怒气却还是压不住。 凌虚感受到了主人的滔天怒火,在剑鞘之中微微抖动起来,卫庄和盖聂敛着眸子,似乎无动于衷。 “如今人已经等到了,张先生,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刘季问道,他是服了张良的脑袋了。 张良抬眼,眸中有凌厉的光:“既然嬴政已经试百家为眼中钉,能够包容百家的扶苏公子也因为欲反之心被发配边疆,我门不如就将这罪名坐实。” 众人看着站的笔直的张良,心中隐隐晓得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可那终究太过大逆不道,没人敢接话。 张良扫过面前一张张或紧张或踌躇的面庞,缓缓吐出两个字: “刺秦。”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09章 煽动百家 天地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拂过树叶的声响。 众人连交头接耳都忘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怔在原地。 刺秦 这是深埋在此间众人杀戮之欲里的两个字,猝不及防被一下子挖掘,无论是谁都带着一些怔然,但同时,众人的心间有一个声音响起——该来的还是来了。 刺秦者前赴后继,有的留下的名字,有的连姓名都不曾被人知晓,但无一例外都一去不回。 这世道对百姓不够公平,在权利的倾轧之下,所有人矮小如蝼蚁,谁也不能阻挡朝代的更替和家国的丧失。 他们不知道秦王有什么好,只知道因为秦国吞并六国的战争使他们流离失所。 使母亲失去了她们的儿子 妻子失去了她们的丈夫 秦国…… 秦王在他们眼中无外乎一只巨兽,他什么都能吃下,却怎么也不会满足。 在丧失家国与尊严的悲痛之下,刺秦所伴生的“一去不返”对于那些前赴后继想要杀了秦王的人来说,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成了 名流千古 不成 他们本就一无所有 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那些为大义者少之又少 可谁也想不到此时说出这两个字的人会是张良,那一位小圣贤庄的张三先生,且不说传闻,光是看,也知道这位先生是一位运筹帷幄的任务,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够泰然处之,是什么让他做出了刺秦这样的选择? 是了 什么小圣贤庄的张三先生 小圣贤庄前些日子已经被一把火烧了,那火好似烧不尽似的,燎光了亭台楼阁还不够,也将这位先生的同门一把火烧尽了,据打探消息的弟子说,秦兵甚至没找到尸骸,哪里的一切伴随着天雷地火化作飞灰,曾经的繁华好似一场梦。 有谁咽了口唾沫,结巴着开口:“张……张三先生有何高见?” 即使是在室外,此时也落针可闻。 张良还没说话,大铁锤回过神来,哈哈一笑,喝道:“张三先生这话说到俺心坎上了,那些虚头巴脑的俺也不懂,但是这两个字俺明白。” 赵熙凌倚在一边,仿佛他们要刺杀的人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白凤一向聪明,因为是故人的缘故,也知晓九华的本名,那秦国公主的名字与她只差了个姓,又说是什么苍龙,要不是猜出来他也不会将这消息带回来,并且还到张良面前去说。 张良的怒气模棱两可,不知道小圣贤庄发生了什么的人皆以为他的冲动是为了那些葬身火海的同门。 只有张良自己知道,多是因着九华而生的,因儒家而起的固然也有一些,可他同门师兄们的命到底是被九华保了下来。 小圣贤庄嬴政视人命如草芥的模样叫人作呕,更不用提他为了长生不老尽然相信东皇太一的妖言要对自己的亲骨肉抽筋剥骨。 一桩一桩、一件件,皆教人怒由心起,纵是圣人也半点忍不下去了。 这样的人,怎么能让天下安宁? 若是扶苏继位还好,可如今…… “如今朝堂,权柄虽还在嬴政手中,但两大权臣皆倾向胡亥,而掌握着军权的王家亦与赵高勾连,扶苏被发配边关,是失势的信号,朝堂之上原本二分的形式瞬间发生变化,除极少数人,都转而站队胡亥,若不在嬴政尚未立储之时了结嬴政性命,扶苏就绝不可能继位。” 听张良说完这一段话,原本沉默的众人面色各异,张良长吐一息,平复心情。 “胡亥若是继位,按照今天罗网的做法,农家会有何下场,百家会有何下场想必各位十分清楚,扶苏的利益与百家相连,刺秦,势在必行。” 话说到这份上再坚定的人都产生了动摇,更何况这山头上都是一些恨不得嬴政坐马车摔死的人。 事关百家,张良说的及其清楚,没有人觉得不对。 事实上也并没有什么不对 他们有些是草莽,但仍有高远理想,有些不过是想活着罢了。 如今有人告诉他们,若是想活着,便要杀了他们最恨的人,谁会不同意呢? 不成功是死,不刺秦也是死 “娘|的,俺也不晓得别的,张三先生一席话咱好歹也听明白了,俺大铁锤没啥本事,打架却是一把好手,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少了俺!” 大铁锤一揩鼻子,将胸脯锤的邦邦响。 朱家沉吟一番:“事已至此,农家绝不可能置身事外,可农家就剩这么些苗苗,我也不舍得叫他们去送命,不如我跟你去。” 这话真情实意,农家好些弟子都红了眼睛。 盖聂与卫庄沉默立于后方,不曾做声。 这不是一招好棋,他们不欲参与,可情分却不许。 “我们纵横身上黏着很多人的视线,牵一发而动全身,被人发现反而会增加难度。”盖聂说道,将视线转向卫庄,显然是将此事的决定权交到了师弟的手中。 卫庄紧握鲨齿,思量了一下自己个师哥身上的伤:“我们负责接应。” 他一向惜字如金,大铁锤对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他也没有放在眼里。 鬼谷只有三人,他们不能折损在这里。 逍遥子被晓梦盯着,参加不了这样隐秘的活动,倒是九华,没有一个人问过她,好像所有人都忘了她似的。 道家天宗不参与世间纷争,似乎是所有人都知晓的常识了。 她现在还能在这里站着,已经是给了逍遥前辈面子了,据说这位可是道家天宗唯一一位还给逍遥前辈面子的小辈。 张良说过具体容后再议之后就散了会,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回到自己的职位上。 张良跟在九华的身后,跟着她来到一处无人之地 张良握着凌虚,拇指摩挲了两下剑鞘,他有些焦虑。 九华转过身,等着他开口。 半晌,那青年敛着眉,说:“刺秦此事必行,我……” 张良抿了抿唇,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了,说我要杀了你亲生父亲,还望不要怪罪? 不,不可能 九华见着他抿唇,就晓得他要说什么,她盯着青年的面容,轻咳一声:“看着我。” 张良不闪不避,迎上九华的视线,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如同一汪碧泉,在主人毫无遮拦的情况下,一眼就叫人望到了底。 “秦王与我没有情分,与我有情分的父王早在荆轲刺秦的时候就已经走了,我的弑父仇人是荆轲。” 那双眼中尽是坦诚,看不出一点违心。 “刨去……刨去相悦的关系,你我亦是友人,我自不会骗你,亦不阻你。”说道相悦二字,赵熙凌难免还是红了耳尖。 张良觉着自己滞塞的心又鼓动地欢快,他说: “甚么友人,抛去相悦,你我是知己。”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10章 白虎 知己太过难得,赵熙凌没想到在张良心里自己能称得上这两个字,她看着眼前的青年有些发怔。 张良轻笑了声,大道公正,可总有偏爱。 他们站的这个角落分明是最暗的地方,可还有光恰到好处地洒在九华的眼睛里,令那双眼看上去更摄人心魄。 你会同你师兄一道来接应我么? 张良想这样问的,可他却问不出口,他觉得一旦这样问了,方才所说的什么知己就好似只是为了将她拉进来而做的戏罢了。 他不想这样 “明日定下计划后我便走了,你……” 张良顿了顿,又接上:“你没有什么要说……要交与我的么?” 先前逃离小圣贤庄之时长风所说的那块玉一直被他记在心里,说实话,他不知道这一次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他在情感上并非什么圣人,哪怕他最终因为刺秦折损了性命,他也想得到九华的那块玉,好叫他成为收下了她定情之物的人。 九华看了眼悬在张良腰间的凌虚,转身道:“跟我来。” 张良随着她又走了几步,到了一处别人完全看不见的地方,然后觉得自己袖子被扯了一下,接着眼前景色一转,就出现在了一片盎然春意的天地之中。 “此处是我的小天地。”赵熙凌道:“沉寒玉若与凌虚相合,淬炼过后便能使剑灵显性,我想将它赠予你的。” 她这样说着,耳朵红了起来,强装着镇定,接着道:“小天地之内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先前所救的儒家之人也在这里。” 张良看到了放在石桌上的那颗洒着九华鲜血的石头,听到九华说:“我带你去见他们。” 赵熙凌轻抚那块石头,上面阵法的纹路被一层层点亮,她念了一串口诀,张良细细地听,听她足足念了三遍,末了九华偏头问:“记下了么?这小天地凭依的并非是我,此后它便交与你了,念那口诀便可将你救的人引进去。” 九华本人不是什么爱救人的人,她实在不想自己的小天地里住买了她本不想救的人。 “只不过须得记住,被你救下放进小天地之中的人便不再被这天地承认,他们从此之后便是那方小天地之中的人了,若想要出来,等待他们的也是天打雷劈。” 张良恍然想起韩非出来与他们见面的场景,本应该打在韩非身上的天雷被九华扛下,也因为这天雷让长风有了实体。 “我知晓了。”张良轻声应和,与九华一道进入了那方天地。 这天地本是情急之下的作品,也就一座山头的大小,他们进入的时候正好是在荀夫子与伏念面前现行,伏念几乎在看见九华的一瞬间救跪下了。 “赵姑娘待儒家大恩,伏念没齿难忘。” 荀夫子也想行礼,但九华怎会允许,她忙上前扶住想要行李的荀夫子,并将跪下的伏念硬生生拉起来,说起了别的事:“先前情况紧急,我受伤颇重,一时间找不见机会来打理此处,你们的弟子可撑过去了?” 伏念想到山背后的那几座墓碑:“大多数都撑过来了,多谢赵姑娘。” 九华摇了摇头,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伏念都不会将挂在嘴边的多谢收回去了。 “子房……”伏念叫了声张良的字号,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此次见面实在是恍如隔世…… 张良勉强笑了一下,绝口不提刺秦的计划,仔细问过了诸位师兄的情况,看九华挥手之间一座座楼阁平地而起,一捆捆刻满了文章的崭新竹简也摞在楼阁前的平地上。 这天地终于不是只有山了。 伏念见张良的余光始终黏在九华身上,轻叹一声,问:“你决定了?” “我早已决定了。” 要与她过一生。 张良收回视线,看着伏念笑了一下,伏念恍惚了一瞬,以为自己又站在小圣贤庄的墙下,透过穿过树叶溜进院墙的光斑,瞧见了小师弟翻过墙去逃课时狡黠的笑。 伏念攥了下拳头,轻嗯了一声:“等世道太平了,便可过你想要的生活了。”伏念说完后轻咳了一声,似乎觉得这话不符合自己一贯严肃的形象。 张良又展眉笑了,他说:“多谢掌门师兄。” 好似小圣贤庄真的还在似的。 伏念似乎觉得丢人,一挥衣袖,赶人:“快走罢,莫将时间浪费了。” 张良行罢了礼,与收拾完小天地的九华回到了九华自己的小天地中,他解下凌虚,递到九华面前,见她接了,又主动说:“我们去见见韩兄吧。” “好。” 张良跟着九华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从衣襟里摸出一条剑穗,正是九华先前赠他的那一条,他的剑一向不会过多饮血,没必要系这个,他也舍不得。 张良看了那几乎崭新的穗子一瞬,将有玉平安的那一端递给九华。 九华以为他是想让自己接过来给凌虚系上,她接了,抽了一下,另一段被张良握在手心,没抽动。 张良眉眼间带着笑意:“牵着。” 那穗子好似一条红线,紧紧牵住了他心上人,他们没有牵手,可九华觉得自己的脸比牵了手更热。 九华的小天地随着她修为的增长已经大的看不清边际,九华在小天地里放东西的地方离韩非的住处着实不远,但也实在是近不到哪里去。 但两人靠着双足就这么静静的走竟然也觉得这条路实在是太短了,在看到韩非的木屋时张良叹了一声,松开了手中紧攥着的穗子,那穗子立马垂下,晃悠两回,九华没等张良说话,就将那剑穗系在了剑柄上。 “哟,稀客,难的你们还记得我。” 韩非靠在一颗桃树下,歪歪斜斜地,一手拿着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外面什么时候了?”他问。 “秦二十九年。”张良答道。 “都这么久了啊……”韩非轻叹,不知是叹外面的时间过的快,还是叹小天地之内的时间过得慢。 “嗷!!!”一只大白虎从后面扑上来,将韩非一头撞倒在地。 韩非的酒洒在了树根上,他笑着责怪:“白虎!起来!” 白虎耸了耸鼻子,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他转头看向九华,冲她嗷了一声,它本想跑过去的,但不知怎么在这人面前,它总想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威严些。 九华看着白虎愣住了,它背后的双翅如今收起来了,但若是张开必定是遮云蔽日的模样,就凭这双翅膀,九华也能记得,这是她在天山上救下的那一只小猫,前些日子她还能抱住的小东西竟然已经这般大了。 哦 不是小猫 是白虎 白虎在赵熙凌端坐,看着愣愣的小姑娘,不知怎么就想摸一摸她的脑袋,它也不知道从自己心中窜出来的慈爱之情从哪里来,总之就是觉得想要舔一舔小姑娘,帮她顺顺毛。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11章 定情信物 赵熙凌可不知道白虎现在满腹慈爱,她上前两步,将手指插|进白虎脖颈那处软软的毛里。 她有点羡慕韩非撸大猫的老年生活,赵熙凌揉了白虎软乎乎的脑袋一会儿才开口:“外边风声紧,时间浪费不得,我是进来铸剑的。” 韩非叹了口气,时间太久,他现在都不知道风声紧是什么感觉了。 “此方世界,从天到地都是你的,你来也不必与我解释。”韩非靠在桃花树下,懒懒散散一副没骨头的模样,他有些小脾气:“反正你没事也从不会来。” 赵熙凌无言,她咳了一声:“张先生的修为已过了金丹期,可以进小天地了。” 韩非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他面前,他又不是看不见,还特意说一声。 赵熙凌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多此一举,她忙说自己还要铸剑,留张良在韩非这里叙旧,有些慌乱的逃了。 韩非看着九华的背影冲着张良调侃:“她还在叫你先生呢?” “韩兄莫要取笑我了。”张良耳尖又红了,两人捡着话头聊了起来,好像昨天才见过似的。 “去屋里尝尝九华新酿的酒罢。”韩非领着张良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朝着他调皮一笑:“不过你可不要朝她告密,我是偷偷挖出来的。” 铸剑对于九华来说不难,但将沉寒玉融入凌虚淬炼的过程繁琐至极,寻常没有修为的铸剑师至少要四十九日才能完成一道道工序,但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十二个时辰罢了。 九华额头附了层薄汗,她将淬炼好的凌虚握在手中,剑身多了层莹白的光泽,片刻之后这光泽消失不见,彻底融入了剑身。 成了 九华眼睛一弯,剑身上清晰地映出了她的笑眼,过了这么些年,凌虚还是她最喜爱最得意的作品,她屈指轻弹了一下剑身,剑鸣悠长悦耳。 接着凌虚光芒一闪,在她面前变作了身着一袭青色武服的小少年,他面颊上带着一点红,一脸愠怒地瞪了九华一眼:“男女授受不亲!您也不能这般……这般!” “这般什么?”九华挑起眉,声音里带了些戏谑:“小小年纪懂得倒是不少,连调戏这样的词都知道了。” 凌虚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哽着脖子:“这有什么!长风哥哥还!还!” “胡说,长风一向君子作风,从不跟你一样东想西想。”赵熙凌见凌虚半天讲不出,干脆不让他说了。 凌虚哼唧了半天,才憋出来:“他才不是君子作风,整天肖想……” “凌虚,莫调皮了。”长风一下子在凌虚面前显行,他绝不能叫九华知道他的心思。 “你看,我就说,长风不是你这样的。”九华笑着调侃凌虚。 长风将握紧的拳藏在身后,心里却松了口气。 凌虚不服气,忽而眼前一亮看见了九华身后的张良,他先是大呼一声:“先生!” 而后又想起这样不太礼貌,又小跑过去,委屈巴巴地扯住张良的衣摆:“先生,先生,姑娘欺负我。” “他不认得你,是向着我的。”九华端正坐着,一副瞧好戏的模样。 “先生怎会不认得我?他用了我那么久!”凌虚着急的很,他晃了晃张良的衣摆,又小声央求:“先生您想一想。” 张良看了立在九华身边的长风一眼,又看到了小少年发冠上的几颗碧血丹心,唤:“凌虚?” “嗯!”凌虚应了,又转头去同九华理论:“先生认得我。” “哦,行吧。”九华端起放在案上的茶抿了一口,悠哉悠哉:“那你倒接着问问。” 问?问什么? 哦,方才姑娘调戏他来着,他想要说给先生听听,好叫先生还他一个公道。 凌虚想罢,费劲抬头看看张良的面孔,就见先生含情脉脉地看着赵姑娘,他忽然就一个字也不想问了。 哼,反正男人都是偏向心爱的姑娘的。 嗨呀,凭什么他就这点儿高度,明明长风哥哥跟先生一样高的,而且他感觉自己的心智是不是受到高度影响了? “咳。”九华在张良的视线下清了清嗓:“我将沉寒玉与凌虚相容本是想作信物亲手送你的,可他自己跑过去了……” “也算亲手送了。”张良摸了下凌虚的脑袋,笑着打断。 定定定定定定情信物????? 他居然是定情信物? 凌虚整个脸都红的要命,他看了一眼敛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长风,扯着张良的衣摆把自己藏到先生身后去了。 “因为这沉寒玉藏在寒潭之中,属性与你相合,且这块玉比起其他沉寒玉更是不凡,于是还有一些小惊喜。” 九华站起来,不顾凌虚控诉的目光,将他从藏身之处拉出来,把他的手放进张良的手心,接着凌虚变作了一只青玉色的笛子。 “这是……”张良怔怔看着掌心的玉笛。 他祖父曾在加冠礼之后送过他一支玉笛,与这一支一模一样,连翠的纹路都不曾变化,毫无疑问是同一支。 但张良记得那一支在赶去桑海求学的路上摔碎了,追兵追的急,他连碎片都来不及捡。 “原来你有想要的东西。”赵熙凌也看着这笛子,它被张良紧紧握着,像握住失而复得的宝物。 笛子入手微凉,张良翻腾的心绪冷静下来,他抬起手腕,将笛子横在唇边,流水似的乐音流淌出来,九华听不懂,她盯着张良的眼睛看。 张良被九华专注的眼神盯得坚持不住,吹了一半就没再吹下去,赵熙凌笑了笑:“我若懂些便好了,也不至于叫你吹不下去。” 张良摇了摇头,没解释什么,只说:“往后你若是睡不着,我便吹给你听。” 他顿了一顿,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来,笑了:“反正你也听不懂,战歌也能把你听睡着。” 九华也笑了,张良看着九华的笑容,忽然就不想走了,他不想离开这个小天地。 此去九死一生 他手里拿着信物,面前站着佳人 “我今夜便吹给你听,听韩兄说,他那里后山的花开了,明日去看吧。” 九华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没人提离开的事。 我太难了 背书的时候 翻开书:普罗科菲耶夫写的《亚历山大涅夫斯基》 合上书:亚历山大涅夫斯基是谁写的?普罗……emmmmm普罗…… 算了看一眼 哦 普罗科菲耶夫 o**k! 合上书:普罗科菲耶夫写了……写了……写了en……en……什么斯基???? 蒜了看一眼…… 哦亚历山大涅夫 好的 合上书……他为啥写这个来着? qaq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吧…… 第212章 吻别 夜晚降临的时候,赵熙凌侧卧在榻上,听着窗外传来的呜呜的笛声,那似乎真的是一首描写战场的乐曲,笛子甚至模仿萧声吹奏出了金戈相击的感觉。 但赵熙凌除了能听出些这个感觉,其他便什么都听不出了。 她几乎立马就困了,可却舍不得闭上眼,她不是不舍得这笛声,她只怕一闭上眼,再醒来时发现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 笛声渐渐飘忽起来。 张良想进屋看看九华的睡颜,可两人并未行过昏礼,于理不合,他不想委屈了心爱的姑娘,只好自己忍着。 夜风在面前凉凉地吹,可心却躁动的很,连他自己也很难说清现在自己心中究竟是什么感觉。 只知道血是热的,心鼓动的厉害,像喝多了酒,思绪有些朦胧,可理智仍在。 张良听到屋内九华的气息平稳下来,他停下吹奏,从靠着的地方直起身来,定定地看着那扇门板,赵姑娘睡着的样子安静又乖巧,虽然看不见,可却能想象出来。 他甚至不想走了,觉得站在门外听一夜九华细细的呼气声也是好的。 他又想到明日还会去看花,便觉得回去也罢了。 可一踏上归途,他又算起了时辰,觉得夜实在太长,叫人等的心疼。 天光大亮的时候,张良便已经在九华的木屋门外了,他听见了姑娘洗漱时候的水声,空气里有淡淡的、潮湿的水汽,还有一丝甜味。 张良迎着晨光站着,一遍遍地想自己早晨的衣冠是否正好,他思绪纷杂成一团乱线,但当心尖上的姑娘打开门的时候,这乱线就汇成一股,全变成了舌尖上的名字。 “九华。” 张良轻声一喊,三两步上前,第一次不因任何其他理由,握住了赵熙凌垂在身边的手。 赵熙凌微微一愣,随即回握住他的,她朝身边的青年一笑,朗声诵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她一点都不似以往害羞,面孔被阳光罩着宛如夏日芙蓉。 张良想了一瞬便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他轻轻地念,每一个字都含在舌尖上,仿佛怕一用力就咬破了,刚念完,他又笑被自己牵着的姑娘:“你十年不曾找我,原是在等我找你么?” 九华哼了一声,偏过头去,小声反驳,“我没有。” 张良拽了她一下,又问:“我原先爱穿青色的衣服,带青色的玉佩,你也记在心里,看到相似的就会想起我么?” 赵熙凌自己念诗经一点也不害羞,现在这话换了个方式从张良口中说出来,她却觉得害羞极了,她甚至原地跳了两下,作势想要去捂住张良的嘴。 张良也不躲,笑眼看着她,直把人看得缩回手去,偃旗息鼓,又听她嘟囔着说:“那也怪你,偏爱穿青色……” “是……怪我。”张良笑着应了错,又问:“你这次还会等我么?” 他拉着赵熙凌停下脚步,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里。 “除了你,叫我去等谁呢?”赵熙凌回问他。 张良叹了一声,又拉着他往前走,“万千人想叫你等,可是个人都不舍得。我或许不是人,否则,怎就如此自私?” “是么?万千人都想我去等么?可我就想等你。”赵熙凌小声说着,这话随着风飘到张良耳朵里,他鼻子有点酸,想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可我恐怕不会站在城墙上等你,那样感觉傻乎乎的。”赵熙凌又加了一句。 张良顿时鼻子也不酸了,什么惆怅都一扫而空。 你就是傻乎乎的 张良在心里默默的念,若非不傻,怎么就心悦他了呢? 问答之间,后山便到了,花开的正好,可张良现在却不想看花,他只觉得路短。 花朵的茎很细,一朵朵在风里晃着,赵熙凌看了一会儿,思绪却全在身边的人身上。 “花好看么?” 她梦游似的问。 “好看。” 张良眼里没有花,只有身边的人。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没人说话,他们坐在山顶的平地上,静静地看着天光一点点暗下去,直到日头快整个落下去了,张良对九华说: “我想做的事几乎都在这两日做光了。” 他的眼睛被夕阳映的微亮:“可还有一件我特别想做的事,我还未做。” “什么?”九华问他,心扑通通活跃起来。 张良冲着她笑了:“现在可不能说,得先欠着才是。昨日同韩兄喝酒的时候,听他说你欠了他一个人情。” 九华撅了下嘴:“他又偷我酒喝。” “我将你欠他的人情要过来了,如今便是你欠我人情了。”张良笑的像只狐狸。 赵熙凌从没想过人情这东西竟还能如物件一般转移,她几乎目瞪口呆地问:“那我拿什么还你呢?” “便拿你等我的岁月还。” 张良还是怕,怕她太好了,会有许多才俊喜欢,怕她忽然就不相等了,所以便想用人情锁住她。 九华一下子偏过头去,怕在张良面前掉下眼泪来,哽咽着笑骂:“若是韩非知道了,定要说你了。” “他可不会。”张良握紧了九华的手,看着她微红的耳垂,心里痒痒的,他觉得人情也不够拴住这条龙,还得再加点别的什么。 他凑上前,气息呼在九华的耳边,九华难耐地闭上眼。 张良想要吻上去,就在这里,在草地上,在花香里,让她真正刻上自己的印记。 但看着九华轻颤着的眼睫,他忽然就退却了,若他回不来,她怎么办? 若往后,她终是等不了了的时候,喜爱上了别人,今日的事会成为她的阻碍么? 他不敢想下去了。 张良最终猛的后退,微喘着别过头去,他站起身来,声音低哑:“我们走吧。” 日光完全暗下去了,张良的脸掩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赵熙凌坐着看他,她晓得他方才想吻她的,可不知怎么退缩了。 大概是觉得她不准? 赵熙凌拿不准,她一下子,站起来,坐的太久,腿有些麻了,她踉跄了一下,在张良的怔忪之中落在了他怀里。 然后这娇娇软软的小姑娘脑袋磕在他胸前的布料上缓了一下,突然抬起头,踮着脚,用唇碰了碰他的面颊。 考完了 考得不好所以缓了两天 但是还是有点难过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13章 我要去下邳 赵熙凌刚碰到张良的面颊就哧溜一下窜走了。 她第一次用这样姑娘家的小手段,实在不知道面前的人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觉得轻浮? 赵熙凌脑子乱的很,她浑浑噩噩地站在不远处嘟囔:“我会等你回来的,你若不回来,我便去找你,我同师兄一道去接应你。” 她说的颠三倒四,可张良还是听清楚了,他低低地笑出声,应了声好,又上前几步,牵起九华的手,“时辰也差不多了,走吧。” 再不走他恐怕永远都不想走了。 九华糊糊涂涂点了下头,带着张良就出现在了农家分给自己的房间里…… 然后就看见了坐在窗台上的卫庄,他把鲨齿抱在怀里,脸黑的和他穿的衣服差不多。 “你去哪里了?”他问。 “去……去……去小天地和先生看花了!” 卫庄嗤笑一声,明显是不相信她这番说辞,他翻身从窗台上下去,九华走到窗前准备将窗户关起来的时候,卫庄的背影已经不见了。 张良苦笑一声,他没漏看卫庄走前瞪自己的一眼。 虽说他确实是有过那想法,可到底还是没做出那等事情来,这一眼瞪得他实在是有点冤枉了。 他转过身去同九华说:“我要走了。” 九华张了张嘴,她想说:天才刚亮呢。 可又觉得这话实在是像极了送夫君出门的小娘子,她说不出口。 张良又笑了一声,他撩起九华耳边的碎发别到她耳后,低下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接着在她怔忪的神情之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屋子。 赵熙凌第一次去看别人的背影,这感觉难以言说,从前都是她潇洒离去,将背影留给别人。 如今终于有一个人将背影留给她了,那感觉没有新奇,只觉得胸口闷闷的。 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都是骗人的。 明明人还没走远,她就开始舍不得了。 她没去仪事,只待张良的背影消失,缓缓将门合上,心绪纷杂,闭眼后脑子里也是嗡嗡乱做一团,连打坐也不能让她静心。 九华将小天地里存着的棋谱拿出来,可一步也看不进去,看着棋谱上的路数,竟突然想起张良下棋时候的模样。 她泄气似的将棋谱扔到一边,屋子里的帷幔掀动了一下,卫庄黑色的身影又立在窗边。 “怎么?现在后悔了?”他问坐在塌边的,像是在闹脾气的姑娘。 九华这才回过神来,陡然发现一天竟过的这么快,她不晓得卫庄说的什么后悔不后悔,于是也没回答,只偏过头,看着被她丢到一边的棋谱发愣。 卫庄哼笑一声,“我早说过,感情,只会影响你出剑的速度。” “他不会!”九华辩驳,老是速度速度的,说是在提醒九华,不如说实在提醒他自己。 “你和师哥,都一样。” 卫庄用一种很惋惜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似乎是见证了什么绝世高手的陨落一般。 九华忽然就生气了,什么都一样,好似这世间就他一个人看明白了似的。 她质问:“那你呢?你怎么想?看着红莲变成赤练却还是对你一往情深你怎么想?你就一点都不在乎她么?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吗?” 九华声音抬高,几乎要喊出来了,“她跟在你身边十年,你一直保护她,难道仅仅是因为韩非的托付么?” 卫庄沉默着,没有接话,但九华越说越气了,赤练用自己最美好的年华陪着眼前这个男人,可他却因为手中的剑,因为自己的剑道而对待感情犹豫不决。 “你心中有情的,否则也不会给赤练希望了,你自私地想要心爱的姑娘永远跟着你!恋慕你!心悦你!将一切都给你!” “可你呢?你给了赤练什么?无尽的等待么?” 接着,九华平静下来了,她叹息着,语气中夹杂着强烈的失望,说:“你这个懦夫。” 鲨齿嗡鸣,带着杀意直扑面门,九华错开一步,长风出现在手中,当地一声横撞开鲨齿。 卫庄眼中的怒意在这一击之后平息,他深深看了九华一眼,说:“刺杀的计划已经定下,张良与墨家大铁锤会埋伏在博浪沙,那是嬴政东巡的必经之路,届时嬴政应当会乘六架车辇,无论情形如何只出一击。我们会在海州「1」接应他们。” 海州? 不应该是下邳么? 九华皱着眉思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为什么这个计划中间还会有一个海州在。 卫庄说完要带到的话,便一个字也讲不下去了,从没有人这样质问过他,哪怕师父,也不会因为这样的问题对他说出如此伤人的言辞。 他的剑心近些年来本就愈发不坚定了,现如今更是一团乱麻,他须得仔细想一想,理一理。 卫庄将鲨齿归剑入鞘,披风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离开了。 次日 赵熙凌同两位师兄汇合的时同他们说:“我不去海州了。” “为何?”盖聂问,在他的心中,九华并非是会临阵脱逃的人。 “我要去下邳。“九华说道。 “我们商量好的接应地点的海州,下邳虽然地理位置独特,四通八达,但也因为如此,它最危险,逃亡路线没有设在那里。”盖聂仔仔细细将原因说给她听。 “而海州背靠大海,准备小舟可以绕到齐国。” 九华沉默了一会儿,仍坚定地说:“我要去下邳。” “你如今也是被秦始皇重点寻找的人,下邳很危险,你真的要去?”盖聂最后确定着,卫庄拿着剑站在他的身边,一个字也不说。 “我要去,万一……也好有个照应。” 卫庄听了九华这话,嗤笑一声,“师哥,走吧。” 盖聂轻叹了口气,说了昨日卫庄同样对九华说过的话:“你不后悔就好。” 九华看着二位师兄的背影远去,也动身前往下邳,她分了一部分灵力出来将显眼的瞳色变为墨黑,将所有华丽的饰品拆下,穿了身灰黑色的布衣。 下邳属于之前的楚国,游侠众多,形式复杂,她须得先去摸清状况才是。 [海州]今江苏连云港 [下邳]今江苏徐州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14章 下邳新来的小美人儿 “那良村南边的空地上前两天搭起了个小木屋,里面住了个从外地来的小娘子,这事儿你们听说了吗?” 说话的人嘴唇上边留着两撇胡子,腰间挂着一把铜刀,刀柄上还系了暗红的布条,看上去五大三粗流里流气。 “不就是个外地的小娘子,有什么好听说的?”他边上与他说话的那个同伴不屑极了,“再说了,你都说了那是个小娘子,成了婚的。” “啧,一看你就是没见过她的模样,那水灵灵的眼睛一般人就只能望一眼!”两撇胡子的男人昂高了声音,仿佛将姑娘作为谈资是多么令人自豪的事。 他的同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怀疑他说的话,“你怎么知道只能看一眼?莫非你看过了?” “哎……我没看过,可听人说,只要有人看了她第二眼就会爱上她。”男人神神秘秘地靠近同伴,“要不……你同我一道去瞧一瞧?” 他同伴捣了他一肘子,骂道:“你可别害我,我可是有婆娘的人。” 两撇胡子的男人哼了一声:“有婆娘就不能去看姑娘了?什么道理?” “你不去,我自己去了!” 说罢,便撇下同伴朝着那良村一步三晃地去了。 九华就是最近成为下邳谈资的小娘子,她也没乱说自己成了婚,只是将月白的发丝用鲜艳的红绳扎成了一个小揪揪。 这代表着她已经被夫家定下来了。 这消息传着传着就传成她已经成婚了,实在是叫人不能理解。 九华将手中木盆里的水泼到屋后的药园里,轻叹了口气,算算时间也快差不多了,她的这一间屋子临水,背后不远处就是一条河因为太过潮湿,所以这一处没有人盖房子。 她选这一处也仅是因为如果张良要来下邳,就一定会通过这条河罢了。 九华在脑海里一遍遍的模拟着张良会走的路线,忽然听到了响动。 “谁?!”她厉声喝问,当即转过身去看向院门。 “小娘子倒是泼辣,我……”来人续了两撇胡子,话说了半句,方一抬头,便一个字也接不上了。 他原本以为告诉他消息的人是夸张,世上怎么能有姑娘看两眼就能叫人喜欢上呢? 却没想到一眼便已经足够了。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院子里?”九华皱着眉问眼前的男人,她要装作不会武功的弱女子,若是眼前之人心怀歹念,事情就有点麻烦了。 那人没回答她的问题,直愣愣的看着九华的面容和头发,“你这么美,为什么头发是白色的?还……那么短?” “与你有什么关系?快走吧,别叫人看到了说起闲话来。”九华退了两步,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那人像没听到一般,又说:“你扎了红绳,是有未婚的夫婿了么?” “与你无关,快些离去,否则我就要喊人了!”九华做出抱着木盆躲到门后的样子,觉得自己演的好累。 却不知道两撇胡子的男人觉得她更加惹人怜爱了,“不不不,莫喊人,莫喊人,我不能累你名声,我这就走……” 男人往外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走回来,“我……我叫萧何,你未婚夫婿怎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他怎能……”萧何突然缄口不言,背后说人不是……岂不是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最后呐呐,“我是说,你……你唤做什么?” 九华一下子睁大了眼,他说他叫什么? 萧何? 吓得她盆都要掉了。 萧何又怎么样? 稳住,又不是张良站在她面前,她抓紧了手里的木盆,喝道:“我才不管你叫什么,你怎这般无理!我……我……嗯……我……” 九华憋了几个我,眼睛里才终于有了些泪意,她觉得太难了,哭戏好累。 萧何慌了:“我这就离开,别哭……别哭……我这就走。” 他连忙跑出门,慌里慌张地还撞到了木门,几乎是踉跄着出去的。 九华一下子没忍住笑出声来,觉得有趣极了。 萧何听着木屋里的笑声,摸了摸刀上的红绳,他好想回头看一看那个姑娘的笑颜,却又怕推开木门她会哭,于是作罢。 他飘飘忽忽地回到家,将悬在腰间的刀解下来擦得锃亮,觉得那姑娘的男人忒不是个东西,竟让她一个人在这里等他。 下邳这里鱼龙混杂,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要是他……要是他的话……绝不会叫人在这种地方等自己。 擦刀的手停下来了,萧何又愣愣地想那姑娘的模样 …… 九华笑的累了,靠在塌上,又想起方才那男人憨了吧唧的样子,实在想不出他帮助刘邦大胜天下是什么样的光景。 她摸了摸用来扎小揪揪的红绳,有些心疼自己在与东皇太一打斗时斩断的头发。 正在此时,药园里又传来淅淅索索的响声,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蹑手蹑脚走路,九华皱了皱眉,侧过身,背对着窗户,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等了一会儿,响声消失了,门口却传来了“洽洽”地敲门声,九华刻意踩出脚步声上前,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直到那敲门声又响起来,才故作犹豫地打开门。 还未等说一个字,来人便一把拉开门闪身进来,制住她的动作,微凉的掌心将她的口鼻一同捂住,接着将门轻轻合上。 “不要出声,在下只是借贵地一用。” 这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九华便浑身一僵,身后的人衣衫上全是水,两人虽没有紧贴,但还是不可不免的沾到一些。 九华现在庆幸自己事先将长风放进了小天地。 “失礼了,烦请不要出声,往后定有重谢。”身后的人轻轻松开捂住她口鼻的手,退后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九华没想到会直接在屋内见到张良,也没想到张良会因为自己换了一个瞳色就认不出自己来。 直到她回过身,看到了张良眼睛上的布条。 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药味。 “你的眼睛……怎么了?”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15章 巡查 “九华?”张良又退了两步,背过身去,不想让心上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他问,“你不是去海州了么?怎么会在这里?” 九华没回答,只是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受伤的是腿,眼睛绑起来不过是掩饰药味的幌子。”张良撩了下衣摆,药味又变浓了些。 九华想起方才他的身手,半点也看不出伤到腿了的样子,“随嬴政出巡的有阴阳家的人?” “嗯,蒙恬与蒙毅也在,还有几十位阴阳家的弟子,嬴政为这次出巡准备了四架六匹马拉的车辇,我们选错了……” “不必说了,你快些将湿衣服换下来罢。”九华拿出小天地之中备用的衣物放在张良手边。 张良快速解开眼睛上的布条,等眼睛适应日光之后便看到九华出门的背影。 她月白的发上系了红绳,看得张良心里一跳。 这红绳不是他给的。 他与她才不过分别一月有余,她就等不得了么? 说好要去海州接应,却反而来了下邳,也是因为这条红绳么? 这是谁的红绳? 张良用最快的速度将干净的衣衫换好,将布条又系好,腿疼也顾不太上了。 他只想问问九华系头发的红绳从哪儿来。 一月前说的话,都不作数了么? 他的内力并没有到闭着眼也如履平地的地步,后来更是只练灵气,于是此时只能敲敲门板,低低叫了声,“九华。” “好……”了? 九华打开门后只说出来一个好,剩下一个字卡在喉咙里,被张良的动作打断了。 他一把捋下九华脑后揪揪上的红绳,仇人似的攥在手里,“谁给你的?” “没有谁,是我自己扎上的。”这样的张良九华从未见过,有些孩子气,也多了些烟火气。 她又联想起他挽起袖子来从冒热气的大锅里捞馄饨的样子。 “是有人来寻你麻烦了?”张良攥着红绳的手松了些,“为何不去海州?”他又问。 “这是个幌子,我骗这里的人,我已定了婚,未婚夫婿家道中落,外出行商了,姓叶”九华在张良面前说这话,不可避免地红了脸。 “海州如今定然戒严,我料想你不会去,又猜你会来下邳,于是便先过来了。” “你倒是替我将姓名都想了?”张良松了口气,将那红绳丢到一边,笑着问面前的姑娘。 九华支吾了一下,才说,“若无姓名,怎有人会相信?” 张良叹息了一声,“此地危险,鱼龙混杂,你又身负缉令,怎可来此?” 他有些站不动,摸索着找了一处坐下,虽处境狼狈,却还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你都来了,我自然也可以来,下邳虽然危险,可最危险的地方也可以是最安全的地方。” 赵熙凌倒了杯热茶放在张良手边,在他对面坐下,“你定然也如此觉得。” “哎……你愈发懂我,我便愈发觉得亏欠了你。”张良摸起杯子抿了一口热茶,暖流与茶香直烫到他心里。 “我……” “砰砰砰!” 张良还想说些什么,外边却传来敲门声。 “巡查!开门!” 张良与九华沉默了一瞬,都知道这时候来的巡查是为了什么。 九华到院子里拉开院门,还未说话,一群黑甲士兵便冲进了屋,“都不许动!站好!” 九华做出一副被吓傻的模样,呆呆地站在一边,倒是张良失声叫道:“章儿。” 九华愣了一愣,章儿?什么章儿? 哦,是张良新给自己起的名字。 她当即抖着唇,应道:“嗯……” 领头的那一位对着画卷仔细看了眼两人的面容,问,“怎么是你来开门,你夫君腿脚不便?” “没有,他不是我夫君!”九华急急地说,“你不要这样说,会累我名声的。” 领头人眉头一皱,“那他为什么在你屋子里?” 九华一副要哭了的模样,“他是我未婚夫婿,出去行商才回来,哪想到太老实被人骗了,货也没了,还被伤了眼睛,所以才是我开门。” “军爷,您别说出去吧……” 那良村南部的这间屋子在下邳也算是有点名气,没想到这个小娘子竟这般可怜。 在九华哭诉的时候,屋子里搜寻的士兵们一点声音都不敢出,觉得桌旁边坐的这个男人碍眼无比。 看上去文文弱弱的,也没点本事,怎么就有这么好看的小娘子跟着呢? 领头人看了面前的姑娘一眼,别过头去,“我们是秉公执法,你夫君什么时候回的?” “军爷,您莫为难章儿了,我是昨日夜里回的,本是两三日的路程,因为我这眼睛,愣是走了一月有余,进院子的时候还摔进了河里。”张良站了起来,摩挲着朝九华的方向走过去。 那领头人看着他被桌椅板凳磕了好几下腿,愣是一声没吭,不像是腿上有伤的样子,心中疑虑顿消,最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叶,叶执明。”张良就着九华给他安的姓,愣是取了个新名字出来。 “读书人家,为何要自贬身份,去行商?”领头人哼了一声,“下邳鱼龙混杂,你们好自为之,走了,下一家。” 那人和他带进来的士兵们一下子鱼贯而出,最后一个人还不忘将院门带上。 九华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了,才攸地松了口气。 张良皱着眉坐下,将受伤的腿慢慢伸直,轻轻嘶了一声。 方才撞了几次伤处,实在是痛极了。 “哪想到太老实,被人骗了?”张良扬起声音,学方才九华说话的语调。 九华讪讪一笑,“若不这样说,怎么解释你的眼睛。” 张良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忽然一顿,将九华拉到身前,将人按坐在腿上,因疼痛伸直的腿也曲起来,正常放好。 九华愣了一瞬,就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 方才离开的那位领头人,见这姑娘坐在未婚夫婿的腿上,手撑在男人的肩膀。 那男人还将手扯上了她的腰带,那姑娘一副愣住的模样,登时觉得自己蠢透了。 他连忙关了门,站在门外道歉,觉得自己的怀疑实在是没有道理。 张良等那人关门,这才将九华扶起来,“失礼了。” 九华面上的热度都烧到耳根,她去看张良的脸色,却发现他面色如常。 张良其实也觉得心跳的厉害,只差一步就要蹦出胸膛。 他一手摸索到换衣服时从袖袋里拿出来的东西,一手解开眼睛上的布条,一手从哪些物件里摸出自己贴身十多年的玉佩和一截红绳来。 他将玉佩放进九华的掌心,将那红绳系在她的手腕,“莫系头发了,如今还太短,散着更好看些。” “待你师兄到了,我便去换庚帖。”张良摩挲着自己系到九华手腕上的红绳,觉得心都被填满了。 “如今,我可以做我前几日未能做的事了。” 0谢谢推荐票id收藏 第216章 白虎是阿翁 九华喉头滚动了一下,有些紧张,“做,做什么?” 张良笑道:“自是娶你。” “哦……哦……”九华晕乎乎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张良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害羞了。 “我要秋雁的,你可不能随随便便就把我娶回家。”赵熙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张良听得笑出声来,觉得她可爱极了,“雁自是有的,六礼自然也全,聘礼也一箱都不会少。” 张良一字一句地说着,慎重无比,仿佛是学堂上捧着书在念的教书先生。 九华越听越觉得脑袋热,她兀自晃了两下,觉得更晕了,于是后退两步,做到桌边,抱起双臂将脑袋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红红的耳朵在外面透风。 张良觉得她实在太过惹人怜爱,拿剑的样子惹人怜爱,生气的样子惹人怜爱,害羞的样子惹人怜爱,喝水吃糕点的时候也惹人怜爱。 叫他看了就觉得心里痒痒的,恨不得时时刻刻都看着才好。 他清咳一声,然后轻轻嘶了一口气,腿上的伤该换药,“九华,你可有治疗外伤的伤药?” “伤药都在小天地之中,你可要进去换?”九华的声音闷闷的,一副没有缓过来的样子。 伤药拿出来还是太过显眼了,万一再有人突然闯进来…… “也好。”张良应了一声,九华便带着他来到韩非屋外。 张良抿了抿唇,刚要发问,便听九华小声嗔道:“韩非会帮你换药的,总不能我来。” 她声音小小的,甜甜的,像是在撒娇。 张良本不想叫韩兄知道自己受伤了,此时却率先推开了韩非的屋门,“韩兄,我又来麻烦你了。” “吼!”窝在屋里的白虎震声一吼,朝着张良猛扑过去。 “赵政!”韩非失声大喊,这一声将张良与赵熙凌的脚步钉在原地。 只见那虎在空中变作人形,白发金瞳,穿了一袭白衣,与赵熙凌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赵熙凌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她不敢置信般地上前两步,仰头看向眼前的人,轻声唤,“父王?” “是我。”赵政摸上赵熙凌参差不齐的断发,颇为心疼地揉了两下,“我如今不是秦王,你可唤我阿翁了。” 赵熙凌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她带着鼻音,断断续续地喊他,“阿……阿翁。” “嗯,我在。”赵政用指腹揩去小姑娘落在面颊上的眼泪。 “莫哭。” 韩非哑然看着父女两相聚的场面,不敢相信往日里同自己冷静讨论学术的男人也会有现在这一面。 他拉着惊讶的张良走到一边,接着余光看到了赵熙凌系在手腕上的红绳,顿时心头一凉,这是……私定终身了? 韩非看到了,赵政自然也看到了。 他拉过赵熙凌的手,将张良好不容易绑上去的红绳三两下解了,未等她说话,就道:“我不许!” 赵熙凌张了张嘴,看向被阿翁拿在手中的红绳,“可……” “没什么可说,你怎知他是不是利用你?”赵政错开一步上前,隔开了张良听到这话后望向赵熙凌的视线。 “赵兄,张良不是……” 韩非欲为张良辩解,却被往日对他恭顺有加的人打断。 “你怎知道不是?”赵政瞪了韩非一眼,又心疼地隔空触了触赵熙凌的眼睛,那是一双被她用灵力变成黑色的双眼。 “你随了他,连真容都要隐藏,我不同意。” 赵政又旋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张良,“你的伤是如何来的?自己都是如此,又怎能保护好她?” 张良喉咙一紧,想一想面前这人以后从别处知道消息的样子,最终还是选择自己说了实话,“是……刺秦的时候留下来的。” 赵政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准!” 虽然如今留下来的那个不是他了,但到底还是用了他的身躯,虽说所作所为确实该死,可谁都能刺杀他,唯独张良不行。 “他明知你我血缘,却一意孤行要刺秦,根本没考虑过你的想法,熙儿,听话,我不同意。” 赵政一个用力,将那截轻飘飘的红绳丢到张良身上,将自家女儿扯到别处去了。 张良看着二人一高一矮的背影,握紧手中的红绳,深深叹了口气。 韩非扶他坐下,只一眼就看出他是为何而来,翻翻找找将伤药拿出来,边上药边问,“你给九华的师兄递过庚帖了?” “……没有。” “既没递过庚帖,也没定下时间,怎么好将红绳系在姑娘家身上?”韩非上药的手用力了些。 张良吸了口气,叹道:“她太好了。” 韩非也跟着叹了口气,“所以你就用手段?鬼谷不教她这些,她不明白,你难道不明白么?” 张良敛目不语。 “算了,现在说这些无用,你好好想想怎么叫赵兄同意你们的事。”韩非站起来,将伤药瓶子放到一边。 “还有。”韩非又道:“别忘了先前在韩国问你的话。” 你为了什么读书? 那时韩非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他近些年确实时而有复韩的念头,此次刺秦也并非全然为了百姓。 韩兄看出来了…… 张良对韩非行了一礼,“多谢韩兄提点。” 说完,张良便转身出门,朝着赵熙凌的方向走过去,她与赵政站在蛟龙栖息的深潭前,正与赵政说着什么,走进了还能听到赵政一些拒绝再听的话语。 “赵……先生。”张良朝着赵政行了晚辈礼,觉得称呼他什么也不对,最后只好叫了先生。 赵政低头看着深潭,不叫他免礼,也不应他的话。 虽说赵政如今说自己不是帝王了,但骨子里还是带着帝王时的行事风格。 蛟龙一个人沉在水底,头也不敢冒,通过水面悄咪咪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张良弯着腰,对着面前的人一字一句的说: “先前万般,皆是我之过错,请先生原谅。” 赵政哼了一声,“你现在知道了?” “是,我不该未换庚帖便系红绳,亦不该钻了九华不知此事的空子。” 赵熙凌听着张良的话,实在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这……未定下便野合的也有,不过是系了红绳罢了…… 她悄悄扯住了阿翁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晃了两下。 赵政心一软,险些没板住脸,索性定力还在,他瞪了九华一眼,将袖子猛的一抽,问张良,“还有呢?” 张良低着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从衣袖里摸出一张暗红的庚帖递到赵政跟前,“晚辈已无父无母,庚帖便没有长辈替晚辈递了。” 他顿了一顿,在赵政这一刹那震惊的神色中,慎重说道:“晚辈在此,求娶赵姑娘,还望赵先生成全。” 赵政气的脸都绿了,他问的是还有什么错没有。 谁问这个了?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17章 rua猫谁不想,也得有命想 九华就算再害羞,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了。 气氛好像不太对…… 偏偏张良此时还火上浇油,他又上前一步,将那庚帖又往前递了递,一副赵政不接今日他就赖着了的模样。 “你倒是将韩非的性子学了十成十,不愧是同门。”赵政意味不明地说道,叫人听不出是一句褒奖还是一句讽刺。 “你不可学韩非酗酒。”赵政的态度似有软化,张良却没什么喜悦之心,果不其然,他又听赵政说,“我不觉得你是熙儿的良人,蒙恬比你好。”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张良又想起外边那个嬴政下的诏令,他帖子都递到赵政鼻尖下边去了,他居然还提什么蒙恬? “熙儿,蒙恬乃我大秦之猛将,我还是公子只是他便同你师兄一道救过我一命,忠心耿耿,他会对你好的,是个良人。” 赵政苦口婆心,觉得自己又当爹又当娘,实在是累极了。 “可我,才见过他一面,亦不心悦他。”赵熙凌小心地问,“阿翁也不爱后院里的细君,阿翁也要我那样么?” 赵政哑然,他自不想自家的姑娘那样的,可他又觉得没人会不喜欢自家的姑娘。 他看谁敢? 张良的礼还维持着,赵政看了眼跟前的青年,又看了眼身侧的闺女,最终叹了口气,“罢了,你起来。” 他顿了顿,又说,“我还是不同意。” 张良:…… “你走罢。”赵政望着远处,一副送客的模样。 张良只得先行作罢,又行一礼,这才离开了。 赵政等张良一走,脸就拉下来,对着赵熙凌就哼了一声,“你胆子不小,身在江湖这么些年,好的不学,倒学了人家私定终身?” “若不是我,你是不是转头就要将自己给出去了?” 赵政气的恨不得把赵熙凌提着后颈拎起来揍两下。 还……还真是。 赵熙凌坑着头,一个字也不说。 若这次不是见到了阿翁,说不定过段时日六礼都全乎了。 “读书人有什么好的?自然是将士有所作为!”大秦尚武,这个观念在赵政的脑海里根深蒂固。 “你怎么就不开窍?”赵政气的口不择言,只觉得自己头顶冒烟。 韩非是一只老狐狸,带出来一个小狐狸,小狐狸贼胆不小,都偷进老虎窝里来了。 “那您还不是仰慕韩非?韩非也是读书人。”赵熙凌将话含在喉咙里,小声嘀咕。 “那能一样吗?你给我过来!”赵政一气之下又变作白虎,尾巴一勾,卷住自家崽子就放在背上,洁白的双翅一张,瞬间就翱翔于九天之上。 赵熙凌趴在白虎宽阔的背上顿时觉得新奇极了,原先都是自己飞,被人……不是。 被虎带着的感觉真不一样呀。 赵熙凌摸了摸掌心下边的毛茸茸,满足的眯起了眼,忽然就想到将白虎救回来时候它狼狈的模样,顿时一僵。 那时候…… 那时候她是不是撸了猫来着? 阿翁记不记得? 不不不阿翁不会记得的。 赵熙凌在这边自欺欺人的时候,白虎已经落了地,她耳边传来森然一问,“揉够了吗?” 赵熙凌猛的一缩手,发现自己方才摸着摸着揉到白虎耳朵上去了。 她讪讪笑了两声,乖乖巧巧地自己从白虎的背上下来,站在地上与坐下来都比她高的白虎黄澄澄的眼睛对视。 赵政虎嘴一张,喉咙里低吼了一声,赵熙凌唯恐他又提什么蒙恬张良,连忙开口。 “阿翁,你怎变作白虎了?” 话音刚落,她就恨不得自己打自己一个巴掌。 这不是提醒阿翁先前撸猫的事情么? 赵政拿右前爪推了面前的姑娘一下,然后就看着她毫无防备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赵熙凌坐到地上以后还是懵的,接着就看见赵政恢复人形,唇角挂了笑。 “你倒是对我毫无防备。”赵政叹道,仿佛又看见了小时候路都走不稳的那只小团子。 赵熙凌能说什么? 她只能笑笑。 “大概是机遇,想起来所有的时候,我就已经是白虎了。”赵政看着赵熙凌自己委委屈屈地从地上爬起来,“也许你将我从天山带回来的那一刻,我就是现在的我了。” 他叹息一声,“世事难料。” “白虎是天之四灵之一,也是有传承的,我自然知晓这一代苍龙的传人是你。”赵政凉凉斜了赵熙凌一眼。 “你早知晓了?一个字也不与我说?” “嗯……嗯……“赵熙凌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看阿翁。 看她这样,赵政就什么都明白了,他长叹一声,道:“罢了,你早及笄了,不说便不说。” 他转过身去,给赵熙凌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看得赵熙凌一脑袋问号。 她思忖了一下,觉得现在应当上前哄一哄阿翁,于是她上前冲着赵政好言好语,“阿翁,您当初忙于国事,我一人之事,怎敌得过一国之事。” 赵熙凌一脸我超懂事的亚子绕到阿翁面前,“我怎好叫您烦心呢?阿翁~” 赵政不去看赵熙凌讨好的脸,赵熙凌绕到哪里,他就不看哪里。 “阿翁~~”赵熙凌使出浑身解数,觉得现在这声实在是甜的发腻了,偏偏赵政就吃这套。 他脸色好了一些,却还是板着面孔,背着手,一脸正经地问,“你听不听寡……我的话?” “听的,听的。”赵熙凌连连点头。 “那你莫要心悦那张良。” “这……” 这个她真的不想听啊! “阿翁,我真的好喜欢他。”赵熙凌声音落下去了,小小的,听上去还有些颤抖,“您……您不允他,难道就不能允了我么?” 赵政的眉头抖了抖,允了张良和允了自家闺女,那结果不都是一样的么? 熙儿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鬼谷本事不小。 “莫演。”赵政冷声道:“你倒说说,心悦他哪里?” 赵熙凌脸红了红,尽量面色如常地抬起头来,她想了一瞬,接着将自己想到的第一个理由慎重地说了出来—— “他好看。”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18章 何至于如此问我心意? “你!”赵政气的眼神一厉,“满身书生气,除了面好若女,哪里好看?” “怎会?”赵熙凌一点不觉得张良女气,“再者说来,他亦并非只是读书人,寻常将士若论武力,也比不得他。” 这倒也是。赵政想,若不是武力尚可又怎能刺秦过后全身而退? 赵政定定看着九华,转而说起了别的,“我如今已是金丹后期的修为,算算外边的时间,距离飞升,恐怕也不远了。” “金丹后期?”九华惊道:“好快。” “你之所以会觉得快,是因为小天地之内的时间与外界流速不同,实际,我若再不见你,都记不得你模样了。”赵政将赵熙凌被吹乱的头发别好,单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不必难过,再活一次已是幸运,其他的,我也不强求。”赵政顿了顿,又继续说:“我知晓你待我真心,而我,与世间阿翁亦无不同。” “我只盼着你好罢了,若你执意欢喜那张良也无妨,总之往后你也是要飞升的,就当是一段经历也好。”赵政将遮住赵熙凌眼睛的手放下,转头去叹:“只怕盖聂不会同意。” 赵熙凌小声同阿翁说:“他才不会管这个。” “也是。”赵政轻叹一声,“如今我也管不了你,你见我时,从不畏惧,我有时觉得好,有时又觉得不好。” 若是扶苏在此,听了这话,免不了要下跪正明心意,可面前站的不是扶苏。 “女儿视您为阿翁,无论您身份如何,都是阿翁。”赵熙凌躬身摘了几朵黄色的太阳花,编了一个花环,她一下子跳起来,将花环套在赵政的脑袋上,笑着跑远,“您喜欢的,否则我年幼时就将我扔掉啦!” 赵政怔愣着摸了摸脑袋上的花环,笑骂一声胡闹,想起年幼的小姑娘在花园里跑起来脑袋上的铃铛晃得叮当响的模样,嘴角又勾起笑来。 赵熙凌跑远了心里才松了口气,她实在是怕阿翁不同意她与张良的事,虽说不同意她也会一意孤行,可意义总是不一样的。 她心念一转,便知晓张良的方位,下一瞬便出现在人面前,雀跃道:“阿翁允啦~” 张良提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口中却问,“这般开心?” “自是开心的。” 张良本以为赵熙凌会害羞,但实际上她答的很快。 赵熙凌因为方才有些兴奋,现在脸蛋红扑扑的,她看着只有十七八岁,这模样实在惹人怜爱极了。 张良的心还有一半提着,庚帖没换,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此时却想到了别的事,“你看着小,还需长大些。” 他喜欢成熟些的? 赵熙凌在心里揣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要想长成赤练那样实在是有些困难,哪怕不是因为龙族长得慢,她也长不成赤练那样。 许是因为当年没有母亲,自己是取阿翁一人之血做成的? 赵熙凌还未说话,张良先反应过来了,他哭笑不得地看着赵熙凌的动作,接着为自己辩解,“我……我并非那种意思……” 他轻咳一声,别过头去,“你长得如何,我都……都心悦你。我只怕人讲你闲话罢了……” 赵熙凌瞧他也不像说谎,于是笑道:“谁会讲我闲话?先生如此才学,就算我当真年少,倾心于你也是正常的事。” 这话赵熙凌说出来顺畅至极,全然不复前些天的羞涩,张良听的耳热,实在想不明白,她此时为何如此坦荡。 “先生之才,足以让天下半数女子倾心了。”赵熙凌要说起张良的才学,一脸仰慕,真要夸起来,说三个时辰都行。 “何以见得?不可胡说。”赵熙凌说的过于夸张,张良此时倒不觉得太害羞了,他问眼前的姑娘:“我自知才华还未到你所说的程度,可我却知道你为何会觉得我好。” 赵熙凌不知道怎么讲着讲着就扯到了自己,她办点没有被下套了的自觉,还凑过去问张良,“为何?” 张良轻声一笑,凑过去,悄声道:“你心悦我,自然觉得我哪里都好。” 赵熙凌猛的缩回去,瞪了张良一眼,却看见张良笑眼看她,“现在倒是知羞了,说我才学之时怎一点不知?” “我讲实话,为何要羞?”赵熙凌呛声,谁想张良紧跟着就问,“如此说来,你知羞时讲的便不是实话了?” 他垂下眼去,故作伤心,“这倒叫我不好过起来了。” “我没有……”赵熙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辩驳,只得扯开话题,“该出去了,否则叫人生疑就不好了。” 张良沉默一瞬,问:“可知晓你阿翁何在?” 此话刚出口,便听到赵政威严的声音:“找我何事?” 赵政出现的时机太巧,张良的思绪一顿,接着就见赵政现身在眼前。 他刚要说话,就听赵政说道:“熙儿去别处,我与张良有话要说。” 赵熙凌撅了撅嘴,对于自家父亲要避着自己讲话有些不满,但还是听话地转身,“我去韩非那里看看蛟龙。” 赵政点了点头作为回答,看着赵熙凌消失在眼前才手心朝上对着张良伸出去。 张良有些不明所以,这是……要什么? 「阿翁允啦~」 赵熙凌雀跃的话语又响在耳边,张良一瞬间福至心灵,掏出之前被赵政拒收的庚帖双手递上前。 赵政哼了一声,抽过翻看,颇为不甘心地抖了两下庚帖,“八字倒是合。” “是先生为九华选的时辰好。”张良一个礼行下去,夸赞的话当即张口就来。 赵政哪里看不出张良的心思,觎了他一眼,勉强受了他这晚辈礼,而后仍是没好气,“免礼罢。” 张良顿了一霎,才直起身来,接着就受到这位昔日帝王背着手的审视。 张良挺直脊梁,任目光肆意打量,直到赵政骤然出了一掌。 掌风带着炙热的灵力朝着胸口袭来,张良一惊,是金丹后期的修为,已然与自己同级。 他腿上有伤,眼前还是九华的父亲,思绪百转千回,最终他选择以水流隔开赵政的拳风,而后侧走一步,避开攻势。 “不错。”赵政目光里总算出现了点满意的意思,却一瞬过后便隐去。 “先生谬赞了。”张良不知晓赵政的性子,但与帝王相处,总不能太过张狂。 “你是颍川人。”赵政仔细看着张良的面容,看到了一瞬即逝的不甘,“我知晓你们的心思,不服大秦,奢想复国,我如今不管世外之事,亦不是帝王,这些我都不管。” 赵政身上属于白虎的威压一下子释放,张良只感到此时如同独自一人面对千军万马,他不愿示弱,只将拳头握紧,背到身后。 “你若因为什么所谓的大义薄待九华,莫说什么昏礼,面也不会让你见了。” 张良紧咬牙根,他如今已经想明白,复国并不重要,要的是人民安康。 可被赵政如此说,他还是不甘,说到底他还是没将赵政与嬴政分的太清。 “我之大义,亦是先生的大义。”张良高声辩驳,“先生一统天下,难道不是为了人民?难道不是为了天下河清海晏?” “先生之大义,一统天下,统一度量,一统文字,难道不是为了一通天下之人的心意,好叫七国之人看懂七国之文书,以至从此不再因思想之别而有所争斗!” “先生之大义,难道是将天下之财富收入囊中,骄奢淫逸,再无法度?” “先生要是如此,也不会叫九华如此爱戴!如此,先生之大义,亦是我之大义!” 张良陈词激昂,目光炯炯,说到此处对着跪伏在地,赵政行了见面后第一个大礼,“若非后来之人行事荒唐至极,我亦不会刺秦,先生何至于以‘大义’问我心意!。”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19章 扶苏有难 张良这话是跪着说的,但他自第一个字起腰杆就挺得笔直。 赵政听罢了他的话,哼笑一声,运气灵气一扬衣袖,带起的风扬起了张良的鬓边的发。 他斜了张良一眼,一字未说,转身离去。 张良维持着礼仪,直至赵政的背影消失,这才准备站起身来整理衣摆。 身形才动,一张红帖裹挟着凌厉的风如利刃般掠来至面前,张良双指一探,将那张红色的布帛接过——是赵熙凌的庚贴 赵政同意了 张良方才还忐忑的心瞬间落回原地,他看着丝帛上赵熙凌的名字就笑出声来。 他摩挲那名字几下,接着将庚贴妥帖收好。 张良记得赵熙凌是去了韩非那里,如今伤口的药换过了,庚帖也换过了,是时候该离开了。 张良方才这么想,赵熙凌就出现在眼前,他问,“你与韩非道过别了?” 赵熙凌轻点了下头,“你可要去?” “不必了,我们走吧。”张良对着赵熙凌伸出手去。 “哦,对了。”赵熙凌掏出那颗作为小天地的石头,“这个给你。” “你将这石头带着,此后,它就是你的小天地了,与我再无干系。” 那石头不过是赵熙凌危急时刻路边所捡,看上去寒碜的很,不适合带在身边。 赵熙凌接着道:“小天地亦可淬炼,扩大空间,这石块你可按照自己心意慢慢淬炼。” 张良知晓她不想管儒家的摊子,于是便不再多说,二人回到那河边的木屋,才方站稳,院门外便又响起敲门声。 赵熙凌与张良对视一眼,待张良系上遮挡双眼的黑布条,她才出去开门。 立在外边的是手里提着只獐子的萧何,他对着九华一笑,“姑娘,我听说你未婚夫婿已回来了?” 九华扫了他一眼,方要说话,便听到屋内张良高声扬起的问话,“章儿,门外是何人?” “是前些日子偶然碰到的外人。” 萧何的眸子黯然一瞬,随即又想到自己确实不过是个外人,他将手中的猎物递上前,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九华皱着眉后退一步,拒绝,“家中并不缺这些。” 张良见九华不回,便摸索着出来,头虽然昂着,方向却不对,“这位是?” 九华只得牵住他的手,将他拉到萧何的正面,温声道:“这位是萧何,先前在院中遇见的。” 张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为这位萧先生介绍自己,于是叹道:“怎不与他说我?我知晓如今我家道中落,又瞎了眼,已不如其他才俊了。” 九华哽了一瞬,没想到张良竟这么爱演,她握着张良的手又朝他站近了些,语带委屈,“我怎会那样想你,莫说丧气话。” 萧何手中的獐子:死都快死了,还要让我吃狗食? 萧何心中酸涩,觉得眼前这位书生并非什么好归宿,可他毕竟是个外人,此时只好放下手中的猎物,沉默着离开。 张良待人走远,才将九华拉进屋内,笑问:“若我真瞎了,你也不会如我方才所说?” “自然不会!”赵熙凌有些生气张良会这样想。 “你这样好,怪不得见了你的人半数都要心悦你。”张良叹息。 “你若不信我,便择日全六礼。”九华倒了杯水,duang地一声放在张良手边。 张良摸着温热的水杯笑了笑,“也好,待风头过去,便将六礼全了罢。” 九华眼睛一酸,以为张良是不信她才如此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张良许久不见九华回话,转念一想便知晓是自己说错了,实际上他又怎会不信她。 他只是不信自己罢了。 两人一时间默默不语,最后还是张良先开了口,“先前你阿翁将庚帖给我了,我不是不信你。” 张良拉过赵熙凌的手,将赵政还给他的红绳又系到赵熙凌的手腕上,又道:“我不是不信你。” “嗯。”九华缩回手,没说别的。 “如今天下人的目光都在这次刺秦上,若无意外,往后只会更加艰难。”张良扯开话题。 九华收回心神仔细算了算时间,此次东巡,已然是嬴政的第六次迅游,而第六次迅游,也应当是他殒命的那一次。 此时虽然还未有消息传来,但想必赵高已经下手。 想到此处,赵熙凌猛然站起身来,赵高会假传嬴政之旨,害死扶苏! “怎么了?”张良问她。 “我须得去边关一趟。”涉及正事,九华严肃极了,“也不知能不能赶上。” “出了何事?”张良见她神色严峻,亦正色起来。 九华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沉默。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总不能说自己未卜先知,那也未免太过荒谬。 她不说,张良只好自己猜,“边关,是扶苏公子之所在?” “你怀疑有人会对扶苏下手?” 虽然这猜测不全,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九华嗯了一声,“我如今要走,先生待在这里也不安全了,我撒下的谎若是没我帮衬着演恐怕很快就要穿帮。” 张良沉吟一番,确实否决了九华的提议,“我便说是你阿翁觉得未行昏礼,二人同屋不合适,将你接走了便是。” “下邳此地原先属于楚地,楚南公曾有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再者说来,此书四通八达,想必农家众人也会在此地汇合。” “我忘了问你,与你同去的朱家如何了?”九华边收拾屋内自己的衣物边问。 “朱家本就有伤,离开时为了掩护大铁锤,两人走的一路……如今还未有消息传来……恐怕……” 未尽之语,九华明白,她知晓如今的张良不需要宽慰,便说,“我要走了,先生自己小心些。” “好。”张良应了,听着赵熙凌的脚步声离开,待人走远了,才自言自语,“若能将先生换了便好了。” 方才说完,却又一笑,他也确实是喜爱赵熙凌叫他先生的,总觉得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并非单纯的敬仰,好似有糖包裹着,含在她喉咙里,喊出来的时候甜的要命。 张良一叹,摸索着站起来,他倒是颇为喜欢九华撒的谎,如今演不了了,着实教人遗憾。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20章 此人已是自家人 九华不知张良心中是怎样一番纠结,她一路急行赶往扶苏所在之地。 路上的时候无事可做,她也在心里想:自己到底为何如此在意扶苏的生死? 难道仅因为他是阿翁的孩子? 可嬴政的孩子如此之多,她却不是每个都想救的。 九华想来又想,最终得出结论,扶苏是与嬴政最像的那一个。 边关的营帐一排排整齐的立在寒风之中,黄沙满天,本应该操练之声震天的地方却安静的不像话。 主帐之中传来蒙恬的哀求声:“公子三思,此事蹊跷切不可冲动行事!” “哼。”来送军情的那三位侍官中为首的嗤了一声,接着道:“此乃皇帝陛下之命,你若去跟前问,也是如此结果。是皇帝陛下对这个公子失望透顶,我看您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 扶苏叹了一声,“罢了……” 接着双膝触地谢恩,接着恭敬接过托盘上卷起的布帛和一柄铁剑,道:“儿臣遵旨。” 九华脚步一顿,快速冲进营帐,劈手夺过扶苏手中的铁剑,呵道:“你怎如此糊涂?” 三位侍从慌作一团,竟向站在一边的蒙恬求助,话才说了一半,便被自己方才送出去的铁剑当胸戳了对穿。 九华才杀了三人,便将那铁剑甩手扔的远远的。 “若是父皇要杀你,定会选个让你体面的死法,用这铁剑,不是在羞辱你,是在打始皇帝的脸面!你若不仔细想想其中关节,活该叫人失望!” 扶苏垂下头去,不发一言。 蒙恬如释重负,将银枪往地上一杵,重重的松了口气。 正带扶苏将将开口之际,天边传来滚滚雷声,九华抄起手将扶苏往蒙恬的方向一推,冷声道:“有什么话未说完的快说,我救你是违天道,你若不赶紧走,是要遭雷劈的。” 扶苏哪里听过这样的说法,当即愣了一瞬,他与蒙恬面面相觑,事出突然,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说的。 倒是蒙恬行了大礼,“公子可放心离去,我对外便称是皇帝陛下赐死。” 九华细细看了他一眼,孟天对待大秦忠心耿耿,可惜最后也被奸人所害,她违背天道救的人也算多了,左右也不多这一个。 “蒙恬。”九华开口唤他的名字,在门前看过来后才问:“你可想永生永世跟随你的陛下?无论他身份如何?” 这话微妙极了,蒙恬听出了其中似有玄机,只是一时间想不明白,但答案他是知道的。 “蒙恬愿永世追随陛下!” 他甚至没过脑袋,立刻表了衷心。 九华轻笑一声,“行,那一起走吧。” 蒙恬惊讶极了,与扶苏对视一眼,这话的意思是皇帝陛下也已不在世了? 嗯,九华真巧,他们心中疑问却不想多费口舌,只说,“待你见到,就明白了。” 滚滚雷声由远及近,似在催促。 九华一把扯住扶苏与蒙恬,拉着人就进了小天地,扶苏本该是已死之人,虽身不带修为,但并无不适。 蒙恬就不一样了。 他离死的时候还远,是被九华强行带入小天地的,又没有修为,此时正毫无将军风采的趴在地上,吐了个天昏地暗。 “哈~“九华短促地笑了一声,“蒙将军感觉如何啊?” 蒙恬涵养极好,此时有口难言,他只觉得自己的骨架快散了似的,每一块骨头都疼的厉害。 可这都不是当务之急 “我乃秦将,若从军营离开,将士们该如何是好!请殿下让末将回去!” “你刚才不是说想要永世追随陛下,机会可只有这一次,你可将手下将士交给副将。”九华审视蒙恬的表情。 蒙恬强忍身上疼痛,对着九华行了一个大礼,“请殿下准许末将离去!” “你,有心了。”人还未到,熟悉的声音却先传入蒙恬的耳朵。 蒙恬失声叫道:“陛下!” 赵政这才出现在蒙恬面前,蒙恬瞠目结舌的看着他雪白的发和已然变做金色的眼。 赵政先与蒙恬对视一霎,这才转眼看向立于一边的扶苏,“你……” 他原本想问扶苏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可想到这孩子刚正不阿的性子,觉得能令九华将他带到这里的原因无非也就那么一件。 于是赵政叹了口气,道:“罢了。” 指这两个字却叫扶苏扑通一声跪下,“是儿臣辜负父皇期望,请……” 赵政一贯看不惯扶苏这性子,与那儒家出来的太傅学差了路子,见了他没两句话就跪,赵政皱起眉,厉声道:“起来!如今我已不是皇帝,你不必如此称呼我。” 扶苏愣了一下,随即听话站起,他意识到父亲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赵政上下打量了扶苏一眼,这孩子说到底虽是由他所出,但并非他之所愿,可既然出都出了,那也是他的血脉。 “阿翁,你都没看我~”九华旋身挡在扶苏面前遮住了赵政看向扶苏的目光。 蒙恬与扶苏齐齐一惊,寻常嬴政最讨厌的就是无礼,扶苏刚站起来,现在甚至腿一软又要跪下替自家姐姐求情了。 却见赵政一笑,应到:“行,看你,看你又给我惹了什么祸?你把我的大将军带来了,秦国怎么办。” [朕的大将军]这句话蒙恬听过很多次,每一次都热血沸腾,觉得男儿方该如此。 这一次,他效忠之人将朕换成了我,听起来倒叫他有些无所适从。 九华一脸心虚,“外头形势诡谲,赵高下一步定会将蒙恬调回咸阳,他若为扶苏不平,此生都不再有机会上战场。” “这么说来,你倒是为他好。”赵政笑问。 他语气辨不出喜怒,九华呐呐不言。 赵政又道:“你未问过人心意,就将人带来此地,你可知错。” 九华低着头,委屈巴巴地用脚戳着地面,“知道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赵政看向蒙恬。 跪在地上的大将军沉吟一会儿,“有消息传到前线,说您在博浪沙遇刺,可是因为这个您才出现在这里。” 听到这话,赵政似笑非笑地看了九华一眼,只把人看得心虚至极,转过头去,才回答:“并非你所想的那样,我来此处已久,实际另有原因,至于刺杀我之人……” 赵政拖长了声音,蒙恬抱拳往前一送,“末将定会将此事查的水落石出!” 话音才落门前便听到赵政说。 “不必了,此人已是自家人了。” 蒙恬:???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21章 一家人 听阿翁这般说,九华愈加心虚,小小往旁边挪了一步。 蒙恬一脑袋疑问,觉得皇帝陛下果然宽宏无比,礼贤下士,连刺杀过自己的人都能够收为己用,实在了不得极了。 他真是跟了位明主! “我如今已不是帝王,蒙将军,你可自行决定去留。”赵政垂眸看着单膝跪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的蒙恬。 蒙恬不是个蠢人,此时看不出不对劲就太对不起他秦国猛将的名头了。 “蒙氏一族世代跟随陛下,臣效忠的秦之国土,不论陛下身在何处,臣必定守护秦之江山。” 蒙恬之衷心日月可鉴,倒让赵政不禁叹息一声。 他自家的闺女自己知道,若不是算到蒙恬下场不好,绝不会将人带来此处。 赵政沉默了许久,久到扶苏与九华都看向他,他才伸了一只手,不像是君主扶臣下,而像是在拉一位友人一般将蒙恬拉起来,“你要想好。” “蒙家还有蒙毅,你们是权利的中心,一旦回到咸阳卷入权利的纷争,再想摘出来就不容易了。” 其实何止不容易,是不可能。 “你为秦国为秦人付出这么多……也该为自己想一想了。” 赵政这一番话发自肺腑,听得蒙恬红了眼眶,他的帝王对他这个肱股之臣是真的好。 “陛下所言不错,可正因如此,临了头,才不该退缩,臣,叩谢陛下。”蒙恬跪下,对着赵政又是一个响头,固执地称呼他为陛下,不肯改口。 “送他去吧。”赵政对着九华说道。 九华知道蒙恬是劝不住了,她应了一声,将蒙恬送回军营,谁想蒙恬拿出半块虎符来,递到她面前 “臣要散兵。” 九华知道他为什么要散兵,此后,蒙恬作为扶苏之死的见证者多半是不能呆在边境军营了,他一旦回到咸阳,必定会被一步一步削掉兵权。 赵高不会允许终于始皇帝和扶苏公子的人手握兵权,他不敢。 而这些原本属于蒙家的兵要是落到王家的手中会变成什么样,是可以预见的事,倒不如散了干净。 但现在嬴政身死的消息还没有传到边关,他如果现在散兵,胡人打过来了怎么办? “这虎符放在何处都不如殿下拿着安全,臣绝不能让虎符落到赵高手中。”蒙恬双手平举着,只等赵熙凌接过他手中的虎符。 九华不动,她顶多算是帝国的公主,这虎符怎么样也不该落到她手里。 况且她如今的更是没将心思放在帝国上,她接这虎符,无论如何也不合适。 “你若是想要散兵,就毁了它罢。” 蒙恬愣住了,他手中的虎符是玛瑙雕刻,折射着微光,美极了。 若是不说,没人知道这样东西代表着调动五十万大军的权利。 “殿下……您……”蒙恬还想再劝,却见九华一眼看过来,只觉得那眼神重若千钧,压得他说不出一个字。 他猛然想起眼前这位殿下前段时间夜探营帐,将自己的银枪单手舞起的样子,脑中哪还有方才她对着陛下时娇憨的影子。 他低下头,应:“是。” 接着就见那位殿下雾似的消失在眼前,蒙恬长叹一口气眺望远方,若是扶苏公子不在,只有自己,他实在不知道能将这个帝国表面上的平静撑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但是九华却知道的很清楚。 蒙恬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是在权利面前却连七日也撑不过去。 不要说蒙恬一个,哪怕是整个蒙家,到时候也只会成为权利倾扎之下的牺牲品。 赵政尊重了蒙恬的选择,那么她就是再怎么觉得可惜,也不该将他硬救回去。 赵熙凌又回到小天地,就见到赵政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垂眸看着扶苏。 “怎么了?”她上前问。 “不过是一纸圣谕罢了,他都将你送去了边关,身后又有蒙家和大军,你却真将三尺青峰对准了自己的胸膛?”赵政说这话的时候面色不辨喜怒,扶苏低着头,不吭声。 赵政叹了一声,“你兵权在握,何不能冲进咸阳问个明白,若是真的,便逼宫。” 扶苏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眼前有些陌生的父亲。 只见他理了理衣袖,将上面的褶皱抚平,又漫不经心道:“也不知他是如何教的你,若狠不下心来,你如何做得了帝王?” 扶苏张了张口,呐呐,“父亲。” 赵政余光见到了九华,便将她唤到近前来,叫她站在扶苏面前。 “你看你阿姐,她就狠得下心,若她是男儿身,这秦国便没你什么位置了。” 扶苏想起方才九华不在时父亲同他讲的那些话,初时本有些伤怀嫉妒,可细细想来,阿姐确实比他做的好得多。 九华见不得扶苏委屈的样子,她帮着岔开话题,问:“阿翁,您都告诉扶苏了?” 赵政嗯了一声,见扶苏还坑着头,顿时有点恨铁不成钢,这好歹是他的骨血,怎么就被教成了这样? 他淡淡唤了一声,“扶苏。” 扶苏听到后便对着九华端正行了一礼,“见过阿……阿……” …… 对着赵熙凌这张脸他实在是叫不出阿姐两个字,这怎么看都是比自己小的。 “阿姐。” 最终还是挤出来了…… 扶苏松了口气,就见九华笑眯眯地掏出一盒糕点来。 赵政挑了下眉,对平地而起的石桌见怪不怪,抬袖一扫便坐到一边,“哪儿来的?” “嘿嘿,是墨家丁掌柜坐的,我存着好些,这么多天也没好好歇过,有些馋了。”九华笑的一脸卖乖,扶苏见她与父亲关系好,心中羡慕,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坐下。 “你站着做什么,坐下罢。”九华将食盒摆出来,精致的小糕点配上热茶摆了满桌子,香味立刻就飘到了鼻尖。 九华边摆边说:“左右你也叫了我阿姐,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见面礼,便一家人吃一顿糕点吧。” 她虽生性淡薄,但对家人却有所不同。 扶苏听她说这话,便将手抵在腰间的玉佩上,要说是见面礼,这便是了,倒是这一家人从她口中说出来,实在是让人心中一暖。 扶苏挨着石凳坐下,有些凉,但心里是暖的。 赵熙凌摆好了食盒,等不及赵政先伸手,便自行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眯起一双眼睛,幸福地像一只咬到了草饼的小兔子。 扶苏原以为阿翁会呵斥她不知礼节,却见赵政抿了口茶,轻笑一声,笑说,“无人和你抢。” 他觉得自己有些像个外人,有点格格不入,父亲从未这般亲昵与他说过话。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我最近在忙工作的事儿 会努力更新的 快完结了我要过个好年 毕竟是女主视角 很多张良的事儿不能写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22章 护食 赵熙凌咽下一块糕点,见扶苏连茶都没动,便问:“不合口?” 扶苏回过神,勉强一笑,将眼前离得最近的糕点夹起来咬了一口,本以为是甜的,不成想入口咸香,带着果仁的香气化开了。 九华凑过去看了一眼,惊喜道:“是五仁的呢,可就这一块,是好兆头呀。” 她有意活跃气氛,奈何扶苏却愣住了,他看了看手中的糕点又看了眼父亲,见他双眸含着笑,看向他与九华二人,面上并无半点不快。 “你不必小心翼翼,我不是他。”赵政又喝了口茶。 扶苏愣愣点了下头,不知如何眼眶便酸涩起来,从小到大,他从未与父皇这般吃过饭,喝过茶,两人与其说是父子,不如说是君臣。 他揣测圣意,活的战战兢兢,甚至不如十八弟与父王来的亲近。 如今却能同坐一桌喝茶闲聊了。 他侧头看将他救下的姑娘,方才她不在的时间很久,父亲已将全部说与他听了,他知晓进了这小天地,除非自己飞升,否则出不去。 原本他觉得能捡回命已是不错,现在却觉得还想同家人待在一起久一些。 三人说了一下午闲话,多半是赵熙凌在找话题,后来扶苏渐渐放开了些,糕点却吃完了。 九华站起来,说道:“外边如今不太平,我也不能在这里太久,得走了。” “小天地之内时间的流速比起外面快许多,下次见面也不知是何年月了,阿翁与扶苏保重。” 赵政应了,接着嘱咐道:“莫要太相信那张良,行昏礼前需爱惜自己。” 扶苏本来都已经站起来准备向九华道别了,听见这话又一屁股跌坐下去,失了仪态,问道:“什么?” 九华还是不想在父亲与弟弟面前说这个,飞快的点了下头,也不看两人的脸,转身便消失了。 扶苏看着九华的背影怔怔的,突然转头看向赵政,“父亲?您将九华许给张良了?” 这会儿倒是忘记自己害怕父亲的事了,扶苏只觉得自己的姐姐看上去还是豆蔻年华,嫁人实在是还早。 那张良,都二十八九了,快而立之年,却是什么都没有。 “你我如今身在此处,她自己选的路,便让她自己走去罢。”赵政站起身来,“至于你。” 扶苏一凛,接着便听赵政说,“跟着蛟龙,好好修炼。” 扶苏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 赵熙凌出了小天地便缩地成寸,一刻不停地回到下邳,她此去耽搁了七天左右,也不知张良和想见的人接上头了没有。 她如此想着,便到了下邳那间木屋的门外。 “叶先生,您眼睛不利索,我来给你端水吧!” 还未推门,便听见屋内传来陌生女子的声音,赵熙凌本想要推门的手又垂下。 “不劳烦姑娘,我自己来便可。”张良死死握住手中的茶杯,这苏家的姑娘缠了自己五天了,也不知九华何时回来,看到此情此景该做何想。 “姑娘,男女授受不亲,鄙人已定下婚约,还请姑娘自重。” 这话说的有点重了,赵熙凌在门外听到门内那姑娘颤着声儿回,“叶先生,我不在意这个,您若是不想退,我可做偏房?” 张良本觉得自己涵养不错,听了这话差点倒抽一口凉气,世上女子哪儿有上赶着做人偏房的? 他这一生只要九华一个妻就够了。 “苏姑娘自重。”张良刚退开半步,就听见院门嘎吱一响。 是九华回来了? 他有些不确定,可面前的姑娘还在说。 “您那未婚妻子又有什么好?高门贵女懂什么风月?” 九华脚步一顿,她确实不懂风月……可她生来不是古人,却是要放得开些。 她推开房门,对着张良唤,“执明。” 张良应了一声,忙听着呼吸声走到九华面前,他想张口解释,可却不知道该如何说。 他本可以强硬将人丢出去,可偏偏让她进来了,如今查的紧,若是做出不符合身份的事儿,恐怕会惹祸上身。 九华转念一想便能知道其中关节,她对着张良轻声道:“我知晓。” 张良提着的一颗心这才又落回实地。 那苏姑娘目瞪口呆地望着推门进来的人儿,这人生的太美了,她自诩容貌不错,是少有的美人,却不曾想这世上竟然真有天仙。 她本有些自惭形秽,可转念一想,容貌好又能怎样?叶先生他看不见啊! 她可以亲手服侍叶先生,眼前这个衣着华贵的姑娘她能么? 想到此处,苏氏又昂起头来,对着九华行了个礼,“小女子苏氏见过姐姐。” 张良抿紧了唇,他原本是韩国贵族,他父亲张平后院里也不少人,年少时那些后院的勾心斗角他都见过,都知道。 以苏氏的身份,这一声姐姐不该叫的。 九华侧了侧声,没受她行的不伦不类的礼,“不必如此,若不知礼,何必行礼。” 张良一愣,他原以为九华不会不高兴,她性子淡漠,他总觉得她什么都可以放下。 如今看到她这般护着,倒觉得一罐蜜浆从天而降,直浇心头,甜极了。 苏氏与母亲学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何曾见过这等阵势,瞬间就不知该如何接话,她支吾了半天,也不见九华请她免礼,便只好自己直起身来。 “你……你怎如此善妒?” 九华听到她有些愤慨的话也不恼,直言道:“我为何妒你?” 苏氏哑然,眼前的姑娘确实哪里都比她好,没理由妒忌她。 九华原以为苏氏会就此偃旗息鼓,却没想到她竟然又愤然道:“我听说萧何大哥对你一见钟情,这些天来念念不忘,想着你发呆,你就没话说?” 九华慢条斯理地拉着张良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萧何大哥?”她问着,继而轻笑一声,“他是你什么人?” 苏氏哽了一下,“是熟人。” “噢。”九华淡淡应了一声,“我还以为是你亲大哥,否则怎喊得如此亲近?” 九华言辞淡淡,听不出意有所指,可苏氏却憋红了一张脸。 她本想是说眼前这姑娘水性杨花不知检点的,怎反过来成了说自己了?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23章 你想喝雁汤了吗 苏氏瞪着眼前的姑娘,恨不得上前冲着她的脸打一巴掌。 九华好似没看见苏氏眼睛里的窘迫和怒意,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未等苏氏有动作,却似想起什么一般短促的哦了一声,道:“这叫‘端茶送客’,姑娘可明白?” 她说的好似教学生的夫子似的,身子微微前倾,认真的要命。 看得苏氏面孔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哼了一声,狠狠瞪了九华一眼,转身离去了。 苏氏气极了,走的时候将门嗙地一声带上,张良听了这声音,却极温柔的笑了一声,因为九华的占有欲,觉得心中雀跃极了。 还未等他高兴完,就听九华轻哼一声,夺过方才亲手给他倒的茶,接着耳边传来吨吨吨的声音。 九华一口气将茶杯里的水喝完,将那杯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说:“不给你喝!” 张良呼吸一滞,方才不是不生气么? 他抽掉眼前的布,看向气呼呼的九华,沉默几秒,再开口时却未曾解释,只问:“你方才回来,可看到院子里拴着的雁了?” 张良的眼眸清清澈澈的,像一面镜子,九华看着里面倒影出的小小的自己,一时间有些愣。 她一边觉得先生的眼睛实在是太好看了,一边心不在焉地问:“什么燕子?” 张良叹了一声,道:“是活秋雁,有两对。” 九华哦了一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想喝雁汤了?” 张良:…… 张良有些无奈,只好又将贴身放好的庚帖掏出来,摆在桌子上,“我不是想喝……秋雁汤。” 九华看着那两张庚帖,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腾地站起来,缓了一缓,觉得这样自己有点没面子,又贴着椅子坐下。 “那你提着秋雁去找我师兄,给我看有什么用?”她气呼呼的,觉得先生转移人注意力的方式实在是太卑鄙了! 张良觉得她今日尤其可爱,他想了一瞬,见九华还在等他回答,便嘶了一声,将受伤的腿缩了缩。 “你怎么了?” 张良面上挂了勉强的笑,“是猎秋雁的时候扯到了伤,无碍。” 张良本是想借此遮掩自己提起秋雁是为了看九华害羞的小心思,却不曾想这姑娘信以为真。 九华一把探上张良脉门,须臾,她往桌子上一倚,看着张良的眉眼,慢吞吞地说:“扯谎。” 张良苦笑一声,小声道:“鬼谷与农家众人今日夜里便能到,我予你看秋雁,是……” 张良顿了一顿,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看着九华的眼,却想,他若是直说,恐怕也是能看见面前姑娘害羞的模样的。 “是为了瞧你欢不欢喜。” 最终还是没直说,他害怕九华会恼羞成怒。 九华还想他会找什么借口,没想到张良竟打了记直球,她蹭地站起来,张良没想到她会突然起身,坐在长椅另一边一个踉跄,差点连人带椅子摔了。 他刚稳住身形,就听九华磕磕巴巴地装凶,“谁……谁会因两对雁欢喜……哼!” 张良抬头去看,只见她已经走到门口,藏在发丝里的耳尖已经红透了,看着叫人心痒,他忙收回视线。 结果院子里的秋雁被冲出去的九华吓到了,张良耳边又传来雁子惊惶的叫声。 他又笑了,觉得满足极了。 九华冲出院子后,当即在院门旁边的树下蹲下了,她用手背拼命贴脸,试图降降温,觉得自己都要冒烟了。 萧何经过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她将面孔埋在手心的场景,想着最近有些无法无天的苏氏,以为是那叶执明的所作所为伤了她的心。 他在九华身前不远处停下,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接过却看见她笑着抬起的眼。 九华见了他便微微皱眉,苏氏叫他萧何大哥,想必是关系亲近,她不喜欢苏氏,自然也不会喜欢萧何。 萧何又怎样? 不就是萧何吗? 九华眼睛里的笑意渐渐褪下去,她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萧何本就只想远远看一眼她,自然想告诉她自己来是干嘛的。 他看了眼屋子后边的河,说:“我来捉鱼。” 信你个鬼…… 九华撇嘴,屋后这条河水流湍急,清澈见底,河底都是泥沙而不是石块,根本不是捉鱼的好地方。 她神色淡淡,丝毫看不出方才害羞的模样,“你既来捉鱼,便去捉,看我是作甚?” 萧何看了一眼湍急的水流,有些尴尬,懊悔自己怎么没找一个靠谱一点的借口。 他有些局促,不停地摸挂在腰间大刀上的红穗,“我见你心情不好,便来问问。” 九华皱眉,就算她心情不好,也不关这人的事儿。 萧何还未等九华说话,便又说道:“我听说苏姑娘日日都来,你可是恼她了?叶先生看不见,不知道你的好,他若……若喜欢苏姑娘,我……我会待你好的。” 九华盯着萧何,觉得他又烦又不会说话。 他不提还好,提了,又叫她想起那苏氏来,虽说心中知晓这苏氏不能怎么样,可见到了,就是叫人生气。 萧何见九华盯着他,以为是说动了,他方才露出惊喜之色,就见面前的姑娘五指成爪,在虚空之中轻轻一抓,一柄通体莹白,华丽不可逼视的长剑便出现在她手中。 接着,在萧何惊骇的目光中,九华的一头长发在风中一寸寸变白,最后,那双潋滟的眸子,变作了琉璃一般的金色。 九华用长风挽了个剑花,刹那之间就隔着衣领架在了萧何的脖子上。 “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九华的眼神冷的很,不见羞涩,不见戒备,亦不见初见时的温和怯懦。 萧何愣住了,他喉头滚动一下,愣是没能说出一个字来,他觉得自己脑子混混沌沌的,有点迷糊。 他虽不是学富五车,但是阴阳家的奇人也有所耳闻,听闻阴阳家许多能人皆是天上星宿下凡,面前这位孟姑娘,也是? 他一边想着有的没的,一边小声说:“你不必隔着衣领,我不怕冷。” 九华…… 这萧何怎么感觉不太聪明的亚子? 正常人不是应该开始求饶了?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24章 化敌 虽说萧何今后也是名人,但是也不代表名人就不怕死啊…… 九华实在是有点搞不懂萧何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只好手腕一紧,将剑锋又贴地萧何的脖颈近了些。 “我的真容如今你也看到,在我们的人来之前,你休想离开我视线一步。” 萧何盯着九华的面容,既不点头答应,也不抽刀抗拒,就这么直愣愣的盯着,好似丢了魂似的。 “走!” 九华移步到萧何背后,推了他一把,此地虽然偏僻,但难保不会有人来,还是小心为上。 两人就这么走近院门,却在推开房门之前停下了,九华见他不走,暗暗提起警觉之心。 萧何吸了口气,觉得这剑锋隔着衣领都被他焐热了。 “你未婚夫婿,是张良?” 他敛着眸子,似乎回过神来了,声调平淡,不见半点慌张。 九华心中一凛,被猜到了。 她实在没想到萧何竟会猜到地如此之快。 可那又如何,萧何的命在自己手里,她想让他说不出口,就能让他说不出口。 萧何见九华不答,便如钉在地上了一般,死活不向前,“他刺秦未成,逃脱到此地,你不害怕他所表现深情,是在利用你?” 九华皱眉听着,只觉得天方夜谭。 萧何不知晓她与张良之间的过往,只觉得她是一时被骗,还要再开口,门内的张良却听不下去了。 他打开门,见到了那位苏氏口中的萧何大哥。 那人续了须,腰间挂着一柄长刀,刀柄上的红穗末尾有点毛,看上去用了很久了。 “先生关心则乱说错了话,我与九华自幼相识,如何会利用她?” 张良说完,对着屋内比了个手势,道:“请。” 萧何盯着他看,眼前男人衣着整洁,哪怕是落魄至此,也仍是翩翩模样。 张良见萧何不动,侧走一步,来到他身侧,再道:“请。” 九华哼了一声,收了架在萧何脖子上的剑,萧何听见归剑入鞘的声音,忽然思绪就沉下来,他对着张良咧嘴一笑,阔步走进屋内。 张良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按理说,此时应当互相谦让一番才对。 虽说心中有所不满,但张良一向不是少见多怪的人。 张良与萧何在木桌之前坐下,九华本不想参与他们的谈话,可又怕萧何这个夯货与张良说些有的没的,只好也跟着坐下了。 张良亲自为萧何到了茶,“萧先生,在下与九华已定了婚约,届时,会请萧先生观礼。” 萧何面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张良的话说的绝,他甚至没有一点立场回嘴。 他是个爽直人,此时只能喝了人亲手倒得茶,酝酿片刻,才说:“父母之命,媒约之言,我明白,只是这人生啊,还是要掌握在自己手中,张先生要是不心悦她,又何必拴住她不放呢?” 张良眉头跳了一跳,终究还是挂住了唇边的笑,他又为坐在对面的萧何续了茶,问:“你如何知晓我不是心悦她的?” 这话问的平淡,好似他真是不心悦九华一般。 萧何解下腰间的长刀,倚在桌角,他看了一眼坐在另一边的九华,到底还是没将苏氏这些天对着张良做出的事情说出口来。 苏氏他是知晓的,这姑娘骄纵的很,没生在大户人家,却生了大户人家小姐的毛病,不仅爱用昂贵的胭粉口脂,还喜好与人攀比穿着。 她一心想嫁良人,好做人上之人,与小姐妹也好有吹嘘的资本,原先还好些,可见到了张良,便一颗心都飞出去了。 张良见他沉默,只是默默将杯中的茶喝光,就笑,“你既说不出来,我便替你说。” 萧何没想到他会如此,一口茶含在口中,看着张良的笑眼,没咽下去。 接着他听张良将苏氏这几日死缠烂打的作为娓娓道来,送荷包被拒倒还是小事,但想为人洗衣服却被人劝走这事儿,讲出来确实叫人听着就觉得不知廉耻。 萧何庆幸自个儿皮肤黑,又续了须,否则面上的窘迫恐怕是遮不住了。 末了,张良道:“我知晓,你与苏氏青梅竹马,待她如亲妹,自然是向着她的,你想要九华离我从你,好叫苏氏得偿所愿,也可理解。” 萧何从未这般想过! 他惊的去看九华的脸色,见她目光沉沉,看不出心中所想,忙解释,“我从未如此想过。” “既如此,便管好自家阿妹。”张良盯着萧何的眼,没给九华接话的机会。 萧何转头看他,心中叹服其手段,这人不愧是有魄力刺杀皇帝之人,此时细品方才对话,只觉得汗毛竖立。 他抓住倚在桌角的刀,“我萧何是个粗人,官职也不过区区一个县令,但张先生应当知晓,你如今是戴罪只身,我身为秦国沛县之县令,可以履行自己的职责。” 张良笑了一声,悠悠然为倒了茶,先是嗅了嗅茶香,才慢悠悠地品了一口,他未曾已袖掩面,别有一番潇洒风姿。 “你若要抓我,早该动手,且不说你如今孤身一人,性命在我手中。” 萧何想到方才九华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握刀的手紧了一紧。 “你身是县令,心却归楚,你我心知肚明。”张良稳坐桌前,看着萧何的模样又笑了,他又道:“萧大人喝了在下的茶,就是在下的朋友,既是友人聊天,不必如此紧张。” 张良方才还说他的命在他手中,转眼又成了友人,萧何怎能不紧张? 张良掌心向上,比了个请的手势,“坐。” 萧何深吸一口气,在别人地盘上,他想站着也不行,坐便坐。 他往椅子上一跪,软垫还没焐热,就听张良道:“我听说,萧大人这些年从商,获利良多,观你衣着,不像是奢靡之人。” 张良坐的端正,神色温和,口中吐出的话,却叫萧何冷汗津津。 “敢问萧大人所赚银钱,都投往何处?” 官场之人从商,本就是大忌,更不用说他做的是粮食方面的生意,萧何做这些事都是瞒着上面,张良是怎么知晓的? 萧何不回话,张良愿意等。 “萧某一届武夫粗人,当不得大人二字。” “萧大人谦虚。”张良让了一礼,道:“萧大人获取的钱财足够养一支精锐的私兵,您不想做大人,也是个大人了。” 养兵这件事,一旦被发现就是谋逆的大罪,但萧何又怎有这胆子,他不过是养来做个保障罢了。 他这事儿做的极为隐蔽,而张良他一直在齐国,到下邳也不过半月,他是怎么知道的? 萧何如此想,便也如此问了,却见张良垂着眸子,笑眼看着他,话音轻轻,却字字砸在他心里。 “张家,有自己的人脉。”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我服了 这本书在起点居然被屏蔽了…… 这有啥好屏蔽的? 第225章 为友 韩国时候的人脉? 韩国倒时,张家人除了张良无一幸免,那时候的人脉竟还能保到现在? 这是何等手腕? 萧何也瞒着上面藏兵,自然是知道其中艰难,更不用说张良消息如此灵通,这若没有上百上千人,是绝对做不到的。 萧何心思电转,却仍一个字也反驳不出口,虽然落于下乘,但他倒也不至于慌了手脚,“张先生无愧齐鲁三杰之名,可先生知晓这些又有何用,你如今身份见不得人,难道还想去官府告我?” “萧大人何必紧张,你原先是楚国人,身为县令,豢养私兵,是为自身安全,无可厚非,我何必告你?”张良探身为萧何取了糕点,摆在桌上。 糕点就是前些日子他去打听消息的时候集市上的婶子送的,他料想九华也不爱吃这些粗的,便端出来给萧何。 “萧大人,你既已知晓我是谁,定然也知晓我为何在此处。” 萧何藏在案几下的拳攥紧了。 “您的心不在大秦,我知晓的,六国之人,又有几人是真正归顺于秦,想必你心中有数。” 九华听到这里,看了张良一眼,见他眸光深深,便知道他想做什么。 “不瞒大人,诸子百家众人已然选定下邳作为集结之地,您身为县令,要么加入反秦,要么……”张良瞥了一眼萧何的刀,意思不言而喻。 萧何不是能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否则也不会自己养兵保命。 张良见他面露踌躇,便决定再添一把火,“咸阳的局势想必你不知道。” 张良将水壶里的水倒了些在桌角,拿手指沾了,画了起来,他边画边说:“嬴政恐怕时日无多,朝堂之上的党争已经开始,扶苏被贬去边关的消息想必你也听说。” 萧何愣了一瞬,他接话,“你怎知晓他时日无多?” 张良与九华对视一眼,是九华接了萧何的话。 “其实不是时日无多。” 张良听了她说这话也是一愣,接着便听九华道:“恐怕他已经凉透了。” 凉透了?什么凉透了? 萧何不明白,就盯着九华看。 九华不喜欢他直白的目光,便低头看茶,不与他对视,“赵高是十八世子一脉,此次始皇帝东巡,他会对始皇帝动手,等车架回到咸阳,想必始皇帝的尸体已经凉透了。” “可李斯是扶苏公子一脉,他不是也同行?”萧何发问。 “李斯此人,唯利是图,他已位极人臣,他不可能放弃现在的权势和地位。可扶苏已经倒了,他为了保住势力定然要另择明主,十八世子势头盛极,他没得选。” “可始皇帝年岁不过半百……”萧何还想反驳,却被九华打断。 “秦始皇年岁半百,迟早是要死的,李斯错过了这次投诚的机会,再有机会就难了。” “是什么样的机会?” “杀了皇帝,以此投诚十八世子。” 萧何一惊,猛的后仰,接着听九华道:“若不出我所料,始皇帝已经身死,待尸首回了咸阳,就是册封胡亥为太子的日子,而后便可择日登基。” “你是说,假遗诏?!”萧何有点破音,似是不可置信。“可扶苏公子不是还在边关?他身为长子,比胡亥更加名正言顺。” “既然皇帝都敢杀,你觉得赵高和李斯还有什么不敢做?” 九华这话说的萧何冷汗津津,他问:“你是如何知晓?” 九华总不能说自己是背了史书,忽而想起方才张良的答案,于是理直气壮道:“我自然也有我自己的人脉。” 哦,行叭…… 萧何强颜欢笑,看向张良,“那张先生现在是何打算?” “我方才已经给了你选择。”张良示意他尝一尝糕点,可萧何哪有心思。 “萧大人总不想一生只当个县令。”张良见他不动,也不恼,只若循循善诱一般道:“前来汇合的一群人之中,有二位鬼谷传人,还有墨家,道家,农家众人,若不出所料,掌权之人,会从这些人中选出。” “萧大人。” “世间最难忘的情谊是落魄时的情谊,若选对了人,何愁以后不能‘位极人臣’?” “萧大人想将自己的经商之才被埋没地下,不见天日么?” “萧某是个粗人,权谋之争,我不在行。”话已至此,萧何不可能不动心,可他惜命。 只想娶个老婆好好过日子。 “萧兄不必顾虑,此事我可做你助力。”张良一拱手,将人拉到自己船上。 “萧兄虽不善权谋,但我听说萧兄善交朋友。” 这都知道? 萧何已经有点放弃了,他应,“是。” “也精通律法。” 这也知道? 萧何又应,“对。” 张良见他这样,便笑了一声,萧何听了,垂下眼睑。 “我听说,你与沛县的泗水亭长刘季,就是好友。” 这又哪里听说? 萧何笑了一声道:“我不过是在他落魄时给了些盘缠罢了。” 张良却摇头,说道:“世间最难忘的情谊,是落魄时的情谊。” 这话他今日说了两遍,这一遍格外的意味深长。 萧何不解,却见张良一笑,“刘季今时不同往日了,今日你见了他便能知晓。” 今日? 刘季是百家中人? 两人交锋之间,天色已然暗下,张良还想说什么,窗棱上却传来敲击声,九华握紧了剑,起身推窗。 从窗外扑棱进来一只鸟儿,是白凤的谍翅,它现在屋子里飞了一圈,见着九华像是见着了首领似的,哒哒跳过去,对着她俯了俯胖嘟嘟的身子。 萧何看得惊奇,没有说话,接着就见九华用葱白的手指取下一截小布条来。 她看了一眼,“他们快到了,我去设阵法。” 张良嗯了一声,看着九华走出了屋,这才将视线又收回。 “你我既然已是朋友,萧兄为人正直,想必知道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 萧何有点尴尬,他自然心悦九华,可他也知道,自己并无张良的本事,与这样的女子并不能走到一起。 张良见他不答,便道:“情之一字……萧兄一时放不下,在下也理解,若要共事,还望萧兄不计前嫌。” 张良对着萧何行了礼,萧何哪里敢受,他连忙回礼,不敢居于张良之上,“张兄不必如此,到时还望张兄宽宏,让小人讨一杯喜酒沾沾喜气。” “自然。”话到此处,张良目的已全部达成,他恨不能所有人都来喝他的喜酒,叫所有人知晓九华是他的。 萧何要喝,管够。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26章 九华回屋之后,见气氛比走前好些,也没多问,只道:“设了鬼谷专有的阵法,若是二位师兄同来,一定能带着人安全进来。” 萧何听了,心中疑问,便问道:“若不同来呢?” 九华瞥了他一眼,看得萧何迅速低下头去,而后听到这姑娘理所当然地说:“若不同来,就叫逍遥子好好想想路怎么走。” 原先九华是黑发黑眸的时候,萧何觉得她温柔极了,要是她多讲一个字他也高兴。 现在,萧何只觉得金眸的姑娘别看自己便好,他着实配不得这样的姑娘。 张良知晓九华话是这么说,可也不过是设了个闲人免进的阵法罢了,于是笑了笑,又将自己今后的打算挑拣着与萧何说了说,当真是没将他倾心自己的心上人的事情放在心里一般。 三人说这话,喝着热茶,在夜深人静之时等来了百家众人,和他们同时出现的,还有苏氏。 苏氏才见到萧何,噙在眼眶中的泪便下来了,她哭着跑到那里,躲在了他身后。 萧何有些尴尬,看了看张良和九华,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逍遥子见此,明白苏氏在阵法之外所说不假,于是上前抱拳告罪,“这位……可是萧兄?” 萧何见此人手中之剑不是凡品,又风度极佳,不敢受人的礼,忙站起来回:“鄙人萧何,见过各位大师。” “萧何兄弟?!” 逍遥子身后人群之中传来一声惊呼,刘邦哼哧哼哧从人堆里硬生生挤到萧何面前将他打量一番,道:“还真是你啊!那时候你借了了我五百钱,你还记得?我是你刘老弟!” 张良与萧何隐晦地对视一眼,勾唇一笑,萧何便道:“区区五百钱罢了,当不得兄弟一直记着。” “诶!话不能这么说。”刘季拍了拍萧何的肩膀,问:“萧兄怎么在张先生这儿喝茶?你们还有渊源?” 萧何觉得更尴尬了,总不能说自己是来追人家姑娘的吧? 这话他说不出来,只好瞄了一眼旁边的九华,刘季是个人精,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见萧何这一扫,他哪里不明白? 可别的能行,这回实在是帮不了萧兄了,这位美人儿除了张先生,谁也消受不起。 于是刘季叹着气拍了拍萧何的肩膀,道:“方才我们在屋子外碰见了这位姑娘。”他说着,指了指藏在萧何身后的苏氏,接着道:“她说是见萧何大哥不回,来找你来的。” 苏氏到底是妇道人家,被人在人前如此议论,还是红了眼睛,她将头埋的更深,那时候她只想进这屋子,随便找了个借口,谁能想到这位地痞在众人面前说出来了? 刘季自认自己别的不行,一双眼睛是精明的很,这苏氏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进屋他也稍微明白一些。 屋子里要是别人就罢了,张先生与赵姑娘那都是顶顶好的人物,他钦佩,见不得如此脏污倒贴着往上泼。 张良扫了一眼,来这里汇合的人员比起先前又少了些,他将座位让给这些赶路的人,看着九华叫他们坐下后才问:“路上可是遇到追兵了?” “不多。”盖聂接话,“如今散落在外面的兵力全部召回了咸阳。” “我在秦国的探子传回线报,嬴……”卫庄本想直呼其名,可余光看到倚在一边的九华,到底还是改了口,“始皇帝,驾崩了。” 这话惊的萧何猛地抬头看向九华,她居然说对了。 九华哼了一声,道:“确实该死。” 她这话本不必说,可她的身份必须没有一点被知道的可能,否则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张良以后要走的路来说,都没有好处。 九华方一出口这话,农家众人便纷纷附和,小声议论起来。 “盖聂先生对秦皇室颇为了解。”逍遥子看向盖聂。 “继位的应当是有赵高扶持的十八世子,胡亥,他母亲是胡姬,有胡人的血脉。”盖聂将宫中密事娓娓道来。 “赵高是胡亥的老师,此人手握罗网,掌管狱司刑法,手段残忍,我虽未见过胡亥几面,可有这样的老师,想必胡亥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听了这话,众人对始皇帝死讯的议论停止了,房间中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足以听出众人心中的不平静。 “咸阳据此路途遥远,我收到的消息是滞后了七八日的,想必此时,宫中胡亥已经独揽大权了。”盖聂神色不变,接着道:“下一份消息,在最近便能收到,只是要等。” 张良沉吟了一番,道:“我在此处并无熟人,若都住进这房子未免有些可以,这些农家弟兄还要麻烦萧何兄了。” “不麻烦,不麻烦。”萧何笑的乐呵呵的,藏人,他可不是专业的? “萧何兄在下邳藏了一拨兵,虽然只有四百余人,可下邳能人如此之多,凑足万余,亦不是问题。”张良唇角挂着笑,声音不大不小,足够所有人听到。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刘季,他长臂一伸,勾住萧何的脖子,笑骂,“好啊老兄,你还有这本事?那我们这段时间的住处肯定不愁了,萧老哥,您这一手,太有远见了。” “嗨,刘季兄弟,我身为楚人,养些人也是为了自保,这要是以后能有些更好的用处,那我萧某,也是义不容辞。” 萧何拍了两把刘季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又道:“那时候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也是见刘兄一表人才,刘兄不必放在心上,不必放在心上。” 萧何的嘴,那叫一个甜,心里那叫一个苦。 他抠抠搜搜这么些年,不就是为了这些兵? 现在却叫人三两句话就送了人。 他难过呀! “那诸位先行回去休息,明日正午,再至县令府上议事。” 张良道:“诸位赶路这么些日子辛苦了,如今咸阳也是一团浑水,明日仪事也不迟。” 众人觉得张良说的有礼,纷纷散去,只有一个人没动。 韩信有道张良面前,低头看坐着的他,说:“你要扶一个人反秦?” 张良笑而不语。 韩信追问:“是谁?刘季?” 张良又笑,“你心中已有答案,又何必问我。” 各位小天使小可爱小哥哥小姐姐出门一定要戴口罩 保护自己! 希望大家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在家过年 什么蹦迪聚会喝酒吹牛皮就不要去了 人流量多的地方也别去 庙里人也太多了,想烧香在家拜一拜也是一样的,供了观音的拜观音,没贡的心诚则灵,朝南拜一拜。 别去寺庙烧了 命重要 有病一定要去看 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第227章 一定要看作家的话 “他成不了大事。”韩信反驳。 张良抬眼,看着韩信瘦削的面容笑了一下,又垂下眼来,道:“那先生可以自行选择。” 九华看到韩信的胸膛起伏两下,似乎是被张良的固执气的说不出话。 “又或者,先生以为自己比较合适?”稀稀疏疏的倒茶声响起,张良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给韩信自己的正脸。 韩信当然不会觉得自己合适,可自己不觉得,和别人不觉得是两回事。 在这群人中,他虽然并非是最有谋略的一位,可比起那刘季来确实绰绰有余。 “你会后悔。”韩信盯着张良说道。 张良端起了茶杯,没接话,韩信轻出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屋子。 九华也想知道张良会不会后悔,她坐到张良对面,撑着下巴,问:“你会后悔吗?” “是成是败,我都不悔。”张良轻声说,“但若因为我的选择,叫世间生灵涂炭,那我便会后悔。” 这倒叫九华不知道该如何接了。 张良喝完了一杯茶,站起身来,“接应的人都到了,我不便再住此处,变得叫人说你闲话。” 九华应了,看着张良出门,木门关上的时候有磕哒一声,再回首看这屋内,便叫人觉得格外冷清。 张良出了屋子,就被屋后藏着的二位拦住了去路,是盖聂与卫庄。 盖聂还好些,不过是将木剑背于身后,一副我有话要说的样子。 卫庄就很直接了,他拦在张良面前,一手握剑,一手提着两只大雁的颈子。 张良冲着二位行礼后,掏出了他一直收着的庚帖,“卫庄兄,这是庚帖。” 从没有活人能对着卫庄这么理直气壮明目张胆。 张良自然知晓卫庄心中郁结,不管是对是错,屋里的人,是卫庄从前动过心的,哪怕只动了一下,那也是动过了心。 是不一样的。 张良又上前一步,叫道:“卫庄兄。” 卫庄哼了一声,侧开身子,露出了站在身后的盖聂,盖聂叹了口气,上前接过庚帖,象征性的算了一下,这一算便有些愣住。 八字,是合的。 天作之合本是场面话,但在这两人的身上,好似这词是为了他们造的一般。 “你要待她好,否则……” “我便来杀你。”卫庄打断盖聂的话,将鲨齿归鞘。 盖聂看了卫庄一眼,没有反驳,他们答应了师父要照顾师妹,自然要始终如此。 “自当如此。”张良又行一礼,应了。 “定在明年三月罢。”盖聂说。 张良一愣,今年的春天都还没来,明年三月,这不是还有一年多? “你如今的聘礼,带不走我鬼谷的人。”盖聂比张良高出一些,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张良,颇有了些当年跟在嬴政身边时才有的,年少轻狂的气势。 卫庄哼笑一声,张良在小圣贤庄求学的时候也就算了,至少还有个齐鲁三杰的名声,如今刺秦后,可没什么光明正大的好名声了。 除非他选的明主起来,再给他一年,聘礼也不知凑不凑得齐。 张良觉得盖聂说的是,他是想要给九华最好的,可如今他有的不多。 盖聂看着垂眸不语的张良,说起了别的,“我知晓你心中所想,刘季不过地痞出身,名不正言不顺,你要想清楚。” “正因为刘邦出声草莽,他才会知道草莽之苦。”张良缓缓而答,“再者说来,我们这里与秦皇室有些血脉联系的就只有九华了……” “不行!”盖聂失态喝断。 “是啊,不行,不论是扶她去那个位置,还是叫她与我生下子嗣让我们的孩子去坐那个位置,我都想过。”张良的拳握紧了。 他想过的,女皇前所未有,他毕竟在儒家读过这些年的书,知晓若是选了这条路今后会有多么艰难。 而子嗣可行,可蛰伏时间太长,他难道要九华跟着他过十几年藏头露尾的生活?他难道要将二人之嗣作为权利争斗的棋子? 他不舍得 卫庄紧咬着牙,仿佛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个韩国时就认识的,跟在韩非身后的少年。 那时候是少年,现在已是青年了。 他比韩非狠多了。 “我想过了,我不舍得。”张良仰头去看天。“刘季虽出身草莽,可为人谦虚,能听进人言,农家六堂的出身比起一般人也好很多。” “朱堂主,典庆,田虎,田言甚至是最后背叛朱家的司徒万里,这些人的死归根结底还要算在罗网的头上。”张良眼角的泪意憋回去了,他又与盖聂对视。 “罗网是帝国凶器,刘邦恨秦国。”张良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他,并非名正言顺。”卫庄点出了关键。 这世间的百姓虽然是埋怨始皇帝,可因为大秦内法外儒,将血脉看得极重,六国王室的血脉如今一条也不剩了,他刘邦算在何处? “荧惑守心,上书亡秦者胡。楚南公曾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张良感叹似的说:“君权既是神授,想要名正言顺,也容易。” 盖聂与卫庄隐隐明白了张良的意思—— “既然百姓更愿意信这些,便造些去叫他们信,若是不信,便造到信为止。” 这一瞬间,张良眸中透出的光叫盖聂沉默了半晌,足以叫人看清楚他的决心。 “刘季现在是能听进建议,以后呢?”卫庄抱剑,觎着张良,“权利足以腐蚀最高贵的灵魂。”他顿了一顿,道:“师哥应该很清楚。” 盖聂没有回话,嬴政前后的差别太大,这话,他难以辩驳。 张良知道嬴政是为什么变,那根本就是换了一个人,他心意已绝,无论是谁说都没用。 本该如此的,可是屋内的九华疾步而出,在外三人从未见过她如此焦急的模样。 张良以为她出了什么事,神色关切,刚要开口询问,却听她说:“你不能选刘季!” 张良脸色黯了一瞬,又听她急道:“你会后悔!” 九华从未用这样急切的语气说过话,至少在盖聂和卫庄的记忆之中从未有过。 “你且说说,我为何后悔?”张良语调平静,内心却掀起怒浪来,世人皆可不信他,可若面前的人不信,他该如何是好? 各位小天使小可爱小哥哥小姐姐出门一定要戴口罩! 保护自己! 希望大家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在家过年 什么蹦迪聚会喝酒吹牛皮就不要去了 人流量多的地方也别去 庙里人也太多了,信的实在想烧香在家拜一拜也是一样的,供了观音的拜观音,没贡的心诚则灵,朝南拜一拜。 别去寺庙烧了 命重要 有病一定要去看,早治早安心 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第228章 “因为刘季出身草莽。”九华的神情认真。 张良却笑了一声,“方才我已说过,他虚心。” 九华不因为他有些不以为然的态度恼怒,“刘季家中有一位夫人,名叫吕雉,已育有一子一女,他们二人成婚数年,互相帮扶走到现在,老夫少妻,本应感情甚笃。” 张良不知道九华此时说这个是什么目的,他只好听下去。 “刘季此人,好酒好色,若非旁人问起,绝口不提家中妻子,他的在酒色上的荒唐事,只多不少,这样的人,若是得了权利的便捷,又怎会忧心家国之事?到时恐怕会沉醉酒色,这岂非违背你的初衷?” 九华斟酌词句,已经将话说的足够含蓄,可谁都能听出来,她是怕到时刘季无心天下,荒淫无度。 张良抿紧了唇,久久不言,半晌才开口,“到时我与萧何皆在其身边,他不会如此。” 九华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憋回去。 张良是傲气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撞南墙绝不回头的气性,若不是他自己去推翻自己认定的事实,别人说什么他都不会性。 哪怕是……哪怕是她来,也一样。 九华说的话,张良没有信,可她的师兄却是信了的,他们三人几乎一起长大,两人知道九华看事情有多准。 “你,与韩非一样。”卫庄闭着眼,似乎是在心中想当年韩非笃定放言的模样,最终想到韩非的下场,他带着劝诫的口吻,“这不是好事。” 张良握着的拳紧了又松,“是不是,我自己有判断。” 卫庄嗤笑一声,再开口时却看向盖聂,“师哥,你要把师妹交给这样的人?” 作为男人,他清楚的知道,师哥、他、张良,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盖聂看了一眼劝阻不成,低眉敛目的师妹。 张良自然看到了他的神色,顿时紧张了起来,可就是如此,他做出的决定也绝不会更改。 “如若选择有误,责任我一人承担。”张良对盖聂行了礼。 九华神色难辨,盖聂沉吟,最终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卫庄又哼一声,不说话了。 转而他又想起自己来,韩国覆灭的时候,他本可以将红莲送走,永生永世不接触这个肮脏的世界,可他还是给了她选择。 他知晓自己那时候在期盼什么,他不希望这个姑娘的生命中就此没有他。 他其实与张良一样,都自私的很。 “九华。”张良唤赵熙凌的字,不见她抬头,他有些急,这次确实是他固执己见,可在他看来,没有比刘季更加适合的选择了。 张良也知晓,方才他在外头说的话九华其实也都听见了,他说不出别的来了。 “你说的,我都知晓了。”九华说话的音调平平,听上去有些冷淡,“明日仪事的时候见罢。” 九华说完,退了两步,径自进屋,关了门。 张良张了张口,最终没再说出一个字来。 …… 次日午时,萧何以宴请的名义将府门大开,众位秦国通缉犯也没乔装打扮,光明正大的就进了府。 如今时局艰难,今后恐怕更难,酒肉是没有的,茶倒是有一些,十几张木桌与长板凳勉强干净,众人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的,也不在乎这些,先后落了座。 萧何笑眯眯的,瞧着也挺和气,见人到齐,吩咐下人关门上菜,这才开口:“今日诸位侠客一同仪事,也晓得我们如今到了选出领头的时刻了。”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举着箸要去夹菜的也放下了手,萧何看不见似的,还是乐呵呵的,“诸位对此事有什么想法啊?” 众人面色各异,面面相觑,农家有个地位还行的弟子叫:“不若就萧先生罢!哈哈哈哈哈哈!” 偌大的厅内,他一人的笑声突兀,这人觉得好似不太对,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不做声了。 “嘿嘿,兄台客气。”萧何对那人抱了抱拳,“萧某人知道自己的斤两,就是个粗鄙商人,可当不得诸位豪杰的领头人。” 倒还有些自知之明,吕文在心里哼了一声,他举起箸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酸芹接着说:“刘季身后也有近万人追随,不若各位侠客考虑考虑?” 在座诸客皆在心中骂吕公不要脸,哪里有举荐自家女婿的道理? 吕文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嘿嘿一笑,举起茶杯对着坐在主位的萧何遥遥一敬,“‘举贤不避亲’嘛,还是吕不韦说的。” 呸!给你脸了? 还能跟人家秦国的吕相比? 墨家弟子愤愤不平,但他们的巨子自己还是个孩子,就算是举荐了,也没什么希望。 越过巨子举荐长老,那就更加不合实际了。 道家跟着逍遥子的林星几位弟子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师父,希望他也开口争一争。 他们的视线只换得逍遥子的一声长叹,他摇摇头举起茶杯,借着茶杯遮掩,唇角微动,用了道家的传音,还顺带提了天宗的九华,“静心,莫让凡华绊住脚,且看看你们九华师姐。” 几位道家弟子闻言,齐齐抬头望向九华的方向,只见谪仙似的师姐丝毫不在意形象,捡着桌上的小糕点,吃的那叫一个满足。 九华本就长得可爱,若说晓梦是清冷威严,那九华师姐便是不知世事的小仙女下了凡,看得几位道家的弟子险些直了眼。 张良感受到了投向九华的视线,他凤眸凌厉一望,看得几位道家子弟慌忙垂下头去。 几位道家子弟才歇了叫自家师父争一争的心思,就听到农家那边有个汉子嗙地拍了一下桌子,他长得倒是不赖,可这声音却是粗犷的很。 “老子不同意!我们田家为农家除了不少力,怎么田家就不行?” 田家?还嫌自家出轨的女人不够多是不是? 墨家子弟想到了雾里看花的田蜜,齐齐在心中呵了一声。 还有那田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被身边的人绿了还将人看做是自己最好的兄弟。 田家这个夯货基因,实在是不行。 刘邦一口菜一口茶,吃的不亦乐乎,除了田家嚷的时候咀嚼的动作慢了些,好似方才吕文没提他似的。 萧何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里有了数,他笑眯眯地,拿出一个纸阄筒,“既然大家都有能力,不若我们抓阄决定吧。” 田家出头的那位弟子觉得也行,哼了一声,没再出声。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29章 萧何见众人同意,便将那纸阄筒递到刘邦面前,“这其中只有一个纸阄画了画儿,刘三兄弟头一个来,大家没意见吧?” 那田家弟子又不高兴了,“谁知道你有没有动什么手脚?” 萧何听了这话也不恼,问:“那您觉得谁先来比较合适?” 田家弟子这时候倒是不能自荐了,他还没那么大脸儿,他环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了张良面孔上,“张先生才高八斗,为人公正,让他先摸一个大伙儿肯定也没啥意见。” 张良倒没想到会有这一出,但也幸好这田家弟子叫的是他,“各位抬爱,晚辈不敢当,某一届读书人,管人……未有经验,若是真抽到了,还请各位允某放回。” “张先生正道直行,小人佩服!先生,请!”萧何一副五体投地的样子,将筒子往前一送。 张良好笑地看了演技浮夸的萧何一眼,又低头去看与糕点过不去的九华,小姑娘没正眼看他,却往他手中塞了个东西。 张良指尖翻转,未曾去看,便知道是一张粗糙的黄纸。 他将这纸张藏在袖子里,将手伸进那签筒,随即手腕一抖,那纸条便又回到他手中,他拿出来自己先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接着笑着将那字条展开在众人面前。 上面空无一物 “诸位可以放心,纸张并未动过手脚。” 田家的弟子这才放下心来,往后一靠,瞅刘季一眼,“那刘老三请呗,这么多人推崇你,你也得有那个运道啊。” 刘季薅了薅自己的脑袋,“在座各位都是前辈,刘季就是白长了几年岁数,各位前辈先,各位前辈先吧!嘿嘿。” “道家人宗虽有入世可却并不掌权,墨家巨子还是孩子,难担重任,我们不便参加。”逍遥子仙风道骨,慢悠悠地与刘季推诿一番,刘季这才委委屈屈一副勉强的样子上前摸了签筒。 他一取出来,没兴趣似的展开,上面画着的一个叉却映入眼睑,刘季惊疑不定,看向张良。 只见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心中对于这次抽签有了数,他们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动了手脚。 他虽是抽到了,却不能就这么应了,否则先前作出的勉强模样就成了笑话,“这……刘某资历尚浅,还是放回去,重新抽吧。” 萧何脸色一变,刚要说什么,张良旁边坐着的九华却没给他这个机会,这小姑娘一脸不耐烦的拍了拍桌子,“你们这个不愿意,那个又要放回去,放到什么时候才算完?抽都抽到了,莫要在此浪费时间!” 九华说完丢下满屋子的人,起身走了两步,接着化作薄雾,消失在众人面前。 张良沉默一瞬,起来打了圆场,众人这才散了场。 九华说是不想让张良选刘季,最后还是帮了忙,张良站在九华的门前踌躇的很。 正要抬手敲门,听到身后传来刘邦的声音,“张先生找赵先生有事儿呀?” 张良皱了皱眉,确是笑着转过身,不好意思似的说,“也不曾有什么大事。” “哈哈。”刘季挠了挠后脑勺,“我是来谢谢赵先生的,若不是赵先生我还没那么容易当上这领头的。” 张良几乎要深吸一口气了,心说也没见这人赶着要来谢谢他,怎么就要来谢仅帮着说了句话的九华了? “不若一道吧,我正好也想找她下棋。”张良说。 刘季也不推辞,当即就应了,抬手就敲门,九华功力非同凡响,自然是听到了二人毫不遮掩的谈话,但她实在是不想见这两个,于是也不吭声。 张良心中一叹,“她恐怕还在修炼,不便打断。” “那我闻说她喜爱吃糕点,我托人去集市上买了些,先生与她有婚约在身,就由先生代为转交罢。”刘季拎出一挂儿油纸包来,递到张良手里。张良不好拒绝,只好收下了。 他看着刘季要摇晃要吊儿郎当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眼手中的油纸包,他低眉思忖两秒,总觉得刘季的态度有些不对,可又觉得是自己多想。 他无奈一笑,将油纸包放在门外的台阶上,“我将糕点放在门外了,我走后,你便开门来取,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良说完,等不到九华的应声,只好一叹,转身离去。 九华听到门外完全没了气息才开了门,将那挂儿油纸包捡起来,她一边拆开吃,一边想张良昨日的表情,越想便越觉得委屈。 他完全听不进自己所说,一意孤行,今日她若不是舍不得,才不会出声帮他! 九华狠狠咬了一口咸香的酥饼,像咬掉一截张良的袖子。 刘季看着就不像好人!他自己因为私放逃犯收服了近万人,可他妻子吕雉却因为他的举动下了狱,至今都没有出来。 可他不闻不问,好似没妻没子一般,不是好人!不是好人! 张良不知道这些消息吗?以张家遍布秦国的消息网来看,他是知晓的,可他还是选了刘季,他不在乎刘季此人对妻子做了什么,他只在乎选个君主。 九华觉得口中的咸饼干极了,刮地她喉咙疼。 她将剩下的往桌上一丢,酥饼摔上桌面,一下子就碎了,扑的满桌子都是。 九华哼了一声,转身躺倒在榻上,用薄被将自己裹成个蚕蛹。 那被子是前些日子张良睡过的,九华裹在身上,闻到上面有张良身上清冽的竹香,没能如愿冷静下来。 她坐起来,一把掀开被子,忽然间有了脾气,甩脱鞋子就跑到了屋后的河边,九华视湍急水流如无物,将水面踩的啪啪响。 嘴里还叽叽咕咕地说着张良的坏话。 等她踩尽了兴,在河中央挑了块石头坐下来的时候,却听到对面传来张良温润的声音。 他问:“说够了?” 九华一惊,抬眼去看,见张良站在河边,在她舞姿的斜侧面,她呐呐说不出话,只好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你若有想说的,与我来说,莫要自己生气。”张良顿了一顿,又说:“水凉,莫要裸足。” 一瞬间,九华与张良好似回到十六七岁时在紫兰轩的那一天,那时张良好像也说了这样的话,只是现在他们都长大了。 九华哼了一声,闷唧唧地说:“你知道刘季此人对他结发妻子做了何事,对吗?” “是,可我不是相看丈夫,找君主,不必看这些,成大事者,没有儿女情长是好事。” 九华听不得他说这个,冷笑一声:“你也是要成大事的,你也觉得有儿女情长不是好事?”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30章 “我与他并不相同。”张良垂着眼睑,默默看着眼前生气的佳人。 他知晓她是为他着想才这样生气,可如今他确实别无选择了,而那些儿女情长的事情实在不能成为影响他选择的理由。 他想伸手去拉一把还站在河中央石头上的九华,可又觉得她那脾气,定然不会在这时借着他的手下来,于是腕子动了动,又垂下了。 九华被他这幅温温文文的模样气的又笑一声,“那你便选罢!看着他,看看他是否会叫你后悔!” 说罢,一甩袖,竟化作白龙腾飞九霄,只余下半截语调—— “我便去咸阳等着。” 张良挽留的声音噎在嗓子里,没来得及说出口,他不晓得以后会不会后悔,反正现在他是后悔了。 若未两情相悦过倒不觉得分别有什么,如今二人是如此关系,他却将人气走,总是心里不舍,觉得要是自己将这事儿瞒着她不教她管,便少了如今这一出。 张良紧皱着眉,推门进了九华的屋子,打眼就看见散落在桌上的半块酥饼,他又叹了口气,挥袖之间那酥饼便随着水流消失不见。 张良在擦净的桌子前边坐下,想了一阵,确定九华确实是没了回来的意思,这才关了窗子和门。 塌上的被褥是乱糟糟的,他走前收拾的很好,如今九华不过回来了几日,便满是她住过的痕迹了。 张良鼻尖萦绕着一股甜香味,小姑娘爱吃糕点,整个人的味道闻起来也和糕点似的甜,屋子里沾了一些,叫人闻到便要去想那姑娘。 张良本是要与九华下下棋,顺便商议一下今后的决定,现如今人都走了,一切都需要他自己思量,明日见到九华的二位师兄还不知道将人气走这件事该如何去说…… 晚些时间,盖聂上了门,他本是来问九华今后的打算,没想到开门的竟是张良。 盖聂面色不太好看,但到底没有多说。 “她不在。”张良见盖聂面色,知晓他要找的定然不是自己。 盖聂脸色好看了些,“去往何处了?” 张良缓了一瞬,才道:“往咸阳去了,此时恐怕已到了。” “你要她做内应?”盖聂皱着眉,紧了紧手中的木剑,咸阳此时正是旋涡中心,赵熙凌那张脸,只要是见过嬴政的都晓得二人是什么关系。 这样的当口,张良竟敢叫她去咸阳? “此去她是只身犯险。”盖聂心绪一向平静,很少语调如此起伏。 张良攥紧了拳,他又怎愿意九华离开?又怎舍得她去做内应?他是如此薄凉之人么? “她此去,并非为了做内应,是我言辞不当,将人气走。”张良苦笑一声,“若有责问,也是良自作自受。” 盖聂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如今人都走了,再多言也无益处,还是着眼于当下好些。 “若叫我知晓你待她不好,我便来杀你。” 上次盖聂表露杀意,还是端木蓉在墨家机关城倒下的时候。 “若真到那时,亦是良应得的。”张良应了盖聂的话。 盖聂最后看了张良一眼,转身离去。 直到见不到盖聂的背影,张良攥紧的拳这才松开,他指甲修剪的整齐,却还是攥的掌心疼痛,他不知晓若是盖聂不同意,九华还愿不愿意嫁与他。 如今刘季这里也走不开,他甚至不能亲自去寻九华,索性咸阳还有张家的眼线,张良扯了布帛,龙飞凤舞地写下赵熙凌的消息,拿着去寻了白凤。 …… 九华离开本就是一气之下的决定,等到了咸阳近郊才有些后悔。 她看着零星飞过的鸟儿发呆,想到张良一脸纵容看着她,仿佛是她不懂事的样子,心中便憋着一口气。 九华哼了一声,缩地成寸,下一瞬,黑发黑眸的她便出现在咸阳的闹市。 嬴政大张旗鼓地要将她嫁给蒙恬,想必她的样子在罗网之间已经不是秘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时还是稍作伪装,不将金瞳白发展现出来为好。 这闹市是从咸阳宫到郊外必经的一个,人流量极大,多年之前,她被送到鬼谷的时候,马车就是走的这条道儿。 九华看着闹市之上热热闹闹的模样,便暂时将那些不顺心忘在脑后,买了几挂糕点提着,去了临街的客栈。 “上房一间,上一桌好菜。”九华将糕点递给迎至面前的小厮,让人直接放进开好的房间。 那小厮高声应了,对着这天仙似的姑娘也没多好奇,咸阳多的是达官贵人,街上的随便拉一个都不是他这种人能得罪的起的。 九华上下打量了一眼这客栈,与其说是客栈,倒不如说是酒楼更为合适,这地方似乎有名的很,来往客人络绎不绝,都是些穿着华贵的贵客。 九华看了一眼便不再多看,那小厮手脚麻利,引着人到大厅边角坐下,上了茶水,这才离开,去收拾房间。 待到菜上齐,九华动了筷,众人见她身边还未来人,便知晓这姑娘确实是独自一人前来。 旁边一桌子青年推推搡搡,最终被推起来的那位一脸无奈地走到九华面前行了个礼,“在下赵辙,敢问姑娘可是独自一人?” 九华今日心情不好,没有逗弄闲人的兴致,她夹了颗小甜枣塞进嘴,含含糊糊地问:“哪个哲?” 那青年一愣,这姑娘一身闲散线人般的气质,竟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回姑娘的话,是车辙的辙。” 这回换九华愣了,她仔细一想,那不是车轱辘在地上压出的印儿么?还有爹娘给自家孩子取这种名儿? 她好歹抬头看了眼那青年,长得倒是周正,不像被车轮子压过。 这一抬头,便叫赵辙看清了她的面孔,此时已是惊讶至极,虽然眉眼之间神态不同,这面容他绝不会认错,那其间神韵与父皇像极! 赵辙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只神游着回了同伴身边。 陪同他来的公子们嘻嘻哈哈的取笑他,“十弟,美人竟让你如此神思不属?” 赵辙勉强一笑,未曾理会。 “十哥哥问清楚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姑娘没,好叫父皇为你赐婚。” 赐婚? 赵辙一惊,连忙摆手,连连说不。 他想到那姑娘的面容,还想同自家兄弟姐妹们说些什么,却听见咸阳宫方向响彻天地的钟声。 酒楼之内歌舞之声顿停,众人惊惶不已之时,门外响起禁卫军的脚步声。 客栈大门被推开,那领头的沉声道:“都城戒严,各位请回吧。” 赵辙那一桌愣在那里,倒是那禁卫认出了人,上前悄声对着其中最年长的耳语几句。 “你是说……父皇……”那禁卫忙制止他未尽之言,只道:“还请各位皇子公主尽快回宫。” 赵辙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在诸位公子惊讶的眼神中走到九华面前,问:“姑娘……可要与我一起走?” “你疯了?”年长那位拉住赵辙,竟没拉动他,只好低声道:“如今不是蜡祭,敲钟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吗?宫中传来消息……父皇……父皇……”他颤抖着唇,最终才低声道:“驾崩了。”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31章 九华筷子上的一块花饼掉到碗里,始皇帝的死讯竟压到此时?! 她还以为来到咸阳的时候一切都会尘埃落定,没想到胡亥与赵高竟然要将权势都拿捏在手中才肯放出死讯! 她曾看过史书,虽说好些已经记不得,可这一段却记得尤为清楚,她虽喜爱的是张良,可也不否认始皇帝之功。 这样一位皇帝,最后竟落得尸首与鱼骨同臭的下场…… 赵辙将她的神情看得清楚,更加确定自己心中所想,“你与我回去,与我……认——” “公子还请回,莫要多做纠缠。” 九华打断他未出之言,知道眼前这人是认出了自己这张脸,未避免多生事端,她别过面孔,省的另外几位也看见自己。 年长的见弟弟如此倒贴,自然看不过去,硬生生将他拖出了酒楼。 赵辙盯着九华藏在阴影里的脸,他不是蠢人,他知道面前这位并不想与他们皇室相认。 可过了今日,想见这姑娘也不知何时,也不会有今日这么好的机会…… 可宫里…… 如此犹豫着,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拖上了马车。 “你……糊涂……”年长些的看着自家的弟弟,他们无意争那位置,也知晓自己争不得,可想要放纵,却不是现在这时局能做的。 几位公主有些惶惶然,父皇的去世意味着什么,她们还不太清楚。 但她们知道,已嫁出去的还好,像他们这些没嫁出去却已到了年龄,还不得十八弟喜欢的,是等不起丧期过去的。 父皇在他们的眼中只是一个高大的背影,他们能见到的机会很少,更不用说未曾尝过的父爱。 几人沉默着回了宫,九华还愣愣地坐在位置上,大厅里多是些咸阳的吃客,此时也散尽了。 小厮见她还不离去,只好上前,讪笑道:“姑娘可要将吃食摆回房内?” 九华回了神,应了声好。 她在厅里吃本身不是为了热闹,大厅之中客流量多,消息也来的快,她是为了打探消息才在此用餐。 酒楼里面的上房都安排在僻静处,小厮一边带路一边小声提醒:“姑娘住天字二号,每日五金,天字阁一号和三号都已经有人,一号客人喜静,三号客人不常出门。” 九华侧头看了眼低眉顺眼的小厮,低声应了,不做多言。 上了天字阁,才走到门前,小厮与九华就被一位侍卫拦住,那侍卫银衣革带手中持一把未出鞘的长剑拦在二人面前,压低了声音质问,“我家主人喜静,可否请姑娘换个住处。” 九华没回,又看了那小厮一眼,只见他讨好地朝那侍卫道:“天子阁只剩二号了,您能否请里面那位爷通融通融……” 那侍卫上下打量九华一眼,见人长得好看,也不像闹腾的,遂有些心软,只道稍等,便转身进了屋,片刻后出来,脸上的表情已柔和许多,不仅同意了天字二号房住人,还给小厮带了些赏钱。 “多谢爷,多谢爷。”小厮笑的牙不见眼,却没接那赏钱,“小的没做什么,这赏钱还是没脸拿,还请您还回去罢。”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面皮,憨得很,看得九华有些乐。 那侍卫没强求,“你人已带到,可以下去了,我有话想同这位姑娘说。” “这……”不合规矩。 小厮侧头去看九华的脸色,见她点了头,才行礼告退。 那侍卫看着小厮的身影完全消失,这才对着九华道:“我家先生在屋内等着姑娘,还请赵姑娘借一步说话。” 那侍卫虽面色柔和,但出口的话怎么听怎么像威胁,况且……还叫她……赵姑娘。 她才到此地,怎么就被人知道是赵姑娘了? “请赵姑娘借一步说话!”那侍卫上前一步,仿佛九华要是不过去,他就要强行虏人一般。 天字一号阁半开的门内传出一声轻笑,接着那男声压抑着咳嗽两声,待咳完了,才哑着嗓子唤:“阿仲,莫吓到人了。” 沈仲呐呐,应了一声,侧开两步,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强硬。 “李某,并无恶意…咳…多有得罪之处……还请姑娘见谅。”那男人的声音底子极好,此时却是哑着,话说的断断续续,似乎是将到嗓子里的咳嗽声硬咽下去了。 沈仲听不得主子扬着声音说话,低声恳求,“姑娘请借一步,主子身体不好,不能见风,也不能大声说话。” 既然他们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份,再做伪装也毫无意义,九华轻吐一口气,刹那之间本貌尽显。 沈仲目不斜视,带着人进了天字一号的屋子。 九华方一进门,就闻见了屋内的药味儿,侧边的窗子只开了一个小口,屋子里不太通风。 首座上坐着的男人白面墨发,身披一件暗红的外衫,内里的白衫领口凌乱地散开了些,露出瘦削的脖颈。 李左车听了声音抬头,两人互相打量,俱是一愣。 面前的人儿着实是天上掉下的一般,教人生不起半分嫌弃。 李左车有些不自在,咳了两声,微红着脸别过头去,病容之上倒填了些活色。 “阿仲,拿新杯子烫了给客人用。”他看着沈仲吩咐。 才说完,就见那姑娘听不见他咳嗽似的,一撩裙摆在对面就落了座,他愣了一瞬,又别过头去拿绢子捂着嘴咳了两声,道:“病气可不挑人,姑娘坐远些罢。” 九华哼哼一声,没动,直到沈仲将热茶端到了面前,她才开口,“先生何人?如何知晓我姓赵?” “在下……李左车。”男人边说边看了眼沈仲,片刻后九华就看见摆在了面前的画像与资料,资料齐齐全全,画像……就是在有些一言难尽了…… “鄙人听闻,赵姑娘医术非凡,李某人不便远行,今日有幸碰上,还请姑娘为我瞧一瞧。”李左车眉眼含着笑,这一长串话就是轻声细语的讲也废了他好些力气,眼见着又要咳,沈仲作势要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李左车抬手制止,直盯着面前九华的眼眸,“若姑娘不愿意,李某如今身在异乡,也不强求。” 九华皱了皱眉,李左车这人她知道,李牧的孙子,封号广陵君,赵国人,怎么跑到秦国国都来了? 见九华沉默,沈仲先忍不住了,他主子若还这样咳,恐怕撑不过五年,“赵姑娘。” 九华又看一眼沈仲,这侍卫倒是衷心,可观李左车的面容,应是有人在为他续命才是。 第232章 九华不言语,李左车便等着,他耐心一向不错,可经不住面前的姑娘一直这么看着他。 李左车低垂下目光,避开九华的视线。 “你的病,我治不好。”医术到九华这个地步,打眼便能看出大概。 李左车一愣,扬起的眉梢落下来了些,“在下不过是想多活些时日罢了,不强求治好。” “左手伸出来。”九华做了个把脉的手势,李左车本没想到赵熙凌这么好说话,竟问也不问就同意了诊脉,他放下手中温热的茶碗,还有些愣愣的。 九华皱了皱眉,探手捉住李左车脉门,沈仲一惊,刷地一声拔剑而出—— “阿仲!” 李左车厉声一唤,沈仲才不情不愿地把剑收了回去。 九华又瞥了那侍卫一眼,笑道:“广陵君的侍卫忠心耿耿。” 李左车听不出她是嘲讽还是真心夸赞,只点了点头,不曾接话。 九华见他那样子勾唇一笑,搭在他腕上的指尖移了移,九华的手凉,叫李左车这种常年抱着手炉的人有些不自在。 “是幼时落了水?”九华问。 “是。”李左车应了,又说:“十多岁时冬日行军后又患了风寒,之后便咳地更厉害些。” 指尖下的脉搏细若丝线,若有若无,叫人生怕下一秒就摸不见了,九华又道:“张嘴。” 李左车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张了嘴,接着便不知道做什么了。 九华被张良气着的心情好了些,“张大些,舌头伸出来。” 李左车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接着连咳了几声,才慢慢的将舌伸出来,他闭着眼,面颊连带着耳朵都红了,觉得屋子里的炭火烧的有些旺,他这怕冷的人,都觉得热起来。 九华看过舌苔,见到他微微颤动的睫毛,觉得他似乎羞的要背过气去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见人憋得不行了,才说:“好了,呼吸。” 李左车长舒一口气,急喘了两声,靠在身后的软垫上,觉得有些晕,还没回过神,便听到面前姑娘带笑的话。 “不过是伸个舌罢了,又不叫你憋着气。” 李左车闭着眼缓了一阵,“姑娘见笑了,先前那位医师,并未叫我……伸舌……”说到最后,声音都低下去。 “那是他不会。”九华说的漫不经心,“平日里容易口渴吗?” 李左车与沈仲对视一眼,是沈仲回的话,“先生一日最多能饮二十壶茶。”说着,指了指李左车面前的茶壶。 是喝的有点多了…… 九华有点无语,“平日里是不是不常食用荤腥?” “先生爱吃鱼,每周总要吃一次的。”沈仲对于李左车的事情记得清楚。 “以后不许吃了。”九华板着脸,看上去无情至极,“你没发现吃过了鱼,先生便容易咳?” 沈仲仔细一想,还真是,随即呐呐不言。 “过甜的与酒也不可食。”九华继续叮嘱,左右巡视着找笔。 李左车寻了干净的竹简递上前,九华看了他一眼,摊开那竹简,右手拿笔,左手摊开在案几上,等了一会儿,手中还什么也没有,抬头就看见李左车盯着她空空如也的掌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腕。”九华提醒他,李左车这才如梦初醒,将手腕递过去。 “平日里是否有痰?胸闷么?” 九华摸着李左车的脉,两人一问一答,慢慢地写好了一张方子,“咸阳戒严了,趁着现在还能通融,你去把药抓来。” 沈仲听言,看向李左车,见人点头,这才恭敬接过竹简。 “先前你吃了不少人参罢。”九华不去看走远的沈仲,只问面前的李左车。 李左车应了,又听九华道:“人参高热之时不能吃,须得记下,我既然要治你,往后便要听我的话。” 李左车有些怔,先前那位医师是原先的王上派给他的,总是开完药便离去,不会事事亲力亲为。 九华见人不回话,“衣食方面你若自作主张,我便不治了。” 李左车笑了笑,“劳赵姑娘费心了。”他咳了两声,又喝了口茶,“我自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酬劳方面,还请赵姑娘尽管开口便是,只要是左有的,都予你。” 男子靠在软垫上,轻轻笑着,一派云淡风轻,真好像除了命,什么都能给似的。 “也好。”九华垂眸想了想,觉得自己实在是什么也不缺,便问:“会下棋么?” 李左车本以为她会说什么,没想到她问这个,还愣了一瞬,他不能出门,整日待在屋里,“会。” 李左车应了,思量着赵姑娘问这做什么,难不成他这毛病连棋都不能下? “那你便陪我下棋罢。”九华拿手指弹了一下茶杯,里面见底的茶又立刻满上,“我如今什么也不缺,就缺个能陪我下棋的,你若下的不好就好好钻研,就当是报了我的恩。” 李左车还没听过这样的说法,一时间忘了应,正当他愣着的时候,一只雀从侧窗敞开的小口闯进来,落在九华面前。 那雀儿啄了啄自己的羽毛,伸出一只脚,把上面绑着的布条露了出来。 李左车礼貌地别过眼,不在看向九华。 鸟是白凤的,赵熙凌认得,她伸手解下来,上面是张良的字迹,一张细条子写满了选择刘季的苦衷,都是些九华听过的话,还有些委婉劝她回去的字句。 九华看得皱眉,匆匆扫过一眼,一合掌,那布条便化作齑粉,消失不见。 李左车见她面色不好,便问:“赵姑娘可是有什么急事?” “没什么急事。”九华否认,不欲多说,“待沈仲回来,我便教他煎药。” 李左车应了,“在下不欲长住咸阳,若赵姑娘无事,可与某同游。” 同游? 这意思,他还要拖着个病恹恹的身子游历? 九华的疑问写在脸上,李左车看得明白,他笑:“在下时日无多,还想多看看这山河。” “你既遇见了我,你时日多不多,便是我说了算。”九华喝尽了杯中的水。 李左车被她张扬的话语一怔,只能呆看着面前人的眉眼,他自从得了这个病,咳得要把心都吐出来,就晓得自己是活不长久的,天要何时收他,他半个字也多说不得。 何时能想活几日就活几日了? 九华一挑眉,“待你好些了,想去哪里,便可去哪里,何须急这一时?” 李左车的眼亮了些,轻应一声,“咸阳的药铺离此处有些远,不如赵姑娘与我手谈一局?” 倒是上道。 九华眉眼一弯,应了,看人慢吞吞的将棋摆出来,李左车不愧为赵国智士,棋盘之上毫不相让,道逼得九华认真起来了。 李左车看着黑白分明的棋盘,最终低咳两声,长舒一口气,投子认输,“姑娘好棋力,某甘拜下风了。” 他眉目之间有了倦色,下棋费心神,他若有沈仲那样的身体,恐怕还能多思虑些,再走几步。 第233章 “叫姑娘见笑了。”李左车勉强笑笑,将手炉又抱回怀里,他倦的很,眉目敛下来,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沈仲轻手轻脚地进来,“跑了两家药铺,未能找到木蝴蝶,其余都抓全了。” 九华接过沈仲递过来的药包,拆开细细检查,“木蝴蝶我还有些,你先将药泡上,我回去取来。” “是。” “是我唤姑娘治病,却还要姑娘的药材,李某心里过意不去,阿仲,将屋里的凉糕提来些给赵姑娘吧。”李左车坐直了些,鬓发被他蹭的凌乱。 糕点啊…… 赵熙凌本不想要,奈何嘴馋,况且…… “凉糕?此物又冷又甜,你也不必自己留了,以后不准吃,全拿来给我!” 才说完,便看到李左车看着自己愣神,“衣食方面若不听话,你便另请高明。” “咳咳咳……好……阿仲,都给赵姑娘罢。”李左车低笑着拿绢子掩住口鼻,连咳了一串。 “还有,叫你侍卫帮你把腰带缠紧些,领口掩实了,既然见不得风,颈子露出来做什么?”九华言辞凌厉,说的又是穿衣,李左车忙把领口掩了掩,又将外衫裹紧了,低咳着红了耳朵。 九华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回屋,自小天地内装了些治痨病常用的药材装进药箱,提着进了天字一号房,将木蝴蝶放入沈仲泡的药材里。 “一炷香后再烧火。”九华教完煎药,又将吃食方面的禁忌全部说与沈仲,这才离去。 沈仲送完赵熙凌回屋,见主子还对着未收的棋盘出神,便说:“赵姑娘心善,都未开口要诊金。” “她不缺给她送诊金的。”李左车将目光投在沈仲身上,“她的名声你我都听过,赵姑娘不想治的人,除非把家底掏光,否则她绝不出手。” “那她为什么想治主子?”难道是因为主子长得好看?沈仲暗戳戳地想。 李左车哪儿能不知道沈仲想什么,气得他将手炉搁在桌上敲了两下。 “我得了这痨病,皮囊又能替我挣些什么?阿翁与我说的人,面上不显,其实不都怕让我染上么?”他说着声音低下来,“就算我的计策为将军与王上立了战功,他们见我也隔着帘子。” “沈仲啊……你盼什么呢?” 他叹息着低语,似在问沈仲又似在问自己。 赵姑娘方才一进门便一撩裙摆坐在他面前,哪怕是把玩了脉也不曾离去,反而是下完了一整局棋。 她不怕染病么? 李左车撑着案几站起来,张开双臂,“照着方才赵姑娘说的,整一整衣衫。” 热火上的药味道散出来了,闻着似乎比他以前吃过的苦些……李左车想些有的没的。 “先生,赵姑娘喊人送了晚膳来。”沈仲提着食盒,没敢打开给李左车看。 “摆上吧。”李左车将手中的书简放下,头也没抬。 “这……”沈仲踌躇了一会儿,最终道:“不是您惯吃的菜色。” 李左车咳嗽一声,道:“也摆上罢。” “赵姑娘还叮嘱了,饭后半个时辰便要喝药,吃完药后不可吃甜食……蜜饯也不行。”沈仲的声音听上去弱唧唧的。“赵姑娘说,若是觉得药苦,边上一小碗煮的芦苇根可以解苦。” 李左车看了一眼,真有一碗没多少水的芦苇根放在最底下,“拿去和药一起温着,将食宿钱多给小厮些,让他扣。”他拿起筷子,顿了一顿,又道,“去递银钱的时候打听一下,赵姑娘都点了什么吃食,收出来的残羹剩了些什么。” …… “赵姑娘吃了桂花汤圆儿,蒸枣泥还有咸糯米糕……”沈仲一边念,一边汗颜,赵姑娘吃的跟他也吃不多多了…… 李左车听着,笑了一声,问:“剩了些什么?” “……没剩下的,小厮说收出来的都是空盘。”沈仲憋着笑,又道:“午时赵姑娘点了一桌招牌送到屋里,听小厮说,剩了些酒酿鸭和腌白肉,其余……都是空盘收走的。” “这么多?”李左车惊的咳嗽两声,想到先前见面时赵姑娘不盈一握的腰,笑着摇了摇头,“想必是不爱喝酒也不爱吃腌肉。” 李左车想着后来她义正言辞要收走自己凉糕的模样,恐怕一半是馋他的糕点了…… “明日你起早些,去买西边的蒸糕给赵姑娘送去,若是不收,便说是谢礼,顺便……请她一道用午膳。”他摩挲两下手中的筷子,看着摆在桌上的菜,自得了这病,他还没吃这么好过…… 煎过的鸡腿肉削成薄片铺在白粥上,勺子一捞里边儿还有菜芯和白萝卜,入口咸香,才吃两三口便觉得暖和了许多。 粥只有一小碗,七八勺就没了,李左车觉得自己没吃饱,才要开口叫沈仲去厨房添些,便听沈仲开口,“赵姑娘说您不能吃多,就这一碗,不许添……” 这话让他端着碗愣在案前,沈仲看着,声音里都带了笑意,“赵姑娘说吃完了药,夜里饿了可以给您一碗桂花银耳吃,现在绝不能给您添。” 李左车应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放下碗筷,“这是什么菜,明日可还有这咸粥?” “先生,这是赵姑娘吩咐厨房做的,酒楼里的小厮恐怕也不知道什么菜。”沈仲说完,看见李左车舔了舔唇,想了想,接着道:“赵姑娘说了,叫您吃完莫要坐着,起身走两步,开正窗通风。”他顿了顿,又道:“开了窗须得披好衣衫。” 李左车一扬眉,问:“这也是她叮嘱你的?” “不是……”沈仲讪讪,“这是我自个儿加的。” 李左车笑着看了他一眼,当真起身披了衣服,亲自去开了正窗。 接下来一个月,李左车在赵熙凌的看顾之下老老实实,叫吃一块萝卜绝不多吃第二块,咳得撕心裂肺的时候少了许多。李左车不付诊金,心里到底过意不去,每日叫沈仲买不同的好点给赵姑娘送过去。 沈仲不觉得多跑几步有什么,看着先生的身体日渐好转,心里高兴,一日收拾碗筷的时候对捡起书简来看的李左车说:“赵姑娘医术非凡,人也细心。” “嗯。”李左车将手中的书简摊开了些,看上去八风不动。 “赵姑娘又是鬼谷子之女还拜在道家天宗赤松子门下,聪明至极啊……”沈仲又佩服一叹。 想起赵熙凌前些日子教先生舞剑的样子,他又道:“就是耐心不足了些……” “先生,我觉着你们相配极了……嘶……” 沈仲话还没讲完,就被李左车用卷起的书简打了肚子。 “咳咳……莫要拿姑娘家清誉说笑!”李左车耳朵又红了,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可是先生,我瞧见您看着赵姑娘背影发呆了。”沈仲被敬爱的先生打了,委委屈屈地,他觉得自己哪儿也没说错,怎么着先生就是生气了呢? 谢谢收藏和推荐票 第234章 “先生莫要生气,身体才好些。”沈仲唯恐先生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气的咳嗽,忙小心翼翼地将案几上的杂物给他收拾好。 “我不是生气。”李左车低垂着目光,摩挲手中的书简,“她……应是有了心上人了,莫要拿她名声说笑。” “我看着不像。”沈仲立在一边,思忖着这些时日赵熙凌的举动,“就算赵姑娘每日收信,可……眉目间看上去也不是收心上人信件的样子……” 李左车笑的有些落寞,“我见她盯着一枚玉簪出过神,许是她心上人送的。” “倒也未必。”沈仲不以为然。 李左车笑着摇了摇头,未曾接话,只道:“去请赵姑娘到雅厅一同用午膳罢,今日她吩咐厨房做了什么吃的?” “桂花百合核桃粥,配菜是鸭肉和芹菜鸡蛋和酸木耳。” 李左车披上外衫,笑问。“她倒允许我喝甜粥了?” “哪儿能。”沈仲撇嘴,“恐怕也只放了一小颗冰糖。” “不错了。”李左车叹了一声,他也爱吃甜。 看得出来赵姑娘在吃食上已经照顾了他的口味,可最近一月被管着不让吃甜,每日还给管自己的人买可口的甜糕送过去,实在是把他憋得馋了。 两人走到雅厅的时候,赵熙凌已经到了,李左车先因为自己的晚到告了声罪,见九华眉眼间罕见的带了笑,便问:“何事如此欢喜?” 赵熙凌听闻他问,面上的笑意收了些,“我并未欢喜,你若不吃,我便叫人将粥收了。” “莫要如此!”李左车忙伸手护住自己的那一小碗,急的别过头咳了两声,“我听闻有一位名为刘邦的统领,从南一路朝咸阳攻来,亦不知是真是假。” 赵熙凌听他这样说,觉得有些莫名,“楚国项羽如今已经候在咸阳城外了,若要破这咸阳城,定然是项羽先,哪儿有那刘邦什么事?” “你果然认识刘邦。”李左车并未动筷,眉宇间的神色叫人看不清,“刘邦麾下,有一名叫萧何的能人,已经到了咸阳,昨日,入住了西二街的一间客栈。” 才说完,就见赵熙凌啪地一声放下筷子,问:“与我何干?” 李左车见她不高兴,也不再提,可观她神色,他又觉得那提起就让她生气的萧何,或许就是赵姑娘的心上人。 如此一想,碗里的甜粥吃起来都不那么香甜了。 “唧唧——” 雅间旁没有窗户,栏杆上停着一只小鸟,这一个月,李左车见过这种鸟儿多次,每次都是来给赵熙凌送信的。 赵熙凌将那鸟儿脚上的布条解开铺平。 张良的字清劲的很,照例说了刘邦的近况,只是与往常不同,张良写了刘邦之子刘肥前来寻找父亲被赶走的事儿。 言语之间首次有了些不确定,可到底还是觉得自己没错。 布条展开来不小,零零总总写了些张良自己的近况,还以寥寥数语写了了些许思念的话。 赵熙凌读着都能想象到张良写下那些字句时微红的耳朵,虽然她从未回过,却知道每次读信,她都是欢喜的。 可有人见不得她欢喜。 “姑娘得了什么好消息么?可是刘军又胜了?”李左车消息也灵通,他知道自己不该问,可却按捺不住。 “李先生如此关心刘邦,是不是也有了择主之心?”赵熙凌见他三句不离刘邦,以为他是想要找个出路。 “良禽择木而栖。” 话是这么说,可李左车觉得跟谁他都无所谓,前半生他立了许多战功,现如今已觉得仕途没什么意思了。 “赵姑娘可听说秦二世坑杀手足的事?”李左车扯开话题。 赵熙凌一愣,卷布条的手都停了,“何时的事?” “前几天了,某收到消息时已经晚了,公子高自请殉葬,入始皇帝陵,但还是没保住家人,剩下的,据说都抓回去坑杀了。”李左车慢慢喝碗里的粥,也不知配方上是花了什么心思,粥的甜度与先前没有差别,喝下去却一点不挂嗓子。 “他当真做了如此自断后路的事么……”九华忽然觉得有些恶心,在她看来,那万人之上的位置实在不值得手足相残,失德至此。 “在二世看来。恐怕不算是自断后路。”李左车喝完了最后一口粥,开始一筷子一筷子地夹酸木耳吃。 “吃些芹菜,莫要挑食。”九华皱着眉,将远处的芹菜和摆在李左车面前的酸木耳换了个位置。 李左车虽不爱吃芹菜,但欢喜被她管着,此时吃了芹菜觉得苦,心里却是有些甜的。 “叩叩——”小厮叩了两下雅厅的门,小声道:“外边有一先生,说是来寻赵姑娘,可要引见?” 赵熙凌看了眼李左车,见人面上未曾有不愿的神色,便叫小厮将人引到偏厅,才站起身要离去,就听李左车放下碗筷,只见他整了整衣衫道:“用过午膳觉得乏的很,不若我与姑娘同去,也好消消食。” 来的或许是萧何,知晓自己消息,来此商讨应对项羽的计策的,李左车想要择主,带着他也未尝不可。 赵熙凌思量一番,默许李左车跟在身后,雅厅离偏厅不远,走几步便是了,拐过墙角,印入眼帘的表示一片淡色的衣角。 不是萧何。 萧何惯爱深色的衣衫,喜爱穿淡色的,除却大师兄便只有张良了。 赵熙凌猜出了来人,心中欢喜,朝着他快走了两步,又想到他们还吵着架呢,步伐便又慢下来。 张良转过身,瞧见了她踌躇的模样,唇角勾起笑意,问:“怎么不回我送你的信?” 赵熙凌蹭着脚尖,说不出自己是在使性子,便问:“什么……什么信?” 张良看着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笑出声来,“你收没收,白凤都告诉我了。” 赵熙凌耳朵腾的一下红了,她不动声色地拨了拨垂在面颊边的发掩住发热的耳朵,“你既然知晓,个何必问我?” “我是想知晓,我惹你不快后,你见我还欢喜么?”张良虽是问出了口,可答案他已经在九华的脸上看出来了——她还心悦他。 既然知晓答案,张良也不求九华亲口说,他将目光投向站在天偏厅门口,似乎愣住一般的男人,低头问九华:“这位是……” 谢谢收藏和推荐票 第235章 “这是——” “在下李左车。”李左车打断了九华的话,上前一步,“久闻小圣贤庄张三先生之名,今日一见,果然风姿非凡。” 男人见面夸才学是好事,见面夸人长得好看,就不是什么好话了。 张良微微一笑,还礼道:“李先生谬赞,素闻先生才学美名,如今一见,果然如此,只是……据闻先生身体抱恙,如今是好了么?” 这话说的一点毛病没有,可听着就是叫人不舒服,更何况,夸人才学用什么词不好,非得带上美名……夸人美名也就算了,还要提一提他的病。 李左车勉强笑了一声,道:“近日身体是好些,还要多亏赵姑娘了。” 张良唇边勾起的弧度拉平了,看向九华,见她瞧着他衣摆发呆,不知在想什么,根本没发现他们之间的唇枪舌剑,他心情又好了些,“熙儿心善,定是不舍先生之才消逝,先生须得好生养着,不辜负她一番苦心才是。” 熙儿?叫的谁? 是赵姑娘么? 她不叫赵九华? 李左车知道他喊得是赵姑娘,可万万没想到救了自己还每日与自己下棋的人竟是连本名也没告诉他。 偏厅朝着北面,位置不好,还能吹到穿堂风,李左车本就身体不好,此时一阵凉风灌入口鼻,顿时咳嗽起来,他有心忍着,却不是他想忍便能忍住的。 李左车不想让张良和赵姑娘看自己狼狈的样子,便背过身去,先行告退了。 待他的身影看不见,张良面上的笑便消失殆尽,他虽然嘴上说九华是不舍的李左车的才学才救的人,但他心里知道,九华绝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才学而救人。 可那话已经当着九华的面说出去膈应人了,如今若是再问她为何救人,便显得自己小气,不得君子气量。 不过是个人,救了也就救了,九华救得猫猫狗狗也不少,这李左车不过是长得好看些,不值当他挂在嘴边诘问。 张良按捺下心中的一丝不快,“我予你的红绳怎么不系在手腕上?” 九华总不能说她那时候还生着气,不稀罕他的红绳,于是哼了一声,道:“不好看。” “你若觉得不好看,我可带你去买个好看的。”张良耐心极了,“咸阳虽然战火将起,但戒严已经结束,布料胭脂玉器店都开着,左右今日也无事,不如与我去看。” “可……我们早换过信物了,不过一截红绳,不必如此大张旗鼓。”九华不喜逛首饰店,不太想去。 “不过一截红绳?”张良有些生气,他张口欲要解释红绳的作用,却想到九华是知晓的,她既知悉,为何不愿意带? “你若不愿带红绳,亦可换做玉镯。”张良低垂着目光,话音温温和和的,但九华还是听出些不对来。 她抬首去看张良神色,却见人移开目光,没与她对视,于是她说:“玉镯用剑时不便。” 确实不便。 可到了九华这境界,多个玉镯也没什么,张良抿了抿唇,复又张口问:“你可是还在气我不听你劝?” 他心中有气,脑子既混沌又清明,一时间觉得若不是九华还生着气,便是她真不稀罕那一截红绳,可庚帖都换了,他绝不会放手。 九华笑了一声,道:“我如何还会生你的气?你选谁,都是你的选择,好坏皆是你尝,若是这选择结了苦果,那也是你亲口去吃。” 张良听着这话喉头发紧,总觉得下一句便是与我无关之类的撇清关系的话,他听九华清冽的声音顿了一顿,又接着说:“我不过是怕你尝了苦果后悔罢了。” 到头来是怕他难过,张良心里好受了些,“若玉镯不便,便寻一截好看的绳系在剑上罢。” 剑总是不能离身的,明眼人总也能看出头绳和剑穗的区别来,好叫他们都知晓,眼前这位已是定下婚事的,末将眼珠子在掉在她身上。 九华见他三句不离红绳,一时间觉得奇怪极了,她思量一番,便知晓,张良再如何聪颖,他到底是这个时代的人,将此类事物看得极重…… “你见我不带你送的红绳,是不是不高兴了?”九华有话便问,凑上前,抬头仔细瞧张良的神色。 张良惊了一下,此时两人之间距离极近,他却不舍退开,只微微后仰了些,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若说真话,眼前这姑娘本是天宗弟子,不拘束缚,怕她会觉得他小题大做。 若说假话,可他确实是不高兴了,他又不愿骗她。 于是他轻声说:“你若实在不愿与我出门,便将以前的系上。” 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九华嫌弃与张良同行。 九华小小的哼了一声,退开了些,小声道:“谁想你如此在意这个?” 张良眼神一暗,才要退半步先行离去,便听到她说:“先前那个系在长风上不好看,可再选一条。” 他眼睛一亮,将笑意压在眼底,刚想应声,便听九华又道:“你若想我带镯子,亦可替我选。” 张良先前的不快一扫而空,又听九华在小声埋怨,“若不是我懂你,若不直说,谁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张良就是这个性子,心思深,他想着,往后与九华说话时是不是该直来直往些。 方才九华问他是不是生气的时候不是也没用些与人说话的话术么? 如此一想,张良声音里带了笑,试探着道:“你若不带红绳,别人便不知道你已有婚约,我看不得他们多看你。” 九华的脸腾一下通红,她怎么也没想到张良竟如此直白,只听他又问:“是我小器了?” 这……这话怎么接? 九华猛地退开一步,不想让张良瞧见自己从头到脚红透的模样,却不知他已经将自己的神态尽收眼底。 张良眼底噙着笑,看着面前的姑娘慌乱地理了理衣摆,听她胡乱说道:“走罢。” 偶尔有话直说,张良还能做到,可若不用些心思,那他便不再是他了。 “方才我听李先生咳嗽的厉害,许是见了风的缘故,你可要去看一眼?” 九华听闻,只思量一瞬,便答:“不过是见了风,午膳后还未用药,吃过药便好了,现在应该不咳了,走罢。” 这回答张良还算满意,只对她将李左车用药的时辰记得那么清楚有些不满,可她到底此时是个医者,于是也没说什么,便一同出了这酒楼。 而吃过药便好了的李左车此时正坐在平日里常坐的案几前,对着面前空着的坐垫出神。 “赵姑娘去何处了?”他冲沈仲发问。 “听小厮说,是同那位先生一道出去了。”沈仲回的小心,可李左车还是连着咳了一串,“先生您不是才好些,怎么又咳了?” 李左车心里知道自己为何咳得这么厉害,他只笑了笑,道:“许是……见了风。” 谢谢收藏和推荐票 第236章 沈仲不是笨的,往常先生也有吹风,在赵姑娘的调理之下绝不会咳地像今日一般厉害。 先生定是因为别的才咳。 沈仲知道和那来找赵姑娘的先生有关系,可到底不敢多嘴问,怕问了李左车又咳。 但心里又为自家主子打抱不平,他见过那位先生了,长得没有主子好看,虽说看上去颇有风骨,可谁知道私底下是什么样子,寻常好人,能将人气的咳嗽么? 沈仲越想,越觉得自家先生好,觉得赵姑娘定然是被那表里不一的人迷了眼。 “既然赵姑娘出去了,今日便不下棋了,阿仲,将棋筒收起来罢。” 沈仲应了,利索将棋盘棋筒都收远了些,省的主子看了心烦。 谁想到才拿远,又听先生说:“去将棋谱拿来。” 李左车得了棋谱,看着上边记的黑白原点发愣,一步也看不进去,一边想这一月中赵九华事事叮嘱他的模样,一边又想方才张良唤的那一声熙儿。 忽然他心中一惊,想到些什么,忽然坐直了身体,“先前秦始皇亲手写的密诏,要许配公主给蒙恬将军的,上面的名字,可是嬴熙凌?” “是。”作为李左车的心腹,这消息他当然是知晓的,只是不明白主子为何忽然又提起这个。 李左车皱着眉想了想,觉得是自己想的太多,再怎么说,这两个都不可能是同一位,哪儿有天家送姑娘给江湖侠士做女儿的道理? “如今蒙恬被胡亥找了由头下了狱,这位公主可找到了?” “好像没有,他们似乎不太在意,到底只是个公主,不是皇子。”沈仲见李左车这样问,便放下心中疑惑,有一说一。 李左车笑了一声,道:“胡亥那点心中,公主恐怕他也是容不下的,不过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确实不会为一位流落在外不为人知的公主劳力伤财。” 他说完这句,沉默半晌,午后的时光漫长,他此时又毫无睡意,棋谱更是半点读不进,看着窗外风光正好,人影绰绰,觉得屋里甚是无聊。 “阿仲,备一顶轿,我想出去转转。” 李左车说话时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的眼睫上,看起来对外头向往极了。 沈仲应了,总归赵姑娘确实是说先生可以随处转转,不必一直呆在屋子里。 外边确实是热闹,虽然不及先前始皇帝在世时那般松快,可老百姓对自己上头到底是谁实在是没什么想法,只要家里麦子够吃,布够穿,娶得到媳妇,生的了娃,管头上天子是哪位。 李左车说是出来看看,其实也只是隔着半透的帘子瞧,看见什么稀罕的便叫沈仲拿些钱去买。 “阿仲,去买一颗芽糕。”李左车看着那粘稠稠热乎乎的麦芽糕发馋,叫了一声沈仲,不见人回话,以为他又是因为奉了赵姑娘的命令,一根筋地不让他碰一点儿糖,于是他又道:“我只吃一颗,不碍事的。” 沈仲还是不应,李左车细细看去,却见他冲着一个方向发愣,他只得敲了敲车壁,惊的沈仲一个激灵,“你瞧见什么有趣的了?可先去买来。” 沈仲胆战心惊的,他方才见着赵姑娘和那位先生进了衣庄,他现在只想带着主子走远些,免得撞上。 可他刚叫仆从起轿,就听李左车道:“停。” 还没等他喘口气儿,就听主子又问:“你可是看见赵姑娘与另一位先生进里屋那座衣庄?” 沈仲支吾着不讲话,李左车抿了抿唇,从袖口掏出一袋银子来递给沈仲,“去衣庄为置办些衣物,去看看……”他本想让沈仲看看赵姑娘与张良做了些什么,却觉得这并非君子所为,于是叹息一声,道:“算了,只帮我置办些衣物即可。” 沈仲跟了李左车这些年,主子是个什么样的的人他一清二楚,主子不好意思,他一个做暗活儿的侍卫还不好意思么?总归他这辈子也当不成什么风光霁月的君子了。 于是沈仲拿着装满银子的荷包冲着那衣庄就去了,李左车本可以先行离去,此时却叫轿子停在原地,摩挲着衣袖,不知在想些什么。 却说沈仲拿着钱袋,方才进门就差点被热情接待,他谢绝了裁缝,说挑好布会把尺寸给他,倒是做好了送来即可。 裁缝一听是大单子,自然是遂了主顾的心愿。 沈仲摆脱了这位,就见那位先生带着赵姑娘去了扯发带的地方,沈仲一边装作挑布,一边暗戳戳的观察。 就见那所谓的小圣贤庄的张三先生指尖挑起一根红底儿绣金鹤的发带问身边的姑娘好不好看。 什么小圣贤!红底儿的头绳不能瞎买您晓不晓得!您可真是个带圣人! 沈仲为自家先生的老实打抱不平,险些将手里簇新的布料拧皱了。 幸好赵姑娘摇头了,沈仲略略松了一口气,就见张良又挑了一根短些的,比先前那根窄了许多,约莫一指宽,尾部裁了尖角儿,缀了两颗浅色的珍珠,看着就不便宜,再好看也不行! 还是红的啊! 却见赵姑娘看了半晌,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剑伸出来,将那五寸长的发带并做两截,当成剑穗挂在了剑尾,小珍珠一晃一晃的,还有些好看。 沈仲的心凉透了,但那红头绳到底不是系在头上,他还觉得自家先生有一丝希望。 好在衣庄人多,沈仲在挂在墙头的布后边藏着,也没被发现,他像模像样的定了几款样式,而后脚底抹油地溜了。 —— 赵熙凌系好了那发带,抬头去问张良:“可欢喜了?” “自是欢喜了。”张良付了钱,在掌柜没见过来衣庄居然不买衣服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目光中带着九华就出了门。 “系在剑上也好,旁人总不至于连个发带也不认得,待你头发再长些,便可用我赠你的簪子了。” “你如此在意这个,怎不见你用我赠你的剑穗?”九华拿眼睛觎他的反应,却见张良从袖间掏出凌虚化成的笛子,尾部坠着她赠的穗子,一晃一晃。 张良还叹了一声,道:“谁能想到笛子是你赠我的信物,寻常人皆以为是我自己买的,萧何还收了苏氏绣的帕子和荷包。” 萧何?和苏氏? 九华转念一想,便知道上次苏氏想要进屋时借口来找萧何大哥,这说给诸子百家的借口收不回。如今若不做做对萧何深情的样子,便是叫人看不起,一辈子也难嫁出去了。 “他们何时定的?”九华有些感兴趣。 “就这个月,昏礼已行过,如今她是萧夫人了。”张良含着笑,眉眼里透着一丝狡黠,九华看出了意味,若说没有张良的推波助澜,她绝对不信。 “只是不知道,长风系这个,习不习惯。”张良不想再说那两个,扯开话题,垂眸去看九华。 九华被他看得奇怪,看了眼他手中挂着穗子的凌虚,道:“凌虚都能习惯,他有何不能习惯?” 谢谢收藏和推荐票 第237章 方才说完,就觉得手中的剑轻颤了一下,九华微微感受,却没什么不对劲,于是又对张良说:“长风同意了。” 张良微弯着眼笑了一声,没多提她的剑,转而又说起别的来。 沈仲拿着空了一小半的荷包回到李左车的车架旁,见他撩开帘子看他却不伸手,他知道先生是想问开不了口,但要实话实说,他自己其实也开不了口。 于是沈仲将那鸦青色的荷包递回去,踌躇半晌,说道:“张先生给赵姑娘买了……买了一条……头绳。”他说着咽了咽口水,没敢去看先生的脸色,“说是给姑娘系在剑柄上……”他又顿了顿,紧闭着眼,豁出去一般说:“是红的。” 李左车卑鄙两个字堵在喉咙口,像是一口唾沫窜进了气管,于是撕心裂肺地咳起来,慌得沈仲连声唤他,跳上去为他抚背。 “先生,定的衣裳五日后便送来了,全是您常穿的样式……”沈仲说着,看了眼街道对过的麦芽糕,问李左车,“先生,您虽喜爱吃甜的,可您如今这样咳喘,麦芽糕还是不要吃的好……赵姑娘……” 李左车咳得头晕,发了一身汗,他靠着身后的软垫,轻声吩咐,“去买。” “先生!”沈仲提高了声音,还想要劝,可李左车抬眸看了他一眼,只重复道:“去买。” 沈仲没法子管他,只好磨磨蹭蹭下去买去了,他走路一步一步地挪,好似再慢点先生就会后悔,会喊住他。 可李左车看着沈仲的背影,只落寞地笑了笑,“我这样的身体,想吃甜,便只能想么?” 他怔怔得出着神,想的也不知到底是麦芽糕还是姑娘看见他棋差一招时候的笑,待回过神,轿已经稳稳地落在酒楼门口,轿中没有小桌,轿子的角落放了一块荷叶包好的已经冷硬的麦芽糕。 李左车将那冷了的麦芽糕捡起来,拨开荷叶咬了一口,冷掉的麦芽糕没有热的那么甜,许是放的久了,荷叶的香味更重了些,尝起来有一丝苦味,可他还是枯坐着将那麦芽糕一口一口吃完了。 沈仲想要唤他,可一抬眼又看见前边的人,他一口气堵在胸口,恨不得车架里的先生睡过去了才好。 酒楼门口路宽敞的很,许多车架停在一边,等着进去打牙祭的主子,李左车的亦是零时租来的,并不起眼,张良与九华都没发现,如今项羽是在城外,秦王宫之内的势力也是自顾不暇,在外面反而安全了许多。 长风抓在九华手里,两端坠着小珍珠的细红绳晃悠悠的,看着喜人,可但凡人的那柄剑的人,都不会觉得拿剑的人好相与。 张良低垂着头,与九华讲了一路这一个多月发生的趣事,其中有一件听得九华眼睛都亮了,是张良在那间下邳小屋后的河流之内摸到了一幅图。 “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布帛上的字竟完好无损。”张良笑着感叹。 “可你为何要下河?”九华眼睛亮晶晶的,好奇他去那河中的理由。 张良假咳一声,垂眸不语,他灵气属水,自然是在水中修行更好,他不想让九华知道。 她厉害的很,修行这么些年,张良知道能五灵根虽是顶号的天赋,可修行的速度极慢,可就算是这样,他如今与九华的修为不过将将平起平坐,认真起来他还是打不过她。 九华听不见他回答,于是自己猜起来,“莫不是想抓鱼吃?” 张良笑着摇头,岔开话,“回去我将那布帛拿给你看,瞧着像是奇门遁甲,你或许感兴趣。” 九华天生爱这个,眼睛噌的一下更亮了,虽是抿唇不语,可任谁都瞧得出她开心。 两人迈步进门,店里的小厮似乎认得张良,见着两位,忙迎上来,“先生回来了?哟,天子阁赵姑娘!今儿厨房出了新菜式,给您送过去尝尝?” 九华嗯了一声,虽是不咸不淡,但还是比寻常冷淡的模样好了些许,那小厮愣了一愣,瞧了赵姑娘身边的男人一眼,只见他笑着冲他摇了摇头,“两屉青竹花,上壶桂花茶,多放些黄糖,送到赵姑娘那儿的雅厅。” 小厮诶了一声,麻溜儿地跑了。 九华急着想看他的“奇门遁甲”,便与张良快步走向雅厅,将纷纷扰扰的大厅丢在身后。 小厮的手脚极快,两人到的时候,茶与糕点都已经摆好,新菜也热气腾腾地分成两份摆在案几上。 两人不急着碰吃食,张良从袖间拿出一长卷卷好的布帛,放在一边的地上,方一展开,九华便看到黑黑白白的小点,形成两幅图画。 她对着两幅图熟悉的很,不是什么奇门遁甲,而是河图洛书。 河图与洛书两幅图里什么没有?太极、八卦、周易、六甲、九星、风水皆由此衍生,怎么是奇门遁甲四个字能概括的? “你怎会得到这个?”她似是惊讶至极,“捡的?” 张良见她半张着嘴,怔了吧唧的模样觉得可爱至极,像一只舔了口酸枣儿的小猫,他将到唇角的笑压下去,答:“是,我在那河流之中睁开眼,便见这布帛翻卷着从我身边飘过去。” “捡的?”九华轻声重复,发着怔,看一眼那图,又看一眼张良。 九华伸出一只小爪子,将那布帛小心翼翼的卷起来,悄悄往自己身边拖,“这河图洛书,我先看几天呗。” 张良又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正色问:“何不能一同看?” 九华不舍地看着那布帛,又矛盾似的看了眼张良,耍赖似的咻的一抽。 “尝有言‘龙图出河,龟书出洛’还有人说,河图洛书是‘龙马负之于身,神龟列之于背’我好歹是条龙,龙马也与我共了半个血脉,张三先生您瞧,河图洛书在一起呢,我想先看龙马的河图,可也不能割一半给你。” 九华嘴上不停,“我也不是不还,我推演完就还你……”她也不是不想和张良一同看,可她推演起奇门遁甲与八卦易术来茶饭不思,书简竹片与布帛齐飞,着实不太好看。 张良笑着看她,觉着是吃了酸枣的小猫翻了个身,将白嫩嫩毛茸茸的肚皮露出来冲他撒娇。九华何曾与他人如此亲近?她自己察觉不出,可张良是知晓的,这张芙蓉面寻常好似冷面的谪仙,何曾真心露过软乎乎的笑来? 如今这笑冲着他露出来了。 张良还想多看会儿,于是做一副郎心似铁的模样,好似半点没被说动。 九华见他半个字不说,敛着眸子,她仔细看他神色,奈何张良想藏的心事,谁能看出来,于是她一无所获,只能小猫似的将毛茸茸的肚子又翻出来些,冲着人喵喵叫唤。 “先生,张先生,子房,张三先生~”九华为了这张图脸面都豁出去了,觉得这样要是张良都不同意她可以不做龙了。 张良听着她蘸了糖似的变着法子唤他,胸膛里的物事不听使唤,咚咚地跳,他险些就要答应,恨不能再给她捎个弯月回来,但张良忍住了。 他将到了嘴边的好字儿咽下去,装聋作哑,还悠闲地喝了口茶。 九华见他还不同意,好似也恼了,她一下子站起来,“它又不认你,我是苍龙,河图定然喜欢我,你还能是玄武不成?你叫一声洛书看它答不答应!” 见九华气的话都说的颠三倒四几乎口不择言,好似小猫看不见的毛都炸起来了,张良实在忍不住,带着笑,当真唤了一声:“洛书。” 他本是说笑,却不曾想九华怀里的河图洛书竟散出莹白的光,九华被这光芒刺的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那精致的布帛竟变作一枚白玉的龟壳,直竖起来在二人面前缓缓旋转,好似生怕人看不见它背与腹刻着的两幅图一般。 九华又怔住了 真……真应啊?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38章 九华与张良面面相觑半晌,倒是九华先耐不住,伸出一截葱白的指尖戳了戳龟壳。 壳子晃晃悠悠地摇了摇,受不了似的朝张良那边挪了挪,不知怎么看起来有那么一点委屈。 九华登时被它的嫌弃劲儿给气着了,冲它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张良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压着嗓子笑了一声,“是它不愿意的。” 九华踌躇一会儿,觉着自己还在乎什么演算时的形象,这河图洛书恐怕就与她无缘了,于是小声道:“一同看也好的。” 她忽而想到什么,问:“你不会真和玄武有什么关系吧?” 张良听了,话里都带了笑意,“我能与四灵之一的玄武有什么关系,莫要多想……” 他话才说完,眼前便一黑,耳边传来轰鸣之声,好似有人拿着鼓在他耳边重击,张良喉中涌上腥甜来,案几上上的菜还一点没动,雅厅之内也没有熏香,下毒绝无可能。 他难受的很,脑子却转的飞快,来这雅厅,动的东西只有那桂花茶,张良眼前黑白交错,人影重重,几乎看不清九华的模样,却能模糊看到她端起桂花茶凑到唇边想要喝一口。 他惊怒交加,想伸手却没什么力气,一只手死死扣着桌案,另一只手却半点抬不起来,最后只能惊喘一声,借着身子往前坠的力道掀了案几。 桌上没动的两屉青竹花噼里啪啦散了一地,再也看不出花的样子了,那新菜和花茶也碎在地上,淌了一地的水。 张良掀翻了案几,再没了支撑,朝着九华的方向跌过去。 这模样将九华吓到了,忙将手里的茶杯扔到一边,扶住他,扣住脉门,脉搏跳的极快,却不像是中了毒,只是跳的快,看不出有什么毛病。 此时李左车也早已回到屋内,张良掀了案几的那一下动静极大,他听见了,愣了一下,想去问隔壁的赵姑娘怎么了,却又觉得不合礼数。 张良此时只觉得六腑都要炸开来,经脉之中的灵气更是涌动的疯狂,好似要从他七窍之中冲出去一般,那浮在空中没人理的胖白玉龟壳莹白的光一闪一闪,最终咻的一下,从张良心口而入,随着他的闷哼,消失在体内。 “张……张良……”九华何曾见过他如此痛苦的模样,不过片刻,他的衣衫颜色便深了一层,竟是全部汗湿了,纵使这样他也只是闷哼了几声,几乎一声不吭。 她又将手搭在张良的脉上细细琢磨,他内息紊乱,似乎是两股灵力在体内产生了冲突,她垂眸细细思忖了一会儿,开始还琢磨不出什么,可越到后来越觉得张良这个状况熟悉。 这不是她继承苍龙血脉那一日的症状么? 那一日她也是骤然听闻“苍龙”之名便毫无预兆的疼晕过去,说起来……还是张良陪着她度过那难熬的一夜。 九华一身内力与灵气,已不愁照顾不好人,她抓住人腕子,默运功法,下一瞬便带人到了床榻,塌是理过的,干净的不得了,张良半梦半醒之间被人放到软乎乎的床榻,才半睁开眼,便看见九华在一边倒了水,凑到他唇边。 他微张了唇,顺从喝了,听她说:“不是中毒……与我当年传承苍龙之魄像得很,可你体内并无苍龙血脉以及精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张良想对她说不必担心,可真是疼得一个字都讲不出了,只觉得时间过得慢极了,每一瞬都是折磨。 “天之四灵,以正四方……”九华小声的重复这句话,忽而想到什么,坚定了眉眼,她闭上眼,细细去寻找记忆之中的蛛丝马迹。 在韩国之时,解开铜盒后从里面寻出的红色的琉璃般的珠子,那是苍龙留给自己七位传人的礼物,可如今苍龙神魂皆在自己体内,那珠子呢,是否还有用? 她不是寻常人,本就是做出来撑在苍龙神魂的一具肉身罢了,与苍龙有着剪不断的关系,可张良呢?他为什么会与玄武有牵连? 是从什么时候起? 难道……是《共工箓》? 水神共工!玄武属水,难不成从那时起一切皆有定数? 她细细的想,继承神魂之时自己的修为,又想去探如今张良的修为,可这是私密事,她不能善做主张。 张良也渐渐摸到些门道,随着那白润润的乌龟壳壳进入,他脑中似乎多出些东西来,共工箓如今藏在他体内,与河图洛书相融,居然令他多了些记忆来。 他竟然当真与玄武有些关系,与苍龙一样,玄武亦有传人,若说九华就是苍龙本龙,那他便是玄武所选传人,若是大乘之后飞升,那便能做真正的四灵之一。 这一劫宛若洗精伐髓,将经络之内的杂气尽数刮去,剥皮刮骨恐怕也只有这般了。 张良疼得恍惚,他恍然想起九华当年也有过这么一段,现如今他知晓当时她又多痛了。 九华叹息一声,她帮不上什么忙,张良此时的汗多得不正常,湿透了衣衫后,全蹭在簇新的被褥上。 不知不觉天色暗下来,时至深夜。 正当赵熙凌决定枯坐一夜挨过去的时候,却有人将房门拍的乓乓响。 还未走到门口,便听到沈仲着急的都变了调的声音,“赵姑娘!求您去看看先生!他睡着又咳醒,可吐了血!” 九华眸色一黯,开了门,沈仲急红了眼,“姑娘,先生今日出去了一趟,只吃了一块麦芽糕,没别的了……他……他!” 沈仲说不出口,李左车也许是被气的。 这要是说出去了,先生日后还怎么面对赵姑娘? 九华听了,才往外迈出去一步,屋内张良便闷哼一声。 修为到了他这地步,是听得见门口的声音的,除了大义,在这方面,他从不是什么君子。 “九华,水……” 他只将赵熙凌的字含在口中轻轻唤了一声,甚至他自己都听都不清楚,可他知道,她会先来倒水给他。 赵熙凌迈出去的步子收回去了,沈仲急了,按住门板,央求,“赵姑娘!” 九华脚步一顿,还是先走到床榻边,为张良倒了水,他出汗太多,若不及时饮茶,恐怕会有危险。 九华将水杯里的水让他一点点喝完,轻声道:“我须得去看一眼,我答应了治他。” 张良应了一声,却用手虚虚握住九华的腕子,赵熙凌不禁想起自己传承苍龙神魂时央求张良留下陪她,便不舍得甩脱他 这是她年少时就心悦的人,她怎舍得令人难过。 她对着放在剑架上的长风唤道:“长风,去看看李先生的脉象,回来说与我听。”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39章 长风悄无声息地现出形,看着灯光下九华柔和的侧脸应了。 张良虚握着九华手腕的那一幕刺眼,他只瞧了一眼就转身出门,跟着等在一边的沈仲去了天字一号房。 沈仲看着他,几次欲言又止,长风冲着他温文尔雅地笑了一声,说:“在下是赵姑娘的剑,耳濡目染也懂些脉象。” 沈仲勉强扯了扯嘴角,在他心里,先生的命才是首要,如今人命关天,可来的居然不是赵姑娘,这要他怎么放心? 李左车自然也是看见了长风,“这位是?” 他身体虚弱,问话也轻极了,似是从胸膛里勉强挤出三个字来。 “在下是赵姑娘的剑,姑娘那里走不开,便托在下来为你诊脉。”长风好脾气地又说了一遍,李左车听了一愣,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不久前隔壁案几掀倒的声音,他压着嗓子又咳起来,终是什么也没说,伸出手去。 长风手指落在李左车羸弱的腕子上,将细微的跳动幅度与停顿记下,心里却是想着九华垂眸去看张良的样子。 她从没有那样看过别人,长风自觉是呆在九华身边最久的人了,他是她的剑,剑客最信任的伙伴就是手中的剑。 可她却从没有那样看过他,在她心目中,与剑比,他不如凌虚,与人比,他不如张良,如此不上不下,他却连心悦她都不能说出去。 李左车见他出神,只当是自己病重,“先生不必挂怀,若是某挺不过这一遭,也是某的命数。” 长风收回手,去看李左车的面容和他的眼睛,就是如此境地,他眼里竟还带着些笑意,好似当真不在意一般。他叹了一声,道:“长风不过是一把剑,当不起先生二字,赵姑娘既然当时承诺,定会让你无事。” 李左车又摇头笑了一声,没在说话,只是将手缩回来藏进衣袖里,此时却看见长风手腕上的一截红绳,下头缀了两颗小小的珍珠,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他忽而就想到今日沈仲对他说的话,说张良给九华买了红发带叫她系在剑上。 他知道不该问,可却管不住心,“这是……” 长风循着他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手腕,那红绳一晃几乎刺痛了眼睛,他欲盖弥彰的将手腕藏在背后,答:“不过是一支发带罢了,先生还请放心,稍后在下会带药来找您。” 李左车看着他惶然离开的背影,冲着沈仲道:“你瞧,我又不会抢他的。” 沈仲嗫嚅着唇,不知该怎么接话,却见李左车撕心裂肺地咳了一串,又道:“比起他们,我除了这羸弱的身子还有什么?” 沈仲是个老实人,他不知该怎么反驳自己的先生,但在他心中,先生当是这个世界最好的好人。 —— 长风逃也似的出了门,不知李左车与沈仲的对话,他抬起腕子去看那红绳,觉得好似有根针长在了他的身体里,弯腰时扎进心里,呼吸时哽在胸中,这红绳拴着那针,刺眼至极却又不能解下。 因为她瞧着欢喜。 他摩挲了两下腕子,深吸一口气,去给九华回话,等到了人前却又一个字不想说了,他看着塌上张良的脸,伸出手去,摆在九华面前,“李先生的脉象复杂,我不太明白,可我学来了。” 九华看他一眼,长风敛着眸子,腕子还直直伸着,她便伸出手指去摸脉,剑本没有脉,可若是刻意去学,还是能有的。 长风的腕子冰凉,腕子上细细的脉搏丝线一般的跳,跟李左车分毫不差。 “你倒是学的像。”九华笑着调侃了句,随口将方子说给他听,又道:“去药箱里拿药,磨成粉冲一碗给他喝。” 十几味药磨成粉再冲水,那味道实在不可言喻,长风拿着药端给李左车的时候都有些不好意思。 沈仲瞧见那青黑的一碗,差点就失声叫出来,粘了吧唧黑乎乎的,谁能喝下去? 倒是李左车接过了,“是赵姑娘的方子?” 长风应了一声,见李左车接过,竟是一口气喝的精光,接着端起沈仲拿来的漱口水清了口,缓了半晌,觉得胸口的滞涩感少了些,他靠在软垫上,眼睑敛着,“替我谢过赵姑娘,李某定不忘救命之恩。” 长风此时倒有些佩服他起来,将方子和泡药的法子抄下来留给沈仲,回去将情况又告诉九华。 待说道李左车带的话,九华摇着头笑了,“倒是他的风格。” “什么风格?”张良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些,整个人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微喘着问。 “知恩图报。”九华随意回了一句。 我也知恩图报。张良在心里暗暗想,九华是对他有恩的,没有她,他可能有没有了凌虚,亦可能连共工箓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不要说成了玄武的传人。 他看着九华的眉眼,柔和了神色,夸道:“那他倒是位正人君子。” 九华应了一声,天边渐渐亮起来,张良对着九华道:“你坐的离我远些。” “是你拉着不让我走。”九华指着被他虚握住的腕子道。 张良早放开了,此时顾不上别的,他出了一身汗,着实不想叫她闻见,可这事儿他没脸直说,只道:“亦不知李先生如何了,不若你去看一下,亲自把个脉。“ 九华细细看他,忽而一笑,应道:“也好。” 她长得美极,张良从前读过许多写美人的诗句文章,现在想来,仿佛写的都是她。 他愣了神,回过神来人已经不见了,却听见小厮亲手亲脚敲门,在他面前架起屏风,提了热水摆在旁边。 张良耳朵有些红了,实在没想到这心思会被九华看出来…… 九华轻轻敲响了天字一号的房门,来开门的是沈仲,见是九华,他便冲着她道谢:“多谢赵姑娘昨日出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他压低了声音,应当是李左车没醒。 “没事就好。”九华道:“既然李先生未醒,我便午时再来把脉。” 沈仲刚想应下,内间就传来李左车的声音,“阿仲,唤赵姑娘进来,我有些话要与赵姑娘说。” 谢谢推荐票收藏和评论 第240章 沈仲与九华对视了一眼,侧身让开。 方才进门,九华就闻到浓烈的药草味,李左车斜靠在塌上,衣衫不整,他见人进来,掩了掩衣襟,“姑娘见笑了。” “无碍。” 这回答叫李左车眸色一暗,只有没将人放在心上才会如此不在意。 他原是想告辞的,现在见了她却又不想了,他心里陡然生出些不甘心来。 他满腔热血报国,最终却落得被驱逐的下场,他好不容易恋慕上一个人,却因为孱弱寸步难进。 九华不知道李左车心中挣扎,只问:“身体是否好些的,还胸闷气短么?” “多亏了赵姑娘昨日的药,已经无碍了。”李左车配合地伸出腕子,给九华搭了脉。 “昨日得了什么消息么?你是思虑过重才会发了病,还需注意。”九华不咸不淡的说,又问沈仲要来长风昨日写的药方改了几味药的计量,“昨日下的是猛药,再吃三日,便可吃以前的药了。” “多谢赵姑娘。”李左车又道谢,见她一副公事公办,私事绝口不问的模样有些生气,他知晓医者当是如此,可他就是不甘心。 “前些日子,我得了项氏和刘邦的消息,如今已做好决定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李某还想请赵姑娘帮一个忙……烦请赵姑娘为我引荐刘邦。”李左车支着身子起来,冲九华行了一礼。 赵熙凌没避开李左车的礼,淡然发问:“你昨日就是在想这个?” 李左车磨了磨槽牙,道:“是。” “我救你性命,你说是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既然无以为报,那就不报了?如今竟还要我再帮你一次?”赵熙凌因着刘季和张良吵了架,如今听到这个名字便不爽利,呵,现在都不叫刘季了,还起了个体面名字,改叫刘邦。 怎么?以为自己有个体面名字就是个体面人了? 听着这问话,李左车胸口传来些细细密密的疼,他稳住面上表情,道:“李某着实无以为报,此身羸弱,唯有一颗脑袋还有些用处,若要定下江山,李某可堪大用。” 没听过这么吹嘘自己的,可就这般说法,倒叫人高看一眼。九华叹了一声,“躺下吧,仔细着凉。” “不必。”李左车拒绝了这关心,“阿仲,取披风来。”他披上鸦青色的毛披风走到一边的案几前坐下,又从身后的书架上取出十几个书简。 “这些都是项氏一族近期的动向,李某别的不行,年少时却跟着祖父打过不少胜仗,如今天下将乱,想必无论是赵姑娘还是张先生都不想看到生灵涂炭的景象。”李左车病未好全,这一串话说的气喘,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刚抿了一口又想继续说—— “你会错了意。”九华站起身来,打断他未出口的话,她眉间似结了冷凝的霜,“你是可堪大用,可你未曾想过刘邦是否是个明主。” 李左车愣住了,他得到的消息中,张良是刘邦走到如今的功臣,他原以为,赵姑娘会向着张良的。 “若想活的长久些,便不要思虑这些事。”九华说完,转身便走,李左车一句话堵在喉咙,只能看她出门。 待门合上,他才又憋不住咳出声来,拿绢子一压,鲜血红梅似的落在上面。 “先生……”沈仲看着他,劝道:“您不是决定后半生不参与这些了么?怎么又……” 李左车望向他,将那绢子折起来藏进袖子里,“若不干这个,我后半生,能做什么呢?更何况……” 他顿了一顿,看向窗外,“我这样子,就是有后半生,也是我偷来的,还回去也好。” 沈仲半晌没有接话,只看着先生的侧颜,他觉得先生比那张良好看多了,所有见过先生的人,都会觉得他好看。 赵姑娘自己就是医生,也不会嫌弃先生一身的病,长得也同先生一样,天仙似的,般配至极,为何她就对先生一点意思都没有。 “先生……先生?”他怕李左车在窗户边吹风对身体不好,上前关了窗,“赵姑娘回绝您了,您……要不算了吧。” 李左车笑了一声,“话已出口,岂能出尔反尔,赵姑娘不引荐,我们可以找别人。” “谁?”咸阳这边他们也不认识别人,沈仲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来能有谁。 “张良。”李左车为他解了惑,见沈仲惊讶,他又道:“张良此人乃旧韩贵族,为人温文,是个走一步想十步的性子,赵姑娘看不出我心悦何人,若说他看不出,那我一点儿也不信。” “那他又怎会引荐先生?”沈仲疑惑至极。 李左车垂眸笑了,沈仲有时候有些死心眼,还有点憨憨的,但他并不嫌弃他,“你且等一等,三日之后待我身体好些,自会上门去寻他。” 沈仲见先生难得卖起关子也乐的去应,三日转眼而过,期间九华倒是日日来为李左车诊一次脉,但两人都绝口不提引荐的事。 张良这几日也乐的清闲,同九华逛了几次咸阳,也看遍了咸阳地形和军备。 午后,李左车理好衣装,敲响了张良的门,这三日他已经派沈仲打听清楚张良的住处,也在这楼里,住的比他们便宜,也更加偏僻隐蔽。 他不会看不起这个,只要不是和赵姑娘同住,张良住哪里都无所谓。 “李先生。”张良着实没料到他会找到他门口来,“请进。” 两人见过礼,李左车也不客气,将沈仲留在门外,只身进了张良的屋子。 几句寒暄后喝过了茶,张良不问他来做什么,只说些兵书趣事,这情形,谁先发问,谁便在话术上落了下乘。 李左车不管这些,他可不是来在这等小事之上争个上乘的。 他放下手中见底的茶杯,盯着张良的眼,“在下心悦赵姑娘。” 张良愣了一瞬,嘴角的弧度落下了些,却又堪堪提上去,他道:“那你不该来同我说。” 李左车摇头,他这次也不是来争赵姑娘的,“在下听闻刘邦盛名,还望张先生为某引荐。” 张良的手一顿,将送到唇边的茶又放回桌上,“你有如何以为,我会为你引荐?” 在他说了心悦九华之后? 谢谢推荐票收藏和评论 第241章 “在下乃赵国名将李牧之孙,兵法之上颇有建树。”李左车点到即止,张良这般消息灵通的人,说多了反而不好。 “将才。”张良笑了一声,“能上战场杀敌者才能称为将才,李先生可能杀敌?” “刘邦身边,有张先生坐镇,可战场有时却在千里之外,张先生恐怕也会有鞭长莫及的时候。”李左车没将张良的问话听到心里去,这话他在赵国听得多了,早已习惯,“李某身体不如从前,可坐镇后方做个军师却绰绰有余。” 张良要被他气笑了,李左车这是将计谋明摆着放到台面上来,他若是立了功要上战场,成了刘邦心腹,刘邦若是惜才定要派一位名医跟着。 这名医是谁,不言而喻。 “还请先生为社稷着想。”李左车始终不卑不亢,只直直盯着张良的面容。 “我若是不为你引荐,你是不是要自己求到刘邦面前去?”张良与他对视。 “是。”李左车应。 由张良引荐和李左车自己求是两码事,以李左车的身份和才能,无论是谁都不会放弃,但若是李左车自己求,他会在刘邦面前说张良什么,就不可知了。 君臣之间最忌讳的就是猜忌,他不能拿这个去赌,“待刘邦军队驻扎咸阳城外,我会替你引荐。” 李左车忽而为赵姑娘觉得不值,若他是张良,便绝不会答应此事,哪怕带着赵姑娘一走了之也罢。 不过也幸好,张良是这般大义为重的性子。 “那某,谢过张三先生。”李左车又对张良行了大礼,这是他第一次对张良行这样的礼节,恐怕也是最后一次。 李左车道别过后转身离去,张良起身相送,才拉开门,便听到张良含笑的声音:“我与九华已经小定,请先生自重。” 李左车脚步一顿,回首冲张良点头,“自当如此。” 张良又温文尔雅地笑笑,阖上门,两人面上皆没了笑容。 李左车这才明白,那截红发带并非张良使了手段才叫赵姑娘带在剑上,而是本该如此。 张良不去听李左车远去的脚步声,他走到剑架前,摸了摸剑柄上的碧血丹心,朱红的碧血丹心衬的此剑秀丽非常,他握住剑柄,剑随心动,变作一把玉笛。 他是男人,不是圣人。 别人觊觎九华他自然不会欢喜,可仔细一想,九华就如同凌虚一般,凡见者无不盛赞。 他也不是除了九华就无人喜欢了,这些日子跟在刘邦身边,冲着他献殷勤的女人少么? 人之常情罢了。 张良将笛子凑到唇边吹出一段旋律来,婉转的笛声飘出去老远,他身边灵气浮动,隐隐有水汽萦绕,窗外一碧如洗的天空忽然就阴暗下来,风雨欲来。 “轰——” 雷声炸响,将张良的思绪唤回,他忙停下吹奏,收敛心神,叹息一声,将凌虚又放回剑架。 “先生在想什么?” 张良被九华吓了一跳,温声道:“在想你。” “胡说。”九华娇嗔一声,三两步跳到窗棂上坐下,“先生方才若是在想我,如何窗外雷声滚滚阴雨绵绵?” 张良能如何回答,他总不会蠢到将李左车心悦她的事情说出来。 于是他便笑,不答九华的话,扯开话题,“最迟再过三个月,刘邦就能进驻咸阳。” 说道正事,九华面上的笑也收敛,垂眸敛目地说:“项氏一族于兵法之上造诣颇高,而且,墨家巨子天明同项羽关系匪浅,你能确定他们不会临阵倒戈?” “侠与王,从来都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张良叹道:“项羽刚愎自用,迟早要吃苦头。再者说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还要看看项羽如何能亡秦。” 事已至此,走向与九华记忆中已大不相同,但她仍能猜到张良的打算,“你是想等项羽灭秦屠城之后,叫刘邦救下秦人?” “你就如此相信刘邦?” “信与不信,如今这都是最好的办法。”张良知道这话题不能再说下去,否则恐怕又要叫面前的姑娘不快了。 九华盯着张良看了一会儿,问道:“先前你说萧何也到了咸阳,你来是为了打探地形军备,他呢?他来是为了什么?” “他来……是为了囤积粮草,也为刘邦在咸阳积攒些人脉。”张良信任她,便事无巨细的答,又问:“你想去见他?” “是,我有些事要找他帮忙。”九华从窗棂上跃下来,张良看着她飘忽的裙摆,声音有些低沉,“什么事非去寻他?” 那眉眼,差点就将‘他已经成婚了’这几个大字挂在头上了。 “你暗他明,若是要不暴露你,我就必须去寻他,况且,你如此喜爱刘邦,我说的那些事,你只会以为我杞人忧天。” 张良听了这话,反驳卡在喉咙里,只好叹了一声,取来一支竹片,“在此处,我与你同去。” 九华将他手中的竹片抽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不让他同行的话,两人换了朴素些的衣服,去了萧何府上。 与张良不同,萧何摆在明面上的身份是富商,住的地方也体面,说是府便是半个屋子也不少。 萧何亲自开的门,看到张良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张兄,你怎么亲自来了?” 萧何成了婚也没变的规整,还是一副憨实的样子,腰间挂着的大刀没了,九华跟在张良身后进了屋才发现那大刀变作装饰品一般挂在墙上。 “是九华要来找你,我不放心。” 听闻这话,萧何这才看向被张良遮在身后的人,姑娘穿着一身棉衣裳,样式就是大街上人人都穿的那种,却有一分说不出的清丽,美是美的,可萧何却不像之前一般心动了,他有了妻,苏氏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 萧何行不逾矩,只看了一眼便将视线转到张良那儿去。 张良笑了笑,“她还在与某置气,不说是为了什么。” 九华不满刘邦的事就只有鬼谷二位和张良自己知道,萧何只以为张良说的置气是小姑娘的寻常脾气。 这些事不是他这个外人能多嘴的,于是便问起来意,“赵先生,可是有什么指教。” 先前他老是姑娘姑娘的叫人家,到底还是存了心思,如今尊称一声赵先生,便是半点意思也没了。 “确实有些指教。”九华将指教二字咬重了,觑了眼张良,“此番前来,是为萧先生指一条明路——护好始皇帝留下的律令书简,古籍珍本,于世人,于你,于刘邦大有裨益。” 此番话说完,一声脆响,若钟鸣敲在心头,张良忽而觉得明悟羽毛般拂过心湖,伸手去捉,又不可捉摸。 憋不住了,还有大概6w字就能写完了 终于要写完了 累死我了 谢谢推荐票收藏和评论 第242章 “这……”萧何有些犹豫,这不是小事,如果运作不好,容易落下个有异心的罪名,他担不起。 正当他犹豫之时,张良应道:“九华所言不错,若是能保下古籍孤本,天下读书人都会站在我们这边,秦王后半生虽然暴政,法学却可借鉴,保存律例能为立国少去许多步骤。” 萧何明白其中道理,“自上次选了刘邦,韩信便连夜离开,如今在项羽阵营许久了,此人善于用兵,如今楚军四十万,刘军只有十万,项羽昨日候在城门外放了话‘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可我军距离咸阳至少还有二十天的路程,可如何是好?” “疑九华所言,护好书简,至于项羽,就让他先称王也未尝不可。”项羽候在城外的消息他早已得到,这些天思索许久,得出现在的结论。 “我等军备不足,不可强攻,一切容后再议,萧兄,烦请你传讯给刘邦,让他退至关中,牢牢占据关中的位置,不要挪动半分。”张良又沉吟半晌,道:“还有,我识得一名士,乃是赵国名将李牧之孙李左车,他有意投诚刘邦,不日便可见面。” 叫刘邦退至关中,先前到城外后引荐的话也不作数了,张良不是出尔反尔的人,答应的事便会做到,他自己做,总比别人做要来的放心些。 只是…… 若想要成婚,却是还要再等等了。 也罢,等便等了,他也不是等不起这些日子。 萧何仔细思索张良的话,觉得有些道理,可是……“我来咸阳已久,这些粮草如何是好?” “若是可以,便用粮草去换书,保存好。若是不能,就将粮草换成银钱再换做书。”张良话语铿锵,他想的明白,天下大事,立国之本,第一便是民心。 百姓暂且不提,但若是能笼络住读书人…… 萧何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他举一反三,“我多挖些暗道地窖,若是能多藏些书最好,若是不能,便留给那些无处躲藏的百姓。” 两人相视点头,九华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带出如此多的讯息来,她不参与刘邦的事情已久,如今听张良与萧何的三言两语竟也能窥得全貌。 “撤去咸阳之中的人手,留一半混在百姓之中,散布些楚军残暴的流言,好叫百姓早做准备。”张良一桩桩一件件的告诉萧何该如何应对,最后侧头问九华:“你随我一道去关中,好不好?” 九华愣了一下,事已至此,容不得张良后悔,但萧何若是留在咸阳,战乱一起他又带着妻子,着实是将一家人的脑袋都拴在了裤腰带上。 而且,若是萧何留在咸阳,那么到时候谁又能为刘邦从商呢?刘邦手下文人墨客,懂经商的弯不下脊梁,不懂商的又远比懂得多。 而那些游侠,除了一身功夫,也什么都没有。 萧何留在咸阳,对于张良来说着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面对张良的问话,九华缓缓摇了摇头,说:“我代替萧何,留在咸阳,你与他,同去关中。” “赵先生!这如何能行!”没等张良反对,萧何先惊呼出声。 “你本不是上阵杀敌的大将,怎能贸然暴露在项羽面前,军备以及粮草辎重想必刘邦交给别人也不放心。”九华笑了一下,道:“再者说,你也要替苏氏想一想。” 苏氏…… 是啊,苏氏。 萧何未出口的话语听到此话便全数卡在了喉中。 一日夫妻百日恩,苏氏与他青梅竹马地长大,虽说心悦过他人,但终究是老老实实做了他的妻,如今还要为他生儿育女,他如何能够一意孤行,不顾她的安危,执意留在咸阳? 他若是执意留在咸阳,项羽一旦攻入城内,他很可能变作弃子,以他的身手绝不可能全身而退,更不用说还要带着到时已经显怀的苏氏! 萧何明白他接下来的决定可能不太厚道,可他还是冲着张良一跪而下,膝盖撞在地砖上,对着张良和九华俯下身去。 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可张良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被九华说动了。 他将微颤的手握成拳藏在身后,不想叫九华看见,此时,他第一次产生强烈的后悔的情绪。 若不是他选择了刘邦,九华也不会为他做这样的决定,她是那样自在如风的一个人,从不会为所谓的大义绊住脚步。 她确实武艺高超,可项羽麾下亦非没有勇夫。 他们见面不过数日,如今又要分别。 原想着还能等,现在却觉得是一刹也等不及。 张良沉默着,没去看跪伏在地上的萧何,稳住心神,冲九华道:“走罢。” 接着率先走出了这府邸。 张良脚步带风的走了几步,忽而想到九华来时优哉游哉的小步子,于是又放慢脚步,配合着身边的姑娘。 “你生气了?”九华问他。 “你如此为我着想,我有何可气?”张良反问。 这就是生气了,九华想。 张良气的哪里是九华,他气的是自己,没见着九华之前,他有时会觉得才学同他这般多便够了。 见了九华之后他便总会觉得,这一身才学是不够的。 如此想着,便更气了。 九华也不说话,就看着他肃着脸兀自生气,实在是她也找不到什么能说,于是便哒哒跑到前边去,买了两碗热乎乎的馄饨。 她呼着气将一碗递给拉着脸的张良,两个人端着碗如普通百姓一般站在街边上。 张良看了眼碗里白乎乎圆滚滚的馄饨,又看了眼面前眼睛里闪着星光的姑娘,看见她眉梢扬着笑,冲他说: “先生,我记着桑海你请我吃的馄饨呢,快尝尝这个,有没有桑海老婆婆做的好吃?” 就这一声先生,再多的气他也消了,他当真就不顾世家礼仪,与九华两个人站在路牙子边一人一口吃起馄饨来。 “咸些。”张良吃了一个,又喝了口汤,说道:“你以为如何?” “确实不曾有先生亲手捞的好吃。”九华冲张良笑,脑子里又浮现出张良捞起袖子替她下馄饨的样子。 张良笑了一声,没说话,心头半点气也没了,只剩下满满的无力,他叹了口气,温声说:“我有时想,你我二人若是能云游在外,日日如在桑海一般快活便好了。” 他可以为她采花,可以在她练剑时为她吹曲,可以日日同她下棋,研究棋谱,也可以笨拙地学和面,给她下馄饨做糕点吃。 可如今世道将乱,这些都是奢望。 她本可以过那样的生活,却要跟着他,踏进纷乱之中,还要留在咸阳。 若是为了她好,他可以叫她走的,离开这里,离开他身边。 可那话他说不出口,光想想便是要剜他的心。 张良将他说过咸的汤喝的精光,只觉得将泪都咽下去了,喉咙哽的难受。 他端着碗,看着九华小口小口的吃完馄饨,接过空碗还回面摊。 他回来与九华说:“明日我便走了,会带着萧何一起。” 九华哼了一声,声音有些闷气,她忽然就舍不得了,她小声道:“离那苏氏远些。” 张良唇角提了提,应,“好。” 感谢推荐票收藏和评论 第243章 九华夜观星象,次日本是艳阳高照的晴天,可真当日头要升起时,却是阴雨绵绵,丝毫见不着一点好天气。 萧何拖家带口,要带走的东西多,身边还有女眷,只能多买了一辆马车。 九华去送张良的时候,看见李左车也在他身边。 “我昨日和李先生说了要离开的事,他要和我们一道离开。”张良冲她解释。 九华知道李左车心心念念要去投奔刘邦,此次跟随张良离开也无可厚非。 李左车此时已在马车之上,此时撩开帘子看站在底下的九华,问:“你不与张先生一道么?” “我有些事,要留在咸阳。”九华不欲解释,只说:“李先生当记得吃药。” 李左车一下子攥紧了手中的帘布,他不是笨人,九华不说,他也能猜到她留下来是要做什么,无非是些公事。 咸阳开战在即,张良怎能如此! 九华与他说完了话就走到张良那边与他闲谈,李左车看着她的背影,替她觉得不值,心里难受极了,他看着萧何和一些下人往马车上一点一点地搬粮草辎重,对身边的沈仲说:“阿仲,你下去,请张先生到时候与我同坐。” 沈仲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不该应,先生的病会过人,若是张良不来,岂不是有些自取其辱的意思? 李左车笑了笑,“你与他说,那马车可多装些辎重,路上多个人陪着,也好过一个人干坐,我也正好有些事要与他聊。” 沈仲这才应了,等行装收拾的差不多,便去请了张良。 九华此时正在张良身边,她听闻这话,便朝李左车所在的马车看了看,她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闻张良应:“也好。” 于是又往另一个马车上多装了些辎重。 “他病的有些重,你路上也可替他注意些,莫让人吃糖。” 九华这话听得张良挑了下眉,“你我又要分别,此时还要说别人?” 九华轻轻晃了晃手中的剑,小声道:“我若说舍不得,你当如何?” 他……也不能如何,总不能事到如今反悔,让萧何留下来。 张良避开这话题,“下次见面,带你去吃糖酥饼,据闻,关中的糖酥饼很好吃。” 话是真么说,可下次见面多半还是在咸阳。 刘邦一日没有入咸阳城,她就必须一直留在这里。 九华没戳穿,笑着说:“好呀。” 张良爱看九华冲着他笑,她笑时眼中有星河万千,那一双金眸好似盛着漫天星光,她不常笑,叫他觉得,面前的他与别人是不同的。 可此时他又有点看不得了,光看着就鼻头发酸,于是张良摸了摸长风剑柄上的那根红发带,“若下次我见不着这发带,便不带你吃糖酥饼了。” 九华刚应一身,便看到他撩起衣摆,转身进李左车马车的车厢里去了。 李左车看见张良微红的眼眶,叹了一声,“早知如此,何必要她留下来。” 他也不想!可九华确实又是因为他才留在咸阳。 张良此时没心情和李左车周旋,只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唉……”李左车又长叹一声,“阿仲,你留下来罢。” “什么?先生!你身边怎能没有人!”沈仲忘记了这是车厢里,急急站起来,哐当一下撞了头,他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却顾不上去揉,单膝给李左车一跪。 李左车不去看他,只偏头看向已经垂下来的车帘,方才他撩起这车帘看了好一会儿赵姑娘。 他说:“你去赵姑娘身边,也好与她有个照应,再者说来,也可以将她近况传与我看,好叫你的先生知道她见了什么人可有心悦别人。” 他已经将自己心悦赵九华的事儿与张良说明白了,现在在他面前做这些,一点不觉得赧。 沈仲知道先生说的是托词,他也不单膝跪着了,就双膝触地,只差给李左车再磕个头,就是不走。 李左车被他的倔样给逗笑了,于是换了个说法:“某可不能没有赵姑娘,你护着点她周全,某还等着她来救命,去吧。” 李左车知道九华乃鬼谷所出,若是真有能杀的了她的人,十个沈仲也拦不住。 沈仲是李左车心腹,先生知道的事他自然也知道,于是他高声道:“我不!” 李左车面上的笑意没了,“沈仲!你是我的侍卫!” 沈仲知道这话言下之意是要他听话,可他真的放心不下先生,于是他又道:“保护先生安全,是职责所在!” 李左车猛的拍了一下车壁,对着沈仲怒目而视,或许是真的气急了,便咳了一串,沈仲一下子就慌了神,要上前为他倒茶抚背,刚伸出手便被李左车拂去,将他挡在一边。 沈仲只好委曲求全一般地说:“先生喝口水吧,我去就是了。” 见李左车当真喝了茶,沈仲这才撇着一张脸下了车。 他才下去,就见那几辆车怕他反悔似的咕噜着轮子走了,九华也不多待,回了酒楼,徒留沈仲一人带在原地,像一块刚刚立好的望夫石。 待走远了,张良才调整好情绪,沈仲为李左车备的茶已经凉了,他伸手触了下茶壶壁,以灵气温了茶,给他倒了一杯,亲自递过去。 “李兄倒是舍得。” 李左车接过那茶,抿了一口,温度正好,他握着茶杯,靠在晃悠悠的车壁上笑,“张先生若是有这么一个侍卫,想必也会留给赵姑娘。” 张良抿唇一笑,敛目不语。 “若是得了赵姑娘和咸阳的消息,事无巨细,某会告诉张兄的。”李左车将杯子中的茶饮尽了,“赵姑娘与你已经小定,君子不夺人所好,但凡赵姑娘开心,某皆不会插手。” 李左车是真正的风光霁月,好意摆在明面,寻不出一丝错处,偏叫张良哽的慌。 “路途漫长,张兄不若与我说说你与赵姑娘年少时候的事情罢。”李左车含笑看着张良,问:“你们如何认识的?” 张良不说话,脑子里却浮现出第一次看见赵熙凌的时候,她从紫兰轩的窗子翻进来,差点撞到他,凌空翻过去与他对视的那一瞬的样子清晰至极。 李左车见他不讲话,便自己开口,“张兄不说的话,某可以说说与赵姑娘认识这些时日的趣事。” “也好。”张良比起说珍藏在心底的回忆,自然是更想听些。 李左车不宜用力说话,于是轻轻的,像含着珍宝一般,慢慢地从初识到治病,毫不添油加醋,事无巨细一点点说给张良听。 张良心情复杂,李左车的性子有些像颜路,除去不是那么与世无争,其余都像。 他包容,磊落,两人明明心悦同一位女子,他仍能温和地与他将自己与九华认识的过程娓娓道来。 这是在与他说,他与九华清白至极,好叫他不要看轻了九华去。 李左车和九华认识的时间不长,再细致说完也不过一个时辰,末了他垂眸敛目的笑着说:“她管着某,不许吃甜食糕点的时候倒还有些寻常姑娘的样子,平日里瞧她,好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一般。” 他又叹了一声,说:“我知道她对你时不这样,她心悦你的。” 谢谢推荐票收藏和评论 第244章 张良不知怎么回李左车的话,若是讽刺,李左车如此君子作风,他半句讽刺的话也说不出口,而若要应和,岂不是往李左车心上插刀子? “李先生如此佳才,今后有何打算?”说什么都不好,张良干脆问起别的来。 “我前半生,名利皆有,早知晓圣心难测,我投奔刘邦既不为天下大定,也不为才名双收,不过是想离赵姑娘近些。”李左车扯了腰间的玉佩把玩,他摩挲了几下玉佩光滑的表面,又捉起那垂下的穗子。 “前些日子我本想告辞的,哪里想到见了赵姑娘,道别的话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李左车说着,又冲张良笑笑,“左右我也活不久了,如今能看看她,也是好的。” 张良原是想扯开话题,哪想到李左车不依,又扯回来,此时只好叹道:“李兄何必如此,九华她……她对情感之事有些迟钝,若非宣之于口,她绝不会知晓。” “如此甚好。”李左车终于放下手中那截穗子,懒洋洋靠在车厢上,随着车架的行进,身子一晃一晃,“她若知晓了,连病也不会为我治了。” 他舒展着眉眼,笑着看向张良,问:“如今我们坐同一辆‘车’,张兄可千万别与赵姑娘说啊。” 对方以诚相待,甚至将姿态放至最低,可张良又怎会一点都不介意,能将人引荐给刘邦已是极限,再让他退让,绝无可能! “每周诊脉,我会与她同往。”张良说道:“先生心悦九华之事,某不会提起。” 他实在难放下心让李左车单独与九华见面,九华向来对男女之防不介意,似乎是因为长在鬼谷骨子里带出来的桀骜。 他还记得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裸足,那时候年轻气盛,自己红了脸,她却半点也不在意。 张良不想九华这一面叫别人看见,更不用说是心悦她的李左车。 “还望广陵君守君子之道,行君子之事。”张良朝李左车拱手。 “你倒确实心悦赵姑娘极了。” 这话在张良听起来颇有些讽刺的意思,在九华留在咸阳之后。 “论心悦赵姑娘,某不及你。”李左车似甘拜下风了一般,不再谈论这些,道:“该煎药吃了。” 他瞧着张良,又看了眼放在一边的砂壶,将包好的草药从座椅下抽出来。 沈仲留在了咸阳,为李左车传递九华的消息,这消息同样也会送到张良手中,拿了人的手短,张良认命地叹了口气,卷起袖子,当真去为李左车煎药了。 以张良的人脉,若没有沈仲,也可以知道九华的消息,可李左车此人,着实像极了他二师兄颜路,不论学识,不论修为,只论那给人的感觉。 他坐在你身边的时候,两三句话,便能叫人心情松快起来,哪怕是做了叫人不快的事,却让人生不起气来。 他的心境,大概与颜路师兄相同。 苦涩的药味从砂壶里传出来,很快将整个车厢都包裹其中,从此时起,直到到达关中,这味道将这间小小的车厢从上到下腌了一遍。 此时咸阳,赵熙凌正在搬书。 萧何的那间宅子底下已经被掏空了,放了满满的书简,这些书简都是剩下来的重复的,真正的珍贵书籍,都藏在近郊农宅的地下。 那里地窖连成一片,都是赵熙凌的杰作。 沈仲背着一个装满书简的大箱子,有些气喘,今日已经是第三十三趟了。 为了不引人注意,用不了车架,只能少量的人背大量的书走小路。 而他,就是那少量人当中的一位,说是少量,其实只有两位。 “赵姑娘,我们什么时候能搬完?”沈仲难受极了,他现在觉得腿不是自己的了。 “不过是三十几趟罢了,广陵君的侍卫不至于这点活都干不了罢?” 这话今日九华说了至少三遍,沈仲每次都会被激道,他嘿了一声,又埋头走起路来。 “行了。”赵熙凌笑着托起沈仲背上的那箱书,默念一声口诀,沈仲只觉得眼前一晃,人就在近郊的地窖里了。 他缓了一会儿就明白过来,“赵姑娘!您竟然,故意叫我做这些活!您!您……你实在是!” 太欺负人了! 赵熙凌哼了一声,晃了晃已经能用玉扣环束起的头发,谁叫他连她每天吃了多少东西也要告诉别人的? 李左车倒也算了,可张良一定也会知晓。 她是嘴馋,可这样被写出来,怎叫人高兴? 沈仲揉了揉自己的大腿,想着自己这几天痛苦的遭遇,他一定要写下来告诉先生! “农户可都安置好了?” 说到正事,沈仲也不想着其他,他应了一声是,又问:“城里那些人该怎么办?” 九华沉默一瞬,道:“战事一起,总有人要被摆在明面上,若将他们也藏起来,藏书以及藏人的地窖就会被怀疑。” 沈仲明白这个道理,他没有接话,他们救下的都是一些农户和住在近郊的小贩,那些城中的富人,商人,他们一位也没有藏。 包括那大布庄的老板和掌柜。 表面的咸阳与前些日子并无半点不同。 “项羽近些日子就要攻城了,我们回城中去罢,到时若还能救下些人便再救些。” 听闻赵熙凌淡然的话语,沈仲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湿润,在战火之中救人绝非同面前这女子说的那般轻描淡写,他吸了两下鼻子,对着九华奇怪的视线,感动道:“赵姑娘真是好人。” 赵熙凌抿了抿唇,她绝不是他所说的好人,如若她是,她就该将全城的人都救下来,袖子一挥,不顾天打雷劈,将项羽那厮杀了。 她没接话,转身便走,沈仲跟在她身后,两人回了酒楼各自歇下,赵熙凌对月修行,子夜时分,禁卫军被调动,整齐的步伐声划开夜空,冲着城郊去了。 九华又闭上眼,翻了个身,此时此刻才真正进入了梦乡。 梦里有师兄在韩国打的最后一场仗,那是一场败仗。 一场无可奈何的败仗。 震天的喊杀声似乎是从远处传来,如此不真实。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天光乍亮之时,不知谁高声哭喊:“城破了!城破了!项贼打进来了!” 赵熙凌睁开眼,听着外头兵荒马乱的声音,忽而就感到了一种置身事外的孤独。 一直知晓的事儿终于发生的时候,这股子孤独便愈发明显起来。 国士报国士,后人哀后人。 秦暴二世灭,周仁八百春。 至始皇帝所起,秦朝十四年的兴衰,彻底结束了。 谢谢评论收藏和推荐票 第245章 子婴番外 一月前,赵高逼杀胡亥。 此前,胡亥已将与自己有血脉关系的兄弟全部诛杀,如今除去赵高与秦王室有些远亲关系,剩下的就是世家弟子子婴了。 他是成蟜的儿子。 赵高手握军政大权,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想做这个帝国的主人。 可谁又能同意一位隐官之子成为那人上之人? 家人有罪,按照秦律,赵高绝无可能称帝,若罔顾秦律,岂不是对先帝不敬。 帝国内部,对赵高独揽大权本已颇有微词,何况此前此人竟在朝堂之上做出指鹿为马的荒唐事。 所以,在赵高提议自己称帝的时候,一时间群臣激愤,人人都成了周礼的传承者,人人都感念起先帝来。 无论上下左右、妖魔鬼怪,通通都说于理不合。 前阵子指鹿为马的时候,真正敢说那匹鹿是鹿的,早已被赵高所杀,留下来的不过是一群看到赵高就不敢反抗,两股战战的小人罢了。 可小人之所以是小人,是因为私欲太重,他们或多或少和王室也有些关系,一表尚且有三千里。 赵高不过是半杆子打不着关系的远亲。 他凭什么? 赵高在高位久了,他手中有罗网,李斯也在早些时候被当街腰斩,政权也已经收回。 他对这些人早已不屑一顾,反对又如何?对他来说不过是晚些日子坐上那位子罢了。 他可拥立秦三世,再杀! 朝堂之上,面对空空如也的王座,赵高前进一步,转身背对那王座,对群臣道:“秦本为诸侯,之所以称帝,是因始皇帝一统天下。” 他声音尖细,这话听来阴阳怪气,偏偏赵高故作恭敬,说起始皇帝来还拱手对着西边晃了晃。 “而今天下已分,六国故地之后各自起事,秦何以空名称帝?如此岂不为天下人耻笑?” 赵高唇边勾起笑来,他面孔用粉抹的惨败,唇细长,抹了暗红的口脂,指甲也染成黑色,不像男人,也不似女人。 倒像是地里爬出来索命的鬼。 这鬼说:“诸位不拥立我,是因为于理不合,可改拥立子婴。” “可若子婴称帝,也于理不合,不若退为秦王。” 子婴攥紧了拳,父亲去世的时候他还小,可已到了知事的年纪,他不恨始皇帝,他对他很好。 他也知道,始皇帝与成蟜兄弟二人的关系也很好,害死他父亲的,是吕相。 赵高如今也是宰相,推举他做王,不是为了祖上的基业,而是为了杀他。 退为秦王!退为秦王! 四个字,就将始皇帝的功绩抹得一干二净,秦人为之奋斗几百年才到达的顶点,生生被赵高戳破了,戳漏了。 只为了一己私欲。 子婴咬着牙,此时他不能愤懑,他,要足够谦卑。 他对着赵高行了半礼,谢过丞相的推举,接着对那空无一人的王座噗通一声跪下,双膝触地的那一刻传来一声闷响。 他好疼啊,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身在王室,这一身荣华,是血脉给的,而今,也到了要还给血脉的时候了。 他高声唱喝,“谢过先皇。” 他五体投地,紧紧地贴在地面上,泪流满面。 臣,不肖。 他从未将胡亥当做先皇过,始皇帝,是他唯一的先皇。 当日散了朝会,他唤来自己的儿子与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宦官说:“我欲杀赵高。” 宦官名叫韩谈,他听闻一惊,问:“以何?” “以此身。” 子婴说完,看向自己的儿子,他十六七虽,虽还未及冠,但却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子婴冲他笑着说:“我如你这般大时,父亲已经去了。” “父亲。”青年知晓他这话的意思,只颤抖着声音唤。 “我心意已绝,只是要对不起你与你母亲了。”子婴不再谈这些,与这两位此生他醉信任的人定下了诛杀赵高的计划。 斋戒的最后一日的黎明,子婴穿过秦王宫的长廊,来到原先始皇帝的卧房,卧房与书房连着,自嬴政去世后,再无人烟。 他进去,书架上,床榻上都落了灰,无人打扫,子婴笑了一声,他犹记得,少年时候父亲成蟜对他说,曾与嬴政在此处抵足而眠。 他原本只是好奇,想要翻一翻看,床榻边的矮几上除却几本兵书就没了,他将那矮几移开,地砖一声空响,子婴动作一顿,趴下来听了听,很快找到了机关。 他挪开地砖,那是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藏着一卷白色的布帛,上面压着一把钥匙,和一截泛黄的发绳,发绳尾部绑着小铃铛。 年代太久了,发绳本就不新,子婴刚拿起来就断了,他叹了口气,没去管那钥匙,先去拿了那块布帛。 上面画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长得和扶苏小时候像极了,不用想,这是一位公主。 可他从未见过这位公主,如此美丽的公主不说趋之若鹜,至少不是济济无名才是。 画作用了上好的颜色,眼睛是鎏金烫的,挑了一半头发盘起,发顶带了好看的金步摇,她在笑着,垂下的发丝用一只玉扣环在耳侧简单束起,单就一幅画,便能美到如此了。 她的头发是白色的,没有绘制成黑色,却根根分明,像是被阳光度过颜色。 子婴看了这画半晌,他没见过这位公主,处死的名单上没有她,有段时间,始皇帝找过一个人,叫——赢熙凌。 看面貌,确实如太阳一般耀人温暖。 几十位兄弟被杀也不露面,确实也如冰锥一般刺扎人心。 子婴点亮了烛台,将这幅先帝珍藏的画放在上面,热气将那布帛薰的晃了几下,接着火苗爬上那明艳动人的脸颊,不过一瞬,便将那布帛吞噬殆尽。 如若不能诛杀赵高,这就是他替始皇帝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至于那小巧的钥匙,他知道是哪里的钥匙。 那是皇陵的钥匙。 待他回到府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子婴躺在床上,对着自己的侍从说:“我病了,去不了宗庙继承帝玺,天意如此,你去禀报赵丞相。” 第246章 子婴番外 侍从不敢多问,便去找了黄门,加急禀报丞相 这可不是小事,今日是继承大统的日子,百官都等在宗庙外了,这时候病,那是不给当众推举他的赵丞相面子。 赵高出身低微,如今身在高位多年,养出了个傲慢的性子,最恨别人应为他的出身看低他。 如今听闻子婴这般做法,不正是不将他放在眼中? 照赵高的想法,子婴得了这个机会是要感恩戴德的,他就算是得了病,爬也得给他爬到宗庙去。 哪怕他只在那位子上待几日,也是要对他赵高毕恭毕敬,直至被杀。 赵高在来的路上想子婴此举的用意,眉头紧锁着,袖子间养得蜘蛛窸窸窣窣地爬出来。 平常这些小玩意儿他喜爱的紧,如今却觉得烦了,便弹起指头一个个掸走,有一只不识相,老赖在袖口,便被他捏起来摁死在车厢的壁花上。 子婴所住之处很快就到了,小黄门对性情阴晴不定的赵高也憷得很,战战兢兢地低声禀报,赵高瞥那黄门一眼,见他身子一抖,便低哼一声,大踏步往门里去了。 子婴躺在床上,看着房梁,身上盖着丝被,靠着外侧的手上握着一柄剑,这是一把好剑,他曾用这柄剑与始皇帝比过,虽只有一次,但也是险胜过了。 机会只有一次,他很紧张。 脚步声愈发近了,子婴做出痛苦的表情来,面上满是汗水。 等赵高快走到近前时便走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来,挣扎着要支起身,“丞相,您如何能亲自来?” 赵高表面功夫做的足,哪儿会叫他真起来,忙客气一句,“不必起身,某担心大人,特来探望,要知道,祭祖之时生了病,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赵高声音尖细,这话听起来阴阳怪气。 确实不是好兆头,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子婴眼神暗了一瞬,也不掩饰,失落道:“子婴与父亲向来无缘大统,不若今日便算了,还请丞相通融一番。” 这如何使得?这位子子婴非上去不可,子婴这时候死了,获利之人只有她,众人便都知道是他杀的。若日后登位,更是名不正言不顺。 只有子婴登了位,再意外而亡,他才能名正言顺的坐上那个位置! “大人还请莫要意气用事,这天下,应当是您的。”赵高矮着身子,低声劝,子婴看着他那张惨白的面孔反胃极了,扒着床沿干呕出声,半天也没呕出些什么来。 赵高伸手扶他,两人离得更近了,但子婴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于是他靠着赵高,拿没握剑的右手握着绢子抹了抹嘴,才要开口,堂后便传来少年的呼喊:“父亲!药好了!” 那少年边跑边喊,迈入屋子里的时候却被那门槛绊了一跤,脸朝下磕在地砖上,手里滚烫的药汁也尽数撒了精光。 他顾不上自己流血的面孔,爬起来,“父亲,厨房还有备用,我再去取一碗。” 子婴看着少年被烫的通红的指尖,垂眸敛目地笑了声,哑着嗓子道:“罢了,左右我也没做那位子的命,这药,不必喝了。” 赵高松开扶着子婴的手,他方才可以松开他去接那碗的,可总不能让未来的王上一脑袋磕在床柱上,子婴在他手里,一点事都不能出。 “快去取,不要耽误吉时。”赵高厉声吩咐那少年。 少年又慌慌张张要出去,这时,韩谈举着一卷竹简步履匆匆地过来,未曾通报,便进了房间,失态大喊:“不好了,大人,宗庙的臣子们听闻您病了,已然闹起来了!” 子婴还未说什么,赵高便已经劈手夺过那竹简。 新刻的竹简一点点摊开,此时子婴倒也不紧张了,呼吸也平稳了些,赵高背对着他,这个角度好极了,他可以一剑刺穿他的后心。 洒在地砖上滚烫的药汁根本不是什么治病的药,是使人头昏无力的药草汤,这药滚烫的时候没有半点特殊异味,只有当放凉了,才会被精通药草的人闻出来。 这药加了计量,虽不入口,可泼在地上也能使赵高这样的人头昏眼花一瞬。 这些日子,赵高为登位之事奔波,本就有些疲累,此时一低头眼前竟然一黑,他闭眼的那一瞬,背后又风袭来,他想侧身避开,身体却被不知何时到了身旁的韩谈按住。 下一瞬,刀剑入肉的声音清晰的响在众人的耳畔,赵高情急之下挥出一掌,将韩谈击退数米,这一剑扎歪了些,子婴眉头一皱,不等赵高说话,便再次手腕用劲,将那剑在赵高身体之中生生搅了一圈。 剑入了肺,此时赵高是真说不出话来了,只瞪着眼,不敢置信地盯着子婴,那膝一弯,跪倒在子婴面前。 他袖间窸窸窣窣又爬出几只蜘蛛来,韩谈与那少年都没去管,只愣愣地看着死不瞑目的赵高。 他,就这么死了? 这一切丁点儿不真实,外边的阳光也晃眼了起来,子婴身子晃了晃,脱力靠在床柱上。 那少年跪下来,颤声道,“父亲……成了,我们杀了他!” 子婴似想起什么,掀开被子起身,因着腿软晃了两步,顾不上仪表揪起少年的衣领将他提起来,“走!快走!” 他眼里有些泪,少年哪里看到过父亲这般模样,吓得忘了言语。 子婴的泪要落下来了,他松开少年的衣襟,在床榻上胡乱翻了翻,翻出一把钥匙来,那钥匙小巧无比,正是皇陵的钥匙。 他将那钥匙交给少年,“带着这钥匙,去寻一个女子,金眸白发,长得极美的女子,是你姐姐,走!走!” 子婴声嘶力竭,此是两个走字皆破了音,只将自己的儿子往后门的暗道推。 “改了名字!忘了来处!去寻她!日后便听她的话,莫再认我这个父亲!” 少年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握着钥匙直愣愣的站着。 子婴狠狠一甩头,瞪着少年,柔软的中衣划出个凌厉的弧度来,低吼,“滚!” 少年一个激灵,回过神,那滚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一把薄如蝉翼的刀,刺进心里。 韩谈忽而想到什么,也说道:“小公子,走罢!我与你父王留下来,赵高,还有越王八剑在呐。” 韩谈已经老了,说这话的时候笑的皱纹都起来了,与往常给他从外边待新鲜玩意儿的时候别无二致。 但少年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47章 子婴番外 “父亲,韩叔……”少年哽咽着喊了一句,捧着那钥匙挪不动脚。 子婴深深看一眼自己唯一的孩子,道:“还未及冠便要离你而去,是我对不住你,往后冠字子从,双人从,离开罢。” 子从知道父亲的意思,他最后看了眼两位站在面前的长辈,一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身后窸窸窣窣的,子婴看着潮水一般涌入屋内的蜘蛛们笑,小小的蜘蛛挨个儿顺着血迹,一只只爬上赵高倒在地上的尸体,然后在韩谈惊讶的目光中,一口口啖其血肉。 子婴倒是了然一笑,“瞧见了?这便是豢养毒虫的下场。” 韩谈哈哈一笑,没接话,只说:“我看着公子长大,公子待我不薄。” 话到此处,远处传来金戈交接的声音和侍卫们倒下的闷响。 “如今我这把骨头也老了,虽是个跑腿的,但好歹年轻时也陪着公子练过剑,如今这剑,也是提得动的。” 韩谈从墙上取下一柄子婴的收藏,拔剑出鞘,锃亮的光照在他眉眼间,平添几分锐利。 子婴笑了一声,道:“那我们也算是死同穴。” “拉倒吧。”韩谈抛却尊卑骂道:“某是要与夫人同穴的。” 子婴静默了一瞬,轻声问:“夫人可安排好了?” 韩谈笑着,声音里带了些甜味:“我家那婆子老早送走了,还等您来说?” “也好。”子婴拿起布擦了擦自己的剑,他从剑尾轻轻抹上去,快剑尖儿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女声。 她叫:“夫君。” 子婴手一顿,转身去看她,那女子踩着红绣花鞋,踏过赵高的血迹,走到他面前。 “不是叫你走吗?留些妾室与我九泉相伴便好。” 女子不答,只抬了抬脚,亮出脚上那双绣了花儿的红鞋,道:“夫君你瞧,这双鞋还是成婚时候你送来的聘礼呢。” 她顿了顿,抬起眼来去看子婴的眉眼,随后握住他没拿剑的那只手,“妾室我已经打发走了,你只剩我了,若嫌我是个贱内,亦没办法选,我早把她们赶的远远的啦。” 女子又露出些年少时候的娇蛮姿态,叫子婴想起刚娶她那会儿她的样子。 他没能想多久,六剑奴近在眼前了,他只是紧紧回握妻子的手,冲韩谈道:“我亦有人同穴了。” 韩谈摇了摇头,一马当先立在门槛后,可他毕竟不过是个跑腿的,学的也是君子六艺,顶多算个高级点的跑腿的。 与六剑奴没法儿比。 所以当冰凉的剑刺进身体的时候他一点儿不意外,甚至带着笑,他想,幸好将婆娘送走了,钱也留够了,叫人分批送过去,他死讯能瞒好久呢。 他这么想着合了眼,都没来得及回头再看看他的公子。 子婴自知不敌,身后还有自己的妻,他护住花儿一样脆弱的妻,无力招架那些剑。 有剑刺在他肩上,可他却没放开与妻相交的那只手。 “娇娇,我对不住你了。”子婴用力抱住她,脱力一般滑到,他挡不住六剑奴,他可以死,可自己的妻决不能受辱。 那女子与子婴情投意合,此时已料到子婴的想法,她轻轻一点头,嗯了一声,伸出一双细白的腕子,也坐下来抱住子婴。 子婴咳了一声,将妻子按在怀里,他以沾了血的唇吻了吻妻子的发,是香的,他想。 然后抬起手,用剑扎入妻子的后心,这柄剑将紧紧相拥的他们连在一起,子婴耳边传来妻子细细的啜泣。 她在喊疼。 子婴又就着交颈的姿势吻了吻她的耳朵,小声哄:“娇娇乖,一会儿就不疼了。” 然后他听到他的娇娇真的不喊了,又轻轻嗯了一声,趴在他怀里不动了。 子婴又流下泪来,觉得也撑不住,最后看了眼停下动作的六剑奴,问:“你们……为何杀人?” 他只问了这一句,就陡然垂下了头。 死了 六剑奴对视一眼,收剑归鞘,他们早已看见过太多对亡命鸳鸯,这没什么能让他们触动的。 只是那句话,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关住他们人性的盒子。 赵高已经死了,他们本来是作为赵高的刀存在的,用刀的人死了,那他们为什么要杀子婴呢? 是为了给赵高报仇?还是感谢赵高的知遇之恩? 不 虽然他们记不得前尘往事,可他们知道,赵高,绝不是他们的恩人。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杀人? 这样一想,似乎没有为什么,杀人好像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只要能靠杀解决的事儿他们绝不会用第二种方法。 六剑奴看着子婴的尸身久久不语。 —— 子从此时有些疯了,他眼神有些溃散,他的阿娘只交代了几句,也留在了他阿翁身边。 他念念叨叨的,逢人就问有没有看过一位金发白眸的女子,说那是他姑姑。 好些人一位他是个疯子,拂开他拉住衣摆的手,快步跑了。 他问着问着,来到赵熙凌住的那间酒楼门口,他拉住那小厮见他可怜极了,面上涕泪交加,只犹豫了一瞬,便说:“客观里边做做,点杯茶缓缓,我去替您传话。” 子从眼睛亮了一下,他不想叫姑姑觉得自己邋遢,于是用点来的茶水浸透了帕子,往脸上胡乱一抹。 才抹完便看见楼上下来个年轻姑娘,白发,金眸,是姑姑的特征,可…… 着实看着年轻了些。 赵熙凌能在乱世住在这样的酒楼,要么是酒楼厉害,要么就是她自己厉害,护住了整个酒楼。 无论哪一种都很好。 子从明白这个道理,他跑到赵熙凌面前,往地上一跪,连磕三个响头,道:“求姑姑救救我父亲。” 赵熙凌一挑眉,姑姑?她核实来的侄子? “我是子婴公子的儿子。”那少年介绍道,“我与父亲合谋杀了赵高,此时六剑奴正在府上,求姑姑救救我父亲!” 那倒是确实有些关系了。 赵熙凌看着涕泪横流的少年,不知怎么就想到得知父王逝世后抱着马脖子哭的自己。 她略过着少年往门外走,到了门口发现人还愣着,“还不跟上?” 少年哎了一声,结果就见姑姑似乎不耐烦了,又几步走到近前,提住他的领子,呼吸之间,眼前幻境交错,再回神已在王府门外了。 番外完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最近工作了很忙 谢谢大家体量 第248章 子婴番外 王府门外鸟叫儿都没有,风止了,树叶也不摩挲出响声,子从抖了一下,杀赵高的时候他都不曾抖过。 赵熙凌迈步要跨过门槛的时候衣袖被子从拽住了,她回头看那少年,见他眼里噙着泪,颤巍巍的喊了声:“姑姑。” 九华默叹一声,缺失反手拽过那少年,将他拉过门槛。 血腥气扑鼻而来。 子从有些眩晕,甚至站不稳了,在这方寂静之中,他有了感觉,阿翁和阿娘,不在了。 “来者何人?”六剑奴之中的一位女子高声问。 九华没接话,只说:“瞧见了么?他们就是六剑奴。” 瞧见了,他当然瞧见了,这是他的仇人! “何须那么多废话,将这府上的人都杀光便是。”乱神道,他有些急躁了,但平常会被直接执行的话语这一次却无人应答。 “你还太弱小。”九华没看六剑奴,侧头对身边的少年说:“乱世之中,弱小的人是活不长的。” 少年轻轻嗯了一声,他已经知道了。 “你的阿翁也弱小。”九华毫不留情,接着又说:“我的也是。” 子从知道姑姑说的是才崩了的始皇帝,他垂着头,没应声。 九华说这些话的时候想到了鬼谷,想到义父和两位师兄,她意识到哪怕身在道家,她骨子里还是鬼谷的人。 “我给你剑,你去杀了他们。” 她这么说着,抽出了自己的长风递到子从面前,这话太嚣张,六剑奴之中的乱神第一个忍不住,在子从还在犹豫的时候,他已经侵至九华面前。 九华未曾看她,手腕一转,长剑急送,莹白的剑身瞬间就染了血,“剑心不稳的时候,不要出剑。” 九华垂着眼睑,睫毛掩住眸子,一字一句的教导。 子从狠狠抹了把眼睛,道:“谢谢姑姑,我记住了。” 九华应了一声,将长风从乱神的身体中抽出,利器摩擦血肉的声音令人牙酸,她没去管长风身上的血迹,又将长风往子从面前递了下。 子从这回没犹豫,接了剑,他剑法不好,虽不是在胡乱挥,但也差不离了。 六剑奴少了一个,又剑心不稳,配合产生了些漏洞,子从几乎是红了眼在拼命,他不去看冰凉地砖上相拥而眠的阿翁与阿娘,可血深深映在他的眼睛里。 双方一时半会儿谁也没能杀了谁,倒是九华看够了子从的狠样,心下有了决断,她指尖凝出气来,打在一人背部。 那人呛咳一声,下一瞬,便被子从以长风扎穿了喉咙,他成为杀手的第一天就明白自己的结局。 死亡是早晚的事情,可他没想到最后会死在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手中,他转动眼睛,去看靠在门框边的九华,女子并不高,却恍然叫人觉得她在俯视一切。 他看见了她金色的瞳孔,是阴阳家的苍龙阁下。 可惜他没机会说了,这是子从第一次杀人,他大喊一声,抽出长风,几乎闭着眼睛胡砍一通,再睁开眼时眼前哪还有什么六剑奴,那些人死相惨烈,歪道在地面。 子从发了愣,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了是姑姑帮了他,让他自己报了杀父之仇。 他沉默着将长风夹在肘间一抹,血迹便留在了衣服上,他又将长风恭敬递给九华,单膝跪下,“谢过姑姑大恩。” 九华接过长风,受了全礼,“你已自己斩去前尘,往后这咸阳,这秦王宫与你无半点关系,你喊我一声姑姑,就是我鬼谷之人,若是还执着往事,莫怪我无情。” 子从沉默一瞬,又想起阿翁歇斯里地的话—— “忘了你是谁!去找你姑姑去!” 他高应:“侄儿明白。” 九华瞧着这白来的侄子,觉得他有了些顶天立地的气势,敛了眸子,“项羽的兵来了,你我皆是秦人,是秦人,也是天下人,我不要这秦国,你也莫要这牵绊人脚步的东西。” 女子说起这国家的时候眼神望着虚空,子从听了心惊,他是有血性的,土生土长的秦人,他不甘,可不甘无用。 “咸阳乱了。”九华看向坐在屋中的子婴,从屋檐下取了灯已灵力点燃,交给子从,“烧了罢,好过叫楚军看了再斩首羞辱。” 皇陵的钥匙还在子婴兜里,他一下子探进去,抓紧了那钥匙,最后沉默一瞬,还是接过那灯,将火泼在阿翁与阿娘身上。 屋子很快就要燃起来了,子从跪下来,给阿翁和阿娘磕了头,再转身,眼里没印着火光,也看不见仇了,他向已经站在门口的姑姑走过去,跟着她慢慢地离开了这生养他的府邸。 子从看着城破了,看着城中的百姓流离失所,看着楚军抢了姑娘磋磨,也看着姑姑带着些听话的农户躲进早就挖好的地窖,看见了地窖里藏好的书简布帛。 姑姑早知道楚军会来,他不笨,皇陵的钥匙还在他兜里,他不知道该不该给姑姑。 这半年九华与沈仲都很忙,没人能管得了少年,他与百姓一同吃糟糠,一道因为一口便宜的烧酒快活,也懂得肉糜不是人人都能吃得起,晓得将一口香喷喷的田鼠肉让给比自己小的娃娃。 从前他不知道田鼠竟也是食物。 他们躲了许久,农户们都觉得九华是天上下来的仙女,子从也觉得她是个仙女,地窖里的人愈发多起来了,却从没被楚军发现过。 子从在墙壁上刻了线数日子,距离咸阳城破到今日也三个多月了,他帮沈仲分完米粥,去寻九华,见她愣望着剑发愣,踌躇一会儿,还是上前道:“姑姑。” 九华像从不曾发过呆似的,淡然道:“何时?” 子从摸了摸带着自己体温的钥匙,掏出来递上前,“这把钥匙阿翁说是您父亲留给您的,是皇陵的钥匙。” 钥匙小巧极了,用一根红绳穿着,没什么花纹,形状却很奇特,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天下钥匙长得都一个德行,赵熙凌没多想,看过这一眼便说:“你自己留着罢,往后你便姓赵名从,字子从,这东西,就当是陛下给你的,自个儿收好罢,我不肖。” 子从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九华在说自己没出息,配不上始皇帝将皇陵的钥匙给她。 可她怎就不肖了?前阵子子从还想不通,为何姑姑不提剑杀了楚军那帮狗贼,现在他大约是知道了,天下大势便是如此,何况,姑姑还救了如此多的百姓。 “收着罢,无事便离去。”九华方才在想张良,想的都有些烦了,只觉得时间慢极了,为何他还不带着汉军攻过来,他不想见她么? 谢谢收藏和推荐票 不瞒你们说 我写好了,以为我发过了,结果我忘了 哈哈哈哈艹 第249章 张良岂会不想九华呢? 他连议事的时候都会想那个唯独对着他能言笑晏晏的姑娘。 他太想她了。 “张兄,又在出神?”刘邦将赤霄剑往桌边一放,岔着腿就坐在张良身边。 张良微微一笑,应了一声,态度挑不出分毫错处,说:“是。” “兄弟又想赵姑娘?”刘邦新纳的美人儿如花似玉柔情似水,名为戚夫人,晚上喊人都娇滴滴地,声音里似能掐出蜜水来,都是男人,他自觉是懂张良的想法的。 张良眼神一暗,垂下眸子去看桌上的茶碗,没应,刘邦只当他读书人腼腆,不好意思了,便说:“不若我送先生位美人儿解闷。” 张良握杯的手紧了紧,冲刘邦行了一礼:“主公说笑了,良此生,只要九华一人便好,多谢主公。” 虽是被拒绝,可张良的礼数做的周全,他出生高贵得很,无论刘邦如何尊敬他,张良也尊陈他一声主公,着实是叫人舒畅。 于是刘邦并未将张良的拒绝放在心上,只摆了摆手,心里略略觉得读书人过于恪守礼仪了些,嘴上仍称赞:“先生果真心悦赵先生极了。” 那等容貌,确实是值当人一心一意心悦的。 刘邦砸了咂嘴,又听张良说:“当不起主公先生二字。” “行了。”刘邦拍了拍张良的肩膀,“你们就是计较这些小事,我等不过游侠,佩服先生的很,辎重已经备好,按方才商议的,明日便往咸阳去,不日先生便能见到赵……姑娘了。” 听了这话,张良脸上才带了些笑容,刘邦见了,又道:“待我们拿下这江山,便叫先生与九华完婚……只是……此次李先生也与我们同去咸阳。” 张良刚挂起来的笑敛了敛,“无事,多个能出主意的也好。” 刘邦叹了口气,拿起赤霄剑扛上,觉得有时候女人长得太美也不是好事,叫人惦记,戚夫人就很好,属于他一个人,虽美,但无人惦记。 无人敢惦记。 李左车虽是个病秧子,可出谋划策亦是一把好手,丝毫不逊于张良,两人同心想早日去往咸阳的时候,任凭楚军如何阻拦,咸阳的城门还是破了。 刘邦虽勉强算是个君主了,可仍提着赤霄剑站在战场上,他能冲进咸阳,借的就是这一身狠戾。 赤霄剑染了血,火似的在烧,这柄剑染了秦人的血,又接着染了楚人的血。 越接近咸阳,赤霄便愈发红的妖异起来,刘邦也愈发忘记初衷。 他有时候总觉得眼前似有幻影,就在咫尺之遥,有一把宽阔的椅子,跨一步,转个身,弯下腰便能坐上去了。 他是人上人,是人上人! 什么秦人?什么楚人? 此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 翻天覆地从今始,杀人何须惜手劳。 文武百官都如狗,总是刀下觳觫材。 杀杀杀杀杀杀杀! 张良与李左车皆未冲锋陷阵,那是将士们干的事,张良不知什么时候有了谋圣的美名,他自己不觉得,可将士们都佩服他,也能听进他的话。 这其实不是好事。 在别人手底下做事,最忌讳的就是声望太高。 李左车也同张良一样,人人见了都称一声先生了,虽然操心的事儿多,身体却渐渐好了起来,他开始觉得跟在这样一位主君身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觉得刘邦是真正能做到礼贤下士的主君。 他原本是这么想的,直到他看见刘邦提剑杀人的样子。 李左车也不是没见过刘邦杀人,一路走来,他们一行人的剑饮血不知其数,可从未有一刻如现在一般令他感到胆寒。 他们一步步杀进了咸阳,又从城东杀到了城西,后来,张良与李坐车已经不提着剑了,他们也冲锋陷阵。 冲在刘邦的前面,不为建功立业,只为了救人。 刘邦杀红了眼,他们不能去拦,只能去救。 被救下的人眼神复杂,几乎是涕泪横流地扒拉住两位先生的衣服,他们都太想活了,尊严之类已经不再重要。 李左车一袭白衣变得灰了吧唧,衣摆上多了好些焦黑的指印,他不在意,这样的衣服他有好多,可人命不像衣服,坏了还能再买,命不过一条罢了。 救得人多了,李左车的身子渐渐支撑不住,他喘了几声,轻轻咳嗽出一串来,张良听见了,动作一顿,身后那群人又烧又抢,咸阳街道上的烟有些呛人了。 他从袖口拿出个布条来,递给李左车,道:“这是九华方位。”他皱着眉,顿了顿,似深吸了口气,“你带着救下的百姓先去寻她,若是路上喘起来,便吃这瓶丹药。” 张良看着李左车在战火纷飞之中依然清亮的眼,想说什么,最终张了张口,还是没说,只是又将那丹药往李左车的方向递了递。 李左车接过了小瓷瓶,冲张良行了一礼,带着那些难民转身便走。 张良瞧着他的背影喃喃,“无需你替我看,我自己会亲眼看她如何。” 他边这样说着,边将手中凌虚一送,挡住一位汉军的矛,他冲着那军人抱歉的笑了笑,那人惊醒一般退了两步,瞧了一眼被张良护住的秦人,犹豫了一瞬,退了两三步,转身跑了。 张良长叹一声,知晓他护住秦人的事儿定然瞒不住刘邦,相处这些时日,张良早就清楚刘邦的为人,他看似是个快意恩仇的江湖人,实际不过是个市井又小心眼的游侠罢了。 那些从市井带来的气息,刻在他骨子里。 他此时忽然想到九华之前对他说的话了,她说他会后悔。 张良看着生灵涂炭的咸阳,他问自己,悔不悔? 悔的 他本就不是为了江山,他是为了百姓,可如今,百姓又好到哪里去了? 张良灰头土脸到九华面前的时候,见她歪斜着坐在一颗枯树上,面朝咸阳的方向,他走两步,就来到她面前。 两人对视了一瞬 似乎是一瞬,又似乎有许久,最终是九华先移开视线。 张良心中一紧,上前一步,唤:“九华。” 赵熙凌嗯了一声,又听他轻声道:“我来了。” “嗯。”九华又应一声,不咸不淡的,听得人心慌。 张良呼吸一滞,飞身上树,九华身上干净的很张良却是因为救了人身上脏兮兮的,他不敢离她太近。 两人沉默半晌,还是张良翻手取出包糖酥来,道:“关中的糖酥,我给你带来了,河图洛书也可生小天地,应当还新鲜,要尝尝吗?” 谢谢推荐票和收藏 第250章 九华鼻尖闻着甜丝丝的味儿,笑了一声,没接,盯着张良的眼睛,“瞧你身上全是灰……” 还未说完,便被打断,青年将糖酥往前递了递,说:“糖酥并未沾灰。” 九华又与他对视半晌,终是叹了一声,拿过那包糖酥,捻起一个尝了,甜。 她抿了抿唇,看着心情似乎好些了的张良,接着道:“你与李先生想好怎么同刘邦解释你们救人的事了么?” 张良有些不高兴,不知怎么的,他有些不愿意听到她尊称别人为先生,他垂了眸子,嗯了一声,道:“便说是为他立威,好叫秦人不那么反感新王。” 九华哂笑一声,一把将剩下没吃完的糖酥强塞进张良手里去,纵身越下树,头也不回地道:“我见李先生来时情况不好,去为他把脉。” 张良看了九华背影一会儿,又挨着她方才坐过的地方坐下来,捻起她吃剩塞过来的糖酥咬了一口。 嗯,甜,甜的发酸。 他没心情吃,包起来又收回小天地里去了。 张良有些失落,他没想到刘邦会做出近乎屠城一般的混账事。 他想着这些日子的一切,忽而听见一个少年在树下问:“你是谁?姑姑呢?” 他垂眸看去,那少年穿着磨旧了的锦衣,正眨巴着眼看着他。 少年得不到回答,又说:“我叫赵子从,敢问先生,瞧见一白发女子了么?” “那是你姑姑?”张良一跃而下,走到子从面前问。 “嗯。”赵子从应了一声,“你是今天被姑姑救回来的人么?这儿是姑姑居所,你随我去地窖罢,我们都住那儿。” 张良没反驳,跟着少年进了挖好的地窖。 刚下去,便闻见扑鼻而来的酸臭味,张良眉头都未皱一下,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瞧见九华挽起袖子在发干饼。 张良身边的赵子从也看见了,他吧嗒吧嗒跑过去,张良看见因为他跑动而从衣领里蹦出来的一把小钥匙。 他听见少年说:“姑姑,我来吧,今儿救了几个孩子,回晚了。” 九华将东西给他,又夸他一句,这才转身,她瞧见立在一边格格不入的张良了,脚步一顿,又装作没看见的模样,去了另一边。 张良没跟上去,他走到赵子从身边,和他一起发干饼子。 李左车也不知道如何了,被安排在了哪里,瞧九华的反应,应是不差的,刘邦这时候恐怕也过了杀红眼的劲儿,他留了地址,一会儿会有人来报信,他们做了很多准备,真破了咸阳之后,一切都会很快。 他一边发一边想,直到手边没了饼子,眼前的人散光了,他又想到九华为了什么而生气。 是气咸阳城破,还是气刘邦草菅人命? 他有些想不明白,因为他知道,她眼里这些都不那么重要。 “诶!多谢您帮忙,先生,先生?”子从叫了两声,张良才回神,又听他问:“怎么称呼您?我瞧见您的剑了,与姑姑的好像一对儿,您与姑姑是从前认识的么?” 半大的少年,性子活泼,问了好些问题,张良一一答了他,说到自己同九华认识的时候忽然一顿,隐约知道了她为什么生气。 他在关中,常收到九华的消息,可自己确实从未传讯给她过,他没想过传讯。 张良呼吸一滞,他敲了敲剑柄,腰间悬挂的凌虚就在赵子从惊讶的眼神中变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少年,那少年方一出来就巴拉着张良的衣摆把自己藏起来一半,害羞的很。 张良撸了一把凌虚小盆友的头毛,说:“带我们去找你兄长。” 凌虚仰头看了看张良,有点为难,透露他人行踪不是君子所为,张良看着他反应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笑了一声,“你若不愿,我便唤河图洛书他们出来,用玉龟算一算,一样能晓得的。” 凌虚想了想总和他争宠并且只有灵智没有肉身的河图洛书,什么君子不君子的,无所谓了! 巴拉着张良就带起路来。 小朋友带着张良和一脸惊奇的赵子从找到了正在和李左车聊天的赵熙凌。 此时九华脸上倒是有那么点笑意了,虽然只是勾了唇,可张良就是不乐意见到,他一提衣摆跪坐到九华身边,还未说话,就听李左车笑道:“方才我与赵姑娘说了好些关中的事儿,她皆是不知,张兄,你未与赵姑娘通讯么?” 张良坐下时来势汹汹,此时偃旗息鼓,他余光看了眼此时连嘴角儿都没提起来的九华,没吱声。 李左车品出不对来了,张兄这是真没写。 他干咳一声,道:“也是,关中时诸事繁多,忘却也是正常的。” 九华差点儿就气笑了,这些男人,一个两个其实都一样,她动了动腿,想站起来,被张良拉住了腕子,青年发髻有些乱了,一路奔波又在外面发了饼子,此时也算不上什么翩翩佳公子。 可就是这样的人,他定睛瞧着九华,轻声说:“往后不会有了,此次结束,不再有了。” 他往后再不离开她了。 张良握紧了九华的手腕,看的立在门口的赵子从呆站着,少年悄悄挪了步子,藏起来继续看。 九华动了动,张良又挪了挪,靠过去些,就不想让她挣脱了去,他瞧着九华,定定看着,生怕她真用了力气,将他甩脱了。 九华不知怎的就觉得此时的张良有些可怜兮兮的,她张了张口,别过头不去看,也不应声。 李左车笑着看张良笑话,瞧着军队众人眼中运筹帷幄的张先生在情之一字上像个蹒跚学步的小儿。 九华的头发已经长长了,张良盯着九华后脑勺上的木簪,他知道那是“缚龙索”变的。 他盯了一会儿,拉着九华的腕子,轻声询问:“为何不带落云?可是不喜欢了?我记着你以前想看河图洛书的,现在还要看么?若都不想要了,我便叫河图洛书化成簪子给你带。” 他说完,像是没感觉神识中的小龟壳颤了一下似的,又问她:“好么?” 凌虚眼睛亮了一下,看向赵熙凌,就盼着她点头。 九华叹了口气,道:“不必如此折腾河图洛书。”她取出长风来给张良看,那截让李左车气的连热麦芽糕都没吃到的红发带坠着小珍珠一晃一晃。 张良眼睛一亮,放开九华的手腕,这回不怕她跑了,他笑了笑,看向李左车,示意他接个话。 李先生一挑眉,顺了顺气儿,觉得自己没被张良气死是真不容易,他刚要说话,就被闻讯赶来的沈仲打断。 这人急急忙忙的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李左车,见人好好的才松了口气似的说:“先生吩咐的在下已经完成了,往后先生可不能将我派出去了。” 《秦时明月之时不待九华》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