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明》 第1章 引子 大明万历二十年日本文禄元年正月。 日本九州萨摩鹿儿岛港 文禄元年的新年祭刚过,在鹿儿岛港的百姓中,还有不少人依然沉浸在对新一年的庆祝氛围中。 自太阁丰臣秀吉几年前一统日本,虽然这劳役较往年也没有减少,但毕竟不向原来那样年年有战事、时时有兵役了。自打战事消弭,百姓们也就渐渐开始踏踏实实过日子,这日子,也就随之一天比一天渐渐好起来了。 此外,随着战事停息,来自朝鲜、琉球、大明、东南亚、甚至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商船,来往日本也愈加频繁,这萨摩的鹿儿岛港凭借着日本极西之地靠近海外诸国的地利之便,这几年更是获利颇丰,不仅是商人们,其余跟着沾上光的当地老百姓,也是感觉喜滋滋的。 去年,太阁丰臣秀吉请示天皇,下诏改元文禄,借着这个新年号,大家也都在盼着有个新的好兆头。因此,正月初一以来,这鹿儿岛的港内港外,从商人到百姓的脸上,大多都泛着一种满足而又期待的笑容。 不过,唯一有些与这欢欣的氛围不太融洽的,便是自去年年底开始,武士老爷们好像有着什么心事一般,一个个都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就连港口附近的守卫和监管也都加强了不少。同时,甚至有不少青壮男丁,也被征发去了北边的名护屋城。 但大家依然也没有想太多。毕竟,战争已经结束了有一阵子了,如今是天下太平,管它是因为太阁殿下来这九州巡幸,还是什么别的,反正领主老爷们的事情,和我等百姓也没有多少关系!那些年轻人去为武士老爷们盖城修屋、做些劳役,苦一些累一些,也总好过当年的战场厮杀、九死一生吧。估计,要不了几个月,大家就应该都能回来了吧…… 众人抱着这样的心态,依旧在安然地享受着这久违而又难得的安宁时光。 这晚,夜幕降临后,鹿儿岛港的岸上依然喧嚣热闹,一派繁忙。而在港内停泊的各国商船,则在夜色中显得略微有些寂静,灯火三三两两,和岸上相比,实在是冷清了不少。 多数商船的船夫人等,除了留守看船的,似乎都上岸找乐子去了。 但是,唯独来自大明的商船,却因为最近新的政令,被禁止登岸。因此,船夫们只好呆在船上,掷骰子取乐,借以打发时光。 而在一艘来自大明的普通商船内,船东林绍岐正坐立不安…… 他的船,连同其他来自大明的商船,已经被萨摩的领主岛津义弘扣留近两个月之久。好说歹说,还使了不少银子,但却依然被禁止出港。这上岸也不行,回程也不行,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样糊里糊涂、一天天地干等在鹿儿岛港里,上至船东林绍岐,下至船夫杂役,都憋了一肚子的火,却也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林绍岐的管家林忠,突然推开了舱门,走进舱内,向林绍岐弯腰施了一礼,还未待起身,一脸焦急的林绍岐早已抢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自己的管家问道:“怎么样?有消息来了吗?” 管家林忠苦着脸摇了摇头,答道:“没有……东家,都已经这个时辰了,今天,估计也是白等了……” 听到这话,林绍岐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 看到东家如此心事重重、焦虑不安,林忠赶紧劝慰道:“东家,您也别急。兴许,过不了几天,许先生就能帮咱们请到出港的文书,再怎么说,许先生也是这萨摩领主岛津家的专用医师,德高望重、深受岛津家的敬重,请到文书,应该不成问题。好歹这次咱们进的货也不怕放,加上这季节海上风浪正大,晚走几天,或许路上也能更安全一些呢……” 林绍岐暗自苦笑了一下,摆摆手让管家退下了。待林忠带上舱门走后,林绍岐紧锁着眉头,缓缓坐下,抬头望了眼舱外的夜色,眼神不禁愈加地黯淡起来…… 正在这独自长吁短叹的当口,一个浑身黑衣蒙面的人影,突然闪进了船舱! 林绍岐大惊失色,还未来得及看清,这个黑衣人便已闪到了其面前,除下了脸上的黑布…… 林绍岐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立刻转惊为喜,顾不上礼数,正欲开口,却没想到,黑衣人抢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林绍岐先不要出声,然后快步回到舱口,轻轻把门关实,上了门闩,检查再三后,才又回转身来,压低声音对林绍岐说道: “事不宜迟,请林船长速速开船!” 林绍岐这才又惊又喜地回道:“难道,许先生已经请到文书了?另外,均旺,你怎么这身打扮?” 黑衣人没有再答话,而是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递给林绍岐。 “岛津义弘的出港文书在此,家师刚刚拿到就命我速来给您。还请林船长速速开船!” 林绍岐接过文书,借着桌上的烛火看了又看,如获至宝。 “均旺,何必如此焦急。这次可多谢你家许先生了!待明日一早,我们即刻起帆回程。” 闻听此言,黑衣人郑重地双膝跪地,拱手道:“均旺此番还背负着家师的重托,事情万分紧急,若迟了一时半刻,恐我大明危矣!” 第2章 初阵-1 大明万历二十年七月鸭绿江边义州城。 作为大明和属国朝鲜二百年来的天然国境线,鸭绿江两岸青峰耸立、风光旖旎,江水蜿蜒曲折,急流险滩不断。站在江水东岸朝对岸望去,便是天朝大明的地界,而东南方的这座义州城,则是朝鲜属地。 不过,这义州城虽是朝鲜之地,但此时,却正有一队衣甲鲜明的大明官兵,在城外巡岗。无意之中,顺便来到这江边,朝西眺望。 说到这队大明官兵,其实也是上个月刚刚随辽东参将戴朝弁过江,临时进驻义州城的。 不久前,大明朝廷接连从各种途径得到奏报,倭国日本突然大举入侵大明的属国朝鲜,本以为是疥癣之疾,朝廷众臣也就未加留意。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短短几十天内,朝鲜三大都城——汉城、开城和平壤,居然先后接连失守。朝鲜八道的千里之地,几乎全部尽丧敌手…… 接到朝鲜君臣接连送来的败报,惊骇之余,大明朝廷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由于明军主力正分散各地,不少尚在西北宁夏忙于镇压当地的叛乱。 于是,朝廷便决定先暂调辽东参将戴朝弁,和游击将军史儒的所部兵马,先行入朝支援。 而这队正在江边巡城的官兵,便是隶属于辽东参将戴朝弁的。戴朝弁所部与游击将军史儒所部的兵力合在一起,大约一千余人,因为兵力有限,其主要任务也只是保卫从汉城、平壤一路避难到此的朝鲜王室与其诸位大臣。至于何日继续进兵,则一直还在等待命令…… 就在这队官兵流连鸭绿江岸边的景致之时,从江对岸的大明方向,忽然由远及近、卷起了一片烟尘。官兵们抬头望去,登时一阵欢呼。要说此类场景,可是见得多了,远远看烟尘,就知道来的必定是大队的骑兵。看来,众人一直等待的后续大明援军,终于到了! 见状,为首的领队军官一边遣人赶紧回去报信,一边率队快马奔至岸边渡口,组织起船夫艄公们,迅速将渡船集中到对面的西岸,好迎接大明援军渡江。 待得大队人马开始过江之时,辽东参将戴朝弁和游击将军史儒二人也已得到消息,立刻整兵披甲、赶至鸭绿江边,列队迎接。 只见第一批过江的渡船一靠岸,踏板也才刚刚放下,已有一骑当先跃马下船。马上之人一身戎装,乃是大明高级武官的衣甲。胯下驾着一匹健硕的全黑铁岭挽马,身后一队衣甲明亮、膀壮腰圆的侍卫紧紧拱卫,身后的亲随当中正擎着一杆大旗,上书“左军都督辽东副总兵祖”几个大字。 待人马纷纷跃至岸上,加上其背后几十条渡船、载着数千甲士骑兵正在一同渡江而来,在列队于江东岸的众多闻讯前来围观的朝鲜百姓看来,不禁感到一股黑云压城、风雨欲来的威猛气势! 而此时,戴朝弁和史儒二人,也已立刻迎上前去。双双下马拱手,躬身行礼道:“属下见过祖大人!” 率军渡江、入朝来援的,正是大明辽东副总兵——祖承训。 祖承训熟练地带住胯下的坐骑,见戴、史二人身后的出迎队伍旌旗飞扬、人马齐整,不禁捋了捋一把胡子,微微一笑,在马上侧身还了个半礼后,说道: “这一个月来,戴、史二位将军辛苦了!祖某已带四千辽东铁骑渡江前来,这次,定可尽逐倭寇贼兵,早日克复友邦社稷!” 言罢,即由戴、史二人引导着,率领大军开始入城。原先预定巡城的戴朝弁所部,则继续在岸边列队,引导源源不断上岸的辽东铁骑,进驻义州城。 粗粗张望一下,上岸的大明官兵,基本都是辽东军的铁骑,说起来,这也是戴朝弁所部在辽东驻守时的友军,平日见惯了的,彼此都穿着相同的大明辽东军号衣,算得上是一家人,相互看着也是非常的亲切熟悉。 但,随后上岸的一行人马,其装束就显得非常的扎眼! 只见一行人马,约有二十几人上下,个个衣着华丽鲜艳,腰上挂的是绣春刀,脚上踏的是黑色官靴,个个面色冷峻、神情高傲。队列看上去也略有些散漫,和深色盔甲、队列严谨的辽东军站在一处,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当先领队的一名军官,衣着尤其特殊,竟是一身鲜艳的飞鱼服!岸上众人无不瞩目,随大军前来的,竟然还有这样一队——锦衣卫! 跨着高头大马,衣着鲜亮的锦衣卫们,却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万众注目的感觉。在一片夹杂着欣羡、疑惑、还有少许嫉恨的复杂目光中,趾高气扬地随着大队,缓缓开进了义州城。 这义州城作为边关,原本即便不如汉城、平壤等都市,也应修筑得坚实宽阔。只是,大明与朝鲜承平二百余年,往来的尽是些商旅使节,几乎从未见过刀兵,因此这城池久未修缮,略显破旧。不过,道路倒是修得是笔直宽阔,大队骑兵也可畅通无阻。 目前义州城中不仅有朝鲜国王、宗族大臣及眷属,还有不少向北逃难至此的难民,加上上个月进驻的戴、史二人所部,本就不大的义州城已经被挤得爆满,基本不太可能再容下这新来的数千人马了。 经过朝鲜方面的一再协调,除了负责守卫城池的军士外,大队人马暂在城外驻扎。而几位将领的亲随侍卫则随着将领们住在城内。当然,这一小队锦衣卫,虽然官职不怎么高,却也是安排在城内的上宅安驻。 唐卫轩,年方二十,乃是锦衣卫的新入校尉。因刀马娴熟,这次一同奉命、跟着领队的锦衣卫亲军都督府北镇抚司百户——史从质,从北京城一路赶至辽东,随着祖承训所部出征朝鲜。 要说领队的史从质,身为锦衣卫百户,按照大明品级,仅仅是正六品,和祖承训的左军都督副总兵职衔比起来,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只是,锦衣卫作为大明皇帝直属的亲军内卫,一向有专辖自统之权,倒也无人敢轻易招惹。 祖承训对史从质这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百户,也是一直保持着应有的礼节,但似乎也没太在意这一小队人马。毕竟,麾下的辽东铁骑威震漠北、扫荡辽东、久经战阵,又有数千之众。这二十几个京城中养尊处优的锦衣卫,又能在战场上有多大作用?所以,除了重要的军事会议通常会邀请史从质列席以外,其余诸事也不再过多理会,只要不碍手碍脚,便任其自行其事。 刚刚加入锦衣卫没多久的唐卫轩,自然不太清楚这些事情。只是看到这关外的风光和中原京城实在是大不一样,兴奋之情,不禁溢于言表。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也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 久驻边关、饱经战斗的辽东铁骑,虽然看起来土里土气,但那饱含杀气的眼神和气势,究竟是完全不同于京城里那些华而不实的京城卫戍军。 这一切都让年轻的锦衣卫胸中激荡不已,男儿志在四方,忠君报国,建立一番千古功业,或许就在此役!怀着这样的心情,唐卫轩等一干年轻锦衣卫们,终于等来了几日后大军向南开拔的命令。 根据前几日斥候送回来的快报,倭国日本的军队在攻占平壤后就再也没有了新的大动作,数量不明的日军就龟缩在平壤城内,再也不敢北进一步。 祖承训听罢斥候的报告,更加确信这是因为敌人畏惧大明天朝的国威,更是慑于辽东铁骑的兵威!看来,莞尔倭寇早已吓得心惊胆战,不敢露头。不趁此时狠狠修理一下这些远道而来、连战数月后早已筋疲力尽的倭国蛮夷,立下克复平壤的大功,更待何时?! 因此,带足了马匹军械,点齐了麾下三千精锐铁骑,祖承训随即列兵于义州城外,正式誓师出征!这一日,义州城外,满目旌旗翻滚,鼓声雷动,响彻原野,几乎遮盖了阵中往来奔驰、整队喝令的校官们的口令声。 三千辽东军铁骑精锐,整装待命,兵戈碰撞,日光照射下,三千甲胄反射出一片明亮,想必于百里之外观之,也会为之动容。 这样的军容,不仅让在一旁为辽东军送行的朝鲜重臣们纷纷点头,也引来了不少聚在远处围观的朝鲜百姓的一阵阵欢呼。一败再败、一退再退的他们,早已期待着天朝大明的军队,可以助其光复失地、重夺河山,而当望着这三千精神奕奕的大明辽东铁骑时,复国的希望之火,不由得更是越烧越旺,欢呼、鼓劲声,也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听着这四周不断鼓劲的声浪,看着这支百战百胜的辽东劲旅,唐卫轩几乎快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之情,只想跟着大喊一句: “此战必胜!” 阵阵震山动地的马蹄声中,大军以戴、史二人所部一千骑兵为先锋引导,祖承训自统中军一千,其余一千人马压阵殿后,首尾呼应着,一路快马加鞭,杀气腾腾地直扑向朝鲜北部的心脏——平壤城。 第3章 初阵-2 七月十六日,寅时,平壤一带正是夏雨磅礴。 连续强行军多日的三千辽东铁骑,在即将赶到平壤城下时,又被淋了一夜雨,不仅通往平壤城的道路被大雨浇得泥泞不堪,全军也是人困马乏。 这一路上幸得有随军前来的两百朝鲜友军的指引,也算是极其顺利,大军几乎没有走错什么岔路,更是极其幸运地未遇到任何倭国日本的斥候,就秘密地推进到了平壤城下。 据朝鲜友军讲,再往前走,就到了平壤城的西北门----七星门外了。于是,大队人马随即暂停了前进,一边整队,一边纷纷掏出随身的干粮充饥。 尽管淋了一身雨,一路上又跟着辽东军赶了这么久的路,史从质这队锦衣卫人员倒还算是齐整。 虽然常在京城当差,不比常年征战在外的辽东军,但仗着胯下的马匹健硕,周围又有那么多辽东军的眼睛盯着,说什么也不能坠了天子亲军的颜面,锦衣卫上下一直咬紧牙关没有掉队,紧紧跟着祖承训的中军,一路赶来,如今总算是到了地方。 眼看平壤已近在咫尺,唐卫轩等锦衣卫们更是激动万分,一边擦着脸上的雨水,一边挺直了身子往远处张望,想看看前方的平壤城究竟是何样子。 只可惜,雨还在下着,此时又正是寅时,天色一片漆黑,只能模模糊糊地远远望见前方不远处,正有些阴沉沉的灯火,忽明忽亮地在雨中闪烁不定。想必,那就是平壤城七星门的城楼了吧…… 正在张望之际,一名传令小校忽然策马从队伍前方疾驰而来,一边呼喊着:“祖总兵有令,全军立刻停止歇息,熄灭所有明火,即刻准备进攻!” 听到这话,身边的锦衣卫不免有些抱怨之声:“大家伙儿赶了这么远的路,干粮还没吃上几口,大半夜的,哪有力气再动了?”但是看到身边的辽东军一听到命令,立刻迅速收起手中的干粮,开始仔细检查起了身上的各式兵器、纷纷整军就位,锦衣卫们也就不好再发什么牢骚,也跟着一同整队、作好了随时进发的准备。 待众人再往前方平壤城的方向望去时,已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前军似乎已经有所动作,正在慢慢前移,借着夜色,不断靠近着不远处的平壤城…… 这时,领队的锦衣卫百户史从质突然回转身来,低声向着身后众锦衣卫们命令道: “过会儿,我们紧跟中军祖承训帅旗。大家切不可擅自行动,一切听我命令!” “诺!”锦衣卫们一起在马上拱手领命。 不多时,锦衣卫们所在的中军,也随着前军所部,开始缓慢地向平壤城移动,越靠越近…… 雨,此时也渐渐小了下来,但是借着淋淋漓漓的雨声的掩护,大军的行动好像还未引起城头任何的注意,但同时,也听不到来自城头的任何声响。 朦胧的夜幕中,七星门城头的灯火依然在不温不火地缓缓摇曳着……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模模糊糊看去,众人这才发现,原来,平壤城的规模,还真着实不小!不愧为高丽原来的旧都,朝鲜如今的“三都”之一,城墙居然完全由石块砌成。不仅城池高大,且相当的宽阔,此刻从西北的七星门向两侧望去,夜幕下便只能看到城墙向南延伸而去,但却几乎望不到边…… 又行进了一阵,突然,前面的人马都停止了前进,中军所在之处,无论是辽东军、还是锦衣卫,都开始屏息凝神,两眼紧紧地盯着前方城楼上的灯火。 那灯火依然平静,同时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一串串的黑色身影,开始往城墙上慢慢攀爬着…… 那应该是前军的弟兄。但是天色还是太暗,外加隔着婆娑的雨帘,实在看不清楚。 雨,依旧淅淅沥沥,看样子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就会完全停下来,等到雨停时天一亮,城楼上的守卫只需随便朝外张望一眼,哪怕还是惺忪的睡眼,只要不是瞎子,立刻就会发现潜伏在城门外的、这三千摸着寒光闪闪兵刃的辽东铁骑。 这个道理,全军上下都心知肚明。因此,大家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城头,既担心城头的守卫会有所警觉,又盼着前军的弟兄能够及早顺利得手。夜幕里,上千双黝黑的眼睛,全部死死地盯住了七星门的城头…… 未经历过这种悄无声息、夜间袭城的锦衣卫们,更是尤其的紧张,任何胯下坐骑所发出的细微声响,都让人心跳不止,只盼着一切顺利。好在,带队的史百户似乎依旧镇定,从后面看上去,背影还是那么的沉稳。 正在大家心神不宁、等得焦躁之时,城头的灯火突然剧烈地闪动起来! 仿佛隐约听到了城头有人发出了一些声响,像是喊叫,又似乎像是什么哀嚎。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不是大明军队的汉话。那么,大概只能是倭语了…… 同时,越来越多的灯火从城头闪现出来,正在快速地移动闪烁着!即便是隔着雨声,城头上传来的倭语也是越来越清晰…… 一时间,唐卫轩不禁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回头看了看身边的锦衣卫同袍们,脸上大多也都有些惊忧之色。不过,周围的辽东军们,只是一脸的严肃,微微皱着眉头,却依然看不出什么惧色。 前军的弟兄们莫不是被发现了……? 正在唐卫轩等人疑虑紧张之际,不远处外,那漆黑的七星门城门突然发出了“吱呀——”一声沉闷而又厚重的声响…… 七星门,被打开了! 唐卫轩的手忍不住紧紧攥住了腰间的绣春刀,手背上也是青筋暴露。 “呜————” 众军正待反应之际,前方中军核心处及时响起了一阵雄浑的号角,一瞬间就撕裂了平静的夜空,有力地灌入三千铁骑每个人的耳朵。 一面大旗,紧跟着号角声,几乎与之同时,在中军核心处高高地扬起。三千辽东铁骑们就像预演过一样,异口同声地爆发出一声地动山摇的怒吼: “杀——!” 正在酣睡的平壤城,连同祥和的夜晚,随即都被这雄浑的号角与震天的喊杀声所惊醒。 唐卫轩这一行锦衣卫,也随同着气势如虹的辽东铁骑,拍马怒吼着冲进了平壤城的七星门。 此时,雨已经彻底地停了下来。夜幕将止,冲进七星门的唐卫轩在一片喊杀声中,隐约看到东边的天色已开始发亮,究竟是被七星门内一片火光所映照,还是天边的朝阳即将升起,唐卫轩无法判断,只能望见,平壤城内外一股血色黎明的气氛,正笼罩着城内城外的所有人…… 第4章 初阵-3 刚刚冲进城内,只听到城内各处都是震天的喊杀声和惊恐的喊叫声,沿着七星门向城内延伸的几条道路,此刻都被道路两旁燃起的熊熊火光所照亮,那是路旁的房屋在燃烧…… 四周人头攒动,大多都是辽东铁骑的身影。远处似乎有些异样的旗帜在闪动,但也都凌乱不堪,毫无阵型可言。 想必,是辽东铁骑进城之后沿街点火,才有得这火光冲天吧……这招倒是极具经验,城内如火光四起,更会加重倭寇们的恐慌,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想到这,锦衣卫众人不禁对辽东铁骑更多了一分钦佩,唐卫轩也觉得这个法子不错,只是有些对不起这些屋中的平壤城百姓…… 嘈杂中,只听到城头传来一声军令:“中军速速向城内分头推进,不可迟疑!”这一嗓子嘹亮得很,仍在城门附近的中军将士们也立刻依令几十人为一组,沿着城内的街道分散开,向城内深处不断推进。 城门附近人马少些时,唐卫轩等人才发现,地上还倒着不少横七竖八的尸体,不过大多已经由几千铁蹄踏过,早已辨认不出具体样子,只能勉强看得出是个人形。 看那些服饰打扮,绝非大明或者一路上所见的朝鲜军士的打扮。那必是倭国日本的士卒了吧。 “百户大人,我等是否也依令而行?”锦衣卫中有些年轻校尉已经按耐不住,拱手向百户史从质请示道。唐卫轩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巴不得现在就拔出刀来,一并跟着冲入城内深处。 “不然,我等另有紧要任务。听我号令,全队下马,速速登上城楼!”史从质的神色平静如常,似乎不为周围的喊杀声所动,口气却是铿锵有力、不容丝毫违背。 大家随即听命下马,但锦衣卫中的不少年轻校尉们,却多少有些泄气。 这夜袭明明大获成功,不趁此时杀进城去,品尝一下冲锋杀敌的痛快,更待何时?顺便捞些战利品带回去,不仅为咱锦衣卫长了面子,回去京城后也好和同僚还有家人们有得吹嘘,岂不美哉?!上城楼,莫不是为了观战?搞什么嘛,天还没亮呢…… 虽然有些腹诽,但是平心而论,史从质是个好上级,尽管是荫祖上功劳世袭得来的这个正六品百户,不过史从质平时为人一向谦和,有任务时一样担当在前,尽职尽责,所以大家还是很尊敬这位上级。 唐卫轩等人随着史从质,沿着城门旁的台阶快步跑上七星门的城楼,台阶上也歪歪斜斜躺着一些倭国士卒的尸首。 这次看得明了,这些倭国士卒背上插个小旗,上面画个符号,也不知是什么意思,衣甲较大明军士看上去单薄一些,脚上穿的是简陋的草鞋,还有的头上盖个斗笠样的帽子,若不是手中攥着的兵刃,更像是在江南稻田里耕作的瘦弱农民。 难道朝鲜八道上千里国土,就是被这些看上去瘦弱的倭国士卒所攻陷的?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看着那些瘦小尸首脚上破旧的草鞋,唐卫轩这些年轻校尉的心中,不禁对此战的胜负更多了几分自信。 一路奔上城楼后,史从质下令查找城楼附近是否还有喘气的倭国军士,要求务必抓个活的。 众人在城头四散奔开,城楼内外此刻已经都是正在戒备的大明辽东军卫士,七星门上的旗帜也早已换上了大明的军旗,周围倒是有不少倭国士卒的尸身,只是几乎都没有完整的,更别提活着还能喘气的了。 唐卫轩等人常在京城办差,哪见过这等惨烈血腥的场面,断肢、肠子几乎随处可见,真正的战场竟然如此可怖…… “史大人!这边有一个还能动弹的。”听到喊声,众锦衣卫簇拥着史从质都赶了过来。 “这个倭兵不太一样啊……”这是唐卫轩看到这个倭国伤兵的第一印象。 只见这人的左臂已被齐肘砍断,伤口处白森森的骨头都清晰可见。更关键的是,此人的装束,明显不同于那些刚才看到的倭兵,这人上身的甲胄不仅看上去做工精良,手臂和小腿前部都包有皮质护甲,最显眼的是,此人还带着一个铁质的头盔,像是个圆形的锅盖,头盔正面还有个类似十字形的标记。 除了脚上的草鞋和其他人几乎一样以外,其余甲胄都大不相同,背后也没有插什么带有古怪符号的旗帜。 毫无疑问,这人肯定不是普通士卒,应该是个在倭兵里面有些身份的头目甚至将领吧。 只见此人刚刚有些意识,大概不久前手臂被斩断时,立刻休克晕过去了,此刻在锦衣卫众人包围下,虽然终于醒了过来,但斜倚在城头的矮墙旁,就连坐直身子似乎都很困难。头盔下的两双眼睛,正警惕地看着周围的锦衣卫们,两条腿也在努力地蹬着地面,大概是想努力坐直起来。 史从质朝着此人上下打量了一下,立刻吩咐众人把他绑了,同时命令给这个断臂的倭兵头目上些应急的刀伤药末。 看到有人要上前,这个倭兵头目突然大吼一声,把拿着绳子上前的两个锦衣卫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人断了胳膊还能如此有精神,不禁本能地退后了半步。 此人嘴里却还念念有词、唔里哇啦的,也不知说的是什么倭语。两个锦衣卫正待再度上前,却没想到,此人竟用仅剩的右手从腰下突然拔出了一柄短刀!不过,也因此重心失衡,拔刀的同时,整个人同时完全倒在了墙边。 见此人亮出了兵刃,唐卫轩等锦衣卫也下意识地纷纷拔出了自己随身所带的刀剑。 这个倭兵头目已经伤成这样,坐都很困难,还拿什么和我们拼?不过,原来在京城奉命抓捕不少钦犯时,家奴、侍卫们狗急跳墙的先例也没少遇到过,大家架着各自手中的绣春刀,慢慢缩小着包围圈,不敢大意。 面对逼上前来的锦衣卫们,只见这人的眼光一闪! “快阻止他自尽!” 史从质突然喝道,说时迟那时快,这个躺在地上的倭兵头目随即猛地大吼一声,寒光一闪,那柄短刀已插入了他自己的腹中。 可惜众人的反应还是迟了一步,等锦衣卫上前拉住他的右臂时,那柄刀已经深深地插入了腹部深处。看这刀的深度,估计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原本拉住其右臂的锦衣卫也只好放开手,任他自生自灭了。 众锦衣卫骂了句晦气,准备各自回身,继续寻找有没有别的伤兵。 而就在这时—— “他……他在干什么?!” 不知谁忽然嚷了一声,大家闻声纷纷回过眼来,不禁都大吃一惊,倒吸一口冷气。 那个本就奄奄一息的倭兵头目,居然双目圆瞪地倒在地上,用仅剩的右手攥着刀柄,在肚子上吃力地划着口子……只是他腹部还罩着层甲胄,又是倒在地上的姿势,仅用右手,那短刀划得非常的吃力。 这一幕,可把自认为见多识广的众锦衣卫们,看得是个个呆若木鸡、不知所措。锦衣卫办差时,也没少见过畏罪自裁的,但还从没见过嫌自己没死透,插进去的刀子继续切开划的…… 只见倭兵头目仍在旁若无人地费力切着自己的肚子,同时嘴中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尽管他手上用尽了全力,但是腹部的口子划了不到两寸就好像已经失去了知觉,一动不动地倒在了地上。看样子,这回算是彻底死透了。 面对着这样闻所未闻的情景,众人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手足无措下,唐卫轩等人只好看向了史从质。 而此刻,史从质也是满脸的诧异,过了半晌,只得叹了口气,吩咐大家把尸身整理一下,再找具普通士卒的尸首,和这具尸首一并带上,立刻下城楼上马。 唐卫轩等人拱手领命,很快另寻了具较为完整的倭国士卒的尸首,连同刚才那句令人诧异的倭国头目的尸首,一起带下了城楼。 下得城来,正好后军一千铁骑也在入城了。而此时,天也已经开始越加明亮起来…… 众锦衣卫正在上马,从城中的方向忽然奔驰过来一名辽东军的传令小校。 这小校驰到七星门不远处,一甩胳膊,熟练地勒住胯下的坐骑,朝着门前的一队人马拱手道:“禀告总兵大人,城内敌寇的抵抗已所剩无几,正在纷纷弃战而走!” “好!我军此番夜袭,大获成功!”从那队辽东铁骑中传来的,正是祖承训那粗犷的声音,“下令全军在城中扩大战果,莫跑了一个敌酋!” “领命!” 小校在马上躬身抱拳行礼后,随即反身向城中奔去。更多的传令小校也从七星门开始,沿着各条城中道路,把命令带给全军。 后军的人马也在不断地涌进城内,分开来四散追杀已成惊弓之鸟、不断溃逃的敌军。 看来,此次夜袭真的是打得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现在就剩收拾残局,看谁的手快,去捞敌军的将领报功领赏了。 还不等唐卫轩等年轻校尉们看向史从质,史从质已经一声令下: “跟上!” 锦衣卫们一阵欢呼,紧随着后军的辽东铁骑,带着刚才的两具倭寇尸首,也一同快马奔向了平壤城的深处…… 第5章 初阵-4 往城内走得越深,遇到的岔路也就越来越多,辽东铁骑们各自成一队一队,分散开追击寻找残敌。这样骑行着不到一会儿,锦衣卫附近也就不到四五十个辽东铁骑了。 一路上,倒也遇见几个慌慌张张躲避的倭军士卒,一个胯下加速,手起刀落,这些没头苍蝇般的倭兵就被辽东铁骑和锦衣卫们把脑袋劈成了两半,残缺的身体也被飞驰的战马撞飞,毫无生命力地跌落在地上,个别脑浆甚至喷溅出来,随着刀势的劲力,喷了路边一墙。 唐卫轩由于位置靠后,斩杀敌人的机会基本没有剩到他马前,只好加速向前猛奔,希望下回可以轮到自己一次。鲜血淋漓中,杀戮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 唐卫轩正在催马加速着,“如此分散开来,如果敌人趁机反击,会不会被敌人各自击破?”突然脑海中有了这样一种异样的想法。 不过,随即又在心中否定了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想法:“应该是多虑了,现在趁夜偷袭得手,敌人大骇,哪里还会顾得上组织反击?另外,根据路上朝鲜斥候的情报,这平壤城里最多也就几千敌寇,凭他们刚才那样的装备,就算作困兽犹斗,也不够这三千辽东铁骑一人一刀砍的。” 尽管这样想着,但是,一回想起刚才七星门城楼的那一幕,唐卫轩的心里还是有些不详的直觉。 “一定是我多虑了,”唐卫轩如此自我安慰道,只是,眼前总还是浮现出方才那名倭军头目双目圆蹬、痛苦万分的表情,硌在心里,着实难受。 唐卫轩正在马上努力摆脱着眼前刚才的一幕,前方的锦衣卫们已经勒马停在平壤城东北一栋府邸前。这府邸富丽堂皇,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住的,里面肯定有大人物。 只可惜,锦衣卫们并不是最先到的。 此时,这座府邸的门前,已经聚了近百辽东军,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粗壮的梁柱,正在准备撞门。 很明显,这府邸太扎眼,一看就知道里面肯定有大鱼,任谁也会眼馋。 “嘿-嘿-哈!”几个膀大腰圆的辽东军喊着号子,抬着梁柱,一起冲刺撞向院门,震得门梁上颤动不已,每撞一次,都会撞得整栋大门不停地抖动。 只可惜这府邸的大门也着实坚固,看他们接连撞了数下,也未见大门有明显的破损。 “诸位兄弟,我等来助一臂之力。”史从质策马上前,向着门前的辽东军们拱手道。 这队辽东军为首的军官转过身来,见是一队锦衣卫,立刻下马还礼道:“见过史百户!卑职多谢史大人一番热情,我等感激不尽。只是,卑职等实在不敢劳锦衣卫的大驾,万一贵军有个闪失,我等难逃总兵大人的责罚。再需片刻,我等即可撞开此门。” 这军官表面上彬彬有礼,面色上却是充满警惕,想必是怕有人来抢了自己的功劳,捉了里面的大鱼。 史从质笑了笑,“这位兄台,我也相信你们终会撞开此门。只是,我们锦衣卫奉皇命抓捕钦犯时,也常遇到这样的深宅大院。以史某的经验,像这样规模的宅院,里面肯定都会有暗道、暗门之类的后路,如果进去得晚了,可就什么重要人物都抓不到了!万一跑了敌酋,兄台你可担待得起?” 对面的军官一听此言,开始面露难色,“这个……” 史从质继续说道:“我们锦衣卫有破门秘法,可以及时开得此门。兄台放心,到时还是要劳烦贵部弟兄先冲杀进去,如有敌酋,待将军献于祖总兵记功后,再由祖总兵移交给我们锦衣卫也无妨……” 听到还是由自己的人马先冲进去,而且功劳也算在自己头上,本就不想得罪这些锦衣卫的军官自然不好再推脱,拱手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烦劳史百户助我等破门。” 史从质朝身后招了招手,两名锦衣卫随即拿出了一个锦衣卫特制的破门锥,一起拿到用来撞门的梁柱前,把这破门锥紧紧固定安装在梁祝的一头上。 趁着这个时候,史从质又道:“日后我等还需敌酋能够开口说话,还望各位冲杀进去之后可以刀下留情,莫要直接了结。” 为首军官回道:“史大人放心,活的比死的值钱,这个我们也懂。史大人既有吩咐,我等更当配合。只是,刀剑无眼,弟兄们砍人砍习惯了的,缺个胳膊少个腿的,可能也在所难免。” 听到这最后一句,周围的辽东军也都爽朗的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未落,“轰隆”一声,套上尖头破门锥的梁柱已经撞进了一扇大门,在上面开出了一个近脸盆大小的破洞,梁柱就卡在上面。 方才的锦衣卫上前施动破门锥的机关,只听咔嚓一声,穿入门内的破门锥在门内侧伸出八个触角,紧紧地钩住了整个大门。抬着梁柱的士卒们用力一拉,整个大门就应声被梁柱牵头的破门锥扯的破烂,残破的门板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破坏,随即应声倒下。 府邸大门一开,辽东军立刻手持兵刃蜂拥而入。 锦衣卫们也紧随其后,提着绣春刀准备进去抓人。 唐卫轩自然也不甘落后,随着众人一同推搡着挤向了大门。刚挤进了府邸大门,只听一阵“砰——”的巨响,冲在前面的十余个辽东军瞬间仰面倒地! 众人大骇之下向前抬头一看,一阵火药烟雾中,只见前面不远正对着大门处,是整整齐齐的三列倭军士卒,每人都手持着一个黑漆漆的铁管,看样子酷似京城神机营的火铳,数十个枪口就正对着刚刚冲进来的明军众人。 最后一列的士卒正在竖起那黑漆漆的“火铳”装填着弹丸,又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倭语口令,随即又是一阵“砰”的巨响,又有站在最前面的近十个辽东军瞬间倒了下去。 众人一时被打懵了。 平日里横行辽东和漠北的辽东铁骑何时遇见过这样的对手,常年交手的蒙古兵也罢,东北深山里的女真人也罢,都是拿着弓箭和刀枪作战,这怪模怪样的铁管子,究竟是什么武器?! 锦衣卫们平时在京城倒是见过京城的神机营使用类似的火器,利用火药的威力,把铁管中的铅丸射出去,造成杀伤。只是,那也是京城少数部队才配备的武器,这荒蛮的东瀛倭国怎么会有这样的火器呢?! 就在辽东铁骑和锦衣卫们还在恍惚之际,两旁的屋顶上也爬出了不少的倭国士卒,各持“火铳”和弓箭,正在准备攻击。 这下大家都反应过来了,这府邸里面哪里是什么大鱼,而是一个九死一生的陷阱! 再也顾不上前面倒在地上受伤呼喊的同袍,只能先撤了! 众人拥挤着就开始向门外后退,这时那恐怖的“砰”声再次响起,唐卫轩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只觉得耳边嗡得一声刺耳的鸣叫,几乎刺穿耳膜,好像有什么快速飞过,然后就是右边脸颊一片火热。 莫不是自己中弹了? 在一片耳鸣声中,唐卫轩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脸,只摸到还带有体温的一片腥红鲜血,沾满了右边脸颊和右手,正在紧张自己中弹之时,右边的锦衣卫同袍突然惨叫一声,回头看去,原来是一名同袍被射穿了脖子,一腔鲜血喷的四周到处都是,一瞬间便喷满了唐卫轩右边的脸颊和整个袖子。 唐卫轩几乎意识有些模糊,刚才耳边的鸣叫声依然刺耳,使他几乎听不到身旁的各种喊叫声,一股呛人的怪味让人几乎喘不上气来,就这样迷迷糊糊得,唐卫轩被撤退的众人,夹带着给拽到了门外。 众人刚刚狼狈地退出这座遭遇埋伏的府邸,还在惊魂未定之际,只听到或远或近,四周仿佛都有“砰---砰---”的火铳声响起,似乎平壤城中到处都弥漫着这样的响声。 难道……难道……难道敌人早有准备,整个平壤城就是个有来无回的大陷阱?!四周时隐时现的巨响声接连不断,刚刚退出府邸的辽东军和锦衣卫们心中,也开始升起一股莫名的惊慌和恐惧。 第6章 初阵-5 正在众人不知何去何从之时,史从质跃上马背,大声道:“久留此地,恐有不测,众军速随我先回七星门固守。” 方才那个辽东军的军官随即也满脸血污地喊道:“史大人言之有理,弟兄们随我回七星门,禀告总兵大人!” 听到带头的下令,大家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从刚才的惊魂未定中立刻镇静下来,翻身上马,开始向西北的七星门后撤。 “唐卫轩,你们几个护好那两具倭寇尸体,务必要跟着一起带回去。”说完,史从质拨转马头,开始带着大家纷纷往回撤退。 唐卫轩和身旁的两个同袍又大致检查了一下绑在一匹军马马背上的那两具尸体,还算结实。随即也跟上大队,一起开始后撤。 众人簇拥着刚刚骑出半条街道,前面斜刺里突然冲出一哨人马!背上插着旗子,俱是倭军士卒的装扮,领头的几个身披精良倭甲,头盖各式铁盔,转头立即发现了这队百十人的明军,立即高举刀刃,哇哇吆喝着就朝明军头里的史从质等人冲了过来。 史从质当即拔刀,大喝一声:“杀过去!” 随即领头拍马迎面直冲过去,身后众人见此也吼叫着一同冲上前去,迎战这群倭军。 当先的几个倭军头领虽然手持钢刃,身披硬甲,但俱是在步下作战,面对锦衣卫和辽东铁骑马上冲锋的雷霆一击,立刻就顶不住败下阵来,其余倭兵也纷纷向道路两侧躲闪。 大家前后照应着一起冲了过去。但这队倭军依然不依不饶的,在后面快步尾随着明军,仍旧高喊着倭语跟在后面追杀不止。 几个锦衣卫见状正想反转身再去冲他一回,杀散这伙追兵,却被方才的那个辽东军军官一把拦住,“不可恋战!此地道路狭窄,不利于马上持久冲杀!保持住前进的队形和马速!快冲!” 话音刚落,前面又冒出了一队倭兵,不过这群人手中的不是刀剑,而是长枪!! 那长枪足有丈八蛇矛大小,而且数十人列阵同时向前举着长枪,加上道路狭窄,完全没有迂回包夹的余地。 很明显,明军如果就这样正面冲锋直接迎上去,就算不被密林一般的长枪直接给捅成马蜂窝,也最多是拼它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见此情景,史从质高举佩刀,向左前方的一个岔路口一指,“往这边冲!” 队伍随即不理会前方持长枪列阵的倭兵,开始转向斜前方冲杀,拐进了左前方的那个岔路。 身处队伍后方的唐卫轩等人也准备随着前军一并转向。 不成想,前面的那队倭军中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听起来像是“斯斯脉!!”的倭语军令。 唐卫轩虽不懂倭语,但只见那队倭兵听到这句号令,队列整齐地开始迈步缓缓向前推进,如林的枪尖即刻便逼近了那个岔路口。 明军队伍中后方的人若是再想赶上前队,就得脸贴着那些枪尖强行转过去了,面对这些闪着寒光的枪尖,队伍后面即将要转弯的明军只得强行勒住坐骑。 眼睁睁地看着路口被封死,明军也被这些长枪生生地从中间截成了两段。 怎么办?!唐卫轩也被卡在了明军后队,如今前有强敌,后有追兵,到底该怎么办?! 正在大家局促之际,又是那名辽东军军官大喝一声:“弟兄们,随我往回杀,和他们拼了!”四五十个辽东铁骑,随即又带回了马头,开始向后面尾随明军的那队倭兵方向冲杀。 “没办法了,跟着往回冲吧!”唐卫轩这几个落在后队的锦衣卫,只好一并护着那两具尸体,再跟着往回冲杀。 无奈道路狭窄,四五十匹战马转头转的艰难,待再度加速冲锋之时,后面一直尾追的那队倭兵已经冲到近前了。明军的马速还没加到一半,就和后面的倭兵短兵相接,厮杀在一处。 由于马匹冲击力的优势已经所剩无几,两军就只能混在一处,相互奋力搏杀。 唐卫轩几人既要看住那匹绑着两具尸体的军马,以免跑丢,又要一边仓促应战,耳边还不时传来明军落马或者倭军倒地的惨叫。 这久经战阵的辽东军当真名不虚传,虽深陷重围之中,依然相互配合交替掩护着,努力朝着方才来的方向奋力推进。 即便是不幸落马的那些辽东军,也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握着马刀,捂着伤口,背靠背倚在一处,相互配合着与倭军继续周旋,往来搏杀。 但是,继续这么下去,身后的那队枪林很快就会赶过来加入战斗,目前看上去胶着的局势立刻就会被逆转。 祸不单行,正在明军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前方和身后时,又是“砰”的一声响。 众人抬头一看,周围屋顶上也开始爬过来越来越多的倭军士卒,或持那黑色“火铳”,或持弓箭,很多已经开始在瞄准着路中央的这些明军了。 还未待大家明白过来,又有不少明军在“火铳”的巨响中落马,或是被弓箭射中,不少人甲胄上插上了四面八方射来的箭矢。这下如果再不尽快脱离包围,恐怕真的是彻底被倭军包了饺子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唐卫轩身旁一个辽东军士卒大吼一声,用马鞭狠狠抽着战马,疯了一般朝着队伍前面猛冲了过去,这吼声不仅让倭寇众人吓出了一条小道,随即也为他招来了无数的箭矢和刀刃。 但这明军骑兵似乎不为所动,箭矢射在背甲上,刀刃割在小腿上,依旧拼了命的向前冲。 “砰”的又是一声巨响,他胯下的战马,随即后腿一跳,看来是铅丸射中了战马的屁股,吃痛之下,这批战马也发狂般嘶叫着没命的向前冲。 就这样,阻拦的众倭兵被这名骑兵和他的战马硬生生的撞出了一个口子。 众明军于绝望中突然看到这一丝希望,用不着下令,也一起怒吼着顺着这个口子,强行撕开了包围,在后面枪林赶上前,杀出了一条血路。 冲在最前面,受伤无数、已耗尽力气的那匹战马,在冲出缺口后,随即无力地倒了下去。 马背上的那名辽东军,冲出包围时背上已插了十来支箭,两腿和两肋早是一片血肉模糊,也终于随着自己的战马,一同斜倒在了血泊中。 第7章 初阵-6 沿着同袍舍命拼出的血路,仅剩的明军终于冲出了这条街道。凭借马速,好歹算是稍稍摆脱了后面纠缠的倭兵。 不过,在这平壤城里三转两转,一路上不时都能听到不远处倭军那“火铳”发射时“砰”的响声,时不时还会撞上大队的倭军或者零星的明军,就这样边打边走,一边聚合着走散的同袍。 唐卫轩和这身边最后二十来个辽东军尽量避开战斗和厮杀,四处寻找着回七星门的路,尽管天已大亮,可是混乱中,哪里还辨得清方向。 反倒是这些在道路上往来奔驰的明军骑兵,目标明显,容易直接成了倭军弓箭手或者火枪手的活靶子。 众人正不知下一步究竟该往何处去,突然远处又有一个骑兵奔驰而来,正是明军传令小校的装束! 众人大喜,一阵兴奋,这下可找到方向所在了。 这小校边骑着马边不停扯着嗓子喊道:“祖总兵告急,众军速速回七星门助守!祖总兵告急,众军--啊--” 不知从哪里冷不丁射过一支利箭,正中小校前胸,小校应声在不远处掉落下马背,重重地摔在地上。 还好这小校还未丢掉性命,扯着面前战马的马鞍,挣扎着还想再爬上马背。 仅剩的这队明军急忙上前搭救,还未来得及走到跟前,旁边的岔路口又冲出了一队倭兵,有个倭兵二话不说,来到奄奄一息的传令小校身后,举起刀刃,从背后一刀捅穿了小校的前胸。 明军见状,不禁怒火中烧,两军又是一阵混乱的厮杀。 听到方才传令小校的呼喊,大家心知祖总兵在七星门恐怕也是凶多吉少,慢慢地也就更加无心恋战,没多久就被倭兵冲散,败逃向四处。 唐卫轩此时身旁只剩下一个辽东军同袍,还有就是那匹紧紧牵着的战马,上面还绑着那两具倭军尸体。其余的同伴都不是当场战死,就是不知所终。 唐卫轩的马也在混战时中了两箭,虽没有伤到要害,这时也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渐渐再也跑不动了,终于一声悲鸣,连带着唐卫轩一同摔在了地上。 从义州一路赶到平壤,自凌晨夜袭七星门以来,往来奔驰冲杀,早已是人马俱疲,原本借着大胜之势还不觉得累,如今形势逆转,四肢仿佛都灌了铅一样,刚刚爬起身来的唐卫轩感觉再也举不起刀,跑不动路了。 旁边那位辽东军同袍的马也是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倒下。 怎么办?!这样下去,只能是坐以待毙了。 唐卫轩焦急中,四处寻找,看看有没有可以暂时躲避一下的地方。正巧,就在这战马跌倒处,路旁就是一座二层的别致小楼,装饰得看起来还颇有些情调。 顾不了那么多了,唐卫轩和身边的辽东军同袍一商量,先进去这里避一避吧。也没顾得抬头仔细看这小楼的匾额,就径直用身子直接撞开了木门,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小楼一层。 进门后,两人不顾疲惫,迅速把门合起来,又随手把屋内大堂里的桌子拉了两个过来,顶在门上,这才双双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顶着门的桌子,大口喘着气。 待心绪稍平,才缓过神来,一边喘着气,一边观察这屋内的陈设布置。 桌椅楼梯,都是相当的艳丽,和这小楼外部的格调倒是十分的搭配。 “嗯?这是股什么味道?”唐卫轩猛然闻到一股怪怪的香气,和屋外的满城血气比起来,这股香气实在是让人太舒服了,整个人似乎都直接软下来了。 “哈哈哈哈……”唐卫轩正在享受这股子香气之时,身旁的辽东军同袍,突然大笑起来。 唐卫轩回过脸来,心中暗想“这人该不会是疯了吧”,诧异的看着身边这个辽东军。 似乎也感觉到自己笑声的不妥,这个长着一把大胡子的辽东军苦笑着回过头对唐卫轩说:“没想到咱们阴差阳错,居然跑到一所妓院中来了。” “妓院?”唐卫轩年方二十,虽然京城中也有不少的烟花柳巷,但是唐卫轩还从未进过妓院。“这位兄台,你不会搞错吧?” 大胡子凑过脸来,说“小兄弟这还看不出来,看这装饰,又是这样一股胭脂香味,除了妓院,还能是哪?” 唐卫轩也不禁苦笑起来,自己其实也不知妓院应该是个什么样子,看看装饰,再配上这股脂粉香气,除了妓院,似乎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我老周征战半生,今日能死在异邦的妓院里,也算是幸运吧。”大胡子老周倒是看得挺开,乐呵呵的笑着,继续打量着这小楼内的布置。 唐卫轩不停地叹气摇头,自己才刚刚到了及冠之年,新进锦衣卫不久,就被挑中拉到这千里之外的异邦,即将送掉性命,命运真是不测。 自己这一生还未进过妓院,如今却要丧命于异国的烟花之所,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死后怎么去面对列祖列宗啊? 唐卫轩正在胡思乱想着,大胡子回过头来,撞了下唐卫轩的肩膀,“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唐卫轩直起身子,拱手道:“在下唐卫轩,请问兄台尊姓大名?” 大胡子咧着嘴笑道:“什么尊姓啊?俺姓周,叫周冠军,小兄弟叫我老周就行。” 如今死到临头,这老周竟然笑得还是这样的爽朗,唐卫轩也被深深打动,笑着说:“今日得见兄台,三生有幸。黄泉路上,也有个伴了。” 老周笑着正想说什么,突然,老周脸上的表情完全僵住了,眼睛直直地瞪着唐卫轩斜后的方向,伸手就把刀架在胸前,准备起身。 看到老周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唐卫轩一阵心惊,本能地也抓紧了刀,回过头来,望向老周盯着的方向。 不看则已,一眼看去,唐卫轩的心脏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顺着老周的目光看去,就在大门旁的一扇纸窗上,有个人影,正趴在屋外从一个纸洞里鬼鬼祟祟地看向屋内的二人。 而且,更让人感到万分紧张的是,这个映在纸窗上的人影顶着一顶斗笠型的帽子,这斗笠型的帽子二人再眼熟不过了,那正是一路上倭国士卒的打扮! 第8章 初阵-7 屋内的二人屏气凝神,紧紧攥着手中的兵刃,面对着这个纸窗上的倭兵人影。 唐卫轩感觉自己从腋下到后背都冒着冷汗,空气就像被绷紧了一般,大气也不好再出一声。每时每刻这个倭兵都可能发出那唔哩哇啦的倭语怪叫,招来更多的倭兵,冲进这小楼内,将自己和老周一起乱刃砍死。凭这脆弱的木门纸窗,自己和老周绝对挡不住敌人的进攻。 看来,今日自己真的要死在此处了。 想到自己必死无疑,唐卫轩反倒觉得轻松一些了,来吧,要来就来吧,就算下地狱,也要带上几个倭寇一起走! 可倒也奇了怪了,时间彷佛凝滞了一半,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那个人影始终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但确确实实那个人影在微微晃动,绝对是个活人! 他似乎正在观察着屋内的两人,微微晃动的身影,和透过纸窗传来的忽深忽浅的喘气声,难道这个倭兵他在犹豫着什么? 犹豫什么?莫不是……正在唐卫轩猜想之际,那个人影终于发出了一句声响:“唐兄,是你吗?” 这次唐卫轩更是傻眼了,千想万想,这个人影发出什么怪叫,唐卫轩都不会感到吃惊,但他居然问了一句汉话,而且似乎还认识自己。 一旁的老周也一脸茫然,转过脸满脸惊异地看着唐卫轩,压低声响问了一句:“怎么,你在倭国还有熟人?” 唐卫轩真是哭笑不得,别说倭国了,自己在朝鲜都不认识一个,哪里会有什么倭国的熟人……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听对方刚才的语气,似乎比屋内的二人更加紧张。难道? “你是谁?”唐卫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坚定沉着一些。 “真的是你啊!唐兄!我是程本举啊!”屋外的人听起来十分的兴奋。 “程本举,是你?吓死我们了!”唐卫轩突然想起来这个声音确实比较熟悉,此人正是和自己一同进入锦衣卫的程本举。 “唐兄,你快开门,让我进去!”程本举的语气显得无比的紧张。 唐卫轩答应一声,就要挪开顶在门前的桌子,却一把被老周伸手拦住,“等等!”老周有些心事重重地问道,“真的是自己人?” “嗯,我认识的。”唐卫轩点了点头。“那他为何像是穿着倭军的服饰,该不会是要骗开屋门吧。”老周的两眼依旧充满怀疑。 “这……”唐卫轩扪心自问,对程本举此人平时也就是点头之交,了解很少。大难临头,会不会投靠倭寇,这自己也不敢拍着胸脯拿命作保。 不过转念一想,对着老周说道:“周大哥,若是真的来者不善,我们就两个人,凭这小楼也撑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对方又何必要费心骗我等呢?若是真的让自家兄弟落在屋外,遭了贼兵毒手,我等日后于心何安?” 老周摸着自己的胡子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是福不是祸,管他许多呢,开门! 两人七手八脚地挪开了桌子,放程本举进入屋内。 进屋一看,这程本举果然是一身倭兵打扮。只是仔细看的话,内甲还是锦衣卫的软甲,脚上也还是锦衣卫的皂靴,配上这身倭兵装扮,真是古怪可笑。 刚进入屋内,反关好门,唐卫轩就急着问道,“你怎么这么一身打扮?” 程本举哭丧着脸说,“我之前和史百户他们走散了,路上遇到伏击,不慎摔落下马,撞到了脑袋,就晕过去了。等我醒来时,周围都是死尸,不远处都是倭寇的声音,我只得先摸了具尸首,假扮倭兵,才一路蒙混着跌跌撞撞走到这里。”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唐卫轩还是奇怪。 “唐兄,你先让我歇口气。”程本举倚坐在门边,有气无力地继续说到:“我看门口倒了匹战马,看马鞍是咱锦衣卫的,旁边还有匹战马,上面绑着那两个在七星门城楼捡到的倭寇死尸,就知道应该是咱们的人。 再仔细看了看周围,发现有少许血迹从路上一直滴进这小楼,才在窗边往里张望。” 程本举咽了口唾沫,顿了顿,继续道“只是角度倾斜,我也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个大致模样,觉得像你,但也不敢确定。犹豫了半天才下定决心确认一下。” 原来是这样,听程本举这一口气连珠炮般说完,唐卫轩和老周这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周手里的刀也默默地收回了刀鞘。 “外面咱们的人怎么样了,祖总兵他们何时才能再冲杀回来?”老周低下身来问道。 “冲杀回来?”程本举冷笑一声,“我路上听到传令,说七星门已是危急,让众军回拢速去救援。只怕现在已经……”话到此处,大家心里也都明白救兵基本是没指望了。 程本举又叹了口气,“我们估计也就能比七星门的弟兄们多支撑那么一小会儿,早晚都得让倭寇……”说着,用手无力地在面前做了个下劈的动作。 老周也叹了口气,“只可惜我辽东军的主力未到,等到公子带兵赶回辽东,定能杀尽倭寇,为我等报仇!” 程本举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不置可否。 唐卫轩又说到,“天无绝人之路,现在还不能放弃。” 老周站起身来,说到,“大丈夫死则死矣,有何可俱?!” “我可还不想死啊……”程本举声音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三人正各执一词之际,一袭身影由楼梯处缓缓踱下,向着三人柔声说到:“小女子见过三位大明将军!” 三人刚才谁也没有注意到楼梯处有什么声响,来人的脚步也是非常的轻盈,因此没来由的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三人都紧张地向着楼梯处看去。 只见一个朝鲜女性打扮的女子,身材婀娜,面容艳丽动人,正站在楼梯口,向着门口的三人轻轻地施了一个蹲安礼,那一缕微笑,让人如沐春风。 第9章 初阵-8 望着突然出现的这位美貌女子,唐卫轩和老周两人还在原地站着恍惚,犹如隔世。 程本举已经“噌”地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手拍打着屁股上的尘土,一手扶了扶头上那古怪的斗笠帽子,迈着步子,走上前去,拱手施礼道:“我等三人俱是大明官兵,无意间打扰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 突然又发现自己的装扮正是倭兵的样子,生怕女子误会了,正不知该如何解释,女子看着程本举,左手掩口吃吃地笑了笑。 程本举大喜过望,也顾不得这身装扮,又向前迈了一步,道:“敢问姑娘芳名?” 女子看了看程本举,又望了望程身后的唐卫轩和老周两人,朝着三人又施了个蹲安礼,“朝鲜民女桂月香,见过三位大明将军。” 程本举看着这姑娘的眉眼和身段,虽然身上还有些皮肉轻伤,一直隐隐作痛,但现在从头发到脚趾都突然间舒服透了,整个身子都轻飘飘的了。 于是再次向前,挨到了楼梯边,胳膊搭着楼梯扶手,笑嘻嘻地道:“姑娘的汉话讲得真好!桂月香,嗯,真是好名字,一听就觉得香气扑鼻!不过,要我说,叫桂西施更恰当。西施,你知道不?那是我们天朝古代的一位绝代佳人,俗称闭月,就是连月亮都不如她美。” 看着程本举这个样子,唐卫轩真想上去狠狠踹程本举屁股一脚,都这关头了,还有心情在这里败坏大明官兵形象。 于是三两步走到大堂正***手朗声道:“在下唐卫轩,这位是周冠军周大哥,前面这位是程本举,我等三人中了倭寇埋伏,无意中擅闯宝地,无意冒犯,若是惊扰连累了姑娘,这就告辞。” 程本举闻言回过头来,斗笠帽子下不停地朝着唐卫轩挤眼色。 老周在一旁,沉默着,一脸警觉,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右手一直紧紧握着刀柄。 女子笑着看了看三人,柔声道:“唐将军不要客气,三位无意中能来到这百花楼,也是一种缘分。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还请唐将军、周将军和程将军移驾二层。” 说罢,便转身轻挪身姿,飘回二层去了。 程本举答应一声,满面红光得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楼梯,回头朝着二人招手,示意二人一起快点儿跟上来。 老周见女子已离开了视线,低声对唐卫轩说,“我们要小心有诈”。 看到唐卫轩不解的眼神,老周又低声补充道,“刚才你注意到没有,那些在屋顶上袭击埋伏我们的敌寇里,不只有倭兵,其中也混有朝鲜军士。” “什么?”唐卫轩心中如有了一个平地炸雷,细细回忆一下,虽然当时急着冲杀突围,根本没有时间仔细注意屋顶上的那些敌人,但是好像的确有些手持弓箭的敌人,穿着不像是倭寇,倒的确更像是朝鲜军士的打扮。 其实朝鲜官军、包括百姓的装扮和大明几乎无异,那些手持弓箭,却又不是倭寇打扮的军士,如果肯定不是明军自己人的话,也只能是朝鲜军士了。 想到这里,唐卫轩真的不知道这朝鲜女子邀请他们三人上二层去,到底是善心还是歹意了。 回想当初从京城出发时,就有风声说朝廷里面有人反对派兵救援朝鲜,理由就是怀疑朝鲜勾结倭国,欲诱我明军入境,加以歼灭。 联想到今日屋顶上那些身着朝鲜服饰袭击自己的敌人,唐卫轩更有些倾向于这种可能性了。 看着唐卫轩和老周两个人还站在大堂里犹豫,程本举又跑了回来,拉着唐卫轩,催着二人一起上二层去。 也罢,伸头也是死,缩头也是死,万一这小楼二层真能有什么脱身之法呢。于是,下定了决心,满心戒备的唐卫轩和老周也随着程本举,一起沿着楼梯,去往二层。 来到二层才发现,这百花楼的规模还真不小。二层全是单间,足有十几个之多,屋门都是紧紧地闭着,门后隐隐躲着些人影闪动,看身影,应该都是这里住着的女子。外面乱作一团,时不时杀声大作,屋内的人大概也是紧张得很吧。 唐卫轩等人跟着女子来到一间走道最里面的房间,这房间的门窗都是雕花装饰,看派头倒是这些单间中规格最高的一个。 进到房间中,这里的空气中不仅仅是女子用的脂粉香气,更有一种说不清的桂花清香,似乎是从这位名叫桂月香的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真是摄人心魄,纵是唐卫轩,也感觉有些惶惶乎,意乱情迷了。 三人还在打量这室内的装饰,品着这房间内的桂花清香。桂月香走到屋内,忽然转过身来,跪在了三人的面前,“小女子有要事拜托三位将军!” 唐卫轩正待上前先把她扶起,程本举已经一步冲到前面,一边说着“姑娘快快请起”,一边已经把桂月香从地上扶了起来,然后拍着胸前的倭兵外甲道:“姑娘但有所托,我们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桂月香望着三人,迟疑了一下,终于下定了决心般,走到一旁的柜子旁,打开柜子,在一堆叠放整齐的女人衣物下面,翻找出一个不太惹人注意的墨色匣盒。然后,又从匣盒的底层取出一件女人用的长袍衬里。小心翼翼地把它轻轻铺在屋子当中的桌子上。 三人凑过头来,疑惑地看着这件桌子上的长袍衬里,里看外看,除了比较艳丽,香气扑鼻外,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到底桂月香要拜托我等什么事情,三人心里谁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桂月香又从另外一旁的桌上,取过一个精美的酒壶,把里面的酒液慢慢浇在这衬里上。 令唐卫轩三人目瞪口呆的是,那衬里上沾到酒水的地方,居然慢慢显出了黑色的印迹,待显出的印迹越来越多后,三人才惊异地发现这竟然是一张平壤城的布防图! 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上面不仅画出了平壤城的内部结构和各个城门的位置,连每个城门、兵营的大致兵力也用汉字标写了出来。 老周看得甚是吃惊,从未见过这样的戏法,字迹和图画怎么沾了酒水就能显现出来呢? 唐卫轩和程本举对此倒不是特别陌生,这是用特殊的墨汁,加以特殊的处理而达到的一种“加密”效果,在二人前不久初入锦衣卫时,就由北镇抚司的前辈教习了解过这种秘术,遇水则隐,遇酒则显。只是这种特殊的墨汁异常珍贵,价格不菲,也非常难以得到,没想到在千里之外的异邦,居然会再次见到。 面对着这张平壤城的布防图,唐卫轩如获至宝。有了它,大明军队再来攻城,就会事半功倍,手中紧紧地抓着这件衬里,内心兴奋不已,甚至忘了自己身处重围之中,能不能活着回去都很难说,别说带着这件女子长袍衬里了。 程本举倒是想到了这点,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就算是烧高香了,要这平壤布防图又有何用…… 因此程本举多少有些沮丧,大概他本来是有什么别的期待,又或者根本都不觉得大明还会再派人马来送命吧,无奈地撇开了这件衬里,一脸失望地坐到一边的座椅上。 “月香想请三位把这件衬里带给大明军队的统帅,助我朝鲜光复平壤。”说罢,桂月香满含热泪,躬身准备再拜。 唐卫轩三人赶紧将桂月香扶起,没想到,这位深处烟花之所的异邦女子,也怀着一颗拳拳报国之心。 想想刚才自己还怀疑对方可能心怀歹意,唐卫轩不禁有些惭愧。好在脸上尽是些血污,估计也看不出正在满脸通红来。 总而言之,于情于理,这件描画着平壤城倭军布防图的长袍衬里对大明军队来说都至关重要,自己也没有理由不把它带回大明。至少,不能再让更多的弟兄蒙着眼睛来此白白丧命。 想到这里,唐卫轩小心翼翼地把这件衬里叠起来,然后紧紧地贴身固定在自己的内甲里,郑重向着桂月香拱手施礼道:“桂姑娘高义,唐卫轩钦佩之至,定不负姑娘所托。” 桂月香直起身子,笑着拭了拭眼角的泪痕。“唐兄,咱们如今自身都难保,怎么出得了重围啊?”程本举坐在一旁的座椅上,叹着气说。 第10章 初阵-9 也是啊,这平壤布防图虽然让人眼前一亮,但是如今外面都是倭兵,穿着大明军士装束,恐怕走不出两条街,就会被砍成肉泥。想到这,唐卫轩又是一阵失落。 嗯,等等!唐卫轩看着程本举身上的倭甲,眼前一亮。“程兄,你这一身装扮不是挺好吗?若是我们扮作倭兵,说不定就能混出城了嘛。” 程本举也是眼光一亮,对啊,自己其实已经情急之下摸到了逃出生天的道路,三人结伴扮成倭兵,趁乱混出去的可能就大了许多。 “不成,俺老周可不穿这些倭寇的家什。”老周把胡子来回摇着,断然拒绝。“生死不过就是一刀,大丈夫战死沙场,理所当然,穿着这身皮囊混出城去,让俺以后怎么面对我们辽东军的弟兄。” 一听这话,程本举立刻站直身子,道:“老周大哥,话可不能这么说,如今败局已定,我们留得有用之身,才能回来为弟兄们报仇,白白丢了性命又有何用呢?” 老周把头别到一旁,不理会程本举的话语,“要穿你俩穿。” 程本举看老周实在不开窍,只得朝着唐卫轩耸了耸肩,意思很明显:那就咱俩走呗。 唐卫轩没有看到程本举的暗示,只是一只手紧紧抓着怀里的布防图,若有所思。见到这副布防图前,本以为此番必是要命丧他乡,平壤城里几番拼杀下来,身边的同袍越来越少,自己几乎已经绝望,只求死前能再带两个倭寇垫背就算知足了。 但是,方才见到布防图的一瞬间,唐卫轩的心中又重新燃起了无论如何要突围出去,无论如何要活着回去的信念, 一想到这平壤城布防图上的一笔一画,脑海中就开始不断浮现出一路上的惨烈场景:遭遇埋伏被倭军“火铳”射穿脖子,临死前两眼不甘望向天空的锦衣卫同袍;奄奄一息,挣扎着还想翻上马背,却被倭兵从背后捅个透心凉的传令小校,还有那无数在敌人重围中,奋力搏杀,直至深受重伤,最后身首异处的大明将士们。 绝不能让今天这样的惨败重演!绝不能! 只有活着把布防图带回去,才能卷土重来,为那些在倭寇刀下丧命的同袍们报仇! 想到这里,一直没有开口的唐卫轩两眼坚定地对着老周,开头说道:“周大哥,我何尝不想和你一起战死于此,杀他个痛快!就是死,也拉他两个倭寇垫背!但是,方才看到这张布防图时,我才明白,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我们去做。周大哥,你想,如果这张图不能送回咱们自己人手中,等朝廷派大军再来时,又会枉死多少辽东军的弟兄?我们拼死杀进杀出,如今意外收获到这样一张珍贵的布防图。如果我们也枉费了性命,那这一路上横死的弟兄们,他们的性命岂不都白白浪费了吗?” 说到激动处,唐卫轩两眼直瞪着老周。 看着唐卫轩两眼中冒出的复仇火焰,老周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唐卫轩怀里塞着的那件衬里布防图,又看了看一旁桂月香两眼泪光中的期许,最后又斜着眼看到身边程本举的一脸期待。老周终于没好气地叹了一声气,点了点脑袋,算是默认了这个决定。 唐卫轩还未从自己的激动心绪中缓过神来,就听见耳边传来程本举喜悦的声音:“太好了!老周大哥,你真是我亲哥!咱们抓紧动身吧!” 听着程本举的语气,唐卫轩也是有气不打一处来,一腔热血彷佛瞬间就被浇凉了一半,不由狠狠瞪了程本举一眼。 既然决定扮装突围,下一步就是去哪儿再给自己和老周弄两身倭兵的衣甲了。 程本举在这个问题上脑子飞快,“门前的战马上不是有两具倭兵尸体吗,都穿着现成的甲胄呢。” 对啊!就是不知那战马自己跑了没有。 顾不上和桂月香施礼告辞,唐卫轩和程本举赶紧奔下楼,再三确认楼外的街道上确实没有什么敌人后, 立刻冲出楼去,找到了还在楼前徘徊的那匹战马,于是一边注意着周围有没有倭兵的动静,一边卸下了那两具尸体,拖回了楼内。 唐卫轩看着摆在大堂里的这两具尸体,还是有些担心,史百户当初是命令他把这两个倭寇尸体一并带回去的,如今扒了他们的衣服,尸体只能扔在这里,不可能再带着上路。 回去以后,该怎么向史百户交代呢? 程本举不屑一顾道:“史百户不是更想要活的能喘气的倭寇吗?这城里满大街都是,有本事史百户带人来这里抓呗,一抓一大把,要多少有多少。谁还在乎这两个死人?” 唉,也是,也不知史百户要带这两个倭寇尸体回去做什么。又不能拷打出什么信息。 还是怀里的布防图宝贵得多,想到这里,唐卫轩开始扒下那两个尸体的衣甲,那个用短刀自刃的倭军头目的甲胄明显比较紧,身材粗壮的老周肯定穿不下,身材较为修长的唐卫轩就装扮成倭将,老周费了半天力气,那件相对还比较肥大的倭兵甲胄也就是刚刚能够套上。 三人正在小楼一层的大堂里换着服装,桂月香的婀娜身影又轻轻地出现在楼梯上,手里还拿着些干粮食物,送给了三人以备路上之用。 唐卫轩正欲施礼答谢告辞,程本举抢先笑着说道:“美貌闭月的桂西施姑娘,真是太感谢你了!等我们带人杀回平壤,一定再来当面答谢。你不仅美貌堪称闭月,有如西施……” 唐卫轩实在听不下去了,把干粮随身塞好后,用刀把敲了一下程本举的斗笠帽子,说道:“闭月的那个是貂蝉!” 看着两人,桂月香又是掩口吃吃地一笑,望着那可人的笑容,三人轻飘飘地都快忘记了自己现在身处的凶险境地。 桂月香收敛了衣袖,又正色向着小楼二层招呼了句什么,众人顺着向二层楼梯口看去,随着桂月香的呼唤,那里随即闪出一张俊俏的半大小子面庞,两个眼睛忽闪忽闪,带着恐惧的眼神,观察着楼梯下的这三个“倭兵倭将”。 桂月香又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上去牵着对方的手,轻飘飘地把这个身穿朝鲜服饰的半大小子带到了三人面前,行了个蹲安礼,道:“小女子还有个不情之请,这是舍弟桂百枝,万望三位可以带他一起逃出平壤。” 什么?!还要带着个半大小子上路,开什么玩笑?! 我们三个能出得了城就算是祖坟上冒烟显灵了,再带着这么个累赘,别说自己活不成,恐怕这孩子也要有去无回了。因此,三人大眼瞪小眼,相互看了看,谁也不敢答应下来。 就在三人还在犹豫如何婉拒这个请求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唐卫轩和程本举眼前一亮,难道是辽东铁骑真的又杀回来了?! 第11章 初阵-10 正打算去门口观察一下,却被老周一把抓住:“不对,这不是我们辽东战马的声响!” 桂月香闻声,也赶紧拉起弟弟桂百枝的手,重新回到了小楼二层。 看着老周一脸警惕,唐卫轩二人也想赶紧躲向二层,但是大堂门口的两具倭寇尸体实在太过扎眼,只好把那两具倭兵尸首一并拉去后堂躲避。 三人才刚刚拖到一半,只听见屋外的马蹄声渐行渐近,片刻间已来到屋外,而且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偏偏就刚好停马在这百花楼的门口。 三人眼见再往后堂拖已经是来不及了,只好七手八脚地拖着尸体先躲在大堂柜台的后面。来到柜台后,放下两具倭寇尸体,躲在柜台后三人才发现这木质的柜台上竟有一些不易察觉的裂缝,似是被刀剑劈砍过的样子,借着这几个隐秘的裂缝,唐卫轩等人倒是刚好可以看到大门处的情况。 门外的倭兵已经下马,接连传来一阵倭语,大门上开始有一个个倭兵打扮的人影晃动,甚至还有一个像是头顶着两个硕大牛角的人影,甚是可怖。 程本举躲在柜台后面,紧张得开始自言自语起来,“老天不会这么不开眼吧?这些色胆包天的贼寇!仗还没打完呢,就跑来妓院逍遥!还偏偏选的是咱们这家!上天为何如此无情啊?!”唐卫轩和老周白了他一眼,继续静静地听屋外的动静。 “咣!咣!咣!”屋外的倭兵开始拍门了, 一边拍门,一边喊着倭语,听起来像是“哈压库!”和“阿开唠!”的声响。虽然也夹杂着不少别的倭语,但是听得最清,不厌其烦来回喊的就是这两个词。 每听一次,都让三人心中的紧张更加重一分。叫喊了一阵,见楼内无人答应,倭兵们更加用力地边喊边拍着门,听语气也是越来越焦躁,眼看就要直接破门而入。 总不能三人穿着倭军的装扮出去开门和敌人打个招呼吧,三人谁也不会说倭语,内里又都是明军的服装,站在当面仔细看的话,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露馅。 正在三人被这些“哈压库!”和“阿开唠!”的倭语叫喊声压得恨不得拔刀直接冲出去之时,那缕轻飘飘的熟悉身影又出现了楼梯上,并缓缓下到小楼的一层。 对于危急之中的三人来说,这婀娜的身影真是有如天女下凡一般。 只见桂月香不紧不慢地下了楼梯,向着屋外轻轻答了句什么,也不知是倭语还是朝鲜语,门外的声响立刻停了下来。 唐卫轩在柜台的裂缝中,看到桂月香轻轻挪步到门口,费力的移开了挡住门口的桌子,然后两手轻柔地拉开了大门, 大门刚开,一个头顶长着两个大牛角的铁盔、披着红甲的倭将立刻走了进来,伸出两手,一下抓住了纤细娇弱的桂月香。 形势危急!看到桂月香被倭将一把抓住,唐卫轩和老周在大堂的柜台后也将刀拔出了半鞘,随时准备动手。虽然对方人多势众,但也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异邦的奇女子就这样为了掩护自己而命丧敌手! 就在柜台后剑拔弩张之际,进来的这个倭将似乎并没有像三人想的那样,拔出刀来,欲行加害。只是一把搂住了桂月香,随便扫视了一下四周,哇哩哇啦地好像又问了些什么。 桂月香微微笑着柔声答了几句,倭将就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又笑着叽里呱啦地说了些倭语,像是对桂月香嘱咐了些什么,最后便笑着放开了桂月香,自己转身准备走出去了。 柜台后的三人好歹松了一口气,满头冷汗哗啦一下全冒了出来,真是好险啊。 待三人隔着柜台的裂缝再看向门口时,却又吸了一口冷气,原来这倭将身着的甲胄根本就不是红色,从背后看过去,才会发现那其实是一件黑色的甲胄。 之前觉得是红色,只是上面沾满了鲜红的血浆,才把正面和小半个后背都染成了红色。 倭将背后的血迹似乎还未干,甚至有小股的血滴还在顺着甲胄往下流着。不用讨论,三人都想到了那些鲜血来自于何处。 唐卫轩两眼喷着怒火,盯着倭将身上那些鲜血,嘴里紧咬着牙,几乎要把牙齿咬碎一般,这狗娘养的,究竟杀了我们大明多少将士?!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不管那么多了,非上去宰了这厮不可! 看到唐卫轩怒发冲冠,下一刻就恨不得跳出去和敌人同归于尽,不仅是程本举,老周也紧紧拽住了唐卫轩。 看得出老周眼里也是溢满了怒火,但是他依旧牢牢地抓住了唐卫轩,坚定地朝他摇了摇头,示意唐卫轩现在还不能冲动行事。 唐卫轩满心压抑不住的冲动,狠狠瞪着那个浑身浸染着大明将士鲜血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由于几乎压抑不住的冲动,喉咙中禁不住冒出呜呜的咽声,嘴角也被咬破,慢慢地向外渗着鲜血。 看着唐卫轩这个恐怖的样子,连久经战阵,看惯生死的老周都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唐卫轩就这样被老周和程本举紧紧按住,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倭将走出门外,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人急匆匆而去,消失在视野里。 “早晚一定会一刀劈了你!一定会!”唐卫轩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吼着,暗暗发誓道。 等桂月香再合上门时,老周和程本举也终于松开了唐卫轩,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开始大口喘着气。 桂月香回转身来,顾不得刚才衣服上沾上的斑斑血迹,对着三人说:“快!平壤城里还有不少人在据守抵抗,你们现在走,应该还能冲得出去。” 三人点了点头,此地确实不宜久留,必须走了。这时,那个蛮漂亮的半大小子又跑下了楼梯,一下子扑到了桂月香的怀里。 桂月香一边朝弟弟说着什么,一边带着恳求的神色望着三人。 毕竟刚才人家舍命相助,救了三人的性命,不然那些倭兵强行冲进大堂来,很可能立刻就会发现躲藏在柜台后的三人。 得,既然如此,就带着这个长相俊俏的桂百枝,一起上路吧。 三人躬身郑重告别了桂月香,离开了百花楼,带着一步三回头的桂百枝,根据桂月香临行时的指点,尽量避开倭寇大队,朝着东边的长庆门一路奔去。 临到快看不到百花楼的街口时,唐卫轩还是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那轻盈熟悉的身影依然如桂花般绽放在百花楼门前,远远看去,依旧婀娜。 第12章 初阵-11 根据桂月香所言,这长庆门乃是平壤城的东门之一,位于整个平壤城的东北方向,听桂月香言下之意,如今长庆门的守备比较松懈,最有可能从这里出去。 至于为何防备松懈,桂月香显得难以启齿,唐卫轩也就没有多问,大概是倭军都聚往西北去围攻七星门,自然就放松了其他城门的守卫吧。 何况桂月香把自己的弟弟都交托给三人,自然也不会有加害之意。唐卫轩、老周、程本举这三个“倭兵倭将”就在平壤城中带着桂百枝,左顾右盼地往东北方向走。 平壤城中四处的厮杀声似乎比之前还更大了些,但是三人心里都清楚,这大概是还散落在城内的大明同袍们所做的最后拼死一击,至多再有两个时辰,这筋疲力竭的三千明军所做的最后挣扎也会被倭军彻底扑灭。 走在最前面的桂百枝虽然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离开百花楼后一路上没有和三人说一句话,只是暗自咬紧了嘴唇,在前面引着路。 每当不远处有“火铳”声或者喊杀声传来,他柔弱的身子总是禁不住颤一颤。 但桂百枝自始至终都没有停下脚步,凭着对平壤城的了解,他拉着三人尽量走小路,避开了不少大路上稀稀拉拉的倭兵。 三人跟着桂百枝在平壤城中左钻右走,不多时已经能看到远处的长庆门门楼了。 正在暗自庆幸之际,右边的岔路上突然冲出了一行人。唐卫轩等人被吓了一跳,立即停住了脚步,原来是四五个明军的溃兵,衣甲不整,还有一两个已经伤痕累累。 这一小队明军转头看到唐卫轩这三个“倭兵”,正犹豫着要避开三人,另寻别的方向夺路而走。但就在这进退犹豫之际,从他们的身后已经追上来一小队倭兵,趁着这队明军撞见唐卫轩等人正在迟疑的片刻,哇哇叫着追了上来,一下子就把这四五个明军围到了路中央。 倭兵们也随即看到了唐卫轩等人,还在朝着唐卫轩招手,兴奋地叫了句什么,看样子是叫着他们一起过来解决这队明军。 老周一看是辽东军的同袍被围,立刻就瞪红了眼睛,准备冲上去救人。程本举赶紧拉住老周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老周,你要冷静啊。” 两人一边拉扯着,程本举又看向了唐卫轩,是战是走,你倒是也表个态啊。吓得躲在一旁的桂百枝,也两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瑟瑟发抖地看着站在路中央的唐卫轩。 到底是救人?还是视而不见、直接走人? 唐卫轩的心里也是万分矛盾:视而不见,直接走人?看着同袍们就这样死在自己的身后,于心何忍?!但若是上去救人,且不说未必能救得出来,送回布防图的计划也可能会就此葬送。还连带着自己三人外加桂百枝的性命。 好在那七八个倭兵也没太在意这边还在拉拉扯扯的三个“友军”,都把注意力放在已被包围的明军身上。 唐卫轩还在踌躇之际,倭兵们已经吆喝着压缩了包围。有个受伤的明军举刀打算硬冲,立刻就被抢上的数个倭兵堵住,身中数刀。最后时刻,这个明军奋力一扑,硬是放弃了防守,罩门大开,正面狠狠扛了对方一刀,但也借着扑出的力量手起刀落,活生生劈倒了一个正面的倭兵,和敌人一起倒在了血泊之中,同归于尽。其余的倭兵见了此状,顿时恼羞成怒,一窝蜂加紧了对中间剩余的几个明军的进攻。 看着不远处发生的这血淋林的一幕,唐卫轩再也抑制不住冲动,拔出绣春刀,带头就直接冲了上去。程本举见状,也只得放开了老周,跟着两人一起冲了过去。 注意到冲杀过来的三个“友军”,这伙倭兵更是士气大振,其中有个头目样的倭寇高举起倭刀,正打算再朝着另一个刚刚受伤倒地的明军给予致命一击。 两手还未开始下落,他的胸前却突然多出了一个冷冷的刀尖,倭兵低下头不解地看着那突然冒出来的刀尖,上面似乎还冒着滚滚鲜血。 啊?!那……那是自己的血啊! 这倭兵带着满目的疑惑,吃力地回过头来,看着在身后已经将刀刃尽柄插透自己胸膛的“友军”唐卫轩,无限困惑地慢慢倒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刀,不仅让在场的所有倭兵顿时目瞪口呆,连那个已经倒在地上、做好受死准备的明军也是当即愣在了那里。 还未待众人回过神来,老周的马刀也加入了进来,一刀就把一个发愣的倭兵从肩膀处几乎砍成了两段,口中大喊着“弟兄们撑住!” 程本举也跟上来护卫着唐卫轩和老周的侧翼,拔刀加入了战局。 本来已经占压倒性优势的倭军被这三个“同伙”打了个措手不及,仓皇间又有两人被唐卫轩他们砍了个人仰马翻。 终于反应过来的其他几个倭兵,立刻调转刀刃,准备夹击三人。 正待移步包夹之时,腿却放佛被什么绊住,一步也迈不出去。低头一看,原来是两个刚刚已经重伤倒地的明军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腿,明明方才已经奄奄一息了,这会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死活拔不出腿来。 情急之下,被抱住腿的倭兵只好把刀刃朝下,打算再狠狠给这两个重伤的明军几刀。刀刃还未落下,唐卫轩三人却已冲到跟前,只见刀光一闪,寒光中,又是鲜血四溅,惨叫连连。 转瞬间,就只剩下最后两个还能持刀站立的倭兵了。 两人见状,转身就逃,刚转过一半身去,程本举一记箭步冲上,手起刀落,从背后又砍倒了其中一个,只是抬头再寻另一人时,那个倭兵已经弃了兵刃,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几丈远。 唐卫轩赶紧喊住程本举莫要再追,回过头时,见老周抱起了地上一个还剩一口气的辽东军,正在大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似是认识此人。 只可惜,那名辽东军的胸口、脖子都已中了数刀,看样子随时都要断气了。 唐卫轩本想上前劝慰,没想到在老周的呼唤中,那名奄奄一息的辽东军又费力地抬起了眼,已失去焦点的眼睛大概是看到了老周,嘴角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张了张口,似乎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再给老周说些什么。 老周屏住呼吸,在那已满是鲜血的口中,却是什么也没有听清。这辽东军受伤实在太重,老周还未听懂他的话音,就沉重地闭上了眼睛,歪过头去,再无气息。 但从他最后的口型中,唐卫轩和老周都读懂了他临死前想要说的那两个字:“快……走……”这便是他最后的遗言。 看着已经死去的同袍,老周什么也没有说,轻轻地放下了同袍,捡起了身边自己的马刀,朝着地上那几个还未死透的倭兵就走了过去。 唐卫轩明白他要做什么,但也不好再拉住老周。常胜之军辽东铁骑何时有过如此的惨败?算了,就让他去吧,也好暂时平缓一下他痛苦的心灵。 回过神来,唐卫轩才突然发现,刚才这队明军溃兵中,居然还剩下一个仅受了些轻伤的生还者。咦?这人的穿着为何好生奇怪? 此人身上的衣甲既非辽东军士的号衣,也非锦衣卫的穿着,倒更像是一个儒生的打扮。 另外看他的长相也算俊朗,面色很白皙,尽管身上沾了不少血迹,但是一看就看得出应该是个读书人,而不是舞刀弄枪的军人。 这儒生手中还握着一把长刀,倚靠在路边,脸上充满了警惕和绝望,向左转头看两眼正指着逃跑倭兵低声咒骂的程本举,又皱着眉回头看了眼正在挨个给地上倭兵尸体补刀施暴的老周,最后用带着不解和困惑的眼神盯着面前的这位临阵“反水”的“倭将”唐卫轩,欲言又止,犹豫不决。 这人该不会是个朝鲜人吧?朝鲜承袭大明文化已有二百余年,衣冠几近相同,所以看上去也极可能是个朝鲜的儒生。 “你,可是大明士卒?”唐卫轩率先问道。 一听唐卫轩说的是汉话,这儒生愣了愣,挺起腰来,“在下是大明辽东沈阳卫的通译,孙世禄。”顿了顿后,又语气紧张地补充道“你们到底是大明的汉人,还是倭寇?” 唐卫轩笑着把绣春刀插回了刀鞘,从腰间掏出随身的锦衣卫腰牌,朝着孙世禄亮了亮,“在下是锦衣卫校尉,唐卫轩。你也跟着我们一起走吧,孙通译。” 看到唐卫轩的腰牌的一瞬间,孙世禄就像看到了观音显圣一般,一扫之前的绝望,满脸泛着红光地就跟了上来。 唐卫轩看着这一幕,突然有些哭笑不得。 虽然做锦衣卫的时间还不满一年,但也随史百户一起缉拿过不少朝廷官员或者其他钦犯。平时只要亮出这锦衣卫的腰牌,对方不是直接吓尿了裤子,瘫软在地,就是立刻转身夺路而逃,偶尔碰见稍微硬气一些的,也是犹如五雷轰顶般,神情恍惚的僵硬在原处。见到自己的锦衣卫腰牌,却还如此满面红光、屁颠屁颠主动跟上来的,孙世禄还是头一个。 想到此,唐卫轩不禁一阵苦笑。 第13章 初阵-12 待找回已被吓坏、一直躲在远处小心张望的桂百枝,又拉起了还在一旁泄愤的老周,唐卫轩等人继续出发。 远远看去,三个“倭兵”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儒生和半大小子,倒是非常的怪异。好在孙世禄的身上穿的也不是正式的明军号衣,看上去和朝鲜士族也倒十分相似。 就这样,又左拐右拐了一阵,再转过前面的街角,就是长庆门前了。 唐卫轩吩咐几人先躲在自己身后,然后悄悄地从街角边慢慢探出半个脑袋。刚看到长庆门的城门,唐卫轩的心里就凉了一半,原来这长庆门的守卫兵士虽然不多,但是城门早已闭合。 同时,眼前还有一件让他更没有想到的事情。 那就是这长庆门的守卫军士,居然都是一身朝鲜军士的装扮,这让唐卫轩不禁目瞪口呆! 等到唐卫轩回过头来,带着一脸的诧异,身后的众人见此虽不知到底长庆门情况如何,但也都心里明白突围出去恐怕绝非易事了。 程本举实在沉不住气,也探过身来,慢慢地露出半个脑袋,要亲眼看看这长庆门到底怎么了。 “天杀的朝鲜人!”程本举刚缩回街角,就开始低声咒骂:“朝廷里的风传果然不假,这些朝鲜人压根儿就是和倭寇合起伙来在平壤挖好了坑,等着我们来踩的!”说着,把恶狠狠的眼神瞪向了身边唯一的一个朝鲜人--全身微微发抖的桂百枝。 真的是这样吗?唐卫轩的心里这时也泛起了嘀咕。 仔细回想一下,上个月初,平壤还未失守的时候,辽东的镇抚使林大人就曾亲自来平壤查看过倭国入寇的情况。其实,也正是由于这位镇抚使林大人,作为大明唯一一个亲赴朝鲜、且亲眼见过局势的高级官员,他所上奏给朝廷的奏折,才让本来还在激烈争论是否要派兵朝鲜的朝中诸大臣,最终倒向了派兵援朝的决策。 就算番邦朝鲜暗通倭国,居心叵测,林大人总不会也一起里通卖国吧。何况,从义州城出发之前,朝鲜诸位王公大臣们的狼狈不堪与那些朝鲜百姓、难民们的艰辛苦涩,唐卫轩至今仍是历历在目。要说那都是为了诱我大明军队深入敌境而演的一出假戏,也未免演得太过了些…… 纵使在之前唐卫轩对此也曾有过怀疑的念头,尤其是在百花楼中听老周说起也有朝鲜军士混于倭兵中袭击明军的时候,但是,在经历过桂月香奉送布防图和舍命掩护三人之后,这种想法就逐渐烟消云散了。 或者说,在自己的内心中,根本就不愿意接受桂月香自始至终会欺骗自己的想法吧。 嗯,没错,还是仔细看看再说吧。 唐卫轩一边暗自想着,一边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又细心观察了一下守卫长庆门的军士们。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人的确不是倭寇假扮的,仔细观察一下就会发现,那些守卫军士们手握兵刃的姿势和无精打采的神态,与自己一路上所遇到的倭兵相比,实在是大相径庭,差距悬殊。 外在的服饰可以装扮,但一个人、一支军队的气质和细节却是假冒不来的。 那么,这些人大概应该是战败后投降倭国的朝鲜士兵吧。 想到这里,唐卫轩好像突然明白了之前桂月香在告知长庆门防备松懈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态,想必,她也是羞于启齿这些叛国投敌的朝鲜同胞吧。 唉,想到桂月香临别时那楚楚动人的样子,唐卫轩心中又禁不住一阵感慨,也不知自己日后还能否有机会,可以再一睹这异邦奇女子的芳容了。 看着唐卫轩杵在街角,一脸的怅惘,其余几人自然不知他心里正念叨着桂月香,只当他是在叹息敌人防守严密,难以突围。 听程本举说守门的是朝鲜军士,老周虽然惊讶,但回想到自己之前的所见,很快就恢复成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 孙世禄倒是觉得难以置信,禁不住也挤上前,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长庆门的情况。 “真的是朝鲜人?!”孙世禄也是大吃一惊。 “有了,我有办法让咱们出去了!”突然想到什么的孙世禄敏捷地回过身子来,一脸兴奋的表情。 大家的目光哗啦一下子都聚到孙世禄的身上。 孙世禄向着三人道:“三位将军,你们就继续假扮倭寇。而我这身打扮,也可以直接扮作朝鲜人。然后我们就直接走上去,对守军说是三位将军奉命要出城,下令这些朝鲜守军打开城门。这不比我们强行冲杀要好得多吗?” 这倒是个好办法,唐卫轩点了点头,的确,这城门如今早已关闭,几个人如果想像之前那样用武力强攻的话, 即便那些朝鲜军士真的不堪一击,但毕竟城门上还有手持弓箭的敌人在居高临下,可以任意瞄准三人。更不要提三人还得带上几乎手无寸铁的孙世禄,以及柔弱娇小的桂百枝了。嗯,看来也只有这个办法值得一试了。 “可是咱们不懂朝鲜话啊,”程本举忧心忡忡道,“他们怎么听得懂咱们的命令?” “这个,程将军倒是不必担心,碰巧在下就懂朝鲜话,”孙世禄笑着回答道,“所以此番才随军前来。” 三人听了不禁大喜。正待依此计而行时,老周突然又多补充问了一句,“孙通译,你是否也懂倭语?这些朝鲜军既投降听命于倭军,用倭语下令应该效果更好。” 对啊,唐卫轩和程本举也觉得老周此话有理。但是孙世禄却满脸无奈的一摊双手,“别说我了,咱们整个大明懂倭语的也没有几个。” 好吧,事已至此,也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唐卫轩三人匆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倭军甲胄,把兵器也都插回鞘内收好。 孙世禄干脆弃了兵器,反正真打起来,自己也起不到多大作用。 就这样,做好了最后的准备,一行人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一下胸中剧烈的心跳,就鼓起勇气,硬着头皮,走出了街角。 当先是唐卫轩三人尽量大模大样学着倭寇行走的姿势和步伐,后面是一身儒生服饰、两手空空的孙世禄,拉着桂百枝的小手。 五个人就这样,一步步迈向了即将决定命运的长庆门。 第14章 初阵-13 面对着长庆门,尽管出去此门就算逃出了平壤城,几个人也已经拟定好了一套看似完美的扮装计划。但是,事到临头,大家的心里都没底,到底会不会出什么岔子呢?对方会就这么轻易地打开城门放行吗? 除了老周,其余几人边走着,还在一边低声相互鼓励着,也为自己打着气。桂百枝好像听不懂汉话,孙世禄就用朝鲜话和他说着,全当是先热身一下朝鲜话了,尽管他自己的手也在不停抖着。 走着走着,几人忽然发现一件让人比较郁闷的事,长庆门的守军好像压根儿就没看到他们一样,还是三三两两懒洋洋地抱着长枪侧身斜靠在城墙根闲聊着什么。 看到对方似乎没有什么反应,也不知是真的还没注意到自己这边,还是另有别的什么原因,几个人的心中未免有些心虚。 尤其是程本举,心里面极端矛盾:一方面,期待对方最好永远都别搭理自己,就这样让自己谁也不打扰得轻轻打开城门出城而去,咱谁也不打扰,谁也不耽误,几位朝鲜大爷你们聊你们的,我们走我们的,保证出了门还帮着顺手把城门给您带上,不给几位爷添麻烦。 同时,另一方面呢,程本举也是心有余悸,他娘的,老子都快走到你们眼皮底下了,居然还不睁眼看看!莫非你们又有什么埋伏,在使诈?! 随着几人越走越近,守门的朝鲜士卒终于发现了这五个人。程本举在心中一声叹息,唉,看来要想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是没戏了。 看到走过来的几人中还有个穿着精良甲胄的“倭将”,门前的几个朝鲜军士赶紧停止了闲聊,一个个立马挺胸抬头,站得笔直,同时还不忘朝着城头方向大声咳嗽了几下。 听到城下同伴的好心提醒,城头上随即又冒出了十几个面孔。见到几人,也是立即威风凛凛地守卫起城头,单看那架势,真是比明军还有倭寇都更有精神头。 同时,城头有个小校模样的军士,朝着城下的几个人喊了句什么,然后快速跑进了城楼。 “他直接去下令开门了?”程本举总是希望事情可以像他想的一样顺利。 “不是,他说立即去禀告守将,让我们稍等片刻。”孙世禄心神不宁地小声回答道。 “坏了,万一这长庆门的守将是个倭寇,那可怎么办啊?”程本举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几个人一听,心里也是立刻七上八下起来,刚刚好不容易聚起的勇气又从胸中散了不少。 “少废话!万不得已就直接拔刀,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唐卫轩头也不回地低声喝道,同时一抬手,示意几人在城门前停下脚步。 这个距离离城门不是太近,对方应该不会轻易看出什么破绽,同时也不是太远,三人只要一个箭步冲上去,照样能杀对方个措手不及。 趁着等待守将的这一时半刻,唐卫轩就在仔细观察城门口的守兵,一边用眼神示意着身边的老周,一旦动手咱们先砍谁,同时心里也在不断盘算着如果强攻,破门而出的胜算究竟能有几分。 另外,引起唐卫轩注意的是,无论城头还是城门附近的这些朝鲜军士,一直在打量着城下的五个人。 虽然他们看着孙世禄和桂百枝的眼神平白无奇,但是看着身穿倭寇服装的三人,尤其是作为“倭将”的自己时,眼神中还是颇有畏惧之色的。这说明对方没有看出破绽,同时也说明对方确实是听命于倭寇的。想到这里,唐卫轩又略感遗憾,唉,要是孙通译能懂倭语就好了,成功的可能一定会更大,只可惜…… 就在此时,城头上终于出现了长庆门的守将----那明显是朝鲜武将的装束。 太好了!几个人心中一阵暗喜。孙世禄也是一脸的轻松,面对对方,毫无惧色地大声朝着城头喊着什么,只可惜是朝鲜话,唐卫轩三人实在听不懂。 对方的态度也算恭敬,朝着城下的几人行了个军礼,然后咿咿呀呀地回了几句,听上去语气也是十分的恭敬。 哈哈,即将大功告成了,程本举在心中嘿嘿笑着,就等着城门大开,然后直接昂首阔步地走出去了。 可是直到守将话音已落,也未见城门有丝毫的动静,城门口的军士也丝毫没有要开门的意思,反倒是都在看着城门前的几人。 一头雾水、又听不懂朝鲜话的三人开始将目光转向孙世禄。 唐卫轩回头一看,心中不由的一惊,原来孙世禄听到对方的回答后,脸色彷佛瞬间就变成了猪肝色,头上也开始大滴大滴地冒着汗珠,张着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发觉有异的唐卫轩赶紧轻声道:“别紧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孙世禄费力地咽了口唾沫,颤抖着小声告诉三人:“他……他问我小西将军在今天辰时,临时颁布的口令,是什么……” 第15章 初阵-14 三人闻听此言,脸色也是为之一变。这可怎么办?!什么小西将军,大东将军的,三人听都没听过,更别提会知道这临时的口令是什么了。 这可如何是好?! 程本举也不由得开始慌乱起来,唐卫轩的心中却是一凛,今日辰时?那不正是大明军队在城内四散进攻最猛烈的时候吗? 在那样的紧要关头,这个被称作小西的倭军将领居然还能临时颁下口令,恐怕就是为了一旦反击明军得手,防止分散溃逃的明军从其他城门趁乱混出城去吧。 危急时刻,此人的心思竟还如此缜密,真不能小觑啊。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如何继续演下去,骗过这些长庆门的朝鲜守军。 定了定神,唐卫轩不紧不慢地低声对孙世禄说,“就说我等是从七星门撤下来的,由于一直在城中与明军激战,没接到那个临时口令。” 孙世禄沉了口气,强自勉强镇定下来,又按照唐卫轩的意思,朝着城头的守军大声解释着。只是,对方虽然一直在客客气气地回答着孙世禄,但还是依旧丝毫没有开门放行的意思。 看到这个朝鲜守将好像实在不买账,程本举也不禁有些按耐不住了,低声提醒孙世禄道:“就说我们现在正身负紧急军情,让这厮速速开门放行,否则误了大事,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无奈任这孙世禄连哄骗带威胁,守将不仅依然没有开城门的意思,而且看着三人的眼神也是越来越充满了怀疑。 不妙! 听着身后孙世禄口干舌燥、有气无力的解释,再看看对面守军们越来越提起戒备的样子,唐卫轩心知,再这么拖延下去,对方心中的防备会越来越高,如果几个人再不动手,那么连打对方个措手不及的主动权也将丧失。 想到此,唐卫轩的手,不禁慢慢移向了自己腰间的绣春刀。虽然深知此情此景下双方实力悬殊,就凭自己这几个人的力量,强行突围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如今重任在身,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唐卫轩也要赌上自己的性命,拼他个鱼死网破! 发觉到唐卫轩手上的细微动作,老周和程本举也心知此战看来已是在所难免,随之悄悄交换了下眼色,只待唐卫轩率先发难,立刻上去呼应,和这些守军决一死战! 唐卫轩的左手此时已顶住了刀柄口,只待抓住敌人下一个松懈的时机,左手即可顶起刀柄,右手瞬间拔刀,血染这长庆门。 在这最后时刻来临前,唐卫轩的心中不免暗暗地叹息了一声,唉,看来最终还是免不了一战啊,只可惜自己虽然闯过无数险关,来到了眼前这最后的生死关口,门外就是无尽的生命和希望,自己却难以将它跨越,更可叹自己还辜负了桂月香这个朝鲜奇女子的一片信任,不仅无法达成使命,还要连累了她的弟弟一同丧命,亏得她还舍命掩护自己…… 边想着这些事情,唐卫轩的眼前也随即快速浮现出半日来自己的所见所闻和那一个个的生死关头,同时,左手拇指也已经轻轻顶起了腰间绣春刀的刀柄…… “等等!”唐卫轩的身子一震,电光火石间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 “怎么还不动手?!”程本举在唐卫轩的侧后,看到城头的弓箭手都已经开始手摸弓箭,不由得心急如焚,在心里暗自骂着唐卫轩:“他妈的再不动手,咱们随时都可能被对方看穿了!” 身后的孙世禄此刻已经几乎放弃了希望,就在他绝望地闭上眼睛打算领死的一瞬间,突然听到了前方传来的一声怒吼:“哈压库------!” 众人心中俱是一惊,来不及反应,怎么平地里倭军又突然蹦出来了?!这回可真的彻底完了…… 嗯?等等!周围好像没有倭寇的人影啊,而且刚才那声倭语……怎么就像是从身边传出来的……难道那是……?! 正在程本举等人愣神之际,前方又突然迸发出一句气势万钧、声震寰宇的怒吼:“阿开唠-----!” 真的是唐卫轩吼出的倭语啊!! 几乎同时,立在城门前的唐卫轩威严无比地拔出了自己的佩刀,仰面抬刀,目光和刀尖都直指着城头的朝鲜守将。 本来老周和程本举盘算好了只要唐卫轩一拔刀,也会立刻配合行动,但是唐卫轩的这一吼之力,加上里面雷霆万钧的气势,让站在近旁的两人都被瞬间震在了当场,不仅脑中几乎模糊一片,双手也像突然没有了反应一般,动也动不了。 这简直就是来自地狱的咆哮啊! 虽然几个人在身后看不到唐卫轩的表情和眼神,但从城头守将和兵士们惨白的脸色上,大家大致可以想象得到,唐卫轩此刻的目光会有多么的凶狠和残酷…… “哈伊!哈伊!”守城的朝鲜武将费力地咽下口唾沫,忙不迭地不停点头答应着。还未等他下令,城门口的士卒已经弃了兵刃,根本不敢再抬头看唐卫轩等人一眼,慌不迭地跑到门闩处,七手八脚的抬起了长庆门那粗重的门闩。 “吱--呀--”随着那道已令众人几乎绝望的生死门缓缓地开启,城外不远处湍急的大同江水和郁郁葱葱的连绵青山,也随之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花红树绿,碧波荡漾,一阵清风拂面而来。 众人不禁愣在了原地,身后眼前片刻间,竟已是,生死两重天。 第16章 初阵-15 面对这片刻之间的大逆转,几个人在转瞬之间似乎还无法接受这已摆在面前的巨大惊喜,就如同在梦中一般。 更一时搞不清楚,唐卫轩为何能突然之间喊出两句倭语来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本举和老周最先回过神来,这两句倭语二人都觉得有些耳熟,似是曾在哪里听过一般。 啊,这不正是三人躲在百花楼大堂的柜台时,外面那几个拍喊叫门的倭兵来来回回叫得最多的两句吗?! 联想到当时的场景,这两句倭语还真的极有可能是“开门!”或者“快点儿!”的意思。 想不到,唐卫轩急中生智,这种情形下也敢冒险放手一搏,用两句临时现学、自己也不太确定意思的倭语,硬生生地吼出了一条生路! 众人看着唐卫轩的背影,心中都不由得对唐卫轩的胆识升起一股敬佩之情。 同时,面对着眼前洞开的城门,哪里还有再客气的道理。于是,慢慢回过神来的一行人,继续装模做样的扮演着倭兵倭将,大大咧咧地朝着门外走去。 摄于唐卫轩刚才的一吼之威,两旁的守军全都两眼低头盯着脚尖,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程本举明显很享受这样的感觉,似乎也真的进入了角色一般,居然狐假虎威地走到一旁,卸下自己腰间的绣春刀,用刀鞘敲了敲身旁一个低头军士的头盔! 程本举正想骂句“小样儿!”什么的,又忽然想到自己根本不懂这句用倭语该怎么说,一时也不知接下去该说什么好。 那军士低着脑袋,突然被这么一敲,吓了一跳,不由得身子一颤,打着哆嗦。但等了片刻,却迟迟没见程本举这位“倭兵”有进一步的举动,正想抬头瞅瞅是怎么回事。 这可把唐卫轩和老周看得心惊肉跳:大哥!你手上那可是把大明官制的绣春刀啊!样式、外观和倭刀根本就不一样! 刚才仗着唐卫轩两声倭语和怒吼的震慑,加上距离较远,对方惶恐惊惧之间也没敢细瞧,如今这么近的距离你把刀特意取下来在人家眼前晃悠,岂不是一眼就会被看穿了?! 众人这边满心紧张,程本举却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压根儿就没注意到自己手中佩刀的问题,竟然还举着自己的绣春刀,一直搭在人家的头盔上,还在想着到底自己说什么好。 眼见对方抬头后立刻就会直接看到这把扎眼的大明佩刀,识破众人的身份,本以为马上可以虎口脱险的几个人,立刻又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程本举这边。 “哼!”汇聚众人目光的程本举,忽然朝着那个卫兵从鼻子里冒出了这么一声。 大概他琢磨了半天,也回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倭语,索性就这么装腔作势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哼”虽没有方才唐卫轩那样的雷霆万钧之势,好在已经把这名守卫吓得不轻,慌忙又赶紧低下头去。 看到此人服服帖帖的样子,程本举终于得意洋洋地转过身来,朝着一脸紧张的唐卫轩、老周,还有差点儿没吓尿的孙世禄挤了个鬼脸。 有惊无险的众人只是没好气地回了他一眼,不禁在心里暗骂道:他娘的,早晚非被你害死不可! 尽管程本举这么胡闹了一下,把大家吓得不轻。但是五人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走出了城门。无论是唐卫轩,还是老周,握紧刀柄的手都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总算是出来了! 要不是身后不远处还有朝鲜守军的话,众人真想放声大叫。短短几个时辰里,简直恍如隔世。 出了长庆门,唐卫轩等人站在城门外,先观察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若是出门沿城墙向北,不远处,就是平壤城的东北角,看样子可以绕道城北,到达西北方众人最初攻入的七星门外。若沿城墙一直向南,则是紧靠大同江的大同门。 最后出长庆门正面朝东走的话,先是一段一马平川的缓坡,坡下就是绕城半匝的大同江,过江向东远远对着的,则是树林茂密的连绵山脉。只是远远望去,大同江上唯一能看到的一座木桥,已被拆毁,只留下些支离破碎的木板被废弃在岸边,周围也不见有半只渡船,似是一时无法过江。 这样看来,只能先绕道城北,然后转向西北,从来时的老路返回义州了。而且,这条路也是返回义州城最近的道路。 正欲动身朝北走,身后城内的深处,突然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喊杀声,其中似乎还伴有不少急促的马蹄声响。 众人闻声回过头,借着还未闭合的长庆门向城内望去,烟尘滚滚中,也看不清是什么人在向着长庆门这边疾驰而来。 “坏了!”程本举小声惊叫起来,“一定是之前咱们救下孙通译时,跑掉的那个倭兵,回去报信后带人来捉我们了!” 听程本举这么一说,大家也觉得极有可能。好在他们离长庆门还远,现在走应该还来得及。 “不对!”已转过身子,准备拔腿就走的程本举被老周一把抓住。“那……那是……那是我们辽东军的马蹄声!”老周激动地小声说着,表情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怎么?!难道平壤城中还有仍在奋战突围的辽东铁骑?! 这实在令人难以相信,而且,更重要的是,万一那些人马不是辽东铁骑呢?如果真像刚才程本举说的那样,来的是倭军的追兵。那大家还傻站在这里的话,可不是闹着玩的。 由于那些人马还在远处,实在看不清旗号。程本举坚持大家应当赶紧走,这时已经不太可能再有突围的辽东铁骑了,来者一定是倭军的追兵! 唐卫轩又低声问老周:“周大哥,你能确定那是咱们自己人吗?” 老周回过头来,两眼坚定地看着唐卫轩道:“俺从军十余年,这辽东战马的声响绝不会听错!” “唉呀,老周,那肯定是倭寇夺了咱们的战马,所以你才弄错。”程本举立刻反驳道。 “俺愿用性命担保!那肯定是咱们辽东军的弟兄!”老周的语气也毫不动摇。 争执不下间,众人的眼光又一下子都集中到了唐卫轩的身上。已经成为五人主心骨的唐卫轩,先看了看面前的老周,又转头看了看程本举等人,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已经不容他再做丝毫的犹豫了。 “程兄,你带上孙通译和桂百枝先走。我和老周暂时留下,必须再确认一下!”唐卫轩终于说出了最后的决定。 面对唐卫轩坚毅的目光,程本举叹了口气,无奈地转过身,带着孙世禄和桂百枝先往北边去了。 老周又看了唐卫轩一眼,眼中充满了感激。 程本举等人刚走没多远,长庆城头的守将突然慌张地大声朝城下喊了句什么,城门洞里的守卫军士听到命令,赶紧急匆匆地跑到城门口来,连唐卫轩两人都顾不得看,急着就要关闭城门。 还在城门外站着的唐卫轩和老周也是一愣,为何他们这么急着要关闭城门?难道……?! 顺着即将闭合的城门向城内望去,唐卫轩立刻明白了长庆门守军要速速关城的原因:那队渐行渐近、直奔长庆门而来的人马之中,当先竖着一面旗帜,旗上赫然绣着一个大大的“明”字! 第17章 初阵-16 眼见城门行将闭合,有几个朝鲜军士已经亟不可待地抬过了粗壮的门闩,打算尽快锁闭城门,关上明军突围的最后希望。 嗯?这城门怎么突然合不上了?几个还在推动城门的朝鲜军士非常地纳闷。 更糟糕的是,这种危急关头,这城门不但关不上,居然还倒退着慢慢被挤开了一样?! 疑惑的守军暂时放开了手,只见城门“吱--呀--”一声自己就轰地被打开了,而且……门外还站着两个人?! 难不成是刚才那两个凶巴巴的“倭兵倭将”……?咦,怎么突然变成明军的衣甲了?!难道他们是……?! 还未待城门口的守军完全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寒光一闪,已有几个人头滚落在地。 已卸去上半身倭兵外甲、露出明军内甲的唐卫轩和老周,一左一右,交相呼应着又重新冲入城门。仗着脱去沉重外甲后,骤然增加的身体灵活性,两人一个箭步冲入了的守军密集处。 因为刚才急着关闭城门,大多数守军都暂时把兵器放在了一旁,所以一下子被两人冲到跟前后,基本上都是赤手空拳,毫无还手之力。 刀光四下飞舞间,近在咫尺的几个守军顿时血肉横飞,不少人直接血肉模糊地倒在了城门口。眼见一击得手,唐卫轩和老周又继续趁势追杀,毫无防备的朝鲜守军立刻就被击溃,连兵器也顾不得捡起,只要是还能跑得动的,全部纷纷逃出了城门洞。 见守军已溃走,唐卫轩和老周也不再追杀,赶紧回过头来,把两扇城门全部彻底推开,为片刻间就到城门的同袍们保住最后的突围通道。 看见城门已经再次打开,两人总算把心放下了一半,站在城门洞里向着城内那队明军张望。不看则已,一看更是心急如焚。 原来那奔驰而来的人马中,不仅有三百多名只剩最后一口力气的辽东军同袍,后面还有大队气势如虹、乘胜追击的倭军,虽看不清楚,但听喊杀声,人数应该不会少于一、两千。 在倭寇们的紧咬直追下,不断有已经失去战马的辽东军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奋勇反身搏杀,但都很快淹没在追兵的人潮之中,再无踪影。 同时,也有越来越多的骑兵在敌人的“火铳”和弓箭下不断被击中落马。 见此情景,老周立刻就想冲上去助一臂之力,唐卫轩心知此时二人即便冲上前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当下最重要的是护卫好这唯一的突围通道,因此刚想拉住老周,还未待伸手,二人前方的视线就已被蜂拥冲下城头的朝鲜守军所阻隔。 在朝鲜守将一声咬牙切齿的严厉呵斥下,长庆门的百十多名守军仗着人数优势,举着长枪就朝唐卫轩两人扑了过来。看来,这些朝鲜守军也是真的准备要拼命了。 同时,一阵急促的号角声,从二人头顶的城楼上响起,声传百里。不用多问,一定是朝鲜守将见形势危急,命人吹响了求援告急的信号,以求更多的倭兵能够及时增援长庆门,好将明军包围歼灭。 其实,这长庆门的守将心里也清楚,一旦自己把守的城门真的让明军突围成功,谁能背得起这个责任?!让已经煮熟的鸭子飞了,即便是及时发出了告急的信号,倭军主将在震怒之下,肯定也会将自己斩首示众! 必须立即关闭城门!然后再和追击的倭军前后夹击明军,将他们全部消灭在长庆门前,才是自己唯一的活路!当然,在此之前,必须快点儿干掉挡在城门前的这两个绊脚石! 面对着几十上百个一拥而上的敌人,仅仅身着内甲的唐卫轩和老周却并未惊慌失措。 抓住对方几支长枪刺空的间隙,老周抬起胳膊把几支长枪一起夹在了腋下,大吼一声,随着粗壮的身子一转,三四个还握着长枪尾端的守军连同身边的几个人,一起被直接甩到了一旁的门洞城墙上。 唐卫轩则是顺手捡起了一把刚才守军丢弃在城门口的长刀,面对几支一齐刺过来的长枪,压低身子,用左手的长刀迎面架起了对方的枪头,依靠敏捷的身手,弯着腰沿着长枪被架起的空隙,一步贴到对方近前,同时身子一转,右手的绣春刀就顺势划了个半圆,横着劈空而过,直接斩开了对面几人的胸甲。 胸前吃痛的守军本能地放开了长枪,手捂前胸,谁知唐卫轩随之又回旋了半个身子,刚刚劈空而过的绣春刀刀锋一转,又从另一边狠狠回劈过来。几人眼前一黑,头颅已腾空而起,只余下身体还僵立在原处,无数鲜血从脖颈断口处向上喷涌着。 无情喷溅的鲜血不仅吓坏了周围的朝鲜军士,唐卫轩自己也有些心惊胆战,在锦衣卫北镇抚司时学到的这招破枪式,唐卫轩虽然平时也会勤加练习,但没想到运用到实战中的威力居然如此生猛! 今日之前,自己还从未亲手杀过人。没想到一日之内,就一连数场血战,不知已有多少敌人命丧自己刀下。而且,尽管败局已定,自己却是越战越勇,将原来所学的生硬招式,活学活用,甚至可以融会贯通,加以创新变化。 比如这招破枪式,锦衣卫的刀术教头教授之时,只是指点到低身贴上近前,横劈斩开敌方的胸甲为止,并没有后面的急转身、再紧跟上转过刀锋回劈的这一招。唐卫轩却在密集的不断血战中,快速地总结着战场实战经验,并借此顺势改良了原本所学的招式。 手中的绣春刀从未饮过血,谁想今日却是不醉不归。 见到手下众人都开始面露惧色,朝鲜守将愈发恼羞成怒,挥刀直接斩杀了两个临阵畏缩的士卒,歇斯底里地亲自带队加入了对二人的围攻。占有绝对人数优势的朝鲜守军又渐渐在交锋中占据了上风,开始慢慢向前推进。刺出的枪头密集又犀利,丝毫不再给二人贴近或抓住枪头的机会。 二人只好在城门洞中且战且退,凭借较为狭窄的地形,顽强支撑着,只盼城内的明军可以快些赶到。 眼看二人已被逼到了城门口,再退一步就是城外了。面对对面气势汹汹的进攻,已渐渐快支撑不住的唐卫轩不禁突然有些悔恨,刚才只顾着让程本举他们快走,却一时忘把怀中的布防图交给他了!若是自己命丧于此,岂不前功尽弃?! 唐卫轩正在懊恼着自己的失误,一个不留神,加上左手所持长刀还不习惯,被对方枪头猛地一击,长刀直接被打落在地。在犹豫是否还要捡起长刀的一瞬间,又露出了一个更大的破绽,几个枪头迎面直朝自己右肩刺过来,唐卫轩只好强行闪身向左。 可惜,这一闪,却使得右手的绣春刀被敌人的长枪挡在了身子外侧,无法抽回。对面的朝鲜守将见唐卫轩已罩门大开,抓住机会,一跃起身,举刀直接就朝着唐卫轩竖劈下来。 此时唐卫轩右手的绣春刀被制住,根本无法及时回挡,而身侧在对面无数长枪的威逼下也已再无回旋闪避的余地,即便撤后一步,也已来不及躲闪了! 面对迎面劈下来的这一刀,唐卫轩情急之下也是束手无策,想转头向老周呼救,但老周此刻也已自身难保,仅是在勉强支持,哪里还有余力助他? 眼见这一刀再无可避,唐卫轩也只好不甘心地闭紧双眼,一切听天由命。唉,只恨自己刚才一时疏忽,未把布防图交与程本举一同带走,也不知他们是否已平安脱险…… “珰!”面前忽然一声响,直接打断了唐卫轩的思绪,以为自己已经命丧刀下、身首异处的唐卫轩,定睛一看,却惊讶的发现面前竟是又一把绣春刀!此刀正护在自己的身前,迎面架住了对方的劈砍! “你他娘的楞什么呢!”一个熟悉的骂声从身旁传来,正是还戴着倭兵斗笠帽子的程本举! 程本举帮着唐卫轩架开了这一刀,顺手直接扔了自己的斗笠帽子,扯掉了倭兵的外甲,也露出了大明锦衣卫的内甲。程本举一边加入战局,一边还不忘歪过头来和唐卫轩喊着:“我叫孙通译带着桂百枝先走,一听到城楼上的号角声,我就知道大事不妙,赶紧跑回来助你们这两个傻瓜一臂之力!” 唐卫轩和老周都没料到这程本举居然还会舍命杀回来,精神不由地为之一振!而朝鲜守军的士气却是再度受挫,此消彼长间,唐卫轩等三人渐渐扳回了劣势,相互配合着牢牢守住了城门口。 片刻后,突围的明军终于杀到了长庆门前,前后夹击,外加强烈的突围欲望,使得明军势如破竹地一举击溃了长庆门的这一百来个朝鲜守军。 眨眼间,明军当先带头的一名将领已经策马驰到唐卫轩三人近前,看到全身甲胄尽是鲜血淋漓的明将,三人俱是一惊: 竟是之前担任前军先锋,最先突入七星门的游击将军——史儒! 第18章 初阵-17 唐卫轩三人还未待行礼,史儒已从马上一拱手:“我说贼人为何迟迟不关闭此门?原来多赖三位舍生相救!” 这史儒人如其名,纵是连人带马满身血污,也遮不住一副儒将风度。言罢,立刻镇定从容地收拢士卒,指挥所部用地上的尸体、门闩、兵器等在城门洞里草草设了些障碍,用以拖延追兵。然后立刻带上人马,由唐卫轩三人引导着出城朝北而去。 唐卫轩略微回头扫了一眼,史儒这队人马只剩下七八十个骑兵,一百多名步兵,满打满算最多还剩二百五十来人,其中带伤者足有十之六七,而且个个都是筋疲力竭,咬牙在勉强支撑着。 唐卫轩等人在前头行了还未有百步之远,却见从北面迎头正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正是孙世禄和桂百枝! 孙世禄他们也明显看到了自家军队的旗号,但看上去却没有丝毫的惊喜,而是一边跑,一边奋力朝上挥舞着双臂,示意大军速速停下。 唐卫轩冲上前去,一把扯过孙世禄的前襟,“不是让你们先走吗?还回来干什么?!” 孙世禄正大口大口喘着气,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一脸惶恐之色地向着唐卫轩和史儒说到:“将,将军,不……不要过去了!前面……有大队倭军……我亲眼看到他们从北门出来……估计是听到长庆门告急号角声后,要绕到我们前面的东北城角……。拦住我们的去路!” 唐卫轩放下孙世禄,朝前方望去,果然北面平壤城东北角处已滚起阵阵烟尘,似有大队人马正要从城北拐过平壤城东北角,在前方堵住明军突围的必经之路。 这平壤城的东北角和大同江仅仅相隔两箭之地的宽度,一旦被敌人卡住北面的去路,大家就会彻底被封死。眼见前方已经出现了急匆匆设防的倭军身影,如今就算全力冲刺,估计也赶不及在敌人完成堵截前强行穿过去了。 现在,这队不到三百人的明军已是陷入了绝地,西面是高大宽阔的平壤城墙,北面是大队倭军的堵截,南面是通道比北面更为狭窄、且肯定已有了防备的大同门,只有东边没有敌人,但却是横在众人面前的大同江。 “全队向东!”唐卫轩等人尚在犹豫之际,史儒已经大声下达了新的命令。明军立刻改变行进方向,直奔东面的大同江而去。唐卫轩等人也只得跟上。 众人朝着东边上了缓坡高处,还未到坡下的江边,眼中已是充满了绝望。原来随着昨晚的那一场豪雨,大同江水已然暴涨,如今波涛汹涌,没有渡船,根本难以强渡。 “天亡我等啊!”不少明军见到这大同江后,不禁放下了兵器,跌坐在地,失声痛哭,本来侥幸突出城门后兴起的那股希望之火,也被面前汹涌的大同江水彻底浇灭。 史儒也只是骑在马上,满脸阴郁,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身后远处的倭军大概了也发觉了明军的处境,放弃了追赶,只是在远处不慌不忙地整着队列,等待给这股明军最后致命的一击。 望见身后的倭军在不远处即将布好合围阵势,史儒突然转过身来,朝着部下们厉声下令道:“列阵!” 不少已坐在地上,陷入绝望的士卒听到命令,只是茫然地抬起了头,几百双眼睛疑惑地盯着发出这道军令的史儒。 面对着部下们不解的眼神,史儒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平静而决绝的目光,回望着一路上跟着自己殊死奋战的将士们。全军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没有一句话,对望之间,只听得到身畔的大同江水依旧在滚滚地流淌。 在这短暂的沉默和相互凝望之后,一个、五个、十个……越来越多的士卒开始站起身来,拾起自己的兵器,整好自己的甲胄,摆正自己的头盔,扶起受伤的同伴,走向阵中自己的位置。 唐卫轩等人也渐渐看明白了:史儒是要背水列阵,与敌寇做最后的拼死一战! “史将军,不可!”唐卫轩一步冲到史儒的马前,力劝道:“将军忠勇,卑职钦佩之至。只是众寡悬殊,我军断无胜算,强渡大同江兴许还能……” “足下尊姓?”还未待唐卫轩说完,骑在马上的史儒转身问道。 “卑职姓唐。”唐卫轩只得拱手回答道。 史儒又扫了一眼唐卫轩的装束和佩刀,语气平静地拱手言道:“唐校尉,尊驾三人拼死护门、舍命相救的大恩,我史儒所部三百将士没齿难忘。” 然后放下手,转身指着大同江道:“这江水如此汹涌,人马皆不能过。若是被江水冲走,也是一样会被冲到下游的大同门处,一样难逃一死。与其葬身鱼腹,或是被敌人擒获后任人宰割,不如返身拼死一战,纵使身死,亦不坠我大明军威!” “史将军!卑职三人在平壤城中还侥幸得到一幅平壤城布防图,来日我大明王师卷土重来之日,此图甚是宝贵,还望将军以大局为重,大家一同强渡突围!” 尽管史儒的语气中已存必死之念,唐卫轩依然想劝动史儒,率部一同渡江突围。 “哦?”史儒听闻此图,眼前一亮,似乎又燃起了一丝希望,但是望着大同江水,思虑片刻后,眼神重又恢复了先前的决绝:“唐校尉,你们几位速速寻机渡江而去吧。” “那史将军你们呢?!”唐卫轩不禁追问道。 “我辽东军多身着棉甲,遇水则浸,实难渡河。就算九死一生、有人侥幸渡过河去,贼人立刻追杀而来,也实难逃出魔掌。唐校尉,我等为你们殿后,也算是报答方才的救命之恩了!”顿了顿,史儒似乎还想到了什么,再次拱手,平静地补充道:“唐校尉身负城防图,一路珍重,务必要护其安全到达我大明手中。他日我大明克复平壤之际,还请唐校尉在这大同江边,为我等点起三炷香,告知我等王师已尽驱倭寇!即便在阴间,我等也可以心安了。” 没想到,史儒已经连身后事,都一同交待给自己了。 唐卫轩按了按怀中的布防图,又看了一眼史儒平静而淡然的目光,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拱手,转身便和程本举等人朝着江边奔去。 还未抬脚,老周突然抢上一步:“史将军,俺周冠军也是辽东军的一员!愿陪弟兄们共赴黄泉!” 史儒笑了笑,“周壮士高义,史某心领了!只是唐校尉他们由此绕路返回,很可能要绕道咱们辽东,正需要了解辽东各地情况之人。周壮士一路上务必要护其周全!” 见老周咬着牙,还站在原地不动,史儒立刻板起脸来:“还不快走?!这是军令!” “诺!”老周本能地一挺腰,拱手领命,两眼通红、头也不回地跟上唐卫轩等人,一起奔向了大同江边。 见唐卫轩等人终于走远,史儒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拨马回过身来,面向已列阵完毕、等待将令的麾下众将士。 片刻的沉默后,史儒先是跨下战马,站到高处,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朝着西面大明的方向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然后,在众目睽睽下站起身来,面对手下众将士,朗声说道:“史某不才,陷诸君于此绝地,虽经血战,如今却已无获胜之希望,史某只愿最后决一死战,以身许国!上报皇恩,下报黎民,扬我大明天威!有愿逃生者,马上离阵而去,史某绝不阻拦!” 明军阵中静了静,忽然爆发出一声巨响:“愿随将军死战!” “好!都是我大明的好儿郎!”史儒随即翻身上马,拔出佩剑,仰天一指,阵中立刻高举起一面大旗,旗面正中一个大大的“明”字,在军阵中迎风招展。 第19章 初阵-18 这一幕,已奔至江边的唐卫轩等人虽未看到,但依然都听得清清楚楚。谁也不忍心再回头看一眼缓坡后准备最后冲锋的同袍们。 奔到江边,程本举先跳下水,想探探深浅,本以为不会太深的大同江一个猛子跳下去,居然两脚还够不到底,要不是岸上诸人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胳膊,程本举险些被激流冲走。 怎么办?!众人又是一筹莫展!这时,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桂百枝突然指着一旁的那座被拆毁的废弃木桥,用朝鲜语说了些什么,一听声音,众人都是一惊,没想到,这桂百枝居然是女儿之身?! 怪不得长得这么俊俏!只是一身男子装扮,又听桂月香说这是她的“弟弟”,唐卫轩、老周、程本举三人就谁也没多想。 比起三人的目瞪口呆,听懂桂百枝所言的孙世禄倒是一脸兴奋,放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指着那座只剩岸边几片破木头的废桥,用朝鲜语和桂百枝又交流了几句,然后拉上众人就往桥边跑。 一边跑还一边回过头来解释着:“桂百枝说这桥下面的水比较浅,而且之前的桥墩可能还留在下面,咱们几人一起抱着岸边的木头,脚下踏着桥墩和江底水浅处,就可能一起渡过江去!!” “太好了!”程本举不禁大叫一声。三人一时也顾不上桂百枝到底是男是女,先过江要紧! 跑到废桥处,众人随手捡了一块看起来蛮结实的大木板,抱在一处,程本举在最前探路,唐卫轩和老周居中,孙世禄和桂百枝在后,按照桂百枝所指位置,相互照应着下了水。 “真的啊!这里的水下还真有遗留的桥墩!”最前面的程本举小心翼翼地用脚探到了什么,兴奋地大叫。众人闻言也是大喜,就这样一齐抱着木头,顶着激流,脚下摸索着,深一步浅一步地向对岸靠近。 五个人的耳边都是滚滚的江水声,再也听不到来自身后的声响,也不知缓坡上的同袍们现在怎样了,只是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迈进着。 总算到了对岸,程本举第一个爬上岸,然后拉着木头帮着把众人拖上岸。 就在唐卫轩和老周也费力爬上岸,焦急地想回头看看对岸同袍们的情况时,突然失去老周和唐卫轩两人力量的木板经不住江流的冲击,一下子被冲了出去! 唐卫轩手急眼快,一把抓住了近处孙世禄的左臂,但最后面的桂百枝实在是够不到了!危急时刻,孙世禄一个转身,奋力伸直了右臂,在最后关头抓住了桂百枝的右手。 老周和程本举赶紧上前,连拉带拽,终于把几个人都救上了岸。 桂百枝似是喝了不少江水,加上刚刚险被冲走,受惊过度,上岸后也是满脸惊慌地抖成一团。 唐卫轩等人身上都只剩内甲,孙世禄于是脱下了自己的外袍,给桂百枝罩在身上,搂着她的肩膀用朝鲜语低声安慰着什么。 见桂百枝已无危险,心里惦记着对岸的众人赶紧爬上岸边最近的一块山坡高地,向西面的对岸眺望。 还未爬至高处,已能伴着风声听见对岸明军嘹亮的冲锋号角,好不容易来到一块山坡上视野较好的密林边缘,五人回身远远望去: 史儒所部仅剩的二百多名明军,已经抱成阵型,吹着震天的冲锋号角,众军紧跟着一马当先的史儒,视死如归地冲入了敌军阵中。一时间杀声震天! 史儒所部自凌晨入城,多半已经奋战多时,想必是最后时刻必死的决心,才能爆发出这等惊天地、泣鬼神的力量! 对面的倭军不知是何原因,大多也都弃了弓箭和“火铳”,手执长刀,迎面向着这队明军发起了反冲锋。 也不知是明军中的哪个士卒,在阵中大声唱起了那首戚继光所创,在明军中流传已久的《凯歌》: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 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 号令明兮,赏罚信。 赴水火兮,敢迟留! 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 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登时二百多明军一起放声歌唱,雄浑的歌声声震寰宇,响彻云霄! 金戈铁马,血光四溅。 对岸远处传来的《凯歌》声,硬是生生淹没了眼前这大同江水的滚滚洪涛。 远远望去,史儒所部这最后一股明军,就如同一叶小舟,在敌寇的波涛汹涌中摇曳翻腾着,漂浮不定,几次险些被浪头盖过,却又坚挺地冲破浪头,依然荡漾在巨浪翻滚中。 阵中那面耀眼的“明”字大旗,虽在重重包围中几度摇摇欲坠,左摇右摆,却依旧顽强地挺立不倒。 渐渐地,对岸的歌声终于慢慢地弱了下来,耳畔只剩得大同江水的波涛声还在奔流不息。 老周跪在地上,两手紧紧抓着地上的土,兀自强忍着呜咽。孙世禄也不忍再看对岸,护着还在发抖的桂百枝躲在树林后,暗自擦着眼眶。程本举抬眼望着对岸,两眼也是发酸,想别过头去尽量不让自己流泪,却正好看到了站在身边的唐卫轩。 从侧面看去,唐卫轩一脸峻色,头顶束起的发髻微微有些散乱,几缕散开的头发垂在肩上,尚未干透的发梢上似乎还在滴着水珠,虽然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对岸,但自始至终却未流下一滴眼泪,凝重的脸上也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 程本举突然意识到,原先那个看上去年轻稚嫩、空怀满腔热血、一心想着建功立业的唐卫轩似乎已经变了,其实,经历过这半日之间的种种际遇,无论是唐卫轩、自己还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已被彻底改变。 虽然凝视着唐卫轩眼中的冷峻目光,程本举也说不清到底是哪里变了…… 终于,唐卫轩走过去扶起了老周,示意着三人,默默转身离开了高坡,一同走进密林深处,向东而去。身后,只留下微风中犹自回转荡漾、迟迟未肯散去的阵阵《凯歌》声…… 第20章 山雨欲来-1 逃出平壤城已有近十日。 最初几日,唐卫轩一行人先是翻越了平壤城东面的连绵山脉,然后在荒山野岭间循着小道,想从东北方向绕个圈子,再转向西北,回到鸭绿江边的义州城。 根据当初从义州出发前的一点儿印象,平壤城东北不远,应该就是朝鲜八道中最靠东北、也是最蛮荒的咸镜道。记得当时听朝鲜人说这咸镜道道路崎岖、人少地薄,通常都被当作流放犯人之所,但不久前也被倭国日本攻陷。因此唐卫轩五人也不敢走大道,只能一直徒步走在渺无人烟的山中羊肠小道上。 因为在大同江边最后目睹的那一幕,众人的心情一直很阴郁,最初几天几乎谁也没说一句话。尤其是老周,晚上似乎也合不上眼,主动承担起了值夜的任务。 连续几日下来,老周的精神是一天不如一天,唐卫轩数次想找机会试着劝一劝,也不见效,只好先作罢。 过了几日,大家忽然发现一个大问题:山中的小溪、山泉倒是可以不断补充饮水,但是渐渐得,粮食开始紧缺了。唐卫轩、老周、程本举三人身上当初由桂月香所赠的干粮虽也不少,但在渡大同江时被江水不幸冲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合在一起,还要五个人分吃,一直省着吃也撑不了多少天。 本以为路上可以遇到些当地百姓,多少能得到一些补充,谁想在这无人的小道上,几天以来一户人家也未遇到,这咸镜道当真是荒凉之地啊。 既没有马匹、又没有带着弓箭可以临时打猎,再这么继续在无人的小道上走下去,恐怕不被累死也会被饿死了。于是,经过再三商议,大家决定:白天尽量走小路或者寻隐蔽处休息,晚上再走大一些的直路,一来趁着夜色不易被倭军察觉,二来加快了行进速度,如果沿大路可以碰到村落,说不定也可以从当地百姓这里顺便补充些食物。 改走大路后,尽管一路上也算平静,甚至还碰见一、两处小小的村落。只可惜绝大多数村民都已不知所踪,屋子里面也大多是家徒四壁,不见一粒粮食。大概倭军过境之时,村民们都拖家带口、携着粮食逃难去了吧。因此五人每天只能靠着桂月香当初相赠的干粮,勉强维持着,继续靠双脚赶路。 这一日,刚刚入夜,五个人摸着夜色沿大路动身不久,突然间电闪雷鸣,暴雨大作,倾盆大雨瞬间就把五个人浇成了落汤鸡。 见周围路边又没有什么可以躲雨之处,唐卫轩等人只好加快速度沿着大路往前冲,只盼前方有什么避雨之所。 冲了一阵,有间小草屋终于出现在路边拐角处,几个人来到门前,见门已破败,屋内也无人迹,就先暂时进到屋内避雨。来到屋内才发现,这似是一间小茶馆,屋前屋后各有一个门,大概原是店家为做这路上行人的生意而特别开设在路边的。如今虽有些简陋破败,但里面空间还算宽阔,足以容纳一二十人。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丝毫不见有减弱的迹象,几个人只好先在屋内歇息。在屋内翻找了一下,未见有什么粮食,只剩些干柴,还堆在屋角。 于是,老周、孙世禄、桂百枝三人负责升火,而唐卫轩和程本举为保险起见,在屋子周围又仔细检查巡视了一下,确认是否安全。 待升起了火,五个人就围坐在火堆旁,一边烤着浇湿的衣甲,一边等待雨停。 一路疲惫,不多时,程本举、孙世禄、桂百枝就都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只剩下老周和唐卫轩还在呆呆地看着火堆发愣。 “唐校尉,”老周忽然主动凑过来,小声问唐卫轩道“有一件事,俺心里一直有些担心。” 看到老周终于主动开口说话,唐卫轩不禁有些高兴,“周大哥,不用这样客气。何事?” 老周一边想着什么,一边说“俺在担心,那张平壤布防图的事情。” “放心,布防图我一直贴身带着,不会丢了的。”唐卫轩摸了摸怀里的布防图,笑着回答道。 “不是这个,是……”老周顿了顿,然后指着唐卫轩怀中的图说,“是这张图的真假。” “嗯?!”唐卫轩有些不解。 “你想,”老周侧眼看了看在一旁熟睡的桂百枝,解释道“桂百枝其实是个女娃子的事情,桂月香根本就是对我们撒了谎。而且,她一个百花楼的青楼女子,为何能了解到城防分布这种重大机密之事?还有,俺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天她在百花楼掩护咱们时的情景,当时她和那个进门来的倭将明显是相熟的,这难道不可疑吗?” 听到此处,唐卫轩不禁也倒吸一口凉气。 对啊,除了桂百枝女扮男装这件事情自己多少可以理解以外,其他两件事情细细琢磨一下,的确都不太合情理。只是当时情况紧急,再加上后来在大同江边目睹的那一幕,自己一直以来都忘了仔细想一想这些事情是否合情理。 尽管,于情于理,唐卫轩还是不觉得桂月香会有歹意故意害他们,可是,朝鲜君臣对大明军队也没有什么歹意,不是也一样间接害得三千明军有去无回吗?虽然祖承训多少也有些轻敌之责,但如果可以早些知道平壤城里会有那么多的敌人,还配备了那样多的火器,甚至还有朝鲜降军的相助,大明军队多少可以提前有个准备,至少不会落得现在这样三千铁骑几乎全军覆没的下场。 凭着这次平壤之行的教训,唐卫轩深深地意识到,这回的敌人绝不是自己之前所认为的乌合之众!当时听到长庆门的告急号角,北门的倭军不是慌慌张张地直奔着号角来增援,而是算准了东面明军的突围路线,当机立断,抢先一步赶到明军的前头,及时封住出路。仅从这点就可以看出,这些倭军一定有着充足的战斗经验。 加上那个被称作小西的倭军主将,面对明军的夜袭得手,临危不乱,不仅根据明军在城内力量分散的破绽,组织起了有效反击,还滴水不漏地临时颁布口令、封闭各个城门,此人也绝不能小觑! 因此,唐卫轩越来越觉得,不能不小心提防这张布防图是倭军一个更大阴谋或者陷阱的可能性,无论桂月香对此是否知情,他唐卫轩都不能在未把事情弄清楚之前,轻易地向朝廷交出此图。一旦此图真的有假,自己事后被问罪处罚事小,若因此连累成千上万的同袍踏入敌人布好的陷阱……史儒所部在大同江边背水列阵、决一死战的一幕,似乎又浮现在了眼前…… 必须要弄清这张图的来龙去脉!可是,怎样做才能弄清呢……难道要再回一趟平壤去找桂月香?想到这里,那个婀娜的身影似乎又出现在了唐卫轩的眼前。 “哒,哒,哒……”唐卫轩还在沉思之际,屋外的道路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因为大雨的缘故,直到马蹄声离草屋已经不远,唐卫轩和老周才听到了声响。 “快把他们叫醒!”唐卫轩一下跳起身,一边朝着老周喊道,同时一脚踩灭了屋内的火堆,然后迅速紧靠到屋门上,一手持刀,仔细戒备着外面的动静。 待众人都被老周叫醒,做好了准备,那阵马蹄声已经快到草屋门前了,同时,除了马蹄声外,还隐隐约约有人说话的声音,只是隔着屋门和雨声,难以听出说的是什么语言。 “老周,你快听听,是不是辽东马的蹄声?是不是大明派人来接咱们了?”程本举压低声音,朝着老周满怀期待地问道。回想起那日老周仅凭马蹄声就分辨出史儒一行人身份的“耳功”,大家都不由地将目光转向了他。 只是,老周居然是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似乎已经听出了什么,又好像是感觉有些不太合情理,只是紧皱着眉头,默默念叨着什么,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这可让本就心中忐忑不安的众人,更是等得心急如焚,到底来人是敌是友,大哥你给句话啊! 终于,老周犹豫了半天,开口道:“是倒是辽东的马……”一听此话,众人瞬间如释重负,还未待高兴,只听老周又说出了后半句:“只是……不像是俺们大明辽东军经过正规训练的军马,反倒十有八九可能是……辽东建州卫那边……女真人的马……” 第21章 山雨欲来-2 “女真人?建州卫?”久在京城的唐卫轩和程本举听到老周的话,都是一头雾水。 见二人似乎对辽东的情况不太熟悉,孙世禄低声为二人解释了一下:“建州卫是我大明在辽东极为偏远的地区设置的三个卫所,合称建州三卫,多由女真部落首领担任指挥使,辖境内也多是女真族人。” “那……这些女真人,应该算是我们自己人吧。就和朝鲜一样,算是咱大明的藩属?”程本举试着问道。 “这……”老周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好再看了看孙世禄。 “也可以……算是……自己人吧。”孙世禄想了想措辞道,“不过,建州卫的女真人大都是些蛮荒未开的蛮夷,和习我大明风化二百年的朝鲜相比,那可谓是天差地别。” “甭管这么多,只要不是倭国士卒,谁都可以。”程本举话音未落,似乎是上天有意为之,门外的几个人已经下马,一阵拴马声响后,就直接奔着草屋而来,吆喝之声已是十分的清晰。 倭语!众人心中都是一惊,虽然听不懂外面人所说的意思,但是那奇怪的发音和在平壤里听到的倭语根本就是一模一样!除非女真人和倭国都是用一种语言,否则来人只可能是倭国的军士了。 唐卫轩立刻用眼神示意众人,让孙世禄和桂百枝迅速躲到屋内隐蔽处,程本举把守后门,防止敌人两面夹攻,老周和唐卫轩就埋伏在正门的两侧,抽出刀刃,只待倭寇一进门,立刻手起刀落,杀他个措手不及。 听外面的动静,来的马匹虽然不少,足有七八匹之多,但是似乎只有三四个倭寇的声响。如果真的只有这三四个人,又能靠埋伏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的话,唐卫轩觉得还是有希望全歼这几个倭寇的。 “咣”的一声,草屋的正门已经被一下子推开了。借着屋外照进来的微光,似乎的确是三个人影站在门前,正准备进门。唐卫轩屏气凝神,已经悄无声息地举起了绣春刀,就等着几个人进门时发起袭击。 看着照在地上的人影,有个倭寇已经准备抬腿进门了,还未迈进门来,却被为首的一人一把抓住,然后只听几句倭语的对话,这几个倭寇居然就停在了门前。 难道埋伏被发现了?!唐卫轩不免有些紧张。看地上的人影,屋外的倭寇似乎还是没有要进门的意思,只是又多出了一个身影。原来对方是四个人!大概最后一人刚才是负责拴马去了。 如果敌人是四个的话,自己这边真正可以战斗的其实只有三个人,孙世禄和桂百枝都手无寸铁,根本帮不上多大忙,还可能要分神去照顾他们。一旦打起来,很难说可以打赢。 唐卫轩还在脑袋中盘旋之际,地上的人影又少了一个,似乎是走开了。到底为何不进来?!难道就打算一直在屋外被雨淋着吗?!唐卫轩实在想不通。 会不会是绕去后门了?想到这里,唐卫轩立刻朝着守在后门的程本举使了个眼色,暗示他要小心戒备。 屋外的雨丝毫没有减小,还在哗哗地下着,屋内的五个人紧紧盯着正门前照进来的几个人影,神经都已绷紧,却依然不见屋外的动静。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流淌着,简直要把人逼疯了! “砰”,忽然一声响,似乎有什么石块一样的东西从正门飞速地跳进了屋内,碰撞到墙壁后还撞出了更多的响声。 “啊----!”屋内的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一跳,尤其是桂百枝,长久高度的紧张几乎让她崩溃,被这响声吓得直接惊叫起来。 听到屋内传来惊叫,几个倭寇也立刻抽出了兵刃,守在门外。 好一招打草惊蛇,投石问路!唐卫轩眼见埋伏已被对方看破,干脆一下子跳出身来,右手持刀,挺胸抬头地正面立在屋内门前。 这次终于看清来人了,屋外一共是四个倭寇,各个身着甲胄、头带铁盔的,看样子都不是普通的士卒,不过其中有个似乎还带着伤,右臂被简单地包扎起来,只能别别扭扭地左手持刀。看神色,似乎对方几人也有些惊慌。他们身后共拴着八匹马,看来他们是一人两马,一路赶来的。 “我乃大明锦衣卫校尉唐卫轩,来者何人?报上姓名!”唐卫轩用刀指着屋外的四个倭寇,朗声问道。 闻言,倭寇中走出一人,似是四个人的首领,一身黑甲,两手握刀,横在身前,面向唐卫轩叽里呱啦地似乎也说了些什么。只是语言不通,唐卫轩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看情形大概也是在自报家名吧。 听到这不知在说什么的倭语,又想起平壤城中死去的同袍们,老周大吼一声“还跟这些倭寇废什么话?!”,就从门内直接跳出草屋,扑上前去,照着倭寇抬手就是一刀。 唐卫轩一看老周已经跃出,立刻招呼程本举一起上前助阵。几个人在屋外的瓢泼大雨中立刻就是一片混战。 唐卫轩等人刚才稍事休息,如今体力充沛,以三敌四,倒也不落下风。只不过这几个倭寇的身手倒也不差,这倒是有些出乎三人的意料。虽然有一人受伤,但是你来我往混战间,也不落下风。 唐卫轩等人正在屋外和四个倭寇鏖战,由于双方实力相近,一时半刻也难分胜负。孙世禄和桂百枝在屋内只听到刀剑之声,担心三人安危,也挪步来到门前,探出头来观察局势。 这一露头不要紧,那个为首的黑甲倭寇一眼看到屋内躲藏的两人,立刻喊了句倭语,然后抽身向孙世禄和桂百枝冲去。另外三人听到喊声,立刻加紧了攻势,用凌厉的刀光死死拖住唐卫轩三人。 黑甲倭寇冲到近前,挥刀直逼二人,桂百枝惊叫一声,吓得缩成一团。本已闪开的孙世禄见状,一咬牙,又冲回到门口,挺身挡在了桂百枝身前,准备替桂百枝抗下这一刀。 眼见刀尖已经逼近自己的脖子,马上就要身首异处,屋外的三人看得也是一惊,但是距离相差四、五步之远,又被另外三个倭寇的死命攻击所阻,一时无法分身救援。 见避无可避,孙世禄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看来今日要命丧此处了! 可就在那刀刃已几乎贴到孙世禄脖子的一瞬间,只听那黑甲倭寇一声大喝,另外三个倭寇闻声立刻退回一步,和唐卫轩三人之间让出了两步的距离。 唐卫轩三人转头一看,那个黑甲倭寇把刀锋横在了孙世禄的脖子上,却未下毒手。只是制住了孙世禄,而后朝着唐卫轩三人喊了句倭语。 听不懂倭语的三人一愣,这个倭寇没有杀死孙世禄,难道……是想挟持孙世禄逼我们投降? 唐卫轩三人相顾而视,老周先表明态度,“绝不能降!”程本举这次也难得赞同老周一回,“对!不能降!” 唐卫轩看着对面几个倭寇略一思考,低声程周对二人说道:“那个带伤的是个软肋,待我一声令下,你们二人尽量拖住其余几人,我来降伏那个伤兵,就可以把孙通译换回来。” 二人一听,皆点头称是。见唐卫轩三人还在商量嘀咕着什么,黑甲倭寇又说了句倭语。 众人还未弄清他的意思,另外三个倭寇中倒是有一人立刻转过身去,朝黑甲倭寇说了些倭语,看样子,似乎是不太同意黑甲倭寇的话。 怎么?这些倭寇到底在搞什么,内部意见怎么还会不一致?唐卫轩三人还未搞清状况之际,只见孙世禄趁着黑甲倭寇与另一名倭寇对话分神的片刻,一把抓住了自己身前的刀刃,大喊一声:“不要管我,你们快上!” 几个倭寇见此都是一愣,没想到一个书生居然敢赤手来抓寒光闪闪的刀刃。 趁着倭寇们这一瞬间的愣神,唐卫轩三人一个箭步冲上前,老周和程本举一下子切入倭寇中间,硬生生把那个右臂受伤的倭寇与其他几人隔开,唐卫轩则举刀直扑此人。 见到唐卫轩三人趁机突袭,黑甲倭寇立刻反身抽刀,孙世禄一声惨叫,两手俱是鲜血淋漓。还未待看清手掌伤势,小腹又是一痛,直接被黑甲倭寇踢倒在地,忍着痛蜷缩成一团,昏死过去。 见已完全控制住孙世禄,黑甲倭寇立刻准备去助另外三人。 却没想趁着刚才自己被拖住的一时片刻,手下的那个伤兵倭寇被唐卫轩等人分隔开后,由于势单力孤,没有侧翼的支援配合,只凭左手运刀,没出两招就被唐卫轩打翻在地。 还未待爬起身来,唐卫轩的绣春刀已经横在他的脖子上了。见同伙已被制服,其余两个倭寇也奔入屋内,抓住了桂百枝,同时把孙世禄和桂百枝两个人都控制在自己手里。 两伙人对视了一眼,唐卫轩三人手里攥着个倭寇伤兵,对面三个倭寇也抓住了孙世禄和桂百枝。现在该怎么办?面对着这么个僵局,双方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 第22章 山雨欲来-3 “我们换人!”唐卫轩朝着三个倭寇大喊一声,也不管对方是否能听懂。 听到唐卫轩的喊话,黑甲倭寇似乎笑了笑。返身走近草屋内,用刀尖在屋内当中的地面上似乎划着什么。 “他想干什么?该不会是一个换两个,不肯和我们换吧”程本举小声嘀咕着。 不一会儿,黑甲倭寇似乎在地面上已经划好了什么,歪头示意屋外的三人走近一些来看。 “小心有诈!”对倭寇们的阴险手段暗暗提防的三人,一边在心中暗自提醒自己,一边押着那个倭寇伤兵,来到门前,朝屋内的地面上看去。 草屋当中划了一条长长的线,正好把草屋一分为二,各占一半。长线的一侧写着一个“明”字,另一侧写着两个字“日本”。 这是什么意思?楚河汉界?看来这些倭寇把自己的倭国自称“日本”,好吧,管你自称什么呢。这楚河汉界的主意平心而论,倒也不差。若真能相安无事,那么总比两败俱伤强不少。自己五个人的首要目的是带回布防图,相比起来杀不杀眼前这四个倭寇,确实无足轻重。 也罢,就信这些倭寇一回。唐卫轩三人相互用眼神交换了下意见,既然一时也无法全歼这四个倭寇,只好先如此了。何况还要保证已经落到倭寇手里的孙世禄和桂百枝的安全。 于是,唐卫轩朝着黑甲倭寇点了点头,横刀戒备着,带着程周二人和手上的倭寇人质,走进了屋内划有“明”字的那一侧。 见唐卫轩三人看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黑甲倭寇收起了自己的刀刃,然后示意把桂百枝先放了。 倭寇们居然主动先放了一人,唐卫轩看了看身边的程周二人,示意自己这边也放了那个倭寇伤兵。 “万一我们放了人,他们不放孙通译怎么办?”程本举提出了自己的担心。也是啊,如果倭寇们硬是扣住了孙世禄不放,那可如何是好。 “对啊,唐校尉,不能轻易相信这些倭寇!”老周也难得同意程本举一回。 唐卫轩叹了口气,看着二人说到:“那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吗?” 程、周二人琢磨了一会儿,抓耳挠腮也没想出个更好的办法,只好耸了耸肩,摊开双手道:“反正不能轻易相信他们。” 唐卫轩看着对面双手血流不止、一直昏迷不醒、也不知是死是活的孙世禄,一把提起了倒在地上的倭寇伤兵,推到了“分界线”的另一侧。然后收起绣春刀,看着对面的黑甲倭寇。 接过己方受伤的同伙,黑甲倭寇笑了笑,挥手示意放了孙世禄。 看到对方还算有点儿诚信,众人正想松一口气,刚才倭寇中曾出言反对过黑甲倭寇的那人却突然站了出来,说了些叽里呱啦的倭语,似乎对此非常不满。 说着说着,竟持刀来到孙世禄身前,看样子要欲行加害!唐卫轩的手立刻又握住了自己腰间的绣春刀,程周二人也是一同上前站在了分界线前,随时准备再度“越界”开战。 原本好不容易有些平和气氛的屋内再次陷入了剑拔弩张的境地。黑甲倭寇见此,立刻挡在孙世禄的身前,然后低声和持刀的倭寇说着什么。 反对的倭寇狠狠地喊了几句倭语,随即只好不甘心地收起倭刀,悻悻地走开了。黑甲倭寇扶起孙世禄,将其放到了交界线附近,然后就转身查看同伙伤势去了。 “没想到这个黑甲倭寇居然还说话算数?!”虽然搞不清对方到底说没说过类似的话,程本举颇感惊讶地小声嘀咕道。 “先别管那个了,快来看看孙通译的伤势如何。”老周一把扶住了孙世禄,把他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舒适处。 众人围上前来查验伤势,发现长长的刀口横贯双手手掌,不过好在伤口不深,应该没有伤及手掌脉络,否则这双手可算是废了。见两只手应该可以保住,大家多少放下一些心来。 唐卫轩和桂百枝照看着已经昏迷不醒的孙世禄,程本举取过干柴,再次燃起了火堆,而老周则抱着自己的马刀,坐在“分界线”边,紧紧盯住对面的一举一动。 程本举身上还剩下点儿刀伤药,只是浸过水,也不知还有没有药效,索性全部都撒到了孙世禄双手的伤口上。 正寻思着该如何包扎一下,桂百枝从腰间摸出来一把小巧的匕首,上面泛着银光,做工可谓相当的精致。桂百枝用这把小巧的银色小刀,割断了自己衣服的一部分,然后再用小刀灵巧地把衣服割成布条状,最后小心翼翼地帮着孙世禄包扎好双手,一脸担心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孙世禄,暗自摸着眼泪。 唉,唐卫轩等人看着这一幕,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老周仗着桂百枝听不懂汉话,叹了口气,道“这小妮子倒是挺有情有义的,孙通译也总算没有白替她挺身挡那一刀。” 屋外的雨还在下着,草屋另一侧的四个日本倭寇倒也老实,见干柴都在唐卫轩他们这一侧,也不便再生事端,就拆了些屋内的木制家具替代柴火,生起火,一边围坐在火堆边烤着,一边替受伤的那个倭兵上了些药。 “咳,咳”昏迷不醒的孙世禄忽然咳嗽起来,众人赶紧围上前来,只见孙世禄满头的汗珠,看起来极其虚弱,用手一摸额头,已经是滚烫滚烫,看来是受了刀伤后,还发起了高烧。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还下着大雨,也没有郎中和药材,这可如何是好? 桂百枝用小手摸着孙世禄的额头,两眼止不住流下眼泪,回想一路上走来,由于语言不通,唐卫轩三人和桂百枝基本都没什么交流,一直是孙世禄陪着她、和她说话,对她多加照顾。再加上刚才危急时刻,虽然对方那一刀现在看来大概也无意见血,只是想制住二人,但是孙世禄的挺身而出,还是让桂百枝非常感动吧。 看着桂百枝抱着孙世禄一个劲儿地在抹眼泪,三人心里都多少看出,这桂百枝大概对孙通译已经暗生情愫,否则为何哭得如此伤心? 正在几人束手无策之际,方才的黑甲倭寇走到边界线处,朝着孙世禄看了两眼,似乎也有些遗憾的表情。 老周看着他的表情却是充满了愤慨,他妈的,要不是你把刀架到孙通译脖子上,也不至于搞成这样! 望着老周愤怒的眼神,黑甲倭寇似乎犹豫了一下,想了想,把腰间的倭刀卸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中越过“分界线”,慢慢走了过来,同时伸开两手,示意自己没带武器。 走到临近孙通译时,老周站起身来,挡在黑甲倭寇的面前,不肯再让对方靠近一步。黑甲倭寇也没太在意,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瓶子,从里面轻轻倒出一个小药丸,递给唐卫轩等人。 “这倭寇难不成是打算送药给孙通译吃?!”程本举一脸的不可置信。唐卫轩倒是没有什么犹豫,上前接了过来,又朝着对方点了点头,算是答谢。 黑甲倭寇笑了笑,用手比划了一下,示意此药丸是要口服的,然后就转身回到自己那侧去了。 “怎么办?”程本举看着唐卫轩手中的药丸,一脸的不解:“这倭寇到底是突发了什么善心,莫不是后悔伤了孙通译?” 老周不这么看:“药丸里该不会下了什么毒吧。” 唐卫轩摇了摇头,道:“这药丸应该没有问题,孙通译如今已经这样了,如果真想他死,袖手旁观就好了,何必画蛇添足?如果药里下毒,岂不是又会激怒我等,于他们也没什么好处。” 程本举也觉得这么讲有道理,于是就把这药丸兑着清水,帮着孙世禄服下。 然后桂百枝就把孙世禄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两手抱着孙世禄的额头,帮他擦着不停冒出的汗,焦急又无奈地看着怀里依然昏迷不醒的孙世禄。唐卫轩三人就在一旁坐着,一边观察着孙世禄的情况,一边仔细戒备着倭寇那一侧的动静。 程本举忽然提出一个问题:“老周,唐兄,你们说,这几个倭寇骑着那么多匹马,却只有四个人,究竟是去做什么?” 第23章 山雨欲来-4 老周和唐卫轩对望了一眼,跟着程本举一起分析起来,记得当时的马蹄声,他们应该是从北边过来的,那,很有可能是隶属于咸镜道的倭军,去平壤或者南边报信的信使。 看几个人的身手都不是等闲之辈,而且还配备了一人两马,可以不断换马赶路,估计护送的也是什么非常紧急的消息或者信件。而且,从对方那个黑甲倭寇的举动来看,也是颇有息事宁人之意,那么他们身上肩负更重要使命的可能性就很高了,所以才不太愿意费力和三人缠斗。 想到这里,三人都觉得就这样放过对方,实在太可惜了。但是,平心而论,如果硬碰硬地打,自己这边也未必就能占了上风,最后十有八九还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何况这次自己这边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没有必要冒太大风险和对方硬拼到底。 “对了,老周,他们的马你说是女真人的马,该不会他们和女真人联手了?或者已经由咸镜道攻入建州卫了?” “这个……”老周也实在想不通,他们为何会骑着女真人的马。 建州卫的女真人虽说粗鄙不堪,但是多恃勇好斗,加上身处深山老林里面,不熟悉当地情况的大队人马也难以行动,要说倭寇可以在建州卫也像在朝鲜八道一样势如破竹,恐怕很难。难不成……他们是和女真人联手对付我大明?而这些马是女真人馈赠给倭寇的结盟礼物,也不能说完全不可能吧。这个发现,回去以后一定要提醒一下朝廷,否则一旦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到了后半夜,屋外的雨慢慢小了些,但是还在下着,屋内的众人,无论身属哪个阵营,都是各怀心事。只盼着这场雨早些结束,大家可以各自继续赶路。 “啊……”孙世禄忽然虚弱地呻吟了一下,大家立刻站起身,围拢过来。只见孙世禄慢慢睁开了双眼,在大家的呼唤下,扭头扫了扫四周,轻轻地问了一句“唐校尉,咱们回到大明了吗?” 看到孙世禄可以开头说话了,又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虽然还是有些烫,但毕竟已无大碍,气色也渐渐恢复正常,众人也就放下心来。 唐卫轩笑着摇了摇头,按着孙世禄的肩,道“快了,咱们五个人一定一起回去。” 程本举却在一旁坏笑着问:“孙通译,你家里可有媳妇了?”孙世禄不明所以地苦笑道:“在下家中只有一个胞妹,相依为命,哪里来的媳妇啊?” “哈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程本举边笑,边朝着桂百枝和躺在桂百枝怀里的孙世禄挤着鬼脸。 孙世禄扭过头来,才发现自己原来正枕在桂百枝的腿上,不禁一阵脸红,勉强坐起身来,赶紧离开了桂百枝的位置,脸上带着窘迫地说“哪……哪有的事儿。” 桂百枝大概也猜出了程本举话中的意思,同样是一脸绯红,两臂紧抱着自己的双肩。但看得出,在孙世禄醒来之后,她明显开心了许多,擦了擦刚才流的眼泪,撅着嘴,似乎对程本举的话有些生气。 哈哈哈哈,看到两个人的窘样,唐卫轩、程本举,甚至连自平壤城出来之后一直沉着脸的老周,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正笑着,“咕-咕-”,也不知是谁的肚子先叫了起来。经过昨晚的一阵激战和折腾,众人如今都有些饥饿了。准备取些干粮出来,再充充饥。 孙世禄两手受伤,不便拿着干粮,只好用请求的眼光看着唐卫轩三人,看看能不能帮自己一把。三人却个个不怀好意地只当没看见,边吃边用余光瞅着这边。 孙世禄正在无奈,桂百枝红着脸拿过一块干饼,怯生生地递到孙世禄的嘴边,眼神却故意看向另一侧。孙世禄见此,也只好不理会三人的坏笑,咬住桂百枝递过来的干粮,用手背扶着,开始吃起来了。 肚子里面有了食物,加上桂百枝的照料,孙世禄又恢复了不少活力。尽管双手还受着伤,但是看着他和桂百枝在那里小声地窃窃私语,唐卫轩三人甚至觉得他的精神头比原先更好了。 五个人嘴里嚼着正起劲,“咕-咕-”似乎又有谁的肚子在叫了。众人相互环视,也不知是谁的肚子这么不争气,都吃起来了,肚子怎么还在叫。 “咕-咕-”又一阵肚子的叫声传来,众人方才缓过神来,原来是那四个倭寇也饿了…… 话说这大半个夜晚,对面的几个倭寇也算是老实,在老周的监视下,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始终是两个人休息,两个人值夜,也在始终戒备着唐卫轩等人的举动。一直等到唐卫轩他们开饭,见五个人吃得正香,四个倭寇的肚子也跟着不甘心地叫了起来。 咦,奇怪?这几个倭寇怎么不吃东西啊?唐卫轩还有些困惑,再仔细一看,似乎……这几个倭寇好像根本就没带什么吃的。 这怎么会?!难不成……望见对方的那个倭寇伤兵,唐卫轩大胆猜测了一回:会不会他们几个来的一路上,也不那么太平?是不是受到了什么人的攻击,慌乱之中不仅受伤,连带的干粮也弄丢了。 想到这里,唐卫轩犹豫了一下,开始小声和其他几人商量着什么。 一旁的四个倭寇看着对面的五个人在小声讨论,似乎讨论中又有着不同的意见,有人点头,有人摇头,还时不时地看看自己这边,也搞不清这些大明朝的军士究竟在搞什么鬼把戏。 终于,为首的那个大明军官好像最终取得了众人意见的统一,居然拿出了一部分食物,捧着走到了边界线附近。 唐卫轩站在草屋正门前的边界线上,手捧着大家一半的食物,眼睛看着为首的那个黑甲倭寇。 几个倭寇一看见食物,自然是十分的兴奋,很明显,他们估计也是饿得有些不行了。黑甲倭寇来到唐卫轩的面前,看了看唐卫轩捧着的那些干粮,试探着伸出双手来接。 不想,唐卫轩却转了个身,闪过了对方伸过来的双手,用目光示意对方看向屋外的马匹。担心对方还不明白的程本举也跑过来帮忙,用手比划着,示意对方:“干粮”-“你们”,“马匹”-“我们”。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对面的倭寇们一下子都明白了,原来是交换啊!用食物换马匹。倭寇们也大致商量了一下,最终同意了这个提议。 又经过一番用手势的“讨价还价”,双方最终以三天的干粮换四匹马成交。 这时外面的雨不知不觉间已经停了下来,东方已经露出了晨光。程本举跑出门去,按照一开始选好的,把已经属于“大明”的四匹马拉出来,同时唐卫轩将干粮交给了黑甲倭寇。 双方似乎都很开心。 倭寇们开始津津有味地品尝本来难以下咽的干粮,唐卫轩等人也在检查着马鞍、马镫等物,准备随时出发。 说实话,唐卫轩对于这个交换也是心存犹豫。毕竟,把本就不多的粮食又分了一半给敌人,自己这边的粮食就又少了许多。 但是,却也赢得了一个机会。骑上马赶路,不仅速度快了许多,再往前走,很可能就会遇到那些袭击倭寇的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大家得救的希望就真的很大了。如果一直这么靠两条腿走下去,就算干粮再多一倍,恐怕也无法及时赶回义州了。 何况,谁也不能保证几个倭寇饿花了眼,不会孤注一掷拼死来抢夺几个人的干粮。还不如分出一部分,既保证了双方的安全,也换回了最需要的马匹。就这样,最终大家同意了唐卫轩的提议,和倭寇进行了这样一次“交易”。 雨已经彻底停下,双方也都已吃饱喝足,准备动身。由于分了四匹马给唐卫轩等人,倭寇就只剩下一人一马,不过应该也够了。唐卫轩这边则由孙世禄和桂百枝共骑一匹马,另外三人一人一匹。 朝阳的映照下,八匹马都立在了草屋前的道路上。 唐卫轩朝着对面的黑甲倭寇拱了拱手,黑甲倭寇也朝着唐卫轩在马上弯腰点头致意。双方都笑了笑,然后分别向着不同的方向拍马而去。 或许,今后我还会遇到你的。下次,大概就不会是今天这样相互致意的礼尚往来,而是你死我活的生死搏杀了! 第24章 山雨欲来-5 远处,火光似乎越来越大了,无数人在自己面前一脸惊慌地逃离着,地上无数的尸体,大多死不瞑目地圆睁着眼睛,有大明军士,也有倭军的士卒。 “啊--”一声惊呼,这熟悉的声音,是桂月香?!向前望去,又是那个婀娜的身影,也在向着这边逃过来,无助地想避开身后的大火。 我要救她!还未等伸出双手,桂月香却已经冲过了自己的身边,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不要跑,小心地上,别被绊倒! 想返身追上去拉住那个婀娜的身影,自己却被地上的尸体一下子绊倒在地,回过头来的一瞬间,大火已经紧紧追了上来,眼看就要将自己吞没! “不----!”唐卫轩猛地从睡梦中醒来,直直地坐在床上。 呼,原来……只是一个梦啊。 唐卫轩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定了定伸,然后疲惫地起身下床。 回到义州,已经是第七天了。自和那四个倭寇在草屋各自再次启程后,没出两天,唐卫轩等人就遇到一些朝鲜当地的百姓和朝鲜义军,在表明自己身份后,得到了不少帮助。 终于在离开平壤城的第十七天,筋疲力竭地赶回了义州城。当在义州城外终于又见到久违的的大明辽东军斥候时,几个人激动地几乎要忍不住放声大哭,终于是逃回来了! 回到义州城后,才知道,这次进攻平壤的三千人马,只有祖承训等二十来人从七星门突围逃了出来,连上自己这五个人,总共生还的还不到三十人。 三千来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经历过平壤的血战后,仅仅生还不到三十人! 这岂止是九死一生,简直是实实在在的百死一生!好在,听说还有两名锦衣卫也随着祖承训一起死里逃生,其中一个就是史从质史百户。 听闻史百户也幸免于难,唐卫轩心中多少有了些欣慰。 因为这场失败,祖承训已被朝廷革职,由史百户和另外一位生还的锦衣卫校尉带着,押往京城候审,也就是在唐卫轩等人回来前不久,他们刚刚动身。 如今这义州城中的锦衣卫临时驻地里,就只剩下唐卫轩和程本举两个锦衣卫了。 老周和唐卫轩等人依依惜别后,暂时先回到城外辽东军的军营待命。桂百枝则因为女儿身不方便,所以唐卫轩就让她暂时也住进义州城内的锦衣卫临时驻地中。 孙世禄一来为了养伤,二来唐卫轩和程本举也不知该如何和桂百枝交流,于是也暂住在此。 就这样,一个月前还熙熙攘攘,有些嫌挤的锦衣卫临时驻地,如今却只剩下了四个人。看着那些空空荡荡的床铺,唐卫轩心里始终有着阴影,回来后的几天也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次都是好不容易入眠,梦见的不是冲天的火光,就是杀戮的战场,还有就是提心吊胆的逃亡之路,今天早上也不例外,真不知这种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虽然深感这次能够侥幸脱逃,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对于那些丧命在平壤城的弟兄们的血海深仇,自己却根本无能为力。每天只能练练刀术,心中备受煎熬,也不知何时才能盼到朝廷新的大批援军,再赴平壤,报仇雪恨! 除了每天练刀以外,唐卫轩还会把桂月香相赠的布防图时不时铺在自己房内的桌子上,思考着是否应该在未明真假前上交此图。 虽然也尝试着借助于孙世禄问询过桂百枝,但是小姑娘每次总是低着头,含着泪,什么也不说。孙世禄见此情景,也用眼神恳求唐卫轩不要再多问了,唐卫轩无奈,只好作罢。 说到孙世禄和桂百枝二人,自历尽艰险回到义州后,两人总是形影不离,看上去如胶似漆,多少也给这院子里带来了些生气。 这天下午,唐卫轩用过午饭后,就回到自己房中,继续盯着那件画有平壤布防图的女子长袍衬里,默默回忆着当初百花楼的一点一滴。 “吱--”的一声,程本举忽然推门而入,“好像援军到了!” 终于来了! 唐卫轩立刻整理了一下衣服,将布防图揣在怀内,和程本举一共往大门口走去。一边走着,一边听程本举说:“听说这次又来了位游击将军,好像也有咱们锦衣卫的人,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史百户。” 刚到玄关,还未出门,就见迎面走进来一队风尘仆仆的锦衣卫,为首的却不是史百户,而是锦衣卫亲军都督府北镇抚司的韩千户。 二人立刻闪在两侧,让出正路,拱手施礼。韩千户见到二人,倒也吃惊不小:“嗯?听史从质说,这次征伐平壤,咱们锦衣卫只有两个人成功突围逃出,你们怎么会……?” 唐卫轩正欲解释,程本举却用目光示意唐卫轩先不要说,程本举将韩千户一行人让入正堂坐定,奉上茶水后,方才开始将二人一路上的突围逃亡经历一一道出。 加上程本举的一些夸张和演绎,二人本就奇异的经历不禁把在场的众锦衣卫同袍们全部紧紧吸引住了。不少人手里端着茶碗,一直仔细听着,却始终忘了喝一口茶,直到最后程本举讲完,才发现自己还在端着茶碗,只是碗里的茶水已经凉了。 韩千户坐在主位上,一边细细听着程本举的讲述,一边暗暗观察着坐在一边、一言不发的唐卫轩,心里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直到最后程本举口干舌燥地讲完,韩千户顿了顿,然后问了二人一句:“布防图何在?” 一听韩千户上来就问到了关键之处,唐卫轩立刻走上前,取出怀中的布防图,呈递给了韩千户。犹豫了一下后,唐卫轩还是把此图未必真假的心中疑虑也简略地报告了一下。 韩千户先是接过布防图,仔细看了看,又听完了唐卫轩的疑虑,回过头来,仔细端详了一下唐卫轩,笑而不语。 唐卫轩见韩千户始终未作表示,也不知自己的这番疑虑和分析究竟是否有道理,不禁有些惴惴不安。 终于,韩千户坐直身子,正色开口道:“二位忠勇可嘉,不仅从百万军中杀出重围,还带回了重要情报,可谓大功一件!明日,我就给骆指挥使写一份汇报,为二位请功!” 唐卫轩、程本举立刻拱手拜谢。 众锦衣卫一路奔波,也是相当的疲惫,刚才一直聚精会神地在听程本举讲述,还不觉得劳累,现在一旦听完,脸上均多少露出了疲色。 见此,韩千户就顺势直接下令,让众人各自休息去了,但却单独留下了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命二人带上孙世禄和桂百枝,一同速来自己的房间。 唐卫轩二人叫上孙世禄和桂百枝后,一同来到了韩千户的房间。韩千户打量了一下四个人,命身后的亲兵搬过来四个凳子,让四人坐下。 四人谢过后,韩千户又开始追问很多此次平壤之战的细节,但是,问每个人的问题又各不相同,甚至毫无关系。比如问唐卫轩、程本举二人的,多是倭寇的战力、装备、战法等,问孙世禄的多是家中还有何人、生平履历等等,而问桂百枝的,居然是关于百花楼的各种情况,比如可知这百花楼的东家是谁、来此消遣的客人又都是些什么人等等…… 这都哪跟哪啊?唐卫轩直听得云里雾里,若不是韩千户一脸严肃,又问得极为认真细致,三人还以为这位韩千户是打算轻薄于桂百枝呢。 过了好久,韩千户终于问完了话,招手叫过身旁一名亲兵:“拿着我的名帖,带着这位桂姑娘,立刻到朝鲜官员那里,让他们在驿馆安排个房间,和其他朝鲜官员的女眷住在一起,今晚之前便尽快搬过去。”说完又顿了顿,“再支三两银子,先作开销。”大概韩千户也是考虑到这里毕竟是锦衣卫亲军的驻地,留有女眷在此,多有不便。 …… 孙世禄心中也在担心这个问题,见韩千户安排周到,还相赠银两,立刻拉起桂百枝,一起拜谢。 看着两人的模样,韩千户只是摆摆手,笑了笑,道:“没想到这千里之外,异国之乡,也有令姐这般可敬的奇女子。我大明向来敬重忠君报国之举,聊表寸心罢了,不必介意。” 然后桂百枝就跟着一位亲兵先行告退了。 接着,韩千户又转过头对着程本举道:“本举,这些天你也辛苦了,明日我修书一封,向骆指挥使为你二人请功,正好由你把这封书信带回京城。” 程本举已是想念京城中的家人许久,欣然拱手领命。见程本举一脸欣喜,韩千户点了点头:“好,明天一早你就要即刻出发,现在先快下去休息吧。”程本举随即也行礼告退。 唐卫轩正在纳闷,为何单单只叫程本举一人返京送信,那自己呢? 这时,韩千户已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唐卫轩和孙世禄两人,正色道:“平壤新败,举朝震怒。士气受挫,朝鲜危急。值此关键时刻,有一极为重要的使命,需忠勇俱佳的壮士方可胜任,不知二位是否愿意接此重任?” 唐卫轩听韩千户这么一说,立刻站起身来,两手抱拳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属下愿意接此重任!” 同时胸中也是心潮澎湃,这些天自己一直盼着可以杀回平壤,看来这次韩千户是看中自己来往平壤的经验,正可引导大军,再征平壤,为那些在平壤城丧命的同袍们报仇了! 孙世禄见唐卫轩已经起身,虽然觉得此行的任务未明,本不想立刻接下,但自己在平壤城中受过唐卫轩的救命之恩,岂能在此时弃唐卫轩于不顾,再加上,刚才韩千户为桂百枝的相助之情,心中也是盼着有个机会可以感谢一下韩千户,所以犹豫了一下后,也站起身来:“在下不才,也愿同往。” 韩千户赞许地点了点头,抬头看窗外的天色已快入夜,于是叫进来屋外的几个亲兵,同时低声吩咐二人随自己走一趟。 唐卫轩和孙世禄随着韩千户和其亲兵共同走出大门,一行人骑马在义州城内奔行了一阵。 出门以后,唐卫轩忽然感到有些奇怪,路上的朝鲜百姓还是一副人心惶惶的样子,自从平壤惨败后,义州城的人心也是日益浮动,大家都盼着有更多的大明援军源源不断地渡过鸭绿江,支援朝鲜。韩千户他们若是随着大批援军而来的,城内的气氛肯定会有极大的变化。但是,从现在眼前的景象上来看,实在不像是有大批大明援军到来的样子。难道,朝廷根本就没有增派多少援军?! 那……刚才韩千户所说的“需忠勇俱佳的壮士方可胜任的重任”,又到底是什么呢? 唐卫轩还在盘算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韩千户等人已勒马停在了一座府邸前。唐卫轩依稀记得,这座府邸乃是之前辽东游击将军史儒所驻扎的地方。 一想到史儒,唐卫轩的眼前又不禁浮现出当日大同江边的壮烈一幕。 随韩千户下马后,一名亲兵已到门前递上名帖,不一会儿,大门开启,韩千户等人跨步入内。步入正堂,见迎面主座上站起一人,正拱手向这边走来,身上是一套正五品武官的常服,看起来极是光鲜,但走到近处一看,此人的长相却实在是有些不堪,尖嘴猴腮,让人看到就有些生厌。 韩千户却似乎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带着唐卫轩等人一进正堂,便朝着来人做了个平揖:“夜间冒昧打扰,还望沈大人不要见怪!” 第25章 山雨欲来-6 平壤,因地处朝鲜西北,刚刚入秋不久,举目望去,城外景致就已是一片萧瑟。 从西北的七星门城楼向平壤城外的大路上眺望,一队打着大明旗号的骑兵正在缓缓接近七星门。 明军骑兵当中护卫着一人,正是当日韩千户带领唐卫轩等人拜见的新任大明辽东游击将军----沈惟敬。在沈惟敬的身后,还有二人,分别就是已换上普通侍卫衣甲的唐卫轩与孙世禄。 明军人数虽不多,只有百十来人,但守城的倭军在远远望见后不敢大意,立刻发出了警戒信号,同时一面派人飞马入城通报主将,一面备好武器,临阵以待。 面对着还在不断缓慢接近平壤城的明军骑兵队,倭军象征性地射出一箭,正好落在开路明军的马蹄前,警告远处的明军立即停止前进。 见对面的倭军已经示警,沈惟敬遂下令众人停止前进,同时派出一个斥候,携带他用倭语写的一封亲笔信,送至城门下。倭军从城头放下一个竹篮,将信拉了上去。 大概等了有一柱香的时间,七星门便缓缓打开了。 沈惟敬笑着捋了捋自己下巴上的一撮胡子,一马当先,趾高气昂地慢慢骑向了城门。唐卫轩和孙世禄也打算随即跟上,同时示意一路从义州护送至此的辽东军,可以直接撤回义州城了。 为首的辽东军军官还是有些担心,向唐卫轩问道:“唐校尉,真的不必等你们三人了吗?” 唐卫轩淡淡地笑了笑,道:“多谢将军挂怀,真的不必等了。我等此去,回不回得来还很难说。此地不宜久留,弟兄们速速撤回义州吧。” 说完,两脚一夹,跃马离开了一路护送的众辽东军,和孙世禄一起紧紧跟上沈惟敬,骑进了平壤城的七星门。 见七星门已经在三人入门后缓缓闭合,辽东军们在外等了一阵后,也只好速速离开,返回义州而去了。 自进入七星门开始,三人的周围都布满了一重重“护卫”引导的倭军,四面八方都是倭军投来的敌视目光。三人就如同羊入虎口般,自此生死尽悬于一线。 不过,虽然四周刀枪林立,骑马行在最前面的沈惟敬倒是十分的放松。从后面看过去,沈大人在马上面对着众多的倭军,依旧摆着官架子,头上晃着略有些大的官帽,悠然自得,仿佛是进了自家后院一样,完全看不出紧张之情。 而孙世禄自打离开了辽东军的护卫,靠近七星门的路上就有些发抖,听见身后七星门闭合的声响,更是有些紧张地喘不过气来,不停地擦着头上冒出的冷汗。 一旁的唐卫轩,既没有沈惟敬那么放松,也不似孙世禄如此紧张,心中更多的,是无限的惆怅与感慨。 七星门附近的城墙或街道上,还留有不少斑斑血迹,甚至个别地方连刀劈剑砍的痕迹还清晰可见,路上的一砖一石,无一不在时刻提醒着路人,不久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激战。 是的,两个多月前,唐卫轩等人正是从七星门这里夜袭平壤,突入城内的。自从长庆门突围而出后,唐卫轩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能和千军万马一起再征平壤,杀入此门。谁想,才两个月时间,自己就“如愿”再次跨入了这七星门。只是,此行的目的,却是事与愿违,让人非常的沮丧,并非唐卫轩日思夜想的攻城或激战,而是陪着沈惟敬与倭军----议和。 自那日在义州城中跟随锦衣卫的韩千户拜见了此次议和的使者----沈惟敬后,唐卫轩就如同整个人掉进了冰窟窿里,从头到脚都是心灰意冷。甚至都没注意韩千户和沈惟敬说了些什么,以至于韩千户向沈惟敬推荐自己和孙世禄一同随行护卫左右、同去平壤时,唐卫轩还愣在当场,六神无主。直到旁边韩千户的亲兵拉着自己的袖子提醒,唐卫轩才缓过神来,急忙胡乱向沈惟敬拱手行了一礼。脑中确依然是一片空白。 怎么?难道就这样不打了吗?!议和?那岂不是将藩邦朝鲜、连同无数期待着明军救援的朝鲜百姓与义军都弃之不顾了?三千丧命平壤城的同袍们就这样白白死掉了吗?一心盼着光复祖国、不惜舍命献图的桂月香,又该怎么办? 唐卫轩简直不敢相信,朝廷居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直到离开沈惟敬的住处,再次回到锦衣卫驻地后,韩千户才在自己的房间中对失魂落魄的唐卫轩单独说明了此次“议和”的真正目的。 平壤失利,号称常胜之军的辽东铁骑居然惨败,三千人几乎全军覆没,朝廷上下在惊讶之余,尽是一片愤慨,纷纷要求正式与倭国日本全面开战,据说皇上在宫内接到败报后也是龙颜大怒,当即向兵部下旨、严令立刻拟定全面开战计划,从大明全国各地的驻军中迅速挑选精兵强将,即刻向辽东集结。 但是,尽管从皇上到满朝重臣都群情激昂,有一个问题却是不容忽视。那就是大明军队的主力精兵此刻还大多集中在西北,忙于镇压宁夏的叛乱。 虽然西北的平叛战事基本上是大局已定,但毕竟一时还无法全部抽调回辽东。此外,山东、浙江等地的精锐备倭军要从南方原驻地赶赴辽东集结,大军军饷、粮草的筹备等等,也都需要不少的时间。 因此,当下最重要的难题是,如何可以拖住已经打到平壤的倭军主力,不让倭军的主力在平壤之战后乘胜出击、继续北上,甚至横渡鸭绿江、直犯大明疆界。 不得已,朝廷才临时找到这个据说通晓倭语的沈惟敬,暂时授予其游击将军之职,并委任为使者,代表大明赴平壤“议和”,实际目的则是为尚在集结中的大明主力,争取充足的准备时间。 为保密起见,行军调度都是兵部内部秘密进行的,对外、包括对朝鲜君臣、甚至是周冠军、孙世禄这样的大明中低层官兵都严格保密,只说为免生灵涂炭,当先行议和。议和不成,再先礼后兵。否则一旦被倭军看出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韩千户这样讲,唐卫轩才恍然大悟朝廷此番“议和”的良苦用心。 不过,更让唐卫轩吃惊的,是韩千户后面的话。 “卫轩啊,此番议和,使者是沈惟敬,他既是兵部尚书石星石大人举荐的,据说又通宵倭语,议和之事一切由他来操持即可。”说到这里,韩千户顿了顿,左右观察一下,确定附近无人后,才又压低声音继续吩咐唐卫轩道,“我安排你和孙世禄跟着他一同去平壤,是因为还有两件更为机密重要的任务要特别交付与你:其一,是趁着此行,再探听一下倭军的虚实,为何他们攻下平壤后迟迟不继续向北进军?倭军在朝鲜的总兵力到底有多少?等等情报,是多多益善。另外,更重要的一件事是……” 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一回想起韩千户当夜交待给自己的第二件事情,唐卫轩依然感到有些不寒而栗,不自觉地就伸手摸了摸自己右手的皮护腕,有些心虚地看了眼前面的沈惟敬,还有身边的孙世禄,见二人都未注意自己这边,才重新定下心来。 同时,仔细想想,那夜的确还有另一件事情,同样让唐卫轩十分的在意,但却始终摸不到头绪。 那就是当夜唐卫轩单独在韩千户的房间领命后,正准备行礼告辞之时,又忍不住在出门前再次提醒韩千户,那张平壤城布防图最好可以在探明清楚后,再交由大军使用。自己的功劳是小,而大军的安危…… 没想到,韩千户直接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同时说了句让唐卫轩根本摸不到头脑的话:“真的,自是真的;假的,也可以是真的。你不用再操心这事了。”说完,便直接示意唐卫轩可以退下了。 在合上韩千户房门的一瞬间,唐卫轩似乎还隐约听到屋内韩千户自言自语的声音:“哼,怎么能再叫东厂的阉驴占了上风……” 第26章 山雨欲来-7 难道,这里面还牵扯到东厂? 提到东厂,唐卫轩也是一皱眉头,这东厂,全称为东缉事厂,通常由皇帝身边信任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统领,可以说是锦衣卫们在京城中最为忌惮的一个衙门。 只因这东厂不仅负有与锦衣卫类似的侦察、逮捕和审问的职责,还被赋予监视天下文武百官、查探各种机密、直接上报皇帝之权,甚至连锦衣卫北镇抚司在审案之时,都须有东厂派人在旁听审。也正因如此,在现今的朝廷上,锦衣卫和东厂之间,表面上一团和气,私下却都在各自较着劲,又因为各种原因,锦衣卫总被东厂压着一头。 对朝廷里各派势力之间的明争暗斗,唐卫轩不太关心,也够不上级别,只是听韩千户的话语之间,东厂似乎也介入了朝鲜的战事,但却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胡思乱想着,沈惟敬、唐卫轩、孙世禄三人,已经随着倭军的引导,来到一座馆邸前。唐卫轩定睛一看,这不正是那日史百户带领大家破门而入的那座府邸吗?! 那日天色尚有些暗,加上众人乱哄哄地抢着入内,唐卫轩当时也就没有太在意门前的匾额。现在抬眼一看,只见有三个苍劲的大字刻在门前的匾额上:“大同馆”。 刚刚进入大同馆,又有一名倭军小校快马从内城赶到了大同馆前,翻身下马,向沈惟敬三人行了个礼,然后用倭语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 沈惟敬满面春风地笑了笑,也用倭语简单回复了两句。随即转身向着唐卫轩和孙世禄道:“这平壤城的倭军主将小西行长,打算晚上为我们接风洗尘,设宴款待。咱们先好好整顿一番,莫失了大明天朝的体面。” 二人拱手领命。 随后,沈惟敬三人分别由引路的倭军士卒引领着,分别安排到三个不同的房间。从房间内部的装饰和倭军的举止来看,这个叫小西行长的倭军主将应该是把三人当作了座上客,而不是阶下囚,当然,至少暂时是这样的。但是,三人的房间各自相隔一段距离,并非连在一起,这想必也是倭军对三人同样有所防范吧。 三人整顿一番,天色也已临近傍晚,沈惟敬带着唐卫轩与孙世禄一起,由一队倭军“护卫”着,去赴倭军的接风晚宴。因为晚宴的地点,是设在平壤内城之中,三人还要跟着倭军的向导由大同馆在外城绕半个圈,才能进入内城。 一路上,唐卫轩一边用目光示意孙世禄,留心路上朝鲜百姓们的话语,看能否探听到什么有用的只言片语,自己一边也在四处打量着这平壤城内的布局,心里和当初桂月香所献的布防图暗暗进行着比对。 周围的平壤民房大多屋门紧闭,偶尔能在街上看到几个平壤城的朝鲜百姓,也是抬头一瞧见这队倭兵,就远远地绕路躲开了。路边的门缝或者窗缝中,有时也能看到一些疑惑的目光,正小心翼翼地望着沈惟敬三人,但一遇到唐卫轩的目光,就立刻闭紧了门窗,再也看不到了。 唉,也难为这平壤城的百姓了。唐卫轩如是想着。 眼看快到内城的城门了,在一个路口处,有一些人聚在一块立在路边的木板前,似乎都在看着上面的东西,还不停地指指点点,议论着什么。人群中看样子既有士卒,也有朝鲜的百姓。 唐卫轩有些好奇,待靠近木板时,趁着护卫倭军一个不留神,直接下马,跃到了木板前。毕竟是主将的要宴请的“贵客”。 护卫的倭兵也不敢太过失礼,只好立刻驱散了木板旁的人群,尽量避免三人和外界有任何的接触。 唐卫轩站在木板前,只见木板上面层层叠叠地贴着不少布告。其中正中央的一份写着“安民告示”的布告,立刻吸引了唐卫轩的注意,发现周围的倭兵也没有刻意阻拦,就背着手一字一句的读着上面的汉字。 还未待读到一半,唐卫轩已是怒不可遏,真想一把上前揭下这告示,给它撕个粉碎。 原来,这上面所写的,正是关于之前明军突袭平壤之事的,告示上一方面煞有其事地安慰平壤城居民不要为前不久明军的粗暴进攻和野蛮侵略而担心,第一军团长小西大人已经将其彻底击溃,大明想必已是胆战心惊,再也不敢不自量力地前来挑战了。另一方面,也在催促城内百姓尽快配合上交粮食与赋税,鼓励报名参军,日本国才好更快地帮助朝鲜脱离大明的欺压,走上光明大道。 见唐卫轩一脸的激愤,孙世禄赶紧上前拉住唐卫轩的胳膊,小声提醒道:“唐兄,小不忍则乱大谋!而且,即便你这样做,也于事无补啊。” 沈惟敬倒是没有太在意唐卫轩的反应,甚至连那张安民告示也只是随便瞟了一眼。却把目光集中到旁边另外一副告示上,一边看着,一边还在捋着胡子轻轻地点头微笑。 那副告示上除了一些汉字,最显眼的是在告示正中还画了一个大大的木架子,木架上还绑着一个衣衫褴褛、歪着头奄奄一息的男子,也不知是何意思。 沈惟敬似乎对这个告示非常有兴趣,不仅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还转头用倭语问了问身边的倭军士卒。然后就转回头,命令唐卫轩和孙世禄即刻上马,继续赶路。 临走之时,孙世禄也随着沈惟敬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副告示,但是时间仓促,什么也没看仔细,只见到落款处,也写着“小西”什么的字样。 继续前进之后,唐卫轩还是一肚子的闷火,而沈惟敬则从袖口里掏了半天,取出好几个挂链,各式各样的都有,然后挑出了一个,用袖口仔细地擦拭了一下,就直接套在自己脖子上了。 孙世禄不仅有些好奇,探头定睛一看,那挂链上还有着一个装饰物,正好垂在胸前,竟和刚才告示上所画木架上绑着个男子的图形极为相似! 不一会儿,唐卫轩三人就来到了平壤内城中一座气派的府邸门前。要说三人所住的那所大同馆,也已经算是不小了,但若和这座府邸相比起来,实在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刚刚下马,就有倭军士卒过来替三人牵过马,同时让出玄关中央的正路,引领着三人进入了大门。来到第二道院门前,又有身着甲胄的倭军卫士上前,示意三人解下佩刀等武器。 为避免暴露身份,唐卫轩此行带的是把雁翎腰刀,遂从腰间将刀解下,递给倭军侍卫,然后和孙世禄并肩跟在沈惟敬身后,继续向里走。 直到府邸的第三进门口,才见到在一座豪华的正厅中,摆着三大桌美酒佳肴,远远地就能闻到香气扑鼻。正中间的主桌边坐有一人,面色俊朗,身着金色内甲,外罩一件类似坎肩的倭国特色大红羽织,身后还有几人侍立两侧。 见到沈惟敬三人已即将步至正厅,厅内主位上所坐之人遂站起身来,带领身后随侍的数人,走到正厅门口相迎,两手相抬一拱手,竟然是个标准的大明礼节,更让三人吃惊的是,此人笑着开口说的,居然也是一口大明的汉话:“在下小西摄津守行长,久闻大明朝沈大人的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第27章 山雨欲来-8 看来此人就是平壤倭军的主将,之前在告示上署名,被称作第一军团长的小西行长了。 沈惟敬对于小西行长居然会说汉话这件事,的确也有些吃惊,但很快就缓过神来,满面春风地用大明的平礼回道:“在下沈惟敬,久闻东瀛日本小西大人的盛名,今日有缘相见,沈某真是三生有幸啊!” 主宾尽皆大笑,打眼看上去,小西行长和沈惟敬就如同多年未见的故交一般,热情地相互请让着,一同步入了正厅内最中央的两个主席上。唐卫轩和孙世禄则依次坐在沈惟敬这侧下首的两个位置上。 唐卫轩坐下后,略微观察了一下,正厅内一共是三个桌子,两边的两个次桌,做的都是些倭军的高级将领等,而自己三人所在的主桌,一共是六个位置,大明和日本各占三席。 日本方面的主席上,坐的自然是小西行长,紧靠着小西行长下首,正对着唐卫轩位置的人,居然是个老和尚,身着一缕僧袍,正面如秋水般,深藏不露地向着正对面的唐卫轩点头致意。 见对方如此,唐卫轩也随即朝着这位老僧点了下头,算是回礼。再往老僧的下首看去,唐卫轩的两手不由得紧紧攥起! 原来坐在老和尚下首,正对着孙世禄位置的那人,居然就是当日在百花楼见过的那个黑甲倭将! 那日唐卫轩躲在百花楼一层的柜台后,虽看不真切,但是此人头盔上左右两个硕大的“牛角”,却是让唐卫轩印象极为深刻。没错,那日在百花楼外不断拍门,入门后又旋即离去的倭将,正是此人! 现在,这黑甲倭将仍然身披百花楼那日所披的黑色甲胄,甲胄的胸前还有一个古怪的黄色圆形符号,坐在主桌的下首位置,一言不发。 尽管这次黑甲倭将的甲胄上没有像那日在百花楼时鲜血淋漓,但那两只眼睛依旧是杀气腾腾地盯着唐卫轩三人。 而最上首的沈惟敬和小西行长,还在相互客气着,不停说着对方的溢美之词,看起来一团和气。 唐卫轩面对着对面这个不动声色的老僧,实在有些手足无措。孙世禄在唐卫轩的下首,倒也想试着和对方烘托一下晚宴的气氛,但是一来语言不通,二来面对着对面凶神恶煞的黑甲倭将,也懒得自讨没趣。 就在这时,唐卫轩对面的那位老僧趁着小西行长和沈惟敬谈话的空隙,终于也开口了,只见他缓缓站起身,举起桌前的一碗茶,环顾着沈惟敬等三人,说了几句倭语。 小西行长跟着帮忙翻译道,“这是敝国的高僧--景辙玄苏大师,他想以茶代酒,敬从天朝远道而来的三位一杯,以表心意。” 既然如此,唐卫轩和孙世禄都立即举起桌前的酒杯,只待沈惟敬有所表示,二人也陪着正使沈惟敬一同起身,一饮而尽。 但令二人意想不到的是,坐在上首主位上的沈惟敬却压根儿没有碰自己面前的酒杯,而是先朝着对方笑了笑,颔首致意,然后坐直身体,两手抱在胸前,微闭着眼睛,嘴里开始默默地念着什么。 见此情景,已举起杯子的唐卫轩、孙世禄实在有些不知所措,还有那位被称作景辙玄苏的僧人,也只好举杯僵在那里,正厅内的众人也都转过脸来看着还在旁若无人默默“念咒”的沈惟敬,气氛一时陷入了尴尬! 这沈大人到底在搞什么?! 望着对面倭军看过来的不解的眼光,作为沈惟敬侍卫、助手的唐卫轩和孙世禄,不禁闹了个红脸,心里直埋怨沈惟敬不懂这最浅显的礼数,大明的体面都被这家伙彻底丢尽了。 可谁也没有注意到,还有一人在沈惟敬此举后,略显惊讶之余,竟也跟着一起微闭双目,默默念起“咒”来。 此人就是坐在沈惟敬一旁的倭军第一军团长、平壤城的主将----小西行长! 等了片刻,沈惟敬总算是念完了“咒”,又用右手在自己的额头、前胸、左胸和右胸各处轻轻点了一下,最后满脸带着敬重之色,说了句:“阿门。” 更让唐卫轩两人想不到的是,小西行长居然也跟着一同在自己的额头、前胸、左胸和右胸各自轻轻点了一下,跟着沈惟敬一同念了句“阿门。” 这可把唐卫轩二人看得不知所以,接下来的场景更是让唐卫轩目瞪口呆,小西行长睁开眼后,脸上居然透着由衷地喜悦,直接站起身来,举起满满一杯酒,兴奋地喊着其他几个陪桌上的倭军众将,看样子是要亲自带头,携厅内所有的倭军将领,一同敬沈惟敬三人一杯! 虽然听不太懂倭语,但与刚才多少有些客套的虚与委蛇相比,小西行长这次的语气中明显带上了不少真情实意,仿佛沈惟敬真的是自己多年未见的故交一样。 厅内的众人见主将带头,也跟着纷纷举起杯来,一同向沈惟敬三人齐声敬酒,本来还坐着的唐卫轩和孙世禄也随着沈惟敬一同起身,共同接了这杯酒,一饮而尽。 饮罢这杯,众人尽皆大笑,刚才的尴尬气氛瞬间被一扫而空,晚宴就这样在忽然的尴尬后,又被小西行长的哈哈大笑声,推向了更加热烈的氛围。 唐卫轩和孙世禄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讶之色,朝廷果然是厉害啊! 也不知是从哪里找来了这位一位“大仙”,不仅通晓倭语,居然还会“念咒”,连倭军主将小西行长也被“咒语”所控,如此配合着沈大人,简直是任其摆布啊。 二人还在感慨之时,小西行长又举起了再次被侍女斟满的酒杯,单独敬向了身边的沈惟敬,同时满面红光地用汉话说着:“没想到大明也有我基督圣教的教友,餐饮之前仍不忘做祷告,真是天涯何处无知音!来,沈大人,咱们再干一杯!” 沈惟敬喜上眉梢地举起酒杯,回道:“沈某也是万没想到,原来在东瀛日本,也有小西大人这般信仰西洋天主的豪杰,心中甚是高兴!”说罢,即与小西行长对饮了此杯。 唐卫轩二人这才明白,原来刚才那套“念咒”、手点前胸和“阿门”,是某个信仰天主的西洋宗教的餐前祷告仪式。 沈惟敬饮罢杯中酒,两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垂在胸前的挂链,一脸正色地说道:“不瞒小西大人,沈某无论在大明天朝,还是漂泊海外,每日每餐之前,都必会虔诚地祷告一番,感恩天主的馈赠,否则就寝食难安啊!”同时,又转过头,向着对面次席的景辙玄苏,满脸歉意地说:“方才在下先行祷告,才好饮高僧的敬酒,享受小西大人的盛情款待,还望高僧莫怪。” 景辙玄苏在听到小西行长的倭语传译之后,连连微笑摆手,示意无妨。同时又颔首说了几句,大致是敬佩阁下信仰之诚,虽各有所信,但此等虔诚,也让其十分的佩服。 小西行长甚至一时兴起,也一同介绍了自己的教名,叫做“奥古斯都”什么的。沈惟敬也马上举杯回应,一本正经地告知对方自己的教名叫作“约翰”。 坐在一旁的唐卫轩,听着沈惟敬的这番对话,心中不禁冷笑:我们从义州出发至此,一路上大大小小,也一起吃过几十次饭了,为何从来未见沈大人你做过类似的祷告?!看沈大人不也照样吃得香、睡得甜吗?!看这挂链,也是十分的眼生,估计也是今天赴宴前刚刚挂到脖子上的,转眼间还给自己取了个教名,真的是撒谎都不用打草稿啊。 但同时,唐卫轩也在奇怪,这沈惟敬是如何知道敌方主将小西行长信仰西洋天主的呢? 一旁的孙世禄倒是脑子转得快,联想到之前沈惟敬在那块木板前,看到那张插图告示时露出的微笑,想必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有所打算了。 唐卫轩当时虽未注意到沈惟敬的举动,但是在心里也不得不佩服此人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准确地投其所好,“约翰”?听起来还真像是个洋名!遂对其察言观色、随机应变的本领开始刮目相看,不禁又重新暗暗打量了一番这位沈惟敬沈大人。 记得听韩千户所说,此人原是嘉兴的一个商人,机缘巧合,居然认识当今兵部尚书石星石大人家中的小妾,因朝中实在无人通晓倭语,于是就阴差阳错得被举荐为此次“议和”的正使,前来平壤,与倭军谈判。原先只见此人尖嘴猴腮、面目可憎,一路上也有些仗着是此番议和正使的身份,作威作福,抬着架子。 但实在没想到,这位沈大人居然还有这么一手! 第28章 山雨欲来-9 随着双方的相互敬酒、觥筹交错,尽管语言不通,但是在沈惟敬和小西行长“一见如故”的热情带领下,晚宴的气氛渐渐被推向了高潮。 晚宴已进行了约有近一个时辰,窗外已是月上树梢,但正厅内宾主的兴致却是只高不低,见已酒至半酣,侍立在侧的侍女们立即将桌子上的残羹剩菜也随之重新换上一批清淡些的精美糕点和小菜等等。 小西行长看起来也是略有微醺,但是兴致依然高涨,只见他拍了拍手,立即有侍从在厅内正中的空处摆上了几个凳子。同时,从正厅的后堂,鱼贯走进来三个各持乐器的女子,飘飘然地来到了正厅的中央,先向在座的众人施了一礼,然后各自坐定。 其中最吸引人目光的,当属坐在最中央、一直垂着头的女子,此女轻飘飘一袭绿衫,手抱一只鲜艳的红色琵琶,两只玉手在红绿映衬间,看起来更是洁白如凝脂,吹弹得破般让人怜惜。 只见这绿衫女子施礼后,轻摆裙褶、弯腰入座,举手投足间,既透出女性特有的无尽妩媚与柔情,也暗暗显出其婀娜多姿的体态;坐定后,绿衫女子两手环抱琵琶,轻按琴弦、蓄势待发的起手姿势,更如同身后伏有千军万马般,带有一股气吞四海的气魄。 只这一坐、一定,周围的众人已是不由得闭口敛声,所有眼睛都紧紧盯在了绿衫女子处,片刻前还喧闹无比的厅内顿时鸦雀无声,只有轻轻的呼吸声隐隐做响,再无其他动静。 坐在主桌次席的唐卫轩,自然也被这绿衫女子的气质与姿态所吸引,两眼盯着此女手中欲引待发的大红琵琶,心想:这女子所用的琵琶竟然尽皆涂成鲜艳的大红色,如此的高调,不是乐师在哗众取宠,便是演奏者对自己的琴技有着无比的自信。因此也目不转睛地随着众人,一同屏气凝神,静待琵琶声响。 终于,只见那大红琵琶上的纤纤玉指轻轻撩拨琴弦,随之而来一声清澈的琵琶声,立刻击碎了这厅中的宁静,如同一滴水珠坠入静静的湖面,顿时泛起阵阵涟漪,随后水珠不绝,湖面也随之波澜荡漾,这琵琶的音色清脆明亮,声声扣人心弦,弹指间,众人不觉听得痴了。 伴着琵琶声响越来越回旋悠扬,两侧的伴乐也开始缓缓响起,这绿衫女子随之亦慢慢抬起了自己的面容。 啊!这人……居然是……桂月香!! 自百花楼分别后的两个多月来,唐卫轩无论是白天思考还是晚上做梦,不知有多少次,在脑海中都不断浮现出那婀娜的身姿和如桂花般的娇美容颜。 虽说这次前来平壤陪同议和,自己心里也多少盼着能否再次相见,甚至打算冒险再悄悄去一趟百花楼,以探听消息的名义再见一见桂月香。但唐卫轩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刚刚来到平壤还不到半日,命运居然就已安排二人在这种情况下,再次不期而遇。 尽管唐卫轩满脸诧异之色,但是厅内的众人已大都被桂月香的容貌和琵琶声所吸引,根本没有注意到唐卫轩有什么异样。甚至连桂月香也是一直在专心致志地演奏,而根本没有留意到唐卫轩的存在。 不知不觉间,一曲琵琶演奏已经悄然结束,桂月香停下了玉指,但众人还依然被绕梁的余音所吸引,久久未缓过神来,过了半响,大家才注意到一曲已毕多时,尽皆奋力拍手叫好。 沈惟敬捋着胡子,意味深长地评价道:“没想到,今日沈某何等有幸,不仅得识如小西大人这般的英雄豪杰,还饱听了这异国的天籁之音。实在荣幸之至啊!”说完,立刻又举杯敬向了小西行长。 小西行长听到此话,也是非常地受用,陪着沈惟敬又干了一杯。 饮罢,沈惟敬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看着桂月香问道:“不知此曲的曲名是?” 沈惟敬这么一问,小西行长也似乎很有兴趣,看起来他好像今天也是第一次听桂月香演奏,竖起耳朵等待着桂月香的回答。 桂月香自演奏完之后又继续低下头,看不到表情,这时只好又再次抬起头来:“回大人的话,此曲改编自中土古曲,原名叫做《玉树后庭花》。” 同时,抬起头来的桂月香,几乎是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坐在主桌上首的沈惟敬。 可桂月香这一眼看去,自然也就留意到了紧紧靠在沈惟敬下首的唐卫轩。 在见到唐卫轩的一刹那间,桂月香不由瞪大了双眼,吃惊地几乎忍不住直接站起身来,但望着也在注视着自己的唐卫轩,桂月香很快又恢复了镇定,眼光也随即轻轻地移开,只是用旁人不易察觉的余光,继续注视着唐卫轩。 在那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中,似乎既含有无尽的惊喜,又饱含着焦虑、担忧和一丝紧张。但在此情此景下,桂月香和唐卫轩二人都只能保持着沉默。无论千言万语,也只能流淌于眉目之间。 唐卫轩也在不停地注视着桂月香,同时也从桂月香的目光中,读到了一丝担心与焦虑。 她,究竟在紧张什么呢?是在担心她妹妹桂百枝的安危?还是焦虑我们三人此行的目的?如果桂月香知道了她寄予厚望的大明天朝,居然派了自己前来议和,不知会多么的绝望和愤怒。只一味注视着桂月香的唐卫轩,只在心里惦念着对方,根本也没有多想刚才桂月香回答的什么曲名的事。 坐在唐卫轩下首的孙世禄因为并未见过桂月香本人,也不知道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正是桂百枝的姐姐。因此在听到桂月香的回答后,自顾自小声顺着嘀咕道:“玉树……后庭花……?莫不是……那首‘商女不知亡国恨……’” 沈惟敬也不知是没有听过这曲名,还是故作不知,只是捋着胡子一个劲儿地赞叹:“好曲!好曲!” 坐在沈惟敬一旁的小西行长虽不太懂音律,更不知这玉树后庭花在中土有何典故,只是听着这琵琶曲,觉得十分享受,同时见厅内的众将也都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于是就让桂月香等人再奏一曲,以助雅兴。 众人闻听小西行长发话,也都一个劲儿地叫好,盼着能再听桂月香演奏一曲。 在大厅内所有人的热切期盼中,桂月香收回了悄悄望向唐卫轩的余光,面向着坐在上首的沈惟敬和小西行长,颔首道:“不知大人想听什么曲子?” 沈惟敬和小西行长对视了一眼,无奈谁也不太懂音律,因此也都一时不知道该点什么曲子。 桂月香见状,立刻善解人意地说道:“那小女子再自选一曲风格迥异的,为大家助兴,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沈惟敬和小西行长不禁如释重负,一齐称善。 于是,桂月香又用玉手扶好琵琶,先似有似无地瞟了右首那名头顶牛角盔的黑甲倭将一眼,而后又借着起手的动作,在扭头的一刻饱含深意地和唐卫轩对望了一眼。 唐卫轩也马上注意到了桂月香不同寻常的目光,以及那目光中焦急地想要传达某种暗示的意味。但是,桂月香究竟是想告诉自己什么呢? 随着琵琶声的响起,众人再次都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桂月香的身上,这回的风格与刚才完全不同,比起方才的柔情妩媚,这次的曲调高亢了许多,时快时慢,气势万千。 比起刚才的《玉树后庭花》,这次的曲调明显更加引人入胜,因此众人都在聚精会神地仔细听着,生怕漏掉一个音,根本无人再去理会坐在一旁、皱着眉头冥思苦想的唐卫轩。 虽然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但是唐卫轩绞尽脑汁,也是始终百思不得其解,桂月香先是看了那个黑甲倭将一眼,那似乎是个提示,但这黑甲倭将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妥,看着三人时是一脸的杀气,望向桂月香时倒是一脸的柔情。不过,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毕竟在座不少倭军将领在看向沈惟敬三人的目光中,也都一样充满了敌意。平心而论,自己看向他们的眼神,估计也和善不到哪里去。何况当初自己还曾起誓早晚要手刃这个黑甲倭将。 那……桂月香究竟是在暗示什么呢? 回想到当初和黑甲倭将初遇时的情景,是桂百枝的安危?还是当时相遇的百花楼?唐卫轩越想越着急,加上这曲调忽高忽低,忽紧忽慢,弄得无心听曲的唐卫轩更是心烦意乱。 一旁的孙世禄倒是听得很投入,甚至还随着曲调的高低变化,用筷子轻轻地比划着。心神不宁的唐卫轩忍不住伸手拿下了孙世禄还在比划着的筷子,强行给他放回到桌上。 孙世禄见状,诧异地回过头来,有些不解的小声问唐卫轩:“唐兄,怎么了,你不 第29章 山雨欲来-10 什么?!这曲子……?!听到孙世禄的话,唐卫轩脑中如同瞬间打了个晴天霹雳,原来刚才自己冥思苦想间,竟完全没有注意到,桂月香弹的这首曲子,就叫作《十面埋伏》!! 唐卫轩立刻转头望向还在弹奏的桂月香,从桂月香悄悄回视自己的交汇目光中,唐卫轩知道自己没有想错! 唐卫轩总算明白了桂月香的一番苦心,因为无法直接开口相告,只好用一首琵琶曲《十面埋伏》来向唐卫轩传达一个十万火急的讯息,那就是:万分危险!有埋伏! 看来,这小西行长也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表面上彬彬有礼、盛情款待,暗地里却设下埋伏!此等心黑手辣,无论天主还是佛祖,任他信什么,都是枉信! 唐卫轩一来是气愤倭军居然明里一套暗地里又是一套,同时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如今之计,到底该如何是好?! 看了看四周,众人仍在静心听曲,沈惟敬和孙世禄对于暗藏的凶险也是丝毫没有任何的察觉,都在侧耳倾听桂月香的演奏,浑然不觉即将刀斧加身、大难将至。 怎么办?!如果对方真的想下毒手,已被解除了佩刀的三人是断无逃生之理的了。一瞬间,唐卫轩忽然想到了那日韩千户在其房间中暗暗叮嘱给自己的第二件机密之事,忍不住又轻轻地摸了摸右手的皮护腕。 不行!现在还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必须先镇定下来,说不定就如同那日逃出长庆门一样,有了什么对策呢。唐卫轩如是想着,强迫自己先镇定下来,慢慢开始思考。 首先,还是先确认一下是否此处现在就真的有埋伏。如果万一是桂月香弄错了,或者小西行长他们是打算晚些动手,那么自己还有充足的时间来争取回旋余地。 想到这,唐卫轩趁着大家都还在注意着桂月香的动人演奏,开始装出一副酒醉欲吐的样子,晕乎乎地起身,歪歪扭扭地向厅后的偏门走去。 虽然也有几个倭军将领和厅内的侍卫注意到了唐卫轩离席的动作,但是一来众人都醉心于听曲,不愿落下一个音符,又见唐卫轩一副马上要吐的架势,都随便挥了挥手,示意着唐卫轩朝后院茅厕的方向而去。 就这样,唐卫轩微微摇晃着身体,走出了正厅侧后的偏门,一边随着侍女和侍卫们的示意,向着茅厕一路“头重脚轻”地走去,同时无时无刻不在用余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果然,一路上唐卫轩用余光瞄到了不少如走廊、侧房、马圈、甚至屋顶上等相对隐蔽处,都躲有不少神色不安、一脸紧张的倭军士卒。 按理说,这倭军主将的饮宴之处,周围有不少警戒护卫的士兵也不足为奇,但是这些倭军士卒,不仅是全副武装,而且一个个碰巧看到东倒西歪的唐卫轩时,个个都不自然地露出如临大敌的神色,甚至立刻慌忙躲避到了唐卫轩的视线之外。看那样子,肯定是倭军埋伏下的人马了! 唐卫轩又不禁开始越加紧张起来,因为自己实在想不出什么应对的好办法,实在是束手无策。同时,也跌跌撞撞地已经来到了后院茅厕的入口。唉,既然到这里了,做戏做全套,解个手再回去。 为今之计,只能等个机会,提示一下沈大人,或许善于随机应变的沈大人,又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好对策呢。 刚想到此处,唐卫轩差点儿和一个正迎面走出茅厕的倭军小校撞个满怀。 由于唐卫轩一直半低着头、做捂嘴欲吐状,不断用余光扫视着左右,这个倭军小校出来时也是有些匆忙,唐卫轩的目光一时还在斜下方,未曾收回,因此只忽然发现前方视线中出现了一个黄色的奇怪圆形符号,定睛一看,才知那是画在一副甲胄上的,待抬起头来时,迎面走出茅厕的小校已经慌慌张张地跑开了,同时还不断偷偷回头瞄着唐卫轩的方向,似乎很介意这次“偶遇”。 看来,这家伙也是伏兵的一员,看他那一副急匆匆、心虚的样子,想必一定是有些担心自己抽空来解个手,却不慎被唐卫轩撞见、担心会不会因此被唐卫轩看穿了埋伏吧。 呵呵,唐卫轩不禁在心里苦笑道,这个小校其实大可不必如此紧张,自己通过桂月香的暗示,早已经清楚此处有伏兵了,但是,虽然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在这倭军的狼窝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即便看穿了对方的阴谋,又能怎样呢?心乱如麻的唐卫轩,简单解了个手,又继续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匆匆回到了正厅内自己的位置上。 也不知是桂月香刻意为之,还是这《十面埋伏》真的很长,桂月香怀中的琵琶依然在流淌着高亢的乐曲,众人听得也是津津有味。但这乐曲,总会有结束的时候,或许桂月香停奏之后,就是伏兵四起、自己人头落地之时了。 唐卫轩见沈惟敬和小西行长紧紧挨着,根本没有机会暗暗提示沈大人如今的紧急情况,一边干着急,一边恶狠狠地看向小西行长。 哼!这小西行长真的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竟然一边设宴款待,一边还暗藏伏兵。 同时,这小西行长也还真够“意思”,埋下伏兵欲下毒手,还要先陪我们吃好喝好,再奏个乐、听个曲儿,最后才好送我们上路。 嗯?不对啊,唐卫轩忽然心里一动,这有些说不通啊。 小西行长如果真的想杀我们三人,进城之后我们三人就已经落入了他的掌中,无论是在路上、大同馆、哪怕是在这座府邸的门口,随时都可以轻轻松松地就把我们三人结果掉。跟捏死三只蚂蚁没有什么分别,那他又何必费此周折呢? 唐卫轩忍不住又看了看坐在主位上仔细听曲的小西行长,要说一个人的喜怒哀乐是可以装扮出来的,但是一旦要下毒手,眼中的杀气是难以掩盖的,更何况是统领一军的主将! 而现在的小西行长,不仅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的杀气,甚至从当前周围的氛围中,都很难让人相信厅内的双方,不久前还是战场上刀刃相向的死敌。 难道……伏兵不是小西行长安排的?! 第30章 山雨欲来-11 这样一个大胆的想法忽然从唐卫轩的脑子中冒了出来。那……又会是谁呢?唐卫轩趁着这首琵琶曲尚未结束,立即快速扫视了一下厅内的众多倭军将领。 几乎所有人都在专注地听着曲子,嗯?那个人怎么似乎像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此人非是他人,正是坐在主桌下首、身披黑甲、头顶牛角盔的黑甲倭将! 唐卫轩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此人,咦?为何他甲胄胸前的那个符号,好像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还见过似的。 啊!对了,刚才那个在茅厕撞见的那个倭军小校的甲胄胸前,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符号! 再环顾一下厅内的其他倭将,似乎每个人的胸前、羽织或者头盔上都有着一个独特的记号。回想当初平壤城激战时,不少倭兵背后所插旗帜上也都画了些各式各样的符号。大概这些符号就是代表他们各自的家族、身份、或者所属势力的一个象征吧。 那,这么说来…… 唐卫轩略带兴奋地再转头去看小西行长的装扮,小西行长的甲胄胸前,也有一个符号,是几道弯折的横线,像波浪一样,完全不同于黑甲倭将那个古怪的黄色圆形。 那么,结合刚才那个伏兵小校的符号来看,外面的伏兵应当是这个黑甲倭将的人马,预设伏兵、企图下毒手的,应该不是小西行长,而是这个黑甲倭将! 不过……唐卫轩再次有些想不通了,这黑甲倭将既是小西行长的部下,如果没有小西行长的首肯,他又如何敢当着小西行长的面私自处置沈惟敬如此重要的“客人”呢…… “噔-”随着最后一弦的戛然而止,转眼间,桂月香已将一曲《四面埋伏》弹完,立即赢得了厅内一片的鼓掌叫好声。 小西行长也满意地点了点头,从乐曲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然后有些歉意地对沈惟敬讲:“沈大人,十分抱歉,在下每日夜间的这个时候,都会单独回房,对着天主的圣像诵读一段经文,感知天主的恩德。你们三位先继续享用,我稍稍失陪一会儿。” 沈惟敬自是点头微笑,示意请便。 然后,小西行长又转头用倭语向次席的老僧景辙玄苏吩咐了几句,大概是好好款待大明来使,我稍后就回来的意思,言罢,就准备起身。 看到这时,唐卫轩才恍然大悟那黑甲倭将的计划! 既是小西行长的部下,自然清楚他每日诵读洋教经文的习惯,想必也是算准了这个时间,可以趁着小西行长不在,对我三人欲行加害!等小西行长回来的时候,厅内已是伏尸三具,即便对部将再严加训斥,使节遇害,议和之事自然再也无法挽回,彻底破灭。最后,恐怕小西行长也只能默认这个既成事实了。看来这黑甲倭将是铁了心,不惜违背主将意愿,也要冒险擅自破坏“议和”了! 唐卫轩身边的沈惟敬和孙世禄对即将到来的危险还完全蒙在鼓里,只觉得今夜小西行长如此盛情款待,宾主尽欢,后面的议和之事估计也会十分的顺利,自然表情都是轻松十足。 眼见小西行长已经起身,黑甲倭将脸上的杀气也是越来越浓,再不做些什么恐怕就悔之晚矣了!虽然唐卫轩对于小西行长这个曾在平壤城击败大明三千铁骑的倭军主将没有什么好感,但是眼前唯一一丝险中求胜的机会,恰恰又只能托付于他。 想到此,唐卫轩把心一横,索性一挺身直接站起来,朝着小西行长一拱手,朗声道:“请小西大人速斩我等三人!” 在这平和的氛围中,唐卫轩突然一本正经地喊了这么一句,听不懂汉话的众多倭将不由得一愣,听懂唐卫轩意思的沈惟敬和孙世禄二人,对冷不丁冒出来的这么一句话也是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孙世禄以为唐卫轩是真的喝多了,刚才还去吐了的,怎么又开始说胡话了?沈惟敬倒是没说什么,不动声色地一边观察着唐卫轩,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下小西行长。 而最吃惊的,莫属于小西行长了。听到唐卫轩猛地来了这么一句,第一反应是自己的汉话不好,是不是意思听错了?所以又将信将疑地问了一遍。 唐卫轩再次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请小西大人速斩我等三人。” 小西行长在确认自己没听错过,面对着厅内的尴尬气氛,和一旁一言不发的沈惟敬,只好笑了笑道:“足下何来此言?在下为何要斩杀贵使三人啊?” 唐卫轩继续道:“小西大人若无杀我等之意,何故在厅外已埋伏下人马?”同时,抬起头来看了眼一旁的黑甲倭将。 黑甲倭将虽听不懂汉话,但是多少露出些心虚之色。 见此,唐卫轩的心,也就放下了一半。看来,这个黑甲倭将真的是背着小西行长私自埋下伏兵,预谋加害三人。这样的话,或许还有转危为安的希望。 小西行长见唐卫轩一脸严肃,绝不像酒后乱言之举,略一沉思,随即将目光扫视了一遍厅内自己的众部将。看到黑甲倭将那不安的脸色,一下子彷佛明白了什么,遂向着黑甲倭将问了句倭语,见黑甲倭将紧咬嘴唇,默不作声,小西行长不禁大怒,猛地用倭语大吼一声。 这一声大吼声音本不很大,只是厅内众人见主将发怒,尽皆不敢出声,悄无声息的厅内猛地来了这么一声吼,不仅是厅内,就连厅外想必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咣当--”一声,没想到随着小西行长这一声吼,各个偏门立刻被撞开,一群全副武装的倭军士卒各持武器,气势汹汹地冲入了厅内,直奔唐卫轩三人! 第31章 山雨欲来-12 但是伏兵们刚一进到厅里,正准备包围住沈惟敬三人,却吃惊地见到了小西行长,立刻如老鼠见了猫一样,一个个大眼瞪小眼,一脸紧张地小心看着主桌上的小西行长和黑甲倭将,露出局促不安的神色。 加上这厅内众将投来的目光,众士卒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直后悔刚才为何不听清楚,只是听到厅内忽然安静下来,又猛地不知谁用倭语一声吼,还以为发生了什么,该伏兵四起了,匆忙杀了进来,谁想却是这么个局面……众士卒只好疑惑地看向厅内的黑甲倭将。 黑甲倭将在众目睽睽下,终于面向小西行长,躬身开口说了些倭语,唐卫轩虽不懂含义,但也能听出其语气坚定、口吻激烈。 小西行长的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终于忍不住直接打断了黑甲倭将的话,厉声训斥。同时向刚刚冲入厅内的士卒吼了句倭语,众士卒看了看黑甲倭将,也只好慌不迭地都撤下去了。 小西行长依旧一副怒气未平的样子,喊了句倭语,立刻上来四个倭军侍卫,在小西行长的严厉命令下,将黑甲倭将绑了起来,带出了厅外。 气得两手之颤的小西行长依旧满脸胀红,站在原处,余怒未消地不停喘着粗气。沈惟敬却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端着自己的酒杯,坐在一旁,独自慢慢品着杯中的美酒。 孙世禄早已被刚才忽然冲入的伏兵吓傻,一时还没缓过劲来。 满座的众倭将见主将发怒,还把黑甲倭将捆了带出了厅外,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主将小西行长的发话。 只有桂月香依旧面如止水,施施然站起身来,缓缓向厅内众人施了一礼,带着身后另外两个女子,一同轻飘飘地退出了厅外。 临到门口时,还回眸望了唐卫轩一眼,嘴角轻轻地一笑,那婀娜的身姿便消失在屋外的朦胧月色中了。 刚刚渡过生死关头的唐卫轩在心中对桂月香充满了感激之情,见桂月香飘然离去,不禁又有些怅然若失,那最后的回眸一笑,却又让人回味无穷。 厅内静了半晌,还是坐在次席的老僧景辙玄苏率先打破了沉默,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向小西行长低声说了几句倭语。 小西行长叹了口气,向着景辙玄苏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来,强作微笑着向沈惟敬三人拱手致歉:“恕在下管束属下无方,惊扰了三位,实在惭愧。” 沈惟敬立即起身回礼道:“小西大人言重了!小西大人的一片赤诚之心,可昭日月,沈某甚为钦佩啊。” 小西行长尴尬地笑了笑:“沈大人大人有大量,不愧是大明天朝的使节!今日招待不周,万望海涵。明日午时,还请沈大人三位移驾练光亭,咱们再共商国是。” 沈惟敬笑着点头称善。 小西行长随即行礼失陪,改由景辙玄苏代劳将三人送至府邸门口,送还佩刀,又命一队倭军严加保护,护送三人回下榻的大同馆歇息。 皓月当空,队伍已离开内城。 骑在马上的沈惟敬、唐卫轩、孙世禄三人却是心情各异。沈惟敬依旧是那副招摇的样子,骑在马上,怡然自得,甚至还吹起了小曲儿,浑然没把刚才命悬一线的事情放在心上。 孙世禄却是依然心有余悸,不断向四下暗处打量着,只怕又有什么埋伏突然杀出,加害于自己。 唐卫轩则只是低着头,一直在回想着刚才晚宴上的一点一滴,从沈惟敬的随机应变,到小西行长等倭将的言谈举止,当然,想的最多的,还是桂月香临走时的那回眸一笑。 唐卫轩望着夜空中的月亮,不禁也傻笑了一下。 还有些害怕的孙世禄,见唐卫轩并未紧张,心里多少踏实了一些,但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唐兄,你说这平壤城里会不会还有其他人想杀我们啊?” 唐卫轩想了想,“肯定有啊,而且,可能还不少。” 孙世禄瞪大了眼睛:“那你为何不害怕?!” 唐卫轩笑了笑,看了眼前面还在哼曲儿的沈惟敬,小声道:“你看,沈大人都不害怕,咱们两个有什么好担心的?” 见孙世禄还是有些害怕,唐卫轩又补充道:“其实,晚宴前我原本也是有些担心的。但是,现在倒是不用太担心了。因为,有人会比我们更担心咱们的安危。” 孙世禄不解地问:“这贼窝里,还会有人担心咱们?” 唐卫轩点点头:“没错,就是小西行长啊。” 孙世禄似乎有些明白了。对啊!见到自己的部将里都有人敢背着自己私自破坏议和计划,为保证三人的安全,心思缜密的小西行长自此开始,肯定会加强对于三人的保护,只要这平壤城的主将小西行长不想让沈惟敬三个人死,三人的性命暂时就不会有太大危险。怪不得沈大人和唐校尉都比去赴晚宴之前,感觉反而放松了一些。 “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唐卫轩又皱着眉头补充道。“毕竟我们还是在敌人的掌中。”孙世禄跟着点了点头。 其实,唐卫轩的心里总有种直觉,此次平壤之行将会比自己想象得更加凶险万分。刚才晚宴上生死攸关的一幕,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危机的终结,而仅仅是一个开始。 自此刻开始的每一步,才是对自己真正的考验。 第32章 山雨欲来-13 不多时,三人已回到了大同馆。唐卫轩刻意观察了一下,此刻守卫大同馆的倭军士卒,无论是背后所插的旗子,还是甲胄胸前的印记,均是和小西行长胸前一模一样的波浪横线符号。 想必,小西行长为防止万一,已经将三人下榻之处的所有护卫都换上了自己的嫡系部队。 看起来,小西行长似乎还真的有议和之意啊,虽然不知道倭军在议和的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但是对于急需时间筹备大军出征的大明来说,这的确是个好消息。 “二位。”沈惟敬下马后,忽然叫了一声唐卫轩和孙世禄。 “属下在!”唐卫轩和孙世禄立刻下马拱手听令。 “今夜大家各自好好休息,不必再护卫侍候我了。”沈惟敬不冷不热地丢过来这么一句话。 “属下遵命!”二人拱手领命。 “啊,对了,”沈惟敬忽然又转回头来,眯着两只小眼睛,笑着打量了眼唐卫轩,小声道:“唐校尉,今天多谢你了。” 说罢,还未待唐卫轩有所反应,已经转回身去,哼着小曲儿,径直往自己的房间去了。被丢在原地的唐卫轩也不好再说什么,目送着沈惟敬离开了。 孙世禄倒是接上了话茬儿,“唐兄,今晚真有你的!你怎么知道有伏兵的?” 唐卫轩笑了笑,心想一时半刻也讲不清楚,何况周围都是倭兵,难免还有人通晓汉话,被听到了就不妙了。所以,一边笑了笑道“此乃托皇上的洪福,天佑我大明!”同时向孙世禄使了个眼色。 孙世禄立刻明白了过来,也点头说道:“没错,都是皇上洪福齐天!”然后拱了拱手道,“唐兄,那我就先去歇息了。” 唐卫轩点了点头,二人各自回到了自己房间里。 按照倭军的安排,沈惟敬自然住在大同馆的主院、最宽敞的房间里。而唐卫轩住在东厢,孙世禄则住在西厢。 回到东厢,推门进屋,唐卫轩先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然后,便坐在桌边,有些发愣。虽然天色已不早,但是自己实在无心睡眠。想再回顾整理一下今天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但是头脑中忽然一片空白,也不知该从何想起。又慢慢喝了杯茶,定了定神,唐卫轩忽然觉得这样闷在屋子里,实在难受至极。 沉了沉心,又听了听屋外的动静,唐卫轩再次推门而出,想在这大同馆中稍微逛一下,借着散步,清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在大同馆中来回溜达的唐卫轩,边走边想,同时观察着四周的景致和卫兵。 这大同馆内外,虽不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只要是进出大同馆的院门或者路口,都有倭军重兵把守,从门口向外望去,大同馆外的街道上似乎也有不少倭军巡逻队在往来巡视。 漫无目的转了两圈,再次转回到大同馆正门的唐卫轩,忽然听到馆外的大街上,传来了一阵马车的声响,正在缓缓靠近。 唐卫轩立刻警觉起来,走到正门附近的暗处,静观其变。守在正门处的倭军似乎比唐卫轩还要警惕,还未待马车靠近大同馆正门,已经有两队倭军包围上去,将马车团团围住,看起来像是在喝令车马立刻停止前进。 马车在众倭军的包围下,自然停了下来。只见赶车的车夫,身手还颇为矫健地跳下了马车,走到为首的倭军小校面前,点头哈腰地在解释着什么,同时,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类似令牌样的东西,交到倭军小校的手里。 倭军小校借着月光左看右看,然后又将其还给了车夫,随后一挥手,包围着的倭军立刻闪出一条道路来,放这马车来到了大同馆的正门口。 车夫将马车停稳后,立刻跳下马车,先轻轻地放下左手中握着的马鞭,再小心翼翼地挑开马车内厢的帘子,从马车里居然缓缓走下了三个女子。 随后,三个女子跟在一个倭军小校的身后,竟径直进入了大同馆的正门。而车夫就候在了正门外。 嗯?这是怎么回事?见这几个女子已经进入了大同馆的正门,唐卫轩随即从暗处里一个跨步,跳到了几人的面前。不仅凌身挡住了几个人的去路,同时举臂伸出随身的佩刀,横在身前,朗声道:“站住!此乃大明使节休息之所,你们是何人,竟敢深夜惊扰?” 三个女子见唐卫轩猛地从暗处跳出来,有两个立刻吓得花容失色,忍不住叫出声来。 领路的倭军小校也是被忽然跳出的唐卫轩吓了一跳,本能地就想伸手拔刀,但定睛一看是唐卫轩后,又收回了刀刃,弯腰鞠了一躬,说了几句倭语。 唐卫轩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依旧挺身挡在前面。 “呦!这位难道就是大明来的使节大人吗?小人崔二见过大人!”一句字正腔圆的汉话忽然从正门口出传来,原来是那个赶马车的车夫,正从正门外探出头来,向唐卫轩打着招呼,只不过身子还被把守门口的倭军卫兵拦在门外。 见自己的倭语唐卫轩也听不懂,刚才那个领路的倭军小校只好招招手,示意手下把这个会说汉话的车夫崔二放进来。 崔二立刻小碎步跑到了唐卫轩的面前,躬身先歪歪扭扭地行了一礼,“见过大人!”唐卫轩没有回答他,只是问道:“你是谁?她们又是来此作何?” 崔二抬起头来,笑嘻嘻地说:“回大人的话,小人名叫崔二,祖上曾是咱大明的子民,因此会说汉话。”唐卫轩看了一眼这个崔二,见他长得还挺眉清目秀的,倒是不怎么惹人厌,顺着就点头“嗯”了一声。 崔二接着又用左手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帖子,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唐卫轩的跟前,介绍道:“小的崔二,乃是平壤醉香阁的车夫。” 见唐卫轩皱了皱眉,只简单扫了眼自己递上的帖子,崔二略微尴尬地只好又用左手将帖子塞回了衣服怀中,同时满面堆笑地指着一旁的三个女子,向唐卫轩继续解释道:“这三个美女是咱们醉香阁的头牌,今晚特来侍候三位天朝上使的!” 唐卫轩心中一凛,居然还会神经半夜的送三个女子前来,哼,这怕是小西行长特意安排的,无论是何居心,在这种危机四伏的情况下,都应小心谨慎。 同时,唐卫轩又忽然想起了当日韩千户的交待,略一沉思,然后冷笑一声道“好大的胆子!这是大明天朝使节所居之所,岂能和烟花污秽之地相比!” “哎呦,大人您可别误会!”崔二吓了一跳,赶紧又说道:“大人您有所不知,我们醉香阁那可是平壤城里最上等的……那个……那个啦。总之,平日里来我们醉香阁的,那可都是些达官贵人啊。而且……”崔二又小心地看了看唐卫轩的颜色,压低声音说:“而且,小的也不是第一次来这大同馆了,原来有天朝上使经由平壤、下榻这大同馆的时候,也基本都是由我们醉香阁……” “今日沈大人已经休息了,特别吩咐我不得有任何人打扰!你们速速回去!”唐卫轩实在不想再和他多扯,直接下了逐客令。 崔二见唐卫轩表情坚决,不敢再多说什么,不禁有些左右为难。 这时,从三个女子中走出一人,来到唐卫轩的面前。唐卫轩不禁多看了她一眼,隐约记得,此女正是刚才唐卫轩跳出来时,三个女子中唯一没有受惊喊叫的一个。 这女子来到唐卫轩面前,先是轻轻施了个大明的蹲安礼,然后再抬起头,看着唐卫轩。与这女子对视的一刻,唐卫轩忽然感到这目光竟似是十分熟悉一般。难道……是桂月香?! 第33章 山雨欲来-14 此时,恰有一道月光映了下来,再仔细借着月光瞧个仔细,唐卫轩才发觉,这女子的长相和气质都与桂月香大不一样。 面前的女子身着一袭紫色纱袍,面容倒也十分的俊俏而艳丽,眉目中还透出一股冷峻之气,如凛冬之梅,让人感觉坚韧又孤傲。而桂月香是柔和之美,如春风拂面般温柔,如桂花酒般香醇。 只是二人眼中那处乱不惊、气定神闲的目光,颇有些相像,在方才对视的一瞬间,才使得唐卫轩一时误认为是桂月香在望着自己了。 见唐卫轩看着自己微微有些发愣,紫袍女子又靠前了一步,看着唐卫轩的双眼,轻声说道:“听闻今日晚宴上,有一来自大明的将军智勇兼备、胆色过人,想必……就是将军您了吧。” 随着女子又贴上前走近一步,唐卫轩的鼻子里忽然嗅到了一股非常恬淡的香气,十分的清淡,让人感到相当的舒适。而这恬淡的香气,似乎就是从面前这个紫袍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 “不敢当!”虽然唐卫轩依然将佩刀横在身前,但是感觉自己在盯着紫袍女子双眼的同时,自己的心中似乎有些异样的感觉。仿佛下一刻自己就可能会答应对方的要求,随着这种异样感觉,紧紧抓着佩刀的手臂似乎也有些越来越沉重了。 唐卫轩不由得心下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不行!唐卫轩一咬牙,干脆转过身去,背对着几人,同时竭力屏住呼吸,强行稳住自己的心智,不受任何干扰,并喊了一句:“不送!” 果然!一旦不去看紫袍女子的眼睛,再憋住气不去闻那恬淡的香气,虽然那异样的感觉似乎依然挥之不去,但自己的意志却更加的坚定。唐卫轩颇有些暗自庆幸。 背后的几人见唐卫轩已背过身去,又态度坚决,语气中根本没有商量回旋的余地。领路的倭军小校首先无奈地耸了耸肩,伸手示意崔二和三个女子还是尽早离去,也免得再给自己惹麻烦。 看到背着身的唐卫轩依旧一言不发,紫袍女子等三人也是非常的无奈,只好由崔二领着,挪步退出大同馆,上了马车。 崔二也随即跃上马车,“啪”的一鞭,马车便缓缓地走远了。 见崔二等人的马车声终于消失不见,唐卫轩多少松了口气。如今敌在暗,已在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小心为上。 慢慢地,唐卫轩也略有些感到疲惫了,转身准备回自己房中休息。不过,在休息之前,最好还是再去沈大人那里看一下比较好。 于是,唐卫轩从自己所住的东厢绕了一个弯儿,然后又悄悄地拐到了沈惟敬所住的大同馆主院的房间外,蹑手蹑脚地伏在了窗户下,试着听一下屋内的动静。 其实,唐卫轩本不愿意这么偷偷摸摸地行事,锦衣卫执行的各类任务中,此类侦察、监视的任务一直是唐卫轩最嗤之以鼻的。可是,韩千户那日曾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盯紧了沈惟敬,时刻进行监视。 唐卫轩回想起那日韩千户的话,不禁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右手的皮护腕,当时韩千户秘密嘱咐地第二件事情,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依稀记得,那日,韩千户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吩咐道:“另外,更重要的一件事是,一定要盯紧沈惟敬,必要时……”韩千户冷冷地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 啊!?为何?如果把沈惟敬杀了,那议和之事怎么办? 见唐卫轩半是吃惊半是困惑的表情,韩千户又低声说明道:“这沈惟敬的底细不清不楚,来路不明,如果他和倭国沆瀣一气,出卖我大明的大军正在集结的重要情报,那就后患无穷!何况,倭军的态度如今尚不明朗,如果倭军根本无意议和,那么很可能会顺手扣住沈惟敬,若是直接杀掉也就罢了,一旦借此对其进行严刑拷问,到时一样有泄露机密的风险。因此,一旦发现沈惟敬有任何勾结倭国的可疑举动,或者议和失败,你都必须立刻将其就地处决,永绝后患。” 听到这里,唐卫轩忽然感到有些不寒而栗,半个时辰前韩千户带着众人去拜访沈惟敬时和沈大人还有说有笑,没想到刚回过头来,就在这里对自己吩咐除去此人的计划了。 看来沈惟敬对于朝廷来说,只不过是个刚好有些利用价值的工具罢了,一旦抛弃时,也不会有丝毫的犹豫。不过,就算是要处决沈惟敬,到时候进入平壤城,四周都是倭军士卒,岂能容自己随意出手?唐卫轩不禁皱起了眉头。 似乎看穿了唐卫轩的顾虑一样,韩千户悄悄地取出了一个锦盒,拿到桌上,然后轻轻地打开在唐卫轩的面前。 唐卫轩一看,锦盒里是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皮护腕,似乎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啊。 韩千户指着盒子中的皮护腕,说道:“卫轩,莫要小瞧了此物。这是咱们锦衣卫特制的暗杀利器。此行凶险异常,你戴着它,不仅可以助你在必要的时候为国除贼,危急时刻,也可以用来防身。” 在韩千户的指点下,唐卫轩才发现,原来这皮护腕的里面暗藏机关,只要轻轻拉开手腕内侧的一个细细的引线,再按下制动的机关,就可以用护腕顺着手臂的方向发射出一枚毒针。护腕中共计有三枚毒针,均涂有剧毒,十步之内,伤者见血封喉,一个时辰内必定毙命。 韩千户见唐卫轩已明了此物的用法,继续说道:“此物平时可戴在腕上,形制普通,旁人一般难以察觉,即便是搜身时也可以轻易过关。 如果沈惟敬有任何不轨迹象、或者议和一旦无望,你必须立刻用此物处决沈惟敬。如果倭军主将也在场的话,可再用一针趁乱刺杀倭军主将,扰乱敌军。”韩千户的语气听上去斩钉截铁。 唐卫轩想了想,一枚用来处决沈惟敬,一枚可以刺杀倭军主将,那……最后一枚呢?于是,接着韩千户的话,忍不住问了一句:“那最后一针,是给孙世禄的?” 说实话,如果真的也要将孙世禄亲手处决,唐卫轩还真有些于心不忍。所以,心中忽然有些不忍让孙世禄这次跟着自己一起去了。 谁知,韩千户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捋着胡子说道:“孙世禄就留给倭寇们吧,他只知道议和之事,其余一概不知,倭寇们若是拷问于他,不仅什么也得不到,还会越发坚信我大明议和之诚意,届时掉以轻心之际,我们才更好以雷霆万钧之势,打倭军一个措手不及,出其不意!否则,这孙世禄虽为通译,但全然不通倭语,你以为我派他去是做什么的?” 听韩千户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唐卫轩心中不禁又泛起一丝寒意,同时,从韩千户望向自己的目光中,也明白了这最后一根毒针是留给谁的了…… 届时除了沈惟敬以外,平壤城中也只有自己知道的最多了。 第34章 山雨欲来-15 这一刻,唐卫轩的心中真的是百感交集。尽管,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简直可以说是滴水不漏:议和若成,固然最好;即便不成,立即除去了沈惟敬,也就等于消除了信息泄露的风险,留下孙世禄,依然可以迷惑敌军,甚至借议和之机,还凭空创造了一次近距离刺杀敌军主将的机会!此行的三人各有所用,一旦发生意外,也可釜底抽薪、故布疑阵、同时扰乱敌军,真可称得上是天衣无缝! 只是,对于此次前去平壤议和的三人来说,却是太过于残酷了。简直就是九死一生! 若是议和成功倒也罢了,如若有丝毫的偏差,届时恐怕不待敌人下毒手,自己人早已经为三人安排好后事了。 见唐卫轩表情复杂,愣在原地,皱紧眉头焦虑地想着什么。 韩千户不禁笑了笑,缓了缓有些凝重的氛围,拍了拍唐卫轩的肩膀,劝道:“卫轩啊,功名富贵险中求!倘若此行议和成功,顺利归来,你自免不了加官进爵,丰厚赏赐;就算万一为国捐躯的话,咱们锦衣卫也一定会对你追封官职,大力表彰你的英勇壮举的!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啊,若不是见你胆识过人,能从那平壤城中智夺城门,勇救三军,又杀出重围,这样系国家安危于一身的重要任务,我是绝不会放心交给资质平庸之辈的。”说罢,紧紧地盯着唐卫轩的眼睛,观察着他的反应。 唐卫轩看了看韩千户,终于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 其实,唐卫轩事后在来平壤的一路上,摸着手腕上的皮护腕时也有想过:如果当时自己说个“不”字的话,不知韩千户会不会为了保护这个机密任务,找个借口或者暗地里下手除掉自己。 更让唐卫轩心里不太舒服的是,此次议和如果真的失败了,自己多少还有希望落下个追封表彰的身后殊荣,而对于沈惟敬和孙世禄来说,这一切似乎都与他们无缘,无论他们的心中是否心向大明,在其为国捐躯后,不被泼脏水,说不定就已经算是幸运了。 即便二人自始至终都对大明忠贞不二,沈惟敬也会因为“滴水不漏”的考虑而被除掉,孙世禄也很可能会被视作卖国投敌,这样方才可以使倭军更加坚信他所说的话。 尽管现在已经离韩千户交待自己的那日过去相当一段时间了,但是,唐卫轩一想起此事,背后依然是油然升起一阵寒意。 想想今夜晚宴时的情形,如果伏兵真的是小西行长设下的,自己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执行韩千户的命令,当场处决沈惟敬、然后趁乱刺杀小西行长、最后把目瞪口呆的孙世禄留给倭军们,而自己举腕自裁呢? 初秋的夜风吹过,伏在沈惟敬房间窗户下的唐卫轩竟随之打了个寒颤。 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种境地,自己到底会怎样做。 但在议和的希望彻底破灭前,自己必须尽最大的努力,力争“议和”的成功。这样,才能既为大明争取到宝贵的备战时间,也可以为三人闯出一条生路! 不觉间,唐卫轩已在沈惟敬的窗外伏了有三柱香的时间,屋内却似乎一直没有什么动静。看来,沈大人是直接休息了? 原本,唐卫轩是打算来监视一下沈惟敬,看他有没有真的像韩千户担心的那样,和倭军有什么私下的秘密接触,不过,现在看来,大概是自己多虑了。时候也不早了,自己也差不多该回去准备休息了。 想到这里,唐卫轩揉了揉已经有些发酸的腿,准备撤回自己在东厢的房间。 就在这时,唐卫轩忽然觉得,远处连接西厢和主厅通道附近的灌木似乎不太自然地晃了晃,不禁停下了动作,再仔细看了看。 只见一个黑影悄悄地从西厢的方向闪了过来,无声无息地向沈惟敬的房间靠过来。借着月光的映照,看得出那是一个全身罩黑的黑衣人! 因为唐卫轩一直是伏在阴暗处,所以那个黑影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唐卫轩的存在,但是如果对方再继续靠近的话,就不好说了。 见此,唐卫轩立刻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换了个一旁较远的位置,还是躲到暗处,既不会被这个黑衣人所发现,也可以方便继续观察对方进一步的举动。 随着黑衣人越来越接近沈惟敬的房间,唐卫轩的脑袋里忽然蹦出一个想法:嗯?!此人……该不会是小西行长秘密派来,与沈惟敬进行私下接触的吧……?! 只见黑衣人已经悄无声息地伏着身子来到了沈惟敬房间的门口,如果他真的推门前去的话,唐卫轩打算正好趁机在外面偷听一下。 倘若沈惟敬真的和倭军有所勾结,那么韩千户的担心还真的并非多余,必须当机立断,果断为大明清理掉这个隐患。如果此人是来刺杀沈大人、意图破坏议和之事的,那也得立刻冲进去,竭尽全力,保护好沈大人。 想到这,唐卫轩又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武器,除了腰间的佩刀、右手的皮护腕,靴子里还藏了把防身的匕首,嗯,应该足够了。 只不过,黑衣人在来到房间门口后,并没有站起身试图进入屋门,而是继续贴在房间外,好像也在探听着什么。 忽然,房间内传来了一些声响,无论是黑衣人还是唐卫轩,都是一惊,立刻竖起耳朵来听屋内的动静。 “呼-呼-”居然是沈大人在屋内传出的呼噜声…… 唐卫轩心中真是捏了一把汗,这种危机四伏、凶险万分的情况下,沈大人居然也睡得着?!唉,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了。 过了一阵儿,也不见黑衣人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似乎一直是在监听、留意着屋内的动静。又一会儿,沈大人的呼噜声,渐渐小了一些,听声音,应该是慢慢睡熟了。 等了半天,黑衣人似乎也没有其他的举动,只是伏在屋外静静地探听。难道,这个黑衣人也是来监视沈惟敬的一举一动的?嗯,看他鬼鬼祟祟的样子,大概是这样的。不过,此人又是奉谁的命令来此探查的呢? 大明、朝鲜、还有倭国日本,三方势力加上各方势力中对于“议和”一事持不同观点立场的各种派系,林林总总,都有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眼不眨地盯着本次议和的主角----沈惟敬。 算了,无论是哪方派来的人,为今之计,将他小心地赶走、同时又不暴露自己的身份,才是上策。这样既防止了沈惟敬与倭国可能发生的勾结,也避免他下毒手于沈大人不利。问题是,如何能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把他赶走呢?如果不慎暴露了自己身为护卫,却也在暗中监视沈惟敬的事情,恐怕于自己也是十分的不利。 忽然间,唐卫轩又想到了当初在平安道和咸镜道交接处的那个茶馆里、对方四个倭寇中有一人“投石问路”的那一招,现在正可以派上用场! 于是,唐卫轩悄悄地摸起了地上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方位,轻轻地朝着远离房间和自己位置的主院正门口方向抛去。 “噼--”的一声,随着石头的落地,从主院正门口传来了响动,声音虽然不太大,但是却已经达到了目的。因为那黑衣人明显是被吓了一跳,身子一紧,不安地开始观察主院门口的动静,甚至是整个院子四周的情况。 唐卫轩也立即屏气敛声,既不暴露自己的行踪,同时目不转睛地盯住黑衣人的动作。 见四下无声,黑衣人多少又放松了些警惕,但似乎觉得毕竟有些可疑,再等下去,恐有不妥,于是蹑手蹑脚地开始向院子后面挪步,临到院墙时,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即猛地一跃,就翻身越墙而出,消失在唐卫轩的视野里。 从刚才黑衣人的动作来看,唐卫轩觉得此人身手了得,进退都是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应该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因为来者全身皆是黑衣,只露出两个眼睛,夜里也看不太清,只能从身形、体态上,大致判断出应是个男子,其余就一概不得而知了。 见黑衣人已消失不见,唐卫轩心里也是一放松,不禁有些困意了,揉了揉蹲了半天的双腿,悄悄地又返回了自己在东厢的房间,准备洗漱一下就上床休息了。 刚卸下佩刀、脱下了外衣,望着随意搭在床边的外衣,唐卫轩又忽然想到,明日正午还要陪同沈惟敬一同去什么练光亭,和小西行长谈论议和之事,自己怎么能衣冠不整,失了大明使者的体面呢? 遂又把外衣从一旁拿起,理了理,打算挂到屋内的一个柜橱中。看这橱柜居然还是苏式的,朝鲜人在这大同馆内的布置,还真是考究啊。 脑中还在感慨着的唐卫轩,还未待拉开柜橱的木门,木门竟忽然向两边大开,同时,一道寒光直从柜橱里冲了出来! 第35章 山雨欲来-16 原来在这橱柜之中不知何时,竟藏进来又一个蒙面黑衣人!正手持一把锋利的匕首,直奔唐卫轩的心口处! 唐卫轩本能地向左侧一闪身,还好动作敏捷,匕首紧紧地擦着右肩而过,此时唐卫轩的佩刀还放在一旁,仓促间难以抓到,情急之下,唐卫轩只好借着两手中所持的外衣,一下子卷住了蒙面黑衣人刺过来的右臂,同时左膝一顶,将此人撞出了两三步。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片刻之间,唐卫轩立刻抽出了靴子里的匕首,护在身前。 蒙面人被撞开后,迅速甩开了卷住自己右臂的外衣,手持利刃,重新朝着唐卫轩摆了个进攻的姿势,两眼之中冒着寒光。 唐卫轩快速扫视了一下此人,看身形,要比刚才在沈惟敬房间外看到的黑衣人明显小一号,应该不是同一个人。但看身手和那咄咄逼人的架势,来者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唐卫轩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除了沈大人外,在某些人眼里,自己也成了重点“关照”的对象。此人埋伏在柜橱里,不是在暗中监视自己,就是打算趁着自己睡下时欲行加害。唉,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名不见经传的自己也成了“香饽饽”的呢?幸亏刚才自己一个闪念,无意间想要打开这间柜橱,这才撞破了埋伏在此的这个蒙面人。 嗯?等一下,这蒙面人两眼中的寒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同时,一股恬淡的香气透了过来,这股香气,难道……?! 趁着唐卫轩愣神的片刻,蒙面人又持利刃攻了过来,你来我往见,唐卫轩渐渐有些不支。 一来是,唐卫轩虽在力道上占了上风,但是蒙面人的动作很快,既轻盈又迅猛,唐卫轩只能忙于招架。二来是,唐卫轩向来擅长刀术,招式也一贯是大开大合,却并不习惯使用匕首这种过于短小的兵刃,所以时不时会因为动作过大,不慎撞上屋内的家具,酒杯茶盏也随即撞落在地,碎了一片。因此一来二去,在这相对狭窄的房间内,唐卫轩慢慢地就落在了下风。 渐渐被对方的淋漓攻势逼入角落的唐卫轩,情急之间猛然看到了刚才自己除下的佩刀,立刻趁着一个空隙,探过身子,作势要去抓起自己惯用的佩刀。 见唐卫轩要去拿趁手的兵刃,蒙面人也立刻刺出了匕首,想抢在唐卫轩之前用匕首拦在唐卫轩朝向佩刀的方向上。 却不知,唐卫轩这次不过是临机虚晃一招,借欲取佩刀之势,诱使蒙面人出手拦截,从而成功地预判了对方出手的位置。唐卫轩左手一伸,瞬间紧紧地抓住了对方刺出匕首的右臂,同时自己右手持着匕首直指向对手的咽喉! 蒙面人在右臂被抓之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唐卫轩不过是虚晃一招,引诱自己螳螂捕蝉,而他黄雀在后,眼见就要被唐卫轩当场制住。关键时刻,只见其左手一抖,左掌中立刻多了一枚精巧的十字形状的手里剑,几乎就在唐卫轩的匕首指向自己咽喉的同时,借着自己敏捷的动作,也将这左手所持的十字手里剑,瞬间横在了唐卫轩的脖子前。 刀光闪烁间,两人已各自制住了对方的命门,双方的生死,也皆不幸地悬于对方的一念之间。 随着两个人紧紧地站在一处,原本还飘忽不定的恬淡香气又更为强烈了,这股似曾相识的独特香气,加上面布缝隙中透出的那两道冷峻的目光,没错,这个蒙面人就是刚才崔二带来的三个女子中的那个紫袍女子! 看来,她是趁着自己刚才去监视沈惟敬的时候,换了这身装束,又悄悄地潜伏回来,大概看自己不在屋里,所以偷偷藏身在衣柜之中,只是没想到竟被唐卫轩无意中撞破。 唐卫轩没有料到,这个青楼女子还有如此好的身手!还是说……她根本就不是青楼女子,只不过刚才是刻意乔装成青楼女子,而实际身份是…… 唐卫轩还在紧张地猜想着对手的底细,门外已经响起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同时伴随着几声倭语。估计是方才二人的激烈打斗,以及杯盏被碰撞掉地的各种声响,惊动了院外门口的倭军守卫。所以他们急匆匆地赶过来,想查看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见众倭军已经冲到房外,几里哇啦地在朝房间内问询着什么。唐卫轩的脖子前还横着锋利的手里剑,也不敢贸然朝着门外回话,反正说了对方也不懂,只是紧紧盯着目前的这个蒙面女子,心想:我不言语,门外的倭军守卫肯定会觉察有异,一定会破门而入的,这下,看你如何是好。 但让唐卫轩万没想到的是,蒙面女子在这个时候忽然喝了两句倭语出来。 门外的倭军护卫们一听,声音立即停了下来,在一阵细细的嘀咕声后,竟随之缓缓地退出了唐卫轩所在的东厢院子! 这……?!这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虽然不知她说的倭语是什么意思,但是屋外忽然停下了动作,又退了出去的倭军明显是受到了她话语的影响。 为何她的话倭军护卫会言听计从?她该不会也是倭国的一员,甚至本就是小西行长的部属吧。 趁着唐卫轩还在愣神的时候,蒙面女子敏捷地摆脱了自己咽喉前唐卫轩的匕首,同时也收回了原本卡在唐卫轩脖子前的手里剑,向后快速退了两步,和唐卫轩拉开距离,站到了窗子前。 “唐将军,后会有期。”清脆的女子话音从面布后传来,声音未落,只见蒙面女子纵身一跃,已跳出了窗外,一晃眼便不见了踪影。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这蒙面女子的动作可谓敏捷至极、轻盈无比,来去都像是在转瞬之间,毫不拖泥带水,只留下唐卫轩还呆在原地,刚刚缓过神来。 唐卫轩一边摸了摸自己还完好无损的脖子,一边有些茫然,若不是满地的杯盘狼藉、和空气中还弥漫着的那股恬淡的清香,还真让人怀疑那女子是否究竟真的来过这里。 唉,算了。既然对方已经走了,先不去想她了,唐卫轩揉了揉惺忪的眼皮,一天之内,起起伏伏,数次以命相搏,神仙也扛不住这么来回往复的折腾啊,实在是太累了。所以,只是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凌乱的房间,唐卫轩就准备卧床休息了。 临睡之前,为保险起见,唐卫轩还特意再次检查了一遍房间内的每一个角落,并锁好门窗。尽管这些举措可能根本没有多少用处,但至少可以让自己多少睡得踏实一些。 硬挺着忙完了这些,唐卫轩还有些不太放心,又将匕首藏在了枕下,佩刀放在床侧伸手可及的地方,左右手的护腕也是一直戴着,这下总算可以躺下好好睡一会儿了吧。 唐卫轩正准备吹灭屋内的蜡烛,屋外却又想起了倭军护卫的脚步声,听上去应该是两三个人,由远及近,停步在了自己的房间门口,然后就是轻轻地叩门声。 唐卫轩真的是有些愤怒了,什么事情,这么晚了,还有完没完! 所以,唐卫轩憋着一肚子的火,但又不得不强打精神,简单披了件外衣,未加整理就往屋门处走去。由于困意太浓,又实在气不过,唐卫轩边去开门,边气得自言自语道:“这些倭寇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一会儿来送美女,一会儿又有人暗暗埋伏,究竟想干什……” 刚刚打开屋门的唐卫轩,一个“么”字还未出口,就愣在了门口。 屋外一共站着三人,两旁各是一个倭军守卫,而立在中间,正浅浅朝自己笑着的,居然是……桂月香! 第36章 山雨欲来-17 唐卫轩一时呆住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还衣衫未整、颇有些失态,赶紧忙不迭地简单收拾了下外衣,抬头面对着还站在屋外的桂月香,心中酝酿了半天,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唐将军,不介意小女子深夜打扰吧。”桂月香在门口,提着个竹篮,见唐卫轩红着脸立在门口,憋了半天也没有开口,于是主动笑着问道。 “哪里,哪里,快请进。”听到桂月香的问话,唐卫轩才终于回过神来,将桂月香请进了屋内,同时对屋外的两个倭军卫兵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回去了。 待两个倭军卫兵走远,唐卫轩又朝屋外张望了一下,确定应该无人后,连忙锁好了屋门,才回到了屋内。见屋内有些乱,唐卫轩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急忙搬过来两个凳子,赶紧请桂月香先坐下。 桂月香轻轻放下手里的竹篮,然后坐在凳子上,扫视了一下屋内,又看了看唐卫轩,微微一笑,调侃道:“刚才在屋外听将军说‘一会儿来送美女,一会儿又有人埋伏’,看来将军今日无论是面对十面埋伏、还是香艳美色,都是兵来将挡、应对有方啊。还好小女子来得晚,不然就真的打扰到将军了。” 唐卫轩愣了愣,看到屋内的狼藉,又想到自己开门时的衣冠不整,心想:坏了!桂月香大概是把自己所说的“埋伏”误解为晚宴时黑甲倭将的伏兵,而又把自己的衣冠不整、满屋的狼藉和方才所言“送来美女”联想到了一起…… 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唐卫轩颇有些沮丧地坐下来,虽然张了口估计也是越描越黑,但是什么也不说,更是完全默认了,所以苦笑了一下,正欲为自己辩白。 桂月香却笑着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唐卫轩不必解释。 这下唐卫轩更是满脸窘迫,非要说清楚不可了。正待开口,却见桂月香从带来的竹篮里轻轻地取出了一壶酒,两个小酒杯,还有一柱香。 “将军莫急,咱们边吃酒边聊。”桂月香在说着这句话的同时,却用眼色示意唐卫轩先不要回应,一边伸出玉手,取过桌上的蜡烛,点燃了带来的那柱香,然后起身插在了一旁的案台上。 桂月香插完香,回到座位上后,又从自己的袖子里摸出了两粒红色的药丸,自己先服下一粒,另外分给了唐卫轩一粒,示意唐卫轩也立即服下。 唐卫轩接过桂月香递过来的红丸,看了看桂月香,尽管不知这药丸究竟是做什么用的,但是想必桂月香是不会害自己的,于是下定了决心,将红丸一口吞下。 桂月香见唐卫轩吞下了红丸,似是松了口气,微微一笑,也没有作声。 面对着唐卫轩几度想要开口询问,桂月香都只是将玉指放在唇前,做个噤声的手势,同时静静地坐在凳子上,一边望着唐卫轩,一边好像在专注地留意着四周,等待着什么。 唐卫轩不禁有些疑惑,但是桂月香几次出手相助,如今危机四处,不明所以的自己更要听从她的意见才是上上之策,于是也坐在原处,焦急又不安地等待着。同时,也在细细地打量着梦中时常见到、如今终于坐在自己面前的桂月香。 瘦了,这是唐卫轩的第一感觉,和上回误闯百花楼时见到的桂月香相比,今天的她明显消瘦了不少。今日晚宴时,由于坐得远,眼前只是一片光彩夺目,尚不觉得什么,如今咫尺之距,尽管脸上的脂粉依然艳丽,但是依然可以看出,娇媚的容颜下,一颗略显憔悴的心。 佳人端坐面前,玉手垂在桌边,轻轻飘过来的桂花般的香气,沁人心脾。那流光回眸中,浮云若水,似乎饱含了大千世界的无尽柔情与美好。 一时间,唐卫轩有些微微醉了,忽然想到了曾在学堂中听先生讲过的一句诗:繁华三千随风去,草长莺飞又一年。几个月来,你死我活的杀伐征戮、尔虞我诈的阴谋诡计,都让唐卫轩身心俱疲,如果时间可以就停止在这美好、宁静的一刻,那该有多好。 桂月香点燃的那柱香似乎也知晓唐卫轩的心思,烧得很慢,味道却很浓,很快一股香味就弥漫了满屋,甚至开始顺着一些缝隙飘散到屋外。 唐卫轩闻了闻这香所散发出的味道,竟有些昏昏欲睡了,只不过桂月香还在面前,自然是一边强打精神继续坚持着,一边享受着这稍纵即逝的二人时光。 不知不觉间,唐卫轩自己的意志似乎也一点一点地消弱下来,脑袋中也开始昏昏然了。 忽然,唐卫轩的腹中开始升起一股剧烈的热流,从肚子直涌向全身,同时又有一股血气猛地直冲头顶,全身都开始冒起热汗,精神又一下子变得亢奋无比。 这……难道是刚才服下的红丸的效果! 受到血气强烈的冲击,浑身开始亢奋的唐卫轩本能地抓紧了桌角,想稳住精神,尽快让自己镇定、冷静下来,同时万分疑惑地看向正朝自己微微笑着的桂月香,这红丸,究竟是……?! 桂月香看到唐卫轩服下的红丸已经起效,又转头看了看一旁的那柱香,伸出玉手,用刚才从竹篮中取出的酒壶斟满了桌上的两个酒杯。举起一杯酒,敬向了唐卫轩。 唐卫轩正觉口中口渴难耐,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这酒……好像是桂花酒啊!一杯桂花酒下肚,唐卫轩反倒顿时觉得清醒了不少。刚才的那种燥热感也立即减轻了许多。 在这时,桂月香终于开口了,而且竟一改之前稳重的常态,语气之中透着无比的焦急:“唐将军,敢问我家百枝,现在可好吗?” 唐卫轩不由得一愣,哦,对了,桂月香此刻还不清楚桂百枝如今的下落呢。 “桂姑娘放心,令妹现在安好。之前已经和我们平安到达了义州,正和朝鲜的女眷们一同住在义州城内的驿馆里。” 听到唐卫轩此言,桂月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不禁激动地流下了眼泪:“太好了!我本想舍妹跟着唐将军三人当日去了长庆门,必是有死无生了。没想到,舍妹竟还在人间。” 同时,桂月香看上去还是有些不解:“看来,唐将军那日并没有带着舍妹去往长庆门了?” 唐卫轩心想,看来这桂月香是事后得知了从长庆门突围的明军史儒所部全军尽殁的消息,以为桂百枝连同自己,也一并都丧命于战阵之中了吧。所以,晚宴上再次看到自己的时候,才会那样的吃惊。 “桂姑娘,那日我等护卫着令妹,就是从长庆门突围而出的。”面对着桂月香惊讶的表情,唐卫轩将自百花楼分别后,一直到逃回义州城,这一路上的经历简要概括地说了一遍。当然,关于桂百枝和孙世禄之间的事情,唐卫轩刻意地隐瞒没有提及。 待唐卫轩讲完这一段奇异的经历,反倒是桂月香有些错愕了,再次起身,郑重地向唐卫轩行了个蹲安礼,“小女子代舍妹多谢唐将军的救命之恩!” 唐卫轩连忙站起身,拱手回了个平礼,“桂姑娘言重了,几次救我等于必死之地的是姑娘你啊。在下还一直没有机会答谢姑娘的救命之恩呢。” 桂月香直起身来,笑了笑,又轻轻地坐了回去,问道“唐将军,小女子上次所献的平壤城防图,不知是否也已随将军安全抵达义州?” 唐卫轩点了点头,“桂姑娘放心,布防图已由在下带回,交与了上级。” “既是如此,”桂月香忽然脸色一变,“为何大明天朝不借此利器卷土重来,而是遣使与倭国日本议和,弃我朝鲜军民于水火?” 第37章 山雨欲来-18 “这……”唐卫轩的脸上不禁也有些挂不住了,虽然自己也非常理解桂月香听闻大明欲与倭国议和一事后的愤慨,但是此事事关重大,此处又难免会有倭军的耳目,纵然自己暂时背负愧疚,也绝不能让朝廷的真正用意走漏了任何风声! 见唐卫轩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断地四顾左右。桂月香浅浅一笑,用玉指轻轻一指旁边案台上的那柱香,“唐将军,那柱香名唤迷魂香,如有人在偷听我等谈话,也必会闻到此香。闻此香者,至少两个时辰内都不会醒来。唯有服食了刚才那红丸解药之人,方才可以在此香之中依旧保持清醒。将军尽可不必担心隔墙有耳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刚才桂月香一直没有开口,原来是在等这迷魂香发挥药效,以防有人暗自窃听。 唐卫轩在心中对桂月香不禁又生出了几分敬佩之情,略一沉思,索性就直接对桂月香坦诚相告了。由于还是有些顾虑,唐卫轩依旧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将朝廷“议和”的真正意图大致地讲了一遍。 听完唐卫轩的话,桂月香盯着唐卫轩的双眼凝视了片刻。 见桂月香仍然心存疑惑,唐卫轩立时举起了右手,想对天发誓。 桂月香一把抓住了唐卫轩举起的右手,道:“我相信你,唐将军。”同时脸上又终于恢复了笑意与柔情。 被桂月香温暖的小手抓着,唐卫轩有些难以自持了。留意到自己还抓着对方手的桂月香也是有些局促,急忙放开了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二人四目相对,多少都有些尴尬。唐卫轩也是闹了个脸红,同时手里还在感受着方才和桂月香玉手相碰所留下的温度。 终于,还是桂月香率先打破了沉默:“唐将军,今天晚宴的事,不知你有何看法?” 唐卫轩也随之定了定神,分析道,“小西行长对议和所表现出的诚意,出乎我的意料。而他的部将之中,居然有人会意图暗自违背他的意愿,更是我始料未及的。” 桂月香有些忧心忡忡地补充道,“其实,倭军的编制并不像大明或者朝鲜如此正规。唐将军大概也注意到了,大多数倭军的甲胄或者旗帜上,都会有一个标志,那便是代表他们所属势力或者家族的家徽,也叫家纹。比如,现在把守这大同馆的士卒,届是小西行长的嫡系直属部队,因此身上都有小西家特有的抱稻纹。所有的倭军,上至各级将领、各层武士,下至倭军中最底层的步卒-足轻,皆是如此区分的。” 唐卫轩立刻问道,“那么,今日那个意图破坏和谈的黑甲倭将,便不是和小西行长一个家族的了?” 见桂月香轻轻点了点头,唐卫轩若有所思道“怪不得了。没想到倭军之中也有主和、主战的不同意见,而并非完全是一心的啊。” “对了,那小西行长又为何要主和呢?”唐卫轩紧跟着问道。 “这也正是我今日冒险前来的目的之一。小西行长之所以希望和大明议和”说到这,桂月香又顿了顿,正色道“主要还是因为倭军的后方受到了我们朝鲜的牵制,暂时还无力继续北进。” “哦?”唐卫轩有些惊异,自听闻朝鲜战事起,所得到的消息全部是朝军不堪一击、一溃千里,又如何能牵制得住倭军的虎狼之师呢? 见唐卫轩有质疑之色,桂月香似乎有些气愤,站起身来,正色道:“唐将军,大明虽是天朝上国,但也不要小瞧我们朝鲜。倭军之所以现在还没有精力无所顾忌地杀进大明国境,全赖全罗道的李舜臣将军在海上扼住了倭军渡海而来的补给支援,以及各地风起云涌的朝鲜义军死死拖住了大量的倭军。倭军既无可靠稳定的粮草兵员的补给、又在朝鲜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境地,小西行长这才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主动侵犯大明疆界。唇亡齿寒,朝鲜若是彻底丧于敌手,大明中土势必也难以保全!” 面对着桂月香义正词严的这番话,唐卫轩感到实在是有些抱歉。中原与朝鲜唇齿相依的道理,也是朝中不少老臣的观点,若失去了朝鲜这道屏障,紧靠着的大明辽东就要直面倭国的大军,这于大明是极为的不利。 因此,唐卫轩赶紧站起身来,躬身向桂月香道歉道:“桂姑娘不要误会,在下绝无轻视友邦之意。只是在下此番前来,也是为大军探听各种情报,了解倭军的底细。方才可以早日尽驱外寇,救百姓于水火,宣王道于四海。所以才要问得尽量细致一些。” 听到唐卫轩如此说,桂月香的脸色才稍稍平和了些。 唐卫轩又一字一句地说道:“桂姑娘,你一片爱国救民的赤心,在下非常明白,也非常敬佩。在尽驱倭军、光复朝鲜这个目标上,我们是一致的。想我大明为了助朝鲜收复平壤,两个月前也有三千将士在此浴血奋战。他们的家中也多有自己的妻儿老小,如今绝大多数将士却已埋骨他乡,家中只剩孤儿寡母倚门相望。他们,又是为了谁呢?!” 听到这里,桂月香终于缓缓地坐下身来,深深地叹了口气。 唐卫轩也感到自己似乎说得有些重了,顿了顿,调整下语气,继续补充道:“在下有些激动了,言过之处,还请姑娘见谅。只是回忆起当时在长庆门外的那场血战……” 桂月香也曾听平壤城中的朝鲜百姓说过,那日长庆门外的两百多大明残军宁死不降,竟背靠大同江列阵发起冲锋,最后尽皆壮烈殉国。 桂月香的心中对这些来自大明、却为了朝鲜而战死的将士,也是感到非常的负疚与感动,何况面前的唐卫轩也是力战到底,护着布防图与桂百枝、拼死才突出了重围,比起平壤城中那些投靠倭军的朝鲜降军,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该怪罪于他,所以桂月香斟满了二人的酒杯,诚恳地提议二人共同敬那些血洒平壤的大明将士一杯。 唐卫轩欣然一饮而尽。 饮罢了杯中酒,唐卫轩再次说到:“其实,我也该敬桂姑娘一杯的。在下多少次深陷险境,都是姑娘舍命相救,今天,在下终于可以向你郑重道谢了。” 桂月香脸色微红,陪着唐卫轩又饮了一杯,同时笑着说道:“惭愧,唐将军是吉人自有天相,加上智勇兼备,方才屡屡化险为夷。” 唐卫轩摆摆手,道:“其实,我这人反应比较慢,桂姑娘你弹了半天的《十面埋伏》,我才终于醒悟过来。唉,险些就误了性命。” 桂月香也想起晚宴时唐卫轩虽心急如焚,却一时没有留心曲名,自己当时也是为其捏了把汗,不禁也笑了笑:“唐将军,你似乎现在也忘了一件事啊。” 唐卫轩愣了愣,“我忘了什么?”桂月香眨了眨眼睛,故作神秘地说道:“唐将军,你为何不问问我今晚为何能来此啊?” 第38章 山雨欲来-19 对啊!这里是重兵把守的大同馆,里面住的是大明使节。若是没有小西行长的首肯,任何人怎么可能大摇大摆地从正门直接走进此地,由倭军守卫护卫着,来拜候住在这里的大明使节呢?! 难道说……桂月香其实是小西行长派来的?! 虽然唐卫轩根本不敢、更不愿意相信,桂月香会是小西行长的人,但是如果真是的话……那刚才自己主动透漏出了大明朝廷“议和”的真实目的,岂不……唐卫轩简直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似乎看穿了唐卫轩的心思,望着脸上阴晴不定的唐卫轩,桂月香轻启朱唇,开口说道:“没错,可以说,是小西行长派我来的。”然后又歪着头,戏谑地问道:“唐将军,你会杀了我灭口吗?” 唐卫轩盯着桂月香的面庞看了看,叹了口气,平静地说道:“我不杀女人。”然后又顿了顿,“而且,我也不相信你真的会为倭国做事。” 桂月香抿嘴笑了下:“唐将军,不逗你了。虽然的确可以说是小西行长派我来的,但是我自有我的目的,就是想借此机会见你一面。一来终于可以知道我妹妹的下落,同时,兴许还可以再为你帮上什么忙也说不定。” 听桂月香如此说,唐卫轩终于放下了心,同时又有些不解:“为何小西行长会派你来呢?” 桂月香叹了口气,“说来话长,这还要从那个设下伏兵、打算加害于你们的黑甲倭将说起。” 唐卫轩越发地好奇了,“愿闻其详。” 桂月香又为唐卫轩和自己各斟上一杯桂花酒,边饮边道出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黑甲倭将作为小西行长的副将,攻入平壤后偶然有一个机会,见到了桂月香,从此便对这桂月香一见倾心,时不时常来百花楼探望。那日辽东军偷袭平壤,战斗之余,这黑甲倭将也不忘抽空顺路来看望一下桂月香的安危。 桂月香虽然仇视倭国的侵略军,但是一来要保护还滞留、并藏身在百花楼的妹妹桂百枝,同时也因心存复国之志,正好借此人的重要身份,探听倭军的虚实,为光复平壤、乃至朝鲜八道做好准备。因此,一面与黑甲倭将虚与委蛇,一面又时不时借助迷魂香,趁其昏睡不醒之时,窃取黑甲倭将随身携带的重要情报。 那幅平壤布防图,就是之前偶然发现、并临时抄录在自己的长袍衬里上的。今日的晚宴,也是借由黑甲倭将,才使桂月香偶然间知晓了预设伏兵之事。 本来桂月香还为大明使者捏了把汗,但是得知大明使者是来此议和的之后,一直苦心盼望大明援军的桂月香,不禁满心失望,甚至是绝望至极。 加上听闻长庆门的突围明军全军战死后,桂月香一直以为唐卫轩和妹妹等人早已不在人世,唯一的生存信念,就是希望看到大明援军早日到来、击败倭军、光复平壤。谁知千等万等,等来的竟是大明天朝背弃朝鲜、与敌媾和的使者! 对于大明“背信弃义”、出卖朝鲜的行径,桂月香实在是愤慨之极。因此,也不想再对大明来使做任何的帮助或提示,甚至打算亲眼看看大明的使者是如何身首异处的,也算是为自己的满腔期待一泄心中之愤。 却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在晚宴上献艺之时,不经意地一眼,竟发现前来议和的使者非是他人,居然正是本应战死长庆门外的唐卫轩!吃惊之余,桂月香不仅对妹妹的生还,燃起了一丝希望;同时也不由得暗暗决定,助唐卫轩一臂之力,先帮其逃过此劫,再做打算。 唐卫轩在自己的提示下,果然识破了伏兵,而且居然可以绝地反击,一举扭转了万分凶险的形势,这大大出乎桂月香的意料。 同时,黑甲倭将被愤怒的小西行长暂时关了禁闭,也为自己借口代黑甲倭将“赎罪”、前来大同馆为小西行长探听大明使节的虚实,找到了最佳的理由。 晚宴过后,小西行长也沉下心来仔细思考了一阵,在对属下部将满心恼怒的同时,也不禁对这几个大明使者、尤其是唐卫轩这个侍卫,开始刮目相看,正想通过各种渠道掌握其更多的底细。因此,面对桂月香的主动请缨,小西行长欣然应允,特命桂月香前来打探唐卫轩的虚实。 这才有了今晚二人再次见面的机会…… 原来如此!听完了桂月香的娓娓道来,唐卫轩这才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从平壤城的布防图,到今晚桂月香的意外来访,一切都顺理成章、水落石出了。回想到之前埋伏在自己房间里的那个蒙面女子,看来小西行长也是双管齐下,对自己颇为“看重”了。想到这,唐卫轩也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对了,倭军在朝鲜一共有多少人马?”弄清了事情原委的唐卫轩,又把话题来回到关于倭军的情报上来。 “倭军一共有多少人,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仅盘踞在平安道平壤一带的小西行长第一军团,就有倭军一万人到一万五千人左右,再加上朝鲜的降军,总兵力最高可能会接近两万。”桂月香想了想,回答道。 “怪不得,我们三千辽东军拼死冲杀,也终是寡不敌众了。”唐卫轩叹了口气。 “另外,”桂月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和盘托出了自己所知道的情报:“盘踞在朝鲜的倭军据说一共有八、九个军团之多。听说,有的军团人数还在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之上。” “什么?!”唐卫轩对于这个情报,十分的吃惊。那岂不是说,盘踞在朝鲜的倭军总人数大约在十五万左右!?就算再打个折扣,也不会少于十万人。 第39章 山雨欲来-20 要把这么多倭军全部打回老家去,即便是对于大明来说,恐怕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当初大明只象征性地派了三千骑兵来征讨,现在想想,的确是太过于小瞧倭国的军力了。 也难怪朝鲜军队一溃千里、短短两个月就八道尽失,举国沦丧。这如狼似虎的十多万倭军,对于已承平二百载的朝鲜来说,的确是难以抵挡。 看来,朝廷决定先用缓兵之计稳住倭军,暗地里做足备战的准备,也堪称明智之举。而这缓兵之计的成败与否,又系于自己和沈惟敬、孙世禄三人的身上。想到这半日来的缕缕惊险,唐卫轩不觉有些忧心忡忡,皱起了眉头。 “唐将军,你害怕了吗?”桂月香见唐卫轩一直没出声,担心地问道。 唐卫轩笑了笑:“若是害怕,我这次又怎会再进平壤、重返狼穴呢?生死事小,此次‘议和’却是干系重大,我是担心此行的成败。”顿了顿,又继续补充道,“不过,听到你说小西行长也希望暂时休兵,我倒是又多了三分信心啊。” 桂月香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唐将军,还有一件事,我非常的担心。” 见桂月香面色凝重,唐卫轩正色答道:“请讲。” “今日预设伏兵、图谋加害大明使节三人的黑甲倭将,绝非轻易放弃之人。我担心……”桂月香支吾了半响,终于说道:“他还会对将军三人不利。” “嗯,不过桂姑娘也不用过于担心,只要主将小西行长支持议和休兵,我想应该……” 唐卫轩还未说完,桂月香就直接打断了他:“你不懂,此人若是真的想至你们三人于死地,又岂会轻易善罢甘休。你们在平壤城中,兴许还有小西行长的保护,但是出了城呢?这黑甲倭将手中握有大量的骑兵,只要你们脱离了平壤城的地界,他一样可以派出骑兵从后面赶上,截杀你们三人。凭我对他性格的了解,只要得知了你们何时返程,他绝对做得出这种事情!” 唐卫轩望着桂月香认真的表情,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即便在平壤和小西行长谈妥议和之事,一旦出了平壤,也是死路一条啊…… “敢问桂姑娘,那可如何是好啊?”唐卫轩只好求教于桂月香。在唐卫轩的心中,这个朝鲜的奇女子不仅貌美如花,同时也是智谋过人,一定可以想到破解之法的。 谁知道,桂月香也是幽怨地摇了摇头,“小女子一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这下,唐卫轩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唐将军,你们汉家有句话,‘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想将军吉人天相,一定又可以化险为夷,顺利完成任务的。”说着,桂月香又举起杯中酒,敬向了唐卫轩。 唐卫轩欣然一笑,豪气干云地又是一饮而尽。二人暂时忘却了明日的烦恼,推杯换盏,一边回忆着当初在百花楼的初逢,一边聊着各种轶事。 “唐将军,记得那日那位程将军,还曾缪夸小女子为‘闭月’的貂蝉。”桂月香笑着说道。 “是啊,程本举居然还把有‘闭月’之称的貂婵搞错成西施,真是糊涂。”唐卫轩几杯酒下肚,已是有些昏昏然了,只是顺着桂月香的话继续往下说。 “小女子倒是觉得,无论是貂蝉、还是西施,二人皆是巾帼英雄、女中豪杰!”望着唐卫轩有些不解的目光,桂月香继续说道:“因为她们二人都为了自己的祖国,舍身除去了国家的劲敌,令人钦佩。只可惜……”桂月香一脸地怅然,不再多言。 而唐卫轩不禁叹了口气,接着说到:“是啊,只可惜有些人却不懂得这个道理,只是将男人的过错一味地推卸给了她们,唾弃其为‘红颜祸水’,实是大大的不公啊。” 听到唐卫轩居然如此说,桂月香的脸上既是吃惊、又是欣慰。眼中闪烁着泪花,用力攥紧了唐卫轩的手:“将军果然深明大义!西施、貂蝉二人若是泉下有知,想必也会感念千百年后唐将军的今日所言。” 唐卫轩只是摆了摆昏沉沉的头,脑中越来越有些模糊,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唐卫轩自己也不太清楚了…… 待到唐卫轩再次睁开双眼之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缕强烈的阳光,已洒满了房间。转头向四处张望了一下,唐卫轩才发现自己**地躺在床上,房间里已经收拾地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但哪里也不见桂月香的踪影。 只是枕边还留有一股浓郁的香气,正是桂月香身上所特有的香味。 昨晚……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卫轩揉了揉还有些痛的脑袋,实在是想不起来什么了。不过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和桂月香后来又谈了很多,好像……大多都是关于貂蝉、西施什么的,最后,大概是桂月香服侍着自己更衣休息的……至于细节,真的是绞尽脑汁也记不起来了…… 咦?枕边还有一个精致的香囊。这……大概是桂月香遗落下的吧。难道……? 唐卫轩正在恍惚间,门外忽然响起了叩门声和孙世禄的声响:“唐兄,已经巳时了!你还没起吗?沈大人命我们立即做好出发的准备,今日午时还要去练光亭和小西行长会面呢。” 坏了!竟然已经日上三竿到巳时了!再也顾不得想太多,唐卫轩赶紧跳下床,开始收拾衣装,同时让屋外的孙世禄稍候片刻。飞速穿好衣服,束好发髻,又对着铜镜简单照了照衣冠,往靴子里插好匕首、又抓起佩刀,唐卫轩就打算出门。 临出发的一瞬间,再次看到了落在床上的那个香囊,索性顺手也塞进了自己的怀里。无论昨夜发生了什么,下次找个机会再问问桂月香吧。如果是她无意中遗落的,也好再还给人家才是。 揣起了香囊,顾不得多看,唐卫轩拉开房门,会合了屋外的孙世禄,立即奔向大同馆的主院----沈惟敬沈大人所住的房间。 二人进院时,正好碰上刚刚走出房间的沈惟敬,唐卫轩和孙世禄立即拱手行礼。 沈大人也没多说什么,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领着二人走到了正门口。眼看午时将至,三人跨上倭军护卫早已备好的骏马,在大队人马的重重保护下,缓缓骑向了位于平壤城东南的练光亭。 和小西行长正式谈论议和之事的时刻,终于要来临了。 第40章 山雨欲来-21 午时将至,三人随着倭军护卫的指引,还未到达目的地,就远远看到大同江畔有一座凉亭,气势恢弘,古色古香。想必,那便是练光亭了吧。 除了亭台,在靠近练光亭的附近,已经围满了里三层、外三层摆开阵势的倭军士卒,刀枪林立、衣甲鲜明,阵势也是颇具派头、整齐划一。 三人下马,走到练光亭前时,又见亭子前还站了不少将领。看服侍打扮,大多是倭军的,也有个别几个打扮别异的,应该是朝鲜的降军将领。 看这阵势,小西行长也是深谙先礼后兵之理。昨夜接风洗尘、设宴款待,乃是“礼”;今日列阵示威,当是“兵”了。 好在三人都有心理准备,毕竟现在小西行长随时都能致三人于死地,摆这么郑重的阵势,实在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沈惟敬依然是一摆袖袍、旁若无人地径直向前走,对一侧闪着寒光的刀枪视若无物。孙世禄也没有显得多么紧张,想必是经历了前日晚宴之事后,对这些摆在台面上的危险已经见怪不怪了,因此也没有多看几眼,紧紧跟着沈惟敬继续往前走。 唯有唐卫轩,在照旧交出自己的佩刀后,站在倭军的阵前,对倭军的阵型细细瞧了一阵。虽说自己也不太懂排兵布阵这一套,但是倭军的阵型的确是有些门道的。虽然与大明的各种兵书中所讲阵势相比略显简单,但是也颇有些大巧若拙之感,想必也是饱经战场实践的千锤百炼后总结而来。 若是我大明真的与倭军正面对阵,不知胜算几何?唐卫轩一边想着,一边慢慢跟上沈惟敬,三人一起步入了练光亭。小西行长已经携麾下众将等候多时,出乎唐卫轩意料的是,那黑甲倭将也在其中。不过,今天这黑甲倭将不仅未穿甲胄,仅着便服,气势上也不像昨夜那样杀气腾腾,看来,昨晚被小西行长关了一宿的禁闭,今天的确收敛了不少,只是不知他是否还存着破坏议和的打算。 唐卫轩不禁想起昨夜桂月香的提醒,只怕出了平壤城后,此人还会从中作梗,现在还不可以掉以轻心。 双方见面、礼毕后,自又是一番寒暄,而后各坐其位。 小西行长观察了下沈惟敬的表情,率先开口道:“大明贵使可能有所不知,我日本国自室町幕府的足利氏日渐衰败开始,数十年来国内纷争不断,大小诸侯战事不绝。直到太阁殿下他老人家,”提到这位太阁时,小西行长不免恭敬地朝着东面一拱手,“继承其先主织田信长公的遗志,横扫六合、一统天下、检地分封、颁布法令,方才有了我日本今日的上下一心,众志成城。”然后,小西行长抬手示意了下屋外的军阵,略带骄傲地说:“虽然几十年内兵连祸结、民不聊生,但是这几十年的战争却是武士们一展所长的舞台,历经无数次的战场考验,方才锤炼出这一等一的百战勇士。” 沈惟敬听到这里,只是用眼瞟了下亭外的倭军,然后拿起放在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见沈惟敬没有什么回应,小西行长转头看了眼身后的景辙玄苏--也就是昨夜晚宴上的那位老僧。 景辙玄苏大概是接过了话头,继续用倭语说了些什么,唐卫轩听不懂,只好看向沈惟敬。沈大人一脸认真地听着景辙玄苏的讲述,还时不时点头回应。 景辙玄苏昨日未曾有多少表现,今日见沈大人听得认真,不免语气更加热切了许多,继续侃侃而谈。沈惟敬又听了一阵,忽然轻轻地冒出一句:“这么说来,贵国如此大动干戈,无非是想与大明建立贸易、互通有无、共结秦晋之好了?” 小西行长听到沈惟敬终于开口,愣了愣神,回答道:“正是如此。” 沈惟敬微微一笑,“既如此,贵国何不直接修书一封于大明天子,申明意愿,何必劳师动众,使得这千里之地尽皆生灵涂炭呢?” 小西行长沉默了片刻,看了看沈惟敬,平静地提了一个问题:“沈大人,若不是我军已经尽占朝鲜八道,赶得朝鲜君臣惶惶如丧家之犬,大明天朝的铁骑也折损于这平壤城下,大明天子会派您来吗?” “这个吗……”沈惟敬还是第一次有些语塞了。 唐卫轩和孙世禄听到小西行长如此说,也倒吸一口气。的确,平心而论,如今的大明天子万历皇帝,他老人家已经多年未曾上朝,加上当年嘉靖年间东南沿海的倭寇之乱,恐怕即便倭国日本遣使致书,欲通两国贸易,当今圣上和朝廷多半也是心存戒备、爱答不理,最终不了了之。 尽管贸易通商最多不过是倭国日本为了议和,而为自己的开战找出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但是如果不是局势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想必大明也绝不会屑于派出专使来与东夷倭国进行“议和”了。即便是这样毫无诚意、用以拖延的“议和”呢。 小西行长又站起身来,望着不远处的大同江,颇有感慨的说道:“不瞒贵使,我小西行长本是商贩出身,得蒙太阁殿下他的垂青,才居此大名之位,因此对于太阁殿下的命令,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去完成。不过,”小西行长又转头笑了笑,“尽管我现在已位列一方诸侯,但我个人还是喜欢用商人的想法来看待事物。前日与大明军队对阵于这平壤城中,虽然大获全胜,但是仍有一股明军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他们居然能冲出东北的长庆门,虽然最终无人逃脱,但是居然还会背水列阵,向我军发起冲锋。” 说到这里,小西行长的目光又飘向了北面,身后的众多部将也随之向北面长庆门外的那处缓坡望去。“这等背水决战的勇气,虽是敌人,在下也是非常地欣赏。甚至当日还曾下令不准发射铁炮或弓箭,命全军短兵相接发起了反冲锋。也算一试两军的战力。” 此时的唐卫轩,也不禁望向了那日史儒所部最后激战之地,青山绿草依旧,只是已不见了那数百同袍与大明旗帜的身影。一旁的大同江水依旧在滚滚流淌,侧耳听去,似乎还能听到那波涛中依稀回荡着的《凯歌》声,正如那日史儒所部二百余壮士最后殉国之时所高歌的那样: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远远望向大同江畔的唐卫轩,依然记得史儒将军对自己最后的嘱托:克复平壤之际,在大同江边点起三炷香,告知大明王师已尽驱此地倭寇……数月已过,光阴回转,自己又重游故地,怎奈何,平壤城内却依旧是盘踞的倭军…… 第41章 山雨欲来-22 唐卫轩既深感无地自容,又感念当日史儒所部的悲壮,忍不住闭上了双眼,即将落泪。一旁的孙世禄也是满脸戚色,大概也是同样想到了那日的血战。 小西行长没有注意身后唐卫轩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虽然那股明军最终全军覆没,但却未坠贵国天朝上邦的军威。和朝鲜的不少降军相比,实在值得在下敬佩啊。只可惜,”小西行长叹了口气,“在下现在也不知那股明军的将领是谁。” 说完,不仅是小西行长,望向长庆门外的众多倭将,也大都流露出钦佩之色,相互小声议论着、不停点着头。 “因此,在下实不忍再见两国刀兵相向。从商人的角度看,这于我们双方都是得不偿失的买卖啊。”小西行长终于于一声叹息中结束了自己的发言,而后盯着沈惟敬,坐等对方的反应。 听完小西行长的话,沈惟敬没有直接吭声,先是思考了一阵,然后开口道:“小西大人的话,也不无道理。那么,小西大人的意思是……?” 小西行长见沈惟敬有所松动,趁热打铁道:“愿大明天子答应我方两国通商、贸易往来的请求。为表示诚意,我方将与贵国及朝鲜暂时停战,直到明年春分,绝不再擅动刀兵。” 听小西行长如此说,孙世禄心中暗暗喜悦,虽然身为沈惟敬的助手,不知朝廷的“议和”底线在何处。但是现在倭国日本方面主动停止进攻,又表达了通商的愿望,应该说议和是有希望的。至少,三人可以带着这个条件回去复命了。小西行长自也不会再为难三人。 唐卫轩的心里,也是多少松了口气,小西行长愿意主动暂时休战的想法,正中大明朝廷的下怀。从现在到明年的春分,有四、五个月之久,足够朝廷彻底平定西北宁夏叛乱,而后完成大军的集结了。三人的“议和”目的,也就算是圆满完成了。只是,朝鲜方面…… 果然,沈惟敬立刻就问到了唐卫轩心中所想:“那朝鲜八道……” 小西行长笑了笑:“沈大人,我们倭国早晚是要撤军的,这个您可以放心。只是,这退兵一事,与朝鲜八道的归属问题,事关重大,恐怕不是沈大人和在下可以决定的事情。” 面对这个圆滑的回答,沈惟敬也只是点了点头:“那这次沈某先带回贵国请求大明天子恩准两国通商与暂时休战的意愿,其余的事,再从长计议吧。” 见沈惟敬基本认同了自己通商与休战的建议,小西行长很是高兴,“不愧是天朝上使,沈大人果然痛快!来人啊~”小西行长一拍手,周围的侍卫和侍女们立刻就在这练光亭中摆好了酒席。唐卫轩打眼一看,对面坐的和昨晚几乎一模一样,还是老僧景辙玄苏和黑甲倭将两人。 庆祝议和的酒宴随即开始,当然,沈惟敬也没有忘了再次装模作样地和小西行长一同作了祷告,然后方才一起举杯,庆祝两国暂时罢兵,预祝议和之事圆满成功。 小西行长和老僧景辙玄苏两人,看起来对于如此顺利就达成了两国的基本共识,感到非常的满意。两人都说了不少祝愿两国友谊天长地久的话,老僧景辙玄苏更是借这已有数百年历史的练光亭名迹,祝愿两国在此结成的友谊也可以在几百年后依然屹立不倒、为子孙后代所称道。小西行长更是实在,言谈之中,还希望沈惟敬能为其在大明天子面前多多美言,日后两国通商之时,可以直接下旨指定由小西家负责对应此事,担当两国贸易时倭国日本方面的负责人。 沈惟敬也是笑容满面,对于小西行长的愿望满口答应,同时也在暗示,希望可以将开港通商的地点尽量选在自己的家乡--江南嘉兴附近。谈笑中,双方推杯换盏,尽是喜笑颜开。 和昨夜相比,小西行长和沈惟敬二人似乎都更为放松,毕竟议和之事初成,各自的目的都已达到,心里的包袱少了,饮酒谈笑自然也就放得更开了。见沈惟敬和小西行长兴致甚高,不知是小西行长的授意安排、还是众人自发,亭内列席的数十位倭军与朝鲜降军的将领也纷纷举杯,三五结队地走到亭内中央,共同向二人敬酒。沈惟敬和小西行长也是来者不拒,面对敬酒,尽是开怀畅饮。练光亭内的气氛也随着众将的敬酒,愈发热烈。 这时,又有几个倭将、身后还跟着两三个朝鲜降军的将领,共同上前来敬酒。为首的倭将正高举酒杯、慷慨陈词,身后的一个朝鲜将领忽然一声惊叫、慌不迭地急急倒退了两步,而后不小心失了重心,一屁股坐在地上,酒杯跌落在地、洒了自己和旁边的同僚一身。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而来,只见这朝鲜降将跌坐在地,顾不上掉落的酒杯,只是张大着嘴,满脸惊慌失措地举起手臂,正颤巍巍地指着一个人…… 原本打算呵斥其失态之举的倭将们也不由先停了口,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竟是沈惟敬身边那个正襟危坐、略显迷惑的侍卫--唐卫轩。 唐卫轩忽然见到有人惊叫跌倒、本也是十分诧异,见此人坐在地上,彷佛见到了什么凶神恶鬼似的、惊慌失措地在指着自己,不觉也有些疑惑了。怎么,难道这人认识自己?为何看他却好像毫无印象呢。 唐卫轩和众人还在迷茫间,跌坐在地的这个朝鲜降将开始不停地在口中重复念叨着什么,唐卫轩听不懂,也不知他说的是朝鲜话还是倭语。 一旁的孙世禄却已是大惊失色,颤巍巍地抓住唐卫轩的胳膊:“唐兄,不好!”见唐卫轩满脸不解,孙世禄赶紧低声补充道:“他来回用朝鲜话说的只有一个词。” “是什么词?” “长庆门……” 第42章 山雨欲来-23 这三个字如同醍醐灌顶一般,让唐卫轩立刻明白过来为何此人会指着自己,如同见了鬼一般。想必他也是当时长庆门的守军之一,原来坐得远,还看不清楚,如今上前来敬酒,一定是当场认出了唐卫轩,正是那日勇夺长庆门之人! 当日唐卫轩等人力战长庆门的情形一定还让他记忆深刻,本以为唐卫轩已经葬身长庆门外、忽然却又坐在自己的面前,任谁都会吓一大跳。 不好!一旦暴露了自己那日的夺门“壮举”,不知倭军众将会有什么反应,眼见已经大功告成的“议和”之事,也不知又会因此出现什么变数。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那个朝鲜降将终于缓过些神来,又用倭语语无伦次地和周围的众多倭将解释了半天,这才让大家明白过来,原来眼前这个看似平白无奇的小小侍卫,居然就是那日长庆门被破的“罪魁祸首”! 终于明白过来的倭将们立刻本能地纷纷站起身来、还有不少人甚至把手按住了腰间的刀柄,亭内的侍卫也是个个如临大敌。还有个侍女被亭内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吓了一大跳,不慎直接把托盘上的菜碟脱手,啪啦一声,碎了一地,本以为马上就会引来呵斥,谁知竟没有一个人来理会自己。因为此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了另外一个人--唐卫轩。 坐在唐卫轩上首的沈惟敬此时倒是有些疑惑了,自己的这个锦衣卫侍卫到底是什么来头?原来只是韩千户举荐,反正也是没人愿来冒险送死的差事,有个侍卫撑撑门面也不错,谁能想到,关键时刻竟然会捅出这么大个篓子来!沈大人的心里真是把肠子都悔青了…… 面对众人射来的警惕目光,唐卫轩也是一副“受宠若惊”的诧异表情。至于吗……这么大阵势?自己的佩刀都被收走了,能耐各位如何呢? 其实,唐卫轩并不知晓,那日被几百明军残部硬生生突围出了长庆门,小西行长大怒。事后追究责任,倭军将领大多也就都把罪责一并推到了长庆门的朝鲜守将身上。说来这也没有冤枉他,不过死到临头,那朝鲜守将自然是竭力吹嘘唐卫轩几人的诡计多端和凶猛非凡,甚至将其比成了天神下凡一般,好为自己的守卫不力开脱罪责。加上之后史儒所部的奋战大家有目共睹,更是为此番辩词添了佐证。 虽然这位守将最后也没有躲过自己被斩首示众的下场,但是他和手下们的这番言辞,加上史儒所部最后时刻的拼死一击,的的确确让众倭将们印象及其深刻,甚至为没有机会和勇夺长庆门的大明勇士进行一对一的决斗颇感遗憾。 同时,平壤城内的众多朝鲜百姓也在时刻盼着大明王师早日卷土重来,光复平壤,因此私下里议论此事时也不免将自己的希望融入其中,带上了些夸张的成分。倭军对于城内的这种流言也是头疼不已,试图强行禁绝,但又显得欲盖弥彰,弄巧成拙,反而更加印证了朝鲜百姓的猜想。结果一传十、十传百,在这传颂的过程中,唐卫轩等人的形象也在不断地被夸大。 所谓众口铄金,传来传去,待唐卫轩随着沈惟敬再次回到平壤时,最后的版本居然已经变成了那几位智勇双全的大明武士在勇夺长庆门后,不仅没有战死在长庆门外,而是再次突围而出,不日将带回更多的天兵天将,手持霹雳,脚踩雷电,来拯救大家于水火之中…… 对此本就十分头疼的众倭将,如今见传说中的大明武士不仅生龙活虎地还健在人世,而且居然还敢镇定自若地坐在自己的面前,畅饮美酒,谈笑风生!那日长庆门外明军的确是全军覆没了啊!他若真的是勇夺长庆门的大明军士,怎么可能那日还会逃出升天?!莫不是此人真的有神鬼莫测的本领吧…… 因此,唐卫轩的现身,使得在场的大多数倭将对于那神乎其神、原本不着边际的流言也开始变得坚信无疑了。 传言本不可怕,可怕的是那根本不切实际的内容中,忽然有一句变成眼前活生生的事实后,其他那些同样看似荒谬不堪的内容,也随之让人觉得无比真实了。 就这样,众人看过来的目光直看得唐卫轩发毛,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人是在警惕他是否真的可以像传说中那样手中劈出闪电,眼中喷出雷火…… 练光亭内,霎时变得鸦雀无声。众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了。沈惟敬想出言问询一下,但是自己根本不知唐卫轩的底细,言多必失,还是先静观其变吧,因此只是坐在一旁,一言未发。 到底还是小西行长有一军主将的风度,先挥手示意大家镇定下来,然后站起身,朝着唐卫轩和孙世禄举起了酒杯,“二位陪同沈大人前来,此行也是十分的辛苦。来,我敬二位一杯!” 唐卫轩和孙世禄自然也是立刻起身举杯,“谢小西大人!”同时一饮而尽。 气氛稍稍缓和了下来,见唐卫轩言谈举止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异之处,方才颇为紧张的众人终于又稍稍回复了些理智。跌坐在地的那个朝鲜降将也被拉起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尽管大家的手也都从刀柄上渐渐松开了,但是目光却还是一刻不停地集中在唐卫轩的身上。 小西行长又看了眼唐卫轩:“这位壮士,看起来有些眼熟,难道曾来过这平壤城吗?敢问尊姓大名?” 唐卫轩心想自己已被认出,又听小西行长这么问,再搪塞掩饰,反而坠了我大明的国威,索性坦然承认:“在下唐卫轩,两个月前随我大明军队拜访过平壤城。临走之时,曾借长庆门一用。” 见唐卫轩主动提到了长庆门一事,倒是出乎小西行长的意料。不过,看这唐卫轩其貌不扬,实在让人难以相信此人不仅可以夺下长庆门,还能于长庆门外的重重包围中突围而出。 所以,小西行长只是微微一笑:“敢问那日勇夺长庆门的大明勇士,可是唐将军?” “不错,有在下的一份。”唐卫轩挺胸朗声道。 小西行长摆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唐将军可否告知一下那日长庆门外的战况?” 看来这小西行长还不相信自己的话,唐卫轩吸了口气,略一沉思,开口道:“那日我大明辽东游击将军史儒所部,仍余将士二百五十余人,骑兵八十、步卒一百七十,近半带伤。面对重围,史将军背大同江于江畔缓坡列阵,骑兵在先、步卒在后,中举大明军旗,慨然冲锋,高歌不止,直至全军尽殁,为大明天子尽忠,为大明社稷殉国。忠勇可嘉,实为我大明千万将士之楷模!” 这下小西行长瞪大了眼睛,实在是不能不信了。 唐卫轩说得如此准确具体、若非亲临现场,怎么可能连细节都毫无偏误?忍不住用倭语自言自语道:“难道他那日真的最终突围而出了?” 这句话话音刚落,一旁的黑甲倭将忍不住拍案而起,用倭语大吼:“绝不可能!那日是属下亲自率队冲锋,属下愿用性命担保,绝无一人漏网!” 小西行长不屑地看了黑甲倭将一眼,心中也在沉思,当日史儒所部背后的大同江水的确暴涨不少,但是如果此人水性极好,也并非没有逃生的机会。算了,反正走了一两个明军也于战局大势无关,自己又何必如此在意呢? 见小西行长默不作声,对自己似乎不屑一顾,黑甲倭将不禁更加怒火中烧。此时此刻,唐卫轩的出现,已经让当日长庆门外究竟有没有明军漏网这个问题变得毫无意义,自己的争论更是显得无比苍白。干脆……黑甲倭将又大吼一声,涨红了脸,来到小西行长的面前,恶狠狠地瞪了唐卫轩一眼,然后向小西行长要求,自己要与唐卫轩比武,为名誉一决生死! 小西行长吃了一惊,没想到黑甲倭将会如此冲动。正犹豫间,一旁的唐卫轩,居然也在拱手示意沈惟敬可否接受这次比武,脸上还隐约透出求之不得的笑容。 虽然不懂倭语,但是对方的动作和表情已经明明白白地表达了决斗的意味,想到那日在百花楼自己许下的誓言,唐卫轩也是一腔热血涌入头顶,借此机会不仅可以堂堂正正地为那些丧命于黑甲倭将刀下的同袍们复仇,也可以顺带着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可能破坏“议和”的隐患。岂不是一举两得?!所以,唐卫轩也希望借此机会,和黑甲倭将一决雌雄! 见此情景,亭内的众多倭将也是群情激奋,好啊,这大明武士当日能够突围,想必身手一定了得,与我们第一军团的第一勇士较量一下,一定是精彩非凡! 因此,本就尚武好斗的倭国众将也是带着期待的目光,看向坐在正中的小西行长,希望可以应允这场决斗。 群情激昂下,一场大明锦衣卫与倭国武士的决斗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第43章 山雨欲来-24 “放肆!”坐在上首的沈惟敬猛地站起来,向着自己面前的唐卫轩拍案怒斥道,“国家大事前,岂容汝逞此匹夫之勇!不分轻重,肆意妄为?!” 被沈惟敬这么一呵斥,唐卫轩的脑袋倒是冷静了一些。自己一腔热血答应比武决斗,的确没有考虑过这比武是否会影响到议和之事。 孙世禄也在唐卫轩身后拉着他的袖子,小声提醒道:“唐兄,切莫冲动行事。如若比武,无论胜、败,皆于我大明不利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啊,如果比武胜了,在座的小西行长和倭军众将面子上自然挂不住,若是再顺便杀了黑甲倭将,难保他人不会借机寻仇,而出现更多企图阻挠议和的倭将。如果自己败了,尽管沈大人可能不会在意自己是否会受伤丧命,但是大明的天威尽失,开始小觑大明的倭军众将很可能会纷纷倒向支持立即北进、攻打大明的意见。 总之,无论胜败,不仅自己三人的性命堪忧,“议和”大事也很可能会因此功亏一篑。相比于此,黑甲倭将的命自己是否要今日取,实在是无足轻重了。 想到这里,唐卫轩也不由得感觉自己是过于唐突了,也难怪沈惟敬赶在小西行长表态之前,抢先喝止了自己。其实,这话不仅仅是在警告自己,同时也是把“轻重”二字暗暗说给一旁的小西行长听的。 小西行长自然也不是傻子,当然明白沈惟敬的意思。其实不用沈惟敬善意“提醒”,身为统领一军的主将,小西行长又岂会捏不清轻重呢。 当场胜了、甚至杀了唐卫轩,旁人也会说自己是以众欺寡、胜之不武,手下这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部将也会更加轻敌,抱团怂恿自己迅速北上攻击大明。若是当着自己这个主将的面前,第一军团的第一勇士不幸败给了唐卫轩,这不仅会让第一军团颜面尽失、士气低落,自己今后在日本国内也别想再抬起头来,轻则被撤职回国、重则会被勒令切腹谢罪! 更令人担忧的是,平壤、甚至全朝鲜的百姓都会纷纷传扬此事,复国的希望之火一旦冉冉烧起、到时自己的第一军团恐怕连平壤都难以控制了。 所以,小西行长看向黑甲倭将的严厉目光比沈惟敬看唐卫轩的目光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场举起酒杯,狠狠摔在黑甲倭将的面前,“啪-啦-”一声脆响后,就是一番倭语的厉声喝斥! 见主将再次发怒,周围本来还打算跟着凑热闹的倭将只好纷纷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虽然大家都觉得非常遗憾,但是再也无人敢支持比武之事了。 就这样,唐卫轩和黑甲倭将两人在各自上司的斥责中,尽皆悻悻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尽管两人的脸上都是一副心有不甘的表情,但是唐卫轩的心中多少有些庆幸和后怕。 幸亏被及时制止,否则后果真的难以想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以后待我大明王师卷土重来之际,还怕没机会在战场上和这黑甲倭将一决雌雄吗?! 经过这一番折腾,练光亭内的气氛多少又有些冷清和尴尬了。 老僧景辙玄苏忙伸手招过来一个侍女,低声嘱咐了两句。侍女退出后没多久,就有几个侍卫抬着凳子进来,摆在了亭内中央。 随后,又是几个熟悉的身影,轻飘飘闪进了练光亭内。众将抬头一看,脸上不禁又都露出喜色。迎面手持乐器步入练光亭的,正是在昨夜晚宴上曾演奏过的桂月香等人。 再次现身的桂月香,今日身穿一袭白裙,上面系有黑色的丝带,既颇有朝鲜的民族特色、和昨晚的装束比,又显得别样的肃穆、庄重。 能够在练光亭再次见到桂月香,对于唐卫轩来说,虽是情理之中,却也属意料之外。见桂月香缓缓向这边走来,再联想到昨晚之事,唐卫轩不禁有些复杂、纠结的心情。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然不可能问一下对方,昨晚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太可能把香囊还给对方。唐卫轩只好忐忑不安地看着桂月香在向沈惟敬与小西行长施礼后轻轻地坐下。 还好,桂月香坐下后只是静静地调着那大红色琵琶的琴弦,未曾向唐卫轩这边看过一眼,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发生过一样。 为何不看过来一眼呢?难道,昨夜只是一场梦,其实什么都没有真正发生过?本不太愿意直面对方目光的唐卫轩,见桂月香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存在,反倒觉得心中有些隐隐的遗憾和惆怅。 待到管弦齐奏,一派祥和气氛焕然而出,小西行长和沈惟敬再次领头提议敬酒,向千里之外的大明天子万历皇帝、与倭国的太阁丰臣秀吉致敬。众人纷纷起身,亭内重新活跃热切起来,无论是大明、倭国日本还是朝鲜的武将,共同一饮而尽。在优美音乐的伴奏和沈惟敬、小西行长的刻意引导下,方才尴尬的一幕终于是过去了,大家再次相互敬酒、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因为练光亭此处四面透风,桂月香的琵琶声自然也会受到些外界杂音的影响,而且此次所奏的乐曲也不像昨晚的《十面埋伏》那样紧张又凝重,所以大多数人这次也没太仔细听这乐曲,俱是在三五成群的饮酒作乐、享受着上好的美酒佳肴。 唐卫轩没有太多心思继续饮酒,其实自打早上起来之后,头还是微微有些昏的,否则刚才按照自己的性格,也不会那么冒失地丝毫不经考虑就主动想要应承下对方的比武,如今实在不想再饮,只是静静地看着端坐在不远处的桂月香。虽然对方自始至终从未向自己投过来一眼,但是唐卫轩依然乐于安享这种平静的凝视,渐渐地,甚至忘却了周围的嘈杂。 小西行长其实此时也在暗暗观察着唐卫轩,言语间曾几次试图从一旁的沈惟敬这里套出唐卫轩更多的底细来,但是这沈惟敬口风甚严,对关于唐卫轩之前的各种经历全部装作不知。 小西行长内心不由得暗自骂了沈惟敬好几回:这个老狐狸,掩饰地倒是滴水不漏,我不信你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小西行长还真的是冤枉沈惟敬了。虽说沈惟敬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即便知道唐卫轩的底细,也不愿意多提,但是沈惟敬自己对唐卫轩的来历本也是一无所知,自然无从谈起。为了不出纰漏,被小西行长看出自己的底细,沈惟敬只好装出一副似乎什么都多少知道的样子,但又左支右吾,不肯据实相告。 这一切,孙世禄倒是都看在了眼里,只是暗自觉得好笑。 而唐卫轩的心思全在桂月香身上,压根儿也没留意小西行长和沈惟敬的谈话。 试探了半天,见沈惟敬“遮遮掩掩”不肯说,小西行长干脆直接转去问唐卫轩:“唐将军……” 唐卫轩在孙世禄的提醒下,终于缓过神来,见小西行长有话要说,毕竟不能失了礼数,忙一拱手:“唐某在。” “唐将军,那日长庆门外激战,将军最后竟可以从重围中脱身而去,令人敬佩。”小西行长微微颔首,想试探着问一下唐卫轩究竟是如何脱身的。 “不敢当!唐某能够脱身而去,全托我大明皇帝陛下洪福齐天。相比于唐某,在长庆门外背水列阵、不畏强暴、英勇殉国的二百余大明将士才更值得天下义士景仰。”唐卫轩却避而不答脱身之法,只强调当日史儒所部的英勇奋战。 听出了唐卫轩也有回避之意,小西行长索性不再追问脱身的事情,单问史儒所部:“当日领兵于长庆门外的大明将领,不知尊姓大名?丝毫不逊色于鄙国的一流将领啊。” 尽管之前已经提过史儒的名字,唐卫轩也不吝啬再说一遍这位前辈将领的名讳:“乃我大明辽东游击将军--史儒。” “嗯,我会记住这位英雄的名字的。无论敌友,勇士的英名都不该被遗忘。”小西行长郑重点了点头,似乎脑中又回忆起了当日的那场血战,片刻后才又重新用倭语自言自语道:“大明军队的战力确实非同一般啊,不愧是天朝上国,和朝鲜人比起来……哼哼……”小西行长的话音虽不大,但是在座的诸人也大都听清了主将所说。几个朝鲜降将脸上一片通红,只好当作压根儿没有听到。而大多倭军将领也都跟着讪笑起来。只有唐卫轩和孙世禄不明白小西行长在那里嘟囔些什么,一头雾水地看着亭内的众人。 只听“嗖--”的一声响,一片笑声中,任谁也没有想到,忽然间竟有一个大红色的琵琶横空飞出,众目睽睽下,直奔着小西行长的面额飞速砸去! 第44章 山雨欲来-25 霎时间,那大红琵琶眼看就要迎面砸中小西行长! 练光亭内的众人,包括小西行长、沈惟敬、甚至唐卫轩和众多倭将在内,谁也没能在这片刻之间反应过来,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直愣在当场。 小西行长也是满脸错愕,望着直奔自己而来的琵琶已到了桌前,根本已无暇躲闪,只好本能地抬起双臂,试图护住自己的面部。 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火石间,只见小西行长的眼前似乎有道寒光自上而下、直劈下来。 “哗-啦-”一声响,众人都以为这琵琶肯定是砸中了小西行长的头部,虽然琵琶很难直接砸死人,但是这猛地一击,小西行长肯定也是头破血流!坐在后排、看不清情况的倭军将领纷纷站起身来,准备过来护卫主将。 但是坐在近前的众人却是个个被惊得目瞪口呆,原来刚才那“哗-啦-”一声,并非是小西行长被击中的声音,而是不知又从哪里飞出了一把匕首,自上而下、将飞来的琵琶直接钉在了小西行长面前的餐桌上! 但是琵琶的来势太猛,还是借着剩余的力道,砸倒了桌上的酒壶碗碟,所以发出了“哗-啦-”一声,洒了桌后的小西行长一身,连一旁的沈惟敬身上也被洒了不少。 小西行长惊魂未定,仍用两个胳膊挡在身前,瞪大了双眼,紧盯着被钉在桌上的大红琵琶,一时还没能完全回过神来。 这时,一道轻盈的紫色身影忽然从天而降,刚刚好落在了桌子前,矫捷地手持又一把匕首,摆出了防御的姿势,正好挡在了小西行长的正前方,将其护在身后。 这紫衣人虽然半蒙着面,但从那矫捷、轻盈的身手,以及随之飘来的、薄薄的恬淡香气上,唐卫轩一下子就认出了此人的身份。 没错!就是昨夜先着一身紫袍乔装青楼女子、后又悄悄潜伏在自己房间内的那个蒙面女子! 看她将小西行长护在身后的姿势、再联想到桌上将琵琶牢牢钉住的匕首,这个蒙面女子一定是之前一直潜伏在这练光亭的房梁之上,见到情况紧急,才突施匕首,挡住了直砸向小西行长的琵琶,而自己也随即跳落在地,护在了小西行长身前。 “忍……忍者!”同样受到惊吓的沈惟敬,六神无主间,见面前又猛地跳下来一个身手矫健的蒙面人,脱口而出了这么一个词。 忍者?第一次听说这个词语的唐卫轩还未弄清沈惟敬的意思,所有的注意力又被眼前的另一幕所完全吸引。 其实,当看清被钉在桌上的是那把耀眼的大红琵琶时,唐卫轩心里就已经明白了是谁掷出了这倾力一击,此时再也顾不上去看小西行长和沈惟敬,直接扭头去找桂月香的踪迹。 待转过头来,眼前的一幕已经超出了唐卫轩、乃至众人的想象: 只见桂月香手握一把红色的匕首,从右手到刀柄、再到刀刃,俱已是淋淋鲜血,甚至桂月香的白色长裙上,也被血迹沾湿了一大片。而在桂月香的一旁,还有一个人捂着脖颈处的刀伤、倒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只剩最后一口气……此人正是那个黑甲倭将! 此时的黑甲倭将,两眼空洞洞地望着前面,眼中已失去了焦点,只剩下满脸的不解与遗憾,右手还在徒劳地捂着血流不止的脖颈处,却根本止不住那鲜血喷涌不停。在座之人大多久经战阵,见到那喷涌而出的鲜血,必是利刃已深深伤到脖颈处的大动脉,纵是华佗再世,也是难以挽回了。 站在黑甲倭将一旁的桂月香,那面无表情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任何的温柔,只剩下熊熊的复仇火焰从两眼中喷射而出,让人不寒而栗。 谁也不明白,为何面前这个原本看似柔弱无力的朝鲜女子,如今怎么会手执利刃,亲手格杀了小西行长的副将、第一军团的第一勇士! 练光亭内一时再次寂静无声。 桂月香身后的那另外两个女子早已丢下乐器、被吓得躲到了亭外。亭内亭外的众多护卫一来没有得到主将的下令,二来还未弄清到底在这片刻之间发生了什么。见主将遭袭、黑甲倭将也倒在了血泊之中,命丧当场,无论是谁,一时都是心存畏惧、裹步不前。 面对着众人警惕而畏惧的目光,桂月香只是扫视了四周一眼,最终将视线定格在了唐卫轩的身上,只那意味深长的一眸,唐卫轩已经大致明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不知道是小西行长刚才最后那句话的缘故,还是刚好出现的众将只顾讪笑、掉以轻心的良机,桂月香都牢牢抓住了这个众人疏于防范的机会,果断地将怀中的琵琶直接倾尽全力甩了出去,直砸向坐在不远处、正对着自己的小西行长。同时抽出了暗藏于琵琶、或者身上的锋利匕首,趁着众人、包括黑甲倭将都伸长脖子、看向主将小西行长的时机,一挥刀就直接切开了坐在近处的黑甲倭将的脖颈。待众人回过神来时,黑甲倭将已经软软地跌倒在地,即将断气。 众人多少还有些不解,为何桂月香会忽然奋起发难、“刺杀”小西行长,同时又当场手刃了一直对其多有照顾的黑甲倭将。 但是唐卫轩还依稀记得昨夜两人的谈话,黑甲倭将不除,“议和”之事难成。只要三人身死,小西行长很可能会无路可选,只好先发制人、主动攻击大明。不仅将战火烧到了大明疆土,也为后面的其他倭军主力赢得更多镇压义军、筹备进一步侵略的时间。想必昨夜之后,桂月香已是下定了决心,为大局计,亲自出手,舍命也要为朝鲜、为大明、也为唐卫轩除去这个巨大的威胁。 终于回过神来的小西行长简直怒不可遏,黑甲倭将虽然平时常常不尊号令,甚至公然违背自己的议和之谋,但他确实是一员不可多得的勇将。如今竟被一朝鲜女子所杀,在自己的面前仰面倒地,气绝身亡…… 看着桂月香投来的平静目光,小西行长不得不回想到刚才自己最后所说的那句话:看来即便是朝鲜人,也不一定都是软骨头。面前这毫无惧色、镇定自若的桂月香,就比那些甘愿投降的朝鲜降军将领,硬挺了不知多少倍。 深知自己已必死无疑的桂月香,也没有再多做出什么无谓的攻击,只是又扫视了一眼练光亭外连绵的青山、无尽的大同江水、与这雄壮的平壤城……眼中似乎对这片生养、哺育了自己的土地依然充满眷恋与不舍,最后,朝着苍天泯然一笑。 不好!唐卫轩再也不顾旁人的反应,正待越过身前的桌子,阻止桂月香。 却见桂月香手中那团艳丽的红色火焰,已直直插进了桂月香自己的心口。胸口雪白的长裙上,开出了一大朵不断绽开着的红色血花。 桂月香持刀自刃后,也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虽然已经来不及了,但是唐卫轩还是一脚踹开了面前的桌子,一个箭步冲到了桂月香的身前,扶住了已经毫无力气、奄奄一息的桂月香。 眼见这女刺客已用匕首自裁,亭内的众人也不禁慢慢围上前来。 此时的桂月香,已经平静地闭上了双眼,但是口中依然还在碎碎念着,不知是说给小西行长等倭将的,还是唐卫轩等大明使者的:“我朝鲜……千里江山虽小,却也是……延绵数百年的家园……国家今日虽已败落,满目风雨飘零……待来日,定还会有人再重整故土……复我……河山!”言罢,便轻轻一歪头,在众人的环视下,沉沉地倒在了唐卫轩的臂弯里,香消玉殒,再无气息…… 翌日酉时,小西行长率倭军主要将领,在七星门为沈惟敬三人送行。 沈惟敬依然是天朝上使的架子,临别也不忘再与小西行长依依不舍地多攀谈几句。孙世禄背着双方议定好的议和书,等在沈惟敬的身后,随时盼着出发返程。 只有唐卫轩,一身肃穆,不拘言笑,只是静默地立在沈惟敬一侧,一言未发。 临别之时,小西行长还特意向已经拨转马头的唐卫轩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唐将军也请一路保重,愿两国永远和平,再也不用在战场上与唐将军相见。” 唐卫轩却只是拨回身来,拱手一礼,一脸正色地回道:“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随后,便再次拨转马头,跟着沈惟敬和孙世禄奔出了七星门。身后只留下满脸不解之色的小西行长等人,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也弄不清唐卫轩这句话的意思。小西行长没有明白,唐卫轩真正想说的,其实是这句话的后半句: 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 小西行长更不知道,昨天夜里,就在唐卫轩回到大同馆自己房间、确认四下无人监视后,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取出了怀里的那个香囊。 如果桂月香是决意赴死的话,那么今日早上床头留下的那个香囊,就很有可能是她刻意留下的最后遗物! 果然,唐卫轩打开香囊一看,里面竟藏有一张小小的纸条。待唐卫轩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小声默念着上面几行清秀的小字: 良宵如梦纵欢笑,今朝醒,依旧江河泪。 一寸山河一寸血,弱女子,亦知家国恨。 今世无缘长相伴,待来生,再与将军醉。 这想必是桂月香早上起身后,暗暗下定了赴死的决心,才仓促写下的绝命遗言。藏于自己随身的香囊中,留给了仍在熟睡中的唐卫轩。 嗅着香囊上还隐约散发出的那熟悉的桂花香气,再回想起今日练光亭内桂月香香消玉殒的那一幕,唐卫轩不禁又一次抿紧了嘴角,却依旧止不住自己的潸然泪下。过了半响,才默默收起了纸条,小心地放回那个精致的香囊内,再将香囊置于自己贴身怀中。 窗外的月光,如前夜一样清澈透亮,屋内的唐卫轩,却是一夜始终无眠。 三人骑着来时的马,一路向北奔出了平壤城,直到一处山坡上,才减下速来。孙世禄首先忍不住停下马,向平壤城再次张望,确认倭军是否还有追兵跟来。沈惟敬同样停下马,对此次“议和”大获成功兴奋不已,坐在马上,放眼天际,志得意满,豪气干云。 唐卫轩也随之勒住胯下坐骑,回望着身后的平壤城:夕阳的余晖下,这百年古都静谧而又雄壮。在这座城里,留有唐卫轩太多的记忆,短暂而又沉重,一个个值得铭刻的身影,直在眼前,挥之不去。胸中壮怀激烈,但唐卫轩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再一次带着无限的遗憾和悲伤拨马远去。尽管背对着平壤城,唐卫轩依然可以感受到在那背后宁静的平壤城中,还有无数道殷切的目光在望着自己,似乎还在依依不舍地盼望着他下一次的重返。那目光的主人属于史儒、大明的三千将士、无数的平壤百姓、还有……那个已经永远逝去的、如桂花般婀娜的身影…… 其实,唐卫轩并不知道,在远处的七星门城楼上,的确还有一个轻盈的身影,正身披紫袍,目送着唐卫轩三人渐行渐远。 晚霞中,那即将消逝在天际的矫健背影已经模糊不清,但不知为何,依然让人感到坚定和执着,似乎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正预言着不远的将来: 待明朝,千军万马压城日; 誓必返,大明王师卷土来! 第45章 远征-1 朝鲜共分八道,其中面积最广阔、也最荒凉的,当属朝鲜东北部的咸镜道。这咸镜道不仅地理位置差、交通不便,北部还与女真蛮族接壤,时常受到骚扰,加之朝鲜君臣对此地也刻薄寡恩,非但赋以苛捐重税,还把这咸镜道作为政治犯、重罪犯的流放之所。所有这些独特而“优越”的自然与人文条件,共同培育出这片地广人稀的苦寒之地。要说这咸镜道有什么好处嘛,倒也有一点:那就是即便时值盛夏,这里的气候也依然较为凉爽。 如今,就正是盛夏时节,一场豪雨刚刚停歇,连绵的青山中,一支庞大的队伍正以急行军的速度,在曲折的山路上蜿蜒推进着。 偶尔有附近村落的樵夫或者猎户在山头上远远望见了,不禁都有些吃惊。这支军队的装扮与当地人平素常见的朝鲜官军完全不同,而且气势上也给人以沉重的压抑感,虽然看起来由于连续长途的行军,以及刚刚被大雨浇湿的缘故,军士们多有疲惫,但是看士气,依然十分的旺盛。 不愿意多惹是非的樵夫与猎户们,只是好奇地远远张望着。当地百姓平时也不太常去县城,对于最近势如破竹、一路横扫朝鲜的倭国日本大军入寇之事,大多也不十分清楚。咸镜道自古荒凉,当年的倭寇、海盗们对这里也懒得理睬,因此,对于从未出过咸镜道的大多数当地百姓而言,山下这支倭军的装束令人感到相当的陌生。 这时,一个骑着马、身着鲜亮黑甲的年轻武士似乎发现了山头上正在小心翼翼张望着的朝鲜百姓,随即独自拨马离开了大队,准备向这边奔来,一边奔驰着,还一边朝当地百姓招着手。而当地百姓明显不愿多惹是非,见有人要过来,立刻四散逃开,隐入了深山密林中。 见到那几个百姓已经散开、消失在茫茫山林中,本来打算上去打个招呼、问一问路的长谷川秀久也只得勒住马,悻悻地又返回到队伍中,继续跟着大队快速前进。 在长谷川秀久的旁边,还有几个骑着马的年轻武士,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来自于九州肥后国的武士家族。看到长谷川秀久失落地返回队伍中,一旁的松仓重正开始揶揄道:“长谷川君总是这么天真,有主动投靠的朝鲜人带路,谁还稀罕那些山野村夫?” “长谷川君应该是想不失礼节地向这些朝鲜人鞠躬致敬,然后嘘寒问暖一番,再请教当地的风土人情吧。哈哈,何必这么客气,一顿严刑拷打,还怕他们不说?”在一旁帮腔的是松仓重正的弟弟松仓胜正。 长谷川秀久吐了口气,不想去搭理身后松仓家的这两兄弟。 “主是仁慈的,作恶的人迟早会在死后下地狱的。”说话的是年纪最轻的天草雄一,正一边摸着胸前的十字架,一边闭着眼睛默念道。 “我呸!”松仓重正的气势更加嚣张,“什么上帝、天主?!当今的天下,还不是谁兵强马壮、谁的刀快,谁就是掌握一切的天下人吗?”松仓家因为与天草家向来不太和睦,加上天草家家族成员多笃信洋教,这天草雄一又武艺不精,自釜山登陆朝鲜以来,虽然一起跟着大家冲锋,但是几乎就没见他的刀沾过血,因此松仓重正特别看不上此人。 “就是!咱们第二军团的军团长大人也是信奉日莲宗佛教的虔诚信徒,让他老人家听见你在这里又瞎嚷嚷什么天主,小心你的脑袋!”弟弟松仓胜正也不依不饶。 长谷川秀久、天草雄一、还有松仓重正、松仓胜正两兄弟,一共四个人,如今都担当着这支倭军里中低级军官的职务,每个人手下都带领着各自家族领地内征募来的近百个足轻步卒。按说等级相同,又都是九州肥后的同乡,应该相互照应,不过,因为各家族之间曾经的恩怨,以及各自信仰、理念的不同,从釜山一直打到咸镜道的这一路上,松仓家两兄弟对长谷川秀久与天草雄一的挑剔和牢骚几乎就没停过。 长谷川秀久虽然作战勇敢,在攻打庆州、永川、新宁等城池时,也是身先士卒,不顾箭矢,奋勇冲锋,还亲手擒获了几个来不及逃走的朝鲜官员,得到了第二军团主将加藤清正的嘉奖。 不过,松仓两兄弟也没少得到嘉奖,不仅因为二人加起来手下的人马众多,更由于这两兄弟的刀刃从来不分对象,无论是敌军还是当地百姓,乃至老弱妇孺,只要是看着不顺眼的朝鲜人,一概都不放过。长谷川秀久对这些行径向来嗤之以鼻,攻城冲锋时总是跑的慢半步,等到击溃敌军后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施暴,算什么武士?只是,第二军团的主将加藤清正对于手下人的这些暴行一般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似乎有意放纵,松仓两兄弟便更是变本加厉、不知收敛。长谷川秀久也无可奈何,自己却从不参与这些在他看来玷污武士荣誉的暴行。 大家的战功,最后是按照斩获的首级数目来评价的,由于加藤清正的纵容,管他是敌军士卒的首级还是老百姓的,一律算数,更是使得第二军团所过之处皆是一片惨象、尸骨如山。 最年轻的天草雄一,对于冲锋和抢功的热情远远比不上他对天主投入的热情,甚至在无数的无头尸首前,还在握着十字架默默念叨着什么,也不知是不是在帮助这些死去的亡灵早日升入他所信仰的天国。 因为以上各种原因,一路远征而来,虽然信仰不同,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的关系倒是更近了一步,面对松仓兄弟的各种揶揄,也经常相互扶持一下,但大多数时候,还是以沉默相应对。 自打进入这荒凉的咸镜道开始,战事变得更加的顺利。朝鲜咸镜南道兵使李浑,作为咸镜道南部的最高军事将领,竟打算不战而逃,却反被气愤不过的几个部下给抓了,直接送到了第二军团的军营内。不战而胜,第二军团主将加藤清正大喜过望,干脆直接留下第二军团一半的兵力留守咸镜道南部,而自己亲率麾下的八千多精锐,继续直扑咸镜道北部,打算如秋风扫落叶般一举荡平咸镜道内的朝鲜官军。因此,连日来长谷川秀久等人也是马不停蹄地跟着加藤清正紧赶慢赶,偶尔碰到些朝鲜的散兵游勇、敌人也都是望风而逃,整支大军的推进简直就是所向披靡。 眼前,就是吉州地界了,按照地图上的标注,离朝鲜北部边境只余不到四百里了。众将士也是快马加鞭,比赛着往前冲,看谁能先赶到目的地,抢先接手朝鲜人的献城、好争得功劳。只有长谷川秀久,一路上总还惦记着和当地人打听些当地的风物与咸镜道北部驻军的布防情况,因此也总被松仓兄弟讥笑。 正在松仓重正和松仓胜正两兄弟琢磨着该怎么继续调侃长谷川秀久与天草雄一二人时,忽然,有个骑着马的传令兵,由队伍前方奔驰而来,一边骑着马,一边在马背上用倭语兴奋地喊着:“前方发现敌军!前方发现敌军!” 听到遇敌的警报,按理说,大队人马应该立即停止前进,原地列阵、警戒,等待主将的命令再行进攻、坚守或撤退。不过,听到前方遇敌的消息后,众倭军如同吃了大力丸一样,本来还气喘吁吁、有些疲惫的众人,都憋足了劲儿,根本不等加藤清正的将令,就兴奋不已地一窝蜂乱哄哄叫嚷着往前冲,个个面泛红光,双眼里还带着痴迷的眼神。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自打釜山登陆以来,大家所遇到的朝鲜官军,除了攻打城池的攻坚战外,只要是在野战中双方正面硬碰硬的,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朝鲜官军一触即溃的结果。即便遇到个别抵抗比较激烈的,最多也扛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本来大家还遵照将令、按部就班地先列阵、再依战局情况而选择进退。到了后来,渐渐地,早已经打顺手的众倭军哪里还有什么闲心等啥将令?冲晚了,首级、战马、武器、盔甲早都让人家抢光了,谁还肯傻等?因此,一听说遇到朝鲜官军,直接一个赛一个争前恐后地、上前去采摘胜利的果实。 …… 加藤清正对于这种情况似乎也是相当满意,虽然队伍乱了些,但朝鲜官军也实在是不堪一击,有没有阵型还不是一个样?既然士气可用,就让大家直接上吧。间接上,也默许了这种“自由冲锋”的行为。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松仓两兄弟再也顾不上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狠抽着胯下的坐骑,就带着本队人马直冲上去了。即便是最不积极的天草雄一所部,也被后队的人马推搡着,不断向前涌去。 长谷川秀久本来想拉住众人,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住了,算了,即便想阻止,也不会有人听的。不过,回想起在进入咸镜道时,从当地百姓处打听到的消息,咸镜道北部应该还驻扎着一支精锐骑兵,是朝鲜专门用来防备北面凶悍的蛮族——女真人的。既然是常年与蛮族鏖战的边塞骑兵,战斗力必定远远高于路上交手过的那些养尊处优、久疏战阵的普通朝鲜官军。因此,长谷川秀久一路上才不断地想打听更多的消息,以防敌人的埋伏或者突袭。 看样子,前方所发现的部队,很可能就是那支精锐骑兵。这么冒冒失失地冲上去,会不会…… 尽管心存顾虑,但是长谷川秀久所部也已被大部队所裹挟着,跟着一同向前方赶去。 大家正火急火燎地往前冲,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较为松软的湿地。想必是此地排水不畅,加之刚才连续的暴雨,才导致这里的土地十分的松软,虽然不至于像沼泽一样,但也是能没过膝盖的深度。 不过,正兴奋着前去抢攻的众倭军谁还顾得上这个?一个个歪歪扭扭地准备立刻淌过这片湿地,赶紧跟上前锋部队,继续往前冲。 突然,前方远处传来一阵惨叫声! 众人皆是一惊,不少人都立在湿地中,暂时停住了脚步。向前望去,居然出现了一些慌慌张张向着回跑的倭军,由于慌不择路,和个别仍然在不明就里往前冲的自家人马撞在了一处,顿时一团混乱。 骑在马上、提前看到前方事态变化的长谷川秀久首先感到不太对劲:不对啊,原来都是追着敌人跑的,这次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有人倒着往回跑?再举目眺望,在阳光的照射下,远处的山路上居然映出了一片甲光,看样子竟像是大批的骑兵,不仅已经冲破了己方前锋的阵线,直接插进了倭军的阵中,而且正冲着自己所在的纵深方向奔来! 一路上所向披靡的倭军一时还无法适应这么大的落差,大多数只是放慢了脚步,相互拥挤着观望前方的情况。 一片喊杀声中,敌军阵中有一面军旗十分的显眼,长谷川秀久在马上挺直了腰,终于看得清了,不由得心里一惊:那迎风翻滚的军旗上面写的,正是一个“韩”字! 回忆起在咸镜道南部自己向当地百姓打探到的消息,长谷川秀久基本上已经确信,这支完全不同于之前那些朝鲜官军的部队,应该就是驻守在咸镜道北部边境的朝鲜精锐骑兵!而这支骑兵部队的主将,正是咸镜北道兵使——韩克诚。 第46章 远征-2 面对横扫千里、来势汹汹的倭军第二军团,韩克诚所部骑兵毫无惧色,在主将的带领下,一个照面就把稀里哗啦冲上来的倭军步卒砍了个七零八落,一举突破了倭军本就凌乱不堪、几乎毫无阵型可言的前锋部队,进而继续发挥骑兵冲击力大的优势,不断扩大着突破口,并熟练地开始向倭军纵深展开攻势。 原本打算上去直接收割朝鲜军队首级的倭军士卒,还没看清眼前骑兵的模样,就稀里糊涂地被凶悍的朝鲜精锐骑兵砍落在马下。负责前锋部队的不少倭军军官也是一下子被打得晕头转向、鼻青脸肿,根本无力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大多数倭军一时都无法理解:为何眼前的这些朝鲜骑兵,和之前所遇到的任何一支敌军如此不一样? 之前的两个多月中,凡是和朝鲜官军正面交手,只要冲进朝鲜官军阵中,嚎叫两嗓子,再随手砍倒几个久疏战阵的朝鲜士卒,敌军立刻开始溃退,然后就是追上去抢首级,就跟砍瓜切菜一样轻松,这回怎么完全颠倒过来了?反被朝鲜骑兵撞得东倒西歪,然后被敌人轻而易举地砍了脑袋…… 再迟钝的人,面对着眼前友军们的断肢、鲜血以及滚落在地的首级,也都反应过来了。凭着一路乘胜而来的气势,不甘心就这样失败的倭军,试图集中起来开始阻止反击。 只可惜,阵势早已被韩克诚的骑兵打乱,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反而被朝鲜骑兵们分割开来。就这样,倭军在各自为战中,一点一点地被不断蚕食着…… 附近友军的哀嚎充斥着每个人的耳朵,原本这些哀嚎都应该是朝鲜人的,谁知道今天也会变成自己人的?! 终于,渐渐再也支撑不住的倭军前锋部队,开始了自釜山登陆以来的第一次溃退。 面对着前方友军的后撤、甚至是溃逃,还犹豫着是否继续往前冲的长谷川秀久等人简直难以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倭军第二军团,居然被朝鲜骑兵提着马刀在后面紧紧追赶,还不断有人被敌军的战马撞倒,淹没在一片马蹄之下,化为一滩肉泥,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松仓胜正脸色涨得通红,正打算带队冲上去和这些朝鲜人一决生死,握着马鞭的手臂尚举在半空,就被松仓重正一把拦住。 “兄长,这是做什么?!”松仓胜正回过头来,不满地朝着兄长质问道。但回过头来的一瞬间,他就脸色为之一变,瞬间明白了松仓重正阻拦他的原因:在自己的身后,无论是天草家的那些胆小鬼、还是自己松仓家的士卒,每个人的脸上都已经开始露出了恐惧之色。 站在地下的步卒即便踮起脚,也看不太清前面的局势,但是从前方逃回来的溃兵脸上,他们读到了恐惧。恐惧,就如同病毒一般,从一个人的脸上传到另一个人的脸上,直到传递到每个人的心底,形成了一种充斥着恐惧的氛围,为整支队伍蒙上了一层阴影。 毕竟比弟弟松仓胜正长了几岁,松仓重正非常清楚,现在即便想带队冲上去,而且就算手下的这些步卒摄于命令勉强跟了上去,他们也只会出工不会尽力,随时做好了后撤的准备。一旦见势不妙,立刻就会转身逃跑。虽然队伍中也有一些武士,他们应该不会轻易后撤,但是毕竟人数太少,根本挡不住已经杀得兴起、士气如虹的朝鲜骑兵了。 见形势越发危急,自己的队伍也开始被败逃的溃兵冲得凌乱不堪,长谷川秀久建议大家立刻后撤,整军再战。 天草雄一自然是十分的支持。 松仓重正虽然心里明白这个时候即便是原地布阵防守,恐怕还没等敌军骑兵冲过来,己方的溃兵就足够把阵势冲散了,根本难以招架这些看上去久经战事、气势汹汹的朝鲜骑兵。不过,碍于武士的荣誉,未战先退,还是被屡战屡败的朝鲜人追着跑,传扬出去,以后松仓家的名誉还往哪儿搁啊。因此,眼神中还充满了犹豫。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又从后方奔驰而来,大喊着:“全军后撤!到海汀仓集结布防!全军后撤!到海汀仓集结布防!……”看来,前军受挫的消息,已经及时传达到了主将加藤清正处。 海汀仓,是大约一个时辰前经过的一个大粮仓,虽然里面的储备没有多少,但是粮仓的面积很大,几近于是一个大山寨的规模。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外,也就只有那里利于八千倭军集结与防守了。后撤至海汀仓重新集结,的确是眼下的上上之选。 因此,听到这个命令,大家不禁对已征战半生的主将加藤清正多了几分钦佩,立刻依照将令,开始后撤。 后面的朝鲜骑兵不依不饶的,还在继续穷追猛打。不过,方才长谷川等人面前的那片湿地,倒是有效地阻滞了韩克诚所部的追击速度,马腿陷入泥沼,只能小心翼翼地前行,否则一旦折断了马腿,那就得不偿失了。 凭借着之前那块湿地的迟滞,众倭军和后面追赶的朝鲜骑兵多少拉开了一些距离。不过,以步兵为主的倭军,两条腿毕竟跑不过四条腿,很快,身后就再次出现了那些挥舞着马刀、凶神恶煞般的朝鲜骑兵!众人不禁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拼了命地往回跑! 很明显,死亡的威胁原比主将的命令有效得多,刚才被命令着跑了一个时辰的路程,如今有韩克诚麾下骑兵手中的马刀“促催”着,才大约一柱香左右的时间,大家就看到了前方那座大大的粮仓——海汀仓了。 奔到近处,早有传令兵爬到了粮仓的了望哨塔上,大声呼喊着,引导陆陆续续撤回来的倭军进驻海汀仓。奔进了粮仓后,众人才多少恢复了些士气,逐渐安下心来。 然后,倭军的各级将领立即组织起大量的铁炮兵,举着火绳枪,开始把守各个紧要出入口。各处仓门都被陆续关闭,第二军团的八千倭军主力,终于集结完毕,开始依托着偌大的海汀仓固守,严阵以待。 长谷场秀久等人因为进驻得最晚,直接就被指令在直面敌军的海汀仓北门助防。 刚刚松了口气的众人,还没把心完全放下,只听了望哨塔上的哨兵一声哀鸣。大家举头望去,只见那哨兵连同整个了望哨塔、已经被紧紧追上来的朝鲜骑兵的一阵箭雨射成了刺猬。 有几个已经紧张到极点的士卒,哆嗦着就直接点着了手中的铁炮,“砰—砰—砰—”零散的铁炮声此起彼伏,散乱不堪。负责北门防卫的各级军官大怒,呵斥着手下,等到了近处再进行齐射!已经射出去的,赶紧重新装弹。 铁炮,这种几十年前由西洋的葡萄牙人带过来的火绳枪,在动荡不安、战乱不止的日本战国时代逐渐引起了越来越多人的重视,在战争中的地位也越来越高。 终于,在十多年前闻名全日本的长蓧之战中,织田信长以数千铁炮为主力,以静制动、一举击败了号称日本最强的武田家骑兵部队!自此,铁炮部队就正式成为了倭国日本各个大名军队中不可小视的重要兵种。自打那时起,大量的铁炮开始大规模得配装给士卒。虽然铁炮的装填速度慢、准确性差、难以在雨天发射等缺点依然存在,但配合着栅栏、城岩等可以阻碍骑兵直接冲锋的壁垒,大量的铁炮齐射足以克制骑兵的正面冲锋。 因此,面对着来势汹汹的朝鲜骑兵,加藤清正也将部队中的大多数铁炮布置在了正面迎敌的北门。 刚才不甚紧张走火的铁炮士卒,还在长官的呵斥中颤巍巍地装填着弹药,又有一阵箭雨随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落在了北门内的倭军头上。 尽管有掩体的保护,还是有几个士卒不幸中箭,倒在地上,哇哇哀叫着。后面立刻跑上来几个士卒,抬起不能再战的伤者,将其抬往后方的粮仓深处,同时又有新的士卒拿起了他的铁炮,顶上了空出的位置。 虽然在这阵箭雨中,仍然有个别士卒因为紧张,出现了误射。但是较之刚才,却是少了不少。 看来,军心正在慢慢稳定下来,凭借这座坚固的粮仓,应该可以挫败韩克诚的朝鲜骑兵吧。正在北门小心观察着不远处敌军的长谷川秀久如是想着。 被倭军铁炮的声响所惊,朝鲜骑兵的战马不少都有些惊慌。在背上主人的安抚下,才慢慢恢复了镇定。 这些倭寇还有火铳?!率领着麾下众骑兵的韩克诚,听见了对面“砰——砰——砰——”的火铳发射声,谨慎起见,立即下令已经分散开、去同时包围几个仓门的骑兵统统先撤回到北门外,集结待命。同时,韩克诚勒住胯下的坐骑,一时陷入了沉思。 手下这些骑兵,因为常年在这又苦又冷的北部边境镇守,隔江相望就是女真人的地盘。这些茹毛饮血的蛮族,时不时就要过江到朝鲜的地界骚扰抢掠一番。因此,伴随着常年与女真人的往来战斗,麾下这支骑兵部队始终都保持着高亢的备战状态,打起仗来随时都驾轻就熟。 但是,火铳这种玩意儿,大多数朝鲜骑兵都不太熟悉。也就只有像身为咸镜北道兵使的韩克诚这样的高级军官才见过、并试用过实物。在韩克诚的印象中,火铳这玩意儿主要就是声音大,吓唬敌人的马匹绰绰有余,但是点火费事、装填缓慢、又比较笨重,所以它在朝鲜军中,始终无法取代弓箭这种传统的远程攻击武器。火铳唯一的一个优势就是,射程要比弓箭、尤其是骑兵弓,要远不少。 见手下众将士毫不费力地就击溃了号称无敌的倭军,正是士气如虹之际,被打了当头一棒的倭军也是战战兢兢龟缩在壁垒里……好!士气可用,正好一鼓作气,全歼这股倭军!不就是几十支火铳吗?只要能让我的骑兵贴上近前,这些手持火铳的倭寇不就等着任我宰割了吗?想到这里,韩克诚终于下定了决心,冷笑一声,下令已经重新集结完毕的部队,准备全力冲击北门。 与此同时,在海汀仓中心位置的高处,有一名被众多侍卫拱卫着的倭军将领,头顶又高又尖的竖长头盔,脸上覆盖着护面,全副武装,正在观察着韩克诚所部的动作。 发觉对手正准备集结全部骑兵、正面冲击自己的铁炮防线,在那阴森森护面后,竟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笑容。 第47章 远征-3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快有二十年了吧。当时,自己还是个半大小子,跟随着主公的主公——织田信长公,在长蓧附近列阵。信长公颇具胆略地摆出了用栅栏阻挡马匹,同时配合铁炮、分批不断交替发射的防守战略。 当时,号称天下无敌、纵横几十年未尝败绩的武田家主将与骑兵们,面对着信长公的新式战法,也是带着一抹冷笑与不屑,集结了最精锐的骑兵,从正面发动了凶猛的攻势。 想必无论是当年、或者是今天的对手,他们心中所想的都是一样的:冲上去!只要冲到近前,铁炮兵还不是任我宰割,甚至不如拿着锄头的农民! 唉……只可惜,你们永远都摸不到近前了。 正想着,一名斥候从外围跑上近前,边喘着粗气,边汇报前方战况:“加藤大人!敌军撤回了其他几门外的骑兵,全部集结在北门,正准备全力进攻!” 加藤清正只是挥了挥手,打发了手下,依旧悠然自得地坐在一个马扎上,等着欣赏一场好戏。就如同当年一样,甚至根本轮不到自己上阵,就可以坐视着骄傲不可一世的敌人被彻底击败。 另一方,受到主将韩克诚的影响,准备冲锋的朝鲜众将士也是表现出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面对龟缩在粮仓中、只会吓得打黑枪的倭军,这些朝鲜骑兵早已按耐不住心中的躁动,只想冲进去砍他个人仰马翻! 这一次,看你们再往哪里逃! 一声冲锋号角响起!朝鲜众骑兵娴熟地分作了左、中、右三支,分头齐进,相互配合着逼近了海汀仓的北门。 “射!”见朝鲜骑兵已经进入了铁炮的最远射程,海汀仓北门的倭军守将一声令下。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从左侧进攻的朝鲜骑兵立刻有几十人应声落马,其中既有自己中弹落马的,也有因战马中弹而不幸跌落在地的。 没想到竟有数百铁炮一起发射,更想不到数百铁炮齐射的威力竟有如此巨大!另外两支毫无损伤的朝鲜骑兵也不禁大吃一惊,整体的推进为之一滞。 远在后方的韩克诚心里更是一惊,怎么会有几百支火铳同时发射!倭军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火铳?! 但是,如今再顾不得再多想,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何况,铁炮的装填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他们估计都来不及再次发射,我们就冲上去了。快!继续冲锋! “呜~~!” 听到后方传来的号角声,三支朝鲜骑军继续加速推进。队伍中年长老练的朝鲜军官也在大声鼓舞着士气:“弟兄们,倭寇们的鸟枪哑了,下一枪至少还有半柱香的时间,抢在他们之前杀进去啊!” 受到鼓舞,骑兵们的冲锋速度越来越快,片刻间就已经到了己方骑射的攻击范围,纷纷拉开骑弓,引弦待发。估算好进攻节奏的带队军官也准备下达发射命令:“准备……发……” “砰——!” 朝鲜军官的“射”字还未脱口,对面的倭军居然又是一阵铁炮齐射! 中路的几十个朝鲜骑兵齐刷刷应声落马。又是一阵人、马的悲鸣。 原本深信倭军绝不会这么快再次发射的朝鲜众骑兵,被这震天的枪声吓得不轻,加上胯下的战马再次受惊,即便是并未受到铁炮攻击的左、右两路骑兵,这次攒射也只有不到三百支箭射了出去,而且大多数还远远偏离了最初的瞄准范围,七七八八、毫无力道地掉落在倭军的阵地上,如同挠了挠痒痒般,完全没有起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作用。 不仅仅是身处最前线的将士,就连在后方远处观战的韩克诚这次也是被惊得目瞪口呆。 这不可能!! 才片刻的功夫,倭军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就装填好了火铳,再次发射呢?!别说是朝鲜、就是大明朝也找不到可以如此熟练操作火铳的士兵!何况,对面一下子就有至少不下二、三百支火铳同时齐射!这根本不可能! 韩克诚原本那可以轻而易举杀进海汀仓、然后直接取得胜利的幻想,如今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刚刚还追着倭军一路跑的局势,瞬间就逆转成了让敌人轻轻松松打鸟射猎一般,白白损失了上百号精锐的骑兵。 韩克诚并不清楚,在无数次使用铁炮进行相互攻防的日本战场上,伴随着无数鲜血的教训,早已有人想出了“三段射”的连续攻击方式。即,将铁炮部队分为三个梯队,第一排部队射击后立刻退回最后排进行装填,而原本处于第二排的部队则立刻补上最前排的空位,做好准备,随时进行第二次射击。以此类推,当原本第三排也射击完成后,最早射击的第一排士卒也已经完成了弹药的装填,可以再次射击,从而完成了一连套的循环。使用这种射击战术,如果顺利的话,射速自然就提高了三倍左右。 这些用战场上的无数鲜血与性命浇灌出的经验之谈,已经深深地根植在倭军上下每个人的心中。而惯用马刀、骑弓的韩克诚所部,对此还是十分的陌生。更重要的是,对于此刻正心急如焚的韩克诚来说,现在也根本不是坐下来仔细考虑如何提高铁炮射速的时候。 如今怎么办?!面对着倭军威力强大的铁炮阵,久经战阵的韩克诚出现了少有的犹豫。是继续进攻?还是赶紧把人先撤下来? 不行!不能迟疑! “他娘的继续给我冲!”韩克诚气急败坏地把马鞭直接狠狠甩在地上,恶狠狠地吼道。 “呜~~”号角声再次急促的响起。但是这次的声响中明显有些颤巍巍的感觉,就如同这支朝鲜骑兵全军上下的心态一般。 好吧,冲!拼了!就不信倭军还能再放枪! 虽然在军令的威逼下众骑兵依旧继续冲锋,离着北门也就只有最后五、六十步的距离了。按说这时大家早该将马速加到最快,进行最后的冲刺了。但是慑于刚才铁炮的骇人威力,冲锋的官兵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 受到过铁炮攻击的左、中两路人马对刚才的惨状还记忆犹新,只是短短的一刹那间,近百名生龙活虎的同袍就硬生生地被击落在地,生死未卜。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凶猛武器!怎能不叫人心生疑虑?谁知道下一次中枪的会不会是自己呢?而尚未受到铁炮齐射的右路骑兵就更是畏首畏尾,迟疑不前。前面两次分别攻击的是左、中两路人马,傻子也能算出来,下回肯定轮到咱们这队人马了。刚才左、中路的骑兵,凡是冲在前面的,几乎无一例外全部落马,这回到咱们了,谁还敢硬着头皮冲在最前面呢? 像!太像了! 依然在海汀仓中央高处观战的倭军主将加藤清正禁不住点了点头,眼前韩克诚所部的表现,简直和当年长篠之战时武田家的骑兵如出一辙。面对着新式武器配合着新式战术所爆发出的惊人威力,曾经屡试不爽的传统经典战术到底是坚持下去、还是暂时放弃?退却,骄傲的将领与士卒,谁能咽得下这口气?!不退却,哼哼,那就只有倾尽所有、彻底覆灭了。 就在朝鲜骑兵们终于冲到海汀仓北门前时,惴惴不安的骑兵们更是胆战心惊。走到近前才看得更清,几百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在瞄准着自己,虽然尚未发射,但是掩体后的众倭军早已做好了准备,瞄准好了目标,只待一声令下,就又是一阵死亡与血腥。 曾无数次面对女真人弓箭的朝鲜骑兵们这回真正感觉到了恐惧,那女真人虽然也善于骑射,但是弓箭的速度较慢,而且弓箭本身体积较大,毕竟还有躲闪、挡开的机会。而如今倭军所使用的铁炮,完全看不清里面射出的弹丸,就已经中弹倒地,电光火石间根本无法躲闪! “砰——!”那来自于地狱的震天之声终于还是响了。 这次双方的距离太近,铁炮的威力与准度也是得到了近乎最大程度的发挥。上百名骑兵连人带马倒在了血泊之中,最前面的几个甚至都是血肉模糊,被打得面目全非。不少受伤、甚至被射中面部的骑兵倒在地上,不住地悲鸣。剩下的骑兵还未待有所反应,胯下的战马已经受不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惊吓,纷纷开始发狂般带着背上的主人向后奔逃。 毕竟是历经战场磨练的百战之兵,带队的骑兵将领一看不妙,立刻临时改变原定的正面强攻战术,改由惯用的骑射战术,打算先让众骑兵在外围往来奔驰,对海汀仓内的倭军进行远程范围打击,待对其进行削弱及打乱后,再行近战攻击。 之所以选择这套方案,主要是考虑到,倭军的铁炮虽然射速惊人,但是和弓箭的发射速度比,还是有不小的差距。因此,往来几个回合后,朝鲜骑兵将再次占到上风! 本就不太敢接近那些黑洞洞枪口的众骑兵,立刻依令暂时退却,待来到刚刚可以进入骑弓攻击范围的位置后,熟练地散开阵型,在往来的奔驰中,一齐向海汀仓内的倭军进行攒射。 嗯?! 依然在沉稳观战的加藤清正,注意到了对方的战术调整,多少有些赞许地点了点头。见势不妙,立刻调整原来的战术,这比当年只会冲锋、一直冲到死的武田家骑兵少了些悍勇、倒也多了些机敏。这支精悍的朝鲜骑兵部队果然不同凡响,和之前所遇的那些一冲就逃的朝鲜官军截然不同。 不过……这样的打法在我们倭国日本,难道就没有人试过吗?太天真了!加藤清正那黑漆漆的护面后,又露出了一丝阴笑。 第48章 远征-4 看到敌军后撤,改变战术,开始使用骑兵的攒射进行攻击后,处在最前线、正指挥加固北门的长谷川秀久不禁摇了摇头,为这支难得一见的骄兵悍将感到有些惋惜。同时吆喝着友军尽量朝着那些朝鲜骑兵胯下的战马发射。 骑弓的射击频率当然是比铁炮快得多,只不过射程和威力上都逊于铁炮,更致命的是,倭军躲在掩体后,而朝鲜骑兵则骑着高头大马在毫无遮掩的外围,过大的目标,简直成了移动中的活靶子! 这样的实战例子,已经在倭国上演过多次,血淋淋的教训已经教会了倭军,这个法子是不行的。 果然不出长谷川秀久所料,几个回合相互攻击下来,倭军依仗掩体的保护,虽然有几十人中箭,但是绝大多数都不是要害。而往来奔驰的朝鲜骑兵已经有上百人落马,渐渐发现规律的倭军也都放弃了直接瞄准马背上的骑兵,而是开始按照长谷川秀久所言直接朝着目标更大的战马进行射击,只要射倒了战马,骑兵自然也就跌落在地,就算不被自己同袍的战马踩踏致死,也只能暂时撤出战斗,基本失去了作战能力。 因此,又过了大约两柱香的时间,倭军这边虽然又有不少人被射伤,但是很快就有后面预备的人赶上来替换射击的岗位。而外面的朝鲜骑军已经是减员近半,再也承受不住巨大的损失,开始陆续后撤,集体脱离了战斗。 见韩克诚所部败象已露,长谷川秀久立刻命令自己手下的步卒搬开原本加固北门的那些障碍物,准备清出道路,趁势发动反击。这次松仓两兄弟倒是没有和长谷川秀久顶着干,也指挥着手下士卒加入了清理道路的行列。 障碍物刚刚清除干净,一队鲜衣怒马、身披母衣的骑兵部队就已经从海汀仓深处奔驰到北门。众人俱是一惊,竟然是主将加藤大人的贴身护卫、最精锐的骑兵部队——母衣众到了!而且带队的将领,正是顶着高高头盔、脸罩护面的主将加藤清正!加藤大人居然要亲自出马了! “哈压库!阿开唠!”护在加藤清正一侧的侍大将饭田直景朝着北门众士卒大吼着,命令立刻打开北门。 见主将亲自出马、带队反击,已经恢复部分体力的加藤清正全军也是立刻士气高涨,在打开北门后,跟随着加藤清正与其精锐的母衣众,如洪水猛兽般,一齐吼叫着,直扑向正在组织后撤的韩克诚所部。 士气已堕、箭矢殆尽、人困马乏,绝无可能和已经以逸待劳、士气高涨的倭军再进行正面抗衡了,韩克诚当机立断,立刻率队全速后撤。 加藤清正哪会放过这么好的歼敌机会?马不停蹄地奋力展开追击。 才只过了一个时辰,双方追杀与被追杀的角色就进行了互换,在刚刚轻松追击、砍杀倭军的同一条道路上,一个时辰前还气势如虹的朝鲜骑兵,开始品尝到了被追杀的苦涩滋味。好在众骑兵马术娴熟、训练有素,虽然多有疲惫,但是韩克诚并不十分担心,看这个情形,半数人马还是可以成功撤回北方边界的大本营的。到时凭借坚城,仍可一战! 正在全军最前方、边奔驰边盘算着回去以后如何据险而守的韩克诚,忽然一个趔趄,差点儿从马上直接摔下来。不仅仅是韩克诚,不少刹不住马速的骑兵也是连人带马,直接摔下地来,溅起了一片泥水。 啊?!这……这不是刚才那片湿地吗? 马蹄已经陷入松软土地的韩克诚不禁又气又恨,真是祸不单行!刚才就费了很大力气、耽误了自己不少时间的这片湿地,如今又成了一道迟滞自己速度的拦路石。 后面的倭军紧追不舍,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了,继续努力淌过这片可恶的死亡之地吧! 可是加藤清正根本没有给予韩克诚更多的时间,率领着母衣众,已经追上了朝鲜骑兵,二话不说,就是一阵凶猛的冲杀。无论是早已气喘吁吁、返身奋力一搏,还是抢着赶紧淌过湿地,大多数朝鲜骑兵都没能躲过这一劫。一具具新鲜的尸体、就直接压在了不久前才死于朝鲜骑兵刀下的倭军士卒尸体身上。 韩克诚再也顾不得被倭军紧紧咬住、已无脱困可能的大部分手下,只能带着前部的百十多名骑兵踉踉跄跄地淌过了这片湿地,借助身后手下们用生命赢得的时间,带着无限的遗憾与恨意,向着北面,绝尘而去。 而大多数陷在泥里,几乎无法动弹的朝鲜骑兵,也彻底沦为了倭军争抢的战功,一一殒命。 见韩克诚已经逃远,加藤清正也没有继续追击,全歼了陷在泥沼里的朝鲜骑兵后,即刻收兵集结,医治伤兵,统计斩获与损失。 经粗略统计,麾下这八千精锐几乎没有什么折损,死亡及重伤不过二、三百人,轻伤也只有三、四百人左右。 而斩杀的敌人竟有四千以上!其中约一千余人是死于海汀仓北门外的铁炮,一千余人是因失去了战马而死于撤退途中,最后一千余人乃是因为被泥沼湿地所迟滞而丧命。 “嘿——嘿——哈!” 战果统计在公布后,加藤清正所部,全军上下个个是精神抖擞,欢声雷动!没有人再会怀疑,前方还有什么可以阻挡自己这支无敌之师的敌人了! 就连一直心存顾虑的长谷川秀久,此时也是基本放下了悬着的心。这支朝鲜骑兵的确战力非凡,只可惜天时、地利皆不占优,反而被一举击溃。如此一来,整个咸镜道北部,恐怕也都会望风而降了。 果然,凭着海汀仓一战加藤清正这八千精锐所建立的威名,绝大多数北部边镇都是兵锋未至,就已经由负责守城的文官或者武将,远远出城来迎接大军、献城投降了。 唯有一座会宁城,大军的前锋已经兵临城下了,才慢吞吞地打开城门投降。 来到会宁城城门口的主将加藤清正,看起来很不高兴,骑在马上,撇了一眼正跪在马前、俯首拜倒的会宁城众降官,忽然感到有些奇怪。嗯?这为首之人,看其装束,竟是个小吏的打扮。不禁借助身旁的通译问道:“会宁的城主呢?” 回答他的,正是那朝鲜小吏的一张满面堆笑的脸:“回加藤大人的话,会宁城主不愿意降服,已被小人关押,等候大人处置!” “哦?!”加藤清正虽然讨厌那张有些丑陋的脸,但是对此人的态度和表现还是非常满意的,不禁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此人听到加藤清正的问话,满脸兴奋之情,跪在地上大声回答道:“小人名叫鞠景仁!愿意追随大人左右!” 加藤清正略一沉思,点了点头,“你不仅识时务,还很有勇气。从今日起,就由你担任这会宁城的城主吧。” 原本只是一介小吏的鞠景仁几曾幻想过成为统领一城的高官?于是,愣了片刻后,马上感恩戴德地连连叩谢,兴奋与感恩之情溢于言表。 同时激动地再次向加藤清正汇报道:“禀告加藤大人,属下还有一份大礼要送给您!” “什么大礼?”加藤清正只是随口一问,原本献城投降的大多数官吏也都会准备些见面礼,珍宝啊、粮草啊、女人啊、户籍档案啊,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除了战功,加藤清正对其他的都不是很感兴趣。 “是朝鲜国王的两位王子——临海君、顺和君。” “什么?!”加藤清正立刻兴奋地瞪大了双眼。 第49章 远征-5 自釜山登陆以来,加藤清正就一直憋着一口气。 长谷川秀久、松仓兄弟这些年轻武士私下也都清楚,由于第二军团的主将加藤清正一直看不起商贩出身的第一军团主将小西行长,两军的关系一直非常微妙,表面上协同作战,私底下两位主将势如水火。 而作为打头阵的小西行长第一军团,不仅率先登陆,争得了先机,更抢在加藤清正的前头率先攻下了朝鲜的王京——汉城,赢得了远征朝鲜的第一大功。 这让加藤清正一直深感脸上无光,所以即便是一直杀到这偏远的咸镜道,加藤清正内心深处想必也一直想立下比小西行长更大的功劳。 而抓到两位朝鲜王子,虽然和攻取敌国都城相比略逊一筹,但也是一件大大的战功,何况这临海君据说还是当今朝鲜国王的长子! 兴奋之余,加藤清正又多看了这个跪在地上、满面堆笑的鞠景仁几眼,立即给这个表现出色的朝鲜小吏再官升三级,直接调拨三千朝鲜降军归其指挥,配合倭军作战。 原本得到城主之位就已经感恩戴德的鞠景仁,这下更是激动地一时说不出话来。几十年来自己累死累活,也只能靠个县吏的卑微职务混口饭吃,谁知道投靠了倭国之后,摇身一变,就成了统帅三千人的一方主将。那昔日不可一世的韩克诚,也就统帅数千之众而已啊! 加藤清正心中焦急,已经顾不得再理会还跪在地上、激动得泣不成声的鞠景仁,两腿一夹胯下的坐骑,径直就朝着城内关押两位朝鲜王子的监牢奔去。 长谷川秀久、松仓兄弟、还有天草雄一等年轻武士也都想去一睹朝鲜王子的尊容,于是大家伙跟在主将加藤清正身后,一起骑着马,奔向了城内的监牢。 长谷川等人虽然身为武士,但是毕竟年纪较轻,也不是跟随加藤清正已经十余年的旧部,因此级别都偏中下。来到监牢后,自然也不能僭越无礼、直接抢到最前排加藤清正的身边去。只好在刚刚进入监牢的地方先等候一下。 正在几人盼着可以早些进到监牢深处,好好“参观”一下侥幸俘获的这两个朝鲜王子时,长谷川秀久忽然对着角落里的一具尸体愣住了。原本这一路上见过的死尸也有不少,大家对死人早已见怪不怪,但是这具尸身却大有不同。 这是一具看上去大概只有七、八岁大的孩童的尸体,不知为何,被人遗弃在了角落。最让人吃惊的是,这小孩儿看上去是被人血淋淋地直接撕成了两半……纵是久经沙场之人看到,也是触目惊心。 松仓兄弟和天草雄一见长谷川秀久神色有些不对,也凑过来瞧了一眼。只一眼看去,天草雄一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松仓重正和松仓胜正两人虽然算不得十分吃惊,但是也很奇怪,这里为何会有一具孩童的残尸呢?而且,这小孩明显是被人活生生地撕成两半的,虽说倭军中也不凡生性残忍之人,但是看血迹,这孩童死的时候倭军的大军应该还在城外呢。下这毒手的,只有可能是城里的朝鲜人他们自己,为何要用这么残忍的方法,加害一个同样是朝鲜人的小孩儿呢?! 正疑惑间,鞠景仁也已经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刚好路过几人身边,正打算赶到监牢深处的加藤清正身边去。 长谷川秀久心想,这人既然带头投降,应该对投降前城里发生的事情知之甚详,何不问他?于是,朝着鞠景仁行了一礼,请教起此事。毕竟此时鞠景仁已经是加藤清正亲口任命的将领了,统帅着三千朝鲜降军。理论上说,级别比长谷川他们几人还高了不少,礼数上多少也要有所表示。 鞠景仁明显还没有适应自己的新角色,来不及摆官架子,何况这几位问话的都是倭军的武士,官职再小,也不能轻易得罪,因此先赶紧回了礼。 待借助通译弄清长谷川等人的疑问后,鞠景仁得意地一笑,无不自豪地说明道:“几位倭国勇士有所不知,贵国大军到达前,这会宁城内本不是鞠某说了算的,鞠某率众打算归顺贵国大军时,还有些官吏冥顽不化,尤其是其中有个跟随着朝鲜王子逃来这里的老头子,宁死不从。鞠某见他还带着个七八岁大的小孙子,直接让人当着他的面将那忤逆之后撕成了两半,这才镇住了大多数打算顽抗的人,将两个王子和试图抵抗的官吏关了起来,并打开了城门,迎接贵国的大军进城。呐,”鞠景仁用下巴示意了下被遗弃在角落的那句孩童的残尸,“那孩子的尸首不还被扔在这里呢么。” 终于弄清了来龙去脉,长谷川秀久实在有些错愕,原本看起来恭顺和善的鞠景仁,竟然如此心狠手辣!何况是对于一个本国的无辜孩童!而且从鞠景仁的表情与语气上来看,这也根本算不得什么大“功劳”,和擒获朝鲜王子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反倒显得长谷川秀久等人有些大惊小怪了。 长谷川秀久原本对于这个主动投降、颇为恭顺的敌国小吏还有些好感,现在不知为何,看着鞠景仁的谈笑风生,再看看那句惨死的孩童尸体,总觉得心里直犯恶心。 松仓重正和松仓胜正两个倒是没觉得有何不妥,战争本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因此,待鞠景仁匆匆告辞,继续往监牢深处去跟随加藤清正后,松仓胜正不屑一顾地瞅了瞅又手握十字架对着孩童尸体默念什么洋教经文的天草雄一,冷冷地哼了一声:“天草君,你的天主不是待众生平等的嘛。既然眼下是战乱之时,自然是老弱妇孺也一并平等,谁也逃不过一死了。你又何必那么特别费心呢?” 天草雄一只是抿着嘴,继续闭上眼睛默念着什么,没有搭话。松仓兄弟只觉得索然无味,只好又转过来看向长谷川秀久。却见长谷川秀久皱紧了眉头,早已陷入了深思。 在长谷川秀久的心中,一直以为,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忠义都该是最高的行为标准。但是,在倭国日本的战国时代,背叛、谋反、残杀,这些玷污武士荣誉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在上演,如今在这千里之外的朝鲜,一个个血淋淋的现实也在论证着同一个道理:在自己的生命与利益面前,忠义、荣誉这些看似高尚、伟大的信条瞬间变得苍白无力。遗弃之时,根本不需要丝毫的犹豫。过后,也照样不会有任何的悔意或愧疚,甚至会为自己当初抛弃这些大义所换来的功名利禄而感到庆幸与自豪。 而坚持忠义和荣誉的人,所换来的,不仅仅是个人的覆灭,甚至会延及亲人、乃至整个家族。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却是越来越茂盛,繁衍昌盛,长久不息。 原本,自己也没太多资格来谈忠义与荣誉,太阁丰臣秀吉一统日本前,九州历经几代霸主,长谷川家所处的肥后国,又是几家大势力争夺的中心地带。往往是去年前门刚赶走财狼,今年后门又来了虎豹。向自家这种小豪族,如果不是一直见风转舵、始终坚定地站在胜利者一侧,早不知被灭过多少回了。 不只是长谷川家,松仓、天草、乃至全日本成千上万的武士之家,只要存在有五十年以上的,又有多少人敢拍着胸脯说自家从未有过背叛、谋反之事呢?倒也不是没有高尚的武士,只是他们、连同其家族,基本都已经灭绝殆尽了。 这,就是忠义与荣誉的代价。 血的教训教育了一代又一代,不合时宜、不识时务者,都已带着高尚的节操被时代的规则所淘汰。那么,自己的武士之道,所该坚持的,又是什么呢? 自小,长谷川秀久就像大多数倭国人一样,非常喜欢观赏樱花。一代代的前辈,也总把樱花比作武士。 樱花一年只盛开一个月左右,非常娇美,但很快,就随风飘逝,荡然无存。长久的酝酿与苦苦等待,只为了那凋零、死亡时一瞬的凄美与决绝。 虽然父、祖辈都在这样讲,要做一个像樱花般果决、勇敢、为了荣誉甘愿赴死的优秀武士!但是,当暴风雨真的来临时,大多数的武士却又不忍放弃那温暖舒适的枝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隐忍与妥协。少数选择凄美凋零的樱花花瓣,也随风飘落,只那一瞬的凄美过后,就掉落于污泥之中,再无踪迹,似乎已经成为了樱花树的肥料与养分。 或许,是我们倭国长久的战乱,导致人心不古,大家早已忘记了荣誉与是非。但是如今,在这自诩文化昌隆、有“小中华”美誉的朝鲜,冰冷而又残酷的现实也在同样上演! 原本以为参加这次远征朝鲜,英勇的表现与傲人的战功可以坚定自己的武士之道。那惨死的孩童,却再次让长谷川秀久陷入更深的困惑。 荣誉,还是利益? 当有一天我也要面对抉择之时,又该怎样做呢?! 是坚定自己的信念,恪守武士的荣誉?还是随波逐流,做一个见风使舵的世俗之徒呢? 取下腰间的武士刀,慢慢拔出刀刃,长谷川秀久望着眼前那清澈的寒光,竟不知所措。 第50章 远征-6 松仓重正和松仓胜正见长谷川秀久傻傻地盯着自己的武士刀发愣,根本不看二人一眼,更觉无聊,只好弟兄俩之间相互讨论着。 松仓胜正言道:“没想到朝鲜人也有这么心黑手辣之人,只可惜,只会用在本国人身上,见了爷爷,个个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松仓重正接着说道:“嗯。这个叫鞠景仁的家伙,做事这么狠辣果决,怪不得加藤大人赏识他,授以高位呢。不过,这种人也不能完全信任,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就在我们背后下黑手。” “兄长说的是,咱们一定得注意,对朝鲜人绝不能完全信任。”松仓胜正点头道。 两个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忽然见监牢深处有人走了出来。正是加藤清正!当然,加藤清正身边自然也少不了二人刚刚谈论的对象——鞠景仁。 加藤清正早已除下了护面,脸上红光满面。很明显,在确认过两个朝鲜王子的身份后,加藤清正很是高兴。尽管这两个王子比不得朝鲜国王,却是迄今为止所有倭军抓获的朝鲜方面身份最尊贵的俘虏,太阁殿下一定也会非常高兴的! 鞠景仁躬着身子随侍在一旁,自然也不会闲着,藉由通译,不停赞叹道:“加藤大人真是大慈大悲、忠厚仁义之人啊,方才对两个王子不仅松去捆绑,还以礼相待,在贵国也一定是数一数二的大英雄!” 加藤清正正在兴头上,听到这些阿谀之语,倒也十分受用,微微笑着,不断点头。 鞠景仁见加藤清正听进去了,立刻进一步献言道:“既然加藤大人刚才说要把两个王子尽快送到咸镜道南部,而后转运至贵国。卑职久居此地,正好熟悉咸镜道的地理,愿意领兵负责押送两个王子,报答加藤大人的知遇之恩!” 一听鞠景仁这么说,加藤清正忽然停住了脚步,心里犹豫着。毕竟是今日刚刚投降之人,真要是把两个王子交给他,会不会出岔子啊?他可毕竟是朝鲜人啊。 见加藤清正对自己的建议存有疑虑,鞠景仁也大致算得出,看来对自己还不是完全信任啊,表情不禁略微尴尬了些。周围的众倭将见了,也只是讪笑。 加藤清正似乎也觉察到了鞠景仁的窘状,不想打击到此人的积极性,于是开口劝慰道:“两个王子,我不日引军撤返咸镜道南部之时,顺便一并押送回去就是了。鞠将军此番立有大功,我向太阁殿下上报战况的书信中,也会大大褒奖你的。” 听到加藤清正这么说,鞠景仁立刻喜笑颜开,连声躬身称谢。同时,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再次主动献言道:“卑职还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启禀加藤大人,咸镜道再往北,有一条江,名唤豆满江,江北就是大明朝建州三卫的地界。那里住的都是些蛮族——女真人,时常会渡江来我咸镜道骚扰,现在加藤大人率领贵国的无敌之师到此,如能举兵一击,实为大幸!” “哦?”加藤清正看着急于表现的鞠景仁,似乎想到了什么,渐渐陷入了沉思。 渡江进入大明的地界,攻打女真人,不仅可以间接一探大明这个庞大帝国的虚实,同时也可以稳固自己对于咸镜道的统治,的确是个好主意。更重要的是,听说小西行长那个废物现在已经止步在平壤城,龟缩不前。自己若是能抢先攻入大明境内,这也是一项莫大的功劳啊!太阁殿下更是会对我加藤清正青眼有加的。 想到这里,加藤清正基本心意已决,哼哼,小西那个胆小鬼,明明知道朝鲜国王躲在大明边境附近的义州,都不敢有所动作。我倒是不信邪,什么大明天朝、女真蛮族,这次偏要亲手捋一捋虎须! 长谷川秀久侍立在一侧,看加藤清正似乎打算应承下来,不免有些担心。 借由朝鲜,攻打大明,本是太阁殿下的宏愿,平定朝鲜后早晚会走这步棋。但是,现在时机成熟吗?咸镜道刚刚平定,还不稳固,韩克诚虽然现在好像已经弃城逃亡、不知所踪了,但是谁知道他会不会又突然冒出来,振臂一呼,纠结朝鲜百姓骚扰我们的后方。而且,韩克诚的部队也算是骁勇,那么他们常年交战的对手想必实力也不会差。上次我们在海汀仓占了天时和地利,难保在下次恶战中依然这么走运。 还有,这个鞠景仁明明就是想借我们的力量,为他自己谋取利益。我们如果就这么撤了,凭他原本一个小吏的威望,难以服众,恐怕自身都难保。而引诱着我们去渡江北上攻打女真人,胜了,力请倭军扫清蛮族的威胁,他鞠景仁在咸镜百姓中的威望多少也会提升。败了,我们的后路可都交给他了,谁知道这个心狠手辣的家伙会不会过河拆桥,反戈一击呢? 但是长谷川秀久毕竟年轻位卑,恐怕说话的分量还不如鞠景仁这个地头蛇,自然也不能开口,只是两眼警惕地看着正期待加藤清正答复的鞠景仁。 其实,不只是对鞠景仁颇有反感的长谷川秀久,加藤清正麾下的几个重要亲信,如号称“加藤三杰”之一的饭田直景,也看出了鞠景仁的用心未必那么纯良。用目光示意主君加藤清正,不要轻易答应。 但更多的将领与武士,比如松仓重正和松仓胜正两兄弟,就对可以率先攻入大明疆界大为兴奋,眼中充满了期待。 加藤清正扫视了一下麾下表情各异的众人,又朝着北方望了望,终于开口道:“全军听令!五日后,以鞠景仁的三千朝鲜军为先锋,我亲自统领大军,北渡豆满江!” 听到命令的众倭将,无论是兴奋还是担忧,尽皆颔首躬身领命道:“哈伊——” 尽管长谷川秀久等人还有些心怀担忧,但是让鞠景仁的朝鲜降军打先锋,多少放心了些。一旦有不测,倭军也随时可以扔下朝鲜人,去喂那些女真蛮族,而自己再渡江回返。加藤大人也不愧是征战半生的将领,这样安排倒也算是稳妥。 过了不到两日,又有一个好消息传来:原本已弃城而逃的韩克诚,居然被咸镜道趁势作乱的反民给生擒活捉了,而且直接送到了加藤清正的帐下。这下,咸镜道北部最后的一点儿隐患也被基本消除了。 收押好韩克诚后,加藤清正更觉自己现在是武运正隆!不趁此时建功立业,更待何时! 数日后,倭军第二军团最精锐的八千倭军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以鞠景仁的三千朝鲜降军为先锋引导,雄赳赳气昂昂,兵锋直指豆满江北岸的大明疆界。 豆满江畔,骑在马背上的加藤清正望着面前迤逦的豆满江水,与两岸郁郁葱葱的连绵青山,意气风发,壮志满怀:愿此役可以一战成名,让天下都来见证我加藤虎之助的武勇吧!南无妙法莲华经! 第51章 远征-7 渡过了豆满江,就算正式踏上了大明的疆土,不少倭军士卒过江后兴奋不已,在地面上忍不住蹦跳几下,想看看天朝大明的疆土是不是也与众不同、得天独厚。 按照鞠景仁的介绍,这块地方叫做兀良哈,附近应该有女真人的山寨或者村落。经过斥候的仔细侦察,很快就陆续发现了不少的马蹄印,很明显,这附近应该不仅仅聚集着大量的女真人,他们肯定还握有数量众多的马匹才对。 消息汇报到主将加藤清正处,身为主将的加藤清正也是非常欣喜。若是通过此役,再能收获大量的马匹补充进自己的队伍,那么在未来远征领土辽阔的大明时,拥有众多军马的第二军团就会比小西行长那家伙的第一军团占有更加巨大的优势。 想到此,加藤清正立刻给最前面的鞠景仁下令:立刻找到这些女真人的据点!但是不能轻举妄动、打草惊蛇!待自己的倭军主力到了以后,再一起发动突然袭击。 让鞠景仁不要贪功、擅自进攻,主要是加藤清正考虑到朝鲜降军的战力实在太差,一旦让对方有所警觉,倭军强攻所要付出的代价就会变大。现在手下只有这八千精锐,又远离日本本土,死一个就少一个,经不起多大的损失。 其实,加藤清正有些多虑了。鞠景仁根本心里就不愿意自己单独去招惹那些女真人。就算是加藤清正明令自己先行进攻,也会想办法找个理由推脱的。但是,对于侦察的任务,鞠景仁完成得很好,跟着众多的马蹄印记,顺藤摸瓜,很快就掌握了这股女真人所居住山寨的具体位置,立刻快马飞报后面的加藤清正。 就在这天临近黄昏之时,八千倭军主力与三千朝鲜降军会合,悄悄地摸到了女真人山寨的附近。 众倭将一开始还担心女真人会有斥候、暗哨布置在营地附近,没想到这些女真人似乎根本都未曾想过,会有人从豆满江南岸主动渡江前来侵犯,因此毫无防备。倭军和朝鲜降军的斥候的汇报几近相同,都是这些女真族的男人们打猎归来,妇女们帮着收拾猎物,成群的孩童在营地里嘻笑打闹……看样子这些女真人正安享着一派祥和、宁静的生活,丝毫没有察觉到已经近在咫尺的灭顶之灾。 太阳刚一落山,加藤清正已经布置妥当,随着女真人都回到山寨中开始吃饭、准备休息,上万倭国和朝鲜的联军也静悄悄地将这个有些规模的山寨团团围住,等待主将加藤清正的命令,随时准备进攻。 长谷川秀久、松仓两兄弟以及天草雄一等人,率领着各自所部,埋伏在山寨的西侧。 天草雄一开始默默念起了战前的祷告,松仓两兄弟让手下取出磨刀石,开始仔仔细细地磨着自己的武士刀。只有长谷川秀久,扶着一颗老松,透过密密的树林缝隙,观察着山寨中女真人的动向。 根据斥候的侦察和自己的目测,这个山寨建在一个地势较高的山丘上,居高临下,也算是易守难攻,同时周围共设有两道栅栏,作为防护。外侧的栅栏高一些,大约两人多高,内侧栅栏相对低矮一些,有一人多高。住在山寨中的女真人应该总共有两、三千人左右。长谷川秀久细细估算了一下,总共两、三千人口的话,拿得起武器参战的青壮年,应该不会超过一千来人。 按理说,一千女真青壮,对于八千倭军精锐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威胁。因此,加藤清正的计划是四面同时攻打,既让其首尾不能相顾,又可以在全歼这伙女真人后,将里面蓄养的大量马匹一匹不落地全部收入囊中。 随着夜色越来越黑,山寨中的喧闹声也越来越少,逐渐归于平静。隔着简陋的山寨栅栏,甚至能远远地听到里面传来的响亮鼾声。众军皆已做好了攻击的准备,暗暗地伏在树林中,静静等待着进攻的信号。 “砰——!” 一阵铁炮的鸣响声,瞬间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虽然没有什么戒备,但是在山寨重要的出入口和寨子角上,还是有几个负责警戒、瞭望的角塔。里面昏昏欲睡的女真守夜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惊醒,慌乱间匆匆起身,举目四望间,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漆黑的夜色中,成千上万道寒光闪现在山寨四周的树林中,明晃晃地跳动着,从四面八方涌向了中央的女真人山寨! “呜~~~”“呜~~~”女真人的警戒号角与倭军的冲锋号角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大多数守夜人刚刚尽职地吹完提醒族人的警讯,就葬身于一片乱箭或者乱枪之中。 长谷川等人进攻的西面,也有一个瞭望塔,大概是因为耳朵有些背、或者晚上喝多了酒,这边的守夜人醒得较慢,直到长谷川等人已经撞开了西面最外侧的栅栏,守夜人才晃悠悠地站起来,睁大了惺忪的睡眼,一时竟呆立在塔上。 随军的铁炮手们见塔上有人起身张望,立刻将枪口统统向上瞄准。“先不要发射!”长谷川秀久朝着身后的铁炮手们喊道。众人一愣,那瞭望塔上已经开始传出了女真人的警讯号角声。 “放!”听到长谷川秀久的提示,铁炮手们立刻一阵齐射,近百铁炮射击下,整个瞭望塔也为之一颤。 “呜~~——啊!”那警讯的号角也随着一声惨叫,无力地断了下来。听到这伴随着惨叫声、戛然而止的警讯,山寨西面刚刚醒来、冲出各自草屋查看情况的女真人,不免更加惊慌与紧张。难道西面已经被攻破了?怎么可能?!究竟是哪里突然冒出来的敌人? 趁着这空当,进攻西面的倭军又摧枯拉朽般撞开了内侧的栅栏,最先突入了山寨内部。 根据以往攻破朝鲜城池的经验,此时城内的守军大多只会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逃窜、寻找突围的机会,除了个别死脑筋的耿直将官、士卒,谁也无心再来拼杀、防守了。倭军众人只要手疾眼快,就能轻松抢到不少的首级。 可是,这个规律在女真人的山寨里明显行不通。就像是经过预先排演一样,女真族的男人们抄着家伙冲出来后,大多数都是悍不畏死地直直冲向突入山寨的敌人,出招狠辣无比,而且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路子。几个回合下来,就算倭军士卒将其砍倒在地,大多数也因女真人最后的拼死一击而受了重伤。 长谷川秀久亲眼见到一个手持短刀的女真族人,跳起来直扑向身旁的一个倭军士卒。那士卒手持长刀,寒光一闪,女真人的肚子就被划开,肠子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没想到,就算是这样,那女真人竟好像浑然不觉痛苦似的,一把抱住了那个划开自己肚子的倭兵,左手牢牢掐住对手的脖子,瞪着血红的眼睛,右手高高举起短刀,在对手惊恐的叫声中,一刀刺进了那个倭兵的左眼。 周围的倭兵在片刻的惊悚后,立刻一阵乱刀,将这女真人砍成了肉泥。被刺中左眼的倭兵倒地挣扎了几下,就咽了气,而那柄短刀依然深深地插在他的左眼眶里,透过血污,闪着寒光。 凭借男人们悍不畏死的拼杀赢得的时间,大量的女真妇女和孩童都奔向了山寨的深处,似乎是去寻求躲避了。 费了好大功夫,长谷川等人才将敢于冲上前的几十个女真青壮击败,同时倭军自己也蒙受了几乎同样的损失。 见女真人被偷袭之下居然还敢如此悍勇地抵抗,松仓重正不禁大怒,杀兴更起,直接甩开了周围最后几个女真人的纠缠,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一个正准备逃跑的孩童。正准备将其提起来看看是什么样子,忽然一声吼,提着孩童的手臂立刻松了,直抱着那只手臂,紧张地查看着什么。看来,是被这孩童一口咬中了小臂。 正待发怒之时,这小童居然也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小刀,看起来像是用来割肉吃的剔骨刀,“啪”地一声,就插进了松仓重正的大腿。“啊!”松仓重正重心失衡,立刻斜下了身子。 “混蛋!”弟弟松仓胜正终于赶了上来,一刀劈死了那个孩童,赶紧扶住了自己的兄长。“兄长,还好吧?” “这蛮族小畜生!居然咬我还刺我!”松仓重正一边骂着,一边在弟弟的护卫下,检查着自己的伤口。看样子那女真小孩儿的力气毕竟还不足,伤口也不深。轻轻一碰,那剔骨刀就掉落在地。 “绝不能轻饶了这些该死的蛮夷!”松仓重正甩开了弟弟的搀扶,一瘸一拐地,继续追杀着那些正在逃离的女真人。松仓家的士卒,立刻跟着松仓重正向山寨中央奔去。 长谷川秀久却叫上天草雄一,改变冲击方向,开始奔北面而去。 记得在山寨外观察时,不时听到从寨子里的北部传来马匹的嘶鸣声,那里一定是女真人的马匹集中地!记得不少朝鲜百姓都提起过,女真人不仅异常悍勇,骑在马上更是来去如风,如虎添翼。 没有战马的女真人就已经这么棘手了,绝不能让他们跨上战马,组织起反击。必须抢在女真人反应过来以前,夺下他们的战马! 第52章 远征-8 摸着黑,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带着二百多倭军紧赶慢赶,终于冲到了山寨的北部。 离着那边的巨大马圈还有不到一百步的距离时,已经可以听到北面传来的人马嘶鸣声。人影闪动中,似乎已经有不少身影跃上了马背。听声响,那些人说的肯定不是倭语。那就只有可能是女真人! 进攻北门的友军怎么还没有突进山寨?长谷川秀久心中不禁开始有些又气又急,同时下令手下的二十来个铁炮手,立刻做好射击准备,趁着女真人对南面还没有防备,打对方个措手不及。 黑暗中,二十来个铁炮填装完毕,瞄准着马背上的那些女真人,“砰——”的一声响,立刻有四、五个身影掉落下马。其余人看起来动作也突然变得十分的慌张,调转马头,吆喝着都往北面去了。还未待长谷川秀久等人赶上,已经风一般地消失不见了。 快!跟上!长谷川秀久立刻带着麾下士卒尾追上去,还没走两步,忽然听到旁边天草雄一的声音:“啊?!这里……怎么会有咱们友军的尸首?!” 见天草雄一正是在马圈之中,看着地上的几具尸体这么说的。长谷川秀久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坏了?!难道……刚才不小心误杀了自己人?忙挤上前去,查看地上的尸首。 来到近处,借助手下临时点燃、递过来的火把,长谷川秀久总算松了一口气,不过也感到非常奇怪。地上倒着的除了那几个中了铁炮、倒在地上的女真人尸体外,还有两具朝鲜士卒的尸体。天草雄一刚才所说的“友军”,看来指的不是倭军自己,而是这些朝鲜人了。 经过简单地查看,这两具朝鲜人的尸首应该也是死了不久,最多也就一炷香的时间。全部都是被箭矢所杀,并非铁炮。看来,他们是已经从北面冲了进来,但却又被女真人的弓箭杀死在这里。 不过,更让众人摸不着头脑的是,既然已经杀进来了,为何举目四望,不见倭军或者朝鲜降军的身影呢? 当初布置进攻时,东面为主攻,有三千倭军,由加藤清正亲自坐镇指挥。西面和南面各有两千倭军,长谷川秀久等人就都被安排在西面。北面,虽然只有一千倭军,但配有鞠景仁的三千朝鲜降军,共有四千人。 既然这里有朝鲜降军的尸首,足以证明他们至少已经冲进来过了。但是为何不见人影呢?四周偶尔可以看到的,大都是个别骑在马上的女真人。 再看这马圈之中,黑压压的一大片,全是当地的马匹,大致数数,足有上千匹之多。如果是女真人奋起反击,这里也不应该还剩下这么多的马啊? 算了,一时也想不明白,无论北门有没有突破,先杀过去再说!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干脆叫天草雄一带着五十来个人留在马圈这里看守,一来防备再有零散的女真人来骑马逃跑突围,同时可以负责接应后续赶上的友军。 布置妥当后,长谷川秀久集合了其余的一百余人,继续向北冲杀。 路上,倒是还遇到个别几个女真人的骑兵,但是这些女真人并没有像西面的那些女真人一样,上来拼个同归于尽,大多只是在远处放了几箭,迟滞一下倭军的追击,就直接朝着北面奔去了。一路上,陆续又发现了不少朝鲜降军的尸首。大多不是被弓箭所射杀,就是死于女真人的马刀之下。 看尸首倒下的位置,大多是头朝北,脚朝南,趴在地上,有过不少沙场经验的倭军都能看得出,这些朝鲜人都是在逃跑的时候,被敌人从背后赶上,然后丧命的。 哼,不少手下看着这些伏在地上的朝鲜降军尸首,眼中充满了不屑。 看来,这些朝鲜降军的确是被女真人击溃了。这倒也不算什么新鲜事,但是战力不逊于女真人的那一千多负责监督朝鲜人、一起攻击北门的倭军呢?怎么没有看到他们?总不会他们也临阵脱逃了吧。长谷川等人疑惑着,继续向着北门赶去。 终于追到了北门,长谷川秀久不禁有些目瞪口呆。这不算太宽阔的山寨北门,居然几乎堆了近百具朝鲜士卒的尸首,路中央的甚至已经被马蹄踏得看不出人形了,实在惨不忍睹。周围却没有什么人影,无论倭军、女真人、或是朝鲜人。 和远远也能隐约听到喊杀声、哀鸣声响成一片的山寨深处比,整个北门附近显得非常寂静。 先把火把点起来吧,照亮四周,控制住这里,别再让其他女真人突围!长谷川秀久向手下命令道。很快,整个北门虽然依然寂静得可怕,但是至少明亮起来了。 长谷川秀久攀上寨门一旁的瞭望塔,正准备观察下四周的情况。忽然,守在门口的倭军士卒发出了喊叫,“是谁?!在那里躲着!快出来!”顺着喊声和门口士卒手臂所指,长谷川秀久向着不远处的一片树林张望。居然有成百上千的身影,慢悠悠地缓缓向着北门靠了过来。 因为那些人处在黑暗中,实在看不清是敌是友,长谷川立即下令关闭寨门,同时铁炮手列队,做好射击准备。 “别发射!是自己人!”一句别别扭扭的倭语从不远处传来,应该是朝鲜人喊出的。大家多少松了口气,稍稍降低了戒心。待确实看清了来人都是鞠景仁手下的朝鲜降军时,打开了寨门。 这上千朝鲜降军为首的一人正骑在马上,靠至近前长谷川秀久才借助火把的光,看得清楚。 非是他人,正是鞠景仁鞠大人! 和前两天意气风发的气势比,现在的鞠景仁如同霜打得茄子,一脸郁闷,而且左臂吊在胸前,简单地做了包扎,好像是前臂摔断了的样子,实在是狼狈至极。手下的朝鲜降军也个个是灰头土脸。 长谷川秀久不用问也能大概猜得出,明明已经冲进山寨的这些朝鲜降军,在鞠景仁的率领下,被反应过来的女真人打了个落花流水、鼻青脸肿,硬生生地又被赶出了北门。 见到火光,认为是进攻其他几门的倭军终于到了,这才慢慢地又从躲藏的树林中走出来。 长谷川秀久也不想多问别的,直接向着鞠景仁问道,“鞠大人,另外那负责攻打北门的一千倭军呢?” 第53章 远征-9 骑在马背上的鞠景仁怅然若失地抬起头,两眼无神地看了眼面前的长谷川秀久,抿了抿嘴,眼光指向了山寨的北面。 鞠景仁手下的朝鲜侍卫见状,只好吞吞吐吐地在一旁替自家主将小声补充道:“回您的话,和我们一道攻打北门的倭军……向北追击……突围的女真人去了。” 什么?!长谷川秀久再度搭手向北眺望,似乎在那密林之中,隐隐约约是有些火把在跳动闪烁着,看来那一千倭军真的是追上去了。 可是,女真人突围而出想必骑得是他们自己的健马,而倭军多以步卒为主,极少数成编制的骑兵部队还大多是加藤大人自己的嫡系母衣众,现在应该也都在山寨东边。仅靠步卒的两条腿,怎么可能是追得上骑兵胯下坐骑的四条腿呢? 更何况这里还是女真人的地界,敌人对周围地形一定也是了如指掌,人生地不熟的倭军贸然追击,说不定还会有什么陷阱或者不测。 想到这,长谷川秀久不禁自言自语道,“究竟是那位部将率领的,为何如此草率……” 听到长谷川秀久这么说,鞠景仁大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周围听得懂倭语的朝鲜士卒也是一个个低下头,沉默不吭声。 发觉有异的长谷川秀久立刻追问,自开始进攻以来,北门这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长谷川秀久的不断逼问下,那个朝鲜侍卫才断断续续地讲出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这北门附近主要是作为一个大马圈,女真人自己居住的草屋比较少。本来还有些迟疑,想先观望一下的朝鲜降军见女真人果真毫无防备,又没有多少人迎出来抵抗,因此士气大振。仗着人多势众,一举破了北门,冲了进来。 然后眼见北门就是偌大的一个马圈,里面的马匹不下千匹之多,深知加藤大人急需大量马匹的鞠景仁更是欣喜若狂。 真的是鸿运当头啊!这么一个大便宜,竟然白白让自己给捡了!于是立刻鼓动着麾下士卒抢占马圈,生怕这难得的功劳让别人给抢了。 随着鞠景仁一声令下,朝鲜众降军随即一哄而散,冲进马圈争抢马匹。本来按理说这也没什么,女真人已是四面楚歌,自顾不暇,谁还会在乎这些马匹呢? 谁知,众军刚一散开,从山寨深处恰好一下子冲出来二三百名凶神恶煞的女真人,冲锋在前的挥舞着弯刀,直冲进朝鲜士卒聚集之处横冲直撞,后面更多的女真人奔至高处,张弓搭箭,几乎箭无虚发,射死不少正骑在马上、目标明显的朝鲜士卒。 见女真人以命相搏,又每箭必中,不少朝鲜降军立刻乱作一团。 鞠景仁和个别还算称职的朝鲜将领还想重整阵型,借助人数优势压制住女真人的攻势,只可惜阵型早在冲进马圈时就已乱,匆忙之中,根本无法再重整几千人的阵型。不到片刻的功夫,这支朝鲜降军就开始出现崩溃,被二、三百女真人追得四处逃窜。 鞠景仁本打算立刻率军回撤,寻求还在北门外的一千倭军的帮助。却见女真人并没有刻意追击,而是全部冲入马圈,开始整理马具,准备上马。 趁着一时压力顿减,鞠景仁略一沉思,若是这样就灰溜溜地撤退了,一定会遭到倭军将领的讥笑,在加藤大人面前也非常没有面子。若是可以抓住机会,重整队伍,说不定可以反戈一击,击退这伙女真人。就算不能击退,只是拖延住他们,等到其他几门的倭军突破至北门,里应外合,也可以将其全部歼灭,不漏了一人。届时,不仅仅在倭军同僚面前,就算是在加藤大人面前,说话都能挺起三分腰来了。 之前在会宁已经赌过一次、并且赚得盆丰钵满的鞠景仁打算再赌一次,于是他强令众军停止撤退,立刻在原位重整阵型,组织防御。 在鞠景仁和将领们的严令威逼下,三千朝鲜降军硬着头皮,勉勉强强又停住逃跑的脚步,回过身来,推推搡搡地组织了一个简单的防线。 阵型刚刚有了个雏形,那二、三百女真人又冲了上来。而且,这次面对的不是女真步兵,而是实实在在的女真骑兵。两军还未交锋,女真人先是在马上放出了一阵箭雨,直落到镇守在朝鲜降军阵中央的鞠景仁附近,慌乱间,无人顾得上这位主将,鞠景仁反应倒是不慢,本能地一闪,直接跌落下马,后腿一蹬,就敏捷地躲在了旁边士卒的身后。 这一阵箭雨虽然没有射中鞠景仁,但是本就松散的朝鲜降军阵线,在失去主将指挥、不知主将生死的情况下,瞬间又一次崩溃,朝鲜降军众士卒们熟练地再次转身、拔腿逃跑。 鞠景仁再想组织防御,也是回天乏术,只好随着众军往北溃败。 赶到北门时,因为争抢逃路的人太多而门口相对狭窄,不少朝鲜士卒直接被后面赶上的女真骑兵一刀砍倒,死伤惨重。 待到大多数朝鲜降军冲出北门后,又被女真人巧妙地驱赶着,直直撞上了还守在北门外的一千倭军…… 剩下的已经不用这个朝鲜侍卫再多说,长谷川秀久也猜得出来。之后一定是女真骑兵借助“倒卷珠帘”的经典骑兵战法,驱使着这些溃兵当“先锋”,冲乱了倭军的阵势,借此杀出了重围。 而己方的一千倭军,或许是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又或者是有哪个深得军心的将领临阵阵亡或是受伤了,所以才气愤不过,尾追着那些突围的女真骑兵追了上去…… 看着鞠景仁失魂落魄的样子,在北门的倭军都是一脸的不屑。 贪功冒进、统帅不力、率先溃逃、连累友军,如果是倭军将领碰到这样的事情,不用主将招呼,自己已经找个地方切腹谢罪去了。看这家伙怎么去见加藤大人?! 长谷川秀久还在担心北去追击的倭军会不会中伏,虽然事先毫无防备的女真人不可能预先在离山寨那么远的地方设伏,但是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正犹豫是不是要去接应一下的时候,忽然,长谷川秀久身旁一个步卒指着南面山寨深处,开始招呼同伴一起望去。 长谷川秀久闻声也回过头,向着南面的山寨深处瞭望。不看则已,一望也是一惊,两眼前闪烁的,竟是映亮了夜空的熊熊火光和冉冉升起的滚滚黑烟。 一阵南风刮过,温温的空气里竟还带着尸体烧焦的气味,令人作呕。 人影闪动间,长谷川秀久可以预想得到,女真人的激烈抵抗想必是激起了倭军的凶残报复。这个原本足有两、三千人的女真部落,除了从北门突围而出的一、二百骑兵外,其余应该都会被彻底屠灭。 望着冲天的火光,长谷川秀久收起了刀刃,不禁陷入了沉思。 回想黄昏时自己看到的景象,这群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般恬静生活的女真人,多少让自己回忆起了九州的家乡。那些没有战争的时候,大约也是这样的光景,宁静和舒适,甚至还带上些慵懒与无聊。 而如今,只剩下一片人间地狱,尽管一路远征而来,长谷川秀久已经见过不知多少次这样的场景,但是奋战、血光、残杀、屠戮,越来越感到有些迷惑,这便是此次远征的意义? 长谷川秀久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作为一个普通武士应该考虑的问题,也不清楚这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只是,这远征的路,究竟还有多远? 同时,那长长的黑烟带着无数的冤魂,滚滚腾空而上,总让人觉得,不像是一个好兆头。 冥冥之中,长谷川秀久似乎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潜在威胁也正在悄悄地逼近着…… 第54章 远征-10 清晨,阳光明媚,山寨四周依然是一片鸟语花香。青山依旧静谧、草木照样茂盛。 只是再看一眼山寨之内,便又是另一幅地狱般的光景。数不清的焦尸叠在山寨最中央的一片地上,那是昨晚战斗进行到最后,绝望的女真人引火集体自焚后留下的成百上千具尸体。 周围没有化作焦尸的,都是些被倭军斩尽杀绝的各种尸首。即便已经过去了大半夜,地上汩汩的血水依然没有流尽,满地都是血污。 经过一夜的战斗与屠杀,黎明时分,加藤清正陆续接到了来自各门倭军战果与损失情况的汇报。各级倭军头目也大多已聚到临时围起的军帐内,听候主将进一步的指令。 长谷川秀久站在最外侧,一旁是天草雄一和松仓家两兄弟。松仓重正的腿伤明显还没好,右腿吃不上力,只能靠着左腿勉强站立。 虽然是众将的最外侧,但是长谷川等人站在这个位置,倒是也能清楚看见主将加藤大人的表情。 已经摘掉护面、坐在马扎上仔细听着汇报的加藤清正,脸色越来越难看。 轻伤不计,只算阵亡与重伤,倭军的减员就有三、四百人之多。虽然远远低于女真人的死伤,但是对于只有八千多人的倭军而言,每一个士卒都非常宝贵。 这次又是抹黑夜袭,几近完美地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但是,一战下来,居然比前不久和韩克诚所部精锐骑兵正面对抗时的死伤还要多!更是自釜山登陆以来,加藤清正所部经历过的最惨重损失! 这些女真人还只是依附大明朝的边远蛮族,未来远征大明,遇到人数众多、训练有素的大明正规军,损失怕是只会更多、不会更少。嫡系的这八千精锐按照这个速度折损下去,恐怕连北京城还没见到,就只剩自己一个光杆司令了。 原本轻轻松松就可以攻入大明、直取北京的宏伟计划,忽然又变得如此遥远,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尤其是听到最后气喘吁吁刚刚赶回山寨的北门主将的汇报后,加藤清正已经是怒不可遏,直接从马扎上站了起来,用倭语大吼一声:“混蛋!” 还在半跪着汇报的北门倭军主将尚未反应过来,站在一侧的鞠景仁已经直接跪倒在地。只见鞠景仁一个胳膊还打着绷带、吊在胸前,两膝跪在地上,浑身忍不住地不停颤抖。 看着胸前还吊着绷带、缩成一团的鞠景仁,加藤清正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长谷川秀久大约猜得出,主将加藤大人生气的并不是朝鲜降军的表现。平心而论,和一路上所遇到的大多数朝鲜官军相比,除了韩克诚这样的精锐、或者个别一根筋死战到底、誓与城池共存亡的朝鲜守军外,鞠景仁手下的这三千降军也算是充分继承了朝鲜官军的一贯“优良”传统: 欺压百姓时,皆是耀武扬威,争前恐后,接受检阅时,个个精神抖擞,口号震天,闲来无事时,也总是一副有劲儿没处使的架势,隔三差五就要砸个饭馆、逛逛窑子什么的。可等到真刀真枪的战场上……其表现也总能赢得倭军众将的交口“称赞”。 所以,鞠景仁这次在北门的溃败,也算是在大家的意料之中、表现得相当“稳定”了。 而且,这鞠景仁不久前还只是一介小吏,自然不能用对倭军将领的标准来要求他,何况,在溃败后还能如此迅速地聚拢起溃兵,说句实话,其表现也算是可圈可点,换了别人,恐怕还不一定比他做得更好、更有积极性。 所以,加藤大人生气的对象不是鞠景仁,而是这些女真人的顽抗与自己八千嫡系精锐的损失。 这时,作为加藤清正左膀右臂的饭田直景,立刻补充汇报道:“报告加藤大人,我军这次在山寨中缴获敌人马匹甚多,共计一千五百余匹。也算是收获颇丰了。” 听到这个消息,加藤清正的脸上才稍稍缓和了些,慢慢地又坐回到马扎上,陷入了沉思。 一千五百多匹马,的确是收获不小,几乎可以装备起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部队了。我第二军团的战力,肯定可以一举超过小西那家伙的第一军团!不过……为之付出了三、四百嫡系精锐的代价,实在是有些令人心疼。 众人见加藤清正脸上一会儿严肃、一会儿缓和,心里也都是七上八下。 终于,加藤清正下令,先于此地休整几日,再做进一步打算。 大家伙松了口气,施礼告退。 接下来,既然要停留在此休整,那么就不能放任这满地的尸体、血污了。腐烂发臭不说,一旦闹成了瘟疫,那损失可就不是按照百人来计算了。 于是,清扫战场、收拾尸体、整修山寨的任务,就理所当然的交给了三千朝鲜降军。同时、鉴于前夜朝鲜降军在溃退时对倭军主力造成的不利影响,加之山寨规模有限,朝鲜降军被安排在山寨外的东南方,另搭一处临时营帐,和西北方向山寨内驻扎的倭军互为掎角之势。 正无地自容、不断自责的鞠景仁哪里还会有什么怨言,匆匆谢过加藤清正的不杀之恩后,立刻带着手下动手整理山寨,清扫尸体和血污。 倭军众士卒也忙着养伤和清点各自的战利品,一天就这样很快地过去了。 临近黄昏的时候,山寨内已经被清扫干净,尽管多多少少还能随处见到前一晚激战的痕迹,甚至还有几股黑烟在不断冒着,但是这山寨里总算可以放心歇息了。激战一晚,又累了一天,大多数倭军都是倒头便睡,而警戒与放哨的任务,自然也被推给了“勤劳”的鞠景仁所部。 在太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下,有一大群乌鸦从北面飞了过来,哇哇地刺耳叫着,盘旋在山寨的周围。大多数倭军并未在意,大概是那些女真人的尸首招来的乌鸦吧。 但是负责警戒北门、正站在寨门旁的哨塔上的长谷川秀久,望着那些黑漆漆的乌鸦,心里的不祥预感却是越来越沉重了…… 一夜过去,寂静无事。 直到清晨再次临近,山寨中还有几股袅袅的青烟在徐徐飘散着,饱饱地沉睡了一夜的倭军大多依然在享受着难得的睡眠。 山寨北门口,一个倭军斥候牵着匹马,边打着哈欠边向北门的守军通报了口令,然后骑着马出了北门,去替换昨晚在外围放哨的朝鲜斥候。这倭军斥候边骑着马,边骂骂咧咧地抱怨上司的不公,安排自己来值这清晨的头一班哨。 骑着马奔出一阵,待来到树林中约定的交接地点,却不见朝鲜斥候的踪影。 “该死的朝鲜人,一定是跑到哪里去偷懒睡觉了!待找到你,看大爷我不抽烂你的屁股!”这倭军斥候四周张望,总不见人影,正好有些内急,干脆先解个手吧。 于是对着棵大树,边哼着家乡的小曲儿,边撒起了尿。正要结束的时候,忽然看到自己尿到的树根处,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低下头,仔细一看,嗯?怎么是示警用的号角?上面……上面居然还有些血迹? 这时,只听“嗖——”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紧紧擦着头上的阵笠而过! 正有些纳闷的倭军斥候,一个激灵,立刻抬头看去:竟是一支箭矢,正插在自己面前上方的树干上,那箭矢上的翎羽还在微微颤动着…… 第55章 远征-11 想必是刚才自己低头去查看地上的号角时,才侥幸躲过了直冲着自己脑袋射过来的利箭! 情急之下,顾不得再回头去看是谁发的箭,这斥候匆忙跳上马背,就往山寨方向疯了一般地猛奔。同时抄出自己怀里的示警号角,打算立刻吹响号角示警! 刚吸好一口气,还未待吹响号角,“啊——”的一声惨叫,已经被一箭射中后背,直接掉落在马下。未伤到要害的倭军斥候,不断挣扎着,奋力爬到了掉落在地的号角旁,只是还未等抓起已近在眼前的号角,已经有几个身影围了上来。只见近在眼前的号角被一把长长的弯刀轻轻地给挑了起来。 倭军斥候转身一看,竟是十多个身着女真族异服的人,在直愣愣地盯着自己……。 咽了口唾沫,倭军斥候深知此次必死,只是等着挨那最后一刀。 这些个女真人却没有立刻下手,夺过他号角的那个女真人,竟戏谑地把号角用尖刀挑着,递到了自己的面前,还说了句什么女真话。虽然听不懂,但是倭军斥候也看出了对方的意思,是在示意他接过号角,吹响示警号…… 这些女真人疯了吗?竟然还要自己吹响号角示警? 但是,自己也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颤巍巍地接过了自己的号角,倭军斥候一边紧紧盯着几个讪笑的女真人,一边哆嗦着鼓足勇气,用力吹响了示警号角。 “呜~~~~” 虽然此处距离北门已经不远,但是这号角声因为自己高度的紧张和受伤在身,显得非常的有气无力,也不知道北门的守军听到了没有。 忽然,只见眼前寒光一闪,正想着山寨内的友军是否已得到示警的倭军斥候,就已连带着自己的号角,一并身首异处,血光四溅…… 不远处,还窝在北门哨塔里打瞌睡的几个倭军士卒,昏昏沉沉间,都隐隐约约好像听到了一阵号角声,似有似无的,也不知是不是幻觉,总之,先起来看一下吧。揉着惺忪的睡眼,向外张望的倭军守兵不禁目瞪口呆,一时惊讶地都忘记了要发出警报。 朝着山寨外的北面望去,竟是挑着各式怪异旗帜、浩浩荡荡压向山寨而来的无数女真部落。还有不少隐藏在附近的密林之中,放眼望去,漫山遍野,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草木皆兵间,竟足足有成千上万人的规模! 这数不清的女真人正从四面八方向中央聚拢,已经将倭军所在的山寨层层包围…… “呜~~呜~~呜~~” 急促的紧急示警号角在北门回响。 “报——!”一个传令兵未经请示、直接冲进了加藤清正所在的军帐。 “说!”也一样听见了示警号角的加藤清正,已根本顾不得追究此人的失礼举动。 “各门外发现大量女真人,已遍布在我们的四周!人数……人数……” “说!” “哈伊——!敌军大多在密林之中,一时也不能完全确认人数,但是……估计至少有上万人之多!” 什么?! 听到传令兵的汇报,加藤清正也是心中一惊。既是惊讶敌人来得如此之快,更是惊讶部落众多、彼此之间互不配属的女真人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聚起这么多的军队! 虽然昨天与几个心腹亲信讨论时,也曾考虑过女真人的报复,但是根据预估,这些至少要八到十天后才能整备好人马、前来复仇的女真人,居然只用了一天半的时间,就已经有不下上万人赶过来了!实在是失策…… 同时,又忽然想到山寨内多处破损还未待修缮,加藤清正立刻下令,迅速补修前天晚上被倭军自己破坏的山寨防护。 “禀告加藤大人,饭田大人已经带着人去四处加固工事、强化防守力量了。” 听到这里,加藤清正多少松了口气,关键时刻,还是老部下可靠。 山寨内的倭军这时已经统统被叫醒,除了作为预备队的加藤清正的母衣众,仍然在山寨中央护卫主将外,其余的人马不是补充到四面防守,就是由饭田直景带着,四处紧急修补残破不堪的各处防御工事。 经过了前日夜间的激战,对于女真人的悍勇依然有着深刻印象的众倭军,谁也不敢大意。全部全副武装地奔至防御前线,警惕地注视着外面女真人的一举一动。 在山寨东南方不远处的朝鲜降军临时营帐中,更是一片混乱。 本就对女真人心存畏惧的朝鲜士卒,此刻更是魂不守舍。倭军至少还可以借助山寨的工事进行防御,虽然有些破损,但是也比自己这个只花了两个时辰临时搭建、恨不得风一吹就会散架的营帐强了太多。 因为营帐内也没有倭军,都是朝鲜自己人。所以不少朝鲜士卒直接纷纷聚集到鞠景仁的主帐外,要求立刻撤退回豆满江南岸,不再跟着倭军淌这浑水! 而此时此刻,身在主帐内的鞠景仁,也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直急得团团转。 大股的女真人已经把刀架到了面前,面对倭军驻扎的坚固山寨,肯定会先拿自己的这个“豆腐”营帐开刀。一旦女真人进攻,就算倭军会来救援,手下这些喊着嚷着要赶紧逃命的士卒,恐怕连一炷香的时间也根本顶不住,别说撑到援军到达了。坚守此地,肯定是凶多吉少。 可是,逃跑就是上策吗?未战先退,擅自弃守,到时加藤大人追究起来,肯定砍得是自己的脑袋。唉,怎么办?到底怎么办啊?! 帐外的士卒群情激昂,要不是还有些侍卫守着,恨不得下一刻就会一起冲进大帐,把刀架到鞠景仁的脖子上,逼他下令撤退。鞠景仁满头大汗,直想撞墙! 怎么办?!女真人、加藤大人,谁也打不过,谁也得罪不起!到底怎么办?!其实在内心里,鞠景仁更倾向于破格拔擢过自己的加藤大人,要是女真人也能那么好说话就好办了…… 咦?对啊! 忽然,鞠景仁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召见了几个手下的主要将领,临时开了一个内部会议…… 趁着女真人还没有发动进攻,鞠景仁决定背着加藤清正,悄悄地向女真人派出几个朝鲜军的使者,尽可能地向对方解释清楚,那一晚的屠杀和朝鲜人根本没有关系,都是倭军干的。自己甚至还率军“帮”着山寨内的女真人打开了一条突围的通道,就算没功劳,也不应该把帐算在朝鲜人的头上吧。冤有头,债有主,只请求女真人手下留情,不要找自己的麻烦。 决心已定,选派了三个多少和女真人有过接触的朝鲜士卒,让其携带着鞠景仁的亲笔信与诚挚的和解愿望,在朝鲜众降军殷切期盼的目光中,骑向了不远处的女真人…… 仅仅过了一个时辰,忐忑不安的鞠景仁与朝鲜众降军,就在营帐的门口等来了对方的答复。心急如焚的鞠景仁顾不得摆主将的架子,也随着众人一下子冲到了营帐门口,只向着营帐外望了一眼,心里就彻底凉了。 派出的三个使者,只回来了一个。或者确切地说,是只回来了半个…… 一具无头尸首搭在马背上,被坐骑慢慢驼了回来。另外两人,生死不明。 无头尸首的胸前,还挂了一封回信。 鞠景仁不想再看那使者残破的尸首,急急地命手下人取过信件,打开来看。 信里所写的,竟全部都是沾着人血所书的汉字,字迹潦草,血迹也尚未干透,还未待细看,字里行间就已经是充斥着一股子的杀气。 想必,不是粗通汉文的女真人所写,就是自己的那几个使者在高度紧张下颤抖着双手写下的: 犯我疆界者,无论何人,必杀之! 害我族人者,即便同谋,必诛之! 毁我家园者,无心与否,必屠之! 最后,竟然还有个署名,想必是这些女真人的首领所写。 仔细辨认着潦草字迹的鞠景仁,好不容易才断断续续地读出了那几个字:“努尔……哈……赤?!” 第56章 远征-12 努尔哈赤?是谁?鞠景仁一头雾水。 基本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的朝鲜士卒,也不太在意此人到底是哪个女真部落的酋长或者首领,总之,这封血书与马背上的那具无头尸首,已经意简言赅地充分表明了对方的意思。 看来,女真人是无论如何无法交涉的了。 女真人的回信内容,很快就在朝鲜营帐的传开了,听到消息众士卒尽皆已打好了包裹,就算鞠景仁不下令撤退,也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面对着手下众将士的威逼与催促,鞠景仁已经没有了退路,现在,只能祈求加藤清正放自己一马,允许朝鲜降军先撤退至豆满江,“保卫”大军的退路了。 鞠景仁的使者快马赶到山寨、请求晋见加藤清正时,倭军的主要将领、包括长谷川秀久等人,正在主帐内,共同汇报、商议眼下的局势。 大家正对女真人围而不打的策略发表各自的看法,传令兵忽然进入主帐,报告说鞠景仁派了一名使者,前来晋见。 一时紧张,不小心已经忘了山寨外还有一支朝鲜友军的众人,这才想到了鞠景仁的那近三千朝鲜降军。 待使者战战兢兢地禀告了鞠景仁请命去“固守”豆满江退路的意愿时,倭军众将都是一脸不屑。尽管这样的请命,非常符合大家对于朝鲜降军的一贯看法,但是这次大敌当前,这群朝鲜降军逃命还要想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实在是更加令人鄙视。 不过,长谷川秀久倒觉得,让这些朝鲜降军离自己远些,或许未必是件坏事。 果然,加藤清正根本没有再多听那使者的解释,直接答应了鞠景仁所部的请命,挥挥手就让其退下了。 跪在地上的使者还没缓过神来,瞪着眼睛,还有些不敢相信,加藤大人居然这么轻易就应允了他们的请求!待反应过来后,抑制不住满心的欣喜与激动,重重地行了一礼后就立刻起身告辞了。 松仓胜正气得要死,小声嘀咕道:“呸!这群朝鲜人,加藤大人为何放他们走?还不如喂给女真人,多少也为咱们省下不少军粮。” 长谷川秀久只是笑了笑,天草雄一不置可否。 一旁的松仓重正,揉了揉右腿的伤口,接话道:“加藤大人是对的。强行让他们留下来,对我们也不会有什么帮助,一旦朝鲜营帐先被攻破,反而有可能会重蹈那日山寨北门的覆辙。还不如让他们少添乱,远远看着,等我们干掉了这些女真蛮夷,他们自然会屁颠屁颠地再主动跟上来的。” 鞠景仁的使者走后,倭军众将继续讨论目前面对的严峻局势。 饭田直景等几位主要将领都认为,女真人之所以来得这么快,肯定是因为队伍中有着大量的马匹。不立即进攻的原因,应该是三个方面: 一来,女真人很有可能并非全员都是骑兵,后面还有步兵队伍,需要等待。二来,女真人部落众多,似乎暂时并没有共同的强有力首领,各部落的进攻方向、时间,都需要大量时间集体讨论。三者,就是借助人数众多的优势,形成气势上的压制,让倭军始终处于紧张状态,降低士气。朝鲜人明显就是受到了这方面的影响,所以未战先乱,萌生了退意。 对于是否应该趁此机会立即进攻或突围,松仓兄弟等大多数少壮将领大多表示要打先锋、去会一会这些女真蛮夷;而相对老成持重的饭田直景等人,则主张以静制动,一方面加强防御工事,一方面静待时机。 倭军自带的粮草、加上山寨内缴获的粮食,足够八千人支撑半个月之久。长途奔袭而来的女真人肯定没有带着这么多的粮食。更何况,山寨四周山高林密,人生地不熟的倭军贸然出击,很可能会中了敌人的埋伏。 听完了众将的表态,坐在正中的加藤清正在大家的注视下,终于开口表态,做出了将决定众人命运的最后决断。 加藤清正先是表扬了积极求战的少壮将领们的勇气,而后正式决定,先按照饭田直景的意见来执行,观察两天,再做打算。居高临下、不仅有山寨的保护、又有大量铁炮配备的倭军,是完全不惧怕女真人的进攻的。 回到各自防御岗位的众将,分别向自己的手下士卒们宣布了主将加藤大人暂时固守的命令,倭军士卒也从最初的小小慌乱中,立刻镇定下来。 按照防御力量的分配,长谷川秀久、松仓两兄弟、还有天草雄一,都是一起负责北门的防守。 山寨的北门外,有一块比较平坦的空地,非常利于大部队的展开与进攻,很可能是女真人主攻的方向。 因此,北门所配备的防御人数、武器装备等也都是相对最充足的,守卫的主将也是由加藤清正的左膀右臂——饭田直景亲自担当。 趁着女真人还没有进攻,长谷川秀久等人在饭田直景的指挥下,于北门原有的的两道栅栏外,又特意设置了拒马栏,防止女真骑兵的冲锋。此外,又临时加固了内、外两道栅栏,同时用厚木板把北门的两个瞭望哨塔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了几个小洞,可以观察到外面敌军的动向。 此时,已是午后光景,炎热的夏日阳光从偏西面照下来,众人身披护甲、赶着抢修工事,各个额头上都渗出了不少的热汗。 长谷川秀久披的是家传的黑甲,夏季的炎炎烈日下,更是热的有些透不过气来,但是大战一触即发,没有人敢脱下护甲,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待加固工事基本完备,大家正打算再多挖一道防护壕沟时,瞭望塔上的哨兵忽然大喊一声,“来了!” 众人慌忙撤进山寨内,关闭寨门,然后隔着寨门和两道栅栏向外望去:不远处的树林中,开始不断涌出越来越多的女真人,聚向了北门外的空地。除了整支进攻阵容最后方的数百骑兵外,大多数女真人竟都没有骑马,令倭军众人颇感意外。 看来,女真人是打算用步兵来打头阵、当做主力冲锋了。这让已经见识过女真人骑术之精的倭军,多少放心了一些。 不过,让人感到有些担心的是,最前面几排的女真人手中,除了弯刀,每人还手持一个粗糙的大“盾牌”样的东西,看起来怪模怪样。 有眼力好的倭军士卒,大致看出了那“盾牌”的材质,好像是用树枝胡乱堆叠,绑在一起,外面再附上一层兽皮,草草制作而成。 无论那“盾牌”是什么做的,大家心里多少有了一点共识:那就是,女真人之所以一直没有进攻,很可能就是在树林中躲着、临时赶制这些丑陋的大“盾牌”。 这样一来,己方最具威力的铁炮,在那些临时赶制的大“盾牌”防护下,也不知道还能发挥多大的杀伤作用…… “呜~~~~” 来不及多想,女真人冲锋的号角已经响彻群山,听到命令的女真人,纷纷举起自己手中的弯刀或弓箭,大声欢呼、嚎叫着。整个山寨立刻被淹没在女真人的声浪中,随之而来的强烈震慑,直入心底。 好在这八千倭军也是久经战阵,两、三个月内转战千里,大小战役历尽无数,所以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慌乱。 终于,在短暂的吼叫声后,北门外女真人那已经草草聚好的冲锋阵型,在前排上百个大“盾牌”的掩护下,向着倭军的山寨发动了进攻! 只见眼前黑压压的一片、数不清的女真士卒不断吼叫着,开始了凶猛的全军冲锋。就如同一块巨石,直直砸向了山寨的北门! 倭军众人纷纷拔出各自的刀刃、铁炮手举起手中的铁炮、弓箭兵拉满弓弦、各自长吸一口气,瞪大眼睛,紧紧盯住对面汹涌而来的女真人,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面对潮水一般涌来的女真人,长谷川秀久手中一样是握紧了刀柄,心中却不禁多了一声叹息,唉,之前那不详的预感,看来还是应验了…… 不知这次,上天是否还会再次眷顾我们…… 太阳将欲西斜下,两支本来水远山高、毫无瓜葛的军队,即将展开一场硬碰硬的正面厮杀…… 第57章 远征-13 “铁炮第一队,预备——射!” 见女真人已经徒步冲到了铁炮的最远射程内,倭军的北门守将饭田直景一声令下。 “砰——” 一百余支铁炮同时应声而响。 女真人的冲锋明显有了一瞬间的停滞,大概他们大多数人也是头一回遇到铁炮这种新式武器。 只可惜,也就只有几个女真人应声倒地,绝大多数女真士卒在略一迟疑后,反而开始了加速冲锋,直冲着北门而来。 倭军上下,从饭田直景到长谷川秀久、再到普通士卒,都是一皱眉头。虽然刚才的那次齐射只是试探性攻击,在两百步远的位置,铁炮的命中率和力度都十分不理想,但是在那些女真人手持的大“盾牌”上溅起的火花,充分证明了,至少在二百步远的位置上,那些“盾牌”足以防御得住铁炮的进攻。 已被分为三队的铁炮手们,不用等饭田直景下令,自动进行了交替,第二队铁炮手已经进入射击位置,做好了下一轮齐射的准备。 眼见女真人撑着大“盾牌”冲进了一百二十步的距离,饭田直景再次举起了手臂:“铁炮第一队和弓箭队,一并预备——射!” 一百二十步,已经是进入倭军弓箭的攻击范围了。所以,这次饭田直景选择了铁炮的直线攻击和弓箭的曲线攻击相结合的方式,再次进行攻击试探。 “砰——”“嗖——” 一百余支铁炮和四百多弓箭一齐发射,从斜上方和正面,同时射向仍在冲锋的女真人队伍。 “啊——” 虽然隔着一百多步,个别女真人的惨叫依然可以听到。躲在哨塔上的哨兵马上向饭田直景喊道:“报告!女真人倒下了大约五、六十人!” 尽管这个数字远比上次高得多,但是长谷川秀久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这次虽然击伤了更多的女真人,但是身在栅栏旁的长谷川秀久清楚地看到,手持大“盾牌”、冲在第一排的女真人,只有不到十个人倒了下去,大多数应该也是刚好击中了没有大“盾牌”保护的小腿部位。 其他的那几十人,一定是位置相对靠后,看不到前方的最新情况、对倭军的弓箭攻击也没有太多防备,才不幸有几十人中箭,还不一定都是致命伤。 看来,即便是在一百步左右的距离上,铁炮的威力依然无法洞穿那些大“盾牌”。 可是,如果铁炮必须在更近的距离上才能发挥出实质的作用,那么在这不到一百步的距离上,倭军又能进行几次齐射呢? 不仅仅是长谷川秀久,松仓两兄弟、天草雄一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默默地转眼去看饭田直景的脸色。同时,无不担心着,如果倭军的“杀手锏”铁炮丧失了威力,那么在短兵相接中,人数居于劣势的倭军恐怕这次就会凶多吉少了。 不知饭田直景是否知道正有上千的属下、同袍在注视着自己,脸色虽然有些阴郁,但是还看不出什么焦虑和紧张。长谷川秀久多少松了口气,加藤清正不在,饭田直景就是山寨北门近两千倭军的主心骨,一旦主将先流露出丝毫的忧虑和紧张,士兵们的焦虑与紧张就会成百上千倍的放大,最终将加快整体士气的崩溃。 这饭田大人不愧是加藤大人信赖的左膀右臂,即便心知不妙,外表看去依然镇定,跟着加藤大人征战沙场二十年的老将,的确不一样。正想着这些的长谷川秀久,再看向北门外的女真人时,敌军已经冲到了距离北门只有七、八十步的距离。 “铁炮第三队预备——射!” “砰——” 随着饭田直景再次下令,又是一阵铁炮齐射。 这次,即便是那些大“盾牌”,在受到铁炮的进攻后,也明显为之一震。但是,颇为遗憾的是,即便已经进入这个距离,女真人依靠那临时赶制的大“盾牌”的保护,伤亡依然不高。 饭田直景虽然看上去依旧镇定自若,但是细心的长谷川秀久已经观察到,饭田大人的双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握紧,露出了几道喷张的青筋。 “距离北门五十步!” 守在哨塔上的哨兵大声地喊着,随时向北门守将饭田大人通报着敌人已经冲到的位置。 已经装填好铁炮的第一队铁炮手,也已再次进入射击位置,焦急地等待着齐射的命令。 “铁炮第一队,和弓箭队,一并预备——射!” “砰——”“嗖——” 随着倭军的又一次远程进攻,几乎同时,女真人的冲锋军阵中,也忽然射出了一连串分散、但连绵不绝的箭雨! 因为山寨居高临下、女真人是处于仰攻位置的缘故,直到已经进入五十步的距离,女真人才进行了第一次远程弓箭覆盖。 众人一见那铺天盖地而来的乱箭,立刻迅速闪入掩体进行躲避,但是那些刚刚进行了攻击的铁炮手与弓箭兵,还没来得及收起自己的铁炮或弓箭,女真人的箭矢就已经射下来了。在一片哀嚎声中,不少铁炮手和弓箭手中箭倒地。 这次相互攻击,几乎是双方同时进行的。受创的双方终于开始对对手的实力有了更深的体会。 长谷川秀久庆幸的是,己方的铁炮在五十步的距离上终于发挥出应有的威力,即便有大“盾牌”的保护,不少女真士兵依然是应声而倒,侥幸没有倒下的士卒手中所持的大“盾牌”,也已是破破烂烂,恐怕再也难以发挥出多少防护作用了。 而让全体倭军吃惊不已的,是在北门附近,居然落下了成百上千支箭……几十个倭军铁炮手和弓箭手或死或伤、无法继续参战。 而且,这阵箭雨仍然在持续…… 躲在侍卫守护下的饭田直景,立刻朝着哨塔上的哨兵质问道:“敌人到底有多少弓箭手?!为何一直不停?!” 好在有重重厚木板保护的哨兵依然安然无恙,但是从哨塔中探出的脑袋几乎面无血色:“他……他们队伍中的所有……所有人都带着弓箭……除了前几排举着大‘盾牌’的外,都……都在不停地放箭……” 什么!? 不仅是饭田直景,全体倭军闻听此言,都是目瞪口呆。看来,女真人也是极有经验的,凡是冲到五十步距离上的士卒,一律先停下来射一枝箭,然后再继续冲锋,这样一来,不仅基本保证了继续冲锋的速度,也可以做到弓箭不止,始终让对手无法全力进行反击。 “快!补上位置,铁炮队开始自由射击!”饭田直景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指挥着已经被打乱队列与攻击节奏的铁炮手们进行自由随意射击。 只有不到五十步了!如果在这最后五十步内不能击溃对方的士气,被女真人贴到栅栏处,再翻跃栅栏的话,就只能进行短兵相接的白刃战了!前天晚上已经领教过女真人战力的倭军上下都清楚,一旦进入了面对面的混战,恐怕倭军很难再占到什么优势了。 因此,尽管是冒着女真人不停的箭雨,饭田直景也要保证己方的火力压制。必须在短兵相接前,用死亡的弹雨,彻底打掉对方的凶猛气势! “快——!射——!” 听到将领命令的倭军铁炮手和弓箭手,强撑着继续冒着女真人的箭雨进行散乱的远程攻击。不时有人中箭倒下……即便是侥幸没有中箭的,也因为希望尽快完成射击、好躲开乱箭,所以根本没有多少时间认真瞄准,命中率也就可想而知非常低了。 见状不妙的长谷川秀久,眼疾手快,立刻组织起手下的士卒,抱起北门一旁刚才加固工事剩下的木板,举着半人多高的木板做防护,然后将木板一块块地贴着栅栏,竖在铁炮手和弓箭手们的身前。 有了这些木板的保护,铁炮手、弓箭手们只要半蹲下身子,就可以躲过女真人弓箭的攻击,而站起身来,立刻就能进行反击,在大幅度提高了防护能力的同时,也大大提高了攻击的效率。 见长谷川秀久临机应变想出来的办法的确有效,众倭军纷纷效仿,终于大致顶住了女真人的箭雨攻势,基本保证了这最后几十步内,倭军铁炮与弓箭的最后攻击机会。 多少缓过一口气的倭军还没能完全保证所有铁炮手、弓箭手身前都有木板的有效防护,哨塔上的哨兵已经声嘶力竭地发出了最后一次警告: “最后十步——!!” 第58章 远征-14 待长谷川秀久等人急急望向北门外时,居然有几个冲得最快的女真人,已经来到了山寨最外围的拒马栏前,七手八脚地在旁边士卒举起的大“盾牌”的掩护下,撤去了倭军精心摆放的拒马栏。 更有越来越多的女真人,干脆弃了已经残破不堪的大“盾牌”,直接冲到外围栅栏旁,边用弯刀狠狠砍着那些仓促间刚刚加固的栅栏,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各种怪叫。 “砰——”“砰——”“砰——” 又是零散的几声铁炮响,那几个叫嚷地最凶的女真人立刻头破血流地应声仰面倒了下去。但是这也激怒了附近更多的女真人。 更让长谷川秀久感到不安的是,这些女真人不仅悍勇,聪慧也不在己方之下,见用弯刀硬砍栅栏实在太慢,他们干脆扯出了不少麻绳,冒着倭军断断续续地铁炮,牢牢地绑在了外围的栅栏上。 大多数倭军还没有明白女真人是想做什么,从女真人的阵中,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几匹健硕的骏马,女真人七手八脚地将那些麻绳的另一端固定在这些骏马的身上。 “快!快集中射击那几匹骏马!”长谷川秀久最先看出了女真人的意图,顾不得和众人解释,焦急万分地朝着附近的倭军铁炮手喊着。 见女真人已经开始拼命狠狠抽打马屁股,大多数倭军终于也明白过来,女真人是想借助马的力量,生生扯开外围的栅栏! 七零八落的铁炮声立刻急促地响起。怎奈急切中,几乎没有谁射准了目标。偶尔射正方位的,也被悍不畏死的女真人用层层的大“盾牌”、甚至血肉之躯给硬生生挡了下来。 “吱——” 随着女真人马匹的扯动,外围的栅栏立刻出现明显的倾倒趋势,不停发出“吱——吱——”的松动声。 终于,随着“哗啦——”一声响,两人多高的外围栅栏就这样被女真人给扯倒了。而且,支离破碎地被几匹马硬生生地彻成了几截,无力地倒在地上。 瞬间,山寨北门内倭军的守护,就只剩内侧仅有一人半高的最后一层栅栏防护了! 见状,女真人更是兴奋异常,怒吼着,顶着倭军的铁炮和弓箭,一个个直接攀上了内侧的栅栏。 “砰——砰——砰——” 倭军慌乱的铁炮声中,不时有近在咫尺的女真人被击穿胸膛,并被铁炮弹丸的剩余力道直接撞出了五六步远。 发现内侧一人多高的栅栏也不易直接翻越,女真人又扯过了麻绳,打算再次如法炮制,借助己方马匹之力,拉倒这最后一道防护栅栏。 无奈,麻绳刚刚绑好,立刻就会被紧贴着栅栏内侧的倭军士卒用刀剑剁成稀巴烂,根本无法固定住。 于是,女真人干脆放弃了这个办法,招呼着更多的族人,一拥而上,纷纷开始爬上了内侧栅栏,眼看就要翻身而入! “长枪兵,上前防护!” 危急时刻,饭田直景把手持锋利长枪的长枪队调到了最前线。面对着已经攀上栅栏顶处的女真人,倭军长枪兵对准目标,毫不犹豫地狠狠刺出了手中的长枪。 “啊——!” 惨叫声中,几个眼看就要翻身而入的女真人被倭军的长枪戳成了马蜂窝,无力地松开抓住栅栏的手,摔落在栅栏外侧。 眼见马上就要突进山寨内的女真人,攻势为之一顿。 而倭军为了这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急红了眼,手持短兵器的倭军在长谷川秀久、松仓两兄弟、天草雄一的带领下冲到紧贴着最后一道栅栏的内侧,和外侧的女真人隔着栅栏,相互纠缠着,目的就是不让女真人可以顺利地再进行攀爬。 更有不少士卒干脆弃了原本的短兵刃,直接抱起一杆长枪,甚至是竹竿,就忙不迭地站在稍稍靠后的位置,隔着栅栏去刺那些已经爬到高处、凶神恶煞吼叫着的女真人。 铁炮手此时也已经根本不用再瞄准,随便闭着眼睛射击,都能一次洞穿至少两个女真人。弓箭手们也没有闲着,在饭田直景的指挥下,不停向女真人后方射着箭,尽可能地迟滞敌人后续的进攻力量。 女真人眼看自己马上就可以突破这最后一道栅栏,个个也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如果就这么放弃的话,那么前面的死伤就都白费了! 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两军都是拼劲了全力,根本不用将领的督促与鼓励,个个奋勇争先,谁也不肯退后半步。 纠缠了一阵后,在围绕这最后一层栅栏的激烈争夺中,长短武器相互配合的倭军稍稍占了上风,这颤巍巍的最后一道栅栏,足足抵挡了数千女真人半柱香的猛烈进攻,竟没有一个活着的女真人能成功跃进来一步。 女真人的士气却始终没有下降,攻势更是一阵猛过一阵,前面的族人倒下了,后面的勇士继续顶上,放佛死亡与鲜血根本无需恐惧,只能让他们变得更加嗜血与狂暴。 尽管暂时局势占优,不过,长谷川秀久深知,再这么拖下去,估计最多再撑一炷香的时间,这道栅栏就守不住了。 光栅栏外女真人的尸体已经推了有近半人高,踏着族人尸首攻上来的女真人,已经可以不费力就直接抓到栅栏顶部了。 再这么下去,等到尸体堆到一人高的时候,女真人只要纵身一跃,就可以直接强行跳过这最后一道栅栏了!! 更让倭军感到心冷的是,女真人根本没有等到自己族人的尸体堆到一人高,就在几个年长的老兵指点下,抬起来刚才被扯倒在地的外侧栅栏,直接扛着断成几截、但还足有两人高的外侧栅栏,将一端架到了内侧栅栏的顶部,一端放在地上,搭出了一个直通栅栏顶部的斜坡通道! 尽管倭军铁炮手立刻将所有火力全部集中到这几个小“斜梯”通道处,但是女真人还是借助这几个仅有两三人宽的通道,踩着脚下搭好的外侧栅栏,直接奔上了内侧栅栏的顶部。 头几个冲上来的女真人不是被长枪戳了个透心凉,就是被铁炮击飞。 但是,倭军的防守,明显是渐渐力不从心了。因为防卫的注意力被迫转向了这几个用外侧栅栏架起的“斜梯”通道处,其他栅栏处的防御开始变得越来越捉襟见肘!终于…… “啊——!” 在倭军的一片惊呼声中,几个矫健的女真士卒用弯刀格挡开面前的数支锋利的枪尖,直接纵身跳进了栅栏内侧! 完了!不少倭军的心里都是一惊。 短兵相接的时刻,最终还是来了! 第59章 远征-15 “全军——前进!”饭田直景亲自拔刀,大吼着,指挥周围还在待机的倭军立刻全部压上去! 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只要稍一松懈,纵是倭军的精锐部队,也会在女真人不顾死活地猛烈进攻下迅速土崩瓦解!因此,现在必须鼓舞起士气! 深谙此道的饭田直景,果断决定在此时发动手下的全部力量,去发起反击! 同时,饭田直景身旁的两个贴身侍卫也立刻跨上坐骑,向着山寨深处绝尘而去,奉饭田之命,去向加藤清正汇报这里的危险局势,并请求支援。 本就身在最前沿的长谷川秀久等人,自然已经顾不上援军何时能到的问题,只是拼上全力,挥舞着刀枪,相互配合、掩护着,不断绞杀着已经跃入山寨内的女真人。 只可惜,纵是北门附近的倭军全体压上,长谷川等人奋勇拼杀,女真人的顽强与勇猛实在是令人惊骇。 不少刚刚跃入山寨内的女真人,为了给身后的族人争取更多的空间与时间,竟拼死直接扑向了倭军的乱刃。尽管身上多处受创,但是借助全力的冲刺,硬是凭着一腔蛮力,扑倒了身前的一片倭军,就这样,不断地用鲜血换取着一寸又一寸、一尺又一尺的宝贵空间。 得益于率先冲入山寨的勇士们的奋死拚杀,越来越多随之跃入山寨内的女真人开始抢占了足够多的空间,不仅借助这些空间摆出了基本的防御阵型、掩护着更多的族人不断跃入、加入到自己的身后,甚至开始缓缓逼向了山寨的北门,试图直接打开北门,彻底放入外面成千上万正磨刀霍霍的族人! 尽管已经派出了侍卫去快马求援,但是战场局势的恶化实在是太迅速了,眼看手下的这近两千倭军就要守不住北门了,饭田直景只好下令身旁的传令兵立刻吹响求援号角,向加藤清正紧急告急! 同样心急如焚的传令兵在得令后,立刻猛吸一口气,举起号角,就打算火速求援告急…… “呜~~~呜~~~”“呜~~~呜~~~”“呜~~~呜~~~” 忽然之间,竟传来了山寨其他几门此起彼伏的求援号角声。 还未吹响号角的传令兵不禁愣住了,那是其他几门求援的号角!!居然如此巧合,山寨各门竟几乎是在同时告急求援! 看来,不只是北门,其他几处寨门也同样是危在旦夕…… 几处求援号角相互之间似乎还彼此“遥相呼应”,共同预示着整个山寨已经在无数女真人惊涛骇浪般的猛烈攻势下,风雨飘摇,即将倾覆。 现在,唯有北门的号角声还没有响起。 “停!不能吹了!”饭田直景一挥手,果断地打断了身旁已经憋足气、正准备一并吹响求援号角的传令兵。 屡经沙场的饭田直景心里清楚,其余三门已经告急,如果北门也吹角告急的话,身在山寨中央位置的加藤大人会是怎样的心绪?就算加藤大人方寸不乱,听闻四处都在告急的倭军众将士,他们会怎样想?! 只怕,这号角一旦吹响,不但请不来救兵,更会沉重打击全军的士气,甚至加速全军的彻底崩溃! 绝不能吹!! 尽管,这将意味着自己手下的这近两千人马将继续孤军奋战,也绝不能再把这最后一根稻草,加到已经岌岌可危的八千倭军身上了。 只是,这对于北门的倭军来说,也基本意味着,已经自己斩断了得到支援的最后一丝可能。 还在和悍勇的女真人奋死拼杀的北门倭军众士卒已经慢慢落在了下风,被砍飞的断肢、不时溅出的鲜血、连绵不绝的哀号与怒吼、和一个个眼神空洞、无力倒下去的士卒…… 只好自己也亲自上阵了!饭田直景攥紧了刀柄,也打算亲自加入已经白热化的战斗! “饭田大人!不可!” 一个浑身是血的黑甲武士忽然拦住了饭田直景。 饭田直景打眼一看,尽管此人的脸上也沾满了鲜血,但是还能辨认得出,正是刚才最先组织架起木板防护铁炮手们的那个来自九州肥后国的年轻武士——长谷川秀久。 “饭田大人,我们还有一个反攻的机会!请让我一试!”长谷川秀久顾不得行礼,直接请示道。 饭田直景看了看前方的激战情况,越战越勇的女真人眼见即将打开北门,攻势越加猛烈,而倭军只能且战且退,勉强支撑。加上刚才另外几处寨门传来的求援号角的影响,士气也在持续下降。 再看看长谷川秀久,尽管不停地喘着粗气,但是两眼中透出的眼神依然坚定。 “好,你打算怎么做?”饭田直景下了决心,就相信一回眼前的这个年轻武士。 “请让铁炮手们暂时撤出战斗,后撤五十步……再给我两百……不!一百精锐武士……” 正在猛烈进攻的女真人,忽然发现,那些猫在角落开黑枪的倭军铁炮兵不知为何,忽然间都撤了回去,还有近一半正在对垒的倭军武士也被抽调了回去。眼前余下的,只剩了大量的普通士卒和一些武艺平平的年轻武士。 攻势正猛的女真人正准备趁此机会,一举彻底击溃倭军,却被几个头领当场喝止住了。 “先去开门!打开寨门、放进大军、攻占整个山寨才是我们的首要任务!” 听到首领的命令,女真人略一迟疑,立刻放下了已经筋疲力竭的众倭军,趁着倭军也无力再组织进攻的时机,一部分人护住北门内侧,一部分人七手八脚地拆散已被倭军层层加固的山寨北门,打算尽快放还在山寨外焦急等待的自家精锐骑兵冲进山寨。 “饭田大人!怎么办?!” 还在阵前苦苦支撑的天草雄一和松仓胜正这两个最为年轻的武士,忽然不见了长谷川秀久与松仓重正两人,又见北门即将被女真人打开,外面的女真战马都已经焦躁地在不停踏着前蹄,随时准备冲杀进来了!只好焦急地望向北门的主将——饭田直景。 是现在就立即强攻一把,夺回北门?还是等待加藤大人的援军到了再进攻?还在阵前的众倭军一个个气喘吁吁、筋疲力尽地望着饭田直景,希望得到一个明确的指令。 “向两翼散开,后撤。”饭田直景板着面孔,脸色铁青,一字一顿地下了新的命令。 什么!? 众倭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左右相顾,犹豫着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向两翼后撤!混蛋!听不懂我的命令吗?!”饭田直景忽然大吼起来。 “哈伊——!”依旧费解的众人虽然领命而行,但是心里个个是七上八下、战战兢兢。 如今北门的形势已是万分危急,虽然此时强攻几乎没有胜算,加藤大人的援军也不知能否赶在北门被打开之前赶来。但是,如果直接后撤、放任女真人打开北门的话,只怕半柱香的功夫不到,北门就会彻底失守! 届时,蜂拥而入的精锐女真骑兵与成千上万的大队敌军,又该如何抵挡?! 都已想到了这点的天草雄一和松仓胜正,不禁相互对了下眼色,似乎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不解与绝望。 松仓胜正甚至在心里已经做好了切腹的准备,只是兄长松仓重正刚才被突然叫走了,现在也不见人影。尽管实在不愿意接受,但是,等女真人一冲进来,恐怕也只能让这个一直看不顺眼的洋教徒——天草雄一来帮自己介错了。 想到这里,松仓胜正不由得暗暗叹息,唉,真是天意弄人…… 而天草雄一一直信奉洋教,因为教义的关系,一向是反对自杀的,对于介错这种事情也就一样很反感。 切腹的方式倭国各地大同小异,一般来说,切腹者要跪坐在地上,自己用短刃切开肚子,流出肠子,而后由身后的介错人手执长刀,瞬间砍下切腹者的头颅。虽说介错本身是为了减少切腹者的痛苦,并使切腹者的首级不至于落入敌人之手,蒙受屈辱,但是,对于笃信洋教的天草雄一来说,这样的方式还是太过于残酷与血腥了! 因此,见松仓重正的眼色中有让自己帮着介错之意,天草雄一立刻别过头,只当没看到,心里默想着,要自杀就自杀吧,别来找我做这种会惹恼天主的事情,自己去找你兄长吧! 嗯?对了,长谷川君和松仓重正两人、还有不少一同从九州肥后国来的武士怎么忽然都不见了? 难道……? 正在天草雄一纳闷长谷川等人到哪去了的时候,山寨的北门“吱——呀——”一声,已经缓缓地被女真人打开了…… 前后连半柱香时间都没用到! “嗷~~~”进攻北门的女真人放开嗓子一起吼叫着,好似已经获得了胜利一般! 伴随着这震天的连片吼叫声,一群身披鲜艳护甲、手持弯刀的女真精锐骑兵,已经如离弦的利箭一般,“轰”地一下就冲入了相对狭小的北门! 北门,被攻破了! 第60章 远征-16 眼见北门被攻破,凶悍的女真骑兵如恶鬼一般,气势汹汹地立刻冲了进来,不少倭军普通士卒不禁两腿发抖,纵是屡经战阵,求生的本能依然难以控制,下意识地就打算丢掉兵器,立刻转身逃命。 松仓胜正等武士,眼见大势已去,不少已经拔出了短刃,打算抢在被敌人杀死之前,先自行了断…… “预备——”忽然,饭田直景的命令远远地传入众人的耳中。 “射!!!” “砰————!!!砰————!!!” 伴随着饭田直景声嘶力竭的吼叫,立刻传来了两声震耳欲聋的铁炮声! 虽然平时也听惯了铁炮的发射声响,但是这次的声响似乎特别的大!同时,北门附近也立刻响起了一片人马嘶鸣声,嘈杂不堪。 天草雄一等人在两侧想看个清楚,却被铁炮发射所带来的一大片浓浓的烟雾遮住了视线,无法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待重重烟雾渐渐散开之后,女真人和天草雄一等闪在两侧的倭军都是目瞪口呆:在刚刚进入北门附近的一片相对狭小的空地上,躺满了女真骑兵和马匹的尸首,连之前跨越内侧栅栏跃入山寨的女真步兵,也是死伤惨重,屈指可数的最后几个持刀站立者,也是满身血污,身受重伤,汩汩的鲜血直从身上的几个弹孔处不断涌出。 再看倭军一侧,在这片空地稍稍靠后的位置,竟有四百铁炮手,分作左、右两翼,一同举枪发射。而且,每一侧的二百铁炮手还又分成了两排,前排的铁炮手单膝跪地,后排的铁炮手挺立着,使得每一支铁炮都能同时一起射击! 怪不得一百多女真精锐,无论步骑,瞬间就被消灭殆尽! 再勇武的战士,纵是悍不畏死的女真人,也耐不住从左前方和右前方两侧一并同时射来的交叉火力!更何况是足足四百支铁炮在不到三、四十步的距离内,异常密集的开火齐射! 在这个距离内,就算你身着铠甲,也会被无数弹丸打成筛子,绝无生存可能。况且是目标极大、正面冲过来的女真骑兵呢。 四百支铁炮,仅仅一瞬间,就在北门内射出了一个死亡地带。 那些还在北门外、眼见即将获胜的女真人,见此情景,不禁一愣,片刻的沉寂后,很快再次反应过来。他们的鸟枪都打光了!不能再开火了!勇士们,冲啊! 伴随着无尽的怒火和对胜利的渴望,又一大波女真人嚎叫着,步骑交杂,一窝蜂地再次冲进了山寨北门! 几乎是在同时,饭田直景也是一声大吼:“全军冲锋!加藤大人的援军到了!夺回北门!” 听到命令的众倭军也是一阵兴奋,看到一阵死亡射击后,转瞬间不仅有了逆转局势的可能,加藤大人的援军看来也到了!否则,刚才在女真人的箭雨下多有死伤的四百名铁炮手,怎么会又一下子恢复到齐整的四百人上下呢? 没错!一定是加藤大人的援军到了!终于,终于看到胜利的希望了! 于是,众倭军纷纷放弃逃跑或自尽,在希望面前,再次燃起了无尽的斗志,挥舞着各式兵刃,从两翼一同夹击向冲入北门的女真人。 在一片近似狂热的反攻中,几乎没有哪个倭军注意到,饭田直景那依旧铁青的脸色。 其实,加藤大人的援军,根本没有来。 而且,除非其余三门的女真人都被击退,从未发出过求援号角的北门也不会得到来自后方的任何支援。 方才补齐的那四百铁炮手,一半是原来剩下的铁炮手,另一半,则是残余的弓箭手换下弓箭、拿起伤兵们的铁炮,临时顶上去的。这才满打满算,凑齐了四百人。 虽说一时唬住了手下众将士,但是眼下依然是敌众我寡,如果不能打掉敌军的士气,毕竟难以支撑多久。而这些悍不畏死的女真蛮族,他们的士气似乎永远不会下降一般,一波死光,接着又杀上来一波,周而复始,未曾停歇。连四百支铁炮的交叉齐射,也不能使后来者们胆寒却步…… 现在,唯一可以沉重打击敌军士气的办法,只剩一个了…… 那就是,在他们的面前,硬生生地把北门再给夺回来! 只有这样,才能将这些女真人的士气击落到谷底。而要完成这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仅靠两翼的这些刚刚被调动起士气的步卒,还是远远不够。他们最多可以再拖延一阵女真人的攻势,而不可能击退女真人…… 长谷川,你们怎么还不回来?! 饭田直景攥紧了双拳,眼睁睁地看着两翼夹攻上去的手下倭军士卒在女真人的刀刃下一个个地倒下,却只能硬撑着继续等待。 “咴——” 一阵马鸣声,伴随着撼动地面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身后隐隐传来。 饭田直景转身回头,自开战以来还是第一次面露喜色。顺着他充满希望的目光看去,近百名倭军武士,骑着女真骏马,正从马圈方向,朝着北门这边疾驰而来,当前一骑,正是一身黑甲的长谷川秀久! 饭田直景千盼万盼,终于盼到了这支奇兵!北门的胜败,就全押在这最后的突击之刃上了! “掷——!” 听到队伍最前方长谷川秀久的一声吼,几十支投枪立刻飞出了倭军武士骑兵的手掌,直落向刚刚冲进北门的几百女真人中。 借着马匹速度的惯性,这些倭军骑兵们在马圈里临时找来的投枪,立刻发挥出了惊人的威力。不少正集中注意力对付两翼倭军步卒的女真人,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已经被从天而降的投枪直接穿胸而过,重重地扎透了身体,剩余的力道带着身体继续飞落,直到枪尖连带着数寸的枪体深深插入地面。 三、四十个女真人就这样被突如其来的投枪活生生地钉在地上。一个个瞪着饱含不解与痛苦的眼睛,口吐鲜血,趁着尚未咽气,依旧无力地挣扎了几下,但却动不了半分,终于缓缓死去了。尸体就这样血淋淋地挂在投枪上,甚是可怖。 死伤虽不多,但这惊骇的一幕让正在胶着的攻守双方都惊讶不已,不由得各自停住了手中兵刃的挥舞,同时向投枪飞来的方向望去。正有一队不到百人的倭军骑兵,从四百铁炮手闪出的道路上奔驰而来! 当先一骑,正是身披黑甲的长谷川秀久,转瞬之间,已风驰电掣般跃马到了阵前,面对还没有缓过神来的攻守双方,拔出刀刃,直接弃了刀鞘,跃马大吼一声:“九州男儿!随我上!” 众倭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立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 “上啊——!”“拼了——!”“杀——!” 刹那间,形势立刻出现了逆转的迹象。 被投枪的惊人威力一时打断进攻节奏的女真人,紧跟着又被长谷川秀久为首的武士骑兵一冲,还没能稳得住阵脚,正有些晕头转向的时候,周围这些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力气的倭军士卒居然又爆发出了惊人的战力,一个个睁着血红的眼睛,再次从两翼冲了上来,士气如虹! 直打得女真人有些不知所以,仓促间,阵线就被长谷川等骑兵突破,好不容易杀进北门的几百女真人或死活伤,余下的也只好被迫闪开骑兵冲锋的正面,避其锋芒。 怎么会这样?! 女真人不太清楚的是,加藤清正几年前受领为九州肥后国北半部的国主,因此这次出征所率的这八千嫡系,也大多来自于九州当地。 九州岛位于日本诸岛的最西部,远离京都、大阪、奈良这些中心区域的风雅教化,又长年有火山、台风侵袭,因此自古便是民风彪悍、尚武坚韧。因为与其他地区的倭国人经常格格不入,所以久而久之,相互之间不仅更加团结,更是形成了九州男子独特的性格。 来自九州肥后国的众倭军,对于加藤清正这位刚来没多久的统治领主虽然没有太多的热情,但是对家乡九州却有着浓厚的感情。 因此,一经长谷川秀久喊出这句平时大家颇为自豪的话语——“九州男儿”,已经被援军到达激起的斗志,更是达到了几近癫狂的状态! 众士卒不再是为了胜负、战功和自己的性命而战,而是在这千里之外,为家乡的荣誉与名声而战。 在众倭军被激发出自身全部潜力、用尽最后之力发起的这波猛攻后,北门内的形势终于被彻底逆转! 第61章 远征-17 长谷川秀久带着倭军众骑兵不仅一举彻底击溃了女真人的阵线,更顺势杀出了北门,借助女真人相互推搡、闪避造成的小规模混乱,直推进向北门外女真人军阵的腹地。 尚留在北门内的残余女真人,也被其他怒吼着的倭军士卒一拥而上,瞬间就都被砍成了肉泥。 骑在马背上的长谷川秀久、松仓重正等倭军武士不断来回往来冲杀,打乱女真人阵势和进攻的同时,抓紧时间来到了栅栏外侧,顺便将刚才女真人架好的“斜梯”全部破坏掉。 但是,往来冲杀间,本是设计用来在步下交战使用的武士刀,一旦到了马上,诸多的不便渐渐都暴露了出来。 趁着倭军骑兵忙于破坏“斜梯”的进攻空挡,渐渐缓过些劲儿的女真人立刻组织起不少的弓箭手,开始张弓搭箭,瞄上了这些骑在马上、目标明显的倭军骑兵。 很快,长谷川秀久的身边不时有倭军骑兵中箭落马。本就人少力单的倭军众骑兵,此刻兵力更显得捉襟见肘。 为避免做了敌军弓箭手的活靶子,已杀出北门外、奋力冲入女真人阵中的倭军众骑兵只好下马,借助战马的掩护,继续战斗。虽然这样被弓箭射中的可能性减小了不少,来到步下的武士刀也威力大增。但是,随之骤降的机动性,不仅让扩大突破口、击溃女真人攻势的构想变得越发渺茫,甚至要想再冲回北门,都已经变得异常困难。 与此同时,在北门内侧,终于暂时摆脱了女真人攻势压力的饭田直景,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宝贵机会,正在全力重整军力、组织防御。 “铁炮手,立刻贴到栅栏内侧,自由射击!” 听到命令的铁炮手们立刻来到射击位置,抓住女真人被长谷川秀久等骑兵牵制住的时机,为北门外的倭军提供不断的火力支援。 “松仓胜正、天草雄一,你们几个立刻带人把北门关闭!” 这次,听到命令的众倭军却是一愣,关闭北门?!那,北门外的骑兵们怎么办?! 发觉众人的迟疑,饭田直景再次环视众手下,斩钉截铁地说道:“关——门——!” 面对饭田直景决绝的眼神,众倭军依旧迟疑。 关闭北门,就等于判了北门外所有倭军骑兵的死刑!长谷川秀久、松仓重正等人,一个也不可能活下来。 虽然,大家也都能理解,现在是关闭北门唯一的机会,一旦被女真人再次杀进来,早已筋疲力竭的众人,绝无可能再顶得住敌军的攻势。到时,不仅仅是北门外仅剩的这五、六十个倭军武士,就连北门内残余的一千多倭军,甚至山寨内所有的八千倭军,一个也别想活着。 唉,众人一声叹息,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抓紧最后机会去关闭这几经易手、已被双方鲜血浸透的北门。 天草雄一和松仓胜正咬着牙,一边指挥着本部已所剩无几的手下士卒奉命行事,一边焦急地盯着还在北门外殊死搏杀、越战越少的长谷川秀久、松仓重正等人。 被大群女真人死死咬住的倭军众骑兵已经渐渐支撑不住,只剩下最后二、三十人还在持刀战斗,但也只是三五成群的相互背靠背、聚成几个小环形,在女真人的重重包围中做最后的抵抗。 杀出去时所骑的战马也早已倒在血泊之中,再想突出女真人的重围,已经几乎不可能了。 一直远远望着长谷川秀久身影的饭田直景,也在心里一阵叹息:年轻人,你的计划终于成功了。但是,这最后的结局,不知你是否在提议时就已经考虑到了呢。唉,实在是可惜了…… “啊——” 忽然,一声惊呼打断了饭田直景的思考,正在推动北门、准备闭合的众倭军也是一惊。大家暂时停住手,纷纷举目望去,期待着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奇迹。但放眼望去,形势似乎只是更加恶劣了。 失望之余,才发现,发出一声惊呼的,正是扶着内侧栅栏,两眼紧紧盯着北门外的松仓胜正。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腿伤未愈、还在外围奋战的松仓重正刚好被一个女真人扑倒在地。大概是看到兄长危在旦夕,松仓胜正刚才才惊呼了那一声。 只见已经倒地的松仓重正,再也无法挥动过长的武士刀,情急之下,只好拔出腰间长度较短的肋差,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斜后方将肋差插进了对方的腹部。 扑倒松仓重正的女真人也是异常坚韧,忍住剧痛,硬是用额头撞落了松仓重正的护面,然后因两人抱在一起,无法再用手里的弯刀,于是直接张口用牙狠狠咬向了松仓重正的面部, “啊——!” 松仓重正一声惨叫,稍作挣扎后,便不再动弹。远远看去,只见其满脸血污,也看不清脸上受了什么伤,更不知道到底是生是死。扑在他身上的那个女真人,满口鲜血,见松仓重正没了动静,自己也因为腹部所受的重伤,慢慢咽了气。 愤怒不能自已的松仓胜正见状,立刻就打算趁着北门还未闭合的最后机会,冲出去救回死生不明的兄长,受其影响,天草雄一等人也打算一起冲出去救人。 “站住!” 目睹了松仓重正倒地全过程的饭田直景,已经抢先一步带着自己的侍卫,挡在了众人的身前。 饭田直景冷若冰霜的脸上丝毫不带任何表情,只是严厉地看着众人。 “不!我要——啊——!” 依然固执己见、要冲出去拼命的松仓胜正,被饭田直景一下子击倒在地,然后立刻被饭田直景左右的侍卫架住,不再任其擅自行动。 “战死沙场,才是武士最高的荣誉。” 饭田直景面对着剩余的天草雄一等人,丢下了这么一句话,然后直接回过身,继续去督促着众倭军推上已经关到一半的北门。 北门内发生的这些事情,对于还在女真人重围中殊死搏杀的长谷川秀久等人来说,自然一概不知。 一次又一次奋力挥舞着手中的刀刃,寒光闪烁,劈开了一个又一个敌人的血肉之躯,却劈不开回去的路。 两只手臂越来越沉重,而身边的倭军却是越来越少。长谷川秀久眼见身边几个拔出短刀,已经准备切腹自尽的武士,还没来得及卸去腹部的护甲,就被女真人迎面砍过来的弯刀,削去了脑袋。 这算不算是女真人帮着他介错了?长谷川秀久不知道。这样的切腹是否没有什么痛苦?长谷川秀久也不知道。长谷川唯一知道的,是那个武士的头颅被那个女真人拾了起来、系在腰间,眼前的这一幕,毫无武士所谓的荣誉可言,除了血腥,还是血腥。 随着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脑海里也逐渐传来自己清晰而又沉重的呼吸声,长谷川秀久似乎醒悟了,自己的最后时刻,是不是马上也要到了。 因为求生的本能,长谷川秀久朝着北门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果然,北门已经渐渐在闭合,只剩下最后一道缝隙。 计划成功、却深陷死地的自己,是该高兴还是悲哀?长谷川已经不想去想。但是,自己的内心,多少还是希望那两扇大门可以坚持到自己冲回去后再闭合的吧。扪心自问,在自己的心底,依然还在幻想着可以再回到山寨、渡过豆满江、跨越对马海峡,最终回到九州的故乡…… 在长谷川秀久利用这最后一刻心绪神往的同时,山寨内的倭军众人也同样在北门关闭前的即便是最后一刻,纷纷挤在栅栏内侧,紧紧盯着最后还剩不到十个人的倭军骑兵,期盼着什么奇迹的发生。 直到那令人绝望的“轰隆”一声,山寨北门被彻底关闭了…… 门内门外咫尺间,已然是,生死两重天。 第62章 远征-18 北门最后闭合时这“轰隆”一声响,不仅让门内的一千余倭军和门外仅剩的不到十来个倭国武士彻底绝望,也让北门外的众多女真人愤怒不已!而愤怒的同时,士气也终于出现了明显的下降。 明明已经打开了北门!明明已经杀了进去!明明—— 可恶至极!这几十个该死的倭国骑兵! 北门外这些女真部落的最高首领,骑着马在阵后从头至尾目睹了攻入山寨、又被迫退出的整个过程,简直恼羞成怒!向天嚎叫着,只想将这些该死的倭国人全部碎尸万段! 而其身旁的一个部落长老,却在首领的旁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愤怒的女真人终于不再那么勇猛地冲击山寨的防御,但却加紧了对于滞留在山寨外、已失去战马的倭军骑兵的围攻。就算打不下北门,也要将这些该死的倭国人剁成肉泥喂狗! 山寨内侧的天草雄一等人,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武士还未待切腹,就已被割了去脑袋,一个个血淋淋地被挑在女真人的刀尖上。 饭田直景对这些似乎视若无睹,只是盯着重新组织起的铁炮手们是否已做好了轮番齐射的准备。待第一排铁炮手已全部就绪,手举铁炮瞄准后,饭田直景再次望了望不远处:山寨外围的倭军只剩最后五、六个了,冲出北门的几十个倭军骑兵即将全军覆没…… 事实上,被团团围住的这最后几个倭国武士,不仅仍然牵制了大量女真人的进攻与仇恨,更成了最佳的诱饵。女真人聚得这么密,且没有什么有效防护,一阵齐射过去,少说也能杀伤不下百人的敌军。就算将长谷川秀久等人一并误杀了,也绝对值了。何况,他们自己也撑不过一时半刻了。 想到这,饭田直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立刻又恢复了坚定的眼神,举起指挥刀—— “铁炮第一队,预备——” 身在女真人重围之中、已摇摇欲坠的长谷川秀久根本无暇去想,饭田大人会不会因为顾忌自己这最后几个奄奄一息的倭国武士,而错过攻击已被吸引在一起的大群女真人的绝好机会。只是头重脚轻地胡乱挥舞着刀刃,摇摇晃晃,似乎下一刻就会自己倒下。 忽然,一瞬间,长谷川秀久似乎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一句倭语,“趴下——!” 本就已临近极限的长谷川秀久再也坚持不住,早已脱力的身体带着沉重的甲胄,直接重重地仰面倒了下去。身后似乎软绵绵的,也不知是躺在了松软的草地上、还是谁的尸体上。 “砰——!” 几乎与此同时,山寨方向又传来一阵铁炮齐射的巨响。 又有几具女真人的尸体,径直倒在了自己的身上。尸体叠着尸体,扑鼻的血腥气让人窒息,几乎让人要忍不住立刻爬起来、逃出这群死尸。即便是冒着被弓箭射死、被铁炮打死的危险,也必须要逃离这里。 但是,四肢早已无力,长谷川秀久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是否还在握着刀柄了。强忍着疲惫,睁开双眼,已被叠进尸堆的长谷川秀久,自然看不见周围的战场,眼前只剩下已开始渐入黄昏的天空,飘散着几只慵懒的云彩,似乎也向自己一样躺在蓝天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大地上发生的这场厮杀。 眼前的天空,即便已近黄昏,带上了一抹红晕,但是依然透着清澈的蓝。似乎比家乡九州的天,还要更蓝一些,呵呵,不愧是大明天朝的天空啊。只可惜,眼前没有自己一直期盼的樱花。 在曾经无数次的构想中,自己战死的那一刻,应该像先辈们诉说的那样,如樱花般绚丽、凄美。周围最好刚好可以有棵樱花树,让自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可以望着满天的花瓣飞舞而死去。让鲜血溅湿大地,滋养一旁的樱花树,再孕育出来年更加美丽的花朵。 但是,真的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却是什么也没有。 可以听到的,没有花瓣掉落的静谧与轻柔,只有撕心裂肺的惨叫和歇斯底里的怒吼。可以闻到的,没有樱花淡淡的恬香,只有浓烈的血腥气息与淡淡的火药味道。可以看到的,只剩下这片天空与云彩。嗯,这蓝天白云,倒是和自己的构想有些接近。那一抹黄昏的修饰,也刚好渲染出自己即将逝去的不舍与悲伤。 躺在地上、已经被埋入尸堆的长谷川秀久只露出个脑袋,半睁着眼睛,望着天空,再也不管周围所发生的事情,只是胡思乱想着。 “呜~~呜~~~呜~~~~!” 忽然,一阵颇为怪异的号角声回荡在战场上,长谷川秀久只觉得这号角声旋律颇为奇特,似乎从未听过。也不想去管是哪一方吹响的,是饭田大人终于撑不住了急着求援?还是女真人又发起了更猛烈的进攻? 长谷川秀久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就这样昏沉沉地晕过去了…… “长谷川君——!长谷川君——!” 嗯?是谁在喊我?我在哪里? 挣扎着终于睁开了双眼,长谷川秀久眼前看到的,是天草雄一和其他一些倭军的面孔。 “天草君,你怎么……也死了?咱们是到了你常说的那个天国了吗?”长谷川秀久憋了半天力气,终于问出了一句话。 见长谷川秀久终于醒来了,天草雄一和众人终于如释重负,相顾一视,然后纷纷笑起来。 “长谷川君,天主还没召唤你呢。”天草雄一把长谷川秀久扶着坐起来,然后接过旁边士卒递过来的水壶,递给了已经逐渐恢复意识的长谷川秀久。 接过水壶,喝了两口,长谷川秀久又打量了下四周。原来,自己还是在山寨的北门啊。不过,已经不是在外围了,而是在内侧。 自己居然活下来了?! 正想问问自己是怎么被救出来的,却看到不远处的饭田直景已经径直走了过来。 见长谷川秀久没什么大碍了,饭田直景笑了笑,“你小子看来有勇有谋,武运也是出奇的好啊。辛苦了,这次。”说完,又转身去查看其他倭军伤员去了。 长谷川秀久还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一把抓过天草雄一,焦急地问道:“女真人被击退了吗?我昏迷了多久了?到底我怎么活下来了?” 天草雄一楞了一下:“怎么?你不记得了?这才两、三柱香的时间啊。” 见长谷川秀久一脸迷茫,天草雄一只好问道:“那你记得什么?” “我只记得好像听到一句‘趴下——!’,然后……好像还有一阵奇怪的号角声,然后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那你其实也就昏迷了不到三炷香的时间。当时饭田大人马上要命令铁炮发射,所以我带着手下们一起喊了句‘趴下’;随后北门外的女真人就吹了那奇怪的号角,应该是全军撤退的意思,因为不仅咱们北门外的女真人,刚才还听说,其他几门的女真人也一同撤退了。本来我们还以为你们都已经死了,待女真人退远了,我们才出去查看,发现你们几个居然还有呼吸,这才把你们几个又赶紧给拖了回来。” 哦,原来是这样。长谷川秀久缓了缓神,竟然才过了三炷香的时间啊,昏过去的时候,好像过了好几天那么久。 嗯?对了! “其他人呢?咱们的损失怎么样?” 天草雄一没有回答,只是眼神黯淡地低下头,叹了口气。 长谷川秀久向四周望去,北门内的尸体虽然没有像外面那样层层叠叠,但是也可以说是横尸遍地。原本近两千的北门倭军,如今尚能上阵者,最多刚满一半…… 第63章 远征-19 当天夜里,加藤清正召集了紧急军议。 多少恢复了些体力的长谷川秀久也强撑着身体,跟着饭田直景来到了山寨中央的加藤清正主帐。 主帐中虽然也是一派通明,但是火光映照出的,却是倭将们一个比一个沉重的阴郁表情,不少列席的倭将身上还带着伤。 经过初步统计,八千倭军经过此役,阵亡近两千,暂时丧失战力的伤兵也有两千,尚存的战力只有四千左右…… 虽然历经此番血战的众倭将对此提前都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在结果汇总之前,多少还都希望其他各门的死伤可以比自己少一些。这可不是抢功、表现、炫耀个人武勇的时候,事关全军危亡,面对强敌环伺,众倭军更是不约而同地团结一致,才有可能战胜敌人活下来。 当最终结果汇总之后,原来大家的损失都相差不多,谁也没能轻轻松松扛下女真人的这番强攻。就连一直都没吹响求援号角、被大家寄予厚望的北门,原来也是死伤惨重。 见大家士气消沉,饭田直景适时地出来打了个圆场,“在我军的奋勇抵抗、和铁炮的猛烈进攻下,这些女真蛮族的损失也不小。初步估算,各门外遗落的女真人尸体,就不下五千。” 听到此话的众将,多少勉强舒缓了一下僵硬的表情,但是,谁的心里都清楚。外面包围着的女真人,就算真的死掉了五千,至少还有上万人在。要不是仗着手下这支倭军颇为精锐、又屡经大战,这才勉勉强强顶着近半的伤亡,坚持到女真人那颇为蹊跷的全军撤退。 要是换了一般的军队,伤亡一旦到了三分之一,早就崩溃了,大家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可是,就算是精锐部队,已经倒下去一半了,剩下的也是筋疲力尽、士气消沉,谁能保证还可以顶得住女真人的下轮进攻? 众倭将还在惴惴不安的思考。端坐在正中的加藤清正忽然开了口。 “关于女真人不合常理的总撤退,大家怎么看?” 众将相互对了对眼色,的确,这次女真人的撤退,实在是让人有些看不懂。尤其是南门那边,听说南门当时已经失守,直到加藤大人亲率母衣众赶来支援,也只是勉强顶住了对方的攻势,而没能将其击退。但是最后,这伙女真人竟也被迫主动放弃了几乎已经夺下的南门,迅速退了下去。 北门的女真人是被击退的,东、西两门虽然岌岌可危,但是女真人也未能破门,他们最后选择撤退也算是情理之中。但是,南门既然基本已破,照理说,应该集中其他几门多余的兵力优势,全力冲进南门才对。为何其他的女真人根本没有转向南门支援,而是纷纷匆忙撤退了呢? 见大家都有不解之色,加藤清正说道:“有两个人,给大家看一下。”随即招了招手,一个侍卫立刻领命出帐而去,不一会儿,带进来两个人,直接扔在了地上。 众将围上去,一看,居然是两个朝鲜降军,其中一个已经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而另一个,两只腿已经被打断,蜷缩在地上,不停地瑟瑟发抖。 围上来的众倭将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加藤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加藤清正看了眼列席在一旁的森本一久,和饭田直景一样同是加藤清正嫡系亲信的森本一久当日刚好负责南门的防守。此时,见加藤清正用目光示意,立刻挺身出列,向军帐内的众倭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当日山寨各门虽几乎均有告急,但是只有南、北二门曾经失守。北门曾不慎失守的原因,一来是面对的女真人过多,二来一直是在独立支撑,从头至尾都没得到过任何支援。 而南门失守的罪魁祸首,正是这两个朝鲜降军。当时,还在两军尚未交锋之时,这两个朝鲜降军慌里慌张地骑着马奔到了山寨的南门,声称自己是不慎和鞠景仁所部失去联系的斥候,见外面的女真人已基本封锁了包围网、将要展开攻势,无路可走之下,只好来投奔山寨里的倭军。 见女真人尚在外围、还未展开攻势,这两个朝鲜降军也不怎么可疑,身为南门主将的森本一久便打开了南门,将二人放了进来,随意安排了些搬运任务给他们。 待女真人开始加紧攻击后,更是把这两个朝鲜降军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没成想,这两个朝鲜降军居然是女真人派来的细作! 其中一人,也就是现在正跪在地上发抖的这个,趁着女真人攻势正猛、倭军根本无暇他顾的时候,居然在南门附近的草屋放了一把火,造成了不小的混乱。因为这番小混乱,森本一久被迫分兵去救火,南门这才被女真人一举攻破。而这个作乱的朝鲜降军也被倭军当场捉住,直接被打断了双腿,然后严格看押起来。 另一个现如今倒在地上、已经面目全非的朝鲜降军,当时正准备混进南门倭军的火药库,引燃火药,侥幸被刚好路过的倭军撞到,当场就被乱刀砍死,这才躲过了一劫。 而怪就怪在,这两个朝鲜降军,为何要为女真人卖命呢?军帐内的众将不禁有些困惑。 “说!”怒不可遏的森本一久朝着那个断了腿的朝鲜降军的伤口处,狠狠踩了一脚。 “啊——!”一阵惨叫后,这个朝鲜降军一边哀叫求饶着,一边断断续续地和盘托出了事情的原委。 借助通译,大家才搞清楚,原来,这两个朝鲜降军的确都是鞠景仁所部的斥候,就在昨天夜里执勤放哨时,因为偷懒打了个盹,均被女真人生擒活捉。 当天上午,所有被俘获的朝鲜斥候都当着女真各部落首领的面前,被女真人拿来祭旗、歃血为盟。亲眼看到其他被捉住的几个朝鲜斥候或被女真人放狗活活咬死、或死于乱刃之下,二人本以为这回也是死定了,却没想到在最后时刻,竟被一个女真首领暂时留下了性命,问他们愿不愿意为其效劳。 早已吓得失魂落魄的二人自然是满口答应。随后,二人就被告知了这次的任务,那就是先被放回山寨,待南门的女真人攻击最猛烈时,在山寨内给倭军制造混乱,然后里应外合,配合女真人拿下南门。 二人虽然点头如捣蒜般应承下来,还连发毒誓。不过,女真人似乎根本不信任他们,临放他们走时,还给他们灌了些药汁,并告诉他们这是慢性毒药,只有顺利完成了任务,才能换回解药。 二人无奈,但也只好先骑马逃回了山寨南门。待女真人进攻时,二人也有些犹豫,一旦做细作的事情败露,一样也是死路一条。但是后来见女真人越来越占上风,南门的倭军眼看就要顶不住了,又想到了自己服下的毒药,只好硬着头皮,按照女真人的吩咐行事。 没想到,本来已冲进南门的女真人,最后还是撤了回去……倒在地上的这个朝鲜降军,胆战心惊地讲述完这些,然后便一味地继续求饶,希望倭军手下留情。 “他妈的,我就知道这些朝鲜人靠不住!”不少倭军将领怒火中烧,恨不得上去直接亲手撕碎了这个朝鲜斥候。 “这恐怕,还不是重点。”一旁的饭田直景暗暗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加藤清正看着这个老部下,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示意了下森本一久。 “还有呢?女真人为何撤退?!”得到主将暗示的森本一久再次向朝鲜斥候的伤口上狠狠踩去。 “我的大老爷啊,我哪知道女真人为何会撤退啊……”朝鲜斥候疼得冷汗直冒,一边不停地喊叫,一边赶快想到什么说什么,“如果非要我猜的话,我多少也知道一点儿。哎呦!求您了,先别踩了。” 森本一久松了脚,示意朝鲜斥候继续说下去。 “哎呦——疼死我了……好,我说,我说还不成吗。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的原因。只是,我们这些被捉住的朝鲜斥候,被他们这些女真各部落的首领们杀死祭旗的时候,我多少看到、听到了些事情。这些女真人似乎来自不同的部落,各自互不统属,相互之间矛盾似乎也很深。小的略通女真话,多少听出来些东西。他们商议了半天,最后决定分头各攻打一门,先杀入山寨中央、斩获敌军大旗的部落,好像是今后可以获得节制各部落的‘大义’之名。其中一伙叫做‘叶赫’的部落好像是实力最强,抢到了最易展开攻击的北门。他们和主攻南门的女真人好像很不和。啊,对了,进攻南门的女真人的首领,就是暂时留下我们二人性命的那个首领,还提议赶制一些木头盾牌,好增强防御、辅助进攻……” 听着这朝鲜斥候一股脑倾其所有的交代,众将纷纷被吸引住了。原来这些女真人也并非铁板一块,怪不得他们之间缺少配合,只是一味地各自强攻猛冲……。 饭田直景又思索了一阵,发表了自己的见解:“我想,如果此人所说属实的话,北门外的‘叶赫’部落,在被赶出北门、眼看抢先攻下山寨无望后,只好用了阴招,主动撤下了进攻的士卒,还用大号的号角将撤退的角声吹遍群山,顺便乱掉其他各门的军心。这才致使南门的女真人也最终抱憾撤退。” 森本一久点了点头,跟着补充道:“而且,南门的女真首领绝不简单,我与此人交手,不仅进退得当、攻守有张有弛,甚至还提前布置下了这两个暗桩,以扰乱我们的防守。实在是狐狸一般精明狡猾的对手啊。” 众将闻听这两人的意见,都深表赞同地纷纷点着头。 加藤清正见手下诸将都已明了现今的局势,面前的这个朝鲜斥候,也就已经没有了最后的利用价值,挥了挥手。 军帐门口的两个侍卫立刻将地上的朝鲜斥候拖了出去,一到帐外,即拔出了刀刃。 尽管已被拖出了帐外,那朝鲜斥候的求饶声依然可以传入军帐。“饶命啊——饶命——我还知道很多事情呢!别杀我!那个进攻南门的女真首领好像是叫努尔……哈……啊——!” 一声惨叫后,帐外终于恢复了安静。 第64章 远征-20 虽然那个朝鲜斥候已经被斩杀了,但是,他刚才在帐内的那番话,却始终让众倭将印象深刻。 下一步何去何从,大家小声讨论了一阵,最后还是都看向了正中央的主将——加藤清正。 加藤清正表情依然淡定,只是侧过脸来,看向饭田直景和森本一久两个亲信。 饭田直景和森本一久跟随加藤清正近二十年,几乎加藤清正参加的每场战斗,都有二人紧紧相伴的身影,一直深得加藤清正的信任,与现在还留守九州领地的庄林一心,并称“加藤三杰”。 因此,二人的意见对于加藤清正来说,也是至关重要。 森本一久先作了表态:“属下以为,女真人并非团结一致,这是他们的一个致命弱点;但是,如今敌我兵力的较大差距,也是不争的事实,更让人担忧的是,这些女真蛮族惊人的战力,直教人想到了……”说到这里,森本一久不禁顿了顿。 “直教人想到了咱们倭国的三河武士。”饭田直景接过话语,紧跟着补充道。 同时,听到此言的众倭将中,不仅是森本一久,还有不少上了年纪、很早以前就跟随加藤清正至今的将领,也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不由自主地跟着点了点头。 站在最后侧的长谷川秀久闻言,也是一愣。这三河武士之名,自己倒也耳闻过,乃是现今倭国日本除了太阁丰臣秀吉以外、最具实力的大名——德川家康赖以崛起的宝贵家底。借助这支勇悍的力量,年轻的德川家康从只有几百兵力的三河国的一介小领主,几十年内南征北战,一直发展到如今坐拥整个关东地区,麾下数万精兵的超群地位。 关于三河武士最有名的故事,当属人们时常提起的三方原之战,当年只有几千兵力的德川家康,鏖战实力强大的武田家的上万精锐。虽然德川家惨败,但是事后经武田家的查看统计,几乎所有德川家的三河武士居然都是头朝己方、脚冲敌人、仰面而亡。有战场经历之人一看便知,这些人都是死在与敌人的正面拼杀中,竟没有一人是因逃跑而背后受创的。 甚至是后来太阁丰臣秀吉殿下亲自统帅四万大军,和德川家的一万军队激战许久,竟也只落得下风,最后不得不用政治手腕才迫使德川家康归顺。而当年身在太阁丰臣秀吉麾下的加藤清正等将领,想必至今也对那些曾在战场上交过手的三河武士们记忆犹新,才会于今日再次提到这个话吧。看来,德川大人手下的三河武士,其悍勇也不逊于这些女真蛮族啊,果然名不虚传。 长谷川秀久还在自顾自想着,饭田直景已经继续接着森本一久的话说了下去。 “其实,更让我担心的,不是这些女真人惊人的战力。即便是如三河武士般悍勇,最后不也臣服于太阁殿下的洪威了吗?真正让我担心的,是天气。我曾问过鞠景仁,此时正值当地雨季,刚才临近入夜之时,我见天上已经出现了乌云,若是一旦下起了雨……” 说到这里,不用饭田直景再提醒,帐内的众人也清楚事情的严重性。今日勉强侥幸守住山寨,除了女真人自己不够团结的原因外,也多亏了己方的铁炮发挥了巨大的威力。 但是,这些铁炮也并非没有致命弱点,比如怕潮。虽然倭军已经有了比较好的防潮保存方法,但是毕竟还是不能顶着雨天使用,一旦铁炮内的火药被雨水打湿受潮,根本无法当场立即发射。这意味着,在雨天的时候,倭军的铁炮统统要哑火。 若是女真人趁着下雨的时候,组织大规模进攻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见众将皆已生出退意,手下的森本一久和饭田直景两个亲信也言之有理,虽然心有不甘,加藤清正还是下达了即刻收拾行装、当晚后半夜就迅速撤向豆满江的决定。 尽管,攻入大明境内的名声很好听,如果可以一直长驱直入杀入北京就更会留名千古,但是,现在看来,这个构想实在是有些太脱离实际了。面对数量众多的女真人的围攻,能否全身而退都已经成问题了,作为主将的加藤清正,也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 看来,这次远征,到这里,算是终点了。不过,也好,终于可以启程回返了。长谷川秀久如是想着。 “长谷川秀久!”忽然,前面传来了加藤清正的声音,直接打断了长谷川秀久的思绪。 长谷川秀久立刻答应一声,躬身出列。 “嗯,听饭田直景说,你这次表现得很活跃啊。若不是你率领众武士骑马击退了北面的女真人,北门外的女真首领也不会吹响全军撤退的号角,或许我们也就无法再活着在这里交谈了。”加藤清正坐在马扎上,赞许地说道。 长谷川秀久看了眼一旁表情严肃的饭田直景,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再交给你件新任务,命你辅助饭田直景,护送这次缴获的一千多匹女真人的马,随大军一同返回。记住!要一匹不落、完好无损地全部给我带回去。”加藤清正紧跟着命令道。 长谷川秀久躬身领命。 军议结束以后,倭军上下很快就准备就绪,全军集结完毕后,立即趁着太阳尚未升起的机会,擦着夜色,静悄悄地向东南方撤退突围。 尽管遗弃了大量的粮食辎重以加快行进速度,但是,一匹未落得带上了此次缴获的所有马匹。饭田直景另外还特别拨出了五百匹马,用来抬伏重伤员,加快撤退的速度。这些重伤员里面,也包括被咬下了半个鼻子,但也侥幸活下来的松仓重正。 长谷川秀久则带着松仓胜正、天草雄一等人临时组建的骑兵部队,在大队四周来回巡视护卫着,只怕出什么闪失。 也许是加藤大人的武运尚存,驻守在山寨东南边的女真人居然没有阻拦或者追击。也不知是故意放走了倭军,还是确实没有发觉,总之,胆战心惊的众倭军,在急行军一昼夜,再次回到豆满江畔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见到倭军也撤了回来,已经躲到豆满江南岸的鞠景仁立刻组织了列队迎接,敲锣打鼓,恭贺加藤大人胜利“凯旋”。 虽然,经历了投靠女真的朝鲜细作之事后,众倭军对于这些朝鲜降军越发不信任,但是,见到鞠景仁满脸堆笑地殷勤奉上各种倭军急需的美酒佳肴后,加藤清正暂时也就没有再怪罪其临阵脱逃的罪责,更压根儿没有提起朝鲜斥候投靠女真一事。 经过了两个多月、转战千里的向北远征后,加藤清正所部,第一次主动大规模向南撤退。 就在即将离开豆满江,临要返回咸镜道境内时,加藤清正还是颇为不舍地回望了一下豆满江北岸的风光。回想不久前渡江北进时的豪迈胸襟,感慨颇多。 众倭军也趁着这个机会望向此次远征中,所有倭军所到达过的最北位置。那里发生的一切,都让人终生难以忘怀,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再次渡江北进,更不清楚,自己是否还愿意再次渡江…… 第65章 远征-21 回到咸镜道北部后不久,倭军又发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因为急着撤退,不少大军的粮草都被遗落在豆满江北岸的女真人山寨中,而咸镜道北部原有的很多粮仓,一部分当初已被韩克诚残部焚毁,还有一部分,被大量乱民趁乱掠走。真正最后落在倭军手里的,也就还剩三分之一。 加上临时征召了不少朝鲜降军,这部分人也要消耗不少给养。本就长途奔袭而来、未带多少粮草储备的倭军,很快就陷入了食物入不敷出的境地。 苦于无粮的加藤清正在和饭田直景、森本一久等人紧急商议后,一方面,对于手下们的各种抢掠行为,采取默许的态度,以多少增加一些粮草的来源。 另一方面,决定立即派出信使,去南边的汉城向其他的倭军求援,希望及时调度兵力与粮草支援咸镜道的第二军团。毕竟当时攻陷汉城时,顺便缴获了朝鲜人粗心忘记烧毁的龙山粮仓。那里储存着朝鲜君臣积攒了多年的十数万粮草,足够在朝鲜的全部倭军吃上一两年之久。 因此,只要粮草和后备兵员到了,倭军第二军团立刻就能恢复元气,重振雄威。 唯一的问题是,咸镜道北部距离汉城路途遥远,一路上不仅山高路险,又极有可能碰到朝鲜残军,这个信使必须是智勇双全之人。 经过慎重考虑、也因为饭田直景的推荐。最终选择了长谷川秀久作为信使,怀揣加藤清正的亲笔信,即刻前往汉城求援。 为保证此行成功,不仅随行人员任由长谷川挑选,马匹也是按照一人三马的标准配给,以求途中可以轮番换马,力争尽早带回援兵。反正现在加藤清正唯一充足的,就是大量的女真骏马了。 长谷川秀久临危受命,也非常感激主将加藤清正的信任与器重,立即开始挑选人手,准备出发。 首先想到的,自然还是比较相熟的松仓家两兄弟、天草雄一这几人。松仓家两兄弟虽然莽撞残暴,平时也经常磕磕碰碰,但是这两人打起仗来,也算是颇具武勇。只是,松仓重正自鼻子受伤后,一时还不能见风,只能卧床休养。于是,长谷川秀久就打算带着松仓胜正和天草雄一二人一起启程。 去向饭田直景告辞时,饭田直景见三人还是有些人手单薄,且担心三人均不熟悉山川道路,所以又临时派了一个名叫粟林幸胜的侍卫,随三人一同起行。这个粟林幸胜一路上辅助饭田直景草画了从汉城直至咸镜道北部的路线图,对所有的大小道路均有了解,基本可以担当四人的向导。 谢过了饭田直景,长谷川秀久带上松仓胜正、天草雄一和临时加入的粟林幸胜,一共四人,带上一共十二匹刚刚缴获的女真骏马,怀揣着加藤清正所写的亲笔信,马不停蹄地开始向南疾驰。 一路上,多亏有粟林幸胜的指引,几人也没有多走什么冤路,带着十二匹女真马中,四匹马用来携带粮食、水壶、杂物等,两外八匹马不停交替骑乘,始终保持充足的马力。就这样,不出三日,四人就已赶到了咸镜道南部,与加藤清正当初分兵留守在此的近万倭军会合。 从驻守在这里的倭军口中,四人得到了两个最新的重大消息。 首先,是咸镜道南部已经是朝鲜义军蜂起、几乎遍布各地。当初,加藤清正携八千嫡系主力北进之时,因为继续北进的需要,同时认为汉城的后援粮草应该很快就能运到,所以没有给留守南部的这一万倭军留下多少粮草。而汉城的粮草也一直迟迟未到,因此众倭军只好自己从朝鲜百姓手里强行“征集”粮草。 这下,本来早已厌倦了朝鲜朝廷高压统治、对这些陌生的倭军还多少抱有些幻想的当地百姓,立刻发现,好不容易走了作威作福的朝廷鹰犬,却又迎来了残暴嗜血的倭国恶狼。当初朝廷派来的官吏虽然作恶多端、欺压良善,但是至少还多少给大家留条活路,以便继续供养他们;而如今这些倭军强抢百姓手中仅存的口粮,分明是把大家往死路上逼,于是走投无路下纷纷揭竿而起,奋起反抗。 除了倭军重兵把守的城池要隘外,不少荒野乡村,早已是义军遍布,时常有落了单的倭军斥候失去踪迹,过不久就会发现其已经被乱刃分尸的残躯,挂在了官道旁边的树枝上。 虽然这里义军泛滥的严重程度大大超出了长谷川等人的想象。但是第二件事,更加吸引四个人的眼球。 那就是,平壤那边的快马刚刚来报,就在不久前,平壤城居然遭遇了大明军队的偷袭,而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竟然已将其成功击溃! 这个消息真是如平地惊雷一般,没想到,大明这么快就介入朝鲜战事了。与这件事相比,那些缺乏训练、临时拼凑的朝鲜义军,根本不值一提了。 通过从友军口中得到的讯息,长谷川秀久等人各有所思。 松仓胜正对朝鲜人破口大骂,直嚷着加藤大人当初就该下令把这些当地百姓彻底斩尽杀绝,省得现在征粮也费力,还弄得大家睡不安稳。 天草雄一更多的是一脸紧张,担心一旦之后出了倭军控制的城池,后面的路上会不会不太太平。 粟林幸胜一直是饭田直景身边的侍卫,长时间跟着加藤清正、饭田直景等人,耳濡目染中,对于小西行长的“小人得志”,也是极其看不顺眼。只恨这首克明军的功劳,怎么又被小西行长那家伙给抢了去…… 只有长谷川秀久一言未发,紧锁眉头,深深地思考着大明已经开始介入朝鲜战局的这件事。 尽管首战告捷,但是那毕竟是大明的一支三千人左右的前锋部队,击溃了他们,会不会惹怒了大明,招来更多的千军万马?还是可以震慑一下大明,赢得更多肃清义军、恢复战力的时间? 望着前方的路,长谷川秀久也不知道前面等待着自己和十几万倭军的,到底是什么。 一紧手中的缰绳,算了,想那么干什么,先把信送到汉城,带回粮草和援军才是当务之急。 离开了倭军把守的城池,长谷川一行人继续向南骑行。临走时又向当地的倭军打听了一下,到下一个倭军控制的城池,足足有大半天的路要走,马不停蹄地赶过去,至少也要近黄昏时才能赶到。 见天色还未到正午,一刻也不敢耽搁的长谷川秀久果断决定,立即出发,赶在当天入夜前,到达下一座城池。 出城沿着官道奔驰了一阵,果然如之前的倭军所说,脱离了倭军掌控的势力范围后,官道两旁,偶尔就会看到被砍下了脑袋、吊在树上的倭军尸体,甚至还有被钉死在树干上、任乌鸦啄食的倭军残尸。 看着这触目惊心的景象,四人不禁又提高了戒备,同时加快了马速。 长谷川秀久没有想到,不久前经过此地时,那些看上去淳朴纯良的朝鲜百姓,短短的时间内,居然就变得如此残忍、嗜血。 不过,细细一想,又是谁将那些善良谦恭的普通朝鲜百姓,逼成了这个样子呢……唉,或许还是不去想这些比较好。 在长谷川秀久带领下,四人尽量不去看周遭的景象,只是一味加速骑行,争取在天黑之前,尽快赶到下一座倭军控制的城池。 忽然,只听“咣”的一声脆响,长谷川秀久心中一紧,连忙环视四周,看是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却听身旁的松仓胜正一声叫骂:“混蛋朝鲜小孩儿!那我上去不宰了你!” 原来,前面不远处的一个斜岔路口处,正有一个手持弹弓的朝鲜小童,在看着四人。刚才那声响,大概就是小童射出的石子,刚好砸到谁的甲胄上了。 这时,那小童又掏出一个石子,拉紧弹弓,朝着四人射了过来。也巧,正好击中了正破口大骂着的松仓胜正的头盔。 虽然这弹弓射出的石子根本没有什么杀伤作用,但是,这下子却是彻底激怒了松仓胜正。本来就性子暴躁的松仓胜正,在兄长松仓重正受重伤之后,其脾气更是每况愈下,见到不顺眼的人,就想拔刀,一泄心中的怒火。谁知今天这乳臭未干的朝鲜小童竟然也敢戏弄自己,松仓胜正再也忍受不住,狠狠一抽胯下坐骑,就直奔小童冲了过去。 而那小童见松仓胜正怒气满满地冲了过来,立刻灵巧地一闪身,转眼间就已经跑进了那个狭窄的斜岔路。 松仓胜正岂肯善罢甘休,一边叫骂着,一边也随之直直冲向了那斜岔路。 “回来!”长谷川秀久忙喝止松仓胜正的鲁莽举动,已经被怒火冲得失去理智的松仓胜正哪里还听得见,头也不回地继续冲进了斜岔路。 “这个笨蛋!”长谷川秀久忍不住也大骂一句,这么明显的诱敌之计都看不出来!前面肯定有埋伏!但稍作犹豫后,也只好带着粟林幸胜和天草雄一赶着马匹,一并赶了过去,希望可以赶在踏进埋伏圈之前,追回松仓胜正。 就这样,四人四骑,连带着备用的八匹马,脱离了原本的官道大路,一齐冲入了狭窄的斜岔路…… 第66章 远征-22 “小子!你跑到哪里去了?!给我出来!”跑在最前面的松仓胜正一边奋力抽打着胯下的坐骑,一边来回转头寻找着已经消失踪影的朝鲜小童。 忽然,松仓胜正只觉得坐骑的前蹄似乎失去了支点,自己的重心也跟着立即前倾,顿时整个身体失去平衡,连人带马一起狠狠地摔到了地上。被摔得七荤八素的松仓胜正刚刚挣扎着爬起来,后面紧紧追赶的长谷川等三人也赶着众多马匹赶到了。 定睛一看,原来松仓胜正刚才所骑坐骑的前蹄被埋在地上的一个绊马索给直接夹断了,已经残废的女真马躺在地上,来回翻滚着身体,不停地发出哀鸣。 见松仓胜正盔歪甲斜、狼狈不堪地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长谷川秀久正准备狠狠呵斥,忽然间,几支利箭已经从斜刺的山岩上射了过来! 好在这些箭的准头和力道都太失水准,没有造成什么太大的危害。四人一抬头,立刻看到有几个农民打扮的朝鲜人,极不熟练地手持弓箭,正准备再次搭箭。 几乎于此同时,身后也传来了一阵乱哄哄的喊杀声。一转头,从几人来时的路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大群朝鲜人,正手持锄头、长枪从不远处向着四人冲了过来。 果然!中埋伏了! 趁着后面的追兵还有段距离,长谷川秀久打眼粗略看了下那些朝鲜人手握兵刃的姿势,一看便知,都是些临时抓起武器来的朝鲜义军,不禁多少暗自庆幸,好在不是经过系统训练的正规军。 不过,毕竟对方人多势众,在这相对狭窄的岔路上,四个人也实在施展不开。 再也顾不上去训斥已经匆忙爬上另一匹马背的松仓胜正,长谷川秀久当机立断:“继续往前!冲出去!” 同时,长谷川秀久找了匹刚好落在后面、又转头朝向后方的女真马,也顾不得许多,抽出刀刃,照着那马的屁股上就是狠狠一刀。 “嘶——” 屁股上吃了一刀的女真马一声嘶鸣,立刻疼得发了疯般,直朝着那些从人后面追上来的朝鲜义军们猛冲了过去。 由于道路比较狭窄,不少朝鲜义军惊慌之间躲闪不及,被马匹的冲力一下子撞翻在地、乱作一团,其余的义军士卒不是顾着躲闪,就是手持兵器朝着这发狂的女真马一阵乱砍乱刺、只想尽快将其制服在地。 趁着后面的义军无法抽身追击的空当,长谷川秀久领着其他三人,赶着马匹,继续向着岔路的方向奔驰。只盼着前面不会再有朝鲜人设下的障碍或者埋伏。 可惜,天不遂人愿,还没跑出多远,前面已经又有四、五十个朝鲜降军手持一根粗粗的长绳,拦住了去路。 这回,不用长谷川秀久亲自动手,粟林幸胜已经照葫芦画瓢,抽出刀刃,朝着身边一匹没有人骑的女真马马屁股上,又是狠狠一刀。 屁股吃痛、发起狂来的女真马立刻加到最高速,一个猛子冲到了马队的最前方,飞一般地就撞上了朝鲜人拉起的长绳。 随着一声惨叫,被长绳绊折了前腿的女真马狠狠摔落在路旁,但是借助那凶猛的冲力,手持长绳的女真人也是一个尽皆趔趄,站立不稳,纷纷摔倒在地。 待再想绷直长绳拦下后面的长谷川等人时,早已经被粟林幸胜赶到近前,一刀挥过,长绳就被斩为了两段。 见状,其余的朝鲜义军立刻包夹过来,用锄头、镰刀、竹枪、木棒、甚至是石头,来攻击路中央的这四个倭军。 这下,由于道路狭窄,尽管冲在最前面的粟林幸胜和松仓胜正凭着加速已经抢先冲出了包围,但是位置靠后的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却在锄头、竹枪的阻拦下,被迫减速,边挥舞着刀刃与两侧的义军周旋,边不停地踢打胯下的坐骑,费力地向前一寸一寸地拱。 “啊——!” 身后的天草雄一忽然痛苦地叫了一声,长谷川秀久转头一看,原来天草雄一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在各种简陋武器的进攻中,右臂被对方的镰刀狠狠划了一下,立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听到天草雄一叫声的粟林幸胜和松仓胜正见形势危急,立刻又调转马头冲了回来。借助又杀回来的二人吸引了不少朝鲜义军的注意力,长谷川带着天草雄一一番乱战,好不容易最终狼狈不堪地跟着突出了朝鲜人的包围。 只是,又有一匹女真马,因为负重过多、跑在了最后面,被朝鲜义军们拉住了缰绳,不幸落入了这些义军的手中。 好在人都冲出来了!四个人再也顾不了许多,立刻催动坐骑,赶着剩下的马匹,头也不回地向前冲。奔了好长一段路,终于确信已经彻底甩开了后面的追兵,好歹算是脱离了刚才朝鲜人设下的埋伏圈。 气喘吁吁的四人定下心来,带住马,相互检视一看,经过刚才的遭遇战,不仅损失了四匹女真骏马,而且,天草雄一还受了伤…… 长谷川秀久一拳挥去,就将松仓胜正打落马下。“混蛋!让你不要追!差点儿害得四个人全都丧命!” 自觉理亏的松仓胜正没有还手,只是爬起身来,不太服气地嚷着:“我不也是想多杀几个朝鲜人,为咱们被杀的斥候报仇吗……” 长谷川秀久不想再和松仓胜正争论该不该杀平民百姓、甚至是敌国小孩儿的事情,在马上怒喝道:“我们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完全分不清轻重!是多杀几个平民百姓重要?还是送回这封事关咸镜道战局的求援信重要?!” 松仓胜正只能扭过头,小声嘟囔着:“他们拿起了武器,还能叫百姓吗?那就是敌军了。何况,他们还那样对待咱们的斥候……” 长谷川秀久手握套着刀鞘的长刀,指着松仓胜正说道:“就算是敌军!为了多杀几个无关紧要的敌人,却陷入本可以避免的险境。咱们四个死了不要紧,求援信若是送不到,甚至被朝鲜人截获了去,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 松仓胜正抿了抿嘴,不再答话。 长谷川秀久一并扫了身旁的粟林幸胜和天草雄一一眼,命令道:“从现在开始,直到到达汉城为止,一切可以避免的战斗都要尽力避免!送信才是我们的头等大事,谁也不准再寻衅邀战!” 粟林幸胜点了点头,也非常赞同长谷川秀久的意见。松仓胜正虽然憋了一肚子火,但也勉强点头,答应下来。 只有天草雄一尚未答话,三人扭头一看,只见天草雄一捂着右臂的伤口,脸色煞白,满面痛楚,刚才一路狂奔,看来伤口越发恶化,此刻再也骑不住马,直接一头栽下马来。 眼看此时天色也已临近黄昏,四人只好先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替受伤过重的天草雄一处理下伤口。 把仅剩的八匹马也拴好后,松仓胜正负责看管马匹和放哨,以防再有人偷袭;粟林幸胜则用破掉的袖子替天草雄一简单包扎了下伤口;长谷川秀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从里面倒出几粒药丸,给天草雄一吃下去。 这小瓶里装的,是长谷川家世代相传的刀伤内服药,服用之后,不仅可以抑制外伤恶化,还可以促进伤势尽快恢复,长谷川秀久一直是贴身携带着。 等忙完了这些,几个人都有些饿了。待想找那几匹伏着粮食的马时,四个人不紧傻了眼,这才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原来,伏有粮食的那两匹马,不见了一匹,仔细回想一下,应该就是在突围的最后关头,不慎被朝鲜人截下的那匹;而另一匹,虽然跟着冲了出来,但是如今,装有粮食的布袋却不知何时已被什么利器给划破了,想必是混战中朝鲜人的利刃所为。此刻,经过一路的颠簸奔驰,里面的粮食早已掉落殆尽,只剩下最后一个饭团,也已经被颠得支离破碎…… 无奈之下,四人也只好先把这个饭团草草分了吃掉,垫一垫肚子,再想办法。 同时,四个人也发现了另外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天已入夜,而他们却完全迷路了…… 第67章 远征-23 因为之前自离开官道大路以后,四个人在这狭窄的岔路上左转右转奔驰了许久,如今早已弄不清方向和所在位置。 这深山野林的,四个人谁也没有来过,即便是参与过绘制路线草图的粟林幸胜,也不清楚这些根本不会在地图上标出的小路到底该怎么走。 没有办法,总不能一直困在这里活活饿死,四人趁着夜色,简单商议了一下,为今之计,只能摸着黑,尽快找到一条继续向南的道路。只要可以摸上官道大路,就肯定能顺着官道找到规模较大的城池。而附近只要稍具规模的城池内,如今肯定都会有倭军把守。 见天草雄一服下药丸、包扎好伤口后,不久就多少恢复了些气色,至少已经可以再次上马骑行了,肚子空空、饥肠辘辘的四人立刻上马,凭着对日落方向的回忆和夜空中北极星的指引,顺着小路继续前行,同时小心戒备着四周随时可能冒出来的朝鲜义军。 骑行了不到半个时辰,果然发现了一条官道! 四人正在大喜之际,忽然天空中传来一声惊雷,片刻之间,就已是大雨倾盆。 这官道上无遮无拦,根本无法避雨,松仓胜正立刻提议,是不是先找个地方避避雨? 长谷川秀久却笑着摇了摇头,颇为轻松地吩咐其余三人立刻跟上,大家冒雨全速前进。 松仓胜正没好气地正想出口反对,粟林幸胜却是首先明白了长谷川秀久的意思。如今大雨倾盆,就算前面的路上万一还有朝鲜义军设伏,恐怕也不会继续冒着这豪雨留在官道上等着袭击倭军了。不趁此时全速冲到安全地带,更待何时?! 于是,四个人立刻冒雨奔驰在官道上,大致朝着南面全速行进。 这女真马也着实坚韧,即便是冒着雨前行,也没有露出太多的疲态,载着四人,一路朝南奔行。 一口气奔出了两个时辰,其间长谷川等人还换了一次马,却是一直什么城池也没有看到,只有延绵不绝的官道一直朝着西南方向延伸着。四个人越走,越是有些忐忑不安,这条官道怎么这么长,就像没有终点一样。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路上再未遇到一具倭军的尸体。是此地没有多少朝鲜义军出没?还是雨太大,刚才一路上没有看清?四个人心里也是疑惑重重。 忽然,粟林幸胜大叫一声:“不好!我们会不会是阴差阳错走进平安道了?” 长谷川秀久等三人不禁带住马,望向似有所悟的粟林幸胜。 “没错!你们看,这条官道一直是朝向西南方向的。继续行进下去,很可能是去往平壤城的!”粟林幸胜在马上言道。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四个人已经进入小西行长第一军团的势力范围了。因为加藤清正和小西行长二人的关系一直非常紧张,长谷川秀久等人所在的加藤清正第二军团,也与小西行长所统领的第一军团多有矛盾,相互争抢功劳更是常有的事。所以关系虽不像两个主将那样势如水火,但也亲热不到哪里去。 看得出来,对小西行长一直看不惯的粟林幸胜对于经由小西行长第一军团把守的平壤城前往汉城,多有不满。长谷川秀久倒觉得,同是倭军,如今又是军情紧急,何必把国内的自家矛盾看得这么重呢。总不能现在再往回走吧? 于是,刚刚停马的四人,又继续沿着官道向西南奔驰。不过,右臂受伤的天草雄一渐渐有些吃不消了,毕竟现在一只胳膊根本用不上力。何况四个人已经连续赶了一天的路,现在又是一路空着肚子、湿透着衣甲冒雨前进,纵是长谷川秀久,也感到体力消耗得快差不多了。 无奈之下,长谷川只好再次鼓舞其余三人道:“再努力加把力!下面只要遇到可以避雨之处,我们立刻就停马歇息!” 闻言,天草雄一等人又咬了咬牙,继续跟着长谷川秀久沿着官道行进着。 也就又行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前面的路旁居然就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草屋。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四个人俱是喜笑颜开,立刻停马在这草屋前。 “哈哈!竟然这么好运!此处会有一座小草屋!真好可以避避雨!”松仓胜正一下马,就忍不住开口说道。 “的确是好运啊!”粟林幸胜下马后也应道,“咱们进去先升个火吧。浑身湿透的感觉实在是太不舒服了!” 长谷川秀久也是松了口气,但在下马时,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不禁皱起了眉头。 在屋外拴好四人仅剩的统共八匹马后,松仓胜正、粟林幸胜、天草雄一三个人立刻快步走到了草屋前,松仓胜正一把推开了正门,粗略扫了一眼,见里面没有人影,就打算直接跨进去。 谁知,脚还抬在半空中,就被后面赶上的长谷川秀久一把抓住肩膀,拉回到门外。 “等等!”一直沉默不语的长谷川秀久低声说道。 “干什么?!难道还要待在这雨里不成?!”松仓胜正明显非常不满。天草雄一和粟林幸胜对于长谷川秀久的举动也是非常不解。 “你们看看这草屋前的地面。”长谷川秀久一脸严肃地指了指草屋前的地面。 三人顺着看去,咦?怎么在那泥泞不堪的地上,好像有些匆匆而过的脚印…… “会不会是很早以前的路人经过时留下的脚印啊?”粟林幸胜解释道,毕竟,屋里也没有人啊。 “大雨已经下了有数个时辰,一直没有停。这地面这么软,若是很久以前的脚印,早就抹去了。印记这么明显,只有可能是下雨之后,地面变松软了,他们才踏上去的。看这脚印的方向,也是朝向屋里的。”长谷川秀久认真地解释道。 “嗯,有道理。”粟林幸胜不由得点了点头。 松仓胜正却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但你看这屋里不是没人吗?就算之前来过人,说不定他们又走了呢?” 长谷川秀久看了松仓胜正一眼,反问道:“这么大的雨,换做是你,会在停雨之前离开这草屋吗?” 三人倒吸一口气,再转头看向这草屋,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似乎屋内真的蕴含着一股浓浓的杀气,四人不由自主地就把手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要不我们直接冲杀进去?”粟林幸胜试着问道。 长谷川秀久略一思考,摇了摇头,“只怕有埋伏。而且,那样的话,恐怕也难免要经历一场恶战了。这样,你们先守在门口,稍等片刻。”说完,就转身走去一旁,低着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三人不明所以,只好先按照吩咐,守在草屋门前。不过,这样淋在雨中,实在是不好受,松仓胜正最先不太耐烦起来,正欲发火,却见长谷川秀久已经捡了块石头,走回了屋前。 在用目光示意三人做好准备的同时,长谷川秀久又低声嘱咐了一句:“记住我们此行的重要使命,如果可以的话,尽量避免冲突。” 说完,只见长谷川秀久举起石块,从正门外猛地砸入草屋内,屋内立刻随之响起几声石块撞到墙壁后发出的脆响。 几乎于此同时,屋内竟忽然传出一声女子的尖叫:“啊----!” 屋内果然藏有他人! 吃惊之余,松仓胜正等人本能地就拔出了刀刃,退后几步,持刀而立,紧紧盯住草屋正门,做好了防卫的准备。 在四个人的目光中,从屋内的门后立时闪出一人,挺立门前。 只见此人脚踏皂白靴、身披锦衣甲、上绣如意连云纹,手握一把良工打造的精美佩刀,面目冷峻地面朝四人,带着一股气冲霄汉的威势朗声而言,却是几句四人根本听不懂的大明汉话: “我乃大明锦衣卫校尉唐卫轩,来者何人?报上姓名!”…… 第68章 龙咆平壤-1 秋去冬来,寒风凛冽。 唐卫轩、沈惟敬、孙世禄三人在离开平壤、返回义州的途中,因为沈大人出身江南、不太善于骑马的缘故,行进的速度一直提不起来。每日行不太久,沈惟敬就有些吃不消了,只好停下歇息。 虽然侍奉、伺候沈惟敬的只有随行的唐卫轩与孙世禄两人,两个久在军旅、又不曾做过侍卫之人自然也不太擅长服侍别人。但是,沈惟敬似乎也不太在意。只要是停歇之时,总会小心翼翼地取出议和的文书,翘着嘴角,不厌其烦地看个不停。 尽管,文书落款处只有倭军第一军团主将小西行长的亲笔署名,远远称不上是什么正式的国书。但是,小西行长对于倭军止步于平壤一线、停战至明年春天、不再北进鸭绿江侵犯大明疆界的承诺,也算是达到了此行的根本目的。 回到北京之时,对于朝廷、尤其是全力举荐自己的兵部尚书石星石大人,也算是可以有个圆满的交代了。 想当初,朝廷里里外外,谁也不肯拿正眼瞧我沈某人一眼,个个都以为我沈某有去无回,这趟是白白送死。如今怎样?不仅让气势熏天的倭军主将乖乖地给我礼送出境,还不费一兵一卒地拿到了初步议和的承诺。 这样继续谈下去,不仅互通贸易大有希望,不必开战就让倭军撤出朝鲜,也未必不可能啊。不只是自己凭借此次议和立下功劳、扬名立万,如是真的借此彻底打开大明的国门,与海外诸邦全面开展贸易的话,或许…… 沈惟敬每次想及此处,总是两只细细的眼睛中放出无限的光芒,嘴角也溢出无尽的笑容。 唐卫轩却完全没有这个心情,无论战和,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只要天子一声令下,自然是大明军旗所指,前赴后继,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 而如今,唐卫轩心中所想更多的,依然是当日练光亭中最后的一幕…… 桂月香就那样无力地死在自己的怀中,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见她带着不舍与遗憾,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香消玉殒。 为何每次离开平壤城时,总会是带着无限的悲伤与怅惘?!!唐卫轩在值夜时,曾无数次地望着满天星斗,向上天问着这个问题。 上一回,是三千同袍几乎死伤殆尽、史儒所部慷慨赴死。还记得当时五个人逃出平壤城后,尽管自己也是悲愤难当,但还是要调整好心态,努力劝解心情更为低落的老周,逝者已矣,我们能做的,只有肩负起他们的意志,这样,才能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而如今这回,自己又一次活着走出了平壤,背后却是始终挥之不去的佳人舍命献身、香消玉殒的那一幕。劝慰别人的话,再来劝慰自己,却无论如何也难以解开心结。 可恶!! 唐卫轩只能用尽全力抽出刀刃,狠狠地砍在一旁的树干上,倾泄着满腔的愤恨,也不知是愤怒于自己的无能为力、命运的残酷无情,还是痛恨于肆意挑起战端的倭军、和这场该死的战争。 月色洒满了周围的地面,清澈透亮。而自己的命运,却如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摸索着前进,四周尽是看不见的凶险,数不清的陷阱…… 尽管有皓月当空、星斗相伴,就好像老周、程本举、桂月香等人的拔刀相助,又好比韩千户、沈惟敬等人的推波助澜,甚至也包括小西行长等人出于自身利益考虑的特殊“关照”,才使得自己一次次化险为夷,却又一步步迈向了更加叵测、而又无比沉重的境地。 在周围所有这些人或明或暗的帮助背后,都有着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似乎又都各自隐藏着深不可测的目的。 第一次逃出平壤城、在官道旁草屋所遇的几个举止怪异、换马赠药的倭寇,究竟是何用心?大同馆中潜至沈惟敬房外、身手矫健的黑衣人究竟是何人?韩千户在义州城中无意中所言的东厂到底在此战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想努力看清一切的唐卫轩,只觉得心里如一团乱麻,割不断,理更乱。锐利的佩刀可以砍断粗壮的树枝,却无论如何也斩不断自己的愁绪。 最终只能无力地瘫坐在地,望着明月当空,回想着平壤城与桂月香相处时那些短暂而又温馨的回忆,昏昏睡去。 一路上,志得意满的沈大人都是笑呵呵的;一脸阴郁的唐卫轩缄口不语、暗自伤神;孙世禄也自觉不该多问,只是安心尽着自己的指责。所以,除了每日的例行行礼问好,三个人之间一直也没有多说几句话。 直到腊月已至,梅花初开,三人终于费尽周折回到了义州境内。 嗯?怎么远远望去,整个义州城外的氛围大不一样了?城外的军营明显重新搭建过,旌旗鲜明,军容焕然。 但无论怎样,寒风中不停翻滚的“明”字大旗,还是那样让人感到亲切而又雄壮。 三人正在张望之际,一支利箭已经“嗖”地一声射在三人的马前,沈惟敬惊慌之间,差点儿掉落马下。待唐卫轩和孙世禄将其扶好后,已经有一队手持骑弓、刀枪的明军哨骑迎面奔来。 沈惟轩见来人来势汹汹,虽只有几十人上下,剑拔弩张、奔驰而来之状,却让人有千军万马从天而降、势若雷霆之感,纵是对方届是自家明军的衣甲旗号,却也一样把沈惟敬吓得不轻,甚至胯下的坐骑都在本能地主动小心退步,两只马眼中流露出不少惊惧之色。 见沈惟敬有想先勒马向后撤退的打算,唐卫轩先是一把将其抓住,同时用手掌慢慢抚慰着胯下受惊的坐骑,先稳住了三人的阵脚。 对面的哨骑明军定是把从南边来的三人当作了探查大军虚实的细作,若是此时有慌乱甚至逃跑的举动,更会坐实了对方的怀疑,招来一阵箭雨也说不定。因此,只能先等对方来到近前,再做解释。 否则,若是一路辛苦、费尽心血,到头来却在这义州城外被自己人当作细作误杀了的话,那才真是冤到家了。 同时,唐卫轩也有些奇怪,沈大人于敌军的刀斧丛中都未露出惧色,来到自家人面前,倒有了三分胆怯。大概,这就是所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吧。遇到穷凶极恶的倭军将领,至少还有得谈,只要有三寸不烂之舌,就不怕刀剑加身;但是这拨明军上来就先是一箭射在跟前,然后直扑过来,倒也难免让从未历经过战阵沙场的沈大人提心吊胆、惊魂失魄了。 唐卫轩正想着,眨眼间功夫,那队哨骑已经勒马停在了三人的面前,而后迅速分开,包围住了三人的两翼。当先的一个军官打眼看了看三人的装束,见身形瘦削、面容猥琐的沈惟敬居然身着一身大明正五品游击将军的武官常服,不禁皱了皱眉,但是仍然不失礼数地一拱手,道:“三位是何人?从南面来此作甚?” 唐卫轩一拱手,骑在马上回道:“在下锦衣卫校尉唐卫轩,”然后恭敬地抬手一指旁边的沈惟敬,“这位是奉朝廷之命出使平壤归来的大明辽东游击将军沈大人。”同时,唐卫轩掏出了一直藏在怀里的锦衣卫腰牌,递给一旁的明军哨骑。 沈惟敬和孙世禄见状,也在唐卫轩的提醒下,各自掏出印信、腰牌,交与对方验看。 为首的哨骑军官来回看了看腰牌和印信,也不像有什么问题,但是依然面有疑色,略一沉思,然后拱手道:“军令在身,多有得罪。还望三位不要怪罪。”说罢,递回了腰牌印信。 见误会已消除,三人就准备继续进城。但却没想到,这军官继续说道:“只是,在下并未听闻过沈大人的尊名。更不知晓出使平壤一事。所以,还要劳烦三位随我等走一趟,待在下禀告之后,再行定夺。这边请——”言毕,即做出了个引导的手势,同时示意手下裹挟着三人,准备“护送”回去。 三人俱是一愣,且不说在已经基本确认三人身份后“礼节性”地押送着三人回去颇为失礼,看这为首军官的装束,也就是个边军中的正八品百总,这样对待名义上同属辽东军的正五品上司沈惟敬,实乃不敬之罪。 唐卫轩作为锦衣卫校尉,官职品级虽然很低,但是按照大明律法,边军的权位再高,就是总兵大人,也无权节制天子亲军的锦衣卫。 可是,面前的这伙哨骑似乎根本没把沈惟敬这个五品将军和唐卫轩这个天子亲军校尉当一回事,虽然一直客客气气地说着“请”字,但是看这架势,三人如有不从,直接五花大绑后押回去的事情,这些家伙也能做得出来。 沈惟敬见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之前擅自放箭警告,是因为被误认为是细作,也就算了。这下清楚了自己的身份后,还敢如此放肆!他妈的,且不说老子比你顶头上司还要高出几个品级,倭军的主将对沈某都客客气气、恭敬有加,你这小小百总实在太不识相!正待发作,却又被唐卫轩一把拦住。 “沈大人,稍安勿躁。反正我们本来也是要回义州城的,进到城中,自然也就解释清楚了。” 听身为锦衣卫的唐卫轩都这么说,沈惟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随即也只好顺坡下驴,摆足架子言道:“带路吧。” 哨骑军官再一拱手:“军令在身,还望海涵。”然后即开始引领着众人开始往义州城走去。 刚走出几步,哨骑军官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朝着几个人两侧身后的方向喊了两声:“没事了!暂时解除戒备。” 三人不明所以,这是和谁说话呢?不免也转头向着两侧与身后方向张望。 不看则已,一望,俱是一惊。在两侧的树林中,隐隐约约还三三两两地埋伏着不少明军的弓箭手,正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箭。身后的不远处不知何时已摸上了另一队明军哨骑,早已悄悄截断了三人的退路。此时见为首的那个军官已经解除了戒备,两侧和身后暗藏的这些明军,才又再次隐蔽散去…… 沈惟敬和孙世禄都不禁吓出了一阵冷汗,若是刚才仓皇后撤或者当场抗拒的话,说不定就…… 唐卫轩也是吃惊不小,之前祖承训手下的那支铁骑就可以算是大明军队中的精锐了。眼前这支新来的人马,虽然未见其在战场上的战力如何,但是这不卑不亢的气势、严明的军纪、还有方才势若雷霆、而又悄无声息的包围战术……恐怕,这支新到援军的战力,还在祖承训所部之上。 唐卫轩的心里不禁非常好奇,这支骑兵到底是大明哪位将军的部队…… 同时,另一个闪念划过脑中,难道……我大明的主力大军终于到了?!! 第69章 龙咆平壤-2 边想着这些,边慢慢走近义州城的唐卫轩,又赫然发现,原来,除了外围的那些新搭的军营外,越靠近义州城,越会发现更多的军营,鳞次栉比,分布在义州城的附近。 虽然唐卫轩看不懂这些军营的排布是否也暗暗对应着排兵布阵的章法,但是,这一座挨一座的军营,粗略估算,已经不下万人。义州城四周肯定还有别的军营,这么算下来的话,恐怕这次渡江前来的大明军队,总数应不下数万之众! 若都是不输于祖承训所部辽东军的精锐之师的话,那么这样看来,皇上和朝廷这次真的是下足了决心,把大明全国半数以上的精锐主力都调到朝鲜战场来了。 只是不知此番东征,担任大军提督、被委以重任的,又会是哪位将领? 唐卫轩一路不停地想着,一边随着这队明军哨骑进入了义州城门。进城之后才发现,城内各处也是旌旗招展,不少商家甚至民居的门前,都插上了大明与朝鲜的旗帜,街上的朝鲜百姓虽然仍是面有饥色,但是一个个似乎都红光满面,精神焕发,大街小巷都如过节一般热闹。 甚至路边还有一些衣衫褴褛、逃难至此的朝鲜小童,聚成一群,正在嬉笑打闹着。仔细看去,有几个手持大明和朝鲜小旗帜的孩子,哈哈笑着,正在追赶几个扮作倭军的孩童。扮作倭军的孩童明显不太满意,撅着嘴,嚷嚷着要换回角色,该自己扮作正义一方的大明和朝鲜军队了。但是,已经扮作大明或朝鲜军的孩子们却作着鬼脸耍起赖来…… 看着街上的一派喜气洋洋,连一直沉着脸的沈惟敬都渐渐受周围气氛所染,不由得捋着胡须,饶有兴致地望向那些正嬉戏打闹、玩得十分开心的朝鲜小童。 见明军哨骑进城了,路边的不少朝鲜百姓都在挥手致意,还在说着什么,可惜唐卫轩也听不懂。那些朝鲜小童们很快也发现了这些骑着马的大明骑兵,立刻呼啦一下子围了上来,边拍着小手边一蹦一跳跟上这队骑兵,边一起用稚嫩的童声唱着什么歌。 只不过,这歌是朝鲜语的,唐卫轩也听不懂。只听到最后,小童们似乎唱完了歌,又开始学着大明士兵的样子,哈哈笑着做出各种大明军礼,最后还有模有样地叫了几句“万岁!”看样子是观看明军操练时学来的。 前面引路的明军哨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切,只是微微笑着,尽量放慢马速,别让马匹撞上这些小孩儿,缓慢向城内行进着。 唐卫轩正想问问身边的孙世禄他们到底唱的是什么。忽然,前面的岔路口,又闪出了一行人,各个骑着高头大马,正迎面而来。街道本就狭窄,护送沈惟敬等三人的这队明军哨骑于是稍稍压缩了一下队伍,让出了半边的道路。 唐卫轩不禁朝着那些骑马而来的一行人望去,待看清了来人的衣甲,心下不由大喜:迎面而来的这些人,正是锦衣卫的装束!再一细看,那队锦衣卫当先为首的一人,居然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程本举! 还未待唐卫轩招呼示意,孙世禄已经举起胳膊,朝着对方喊了一声:“程兄!” 程本举忽然听到别人叫自己的名字,倒也是一愣。朝着这边一看,见是唐卫轩与孙世禄,立刻大喜过望,带着人就迎了过来。 “唐兄!孙老弟!哈哈,你们终于回来了!” “哈哈,程兄!多日不见,你也从京城回来了!” 唐卫轩立刻下马,和赶上来的程本举两臂相夹着,惊喜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许久不见,程本举看上去似乎还微微有些胖了,一身新衣,派头十足。 见这队锦衣卫居然和唐卫轩、孙世禄如此相熟,为首的那名哨骑军官也是有些意外,看来这个自称唐卫轩的人,还真是如假包换的锦衣卫了……但是,为了谨慎起见,这哨骑军官还是在向程本举行礼后问了一句:“敢问,此人果真是锦衣卫校尉唐卫轩?” 程本举一愣,转头又看了看被“护卫”在明军哨骑中间的唐卫轩三人,很快大致也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于是对着问话的哨骑军官说道:“此人正是唐卫轩,不过,”程本举忽然脸色一沉,言道,“并不是我锦衣卫校尉。” 嗯?!此话一出,不仅已经基本认定唐卫轩也是锦衣卫一员的明军众哨骑个个大眼瞪小眼,想不明白,唐卫轩和孙世禄更是目瞪口呆、颇为不解地望着程本举,实在是有些不明所以。程本举到底在搞什么鬼?! 只见程本举面对众人的惊疑之色,又顿了顿、微微一笑道:“而是我锦衣卫亲军都尉府北镇抚司的正七品总旗!” 此言一出,明军哨骑倒是没有什么太多的惊讶,只是暗自嗔怪这个程本举,这种场合下,居然还会玩什么大喘气的把戏。 唐卫轩和孙世禄虽然对于程本举的举止性格颇有体会,当年混出长庆门时,当着敌军的面这个程本举都不忘了要耍一把,何况是在自己人的地盘上了。但是即便如此,对于唐卫轩已经从不入正式品级的校尉,直接连蹦至少两级、荣升正七品总旗,还是相当得吃惊。 唐卫轩这才注意到,程本举现在所穿的不仅是一套新作的衣服,也是一套锦衣卫总旗的装束! 难道? “哈哈,唐兄你还不知道吧!咱们上回拼死带回来的那张平壤……额……呵呵,”见周围人多耳杂,程本举自然不能说的太明白,“得到了都指挥使骆大人的着重嘉奖,虽然……”程本举忽然小声凑到唐卫轩耳边嘀咕道,“这图唐兄你不是还怀疑可能有假吗?但是,”程本举又朗声正色道:“这毕竟是我们上次平壤之战的最大也是唯一的斩获。所以咱们二人都破格升为总旗!恭喜唐兄了!” 孙世禄闻言,也不禁为二人感到高兴。“恭喜程兄!恭喜唐兄!” 程本举哈哈笑着,“当时若是没有孙老弟和周大哥,我们也不可能活着杀回来。只是辽东军新败,二位的功劳不便马上就褒奖行赏。大概已经记了功,日后再一并奖赏。” 程、孙二人笑得开心,唐卫轩心中却没有为升官有多少喜悦,虽然,现在已经基本可以确定,那张平壤城防图绝对是真的,但是,这本应是桂月香的功劳,而她却已经…… 尽管心中又是一阵痛楚,但是见程、孙二人都是喜气洋洋,唐卫轩也不便坏了大家的兴致,跟着勉强笑了笑。 “唐兄,怎么?还不满意?哈哈”发觉唐卫轩多少表情有异的程本举以为唐卫轩期待的官位应该比总旗更高才对,“实不相瞒,唐兄此次成功归来,想必也是大功一件,有韩千户的保举,估计再跳两级,成为百户大人,也很有可能啊!” 百户?那岂不是和史百户一样大的官位了吗? 唐卫轩可从未想过,加入锦衣卫才这么短的时间,就可以一连数跳,直接跃升为锦衣卫正六品百户。这还真应了韩千户当日那句“功名富贵险中求”。 不过,在唐卫轩看来,此行能够顺利返回,虽然也有自己出的一分力,但若平心而论,至少一半是靠着桂月香的舍命相助,才能议和初成、且全身而退。 一想到自己的官袍是靠着桂月香的生命换回来的,唐卫轩总觉得那件华丽夺目的百户装束,一针一线都浸着桂月香的鲜血。 见唐卫轩脸色越发有些难看,程本举还以为是不是此行无功而返,议和没有成功?不过,现在大军已至,议和成不成的,咳,还有什么意义呢。于是,拍了拍唐卫轩的肩膀,劝解道:“韩千户这些日子天天盼着你们的消息,这不,今天我带人准备出城,就是奉了韩千户的命令,去城外迎接你们的。我们已经天天去城外、白等了足足有一个多月了。说实话,我还真的以为你们……不过,我就知道唐兄你一向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功成名就,圆满而归的!” 说完,程本举拉着唐卫轩道:“走,你和孙老弟跟我一起去见韩千户吧。” 唐卫轩对于“圆满”这个词,实在提不起兴致,只是经程本举这么一提醒,忽然又想到了此行的任务,看了看一旁的沈惟敬,小声问道:“那沈大人怎么办?” “你瞧我,倒把这事忘了。”程本举一敲脑袋,然后朝向沈惟敬行了一礼,道:“卑职锦衣卫总旗程本举,拜见沈大人。” 沈惟敬见这程本举一时都没顾得上自己,早有些不满,这时自然也是没好气地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韩千户曾嘱咐卑职,建议您在回到义州后,先去提督府拜会一下提督李大人。”程本举躬身言道。按照大明官制,锦衣卫的千户、和辽东游击将军同属正五品,本是平级,又是互不统属的两个体系,所以程本举只用了“建议”二字。 沈惟敬闻言,想了一下,也是,虽然自己是直接奉朝廷的命令出使的,但是毕竟名义上还是辽东游击将军,属于辽东总兵麾下。如今这辽东军上下估计都归这位刚提到的提督李大人节制了。自己作为属下,理应拜会一下。更何况,虽然已经进入自己人的地盘,但是唐卫轩、孙世禄一走的话,自己一个光杆将军上路,回去京城也不好看。怎么也得再找辽东军派一支卫队护送回京,才对得起自己的身份和这次使命啊。更重要的是,还得告知一下这位李提督,议和初成,或许根本不用再动刀兵,就可以光复朝鲜,又何必刀兵相见,徒增伤亡呢?还会坏了自己的议和大计…… 打定了主意,沈惟敬点了点头,说了声“甚好”。 程本举见状,立刻再次拱手一拜,而后回头对唐卫轩说道:“正好,韩千户现在应该也在提督府内参加军议,我们一并同行吧。” 于是,程本举带领的锦衣卫所部也加入了明军哨骑的队伍,一同往义州城内临时设置的东征大军提督府行进。 路上,唐卫轩三人毕竟初来乍到,对于这位东征提督李大人,也不知底细。唐卫轩不禁向并驾骑行的程本举询问:“程兄,这东征提督,究竟是何人?方才只听说是一位李姓将军,莫非是去年刚刚因言官弹劾而被罢官的前辽东总兵——李成梁李老将军?” 唐卫轩刚刚一提及李成梁的名字,周围的明军哨骑立刻投来一丝不满的眼光。看样子,对于直接提及李成梁的名讳,还是很让他们反感的。这么说来,难道真的是年已逾花甲的老将军李成梁? 就在唐卫轩几乎已经确定这东征提督李大人的身份时,程本举却摇了摇头,朗声说道:“故辽东总兵李老将军那是老当益壮,堪称我大明辽东的磐石,自然足够担当此大任!同时,老将军其子弟九人也皆有老将军之风,骁勇善战,号称‘李家九虎将’啊。” 听程本举这么大声一嚷嚷,周围的明军哨骑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甚至多了些许傲气。看来,程本举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了。 见哨骑们都很受用,程本举才在马上紧贴着唐卫轩的耳朵小声道:“这次的东征提督并非李成梁,而是李成梁的长子、前不久刚刚率兵平定西北宁夏叛乱的——”说到这,程本举再次小心地看了看四周的明军士卒,见无人注意自己这边,才悄悄地向唐卫轩低声念出了此人的名字,“李如松。” 第70章 龙咆平壤-3 对于李如松其人,唐卫轩虽不怎么熟悉,但是多少也听说过一些。作为前辽东总兵李成梁的长子,晋升的路子自然是较旁人通达许多。前几年就已经是镇守西北宣府的总兵。 也正因为和其父李成梁一人在东北、一人在西北,各自执掌兵权,朝中不少重臣总是不断地在向皇上上书,直言不可轻易放任李家父子这般一个在东北、一个在西北,各自坐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大概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再加上李成梁本来就已年过六十,在辽东前后经营近二十年,盘根错节的各种关系也颇有树大根深之势,去年朝廷即予以罢官,算是剥夺了其在辽东的兵权。 不过,这似乎倒是完全不影响其子李如松的风头正盛。今年年初宁夏出现叛乱,年纪仅有四十余岁的李如松即被临危受命,提督陕西、执掌西北平叛大军的帅印。 看样子,西北叛乱如今终于平定了,皇上立刻又令其马不停蹄地乘胜领兵东进,提督东征大军。如此看来,皇上对李如松也真的是信任有加了。 正想着,队伍已经来到一座府第前。抬头一看,匾额上赫然写着“东征提督府”几个苍劲的大字。 看着府第虽不怎么富丽堂皇,但是戒备却是森严得很,院墙外的街道两侧都站满了卫兵,当真是一步一哨。 明军哨骑将众人护送至此、和守值的卫兵仔细交待了几个人的来历,做完正式的移交之后,即返身往城外方向去了。 沈惟敬、唐卫轩、孙世禄三人,还有程本举,一共四人,先交出了各自的随身兵刃、又经过了严格的检查,方才由守门的卫兵领着,先带到一旁的门房等候传见,另有提督府内的卫兵立刻快步去禀报。 程本举手下的十余个锦衣卫本来想在提督府门前等一会儿,但是守值卫兵一看,立刻喝道:“提督府门前重地,闲杂人员一律回避。”说完就来撵人。程本举见状,赶紧挥挥手,示意锦衣卫手下们先躲远些,别找麻烦。 这一幕刚好也被唐卫轩瞧到了,这可让身在锦衣卫也有段日子的唐卫轩大开眼界、吃惊不小。放眼大明天下,无论是在边关哨所、还是京师重地,还没几个人敢如此公开呵斥锦衣卫的! 不要说是这千里之外的提督府了,就是京城里皇亲国戚、国公尚书的门前,锦衣卫都是想来就来、想站就站,不备下茶点好好招待一番已经是颇为“失礼”了,居然还敢明目张胆地呵斥天子亲军。这李如松的架子和胆子也忒大了吧! 更让唐卫轩纳闷的是,程本举面对提督府守值卫兵的“无礼”举动,竟然丝毫没有动怒,立刻按照对方的意思息事宁人地催促着手下走远了。这……这还是不是大明朝的天下了?! 见唐卫轩满脸惊异的表情,程本举也只能苦笑一声,无奈地耸了耸肩,用眼神示意唐卫轩千万不要出声,回头再跟他慢慢解释。 想到刚才提及李如松名讳时,程本举那小心翼翼、唯恐被他人听到的样子,唐卫轩不禁越加困惑,这李如松究竟是何许人也?怎么连天子亲军锦衣卫到了他的提督府里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如此令人敬畏? 来到门房中,坐了一阵,沈惟敬心中的火气也是越来越大,他娘的!沈某怎么说也是正五品朝廷命官,来此拜见,给扔在门房里半天没招呼也就算了,连杯茶水都不给上。且不提小西行长在平壤时的殷勤招待,当年刚来义州、作为使节会面朝鲜国王时,从一渡过鸭绿江开始,就一直是好吃好喝好伺候。今昔再一对比,这……这李如松的架子真是比朝鲜国王还要大了! 那边沈惟敬沉着个脸,暗自生着闷气。程本举则趁着门房中没有提督府卫兵的空挡,赶紧谨小慎微地对着唐卫轩低声言道:“唐兄,你刚才大概一定很奇怪,咱们作为天子亲军的锦衣卫何时受过这等气吧。” 唐卫轩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程本举叹了一声气:“唐兄你有所不知,现如今咱们弟兄在这东征军中,上下都得夹着尾巴做人……唉……” 唐卫轩疑惑地问道:“不是还有韩千户在吗?那可是咱锦衣卫的千户大人啊。” 程本举笑了笑,“千户大人?唐兄,说句大不敬的话,就是咱们锦衣卫的都指挥使骆大人亲自来了,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什么?! 要不是提前知道此次东征是由李如松统帅,听程本举的这口气,唐卫轩肯定以为是皇上御驾亲征呢。否则,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连锦衣卫都根本不放在眼里。 “唐兄,你这次去平壤期间,朝廷和义州城中发生的事情你大概有所不知。”程本举顿了顿,这才低声向唐卫轩娓娓道来,“西北的叛乱不久前就已经彻底平定了。统兵平叛的李如松因功进都督之位,同时加封世荫锦衣卫指挥同知,并立即被调到了辽东,担任东征提督。其实,唐兄你也清楚,这提督也罢、总兵也罢、正一品都督的虚衔也罢。在咱们锦衣卫看来,虽然都很光鲜尊贵,但是谁也无权节制咱们这支天子亲军。所以,最可怕的,不是这些几乎位极人臣的高位,反而是李如松担任的各项官职中品级最低的那个,也是平定宁夏叛乱后,天子亲自下旨授予的——世袭锦衣卫指挥同知。你明白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吗?” 唐卫轩一时忽然听到这么多消息,脑子有些转不太过来,只是随着程本举的话说到:“锦衣卫指挥同知?那不是从三品、在锦衣卫中仅次于都指挥使的职位吗?的确是高位了,不过,也仅仅相当于咱们都指挥使骆大人的副手吧……” 程本举闻言后哭笑不得:“哎呦,我的唐兄啊,这从三品的指挥同知虽然是我辈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位,但放在李如松身上,那就是他身上一连串称呼、官职里品级最小的一个兼任官职。这职位虽然相当于锦衣卫指挥使骆大人的副手,但若把手握大明半数以上精锐部队军权、官拜东征提督的李如松李大帅,称呼为李同知,就是嫌自己命太长了……而且,皇上于已经决定由其出任东征提督之后,还另外加授其锦衣卫中仅次于都指挥使的官职,这意思你还看不出来?就等于是让李如松同时接手了节制天子亲军锦衣卫的大权,至少是可以节制东征大军中的所有锦衣卫!现在,连咱锦衣卫的韩千户每天都得准时赶到提督府点卯,一切大小机密事宜统统直接禀报给李如松。你可千万小心,以后人多的时候都要尊称其为李提督或者李大帅,可别再轻易直呼其名讳了,更别当着李部将士的面提及李老将军或李大帅的名讳。韩千户多次叮嘱我们,和这些李部嫡系相处要多多忍让,千万别搞出矛盾,否则,在李大帅的面前,纵是咱们天子亲军,一样也是说杀就杀……” 唐卫轩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怎么?节制指挥一下也就罢了,天子的亲军也真的敢说杀就杀?” 程本举用眼光扫了扫门房外面,见提督府的卫兵一时也没注意到屋内的这几个人,才又轻声道:“唐兄你有所不知。弟兄们当初也不信,所以李大帅来了以后下的全军禁酒令,也没几个人当真。毕竟,表面文章自然要做做,可是谁又敢较真、轻易动我们锦衣卫啊?可是,就在不久前,有咱们锦衣卫的两个校尉,在城内酒馆不仅违令饮酒,还喝过了量、和巡城执勤的辽东军所部顺势起了冲突,本来也是稀松平常的小事,谁知推搡到了街上,又刚好被恰巧路过的李大帅给撞上了。李大帅当场拔出剑来,一句没说,就直接亲手把咱们锦衣卫的那两个醉酒校尉当场斩杀,跟在李大帅身后的韩千户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吭都没吭一声。你没回来的几天前,那俩倒霉弟兄的人头还挂在城外军营内的大旗上示众呢。现在,别说是在城内酒馆里了,就是在咱们自己的驻地里,谁还敢擅自沾半滴酒?” 程本举正不停地吐着这些天来的苦水,忽然,一个提督府的卫兵昂首阔步走进了门房,随即朗声问道:“出使平壤的游击将军沈大人及随行侍从何在?” 沈惟敬虽然心里面窝了一肚子火,但是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府邸,又是名义上自己的上司,自然只能忍气吞声,于是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道:“沈某在。”唐卫轩和孙世禄也立刻跟着起身行礼。 这卫兵扫了三人一眼,说了句:“三位请随我来。”随即转身走出门房,带着沈惟敬、唐卫轩、孙世禄三人往提督府里面走。 程本举本来也想跟上,谁知卫兵回过头来,问了一句:“这位将军,我听说此次平壤之行只有三人,您可也曾一同出使平壤了?” 程本举愣了一下,言明自己是奉韩千户之命护送三人来此,也想一并进去找韩千户复命。 卫兵面无表情地一伸手,拦住了程本举,一脸正色地言道:“李大帅有令,正五品以下文武官员,除非有紧急军情,否则若无李大帅之命,最多只能止步于此了。您若是找韩千户有事,可以在门房稍候。军法森严,还请恕罪。”说完,就丢下呆立在当场的程本举,带着沈惟敬、唐卫轩和背着议和文书的孙世禄三人,穿过重重卫兵,继续向深处走。 程本举只好悻悻地先返回门房,同时临走前再次用目光示意唐卫轩:一切小心! 待又走了一阵,三人终于跟着引路的卫兵进入了提督府的议事大厅。早有提督府的侍卫为沈惟敬在最下首的位置摆好了一个座椅,示意其可以直接入坐。而唐卫轩和孙世禄两人自然是轮不到坐着了,只能侍立于沈惟敬的身后。 沈惟敬本来还对把自己安排在这么靠外的位置深感不满,谁知坐下后朝厅内简单扫了一眼,立刻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唐卫轩打眼一看,也是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这议事大厅内,除了侍立左右的提督府侍卫外,一共坐了十来个明军将官。看装束,参将数人、游击将军数人、甚至还有两个职位不在副总兵之下的高级武官列坐在厅内。就连锦衣卫的韩千户,坐的位置也是相对比较靠后的……这十来号坐着的将官中,竟没有一个是比沈惟敬官职小的! 怪不得沈大人立刻就蔫儿了呢。周围的各位将军各个正襟危坐,对于刚刚进入厅内的沈惟敬等三人,大多都未曾见过,只是用余光默默打量着,谁也未曾说一句话。 唐卫轩见韩千户也在座,立刻拱手点头行了个礼。韩千户见到三人时,目光中倒是充满了惊喜之色,但是似乎碍于场合,也只是微微颔首,笑了笑,同时目光示意唐卫轩先不要出声,回头再汇报也不迟。 唐卫轩点头回应,算是领会了韩千户的意思。同时,也颇为不解,看这架势,大家似乎都还在等着谁,而且从这众人挺腰直坐、严阵以待的架势上,等候的来人肯定不是等闲之辈。呵呵,不用想也能猜得出,只能是主帅李如松了。 忽然间,门外卫兵那响亮的声音传入厅内:“李将军到——!” 厅内众将闻声立刻起身,笑呵呵地拱手向着一位随之跨入厅内的将领行礼,相继热情地问候道:“李将军好!” 啊,看来是李如松到了!唐卫轩如此想着,同时谨记着程本举的嘱咐,没敢轻易抬起头来,只是拱手站立在原处。 不过,从厅内氛围的变化上,唐卫轩明显感到,随着这名李将军的到来,厅内众将的表情和情绪似乎非但没有紧张,反而还放松了不少,有说有笑地边行礼问候,边注视着这李将军走到厅内正中的帅位前。 唐卫轩的胆子随之壮了壮,也试着慢慢抬起头来,望向了这位久仰大名但从未谋面的东征大军统帅。 嗯……看上去,这李将军似乎也就四十不到的样子啊。唐卫轩忽然有些好奇,此人不仅年纪显得略有些轻,向着各位将军的回礼也显得非常谦逊。看来,这李如松并不像想象中那样严厉无情、气势逼人,反而让人觉得颇为温文尔雅、谦恭可亲。 唐卫轩如此想着,正对这位平定西北、提督东征的李将军颇有好感之时,只见这李将军站在帅位前,再次笑着朝大家作了一个罗圈揖,然后才言道:“家兄尚在与朝鲜领议政柳成龙柳大人商谈军务,即刻就会过来,诸位将军,还请再稍候片刻。”言罢,即转身坐到了紧靠在帅位旁边的一张椅子上。 啊?!听这李将军的语气,他好像还不是李如松本人,而只是李如松的弟弟?!那这李如松……到底是怎样的人啊? 唐卫轩正一阵失望、疑惑之际,门外忽然传来几十个卫兵同时发出的洪亮声音,声震整个议事大厅:“李大帅到——!!” 第71章 龙咆平壤-4 厅外卫兵们的喊声刚落,厅内的明军大小将官瞬间神情肃然,全部齐刷刷地站起身来,躬身低头,整齐划一地向着门外的方向拱拳行礼,就连座位相对最靠前的那位刚刚进厅的李将军也是一样。 见厅内众人全部躬身行礼,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沈惟敬也赶紧站起身来,和身后的唐卫轩、孙世禄二人一起,学着众人的样子低头躬身、拱拳行礼。 头低在两臂之间,面朝斜下,自然看不到来人的面容,只能见到一人脚踩皂靴,一步已踏进了厅内。出于极度的好奇,唐卫轩不禁忍不住将头再稍稍抬起了一点,借着两臂在身前抱拳拱手的掩护,将目光也上移了一些。 这样依然看不到来人的面容,最高只能看到来人的衣着。只见一袭大红色的官袍上,绣着一只鲜艳的狮子,似乎正在怒目圆瞪、杀气腾腾地看着自己!同时,此人一踏入大厅,立刻就让人感到一股隐隐的杀气,扑面而来,令人不寒而栗。唐卫轩不禁本能地咽了口唾沫,赶紧再把头又低了回去。 好在此人没有在门口处过多停留,不紧不慢、步伐沉稳地走向了厅内中央的帅位,而后只听到一声利索地摆袍之声,大概是这李如松终于坐下来了。 虽然厅内众人凭着耳朵,明知李大帅已经落座,但是谁也没敢擅自放下行礼的两臂,整个厅内除了李如松入座的声响外,依然是鸦雀无声,唐卫轩内心之中不由自主地就感到有些紧张,尽管此人已经离自己甚远,但是那迫人的气场,依然压得人几乎窒息,面额上也渐渐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就这样,众人依旧屏息凝神,静静等待着坐在帅位上的李如松的指令。 “坐。” 终于,一声命令从帅位的方向传来,起身行礼的诸将官立刻落座。众人一齐抖袍落座的声响,倒也是相当的齐整、颇有些气势。 唐卫轩也终于放下了拱拳的双臂,这才感到,腋下和背后竟也有了些许冷汗。放下双臂、挺腰而立后,唐卫轩稍稍打量了下对面坐着的众将官,一个个也是目不斜视、表情严肃,大气也没出一声。 正犹豫着是不是可以再偏斜一下眼光,看一看帅位上的李如松……忽然间,唐卫轩明显感到有道锐利而又威严的目光直射自己所在的位置,竟禁不住有些面红耳赤、手足无措,正紧张之际,突然又听到帅位上传来一声: “游击将军沈惟敬等三人何在?” “卑职在!” 听到李如松上来就叫到了自己的名字,沈惟敬立刻忙不迭地起身出列,领着唐卫轩、孙世禄两人,正朝着李如松地帅位,单跪一膝,拱手行礼。 可是,低头等了半天,也不见李如松有什么指令或问话,似乎只是在不停打量着三人,沈惟敬不禁有些发毛,想到出使平壤之事初来乍到的李如松未必十分清楚,便打算开口先报告一下奉命出使的来龙去脉: “禀告提督大人,卑职是奉兵部石尚书……” “不必多言,宋经略已经和我说过此次出使之事了。” 沈惟敬没有想到,自己刚开了个口,就被帅位上的李如松直接打断了,一时无措,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低头僵在当场。 “身后侍从所背的,可是此次议和带回的文书?” 听到李如松主动问询,沈惟敬立刻回道:“回提督大人的话,正是倭军第一军团主将小西行长亲笔署名的停战议和文书。小西行长说……” “拿上来。” 又一次被李如松毫不客气地打断,沈惟敬心里不太舒服,但是也只好按照李如松的命令,从身后的孙世禄手里取过议和文书,郑重地递给了上前来取的侍卫。 听到李如松已经展开文书开始浏览,沈惟敬悄悄地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帅位上的李如松的表情,只可惜文书挡住了李如松一半的面容,只能看到两只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在快速地阅览文书的内容。趁着李如松阅读文书的空挡,唐卫轩也鼓了鼓勇气,抬眼望了望帅位上的这位东征大军统帅——李如松。 咦?这李如松……不仅是相貌堂堂、甚至还颇为俊朗啊,纵是坐在帅位上,也一样看得出其肩宽背阔、体格伟岸,倒是真的颇有大将之风。文书后面正在读着停战议和内容的一双犀利的眼睛中,似乎还带上了几分笑意,但依旧散发出滚滚杀气。见李如松已快读完,唐卫轩赶紧先把目光收回,静待下文。 沈惟敬见李如松似乎微带笑意,心里多少松了口气,看样子,李大帅对小西行长的停战议和之意,也颇为满意。这下子,劝说这位李大帅罢兵,多少也有七、八分把握了。 正在沈惟敬盘算着该如何再具体说明小西行长的拳拳诚意之时,李如松已经看完了手中的文书,嘴角微微一翘,两手抓着文书的正中,看架势,是准备直接将其撕成两半! “提督大人!”见自己的心血即将毁于一旦,沈惟敬忍不住直接叫出声来。“万万不可啊!提督大人!这可是谈和的正式文书啊!” 李如松看了沈惟敬一眼,暂时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冷冷地问了一句: “沈大人,你是否已看过此文书?” “卑职……卑职自然是看过了。”沈惟敬摄于李如松的气势,只能支吾着回答道。 “那本帅问你,这可是倭寇献上的降书?”李如松的语气似乎很平淡。 “这个嘛……不是……” “那这上面可有写即刻归还朝鲜三都、撤出朝鲜、永不犯我大明藩邦?” “这个嘛……也没有……” “那还谈个屁!” 李如松狠狠拍了帅椅扶手一掌,直接站起身来,厉声喝道。本就体格伟岸、虎背熊腰的李如松这下更显威严,加之这一震之威,不仅厅内的众将又纷纷挺了挺腰,单膝跪地的沈惟敬也禁不住一哆嗦,差点儿伏在地上。 还未待沈惟敬回过神来,议和文书已被李如松一把撕烂,丢回到瞠目结舌的沈惟敬面前。 沈惟敬刚开始还不知李如松连续明知故问到底是何意思,只好顺着其问题如实回答,如今见李如松忽然拍案怒起,还直接撕了自己辛辛苦苦换来的停战议和文书。目瞪口呆之余,一时还完全没能接受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切。 唐卫轩也是不由得一愣,没有想到李如松会真的直接把议和文书给亲手撕了。毕竟,这也是沈惟敬奉朝廷的命令千辛万苦、出生入死拿回来的,这样对待沈大人,多少是有些太过于残酷了。 沈惟敬喘了好半天气,抓起地上已被毁的议和文书,强自镇定了半天,终于把心绪稳住了些,但胸中气得简直肺都快炸了!忍不住直接开口顶撞到:“提督大人!这可是朝廷要的停战议和文书……你怎么能擅自……!” 李如松一抖袍,又面无表情地坐回到帅位上,冷冷言道:“本帅奉天子召,肃清敌寇,光复友邦。大军如今已集结完毕,和倭军还有什么好谈的?!议和?自古至今,只有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和平,何曾有过空口谈出来的安宁?” 沈惟敬一想到自己苦心换来的心血被李如松轻轻松松就化为了乌有,激愤之余,一时没忍住,继而竟直接顶撞道:“倭军已经诚心求和停战,提督大人岂可再轻开战端?!不惜白白牺牲我大明成千上万将士的性命……” 见沈惟敬居然当面冒犯李如松的虎威,不停地说着自己的意见,厅内众将官脸上都是一片惊忧之色,这沈惟敬也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在东征提督府的议事大厅内力主谈和,还出言顶撞李大帅,只怕不仅适得其反,其一行三人的性命也都难保了。唉,真不知今日该如何收场。 帅位上的李如松,表情倒是十分的放松,一边静静听着下面的沈惟敬满脸通红地怒斥开战之议、一边用手指轻轻地弹着自己腰间佩剑的剑鞘。 过了半晌,气喘吁吁地沈惟敬终于发表完了自己的主和之见。 “说完了?”李如松忽然停下了弹拨剑鞘的手指,冷冷地问道。 “卑职说完了。”沈惟敬满头大汗,渐渐恢复理智的他也有些意识到刚才自己实在是太失态了,因为已经到手的成功付之东流而一时完全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只不过,现在后悔也有些迟了…… “妖言惑众,乱我军心!来人,拉出去砍了!”李如松正襟危坐,直接命令道。 第72章 龙咆平壤-5 李如松话音刚落,沈惟敬、唐卫轩和孙世禄三人还未缓过神来,只觉得两肋之下一紧、身体一轻,三人就已经各自被两旁的侍卫们架起,准备直接拖出去了。 沈惟敬顿时两股颤颤、面如死灰。饶是经历过生死关头的唐卫轩和孙世禄二人,也是满脸惊异,怎么刹那间自己也被一并提起来了?! 唐卫轩这是第一次见到李如松真人,虽说的确不了解其性格脾气,但也实在想不到,这李如松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刚才还看似心平气和地听着,怎么沈惟敬一说完,立刻就下令推出三人,直接斩首了? 孙世禄反应过来后,更是心中叫苦不迭、暗骂不止,一来埋怨沈惟敬顶撞李如松,乱捋虎须,还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同时也对李如松的粗暴命令颇为气愤,就算是沈惟敬言语冲撞了李如松,那又关唐卫轩和自己什么事情?!冒死跑了一趟平壤,竹篮打水一场空、没有功劳也就忍了,可是完成了朝廷交待的使命反而一样要被斩首,这……这不分青红皂白得随意杀人,也太草菅人命了吧! 而比唐卫轩三人更为紧张的,是坐在一旁的韩千户。唐卫轩此次随同出使平壤的情报自己现在还是两眼一摸黑呢,这下倒好,唐卫轩一死,岂不是全白忙活了?!就算要杀此三人,怎么也得等唐卫轩把情报向自己汇报完以后啊…… 厅内其他的明军众将官,对此似乎并不是太惊异。大概,这些将官也不是第一次见李如松动辄不露声色地就下令斩首了。可是,见三人已被架起,帅椅上的李如松依然是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纵使想出言相救,大多数职位较低的将官,比如如坐针毡的韩千户,若是没有高级将领的起头,谁也没有这个胆子和资格,起身来劝李如松网开一面、收回成命。何况,李如松刚才给三人安的罪名是扰乱军心这样的大罪。弄不好,轻率相劝,不仅适得其反,还会把自己一并搭进去。所以,大家都只好把眼光看向坐在上首位置的几个高级将领处。 坐在上首的几位明军高级武官也是迅速交换了下眼色,尤其是看到坐在紧靠李如松旁边的那位李将军眼中透出的些许暗示后,坐在李如松另一侧的一位将领,终于在三人即将被拖出厅外的一刻,挺身而起,恭敬地朝着帅位上的李如松施礼道:“大帅息怒!这新任游击将军沈惟敬不知尊卑、狂妄无边、神志错乱。大帅实在不必与其较真。” 此人话音未落,其身侧的另一位将领也即刻起身、拱手向着李如松道:“杨将军所言极是。末将也认为,大帅若是和此人过于认真,反而有损大帅的虎威。” 见李如松脸色稍平,坐在李如松旁边的那位最后入席的李将军终于也起身道:“杨、张二位两位将军都言之有理。还望兄长息怒,毕竟,”说到这里,这李将军稍稍顿了顿,然后轻声补充道,“这沈惟敬也是奉了朝廷的命令去平壤议和的,与其直接杀了、和朝廷、兵部石尚书都不好交待,倒不如先扣下来,想必此三人对于平壤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这好可以为我们所用……” 眼看几位主要将领都已经带头求情,厅内众将自然也一并起身施礼,齐声道:“大帅开恩!” 坐在帅位上的李如松没有答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心领神会的众侍卫立刻又将三人提了回来,放到原来的位置上。摄于李如松从帅位上散发出的隐隐杀气,这次沈惟敬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唐卫轩和孙世禄心中多少安定了些,平静了下心绪,等待李如松下一步的命令。 “这条命暂且给你记下。押下去!”李如松平静地说完,一挥手。三人即刻就被侍卫们押了下去。沈惟敬再次依依不舍地望了眼地上已被撕烂的议和文书,却终究没有再过去捡起来,只好垂头丧气地跟着侍卫,被暂时关押在了李如松的东征提督府中。而唐卫轩与孙世禄两人,也被暂时分别软禁了起来…… 待侍卫出门时“砰”的一声紧紧合上了屋门,又“咣”的一声把屋门从门外锁住,被限制了自由、关在单间中的唐卫轩才在寂静中逐渐稳住了刚才开始一直波动起伏的心神。 刚才那一幕,变化实在是有些太快了! 这李如松的确如程本举之前所说,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仅手握重权,那浑身上下透出的浓浓杀气,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同时,唐卫轩也越来越觉得,和小西行长、韩千户、李如松这些人往来,自己现在的见识和判断能力实在是太不够用了。再这么下去,恐怕到最后真的被杀了都搞不清楚是为什么死的。 反正,如今已被限制了自由,软禁在此,不如再试着梳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兴许自己也能有所领悟和提高呢。 于是,唐卫轩盘腿在地上打了个坐,长吸一口气,一面静下心绪,一面开始有条不紊地梳理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等慢慢理清了思路,再仔细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时,唐卫轩忽然觉得有点儿蹊跷,这李如松刚才的行为,是不是有些过于莽撞了…… 毕竟,沈惟敬是奉朝廷之命出使,无论这出使之事是兵部尚书石星石大人的主意,还是皇帝陛下的意思,贸然杀了沈惟敬,对朝廷实在是有失恭敬。 当初其只是西北一镇的总兵,就被朝廷猜忌,如今统帅大明半数精锐主力,再这么目无朝廷、专断独行,岂不更惹皇帝陛下和朝廷的猜疑?不对……这李如松就算性格再莽撞、能做到东征提督的位置,又怎么可能不懂这么简单浅显之道理? 而且,根据之前程本举所言,李如松八成也从韩千户那里知道了自己身负的秘密使命。就算根本不管朝廷的心情和沈惟敬的死活,盘踞平壤的倭军的情况,身为一军统帅的李如松不可能不关心。又怎么可能什么都没问就直接把自己也给一并斩首了呢?统帅数万大军的李如松应该不是可以让沈惟敬的几句话就激地失去理智的人啊。 唯一的合理解释就是……想到这里,唐卫轩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事情的关键。 难道说,李如松根本就没打算要三人的命?!刚才的那一幕,都是演出来的?!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唐卫轩百思不得其解地犹自苦想着,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已经到了晚饭光景。 想得头晕脑胀的唐卫轩透过门缝,似乎可以闻到一些外面的食物香气,大概是提督府里的仆人们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吧。 忽然间,门外传来一阵开锁的声响,看来,提督府的侍卫们还没忘了自己,来送晚饭了!想到这,唐卫轩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起来。准备饱餐一顿的唐卫轩站起身,正打算走到门口接过送来给自己的饭菜,谁成想,屋门打开后,却是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老周! 第73章 龙咆平壤-6 唐卫轩还愣在门口,老周已经笑盈盈地站在门外道:“唐兄弟,好久不见!” “哪里话,周大哥一向可好!”反应过来的唐卫轩立刻拱手以平礼回道。 “哈哈,咱们大帅终于来了,咱那三千弟兄的仇也终于可以报了,我能不好吗!”老周满脸红光,直接迈进了屋子,用手拍了拍唐卫轩的背,爽朗地又说道:“唐兄弟,暂时委屈你了。来,跟我走吧。” “好。”唐卫轩一整衣袍,就打算跟上老周,出门而去。可又忽然有些疑惑,谨慎地问道:“周大哥,是李大帅下令放我们走的吗?沈大人和孙老弟呢?” 老周搂着唐卫轩的肩膀,哈哈大笑了一阵,然后附到唐卫轩耳边,低声道,“自然是李大帅他老人家的命令,否则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呢。沈大人还暂时留在提督府中,而孙通译刚才已经由我送出了提督府,忙不迭地赶紧回去看他的心上人去了。哈哈。”同时,见唐卫轩小心翼翼的样子,便又笑着补充了两句,“唐兄弟怎么面色还有些紧张啊,咱们当年在平壤城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如今在自己人的地盘上,何必如履薄冰、提心吊胆的?” 唐卫轩不由得苦笑,回想方才议事大厅内李如松不动声色的雷霆之怒,心中还有紧张,不禁想道:唉,在自己人手上,说不定死得更快。 见唐卫轩面有难色,老周又开导道:“唐兄弟,李大帅一向是非分明,赏罚公允。虽然有时脾气不是特别好,但是也断不会无缘无故地擅杀有功之人的。你我出生入死从平壤一路杀回来,这次你又再次深入虎穴、全身而返。”老周忽然声音又压低了不少,“不瞒兄弟你说,方才,李大帅还单独召见了我,细细问过关于咱们上次冲出平壤的事情。虽没有明说,但是我感觉大帅对你似乎也是相当满意啊。这不,就令我前来带你去参见大帅吗。” 什么?!本以为是跟着老周出了提督府后就可以直接回锦衣卫驻地的唐卫轩,听到老周说要带自己去见李如松,一时缓不过神来。毕竟,对之前李如松拍案震怒,不动声色却又杀气腾腾地下令把自己拖出去斩首的虎威还记忆犹新。饶是多次刀剑丛中出生入死,一想到如今又要回去单独面对李如松本人,唐卫轩还是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不过,既然老周这么说了,又是在提督府中身不由己,加上自己在内心中确实也想多了解一下这位统帅大军的东征提督李如松,好!那就走吧! 想到此,唐卫轩反倒是平静了一些,吸了口气,道:“周大哥,还请你带路。” 老周赞许地又拍了拍唐卫轩的肩,转身和几个提督府的侍卫一起,带着唐卫轩直奔提督府的后堂而去。转了几个弯后,几个人已经来到了一处较为隐蔽的院落。 见老周一行人走至小院门口,守在外面的几个侍卫先是拦下众人,在仔细地又搜过一遍唐卫轩的身后,单单放唐卫轩一个人进入了院内。 唐卫轩看了眼老周,老周也善意地朝着唐卫轩点了点头。唐卫轩心中一定,抬腿就步入了小院,跟着一个侍卫来到一处颇为精致的房间外。 侍卫抬手一推门,唐卫轩即抬腿挺胸而入。一进屋门,屋内是一片灯火通明,主位上正坐着一人,非是他人,正是面无表情、根本压不住自身杀气的东征提督——李如松。 “卑职唐卫轩,见过提督大人!”唐卫轩即刻俯身单膝而跪,向着李如松施礼。 言毕,还未听到主位上的李如松发话,却已听得身后“啪”的一声,屋门已被关闭。唐卫轩略一紧张,不过,回想到老周既然已经向李如松说过自己的事情,而且以自己对老周的感觉,定也不会故意陷害于自己,应该没什么可担心。这才又渐渐顶住了从前方主位上传来的阵阵杀气,继续单膝跪在地上,岿然不动。 片刻后,方才听到了李如松那不怒自威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你便是唐卫轩?” “正是卑职。”唐卫轩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只听主位上的李如松似乎笑了笑,而后言道:“韩大人,这次你们锦衣卫也辛苦了。” 怎么?难道韩千户也在?听李如松这么说,低着头不便起身的唐卫轩又屏息凝神地仔细听了听,这才感觉出就在一旁的座椅上,的确还有一人。只是这李如松的气场太强,方才自己进入房间时又是倒头即拜,竟完全感觉不到屋内还有其他人。 “大帅您过奖了,为皇上和大帅效力,那自然是我锦衣卫应当应份的职责所在。” 虽然唐卫轩依然没有抬起头,但是很明显,这是韩千户起身答话的声音。 听到韩千户的回话,主位上的李如松似乎没有说什么。却听到了韩千户朝着自己说道:“卫轩啊,还不将此次平壤之行的情况禀告于大帅。” “遵命。”唐卫轩随即就把和小西行长议和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主要是讲了倭军安排的接风晚宴以及后来练光亭谈判的大致过程。至于在大同馆那晚发生的事情,包括黑衣人、女忍者、还有和桂月香相关之事,反正和军情也都没有太大关系,所以都回避没有提及。 待唐卫轩讲完,李如松稍稍顿了顿,说了句:“起身吧。” “谢提督大人!”唐卫轩随即挺身而起,却依然是拱手低头,恭敬地站在原处。 “倭军人数战力如何?如今可知我大军动向?为何迟迟没有从平壤北进?”李如松平静地又问出三个问题。 “回提督大人。经过卑职的探查,在朝鲜的倭军共分为多个军团,总人数在不低于十二、三万,在平壤的小西行长第一军团就有近两万人。无论将领或士卒皆有充足的战斗经验、且军队中配备大量类似火铳的武器,称为铁炮,战力不凡。属下随同沈大人离开平壤时,倭军尚未发现我大军动向。属下也是到了义州才发觉大军已至的。至于迟迟没有北进的原因,属下探查的结果是倭军粮草兵员补给出现困难、且朝鲜各地义军蜂起,倭军暂时也是自顾不暇、无力北进。” 听完唐卫轩回答的李如松静静地想了一阵,又问道:“此次去平壤,可有见到倭军所着衣物?” 衣物?是指甲胄吗?唐卫轩一时不太明白李如松的意思。 “可备有冬季衣物?”李如松见唐卫轩略有难色,补充问道。 唐卫轩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的确没有见身着冬装的倭军。离开平壤时,已近深秋,虽说身着冬装尚有些嫌早,但是那时大多数倭军还身着单薄的衣甲、明显是夏季的装束。当时的确见到几个有些怕冷的瘦弱倭军在平壤的寒风中紧抱着双臂取暖,也没有太留意,今日听李如松这么一提,倭军还真的很可能根本没有准备任何冬装! 唐卫轩忽然恍然大悟:怪不得小西行长那么轻易地就主动提议停战至来年春天!! 很可能小西行长也是想在缺少冬装的情况下,尽量避免和明军在气候寒冷的平壤地区开战!先熬过这个冬天再说! 想到这点的唐卫轩立刻将自己在平壤城所见到的倭军仅着夏季装束、且有个别倭军已经出现怕冷之状的情形,以及自己对于小西行长提出停战至春天的缘由的想法,一并说了出来。 坐在主位上的李如松只是淡淡一笑,随口轻轻地自言自语道:“看来的确是这样。” 唐卫轩正为发现了这个倭军的弱点而感到内心兴奋不已,同时也不禁暗暗佩服李如松,这么细致入微的问题都能一下子想到!嗯?难道说,是之前李如松随便扫了扫小西行长的议和文书时,就看出了对方停战至春季的险恶用心?沈惟敬、孙世禄还有自己看了那么多遍,怎么就都没想到这点呢?!这李大帅真不愧是名将之后、大将之才!看来此战我军必胜啊!这次平壤之行也的确没有白费! 颇为欣慰的唐卫轩不禁又看了看一旁的韩千户,谁知,坐在一旁的韩千户却是表情僵硬,虽然表面依然是一副恭敬微笑的姿态,但是看得出,其内心似乎充满了失望与愤恨。 这是怎么回事?!发现了这条重要情报难道不是好事情吗?难道自己出了什么纰漏?! 正在百思不得其解的唐卫轩,忽然又听到来自李如松的话音:“有个名唤‘桂月香’的朝鲜女子,你可知道?” 唐卫轩心中立时一紧,再也顾不上韩千户那边,不由得心下大骇:这……这桂月香的事情李如松怎么也会知道?!那……大同馆中自己和桂月香共处的那一夜,李如松会不会也知道?!甚至,那一夜自己擅自向桂月香泄露了大明派沈惟敬前去平壤议和的真实目的,这件事李如松该不会也知道了,所以现在也特别召见自己,打算严惩不贷?!…… 第74章 龙咆平壤-7 唐卫轩心惊之余,一时竟忘了回答李如松的问话。 没想到,李如松见唐卫轩一时语塞,还以为唐卫轩不认识桂月香,竟又补充道:“就是练光亭中,最后舍身刺杀倭将的那个朝鲜女子。” 这下,唐卫轩更是目瞪口呆,李如松为何知道得这么详细?!难不成这李如松当时也在平壤城中吗?! 但是,吃惊归吃惊,这次唐卫轩不敢再怠慢李如松的问话,强自定了定神:“回提督大人,卑职知道。” 说完这话,唐卫轩立刻开始犹豫是否该把自己和桂月香的来龙去脉一并如实讲出,毕竟这李如松语出惊人,谁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与其被他逼问出来,再做严惩,反不如自己主动讲出得好。 还在踌躇的唐卫轩尚未开口,李如松已问道:“朝鲜人中,如此女一般忠义之人,又有几何?” 呼——唐卫轩终于长舒一口气,无论李如松是否知道桂月香和自己之间的私事,看来他关心的还是朝鲜的民心所向的事情。唐卫轩多少不是那么紧张了,将在平壤城中对当地百姓和朝鲜降军的所见所闻一一如实禀告。 “好,辛苦你了。你们都退下吧。”待了解完所有重要情报后,李如松终于下令道。 唐卫轩也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这李如松似乎什么都知道一般,站在他的面前,自己就好像没有任何秘密、一切都被对方了如指掌,实在太让人感到压抑了。 听到李如松命令的韩千户也立刻起身,和唐卫轩一同施礼告退。 出了门后,韩千户却是一直阴着脸,直接带着唐卫轩出了提督府。门房内的程本举居然还在一直等着,此时见韩千户和唐卫轩一同走出,立刻迎上来施礼。 韩千户却根本顾不得这些,没好气地叫过自己的坐骑,带着唐卫轩、程本举和随行的所有锦衣卫,一同直接奔回了义州城内锦衣卫的驻地。 一回到驻地,韩千户先是解散了众人,然后直接叫着唐卫轩单独进了自己的房中。一关房门,韩千户就劈头盖脸地责问道:“怎么花了这么久才回来?!” 唐卫轩一时还不太明白韩千户为何这么大火气,只好颇为无奈地拱手回答道:“沈大人他不惯乘马,道路又不太好走,因此一路耽搁了不少时日。” “哼!”韩千户恨恨地坐下,又问道:“沈惟敬可有什么可疑举动?” 唐卫轩随即想到了在平壤头天晚上大同馆内沈惟敬屋外的那个黑衣人,不过当时沈惟敬似乎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于是答道:“回韩大人的话,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举动。” 韩千户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只是一脸的阴郁之情。半响过后,韩千户方才终于反应过来唐卫轩还一直站在一旁待命。于是缓和了下脸色,勉强笑了笑:“卫轩啊,这趟辛苦了。上次你和本举二人献图有功,我已为你们二人请功,骆大人也已正式升你们二人为正七品总旗。” “多谢大人栽培!”唐卫轩赶紧躬身行礼。 “以后继续努力!官服已经放到你房间了,一路劳顿,赶紧回去休息吧。”韩千户明显有送客的意思,唐卫轩立刻施礼告退。 就在临走时帮韩千户从外面带上房门的一刻,唐卫轩似乎又听到屋内的韩千户忍不住狠狠砸了下桌子,愤愤地低声骂道:“他妈的,怎么又被东厂抢了先?!” 东厂?! 唐卫轩一边走向自己的房间,一边内心回想着。难道,李如松能对平壤城中的大小诸事了如指掌,是因为东厂提供的情报早一步到达? 这……这些东厂的探子自己怎么从来没有见过?竟然能把消息更为准确、详细地送回来?甚至,恐怕连倭军冬装准备不足这样的自己都没仔细留意的重要情报,也是东厂提供的…… 等等!难道说……李如松看到议和文书中小西行长关于停战至春天的承诺,只是更加印证了东厂所提供的情报真实性? 怪不得李如松问询自己后,会脱口而出:“看来的确是这样。”这样说来,倒是更为合理一些…… 可是,这些东厂之人也太神出鬼没、手眼通天了吧?!不动声色间,就抢在了自己这个冒死到平壤第一线查探情报的锦衣卫前头,已经将更加准确而又详实的情报送到了李如松的手上。 真是这样的话,若是每次都被对方抢了先,从今往后,在李如松的面前,锦衣卫们自然也更显得无足轻重。毕竟,锦衣卫所提供的情报不仅慢了一步,还没东厂那么详尽,恐怕李大帅今后也只会更加倚重于东厂,而把锦衣卫仅当作点缀,仅仅是作为印证东厂消息确切与否的一个参照而已。那么战后的论功行赏,恐怕锦衣卫们也捞不到多少功劳了…… 也难怪一直对东厂看不顺眼的韩千户总是心生愤恨,甚至迁怒于晚回来一步的自己了。 唐卫轩一边走着,一边皱着眉头在脑海中思索着这些新发现,迎面却已火急火燎地跑过来一个人,正是程本举。 “唐兄!韩千户现在可在房内?”程本举的步伐颇为焦急,满头大汗。 “在啊。你这是怎么了?这么着急。”唐卫轩扶住快有些喘不上气的程本举,问道。 “不能不着急啊。”程本举见周围没人,索性直接低声告诉了唐卫轩,“提督府刚来了军令,后天一早大军即要开拔了!”说完,唐卫轩还愣在原处,程本举即一拱手,立刻继续冲向了韩千户所在的房间。 这么快! 当初祖承训去攻打平壤时,三千铁骑还花了三、五日提前准备了一下才正式出发。 如今数万大军,且步、骑混杂,这只给一天半的时间就立刻开拔,李如松是不是太心急了?!不过,现在已经进入冬季,回想到之前李如松问到的关于倭军动向与冬装之事,或许李如松正是希望抢在倭军本就准备不足、又觉得议和初成、掉以轻心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对方个措手不及吧。正所谓兵贵神速,这样说来,李如松的想法也的确颇有可取之处。 就这样,在万历二十年腊月的寒风呼啸中,数万明军按照东征提督李如松的命令,以副将李如柏、张世爵、杨元各率一万人马,分为前军及左右两翼。提督主将李如松亲率一万为中军。另有吴惟忠、骆尚志等来自各地的明军将领各率所部,其中也包括戴罪立功、重新被赋予兵权的祖承训,一路偃旗息鼓,顶着朝鲜北部凛冽的北风,悄悄地向南边的平壤缓缓推进。 为支援明军早日光复平壤,朝鲜国王也派出了手中的最后一点儿家底,由李镒、金应瑞等朝鲜将领率领的一万人马,随同一并进军,为天朝大军引路、助阵。 不知是不是李如松余怒未消,沈惟敬也被强行裹挟在李如松的中军阵中,跟着大军再返平壤。孙世禄则在看望桂百枝后,即回到原属辽东军中,也随军一同进发。 而已经正式升为锦衣卫正七品总旗的唐卫轩,不仅也跟着韩千户随同大军一并进发,同时手下也多了一众部下。虽然也不多,只有二、三十人,大多也是良家子弟,各个年纪轻轻,干劲十足,这倒是让唐卫轩好像又多少看到了半年前自己初来朝鲜时的样子。唉,只可惜时光飞转,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倒是这些年轻的手下,虽然年纪多和自己相仿,对自己却也是恭敬有加。略一打探,唐卫轩才明白,原来这还得谢谢程本举,回到京城之后,程本举更是将当初狼狈逃出平壤之事,说得是风光无限、绚烂夺目,虽说大家多少也都能听出其话中破绽颇多、存有大量不实之处。但是,巧扮敌军智取城门、力助友军杀出重围,还带回了宝贵的平壤城防图,这些不争的事实也的确足以炫耀了。因此,从程本举口中听闻唐卫轩壮举、又胸怀报国建功之志的新一批锦衣卫校尉们,自然对唐卫轩充满敬仰之情,以其为心中榜样。 只是,历经这许多次生死考验、两次往返于平壤,其个中酸楚,却也只有唐卫轩自己一人清楚。这些事情,压在同样年纪轻轻的唐卫轩身上,也时常让其感到无比沉重。看着他人欣羡的眼光,唐卫轩也只能在心底长叹一声,冷暖自知,个中滋味,又有谁能真正懂得呢…… 这天,随着大军临近平壤,不仅大军四周的斥候们加强了警戒,新一年的春节伴着一场冬雪,也悄悄到来。 仗要打,年也一样要过。何况是对于这支远征异国、离家千里的明军,这次的春节倒也是颇有些纪念的意味。眼看已逼近平壤、大战在即,借着新春佳节鼓舞一下士气也是很有必要的。出于这样的考虑,李如松特意在这天临时停止前进一天,并举办了简单的宴席,与众将士共同庆祝新一年的到来。 因为毕竟是在战事之中,自然也不能松懈了警戒。所以大军也就大致分为了两批,轮流过节饮宴。 明军营内虽比不得京城、甚至照着小小的义州城还朴素了一些,但是节日的氛围一样充满了温馨,与之相映,营外的山林荒野却依然萧瑟。 不知为何,新年的气氛总让唐卫轩感到越发的心情沉重,反倒不如出来透透气,纵马于朝鲜北部这寒风凛冽的异国风雪中,倒是更让自己可以感到些许的释怀。因此,轮到众锦衣卫们执勤巡岗之时,唐卫轩主动领命,率领二十余手下,骑着战马,来到大营外进行巡视。 马蹄踏着浅浅的积雪,雪花飘过面颊,加上大战将至,这一切都让年轻的锦衣卫校尉们新奇而又期待,紧张而又兴奋,此次朝廷准备充足,全军将士均配有适应冬季作战的棉甲,内里也有厚厚的棉制衬里,顶风冒雪倒也勉强吃得消。只是,这朝鲜北部荒野的寒风实在是冷得刺骨,脖颈处稍稍不慎露出些许缝隙,立刻就会被灌入一阵北风,像被刀子割似的让人直缩成一团。 就这样,迎着风雪,唐卫轩带着众手下正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离营五里左右的山林之中。 即便一直保持这样缓慢的进军速度,再有三天的路程,也该抵达平壤城下了。夏季之时来过一次,死里逃生,狼狈而回。秋季之时又来过一回,叶落花谢,抱憾而归。不知这一回再征平壤,又会是怎样的结局。唐卫轩一边默默地想着,一边出神地望着平壤城的方向,那里曾是自己魂牵梦绕的地方,也是伤心欲绝之地,即将再次相见,也不知是越发的期待,还是越加的怅惘…… “总旗大人!您快看!”手下的一声提醒,猛地打断了唐卫轩的思绪。 顺着手下的手臂所指望去,自东边隐隐似乎有一队人在顶着风雪,沿着对面山上的山间小道,朝明军大营的方向赶来。只是距离尚有些远,且有树林和风雪阻隔,看不太清楚。 嗯?!这些人悄无声息地顶风冒雪摸向明军大营方向,又是出现在距离平壤已不太远的此地,看其服饰又明显不是明军或者朝鲜军队的装束,莫非是倭军已经发觉了大军的动向,而打算趁着风雪来偷袭明军大营?! 第75章 龙咆平壤-8 唐卫轩不禁皱了皱眉,立刻警觉起来。 “大人!要不要吹响警戒号?”手下的锦衣卫校尉们非但不紧张,反而个个兴奋地满脸涨红,一个个不是拔出了刀刃,就是掏出骑弓,准备随时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唐卫轩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众手下稍安勿躁,先不要吹角。此时吹角,明军大营隔着风雪听不听得到还不一定,对面这队可疑的人马可一定是听得到了,岂不是打草惊蛇。 所以,唐卫轩只是下令全队立刻噤声,先派了一个人骑马回去报信,同时将队伍藏到隐秘处,以免被对方提前发现,然后再打算带着几个精干的手下下马徒步藏到树林后,先悄悄观察下对面的动静。 得到命令的众手下,明显有些不满和失望。尽管如此,还是依然按照唐卫轩的命令,收起兵刃,静候指令。 这一幕,倒是让唐卫轩觉得非常的眼熟。唉,当年自己跟随着史百户第一次出征平壤城时,史百户禁止大家随军冲锋,却下令上城楼找倭军尸体,当时自己那失望的表情,大概也和如今这些年轻手下的表情一模一样吧。苦笑了一下,唐卫轩随即下了马,仅带着两个手下,借着树林的掩护,藏在树后,暗暗观察着这队风雪中行进的队伍。 仔细瞧了一阵,唐卫轩倒是更为疑惑了。这队人马多身着灰色装束,远远望去虽然看不清楚,但是肯定不是自己见过的大明军队、朝鲜军队、或者倭军任何一方的衣甲。而且,这队人马所持兵器更是奇特,居然多是长柄朴刀,一个个扛在肩上,看着就觉得分量不轻。更奇怪的是,还有不少人手中居然持的是木杖。 难道是朝鲜的义军?这是唐卫轩的第一印象。不过,唐卫轩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这些人扛刀的架势和走路的步伐,很明显多是习武之人,绝非普通百姓。 更令人感到费解与惊讶的是,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这队人马居然一直没有看到尾!看来人数至少要有近千人上下,而且,后面源源不断地队伍,就是有几千之众,也未可知。 唐卫轩终是不得其解,他们到底是谁?! 这么一队人马神不知鬼不觉地顶风冒雪,朝着明军大营蜿蜒行进,无论是巧合还是有意,在距离平壤城已经不远的此处,多一份小心总没有错。想到这里,唐卫轩又指派了身边一个手下迅速回去上马,赶回大营报信,建议大军立刻做好迎战准备,以备不测。同时,自己率领剩余的人马,继续紧密监视着这队行色匆匆的人马的动向。 不一会儿,之前派出去的手下已经奔驰而回,带回了李如松的命令:“立刻撤回大营。”唐卫轩接令后,即刻下令全队回返。路上,遇到不少明军同袍,既有新一批赶来替换的明军斥候,也有大队急匆匆赶到附件山林中隐蔽布阵的精锐骑兵。看来,李如松是做好了最坏打算,就算是敌人来此偷袭,也一样让他们有来无回! 待唐卫轩赶到大营门口时,李如松早已披挂整齐,一身明晃晃的甲胄,甚是耀眼。左右环顾大批明军,正据营临阵以待。唐卫轩按照传令兵的指示,来到阵中锦衣卫们的所在位置,也正是李如松的身侧。 也就两柱香的功夫,派出的斥候已经返回营门,身后还跟着三个身着灰袍之人,也不知是那队人马的使者还是首领。 这三人中当前一人的脚步略微迟缓,由身后的另外两人相扶着,才在这雪地中深一步、浅一步地慢悠悠来到了明军大营前。 走到近前,不仅唐卫轩有些吃惊,明军上下也是尽皆瞠目。来的三人,居然穿得都是一身灰色的僧袍,当先的一人,竟是一个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僧人。远望之时,还以为是冰雪沾到了眉毛与胡须上,走到近前,才看清那在呼啸的寒风中不断打颤的,正是货真价实的一把白胡子。 其身后二人,一个约莫也要年近五十,但是扛着一把大朴刀,似乎毫不费力,脚步坚定,表情沉稳;另一人年纪较轻,腰胯一把戒刀,身后还背了个异常大的布袋子。 三人在众多明军严阵以待的目光中,倒也没有什么惧色,待走到明军阵前后。为首的老僧,双手合十,鞠了一躬,北风掠过,连带着其花白的胡子和朴素的僧袍一起吹动,加上其一副看破红尘的慈祥面容,倒是颇让人有仙风道骨的感觉。须臾,老僧已用汉话朗声道:“贫僧休静,率僧人四千二百余人,前来相助天朝大军,驱逐敌寇,复我河山。” 闻听此人的声响,明军上下均是一惊。来人的身份及所带人数虽也出乎众人意料之外,但更令人叹为观止的,却是这老僧的声音!看似颤颤巍巍、一股劲风似乎就能将其吹散架的老僧,说起话来,居然声如洪钟,就连隔着上百步远的地方,在风雪中一样听得清清楚楚。可见其中气十足,恐怕年轻力壮的汉子,也未必能比得上。 老僧话音刚落,其身后较为年轻的那个僧人,也扯着嗓子喊道:“今日是新春佳节,我等一并送上一份礼物,望天朝大军收下。”说罢,取下背后的大布袋子,往前面一丢。立刻有些圆滚滚的东西从布袋子里掉了出来,前排眼尖的明军探头一看,居然是十余个血淋淋的倭寇头颅! 站得远的明军还未看清,营门的中军位置已经传来传令兵洪亮的声响:“大帅有令,有请三位高僧入营,共庆佳节!”言毕,随着一声号角声响,明军立刻整齐地缓缓向左右分开,让出一条通往大营内部的通道。为首的老僧再次双手合十,施了一礼,即引着另外两人一同欣然入营。 原来,这法号名为休静的老僧,是平壤城附近妙香山上的得道高僧,平素颇有人望。虽年纪已逾七十,此番突逢倭国大举入侵,亦毅然率领寺庙中的众僧兵共赴国难,遂被朝鲜北部众多起事抵抗倭军的僧兵们共推为领袖。 这次,听闻天朝大军再征平壤,立刻率领着众僧兵四千余人赶来相助。其身后的两个僧侣即分别是其大弟子惟政和二弟子处英。 明军原有四万人左右,又有朝鲜国王派给的一万余朝鲜官军,如今再加上这主动来相助的四千余僧兵,总兵力已经接近六万上下。因此,得蒙朝鲜僧兵相助的众明军将领,更是对此战信心百倍。不只是因为兵力的增强,更是从僧兵们冒雪前来相助的无限热忱上,足以看出朝鲜的人心向背。 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尽管众将之前曾在义州城中听说,朝鲜的君臣不太得人心,甚至有从汉城一带逃难来的流民说,就在朝鲜国王逃出朝鲜的王京——汉城后,深受其苦的当地奴仆们立刻群起暴乱,不仅烧毁了王京中的景福宫、昌德宫和昌庆宫,趁乱洗劫了部分王室宝库和粮仓,更是将登记奴仆们身份的掌隶院一把火烧为了灰烬,从此变为自由民。据说,积怨已久的大量奴仆甚至在这国难当头之际,喊出了:“人心怨叛,与倭同心耳!”的口号! 加上祖承训残部也曾提到,倭军中还有部分朝鲜人相助,以至于大多明军将士对于朝鲜的民心向背一直心存疑虑。但是眼前所见的事实,至少证实了一件事情,无论朝鲜君臣是否得民心,倭军在朝鲜肯定更不得人心!如此一来,大家那颗悬着的心,多少踏实了一些。 而且,僧兵们的到来,不仅让明军上下为之一振、士气更盛,同时也带来了一个让李如松颇为欣慰的消息:平壤城周围五里开外,均已是僧兵们的控制范围。所有敢于出城五里侦察的倭军斥候,不是侥幸狼狈逃回城里,就是已经变成了刚才布袋子里面血淋淋的脑袋。因此,平壤城中的倭军已经基本没人敢出城太远进行侦察了。所以,对于明朝大军如今的动向,应该还没有丝毫的察觉及准备。 从休静等僧兵处,同时印证了之前所探得的情报——僧兵们斩获的倭军斥候,虽也多身着棉衣,但是从样式上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棉衣多是形制各异、从民间或朝鲜降军处抢掠而来的,想必城内的大多数倭军还只有当初来朝鲜时所穿的夏季甲胄,在这凛冽的风雪之中肯定直打哆嗦呢! 如此一来,天时、人和均在大明和朝鲜联军一方,倭军唯一还可以倚靠的,只剩下地利——平壤城高大、坚固的城池了。对此,李如松似乎完全不太在意,只是胸有成竹的狡黠一笑,目光也更加坚定。 就这样,会合了新近加入的四千余僧兵、士气正旺的明军,气势汹汹地压向了平壤城! 几日后,主动请缨作为先锋哨探之一的唐卫轩所部,终于再次望见了平壤城西北的七星门。 望着这终生难忘、再也熟悉不过的七星门,前方是城楼上惊慌失措的倭军身影,身后是士气高昂的数万大明军队,手中是久未出鞘的绣春刀,骑在战马上的唐卫轩神情肃然而又心潮澎湃、感慨万千:这一刻,终于来了! 第76章 龙咆平壤-9 不过,似乎李如松并没有像祖承训那样直接趁其不备,对平壤的倭军进行偷袭,而是率领着浩浩荡荡的数万大军,当着倭军的面,大大咧咧地在平壤城西面扎下大营。 李如松的原话是:莫急,先让行军多日的将士们歇息上两日。 这可让惦记着早日立功的众将士等得心急火燎,尤其是唐卫轩手下的这些主动请缨来跟随东征的年轻锦衣卫校尉们,时不时地就来请示唐卫轩,总旗大人,咱们何时可以攻城?大家负责攻打哪个门?…… 唐卫轩的心里也有些焦急,更看不太明白李如松的用兵方略。 如果说急着出发,是因为兵贵神速;那么一路行进缓慢,又是为何?趁着敌人毫无防备杀到城下,却既不立即攻城、也不进行偷袭。这实在是让人颇为费解。不过,用兵之道,唐卫轩自问远远够不上资格来出谋划策,只是焦急,等得越久,城内的倭军岂不是准备得也越充分? 终于,在兵临城下的第二日,也就是正月初六的正午,李如松正式召开了军议,明军正五品以上将官,以及朝鲜官军几位主要将领,还有休静师徒三人全部列席。唐卫轩虽不够资格,但是由于李如松特别指名要求,也作为韩千户的随从,一同参加了此次军议。 不过,说是军议,一上来,就立刻变成了李如松独自决断、直接下达命令,完全省略了所谓“议”的过程。 “张世爵、杨元!” “末将在!” “命你二人率军一万,后日辰时,攻打西北七星门。” “诺!” “李如柏!” “属下在!” “命你率军一万,后日辰时,攻打西面普通门。” “诺!” 布置完西面的攻击任务后,李如松又补充道:“西面地势开阔,利于我军展开,故为主攻。若有迟疑不进、攻击不力者,定斩不赦!” 听到李如松斩钉截铁的语气,张世爵、杨元、李如柏这三个东征大军的副将俱是一凛,“诺!” “祖承训、李镒!” “在!”尚是戴罪效力的祖承训和朝鲜军将领李镒一同起身。 “你们二人各率所部一万人,后日午时,分别攻打南面的芦门和含毯门。” “诺!” “另有一点,请李镒将军多准备一万朝鲜军士卒的衣甲,分与祖将军所部。”说完,李如松又转向祖承训。“祖将军,届时你部需外套朝鲜军衣甲攻城,不得有误。” 穿朝鲜士卒衣甲?不仅唐卫轩听着有些不明所以,祖承训似乎也略有疑虑。 “嗯?”见祖承训迟迟没有答应,李如松面色一沉。 “启禀大帅,末将前番偷袭七星门得手,却又遗恨败退,求大帅将主攻七星门的任务交与末将!末将只求堂堂正正、着我大明衣甲,再次攻下七星门,以报前日之仇!”祖承训单膝跪下,向李如松直接请命道。 “混账!”李如松猛地拍了下帅椅,明军将领多有经验,心里都有些准备,反应还不很大。但还不太熟悉李如松风格的几位朝鲜将领却都被吓了一跳。 “以正合,以奇胜!让你怎么打就怎么打!让你攻哪里就攻哪里!不想打芦门,那就在阵后观战吧!还敢和本帅讨价还价?!”李如松厉声呵斥道。 祖承训被李如松骂了一阵,只得领命:“末将后日一定攻下芦门,献于大帅!” 唐卫轩见此情景,也有些同情祖承训。毕竟当日自己也是跟随着祖承训所部从七星门杀入的,作为一军之将,从哪里败的,就再从哪里赢回来。同样背负着上次平壤之战惨败的阴影,将心比心,唐卫轩很能设身处地地理解、体会祖承训的苦衷。也实在是不太明白,李如松为何不安排祖承训来打七星门? 而且,还要让祖承训所部换上朝鲜军的服装,这该不会是故意给祖承训难堪吧。 不过,听程本举说,自上次战败、被史百户遵照朝廷之命押回京城后,这祖承训一直是戴罪之身、押在京城,后来还是多亏李如松保举,才又令其随之一同东征,算是给了次将功补过的机会。照这个样子的话,李如松又何必故意这么难为祖承训呢?唐卫轩还是不太明白。 唐卫轩虽然多有不解,但是帅椅上的李如松却没有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又接连为攻打西面和南面的明军与朝鲜军安排了些策应与副手,大帐中的大多数将领已经领命。李如松随即一挥手:“已领命的将军,即刻去准备吧。” 很快,大帐之中就几乎为之一空。就连韩千户也领到了一个跟随李如松督军的任务,因此迅速领命退出大帐、即刻回营去具体安排了。 大帐中剩下的寥寥数人,只有自己、一位叫做吴惟忠的参将、休静大师、还有…… 嗯?怎么还有一个人?坐在大帐的角落,若不是人都几乎走空了,唐卫轩几乎都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而且,更让唐卫轩吃惊不已的,是这个人居然没有像大多数将领那样身穿甲胄,所穿的竟是一件大明文官的官袍! 仔细看看,胸前绣的是鹭鸶……那应该是正六品才是。不过,不是正五品以下文武官员无资格进帐议事吗?所以,无论是其文官的打扮,还是较低的品级,都让唐卫轩颇为不解。 联想到自己虽然品级不够,但是也被点名叫来了。难道,此人也是如此?莫不是还有什么特别机密任务…… “休静大师。”忽然,李如松的声音,打断了唐卫轩的遐想。而且,这次李如松的声音,明显让唐卫轩感到有些不适应。 李如松平时对待明军将领也罢,朝鲜军将领也罢,基本都是呼来喝去的语气。唯有对休静大师,语气明显多了些客气与和蔼。 “贫僧在。”休静大师缓缓站起身,双手合十道。 “吴惟忠!”果然,李如松再叫吴惟忠时,丝毫没有客气可言。 “末将在!” “近日已查明,平壤城以北的牡丹峰上,尚有一部倭军。这牡丹峰不仅是这一带的制高点、可以俯瞰整个平壤,特命你二人各领所部三千人、于明日辰时即开始攻击牡丹峰。务必于后日全军总攻前,拔掉城外的这颗钉子。” “贫僧领命。”“诺!”休静大师和吴惟忠各自领命道。 唐卫轩忽然明白了些,李如松没有贸然进攻,或许就是因为这一两日先是亲自仔细观察了倭军的兵力分布。按照当时桂月香所献的城防图上所标注。倭军大部是在城里,但是也有两千倭军是负责守卫城北的制高点——牡丹峰。有了这两千人在城外,明军便无法从西面全力攻打,因为牡丹峰上据险而守的倭军随时可以从北面冲下来,在明军的侧翼插上一刀。所以,欲取平壤、必先取城北制高点牡丹峰,这个道理唐卫轩也非常清楚。 “夏衍!” “下官在!”李如松话音刚落,坐在角落的那个六品文官随即起身答应。 “攻下牡丹峰后,就轮到你了。”李如松神神秘秘地说道。 “提督大人放心,下官明白。”这名叫夏衍的文官,微微一笑,躬身拱手道。 “唐卫轩!”正不明所以,猜想着这夏衍的身份和使命之时,忽然被叫到了自己的名字! “卑职在!”唐卫轩赶紧挺身出列、拱手听令。 “命你率所部锦衣卫,护卫夏衍所部,不得有误。” “诺!”唐卫轩本能地就朗声领命。不过,心里面却是一片模糊:这夏衍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何还要单派一小队锦衣卫护卫其左右?而且,若是护卫,总该有个几十上百人吧,可自己手下就二十来号人……尽管根本没弄懂李如松的意思,但是唐卫轩也不好多问,只能先答应下来。想必,李如松这么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吧。 “牡丹峰乃此战胜负关键。但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所以……有劳几位了。”李如松说到这里,居然起身向着休静大师、吴惟忠、夏衍和唐卫轩四人拱着手,轻轻施了一礼。 四人赶紧各自回礼,继而领命退出了大帐。 “三位天朝将军,可否到我帐内一叙?”休静大师忽然对着三人道。 “在下也正有此意。”吴惟忠随即拱手回道。 见吴惟忠如此,夏衍和唐卫轩自然也是点头答应。毕竟,攻打牡丹峰虽是休静大师和吴惟忠两人的任务,但和夏衍、唐卫轩二人也不无关系。 休静大师施礼后,随即引着三人往僧兵们的营帐而去。 路上,唐卫轩偶然发现,吴惟忠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对劲,眉间隐隐有不少忧虑之色。 听说这吴惟忠本是义乌人,年轻时正碰上东南倭患猖獗,恰逢戚继光在义乌招兵,于是志愿参军,成为了最初的那批赫赫有名的戚家军的一员,此后不断积累军功,一直从普通士卒一路升到了参将。现在虽然担任蓟镇参将、驻地在京师附近,但手下依然是当年那批戚家军传承下来的家底,多是南方人。 唐卫轩也恰巧见过几次其所部的操练,虽然其属下官兵的身材与体质看起来略逊于北方士卒,但是一样也能从那号令一致、整齐划一的队伍中,一窥当年那支声名震天下的戚家军的遗风。尽管,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上,其战力究竟几何,尚不得而知…… 不过,照理说,戚家军也是打倭寇起家的,现在面对的倭军岂不是正好可以让吴惟忠重新光耀昔日的荣光?只是为何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等等!唐卫轩忽然回忆起,方才李如松那不太合常理的举动。一贯气势压人的李如松为何会恭恭敬敬地拜托几人……? 唐卫轩一边跟着大家一同往朝鲜僧兵们所驻扎的营地而去,一边用余光望着吴惟忠,仔细想了想。 似乎,只能有一个解释:这牡丹峰,当真是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足以让攻方死伤惨重、甚至流尽最后一滴血的鬼门关! 第77章 龙咆平壤-10 待来到休静大师的营区,休静大师的两位弟子——惟政和处英二人,早已迎在营门口。 二弟子处英明显比较心急,匆匆向一道而来的吴惟忠、夏衍、唐卫轩三人施礼后,即问起了这次僧兵们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大弟子惟政倒是颇为沉稳,深得其师之风,先是帮着休静大师将三人依礼引至休静的营帐内,奉上茶水。 休静大师始终一言未发,直到三人都饮过茶、又简单寒暄一番后,才向两个弟子简明扼要地说出了此番李大帅交与的任务:后日辰时总攻前,攻取牡丹峰。 谁知,二弟子处英闻言后脸色立刻大变,满面忧色地脱口而出了一句朝鲜话。虽然唐卫轩听不懂这句话的具体含义,但是从处英忧心忡忡的表情上,唐卫轩已经猜到了其大致意思。看来之前自己的猜测果然没有错,处英等僧人久居此地,自然对牡丹峰的地形非常熟悉,从对方这几乎本能的反应来看,此番攻打牡丹峰,恐怕真的是凶险异常、极其艰难。 大弟子惟政倒是还算沉稳。沉默了片刻后,又细细地问了一下己方攻打牡丹峰的总兵力以及将要面对的敌人数量。 在得到答复后,惟政的面色也是一样的愁眉紧锁。只有休静大师,一直是一副岿然不动、面如秋水的和蔼表情,似在静静地沉思着什么。 唐卫轩实在有些不解,不禁开口问道:“敢问二位师父,这牡丹峰在下也曾远远见过。论高度似乎也并不很高。难道真的那么难以攻打吗?” 惟政和处英对视了一眼,见处英叹了口气,惟政便先开口道:“回唐将军的话,贫僧等久居据此不远的妙香山,对于这牡丹峰不敢说了如指掌,但是大多也都去过不下上百次。这牡丹峰确实如唐将军所言,并不算高,无论高度或者坡度,也都并非十分险峻,更比不上天朝的名山险峰。只不过……” 说到这里,处英接过了话头:“就是这牡丹峰只有一条上山的通道。而且,”处英又叹了口气,悲观地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们之前也曾暗自探查过倭军在牡丹峰的布防情况。在这唯一的通道上,倭军布置了层层栅栏。再配以其威力强大的铁炮……如果硬攻……阿弥陀佛,恐怕只能是白白送死……” “那就不能从别的地方爬上去吗?”唐卫轩还是不太甘心。 惟政接过话:“倒是有几个地方可以爬上去。不过,那些地方大多土质松软、难以负重,稍不留神,攀爬时所用的铁钩、钢爪等就会导致土石崩坏。攀者一旦摔落、粉身碎骨倒不至于,但是十有八九会性命不保,即便侥幸活下来,也必定终身残疾。再者,这些地方都很容易被居高临下的倭军当作活靶子。如此一来,倒还不如从唯一的上山主道上进攻……” 听到这样的回答,众人失望之余,都陷入了沉默。 忽然,一直没开口的夏衍忽然说道:“倭军的火铳,啊,也就是师父们所说的铁炮。在下虽没有见过倭军所持的实物,但是料想,应该也是靠点燃火药来发射弹丸的机理。而这火药,最怕潮,下雨天根本没法使用……如果明天可以下雨的话……” 处英闻言大喜:“咦,对啊!五行相克,水克火!火药怕水的话,雨天进攻,岂不就可以不怕铁炮了?” 惟政却摇了摇头:“夏大人的主意的确不错。只是,现在正是冬季。这个季节平壤附近不仅少有降雨,即便降水,时值寒冬,也会变成雪花飘落。恐怕也不能克制住倭军铁炮的使用。” 处英也忽然想到了这点,急得拍了下脑门:“师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惟政苦笑道:“我还是之前想到的那个法子,但是见效太慢,恐怕此番也不行。” 一听惟政有法子,无论快慢,听听总没错。唐卫轩不禁请教到:“愿闻其详,还请师父赐教。” 处英却抢先摇了摇头:“天朝大军来之前,我们也曾想过大军到后,攻打牡丹峰的可行方法。师兄那时想到一个办法,就是围困牡丹峰、断绝山上的水源。” 原来是这个办法,的确可行。不过,这个断水的办法少说也要十天半月才见效,李如松后天就要总攻,恐怕根本来不及。 唐卫轩、夏衍、惟政、处英几个人讨论来讨论去,也没有个结果。 坐在上座的吴惟忠一直没有开口,一边静静地听着几个人的讨论,一边紧紧盯住已经闭目沉思的休静大师。如今,见众人均已沉默,吴惟忠忽然起身,向着休静大师拱手道:“休静大师德高望重、睿智渊博。对于此战,必有高见。吴某恳请赐教。” 听到吴惟忠诚挚地潜心请教,休静大师平静地睁开了双眼。淡然地一笑:“阿弥托佛。吴将军过谦了。贫僧虽年逾七十,但是一生淡泊、之前未曾经历过战事的磨练。对于打仗之事,绝谈不上有什么高见。更比不过久经战阵的吴将军。贫僧愿意听从吴将军之调遣,竭力相助。” 见休静大师说得诚恳,绝非推诿或者虚与委蛇,吴惟忠不禁叹了口气:“不瞒大师,吴某今日清晨也曾在平壤周围巡查了一番。虽说这平壤城池高大坚固,但毕竟四面皆可攻打,调度得当的话,攻下城池也不是太难的事。只是,这牡丹峰,绝对是一道天险。实不相瞒,在下也曾苦思良久,也未想出破敌良策。” 唐卫轩本来对休静大师和吴惟忠二人还寄予厚望,没想到两人也是束手无策。这可如何是好?! 情急之下,唐卫轩试探着问道:“吴将军,末将久闻当年戚家军扫平东南倭患,针对倭寇的作战习惯,已自成一套战法。今日我们所面对的倭军应该也大同小异,何不借用戚公当年的奇法战阵,攻取牡丹峰呢?” 听唐卫轩的语气,吴惟忠所率的正是当年的那支声名赫赫的戚家军的家底。惟政和处英不禁都眼前一亮! 只是,吴惟忠苦笑了一下,道:“唐将军,你有所不知,戚将军当年的确针对东南倭寇惯用的倭刀及战法创制了一套专门可以克制倭寇的‘鸳鸯阵’,只不过,那时的倭寇大多是些不成建制的流寇,个体的战斗力虽然很强,但是和正规的大规模军队比起来,武器装备实在是难以相提并论。就拿这铁炮来说,当年东南沿海的倭寇,几乎就没有几个人使用这样的武器。而戚将军所创的‘鸳鸯阵’,正好可以克制住近战时对方凶狠的倭刀,但对于铁炮的远距离攻击,却收效甚微。只可借此掩护,若不能逼上前去,很难展开有效进攻。” 听吴惟忠也如此说,大家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又再次熄灭了。 帐外的风雪早已停息,而营帐内的众人依旧一筹莫展。 过了半晌,还是休静大师平静地开口,道:“阿弥托佛,相比于之前仅有我四千余僧人与倭军相抗,得蒙天朝大军相助,我们的胜算已是多了许多。为何却又更加忧愁呢。” 老僧人心平气和地一句话,立刻让惟政、处英二人如释重负。对啊!当年天朝的数万大军来之前,大家还没有这么沮丧呢。如今来了强援,理应高兴才是,至少,现在的胜算总比明军来之前多得多吧。 二人想到此,表情轻松了不少,一起向着其师休静大师合十道:“师父说得是。” 休静大师继而转过慈眉善目的面容,对着吴惟忠、唐卫轩和夏衍三人双手合十道:“三位天朝将军,贫僧不太懂战事,但几十年参悟佛法,也略有心得。佛说:‘一切随缘’,依贫僧之所见,即是尽人事而待天意。我们双方通力合作、奋力一搏,精诚所致、金石亦为开。” 三人皆点了点头,似乎也只有如此而行了。 休静大师又想到了什么,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明日出战之时,我众僧愿打头阵,破营之后,再请贵军冲上峰顶。” 闻听休静大师这样说,吴惟忠略一沉思,回答道:“贵军缺少甲胄及盾牌等防御之物,而我军的棉甲、盾牌对倭军铁炮的防御效果甚好。还是由我军来打头阵吧。” 休静大师待吴惟忠说完,平静地回答道:“感谢吴将军的好意。只是,抵御倭军、本是我朝鲜之责,劳烦天朝大军不远千里来此相助,贫僧等已是感恩不尽了。于情于理、都该由我朝鲜众僧首当其冲,率先冲锋。还请将军务必答应。阿弥托佛。” 说完,休静大师即颔首合十,鞠身致意。 见对方已经如此说了,而且态度坚决、语气诚恳。吴惟忠也不便再说什么,只好拱手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那明日我军就在贵军身后,为贵军掠阵。” 此后,大家又稍稍谈了些布阵位置、几时布阵、几时开战等细节。见天色已经不早,吴惟忠也要急着回去集合部队了,于是三人一齐起身告辞。惟政与处英代表其师,一直将三人送到了营区门口。 出了僧兵们的营区,吴惟忠也立即急匆匆地赶回自己的营区而去了。只留下唐卫轩和夏衍两人继续向回走着。 唐卫轩始终不太清楚李如松下令自己护卫夏衍这个六品文官及其所部的用意,如今终于找到了这么一个机会,立即拱手向着夏衍行了一礼,试探着问道:“夏大人,李大帅给末将的将令是护卫大人所部。不知夏大人的营区在何处,末将今晚就率队前来。” 夏衍微微一笑,回了一礼:“唐将军,今晚就不必再烦劳贵部了。明日咱们直接牡丹峰下见吧。夏某所部虽都是些匠人,但是在这大营之中,还暂时无需护卫。” 匠人?唐卫轩听夏衍说其所部都是些匠人,不禁有些疑惑。在唐卫轩的印象中,虽说随军帮着干杂活并负责搬运粮草器械的辅兵、杂役也不少。但是,这些人的工作既不紧要、也不危险,李如松又何必派锦衣卫来护卫呢?难道……看这夏衍的年龄也不太大,唐卫轩甚至开始怀疑:这夏衍该不会是哪个重臣或者贵戚的子侄,所以李如松才给予特殊关照的? 这夏衍也像是个比较随和之人,唐卫轩于是进一步试探着问:“敢问夏大人,现在高居何位?” 见唐卫轩面有疑惑,夏衍多少犹豫了一下,见左右无人,遂小声地答道:“夏某乃是工部兵器局的六品主事。”…… 第78章 龙咆平壤-11 大明万历二十一年,日本文禄二年,正月初七。 雪早已止了,而凛冽的北风依然呼啸不停。朝阳已从东边升起,映红了牡丹峰下三千僧兵和三千明军红彤彤的面庞。 平壤城北面的城墙上,站着不少倭军头目,正倚在城头、探着脑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城外的一举一动。而更多的倭军士卒,正身着单薄的衣甲,一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边围拢在城头升起的大量火把周围,伸出冻得发红的双手,借以取暖。不过,只要稍一暖和过来,也忙不迭地凑到矮墙处,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外面即将进攻牡丹峰的大明朝鲜联军的动向。 尽管战争经验丰富的城内倭军已经基本确定,明军应该暂无直接攻城的打算,而是打算先攻取城外制高点——牡丹峰,城内的倭军一样是无比紧张地注视着城北这支已经列阵完毕、准备强攻牡丹峰的明朝联军。 望着城墙上那些抱着胳膊、冻得直哆嗦的倭军士卒,唐卫轩心中深感庆幸:看来,李如松料想的还真的不错,倭军的确缺少冬装。最多只能靠抢掠,供给给倭军中的头目、精锐。而普通士卒,大多还只能靠着去年夏季登陆朝鲜时的衣甲,再裹上些布条,借以保暖。虽说这个情报很可能是锦衣卫的死对头——东厂所探得的,但无论如何,明军毕竟及时获得了这个重要情况,不仅识破了小西行长借停战以筹备来年战事的险恶用心,更打了倭军一个措手不及。 同时,与城墙上观战的众倭军相对地,在六千大明和朝鲜僧兵联军的身后,也立着不少轮值休息的明军将士,前来观看这平壤城攻坚的前哨战。因为个个身着朝廷配发的厚制棉甲,大多数明军将士并不感到有多寒冷。但是每个人也是如同倭军士卒一样的神情,满脸肃穆,缄口不语,只是紧紧盯着前方即将展开的战斗。 朝阳下,敌我双方似乎都已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着正式交锋的那一刻到来。 相比于城墙上和阵后观战的敌我将士,吴惟忠所部三千明军倒是无比的镇静。队伍列好军阵之后,一直是鸦雀无声地在原地待命。无论寒风多么强劲,整支军阵就如山峰般纹丝不动。 这一幕不禁引得城墙上的倭军指指点点,不少从未目睹当年戚家军战场表现的明军将士,也在阵后啧啧称奇。论勇猛,吴惟忠所部这些来自南方的明军恐怕并不突出,但若论军纪,从这稳如泰山、坚如磐石的军阵上,就能一窥当年戚继光领军南征北战的风姿。 唐卫轩带着所部二十余人,紧紧贴在吴惟忠的阵后,引马立在一方小高地上,刚好可以放眼目睹整个战场。望着吴惟忠所部的阵势,唐卫轩不禁也是颇有感慨:令行禁止,向来是历代兵家所推崇的带兵要诀。下令进攻,纵使刀山火海也要冲上去;得令撤退,就是金山银山,也要撒手而返。只是,古往今来,真正能做到这一点的,又能有几支军队呢? 转头看看自己的众手下,虽说这些年轻人没有经过太多的严格训练,但是作为天子亲军,二十来号人还不如人家三千人排出的队伍整齐,作为上级的唐卫轩不禁有些脸红。更不要说这些年轻的锦衣卫们为了看清战场状况,一个个伸长脖子,又不由自主地各自往前带了带坐骑,使得原本就不太整齐的阵型更是七零八落,阵中擦鼻涕、挠脸、扶头盔的小动作更是此起彼伏、未曾断绝…… 虽经唐卫轩的喝令有所注意,但是和三千手握兵刃,一动不动摆好作战准备姿势,甚至连眼皮都快停住不眨、犹如三千座石头雕的兵俑一般的吴惟忠所部相比,还是差了太远太远…… 再往前看,便是惟政和处英二人所率领的三千僧兵。因为牡丹峰山脚下的地势并非十分的开阔,一次最多容三千人同时列阵,因此僧兵们只出动了三千人。大多手握朴刀,怒目圆瞪,狠狠地盯着牡丹峰,手中的朴刀刀峰在和煦的朝阳映照下,反倒是射出阵阵刺骨的寒光。 这手握大刀,严阵以待的架势,实在让人难以联想到吃斋礼佛、戒杀戮的僧人,反倒更像是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游侠,准备血洗敌巢,报仇雪恨。 要说僧兵们摆的阵势,离着吴惟忠所部三千明军还差得不少,但是,那股不可抑制的强烈复仇冲动,与时刻准备挥舞大刀、神挡杀神、佛挡屠佛的凶猛气势,倒也着实令人不敢小觑。 唯一看不清情况的,乃是牡丹峰上的倭军动向。密林中似有似无地隐蔽着众多的敌军,却看不太清楚究竟布防如何。只见那山脚处有一条山路,从山口拾级而上,便可直通峰顶。 但是,山路上不断有层层叠叠的木栅栏所阻挡。在那些木栏之后,一个个黑洞洞的铁炮枪口正在默默地对准山口处,令人不寒而栗。 眼看辰时已近,进攻即将开始,夏衍所部却还未曾出现。昨日与夏衍商定好了,要在这牡丹峰下集合。真不知道这个夏衍到底在搞什么鬼! 唐卫轩有些焦急地又向身后来助阵的众明军方向望去,心想会不会是夏衍所部被挡住了道路,一时上不来。 但是找了半天,也没见夏衍的踪影。前来观战的众明军也很自觉地闪出了明军大营通往此处的大道,以备传令兵和后续部队随时往返于战场和军营之间。 立在高坡上的倒是还有几个明军将领,唐卫轩搭手望了望,似乎是张世爵、杨元两位副将,两个人正朝着七星门外的空地比划着,一边比划,一边还借助一旁侍卫递上来的地图商量着什么。看来,二人是在为明日的主攻来实地仔细观看一下,在大战之前最后一次调整排兵布阵的具体细节。 想必,其他大明、朝鲜众将也在明天各自负责进攻的城门前,进行着类似的最后准备工作吧。那……李如松呢? 唐卫轩忽然非常好奇,按理说,这牡丹峰对于夺取平壤至关重要,又是大军入朝后的第一战。李如松没有理由不来督战的。只是,自始至终,就如同夏衍一样,压根儿没能找到李如松的影子。 唐卫轩还在四处寻觅的片刻间,辰时已至。双方争夺牡丹峰的大战一触即发! 而明军军阵前面的僧兵们也开始在惟政和处英的带领下,暂时平放了刀枪,一个个挺身闭目、双手合十,竟齐声念起了佛经。 空旷的牡丹峰山脚下,三千人一同诵经之声,顿时传遍了整个战场,甚至完全罩住了即将迎来一场血雨腥风的平壤城。这让剑拔弩张、令人屏息的战场,又多了几分肃穆。 唐卫轩不太懂惟政和处英他们念的是什么佛经,只觉得大概是临战前求佛祖保佑的经文,或者佛家开杀戒前所念的佛咒。本以为这只是僧兵们作战前的独有的例行准备,却忽然听到身旁一个年轻的锦衣卫居然也双手合十,跟着一起念起咒来…… 因为此人就在唐卫轩身旁,所以听得倒是颇为清楚,只听其口中不停地念念有词道: “……闻念佛顶大明王,还得具足声闻戒。若人杀害怨家众,常行十恶罪无边。暂闻灌顶不思议,恒沙罪障皆消灭……” 唐卫轩对佛经没有太多了解,也不太感兴趣。只是转头留意身侧的这名诵经的锦衣卫校尉时,也随之注意到,在不远处的平壤城城墙上,似乎也跟着传来一阵诵经声。抬头眺望,只见平壤城北城的城墙上,居然也有不少倭军士卒将兵刃暂时靠在怀里,双手合十,也跟着一同诵起经来,其中,甚至还有一个身着僧袍之人! 看那身形,似曾相识。唐卫轩忽然记起,八成那就是议和时曾见过的倭国僧人——景辙玄苏吧。 嗯,既然景辙玄苏也来了,那小西行长——?再仔细望了望,似乎的确有一极似小西行长的倭将,被众倭兵倭将簇拥着。在其一旁,还有个紫色的身影…… 桂月香?!唐卫轩瞪大了双眼,远远望去,那人的身影真的和桂月香极其相似!难道……一片诵经声中,唐卫轩不禁恍惚,仿佛桂月香真的已经死而复生,正立在城头。一道春风化雨般的目光,好像正从那个紫色身影处传来,紧紧盯着自己…… “同获涅槃寂灭乐——!!” 身旁那个诵经的年轻锦衣卫猛地一声吼,又将唐卫轩瞬间拽回了战场。 只见前方的那些朝鲜僧兵也已经再次举起了各自的兵刃,齐声吼着:“同获涅槃寂灭乐——!!” 连呼三遍后,整个军阵随即如一片灰色的巨浪,咆哮着汹涌拍向牡丹峰山口! “阿弥陀佛。”身旁的这个锦衣卫手下似乎笃信佛教,甚至极可能是个俗家弟子。眼见血光将至,也忍不住念了这样一句。 是啊,唐卫轩望着已经奋不顾身冲向牡丹峰山口的三千僧兵,也不禁慨然道,看来,今日这杀戒一开,必定是血流成河了! 第79章 龙咆平壤-12 “砰——!砰——!砰——!” 随着僧兵们的急速迫近,牡丹峰山脚及山腰处,立刻响起一片略微凌乱的铁炮声。 个别冲在最前方的僧兵应声而倒,整个队伍略一停顿,随即反而冲得更快更猛了。 眼看僧兵们转眼已经即将冲到山口处,牡丹峰上的倭军似乎也越加焦急,箭矢、铁炮,一阵乱射,又有无数僧兵受创倒地。但是其余僧兵依然前赴后继,根本没有在意身边死伤的同伴,悍不畏死地一直奔着倭军冲了上去。一个个僧兵倒下了,更多的僧兵冲了上去。仿佛,那近在咫尺的死亡并非可怖的鬼门关,而是通向西方极乐世界的大道。 望着既无可靠护甲、也无充足遮拦的僧兵们视死如归地冲到了山口前,唐卫轩等众明军也是热血沸腾,紧紧盯住战场上的一举一动,一个个把心也都提到了嗓子眼。 眼见已经一路上倒下了上百名舍生忘死的僧兵,但也终于换来了短兵相接的一线机会。 只是,倭军们似乎根本没有和手持朴刀、气势万钧的众僧兵直接进行白刃战的打算,把守山口的倭军迅速在正面组成了密集的阵型,用长枪逼住了靠上近前的僧兵,而在山腰、侧翼等隐蔽处,继续用铁炮、弓箭等不断射向处于仰攻的不利位置的僧兵们。 见最前面的僧兵一时无法打开局面,及时突破倭军的防线。而散落在空地上的僧兵们又成了倭军铁炮手和弓箭手的活靶子,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恐怕就会全军覆没。见此情景,惟政和处英只好命令后方的僧兵立刻分散开,同时尽量寻找些石块、缓坡作为暂时的掩体,以减少伤亡。 前方的僧兵,依然凶猛,根本无视倭军逼上前来的长枪,继续怒吼着高举大刀向前。 一个高大的僧兵被迎面的一个倭兵一枪刺穿了肚子。对面的倭兵正暗自兴奋,谁知这僧兵硬是握住了插进自己肚子的枪柄,用力一甩,直把握着长枪另一端的倭兵横着狠狠摔了出去,同时这名身材高大的僧兵不断地横甩着那杆插进自己腹中的长枪,又接连击倒了数个手持长枪的倭兵、将倭军长枪队的密集阵型搅乱了不少。但是,自己肚子里的肠子也被纷纷搅到了外面…… 终于、这个僧兵因力竭而缓缓倒下,伏在冰冷的石阶上。尽管腹中一定是剧痛无比,但是在其圆寂前的那一刻,脸上竟还留有一丝笑容。想必,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已经看到了佛祖的召唤吧。 激烈而又血腥的战斗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止,杀戮与怒吼依然在持续,为了为后方的僧兵尽快扩大突破口,不断涌上前列的僧兵们更加急迫地挥舞着大刀、不顾自己暴露在敌军长枪、铁炮、弓箭的多重攻击下,冒死砍倒一个个栅栏、砍翻一个个阻拦的敌兵、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还依旧保持着即将冲上山峰的姿势。 不过,碍于倭军防守严密,又只是抱团紧密防守、层层设防,而不与僧兵们作过多缠斗,只是顶住僧兵们的凶猛攻势,加上地形极利于防守,倭军的压力始终不是很大。 而僧兵们,却是被夹在狭窄的山路上,在来自各个方向的铁炮或弓箭偷袭中损失惨重,不断有人倒在血泊里。 战斗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时辰,僧兵们虽然竭尽了全力,但是依然战果甚微,仅仅攻取了了山口一带的三道简陋栅栏,而且每一次突破,都是以几十、甚至上百人的生命为代价。这样耗下去,恐怕冲到山腰处时,僧兵们就已经损耗殆尽了。 眼见这样下去实在不行,唐卫轩不禁为众僧兵捏了一把汗,看样子,身在前线指挥的惟政和处英也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更何况,如今僧兵们也已经是骑虎难下,贸然撤退的话,不仅士气尽泻,恐怕回程的路上,又会被倭军的铁炮一阵乱射,死伤惨重。 唐卫轩忍不住看了吴惟忠所部军阵一眼,三千明军似乎根本不为所动,依旧是岿然不动,静静等待着主将的命令。 位于军阵中央靠后的吴惟忠,也仅仅只是骑在马上,紧密注视着前方的战场动向,而没有下达任何军令。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吗?!唐卫轩实在不忍心再看着这些僧兵们前赴后继地去送命了。但是,对于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自己却又根本无能为力。 “唐将军,夏某来迟了,还望唐将军不要见怪。”忽然,夏衍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带马在唐卫轩一侧,在马上轻轻施礼道。 想必是自己刚才全神贯注地观察前方的战场动向,所以没有觉察到身边的变化。唐卫轩虽然依旧心急于前方的战事,但也不好失了礼数,在马上转身回礼道:“夏大人好。” 同时,唐卫轩从夏衍的身后一瞧,夏衍的身后还跟着几十个普通士兵打扮的手下。看来,这就是李如松所说的“所部”了吧。只不过,这些人的衣甲不仅不太合体,看其举手投足,虽然大多体格健壮,但实在不太像是军人的气质。看来,夏衍所率领的,还真是来自工部的一批匠人。 不过,这些匠人为何还要刻意乔装打扮成普通士卒的样子呢?这里又没有什么外人。另外,既然是匠人,自然应该是负责搭建工事或者赶制攻城器械的,为何这些匠人大多两手空空,只有几个老工匠样的人带着几张草纸,朝着不远处的牡丹峰和平壤城比比划划,还在草纸上画着什么。 回想到昨天夏衍神秘兮兮地透漏了自己是工部兵器司的主事后,就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唐卫轩也不便再多问,既然李若松安排自己护卫夏衍和这些匠人,那就依令行事好了。 想到此,唐卫轩立刻让出了这片小高坡上的一片位置,同时组织手下的锦衣卫校尉们排成个大圆阵,将夏衍等人护在了中央。虽然锦衣卫人数较少,这个圆布得很松散,但是至少也很好地将夏衍这批人和别的部队隔离开,算是有了个“护卫”的样子。 而后,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后,就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站在一处,和其他观战助阵的明军一样,静静地望着前方发生的血战。 眼看都已经过了巳时,吴惟忠还在静静看着,丝毫没有上前立刻支援的意思,而夏衍只是朝着众僧兵血战的沙场简单扫了一眼,眉头稍微皱了皱,然后立刻就无动于衷地把目光投向了别处,再也没对前方的激烈战斗多看一眼。 唐卫轩用余光瞄了瞄夏衍的神情,却见夏衍盯着牡丹峰顶看了会儿,又若有所思地盯向了平壤城,来来回回看个不停,好像还在不断琢磨着什么。看夏衍的表情,相比于他正在思考的事情,前方那些正在舍生忘死浴血拼杀的僧兵似乎根本无关紧要。 这不禁让唐卫轩十分地看不惯。纵是那些僧兵并非我大明将士,也是奋勇杀敌、竭诚相助的友军啊。怎么可以就一直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而弃之不顾呢! 不知是不是唐卫轩在阵后的焦急与不满起了作用,直到日上三竿,已临近午时,吴惟忠终于下令全军向前推进。 到此时为止,前面的僧兵已经凭借三千人之力,硬攻了近两个时辰。虽然僧兵们明显士气稍钝、死伤惨重,但是依然强撑在前方,不断等待着机会,一步步地把阵地向着山顶拱进着,而每一步都是数条人命的代价。 如今,想必牡丹峰上的倭军也已非常疲惫了吧。或许,吴惟忠刚才按兵不动,等待的就是倭军已经气喘吁吁、疲于应对的这一刻吧。吴惟忠所部如果趁此机会再给予倭军以倾力一击,或许正可以将这牡丹峰一鼓而下! 望着如山峦般稳稳向着牡丹峰缓缓靠近的吴惟忠所部,唐卫轩对于今日日落前攻取牡丹峰,又平添了一分信心。 在唐卫轩和众多观战明军期待的目光中,吴惟忠所部三千人,喊着号令,迈着整齐而又沉稳的步伐,缓缓向着牡丹峰山口稳步前进。 三千人所踏出的每一步,几乎都默契地踏在了一个步点上,所以每一步,都如同一个巨人所发出的脚步声那样雄壮。“哐——哐——哐——”沉闷但却一致的脚步声竟然也渐渐形成了地动山摇的气势。 这齐整的脚步声不禁让观战的双方将士为之侧目,连身在最前线拼杀的僧兵们,也忽然感到大地似在颇有规律的颤动,而不得不转过头来,留意到这支生力军的到来。 尽管,三千明军离着山口处还有上百步远的距离,但那雄浑的脚步声所带来的无比气势,就如同一座山峰一样,缓慢而又无可阻挡地撞向了牡丹峰。 第80章 龙咆平壤-13 牡丹峰上的倭军也不禁目瞪口呆,甚至顾不上眼前这些还在亡命纠缠的僧兵,只是目光呆滞地望向这座“长”满三千寒锋利刃的“千刃之山”。不仅仅是整个牡丹峰随着三千明军不断逼近的齐整脚步而轻轻抖动,众倭军心里面所感到的震撼,更是强烈百倍。似乎那座无可阻挡的山峰即将将任何敢于阻挡的障碍碾成碎片。 就连身在平壤城墙上的众倭军,也都能感受到三千脚步齐踏给坚固的平壤城墙所带来的轻微颤动,再也顾不上严寒,纷纷从矮墙上探出身子,提心吊胆地目送着这支明军坚定地压向牡丹峰方向。 忽然,也不知是不是小西行长或者哪个倭将下的命令,城头上的倭军再也坐不住了,竟纷纷举起铁炮和弓箭,从城墙上对着远处经过的明军军阵一阵乱射。“砰——砰——”,参差不齐的铁炮声不绝于耳,射出的弓箭也水准极差,找不到攻击重点,几乎毫无章法。 按理说,这个距离上,城上的倭军用铁炮或弓箭几乎根本打不到吴惟忠所部,即便侥幸打到了个别站位在边缘的明军士卒,隔着这么远,弹丸或箭矢的力道也早已耗尽。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根本无法造成什么有效伤害。 久经沙场的倭军应该也不会糊涂到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啊。那他们为何急不可耐地……? 啊,唐卫轩恍然大悟,一定是城墙上的倭军看着这些严整的明军气势万钧地压向牡丹峰,坐镇的倭将心里也不由得开始担心:牡丹峰上的倭军会不会承受不了这样的沉重压力,尤其是心中那挥之不去的、由明军军阵所带来的巨大阴影。一旦牡丹峰士气崩溃、导致失守,这可不仅仅是损失两千兵力的问题,而是唇亡齿寒!平壤城也就危在旦夕了! 试想,牡丹峰如果仅仅半日间就让三千明军给攻克了,那平壤城面对数万明军,又能撑得了几时?! 因此,心急如焚的城上倭军,立刻开始用铁炮和弓箭的乱射,来试图干扰吴惟忠所部的进军。不图造成多少杀伤,只求用铁炮的骇人声响和凌乱的弓箭,打乱明军推进的步伐和节奏。只要这地动山摇的脚步声一乱,明军的气势也就散了,而倭军的士气则会更加高涨,此消彼长间,牡丹峰下不利的形势就可以马上逆转! 只可惜,倭军的一阵乱射后,靠近平壤城墙一侧的部分明军虽然稍有迟滞,但是很快又调整了步伐,跟上了全军的脚步节奏,继续缓缓地压向牡丹峰。 看样子,倭军惊慌失措的举动,反而更加助长了吴惟忠所部的士气,将士们的脚步踏得更狠,连身在后方、立于小高地上的锦衣卫校尉们,都能感到大地的阵阵颤抖。 唐卫轩一边轻抚、安慰着被大地的颤动所惊的坐骑,一边深感过去的自己实在是眼界狭窄。原来,连脚步声都可以作为威力无比的武器,震慑敌军,激励己方,若真是在旷野中交锋,吴惟忠的这三千明军仅仅凭借这股脚步声所带来的气势,就足以撼动上万敌军!戚家军果然名不虚传,这日真是大开眼界! 周围的众年轻锦衣卫们也是一边控住胯下焦躁不安的坐骑,一边望着军阵中那一个个整齐划一的身影,啧啧称奇,甚至心驰神往。 不经意间,吴惟忠所部已经移动到了牡丹峰山口近前。 “呜~~~”阵中一声号角传来,军阵最前列的一千明军的阵型立刻为之一变。原本齐整划一的军阵,片刻间,已经化整为零,形成上百个小的军阵。 仔细望去,似乎每个小军阵都由十个士卒组成。前面是五个士卒手持宽阔坚盾,为军阵提供严密的掩护。后方四个士卒藏在其后,各持长兵器或者弓箭,倚靠着坚盾的掩护,寻找战机,进行攻击。最后还有一个什长,负责观察指挥,不断调整着十个人的前进方向与攻击动作。 山道相对狭窄,容不下上千人一同进攻,所以,变阵后,先是由十几个小军阵率先逼近了战斗的最前线,接替僧兵们的位置。后面的大多数军士则是原地待命,同时用盾牌相连,堆叠组成了连成片的临时矮墙。周围躲避在石块、坡地后,被倭军的铁炮、弓箭压得几乎抬不起头的僧兵见状,不少也都立刻转移到明军盾墙的防护后,稍作喘息和修整。 由组成军阵、且拥有坚盾和厚实棉甲作为防护的明军顶上前线后,伤亡立刻有了明显的好转。随着明军的推进,不仅为困在前方的不少僧兵挡住了倭军凌厉的攻击,更救下了不少受伤倒地、只能躺下待援的僧兵。 唐卫轩甚至模模糊糊地还可以看到,不少还能行动的僧兵们搀扶着受了重伤的僧兵,在明军的掩护下,一批批地撤了下来。直到护送到明军尚在待命的两千士卒的阵旁,基本安全了,才停下来抓紧救助受伤的僧兵。 吴惟忠此时似乎一改之前无动于衷的态度,对这些受伤的友军非常关心,不仅提供了大量明军的应急药粉与包扎用的布袋,甚至还短暂地离开了阵中的指挥位置,亲自带马到伤兵中转了一圈,致以慰问。 看情形,惟政和处英二人都没有什么大碍,对于吴惟忠的及时援助也表示了诚挚的谢意。 但大明和朝鲜联军的攻势,依然没有太多的改善。吴惟忠所部每十人所组成的阵型虽然强于防守,避免了像僧兵们一样的大量伤亡,但是却也具有短于进攻的软肋。 战斗又进行了一个时辰,明军也仅仅又突破了两道倭军设置的防护栅栏,这样的推进速度,恐怕天黑时也只能推进到半山腰了。 难不成吴惟忠打算进行夜战?!一个闪念划过唐卫轩的脑海。虽然入夜后,借着夜色的掩护,只要不举着火把,倭军就很难瞄准明军,但是倭军一样处在黑暗之中,且明军难以准确找到攻击的目标、甚至方向。夜战似乎也不太利于这种攻坚战,只能一团乱战,谁也占不到多少便宜。吴惟忠想必也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那他到底在想什么呢?如果今晚不能进攻的话,明日辰时总攻之前,又怎么能拿得下牡丹峰?! 唐卫轩满腹疑惑地盯着前方胶着的战事,紧紧皱着眉头。而一旁的夏衍似乎依旧不太关心前线的进展,只是心不在焉地低头似乎想着什么。难道他忘了李如松昨日当着休静大师、吴惟忠、他、还有自己四人的面,所说的后日总攻前务必攻取牡丹峰的军令了吗? 忧心忡忡的唐卫轩就这样干瞪着眼,直到傍晚时分,明军也没有取得什么重大进展。寒冬的夜晚往往来得很早,还未到酉时,日头已经贴近西边的山头。 明军随之也在吴惟忠的命令下,颇有次序地相互交替掩护着,慢慢撤出了战斗。几经夺取的接近半山腰的各道防线,也尽落回到倭军的掌控之中。 见明军和朝鲜僧兵们硬攻了一天也没有取得任何战果,牡丹峰上和平壤城上的倭军立时一片欢呼!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暂时放下了! 不少城头上的倭军士卒肆无忌惮地朝着撤退的明军挑衅地叫嚷着,更多的人叫累了后,继续围拢着城头的火把,一边瞥着城下徐徐撤退的明军,一边烤着火,同时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地聊着今天观战的心得: 哈哈,看来,号称天朝的大明军队也不过如此,踏踏步子还挺骇人的,可是真刀真枪打起来,却只会倚靠坚盾和厚甲躲起来,根本不敢正面硬碰硬地强攻。甚至还不如那些装备简陋的朝鲜和尚呢?!喂,别挤了,没看我也正烤着火呢么! 没错!想必这些明军也没比上次来的那三千明军骑兵强多少,早晚都会铩羽而归吧。啊-啊-阿嚏!他娘的,这天也太冷了! 就是这么回事啊!大家别忘了,虽然明军看起来人多势众,咱们平壤城里也有近两万人马啊。何况,几十里外的凤山,还驻扎着大友义统大人的六千余人。再往南不远的开城,还有黑田长政大人的上万人马。只要咱们平壤一旦告急,最迟两日,大友大人和黑田大人就能一路杀过来!内外夹击这些远道而来、久攻不下的大明军队!到时……啊——阿嚏!妈的,这里风太大了,我也顶不住了。你们先守着,我得提前下城去屋子里面烤火去了。阿嚏——! 就这样,除了个别几个还要站岗看哨的倒霉士卒外,平壤城墙上倭军众士卒们,很快就散了。 夕阳的余晖下,众明军心有不甘地也开始收拢回营,吴惟忠所部虽然未能取胜,但撤退时的脚步依然是一样的齐整,只是激战一日,气势多少有些受挫。但阵列依旧是有条不紊,护卫着众多受伤的僧兵,一起缓缓退向西面明军大营的方向。 同时,明军主帅李如松这时也在战场西面的隐蔽处,暗暗观察着战事结束后的一举一动。从伤亡惨重、相互扶持着一瘸一拐撤退的众僧兵,到不紧不慢列阵而返的吴惟忠所部,再到城头欢呼雀跃的倭军士卒,尽收入其视野。 李如松的身侧,除了众多侍卫外,还有被李如松裹挟至此、美名其曰“参赞军务”的沈惟敬。此时的沈惟敬,见明军首战受挫,不禁又起了重提议和的心思。见李如松望着败退而归的明军,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于是试探着小声问道:“启禀李大帅,即便强攻不成,议和也不失为一种光复朝鲜的手段啊……” 没想到,李如松只是微微笑了笑,既像是在回答自己,也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说道:“哼哼,看明晚此时,他们还能不能叫得出来!”说罢,一挥披风,即转身回营而去了。只留下不明所以的沈惟敬,尴尬地僵在原处,不知所措。 第81章 龙咆平壤-14 其实,不仅仅是沈惟敬,城内的倭军此时也不清楚城外的明军主帅是怎么想的,当然,大多数人也根本不关心这一点。倭军们只是在平壤城里相互传递着今天成功守住牡丹峰的好消息! 很快,明军攻打牡丹峰损兵折将,而又久攻未克的消息,立刻便传遍了平壤城内的每一个角落。 大多数倭军不仅信心倍增,更从明军前些天忽然从天而降的惊骇中,瞬间恢复到原来的踏踏实实的心态。只要牡丹峰不失,城外的明军就不敢进攻平壤城,按今天的情形推算,等明军攻下牡丹峰,怎么也要两三个月,早就春暖花开了。到时,不仅南面的十多万友军会闻讯赶来支援,这该死的天气也会转暖,还愁打不败这些人困马乏的明军吗?! 尽管大多数士卒都是这么想的,经验丰富的小西行长却始终没有掉以轻心,多年的经验告诉自己,明军今天的进攻根本没有尽全力,只不过是试探性的进攻,之后的形势发展还很难说。因此,当夜小西行长不仅加强了各门的警戒、以防明军像上次一样夜袭城门,同时再次召集众将,调整防守。甚至还连夜派出快马,从明军并未设防的东门而出,去向几十里外的大友义统、以及驻守南面开城的黑田长政求援,以期可以内外夹攻,彻底击溃这支明军。 当然,也不能完全指望外援,黑田长政和大友义统马不停蹄地赶到平壤,也要有两三天的时间,而直觉却告诉自己,在今日的试探性攻击后,明军的总攻很快就会到来,以目前的态势看,明军最有可能主攻、同时也是最利于明军进攻的攻城位置,应该是西面,所以小西行长重新加强了西面七星门和普通门的防守。北面还要负责随时支援、呼应牡丹峰上的友军,所以也增添了不少人手。最不太可能受到进攻的南面与东面,只分配了少量倭军,而改以大量朝鲜降军加以防御。有了上次长庆门的前车之鉴,这些朝鲜降将也应该长记性了…… 平壤城里的倭军忙着庆祝和重新调整布防,而回营的明军也忙着休息,同时大小各级将官也分别被召集到分管攻打各门的各个主将的营帐中,紧密布置明日的总攻事宜。 唐卫轩和夏衍跟着吴惟忠回到大营后,先安排好手下们回营休息、养精蓄锐,随即准备立刻前去李如松的大帐领罪。 唐卫轩本想叫着休静大师一同前去,但是到了僧兵的营门口,一脸疲惫的惟政和处英回答说,休静大师现在正在为今日攻打牡丹峰阵亡的僧兵及明军将士超度亡灵,如果李大帅和吴将军有什么军令,可以直接吩咐他们二人,僧兵们一定竭尽全力相助。 见二人灰头土脸,但也说得真挚,唐卫轩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今日僧兵们的确损失惨重,少说也有几百甚至上千名僧兵阵亡或者重伤。明军虽然也参与了进攻,但是伤亡不过一、二百人,对于数万明军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在唐卫轩的心里,对于拼尽全力、蒙受惨重损失的众僧兵,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既然休静大师无法抽身,也只好先和吴惟忠、夏衍二人去见李如松。 说实话,唐卫轩现在的心中是七上八下,虽然未能攻取牡丹峰和自己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但是对于领兵的吴惟忠而言,就不好说了。依照李如松的火爆脾气,说不定直接将其斩首也说不定。眼看已经临近李如松的大帐,唐卫轩禁不住为走在最前面的吴惟忠捏了一把汗。 还好,吴惟忠似乎并没有太多的紧张,步伐依旧沉稳,领着唐卫轩和夏衍二人,在侍卫的引领下,步入了李如松的大帐。 端坐于帅椅上的李如松还是那副辨不出喜怒哀乐的表情,唐卫轩心中一紧,和夏衍一起,跟着吴惟忠单膝跪地,行礼道:“参见大帅!” “坐。”李如松的语气也是一样的平静,根本听不出他的心中是否已经起了杀意,就像上次在义州城时,随时准备将吴惟忠甚至自己也推出去砍了。 因此,唐卫轩虽然也跟着坐下了,但依然是挺着腰,紧张地猜测着后面李如松会说出怎样的话。凭着自己对李如松的印象,下一刻无论是大声斥责、痛骂今日的作战不利,还是直接拉出去责打军棍甚至斩首示众,唐卫轩都不会觉得突兀或者吃惊。 但是,李如松待三人落座后,随即屏退了左右。待帐中只留下最亲信的几名侍卫后,居然微微一笑,说了一句让唐卫轩如何也想不到的话:“今日的任务,完成得不错。” 什么?! 唐卫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李如松居然褒奖今日的作战任务完成得不错?!牡丹峰不是还牢牢地控制在倭军的手中吗?!这李如松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 唐卫轩总觉得,这时李如松笑里藏刀所说的反话,就如同上次一样,他先是看似心平气和地问沈惟敬说完了没有,随即脸色一变,马上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沈惟敬连带着随行的自己与孙世禄一起推出斩首!谁知道喜怒无常的李如松,今天是不是又演得同一出戏。 不过,唐卫轩等了一会儿,也始终不见李如松的脸色有所变化,依然是那副较为满意的微笑。 这时,吴惟忠也起身拱手,不温不火地回话道:“末将只是奉命行事,全赖大帅指挥有方。” 李如松没有说什么,摆摆手,继续问道:“具体情况如何,不必起身,坐下详细道来。” “谢大帅!”吴惟忠施礼后,再次落座,而后略微整理了下思路,开始徐徐道来:“末将先是遵照大帅将令,严密监视着三千僧兵的动向。从僧兵们进攻的凶猛态势及伤亡情况来看,并未发现任何和倭军有所勾结的迹象。末将甚至亲自探查过不少受伤僧兵的伤势,不少都是迎面的胸口位置中弹、中箭,实在不像是和倭军商量好后作出的伪装。甚至末将特别派出的亲信在实地探查过山口处的僧兵尸体后,也回报说大多数尸体临死都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并无违心做作、不肯尽力之迹象。” 见帅椅上的李如松微微点头,吴惟忠顿了顿,最后总结道:“因此,以末将的浅见,休静等人确是诚心、全力来助我天朝大军,和倭军也确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李如松听罢,略一沉思,随即向着紧紧侍立在身旁的一名参将装束的亲信道:“如梅,你现在就跑一趟,去告诉你二哥,暗中悄悄把戒备的人马撤了吧。” 李如松身旁这位长相和李如松本人也颇有几分相像的年轻参将,立刻利索地拱手道:“诺。”随即转身从帐后而去。 听到这里,唐卫轩目瞪口呆之余,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李如松直到现在这一刻,才真正把休静大师所率领的僧兵当作了友军。 之前的很多细节立刻闪现在唐卫轩的脑海中,让他恍然大悟。今日辰时开始,吴惟忠所部列出的严密阵型,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攻击牡丹峰上的倭军,同时也在时刻提防着僧兵们勾结倭军、反戈一击。这也解释了为何只等到僧兵们兵衰力竭、死伤惨重之时,吴惟忠才出手相助。还有吴惟忠亲自带马到受伤救治的僧兵中探望的情景,原来也是为了仔细探查僧兵们是否尽力进攻,是否有所顾忌或保留。还有,昨日李如松在休静大师、吴惟忠的面前下令今日务必全力进攻、总攻前夺取牡丹峰,恐怕也是预埋了伏笔,好让僧兵们打这个先锋,以试其心…… 除了这些之前亲眼所见的情景外,今日僧兵们只出战了三千人,在明军大营内还留下了一千余人。大概,这一千余人也是被当作留下的人质,一旦僧兵们真的反水,依照李如松命令早已暗暗布下戒备的李如柏所部,立刻就能将留在营中的这些潜在威胁斩杀殆尽…… 直到刚才李如松让其五弟李如梅传令给李如柏撤去戒备,才算是真正把这剩余的三千来僧兵当作了自己人。 在心中暗暗慨叹李如松心细如发、滴水不漏的同时,唐卫轩也有些顾虑,这样倍有戒心地充分防范着友军,是不是过于小心、太多虑了?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可是这样防来防去,又如何可以齐心协力、共同对敌?!…… 李如松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唐卫轩在暗自想着什么,回过头来,继续问道:“那么倭军的情况呢?” 吴惟忠继续答道:“回大帅的话,我部向倭军试探着进攻了一个下午,说实话,末将亦深感倭军的战力也不可小觑。和当年东南沿海的那些倭寇相比,恐怕棘手得多。尤其是那些黑漆漆的、被称作铁炮的火枪,着实让我们吃了些苦头。虽然单体的威力和我大明神机营所配的单眼火铳几乎不分上下,但是倭军居然可以做到准确地齐射,这倒是让其威力倍增……” 李如松沉思了一下,看向了坐在另一侧的夏衍。 夏衍立刻起身拱手道:“吴将军所言不虚,下官也从远处耳闻了倭军的铁炮之声,虽然开始时慑于我军军威,有些散乱。但是后面胶着之时的铁炮声响均是齐射,下官也很好奇,倭军的铁炮究竟和我大明的火铳有何不同,竟然可以将发射时刻控制得如何一致,恰到好处。” 李如松点了点头,说了句:“明日攻下牡丹峰后,缴获的倭军铁炮,可以任你研究。” “谢大帅!”夏衍立刻躬身致谢。 听李如松的意思,似乎牡丹峰已经是掌中之物了。但是,唐卫轩依然很费解,明日辰时就要总攻了,南门的朝鲜友军和祖承训那乔装成朝鲜军的一万明军最迟在午时也会展开进攻,如果不能在此之前攻下牡丹峰,那么正面进攻的明军很可能会受到来自牡丹峰倭军的侧面袭击,弄不好会彻底打乱进攻的阵势。若是此时城内的倭军再趁机杀出,后果不堪设想…… “吴将军”李如松的话音,直接打断了唐卫轩的思考。“明日辰时,你率所部及僧兵再次攻击牡丹峰。这次,”李如松忽然狡黠地一笑,“允许你尽全力、用上所有装备。但是,”李如松的脸色忽然又变得异常严肃,“本帅若不能在午时前见到牡丹峰顶飘扬起我大明龙旗,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办。” “诺!只要大帅允许我部用上所有武器、全力强攻,末将一定于明日午时前攻下牡丹峰,否则,末将自己提头来见大帅!”吴惟忠猛地站起身,朗声道。 李如松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回头又向着唐卫轩和夏衍嘱咐道:“后面的事情,就看夏主事你的了。唐卫轩,你务必率部护卫好夏衍所部,不得有误。” “诺!”唐卫轩和夏衍也一同躬身领命。 见李如松已无其他安排,三人即刻退出了大帐。 尽管刚才答应地干脆利索,但是退出大帐后的唐卫轩心里始终不太明白,李如松和吴惟忠所说的“尽全力”到底是什么意思。唉,自始至终蒙在鼓里的,似乎只有自己而已,唐卫轩不禁有些忿然。虽然说,现在想想,今日吴惟忠所部只是做了试探性攻击、意在试探倭军虚实、刻意保存了实力。但是,即便像僧兵们那样全力强攻,又如何能保证可以于午时前攻下牡丹峰呢……? 用余光扫了下吴惟忠和夏衍二人,这两个人的脸色似乎根本看不出忧愁,平静的面容下,似乎都藏着一副自信满满的笑容。 第82章 龙咆平壤-15 唐卫轩不便多问,只是跟着吴惟忠,一起再次走向僧兵们的营区。 “李大帅还在全力准备明日总攻的各项事宜,军务过于繁忙,所以特派吴某三人前来。对贵部今日英勇吴惟的奋勇拼杀表示嘉许,同时也向圆寂的师父们表示哀悼。”面对来到营门口相应的惟政、处英二人,吴惟忠如此说道。 “阿弥陀佛。多谢李大帅和吴将军、夏大人、唐将军的心意,贫僧等感激不尽。”惟政和处英二人双手合十、施礼答谢道。随后,即将三人引入主帐,由惟政主持接待,奉上茶水等物,而处英旋去通禀休静大师。 不一会儿,休静大师缓步移入了主帐,三人立刻起身施礼。 待众人礼毕,再度各自落座后,唐卫轩又小心地观察了下休静大师的神色。从那平静的面容上,唐卫轩依旧看不出什么,就如同唐卫轩一直很难从李如松的脸上看出任何的端倪一样。 只不过,李如松那抹去了喜怒哀乐的表情,更像是思虑缜密而又刻意掩饰的表现,除了根本难以遮掩的杀气外,深邃的面色中,让你摸不出他心中之所想。而年逾七旬的休静大师的平静表情,更像是屡经风霜后,早已看破红尘、不再斤斤计较的淡然与坦荡。 多少有些心虚的唐卫轩也不知道,休静师徒三人是否觉察到了李如松今日借牡丹峰之战加以试探的用心,虽然自己和广大普通将士根本未有丝毫察觉,但对于阅尽世事的休静大师来说,很难讲他是否未曾有丝毫的怀疑。 不过,看了一阵,唐卫轩终于放弃了,无论休静大师是否知晓,他的表情似乎永远都是这样平静、坦荡。纵使知晓,大概在休静的心中也未必会介怀、更不要说表现在脸上了。 “大师,今日未能攻取牡丹峰,李大帅不甚满意,但是念在牡丹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李大帅特别开恩,破例宽限了攻取牡丹峰的时限。”说到此,见休静大师只是静静听着,并未有任何表情变化,吴惟忠便继续说道:“明日辰时,吴某所部将再次强攻牡丹峰。届时,由我军来打前锋。而由贵部于我阵后,以助声势。如果师父们还需要静养一些时日,助我军留守大营,也感激不及。” “阿弥托佛。”休静大师待吴惟忠说完,合十点头道。“只要可以早日攻取平壤、光复朝鲜。贫僧等愿效犬马之劳,谨遵李大帅和吴将军的安排。” 吴惟忠欣喜道:“那便好了。有师父们在我部后方掠阵,我方必是气势如虹,一鼓即可荡平牡丹峰!”说完,便有意打算起身告辞。 谁知,休静大师忽然又缓缓地问了一句:“吴将军,明日贵军依旧打算由正面强攻吗?” 吴惟忠一愣,点头道:“正是。” 休静大师徐徐地说,“吴将军,贫僧等终年与佛像枯灯相伴,疏于战事。进攻之法,本无什么建议之资格。” 吴惟忠笑了笑,拱手道:“大师过谦了。” “不过,”休静大师话锋一转,“正面强攻,毕竟损失太大。无论是我部僧人、还是天朝将士,贫僧都不忍其丧命于牡丹峰下。所以,今日贫僧静坐思虑再三,却也从李大帅之前的所言中,悟出了一个攻取牡丹峰的方法,希望吴将军可以不吝指点一二。” 闻听休静大师还有其他的破敌之法,不仅是吴惟忠,唐卫轩和夏衍二人也是颇感意外,同时也非常地期待,一齐拱手道:“愿洗耳恭听大师高见。” 休静大师轻轻摆了摆说:“贫僧也是从前日李大帅随口所言的‘以正合,以奇胜’六字中,想出的这个办法。这六字,想必也是兵家的要诀。” 夏衍紧跟着点了点头道:“大师所言不错,这六字正是出自《孙子兵法》的势篇,‘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唐卫轩不禁侧目,虽然自己也多少听说过这六个字,同时也隐约对前日大帐中李如松顺口提起过这几个字有些印象,但万万没想到,吴惟忠和自己这两个武官还没有反应过来,夏衍这个文官倒是先娓娓道来,甚至好像还对孙子兵法颇有研究的样子。 休静大师微微颔首,继续说到:“因此,贫僧所想到的破敌之法,也是从此而来。一面,我们明日清晨可以从正面继续进攻,同时,另布一支奇兵,趁夜从牡丹峰的北侧攀到敌军之后,待正面激战正酣之时,再从背后一齐夹攻的话,不仅胜算又会多了几分,损失也会减少许多。” 原来还是之前提过的老办法啊!唐卫轩三人心中多少有些失望。 这休静大师该不会是今日思虑过度或者年事太高、加上悲伤所致,才忘记了昨夜几人就已经讨论过这个办法,但是因为山体土石松软和攀爬处极易暴露,所以之前就已经放弃了这个看似高明的办法。 坐回到座位上后,唐卫轩三人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答,谁也不忍开口,打击到这位德高望重的高僧的积极性。 见三人沉默不语,休静大师似乎早已料到,只是微微一笑道:“三位将军,之前我们曾商讨过此法,且被迫放弃了。但是如今,此法却应该可以行得通了。” 哦?!唐卫轩一时又有了兴趣,忍不住问道:“敢问大师,此话怎讲?” 惟政接过话头,详细说明道:“之前咱们放弃了这个办法,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来,牡丹峰北侧唯一适宜攀爬之处土质松软、不易攀登。但是,前几日的降雪如今多以化为雪水、渗入土壤,加上今日北风正劲,想必牡丹峰的北坡渗入雪水后,早已冻得坚硬无比。虽然可能会滑了些,但是肯定不会再出现土石崩滑的情况了。” 有道理!唐卫轩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处英接上其师兄惟政的话,朗声补充道:“而且,上山几乎只有南面一条山道,今日我军又主攻南面山口,倭军本就对北坡疏于防范。加上倭军新胜、势必轻敌、掉以轻心……” 说到此,不用处英继续解释,唐卫轩等三人也都已明白了其意。今日出了李如松的大帐,往僧兵们营区来的路上,三人都能借着下风向,隐隐听到牡丹峰上倭军的畅饮庆祝之声,想必这些把守牡丹峰的倭军今夜对于北坡的守卫更会松懈不堪,趁夜悄悄攀上峰顶的胜算就又多了几成。 明日黎明之际,吴惟忠所部从正面攻击之时,暗暗埋伏在峰顶北侧的伏兵再趁机里应外合,必可一举攻克牡丹峰! 吴惟忠和夏衍二人也对视了一下,相互点了点头。此法可行,至少值得一试! 处英见状,又紧跟着补充道:“贫僧熟悉山势、地形,愿意率领五十僧兵,趁夜攀登牡丹峰!” 吴惟忠闻听此言,也随之赞许地点了点头,正要答应之时,忽然身侧又响起一个声音:“在下也愿率部助处英师父一臂之力!” 吴惟忠回过头来,只见唐卫轩也已慷慨激昂地挺身而出…… 吴惟忠不禁有些犹豫,甚至心中暗自多了些埋怨:这支绕后攀登牡丹峰的奇兵成不成成功还很难说,就算成功登上峰顶,仅有数十人之多,而牡丹峰上还有近两千凶残的倭军,一旦被敌人反补,就算成功助大军攻下了牡丹峰,这几十人恐怕也多是有去无回了。本来既然僧兵们率先提议、又主动请缨,让他们去就好了。这下倒好,如果把锦衣卫们也搭进去了,且不说护卫夏衍所部的任务唐卫轩脑袋一热、一时竟忘在了脑后,真要是二三十个锦衣卫全部战死在牡丹峰上,谁知道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呢? 正打算用李如松让其护卫夏衍所部的军令阻止唐卫轩这种冲动的行为,不过,吴惟忠转念一想,唐卫轩毕竟是天子亲军锦衣卫,品级虽低、但却并不受他人节制。李如松有本事指挥他们,自己可没那么大的权力。而且,这唐卫轩据说上次跟着祖承训的那三千人不仅在平壤城里从西到东杀了个对穿,还硬是凭着一把绣春刀就从平壤城的东门斩将夺关、绕了个圈子,又生生杀回了义州。想必此人也有些本事!就算是不幸身死阵亡,也不能算是自己的责任,毕竟自己也没有节制之权,又是唐卫轩自己主动要求的呢。好吧,这次倒也可以看看,京城中常年养尊处优的锦衣卫们,到底有没有登天的本事! 主意已定,吴惟忠也就不再阻拦。而是和众人讨论起攀登的细节,衣甲、器械等均全力给予支持…… 次日凌晨,丑时三刻,朦胧的月色中,一支五十人上下的队伍,没有持火把,个个黑衣黑甲、黑布蒙面,不仅随身兵器都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甚至靴子也已用布条裹缠。一路紧紧向着牡丹峰方向,一言未发,衔枚而进。 夜色里,只有在极近的距离上,才能注意到月光映照下那一双双泛着寒光的眼睛,和在滴水成冰的寒风中因为兴奋与紧张而不断呼出的哈气。 牡丹峰顶此时已是酣睡声一片,北坡边零星的火堆旁,只是几个相互倚靠着的倭兵,醉醺醺地昏昏欲睡。 就这样,这支人马如魅影般、无声无息地悄悄摸到了牡丹峰北坡山脚下。凛冽的寒风中,已经有三、四个矫健身影,腰挂绳索、手持攀山用的铁质抓钩,敏捷地攀上了陡峭的险坡。每攀上一步,即用随身带的铁锤和铁钉,在山壁上“叮叮”地凿着铁钉,同时将绳索牢牢地固定在铁钉上,而后继续顶着呼啸而过的劲风,义无反顾地向着峰顶攀登。 皎洁的月光下,这夹杂在寒风呼啸中的阵阵“叮叮”声,细微,而又清脆,孤独,而又坚定,一寸又一寸地慢慢贴近了牡丹峰顶…… 第83章 龙咆平壤-16 大明万历二十一年,日本文禄二年,正月初八。 平壤城冬日的夜晚,总是那样的寒风凛冽。新一天的朝阳即将升起,风渐渐止息了,但久久未曾得到阳光沐浴的平壤城,却在这黎明即将到来之时,进入了这最为黑暗而又最为寒冷的时刻。 终于,朝阳从东方缓缓地升起,却依然照不透那因为寒冷而升起的浓浓雾气。群雾环绕的平壤城,一时竟也如仙境一般。 无奈,平壤城上守卫执勤的倭军士卒,并没有太多心情去欣赏这一幅近在眼前的美妙景致。因为倭军主将小西行长严令加强夜晚各城门的守卫,这些士卒不仅在寒风瑟瑟中冻了足足一个晚上,而夜幕与大雾,又恰恰挡住了所有的视野,就算明军真的趁夜来偷袭,又怎么看得到啊?!提心吊胆地守了一夜,也不见有一个明军攀上城墙来。虽然对于明军没有趁着浓雾进行偷袭有一些庆幸,但是连鼻涕都已被冻住的城头众倭军依然满腹怨恨。 他妈的!白白冻了一夜!不少倭军已经起身,开始探出头去朝着西面明军大营的方向眺望,一边搓着已经快被冻僵的身体,一边暗暗诅咒那些只知道下令、却根本不体会士卒辛苦的大人、将军们! 已经邻近辰时,怎么明军大营那边似乎什么动静也没有?又偏偏隔着这么大的浓雾,离开城墙二十步以外,就什么也看不到了,该死!哦,还好!装满味噌汤的大锅已经运到城墙上了,还是赶快来碗味噌汤,暖暖身子吧! 就在七星门城头上的倭军士卒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兴奋地围拢在一口盛满热腾腾的味噌汤的大锅旁,准备吃个热乎乎的早饭时,忽然,一阵北风吹过。一个刚刚盛好热汤、正端着碗准备好好享受一番的倭兵,随着冷风,不禁打了个哆嗦,随后向城墙外不经意地一瞥,整个身子竟然瞬间僵住了,“啪啦——”一声,手中的汤碗已滑落在地,摔得粉碎。味噌汤虽然溅了其一身,但他似乎已经顾不过来,只是瞪大了眼睛,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盯着西面,一支胳膊颤巍巍地抬起,哆哆嗦嗦地指着远处,张大了嘴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见状,其他倭军也好奇地随着这士卒所指的方向望去,一边暗自好笑,怎么了?难不成看见妖魔鬼怪了?还是天兵下凡了?啊…… “啪啦——”“啪啦——”…… 一个个汤碗掉落在地,周围的十几个倭军全都呆住了。 刚才的那阵北风,终于吹散了城外的浓雾,城头上的众倭军这才看清,城外西面的广阔空地上,已经有数不清的明军无声无息地列好了攻击阵型,旌旗招展,刀枪丛立,衣甲鲜明,正在严阵以待。就如同一条蜷伏在城外的巨龙,即将苏醒,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快……快吹号啊!他妈的!都愣着干吗呢?!哈压库——!!”一个倭军头目终于缓过神来,一边怒吼着,一边推搡着周边的士卒,同时立刻翻身向着城下待命的倭军传令兵吼道:“快去通报小西大人!明军……明军即将攻城了!” “呜~~呜~~呜~~”平壤城西侧倭军紧急警戒号的急促回响中,一个倭军传令兵骑着战马,疯了一般一路撞翻了不少友军,用最快的速度直直奔向了内城中小西行长的主帐…… 随着号角的响起,大批倭军立刻开始出现在城墙内侧,将官们纷纷涌上城头,一睹明军攻城的军容。不多时,小西行长也及时赶到,侍卫们推开众人、为主将腾出了一条直通城头的通道。在手下众将的簇拥下,小西行长也终于登上城头,瞭望了一眼明军列出的攻击军阵。 城下严阵以待的数万明军,偌大的军阵中,竟无一人言语,只听得到阵中风卷龙旗的声响,那在明军阵中无数傲然翻卷的大明龙旗,更反衬出数万将士岿然不动的巍峨气势。但明军似乎并没有趁倭军准备不足之机偷袭的打算,只是一个个一动不动、寂静无声地盯着城头,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连带着城头的倭军,也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两军相顾之间,恰好一阵寒风吹过城头,众倭军不禁都是一阵哆嗦,也不知是寒风所致,还是因为城下明军那上万双冰冷的眼睛直直盯着平壤城头,严整而又悄无声息的整齐军阵,竟比这冰冻三尺的天气更让人心生寒意、直让人感到死亡无声的恐惧。 小西行长不愧久经战阵,没有像普通士卒那些已经不知所措地僵立在原处,立刻鼓舞士气道:“不要慌张!明军不过是纸老虎,先前偷袭我们不成,昨日硬攻牡丹峰也未克,今日一样也会败给我们!”同时,立刻转身问道:“牡丹峰那边有什么最新消息?” 一名传令兵立刻出列答道:“牡丹峰方面也发现明军攻击部队,似乎还是昨日的那三千人。目前还未有进攻动作。” 听到如此说,小西行长多少松了口气,只要牡丹峰还在,平壤城就丢不了!不仅可以随时威胁明军的侧翼,凭借着平壤城高大坚固的城墙,我看你怎么攻得上来?! 在主将鼓舞下,士气逐渐恢复的众倭军也立刻开始各就其位,城头一时也站满了自信满满的倭军,随时准备应对明军的进攻…… “小西大人,您看!”手下的一声呼喊,将城头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一处。 只见不远处,两个骑着马的明军从阵中冲出,直奔城下而来。后方一人,身姿矫健,手持着一面迎风抖动的大明龙旗;前方一人,肩宽背阔、膀壮腰圆,但却两手空空,只是骑在马上,握着缰绳而来。 难道是来和倭军进行单挑的明军武士?不过,两人似乎都没有带什么武器,应该不是。无论如何,高度紧张的倭军立刻举起了手中的铁炮或弓箭,对准了这两个逼近而来的明军,随时等待着攻击的指令。 眨眼间,这两个明军已经来到城门前,带住胯下坐骑。前方的一人一开口,便是振聋发聩的大嗓门,在这寂静无声的战场上,从明军军阵,一直可以响彻半个平壤城:“大明东征提督李大帅,奉大明天子诏,率天朝大军至此!只为征讨贼寇,涤荡奸恶,匡正王道,扶我藩邦!天恩浩荡,幡然醒悟而立刻投降者,可留得性命!抗拒天命、执迷不悟者,即刻破城后,一律杀无赦——!”话音落后,其响亮的喊声依旧在阵间回荡,隐约还不停传来“无赦——无赦——”的回声。 城头的倭军愣了愣,因为根本不懂汉话,大多都不太明白城下的明军到底喊得是什么。大概只是叫阵单挑吧?于是,大多将目光望向了主将小西行长,到底是放箭还是派人出去单挑? 小西行长却只是笑了笑,摆摆手,示意手下不要理会。同时抓紧这最后的时间,调集更多的倭军上城驻守,将箭矢、石块、火药等守城器具迅速补足各处城头,巩固防御。 等了片刻,也不见城头倭军有任何反应。两个明军只好调转马头,又大摇大摆地返回了明军阵中。 “要不要用铁炮和弓箭干掉这两人?”个别手下将领向小西行长建议道。 “不必。你等只管守好城池即可。”小西行长心里清楚,对方主将派出这两个人,无非是想振奋一下明军士气,顺便扰乱己方心态的。如果真的当场把这手无寸铁的两人在城下射杀了,只会显得自己心虚胆寒,同时更会激发明军的怒气,以致于攻城更为凶猛。呵呵,未免小瞧我小西行长了。我倒是更可以充分利用这段时间,充分巩固城墙上的防御力量…… 明军阵后的李如松见到上前的两人并未得到对方的回应,又毫发未伤地全身而返,也只是笑了笑。随后举起右手,向着平壤城方向一挥。 “大帅有令,全军,进攻阵型!”李如松身旁心领神会的传令兵立刻喊出了军令,同时,在一旁举旗的传令兵们也立即将这道军令用旗语传达给那些远处的明军将领们。 “大帅有令,全军进攻阵型——!”“大帅有令,全军进攻阵型——!” “我部听令,向前五十步!”“我部听令,向左一百步!”“我部听令,向右一百步!”…… 霎时间,明军阵中无数传令兵和将官的喝令声伴着各军旗帜的左右翻腾,响彻在明军阵中。几乎望不到边的广阔军阵立刻如同沉睡的巨龙一样,缓缓醒来,开始活动起筋骨…… 位于明军最前方的几个军阵开始迈着整齐的步伐,高举着盾牌和刀剑,同时阵中还抬着数架用来攀城的木制云梯,缓缓向平壤城压来。其后中前部的几个明军军阵,则开始向两侧移动。 见过无数阵势的小西行长不禁有些纳闷,明军主将这是摆得什么阵型啊?抬着云梯的明军明显是要来登城的,但是为何走了不到一百步,就停了下来。而且后方的明军也没有跟上,准备随时接应。好生奇怪! 不多时,只见明军原本外送内紧的严密阵型,其前部开始变得松散,并和中部拉开了一些距离,而左右移动开的军阵,则在整个阵势的中前方,留出了一片开阔的空地,且恰巧是在一块小高地上。 明军移开之后,小西行长忽然发现,那片小高地上,忽然露出了不少怪模怪样之物,原本被挡在前部的明军身后,又在上面盖上了遮布,看不清楚,如今,已撤去了遮掩,显露无疑。居然是八个长达五尺、黑漆漆的大铁筒,上有九道宽箍,看上去沉重无比,恐怕每一个足有四五百斤之重。 那是……什么? 不仅仅是小西行长,不少倭军也好奇地挤在城头的矮墙边,望着远处的那些漆黑的大铁筒,一个个尽是不解之色。看起来有点儿像是铁炮,只是比例也太大了。 见明军阵型调整已毕,那些大铁筒旁也随即出现了不少手持火把的明军士卒,正在依照号令,摆弄着那些大铁筒,小西行长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轰——!”震耳欲聋的一声响,忽然从北面传来。这可把七星门上正在聚精会神看着西面明军军阵的众倭军吓了一跳。仔细辨别后,才发觉并不是面前的这些明军有所动作,而是来自北面的动静。 小西行长心中一紧,“是牡丹峰方向!” 随即,很快有传令兵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向小西行长汇报:“报……报告!小西大人,牡丹峰下的明军……他们……他们……” 小西行长一把抓过这个传令兵,吼道:“他们到底怎么了?!” “他们……居然会用天雷!一下炸死了上百名守在牡丹峰山口处的我军!”传令兵哭丧着脸答道。 “放屁!”小西行长一脚揣开这个胡说八道的传令兵,气得肺都快炸了,吼道,“再去查看!” 话音未落,只见西面的明军似乎已经完成了对那些黑漆漆大铁筒的准备,手持火把的明军在点燃铁桶上的引线后,立刻回避到远处,同时纷纷尽可能地都捂上了自己的耳朵…… 难道……?!小西行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听“轰隆隆——”一声震天动地的声响,那大铁筒竟喷出了一记火舌,同时一声尖锐刺耳的呼啸声后,整个城墙忽然猛地一颤,“啊——”城墙上随即立时响起倭军的一片惨叫。 清冷的血色黎明中,明军对平壤城的总攻,正式开始。 第84章 龙咆平壤-17 “大筒?!”小西行长不由得一声惊呼,随即立刻被眼疾手快的众侍卫们护在身后。 明军的八个“大筒”一口气打了一遍,待那恐怖的“轰隆隆”之声终于散去后,平壤西侧城墙上不少地方早已是一片残肢断臂、尸骨狼藉。不少奄奄一息的倭军还伏在城头痛苦地哀嚎着,无力地挥动着满是血污的手臂,呆滞地望向蒙蒙亮的蓝天,似乎还未弄清,方才的刹那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已跌入了这痛不欲生的人间地狱…… 好在这平壤城墙修得着实坚固,有几个明军“大筒”发射的炮弹打在平壤城墙上,虽然使得正面城墙为之一震,不少砖块立时震落。但颤动过后,平壤城墙倒还依然健在,一样在明军阵前岿然不动。 见城墙修得如此坚固,李如松也稍稍皱了下眉头,看来用大将军炮直接轰开城墙的办法,不太可行。随即,李如松又向身旁的传令兵吩咐了些什么。明军军阵核心的旗帜又是一阵摇摆。 小西行长扑了扑身上的灰尘,立刻开始指挥手下迅速补齐城头的守卫,鼓舞士气,同时将还有得救的伤兵们立刻抬到城下去。 正在平壤城头紧锣密鼓地整顿队伍,及时弥补明军威力惊人的“大筒”对士卒们带来的震撼时,明军阵中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 嗯?小西行长在众多护卫的簇拥下,向着那边明军阵中的高地望去,不禁不解地皱了皱眉。只见明军似乎用马车撤去了那些加装了带有轱辘底座的五尺“大筒”,又随后拉上来一些相对小一号,但也足有三尺长、看上去有三百斤左右的小一号“大筒”。 不会又要来一次吧?小西行长心中一紧。 大筒这种武器,在日本之时,小西行长也曾有缘见过,但并非是倭军自己的常用武器,而是葡萄牙、荷兰人的商船上,有时会带有这种威力无比的骇人武器。 虽然威力巨大,但是这些“大筒”火炮,也有一些致命的弱点,比如:过于笨重,很难适应以山地为主的日本战场;同时准头欠佳,尤其是在远距离上,刚才明军使用那些五尺“大筒”,面对着无遮无拦、完全暴露在炮口前的平壤城墙,只有两炮打在城头,造成大量伤亡,三炮打在墙体上,只是晃了晃城墙。两炮貌似打得过高,直接越过了城墙、打到了平壤城内,击毁了两处民宅,甚至还有一炮直接打到了城前的空地上。无论明军的目标是什么,这准头果然也没有比葡萄牙人的大筒好到哪里去。 而最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些大块头的冷却、重新装填所花的时间太长,打完一炮,必须等上好久才能再次发射。怪不得明军直接撤去了大号的“大筒”,直接换上小一些的“大筒”,再来进行第二次攻击呢。 见状,在倭军将领的喝令下,不少守军士卒立刻在城头上分散开来,同时伏下身子,准备好了躲避。还未登城的倭军也都被严令暂时等在城下,避免在城头过于聚集,造成更多的伤亡。 果然,西面的明军随后即刻又进行了第二次远程进攻。“轰隆——”之声,再次接连响彻战场。好在这次明军用的“大筒”,听声音,明显威力比刚才那些长达五尺的大号“大筒”小了一些,但是当小西行长在声响渐渐消散、拨开众侍卫的护卫后,望着血淋淋的城头,不禁目瞪口呆。这次的“大筒”虽然声响小了一些,但是准头居然大大高过刚才,几乎半数以上都准确击中了城头,炮弹所到之处,皆是血肉模糊、一片糜烂。 小西行长狠狠地又望了明军阵营一眼,还好,天主保佑!太阁殿下武运尚在!明军这次没有再撤换那些小一号、但却准头极佳的三尺“大筒”…… 这下,明军总该开始攻城了吧。 又有一批满目恐惧,但却无可奈何的倭军士卒,在将领们的喝令下,涌上了城头。不忍再多看一眼之前的那些甚至已辨不出人形的倭军残尸,简单清理好后,随即紧张地注视着城外的明军,随时准备迎战。 就在小西行长紧紧盯着最前方的那些扛着云梯的明军,等待他们进入倭军铁炮和弓箭射程之内的时候…… “轰隆——!” 那些三尺“大筒”居然在仅仅短短的半炷香时间后,再次开始轰鸣!! 怎么可能?!小西行长还来不及再多看一眼,已经被忠心的家臣、侍卫们簇拥着,直接护送到了城下。 小西行长并不清楚,此时李如松正在望着平壤城头,满意地点着头,同时,轻蔑地问了问一旁陪同观战的沈惟敬:“沈大人,我军的佛朗机炮如何啊?” 沈惟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前面的这些火炮看个不停,不禁感到大开眼界。方才最初的那些“大将军炮”,威力骇人,但是准头确实差了些。这回换上的这些李如松所指的“佛朗机炮”,虽然力道小了不少,但是似乎是因为多了准星、照门、炮耳等配件,不仅可以调整射击角度,准确度也大为提升。将聚满倭军的城头炸了个火光冲天,甚至还引燃了一些倭军堆置在城头的火药和铁炮,引起一片混乱。 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些“佛朗机炮”竟是由可拆卸的子铳、母铳两部分组成。将发射后的子铳卸下来后,再将新的一个早已提前装填好的子铳装上母铳,立刻就能继续发射。 目瞪口呆的沈惟敬愣了半天,才在李如松侍卫们的凌厉目光中缓过神来,匆忙行礼答道:“额……这……这真是……让下官大开眼界啊……大帅神威,如此一来,我军岂不是根本不需攻城,就能将平壤夷为平地了吗?” 李如松微微摇了摇头,又一挥手,身后的明军大旗随即再次摇摆翻腾。 已经被护送至平壤内城城头的小西行长,终于松下了一口气,再次回望外城西侧的城头时,倭军的损失真的是令其痛心疾首、不堪入目…… 好在天主似乎还没有彻底放弃倭军,明军的“大筒”在响过六七遍后,终于彻底停歇了下来。而西面响起的悠扬号角和振奋人心的鼓声,无不在提醒着城上的倭军,这次明军真的是要来登城了! 张望了好半天,终于不再见明军发射“大筒”的众倭军,这才再次鼓足勇气,冲上城头。在各级将领、头目的鼓舞下,再次振作。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准备对即将登上城头的明军做最激烈的抵抗。 已经贴近城墙的明军前锋,立刻遭遇到一阵铁炮的齐射,随之又是一阵箭雨。虽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但是众明军也是一愣。没想到,倭军在历经轮番炮火袭击后,居然还能有如此强的战意!不过,再强的战意,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大量明军已经竖起了云梯,矫健地攀沿而上,怒吼着直冲向城头! 双方立刻在平壤西侧的城头上展开了短兵相接的白刃战,不少明军甚至已经冲上城墙,并占住了云梯口处的一小片地带,掩护着更多的同袍尽快登上城墙、加入战斗。 但是倭军的反扑一样得凶猛。不需要小西行长等将领提醒,一旦明军破城,谁也别想活着回去!要想活下去,要想还能活着回去日本,只有死战到底! 渐渐地,正准备扩大突破口的明军又被怪叫着上前来拼命的倭军士卒,压迫回了云梯口,迟迟无法突破。 一方是人多势众、士气如虹,不断涌向城头;一方是久经沙场,又是背水一战,不惜亡命一搏。喊杀声、怒吼声、哀嚎声,平壤西侧城头的各种怪叫声中,不时有明军或倭军的士卒、甚至双方的士卒扭打撕扯在一处,一同跌落至城下,摔得粉身碎骨…… 眼见西面的战事愈加激烈,双方胶着在一起,你争我夺,喊杀声震耳欲聋。站在平壤内城城头的小西行长,反倒是终于踏实了些。 虽然也不清楚,明军为何不再发射那该死的“大筒”了。是弹药打光了?是炮身过热,不能连续发射了?无论如何,只要短兵相接,手下这些养精蓄锐数月之久的精锐之师,绝不会轻易崩溃。凭借着平壤城的高大城墙,以及大量的铁炮,不信耗不过明军! 己方的铁炮虽然比不上明军的大型火炮,但是在百步以内的距离上,齐射的威力,依然可以对城下的明军造成不小的死伤。只要守住城头,铁炮声不绝,我第一军团一样可以守住平壤城!等到你们筋疲力竭之时,哼哼,昨日已经连夜派出的信使,估计也已经到达几十里外大友义统率六千人马驻守的凤山了,南边驻扎在开城的第三兵团主将黑田长政的一万余人很快也会得到消息,只要守住平壤城三、五日,援军必至!甚至,如果天主保佑的话,不用等到外援,牡丹峰上的那两千人就可以袭击明军的左翼…… 嗯?!等等!!牡丹峰自从开战前响起了一声“轰”地巨响,然后自己就被西侧的明军攻势所吸引,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从当时的那“轰”的一声来看,北面攻打牡丹峰的明军很可能也用上了“大筒”,只不过,听声响,应该比西侧的这些威力小不少。 颇为忧心牡丹峰战事的小西行长正打算张望一下牡丹峰方向的情况,一个传令兵已经慌慌张张地冲上内城城头,跪倒在地道:“小西大人!牡丹峰……牡丹峰……” 在众将焦急的目光中,传令兵终于说出了最后三个字,“苦战中——!” 什么?!众人立刻望向北面的牡丹峰,却都瞬间目瞪口呆,牡丹峰顶的倭军旗帜已经摇摇欲坠,似乎早已经开始了激战,山下的明军也已经即将冲上峰顶! 第85章 龙咆平壤-18 此时,眼睁睁地看着牡丹峰已岌岌可危,随时都可能易手,驻守在平壤城北门的倭军也只能是干着急。 因为从北门到牡丹峰山口之间的空地上,还拦着三千举着大刀、严阵以待的僧兵,这时去救援也只能白费力气了……只能焦急地注视着牡丹峰顶愈发激烈的战斗,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混蛋!牡丹峰上为何不及早吹响告急的号角?!”小西行长一拳狠狠地砸在面前的矮墙上,怒骂道。本已平缓的心脏,再次提到了心口!同时,低声喝问着还跪在地上、满脸惊慌失措之情的传令兵:“牡丹峰易守难攻,到底怎么搞到这步这种地步的?!” “这……”传令兵哭丧着脸,支吾道,“从北门城楼上看,好像是不久前……从峰顶……又突然杀出了一支从天而降的敌军……和山下的明军内外夹攻……” 什么?!小西行长的心中立刻泛起了一阵寒意。 而他不清楚的是,就在今日的清早,他曾见过的那个叫做唐卫轩的大明锦衣卫,比他更加深切地感受到,何为冻彻骨髓的寒冷…… 卯时三刻,朝阳尚未升起,而五十余个黑色的身影,已经筋疲力尽地顺着绳索,攀到了接近峰顶的位置。 忍不住望一眼身后,只看得到一片浓雾,根本看不到远处的山脚和地面,即便这样,唐卫轩也禁不住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甚至在心里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有些太冲动了? 虽然有处英带领的几个常年攀山采药的僧人为先导,三十僧兵与二十锦衣卫在处英和自己的率领下,终于历尽艰险、攀到了峰顶的北侧,悬在悬崖上,随时准备翻身上崖。但是,临近黎明前,峰顶上的众倭军似乎又都醒了过来,甚至还能听到不少倭语的对话。 好在清晨时气温骤降,升起一片浓雾,唐卫轩甚至看不清自己身边的处英的表情,更不要说峰顶的那些倭军会发觉自己这五十来人的踪迹了。不过,这冻彻全身的寒冷,却也是大大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尽管,昨夜出发之前,大家全部喝了大碗的姜汤,捂上了两层厚厚的棉甲,脖颈处也围上了御寒的棉布,手上也缠上了棉条,甚至每人的怀里还揣上了一个皮制的水袋,里面灌满了滚烫滚烫的肉汤或菜汤,不仅可以保暖,口渴时也可以灌上一口,用以解渴和补充体力。 只是,待那怀中的水袋渐渐冷却,而气温却在不断降低,甚至呼出的哈气都瞬间凝结成冰,掉落崖下,更不要提背上的汗水凝结之后所传至全身的彻骨寒意了。 就这样,直等到晨光微露,浓雾开始消散,五十余人仍在顽强地坚持着,静静等待着牡丹峰南侧的夹攻信号。 正在唐卫轩感到四肢乏力、甚至有些昏昏欲睡之际,忽然,一阵脚步声从头顶上的峰顶处传来! 听起来,像是一个倭兵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唐卫轩立时心中一紧,和一旁的处英对视了一眼。这时浓雾业已慢慢淡去,处英那同样有些紧张的目光,也正在焦急地盯着自己。 怎么办?! 就在峰顶不远处,还有昨夜作为先导的僧人们为了固定绳索,而在峰顶的树干、巨石处固定的绳结。先导的僧人们虽已经和自己一样,攀在崖下,但那些绳结却还都暴露在峰顶的边缘处。 此时浓雾散去,只要倭军士卒稍一留心,立刻就能发现这几处绳结!然后只要顺着绳索,朝着崖下望上一眼,这次的偷袭行动不仅会提前暴露,倭军士卒只要随手砍断那几条绳索,五十余人立时跌落崖下,摔成齑粉…… 果然,怕什么就来什么,上面的那个脚步声忽然之间猛地停住了,似乎发现了什么……稍顿片刻后,那脚步声随即越来越近,想必是顺着绳索,而逐渐靠近了崖边,好奇地来看一看这边吊着什么东西。 而此时,牡丹峰南侧依然迟迟没有动静,但这脚步声却已近在咫尺,怎么办?!随着脚步越来越近,唐卫轩额头也冒出了一层冷汗。 翻身上去拼死一搏?且不论自己双脚几乎已经快麻木了,即便翻身而上,这冒出身子、攀上峰顶的功夫,倭军肯定不会干看着。即便不用刀剑来攻,也会大声呼喊,招呼同伴前来。就算一个矫捷的翻身,可以跃上峰顶,自己也没有把握同时完成拔刀、出刀、一刀结果掉这个倭兵的十足把握,一旦闹出了声响,一样会招来大量的守军…… 到底怎么办……?! 刹那间,那脚步声似乎已经停在了崖边,唐卫轩忍不住抬头而望,崖顶边已经缓缓冒出了一个斗笠型的帽尖! 唐卫轩紧紧盯着那个即将露出的倭军面孔,几乎屏住了呼吸。随时准备跃身而起,做拼死一搏。几乎与此同时,唐卫轩也忽然注意到,在自己攀着上方山壁凹处的右手腕处,露出了那个自己一直贴身戴着的皮护腕…… 来巡查的倭兵,其实根本没有想到过,这里的崖下会伏有敌军的一支奇兵,只以为是哪个贪婪的同伴,把自己抢掠来的宝物或者其他什么贵重之物,偷偷地用绳索吊在了悬崖外,用来藏匿。毕竟,谁能想到,有人会在这滴水成冰的大冬天夜里,顶风冒雪,来攀这北侧的悬崖峭壁呢?难道明军和朝鲜的那些和尚真能长了翅膀飞上来不成! 所以,倭兵在小心翼翼地朝着崖下探出头之前,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见这本就少有人来的峰顶北侧此时恰好没有旁人,才轻轻地俯下身子,慢慢地顺着绳索,缓缓探出脑袋,好奇地朝下张望,想看看同伴到底在下面藏了什么宝贝…… 这一看不要紧,眼前出现的并非是什么宝物,而是几十个伏在山壁上,正死死盯住自己的黑衣人! 惊讶至极之余,正打算慌手慌脚赶紧爬起身来、奔回去叫人之时,离自己仅有三、四尺远的一个攀在山崖最高处的黑衣人,居然冒险松开了攀在崖壁上的双手! 只见其左手扣在右手手腕上,而右手手腕处的皮护腕,也正在对着自己。还没明白对方为何冒险做出这么一个动作之时,猛然间,左眼之中似乎一阵刺痛,就像是有什么尖锐之物刺入了眼球! 一瞬间,只觉得头痛欲裂,天昏地暗! 倭兵挣扎着站起身来,却早已两眼漆黑,再也看不到眼前的任何景象。慌乱间,不慎一步踏空,还未及喊出声来,便已经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直跌落了悬崖…… 跌落时所最后喊出的一声“啊”的惨叫,久久回荡在北侧的悬崖之下…… 唐卫轩冒险腾出双手,按下皮护腕上的制动机关、瞬时射出毒针后,立刻腹部一收,同时两手立刻抓回刚才所攀着的地方,这才有惊无险地终于稳住了身形,没有随着那个倭兵一起,跌落山崖。 而那仍在久久回荡的惨叫声,依然让人感到后怕,会不会有其他正在附近的倭兵恰好听到……? 正在担心与犹豫之际,忽然只听牡丹峰南侧的方向“轰”的一声响,如同打雷一般!唐卫轩等人随即一个激灵,这难道就是吴惟忠从牡丹峰南侧山口开始正面强攻的信号?! 只是没想到,当时吴惟忠所说的轰鸣声,居然竟真的如同晴天霹雳一般,震耳欲聋,响彻方圆数十里。 兴奋之余,唐卫轩和五十余人立刻沿着绳索,攀崖而上。果然,如同料想的一样,吴惟忠自牡丹峰南侧山口展开进攻后,北侧的倭军防卫更加稀薄,举目望去,四周竟已空空如也,视野中居然没有一个倭兵在此把守! 牡丹峰南侧、甚至似乎更远的平壤城方向,不时传来轰隆之声,震天动地。虽然还不太清楚在正面战场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是,按照李如松之前的安排,此时明军应该正在准备发起总攻,这巨大的声响想必是明军所造,至少可以鼓舞一下士气! 众人纷纷攀上牡丹峰顶后,先是全部卸去了不便的各种包裹,露出了锦衣卫的战甲或者僧袍,同时一并亮出了寒光闪闪的兵刃。简单活动下刚刚才恢复些灵活的四肢后,立刻就在唐卫轩和处英的分别带领下,朝着峰顶的正中位置,分别从左、右两边快速包抄了上去。 一路上虽然也偶尔有几个倭军士卒,但是随着南边的轰隆声每隔一阵就会响起一声,这些守卫也都在忐忑不安地朝着南面山口和平壤城的方向努力眺望,大概是在担心倭军是否能顶得住明军今晨发起的猛烈总攻吧。 趁此机会,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唐卫轩就率领着麾下的锦衣卫们,先是悄悄从背后直接捂住了倭军守卫的嘴,然后或一刀捅了个透心凉,或一刀划开其喉咙,一直无声地顺利突进到了一座雄壮的楼台前,方才停下了脚步。 面前的这座楼台,建在高约数丈的石台基上,石台基下方均砌成台阶样。 回想出发之前,处英曾简单地介绍过峰顶的情况,这座楼台,想必就是峰顶正中的那座乙密台了。 只见其四周已用一人多高的白色帏布围拢起来,帏布上还绘有倭国特有的家徽样的标记。只不过对于眼前的这个标记,唐卫轩已经不太记得了,但肯定不是小西行长的家徽。 帏布中还有极似倭语的怪叫不时传出,纵然不懂其意,也一样听得出口气中的气急败坏。如果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这大概就是牡丹峰倭军主将所在的营帐了。 唐卫轩用手势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二十个锦衣卫,大家一同慢慢摸了上去…… 帏布内的倭将尚未发觉乙密台北侧本就零散的守卫均已丧命,只是全神贯注地居高临下紧紧盯着南面的山道,同时在明军时不时的炮火声中坐立不安,不断催促着侍卫们前去探查前方战况,同时指挥着手中的后备战力,全部投入到最前线,严防明军一鼓作气冲上山来。 如今,傻子都能看得出,和昨天相比,明军今早的这次进攻,才是动真格的! 忽然,就在这帐中诸人朝着南面望眼欲穿、心中焦躁难安之时,谁成想,身后的帏布居然同时被撕裂了十多个大口子,一群衣甲鲜明的明军竟如凶神恶煞般,直接杀入了自己的主帐! 这……这怎么可能?! 就在倭将周围的众侍卫惊慌失措之间,已有数人被砍倒在地,至死都瞪着不解的双眼:难道这些明军长了翅膀飞上了牡丹峰不成?! 第86章 龙咆平壤-19 北风呼啸,朝阳如血。长刀所向,伏尸无数。飞溅的鲜血中,一道道寒光闪过。 唐卫轩等人丝毫没有给牡丹峰倭军主帐内的侍卫们留下任何结阵和反击的机会,冲进乙密台后,就一路横冲直撞,紧紧抓住倭军惊慌失措的良机,彻底扰乱了牡丹峰顶守将的布防。 一片混乱中,唐卫轩一个箭步,身形一闪,已经冲到了一个身披精甲、坐在主帐当中,一看便像是倭军将领的一人面前,顺势一刀劈头而下。 擒贼先擒王,看刀! 谁知,倭将身旁的一个侍卫样的倭兵,匆忙之间虽未能拔出刀刃,却直接举起了手里的一个硕大的号角,几乎与唐卫轩的出刀动作一样敏捷,一步拦在了唐卫轩和倭将之间。 唐卫轩倾尽全力的这一刀,只听刀下一声惨叫,本以为已经一刀砍死了敌军主将,大局已定!谁成想,定睛一看后才发现,面前的这个挺身而出护卫主将的倭兵已经连人带号角被唐卫轩的绣春刀一并劈裂,刀刃已深深地从肩膀劈进胸部,才卡在肋骨里,一时动弹不得。 而那倭将在慌乱间倒也没有逃跑,借着侍卫们的阻挡所争取到的短暂空隙,也已拔出了腰间的倭刀。待唐卫轩终于从已经毙命的倭兵尸体上抽出刀刃,再次斩向倭将之时,“当”地一声脆响中,倭将举起的倭刀已经迎面挡住了唐卫轩劈头的一刀。 周围的倭军侍卫,以及守在乙密台南侧待命的上百亲兵侍卫,见本阵陷入苦战后,也立刻开始回撤至乙密台,不断涌上台阶,向着这队二十来人的明军锦衣卫发起反扑。 面对着迎面劈砍过来的数道刀光,唐卫轩也只得先放下了倭将,徐徐向后移步。 在峰顶上百精锐倭军守卫的凌厉反扑中,唐卫轩所部只好一边相互聚拢掩护着,一边被倭军压迫着,向北撤步。 唐卫轩心中一声长叹,只恨那个传令兵模样的倭兵拼死举起号角挡住了自己方才的那全力一击,才让直取敌军主将的良机转瞬即逝! 不过,现在似乎也顾不上这些了。为友军争取时间、打乱守军的防御才是当务之急! 只是,这乙密台本就不是很大,锦衣卫们很快就被逼到了乙密台北侧边缘处,再后撤,就只能被赶下石台了。 眼见形势危急,唐卫轩略一沉思,大喝一声后,直接挺身站在了众锦衣卫最前列,单举长刀,朝向众倭军,做出了个邀请单挑的动作。 嗯?!随着唐卫轩的那声大喝,众倭军不禁一愣,刚才匆忙间未曾细看,如今战斗为之一顿,众人的目光立刻全部集中到这个带头的锦衣卫武官身上…… 啊!这家伙…… 不就是上次随着姓沈的来过平壤城的那个侍卫吗?! 听说去年长庆门被破、大同江边,也是这家伙凭着一把长刀硬生生杀出重围的! 不少上次唐卫轩随沈惟敬来平壤议和时,曾目睹过唐卫轩面容的倭将和倭兵,此时也终于认出了面前这位挺刀而立、邀请单挑的明军将官,正是曾两进两出平壤城的唐卫轩! 众倭军中立刻有了窃窃私语,不少未认出、或根本未曾见过唐卫轩的倭兵在身旁同伴的提醒下,望向唐卫轩的眼神也立刻为之一变,脚步竟也本能地向后挪了挪。但与此同时,不少倭军武士的目光中,似乎也充满了期待。 如果真能在这两军阵前取了此人的首级,不仅是大功一件,更将会是名扬全军的壮举!谁能不激动呢?! 转瞬间,马上有两三个武士样的倭军推开众人,挤上前来。满面怒光的死死盯着唐卫轩,举起手中的倭刀,大声喊着什么。 唐卫轩打眼一看,这几个武士之中,有一个头戴圆顶头盔的武士,其胸前的家徽,好生眼熟?!这不正是那个身死练光亭的黑甲倭将的家徽吗? 看来,这几个武士,当初也是那个黑甲倭将的嫡系属下。大概是黑甲倭将身死之后,之前的这些嫡系,才被暂时派驻在这牡丹峰上,协助此地的防守吧。唐卫轩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还会和当年那个黑甲倭将的手下遇到。 回想上次来平壤城时,平心而论,虽然身属不同阵营,但是那黑甲倭将力主开战的意见倒也可以说是歪打正着、有着先见之明。小西行长大概当初也根本未曾料到,前脚刚刚送走笑容满面的大明使者沈惟敬,议和书的墨迹还没干透,就已经被大明的数万大军兵临城下了…… 也难怪,这个黑甲倭将当初手下的倭军武士,会以那样仇恨的目光狠狠盯着自己了。在他看来,大概自己也算是大明“背信弃义”的主谋之一了…… 可又有谁知道,自己也为了这所谓的议和之事,差点儿跟着沈惟敬一同连坐处斩呢……唐卫轩一边回想着如同昨日的那一幕幕,一边若有所思地似乎又看到了当年练光亭中那个婀娜的身影,香消玉殒…… 众倭军自然不晓得唐卫轩此时在想些什么。碍于有牡丹峰上的倭军主将在此,这几个打算应战的倭军武士也不敢太过放肆,挤到众人前,主动答应和唐卫轩单挑后,又转身向着不远处的倭军主将请示,希望得到单挑的准许。 皱着眉头思量了片刻后,倭军主将也很快点头依允。一旁的众倭军也禁不住一阵欢呼,立刻围在一旁,大声地为即将上前的倭军武士开始鼓劲。 见到倭军已经暂时放开围攻众明军,那个怒目圆瞪的倭军武士也恶狠狠地独自走上前来,唐卫轩多少松了口气。看样子,倭军是接受了自己的单挑,而上前来的,也正是当年黑甲倭将的手下,真是冤家路窄。 不过,只要拼得一时片刻,不仅为山下的吴惟忠所部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牵制了不少倭军的注意力。如果处英的那支援军也能从另一侧及时赶到的话,随时可以逆转眼前的不利形势。唐卫轩一边观察着眼前的局势,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着。 而在众人自觉闪出乙密台中央的空地、聚焦在即将展开的大明和倭国武士的紧张对决之时,不远处的倭将也悄悄叫过来身旁的一个侍卫,低声嘱咐道:“快,速调一队铁炮兵来。” 不只是唐卫轩,牡丹峰的倭军主将心中,同样也有自己的盘算。 牡丹峰山口下的明军今早不知从哪搬出了几台大炮,陈列在山口外。据手下汇报,每尊大炮看上去首尾不过两尺长,周身加了七道铁箍,炮头由两只铁爪架起,另有铁绊,看样子就像是一只蹲在地上的老虎。而最出人意料的是,这些看似不太起眼的老虎状的“大筒”,居然可以大仰角发射! 正因为如此,起初占据较高地势的倭军,一开战就被明军猛烈的炮火所覆盖…… 最初,眼见昨天的那三千明军大清早又列阵山口外,前来攻打牡丹峰,倭军立刻在从山口到山腰处布置了密集的防御。 谁想,明军居然出其不意地开始用火炮开道,“轰”“轰”的炮声中,倭军还以为明军会使巫术,借了天雷下凡,否则为何每次“轰”的一声响,倭军的密集布阵之处,立刻就被炸得一片尸骨狼藉、血肉横飞?! 好在,倭军虽然一开始损失惨重,但是在峰顶观战的倭军主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是明军的大炮!起初的焦躁后,倭军主将立刻意识到,明军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火炮,虽然威力骇人、又可以大仰角射击。但是,其射程和仰角想必终是有限度的。 所以,依旧盘桓在山口处、只能被动挨打的众倭军,立刻开始在倭将的命令下,果断抛弃了山腰以下的全部阵地和成百上千具尸首,全部撤回到牡丹峰山腰以上,重新布防。并尽量将人马布置得分散一些,否则再像山口处时那样聚成一团的话,明军的每一炮下,都立刻会有几十上百人当场倒毙。 第87章 龙咆平壤-20 果然,这么一来,明军的火炮就再也够不到倭军士卒了,而改作潮水一般的明军将士,汹涌地冲上山来。 后撤至山腰处躲避明军炮火的倭军,由于之前的损失,人员大量缺失,一时完全无法成阵,明军紧紧咬住了这个机会,迅速扑上近前,很快,双方就在山腰处形成混战。 幸亏调度得当,前线的倭军及时得到了来自峰顶的最后一支后备兵力的支援补充,山腰的倭军才勉强撑住了阵脚,但也被明军迫着,且战且退,直退向峰顶的最后一道防线…… 在此时刻,如果再让前线的上千倭军士卒知道,已经有明军绕到了自己的背后,攀上了峰顶。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倭军防线立刻就会崩溃! 所以,无论如何,必须尽快彻底解决这支明军的奇袭部队! 而用铁炮,无疑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既避免了短兵相接时的损失,更大大节约了时间! 只可惜,之前已将所有铁炮部队派上前线,抵挡山腰处攻上来的明军,如今也只好借着单挑之机,拖延些时间,待从前线抽调回一队铁炮兵,哪怕只是一小队,立刻就能将这些暴露在外、又没有有效防御武器的明军全部射杀!如此一来,守住牡丹峰,就还有一线机会! 想到此,倭军的主将再次阴阴地看了乙密台上已经做好决斗的唐卫轩:哼,看你这次如何逃出天罗地网!就算牡丹峰失守,也要带着你们这支奇袭队一起下地狱! 此时的唐卫轩,自然不知道对方的打算,只是摆好了战斗的姿势,一柄绣春刀,静静地指向自己的对手——看上去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那个倭军武士。 细看对面的这个武士,头顶一个圆顶头盔,两眼之中似乎暗暗含着愤怒与仇恨,左手抓着刀鞘,将尚未拔出的倭刀推向身后,右手紧紧握住刀柄,作出了一个随时准备拔刀的姿势。 虽然周围的呼喝声不断,这个圆盔武士却似乎已经忘却了四周的一切杂音,两眼之中的目光反倒随着周围的喧闹愈加平静,身形也定在原处,一动不动,完全沉浸在只有二人对决的世界中。看那拔刀的气势,更充满了引而不发的张力,让人不敢轻易贴上近前。 反观唐卫轩这一侧,站姿大开大合,只是一把闪着锐利寒光的长刀横在身前,刀刃上的血滴尚未擦拭,渐渐汇聚在刀锋处,饱满欲滴。 渐渐地,围观的众人谁也不再出声,尽管不远的平壤城方向还时不时传来震天的杀声,但乙密台上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样,只有被围在当中的两人纹丝不动、随时准备一决生死。 吴惟忠和处英他们怎么还不来?!唐卫轩一个闪念之间,圆盔武士已经跃上一步,立时拔刀而出! 刀锋之快,直如狠狠劈开几乎已冻住的空气一般,划于电光火石间划空而过,只剩一道寒光在闪过唐卫轩的面前。 不好! 唐卫轩回过神来,猛然后撤时,倭刀的寒光已然掠过,唐卫轩胸前顿时有些火辣辣的感觉。 趁着对手尚未收刀再攻的时机,唐卫轩低头一看,两层厚厚的棉甲居然都已被划开……用手一摸,好在刚才向后躲得还算及时,里面的内甲也算坚韧,只是在内甲上掠过,并未伤到身体。刚才那麻辣辣的感觉,一定是倭刀带起的刀风,狠狠撞到了胸口,不用看也知道,估计胸前现在就是一道红印。 这下,唐卫轩再也不敢走神,全神贯注地开始和这个身手不凡的圆盔武士展开了殊死搏杀。刀光剑影间,几次双方的刀刃都贴着对方的面颊而过…… 立于一旁观战的众人也是目不转睛,紧紧攥着拳,死死地盯着两人的你来我往。无论是锦衣卫还是倭军众士卒,没有人注意到,一小队倭军铁炮队,已经气喘吁吁地赶至台下,列队完毕后,很快就朝着台正中齐齐举起了一排铁炮…… 在倭将的指挥下,这一小队匆匆赶到的倭军铁炮队,在悄无声息地举起铁炮后,小心翼翼地做好了瞄准,对准不远处的唐卫轩,随时准备射击。 而唐卫轩、圆盔武士,甚至所有围观的众人,都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依然将所有的精力完全集中在正以生死相搏的二人身上。 就在这时,忽然在牡丹峰顶北侧,传来震天动地的一声响动:“崩——”! 惊讶之余,不仅唐卫轩和圆盔武士的刀势为之一震,立刻停了下来,周围观战的众人也是脖子一缩,本能地联想到:难不成……明军的大炮已经能打到峰顶了吗?! 就连那些举起铁炮的倭军士卒,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因为之前在山口处大多经历过明军大炮的威力,这惊天动地的一声爆炸,直吓得铁炮兵们手中一抖。这一抖,不仅手中铁炮的炮口立刻偏离了原来的方向,更要命的是,有个倭兵一时不慎,居然提前误射了铁炮。 “砰——!”的一声脆响,一个弹丸立刻贴着唐卫轩的身侧,呼啸而过。唐卫轩身后的一颗木柱立时为之一颤。 待众人回过神来再看向这颗木柱时,上面只留有一个深深的弹孔。 此时,不仅转过头来的倭军已经发现了身后的这些铁炮兵,唐卫轩和众锦衣卫们也已经发觉了这些躲在暗处企图偷袭的倭军! 趁着唐卫轩一时无法躲避的最后机会,倭将抬用倭刀,用力一指台中央的唐卫轩,同时对着众铁炮兵大吼一声,“发射!哈压库!” “砰——砰——砰——” 倭将下令片刻后,倭军铁炮兵们立刻调整好铁炮的朝向,马上是一片铁炮声响起。 唐卫轩只觉眼前的景象一闪,几乎与铁炮声同时,狠狠摔倒在地。而左臂上,也随之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待睁开眼看清后,唐卫轩不禁被眼前的景象所惊呆:自己的左臂已中了倭军铁炮的弹丸,正在往外渗着鲜血。而昨日那个在自己身边跟着一起诵经的年轻锦衣卫校尉,正伏在自己身上,身中数弹,已经没了气息。只剩下已失去焦点的双眼,还保持着死前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不知是否看到了西方极乐世界的召唤。 想必是在方才千钧一发之际,这个属下直接扑了上来,扑倒自己的同时,却挡下了本该射向唐卫轩的弹丸…… 还未待唐卫轩爬起身来,倭将再次厉声大吼道,“上!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片刻间,围在四周的众倭军,在主将的严令下,再次趁此机会对深陷重围的锦衣卫们发起了围攻! “保护总旗大人!” 台上的锦衣卫们也一声怒吼,纷纷冲到唐卫轩身边,一边将唐卫轩紧紧护在中央,一边奋力抵挡着众倭军的围攻。乙密台上立刻又是一片乱战。 终于再次爬起身来的唐卫轩,左臂已经完全失去力气,只能由右臂单刀拄地,注视着一旁倒在血泊中的几个锦衣卫校尉,再望一眼不远处巍峨矗立的平壤城,最后环顾一下已经倾尽全力围逼上来的众倭军,和那些在不远处紧张装填铁炮、打算立刻再给予锦衣卫们致命一击的铁炮兵们。 再也没有任何的顾虑与杂念,只见一柄长刀上下翻舞,闪耀的寒光直冲进倭军阵中,招招都是以死相搏! 既然战到了这一步,就拼个同归于尽吧!至死,也该像去年大同江边史儒所部的那些明军将士一样,不坠我大明军威! 而刀光飞舞、深陷重围的唐卫轩,也只有在这一刻,似乎又找回了当年的那个自己。只顾浴血奋战,至死方休。而不必再考虑那许许多多的尔虞我诈、爱恨情仇,只在这一刻,生命是如此的轻松,如落叶般随风而舞,不再有那许许多多的顾虑和包袱,也如落叶般,每一个瞬间,都随时可能被呼啸而过的一阵风吹灭了踪迹,不知在何处,落叶归根,归于沉寂。 眼见唐卫轩瞪着血红的双眼,带领着仅剩的锦衣卫们做最后的殊死一搏,近前的众倭军倒一时不敢再贴上前来,丢下了十来具尸体后,反而退到了乙密台下。 与此同时,那些铁炮兵们似乎已经装填完毕,再次一齐举起了手中的一个个铁炮。 到此结束了吗? 面对着那些黑洞洞的铁炮口,唐卫轩淡然一笑。好吧,看来,真的是到此结束了。 就让我这一身热血洒在这牡丹峰上吧!从此,可以日日夜夜望着这与自己的命运始终纠缠不清的平壤城,陪伴着那些丧命于此的大明忠魂,也远远守护着自己曾倾心的佳人…… 恍惚间,倭军的铁炮声不知为何,竟迟迟没有响起……而外侧倭军的阵型忽然像是受到了什么猛烈冲击,竟开始出现了溃退的迹象。 再一细看,竟是处英等三十僧兵已经从倭军侧后杀了出来,很快冲到了倭军铁炮兵的跟前,戒刀翻飞间,无数倭兵连人带铁炮,被断为数节…… “唐将军,你们没事吧!”处英一刀砍倒眼前的一个倭兵,然后一个箭步,冲上了乙密台,朝着台上的唐卫轩大声问道。 再次逃过死亡一劫的唐卫轩,也终于反应过来,简单一拱手道:“处英师父,多谢及时相助!” “实在是失礼,刚刚忙着炸毁牡丹峰倭军的火药库,所以晚了这么久……”处英一边紧紧盯着乙密台下已经为僧兵所掌控的形势,一边向唐卫轩说到。 原来如此!看来,方才“崩”的那声巨响,原来是处英等人引燃了牡丹峰顶的倭军火药库…… 见己方的士气再次振作起来,而倭军已经开始四散惊逃。不知是因为僧兵的攻势实在猛烈,还是一次又一次有敌军从天而降,终于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心理冲击,任倭将挥刀接连斩杀了几个逃兵,依然制止不住峰顶倭军众士卒的溃败之势。只剩下一些倭军武士,仍在苦苦支撑…… “杀!”不需要再多的解释,仅剩的七八个锦衣卫立刻在唐卫轩的命令下冲下乙密台,追杀败局已定的众倭兵,为方才身死在倭军刀下的十来个同袍报仇! 惊慌失措的倭军不仅自相推搡、踩踏,更在锦衣卫和僧兵们气势如虹的攻势下,不少逃兵慌不择路,只想着趁早逃回平壤城,于是直接逃向了南面的山道…… 这一下,不仅将本就举步维艰的倭军前线冲得七零八落,士气彻底消散,迎面撞上吴惟忠所部的明军后,也很快一个个当场毙命。 很快,唐卫轩就再次见到了吴惟忠所部明军熟悉的身影,双方终于再次于牡丹峰顶再次会师。 居然又一次逃过了死亡的召唤,唐卫轩捂着左臂的伤口,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失落。死亡从未远离自己,如同隔着一层薄纱一般,清晰可见,却又屡屡擦肩而过。 再环顾四周,众倭军死得死、逃得逃,剩下不多的几个倭军武士,眼见明军主力也已攻上了峰顶,大势已去。纷纷拔出了腰间的短刀,跪在地上,卸去胸甲,一刀插入腹中,切腹自尽…… 见此情景,唐卫轩忽然回忆起当年随祖承训所部攻入七星门、跟着史百户在七星门城楼上找到的那个倭军武士。也是一样的用短刀划破自己的腹部,痛苦万分地死去…… 而明军对这些已经不再抵抗的倭军也暂时先不理会,一边忙着清剿那些仍然妄想逃跑的溃兵,一边冲杀那些还在困兽犹斗、企图负隅顽抗到底的倭军。 见唐卫轩盯着一个正在切腹的倭军武士,一个声音忽然在唐卫轩身边说道:“又是切腹?真不知道这些倭国人的脑筋是怎么想的……” 唐卫轩转头去看,见是吴惟忠所部的一个有些年岁的明军老兵,看盔甲,应该是个正八品的百总,索性问道:“敢问,这种自杀方法……叫做切腹?” 这个明军百总扭头一看是唐卫轩,立刻拱手行了个军礼,道:“啊,唐将军!是啊,这种切腹方法,好像是倭国特有的。老朽当年跟着戚将军在东南扫荡倭患时,就曾不止一次见过。没想到几十年过去,倭国人还是一样的死脑筋。” 见唐卫轩比较感兴趣,这个年长的百总反倒介绍地更为详细,指着一个正在切腹的倭军武士身后高高举起刀刃的人,补充道:“唐将军请看,其身后的这个人倭国人正在为切腹之人‘介错’,帮助切腹人减轻其死前的痛苦。” “减轻痛苦?怎么个减轻法……”还没待唐卫轩问完,那人已经手起刀落,同时正在切腹的那个武士的头颅就已经掉落在地…… “呐,就是这么个减轻法。倭国人似乎对于自己的头颅被敌人作为战利品割下带走视为耻辱,所以才宁愿由自己人代为割去,有机会的话还会偷偷藏匿起来,甚至带回去……” 听着这个明军老兵的说明,对面的那个倭军似乎也正在印证着这番话般,迅速将掉落的头颅收起来,左右张望了两眼,还试图打算逃跑。可是,没跑出几步,立刻就被明军围住,连带自己的脑袋也被明军割了去,挂在了明军士卒的腰间,等着回去记功。 唐卫轩捂着受伤的左臂,望着这一幕,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忽然,一旁的另一个正准备拔刀切腹倭军,忽然引起了唐卫轩的注意。这个人,不正是刚才那个和自己决斗比武的倭军武士吗?从对方的特有的圆形头盔形制上,唐卫轩一下子认出了此人。 只见此人腿上似乎中了一刀,已不能平稳站起,而肩部也受了重伤,嗯?其肩部的伤口,居然明显是为铁炮近距离所伤…… 看来,方才倭军的主将,也根本没把此人的生死放在心上……。 在此人看来,和自己的决斗或许是对已经丧命的故主的最好报答、尽忠方式,而对于牡丹峰守军的主将来说,不过是一个全歼这支明军奇袭队的钓饵而已…… 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个倭国武士只是眼神凄凉地望着远方,一边煎熬着腹部传来的剧痛,一边低声念着什么,“考考马待卡……” 不知为何,见到这个伤痕累累,已经将短刀插入腹中,满面苦楚之色,却只能孤零零忍受痛苦煎熬的倭国武士,唐卫轩忽然想到了什么。 一旁的明军似乎并没有太在意这边所发生的事情,忽然相互簇拥着纷纷聚向了乙密台附近的一处硕大的旗杆旁。 旗杆上还有一面倭军留下的旗帜,无力地垂着脑袋,挂在旗杆顶处。而众明军所簇拥着的,则是一面刚从山下带上来的鲜艳的大明龙旗。 唐卫轩没有和手下的锦衣卫们一样,一起去观看那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拼来的激动人心的胜利一刻,而是默默走到那个仍在痛苦中挣扎的倭军武士身旁,右臂举起绣春刀,手起刀落…… 几乎与此同时,那面倭军旗帜也在一刀之下,无力地坠落在地,落于尘埃之中…… 而一面沾有斑斑血迹的大明龙旗,则在一片声震云霄的“万岁”声中,傲然升起在牡丹峰顶,迎着凛冽的北风,翻腾招展。在午时将至的炙烈阳光下,异常耀眼。 望着龙旗飞舞,曾经不可一世的牡丹峰半日间就被攻克,牡丹峰山上山下三千明军立时一同山呼万岁:“万岁——!”“万岁——!”“万岁——!” 一时,嘹亮齐整的“万岁”声,竟声传数里。从牡丹峰顶,一直响彻整个平壤城…… 第88章 龙咆平壤-21 待唐卫轩在牡丹峰顶简单处理过左臂的伤口后,不仅大量明军已经接连列队登上了峰顶,连夏衍也领着几个老匠人,来到了牡丹峰顶的一块平地上,开始一边望着不远处的平壤城,一边比划、讨论着什么。 唐卫轩依然记得李如松交给自己的军令。立刻点齐了自己的属下,除了重伤的以外,当下依然可以随自己肩负起护卫之责的锦衣卫,只剩下了五个人…… 回想起出发前,因为领到奇袭任务而充满斗志的这些年轻锦衣卫们,仅仅半日不到,已经只剩下这最后五人,唐卫轩心中忽然一阵怅然。自己主动请缨,率队前来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而这五个人虽然依旧受到之前升起龙旗一刻的鼓舞,但是,在收敛、整理好已经为国尽忠的同袍们的遗体后,大家还未再说过一句话,在那些闪动的目光里,唐卫轩似乎又看到了当年目睹大同江边壮烈一幕后的自己。 岁月流转,故地重返,竟似乎又是新的一个轮回…… “唐将军,果然是名不虚传,胆略非凡啊!这次攻下了牡丹峰,唐将军所部可谓功不可没啊。”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唐卫轩转头一看,竟然是夏衍正站在自己的身后,打量着自己左臂的伤势。 “不敢当。”唐卫轩简单点了点头,回答道,同时问道:“怎么一直没见吴将军登上峰顶?” 夏衍脸色变了变,见周围也没有闲杂人等,这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今晨吴将军身先士卒,亲自率队冲击牡丹峰,不甚被倭军的铁炮击中胸口……当时吴将军为不影响军心,依然在强撑着继续大呼督战,大局已定后,这才被紧急送回大营救治去了……” 什么?!唐卫轩没有想到,吴惟忠居然会亲自率队冲锋。虽说之前,对于李如松和吴惟忠对诚心来相助的休静等僧兵层层提防,唐卫轩内心中对吴惟忠当时眼睁睁看着僧兵前去送死却只为试探其诚意的行为也是多有反感。但是如今,闻听作为主将的吴惟忠今日居然身先士卒、亲自带队冲锋,唐卫轩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愣了片刻后,才追问道:“可有大碍?” “放心吧,”夏衍似乎并不太担心,“我注意过,吴将军穿得还是十来年前张首辅当政时,工部特别精心打制的那批武官甲胄。不仅比现在的不少甲胄防护作用强了不少,从吴将军中弹后还能督战近一个时辰上来看,应该伤势也不严重,也就是个皮外伤而已,不久应该就能恢复。” 见夏衍信心十足地如此说,唐卫轩也就不再担心。同时,又立刻想到了什么,追问道,“对了,夏大人,之前自牡丹峰山口传来的那一阵巨响,究竟是……?” “哦,你说我们攻山时用的大炮啊。那是吴将军所部配备的‘虎蹲炮’。今日吴将军可是把家底全部拿出来用上了。”夏衍解释道。 “虎蹲炮?”久在京城的唐卫轩虽然也见过北京城头罗列的大炮,但是还从未在实战中见过这些笨重的大家伙的威力。 忽然,一队明军在几个匠人的指点下,将一个看似足有几百斤重的大炮沿着山道拖上了峰顶。唐卫轩随即指着那门大炮,问道:“可是此物?” 夏衍回头一看,笑了笑道:“哦,不是。这门乃是咱们工部兵器局特别打制的‘大将军炮’。” 见唐卫轩愈加疑惑,而匠人们搭设大炮还需要不少时间,夏衍干脆给唐卫轩慢慢道来:“唐将军请看山下,那几个形制相对较小、只有两尺左右长、形似蹲坐的老虎的,便是‘虎蹲炮’。乃是戚将军当年改进成型,由戚家军历代所传的大炮,最大的特点是较为轻便,便于携带,且发射的仰角极大,因此用在了此次仰攻牡丹峰的攻坚战中。” 唐卫轩顺着夏衍的指向,果然见到山下有不少吴惟忠所部明军,正在小心翼翼地收起几个形似蹲虎的小型大炮。 “而这几门,”夏衍再一指刚刚拖上峰顶的三门足有五尺长的巨型大炮,“是形制最大的远距离大炮,统称‘大将军炮’。极其笨重,但是射程极远,力道也最强。” “马上要运上来的,还有几门‘佛朗机炮’,是根据西夷商船带来的火炮所改进的……”夏衍又指着几门即将拖上峰顶的中型大炮,不断侃侃而谈道。 看得出,作为工部兵器司主事的夏衍,对大明军队中配备的各类大炮,颇有心得,一边介绍着各式大炮的名称,顺便也将各自的特点和短处娓娓道来。 唐卫轩忽然灵光一闪,试探着问道,“夏大人,搬这些大炮上峰顶,是打算从峰顶居高临下炮轰平壤城?难道……李大帅准备借着这个制高点,同时攻击北门?” 谁知,夏衍摇着头笑道,“唐将军,你真是见识过人,一下子就找到了端倪。不过,也没完全说中,李大帅已经在西门用上了大炮,两万主力人马至今依然未能攻克七星门和普通门,咱们这里加上僧兵满打满算也才六千人,怎么可能打得下北门呢?” 那……唐卫轩忽然有些不太明白为何要搬这些大炮上峰顶了。 “唐将军,我部很快就能装配好大炮,届时,希望贵部可以护卫左右。”夏衍见一旁的大炮已经开始准备装配,立刻面色严肃地对着唐卫轩言道。 护卫?唐卫轩没太明白,如今在这皆是明军和友军的牡丹峰顶,还需要什么护卫?但是望着夏衍的目光,再看了看那几门大炮,周围已经围上了不少明军士卒,甚至几个僧兵,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巨型的铁家伙…… 一时间,唐卫轩终于明白了李如松叫一队锦衣卫特别来护卫的用意了。想必,这大炮还属于李如松和朝廷不想泄露出去的机密之事,虽然炮声一响,自然瞒不过倭军和友军,但是,具体形制、装配方式、发射技巧等等,想必不太想让外人、甚至是明军的普通士卒随意观看。 而由一队锦衣卫“护卫”着,自然也就能借着天子亲军的名头和声势,隔离开闲杂人等,最大限度地保护大炮的具体机密不会轻易泄露。 见唐卫轩的目光中已经领会,夏衍也跟着补充道:“其实,也不光是为了避人耳目,这大炮发射时,威力惊人,后力也强,工部在试射时,就曾震死过近处的不少人。所以,也是为了尽量避免大炮发射时周围有人被误伤。” 唐卫轩点了点头,立刻带着手下疏散开还在围观的明军士卒和个别僧兵。在众匠人对大炮误伤威力的解释帮助下,众明军立刻纷纷散到了远处。处英也随即带着僧兵们下山,去与守在山口下的惟政所部会合。 待唐卫轩回过神来的时候,夏衍所部的匠人们已经准备停当。看炮口的朝向,那些中型的大炮——佛朗机炮,似乎都正朝着平壤城西北的七星门的内侧。而那三门巨型大将军炮,正直直指向城内的北部地带。 唐卫轩十分不解,终于还是忍不住再次问道:“这些佛朗机炮,是准备用来支援西面七星门的攻势的,这个我看得出。不过,这几门大将军炮,为何朝向城内?李大帅是想直接轰死敌军主将小西行长,还是打算任意炮轰平壤,甚至是民居,在城内制造混乱?” 夏衍转过头来,没有答话,只是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图纸。唐卫轩侧头看了一眼,上面画的居然正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平壤城布防图! 只见夏衍指着布防图上一处位置,言道:“李大帅的用兵之法,依我之见,就六个字。正如昨晚休静大师所说:‘以正合,以奇胜’。而我们这一招,则可以叫做‘釜底抽薪’!”言罢,即用手指往布防图上的一处位置轻轻一指。 唐卫轩顺着看去,却见夏衍所指的位置上,赫然有一块区域,标记着三个汉字——“火药库。” 第89章 龙咆平壤-22 唐卫轩如梦初醒,难道,李如松是想直接用大将军炮,利用牡丹峰的高耸地势,一炮直接炸毁倭军的火药库,彻底断了小西行长企图久守平壤的念头! 倭军之所以在缺少冬装和民心的局势下依旧可以和明军相抗,所凭借的一是平壤城坚固的城墙,二就是铁炮!不得不说,上次祖承训的三千人,攻入平壤城后之所以最终惨败,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低估了倭军拥有的这些铁炮。 也正因为如此,唐卫轩之前也曾担心过,只怕就算攻入了平壤城门,若是倭军倚仗城内的街头巷尾和狭长小道,再躲在阴处不断袭扰、消耗明军,也很难说李如松会不会重蹈了当年祖承训的覆辙…… 而如果能一举炸毁倭军火药库,就彻底断了倭军铁炮持续使用的可能性,失去火药补充的倭军就如同变成了无源之水,必不能持久。以此反推,当初从义州匆匆出发,但大军一路上却一直行进缓慢的原因,大概也是因为秘密携带了大量的大炮。 想必,当李如松从祖承训那里了解到倭军铁炮的威力,又从自己这里得到了平壤城布防图后,就已经想好了这一招吧…… 这时,唐卫轩才进一步觉得,李如松的用兵,实在是令人难以捉摸,但是招招又都打在了对方的命脉上! 唐卫轩这边正在想着,夏衍所部也已经基本罗列好大炮的器具,只待最后调整和准备填装了。 只见夏衍再次张望了一眼已经下到山腰处的处英等人,又和几个匠人再三确认附近已经没有一个僧兵、甚至明军闲杂士卒后,竟又低声下令道:“把刚才装配的大炮拆了,这次按照正确的方式装配。” 唐卫轩闻听此言,不禁一愣。怎么,难不成,刚才为了避人耳目,连装配的方法都是故意错误的,以防有人盗学? 之前便一再提防着朝鲜僧兵,如今战况激烈之时,还不忘层层设防,这…… 见唐卫轩皱起眉头,夏衍也只是耸了耸肩,想了想,说道:“唐将军,切莫介意。唐将军你可知道,去年的西北宁夏叛乱,贼首可是谁?” 当时唐卫轩还在京城当值,对西北叛乱之事自然也有所耳闻,略加回想,答道:“宁夏都指挥使——哱拜。” “唐将军应该也知道哱拜是何出身吧?”夏衍继续问道。 “蒙古鞑靼部人……夏大人的意思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唐卫轩略一皱眉,“这哱拜狼子野心,深受皇恩,得授高位却企图谋乱,的确罪有应得。但若只说因为其出身异族……那辅助李大帅镇压平叛的麻贵将军,可也是回族人。” “在下并未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事实上,就算是我族类,其心也未必纯良。不论历朝历代,只说自我大明建国以来,谋反的又岂止异族?” 唐卫轩想了想,的确,大明自太祖皇帝建国以来,至今已经二百余年,举兵叛乱、谋反的又何止是异族首领,连皇族亲王,也不乏谋乱举兵之先例,甚至当年还位列燕王的成祖皇帝,从其侄子建文帝手中夺得天下的方式,世人在街头巷尾也往往多有议论,朝廷上下大小官员在正式场合,更是对此事颇为忌讳,尽量避而不言。 “人心叵测,防人之心不可无。”夏衍接着补充道,“李大帅这么做也是为了大明和全军将士考虑,如果真的有人心怀异心,我们距离大明腹地、甚至国境都尚有千里之遥,这大明的数万精锐,岂容得半分闪失?” 见唐卫轩沉思不语,夏衍继续说道,“其实在下本也觉得如此做似乎有些过分,但大军临开拔之前,李大帅也曾单独面授机宜,特别和我讲了当年还是唐代时,高仙芝远征西域、鏖战大食的故事。和我们今日之远征,多少有些相似啊。” “哦?”唐卫轩只粗略听说过高仙芝这个名字,似乎是唐代的一个将领,但其远征西域大食之事,却不甚清楚。 见匠人们向着自己招手示意,准备请命开始装填弹药,夏衍不便再多说,只是最后说了句,“唐将军若有兴趣,待此战结束之后,可以向提督府的幕僚们请教一下当年高仙芝远征之时的怛罗斯之战,或许就能更加明白李大帅的想法了。”言罢,便一拱手,匆匆赶去再次查看大炮的装填去了。 怛罗斯之战?唐卫轩闻所未闻,但从“怛罗斯”这个地名上,就可以推断,这场战斗想必是发生在遥远的万里西域,而非华夏中土。既然李如松都曾提及此战,待平壤之战结束之后,倒是真的可以打听一下这个怛罗斯之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华夷之论,在朝廷之中就从未断绝过类似的讨论,无论是非曲直,如今大明朝中,的确有很多异族的将领,手握重兵,如哱拜、麻贵等人。甚至李成梁和李如松父子,虽也是汉族,但据说其先祖也曾因战乱,躲避至朝鲜数百年,大明建立后才又再次内附至大明辽东,也很难说其是最纯正的汉人。 但无论大臣们如何争论、看待此事,当今皇帝陛下似乎没有太介意这些,凡事有功必赏,择才选用。甚至哱拜当年也是靠着为大明立下的累累战功,才慢慢升到坐镇一方的高位的。唐卫轩只觉得左臂的疼痛仍未消退,实在不想再去想这些千百年来争论不休的事情。 反倒是眼前的平壤之战,更为迫切。回想刚才夏衍所说的李如松用兵,着意于“以正合,以奇胜”。如果现在西面的强攻是所谓“以正合”的话,那么出奇制胜的那支奇兵…… 是攻取牡丹峰的吴惟忠所部?还是说…… 唐卫轩望着南面激战之中的平壤城,慢慢陷入了沉思…… 午时将至,正在牡丹峰上的唐卫轩陷入沉思,同时夏衍所部也正开始紧锣密鼓地在峰顶布置大炮之时,平壤城南面驻守芦门和含毯门的朝鲜降军们,也正在坐立不安、交头接耳地小声讨论着变幻莫测的局势发展。 “听说明军正在猛攻西面,也不知道倭军这次能不能顶得住啊……” “我觉得北面更让人担心,方才那一阵震天的欢呼声,好像就是从牡丹峰顶传来的。该不会是牡丹峰已经丢了吧……” “怎么可能?!牡丹峰,乃是一道天险,明军昨天攻了一天都没爬到山腰,今天怎么可能半日间就攻下来呢?除非明军和那些秃驴和尚都长了翅膀,可以直接飞上去!” “对啊,牡丹峰应该还在倭军手里。何况,如果真的牡丹峰丢了的话,倭军也会有人来通告咱们一声的吧。现在一直没有人来,甚至牡丹峰危急的消息都没有,说明……” “屁话!就算牡丹峰真丢了,你觉得那些倭国人会让咱们知道?!肯定更会瞒得死死的。我看北面和西面之前都震天动地地发出不少巨响,据说明军从大明拉来了很多重型武器,倭军死伤惨重呢!加上刚才牡丹峰上的欢呼声,要我说,恐怕这次倭军真的凶多吉少了……” “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啊?万一西面真被明军攻破了的话……” “怕什么!现在除了咱们南面的芦门和含毯门,听说东面也没有发现敌军的迹象。真到了形势危急的时候,咱们弟兄可以直接往南跑啊,就算南面也被攻击了出不去。也可以往东……” “还没到那步田地呢!再说,明军似乎也确实是挺厉害的,上次守长庆门的弟兄们就吃了个大亏。不过,如果是朝鲜官军来攻咱这芦门,嘿嘿,咱倒是根本不用怕了。” “那是!那是!”周围的朝鲜降军士卒也是纷纷默契地笑着,一片赞同之声。 “快看!那是什么?”一个士卒忽然大叫了一声。 众人纷纷朝城外望去,只见一大队朝鲜官军,已经从平壤城南面列出攻城的阵势,向着芦门迅速压了过来…… 朝鲜降军众士卒一边飞报守将,一边再往西侧不远处的含毯门望去。 那边居然也有一大队朝鲜官军正在冲向城门处!看样子,是和自己正面的这些朝鲜官军一起,配合着西面的明军,策应攻打平壤城南面! 虽然有些紧张,但是大家并不怎么感到害怕。毕竟,驻守芦门和含毯门的朝鲜降军,不少就是出身自朝鲜官军。对于之前“老东家”的实力,自然是一清二楚。 如果是朝鲜义军、或者那群光头和尚,倒还有些担忧。不过,如果是朝鲜官军的话,哈哈,实在是无需太多虑了。 何况,自己这边的芦门是在南面东侧,比起西侧的含毯门,离着西面的明军距离也远,不仅危险大大降低,一旦有个不测,下了城墙,立刻奔东面的大同门或长庆门出城而去,也很方便。 相互安慰、鼓舞下后,大家不仅对自己所处的绝佳位置极其庆幸,更不把已经冲到城下、已经开始登城的朝鲜官军放在眼里。连重武器也没有,云梯也少,还想攻城?!哈哈,笑话! 也好,这也许正是个很好的表现机会呢! 不仅是守将,连守卫芦门的普通士卒也开始这样想。上次长庆门失守,不仅小西行长那家伙大发雷霆,众倭军也更瞧不起自己这些朝鲜降军。这回,刚好可以展现一下我们的实力! 想到此,虽然尚未交锋,但芦门城头众守军的士气反倒又高涨了许多,个个握紧了手上的兵刃,准备多砍几个脑袋,战后好用来邀功请赏! 攀城的朝鲜官军们也的确没有辜负大家的期待,不多时,已经有不少人冒着城楼上射下的箭雨,顺着云梯或借助抛上城头的绳索攀上了城头。 生怕功劳被其他同伴抢去的众守军,见已经有人登城,立刻群起而攻之,双方随即开始在城头上展开了短兵相接的激战。 一交手,众守军立刻觉得,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 眼前的敌人虽然身穿朝鲜官军衣甲,但是手中的武器却和朝鲜军队的标准配备大相径庭,对于己方用朝鲜话进行的挑衅和呵斥,似乎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好像根本听不懂一样。而城下几个武官模样的将领的喝令,也根本不像朝鲜话,而更像是大明的汉话。。。该不会有诈吧?! 迟疑间,不少守军先后撤了几步,对于登城的敌人想再观察一下。谁也搞不清,为何这些身穿朝鲜军服的士卒,举手投足间倒更像是大明的军队。 这一后撤倒不要紧,城头立刻涌上来无数的敌军,紧紧抓住了这个机会,迅速扩大、巩固了多个突破口。与此同时,已经在城头逐渐站稳脚跟的这些朝鲜官军,也一个个脱去了罩在外面、略显别扭的衣甲。。。 一眨眼功夫,城头居然就站满了身穿大明军服的士卒!这时,守卫芦门的朝鲜降军们才终于彻底明白过来:这些攻打芦门的士卒,哪是什么朝鲜官军,分明是如假包换的大明军队! 把守芦门的朝鲜降军守将也彻底傻了眼,方才自己掉以轻心,又贪功心切,轻易就放这些貌似待宰羔羊的敌军上了城头,谁知到了眼前才发现,居然一个个都是披着羊皮的狼!不禁在心中不停咒骂着:也不知是哪个王八蛋,居然想出这种阴险狡猾的诡计!同时,一边命人紧急吹响号角求援,一边立刻遣人向主将小西行长告急。 可是,西门尚且岌岌可危,小西行长又能分出多少兵力,来救自己这些别说是嫡系、连本国人马都算不上的朝鲜降军呢? 守军上下都心里没底,可无论如何,事已至此,一旦丢了芦门,被明军冲进城来,即便倭军最后守住了平壤城,上次长庆门的前车之鉴还不远,自己早晚也难免遭受重罚;如果明军胜了,恐怕等待着自己这些人的,更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因此,守将立刻调整了布防,一边鼓舞士气,组织守军放弃城头,只扼守住从城头下到城内的几处狭窄的阶梯要道,拼死拖延时间,等待援军,再发起反扑。同时,将所有弓箭手全部组织起来,在城墙内侧列阵,一面为短兵相接的守军掠阵打气,一面直接越过城墙向城外发起盲射,只求可以多少对后面源源不断向芦门用来的明军起到扰乱作用。 加上守将当机立断直接阵斩了几个企图弃城而逃的守军士卒,在逃跑、失守都要死的威逼下,军心才终于被慢慢稳住,倚靠着狭窄的登城阶梯,和攻势猛烈的明军勉强相持,苦苦支撑。 日头高照,无数已经攀上城头的明军一边呼喝着,一边不断冲击着守军的防御,但是碍于通道实在过于狭窄,每一步推进,都是非常地艰难。 见一直难以迅速推进,已经冲上城头的几个明军将领也是有些心急。身后还有近万明军在城门外待命,死死盯着紧闭的芦门城门,只待城门一旦打开,立刻蜂拥而入,杀入平壤!可如今,却是始终难以靠近城门,只能憋在城墙上,下不了城头。不得已,前线的明军调上来更多的绳索,先是将一端牢牢拴在城头的矮墙上,而把绳索的另一端甩向城墙的内侧,准备一同拉着绳索,滑到内侧的城门口处。。。 从辰时到午时,西面的主战场虽然一直都在激战,但始终未能取得明显优势,反而是在倭军铁炮的不断射击下,七星门外和普通门外都叠了无数具明军的尸首。。。但是,明军的攻击还在继续。 等了两个时辰,一直在西面高地上耐心观战的明军主帅李如松,终于接连得到了几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首先,临近午时时,牡丹峰上终于在一片声震数里的“万岁”声中,升起了大明的龙旗! 未过了多久,南面也传来了祖承训和李镒所部已成功登上城头,正在不断扩大突破口、即将攻破城门的捷报。 面对着西面七星门和普通门,对阵倭军精锐、久久未能取得进展的胶着战事,李如松沉吟了片刻,接连向一旁的传令兵们下令道:“让祖承训和李镒撑住,后援马上就到,务必尽快突破南门。命令李如柏,暂时放弃西南的普通门,带上骆尚志等后备兵力,尽快赶到南面的含毯门助攻。”顿了顿后,李如松又补充道:“命令张世爵、杨元二人,由合攻七星门,改为分兵攻击,张世爵继续攻七星门,杨元转攻普通门,务必保证西面的攻势不减!” “诺!”几个传令兵飞身上马,立刻将军令带往各个前线将领处。李如松身后的旗帜,也立刻开始左右翻舞。 不多时,明军阵势立刻出现了变化,李如柏部开始急速驰援南边的含毯门。而西面的七星门、普通门,则改由张世爵、杨元二人分兵后各自攻打。 尚未登城、仍在后面待命的众明军变阵虽然迅速,而在第一线激战的明军却不晓得为何自己一方的人马为何忽然减少、甚至撤走了。 难道是久攻不下,打算撤兵了? 这片刻间的犹豫和迟疑,再加上饱经两个时辰的枪林箭雨,攻击普通门和七星门的明军居然开始出现了溃逃的现象! 李如松见此,眉头一皱,立刻跃马而出,直奔向西线明军攻城的最前线。身后的数百侍卫、亲兵,包括韩千户等一众锦衣卫也立即紧紧相随。 几个败退下来的明军正没头脑地向西面的大营方向乱窜,谁知一抬头,迎面冲上前来的居然是东征大军的主将——李如松亲自带马来此督战,还未待解释,一道寒光闪过,跑在最先的明军士卒的脑袋已经滚落在地。。。 周围不少也打算略向后撤的明军立刻都注意到了亲临前线的李如松,望向这位手举刀刃,跃然马上的全军主将,等待着继续进攻、或是撤退的命令。 “有先登城者,重赏之!”李如松的声音立刻响彻明军阵中。 望着那颗滚落在地的逃兵头颅,同时听到了主将的许诺,本打算后撤的明军也立刻再次回转身来,奋勇攻城,前赴后继,踏着同伴的尸体,一波接一波地继续往城头上冲去。 李如松也没有停在原处,一拉缰绳,拨转马头,继续沿着西侧的明军阵线往来驰骋,一面鼓舞明军士气,一面率领着众亲兵紧密督战。 见仍有明军将领不肯竭尽全力,在倭军的顽抗前有所迟疑。李如松直接向身旁的传令兵厉声吩咐道:“告诉张世爵和杨元,一个时辰内如果再不能攻破七星门和普通门,”稍微顿了顿,然后杀气腾腾地说出了最后一个字,“斩!” 几乎于此同时,牡丹峰上也开始响起了一阵大炮的响动。随之,平壤城西北七星门的内侧,也立刻传出了倭军的不断惨叫。 是佛朗机炮的声响!明军闻声后立刻响起一片欢呼。 看来,不仅牡丹峰已被攻克,居高临下的大炮,将狠狠地对靠近牡丹峰不太远的七星门内侧进行狂轰滥炸! 大多数明军几乎已经可以看到了胜利的希望,憋足了最后一口气,疯狂地冲击着城头的倭军防线。 而眼见牡丹峰已丢、明军又没有攻击北门的打算后,原本待命在北门、随时准备支援牡丹峰的倭军也立刻当机立断,直接转而赶往七星门助守。冒着明军的大炮轰击,悍不畏死的倭军精锐一波波冲上城头,顶上了已经千疮百孔的倭军防线,又一次次将明军的登城部队逼退。。。 即便是不太懂打仗的沈惟敬,此时立在不远处的高地上,都可以看得出来,无论是城下的明军还是城头的倭军,西线的双方如今都已是筋疲力尽,只剩最后一口气。 现在双方比拼的,就是谁能顽强地撑到最后。撑到最后的一方,就能赢得胜利;而未能撑住最后一口气的,则将功亏一篑,导致全盘的溃败。也难怪李如松如此冒险,亲临城下指挥战斗了。 不过,李如松无论自身的鲜艳战甲还是身后的一众护卫,都是如此的显眼,不仅明军将士都看得到,城头上手举铁炮的倭军一样看得清楚,如果一旦被倭军的铁炮所射杀。那全军岂不是直接崩溃了吗。。。 正在沈惟敬暗暗思索之际,城头随之响起一阵铁炮齐射声。 “砰——砰——” 而众目睽睽下的李如松也在这战况最为激烈之时,于一阵倭军的铁炮齐射声中应声而倒,竟连人带马,一同狠狠摔在了地上! 第90章 龙咆平壤-24 眼见李如松似乎中弹倒地,不仅仅是沈惟敬,城下正在激战的上万明军也瞬间惊呆了! 眼看破城在即,主将如果此时阵亡…… 上至张世爵、杨元等明军各级武将,下至明军每一个普通士卒,没有一个人敢继续想下去,只是紧张地注视着已经倒地不起、生死未卜的李如松…… “换马来!” 还未待城头的倭军铁炮兵们开始欢庆胜利,李如松已经翻身而起,看了一眼身旁中弹而亡的战马,立刻向着已经翻身下马、赶来护卫的侍卫亲兵们吼道。 飞身跃上一匹新的战后马,李如松一勒缰绳,再次奔驰在明军阵中,继续在前线督战。 望着那身鲜艳华丽的红色战甲,再次跃然马上,毫发未伤地在阳光熠熠闪耀,西侧明军的士气再次高涨。 “必胜——!必胜——!” 普通门的明军对刚才的那一幕看得最清,立刻在副将杨元的指挥下,趁着如虹的士气,再次发起新一轮的猛攻,越来越多的明军已经冲上了城头,明军的优势已越来越明显。 七星门的张世爵眼见七星门在倭军的不断增援下,城头实在难以突破,趁着倭军被前赴后继登城的明军与牡丹峰的助攻炮火逼得自顾不暇的机会,干脆直接把闲置在阵后的一门大将军炮拉上了前线,将炮口在近距离上正对准了七星城门。 七星门上的倭军也很快注意到了那显眼的大炮,不顾一切地将大量铁炮火力集中到明军大将军炮的附近。一时间,费尽力气终于将大炮置于城门前的明军,在凌厉的铁炮攻击中,死伤一片。 眼看大炮即将歪倒,张世爵瞪着血红的双眼,亲自带着众侍卫、亲兵们奔至大炮旁,扶起满是弹痕的大将军炮,重新对准紧紧闭合的七星门。周围的士卒也立刻反应过来,举起无数盾牌,护在大将军炮旁,提供掩护。 终于,在大量盾牌的掩护之下,大将军炮终于完成了装填,明军也已点燃了引线。深知这大将军炮发射时巨大威力的明军士卒,眼见大炮即将发射,也迅速散开,以免被发射时的巨大后力震伤、甚至直接震死。 而这散开的最后片刻机会,也被望着引线缓缓燃烧、逐渐陷入绝望的倭军们紧紧抓住。不再理会那些攀城的明军士卒、几乎所有的铁炮和弓箭全部对准了大将军炮的方向,即便射不坏那铁质的炮身,至少,也要破坏掉那个木制的底座! 一阵铁炮和弓箭的乱射后,倭军最后的努力没有白费,大将军们木制底座的一个轱辘居然真的被多发铁炮击中,木屑碎了一地,而炮口也随之向斜下方倾斜,对准的不再是七星城门,而是门前的土地…… 眼见功亏一篑,张世爵身旁的一个侍卫抢过一面盾牌,再次冲了上去! 只见其敏捷地蹲下身子,闪到炮管之下,而后大喝一声,硬生生地将炮管架在肩上,用上全身的力气,再一次把炮口指向了那聚焦着全军生死命运的七星城门。同时,一只手持盾,紧紧护在自己的身前,以防止倭军铁炮的攻击。 “老葛!”几个侍卫朝着那名姓葛的侍卫焦急地喊道,眼看引线即将燃尽,大炮轰鸣之时,站在近处都很可能被震伤,这老葛紧紧贴着大炮的话,肯定必死无疑! 听到同袍们的呼喊,老葛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勉强回过半个头来,对着不远处那些紧张地张望着自己的同袍们吃力地喊道:“替我照顾好妻儿老小……” “老葛——!”众侍卫的呼喊声中,引线慢悠悠地燃进了大将军炮的火门…… …… 此刻,南侧含毯门的战况也已进入白热化,朝鲜官军将领李镒在得到李如柏部的增援后,士气大作,攻势也更盛。 眼见李如柏已提马赶至城下,李镒也随即率领着几百亲兵护卫迎上去,原本还想再讨教一下李大帅是否还有什么最新命令,也不知西面的战况如何了。 谁知,李如柏此时也一改之前的温文尔雅,甚至有些失礼地大吼道:“都这时候了,还管那么多别的!猛冲就是了!不行就把道让开,让我们明军上!”然后,直接朝着身后喊了一嗓子,“骆千斤何在?!” “卑职在!”一个高亢的声音随之从李如柏身后几个明军将领中传来,同时,一个肩宽臂长、手持长戟的明将立刻跃马而出。正是明军中因臂力绝人、能举千斤,而号为“骆千斤”的神机营左参将骆尚志! 骆尚志本是当年初唐四杰之一的骆宾王之后,但从那粗犷的身材和杀气腾腾的相貌上,根本看不出其自先祖传承下来的一丝文人书生之气,反倒一眼便能看出其秉性质实、勇力善斗,简直就是天生的军人。 也难怪骆尚志身为武将,但既非军籍世职,也非武举出身,更不是捐纳得官,而是完全靠真刀真枪的阵前厮杀才从行伍之间逐渐脱颖而出,挣得参军之位的。 而自辰时开始攻击以来,就一路跟随着李如柏的骆尚志,率领着所部六百人马,从普通门又转战含毯门,一直憋着劲在阵后观战,却始终未能得到表现的机会。此时终于得到主将的召唤,立刻带马而出。 “给!”李如柏环顾身侧,直接从一旁的一个执旗兵手里夺过来一把“明”字大旗,然后递给了骆尚志,“骆千斤,能否把这面旗给我插上城楼去?!” “末将定不辱我大明军威!”言罢,骆尚志一拨马,朝着其身后的六百人马一声吼:“是汉子的,跟我冲!”然后,立刻举着明晃晃的“明”字大旗,也不再看身后,直接冲向了攻城前线。 骆尚志所部的这六百人马,是朝廷为了此次东征特别从南方调来的精锐备倭军,力量和体格虽比不上北方将士,但胜在甲轻刀快、动作敏捷,闻听主将军令已下,二话不说,六百人立刻提着兵刃,仅仅跟随着骆尚志的背影,义无反顾地一同冲向了激战之中的含毯门。 来至城下,骆尚志身先士卒,冒着枪林弹雨,手持长戟,纵身攀城而上。城头的守军见状,立即搬起巨石,居高临下,照着骆尚志便迎头狠狠砸下。 骆尚志一时躲闪不及,不慎被巨石砸到,腹部受创,左摇右晃了几下,手中的大旗也摇摇欲坠。但缓了缓劲儿后,骆尚志连同所持的大旗,再次向城头靠近。 “砰——!”含毯门的守军似乎也发现了这个高举大旗、率军冲锋的明军将领甚是难缠,立刻便引来了几声铁炮。 李如柏等人在城下看不太清,只见骆尚志的身形在城墙边缘再次晃了晃,似乎即将仰面翻落城头,城下众人心惊之时,骆尚志却大臂一挥,将左手所持的“明”字大旗往城墙边缘的矮墙内侧奋力一插,借着大旗的支撑,竟又顽强地稳住了身形。面对着迎面围上来的几个守军士卒,挥舞着长戟,终于站上了城头。 阵后的诸将看得模糊,但骆尚志身后的所部明军却看得清清楚楚,骆将军刚才不但被砸伤了腹部,当胸似乎还中了敌军的铁炮,纵是身披精制厚甲,鲜血顺着内甲滚滚流下,已经浸透了脚后跟,所过之处,甚至留下了一个个血脚印…… 感念于此,轻勇敢战的六百南兵无不以一当百,前仆后继,跟随着舞动的“明”字大旗,一同冲上了含毯门的城楼。 而在朝鲜官军的攻击中已经有些力不从心的众守军,此刻再也难以支撑,在骆尚志所部众士卒身手矫健、而又以命相搏的勇悍冲锋下,纷纷败退下城头。 依然未绝的喊杀声中,一面“明”字大旗已傲然矗立在含毯门城头,迎风招展,激励着越来越多的明朝联军,继续奋不顾身地涌上城头…… …… 日光已开始西斜,慵懒的冬日阳光撒在平壤城上,那久久围绕不去的寒冷也在逐渐消散。而刺骨的寒风似乎还对这滴水成冰的寒冬恋恋不舍,一阵阵地北风吹过,将那一丝丝回暖的踪影又挥手抹去,无影无踪。 激烈的争夺中,究竟是和煦的暖阳驱散寒冷?还是寒风不止,冰霜依旧? 这巍峨的平壤城也在艰难地犹豫摇摆着,似乎还在等待着,等待着那一声决定命运的咆哮。 第91章 龙咆平壤-25 “报——!小西大人,芦门外发现的朝鲜官军,城头交战后才发现是扮装的明军!现在芦门已告急!” “报——!禀告小西大人,含毯门苦战中!明军已在城头插上了大旗,守军已经快撑不住了!” “报——!小西大人,明军主将似乎亲上前线督战,西面的普通门也就快顶不住了!”…… 一个个传令兵不断地将前线的最新战报快马加鞭地送到正在内城城头观战的小西行长处,而这些消息里,不是告急、就是求援。 其实,即便不用传令们来特意提醒,身在内城城头的小西行长也对各门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无论是西面的七星门、普通门,还是南面的含毯门、芦门,如今都已经是岌岌可危,随时都有被攻破的可能。 而早在南门外发现敌军动向前,小西行长就隐隐感觉,明军似乎还未使出全力,不知在哪里还藏有一计杀招。是北面?东面?还是南面? 因此,在南门外发现貌似朝鲜官军的动向后,小西行长立刻在第一时间派出了上千留守在内城的倭军预备队去支援。虽然,小西行长并不怎么在乎守在南边的朝鲜降军的死活,但却不能不在乎城门的得失。而多年的战争经验也让他总有种感觉,好钢用在刀刃上,如果敌人打算发动奇袭,又怎么会以战力较弱的朝鲜官军做先锋呢? 果不其然,芦门外的朝鲜官军,就是明军假扮的! 但即便如此,小西行长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牡丹峰已经丢了,而平壤城也已经危如累卵,随时都会不保。 到了这个地步,明军应该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再使什么诡计了。而自己这方也没好到哪里去,能派的人马基本都派出去支援西面和南面了。甚至还临时调动了东面和北面的部分人马前去助防。如今自己的身边,除了最后的亲兵旗本众还没派上阵,几乎已经押上了所有的本钱。 因此,即便几门均已告急,小西行长也基本已经无可奈何,只能期盼明军早一些放弃这种持续不断的猛攻,或者期待着什么奇迹的发生,比如,驻守凤山的大友义统所部六千人马,可以及早一步赶到平壤城下,就像清早从天而降牡丹峰的那些明军一样。 或者,要不要将人马缩至城内,依靠复杂的街道和新构筑的堡垒,逐步收缩防线,用铁炮不断打击、消耗明军的战力和士气……不行还可以固守内城,足以再撑上一日。说不定届时援军就赶到了! 就在小西行长深思之时,西北方向忽然一声巨响。 “轰隆隆——!” 是明军最初发射的巨型大炮的声音!小西行长大惊失色,一把抓住身前的城头矮墙,焦急地探出身子,朝着西北方的七星门张望。 随之,眼前的一幕更是让小西行长和其身旁的众侍卫瞠目结舌。七星城门居然被明军的大炮给直接轰破了! 再也由不得片刻的犹豫。“快去传令七星门的守军,放弃城头,速速撤入城内坚守!”稍带思考后,小西行长继续下令道:“让西面普通门,南面芦门、含毯门的守军也开始陆续回撤。” 还未待传令兵们奔出内城,赶向各门送达小西行长的军令,南面的含毯门就已被明军攻破。不多时,普通门、芦门相继失守,不待小西行长后撤的命令到达,各门的守军已经被汹涌而入、杀声震天的明军追赶着缩回了城内。 小西行长的面色越来越差,才半日左右,牡丹峰、连带着平壤城的外城,居然就都被明军给攻破了!可恨——! 但尽管如此,久经战阵的小西行长依然强令自己尽力保持镇定,继续部署到:“让北门和东南方大同门的守军也速速放弃城门、回撤至城中。但东面的长庆门务必继续坚守!无论突围,还是迎接援军,还都要靠这东北的长庆门!” 传令兵领命后正要转身急匆匆赶去传令,谁知小西行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对了,让北门守军回撤时,记得把城北火药库的火药、弹药等也一并转运回内城,能运多少运多少!后面坚守可全靠它了。” 当初,内城之中实在找不到较大的仓库安置这些危险易爆品,也根本没想到短短半日间固若金汤的平壤外城就会被正面攻破,因此,火药还一直未能来得及运到城内。此时,也只能争分夺秒地往回运了。能抢运回多少,就能多坚守几日…… 小西行长正在脑中紧锣密鼓地筹划着内城的防御部署时,只听北面忽然再次传来三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隆——!” 还未待众倭军反应过来,城北立刻响起一阵密集的爆炸声,一大股浓烟腾空而起,浓烟之下,是熊熊的大火…… 目瞪口呆地望着城北熊熊燃烧的大火,小西行长忽然一阵头晕目眩,急火攻心下,差点直接摔倒在地。在一旁众侍卫的搀扶下终于站稳后,再次不甘地望了一眼城北的方向,果然…… 城北原本火药库的位置,一大片城区都已经化为了废墟,无数建筑在刚才的轰击和爆炸中被瞬间夷为了平地, 望着那些仍在大火中燃烧冒烟的残垣断壁,小西行长不得不痛苦地接受眼前的现实:那冲天的烈焰,不仅仅将自己的火药库,同时也将自己能够坚守下去的最后一丝希望,一同化为了灰烬…… 平壤城,丢了…… …… 听到牡丹峰上传来的那三声大将军炮的巨响,响彻数里、声震云霄,加上牡丹峰高耸的地势,如同巨龙出云,腾空怒吼一般! “平壤城,已入我掌中。” 跃马城外的李如松,在目睹明军陆续破城,继而又听到城内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并升起一阵冲天的浓烟后,气定神闲地长舒一口气,喃喃自语道。 除了身旁受到胜利氛围所感染一众兴高采烈的武官和侍卫,沈惟敬此时也已赶至城下,来到李如松身边,望着坚固高大的平壤城面对明军的总攻,居然一日之内就被攻破,似乎还有些难以置信…… 回想昨天傍晚撤军之时,李如松自言自语所说的那句话——“看明晚此时,他们还能不能叫得出来!”沈惟敬心中对李如松其人除了畏惧,此时又多了几分佩服。看来,此人也不只是会摆谱。论打仗,还是有几把刷子的!这不,日头刚刚偏西,明军就已经杀入平壤城了! 尽管,如此下去,恐怕一路杀到汉城,自己也不一定有什么用处了……毕竟,既然可以趾高气扬地打败对手,无论皇上还是朝廷,谁还会提半个“和”字呢?而自己当初的宏伟构想……恐怕也…… 就在身旁的众侍卫志得意满,而沈惟敬暗自神伤的时候,李如松只是短暂地露出了微笑,随即又眉头紧锁,恢复成往日那副冷冰冰的面容,带马到了城墙根,先是抬手望了望飘扬在城头的大明龙旗,随后将目光顺着已被鲜血冲刷、染红的城墙和云梯而移到了城下——那几乎堆得快有一半城墙高的无数尸首。 这一堆堆小山般的尸体中,既有明军将士的,也有倭军的武士或杂兵的。天寒地冻,北风不止,早已将亡者流出的鲜血冻结,双方的尸体也随之冻结在一处…… 纵是久经战阵的老兵,看到这一幕,也不得不动容。胜利虽然令人振奋不已,但代价也非常地沉重,伏在平壤西侧城墙下的尸体中,大多数身穿明军甲胄,寒风吹过,只有那头盔的红缨尚在随风摆动…… 那一双双失去焦点的眼睛中,似乎依稀留有对胜利的渴望,或是对死亡的恐惧,还有对什么未经心愿的憧憬。无论他们渴求的是什么,他们恐怕再也无法回到各自的家乡,而只能尸体冻结在一处,埋骨这凄冷的他乡。 见主帅望着这满地的尸首,一语不发,众侍卫谁也不敢率先开口,打断李如松的思考。 忽然,那些基本都已死透的尸首中,居然还传来了一声呻吟!不仅仅是李如松,众侍卫也立刻紧张地握住了刀刃,若此时是哪个倭军还没死透,而欲亡命行刺明军主帅,那可不得了。 但顺着声音看去,众人又渐渐松开了紧握着的刀柄。躺在地上,尚余最后一口气、痛苦呻吟地,只是一个明军的普通士卒。抬眼看去,此人两腿似乎俱已摔断,而当胸也是一片殷红,明显是铁炮所伤,甚至半条胳膊也被斩断……莫说伤人,恐怕华佗再世,也已经活不过一时半刻了。 尽管为防万一,见李如松已经下马,向着那个士卒走去,侍卫们也立刻下马,打算随时护卫左右。但李如松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示意无妨,随后,即走到了这个奄奄一息的士卒身旁。 这士卒明显听到有人走进,但眼睛已经被血水包裹,似乎看不太清,口中欲言,但每用一分力气,只能不断地吐出越来越多的鲜血、发出痛苦的呻吟,但却已说不出一个字。 只听“刷”的一声响,走至近前的李如松已经拔出了自己的佩剑。那耀眼的寒光在空中熟练地舞了一个剑花,随即直直向下——“噗”的一声,利剑已经惯透了士卒的心脏。 原本还在痛苦呻吟的士卒,立刻彻底闭上了双眼,停止了呻吟,彻底死去了。 “进城!”已翻身上马的李如松没有多说一句话,厉声喝令后,随即领着众人自七星门入城。 众侍卫随着李如松策马离去后,只余那士卒尚有余温的尸体躺在冰冷的大地上,甲胄为棺,鲜血为椁,胸前一把名贵的利剑,就像一座无言的墓碑,迎着呼啸而过的寒风,毅然挺立着…… …… 亲眼目睹着无数大明铁骑提刀跃马、分作无数洪流势如破竹地奔腾进平壤城,立在牡丹峰上观战的唐卫轩只隐隐觉得:在那日光西斜中,纵横千里的无数大明战袍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辉,映照在云间,又有那余音回荡的阵阵轰隆之声不绝于耳,恍惚间,竟如龙在咆,如龙在天…… 第92章 剑指汉城-1 “小西大人!您要振作啊!我们还可以固守内城,城内不少新筑的堡垒依然牢牢掌控在我们手里,我们依然可以像上次那样,耗死这些明军!” “是啊!小西大人,我们愿与平壤城共存亡!和明军同归于尽!” 面对手下们的进言,坐在主帐里的小西行长只是摆了摆手。看着已经紧急召集回内城主帐的麾下众将,不仅一个个灰头土脸,不少身上还浸着片片血迹,小西行长不禁感慨万千。 仅仅半日,半日啊!不仅视为天险的牡丹峰陷于敌手,固若金汤的平壤城也被攻破,连坚守下去的最后本钱也被明军的大炮轰得灰飞烟灭…… 自跟随太阁殿下以来,几十年东征西讨、南征北战,何时经历过这样的苦战?! 幸得天主保佑,自己还未丧失理智。虽然心中也清楚,继续这么消耗下去,想必也能再给明军造成不小的伤亡,至少能一个换一个!但是,明军人多势众,或许还能再承受住几千人的伤亡,而自己却不能在这里将小西家的老本全部赔光丢尽! “各位立刻返回各自岗位,继续坚守。”小西行长忽然眼神异常坚定起来,“傍晚时分,以号角声为令,抛弃所有辎重,只拿上兵器,全军随我一同从长庆门向东突围!” 什么?放弃平壤?! 和明军浴血奋战半日,杀红了眼的倭军将领大多不甘心就这样灰溜溜地撤退。一日之间,就丢了朝鲜三都之一的平壤,不仅抢掠来的辎重宝物无法带走,遭此惨败,谁还有脸回去再见其他倭军和日本的妻儿老小…… “小西大人,恕末将直言,不可以轻易放弃平壤啊?!” “是啊!凤山和开城的友军得到平壤告急的求援之后,一定会星夜赶来的!兴许明天凤山的大友大人就率领所部赶到平壤了!” 正在几个主张继续固守、等待凤山大友吉统援军的倭军将领仍在试图劝说小西行长固守时,一个传令兵忽然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急报——!” 帐内众人的心一下子全部提了起来,亟不可待地直接主动问道。 “是外面哪个堡垒丢了?” “是内城被攻破了?!” “还是……难道长庆门也丢了?!” 面对众将的质问,气喘吁吁的传令兵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待终于喘匀了气,才双手递上一封信笺,汇报道:“都不是。而是明军特别用箭射进内城这样一封信,信笺封皮上写着交给主将小西大人亲启。” 小西行长一愣,接过信笺,立即拆开查看。而其余众人也随之全部将目光汇聚在小西行长手中的这封来自明军的信上,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很快看完信的小西行长,缓缓放下信笺,沉思了片刻,向着传令兵问道:“现在外面的战况如何?” “我军躲避在堡垒内和内城城墙上,用铁炮射击明军。明军久攻不克,而又损失不小,暂时已经撤下去了,一时还没有进攻动作,大概也正在修整。” 听到这个回答,众将多少松了口气。 “好。继续按照我刚才的命令行事,你们赶紧各回所部,今晚听号角声突围!”小西行长再次果断地下令道。 见众将还有意争论,小西行长直接问道,“若是今晚明军把大炮拉进城来,安置在外城城墙上,对准城内的我军堡垒和内城城头,届时大炮齐发,我军该如何应对?!” 这……众将立刻哑口无言,的确,现在暂时赢得喘息之机,全靠倭军手里还有铁炮,才能倚仗城内的坚固工事据守,而大家竟忘了明军手里也有一个更致命的武器——大炮。只不过现在还没拉到城内或城墙上罢了,等明军安置好了大炮,恐怕想突围都来不及了…… 待众将都不再言语后,小西行长举起手中的信笺,继续说道:“这是沈惟敬给我写的劝和书。代表的却是明军主将——李如松的意思。信中言道,大明天朝有好生之德,不忍生灵涂炭,连累众多平壤城中的无辜百姓,要我们立刻撤出平壤。否则明日大炮齐轰,玉石俱焚……”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没想到明军居然还有这么一手。只是,一提起沈惟敬,众将纷纷都觉得不可信,当初就是这个姓沈的,害得大家以为议和成功,掉以轻心……现在又让我们撤?如今只有东面的长庆门还在我们手里,也只能往东面的凤山方向撤了。可是,谁知道这个李如松,还有那个沈惟敬又藏着什么阴谋!谁能保证明军不会在东面的路上布下伏兵? “无论明军的这封信是否真心,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看着众人有所动心但又顾虑重重,小西行长厉声道,“我会立即修书一封回复李如松,就说我军即刻准备撤离,希望他给个方便,不要阻拦,否则大家同归于尽!今夜如果明军不阻拦,当然最好。” 若是明军设伏阻拦呢……?众人心里不禁盘算到。 见众将还有迟疑,小西行长怒道,“若是明军阻拦,那就杀出一条血路!怎么?当年那数百明军都敢奋力突破长庆门,杀出一条血路,尔等都是孬种不成?” 是啊!那数百明军残部犹敢拼死一搏、突出重围,我军尚余近万人之多,有何何惧?更何况,现在东边的大同江早已冰封,人、马皆可直接踏过。至少,自己不会重蹈当年那支明军被迫背水一战的覆辙。 想到这里,众倭将齐声道:“突围——!突围——!” 见麾下的众将士尚存一战之力,小西行长多少舒缓了一下一直紧绷的神经。又信心满满地布置了突围的各军顺序和其他一些细节,待众将均步出大帐、回归所属各部后,小西行长才如同浑身散了架般,跌坐在马扎上,一脸的沮丧和疲惫。 自明军出现在城外后就几乎一直没合眼的小西行长,这些日子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甚至好不容易勉强入睡了,也是身披铠甲,和衣而卧,屋外的任何响动都可能随时惊醒了自己。 我……这是怎么了?小西行长不明白,当年那个跟随着太阁殿下东征西讨,醉卧沙场都可欣然入睡的自己,为何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无论如何,我不能输! 从一介普通商贩的子弟,一路出生入死,拼到了如今握有半个九州肥后国的大名之位,自己曾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即便未到四十岁便已身居大名之列,但是商贩的出身,也一直让自己被武士出身的加藤清正、黑田长政、福岛正则等几乎同岁的大名所讥讽…… 为了证明自己,自去年登陆朝鲜以来,首先杀上朝鲜国土的,是自己的第一军团;首先攻入朝鲜的王京汉城的,也是自己的第一军团;如今站在平壤第一线抵挡着数万明朝大军的,还是自己的第一军团! 或许,自己证明的,已经够多的了。这一次,无论胜负,决不能让小西家的命运就这样终结于此! 必须杀回去,活着回去,才有再次卷土重来的机会! 沉思良久,又手握挂在胸前的耶稣坠链虔诚祈祷了半晌的小西行长,终于渐渐回过神来,望着帐外已经即将擦黑的天色,又想到了什么,随即转身朝着一旁的一个紫色身影到,“樱子,天一黑你便带领忍者众率先出城。一来,作为先锋,探查一下从此向凤山而去一路上是否有埋伏。二来,也去再次催促一下凤山的大友吉统,让他务必念在共同信仰基督的份上,早些来接应我军。有何情况,及时向我回报。” …… 两个时辰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站在长庆城门上披挂整齐的小西行长,犹豫着再次向城外东边望了望,黑漆漆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到。在那无边的夜色中,等待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是一路平静、直通凤山的逃生之路?还是磨刀霍霍、以逸待劳的伏兵?不仅身为主将的小西行长不清楚,残余的近万倭军,谁的心里也没底。 派出的忍者众已经出城许久,如果真的有埋伏,也应该回报了。是没有伏兵?还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无法及时回报? 焦急地又等待了一会儿,小西行长终于下定了突围的决心,坚定地向一旁的传令兵下达了命令:“吹号!” “呜~~~~~” 悠扬的倭军号角瞬间划破寂静的夜空,响彻整个平壤城。既像是召唤,也像是告别。 胆战心惊地侧耳倾听了片刻,黑暗中,只能听到无数脚步声,紧张而焦急地想着长庆门奔来。望向城门下,无数还能走动的倭军士卒相互搀扶着,狼狈不堪地穿过城门,踏过早已冻结成冰的大同江,蜿蜒向东南的凤山奔去。 听了一阵,也不见明军有什么响动,看来,李如松还算是说话算数,果然没有来难为自己剩余的这不到一万人的残兵败将。好吧,算你大明天朝还有些信誉。小西行长也随即下了城头,随着残余的倭军,一起向东而去,一直过了大同江,才回头继续督促着后面还余一半的人马加快速度,趁早远离数万明军的巨大威胁。 而小西行长没有想到的是,明军主帅李如松,此时正在不远处的大同门城头注视着鱼贯而出的众倭军。更没有想到,李如松虽然答应了小西行长不对倭军“加以阻拦”,但却并未答应不来“送行”。 在李如松身旁不远处,夏衍正指挥着一群匠人和士卒,点燃早已趁夜在大同门城头上布置好的几门大炮…… “轰隆隆——!”寂静的夜色中,又是那令倭军肝胆俱裂的大炮轰鸣声! 还未待小西行长作出反应,已冻结的大同江上忽然传来一阵充满恐惧的惨叫和哀嚎。 惊慌失措中,众倭军也不知是否是明军追了出来,只是头也不回地向东奔逃,越来越多的倭军涌上大同江的冰面,抢着渡江,而惨叫声也越来越多。 借着月色,小西行长依然看不清身后的江面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耳中忽然听到的响声,却让小西行长瞬间大惊失色,甚至比那大炮的轰鸣似乎更为刺耳。 从大同江面上隐隐传来的,竟是冰面开裂的声音……! “轰隆隆——!”随即,又从平壤城东南的大同门传来一声明军大炮的怒吼。 再也顾不得许多,闻听到明军炮声的倭军众侍卫,直接裹挟上主将小西行长,仓皇向东而去,只留下身后江中,无数倭军近乎绝望的哀嚎。 半数已经过江的倭军也实在顾不上那些掉落冰面的同伴,头也不回地跟着小西行长,一同向着东边狼狈地奔去。 而掉落进江水中的倭军,大多也没有撑过一时半刻,随即便化为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伏在破裂开的江面上。后面尚未过江的倭军士卒们在慌张中还想继续冲过江,但是前方无数瞬间陷落的身影,和几个经验丰富的倭将的及时喝止,终于惊醒了众人。 举着火把,终于看清那些掉落江中,被寒冷刺骨的江水瞬间冻死的同伴尸体,仔细看去,甚至还能明显地看到那瘦削的脸上冻出的一层厚厚的冰霜,后面的倭军再也不敢涌上前。在几个留在阵后的倭将带领下,开始退回大同江西岸,沿江向北绕去,直到完全避开了来自大同门的明军炮火,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渡过了江,紧紧向着东边的小西行长追去。 谁曾想到,当年横扫千里、不可一世地踏入平壤城的倭军第一军团,也会有如此狼狈的时刻。 而大多数本打算跟着倭军一起逃亡的朝鲜降军,一听到明军开炮轰破了大同江冰面,一部四散奔逃,不知所踪。还有不少朝鲜降军士卒,见倭军也已自顾不暇的逃亡,则干脆转身奔回了平壤城,直接主动赶去向明军投诚。 从那威力骇人的大炮声中,不少朝鲜降军早已看出一日之中即攻破平壤城的明军,和倭军之间的巨大差距。就如同去年势如破竹的倭军与承平日久的朝鲜官军的差距一样。在这么跟着倭军混下去,肯定也没好果子吃,还不如趁早投降。早些换到胜利者的一侧,兴许还能跟着喝口汤。毕竟是天朝上国,兴许就放过咱们这些“主动”投诚的士卒们呢。 果然,一进长庆门,没走多远,就碰到了不少手持兵器、全副武装的明军在严阵以待。 “哗啦啦——”手中的兵刃丢了一地,朝鲜降军们立刻伏倒一片,在几个略通汉话的士卒带领下,不断大呼“大明万岁!大明皇帝陛下万岁!”竟响彻半个平壤城…… 第93章 剑指汉城-2 看着城外乱作一团、四散奔逃的众敌军,再目睹了眼前众朝鲜降军“弃暗投明”的这一幕,站在大同门城头上的不少明军将领禁不住尽皆哈哈大笑,更有几个年轻的明将不禁开始跃跃欲试,准备主动请缨去追杀已成惊弓之鸟的逃散之敌。 “收拢好降卒,关闭四面城门,立刻清查城内的残敌,不能留一个隐患在城中。”李如松严肃的声音忽然响起,众将只看得到其背影,也不知李如松望着城外,在想些什么,只是均一拱手,领命道:“诺!” 而后,李如松又转过身来,朝着身边几个提督府的幕僚文官吩咐道:“另外,即刻于城中张贴安民告示,安抚民心,但对于和倭军狼狈为奸者,一律严惩不待!” 忽然,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李如松沉吟了片刻,又向着在场的大小各级明军将官补充了一句:“明日卯时,各军主要将领依旧来我大帐点卯。辰时,除李如柏所部负责守城外,其余各军一律于在平壤城校场集结。此战中俘虏的敌军士卒,无论倭军还是朝鲜士卒,届时也一并全部押至平壤城校场候命。” 说完,李如松一挥帅袍,就准备直接下城回营去了。 不少还想趁此机会出城追歼残敌的明将不禁一头雾水,明日集结大军在校场,估计是要当着全军将士,统一处理那些俘虏和降卒,这个大家多少都看得明白。但是,对追击残敌一事,李大帅为何只字未提……? 怎么,难道真放小西行长这么逃之夭夭了吗?如今我大明铁骑出城追击的话,半日之内就可全歼这伙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倭军,提回小西行长的首级。 见众将多有不解,李如柏看了看李如松的脸色,然后向大家说明道:“兵法云,‘穷寇莫追’。我军此时追击,道路不熟、天色昏暗,恐有闪失。诸位安心,不出两日,自有人将小西行长的首级送回平壤来。” 经李如柏这么一说,众将倒不再那么跃跃欲试地准备抢着出城追击了,但一个个更加好奇起来。怎么,不出城追击,也会有人送回小西行长的首级?这怎么可能?难道……有人提前得了将令,已经提前出城去埋伏了?环顾一下左右,不对啊,几乎全部将领此时都在这里啊…… “其实,”李如柏面对众将怀疑的眼光,开了个话头,注意到已经自顾自下城而去的李如松脸上并没有什么异常,这才徐徐道来:“其实,当初从义州出发之前,家兄就已经和朝鲜的柳成龙柳大人商议好:我军攻城,而朝鲜另外安排一支伏兵,埋伏在平壤城通往凤山的必经之路上。明日,待小西行长终于如释重负、认为我军已不会再行追击之时,就是伏兵四起、取他首级之日了!”…… 听完李如柏的讲述,众将这才恍然大悟!包括站在众人最外侧的唐卫轩,此时也回忆起,那日在义州城的东征提督府第一次见到李如松之时,李如松当时似乎就是因为和朝鲜的这位名为柳成龙的官员会谈,才姗姗来迟主持军议的。 原来李如松早就安排好了伏兵,甚至是在大军尚未动身之际,就连攻取平壤后伏击敌军残敌的兵马都预先设下了…… 谋定而后动,纵使没有读过太多的兵书,唐卫轩也深深地明白这个兵家的至理名言。 看来,此人还真的是不逊其父的一代将才!难怪当今圣上屡屡委以重任。回想这短短几日来李如松的用兵之法,先是示弱于敌,拿牡丹峰小试牛刀;而后立刻亮出杀手锏,正面以大炮强攻,侧面则以朝鲜官军装束发动奇袭,以正合,以奇胜,半日之间,一举破城! 再加上袭破牡丹峰后调上大炮,直接轰破倭军火药库,彻底斩断敌军固守之念,再放困兽犹斗的敌军东逃,并轰放大炮、佯作追击,把惊弓之鸟的残敌赶向早已编织好的埋伏圈……甚至连偶然相遇的休静师徒所率领的几千僧兵,也是既用其利,也防其害,一切做得不动声色、四平八稳,简直滴水不漏。 此次平壤之战,李如松指挥得的确精彩! 望着那个已经翻身上马、即将消失在黑夜中的街道中消失的宽阔背影,唐卫轩默默在心中行了一个军礼。 从今往后,即便对李如松的命令依然一时不解,也绝没有理由不去严格执行了。虽然,对于李如松的性情依然不是很有好感,但毕竟,放眼大明朝,平心而论,的确也难以再找到一个比李如松更称职的大军统帅了。 而对于此次大军东征的第一战,唯一让人感到些许遗憾的,便是明军接近万人左右的巨大伤亡。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昨日攻入平壤城后,面对倭军堆砌的一个个堡垒,李如松才下令停止进攻这支据守顽抗之敌,而改由将其引向城外埋伏的方式,加以歼灭。 的确,攻打一个平安道平壤城就损耗了近万大明士卒,按照这个损失打下去,待光复朝鲜八道,四万东征大军,还有几人能复归故土? 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唐卫轩的只觉得那月光似乎比上次前来议和之时皎洁了许多,但自己却依然看不透那夜幕中代表着命运气数的满天星斗…… …… 很快,第二天的清早伴着新一轮的朝阳,已悄然来到刚刚光复的平壤城。 不少城中百姓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家门,在看到满城大明和朝鲜的旗帜迎风飘扬,大街上已尽是巡城的大明或朝鲜官军士卒、再也找不到往日那些趾高气扬的倭军身影后,一个个禁不住喜极而泣,兴奋地争相传告着这天大的喜讯!一时间,原本寂静无声的平壤城,立刻活跃热闹了起来。 而此时的校场内外,匆匆一夜忙于在城中搜查残敌的众明军大多显得有些疲惫,但是胜利的氛围依然笼罩着每一个参战的士卒。加上听闻明军要集结在校场处理俘虏的消息后,越来越多的平壤百姓也从各处聚拢到校场,既可一睹天朝大军的军容,也可一观那些倭军和朝鲜叛卒的下场!面对着朝鲜百姓热情的面孔,明军上下也是挺足了精神,用严整的队列和高昂的斗志,展示着千里之外大明天朝的威严浩荡。 校场中央,则聚拢了两堆被明军分别看管着的俘虏。一侧是近百个衣衫褴褛、垂头丧气的倭军士卒;另一侧,则是三、四百名胆战心惊的朝鲜降军士卒。 倭军的被俘士卒,大多灰头土脸,不少人的身上还带着伤,甚至有些人的双手、双脚还被明军用枷锁和铁链牢牢地锁住,以防他们再次反抗。即便如此,周围看管的明军也是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倭军,手中紧紧握着刀柄,时刻准备镇压随时可能出现的各种暴乱和反抗。面对着周围仇视的眼光,多数倭军士卒脸上带有的,更多的是一种不甘和失落的表情。 而另外一侧,被俘的朝鲜降军士卒们,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大多数人尽管衣甲不整,但是全身上下竟毫发未伤。看守的明军也只是简单用绳子捆住了每个人的胳膊,兵器也都是懒洋洋地挂在腰间,甚至个别明军背朝着这些俘虏之时,也未曾有半分的警惕。面对着周围投来的鄙夷眼光,这些降卒的脸上多带有难以名状的惭愧和恐惧,大多惊恐万状地偷偷瞄着四周的态势,忧心忡忡地担忧着自己的命运。 忽然,震天的鼓声和嘹亮的号角几乎同时响彻校场内外,一队队明军护卫和一面面鲜明的旌旗出现在正朝着校场的观礼台四周。不多时,鼓号声中,一些身着精致甲胄或锦衣华服的文武官员,随即也出现在观礼台上,待当中一人甩起战袍、稳稳坐在中央的帅椅上后,鼓声与号角才戛然而止,而观礼台上的另外几名高级将领也依次落座。 整个校场内,一时竟寂静无声,只听得到北风的呼啸。 唐卫轩作为韩千户的亲随,此时也身列观礼台上,和程本举一同侍立在韩千户身后。与其余明军将官一样,向校场中望了一眼后,心中不禁有些惊奇。 倭军俘虏的数目,似乎比自己预想的要少一些,毕竟小西行长麾下足有一万五、六千之多的倭军士卒,这一战下来,怎么只抓了这不到一百个俘虏?还大多伤痕累累,的确与常理不符。 而朝鲜降军的俘虏居然有三、四百名之多,相对于此战之中最多也只有三千出头的朝鲜降军总人数,实在是……加上这些被俘的朝鲜降军士卒虽然盔斜甲歪,但找来找去,竟然都没见到几个身上挂彩或负伤的。 看着倭军和朝鲜降军俘虏的鲜明对比,不仅是唐卫轩,连一旁的程本举也颇感无奈,暗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此时,见众军皆已集结待命、队列齐整,位于观礼台正中央帅椅上的李如松也再度站起身来,走到观礼台正前方,面对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无数目光,简单清了清嗓子。 观礼台上坐着的其他明、朝各级将官等见李如松已经起身,也赶紧随之一同站起。 同时,校场内外的所有人,无论是大明或朝鲜官军的将士,还是围观的百姓,甚至包括校场中的数百俘虏,都目不转睛地紧紧盯住了观礼台上的李如松和众位将领,静静地等待着对这些倭军和朝鲜降军俘虏命运的宣判。 第94章 剑指汉城-3 “我大明天朝此番应朝鲜国王之请求,兴仁义之师,誓师渡江,只为来此讨伐奸佞!莞尔倭寇,螳臂当车,不自量力。昨日激战,赖全军将士上下齐心、竭诚效命,一日之间即克复平壤,足以彰我大明圣上之天威,大明东征大军之军威!”言毕,李如松振臂一举。 四周的明军将士立刻欢声雷动,齐喝道:“万岁——!万岁——!万岁——!” 待校场内外逐渐再次安静下来后,李如松继续说道,“此战之中,我大明不仅攻克平壤,归还朝鲜,也俘获了这些残余的奸佞之徒。今日,当在全军将士和众多百姓面前,量刑裁决,以示天下。” 言罢,李如松一挥手,立刻有一队明军,抱着大量缴获的倭军与朝鲜军的武器,走向了校场中央…… 这可直把在场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这到底是打算搞什么? 而观礼台上的唐卫轩和一干明、朝将领,则似乎早已明了即将会发生些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校场中央的那两堆俘虏。 因为一个时辰以前,李如松在大帐内点卯之时,就早已商议决定了这些俘虏的命运…… …… 当日卯时,明军、朝鲜官军的主要将领,包括休静大师在内,均已早早地来到李如松的议事大帐内等候。 不多时,李如松已在一片响亮的通报声中,跨步入帐,直接走到自己的帅椅前,一甩战袍,稳稳落座。 几个高级将领也依次落座后,李如松开门见山,直接言道:“昨番激战一日,我东征大军已攻克平壤,诸位功不可没,向皇帝陛下报捷和庆功的奏章我已拟好,即日发出。还望各位将军再接再厉,上报天子,下安黎民。” “谢大帅!”众将拱手应道,同时多少放松了一些,毕竟,大战刚刚取胜,大家的心中还泛着不少的兴奋。也有不少将官跟着及时补充道,“此战全赖大帅指挥有方,运筹帷幄。”“对啊,就算孙、吴再世,恐怕也未必能一日之间即攻克平壤吧。” 李如松在帅位上一摆手,继续说道:“不过,我军的损失也不在少数。各位将军所部的具体伤亡数字,明日之前务必统计出来,报与提督府。” 一提到此战的损失,众将的脸色都变了变,略显严肃地回答道:“诺!” 讲完这两件事,李如松才似乎正式进入了将要议论的正题:“如何处理那些俘获的倭军和朝鲜降军的士卒,诸位将军,有何高见?” 闻听此言,不少较为年轻的明军将领,本打算有所建言。但是扭头来回看了看,自己毕竟是人微言轻,实在不好冒然出列。而坐在座位上的几个高级将领,大多还没猜透李如松的心思,此时也不好率先表态。 平时最清楚李如松心思的李如柏,此刻又恰好负责去守城了……左看右看了一阵,终于,大家把眼光都放在了昨日轰破七星门、率先破城的张世爵身上。 耐不住周围将士和李如松投来的灼灼目光,张世爵随即起身,拱手言道:“末将……末将只知谨遵大帅将令,奋勇杀敌。如何处理这些俘虏,末将亦以大帅马首是瞻。” 听张世爵说得如此谨慎,旁边的祖承训坐不住了,直接接过话头,大声言道:“这还要商议吗?要我说,全都一刀咔嚓了!省得留在眼前,看着我就恨得牙痒痒。” 见李如松只是高居帅位、一言不发,既不赞同、也不反对,沈惟敬也试探着站出身来,言明自己的观点:“大帅,以下官之见,还是先不杀,暂时拘押为好。”发现李如松似乎并没有不悦之色,沈惟敬觉得似乎摸到了李如松的用意,更加具体地补充道:“这理由呢,有三:一来,未来可能还可以换回我大明交战被俘的士卒;二来,说不定以后还会有停战议和之时,届时兴许这些俘虏还会有用;三来,毕竟有些俘虏是昨晚投降而来……” “屁话!”还未待沈惟敬说完,祖承训就直接骂道,“大军攻城前那些朝鲜降军怎么不主动投降?!我军攻城时怎么不临阵倒戈?!昨晚走投无路了,才知道呼天抢地地弃械投降。早管着干么去了?!” 注意到李如松依然面无表情,放任众将争论,沈惟敬鼓了鼓气,继续说道:“无论何时投降,自古杀降不详,恐怕……” “杀降又如何?!乱臣贼子、异心不改,本就该斩草除根!”祖承训不依不饶,气势汹汹,“沈大人既然提到了三条不杀之理由,祖某也有这些俘虏该杀的三项大罪。首先,侵犯大明番邦、或卖主降敌,不忠不义,乃其罪之一。欺凌百姓、抢掠财物、倒行逆施,乃其罪之二。最十恶不赦的是,居然胆敢冒犯天威,抗拒天朝大军征讨,伤我天朝将士,乃其罪之三。有此三罪,还不敢斩尽杀绝、以示我大明天威吗?” 祖承训这番话说完后,不禁赢得了帐中大多数将领的赞同,回想起前日激战中多有损伤的所部将士,不少人都是惨死在倭军的铁炮之下,实在可恶!杀了,也好一泻全军将士的怒气,于是大半数的明军将领,纷纷不由自主地轻轻点头。 祖承训本人,更是想到了去年那些跟随自己奇袭平壤时有来无回的三千部下,恨不得早日把这些该死的倭寇,连同为虎作伥的朝鲜降军一并斩尽杀绝,方解心中之恨,也好告慰那年的那些阵亡将士的英灵。 见帐中将领多附和祖承训的意见,沈惟敬也不再好多言,只好又悻悻地站回了自己的原位。 这时,一直沉默不言的朝鲜将领李镒,忽然开口道:“启禀天朝东征大帅,那些倭军,诚如祖将军之言,的确当死于天朝大军的刀斧之下。但那些朝鲜降军,可否交与末将或敝国国王处置呢,毕竟,他们说到底也是朝鲜人……” 听李镒忽然提出了这么一个请求,明军众将不禁一愣。按理说,大明虽是朝鲜的宗主国,无论是朝鲜国王、甚至是王位的继承人——世子,理论上都必须经由大明的认可和册封。但是,至于藩邦的其他内务,通常作为宗主国的大明是不会插手的。将这些勾结倭军的朝鲜人交由朝鲜国王或朝鲜将领来处理,似乎也有一些道理。 唐卫轩位列众人之后,也琢磨着,不知李如松是否会答应对方的这个请求。 “唐卫轩何在!”谁知,李如松竟忽然叫到了自己的名字。 “末将在!”迎着周围投来的目光,唐卫轩立刻应声出列。 “这位唐将军,乃是我大明天子亲军——锦衣卫的总旗官。”李如松向李镒介绍道,“此次攻取牡丹峰,唐将军亲率所部锦衣卫,和休静大师座下的处英师父一起,从牡丹峰北侧悬崖攀岩而上,配合主力发动奇袭,也立下了汗马功劳。” “哦,原来如此。果然不愧是大明天子的亲军将官,果然智勇双全,胆识非凡。”李镒转头看了看立在当中的唐卫轩,如此说道。 而立于中央的唐卫轩,多少不太适应这样被如此多的人注视着,也不知是该谦虚一下,毕竟还不太懂李如松叫自己出来的用意,也只得先立在当场,拱手而立,静待李如松的下文。 果然,帅椅上的李如松继续说道,“唐卫轩,当日你随祖承训第一次前来奇袭平壤之时,最终是从哪里突围而出的?” 唐卫轩如实答道:“启禀大帅,是平壤城东北的长庆门。” “那当日把守长庆门、欲陷我大明将士于死地的,是倭军,还是朝鲜降军啊?”李如松一字一顿地问道。 这时,唐卫轩才突然明白了李如松唤自己出列的用意。“回禀大帅,当日把守长庆门、刻意阻拦我大明突围将士的,乃是朝鲜降军。确切无疑。” 唐卫轩话音一落,周围一些本来还犹豫是否该由明军一并严惩朝鲜降军士卒的明军将领,也立刻义愤填膺起来。他娘的,这些为虎作伥的朝鲜降军,就算战力不值一提,助纣为虐,也不能轻饶了! 同时,李如松也转过头,对着李镒说道:“贵国之叛卒,本属贵国内务,交与朝鲜国王或李将军处置也算是情理之中。但是,”忽然之间,李如松话锋一转,斩钉截铁地继续说道:“这些降军既伤我大明将士,就不再只是贵国内务。本帅作为东征提督,对此,就不能不亲自处置。” 感受到李如松灼灼逼人的目光和口气,李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拱手道:“全凭大帅处置。” 见帐内诸人已多无意见,大多赞同将倭军和朝鲜降军士卒全部斩杀,李如松又转过头,看了看一旁双手合十静坐着的休静大师,问道:“此番光复平壤,休静大师所部也是劳苦功高。不知对于处置俘虏一事,休静大师有何高见?” “阿弥陀佛。”休静转身回答道:“贫僧本不该妄议军事,但上天自有好生之德,佛祖亦以慈悲为怀。以贫僧之拙见,无论哪方士卒,皆望大帅网开一面,放一条生路与他们,交由佛法来渡化。阿弥陀佛。” 闻听此言,众将都不由得一愣,李如松更是直接哈哈大笑。谁能想到,整个大帐之中,唯一未加区别地为倭军和朝鲜降军士卒求情的,居然是在平壤附近抵抗最坚决、也最持久的休静大师。 无论明军、还是朝鲜官军的将领,不少人只是一个劲儿地暗暗摇头,心想佛法如能渡化这些人的话,还要咱们这几万人马干什么,平壤城也不会直到昨日才得以光复了。这老和尚真是读经读傻了…… 谁知,李如松在哈哈大笑后,居然语气认真地说道:“大师果然是菩萨心肠。也罢,上天既有好生之德,我大明也一直宣仁义于四海。本帅今日就破例留一条生路给他们。” 啊?!帐内诸将不禁个个目瞪口呆。 “但是,这条生路,还得靠他们自己来争。”面对众将不可置信的诧异表情,李如松也随之微微一笑,继续说道:“马上就到辰时了,诸位随我一同去校场,看一出生死对决!” 第95章 剑指汉城-4 校场之上,看守俘虏的明军已经挨个松开了倭军和朝鲜降军的铁链或绳索,同时把大把大把的兵器分别丢在这些俘虏面前的地上。 站在观礼台上的唐卫轩仔细观察了下,还好,那些兵刃多是些倭刀、长剑之类的短兵器,不要说弓箭、铁炮了,连长柄的薙刀和长枪都没有。大概李如松也早已考虑到了,万一这些俘虏拿到武器后暴起突围的可能性。仅有这些短兵器的话,校场四周全是严阵以待的重重明军,量他们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众俘虏在明军看守的严密监视下,试探着慢慢捡起地上的兵刃,一个个莫名其妙。这到底是要做什么?为何会破天荒的给俘虏分发兵器? 周边不明所以的众明军和围观百姓也是看得懵懵懂懂,这该不会是…… 见兵器分发已毕,看守的明军也井然有序地逐渐撤到了外围,让开了两堆俘虏之间近百步左右的空地,李如松朝着一旁的沈惟敬和孙世禄点头示意了一下。 二人立刻站在观礼台前,分别用倭语和朝鲜话朝着校场中央的两伙俘虏们喊道:“贼寇叛卒,本应除恶务尽。但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大明皇帝陛下也一向是天恩浩荡,仁义贤德,恩威并施。东征提督李大帅今日特别破例,给尔等指一条活路——生死对决。规则很简单,只要杀尽另一伙的士卒,即为获胜。对最后获胜的一方,李大帅会考虑留得其士卒的性命。以示天恩于四海,宣仁义于异邦。” 校场中央的倭军和朝鲜降军的士卒听明白后,先是面面相觑,而后又不禁一阵犹豫和疑惑…… 拼死一搏,杀光另一方的俘虏,说不定就能有一线生机!但,谁又能保证,这不是明军玩弄的一个阴谋?尤其对于倭军俘虏中的几个武士来说,本来不幸被俘就已经是奇耻大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宁愿死得光荣,也不愿意再这样向表演般被戏弄。因此,倭军中的大多数人依旧站在远处,虽然手中紧紧握着兵刃,但根本不愿意理会明军的决斗命令,而是四处环顾,观察着周围明军铁桶样的包围,似乎在寻找着突围的可能。 而另一侧的朝鲜降军士卒们,也犹犹豫豫、交头接耳着,颇有些不知所措。 见有些冷场,李如松挥了挥手,立刻有人搬上来一个案台,上面摆放着刚开始燃起的一炷香。同时四周都有不少手持弓箭的明军,列阵向前,随时准备张弓搭箭。 面对校场中央有些开始惊慌的众俘虏,沈惟敬和孙世禄在李如松的示意下,继续喊道:“如果一炷香后,尚未决出胜负,则全部格杀,一个不留。” 这下,无论倭军还是朝鲜降军的士卒,立刻愈发紧张起来,周围明军的包围实在是太过密集,要想突围,光凭手里的这些短兵器,根本毫无可能,如果反抗,只能被明军任意宰杀。想到这里,再望一望观礼台上正在缓缓燃烧的那炷香,校场中的双方不禁攥紧了手中的兵刃,几乎同时,相互恶狠狠地盯住了对方。 注意到这些俘虏似乎还心存一丝侥幸和犹豫,迟迟没有下定决心率先攻击,李如松再次挥了挥手,一小队明军弓箭手立刻放出一阵箭雨,分别射向校场中央尚未展开对决的双方。 “啊——!”几声惨叫中,双方均有几个士卒不幸被射中,应声倒地。剩余的俘虏们也只能把心一横,看来,除了杀光对面的那些昔日友军,已别无他法。与其被对方砍下脑袋,或者被明军射死,还不如放手一搏,或许就真能杀出一条生路! 想到此,不到百人的倭军率先在几个领头武士的带领下,结成一个锋矢之阵,握紧手中的兵刃,怒吼着,果断地朝另一侧不远处的数百朝鲜降军率先发起了冲锋! 面对昔日的友军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朝鲜降军的士卒先是一片惊恐,三、四十个朝鲜降军士卒顿时开始四散惊逃。 “怕什么!我们人数足足是他们的五倍!”见军心即将散掉,俘虏中的几个低级武官终于发挥了些作用,大喊着。同时,组织起身旁尚有三百多人的朝鲜降军,勉强排了个稀稀拉拉的防御阵型。 做好了简单防御准备,不少朝鲜降军士卒们还未犹豫着到底是否该硬扛下面前的这次倭军冲锋,身后先传来了几声惨叫。禁不住回头去望,原来是那些企图逃跑的士卒竟不顾一切地逃向了一旁的明军阵线,很快就被箭矢射倒了一片。侥幸几个冲到明军阵前的,面对着全副武装的明军守卫,还未待求饶,瞬间也被斩杀殆尽。 明军弓箭和屠刀明显比将官们的呵斥有效得多。见逃跑也终是一死,大多数朝鲜降军的士卒立刻醒悟,与其去硬撞明军的铜墙铁壁,还不如去和那些不到百人的倭军拼上一把! 就在多数朝鲜军士卒也开始握紧刀枪,大吼着准备亡命一搏的同时,倭军当先的几个武士已经一跃冲入了朝鲜降军的防御阵型! 看来,胜负已定了。 从双方刀刃相交的头一刻,不少经验丰富的明军将领就在心里暗暗判断道。帅椅上的李如松,也一直是一手轻轻弹着手中宝剑的剑鞘,一面平静地关注着校场中央的一举一动。 只见那几柄锋利的倭刀左右挥舞,在朝鲜降军临时组成的防线中,立刻劈砍出一片片血迹。纵然人数占优,朝鲜降军们也在一片乱战中,逐渐地落于下风,被迫不断收缩后退。 不过,就算是战斗力差了一截,士气和经验也无法同日而语,朝鲜降军的人数优势毕竟还在。在几个低级武官指挥下,朝鲜降军先由大半人死死拖住倭军中的那几个杀得最猛的武士,再三五成群的开始对落单或受伤的倭军进行围攻,也成功地对倭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但是,毕竟双方的战斗力差距过于悬殊,毫发无伤的三、四百朝鲜降军,终于还是被伤痕累累但又凶狠无比的倭军所击溃,一哄而散。其后,大多数朝鲜降军士卒不是被倭军追上,被身后的倭刀一刀砍倒,就是被在外围阻拦的明军斩杀。 眼看一炷香即将燃尽,校场中央已是伏尸数百具。其中,大多数是朝鲜降军士卒的,但也倒下几十个力尽而亡的倭军。 待案台上的香柱彻底消失不见时,校场中央再也没有惨叫和厮杀声,只余下最后三十来个倭军士卒,气喘吁吁地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场惨烈的对决后,胜负已分。 很快,又有大批的明军士卒涌入场地中央,在严密监视下,迅速收缴了刚才发放的所有兵刃,将剩下的三十来个倭军俘虏,押到了观礼台前。 李如松看了看台下最后幸存的这三十来个人,其中还有几个已经是身受重伤,早已是奄奄一息。 “挑出里面身手最矫健、眼光最凶狠的十个人,好生医治,过几天押回京城,献俘给陛下。”李如松坐在帅椅上,平静地对着侍立在身后一旁的李如梅吩咐道。 “诺!”李如梅闻言立刻拱手领命,派几个手下迅速去台下挑选身手敏捷、眼光凶狠的十个倭军俘虏。同时,试探着问道:“那剩下的呢……” “受了伤的直接放出校场,任其自去。其余的押到大同江边,听候发落。”李如松摆了摆手,同时对着台上的众将下令道:“午时,全军在长庆门外、大同江边集结,祭奠我军去年和此番阵亡的将士。” “诺!”众将领命,依次散去。 “放出校场……?”听到刚才李如松对剩余俘虏中那些伤兵的处理,唐卫轩不禁有些不解。此时,若把身负重伤而又手无寸铁的倭军俘虏放出校场,恐怕一旦脱离明军的“保护”,片刻之间这些人就会被围拢在校场外的平壤百姓撕成碎片。退一万步讲,就算平壤百姓宅心仁厚、既往不咎,这些人出城之后也不可能在这天寒地冻的冰天雪地撑得住一个时辰……这和直接杀了他们有何区别呢? 但众将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纷纷各自领命归营。而韩千户等人则紧紧跟在李如松身后,也随之走下了观礼台。 很快,台上已不剩几人。 而唐卫轩依然不置可否地只是默默站在原处,看着十个倭军俘虏被押向了城西的明军大营,七、八个轻伤的倭军被押向了长庆门方向。而最后的十来个筋疲力尽的倭军伤兵,则在被明军赶出校场、撒手不管后,瞬间就被大群的平壤百姓围拢住,传来阵阵哀嚎…… 忽然,一个厚实的手掌,按在了唐卫轩的肩上。 转头一看,竟是吴惟忠! 昨日的伤势看来的确只是皮外伤,包扎用药后,吴惟忠今日就已经可以勉强行走、来参加军议了。 而此时面对着年轻的唐卫轩,吴惟忠只是淡淡地看了眼校场外那些已被群殴致死的倭军伤兵,思虑了一阵,似乎也没有想好该如何说才合适,顿了半晌,方才平静地说道:“慈不掌兵。” 第96章 剑指汉城-5 午时一刻,长庆门外的大同江边。 一个临时搭起的祭坛上,竖满了大明的龙旗,迎着北风,飘摇招展。坛上几方早已布置好的祭奠案台上,大多早已摆放好各式祭品,唯有中央一方案台上面依然空空如也,只有中间挺立的三炷香,静静待燃。 大明东征军除伤病、轮值、巡城和在平壤外围警戒的将官士卒外,大多数军士已经列阵完毕,正朝着东边的祭坛。 很快,东征大军主帅李如松就在众人的目光中,带领着一干高级将领,步上了祭坛。 李如松亲自点燃了三柱清香后,回身面向全军将士,与此同时,刚刚被挑剩下的那八个倭军俘虏立刻被众侍卫押到了台上。 “斩。” 随着李如松一声令下,立刻有数道寒光闪过,顿时血溅祭坛。 八颗脑袋滴答着鲜血,随即被放置到最中央的案台上。 “忠魂归来兮,与日月同光。”面对大同江边招展的无数大明龙旗,李如松率领着高级将官齐声道,同时单膝拜倒在祭坛上,拱手向着燃起袅袅青烟的三炷香。 “忠魂归来兮,与日月同光!”身后的数万将士也齐齐拜倒,一同喊道。 一时间,全军之中,鸦雀无声,只余下悠扬的回音在江畔、山间久久回荡。 北风呼啸中,也不知是哪个士卒,再次低声诵起那首《凯歌》: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继而越来越多的声音随之汇合,终于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撼天动地: 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 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 号令明兮,赏罚信。 赴水火兮,敢迟留! 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 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嘹亮的歌声中,身在军阵之中的唐卫轩也不禁一同跟着唱起,一同追忆着那些纵马驰骋的依稀背影,召唤着那些尚在天地间徘徊游荡的大明忠魂…… 恍惚间,彷佛自己又回到了去年史儒所部于此地背水一战之时,眼前尽是当日那隔江而望的悲壮一幕: 筋疲力竭的最后二百余名大明将士,齐声高歌,背对滚滚大同江,紧紧追随着当先一骑的主将史儒,慨然发起最后的冲逢……金戈铁马,血光四溅。肩并肩,共赴黄泉…… 回想当日史儒交待给自己的遗愿,今日,也算是业已兑现。昔日阵亡在平壤的无数大明将士,若在天有灵,想必也会听到这雄壮的歌声,了却最后的心愿了吧。 只是,无数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中,仍在倚门相望的寡妻幼子、白发高堂,却再也盼不回那个熟悉的身影。 或许,又何止是在这朝鲜的平壤城外,从辽东的深沟密林、到云贵的高山曲径,自塞外的大漠孤烟、到海上的浪高风急,大明龙旗飘扬四海,天威远播域外,其背后,又有多少大明士卒在前赴后继地守疆戍边,往来征伐…… …… 即便祭奠仪式已经结束,回到了平壤城内,缓步走在大街上,唐卫轩依然心绪难平。 耳中似乎还在隐隐回响着方才祭奠阵亡将士时所唱的《凯歌》,而脑中浮现出的,也是这半年多来,一幅幅记忆犹新的画面。 从夜袭七星门,到突围长庆门;从和小西行长的觥筹交错、刀光剑影,到与桂月香的推杯换盏、促膝夜谈;从初遇桂月香怦然心动的百花楼,到目睹桂月香香消玉殒的练光亭…… 这短短的半年间,自己的命运与经历竟如此跌宕起伏,唐卫轩竟一时茫然,所经历的这一切,究竟是自己的幸运?还是不幸?停下脚步,仰面望天,面对着湛蓝的苍天,唐卫轩不知是该感谢、还是怨恨于上天的如此安排,最终,也只是落寞地一声长叹。 回过神来,唐卫轩环顾了一下四周,嗯?不经意间,自己竟走到了当年曾来过的地方——百花楼前。 望着依旧装饰艳丽、散发着阵阵脂粉香的百花楼,唐卫轩不禁又回想起当年在此发生的一切,门前的台阶上,还有几个开门招客的女子,但却唯独缺少了昔日在此挥手送别、桂花绽放般的那个婀娜身影。 见门前来了位衣着华丽的大明军官,这自然引起了百花楼门前招呼来客的姑娘们的注意,本想上去搭话一番,但见唐卫轩自顾自满面惆怅,一脸落寞之情,似乎眼中根本没有旁人,几个女子也就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 但过了一阵,也不见唐卫轩动上一动,既不离去,也不进楼,只是站在门前发呆,似乎陷入了什么深思。不仅门前的几个女子不禁开始越发地感到奇怪,甚至二楼也有一些窗户被支起,探出一个个用手绢半遮起的女子面容,嗤嗤笑着,好奇地盯着这个正在发愣的年轻大明军官。 终于回过神来的唐卫轩也忽然发觉自己正在被众人好奇地看着,不禁有些尴尬,自嘲地笑了一下,即刻转身,向南走去。 既然现在也无事,何不追寻着自己当年的脚步,再去寻找一下那些惨痛又美好的回忆?如此想着,唐卫轩便继续慢慢向城东南的练光亭走去。 随着大明、朝鲜联军光复平壤,城中似乎也恢复了不少生气,这一路上,不少小店已经开门,路边也有不少人铺了张席子,在贩卖各式物品。不过,唐卫轩细心留意一下就立刻发现,店铺中的各类货品实际非常稀少,而那些在路边贩卖的物品,也多像是自家使用多年的旧物。也难怪,平壤刚刚光复,各类物资奇缺,但大家总要吃饭,只得变卖家中仅剩的各类物品,换取一家老小的食粮。 一路走着,不多时,便望到了不远处的练光亭。 可是,就在望到它的那一刹那,当年桂月香香消玉殒的那一幕就已经历历在目,浮现在眼前。只怕自己到了练光亭后更加触景生情,唐卫轩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实在不忍再往前走一步。 唉。 正待转身回营,路边一个百姓所贩卖的物件,却紧紧吸引住了唐卫轩的目光。 那百姓摆在席子上所贩卖的,竟是几株桂树苗!看来,此人家中也无什么可以再变卖,竟然连自家栽种的树苗也拿出来卖了。虽然这百废待兴的平壤城中,对于这几棵不起眼的树苗几乎无人问津,而对于唐卫轩来说,这似乎是上天的一个暗示。或许,也正是一个最好的缅怀旧人的方式。 毫不犹豫地付了银两,挑选了一株桂树苗,唐卫轩便小心翼翼地捧起树苗,转头直奔大同门出城而去。 一路上,抱着棵树苗的唐卫轩自然吸引了无数的目光,连守门的明军士卒,也是满脸惊异。一个锦衣卫总旗官,抱了棵树苗出城而去,实在是匪夷所思!但是,唐卫轩一身锦衣卫装束,加上此时又未戒严,守军自然也不便查问,皱着眉头,直接放行了。 出了大同门,再小心翼翼地挑选了一处坚实的冰面,唐卫轩踏过大同江。在细心挑选了一处可以尽览整个平壤城和大同江风光的缓坡后,唐卫轩用刀鞘精心挖好了一个树坑,轻轻地放入了这颗桂树苗。而后用土细细地盖实,又从一旁的山涧小溪中凿破冰面,摘下头顶的铁盔,舀出些水来,端回树苗旁,弯下腰,稍稍浇灌了一些。 完成了这一切,唐卫轩才终于默默地再次站起身。 静静地立在此处,看着眼前这株刚刚栽好的桂树苗,唐卫轩的心绪似乎立刻平静了许多。慢慢地立在当处,似乎也突然间想清楚了很多事情,从过去的种种纠葛,到自己的命运。 或许自己的性格,本就不太适合作一个锦衣卫的将官吧。虽然战场之上自己依然可以雷厉风行、保持着作为将领所必需具备的冷静和决绝。但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似乎依旧有太多的顾虑和杂念。 回想到之前校场上吴惟忠拍着自己的肩膀所说的那四个字:“慈不掌兵。”是啊,静下心来想一想,其实自己也能明白为何之前李如松会决定用生死对决的方式来处理俘虏。一来,可以近距离地再次一观敌军,尤其是倭军的战力。同时,也间接筛选出那些最为勇悍的倭军俘虏,押回京城。既是献俘表功,向皇上和朝廷汇报战果,更可以借这些勇悍的俘虏,暗示倭军的战力不凡、征伐不易,日后也可以更好地讨要兵员粮饷的补给。毕竟,明军此战虽胜,但也一样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即便是李如松的心中,大概也觉得要想将十几万倭军全部斩草除根,恐怕也不会是一项简单的使命。 虽然这些事情自己心中也渐渐可以洞然,但个人的性格与理念却依然在暗暗抵触着某些作法。毕竟,无论杀俘杀降,自古不详。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之上,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斩杀敌军;但面对赤手空拳的对手,似乎自己又缺了一分决绝和果敢。 唐卫轩静静地站在桂树前,就如同在向一位红颜知己徐徐道来般,旁若无人地一倾心中的所想…… 待吐尽了心中块垒,一阵山风拂过,鬓间的散发被吹起,额头微微渗出的汗水起了层冰霜,但唐卫轩毫不在意,手挎铁盔,和这株婀娜的桂树苗一道,遥遥望着不远处巍峨雄壮的平壤城…… 这一刻,心中竟是如此的平静和安宁…… …… “请问……阁下可是唐将军?”一个柔柔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猛地打断了唐卫轩的心绪。 唐卫轩心下一惊,平壤附近虽然已经是明军的控制范围,但是很难说附近是否还伏有倭军或朝鲜降军的残敌,何况此时唐卫轩身边一个明军士卒都没有。 本能地握紧了刀柄,急忙转身一看,身后不远处,竟是一个朝鲜人装扮的女子,正在谨小慎微地仔细打量着自己…… 第97章 剑指汉城-6 “在下正是唐卫轩。” 尽管面对着只是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女子,但唐卫轩依然保持了一分谨慎,不仅手中的刀柄没有松,回答的同时,也在仔细观察着这个汉话还说不太熟练的朝鲜女子。越看,唐卫轩越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此人似的…… “朝鲜民女金兰儿,见过唐将军。”得到唐卫轩肯定的回答后,这名自称金兰儿的女子如释重负,立刻施了一礼。 从对方那娴熟的动作上,唐卫轩愈发觉得眼熟…… 啊!对了,上次随沈惟敬来平壤,桂月香两次抱着琵琶献艺之时,在一旁辅奏的,便有此女! “姑娘当初可曾与桂月香一道展示琴艺……?”唐卫轩于是试探着问道。 “正是。唐将军果然胆识过人,一眼便认出了。”金兰儿淡淡地笑了笑,轻轻言道。 唐卫轩苦笑了一下,这哪里是什么胆识过人。何况,自己也并非一眼认出,当初目光全集中在桂月香身上,对其一旁的这位金兰儿也只是扫了一眼,只是绞尽脑汁,自己能和朝鲜女子见过面的场合也就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个,自然很快就想到了。 “姑娘谬赞了。”唐卫轩笑了笑,渐渐撤去了内心的戒备。 但是,目光扫了一下周围,唐卫轩立刻又恢复了几分警惕。 奇怪!这平壤郊外天寒地冻不说,战事未止,寻常百姓也极少会冒险出城到这人迹罕至之处来,一个弱女子出现在这里更是万分可疑! 想到此,唐卫轩的手又半松半紧地握住了刀柄,补充问道:“姑娘怎么会到这荒野郊外来呢?” “民女本居于百花楼,方才因姐妹说有一个俊俏的大明军官站在门前发愣,从二楼探头一看,只觉得像是将军您。但毕竟数月不见,不能确认,后来便一直尾随将军到此……”金兰儿彷佛也看出了唐卫轩的怀疑,回答时也是怯生生的样子。 “哦,原来如此。”听对方说的有几分道理,至少看不出破绽,唐卫轩不禁又有些好奇,这姑娘又为何要跟着自己呢?“敢问姑娘,找唐某有何指教?” 金兰儿似乎想起了什么,满面惨淡地说道:“自平壤光复之后,民女本数次想找寻将军,但是一来不知晓将军所在,也不晓得将军所属,甚至不知道将军是否再次回到了平壤。今日终于寻得将军……”说罢,竟开始滴下几滴泪珠,渐渐泣不成声了。 听金兰儿说了许多,但还是没明白究竟找自己何事,唐卫轩只好小声地劝解道:“姑娘不要伤心。找唐某究竟有何贵干?如是唐某力所能及、可以帮忙之处,愿意效劳。” 金兰儿摇了摇头,反而哭得更伤心了。 荒郊野外,毕竟不是很安全,而且,一个朝鲜女子对着自己泣不成声,要是被附近巡视的明军斥候撞见了,也颇为尴尬。但面对泪人一般的金兰儿,唐卫轩也不知该怎么办,只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处。 “将军请随我来。”稍稍收拾了下脸上的泪容,金兰儿依旧有些咽声地说道,随后,便开始向着平壤城的方向走去。 见对方并非去往城外,而是走向平壤城的方向,应该没有什么不妥。想到此,唐卫轩便一同跟了上来。 从大同门再次进入了平壤城,左转右转,唐卫轩抬头一看,金兰儿带着自己竟又走回了百花楼! 只不过,这次不是方才的正门,而是一处隐蔽的侧门。 但即便如此,见金兰儿领着自己就打算进入百花楼,唐卫轩只好止步,解释道:“金姑娘,大明军规甚严,唐某实在不便进入此地。金姑娘如有事,可否在此便相告呢?” 其实,大明军规里有没有不能出入烟花之所这条,唐卫轩并不确定,甚至平时也没有少见进出烟花柳巷的军士,但眼下,这的确是个最好的挡箭牌。 金兰儿回头,泪眼婆娑地看了一眼唐卫轩,叹了口气,说道:“不瞒唐将军,其实,民女是为了帮桂姐姐了却她最后的遗愿。受桂姐姐所托,有一物,要交与唐将军。” 闻听此言,唐卫轩不禁有些犹豫。自己的确不愿进入此地,但如果真的是桂月香在临死前嘱托过金兰儿什么遗愿的话,那……稍稍考虑了片刻,唐卫轩便下定了决心。 “请姑娘带路吧。”唐卫轩毅然说道。 如果就此止步,或许自己剩下的一生,都会陷入无限的疑惑与悔恨中,也罢,就走它一遭。想当初,平壤城中危机四伏时,自己都敢来此,现在平壤业已光复,又有何可惧! 随着金兰儿进入了百花楼,然后拐上二楼,最后竟直接进入了最尽头处——桂月香当初交给自己平壤城防图的那个房间。 故地重返,怎奈何,当年那股浓郁的桂花香气,如今也烟消云散,再也难以寻觅…… 在唐卫轩四处打量,陷入当初那一幕幕初识桂月香的回忆中时,金兰儿已打开了一旁一个木箱子的盖子,转身朝着唐卫轩道:“将军请看。” 走到箱子前向里一望,唐卫轩不禁有些吃惊。无论里面是机关暗器、衣服首饰、甚至血淋淋的尸体,自己都不会太过吃惊,但实在没有想到。里面竟蜷缩着一只略显慵懒的幼犬! 看着箱中的幼犬,浑身白色的毛发,一对尖尖的耳朵,样子有些像狼,正趴在箱子沿上,抬起脑袋,好奇而又虚弱地打量着站在箱子前的唐卫轩,唐卫轩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转头看向一旁的金兰儿,眼中充满了困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唉——”金兰儿先是叹了口气,将箱中的幼犬抱了出来,搂在怀里,坐到屋内中央桌子边的椅子上,开始徐徐道来:“唐将军,说来话长。这只丰山犬的母亲,原本是桂姐姐在桂百枝走了之后,心情低落时,我们几个姐妹送给她的。而就在练光亭那日的清早,我们忽然发现,那只母犬似乎怀孕了。心事重重的桂姐姐早上才匆匆回来后,我们兴奋地告诉她这个消息,但桂姐姐似乎并没有多少喜悦,只是若有所思,一言不发。后来,就在我们于练光亭外等候传召之时,桂姐姐又特地私下拉我到一旁僻静处,郑重其事地嘱咐我说,一旦她有个三长两短,希望我可以帮她抚养那只母犬,及生下的幼崽。另外,如果有一日平壤光复的话,要我将这些幼崽一并交与亭中的那位侍卫——也就是唐将军您。我本以为她是随便说说而已,吓唬我的。谁知道……” 金兰儿说到这里,唐卫轩已基本明白了七八分,但依旧认真地听着。 “直到桂姐姐出事以后,我才明白过来,那日她是早有觉悟,才会特意嘱咐我的。”说到此,金兰儿又忍不住摸了一把眼泪,“后来,我便遵照她的遗愿,一直照顾那只母犬。不久前,母犬终于产下了三只幼崽。但可惜,天气寒冷,平壤城内的粮食也不多,我们自己的食物都非常有限,何况留给这些幼犬的了呢。就在几日前,那只母犬,连同其余几只幼犬,都相继死掉了。只余下这个小家伙,竟然一直挺到了今日。如果不是碰到将军您,我也不知道是否还能完成桂姐姐交给我的最后遗愿……” 见金兰儿不停地流着眼泪,怀中的那只幼犬似乎也颇通人意,抬起头,伸出舌头,轻轻舔掉了金兰儿滴落颊间的泪珠。 唐卫轩也不禁动容,从金兰儿的怀里轻轻抱过了肉团样的幼犬,用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而这幼犬也颇有灵性地看了看唐卫轩,左右摆弄着脑袋,轻轻地嗅着唐卫轩身上的味道。 猛地想到了什么,唐卫轩忽然问道:“金姑娘,那日桂月香亡故之后,她的尸体请问葬在哪里了?可否带我前去拜祭……” “我……我也不知道。”金兰儿哽咽着回答道,“那日桂姐姐亡故之后,是一个倭国的紫衣女子,收殓了桂姐姐的尸首……到底葬在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紫衣女子?! 唐卫轩不禁立刻想起了当日那个从天而降、挡下了桂月香琵琶的那个倭国女“忍者”,是的,当时沈惟敬无意间,似乎就是这么称呼她的。话说回来,前几日僧兵们作为头阵攻打牡丹峰时,好像自己也曾在平壤城头望见过一缕紫色的身影。 不知不觉间,唐卫轩似乎又回忆起那紫衣女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别致的恬淡香气。 先是当初在大同馆门口对方假扮青楼女子,欲进入大同馆;而后又暗藏于自己的卧房内,在被自己偶然撞破、一番刀光剑影后又纵身逃离,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在练光亭中那电光火石般的出手速度,以及敏捷的身手…… 不得不说,虽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这个神出鬼没倭国的女忍者,的确让人印象深刻。 也不知,她现在何处,还是否在人世?是已经丧命于城中?还是随着小西行长出城后,现在已经遭遇伏兵了呢…… 第98章 剑指汉城-7 “小西大人!快看!前面那几个正迎面骑马向我军奔来,好像是我方的忍者!” 几个眼尖的倭兵望着远处的大道尽头,兴奋地向一旁的主将小西行长报告着。而几个奔驰而来忍者中的为首者,正是一个敏捷轻盈的紫色身影! 自打昨晚逃出升天后,仅余的七、八千倭军,在主将小西行长的带领下,丢盔弃甲,狂奔了一夜,直到天明后确定明军的确没有追上来后,大家才稍稍重新整顿了队伍,沿着大道,继续向着凤山方向前进。 眼看日头已西斜,但既不见凤山大友吉统的援军,也不见回来报信的己方忍者,全军上下始终都悬着一颗心。 是忍者们遭遇了伏兵,全军覆没,没能赶回来?还是伏兵挡住了凤山来的援军?无论如何,大家都觉得,前面的路上一定不会太平,想必发生了什么。 所以,直到前面的道路上出现己方忍者的身影,大家才打起精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奔驰而来的几个忍者。 片刻间,几个忍者已经奔到了倭军面前,通禀口令无误后,立刻纵马赶到了小西行长的面前,而其中为首一人,身上一身紫衣,甚是独特。其身后的两名忍者的马脖子上,还拴着几个朝鲜军士的首级。 “如何?是好消息吗?”见忍者众终于回来禀告,灰头土脸的小西行长立刻疲惫而又急切地问道。 紫色身影已轻巧地翻身下马,行礼禀告到:“启禀小西大人,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见对方面罩间露出的那欲言又止的目光,小西行长立刻下令,全军暂时停止前进,就地休息。然后,立刻叫上几个最亲信的将领和侍卫,来到一旁的林间无人处,再详细问道:“樱子,你慢慢说,好消息是什么?不太好的消息又是什么?” “好消息是,前面不远处发现了敌军埋伏的痕迹……” “他妈的,这还算是好消息?!敌军有埋伏,那还不……”小西行长身旁的一个倭将未待对方说完,便打断道。在随后小西行长恶狠狠地瞪视下,才赶紧闭上嘴巴。 “樱子,你继续说。”小西行长言道。 “是。前面不远处发现了敌军埋伏的痕迹,但是,那些伏兵不知何故,似乎昨日就已经撤走了。今日我们回返路上,倒是碰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朝鲜斥候,顺便也一并解决了。” 名为樱子的女忍者说完后,小西行长和几个亲信立刻松了口气,只要没伏兵就好,当务之急是撤退回凤山,得到驻扎在那里的大友吉统的支援和补给,至于伏兵临时撤走的原因,管他呢。解决了路上的朝鲜斥候,如果没有暴露己方撤退行踪的话,逃出去的可能也更多了几分。 “那不太好的消息呢?是不是大友吉统被那些伏兵拦住了,才迟迟没能赶来支援?”还是刚才出言打断的倭将,心急地问道。 “这个……其实,不太好的消息是,我带人赶到凤山时,凤山大营已经……空无一人。” 空无一人?!难道……大友吉统所部六千余人,已经全部被消灭了?! 小西行长一时没有缓过劲来,凤山地势易守难攻,明军又不可能在攻下平壤之前把大炮绕道运到这里来,就算是在凤山和平壤之间埋伏下上万士卒,要想一日之间攻下六千多人镇守的凤山,又怎么可能呢?! “经过我们的查看,凤山大营没有任何交战过的痕迹,大友大人他很可能是……直接不战而退了。” 什么?! 连续几日的积劳成疾,加上一时的怒火攻心,小西行长听罢,竟立时仰面奔出一口鲜血,而后直接倒了下去。 被手疾眼快的侍卫们扶住后,犹自站立不稳的小西行长依然不肯相信,大友吉统会抛下自己的第一军团于不顾,不战而逃…… 逐渐缓过一口气来的小西行长,强行再次定了定神,无意间,看到了周围士卒望过来的疑惑而又焦虑的眼神,不禁猛然间提醒了小西行长:这种消息一旦现在就扩散到本就已疲惫至极、士气消沉的全军上下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当务之急,还是尽力稳定军心,冲到安全地带再说。 因此,小西行长立刻下令封锁了消息,同时全军即刻启程,加快速度,直奔凤山。 当晚,直到临近入夜,先头部队气喘吁吁地赶至凤山,小西行长亲眼见到早已空荡荡的倭军大营时,才不得不彻底承认这摆在眼前的残酷事实——大友吉统竟真的不战而逃了! 自己如何也未曾想到,就在自己身临第一线,冒着明军猛烈的炮火组织坚守平壤城时,离平壤足有几十里、驻守凤山的大友吉统就已经匆忙擅自南撤了。走时甚至都没有给平壤的倭军打一声招呼,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撤走了,再也不顾在前线和明军浴血奋战的第一军团一万五千余倭军的死活。 回想几日前,自己还在期待着援军前来救援、里应外合大破明军的想法,现在看来,那是多么的可笑、可悲…… 不多时,当第一军团的士卒们也终于望见凤山大营、欣喜若狂地奔上凤山、满怀期待地踏入友军的大营时,看着空空如也、早已撤得干干净净的营寨,希望化为了泡影,一直支撑着大家逃到这里的精神支柱瞬间倒塌。 一部分人禁不住直接跪倒在地,嗷号大哭;一部分人破口大骂,甚至指天诅咒;而更多的人,本已体力不支,此刻再也经受不住这来自友军的“最后一击”,绝望地倒在地上…… 很快,夜幕降临,北风卷过,山上又下起了鹅毛大雪。 纵使身上披着厚厚的甲胄和棉衣,小西行长依然感到彻骨的寒冷。这寒冷不仅仅是因为这该死的天气,更来自于自己的内心。 占据了足有半年之久的平壤城,转眼已经丢了,麾下的第一军团损失过半,狼狈逃出平壤城,却迟迟得不到补给和救援。环顾四周,冰天雪地中,一个个仅着单衣的士卒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缩成一团,只好聚拢在一起相互取暖。当年骄傲不可一世的第一军团,今日竟是这般光景,惶惶如丧家之犬,饥寒交迫地在这孤零零的凤山军营暂避一夜…… 而这一切困难险阻,无论是苦寒的天气,还是疲惫的身体,和火辣辣还在疼的伤口,其打击,都远远比不上来自友军在自己背后狠狠插得“这一刀”。 直到深夜时分,依然有几个倭将在恶狠狠地宣泄着心中的愤恨,骂声不绝于耳:“混蛋!胆小鬼!没来支援也就罢了,他妈的居然一个敌人还没看到,就弃营逃走了?!全然不顾身后还在前线和明军浴血拼杀的友军的死活!大友吉统这混蛋还配自称武士?!自称九州百年名门?!我呸!” 而大多数倭军,包括小西行长本人在内,任那骂声和北风呼啸之声穿营而过,却似乎无动于衷,只是呆呆地坐在或躺在原处,一言不发。 不少士卒心中也有着一样的恼怒,但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能否熬得过这寒冷的一夜尚不知晓,望着满天的繁星,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经历了前日平壤城的生死激战,大多数士卒只求能留得一条性命,还可以回得去家乡…… 而主帐之内的小西行长,虽然在大多数士卒的面前一样镇定从容。但听着帐外传来的手下将领们对大友吉统的咒骂,心中又何尝不是无尽的愤恨之情,甚至回去以后,亲手撕了大友吉统的心都有! 平时明嘲暗讽我小西行长是商贩出身,不配统治半个肥后国,还摆出一副九州昔日霸主的样子,张口闭口不忘提及他们大友家当年的显赫,似乎只有他才是九州真正的武士一般。 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明军的影子都没看到,只听到几声炮响,就已吓得闻风丧胆、望风而逃。更可恨的是,此人居然也是我基督教的教友,这等行径,无论是天主还是太阁殿下,都难以饶恕! 但平静下来后,小西行长却不得不想得更深了一些。大友吉统固然胆怯,但他所属的第三军团主将——黑田长政,恐怕也在默许着大友吉统弃守凤山、独自南撤的行为。目的,一样是将自己的第一军团,完完整整地送到明军的刀下。明军如果胜了,借刀杀人,去了自己这颗他们的眼中钉,也不乏是件好事;如果明军不能攻克平壤,待自己和明军两败俱伤之际,他们也好来坐收渔人之利…… 想到此,小西行长反倒更加坚定了活下去的决心。你们这群缩头乌龟,以为撒手不管我就肯定无法突出重围,可到头来我一样要生龙活虎地再回去。也只有这样,才能在回去后向太阁殿下上书,好好参这些贪生怕死、致友军生死于不顾的胆小鬼一本!为第一军团那些丧命于平壤城中,苦盼援军的死难将士们昭雪!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而当天色再次微亮,小西行长率领着残部继续南撤之时,上千名士卒却倒毙在雪地之中,尸体早已冻僵,再也站不起来了。 长叹一口气,小西行长拨转了马头,领着仅剩不到七千人的残部,继续艰难向南撤退,直奔征朝倭军的大本营、也是朝鲜的王京——汉城而去。 就在小西行长心怀满腔忧愤、顶风冒雪继续南撤之际,却不知道,不远处的平壤城内,李如松正为了自己而火冒三丈! 第99章 剑指汉城-8 “什么?让小西行长溜了?!” 李如松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帅椅的扶手上,差点儿震坏了帅椅。 “是……是……”赶来报信儿的朝鲜信使早已是一身冷汗,即便此时还是冰冻三尺的天气,面对着李如松的怒容,背上、腋下早已被冷汗浸透。 为不让自己成了倒霉的替死鬼,朝鲜信使赶紧补充解释道:“柳成龙柳大人本已安排了金敬老金将军,率兵在平壤通往凤山的必经之路上设伏。但是据金将军报告说,前几日忽闻平壤城方向异声大作,又见凤山的倭军闻声后立刻开始有所动作,金将军为避免腹背受敌,谨慎起见,才匆忙北撤……谁知,一日之间,久久没有得到斥候的回报,就这样把小西行长的残部给漏过去了……再想追时,已经来不及了。” 发觉帅椅上的李如松越听越气,信使又立刻说道:“柳大人对此事也是异常愤怒,正打算上书我王,要求严办金敬老将军……”用余光看到李如松的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信使微微松了口气,继续说道:“要说那凤山的倭军,也是被天朝李大帅的虎威所慑,闻听大帅攻城的炮响后,六千多人,就直接仓皇逃窜了……大帅虎威,真是……” “下去吧。”李如松没好气地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信使的话。 “遵命。”信使拱手施着礼,不敢直接转身,慢慢地直等到退至李如松的大帐外,才匆忙转过身子,然后立刻抹着满头的冷汗,逃命似的赶回去复命了。 而坐在帐内的明军众将,依然在等待着李如松的将令。 “李如柏,查大受。” “末将在!”听到李如松传令,坐在近旁的李如柏,以及位置稍稍靠后、一脸络腮胡子的副总兵查大受立刻双双起身。 “命你二人为大军正、副先锋官,带齐一万人马,明早出发,直取开城。” “诺!” “祖承训。” “末将在!” “给你三千人马,照顾伤兵,留守平壤。” “诺!”祖承训应声答道,不过,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低声问询道:“启斌大帅,末将尚有一虑……” “说。” “是。”祖承训见李如松似乎没有对自己提出疑虑抱有不满,松了口气,详细道来:“听闻在朝鲜东北方向,业已陷入倭军之手的咸镜道,尚有倭军近两万人。若是趁我军主力南下之际,咸镜道的倭军从侧后方直扑平壤,断我军归路……” 经祖承训这么一说,列席军帐内的唐卫轩,忽然回想起,当初第一次逃出平壤城后,在咸镜道附近的官道上曾碰见的那几个古怪的倭军武士…… “祖将军思虑缜密,不过,对于咸镜道的倭军,暂时无需担心。”听完祖承训的顾虑,李如松笑了笑,言道,“今晨刚接到奏报,闻平壤大胜,朝鲜国王已遣其王子——光海君率朝鲜军队向咸镜道进军。而且,咸镜道此时似乎是义军满地,恐怕那边的倭军早已自顾不暇了。” “是。但朝鲜军队的战力……”祖承训低着头答道,见帐内此时只有明军将领,没有朝鲜军将领和休静等人,本来还想多说些什么,但是慑于李如松的气势,实在不敢再多提醒,只能点到为止。 而李如松似乎已经看穿了祖承训的另一疑虑,继续说道:“就算朝鲜军队和义军战力不足以挡住倭军的进犯,如今正是隆冬时节,连平壤的小西行长所部都缺乏冬衣,听闻咸镜道一向以苦寒著称,山高路远、地广人稀之地,又能好到哪里?若再遇大雪封路,朝鲜军队阻拦,不要说来袭扰我军后路,缺衣少食的咸镜道倭军连回汉城和其他倭军集结都难比登天。想必也只能在冰天雪地中困守东北一隅,坐以待毙了。” 听李如松如此一分析,不仅祖承训,帐内其他明军将领也纷纷点头。的确,这么一看,恐怕咸镜道的倭军早已自顾不暇,被剿灭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吧。 而唐卫轩此时,依然在回想着当初在咸镜道附近的官道上曾碰到的那几个古怪的倭军武士,事后仔细回想他们当时的样子,的确不像是从咸镜道赶往南边的倭军大本营兴冲冲去报捷的,反倒更像是在咸镜道遇到了什么困难,去请求救兵或支援补给的。 如真是如此,现在他们估计早已到了汉城,甚至已经请了救兵,带了补给赶回了咸镜道,那如今咸镜道倭军的状况是否还像李如松预计的那样糟糕,也就很难说了。 不过,奇怪的是,直到明军兵临城下,平壤城中的倭军依然缺少冬装,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平壤城远比咸镜道距离汉城近得多,且一马平川,交通便利,如果咸镜道的倭军都能配齐冬装补给,平壤城的小西行长所部依旧缺衣少食,岂不很奇怪? 就在唐卫轩还在左思右想之际,李如松已经继续开始下达命令。 “其余众将。” “在!”闻言,帐内的张世爵、杨元等各级众将纷纷起身,拱手听命。唐卫轩也赶紧放下思路,随着众将一起挺身出列。 “朝鲜地势,唯有平壤-开城-汉城一线多为平原,利于我军主力骑兵行动。众将各率所部,备足马匹,三日后随我一同继续南进。务必赶在朝鲜的众多倭军收拢、集结之前,在平原上将其主力各个击破,彻底歼灭!” “诺!”听闻小西行长侥幸逃出升天后的众将本就憋着一肚子气,此时听到几乎人人都有再立新功的机会,加上平壤大胜之势,士气高昂,将帅一心,得令声也是颇为齐整,声震大帐内外。 即便是身在众将最外围的唐卫轩,也一样感受得到李如松那如炬的目光,已引领着明军的剑锋,直指南面的朝鲜王京——汉城。 …… 第二日,李如柏和查大受二人,即率领着一万先锋,出平壤城向东南,沿着小西行长当日溃逃的路线,直奔朝鲜三都之一、位于汉城和平壤之间的枢纽——开城而去。 随着李如柏一同率先出征的,还有约五十名锦衣卫,而当先为首的,正是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 鉴于上次攻取牡丹峰的功劳,李如松事后虽然从未褒奖或当面对唐卫轩提起过此事,但是韩千户却也曾在私下透露,李如松在上奏给皇上和朝廷的战报中,已经为其请功。这么一来,唐卫轩在正七品总旗的基础上至少还可以再升一级——从六品的试百户。 尽管正式的任免还要等朝廷回复的公文,但是唐卫轩麾下的锦衣卫人数,韩千户已经按照试百户的标准配齐。为执行李如松给锦衣卫们下达的进军途中一并侦察敌情、搜集各方情报的命令,韩千户特意再次派出了风头正劲的唐卫轩带队,随李如柏的先锋军出征,同时,不仅将程本举一并派给唐卫轩作为副手,还把孙世禄也一并借调了过来,方便直接从朝鲜百姓那里广泛收集情报。 对此,三个人倒也感觉不错。除了老周还要跟随着李如松的大军出征以外,当年逃出一同平壤城的几人再度并肩,随着大明的千军万马奔出平壤城,几个人的心里面,不禁都是一阵感慨万千。昨昔今朝,夏去冬来,江山风云变色,一切如同在梦中一般。 而相对于程本举和孙世禄二人,连立大功的唐卫轩,却并未显得有多少欣喜。面对二人的祝贺和其他同袍们或羡或嫉的目光,本该志得意满的唐卫轩,不知为何,内心之中,竟没有感到任何的兴奋。带马奔出平壤城后,也没有像其他二人那样,感慨着上次渡过大同江时的情景,而只是望着远处山坡上那株摇曳在寒风中的桂树苗,就如同那日站在百花门前为自己送行的婀娜身影一般。如果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回到当年,重新选择,又会如何呢……? 明知人死不能复生,但在内心深处,有些人的身影,似乎永远无法消褪。 就在唐卫轩举目眺望之时,挂在战马背上的一个行军袋中,忽然探出了一个毛绒绒的脑袋,伸着舌头,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城外的世界,一边“呜~~呜~~”地低声叫唤着。 而一见这只丰山犬露出脑袋,周围的战马们立刻会生起一小阵骚动,本能地都想要躲得远一些。说来也实在难为了一旁的众多战马,大概是丰山犬身上散发出的兽类体味,加上长相有些像狼,只要一出现在近处,大多数战马就一脸紧张、本能地想要躲避,大概也是天性使然吧。直到渐渐习惯了这个长相似狼的丰山犬在附近,众多战马才没那么紧张兮兮得了。但即便如此,每当有机会的时候,战马们还是尽可能地希望离这只小“狼”远一些…… “唐兄,你的‘春山’,似乎很兴奋啊。”程本举从后面赶到唐卫轩的身侧,一边逗着行军袋中探出的毛绒脑袋,一边打趣地说道。 “春山”,是唐卫轩给这只幼犬起的名字。自那日从金兰儿处领回这只幼崽,唐卫轩的确费了不少心思。先是找当地百姓问清了此犬的习性,才知道这是一种朝鲜北部特有的丰山犬,而又考虑到大军随时可能进发,于是特别又找城内的裁缝,缝制了一个既可放入这幼犬、又可以挂在马背上的行军袋。 待带回军营、试着喂食时,程本举等锦衣卫也甚是稀罕,不禁纷纷围上前来,问起此犬的来历,叫什么名字。唐卫轩虽然对其来历三缄其口,但也意识到,的确该给它起个名字。思虑了片刻,唐卫轩终于决定,就给它取名叫作“春山”吧。 程本举问起为何叫这名时,唐卫轩随口解释道:此犬于新春之际降生,又是只丰山犬,便取了这个名字。寓意,也是希望它能像山那样坚韧吧。听着唐卫轩所起的这颇有些意境的名字——“春山”,再看看这只一番狼吞虎咽后恋恋不舍地舔了舔嘴巴、便开始满地乱跑的幼犬,程本举等人不禁捧腹大笑。这意境的确很美,这幼犬也着实可爱,只是两者实在太牵强了。 唐卫轩看着吃饱喝足后就活力四射地满地打滚、嬉闹的“春山”,也只好无奈地笑了笑,内心却对这名字有着不同的解释。也算是对她的一种纪念吧…… 而如今,没想到新作好的行军袋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跟随着千军万马冒雪出征的“春山”,不仅没有丝毫的惧意,趴在唐卫轩的行军袋中,满脸兴奋之情,反倒是颇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 摸了摸“春山”毛绒绒的脑袋,唐卫轩不禁颇有感慨地对程本举回答道:“是啊,就像当年我们首次跟随大军出征时一样。” 第100章 剑指汉城-9 出了平壤,一路南下,直通开城的这一路上,周围地势多为平原,虽然利于战马快速奔驰,但也有不少横贯东西的河流,阻拦着大军的南进。 虽然越向南走,相对也不再那么寒冷,相较于平壤城外冻得结结实实、足可直接行军的大同江冰面,这些靠南河流的冰面都有些单薄,但大多本也应是冰封的状态。可是,待明军赶到时,不仅所有过河的桥梁早已被毁坏,河流上冻起的冰面大多也被凿了许许多多的破洞。仔细辨认后,很容易发现,这些应该都是不久之前倭军才刚刚破坏的。 从这些情况上来看,更加印证了李如松当初的推测:倭军正在大规模后撤、集结,并且在试图不断迟滞明军的进军速度,以赢得更多的准备时间。 作为一万先锋军主将的李如柏当机立断,一面遣快马速报李如松,一面率军逢河便搭起简易渡桥,昼夜兼程,直扑开城,寄希望于在倭军完成集结前,咬住其一部分主力,在这平原地带,加以歼灭。 不到两天,李如柏便已率军抵达距离开城已不远的白川江。 而在白川江的南岸,居然还有几百名扎营结寨的倭军在驻防。 得到斥候奏报的李如柏立刻率领着查大受等主要将领赶到前线,观察敌情。唐卫轩等锦衣卫也随之一并赶到白川北岸,隔江向对岸眺望。 只见白川南岸,无遮无拦,只有倭军临时搭起的营垒,里面也就只有几百人的样子。更奇怪的是,见上万气势汹汹的明军已杀至白川北岸,南岸的倭军似乎也没有撤退、逃跑的打算,只是紧闭营垒,凭着几百兵力,与上万明军隔白川对峙。 李如柏搭手向南岸周边眺望了一圈,也实在找不到附近有任何伏兵的迹象,而在南面的不远处,几乎已经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开城的影子。 作为三都之一的开城,里面若有倭军驻扎,肯定也是不逊于小西行长的倭军高级将领。如果足够幸运,赶在对方撤出开城之前包围开城的话,说不定还能捞条大鱼。至少这次,肯定不会再让对方像小西行长在平壤那样轻易溜走了! 看样子,只要渡过白川,灭了这一小撮螳臂当车的倭军,就可以直接兵临开城城下了。 主意已定的李如柏,见日头正高,距离天黑还有不少时间,自东向西而流的白川此时早已冰封,但两军对垒处的冰面大多已被凿破,无法直接渡河攻击,暗暗思索了一阵,传令道:“调两千人马,隔江布阵,随时准备搭桥渡河。其余人马,暂且在后方待命,养精蓄锐。” 李如柏平时领军,虽然也比较严格,但相比于其兄李如松的声色俱厉、杀气腾腾,倒可以说是相当和善的了。因此,众将如有异议,一般也会直接畅所欲言。 见李如柏打算直接渡江进攻,作为副先锋的查大受立刻大大咧咧地捋着络腮胡子,简明扼要地向李如柏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现在仓促渡江,能搭起的浮桥恐怕只有几个而已。对面倭军虽少,但是已经严阵以待,若趁我军半渡之时直接掩杀过来,恐怕也是不小的麻烦。一旦前部作战不利,渡桥狭窄、进退皆不方便,到时恐怕会非常的危险。 李如柏待查大受讲完,却只是笑了笑,轻松地反问道:“谁说本将要立刻渡江了?” 众将愣了愣,似乎没有明白过来。 李如柏又将马鞭向前一指,“众位将军看,只要我军布置两千人马列于北岸,摆出渡江的姿态。对面的几百倭军就必须全力以赴的列阵防守,被我这两千士卒牢牢地牵制。敌军想等我军发起攻击后再趁半渡之时发起突袭,可殊不知,待他们筋疲力尽之时,哼哼……”说到此,李如柏狡黠地笑了笑,顺手一甩手上的马鞭,在空中“啪”得打出一计劈空而过的脆响。 此时,大家方弄清了主将李如柏的意图。 看来,李如柏是打算虚晃一招,并未打算仓促渡江。如此一来,对面的倭军如果想撤,明军立刻就可以搭起渡桥掩杀过去;如果对面的倭军可以“帮忙”给开城的守军捎个信儿,将更多的倭军主力从开城高大的城墙后拉到这无遮无拦的空旷平原上,更为明军大规模歼敌,创造了良机。即便这么耗下去,敌军被拖得困顿之时,在后面养精蓄锐的八千明军也可以将其一举歼灭。 明白过来后的明军众将立刻依令而行,而李如柏又单独留下了查大受,低声交待了些什么。查大受点点头,一拱手,转身立刻也去后面准备什么去了。 眼见没有锦衣卫什么事情,唐卫轩略微有些尴尬,但想一想,其实自己的任务,出发前韩千户就已经交待地很明白了,重在搜集倭军情报,配合大军作战。至于上阵杀敌,并非锦衣卫们的主要任务。回想当初韩千户的语气,似乎对上次自己擅自决定带队奇袭牡丹峰也不甚满意。 “唐兄,咱们怎么办?”见似乎没有锦衣卫什么事,程本举碰了碰唐卫轩,小声道。 唐卫轩也皱着眉头,再主动请缨跟着李如柏上阵杀敌?这的确不是锦衣卫的主要任务。而这附近荒郊野外,加上战乱所致,百姓早已纷纷逃离,即便孙世禄也在队中,哪里又能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呢? 正犹豫间,唐卫忽然轩眼光一亮:就在东南方向的对岸倭军侧后方,竟然有一条连通开城和东北方向的官道。 如今明军大军压境,身在开城、甚至是汉城的倭军不可能不有所动作,而各军协调配合全靠传令兵、信使们传递信息,而官道无疑是最快捷便利的途径。只要能埋伏在官道上,就很可能截获敌军的重要情报。而且,越快越好!一旦白川南岸的倭军被击溃,恐怕信使和传令兵们也会被迫选择绕路而行,再在那里埋伏,就完全失去了意义。 想到此,唐卫轩和程本举合计了一下,二人立刻一拍即合,率着手下士卒,沿着白川北岸,直朝东边的上游而去。 其实,唐卫轩和程本举的想法非常简单:此处虽不能渡江,但倭军总不能把整条白川江的冰面全都凿尽了吧!越往东面的上游走,越是地势崎岖不平,本不利于大军行动,此处的冰面恐怕倭军根本来不及凿破。 果然,骑马奔行了约摸十里,白川江此处的冰面就已经几乎都没有凿过的痕迹了。 程本举立刻打算下令渡江,但却被唐卫轩拦了下来:“此时尚未入夜,一旦对岸有倭军派出的斥候在巡逻,渡江的行踪立刻就会暴露。何况一旦渡江,恐怕再无休息之时,正好趁此时让弟兄们先好好休息一下,吃饱喝足,等天色黑了,再渡江不迟。” 程本举点了点头,“也是。”然后回头朝着众人喊道:“弟兄们,咱们先去那片树林里隐蔽一下,吃饱喝足休息好了再行动!” 一声令下,众人便随着唐卫轩和程本举,一同进入了北岸旁的一片小树林,解鞍下马,进食休息。 唐卫轩在安排好几个守在林边的哨岗后,也跳下战马,取出了行军袋中的春山,喂些食物。 也不知是不是食物充足的缘故,才养了几日,春山似乎比刚见到时又长大了一些,虽然个头依然不大,但动作灵敏,颇为伶俐。四肢渐渐地也越发结实,每日行军完后,将它放在地上后,春山立即跃身而出,也不顾外面的寒风凛冽,好像丝毫不到寒冷似的,总要兴奋地先四处撒欢跑上几圈。因为一身白毛的缘故,一旦跑进了雪地,就很难再找到它的行踪,为此,唐卫轩总是很头疼,但也不愿意拿条绳子拴住它。每次,等春山跑够了,也总会伸着舌头、翘着镰刀似的尾巴,慢慢找到回来的路。回到唐卫轩身边后,又开始四处左闻闻、右闻闻,嗅个不停。 要说喂食,唐卫轩倒是非常省心,因为还从未发现它有过挑食,无论喂什么,都是一顿狼吞虎咽,待吃饱喝足了,便又蹲在唐卫轩脚边,竖起脑袋,有人来时,总会第一站起身来,好像是个尽职的哨兵一样。 渐渐地,不仅唐卫轩,众锦衣卫也和春山渐渐熟络起来,休息之时,大家也来逗逗春山,打发些时间。 不过,此时的唐卫轩倒是有些担心,春山虽然不常叫,但是一旦渡江之后,五十个锦衣卫就必须全部噤声前进,以尽量掩藏行踪。一旦被倭军斥候发现,不仅埋伏在官道旁截获情报的任务化为泡影,还很可能全军覆没。如果到时候春山突然叫上这么一声,很难说会不会给全部五十来名锦衣卫引来什么血光之灾。 但是如今离先锋军的临时军营已经太远,如果不带上它,又该把它放在哪里呢?考虑来考虑去,唐卫轩也一时无法决断。 而天色却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夕阳在天边留下最后的回眸一笑,便躲下了山,天空渐渐被星光和月色所占据。 见时辰差不多了,正打算整队出发,忽然,一直蹲在地上的春山突然间站了起来,竖起头上的两个尖尖的耳朵,面朝树林外,充满警戒之色。 发觉春山有点儿不对劲的唐卫轩也立刻站起身,仔细观察了下四周,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摸了摸春山的头,本想安抚一下,谁知,春山反倒是越发警惕,呲着牙,面朝西南面,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这时,一直随军而来的孙世禄压低声音对唐卫轩说道:“唐将军,据我所知,这朝鲜的丰山犬听觉、嗅觉都十分灵敏,警觉性更是大大超过其他犬种。我看,它可能真的发觉了什么潜在的危险,在向我们逼近……” 听孙世禄这么一说,不仅唐卫轩,程本举等人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难道,那边真的有什么人在向着这边而来吗? 就在林中的众人疑惑之际,林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口哨声——那是特意安排的暗哨发出的警戒信号! 第101章 剑指汉城-10 看来还真的有问题! 不用唐卫轩下令,众人立刻整鞍上马,握好了手中的兵刃。 先命令众人听命行事、切莫冲动,而后唐卫轩和程本举两人立刻轻手轻脚地牵着战马,赶到树林边。渐渐可以听到远处的马蹄声,不便再靠得太近,于是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先把战马拴在一边,而后来到一块树林边的大石后,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查看。 只见黑夜中,隐隐约约,无数骑在马上的骑兵已经在远处的白川北岸开始列队。怎奈距离较远,月色又被云彩遮住了不少,实在看不清是哪方的军队,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个黑影骑在马上,足有成百上千人之多,正在整队待发。周围还有不少斥候一样的身影,在往来巡视。侧耳去听,也听不太清那边任何的话语,只是偶尔随风传来那些骑兵胯下战马的阵阵低声嘶鸣声。 程本举有些沉不住气了,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唐卫轩,压低声音道:“唐兄,该不会是倭军趁夜从此处渡江,准备从侧后袭击李如柏的先锋军吧?!“ “应该不是。”唐卫轩摇了摇头,但心里也没底。 可如果真是倭军的奇袭队,那就必须立刻赶回去通知十里外的李如柏作好防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唐卫轩低声对程本举说道:“程兄,你先回去速速整队,一旦有什么不测,带上所有人,还有春山,立刻往大营方向跑,去给李如柏提个醒!” “好!”程本举答应一声,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转回身子道:“唐兄,你不会又想自己……”见唐卫轩面色郑重,赶紧说道:“要不,咱们还是直接在这里吹响号角吧。大营方向的友军们应该也听得到。” 唐卫轩正想说这里吹响号角,不仅明军听得见,白川南岸的倭军恐怕也听得到,若眼前这支人马是明军的奇袭队,岂不都提前暴露了行踪? 正想着,谁知,空中忽然传出“嗖”的一声,那是箭簇划空而过的声响!二人几乎本能地立刻低下身,躲避在身前的大石后。一支利箭几乎与此同时不偏不倚地正好射到了两人身前的大石上,“当”的一声脆响。 坏了! 想必是刚才程本举最后的那句话声音过大,在这四周寂静无声的夜里,不甚惊动了对面的那支奇袭部队的斥候! 手中握紧的绣春刀已出了半鞘,却又听到不远处一声汉话的呼喝:“何人?!” 纵是此话喊得杀气腾腾,此时二人听来,也如同天籁之声。送了一口气,程本举一边起身,一边答道:“锦衣卫亲军都尉府北镇抚司总旗官——程本举。” “嗯?锦衣卫?”对面带马赶来的两个明军斥候明显不太相信,虽然听到回答后手中搭起的弓箭稍稍放下了一些,不再对准已经起身的程本举,但是依然拉开着半弦。 “喂,老张,你听说过锦衣卫里有个姓程的总旗官吗?” “额,不知道啊,老赵你也不清楚吗?” 听着对面两个明军斥候的小声商量,程本举好是尴尬。而一旁的唐卫轩,也不再担心这些骑兵是倭军假扮的,略一沉思,便也直起身来。 “谁?!怎么又有一个?!”很显然,对面的斥候还是戒备心很强,再次拉满弓弦,对准了二人。 “在下锦衣卫总旗——唐卫轩。”唐卫轩朗声问道。 “唐……唐卫轩?啊,老赵,是不是翻崖夺取牡丹峰的那个……” “没错!这个名字我最近听说了好几遍了!那位程总旗虽然没听说过,但是这个唐将军应该没错了。看来真是自己人!” “唐将军,刚才失礼冒犯,还请恕罪,这荒郊野外,实在难以相信贵军也会在此处。万望海涵!”对面的两个明军斥候商量已定,直接放下了弓弦,在马上行了个军礼,向着唐卫轩道歉道。 隐约听到对方刚才的低声议论,程本举不禁小声暗骂道:“他娘的,狗眼看人低……”同时低声对唐卫轩说道,“唐兄,下次你再头脑发热、带队去干那种九死一生的任务的时候,记得一定带上弟兄我。” 闻听此言,唐卫轩只好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 而静下来心来后,唐卫轩却忽然回想起刚才的一幕:方才最先觉察到树林外异常动静的,竟不是自己布置在林边的暗哨,而是蹲坐于林中的春山……看来,这丰山犬还真是十分的伶俐,作为警备,真是再好不过的助手了。不仅此次渡江,从今尔后,说不定还真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想到这,唐卫轩不禁又想起了留下遗愿、遗赠此犬的那个身影。仰望银河,冥冥之中,似乎那婀娜的身影,仍在天空中注视着自己…… 稍稍愣了会儿神,但此时此地终究不是合适的场合,唐卫轩立刻又收起了思绪,一面让程本举回去整队,带着弟兄们和自己的春山来与查大受所部会合,一面先行带马,由两个明军斥候指引着,直奔那整装待发的两千明军而去。 尽管天色阴暗,这支准备从上游偷渡的明军为了不暴露行踪,也没有点燃一支火把,距离十步左右时,就只能看到个人影绰绰,根本看不清每人的面容。但是,距离查大受还有二十步时,唐卫轩就已经认出了对方——即便只有看清个大致轮廓,一样可以分辨出查大受那扎眼的络腮胡子。 虽然这一回唐卫轩并没有打算和查大受一道去从侧后袭击南岸的那些倭军,但是,既然遇到了友军,就要来打个招呼,过了江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何况,锦衣卫虽是天子亲军,但自己品级较低,按照大明军规,还是应该来拜会一下位居从二品、副总兵之位的查大受。 谁知,还有最后七八步距离时,查大受已经提前下了马。如果自己再坐在马上行礼的话,就有些太过失礼了。因此,唐卫轩也只得赶紧下马,快步迎上前去。 刚一照面,唐卫轩还未来得及行礼,肩部却已先挨了查大受挥来的一拳,“哈哈,他奶奶的,唐将军果然名不虚传啊!我还以为吴惟忠那个南蛮子除了打仗有些本事,拍天子亲军的马屁也自有一套呢。没想到,看样子,他还真没说错。” 挨了对方一拳,又被查大受如此这么一说,正准备行礼的唐卫轩不禁有些不知所措,愣了一下,笑着回答道:“查将军和吴将军谬赞了。”而后方才按照大明军礼拱手道:“卑职锦衣卫总旗唐卫轩,参见查将军。” “少来这套!”查大受话音刚落,唐卫轩肩膀上又挨了对方一拳,“能提前料到我们会趁夜来此渡江,就不是等闲之辈。唐将军该不会是来监视我等的?还是来抢功的?”说完,反而一伸胳膊,直接大大咧咧搂住了唐卫轩的肩膀。 唐卫轩未曾想到,在李如松和李如柏跟前还比较规矩的查大受,一旦自己领兵,完全是另一番风格。虽然对对方的这种爽朗风格有些不太适应,但是唐卫轩倒也没什么可隐瞒的,遂把打算趁夜从上游偷渡白川江后,赶往倭军侧后方官道上埋伏的计划和盘托出。 一直盯着唐卫轩两眼的查大受见唐卫轩说的真诚,实在不像是敷衍之语。何况,自己这次是秘密行动。除了李如柏和自己二人知道以外,麾下这两千骑兵也是突然得到的出发命令,直到赶至此处将士们才明白过来,原来是打算趁夜从上游渡江袭击南岸倭军的。 这个唐卫轩再神通广大,也不太可能提前来到此处埋伏在一旁的树林中。唯一合理的解释,也只有像唐卫轩自己说得那样,和李如柏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哈哈,唐将军,你们是天子亲军,老子可管不了你们。唐将军督战也罢、抢功也好、去截取情报也行,查某都不拦着。既然碰巧遇到了,不如一道同行,如何?也好让唐将军见识一下我查某麾下将士的本事。” “多谢查将军,末将也正有同行之意。过江之后就是倭军的掌控范围,还望查将军多多照应。”面对对方的同行邀请,唐卫轩欣然答应。 “好说好说!弟兄们也正好借借唐将军的神勇和福气!”查大受哈哈笑着,又拍了拍唐卫轩的后背。 很快,五十来名锦衣卫和查大受的两千骑兵合兵一处,趁着夜色,开始踏着冻结的冰面渡过白川江。 只是,可以渡江的冰面还是有限,两千多人渡江,又必须谨小慎微地以防被倭军斥候发现。所以,全部渡过江面,也花费了不少的时间。随后,查大受和唐卫轩在最前方带队,身后两千余明军紧紧跟随着,沿着江边,向白川南岸的倭军营地慢慢摸进。 走了约有三、四里路,周围依然一片寂静,月色依稀,不过算算时辰,离天亮应该也不远了。就在这时,忽然,从斜刺里,猛地传出一句惊恐万分的倭语:“达莱?!” 不好,碰到倭军斥候了! 前列的众明军二话不说,立刻将一阵箭雨射向那声倭语传来的方向。 片刻后,一阵马蹄声忽然从那边传来,借着月光可以看到,那名倭军斥候背上虽然中了几箭,但似乎还并未被射死,勉强翻身上了马,坚持着开始向倭军营垒的方向奔去。 趁着对方还在明军弓箭的范围内,查大受一抬手,周围的弓箭手们立刻又搭起了无数弓箭,紧紧瞄准了那个倭军斥候…… “慢!”正要放箭结果对方之时,谁知,竟然有人喊了这么一句。查大受和明军众弓箭手转头一看,这声音居然来自一旁的唐卫轩,不禁都是一愣…… 第102章 剑指汉城-11 其实,就在查大受、唐卫轩等人面对着是否该射杀倭军斥候的这千钧一发之时,白川江南岸的倭军此时大多正睡得香甜。 自李如柏的明军先锋于中午前后出现在白川北岸后,南岸的几百名倭军就在其首领粟山鸟康的率领下,小心翼翼地布好阵势,提心吊胆地提防了一个下午。可左等右等,就是没有等到北岸的明军渡江来攻…… 如此一来,原本打算趁明军半渡之时掩杀过去的袭击计划自然也无从实施。直到当日深夜,见一直在严阵以待、等待了足足有半日多的倭军士卒们实在撑不住了,主将粟山鸟康只得下令全军休息。疲惫不堪、终于盼到休息命令的数百倭军士卒回到营垒内后,大多倒头便直接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而作为主将的粟山鸟康,却始终不敢合眼,对岸还有两千明军,摆好了随时准备搭起浮桥渡江的阵势,随时可能掩杀过来。尽管这些故弄玄虚的家伙摆了半天的样子,就是没有渡江来攻。 但是,谁知道趁着这深夜,明军会不会突然发起进攻呢?! “父亲大人,”一个年轻武士忽然来到粟山鸟康身旁,手里拿着一封已经打开的信笺,“黑田长政大人刚刚送来消息。黑田大人的第三兵团主力,以及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余部都已基本南撤。照这个样子,咱们差不多也该南撤了。” “哦?”正站在营垒北门外紧密关注着北岸明军动向的粟山鸟康原本还有些困顿,但听到这个消息后,不禁大喜,略有些花白的胡子都跳了几跳,一把抢过其子粟山忠高手中的信笺。怎奈周围太暗,加上年岁已高,一时也无法看清信笺上的字迹。 粟山忠高立刻到一边的火架上取过一柄火把,照在信笺的斜上方,帮着粟山鸟康照亮信笺上的字迹。 “快把火把拿到一边去!”谁知,粟山鸟康对此反倒大怒,一边急匆匆命令儿子把火把放回去,一边训斥道:“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两军对垒时绝对不可轻易靠近火把!那不就是敌人发动袭击时最先招来箭矢的活靶子啊!” 粟山忠高不免有些委屈,但也只好悻悻地把火把又放了回去。看到儿子有些委顿,粟山鸟康不禁又调整了下严厉的口气:“唉,你毕竟之前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这些可都是血的教训中总结而来的啊。当年,你的长兄,就是这样在黑夜中举着火把巡视,而死于敌人的暗箭的。当时还是老家主黑田孝高大人当家之时,对了,你名字里这个‘高’字,就是来自于老家主名讳中的……” “是。父亲大人,我记住了!以后一定不会在深夜两军对垒时,靠近火把了!”闻听上了年纪的老父又要开始碎碎念当年那些陈年旧事,粟山忠高不禁在黑夜中暗暗撇了撇嘴角,赶紧打断了粟山鸟康刚刚打开的话匣子。 同时,粟山忠高又接着刚才最初的话题试探着说道:“父亲,我们是不是也该撤了。咱们粟山家自老家主黑田孝高时代起侍奉黑田家,一直忠心耿耿、竭诚效命。这次父亲主动请缨,负责阻击明军,为黑田长政大人的主力殿后,也算是对得起当年黑田孝高大人对咱们家的恩情了。我想,黑田长政大人给我们来这封信,也是暗示父亲可以撤退了吧……” “嗯……”黑夜中的粟山鸟康一边捋了捋有些花白的胡子,一边望着北岸明军的阵势,陷入了沉思,过了一阵儿才开口道:“对了,前些日子还坚持不愿意撤退的小早川隆景大人的第六军团,如今如何了?还驻守在开城呢吗?” “这个……”粟山忠高挠了挠脑袋,将最近听闻的消息一一道来:“暂时还在。听说小早川隆景大人坚持不撤,主张要在开城集结,于明军决战。所以,下令大家向汉城集结的宇喜多大人没有办法,最后只好又特别派了大谷长继大人去劝说小早川大人。最后小早川大人才勉强答应放弃开城,向南撤退。估计明天他们也该动身了。父亲,到时候,咱们可就更是一支孤军了,就咱这几百人,估计都不够给明军塞牙缝的……” “混帐!”粟山鸟康一声训斥,粟山忠高赶紧住了嘴。过了片刻,粟山鸟康又笑了笑,“小早川大人年已六十,一生征战几乎未尝败绩。如今,却要听从宇喜多秀家那毛头小子的瞎指挥……哈哈,也难为小早川大人了。要知道,当年,他们宇喜多家不过只是……” “父亲。”虽然刚被训斥了一句,粟山忠高还是忍不住插嘴道,“宇喜多大人虽然只有二十岁,但毕竟是太阁殿下的养子,又位列朝中的‘五大老’之位,更是此次征伐朝鲜太阁殿下亲自任命的总大将。违抗命令,总是不妥吧。” 粟山鸟康没说什么,心中却是有些忧虑。日本国被太阁丰臣秀吉统一还不到五年,国内各派势力之间的这些明争暗斗不仅没有完全停歇,反而随着此次征伐朝鲜,也一同带到了朝鲜战场上。征伐朝鲜,这事关国运兴衰的如此重大之事,也不知当年一向英明的太阁殿下是不是年纪越大,也像自己一样,偶来开始犯糊涂了,居然派个连战场都没上过几回的毛头小子当总大将,这些老将如何能心服口服?!远在异国,四处都是敌人,号令不一、军心不齐,各军主将之间再相互掣肘的话……唉…… 心中暗暗哀叹了一阵,粟山鸟康才又回过神来,对粟山忠高吩咐道:“众军疲惫,今天晚上是撤不了了。只能明天白天再坚守一天,晚上趁夜撤退了。” 明晚?粟山忠高心中不禁一阵担心,明军会等到明晚都不渡江进攻吗?还是早撤比较安全。虽然,自己不想像大友吉统那样,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吓得望风而逃,被众人当作笑柄耻笑。但是,粟山家凭着仅仅几百人,已经迟滞了对岸成千上万的明军接近一天的时间,这已经算是极具荣誉的战功,何况,黑田长政大人的主力都已经基本安全完成撤退,粟山家已经完成了殿后的任务…… 不过,细心一想,粟山忠高也明白了父亲的想法,光天化日下当着明军的面撤退,一定会招致明军的渡江追击,自己这边都是步兵,根本跑不过对面以骑兵为主的明军。一旦失去了白川这道屏障,在无遮无拦的荒野平原上,只有被骑兵追上、彻底歼灭的份儿……好吧,只好寄希望于粟山家武运尚在,能再多挺一天! 直到天色蒙蒙亮了,白川北岸的明军依然没有要渡江的意思。 虽然看不懂明军在搞什么鬼,而且多年战场经验养成的直觉似乎也在告诉粟山鸟康,明军这样做肯定有原因!而且,很可能是个陷阱或者阴谋。但,究竟是什么呢?倚在营垒北门外守了一夜,几乎已经困乏得睁不开眼的粟山鸟康始终没有搞懂。 忽然,一阵马蹄声伴着一声长嘶从东面传来,粟山鸟康立刻打起了十万分精神,警惕地向着那边扭头望去。竟是一个自己昨日派出的斥候,沿着白川江,正从东边没命地向着倭军营垒奔来,而且,那斥候的身后,居然还插着几根利箭,整齐的箭羽在斥候的背上凌乱地跳跃着,直奔到营垒门前。 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的斥候被几个倭军士卒立刻架下了马背,扶到主将粟山鸟康的面前。 “粟……粟山大人……明军……从上游……渡江了……”一支胳膊费力地指着东面,挣扎着说完这句话,倭军斥候再也坚持不住,一下子伏倒在地,气绝身亡。 不好! 粟山鸟康心下一惊,只顾着盯住眼前对岸的这些明军,谁成想,明军居然绕道上游,渡江来攻。如此一来,恐怕,已再无回天之力了…… 虽然心中已是万分紧张,但屡经战阵的粟山鸟康更清楚地知道,越是这种时候,作为主将的自己,越要显得从容镇定。环视了一圈周围士卒们或恐惧、或疑惑、或紧张的表情。粟山鸟康捋了捋自己的花白胡子,不紧不慢地下令道:“叫醒全军,准备迎战。”说完,一转身,镇定自若地走向了自己的主帐。 见主将如此从容镇定,军心多少安稳了一些。在各级将领、头目们的催促、鼓励下,几百名倭军全部被叫醒,拿起兵器,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激烈战斗。东面,一轮朝阳下,两千名全副武装的明军骑兵,披着如血的朝霞,已经杀气腾腾地列好阵势,盯着营垒中的倭军,磨刀霍霍。而北岸的明军此时也行动起来,在倭军眼前不紧不慢地搭建着浮桥,准备渡江。 此时,对仅有数百人、且几乎全部是步兵的南岸倭军来说,出击是送死,防守早晚是死,向南逃跑,不仅可能死得更快,还毫无荣誉可言…… 面对着这危急万分的形势,昨晚后半夜才稍稍补了一小会儿觉、就又被侍卫拉起来的粟山忠高,此刻早已紧张地面无血色。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主帐,见粟山鸟康竟然摘下了头盔,正在不紧不慢地于一方书案上写着一封信笺。粟山忠高也不顾得行礼,立刻语无伦次地问道:“父亲……现在,怎……怎么办……?” 粟山鸟康好像压根儿没听到一样,连头也没抬,还在信笺上奋笔疾书着什么。 “父亲!”粟山忠高再次高声提醒。 终于,粟山鸟康好像终于写完了那封本不算长,但对粟山忠高来说却似乎无比冗长的信笺。 “忠高,”粟山鸟康终于抬起头来,吩咐道:“你带上这封信笺,速速去找黑田大人求援。” 求援?粟山忠高不禁一愣,虽然自己心中万分焦急,但还没糊涂,现在哪里还可能有什么援军啊? 见粟山忠高愣在原处,粟山鸟康似乎也终于缓过神来,拍了下脑袋,无奈地笑了笑:“唉,真是老糊涂了……”说完,提笔抹掉了信笺上最后一句话,又添了两个字,然后直接交给了粟山忠高,“快,带上最精锐的侍卫众,趁着南面还未被明军完全包围,过会儿趁乱速速向南而去吧。亲手把信交给黑田大人。”说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路过开城时,记得替我转达给小早川大人:‘切不可固守开城,与其被明军分割包围、各个击破,还不如集结到汉城,集中各军力量,与明军决战。’” 接过信笺,粟山忠高忍不住问了一句:“父亲,那您怎么办?” “去吧,以后粟山家就靠你了。”粟山鸟康只是简单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过身,取过放在一旁的头盔,擦拭了一下,慢慢戴到了头上。 然后,再也不理会呆立在原处的粟山忠高,粟山鸟康捋着颤巍巍的花白胡子,阔步走出了主帐,面向早已等候在外的大小将领、头目,下令道:“全军集结!” 第103章 剑指汉城-12 此时,埋伏在南岸倭军东南方的五十来名锦衣卫,也在密切关注着倭军营垒的变化。 面对明军即将展开的包围,困守营垒的这一小撮倭军居然还没有人冲出来突围或送信,唐卫轩身边的程本举不禁有些焦急,“唐兄,他们该不会是打算死守待援吧。” 唐卫轩没有回答,只是皱着眉,静静地注视着战场的变化,耐心等待着什么…… 又过了一阵,就在北岸的明军已经搭好浮桥、大队骑兵跨过白川,即将与昨夜绕道上游、渡过南岸的查大受所部会合时,倭军营垒的北门居然直接被打开了! 几乎同时,数百倭兵手握各式兵刃,一窝蜂地从营垒中冲了出来,直扑向岸边的明军骑兵! 不仅刚刚渡江、正在岸边整队的明军骑兵们吃了一惊,连在侧后方观战的众锦衣卫也倒吸一口冷气。区区几百倭兵,还基本都是步兵,正面冲击数千明军骑兵……这,这不就是送死吗? 虽然倭军的拼死一击有些出乎意料,但是早在岸边整好阵型的查大受反应非常迅速,立刻下令吹响了全军冲锋的号角。立时,无数战马开始奔腾,卷起一阵烟尘,直扑向从营垒中冲杀出来的那几百倭军。 尽管实力相差悬殊,但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数千大明军队,倭军的冲锋似乎没有一丝迟疑,一头便扎进了明军的阵势,展开了血光四溅的激战。 看到这一幕,埋伏在侧后的锦衣卫们也不禁有些动容,尤其是曾亲眼目睹过当日史儒所部最后背水一战的唐卫轩、程本举、孙世禄三人,更觉得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如同似曾相识一般。 “看来,倭国也有壮士啊。”也不知是身后那个锦衣卫,脱口而出了这么一句感慨。 而此时唐卫轩的眉头,却似乎皱得更紧了些,望了几眼北边的厮杀后,立刻又将目光移回倭军营垒的南门。 果然,倭军营垒的南门也随后悄悄地被打开,而后,八、九个倭军武士骑着战马立刻冲了出来!此时,大多数营垒外的明军骑兵正被冲出营垒北门的倭军死死缠住,也一时没有顾上南门是否还有倭军借机逃脱,所以这些倭军武士骑着马很轻易地就趁乱直接冲出战场,直奔东南面唐卫轩等人所在的官道方向而来! “注意!”唐卫轩一声提醒,几十个锦衣卫立刻各就其位,按照预先部署隐蔽起来,做好了伏击的准备。 待倭军的马蹄声一踏上官道,负责绊马索的几个锦衣卫们立刻拉直了隐藏在地下的绳索。“嘶——”只听一声战马的悲鸣,头先冲得最快的一个倭军武士直接被甩落下马! 后面的其他几个倭军武士中没能及时反应过来的,也都连人带马,一并被狠狠绊倒在地。即便反应及时、勉强拉住缰绳的几个倭军,也是连连踉跄,受惊不小。而就在这眨眼之间,埋伏在四周的锦衣卫们已经一拥而上,将这九个倭军团团包围,困在当中。 见势不妙,这几个倭军立刻抽出刀刃,准备拼死一搏。谁知,唐卫轩早已有了防备,一挥手,周围的锦衣卫们立刻搭起弓箭。 “放!”唐卫轩一声令下,几十支箭立刻射向包围圈当中的倭军。几乎与此同时,又是一阵马匹的惨叫与嘶鸣。待已经闭上眼睛、准备被乱箭射死的倭军武士们再次睁开眼睛时,只见自己的坐骑皆已被明军射死,而九个倭军,只有三个人被射伤,其余大多并未中箭。 “抓活的!”还未待失去战马的倭军们反应过来,一把把闪着寒光的绣春刀已经在唐卫轩的命令下,将包围圈缩得越来越小。 见锦衣卫们逼得越来越紧,几个武士忽然大喊了一句什么倭语,而后相互配合着开始主动冲击锦衣卫们的包围圈。包围圈中立刻开始了一片刀光剑影的混战…… 不多时,锦衣卫们居然伤了两人,而倭军武士们虽然没能冲破包围,但却越战越勇,气势更盛了。 嗯?明明自己这边占据了巨大优势,为何迟迟拿不下这几个倭军,反倒伤了两个手下呢?唐卫轩不禁有些不解。 但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立刻看出了些问题:锦衣卫们虽然人多势众,但鉴于刚才唐卫轩“抓活的”的军令,反倒有些束缚了手脚,无法全力施展。而被困在当中的倭军,虽身陷重围,但正所谓困兽犹斗,反而拼杀得更加凶猛。此消彼长下,反倒是人数占优的锦衣卫们落在了下风。 而与此同时,唐卫轩也发现了另外一个蹊跷的情况:包围圈中的倭军们,不仅是训练有素地背靠背聚拢在一处,更始终将其中一个刚才中了箭伤的年轻武士紧紧护在当中。 不但如此,中间那个年轻武士的装束,看起来,似乎也要比其他八个人的甲胄要更精良、名贵一些…… 似乎想到了什么,唐卫轩稍稍犹豫了一下,随即厉声下达了最新的命令:“除了中间那个年轻的倭军尽量活捉以外,其他人……生死不论!” 听到唐卫轩新的一道军令后,锦衣卫们立刻加紧了围攻,手上也再不留情。片刻间,已经有三个倭军武士在锦衣卫们相互配合的围攻下,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这样一来,倭军那本就捉襟见肘的防御,立刻开始四分五裂的迹象。越杀越猛的锦衣卫们见状,干脆直接冲散了对方的防御,将最后的六个倭军完全分割包围开来…… 虽然其他几个武士似乎还打算再护卫着那个年轻武士冲出重围,但很快,不仅根本难以冲到其身边,在乱战之中,又有两个倭军死在了锦衣卫们的绣春刀下。而那个年轻武士也已渐渐体力不支,被一拥而上的锦衣卫们团团围住,眼看即将擒获。 谁知,就在众人本以为必能生擒之际,这年轻武士眼见突围无望,竟忽然间大吼一声,而后直接用肚子顶向了面前一个锦衣卫的刀尖。待周围的众人反应过来时,刀刃已穿膛而过,从其背后露出一个尖锐的刀尖,滴淌着鲜血…… 见年轻武士已经身亡,最后仅剩的三个武士只得放弃护卫,各自突围。 三人各自朝着一个骑在马上的锦衣卫猛扑过去,试图夺马而逃。但结果,只有一人成功夺下了马匹,顶着一身刀伤,头也不回地沿着官道向开城方向奔逃。而另外两人,非但夺马不成,反被锦衣卫们直接击伤在地,当场生擒。 见有一人漏网,四个锦衣卫立刻骑着马追了上去,同时于马背上张弓搭箭,随时准备将其射杀。 心想那唯一的漏网之鱼也跑不出多远,唐卫轩便未再理会,任那四个锦衣卫校尉放手去追,同时立刻命人搜查那个甲胄最为精良、名贵的年轻倭军武士身上。 果然,锦衣卫们很快就从其怀里找到了一封信笺,呈递到唐卫轩手中。 取过信笺,见信上还有不少尚未干透的斑斑血迹,唐卫轩先是叹了口气,而后再细看其封面。原来,这封信笺是写给一名姓黑田的倭军将领的。看来,自己此番没有白跑一趟,兴许里面就是极其重要的倭军情报! 展开信笺来看,里面尽是汉字,也不用通译,其意一目了然: “文禄二年正月十八日凌晨,明军似乎已识破了我军打算半渡而击的作战计划,趁夜从白川上游偷渡过江,于天明之时进抵我军营垒之外。本应及时撤往汉城,与黑田大人完成会合,但兵临城下,已难脱身。敌众我寡,亦难以久守。” 此处之后还有最后一句话,但是,也不知什么原因,竟被写信者又涂抹掉了,只能大概隐约看出,原本写下的是“请求援军,速速支援。”这几个字。 而在被涂抹掉的这句话一旁,又额外令重新添写了两个字:“珍重”。 最后的落款是:“粟山鸟康”,想必此人便是白川南岸那几百倭军的主将。 盯着信笺前后又仔细看了一遍,唐卫轩皱着眉,一言未发,顺手把信笺递给了一旁的程本举,而自己陷入了沉默。 回想着信中的内容,尤其是最为醒目的“珍重”二字,唐卫轩的心中,似乎有些异样的感觉。从抹掉的那句“请求援军,速速支援”和新添的“珍重”二字里,唐卫轩似乎看到了不久前,这位名为粟山鸟康的倭将在白川南岸倭军营垒中,一瞬间的生死抉择。 看完信笺的程本举也不禁一阵唏嘘,叹了口气,递回信笺,不知说些什么好。 接回信笺,定了定神,重新整理了下思绪的唐卫轩,忽然感到一阵沮丧。倒不是为了这封信笺,而是今日原本拟定的两个目标,如今,竟一个也未能达成: 其一,是引诱出倭军的援军,围点打援。 今日凌晨和查大受一同遇到倭军的斥候时,当时自己出手阻拦直接射杀对方的做法,原本为的就是在故意惊动倭军后,可以将开城的倭军从高大的城墙后一并引到无遮无拦的白川南岸,围点打援,尽数在平原之上对其加以歼灭。可是,自从看到倭军打开营垒北门,发起最后决死冲锋时,这个计划基本就已经破灭了。刚才截获的信笺,也更加印证了这一点。 其二,就是借机截获些新的重要情报。 本以为可以从突围递送重要军情的信使手上截获些有用的情报,但是仅凭那封信笺,实在没有什么太大的价值。仅仅是印证了李如松的看法,日军正在大规模后撤,集结力量,想在汉城与明军对峙或展开决战。 转头看了看那两个生擒的倭军武士,唐卫轩依然暗自摇了摇头,恐怕,从他们身上,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似乎看透了唐卫轩的失落,程本举倒是觉得,这封信也是一个不小的斩获,至少可以充分确认倭军的战略意图。带回去,说不定也可以算是大功一件! 唐卫轩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虽然程本举说得也有道理,但是似乎一联想到敌将写下“珍重”二字时的场景,不知为什么,在自己的心中,就会油然升起一个念头:不如将此信交还给那个叫做黑田的倭将。 不过,事宜至此,信使也已死在了锦衣卫们的手里,即便真要这么做,也不太可能了。 而此时,远处白川南岸那边的喊杀声依然未绝,很显然,双方的厮杀仍在持续。 回头望去,倭军似乎已死伤近半,其余的也都已被明军团团包围。看来,全歼这伙儿倭军不过是时间问题,也根本不需要自己过去助一臂之力。 正犹豫下一步该如何做时,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开城方向沿着官道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刚才追出去的三个锦衣卫正往这边奔驰而来…… 见是自己人,多数锦衣卫也就没太在意,继续收拾着倒在地上的倭军尸体。 但是,唐卫轩身后马背上行军袋里的春山却伸出了脑袋,再次对着官道那边的方向,一脸警惕地发出了“呜~~呜~~”的低吼声…… 同时,程本举也感到有些奇怪,低声对唐卫轩提醒道:“唐兄,我记得刚才咱们明明有四个弟兄追出去了。为何现在只回来了三个……?” 唐卫轩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刚才有几个人追了出去自己没太留意,但看他们往回飞速奔驰的那急匆匆的样子,实在不太像是得胜归来,反倒更像是…… 加上春山异常的反应和程本举的提醒,一阵不祥的预感忽然略过唐卫轩的心头。 很快,唐卫轩的预感得到了验证,官道上紧接着又出现了不少倭军的骑兵武士,在三个锦衣卫的身后紧紧追赶! 不好! 唐卫轩先是心头一紧,该不会真的是开城方向驰援而来的大队倭军援军吧?!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真的是大队倭军主力,只要不过三、五千人马,正好是个可以将其歼灭的好机会!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又看了一眼后,唐卫轩就从对方掠起的尘土规模上大致判断出,这批倭军的人数估计也就三五十人上下,根本不是什么倭军的主力。 但毕竟不能大意,唐卫轩立刻下令整队,列出阵势,同时派人专门看好那两个刚刚擒获的倭军俘虏。 很快,奔驰而回的三个锦衣卫就已和唐卫轩等人会合。 “唐将军!属下几人在追击中射杀了企图逃跑的倭军,但尚未割取其首级,便撞上了一队倭军骑兵,大致三十人上下!只得赶紧奔回来禀报。” “还有一人呢?”程本举紧接着问道。 “还有一名同袍,在往回奔驰的途中,被倭军的弓箭射中了坐骑。恐怕……凶多吉少了。” “你三人速归队吧。”唐卫轩轻轻一摆手,命令道。 “诺!”气喘吁吁的三人立刻领命入列。 不多时,对面的三十来名倭军骑兵就已奔至了唐卫轩等五十名锦衣卫的面前,对方明显也早已察觉了锦衣卫这边的总人数更占优势,但却并未直接掉头转向,而是于距离较远时,就在当先一名带头武士的指挥下调整了追击的阵型,并在距离唐卫轩等人五十余步的地方,带住了战马,形成了对峙之势。 看了看对面的这伙倭军骑兵,虽然只是三十人上下,但是其身上的装束大多是武士的甲胄,没有一个杂兵。和倭军历经数次战斗的唐卫轩深深清楚,在倭军之中,武士和杂兵不仅在装备上有着明显差异,其战力也有着天壤之别。对面三十个如果都是杂兵的话,自己这五十来名锦衣卫击败对方可能绰绰有余,但如果都是武士的话……唐卫轩心中暗自算了算,凭着手下这些年轻气盛、但相对缺乏实战经验的锦衣卫校尉们,大概也只有五成左右的胜算。 正在盘算着下一步如何应对时,孙世禄忽然来到位于最前列的唐卫轩和程本举身旁,低声道:“唐将军、程将军,你们二位是否觉得,那个领头的武士,似乎有些眼熟啊?” 嗯?唐卫轩随即抬眼望去,当前的那名一身黑甲的领头武士,样子的确有些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甚至,不只是其人,连那胯下的坐骑,也是似曾相识。因为那明显不是大多数倭军骑兵所乘的倭国马……而更像是辽东马……而自己所见过的骑着辽东马的倭国武士,就只有一回…… 一旁的程本举似乎也已经想到了什么,惊讶万分地指着对方,向唐卫轩和孙世禄说道:“他……他不就是当年咱们在咸镜道附近的草屋内,和咱们用马换干粮的那个黑甲武士吗?” 第104章 剑指汉城-13 唐卫轩再定睛一看,程本举和孙世禄两人的确没有看错,无论是其战马、甲胄,甚至动作举止,确实是当初途径咸镜道附近的那个雨夜中,曾遇到过的那个有些古怪的黑甲武士! 记得当时,他好像就是那四个倭国武士里的头领,没想到,时隔半年,竟然会于此时此地再次相遇…… “唐将军!他们好像抓了咱们的弟兄!”忽然,身后一个锦衣卫喊了一声。 众人随之望去,还真有一个锦衣卫被对面的倭军擒住了,好像还中了箭伤,虽然处于倭军的控制之下,但看起来其伤势暂时还无危及性命…… 看来,正是刚才一同去追赶漏网的倭军武士,却又被从开城赶来的这队倭军射中坐骑、不幸落马的那个锦衣卫校尉。 “唐兄,怎么办?”程本举低声问道。 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两个刚刚擒获、已被绑成粽子一般的倭军武士,唐卫轩平静地说道:“老办法。” “老办法?”程本举和孙世禄对视了一下,猛然明白了唐卫轩的意思,“你该不会又打算……?” “全体戒备。”唐卫轩向麾下的锦衣卫下达命令后,便从阵列中径自骑着战马慢慢向前踱了几步,来到队伍的最前方。同时除下了头盔,在阳光下完全露出了面容。 见有一个明军军官出列上前,对面的倭军也立刻有所反应。过了一阵,似乎那个黑甲倭将也认出了自己,骑着马也向前移了几步,待停住马后,相隔几十步的距离,喊了句什么。 只可惜,唐卫轩听不懂对方的倭语。 正在有些头疼之际,黑甲倭将的身后似乎又有一人上前,再次喊了句什么。 这一次,唐卫轩依然没有听懂,但身后的孙世禄却听懂了。 “唐将军,这次对方说的是朝鲜话,意思是:‘好久不见啊’。”孙世禄也骑着马来到唐卫轩身侧,解释道。 哦,原来是朝鲜话。好吧,总比无法交流得好。 “前番一别,已有半载。上次多亏贵方的马匹,助我等顺利返回,方才有今日的卷土重来。今日重逢,也属缘分。特为上次的马匹致以谢意。”唐卫轩说完后,孙世禄立刻将其转译过去。 对面的黑甲倭将明显也是借助一旁的通译才弄清了唐卫轩的意思,而后又借助通译回复回来。 “对方说,也多亏了咱们上次的干粮,才得以完成上次的任务。也该谢谢我们才是。”孙世禄继续向唐卫轩说明道。 于是,双方借助朝鲜话来回不温不火地客套了两句后,唐卫轩很快转向了正题:“在下有一名属下不幸被贵方所俘,虽然现在我们双方是在战场之上,但我军手里同时也有两个倭国的俘虏,可不仿效旧例,进行交换?” 同时,唐卫轩一挥手,示意属下将那两个俘虏带到前列来。 对方明显一愣,似乎根本没料到唐卫轩手里还有两个倭国武士俘虏。简单商议了一阵后,唐卫轩便得到了答复:“可以。同时,可否请大明先放一人?” 唐卫轩笑了笑,朝属下摆了摆手,先放开了一个俘虏。 待此人跌跌撞撞走到对面倭军中后,被俘的锦衣卫也立即被释放,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 见被释放的属下安然返回,唐卫轩朝看管最后一名俘虏的锦衣卫们点了点头,示意放人。 “唐兄,一个换一个,童叟无欺。也不算咱们欺负他们,何必两个都放了呢?”程本举见最后一个俘虏正在被松绑,低声向唐卫轩提醒道。 唐卫轩只是摇摇头,回答道:“若是那个怀里藏着信笺的年轻武士,倒还另当别论,这个俘虏带回去也没什么价值。”顿了顿,又补充道:“何况,上回在草屋里,也是用咱们抓的那个伤了胳膊的倭国武士一人,换回了孙通译和桂百枝两个人。就算是还了上次的人情。咱们大明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嘛: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听唐卫轩这么说,尽管不太满意这样的做法,但程本举也没再说什么。 眼看最后一个俘虏已经松了绑,架着受伤的胳膊正准备向对面走去,就在路过最前列的唐卫轩身边、即将离开明军掌控范围时,唐卫轩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伸出了剑鞘,挡在了这名倭军俘虏的身前:“等等!” 闻听此言,不仅周围的明军一愣,不解地看着自己的上司,同时本能地拔出了刀刃和弓箭,准备再次拿住这名俘虏。这受了伤的倭国俘虏也受惊不小,虽然听不太懂汉话,但看唐卫轩的动作也立刻明白知道这是让自己停步的意思。惊慌之余,一边用疑惑的目光盯着下令的唐卫轩,一边也在不断地用余光打量着四周,似乎还在犹豫:趁机逃跑?恐怕这几十步的距离难逃一死。但若明军反悔,扣住自己,恐怕更是死路一条…… 就在双方僵持之时,唐卫轩却不紧不慢地收回了伸出的剑鞘,转而从内甲里把刚才白川南岸倭军主将——粟山鸟康的那封绝命信又取了出来,朝这俘虏面前一递…… 愣了愣神,这俘虏虽然看明白了唐卫轩的意思,却不知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眼中充满警惕,小心翼翼地接过唐卫轩递过来的那封信笺。见这古怪的锦衣卫带队将领也没有强行扣留自己的意思,才又揣上信笺,快步赶回了倭军的一侧。 对此,程本举在一旁只是没好气地一脸无奈,不知是为多放了这名俘虏,还是为将信笺又交还给对方。或者,那略带不满的神情中,两者兼有…… 唐卫轩对此却没太在意,回头清点了下人数和伤亡情况,人数齐整,只有五人轻伤。虽然没有什么大的斩获,但好在损失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待对面那些倭军撤回开城,就可以收兵回去了。 反正,从对方所站的角度,应该也可以望得到白川南岸的战场:残余的倭军只剩最后不到一百人还在负隅顽抗、垂死挣扎。他们这三十人赶过去也无济于事了,而迟了片刻,被大队明军骑兵分兵过来包围了的话,恐怕到时想走也走不了了。 然而,对方并没有像唐卫轩料想的那样,在观察了下战场形势,而后又简单问询了换回的两个己方俘虏后,只是分了两匹多余的驮马给两个俘虏。两个俘虏费力地翻上马背后,直奔开城而去。而那三十来个倭军武士,反倒跃跃欲试地作出了准备冲锋的架势! 怎么?他们疯了不成?! 看到对方的反常举动,唐卫轩不禁皱起了眉头。 正疑惑间,一旁的程本举却兴奋无比:“这下好了,唐兄,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敢情今儿就是铁了心来送死的。这咱就甭客气了吧!没想到,放了两个,又转眼多了这么多个,你刚才说不定还真是放对了!” 不对! 唐卫轩觉得这些人应该并不是来拼命的,毕竟,明军几千骑兵就在不远处,就算对面的三十个倭国武士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高手,自己手下这五十名锦衣卫也不是乌合之众。实在撑不住时吹个号角,半柱香的功夫就会有上千的明军骑兵赶到官道这边来支援……这么做,实在不太像是当初草屋中碰到的那个黑甲武士的风格啊…… 就在锦衣卫们也随即握紧刀刃,面对一触即发的态势,随时准备抽刀迎战之时,对方忽然又喊了句什么。 无论朝鲜话还是倭语都听不太懂的唐卫轩立刻转向孙世禄。 孙世禄一脸疑惑地解释道:“唐将军,他们……他们说请我们让个道,他们要去咸镜道……” “让道?”唐卫轩还未表态,程本举先脱口而出道:“这些倭寇的脑袋是不是让驴蹄子给踢傻了?我们不为难他们,放他们回开城就够意思了。还想请我们让出官道,放他们通过?他们知不知道现在是在打仗啊?” 而一旁的唐卫轩,则一言未发,低头沉思着什么。 去咸镜道……? 看来,当初碰到的那几个家伙还真是从咸镜道赶往南边去的。而此时他们强行要再回咸镜道,又是有什么目的呢? 联想到倭军正在收缩各地兵力,向汉城集结的战略计划,想必这些人此去咸镜道,带去的也是同样的后撤命令。 看着对方三十余人胯下战马那不断撩起的马蹄在原地越发躁动地踏着地面,唐卫轩明白,恐怕就算自己执意阻拦,对方也会倾尽全力试图强行突破,冒死也要冲向咸镜道。 忽然间,唐卫轩对这些执意要在此时前往咸镜道的倭军产生一些莫名的同情。看他们的甲胄,大多精良且较为厚实,但毕竟比不上明军棉甲的保暖效果,在这开城附近的平原地带或许还不觉得十分冷,但若是到了更靠北的平壤一带,估计就会冻得打哆嗦了,就不用提更为苦寒的咸镜道了。 何况,根据唐卫轩的推测,现在咸镜道的倭军不仅缺少各类补给、缺衣少食,还要面对遍地的义军和朝鲜王子光海君带去的朝鲜官军。即便想撤,咸镜道冬日寒风刺骨、滴水成冰的天气,加上崎岖不平且可能已被大雪封闭的道路,恐怕就算想撤,也挪不了窝。弄不好,路上就会在敌军和天气的联合绞杀下全军覆没。既是这样的情况,这三十来个倭军去了也不过杯水车薪,起不到多少帮助,反而很可能一去不复返…… 想到此,唐卫轩叹了口气,平心而论,仅凭己方的的这五十来个锦衣卫,即便可以拖住其中大多数敌军,也很难保证不会有几个漏网之鱼,拼死突破过去。等白川南岸的明军赶来支援时,恐怕那几个人已经跑得远了。既然如此,又何必以伤亡为代价,强行阻拦他们去飞蛾扑火呢?于是摆摆手,示意众人让开一条道路,放他们过去。 程本举瞪大了眼睛,实在不明白唐卫轩为何要这样做。而唐卫轩也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放行。让他们去咸镜道。” 第105章 剑指汉城-14 对咸镜道如今的情况也掌握个大概的程本举,听到唐卫轩刻意强调了“咸镜道”这几个字,很快也反应过来,明白了唐卫轩的用意,再看对方一副鱼死网破也要闯过去的样子,最后也耸耸肩道:“也是,那就算了,反正他们也是自己去送死的。没必要拦着他们。” 见锦衣卫们竟让出了半条官道,倭军们也是有些惊奇,显然没有料到,明军还真会让出道路来。 就在全部三十来名倭军骑兵武士小心而又迅速地从锦衣卫们的身侧飞奔而过后,那名领头的黑甲武士又回身转过马来,在距离三十步远的地方,借助通译,又回头问了一句:“敢问这位大明将军尊姓大名?” “唐卫轩。” 借助通译终于弄清了唐卫轩姓名后,那黑甲倭将又喊了句什么,点了点头,便再次转身,带着倭军骑兵武士们直奔东北的咸镜道方向飞奔而去。 “他说,感谢今日大明唐将军的让道之恩,改日再报。另外,他叫……长谷川什么的,倭国人的名字太怪,大概是这样。”孙世禄挠着头,解释道。 程本举闻言,笑着说道:“呵呵,也不用搞清楚到底叫什么。这家伙此番一去,必是死路一条,以后肯定再也见不到了。还费那劲记什么名字?” 一旁的唐卫轩也淡淡地笑了笑,一边指挥着锦衣卫们收兵回营,一边又望了望那一队绝尘而去的骑兵,心中却有种隐隐的预感:或许,在不远的将来,还真的会再遇到此人…… 待唐卫轩带领着麾下的锦衣卫们回到白川南岸和李如柏、查大受的明军先锋主力会合时,南岸的倭军已被尽数歼灭。上下几百人,除了唐卫轩交换俘虏时放回的二人侥幸逃出虎口,已奔向了南面已不远的开城外,其余基本无一生还,全军覆没。 而获此全胜的明军先锋主将李如柏,在简单打扫完战场后,也立刻率军继续南进,兵锋直逼开城。 就在李如柏以为还可能会遇到倭军些许抵抗之时,开城的北门面对着奔驰而来的大队明军骑兵,居然“吱啦——”一声,直接打开了!与此同时,城门内外,俱是开城的朝鲜百姓,张灯结彩地在欢迎明军入城。 接到前方奏报的李如柏还有些犹豫是否该直接入城、这是否会是倭军设下的一个圈套之时,领兵在最前方的查大受已经一马当先,当仁不让地直接冲进了开城,立刻控制了各处城门和关键要害。 等李如柏急匆匆赶到城下,望着城墙上早已插好的大明龙旗正在惬意地迎风招展,而先前大大咧咧进城的查大受所部也毫发未伤,实在不像是有什么埋伏或阴谋。 但是,李如柏依然有些迟疑,毕竟,开城也是朝鲜三都之一,不仅是交通要害,也具有极强的象征意义。连小小的白川都派兵死守,直到战至最后一人,倭军又怎么会未加任何抵抗就直接放弃了这如此重要的开城呢?实在是让人感觉有些匪夷所思。 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的李如柏,在向当地百姓打听后,这才知道,原来,今天早上还驻扎在这里的倭军第六兵团,也是前脚刚刚出了南门,奔汉城方向去了。距离明军入城,还不到一个时辰! 要不要追呢? 虽然查大受等部分将领主张继续追击,但是此番以骑兵为主的先锋军并未随身携带太多的粮食,辎重与粮草大多还都跟随着李如松的主力大军在后面,而倭军很显然也不会好心留给明军多余的粮食,明军先锋的粮草已经快要见底。 犹豫了一会儿,李如柏还是决定,先稳住开城,等待李如松所率领的大军主力到了再说。 对于这样的决定,作为副先锋的查大受虽然有些不满,但也无可奈何地接受了。 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十八日,明军全面接管开城。朝鲜三都,已光复其二。 随着大军一同进入开城的一干锦衣卫,也是兴奋不已。不战而轻取开城,自是好事,而更让将士们士气愈加高涨的是,回想数万东征大军自鸭绿江边的义州出发之日,到如今光复开城,仅仅只过了二十三日而已。 区区二十三日中,大明东征军顶风冒雪、一路南下,克平壤、渡白川、取开城,转战千里、已跨越半个朝鲜。 甚至有不少明军将士已经在设想,按照这个速度算下去,恐怕再有个二十三日,就可以把这些倭军全部赶下海里喂鱼去了。 就连开城中的朝鲜百姓,也是欢欣鼓舞,时常可以见到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兴冲冲地讨论着:还记得去年倭军登陆釜山后,仅用了十九日便一路摧枯拉朽地攻破汉城、四十四日内就兵不血刃地夺取开城,如此比较起来,明军闪电般的推进速度,似乎也毫不逊色!天朝的大军果然是战无不胜,无坚不摧!看来,这场战争很快就可以结束了! 三日后,李如松率领大军,也赶到了开城。 早已得到李如柏汇报的李如松一到开城,立刻马不停蹄地派出了大量的信使,携带李如松亲自拟定的檄文,以大明东征提督的名义,召集汉城附近方圆数百里内,所有可以调动的战力:仍在据守的朝鲜官军、义军、僧兵,全部迅速向汉城附近集结。 这封檄文,大多数明军将士也有在传阅,在其末尾处所写的“众军集结,围猎于汉城”之语,更是让全军的士气更加地高涨。 不过,将士与百姓们虽然大多信心满满,而唐卫轩却总感觉,自攻克平壤之后,这一路的进展实在是过于顺利了,甚至有些匪夷所思。毕竟,倭军除了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损失过半、远在咸镜道的第二军团山高路远且生死未卜外,其他倭军的实力还并未受到致命的削弱。而一路奔驰而来的明军,战线在拉长的同时,补给线也变得越发漫长。 更让唐卫轩有些担心的是,在李如松来到开城后所召集的军议之上,几个明军高级将领眼中,都似乎闪烁着一丝担忧…… 具体是在担忧什么,唐卫轩一时猜不明白,但看起来,事情似乎的确不是那么简单…… 就在大明东征大军于开城休整的几日间,之前派出的信使也陆续返回。而带回的消息,也全部符合预期:听闻大明军队已攻取开城、剑指汉城,散落于各地的朝鲜军队,无论是官军、义军还是僧兵,都立刻响应大明东征提督李如松的号召,遣使回信,共约合击汉城,光复朝鲜王京。 而在回复中,另有一条来自朝鲜义军的消息,让明军众将有些疑惑,根据对方提供的探报,非常肯定地写着:“倭贼已退,王京已空。” 汉城已空?! 李如松将此信交由众将共同商议后,帐中大多数将领还是持谨慎看法,汉城乃是朝鲜的王京,举足轻重,倭军怎会轻易放弃? 而曾亲身经历过倭军弃城而逃的查大受,则对倭军已经撤出汉城的情报深信不疑,即便留有些许兵力,也必定挡不住明军的倾力一击。所以,主张趁势追击,莫要错过此次一举光复三都的良机。 待绝大多数将领都表态之后,李如松又特别取出了朝鲜方面提供的关于汉城附近的地形图,仔细考虑了一番后,下达了最新的作战命令: “查大受!” “末将在!” “命你率所部三千铁骑,明日一早开拔,渡过临津江,直趋汉城,为大军探路。” “诺!”查大受领了这个先锋,且自己就是主将。虽然人数少了些,但是收拾早已溃不成军、望风而逃的倭军,三千精锐铁骑应该也绰绰有余了。因此,纵是一把络腮大胡子,依然难以掩盖脸上的欣喜兴奋之情。 看了看查大受,李如松又刻意叮嘱道:“若遇小股敌军,击溃便是。倘若遇到大队倭军,务必尽早突围,或原地固守,等待大军救援。”而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用剑一指汉城以北的一处地方,补充道:“即便一路顺利,切记,也不可轻易直接进入汉城!只需抢占仅靠汉城以北的龙山,就是大功一件。” 龙山?望了望地图上那块标注了龙山字样的位置,其与汉城的距离,几乎就是当初牡丹峰相对于平壤城的距离。查大受立刻明白了李如松的意思,拿下龙山制高点,汉城就已经是掌中之物。而不轻易进入汉城,大概也是怕倭军再刷什么诡计,避免重蹈去年祖承训夜袭平壤的覆辙。 “大帅放心。汉城里就是摆满了金山银山,外加成百上千的倭国娘们儿拉着我们进城,末将也不会擅自入城!”查大受一番话,引得周围笑声一片。 站在外围的唐卫轩隔着前面多位明军将领,实在看不清地图上的山川河流,透过一丝缝隙,也只能看到一小块地图上不起眼的几个小字。 对于李如松所提到的临津江、龙山不甚清楚,但却牢牢地记住了自己刚刚看到的那块大致位于开城和汉城之间的地名——碧蹄馆。 第106章 剑指汉城-15 万历二十一年正月二十六日,查大受率领着所部三千铁骑,自开城出发,渡过了临津江。自此,便算是脱离了明军的掌控范围,气势汹汹地直奔汉城方向而去。 查大受在三千人马的最前方,率军奔出有一阵,却一个倭军的影子也没见到。是早已经逃干净了?还是埋伏起来准备伏击自己? 查大受也有些不太放心,一边缓缓地继续进军,一边放出一些斥候,不断地侦查着两翼的状况,以防倭军埋有伏兵。 可行了半天,也没碰到一个敌人,查大受不禁有些恼怒,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不少。憋了这么好几天,就想砍个人痛快一下,好不容易领到个先锋的好差事,居然没人让自己好好拼杀一下,实在是越想越气。他娘的,这些胆小鬼究竟都躲到哪里去了?! 又前进了一阵,终于,迎面碰上了一队倭军。 查大受定睛一看,很明显,面对着汹涌而来的大队明军铁骑,这些倭军显得有些紧张,更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匆匆列了个阵型,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查大受一瞧倭军居然逃也不逃,而是摆了个防御的阵势,不禁愈发气恼。呵,就百十来人,还敢在我三千铁骑面前列阵防守?反了天了?! 身处全军最前列的查大受立刻拔出刀刃,一撸袖子,连冲锋号角也没吹,甚至冲锋阵型也未重新整理一下,就一马当先,直接亲自带队冲杀了过去。 荒野之中本就无所凭靠,倭军的兵力也单薄,在上千士气高昂的明军铁骑冲击下,一眨眼的功夫便被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为首的倭军头目见势不妙,大喊了句什么,似乎是在呼喊手下撤退。而早已伤亡过半的倭军士卒们,早在其下令之前,便有不少人掉头、朝着南边汉城方向逃命而去。 望着狼狈溃逃的倭军,查大受骑在马上哈哈大笑,在一具倭兵尸首上擦拭了下自己的刀刃,一边命人清点一下战果,准备回报给李如松,一边派出大量斥候,查看四周是否还有倭兵的踪影。 很快,查大受得到了属下汇报:斩首六十余,周围皆是荒无人烟,根本看不到一个倭兵的影子。 哈哈,既无防卫,又无伏兵,还一战即溃,倭军肯定是吓破了胆!不是躲在汉城的高墙之后,就是主力早已经跑回海边去了!之前自己实在是谨慎过了头,何须如此担心?! 想到这里,查大受一挥手,全军便准备再次进发。 “查将军,属下这就将斩首六十的战报带回去禀告李大帅。”传令兵简单向查大受禀报后,一拱手,就要出发,赶回开城。谁知,却又忽然被查大受叫住了。 “六十?我怎么好意思拿得出手?!给李大帅说,斩敌六百!倭军正在溃逃,也没有发现一个伏兵,我军将继续追击,直逼汉城!”查大受自信满满地吩咐道。 “这……”传令兵有些迟疑,面有难色。毕竟,谎报军情,按大明军规罪当斩首,依李如松的脾气,真要是让他知道夸大战果,天知道自己的脑袋还能不能保得住。 “怕什么?!后面有的是倭军的脑袋等着咱们砍呢!本将先报个数,后面一路追上去,别说六百,就是六千,估计都不够咱们砍得!” 传令兵还想再说两句什么,谁知,查大受话音一落,也顾不上和传令兵再多废话,一带缰绳,头也不回地就率军继续向南追击去了…… 又奔出了几里地,迎面再次撞到不少惊慌失措的倭军,二话不说,查大受带队又是一番冲锋。根本挡不住明军铁骑倾力一击的众倭军很快再次溃散奔逃。眺望着对面望风而逃的倭军士卒,查大受不紧不慢地再次停下来清点了下战果和四周的情况。 这次共斩敌近二百,而周围一样是不见倭军的身影。 有传令兵请示道,是否要再次向李大帅回禀,查大受一瞪眼,大喝道:“他奶奶的,你的脑袋让马蹄子给踢了?这不还没凑够六百呢嘛,急什么?继续给我追!” 三千铁骑再次出发,行了一阵,又撞到了不少倭军,正守卫着一座官道上的驿馆。这一次,倭军似乎人数多了些,足有近千人之多,但大多都是步卒。 “哈哈,这次可以凑够数了!”手中长刀一挥,如同猛虎下山般,查大受再次率军发起冲锋。也许是打顺了手,明军轻易地突破了倭军匆忙组织起的防御阵线,左右来回挥舞着马刀,砍瓜切菜般放倒了一个又一个试图抵抗的倭军步卒。 一番一边倒的乱战后,残余的倭军继续向南溃逃,而此时,查大受所部斩获的倭军数目,也已达七百人左右,更让全军上下振奋的是,就在倭军刚刚停留的驿馆内外,还留有不少架好的大锅,下面升好了火堆,里面煮着各种粮食。 看来,刚才这些倭军正在做饭,接到前方逃回的败兵送来的消息,还没顾得上吃好饭,就已经被众明军赶到击溃。 追击了近一天,肚子也开始咕咕叫的查大受看着这些支好的饭锅,考虑了一下,又看了看将要下山的落日,遂下令全军休息,就地开饭。既然倭军这么盛情地“招待”,可不能白费了对方的这一番好意。因此,查大受也不管饭锅里是否可能下了毒,用刀子捞起一块肉来,就直接大快朵颐起来。 吃饱喝足后,众军士打着饱嗝,也不见有什么不适。而查大受见夜幕将至,今日说什么也赶不到汉城了,遂下令全军今晚就停驻在这驿馆周围。 同时回想着,之前开城的倭军就曾在自己击溃白川南岸的守敌后,不战而退,把开城白白地丢给了明军。现在,前面驻守汉城的倭军大概也和上次一样,早已军无战心。待今日一路上被击溃的那些倭军士卒逃回去,向其同伴们详述明军军威之盛后,想必汉城的倭军也立刻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既然如此,何不明日直接去兵不血刃地接收汉城呢? 想到此,查大受揉了揉撑得圆鼓鼓的肚子,先叫侍卫取出从李如松那里抄录来的地图,查看了一下自己所处的位置。依照图上所示,自己如今所处的驿馆,正是已经非常接近汉城的一个驿馆——碧蹄馆。 嗯,正好,已经赶了大半的路,今晚休息一夜,明日正好可以一鼓作气,赶到汉城! 想到这里,查大受更加坚定了今夜全军在此地休息的想法。同时,虽然倭军似乎士气已泻,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对方夜袭的可能性。所以,犹豫了一下,查大受还是派出了不少的斥候和暗哨,埋伏在碧蹄馆的周围,以防倭军趁夜来袭。 即便这样,深处野外的明军众将士,当晚也大多睡得不太踏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迷迷糊糊休息了一夜。 一个寂静的夜晚很快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朝阳升起,三千明军纷纷起身,也没见一个倭军来袭。查大受摇了摇脑袋,暗自慨叹,自己实在是小心过了头,自平壤一路杀到此处,明军所向披靡、势如破竹,神挡杀神、佛挡屠佛,就连坚固无比、固若金汤的平壤城,也没撑得过一天。倭军哪里还敢主动来与明军铁骑野战呢? 翻身上马,正准备下令再次出发之时,昨日派回去禀报的传令兵又赶了上来,来到查大受的马前,躬身禀告道:“启禀查将军,李大帅闻我军大胜,让卑职转告将军,今日李大帅将亲自出马,带两千骑兵,亲临前线视察战情。” 哦?查大受摸了把自己的大胡子,笑了笑,看来,表现的机会终于到了,李大帅大概还不知道,这些早已吓破胆的倭军,连趁夜连偷袭一下的胆子都已被明军打没了,不趁此时直取汉城,更待何时?! 兴奋不已的查大受一时热血沸腾,也没注意听传令兵所说的李如松具体是带多少人马赶来。 “弟兄们,就让我们在汉城城门口,列队迎接李大帅!”查大受朝着众军吼了一嗓子,随即率领着士气更盛的三千明军铁骑,准备继续向南开拔。 “将军,今日两翼的斥候派多少人合适。”负责侦查的斥候头领循例在开拔前,向查大受请示道。 “还侦查个屁?!谅他们也没这个胆子。全军一个不落地随我一同直取汉城!立下这东征朝鲜第一功!”说罢,举起刀刃,跃马而出,身后的三千铁骑受其感召,一同呼喝着,策马扬鞭,跟随着查大受的身影,一路浩浩荡荡直奔汉城杀去。 滚滚尘埃中,三千铁骑离开了碧蹄馆,继续南下。眼看只剩下不到五十里的路程,一路上果然是一个倭军也看不到,众军士更加坚信,那些在明军铁骑前一触即溃的倭军早已逃得远远的,就算现在还没有弃守汉城,充其量也都正蜷缩在汉城的城墙后,想象着明军的铁蹄将至而瑟瑟发抖吧。 而就在三千明军铁骑距离朝鲜的王京——汉城越来越近,眼看胜利的果实唾手可及之时,也正有几朵乌云略过天空,遮住了清晨的朝阳,在前方吉凶未卜的道路上投下了片片阴影。 而在四周的深山密林中,似乎也有着无数悄无声息的身影,正屏气敛声、紧张地注视着这三千气势如虹、策马驰骋的明军将士…… 第107章 剑指汉城-16 “什么?只带两千人?!” 查大受派回来报捷的传令兵得到后还未及离开大帐,听闻李如松明日一早将亲自带两千人马前去接应和探查的明军众将,均是一脸惊讶。 待那名传令兵带着李如松的最新命令准备即刻去回禀已经在南进路上的查大受,躬身行礼、继而转身出了大帐后,众将更是不禁各自交头接耳地在下面小声议论起来。 作为大军统帅、东征提督的李如松。打算亲自率领一支军队去接应查大受,同时探查汉城周边的敌情,这样的事情本就让帐内的明军众将心里没底;如今见李如松竟打算真的只带两千骑兵深入敌境,更是个个皱起眉头,一片忧虑之色。 “大帅亲临前线,我军将军必然倍受鼓舞、士气高昂。但是,大帅若是只带两千骑兵,深入险境,恐怕稍有不妥。”张世爵率先站起身来,建言道。 “是啊,如今这开城之中尚有我军可战之兵两万上下,大帅即便要去,至少也带上一万人随行才稳妥。大帅乃全军之首,若有闪失,如何是好?”杨元见状,也起身说道。 听到张世爵和杨元二人的话,帐内的众将也纷纷点头,大多表示赞同。李大帅的勇猛和胆略众人有目共睹,也心服口服。但是只带两千人去,的确是显得有些鲁莽了。虽然明军连战连捷,但是如此轻敌,还亲身犯险,的确令人有些担心。 站在韩千户身后的唐卫轩,虽然没有明确发表意见,但是和一旁程本举的目光交流中,也都看到了彼此的担忧。虽说现在倭军一直在后撤、明显是在避免与明军正面开战,且大量当地的朝鲜军队正在向汉城方向汇聚,最近接连收到的都是汉城周围几个关键据点已被朝鲜官军或义军夺占的捷报。但是,倭军主力的动向一直没有得到确切的印证。从之前和倭军的屡次接触中,唐卫轩总有种奇怪的感觉,或许,倭军的不断后撤,是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或阴谋。也许,正有数万倭军主力隐蔽在什么地方,在黑暗中密切注意着明军的动向。 倭军的动向本应是锦衣卫们负责调查的,但抓到的个别倭军俘虏大多是些最底层的杂兵,对倭军高层的战略意图自然也根本不清楚。纵使被韩千户带着人严刑拷打一番,颠来倒去所交待的,也不过是得到向汉城后撤、集结的命令,其余的就一概不知了。 也正因为始终得不到关于倭军主力动向的确切消息,韩千户自然脸上无光,接连几天都是阴着个脸,这样的场合当然也是少说几句为妙,省得惹火烧身。 而端坐于中央帅位上的李如松也只是眉头一皱,把脸一拉,挥手直接打断了众将的议论和进言:“本帅心意已决,勿再多言。” 听李如松口吻坚决,说得斩钉截铁,张世爵、杨元等人也只好相互看了看,按照李如松的命令,着手准备明日一早的出征事宜。 第二日卯时,李如松披挂齐整,身后是其一千亲卫军外加一千明军,共计两千骑兵,由李如松亲自统领着,自开城南门出发,准备沿着官道直奔汉城而去。其亲兵队统领李如梅,外加副将李如柏、杨元也均随队出发,甚至连一众锦衣卫也随军一并同行。而张世爵则负责留守开城。 见李如松不仅自己亲自上阵,连明军高层几乎也带上了一大半,身在队伍中的唐卫轩忍不住皱了皱眉。就连一旁的程本举也禁不住小声嘀咕道:“这李大帅到底怎么想的?这次万一要是真叫倭军给包了饺子,数万大军可就危险了……” 似乎也是担心此行会出意外,或者最近确实是殚精竭虑,韩千户这次上报说身体不适,暂时无法长久驾马,也就没有随行。而是指派唐卫轩暂时代理其统领随同出征的五十来个锦衣卫,一路打探消息,并护卫李如松的安全。 回想韩千户给自己的这个莫名奇妙的命令,唐卫轩忍不住暗自苦笑。李如松随军一并带出了大量的斥候,同时自己也被其亲卫军里三圈外三圈的护在当中。要说打探消息和护卫主将,实在也轮不到唐卫轩带领的这五十来个没上过战场几回的锦衣卫了。 发觉唐卫轩面色有异,一旁的程本举嘿嘿笑了笑,凑过来瞅瞅四周没有外人,低声向着唐卫轩问道:“唐兄,你是不是奇怪,为何咱们锦衣卫每次都要随军行动?而且,无论是韩千户,或者是你我,总要有人跟在李如松身边。阵列中被安排的位置,每次也是既紧紧靠在可以看得到他的地方,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一定距离?” 嗯?是啊!唐卫轩回忆了一下自义州出发以来一路上的情况……的确是这样! 这也解释了,为何连这种基本用不太到锦衣卫们的随军行动,也会安排锦衣卫一同出发……可是,这又是为何呢? 看唐卫轩面露不解之色,程本举笑了笑,故作神秘地说道:“唐兄你战场上有一套,但若论官场里面这些事情,你似乎还欠了些火候啊……” “少卖关子!快说,这是怎么回事?!”唐卫轩给了程本举肩头一拳,立刻来了兴致。 “呵呵,其实我也是自己琢磨的。”程本举看了看四周无人,才小声解释道:“你想,大明朝半数主力都握在李如松手上,换做你是当今圣上、或者朝廷重臣,你敢说你会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疑心吗?” “你是说……?”唐卫轩一瞬间恍然大悟,“咱们同时也是来监视李如松的?” “嗯,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程本举点了点头道,“否则,每次咱们回去向韩千户报告时,韩千户问得都是那么仔细,而且旁敲侧击地始终不离李如松、李如柏这几个主将的一言一行,又是为何呢?” 嗯,有道理。唐卫轩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同时又生出了另一个疑问:“那,李如松为何还放任我们这么监视呢?” 不过,话音刚落,唐卫轩就发觉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太蠢,干脆直接自己笑着摇了摇头,示意程本举根本不用回答了。 唐卫轩心里其实已经洞然:只有让锦衣卫们始终向皇上和朝廷汇报着自己的一言一行,才能让皇上和朝廷真正放心。如果刻意避开锦衣卫们的监视,岂不成了心怀不轨的表现?必然授人以柄,置自己于险地。也只有让皇上和朝廷放心,才能专心对敌,而无后顾之忧。而且,进一步说,每次带上锦衣卫们,功劳多少也好让其分一杯羹。得了功劳,锦衣卫们在向上的汇报中,自然也不会太难为带兵的主帅。 忽然之间,唐卫轩似乎有些失望,当初攻打平壤时,李如松也特意指派自己去护卫夏衍的大炮,回想一下,恐怕即便自己不亲率锦衣卫冒死攀上牡丹峰绝壁,攻下平壤后一样少不了锦衣卫们的一份功劳。也难怪韩千户当时对自己的擅自行动不太高兴了。 正自己暗暗琢磨着,两千骑兵已经迎着朝霞渡过了临津江,算是脱离了开城明军的掌控范围。刚走出没多远,忽然前面李如松亲兵队中传来一声战马的长嘶,伴随着一阵惊呼,一匹战马不知为何,突然猛地抬起两只前蹄,高高立起!更让唐卫轩等人目瞪口呆的是,那战马上摇摇欲坠之人非是他人,正是东征大军提督——李如松! 不待锦衣卫们上前护卫,李如松周围的亲兵、侍卫立刻围了上去,想制住这匹不知何故突然之间发了狂的战马。但还是晚了一步,李如松的战马跃起得太过突然,李如松一个不小心,已经被翻落下马,直直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好在甲胄结实、这地面也有些松软,外加李如松正值壮年、身体结实,倒也没摔出什么伤来。李如松坐在地上摆摆手,示意侍卫们不用搀扶,自己一翻身又立刻站了起来。转转脖子、胳膊,又揉了揉火辣的屁股,李如松皱紧了眉头,看着跟随自己多年、一向温顺的战马,不禁心生疑惑。 见主将没有大碍,周围刚才提心吊胆的亲兵侍卫们多少松了口气。 不过,任谁都看得出来。这马着实奇怪,本是良驹,一路上也从未出过这样的事情,为何这次会突然发狂呢……?难道,这是老天爷的一个暗示……? 无论如何,这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众人还在疑惑间,李如松却已再次翻身上马。一旁的李如柏忧心忡忡地上前,低声和李如松说了些什么。虽然唐卫轩所站的位置听不见李如柏在说些什么,但是看神色,大概也是暗示这实在不是个吉兆,不如暂缓进军,或者至少换匹马再进军的意思。 谁知,李如松一脸淡然,一挥手,直接打断了李如柏的话,回了一句:“本帅偏不信邪。”说完一举马鞭,又打算继续下令进发。 不过,李如松手里的马鞭忽然在半空中停住了,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转头把副将杨元从一边叫了过来。 “杨将军,分你一千铁骑。本帅率一千亲卫军在前,你在后徐徐跟进,如遇敌军,也好有个照应。”话音刚落,李如松一提缰绳,立刻头也不回地带着自己的一千亲卫军继续前进了。 “唐兄,咱们是不是也……?”见唐卫轩也有些发愣,程本举在一旁小声提醒道。 “跟紧李大帅!”唐卫轩一挥手,五十余名锦衣卫也随即策马而出,紧紧跟上了李如松。 这时,天也已经亮了,而南面的阴云却越来越重,像是即将带来一场大雨。同时,在那阴云密布之下的地方,又似乎还隐藏着什么凶险…… 第108章 剑指汉城-17 天刚蒙蒙亮便即刻离开碧蹄馆,正兴冲冲地率领着三千铁骑向南继续挺进、追杀溃逃倭军的查大受,志得意满地骑在战马上,并未感觉到前面的路上会隐藏有什么凶险,只是在心里盘算着: 待赶到汉城后,是按照李如松之前的命令抢占汉城以北的龙山即可?还是直接接管早已人去城空的汉城城防,就像在开城时那样呢?虽然第一个进入汉城、收复朝鲜王京的战功和荣誉非常诱人,但毕竟李如松才是此次东征的提督、自己的顶头上司。传令兵既然说今日李如松打算亲自出马,会不会就是冲着这先入汉城的大功来的呢……嗯,自己还是识趣点儿比较好。 待主意已定,查大受的心思自然又放在瞭望四周地势上面。这一看,忽然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儿! 大概是战场上摸爬滚打了许多年,对于某些适合伏击的地形有着几乎本能的警觉。自刚才离开碧蹄馆之后,先是顺着翻过了一道叫做“惠阴岭”的山丘,而现在所处的这一段,自惠阴岭到前面不远处叫做“望客砚”的这一段路,正好是处于一个山谷之中,两侧均是山丘,将中间的这一段官道所通过的狭长山谷挤在当中,加上刚刚翻过的惠阴岭,如同一个喇叭状的口袋一样,四面高耸而中间低洼狭窄。正是极佳的埋伏、包围之所! 想到这里,查大受不禁猛地打了个冷战,忽然有些后悔:早上自己是不是有些过于鲁莽了,连斥候也不派,如果倭军真的在这里四周设下伏兵的话,那自己可已经是进入了敌人的口袋,陷入有死无生的绝地了…… 不过,现在停止前进,临时派出斥候想必也已经来不及了,如今,只能寄希望于继续前进。这里虽然是个喇叭状的天然伏击圈,但也有出口,就是前面已经近在咫尺的望客砚山口。只要出了这山口,就算是出了这危机四伏的口袋,倒也没有那么令人担心了。 于是,查大受立刻挥动着马鞭,加快了全军的推进速度。直到自己一马当先出了望客砚,才算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真是多虑了,倭军恐怕早已溃散、根本没胆子再来挑战明军了。 正暗自嘲笑着自己的多虑,身旁的一个副将忽然朝着前面一指,喊道:“查将军,你看!前面有倭军!” 真有埋伏?! 查大受心中一紧,赶紧朝前望去,只见前面不远处,一座小山丘上,赫然出现了几百名倭军,正好挡在了通往汉城的官道上。见对方只有几百人,虽然居高临下布阵,但是凭着自己手下的这三千铁骑,最多两柱香的时间,足够拿下这山头、歼灭这伙不自量力的倭军。查大受反倒不是太紧张了,命身边的侍卫取出地图,再仔细瞧一瞧。按照地图上的标示,前面那座小山名为砺石岭,正是沿官道通往汉城的必经之路,且距离汉城的路程也已所剩无几,快马加鞭的话,也就最多半个时辰,就可以直抵汉城城下。 如此看来,那些倭军就和之前碰到的差不多了,都是想依靠山川地势之利,阻滞自己进军速度的殿后部队…… 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何况,率领的这三千弟兄还憋在身后这该死的口袋山谷里,虽然倭军似乎根本没有什么伏兵,但在这样的绝地,还是尽量远离为好。攻下前面的砺石岭后,正好就可以把全部三千人马都带出那令人不安的山谷地带。 想到此,查大受拔出马刀,大吼一声:“上!”再一次亲自在最前列带队,直朝砺石岭上的倭军杀去。 休息了一夜的明军个个精神抖擞,见主将再次以身作则、亲自冲锋在前,立刻在一阵气势万钧的喊杀声中,紧紧跟着查大受的背影,催动胯下的战马,径直冲上了砺石岭! 很快,砺石岭立刻便是一片杀声震天,士气高昂的明军根本没把这几百倭军放在眼里,只当是给自己已经立下的战功再锦上添花,凭借凌厉的攻势,不仅迅速凶狠地撕破了倭军的外围阵线,更依靠左突右入地往复冲击,撼动着岌岌可危的倭军阵型。 不多时,死伤过半的倭军再也扛不住明军铁骑的猛烈进攻,开始纷纷向汉城方向溃逃。 望着狼狈不堪的倭军背影,摸着自己的大胡子,杀性刚刚被吊起的查大受立马在山丘最高处,哈哈大笑一番,正准备继续挥军追杀过去。但朝山丘下不远处多望了一眼后,查大受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山丘下不远处,正有人头攒动、成千上万的倭军在朝着自己所在的砺石岭包抄上来! 因为大多数倭兵的身后还会插着一面印有所属家族印记的小旗,居高临下望去,更看得一清二楚。而且,山下这些背有花花绿绿、各式各样印记小旗的倭兵,足以说明,这次来的恐怕不是倭军的一支军队、或一个军团,打眼看去,至少有四、五拨人马,总人数少说也有一万人以上! “布阵!”查大受想也没有想,如今之计,唯有先稳住自己的阵脚,才能集中起突围或反击的力量。迟疑不前,只能加速己方的自乱阵脚。这砺石岭虽然既不高耸、也不险恶,但毕竟有着居高临下的地利,凭借三千人马,倭军也不一定能轻易攻得上来。 得到主将命令的明军在各级将官的喝令、组织下,也迅速行动起来,不仅草草修补了倭军在此布防时设置的简单工事,甚至还把上百具倭军的尸体一并摞在工事上,同时清点缴获的少许火铳和弓箭并分发下去,终于赶在山丘下成千上万的倭军发起进攻前,在砺石岭上布好阵势、做好了防御准备。 而形势的变化,却有些出乎查大受的预料。原本以为对面只有一万来人,只要挡住对方一两次攻击、挫其锐气后,凭借着砺石岭较高的地势,率领铁骑趁机发动反冲锋,一样可以将其击溃。但谁知道,山丘下的倭军似乎并没有急于进攻,一部分倭军在砺石岭南面通往汉城的官道上设置好了大量的拒马拦,其余倭军正从东西两侧包抄而过,但目标似乎并不是自己所处的砺石岭,而是背后的望客砚山口…… 这些倭军是想彻底切断自己的归路! 从山丘下倭军们有条不紊的行动上来看,查大受忽然感觉到,这此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遭遇战。很可能是这些倭军蓄谋已久的一个圈套! 又仔细观察了一阵,更让查大受开始真正担忧的是,依然有大量的倭军不断地从南边纷纷涌过来,似乎无穷无尽一般,不仅将三千明军所在的砺石岭团团围住,更有不少倭军直奔北面来时所经过的望客砚、甚至更北的方向而去。 不好! 观察了一阵,忽然想到了什么,纵是屡经战阵的查大受,也禁不住开始冷汗直流。 李如松今天也会亲自带兵来前线视察! 一想到这里,查大受立刻把头一扭,朝着今早刚刚赶回来的那个传令兵大吼一声:“你!过来!” 待传令兵赶到面前后,查大受压低声音问道:“你早上回来时说,李大帅今天会亲自来前线,具体多少人马来着?” 望着主将那瞪得红通通的双眼,传令兵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如实回答道:“两千人……” 听到传令兵的回答,查大受的眼睛如同两个铜铃一般,立刻睁得更大了,狠狠地瞪着面前的传令兵,似乎要喷出火来。 望着查大受可怖的样子,传令兵禁不住吓得一哆嗦。 “下去吧。”好在查大受最后没有因一时冲动,一刀直接劈了传令兵。面色涨红,喘了几口粗气后,查大受平静地吩咐道。 “诺。”传令兵小心翼翼地答道,便打算慢慢退下去。 而查大受望着山丘下越聚越多、人数不停增加的众倭军,紧锁眉头,陷入了一片沉默。 自己这三千人孤军深入,陷入重围之中,就算不幸全军覆没,倒也不算太糟。当兵报国,本就该马革裹尸,也算遂了自己年轻时的心愿。但是,作为当年李府家丁的自己,多年来深受李成梁李老将军的知遇之恩,从一介家丁,接连破例提拔,才有今日副总兵的显赫官位。如今,却因自己的冒进,而害得大公子李如松深入险境。以自己对李如松多年的了解,恐怕他真的会只带两千人来此。若真是这样,不仅救不了被围的这三千人,恐怕李如松自己率军前来救援后,也是凶多吉少。倘若李如松命丧于此,不仅自己将再无颜见李老将军,主帅阵亡,此次东征恐怕也会全军尽溃、毁于一旦…… 越想越悔恨交加的查大受,恨不得使劲儿抽自己几个大耳光!但毕竟身后就是严阵以待的三千将士,若是见到身为主将的自己未战先乱,开始自己打自己的耳光……重围之中,军心大乱,怕是也不用打了,一个时辰内就会全军覆没…… 嗯?全军覆没……?! 恍惚间,查大受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叫过来刚才的那个传令兵,似乎还不太放心,又额外叫过来两个传令兵。看着立在面前、正等待着自己命令的这三个传令兵,查大受犹豫了一下,但终于下定了决心般,压低声音下令道:“本将军会派我自己的亲兵队护卫你们三人突围,记住,无论谁成功突出了重围,奔回开城的路上,只要遇到李大帅,就禀告他说:‘查大受所部中了埋伏,已全军覆没。请率军速速撤回开城。’……” 什么?!三个传令兵均是一脸诧异,根本没有明白为何查大受会下这样的命令…… “听清本将的军令没有?!”见三人有些愣神,查大受双目圆瞪,厉声呵斥道。 “听……听清了。见到李大帅,就禀告他说:‘查将军所部中了倭军埋伏,已经全军覆没。请率军速速撤回开城……’”三人虽然还不是很明白,但还是一字不差地低声重复了一遍查大受要其传达的指令。 “那还不快滚!”查大受一挥手,又叫过了自己的亲兵队,严令其不惜任何代价,一定护卫着这三人从北边的望客砚山口突围,沿着早上经过的惠阴岭、碧蹄馆,从官道上按来时的原路撤回开城报信。 虽然作为主将的亲兵,护卫主将才是职责所在,但现在形势紧迫,这些一向跟着查大受出生入死的亲兵们也从主将的口吻和表情中看出了此事事关重大,于是一齐拱手领命,护送着三个传令兵,即刻就朝北面的望客砚奔去。 谁知,还未及突围,“呜——!”一阵号角声已经从南面的倭军阵营中传出。砺石岭南面的倭军立刻阵势一变,数不清的倭兵高声吼叫着,开始涌向山丘上的三千明军。而东、西两面的倭军似乎也有所行动,配合着南面的倭军,不断缓慢逼近,开始夹攻砺石岭! 面对着蜂拥而上的众倭军,明军立刻张弓搭箭展开反击,作为主将的查大受也迅速奔至砺石岭的最高处,不仅可以对倭军的进攻态势一目了然,也可以让所有明军将士举目可见。 眼看倭军已经进入明军弓箭的射程范围,查大受立即依照倭军的进攻分布调整己方的部署,巩固防守力量。 “砰——!”忽然,北面的望客砚方向,竟传来一阵铁炮发射声。 是自己派出去突围的那支人马! 尽管还在临阵指挥,查大受忍不住还是顺着铁炮的响动向着北面望了一眼。隐约可见,在倭军的围堵与铁炮射击中,自己的亲兵不少已纷纷落马。尽管势单力薄,面对着上千倭军的阻挡,仅剩十来人的明军依然在拼了命地向北面冲杀…… 而此时,砺石岭上的战斗也已展开。甚至个别倭军已经冲到了明军阵前,开始了短兵相接。查大受不忍、也不能再看向北边那支突围希望渺茫的人马,只得强逼着自己转回头来,全力指挥砺石岭上已经展开的两军激战。而在心中,查大受依然暗暗祈求着,三个传令兵,哪怕有一个能活着突出去报信也好啊。只要接到自己全军覆没的消息,相信李如松就会在踏入埋伏之前,便转身回撤了…… 尽管,这也意味着,自己这三千人,面对着近十倍的敌军,几乎已无生还的可能…… 想到此,查大受从一旁的掌旗兵手里夺过了一杆大明的龙旗,用力往身边、同时也是砺石岭的制高点上狠狠一插,然后用几乎响彻整个砺石岭的声音吼道:“弟兄们,查某今日就和诸位一道,同生共死,战至最后一人!” 在倭军围了一圈又一圈的重重围困下,面对着倭军即将发起的一浪高过一浪、一波接着一波的轮番猛攻,砺石岭顶部的大明龙旗迎风怒展,在一片喊杀声中不断翻卷,与天空中漂浮着的几朵乌云如同在遥相呼应般,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 第109章 剑指汉城-18 唐卫轩等锦衣卫紧紧跟随在李如松的一千亲卫军中,渡过临津江又奔出了一阵后,路边已经开始陆陆续续、不断出现几十、甚至上百的倭军无头尸首。 一看,便知是查大受所部的手笔,看样子,查大受所部的战马脖颈上,估计已经挂了几百个倭军首级了。而这也同时证明,这一带已经开始出现倭军的踪迹。唐卫轩在马上仔细看了看那些倭军的尸首,大多是杂兵的,看衣甲和装备,似乎也不太像是倭军的精锐。 这些倭兵到底是向之前白川南岸那样殿后的部队,还是诱敌深入的鱼饵呢? 不待唐卫轩想清楚,队伍又立刻急速前进。 奔驰中,程本举忍不住又小声向唐卫轩问道:“唐兄,你说,李大帅为何这么匆匆忙忙地直奔汉城,而且只带两千人马呢?多带些人手,总是稳妥的嘛。有个一万来人,也不怕遇到倭军的埋伏了。” 唐卫轩自己也想不明白,只得简单回答道:“想必李大帅也有其考虑吧。” 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侧后传来:“我等依令行事便可,无需多问。” 这一下,可把唐卫轩和程本举吓了一跳,心惊之余,差点儿直接跌下马去。 两人扭头定睛一看,居然是李如松的弟弟,也是其亲兵队的统领——李如梅! 也不知这家伙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单枪匹马从锦衣卫们的侧后方奔出来了。难不成是刚才有什么事情,落在了后面,追过来时,刚巧听到了两人的谈话。 “李将军!”唐卫轩作为这队锦衣卫的统领,赶紧在马上行礼道。 “唐将军大名,自打来朝鲜后,在下可是听闻多次了。”李如梅笑了笑,简单回了个平礼,答到。 看李如梅的年纪,明显比李如松和李如柏两兄弟年轻不少,和唐卫轩与程本举相比,大概也差不太多。一身鲜艳的精良甲胄,外加胯下的良驹和卓越的骑术,当真是一表人才。而从李如梅看向唐卫轩的眼神中,似乎也流露出对同辈所取得战功的那种既欣赏、又不太服气的神色。 “不敢。”唐卫轩微微颔首,避开了那目光。 不过,这李如梅年轻气盛,见唐卫轩有所回避,反倒更想和唐卫轩多聊一些,忍不住又提到了刚才两人所说的话题:“其实,关于此番只带两千骑兵,家兄的确也是有其苦衷和考虑。” 哦?唐卫轩和程本举见李如梅主动提到了这个话题,不禁也侧耳倾听。 马上甚是颠簸,不停赶路的一众锦衣卫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气喘吁吁,但李如梅的骑术甚佳,丝毫看不出任何的疲惫,依然颇有精神地在马背上向唐卫轩与程本举二人小声说道: “这本是全军机密,但二位皆是天子亲军的将官,在下也就无需过多隐瞒。其实,”李如梅稍稍顿了顿,“我军一路南下,自带的粮食虽然勉强还算充盈,但是战马的草料实在已经难以供给,原本以为朝鲜方面可以提供,但是催要的草料却迟迟未到。此时又时值隆冬,草木稀疏,也难以供给所带的数万马匹。这几天因为缺乏草料而接连倒毙的战马就已经不下上万匹之多。所以,家兄也只能集中剩余草料,保证最精锐的几千匹战马还有草料。也正因为如此,此次出征,真正可以拉出来的战马,根本不够上万人同时使用。” 听到李如梅一脸严肃地如此说,唐卫轩和程本举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在与倭军对垒时,铁骑和大炮是明军握有主动权的两个重要杀手锏。既可以野战冲锋,也可以围城攻坚。而以骑兵为主的明军主力,借助大量战马灵活的机动性和冲锋威力,一路南下而来。如果此时战马纷纷倒毙、饥饿无力,就如同卸去了明军的一条臂膀…… 不过,这种情况下,还敢仅带几千骑兵大摇大摆地借着一路得胜的势头,直扑汉城,也就李如松能做得出来吧。 “但是,两千骑兵,的确太少了吧。倭军虽然一路败退,但其主力并未遭受致命打击。汉城附近,很可能集结有数万人之多。如果真遇到大股敌军,我们两千人马,只怕难以脱困。”见李如梅坦诚相告,唐卫轩索性也直接道出心中的担忧。 “哈哈!”李如梅忽然仰头大笑,“这个,唐将军倒是不必多虑。杨将军跟在后面的那这一千骑兵本就是家兄挑选出来的我军精锐,而咱们这一千人,”李如梅斜着嘴角,似乎在卖弄般说道,“可是自家父时代便一直跟随在家兄身后出生入死、饱经血战的亲卫军。论战力,恐怕天下无人可挡!” 见李如梅说得如此夸张,程本举虽没有明说,但撇在一旁的嘴角分明在说:你就吹吧! 虽然不太在乎程本举的态度,但明显感觉出唐卫轩也是将信将疑,李如梅不禁又补充道:“唐将军有所不知。这些亲卫军的将士,与其说是我大明将士,但更像是家兄的家丁和部曲,都是家兄从当年家父统领的辽东军精锐士卒中手把手挑选出来的,几乎每个人都和塞外的蒙古人、女真人交过手。脱下甲胄,哪个身上没有几道伤痕的?!” 听着李如梅自豪地讲着,程本举心中更加没好气:他娘的,这不都变成你们李家的私兵了吗?还动辄就拉出了一千来人……怪不得朝廷里很多人早看你们李家不顺眼了,要不是趁早卸去了李成梁辽东总兵的官职,要不了几年,待李家这些人羽翼丰满了,还真要和朝廷分庭抗礼、割据一方了不成?! 唐卫轩倒是没想得这么深,点了点头,再仔细瞧瞧那些李如梅所说的亲卫军军士。之前没有太注意,仔细一看,还真的和其他的明军不太一样,这些人的年纪明显都稍大一些,想必大多是些老兵。不少士兵手中握着的武器也颇为奇特,怪模怪样的。而且,每个人的眼神中除了冰冷的杀气外,还多了份沉稳。就像是……几百上千个老周一样! 想到这里,唐卫轩忽然有些疑惑,上次在义州的提督府里曾经又见过一次面的老周,听说现在也被选入了李如松的亲卫军,还晋升为百总。难道他此刻也在队伍中?! 见唐卫轩左顾右盼,似乎在打量着四周的亲卫军骑兵,李如梅笑了笑:“我说的没错吧。以唐将军的眼力,应该可以看得出百战精兵的不同。” “嗯,的确与众不同。”唐卫轩听到李如梅所言,答应了一句,同时又想到了什么,收回目光,再次问道:“不过,这次李大帅亲率精锐,直趋汉城。即便一举夺下汉城,我军的补给线岂不拉得更长?粮草短缺的情况恐怕只会更加恶化。” “唐将军所言不差。”李如梅似乎对唐卫轩的看法显得略有惊讶,在马上点点头,接着说道:“不过,家兄的目标其实并非是汉城,而是汉城北边的龙……” 李如梅话还没说完,就在这时,前面的队伍居然猛地停下来了。 发觉前面似乎出了什么事,李如梅打住了话头,带马立刻朝着队伍的最前方奔去。 到底出了什么事?放心不下的唐卫轩留下程本举看住队伍,自己也带马随着李如梅奔向前面。 难道,是遇到什么敌军了?! 唐卫轩心中一紧,忽然想到,如果真有敌情,行军袋中所装着的春山为何没有反应呢?该不会不小心把它颠出行军袋,掉落在外了吧?! 想到此,赶紧朝背后行军袋里一瞄。只见春山居然蜷伏在里面,嘴角流着涎水,睡得正香…… 咦!一路颠簸,春山竟然还能睡着了……这家伙,看来还不能完全指望它啊…… 摇头叹了口气,唐卫轩又把行军袋轻轻合上。 这时,唐卫轩跟随着李如梅,也已经来到了队列的最前方。只见前方几十步处,正有两个李如松的亲兵,一左一右,架着一个奄奄一息的明军传令兵,来到李如松的马前。唐卫轩定睛一看,这人脸上一片血污,浑身上下受创足有七八处,想必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经历的血战,才勉强支撑着赶到这里,碰到了李如松的前队。 嗯?此人,好像还有些面熟……这……不正是昨晚查大受派回来的那个传令兵吗?! 他不是昨晚就已趁夜赶回去给查大受传令了吗?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还受了如此重的伤?该不会…… 唐卫轩的心头,忽然就如同此时的天色一般,蒙上了一层阴云。 “禀告大帅,我们是在前方一里外的官道上发现的这名士卒。”一个侍卫正在向李如松行礼禀报,“发现此人时,已昏阙在官道上,一旁还有一匹因负伤过重而刚刚死去的战马。料想是此人身负重伤、又跌落战马后,便一直昏迷不醒。眼看就剩一口气……” “查……查将军……”传令兵在被李如松的侍卫喂了几口水,又掐了半天人中后,终于慢慢睁开了双眼,在看到面前立于马上的李如松后,立刻回光返照般从口里突出几个字,强撑着举起受了伤的右臂,指向官道通往的汉城方向…… “说,查大受的三千人怎么了?现在情况如何?”见此人开口说话了,李如松厉声问道。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也同时都集中在只剩最后一口气的传令兵身上。 “查……查将军……他们……”如同已经费劲全身的力气般浑浑噩噩地勉强吐出这个字后,受伤过重的传令兵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但两眼依旧睁着,似乎还在不甘心地望着南边…… 见此人已经断气,在李如松身边的李如柏、唐卫轩几个人惋惜之余,也都更加迷惑,是否还要朝着此人临死前依然在望着的南面继续前进呢……? “此处是哪?”李如松用马鞭一指旁边的一个驿馆样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有昨夜查大受所部曾暂时驻扎过的痕迹,同时取过侍卫递上来的地图,平静地询问道。 “此处就是碧蹄馆。”李如柏在一旁答到,然后边指着地图,边继续说明道:“按地图上的标示,再沿着官道往南走,便是惠阴岭。越过惠阴岭,直到望客砚的山口,是一段狭长的山谷地带。出了望客砚,就是砺石岭,那里离汉城以北的龙山就不远了……”最后,李如柏试探着问道:“兄长,我们……还要继续前进吗?” 很显然,前面的路上一定不太平,而查大受所部,恐怕此时也是凶多吉少。如果三千人都岌岌可危的话,再添两千人增援,似乎也无济于事啊。何况如今身边只有一千来人而已。而现在所处的碧蹄馆,暂时还没有发现什么敌情,转身回去,想必还来得及…… “收敛此人尸体,传令全军——”此时,李如松终于发话了,也立刻聚拢了众人的目光。到底是进?还是退? “加速前进!”李如松一挥手,随即跃马而出,一马当先,直奔惠阴岭而去。 第110章 剑指汉城-19 见李如松已跃马而出,李如梅带领着的亲兵队和周围的亲卫军们立刻紧紧跟上,护卫其左右。李如柏摇了摇头,叹口气,也只得提起缰绳,策马跟上。 唐卫轩也随即调转马头,回到锦衣卫们所在的位置,下令继续前进。同时,也嘱咐大家多加小心,一旦遇到任何状况,听号令行事。 从唐卫轩冷峻的表情上,程本举立刻读出了一丝危险的信号。不过,事已至此,总不能带着锦衣卫们临阵脱逃。虽然对于前方凶险的预感愈加强烈,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一遭了。就算中了倭军的埋伏,也说不定可以杀出一条血路,即便不幸要栽在这里,有李大帅陪着,自己也不算太冤…… 程本举在一旁胡思乱想着,唐卫轩的脑海中却没有这么多的想法。 尽管自己心里也赞同稳妥起见,李如松不该如此冒进、以身犯险。但刚才李如松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气势,和那纵马驰骋、一往无前的身影,竟和自幼一直在评书中才能听到的英雄,是如此的相像。曾几何时,幼时的自己是多么得憧憬,有朝一日,自己也可以变成那样的英雄,或者追随在英雄的身后也好啊。没想到,时至今日,幼时的记忆会再次苏醒,李如松那一马当先的背影,竟禁不住让人心驰神往,忍不住想要誓死追随。 好吧,既然终于能有一次机会,可以实现自儿时时代起的梦想,何不跟着李如松放手一搏! 想到此,唐卫轩忽然觉得,连胯下坐骑的马蹄,都更加有力地踏着地面,飞一般得,直奔南面而去。不知是不是和自己心意相通,连春山也从行军袋中探出脑袋来,伸着舌头,迎着风,好奇地东张西望、两眼中透着跃跃欲试的目光。 转眼之间,李如松率领着这一千亲卫军就到达了惠阴岭。 刚奔至惠阴岭上,程本举忽然朝着唐卫轩身后一指,喊了一声:“唐兄,你看!” 唐卫轩顺着程本举所指方向看去,身后的春山从行军袋中探出脑袋,一脸警惕,眼中透出来的似乎还是两道凶光…… 看来,已经不远了。唐卫轩摸了摸春山的脑袋,指挥大家跟着前面的李如松等人,继续前进。 果然,下了惠阴岭,刚进入一个狭长的山谷地带,就已经越来越清晰得可以听到前面所传来的喊杀声。就连迎面刮过来的劲风中,都透着一股子的血腥之气…… 唐卫轩挺起身向远处张望,山谷的尽头,是一个山口。看样子,就是李如柏之前所说的望客砚。无论喊杀声,还是这股血腥之气,应该都是被从望客砚山口那边吹进来的山风所带过来的。只要出了前面的山口,一定就能直接看见两军的交战之地了。 而身处最前方的李如松,也似乎毫不犹豫地再次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眼见即将赶到战场,而且很显然前方已经爆发了激战,或许查大受的那三千同袍正身处险境,望眼欲穿地等待着自己的救援,李大帅亲自驾到,想必可以一举逆转不利局势,反败为胜!一路上只打过胜仗、却未经历过一次失败的众锦衣卫校尉们,不禁个个都两眼放光,举起马鞭,连连加速,恨不得顷刻之间就杀出山口,杀倭军们一个措手不及,砍他个人仰马翻。 而唐卫轩和程本举却只是相互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都可以看得出一丝担忧,听前面的喊杀声,恐怕交战双方不下万人之多。查大受只有三千人,剩下的必然都是倭军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这一千人恐怕根本不足以扭转局势,倒是可能再白白搭上一千条性命。 “呜~~~~” 忽然,就在前面不远处望客砚两侧的山头上,猛然间想起了一串急促的号角声。听声响,像是倭军的警戒号角。看来,自己这一千人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呜——!” 几乎就在倭军号角还未停歇的片刻间,最前方李如松所处的位置附近,也随即响起了一声悠扬而又嘹亮的号角声——那是明军冲锋的号角! “杀——!” 就在刹那间,上千亲卫军爆发出一声怒吼。 与此同时,唐卫轩的耳边立刻响起一片“刷——刷——”的利刃出鞘之声。顷刻间,上千道明晃晃的寒光回映在山谷之中,随着马蹄的飞驰,随风上下翻舞着,径直冲向望客砚山口! 唐卫轩率领的锦衣卫也紧紧跟着李如松的前队,离弦之箭般跃出了望客砚山口。出了山口,视野豁然开朗,而眼前的一幕,不仅让多数几乎没有多少战场经验的年轻锦衣卫目瞪口呆,就连可以说已经屡经战阵的唐卫轩、程本举二人,也诧异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见山口外,漫山遍野,尽是倭军的大小旗帜……目光所及,都是数不清的倭军士卒,简直就是人山人海,总人数恐怕足有两万人以上! 而在这片人海之中,只有正前方的一个小山丘上,矗立着一杆大明的龙旗。隔着无数的倭军,清晰可见,那是查大受的三千人马,正在困守着山丘,奋力抵挡着一波接一波倭军的轮番猛攻。 两军交锋处,早已摞满了双方士卒的尸体,堆砌出一道低矮的“护墙”。而依然站着的双方士卒们,正毫不在意地站在那些尸体堆成的“护墙”上,继续厮杀。震天的喊杀声中,不时有人倒下,慢慢地将这“护墙”垫高了一寸又一寸。 “还愣着干什么!跟上!”最先回过神来的唐卫轩一声怒吼,立刻叫醒了正在惊异地望着如此残酷的战场、而忘了紧紧跟上冲锋的一干锦衣卫们。 眼见李如松的前队已经头也不回地直直杀进了倭军阵中,此刻更不能有丝毫的闪失!唐卫轩厉声喝令一干锦衣卫,紧紧跟着李如松当先的一百来人,也径直冲入了倭军的重围之中。 一千明军,在大明东征提督李如松的亲自率领下,如一把利刃一般,直直穿过了倭军的重围。一马当先的李如松更是亲手执刃,在前开道。所过之处,只留下一路倭军的残尸断肢。 不知是李如松的这支亲卫军果然了得,还是倭军的确没有料到在围攻山丘上明军的时候,背后竟然又猛地杀出来一支明军。或者两者皆有,片刻间,一千明军已势如破竹地杀透了倭军的重围。 山头激战的明军将士面对倭军的重重包围和四面围攻,在查大受的率领下,本已抱了与敌同归于尽的决心。奈何敌军占据绝对人数优势,一次次的围攻中,已有一千明军倒在血泊之中,剩余的两千人也已渐渐不支。猛地听到北面传来一声熟悉的明军冲锋号,又见一千明军从倭军背后杀出,穿阵而过。眼看这一千明军已经杀上了山丘,与己方合兵一处,众将士不由得欣喜若狂,士气大振! 而正在围攻山丘的众倭军,面对着仅有区区三千人的明军,竟然迟迟未能攻克。久攻不下间,士气本就渐渐低迷,又忽然看到大明的援军已至。未待将领们下令,不少倭军士卒就已经开始出现了溃退的迹象。此消彼长间,本已快攻上山丘的倭军又被明军赶到了山腰以下。 就在查大受所部将士满心期待,想看看率兵来救援自己的到底是哪位明军将领时,援军中的当先一人已经勒住了缰绳,执剑立马于众守军面前。还能行动的明军纷纷围拢上来,远处的士卒看不太清,隔着众人,只能看到此人一身甲胄、连同背后的战袍,都已经浸满鲜红的血迹,一柄耀眼的宝剑握在其手,似乎还在缓缓地向下滴淌着剑刃上的残血。 而近处的士卒在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间,个个目瞪口呆。谁会想到,亲自提刀上马,带头冲锋,直接率领着一干援军、硬生生杀出了一个缺口、一马当先冲上砺石岭的,竟然就是东征大军的提督大人——李如松! 片刻的寂静后,砺石岭上的明军立刻欢声雷动: “万岁——!”“万岁——!” 也顾不上这样欢呼是否有所僭越,群情激昂的欢呼声中,明军的士气也高涨到顶点。同时,紧紧跟随着李如松的一千明军,连同唐卫轩的锦衣卫们,也一同杀上了砺石岭。 方才千军万马之中,透阵而过,而今立马高处,环眺四周那人头攒动的数万敌军,心中油然升起豪情万丈。就连那天空中的阴云,似乎都被这炽烈的豪情劈开了一道裂缝,透下了一缕耀眼的阳光。 痛快! 不仅是胸中似有波涛汹涌的唐卫轩,就连一旁的程本举也是满脸涨红,激动不已:“哈哈,这趟没白来!” 正在这时,守军中忽然挤出来一员长着络腮胡子的明军将领,直接来到李如松的马前,单膝拜倒在地。 “大帅……”来人正是查大受。想不到一向爽朗的查大受,此时竟也会有些泣不成声。 “少废话!”李如松直接厉声打断了查大受,“有话等杀出一条血路,留着命回去以后再说。” 话音刚落,李如松便直接跃马登至砺石岭制高点,一把抓起插在地上的大明龙旗,高高举起在空中,向着周围所有的明军士卒大吼一声,“全军听令,跟着本帅——” 一时间,砺石岭上鸦雀无声,几千双眼睛紧紧盯着立马山顶、高举龙旗的李如松。 只见李如松手中的三尺寒锋划空而过,朝着北面的望客砚方向稳稳一指: “杀出去!” 第111章 剑指汉城-20 “冲——!”“杀——!” 山丘上的两千明军受其感染,立刻翻身上马,欢声雷动中,会合了李如松刚刚带来的一千生力军,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般,从砺石岭的山丘上倾泻而下,沿着来时的官道,直冲向北面望客砚山口的方向。 唐卫轩、程本举还有孙世禄,连同所率领的五十余名锦衣卫,也立刻紧紧跟在李如松的背后,与气势如虹的三千明军合在一处,一并冲下砺石岭的山丘。 策马冲到山坡之时,唐卫轩趁着回头招呼众手下的间隙,顺便朝着四周业已逃散的倭军士卒们又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谁知,这匆匆扫过的一眼,却令人心生疑虑: 刚才经李如松亲自带队、出其不意地从背后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少倭军本已生出厌战之心,甚至有些士卒已经直接逃到了远处,只敢远远看着这边的明军开始突围。但是,似乎在倭军之间正快速地跑动着几个传令的斥候,大声吼着什么倭语…… 而绝大多数倭军士卒在听到传令兵们所喊的话之后,无论是武士还是杂兵,将领或是士卒,射向明军的目光都是猛然一变,先是立即开始了一阵交头接耳,继而,越来越多的倭军竟开始用一种贪婪而痴迷的目光看着已经冲下砺石岭的明军……其手中的兵刃似乎也再次攥紧,不仅大队的倭军士卒已经再次士气焕发地朝着明军冲了回来,更有不少敌军兴冲冲地赶在明军突围之前,想抢到北面的望客砚去拦住明军的后路…… 怎么回事?! 唐卫轩这一扫之下,心中不由得一紧。本已士气低沉、不堪一战的倭军,怎么忽然又像中了邪一样,个个如狼似虎地紧紧盯着明军,又准备再次围攻士气高昂、骁勇善战的三千明军铁骑。究竟为何?是他们觉得只来了一千援军,倭军的人数依然占优势,还是…… 忽然,唐卫轩发觉,那些倭军士卒瞪大眼睛紧紧盯着的,似乎是同一个位置,转头一看——正是高举龙旗、在明军正中央坐镇指挥的李如松! 原来,倭军的目标是李如松! 尽管搞不太清倭军是怎么认出来的,但很明显,倭军士卒的士气再一次被大大地激发起来,八成是因为在倭军重围之中忽然杀进来的不仅有凶神恶煞般的一千明军,更有着数万明军的总大将——李如松。 只要在此杀死或者擒获了李如松,不仅朝鲜战事可借此一战而定,斩获明军总大将首级者也必会享誉日本、留名千古! 也难怪倭军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再次冲了过来,在他们眼里,似乎已经看不到明军手里握着的明晃晃的利刃,而只有无与伦比的战功与荣誉。 早已习惯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的李如松,好像也很快发现了倭军一反刚才消沉、厌战之色,而出现的这些反常举动。 面对着望客砚山口前匆忙列出防御阵势、企图一举封堵住明军归路的数百名倭军,李如松在阵中厉声命令道:“三眼火铳居前突围!其余将士随后冲杀。” 三眼火铳? 久在京城的唐卫轩对这几个字颇感陌生,好像曾听同袍们偶尔提及,但却从未在战场上亲眼目睹过。何为三眼火铳?难道也是类似倭军所使用的那种铁炮吗? 唐卫轩正疑惑间,闻听道主帅的将令,已有二、三百个李如松的亲卫军手持着唐卫轩之前所见的那种怪模怪样的兵器,直奔到明军的最前排,列好了阵势。 莫非那就是所谓的三眼火铳?唐卫轩愣了愣,不禁与众人一道减慢了马速,细细观察着这怪模怪样的火铳是如何使用的。 而此刻,不仅是唐卫轩,正在望客砚山口匆忙列好阵势的众倭军也有些纳闷。本已布置好了威力最强大的铁炮队列阵防御,准备齐射。谁知,迎面来的并不是常见的明军铁骑的长刀,而是一些手持怪异武器的家伙。正准备随时下令铁炮队齐射的倭军将领发觉有异,不禁愣了一下,一方面想好好瞧瞧这些明军到底在搞什么鬼,另一方面,也想再巩固一下山口的防御,多等一刻开战,就多一分胜算。所以也就暂时没有下令直接开火,而是紧紧盯住那些明军手中的怪异武器,想瞧个究竟。 猛地粗略一看,那些最前排明军手持的,有些像是狼牙棒。一个较长的硬制木柄,前面是一个又粗又长、像大铁杵样的厚重东西。待那些明军又靠得近些了,又纷纷从内甲中掏出了什么东西,似乎在那个大铁杵样的东西后面摆弄着什么,直到那些明军列队将大“铁杵”们对准了自己这边,倭军们才看得清楚:原来,那粗粗的铁杵并不是实心的,在最前面分明是三个呈“品”字形的洞口,里面似乎是管状的…… 难道……那是……? 望着那些铁杵后隐隐冒出的细烟,和已经瞄准自己这边的那些黑漆漆的铁洞口,倭将似乎明白了什么。 “砰——!”“砰——!”“砰——!” 一连串的巨响之后,在望客砚山口布防的众倭军立刻倒下一片,其余的也被这震耳欲聋的响声惊到了,怎么,难道明军原来也有铁炮不成?! 还未待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前面已经传来一阵马蹄声。同时,地面传来一阵抖动。被明军的火铳击伤倒地、刚刚爬起身来的倭将,正想赶紧组织起已经散乱的防御,一抬头,数个明军骑兵已经冲到了自己的面前,其中一人正高高举起铁洞口处还冒着烟的铁杵“狼牙棒”,劈头盖脸地就朝着自己迎面狠狠砸了下来! “噗——!” 甚至未待喊出一声惨叫,这名倭将的脑袋已经被势大力沉的铁制三眼火铳直接砸烂,脑浆、鲜血四溅,只发出一计沉闷的响声。已失去控制的躯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无力地倒了下去。随即被上千马蹄踏过,被跺为了肉泥。 其余的倭军士卒也没有幸运多少。本以为明军之中根本没有铁炮、火铳这样使用火药发射的武器,再加上那长柄的大铁杵对用惯了单眼手持铁炮的倭军来说太过陌生,谁能想到那怪模怪样、还加了长柄的大铁杵也可以像铁炮一样发射呢?!可是没想到,明军居然出其不意之间,也用那怪异的三眼铁炮进行了一次齐射,一下子把倭军打懵了。 而且,刚被迎面的明军用三眼铁炮打了个晕头转向,失去了抢先开火的先机,很快,还未待倭军做好近战的准备,这些凶悍的明军骑兵一个加速冲锋,已经冲进了倭军的阵中,把那长柄“铁炮”一个个抡圆了,朝着手忙脚乱、正准备重新列阵的倭军脑袋上就是一顿猛砸…… 布置在望客砚山口处的倭军阵线立时崩溃,只余下几十个侥幸逃出明军铁蹄的倭军士卒,头破血流地爬上了两边的山丘。虽然被迫让出了明军突围的官道,但好歹也暂时避开了明军手中那些可怖的大铁杵。 就这样,明军在当先三百名手持三眼火铳的亲卫军开道下,硬生生撕开了倭军在望客砚仓促组织起的防线,再次冲杀回了来时所经过的那个狭窄的山谷。 但就在三千来人蜂拥冲进这山谷之后,原本可以暂时松口气的明军,举目四望后,却反而再次将心提到了嗓子口——不仅两侧的山上已经隐隐出现了匆匆赶到的倭军身影,就连对面的惠阴岭方向,也已经有上千倭军气喘吁吁地在必经的官道上严阵以待了。 很明显,这些倭军也是拼了老命,趁着明军匆匆变阵、突围望客砚的宝贵时间,跑断了双腿,才赶早一步,抢在明军彻底脱离山谷之前,拦在了前面。 看来,这些倭军是铁了心,不惜任何代价,也非要把这三千明军,或者说,是系战争成败于一身的大明东征军主帅——李如松,置于死地了…… 三千明军铁骑,望着漫山遍野的倭军,再看看前面必须要经过的这片狭窄的山谷,谁也说不出一句话。众人心里都清楚,在两侧倭军的夹击下,这条狭窄的道路就是一条死亡地带。就算真的强行冲杀过去,至少也要脱一层皮…… 而上万倭军居高临下,也只是默默地看着山谷里全副武装的三千明军铁骑,紧张地等待着开战的时刻。 唐卫轩从侧后方看了一下李如松的脸色,看李如松的意思,似乎也只有从这一条路突围而出了。那坚毅的表情中,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狭路相逢勇者胜!就是被数万倭军彻底吃掉,也要磕碎对方的一口钢牙! 一时间,战场上竟一片寂静,只能微微听得到双方人马粗重的喘息声。既是为了趁着最后的机会恢复些体力,更是在等待着一击之中就彻底打垮对手的良机…… 就这样,双方剑拔弩张中,相互凝视,却似乎还都在等待着什么。 忽然之间,一道闪电划过阴郁的天空! “轰隆——!” 一声惊雷响彻整个战场!既像是明军大炮的轰鸣,又如同两军相交、正式开始厮杀的信号。 神经早已高度紧张的双方人马,根本无需两方的将领下令,几乎同时,一并怒吼着,直扑向对面的敌人。 短暂的平静立刻便被震天的喊杀声撕得粉碎。轰隆的雷声尚余音不绝,竟也被双方的厮杀声压了下去。 虽已临近正午时分,但天色却依旧被乌云遮蔽得严严实实,一片阴重之色,不仅看不到一丝明媚的太阳,而且在雷声过后,天空中竟下起了伴着雪花的细雨。 伴随着山谷中互不相让、决一生死的相互杀戮,阴沉而又灰暗的天空似乎在用阵阵雷声来回应着地上的生灵,恍如间,竟如同令人热血沸腾的击鼓之声,在山谷中不停回荡。而山谷中那经久不息、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似乎也在相互较量着,比拼着究竟哪一方的怒吼可以最终穿透天空中那些厚厚的乌云,为自己劈出一道血路,冲出一道阳光,照亮一条冲向胜利、荣誉和希望的光明之路。 第112章 剑指汉城-21 不停地苦战厮杀中,面对着四面八方、居高临下冲杀过来的倭军,唐卫轩也终于见识到了李如松这支千人亲卫军的实力。单从表面看,就让人感觉大不一样:纵是身处重围之中,大多数亲卫军老兵们依然保持着相当的镇定,似乎早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情况,攻守之间游刃有余、从容不迫。而相对缺乏这样实战经验的年轻锦衣卫们,虽然受之前一直的鼓舞,士气依旧高昂,但仔细看去,大多数人那恍惚不定的目光中,都缺少一份坚定和从容。 因为山谷中地形相对狭窄,明军难以展开阵型,发挥骑兵的冲锋优势,不少明军骑兵只得下马步战。而倭军铁炮队们则利用地形,居高临下不断向明军射击,给苦战中的明军雪上加霜。 随着厮杀的持续,在这雨雪交加的天气里,落在地上的雨雪化解后,使得本就崎岖不平的道路变得更加泥泞不堪,让明军的行动颇为受限。但与此同时,倭军的不少铁炮也在被雨雪淋湿、受潮之后,难以发挥作用。加上山谷里不少明军和倭军早已经交叉在一处,陷入一片混战,准度不高的铁炮已经很难准确杀伤激战中的明军。往往十发铁炮发射出去,三发落空,四发击中明军,而最后三发则误击中了倭军……因此,不少铁炮兵也干脆弃了铁炮,拔出佩刀,直接冲入了山谷,怪叫着加入到了混战之中。 即便是身陷这样的苦战,李如松的亲卫军反倒更表现出了与众不同的临场应变能力。受战场所限,大队的亲卫军除了要护卫李如松的一支人马,和手持三眼火铳、留作预备队的二、三百人外,其余亲卫军则在各自百总、什长、伍长的分别率领下,化为一个个小的作战团队,在中间一人的指挥下,同进共退。 如紧靠在锦衣卫旁的这五名亲卫军,虽然只有五个人,中间的伍长一声令下,三、四把弯刀、长枪就同时攻向了一个敌军,纵是对方身手了得,只要被抓住了破绽,三、四个兵刃同时或刺或劈或砍过来,架住、躲开了一个,也很难全部挡住,瞬间就命丧这几个亲卫军的刀下。正待一旁的其他倭军准备来夹攻之时,那个伍长又是一声令下,五个人几乎同时又收回了进攻的动作,再次转为固守的阵势,相互配合、掩护着,同时抵御住几面的敌人。 相比之下,五十余名锦衣卫在唐卫轩的指挥下,一开始阵势还排得有板有眼,但是交战厮杀了也就一炷香时间,阵型就乱了套。要么只能原地固守、被动防御。要么一旦主动进攻,立刻就会出现破绽,阵型被拉扯得越来越不像样,最终只能陷入一片毫无章法的混战。 眼看一旁的那五个亲卫军已经合力杀伤了至少四、五个倭军,基本等同于己方的人数,且己方只有一人受了轻伤;而自己所率的锦衣卫,一共五十个人,杀伤敌军不过十余个,还为此死伤了七、八个弟兄。两相对比下,就连对锦衣卫身份一向引以为豪的程本举,也阴着个脸:平时吹牛是一回事,真刀真枪的战场上,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些锦衣卫战力还是有限,和一旁那些李如松的亲卫军比起来,实在是有愧天子亲军的名号。 混战之中,锦衣卫也渐渐有些不支,已经有十来个锦衣卫校尉血溅当场。唐卫轩见状,也准备亲自上前,稳住阵脚。一时照顾不上行军袋中正在朝着四周敌人“汪汪”狂吠的春山,见一旁随军而来的孙世禄也一时无法持刀上阵,唐卫轩只好暂把春山交到孙世禄的手上,自己亲自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冲到最前线,用凌厉的刀锋,带领指挥锦衣卫校尉们,对倭军展开一波反攻。 而此时,明军中减员最严重的,则是查大受当初率领的那最后两千明军铁骑。经过方才在砺石岭上数个时辰的血战,本就有了与倭军同归于尽的觉悟。虽然得到救援后一时又升起了求生之念,但事到如今,不仅再次被围困在这远不如砺石岭那样适于坚守的绝地,还“连累”了全军主帅李如松亲临险地,其个人的生死和数万东征大军的成败均悬于一线。不少查大受所部将士更是舍命相搏,宁愿用一命换一命的方式与倭军拼个鱼死网破,也要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护卫主帅突出重围。因此,急躁之中,虽然也震慑住了不少倭军进攻的脚步,但同时也蒙受了巨大的伤亡。 就这样,两军在山谷之中足足厮杀了近一个时辰,虽然厮杀声依然没有减弱的势头,但是毕竟人数居于劣势,久战而不能突围的明军越来越疲惫不堪,遍地的泥淖更使得战马举步维艰。三千明军就这样陷入苦战,厮杀半响,却依然无法有多少进展,只能勉强支撑着。 胶着之下,明军中越来越多的中高级将领也直接拔刀加入了战斗,身在李如松近旁,本也肩负着护卫主将之责的锦衣卫,也已渐渐自顾不暇。刀光剑影中,已抽刀连续斩杀数个倭兵的唐卫轩,甚至也已经快看不到李如松的身影了。只见李若松所在的那个方向模模糊糊,人影晃动,还未待分清那些人究竟是敌是友,立刻又有大量的倭军扑到了面前,只好转身继续迎战。转头看看身旁的锦衣卫校尉们,也只剩下二十来个身影,其余的不是已经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就是已经被完全冲散,不知所踪,生死未卜。仅剩的这二十余人也是个个满眼透着杀气,在这浸满血腥气的山谷之中,满目狰狞、几近癫狂地挥动着手中的刀刃…… 雨雪依然在静静地下着,雪花或雨滴打在每个人的脸上,只觉得冷冰冰的,也分不清是化掉的雪、冷掉的汗,还是凝结的血。直到把刀尖捅透对方的心脏,彻底了结了面前的对手,用手背在脸上随便一抹,转头又捉住一个对手,挥刀便砍…… “兄长!刚才咱们的三眼火铳只用了一次,何不再用两次,说不定就能冲出重围呢?!”李如柏见形势愈发危急,一身血污地从外围赶到明军最中央的李如松马前,建言道。 “时机未到,继续坚守。”李如松只是平静地说道,两眼依旧在不停打量着四周倭军的动向,时不时还向着北面惠阴岭方向望一望。 发觉李如松身旁的亲兵也已越战越少,不少倭军甚至已经杀到了李如松近旁,就连亲兵统领李如梅都已经提刀上阵,在不远处与几个倭军武士捉对厮杀,而李如松依然表情坚定,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李如柏叹了口气,拨转马头,一挥马鞭,转身继续去指挥外围的战斗。 而此时,李如松身边的亲兵已经仅剩两三人尚未加入战斗,护卫在其身侧。 李如柏刚走不久,一名身着金色甲胄的倭将忽然骑着一匹彪悍的战马,直奔李如松所在的位置冲来!这金甲倭将的身后还跟着几个手持弓箭的倭军武士,一样骑着战马,紧随其后。很明显,李如松,已变成了敌军重点突击的目标。 明军和倭军双方的阵型此时早已犬牙交错的交织在一起,金甲倭将带着的这几个武士一路砍杀而来,仗着优秀的骑术,纵是地面泥泞,一路上绕过正在混战中的双方士卒,终于找到了身着一身耀眼战甲和帅袍的李如松,不用多问,如此装束,必是明军主将!一拍马,怒吼一声,便策马直取李如松而来。 “大帅告急!速来救援!”李如松身旁的两个亲兵一边迅速大声告急,呼喊周围其他正在鏖战的亲兵们火速回防李如松,同时立刻举着长刀,策马迎上前去,挡在敌军和李如松之间。 可金甲倭将似乎无意与这两人纠缠,先是在马上指挥着身后的几个武士朝向李如松连续射出三、四支利箭,然后让这几个手下紧紧缠住两个迎上来的明军亲兵,而把单挑李如松的机会留给了自己,挥舞着大刀,驱策胯下的战马,气势汹汹地直扑向李如松。 三、四支利箭划空而过,李如松仗剑拨开了其中射向自己的两支,但战马却一声悲鸣,中箭之后再也支撑不住,侧身倒了下去。而这一倒,也将李如松直接摔到了地上的烂泥之中。还未待李如松坐起身体,金甲倭将已经勒马到了跟前,举起大刀,迎面便劈空直砍而下! 不好! 眼见身陷泥沼的李如松一时难以移动,根本避不开这一刀,周围不少目睹此景却无法脱身来救的明军将士,俱是倒吸一口冷气!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咚”地一计沉闷响声,那寒光闪耀的大刀刀锋,竟猛地稍稍偏斜了一些,划空而过,狠狠劈在了距离李如松仅有五寸之处!溅起一片泥水。 好险! 李如松定睛一看,虽然绝大多数亲兵早已自顾不暇,难以回救。但还是有一个亲兵模样的明军士卒,右臂好像是硬生生吃了当时正在对战的对手一刀,顾不上鲜血汹涌而出,纵身一跃,赶在最后关头,用尽全身力气从侧面狠狠撞向了金甲倭将的战马! 虽然力量有限,未能将其撞落马下,但一时重心不稳的金甲倭将,这一刀也就微微偏斜了一些,倾力之下难以调整,一刀劈到了李如松身旁的泥沼之中。而这名亲兵也因用力过猛,一下子连自己的头盔一并掉落在地,露出一头灰白的头发。竟然是个足有五十多岁的老兵。 竟然是……宝生叔! 情急之间,李如松一眼便认出了这个跟随、照顾自己多年的老家丁。想想这个家丁十多年前便跟随自己,虽然自执掌军务后渐渐也难有时间再和这些老家仆们聊一聊当年在辽东老家的往事,但多少还是对这些自幼一路相随的部曲、家丁们有些印象。这个叫做李宝生的老家丁,记得平时爱偷个懒,年假越来越大后还时常贪个小便宜啥的。只是念在其于李府效劳半生的份儿上,李如松也偶尔睁只眼闭只眼。没想到,生死之时,竟是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老家丁挺身而出,暂时救下自己一命。 “公子,快快起……!”这上了些年纪的李府老家丁刚刚站稳,捂着右臂上的伤口,朝着还倒在泥里的李如松招呼道。谁知,话还没有说完,身体已被一道划空而过的寒光拦腰劈为了两段!惨叫尚未发出一声,便已倒在了血泊之中。 众人本已松了口气,但那金甲倭将一击不中,大怒之下,立刻稳住身形,同时横劈回来,一片鲜血飞溅中,已消除了挡在自己和李如松之间的最后屏障。 金甲倭将再一次举起刀刃,面目狰狞地对准了李如松。而此时,刚刚直起一半身子的李如松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人可以再以命相挡了…… 第113章 剑指汉城-22 “嗖——” 电光火石间,一支利箭已破空而出,正中金甲倭将的面门! 速度之快,射中目标、利箭上的箭羽刚刚开始颤抖之时,才从远处隐隐传来弓弦的余响;力道之强,一击之后,冰冷的箭簇便直接射穿了对方的头骨,竟透脑而过! 举刀正欲劈向李如松的金甲倭将身躯立刻为之一震,随即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举起的大刀也一时僵在了空中……顿了顿,“当啷”一声,整个身体才软绵绵地连通那边沾满鲜血的刀刃一同跌落马下。 刚刚逃脱生死一刻的李如松也终于从泥泞的地面上站起身来,扭头一看:在几十步外策马正往回赶、手持一柄弯弓的,正是李如梅。 借着李如梅这一箭射死金甲倭将的宝贵空隙,其余亲兵终于抽出身来,赶到了李如松的周围,再次紧紧护卫在主帅的身旁。同时,李如松也在手下们的帮助下,迅速换了一匹新的战马,继续指挥着终明军死守着防线。 “兄长!还要继续守下去吗?连咱们自己的亲兵、家丁都快耗光了!”李如梅赶至李如松面前,一勒马,打眼一看,确认李如松没什么大碍后,立刻急迫地问道。 李如松没有转头去看李如梅,而是看了眼刚才舍身护卫自己而命丧金甲倭将之手的老家丁李宝生,那已经被拦腰斩断的尸体倒在血泊中,鲜血已渗入了地上的泥水里,一片污浊。只余头上带有几缕灰白的头发,一时还没有沾染尘埃。 “继续坚守!”再次望了眼北面的惠阴岭后,李如松依然斩钉截铁地命令道,“还不是突围的时机!” “兄长,你究竟还在等什么?!再打下去,咱们可就全……”李如梅正欲再次进言,突然之间,北面的方向似乎传来了一阵由远而近的响动,李如梅不禁停住了话语,转头向北面望去。 仔细侧耳倾听,透过山谷中的厮杀声,北面正有一阵震天动地的声响正从远处急速靠近! 那是……马蹄声! 不仅仅是李如梅,山谷之中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都不由得暂时放缓了手中的兵刃、甚至一时中止了厮杀,望向那不远处的惠阴岭方向。 如同回应众人的期待一样,那声如滚雷之响越来越近,直到一面招展的大明龙旗赫然出现在惠阴岭之上。 是杨元率领的那一千大明铁骑! “如梅,你带上三眼火铳队在前面开道!带着全军冲出去和杨元他们会合!”李如松终于下达了突围的命令,同时一转身,向着一个带着号角的明军士卒厉声下令道:“吹!冲锋号!” “呜——!” 明军有力而悠扬的号角声中,李如松一挥手中的宝剑,大喝一声:“冲出去!” 再次见到一线希望的众明军立刻紧紧跟上。 士气再起高涨起来的同时,李如梅已经带着手持三眼火铳的两百亲卫军冲在最前面,一边再次点燃火铳对准阻拦的倭军瞄准发射,一边挥舞着沉重的三眼火铳,横冲直撞地进行突围。 眼见即将困死这仅剩不到两千人的明军,斩获、甚至生擒明军的主将,一战而奠定战胜的胜局。倭军无论如何也未曾料到,如此短的时间内,居然又杀出来一支明军的铁骑! 纵是倭军人多势众,但毕竟已足足折腾了大半天。自早上开始,先是围攻砺石岭上居高防守的三千明军,后来又紧赶慢赶,以步兵为主力,围追堵截决心突围的明军骑兵。虽然地势上占了不少便宜,但交战以来雨雪交加,一刻不停地下着,非但铁炮已大多受潮失灵,隆冬时节,雨水本就寒冷刺骨,淋得像落汤鸡的双方士兵在寒风中也是个个被冻得瑟瑟发抖。何况,还要在一片泥沼里不停地厮杀,半天下来,也早已是筋疲力尽。即便是看着明军已渐渐难以支撑,胜利在望。倭军的攻势也在慢慢地放缓,心有余而力已不足。 相较而言,处于生死关头的明军已经顾不太上天气、地形这些外界因素。四面的重重围困中,只有干掉对手、杀出一条血路,才能有一线生机。因此,处于生死线上作最后生死一博的明军虽然损失惨重,但反倒是在倭军越来越迟缓的攻势下越战越勇,一直撑到了杨元的那一千铁骑来援、李如松下令突围的最后时刻。 而此刻,相对于在山谷中厮杀半晌的双方人马,一路缓缓而行、直到听见远处的喊杀声才加速赶来的杨元所部,反而成了最为关键的一支生力军。 里应外合之下,李如梅立刻带队冲杀出了一条通道。李如松、李如柏等人紧紧跟随,带领着尚在马上的数百亲卫军们,一并冲出了倭军在山谷中的重围,再次登上了惠阴岭。 但是,已经失去战马的近千明军,却无法马不停蹄地追上李如松的背影,一道冲出重围。包括最后二十名不到的锦衣卫在内,依然困守在山谷中的各处,各自为战。 眼见李如松等骑兵已奔向那刚刚打通的狭窄官道,直朝北面突围而去。在步下交战多时、即便早已失去战马的唐卫轩等人,也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 “唐兄,咱们要不要一起跟上去,从北面突围?”程本举满脸血污地跑到唐卫轩身边,朝着正在亲手执刃搏杀的唐卫轩大声喊道。 唐卫轩扭头一看,一面飞奔的大明龙旗之下,李如松等人已骑着矫健的战马驰出有些距离了。虽然战袍上沾了不少污迹,但李如松的身影依然是那样耀眼,人头攒动中,依然一目了然。 是继续原地坚守,还是跟上去一起突围? 唐卫轩环顾四周,还能持刀站立着的弟兄们投向自己的期盼目光,已经不由得自己再做犹豫。 但是,上百步外,明军突围的缺口处,虽然李如松等明军高级将领业已突围,但也正有成千上万的倭军在不断地涌向那里,企图切断剩余明军的归路…… “立即突围!”唐卫轩稍稍思考了一下,迅速做出了决定。 闻听突围命令的锦衣卫们立刻聚拢在一处,程本举一转身,准备带着大家沿官道往北面去追李如松。而唐卫轩却将手中的绣春刀向一侧西面的一个山坡一指; “不是北面,咱们从这里突围!” 什么?!不从北面走?! 程本举颇为不解地回过头来,沿着唐卫轩的刀尖所指的方向望去:就在那边的山丘上原本列好了阵势、提防山谷中明军从两侧山坡上突围的倭军,如今,竟大多都已放弃了两侧山林上的阵地,正气急败坏地掉头朝北,像是要去追击李如松等人。 程本举立刻明白了过来,想必,倭军已经发现,这次来援的明军又是不过千人之多,并非上万的明军主力,而煮熟的鸭子却趁着这个机会冷不丁飞出了自己的天罗地网!气得直跳脚的倭军主将们,干脆继续一面围堵住明军刚刚突破的缺口,将本就人数不多的明军切为两段,同时派出精干士卒,不甘心地继续追击着突围而出的明军将领们。 可是这样一来,也给残余的明军从原本难以突围的两侧山林中逃出生天,留下了空隙。 “唐将军说得没错,从那个山丘的方向走,一样可以绕路走回开城!远离官道,还可以避开围追堵截的敌军。”一直跟随锦衣卫们而来的孙世禄,这时也站了出来,赞同唐卫轩的决定。 “那还废话什么,弟兄们,跟我来!”程本举一边说着,一边和孙世禄率先带头,朝着近在眼前的西面山丘上冲去。 其余年轻的锦衣卫们也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便立刻紧紧跟上了程本举和孙世禄,朝着唐卫轩所指的方向突围。毕竟,大家都曾听说过唐卫轩和程本举等人当年从防卫森严的平壤城成功突围的传奇故事。如今,跟随着唐大人和程大人,自然才最有可能再杀出一条生路! 原本在孙世禄怀中的春山,此时也跳到了地上,抖抖被雨雪打湿的毛发,兴奋地跟在唐卫轩一侧,一起冲向了山丘之上。 就这样,程本举提刀在前带头、唐卫轩持刀殿后,仅剩的二十余名锦衣卫冒着山丘上留守士卒射出的稀疏箭雨,立刻冲上了山丘之顶。锦衣卫们早已杀红了眼,见山丘上只剩二、三十个稀稀拉拉的倭军杂兵在据守,无需唐卫轩和程本举下令,立刻一阵猛攻,不多时,地上就多了十来个倭军杂兵的尸首,其余倭军士卒也被杀散,逃向了各处。夺下了倭军的阵地后,唐卫轩及时制止了杀性大起、还想追杀敌军逃兵的部下,准备立刻挥军继续向外围的山林中撤退。 忽然,唐卫轩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回身朝着山丘下望了一眼,不远处正有一些明军将士,还在犹豫着如何从北面官道上突围。而此时,那伙人中为首的几个低级军官,似乎也发觉了唐卫轩等人的行动。 尽管可能会同时招来倭军的追兵,唐卫轩还是举起手中的刀刃,挥舞了一下,示意那些明军:这边的山丘已经夺下,大家可以分头从这里突围。 而后,即刻转身,指挥着锦衣卫们,继续向西北方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中撤退。 “唐将军,那山林中会不会有埋伏啊?!”孙世禄忽然停住脚步,回过身来,指着地上的一片由泥垢而留下的匆匆脚印。 唐卫轩蹲下一看,的确,这些鞋印不像是明军的战靴,倒更像是倭军常穿的草鞋。而鞋印的方向也是冲向山林中的。莫非,刚刚也有倭军从这里过去了?! 一旁的春山也是一脸警戒,不过,如今四面不远处都是敌人,方圆数里之内,都是明军和倭军展开的大小混战,唯有认准一条道猛冲下去,才有可能成功突围。多迟疑一刻,就多一分凶险! 而此时,夹杂着雨滴和雪花,恰有一阵北风吹过,长满青松和青松翠柏的山林发出一阵风吹枝叶的细碎“哗哗”声。既像是引领与召唤,又像是示警与告诫…… 顾不了那么多了! “继续冲!”唐卫轩一声令下,最后二十个锦衣卫们,连同春山一起,冲入了这片茂密的山林之中。 第114章 剑指汉城-23 “呜——呜——呜——” 刚走出没多远,天空中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听那怪异的声音,不像是明军的号角,那只有可能是倭军的了。 不过,这时吹响号角,到底是下达怎样的指令呢。 唐卫轩一边带领着锦衣卫们快步冲下了山丘,进入了一片茂密的山林,一边在脑中快速考虑着这号角的意思:但愿是倭军见李如松已经脱困,也开始下令撤军的号角声…… 脑海中正急切地琢磨着,从对面的山林中,斜刺里忽然又杀出了五、六十个倭军!双方打个照面,均是一愣,锦衣卫们没想到此处还埋伏有敌军。而对面的那些倭军,似乎也很诧异怎么会有明军从侧面的山丘上突破了防线、翻出了山谷?! 片刻的犹豫后,对面的倭军迅速扑了上来!从那毫不迟疑的动作来看,刚才倭军的急促号角,怕是在下令全军突击、彻底消灭已经四散突围的众明军。 别无选择了!程本举抽出兵刃,当先便带人冲了上去。 奈何山林之中,树木繁多,根本比不上刚才在官道或者山丘之上较为开阔的战场。不仅长柄武器根本施展不开、难以发挥威力,就连倭刀、绣春刀这些中等长度的兵刃也是勉勉强强才可以挥舞得开。而在这树与树交叉的空档之间,也根本没有较大的空间可以列阵迎敌。因此,双方交手之后,立刻就变成了一场混战。 一方人数占优,一方急于突围,风雪交加中,山林中一片“叮咣”的刀剑相撞之声。 只是,地面坑洼不平,加上雨雪不停,浑身湿透的双方士卒,哪一方也无法尽力施展。一个倭国武士一脚站不稳,立马一个趔趄。对面的锦衣卫校尉刚想抓住时机,趁机进攻,挥出的刀锋却“当”的一声,卡在一旁的树干上。 唯有春山,因为身体灵活,在树林间敏捷地左突右入,趁着对手不备,倒是接连扑倒、咬伤了数个和唐卫轩对敌的倭军。 眼见再这么拖下去,不知何时才能突围而出。而在身后来时的路上,似乎也隐隐传来了一些嘈杂的响动,正在慢慢向着山林的方向靠过来。 不能这么拖下去了! “分头突围!”唐卫轩当机立断,厉声喝道。 听到命令的锦衣卫们各自虚晃一招,不再和这些倭军纠缠,三三两两分散开来,朝着开城的方向突围而去。 唐卫轩见半数以上的手下已经脱离和倭军的厮杀,程本举和孙世禄二人也领着几个人朝着左侧而去。一甩刀锋,架开面前的对手,喊上春山,也开始朝着右侧撤退。 一直在树林中狂奔了几十步,身边似乎只有春山紧紧跟了上来。回头一看,身后也没有其他人影。而来时的方向上,也基本已经能不到什么喊杀之声。 环顾一下这茂密的山林,的确,在这样的山中奔跑,速度想必快不起来,但若是想追击,更是难上加难。大概,那些倭军见一时无法取胜,也不再纠缠追击了吧。 虽然心里也没底,但唐卫轩还是希望事情就是这样发展的。此次跟随李如松出战,当初出开城时率领的五十个锦衣卫,待杨元的一千铁骑赶到时,已经只有不到一半还在自己的周围可以持刀战斗。其余的不是已经命丧敌手,便是被倭军冲到了别处、生死未卜。现在分头突围后,更是只有自己一人。连程本举和孙世禄都不见了踪影…… 回想刚出发时大家还期盼着直取朝鲜王京、跃马汉城,一举收复朝鲜三京。而如今,趁着一路的大胜之势、势如破竹攻取汉城的计划已经化为了泡影。只希望,李如松等明军将领可以成功突围脱困,只要不像出发前程本举所说的那样,被倭军包了饺子、一网打尽,东征大军也就没有损伤太多的元气。假以时日,待备齐了粮草、兵员,凭借威力巨大的火炮,应该依然有攻取汉城的机会…… 正在暗自想着这些的唐卫轩,浑身早已被冰冷的雨水浸透,若不是一直冒出的热汗,使得身体保持着热度,恐怕早已冻僵了。而此刻突然停下脚步后,这浑身的冰冷感觉再次袭上身来,令人感觉疲惫不堪。 唐卫轩禁不住倚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长呼几口气,先恢复些气力。把绣春刀倒着插在手边的地上,需要时转手就能提起。而后取出腰间的水袋,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清水直接下肚,不由得让人一阵寒颤,倒也又清醒了几分。又从干粮袋里掏出几个冰凉的干粮,简单垫了几口后,也喂给春山一些…… 干粮和清水虽然味道不佳,但是至少使得已经连续激战大半天的唐卫轩感到身上恢复了些力气。但现在毕竟还未脱险,唐卫轩不敢久留,也就休息了不到四分之一柱香的时间,立刻塞起剩余的干粮和水袋,准备再次上路。 嗯?! 忽然之间,唐卫轩一个激灵,猛地感觉到右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朝着自己飞来! 本能地一闪身,同时瞬间提起插在右手旁的绣春刀,朝着那道飞速射来的寒光一挡—— “当——” 一声脆响后,那道被绣春刀格挡住的寒光,立刻偏离了原本射向唐卫轩的轨迹,斜着射向了旁边一棵粗壮的树干。而唐卫轩只感到握刀的右手虎口处猛地一震,绣春刀在这一击之下也不停地颤动着,发出嗡嗡的细微响声。 唐卫轩定睛一看,才看清楚那一旁的树干上,赫然插着一柄闪着寒光的十字剑! 嗯?!这不是当年…… 忽然想到了什么,唐卫轩握紧了刀柄,立刻扭头朝着那十字剑射来的方向望去,远处的地面上,影影卓卓的树干之间,却似乎没有一个人。可恶,难道是躲在树干后面了吗?! 这时,刚才同样被吓了一跳的春山,才呲着牙齿,朝着那个方向一脸戒备地紧紧盯着。 唐卫轩顿时心中一惊,浑身瞬间又是一阵冷汗:刚才敌人在远处将这十字剑当作飞镖射过来时,力道如此之强,竟至让自己虎口发震的程度,发射的距离一定不会超过五十步的范围。但无论敌人是谁,在其出手之前,就连一向机敏、警觉的春山竟然也没有丝毫的察觉,就让他靠到了五十步以内的距离上……恐怕,这次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再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树干上的十字剑,没错,这样东西自己见过。当年跟随沈惟敬、第二次来平壤假装议和之时,在大同馆自己的房间里,躲在柜橱之中伏击自己的那个女忍者,和自己在房间里近身搏斗时,使用的就是这样的暗器!恍惚间,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唐卫轩甚至闻到了从那插在树干中的十字剑上,隐隐散发出的一股香气,好像正是当年那股对方身上特有的恬淡香气…… 该不会这么巧,冤家路窄,又碰到她了? 回想当年那紫衣女忍者的身手,电光火石间,居然可以甩出匕首、牢牢地钉住桂月香突然之间掷出的琵琶,这次再次作为对手的话,自己心里的确没底。 不过,记得在平壤城里听金兰儿说起的,最后收敛了桂月香尸体的,也是这个紫衣女忍者。如果可以当面问个清楚,了解到桂月香的埋葬之处,倒也不错。 唐卫轩自己也不知道,如此危险的处境下,为何脑袋中竟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正打算定住心绪、屏气凝神之际,一旁的春山忽然仰头朝着高处一阵狂吠。 怎么……难道?! 唐卫轩抬头的一瞬间,已经有两道黑影从天而降,是两个蒙着面的黑衣忍者!也这两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已埋伏到了唐卫轩头上的树冠中,怪不得地面上不见一个人影。亏得春山在一旁及时提醒! 而此时,只见这两个忍者各持短刀,在唐卫轩正上方的这一人正举着短刀唐卫轩劈头砍下! 转动脚跟,稳住身形,调整好站姿,唐卫轩两手举起绣春刀,硬硬地接住了对手的那一刀。 “当——”的一声脆响后,迎头用短刀劈向唐卫轩的这个忍者,却没有立刻跳开,而是借助粗壮的身形和力量,紧紧着逼住唐卫轩举起的绣春刀,使其一时动弹不得。 另一个身材较为瘦小的忍者,此时也已跳落在一旁,正准备过来助攻,却被狠狠扑上的春山一下咬住了握着刀柄的手腕。 忍着手腕上的鲜血如注,那个瘦小的忍者用力一甩胳膊,春山“汪——”地叫了一声,便被甩出了数丈,狠狠撞在一棵树干上,摔落在地。 终于腾出了手,那个较为瘦小的忍者立刻转向唐卫轩,手持短刀便从一侧直刺过来! 唐卫轩激战了大半日,力气一时还没有完全回复,顶住对面忍者压下的短刀就已十分费力,此时更是没有半分力气架开的短刀,再去应对身侧的那个瘦小忍者。 而此刻,已容不得半分犹豫,唐卫轩只得身形一闪,移动躲开了瘦小忍者刺过来的短刀。但原本握着的绣春刀也因为身形一动而导致一时脱力,被迎面的对手直接打落在地。 面对已经赤手空拳的唐卫轩,对面两个忍者笑了笑,看来,在他们眼里,自己已经是瓮中之鳖,再无反击之力。 趁着这个机会,唐卫轩一边盯着这两个倭国的忍者,打量着对方,虽然两人都蒙着面,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但是依然看得出,都是男性。看来,并不是上次遇到的那个女忍者。同时,唐卫轩的左手也悄悄地摸向了右手的皮护腕: 上次攀登牡丹峰悬崖时用了一次,里面应该还有两根毒针才对。但愿这次,也可以像上次一样,干净利落地解决掉对手…… 第115章 剑指汉城-24 眼看对面两个忍者眼露凶光地越逼越近,而刚刚被甩出去数丈远的春山一时也无法赶过来相助,唐卫轩只得慢慢后退,争取着紧迫的时间。在对方的威逼下,终于,暗自拉开了右手皮护腕内的机关。 此时,对方似乎也发现了唐卫轩在皮护腕上的细碎动作,但看两人的神色,好像依旧是不以为然。 眼见唐卫轩身后是一棵大树,已经无法再继续移步后退了。身材较为瘦小的那个忍者抢上前来,手持锐利的短刀,猛地扑向了唐卫轩。 背后靠着树干,已经无路可退的唐卫轩也抓着这个机会,借着对手扑过来时后面那个粗壮忍者的视野死角,举起右手的皮护腕,对准迎面扑来的瘦小忍者,按下了护腕中的机关。 “咻——”的一声细微响动中,一根毒针应声而出,一道细小的寒光直刺入对方的面部。 正手持短刀跃向唐卫轩的瘦小忍者,身体在空中立即随之一顿,而后立刻失去了重心,跌落在地,同时发出了一声惨叫:“啊——!” 而后,这瘦小忍者忍不住丢下短刀,两只手痛苦不堪地紧紧抓着自己的脑袋,似乎头痛欲裂般发出一阵低沉的呻吟,但是挣扎了没几下,便口吐白沫、七窍流血而死了。 尽管不喜欢用这样的方式杀人,但是背水一战,唐卫轩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如今,只剩下一个对手,虽然依旧是手无寸铁,但毕竟护腕中还有一根毒针。看来这次又是有惊无险了。 想到这里,面对着最后那个正满脸惊恐的粗壮忍者,唐卫轩反倒是信心满满地举起右手皮护腕,反朝着手握利刃的对手,一步一步逼上前去。 面对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的形势逆转,和正步步相逼的唐卫轩,粗壮忍者一边向后退着步,一边惊恐万状地盯着唐卫轩右手的皮护腕。这粗壮忍者再迟钝,此刻也明白了同伴突然暴毙的原因。看来,这个明军右手上的护腕,便是导致瘦小忍者瞬间惨死的暗器。但是,两人之间只有咫尺之距,此时逃离或者躲避都几乎已经不太可能,看来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吗…… 见对手已经满脸绝望,唐卫轩也不愿意再过多纠缠,还是尽快干脆利索地结果掉他吧。至少,可以让他尽快脱离这种绝望的痛苦。 想到这里,唐卫轩叹了口气,瞄准好仅有几步外的粗壮忍者,再次按下了皮护腕上的机关…… 谁知这一次,本应射出的第三根毒针,却丝毫没有反应……! 咦?!怎么没反应?!! 唐卫轩心惊之下,连续按了几次机关,护腕里依然没有射出毒针…… 不可能啊!前不久牡丹峰用了一次,刚才又用了一次,之前韩千户交待地清清楚楚,明明里面有三根毒针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韩千户心机诡秘、有可能刻意隐瞒,但是将此物交于自己之时,的确是为了一旦在平壤议和不利,要自己果断地处决掉沈惟敬,再行刺倭军主将,最后及时自裁的。这种事情,韩千户怎么可能有丝毫的马虎呢?! 忽然间,唐卫轩似乎明白了什么。掂了掂右手的护腕,好像比原来沉了一些,原以为是自己手臂渐渐无力才觉得沉重,但如今仔细掂量一下,的确是真的沉重了一些,而且本来有些韧性的皮制护腕,此时也感觉硬邦邦的。看来,是淋湿的雨水浸入了皮护腕内部,冷风一吹,渗入其中的雨水便凝结成冰。虽然刚才那根毒针未被冻住,可以正常射出,但这最后一根毒针,想必是已经牢牢地被雨水冻在了里面,化冻之前,根本无法发射了…… 想到此处,唐卫轩就如同掉进了冰窟窿里一样,浑身冷汗直冒,全身上下一片冰凉。 而在几步外,本以为此次必死的那个粗壮忍者,此时也发觉了唐卫轩不免露出的慌张神情和怪异的举动:哦——!看来,是那个奇怪的护腕突然失灵,或者里面没有暗器可以发射了! 唐卫轩再看向对手的目光时,那粗壮忍者在面布后似乎又开始了一阵狞笑,握紧短刀,就如同刚才的唐卫轩一样,再次一步步逼了上来。 而就在此刻,粗壮忍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后忽然又窜出一个敏捷的身影,“汪”的一声,一口用牙狠狠咬住了右腿的小腿部位! 粗壮忍者不堪腿肚子上传来的钻心疼痛,回过头来,打算先解决掉这只碍事的幼犬。谁知,趁着分心的这一瞬间,唐卫轩却立即冲了上来。 一把支开对方握着短刀的右手手腕,唐卫轩一跃而起,直接将粗壮忍者扑倒在地。怎料,唐卫轩的刀法虽然较为纯熟,但若论近身搏斗,和这十数载苦练的忍者相比,却稍逊一筹。接连几个翻滚后,而粗壮忍者凭着一身灵巧的忍术,不顾腿上传来的钻心疼痛,抓住机会,竟又踢翻了唐卫轩,翻身又压在了唐卫轩的上面,再次占据了主动。 见主人危急,春山松开了对方的小腿部位,一跃而起,一边狂吠,一边凶猛地扑向对手的面部。缠斗间,唐卫轩一扭身,带着粗壮忍者一起翻滚下一旁的斜坡,一路纠缠着,反而滚进了一个低洼之地。两人的身上经过一路的撕斗翻滚,身上沾满了地上的泥垢、污迹斑斑。连彼此的鼻子里、嘴里也进了满满的泥浆。一路直滚得唐卫轩眼冒金星、头晕目眩,且由于之前整个脸直接翻入一片泥浆之中,鼻孔里、嘴里也都进去了不少泥浆。终于停稳之后,鼻子已经几乎完全被泥浆堵住,也顾不上擦,只能先吐出嘴里的烂泥,张口大呼几口气。待缓过神来时,粗壮忍者已经将春山一拳击出好远,抓住时机,一抬手,举起手中的刀刃,准备给予唐卫轩最后一击! 而此时唐卫轩的体力也已几近虚脱,想努力举起胳膊,或再次翻身躲避,但奈何身体已经不再听使唤一般,心有余而力不足。迟缓的动作,已经难以再赶得及应对对方的最后一刀。 这次,难道是真的要丧命与此了……空有最后一根致命武器,却临时无法使用,天意若此,如之奈何?! 就在这时,粗壮忍者的动作却似乎顿了一顿,高高举起的刀刃竟然僵在了半空之中。整个人的脸上也呈现出痛苦而僵硬的表情。本以为此次必死的唐卫轩这才发现,对方的胸前居然透出了一个寒光闪闪的刀尖!粗壮忍者的胸前创口处,正不断涌出淋漓的鲜血…… 正在唐卫轩目瞪口呆之时,那个透胸而过的刀尖忽然又狠狠一抽。而粗壮忍者的身体也跟着紧紧一颤,随即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在其背后,也露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老周! “周……周大哥!”唐卫轩万万没有想到,在这里居然还会遇到当年一起逃出平壤城时的同伴——老周。看装束,老周的确已经升任了李如松亲卫军的百总。而此刻在老周的身边,还站着一个明军,看甲胄,像是个明军的什长。 “嗯?竟然是你?”老周见到唐卫轩后,也是一脸惊异,一边从泥坑里扶起地上的唐卫轩,一边说道:“咱们可真是有缘啊!俺和大力听到这边有狗吠和打斗的声响,才赶过来看看。没想到,救下的竟然是你!” “周大哥,要不是你刚才的那一刀,我这条命可就交待了。”唐卫轩费力地站起身来,就想行礼道谢。 “少来这套!咱们弟兄还用说谢谢吗?!”老周扶住了还有些站不太稳的唐卫轩,同时一指旁边的那个什长,“这位也是我的好弟兄,赵大力。其实俺们该谢谢你才是。刚才我和大力带着我们最后那几个弟兄,就是看到了一侧上山丘挥手的你,才跟着从这边突围的。否则,俺们可能已经葬身那边的山谷了。对了,”说到这里,老周一边警戒地张望着四周,一边补充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弟兄们进入山林后碰到不少倭军,都被冲散了,咱们还是快撤吧。大力!” 说完,老周向着一旁的赵大力使了个颜色。马上会意的赵大力立刻举起手中的长刀,对准已经倒地、只剩最后一口气的那个忍者,准备再最后补上一刀。 谁知,这个时候,那奄奄一息的粗壮忍者竟然还有一丝意识,猛地一甩胳膊,用尽全身最后的一点儿力气,将短刀直直地刺入了赵大力左腿的小腿部位! “啊——!”赵大力小腿中刀,忍不住大叫一声,连退几步,重心失衡,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他奶奶的,还敢猖狂!”老周大怒,举起手中血迹斑斑的刀刃,挥刀直接斩下了粗壮武士的首级,“我看你这兔崽子还怎么蹦跶!” 越看越不顺眼,老周又紧跟着在无头尸体的胸口,再次补了几刀。才放下刀刃,去扶起一边小腿受伤的赵大力。 待帮赵大力拔出那柄短刀后,老周拉起一瘸一拐的赵大力,几个人刚走出没几步,赵大力就伤口就越发恶化,血流不止,这么看,如果不能及时处理一下伤口的话,恐怕三个人根本走不了多远。 唐卫轩见状,取出了随身带的一点儿刀伤药粉,建议老周先帮赵大力简单处理一下伤口,同时见老周和赵大力一副饥肠辘辘的样子,但腰间的水袋和干粮袋却不知在之前的乱战中掉落在哪里了,干脆拿出干粮和水袋,分给两人,补充下体力。同时,转身去找自己刚才掉落在这附近的绣春刀。毕竟,总不能空着手继续撤退,谁知道前面还会不会碰到什么敌人。 老周很快帮赵大力敷了些刀伤药粉,然后拔出靴子里的一柄短刀,割下衣服上的一块布条,帮其简单包扎一下。而唐卫轩也很快找回了自己的绣春刀,同时一抬头,再次看到了刚才插进树干里的那个十字剑。出于好奇,唐卫轩走过去,费了不少力气,终于拔出了插在树干上的十字剑,认真观察了一下。 咦?!这十字剑上,居然还有字! 眯起眼睛仔细瞧了瞧,上面居然刻着四个细小的汉字,唐卫轩不禁一个个读了出来: “小……西……樱……子!” 第116章 剑指汉城-25 嗯?这似乎是个倭国女子的名字啊? 回想起当初在这十字剑上似乎隐隐约约闻到的那股熟悉的恬淡香气,虽然现在鼻子被泥浆几乎堵住了,暂时只能用嘴来呼吸,已经难以闻到什么了,但依然很有可能,这柄十字剑的主人,就是那个在大同馆自己的房间里交过手的女忍者! 但是,刚才偷袭自己的那两个忍者,分明都是男性啊…… 难道…… 唐卫轩忽然感到头上似有一股冷风吹过! “汪——汪——!”而几乎与此同时,一旁的春山竟也再次仰头朝着高处,突然狂吠起来! 怎么,难道树上还埋伏有敌人……?! 未待唐卫轩等人抬头去看,一道紫色的身影已经轻盈地从上方飘落! 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模样,紫衣人忽然从空中朝着几人轻臂一挥,敏捷地挥洒出一片淡粉色的烟雾…… 迎面正中这片烟雾的老周、赵大力,包括一旁的春山,立刻开始变得有气无力。面对敌人喷洒出的烟雾,本能地抬手捂住口鼻的老周和老赵,因为及时柄住了呼吸,勉强还有些意识。但春山却直接一声未吭地昏倒在了地上。 纵使是鼻孔几乎已经被泥浆快完全堵住的唐卫轩,也隐隐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恬淡香气…… 难道……真的是她?! 只见这紫衣蒙面人一只脚轻轻点地后,随即一个转身,头顶束起的长发随之也一甩,右手之中已经握着一柄十字剑,正是刚才从远处射向唐卫轩,而又被弹开、直插进树干中的那种十字剑。 难道,刚才在远处向自己投出十字剑、偷袭自己的,也是这个在平壤城中见过数次的女忍者!而刚才自己在那柄插进树干中的十字剑上闻到的气味,其实也没有错! 再看对方的身形,虽然对方蒙着面,看不到面容,但从对方轻盈的动作,和紧身的紫色短衣中露出的身材特征上,唐卫轩基本已经可以断定,肯定是她!就是在惯用十字剑上留有姓名的女忍者——小西樱子。从名字上看,她也肯定是隶属于小西家的忍者…… 唐卫轩一边在脑子里飞速地想着,一边再次强撑着握紧了手中的绣春刀,强自摒住呼吸,摆好了战斗的姿势。 见还有一个明军居然几乎没有受到刚才自己掷出的粉色烟雾的影响,还能持刀站立,紫衣女忍者仅露出的两只眼睛也是柳眉一翘,看来也吃惊不小。待仔细观察了一阵满脸污垢的唐卫轩后,更是瞪大了眼睛,用诧异的口吻脱口而出一句倭语,继而又用汉话试探着问道:“是唐将军?” “正是唐卫轩。”唐卫轩微微一笑,同时用自己的手背简单抹了下满是泥垢的脸,谁知这一下,反而涂地更花了……继而反问道:“足下,可是‘小西樱子’?” 听到唐卫轩的问话之后,紫衣女忍者明显吃了一惊,但看了看唐卫轩左手拿着的那柄十字剑,也就很快明白了过来,笑了笑,却什么也没有回答,继而柳眉紧锁,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唐卫轩也很奇怪,这紫衣女忍者虽然摆好了格斗的姿势,两眼也一直在紧紧盯着唐卫轩,却始终没有出手进攻。想到上次在大同馆自己的房间之中,双方近身搏斗,也只是勉强打了个平手,这里相对开阔,利于自己刀法的发挥,但毕竟体力已经几乎透支,恐怕一旦开打,也撑不了一时半刻…… 于是,唐卫轩也趁着这难得的空隙,一边赶紧调整呼吸、恢复些体力,一边用余光打量着受烟雾所影响的春山、老周和赵大力。老周和赵大力似乎已经没有太多的意识了,春山更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他们是否有性命之险。 就这样,两人相对而立,一方的呼吸声沉重而焦急,一方悄无声息、让人摸不到头脑。相互注视下,谁也没有先出手,而时间也似乎凝滞了一样,慢慢流淌着…… 突然,一旁的老周竟猛地大叫了一声:“啊——!”听上去,那叫声就好像是受了什么伤,疼痛难忍一般。 相对而立的两人都无不惊异地扭头望过去,只见老周为了克服烟雾的迷药影响,竟然在最后还有一丝意识的时候,勉强拔出了一柄自己插在靴子里的匕首,铁下心来,在自己的屁股上狠狠地给自己来了一刀! 吃痛之下,浑身的筋骨禁不住猛地一颤,火辣辣的疼痛中,竟然再次缓过了神来。 “他奶奶的,居然耍阴招,用迷药!要来就真刀真枪地干!”老周屁股上的伤势似乎并不影响他的行动力,站起身来后,骂了两句,立刻挥舞着长刀,扑向了紫衣女忍者。 见时机成熟,唐卫轩也立刻出刀攻向对手。 没有想到已经吸入部分烟雾的老周居然还能自伤一刀,重新振作起来,紫衣女忍者的确是失算了。原本只面对一个气喘吁吁的唐卫轩,应该可以轻松取胜,谁知这时又半路杀出一个老周,形势立刻逆转,以一敌二的紫衣女忍者很快落在了下风。眼见局势越来越不利,紫衣女忍者闪出一个空隙,跳后一步,不知从哪里迅速掏出一个小笛子,含在口中: “滴————” 尖锐的笛声随即响彻这一带的山林。 眼见这紫衣女忍者是在呼叫救兵,老周的攻势也变得更加犀利,几乎招招致命。 而唐卫轩并没有取对方性命的意思,如果可能的话,生擒最好。虽然这样的情况下也不一定能押解回去,但是如果可以问出一些倭军的情报,和桂月香的埋葬之处的话…… 想到此,唐卫轩看准紫衣女忍者在老周攻势下露出的一个破绽,一转手腕,换做刀背,猛地将紫衣女忍者击倒在地。而小西樱子握着的十字剑也从手中掉落,再也无法反击。 老周举刀便要直取对方性命,却听“当——”的一声,自己势大力沉的致命一击,竟被唐卫轩的绣春刀架住,反弹了回来。 老周顿时愣在当场,不解地望着唐卫轩。 “周大哥,稍等。”唐卫轩略一施礼,然后直接取下了小西樱子蒙着的面罩。 “嗯?怎么还是个娘们儿?!”老周这时才认出小西樱子竟是个女的,吃惊不小。不过,转念一想,补充道:“凡是拿起武器的,无论男女、老弱,皆是敌人。咱们留她不得!”说罢,举刀还想再砍。 谁知,却再次被唐卫轩拉住,老周不禁有些惊异地问道:“干啥?” “这个……我还有些事情要问一下她。”唐卫轩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如此说道。 “有什么事情?你该不会起了色心吧?”老周又瞧了眼小西樱子,若有所思了一下,反过来对唐卫轩谆谆教诲道:“听俺一句,长得如此俊俏的,都是红颜祸水。且不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倭国的小妮子还会些武功和邪术,你留下来,早晚会着了她的道。好姑娘,等咱们回去有的是……” 知道老周想歪了,唐卫轩正待解释,谁知,身后的山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沙沙声。 坏了?!该不会是这女忍者的同伙赶到了吧?! 两人机警地扭头一看,后面果然有两个人影在朝着这边赶过来。 老周一把推开唐卫轩,这个时候,哪还管得了这些,一旦来的是她的同伙,以二敌三,谁知道结果又会如何呢?正待直接取了小西樱子性命之际,忽然那两个赶过来的身影从树林后露出了头,同时一声惊呼: “唉?!怎么老周你也在!” 猛然听到别人呼喊自己的名字,老周不由得一顿,转头看过去。竟然是程本举和孙世禄两个人! 见来的是自己人,老周也多少松了口气,暂时没下杀手。 “你们两个不是带了些弟兄往相反方向突围了吗?!”唐卫轩见走上前来的程本举和孙世禄二人身后再没有一个身影,不禁好奇地问道。 “嗨,唐兄,你可别提了。”程本举苦着个脸,气喘吁吁地说着:“我们带着六、七个弟兄朝那边跑出了没多远,结果又撞上了一小队倭军,前后被夹击之下,弟兄们再次被冲散,我和孙老弟慌不择路,饶了一圈,正有些迷路、不知该往哪里走时,刚才忽然听到这边传来两声春山的叫声。心想你一定在这边,便赶过来了。”顿了顿,待喘匀了气,程本举继续说道:“唉,说实话,连续这几次,不跟着你走真的不行啊!一路千难万险,根本突不出去!还是得跟着你走,才能保得一路平安。” 唐卫轩见两人身上没有什么大碍,倒是很高兴,但听到程本举的最后一句话,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指了指一边的那两具忍者尸体,一阵苦笑道:“刚才若不是周大哥和这位赵兄弟途经此处,出手相助,我早丧命于此了。” 程本举和孙世禄扫了眼一旁的两具尸体,而后也凑上近前来。 “哎呦!唐兄,周大哥,你们好手段啊!居然还生擒了一个!”待瞧清了小西樱子后,程本举立刻惊呼道:“他娘的!这么俊俏的娘子,怪不得你们在这杵着不杀呢,换我我也下不去手啊!” 第117章 剑指汉城-26 素知程本举一贯没有正型,老周拉下脸来,又立刻搬出那套红颜祸水的理论:“要俺说,还是一刀杀了方便。反正都是敌人,这小妮子手段还挺厉害。刚才差点儿把我们都迷晕了!……” 一听老周的这话,唐卫轩立刻想起了一旁还昏迷不醒的春山和赵大力,两三步跑到春山那边,抱着查看了一下,又走到另一边,摸了摸赵大力的呼吸。还好,两人呼吸还都正常,似乎只是晕过去了而已,应该没有大碍。 而这时,老周依然还在一脸正色地讲当年在辽东围剿某些叛乱部落时的事情,借以教导几个人:“京城里的花花世界可能不太一样,但是这些蛮夷,俺可见多了。当年不少弟兄就是死在一些女真或者蒙古娘们儿手里的,都是血的教训啊……” 这时,孙世禄倒也开口道:“周大哥说得没错,在下在辽东当差,也听闻了不少。不过,咱们如今还在险境之中,也不知外面情况如何,无论如何,咱们还是先走为妙。” “嗯,孙老弟说得对。”程本举也接话道,“咱们还是赶快继续撤退吧,虽说咱们的援军随时都有可能到达,毕竟咱们在开城还有……” “先别说这个了。”唐卫轩听程本举眼看就要说出驻守在开城的明军军力情况,立刻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而后回过身来,朝着小西樱子道:“刚才那些烟雾迷药的解药,你一定有吧。” 见一旁的老周怒目而视,反抗肯定会被一刀劈死,解药早晚也会被搜出来。为今之计是尽量拖延,手下的那些忍者众都分布在不远处,肯定会有几个人听到刚才告急的笛声,多拖延一刻,就有可能等来救兵,小西樱子想了想后,边掏出了装有解药的一个小药瓶,递给唐卫轩,同时做了个喝水的姿势。 看来这药是口服的,唐卫轩心领神会。随手将药瓶交给了一旁的孙世禄,拜托其给春山、还有一边的那个赵大力服下。 果然,赵大力发出一声沉沉的呻吟之声后,立刻恢复了不少意识,已经基本可以一瘸一拐地慢慢站起身来。而春山也睁开了眼睛,打了个哈欠,但是明显精神不太好,还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唐卫轩只好先让无法参加战斗的孙世禄抱着它。 “事不宜迟,咱们走吧。”见众人之中,除了赵大力的那处腿伤,基本都没有什么大碍。老周虽然在自己屁股上划了一刀,但是刀口也不深,基本一时影响不到行动。于是,唐卫轩示意程本举架起赵大力,和抱着春山的孙世禄一起居中,老周在前开道,自己负责殿后,众人一道,尽快撤退。 “那她呢?”程本举一指小西樱子,问道。 还不待老周举刀,唐卫轩便叹了口气,说道:“放了吧。” 面对众人惊异和不解的目光,唐卫轩看着老周说道:“周大哥,我知道你说得有道理。只是,唐某实在不忍心杀女人,何况刚才她有机会趁势制服我,也没有下手。不如就给我个面子,今天流得血,已经够多了。” 听唐卫轩这么说,其余几个人相互看了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顿了顿,还是程本举最先开口:杀了是有些可惜。 而孙世禄则有些诧异地看了眼唐卫轩,“难道不把她带回去吗?说不定就能了解不少倭军的情报。” 不过,孙世禄的建议,很快就被其余几人否定。周围随时都可能遇到新的敌人,如今自保尚难,根本无法保证可以将这女忍者顺利押回明军掌控的地盘。 基本已经恢复意识的赵大力,这时也表了态,看着一旁一言未发的老周,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听周大哥的。” 最后,老周看了看唐卫轩,虽然摸不准唐卫轩的想法,但也多少看出来一些端倪,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走到唐卫轩身旁,拍了拍唐卫轩的肩膀道:“好吧。你不带回去就行。但也别做太多非分之想。兄弟,记住,这可是你死我活的战场。”说完,招呼几人赶紧出发。 听清唐卫轩几个人对话的小西樱子暗暗松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拾起刚才掉落的十字剑,转头看了眼唐卫轩和其他几个人,确认对方确实打算放自己走后,也准备撤离。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山林中,却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沙沙声,迅速靠近着几个人所处的位置。 片刻间,立刻又有三个倭国忍者打扮的黑衣人从高处跳落到地面上,整齐划一地向站在一旁的小西樱子单膝跪地行礼。同时口中还说着什么倭语,几个人虽听不太懂,但是听语气,大概是“救援来迟,万分抱歉,请恕罪”一类的话。 几乎与此同时,唐卫轩、老周几个人心中都是一紧,暗暗道:不好,这下想走恐怕也没有那么简单了! 眼见又要开始陷入一场战斗,而自己这边能上阵的只有唐卫轩、老周和程本举三个人了。对方加上小西樱子,一共是四个人,实在是胜负难料。 赶来支援的那三个忍者,看起来身手都不差,再加上小西樱子,真打起来,可能还会占据上风。只是,对方那三个刚刚赶到的忍者还只是摆好了姿势,似乎仍在等待着小西樱子的进攻指令。 顿时明白当下形势的唐卫轩、程本举、老周三人手中的刀柄又握得更紧了一些。而程本举甚至直接小声地脱口而出道:“看来刚才还真应该直接除了她……这下麻烦了!” 不过,小西樱子一时也没有任何反应,就如同刚才一样,诡异而又带有些微笑地盯着唐卫轩几个人,既不进攻,也不撤离,似乎依然在考虑着什么。 就在双方相持之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从远处传来的悠扬号角声:“呜~~~~~~” 唐卫轩几个人相互对视了一下:这不是明军的号角。那,又只能是倭军的了。 只是,谁也不敢肯定这倭军号角的含义。此时此刻,也实在猜不准山林外面的主战场上又有了什么新情况。于是,几个人再次盯紧对面的四个忍者,万分警惕地戒备着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唐将军,或许你的确刚才该听那位姓周的将军的话。”小西樱子忽然开口而出一句汉话,同时轻轻一笑。 这倭国女子居然还会说汉话!除了唐卫轩外,老周几个人都是一愣。那岂不是方才几人的对话,对方也都听得懂了?!幸亏刚才也没说什么明军的机要之事,否则,几个人还真的非要与之拼一拼了,否则一旦泄漏了明军的底细,几个人都难辞其咎! 而小西樱子这时已经转过身去,淡淡地留下一句:“下次,唐将军你可就没这么幸运了。”话音刚落,便带着几人,转眼间便身形一闪,消失不见了…… 约半个时辰后,一路跌跌撞撞走出山林的唐卫轩等人,终于又在官道上和明军大队会合。转头一看,绕了大半个圈子,原来也没走出多远,此地正是来时所途经的碧蹄馆。 而此时,唐卫轩、老周等几人还好,小腿受伤的赵大力也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再也无法独自支撑,只好由老周扶着,和其他一些伤兵一道被放到马车上,待赶回开城后一并由随军医者进行医治。 而其余几个人,则从同袍们的口中,了解到方才几人在山林中时这边所发生的事情:眼见倭军还打算继续穷追,退至碧蹄馆这里的李如松竟下令反身冲锋。借助三眼火铳最后一发的齐射威力,和亲卫军们拼死一击的气势,不仅成功阻击了倭军的追击,不久后,倭军也吹响了那悠扬的总撤退号角,全军有序地退了回去,脱离了和明军的进一步接触。 听到这里,唐卫轩也猜了个七八分:看来,方才在山林中听到的那最后一声悠长的号角声,正是倭军总撤退的信号。而后撤的原因,大概也是因为在挫败了明军势如破竹般的攻势后,倭军已经成功地阻止了明军自攻取平壤后闪电般的千里推进,完成了此次战役的战略目的;与其以疲惫之师继续深入追击、反而可能再中了明军的圈套,不如见好就收。何况,反正李如松也已经突出了重围,以步兵为主的倭军主力,无论如何也难以再抓住这位大明东征军主帅了。 待残余的众明军集结完毕、整队后撤时,唐卫轩粗略一扫,来时总共五千人上下的明军铁骑,如今大约只剩两千人上下……而自己麾下的锦衣卫们,也只剩了十个人,且半数以上都带了伤…… 望一眼仅剩的明军战马那些沾满血污的马蹄,不禁让人感觉到,在这一刻,此处的地名—碧蹄馆,该改为“血蹄馆”才更为贴切…… 战斗虽已停歇,但是雨雪似乎越下越大。阴郁的天空下,身在缓缓后撤的队伍中,唐卫轩不舍地回过头,再望一眼雨帘中那似有似无的朝鲜王京——汉城。而眼前浮现的,却是如今已生死陌路的那几十个锦衣卫的弟兄们,当年声容并茂地在一起吹牛胡侃、朝夕与共的音容笑貌;和那些丧命于此战中的数千明军将士,他们在战斗中奋死拼杀、直到生命最后一刻的英勇身姿。还有,就是最后转瞬之间、消失于无影无踪的那一袭紫色身影…… 下一次,一定记得要问一下桂月香的埋葬之处。唐卫轩握着那柄从树干上拔出后一致带在身上的十字剑,暗暗想着,而隐约间,竟有些怀念那股独特的恬淡香气……只是不知道,还是否会有下次的相遇…… 遥远的汉城,渐渐于雨帘中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而主帅李如松,在调转马头撤退的最后一刻之前,依然面色严峻地朝汉城方向盯着什么地方。也没有人知道,在这一刻,初尝败绩的东征提督李如松,究竟看到了什么,又在考虑着什么…… 第118章 回返-1 自从草屋分别以后,长谷川秀久率领着松仓胜正、粟林幸胜和天草雄一四人,沿着官道继续向南策马奔驰。 松仓胜正自再次上路以后,一直骂骂咧咧的。想必是还对之前用四匹战马换取那几个明军的一半干粮颇为不满,之前就出言反对长谷川秀久的提议,此时口中依然暗暗嘀咕着:“直接全砍了抢过来,不就什么都有了么?何必要用缴获自女真人的健硕战马交换呢?!搞什么,这岂不成了商贩之举,哪里还有武士的荣誉?!” 粟林幸胜倒是对刚才的交换较为支持,虽然那几个明军都很有两下子,没能和他们分出个胜负,实在是很遗憾,而且交换之举被松仓胜正称之为有损武士荣誉的行为后,自己也有些犹豫。但是,一想到如果能换到干粮的话,也就不用再去平壤城找老冤家小西行长那家伙讨要后续路上的干粮时,粟林幸胜立刻决定赞成长谷川秀久的意见。使得原本可能成为二比二的尴尬情形,转变为一边倒的三对一。 跟在四个人最后的天草雄一,反倒是最为轻松,尽管右臂上的伤口依然隐隐作痛,但昨日又从那几个凶悍明军的刀下被侥幸放了回来,更是深为感谢天主的保佑,让自己几次化险为夷。如今,渐渐已经进入了倭军的控制范围,基本不可能再遇到什么险情了,自然心情也跟着渐渐轻松起来,一边紧跟着前面策马奔驰的三人,一边扭头看一看入秋后朝鲜北部的迤逦风光,倒也颇为惬意。这一切,都是天主的恩惠啊! 只有骑行在最前方的长谷川秀久,一直面色平静,心中却在不断沉思:前晚碰见的那几个明军,看起来的确是从平壤城溃退下来的。看他们几个的装扮,既不太像是将领,也不太像是普通的士卒,但那三个持刀的明军,身手却都不错。那个一把胡子的明军,明显像是有些年纪的老兵,手里的马刀虽然没什么装饰,每一招也很朴实无华、异常简单,但刀刀都凶猛有力,倒是非常适合战场上的实战厮杀。另外两个人,衣甲和佩刀都看上去要花哨一些,招式也和那个老兵不太一样,但是也不怎么逊色。尤其是为首的那个面色冷峻的明军,每一刀挥出的力量虽不很大,但是速度却要比寻常人胜出一大截。更可怕的是,在自己制住另外两个手无寸铁的人质后,居然可以迅速找准对手的软肋,当机立断,直接拿下了受伤的天草雄一,不能不佩服其临危不乱的胆略。 而更让长谷川秀久担心的是,是随着大明开始介入朝鲜的战事,那些本来就已心怀不满、只是慑于倭军强大的军力才暂时隐忍的的民间反抗力量,是否会趁此机会,更加蠢蠢欲动。这种由于强大外援介入所带来的动员能力,比起平壤城那边大明和日本正面战场上初次交手的胜负,或许更具有极大的潜在威胁。虽然这些只能算是乌合之众的义军暂时还成不了什么气候,但是,如果一旦让其看到了可以在明军的协助下击败倭军、光复故国的希望,很难说,未来会不会左右整个战局的发展。但愿,在咸镜道以外的其他地方,暂时还没有出现那么多泛滥的义军…… 如此马不停蹄地赶了近两天路,按照粟林幸胜估摸的指引,四个人远远望到了平壤城后,就刻意绕开了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打算经凤山,奔开城,然后一直赶到倭国征朝大军的大本营,同时也是朝鲜的王京——汉城。虽然长谷川秀久觉得,在这大敌将至的时刻,还要计较加藤清正第二军团和小西行长第一军团之间的矛盾,实在有些不是时候。但是粟林幸胜一再坚持,长谷川秀久也就放弃了先去平壤打探一下消息的想法,直奔离平壤东南方向几十里远的凤山。 一路上,看起来平壤附近还算比较太平,只碰到了几个形迹有些可疑的朝鲜僧人。但是惦记着送信的重要使命,四个人不愿意多惹麻烦,也尽量避免在路上发生任何冲突,便一直沿着官道奔驰。一路倒也是有惊无险。待四个人筋疲力竭地赶到凤山山脚下时,远远便望见了山上飘扬的倭军旗帜。 嗯?那不是大友家的家徽吗?!看来驻守在这里的,应该是大友吉统大人的人马。 曾称霸九州一时的大友家,对于几个九州出身的年轻武士来说虽然印象并不深刻,但也绝不陌生。 四个人和山下巡视的斥候说明四个人的身份和来意后,便由斥候接引着,送到了凤山山顶的大营内。 既然是加藤大人派回来的信使,大友吉统也出面接待了一下,顺便问询一下咸镜道那边的情况。言谈之中,大友吉统对于加藤清正在咸镜道取得的战绩赞不绝口,但对于小西行长在平壤击溃了明军突袭的事情,似乎不屑一顾。听其口气,小西行长不过是运气好而已,来的只不过三千左右的明军,而且战力似乎也没有让人感到颇为棘手。甚至在最后,大友吉统自豪地夸下海口,就算平壤丢了,自己率六千人马防守的凤山也是固若金汤,千军万马也撼不动分毫,足以保证加藤清正第二军团撤向开城的退路。 听到大友吉统大人如此说,而且还提供了不少后面路上所必须的补给,长谷川秀久等人不由得更加放心,立刻躬身行礼致谢。心里也不由得暗暗赞叹道:不愧是九州名门大友家,虽然现在势力已大不如前,地位屈居于小西行长、加藤清正这些新进的大名之下,但是气度和口气依然有着当年九州霸主、名门之后的架势。 休息了一夜,四个人告别了凤山的大友吉统,再次上路。 后面的路边可谓一路平坦,虽然时常会听路上把守关隘、桥梁的一些友军提起,最近各地的朝鲜义军都有所增加,要四个人多加提防,切不可远离官道行动。但和遥远的咸镜道比,平壤-开城-汉城这一片平原地带上,还算基本太平。只要不贸然进入那些密林小道,基本不会有什么危险。 虽然对这边也开始陆续出现义军的情况有些忧虑,但至少此行的目的地已经近在咫尺了。想到这,四个人更是快马加鞭,催动着胯下健硕的辽东战马,在最后这一段平坦的大路上飞驰着。终于在出发的第十天夜晚,来到了昔日的朝鲜王京——汉城的城门下。 四个人抵达时,已经是夜色阑珊的时刻,而汉城一带的各个关隘和城门口,都还点燃着大量的灯火。尽管进城后感觉这座昔日的朝鲜京城萧瑟了不少,但看着城内城外进进出出的大量友军,还是让一路上曾提心吊胆的四人颇感欣慰。至少,今晚既不需要露宿荒野,也不用担心明天的路上是否会遭遇什么义军了。 想到几个月前跟随加藤清正进入这座气势雄伟的大城,到今日,如此短的时间内,几个人不仅转战千里,一路推进到了朝鲜最北面咸镜道的北部边界,甚至还曾跨过大明和朝鲜的国界,进入过大明的国境之内,虽然最终又遗憾地退了回来,但这激荡人心的千里远征,依旧让人心生自豪之情。 得闻加藤清正已基本平定了咸镜道,同时还发动了侵入大明国境的试探性远征,征朝倭军的总大将——宇喜多秀家,特别传令,将于次日携众将在汉城中新近设置的倭军大本营内,接见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长谷川秀久等四人。 听说可以得蒙宇喜多秀家亲自出面接见,几个人无疑对此次请求大本营派出兵员和粮草补给的任务,又多了几分信心。虽然之前对于这位年仅二十岁出头的总大将四个人都有些心存疑虑,而且听粟林幸胜说,这位宇喜多大人和加藤大人的关系也并非特别亲近,反而是和小西行长等人打得火热,所以还有些担心。 在汉城中的馆驿里休息了一晚、沐浴更衣后,次日一早,四个人便一身整齐地,由长谷川秀久携带着加藤清正的亲笔信,正式由众多侍卫引领着,前去拜见倭军总大将——宇喜多秀家大人。 一见面,四个人在躬身行李完毕后,长谷川秀久立即恭敬地递上了加藤清正的那封亲笔信。同时,位于下首的四个人也在小心地打量着这位年轻主帅的样貌。坐在主位上的宇喜多大人衣着非常的华丽,但是看起来年纪也的确非常年轻,由此人来统领十多万在朝鲜的倭军将士,是否会有所不妥呢?! “要西!”正在看信的宇喜多秀家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脸上洋溢着欣喜表情。很明显,宇喜多秀家对信中加藤清正所表述的情况表示了极大的赞赏。从他的表情中,似乎还能看到一个年轻人对加藤清正跨过豆满江、远征大明的“壮举”,所充满的敬佩之情。 “加藤大人擒获两位朝鲜王子,还攻入了大明国界内,不愧其‘虎之助’之名啊。你们几位跟随加藤大人一路征战,又千里迢迢赶了回来,也辛苦了。”宇喜多秀家看完信后,就把信交给了紧靠在自己身边的一人。然后看着面前的长谷川秀久等人,语气倒也十分的客气。 听到身为总大将的宇喜多秀家竟然如此说,四个人顿时有些惶恐。心中对宇喜多秀家顿生好感的同时,也再次躬身行礼。 “禀告宇喜多大人,”长谷川秀久借着宇喜多秀家此时正在兴头上的机会,立刻将话引到了正题上:“我第二军团转战千里,又深入大明境内和女真蛮族交战,虽战果累累,但也颇有损伤。而且,咸镜道之内粮食现在已不足,如今已经入秋,士卒们也缺少冬装,还望早日提供兵员、粮草和各种军需补给。” “嗯,的确如此。那就……”宇喜多秀家也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正打算开口允诺。 “且慢!”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宇喜多秀家的身边传出来。听到此人开口,宇喜多秀家愣了一下,随即中断了自己的话。 正期待着宇喜多秀家答复的四个人,听到即将得到的肯定答复被突然打断,也不禁好奇地将目光移到了紧靠在宇喜多秀家身边、突然开口的那人身上。 仔细看去,只见此人三十多岁的年纪,眉清目秀、皮肤白皙,一身大名才有的名贵衣甲。甲胄虽是武士的,但是从坐姿、举止和气质上,却实在不太像是一位厮杀于沙场的战将,反倒更像是……一个精于政事的文臣。 这人长谷川秀久虽不认识,但从其紧靠着宇喜多秀家的位置,就足以看出此人的地位至少也应该是个大名才对。而且,从刚才宇喜多秀家最先将加藤清正的亲笔信交于他的动作,以及被打断后依然对其颇为尊敬和倚重的态度上,恐怕其地位甚至比加藤清正大人还要高…… 再一细看,才发现,此人的胸前,竟是一个由“大一大万大吉”几个汉字堆叠而成的家徽…… 等等!难不成,他就是……?! 第119章 回返-2 一瞬间,长谷川秀久忽然想起了这奇怪家徽的主人,正是如今位列太阁丰臣秀吉麾下五奉行之首的——石田三成! 因其封地不在九州,而在靠近京都的近江国,作为九州的武士,对于这位石田三成大人自然不太熟悉,但是其名号和家徽,长谷川秀久倒是早有耳闻、似曾相识。 一来,在第二军团之中,几乎尽人皆知,加藤清正大人最讨厌的人中,小西行长最多只能排第二位,名列第一位的,恐怕就是这个石田三成莫属了。对于小西行长,加藤清正一般只是言语轻蔑地嘲讽其商贩的出身,而对于这位石田三成,加藤清正总是称呼其为“石田那个混蛋”,尽管长谷川秀久也不太清楚这两个二十多年前就一起在太阁丰臣秀吉麾下效力的同僚,究竟之前有何深仇大恨。 二来,自太阁丰臣秀吉一统日本后,向包括九州在内的全日本各地区,陆续推行了重新清点、丈量土地的“太阁检地”,和强化兵农分离的“刀狩令”等等新政令。据说,这些政令的背后,都是这个石田三成在不断建言献策、并具体负责执行实施的。 如今,在太阁丰臣秀吉之下,除了五位封地最大、权势最盛的大名——“五大老”之外,就属负责政事的“五奉行”握有重权。而这位石田三成,自幼便跟随在太阁丰臣秀吉麾下,在内政方面颇有才干,不仅得到了靠近京都的近畿地区的近江国二十万石领地,更位居“五奉行”之首,被称为太阁殿下身边最为倚赖和信任的第一红人! 本以为他还远在日本、辅佐太阁殿下。没想到,他也会出现在朝鲜战场上…… “恕我直言,加藤大人远征咸镜道,甚至越境进入大明辖下的女真人领地,犯下的错误,实在不少。”石田三成一脸正色地向坐在主位上的宇喜多秀家说道,言语之中似乎还对加藤清正憋了一肚子的气。 “此话怎讲?”宇喜多秀家虽贵为太阁的养子,又是征朝倭军名义上的总大将,但毕竟年轻,对奉了太阁丰臣秀吉之命到朝鲜来的石田三成,自然是始终保持着足够的恭敬。 “宇喜多大人,您自釜山登陆后,一直到坐镇汉城这一路上。有没有听说朝鲜百姓最近发明了一种新的食物?”石田三成缓缓问道。 “哦?那是什么食物?”听到石田三成忽然问了这么个问题,不仅是宇喜多秀家,帐内的众倭将,包括长谷川秀久等人在内,都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有些好奇。 “就是一种被称作‘加藤清正’的肉啊。”石田三成意味深长地说道。 “嗯?真的?没想到加藤大人的赫赫武名已经响彻朝鲜民间了。哈哈,不愧是被称作‘虎之助’的加藤大人啊。”宇喜多秀家并未听明白石田三成话中的意思,只是觉得有趣,不禁莞尔笑道。同时,忽然看坐在外围的几个中下级倭将的脸色有些难看,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于是又继续问道:“石田大人,那……到底是什么肉啊?” 石田三成扫了一下帐内的众人,很显然,有少部分倭将已经听说了这件事,表情都有些怪异;而大多数人,包括宇喜多秀家、和刚刚从咸镜道赶回来的长谷川秀久等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总觉得哪里不妥,但却也说不清楚,只好跟着竖起耳朵,听着石田三成公布答案…… “狗肉。”石田三成平静地揭晓了答案。 “狗……狗肉?!”听到石田三成的答案,众人都是一惊。 “怎么,诸位大人还有不太清楚的吗?加藤大人的第二军团所过之处,皆是一片焦土,斩杀的敌人虽不少,老弱妇孺也没有多少逃过其毒手。如今,那些剩余的朝鲜百姓一传十、十传百,都把狗肉称作加藤清正,时常一边将狗开膛破肚、剥皮抽筋,一边咬牙切齿地喊着加藤大人的名字,狠狠咀嚼着狗肉,借以一泄心头的深仇大恨……”石田三成一字一顿地作了补充说明。 宇喜多秀家在听完之后,几乎目瞪口呆,但还是有些不太相信,于是忍不住回头去看身后自己的几个家臣宿老。从那几个家臣闪烁的目光中,宇喜多秀家这才确认,居然真的会有这样的事情…… “宇喜多大人,”石田三成再次正色道,“现在,您该知道为何整个朝鲜如今义军遍地、越来越有燎原之势了吧。” 一番话,不仅说得宇喜多秀家沉默不语、若有所思,帐内大多数做过类似事情的倭将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而依旧半跪在地上的长谷川秀久,作为加藤清正所率领的第二军团的部属,按照石田三成的说法,自然是罪魁祸首、难辞其咎。 “庆尚道的郭再祐、全罗道的金时敏、黄海道的李廷馣……”石田三成见众人不语,继续说着现在朝鲜的恶劣局势:“不仅朝鲜八道,每一道里都有或多或少的义军或朝鲜官军残部,像野草一样,屡剿不止,甚至有的还集结起来,击败了我们前去围剿的军队!对了,还有海上的那个李舜臣,使得我们从后方的本土由海路运来的补给、兵员始终无法得到保证……” 听着石田三成在前面慷慨激昂地说着,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还好,虽然方才自己所在的第二军团被石田三成这么一个外人来说三道四,总有些不爽。但是,心里多少也承认,当时加藤清正所放纵的各种暴行,现在果真有了报应。 而粟林幸胜则气得一脸煞白,直恨得牙痒痒。松仓胜正更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了出来:“他奶奶的,这个石田三成真他妈的小人!就会背后议论别人!他娘的冲锋的时候你缩在后面,弟兄们打下了朝鲜,你这混蛋大摇大摆地来此坐享其成,还挑三拣四、对我们指手划脚的。我呸!” 好在松仓胜正嘟囔地声音极小,又半低着头,且用得是九州的方言,大多数人也没太在意。但长谷川秀久还是轻轻地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松仓胜正一眼,示意他赶紧闭嘴。 看见了长谷川秀久的严厉提醒,松仓胜正好歹是扭过头去,总算是闭嘴了。尽管看他的表情,一定又在心里狠狠地骂着石田三成。 不过,石田三成似乎也根本没有理会长谷川秀久这几个半跪着的普通武士会有什么反应。再次扫了一圈帐内的众倭将后,石田三成终于把话落到了结论上:“如此一来,还怎么收买人心,使得这些百姓可以为我们所驱使、效劳?像加藤清正这样,把朝鲜人不是杀光了、就是抢光了粮食后都逼得造反了,运送军粮、补给的民夫还从哪里抓?刚刚清点好的土地谁去种?来年既没有收成、又遍地都是朝鲜义军,大明的军队如果真的开过来了,你们说,我们将会多么地被动!!!” 石田三成怒斥完最后一句话后,整个大帐内鸦雀无声,一时谁也不敢出一声大气。帐内的众将即便心有怨言,也不知道这番话到底是石田三成个人的意见,还是太阁殿下的意思。如果真的是太阁殿下借石田三成之口来此敲打一下众人,自然不能够还嘴。若只是石田三成和加藤清正这两派之间的矛盾,才使得石田三成这样将矛头指向加藤清正的话,大家更没必要掺和进去了。 过了片刻,还是宇喜多秀家咳嗽了两声,出来打了个圆场:“咳咳,关于粮草嘛。石田大人不必担心。在紧靠汉城北面的龙山,还有朝鲜君臣囤积了多年的大量粮仓,虽然在之前的变乱中有所损失,但是经粗略清点后,粮仓里现在装得粮食,足够我十多万大军一、两年之用。” 宇喜多秀家如此说,石田三成自然不好再直接反驳身为总大将、且与自己关系也不错的宇喜多秀家,只好继续又换了个话题:“再者,现在这种局势下,擅自主动侵犯大明国境,也实在太过愚蠢!” “额……这个……远征大明,不是太阁殿下钦定的下一步战略目的吗?”宇喜多秀家有些不解,不知这明明是大大的功劳,怎么也变成过错了。 “眼下朝鲜八道义军蜂起,我军四处灭火尚且有些捉襟见肘,义军还有慢慢坐大的趋势。朝鲜将领权栗,最近甚至还率着上千人马攻进了汉城所在的京畿道。虽然凭他的那些乌合之众根本威胁不到汉城的安危。但在我们的大本营——汉城眼皮底下,都开始有敌人的行踪了,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可能和大明全力对敌。” 听完石田三成的话,宇喜多秀家也不得不点了点头。 石田三成却是越说越气,拿着那封加藤清正表功、外加求援的亲笔信,继续怒斥道:“加藤清正这个笨蛋,贸然侵入大明境内,不仅让大明又多了一份警觉,更可气的是,他还是去打得深山老林里的女真人!据我所知,那些女真部落虽然名义上臣服于大明,但其实也并非忠心耿耿。若是笼络为我们的帮手,从侧翼袭扰大明的辽东,岂不更有助于我大军攻取辽东,直取北京?!现在倒好,加藤这家伙倒是出了风头,率先打进了大明的国境,呆了两三天,立下了所谓的‘武功’。但是,和女真人一旦结下血仇,不仅再也无法联合这股力量,还得时刻提防着他们会不会站到大明、朝鲜的一侧,一起来对付我们!这难道还算是功劳吗?!” 石田三成大吼着怒斥完加藤清正的所作所为,依旧满腹怒气,两眼冒火,恨不得直接将那封信亲手撕个粉碎。 安静了一会儿,宇喜多秀家再次开口道:“事已至此,石田大人也不必再这么动怒。前些时候,不是得到了驻扎在平壤的小西大人的来信,已经击溃了明军的进攻了吗?看起来,大明也不过只是有个空架子,其实是个纸老虎而已。” “唉,但愿如此吧。”石田三成叹了口气,无不忧虑地说着:“小西行长的信里,不也说,他觉得这很可能只是明军先派出的一支先遣部队吗?而就是这支先遣部队,其战力也毫不逊色。如果说这次只是只偷偷摸上来的恶狼的话,那下一回,谁又可以保证,不会是一只更加凶狠的猛虎呢……” 第120章 回返-3 “那……石田大人有何好的办法?还请务必不吝请教。”宇喜多秀家忽然也有些担心,不禁直接向石田三成征询意见。 毕竟,一直以来,宇喜多秀家耳濡目睹的,便是太阁殿下始终都对这位石田三成信任有加。从刚才他的一番话中,宇喜多秀家也感觉出,石田三成说得确实有道理。那些朝鲜军队中,除了李舜臣的海军和极个别的几支部队外,大多数的战力实在不值一提,现在各道兴起的义军暂时也不过是疥癣之疾,难成什么大的气候。但是,的确如石田三成所说,这毕竟也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在未来和大明的正面决战中,也不排除这些乌合之众或许可以左右整个战局的可能。面对来自大明的强敌,若还像这般腹背受敌的话,的确是大为不妙。 “宇喜多秀家大人也不必太过多虑。以我的看法,可以给小西行长一道密令,暗示其可以私下秘密地假意与大明议和,为我们消灭这些各道的义军、重整各地的秩序争取时间。”石田三成笑了笑,安慰着一脸紧张的宇喜多秀家,分析道:“虽然小西大人第一军团和加藤清正第二军团的士卒大多来自九州,不太耐寒、又缺乏冬装,而其驻扎的平安道和咸镜道冬天又异常寒冷。不过,我料想明军最快也要在明年开春以后,才会南下进攻吧。只要在那之前消灭掉这些义军,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哦?石田大人怎么知道明军这个冬天不会动兵呢?”宇喜多秀家不禁有些好奇。 “明军偷袭未果,下次一定会步步为营,选派一位谨慎持重的老将带兵出征。朝鲜北部冬季天寒地冻,不便于行军作战。又有谁会冒着这种风雪天气,指挥军队强行进军呢?”石田三成轻松地笑了笑,不过,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大概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太绝对了,又补充道:“如果大明派出的主将真的敢顶风冒雪前来进犯的话,此人不是个十足的笨蛋,就一定是个不知天高地厚、极其狂妄大胆的人……” 听了石田三成的话,除了宇喜多秀家基本放心了以外,其余众将尚还多有疑虑。众人心里都清楚,石田三成这个人,内政方面的确非常能干,但论到行军作战,他基本没有太多的经验,和久经战阵的加藤清正、小西行长等人实在无法相提并论。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本就是兵家屡试不爽的制胜之道,因此,很难说偌大的大明会不会正好派一个喜欢兵行险招的将领冒雪前来……但即便是这样,也只能按照其所说的,先用议和等手段拖延些时间了。 商议完此事,众将才又注意到大帐正中还等待着求援回复的长谷川秀久等四人。 宇喜多秀家看了看石田三成,用目光示意,应该如何答复加藤清正。 石田三成却只是摆摆手,笑了笑,而后从怀里取出一纸书状,命侍卫递给长谷川秀久,同时一改刚才的严厉之色,和颜悦色地说道:“我这次来,其实最主要的是代表太阁殿下对在朝鲜战场上奋战的诸位大名来进行褒奖和封赏的。太阁殿下决定将朝鲜八道分封给八位最得力的大名,也就是‘八道国割’。比如,宇喜多大人分封得到京畿道,小西行长大人分封的是平安道,黑田长政大人则是分到了黄海道,福岛正则大人是忠清道……而加藤清正大人,则是面积最为广阔的咸镜道。这封是太阁殿下亲自画押的关于加藤清正获封咸镜道的正式任命书状,拿上这封书状回咸镜道向加藤大人复命吧。”说完,石田三成还颇有深意地朝着四个人笑了笑,“记得替我向加藤大人道贺。” 双手郑重接过关于分封给加藤清正咸镜道的任命书状,长谷川秀久深知,这一纸书状对现在困于咸镜道的第二军团来说,根本起不到什么实际的帮助作用。最关键的,还是粮草、冬装和兵员的补给。 所以,长谷川秀久只得硬着头皮,又多问了一句:“恕我失礼,敢问粮草、冬装和兵员的补给……” “就到这里吧。”谁知,还未待长谷川秀久说完,石田三成已经自顾自替宇喜多秀家下了解散的命令。宇喜多秀家没有办法,也只好略有歉意地看了四个人一眼,便跟着石田三成去帐后单独议事去了。 就这样,关于向咸镜道运送兵员、粮草补给的事情,只字未提,便结束了这次接见,帐内的众将也陆续散去。 长谷川秀久四人愣了半响,也只好捧着那一纸书状,由侍卫引领着,走出了宇喜多秀家的府邸。茫然若失的四人只得跨上来时的战马,在汉城的大街上,朝着住宿的驿馆,慢慢骑行着。 原本熙熙攘攘的汉城之中,之前的那些豪门大户早已逃散,只剩下些拖家带口、难以逃难的平民百姓,和大量刚刚脱离奴仆身份的流浪自由民。当然,这些刚刚获得自由身份的自由民,并不是倭军施行仁政的结果。而是,就在倭军攻陷汉城的前夕、朝鲜君臣早已仓皇逃离的时候,城内人心大乱,这些原本的奴仆对朝鲜朝廷和强压在自己身上的卑贱身份早就积怨已深,干脆趁机一拥而上,一把火烧毁了朝鲜朝廷登记奴仆们身份的掌隶院。群情激奋中,不仅连王京中的景福宫、昌德宫和昌庆宫也烧毁了不少,甚至还趁乱洗劫了部分王室宝库和粮仓。 这样,汉城之中虽然仍有不少朝鲜居民,但是因为豪门大户们早已纷纷逃亡,城内的商铺、店面自然也难以为继。虽然随着倭军大量进驻,在刻意地营造下,又多少恢复了点儿生气,但大街上依然弥漫着一股惨淡的氛围。既有忧心忡忡、匆匆而过的倭军巡逻队,也有不少担惊受怕的朝鲜百姓,总是用警惕和狐疑的眼光打量着经过的每一个倭国士卒,小心翼翼地尽量避开与其接触。这样的氛围下,自然也没有什么人会注意到同样有些失落的长谷川秀久四个人。 骑出没多远,憋了许久的松仓胜正再也忍不住了,还在大街上,就破口大骂道:“石田这个混蛋!明摆着是故意为难我们第二军团!当年转战千里,杀几个朝鲜人又怎么了?不杀光他们,我们的后路怎么能保证安全?不抢光他们的粮食,怎么保证马不停蹄地连续进军、从釜山一路杀到咸镜道豆满江畔,纵贯朝鲜?!说什么收买人心?说得倒是好听!我现在才明白了加藤清正大人为何一直那样称呼他,石田这个家伙就是个混蛋!我呸!” 一旁的粟林幸胜也是满腹怨气,忍不住也说道:“那些朝鲜人对加藤大人的确心生怨恨,要说有些义军算在我们的头上也就罢了,毕竟第二军团也负有一定的责任。可是,我们第二军团一路上才途径了朝鲜的几个道?为何把朝鲜八道所有的义军都算到我们的头上!这也罢了,那个李舜臣是朝鲜的海军好不好!?凭什么让他说得,好像也是我们第二军团把他招出来似的!” 天草雄一一直沉默不语,只是等松仓胜正和粟林幸胜骂得差不多了,才小声提醒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就带着那张书状回去吗?” 谁知,一提到这封分封加藤清正咸镜道的书状,松仓胜正更是有气不打一出来:“太阁殿下也真是的,把那鸟不拉屎的破地儿分封给我们。谁愿意去住啊?!石田三成更是可恶,咱们真正需要的粮食、兵员啥也不给,就给了这么一封本就属于我们的任命书状。可是,这什么破书状,是能吃还是能作战啊?!点火也烧不了一时片刻,当草纸还嫌铬屁股!” 见几个人都发泄得差不多了。一直慢慢骑在最前方的长谷川秀久回过头来,先是说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等几个人都渐渐平静下来后,长谷川秀久才叹了口气,然后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这封书信毕竟是太阁殿下亲自画押的任命书状,我们必须尽快将其送到加藤大人的手里。所以,需要先有一个人将书状送回去……”说着,长谷川秀久将目光放到了粟林幸胜的身上。 见长谷川秀久盯着自己,粟林幸胜也不禁直了直腰。 “咱们之中只有你对路线最熟。明天就出发,先把这封书状送回去,也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尽快如实禀告给加藤大人和饭田直景大人。拜托你了!”长谷川秀久一字一顿地嘱咐道,同时将书状郑重递给了粟林幸胜。 “好的。不过,你们三位呢?”粟林幸胜接过书状,又有些不解地问道。 “请回禀加藤大人和饭田直景大人,我们三个先留在汉城,一定努力争取拿到所需的补给。就算宇喜多大人一直被石田三成挡着,其他大人总不会都见死不救吧。”长谷川秀久表情凝重地说道。 “好吧。那粮草、兵员的补给,就拜托你们三位了。事不宜迟,我现在就立刻赶回咸镜道去。”粟林幸胜一提马缰,就打算立刻出发。但是,刚奔出两步,却又一拉缰绳,拨转马头,再次回过身来:“对了,有两个人,和加藤大人的交情都不浅,一定会帮得上忙的。你们可以先去拜访一下这两个人!” “哦,真的?!”长谷川秀久三人不禁大喜。 不过,粟林幸胜又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只是,我昨晚就曾向驿馆中的人打听过,但好像这两位大人暂时都不在汉城。” 虽然在惊喜后听闻这两人暂时不在汉城,三个人都有些失望,但毕竟看到了一线希望,总比没有强太多了。何况,粟林幸胜既然是饭田直景的侍卫,饭田直景又是加藤清正身边的宿老家臣,他自然对加藤大人和各位大名之间的关系,更为了解。这样一来,肯定可以事半功倍了! “没关系,这两位大人究竟是谁?”三个人期许地问道。 “这两个人就是——”在三个人的期待中,粟林幸胜终于说出了这两个人的名字:“黑田长政和福岛正则。” 第121章 回返-4 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长谷川秀久、松仓胜正和天草雄一三人都是眼前一亮。 黑田长政大人,年龄比加藤大人还要年轻一些,印象中今年大概也就刚刚三十出头。其父黑田孝高作为太阁丰臣秀吉举足轻重的重要谋士,一路跟随着丰臣秀吉统一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因年事已高,便把黑田家的家督之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黑田长政大人。不仅其封地如今也在九州,因为多年以前便和加藤清正一同共事,又年龄相近,自然关系也非常的密切。 另一人,福岛正则,其和加藤清正的关系就更加密切了。说到底,二人自幼便由太阁丰臣秀吉一起抚养,情若兄弟。多次并肩参加太阁的历次征伐,同进共退。因此,找这二人的话,想必一定可以得到其帮助。 唯一让人有些担心的是,这两人现在究竟在何处,如何才能找到他们…… 送别了粟林幸胜后,长谷川秀久三个人立刻奔回馆驿,向当值的倭军卫兵们打听这两位大人如今的所在。可惜,问来问去,每个人的回答都不十分确定,有说这二人好像就在汉城的,有说正在各地征战的、也有说二人都在自己新得到的朝鲜封地——黄海道和忠清道旳。但具体在哪里也找不出个明确的头绪来。见三人都有些失望,有人便指点长谷川三人,何不去问一下在这驿馆里负责传递公文、信件的一位倭军老兵,有什么消息,这位老兵一定知道。 三人将信将疑地按照指点,才在驿馆中一个偏僻的房间中,找到了这位众人所说的消息灵通的老兵。 见了面,三人不禁都有些错愕:这个倭国老兵头上不少头发已经灰白,瘦削的脸庞和额头上层层叠叠的皱纹,怎么看都只是个寻常的糟老头而已。唯一让人感到有些信心的,也就是对方那对颇为有神的细小眼睛了。 简单的寒暄后,最为心急的松仓胜正张口便问,黑田长政大人和福岛正则大人现在究竟在何处。 看到三人火急火燎地,这老兵似乎没有听到松仓胜正的问询般,用有神的小眼睛打量了三人一番,伸手示意三人先坐下,同时颤颤巍巍地从一旁取过一个铜壶,倒了三碗清水给三人。 见这老兵不急不躁,似乎知道不少事情,长谷川三人也不便失礼催促,只好先落座,一边谢过对方,然后抿了口清水。 过了片刻,老兵才终于慢悠悠地开口说话:“三位急着要找那两位大人。嗯……可否告知一下老朽原因?” 这……长谷川三人互相对了下目光,便把三人的身份、肩负的使命、以及打算找这两位和加藤清正较为熟络的大人寻求援助的想必,一并简单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老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颇为同情地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了解你们三位的苦心。不过,这个方法,恐怕也难以行得通啊。” “怎么?这两位大人难道都距离汉城甚远吗?就是再远,也远不过我们来的咸镜道吧。”松仓胜正大为不屑,“请直接告知我们这两位大人的位置就行。” “唉……不是距离的问题。”老兵摆了摆手,眯起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黑田大人如今,就在北边不远的黄海道;福岛大人,则是在南边不远的忠清道。但是,你们即便找到他们二人,恐怕,也无法达成此次的使命……” 见这其貌不扬的老兵居然如此说,三人不禁非常地好奇。 “请问,这是什么原因?”长谷川秀久觉得这老兵既然如此说,肯定有缘由,更想问得更清楚一些。 “三位刚刚从咸镜道回来,对汉城附近的情况,大概,还不太清楚。”老兵给自己也倒了碗水,慢慢地喝起来,“其实,这是因为,这两位大人,现在已经是自顾不暇了……” 什么?! 听老兵慢慢讲出了来龙去脉,三人才搞清楚,原来,不仅仅是咸镜道,其他诸道,比如黑田长政的黄海道、福岛正则的忠清道,几乎全部都已经是一片糜烂、烽火遍地了。 虽然之前也听石田三成那么说过,但当时只是以为那是石田三成为了打压加藤大人而做的夸大,何曾想过,除了倭军重兵把守的主要城池和官道外,不少稍稍偏僻的地方,到处都是大把大把揭竿而起的义军。 而从这个老兵这里,三人才知道,不久前,就在黑田长政驻扎的黄海道,有不少义军和逃亡中的朝鲜百姓聚集在了一座弹丸小城——延安城,黑田长政先后两次以重兵进行围剿,却两次久攻未下。不仅掩面扫地,还弄得损失惨重、士气低迷。 南边的福岛正则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情况大同小异。 “且不说这两位大人手中的粮食很可能也并不充裕,就算可以拿出一些来,”这老兵说到这里,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继续分析道:“以现在的局势,没有至少成百上千士卒的护卫,三位能把供应第二军团上万人的粮食,安全地运回千里之外的咸镜道吗……?” 听完这老兵慢条斯理的一席话,三个人均是目瞪口呆。 松仓胜正张大着嘴,说不出话来,愣在一旁。对啊,这个,实在是没有想过…… 天草雄一满面沮丧之情,低声叹息着:“难道天主真的抛弃我们了吗?” 长谷川秀久也是怅然若失,的确,这老兵说得没错。要运那么多的军粮回去,不仅是粮食的问题,以现在的局势来看,也必须有充足的守卫力量和兵员保证。且不说石田三成会不会从中阻拦,现在各地的兵力都在忙于对付此起彼伏的朝鲜义军,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又哪有余力派出一支足够上千人的力量北上地远人稀的咸镜道呢…… 就算黑田长政和福岛正则两人念在往日情分愿意鼎力相助,但依稀记得各自麾下的嫡系部队,登陆釜山时也不过各五千人左右,如今屡经战败,估计也已经难以抽调出多少人手。其余的均是暂时统一归二人指挥的其他家族的军队。寒冬将至,又有谁愿意跑到天寒地冻的咸镜道去趟这浑水呢。就算有人愿意舍命相助,上千人马的千里调动,不可能直接绕过宇喜多秀家和石田三成等主将,一样还要得到其允许…… 长谷川秀久越想越失落,看来,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这次的使命,难道真的无法完成了?就像是天草雄一所说的那样,被神明抛弃了吗……? 见三个人一脸失落地在一直发呆,这老兵又给三人各自的碗中倒满清水,轻声说道:“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哦?! 没想到这老兵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真是峰回路转。本已陷入绝望的三人,似乎再次看到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那就是——”老兵对着满怀期待的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等待。” “等……等待?!”三人做梦也没有想到,老兵居然给出了这么一个答案。若不是老兵一脸正色、实在不像是那三人开涮的样子,松仓胜正直接拔刀的心都有了。 “对。等待。耐心地等待。”老兵再次肯定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建议,然后端起面前的碗喝了一口清水,而后非常认真地反问道,“你们还有别的更好的方法吗?” 尽管不觉得所谓的“等待”也能算是一个办法,但是如今这种情况,三个人似乎的确是无计可施了。 三人正准备起身离开时,长谷川秀久才突然想起,还没有问这名老兵的姓名。请教之后,这老兵却嘿嘿一笑道:“敝姓山下。不过,姓名,仅仅是个代号而已,不提也罢。” 辞别这名老兵山下后,三个人暂时先回到了自己所在的房间,各自若有所思。 松仓胜正还是不相信那老兵山下的话,坚持要去再找一下黑田长政与福岛正则,不信他们见死不救。天草雄一同样觉得空等下去实在不是个办法,少见得同意了松仓胜正的办法。 试试看也好。长谷川秀久心中也觉得,哪怕有一丝希望,总要去试上一试!反正等着也是白等,不如去黄海道和忠清道碰碰运气。 不过,长谷川秀久从刚才那老兵山下的话里,忽然想到了什么。记得不久前家里几个长辈曾议论过这样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当年太阁丰臣秀吉的故主——织田信长,生前曾与太阁丰臣秀吉,闲来无事之时,一起探讨过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可以使得一只杜鹃鸟鸣叫? 当年织田信长公的意见是:“不叫的话,就杀了它!” 太阁丰臣秀吉的答案却是:“如果不叫的话,我就千方百计逗它叫。” 而当时,还有一人,也在当场,竟又给出了第三种答案:“如果它不叫,就等,一直等到它叫为止。” 而当时给出这第三种答案的人,便是当时织田信长的盟友、也是如今在全日本权势和领地仅次于太阁殿下的——德川家康。 这个德川家康,虽然不太张扬,但是在各地的声威却不小。纵观其五十余载的生涯,颠沛流离,屡经磨难,但自发迹以来,自始至终只败过一次,甚至当年还曾在战场上击败过太阁殿下。其麾下勇猛善战的三河武士,直到今日,还让曾经历过与之会战的加藤清正和饭田直景等人记忆犹新,心存敬畏。 现在回想起来,刚才那老兵山下的话,和这人的意见却是如出一辙。该不会此人和位居“五大老”之首的德川家康公有什么关系吧?长谷川秀久忽然之间觉得,刚才那貌似普通的老兵山下,或许和德川家康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不过,德川家康公远在日本本地,又位居举足轻重的高位。怎么会和这千里之外的一个馆驿老兵扯上关系呢?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自己也忍不住暗自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看法。同时,回过神来,面对着松仓胜正和天草雄一,同意了二人的提议,先去找黑田长政与福岛正则试试看。 尽管希望不大,但也该像一统日本的太阁殿下那样,千方百计地努力试一下! 说不定,这难搞的杜鹃鸟,就叫了呢…… 第122章 回返-5 为抓紧时间,长谷川秀久和松仓胜正二人即刻动身,分别前往黄海道与忠清道,去拜会黑田长政与福岛正则二人。而天草雄一则留在汉城的馆驿,以备万一宇喜多秀家和石田三成改变了主意。 四天后,长谷川秀久便很快沿着向北的官道,找到了驻扎在黄海道的倭军的大营。可刚刚进入大营的长谷川秀久,也立刻发现了营内到处弥漫着的低迷士气。简单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黑田大人亲自率军两次围攻小小的延安城,不仅都以失败告终,输给了一群本属乌合之众、却众志成城的朝鲜义军,心情大为失落。不仅如此,因为受到义军的威胁,而倭军的兵力却过于分散,刚刚屡遭败绩的黑田长政甚至连黄海道的首府——海州城都被迫暂时放弃了。而将兵力集中在连通着北边平壤和南边开城的官道上,以维持南、北倭军之间的联系。 长谷川秀久张望了一下营内,从旗帜和家徽上看,黑田家的嫡系军队似乎正好都驻扎在这里。不过,粗略扫了一眼,看这营盘的规模,人数估摸着也不过只有三千多人的样子而已…… 记得半年前,黑田长政大人作为第三军团的主将,和第一军团的小西行长与第二军团的加藤清正一起登陆釜山之时,黑田大人直属的嫡系部队至少有五千人左右。谁能想到,如今连遭败绩,竟然已经损失了三成左右的人马。那其他同属第三军团的其他倭军,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对于此行的信心,不禁又打了个折扣。毕竟,看这样子,黑田大人自己都有些吃不消了,此时再提出支援咸镜道的请求……面对着营内惨淡的光景,长谷川秀久自己都觉得实在难以开口。 经过一番通禀和等待后,长谷川秀久步入了主帐,终于见到了这位同样身为九州大名的黑田长政。 行礼过后,长谷川秀久硬着头破,解释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以及如今咸镜道的第二军团急需补充粮草、兵员的现状。 坐在主位上的黑田长政认真听完了长谷川秀久的话,不禁开始陷入了沉默。长谷川秀久也不忍心催促,只是抬起眼睛,看了眼这位第三军团的主将——一身鲜亮的黑色铠甲、却罩不住黑田长政憔悴的神色,和全身上下透出的失落之情。这位自登陆以来,一直和小西行长、加藤清正并肩转战千里的武将,如今的精神居然会如此的不振……看来,接连落败于那些朝鲜义军之手,的确对其打击不小。 过了一会儿,黑田长政终于开口了,先是称赞了几句第二军团在咸镜道取得的武功,和对于长谷川秀久等人忠于使命的褒奖。但对于援救一事,黑田长政却再次归于沉默。 看黑田长政一直在若有所思,长谷川秀久也能大致体会到其难处,做好了听到对方婉拒的心理准备。 谁知,又过了一会儿,黑田长政在犹豫了半天之后,最终竟然答应派一支自己的人马,随长谷川秀久去助加藤清正一臂之力! 不过,黑田长政只能提供三十名武士和一百二十名足轻士卒,同时粮草也需要长谷川秀久另外单独筹措。 没有想到黑田长政居然答应了支援!长谷川秀久心中一阵惊喜。 虽然人数少了些,但是考虑到黑田大人自己的兵力也颇有些捉襟见肘,能这么做,也已经实属不易了。感激之余,长谷川秀久不禁对这位黑田长政大人顿生好感。一边拜谢,一边约定好,只要粮草一旦到手,立刻来向黑田大人请这一百五十名援军。 再三拜谢后,长谷川秀久即刻向黑田长政告辞,准备赶回汉城。 如今,已经凑起了一百五十人的援军,虽然人数上杯水车薪,但是如果可以再要到一部分粮食的话,哪怕只是少部分的粮食,也多少可以解一下咸镜道的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援军无论人数多寡,对于天高地远的咸镜道倭军来说,都是一种对于士气的振奋。毕竟,自己这支孤军,还没有被遗忘在这偏居一隅的角落! 三天后,无比激动的长谷川秀久再次兴冲冲地赶回了汉城。一进馆驿,便从馆驿的倭军卫兵处得知,前往忠清道的松仓胜正昨天夜里也刚刚回来了。 这下好了! 既然黑田长政都做出了表示,那么和加藤清正大人自幼一起长大的福岛正则大人肯定也不会撒手不管的吧。如果福岛正则也可以支援一部分兵马,或者粮草的话,那么几个人就可以趁着寒冬降临之前,尽快带着粮草、兵员等补给,赶回咸镜道去了。 满怀期待和兴奋之情的长谷川秀久如此想着,拉开了三人所住房间的屋门:“我回来了!” 见长谷川秀久满面春风地及时赶了回来,一看便知道黑田长政那边应该进展得还不错,待在屋子里的松仓胜正和天草雄一立刻站起身,同时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但当长谷川秀久说明了黑田长政答应支援一百五十人、但是还要单独筹备粮草的情况后,两个人却愣了一下,对视了一眼后,又如同霜打的茄子般,失落地坐了下来。 “福岛正则那边……”松仓胜正叹了口气,“无法支援。” “是无法支援军队吗?粮草也可以。”长谷川秀久顿时愣了愣,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粮草……也没有。”松仓胜正沮丧地摇了摇头,“福岛正则说他刚刚得到太阁殿下的命令,要他务必尽快扫清朝鲜南部的各地流寇;同时任命他负责指挥海上兵粮军需的运输。所以,福岛正则大人说他现在必须集中第五军团的两万多大军,和各路水军,一定要赶在来年春天之前,彻底平定朝鲜南部的各地流寇,稳定好秩序。同时还要一并铲除掉海上的那个李……李什么来着?” “李舜臣。”天草雄一这几天在驿馆中听人提起最多的,就是这个朝鲜的海军将领,所以立刻想了起来,补充了这么一句。 “对,就是这个叫做李舜臣的混蛋!害得我们大量补给军需品的舰队和船只都在从九州来朝鲜的途中被击沉,直接沉到了海底!” 虽然并没有见过福岛正则,但是从松仓胜正提起这名叫做李舜臣的武将时,那咬牙切齿的表情上来看,福岛正则在和松仓胜正提起这件事时,大概也是气急败坏,这才将这股情绪一并转移到了松仓胜正的身上。 不过……长谷川秀久忽然有些迟疑,福岛正则虽然自己的嫡系部队只有大约五千人上下,但是其指挥的第五军团,却总共有两万多人。不仅超过了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和加藤清正的第二军团,更几乎是黑田长政第三军团总人数的近两倍。不过,福岛正则指挥的第五军团却绝大部分是陆军,那李舜臣明明是海军,用得着这么多陆军吗?既然黑田长政大人都出手相援了,没有想到福岛正则大人居然无法支援。 是福岛正则打算用两万多陆军去迎战李舜臣的海军,还是朝鲜南部的各种所谓的“流寇”,已经到了要集中这么多大军才能扫荡干净的地步吗? 琢磨了一会儿,长谷川秀久也想不太明白。三个人又商讨了一下,至少根据目前的情况,得出了两个结论: 一者,如今从日本本土能顺利运过来的粮草军需微乎其微,看来在彻底解决掉朝鲜水军之前,朝鲜各地十多万倭军的给养,除了山高地远的咸镜道外,大多暂时还要依靠汉城这边的供给。也就是那天宇喜多秀家曾向石田三成提到过的、紧靠在汉城北面的龙山上,朝鲜朝廷多年积存的大量粮食。因此,如果想要粮食的话,大概也只能经过总大将宇喜多秀家的首肯,然后才能从龙山粮仓那里拿到粮食。 二者,福岛正则既然也提到了来年春天以前,要消灭各地反抗力量的事情。从这个时间点上来看,大家似乎都是把和明军的决战时间,打算安排在来年的春天之后了。那么,明军的主力如果要明年春天才能进入朝鲜、向南进军的话,留给加藤大人的时间也就比较充裕了。只要明军主力没有大动作,那么凭借第二军团现有的力量,再加上鞠景人的朝鲜降军的配合,尽管没有充足粮草的情况下也难以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但是应付那些乌合之众般的朝鲜义军、守住咸镜道,肯定不成问题。 总之,真是这样的话,三个人看来还真得如那个老兵山下所说的一样,要耐心等上一段时间了。 不过,长谷川秀久望着窗外枝头上几乎已经掉光的树叶,心头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担忧:大明的主力,会安安静静地等到明年春天,才来吗……? 第123章 回返-6 秋去冬来,时间就这样在眨眼之间过去了。 长谷川秀久三人依旧留在汉城的馆驿中,时不时去宇喜多秀家的府邸要求求见一次。只是,宇喜多秀家大概也知道三人来求见的目的,所以每次都推说太忙,总是没能腾出时间。但是,从代替宇喜多大人回复三人的侍卫身上,长谷川秀久也能感觉得出,宇喜多秀家对待三人的态度也算是客气,每次都是示意三人暂时留在汉城的馆驿即可,有时间自然会再召见三人前来。 先一步赶回咸镜道的粟林幸胜也不知是否平安抵达了。因为山高路远的关系,和咸镜道那边的联系总是不太通畅。但是偶尔可以传过来的支离破碎的消息中,咸镜道那边和朝鲜其余七道一样,暂时还是那个老样子——剿不完的朝鲜义军,和没完没了、不胜其烦的各种骚扰。 海上也依然是老样子,李舜臣凭借其特制的“龟甲船”,在海面上所向披靡,虽然无法扭转战局,但是对倭军的后援补给始终是个极大的威胁。 唯一的一个好消息,还是前不久来自平壤城的小西行长那边的。据说,大明在经过之前的那次偷袭失利后,竟然主动示好,派出了议和的使者,前往平壤,与小西行长谈判议和停战的事宜。甚至,还缔结了一个关于议和的初步文书。 尽管对于这份议和文书的细节,只有宇喜多秀家、石田三成、黑田长政、福岛正则这些高级武官才有可能了解,像长谷川秀久这些普通武士,自然都严格保密。但是,从流露出的只言片语间,大家也多少清楚了如今的态势:大明已经保证,只要倭军止步于平壤一线,不再进犯大明的疆界,新一年开春之前,大明也愿意偃旗息鼓,暂时停战。半年来被朝鲜各地的义军搞得灰头土脸的大家伙儿,听到了这个消息后,简直比打了个大胜仗还要兴奋! 虽然,倭军之中对于号称天朝的大明居然会有如此反应都有些吃惊,但是,自上至下每一个倭军将士,都觉得天空中一直悬着的那柄宝剑,好歹是去掉了,个个都是带着轻松的笑容,似乎胜利已经不远了。只要大明不趁现在来犯,待完全消灭了那些既没有多少粮食储备、也没有攻占什么交通要道和主要城池的朝鲜义军后,倭军就可以完全控制住整个朝鲜。 同时,接到这个令人欣喜的消息后,倭军内部也随之产生了两种意见。一种,认为大明的示好,正说明了其心虚的想法和徒有其表的脆弱实力。大明立国已经二百余年,大概也早就和朝鲜一样,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了,只要给于全力进攻,必定会不堪一击、立刻土崩瓦解。倭军正好可以趁着大明空虚的这千载良机,直接杀过鸭绿江,直捣北京!何况,本来朝鲜的义军总是野草一样生生不息,就是因为朝鲜国王尚在大明边界附近的义州,等待着大明的援军,这也是大多朝鲜人心中的希望。如果可以一举攻下大明的京城,就等于彻底打碎了这些朝鲜人的希望,等于是釜底抽薪!失去精神寄托的朝鲜义军们,自然也坚持不了多久,直接不攻自破了。早就被朝鲜义军折腾得不厌其烦的福岛正则、黑田长政最为主张这种意见,坚持认为应该直接撕毁议和文书,直接对大明正式宣战。在普通武士和广大士卒中,包括松仓胜正在内,也有不少人赞同这种观点。 而另一种,则以石田三成、小西行长等人为首,主张比较稳妥的方案:先借此机会积蓄实力,集中力量扫清后方的各种威胁。在站稳脚跟以后,再视情况作新的计划。退,可以保住朝鲜八道,而后再一步步慢慢试探着进攻大明;进,则可以无后顾之忧地长驱直入,趁着大明不备,一路杀向大明的心脏——北京。长谷川秀久也觉得,相较于前一种极其冒险的方案,这才不失为一个稳妥的办法。 两派人一直吵来吵去,虽然不知远在日本的太阁殿下会作何判断,但身为总大将的宇喜多秀家最后还是听从了石田三成、小西行长等人的意见。先集中力量,对于朝鲜各地此起彼伏的各种反抗力量。 尽管来自大明的巨大威胁暂时消除了,就连长谷川秀久也觉得,之前自己担心明军会趁着冬天再次来攻的想法,实在是有些多虑了,但是,从此次两派之间的相互争吵中,长谷川秀久才发现,现在最值得担心的,恰恰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明军队,而是倭军之中的裂痕竟然会有如此之大。 原来在九州之时,也曾从家中的长辈们那里道听途说过一些这方面的事情。原先跟随太阁丰臣秀吉一路征战、新近崛起的这些年轻一代大名,渐渐分为了两派:一派,就是以石田三成、小西行长等人为首的“文治派”,擅长治理内政,管理赋税农田等。而另一派,则是以加藤清正、福田正则、黑田长政等人为首的“武功派”,以沙场征战见长,多是凭借战功一路晋升到现在的位置。两派虽属同僚,但却因为政见、作风多有不同,渐渐已势如水火。 随着近年来日本国内的战事几近消弭,而“检地”“刀狩令”等等新政令反倒显得更为重要。所以,在一系列新的明争暗斗中,“文治派”也总是压着“武功派”一头,势头越来越大。甚至在朝鲜战场上“文治派”的小西行长也是出尽了风头,屡屡抢下大功。现在,连宇喜多秀家都比较靠近于“文治派”一侧。 回想着之前加藤清正、粟林幸胜等人对于小西行长所立战功的反感与不屑;以及加藤清正对强行跨过豆满江、远征大明领地的动机中,大概也包含有要压过小西行长一头的想法;还有石田三成对加藤清正或明或暗地指责与打压,长谷川秀久不禁又有了新的担忧。幸好现在没有出现一个强大的敌人,否则,军心不齐,绝对不太可能打什么胜仗。但或许,当面对共同的强大敌人时,双方又可以停止相互的倾轧,并肩对敌了……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转眼之间,就已经迎来了新的一年。 汉城之中也是一派庆祝的欢乐氛围,虽然不知道这场战争何时可以结束,但是,新年总要是过的。 “已经是文禄二年了啊?!这酒也感觉比去年更美味了啊!”举杯庆祝新年的松仓胜正喝得舌头发硬,一边感慨着飞逝的时光,一边一杯接一杯品尝着好不容易从日本运过来、主将们用来犒军的清酒。 说来也是让人哭笑不得:由于李舜臣纵横海上,不断袭扰倭军的军需补给船队。直到新年,也没能运来多少粮食,更不用提什么冬装,害得大家在朝鲜的寒冬中时常阵阵发抖。但是,就在不久前,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快过年了,李舜臣的海军也忙着要庆祝,有十几艘临近新年时,冒险向朝鲜运送酒水犒军的小船却逃过一劫,把这批给养送了过来。至少让大家可以在过年时可以来上两杯家乡的酒,暖暖身子,不至于新年的时候还喝不上两口酒。这大概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是啊,过得好快啊!”长谷川秀久举着酒杯,也颇有感触,“去年,文禄元年新年刚过了不久,咱们就都被秘密征召、集结到了九州北部的名护屋城,开始做远征朝鲜的准备。当年,又何曾想到,今日会是这样的情况啊。”说罢,长谷川秀久也是一饮而尽杯中的清酒。 “冥冥之中,天主自有安排。”天草雄一刚刚完成了餐前的祷告,不知又从哪里摸出来一瓶红色的酒,那酒瓶还是透明的,看起来非常的夺目耀眼。然后打开酒瓶,另外倒了三杯红色的酒液,“来,咱们一起尝尝这瓶西洋葡萄酒吧。” “咦,你这葡萄酒是从哪儿弄来的?”松仓胜正不禁有些好奇。随着和西洋的荷兰、西班牙、葡萄牙诸国进行贸易,这种西洋特产的葡萄酒在九州也已经不算特别稀奇的东西了。但是,在从日本运来朝鲜的补给品中,仅有少量的清酒、烧酒等。除非是小西行长这样大名级别的高级将领,才有可能顺便运来几箱葡萄酒而已。可是天草雄一不过是个普通武士而已,天草家虽然也算是肥后国的一个中等名门,但是和小西行长这样拥有半个肥后国、坐拥二十多万石封地的大名来说,还是差了太多。 “哦,是格雷戈里奥神父搭着西洋的商船,也来朝鲜了。今天上午我刚好在大街上碰见他,他就顺便送了一瓶给我。”天草雄一轻轻地品了一口葡萄酒,似乎非常享受的样子,然后随口解释了一下这酒的来历。 原来是这样。长谷川秀久和松仓胜正这才弄清楚。其实,这个格雷戈里奥神父他们二人也听说过,早年来到日本九州,一直在当地传播基督教,宣扬天主的恩德,和如今九州肥后国南半部的国主小西行长也常有往来。而天草家很早便开始信奉了来自西洋的基督教,也给这位格雷戈里奥神父在肥后国北半部、也就是加藤清正领国内的传教,暗地里帮了不少忙。 “没想到,这名格雷戈里奥神父还会冒着生命危险,跑到这兵荒马乱的朝鲜,来帮你送酒啊。”松仓胜正尝了口葡萄酒,皱了皱眉头,而后继续端起自己的那杯清酒,同时随口说道。 “作为天主的使者,有天主的保佑,格雷戈里奥神父是不会有事的。不过,这倒也不是他此行的目的。我听格雷戈里奥神父说,是小西行长大人特意把他从九州邀请过来的。他在汉城待几天后,又会继续北上,好像是小西大人想请他帮着在平壤城那边传教吧。”天草雄一听松仓胜正理解错了,顺便说明道。 传教?长谷川秀久听到后,颇有些哭笑不得。这小西行长也真是的,听说平壤那边都已经有上千的和尚拿起武器,开始公然反抗倭军了,小西行长怎么还有心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啊。 还是说,那些和尚已经不是简简单单能用武力可以解决得了?所以小西行长就连利用传教来瓦解敌人的办法都想出来了? 想想也是,最近有几支朝鲜军队反倒是越战越勇,尤其是权栗所率的那支部队,本以为只是些乌合之众,谁知道前不久不仅敢一路攻进了倭军重兵把守的京畿道,还在汉城南边不远的秃山一带,安营扎寨、修建起了简单的防御工事,摆明了打算赖着不走了。 这还得了,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但是在倭军的重兵围攻下,居然硬是没能攻下来。因为对方的阴谋诡计和倭军自身的士气低落,最后只得撤军,放任对方就在不远处,朝着汉城里的倭军大本营虎视眈眈。照这么发展下去,这些越剿越多的朝鲜人,究竟何时才能彻底平定下去呢? 连王京汉城所在京畿道尚且如此,平壤城那边看来情况也不理想,长谷川秀久不禁又开始担心,不知道遥远的咸镜道现在是否也陷入了更深的困境之中呢?没有冬装,在汉城都觉得严寒难耐,何况酷寒无比的咸镜道了。 见长谷川秀久又有些担忧之色,松仓胜正和天草雄一各自品着美酒,安慰道:“不用担心了。只要明军不来,量这些散兵游勇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是啊,如果明军不来的话……可是,如果明军趁着这个时候,真的出其不意突然杀过来的话……不知为何,长谷川秀久那种不祥的预感再次萦绕在心头。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巨大的威胁正在一步步地靠近……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再也无心饮酒,心烦意乱地草草结束了新年的庆祝。 结束了新年祭,三个人依然每日在汉城,焦急地等待着宇喜多秀家的召见。 望眼欲穿地又等了十天左右,这一天清晨,天还没怎么亮,一个馆驿的倭军卫兵便急匆匆地跑到了长谷川秀久三个人的房门外,直接叫醒了三人,说馆驿外来了个洋人神父,呜哩哇啦地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就听懂了他不断地用生硬的倭语说着“天草雄一”的名字。 听到这个消息,天草雄一立刻穿戴整齐,急忙迎了出去。 长谷川秀久和松仓胜正感到好奇,也紧跟着走了出来。 见面之后,天草雄一不禁大喜,果然是那位格雷戈里奥神父! 正准备行礼后问明对方的来意,但在这名格雷戈里奥神父叽里呱啦的一番话后,天草雄一的表情立刻凝固了。 顿感不妙的长谷川秀久趁着格雷戈里奥神父说完的空隙,立刻凑到天草雄一的身边,小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半天才缓过神来的天草雄一转过头来,面色苍白,半天才用支支吾吾的声音说出了刚刚由这名格雷戈里奥神父带来的消息: “大明的大军……来了。” 第124章 回返-7 什么?! 听到天草雄一的话,长谷川秀久和松仓胜正两人也是大吃一惊。长谷川秀久更是心中忽然猛地一颤,那不祥的预感竟然真的应验了…… “这……这怎么可能?你问清楚了没有?!”松仓胜正还不太相信,狠狠抓着天草雄一的肩膀,一边摇,一边催问着,“你可要问清楚啊!这洋和尚怎么会知道明军来了呢?” “格雷戈里奥神父说,他是在去平壤的路上,正好碰到了大友吉统大人的部队,正在慌里慌张地往回撤。他急忙拜会了同样是基督教徒的大友大人后才知道的。听大友大人说,至少数十万明军已经团团包围了平壤城。而且,凤山离着平壤之间几十里路,在山上都能听到明军那威力巨大、震天动地的大炮声响不断鸣响。平壤城……平壤城已经被明军夷为平地了!”天草雄一似乎一时还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一边向长谷川秀久和松仓胜正两人解释着,一边无力地跌坐在近旁的一个椅子上。 “怎么办?小西行长那家伙死在平壤也就罢了,明军有数十万的话,随便分出十万去攻打咸镜道,咱们第二军团恐怕也难以抵挡啊。而且,明军还有足以轰平平壤城的大量大炮,开城和汉城也挡不住他们了啊……”松仓胜正也顿时急躁起来,自言自语着。 “等等,”长谷川秀久想了一阵,努力让自己镇定一些后,对着天草雄一说:“你再问问神父,大友大人真的是亲眼所见数十万明军?用大炮彻底轰平了坚固高大的平壤城?” 失落的天草雄一抬起头,看了眼长谷川秀久,无奈地又和格雷戈里奥神父又交流了一阵。 “格雷戈里奥神父说,他也不清楚大友大人是否曾亲眼看过,但是大友大人的确说过,他听到了打雷一般的轰鸣声从平壤传来,而且他那紧张的表情和慌张的神色,都是真的。”天草雄一失望地说道。 “那神父所见到的大友大人的部队有多少人?有多少死伤士卒?”长谷川秀久不甘心地继续催问道。 天草雄一叹了口气,又和格雷戈里奥神父来回问了几句。 “神父说,他也没太注意,大概六千人吧。而且他很确定,没有死伤,一个伤兵也没见到。”说完,天草雄一耸了耸肩,也不知长谷川秀久为何这么问。 而一旁的格雷戈里奥神父似乎还要赶着收拾行李,返回日本,所以在告知天草雄一这个消息、又用基督教的礼节嘱咐对方后,便匆匆离开了。 只留下三个人,依旧愣在原地。 “你问那些做什么啊?现在关键是咸镜道怎么办!”松仓胜正转过头来,向着长谷川秀久问道。 “大友大人的六千人一个伤兵都没有,他甚至都不一定亲眼见过明军到底来了多少人、带了什么装备、只凭几声如打雷般的大炮声就下断言,未免太不可信了吧。”长谷川秀久想了一会儿,如此说道。 “你是说,明军根本就没来?!”天草雄一满怀期待地问道。 “这倒不是。大友大人应该也不至于蠢动连雷声和炮声都分不清。也不能尚未确定明军是否来了就提前擅自撤退了。所以,明军来了这件事应该是肯定的。”长谷川秀久一边想,一边分析道:“但是,数十万人,未免太夸张了些。天寒地冻、山高路远的,如何在冬季供应这么多人的粮草补给?何况,平壤城咱们也都曾远远望见过,那高大巍峨的城墙,也绝不可能轻易地就被轰平。依我看,把守平壤城的小西行长还有一万多人马,平壤城又高大坚固,怎么也应该坚守个十天半月的。记得新年的时候,小西大人还曾派人回来向其他几位主将恭贺新禧。那时平壤城外应该还没有发现明军的踪迹,所以,平壤城应该还在咱们手里才对。”虽然心里也没底,但是长谷川秀久还是这么说道。 “那,大友大人他……”天草雄一颇为不解地问道。 “你是说,大友吉统大人,他……”松仓胜正似乎猛地明白了什么,拍案而起道。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大友吉统大人不过是给自己的临阵脱逃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长谷川秀久点了点头。 “这……这怎么可能。如果大友大人擅自撤了,那小西大人的第一军团岂不彻底变成了一支孤军……”天草雄一一时还不能相信,既是九州的百年名门、又是同样信奉基督教的大友吉统,会真的做出这种事情来。 “嗯,现在,只能希望小西大人他对明军早有防备了。而且,明军如果开炮进攻的话,应该不是偷袭,而是正面强攻。这样的话,我倒觉得平壤城不会被明军轻易攻下。”长谷川秀久继续自顾自分析着。 “唉,虽然我从未想到过会这么说,但现在,”松仓胜正忽然开口,苦笑了一下道,“但愿你的那位天主,可以保佑小西行长和他的第一军团吧。” 大友吉统撤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汉城,众人都人心惶惶。除了临阵脱逃的大友吉统自己的描述外,更让众人心中忐忑的是,平壤城那边也始终没有传来最新的消息。尽管都清楚平壤城固若金汤,但是面对各种离奇的说法,大家越发惴惴不安。 又过了三日,忽然有几个身着宇喜多家家徽的侍卫急匆匆地来到了馆驿,言明宇喜多大人要紧急召见长谷川秀久三人。 终于来了! 苦等了数月之久的三个人,终于再次进入了宇喜多秀家所住的府邸,由侍卫们引到了一个偏厅,等候召见。 “该不会是咸镜道出什么事情了吧?”见宇喜多秀家一直没有来,急不可耐的松仓胜正开始猜测起此次召见的原因。 长谷川秀久摇了摇头,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宇喜多秀家这么急着要见三个人,大概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该不会是小西大人他,真的已经死在平壤城了吧。”天草雄一觉得还是平壤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不然为何连日来一直没有音讯传来。 “小西大人武运昌隆,依然健在。”忽然间,一个声音从厅后传来,随即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宇喜多秀家! 三个人赶紧起身行礼。数月不见,宇喜多秀家似乎成熟了不少,虽然依旧年轻,但脸上满布的忧虑之色让人显得有些苍老和憔悴。 不过,从倭军的总大将宇喜多秀家这里,听闻小西行长还健在的消息,三个人立刻松了口气。看来,局势远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糟糕。小西行长只要还活着,那也就说明,平壤城应该在明军的攻势下依旧岿然不动、稳如泰山。 相互对视一下轻松的表情,三个人甚至都觉得,说不定是因为小西行长已经再次击溃了来犯的明军,而宇喜多大人叫三人来,就是打算安排第二军团从咸镜道再次攻入大明境内的作战计划。 谁知,宇喜多秀家落座后,脸色依旧阴沉,无力地吐出了一个令三人目瞪口呆的事情: “但是,平壤城,丢了。” 怎……怎么会?!三个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刚刚宇喜多大人还说小西行长武运昌隆、依然健在。那为何转瞬之间平壤城就没了?!这才刚刚过了几天啊! 宇喜多秀家似乎是不愿意再讲一遍这令人无比沮丧的来龙去脉。挥一挥手,一旁的一个贴身侍卫立刻替其简单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新年刚过不久,一支有数万人之多的明军、连同一部分朝鲜军队和僧兵,突然兵临平壤城下。正月初七发动了一次试探性进攻后,正月初八配合大炮,对平壤发动全面总攻。一日之间,便攻陷平壤。小西行长大人死里逃生,仅率几千人逃出平壤。因为大友吉统提前擅自撤退,待小西行长第一军团的残部一直饥寒交迫地撤退到黑田长政所部的驻地后,才刚刚安顿下来…… 待一旁的侍卫说完后,宇喜多秀家取出一个书状,由这名侍卫转递到了长谷川秀久的手上。而后下令道:“明军势大,要暂避其锋芒。全军汉城以北的所有部队都要回撤到汉城附近,以备决战。你们速持我的书信,回去禀告加藤大人,让他也务必速速回返。” 茫然地接过书状,三个人还未曾完全明白过来,那固若金汤的平壤城怎么会一日之间就被明军攻陷呢……难不成那些真的大明军队真的是神兵天将不成?! 正待起身,宇喜多秀家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对了,你们一直想要的粮草,想必加藤大人回军时也要用到。我已下令给龙山粮仓的守军,你们能领多少就领多少,运粮食的驮马也是一样。我再多派五百名足轻步卒随你们同行,护送粮草。” 说完,宇喜多秀家便站起身来,但临走前又看了一眼还没缓过神来的三个人:“快去吧。据说这次来的明军还带着数万匹战马,现在也许就在星夜兼程地杀奔汉城而来。若再耽误上几日,就怕加藤大人得到消息后想撤,也已经来不及了。”然后,一转身,就已经离开了偏厅。 只余下还在发愣的长谷川秀久三人,没有想到,千盼万盼的粮草这么容易就批了下来,但却是在这种情况下…… 第125章 回返-8 “如今,怎么办?”怅然若失地走出宇喜多秀家的府邸,天草雄一最先开口道。 原本,每次从宇喜多的府邸出来后,都要好好抱怨一番的松仓胜正,这次却也紧锁着眉头,一言未发。 就连长谷川秀久的脸上,也是一脸的失落。虽然这几天谣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但是凭借着自己的分析,三个人依旧坚信,小西行长把守的平壤城,至少可以坚守半月有余。但当平壤一日之间就失守的消息,从征朝倭军总大将——宇喜多秀家的口中被亲口证实后,三个人心中一直支撑着的那个必胜的信念,也几乎在那一瞬间,就彻底土崩瓦解了。 高大雄伟的平壤城,三个人都曾亲眼目睹过,比朝鲜三都之中的其他两都——开城、汉城也逊色不了多少。一日之间就拔掉了小西行长第一军团一万多人把守的平壤城,那开城和汉城,又如何能挡得住明军的铁蹄与大炮?! 如果再考虑到刚才宇喜多大人所说的,“明军还带着数万匹战马,现在也许就在星夜兼程地杀奔汉城而来……”,那又有谁知道,目前北面不远处的开城是否还在自己人的手里,作为倭军大本营的汉城,又能受得了几天呢? 眼看明军的铁蹄所向披靡、势如破竹,简直……简直……就像是去年的倭军一样。没有想到,自己也会体会到,当年朝鲜人那一路溃退、望风而逃的狼狈心情。这滋味,实在不太好受……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了。 骑上当年从咸镜道带回来的辽东战马,长谷川秀久看了一眼其余二人,勉强振作了一下精神,朝前面一指,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龙山!” 抖擞了下精神,三匹健硕的辽东马立刻四蹄如飞,直朝汉城以北的龙山奔去。 一路上,来来往往的倭军巡逻队也更加频繁了,十多天之前的那种新年的氛围,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忧虑、紧张、失落的面孔。面对着明军步步进逼、咄咄逼人的气势,每个倭军将士所即将面对的,都是前途未卜的未来,和由于平壤城顷刻失守所带来的巨大震撼。 原以为,看似庞然大物、张牙舞爪的大明,其实应该只不过是一只披着狼皮的绵羊。谁知道,撕开那张狼皮后,猛地扑出来的,却赫然是一只咆哮的猛虎! 由于汉城已经戒严,即便是身穿倭国武士的甲胄,操着一口流利的倭语,三个人依然要在通告了口令、验明身份后,方才通过了几乎已经有些神经质的严密盘查,来到了汉城城外。出了汉城的北门,面前所正对着的,就是储存着征朝倭军绝大多数粮草的——龙山大营。 其实,与其说龙山是一座山,倒不如说是一大片高地。上面不仅有无数装满粮食的粮仓,还有倭军修建的坚固壁垒与军营。既因为其中储存着的大量粮食关系着十多万倭军的生死存亡,更由于其相对汉城居高临下、首当其冲的关键地理位置。所以龙山上一直有倭军的重兵把守,而且盘查更是要比戒严的汉城再严苛十倍。 整个龙山大营,严禁携带任何火器或引火之物入内。若是在这节骨眼上,不小心失火而把龙山的数十座粮仓烧毁了的话,不仅负责守卫此地的大小将领、头目都难逃严惩,十余万倭军也完全没有了继续把这场战争打下去的本钱。大概,也只能拍屁股上船,冒着李舜臣海军的围追堵截,狼狈逃回日本去了。 因此,即便已经有倭军总大将宇喜多秀家亲自下达的命令,长谷川秀久三个人在验明身份和使命后,依然经过了严格的搜身检查。 虽然不太满意自己人之间还搜查地如此严格,但是对方认真严苛的态度,至少也说明,作为全部倭军生命线的龙山大营,还是可以让人放心的。 而在通过接连三道关卡、开始进入龙山大营内部后,长谷川秀久三人也立刻见到了已经列队待命的五百足轻步卒,正是宇喜多秀家许诺的那支护卫粮草、跟随三人一同北上的人马。虽然其中没有武士,但是,宇喜多秀家言出必行、立即落实的作法,还是让已经心中焦虑至极的三个人,多少感到些宽慰。 负责和三人对接、搬运军粮的,是一名叫做大野次郎的武士。依照长谷川秀久带来的命令,立刻调集了不少的驮马,准备装载足够第二军团一万余人至少归途上半月之用的粮食。 长谷川秀久本来还有些担心,一张口要这么多粮食,担当粮食管理的大野次郎会讨价还价一番、甚至当场拒绝。谁知,这名叫大野次郎的武士二话没说,当场答应下来。然后带着长谷川秀久三人和负责搬运粮食的士卒,来到一座粮仓前,打开了仓门上挂着的三道大铁锁,挥手招呼士卒们过来,即刻开始搬运。 “这个……我们要这么多粮食,宇喜多大人会答应吗?”看着一袋又一袋的粮食被鱼贯搬出粮仓,等了数个月都没能拿到一粒粮食的天草雄一,忽然有些担心。 “估计,是这位叫大野的武士,敬仰咱们的加藤大人和第二军团的武功卓著吧。所以才这么支持咱们。”松仓胜正小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谁知,大野次郎似乎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回过头,笑了笑,见粮食还要搬上一段时间,便领着几人转过这第一个粮仓,望了一眼龙山粮仓的深处。 这……三人不禁目瞪口呆。 原来只听说过什么叫做堆积如山,今天才算真的是大开眼界!原来,这里居然储存了这么多的粮食! 眼前目光所及的,就有十余个巨大的粮仓,而且,大小不一,越往里的,个头越大。目光之外,被遮挡在后面的,估计还有不下几十个粮仓才对。自己刚才正在搬出粮食的那个粮仓,不过是其中最小的一种。而且,即便是像这样最小的粮仓,自己所要的,也不过是半个仓的量而已。 长谷川秀久三人真没想到,朝鲜君臣居然积攒了这么多的粮草!而且还没有在逃跑的时候一把火烧掉,全部便宜了自己的敌人。对倭军来说,大概也算是捡了个大大的便宜吧。 而如今明军将至,如果汉城失守,龙山自然也不保,还不如多搬一些给加藤清正,总比烧掉或者便宜了明军强。怪不得宇喜多秀家和这个大野次郎想都没想,就让三个人愿搬多少搬多少。 对于粮草一事放下心来后,长谷川秀久一边盯着那些陆续被搬出来的一袋袋粮食,一边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听刚才宇喜多秀家大人的意思,开城也会被倭军主动放弃,全部退缩到汉城一线进行决战。的确,明军来势汹汹,又拥有数以万计的战马。而自平壤到开城,再到汉城一线,几乎都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带,最适合拥有大量铁骑的明军进行大规模围歼作战。也只有临近汉城的最后二三十里,有一些不大不小的山丘。虽然除了龙山算是一处真正易守难攻的险要之外,附近其余的惠阴岭、砺石岭、还有紧靠汉江北面的幸山,都很难有效地抵御住自北面一路南下的明军铁蹄,但至少这些山丘也多少可以阻滞一下明军的攻势。 不过,只要倭军还握有龙山这里无数的粮草,也就可以游刃有余地进行防守。而远道而来的明军,一路长途奔袭,肯定会遇到粮草不足的问题,必难长久。如此一来,倭军反而会再次获得战场的主动权! 渐渐地,长谷川秀久忽然明白了宇喜多秀家打算集结主力于汉城的用意:让给明军大量的空城、同时拉长对手的补给线,再伺机给人困马乏、缺少粮草的明军以致命一击。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谁帮宇喜多秀家出的主意,但是,历经数十年国内战乱、积累了无数战场经验的倭军,是不会这么轻易认输的! 望着这片挤满大大小小的粮仓、重兵守卫着的龙山大营,长谷川秀久的心中,似乎又燃起了胜利的希望。 正在这时,大野次郎忽然转过身来,张口问道:“对了,你们要怎么回咸镜道?是走东面,还是北面?我们就直接帮你搬到对应的官道旁边了,省得你们麻烦。” 面对对方主动提出的帮助,长谷川秀久心头倒是忽然有不少暖意,但正待回答之际,浑身上下却不禁突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不仅是长谷川秀久,面对着这个问题,松仓胜正和天草雄一也很快反应了过来,同时愣在了原处,相互看了两眼后,每个人的脸色也越来越差:三人都已经意识到,即便有了驮马和五百多士卒的护卫,要想及时带着粮食赶回咸镜道,也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自己只想着带着粮草快点儿赶回咸镜道,却一时疏忽,忘了考虑要怎么回去……! 第126章 回返-9 因为,要从汉城去往咸镜道,除了乡间小路和山中的羊肠小道可以不用考虑外,基本只有三条官道可走: 第一条,是从汉城东面的江原道绕路,沿着朝鲜的东海岸赶往位于东北的咸镜道。但是,这条路不仅道路崎岖、要翻不少山,而且绕了个大圈子,会耗费大量的时间。 第二条,就是先向北到达开城,而后转向东北,再直奔咸镜道。这条道要比第一条近不少,但是一样道路有些崎岖。 第三条,也就是几个月前长谷川秀久等人从咸镜道来汉城时所走的那条。向北依次经过开城、平壤,然后再转向东北的咸镜道。这条道最快、也最平坦。但是,随着平壤已经落入明军之手,这条路等于已经被封死了。 而更让人担心的是,因为宇喜多秀家退守汉城的战略部署,恐怕用不了几天,北面的开城就会落入明军之手!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不快些的话,经由开城转道东北咸镜道的那第二条路,也即将被截断……而带着这些粮食和不擅骑马的足轻步卒的话,即便有不少的驮马,估计也难以快速行军,又怎么可能保证能在明军顺利攻占开城前,冲过开城而去呢…… 如果只能走第一条路,也就是向东绕行江原道的话,将花费几乎两倍的时间。到时,即便粮草安全送到了,加藤大人的第二军团估计也已经被明军和朝鲜军队合力围困在咸镜道、难以脱身了…… 忽然想到这一点后,三个人均是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 一旁的大野次郎还以为长谷川秀久等人没有听清,于是再次提醒道:“那个,到底是帮你们运到东面还是北面……” 这么一问之下,不仅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一时都拿不定主意,松仓胜正更是焦躁地直接拔出了武士刀来,一刀砍在一个刚刚从粮仓里搬出来的粮袋上,不耐烦地答道:“这不正在想吗?!” 大野次郎见松仓胜正暴跳如雷,便别过头去,不再多问。场面一时陷入了尴尬。长谷川秀久正打算让松仓胜正先好好冷静一下,别动不动就当着自己人拔刀时,身边的天草雄一却忽然指着那个被砍破的粮袋,惊呼一声道: “这……这不是粮食,这明明是沙土啊!” 沙土?! 听到天草雄一的惊呼,众人立刻把目光转到了那个刚刚被松仓胜正随手砍破的粮袋上。从那个裂口中洒落出来的,的确是沙土,而不是粮食! 这……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松仓胜正站得最近,愣了一下后,随即用手中的武士刀将那裂口又划得更大了一些。这下看得更清楚了,哗啦啦倒出来的,绝不是众人需要的粮食,而是根本不能吃的沙土! 长谷川秀久蹲身捡起地上的沙土,正准备再仔细查看一下时,恼羞成怒的松仓胜正已经将刀尖对准了一边的大野次郎,大声吼道:“他娘的!居然想糊弄我们?!怪不得你们这么轻易地就答应给我们这么多粮食!原来藏得是这种祸心!你们难道就让我们辛辛苦苦运回去一大堆沙土,等着喝西北风吗!?” 大野次郎看着地上洒落的沙土,也是瞪大了眼睛,愣了愣。又看了眼怒火中烧的松仓胜正,略一沉思,也随即“哗啦”一下,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好啊,来一绝胜负吧!”见对方也拔出了武士刀,松仓胜正立即做好了对决的准备。 长谷川秀久眼见事情快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方,正准备起身先拦住两人,谁知,大野次郎的刀已经狠狠地刺了出去! 只不过,大野次郎所刺得,并不是松仓胜正,而是其身旁的另一个粮袋! 大野次郎划开新的一个粮袋后,立刻扒拉出里面的东西,仔细查看。长谷川秀久三人随之跟上去一看,也是一愣:这次破袋而出的,又变成了粮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大野次郎的样子,他本人脸上同样充满了疑惑,而且,这样的表情实在不太像是装出来的……几个人大眼瞪小眼,似乎都不太明白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又接连打开了数个粮袋,众人终于发现了一点头绪:原来,最先搬出来的那些粮袋里,基本装的都是些粮食,而最后搬出来的这几袋,里面装的却都是沙土。 这些粮袋都是几年前朝鲜人统一封存的,外表看上去都是一模一样,根本分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只有打开验证后,才发现大不一样。 方才松仓胜正随手砍破的那一袋,刚好就是最后搬出来的其中一袋沙土,这才无意间发现了这样一个大秘密。 大野次郎为了验证这一发现,又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了粮仓,接连打开几个粮袋查验:果然,粮仓里剩下的那些粮袋里装得,基本都是沙土。 看来,原本堆在粮仓最上方、也是会最先被取出来的,都是货真价实的粮食。而下面的那一半呢,则都是用粮袋盛满的沙土…… 这时的大野次郎,也已掩饰不住自己的慌张。一面派人火速去通禀宇喜多大人,一面又带着人打开另外几个粮仓,仔细查验。 等到宇喜多秀家、石田三成等一众高级将领们带着一大队侍卫匆忙赶到时,大野次郎已经查验出更让人吃惊的发现:从这个刚刚打开、准备用来给长谷川秀久等人运往咸镜道的小粮仓开始,位于龙山大营越深处、越大的粮仓,里面装的沙土也就越多,但是上面放的依然还都是粮食。若不翻到下面,仔细查验,根本很难发现,下面堆积的,居然都是沙土…… 虽然没有经过一一甄别,但是经过粗略统计,大野次郎一边向宇喜多秀家跪着请罪,一边汇报出当前初步估算的结果:至少有四成左右的粮草,其实都是沙土,而更让众人目瞪口呆的是,这个比例还有可能最高达到六成左右……! 以前之所以没有发现,是因为倭军之前所用的粮食,大多是从汉城周围大量朝鲜官员的无数私人庄园里取出的粮食,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原本为的就是便于统一管理、保卫这批已经集中在龙山的战备粮草,以备不时之需,毕竟,龙山粮仓是属于朝鲜朝廷的、朝鲜最大的粮仓。谁知道,周边大大小小的私人粮仓中都是货真价实的粮食,而朝鲜朝廷的粮仓,却是这样一个样子……若不是今天为了便于快速统一搬出粮食,而临时决定取用龙山粮仓的粮食,现在倭军很可能还蒙在鼓里,把半数沙土当作宝贵的粮食一样,牢牢地看守着呢…… 真是祸不单行,本来就被即将一路南下的明军弄得心烦意乱的宇喜多秀家,这下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打击得差点儿直接跌坐在地上。 还是石田三成比较沉稳,扶住了宇喜多秀家,先派人严密封锁了消息,下令透露出此消息者,杀无赦!以防动摇军心。同时,又仔细盘问了一番几个担当看管工作的将领和武士。再三确认后,石田三成基本排除了这是倭军有内鬼偷梁换柱的可能性,从那些尚未撕开的封条上来看,恐怕早在倭军攻占龙山数年前,朝鲜人就已经将下面的粮食都换成了沙土。 宇喜多秀家怒不可遏地喊道:“这些狡诈的朝鲜人,难道是故意为了戏弄我们吗?还是他们眼看我们要攻占这里,所以提早一步把粮草都转移走了,而且又换上沙土来掩饰吗?!” 石田三成无奈地看了眼宇喜多秀家,想说明一下宇喜多秀家的想法根本不太可能:如果在几年前朝鲜人真的有时间考虑到会遭到倭军的大举入侵,与其偷梁换柱,搞这种把戏愚弄敌人,还不如多加强武备、做好防范。就算是有这样的想法,朝鲜人也不该将剩余的一半货真价实的粮食拱手送给倭军才是。其实,那些朝鲜高官、贵族们的私人庄园里几乎都快装不下的满满粮仓,就已经说明了答案…… 但是,石田三成看着这位年轻的总大将,犹豫了一下,也没再多做说明,只是劝慰道:大敌当前,这些事情守住秘密、不使其影响军心即可。何况,即便只剩下一半粮食,依然也足够全部倭军一年之用,远胜过明军的粮草储备。宇喜多秀家接连得到怎么多坏消息,也不愿意多想,干脆就按照石田三成所说的,严格封锁消息,然后命令大野次郎等人尽快统计查验出具体还剩多少粮食。最后,正要率众将离开的宇喜多秀家,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还不忘回过头来,叮嘱大野次郎等人道:“记得不要把那些沙土搬出来,就留在粮仓里!如果万一龙山被明军攻占的话,我也要他们尝尝这种上当受骗的滋味!”说完,就甩袖而去了。石田三成也只好苦笑着,先让众将和侍卫们护送着宇喜多秀家回汉城去了。 而身在周围的长谷川秀久等人,相顾之间,似乎也突然明白了很多:怪不得半年多前,攻陷汉城后,在那些豪门大户的地窖里,搜出了那么多藏匿的金银细软,在郊外不少的私人庄园里,也堆满了数不尽的粮食。 长谷川秀久攥起一把粮袋中的沙土,捏在手中,不禁忽然有了一个不同于以前的想法:或许,战胜了无数朝鲜正规军、使得朝鲜八道千里江山易手的,并不是十余万如狼似虎的倭军,而是…… 第127章 回返-10 “运往咸镜道的粮食,也减半吧。”忽然间,石田三成的声音传了过来,打断了长谷川秀久的思索。 “哈衣!”面对着位高权重的石田三成,刚刚侥幸保住脑袋的大野次郎等人岂敢不遵从,一边连连行礼答应着,一边恭恭敬敬地目送着石田三成也随即转身离开、去追宇喜多秀家的大队去了。 原来,石田三成故意晚走一步,是这个目的! 长谷川秀久三人反应过来后,虽然气愤,却也无可奈何。毕竟,如今顿时少了一半的粮食,石田三成的这个安排,也无可厚非,让人挑不出错来…… 待石田三成等人都走远了,大野次郎等人先是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慢慢站起身来,稳住了心绪,才再次想起还在一旁等待着的长谷川秀久等人。 大野次郎似乎也感到有些抱歉,正打算重复说明一下刚才是石田大人的命令,不得不从,谁知,长谷川秀久却抢先开口了: “粮食我们拿十袋干粮就可以了。” ……什么?! 不仅大野次郎一脸惊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就连天草雄一、松仓胜正也张大了嘴巴,缓不过神来,心中不禁开始疑虑:这个长谷川,不会是破罐子破摔、索性和石田三成争这一口吧。虽然松仓胜正的心底多少也有些这样的想法和情绪,但是毕竟这事关咸镜道第二军团一万多倭军的生死存亡,一向沉稳的长谷川秀久又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冲动呢?! 松仓胜正和天草雄一正要开口劝阻,而长谷川秀久已经说出了下半句话: “但是,请务必挑选五十匹脚力上佳的好马,和足够它们的草料,让我们一并带走。” 哦?不要成堆的粮食,而是改要马匹……? 大野次郎一愣,不过也很快就点头答应了。毕竟宇喜多秀家大人当时说马匹不限,刚才石田三成大人也只提过粮食减半的事情,并没有说马匹也要减半啊。而且,长谷川秀久还在粮食上退让了不少,马匹要的数量相比与原来也少了一些,这个要求也就不算过分了。何况,朝鲜大部分国土,尤其是汉城一带,多低山丘陵,也根本不适合骑兵作战,倭军向来又是以步兵为主,只有个别高级将领才配备少量的骑兵作为近身护卫。拨几十匹颇为耗费草料的马匹,对于刚刚发现以沙土冒充粮食、还不清楚到底还剩多少粮草的龙山粮仓来说,也不算是件坏事。 “你……你在想什么呢?”大野次郎刚刚转身去马圈那边挑选马匹,松仓胜正就朝着长谷川秀久叫出声来,“为何只要十袋干粮?别说上万大军了,咱们这五百人恐怕都不够两天吃的!而且,只有十袋干粮的话,你要五十匹马干什么?脚力好的又怎样,带着这五百名步卒,又怎么可能走得快?你该不会是打算临时教他们怎么骑马吧?!” “五十匹快马,不是给步卒们的。”长谷川秀久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转过头来,“这次回去,我们不带步兵了。” “不带步兵?”天草雄一一时也不太明白长谷川秀久到底如何想得,“难道就凭我们三个人,还是……” “啊!”天草雄一忽然想到了什么:“难道你是打算去找黑田长政大人……” “没错。”长谷川秀久点了点头,“就是找他要之前答应过我们的那三十个武士。咱们轻装简行、快马加鞭,才有可能赶在明军攻取开城、截断北面最后一条捷径之前,冲回咸镜道!” 待长谷川秀久解释到这里,松仓胜正和天草雄一终于都明白了过来:的确,如果带着大量辎重和护送大量粮草的五百名步卒,就算一路上没有任何朝鲜义军的骚扰,按照目前的形势,也绝不可能赶在明军攻陷开城之前,北上走那条近一些的道路,而只能从江原道那边慢慢地绕路了。看来,长谷川秀久是打算孤注一掷,赌上一赌了! 也罢,等到带着这些步卒绕路赶到咸镜道时,恐怕加藤大人早被明军和朝鲜义军困死在大雪之中了。 决心已定,三个人领齐了五十匹马,立刻将马匹们简单用绳子松散地栓连在一起,驮上足够三十个人吃上二十天的十袋干粮,和一些草料,在谢绝了宇喜多秀家派来护送粮草的五百步卒后,立刻下了龙山,一路绝尘地直奔北面而去。 骑在马上的三人,一边赶着五十匹马、头也不回地往北奔驰,一边在心中各自暗暗祈愿:“开城千万别轻易失守!一定要再坚持几日啊!” 不过,现在在汉城以北,至少还有驻守在开城、老将小早川隆景率领的倭军第六军团,和驻扎在再向北的黄海道、首当其冲的黑田长政第三军团与小西行长第一军团残部。总计足有两万余人,明军也未必就可以那么轻易地突破两万倭军的多道防线! 三人奔驰了一阵,一直快到临近开城的临津江了,一路上也没有见到败退下来的小早川隆景、黑田长政或小西行长的一兵一卒。至少说明,前线暂时还比较太平。 但是这紧张的空气却弥漫在倭军传令兵们来回奔驰的官道上。时常擦肩而过的每个倭军信使的脸上,似乎都绷得紧紧的。挥舞的马鞭、飞奔的马蹄、腾起的烟尘,暂时的平静中,每个人几乎都能感受得到那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感到窒息的平静。 直到过了临津江上倭军把守的浮桥,眼看即将赶到开城之时,北面却忽然起了一大片烟尘,一看便知,是有上万人的大军要行军过来了。 “该不会是明军已经杀过来了吧?!”天草雄一赶紧勒住缰绳,在马背上努力眺望着。 “怕什么?!”松仓胜正实在看不惯天草雄一的样子,不屑地说道,“就算明军来势汹汹,北面还有咱们两万多人马,总不会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的。我猜,会不会是开城的小早川大人,开始向汉城撤退了?” 三个人带着几十匹马,赶到一旁的高处张望。看旗帜,果然是大队的倭军。不过,并非小早川家的旗号,而是黑田长政和小西行长二人的军队。 看来加藤大人第二军团的武运还未衰竭!正好,可以去拜见一下黑田大人! 趁着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和黑田长政的第三军团,总共一万多人,还要依序渡过临津江的时间,长谷川秀久立刻赶到黑田长政所在的本阵处,通禀自己的身份后,希望可以再次拜会黑田长政。 得闻长谷川秀久再次前来拜见,黑田长政似乎也有些吃惊。不过,听闻长谷川三人说明来意后,黑田长政虽然犹豫了一小会儿,倒也随即兑现了自己当日的诺言,选了三十名马术娴熟的黑田家武士,令其听从长谷川秀久的指挥,随其同去咸镜道,接应加藤清正的第二军团回返。同时,还多送了长谷川秀久一个通晓倭语和朝鲜话的通译。 不过,从黑田长政这里,长谷川等人也得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最前线的斥候日前探查到,已经有一万来人的明军骑兵自平壤出发,一路南下,直奔开城杀来。而自接到来自汉城的撤退命令后,正在发愁,如何在一马平川的平原上阻击凶悍的明军骑兵的黑田长政和小西行长,即刻率部后撤,只在开城北面不远的白川江南岸,留下了三百多名殿后的倭军,掩护大部队的安全撤退。驻守开城的小早川隆景大人虽然一直不满宇喜多秀家等人制定的后撤至汉城附近、集结力量,与明军决战的战略部署,不过,随着明军逼近,势单力孤的小早川大人,作为一员老将,大概也不会意气用事,带着本家的军队被当作两军展开决战前,明军的开胃菜。 也就是说,如今挡在长谷川秀久等人和一万多全副武装的明军铁骑之间的,只有随时可能弃守开城的小早川大人所部,以及白川边上的那三百殿后军。 更糟糕的一件事是,听黑田长政所言,长谷川秀久等人打算走的那条官道,也要在过了开城后继续向北,直到在距离白川不远的地方,才会拐向东北方。换句话说,只有过了白川南岸倭军殿后部队驻扎的那一带,转向东北后,才算是暂时脱离了明军咄咄逼人的正面兵锋…… 原本以为开城附近就可以直趋东北咸镜道的三个人,不禁越发有些担心,连黑田长政和小西行长的主力都撤了,谁又能保证明军不会直接一路追杀而来、比长谷川等人早一步截断经由白川的那条官道呢?! 三个人的心中不禁闪过一丝犹豫:如果真的赶不及的话,是否要再赶回汉城,转道由江原道北上。虽然不太甘心,但是总比不幸撞上了明军的上万铁骑,然后全军覆没、无人再去咸镜道通禀消息的好。 正犹豫间,黑田长政似乎也是犹豫了好一阵,才又交待了正准备去往白川方向的长谷川秀久等人另一件事情。原来,驻守在白川的,是黑田家的老家臣——粟山鸟康的所部三百余人。虽然过了开城后,黑田长政就已派人去给粟山鸟康送信,暗示其可以视情况撤退了。但是,一直担心粟山鸟康的倔脾气,不太放心其会尽快撤退的黑田长政,打算着如果长谷川秀久等人路过白川时,粟山鸟康还未撤退的话,便再次向其说明黑田家主力已经渡至临津江南岸、很快将抵达目的地汉城的情况,好督促粟山鸟康所部及时撤退。毕竟,仅凭粟山鸟康的三百余人,就算个个是百战之兵,也是无论如何挡不住上万如狼似虎的明军铁骑的。 接下了这项嘱托,同时郑重拜谢了黑田长政的支援后,走出第三军团大帐的长谷川秀久,仰望了一眼日薄西山、阴晴不定的天空,长呼了一口气:终于临时拼凑起了一支三十余人的小部队。 第128章 回返-11 虽然人数极少,但由于毕竟全部由武士组成,又配备了马匹,凭着这支小部队,即便遇上了明军的阻拦,说不定也能有几个人可以趁乱、透围而出。哪怕只有要一个人最后可以抵达咸镜道,传达到后撤至汉城集结的命令,那么三个人的使命,也就算是达成了。 好吧,就把第二军团上万倭军的命运也一并押上去了!看看究竟是明军的铁蹄来得更快,还是几个人轻装简行、快马加鞭的行动更快! 事不宜迟,辞别了黑田长政后,长谷川秀久简单向随行的三十人介绍了此行的使命。由于黑田长政的封地也是一样在九州,所以,此行的三十人个武士也几乎都是九州出身。对于援救同是主要由九州士卒组成的第二军团,自然也是多了几分热情。 只是由于夜色将至,无论是刚刚撤退下来的那三十名新加入的武士,还是长谷川秀久等人,都是人困马乏。不得已,只好再在开城的馆驿中临时休息一夜,打算第二天清早便快马加鞭、一鼓作气,彻底冲向白川,经由那边拐向东北的咸镜道。 第二日朝阳尚未升起,长谷川秀久等人便匆匆起身,准备出发。而在这时,大家也从馆驿的倭军守卫处,得知了昨晚刚刚到达开城的一个最新消息——上万明军骑兵,昨日午后就已抵达白川北岸! 这么快?! 本以为明军估计还有几日才能赶到白川附近,谁料想,刚刚取得平壤没多久的明军,这么快就又踏上征途了?如此的进军速度,甚至比去年倭军千里横扫整个朝鲜时还要迅速! 虽然心中闪过一丝犹豫,是否该现在折返回去、改走东面的江原道。但是,这一想法也不过只是一个闪念而已。从开城北门的守军处,长谷川秀久再次确认了,昨晚回来报信的信使还报告说,明军只是抵达了白川江北岸,但暂时还没有渡江。现在也暂时没有见到一个溃退下来的倭军败兵,说明白川江很可能还在倭军的手里! 下定了决心,长谷川秀久一扯缰绳,带着松仓胜正、天草雄一等三十余武士和那名朝鲜语通译,披着一层薄薄的晨光,继续义无反顾、马不停蹄地沿着向北延伸的官道,一路向着白川方向奔去。 在官道上行了一阵,虽然这一路之上没有见到一个人影,但是长谷川秀久的心里却越来越七上八下起来。早上出开城北门时,长谷川秀久还曾特意私下和北门的守军确认过,为了保证消息畅通和通报最新战况,白川江那边的老将粟山忠高,每天早、中、晚三次,都会派出斥候回开城,通禀消息。按理说,今日一早,从白川那边出发来开城的斥候,就应该已经上路了才是。从开城到白川那边的倭军营垒,似乎也只有这一条官道,一切顺利的话,现在相对骑马奔驰的双方,早就应该在官道上碰面了才对。为何眼见即将到达白川了,却迟迟不见那个早就该撞面的斥候呢……? 长谷川秀久额头上开始流出了几滴不太引人注目的冷汗,莫非……是粟山大人一时粗心、忘记派出斥候了?或者是斥候早上在途中遭遇了朝鲜的义军?还是说白川那边已经被明军…… 越想越紧张的长谷川秀久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只能祈求是自己杞人忧天而已。毕竟,如果明军已经真的击败了粟山鸟康的那三百多守军的话,也不太可能一个人都没能逃出来回开城报信吧…… 正在长谷川秀久满腹疑虑地一马当先、带队越来越靠近白川之时,在前方不远处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哒哒哒”的急促马蹄声! 只是碍于前面正好是个转角,又隔着一片密林,所以也一时无法判断来人是谁。只是听声响的话,不像是大队人马,顶多不过四、五人而已。但是听声响,似乎都是在亡命一般,拼命地驾马奔跑着…… 难道说?! 心惊之余,临时正想要减速、先探清状况的长谷川秀久等人,一路飞奔而来,一时哪里刹得住脚步,虽然纷纷紧拉缰绳,但还是冲过了拐角,正面撞上了沿着官道从北面赶来的那几个骑兵。 而眼前出现的一幕,更是让三十余人大吃一惊:一个背上被射中数支羽箭的倭军武士,已经掉落马下,伏在地上,奄奄一息。而旁边是四个身着大明甲胄的明军骑兵,两个人骑在马背上,手握弓箭,气喘吁吁,一脸戒备;而另两个明军则已经下马,持刀站在地上那个倭军武士的一旁,看样子是正准备割取对方的首级。不仅如此,在那几个明军胯下战马的攀胸上,还挂着几个血迹未干的倭军首级……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长谷川秀久等人,这四个明军显然也有些吃惊,一时也顾不上割取地上那个倭军武士的首级,均愣在了当场。 长谷川秀久见状,赶紧下令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只是远远的与对面四个明军隔着三五十步距离保持着对峙的姿态。其实,即使不用长谷川秀久下令停止前进,所有人的心里也明白:如果明军都已经可以追杀到这里,那么守在白川江南岸的粟山鸟康所部,恐怕也已经…… 想到这里,众人的目光一面紧张地盯着对面的那四个年轻的明军骑兵,一面用余光询问着作为大家主将的长谷川秀久的意思。究竟撤是不撤? 双反剑拔弩张地对峙了片刻后,天草雄一最先忍不住开口道:“这里离白川还有段距离,明军都已经杀到这里了。前面的重围我看我们恐怕也不一定能突围过去……是不是先回开城……?” 若是平时,松仓胜正听到天草雄一说出这种丧气话,早就破口大骂了。可是,松仓胜正现在居然也一言未发。看样子,他也有此意,只是一直以来武士的荣誉感,让他不好意思开口罢了。 再看黑田长政派来的那三十个武士,大概是之前从小西行长的残部那里听说了明军的厉害,最近又接连损兵折将在朝鲜义军手上,士气本就低迷,现在见到杀气腾腾的明军,和那些挂在明军战马上的倭军脑袋,也不禁萌生了撤退的想法。虽然对面现在只有四个人,但谁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人马呢…… 唉,罢了,长谷川秀久见众人都有了退意,强硬下令冲锋,恐怕也不可能有人能突破重围、去往咸镜道了。如果要撤退的话,也只有趁现在了。明军毕竟只有四个人,必然不敢贸然追击自己这边的三十多人,可若是等到接应他们的大队人马赶上来后……叹了口气,长谷川秀久便无奈地举起胳膊,准备下令让大家转身后撤…… 谁知,长谷川秀久的胳膊才刚刚举起,倭军这边还没有反应,对面的那四个明军却再也沉不住气了:两个还站在地上的明军也顾不上再去割地上倭军的首级,跨上马背,和其余两个本就骑在马背上的明军骑兵一道,调转马头,就忙不迭地朝着北面奔去…… 看来,对方见长谷川秀久举起手臂,是误以为这三十多个准备精良的倭军武士马上要打算冲锋了!众寡悬殊之间,自然是急急忙忙地后撤了。 这一下,可把三十多个倭军看呆了,同时,也让众人看出了对手的虚实:嗯?怎么,难不成,对面的那四个明军,比我们还急着要撤?这不就说明…… 一时间,片刻前还想着尽早撤退的众倭军武士又纷纷跃跃欲试起来。 长谷川秀久见那四个年轻的明军慌里慌张地往回跑,一看就像是没有经验的新兵,那后撤的慌张动作,也不像是装出来的。既如此,还等什么?! “冲!”长谷川秀久立刻将举起的手臂向前猛地一挥,下令众人一起冲锋。 待松仓胜正带着大多数黑田家的武士冲出去追赶那四个明军后,长谷川秀久却没有急着一起跟上,而是带着几个人来到那个倒在路边地上、奄奄一息的倭军武士身边,赶紧扶起了对方。 “这是粟山家的家徽!”一旁的一个黑田家武士,一眼便认出了此人胸前的家徽。 看来,这个人还真是原本驻守在白川江南岸的粟山鸟康的部属了。 这时,这个粟山家的武士还有着一丝模糊的意识,见扶起自己的竟是倭军,激动之余,却已经说不出一句话,只是费力地指着北面的白川方向,含糊地说着什么:“白川……粟山大人……明军……” 还未待众人听明白,此人就因为背后的箭伤过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不过,从此人断断续续吐露出的消息中,长谷川秀久也猜出了大概,看来,白川南岸的那三百多人是凶多吉少了。这样说来…… 长谷川秀久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令身旁的几个人上马,迅速去追击前面的松仓胜正等人。如果白川那边真的已经全军覆没,松仓胜正等人贸然冲上去,岂不更加危险! 第129章 回返-12 快马追出了一阵,终于追上了前面本来也没冲出多远的松仓胜正等二十余人。原来,刚才的追击中,松仓胜正他们把其中一个明军连人带马都射中了,骑在马背上的明军中箭落地后,就被倭军武士们追上了,正准备将其就地斩首。 “等等!”长谷川秀久赶到现场后,眼看松仓胜正已经举起了武士刀,急忙制止道。 拦下了松仓胜正,长谷川秀久下令先把这个被俘的明军捆绑好,扔在一匹空着的马背上,日后兴许还可以从此人这里了解些明军的虚实,远比一颗首级有价值的多。 而在此处,已经可以隐隐听到来自北面不远处所发出的喊杀声。三十余人不禁大喜,看来,白川江南岸的倭军还没有全军覆没! 不过,再仔细一听,那声音似乎也已经呈现出渐渐微弱的趋势。想必,在上万明军的围攻中,粟山鸟康大人也撑不了多久了。 “继续出发,快!”长谷川秀久当机立断,指挥众人继续沿着官道向北全速前进。如果要想在明军截断这条通往咸镜道的官道前冲过去的话,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若不趁着此时明军的注意力还都在粟山鸟康那三百人身上时,一旦明军将那三百倭军全部歼灭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眼看还有最后一线希望,心急如焚的长谷川秀久带着身后的一众武士和那名明军俘虏,继续向着那个拐向东北方向的转角处奋力奔驰。 没跑出多远,不仅白川江边的喊杀声越来越清晰了,而更吸引众人注意力的是:就在决定众人能否成功冲向咸镜道的那个朝向东北方的官道拐角处,已经有了一支四五十人上下的明军骑兵,全副武装地在严阵以待! “放慢速度!”眼见对方足有四、五十人上下,而且周围也不知道是否还有埋伏,长谷川秀久还不敢直接硬冲。同时,已经可以望得到白川江那边的战事,还有几杆倭军的旗帜在苦苦支撑,但是摇摇欲坠间,覆灭只是时间的问题了。看来,粟山鸟康大人是必定要丧命于此了,但是,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明军也无法将那三百倭军最后的顽强抵抗完全消灭。 面对着五十步外、官道对面那支岿然不动的明军骑兵,长谷川秀久不敢大意。一面整顿好身后的队伍,作好最后万不得已时全力冲锋的准备,一面吩咐天草雄一迅速暗中派人,去悄悄侦察一下那股镇定自若的明军周围,是否还有其他的埋伏。 做好了这些部署,长谷川秀久才慢慢喘匀了气息,一马当先,开始密切观察着对面的那支明军骑兵。一面等待着天草雄一的回禀,一面也让大家的马匹休息一下,准备好即将发起的全力冲刺…… 谁知,就在这时,明军骑兵中为首的一人,竟骑着战马慢慢向前踱出了明军的阵列,单骑立于两军之间。 这一幕,倒是让倭军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家伙想干什么?! 难不成,明军现在也有阵前一对一单挑的传统吗?早听说自三国时代开始,这种战法在中土就已渐渐消逝,如今的大明难不成又流行起这一套来了吗?一向崇尚阵前单挑的倭军自然不乏跃跃欲试者,想上前比试一番、一决胜负。甚至,不少人一时竟忘了自己原本肩负的使命。 这该不会是对手的拖延之计吧?长谷川秀久皱着眉,正打算让众人不用理会,抓紧休息,准备好冲刺突围。 不过,对面的那个明军军官,这时竟然除下了自己头盔,在阳光下完全露出了面容。 嗯?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啊……虽然还隔着四十多步,但是不知为何,长谷川秀久忽然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一旁的松仓胜正,在仔细看过对方的面容之后,忽然脱口而出道:“他娘的,是……是那个小子啊!你看,不就是咱们去年从咸镜道回来时,在那个草屋遇到的那个家伙吗?!” 什么?! 长谷川秀久立刻又盯着对方的面容仔细辨认了一下。没错!正是当年在咸镜道和平安道交界处附近官道的草屋内交过手、最后还交换了马匹和干粮的那个为首的明军! 只不过,相比于当年此人一路逃出平壤城后较为狼狈的落魄形象,如今跨坐在战马上、一身明晃晃精良的战甲,和横刀立马在两军阵间、那股镇定自若的英姿,倒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了…… 不过,既然对方主动走上前来,还除下头盔,露出面容,想必也是认出了自己,而且有话要说吧。想到此,长谷川秀久也不禁带马上前踱了几步,朝着对面那个再次相会的明军军官,试探着用倭语招呼道: “好久不见!” 不过,对方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哦,对了!明军应该听不懂倭语…… 这时,黑田长政派给长谷川秀久的那名朝鲜语通译立刻赶上前来,向长谷川秀久请示,是否要他用朝鲜语再喊一次试试。 长谷川秀久眼前一亮,当即应允。 没想到,这次由朝鲜语通译转述完之后,过了片刻,对方也借助通译立刻给于了朝鲜语的回复: “前番一别,已有半载。上次多亏贵方的马匹,助我等顺利返回,方才有今日的卷土重来。今日重逢,也属缘分。特为上次的马匹致以谢意。” 听到对方提到这次的卷土重来,再看一眼对方那一身焕然一新的甲胄,想想其背后的数万明军,和当年在草屋中、那个颇有落魄之色的形象比起来,真的是判若两人。这一幕,倒是让长谷川秀久忽然有些怅然若失。不过,随即也针锋相对地借由通译回复到: “多亏了贵方上次的干粮,我等才得以顺利完成上次的任务。反应该谢谢贵方的相助才是。” 双方又不温不火地如此寒暄了几句后,对面这个冷峻的明军军官终于把话题带到了重点上:原来,那伙明军也抓住了两个倭军的武士作为俘虏,想换回刚才被自己抓住的那个明军。 随即,长谷川秀久便见到了对方从阵中推出了两个被俘的倭军武士,看胸前的家徽,和刚才在来时路上碰到的那个被追杀的倭军武士一模一样,都是粟山家的武士。 略微考虑了一下,长谷川秀久便点头答应了。不过,担心对方耍诈,便要求明军先释放一人。 对面那个冷峻的明军军官闻言后,笑了笑,朝其属下摆了摆手,一个俘虏便先被释放了回来。接到人后,长谷川秀久也随即下令释放了那个明军俘虏。 但在明军按照约定放回第二个被俘的粟山家武士时,那个面色冷峻的明军军官却在俘虏即将脱离明军控制的时候,猛地伸出了剑鞘,挡住了那个贴身而过的粟山家武士的去路。 嗯?! 这么一来,长谷川秀久身后的众倭军立刻准备拔刀出鞘。 松仓胜正更是开始破口大骂道:“这些大明人,自称天朝上国,却屡失信义!前不久欺骗小西行长误以为议和成功,这次居然又骗到了咱们头上。可恶!当年在草屋之时,我就说该和这些家伙拼个你死我活,一并斩尽杀绝才好!” 长谷川秀久也皱了皱眉头,但却没先下定论。过了一会儿,那个明军军官好像是递给了被俘的粟山家武士一封书信一样的东西,然后就将其放了过来,并未再刻意为难。 而从这两个一瘸一拐、刚刚被放回的粟山家武士口中,长谷川秀久也了解到了这半日以来,白川江南岸事情的原委: 原来,昨晚趁着夜色,数千明军从白川江上游偷渡了白川江,并在今早开始两面夹击倭军的营垒。眼看败局已定的粟山鸟康大人,在写好准备寄送给黑田大人的绝笔信后,集结了全军,准备主动发起决死冲锋,和明军拼一死战。同时,也借此牢牢吸引住明军的注意力。好让他们七、八个武士侍卫,骑马护卫着身怀那封绝笔信的少主突围。可是谁知道,狡猾的明军早就在此处布下了埋伏,大家伙几乎死伤殆尽。少主因为也不愿被生擒、坏了粟山家的名声,最后也主动扑上了明军的刀剑,命丧当场…… “这么说来,刚才那封信就是粟山大人的亲笔信了。”长谷川秀久听了个大概,只是对最后那个明军军官的奇怪举动有些不解。 “是……这封的确是粟山大人的亲笔信。之前被那些明军从少主的身上搜出来了。不过,小的也不知道,那家伙为何最后又把信交还给我了。” “可否给我一看?”听到对方这么说,长谷川秀久的好奇心不禁更加强烈起来。 只是犹豫了一下,但毕竟自己刚被长谷川等人所救,而且这封信也已经被明军看过了一遍,封印也早已拆开,粟山家的武士就郑重地递上了粟山鸟康的绝笔信。 简单阅览了一遍信的内容后,长谷川秀久叹了口气,随即把信还给了这最后两个幸存的粟山家武士,同时下令拨两匹马给他们二人,让其自去。 二人重重地拜谢过之后,接过了长谷川秀久相赠的两匹马,怀揣着那封信,沿着官道,一路向南飞奔而去了。 “咱们怎么办?!”送走了那两个粟山家的武士,松仓胜正等人纷纷看向长谷川秀久,请示下一步怎么办。 而这时,天草雄一也带着几个人探查回来,汇报了探查的情况: “官道周围没有明军的埋伏。看样子,就四、五十人而已。” 点了点头,又望了一眼白川江那边临近结束的战斗,长谷川秀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大家听令,准备全军突击!” 第130章 回返-13 见众人有惊异之色,长谷川秀久继续对众人说道:“各位可否知道,刚才粟山鸟康大人的绝命信里,写的是什么?”顿了顿,长谷川秀久一指一旁的白川江南岸战场,“看到那一幕,各位还不明白吗?为掩护主力撤退,争取宝贵的时间,粟山大人可是把一切都赌上了,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 望着不远处倭军尸横遍野的战场,众人也颇有感触。 长谷川秀久继续说道:“如今,一万多来自九州的同袍,正远离故乡、困守在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对这里的事情毫不知情。如果我们无法将消息及时带到的话,待明军和朝鲜义军完成合围、切断归路……等待他们的,就只剩下在风雪中饥寒交迫地化为枯骨……而唯一可以助那一万多九州弟兄提早突出重围的,就只有我们三十余人而已!” 见众人眼中渐渐燃起了斗志,长谷川秀久又加了最后一把火:“请诸位跟随我的背影,一起冲锋!无须恋战,只要一股劲地沿着官道向东北冲,哪怕只有一个人冲回了咸镜道,就可以救下整个第二军团,成就不朽的武名!” 眼看众人已经群情激昂起来,长谷川秀久再次整顿了一下阵型,准备带领着众人,发起最后的决死突击…… 而对面的明军似乎也发现了这边有些不太对劲,本能地作好了防御的姿态,看来是打算要死守住这个拐角,和倭军的武士们拼个你死我活了! 见状,长谷川秀久也不禁咽了口唾沫,心里有些没底。因为,一旦被这股明军骑兵纠缠住,白川江那边的数千明军立刻也会赶来支援。到时,就算可以突出去几个人,大多数人肯定都会丧命于此…… 忽然间,长谷川秀久猛地想到了什么:记得上次在草屋的情形,似乎也和如今极其的相似。既然如此,何不在冲锋之前,再试上一试?说不定,双方又可以向上回一样,都能减少些不必要的死伤呢? 于是,借助通译,长谷川秀久表达了希望对方让出条道路的意愿,和自己必须前往咸镜道的目的。同时,也在话里暗示对方:即便不让道,就是拼个鱼死网破,自己也要试上一试! 不过,对于这样的阵前对话,长谷川秀久的心里根本没底。甚至暗自下令给身后的众人,一旦前面那股明军突然吹起求援、告急的信号,大家便立刻冲杀上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后撤回汉城的消息带回咸镜道的加藤清正大人那里! 而让众人没有想到的是,对面的明军竟然在那个面色冷峻的军官指挥下,缓缓地让出了一半官道…… 这……居然这样就打开了一条直通咸镜道的大道?! 虽然有些将信将疑,但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眼见白川江南岸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长谷川秀久不敢再做犹豫,立刻下令众人一边小心戒备着,一边和明军尽量保持一定距离,全速冲过这个最后的关卡! 紧绷心弦的三十余武士,握紧了刀柄,一路直冲过去。令人既庆幸、又有些不解的是,明军也没有做出任何敌意的举动…… 而就在经过那个面色冷峻的明军军官身边时,长谷川秀久甚至已经可以看到对方的具体表情,但是,在那张平静的脸上,似乎也读不出什么想法。 同时,在对方的身后,还有一个明军军官装扮的人,看起来也像是这支明军骑兵的首领之一。而且,看面容和神色,似乎此人也是当年草屋中遇到的那几个明军中的一员。相比于其主将静如止水的表情,此人脸上的目光,在望着自己时,却有着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诡异笑容。放佛,像是在目送着自己去送死一般…… 顾不得想太多,长谷川秀久已经指挥着众人通过了这个最后的拐角。下面,就算是暂时基本脱离了明军的威胁范围,可以一路直奔向咸镜道了! 松了口气的长谷川秀久,渐渐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独自拨转了马头后,借助通译,回身问道: “敢问这位大明将军尊姓大名?” 很快,对面那个面色冷峻的明军军官平静地微微一笑,而长谷川秀久也得到了对方掷地有声的答复: “唐卫轩。” 哦,唐卫轩。长谷川秀久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然后在马上留下最后一句话: “在下长谷川秀久。感谢唐将军今日让道之举,以后有机会,改日再报。恕在下先行告退了!”说完,礼节性地在马背上朝着唐卫轩点头致意后,随即再次调转马头,带着一众三十余人,朝着冰天雪地的咸镜道,绝尘而去…… …… 又过了数日,一路昼夜兼程的长谷川秀久等人,终于人困马乏地赶到了咸镜道最南端的安边城。眼前城头上插着倭军第二军团的旗帜,已经离开咸镜道接近半年之久的长谷川秀久、松仓胜正和天草雄一三人,终于再一次踏入了第二军团掌控的范围。 记得当初离开之时,这座位于咸镜道最南端的安边城,本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城,派驻的倭军也没有多少。而如今三人再回来之时,不仅城头上插满了大小军旗,细看之下,三个人更是目瞪口呆:就连加藤清正的旗帜,也飘扬在这安边城的城头! 难不成,加藤大人已经得到风声、将兵力回缩至咸镜道南部,做好了随时撤退的准备了……? 带着满腹疑虑,长谷川秀久率领着众人,策马直接驰到了安边城的南门前。 已经好久没有见过有友军从南边赶来的南门众守军,本还有些惊异,甚至误以为是敌军的诡计。直到有人认出了长谷川秀久,正是当初加藤大人派出去前往汉城的使者,这才赶紧将紧闭的城门打开,放众人即刻入城。附近得闻消息的大量倭军也立刻将进城的长谷川秀久等人团团围住,兴奋不已。守城的倭军一面派出快马向城中的加藤大人禀报,一面将众人立刻接下来,热情地引到避风处,详细打听着如今其他各道倭军情况的同时,也各自诉说着近些日子来咸镜道所发生的一切。 直到这时,已经失去咸镜道联络近半年之久的长谷川秀久等人,才终于晓得了,这段久违的时间里,在这山高路远的咸镜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原本几个人还以为现在最多不过是义军遍地的麻烦状况,但主要城池应该还都掌握在倭军的手里。可一问才知,谁能想到,咸镜道的战事,已经糜烂到了几乎不可挽回的局势: 先是去年几个人离开咸镜道、去往汉城求援后不久,咸镜道各地的朝鲜军残部和揭竿而起的各路义军联合在一起,在咸镜道北部的吉州附近,连续三次击败倭军,而后在摩天岭、白塔等地居然已经可以和加藤清正亲率的主力进行交锋,虽然未能取胜,但也损失不大,而且一路尾随、追杀着陆续南撤的倭军和朝鲜降军,大有斩获。 在入冬后,缺兵少粮、饥寒交迫的倭军更是陷入被动,加藤清正被迫率领着第二军团的所有人马,包括鞠景仁的朝鲜降军在内,彻底放弃了最为苦寒的咸镜道北部,全部回缩至相对好受一些、但也一样是冰天雪地的咸镜道南部待命。如今,就连这咸镜道最南端的安边城,虽然原本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边界小城,如今却也成为了第二军团的大本营,只因为其位置最靠南…… 第二军团的同袍们七嘴八舌讲述的这些消息,让刚刚回来的三个人直听得目瞪口呆,也不禁有些庆幸,幸亏及时赶了回来。否则,第二军团的倭军大概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对外界这半月来明军突至、平壤失守的惊天消息毫不知情。 可是,让三个人没有想到的是,安边城的倭军竟然对此也知道得非常清楚。 “这……这怎么可能?”得知安边城的倭军也已知道平壤失守、小西行长大溃退的消息,三个人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根本无法相信,会有其他信使比自己更早一步从汉城赶到这里,带回这个消息。 而最让三个人吃惊不已的是,其实,带来这个消息的,并非是倭军,而是大明派来的劝降使者! 原来,就在三个人到达的前一天,大明东征军提督李如松,便派来了一名劝降的使者,不仅向加藤清正大人告知了平壤失守的情况,而且还带了不少朝鲜人一路散播这一消息。因此现在咸镜道的倭军和朝鲜军队,对此都知之甚详。更令众倭军感到担忧的是,根据大明使者的话,一日之间即攻克平壤城的数万明军,已经将下一个目标锁定为与平安道相邻的咸镜道,奉劝加藤清正早日投降,以免落得个比小西行长更惨的下场。 加藤清正大人自然没有被大明使者的威胁所吓倒,就在昨日驱逐了使者后,立刻下令第二军团全军集结待命,作好万全之准备…… 听着几个倭军士卒垂头丧气地论述着近日以来的这些事情,不难听出,到了这一刻,无论之前大家对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有什么成见,却也都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粮草相对充足、拥兵足有上万、且坐守高大坚城平壤的第一军团,如果都顶不住明军的雷霆一击,缺兵少粮、饥寒交迫、且困守孤城的第二军团,又能撑得了几时?因此,对于小西行长的惨败,众人再也没有心情像当年那样幸灾乐祸、说风凉话,而是个个颇为失落地唏嘘不已。 而就在这时,几个斥候已从城中飞奔而来,赶到南门前,并带来了加藤清正的军令:传召三人,速速去主帐! 第131章 回返-14 “我等三人归来过迟,还请大人赎罪!” 一进主帐,面对着主位上的加藤清正,三个人立刻单膝跪道,躬身行礼。 “废话就不要多说了,之前的情况,粟林幸胜几月前已经说过了。就直接说这次要紧的吧。”加藤清正的语气虽然还较为平静,但是口吻中似乎已有些焦急。 长谷川秀久抬起头,将这一段时间在汉城、和来时一路上所发生的重要事情简单明了地一一汇报了一遍,而后取出一直掖在怀中的那封宇喜多秀家亲笔书写的撤退书状,双手呈递上去。 加藤清正从侍卫手中接过书状,简略地快速看了几眼,随即将书信交由帐中的几位高级将领阅览。长谷川秀久也借着这个机会扫了一眼帐中的诸人,竟然发现,饭田直景、森本一久等第二军团的主要将领均在此处。看来,这次军议不仅召开地尤为紧急,也十分的重要。否则,也不会倭军的大小将领,全部悉数到场。唯独没有见到的,只有当年率领朝鲜降军的鞠景仁,也不知这家伙现在在何处,死了没有……。 长谷川秀久正想着,饭田直景、森本一久二人也已经看完了书状。于是加藤清正看着这两个自己最重要的手下,开始问道。 “各位,怎么看?” “从宇喜多大人的这封书状,和长谷川等人在白川所遇到的那上万明军骑兵来看,大明军队的主力……”说话的是许久不见的饭田直景,略一沉思后,继续说道:“应该是直接杀向了南边的开城,而后随即剑指汉城,企图一举攻占朝鲜的心脏——王京汉城,彻底瓦解我军。” “嗯,我也同意饭田大人的看法。”森本一久刚刚看完书状,也立即表态道,“中土兵法也讲究‘擒贼先擒王’,以骑兵为主的大明主力趁着我军新败,而其士气正锐,也应该全速直取我征朝大军的本阵——王京。因此,前日那名大明使者所说的‘明军下一个目标就是咸镜道’,应该只不过是其虚张声势的障眼法罢了。” 听完二人的话,帐内的众倭将,包括加藤清正在内,也都点了点头。 “不过,”饭田直景忽然又开口道,“前日鞠景仁送来的,关于在平安道和咸镜道附近已经集结了不少朝鲜军队的消息,也不得不防。我也派出了咱们自己的斥候和忍者仔细探查过了,虽然没有在其中发现明军,但是这支军队的主将,乃是朝鲜王子——光海君,想必也应该是朝鲜军的主力。” “光海君?”加藤清正皱了皱眉。 “是的。此人本是当今朝鲜国王的次子,听说一向风评甚佳。此次倭军横扫朝鲜,逃往大明边界的朝鲜国王就把组织各道抵抗力量的军权,分派给几个王子。在我们去年擒获临海君、顺和君之后,组织各道朝鲜军队抗拒我军的不少军权,也就基本都被委派给了这个光海君。不仅在朝鲜的朝廷里,就是在朝鲜军民之中,这位光海君似乎也颇得人心。前几次在咸镜道北部的交手,那些朝鲜义军好像也得到了这个光海君的大力支持。” “这个光海君,如果只是次子的话。我记得,咱们去年抓住的那个临海君,才是朝鲜国王的长子吧。”加藤清正回想起前不久在心惊道北部接连受挫的事情,不禁揉了揉有些头疼的脑袋,问道。 “是。” “唉,早知如此,当初应该直接放了临海君那个家伙的。就不会现在都便宜了光海君那小子,让其获得大多的军权,咱们应该也不至于搞到这种地步。”加藤清正叹了口气,不由自主地感慨道。 不过,又有谁能想到,当初看似天上掉下来的那么一个大功劳,近日却成了一个鸡肋般的尴尬呢。 好在加藤清正还保持着清醒,感慨了两句后,立刻又把话题移回了正题: “如今的局势,虽然和光海君那小子对敌,我军依然不落下风,但是,如今我军既缺少冬装,也没有多少粮食。我的想法是,不如暂避其锋芒,按照宇喜多秀家大人的命令,向南撤退。” 饭田直景、森本一久等人相对看了看,也都点了点头。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只是,又一次便宜了光海君那小子,使其成就了光复咸镜道的功劳,大家的心里实在有些不太甘心。 “加藤大人,如今通往开城的官道,随着宇喜多大人下令全军退守汉城的命令,恐怕已经被明军所占据。我军唯有走沿着东海岸的江原道,返回汉城了。”饭田直景一边向大家分析着,一边无不忧虑地提到了一个问题。“不过,通往江原道的官道近几日早已被大雪积满,我军若要一边清理道路,一边前进的话,恐怕就必须留一部分人马负责殿后,拖住光海君和那些义军,主力方能安然撤退。” 跟着饭田直景的话语,众倭将也随即意识到了这个重要的问题。不过,派谁去呢? 忽然之间,无论加藤清正,还是帐内的众将,都狡黠地笑了起来。大家似乎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虽然不太了解第二军团如今各部的受损情况,但是长谷川秀久三人稍一思考,也基本猜出了担任这次殿后任务的那个人,恐怕,就是最熟悉咸镜道地理情况、且一直“忠心耿耿”的——鞠景仁了…… 不过,倭军即将撤退的决定,经过众倭将的商讨,还是决定先严格封锁消息。表面上,将宣布全军即将向西面的平安道进军,先正面击溃准备率军攻入咸镜道的光海君所部,而后偷袭平壤,作出要切断明军后路的姿态。 而这进军平安道的先锋,自然是非鞠景仁所部莫属了。同时,趁着鞠景仁和光海君拼个你死我活的空档,倭军第二军团的主力,正好可以借机向南撤出咸镜道,经由东南的江原道,返回汉城。 最后,大概是出于对鞠景仁也不太信任的缘故,饭田直景主动请缨,愿意再领500倭军骑兵,紧跟在鞠景仁所部一千多步兵的后面,作为第二军团“西进”的第二梯队,“助”鞠景仁所部迎战光海君所率的朝鲜军队。 当然,在座的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这种所谓的助战,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监视。谁敢说,在这紧要关头,鞠景仁不会再次倒戈一击呢?就如同当年他在会宁城扣押了两位朝鲜王子和众多朝鲜官员,再送给倭军一样。 如此,只要有一向反应机敏的饭田直景紧紧盯住鞠景仁所部的一千多朝鲜降军,在可以监督其奋力作战的同时,一旦有变,全部是骑兵的这五百倭军,也可以随时撤退,并将消息及时转达给已经悄悄南撤的第二军团主力。 在计划得天衣无缝后,大家散会,各自回去加紧准备。而饭田直景则直接点齐了500骑兵,准备赶往还在北面为第二军团望风的鞠景仁所部驻地。 长谷川秀久等人既已完成了使命,自然也各归其位,准备率领着各家的人马,随着加藤清正的主力撤退。包括黑田家的那三十名武士,因为已经无法再原路经由开城返回,也只好跟着第二军团一并撤退。 解散后的松仓胜正,先是去看望了自己的兄长——松仓重正,松仓重正此时虽然已经伤愈,但是当初在兀良哈之战中,被女真人咬掉的鼻子却再也长不出来了。只能阴沉沉地每天带着面具,而且面部依然还是怕风,真的是吃尽了苦头。不过,相比于那些战死在女真人刀下、或者在朝鲜义军或明或暗的袭击中阵亡的无数倭军将士来说,松仓重正能够捡回一条命,也算是一种“武运长久”了吧。但即便如此,松仓家在此次远征中损失的兵力也已经近半,兄弟二人重逢中虽然喜悦,面对如此大的损失,也不由得发愁,回去以后该如何交待。 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也在各自归队后,查看了自己所部这几个月来的损失。长谷川家和天草家带来的人马,也都没有比松仓家好到哪里去。平均伤亡数目都在一半左右。 其实,整个倭军第二军团,当年登陆釜山时的一万八千余人,现在合在一起,满打满算,也只能勉强凑够一万人而已了。不仅如此,大家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偌大咸镜道,如今也只能再双手奉还给朝鲜人…… 每当想起这件事情,第二军团的大多数人,也是垂头丧气。同时,也没有人愿意再守在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了,虽然白白跑了这一趟,但是对于大多数士卒来说,如今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也不失为现在大家最希望的一件事情。 就在两天后,收拾齐备的第二军团主力,悄悄地开始朝着东南方向的江原道撤退。只有不明就里的鞠景仁所部,在饭田直景所率领的五百倭军骑兵的“助战”下,开始向西开拔。 按照事先的计划,长谷川秀久也应该和天草雄一、松仓兄弟等人一样,随着加藤清正的大队直接向南开拔。但是,没有想到的是,正准备出发的长谷川秀久却又被饭田直景紧急征召,作为饭田直景的副手,编入了那支五百人的骑兵,随之一同向西进军。 走出了安边城城墙的保护,长谷川秀久才更加深切地感受到,天寒地冻中的咸镜道,当真是比南面的汉城还要寒冷十倍。 向西跟随着鞠景仁所部走了不到两天的路,呼啸而过的北风就始终没有听过。成堆的雪花由劲风卷着,打着旋儿,直钻进人的袖口、领口中,冻得浑身冰冷。而大多仍然仅仅穿着草鞋、身着夏秋之装的倭军骑兵们,在马背上也被冻得直哆嗦。仅仅只能靠一些灌满滚烫开水的水袋贴在内里中,借以取暖。但即便如此,多数士卒因为都来自温暖的九州,实在难以适应这样的恶劣天气,行进得也是颇为困难。亏得饭田直景挑选的都是体格相对健壮的士卒,否则,真的很难保证路上不会时常有人被冻僵落马、直接掉队。 前方不远处的鞠景仁所部也没好到哪里,虽然大多数朝鲜降军都生于咸镜道,多少比来自九州的倭军更加适应当地的严酷气候,但是在这大雪漫天的季节,还要顶风冒雪去偷袭什么敌军,这不就是去送死吗?所以,每当中途休息时,鞠景仁所部总会发出各种各样的抱怨声。纵使不懂朝鲜语的长谷川秀久,也无需朝鲜的通译,便可以听明白那话语中的无限怨气…… 一面在寒风中哈着气息,一面努力搓着几乎已经失去知觉的红通通的双手,长谷川秀久实在很难想象,这样的天气和装备,饭田直景所率领的这支人马,究竟还如何可以作战…… 一直这样下去,或许不用遇上敌军,这支人马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而正在这时,前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示警号角! “呜~~呜~~呜~~” 五百倭军骑兵在饭田直景的指挥下,立刻握紧武器,翻身上马。前方凌乱松散的朝鲜降军们,也立即爬起身来,拍拍屁股,准备列阵。虽然未必甘心为倭军卖命,但是也没有愿意轻易死在战场上。毕竟,命是自己的。 而一个斥候也很快由鞠景仁的阵列中驰出,奔向五百倭军这边,带来了前线的最新情况: “报告饭田大人!前面发现了光海君的朝鲜军队!” 第132章 回返-15 “什么?” 听闻提前遭遇到了光海君所率领的朝鲜军队,饭田直景一手拉紧缰绳,一手遮掩着双目,挡住迎面的风雪,努力向前眺望着。同时,远眺的目光中,也不乏惊忧之色。 长谷川秀久看在眼里,自然心里也很清楚。倭军自从安边城出发西进以来,一直在沿途散播倭军第二军团主力将全部西进、偷袭平壤的计划。 原本的打算,是一方面让明军为了顾及到平壤的安危,不敢全力南进,以减缓汉城正面战场上倭军的压力;另一方面,也是打算唬住陈兵在咸镜道、平安道边界附近的光海君,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可以使得光海君所部全力龟缩防守、以应对倭军第二军团的“全力西进”的话,不仅可以让加藤清正的主力顺利南撤,甚至鞠景仁和饭田直景的这合计两千来人,也可以避免与敌交战,在慢慢逼近光海君军队所在的边界附近后就停下脚步,待加藤清正的主力早已完成撤退,饭田直景即可下令给鞠景仁,让其和自己大摇大摆地再撤军回去,追赶加藤清正的主力。 退一万步讲,就算在后撤时光海君看出了破绽,趁机追来,顶多也只能追上殿后的鞠景仁所部而已。而根本够不到饭田直景的五百倭军骑兵半根毫毛,更来不及去追加藤清正南撤的主力了。 只不过,饭田直景没有想到,光海君居然敢主动出击,而且还是在这种鬼天气里和敌人遭遇!大为惊异的同时,自然也对这场遭遇战充满了忧虑。 “敌军来了多少人?!”饭田直景看了半天,也瞧不清前面的状况,只好再问向这名前来禀告的朝鲜斥候。如果只是敌人的小股前锋的话,倒是犹可一战。至少不能立刻暴露了己方的虚实。 “这个……”这朝鲜斥候愣了一下,“风雪弥漫,只看到了对方的旗帜,无法看清敌军虚实……鞠大人就是让我先来和您说一声,提个醒的。同时请教下一步该怎么办……” 见也问不出什么,饭田直景一时也颇为犹豫,究竟是战还是撤? 如果战,就凭这两千饥寒交迫的倭朝联军,恐怕会一触即溃。而如果狼狈后撤的话,更是会被光海君一下子看出破绽。只要对方追杀过来,结果也比上前交战好不了多少。 而更让人事先未能想到的是,这雪会下得如此之大,就连马蹄都被没了不少,骑兵的速度、冲击力都会大为下降。弄不好,溃退之中,自己手下这五百倭军骑兵,也未必可以及时撤得回去。 饭田直景眉头紧皱,沉默不语间,这朝鲜斥候自然也不敢催促身为主将的饭田直景,只好干等在远处。虽然因为风雪的缘故,尽管距离不远,也一时难以看清对方的眼神,但是其胯下战马的马蹄正不断急躁地左右移步。不知是因为天气寒冷,马匹在移步取暖,还是其背上的主人也已经是焦躁难耐。 只过了片刻,未能看清形势的饭田直景尚未作出指令,前面鞠景仁那一千多朝鲜降军的所在处,已经传来了一阵喊杀之声。很显然,两方的人马已经交上手了! 众人还未待反应过来之时,已经有不少朝鲜降军的败兵溃退下来,一面丢盔弃甲地争相逃命,一面如无头苍蝇般随着溃兵的人流横冲直撞,就连饭田直景这五百倭军骑兵的阵势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这一下,倭军就算再想发动反击,也根本来不及了。 “撤!” 饭田直景当机立断,果断下令众军撤退。 一声下令后,无论是倭军还是败退下来的朝鲜降军纷纷掉头往东跑。这一刻,再也没有人顾及阵型,同时,也没人会在这时再去抱怨天气的寒冷,放佛这一刻大家都浑身上下充满了热量般,只是一味争先恐后地向东溃逃…… 当真是兵败如山倒,骑在马上的倭军自然比靠着两条腿奔跑的朝鲜降军有些优势,但是阵型一乱,也不免将一些朝鲜友军撞到了马蹄之下,一时哭天抢地之声不绝于耳,全军近两千人短短半柱香的功夫,就已是溃不成军。 更让众人晕头转向的是,如今的天气是雪大风急,道路上的标记大多早就被风雪所掩盖,众人又是慌不择路,晕头转向地,不少人就奔出了原本来时所走的大道,不慎拐入了附近的山林。 被其他溃兵推搡着,长谷川秀久很快就找不到饭田直景和其他倭军骑兵的踪迹,混乱之中,也被众人挤入了一旁山林内的小道。 长谷川秀久本打算强行喝止住这波溃兵,至少让自己可以拨转马头,赶上其他倭军骑兵大队,但是背后传来的喊杀之声裹挟在风中,已经越来越迫近自己所在的位置,再也容不得长谷川秀久和其他所有人如今还存有丝毫的犹豫。 长谷川秀久也只好硬着头皮,和这些溃兵一同逃进了山林间的小路,不分东南西北地见路就走,只求可以脱离那些如影随形、紧追在背后的喊杀之声。 跑出了一阵,等到那些声音终于渐渐小下去后,长谷川秀久终于得以喘上一口气,举目四望,风雪之中能看清的距离本就有限,而在这一范围中,大多都是原本鞠景仁手下的朝鲜降军步卒,而只有另外一人也是骑在马上。 太好了!至少还有个倭军的同袍! 正感到遇上不幸中的万幸之时,那个骑兵也抖了抖一身的雪花,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这一下,长谷川秀久不禁万分沮丧:这个骑在马上的,正是刚才那个会讲倭语的朝鲜斥候,而不是倭军。 正在失望之际,前、后、右方三面,又传来了异常的响动,众人惊恐之间,树林中传来的沙沙响动中,已经有不少朝鲜义军的身影显露出来,拨开密集的树枝,在向这波溃兵包围而来。 刚才晕头转向跑了一阵,树林之中,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但是此刻为避免被包围,长谷川秀久只好率着这波溃兵再向唯一没有动静的左方岔路上奔逃。 只可惜,不少朝鲜义军已经冲出了树林,跟在背后,不断追杀着已经溃不成军的朝鲜降军,很快,除了长谷川秀久和那个朝鲜斥候因为骑在马上,好歹暂时躲过了追杀,其余溃兵早已被甩在了后面,不见踪影,生死未卜。 而仅剩的两人也是惊魂未定地不断喘着粗气,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而且由于一路的策马狂奔,不仅体力已经到了极致,身上也尽是被树林中的枝杈所划出的细碎伤痕。 刚才亡命奔跑之时尚不觉得,只是站定以后,那些伤口便开始火辣辣地疼起来。虽不致命,但更是让两人的体力加速消耗,可谓雪上加霜。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朝鲜北部的黑夜来得异常的早,如今日已西斜,只要天色一黑,两个人暂时就不会被追兵发现了。暂时松了口气的长谷川秀久,不禁将目光移到了一旁的这个朝鲜斥候身上…… 尽管,如今多一个帮手,总比一个人在这冰天雪地的深山密林中要好。但是,始终让长谷川秀久不太放心的是,此人毕竟是朝鲜人,如果生了异心,自己岂不正好成了他倒戈投诚的最佳礼物…… 因此,不经意间,长谷川秀久的目光中,就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杀气。 “别……别杀我。”朝鲜斥候一下子便看出了长谷川秀久的用意,赶紧用倭语支吾着求绕道,“我不可能害你的啊。”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长谷川秀久手握着腰间的佩刀,用更加强硬的目光紧盯着对方。在这绝境之中,虽然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求生突围的机会,但是更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何况对方还是个曾经背叛过自己国家的朝鲜降卒呢。 眼见长谷川秀久的目光对自己越加怀疑,朝鲜斥候只好两手一摊,无奈地解释道:“因为……因为,一旦被他们抓到,我可比你更惨……” “哦?!”这一下,长谷川秀久反倒有些惊奇了。 “唉,这位武士大人,您难道不知道么?”朝鲜斥候哭丧着脸说道,“我们这些降军,一旦被朝鲜官军或义军抓住,死得往往比你们更惨啊……我除了跟着你们一路走到底,也没有别的路了。” “竟然会是这样。”长谷川秀久刚回到咸镜道没多久,也不太清楚这半年中都发生了什么。但是,这仅有的几天中,似乎也听其他同袍提起过,在朝鲜义军和百姓看来,自己这些敌人当然理应处死、罪有应得,而这些狐假虎威、为虎作伥的朝鲜倭军,则更是罪不可恕。 这样想想,自兀良哈之战后,鞠景仁所部似乎也再未参与过任何大的战事,但是原本的三千人如今已经减员一半,只有一千五百人左右,想必大多也是被派去乡里帮倭军搜刮粮食时,死在了朝鲜百姓或义军的围殴之中。 如此说来,自己的确是多虑了。想到此,长谷川秀久又慢慢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开始考虑该如何逃生突围的事情。 冥思了一阵,终于有了主意:随着天色渐晚,月亮和星星早晚也会布满夜空,到时只要认出了北斗七星,就可以辨明方向。然后坚持向东面走,就可以最终找到赶上加藤清正主力的大路了! 主意虽好,可一阵寒风吹过,还是让长谷川秀久冻得一激灵:这咸镜道冬季野外的气温,可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如果没有生火,又无处避风,足以将两个人活活冻死在这野外…… 想到这个朝鲜斥候总算是本地人,说不定了解附近哪里有躲避之所,谁知一问之下,这朝鲜斥候也是出身于咸镜道北部,因为一直备受朝鲜官府欺压,又衣食无着,才主动参加了鞠景仁组织的军队。就连这倭语,也是半年里加班加点临时学会的。至于咸镜道南部的情况,他这也是平生第一次来…… 正在长谷川秀久冻得浑身哆嗦、一筹莫展之际,天色也已渐渐黑了下来,而这时,就在距离两个人大约一百来步远的地方,竟然泛起一片隐隐约约的火光…… 第133章 回返-16 无论是长谷川秀久和这名朝鲜斥候,此时都不约而同地被远处的那道火光所吸引。 一阵寒风吹过,两个人都不禁再次打了个寒颤。再这么在树林中白白等下去,两个人身上的衣甲都非常的单薄,恐怕就只有被活活冻死的可能了,虽然升起火光的地方可能更加危险,但至少是一个机会。 于是,两个人便打算摸过去一探究竟。 而这时,再带着马匹赶去,自然已经不太合适了。两个人只好把马栓在一个相对避风的隐蔽地方,而后慢慢蹑手蹑脚地摸向了远处的那道火光所在之处。 越朝着火光走过去,越感觉那里似乎灯火通明,必定是聚集了不少人。虽然有些担心被发现,但是一阵犹豫后,两个人继续轻手轻脚地靠近着那道火光。直到足够近之后,两个人才隔着树林的掩护看清楚:原来,这里竟然是朝鲜军队临时搭起的一个军营! 军营中升起了无数的火把用来在夜晚照明,自然是灯火通明了。军营内外,还时不时有巡逻队和大队兵士出入,一看那架势,就知道对方一定还在附近搜捕散落的朝鲜降军和倭军。 虽然看到那些火光,在两个人的心中都泛起了阵阵暖意,但是死亡的威胁实在太过残酷。朝鲜斥候就打算直接转身离开,躲得离这座军营越远越好。而刚一转身,却被长谷川秀久一把抓住。 不明就里的朝鲜斥候惊异地看了一眼长谷川秀久,火光映照出的脸上,长谷川秀久的两只眼睛正在仔细观察着军营的布防,试图寻找一个可以躲进去的机会。 “啊……你该不会是想躲到里面去吧……”朝鲜斥候颤抖地小声问道。 “没错。灯下黑。这是他们绝不可能想到的地方。”长谷川秀久压低声音,和这名朝鲜斥候低声解释了一句,便拉着对方,一步步地靠近着军营的木栅栏围墙。 朝鲜斥候虽然不太愿意跟着长谷川秀久如此冒险,但是仔细一想,长谷川秀久说得也有道理。那些朝鲜官军和义军都在外面四处搜捕四散奔逃的倭军或朝鲜降军,怎么会想到,居然会有敌人敢偷偷摸到自己的军营内呢。而且,如果不进入这里躲避的话,在荒郊野外,就算不被抓住,也肯定难逃冻死的命运。 想到这里,朝鲜斥候只好也跟在了长谷川秀久的身后,悄悄靠近到军营围墙的外围。 走近了才发现,这军营搭建的也是十分的松散、潦草,木栅栏组成的围墙之间,相隔两根立木之间的距离,居然可以勉强让一个人穿行而过……想必,这些朝鲜官军也是来得匆匆,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搭建这处临时的军营。如今,正面击溃了号称“全军西进”的倭军第二军团,不少人都满脸兴奋地举着火把,漫山遍野地抓俘虏去了,这里的防卫自然更加松懈了。 就这样,长谷川秀久二人找了个相对阴暗、隐秘之处,悄悄地穿过了简陋的木栅栏,躲在一处军帐之外。观察了好半天,才搞清了这实际是朝鲜官军搭建的一个用来储存物资的仓库,两个人趁人不备,便一溜烟闪了进去。 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这座被当作仓库的军帐中也是没有一个守军。而堆满了帐内的,竟然是朝鲜军队成堆的备用铠甲和棉衣!喜出望外的二人立即将这些衣甲套在身上,顿时感觉暖和了不少。掏出怀里冰冷的干粮和水袋,稍作饮食后,体力已经濒临极限的两个人不一会儿就疲惫不堪地躲在一堆衣甲之下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谷川秀久两个人又忽然被帐外一阵嘈杂的欢呼声和脚步声吵醒。 坏了!该不会已经天亮了吧! 长谷川秀久一屁股爬起来,原本只打算打个盹的,等黑夜即将结束时,就必须赶快再躲出这个军营了,否则一旦天色大亮,再想走,可就难比登天了。 起身的长谷川秀久揉了揉眼睛,赶紧掏出一把小匕首,在军帐一侧的围布上小心翼翼地割了一道细细的缝隙,向外谨慎地观察了一下:还好,天色还是黑的,看来距离天明应该还有一段时间。不过,帐外一队队正在欢呼雀跃的军士,看衣甲,有朝鲜官军,也有不少朝鲜义军,正在三五成群、兴高采烈地议论着什么,同时纷纷从营外涌向军营内的一块空地。 这一下子,也把长谷川秀久的好奇心勾了起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虽然猜得出,这些人大概是为了击败了倭军和朝鲜降军而兴奋万分,但是看他们的举止,聚集在这个操场一样的空地上,似乎还在等待着一件令人激动人心的事情…… 是什么呢?长谷川秀久因为听不太懂帐外那些军士在用朝鲜语谈论些什么,只能静静地等待着。而这时,也一样已经醒来的那个朝鲜斥候,却脸色煞白地支吾道: “不……不好了……他们说,这次抓到了个大人物!” 啊?!长谷川秀久惊诧之余,回过身,一把抓住了这个朝鲜斥候,压低声音严厉地问道:“是谁?是饭田直景大人?还是……该不会是加藤大人吧?” 虽然已经早早撤向江原道的加藤清正实在不太可能出现在此地,但是,看帐外那些朝鲜军士欢呼雀跃的表情,他们这次抓住的,肯定不是一般的角色。 “这个……他们也没说名字,只说这次抓到了一个……大贼酋……”朝鲜斥候听了一阵,只是沮丧地回答着长谷川秀久。 那……最有可能的,恐怕就是饭田直景大人了。虽然有倭军骑兵的保护,但是乱军之中,骑在马上、又衣甲夺目的饭田直景,自然很容易成为敌人重点围追堵截的目标…… 虽然和这位饭田直景大人相处不久,但是历次重要行动中,此人都在加藤清正面前对自己保举有加。且不说为了自己家族考虑,自己也该多在这位加藤大人的左膀右臂面前多多表现,就是这份提携、举荐之恩,自己也一样对其心存感激。 可是,谁能料到,今天却要亲眼目睹饭田直景大人落于敌手,蒙受这等屈辱而死了…… 长谷川秀久正在握紧刀刃、暗自神伤之时,帐外忽然传来了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啊,该不会饭田直景大人已经被带上来了吧?! 长谷川秀久心惊之余,再次趴到那个自己刚刚割出的缝隙上去看。 原来,并非是被擒获的“大人物”到了,而是一个身穿华丽盔甲的朝鲜将领,走上了空地前堆砌起的一方高台,在向全军将士挥手致意后,便稳稳地坐到了高台的主位上。 隔得距离较远,看不太清楚对方的面容,但是凭着对方刚才的举止动作,加上高台上无数火把映照在其面容上的光芒。长谷川秀久只觉得,此人似乎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英气十足,却又不乏华贵之气……难不成,此人便是……?! 就在这时,空地上的朝鲜军队群起高喊着什么统一的口号,而且每个人都是满面红光,声音洪亮,即便是身处寒风之中,也是一个个精神抖擞,士气高昂。 听不懂朝鲜语的长谷川秀久,只好再次回头询问那个朝鲜斥候,他们在喊些什么。 而那朝鲜斥候一脸恐惧的表情,喃喃地回答道:“他们……在喊……‘王子殿下!’” 王子?! 如此说来,坐在高台主位上的那人,就是之前一直耳闻其名,而未曾睹其面的朝鲜王子——光海君了。 长谷川秀久回忆了一下当初在会宁城时,鞠景仁曾经抓住的那两个朝鲜王子——临海君、顺和君的样子。和这位光海君比,那两位被俘的王子,的确差得太远。也怪不得这位领军的王子不仅如此得朝鲜士卒百姓之心。虽然听说被加藤清正俘虏的临海君是朝鲜国王的长子,但是现在看来,未来的朝鲜王位,肯定是要由这位英气十足的光海君来继承了……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总觉得不是个滋味。尽管自己如果是朝鲜国王的话,大概也会选光海君。但是一个英明的朝鲜国王,又如此得人心的话,对于作为对手的倭国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情…… 就在这时,坐在高台主位上的光海君抬起手臂,示意众人暂时停止欢呼。待众人渐渐止息下来后,光海君发出了一道命令。 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军营大门口的方向。正有一人被大量全副武装的朝鲜军士押解着,一路推搡到了高台前的空地之上,然后被一把摁在地上,跪在了光海君等人的面前。 面对着这个被押解出来的人,周围所有朝鲜军士都流露出鄙夷的表情和满腔的愤恨,个个怒目圆瞪,狠狠地盯着空地中央的此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正担心饭田直景安危的长谷川秀久不禁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强压住心中准备冲出去、硬拼着救下饭田直景的冲动,继续从缝隙中紧紧盯着事态的发展。 而这个时候,被押在空地中央的那个人,终于慢慢抬起了一直低垂着的头,露出了面容…… 这……这不是鞠景仁吗?! 第134章 回返-17 长谷川秀久这时才从不远处的侧面,看清了此人的面容,虽然此时的鞠景仁早已是狼狈不堪,头发凌乱、衣甲不整、浑身是伤,但依然勉强认得出他的容貌。 原来,被俘的并不是饭田直景,而是这个鞠景仁啊。 长谷川秀久先是由衷地松了口气,看来,饭田直景大人应该已经顺利逃了回去。 不过,再看一眼鞠景仁的那副狼狈之相,长谷川秀久又对这位鞠大人抱有一丝同情了。虽然自打当年在会宁城遇到对方时,就一直对这个鞠景仁看不太顺眼,但是鞠景仁毕竟为倭军鞍前马后出了不少力,还献上了两个朝鲜王子,也算是立了个大功。如今落得这般田地,虽然也是他咎由自取,但是作为友军的长谷川秀久,也难免生出几分怜悯、同情之心。 很快,坐在高台主位上的光海君,就对跪在台下的鞠景仁一番严厉的讲话。虽然听不懂朝鲜话,但是即便不用朝鲜斥候的翻译,长谷川秀久也能从那口吻、语气上,听出对方的意思。想必一定是在痛斥鞠景仁卖主求荣、叛国通敌、助纣为虐的种种行为…… 而后面鞠景仁开口所说的话,长谷川秀久却不得不依靠身边的这个朝鲜斥候,才弄清了双方后面所说的一番令自己终生难忘的对话: 一直等到台上的光海君说得有些累了,始终跪在台下仔细聆听的鞠景仁,才终于有所反应。只见其抬起头,一张脸上又是谄媚的笑容: “王子殿下。您错怪我了,我这次可是率军来投诚的。” 这一下子,不仅是台上的光海君,就连帐内的长谷川秀久也饶是一愣。 “王子殿下。您看看,我先是率军引着倭军去打豆满江以北咱们的大敌——女真人,借以削弱这些倭军的实力。面对前不久咸镜道北部的战事,我也一直在率军回避。这次更是主动引军来向您投诚,就是想为了来报效您啊。”鞠景仁说得有模有样,一脸认真的表情。 光海君在台上却只是冷笑,轻蔑地盯着跪在台下、极力为自己开脱的鞠景仁。 不过,鞠景仁的这番话,倒是实在为难了长谷川秀久身边的这名朝鲜斥候,用了不少委婉的词语,才勉强把鞠景仁的意思,翻译给长谷川秀久听。但还是担心跟自己撇上关系。不过,长谷川秀久倒是没怎么生气,只是轻轻一笑,摇了摇头,压根儿没信鞠景仁的话。只是没想到,死到临头了,鞠景仁竟然还能编出这种话来,还真把对方当成傻瓜了不成。 果然,光海君也很快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鞠景仁的破绽:“既如此,你又何必费尽心力地为倭军搜刮军粮?又为何不仅把我的长兄临海君、六弟顺和君抓起来,献给了倭军,还残杀了不少忠义护国的朝廷官吏?!” “这个……”鞠景仁一时语塞,但是很快又反应了过来,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王子殿下。献出两位王子,尤其是您的长兄临海君,我可是帮了您的忙啊。” 听到鞠景仁这样讲,光海君的眼中更是很快便露出了浓浓的杀气。 就是长谷川秀久躲在一侧的军帐中,都觉得鞠景仁这下子必定是死路一条了。且不说这么个谎话撒地实在太远,就算是因为献出了大王子而给身为二王子的光海君继承王位间接帮了个大忙,明摆着这么说出来,岂不是自寻死路?!无论光海君对其长兄是什么看法,如果此时不杀了鞠景仁,岂不授人以柄、更加坐实了自己借这个叛徒之手除掉自己的兄长、才顺利掌权的说法了吗。因此,无论是要证明自己原本的清白,还是阴谋之后的掩人耳目,对于生死关头口无遮拦、甚至信口雌黄的鞠景仁来说,都是断无生路了…… 很快,正如长谷川秀久所料,光海君根本不愿意再和鞠景仁多废话,一挥手,两旁立刻步出几位健壮的刀斧手,提起瘦弱的鞠景仁,就准备明正典刑,将其斩首。 这个时候,鞠景仁也大概回过味而来了,明白刚才实在一时不慎、说错了话,此言一出,自己肯定是难逃一死了……于是,鞠景仁反而不再一味地摇尾乞怜了,而是迅速换了另一张满是冷笑的面孔,斜了台上的光海君一眼:“哼!老子今天反正是躲不过去了!死就死吧!不过,王子殿下,您可知道,为何在下当初叛国造反之时,立刻就能得到那么多人的响应?” 正准备直接将鞠景仁斩首示众的光海君闻听此言,忽然愣了一下,茫然地想了下,而后立刻及时制止了准备行刑的刀斧手:“慢!” 眼见头顶的利刃停了下来,鞠景仁更显得得意,冷笑一声,继续说道:“王子殿下,在下当时可是振臂一呼,大家群起响应啊,因此短短数日之内,就招揽了三千人马。还不都是朝廷这些年来,在咸镜道横征暴敛所帮的忙。王子殿下,若不是倭国大举入侵,除了那些流放的犯人,任何一位王子,包括您,若不是已经国破家亡了,会来我们咸镜道?哼!朝廷曾经把我们咸镜道正眼看过吗?!苛捐杂税,我们咸镜道有过之而无不及,科举考试,我们也就分到个零头。在下并非没有本事,只是苦于报效无门,才只能屈居小吏之位,伺候你们那些肥头大耳、贪得无厌的郡守县令……” 鞠景仁的这一番话,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没想到在这最后的生死关头,鞠景仁反而一副无畏的表情,痛斥起朝鲜朝廷的苛政。而光海君听着对方的这一番话,似乎也没有要打断的意思,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屏气凝神地仔细听着。 “对于我们咸镜道一向不公,也就算了。”鞠景仁大概也是压抑了太久,见无人阻拦,更是趁着这最后的时刻,想要吐尽这些压在心中大半辈子的块垒,“朝廷颁布推行的号牌法,把百姓们害得也是民不聊生、苦不堪言,这才会在倭国大举入侵之初,弃故国如敝履一般,纷纷趁势暴乱,抢劫粮仓府库。”鞠景仁回忆着当年的往事,越说越激动,甚至后来直接高高抬起头来,直视着主位上的光海君,厉声质问道:“在下请问,凭什么两班那些高官、地主们利用书院的免税土地可以根本无需缴纳租赋,而他们的土地也随之越来越多,而朝廷催逼的赋税就只能压在土地越来越少、甚至已经没有土地的百姓身上?!就因为朝廷的号牌法,两班的高官享尽各种特权,而身为百姓,无论是否有土地,却必须缴纳赋税。就因为这样,才会有越来越多的百姓丢弃号牌,被迫卖身为奴,只为避免赋税的重压,您说,这样的朝廷,是让他们感恩戴德呢?还是早就怀恨在心,只等着机会起来暴动呢?!” 听到鞠景仁这样公开地宣扬不义之言,光海君身边的几个文官实在听不下去了,义正词严地批驳道:“一派胡言!百姓团结一心,忠于大王、王子和朝廷,才有你等乱臣贼子的今日。鞠景仁你死到临头,休再胡言乱语!” “哈哈哈哈!”鞠景仁一阵放肆地大笑,根本不理会那几个文官,继续朝着一言不发的光海君说道:“王子殿下,说实话,您该不会不知道,烧了咱们王京汉城里的景福宫和掌隶院的,到底是咱们朝鲜百姓,还是倭国人吧?!” 光海君一直铁青着脸,一副严肃而又深思的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是从其他那几个文官一时语塞的表情上,长谷川秀久似乎也能看出一些端倪来。提到景福宫和掌隶院这几个地方,长谷川秀久也有些印象。最初刚刚攻陷汉城之时,自己所在的加藤清正第二军团是紧随着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晚一天入城的。当时景福宫和掌隶院早已被烧为了灰烬,自己还以为是小西行长的人干的呢,直到后来自己再返汉城时,在馆驿中等待宇喜多秀家召见的日子里,也曾听馆驿内的守卫聊起过。那几个地方好像其实都是被汉城里的朝鲜奴仆们放火烧毁的。当时自己还不怎么信,朝鲜百姓怎么会把自己国王的宫殿烧毁呢?现在倒觉得,看来还真得可能是这么一回事。 那几个台上的文官实在不甘心落了气势,于是继续厉声怒斥道:“乱臣贼子,休得猖狂!历朝历代都有叛臣乱民,就连天朝大明也不例外。那些犯上作乱的暴民也必遭天谴!何况,如果真如你所说,朝廷不仁,害得百姓怨恨交加,现在又为何都一致揭竿而起,保家卫国呢?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你们咸镜道可就是义军蜂起的典范!” 谁知,鞠景仁却冷笑一声,道:“哼,要不是倭国的那些兔崽子们根本不懂得施恩,就知道滥杀和抢掠,逼得原本还抱有一丝幻想的百姓们大失所望,也不至于到了今天这步田地。而各位大人所说的那些抢掠府库、反抗朝廷的暴民,又是谁逼得他们走投无路、成为暴民的呢?” 见众人都无言以对,鞠景仁继续说道:“王子殿下可知,当初两位王子——临海君、顺和君来到会宁城,本打算募兵勤王护国,说什么忠君爱国,乃是大家的本分,却遭到了不少百姓的一阵奚落。就是因为朝廷对我们一向刻薄寡恩、不知施恩于民,只知鱼肉百姓!关键时刻,自然支持、响应者寥寥无几。否则,在下又怎么会在领人造反、捉拿两位王子和朝廷高官之时,大家一致响应呢……” “够了!”忽然间,一直沉默不语的光海君终于再次开口,猛地站起身来,狠狠一拍木制的座椅扶手,厉声打断了鞠景仁的话音。 见光海君一脸怒容,气势逼人,鞠景仁也一时哑了口。而周围的文官、将领和士卒们,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朝廷的号牌法,的确有偏误之处。”沉思了半响的光海君,竟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着实让在场的所有人吃了一惊。尤其是那些文官,个个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身为王子的光海君,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过,”光海君随即话锋一转,两眼朝着鞠景仁狠狠一瞪,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也不能成为你叛国投敌、祸国殃民的理由!” 言罢,光海君手臂一挥,早已做好准备的刀斧手立即手起刀落—— “咔嚓”一声,鞠景仁的脑袋已经应声而下,滚落在地…… 第135章 回返-18 目睹了眼前一切的长谷川秀久,一时竟缓不过神来。总觉得刚才的这一幕,让人感慨良多,似乎解释了很多之前自己一直想不太通的事情,但同时,又让人说不清道理,只是呆呆地立在躲藏的军帐中,默默地思索着。 而外面高台上,已经处斩了鞠景仁的光海君,似乎也没有了刚开始时取得胜利、处决叛徒的愉悦,阴着个脸,草草地收了场,便径自走下高台,带着一副如有所思的表情,大概是回他自己的主帐去了。 原本聚在空地上的军士们受到了主将的情绪影响,也颇有些失落地各自回营休息去了。很快,这个空地上只剩下些零落的巡逻队,还有就是挂在空地旁旗杆上示众、被风吹来吹去的鞠景仁的人头了。 眼看黑夜已经即将结束,长谷川秀久不敢再做耽搁,勒紧了套在外面的棉衣护甲,和那个朝鲜斥候,又悄悄地趁着营内松懈的防备,溜出了这个被当作仓库的军帐,从来时的那些简陋木栅栏中穿身而出,轻手轻脚地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很快,两个人找到了拴在此处的马匹。还好,这些马都是缴获于女真人之手,大概因为常年生活在更为寒冷的豆满江北岸的缘故,所以才并未在如此寒冷的冬夜直接冻僵倒毙。 这时,天边已经隐隐露出了些晨曦的微光,也为两个人指明了东方的所在。跨上战马,两个人赶紧快马加鞭,直朝着东面奔去…… 往回赶的一路上,倒是出奇的顺利。可能是朝鲜官军、义军们搜寻了一夜,也早已筋疲力竭地回营休息去了,两个人很快便找到了前几日来时的大路,一路向东背驰,也未遇到任何的敌人。只不过,路上不时出现的尸体,却让两个人的心头,又布上了一层阴云。 一直跑了将近一整日,两个人终于赶回了咸镜道最南端的安边城。当然,这个时候城中早已是空无一人。倭军早已南撤,城中百姓们为躲避战火也大多已经逃往乡下。眼见太阳又要落山,两个人只好又在城中躲了一夜的风雪,第二天一早天刚刚亮,不敢作过多停留的两个人,便一拨马头,继续向着加藤清正南撤江原道的方向追进。 这一次,仅仅过了半日,就立刻出现了加藤清正所部的踪迹——道路两边,随处可见的倒毙尸体。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遭遇了埋伏在此的朝鲜义军的伏击?还是说,被光海君派出的追击部队给追上了? 心存疑惑的长谷川秀久跳下马,仔细检查了倒在地上的尸体。没错,看家徽和衣甲、兵刃,都是倭军第二兵团的士卒。而奇怪的是,找来找去,查验了数个倭军士卒的尸体,也没发现他们身上有一处致命外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那个朝鲜斥候也下了马,凑过来瞧了两眼,叹口气说:“唉,都是冻死的……” 长谷川秀久再仔细一看,的确,不少人都是两手抱肩蜷缩着,甚至很有可能就是被冻死在睡梦之中。 回想这些士卒大多和自己一样,出身在温暖的九州,来朝鲜以前,很多人一生都不曾见过下雪。如今哪里能受得了这样的酷寒呢?身体赢弱的,若是再离了挡风遮雪的城墙,自然也就撑不了多久,倒毙在这回返的路途之上。 看着倒毙于路旁的这些命丧他乡的九州士卒,长谷川秀久忽然悲从心中涌,不禁想起了不知是哪位倭国的前人曾吟唱过的绝命诗句: “倚此天罡剑,壮士当羡傲黄泉,只是冬已现。” 唉,长谷川秀久长叹一口气,只得再次翻身上马,不忍再看这满地的尸首,一咬牙,提起缰绳,继续向南奔去…… 好在加藤清正所部一路上要清理官道上的积雪,又不可能全员都骑马,所以行军速度也不很快。因此,没有多久,长谷川秀久两人就追上了第二军团的主力。 这时,长谷川秀久才了解到,饭田直景那日带着大多数倭军骑兵,总算是成功甩开了光海君的追击,顺利赶上了加藤清正的主力。而那一千多朝鲜倭军,却因为只能靠双腿逃跑,最后大多不是被杀、就是被俘了…… 回想着那日夜里在光海君军营中所目睹的一幕,长谷川秀久也是感慨良多。 不过,不幸中唯一的万幸就是,第二军团的主力并没有被光海君追上,总算是顺利逃离了咸镜道。没过几日,加藤清正就率领着第二军团的残部,和驻扎在江原道的倭军第七军团——毛利辉元所部会合,然后在得到友军的补给帮助下,转道向西南进军,终于在正月二十九日,筋疲力竭地赶到了此次回返的目的地——汉城的附近。 在这里,加藤清正最后统计了一遍第二军团所余残部的人数——仅仅只剩下一半的残兵败将了。 一路垂头丧气、盔歪甲斜的第二军团正慢慢靠近着汉城,却见汉城内外倭军的旌旗招展,根本不像众人原本想象中在明军逼人的兵锋下已经岌岌可危的样子。难不成……明军根本就没有来?还是说…… 颇为疑惑的第二军团直到进驻汉城以后,才终于了解到一个足以让人震惊的消息——就在几日前的碧蹄馆之战中,宇喜多秀家、小早川隆景等众将合力,集结了数万倭军主力,一举阻击了长驱直入的明军骑兵,甚至差点儿生擒了东征明军的主将——李如松! 虽然这一重大胜利让本就灰头土脸一路南撤的第二军团相形见拙,但毕竟这是大明东征军入朝以来,倭军所取得的最大胜利,不仅直接挫败了大明军队企图一举收复朝鲜三都的战略意图,更扭转了原本倭军只能进行战略防御的被动局面。 不出所料,在加藤清正率领着众将,包括长谷川秀久在内,在汉城拜会宇喜多秀家、黑田长政等倭军高级将领时,刚刚取得一场胜利的宇喜多秀家,早已和半个多月前长谷川秀久所见到的那个宇喜多秀家判若两人,从这位年轻主将那满面春风、志得意满的表情上,长谷川秀久甚至可以感觉得到,接下来,将是倭军发起的新一轮汹涌反击! 果然,在次日立刻举行的总军议会上,宇喜多秀家率先起身发言,直接提出了大军挥师北进、借由碧蹄馆一战重新高涨起来的士气,直取开城的下一步作战方略。 虽然在召开军议前,在座的大多数倭军将领心里就有了准备,但是,听到一开场,年轻的主将就准备一口气吃掉全部明军、重夺开城,大家的心理又多了几份担忧。很显然,年轻的宇喜多秀家在获得碧蹄馆那一场大胜后,不免产生骄傲轻敌的心理,年轻人嘛,又是战胜了号称天朝的大明铁骑,差点儿擒获敌方主将,心气自然也就一路飙涨,这也可以理解。但是,这样一来,会不会正中敌人下怀啊…… 在座的诸多老将,听着宇喜多秀家准备攻取开城的这个作战计划,越听心里越有些没底,毕竟,明军虽然被击退了,但是也不过只是暂时挫败了其兵锋,打掉了对方天朝大军战无不胜的神话,消除了众多倭军将士心中自平壤失陷后对明军一直存有的深深恐惧。但是,距离彻底歼灭这数万明军,还早着呢。 经过战后的战场清点,明军经过碧蹄馆一役,死伤不过五、六千人,虽然这损失也不小,但是应该还没有到大伤元气的地步。尽管,为了夸大战功,众将联名上报给太阁殿下的战报中,写着杀敌上万,但实际上明军的损失有多少,前线的众将心里都有数。 而身为主将的宇喜多秀家,却对此视若无睹。军议一开始,便独自置身于继续取得更大胜利的兴奋之中,对众将不安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察觉。只是自顾自沉浸在战胜了上万明军铁骑的高亢情绪中,一边在一副巨大的朝鲜地图前讲述着下一步的作战方略,一边在脑海中勾画着彻底消灭明朝大军后自己将会获得的更加耀眼的不朽声名。直到作战方略全部讲完,宇喜多秀家才有点儿回过神来,因为他并没有等来众将的一片赞同之声,整个军帐中,也只有石田三成、小西行长几个“文治派”略显单薄的支持之声,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见总大将宇喜多秀家有些失落地坐回了主位,还是小西行长咳了两声,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个局面:“诸位,其实,还有一个我方刚刚掌握的重要情报,宇喜多大人刚才忘了说,就由我补充一下了。” 听小西行长这么一说,众人倒是有些好奇,不知小西行长掌握的是什么重要消息。 “明军的主将——李如松,近期即将退回平壤。”小西行长平静地说道,“开城,将只留下不到一万的明军留守。” “哦?!”这一下子,倭军众将立刻开始纷纷议论起来。试想,作为主将的李如松如果主动后撤回平壤了的话,那么明、朝联军前线的士气必然也会受到影响。趁此机会,说不定真的可以一举夺回开城!毕竟,如今明军和倭军各基本掌握有半个朝鲜,而位于平壤和汉城中央的开城,就成为了表明两军强弱、预示战争胜负的天平。谁握有了开城,就等于握有了主动权,现在明军新败,根本不太可能在近期再发动大规模进攻,而那些朝鲜军队失去了明军这根支柱,也必然难有大的作为。这的确是一个重新夺回战场主动权的良机! 唯一令人担心的是,李如松的后撤,会不会只是个幌子……? 第136章 回返-19 颇有战场经验的倭将们不仅在碧蹄馆一战中对明军在绝境中的战斗力印象深刻,更有些担心,此番贸然直取汉城,明军会不会也给倭军来个埋伏,重演一出碧蹄馆之战呢…… 何况,明军还掌握有大量的火炮,上次碧蹄馆之战中没有见到,这次攻打开城的话,明军肯定会依靠大炮和坚城据守,只靠铁炮,倭军一样难有胜算……更让人生疑的是,之前明军两次攻击平壤,小西行长都未能提前了解清楚,这次的情报,能保证准确真实吗?因此,众倭将还是有些将信将疑,甚至有人对李如松退回平壤的情报,委婉地提出了质疑。 不过,小西行长对此却是深信不疑,信誓旦旦地保证,这条情报绝对可靠。只是,信服的人还是没有太多。 眼看众将刚刚振奋起来的斗志渐渐又要消沉下去,石田三成也坐不住了,一下子站起身来: “诸位难道忘了,太阁殿下还在千里之外的大阪城,等着我们下一战的捷报呢吗?” 见众将斗志依旧不高,石田三成只好换了个口吻: “如果诸位还存有疑虑,那么,我建议,我们可以先在攻打开城之前,来一道开胃菜,以释诸位之疑虑。”话音未落,石田三成已经将刀鞘指向了巨大地图上的一处地方。 众人随着石田三成所指,望向了这个所谓的“开胃菜”,一看之下,众人的目光中立刻闪烁出无比的自信,相视之间,都是一片赞同之意。 嗯?这是怎么回事?站在外围的长谷川秀久不禁充满疑惑,也忍不住垫起脚,探着头望了望地图上石田三成所指的位置:那是在汉城西北,距离汉城只有三十里左右的一处山地,地图上还标写着指明此地名称的两个小字,长谷川秀久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辨认出那两个实在不起眼的小字——幸州。 这时,小西行长也忍不住站起身来:“嗯,我军先全力攻取这里的幸州山城。既可以给现在汉城周边不胜其烦的各路义军、僧兵来一个杀鸡儆猴,更可以震慑一下驻扎开城的明军。待树立起全军的信心后,再一鼓作气,直取开城!” 在小西行长和石田三成的一唱一和之间,帐内的倭军众将也不由得纷纷点头称是。无论是否要攻取开城,和明军开战,眼下汉城周边的这些三三两两的朝鲜军队的确十分地碍眼,且时刻威胁着汉城的安危,而其中最令人恨得咬牙切齿的,就是那些不好好吃斋念经、反倒杀人不眨眼的朝鲜僧兵。就在前日,一支一千人左右的僧兵就与倭军在汉城以西几十里的地方遭遇,本以为见到倭军后这些僧兵会后撤诱敌、或静待援军,没想到,那些秃驴竟然二话不说,举起大刀,上来就是劈头盖脸地一顿冲杀。一场血战下来,那些僧兵虽然死伤过半,但倭军也蒙受了重大损失,最终不得不主动撤退回汉城。今天一早,更是传来一支近两千人的僧兵,已经攻陷了汉城东北方的外围据点——水落山的消息。听说,率领这支僧兵的,就是前不久在平壤之战中助战明军的休静大师的大弟子——惟政。 这一串的消息,使得碧蹄馆之战后倭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胜利信心,又打了不少折扣——尽管打败了号称无敌之师的大明铁骑,但是连这些朝鲜秃驴如今都赶蹬鼻子上脸地在汉城附近耀武扬威,实在让人看不下去了!还反了你们不成?! 因此,倭军众将早就憋了一口气,要狠狠给这些无礼的和尚们一个惨痛的教训。只不过,往往是倭军大队一到,这些和尚就跑得干干净净,根本难以彻底消灭,反而搞得倭军自己来回疲于奔命。所以,这次石田三成提议,先攻幸州山城,给朝鲜人一点儿颜色瞧瞧,倒是一下子赢得了不少将领的支持。 见周围的众多将领已经纷纷跃跃欲试了,加藤清正一干人却还有些不明就里。因为刚刚回到汉城的缘故,加藤清正、饭田直景、森本一久这几个人对如今汉城附近的局势也不十分清楚,即便是在汉城附近呆过一段日子的长谷川秀久,也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来,对于汉城附近义军迅猛的发展情况十分吃惊,二来,也是最让长谷川秀久疑惑的,就是此战的目标——幸州。 要说地理位置,石田三成算是找准了敌人的命脉。因为这幸州距离汉城仅有仅有三十余里,位于一座高约三、四十丈的小山丘——德阳山上,南临汉江,东面为昌陵川,西面和北面都是缓斜坡,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幸州居高临下,俯瞰着碧蹄馆至汉城之间的要隘,扼守着日军北上或明军南下的咽喉,战略位置十分的重要。 不过,地图上也未标明那里有什么城池,长谷川秀久更是清楚地记得,前不久离开汉城时,那里也根本没有什么敌军,只是一座普通的山峰,哪里来的什么“山城”啊? 就在这时,一个轻蔑的声音忽然响起: “从地图上来看,那里分明就只是个仅仅三、四十丈高的小山包。地理位置虽然重要些,但是何来什么城池啊?石田大人和小西大人这么说,好像把敌人说得有多厉害似的。” 众人闻声,转头一看,说话的正是坐在石田三成和小西行长对面的第二军团长——加藤清正。看来,是见石田三成和小西行长两人说得慷慨激昂,加藤清正不免侧目,轻蔑地插了这么一句话。 小西行长闻言,脸色立刻就阴下来,知道加藤清正又是在对自己冷嘲热讽。而石田三成虽然也有不满,但还是压下心头的不快,说明道: “加藤大人刚刚返回,对战局还不甚熟悉。我来介绍一下吧。”然后,石田三成继续娓娓道来,“这幸州,最近刚刚被朝鲜军的新任全罗道观察使兼巡察使权栗所占。原本,那上面只是个破败的山头,有些旧时营垒的废墟,也难以防御。但是,最近斥候接连奏报,权栗正领着所部两千余朝鲜军队,在德阳山上面,用木栅栏筑起一座山城。故而说是幸州山城……” “不过是一座木栅栏匆忙筑就的破城,和咱们倭国用坚石所筑的城堡相比,想必根本不堪一击,又何必要动用三万大军出击?”加藤清正不想在话锋上让石田三成占了上风,依旧不依不饶地说道。 “前不久的秃山之战,也是此人率军据山防守,害得我军吃了不少的苦头。因此,这一次,我们既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过于轻敌,更要借此机会,报上次秃山的一箭之仇!”石田三成一边说着,一边环视着帐内的众将。回想起几个月前秃山围攻战的失利,不少当时参战的倭将如今也是皱紧了眉头,都忍不住点了点头,大多赞同石田三成的观点。 见大多数将领都已经完全倒向了自己这边,石田三成更是颇为自得地看了加藤清正一眼,说道: “加藤大人远道归来,还是先在汉城中休整部队吧。此次又如您所说,只不过是牛刀小试,既然这样,那么就不劳烦第二军团参战了吧。” 这一下,论到加藤清正愣住了。现在明军新败,龟缩在开城甚至是更远的平壤,难有作为。面对倭军翻江倒海的凶猛反攻,这个所谓幸州山城上的朝鲜军队也根本不可能独立支撑得住,更何况,是仅凭在小山丘上匆匆搭起来的木头城寨和临时拼凑起的几千乌合之众呢。傻子都能看得出来:此战倭军必胜!而如果第二军团此番不能参战的话,战后表功,自然也没有自己的份儿……但是,刚才自己嘲笑守军羸弱的话已出口,面对石田三成借力用力的“反戈一击”,加藤清正也实在没话说。更何况,石田三成说得也没错,自己的第二军团元气大伤,不休整上一两个月,根本不可能再拿上战场…… 加藤清正正苦恼着,心中对石田三成的恨意也是越来越深,而就在这时,加藤清正身后的饭田直景开口了: “宇喜多大人,石田大人。”饭田直景先是向着主位上的倭军总大将宇喜多秀家,以及对面的石田三成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而后代替主将加藤清正说明道,“我第二军团军中,尚有大量从女真人处缴获的健硕战马,如今也多带了回来。因此,此战虽无法全军参战,但是,在大军外围警戒、提防开城明军来援的任务,愿意以第二军团的骑兵队来担当。不知意下如何?” 听闻饭田直景这么一说,宇喜多秀家和石田三成都是一愣。而帐中不少确实也存有这种担心的倭军将领,相互之间小声讨论了一下后,也纷纷轻轻点了点头。众人本不愿意参与到石田三成、小西行长这些“文治派”和加藤清正、黑田长政这些“武功派”的争斗中,本着息事宁人的原则,再加上多一支骑兵队在外警戒,总比没有强,因此,大多流露出赞同的表情。 见大家都有赞同之意,饭田直景更是进一步建言道:“不如,就由我部的长谷川秀久,率两百骑兵,在幸州以北警戒,助各位一臂之力。不知可好?” 第137章 回返-20 没想到突然提到了自己,长谷川秀久一下子有些懵了。 “长谷川啊,不错。”这时,坐在主位上的宇喜多秀家也看了长谷川秀久一眼,大概是之前对这个年轻武士的印象不错,这次也顺利完成了去传令加藤清正所部撤退的任务,宇喜多秀家就脱口而出了这么一句。 “多谢总大将宇喜多大人!”饭田直景立刻应声道,同时暗暗扯了长谷川秀久一下,带其一并又行了一礼。 见木已成舟,石田三成也有些无奈,毕竟宇喜多秀家刚才那么顺口一说,又被饭田直景接住机会直接施礼应承下来,也不好再让其收回刚才的话了。 何况,这支骑兵队也不过两百人,和数万大军相比,只要开城的明军援军不来,他们战后也分不了什么功劳。而且,这种情况下,明军又怎么可能来援救小小的幸州呢?索性,那就姑且随他去吧。 结束了争论,在石田三成和小西行长的主导下,宇喜多秀家布置了此战出阵的倭军将领及排布次序: 第一队小西行长 第二队石田三成 第三队黑田长政 第四队宇喜多秀家 第五队吉川广家 第六队毛利元康 第七队小早川隆景 围攻幸州山城的倭军,共计三万余人。 一听这个出阵次序,加藤清正心中又是一阵火起:很明显,这种有胜无败的战斗,又是把最好的第一序列和第二序列留给了“文治派”的小西行长和石田三成。后面的众人哪里还可能捡得到什么功劳啊,不过成了帮着这两个人在后面摇旗呐喊、以助声势的角色罢了。 因此,军议刚一结束,加藤清正仅仅和关系较好的黑田长政打了个招呼,就带着自己的部下径自走了。 一出军帐,加藤清正就开始向着饭田直景问道:“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干脆不参与了也罢,只派二百人,又有什么意义?” 饭田直景却先是笑了笑,而后压低声音回答道:“主公,此战以您的看法,我军胜算几何?” “当然是十分胜算!三万多大军,连两千朝鲜军队把守的小山头都拿不下来,干脆回去种地得了。”加藤清正直接说道。 “是的。的确是这样。”饭田直景接着说道,“因此,才要把我们的骑兵放在幸州的北面。” “明军新败,估计是不会来救的,放在哪里又有什么用?总不会是……啊,难道……”加藤清正忽然眼睛一亮,似乎突然明白了过来。而后,把一旁的长谷川秀久叫过来,打量了两眼,意味深长地说道:“好好干!” 言罢,加藤清正用目光示意了下自己的左膀右臂——饭田直景,笑了笑,然后就自顾自地带着随从们回营去了。 看加藤清正的样子,大概是已经明白了饭田直景这样安排的用意。可是负责担当这次警戒任务的长谷川秀久,却依然摸不着头脑。 “你这小子,我还以为你挺机灵的呢。”饭田直景看着一脸懵然的长谷川秀久,呵呵一笑。然后让长谷川秀久附耳过来,这才把此次警戒的真实用意,一五一十地交待给了长谷川秀久…… “哦——!原来如此。”直到这时,长谷川秀久才恍然大悟。待饭田直景交待完了之后,长谷川秀久便立刻转身,径直去点齐这次随同出发的骑兵去了。 …… 又过了数日,准备去攻打幸州山城的三万倭军,都已经作好了出发的准备。 而且,就在准备的这几日间,各家派出的忍者也陆续带回了关于明军动向的情报,果不其然,明军主将李如松的确是离开了开城,带领明军主力退向了平壤休整。这下子,倭军众将更是喜不自禁,如今没有了后顾之忧,大家更可以在幸州大展拳脚了! 欣喜的同时,众将也对小西行长之前消息的及时和准确倍加信服。对此次幸州之战的胜利,也更是信心百倍:失去了明军主力的支援,困守山头的几千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挡得住数万倭军主力的雷霆一击?!虽然,在幸州附近,有一些朝鲜官军、义军、僧兵们的散兵游勇,甚至在不远处的海面上,还有些破旧的朝鲜战船,载着为数不多的朝鲜京畿道水军。但是就算把这些人马加到一起,也不及三万倭军的一半,又有谁敢来救援孤城幸州呢?顶多是在附近做做样子,作壁上观罢了。那样也好,就让他们看看这弹丸小城是如何被倭国大军转眼之间抹平的,也好给他们长个教训! 之后,只要拔了这颗眼前的钉子,一并铲除了权栗这个朝军的一大支柱,不仅倭军的大本营——汉城将更加稳如泰山,明军休想再轻易南下。甚至,也为下一步重夺开城,取得了一个重要的桥头堡! 不仅将领们个个跃跃欲试,众倭军士卒们在听说了李如松已率明军主力退守平壤的消息后,个个也是摩拳擦掌、精神抖擞,恨不得立刻就涌向三十里外的幸州山城,抢夺战功。 见士气可用,倭军总大将宇喜多秀家随即下达了进军幸州山城的命令。 一时间,汉城内外号角齐鸣,三万大军旌旗招展,杀气腾腾地朝着西北方向进发。全军浩浩荡荡,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才完全出了汉城城门。肩负着家乡无数父老亲族的期望,和荣立战功、出人头地的渴望,倭军全军上下,上至各军主将、下至普通士卒,都带着一副势在必得、“不破幸州誓不还”的气概,一路气势汹汹地扑向幸州。一时间,汉城内外,江河为之变色,大地为之颤动。 而最先一拨出城的长谷川秀久所部二百骑兵,此刻,也已列队在汉江旁边,准备渡江。不仅是长谷川秀久,就连随同一起来的松仓胜正、天草雄一二人,感到大地传来的阵阵颤动,也禁不住跟着长谷川秀久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三万大军:迎风翻滚的军旗、鲜亮的甲胄、背后的如血朝阳,和巍峨的汉城城墙,无不让人心生敬畏之情。此番征伐朝鲜以来,三个人所参加的战斗,几乎一直都是第二军团的独自作战。而这一次,三万多人一起进发、参加幸州围攻战,却是大军齐聚、协力向前,加上眼前壮丽恢宏的这一幕,更着实令人热血沸腾、心驰神往、如醉如痴。对于那些尚未经历过太多战事的倭军武士们来说,面对此情此景,就算下一秒将是粉身碎骨、血溅三尺的宿命,武士所要追求的荣誉,大概也不过如此了吧。 深受眼前这一幕所感染的松仓胜正,竟情不自禁地开始吟唱道: “碧血洒晴空,春意虽迟妖娆在,天地为之红。” 听闻这样一首颇有倭国韵味的诗句,天草雄一也有了些感慨,只是不知为何,一脸惨然地吟唱了另外一句: “残体覆寒霜,征人方逝又戴甲,皎皎银鳞光。” 长谷川秀久一听便知,深信基督教的天草雄一,大概是又想起了那些前不久冻死于回返路上的九州同乡。 两个人各自吟唱完之后,都换过头来看着长谷川秀久。 看来,松仓胜正和天草雄一还期待着,长谷川秀久可以说出怎样的词句。 回想着一路上的种种经历,又转头看了一眼已经解冻消融、开始滚滚逝去的汉江水,长谷川秀久不知该说些什么,自己也未曾想清这一切。只是,这半年来的种种,都让人感觉如梦似幻,于是,也不禁慨然道: “春至冰消融,昨虽戴甲今已逝,不如归一梦。” 吟罢,长谷川秀久自己也禁不住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那些事情,拨转了马头,也顺着倭军已事先铺好的浮桥,渡过了汉江,率领着这二百骑兵,直奔向幸州以北的警戒地点…… 一个半时辰后,长谷川秀久等人就已脱离了以步兵为主的倭军大队,来到了幸州以北、战前所计划的警戒地点。此处正是连接开城和幸州的必经之路,明军如果真的要从开城派兵支援幸州的权栗所部,则必走此路。 “我们这次的警戒目的,到底是什么?”在到达指定的警戒地点后,天草雄一先是抬手望了望毫无动静的开城方向,而后压低声音,试探着向长谷川秀久问道。 “对啊。加藤大人和饭田大人不会真的是派我们来警戒开城来的明军援军的吧。”松仓胜正也早已听说了明军主力已随大明东征主将李如松北返平壤的消息。看这情况,一旦幸州被围,别说是明军根本不可能派人来救,就算是周围的其他朝鲜军队,八成也都会因为忌惮倭军的战力,而退避三舍,不敢来救。 见二人都已经生疑,长谷川秀久思考了一下,也就准备将这次警戒任务的真实目的告诉松仓胜正和天草雄一两个人:“我们此行的目的,其实并非是警戒、阻击援军。” “废话。”松仓胜正翻了翻白眼。 长谷川秀久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而是生擒幸州朝军的主将——权栗。” 第138章 回返-21 啊?!什么?! 这一下子,可让松仓胜正和天草雄一二人吃惊不小。 不过,转念一想,两个人也就都慢慢明白了过来:根据倭军自釜山登陆以来的经验,除了个别愣头青的朝鲜将领会选择和守卫的城池共存亡以外,大多数将领都是在适当抵抗、可以给朝廷有所交待以后,便会选择时机,率领残部弃城突围。按照这样考虑的话,面对三万多倭军即将形成的围攻,仅凭仓促搭建起的木制城寨和两千多守军,权栗根本不可能坚持多久。如果他不是笨蛋的话,肯定会在适当抵抗后选择后撤、突围。如此一来,最有可能的突围方向,就是指向开城的北面了。那么,长谷川秀久这二百骑兵如今所守卫的位置,就是其突围时的必经之路了! 以步兵为主的那三万倭军,攻破幸州山城后,应该很难追得上骑马逃跑的权栗才对。但是对于以逸待劳、又都是清一色骑兵的长谷川秀久所部来说,这却是手到擒来的事儿。原来,正因为考虑到此,饭田直景才会在那日的军议之上,为第二军团争取到了这个名义上警戒开城大明援军的任务。如果可以借此一举擒获让倭军头疼了很久的朝鲜名将——权栗的话,石田三成等人攻克弹丸小城——幸州的战功,就显得根本无足轻重了。 想到这里,松仓胜正更加兴奋起来,看来,这次要立的可是天大的功劳了! 而天草雄一却依旧有些担心,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听说上次攻打这个权栗所据守的秃山时,也是误中了其奸计,才导致大军无功而返。想这权栗也算是足智多谋,会这么容易就钻到咱们布下的埋伏圈里来吗?” 松仓胜正听天草雄一这么一说,也有些忧虑。 而长谷川秀久更是深入一步分析道:“更让人不解的是,眼看咱们今天就能完成对幸州的包围,这个权栗却还是一动不动,摆出一副据城死守的架势。我更担心的是,他或许根本不会选择突围……” 不会吧?!那个号称名将的权栗会这么傻? 听到长谷川秀久这么一说,松仓胜正和天草雄一都是一副不置可否、充满怀疑的表情。 “而且,我这几天想了好久,这个幸州的地理位置无论对明、朝联军,还是对我军来说,都太过重要。不仅权栗很可能根本不会轻易让给我们,或许,也未必就不会有援军来……” 就在这时,长谷川秀久的话音刚刚落下还不到片刻,一个倭军斥候就慌慌张张地骑马从东面奔了过来,同时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道: “刚……刚才,刚有一队僧兵……从东北方向……强行突破了我军的尚未完成的防线……” “什么?!”松仓胜正一把抓过了这个还没说完话的斥候,“难不成,权栗那小子已经向东北方向突围而出了?!” “不……不是突围而出。”这个斥候好不容易喘过了气,终于说清了话:“而是那些僧兵突进了幸州。像是去支援幸州的朝鲜军队助守的……” 竟然有这种事?! 听闻居然还有僧兵肯突围而入,去援救那些即将被重重围困的朝鲜军队,松仓胜正和天草雄一都有些惊异。 而长谷川秀久只是眉头一皱,沉思了一下,紧接着问道:“他们具体有多少人?” 松仓胜正也立即跟着插了一句:“对了,他们带没带马匹?” “额,这个嘛……人数也就三、四百人的样子。全部是手持大刀的步兵,并没有骑兵,也未见任何马匹。”斥候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另外,当时不少咱们的人还打算阻拦一下,不过,因为会耽误完成包围的时间,宇喜多大人就没在意这几百人,下令无需纠缠,放他们进去即可。” “好的。辛苦你了。”长谷川秀久听完了斥候最后的补充,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可以返回原有岗位了。 斥候一走,松仓胜正立即说道:“不过几百人,加上他们,幸州的守军也凑不够三千人,根本没什么区别嘛。哈哈,正好!顺便一块儿把那些秃驴们趁此机会一并都宰了,也省了我们日后的麻烦。” 天草雄一却不解地看着松仓胜正,问道:“刚才为何还要问他们带没带马呢?” “嗨,”松仓胜正笑着说道,“我是担心权栗那小子自己也没有马,逃跑时动作太慢,反被小西行长和石田三成他们的步兵抓住了,咱们岂不白忙活了。” 听松仓胜正这么一说,天草雄一和周围的几个倭军骑兵,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先别笑了。”这时,长谷川秀久忽然严肃地说了这么一句,一面朝北面通向开城的大道,一面提醒手下众骑兵道:“警戒!只怕援军还不止那一支!” 松仓胜正几个人一愣,本以为长谷川秀久不过是开了个玩笑,这种时候,除了那些杀红了眼的蠢和尚,还有谁会主动踏入重围去送死啊?!谁知道,众人的笑声刚落,不禁都是脸色为之一变!因为,就在通向开城的那条官道上,由远及近,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 这……这该不会是从开城来的大明援军吧?! 众人的脸色都越绷越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也不用长谷川秀久再催促,二百倭军骑兵立刻如临大敌般迅速行动了起来。一百名骑兵分作了两队,立刻到道路两旁进行埋伏,一百名骑兵即刻紧跟在长谷川秀久、松仓胜正和天草雄一三人的身后,仓促列阵。还有几个斥候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只待看清了来敌的情况后,就时刻准备听从长谷川秀久的命令,前去通知其他还在组织合围的倭军。 就在众倭军手忙脚乱地准备迎敌之时,那阵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远处目光所及的大道处,当先已经竖起了一杆军旗,不皱不卷的锦制旗帜中央,赫然写着一个鲜艳夺目的“明”字! “他娘的,真的是明军!他们怎么也来了?!”松仓胜正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道。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当明军的旗帜跃然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时,依然让所有人心中为之一颤。如果真的是大队明军铁骑来援,己方的这二百骑兵,肯定挡不住对方的千军万马。一旦被成千上万明军突了进去,那局势就真的有些微妙了。因此,随着那队明军骑兵越来越近,身影越来越清晰,就连长谷川秀久也是眉头紧锁,手心中捏了一把冷汗……没有想到,大明军队还真的会来救援! 唯一让长谷川秀久有些不解的是,这“哒哒”的马蹄声响,为何如此的单薄,似乎并不像是有成千上万的大军在奔驰而来…… 很快,也就一眨眼的功夫,这队奔驰而来的明军骑兵就已来到了长谷川秀久等人的面前,而眼前的这一幕,却是让众人始料未及的——自开城方向奔驰而来的,的确是全副武装的大明骑兵不假,不过……居然仅仅只有一百人左右而已! 这…… 目瞪口呆的众倭军骑兵用目光把已经缓缓带住缰绳,勒马在五十步外的明军骑兵们数了一遍又一遍,始终不敢相信,这支明军竟然真的只有一百人而已。不过,对方似乎也不都是骑兵,最后还带了五十匹驮马,上面似乎还载了些随军的粮草、军械一类的东西。 “这……这些人难道真的是去救援幸州的?”松仓胜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明不来救援也就罢了,要救,至少也要搞一支像模像样、有些规模的军队吧。这区区百十来人,进入了幸州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根本不够倭军围攻时塞牙缝的,甚至人数还不如之前那批足有三百多人的朝鲜和尚……不禁让人觉得,这号称天朝的大明,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若是不救也便罢了,派出这么一支军队,岂不就是来送死的不成……? 正在倭军一个个相互之间大眼瞪小眼、茫然不解之际,长谷川秀久先让一旁的众斥候稍安勿躁,在弄清楚这些明军骑兵的虚实之前,不要急着去汇报。同时,暗暗叫过来一个斥候,低声嘱咐其立刻奔上明军侧后方的一个山头,从高处仔细看一看,后面是否还有跟随的大队明军。确认没有其他明军的话,就站在高处挥舞一下手中的兵刃,如果有的话,立即吹响警戒号!说不定,这一小队百人明军,只是后面大军的探路队而已,不可不防! 就在这个时候,那队明军也有了新的动作。当先貌似带队的一名明军军官忽然一阵哈哈大笑,而后挺马向前,悠然出列,横刀立马于“明”字旗下,镇定自若,身上一袭鲜亮的战甲,阳关下熠熠生辉。 “……怎么又是这家伙?!”这次,由于长谷川秀久忙着给斥候布置任务,是松仓胜正率先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闻声转过头的长谷川秀久,也立刻倒吸一口冷气,皱着眉头笑了笑,回头招呼上一名通译跟上自己,而后带马迎上前去,问道: “来者可是唐卫轩、唐将军?!” 第139章 地狱之河-1 冬雪已逝,寒风未歇。 自碧蹄馆摆脱了倭军的追击后,突出重围的明军败退回开城,已近三日。 而这三日以来,身为大明东征提督的李如松,似乎变了个人似的。不仅每日早上的升帐点卯,都不肯再露个面;三日中更是一直闭门谢客,就连朝鲜朝廷派来的使节,也是用一样的闭门羹来招待。东征大军的诸事,都是暂时由其弟李如柏、杨元等重要将领代为主持。 不仅主将李如松如此,因为碧蹄馆之战的缘故,兵锋受挫的明军也顿时丧失了之前一路势如破竹的冲天气势,守在开城之中,颇有进退维谷的感觉。 虽然碧蹄馆一战的损失,还不及之前攻陷朝鲜时那样大,但是经此一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数万倭军主力牢牢把守的汉城,几乎已无可能。眼见已经近在咫尺的王京汉城,忽然又变得如此可望而不可及,将士们的士气自然颇受打击。 更令人不安的是,原本一路凯歌高奏时被忽略的诸多问题,如今一下子全部暴露了出来。其中最为要命的,就是粮草。原以为,只要迅速攻下汉城,重夺朝鲜君臣积蓄多年的龙山粮仓,这一问题自然迎刃而解。谁想,如今不仅是汉城和龙山一时都无力攻取,所光复的平壤、开城等城内,也几乎没有被倭军遗落的粮食物资。而经过这一年席卷朝鲜八道的战乱,朝鲜各地的百姓哪里还有心思种地打粮,因此朝鲜朝廷也拿不出什么粮食来供应前线的大明军队。虽然大明朝廷依然在不断向东征大军输送着给养,但是运输之路足有千里之遥,不仅山高路远,又恰逢冬季,朝鲜北部不时大雪突降、封住官道,就算一路顺利,从北京附近的粮仓,经大明辽东,渡过鸭绿江,又经平壤,直至位于朝鲜中部的开城,也是十分的辛苦。粮草短缺、给养不足的问题,始终困扰着开城前线的大明东征军。 不仅仅是士卒们吃不饱饭,战马们的草料更是难以为继,不时有战马因为饥饿而倒毙。就连唐卫轩喂给春山的食粮,也因此不得不减半,害得春山每天也是精神不振,一改原来四处撒欢的习惯,经常无力地趴在地上打瞌睡。 此外,最让人感到迫在眉睫的,还不是这些,而是越来越多的迹象都已表明,汉城的数万倭军似乎正在秣兵历马,打算趁此机会,发动新一轮的战略反击。甚至,平壤方面还传来了警报,传言驻守咸镜道的倭军加藤清正所部,已经将主力集结在咸镜道南部的安边城,随时准备西进平安道、偷袭平壤、切断明军后路。无数谣言之中,明军的军心更是不稳。 面对着这迅速恶化的局势,数日前兵不血刃攻取开城时还信心满满的众将士,渐渐地不再有进取之意。不过,是进是退,还是要身为主将的李如松,来为大家作出决定…… 在开城的锦衣卫驻地中,唐卫轩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一个个地思考着这些各种渠道传来的真假消息,自己虽然也愁眉紧锁地思来想去,但终究也没有个好主意。是进?是退?似乎都有不妥。退,则开城恐怕不保,进,暂时已无力进攻。唉,无论怎么看,明军似乎已经陷入了一种十分被动的局面,的确很难办啊。 这一刻,唐卫轩似乎也能体会到,身为东征大军提督的李如松,此时所要面对的艰难抉择…… 不对。 其实,仔细想一想,李如松要考虑的,还不仅仅是这几万明军在朝鲜所面临的种种困难,身为皇帝陛下所信任的爱将、朝廷委以重任的栋梁、身系天朝威名的东征主将,全体东征将士的主心骨,李如松的每一个重大决定,都会造成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影响。 尤其是天朝大军的名声,和朝廷众臣的反应,这两点,在作出决定以前,李如松都不能不慎重考虑。即便是胜了,朝廷内的部分言官们也忘不了添油加醋地指出各种可以避免的损失和指挥当中的失误、在朝堂上对领兵的主将口诛笔伐一番。如果是后撤、或者败了,岂不更是授人以口实,轻则罚俸降职、重则罢官负罪,弄不好还会落下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毕竟手里握着大明朝近半数的主力,皇帝陛下本就可能心怀疑虑…… 唉,长叹一口气,唐卫轩也不知道,如果自己身在李如松的那个位置上,该作何决断了。眼下,还是做好自己该作的事情吧。因此,这三天里,唐卫轩除了每天例行的巡查任务外,就是时常去军中的医馆,看望碧蹄馆之战中那些侥幸一同突出重围、却受了伤的部属。 好在,等了几日,倭军依然没有北犯开城的行动,也不知是倭军正在酝酿着什么其他阴谋,还是汉城附近的各路朝鲜官军、义军、还有休静大师的两位弟子——惟政和处英所率的僧兵,牵制住了倭军的注意力。至少,这也给了新败的明军,一个休整部队、恢复士气的机会。所以,在这几日中,最初有些动摇的军心,又渐渐地安定了下来,大家开始慢慢放下悬着的心,静静等待着主将的命令。 这天夜里,开城中还是一样的平静。临近亥时,夜色已深,担任巡更任务的唐卫轩,正和程本举一同,率领着二十余名锦衣卫在城内例行巡逻。 只不过,到了这个时辰,城内的大多数人,无论是百姓或者是军士,都早已睡下。大街上只剩下偶尔经过的明军巡逻队,举着火把,在萧索破败、清冷无人的开城街道上往来巡视。 跟在唐卫轩身后的程本举,明显是有些困倦了,不时用手捂着嘴巴,打着哈欠,几次在马背上就差点儿直接打起盹来。但每每都是刚刚低头眯眼,一阵寒风掠过,程本举便立刻禁不住浑身一阵哆嗦,赶紧一个激灵、缩紧脖子,自然又被迫打起了几分精神。看他的神情,巴不得早些熬到子时,就算是完成了这次巡夜的任务,可以早些回去、钻进暖暖的被窝,睡个好觉了。其实,不仅仅是程本举一人,身后的不少年轻锦衣卫,白天本就不能放开肚皮吃粮,晚上顶着寒风来寻这半个人影也见不到的大街,自然也都精神不高,不少都是一脸的倦容。就连唐卫轩身后马背上的春山,也早已缩在行军袋里,估计睡得正香。 而当先的唐卫轩,却没有丝毫的困意,只是不经意地望着头顶的夜空,默默地想着各种事情。这种感觉,自来到朝鲜以后,似乎越来越强烈,自跟随沈惟敬赴平壤“议和”时,再到后来攻陷平壤后,每次抬头望向这片天空,总是让人感到内心无比的平静,但大脑却开始了天马行空的思绪。 小时候在书斋里读书时,教书的先生也曾偶尔提起过各种事关阴阳、天命的说法,那时大家最着迷的莫过于此。而其中最博大精深、又透彻万物的,莫过于天上的这三垣、四象和二十八宿所显示出的无穷奥秘。小到每一个人的寿命运气、祸福富贵,大到一个王朝的兴亡更替、盛衰荣辱,无不包含在其中。小时的自己,就曾无数次的和伙伴们仰望着夜空,试着揣摩出那里面蕴藏的无限哲理和自己的前途命运,似乎只要读懂了这璀璨的夜空,就握住了所有的秘密。而最后总是不了了之,直到看得脖子也酸了,倒在草地上,直接昏昏欲睡起来…… 如今,望着那天上的那一颗颗星,依然端详不出那些事关乾坤的奥妙,但却似乎慢慢读出了人的影子。比如,天边闪烁的那一颗,忽明忽暗,甚是迷人,就好像是身影婀娜的桂月香;北面有颗明亮的星,傲然独立,稳如山峦,又像是冷酷威严的李如松;东面两两针锋相对地一对儿星,越看越像是当年谈判桌上谈笑风生、尔虞我诈的小西行长和沈惟敬;而正前方并肩前行的那几颗星,不禁让人想起老周、程本举和孙世禄几个曾不止一次同生共死的伙伴…… 但,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又十分费解的是,冥冥之中,无论是代表着这些人的哪一颗星,似乎都在或明或暗、有意无意地,引导着自己前进的方向。在一望无际的夜空中,或推或拉、或迎或拒地,引导着象征自己的那颗星,划出了注定属于自己的轨迹…… 虽然,唐卫轩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哪一颗,才是代表着自己的星星,而自己的命运又将何去何从…… 就如同小时一样,无论凝望多久,天空中的答案就摆在哪里,却让人永远琢磨不透,但却又孜孜不倦地去探索、追寻。或者,这就是我的命运吧。 前路漫漫,吾将上下而求索。 终于,子时将至,脖子也已有些发酸的唐卫轩,也慢慢收回了视线,准备收兵回营。 而就在这时,前面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鸣锣声,“当—当—当—当——!” 同时,一个嘹亮的声音也随着锣声一并传来:“抓细作啊!抓细作——!” 听到越来越急促的锣声和那高亢的喊声,锦衣卫们立刻精神一振,手中的马鞭一扬—— “哒-哒-哒-”,寂静的开城大街上,一阵踏过路面的清脆响声,顿时踏碎了深夜的安详,直朝着远处奔去…… 第140章 地狱之河-2 打起精神的众锦衣卫刚刚策马拐过了一个街角,转头就看到一群提督府的侍卫们提着雪亮的佩刀,已经紧紧地冲了过来。其后一边敲锣、一边扯着嗓子喊得,正是几个值更巡逻的明军。 只是,锦衣卫们左右一瞧,大街上似乎也没有什么可疑的细作…… 正疑惑间,那对提督府侍卫已经冲到了近前,为首的几人见来得是骑着骏马的锦衣卫,自然大喜,不过,一时也不便解释,只是急急地朝着远处的屋顶上一指,喊道: “在那里——!倭军的细作!” 顺着侍卫们所指的方向,唐卫轩等人转头去瞧,夜幕的笼罩下,似乎有几个模模糊糊的黑影,正在高高的屋顶上奔跑跳跃。 而这时,又有几个提督府的侍卫骑着马从提督府里刚刚赶出来的样子,一边朝着这边策马奔驰,一边高声传令道:“大帅有令:不得放倭军细作一人逃出开城!所有倭军细作一律当场格杀勿论!” 眼见那几个黑影即将消失在视线中,也顾不得多问,唐卫轩带头一拨马头: “追——!” 率领着众锦衣卫,便直接冲着那些黑影奔逃的方向,策马追去。提督府的侍卫们也紧随其后。 尽管马速肯定快过人的双腿,但是那些黑影在屋顶上闪躲奔跃地甚是敏捷,绝非寻常身手。加上在屋顶上移动,根本不必顾及街道的走向。因此,唐卫轩等人不断左拐右转地追击中,只能慢慢拉近着和对方的距离,却始终难以追上这些黑衣人。 眼前前面就要到开城的东门了,唐卫轩下令士卒们一边继续追击,一边挥舞着手中的火把,同时朝城墙上的守军大喊着示警。 很快,开城东门城墙上的明军守卫就发现了策马本来的这队锦衣卫的异常,所以不知他们是否察觉了已经不断迫近城墙的那几个黑影,那是城墙上还是猛然又多了五、六个守军的火把,似乎是又被叫过来的几个守卫,在城墙上举着火把朝下张望。 同时,城墙上守军的骚动,好像也引起了那几个黑衣人的警觉。很显然,那几个黑影在临近城墙的时候,暂时停止了前进的脚步,聚在一起,大概在紧急商讨着什么。 机不可失,唐卫轩等人也快马加鞭,争取可以在对方出逃之前,将其彻底包围。而这时,不仅仅是这一小队锦衣卫,城中诸多的明军巡逻队也都已被惊动,一波接一波的明军骑兵,举着火把,正朝着东门这边赶来。城头的明军大概也已搞清楚了状况,派出人手,准备调集大批的守军来这边支援,好集中人手到那几个黑影正对着的城墙上,以防对方逃脱。 面对着明军即将布置好的天罗地网,眼见马上就可以将这些胆大包天的倭军细作一网打尽,谁知,这些家伙居然狗急跳墙,齐齐地一甩胳膊,接连抛出了几个黑乎乎的东西,直掷向城头—— 只听城头“轰”的一声闷响,一阵烟雾随即在城墙上弥漫开来,城头的那些火把也立刻开始无力地左摇右晃起来…… 看样子,城墙上的守军一时也陷入了一阵慌乱。 这个时候,后面滚滚而来的众追兵还未能赶至近前。趁着这个机会,三只攀城用的飞爪也随即被黑衣人们抛向了城头。待飞爪紧紧勾住了城头的矮墙后,三个黑影便开始顺着飞爪上绑着的绳索,向着城头敏捷地快速攀爬。 “张弓——!”眼看那三个倭军的细作打算翻墙逃跑,唐卫轩立即下令部下们取出弓箭,准备射杀这些暴露在光秃秃城墙上的细作。 谁知,众锦衣卫们刚刚放慢战马,还未及全部取出弓箭、搭上弓矢,身后便赶来了另一队辽东铁骑,个个已经张弓搭箭,引弦欲发……只听其领头的一名军官一声令下: “放箭——!” 一阵箭雨立刻破空而出,直朝那三个攀在城墙上的黑影射去。 “啊——!”箭雨落处,一声惨叫传来。三个黑影之中,一人被直接射落在地,另外两人虽然勉强攀上了城头,但是身上似乎也带了箭伤。 见弓箭已经难以追上那些身影,唐卫轩干脆中止了放箭的命令,带着锦衣卫们顺着通向城头的宽阔马道,直接带马上了城墙。路过城墙根之时,方才摔落在地的那个黑衣人大概已经断了气,被赶过来的明军揭下了蒙在面上的黑布。唐卫轩侧过头匆匆的一撇,便已从对方手中的兵刃和头顶的发型上,认出那应该是一个倭国的忍者! 一时也顾不得想太多,唐卫轩已经直接率队骑着马冲上了宽阔的开城城头。不远处已经逐渐消散的烟雾中,正有两三个明军守卫在围攻一个黑衣人,而其余的十多个守卫,却不知何故,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上!”唐卫轩一声令下,众锦衣卫立即冲了上去。仗着人多势众,很快就将打算在城头负隅顽抗的那个黑衣人砍倒在地。 不过,奇怪的是,众人刚才明明记得有两个黑衣人攀上了城墙,现在只砍倒了一个,另一个呢……?! 揪过那两三个还能站立的守军一问,对方也迷迷糊糊地不太清楚。看来,是刚才这些倭国忍者在城头制造的毒雾,让大多数守军直接昏阙倒地,最后支撑住的这几个人都是赶紧护住了口鼻,才勉强还能头重脚轻地合力和其中一个黑衣人周旋,但是刚才烟雾尚未完全散去,另一个人究竟去了哪里,倒是谁也一时说不清楚…… “找!一定就在附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唐卫轩左右一扫,不见人影,立即下令众人开始分头搜寻。从之前提督府侍卫们传达的将令来看,这几个倭国的忍者细作,很可能已经在李如松所在的提督府中,探听到了什么重要的军机大事。否则,李如松也不会如此严令,绝对不能放走一人。 唐卫轩一边思考着,一边转头一看,不禁留意起已经被砍倒在城头上的那个黑衣人。说不定,此人身上会有什么线索呢。如此想着,唐卫轩走过去细细一看,此人左肩中了箭伤,背后又挨了深深的一刀,已经咽气,但是脸上的黑色面罩却依然戴着。唐卫轩伸手一把扯掉了对方的面罩,果然,又是一个倭国的忍者。 眼见此人已经合眼,也不可能逼问出另一人的下落,唐卫轩本想再指挥众手下加紧搜寻另一个消失的黑衣人,却在一旁手下举过来的火把映照下,无意间扫到了这个黑衣人露出的衬里上,纹有的一个家徽似的图样。虽然只露出了一半而已,但是也让唐卫轩感到有些眼熟。 伸手扒开了对方的衬里,唐卫轩这才发现,此人身着的衬里上,赫然纹着的,正是小西家的家徽! 这么说来,这些忍者很可能是小西家的?!忽然间,一个紫色的身影划过脑海,唐卫轩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那剩下的最后一个忍者,该不会就是她吧…… 唐卫轩正在愣神之际,已经从行军袋中跳出来的春山,左闻闻右嗅嗅,立即有了重大的发现,直奔向一处位于城墙外侧的矮墙边,紧跟着春山来到矮墙前的程本举,马上也发现了对方的踪迹,立刻如获至宝地叫起来: “哈哈!原来在这儿呢!” 程本举这么一喊,众人举着火把也立即靠了过去。火光的映照下,一个攀城用的龙爪铁锁正牢牢地绑在城墙外侧的矮墙上,还在不停地抖动……一看便知,最后那一个黑衣人,正依靠着绳索,准备慢慢滑落向城外…… 程本举自然不会给对方这个逃跑的机会,抬起手中的绣春刀,就准备直接砍断绑在城头的绳索,让其直接掉落在城下,摔个粉身碎骨…… 而这时,一个闪念却忽然占据了唐卫轩的脑袋:这最后一个黑衣人,或许正是小西樱子……那个散发着恬淡香气、背后看上去和桂月香颇为相似的紫色身影…… 不知何故,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唐卫轩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拦住程本举即将砍断绳索的动作,脱口而出道:“等……” “当——” 谁知,唐卫轩的第一个“等”字刚刚出口,程本举已经手起刀落,清楚的一声脆响中,绳索应声而断! 而城头之下,也随即传来了“扑通”一声响。那是什么重物掉落在地的声音…… 待众人一并攀上城头朝下监视之时,地面上只余下一个失去生命力的身影,瘫倒在城墙跟边,一动不动,想必已经是断了气…… 当然,为了谨慎起见,众追兵们还是把城门开了一条缝,放出了几个骑兵,去外面检验尸首,同时收敛这具倭军忍者的尸体。 在城头等待的唐卫轩,不知为何,自己的心头居然始终紧绷着,似乎非常在意,那个已经坠死在城下的最后一名倭国忍者,是否就是…… 为何自己会如此在意呢?唐卫轩自己也搞不明白。 而在这等待的片刻中,锦衣卫们也大致从追上来的提督府侍卫们那里,大概了解了此事的大致经过: 原来,今晚这几个倭国的细作不知是为了行刺李如松,还是为了刺探军情,居然冒险潜入了开城中的临时提督府里。但却在李如松深夜议事之时被无意间发现了行踪,这些倭国的细作,见行踪败露,居然胆大妄为地发镖行刺东征大军主将——李如松…… 听到这里,围过来的众人也不知道,李如松李大帅是否受伤,一个个皱紧了眉头,继续听着那个侍卫的讲述: 在火速赶来的提督府众侍卫的围攻下,这些倭国细作只能狼狈逃窜,一人在还未逃出提督府时即被侍卫们斩杀,其余几人,虽然凭借敏捷的身手,在一个女声女气的细作带领下,翻身跃出了提督府的院墙,但也随即惊动了更多的明军巡逻队,也就有了当时唐卫轩等人听到的那阵锣声和喊声…… 听完提督府侍卫简单的说明,唐卫轩心中更是有些被揪紧了般,一方面,和众将士一样,无不担心主将李如松的安危,而另一方面,从刚才提督府侍卫所说的那句“在一个女声女气的细作带领下”,更让人愈发确信,最后跌落城下、坠城身亡的,应该就是小西家忍者的首领——小西樱子…… 而这个时候,最后那具倭国细作的尸首,也已被运进了城内。 唐卫轩赶到尸首的近前,犹豫了一阵,还是慢慢伸出了手,轻轻揭开了此人面前紧罩着的黑布…… 啊!这—— 第141章 地狱之河-3 这具尸体居然是个男人,根本就不是小西樱子! 唐卫轩似乎猛然松了口气,但随即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必如此这么在乎对方呢……不禁暗自一阵苦笑。 待众人集中了城头、城下的一共三具倭军忍者的尸体,统一摆放在了一辆马车之上,然后便由赶过来的提督府侍卫们牵走,准备拉回提督府复命。就在各军准备散去之时,从城中的提督府方向,又急匆匆地奔过来一个传令兵,在一路疾驰到众人面前后,一勒缰绳,熟练地带住胯下坐骑,扯开嗓子喊道: “锦衣卫亲军都尉府北镇抚司的唐总旗,可在否?” 闻听有人召唤自己,正准备收队回营的唐卫轩不禁一愣,微微调转了马头,出列答应道:“唐卫轩在此。” 这传令兵扭头看了看唐卫轩,随即在马上一拱手,行礼道:“大帅传召唐将军,请速速随我至提督府复命。” “哦?”得知李如松急着要传召自己,唐卫轩颇有些不解。但自然也不能多问,于是先拱手领命,而后就打算带着属下们直奔提督府而去。谁知,却又被传令兵立即制止道: “大帅只传召唐将军一人。其余将士,无需跟随。” 这…… 深更半夜,忽然接到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命令,又是刚刚经历了倭军忍者造成的混乱,唐卫轩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却又说不上来。比如,为何偏偏要自己单独前去呢…… 但无论如何,对明军主将李如松的命令,总不能抗命不遵,唐卫轩稍作犹豫后,就让程本举先带着人马回去,为了不耽误事,连装着春山的行军包也一并交给了程本举,让其先行回营。 虽然唐卫轩心中有些异样的感觉,程本举却一脸轻松和羡慕,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笑呵呵地对唐卫轩说: “唐兄想必是又要高升了!半个多月前带队奇袭牡丹峰的功劳,算算日子,朝廷也差不多该批复下来了。何况,今晚抓捕倭军忍者也理应有咱们的一份儿功劳,唐兄,这一次,说不定你能连蹦两级,直接升为正六品的百户了!” 听到程本举这样讲,唐卫轩心里倒也一宽,对此行不禁也有了些期待。虽然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始终萦绕不去,但按照时间推算,平壤之战后李如松表功的奏章也该批复回来了,兴许今晚自己真的就再次因功晋级了。 告别了程本举、春山和属下的一行人,唐卫轩便跟着这位提督府的传令兵,朝着开城中央、李如松所在的临时提督府奔去。 路上,前面的传令兵也不言语,只是用较快的速度在骑行着,看起来还挺着急的样子。难不成,是李如松有什么极其重要的紧急之事要急着见自己……? 仔细这么一考虑,唐卫轩又忽然觉得,事情可能还并不像是程本举说得那样简单。毕竟,身为堂堂大明东征提督,怎么会为了一个小小的七品总旗官,在大晚上的赶着加官封赏呢……这样说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还很可能是和自己相关的,李如松才如此急着要见自己吧。 不过,又会是什么事情呢?如今又不是已经敌人兵临城下了,有必要这么急着、特别派个传令兵来找自己吗? 难不成……唐卫轩忽然心头一紧,之前一直担心的倭军反攻,会不会已经得到了确认?在了解了倭军的重要行动后,所以才这么急着传召自己,好立刻给锦衣卫们派一份重要的机密任务…… 或者说……唐卫轩又忽然想到了刚才自己带人追捕倭军忍者的那一幕,该不会是和刚刚的倭军忍者们有关吧……嗯,很有可能,这些忍者混入城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居然都能潜进守卫森严的提督府,甚至好像还试图行刺了明军主将——李如松,实在不能小瞧…… 想到这里,唐卫轩又不禁开始担心起李如松的情况,身为全军之首的李如松,如果真的有个三长两短的话,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唐卫轩试着向那个在前面快马带路的传令兵问道:“李大帅如今身体无恙否?” ………… 长久的沉默后,对方依然在策马骑行,也不知是因为没有听到唐卫轩的问话,还是听到了却因为不知道或不愿意回答,总之,对唐卫轩的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任何的反应。 这不仅有些失礼,甚至有些令人生疑了。 唐卫轩不由得伸手握了握自己腰间的刀柄,在斜后方开始细细地观察这个举止有些可疑的传令兵。 看对方的神色,似乎有些凝重,倒也是一脸明军老兵的面容。即便仔细看上去,也觉察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为何,刚才没有回答自己的问话呢?尽管此人是奉明军主将之命行事,但按照品级,也有必要行礼回答唐卫轩的问话才是。就算不愿意回答,也该做些委婉的表示才对……难道说…… 为了弄清情况,越发心疑的唐卫轩这次先是猛地咳嗽了几声,而后才开口朗声问道: “这位大哥,敢问如何称呼?” 这次,唐卫轩特意选择的是一条已经比较安静的街道上,周围几乎已经没有别的杂音,可以保证,对方只要不是聋子,肯定是可以听清自己的声音的。 且待对方这次如何反应……! 唐卫轩一边在马背上盘算着,一边从侧后方死死盯住对方的表情。 很显然,对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足以说明,这名传令兵肯定听清了自己的问话,可是,对方依然是保持着沉默…… 果然不对劲! 唐卫轩心中的弦越绷越紧,左手已经稳稳握住了刀柄,做好了应对各种情况的准备。同时心里也愈发觉得不对劲:李如松深夜召见,若非万分紧张的事情,绝不对如此焦急。而且这个传令兵还刻意回避了自己的手下,该不会…… 一个闪念忽然掠过唐卫轩的脑海:此人,该不会也是倭军细作假扮的吧?!或许,对方怕弄巧成拙,才不得不闭口不言,怕败露了自己的身份。而如此快马加鞭带着自己独自去往的地方,该不会……正是一处设好的陷阱?!这样讲来的话,回避自己众多手下的理由,也充分说得过去了。 正感不妙的唐卫轩正打算强行勒住坐骑,要么问个究竟,要么掉头直接去找城内街道上巡逻的明军卫队,却未曾想到,自己的缰绳尚未勒住,这传令兵却忽地喊了一声“吁——”,几乎与此同时,熟练地一拉马缰,放慢了马速,而后敏捷地直接跳下了马背。 坏了! 唐卫轩一看对方已然行动了,心觉不妙,正待抽刀而出之际,这传令兵也终于回过头来,站在地上,恭敬地朝着唐卫轩行了一礼道:“提督府到了,唐将军有请。”而后,向右侧一伸手。 唐卫轩顺着对方的手臂一看,在街道的右侧,便是一座气派的府邸——正是临时提督府的所在。 提督府门口虽然仅仅只站有明军的几个守卫,向周遭张望一下就可以隐隐发现,周围不少房顶上、护墙后,都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明军守卫,个个备好了弓弩、兵刃,如临大敌。很显然,不久前的那次袭击,使得提督府的守卫又暗中加强了数倍,只不过外面看上去依然松松垮垮,但是实际上却早已是外松内紧、严阵以待。 见此情景,唐卫轩反倒觉得自己刚才实在是太多虑了。 如果对方真的是打算设伏暗算自己的倭国细作,又怎么会挑在提督府门口,当着众多守卫的面动手呢…… 想到此,唐卫轩那紧握在刀柄上的手,也慢慢松了下来。但是刚才握着刀柄的这一愣,已经让人感觉有些突兀了,于是,唐卫轩干脆顺势解下了腰间的绣春刀,跨下马背,步到提督府正门前,将手中的佩刀交予负责保管兵器的侍卫后,又经过了简单的搜身检查,即跟随那个一路带着自己来此的传令兵,进入了提督府的内部。 绕了几个小弯后,唐卫轩即来到了一栋隐秘而又精致的屋门前,立在门前的四个侍卫先是伸手拦住了两人,在一人进去通禀以后,才准备放唐卫轩进去。临进门前,几个彪形大汉围住唐卫轩,又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身,不仅连头发和靴子里面都查了个遍,甚至连自己的左右护腕也被要求暂时取下…… 对于偶尔跟随进出李如松大营的唐卫轩来说,普通的例行搜身早已习惯,但是不知为何,今天的搜身似乎特别严格。该不会,李如松经过今晚的倭国忍者袭击后,连自己人也开始心疑了吧……胡思乱想着,唐卫轩终于通过了搜身,来到屋门前。待稍稍整了整戎装后,便挺胸抬头,直接走了进去。 一进屋门,便看到了正对着自己、坐在这座小厅主位上的李如松!依旧是那双威严的眼睛,依旧是满身的杀气,让人不寒而栗。 只匆匆用余光扫了屋内一眼,唐卫轩便立刻看清了屋内仅有的几个人:除了李如松和其身后的四个贴身侍卫外,就是侍立在其旁的李如梅,以及坐在自己右侧上首位置的李如柏,最后,还有坐在自己左侧下首位置的韩千户。 虽然只是匆匆的一扫,但唐卫轩总觉得,李如松的眼神依然是杀气腾腾,而李如柏和李如梅的眼神里,却似乎都有种怪怪的目光在看着自己,让人心里不免有些发毛。而坐在一旁的韩千户,更是一脸的局促之色,看上去十分的不自然…… 虽然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凭着自己的经验,看来,今晚发生的倭国忍者行刺一事,对大家的惊扰甚大啊。也不知找自己来,会有怎样的特殊使命? 第142章 地狱之河-4 唐卫轩一边暗暗分析着,一边已经走到了厅中央,立即单膝下拜行礼道:“参见李大帅,末将来迟,还望恕罪。” 片刻的沉默后,李如松终于发话道:“起来吧。” 从刚才李如松的口气中,似乎有流露出一丝的不悦,也不知道是否和自己有关…… “诺。” 唐卫轩也不便多想,答了一声后,即刻起身,却不便抬头,一直拱手而立,静待指示。 又过了片刻,李如松似乎还在等着什么,依旧一言未发。而屋子里面的李如柏、李如梅两兄弟,甚至包括李如松身后的那四个贴身侍卫,却个个都在紧紧盯着自己,只看得唐卫轩心底发毛,纵是寒冬的深夜,也感觉要冒出汗珠来不可。不明所以的唐卫轩只好望向坐在左首的韩千户,作为自己的顶头上司,此时总应该有些提示的。谁知,韩千户却也在躲避着自己的目光,抿紧了嘴唇,好象很紧张地在等待着什么,也让人无法搞得清楚。 就这样,唐卫轩又干干地站了一会儿。大概屋里的人也觉得再这么沉默下去,有些过于尴尬了。于是,坐在右首的李如柏率先清了清嗓子,而后用平稳的语气开口道: “唐总旗,可知急召你来,所为何事?” “卑职不知。”唐卫轩一边谨慎地答道,一边暗暗思索着,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叫自己来究竟所为何事……不过,看这架势,虽然不知是好是坏,但一定不是什么琐碎的小事。 “不妨一猜。”李如柏倒是也挺有意思,试探着问道。 唐卫轩暗自苦笑,这叫自己怎么猜啊……但见主位上的李如松也似乎有些兴趣,紧紧盯着自己,等待着答案。唐卫轩只好试着猜一猜,脑子里面一边分析着最近发生的各种情况,一边不由得有些抱怨:这李大帅和李如柏该不会是深夜睡不着,来拿自己开涮的吧…… 想了一会儿,也不见一旁的韩千户有任何的提示,唐卫轩只好硬着头皮,准备用倭军准备反攻一事来对答。 可是,就在唐卫轩准备张口前,主位上的李如松却忽然冷不丁地补充了一句:“唐将军,”唐卫轩心头一紧,继续仔细听着李如松那充满威严的话语:“军中无戏言。若是有半分隐瞒或遮掩,本帅定斩不饶!” 没想到,李如松竟然来了这么一句,唐卫轩只好把打算应付的话又憋了回去。 好吧,既然非要讲实话……沉了一口气,唐卫轩两手向前一拱,抬起头,面对着众人咄咄逼人的目光,放下了所有顾虑,干脆坦诚地回答道: “不瞒李大帅和李将军,卑职接到传召命令后,以为最有可能的是关于上个月奇袭牡丹峰的战功一事……” 一直紧紧盯着唐卫轩表情的李如松和李如柏等人,听到唐卫轩如此说,都是一愣。大概,他们想了半天,也实在想步到,唐卫轩居然真的这么坦诚,连等待因功受奖的想法都直言不讳地讲了出来,这可真的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半分隐瞒和遮掩了…… 李如松表情没什么变化,李如柏倒是微微一笑,道: “哈哈,唐将军回答地的确十分坦诚。放心吧,家兄原本想直接保举你为正六品的正百户,不过念在你年纪太轻、经验也少,所以先升为从六品试百户。朝廷的命令最晚再过几天就到了,无须着急。” 听完李如柏的话,唐卫轩立刻拱手称谢: “多谢大帅栽培!” 就在这时,唐卫轩身后的厅门,再次打了开来。两个提督府侍卫模样的人快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裹,里面好像装了什么东西。看体积,里面应该也不过是巴掌大小的物件。 见这两个侍卫走了进来,厅内众人的目光立刻从唐卫轩身上移了开来,看来,他们刚才在等待的,除了自己,还有这两个人。 只见这两个侍卫走到了李如松的身边,行礼过后,就将包裹放在了李如松身旁的茶几上。一人小心翼翼地半打开了包裹,示意给李如松和一旁的李如柏、李如梅看,另一人则细声和李如松耳语了几句。因为声音极低,大概也就只有紧靠在李如松身边的李如梅听得清楚。唐卫轩因为隔着有段距离,什么也听不清楚。甚至因为裹布的遮掩,也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只是,听完两个侍卫的耳语后,李如松虽然依旧表情沉静,而侍立在其身边的李如梅,则开始用冷冰冰的目光,充满敌意地盯着唐卫轩…… 嗯?到底怎么了?唐卫轩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似乎,李如梅投射过来的目光,由刚才的半信半疑,变成了充斥着不信任的敌视…… 唐卫轩正感疑惑之际,李如柏再次开了口,而这一次的语气虽然平静,但内容却是字字让人不寒而栗: “唐将军,你可知罪?” 罪……?什么罪……? 唐卫轩一头雾水,但是看周围人的目光,也丝毫不像是在演戏,而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看这气氛,只要自己此刻有任何的轻举妄动,都会立刻被当场拿下。 很显然,这里必定是有什么误会,而使得李如柏等人将自己当作了通敌卖国的倭国奸细。见周围人都是一脸的认真,仿佛已经认定了自己的通敌罪行般,唐卫轩也不由得有些紧张,但还是强自镇定了心神,答道: “卑职实在不明白,还请将军明示。” 哼,李如柏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李如梅。 “当啷——” 一声脆响,打破了屋内的沉静,也让唐卫轩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原来是李如梅在李如柏的示意下,从身后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铁制暗器,随手丢到了唐卫轩面前的石板地上,所以发出了刚才的那一声脆响。 而这时,李如柏也轻轻一指地上的那个黑乎乎的铁制暗器,冷冷地开口道: “唐将军,这个是今晚倭国细作使用的暗器,今晚险些集中了家兄。你不会不认识吧?” 唐卫轩一愣,立即捡起来仔细辨认。 不看则已,一看便立刻目瞪口呆:这不仅仅是一枚自己曾数次见过的十字剑,而且上面还清清楚楚地刻着四个细小的汉字:“小—西—樱—子!” 而更让唐卫轩没有想到的是,李如柏又将茶几上那个包裹里的东西一并拿了出来,丢在了唐卫轩的面前,冷冷地说道: “而这枚几乎一模一样的十字剑,则是刚刚从你的随军行李中搜出来的。” 唐卫轩取过来一看,的确,正是当初在碧蹄馆之战突围时,自己从树干上拔出的那枚十字剑。原来,刚刚那两个侍卫,是去搜查自己的行李去了…… 面对着左右手各一只的两枚十字剑,几乎一模一样的形制……唐卫轩还有些愣神。毕竟,自己私藏倭军的兵刃,是有些奇怪,但是说这是战场上缴获之物,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就算今晚来袭的真有小西樱子,也无法证明自己有勾结倭寇的行为啊。 此时,李如柏见唐卫轩还在对着手中的两枚十字剑发愣,又冷冰冰地补充了一句: “唐将军,你私藏的这枚十字剑不过是个佐证。而我们最想知道的是,碧蹄馆之战突围之时,你可曾私放过一名倭国的重要忍者?!” 直到这一刻,唐卫轩才算是终于完全明白了过来,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 “唐将军,且不说你升迁试百户之位的文书还未到达,就算你已经升为了正百户。就凭这勾结倭寇、暗通敌国之罪,恐怕,你也一样要掉脑袋了……” “卑职……”唐卫轩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想从头讲一下当初是如何在碧蹄馆附近的密林里,缴获的这枚十字剑。毕竟,以李如松的智慧,应该不会只凭这小小的一支十字剑,就断定自己的通敌之罪。 可是,话刚到嘴边,李如柏便已经开口打断道: “你想说这是碧蹄馆附近的密林中,从倭军忍者手里缴获的。对吧?” 唐卫轩没有想到,李如柏居然连这个都知晓,便点头答道: “正是。” 谁知,李如柏还有下文: “我们当然不会只凭你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十字剑而断定你的通敌之罪。不过,这枚十字剑,就是你私放的那个倭国女忍者——也就是这两枚十字剑上刻的名字——小西樱子的,对不对?” 听到李如柏刻意强调的“私放”二字,唐卫轩越发觉得难以辩白,正开始有些心慌之际,李如柏又继续说道: “这小西樱子,似乎也是倭军第一军团主将小西行长麾下的首席忍者首领。据说身手不错,曾在关键时刻,转瞬之间,便为小西行长挡住了迎面砸来的琵琶。如此重要之人,为何不抓回来,而在战场之上,私自放走?!” 说到此处,面对着声色俱厉的李如柏,和周围人充满警惕地敌视目光,唐卫轩也一时乱了阵脚,有些不知该如何应答了,而李如柏却也没有停下来听唐卫轩搪塞的意思,继续说道: “你敢说,当初在去平壤议和时,和其没有私下接触过?战场之上,为何私放重要的敌军重要的忍者首领?今天大帅遇刺,这些忍者居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提督府,可否是你与之勾结,暗自带的路?!至今这小西樱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是否是你将其窝藏起来了?!” 李如柏一连串咄咄逼人的质问,唐卫轩只觉得难以置信,一时语塞。没有想到,连勾结倭寇、带路来提督府刺探情报、并窝藏敌国细作的罪名,也被一并扣在了自己的头上…… 自己从未背叛过大明,这点唐卫轩再也清楚不过。而让唐卫轩一时无法理解的是,李如柏他们为何会了解地那么清楚。就如同当年刚刚从跟随着沈惟敬从平壤返回义州时,李如松就已经早一步了解到了平壤城里发生的事情。如今似乎又是对一切都了如指掌一般,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事情,自己甚至和韩千户都没有提及过。难道…… 一想到韩千户,唐卫轩忽然想起了当年自平壤城返回义州后,韩千户曾独自暗暗说过的那句话:“他妈的,怎么又被东厂抢了先?!” 难不成,这次也是一样未能逃过东厂的眼睛?!怪不得,李如松、李如柏可以知道的如此详细,背后一定是东厂在不断提供着情报。 东厂……唐卫轩如今更能切身感受到这个无影无踪却又无处不在的组织的可怖。 自己汇报的,东厂可以早一步知会李如松;自己不知道、没有注意到的,东厂事无巨细,查无遗漏,就如同当年平壤城内倭军缺少冬装的情况;而自己想要隐瞒的,比如私放小西樱子那件事,没想到依然还是在东厂的掌握之中…… 一时间,唐卫轩简直有些头晕目眩,甚至来不及再为自己作任何的辩解。 而唐卫轩沉默不语、哑口无言的这一幕,更让厅内的众人感觉,这名大明的叛徒如今已经败露了行迹,因而无话可说、也无言以对了。 见此,李如柏看了眼李如松,然后一挥手,随即过来了两名侍卫,架起了唐卫轩。 “押入死牢!”李如柏一声令下,唐卫轩立即感到脖颈后面被猛地一击,随后眼前一黑,意识顿时一片模糊,而后便逐渐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143章 地狱之河-5 等到唐卫轩再次苏醒过来时,早已经不在提督府的偏厅之中。 唐卫轩抬头一瞧,原来自己已经身处一座阴暗、寒冷的地牢之内:四面皆是冰冷发暗的石墙,借着牢房内微弱的光线,可以看到,其中一石面墙上嵌有一道硬木制的牢门,牢门下方还留有一个二尺左右高、可以活动的小门,想必是用来送入食物的通道。向上看去,这牢房甚是低矮,大概是从地面向下掘出的地牢,唐卫轩估计自己站直了腰杆,头顶就几乎可以碰到牢房的顶部。 扭头再看了下别处,牢房的一角摆有一个简陋的便桶,另一侧则杂乱不堪地铺有不少茅草,大概是给犯人的床铺吧。整个地牢寒气逼人,又是寒冬时节,即便身穿棉甲,唐卫轩依然感觉得到那些从墙壁中不停散发出来的湿寒之气。何况,这牢房阴暗低矮,只待了片刻,就让人心生无尽的压抑。只是在远离牢门的另一侧石墙的接近顶部,留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窗口,用以透气。也正是借助从这里透进来的一缕细微的月光,才让人勉强可以看清室内的景象。 唐卫轩感觉后颈还是有些疼痛,但已无大碍,揉了揉脖子,慢慢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挪到那处细小的石窗旁,试着向外望去。看外面的情形,天还没有亮,依然是一片清冷的夜空。看来,自己被打晕,也就是最多一个多时辰的事情。 困在这狭窄、恶劣的方寸之地,唐卫轩一时还无法接受眼前的残酷事实,本是锦衣卫总旗、即将升任试百户的自己,却在转瞬之间身陷死牢……看着周遭的这一切,忍受着彻骨的湿寒之气和低矮的牢房,这一切都让唐卫轩脑皮发麻,甚至快到了想要发狂的地步。 怎么会这样……?! 一拳狠狠锤在一旁的石墙上,唐卫轩不禁有些后悔,刚才没有抓住最后的机会,好好向李如松等人解释清楚。那片刻的犹豫,可能就让自己永远跌入了作为大明叛徒和倭军奸细的深渊,甚至因为那一瞬间的局促,就让自己即将人头落地…… 深刻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唐卫轩,本能地一步冲到了牢门边,用尽力气,一边狠狠地砸着那道坚固的牢门,一边试图叫过看守的狱卒或者守卫。在心中,还抱有最后一线希望,说不定还可以向李如松他们解释清楚,就算根本已经得不到再见李如松的机会,至少希望可以从狱卒那里讨要些纸笔,在这牢房之中写下辩白的书信,转交给李如松说不定也可以…… 只是,直到砸门砸到两掌通红,声嘶力竭。也未能从外面得到任何的回应…… 为何没有人回应?!唐卫轩仍想继续努力下去,却忽然停了下来。这一幕,自己似乎似曾相识…… 那还是一年多前的时候,自己刚刚进入锦衣卫亲军都督府,曾在北镇抚司辖下,跟随着前辈们“参观”过堪称大明天牢的——诏狱。 当时,一边参观,一边由有经验的前辈一一介绍,过程中,也曾有不少犯人因为众人的经过,而大喊冤枉,却丝毫换不来任何的回应。按照前辈们的说法,这里关押的每一个犯人,尤其是新来的,基本都要连续吼上两三天。而那些已经待了数年的老犯人,则渐渐深知再多的挣扎也无济于事,反而安静了许多,甚至对于行径牢房外的众年轻锦衣卫们,也是爱答不理,视若无睹。 当年行经诏狱之中时,所亲眼目睹的那一幕幕,如今不仅依然历历在目,而且,当年的那一幕,竟然会在自己的身上重演……虽然现在所处的肯定不是诏狱,但已经身陷牢狱的自己,如今几乎如出一辙的无力挣扎,和当年诏狱之中的那些犯人,又有什么区别…… 想想也是,这里的狱卒虽然不同于大明的诏狱,但是道理和规矩,都是一样的。当年,那些声嘶力竭的犯人,也是一个个直喊冤枉,仿佛每一个经过自己面前的人,都是一根救命的稻草……而作为牢笼外的狱卒,又有谁会去多加理会这些所谓的“冤情”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即便出于同情向上禀报,换来的也不过是上司的一顿痛批和同僚的白眼。 当时,自己也就入乡随俗地跟随了这套牢笼外的“规则”,谁知,今日却身在牢笼的另一侧……唉,真是命运叵测…… 想到此,唐卫轩终于放弃了没有意义的挣扎,搓了搓已经有些红肿的手掌,无力地坐在地上,开始陷入了沉思…… 今晚的一切,都发生得那样仓促,让人目不暇接。自己也是因为一时脑中乱了,才失了方寸,被李如松等人误当作了私通敌国的奸细。 如今身陷囹圄,失去了几乎所有的一切。但唯一不缺的,就是安静的环境,和充足的时间。好吧,死也要死个明白,至少,可以趁着这个时间将一切重新思考一遍,才能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不定,也能找到一线的生机。 就这样,唐卫轩在牢房的中央,简单清理出一块较为干净的地方,铺了些杂草,盘腿坐在上面,长吁一口气,试着先使自己镇定下来。而后,可以从头梳理一遍事情的经过: 从碧蹄馆之战突围之时,放掉了小西樱子,但收起了对方所使用的十字剑。而后,巡夜之时所遇到的几个倭国忍者,直到最后被召到提督府的偏厅,最后便被下狱至此…… 理了一遍思绪,尤其是在仔细回忆了最后李如柏所说的那番话中,唐卫轩慢慢明白过来两件事情:一、很明显,李如松等人已经事先知道了当初在树林之中,自己私自放走小西樱子的事情。二、小西樱子应该还未被明军捉住,而且,大概她还掌握了什么明军的机密,所以李如柏还想借由自己来得到小西樱子的下落。 而现在最让唐卫轩感到不解的是,李如松他们是如何知道自己私放小西樱子一事的……? 唐卫轩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件事情,包括上回关于平壤城内倭军情况的事情,恐怕都和东厂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家伙脱不了干系。不过,如果说东厂在平壤城内提前就派了暗探,暗中监视着大明派去的使节和倭军的一举一动,最后在沈惟敬带着自己、孙世禄出发后,借助信鸽、或者用快马走小路,可以早自己一步送回平壤的最新情报给李如松。这一切还可以说得通。 但是,在碧蹄馆附近密林之中的事情,就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了。当时情况已经是万分危急,就连李如松都有阵前丧命的危险。根本不会有东厂的人,在那种情况下还一直藏匿起来、暗中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 想到这里,唐卫轩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当时在场的几个人中,肯定有人向东厂秘密报告、或者向李如松直接告发了自己…… 记得当时自己还曾嘱托过此事,希望不向他人透漏。按理说,此事应该无人知晓才对。但是,如今摆在眼前的事实已经证明了:的的确确,在当初密林中和自己共处的几个人中,有人出卖了自己…… 那么,会是谁呢——? 唐卫轩实在不太想去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当时在场的,除了自己以外,只有四个人。分别是老周、程本举、孙世禄和赵大力。几乎每一个人,都可以算得上是生死之交,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无论是谁,都是一件让自己难以接受的事情。 唉,唐卫轩长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自己必须想清楚:究竟是谁告得密。至少,自己被当作叛徒斩首示众的时候,心里也要死个明白! 那就一个一个想一遍吧。 首先,会是老周吗? 唐卫轩想了想,当时的四个人中,如果要论与李如松关系最为密切的人的话,大概就属老周了。何况,当初坚持当场将小西樱子格杀、最为反对自己私放其离开的,便是老周。如此想来,以老周如今已经进入李如松的亲卫军、甚至可以出入提督府的这点来看,老周在回到开城后,的确有可能向李如松报告了这件事情。 不过,唐卫轩思来想去,总觉得以自己对于老周的了解,老周这个人虽然有时心中自有一套,提防性也很高,但是以他的脾气性情,和自己多次出生入死的交情,应该也不会去做这种背后告发的事情。按照老周的脾气,就算是要汇报此事,也会先和自己打个招呼,而后光明正大地说出此事。既然当初答应了帮自己保密,又深知说出此事后对自己的不利影响,老周应该不会这样做的。 唐卫轩摇了摇头,基本排除了老周的可能性。 那么,会是程本举吗? 唐卫轩有些苦笑,程本举此人虽然有时有些乖戾,也比较喜欢胡闹,但是若论品性,按说也不差。更为重要的是,身为锦衣卫,程本举大概不会向锦衣卫的老对手——东厂泄密,一旦此事败露,即便告密有功,但是向锦衣卫的老冤家告发锦衣卫中的同僚,程本举日后在锦衣卫中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而按照自己和程本举的品级,要想单独向李如松汇报机密之事,也是十分的困难,何况自碧蹄馆之战后程本举几乎都和自己待在一起,想来也没有什么机会去向李如松告发此事。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因为嫉妒自己的战功、想胜过自己一头,最简单的方法便是向韩千户告密。而作为一心想和东厂一较高下的韩千户来说,恐怕即便知晓了此事,也会尽力帮自己遮掩,毕竟,自己的手下被指认为敌国奸细的话,韩千户自己也逃不了干系,锦衣卫更是名声扫地。唯一得利的,只能是东厂。回想当初偏厅内韩千户的举止,虽然在李如柏认定自己的通敌之罪后韩千户有想避嫌、和自己划清界限的意思,但他应该也不会主动去告发此事…… 看来,也应该不会是程本举了。 那么,孙世禄呢? 这个相对文弱的随军通译在一路上帮了自己不少忙,当初逃离平壤城时,自己也不止一次救过他的命。关键时刻,孙世禄当初还曾在大同江的激流中冒险去救桂百枝,而在其后的草屋遭遇战中,被那个叫做长谷川的倭国武士控制之后,孙世禄也敢直接用手去抓对方的利刃……想来想去,此人虽然看起来文弱一些,但也可以算是用情有义,敢作敢为。何况,自己数次提携他随同出战,近一个月来也积累了不少功劳。待自己试百户的批文下来后,孙世禄的功劳估计也会得到封赏。既然和自己一道分得了不少的功劳,又何必冒险出卖自己呢?对其一点儿好处也没有啊。而且,以孙世禄随军通译的身份,大概连见到东厂和李如松的丝毫机会都没有。无论从动机、重要性、和品性各方面,唐卫轩都不认为会是孙世禄告的密。 这样,如果也不是孙世禄的话,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 那就是——赵大力。 第144章 地狱之河-6 说起来,此人和自己虽然并肩战斗过,但是论交情也远远不如其他几人深,言谈也不多,对其性格脾气也不了解。而且,一来,赵大力既然和老周是同僚,大概也是隶属于李如松亲卫军的一员,直接向李如松告发的可能性很高;二来,私放小西樱子的行为,老实说,在明军的立场看来,也并非光明磊落,值得怀疑,告发自己也属正常。何况,自碧蹄馆之战后,受了伤的赵大力便被架上马车,运回开城医治,自己在那以后也没有再见过他、甚至听说过他的事情。也许,在治伤期间,赵大力在提及受伤经过时,说出了此事。又或者,本就失血过多,意识模糊的时候,无意间透露出此事,也都有可能……因此,思来想去,虽然不敢保证老周、程本举、孙世禄三人完全没有告发自己的可能,但是,如果说最有可能告发此事的,还是非赵大力莫属。 嗯,大概就是赵大力了吧。唐卫轩思虑了半响,终于得出了这样一个答案。不过,不知为何,唐卫轩总觉得还是有什么不对劲。回想赵大力的样子,总觉得他应该也不会告密…… 等等! 唐卫轩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当时,其实还有一个人也在场的!虽然这样算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是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会不会是……小西樱子故意透露出的这个消息?! 唐卫轩猛然间忽然有了这么一个奇异的想法。当时,除了明军的几个人外,在场的还有小西樱子本人。如果说是小西樱子故意泄露了这一消息,想用反间计构陷自己的话,也不无可能。 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唐卫轩也搞不清楚,小西樱子究竟是出于怎样的目的了。且不说自己放走她时算是有恩于她,即便作为战场上的对手可以抛开这些不顾,但是,就算要实施反间计,离间明军的内部关系,也应该去找李如柏、张世爵、杨元这样级别的将领,最差也不能低于游击将军、参将级别的吧。构陷仅仅身为锦衣卫七品总旗的自己,对战局又能有多大的影响呢…… 虽然对小西樱子这个倭国的女忍者偶尔会有一些特别的感觉,比如她的背影,还是很像已经香消玉殒的桂月香,不过,自己也一直摸不透对方的想法,这件事情也不能完全排除小西樱子的可能性…… 想着想着,唐卫轩觉得,似乎谁都有可能,而对谁自己都没有什么把握。思来想去,只是徒增疲惫罢了。 算了,就当是赵大力吧,至少,这样想来,自己的心里会好受些,不用担心那种沉重的被背叛感,压抑在心头。 其实,即便是基本确定了赵大力的告密行为,但是,在唐卫轩的心里,对李如松、李如柏和赵大力等人,也没有太多的怨言。 毕竟,平心而论,自己藏有小西樱子的十字剑,又曾经私放过对方,开城之中又出现了倭国的细作忍者,用的还是和自己藏有的十字剑一模一样的武器,如今人心惶惶之际,就算无法百分之百确定自己就是倭国的内奸,但也没有理由不将十分可疑的自己先严格关押,以备不测。 唉,也怪自己,怨不得别人。唐卫轩长呼一口气,反倒感觉不再那么焦虑和紧张了。自打近一年前跟随着祖承训和史百户渡江来到朝鲜,各种奇异的事情就接连在自己的身上或者身边发生,或者,如今身陷牢狱,也是命运的安排与指引…… 唐卫轩苦笑了一下,忽然感到莫名的平静,以及一夜未睡的无尽疲惫,翻身倒在一边的茅草堆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中,唐卫轩好像又来到了一条官道之上,身边是正在行军的大明东征军,即将迎战对面已经列阵完毕的数万倭军。一声炮响,鼓号齐鸣,两军相合,立刻就是一片厮杀、怒号之声,遍布荒野。唐卫轩环视四周整个战场,周遭的明军都在紧张的注视着前方发生的激战,而在自己的身后,却是老周、赵大力、程本举和孙世禄四个人,正在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更不可思议的是,在这四个人的身后,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虽然看不清容貌,但是那一身戴圆帽、着皂靴、穿褐衫的打扮,自己曾在京城时无数次见过,一看便知是东厂之人的装束。 忽然之间,远处的一座山峰上,又显现出一个婀娜的身影。既像是桂月香,又好似小西行长,但是距离过于遥远,唐卫轩实在看不清楚。而就在自己张望之际,背上忽然被什么利刃顶住了后心…… 唐卫轩急忙想转头去看,却还未看清是谁在自己的背后用利刃顶住了自己的后心,胸中忽然自后而前,传来一阵彻骨的冰凉!一个刀尖已透胸而过,穿过坚甲,从背后直捅到了自己的胸前……胸前露出的刀尖上,流淌着耀眼的血滴…… 啊—— 唐卫轩禁不住大叫一声,猛地从睡梦中醒来,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前胸和后背。 还好,只是一场梦…… 除了浑身无尽的寒意外,并没有什么伤口,更没有穿胸而过的利刃。唐卫轩坐直了身子,擦了擦头上冒出的冷汗,虽然是虚惊一场,但是却再也无心卧在茅草堆上,而是望着那个小小的石窗中透进来的几缕微弱的阳光,陷入了沉思…… …… 转眼,五天已经过去了。 每日,从石窗处向外辨别着白昼与黑夜,尽管,这些对于唐卫轩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分别。每天牢门下方的那道小门会被打开两次,一早一晚,会有狱卒收走上一顿吃完的木盘,同时放进来装有粗糙食物与水的新木盘。 五天中的头几天,唐卫轩一边思考,一边还有些担心,自己是否真的会被以倭国奸细的罪名而斩首示众,又或者,被拷问所谓小西樱子的下落和其他一个奸细应该知道的情报。 但是,几天下来,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除了每天会有狱卒来到牢门外,通过牢门下方的活动便门给唐卫轩收、送木盘外,再没有其他任何人与自己有任何的接触。即使是这名送饭的狱卒,也从未发出过什么声响或者回应。唐卫轩甚至不能确定,此人究竟是大明的将士,还是朝鲜的士卒。 渐渐地,唐卫轩感到自己似乎已经被遗忘了……被关在这狭小的牢房中,慢慢地感受着时间无声地流逝,整个世界依旧在前进,而自己却依旧被困在此处,动弹不得。也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倭军是否已经发动了反攻?明军的援军粮草是否及时送到了开城?监牢之外的众锦衣卫、春山、还有老周、孙世禄、甚至是小西樱子,他们都怎么样了? 无数的问题,只能换来四周阴冷石墙无声的回答。 这种感觉,真的比要被拷问或者斩首的感觉还要糟糕。因此,到了第五天时,唐卫轩甚至已经有些期待,奉命前来审问或者处斩自己的人可以尽早出现了…… 慢慢地,唐卫轩自己也琢磨明白了另一件事情。那就是,倭国忍者出现在提督府的那天晚上,一开始发生的事情: 记得在开城东门外收敛三具倭国忍者的尸体时,跟随着一起来的提督府侍卫曾无意间提起过,当初这些倭国忍者撤出提督府逃命之时,除了当场被侍卫们斩杀的一人外,其余的忍者是在一个女声女气的忍者率领下撤退的。但是,最后截住的那三个带有小西家家徽的忍者,全部是男性。如此说来,很有可能,那个女声女气的忍者,就是他们的首领,也是使用带有姓名字样的十字剑、攻击李如松的小西樱子。而在撤出提督府之后,很可能是为了可以确保将从提督府中探听到的重要军情送回倭军大本营,小西樱子让其手下在屋顶上招摇着逃跑,以吸引明军的大部分注意力、紧紧追赶。而其本人,却趁机躲在了不易被察觉的暗处,没有跟着其手下一同向东突围。虽然不能确定她当时是借机往防守薄弱的西边跑去了,还是先隐匿了行踪,而后再伺机混出开城。总之,小西樱子很可能已经带着明军的重要军情返回了倭军的大本营——汉城。 她探听到的是怎样的机密,唐卫轩不得而知。不过,至少,在开城中潜伏了许久的小西樱子,对于开城明军的虚实,想必掌握得了如指掌了。而这种情况下,即便没有泄露其他机密,对碧蹄馆之战获胜的倭军而言,也应该更加信心百倍才对。况且,汉城、开城一带京畿道的气候,已经不像北部的平壤那么寒冷,如今天气更有了转暖的迹象,明军元气、士气此时皆相对处于下风,正是倭军行动的最佳时机…… 或许,很快就又会有一场双方的激战,即将爆发…… 只是,自己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身陷牢狱,无法参加这新一轮的两军决战了…… 望着石窗外再次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唐卫轩裹了裹身上的棉甲,无可奈何地转过身来,准备卧在那堆茅草堆上休息了。因为牢房内十分阴冷的缘故,如果到了后半夜,就很难再入睡,还时常会被冻醒。因此,唐卫轩也习惯了天黑后尽早休息,以尽量保证充足的睡眠和休息。 而就在唐卫轩正打算和衣而卧的时候,牢门外猛然间又响起了脚步声。 奇怪,狱卒不是刚刚来送过食物了吗?唐卫轩正有些好奇,忽然,那阵脚步声在自己所在的牢门外停了下来。而且,随后传来的,竟是打开牢门外锁链和门锁的声音! 终于还是来了!看来自己还没被完全遗忘…… 唐卫轩一下子翻身而起。整了整已经有些污浊的衣甲,无论将迎来的是怎样的命运,拷问也罢、处斩也罢,至少,自己都要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命运的安排。 就这样,唐卫轩紧紧盯着的牢门。在解下牢门外的锁链和门锁后,只听“吱呀——”一声,沉重的牢门便被一把推了开来—— 第145章 地狱之河-7 阴暗的光线下,唐卫轩基本看不清来人的样子,只是随着牢门的开启,一阵寒风也一同灌入牢房,让唐卫轩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唐卫轩?” 牢门外的来人似乎根本不屑于进入阴冷昏暗的牢房,只是在门外用居高临下的语气低声问道。 “正是在下。” 唐卫轩一边应声答道,一边借着对方手里提着的一个忽明忽暗的灯笼,打量了一下这个站在牢门外的不速之客。昏暗的烛光下,可以勉强辨清,来人身着一身明军侍卫的服饰,但面容却飘忽不定、看不清楚。 既然不是行刑人,估计自己的处境还不是太糟。不过,听对方的这口气,也不像是个好兆头。至少,如果证明了自己的清白,来人至少应该称呼个“唐总旗”或者“唐将军”什么的,而像这样直呼其名的话,恐怕下面将会发生的,也未必会是什么好事。 不过,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唐卫轩还在脑中暗暗思考着,这名站在门外的侍卫,却在细细打量了唐卫轩几眼后,吩咐道:“跟我来吧。”说罢,就转身让出了牢门,示意唐卫轩可以出来了。 这……是打算放了我了?! 虽然依然搞不太清是什么状况,但是,可以走出这让人几欲发狂的小小牢笼,总是值得欣慰的。 唐卫轩按耐不住心中忽然涌起的激动,整了整甲胄,简单捋了捋早已散乱不堪的头发,一躬身,也跟着此人出了已经待了足足五天的狭小牢房。一出牢门,才发现,在门外的另一侧,还有一个狱卒打扮的人,昏暗的地牢甬道里,看不清其具体模样,但看大致的打扮,像是个明军的普通杂兵。看来,这些天看守自己的,并不是朝鲜人,而是明军自己人啊。 唐卫轩正打算再仔细观察一下四周的情形时,这狱卒已经熟练地将一副手镣“咔嚓”一下,戴在了唐卫轩的两手之上。 嗯?唐卫轩不由得一愣。 这……看来还是把自己当作犯人对待啊……。 心中刚刚升起的那阵希望之火,又瞬间冷却了许多…… “这边。”在前面引路的那个侍卫似乎有些不太耐烦了,催促着唐卫轩,而后打着灯笼继续在前领路。 另一侧的狱卒也举了举手中的另一盏灯笼,示意唐卫轩跟上去。 于是,唐卫轩被这二人一前一后包夹着,戴着笨重的手镣,在地牢的甬道中走了一段。越走,甬道两旁燃着的蜡烛也越多。走向的前方,也越来越明亮些了。直到之后又上了一段石梯,几个人便来到一扇颇有些气势的铁门前。而在铁门的附近,也是个宽阔之地,站了四、五个同样是狱卒打扮的明军杂兵。虽然依旧是在地牢之中,但是此处明亮了不少,而且还摆了不少的器具,包括灯笼、囚衣、锁链、木盘等等,甚至还放有两条桌子和不少长凳。同时,唐卫轩也终于看清了前面这名侍卫服饰上的花纹。看样子,此人也不像是普通的士兵,倒是很有几分像是提督府的侍卫。这么说来,难不成是李如松又要见自己……?唐卫轩如此想着,心中似乎又慢慢燃起了可以重新证明清白的希望。 “大人,还烦请您在这边画个押。” 见侍卫已经领着唐卫轩来到了地牢大门口,守卫大门的一个狱卒立刻恭恭敬敬地向着走在前面的那个侍卫拱手言道,同时用手臂示意着摆在一侧的桌子上的一本花名册。 这侍卫停下了脚步,似乎对这些手续有些不太耐烦,但是大概也不愿意轻易破了这地牢里的规矩。于是稍稍犹豫了一下后,便转身走到那本花名册旁,接过桌子后面的另一名狱卒双手递过来的毛笔,在花名册上唐卫轩的名字处画了押。 “这下行了吧。” 这侍卫将毛笔朝旁边随便一扔,没好气地问道。 “行了,行了。实在是麻烦大人了。人犯就算正式移交给您了,这是手镣的钥匙,您请。” 守门的狱卒怎么敢再为难这名服饰华丽、来自提督府的侍卫,赶快吩咐手下们打开了地牢的大铁门,双手奉上可以打开唐卫轩手镣的钥匙,而后恭送着侍卫和唐卫轩二人,直到二人走出了地牢。 来到地牢外,虽然手上依旧带着镣铐,天空也是一片星斗,不见一缕阳光,但对于唐卫轩来说,却实在是激动不已。一晃短短五天过去了,对自己来说却恍如隔世。在广阔的天地之间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这对于平常人来说再简单不过的日常之事,对一个在狭窄阴暗的地牢牢房内待过数日的人来说,却显得弥足珍贵。若是数日以前,自己也不会在意这所谓大口自由呼吸的畅爽快意,但是在这几日的牢狱生活中,才渐渐明白,自由地在天地之间生活,是件多么宝贵的事情。拥有之时只是觉得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也只有失去之后,才会渐渐发觉,原来看似稀松平常的这一切是如此的难得。 不过,才跟着前面这名提督府的侍卫走出没有多少步,情况又有了新的变化。 刚刚脱离了地牢守卫们的视线,来到一条寂静冷清的街道上,带路的侍卫似乎有些不太放心地先是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周遭的情况,而后才压低声音,对着身后还戴着手镣的唐卫轩神神秘秘地说道: “唐将军,不用担心。我是来带你悄悄出城的。” 正在畅快享受这种大口呼吸快感的唐卫轩,听闻侍卫忽然语出惊人,不由得有些不知所措,方才的那种畅快感觉顿时烟消云散,无比的压迫感又让自己几乎屛住了呼吸……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见唐卫轩还在发愣,这侍卫又面无表情地补充道:“实不相瞒。是有人花费重金,让我把你务必送到城外的。唐将军,你跟着我来即可。” 说完,侍卫便打算继续带路,而本应该立即兴奋着跟上的唐卫轩,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反而在稍加沉思后,用冰冷的口吻说道:“足下所说的那个花费重金的人,敢问是谁?” 侍卫原以为唐卫轩会跟上来,却没想到唐卫轩反而因为自己的话而止步不前了。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后悔刚才说漏了嘴,但如今唐卫轩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表情,也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唐将军,这个在下也不清楚了。在下也只是拿人钱财,与人方便。再说了,难道唐将军你放着逃生之路不走,反而打算憋死在那狭小的地牢牢房之中吗?” 一提到待过五天的那阴暗牢房,倒是让这几日已受够了牢狱之苦的唐卫轩内心有所撼动。不过,顿了一顿,唐卫轩还是凛然答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唐某身为大明锦衣卫,蒙冤入狱,困于囹圄,再也无法为皇上效劳、为国家效命,实非所愿。但是这一逃,便更是坐实了勾结敌寇、里通外国的奸细之名!此次远征,如果注定一死,不能死于两军阵前实属唐某的遗憾,但背负着奸细、叛徒之名,苟延残喘,那唐某宁愿死于牢狱之中,也不愿如此夹着尾巴逃命!” “唐将军何出此言呢……”这侍卫望着唐卫轩两眼之中透出的坚定目光,又从新打量了一下这个浑身早已邋里邋遢、在监牢中被折腾得消瘦而又憔悴的小小锦衣卫总旗官。 片刻后,这侍卫似乎打算换个思路劝解,先是笑了笑,而后又叹了口气,才重新开口说道:“唐将军这几日屈驾于牢狱之中,对外面的事情恐怕还有所不知吧。李大帅他们已经决定,打算过几日就将将军以勾结倭寇的罪名斩首示众,也顺便提振一下将士们的士气。而倭国的小西行长大人那边……” 说到这,这侍卫更是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语重心长地劝解道:“小西大人倒是对唐将军非常的欣赏,以将军之才,又是大明天子亲军的身份,若是投诚到了倭军那边,自然更是备受优待和重赏。何况,前不久碧蹄馆之战明军失利,倭军即将大举反攻,重夺开城、平壤恐怕也是迟早的事儿……在下也是看清了形势,才决定帮倭国人做事的。唐将军,我不管你是不是倭国的奸细。机会难得,要想不被斩首示众的话,这可是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说罢,这侍卫便警惕地盯着唐卫轩,等待着其下一步的反应。 唐卫轩似乎是思考了好久,又盯着天上的星空和四周扫了一圈,迟疑了很久,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般,用机警地目光紧盯着侍卫的眼睛,回答道:“那好吧。既然如此,良禽择木而栖。李如松等人妄加陷害忠良,他们对我不仁,也就休怪我不义了……不过,”忽然,唐卫轩顿了顿,冷冷地盯住对方的眼睛,用充满怀疑的语气问道,“事关重大,唐某凭什么相信,你就是倭国派来的人呢……?” 第146章 地狱之河-8 见唐卫轩终于“开窍”了,这侍卫略有惊讶之色的同时,对唐卫轩提出的问题致以一笑,一边伸手去掏怀里,一边说明道:“唐将军若是不信,我身上还带有小西大人亲笔签写的秘密解救唐将军的军令文书,足以证明在下的身份。” 见这侍卫还真的掏出了一份书信,唐卫轩也终于冷冷地一笑,“有此物作证,那唐某就放心了。”同时,举起双手,准备接过这封书信,验看一下。 这侍卫自然是不假思索地伸手递上了这封小西行长的亲笔信,而其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唐卫轩忽然两手一闪,将手腕上的手镣链子猛地套住了侍卫的手臂,而后用力一拉,猝不及防的侍卫立刻被拉离了重心,身体不由自主地被唐卫轩拉得倒去! 而唐卫轩却敏捷地又移步闪到了一侧,重新用脱开了对方手腕的铁链从对方的背后紧紧勒住了对方的脖子…… “唐……唐将军……你这是……”侍卫仓促之间只能用力挣扎着,试图拉住不断勒紧在自己脖子上的锁链,同时满脸惊恐地质问道。 “哼!”已基本控制住对方的唐卫轩只是冷笑了一声,“唐某缺的不是小西行长的信函,而是你本人!还有这封足以证明你叛国之罪的书信!只要绑缚着你,和你身上的那封书信去见李大帅,就终于可以洗清唐某的罪名、证明我的清白。这,才是我唯一、最后的机会!” “啊……”这侍卫被唐卫轩勒得几乎快口吐白沫,但还是在挣扎着说道:“误……误会啊……唐总旗……” 可是,眼见对方还没有失去意识,唐卫轩丝毫没有给对方挣脱的任何机会,继续用尽全力勒紧着对方的脖子。只是,这些日子吃的喝的实在太过粗糙,唐卫轩的气力也大不如前。本该一击便可将其勒晕,但是费尽全身力气,却始终还让对方存着一口气。但是既已撕破脸,也只能拼尽全力,坚持到最后! 而另一方面,眼看自己即将丧失意识,这侍卫似乎终于想到了什么。左手继续拉着颈部的铁链挣扎着,而后手则慌慌张张地在腰间摸索着什么。终于,这侍卫居然从腰间硬扯出一匹白色的锦带,勉强将其举过头顶,而后便在两人的头顶上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始无力地挥舞着那匹在黑夜中无比显眼的白色锦带…… 唐卫轩还没明白过来,此人究竟为何有此怪异举动。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断喝:“够了——!” 说时迟那时快,在这一声断喝后,周遭立刻跃出了数十个矫捷的人影,将唐卫轩和已经奄奄一息的侍卫团团围住…… 不好!唐卫轩心中一惊,莫不是周围还埋伏有此人的同伙,甚至是倭国的大批忍者?!这下自己可真是寡不敌众了。 而待来人们逼近之后,唐卫轩借着夜空中投下的月光才勉强看清,周围逼上来的,竟然都是明军的装束。而为首的一人,竟然是李如梅! 怪不得刚才那声断喝有些耳熟……唐卫轩一时有些懵了,这李如梅为何会埋伏在这里? 而在李如梅的身后,竟又闪出了一人,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韩千户。 更没想到的是,韩千户冷冷地盯着自己,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还不松开?” 这…… 唐卫轩看了看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自己的李如梅和韩千户,又望了望四周围拢过来的众明军。忽然似乎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两手一松,勒紧的铁链随即“哗啦啦”滑落下来。 “咳—咳—”被松开的那个侍卫立刻无力地跪倒在地,捂着自己的脖子,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终于缓过劲儿来,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现在,跟着我们去提督府吧。”韩千户不露声色地对唐卫轩吩咐了一句,便转过身去,跨上了随从牵过来的坐骑,跟着已经上马的李如梅,向着提督府的方向提前一步开进了。 “请。”一个明军又牵过一匹马来,带到了唐卫轩的面前,示意对方可以上马了。 唐卫轩接过战马的缰绳,一个翻身,便跃上了马背。虽然手腕上还戴着镣铐,但是只要一骑在马上,那种驰骋疆场的感觉似乎又瞬间涌遍了全身。 临走之时,唐卫轩还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被自己险些勒晕的提督府侍卫,此人已经可以勉强站起身来,但还是依旧在小心翼翼地抚弄着自己被勒出深紫色伤痕的脖子,时不时地咳嗽着。 “得罪了!”唐卫轩在马上朝着那侍卫拱了说了这么一句,而后两腿一夹,胯下的战马随即向前跃进了几步。就这样,在周围明军的看管、护卫下,唐卫轩跟着李如梅和韩千户等人,依然戴着手镣,一同向着提督府出发了。 就在身后,似乎还能隐约传来那侍卫的抱怨之声:“他娘的,刚才险些把命搭进去。这家伙下手也真是狠,没试出奸细来,差点儿把老子当奸细给勒死了……下回再让演这种戏,谁爱干谁干,老子说什么也不干了……” …… 而此时,已经在前往提督府路上的唐卫轩,心中却多少有了份轻松。 很显然,这是有人刻意设计的一个考验。在连续拘禁了五天之后,让人冒充倭国的内应来试探自己的底细。虽然不知是谁想出的主意,但这个结果大概也可以算是间接证明了自己对大明的忠心耿耿。如此一来,之前的各种罪名应该也能彻底洗清了吧…… 直到又来到了提督府内的深处,唐卫轩也是充满了期待之心。眼观四周,即将踏入的这个房间,正是当初自己被李如柏下令关进死囚牢的那个偏厅。恍如隔世的五天后,自己再次站在了命运的门口,虽然手戴镣铐,衣着不整,但却比上一次踏实得多。 很快,屋内走出了一个侍卫,招招手,示意唐卫轩可以进来了。于是,在一左一右两个提督府侍卫的押解下,唐卫轩被带进了久违的这座偏厅。 一进门,唐卫轩便看见了分别坐在屋内左首和右首的两个人,正是刚才亲眼目睹过自己一言一行的李如梅与韩千户。而坐在当中的还有一人,衣着华贵,端坐在主位之上,想必是每次都坐在主位上的李如松了。从左右首的李如梅与韩千户的表情来看,大概提前到达的两人已经将刚才地牢外发生的一幕汇报给了坐在提督府里等待的李如松。如此一来,只要二人一五一十说明了刚才情况的话…… 唐卫轩心中多少又松了口气,走近了两步,恭恭敬敬地向着坐在厅内主位上之人行了一礼,开口道:“卑职参见李——” 唐卫轩本打算说“参见李大帅”,却在称呼对方称呼之前,在习惯性地用余光扫到主位上的那一刻,猛然间愣住了……坐在那个位置上的,竟然不是东征大军提督李如松,而是——李如柏。 好在唐卫轩反应也算机敏,赶紧改口道:“卑职参见李——李将军。”不过,心中又有些纳闷:李如松去哪里了?为何不在主位之上……? 哼,坐在主位上的李如柏只是用鼻子轻轻哼了一下,打断了唐卫轩的遐想,而后端起一旁茶几上的茶碗,微微抿了一口茶水,然后才看着单膝跪在地上行礼的唐卫轩,平静地说道:“刚才的事情,如梅与韩千户和我说过了。不过……”说到这,李如柏拖长了声音,把茶碗又重新放了回去,一字一顿地讲道:“本将又如何知道,你是否已经提前识破了那个冒充的倭国内应,而配合着也演了一出表忠心的戏呢……” 闻听此言,唐卫轩心中一紧,看来,李如柏还是不信任自己啊……只好暗暗叹了口气,平声静气地回答道:“将军若是依旧不信,卑职如何辩解、如何证明,也是没有办法了。” “呵呵,那也不一定。”李如柏忽然笑了笑,如此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唐卫轩抬起头,有些不解地望着主位上的李如柏,以及左右两边的李如梅和韩千户。但是,从三人的脸上,似乎也看不出什么。 李如柏似乎挺在意唐卫轩不明所以的表情,又仔细观察了一阵唐卫轩后,才终于切入了正题: “唐将军,本将既不是完全信任你,绝无二心;也并非认定了你就一定是倭国的奸细。这样吧,皇帝陛下一向天恩浩荡,家兄治军也一向是赏罚分明。因此,本将给你指两条路,至于走哪一条路,如何证明你的清白,就看你自己怎么选了。” 原来把自己再次带来提督府,是为了这个……唐卫轩稍稍思索了一下,立刻答道: “多谢李将军,卑职愿闻其详。” “第一条路,”李如柏点了点头,继续不动声色地说道,“就是,直接将你以倭国奸细的罪名处斩,也算是杀无遗漏,彻底消除了东征大军任何的隐患……。” 这……这叫什么路啊……?!该不会是在临处死自己之前,还打算再戏弄一下自己吧……唐卫轩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第二条路嘛……”李如柏不阴不晴地盯住唐卫轩的表情,眉毛忽然跳了跳,戛然停住了话音,而是抬起手,“啪啪”两声,轻轻拍了拍手。随后,立刻有几个侍卫从厅后端上了两个上面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托盘,放在了唐卫轩面前不远的一个方桌之上。 唐卫轩定睛一看,一个托盘上,是一套锦衣卫从六品试百户的崭新官服,上面还摆放有一个新制腰牌,上书一行笔风苍劲的刻字:“大明锦衣卫锦衣卫亲军都尉府试百户唐卫轩”。而另一边,则是自己当初被收缴的绣春刀、匕首、护腕等各种装备物件,甚至连自己当初从树林中拿到的那枚小西樱子的十字剑,也在其中…… “这第二条路嘛……”顿了半响,李如柏终于把话说了出来,“就是接受朝廷的任命,正式升迁为从六品的试百户,再次领兵征战……” 这……这还用问吗?一条路是受冤而死,一条路是加官进爵、重上战场…… 当然是第二条了!唐卫轩心中一阵激动,但同时又有些疑惑:这也能叫做选择吗?明摆着是让自己选第二条路了。难不成,李如柏是在故意拿自己开涮……?! 不过,李如柏似乎还没把话说完,也不顾唐卫轩脸上的激动表情,继续说道:“并完成这次交给你的一个简单的任务。只要做完了这件事,不仅你的随行手下们各自官加一级,你之前的所有罪名也算是一笔勾销。如何?” 第147章 地狱之河-9 听完李如柏的话,唐卫轩的心又沉下了一半。果然,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李如柏所说的“简单的任务”,恐怕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否则,又何须如此威逼利诱地让自己去做呢…… “敢问李将军,是怎样的简单任务?”唐卫轩不想盲目答应,虽然无路可选,但还是在应诺之前,正色请示道。 “呵呵,”李如松平静地笑了笑,“你以为是让你去上刀山下火海吗?不过是护送一趟粮草去前线罢了……” 护送粮草?!唐卫轩想了想,实在不觉得这是什么危险的任务。 “选择你去办这件事。主要是看在你之前和朝鲜人并肩作战,颇有些名声在外。这次的任务是支援前线的朝鲜军队,自然你就是最佳人选。”李如柏大概也看出了唐卫轩心中的疑虑,于是补充说明道。 “既如此,末将在所不辞。多谢李将军!”唐卫轩虽然心里依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是自己也已别无选择,于是又恭敬地行了一礼,朗声答道。 “好!那具体的细节,就由韩千户和你交待吧。”说罢,李如柏便站起身来,准备先行离开了。 见状,坐在厅内左右首两侧的李如梅和韩千户,也立即起身,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相送。 “啊,对了。”李如柏临离开之时,又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来,额外嘱咐了一句:“此事虽然简单,但是事关重大,有关天朝国体与威名,如果不能顺利完成的话……”说到这,李如柏忽然变得一脸峻色,冷冷地盯着唐卫轩道:“你和你的随行部下们,一律军法从事。”言罢,也不等唐卫轩有所反应,就已消失在厅后,听脚步声,李如柏已经渐渐走远了…… 然后,李如梅也准备起身离开。而在其临走之时,先让一旁的侍卫帮唐卫轩卸去了手镣,还特意又用余光看了唐卫轩一眼。从李如梅的目光中,唐卫轩隐隐感觉得到,对方似乎少了些当初的敌视。大概李如梅也不再怎么相信自己真的会是倭国的奸细了吧。不过,那目光中又添了不少复杂的意味,令人总觉得某些地方似乎还藏着什么猫腻。否则,也不会挑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来让自己重新披挂上阵了…… 此时,李如梅起身离开后,厅内就只剩下韩千户和唐卫轩两个人了。 “卫轩,起来吧。”韩千户扶起了唐卫轩,同时叹了口气,言道:“这些天你受苦了。身子还吃得消?” “多谢千户大人,末将身子骨还好。”唐卫轩直起身,转向韩千户行礼道:“这次洗清罪名,重披战袍,想必全赖千户大人为唐某说情。千户大人有何指令,末将都在所不辞。”虽然经过此番的牢狱之灾,唐卫轩对谁也不敢轻易推心置腹地信任,这次开释,也未必是韩千户的暗中相助。但至少,这些过场的说辞,还是不能少的。 “呵呵,本官就知道你是吉人天相。”韩千户笑了笑,而后便把话题转回了此次护送粮草的任务上,“此次护送粮草的重任,恐怕也是非你莫属。部属和器具等一应用品,本官已帮你安排好,明日一早,唐总旗,啊,不,是唐试百户,就可以带队出发了。” “诺!”唐卫轩再次挺身拱手行礼,欣然领命。而后,又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追问道:“只是不知……此次护送粮草,是运往何处?莫非……路途极其遥远不成?” “不远。”韩千户意味深长地答道,同时看向了厅内一侧的一张包含有开城、汉城周边城池、河流、地形的京畿道地图,在上面的一个距离开城和汉城都不远的地方轻轻一指:“很近,就是这里。” 哦?唐卫轩饶有兴趣地朝着地图上瞧去,韩千户所指的地方,确实离开城不太远,离汉城也只有最多三十来里路。而在这个不怎么显眼的地方,也只标有两个不起眼的小字,很显然,看来此处也并非什么大城要隘。 睁大眼睛仔细瞅了半天,唐卫轩才终于辨认出了此地的地名——幸州。 幸州? 唐卫轩对此地并不熟悉,但从地图上来看,这里应是处不算很突出的小高地。东、南两面临江,西、北都是山坡,倒也可以算得是一处地势较险的要地。更重要的是,从全局来看,此地恰好扼守着驻守汉城的倭军主力和守卫开城的明军主力之间的咽喉之地。可以说,双方无论谁握住了这个汉城和开城之间的战略要地,就等于拿到了进攻对方城池的钥匙。如果倭军打算下一步反攻开城的话,就必须先攻下这处桥头堡。 只不过,在唐卫轩的记忆中,此处在前不久碧蹄馆之战时,还没有双方的任何军队驻守。难道,是李如松派了一支人马赶去幸州构筑开城的第一道防线了不成?!可是这幸州就在汉城的眼皮底下,看地图上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凭借的城池或堡垒,这不是往倭军虎口里送吗…… 想到这里,唐卫轩猛地心中一紧:该不会,此行就是让自己带人去这幸州,当炮灰吧…… 看着唐卫轩盯住地图,皱紧了眉头,一言不发的样子,韩千户似乎看穿了唐卫轩的心思般,从头到尾,简单讲述了这几天内发生的最新军情,这才算是渐渐打消了唐卫轩的顾虑。 原来,就在唐卫轩被关押入地牢后不久,大明和朝鲜的斥候就陆续发现了倭军蠢蠢欲动的态势。很明显,倭军即将趁着碧蹄馆之战后重新振奋的士气,发动新一轮的反攻。而最有可能攻击的地点,就是扼守着两军之间咽喉的——幸州。 而就在前两天,朝鲜全罗道观察使兼巡察使——权栗,率全罗道的两千八百名民兵,业已进驻幸州,在此地的德阳山上,开始加紧修筑简易工事,试图建起一座山城,用来固守。 眼见倭军即将出兵仅有不到三千朝鲜民兵驻守的幸州山城,敌众我寡,朝鲜朝廷也多次派遣使节,希望可以得到李如松麾下明军的支援。 只不过,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本就进退未定的李如松,起先并没有答应朝鲜方面的请求。直到从大明运来的粮草到达后,朝鲜使节也开始改口道,就算没有援军,对于缺少粮食的幸州守军支援些粮食,也可以说是雪中送炭,可以极大地鼓舞士气。 慎重考虑后,李如松方才答应了支援粮草一事。但是明军的主力,却随即跟着李如松,以防备咸镜道的加藤清正偷袭平壤为名,北撤回了平壤休整。开城之中,只留下部分守军,由李如柏全权统领…… 听完了韩千户的讲述,唐卫轩也渐渐明白过来,同时也有些吃惊。犹豫了多日后,李如松还是决定后撤了……怪不得,平时主位上坐得都是李如松,而今天却换成了李如柏。原来,李如松已经率主力撤回平壤了…… “这么说来,末将率人把支援朝军的粮草押送到幸州,交给权栗将军,然后就可以直接返回了?”为了确认任务的具体范围,唐卫轩还是有些不太放心的问道。 “那是当然。交付粮草后,不必交战,回来即可。”韩千户不动声色地轻轻点了点头。 又看了看韩千户平静如水的表情,唐卫轩虽然还是觉得此行似乎太过简单,或许自己还有遗漏之处,但是的的确确只是押运一些粮草而已,交给朝军就可以撤回,也琢磨不出里面有什么猫腻。或许,因为自己身负奸细的嫌疑,李如柏等人才安排了这么一次任务,来让自己借以洗刷污名吧。想到这里,唐卫轩心中倒是颇为感激了,于是朝着韩千户郑重地一拱手: “末将明白了。明日一早,即刻领军出发!” “如此甚好。”韩千户也抚掌微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 几个时辰后,已经梳洗一新的唐卫轩,率领着一百名锦衣卫组成的骑兵队,押送着五十匹驮马负着的上百袋粮草,整齐地出了开城的南大门,准备前往一日即可往返的幸州山城。 身转崭新试百户官服、且全副武装新战甲的唐卫轩,骑在马上,整个人也焕然一新,与前晚手戴镣、满身污垢的囚犯相比,已然判若两人。虽然唐卫轩一连被关押了整整五日,又一夜没怎么合眼,但是一想到自己身负的罪名即将被洗清,望着东边刚刚露出的朝霞,也变得信心满满。 只是,东边的那一抹朝霞,今日似乎是出奇的绚烂夺目。甚至引得刚刚出城的一众锦衣卫一出城,就纷纷指着东面,啧啧称奇。 而唐卫轩望着那缕如同血染一般的红艳朝霞,也似乎心有所动:天现异象,也不知,那通红如血的朝霞,对于此行,是否有所寓意……是大红大紫之兆,还是预示着血光之灾……? 不过,事到如今,也只有尽力而为、努力向前了! 想到此,唐卫轩一提缰绳,在血色的朝霞映照下,带着一行锦衣卫,匆匆向着南边的幸州奔驰而去…… 第148章 地狱之河-10 “唐兄,恭喜啊!”作为唐卫轩副手的程本举,本来在队伍中间领队,可出发没多久,还是忍不住赶到队伍的最前方,也就是唐卫轩的身旁,大发感慨道:“这一身试百户的新战甲,咱们多少兄弟出生入死、熬了大半辈子,也未必有机会穿上。唐兄,你果然是吉人天相啊!” 唐卫轩只是在马上笑着点了点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而看向程本举的一瞬间,唐卫轩又猛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将自己私放小西樱子一事泄露出来的人,自己仍没有十足的把握,确认此人就一定是那个赵大力……换句话说,程本举也并非绝无可能…… 因此,望着一旁的程本举,唐卫轩的眼神也有些复杂起来。同时,也想到了当时在自己身边的其余几人:老周、赵大力和孙世禄。只不过,自打碧蹄馆之战回到开城后,自己就再也没见到过老周和赵大力两人。作为李如松的亲卫军,这两个人大概也已经在前不久跟着李如松撤回平壤去了。而本打算此番也想使之同行的孙世禄,也不知是有意回避、还是确实是临时受命,也已经跟随着明军主力撤回了平壤,此此无法随行。最后只好临时找了个姓金的朝鲜书生,因其略通汉话,暂且当作随军的通译。 难不成是他们三个中的一个?因为惭愧所以借这个机会刻意回避自己……? 还是说……唐卫轩望了望一旁兴致勃勃的程本举,继续沉思着:若当初告密的万一真是程本举,那他此番相随,也未必用心纯良……故意留在自己的身边,也很有可能是为了在一旁好继续监视…… 想来想去,唐卫轩也琢磨不出个确切的答案。早一步离开开城的,像是在回避自己;而跟随自己的,又像是在监视自己……无论是走是留,都显得十分的可疑,也都无法排除当初告密的可能性…… 不过,想了一阵,唐卫轩就感到身心俱疲,再这么瞎想下去,非逼出疑心病不可。而如果冤枉了好人,更是令人难以释怀的憾事。李如松等人平白怀疑自己,就已经让人感到受冤寒心,自己这样用心怀疑他人,岂不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嘛…… 算了,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而一旁的程本举,却似乎没有发觉唐卫轩那复杂的神色,继续满怀期待地自言自语道:“此番跟着唐兄,也是吉星高照啊!只要送完这趟粮草,说不定兄弟我也能沾你的好运,混上个试百户当当了。” 唐卫轩无奈地笑了笑,不由得想起了出发前韩千户给随行出发的所有锦衣卫宣布的命令。当时,自己已经在提督府中梳洗一新、直接穿好试百户的官服回到了锦衣卫的驻地。原以为大家已经知道了自己入狱之事,但谁知,众人对此似乎从未知晓。韩千户轻描淡写地推说,那晚的确是召自己去提督府接受升任试百户的任命,同时,也是为了一件李大帅亲自交待的机密之事。而这几天,就是单独执行李大帅交待的机密任务去了…… 就这么几句话,加上唐卫轩一身崭新的试百户官服,就将其无故消失五天的事情,轻轻松松掩盖了过去。众人得此消息,还未来得及上前恭贺,兴冲冲的春山已经抢先扑了上来,围着唐卫轩不断地打着转,浑身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喜悦,还把唐卫轩的脸颊和新官服舔湿了多处…… 看着在春山的热情“欢迎”下略显狼狈的新任试百户唐卫轩,众锦衣卫也是哈哈大笑。虽然难免会有人稍稍怀疑唐卫轩为何略微消瘦了一些,但韩千户紧随其后宣布的事情,更是让众人心潮澎湃,跃跃欲试,再也没人顾得上唐卫轩这五天到底去哪了。那就是,这次押运粮草的任务。 按照韩千户信誓旦旦的郑重保证,虽然这次任务并不困难,也基本不用见刀兵,但因为事关大明天朝的国体,也算得上是至关重要。因此,只要顺利完成使命,随行的每个人都将官升一级! 只要参加此番任务,并顺利完成的话,每个人都官升一级啊!! 闻听此言,众人自然是一洗深夜被临时叫醒的不快与疲惫,立刻一个个竖起了耳朵认真听韩千户的讲话。而在听闻只是去前线护送一趟粮草后,更是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有幸被点到此番护送粮草的,忍不住激动万分;未能有幸随行的,尽皆捶胸顿足、抱怨不公。只是,从头到尾,唐卫轩也没听韩千户提及,一旦任务失败、未能顺利将粮草交付给幸州的朝军,全队上下都要军法从事的严重后果…… 站在韩千户一旁的唐卫轩本想提及此事,但却很快被韩千户意味深长的目光所阻止。也罢,只是押送粮草的话,也不会出现失败的情况吧。如此想着,唐卫轩也就保持了沉默。 正因为如此,黎明出发的唐卫轩一行人快马加鞭地赶了近两个时辰的路,众人却依旧是兴冲冲地、丝毫未显疲意。而程本举,也满怀期待地等着此番大功告成,回去以后,按照韩千户每人官升一级的许诺,自然也就从正七品的总旗,升为了唐卫轩现在位居的从六品试百户之位了!哈哈,相比于上一次在平壤披荆斩棘、出生入死、不死也都掉了层皮的艰险,这次实在是再轻松不过了。 尽管也有人对此有所怀疑:护送个粮草,就官升一级?怎么会平白无故有如此的好事?! 但是,仔细私下讨论、分析一下,大家自己也得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唐卫轩那晚的升迁,是蒙李大帅在提督府亲自宣布的任命,此后更是秘密去执行李大帅的机密任务。无论怎么看,唐卫轩现在都肯定是李大帅面前的大红人!这次想必也是安排个轻松的任务,作为嘉奖,而护送粮草,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看着身后手下们既兴奋又轻松的表情,再回想一下昨夜宣布命令时,韩千户那深藏不漏的神色,唐卫轩总觉得,肯定有什么不妥之处。只是,自己一时也想不明白,只能尽可能地带领众人加快速度,争取早去早回、少惹是非。 同时,为了应对路上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唐卫轩这趟也特意带了春山同行,在关键时刻,说不定还可以指望丰山犬机敏的警戒性来戒备各种埋伏。只是,如今背后行军袋中的春山,似乎是因为昨晚见到唐卫轩后太过兴奋,到现在还是在行军袋中呼呼大睡…… 对此,唐卫轩也是无可奈何,只能皱了皱眉头,对一旁带头过于轻敌的程本举嘱咐道: “程兄,切不可大意。此番押运粮草,路上未必太平。” “唐兄无需多虑,这汉城虽然在倭军的手中,但是听说,这些天汉城周围的外围据点不断被朝鲜的义军、僧兵骚扰,甚至抢在倭军的援军到达前直接攻陷。汉城附近到处都布满了朝鲜人的耳目,只要前面的幸州还在朝鲜的那些民兵手里,倭军怎么可能不声不响地偷偷绕到这么远的地方、伏击咱们呢?!”程本举微微一笑,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在马上欣赏其周围的景色来了,完全没把唐卫轩的顾虑当作一回事。 唐卫轩虽想告诫一下程本举,此行绝非想象的那么简单,一旦失败,可就万事俱休!但是,话到嘴边,却最终没有说出口。一来,是因为唐卫轩也不得不承认,程本举说得很有道理。倭军虽然势大,但是一举一动都逃不出汉城周围散落各地的朝鲜人的眼睛。二来,是在大道的前面,已经出现了一个骑着快马狂奔的人影,正在急速向着众锦衣卫们靠近! 荒凉冷清的大道上,忽然出现了一个迎面赶来的骑兵,自然立刻吸引了包括唐卫轩在内的所有锦衣卫的目光! 而唐卫轩的心里也立刻浮起一片阴云:看来,果然这一路不会那么太平……难道,真的是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出于谨慎起见,唐卫轩先下令队伍停止前进,原地戒备。同时仔细观察着那个骑在马上狂奔而来的人。待来人骑得近了些,众人才从对方的服饰上辨认出,来人应该是个朝鲜的传令兵。 尽管不是敌军,而是朝鲜的友军,但是看对方那亡命飞奔的样子,想必也是出了极其重要之事,一种不祥的氛围,立刻笼罩了队伍中的所有人…… 直到那名朝鲜传令兵喘着粗气,奔到了众人的面前,唐卫轩等人才借助随行的朝鲜通译,大致弄明白了前方发生的事情: 原来,今天一早,驻守幸州山城的朝鲜军队,就发现了数万倭国大军出兵的举动,目标直指幸州而来。发觉不妙的幸州主将——权栗将军,立即派出快马,火速通知周边的各路友军,一方面告知这一重要军情,一方面也期盼着可以赢得一些援军,多少减缓些倭军对幸州的进攻压力。 基本弄清了前面状况的一众锦衣卫,顿时有些犹豫了起来。看样子,幸州很可能要被倭军包围了。如果再执意向前,不仅未必能赶在倭军合围之前赶到幸州。而且,更惨的是,说不定,进去以后,就再也不能活着出来了……原以为轻轻松松就可以捞到的功劳,谁知道,竟忽然变成了这样的情况。 而这名朝鲜传令兵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众人的忧虑,只是看到这队全副武装的明军骑兵押着粮草往幸州赶路,一定是赶去支援幸州的援军。尽管还有要务在身,但还是毕恭毕敬地向一众锦衣卫鞠了一躬,行了个军礼。即便不用通译,众人也能读懂对方的意思:在这生死关头,还有人赶去救援幸州,这个传令兵对此番赴援的众明军,深表由衷的敬意和感谢。 行完军礼,这传令兵又一拨缰绳,继续沿着官道向北狂奔而去。只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在原地进退两难。捞取功劳,大家自然都怀有渴望,积极性也高;战场上作战,也算得上是军人的本分,责无旁贷。但是听说倭军足有数万之众,而幸州山城印象里大约只有不到三千朝鲜民兵,唯一可以依仗的,不过是几天中搭建起的所谓“山城”,这样差距悬殊、几乎没有胜算的战斗,和白白送死又有什么两样呢……再加上,自碧蹄馆之战后,原本对倭军不屑一顾的明军将士,现在多少也对倭军的实力有了更深的了解。虽谈不上畏惧,但是也深知,对方也是经验丰富的百战之军,绝非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因此,不少人都开始有了迟疑不前的表情…… 而这个时候,能够决定众人进退的,也只有一个人了。 第149章 地狱之河-11 “将士们!”早已察觉到众人心理微妙变化的唐卫轩,忽然大喝一声,立刻汇聚了周围投射来的所有目光。而后,唐卫轩一挥马鞭,向西一指,大声问道:“诸位可知,由此向西千里之外,乃是何地?” 众人相互看了看,盘算着,由此向西千里,大概是大明之地吧,而且,很可能正是大明京城——北京的所在。 “没错。正是大明都城的所在!”唐卫轩一脸峻色,洪亮的声音贯入了每个锦衣卫的耳中,“如今日头已高,皇帝陛下想必也正在紫禁城中,御书房内,御览着朝鲜的地图。大明天朝的皇帝陛下,正在注视着东方!就在这,千里之外的东方!” 说到这里,唐卫轩又加强了不少语气,“皇帝陛下,一样在注视着我们东征大军全军将士的身影!我等身为锦衣卫,不仅是大明天子的亲军,东征大军的精锐,更代表着我大明天朝的天威!纵使前路险恶,又岂能轻易退缩!” 听到唐卫轩义正辞严的这番话,不少将士又有了继续前进的动力。但还有部分人,依然心存疑虑。毕竟,敌众我寡,太过凶险…… “功名自从马上取!富贵自从险中求!”唐卫轩一举佩刀,继续说道,“我大明开国以来,也只以军功才可得授爵位。此番虽可能路遇凶险,但只要成功,加官进爵自也不在话下!”说罢,唐卫轩用坚毅的目光扫了一遍在场的所有将士,给出了最后的选择:“愿意随本将建功立业的,继续前进!不愿前进的,本将也不想勉强。” 听完唐卫轩的这番话,大部分将士基本打消了疑虑,但是还有少部分人,依然面露犹豫。而这样下去,如果真的放任几个逃兵自行撤回去的话,不仅这几个人难逃军法,留下将士的士气也将受到打击。唐卫轩想到此处,不禁也开始有些担忧了,但是话已出口……正在担忧之际,另一个声音也从身边响了起来: “唐将军说得没错!”开口之人,竟然是一旁的程本举,“弟兄们建功立业、加官进爵,就看这一回了!只要跟着唐将军,大家就不愁无法建功!” 听完程本举的这番话,那些原本还有些迟疑的军士,也开始不由得点起头来。很显然,大家都想到了之前唐卫轩一系列的卓越战绩——平壤突围、奇袭牡丹峰、碧蹄馆突围。傻子也能算得出,这唐卫轩可谓一员福将,不仅可以建下奇功,而且即便是遭遇败仗,也能死里逃生、突围而出。跟着此人赢功劳,的确是上上之算。唐卫轩身上的那袭崭新的从六品试百户官服,也是明摆着的证明。而且,也诚如唐卫轩所说,就这样灰溜溜地自己打道回府的话,天子亲军的颜面也算是被自己扫落在地了,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再好犹豫得了!就赌上这一次吧! 终于,唐卫轩看到了每一个锦衣卫眼中再次闪现出的那种兴奋的冲劲,较之出发前,似乎还更多了份坚定……唐卫轩自然不会放过这趁热打铁的机会: “举起咱们的大旗!”一声令下,一面鲜艳夺目的“明”字大旗立刻被高高举了起来,傲然于寒风之中,左右翻滚。 见众人的士气也为之一振,唐卫轩拔出腰间的佩刀,拨转马头,朝着南面幸州的方向稳稳一指,掷地有声地命令道: “出发!” “诺!” 短短片刻后,一支崭新的百人骑兵队再次踏上了行程,敏捷如风般,直扑向命运叵测的幸州山城…… 队伍再次出发后,唐卫轩的心中却是翻江倒海、心情复杂: 一方面,没有想到,方才关键时刻,程本举会挺身而出,替自己撑腰说话,这才使得全军将士一个不落地全部跟了上来。若不是程本举,光凭自己的一番话,还真很难保证不会有几个开小差的逃兵。若是那样的话,这一百来人的士气,也难保不受到一定的打击。面对前面很有可能出现的强敌,就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另一方面,唐卫轩也似乎终于明白过来,为何李如柏、韩千户等人会如此安排了。 想必,他们已经算准了此次倭军出兵的大致时间,也这是为何昨晚才将自己开释,并选在今天一早率队出发。恐怕他们心里也清楚,此番前去,把粮草送到或许不是问题,也算是对朝鲜方面的要求有了个交待。而在送交粮草之后,自己这百八十人也十有八九会被困在幸州的重围之中……也难怪,会有顺利完成任务、每人官升一级,而一旦失败,即全军军法处置的条件。明明就是逼着自己带队往幸州的重围里面跳…… 这一次,无论生死,这倒真是个考验自己的好机会…… 不过,事已如此,唐卫轩很快又试着往好处去想:倭军大多是以步兵为主,而且此番如果真的是数万大军前来围攻幸州,那么围困前的往来调度,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根据方才那个朝鲜传令兵所讲,再考虑到开城与幸州之间的距离,说不定,自己还有机会,可以快马加鞭提早赶到幸州,而后在倭军完成合围之前,率队再突围而出,也说不定…… 所以,时间就是一切! 想到这里,唐卫轩更是加快了胯下坐骑的马速,气势汹汹地带着一众锦衣卫和五十匹驮马,向着幸州不断地逼近。 一干人马就这样气势如火地又策马狂奔了一阵。不一会儿,前面的数百步之外,忽然出现了一百来名倭军的骑兵,挡住了众人前往幸州的必经之路上! “莫管他们,保持原速。全体听我命令行事!”唐卫轩心中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吩咐众人保持马速,摆出一副根本没把前面倭军骑兵放在眼里的气势,同时让一旁的旗手把“明”字大旗再举得高一些,以壮声势。 唐卫轩深知,这种情况下,早就已经没了退路,无论倭军是否已完成了对幸州的合围,自己这一方首先绝对不能露了怯!如果被这些倭军的骑兵看出了破绽,那就更加难办了。而如果继续高举大旗,一路气势汹汹地冲过去,摆出一副大军先锋队的气魄。说不定对方也不敢强行阻拦缠斗…… 如此想着,唐卫轩带队已经冲到了离对面的倭军骑兵众只有百步之远的距离上。再这么冲下去,恐怕就要直接交手了…… 唐卫轩暗暗叹了口气,下令部队开始减速,而后大摇大摆地带着这支刚满百人的骑兵队,在距离敌方五十步远的地方,缓缓停了下来。一方面令手下抓紧休息,以备后面可能发生的交战,一方面,也想在重整阵型的同时,考虑一下最佳的对策。 不过,待勒马停住以后,唐卫轩盯着对方为首的那几个倭军武士,倒是愣了片刻…… 看那一身似曾相识的黑甲,这个人……不正是曾两次打过照面的…… “长……长……长什么来着?!”程本举似乎也已经认出了对面的“老相识”,惊讶了一阵后,一边努力地回忆着当初曾听孙世禄译过来的对方这黑甲武士的名字,一边没好气地和唐卫轩抱怨着:“唉,我这记性……忘了这家伙叫啥了……没想到,他还真从咸镜道那边回来了?!” “长谷川。”唐卫轩倒还记得这个黑甲武士的奇怪姓氏,言道。 “对!好像就是长谷川!”一经提醒,程本举立刻也回想起来了,“今天出门真是忘看黄历了。不是刚巧碰到倭军出兵围攻,就是又撞上了这家伙……真是冤家路窄……他娘的!” “这或许更好。”唐卫轩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似乎有了新的主意。 “唐兄……你该不会……”同样想起了上次在白川江一旁的官道上发生的事情,程本举立刻就明白了唐卫轩的意思。只不过,程本举还是有些担心,“风水轮流转,对方可未必有咱们上次那么好心……”虽然,程本举心里也十分清楚,上次在白川江旁的官道对对方网开一面放行,也并非是什么“好心”,而是乐于看对方主动奔向那冰天雪地的苦寒之地、自取灭亡。可是,谁又能想到,这家伙还真的能逃出生天,今天又在这里狭路相逢了…… “无妨,你看我的手势行动,随时准备率队冲锋。咱们一百来人,硬冲过去,应该没什么问题。”唐卫轩暗暗嘱咐好程本举,同时派人去叫了还待在阵后、被马背颠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朝鲜通译,便气定神闲地悠然带马出阵,来到两军阵前,摆出了一副镇定自若的架势。 两军之间,顿时鸦雀无声,唐卫轩也只能听见背后“明”字大旗随风翻滚的响动。只是不知,换了新的铠甲和官服,对方是否还能认得自己。 不过,唐卫轩似乎是多虑了。就如同唐卫轩很难从服饰上分辨出倭军中等级的细微分别,只能看出个武士与杂兵的大致区别,倭军好像也根本看不出,锦衣卫中正七品总旗的服饰,和从六品试百户的服饰,到底有什么细节上的差别。果然,未待唐卫轩主动招呼对方,那名已经第三次见面的黑甲武士,也带马出列,来到了阵前。 紧跟着一串听不懂的倭语后,是借助双方的朝鲜通译传过来的汉话: “来者可是唐卫轩、唐将军?!” “正是唐某。”唐卫轩微微一笑,看来,对方也还记得自己。于是也在马上微微一拱手,行了个马上的平揖道:“长谷川将军,好久不见。” 第150章 地狱之河-12 “将军不敢称,长谷川不过是个武士罢了。”对面的黑甲武士寒暄了几句后,主动把话引到了正题上,“看唐将军带人气势汹汹而来,莫不是要去幸州不成?” “不错。”见对方已经洞穿了自己的来意,唐卫轩也不想隐瞒。不过,兵不厌诈,唐卫轩继续镇定自若地说道,“唐某此次担任大明援军的探路先锋官,正是要去前面的幸州。” 黑甲武士长谷川闻听此言,虽然依旧显得十分平静,但是眉头还是禁不住稍稍皱了一下。而其手下的众骑兵,却对心中的紧张完全没有刻意的掩饰,一个个面面相觑,抿紧了嘴唇,脸色发紫。看样子,唐卫轩诈称自己不过是大明援军先锋的话,还是起到了一定的震撼效果。 黑甲武士长谷川又紧盯着唐卫轩看了一会儿,也不知是否已经信了唐卫轩的话,随后扬了扬眉毛,继续说道:“大明天朝对朝鲜真是有情有义,长谷川佩服。不过,现下唐将军只有麾下百人之众,而我倭军十多万大军,已经即将把这小小的幸州围个水泄不通……” 听完长谷川的话,唐卫轩心里也是忍不住“咯噔”一下: 什么,十多万大军?! 不过,转念想了想,立刻回过神来:这长谷川大概也是在假造声势。驻扎汉城的倭军充其量不会超过五万,而周边全是星罗棋布的朝鲜义军,任何风吹草动都躲不过明朝联军的眼睛。就算在朝鲜的倭军全部集中到汉城,满打满算可以勉强凑够十万之众,但若是真的在最近有大规模增兵举动,开城的明军肯定早就得到了消息。哼,这么个吹法,不可能骗得过自己,吓吓不明情况的普通士兵,倒还差不多…… 正想着,唐卫轩的身后也传来一句低声的自言自语:“十……十多万啊……” 唐卫轩用眼角的余光向侧后方撇了一眼,原来,刚才身旁朝鲜通译传给自己的汉话,身后靠得近的几个锦衣卫也听到了。乍听倭军有十多万人,不明真假的几个人,难免脸上显现出了不自然的神色…… 可恶,看来对方也在试探着自己这边…… 唐卫轩心中一紧,先是暗暗又叮嘱了朝鲜通译,让其传话时务必轻声,不用让敌人借机扰乱了军心。不过好在,刚才通译的话音也不算高,也就近处的几人勉强听得见,后面大多数将士并不知晓。面对着人数相当的敌军,大家自然也不愿意露了怯,何况头顶上飘扬着大明的旗帜,前面还有唐卫轩在顶着。因此,大多数锦衣卫依然士气高昂,尚未生出退意。 “唐将军,上回在白川江,托你的福,长谷川顺利赶去了咸镜道。”长谷川在马上继续说着,“也正因为如此,承蒙唐将军的恩情,长谷川今日也据实相告:这幸州山城内不过三千未经正规训练的乌合之众,在我倭国大军的全力围攻下,恐怕将一触即溃,坚持不了半柱香的功夫。唐将军又何必为了那些朝鲜人,和这巴掌大的幸州之地,去白白送死呢?还是尽早调头,早些回禀贵国大将,劝其放弃救援幸州,比较明智。这既是唐将军回头的最后机会了,也是长谷川的肺腑之言,不知唐将军意下如何?” 听完长谷川的这番话,唐卫轩并没有直接回答,移开目光,看了看已经可以目光所及的幸州德阳山,目标已经近在咫尺,岂能在此放弃?!而左前方的幸州东南方向,也的的确确升起了大片的烟尘,足有隐天蔽日的势头,还时不时有些受惊的山鸟从那边四散飞逃……看得出,倭军的确出动了大批的人马,这一战,恐怕对方也的确是势在必得了…… 隐隐约约间,唐卫轩甚至可以感觉到大地的微弱颤动,并构想出如果站在那并不高的幸州德阳山上,向山下望去时,可以映入眼帘的那千军万马齐聚此、黑云压城风雨来的骇人景象。 诚然,无论对方是出于何种目的,但急转直下的形势也的确如这个长谷川所言:要撤,这真的是最后的机会了。 转头望了望了被几朵硕大乌云遮蔽的灰暗天色,以及身后那一杆迎风而动的“明”字大旗……唐卫轩先是苦笑了一下,在仰天长叹一声后,用一声军令,作为了对长谷川建议的最直接回答:“全军锦衣卫,准备冲锋!” 短暂的沉静后,“唰——唰——”一片拔刀之声就从唐卫轩身后响起,而程本举的呼喝之声也随即响起:“那边的,排得在紧凑一些!对,这边的,再靠前些,说你呢!没错,就是这样的冲锋阵型!” 就连战马们似乎也预感到了即将爆发的激战,用前蹄不断刨着地面,鼻子里喷着粗气,作好了加速冲锋的准备。不必回头,从五十步外倭军骑兵们略显踟蹰的脸色上,以及背后越来越炽热的温度上,唐卫轩也能感受到自己身后越来越浓的杀气,正越聚越多。只要自己一声令下,即将如猛虎下山般直扑五十步外的倭国骑兵! “长谷川君的好意,唐某心领了。”唐卫轩在马上凛然行了一礼,而后一字一顿地厉声喝道:“不过,军令如山,恕难回头!我等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有进无退!” 而站在唐卫轩对面的长谷川,却是皱紧了眉头,目光中既有佩服,也有不解。虽然唐卫轩眼中视死如归的目光,让人禁不住心生敬畏,但让长谷川颇为不解的是,后退一步、海阔天空,对方又何必执着于去幸州白白送死呢……难不成,后面还真的有大队的援军紧随其后?! 长谷川其实并不明白,此刻唐卫轩心中所想的,却是截然不用的思路: 如果向前、向后都是死路一条的话,作为军人,作为大明天子的亲军锦衣卫,我唐卫轩,宁愿选择死在战场之上! 眼见一场血战一触即发,而自己也基本没有什么把握,可以拦住这批准备豁出性命去的大明骑兵。或许,搭上己方几十条性命后,可以拦住、甚至击杀三四十个明军骑兵,但对方肯定可以拼死冲过去半数以上的骑兵……算一算,击杀几十个明军,以几乎同等数量的自己人为代价,实在并不合算,而且根本无足轻重。就如同即便放这一百人进去,于大局也是根本无关痛痒一样……。何况,自己的任务是生擒突围逃跑时的权栗,以及警戒开城方向来的大队明军援军。为了这支小部队损兵折将,倒还真不如依循前例,就像宇喜多秀家大人下令放那队几百人的朝鲜僧兵进入包围圈一样…… 面对着随时可能发动的冲锋,沉默了片刻的长谷川终于也作出了自己的答复:“唐将军之忠勇,令人钦佩。既然不听在下的建言,那么……”长谷川叹了口气,而后眉头一扬,微微笑着一挥手,示意身后的一百倭军骑兵闪到官道两侧,为唐卫轩等人让出了通往幸州的大道。“这也算是报答半月前唐将军的让道之恩了。请吧。” 见长谷川身后的倭军主动让出了前往幸州的通道,闪到了两侧,如同组成了一道敞开的大门一般。唐卫轩虽然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但多少心中松了一口气:如果倭军愿意让道放行,以最小的损失率领全队进入幸州,的确是上上之选。尽管自己也有把握硬冲过去,但是在即将爆发的大战前蒙受本可以避免的损失,实在不太划算。既如此…… “全军保持戒备。程总旗,由你带队,迅速穿过去!只要倭军不先动手,我们也尽量避免战斗。”唐卫轩一挥手,朝着身后的众人厉声下令道。 “诺!”程本举应声得令,一马当先,带着大队锦衣卫,腰刀、弓箭不离手,保持着稳健的马速,慢慢开始进入倭军分开的这道通向幸州的“大门”。 唐卫轩,则亲自作为殿后压阵,直到最后一个将士、最后一匹驮马也即将通过倭军骑兵的防线时,唐卫轩才跟上队伍,也准备一同踏进倭军即将合围的包围网。 而在倭军一侧,见唐卫轩等人即将尽数通过,长谷川一边指挥着手下们,准备再度封起这道短暂打开的“大门”,一边还在不停朝着唐卫轩等人身后的开城方向张望着什么,大概也是怕,后面真的有大队的大明援军随后就到,有所提防吧…… 不过,忽然间,长谷川的表情居然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方才会心地微微一笑,似乎明白了什么,但那表情却也让人猜不太透…… 莫非……对方已经看穿了,刚才自己宣称身后还有大队援军的诈术?! 不过,好在,长谷川只是多看了唐卫轩几眼,并没有向倭军们下达任何新的命令。 而长谷川身旁的另一个头目样的倭国武士,则突然怒火中烧地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唐卫轩等人……同时,其右手也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武士刀刀柄…… 眼看大队人马基本都已通过,就差自己而已,唐卫轩也基本放下了戒备之心,此时看着这个一脸怒容的倭国武士,不禁眉头一皱,似乎此人的样貌和盔甲,颇有些眼熟,于是也没有太留心对方已经摸向腰间的右手,便开始陷入了回忆:看此人一脸的凶相,似乎半年前在平壤道咸镜道交界处的草屋之内,在长谷川一侧总是和长谷川等人争执不休、试图当场劈了孙世禄和众人的,也正是此人!再仔细回忆一下,本月前白川江边的那次偶遇,当时此人好像也有在场…… “当心——!” 身后的一声断喝,猛然惊醒了还在犹自沉思的唐卫轩。定睛一看,那个一脸凶相的倭国武士竟猛然拔出了腰间的武士刀,满脸怒气地带马冲到唐卫轩的近前,大吼一声倭语,举刀便要将唐卫轩硬生生从上到下劈成两半! 第151章 地狱之河-13 虽然回头时提前一步发觉对方企图的程本举及时发出警告,提醒了唐卫轩,但是这冲上前的武士出手突然、又是用尽全力的正面下劈,仓促之间,不仅无人可以及时赶上替唐卫轩裆下这一刀,而且就算唐卫轩从腰间举刀迎上,也未必能在这势大力沉的倾力一击下逃得性命! 此刻,唐卫轩心中也是悔恨交加:无论这是否是长谷川的用意,自己都不该在这种时刻还如此放松警惕、掉以轻心!本以为已经顺利通过了这最后一道关卡,但谁能料到,就在这最后一刻,竟被对手偷袭,即将丧命! 实在是失算!! 虽知道这一击未必接得住,但唐卫轩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拔出了腰间的配刀,尽管心知希望渺茫,但也只能赌一赌自己的运气,看能否在这一刀下侥幸生还……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一道银白色的影子,在众人的眼前猛地一闪,从唐卫轩的身后飞一般地一跃而出—— “嘶——” 随着那道银白色飞影的跃出,电光火石间,一声战马的惊恐叫声也随之传来。竟然是那名凶相武士的战马忽然受惊跃起,两个前蹄疯了一般地高高抬起,一下子就让马背上的凶相武士失去了重心。 “啊……”随着一声惊呼,唐卫轩尚未接到那致命的一刀,凶相武士反被自己受惊的战马直接甩下了马背,应声重重摔在了地上。而那匹战马竟然顾也不顾被摔下马背的主人,急急掉头以后,就没命地甩开四蹄、受惊而逃。大概是受惊过度的缘故,很快,便消失在一旁的树林之中,不见了踪影…… 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原本以为已经暂时相安无事的双方骑兵,不禁个个倒吸一口冷气、目瞪口呆。而就在众锦衣卫刚刚经过的官道两侧树林中,也一下子涌出了近百名埋伏许久的倭军骑兵! 一时间,双方再次剑拔弩张,箭在弦、刀出鞘,将双方之间紧紧咫尺之距的空气绷到几欲断裂。眼看,一场本已擦家而过的血战,还是要不可避免地发生在这幸州德阳山山脚之下了。 而在双方的众人紧绷着神经、随时准备展开厮杀之际,刚刚逃过一劫的唐卫轩,这才终于看清,方才救下自己的那道银白色飞影的真面目:原来,那是一直在自己身后行军袋中打盹的春山……关键时刻,一跃而出,直扑向了对方的坐骑! 而此时一脸凶悍表情、竖起尖耳朵的春山,不仅尖牙利齿尽皆呲出,前爪之上,还沾有丝丝血迹。想必一定是刚才扑向那匹已经逃走的战马之时,留下来的对方的血迹。 唐卫轩这才恍然大悟,春山这种丰山犬,本就尾似镰刀、尖耳长嘴、生性慓悍,本就长得十分像狼,再加上突然出击,狠狠抓伤了对手。也难怪那匹受惊的战马,疯了一般,不要命地甩落了背上的武士,掉头就逃…… 回想当初,刚刚把春山带到马背上随军出征之时,不少明军的战马也是受惊不小,直到慢慢适应了,才渐渐习惯了这个小“狼”的存在。即便这样,大概是天性使然,即便是习惯了春山的明军战马,只要有机会,也会本能地尽量躲得远一些才安心…… 正是因为如此,如今,面对着眼露凶光、呲着尖牙、随时准备扑向下一个猎物的春山,倭军的战马也是个个露出惊惧之色,连连止不住想要后退,或许,不仅仅是春山身上散发出的兽类的体味,即便味道不大,对于众多马匹,也是极其强烈的危险信号,春山可怖的凶悍样子以及刚才那一次迅猛的出击,也让其他倭军战马心有余悸。所以,虽然在马背上主人们的强行控制下还能勉强面对,但恐怕一旦春山发动下一轮的攻击,也会立刻什么也顾不上地掉头受惊而逃…… 就在这战斗一触即发、万分危急之时,唐卫轩还是强自保持了镇定。虽然从来时的官道两侧冲出的一百余倭军骑兵,使得原本势均力敌的均衡态势发生了倾斜,不过,唐卫轩还是有些不解:如果对方真的有意强行阻拦,又为何不提前一步出手,那样岂不更有胜算? 如今,锦衣卫们已经进入了包围圈,就算此时发起攻击,绝大多数明军骑兵只要稍一加速,立刻就能冲上幸州山城,摆脱倭军的追击。倭军这样做,明显很不划算。难不成,方才那一脸凶相的武士的鲁莽举动,并不是长谷川的本意……? 想到这里,唐卫轩定了定神,先喝令手下将士保持镇定,静观其变。 果然,长谷川也是一脸的惊讶,甚至对于凶相武士的擅自行动还有些恼怒,一边喝令着倭军骑兵们保持阵型,不要轻起战端,一边派出两个手下,一左一右把摔倒在地的那个武士架了起来,阴着脸,直接将其带到了阵后。 不过,刚才的突发事件,已经让双方刚刚才建立起来的脆弱信任瞬间变得支离破碎,两军将士互相充满杀气地彼此盯着对方,虽然因为主将的喝令不便主动攻击,但是谁也不愿意先一步后撤、落在了下风。人数上占有优势的倭军就更是如此,不少人都有些跃跃欲试,流露出趁势掩杀明军一番的凶狠目光,随时都可能有人会效仿刚才的凶相武士,抢先发动进攻,足可以将近在咫尺的这个明军军官——唐卫轩,在一刹那万箭穿心、直接击毙。只是,顾虑到长谷川的位置也太靠前,乱战之中,也极有可能死于非命,而且长谷川始终没有下令进攻,所以,双方的弓箭手们也只能个个紧紧绷住手中的弓弦,额头留下一滴滴冷汗,迟疑着究竟何时进攻…… 这样耗下去,迟早会有某个士兵不慎手滑、射出未必出于本意的第一箭,位于风口浪尖的唐卫轩与长谷川,也不禁开始越来越担心起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胶着之际,唐卫轩等人背后的幸州德阳山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响动。竟是在那山坡之上,又突然冲下来了一队大致数百的人马,正慢慢接近着在山脚下紧张对峙的三百骑兵。双方的目光,也不由地被这些即将加入进来的第三股势力所吸引。 远远望去,这些人有半数身着灰白相间的轻制衣甲,而另外一半人则衣衫杂乱。整支队伍虽足有五百人上下,但是冲下来的队伍却蜿蜒曲折、十分地不齐整,不仅如此,这些人手中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各式各样,几乎一眼便能看出,这正是驻扎在幸州德阳山上的朝鲜民兵部队。 不过,此处已经进入了幸州山城的范围,面对着片刻就能赶到战场的五百朝鲜军队,即将处于人数劣势的倭军众骑兵,也渐渐萌生了退意。此消彼长间,得到五百朝鲜民兵生力军增援的明军骑兵们,则立刻底气足了不少。 眼见再拖下去反而不好脱身的长谷川,立即下达了全军后撤的命令。而本就不打算节外生枝的唐卫轩,自然也不愿意再和这些倭军骑兵多做纠缠,稳住了阵脚,命令大家缓缓后撤,和赶来的朝鲜民兵会合。 “唐将军,方才手下失礼冒犯,还请海涵。”长谷川一边指挥着倭军撤退,一边向着不远处也准备转身离去的唐卫轩行了一礼。 “两军交战,尔虞我诈,本就是情理之中。刚才是唐某一时大意,险些丧命。长谷川君不必介怀。”唐卫轩面无表情地回了一礼,就打算收兵上山了。毕竟从附近的响动来看,虽然朝鲜民兵抢先一步到达了,但是倭军的主力恐怕用不了多久,也会彻底完成合围,到时在这山脚之下,根本没有防御工事的掩护,和数万倭军野战,更是死路一条。所以也不想和对方多废话,只想早早脱身上山。 看出唐卫轩意图的长谷川也不愿多做纠缠,见双方多数人马都撤得差不多了。临别之际,思考了一下,还是礼节性地说道: “唐将军智勇过人,令人佩服。而今过了这道‘地狱之门’,前面可就是真正的人间地狱了。”说到这,长谷川自顾自叹了口气,“唐将军,祝你武运昌隆。但愿有缘再见。” 这一回,唐卫轩还未开口,已经指挥着锦衣卫们脱离了山脚、开始沿着缓坡上山的程本举倒是带马回过身,抢上前来,替唐卫轩答道: “行了!少废话吧。下次遇到,还不知道你们又会使什么偷袭呢。告诉你,爷们儿们的命硬着呢!只要你们也能有命活着,自然还会有机会再见了!” 见程本举已经替自己作了回应,虽然这样的风格和语气唐卫轩不太欣赏,但是自己也的确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唐卫轩朝着对方点了点头,便拨马打算跟着大队人马一同上山去了。 而长谷川也指挥着两百倭军骑兵,赶在五百朝鲜民兵冲下山脚之前,很快消失在了山脚外的树林之中。 春山似乎还意犹未尽,对着消失在树林中的倭军们还“汪—汪—”地吼了几声,直到唐卫轩将其抱起,再次放回到行军袋中。 总算有惊无险地摆脱了山下的这些倭军骑兵,明军将士们多少松了口气。 不过,见朝鲜民兵已经下山来迎,锦衣卫们的士气也是再度高涨,高举着大明的旗帜,一同迎了上去。 可就在这时,面对着即将直直带马奔上山坡的明军众骑兵,那些下山来的朝鲜民兵的脸上,除了惊喜,竟还有一丝慌张之情。离着明军最近的几个人,更是慌慌张张、挥舞着手臂,在向着明军大喊着什么,只不过,都是锦衣卫们根本听不懂的朝鲜话。 “唐……唐大人!”朝鲜通译自然是听得明白,立刻也是慌里慌张地禀告唐卫轩道:“他们说‘危险!快停下!别再往山上前进了!’” 看着远处那些朝鲜民兵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正有些疑惑的唐卫轩等人,闻听此言,更是越加疑惑:面对大明军队来援,竟然高呼危险,阻止我们前进。哪有这么个道理的…… 啊?!难不成……忽然冒出的念头,不禁让众人心惊不已:这幸州山城……该不会……已经被倭军从南面攻陷了不成?! 第152章 地狱之河-14 如果说幸州山城已然被倭军攻陷,这些是从山上溃退下来的朝鲜残兵。那么就完全解释得通了!何况,以三千孱弱之旅对抗数万虎狼之师,如果哪个倭将率先在合围完成前发动进攻、想抢头功的话,幸州山城立时寡不敌众、甚至不战自溃,这也不能说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虽然心中一阵紧张和沮丧,但是当务之急,还是先停下队伍才是。 想到此,唐卫轩立即抬手,赶紧叫住了前面几个已经下马、打算走上山坡,去迎接朝鲜民兵的锦衣卫。谁知,唐卫轩话音刚落…… “啊——” 一个惊恐之声便已从明军最前方传来。 心道不妙的唐卫轩立刻呼喝着让众人闪开,带马和程本举一同赶到了队伍的最前面,查看情况。二人定睛一看,都不禁大惊失色: 原来,是一个锦衣卫一不小心,竟在看似无奇的地面上一脚踏空,差点儿踩进了一个隐蔽的沟壑之中,这才使其本能地惊叫了那一声。不过,万幸的是,好在其后面的同袍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这个失足锦衣卫的后襟。这才在千钧一发之际,拖住了对方,并在另外几个锦衣卫的帮手之下,才又慢慢将此人拉了回来。 惊魂未定的此人正坐在沟壑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见手下没有出现什么死伤,唐卫轩倒也松了口气,不过,待仔细往那隐蔽的沟壑中望了一眼后,众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沟壑居然足足近一丈多深!里面还插有削尖了的木桩。如果刚才那锦衣卫失足掉了下去,恐怕即便不被那些削得尖尖的木桩插死,也必是重伤无疑…… 而更让大家惊讶不已的是,仔细看去,前面大约长有十余丈、宽约两丈的区域,都是由树枝和茅草覆盖,其下面,想必也都是那隐蔽得几乎天衣无缝的死亡沟壑。 刚才那锦衣卫失足踏破的,也才不过只是这道沟壑的一小块而已…… 没有想到,为了守卫这小小的幸州山城,朝鲜人倒也颇费了些心思,从山脚附近开始,就有布置陷阱了。 有了这次教训,锦衣卫们自然不敢再轻易上前,暂时停在了原地。而山坡上蜿蜒着下山的那些朝鲜民兵见明军并没有什么损失,也是擦了把冷汗,好歹松了口气。而后,继续急急忙忙地,来回绕着极其曲折的蛇形路线,往锦衣卫们这边跑来。 见那些民兵们走的路线如此奇异,唐卫轩自然也立即明白了过来:看来,在这看似平静祥和的山坡之上,还不知挖了多少夺命沟壑。若非如此,那些朝鲜民兵也不会紧赶慢赶地,绕了那么多弯路,才慢慢来到了山脚处。大致扫了一眼面前这片缓坡,唐卫轩粗略估算了一下,看样子,仅这片德阳山北面的山坡上,就足足挖了至少二十来个那样的大沟壑。想想那沟壑中的尖木桩,就让人感到不寒而栗。倭军要想从此处进攻,若不了解内情,一拥而上、草率进攻的话,少说也至少得拿出二、三百个士卒的性命,才能探出、甚至填满这片山坡上所有的陷阱…… 唐卫轩正在思考的这会儿功夫,下山前来迎接的朝鲜民兵也终于欢呼着赶到了锦衣卫们的面前,两军立即合兵一处。 虽然基本语言不通,但是重围之中、见到可以相互倚靠的友军,自是分外的亲热。 尽管在出发前,锦衣卫们还挺看不起这些没什么正规训练的朝鲜民兵,毕竟,自己是贵为大明天朝的天子亲军,而对方则是连藩属国正规军都算不上的民兵部队,本就不可同日而语。但是,现在强敌环顾、步步危机,活不活得到明天,不仅靠自己,更要靠可以并肩作战的每一个士卒,如今,就算是见到了扛着锄头的朝鲜老农,都算是多了个帮手,分担了份压力,何况是可以提刀上阵、共抗强敌的民兵部队了。此时此刻,那些陈规陋俗,自然也就被大家不约而同地抛在了脑后。不少锦衣卫都直接跳下马来,与迎上来的朝鲜士卒们相互行礼,而后发自肺腑地开怀大笑。 看得出来,这些朝鲜民兵对于明军的支援也是喜出望外。虽然民兵们自然认不出锦衣卫和普通明军的区别,但是,鲜艳亮丽的锦衣卫战甲,在民兵们看来,代表的自然应该是明军的精锐主力!这一点,更是让不少人喜极而泣。 其实,此时此刻,哪怕派来的只是些大明的杂牌部队,也足以代表,大明军队还没有抛弃正准备与幸州共存亡的这三千朝鲜将士!因此,虽然唐卫轩所部仅有一百来人,带来的粮食也不算很多,马匹和骑兵在守城战中更几乎无用武之地,但是只要有人来了,就是对幸州守军最大的支持与帮助! 随后,唐卫轩等人便牵着马,跟随着朝鲜友军的指引,小心翼翼地,开始沿着安全的道路蜿蜒上山。这五百朝鲜民兵的首领,叫做金敬辉,当初也是个朝鲜官军中的低级武官,官军被击溃之后,便跟着权栗转战全罗道,招揽民兵、抗击倭军。此番,因为在山头瞭望兵发现打有大明旗号的明军骑兵出现,所以立刻带人下来接应。因为金敬辉略通汉话,一路上也能和唐卫轩、程本举聊上一聊。 在金敬辉的说明下,唐卫轩等人才搞清楚,原来,为了避免误伤,在那些暗埋沟壑之处,其表面撒上去的沙土里,都掺有红色的杂土,用以区分。刚才眼见前来支援的明军即将误踏陷阱,方才那么紧张地高声大喊,试图阻止。 “原来有标记啊。”程本举左右细细看了看,的确,刻意去看的话,也能看得出来,那些一段段、覆盖有明显红色土壤的区域。 “此法甚好。”唐卫轩由衷地赞许道,同时,也有些疑惑,“金将军,若是倭军发觉了这些红土标记,又该如何是好?后面的陷阱岂不无法发挥作用了?” “唐将军所言极是。”金敬辉恭敬地先行了一礼,笑了笑,方才继续解释道:“原来我们在秃山等地打守城战时,也遇到过这个问题。不过,实不相瞒,山脚这些沟壑的主要作用,是为了让倭贼们不能灵活调度人马,避免大队的倭贼直接成建制的一马平川冲上山来,只要把可以上山的路径压到最窄,山上两军相拼之时,我们就始终能占据人数的优势。” 原来如此,唐卫轩点了点头。这种山脚处的陷阱,倭军在进攻开始时一旦注意,就很难再造成大量的杀伤,但只要用深深的沟壑将其部队隔离开来、压缩道路,就等于限制了每次可以冲上山的进攻人数。也就相当于每次只放一定量的进攻部队来山上,由准备充足的守军游刃有余地给于击杀。任你千军万马,也难以发挥人数优势,只能排好了队,上山去“送死”…… 敌众我寡的情况下,用这个法子,的确是精妙! “另外,一旦倭军发觉了红土的秘密,后面才能更好地发挥杀伤的作用。”讲到这里,金敬辉骄傲而又狡黠地忍不住笑了笑。 唐卫轩立刻有了兴趣,正想问个清楚。却在拐过一个山腰处的弯路后,抬头迎面已经看到了已经相距不远的幸州山城。山脚下时只能朦朦胧胧看到个大概,如今却终于看到了其真正的样貌。于是唐卫轩也就暂时打住了这个话题,先仔细观察起这个即将与大家生死相关的幸州山城来。 虽然之前心里有过准备,但是亲眼见到这座所谓的“山城”之后,唐卫轩脸上尽管不动声色,心中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这……这也能叫做“城”啊…… 一看便知是仓促堆起来的土墙,沿着山峰的走势、歪歪斜斜,最多才不过一丈来高。不要说明军攻城时用的巨大云梯了,这种高度,甚至连普通的梯子都可以不用,只要墙根有个友军帮忙垫个脚,一般的士卒基本就能一跃爬上土墙。土墙之上,还磊了些大石块,估计也是临时在山上就地取材的,也不知是当作雉堞、矮墙用来让弓箭手隐蔽,还是准备推下土墙去砸敌人。而且,这小小的山头,竟然还有两道“城墙”。在这一点上,倒是和名列“三都”的平壤城,因为都有着内、外两层城墙,而具备了同样的“档次”。只不过,幸州山城内侧的那道“墙”,也没比简略的外围土墙好到哪里去,仅仅是用木头简单搭起来的木栅栏而已。唯一比外围的土墙还有些可赞之处的,大概也就是内圈的木墙还特别设计了一个木头“城门”,算是凑齐了相应的基本部件…… 不过,如果要让唐卫轩评价的话,这幸州与其叫做“山城”,不如叫做“山寨”,还更贴切一些……甚至和之前曾见过的倭军所搭建的那些凤山、白川江等像模像样的坚固山寨比,也有着不小的差距…… 总之,这粗糙得不能再粗糙的所谓幸州山“城”,不仅根本不能和唐卫轩曾见过的那些雄壮的坚城——平壤、开城同日而语,连一般的城池、山寨都大有不及。因此,实在很难让人相信,它将能顶得住数万倭军的全面强攻。 唐卫轩和程本举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中找到了对自己相同的看法。虽然碍于朝鲜友军在场,也不便直接评论,表面上都对此显得无动于衷。但是,唐卫轩等人心中那本就渺茫的希望,这下子,更是又少了一多半…… 第153章 地狱之河-15 “嗯,这幸州山城……”见到了城池,唐卫轩总要说点儿什么,琢磨了半天,搜肠刮肚,终于找到了一个还比较合适的措辞,“确实别有一番特色啊……” “哈哈,承蒙天朝唐将军的夸奖。弟兄们花了三天三夜筑起来的山城,能入唐将军的慧眼,真是我等的荣幸啊!”金敬辉倒是一副朴实的样子,也不知是汉话不好的缘故,还是没有听出弦外之音,似乎把唐卫轩的话,当作了真正的赞扬,笑得平和又自信。 一旁的程本举不禁暗暗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地继续向前,但同时躲着那些覆盖有红土的山路,当先往山上走去。因为之前金敬辉的话,锦衣卫们都倍加小心,谁也不愿再多靠近那些覆有红土的地块一步。同时,没有红土的地方,大家倒是都可以放心行走。 谁知,这一次,金敬辉见走在最前面的程本举躲开了正前放的一块红土区域,而是自顾自地向着另一侧没有红土的山路上踏去,立刻大喊一声:“且慢!” 听到金敬辉的这猛地一声喊,程本举吓了一跳,但还是立刻把迈出去的一只腿又赶紧停在了半空中,而后慢慢又撤了回来。 见程本举收回了脚步,金敬辉总算松了口气,对唐卫轩和程本举解释道:“两位天朝将军,从这里开始,咱们就得走有红土的区域了。” 嗯?走有红土的区域?!那不是埋好的陷阱吗……? 见唐卫轩等人还有些迟疑,金敬辉以身作则,先踏上了有红土覆盖的区域,当着众人的面,在前面的红土区域上走了几步。唐卫轩等人见确实没有什么问题后,也就牵着马安心跟了上来。 见众人跟了上来,金敬辉这次边走边继续说明道:“二位天朝将军有所不知,正如金某之前所讲,这些沟壑、陷阱真正开始发挥杀伤作用,其实是从这里,也就是,在倭贼们进入我方弓箭的射程之后,才开始的。” 这一次,不用金敬辉再继续说明,唐卫轩也立刻明白了过来:覆盖有红土,既是区分安全道路和沟壑的记号,其实也是一个概念上的陷阱!在山脚吃过苦头的倭军,自然很快会发觉红土的记号,而深深地牢记着这个躲避危险的规则。但是,却根本想不到,从山腰处一进入朝鲜军弓箭射程开始,这个看似安全的规则,竟已经被完全颠倒了过来:标有红土的实际安全地带,成了敌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区域,而那些真正的陷阱,却反而成了敌人争相踩踏的目标…… 何况,此处已经进入守军的弓箭射程,箭雨覆盖之下,即便吃了苦头,慌乱之间,也不可能来得及坐下来仔细研究清楚,而只能按照养成的“习惯”继续向山头冲锋,从而造成越来越多的伤亡。即便后来踏入陷阱的人意识到了,但是在守军的猛烈攻击之下,死伤惨重的攻方,估计也未必能把这个重大的“新发现”及时传递回去…… “这招也太……”同样想明白的程本举,脱口而出道:“太……太高明了吧。” 唐卫轩听得出,程本举估计本来是想用“阴险”、“毒辣”甚至“歹毒”这些词的,不过,想到金敬辉也能听懂汉话,程本举这才临时又改了口。 的确,这招的确是十分的……想到这里,唐卫轩在心里也是苦笑了一下,不知该用“高明”,还是“阴险”得好。但无论如何,看得出来,朝鲜的这些民兵在和倭军进行过无数次攻防战后,在守卫山城方面,的确积累了大量的经验。从这个角度考虑的话,唐卫轩似乎又看到了守住幸州的一丝希望。 同时,望着德阳山北面这片看似表面平静、实则步步杀机的山坡,唐卫轩的耳中甚至已经可以听得见,无数倭军即将在沟壑、箭雨的连环夹击中,痛苦的惨叫和呻吟。而眼前这平和怡人的山坡景致,也好像已经变为了血腥、阴晦的残酷战场,无数残肢断躯散落在沟壑内外,但冲锋的号角和如雨的箭矢却片刻未曾停歇,催促着更多的双方士卒,前赴后继地继续冲进这片屠场、被绞得粉身碎骨…… 如果真的存在地狱的话,也不过如此吧…… 队伍继续沿着弯弯曲曲的安全路线,向着山头的幸州山城缓缓靠近着。虽然还有些距离,但是随着这支大明锦衣卫的靠近,简陋的石墙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热情的朝鲜民兵的身影。看样子,对于这支小部队的到来,幸州的守军将士表现出了极高的热忱。一个个不是晃动着手中的各式兵器、就是挥舞着各色的旗帜,兴奋地宣泄着胸中的激动之情。 看来,锦衣卫众人虽然对这座粗糙得山城有些失望,但朝鲜民兵们却丝毫没有嫌弃唐卫轩带来的人少。 而随着大家越来越靠近山头,守城将士的表情逐渐也一个个清晰可见。 望着这些手持各色兵器、年龄各异、甚至不乏两鬓斑白的老人和半大孩子的守军,唐卫轩不禁有所感怀,从这些保家卫国的民兵身上,唐卫轩似乎看到了从自家明军身上看不到的很多东西。 大明军队出征在外,将士们心里想的、图的,无外乎是宣扬大明国威、军威,同时更是为了自己可以在战争中建功立业、扬名立万,捞取功名。而这些武器相对简陋、临时拼凑起来的朝鲜民兵,所执着的,却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守护。 守护自己的家园。 虽然这家园也有千般万般不好,但它毕竟是自己的家,祖祖辈辈赖以生息繁衍的家园。如今,却有人想将它夺走,为了守护,生死不足惜,功名、荣华、国威,这些高尚而又遥远的词语,与大多数将士都丝毫没有关系,众人拿起武器,挺起胸膛,肩并肩,站在这重围之中,将生死置之度外,所为的,也只是守护。 而守护的代价,也同样的高昂。敌众我寡,十多倍的倭军即将团团围住小小的幸州,此时此刻,每一个身处其中的士兵,都可能朝不保夕。而也正是在这种危如累卵之际,还愿意突入重围、甘愿与之同生共死的友军,才是真正值得信任、生死相托的战友!因此,土墙上、木栅栏后、道路旁,从四面八方涌出的上千朝鲜守军,望向锦衣卫众人的目光,也是唐卫轩等人从未遇到过的。对于锦衣卫而言,每到一处,只要亮出身份,大家早已见惯了立刻引来的包含欣羡、嫉妒、惊恐、猜疑或者畏惧的目光;而唯有此时此地,从四周投过来的,却是发自心底的欢迎、感激、敬佩和由衷的信任。 进入幸州山城的木制“城门”之际,这一想法更是得到了充分的印证,尤其是当唐卫轩等人所举着的“明”字大旗进入幸州山城、迎风招展之际,整个德阳山上更是欢声雷动,声震数里。幸州全体守军的士气,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进入幸州城寨后,唐卫轩等人也是一路都走在灼热目光和热情欢呼声的交相护送之中,不由得也受这氛围所染,心潮澎湃、激动不已。似乎,幸州山城之中的每一个人,都将自己的出现,视作了天上掉下的救星、真真正正的英雄。即便,这一百来人的作用,其实也远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大。 放眼望去,无论土墙上还是木栏后,夹道欢迎的守军将士,几乎人人都是那么的热情与激动。而直到走至幸州山城的最深处,唐卫轩才惊讶的发现,竟然还有一个人,不仅没有像其他朝鲜将士一样热血沸腾、士气高涨,反倒是用一种平静又而带些怀疑的目光,冷冷地盯着这队明军锦衣卫,直到他们来到了自己的主帐之前…… 这个人,就是站在幸州主帐前,冷冰冰地看着唐卫轩和程本举等人走上前来的,三千幸州朝军的主将——权栗。 …… 略显稀疏的灰白胡子,瘦削的脸庞,深凹的眼眶,足有五十多岁上下的年纪,若不是身披这一身鲜亮的战甲,反倒更像是一个干瘪的老汉。单看外表,很难相信,此人正是最近在朝军之中名震一时的新任全罗道观察使兼巡察使——权栗。 不过,那扫在唐卫轩脸上的冰冷目光和不苟言笑的严苛表情,却绝对不是一个泛泛之辈可以具备的。 唐卫轩与程本举虽然对此人的冷淡态度有些诧异,但是作为明军的正、副首领,自然也不能失了礼节,一前一后步上了主帐前的台阶,准备与权栗正式见面行礼。没想到,还未待抬手行礼,仅仅是与这位朝鲜将军靠得近些,立刻就有一股嗜血的味道,扑面而来,令人情不自禁得产生一种十分不适的感觉。 这一点,倒是在唐卫轩的意料之中,早听闻这权栗杀人如麻,治军严酷,今日一见,倒是颇为符合其在明军中的传言。只不过,权栗的神态举止,倒是有些超乎情理之外了:和权栗仅仅片刻间的对视,唐卫轩立刻就从对方那直截了当的目光中,读出一种不含任何矫揉造作的怀疑。很显然,这位权栗将军,对比于其他朝军将士的热忱与欢迎,对唐卫轩等人的到来,怀有的更多是十足的提防与不信任。 虽然唐卫轩不喜欢表面一套、暗地里一套的做作之人。但是像权栗这样直来直去、不加掩饰的不信任感,也一样让唐卫轩感到十分地不舒服。 “请。” 权栗简单行了一个军礼,便一伸手,冷冰冰地示意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随其一同进入主帐。 自己拼了命地冲进倭军的包围圈,带来了生力军与粮草,却没想到,对方的态度竟然如此的冰冷!唐卫轩和程本举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满,但也没有说什么,一前一后,跟着权栗,随之进入了主帐。 主宾各自落座后,权栗的侍卫们也只是上了三杯清水。尽管没有上茶,让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又隐隐感到些不快,但赶了半天的路,此时即便是一杯清水,倒也十分地解渴。只是,二人还未来得及取过乘水的瓷杯饮用,权栗便已经用冷冷的语气开口道: “权某作为幸州的守将,对于前来支援的两位天朝将军,表示感谢。”不过,说到这里,权栗的脸上面无表情,很难看出这所谓的感谢是发自真心。而其随后的话,倒是很快让唐卫轩二人更有些诧异:“实不相瞒,听闻天朝贵军的李大帅已经拒绝了出兵援助的请求,此时倭军即将围城,二位将军却突然来到山脚,且据我方瞭望兵所报,山脚的倭军竟也未曾阻拦。二位将军和山下的倭军骑兵还曾有过密切接触。这一切,实在让权某有些心疑……” 听到这里,唐卫轩和程本举对视了一下,立刻明白了权栗的顾虑,便准备再解释一下。谁知,权栗见二人有意开口,立刻抬起手来,示意二人无需辩解,同时自顾自说道: “二位天朝将军不用解释。说得再有道理,权某也不会完全信任二位。权某早已不信空话,只信刀剑上倭贼的狗血!二人将军若想证明,战场之上有得是机会!” 这……见权栗已经提前把话都说尽了,唐卫轩和程本举都愣了愣,自然也不便再说什么了。 “另外,既然上了幸州,作为此地的主将。虽然是天朝的部队,权某也有一个要求。请二位将军务必答应。”权栗冷冷地看了看二人,继续说道。 要求? 虽然此时此刻,唐卫轩也已经觉得对方有些过于失礼了,但还是憋着一肚子气,平静地回答道: “权将军请讲。” “就是,请二位将军的所部,卸去武器,由我部统一管理……” 什么?! 权栗话音未落,只听帐中“咔嚓——”一声响,程本举手中的瓷杯已经被当场攥碎,满脸涨得通红,简直已经怒不可遏…… 第154章 地狱之河-16 唐卫轩虽然此时心里也是火冒三丈,毕竟武器是军人的尊严,交出武器,哪怕是向友军交出武器,也可谓奇耻大辱。何况,身为天子亲军的锦衣卫,将致大明和皇帝的颜面于何地?!只是碍于礼节,唐卫轩还是强自压下心里的怒火,冷冷地反问道: “权将军如此要求,莫非当我们是降兵败俘不成?!” 对于唐卫轩二人的激烈反应,权栗似乎也并不吃惊,立刻针锋相对道:“权某身负国家守土之责、肩负三千弟兄和无数父老百姓的重托,岂能将全军将士置于可能内外受敌的险地?!” “他娘的,还跟这人废什么话?!”程本举听到这里,再也压不住怒火,直接当着权栗的面对唐卫轩说道:“咱们舍生忘死来相助,却横遭怀疑。既如此,让他们自己去和倭军拼个死活吧。爷们儿们这就走了!省得他还担心咱们心怀歹意!” 听完程本举的这番话,权栗也是寸步不让,干脆直接起身伸手道:“那就不送了。” 一时间,原本还有心助权栗共守幸州的唐卫轩,也立刻起了一股冲动,拍案而起,打算直接率队走人。这权栗如此无礼,的确不帮也罢!尽管,此时还能否下得了山,唐卫轩也心里没底。但是,锦衣卫们送到了粮草,已经完成了使命,还要受到权栗的如此怀疑,没有理由再继续留在这里和其并肩作战。 想到这里,唐卫轩也立即起身,简单行了个拱手礼,就准备走出大帐,直接带队下山而去。 而就在此时,一个有力的声音,忽然从帐后传了出来: “唐将军,且慢!” 嗯……?!这个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唐卫轩不由得停住了已经走到主账门口的脚步,慢慢回过身来。 在权栗、唐卫轩、程本举等人的目光下,一个身影从帐后缓缓踱步到了帐内,只见此人一身僧人打扮,年纪不大,但却颇具武勇之气,此时站在几人面前,双手合十,向着唐卫轩轻轻一点头,开口道:“还请唐将军暂且留步。” 处英师父?! 这不是休静大师的二弟子处英吗?!千里之外,再次与当年牡丹峰上并肩作战的故人相遇,唐卫轩也是喜出望外。没有想到,处英竟然也在这幸州山城上! “贫僧观唐将军气色上佳,面色红润,想必最近也是屡战屡胜、逢凶化吉。”处英见唐卫轩认出了自己,看了看已被权栗气得有些涨红脸的唐卫轩,笑着行了一礼,平和地说道。 “处英师父过奖了。”唐卫轩再遇处英,倒是心情立刻好了不少,也回了一礼,无不感慨地答道:“当初在牡丹峰上,若不是处英师父及时出手相助,加上两军相互信任、配合默契,唐某恐怕早就独力难支、也活不到今日了。”话里话外,唐卫轩也不免夹杂了一些对于权栗无端猜疑的不满。 “唐将军过谦了。”处英笑着向唐卫轩回道,而后立刻转向了一旁的权栗言道:“权将军,这位就是不久前曾与在下并肩趁夜攀上绝壁、奇袭牡丹峰的唐将军。” “哦——?”权栗自打见面以来也从未问过唐卫轩二人的姓名,此时听到处英的话,也似乎有些惊讶,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唐卫轩一遍。惊讶之余,目光中似乎还有些怀疑。 “权将军,贫僧亲眼所见,唐将军当日曾与敌寇历经血战,绝不可能是勾结敌寇、图谋幸州的倭国奸细。而且,如果可以得蒙唐将军所部相助,我们守住幸州,便又多了一分把握!”处英说到此处,顿了顿,见权栗虽然心有所动但还是有些犹豫,于是干脆直接郑重言道:“贫僧愿用项上人头,为唐将军担保。” “这个……”听到这里,权栗又盯着唐卫轩看了几眼,然后朝着处英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程本举却依旧气不过,把脸一扭,装作自言自语的样子,却是用帐中诸人皆能听到的声音言道:“哼!这回,老子还不愿意留了呢!” 见唐卫轩和程本举还是有些怒气未消,处英再度转身,向前两步,劝解道:“二位天朝将军,我先代幸州军民,感谢二位的及时来援。”发觉二人面色有所好转,处英继续说道:“方才贫僧在城上向外望去,眼见倭军已经完成了对幸州的合围。此时,二位将军若想下山、强行突围,恐怕正中了倭军的下怀。不如暂驻此处,待合力破了敌寇,再下山去也不迟。不知二位将军意下如何?” 看处英一脸坦诚,又是出家人,想必不会出口骗人。既然倭军已经完成合围,的确想走也未必走得了了,程本举便用鼻子没好气地哼了一下,算是勉强答应了。 而唐卫轩,却始终还在回想着处英刚才所说的那番话……方才,听处英提到唐卫轩“绝不可能是勾结敌寇、图谋幸州的倭国奸细”。这无心之语,倒是让唐卫轩立刻响起了几日前开城中所遭的牢狱之灾。唉,难得这个朝鲜的僧人处英对自己如此信任,下山之路也被封死了。看来,那只无形的命运推手,注定要将自己留在重围里的弹丸小城之中了…… 充满信任和感谢的看了看处英,唐卫轩拱了拱手,也算是答应了下来。 当然,锦衣卫们不仅留在了幸州德阳山上的山城之内,权栗也没再提要锦衣卫们交出武器的事情。虽然双方将领还是有所隔阂,但对此并不知情的士卒们,还是依然为又添了一股新力量而感到兴奋不已。 而出了权栗的主帐后,唐卫轩也从处英的口中,终于弄清了为何处英也会出现在幸州山城内的原因: 原来,今日一早,发觉了倭军动向的处英,当机立断,马上率领着麾下的四百僧兵,紧赶慢赶,匆匆抢在倭军之前,强行突破了倭军先锋的阻拦,直接冲进了包围圈,来助权栗等守军一臂之力。而处英前脚刚到山顶,就有负责瞭望的哨兵发现了山脚下的明军骑兵——也就是唐卫轩等人。这么看来,二人的部队也就是前、后脚赶到的。 而且,处英带来的四百僧兵,和唐卫轩所部的一百锦衣卫,也是仅有的两支赶在倭军合围之前,赶到幸州的援军。虽然二人的部众加起来也不过五百人左右,对于原本有两千八百民兵的幸州守军人数,也没有太大的影响。但是,得到援军相助后立刻高昂起的守军士气,却使得幸州城上的氛围焕然一新。 不过,在权栗、唐卫轩、处英等人的心中,也非常清楚,当面对即将要全力围攻此地的数万倭军之时,这种所谓的细微变化,对于敌众我寡的悬殊差距来说,起到的影响作用,也是微乎其微而已……在倭军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中,小小的幸州山城,依旧是风雨飘摇、摇摇欲坠…… 虽然并非此地的主将,唐卫轩也丝毫不敢大意,趁着尚有时间,在布置好锦衣卫们的驻扎之事后,立刻跟着金敬辉、处英一起,开始四处巡视幸州的全部城防情况。 很快,小小的幸州城就被几个人转了一圈。而仔细查看了城防后的唐卫轩,也愈加忧虑…… 虽然高昂的士气,使得大家暂时还都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但是,仅凭如此脆弱的城防,又能撑得了几时呢…… 基本看完了城防,唐卫轩纵身一跃,站在外城的土墙之上,抬起一只手,开始向着山下举目四望。这座幸州德阳山的周围,无论是隔河相望的东、南两面,还是均为缓坡的西、北两面,都布满了数不尽的倭国大军。 各色旗帜的诸大名军队、错落有致的道道营垒,密密麻麻地围在幸州山城的四周,已经将小小的德阳山围得如铁桶一般,莫说杀出重围,就算有援军到来,恐怕一时也难解此围…… 立在幸州城头,居高临下,唐卫轩更加感觉到来自北方寒风的阵阵呼啸,远远望去,山下不同营垒中升起的印有各色家徽的旗帜,也被吹得虎虎生风,夹杂着那些营垒中磨刀霍霍、厉兵秣马、甚至是倭语组成的喝令之声,一同被劲风卷上了本就不高的德阳山山顶。连带着那数万人马踏起的阵阵烟尘,飘散在四周的倭军营垒之中,临近黄昏的夕阳余晖映照下,更显得目光可及的幸州一带,萧瑟而又肃穆。临近死亡的昏暗氛围中,唐卫轩竟隐隐觉得,这弹丸之地的幸州山城,真好似另一个自己曾受困的地牢牢房…… 回头看一看己方的将士,望着四周围匝数重、十倍于己的敌军,任谁的眼中,也难免存有一丝忧虑:真的……能守得住吗……? “唐将军,”忽然,身后传来处英的声音,唐卫轩转头一看,处英似乎有所疑虑,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问道:“贫僧尚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155章 地狱之河-17 看了看处英的神色,唐卫轩突然觉得,这位年轻的僧兵首领,和一个月前在牡丹峰上与之并肩血战的那个时刻相比,似乎变了不少。方才在权栗主帐中还没太注意,如今细看之下,这个血气方刚、略有些莽撞的休静大师二弟子,短短一个月不见,竟也变得沉稳、深邃了许多。休静大师在平壤之战结束后、因年事已高便顺势退隐。之后,就由其麾下的两个弟子惟政和处英,继续扛起了带领僧兵反击倭军的重任。大概也是自从那时起,处英几乎都是和其师兄各自独立领兵、分头袭扰倭军。这一个多月来,唐卫轩也多少听闻了一些,关于二人所取得的几个不大不小的战绩。看来,独自领兵的时候,对人的锻炼真的是日新月异。也真是应了那句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处英师父,请讲。”唐卫轩很快收起了思绪,礼貌地答道。 “贫僧略有耳闻,李大帅前几日曾一度婉拒了敝国柳成龙大人的请求,不同意派遣明军出兵增援幸州。甚至李大帅似乎也已经率领天朝大军的主力撤回了平壤。敝国军民对此也是非常沮丧、失望。而此时,突然有百人的明军,未曾有任何的提前知会,便直接出现在山脚下,前来增援……”说到这,处英稍稍缓了缓语气,大概是斟酌了一下用词,又继续说道:“说句实话,若不是因为带队的是唐将军您,处英也觉得,大敌当前,这里面似乎颇为蹊跷和可疑啊……因此,才想冒昧问一下唐将军,此番来援,是否是李大帅改变了初衷?还是其他什么别的是何原因?后续还是否会有大明的主力援军?” 面对着处英的这个疑问,唐卫轩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或者说,自己也看不清,究竟派自己而来,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表面上,就如处英所说,若是想在临近围城之际派出一小队人马进入幸州,在李如松已经回绝对方的情况下,的确很容易惹人生疑。大概也只有曾在长庆门、牡丹峰出过两次风头、在朝鲜人中也有些名声的自己,率队前来,还有希望不被直接礼送出境。那么,无论派自己率队前来是谁的主意,从出发的时间、领队人选来看,目的之一,就是把自己这队人马安插进幸州之内,甚至是刻意要让自己也被一同围困于此…… 可是为何要这样做呢?一百人的队伍虽然也不多,但毕竟都是大明的将士。如果说是为了借倭军之手铲除自己这个被怀疑为奸细的隐患,大可在开城地牢中直接下手,一了百了。就算是按照李如柏所说,是为了考验自己,送自己到了这必死之地,又何必同时派来一百个锦衣卫,陪着自己一起殉葬呢…… 因此,此时此刻被处英这么一问,唐卫轩也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过,不回答总是不好。唐卫轩脑袋里飞速一转,也只好暂时如此答道,“唐某只是领命行事,至于其他,也不十分清楚。以唐某之见,当务之急,还是暂不考虑还有其他援军的事情比较好。” 听到这个回答,处英略有些失落,大概他还盼着唐卫轩后面还有大队的明军援兵吧。不过,唐卫轩说得也确实是实话,因此脸上亦是表里如一的坦荡。再加上处英对于唐卫轩当年主动请缨、共攀绝壁的印象依然历历在目,自然也不会怀疑唐卫轩的为人。所以,处英也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若是没有其他援军……恕贫僧直言,近日星象异常、幸州附近必有血光之灾。如今倭军围城数重,唐将军此番前来,恐怕是躲不开一场血战了……” “身为军人,临危受命,在所不辞。”唐卫轩望了眼来时的开城方向,如是说道。同时,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反向处英问道:“处英师父既知道此地异常凶险、将有血光之灾。又是因何而冒险前来……?” 处英笑了笑,双手合十道:“贫僧亦知此地将遇血光、必是一片人间地狱。然我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何况,保国卫家,处英自然也不能落于唐将军之后了。” “地狱啊……”唐卫轩见处英说得也是掷地有声,不禁也愈加佩服这个朝鲜的年轻僧人。而处英所说的“地狱”倒也是十分的贴切,唐卫轩不禁脱口喃喃自语道。想想之前山坡上的那些陷阱和即将展开血战的两军,恐怕过不了多久,这片祥和而又宁静的土地,就真的要化作沾满鲜血的地狱世界了…… “地狱之中,唯有生死与共,方有可能,洞开一线生机!”处英看着唐卫轩,继续一字一顿地说道。“权栗将军虽然为人和治军都颇为严苛,但领兵守城颇有心得。前不久秃山防御战,就曾让大队倭军铩羽而归。只要此番我们齐心合力,纵是数万倭军,也未必撼得动这固若金汤的幸州城!” 见处英如此有信心,唐卫轩多少也有了几分底气。虽然和那个老将权栗有些合不来,但是如今这番境地,也只有如处英所说,齐心合力,和倭军死磕到底了! 除此之外,断无生机。 想到这里,唐卫轩和处英二人,也是不约而同地,再次将目光转向围困在外的数万倭军。昏暗的夕阳照射下,外围数万倭军的身影已难看清。恍惚间,甚至分不清是同样血肉之躯的异国士卒,还是在地狱中才可见到的牛马蛇神、修罗恶鬼,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肃杀的萧瑟氛围中,一场血战,已不可避免…… 而多少值得欣慰的是,从倭军的动向来看,幸州四周的数万倭国大军,似乎并不打算在今日发动攻势。按照常理推测,恐怕最快也要等到明日一早。 这也就使得双方又可以各自拥有一个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夜晚。 只不过,在幸州山城中的每个人心里,却注定无法平静。 寂静的夜里,对于幸州山城中大多数、甚至可能是所有的人来说,这就是人生的最后一个夜晚……任心绪如何平静,这一夜,也实在难以合眼。 躺在锦衣卫驻地、自己寝帐中的唐卫轩,也一样无法入睡。 不知为何,处英最后所说的那番话,总是一遍遍回响在脑海里:“地狱之中,唯有生死与共,方有可能,洞开一线生机!”看来,处英上山前就已经明了即将面对的惨烈血战。而这一场实力悬殊的激战一旦展开,兵微将寡、孤立无援的弹丸幸州,又能坚守到几时……不仅自己这次难免一死,恐怕随行的一百名锦衣卫将士,此番也难免皆要埋骨他乡了…… 除了对于明日决战的一丝担忧,另外让唐卫轩难以安眠的一件心事,就是此番临时领命的、这个颇为蹊跷的支援任务。原本就有些疑虑的自己,经过黄昏时处英的再次提及,更是让人辗转反侧,心绪难平……回想着近些日子来,所遇到的越来越离奇的一幕幕,唐卫轩越来越感觉,自己如雾里看花一般,思来想去考虑了许久,也终究不得其解。而明日即将展开的决战,很可能自己的性命也将不保。如果注定一死,即便可以战死在沙场之上,而不是牢狱之内,自己也不想做一个糊里糊涂、不明就里的糊涂鬼,到死都不明白究竟为何而死…… 始终无法入睡的唐卫轩,再次翻了个身,侧过头时,无意中又看到了自己寝帐外的那杆“明”字大旗,夜幕的映衬下,那大红的色彩更加艳丽,如同寒风中的一把火焰,虽飘忽不定,但也始终长明不息…… 不知不觉间,时间就这样无声地流淌着。直到呆呆望着“明”字大旗的唐卫轩,发现了大旗边缘的那一缕朝霞的色彩…… 天,竟然已经开始亮了。 一夜未眠的唐卫轩揉了揉疲惫、惺忪的睡眼,正待起身。 “呜——” 一阵急促的号角已经厉声传入了唐卫轩的寝帐,随之响起的,是越来越多或长或短的各色号角声,好似彼此呼应般: “呜————”“呜~~~~”“呜—呜—呜----” 本就合甲而卧的唐卫轩,一跃而起,伸手抓起头盔和一旁的绣春刀,立刻奔出了寝帐! 地狱黎明,还是到了。 一头冲出寝帐的唐卫轩,还未看清四周的情况,周围已经响起了各种朝鲜语的喝令之声。大量的朝鲜士卒纷纷涌出了自己的帐篷,各奔自己的岗位。 看上去,大多数士卒虽然都是眉头紧锁、略显焦虑,但是,几乎没有一个人脸上是慌乱的表情。也不知是他们早已习惯大战之前,这种充斥着两军号角声的紧张氛围,还是早已有了必死之志,对于迟早都要降临的这场血战心知肚明。唯一略让唐卫轩有些担心的是,这些士卒大多也都是两个红红的眼圈,想必昨晚也没有几个人能真正睡着。 “试百户大人!”这时,一个锦衣卫校尉从一旁跑了过来,向着唐卫轩行了个军礼,而后禀告道:“启禀试百户大人!程总旗让我过来汇报,他已经在开始整队了。弟兄们正在等候试百户大人的命令!” 第156章 地狱之河-18 “嗯,让程总旗整队完毕后速速到权栗将军的主帐与我会合。其余将士原地待命。” “诺!”锦衣卫校尉行了个礼,立刻就打算转身去传令。 “等等!”唐卫轩却又将其一口叫住,看了看身旁的“明”字大旗,补充了一句:“叫弟兄们就在这面旗下待命吧。务必护好咱们的大旗。” 交待完后,唐卫轩也整了整衣甲,立刻向着权栗的主帐走去。 待唐卫轩进入主帐后,无论是处英,还是朝鲜民兵的中上级军官们,也七七八八地到得差不多了。但却始终不见主将权栗的身影。连程本举都到了以后,等了足有近半柱香的功夫,方才听得帐外一阵欢呼之声,越来越近,直到大帐的门口,抬眼一看,一身重甲、全副武装的权栗,阔步迈进了自己的主帐。 可能权栗也不怎么喜欢训话,张口就道:“方才本将绕着城防巡视了一圈,这次倭贼的确是倾巢而出、足有三万之众。呵呵,”一向严苛的权栗此时竟然笑了笑,“好歹这些日子的活儿都没白干。” 闻听此言,帐中的朝鲜大小军官也都跟着爽朗地笑了一阵,似乎也像是期待着这天一样。 “行了。不废话了。”权栗随即一转脸,“各归其位,告诉弟兄们,准备杀倭贼了!” “诺!”各级军官一致行礼,而后纷纷退出了主帐。 唯有唐卫轩、程本举和处英三人,一来,因为唐卫轩和程本举不懂朝鲜话,方才权栗的话,也都是处英代为转译的,因此不能及时作出反应。二者,僧兵和锦衣卫们也未被安排具体防守位置。所以,这道各归其位的命令,针对的也并非这两支新到的援军。 见麾下各级将官已经出帐而去,权栗也转过身来,郑重其事地看着唐卫轩,用汉话开口道:“唐将军,贵部和处英师傅带来的所部一样,暂时驻扎在内城之中,作为机动的预备队。只要不妨碍守军作战,两部的带队首领和所部小队侍卫,皆可在城中自由往来,权某不加限制。另外……昨日不知唐将军便是当初奇袭牡丹峰的大明领军军官,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虽然权栗脸上依然面无表情,也看不出这道歉是否真诚,但大敌当前,唐卫轩也不想联军内部之中再生矛盾。所以,拱手行了一个平礼,不动声色地回答道:“无妨……” 唐卫轩本还想多说几句和气话,谁知,权栗接着说道:“不过,唐将军在我军中所流传的战绩,除了牡丹峰之外,还有半年前的平壤长庆门突围。不知是否确有此事?” “的确有此事。”唐卫轩本不想吹嘘去年长庆门之事,每次一提及此事,都不由自主地在眼前浮现出,史儒所部背水冲锋的那最后壮烈一幕。与其相比,唐卫轩自觉,夺下长庆门,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实在没有什么可值得骄傲的。但是既然权栗主动问到了,也没必要否认此事。 听罢这个回答,权栗冷冷地看了唐卫轩一眼,一脸正色地说道:“权某平生最恨的三种人,第一,是同族的叛徒;第二,是该死的倭贼;而第三……就是逃兵!”说到这里,权栗话锋一转,“此战我全体军民誓与幸州共存亡!即便是最后一刻,本将也绝不允许一个乱我军心的逃兵!还请唐将军留意……” 说罢,权栗也不等唐卫轩回答,带着麾下侍卫,便直奔城防前线去了。 “气死我了!”程本举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权栗话里的意思,直气得七窍生烟,破口大骂:“这个可恶的权老头儿!还以为他是真心道歉,居然还是话里藏刀!真是气死我了!” 唐卫轩也是心里大为不快,当初平壤城的形势,岂能和此时此地相比?!何况,明知即将全军覆没、突围尚有一线生机的情况下,若还是一味死守、不寻求突围之路,这种一根筋的作战方法,即便悲壮,也实在不足可取。 好在一旁的处英又好言劝慰了一番,唐卫轩也不愿意和权栗多计较,程本举气得满脸涨红,在一旁虽然也不说什么。但是,看程本举的表情,对权栗的芥蒂,算是牢牢地种在心里了。 闻听外面的号角声越来越响,大概倭军也已经陆续整队出了营垒,即将做好攻打幸州山城的准备,三个人也顾不上这些了,即刻出了主帐,赶回了驻地。回到驻地以后,唐卫轩吩咐大多数锦衣卫校尉原地休息、以备激战。只是带了程本举,和十来个看上去最身强力壮、臂壮腰圆的校尉,作为自己的侍卫,一同出发。 听说权栗去了南面的前线,想必倭军主攻的方向也不外乎是在南边了。于是,唐卫轩带着身后的这不到二十人的人马,也准备直奔南面的前线而去。临出发之时,唐卫轩又特意吩咐,将那杆火红的“明”字大旗,也一并带上。既是为了彰显大明的军威,也算是给友军鼓一鼓劲。也让倭军们瞧一瞧,朝鲜守军,并不是在孤军作战。 约半柱香的功夫后,唐卫轩带着程本举及一干侍卫,拥着这面显眼的“明”字大旗,来到了幸州南侧的外城土墙上,处英此时也是刚刚到,于是两队人马暂时合在一处,唐卫轩、程本举和处英三人,并肩面向南面的倭军阵营张望。 对岸,也不知是不是倭军主将所在的位置,隔着汉江,成千上万、几乎看不见边际的倭军士卒,正整齐有序地列阵在汉江的南岸。倭军士卒的背后,都背有印着其所属家族家徽的小旗,旗帜上通常还有统一的底色,因此,望眼望去,数个大型的方阵,每个方阵内的旗帜几乎都是一模一样,而上万倭军,就这样组成了若干个颜色各异的方阵。而方阵之间、方阵之内,通过士卒旗帜数量、密度的目测,也能看出倭军是刻意排出了各式的阵型。虽然对于战法、战阵这些事情,唐卫轩并不十分了解,但是阵阵北风吹过时,成千上万的倭军旗帜也随着一齐翻腾,打眼一看,倒也颇具一番壮观的气势。 虽然打心底里,唐卫轩等锦衣卫都依然觉得,倭军的军容离大明精锐还有一定的差距,但说其兵强马壮、军容焕然,倒也并非虚言。 张望了半天,最让唐卫轩长舒一口气的是,虽然对岸手持铁炮的士卒不占少数,但是倭军似乎并没有配备明军那样的重型火炮。按照当初平壤的经验,就幸州这巴掌大的山头,也不怎么高耸,如果有真有几门明军的大将军炮、虎蹲炮,恐怕根本不用进行白刃战,只要一直这么轰下去,就能把德阳山生生地夷为平地。 而如今,看形势,倭军既然没有重型火炮,恐怕就只能强行冲锋了…… 果然,再往近处细细一看,汉江之上已经搭好了三个浮桥,另外还有两个浮桥正在缓慢地搭建之中。 不过,倭军似乎也没打算就这么干等下去。趁着还有两个浮桥尚未搭好之际,有三个骑兵已经从已经搭好的浮桥之上,率先渡河而来。 三个人中,为首一人衣着华丽,至少应该是个有身份的武士或者战将。后面两人,看起来则像是其侍从,或者亲随,其中一人还手执着一面旗帜。北风呼啸下,那展幅不小的旗帜上下翻腾,也带上了不小的气势。 三个人在众倭军的大声欢呼中,快马渡过了汉江,先是向着南岸的倭军们挥手致意、回应着众人的欢呼,继而悠然带马到了幸州山脚下,勒马停步。虽然看向幸州山顶是仰视的角度,但隔着上百步远,依然可以感觉到对方那傲慢的眼神。 很快,为首的那个倭军武士朝着山顶上的守军,嘟噜了一连串的倭语,而其身后那个没有执着倭军大旗的骑兵,则将倭语转为了朝鲜话,朝着山顶又喊了一遍。 此情此景,即便不懂对方的语言,从那居高临下的语气与盛气凌人的举止上,也一样读得懂对方的意思。不是劝降,就是在两军之间叫阵。 看对方态度如此嚣张,朝鲜民兵自然也不能忍心吞声。虽然在权栗的严令下,没有一人跳下土墙、前去迎战。但是一队弓箭手立刻在权栗的命令下组织起来,张弓搭箭,对准了山脚处的那三个倭国骑兵。 只听权栗一声令下,立刻二、三十支箭便由山头射出,直扑山下—— 可惜的是,箭矢飞到了一半,也不知是被强劲的风力所影响,还是朝鲜民兵的弓箭劲力太差,距离对方还有二、三十步的距离,就已经将射出去时的劲道消耗殆尽,羽箭纷纷落地。 这一下,对岸上万倭军的士气更是愈加得高昂,不少倭兵都放开嗓子、哈哈大笑着,对幸州山顶的朝鲜士卒尽情地嘲弄。 已经渡河的三个倭国骑兵本来对山顶守军的弓箭还有些担心,所以,一开始也只敢待在他们所认为的弓箭射程之外。但是这一阵弓箭射过,三个人也是大为放心,在后面上万倭军的鼓舞下,又放心大胆地前进了大约二十来步的距离。 权栗见状,又命令麾下的弓手们放出了一阵新的箭雨。只可惜,这一次也没好到哪里去,射程依然不理想,大多数羽箭还是掉在了距离对方三人尚有八、九步远的距离上……个别一、两支箭虽然靠近了对方,但是力道早已耗尽,轻飘飘地就被为首的那个武士用刀轻松拨开了…… 这一下,对岸倭军的士气更是暴涨,甚至不少士卒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对于朝鲜军队弓箭的威力大为轻视。 尽管对权栗几乎没有什么好感,但是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士气这样此消彼长下去,幸州守军的形势只会更加被动。 “他娘的,这些倭国的兔崽子,实在比权老儿还要可恶!”程本举见对方的举止愈加放肆,对着山头上的守军肆意侮辱,再也按耐不住,伸手就从身旁一个锦衣卫校尉手里抢过一把强弓,左手握弓,右手搭箭,一边用力拉出了一个满弓,一边喊着:“正好,教训教训这些倭国兔崽子的同时,也给权老儿看看咱们的厉害!” 第157章 地狱之河-19 唐卫轩虽然也对倭军的不断挑衅心有怒火,但并不觉得此时用弓箭是个好办法。朝鲜民兵刚才的两次箭雨都出奇的无力,明明这个距离肯定已经进入了步兵弓的弓箭范围,且从山顶射箭是居高临下,却如何也射不到,这就有些令人生疑。而且,就算那三个倭国骑兵已经进入弓箭理论上的理想射程,山风如此之大,弓箭射出后的轨迹也会受到很大的干扰,必是极难射中那么远的目标!因此,唐卫轩便想阻止程本举的莽撞举动。 谁知,还未待唐卫轩开口阻拦,程本举举起弓箭,略一瞄准,抬手就狠狠射出了一箭!唐卫轩此时再想阻拦,已经太迟,那离弦之箭已经在两军阵前,万人瞩目间,直奔山下而去—— 见此箭已经飞下山去,唐卫轩的心里不由得一紧:这一箭必是极难射中。而一旦不中,非但权栗更会小瞧大明的这支仅够百人的人马,更重要的是,大明军队的颜面也会因此受损对于守军士气也必是不小的打击! 与其这般冒险,何不如引而不发,更为保险?!何况,在唐卫轩的印象里,程本举的射术虽然也算是中上,但离箭术高手还有着不小的距离。再加上途中山风的影响,就是养由基、李广再世,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这程本举实在有有些莽撞了! 不过,再说这些,都已经太晚了……唐卫轩暗暗叹了口气,也只好紧紧望着那支离弦之箭,希望它可以正中为首的那个倭国武士。 可惜的是,程本举射出的那支利箭,虽然力道十足、速度飞快,只不过,准头略有偏斜,从轨迹上看,怕是难以射中为首的那个倭国武士了…… 山下当先的那个倭国武士对这突如其来的一箭也是轻蔑地一笑,这箭力道有余,只可惜准头欠佳,根本不可能射中自己,因此,甚至都懒得去伸刀阻止此箭……山顶的唐卫轩抿紧了嘴唇,已经不忍再看…… 但是,唐卫轩、为首的倭国武士,以及两军阵前上万将士,几乎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是,那利箭虽然未能射中任何一个倭国骑兵,却在电光火石间破空而过——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正中了后面倭国骑兵手执的那面倭军大旗的旗杆! 而那原本结实的旗杆似乎也未能扛得住程本举居高临下射出的这支凶猛的利箭,立刻应声折断!那面沉重的大旗,也随即歪了歪脑袋,无力地垂了两下后,终于还是“哗啦”一下,掉落在地,扑起一片浅浅的尘埃…… 一时间,两军阵前竟鸦雀无声,只剩下汉江水的滚滚流淌之声。 山上山下,汉江两岸,无数双瞪大的眼睛,不可置信般地盯着这惊人的一幕,几乎所有人,一时都久久回不过神来…… “好啊——!” 片刻的沉寂后,幸州山顶立刻爆发出如雷般的欢呼! 而对岸的上万倭军,包括已经渡过汉江、前来阵前挑衅的三人,都是目瞪口呆地盯着掉落在地的旗帜,如霜打的茄子般,士气瞬间就跌到了谷底…… 不等山顶的守军再用弓箭招呼,三个倭国骑兵慌忙捡起掉落在地的旗帜,狼狈地退回了江边的安全地带。 而最为吃惊的,莫过于本已几乎放弃了希望的唐卫轩了。没有想到,万万没有想到,程本举居然有如此高的箭术!原来还真是小瞧了他! 唐卫轩又细细观察一下,因为幸州的东、南两侧都是陡坡,从山顶到山脚的距离,要比西、北两侧的缓坡近不少。但即便是这样,从幸州山顶到山脚倭国骑兵们刚才所处位置的距离,也要有将近一百步远。况且,山腰处还有强劲的山风所影响。古人说“百步穿杨”,即为神箭手。而程本举同样是百步之距,虽是居高临下,但却受到了外力的影响,居然在这种情况下也能于百步之外,射中比杨树叶宽不了多少的倭军旗杆!难不成,这程本举是一千多年前汉代飞将军李广的转世不成?! 不仅仅是唐卫轩,此时此刻,幸州山城南侧所有守军的目光,一下子也都集中到了还手持着强弓、一脚向前尚踩在土墙之上的程本举身上。除了来自于朝鲜民兵们铺天盖地的敬佩目光,和滔滔不绝的各种赞扬之声,周边的锦衣卫们也是对这位年轻的总旗大人佩服地五体投地:原本以为程本举不过是运气好,上次死里逃生,跟着唐卫轩带回了一张偶然拿到的平壤城防图,才侥幸得了个总旗的位置。没有想到,看似身手一般的程总旗,还有这么一手百发百中的绝技!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就连多次与程本举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唐卫轩,也不由得对其刮目相看了。 被一片赞咏之声和敬佩目光瞬间包裹住的程本举,大概是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而过于激动的缘故,也立刻闹了个大红脸。面对着上千友军灼热的目光,有些紧张地团团抱了一个拳,做了个罗圈揖,一边说着:“承让!承让!程某献丑了!” 唐卫轩见机会可用,立刻让手下的锦衣卫校尉们在程本举身后,举着“明”字大旗,奋力挥舞。背靠一面虎虎生风的“明”字大旗,手握强弓、脚踏土墙的程本举,在两军上万将士眼中,立刻变得更加高大夺目、尽显一副气吞山河的威猛气势! 而大明的鲜艳旗号,也立即引起了山下倭军的一阵骚动。虽然隔得太远看不清,但是很显然,望向大明旗帜这边的目光中,多了不少的狐疑和畏惧。 这一次,不仅大大打击了对方的士气,就连权栗也不得不高看明军一眼,而大明的军威,更是在碧蹄馆一战后,再次给予倭军以极其深刻的印象! 而这一切,几乎都是程本举的功劳! 唐卫轩笑着拍了拍从土墙上收回脚来、同时将弓箭交还手下侍卫的程本举,忍不住也是一番赞叹:“程兄!唐某平时还真是小瞧了你!刚才那一箭,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大涨我大明军威,和幸州守军的士气!……” 不过,说到一半,唐卫轩忽然发现,渐渐脱离了众人目光的程本举,隐约间似乎有种欲言又止的犹豫表情。于是,唐卫轩停住了口,有些疑惑地看着程本举。 “唐兄,”直到周围的人都不怎么注意这边了,程本举才趁着一个四周没人听得见的机会,压低声音对唐卫轩说道,“其实……刚才那一箭……我瞄准的是当先的那个倭国骑兵……” 什么?! 唐卫轩大惊之下,几乎脱口叫出声来。再仔细看一看程本举的神色,的确是有些心虚的表情。回想刚才在众人的目光和赞叹中,程本举闹的那个大红脸,唐卫轩才确信了程本举的话。 看来,程本举还真是瞄准得那个当先为首的倭国骑兵,谁知,阴差阳错,居然射折了对方的大旗。这一来,可更比当场射死对方的敌将,更能激励己方的士气! 虽然明白了真相以后,对程本举的射术有些失望,但是,唐卫轩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肯定是个好兆头!说不定,此战还真的可能会有奇迹发生! “唐兄,刚才那么多人看着。我总不能告诉权老儿,咱是误打误撞吧。那岂不又让权老儿……”程本举还是有些心虚,低声向唐卫轩解释着。 “哈哈,”唐卫轩直接拍了拍程本举的肩膀,宽慰道:“程兄你做的再对不过了。你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就安心等着名声大作吧!”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程本举苦着脸继续说道,“咱们还是低调点吧。这回是运气好,下回可就不一定了。我提前和你交个底,也是担心后面权老儿又来让我露一手时,你能帮我挡一挡。” 哦,原来是这样。看着“胜不骄”的程本举,唐卫轩忽然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也很能体会程本举的难处,于是非常痛快地便准备答应下来。 “呜——呜——” 而此时,西面忽然想起了朝鲜守军警戒用的号角声! 唐卫轩转头一看,权栗带着侍卫们早已大步流星地赶向了西面。心急西面防御的唐卫轩和一旁的处英对视了一眼后,也立刻带着各自属下的侍卫,匆匆跟着赶了过去。 等到唐卫轩、程本举和处英等人也赶到幸州山城的西面时,西侧外城的土墙一线,已经进入临战状态,全部戒严了。就连唐卫轩、处英等人也暂时不得进入。见状,二人即带着本队人马,转入了西侧的内城,也就是内侧的木栅栏后,向西面的山下观察敌情。 一看之下,对曾经历过两次平壤之战的唐卫轩、程本举二人都是心中一惊:那熟悉的家徽……这不正是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吗?! 第158章 地狱之河-20 只不过,上次双方交手之时,还是明军攻城、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守城。而如今双方颠倒了攻守的位置,唐卫轩的心里倒是有种奇怪的一样感觉。同时,似乎也想起了那个曾“害”自己入狱的紫色身影。虽然作为忍者,小西樱子不可能出现在正面战场上,但是自从其带队潜入提督府后,此人也一直销声匿迹,也不知其现在身在何处、是死是活…… 很快,战场上的惨烈形势,立刻又将唐卫轩的注意力拉回到了西面缓坡的山腰处。 大队的小西家士卒,终于一个个灰头土脸地攀到了半山腰的位置。再往山腰以下看去,不少暗藏的沟壑似乎都已发挥了作用。涌上半山腰的倭军士卒,不仅早已散乱了阵型,不少人还身带血污,大概是沾上了掉入沟壑内丧命的其他倭军的血迹。不过,已经攀到半山腰的倭军,明显已经学“聪明”了,临近山腰处埋下的几个覆有红土的死亡沟壑,都被倭军士卒小心翼翼地绕开了。 如今攀到山腰这里,眼看即将进入朝鲜守军的弓箭射程,领队的几个倭军头目立刻喝止了继续前进的个别士卒,并没有立即发动冲向山顶的进攻。而是把握着这进入弓箭射程前的最后机会,不断积聚着源源不断跟上来的士卒人数,同时找好了几条没有红土覆盖的“安全”通道,打算集合好军力之后,就一举攻上山顶! 同时,红土地带都是陷阱、其他地方才安全的这一“经验”,似乎也在倭军中迅速口口相传着,渐渐为所有倭军士卒所掌握。只是,大多数人并不了解,那看似绝对安全的大道之下,又将埋藏着怎样的杀机……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唐卫轩,不得不在心里承认,作战经验充足的倭军,的确有两下子,这样在山腰处积攒兵力、合力进攻的办法,确实要比分散着冲上山顶、被守军逐个击破要高明得多。 只不过…… 权栗带领的这些朝鲜民兵,也不是省油的灯。见倭军正在不远处的山腰重整兵力、队形。也不急着射箭,而是继续严阵以待得耐心等待着。 因为早先听金敬辉说过,自山腰开始,覆有红土的才是安全通道、没有红土的才是沟壑暗埋之处,程本举眼见倭军即将上当,立刻瞪大了眼睛,等着瞧一出好戏。 果然,没过多久,山腰处的倭军再次吹响了冲锋的号角,在几个武士的带领下,归属于小西行长麾下的第一军团士卒们,一个个哇哇吼叫着,打算沿着没有红土的“安全”山路,直接冲上山来—— “啊——!”“嗷——!”“哎——!” 倭军没有想到的是,换来的却是无尽的惨叫和更多的伤亡…… 尤其是为首的那几个武士,由于带队冲在最前面,刚冲出没有几步远,忽然之间,整个人就从视野里消失不见了,紧随其后的倭军士卒们虽然在跌落前的最后一刻,已经瞪大眼睛看到了眼前的死亡沟壑,以及已经掉落、惨死在里面的己方头目。急切之间想要刹住脚步,却无论如何也扛不住后面众多士卒的冲锋与推搡,带着犀利的惨叫,一个个也被迫跌落到了那插满尖木桩的沟壑之中……继而传出了更多的惨叫之声,响彻整个西面战场。 从唐卫轩等人在山顶的视角来看,前赴后继的倭军士卒,正挡也挡不住地往朝鲜民兵早先挖好的长长沟壑里跳。背插小旗的士卒只要一旦掉入陷阱,整个人就再也不见了踪影,即便是背后插着的那高出头顶约半人高的小旗,也只是留出个顶部,只见其稍稍挪动两下后,就再也一动不动地僵在了那里。不少小旗露出的部分上,还沾有一些正在慢慢流淌的血滴,想必是直直扑到木桩上的倭兵,临死前喷溅而出的鲜血…… 一时之间,企图将幸州山城一鼓而下的众倭军,吃尽了苦头,又白白折损了一、二百人之多。 但是,紧随其后的倭军士卒们,并没有停下继续前进的脚步,在锐利的号角声与各级头目的鼓舞、指挥下,继续向着山头发起冲锋。虽然预先在山坡上挖好的沟壑耗费了不少倭军的性命,但越来越多的倭军也慢慢在鲜血的教训中找到了上山的真正安全通道,甚至,还有不少倭军干脆将肩头扛着准备登城用的梯子,直接架在了沟壑之上。这样,虽然达不到如履平地的效果,但大队倭军的行动,确实变得方便了不少,更多的士卒顺利地越过了一道道已被探出的沟壑,挥舞着刀剑,潮水般涌向了幸州外城的土墙。 “预备——放!” 早已作好准备的朝鲜弓箭手们见时机成熟,立刻在带队军官的带领下放出一阵箭雨。刹那间,迎头的那队倭军士卒纷纷中箭,随着冰冷的箭簇射入血肉之躯,几十朵血花立刻绽放在那队倭兵的胸前,而一瞬之后,这几十多艳丽的鲜血之花也立即“凋零”,随同着十几条失去生命的躯体一同,无力地跌落在冰冷的大地之上,归于沉寂。 很明显,倭军这次是势在必得。拼得两、三百条士卒的性命不要,也非要冲上山顶不可!大概,小西行长也是想借着这首攻的机会,一雪上个月在平壤仓皇弃城出逃的耻辱! 因此,后来涌上的倭兵,根本看也不看地上其他倭军的尸首,接连扛下了守军的几轮箭雨,继续几近疯狂地喊叫着、停也不停地越冲越近……如同一阵巨大的浪头,虽几经起伏,但也腾空而起,即将迎头拍向那仅有一人多高的外城土墙! 眼看倭军已经逼近了外城的土墙之下,两军即将展开近距离的白刃搏杀,权栗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木栅栏内的一个高处,朝着即将迎战的外墙守军们一声怒喝: “杀倭贼!老规矩,所有接战将士,凡是战后刀剑不沾血的,一律以通敌罪论处!斩无赦——!” 权栗的将令话音未落,不少倭军士卒已经跃身开始登上了土墙…… 刹那间,无论是否西侧的外围守军是否听清了权栗的命令,一片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低矮的土墙之上,立刻刀光飞舞,鲜血四溅! 面对着两眼通红、杀气腾腾的朝鲜守军,刚一交手,终于气喘吁吁冲到外城土墙的倭军第一军团立刻呈现出了颓势。大概,原本以为可以一鼓而下的幸州城,其抵抗的强烈也是大大出乎倭军士卒的预料! 眼看在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可以在土墙上与守军接战,但形势竟没有发生丝毫的好转。一个又一个守军将士,虽然武器较为简陋,但是个个奋勇争先、悍不畏死地扑向每一个胆敢攀上土墙的倭兵。尽管在人数上,小西行长的倭军依然占有优势,但同仇敌忾的守军根本就是在等着和涌上来的众倭兵拼个你死我活,待倭军冲到近前时,更是士气大振,人人奋勇争先,挥舞着各式刀叉,牢牢把守着外城的土墙。冲上一人多高城墙的,基本坚持不了三两个回合,就被乱刀分尸。挨在土墙根的,由于距离城头太近,也很难应付民兵们居高临下的铁叉猛攻……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后,从幸州西侧率先进攻的倭军第一军团,不仅没能在外城上打开一个突破口,甚至还陆续出现了三三两两、越来越多的逃兵……在平壤之战后元气大伤的小西行长所部,最近才刚刚恢复的仅有的那一丝士气,也立刻就在此战中消耗殆尽……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己方死伤士卒的尸首与呻吟,其损失实在是触目惊心!而城头上的朝鲜守军却是一个个越战越勇! 还想试图继续跃上土墙的众倭兵们,也越来越显露出迟疑和畏惧之色…… “呜~~~~” 终于,一声有气无力的号角声,自西侧倭军后阵中传来…… 如获大赦的众倭军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就往山下跑去。在山头朝鲜弓箭手的箭雨之下,又倒下了二、三十具尸体,推搡之间,甚至还有不少倭兵被同伴挤入了山坡上的沟壑之中,又是一连几声不绝于耳的惨叫之声…… 而更多的倭军士卒,此时已经根本顾不上周围其他的受伤同伴,兵败如山倒,一个个自顾不暇地向着山下狼狈逃窜…… 倭军的第一轮进攻,在幸州守军一片欢呼声中,算是以失败而告终了。唐卫轩细细一看,山坡之上、至少倒下了不下三、四百名倭军,还有一些奄奄一息、受伤之后尚余最后一口气的倭兵,依然倒在战场之上,痛苦不堪地发出一声声呻吟…… 不过,仅仅只看西侧,山下等候下一轮进攻的倭军依然是人头攒动,或许,只等小西行长的人马撤出战场,立刻就会发动新的一轮猛攻。而此时西侧山坡上的陷阱几乎全部都已暴露,不少沟壑之上还草草地铺上了梯子,即便是那些未曾铺设的沟壑,里面大概也已填了不少的尸体。这时如果再有人掉落进去,恐怕也不那么容易直接丧命了…… 唐卫轩侧头看去,就连权栗的脸上,也如同此时的天气一样,一片阴云密布,纵使已经过了辰时,依然难见一丝明媚的阳光。 厚厚的阴云之下,倭军以数百人为代价,在德阳山的西侧,探出了一条攻上山头的通道,这损失对于三万多人的倭军来说,可谓无关轻重,而对于势单力薄的守军而言,接下来的,才算是真正的恶战…… 第159章 地狱之河-21 毕竟不是第一次进行攻防战了,外城土墙上的朝鲜守军也一样清楚,现在距离胜利还早得很,所以不需要将领们提醒,也一样没有掉以轻心。 短暂的欢呼后,守护外墙的民兵们立刻三三两两地跳下土墙,在墙外附近找寻着各种趁手的兵刃、递给墙上的同伴,同时也将个别受了重伤的友军,抬回内城抢救。而在忙完这些以后,跃出城墙的守军士卒们,又在墙外的战场之上搜寻了一番,找到七、八个已经不能行动、但是还有一口气的倭军伤兵,一个个也将其合力抬到了土墙之上…… 这一幕,可着实让唐卫轩等锦衣卫颇为费解。 按照常理,这些敌军的伤兵,既已无法行动、又无友军的及时救助,就算不管他们,最多也熬不过半个时辰……倒在那里,说不定还可以对下一轮攻上来的倭兵们,产生一定的威慑。即便要趁着倭军下一轮进攻前斩草除根,那直接一刀捅个透心凉,便可达到目的。这番费力地将伤兵运上土墙,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这些朝鲜人,该不会是脑子坏了,打算给倭军的伤兵也治伤吧。这可是你死我活的战场啊!”程本举看着这奇特的一幕,颇为不解地猜测道。 不过,程本举的话音刚落,城头随即发生的一幕,立刻就为锦衣卫们给出了答案…… “啊——” 一声毛骨悚然的惨叫中,一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倭兵被守军合力吊了起来,旁边的一个士卒狠狠一刀,就将一柄尖刀插入了倭兵的腿部,一阵乱搅…… 其余几个倭兵的下场,也没好到哪里去,不是被守军按在城头一个个地砍掉手脚、就是正在被抽筋、剥皮…… 一阵接一阵刺耳的尖叫声,立刻回荡在幸州西侧的城头,强烈地刺激着周围每一个人的耳膜。 “这……”纵是数次出生入死、从死人堆里冲出来的唐卫轩与程本举二人,目睹着这触目惊心的一幕,也是由心底生出一丝彻骨的寒意。身后的几个锦衣卫校尉,也是个个满脸惊骇之色,一时都张大了嘴,根本说不出话来…… 再看一旁的处英等人,当初在牡丹峰上,处英等人杀敌之时的决绝与勇猛,唐卫轩依然记忆犹新、历历在目。而此时,面对着这样血腥而又残忍的一幕,处英与跟随其后的近二十个僧兵,也显出了一分诧异与犹豫,不过,暗暗叹了口气后,便纷纷闭上眼睛,默默地念起超度亡灵的经文来…… 很显然,处英等僧兵在战场上对倭军从未手下留情,但对于这种虐杀与折磨,尽管并未阻止,但同样也看不太惯吧。唐卫轩不清楚佛家的经文是如何写得,但眼前的这一幅景象,只应该属于死后的地狱。此时此刻发生在人间,无论如何,佛祖也不会认同这种行为的吧…… 平心而论,唐卫轩自己对这些倭兵也没什么好感,下起杀手来一样不会有丝毫的犹豫。但是如此残杀伤兵……虽然也不知大明军法对此是否有所明令禁止,但即便没有,此等虐杀的暴行,也实在让人心里有种令人发指的不快之感,甚至不忍直视下去…… 身为带队将官,除非是对方掌握了重要的情报,需要严刑拷打才能逼其吐出事情,否则,至少对于唐卫轩来说,是不会容忍自己的手下作出如此行为的。 同样作为三千朝鲜民兵主将的权栗,面对着这种暴行,为何不对手下这些缺乏训练的民兵及时呵斥、制止?! 想到此处,唐卫轩立即偏过头去,有些不快地看向了不远处的权栗。 也正是巧了,权栗站在内城的高处,扫了外城土墙上一眼,大概是恰好看到了城头发生的这残忍的一幕,立刻怒眉倒竖、指着城头一处,厉声呵斥道: “混蛋!你们在干什么呢?!” 虽然用的是朝鲜话,但借助身后随军通译的转译,唐卫轩倒也及时听得明白。跟着权栗怒火中烧的目光看去,正有三个守军民兵将一个受伤的倭兵按着,使其跪倒在地,准备将其直接斩首。 看来,权栗是打算制止这一幕了,唐卫轩和程本举等锦衣卫如此想着。 谁知,权栗继而开口的一句怒喝,却是: “为何不先将其肢解了再杀?!还要本将教几遍——?!” …… 这……这竟然是身为主将的权栗所下的命令……?! 这一来,更是让唐卫轩等锦衣卫们瞠目结舌。一向给人以温文儒雅印象的朝鲜人,居然也会有如此残忍的一面!看着眼前血淋淋的一幕幕,唐卫轩沉默半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然,明军在前不久平壤之战后,也曾有过间接处决俘虏的行为。不过,当初李如松在平壤校场,迫使被俘的倭军和朝鲜降军互相残杀,至少还有其目的,更没有在刻意折磨后再将其处死。而权栗这样虐杀敌军伤兵的做法,唐卫轩实在想不明白,除了让身为友军的大明军队都为之侧目以外,究竟有何意义……?! 从众民兵毫不犹豫的残忍手段上,唐卫轩唯一可以想到的,便是这些民兵都与倭军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和切齿之恨,不尽情对其折磨一番,便难以泄愤…… 或许,这些人原来也都不过只是在田间耕作的老实农民、朴实汉子,如果没有这些倭军登陆以来的各种暴行,也就没有今日这些残忍嗜血、犹如恶鬼附身的朝鲜民兵了吧…… 唐卫轩无力阻止,也说不清此中的对错,只是不忍再看下去,索性转身准备先返回驻地。 “呜——呜——” 而此时,从城北方向,也应声响起了一阵警戒号角! 权栗听到号角,又向着西侧的山下望了一眼,稍稍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转换阵地,继续坐镇在西侧。 不一会儿,一个传令兵策马疾奔而来。一拉缰绳,拜倒便报道: “启禀权将军,城北发现登山进攻的倭军,约有数千之众。金将军说他能顶得住,暂时不需要增援!” “嗯,有敬辉在,城北应该无忧。”权栗满意地点点头,但很快又想起了什么,追问了一句:“北面的倭军是谁的部队?” “这……卑职只看到一面奇怪的大旗,上面写的是‘大一大万大吉’组合成的一个奇怪的汉字……”传令兵仔细回忆了一下,方才答道。 听到传令兵的回答,权栗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扭头向着北面望了望,思考了一阵后,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继续等待着什么。 唐卫轩虽然在平壤城见过小西行长的家徽,但是其他的倭国大名的家徽却几乎一个也不认得,更不要提什么奇怪的“大一大万大吉”组成的汉字家徽了,因此即便通过通译听懂了传令兵的话,也是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解之色。 “唐将军,据贫僧所知,那是石田三成的家徽。”处英见状,低声向唐卫轩解释道,“此人是最近才率军到朝鲜来的。之前和我们从未交手,建制完备、战斗力不明。所以,权老将军他大概也有些担心吧。” 唐卫轩并不清楚石田三成究竟是什么人,但是继西面之后,倭军立刻就在北面发起攻势,看来倭军的野心不小。因为幸州东、南两侧都临江、突围极难,只有西、北两面才可能向开城方向撤退。而倭军从西、北两侧向上攻,大概真的是想一个不留、将所有守军全部斩杀殆尽…… “呜——呜——” 唐卫轩还在想着,幸州南侧也再次吹响了警戒的号角声! 怎么,难道这次倭军是打算在西面首攻之后,再从南、北两侧夹攻幸州不成?! 一时间,城内的守军略有些慌张。不过,听到号角声的权栗,还是那一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表情,继续紧紧盯着面前西侧山下的倭军旗帜,似乎并不为南北夹攻的倭军所动。似乎还有着什么杀手锏尚未祭出…… 而一旁的唐卫轩,对于倭军的连番进攻,隐隐有些忧虑。尤其是南面,由于坡度较大,倭军冲上来并不需要像西侧缓坡这样有着较远的距离,所以埋设的陷阱、沟壑想必也不可能有西侧这么多,所以,唐卫轩还是无不担心地,向着身边的处英低声问道: “处英师父,幸州山城的南面和东面所埋设的沟壑,是否也像西、北两面一样密集?” “这个……”处英愣了愣,低声回答道:“贫僧听权老将军说,东、南两面并没有埋设沟壑、陷阱之类的东西。” 什么?! 闻听此言,唐卫轩大惊失色,紧接着追问道: “为何不在东、南两侧也挖埋沟壑?!” “应该是东、南两侧的土质都过于坚硬,且坡度较大,不易挖埋沟壑的缘故。” “也就是说,南侧的倭军根本没有任何的阻挡,只要渡过了汉江,就可以直接冲上山了?!” “应该是这样的。”处英皱了皱眉,也开始有些担心:“不过,南侧是由赵敬将军负责防卫的,应该不会有闪失的……” 眼看权栗动也不动,西侧山坡上的小西行长所部倭军暂时还没有完全撤到山脚、山下等待的其他倭军一时也攻不上来,唐卫轩更不忍再看那一幕幕虐杀的惨象,干脆直接带着程本举及手下的十多名锦衣卫校尉,转身向着刚才所在的幸州南侧,快步奔去。 “砰——砰——砰——!” 才刚走到半路,至少数百铁炮的齐声之声,已经从南侧传了过来!想必那边的倭军已经搭好了全部五座浮桥、已然兵临城下了…… 第160章 地狱之河-22 待唐卫轩率锦衣卫们赶到时,幸州山城南侧的守将赵敬已经作好了迎战的准备,身处外城土墙之上的最前线,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此时,山下汉江上之,倭军渡江所用的五座浮桥,已经全部搭建完成。随着汉江水的起伏波动,这五座浮桥也一同慢悠悠地摇摆、飘荡。看起来,倭军搭建的浮桥并不十分坚固,若是想把明军使用的动辄重达几百斤的大炮拉过江,几乎不可能。不过,反正倭军也没有重型大炮,只是用来给倭军的士卒渡江,倒也足够了。 眼看幸州西、北两侧的友军都已动手,南侧的倭军似乎也顾不上很多了,踏着摇摇摆摆的浮桥,一队队地涌过汉江,聚在了汉江北侧。正在山下南侧重新整队,准备进攻。 唐卫轩向幸州山城南侧的山脚处粗略一扫,渡江到汉江北岸、正在各级军官喝令中整队待命的倭军,已经足有三、四千人之多……几乎清一色的旗帜中,都画有一个类似三片芭蕉叶组成的圆形家徽,看样子,又是哪个倭国大名率领的某军团。 “砰——!” 一阵铁炮发出的声音忽然自山下传来,南侧的朝鲜众守军立刻纷纷弯腰低头躲避。同时,也有一些士卒举起了粗劣的木制盾牌,用以防护身体。 多次与倭军交手的唐卫轩不禁皱了皱眉头。又是铁炮! 这些射程和威力都远远大于普通弓箭的远程武器,虽然距离明军骇人的大型火炮还有不小的差距,但是,对于武器简略的朝鲜民兵们而言,若是在平原之上正面对敌,几乎没有什么胜算。只不过,朝鲜人大概也已经吃了不少亏,对此早有准备,这才选择了这么一处高地据守。 倭军铁炮的威力虽然不小,百步左右的距离几乎就能给敌人造成可观的杀伤,若是二十步以内,就是身着重甲,一旦中弹也几乎非死即伤。但是,如今倭军的铁炮面对山顶进行仰射,其力道、速度、和威力就大打折扣了。唐卫轩刻意看了看几块留有倭军铁炮弹痕的朝鲜军木盾,这仅有两指多厚的普通木制盾牌,竟然就已经可以挡下倭军自下而上射上来的弹丸。 除了个别一、两个未能及时躲闪、不幸被直接击中身体而受伤的守军外,南侧朝鲜民兵们的实力几乎未有任何减弱。 山下的倭军似乎也看出了些端倪,这样的仰射最多只能给山顶的守军挠挠痒,根本起不到有效杀伤的作用,于是,干脆把铁炮队留在了后排,而以手执刀枪的近战士卒为前队,慢慢摸索着,向山顶缓缓前进。 “预备——射!” 待前队的倭军一进入弓箭的射程,一阵箭雨便由山顶射出,直扑山下。只可惜,朝鲜军的弓箭似乎威力实在有限,对于倭军的杀伤也寥寥无几。仔细观察了下民兵们所使用的弓箭,唐卫轩不禁摇了摇头:这些弓箭明显都是临时赶制的劣品,甚至里面还混有几把猎户用的猎弓,与大明兵部官制的弓箭相差实在太远。 如此一来,山下倭军的胆气似乎也壮了不少。借着一阵阵铁炮仰射的掩护,慢慢加快了攀爬的速度,从山顶望下去,一柄柄寒光闪闪的利刃,已经越靠越近,很快,距离外城的土墙已经只有四十步的距离了。 不过,守将赵敬对此似乎依然无动于衷,一面命弓箭手们继续用了无新意的箭雨与山下的倭军铁炮进行对射,一面镇定自若地紧紧看着越来越近的倭军前队,喝令全体守军等待命令、不可擅自行动。 眼见倭军们距离外城已经只有三十步的距离了,赵敬似乎仍在等待着什么,依然按兵不动。 唐卫轩身边的不少年轻锦衣卫,可已经有些等不及了,虽然身处内城之中,但眼看黑云一样重重叠叠地倭军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一个个都将手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随时准备拔出来。就连众人身后的“明”字大旗,都不由得晃了两晃…… “慌什么?!”程本举回头呵斥了一句,“朝鲜人还没怂呢,别丢了咱们天子亲军的颜面!” 感觉军心不稳的唐卫轩,这时也朝着程本举点点头,又镇定地扫了眼身后的众人。见唐卫轩依然淡定,程本举也面色平静,带头的既然还没慌,众人的心这才稍微定了定。不过,除了几个曾参加过牡丹峰和碧蹄馆之战的“老兵”之外,其余大多还是第一次置身正面战场的年轻锦衣卫们,面对着越逼越近的那些狰狞面孔,还是忍不住在手心捏了一把汗。 唐卫轩扭头回来,继续注视战场动向时,也无意中发觉,即使是一旁程本举的额头之上,其实也隐隐泛着一些细小的汗珠…… “推——!” 还未待唐卫轩细看,赵敬已经大吼一声,发出了进攻的号令。 随着这一声令下,早就等待多时的守军们,立刻将一块块巨大的山石,自土墙之上,合力推向了已经近在咫尺的众倭军! “轰隆—隆—隆——” 一片巨石翻滚的巨大声响,立刻隆隆作响在南侧山坡之上。由于南侧的坡度较大,巨石一旦滚动起来,便越滚越快,越滚越猛,简直势不可挡,隆隆之声,甚至几乎完全盖住了无数猝不及防的倭军士卒的惨叫。 这一轮巨石攻击,不仅于片刻间就在山坡上清出了数道沾满鲜血的死亡通道,更将后队的倭军冲得四分八裂,乱作一团。就连山脚下的倭军铁炮队们,也是一时间四散逃命,根本顾不得什么阵型。倭军的攻势也随即为之一顿。 就在大多数倭军还在心惊肉跳地回头张望那些恐怖的巨石滚落山脚,暗舒一口长气之时,山顶的朝鲜人却没有闲着,越来越多的大块石头开始飞向山坡上无遮无拦的众倭军。 “哎呦——!”“啊——!” 不少刚刚躲过一劫的倭军士卒,这次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立刻就被砸得头破血流。而且,那些石块无论是否击中了倭军,大多都没有就此止步,而是“蹦蹦跳跳”着,越跳越快,顺些较为陡峭的山坡一路滚落,直奔着下面的倭军招呼去了…… 如同面临着一阵山崩一样,南侧的众倭军立刻就有些溃不成军:近百具尸体横在山坡之上,更多的伤兵还在嗷嚎大叫,剩余的士卒一时也顶不住山上的这阵“石雨”,三五成群的躲避开,匍匐在几块停在山坡上的石块之后,勉强进行着躲避。还有一些士卒,在匆忙躲避、逃跑的路上,不幸又被石块砸了个正着,连滚带爬地一同滚落山下…… “快—!快—!快———!继续运石头过来!” 虽然一轮攻击后,倭军兵锋受挫,但此时的赵敬似乎比山坡上受困的倭军更加焦急,一边挥刀大吼着,指挥后续人马将内城中预备好的石块继续运上前线,一边紧张地盯着倭军的一举一动。 趴在山坡各处、一直被动挨打的众倭军,在最初的慌乱后,也慢慢地发现,山头丢下的石头,不仅个头渐渐小了下来,就连频率也越来越低,后来就已经变得稀稀拉拉,几乎构不成什么有效威胁了。 哈哈,朝鲜人的石头丢光了! 不少头破血流的倭军武士终于再次站了出来,挥舞着战刀,督促、鼓舞着麾下的士卒们继续站起来前进。 将信将疑的士卒们探出个脑袋,看着朝鲜人扔下山来的石头确实个头越来越小,看来山上预备的石头的确已经耗尽!拥有不少战斗经验的倭军很快再次鼓起了勇气。 他们还没有及时补充新的石块,趁此机会,正好可以一举攻下幸州山城! 很快,原本或匍匐、或躲起来的倭军士卒们,再次充满了斗志!嗷嗷叫着,开始向山头发起了新一轮的冲锋! “顶住——!” 赵敬话音刚落,已经有几队倭兵冲到了外城的土墙之下,倭兵们用手中的长枪朝着城头一阵挥舞,暂时逼开了土墙边上的几个持刀守军。抓住这个空隙,几个倭国武士三、两步攀上了土墙,终于张牙舞爪地立在了外城的土墙之上! 好在赵敬当机立断,立刻调集人手,开始围堵这个缺口,在一群手持钢叉、大刀的守军围攻下,登上城头的几个武士也只能勉强支撑,虽暂时保住了这个突破口,却始终前进不了一步。 而后面如蝗虫一般的大队倭军,此时也已经确信了守军石块已被扔光的不利情况,见已经有同伴站上了城头,也跟着一起涌了上来,相互配合着,开始向仅有一人多高的土墙上攀登。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外城土墙上的朝鲜民兵们就几乎已经全部与敌接战。尽管城头暂时还是守军占着上风,但后面越来越多的倭兵正源源不断地积聚在城下,甚至连原本在山脚的铁炮队此时也被拉到了前线,对着城头的朝鲜民兵们一阵乱射。 接连不断的铁炮声响中,不时有朝鲜守军受伤倒地,有的甚至被一枪击穿胸膛、当场阵亡…… 土墙之上的防线,渐渐地也开始捉禁见肘起来。此时,就连赵敬都已经举刀上阵、亲自加入了战斗,更不要提还能腾出人手来去内城之中搬运石块来了。而如果没有后续更多的石块,就这么干耗下去,外城的土墙失守,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内城中的近百个弓箭手依然在隔着内城木栅栏的缝隙向外射箭,只不过,劣质的弓箭加上人数过少,其效果不过是杯水车薪。越战越勇的众倭军,眼见外城即将得手,对这些毛毛雨般的箭矢干脆直接视而不见,只是一味猛冲猛打,一寸寸地慢慢扩大着突破口…… 原本就只是略占上风的局势,此刻也开始慢慢倾向于进攻的倭军一方。 唐卫轩依然是目不转睛地观看着战局,却没有打算采取任何的行动。而身后的众锦衣卫,都个个抿紧了嘴唇、眼睛紧紧盯着眼看即将失守的外城,心急如焚、但又不知该做些什么……就连程本举,这个时候也开始有些心急了,但看一看唐卫轩的脸色,也非常清楚,自己这不到二十人冲出内城上去救援,能助其多撑一刻,却难以扭转战局……到头来,不过是白白赔上自己的性命罢了。 可是,如今之计,又该如何?! 是退守内城?还是静待权栗的援军?刚才赵敬派出去的几个传令兵,到现在也没有任何的消息…… 眼看赵敬已经陷入战斗之中,没有多少精力可以再进行指挥,程本举正打算向唐卫轩建言,出去帮着抵挡一阵…… 而这个时候,已经有一个身披精制战甲、浑身沾满热腾腾血迹的倭国武士冲下了土墙,来到内、外城之间的地方,哈哈大笑着,嘴里大吼着什么倭语,看那目中无人的表情,大概是在宣扬自己首先冲入外城的骄人战绩! 但也正是在这转息之间,这倭国武士忽然又惨叫一声,面部顿时一片鲜血淋漓!吃痛之下,竟然直接弃了手中的刀刃,两手抱着满脸鲜血的面部,哇哇大叫着,仰面倒在了地上…… 第161章 地狱之河-23 在内城中看得目瞪口呆的众锦衣卫还没明白刚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内城的简易木门已经被打开,居然有一群朝鲜妇孺正搬运着大大小小的石块,直冲向外城的土墙! 而在程本举的身边,则有一个朝鲜小童,冷冷地看着刚才那个掩面倒地的倭国武士,见对方很快便满脸血污得昏死了过去,也慢慢放下了手中已经再次拉足了劲的一个木制弹弓……想必刚才那个正在得意的倭国武士,就是被这朝鲜小童从正面狠狠射中了面门。 “这……这……这幸州城中怎么还有女人和小孩儿啊?!” 程本举面对着这奇异的一幕,惊讶地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吐出了这么一句。 唐卫轩也是一样的吃惊,按说幸州此时已经是兵家绝地,权栗怎么还会带着一群平民妇女、小孩儿呆在山上呢?!如果一旦幸州失守,这些几乎没有抵抗能力的妇孺,势必也难逃一劫。 不过,此时已经顾不上多想,因为就在这批妇孺带着大小石块冲上前线以后,朝鲜的民兵们仿佛各个吃了野山参一般,面对着人数已经越来越占上风的倭军,居然又奋力发动了一轮反冲锋!生是将不少已经几乎在城头站稳了脚跟的倭军,又给硬生生地挤下了土墙…… 趁着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第一波匆匆赶上前线的妇孺们卸下了大小石块,又立即奔回了内城,看样子还打算继续搬运。后续的石块,也通过这些妇孺们的努力,源源不断地被补充上外城的土墙。 而终于再次得到补充的外城守军们,也立即举起了脚边的石块,狠狠砸向了土墙下的倭军士卒。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朝鲜小童,手持着一个个弹弓,也在大人们的身后瞄准好土墙上倭军的脸部,射出一个个又狠又准的石子。除了个别武士带了面罩以外,大多数倭军虽然身穿衣甲,但面部大多裸露,一个不慎,往往就被这些刁钻的石子打瞎了眼睛、击碎了门牙。比起正面的一刀一枪,这些冷不丁射过来的石子,更让人胆战心惊、不寒而栗。更有甚者,还有些将石子也射光的小童,也不知从哪里找到的一个个小布袋,装满了石灰,直接丢向了正在激战的倭军面门。不少倭军士卒就是一下子被石灰烧坏了眼睛,顿时手足无措。身手敏捷、机灵的,赶紧向后退去,狼狈地跌下土墙,但总算保住了性命;而更多的倭军,则是在慌乱之间,如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砍,不是无意中砍伤了友军,就是很快便被朝鲜民兵们砍倒在地,立刻被剁为了一摊肉泥…… 而比起刀枪、弹弓、箭矢,对居高临下、又有着极大坡度的幸州南侧而言,最具有威慑力的,还是可以不停滚落的石块。不仅可以把土墙下近在咫尺的倭军砸得头破血流,更可以借助滚落的力量,将其后队冲散,对山坡上等待进攻的倭军形成有效的打击。 果然,一旦得到了石块的有效持续补充,南侧的朝鲜守军转瞬之间再次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劈头盖脸地一顿狠砸,就将后续的倭军打得缩头缩脑、进退不得,得不到后续支援,倭军刚刚抢占下的土墙上的几个突破口,也很快在朝鲜守军的群起围攻、以及各种弹弓石子的偷袭之下,狼狈不堪地又被逼下了土墙…… 见此情景,锦衣卫心中悬着的那颗心,也渐渐又放了下来。朝鲜的妇女们还在不断地向前运着石块,为了提高每次可以搬运的石块数量,不少妇女还直接在自己的腰前绑紧了一个围裙,用两手把围裙兜起来,然后在旁人的帮助下将石块都堆在这异常结实的围裙之上,两手抓着裙角,一溜小跑,直到跑到了前线的土墙之上,才两手一松,几大块石头便运到了目的地。就这样,土墙上堆积的石块不减反增,又慢慢多了起来,不多时,就堆得如一座小山一般。 而还有几个妇孺,正紧紧抱着数具朝鲜民兵的尸体,发了疯般喃喃自语着,泪流满面…… 难不成…… 直到这时,众锦衣卫才明白过来。看样子,这突然冒出来的众多妇孺,正是这些朝鲜民兵的家眷。怪不得,就在这些妇孺搬着大小石块前来救急时,民兵们的士气陡然一高,立刻进行了一次凶狠无比的反扑! 身后就是自己最亲近的家人,若是后退一步、幸州失守,这些至亲至爱之人就难逃毒手。妇孺们及时的出现不仅为南侧的守军提供了最需要的充足石块,更是在紧要关头再次提醒了众人这个显而易见的简单道理!宁可与敌同归于尽,也不能放一个倭军攻入幸州,荼毒自己的家人! 就连抱着自己死去儿子、丈夫、父亲痛哭了一阵的妇孺们,也很快抹干净了眼泪,转头便再次加入了搬运石块的行列,义无反顾地冒着仅仅相距十余步距离的刀光弹雨,继续搬运着一个个饱含仇恨的石块…… 而这个时候,面对着城头越战越勇的朝鲜守军,越来越多的倭军再次开始出现了裹步不前的情况。虽然身后还有各级军官的不断催促和呵斥,但山坡上的众倭军似乎每个人都还在犹豫着,是否要顶着这些石块的攻击,继续前进…… 正在这进退维谷之际,幸州北侧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欢呼之声! 听声音就知道,这是北侧的守军在欣喜若狂地庆祝胜利。 不仅如此,权栗派来的一支近二百人左右的援军,也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终于赶到了南侧的外城土墙上。 闻听着另一侧守军的欢呼,对于北侧友军的进攻结果,南侧的众倭军相顾之间,已经心知肚明。又见城头已经得到了援军的增援,不断扔下的石块也是毫无减弱的趋势。终于,南侧的倭军也很快被撤了回去…… 这样一来,南侧的守军阵地上,也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之声——! 眼看再一次化险为夷,唐卫轩等锦衣卫脸上也露出了今早以来最为轻松的微笑。截至这次胜利为止,今日已经击退了倭军自西、北、南三个方向分别发动的三轮进攻。 而让众人更加兴奋不已的,是北侧传来的捷报:不仅成功击退了北侧进攻的倭军,还一箭射伤了冲到前线来指挥的敌军大将!北侧的倭军就是在其坐镇指挥的主将受伤之后,才仓促撤出了战场! 好啊!看来守住幸州有望了! 得知这个消息,不仅是朝鲜守军各个激动不已,锦衣卫们也是心潮澎湃。原以为此番就要葬送在这距离大明千里之外的孤山上了。没想到,愣是击退了倭军三轮强攻! 如此看来,倭军的实力也不过如此,看山下的旗帜分布,倭军也不过只有六、七波进攻序列而已。既然已经击退了倭军的前三波进攻,那剩下的三、四波倭军,恐怕连上都不敢上来了吧。这下,就等着倭军狼狈撤退,而自己,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回去开城复命了。到时,不仅有得吹嘘,还可以每人官升一级,哈哈!一众年轻的锦衣卫校尉们如此想着,个个都露出了洋洋自得的表情。 只是,看着那些丢下怀里的沉重石块、一头扑在阵亡的朝鲜民兵尸体上泣不成声的妇女和孩童,唐卫轩一时陷入了沉默,那刚刚得胜的喜悦,似乎也被冲淡了一半。 “唐将军——!” 这时,一个朝鲜的传令兵忽然赶了过来,趁着众人还在庆祝的空档,一路小跑来到唐卫轩的面前,简单行了一礼,然后用不太流利的汉话小声说道:“权将军,他,让您,马上带队,过去西北方向……” 看这传令兵有些焦急,唐卫轩心中一紧,权栗此时竟然连锦衣卫这支预备队都准备叫过去了,难不成……西北方向已经告急了?!想到这里,唐卫轩见周围也没人注意这边,于是压低声音,用尽量清楚的汉话又追问了一句:“怎么,难道西北方告急了?!” “没,没有。”传令兵摇了摇头,“山下倒是有波倭军正准备发动新一轮攻势,但还没到告急的程度,权将军就是让您过去待命就可以了……” “好的。”唐卫轩点了点头,“你回禀权将军,唐某马上就到。” 得到肯定答复的传令兵又一溜小跑,赶着回去复命了。而唐卫轩却望着这传令兵的背影,慢慢陷入了沉思。 下一轮敌人还未上阵,权栗就已经在调兵遣将、认真应对了。莫非……权栗已经有所预感,这次的敌人恐怕比前三次更要棘手?!否则,为何如此这般谨慎,如临大敌一般,先要自己带队前去待命支援…… 如果权栗都有此担心的话,自己就更要带队去看一看了。 想到这里,唐卫轩立刻带着身边的近二十名锦衣卫,举着那面“明”字大旗,先顺道回了一趟驻地,点齐了此次随军前来的所有锦衣卫。而后立刻快步赶向了西北方向。 第162章 地狱之河-24 此时,日头已近正午,在驻地中憋了一上午的春山也是急不可耐地快步跑在最前,引着明“字”大旗下的一百锦衣卫,不多时,便到达了内城西北角。唐卫轩拍了拍春山毛绒绒的脑袋,让其跟着自己和程本举一起,去见正在高处眺望敌情的权栗。 程本举对于权栗的芥蒂依然很大,只不过大家现在是被迫同舟共济,挤在一条随时都可能沉的破船之上,心理再不满,对于生死都已经暂时绑在一起的友军,基本的礼节还是要有的。 待唐卫轩和程本举来到权栗近处时,春山似乎已经嗅到了一股来自于战场的血腥之气,表情已经越来越严峻起来。而此时再看周围的朝鲜守军,也是一个个愁眉紧皱,手里握着各式兵刃,牢牢地盯着西北方向山坡下方的动静。 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的唐卫轩,还未来得及弄清是怎么回事,已经被迎上前来的处英一把拉上了临时搭起的一个高台。唐卫轩抬头一看,权栗已经等在了上面。 不过,唐卫轩还未待行礼,权栗已经直接走了过来,也根本顾不得什么礼数,指着山下举着一面面画有“児”字家徽的旗帜、正向山头渐渐逼近的新一波倭军,一脸峻色地直接向着唐卫轩言道:“唐将军,这将是我们此战第二难对付的对手!” 面对着权栗突然冒出来的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唐卫轩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唐将军请看,”处英见唐卫轩刚到,还没弄明白情况,立刻带着唐卫轩向山下望去,同时补充解释道:“山下正在攻上来的,就是在朝鲜的倭军总大将——宇喜多秀家,亲率的倭军第八军团。” 唐卫轩抬手向山下一瞧,数千精锐倭军正在沿着西、北山坡,齐头朝着山头挺进。经过倭军此前的两番进攻,西、北两面的沟壑陷阱已经几乎全部暴露在外,因此,倭军几乎毫无损伤得,便慢慢逼近了外城西、北两侧的土墙近前。 外城的朝鲜弓箭手们正在奋力地朝着山下这两侧的倭军一阵猛射,唐卫轩看得出来,这边的弓箭质量,似乎明显好过南侧赵敬所部的弓箭。也难怪,南侧坡度较大,弓箭的威力远远比不过滚石,所以配备的也都是些粗劣的弓箭。而在平缓的西、北两面,石块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冲击力,所以才用陷阱和弓箭配合歼敌…… 此外,更加吸引唐卫轩注意力的是,那一面面画有“児”字家徽的倭军旗帜,已经渐渐由西、北两面冒着稀疏的箭雨包抄了上来,怎么,难道这第四只倭军打算从两个方向同时攻打西、北两面外城吗? 虽然没有过守城的经验,但是唐卫轩依然看得出,这个办法似乎并不太好。朝鲜守军如今已经抱成了一个团,紧缩防线,守在弹丸之地的幸州城内。若是分兵齐进,反而难以发挥出倭军的人数优势,就如同前三波攻击一样,被守军各个击破。若想破城,只有集中全力,攻其一点!一点破,则…… 等等!难不成……?! 猛然间,唐卫轩似乎也已看穿了倭军的意图,正想要提醒权栗和处英二人,但刚刚转过头来,权栗和处英脸上那同样阴云密布的脸上,分明也已和唐卫轩想到了一处。 果不其然,两支原本沿西、北两侧分头齐进的倭军,就在距离外城还有二十步左右的距离上,忽然,自倭军阵中一支鸣镝划空而过,得到号令的两支人马,立刻调转了矛头、改变原有进攻方向,集结全力,猛然全部扑向了幸州山城的西北角! 几乎与此同时,原本尽皆沉默不语的众倭军,一时间,喊杀声竟震天动地! 也就是在片刻之间,被两面夹攻的外城西北角,立刻就淹没在了如潮水一般汹涌扑上来的倭军之中。一面硕大而又扎眼的“児”字战旗随即在外城西北角竖起。 眼看前锋已经一举得手,加上倭军总大将亲自率领此次进攻,后续跟上的众倭军更是士气高涨,一副副势在必得的精神头儿,在完全占据城头西北角后,立刻巩固并扩大了这一突破口,哇哇乱叫着,将已经在前翻应对第一、第二轮攻击中体力有所损耗的朝鲜众民兵逼得连连后退。 “给我顶住!后退者,杀无赦——!” 见西、北两侧的守军被一拥而上的倭军打得一时竟无还手之力,权栗站在高台之上大吼一声,而后直接拔出自己的战刀,一跃跳下了高台,下令打开内城西侧的木制城门,就打算带着自己的侍卫队直接冲出去。 不过,权栗似乎还没有忘记指挥之事,回过头来下令道:“处英师父,请众僧兵随我前去杀敌。唐将军,请你由北面出内城,与金敬辉将军合兵,自北侧夹击!” 吩咐完这两支预备队的任务,权栗又扭过头去,朝着身边的一名朝鲜将领道:“朴将军,这里就交给你了。必要时……”讲到这里,权栗似乎还有些犹豫,但是外城传过来的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眼看都快打到西侧的木制城门了,“必要时,可以用上咱们最后的杀手锏!” 权栗瞪着血红的眼睛,恶狠狠地交代完这句话后,一个转身,立刻就领着侍卫队和众僧兵,一起冲出了内城的西门。 刚一出城门,正好迎头碰上了几个已经被倭军吓破了胆、正打算逃往内城的溃兵。几个人慌里慌张,一边回头张望着身后越追越近的倭军,一边竟看也不看方向得,直冲着权栗本人跑了过来…… “混蛋——!” 权栗大吼一声,手起刀落,一个还没看清眼前是谁的逃兵,已经被一刀砍下了脑袋!只留下一具无头的身体,还向着前面又惯性地跑了两步,但最终也无力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将军——快逃吧!这次真的顶不——啊——” 一个逃兵见是凶神恶煞般的权栗,立刻两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声求饶。只不过,话才说了一半,就已经在一声惨叫声中被权栗亲手砍倒在地。 “呸——!”被溅了一身血的权栗,轻蔑地又看了看另外两个浑身发抖的溃兵,指着这两人身后还在奋力抵抗的其他民兵道:“看看你们的同伴!就你们这个熊样儿,也配在我麾下?!”说完,手起刀落,又连斩两人。 这一幕,立刻起到了提振士气的作用。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西侧局势,在权栗的亲自提刀督战下,即便是那些心生旁念的士卒们,也立刻再次坚定了信念。反正回头也是屈死在权将军的刀下,还不如和倭贼拼个死活! 加上权栗带来的众多僧兵,举着各自的兵刃,立刻加入了激烈的战局,几个奋不顾身的僧兵挥舞着手中的长柄大刀,直接切入了倭军的阵中,大刀上下挥舞间,伴随着无数的惨叫和纷飞的断肢残臂,那四处翻动的寒光,竟也被染成了暗红色,倭军的进攻阵型也为之一滞。只不过,这几个陷入倭军阵中的僧兵也很快在倭军的重重包围中消失了身影……而后续越来越多攀上城头的倭军士卒,也立刻将之前的空位补上,不断向守军施加着沉重的进攻压力。 唐卫轩带领手下的锦衣卫们出北侧城门,与金敬辉麾下的北侧守军合兵一处,自北侧的外城,也向盘踞在西北角的倭军发起了反扑。 “弟兄们!天朝的精锐在看着咱们呢!给他们看看,杀倭贼,咱们也一样毫不逊色!” “将士们!大明的颜面、天子亲军的尊严,俱在此一战!扛住大旗,众锦衣卫跟紧我的背影!一起上!” 金敬辉和唐卫轩用各自本国的语言激励着麾下士卒,明、朝联军立刻各不相让地冲向了迎面的倭军,刀光剑影间,各种汉话、朝鲜话、倭语的喊杀声此起彼伏。一时间,倒下的尸首越来越多,而无论哪一方,却依然都没有丝毫后退半步的意思,互不相让间,战斗也进行得愈加惨烈。时常一个倭兵刚刚被朝鲜民兵砍倒在地,另一个武士立刻赶了上来,一刀便砍断了朝鲜民兵的一条手臂,正待再补一刀之际,却又被侧面包夹过来的一个锦衣卫校尉捅了个透心凉…… 而在这胶着的战斗中,哪一方似乎也占不到太多的便宜。倭军仗着人多势众、源源不断的后续援军,在明、朝联军一波接着一波的反攻下硬是不肯后退一步。而锦衣卫和朝鲜民兵们身陷重围之中,人人都知道此时早已无路可逃,不杀光对手就只有死路一条,再加上在两个带队首领的激励下,两军将士还相互暗暗较着劲,一个个奋勇争先,就连春山也接连助锦衣卫们扑倒了几个倭兵,虽然难有明显进展,但以少攻多,倒是也把倭军逼得疲于招架、仅能够勉强支撑而已。 但是,此时的唐卫轩,却是心急如焚:因为,见从两侧分兵攻取西、北两面的内城城门遇到了难以突破的强力阻碍,倭军也立刻转变了进攻的重点,正有无数倭军高举着钢刀,朝着内城西北角的木栅栏一顿猛砍……看样子,倭军是打算用两侧的人马拖住西侧的权栗、处英,和北侧的金敬辉与自己,而趁着这个机会直接在内城木展览上强行打开一个突破口,直接杀入内城! 如果真的让倭军达成了目的,那么已经兵力空虚的内城,将再也难以抵挡……一旦数千倭军从这里一拥而入、杀入了内城…… 就真的是败局已定、玉石同焚的下场! 第163章 地狱之河-25 但现在的问题是,唐卫轩已经在北侧投入了几乎全部的锦衣卫,根本无力再抽调兵马赶回内城助守。就算现在临时抽调,任何的后撤行动,都可能导致眼前这胶着局势的崩溃。若真是那样,倭军很可能就直接掩杀过来,不仅锦衣卫们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北侧城门立刻也会失守。到时,倭军恐怕也不用费力再砍出一个新的突破口了,只要从北门一拥而入,便大局已定了…… 因此,唐卫轩眼睁睁地看着内城西北角的木栅栏已经在倭军的破坏下岌岌可危,却也束手无策…… 就在这令人几乎窒息的半柱香时间中,倭军已经在一阵猛砍下,将西北角的木栅栏砍了个七零八落,正在七手八脚地卸去最后几根挡在他们面前的木栅栏…… 直到内城西北角的木栅栏被倭军全部清除干净,无论是西侧的权栗和处英、还是北侧的金敬辉和唐卫轩,都依然未能将外城西北角的倭军逼回土墙外,而通向内城的缺口,却已经被倭军清理了出来…… 面对着兵力空虚的幸州内城,不少倭军都是喜上眉梢,一阵高声的呼喝之后,立刻争先恐后地,抢着冲入了西北角刚刚打开的狭窄缺口,涌进内城之中! 城内留守的弓箭手们眼见手握刀枪的倭军已经冲了进来,尽管手无寸铁、仅有木制的弓箭,但也毅然决然地迎了上去,希望以赤手空拳和血肉之躯,能够堵住这决定胜负的缺口! 只可惜,赢得的,也仅仅是片刻左右的时间,一个又一个守军弓箭手,就接连倒在了血泊之中,内城中剩余的守军仍在奋力抵抗,但,也绝拖不过最多半柱香的时间了…… 眼看大势已去,唐卫轩望着已过午时、却依旧挤满了阴云的天空:难道,老天真的都不打算开开眼吗……?! “啊——“ 忽然之间,前面围在内城西北角缺口处的倭军士卒,猛然同时发出了一声骇人的惊叫! 片刻前,还是一个个兴奋地红光满面的倭兵倭将,仅仅转瞬之间,居然已变得一个个脸色煞白。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之物,身体也在本能地向后躲闪着…… 这……到底是怎么了?! 唐卫轩扭头朝着内城中看去,通过木栅栏的缝隙,只见一架奇形怪状的木车,正在被几个朝鲜民兵推着,从内城之中,直冲向前面的缺口之处! 说那木车形状奇怪,是因为其形似守城门时所用的塞门刀车。此物在中原也曾广为使用,是在车前竖起一面厚厚的木板,上面装有二十四把钢刀。一旦城门或寨门被破,紧急之下,还可将此插满钢刀的木车塞住被迫的城门或寨门。面对着装有无数利刃的厚木板,进攻一方自然一时难以逾越,也就为守军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此物虽形制有时会有一定差异、变化,但其状基本雷同、大同小异。所以,中原统称其为“塞门刀车”。 只不过,现在朝鲜人推过来的这架有些类似“塞门刀车”的木车,上面装着的却不是尖刀,而是几十个黑洞洞、拳头大小的孔眼……而孔眼之后,又是一个大大的木箱样的东西。从正面看的话,就如同一个方形的蜂巢一般,那一个个深不可测的孔眼之中,必是藏有什么杀伤之物,迎面对着此物,立刻便会有一股不寒而栗之感笼罩心头…… 正对着这架直奔向自己而来的木车,众倭军的反应也不例外。不少刚刚挤进内城的倭军士卒,面对着迎面而来的此物,眼中马上就充满了恐怖之色,犹豫着便想抽身再躲到木栅栏外面。只可惜,后面还不断有后续的倭军,由于根本看不到这一幕,仍然在向内不停推搡着,打算硬挤进内城、争抢功劳和战利品。 就这样,不少倭军一时扭结在一起,牢牢地卡在了西北角的缺口处…… “点火——!” 眼见这奇形怪状的木车已经逼近西北缺口处,那位姓朴的朝鲜将官一声令下,也不管还在缺口处和倭军做缠斗的那最后十几名己方弓箭手,立刻命令手下点燃了木车后面的一根阴险样的东西…… 那引线一被点燃,立刻嘶嘶冒着烟,快速向木车上的大木箱内烧去。 “嗖——嗖——嗖——!” 顷刻之间,唐卫轩耳畔就开始不断回响起过年时常能听到的烟花、爆竹发射时的声响!而一道道火光也随即从那一个个黑洞洞的孔眼中疾射而出,破空而过,直直地朝着西北缺口之处的众倭军射去—— 这一来,无论是仍在零零落落、作最后垂死抵抗的朝鲜弓箭手们,还是眼中满含着恐惧之色的倭军士卒们,立刻都被笼罩在了一片火光烟雾缭绕之中…… “嗖——嗖——”的声响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甚至将西北缺口处中箭之人的惨叫声也盖了过去。而且,在朝鲜民兵的推动中,这木车一边不断发射着骇人的“火箭”,一边继续朝着西北缺口冲了过去。 拦在这木车的火光之前的,红色的火光与鲜血混在一处,分也分不清。只是再朝那缺口处望去时,只化作一片血与火的沼泽,几乎已无生还之人。偶尔几个侥幸逃出来的倭兵,也是个个焦头烂额、一身的火光和血污,直倒在地上一边惨叫、一边试着用打滚的办法来扑灭身上的火焰…… 此刻,亲眼目睹此物骇人威力的倭军众士卒,谁人还敢再上前亲自尝一尝那“火箭”的厉害…… 眼见此物越来越近,聚集在外城西北角的众倭军再也坚持不住,纷纷在一片惊恐的叫声中掉头躲避。见此情景,就连倭军中的不少武士和头目们,也一时愣住了,虽然碍于颜面不便跟随着士兵们一同掉头鼠窜,但也无人再敢向前一步。 抓住此次良机,在北侧的唐卫轩与金敬辉立刻发动了更为猛烈的反攻,惊慌失措下的倭军连连败退,一时竟有溃退之势。而西侧的倭军也如出一辙,在权栗、处英等人的奋力反扑下、节节后撤,眼看倭军就将被逼出幸州外城的西北角! “斯斯脉——!!” 忽然,一声倭语的大吼回荡在倭军阵中。唐卫轩抬手一看,竟有一名倭军的年轻将领,身着名贵、艳丽的精致甲胄,不顾周围士卒的狼狈后撤,站在外城土墙西北角的高处,朝着内城方向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战刀,一边督促着麾下士卒继续冲锋。 见此人亲临战场,不少倭军也停下了后撤的脚步,片刻的犹豫后,终于强压着内心的恐惧,再次回转身来,准备硬着头皮,再试着冲进那弥漫着死亡味道的内城缺口…… 而更多的倭军侍卫、将领、武士,也立刻聚拢在那年轻倭将的周围,充满警惕之色地盯着四周的局势。看那架势,是唯恐此人受到什么伤害…… 不过,这样一来,就算是傻子,也能一眼看出此人身份绝不一般。十有八九就是十多万倭军年轻的总大将——宇喜多秀家! 甚至不用权栗指挥下令,在内城之中推动着木车的朝鲜民兵们也立刻调转了攻击的方向,将尚在不断发射“火箭”的木车,立刻朝向了此人所在的方位…… 只是,那木车中发射而出的“火箭”已经越来越稀疏,威力根本难以于方才相比,随时都有将内存的“火箭”射光、彻底哑火的可能。 “嗖——!” 好在此时还尚未射尽,一道火光划空而出,直奔那年轻倭将所站的高处射去! 倭军中有两个随侍年轻倭将身边的侍卫眼疾手快,一左一右,一人抽刀想直接拦住这道快如闪电的火光,怎奈电光火石间,根本来不及碰到这“火箭”毫厘,就已经被其射了过去。而另一人则当机立断,直接将自己的身子挡在了那年轻倭将的身前。 “啊——!” 怎奈那“火箭”的威力实在太大,距离也过近,竟直接贯穿了那倭军侍卫的衣甲,在一声惨叫声中继续向着年轻倭将的飞去! 中吧——!一定要中啊——!佛祖显灵吧——! 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这一支载着幸州明、朝联军全部希望的“火箭”,内心无比紧张地默默祈祷着……。这一刻,无论是否笃信佛祖,所有守军将士都在期待着,祈祷这支命运之箭能直接射中敌方的主将,一举逆转局势! 只可惜,那年轻倭将也是身手敏捷,见势不妙,立刻本能地打算闪避。原本,这转息之间也难以躲开,但幸赖自己的侍卫拼死挡了一下,使得那“火箭”的速度和力道顿时减半,待来到年轻倭将身前之时,大半个身子已经躲开。因此,那承载者无数目光的“火箭”,仅仅是掠过了这年轻倭将的右肩膀,与其“擦肩而过”…… 而那朝鲜民兵们推着的那奇怪的木车,此时虽然几乎已经冲到了西北的缺口之处,正冲着仅有二十步远的年轻倭将,却无奈得几乎已经完全停止了向外继续发射那威力骇人的“火箭”…… 阴暗的天色下,幸州城的末日,似乎已经到了…… 第164章 地狱之河-26 此时,躲过一劫的年轻倭将转过头去,看了看自己那被火箭射破了右肩处一角的精美羽织…… 真的是好险啊。 若不是自己动作敏捷、手下舍命挡箭,自己的这条命恐怕就要丢在这该死的幸州城了。不过,虽说侥幸躲开了这支“火箭”,年轻倭将方才持刀督军前进的锐气,经过这一番折腾,也立刻折了一半,直愣在当处。惊魂未定间,一时似乎还尚未从刚才的生死瞬间缓过神来。 可惜——!!! 虽然那倭将一时没了底气,但自刚才那“火箭”与其擦肩而过后,唐卫轩、权栗、处英等人心中都是一沉……纵使倭将没了那股锐气,但守军一样已经用尽了本打算留到最后的杀手锏,同时还错过了这千载难逢的直接射杀敌军主将的良机! 面对着士气有些低迷、但依然人数占优的众倭军,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只要不出意外的话,败局已经无可避免了…… 就在唐卫轩等人扼腕叹息之时,倭军众士卒好歹是多少松了口气。但是,众倭军谁也不敢在这个紧要关头再次掉以轻心,眼睛紧紧盯着那基本已经“哑火”了的恐怖木车,注视着任何一道可能出现的火光…… 可就在这个当口,双方的数千双眼睛,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黑影,竟已经从侧面直奔着那年轻倭将疾射了过去! “啊——!” 那年轻倭将吃痛之下,大叫一声,捂着另一侧肩膀上的一片血红,直接被射落了城头,翻身朝着土墙外面倒了下去…… 这转瞬之间,众人几乎惊呆了! 原本大家都紧紧盯着某一道闪耀着火光的利箭可以射中那年轻的倭将,谁成想,趁着众人目光集中在内城缺口处的那台奇怪木车的机会,一支并不显眼的暗黑色箭矢,竟冷不丁地自外城北侧的土墙上射了过来,眨眼间,已经正中那年轻倭将的左肩! 虽然年轻倭将应声而倒,那目光敏锐的唐卫轩还是在最后一刻瞥见了,那年轻倭将左肩之上射中他的,是一支闪着幽光、无比精巧的黑色弩箭! 是谁……?!刚才究竟是谁发射的弩箭……?! 从刚才那道黑影射出的角度上来看,发射的位置应该就是在金敬辉和自己所统率的这批人马之中,但当唐卫轩猛地回过头去找寻时,却几乎找不到身边有任何一个手持弓弩的士兵……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未待唐卫轩回过神来,倭军众将已经护着那肩部中箭的年轻倭将急急后撤…… 倭军众士卒见此情景,也不知自家主将是否已经丧命,慌乱间,大多立刻放弃了进攻,丢盔弃甲地就如退潮一般,纷纷撤出了战斗,直奔山下溃逃而去…… 这…… 很多明、朝联军将士还没完全弄明白,那年轻倭将是怎么忽然间中了一箭的,倭军就已经快速退出了外城。虽然依旧搞不清倭军撤退的来龙去脉,但这次倭军的猛攻终于又被击退了…… 很多士卒还想趁机追击,却被权栗厉声喝止。 在权栗的指挥下,全军立刻简单收拾了下战场,即退回了内城之中,除了原本守卫西、北两侧的守军留了下来,用以加紧修补内城西北角的缺口外。其余锦衣卫、僧兵们全部在内城中原地休息,补充饮食,以尽快恢复体力…… 至此时,双方已经激战了半日以上,日头也已偏西。虽然守军已击退了倭军的四次攻势,但是权栗依然没有任何的松懈。回到内城后,立刻继续问询着其他各面倭军的动向。 “南面再次发现倭军的攻势!” 传令兵的回复让刚刚坐下来、准备喝口水歇息的权栗立刻再次站起身来。 “赵敬将军说,好像是吉川家的人马,大概两千来人的样子……” “哦?”听到传令兵的说明,权栗好像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慢悠悠地又坐了下来,一边接过侍卫递过来的水壶喝着水,一边还要了两块干粮,一口口地吃了起来。 “权将军,我们不用去增援吗?”见权栗如此不当回事,处英还是有些担心地试探着问道。 “无妨。”权栗咽下了口中的一口干粮,然后摆了摆手,“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恢复体力,才能应付后面的硬战。” 看权栗的样子,似乎也没把南侧现在正在进攻的那两千人放在眼里。 唐卫轩虽然也有些担心,但是自己的手下在刚才的一战中折损了十余个,还有二十个受伤的,即便是还能继续战斗的,大多也是气喘吁吁的样子。所以,也就没有多说什么,跟着一起休息起来…… 而当整个人再次稍微平静下来时,唐卫轩再次想到了刚才的那个疑问:那柄射中年轻倭将的弩箭……究竟是怎么回事?! 权栗和处英可能也有些疑惑,但是既然胜了,大敌当前,能不能挺到最后还很难说,又何必细究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大概就是一支无意间射出的流矢,佛祖保佑,刚好射伤了敌将…… 但唐卫轩在那年轻倭将掉落到土墙下的最后一刻,却看得清清楚楚,那的的确确是一柄精致又小巧的黑色弩箭! 回忆起那精巧的形制,绝对不是装备粗劣的朝鲜军队所能拥有的。就连锦衣卫当中,似乎也没有配备此等精巧的弩箭。那,究竟是谁,会使用这种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武器,趁乱偷袭,射中了敌将呢…… 如果说这弩箭是哪个朝鲜民兵无意间捡到、或从倭国那边缴获的,当然,也可能是某个锦衣卫私自打造、或者家传的暗器,这倒也说得通。 但是,更令人难以理解的是,从当时那年轻倭将中箭的角度来看,弩箭一定是从自己所处的这一侧射出的,但为何自己转过头来时,却死活找不到到底是谁射出的这关键一箭……无论是谁,这如此大的功劳,射中敌将的那个人,竟然刻意隐藏了起来……这不能不让唐卫轩更加心疑…… 想到这里,唐卫轩不动声色地又扫视了一下自己麾下的这些锦衣卫,心里的疑团越来越浓。 此番任务,随行的人马基本都是韩千户挑选的,具体挑选的标准自己也没太在意。而且,经过前不久的碧蹄馆之战后,原本在朝鲜的锦衣卫折损也不小。现在自己麾下的这些锦衣卫里,其中不少人都是新近加入的锦衣卫校尉,是跟随着前不久的运粮部队,刚刚到达前线不久的。因此,不仅自己对很多人都很眼生,其相互之间似乎也并不十分熟络。韩千户、或者是谁,有没有可能在里面安插了自己也不知道的某个…… “报——!” 这时,从南边急急跑过来的传令兵的一声喊,打断了唐卫轩的思考。 “启禀权将军,倭军的第五次进攻,刚刚已经被赵敬将军轻松击退了!” “嗯,知道了。”权栗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是这个情况,平淡地点了点头。 “不过,”传令兵继续说道,“倭军似乎已经在南侧开始准备第六轮进攻了……” “是谁的部队?”权栗依然是平淡无奇的表情,又自顾自举着水壶向口中灌了口清水。 “这个……”传令兵对此似乎也不太确定,“卑职只看到这回的敌军打着统一的旗帜,上面画着两柄交叉的镰刀……” “集结——!” 传令兵话未说完,权栗已经直接扔掉了水壶,腾地站起身来,果断下达了集结的命令。 “终于来了……”虽然听不懂权栗喃喃自语的朝鲜话,但从对方那深邃的眼神中,唐卫轩似乎已经觉察得到,真正的决战,终于到来了! 除了作为预备队的僧兵众与大明锦衣卫,得知下一轮进攻的敌军正在南侧山脚下集结待命,权栗还特别从北、西、东三面抽调了不少人手,尤其是尚未受到进攻的东面,直接抽调了一半人马,全部都调到了幸州山城的南侧助守。 见主将也是一副少有的极其严肃的表情,已经连续挺过无论进攻的守军众将士也不敢对这回的敌人有丝毫的怠慢,立刻争分夺秒地开始加紧整顿队伍、巩固城防,内城外城均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气氛。 待唐卫轩也率队再次赶回南侧内城时,山脚下已经聚集了约五千倭军,均举着几乎清一色的旗帜,旗子上两个交叉的镰刀,倒是十分的醒目。 咦……这个旗帜,好像有些眼熟啊…… 唐卫轩忽然觉得好像不久前在哪里曾见过这样的旗帜。 “唐兄,”程本举见到山下的旗帜后,表情也是为之一愣,立刻转过头来对着唐卫轩说道:“咱们当初在碧蹄馆,是不是就曾见过这种旗帜……?!” 经程本举这么一提醒,唐卫轩也恍然大悟,立刻想了起来:没错!怪不得自己觉得那么眼熟,前不久在碧蹄馆遭遇倭军伏击时,虽然周围的倭军举着各式各样的旗帜,但在众多旗帜之中,这种两面镰刀相交叉的旗帜,绝对不在少数! 这么说来,这次碰到的,还是上回碧蹄馆设伏的老冤家了! 只不过,唐卫轩还不太清楚,这到底是哪个倭国大名的旗帜…… 第165章 地狱之河-27 “看那旗帜,这应该是小早川隆景的军队。”处英这时站在唐卫轩身边,见唐卫轩面有不解之色,便朝着山下那些举着画有两面交叉镰刀旗帜的倭军,详细说明道,“这是员倭国的老将,据说年已六十,比权栗将军还长了几岁。上回在碧蹄馆组织伏击大明军队的总指挥,名义上是挂了总大将头衔的宇喜多秀家,但实际上在前线进行实际指挥的,听说就是这个小早川隆景。前不久,倭国的太阁丰臣秀吉,还特别下令对其进行了一番褒奖……” “原来是这样……”唐卫轩若有所思地答道,同时又忽然想起了之前权栗说过的一句话,于是继续问道:“方才在西北方向接敌之前,权栗将军曾指着那些倭军言道:‘这将是我们此战第二难对付的对手!’,难不成,在权栗将军看来,这最难对付的……莫非就是……” “嗯,贫僧也是这么想的。”处英果然重重地点了点头,“想必就是这个小早川隆景了。” “没想到,那权老儿也有怕的人啊……”程本举望着山下那不怎么起眼的小早川军队,略有些轻蔑地嘟囔道。 “程将军,万不可轻敌啊。”处英有些担忧地说道,“此人毕竟戎马一生,未必有多么勇猛,但其战场经验仍不可小觑。何况我军现在连续应战,士卒疲惫、多有损伤。而小早川所部则自早上开始便一直在养精蓄锐,我看权将军的担心不无道理……” 程本举闻听此言,依然有些不太服气。但想一想碧蹄馆之战时,明军以少敌多,虽然最后也成功突围,但平心而论,当时也的确是异常的凶险。稍有不慎,不仅东征军提督李如松可能当场丧命,当时的数千明军也都有可能全军覆没。纵使是突围之后,自攻取平壤后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的明军,到现在为止,主力竟也未曾再轻易南进一步。不得不说,碧蹄馆之战,的确让明军重新认识了倭军的战力,也将一路上积聚的锐气折损大半。从这个角度上讲,也难怪倭国的那个什么丰臣秀吉,会特别褒奖一番这个小早川隆景了…… 而唐卫轩,则一言不发地,一直紧盯着小早川军的动向。虽然暂时还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小早川军那不紧不慢的动作,的确和之前几支倭军的用兵风格大不一样。 除了势在必得的气魄外,还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稳健……看来,权栗的担心的确不无道理…… 在权栗的严厉督促下,赵敬自然也不敢有任何怠慢,在外城的土墙上准备了充足的石块,其中还包括两块圆形巨石,足足要三个人才能合抱起来。这种巨石一旦滚落下去、加起速来,必定是势不可挡。因此,单单这么放在城头,估计就能对山下的倭军形成不小的威慑!因为这种巨型石块山上只有三块,方才也才用了一块,但现在权栗严令全力以赴,赵敬自然是把家底全部搬上了土墙之上,不敢再有丝毫的保留。 不过,小早川军对山头的那两块骇人的巨石似乎并不太在意。先是在山脚处派出了几队铁炮兵,毫无新意地轮番向着城头发射铁炮。而后又派出了几百名先锋,绕到了西面,从西侧开始向山头逼近…… “切,这小早川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见倭军似乎是在故伎重演,继续刚才在西北角的办法,分兵齐进,而后合击一个城角,程本举不免再次流露出不屑的表情。 但是,这次倭军似乎并不是这么打算的。 首先,南侧的主力人马,并没有什么动作,根本没有像山脚靠近一步。而西侧的那些先头部队,几乎人人都手持一面大盾牌,同时,更奇怪的是,有些士卒还手持着铁铲、大锤和不少又长又粗的原木…… 怎么,难不成他们是打算先用铁铲把西侧的那些沟壑填埋掉,然后再用那些大木头来撞开内侧的木栅栏不成?!不过,大锤又是干什么用的……?! 看到这一幕,唐卫轩也一时没弄明白这支倭军的意图。 而权栗这时也是眉头紧皱,似乎也没有琢磨明白。但见那几百倭军自西侧开始登山了,便立刻调了一百僧兵,前去西侧增援,以防倭军夹击。 过了一会儿,又发生了更奇怪的一幕:那几百人的先锋,每经过一个沟壑时,并没有用铁铲进行填埋,反而是挖出了不少埋在里面的尖头木桩,扛在肩上或者夹在腋下,带着一同行军…… 这……究竟是打算做什么呢?! 这奇怪的举动立刻引起了城头守军的主意,但大家交头议论了一阵,也没人看出倭军的意图,只好大眼瞪小眼地继续等待。同时,经过方才西北角一役、已经所剩无几的弓箭手们,见倭军刚刚进入了射程范围后,也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箭雨的攻击。 而那些倭军先锋也只是竖起了一面面盾牌,并不理会守军的弓箭,继续慢悠悠地自西侧向山头挺进…… 直到离着山头只有二、三十步远了,这支“只挨打、不还手”的倭军先锋,居然又调转了前进的方向。不过,这次并不是扑向外城的哪一个城角,而是几乎平行着,又转向了幸州的南侧。 同时,见先锋已经再次拐回了南侧,原本在山下的主力也停止了铁炮射击,不紧不慢地开始沿着南侧的山坡,开始向山头挺进。 眼见倭军已经来到距离南侧的外城土墙不过二十来步远的距离上,守军立刻发起了一波石块攻击。而这支倭军先锋却没有急着靠近外城的土墙,而是在最先一排手举盾牌的士卒的护卫下,开始将刚才挖出的那些尖头木桩,用铁铲和大锤,将其一个个尖头朝下,固定在了山坡之上……众人再一细看,倭军是刻意围绕着距离外城土墙大约二十步的距离,用那些木桩,竟在构建起一圈木“篱笆”…… 由于仅仅只有二十步的距离,守军砸出的石块还没有滚落出更大的力量,就被那些倭军的盾牌或者木桩篱笆拦了下来,只有个别一些小块的碎石漏了过去。因此,自山脚向上挺进的倭军主力,几乎没有受到多大的干扰,继续向上逼近着…… 见势不妙,赵敬立刻下令将那两块巨石合力推下去! 刚才的石块都个头有限,因此盾牌和木桩足以支撑、拦住。但这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的巨石,我看你们敢不敢挡?! “轰隆隆——” 一听那巨大的石块已经被守军退下土墙,这支倭军的先锋立刻有了反应。阵中随即响起几个倭将的喝令之声! 哈哈,这下你们慌了吧?! 城头的守军正等着看那些倭军怎么四散奔逃,谁知,这些倭军似乎早有准备,就像商量好了似的,在几个倭将的指挥下,不躲不闪,反而举着盾牌,聚在一处,一齐朝着这两块巨石迎了上来! 只听“咣”的一声响,两块刚刚开始滚动起来的巨石在倭军合力的阻拦下,力量立刻为之一顿。但毕竟这巨石势大力沉,企图上前阻拦的倭军不少也是直接被仰面撞飞了出去。不过,趁着巨石的滚落为之一缓的机会,更多的倭军立刻顶了上来,前赴后继,用无数盾牌,分作几排,齐心协力,竟硬生生地将这两块巨石在那道木篱笆前慢慢停了下来…… 不过,看那样子,倭军顶得也很吃力。但是,很快就有更多的倭军士卒在两块巨石的周围打入了更多的木桩,又将带来的好几根又长又粗的木头在其后牢牢将其顶住…… 经过一番加固,竟将这两块巨石,完全停在了其篱笆前面! 而且,面对着守军一轮接一轮的石块攻击,这两块巨石反而为其提供了更多的掩护…… 这一回,守军上下算是领教了小早川军的厉害。也终于弄明白了,为何这一队先锋会带着那些奇怪的工具,从西侧绕了一圈、在二十步的距离上又拐回了南侧。为的就是直接缩短守军石块的滚落距离,直接将其拦在距离外城土墙二十步的距离上! 这下子,程本举实在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唐卫轩也是皱紧了眉头,看来,这个小早川隆景,刚才在山下观战时,便看出了南侧守军的软肋,也已经想出了这个可以有效破解的法子…… 这下子,南侧陡峭山坡的优势,基本已经荡然无存。倭军可以从距离外城仅仅二十步远的距离上,直接发动进攻…… 扔了半天石块,却几乎都被盾牌与篱笆挡住,守军的士气立刻受到了影响。不过,万幸的是,小早川军并没有趁此机会发动进攻。直到后续的主力自山脚赶到前方来以后,又叮叮咣咣地对这道木篱笆防线进行了一番加固。待确认防线牢固了之后,那些手持盾牌的倭军士兵,才整齐地列好阵型,分成四排,继续不紧不慢地向着外城的土墙逼近过来…… 见敌人已经举着盾牌顶上前来,弓箭和石块几乎都已失去了意义,守在外城土墙上的朝鲜民兵们立刻拔出了各自的刀刃和铁叉,等待这些倭军攀爬土墙、露出破绽时,再予以劈头盖脸地痛击!毕竟,这一人多高的土墙,虽然无法和平壤、汉城的那些高大城墙相比,但也不是可以轻轻松松一步迈上来的。何况,这些小早川军,似乎也没有携带任何可以助其攀爬的梯子,那么徒手攀爬土墙之时,这盾牌又怎能始终牢牢地保持着举起的状态呢……? 只可惜,守军的算盘,再次落了空。 只见倭军在行进至土墙墙根后,居然根本没有攀城的意思。前三排的倭军,贴在城墙下,分别将手中的大盾牌反向举起不同的高度,并使其连为一体——一道由举起的盾牌组成、直通城头的“坡道”,赫然出现在了目瞪口呆的众守军眼前。 这样一来,后续的倭军,已经可以踩着友军用盾牌搭起的盾牌“坡道”,如履平地般,直接轻松走上仅有一人多高的土墙城头了…… 而此时守军们需要面对的,还有最后一排手举盾牌的倭兵,以及在其身后,即将直接踏上城头的数千倭军…… 第166章 地狱之河-28 这…… 眼看外城土墙上的守军已经无险可守,赵敬正准备下令麾下的士卒与敌在外城土墙上拼个同归于尽,权栗却抢先一步下达了弃守外城、全部回撤内城的命令…… 什么?!后撤……?! 大概是自从跟随权栗以来,朝鲜民兵们还几乎从来没听权栗下达过后撤的命令,一时都有些愣住了。原本对后退者一向严惩不贷的权将军,居然主动下令后撤…… 众人虽然立刻依令而行、避免了在外城上彻底被歼灭的结局,但一个个也是愁云满面:连权栗将军都主动下令撤退了……这一次,真的是守不住了吗……?! “吹响求援号。”权栗眉头紧锁,一边盯着那些步步为营、已经登上外城土墙上的倭军士卒,一边向着身边的传令兵下了这样一道命令。 求援号……?! 传令兵愣了愣,但看着权栗那坚毅的目光,还是很快举起了腰间的那柄大号号角…… “呜~~~~~~呜~~~~~~” 悠扬而又带有些萧瑟的号角声,随即回响在幸州附近方圆数里的范围内。但等了好久,却得不到来自重围之外的任何回应…… 这回荡在幸州山城之上的求援号角,使得本就在阴云笼罩下的幸州城,更带上了一片悲凉的色彩…… “唐将军,”这时,权栗一脸严肃地走到了唐卫轩的面前,郑重行了一礼。回想自打见到权栗后,这大概还是对方认认真真行地第一次礼,唐卫轩也立刻打算回礼,却听权栗开口道:“此番多谢唐将军等天朝将士鼎力相助。权某再次谢过了。只是,至此地步,坐困孤城、外无救兵,旦夕之间,幸州就有可能失守。唐将军,贵军带来的马匹还都在后营内。贵军现在突围,兴许还来得及……” “权将军,你们那喷射‘火箭’的木车呢?!”唐卫轩还未答话,一旁的程本举抢先问道,“有那家伙在,只要三台,兴许还有转机!” “程将军说的是‘火厢车’啊。”权栗想了想,才明白过来,程本举指的就是刚才在内城西北角使用过的那种火厢车,于是叹了口气,说道:“此物权某手中也暂时只有那一架,已经在派人火速重装‘火箭’了。不过,大概也只能再用一次了。挡得住一时,却转变不了战局。小早川那老狐狸,可不比宇喜多秀家那个毛头小子,恐怕躲得现在也在后面躲得远远的,根本射不到他本人……” 见权栗说得坦诚,虽然内城尚在,但似乎幸州的确已经是危在旦夕了。唐卫轩略一思考,和程本举交换了一下眼色,开口回答道:“多谢权将军美意。不过,只要我大明的旗帜还在这里,就是人在旗在!既然已到此番田地,唐某愿率手下将士,与幸州城共存亡!” “就是!”程本举此时也挺腰而出,“爷们儿们既然来了,若不击退这些倭军,怎么对得起我天子亲军的名声?!” 权栗听到此话,又深深地看了看唐卫轩、程本举二人,和其身后的那杆赤红如火的“明”字大旗,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朝着众锦衣卫拱了拱手,而后转头向着一旁的侍卫下令道: “把我那面大号战鼓抬到这里来。本将今天要亲自擂鼓,与这些狗娘养的倭贼们血战到最后一人!” 很快,一面硕大的军鼓就被几个侍卫合力抬到了权栗的面前。 “咚——!咚——!咚——!” 权栗亲握鼓槌,敲响了这面声传数里的大鼓。顷刻间,排山倒海的鼓声替代了刚才悠扬婉转的求援号角,气势磅礴,响彻云霄。 而在这一声声震天动地的鼓声中,手握各式武器的守军众将士,连同来援的僧兵与锦衣卫们在内,都做好了最后决战的准备…… 内城外侧的倭军,此时依然是稳扎稳打的节奏,也不理会内城之中的号角声和鼓声,只是自顾自地用不少粗绳绑住了南侧的木栅栏,一边用铁铲撬动着这些栅栏的底部,一边将绳子的另一端又牢牢地绑到了那两块巨大的石块上…… 仅仅半柱香的功夫后,倭军大概是撤去了那两块巨石外围的木桩和支撑的原木,借助巨石下滚的力量,以及底部已经有些松动的木栅栏,一下子便将南侧木栅栏扯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他娘的,这次恐怕爷们儿是真的要折在这里了……”这时,程本举默默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暗暗叹了口气,说道…… “程兄,那你刚才为何同意留在这里,继续坚守?!”唐卫轩一样缓缓拔出了刀刃,做好了最后一战的准备,同时转过头来低声问道。 “唉,要是能突围的话,老子会留在这里陪着权老儿一起送死?!”程本举有气不打一出来,悻悻地说道。 唐卫轩听着也是哭笑不得。的确,刚才自己也不是没有做过突围的打算,但是,如今四周都有倭军的围困。东、南两侧不仅外有江水环绕。东侧的沼泽,连倭军都不敢轻易踏入,何况骑着战马的明军。南侧是敌人重兵进攻的方向,自也难以突围。西、北两面虽然可以借助缓坡的冲力,用战马的冲击力试试运气,但无奈缓坡上沟壑纵横,根本难以发动冲锋。而没有马速的骑兵,面对早有防备的倭军众步兵,突围也是徒劳之举…… 想必,刚才程本举也是想到了这点,知道突围根本无望,于是干脆豪气干云地决定和倭军拼到最后!战死在阵中,回头至少还能在追封个从六品的试百户,也算没白来一趟。若是死在溃退的路上,可就连追封都捞不到了…… “呜——!” 就在此时,小早川军已经吹响了总攻的号角,一队队手握兵刃的倭军,从撕开的内城缺口处,向试图顽抗到最后的守军,发起了正式的进攻——! 一时间,寒光飞舞,血滴四溅! 在权栗的鼓声激励下,众守军再也没有出现一个逃兵。或许,他们也和程本举一样,早已明白了此时就算想逃,也已无路可走的局势。于是反而一个个视死如归般列好阵势,悍不畏死地准备和冲上前来的小早川军拼个你死我活。就算自己难逃一死,也要至少带上敌人一起下地狱! 两军展开白刃战后,眼看朝鲜民兵们越战越勇,不肯轻易退后一步,小早川军又立刻调集了大量的铁炮兵,开始从两侧的木栅栏空隙中,向着内城中的守军不断发射着铁炮。 怎奈何,即便如此,顶着一颗颗擦着头皮飞过的铁炮弹丸,和眼前沾满鲜血的刀刃,民兵们依然顽强地顶在第一线。任倭军连番冲锋,硬是无法打开这个突破口,只能占据住缺口附近巴掌大的一小块地方…… 退后一步,就是家眷、亲属的朝鲜民兵们,虽然一个接一个倒在了血泊之中,但那喊杀声却依旧没有丝毫的减弱。 看着眼前拼杀在血泊之中的双方人马,再抬头仰望一眼那依然阴云密布的天空,重围之中的唐卫轩,再次深深地感觉到,自己此刻就是身处在一片“人间地狱”之中,而也正如同之前处英所讲过的那样:地狱之中,唯有生死与共,方有可能,洞开一线生机! “众将士听令——!”唐卫轩高举刀刃,厉声喊道。 “在——!”一直目睹着友军浴血奋战的锦衣卫们似乎也已受到了感染,此时此刻,除了拼死战斗,的确已经无路可走,于是齐声喊出的回应,也是那样气壮山河、不坠大明军威。 “进——!”唐卫轩刀尖向前一指,带头踏着步子向前压了上去……连同着如血如火的“明”字大旗,一同顶上了最前线。 “嗷——!”春山一个箭步,率先冲了上去,一下子就扑倒了一个猝不及防的倭军士卒,唐卫轩手起刀落,就将其斩杀在脚下。而那热腾腾、喷涌而出的鲜血,也溅了自己、和周围的锦衣卫校尉们一脸。 唐卫轩带头,众锦衣卫校尉们也不甘落后,立刻包抄了上去,乱刀之下,立刻又砍翻了不少倭军。而其他一些锦衣卫,则干脆捡起朝鲜民兵们所用的长柄铁叉,直接将木栅栏外准备继续发射铁炮的倭兵叉了个前胸贴后背…… 顿时,围绕着缺口处的争夺更加进入了白热化的地步。此时,已经临近黄昏,不时喷溅的鲜红血液,流淌在山头之上、继而汇聚成了小河,直接顺着缺口,汩汩流淌着,在凄凉而又平静的晚霞映照下,显得更加夺目。 但山上山下、正在奋力搏杀的双方,却无人在意这脚下的血河,只有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依然在此起彼伏地回荡。激励着更多的新鲜血液,继续前赴后继地加入到这场最后的决战之中。 山头上惊天动地、不肯屈服的铿锵鼓声,和山下不停激昂的嘹亮号角,似乎也在阴云密布的天色下激烈交锋、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足足又过了近半个时辰,血色笼罩下的幸州山城,在源源不断、一波接着一波的猛烈进攻中,终于显露出了疲态。就连亲自擂鼓的权栗都已经拔刀加入了战斗,唐卫轩也不知已经砍翻了多少敌人,手里的绣春刀都已几乎卷刃……自己也不知道还能再撑多久…… 再次仰望天空,那不知是被地面的血光、还是西面的晚霞,所映红的层层阴云中,竟忽然打开了一丝缝隙……此时距离日落也已不远,但那道透下来的微弱光芒,却似乎让人在这地狱之中,看到了一线光明…… “呜——!呜——!” 忽然之间,放佛是与之呼应般,山脚下的汉江方向,竟也传来了几声奇特的号角之声!听那声响,和倭军常用的号角,居然大不一样! 闻听这奇怪的号角声后,正在厮杀的双方俱是一愣…… 难道说…… 而后,还没等前线的双方搞清楚状况,倭军后阵竟然也随即发出了一声代表撤退的悠扬号角: “呜~~~~~~” 不明就里的小早川军,恨恨地又看了看已经几乎奄奄一息、只剩最后一口气的守军众将士。愤愤地一跺脚,只好听从号角的指挥,万般无奈地开始了撤军…… 唐卫轩缓了口气,扶着受伤的肩膀,慢慢走到了木栅栏旁,朝着山脚下望去。竟惊异地发现,汉江之上,不知何时,居然开来了数艘朝鲜战船!不仅拦腰硬生生撞断了倭军在汉江上搭建的五座浮桥,战船之上的朝鲜军队同时弓弩齐发,正在狠狠打击着汉江两岸的倭军士卒…… 看来,刚才那两声奇特的号角,就是来自于这几艘关键时刻赶来的朝鲜战船!见势不妙、又被截断了浮桥的倭军,眼看久攻不克,又不知是否还有其他援军随后就到,于是慌乱之间,便吹响了总撤退的悠扬号角…… 而此刻,密布的阴云中,被揭开的一缕微光,照射在汉江之上,不知是唐卫轩的眼眶中已经沾满了敌人喷溅出的血液,又或者是天边泛着暗红色晚霞的映照,浩浩荡荡的汉江水,激荡起的,竟已都是血色的浪花…… 昏暗的天色下,四周逃散的倭兵、成堆的尸首、不断的惨叫和奔流不息的血色汉江,一时间,满身血污的唐卫轩,竟已分不出,自己到底是依然活着,还是已经来到了真正的黄泉,正面对着一条横贯生死、流淌着无数鲜血的地狱之河…… 第167章 火火火-1 第二日清晨,晴朗无云,暖洋洋的冬日阳光再次铺洒在幸州德阳山上,昨日血战一场的阴霾之气似乎一扫而光。但,纵使天空如此湛蓝,空气中尚弥漫着的鲜血腥气与尸体恶臭,却又将众人再次拉回到现实之中,再望一眼山坡上横七竖八、暴尸荒野的大堆尸体,和团团围绕在山坡上、正准备享受“盛宴”的各种野狗、豺狼与秃鹫,昨日的那一场如同身陷地狱之中的惨烈战斗,依然历历在目…… 唐卫轩带领着剩余的最后三十名尚能跨上马背的锦衣卫,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来到山脚下时,周围早已没有一个倭军的身影。和煦的阳光照亮了返回开城的官道,让人生出无限的希望和力量。而回过头来,身后驮马背上伏着的不少受伤同袍还在低声哀鸣,就连尚可坐直在马背上、昨日一直战到了最后的三十个锦衣卫,也近乎是半数都带了轻伤。虽然众人身上或轻或重的各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任谁再看一眼队伍最后,准备一同驮回开城安葬的那近五十具同袍的尸体,即便是受伤最重的伤兵,也对此番的九死一生,感到倍加知足……但这份知足之余,无论是身为带兵统领的唐卫轩,还是普通将士,心中涌起的,都是同样一股莫名的痛楚与失落。 尽管驮回这些尸体恐怕要颇费一番周折,但昨日尚在并肩作战、生龙活虎的袍泽,又怎忍心将其弃之荒野,为野兽所食。所以,在唐卫轩的带领下,尚有些力气的锦衣卫们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战死在沙场上的同袍们,驮上马背,一并带回开城。 或许,这也算是一种同去同归吧。 看着这些丧命在异国他乡、离家千里之遥,已经失去鲜活生命的一具具躯体,伏在马背之上,再看一眼身后高高飘扬的“明”字大旗,唐卫轩的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是的,我们赢了。我们撑到了曙光降临的那一刻,最终杀出了一条血路、冲破了地狱的牢笼,再次重迎光明。经此一战,自己的“通敌”之嫌,可算是洗清了。生还的众将士,回到开城之后,也少不了各自论功行赏、官升一级。 但是,那些昔日的同袍、战友,却永远倒了下去。任同袍们如何呼唤、任其家人如何痛哭,却已永远离这个世界而去了……或许,他们也能得到追封,家里也可以领到朝廷加倍的抚恤,但,逝去的灵魂,却再也无法重生…… 与此同时,唐卫轩又隐约看到了身后的幸州山顶上,一个个被砍下的倭军首级与残尸,插在内城破败的木桩子上,鲜血淋漓地被用以示众。 那是权栗在战后下达的命令:所有可以找到的倭军尸首,全部被割下了首级、甚至身体也被肢解,而后全部插到了山顶的一个个木桩子上。由于幸州山城在倭军的轮番猛攻下已经残破不堪,而昨日最后时刻实际来援的,也只不过是朝鲜京畿道水师统制使李苹,所率的那几艘溯汉江而上的水师战船而已。所以,第二日天不亮,权栗就立即下令弃守幸州。同时,也一并将这座插满倭军首级、残尸的恐怖山头,留给汉城的数万倭军,当作此战的独特“纪念”。 望着德阳山上下一片惨状,唐卫轩忍不住还是移开了目光,带着这支饱经血战的锦衣卫残部,缓缓地向着开城方向行进…… “唐兄,”这时,程本举带马靠了过来,摸了摸趴在唐卫轩身后行军袋中、也有些困倦的春山的脑袋,有些忧虑地说道,“之前派出去的斥候回禀说,前面并无倭军埋伏。但是,咱们后面带着的几个重伤的弟兄,又有一个刚刚断气……” “算上他,已经多少人了……?”唐卫轩暗暗叹了口气,问道。 “阵亡的已经有四十八个了。”程本举也是一脸悲戚,“重伤的还有十四个,如果今天不能赶回开城的话,估计至少还要再折掉七、八个。而且……”说到这里,程本举犹豫了一下,似乎还在考虑到底该不该说。 “说吧。”唐卫轩看了一眼吞吞吐吐地程本举,点了点头,示意对方但讲无妨。 “重伤的弟兄里面,大多都是混战中断了胳膊、腿脚……就算保住性命,恐怕……恐怕以后也是废人了……”程本举憋了半天气,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一瞬间,唐卫轩心里也是一阵痛楚。对于缺医少药的朝鲜民兵们来说,对此也帮不上什么忙,除了紧急用了些外敷药、暂时止住了流血,唐卫轩等人对受伤的同袍们也是无能为力。何况,就连唐卫轩自己,肩膀上尽管挂了彩,也不过是简单包扎了下,而将大多数外伤药用在了伤势最重的手下士卒身上。但即便是这样,如果不能将这些手下的伤兵及时带回开城,由随军出征的医师们及时诊治,恐怕这一路上还将不断失去越来越多的战友…… 望着蓝天白云,唐卫轩忽然第一次有一种奇怪的想法:这一切,究竟是否有什么意义……? 无论是战死在异国他乡的将士,还是建功立业的勇士,数万浴血奋战在千里之外的疆场之中,除了个别名扬海外、永载史册的将军外,千百年后,还是否会有人记得,这无数将远征千万里、将华夏的军旗挥至四海的无数中土儿郎? 猛然间,唐卫轩又记起了那时在牡丹峰上,夏衍和自己提过的那场“怛罗斯之战”。记得夏衍曾说起,那是近一千年前的大唐时代,唐军挥戈西域万里之外,创古今中土王师西征之极的一场大战。至于此战的过程和结果,唐卫轩其实并不清楚,甚至,若不是从夏衍的口中知道这场战事,恐怕唐卫轩就会和大多数的大明子民一样,直至含饴弄孙、终老病榻,大概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先祖,在那万里之外的遥远地方,曾策马挥刀、血战域外…… 回眸今朝,数百年后的子孙后代,又如何会记得自己,曾在那中土名不见经传的牡丹峰、碧蹄馆、或者昨日的幸州山城,经历了地狱般的惨烈战斗,却依然护着那迎风招展的“明”字大旗,始终未曾倒下呢…… 比起昔日先辈的历史荣光,如今绝大多数大明的子民,还是对眼前的升官发财、争名逐利更为热衷。即便是翻阅书卷,很多人还是对一些离奇志怪、意淫空想的通俗小说更感兴趣。而曾经活生生发生过的鲜活故事,却往往不屑一顾、无人问津。或者,不只是建国已过二百余年的大明,千百年来,以至于千百年以后,历朝历代,一直都是这样吧…… 唐卫轩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鲜艳如血的“明”字大旗,凝视了许久,却始终找不到一个满意的答案。或者说,根本不愿意承认,那个自己其实心知肚明的答案。 唐卫轩索性不再去想这些,而只是着眼于脚下的路。 对自己来说,只有一条路,就是眼前的这条路。无论多么艰辛,却只能继续这么走下去…… 现在众人走的,正是来时所经的那条原路,此处本也是连通汉城和开城的要道,周围农家、乡镇众多。但怎奈接连兵荒马乱、此时又是两军交战的前线战场,百姓早已逃得逃、死得死。就连房屋也大多也被拆毁一空,根本无处给伤号们停歇…… 何况,背后的幸州山城,已经被拆毁、撤防,虽然倭军暂时不敢再发动什么大规模的攻势,但此处依然距离数万倭军驻扎的汉城不远,难免碰到像是上次那个叫长谷川的倭国武士所率领的骑兵队,仅凭几十名伤痕累累的士卒,留在此处,也难保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所以,只能期待着一早出发的传令兵可以尽早赶回开城、带回前来接应的人马…… 只是,先前向开城派出的传令兵,为何还未回来……?! 唐卫轩肩膀上的伤口已经是越来越痛,胡乱包扎好的纱布上不知何时开始,又渐渐渗出了殷红的鲜血。唐卫轩唯有咬紧牙关、两腿紧紧夹住胯下的马鞍,才能继续坚持着带领队伍,不断朝着已经不算太远的开城靠近。 身后,尚能骑马的三十个锦衣卫,也大多好不到哪里去,只是看唐卫轩依然挺直了腰杆坐在马鞍上,而那随风翻腾的“明”字大旗所指的,也是众人的希望所在,因此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紧紧跟在队伍之中,一边相互扶持着,一边照看着夹在队伍中间的重伤号们…… 直到日头已过正午,唐卫轩终于听到了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伴随着车轱辘的刺耳声响,由开城方向渐渐靠近。而在模模糊糊地望见了另一杆“明”字大旗,正朝着自己所在的位置飞奔而来后,心中紧绷的神经忽然一松,唐卫轩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脑袋一沉、眼前一黑,只感到身体无比沉重、几乎不受控制地径直倒了下去……。 耳畔似乎还回荡着越来越遥远的“唐大人!”“唐兄!”“汪!汪!”的叫声,眼皮却已睁不开,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最后,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第168章 火火火-2 也不知过了多久,唐卫轩似乎模模糊糊看到了,黑夜中,一座不高不矮的山,既像是自己曾经攀登过的牡丹峰,又好像是死守过的幸州德阳山。但天色太暗,模模糊糊,始终看不清楚。只是借着月光远远看去,在那建有营垒的山上,似乎还有无数的明军、朝鲜军和倭军在不断地相互厮杀着。那一个个晃动的人影中,似乎还有很多,自己或熟悉、或陌生,但都原本并不属于战场的人:有自己来到朝鲜后见过的大街上嬉闹的小童,有无家可归、露宿街头的当地百姓,也有伏在一具具朝鲜民兵尸体上嗷嚎痛哭的朝鲜妇女……甚至,还有一缕婀娜的身影,正抱着一把大红色的琵琶,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般,自顾自弹奏着一曲激昂起伏的乐曲…… 这是……那一曲《十面埋伏》。 唐卫轩似乎记起了当年在平壤城中酒宴间的那一幕,正待仔细注视那形似桂月香的婀娜身影,却愕然发现,那不停弹奏着的大红琵琶,竟然猛地化作了一团火苗,渐渐燃烧了起来…… 很快,借着风势,那火苗越烧越旺,等到山上的每个人都注意到它时,那火焰早已铺天盖地,不仅照亮了每个人的面庞,也很快吞噬了那婀娜的身影,以及还在山中或厮杀、或奔逃的所有人…… 火!火!火! 唐卫轩本能地叫出这几个字,同时赫然发现,自己的身旁就是滚流不息的汉江水,于是弯腰就想伸手捧起一捧江水,去浇灭那正熊熊燃烧、即将烧毁眼前一切的大火。但手中刚刚捧起湿答答的汉江水,却为时已晚,那腾起的团团烈焰,已经迅速汇合成一体,如一条飞舞的巨龙般,奔腾翻滚着,直冲云霄……一时间,耀眼的火焰不仅映红了自己身旁的汉江水,也同样照亮了原本漆黑的天空……不仅是皎洁的月光,恐怕冬日的太阳,也无法与这条腾空而起的火龙相比! 目瞪口呆的唐卫轩只能愣在当场,任自己手中的水珠,滴滴答答地不停流过指间…… 奇怪……为何这手掌间的水流始终流淌不息呢…… 唐卫轩觉得手上湿漉漉的感觉甚至奇怪,正打算低头去看,却忽然发现,那奔腾着的红色火龙,突然一个转向,直奔着自己扑来,瞬间,竟已经近在咫尺! 而那火龙张开的巨口,即将要把自己也一同吞噬——! “啊——!” 唐卫轩大叫一声,却一个猛子,腾地从床上直起了身子,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 原来,是个梦啊…… 唐卫轩满头冷汗,喘着粗气,慢慢看清了眼前的真实世界。这才发现,手上的那一滩湿漉漉的感觉,竟然是春山在不断舔食着自己的手掌,所留下的大片口水…… 而自己,也已经回到了开城的驻地之中,正躺在自己的床上。简单扫视了一下四周,让唐卫轩颇为惊奇的是,为试百户单独准备的帐篷内,除了扒在床边、不断摇着尾巴、兴高采烈望着自己的春山外,竟然还有一个侍立在床侧、正又惊又怕地望着自己的年轻姑娘…… “你是何人?!” 唐卫轩仔细瞧了瞧眼前这个一身侍女打扮的姑娘,一边平静地问道,一边将左手不动声色地摸向木枕下的位置。虽然不知道自己迷迷糊糊回到开城后,是否还习惯性地将匕首藏在了枕头下面,但最近这段心惊肉跳的日子里,唐卫轩已经不得不多提高了二十分的警惕,即便是面对一个看似毫无威胁的陌生女子,也不敢再掉以轻心。 “奴婢……叫李小婵,”这姑娘抓着裙摆,眼睛中也有些慌乱,支吾着答道,而后,又立刻想起了什么似的,紧张地摇着脑袋,随即改口道:“不,奴婢叫……叫李纹月。” 见这姑娘左支右吾,连名字都会临时改口,唐卫轩更是有些心疑。若是半年以前,唐卫轩根本不会怎么疑心,这么一个看着纯真又柔弱的姑娘。但是,这半年以来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看似和睦欢畅的酒宴之中,可能杀机四伏,貌似守口如瓶的同僚,可能背后插刀,何况,在这军帐之中,出现女眷,本就十分的蹊跷,而这女子看样子十分的纯朴,但样子却是十分奇怪,好像在自己面前也是十分的拘束。 唐卫轩心中越发升起一丝戒备,但左手在木枕之下摸来摸去,却什么也摸不到。虽然春山就在跟前,正摇头晃尾、兴奋不已地朝着自己伸着舌头,但看它那一副憨憨的样子,对这种看似无害的潜在凶险,又怎么能察觉呢。 唐卫轩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自称李纹月的姑娘,看对方手中正抱着一方尚冒着热气的毛巾,而床边一向对陌生人警惕性极强的春山,似乎并不介意有这陌生女子在自己身边。难道…… “唐将军,你是在找这个吗?”唐卫轩还未完全想明白,这女子似乎已经注意到了唐卫轩左手那不太自然的动作。一边歪过脑袋问着,一边将手中的毛巾先轻轻放在了一旁,然后转身到一旁的桌几上,拿起那把唐卫轩平时贴身携带的匕首,又握着匕首走回了唐卫轩的面前。 看着对方手持匕首向自己走了过来,唐卫轩本能地就将戒备心提到了最高,甚至已经做好了对方一旦突然袭击,自己该如何躲闪的准备。 可谁知,这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握着匕首走回到唐卫轩的面前后,将匕首的手柄朝向对方、而匕首的尖头朝着自己,往唐卫轩眼前一递,轻声问道:“是这个吧……?” 唐卫轩一刻前还绷紧了神经,在脑中飞快地盘算着究竟该如何躲闪,猛然间对方毫无敌意地随手把匕首递了上来…… “额,是这个。”唐卫轩略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右手,将匕首稳稳接了过来。原本都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谁知对方刚才的举动其实并无恶意,反倒让唐卫轩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奴婢见这个匕首被塞在木枕下,觉得头枕在上面一定不舒服。所以……所以……”这个叫李纹月的侍女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有些紧张起来,一时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么一来,唐卫轩反而觉得更有些拘束了。看来对方真的是出于一番好意,才在自己昏迷之时,把木枕下的匕首取了出来,放在了一边。 “算了,没关系。”唐卫轩摆了摆手,示意无妨。而后揉了揉还有些隐隐作痛的肩膀,随口问道:“你叫……李纹月?” “是。”李纹月点了点头,但还是不敢直视唐卫轩,两只手依然握着裙角,脸色有些发红。看起来,这个李纹月,一身侍女的打扮,但局促的表情让人觉得她似乎还并不适应这个角色。 虽然看对方的确不像是有恶意,但唐卫轩还是觉得有些奇怪。怎么锦衣卫的驻地、自己的军帐内,会莫名地冒出个侍女出来? 看到唐卫轩不解的表情,李纹月也很快猜出了唐卫轩的疑惑,于是又有些支吾地说道:“奴婢是三天前,大公子派来服饰唐将军您养伤的。所以这几天才一直在这里照顾将军……” “三天?”唐卫轩虽然一时才没搞清那所谓的“大公子”指的是谁,但李纹月竟然说三天前就被派来照顾自己,难不成,自己已经昏迷了那么久吗?!于是,立刻追问道:“怎么,我已经昏迷了三天?!” “嗯,”李纹月点了点头,但又很快摇了摇头,改口更正道:“将军好像已经昏迷了四天才是……三天前奴婢来时,您已经躺在这里足足有一天了。” 唐卫轩闻听此言,心中不禁一惊。回想之前的事情,自己还隐约记得自幸州撤回开城的路上,就在远远望见举着“明”字大旗来援的明军,刚刚出现在前方的官道上时,当时已经负伤、且一直未能好好休息的自己,就再也坚持不住,而重重地跌下了马背。 之后虽然也有些迷迷糊糊的印象,似乎被人架回了开城的锦衣卫驻地,自打往床上这么一趟,将随身的匕首往枕下这么一塞,自己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没有想到,居然已经足足过去了四天。天知道,这四天当中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战事如何了?!”唐卫轩一边急着问道,一边挣扎着想翻身下床,出去巡视一番。但刚一起身,体力尚未恢复的唐卫轩两腿一软,又跌坐回床上,站也站不起来…… “将军莫急。”李纹月见状,立刻扶住了唐卫轩。同时回答道:“奴婢虽然不太清楚打仗的事情,但这几天似乎也没什么大事发生。唐将军养伤要紧。” 唐卫轩听这李纹月说,最近没什么战事,多少松了口气。而这个时候,门外也想起了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唐卫轩正准备抬眼望去,春山却已经提前听到了声响,直接奔到帐口,开心地摇着尾巴。 唐卫轩倒也颇为好奇:究竟会是谁来了? 第169章 火火火-3 帐门口的帘布被拉开一半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显现了出来。由于背光,刚刚恢复意识的唐卫轩还一时看不清来人的样貌,但那随之传来的话语声,却立刻表明了来人的身份: “呦——!唐兄,你终于醒了!我就说,有个小娘子服侍着,就是走到了奈何桥,你也能再掉头转回来的……” 一听这带着些戏谑、又不太正经的腔调,加上那熟悉的声音,唐卫轩便知道是程本举来了。 而紧随程本举身后的,还跟着另一个有些瘦削的身影,看那穿戴,乃是个随军的老郎中。 见春山跑上前来,程本举摸了摸春山的脑袋,而后径直走到唐卫轩的旁边,拱手说道:“唐兄此番又是吉人自有天相,真是羡煞旁人啊!”一边说着,又冲着唐卫轩朝已经闪退到一旁的李纹月挤了挤眼。看程本举的意思,令人欣羡的,反而是这个侍立在旁的李纹月。 “唐将军,奴婢去给几位沏茶。”李纹月施了个万安礼,随后就转身飘出了帐口,出帐沏茶去了。 唐卫轩对程本举的那戏谑表情不太在意,心中最为关切的,还是战事的发展。一把把程本举拉到床边坐下,急着想了解现在的具体情况。 “唐兄,稍安勿躁。鬼门关咱都闯过来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先让刘郎中给你看看。”程本举示意身后的老郎中上前为唐卫轩把脉,而后检查肩膀上那处挨了一刀的伤口。 趁着这个时候,程本举简单介绍了这几日的情况。 原来,果然如方才李纹月所说,自打幸州山城之战以来,双方一直是风平浪静。这几天除了零星的摩擦,明、朝联军几乎没有再和龟缩汉城的倭军交过手。而根据前线的回报,尽管幸州已经撤防,但是倭军经此一败,士气大为受挫,犹如一条受了伤的苍狼一样,躲在汉城中,不断舔舐着伤口。十天半个月的,估计是无法北犯开城了。何况,小小的幸州山城都拿不下来,要想强攻这城坚墙固的开城,岂不是痴人说梦? 慢慢把心放下的唐卫轩,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方才那个古怪的梦。原来,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双方又经历了一场几乎同归于尽的血战。但看来,那的确只不过是场梦而已。 于是,唐卫轩渐渐又把注意力转了回来。继而向程本举问起了李纹月的事情。 “怎么?!你还不知道?!”程本举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不会吧。我还以为刚才你已经问清了呢。” 唐卫轩苦笑着,无力地摇了摇头。 “屋里忽然冒出了大姑娘,你反而不问清原因。隔着几十上百里远的战场,你却还这么关心……”程本举小声嘀咕着,而后又开始说起这个李纹月的事情来: “这个丫头,是李大帅送来专门照顾你的……” 哦?! 唐卫轩一时有些惊奇,没有想到,半个月前,李如松等人还疑心自己是卖国投敌的叛徒,怎么一眨眼,又会送了个侍女给自己呢……同时,唐卫轩又想起了方才李纹月的话,于是继续问道: “她说是‘大公子’派她来的。这位‘大公子’,莫非就是……”唐卫轩似乎想到了由来,却还不太确认。 “哦!”程本举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听说这个丫头本是李大帅之父——李成梁老将军府上的丫鬟。前不久碧蹄馆之战,李大帅的亲兵折损了不少。听说了此事的李老将军,于是就从府里挑了一些家丁和侍女,派到前线,用以补充到李大帅的提督府里,填补侍奉李大帅的各种空缺。而这李纹月,听说也是其中的一人。只不过在到达朝鲜后,随即就被李大帅直接转手派给了你。大概是因为她之前是在李老将军府里的关系,所以才这么称呼李大帅的吧。” “原来如此。”唐卫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这个时候,刘郎中已经号完了唐卫轩的脉象,看起来一切正常。而后又请唐卫轩脱去上衣,打算拆开包扎的纱布,查看一下唐卫轩肩膀上的伤势情况。 一边拆解着纱布,这刘郎中忍不住啧啧称赞道:“这纱布包扎地好生灵巧!” 见唐卫轩一脸不解,刘郎中捋了捋下巴上的灰白胡子,解释道:“老夫昨日来看望唐将军之时,临走前也曾为将军包扎了一番,但却不似这么精细。想必,这一日之内,又有人帮将军换过包扎的纱布吧。从这包扎上来看,此人的双手倒是颇为灵巧啊。” 听到刘郎中的话,唐卫轩更是一头雾水,只得看向了一旁的程本举。 “嗨,还能有谁啊——?!”程本举拖长了音调调侃道,“这些日子,虽说弟兄们也时常来探望一下,但和唐兄朝夕与共、形影不离的,也只有这里的春山,和新来的那个李纹月了。”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春山还兴奋地叫了叫,摇着尾巴,左右摇摆着脑袋,看着屋里的几个人。 “是这样啊。”对于刚刚醒来的唐卫轩来说,刀光剑影的日子似乎还在昨日,猛地有个人在自己帐中照顾、服侍,还真的一时不太适应。不过,对于对方的这份用心,唐卫轩心中还是感到一份温暖。连带着,对送来此女的李如松,也恢复了几分好感。毕竟,当初蒙冤下狱,虽然不能确认就一定是李如松的意思,但当时其坐视自己被李如柏下令押入死牢,也一样无动于衷,的确让自己有些心寒。 一想到这些,唐卫轩脑袋里面又有些疼痛,索性也不再去想。扭头之间,忽然看到了角落里自己的那副试百户战甲,回来的路上时还未曾觉察,如今却发现,上面的破损之处竟如此之多……试想,要不是仗着这幅配给试百户的精制甲胄,若自己穿的也只是朝鲜普通民兵的装束,那恐怕自己即便有三头六臂、铁打的身子,无论如何也难以撑到最后了…… 而挂在一旁的那身从六品试百户的战袍,唐卫轩本是十分中意,没有想到,几天前还是光彩夺目的崭新战袍,幸州一战下来,竟然就已被道道刀痕撕扯得残破不堪、沾满了斑斑血迹。打眼看去,几乎找不到一块巴掌大的地方还是完好无损的。 联想到李纹月包扎纱布的双手很灵巧,唐卫轩随口说道:“有机会,正好可以请她帮我缝补一下这件战袍……” 程本举也扭过头去,随着唐卫轩的目光,移到了唐卫轩新近配发的、那件从六品试百户的残破战袍上,而后又转过来头,大大咧咧地笑着说道:“不用啦。补了估计也穿不了多久了。” 唐卫轩一愣,一时还没弄清程本举究竟是何意思。 “唐兄该不会忘了出发前,韩千户曾许下的承诺吧。”程本举笑着提醒道,而后又打量了几眼唐卫轩那件千疮百孔的战袍,用手在上面摸索了几下,又感慨道:“唉,还是这试百户的战袍料子好,我那件总旗的战袍,正好也该换换了。” 看程本举的样子,似乎已经在想象着,自己身穿这件战袍时的威风样子,而对上面那道道刀痕,却根本视而不见一般。 唐卫轩这时才回忆起,出发前,韩千户的确曾有过类似的许诺,但凡此次跟着自己前去幸州的,功成归来之时,一律官升一级。当时,自己的确也曾当过真,并试着考虑过这里面到底是何用意。而当自己带着百名锦衣卫被困幸州城内后,才恍然大悟,恐怕这一百弟兄根本就没命活着回去,再去找韩千户和朝廷去要自己的那份看似轻而易举的升迁。因此,当时自己唯一能想到的,也不过是如何守住孤城而已。对于韩千户当时那番将众人推上不归路的许诺,在那九死一生的血战之中,早已将其抛在了脑后。 此时,唐卫轩再次听到关于官升一级的事情,而且,看程本举的表情,似乎也已经是板上钉钉、众所周知之事。难不成…… 唐卫轩看着程本举,认真地问道:“朝廷那边,还真的能同意?” “那是当然!”程本举信誓旦旦地说道:“韩千户见咱们弟兄回来了,那天可高兴坏了!不光是韩千户,就连李如柏将军也亲口再次确认,一定要向朝廷上书,建议着重嘉奖此番出征的锦衣卫将士。就连阵亡的弟兄们……”说到这里,程本举的语调也放缓了不少,有些低沉地继续说道“朝廷也会追封一级,对其家属,也会加倍抚恤。” 虽然对官升一级这件事,唐卫轩也有些期待。而更让唐卫轩欣慰的是,血战余生后,大家没有白白经历这么一场生死劫。这份功劳,无论是活着回来的、还是死在幸州的手下锦衣卫们,都当得这一荣誉和奖励。而朝廷如果可以加倍抚恤阵亡将士的家人,自己心中也会感到宽慰许多。 同时,唐卫轩也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也跟着再官升一级的话,那岂不是……直接和当初第一次来朝鲜时,带队的史百户同列了吗…… 第170章 火火火-4 但是,当初李如柏似乎只是说让自己领兵前去幸州送粮,为的是可以洗清自己的通敌嫌疑。虽然看程本举的样子,自己晋升正六品百户肯定是十拿九稳。但程本举并不清楚之前自己因为背上了通敌的罪名,而被押入死牢的事情。这么说来的话,至于加官进爵有没有自己的份……唐卫轩也是云里雾里,没有什么把握。 而这个时候,帐外又是一阵轻碎的脚步声。 帐内的三个人尚未有所反应,春山已经“汪”地叫了一声,欢快地朝着帐口奔去。 随后,帐门口的帘布被轻轻挑开,是李纹月端着一个木制的托盘回来了。上面三个茶碗、一个冒着热气的茶壶。而几乎与此同时,春山已经兴奋地朝着李纹月扑将过去。 “呀——”李纹月似乎被躲在帘布后、突然冒出来的春山吓了一跳,尖叫了一声。看清是伸着舌头,摇头晃尾的春山后,腾出一只手,在其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打了一下,嗔怪道:“吓死我了!” 而后,又赶紧脱离了春山的纠缠,将托盘放在茶几上,为三个人倒茶。 但是,紧跟其后的春山似乎兴奋不减,还是围绕在李纹月身边,伸着舌头,团团乱转。 这可好生稀奇! 看着这一幕的唐卫轩,一时实在搞不清楚,一向对陌生人颇有戒心的春山,怎么对刚刚来三天的李纹月,似乎有着出奇的好感。甚至,一见对方出现,就连自己这个躺在床上的主人也不顾了,撒腿就跑到李纹月身边,左蹦右跳地欢喜不已,还伸着舌头、流着涎水,这副样子,身为主人的自己,都有些不太好意思…… 似乎被春山的不断纠缠惹得有些受不了了,李纹月刚刚沏好茶水,就从袖子里面又掏出了一块肉骨头,先是递给了春山,而后伸出手指点了点对方的脑门,一边笑骂道:“就你鼻子尖!想等会儿再给你,竟也藏不住。” 原来,是因为李纹月在袖子里藏了个肉骨头,准备喂给春山吃啊…… 怪不得,看来自己昏迷的这三天,都是李纹月在负责给春山喂食,这才使得春山和她如此的亲近。 而这个时候,有李纹月在场,程本举似乎也不便再表现得那么随便。难得见程本举多了份拘束,接过李纹月随后递过来的茶碗时,手都不那么稳了。 唐卫轩虽然感觉身体还很虚弱,但看到这一幕,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笑。 此时,刘郎中已经检查完了唐卫轩的伤势,既有些惊奇、又略带欣喜地说道:“唐将军果然是体质非凡啊。老夫行医治病这么多年,还几乎从未见过恢复如此之快的刀伤。虽然唐将军的脉相还有些虚弱,但元气正在慢慢恢复。而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大半,再过几日,就又可以挥舞刀剑了……以后,也基本不必再包扎了。” 听到这话,程本举和李纹月都露出了轻松的微笑,而唐卫轩自己也试着简单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还有些痛楚的感觉,但力量似乎也正如刘郎中所说,在慢慢地回复。 谢过了刘郎中,程本举和刘郎中就准备起身告辞了。 唐卫轩接连昏迷数日,刚刚苏醒,坐了这么一阵,也略微感到有些疲惫。因此,礼节性地挽留过后,就由李纹月送二人准备出帐而去。 唐卫轩正打算再躺下休息一下时,已经走到帐口、跨出了半步的程本举,忽然又转过身来,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向唐卫轩提醒道:“对了,我都差点儿忘了。李如柏将军前两日也曾亲自来看过你一次,并嘱咐我们转告你。等你身体恢复了以后,务必到他的军帐去一趟。而且,”说到这里,程本举又多嘀咕了一句:“看起来还挺着急的……” 这次,又会是什么事情呢…… 程本举和刘郎中走后,又有一些锦衣卫中的同僚听闻唐卫轩终于醒了过来,也结伴前来探望。其中,甚至还包括不少依旧拄着拐杖、吊着胳膊、包扎着纱布的伤兵,都是跟着唐卫轩一同从幸州城血战中幸存下来的。 尽管自己也十分疲惫,但唐卫轩确实也想看一看跟随着自己一同出生入死的这些弟兄。若不是身体所限,唐卫轩甚至想出帐去走一走,巡视一下那些九死一生、负伤归来的将士。因此,小半个时辰中,唐卫轩的军帐内,总是隔三差五地有锦衣卫校尉们出入。 直到日头有些偏西了,锦衣卫们也看出这位刚刚苏醒的试百户大人现在最需要静养,于是,后来也就在致以问候之后,各自迅速离开了。 得空可以好好静养一刻的唐卫轩躺在床上,摸了摸春山凑上来的脑袋,逗了逗这只形影相随的丰山犬,而后两眼慢慢闭上,想再小睡一刻。 但,只要双眼一旦闭起,唐卫轩的脑海中,就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程本举临走时提醒自己的那番话。而不久之前,韩千户也曾抽出时间来看望了一下自己。自从认识这位韩千户以来,唐卫轩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韩千户带着志得意满的神情,笑呵呵的,如同弥勒佛一样,对自己嘘长问短、亲切备至。 更奇怪的是,除了对唐卫轩身体恢复情况的仔细问询外,韩千户一直在如获至宝地打量着唐卫轩,直到看得唐卫轩自己都有些不知所措了,韩千户也顺便提到了和程本举所说几乎一样的内容:要唐卫轩抓紧时间恢复,而后尽快去拜会一下如今开城的主将李如柏。 一听到李如柏的名字,唐卫轩心里的感觉就不是很舒服。当初将自己下狱、又在地牢外给自己布置了一次“考验”,最后即便是临开释时,依旧给自己提供了所谓两条选择,但却明明是将去幸州的任务塞到了自己的手里。 这一次,若不是韩千户一脸遮不住的兴奋表情,唐卫轩的第一反应就是:去见李如柏,绝不会是什么好事。但见这韩千户的神情,明明是对自己非常期待。相比此去,应该也不会是对锦衣卫们不利的事情吧。 回想上次自己身陷“通敌”的嫌疑,坐在一旁的韩千户虽然一言不发、未曾为自己当场辩解,但当时他那阴沉沉的脸色,分明也表示出,韩千户也因锦衣卫中出了有通敌嫌疑之人,而受到了部分的不利影响。从这个角度讲,韩千户如此期待着自己去会见李如柏,看来此事对锦衣卫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至少,应该不会比上次去更糟糕吧…… 微闭双眼、平躺在床上,慢悠悠思考着这些事情的唐卫轩,忽然觉得一些落寞。自从上次被临时召去开城的临时提督府、面见李如松之后就被下了死牢,对于被急召至主将军帐的这种事情,自己就多了份本能的警惕, 对自己而言,任何功劳,几乎都要靠命去拼;而看不见的凶险,却每每来得都是轻而易举、不期而至。回想自打来到这朝鲜之后,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生死关口。不知曾有多少明枪暗箭,曾经指向过自己,又有多少锋利的刀刃,曾离自己的喉咙、心脏仅有咫尺之距。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却也一战一个台阶地,竟快坐到了正六品百户的位置……唉,人生无常啊…… 这回看来又应验了韩千户当初的那句话:功夫富贵险中求。只不过,自己也不知道还有几条命够这样一次次火中取栗、沙场建功了…… 边想着这些,唐卫轩忍不住摇了摇头,闭着眼睛无奈地哭笑了一下。 这个时候,正闭着眼睛的唐卫轩,忽然闻道一股甜滋滋的香气,正悠悠地飘进了自己的鼻子。似乎是某种甜粥的气味,既令人感到新奇,又有些似曾相识。唐卫轩正打算睁开眼睛,却听床边传来了李纹月的声音: “唐将军,你在笑什么呢……” 唐卫轩睁开了眼睛,却见李纹月左手端了碗粥,右手则高高举起一块毛巾,充满了戒备般,一副准备要给自己一个嘴巴的样子…… “你……你这又是做什么呢……”唐卫轩吓了一跳,一时语调都有些变了。虽然沙场之上早已见惯了凶猛的搏杀,但那至少心里都有所准备。而在这自己的军帐之中,睁开眼后,赫然就是一个高举右手的毛巾、准备给自己一巴掌的年轻姑娘,实在是出乎了唐卫轩的想像。 李纹月没有直接答话,又紧紧盯着唐卫轩看了会儿,才缓缓放下了举着的右手,将那块毛巾放在了一边,松了口气后才答道:“呼……奴婢以为将军又做噩梦了呢。” “哦?!”这一下,反倒是勾起了唐卫轩的好奇心,立即直起身子,追问道:“怎么,我这几天,昏迷当中,做了很多噩梦?!” 李纹月似乎不怎么在意这个问题,点了点头,“嗯,好像是这样的。”而后,又端起那碗还有些热的粥,用里面的小勺舀起一口粥,在嘴前吹了吹上面散发的热气,然后慢慢递向唐卫轩的嘴边。同时,顺口补充道:“而且,还喊过一个姑娘的名字呢。” 第171章 火火火-5 什么?姑娘的名字?! 唐卫轩一时有些愣住了,同时见李纹月伸过来的勺子,已经马上要递到自己的嘴边了,先赶紧说道: “额……我自己来吧。” 看到对方打算直接把粥递到自己的嘴里,唐卫轩不禁有些脸红,一时也顾不得刚才的问题。想必,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对方也是这么给自己喂粥喝的……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自己完全不用再接受这样的侍候,于是唐卫轩直接将碗和勺子都接了过来,当着李纹月的面,抿了口热粥,示意李纹月,自己可以独立进食。而那粥里甜滋滋的味道,也立刻溢满了口中…… 嗯!好吃! 也不知是饿了许久,还是的确美味。唐卫轩顾不得粥还有些热,又接连吃了几勺。而那甜甜的味道,也让自己似曾相识……看来,这几日,自己就是靠这甜粥熬过来的…… 想到这里,唐卫轩又颇为感激地看了看眼前这个天真、纯朴的姑娘,同时,继续着刚才的话题问道:“刚才你说我做噩梦,又喊着什么姑娘的名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纹月歪着脑袋想了想,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做噩梦的事,奴婢其实也不知道。只是将军你时常说些胡话、有时惊呼、有时发笑,两只手还偶尔跟着一起摆动着,似乎想在前方抓住些什么似的……” “哦……”唐卫轩如有所思地想了想,一脸沉重。想必,自己一定是在梦中见到了太多过去发生的事情。 而一旁的李纹月,却似乎没有注意到唐卫轩略有些沉重的表情,继续自顾自回忆着,说道:“然后,将军有时还会说些军令,有时,又像是叫着一个姑娘的名字,叫什么来着……”费力回忆了一会儿,然后李纹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啊,对了!是个姓桂的姑娘!我记得叫了挺多次的。” 桂姑娘……难道是,桂月香?!唐卫轩一时停下了手中的勺子,呆坐在原处。 而李纹月眼朝着上方,还在认真地回忆着,而后,似乎见唐卫轩脸色有些异样,脱口而出地问道:“难道是唐将军的夫人不成?” 唐卫轩苦笑着摇了摇头,忽然感觉无比的疲惫。三两口吃完了碗里的甜粥,便将碗勺又递还给了李纹月。 发觉唐卫轩的心情似乎有些沉重,李纹月不敢再提这个桂姑娘了。而是试着岔开这个话题,所以继续说道:“唐将军的家乡……是不是山清水秀啊?” “嗯,算是吧。”唐卫轩随口答道,但又觉得李纹月的这个问题好生奇怪,于是又忍不住反问道:“为何这么问?” “因为除了这个桂姑娘,将军在梦里,似乎还低声说着小溪什么的……”李纹月笑了笑,答道,“我的家乡就有不少小溪流经,在梦里,我有时也会梦到它们的……” 闻听此言,唐卫轩更是吃了一惊。李纹月刚才所问的家乡,唐卫轩只不过是随口答应了一句,根本没有过心。而李纹月所说的这个“小溪”什么的,恐怕根本不是小溪,而是…… 到这一刻,唐卫轩也不知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了。虽然那缕紫色的轻盈身影偶尔会浮现在眼前,但那只不过是因为她像极了桂月香的背影。自己在梦里,又为何会念出她的名字呢…… 唐卫轩几乎不敢再继续问下去了。于是改问起李纹月的家乡,和其身世来。 从李纹月的口中,唐卫轩才了解到,这李纹月,原本叫做李小婵,家居大明辽东的铁岭卫,母亲早亡,只有和父亲相依为命。后来又家遭不幸,其父前不久刚刚病故,家里也没有多少余资,所以上个月起,借钱安葬了父亲后,为了糊口,只好到铁岭卫的李成梁府第上做了名侍女丫鬟。进府之后,按照李府的规矩,才又被改名为李纹月,所以,之前见唐卫轩忽然醒来,才一紧张,把自己的本名顺口说了出来。而在进府之后,因为毕竟读过一些书,所以倒也不用做些太粗笨的活儿。原本以为,这样至少可以留在世代居住的铁岭,却没想到,刚刚入府不久,就被安排送到了朝鲜,来贴补大公子、也就是李成梁长子——李如松,前不久在碧蹄馆之战中,损失的侍卫亲随。谁成想,刚到平壤,却在当天就又被立即指派到了开城,来侍奉、照顾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唐卫轩…… 静静听完李纹月的讲述,唐卫轩不免又多看了这个纯朴的姑娘几眼。原来并未注意,但多观察一下,也不难发现,其实这个李纹月皮肤白净、长相也有几分可人。联想到对方时常准备的那块毛巾,想必,自己每每说胡话、两手乱伸之时,就是李纹月用热毛巾,小心翼翼地盖在自己满是冷汗的额头上,才让自己又慢慢归于平静。 想到这里,唐卫轩又郑重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姑娘,诚恳地道了一声谢:“多谢姑娘照顾,唐某感激不尽。” “将军说哪里话……”没想到唐卫轩还会对自己的侍女说谢谢,李纹月忽然有些局促起来,刚才还很健谈,一瞬间又有些支吾起来。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天色晚了,奴婢去给将军取取暖的炭盆……”说完,就一转身,直接逃出了唐卫轩的军帐…… …… 有了李纹月在饮食、起居上的各种照料,加上听闻唐卫轩醒来后,李如柏又派人特意送来的高丽野山参,唐卫轩恢复的速度一日快过一日。 又过了三天,已经勉强可以跨上马背的唐卫轩,就急急赶到了开城的主将府中,去面见李如柏。 “哦,唐将军啊。”在府第门口负责看守的侍卫首领,一见是唐卫轩,立刻拱手致意。简单的寒暄后,立即派人进去通禀,同时亲自引着唐卫轩进入府内。 不多时,竟然又走到了那间位于内院的屋门前,唐卫轩实在是感慨万千。这间隐秘的偏厅,对自己来说,每次来的结果和心情都大不一样。先是被直接押入死牢,而后又在擢升为试百户后立即受命出征。唐卫轩自己也不清楚,这一次在那扇紧闭的屋门后等待着自己的,又将是什么命运。 不多时,那道屋门就轻轻地打开了一半,守在门口的侍卫示意唐卫轩可以进去了。 深吸一口气,唐卫轩硬着头皮,第三次进入了这间屡次左右自己命运的房间。 一进入屋内,气氛却没有自己前两次所遇到的那么紧张。屋里只有四个人而已,一个是坐在主位上的李如柏,另外三个,则都是李如柏的亲兵侍卫,个个都将头盔压得很低,正侍立在一侧的阴暗角落里。看起来,这次召见,并不像自己想象得那样重要,除了李如柏,也没有什么其他重要将领,甚至连韩千户都不在场。屋里除了李如柏和自己,就是那几个亲兵侍卫而已……想必,李如柏也只是想在幸州之战后,嘉奖一下已经洗清嫌疑的自己吧…… 果然,唐卫轩刚刚拱手行完礼,李如柏就哈哈笑着,从主位上站了起来,而后满面笑容地来到唐卫轩的面前,轻轻地拍了拍唐卫轩的肩膀,一边说道:“哈哈,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嘛!唐试百户果然是一员福将啊!” 见李如柏语气亲切,唐卫轩虽然心中又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完全卸下戒备,以防一个不慎,又说错、或做错什么,于是不卑不亢地小心回禀道: “多谢李将军关怀!卑职此番前去,仰仗皇上洪福,手下将士效命,加上友军配合,幸未辱命。” 李如柏笑了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上下又来回打量了一番唐卫轩。然后,慢悠悠地说道:“嗯,的确是将士效命……家兄已经启奏朝廷,此番幸州之战,参战将士都将获得嘉奖。从七品小旗及以下的将士,各自官升一级。阵亡将士,也不吝追封,加倍抚恤。” “卑职代手下将士,及阵亡的弟兄,谢过李大帅和李将军。”唐卫轩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 “唐将军,”李如柏忽然话锋一转,“这回,你之前的所谓通敌‘嫌疑’也算是彻底洗清了。而且,全军之中,也属你和倭军接触最多。所以,今日本将召你前来,是想听你谈谈,对于目前敌我战局的看法。” “卑职不敢。”唐卫轩根本没有想到,李如柏居然会把话题转到当前的战局上来。何况,自己现在只不过是从六品的试百户,即便是升为了正六品百户,和李如柏这样镇守一方的高级武官相比,也一样差得十万八千里。怎么轮得到自己来参赞军机大事、对战略部署指手划脚呢。因此,唐卫轩本能地便立即以自己位卑职低为理由,推辞道。 “无妨,但讲无妨。”李如柏一边颇为友好地拍了拍唐卫轩的后背,鼓励道,一边,又挥手让一旁的一名侍卫取过地图,顺手拉过一张桌子,将地图平铺在桌上。而后,饶有兴趣地等待着唐卫轩的看法。 见李如柏连地图都拿了出来,看来并非玩笑,而是的确像从自己这里了解一下前线的情况,唐卫轩也不好再推辞。 况且,多次和倭军面对面交手,虽谈不上什么要诀,但自己多少有一些经验和体会,如果能引起李如柏甚至李如松这些高级将领的注意,或许也会对目前陷入困境的战事有所帮助。想到这里,唐卫轩拱一拱手,凛身答道: “卑职遵命。” 第172章 火火火-6 而后,唐卫轩的目光就汇聚到了面前的地图之上。面对这这幅绘有北到开城、南到汉城,包括了整个朝鲜京畿道的地图,唐卫轩思考了一阵,而后又在脑海中整理一番自己的思绪,方才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启禀李将军,卑职以为。倭军虽是蛮夷番邦,但其战力也不可轻视。经过数次亲身交战,卑职深感,倭军与我大明王师相比,可谓各有所长。因此,以卑职的拙见,当尽量扬长避短,方能克敌制胜。” 说到这里,唐卫轩又小心地看了看李如柏。见对方只是摸着下巴,既未表示赞同,也未发表任何不同意见,于是,唐卫轩继续展开说道: “以卑职之所见,倭军有三长:一、配备大量铁炮火器,颇具威力。二、士卒久经战阵、配合熟练。三、以武士为核心的军队构成,恃其悍勇,轻易不会溃退。这三项之中,又以铁炮最令人担忧。倭军的铁炮,射程、威力都不在我军之下。无论是祖将军当年偷袭平壤,还是碧蹄馆之战,我军都吃了倭军铁炮不少的亏。尤其是在拥有防御工事、地形复杂的街道、壁垒、山谷中,我军的骑兵更是难以施展,往往就做了敌军铁炮的活靶子。” 此时,李如柏皱了皱眉,大概是又回忆起碧蹄馆之战时的教训,但也没说什么。而是更加意味深长地微微颔首,听唐卫轩继续说下去。 “同时,与我军相比,倭军也有其三短。”见李如柏听了进去,唐卫轩便又紧跟着说道:“一、不善仰攻。二、没有我军所具备的重型火炮。三、以步兵为主,军队移动缓慢。尤其是在数日前的幸州之战中,倭军的铁炮一旦变为仰攻,则威力大减,而又没有大型火炮,因此,只能靠步兵上前肉搏。所以,足足三、四万倭国大军,却最终没有攻克仅有三千余人把守的幸州山城。倘若幸州位于平地、又或者倭军拥有了如我军的大将军炮等重型火器。幸州之战,必定是另一种结局……” “嗯,分析得不错。不愧是前线拼杀出来的勇将。”听到这里,李如柏赞许地点了点头,又继续问道:“那如今之局势,又如何破解?” 唐卫轩想了想,又盯着地图仔细看了会儿,脑海中过了一个又一个方案,但都不是非常满意,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我军之长,原本在于拥有上万铁骑。如果可以将倭军的主力诱至平原地带,再不给其时间使其得以修筑营垒、工事。则可以依靠大将军炮的威力,以及骑兵的速度和冲击力,使得倭军的铁炮威力难以持久发挥,便能够在无险可守的平原上,将其主力彻底歼灭……” 说完,唐卫轩又看了看李如柏的反应。果然,对方的脸上全是苦笑。 其实,唐卫轩自己也清楚。这个办法说起来简单,实际上根本难以做到。暂不说倭军会不会乖乖地把自己的主力从坚固的城墙后面,拉到明军设计好的平原包围圈内,且不修筑任何营垒工事,干等着明军铁骑来收割自己的脑袋,就算哪天倭国的主将脑袋让门挤了,真的主动这么做了,据唐卫轩所知,自攻克平壤后,明军铁骑一路飞奔南下,又时值隆冬,战马的草料早已断绝。碧蹄馆之战前,就已饿死战马无数,而碧蹄馆之战后,东征军的马匹也几乎损耗殆尽。明军如今根本就没有足够的战马,来组织起足够的骑兵力量,用以实施这一计划。何况,汉城周围,星罗密布的朝鲜义军,也让倭军逐渐转入了以守为主的新战略。即便是出城进攻之时,也是步步为营,严密防范着朝鲜人的各种骚扰。怎么可能对明军铁骑毫无察觉呢…… 所以,唐卫轩也是在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的情况下,只好先用这个办法来回答。也正因为如此,刚才论述时,也加上了“原本”二字。 “看来,果然还是只能先等朝廷运来新的军马了……”李如柏无奈地看着地图,低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的。不过,此时屋内,除了唐卫轩外,就只有站在一旁的三个亲兵侍卫,搞得唐卫轩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不该接这个话。 正有些局促间,唐卫轩的侧后方忽然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唐将军虽然说得有道理,但这种情况下,以动制静,才能彻底扭转战局,一举定乾坤!” 此言一出,唐卫轩本能地就全身一紧。不仅仅是因为这话来得突然,更因为这话音实在耳熟,不由自主地就让人肃然而立。 而脚步声也随即由唐卫轩的身后,走到了李如柏和唐卫轩的面前。唐卫轩小心地偏过头去,打量了一下这个一身侍卫装束的亲兵…… 竟……竟然是…… 震惊之余,唐卫轩立即躬身拱手,郑重行礼道:“卑职参加李大帅——!” 本来,听到方才那颇为耳熟的话音时,唐卫轩就觉得像是李如松的声音。只是未曾料到,李如松会扮作侍卫,假装侍立在一旁。 方才进屋时,三个侍卫都位于相对阴暗之处,且都将头盔压得很低,根本看不清其面容。加上唐卫轩未曾多想,只注意到主位上的李如柏,自然也就没有发现,三个侍卫里面,有一个,居然正是东征军的提督——李如松。 此刻,唐卫轩的脑袋也在飞速运转,怎么李如松会突然现身在开城之中?!他不是一直在平壤的吗?!从未听说,李大帅已经又来到开城了啊…… 不过,唐卫轩也很快猜出了个大概,这李如松刻意扮作侍卫,今日又未找其他将领前来。估计为的就是掩人耳目,让敌我双方都以为,李如松本人此时正在平壤。不过,李如松此番秘密前来开城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还未待唐卫轩琢磨清楚,李如柏已经开口道:“兄长,看来,唐将军和我的看法倒也一样。虽然朝廷的后援军马不知何时可以到达,倭军也未必上当,但这总比我们强攻汉城要强得多……至于兄长一直在考虑的那个‘一举定乾坤’的制胜妙招。究竟是什么,今日愿闻其详。” 看来,不仅李如柏早知道李如松就在身旁,而且自己来之前,两人似乎也在商议破敌之策。李如柏的看法似乎和自己一致,就是时机上难以把控。而李如松看来则并不支持这个办法,却不知李如松到底在考虑着什么奇招…… 唐卫轩好奇心起,也打算听听这位东征提督的破敌之法,如果真的可以像其说得那样,一举定乾坤,省去了大量将士更多的白白牺牲,倒也是国家之福、将士之幸。而李如松的目光,也已经扫过了唐卫轩的脸上,但没有回答刚才李如柏的问题,反而是缓缓地朝着唐卫轩问道: “唐将军,可曾读过《三国演义》?” 这一问,更是让唐卫轩摸不着头脑。原以为李如松会说出什么高深莫测、一语惊人的话来,谁知道,居然会问自己有没有读过《三国演义》…… 自大明开国以来,这本通俗历史小说早已是家喻户晓,即便已经作成了二百多年,但这二百余年来,一直刊印不断,书中甚至还配有各种图画,惟妙惟肖。不仅常常是百姓们茶余饭后聊天畅谈的主要话题之一,也是各大茶馆之中说书人的经典话本。自己小的时候,就无数次托着脑袋,听说书的讲过其中各种各样的故事,后来在学堂读书的时候,更是借来一本,通读了两三遍。因此,虽然不敢说是倒背如流,但对于《三国演义》,唐卫轩自认为还是不陌生的。 同时,李如松这么没来由的一问,又是和军务无关的问题,也使得本来因为其现身而突然变得有些紧张的氛围,变得稍稍轻松了些。 所以,唐卫轩略一迟疑,随即答道:“卑职读过几遍。” “官渡之战,曹操如何破袁绍的,唐将军也应该有所了解吧。”李如松背着手,一面又扫了一眼地图,一面轻描淡写地继续问道。 “末将知道。”官渡之战,是三国时代曹操以弱克强、战胜袁绍、进而统一北方的经典战役,《三国演义》里罗贯中也是对其多加笔墨,唐卫轩自然也不陌生,所以顺着便答道:“乃是曹军奇袭袁绍的屯粮之所——乌巢,一把火将乌巢……。” 说到这里,唐卫轩似乎恍然大悟般,甚至顾不得把话说完,立刻又将目光转回到一旁的地图上,快速地找着什么,直到目光紧紧锁定了一个地方。 “难不成……兄长打算……”此时,李如柏也同样明白了过来,目光也和唐卫轩一样,集中到了汉城北部的一处地名之上。 “没错!”李如松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而目光中也充满了坚定:“就是仿效官渡之战,来他个——”说到此,李如松的手掌往地图上三人目光交汇处狠狠一拍: “火烧龙山!” 第173章 火火火-7 听李如松这么一说,唐卫轩眼前到时豁然开朗起来。的确,其实倭军现在所倚仗的,除了城坚墙厚的汉城外,就是龙山囤积的粮草。据说,朝鲜君臣数十年积攒的粮草,都堆在了龙山的粮仓内。对于后援无济、四面楚歌的倭军来说,这龙山上的粮食就是其坚持下去的最后倚靠。李如松这一招,如果成功了的话,无异于釜底抽薪! 不仅唐卫轩如此想,李如柏闻言后也是连连点头。 “这倒是个好办法。原来兄长一直念念不忘的,还是龙山的粮食……不过,”李如柏忽然有些迟疑,犹豫着说道:“朝鲜人那边,估计柳成龙大人……” “一把火烧了,总比落在倭军的手里强。”李如松似乎有些怒气,“柳成龙希望留下那些粮食,可以在战后分发给朝鲜饥民,用心很好,可也蠢得和朝廷里的那些文臣们一样。倭军不退,何谈战后?!” “这倒也是。”李如柏点点头,“何况,咱们的粮食也不多了。相比我之前调战马的主意,这一招立竿见影,及时有效得多。马匹产地,无外乎西北和辽东,西北刚刚平定,马场还没恢复,辽东的战马年初已大多被抽调过来,剩下的必须留着防备蒙古人和女真人。恐怕一时都凑不够足够的战马。和蒙古人的关系时好时坏,靠互市补充马匹也不可靠。没有战马,粮草短缺,咱们的人数也不如倭军,似乎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一旦成功,必定可以一举扭转战局!但如果一击不成,让倭军有了防备……” 李如柏分析得倒是头头有道,但似乎又有些瞻前顾后。 “末将愿往!”唐卫轩不知哪里来的劲头,面对着这个可以一战定胜局的契机,毫不犹豫地请战道。 李如松赞许地看了看一脸英气的唐卫轩,点了点头,说道:“听闻唐将军前番率军直闯孤城,力抗重围,几败强攻,而王旗不倒。如此次再建奇功,不仅彻底奠定胜局、扬我军威,凯旋之时,必将奏请圣上,再升迁一级,至正六品百户。” “愿意为国效力,助大军早日凯旋班师!”唐卫轩只觉得这一千载难逢的战机如果可以落在自己的身上……立刻感到一身热血沸腾。其他的也顾不上了,只要可以早日烧掉龙山之粮、取得胜利,不仅无数大明、朝鲜的将士无需白白死在汉城坚固的城墙下,对于在战乱中饱受揉虐的当地百姓来说,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能为其尽上一臂之力,唐卫轩也当仁不让。甚至,都没有太在意,李如松所说升迁之事的细节。 “暂定五日后出发,具体的安排,会在出发前一天交待与你。这几天里,你先静养身体,养精蓄锐。”李如松一边在心中勾勒着具体计划,一边叮嘱唐卫轩道,“另外,此事事关机密。无论是本帅已至汉城之时,还是奇袭龙山之事。切记,除了我们二人外,绝对不要再和其他任何人提起。” 李如松特别把“任何”二字说的十分重,凛冽的目光也在告诉着唐卫轩,此事事关重大,一旦泄露机密,人头不保是小事,错过了战机,或许就是万劫不复的千古罪人。 “末将谨记!”唐卫轩再次郑重地躬身拱手。 …… 待到唐卫轩再次出了李如柏的府第时,还自顾自沉浸在对五日后将决定战争胜负的奇袭计划的考虑中,甚至出门时,对于侍卫首领的招呼,也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回应。 直到回到锦衣卫的驻地,唐卫轩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旁人即便好奇也不好多问。韩千户似乎也知道李如柏特意交待给唐卫轩什么机要之事,也未再来问询过,只是叮嘱唐卫轩静心修养,这几日的例行点卯也可以视个人情况而决定是否参加。 唐卫轩心中只惦记着龙山之事,自然也就专心思考着这次的计划,虽然最终是由李如松的计划为准,但也不妨碍自己先在脑海中几十上百遍地进行一次次预演。正如李如柏所说,此番奇袭,若是一击不成,恐怕倍加戒备的倭军就更不会再给明军第二次机会了。因此,大明、倭国两军的胜负,连同朝鲜的命运,几乎都系于这次的奇袭,若真的由自己带兵前去,那绝不允许有任何的闪失! 回想着地图上标有龙山的位置,唐卫轩大致还记得,于幸州山城上巡视城防时,也曾在德阳山上看见过东面不远处的龙山。根据当时自己的印象,那时的龙山,上面足足建有两圈城防,可谓戒备森严。如何才能奇袭得手、烧毁龙山粮仓,人手少了,恐怕根本攻不进去,而人马太多,又会提前暴露、根本达不到奇袭的效果……思来想去,唐卫轩也没有什么好主意,皱着眉头,边发愣,边在脑海中不断勾勒着进攻的蓝图,直到当日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唐卫轩早早起身,虽然没有再去点卯,但在用过李纹月做的那种味道甜美的粥后,就在帐内又左思右想得考虑起龙山的事情来。李纹月见唐卫轩心事重重,也没有多问什么。顺手拣过那件有些破旧的战袍,就顺便坐在唐卫轩的帐篷里,一针一线地缝补了起来。而春山,则百无聊赖地趴在地上,懒洋洋地待在一旁。 乍一看,这军帐内平静如水,倒也分外祥和。只是,唐卫轩的心中却依旧是波涛汹涌,既有领兵奇袭的激动,又有对于此战成败与否的担忧。尽管距离发出还有数日,具体的作战计划也毫不知情,但却总是有一股莫名的紧张,挥之不去,绕在心头。 也只有看看一旁认真缝补战袍的李纹月,和打着哈欠的春山,才似乎让唐卫轩的心绪,多少稳下来一些。 就在这时,春山的两只耳朵忽然竖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帐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唐兄!”程本举一跨进帐口的帘布,就是一阵没来由的叹息:“唉——” 看程本举一脸沮丧的表情,唐卫轩也是摸不着头脑。原以为对方急匆匆地闯进来,还是出了什么紧急军情,但见程本举进来之后,反倒不怎么着急了,只是长吁短叹,好像谁欠了他一百两银子,不打算还了似的。 李纹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在场,程本举才不好开口。于是便主动起身,去帐外弄些茶点回来。 程本举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看着李纹月的背影,一直到对方消失在了帐外。 “究竟何事?”唐卫轩见屋里除了春山已经没有别人,开口问道。 程本举这才又把头转了回来,深深地叹了口气,低声骂道:“他娘的,咱们弟兄……算是白干了!” 唐卫轩愣了愣,一副不解的表情。 “唉,今天点卯时,韩千户正式宣布了上回幸州之战的战功评定。从七品小旗及以下的各级将士都升了一级,而咱们两个因为已经是试百户和总旗,这次就只有嘉奖,而没有升迁了……”程本举一脸的垂头丧气。 “哦,”唐卫轩虽然也有些失落,但这个事情和现在面对的龙山之战比起来,实在无足轻重。因此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同时,隐约中,也回忆起,昨日面见李如松、李如柏时,好像李如柏就曾说过:“从七品小旗及以下的将士,各自官升一级。”而对自己和程本举这两个官级已经在从七品之上的,却只字未提。而且,李如松也曾说过:“凯旋之时,必将奏请圣上,再升迁一级,至正六品百户。”看来,李如松早就知道,自己这次没有得到升迁的事情。 不过,转念一想,唐卫轩大概也能猜出其中的原因来。于是,开口劝解道:“程兄啊,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前不久碧蹄馆之战,损失不小。将军们也都没什么功劳。这回的幸州之战又基本是朝鲜人自己打的,和咱们的关系不大。若是诸位将军都未有寸功,而只有对咱们两个进行升迁,实在不太合适。何况,距离我们上次带回平壤城防图的功劳也时隔不久,所以……” “这个,韩千户也和我私下说明了一次。道理我也明白……就是……唉——”程本举似乎清楚其中的缘由,但大概是因为之前的期望太大,所以如今的失望也不小。 “大战尚未结束,以后不愁没有建功的机会。若是再有一次大捷,必然少不了咱们的封赏。”唐卫轩原本也打算,几日后奇袭龙山的行动,带着程本举一起去的。只是此时尚属机密,不便透漏,只好如此说。 “呵呵,”程本举闻言,反倒干笑了两声,不屑地说道,“恐怕,以后根本就没有建功的机会了……朝廷和李大帅他们,已经准备和倭军议和了!” 什么?! 这一下,唐卫轩倒是吃惊不小。 “唉,唐兄,你总憋在这军帐中。外面的消息看来还不清楚。”程本举看了看唐卫轩,叹息着说道:“这开城之中几乎人人都知道了。今天一早,李大帅的信使从平壤赶来,命令留在开城的沈惟敬作为明军的使节,去往汉城,负责和倭军谈判议的事宜。一早出的东门,不少咱们锦衣卫当时巡城的弟兄,都有亲眼见到。” 讲到这里,程本举又耸了耸肩,撇着嘴说道:“如今咱们也兵力不足,加上零零散散的朝鲜军队,也仅仅够围住汉城,但根本攻不下来。除了议和,大概也没别的办法了。唉,看来,李如松也就这么两下子。碧蹄馆之后,就见他缩回了平壤,估计也什么劲头再率主力南下了……” 待听明白来龙去脉后,唐卫轩略一沉思,随即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这可把程本举弄得莫名其妙,但在唐卫轩的眼前,似乎有一轮新的棋局,已经在缓缓展开了…… 第174章 火火火-8 程本举虽然不太明白,但唐卫轩已经有些感觉,李如松这么做,还大老远地假装从平壤下达命令,派沈惟敬出使倭军,再次将议和事宜搬出来,还弄得满城皆知。为的,恐怕就是在那最后的杀手锏使出前,保持低调,藏好利刃,只待敌人放松警惕、全无察觉之时,猛然出手,给对手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致命一击! 而那柄藏在阴暗处的利刃,很可能,就正是自己将要带领的那支奇兵。想到这里,唐卫轩更加感到,肩上所负担的份量,似乎也更沉重了些。而内心中的激动之情,也愈演愈烈。 “唐兄,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啊……”程本举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这个略显陌生的唐卫轩,一副不解的表情,皱着眉头嘀咕道。 唐卫轩才忽然意识到,究竟该如何和程本举来解释这个事情,不免迟疑了起来。现在事关机密,肯定不可以据实以告;倒不是不相信程本举,而是此事太过重大,事关全局,系两军胜败于此一役,没人可以担得起失败的风险和罪责。 不过,又该怎么和程本举说呢……毕竟自己刚才一阵笑容满面,外人看来自然是十分的怪异。不解释清楚,恐怕更加麻烦。 正犹豫着,门外一阵细碎的脚步,而后帐口的门帘被轻轻挑起。只见李纹月朝着帐内探了探脑袋,有些犹豫地问道:“外面来了位夏大人,称要见唐将军。” “夏大人?”唐卫轩所知道的各级文武官员中,和自己有过往来的屈指可数,而其中姓夏的,则只有一位——工部兵器司的主事,夏衍。 夏衍的突然到来,不仅让唐卫轩有些惊奇,但同时也让其得以从程本举的问题中脱身。 果然,闻听有其他人来找唐卫轩,只是为了抱怨一番而前来的程本举,立刻主动告辞,出帐之后就直接踱回了自己的营帐。 而唐卫轩也整了整衣甲,走出帐口,来到帐外,迎接好久不见的这位夏大人。 自牡丹峰一役后,唐卫轩就再也没见过这位精于火器的工部主事,记得临分别时,这位夏大人手里捧着还一支自牡丹峰倭军手里缴获的铁炮,爱不释手地在上面来回摩挲个不停。 唐卫轩一直以为,夏衍这一个月来,大概是带着缴获的倭军火器回朝廷去了。要不,也是窝在后方的平壤城,在专心研究、甚至仿制倭军的铁炮。唐卫轩依然记得,夏衍当初无意中曾嘟囔过,说这倭人的铁炮,竟在某种程度上胜过了大明的火铳。后来本还打算再次遇到时,再向其讨教一二。毕竟,这铁炮乃是倭军的一大锐器,若是可以搞清楚其软肋、或明军也可以大量装备的话,就可以完全消除掉倭军的这一所长,于战事也是大有补益。只可惜,当初一夕分别,就一直无缘再会。 这回前来,虽然不知对方所为何事,但唐卫轩倒也想趁机问一问火器的事情。同时,对于这个正当李如松安排奇袭龙山计划的当口,唐卫轩的心理也有一种猜测:夏衍恰在此时前来,该不会为的也是…… “唐将军,听闻贵部又立新功,恭喜恭喜啊。”唐卫轩刚刚来到帐口外,夏衍已经迎上前来,拱手行了个平礼,不温不火地笑着问候道。 “夏大人,别来无恙。”唐卫轩也随即笑着回答道,同时用下级对上级之礼,对夏衍行了一礼。 一番寒暄后,夏衍很快表明了来意。原来,是由一批新的装备刚刚到达,夏衍奉李如柏的命令,来请唐卫轩和其麾下大约一百名将士,一同去开城的校场,操练一下这些新装备,同时也检验一下装备的效果。 新的装备……? 唐卫轩想了一想,立刻答应下来。并且,事不宜迟,马上找人传令程本举,命其即刻点齐唐卫轩现今的所部人马,一同奔校场待命。 夏衍没有想到,唐卫轩居然说干就干。李如柏命自己来叫唐卫轩所部锦衣卫去校场,但也没说何时去。如今议和再次被提了出来,战事恐怕很难再继续,而唐卫轩才刚刚能下地走动没有几天……夏衍原本的意思,只是来传达这件事情,同时看望一下唐卫轩。没有想到,唐卫轩竟然真的这么雷厉风行…… 因此,夏衍随即就流露出既钦佩、又有些惊奇。最近听说,唐卫轩经历的这次幸州血战,虽然力抗强敌、不辱天朝国威,但其所部也损失惨重。自己今日来,也想顺便好心提醒一下对方、尽快补齐所部人马。未成想,唐卫轩所部似乎已经恢复满员的建制了。 夏衍并不清楚,唐卫轩麾下的人数,数日以前,就已补齐至一百人。这里面,自然也少不了韩千户的大力支持。也不知韩千户是否从李如柏那里得到了什么暗示或者提醒,尽管开城中所剩的锦衣卫也已经不多,但就在唐卫轩刚刚苏醒的次日,韩千户就给刚刚能下地走动的唐卫轩,再次配齐了整整一百人的部属。不仅将经历过前几次血战的精锐“老兵”,包括做过唐卫轩两次副手的程本举,都尽数调至唐卫轩麾下,甚至其他调入的新兵,也是各个身体强壮、头脑机灵,而且都充满了建功立业的渴望。 因为尚在静养的缘故,唐卫轩索性将新部属日常训练等一干事宜,一并全部交付给了程本举。而众多年轻的锦衣卫们,也对这位曾在幸州山城、百步外一箭“稳稳射落”敌军大旗的程总旗,颇为佩服。 有意思的是,这一次,自从幸州回来后,程本举每每被人问起当初射落敌军大旗之事,竟一改当初平壤突围后大吹特吹的习惯,而只是一味故作高深地摆摆手,笑称一句“凑巧罢了”,然后就自顾自扬长走开了。 不过,这低调的态度,反倒更使其带上一分高手独有的神秘气质。加上当时目睹过那“传奇”一幕、且幸存下来的弟兄们的证实,年轻锦衣卫更是对其充满了各种敬仰。因此,在程本举的带领下进行训练时,大家也是一招一式、练得有板有眼,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艺”好机会,不敢有丝毫怠慢。只可惜,程本举自此再未演示过自己的“绝伦射艺”…… 如今,虽然建制人数上没有什么问题,但唐卫轩也有些其他的担心:自从今天早上沈惟敬被派去汉城议和的消息传开后,手下弟兄们不知是否还有足够的精神头,来进行这次操练。 好在,唐卫轩和夏衍及其随从们前脚刚刚走到了校场,程本举就已经带着一百来人,呼哧呼哧地小跑赶了过来。 见状,夏衍也立刻吩咐手下们,从校场一旁的仓库里取出要用到的家伙,即刻准备妥当。 锦衣卫们刚刚赶来,连要做什么都还不太清楚,但见到唐卫轩都已经亲自来到,旁边还站着一位工部的六品主事,早上议和之事所受到的不良影响,立刻一扫而空。个个精神抖擞地,在程本举的指挥下,于校场边上列好阵势,等待着命令。 而当大家看到工部的匠兵们拖出了十几只装有倭军铁炮的大木箱后,更是立刻一阵骚动。要说火铳,大家大多也都见过,但是听不少和倭军交过手的明军老兵们说,倭军的铁炮,虽然和大明的大将军炮等火炮差得还远,但和大明的火铳相比,威力恐怕还在其上。所以,无论是吃过其苦头、还是第一次见到此物的锦衣卫们,渐渐就开始沸腾起来。 夏衍随手拿起来一支铁炮,先让手下的匠兵们去校场八十步远的位置去摆放一排木靶,然后回过身来,开门见山地和众人介绍起了这倭国铁炮的使用方法。 从其每个部件的构造、作用,到发射前的准备,和最后的射击,夏衍不仅讲解地非常详细,自己还亲身做了一遍示范。 而在这一番介绍中,对大明火铳多少都有些了解的锦衣卫们,虽然也很好奇,但更多的却是有些怀疑。这玩意儿和大明的火铳似乎也没啥区别啊。从构造、到原理,都是大同小异。怎么大家都说倭国的铁炮威力更大呢? 要非挑不同之处,大概也就只有一点,就是在其后端,有一个金属弯钩,这弯钩上还带有一根几寸长的麻绳。使用前,其中一端就要点燃,被夹持在金属弯钩上。发射时,扣动鸟铳下方的一个扳机,就带动后端的金属铁钩,将点燃的那端细绳,推压进了铁炮内已填装好弹药的火门,几乎与此同时,那缓缓燃烧着的麻绳一端,一旦进入火门,立刻引燃了里面的火药,铁炮随即应声发射。 不过,除了发射方法这点,和大明如今惯用的大多数火铳不同外,看这射程和威力,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因此,等到锦衣卫们每三人一组,上前试射时,大家虽然依旧跃跃欲试,却不觉得此物有何厉害,至少,离想象中的骇人威力差得远了。 唐卫轩也有所好奇,记得当初李如松的亲卫军所使用的三眼火铳,威力也不小,京城中禁卫军中专管火器的神机营,用的火铳威力也差不太多。只是明军的火铳,大多在火门外留有一个引线,在发射前用身上带的火绒或者打火石将其点燃,在瞄准好目标,等待着发射。 见麾下士卒虽然也有所好奇,但渐渐都提不起太多的兴致,唐卫轩忍不住向一旁的夏衍轻声请教道:“敢问夏大人,这倭国的铁炮,究竟比我大明之火铳强在哪里,还请不吝赐教。” “这个嘛!”一听被问到了自己的专长,原本也自感有些无聊的夏衍,立刻来了兴致,侃侃而谈道:“咱们大明原来的火铳,多是火门枪,发射和瞄准不能同步,时机的把握也难以统一。而倭军使用的这些,可以叫做火绳枪……” 说到此处,夏衍刚刚开了个头,但却见唐卫轩以及一旁也凑过来侧耳倾听的程本举,都是一头的雾水,满脸不解的表情,夏衍只好止住了自己的谈兴,叹了口气道:“这样吧,咱们还是模拟战场,实际演练一次,你们马上就明白了!” 第175章 火火火-9 说做就做,夏衍这次让近三十名锦衣卫,每人手持一把铁炮,列成一横排。在从枪口依次装填好弹药后,又检查好了每个人铁炮后端那段麻绳都已点燃、正缓缓燃烧。于是,夏衍吩咐众人保持好横排队列,保持瞄准的姿势,对准好几十步外的那一排木靶,随后一声令下: “放——!” 随着夏衍的命令,三十名锦衣卫同时扣下了自己铁炮的扳机,而就在短短刹那间…… “砰——!” 三十支铁炮几乎于同一时刻完成了发射,最早响起的声响和最晚的声响间,也不过只差了眨两下眼睛的时间而已。 虽然大家的准头有些差,但这一阵齐射,却让唐卫轩恍然大悟! 其最大的差异,原来就在于齐射! 回想起当初大明军队使用火铳时的场景,因为使用的是火门外拉出引线的发射方法,几乎很难做到同时发射。原因就在于,火铳的引线很难做到长度、粗细统一,燃烧的速度也就各不相同。那么,从点燃引线到引线烧进火门、继而发射的时间,也就很难一致。即便做到了引线规格完全统一,操作的士卒大多是用自身带的火绒和打火石点燃引线,这就更难在一声令下后,做到同时点燃引线。因此,无论是神机营,还是前不久碧蹄馆之战时的三眼火铳,由于大多统统都是火门引线式的点燃方法,所以每每发射时都是一连串“砰——砰——砰——砰——”的声响,几乎无法完成一次统一的齐射。即便要做到,也要经过严格的训练,才能将发射的时间勉强压缩到一起。 而倭国的铁炮,借助那段不起眼的火绳,却将发射的时机,牢牢地控制在扳机处。使用者可以仔细地瞄准目标,听到命令后,只要轻轻地扣动扳机,火绳立刻随着扳机带动金属弯钩的旋转而被直接压入火门,轻易就可以完成一次几十甚至上百人的齐射! 怪不得倭军每次都能那么整齐划一地进行统一发射!唐卫轩一边回忆着那一幕幕的场景,一边暗暗担心着。虽然单兵发射时,两者的威力和效果相差不大,但若是两军对垒,就如同弓箭齐射和漫射一样,齐射所产生的敌方心理上的震慑力和实际的杀伤力,都会远远超过散漫射击的效果。 这才是造成火门枪和火绳枪,在战场上产生如此大差距的根本原因! 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决定战场胜负的关键,就仅仅是那截不怎么起眼的细细火绳…… 看到以唐卫轩为首的不少锦衣卫都渐渐明白了过来,夏衍又继续补充道:“还不止如此呢!唐将军和倭军屡次作战,应该见过不少次,倭军使用铁炮作战之时,通常排布有多排铁炮兵,用以进行连续循环射击。这种设计战术,也不可小觑。” 唐卫轩闻言,仔细回忆了一下,而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的确,印象中,对阵的倭军铁炮队,通常会将士卒分为三排,第一排射击完毕后,立刻退到队伍最后面,而第二排准备好的士卒则走上前继续发射,周而复始,当第三排士卒完成发射、退回最后面时,最初的第一排士卒已经完成了弹药的重新填装,可以继续发射。以此循环,可以在最大程度上,弥补火器发射间隔太长的缺陷。 “其实此法,我大明立国之时,就曾创立过。”夏衍微微叹了口气,“但是,效果却十分不佳。就是因为,用传统的火门枪,发射的时机,根本难以控制。往往同一排的士卒,有人已经发射完了,准备往后退了,而有人的引线还未烧进火门。先后步调不能一致,要不了几个循环,整个队伍自己就会乱作一团,次序被完全打乱……” 虽然没有见过明军自己用多排士卒循环射击的场景,但是唐卫轩完全想像得出来,使用传统的火门枪,来进行那种循环连续发射战术的话,坚持不了多久,就必定会如夏衍所说的那样,全军乱成一锅粥。尽管明军中也有些鸟铳是配有类似火绳的装置的,但大多数配发的火铳,都是传统的火门枪,怪不得倭军的铁炮胜了一筹啊。 唐卫轩一边感慨,那小小火绳所带来的巨大革新和影响,一边继续问道:“这些铁炮,是工部参照倭国铁炮赶制的新武器?如果大规模配发的话……” 谁知,唐卫轩刚刚说了一半,夏衍就垂头丧气地打断道:“别提了。夏某虽然已经上报回去,但还一直没有回音,想必还在层层审批吧……何况,朝廷全部重新赶制新式火铳,也绝非一个月可以完工的。这些,都是平壤之战中咱们东征军缴获的。” “那……”程本举立刻举一反三道:“难不成,运这些铁炮来让咱们练手,就是准备再次和倭军开战?”看得出来,程本举对这次未能升官,颇为遗憾。因此,对于战事再开,也是十分的期待。 “这个,夏某也不清楚了。”夏衍苦笑着摇了摇头,“可能,只是李将军打算研究一下倭军的战法,好向朝廷写战报;或者,想借此物,助守开城,以备倭军的偷袭;又或者,想找支人马演练倭军的连射战术,好找到其破解之法……” 夏衍接连随意作了几种猜测,但看其说得无关轻重的样子,似乎关于操习倭军铁炮战术这件事,随便拉哪支部队都无所谓。但唐卫轩却隐隐觉得,李如柏刻意挑选自己的人马,来进行此番操练,十有八九,和奇袭龙山的计划脱不了干系。因此,在唐卫轩看来,此次操练铁炮,里面一定大有文章! “这九十来支铁炮,连同那几大箱弹药、火药。从今日起,就归唐将军所部所有了。”夏衍见唐卫轩所部的锦衣卫,基本已经学会了铁炮的射击方法,所欠缺的,唯有练习而已,也不再多耽搁时间,尽快完成了交接。同时嘱咐唐卫轩,这些火器怕潮、更怕失火,一定要小心保管。 而在嘱咐完这些保管事项,就在唐卫轩和程本举以为今天到此为止时,夏衍却朝着一旁的匠兵们招了招手,命令其手下,又从一旁的仓库内,拖出了几十个小一些的木箱。 在锦衣卫们好奇的目光下,夏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只木箱,从中取出来的,居然是一支弩机! “这……这不是弩机吗?有了铁炮,还要这东西干吗?!”程本举一见箱子里面装的是弩机,而且是个别不怎么大的弩机,一看威力就远不如方才的那些铁炮,不免有些失望。 “这是冲斗弩。”夏衍似乎自己也不怎么清楚,只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但表情上看起来也很赞同程本举的话,无奈地耸了耸肩,补充介绍道:“和咱们大明的神臂弩、克敌弩相比,这冲斗弩不能连射、只能单发;而且射程和威力也远远比不上铁炮。要非找此物的优点的话……”夏衍皱着眉头看了看手中的冲斗弩,琢磨了一下,继续说道:“也就是携带轻便、小巧,易于使用。挂口长不过七寸,力不过百五六十斤,弩箭重不过二钱。啊,对了!”夏衍似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苦笑着最后补充道:“此弩五十步内,准而有力。几乎百发百中,中则非死即伤。这一点,倒也比铁炮的准头强了不少。” “必须五十步内?还单发?!”程本举不屑地看了看那冲斗弩,还是明显更喜欢手中抱着的铁炮。毕竟,战场上靠的是齐射的威力,就算铁炮的准头不佳,几十上百支铁炮一起发射,还管他什么准头呢?!射进指定范围,就必定能造成可观的杀伤效果。 唐卫轩也一同皱了皱眉头,实际上,弩机这种远程武器,自秦朝时就一直在中原军队中很流行,据说几百年前宋代时,还有各种各样的弩机、甚至大型床弩,作为宋军的主力武器,活跃在战场上。但在如今的明军之中,已经很少大规模使用了,其在军中的地位,早已被火铳和弓箭所取代。没有想到,李如柏令夏衍送来的,除了铁炮外,竟然还准备了这射程、威力、发射间隔都不怎么占优的冲斗弩。真不知道李如柏是怎么想的…… 该不会……是为了掩人耳目,削弱敌军细作对铁炮的注意,而故布的疑阵吧…… 算了,既然夏衍他们运都运来了,就学一下用法,然后和铁炮一起拿着回去吧。 如此想着,唐卫轩又耐下性子,请夏衍为麾下将士们演示、讲解这冲斗弩的用法。而在随后的试射时,见一支支弩箭疾射而出,唐卫轩猛然回忆起,当初在幸州山城西北角,于乱军之中,命中那名年轻倭军主将左肩的那支黑色弩箭! 听刚才夏衍的介绍,作为工部兵器司的主事,夏衍的年龄不算大,但对各种军械的了解,可谓非常的详细。于是,唐卫轩让程本举继续带着众将士训练使用那冲斗弩,而把夏衍叫在一旁。仔细描述了那黑色弩箭的样子,并简单介绍了当时的射程、射速、角度等。想请教一下对方,是否知道这是何种弩机所射的弩箭?工部又曾配发给哪支军队? 唐卫轩心想,也许,从中就可以找到那个藏于自己军中、射中敌方主将的神秘人的来历。 只可惜,在听完唐卫轩的表述后,夏衍皱了皱眉,作为工部兵器司的主事,大明官制的各种弩机他几乎都亲自验看过,但却似乎从未见过符合唐卫轩描述的类似弩箭…… 唉,该不会真的是哪个朝鲜民兵,从某个死伤的倭国忍者那里捡到的暗器吧……唐卫轩一阵沮丧。 而就在这时,夏衍忽然猛地想到了什么,眼睛里竟闪出了两道亮光! 第176章 火火火-10 只见其猛然蹲下了身子,随手捡起地上的一个石块,在校场的沙地上划来划去,便立刻勾划出一支弩箭的样子。 唐卫轩仔细一看,虽然大多弩箭长相大同小异,而那弩箭后部箭羽的古怪形状,正是当日唐卫轩所见的样式!原来还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是经夏衍在沙地上这么一画,当时射中敌将的场景,又立刻历历在目起来。 “没错!这个箭羽,正是这种弩箭!”唐卫轩兴奋地说道,“看来,的确是我大明工部官制之物了?!” 谁知,慢慢直起身子的夏衍似乎心情变得有些沉重,阴着个脸,先用靴底将画在地上的那支弩箭样子抹去,而后低声回答道:“确是我大明之物,但却并非工部官制之物……” 嗯?!这怎么可能?! 唐卫轩不禁愣了愣,据其所知,依照大明律法,私造兵器,一旦追查下来,可是涉嫌谋反的重罪。因此,无论是各级官府或卫所,都严禁私自打造兵器。大明的各种兵刃、铠甲,几乎清一色都是由工部统一制作、而后一律由兵部配发各地官军的。夏衍既然认得此弩箭,又怎么会不是工部官制之兵器呢……? 因此,唐卫轩几乎是脱口而出地问道:“那,这弩箭是哪里打造的?!谁能越过朝廷的工部,自己打造这等兵器呢?!” 在唐卫轩注视下中,夏衍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了眼等待着答案的唐卫轩,压低声音,皱着眉头,阴阴地回答道:“东厂。” 东厂……?! 怎么又是这些阴魂不散的家伙?! 看夏衍的表情,确实不像是信口开河。而东厂经常私造一些专门用于暗杀、偷袭的武器,唐卫轩在京城时也曾有过耳闻。尽管唐卫轩也不十分清楚,大明律法是否允许东厂这样的机构私造兵器,但即便禁止,考虑到东厂的庞大势力与滔天气焰,恐怕无论是刑部、还是都察院的御史们,也无人敢轻易触这个霉头。 对于这次东厂在自己手下里安插人手之事,唐卫轩既有些惊诧,更多了几分厌恶。甚至,立刻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正在程本举指挥下操练冲斗弩的麾下士卒,狐疑的目光不禁扫过了每一个手下。谁知道,趁着这次机会,自己的这批新锦衣卫中,会不会依然有东厂的暗探呢…… 不过,转念一想,回忆起那个东厂暗探,在幸州之战中的关键时刻,也曾出手射中了敌军主将,一举扭转了当时的战局,唐卫轩紧皱的眉头,又稍稍松了一些。何况,至少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发觉此人做了什么不利之事,唐卫轩心中的那股厌恶之情,慢慢地也散去了一半。 算了,反正如果仅仅是监视自己的动向,而不做出什么不利于战事的勾当,且时不时关键时刻还能帮一下自己的忙,唐卫轩倒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这种背后始终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的感觉,犹如芒刺在背,实在让人感觉不快。 同时,唐卫轩又忽然想到了一个新的疑问,遂又不解地问道:“如果是东厂所造之物,夏大人为何对其如此了解?” 夏衍摇了摇头,解释道:“说实话,夏某也没见过实物。只是曾有缘见到过此物的设计草图……” “这么说,此物原本也是工部设计的了……”唐卫轩若有所悟地接着说道。 “非也。”夏衍叹了口气,心情似乎十分的低落,大概戳到了心头的什么痛处,喃喃地说道:“只是,当年设计此物的那位先生,早些时候已经落入了东厂之手……加上我也曾耳闻过,东厂新近使用的一种新的暗杀弩机——润物弩,其威力、效果基本都符合当年夏某所见草图的构造设计,所以,才依照对当年草图的回忆,画出其外形,没想到……”说到此处,夏衍的声音已经越来越低,实在不想再说下去,最后,只留下一声深深的叹息:“唉——这个世道啊……” “润物弩?!”唐卫轩一听这弩箭的名字,脱口而出间自顾自又重复了一遍,觉得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毕竟,那闪着幽幽暗黑色光芒的锐利杀器,竟然配了这么一个颇有些诗情画意的名字……一瞬间,唐卫轩甚至觉得,会不会是夏衍搞错了?他所说的润物弩,和唐卫轩当日所见的那支黑色弩箭,会不会根本就是两种不同的兵器。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夏衍似乎已猜出了唐卫轩的疑惑,补充着说道:“听说是因为这弩箭携带时轻巧便捷,发射时不仅准确有力,还几乎没有任何声响。所以,东厂提督张公公,”说到这个名字时,夏衍不仅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同时也充满戒备地扫视了一下自己的身旁,而后才继续低声说道,“才给其取名为‘润物弩’。” 听完夏衍的这番话,唐卫轩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副场景,月黑风高夜,一个身影轻手轻脚地摸在屋顶上,小心翼翼地从房檐上放下身子,而后静静地打开了一处小楼二层的门窗。一阵风轻轻飘过,这道身影也已随风从门口潜入了屋内。只见此人缓缓地从身后腰间取出了一柄润物弩,而后对准了床榻上一个正在酣睡之人,扣动了扳机。 听声音,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但是床上之人原本的轻鼾声,却随即归于沉寂…… 直到这个刺客从门窗再次离去,守在屋门外的几个家丁、侍卫模样的人,居然都没有任何察觉。 望着脑海中想象出的这身临其境般的一幕,唐卫轩不禁打了个寒颤,当真是“随风潜入夜,杀人细无声”啊…… 也难怪,东厂之人会配有此物。虽然战场上明刀明枪,这润物弩实在没啥用处;但用于暗杀的话,实在是最令人钟爱的趁手兵器了。怪不得,那日无论是自己,还是一众明、朝联军将士,谁也未曾留意间,那黑色的弩箭就已发射、命中并迅速又消失于无形…… 只是不知,这散发着死亡幽光的弩箭箭头,是否曾在睡梦中,指向过自己的脑袋…… 想到此,唐卫轩忽然觉得,虽然现在已经是春寒时节,但自己的后背上,似乎都已沾满了冷汗。 这一刻,唐卫轩和夏衍双双陷入了沉默,好半响,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唐试百户,”这时,程本举走了过来,在外人面前,程本举通常还是称呼唐卫轩官职,“弟兄们都已经练了六、七遍了。这冲斗弩实在没什么技巧可言,大家基本都没什么问题了。要不要,还是换那批铁炮再试一试?毕竟射击节奏和队列移动还需要多些练习,才能勉强达到倭军的那种水平。” 闻言,唐卫轩调整了一下刚才因为东厂之事而受到影响的心绪,回过头来,仔细观察了一番,正在依次列队练习冲斗弩的锦衣卫弟兄们。看起来,的确如程本举所说,这冲斗弩非常好用,普通人弄清远离后,射上一两次,就能掌握其要领。大概即便是古稀老人,或是顽童,只要举得起这弩机来,练上一会儿,几乎都能在二十步内射中固定的目标。而锦衣卫们经过几轮演练后,五十步内基本都能射正,而三十步内,则大多都可以弹无虚发。 “嗯,那就再换铁炮,演练一下倭军的连续循环射击战术吧。”唐卫轩点了点头,朝着程本举下令道。 “诺!”程本举一拱手,随即转身而回,带着锦衣卫们,重新换上了刚才的铁炮进行练习。得到新命令的年轻锦衣卫们也是随即一片欢呼,毕竟,这弩箭练起来不声不响,射程又这么近,虽然准头比铁炮强了不少,但在战场上实在可用之处太少,练了也白练,所以没有几个人把它当一回事。 很快,校场上又响起一片“砰——砰——”的铁炮声…… 而在这耳畔隆隆的铁炮声中,唐卫轩又继续和夏衍在一旁聊了起来。唐卫轩对于刚才那润物弩,依然记忆犹新,又听方才夏衍无意中提到,设计那润物弩草图的先生,已经落于东厂之手,而在提到此事之时,夏衍的脸上也是满面的忿恨之情。所以,唐卫轩顺便也想打听了下其具体来历:“那润物弩如此厉害,其制造者也必是一代大师。敢问夏大人,刚才所说那位先生的尊姓大名?” “砰——砰——”而这个时候,一旁的铁炮发射声,也始终不绝于耳。 “什么?”谁知,一片嘈杂的铁炮声中,夏衍似乎听不清自己的话,遂大声问道:“唐将军,你说什么?” 唐卫轩趁着一旁铁炮发射的短暂间隙,又快速说了一遍。这一次,夏衍倒是听清楚了,于是一脸敬重的回答道:“这个前辈,虽仅仅只有数面之缘,但毕竟曾经点拨过在下,也算得上是夏某的一位恩师。此前辈的名讳是程……” 第177章 火火火-11 “砰——砰——” 只可惜,立刻又响起的一阵铁炮声中,唐卫轩只听清了一个“程”字,却没能听清后面的名讳。唐卫轩苦笑着,在心中不禁对一旁组织练习铁炮的程本举,有些抱怨:这铁炮一练起来,砰砰砰得就响个不停,根本无法在一旁正常交谈。远不如刚才练习冲斗弩时,异常的安静,让正在谈话的二人,几乎没有任何察觉…… 唐卫轩正打算再请夏衍趁着铁炮发射的间隔,再说一遍那位前辈的名讳,却又一时突然愣住了。脑海中猛地再次闪过自己刚才在心中默默抱怨的话:远不如刚才练习冲斗弩时,异常的安静……是啊!那冲斗弩发射时,竟几乎不发出任何的声响,自己和夏衍在一旁即便压低了声音,也一样能正常交流,甚至根本感觉不到,不远处正有弩箭破空而过、击中目标…… 对啊!一道电光忽然划过了唐卫轩的脑海。 唐卫轩本能地抬起握拳的右手,一圈击在自己的左掌中,一时茅塞顿开! 只见唐卫轩也顾不上再和夏衍讨论刚才润物弩的事情,一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被将士们随意堆积在旁的冲斗弩边上,捡起其中一把,看了又看。 而后,唐卫轩随即命令程本举暂时中止了大家伙儿的铁炮射击演练,原地休息片刻。而自己,则手持一架冲斗弩,站在距离木靶三十多步远的距离上,举起手中的弩机,待到四周安静了不少时,才扣动了扳机。 而在弩箭射出之后,唐卫轩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其是否击中了目标,而是侧着脑袋,伸长了耳朵,专心倾听着空气中的细微声响。直到弩箭稳稳地射进不远处的木靶,唐卫轩才扫了眼自己射中的目标,流露出满意的微笑,只是,唐卫轩一脸会心微笑凝视着的,并不是三十步外正中目标的木靶,而是臂弯中那几乎已经爱不释手的冲斗弩。 看着唐卫轩少有的这幅表情,程本举打趣地凑上前来,用只有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笑着说道:“唐兄,怎么了?嗨,这冲斗弩三十步内弟兄们几乎人人都能射准目标,你这也没啥稀奇的。” “当真?!”谁知,唐卫轩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浓了,饶有兴趣地问道。 原以为唐卫轩在射中三十步外的目标后,正在暗自得意自己的弩箭发射技巧,自己那么一说,唐卫轩应该有些失落才对。谁成想,唐卫轩反而更加兴奋起来,这可把程本举有些搞糊涂了,愣了一下,方才回答道:“是啊……的确是……” 唐卫轩又再次满意地点头笑了笑,而此时唐卫轩的两眼之中,那掩饰不住的目光里,似乎也随之透射出了一股莫名的自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 原来,从刚才开始,所有人,也包括自己,就一直把真正的主次给弄颠倒了! 唐卫轩略一思考后,随即结束了当天的演练。但临收队之时,唐卫轩又向夏衍特别讨要了十件堆放在仓库里的倭军战甲和头盔。同时,又以练习的名义,顺便一并扛走了十个木靶,在和夏衍告辞之后,连同那些装在木箱里的铁炮与冲斗弩,以及大量的弹药与弩箭,全部由手下的锦衣卫们,扛回了自己的驻地。 夏衍在完成交付之后,看起来也松了口气。言谈之间,似乎李如柏还吩咐他限期赶制另一批怪异的武器。一提及此事,夏衍甚至来不及再多抱怨,便匆匆行了一礼,带着一干匠兵,往另一个方向赶去了。 待一众锦衣卫跟着唐卫轩与程本举返回了锦衣卫驻地,放置好今日新领的这两样装备,和那几件倭军衣甲与木靶,便等候着主将下令解散,好去吃晚饭。 而在驻地中解散队伍之前,唐卫轩却又当着全体麾下锦衣卫的面,郑重下了一道特别的命令:几日后,将由自己这队锦衣卫们演练倭军的铁炮连击战术,以及冲斗弩的射击准度。李如柏将军、甚至李大帅,届时都将亲自莅临观摩。所以,自即日起,麾下众锦衣卫,白天练习铁炮,晚饭过后早早休息,寅时即要起床,到校场借着夜里的月光,抹黑练习冲斗弩的射击准度。同时,将在木靶上安放上倭军的战甲和头盔,作为目标。全队一百名将士,射中成绩最好的,将会在正式演练时排在最起眼的前排,而每日成绩最不理想的十名,则扣去当日早餐,以示惩罚。 大家闻听唐卫轩一脸认真地下了这样一道命令,一开始都是愣了愣,但很快,便既兴奋又激动起来,眼中更是充满了希望。毕竟,从沈惟敬再次出使汉城这件事上,大家就都能看得出,现在战事基本已经中止,立功的机会已然不多。在全军主将前露脸的机会,大家都想好好把握,或许,也能从中捞到些最后的功劳。而且,就算对立功不抱指望,谁也不想当那吃不了早饭的最后十名。 因此,刚刚一解散,就有几个刚才没有好好认真练习的锦衣卫校尉,根本来不及赶着第一时间去吃晚饭,而是悄悄跑到了程本举的身旁,想提前领几把冲斗弩,先练一练手,省得明天一早的摸黑练习中落到最后十名,到时吃不上早饭…… 默默看着这一幕的唐卫轩,不禁又会心地笑了笑,而后,背着手,径直往自己的军帐走去。 在唐卫轩的心里,对于冲斗弩那悄无声息间便可取人性命的致命特点,可谓印象深刻。试想偷袭龙山之时,想必会选在夜间进行奇袭,那届时,此物倒是实用得很。只要靠近至三十步内的距离,便可在无声无息间射杀掉倭军的哨兵,而又不惊扰到其他守卫。比起动辄声如惊雷的铁炮,再适合这次偷袭行动不过了。 看来,那些铁炮,在李如松的安排下,的确只是一个障眼法罢了。两种远程武器一起送来,只会让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新鲜的铁炮上,也就成功地隐藏起了真正的杀手锏——冲斗弩。 唐卫轩如此揣摩着李如松、李如柏差夏衍送来这两样兵器的意图,走着走着,就已靠近了自己的军帐。 “唐将军!”这时,有个书生打扮的瘦削男子,似乎原本一直等在自己的军帐外,而此时见唐卫轩已经回来,便主动迎了上来,一边两手抱拳,郑重地向着唐卫轩躬身施了一礼,一边用听起来有些别扭的汉话称呼了一声唐将军。 唐卫轩一时停下了脚步,一边回了一礼,一边迅速打量了下来人。听刚才对方喊“唐将军”那三个字,似乎口音很重。而看对方的装扮,倒似乎也属明军的一员。只是这一身行头,不像是士卒,反而和当初孙世禄的那身衣甲几乎一模一样。难不成,他也是…… “卑职随军通译赵栋,拜见唐试百户。”此人躬身行礼后,方才抬起头来,微笑着继续用有些怪异的汉话,自我介绍道。 “赵通译,”唐卫轩点了点头,看来自己猜的没错,此人也和孙世禄一样,也是一位随军的通译。不过,锦衣卫当中有配备的朝鲜话通译,这赵通译又为何会来到自己的军营外等候呢?于是有些疑惑地问道,“不知找唐某,有何贵干?” 似乎看出了唐卫轩的疑惑,这赵栋先补充解释了一句:“卑职乃是倭语通译,原归属于福建省的大明水师,前不久才被急调到辽东。这次,是奉李将军之命,来找唐将军的。” “哦,是这样。”这一次,唐卫轩多少明白了一些。而且,也更加确信了其身份。听对方这流利但又和北方官腔格格不入的语音语调,的确像是福建那边的人。而如今大明东征军中,也的确极其缺少会说倭语的通译,所用的通译,基本都只会说朝鲜话。除了沈惟敬外,数万人马中,几乎找不到第二个会说倭语的自己人。也难怪朝廷大老远地,从福建那边调来了这么一名倭语通译了。 不过,唐卫轩心中更为在意的,是此人也像方才的夏衍一样,同样声称是由李如柏派来的,那,想必又是有什么和奇袭龙山相关的布置。 而经过进一步的交流,果然也如唐卫轩的所料。从赵栋那听起来有些蹩脚的汉话中,唐卫轩费了半天劲儿,终于搞清楚了对方的具体来意: 原来,李如柏告诉赵栋,大军议和成功、班师之后,要在京城给皇帝陛下与文武百官,实地演练一番倭军的具体战术。而为了达到最佳的逼真效果,不仅给唐卫轩所部配发了倭军的铁炮,甚至要求他们的指挥口令,也要完全参照倭语来进行。所以,赵栋前脚刚刚赶到朝鲜,就立刻被李如柏派给了唐卫轩,用来教习其麾下将士,用倭语进行指挥演练…… 听完这话,唐卫轩先是有些哭笑不得。很明显,所谓班师回京后给皇上和百官演示战术的话,恐怕也是李如柏为了隐藏真实目的所编造的借口。只是,没有想到,这李如柏所编的借口,居然和自己刚才临时想出来告诉麾下将士的,几乎如出一辙。自己告诉一众锦衣卫的,是为了给李如松、李如柏等高级将领们观摩,而李如柏则直接声称是要给皇上与百官去看。呵呵,倒是也并不冲突。也好!先给主将们检阅合格后,再回京演练,不仅说得通,而且更像是真有这么一回事了。 而更让唐卫轩心有所动的是,李如柏在派发完铁炮之后,又特别派了为倭语通译来指点将士们倭语的口令。看来,那铁炮也不仅仅只是障眼法,到时一样也要带上战场了……?! 第178章 火火火-12 想到这里,唐卫轩自然也不敢怠慢,即刻安排赵栋就住在锦衣卫的驻地中。从第二天的铁炮训练开始,便教着大家都用倭语的口令来练习铁炮的连续循环射击战术。 于是,自第二天开始,开城校场上便出现了怪异的一幕:几十上百名大明锦衣卫,由倭语指挥着,在校场的角落里,演练着倭国的铁炮连续射击战术。 只见领头的程本举有模有样地根据赵栋所教的倭语,结合自己的战场经验,学着倭国武士的口吻,大声喊着: “斯斯迈!(前进)” 锦衣卫们听着程本举所喊的倭语,大多都觉得有些好笑,但唐卫轩正在一旁观战,大家还是紧绷着快要笑出的嘴角,按照命令,手持铁炮,齐步向前迈进。 待进入攻击阵地后,程本举似乎忘了射击该怎么说,在一旁赵栋的低声提醒下,程本举才再次想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继而对已经完成瞄准的士卒们下令道: “哈那泰!(发射)” 随着这句倭语命令,半数士卒立刻扣动了扳机,校场上随即传来一阵铁炮声响。而那些同样忘了这句“哈那泰”是何意思的士卒们,则犹豫着,左右相顾而视,不知该不该发射手中的铁炮。 看到队伍中开始出现各种迟疑反应,情急之下,程本举暴跳如雷地吼道: “哈那泰!他娘的,你们几个,让你哈那泰!没听到吗?!” 可这么一来,听到程本举那蹩脚的倭语夹杂着汉话,本就觉得有些好笑的锦衣卫们,更是实在忍不住了,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排在后面、还在等待上前瞄准的士卒们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见队伍已经乱了,程本举自己也觉得,连军令都用倭语实在太不习惯,还得重新再从头演练一遍。于是,用他记得最清楚的一句倭语,再次下令道:“黑开!(撤退)黑开!再来一遍!今天上午不能完整地演练一遍,就都别想吃午饭!” 听到程本举的话,大家依旧感到好笑,但也服从命令,依序撤回到出发的位置,将演练重新来过。虽然,这不是实战,随着议和停战,大家学着用倭语打仗,也没机会在战场上用刀,而只是像唐试百户说得那样,去给将军们演练演练而已,只要流程熟了,也不会说什么问题,反正明军将领们也根本听不懂倭语,对这绕口奇怪无比的倭语口令,不必过于较真。但毕竟,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想吃不上午饭,尤其是对于十个连早饭都没吃上的那十名士卒来说…… 站在一旁的唐卫轩,脑海中对于李如柏或者李如松让自己用倭语来训练铁炮战法的用意,似乎又多了些领悟。同时,面对着这嬉笑怒骂、毫无紧张严肃氛围的演练过程,唐卫轩只是默默地看着,既不感到好笑,也不为将士们的嘻嘻哈哈而感到恼怒。 突然换了倭语来指挥,任谁都要适应上一段时间,出些错误,在所难免。而当这支人马跟随着自己,孤军深入到倭军阵营中时,这倭语的指挥口令,就是所有将士最佳的掩护,更是保命的护身符。真到了那个时候,唐卫轩相信,任谁,也绝不会笑得出来了…… 很快,转眼就又过去了三日。 在这三天之中,唐卫轩所部依旧是凌晨寅时便起床整队,在夜色中用冲斗弩练习抹黑射击。成绩最差者,不许吃早饭。上午,则在倭语口令的指挥下,进行铁炮的射击演练。下午,则用来在驻地内休息、或例行巡视等。 三日后,无论是将官还是士卒,众锦衣卫已经渐渐适应了倭语的口令。不过,也只有前进、后撤、发射等几个简单的倭语口令,要说距离通晓倭语的境地,还是差得太远。不过,在唐卫轩看来,时间仓促,做到这样,也就可以了。何况,如果黑灯瞎火、一片混乱之中,谁又能准确地分辨得出,这队嚷嚷着倭语的铁炮队,实际是如假包换的大明天子亲军——锦衣卫呢。 同时,麾下将士们运用冲斗弩的技巧也越来越纯熟。黑夜中,借着月光,基本都可以射中三十步外挂在木靶上的倭军衣甲。唯一还不够完美的是,未必可以射中敌方心脏、咽喉、头部等关键位置。所以,经过和程本举的商议,最后一天的练习,又临时加入了一种新的冲斗弩射击战术,即将一百锦衣卫,分为了三十余组,每组三人,三人同时共射一个目标。 这样,即便三支弩箭中一支脱靶,那么剩下的两支中,通常也会有一支射中要害,一击毙命。就算两支都未射到要害,那么连中两支弩箭后,被射中者即便不死,也必定暂时丧失了战斗能力。因此,当面对人数较少的敌人时,相比于众人各自乱射一气,这种分组射击战术,可以更好地提高射杀成功率。 眼看麾下将士无论铁炮、还是冲斗弩,都已渐渐娴熟,唐卫轩也如期等到了来自李如柏新的召见。 这日,夜幕降下不久,锦衣卫驻地里的将士们刚刚吃过晚饭。尤其是唐卫轩的麾下士卒,都打着饱嗝,打算早早休息,准备明早寅时又要爬起来去校场训练冲斗弩。而就在这个时候,几个李如柏的亲兵,骑马进入了锦衣卫的驻地,直奔唐卫轩的营帐—— “唐试百户可在?” 几个亲兵来到唐卫轩军帐外,翻身下马,同时向着帐外的一个锦衣卫侍卫问道。 早已等待这一刻多时的唐卫轩,未等手下进帐通报,便已听清了帐外的情况,一身戎装地走出了自己的军帐,拱手回答道: “唐某在此。” “李将军召见,请唐将军率领所部人马,带齐装备,速速随我等去见李将军。”为首的侍卫回了一礼,随即传达了李如柏的命令。 “诺!”唐卫轩一边答道,一边心中有些惊讶,没有想到,连自己的部属都要带齐装备、一齐去见李如柏。这么说来……难不成,今晚就要出发?! 事不宜迟,唐卫轩一面派出侍卫开始集结部属,一面也将自己的行装再次检查了一遍。因为早有预备,李纹月已经按照唐卫轩的吩咐整理好了所有的物件。甚至连春山的行军袋,也由李纹月在内部又加入了一层棉质衬里,用来保暖。而唐卫轩现今身上的这身试百户的战袍,也在其巧手下,缝补一新,虽然仔细看去,上面依然还能见到些斑斑血迹,以及曾被砍破过的道道伤痕,但这些痕迹,反而衬出了一股浓浓的杀气,与历经沧桑的古朴。 披在唐卫轩的身上,也更显露出战袍主人久经沙场、几度血战的沉稳气魄。 眼看唐卫轩披挂整齐,即将上马出发。李纹月似乎也预感到,唐卫轩这一去,待到回来时,想必又是伤痕累累,回想着到这些日子里,唐卫轩对自己一直温文尔雅、颇有照顾,李纹月眼中似乎也有些不舍。将几个亲手做好的干粮塞入唐卫轩的行囊,又将刚刚温好、惯了特制酱汤的水袋挂在了唐卫轩的马鞍后,便慢慢移步到了一边,望着唐卫轩整肃好队伍、即将出发的身影,默默地站在帐口。 “唐将军,”终于,李纹月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愿您一帆风顺,平安归来。” 正专心于全军状态的唐卫轩,听到李纹月细细的声音,这才回过头来,注意到这个精心侍奉了自己数日的侍女,微微一笑,道:“放心吧。多亏你的照料,我已经完全恢复了!” 说罢,见全军已经待命而发,唐卫轩随口对望着自己的李纹月嘱咐道:“你多保重!”随即一拨马头,领着一干人马,将那些铁炮和冲斗弩用多余的驮马一并带着,在李纹月及锦衣卫其他留守将士的注视下,直直奔出了驻地,朝着开城内城疾驰而去。 李纹月站在帐口,远远望去,正在离去的众骑兵只留下一个个背影。那最先一骑、正披着耀眼战袍的身影后,似乎还露出个憨憨的毛茸茸脑袋,在伸着舌头,不舍得回望着自己…… 很快,一百名锦衣卫,包括那名赵通译在内,携带着全套装备,骑在马背之上,跟着最先带路的唐卫轩,三拐两拐,就在夜色中,即将到达李如柏在开城中的府第。 而这一路之上,不明所以的锦衣卫们,既有些莫名的兴奋,又掺杂了些许不满。按照大明律法,李如柏虽身为副总兵的高级武官,却不似其兄李如松,有锦衣卫的官衔在身,所以,根本无权指挥天子的亲军——锦衣卫。因此,锦衣卫中比较心骄气傲的将士中,甚至包括程本举在内,对于此番连夜赶赴去李如柏的府第,多少还是有些怨言。 不过,唐卫轩却对身后的那些小声嘀咕,没有任何的介意,很显然,唐卫轩心中清楚,今天召集自己及所有部属一同前来的,恐怕不过是借了李如柏的名头。而实际下达这道命令的,想必就是近几日一直秘密隐藏在李如柏府第中的东征大军提督、外加锦衣卫指挥同知的——李如松。 锦衣卫的指挥同知,乃是仅次于锦衣卫中最高官职——正三品都指挥使的、锦衣卫二号人物,官居从三品。比韩千户的正五品千户之职,还高了足足三个品级。不要说指挥唐卫轩所部,就是找个由头对其执行军法,也不会有违任何法度。 片刻之后,这一队锦衣卫骑兵便已来到目的地。将战马和装备交于府门口的守卫后,一众锦衣卫紧跟着在先的唐卫轩和程本举,一同跨入了府门,整齐地列队在刚进府门后的院内,等候军令。 而领队的唐卫轩,则被单独召进了府第内的正厅。 唐卫轩披挂整齐地迈步入内,一眼便看到,厅内除了身着提督战袍的李如松、李如柏及一干侍卫外,厅内还有三个人,也正围在厅内中央平铺着的一张地图前,谈论着什么。而这三个人,唐卫轩恰好也都认识,分别是李如松亲兵队的统领李如梅、辽东副总兵查大受、和几天前刚刚见过的工部兵器司主事夏衍。 一见唐卫轩到了,几个人便暂时停止了谈论。 “参见李大帅,及诸位将军、大人。”唐卫轩先是躬身拱手,行了一礼。而后挺身肃立,等待着自己的命令。 第179章 火火火-13 “来得正好!”站在地图后方的李如松这时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微微一笑,平静地说道。 而一旁的李如柏,也接着朝唐卫轩招了招手,吩咐道:“来,这次的作战安排,唐试百户,你也来一起仔细听一遍。” 唐卫轩答应一声,跟着上前两步,向着周围的查大受、李如梅、夏衍也都点头示意,同时静下来心,仔细听着李如柏的介绍。 “下面,本将再将此次的奇袭行动,从头介绍一遍。”李如柏清了清嗓子,用不容置疑的严肃口吻,一字一顿地布置着作战计划,同时,在桌面铺开的一张颇为详细的龙山地形图上,用两手指点、示意着:“首先,查副总兵今夜即率三千人马,携带虎蹲炮,趁夜出开城东门。而如梅则率一百亲兵队,与唐试百户麾下一百锦衣卫,及夏主事所部二十名匠兵一道,今夜从开城南门秘密出城。明日,两支人马分别从东、西两个方向,抄小路,逼近至倭军龙山大营三十里左右的位置,静待天黑。夜深后,查副总兵见机,从龙山东侧用虎蹲炮佯攻龙山或汉城,以吸引倭军的注意。而唐试百户,”说到这里,不仅是李如柏,就连李如松、李如梅等人,也都把目光集中到了唐卫轩的身上,“唐试百户则以查副总兵的虎蹲炮声为号,扮作倭军铁炮队,从西面隐秘靠近龙山大营西门。以倭军身份诈开西侧外门后,以冲斗弩尽数射杀内门守军,再如法炮制,攻取西侧内门。进而入营,放火烧毁倭军一切粮草辎重。如梅在三十里外,负责接应。” 唐卫轩一边仔细听着李如柏的具体安排,一边见李如柏在面前这张龙山地形图上来回比划着,心中不免一阵惊奇。唐卫轩实在没有想到,也不知从何时起,明军居然有了如此详尽的龙山地图! 只见眼前这地图上面,不仅将龙山附近的山川河流大多标注得一清二楚,甚至连倭军构筑的两道城防也画了出来。同时,还简单标注了倭军的驻防、巡视情况。如距离龙山附近多少范围内,会有倭军的外围巡逻队等等…… 看来,李如松对此也是全力以赴地认真进行了准备,甚至从朝鲜人那里要到了这么详尽的地图。 而这个时候,已经布置完作战计划的李如柏,又看了看唐卫轩,问道:“唐将军,还有什么疑问吗?” 唐卫轩认真想了想,于是小心地提出了自己的困惑:“末将尚有两个疑问。” “但讲无妨。”李如柏点了点头,示意道。 “遵命。”唐卫轩一拱手,同时在心里又整理了一下思路,而后才说道:“一者。我军若想扮作倭军的铁炮队,恐怕光凭手中的铁炮和这几日练习的倭语口令,还不够。虽然是夜里,但一旦靠近,我军衣甲立刻就会暴露身份。所以,最好还是让将士们身着全副倭军衣甲比较保险。” 说到这里,唐卫轩看了看周围几个人、尤其是李如松的脸色,毕竟,如果之前没有准备大量的倭军衣甲,而现在临时准备的话,恐怕整个奇袭作战都会被迫推迟。不过,好在周围的几个人都是微微一笑,着重等着听唐卫轩说下一条。唐卫轩心中松了口气,看来自己是多虑了,李如松他们应该早就备好了倭军衣甲。于是,唐卫轩又继续提出了第二个疑问: “另外,我军仅有百名将士,很难保证可以在偌大的龙山大营内同时放火。而依次放火烧粮的话,一旦就倭军发觉起火,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招致大批倭军的反扑。如此一来,我军便很难继续扩大战果,也就无法保证可以烧毁龙山上大部分的粮草……” 说到这里时,李如柏胸有成竹地笑了笑,看了眼一旁的夏衍,回答道:“这两点我们早有准备,等明天你们扎营之后,由夏主事给你具体说明。” 这下,唐卫轩算是彻底放下了心。如果夏衍他们早已备齐了倭军衣甲、又想到了放火的有效办法的话,这一趟,自己也就有了至少八成把握。 不过,唐卫轩又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略显尴尬地又紧跟着补充问了一句:“此外,还有一事……” “哦?”李如柏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唐卫轩,奇袭龙山计划中的每一步,凡是能想到的,这几日早已都考虑到了。李如柏实在想不出,唐卫轩还能有什么疑惑。 “我军一旦放火,议和势必破裂。倭军恼怒之下,沈大人他……” “嗨——!唐将军,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啊!”查大受听不下去了,脱口而出埋怨道。 李如梅在一旁皱了皱眉头,也一样感到唐卫轩实在有些罗嗦。大战在即,生死攸关,怎么还会顾忌那个肯定活不成的沈惟敬呢…… 李如柏也同样苦笑了下,尽量委婉地说道:“沈大人他能有此立功的机会,也是不易。待其为国尽忠后,朝廷也少不了对他的追封。作为一介商贩,死后能获此殊荣,对他也算不薄了。” 听着李如柏的这番话,唐卫轩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唐卫轩虽然也知道,本来就不受李如松等武将待见和信任的沈惟敬,此时八成还蒙在鼓里,正专心致志地和倭国的小西行长等人推杯换盏、探讨议和之事。而一旦议和这个障眼法,被龙山的一把火烧个精光,沈惟敬恐怕也逃不了倭军的魔掌,势必要被当作一枚弃子。只是,想到沈惟敬上回平壤“议和”,也算是一心一意为国出力,不仅拖延住了倭军的北进,更让小西行长等人掉以轻心,这才使得大明东征军兵临城下时打了对方个措手不及。攻取平壤的功劳里,怎么说,其实也应该有沈惟敬的一份,如此这般弃之如敝履,唐卫轩实在心有不忍。 “唐将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个时候,李如松竟然开口了,带着些严厉的口吻说道:“沈大人的性命,也连同我东征大军此战的胜负,都已系于你的身上。你可知,三心二意,有所顾忌,这可正是兵家大忌!” “末将知错。”唐卫轩也意识到,刚才的问题提得实在不该,此时反应过来,赶紧拱手谢罪。 “嗯,”李如松看着唐卫轩,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放手干!只要你此战大获全胜,沈大人自有保命之法。”而后,李如松又威严地扫视了一下厅内的几个人,见均已无其他疑问,于是直接走向了厅门,吩咐道:“诸位随我来。” 听到主将下令,李如柏、李如梅、查大受、夏衍、以及唐卫轩,依次也跟着李如松走出了方才的议事厅,出现在了尚在府第院子里待命的众锦衣卫面前。 院子里此时已点燃了无数火把,早就是灯火通明。眼见本应该还在平壤的大明东征军提督——李如松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时,列队等在院子里的锦衣卫们,立刻一阵骚动。 而当李如松一甩战袍,稳稳地站在众人面前时,院子里又登时变得鸦雀无声。 “将士们!”李如松先是扫了一遍面前这一百名锦衣卫的脸庞,而后,其洪亮的声音立刻回荡在院落之中,“莞尔倭国,蛮夷之邦,不仅犯我番邦,议和之时,竟妄图将其敌酋与我大明天子平起平坐!是可忍,孰不可忍?!” 听到这里,身为天子亲军的锦衣卫们,自然也跟着升起了满腔的愤慨。又听李如松继续说道:“国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倭军粮草辎重,皆囤于龙山之上。只要尽烧龙山之粮,则如釜底抽薪,倭军必败!此战若胜,足可与当年曹操官渡之战火烧乌巢齐名!将士们,功名但在疆场取!这注定将永载史册的一战,诸位可否愿以为大明天子,”说到此处,不仅李如松的语气越来越激昂,同时用力朝着龙山方向一挥:“烧光那龙山之粮?!” 片刻的沉默后,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齐声呼喝:“烧——!烧——!烧——!”一众锦衣卫一边高声喊着,一边举起右拳,一齐奋力向天挥舞。 “好——!”李如松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这次火烧龙山奇袭作战的军中口令,就定为‘火火火’!后日一早,本帅将登高望远,等着看那火耀龙山!” 而后,李如松转头吩咐道:“拿酒来——!” 一碗碗酒立刻被逐次送到了每个人的手里,包括李如松、李如柏、查大受、李如梅和唐卫轩,也不例外。 “饮罢此酒,算是本帅为诸位将士壮行!愿将士们此战大获全胜,成此不世之功!”言罢,李如松率先一口气喝干了碗中的酒。 见李如松做了表率,李如柏、查大受、唐卫轩等将,连同一众锦衣卫,也都举起酒碗,跟着一口气呼噜噜喝光了碗中酒。 “啪——”的一声,随着李如松一饮而尽后将酒碗摔碎在地上,院子里立刻也随之响起一整片“噼里啪啦”,酒碗被狠狠摔碎的声响。 “出发!”李如松一挥手臂。 “诺!”众锦衣卫随即在唐卫轩的带领下,整齐地列队出了院子,分别跨上坐骑,连同李如梅与夏衍也一起,在一片腾起尘埃中,直奔南门绝尘而去。 第180章 火火火-14 快到南门时,李如梅的一百亲兵队,连同夏衍的那二、三十名匠兵,都已在马背上整装待命,一同会合到锦衣卫的队伍中,在其这些新加入队伍的最后,还有几十匹载着大口箱子的驮马,黑夜里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而在到达开城南门后,城头上的守军见有人靠近,丝毫不敢怠慢,还来不及看清来的是哪支队伍,便立刻厉声喊道:“来者何人?!李将军有令,今夜南门一律禁止通行。各军例行巡逻的,由西门绕道出城。” 没想到,一马当先的李如梅根本不在乎,直接大声喊道:“火火火!” 而守城的将领也立刻反应了过来,似乎一瞬间就将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抛在了脑后,马上朝着城下的守军喊道:“开门——!” 随着这一声令下。几个守城的士卒也是先愣了愣,不是今晚此门禁止通行吗……? 待守将再次催促后,放才答应一声,“吱啦啦——”地拉开了开城的南城门。 唐卫轩一挥手,身后的程本举早已兴奋不已,大概刚才李如松的那番话,也让其彻底搞清楚了,为何这几日要不停练习倭语、铁炮,这时,一心想着功名但在疆场取的程本举,更是似乎已经提早一步进入了状态,直接用刚刚基本掌握的倭语,激动地朝着麾下的锦衣卫们吼道:“意开——!(上、走)”,这个时候,原本对于倭语指挥还偶尔嘻嘻哈哈的锦衣卫们,也再也没有一个人对此感到丝毫好笑,颇为默契地齐声回应了一句:“哈衣——!(是)”而后,全军即刻鱼贯从城门中而出。 这一幕,可把李如梅和夏衍分别指挥的亲兵队与匠兵们,包括守军士卒们都吓了一跳,若不是已经看清了近在眼前的都是自家弟兄,众人忍不住真的要直接拔出腰间的佩刀、拦住眼前这些气焰嚣张的“倭军”了。 而这时的唐卫轩也注意到,连守城的士卒,竟然也早已换成了李如柏的亲兵。看来,这次行动,真的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了。 待李如梅的亲兵队、夏衍的匠兵们也都骑着马,赶着驮马,随之出了南门后,众人头也不回地就在李如梅手下几个亲兵的带领下,抄小路,借着月色,一连奔出了十余里。直到东边天色微亮,完全跳出了驻扎在开城的明军斥候的例行搜索范围后,带头的李如梅才让众人暂且停止前进,稍事休息,同时补充下随身带的干粮清水。 不过,也就仅仅休息了半柱香的时间,李如梅和唐卫轩商量了一下后,就再次翻身上马,下令全军继续前进。还不清楚具体作战计划的众锦衣卫们,一听到命令,马上如弹簧般,一个个立刻飞身跃上马背,被建功立业之心炽烈灼烧着,恨不得下一刻就可以直接飞到龙山,将那里的粮食烧他个精光! 奇袭部队继续前进。不过,由于是抄人烟稀少的小路,自然岔路就比较多一些,一开始,还由看样子提前仔细探查过路线的李如梅亲兵们引路。但,就在再次碰到一个杂草丛生的岔路后,队伍却又再次停了下来,李如梅一边下令让将士们下马休息,一边摸着下巴,凝视着这个岔路口,似乎在考虑下面究竟该走哪条路。 这个时候,只见李如梅从怀里掏出了两张地图,一张随手递给了身边的唐卫轩,毕竟晚上奇袭时唐卫轩更需要地图的指引。而另一张,则和带路的那两个亲兵凑在一起,一边研究现在众人所处的具体位置,一边讨论下面应该走的路线。 唐卫轩接过李如梅递过来的地图,打眼一看,这不就是昨晚在议事厅里看到的那张颇为详尽的龙山地形图嘛。只是,现在这一张按照比例缩小了些而已,方便携带,但也不影响查看。看来,赶了这么久的路,通往龙山的路程已经过半,在不断靠近龙山的范围之后,李如梅手下的亲兵们,大概也不知道该如何走了,怪不得,李如梅这个时候也需要借助地图的指引了。 唐卫轩也乐意有人替自己领路,于是不去打扰李如梅几个人,而是自己又仔细看了看手上的这份龙山地图,依照其所示,在脑海中计划着今晚奇袭龙山西门的具体路线。 而看了一会儿,盯着这如此详尽的地图,唐卫轩忽然有所感慨,如此精细的地图,究竟是谁画出来的?真是了不起! 不过,转念一想,唐卫轩又觉得有些不对劲。记得几日前,去李如柏府第时,曾听李如松、李如柏无意间提起过,朝鲜朝廷那边,是不赞成放火烧掉龙山积聚的数十万粮食的。那么,此图应该就不是朝鲜官军所提供的。既然如此,此图想必另有来历。难不成,是汉城附近的朝鲜义兵、或者是处英那些的僧兵所绘,而后献给明军的?! 如此想着,唐卫轩不禁往地图的右下角撇了撇,按照大明军制地图的惯例,地图右下角的位置,通常会写有制作该图的时间及所绘官署。如“隆庆四年大明兵部制”或“万历五年大明辽东铁岭卫制”等等。可当唐卫轩看清楚此图右下角时,却猛地呆住了…… 唐卫轩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右下角那一行工整的小字,写着的竟然是: “万历二十一年大明东缉事厂制” 东厂?! 这一刻,唐卫轩几乎惊讶地脱口而出。 东缉事厂,乃是东厂的正式全称。只是大家平时都习惯称呼其简称——东厂,而这正式名称“东缉事厂”,往往也只能在官方文书中才能见到。 而且,这里清楚地写着“万历二十一年”,那不就是今年吗?! 这就更让人值得惊异了。 因为,一个月前,明军才刚刚夺下开城,碧蹄馆之战时,也才算是勉强逼近了龙山,而当时那重围之中的危急态势,也根本不可能有人还会气定神闲地去画这如此精细的地图。 那……难不成是这几天李如松特别派了斥候去画的?这倒是有可能…… 不过,唐卫轩盯着这龙山地形图又仔细看了看,很快,就又发现了其中新的蹊跷之处: 不知为何,此图的西北面,无论是山川的位置、高度,还是河流的宽度、流向,标注地尤为精细,但越偏向东、南方向,则标注得不怎么详尽了,只是简简单单数笔,潦草地画出个大致布局,却远远不及西北面那么细致。 看起来,似乎绘出此图的人,是在西北侧远眺龙山,而画出的此图…… 等等!西北面的话,那不就是……?! 唐卫轩猛地看向了此图西北画得最为细致的那一片区域,赫然标注着两个字——幸州! 这一刻,唐卫轩方才恍然大悟,总算明白了李如柏他们派自己前去支援幸州,并“恰巧”被围困在幸州德阳山上的真正原因。派自己率着混有东厂暗探的一百锦衣卫,以支援的名义登上幸州德阳山,而后趁着自己与朝鲜人都留心防御之时,由东厂的暗探悄悄地从德阳山上居高临下,绘制出此图…… 怪不得,幸州不过是弹丸之地,按照当时的形势,虽然其位置极其重要,但面对倭军的强大攻势,根本不值得冒险去守卫、或支援幸州。也就只有那个一根筋的权栗,硬是带人在山上死守,最后要不是运气好,靠着突然杀出的京畿道水师,早就全军覆没在那德阳山上了。 从这个角度逆推回去,唐卫轩甚至觉得,难不成,当初自己被打入死牢,也都是为了一步步地达成这个神不知鬼不觉的目的……?! 唐卫轩静了下心,沿着这个思路继续思考下去。 反过来想,如果当初李如松在碧蹄馆战败后,甚至在碧蹄馆之战以前,从开城出发、派查大受向汉城进军的时候,就已经在打龙山的算盘,那这一切也就都说得通了! 一瞬间,唐卫轩似乎又回忆起当初碧蹄馆之战前,李如松给查大受下的命令中,曾特意叮嘱道其不可轻易直接进入汉城,只需抢占仅靠汉城以北的龙山,就是大功一件。原本,唐卫轩,大概也包括查大受本人在内,都只是把这句话当作李如松担心查大受孤军深入、在汉城内中了倭军的埋伏,重蹈平壤的覆辙。却未曾想过,李如松在当时明军马匹不断减员的情况下,还强令明军铁骑直捣汉城的真正目的,或许本来就根本不是汉城,而是囤积在龙山之上、足可以决定战争胜负的那数十万粮草…… 思路一旦打开,当时的更多记忆也就接踵而至。唐卫轩的脑海中,又随即浮现起,碧蹄馆之战刚刚结束时,大家在一番血战、刚刚突出重围后,李如松在调转马头、回撤开城前的那最后一刻,依然在面色严峻地朝向汉城方向,紧盯着什么地方…… 现在,唐卫轩感觉自己终于明白了。也许,那一刻,李如松所凝视着的,根本就不是汉城,而同样是其始终惦记着的真正目标——龙山。 不过,唐卫轩唯一还有些不解、与忿忿不平的是,如果真的只是因为要绘制龙山地形图,而让上百弟兄跟着自己去那孤城中历经血战,甚至可能都是为此而把自己投入死牢,何不直接派几个斥候去龙山附近转一转、绘制出地图便可了?!为何非要绕这么一个大圈…… 再说,当时幸州的形势那么危急,自己和麾下的最后几十个弟兄能活下来,有一半靠得是命大。若不是朝鲜京畿道水师的那几艘战船突然杀了出来,撞断了倭军搭在汉江上的浮桥,而倭军也不识虚实、仓皇撤退,若是偏差了一点儿,恐怕自己就早已葬身在德阳山上了。同样的道理,那东厂的暗探实际也难逃这一劫……难不成,那人有即便守军全军覆没,也能瞒天过海、逃出生天的办法不成?! 虽然依旧不知道那个暗探是谁,但是唐卫轩一回忆起那支射中敌将左肩、散发着幽幽黑色光芒的润物弩弩箭,就再次觉得不寒而栗。 而同时,也用不经意的余光扫了眼正在休息的那些麾下将士,暗暗想到:这一次,东厂会不会又派了人来……? 第181章 火火火-15 “唐将军,”这时,李如梅的话音,打断了唐卫轩的思绪,“咱们基本可以停止前进了。在此处安营扎寨即可。请看,咱们现在就在这个位置……” “嗯,也好。”唐卫轩立刻缓过神来,一边点了点头,一边看向了李如梅在地图上指给自己看的位置。同时,关于东厂暗探的想法,也很快收拢了回来。也罢,其实,东厂派没派人,根本不是自己现在最该关心的事情。即便东厂又派了暗探来,想必也不会拿此战的胜负开玩笑。只要不扯后腿,只当他不存在就罢了。 而仔细看过了李如梅所指的当前位置后,唐卫轩面对着地图,心中却又不禁生出了另一个疑问。 这个时候,不远处的程本举也凑了过来,看了眼地图上的位置,立刻小声地脱口而出道:“怎么距离龙山还有这么远?!” 唐卫轩见程本举替自己提出了同样的疑问,也试着提议道:“李将军,不如我们再推进十里。这样,按照地图上的标注,距离龙山倭军的最大巡逻范围,依然相距五里之距。晚上行动之时,也可以更加及时地赶到目的地……” “唐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李如梅卷起地图,摇了摇头,对着唐卫轩神神秘秘地说道:“咱们需要避开的,其实,还不止是倭军的耳目……” 哦?!闻听此言,唐卫轩和程本举俱是一愣: “此话怎样?” “出发之前,家兄曾多次叮嘱道,此战事关重大,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因此,不仅对开城中可能有的倭军细作严加防范,连咱们自己人都是守口如瓶。甚至包括杨元杨将军、张世爵张将军他们,都毫不知情。”李如梅耐心地解释着,一面还小心打量了一下四周,尽量压低声音,“而更要防备的,是怕被朝鲜人知道……再往前走,就是汉城周围星罗棋布、由各路朝鲜义军掌控的几处据点,这光天化日之下,咱们二百多人,又带着这么多马匹,一旦靠得他们太近,很容易就会被发现行踪,而导致提前暴露……” 原来是为了同时防备着朝鲜人……唐卫轩很快明白了李如梅就此止步的用意,但却并不十分理解,为何要连友军,也要如此提防?如果可以得到其助力,或许此战可以再增加几成胜算,也说不定。 “被朝鲜人发现,也会泄密?”正待问个究竟,一旁的程本举嘴巴反应得快,已经替唐卫轩问了出来。 “是啊。”李如梅说到此处,似乎也是满腔的怨气正无处发泄,一旦被人问到,也是终于找到了这么个机会,可以一泄心中的块垒,“要不怎么说这些朝鲜人真是榆木脑袋呢?!朝鲜朝廷的那位柳成龙,总是左一句、右一句地诉苦。说什么历经近一年的战乱,朝鲜全国基本都颗粒无收,无论是官民百姓,还都等着用战胜后收回的龙山之粮来挺过这个荒年。你们说说,这不是痴人说梦吗?!就算倭军真的打算放弃龙山、南撤退守,他们会向去年一溃千里的朝鲜人那么粗心,把这数十万粮草原原本本地留给后来者?!呵呵……” 说到最后,李如梅不禁一阵冷笑。 而经李如梅这么一番解释,唐卫轩也终于搞清楚了这背后真正的根源。看来,朝鲜人,至少以那个柳成龙为代表的朝鲜朝廷,还是不赞成明军烧毁龙山的计划啊。同时,唐卫轩也明白了,李如松他们当年虽然迫切地需要事先绘制龙山附近的地形图,但却没有直接派出斥候来龙山附近绘制地图,而是舍易求难,派自己率少量军队支援幸州德阳山、好趁机勾画此图的真实原因。 试想,这一带倭军和朝鲜人的各种据点,实乃犬牙交错。两方的斥候、巡逻队更是多如牛毛。而无论是倭军还是朝鲜人,只要有一方发现了正在观察、绘图的明军斥候,或者在明军斥候身上找到了龙山地图,那这个看似天衣无缝的偷袭计划,瞬间就会破产。 当然,也许并不是所有朝鲜义军都看不清现在的形势、而始终抱着那根本不切合实际的幻想。但又有谁能保证,碰巧撞见明军斥候的那支朝鲜义军,就一定会支持火烧龙山的计划,且保证守口如瓶呢?! 想到这里,唐卫轩也是微微叹了口气,下令锦衣卫们即刻在这附近的隐秘之处安营扎寨。 反正也是个暂时的营地,也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和力气,这个临时营地很快就宣告搭建完成。与此同时,依旧还是不太放心的李如梅,又向四周派出了一些身手矫捷的斥候、暗哨,以防有人接近。 待留在营地中的锦衣卫将士们都坐下来准备休息时,夏衍又请唐卫轩将锦衣卫们全部集中到营地中央,要给将士们说明一下今晚的放火一事。 唐卫轩对此也正耿耿于怀,一直想问,如何才能做到尽量同时在龙山的数十个粮仓里放火。如今见夏衍主动提及,唐卫轩自然也是全力支持。很快,一百锦衣卫,就已围坐在营地的中央,满怀期待地望着站在中心的夏衍,等待着今晚的具体放火方法。 “把那个箱子卸下、抬过来。”夏衍先是吩咐其手下的匠兵,卸下了一个放在驮马身上的木箱子,而后慢慢抬了过来。 一下子,众人的目光立刻便汇集到那个木箱子之上。 从那几个匠兵的动作上来看,这木箱子应该实际也不很重,只是,也不知为何,不但那几个匠兵搬得十分的小心,而且一旁的夏衍,也是不断不厌其烦地提醒着:“小心啊,注意,小心……” 到底里面装的是什么啊……?!到底是故弄玄虚,还是真的有什么重量级的神秘武器? 一时间,包括唐卫轩在内,锦衣卫将士们的好奇心倒是更浓了。有几个校尉见那两三匠兵小心翼翼地搬得费力,也想起身去帮把手。谁知,却被一向比较和气的夏衍直接喝退:“别过来!” 不仅如此,待夏衍指挥着匠兵将箱子最终轻轻放下后,回过头来,正好看到了因为好奇,而越发围得更紧的锦衣卫们,立刻向这一旁的唐卫轩喊道:“唐将军,让大伙儿别围得这么紧。至少都离着中心位置二十步开外。” 二十步开外?!那还能看清什么啊……锦衣卫们不满地嘀咕着,只觉得这夏大人恐怕十有八九是在故弄玄虚。但和夏衍打过不少交道的唐卫轩深知,夏衍很少会开玩笑,既然这么说了,还是照做最好。所以,又强令手下们,在营地的中央,腾出了足有直径四十步的一个圆形空地,留给夏衍。 紧跟着,夏衍蹑手蹑脚地打开了那个紧锁的木箱,又缓缓地取出了箱子中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像是一个木制的圆盒,样子却又做得十分的奇怪。而在那木箱中,也还放了不少一模一样的那种木制圆盒。只见夏衍探头探脑地在木箱子里查看了一番,方才松了口气道:“还好,装箱前缠上的湿布条还没脱落……” 而后,夏衍便拿着那个取出的木制圆盒,走到了众人的中央,举着这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带着几分自豪,介绍道:“这是咱们工部的弟兄们这几日赶制出来的一批新武器,名为——‘慢炮’!” 慢炮?! 众锦衣卫听到这个同样带着古怪的名字,都是一副不解的表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没有人听说过这样东西。 夏衍见众人不识此物,虽也在意料之中,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叹了口气,嘀咕道:“唉,襄愍公若在天有灵,真不知做何感想……”不过,夏衍似乎又很快回过神来,也懒得再解释。大概,通过上次介绍火绳枪与火门枪区别一事,夏衍也已经懂得了,与其和这些舞刀弄枪的军人费口舌说明机理,远不如直接演示一遍实际效果,更有效得多。 想到这,夏衍不紧不慢地,让那几个匠兵随便在营地中央铺了厚厚的木柴、杂草,又令两个匠兵铲了些细碎的沙土,装入大包,在一旁待命,同时还特别准备了两个硕大的盾牌,守在自己身后二十步远的位置上。之后,就见准备妥当的夏衍,从一旁的匠兵手里接过了一段燃着的细细火绳,而后便点燃了那木制圆盒一段伸出的一根引线。 见那引线已被点燃,一直轻手轻脚的夏衍,动作忽然变得飞快,只见其将那木制圆盒往面前的木柴杂草堆上一扔,而后立刻掉头便跑,一直躲到了二十步远处早已备下的两个大盾牌的后面。 眼看夏大人如临大敌般躲在盾牌后,连头都不肯冒一下,那些匠兵也做躲闪状。不怎么了解情况的锦衣卫们,也预感到了危险,刚才还不断低声抱怨、在唐卫轩的强令下才勉强闪出二十步距离的锦衣卫们。这时,却一个个都忍不住往后排挤去,尤其是最内排的那些士卒,不禁往后挤了挤身子,甚至还把两臂护在身前,以防什么不测…… 这一刻,几乎周围所有的眼睛,都紧紧盯住了那缓慢燃烧的引线,慢慢烧入了木制圆盒的内部…… 第182章 火火火-16 不多时,也就仅仅过了片刻,就在一片寂静之中,和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只听“砰”的一声脆响,那木盒竟然就已从内部被炸得裂成了几瓣!而一阵明晃晃的火焰,也随之如同变戏法般,立刻腾起在了那堆木柴杂草之上…… 正在锦衣卫们颇感惊奇之时,夏衍已经镇定自若地又从盾牌后走了出来,指挥着那两个早已备下沙土大包的匠兵,用沙土将这火焰迅速盖灭。而后,朝着周围目瞪口呆的众将士们,指了指地上燃烧过的痕迹,颇有几分自得地再次开口道:“如夏某刚才所说,这就是‘慢炮’……” 见周围不少锦衣卫还有些发愣,夏衍又让手下的匠兵取过了另一个“慢炮”。而后,将其举在掌中,示意大家可以靠得近一些,同时讲解起了慢炮的具体构造: “此番赶制的这些慢炮,均是木制,内部核心处放有火药,遇火则爆。一头留有通向内部火药的引线,用以点燃。而在这慢炮内部的内外夹层之间,还特别灌入了密封好的菜油。一旦火药爆炸,木盒立刻被炸裂,而其内部原本密封的菜油也洒了出来,沾湿周围的同时,遇到火星,也可以随即将周遭的物品一并点燃起来……” “妙啊!”不及夏衍说完,程本举已经忍不住脱口抚掌赞叹道。一旁的众多锦衣卫也是大多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得啧啧称赞着。 见周围都是惊奇、赞扬之声,夏衍再讲解起来也是更加起劲,甚至介绍起各种细节上的好处来: “这引线,此番用的也是特制的材料。不仅火苗极小,黑夜里从远处也不容易被发觉,遇到刮风,也不容易被直接吹灭。而且,”夏衍又特别让手下挑出了另外一个慢炮,拉出引线示意道:“引线也长短不同。各位也可以借此把控好爆炸、燃烧的时间……” 说到这里,不用夏衍再具体解释,众锦衣卫,包括唐卫轩在内,也都慢慢明白了其中的最关键之处。原本,打入龙山后,如何才能同时举火烧营、唐卫轩一直心怀担忧,但见夏衍早已准备好了装有长短不一引线的这种“定时引燃装置”,这种担心也随即烟消云散。 而后,全军锦衣卫,开始传看着几个慢炮,尽快熟悉这样将事关此战胜败的新武器,唐卫轩也心怀感激和敬佩,来到夏衍面前,郑重施礼道:“夏大人果然是天纵奇才,奇思妙想。如此短的时间内,居然就能发明出此等巧夺天工之物,敬佩敬佩!” “不敢当,不敢当。”夏衍闻听此言,忙不迭地连连摆手,解释道:“此物其实几十年前就已有。夏某不过是被李将军他们逼得急了,才猛然想到了此物,临时改造了一下而已,这个功劳实不敢当。” 唐卫轩这才了解到,原来,早在几十年前的嘉靖年间,大明的边军之中,就已有慢炮。只不过,那时的慢炮,多为铁制,没有灌入菜油,火药的威力和声响也大得多,靠得就是火药的爆炸,来杀伤敌人。这次,为了配合火烧龙山的奇袭计划,夏衍在李如柏的严令下,绞尽脑汁,才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这种慢炮,而又经过一番改造,才赶制出了如今众锦衣卫们面前的这种木制慢炮。数量虽然不多,但也有两百来个,完全可以做到每人身上带两个,而且引线基本都是按照一长一短的比例制作的。 看着那些引线长短各异的木制慢炮,唐卫轩不由得一阵欣慰。待进入龙山大营后,只要先将那些引线长、燃烧时间也长的慢炮扔进外围的粮仓,再逐次在向内推进的途中,不断使用引线越来越短的慢炮的话,就几乎可以做得到将几十个粮仓同时点燃! “唐将军,这里还有咱们东征军入朝以来,历次作战所缴获的各类倭军衣甲、兵刃,趁着现在天色尚明,弟兄们先尽快换好衣甲吧。”夏衍见锦衣卫们基本已经弄清了那慢炮的用法,而后又让手下匠兵们抬过来不少装有倭军衣甲、武器的木箱,对唐卫轩说道。 待锦衣卫全军整备完毕,均已一个个外套倭国武士、杂兵的衣甲,手持倭军铁炮,加上程本举又像模像样地用倭语指挥着大家走了两圈。围观的亲兵队袍泽们也都满脸诧异地看花了眼。若不是仔细看,真的很难辨认出,这支仅有百人的“倭军”铁炮队,居然会是大明天子亲军——锦衣卫。 除了众人腰间别着的冲斗弩、绣春刀,以及脚下穿着的大明战靴以外。头盔、衣甲、铁炮、甚至口令,都和一般倭军并无差异。更让人感到惊奇的是,这些倭军虽都是缴获而得,但几乎每一件衣甲之上,都找不出什么明显的伤痕,简直和崭新的一模一样。 “就光是为了这些倭军衣甲,咱们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啊。”夏衍指着面前的这一队“倭军”,对身边的唐卫轩感慨道:“这些衣甲,都是夏某精挑细选、又重新清洗过一遍的。不仅保证每一件都没有留下明显的伤痕,绝不会露出破绽,连部分沾有血迹的部分都尽量清洗干净。唐将军有所不知,为了凑这一百套完整的倭军衣甲,李大帅甚至还从咸镜道的光海君所部那里,又急调了一批倭军衣甲过来补充……” 听到夏衍的感慨,再望着这一身身鲜亮的倭军衣甲、一个个引线长短各异的“慢炮”,唐卫轩一时更是心潮澎湃。 看来,从李如松、李如柏,到李如梅、查大受、夏衍,甚至还包括蒙在鼓里的沈惟敬,还有数千佯攻、掩护、引路的东征军袍泽,无一不在为这一场龙山奇袭战倾尽全力来配合。 这一刻,唐卫轩内心之中也是一阵澎湃之情,不断涌动。此时,甚至再也不在乎那些什么功名利禄,只愿此战可以一战成功! 一把烈火,将龙山之上倭军最后的倚靠烧个干干净净! 凭此一战,彻底打破如今胶着的战局! 待心中的激动之情平静下来后,渐渐又恢复冷静的唐卫轩,看了看已经日垂西山的天色,又丝毫不敢怠慢地,再次查看了一下麾下将士们衣着上的细节。比如,打眼看去,至少弟兄们的佩刀和脚下的战靴,还和倭军有所不同。 虽然唐卫轩、李如梅、夏衍几人也商议了一下,是否要将将士们的绣春刀和战靴也一并换成倭军的装备,但届时黑夜之中,想必也看不清楚,通常在辨明衣甲之后便会认出是哪方的人马,不是近到面对面的情况下,又有谁会注意到腰后的佩刀与脚下的鞋靴呢。何况,倭军配备的武士刀、长刀等武器大多刀柄极长,一看便知是需要双手同时握柄的双手刀。锦衣卫们惯用的绣春刀虽然刀柄也不短,理论上也可以双手握刀挥砍,但大多数将士还是习惯于单手用刀,考虑到一旦真的遇到突发状况、需要进行白刃战时,为最大程度的保证锦衣卫们的战斗力,除了唐卫轩、程本举、赵栋这几个届时最有可能会站在队伍之前,和倭军多有接触的人必须佩戴武士刀以外,其他将士允其自行挑选装备。 同时,经过几个主将的商议,外加士卒们的提议,经过一番斟酌和筛选,又在细节上作了不少的改进。如锦衣卫们在倭军的外甲之内,还是套上一层锦衣卫的内甲,一来冬夜里保暖,二来也保证了防护力。为了避免一旦队伍散开后敌我难辨,又在每一个将士的左臂上,各绑上一个红色的布条。虽然不太显眼,但足以让自己人辨明真伪。 等到这些细节都被完善、落实之时,天色这时也已经暗了下来。出发的时辰将至,唐卫轩在下令麾下将士们又大快朵颐地饱餐一顿后,遂率领着这一百名肩负整场战局胜负的锦衣卫将士,整装出发。 李如梅及其亲兵队,夏衍和其所率的匠兵们,望着这队“倭军”同袍,纷纷不约而同地行了一个大明的军礼,目送着那一个个身影踏着朦胧的月光,缓缓消失在通往龙山的道路上。渐渐刮起的西北风中,只有坚定的脚步声,和簌簌的风吹树林之声,伴随着一个个无言的军礼,送别着这支深入敌营的奇袭部队。 半柱香后,月光也变得越发皎洁,而远处却只留下无尽的黑夜,再也没有锦衣卫们的半点儿痕迹。夏衍站在李如梅的身侧,见李如梅慢慢放下了行军礼的手臂,微微叹了口气,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询地低声道:“不知唐将军他们此战能否成功,也不知道,还能否再见到他们……” 李如梅在夜色之中,坚定地回答道:“此战必须胜利!”而后,似乎眉头又皱了皱,望着远处一团漆黑的龙山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又用同样像是自言自语的语气,平静地说道:“但愿,他们还能有人回得来吧……” 第183章 火火火-17 此时,已经徒步行进出数里的唐卫轩,却不知道留守在营地中的李如梅、夏衍之间的低声对话。只是借着微弱的月光,在行军途中,依然努力试着看清手中的地图,一边辨别着方向和路线,一边由程本举指挥着麾下将士,尽量避开龙山周围朝鲜人的据点,悄无声息地不断向已经在夜色中模模糊糊进入视野的龙山前进。 记得当初和查大受约定,预计是今夜的夜深之后、三更左右,由查大受所部现在东边发动佯攻,扮作倭军的锦衣卫们在趁势袭取龙山西侧的内、外两道寨门,放火烧营。 而估摸着现在的时辰,现在应该已经大约是进入一更天了,距离约定从东面放炮佯攻的三更,还有至少两个时辰左右。按照现在的推进速度,倒也符合预期。 再望一眼面前的这支夜色中秘密前进的“倭军”铁炮队,唐卫轩忽然觉得,自己的这支人马,看起来似乎还是有些怪怪的……也不知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心理作用,还是怎么样,总感觉好像和真正的倭军相比,还是缺了什么似的…… 不过,已经行进至此,不仅要保证自己的这支奇袭人马,刚好按照下午自己拟定的行军路线前进,还要不断估算着如今的时辰、行进的速度、到龙山的路程、和距离发动进攻的时间。一时间,倒也暂时顾不上那么许多了。再说,就算还有些其他一时没注意到的小破绽,黑夜之中,敌人应该也一时半会儿难以识破。加上龙山东侧还有查大受数千人马的佯攻,倭军在西侧想必也留不下多少人马。而只要得以瞒天过海这一时半刻,就足以让弟兄们做好准备,用冲斗弩将所遇之敌尽数射杀。 如此在心中自我慰藉了一番后,唐卫轩继续率领着一言不发的这支奇袭部队,距离已经依稀看得见山寨上灯火的龙山,越靠越近。在二更天左右,就已行进至距离龙山仅有最后十余里的位置。这个距离,刚好是地图上所标注的倭军巡逻队可能出没的最远范围。 在此处,唐卫轩命令众锦衣卫进行了最后一次休息,补充干粮和饮水的同时,也对每人身上所穿的衣甲、慢炮作了最后一次自检。甚至,再次在队伍中强调了之后的军规:自此刻起,所有士卒一律只准使用简单的倭语,唯有紧急时刻可以小声用汉话交流,以免暴露身份、功亏一篑。凡高声喧嚣汉话、暴露了全军身份者,一律军法从事! 事关所有人的安危,自然也没有会对这条严苛的规定有任何的意见。所以,在稍事休息后,程本举一甩手中刚刚换上的武士刀,低声下令道:“斯斯迈。”队伍随即继续前进。 眼看目标已经不远,唐卫轩和一众将士心中先是松了口气,而望着龙山之那些飘闪不定的摇曳灯火,也不由得多了一分紧张。 几乎所有的眼睛,在这一刻,都悄无声息地凝视着前方龙山上愈见清晰的灯火。而居然没有一个锦衣卫察觉到,就在自己这支队伍的身后不远处,也正有二百来个黑色身影,正用充满警惕的目光,紧紧盯着这队诡异的“倭军”铁炮队,同时轻轻地抽出了一柄柄寒光闪闪的利刃…… “啊——!”黑夜之中,一声惊恐交加的叫声忽然从队尾处传来。 不好! 唐卫轩心下一惊,暗叫不妙。原本,最担心的就是被倭军巡逻队撞到后、可能会提早一步露出破绽,没想到怕什么就来什么,这才刚刚进入龙山巡逻队的出没范围,难不成就碰到了倭军的巡逻队?! 很快,还未待唐卫轩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已听到队尾处传来了“叮叮当当”地兵器碰撞之声。想必战斗已经开始! 唐卫轩的第一反应是:会不会不小心撞到了埋伏在此的倭军,黑夜之中误把自己这支人马当作了前来偷袭的朝鲜军队?! 想到此,唐卫轩立刻拉上自己身边的赵栋,直奔队伍最后赶去。如果真的碰到的是倭军,有通晓倭语的赵栋在,兴许还可以“表明身份”、蒙混过关。 可还没走到队伍中间位置,已经迎面撞上了一个匆匆跑过来报信的锦衣卫,黑夜里,这身着倭军衣甲的锦衣卫也是认了半天,方才看出迎面的来人正是主将唐卫轩,于是,也顾不上方才的禁令,但尽量压低声音小声报告道:“启禀将军,正有一队人数不明的人马在后面围攻我们。黑夜里看不太清,但好像,是……是朝鲜人……” 朝鲜人?! 唐卫轩实在是哭笑不得,没有想到,这要过的第一关,居然还是自己的友军……不过,也难怪,黑灯瞎火的,锦衣卫们都是一身倭军装扮,兴许,刚才路过朝鲜人据点时,就被盯上了。此时,眼看自己这队人马即将脱离朝鲜人的控制范围,这些尾随至此的朝鲜义军也终于发动了进攻。 “列圆阵,防守!”情急之下,唐卫轩也顾不得再用什么倭语,直接向着周围的锦衣卫们传令道。随即,有些散乱的队伍,得到命令之后,迅速摆脱了最初的慌乱,立刻向中心聚拢。队尾处和朝鲜人已经叫上手的锦衣卫们,也暂时撤出了缠斗,列阵以待。 唐卫轩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麾下的众人,还好,也许是仓促遇敌,并没有人提前点燃那在黑暗中极容易暴露目标的火绳,所以一时也没有任何铁炮的声响。如果将这场误会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倒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在唐卫轩看来,如果可以亮明明军的身份,想必朝鲜人也不会再强行阻拦。即便后面察觉了自己这支人马赶去龙山放火的目的,而且对方也不赞成烧毁龙山,也早已来不及阻止。如此一来,不仅避免了一场完全没有必要的自相残杀,同时也不至于将响声弄得过大,招来大队倭军人马、甚至惊动了十多里外的龙山守军,逼得锦衣卫们提前泄露了行踪。 边这样想着,唐卫轩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了刚刚依令撤下来的锦衣卫们的最前方。待借着月光看清面前挥舞着铁叉、大刀的,正是朝鲜的义军部队后,唐卫轩一横手中的武士刀,厉声用汉话喝道:“住手——!吾等乃大明锦衣卫!” 听到唐卫轩的喊话,这些正用恶狠狠目光瞪着自己的朝鲜义军,也不知是杀性大起、没有听清自己的话,还是压根儿就听不懂自己的汉话,根本没有因为唐卫轩的喝斥而有任何的迟疑,竟然继续挥舞着铁叉、大刀,直奔锦衣卫们冲了过来。 不好!面前这些不久前才刚刚放下锄头、被迫拿起武器的朝鲜义军,似乎根本听不懂自己的话,只是在黑夜中瞪着红通通的眼睛,死盯着自己身上的那身倭国武士的铠甲,劈头盖脸地就杀了上来! “当——”唐卫轩情急之下拔出武士刀,格挡开正面刺过来的一柄铁叉,又闪开了斜刺里捅过来的一柄长刀,被迫后退了两步。同时,向着一旁的赵栋喊道:“用朝鲜话,命令他们住手!告诉他们,咱们是大明的军队!” 谁知,一旁的赵栋,大概还是第一次直面真刀真枪的战场,那本就带了不少福建口音的音调,这时也变得更加奇怪了,断断续续地回答道:“唐……唐将军,赵某不会……不会说朝鲜话啊!” 什么?! 唐卫轩这时才想起,这赵栋乃是从福建特别调到朝鲜战场上来的通译,自然不像孙世禄等辽东通译,通晓与大明辽东仅一江之隔的朝鲜话。原本每每遇到倭军,总要靠朝鲜话从中转译,这次倒好,终于带了个倭语通译,但碰到的却是只能听懂朝鲜话的朝鲜义军…… 这样一来,又无人会说朝鲜话解释得清,面对挥舞着各式兵器不依不饶、冲上来的朝鲜义军,锦衣卫们只好奋起反击、边战边退。 唐卫轩的心里也不禁一阵苦水:千算万算,没有想到,还没碰到一个倭军,就先在这黑灯瞎火处和朝鲜人干了起来。自己身上的倭军战甲不仅没能成为瞒天过海的护身符、反倒成了犹如众矢之的催命符!真是出师不利! 这个时候,面对朝鲜义军越来越强的攻势,原本还有些顾忌、出手时留有余地的锦衣卫们,已渐渐落在了下风,越发吃力起来。甚至已经有两三个将士不慎被朝鲜义军的铁叉或长刀所伤、胳膊上冒着滚滚的鲜血,受伤倒地。 眼看这些朝鲜人根本得势不饶人、说了汉话也根本听不懂,出手反倒是越来越凶狠,锦衣卫们也杀红了眼,不再留有任何的余地。在这倭军大营前自相残杀就算倒了八辈子霉了,若是还没遇到一个真正的敌人,就先让友军给“失手”全歼了的话,以后大明天子亲军锦衣卫们的脸还往哪儿搁?! 第184章 火火火-18 见形势渐渐变得越来越危急,唐卫轩也顾不上是否误伤友军了,为今之计,既然有理说不清,只好亮出獠牙、通过一两轮凶狠的反击,将其尽早击退了! 想到此,唐卫轩带头一跃、跳进那些胡乱涌上来、毫无阵列可言的朝鲜义军之中,手中武士刀的寒光一闪而过,就瞬间砍倒了两个举着铁叉的朝鲜义军。很显然,这些根本没有经受过多少训练的朝鲜义军们,和正规的职业军队相比,作战能力还是存在着不小的差距。 通过一轮狠狠地反击,朝鲜义军的攻势为之一滞,但也仅仅过了片刻,本以为将会知难而退的这些朝鲜义军,竟又凭借着人数的优势,再次发动了一轮猛攻。看样子,是打算吃定唐卫轩所率的这一队“倭军”了…… 看着这些勇气有余、但却找错了对手的朝鲜义军,唐卫轩真是百感交集,颇为遗憾。这么无休无止的拖延下去,就算自己麾下的锦衣卫以极小的代价最终击溃了对方的一轮轮猛攻,恐怕也来不及在三更天时赶到龙山西侧的寨门了…… 如果想尽快结束战斗的话,也就唯有用冲斗弩,可以短时间内将其大量射杀,也不用像铁炮那样,发出巨大的声响,以至于惊动到附近的其他军队、甚至远处十几里外的龙山守军。只不过,那样的话,恐怕至少几十上百个朝鲜义军,都要死在自己的手里了…… 看着面前这一个个杀红了眼、却奋勇不屈的朝鲜义军士卒,唐卫轩有些犹豫了。但仅仅也就是一瞬间,脑海中又似乎回荡起吴惟忠将军在平壤校场上给自己说得那四个字:“慈不掌兵。” 好吧,既然为了此战的全局考虑,也不得不牺牲一部分无辜的友军性命了。渐渐强令自己狠下心来的唐卫轩,虽然心中还是有一丝犹豫,但也深知,再这么拖下去,不仅此次奇袭将难以成功,己方锦衣卫们的无谓损失也会越来越大,甚至,难免身后的锦衣卫将士不会在情急之中把铁炮点燃,用以退敌…… “砰——砰——” 忽然,唐卫轩还未下达使用冲斗弩对敌的命令,黑夜中就已传来两声铁炮发射的鸣响,刹那间,周围本还算寂静的夜空便被彻底划破! 一瞬间,双方人马也都愣在了原处。 是谁擅自开的枪?! 唐卫轩最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个距离上开枪,十余里的龙山守军就算听不到,周围方圆数里的人可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只要这个距离内有任何的倭军巡逻队、或者是倭军斥候,不用一炷香的功夫,龙山守军就可能得到通报,从而加强戒备。 而到那个时候,不要说只凭自己这一百来人,恐怕就是一千人,也难以攻进早有防备的龙山大营了…… 因此,唐卫轩甚至一时都顾不上眼前的那些朝鲜义军,而是回过头来,愤怒得朝着身后锦衣卫的阵列中一阵扫视,想找出到底是哪个家伙,情急之下,居然因小失大、提前暴露了锦衣卫们的位置! 可找来找去,似乎并没有哪个手下将士的铁炮火绳是点燃的…… 难道,刚才那两枪,不是自己人发出的……?! 那,又会是谁呢……? 迟疑间,一阵急促而又杂乱的脚步声竟然从南面响起。同时传来的,还有几声极似倭语的呼喊。 听到这脚步声越来越近,朝鲜义军们左右相顾了一番,又无比愤恨地看了看面前这些锦衣卫扮作的“倭军”,最终还是急匆匆地收兵撤走了…… 眼看一场自相残杀终于避免,锦衣卫们一口气正打算松下去,而一转头,望着那支刚刚鸣枪示警、眼看即将冲到大家伙儿面前的生力军…… 任谁也想不到,那支自南面匆匆赶来、从二百多朝鲜义军手中“救”了大家的,竟然是一支全副武装、如假包换的真“倭军”! 这形势变化得实在太快,饶是上过一次战场的老兵,此时也是颇有些猝不及防,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点点的冷汗。 但唐卫轩毕竟在朝鲜的这半年多来,见得各种场面多了,也不得不慢慢被动地学会了临机应变的本事。一边用目光盯着不远处的程本举,暗示其速速用倭语整队,一边镇定自若地朝着身后的弟兄们挥了挥手,示意大家解除刚才的列阵戒备,尽快重整队列。 见主将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锦衣卫们也多少镇定了些,整整身上的衣甲,藏好身后腰间的冲斗弩,尽快配合着程本举,重新站齐了行军所用的队列。程本举也算是机灵,不仅将队伍排得整齐,同时还刻意调整了一下大家的所站方位,使得全军人马几乎都背朝月光。这样一来,正面望去,也只能看出个大致轮廓,而几乎完全看不清每个人脸上的细节,自然也更察觉不到,个别锦衣卫脸上,那十分不自然的表情。 唐卫轩会心地朝着程本举点了点头,同时,赶紧又扯了扯赵栋的衣袖。 赵栋也算是反应及时,在胸中运了运气,立刻装出十分惊喜的语气,呜哩哇啦地朝着对方说了一阵倭语。正对着月光下,倭军士卒的表情几乎个个清晰可见,原本那些士卒似乎还有些警惕的表情,东张西望,大概对于刚刚撤走的朝鲜人依然心有余悸,但听完赵栋的话,又个个脸上露出了自豪的表情,甚至有人摆摆手,似乎是在表示“小事一桩,不用谢!”的意思。 见对方并未察觉自己的真实身份,唐卫轩多少放心了一些,看来,至少这瞒天过海之计,如今还算是顺利。 同时,唐卫轩也注意到,眼前这队倭军无论是背后的小旗,还是武士身上的标记,用的也都是自己其实颇为熟悉的家徽——两柄镰刀相交。这正是在幸州之战时,接连突破两道防线的小早川家的部队。 唐卫轩同时赶紧低头扫了眼,自己和赵栋身上所传武士甲胄的家徽。 呼~~~还好,两人身穿甲胄上的家徽不仅都是一样的,而且这个家徽自己也很熟悉,正是小西家的标记。大概,这两套衣甲就是平壤之战时所缴获的小西军的战甲。 趁着这队倭军的带队主将尚未出现的机会,为了避免有所混淆而露出破绽,唐卫轩立刻小声对赵栋嘱咐道:“这些是小早川家的人,不要弄错。另外,就说咱们是小西大人的麾下。” 赵栋的眼珠子一转,立刻心领神会。此时,这上百倭军巡逻队的带队武士,也终于来到了众人的面前。 “xxxx……”赵栋笑着口吐一连串流利的倭语,一脸轻松地上去用倭语打着招呼,同时朝着来人恭敬地鞠了一躬。直起身后,赵栋又随手指了指身后的一众锦衣卫。看样子,是在介绍自己这队“倭军”的身份。 对面的小早川家带队武士似乎也并没有怀疑,微笑着点了点头,大概也不疑有他,甚至微微鞠躬,回了一礼。但就在这小早川家的带队武士,侧头看向赵栋身后的这队刚刚被自己救出的“友军”时,眉头却不由得皱了皱!不过,随即此人的眉头又慢慢松了开来,继续轻松地和赵栋攀谈起来。 虽然只有那么短暂的一眨眼的功夫,但对方那一瞬间的怀疑表情,还是没有逃过唐卫轩的目光。 不好!对方似乎对自己这队人马有所怀疑! 不过,究竟是哪里引人怀疑呢……? 唐卫轩忍不住微微转了转头,再次用余光看了看身后的麾下将士,而后,又匆匆扫了一眼对面货真价实的倭军…… 这一来一回的对比之间,唐卫轩瞬间便感觉气血直往上涌,头皮一阵发麻! 唉——!自己居然如此粗心,这么明显的差别竟一直没有发觉?! 这个时候,唐卫轩才终于醒悟过来,当初为何会觉得自己的这队倭军总是有些不对劲,同时,也理解了那带队的小早川家武士为何会在看向众人时皱了皱眉,原因就在于——自己的这队人马中,所有的“杂兵”,居然都没有一个人在背后插有代表所属家族的小旗! 而对面的这队小早川家巡逻队,则几乎每个杂兵的背后,都插有一杆印有两柄镰刀相交的小早川家家徽的小旗…… 这一刻,唐卫轩简直把肠子都悔青了。 也不知,是夏衍没有留心观察过倭军的装扮、还是因为明军根本不会在单兵的背后插有小旗的习惯而使得其粗心忘掉了,或者注意到了,但时间紧迫,根本凑不出那么多统一的小旗,总之,锦衣卫们假扮的这些倭军杂兵,也就通通没有配上背部那绘有家徽的小旗…… 怪不得,对方刚才看过来时,会在一瞬间皱了皱眉头! 怎么办……?! 一瞬间,唐卫轩甚至有打算就地发动突击的冲动,虽然自己的人马未必都能及时反映得过来,但对方士卒同样没有什么提防。看对方也就只有一百来人上下的样子,如果真的已经被发觉了真实身份,也就只能搏一把了。只是,即便取胜,又如何能保证不会有溃散的漏网之鱼,提前跑回去报信呢……所以,如果要动手,最好也要提前让手下们做好十足的准备,才能最大限度地做到出其不起,在短时间内,将其一个不落得彻底全歼! 因此,唐卫轩暗下决心,能不动则不动,只要对方还没有完全看破自己的身份,就尽量先拖延一下,静待时机。毕竟,在这危机四伏的地面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是,对方在察觉自己这队锦衣卫没插任何小旗的奇怪装扮后,会不会继而看破锦衣卫们的真实身份呢……?! 唐卫轩一面紧紧盯住对方那个带队的武士,一面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静观其变…… 第185章 火火火-19 就这样,忐忑不安的唐卫轩等了一阵,也不知是唐卫轩自己的错觉,还是赵栋的如簧之舌起了巨大的作用,那带队的武士虽然刚才皱了下眉头,但是很快就又变为了一脸轻松的表情,看样子,也并未把唐卫轩这队“倭军”没插小旗的事情太放在心上。 但愿,他以为我们是奉小西行长的命令,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所以才在出发前通通拔掉了所有的旗号吧……唐卫轩如此想着,强令自己当作根本没有发现任何的破绽,以免军心动摇、同时让敌人起疑。只是又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开始往龙山方向行进。另一方面,又用目光向着赵栋使了使眼色,暗示对方,尽快摆脱掉这支倭军巡逻队,好继续独自朝着龙山方向前进,免得再生事端。 可无论是唐卫轩、还是赵栋,都没有料到,这带队的武士听完赵栋的话,笑着点点头,然后,又连续嘟囔出一连串的倭语:“要西!…” 最后,居然也朝着其麾下的倭军巡逻队挥了挥手,率领着自己的这队人马,与锦衣卫们并排着,同样向着龙山行进而去…… 赵栋回过头来,一脸无奈地朝着唐卫轩耸了耸肩。 其实,不用看赵栋的表情和动作,只从那带队武士的语气和动作上,唐卫轩也把对方的意思猜了个大概。很显然,眼看二更已过,这批小早川家的巡逻队大概也是该收队回营了,顺道邀请着锦衣卫们一道同行,在这不怎么太平的黑夜里,路上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按理说,有人带路,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只是,若一直和他们走到了寨门口,锦衣卫们要想趁机攻取寨门,可就平白又多了这一百来个敌人,锦衣卫们所要承担的攻击压力,不免也要增加不少。何况,对方虽然现在不怎么起疑,可谁知道剩下的这一路上,会不会暴露出更多的可疑破绽呢…… 如果引起了对方的怀疑,又在刚刚进入了倭军的龙山大营后再被暴起发难,到时自己麾下的这一百弟兄,恐怕就都成了倭军的瓮中之鳖,等待着锦衣卫们的,就只剩下全军覆没的命运…… 不行,不能冒这个险! 唐卫轩暗暗下定了决心,不能就这么一路让对方陪着自己并驾齐驱地走向龙山。不过,作为对方的“友军”,现在就直接断然拒绝这个看起来非常合理的建议的话,肯定立刻就会引起对方极大的怀疑。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于是,唐卫轩也挥手让大家快速跟上,和倭军保持着五、六步的并行距离,一同向着龙山方向前进。 就这样,锦衣卫这边,程本举压在阵后,以防再有人尾随、生出事端,而唐卫轩则和赵栋一起,走在最前方,由赵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那个带队武士攀谈着,而唐卫轩则暗暗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一旦对方有任何的察觉,可以尽量抢在对方之前,先下手为强! 同时,虽然现在这样一路走了二、三里,双方都相安无事,可唐卫轩的心中却越发焦虑起来。离着龙山已经只剩大约最后十里路程了,而距离龙山越近,一旦交手,被龙山守军发觉的可能性也就越大。无论如何,必须在距离龙山还有五里之外,彻底解决这支棘手的倭军巡逻队! 想到这里,唐卫轩故意放慢了一下脚步,趁着那小早川家的带队武士正和赵栋有说有笑、注意力被吸引住之时,退到了远离倭军队列的自家侧翼,借着锦衣卫弟兄们队列的掩护,用自己都几乎听不清的细小声音,向身边一个传令兵吩咐道: “告诉队尾的程总旗,让他叫弟兄们作好突袭的准备。只待我一声令下,立刻用冲斗弩全歼这伙儿倭军。绝不能漏网一人!等准备停当了,让程总旗来队首,给我个信儿。” 传令兵点了点头,即刻就准备去传令。而唐卫轩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地拉住了对方,又额外嘱咐了一句:“记住,绝不能用铁炮!只能用弩箭和刀剑!” 这传令兵倒也谨慎,不仅重重地点了点头,还为防止被倭军见到起疑,用倭语道了声:“哈衣!”然后,就悄无声息、不紧不慢地朝着队尾的程本举走去。 唐卫轩暗暗运了口气,又走回了队首的位置。静静等待着程本举的回复,同时,又用余光扫了扫那队倭军巡逻队的队列。 老天保佑,为了黑暗中不至于轻易暴露目标,对方这支巡逻队中的铁炮手们,也已在刚才帮自己解围之后,纷纷掐灭了铁炮上的火绳。一旦遇袭,在仓促之间,恐怕也无法及时鸣枪了。 唐卫轩此时最为担心的,就是这些倭军情急之下会鸣响铁炮。刚才距离龙山足有十五里地,龙山守军估计听不到。但如果在这个距离上,再不甚搞出什么枪声,除非龙山上的倭军都是聋子,不然立刻就会让龙山守军警觉到,此处正有敌情!这也正是唐卫轩在动手后,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一步、又一步,眼看距离龙山也就五、六里的路程了。望着前方不远处、大概是龙山西侧寨门的位置上,那已经越来越清晰的几盏灯火,唐卫轩握着腰间武士刀刀柄的手也越来越紧,却始终没等到程本举前来报告。 虽然在行军之中轮番向所有士卒低声传令,又要避免被并行的倭军注意到,确实有难度,但再不动手,待走到龙山守军眼皮下时,恐怕就算连兵器都不用,只用拳头,也一样会惊动到守卫龙山的倭军。所以,唐卫轩不禁一阵心急,这程本举怎么还不赶快出现?! 又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程本举略喘着些粗气,终于及时赶到了唐卫轩的身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中透着杀气,朝唐卫轩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弟兄们已经准备就绪,只待唐卫轩一声令下! 只是,此时注意力全部放在程本举身上的唐卫轩,并没有留意到,这一幕,也恰好被小早川家那个带队的武士,在无意中瞥到了…… 终于等到了程本举的确认答复,唐卫轩暗暗长舒一口气。正准备下令,但在正式突然发难之前,唐卫轩还是再次看了一眼对方的那个带队武士。只是想再确认一下,对方是否依然毫无提防,这才可以保证自己的偷袭可以一击必中。 不过,当唐卫轩的目光再次移回到对方面部时,所看到的,却是一张带着无比惊讶表情、正盯着程本举离去背影的脸! 在那惊讶不已的表情中,似乎还充斥着不解与怀疑…… 怎么搞得?! 难道,露馅了不成……?! 唐卫轩不禁心中一紧,正打算脱口而出的攻击命令,也暂时缓了一缓。 到底怎么回事?!程本举方才根本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朝着自己点了点头而已……难不成,是程本举眼中的杀气,暴露了自己的意图?!这倒也很有可能,毕竟,对方也是久经战场之人,这一丝杀气,怕是真的提前惊动了对方…… 唐卫轩如此想着,头上也随之冒出了几滴汗珠。眼见对方似乎有了提防,唐卫轩不禁再次有些犹豫,是否要再等一等,待对方的戒心慢慢松懈后,再发动突然袭击…… 其实,唐卫轩并不清楚,对方带队的那名武士,根本就没有看到程本举的动作和目光,只是在月光的映照下,无意中看清了程本举所穿武士甲胄上的家徽——那正是,加藤清正家族的家徽! 在看到穿有加藤家家徽的武士出现在小西行长的军队中时,这带队武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唐卫轩不清楚,倭军中的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二人,历来势如水火,因此二人所各自统帅的部属之间,关系也是极其紧张。这小早川家的武士,对此清清楚楚。 所以,面对着今日这支杂兵都没有插着小旗、本就有些奇怪的倭军中,居然同时有着小西家和加藤家的武士,而且看起来还十分得默契,这实在是让人感到十分的奇怪!这带队武士心中不禁越发不解,难不成,是自己看错了不成…… 为了再次确认,这带队武士不禁伸长了脖子,继续追寻着正向队尾方向走去的程本举的身影。没有想到,更令人惊异的事情随即映入了眼帘。在这队奇怪的“倭军”中,竟然还有人的武士铠甲上,印着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此的家徽…… 一瞬间,这带队武士的脸上,犹如见了鬼般,流露出惊奇且恐惧的表情。这种情况下,既然可以看到小西家和加藤家的武士同属一个队列,按理说,即便是再出现另外宇喜多家、石田家的家徽的“大杂烩”,大概也最多是更加吃惊罢了。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居然看到了黑田家的家臣、粟山家的家徽!没错,就是一个多月前,已经在白川江边全军覆没的粟山家的家徽! 粟山家明明已经几乎全部死在明军的手上,为何…… 难道说……?! 到了这一刻,这带队的武士终于弄清了这支奇奇怪怪的友军之中,为何会有来自各个家族、甚至是来自死对头家族的不同武士了…… 想到这里,这带队武士的手,也慢慢摸向了其腰间的刀柄…… 第186章 火火火-20 唐卫轩虽然不清楚,为何对方脸上的表情忽而诧异、忽而不解、忽而惊恐。但当对方露出一脸杀气,手掌慢慢摸向其刀柄时,唐卫轩知道,必须动手了! “杀——!” 黑暗之中,随着唐卫轩的这声断喝,立刻有几十上百支寒光闪闪的弩箭应声而出。 只听两支队伍之间一阵“嗖——嗖——”的破空而过之声,仅仅是片刻之间,对面的那近百名倭军巡逻队就已倒下了大半。 剩下的人,还没完全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柄柄刀锋就已劈头盖脸地砍了过来! 顿时,洁白的月光之下,暗红色的血光四处飞溅。 “别走了一个漏网之鱼——”程本举用刻意压低、但依旧可以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的声音再次补充道。 由于这次袭击发动地极其突然,双方又仅仅只隔了五、六步远的距离。不仅冲斗弩的威力、准度都达到了最大程度的发挥,倭军更是出于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败涂地。 大多数倭军,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在黑暗中命丧箭下或者刀下。不少倭军甚至直到死前一刻,都没有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那些“友军”会突然一齐调转了刀刃,指向了同是倭军的自己…… 在这队上百人的倭军之中,唯一最清楚的,大概也只有那个提前一刻才终于明白了唐卫轩等人真正身份的带队武士。因为有所提防,在锦衣卫们突然发难之时,这带队武士立即本能地侧身闪避,虽然还是慢了半拍、被射中了左肩,但好歹性命无忧。待锦衣卫们射完了一轮弩箭,挥刀砍过来时,这带队的武士也第一时间拔出了自己的武士刀,准备组织抵抗。只是,当他扭头看向自己的部属之时,却早已是一地死尸。还勉强站着的最后三、四十人,大多也是连刀刃尚未拔出,就被冲上近前的锦衣卫们一个个砍翻在地…… 见败局已定,这带队武士侧过头来,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慢慢逼上前来的唐卫轩、程本举几人。 “放下刀刃,还不束手就擒!”程本举用刀尖指着对方,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汉话,一步步逼近着。 唐卫轩也深知,这种情况下,就算对方投降,自己也不太可能留下任何隐患,所以也不愿意浪费太多的时间,更担心此人会不会掉头就逃,因此指挥着旁边的几个锦衣卫一同围拢上去:“围住!不能放走一人!” 这带队武士倒也毫无惧色,扫了一眼周围的形势,大概也是深知必死无疑了。眼睛转了转,似乎在考虑着什么,然后,猛地大吼一声,举刀就直奔着为首的唐卫轩而来。 “保护唐将军!”一看这带队武士直奔自家主将而来,唐卫轩身边的几个锦衣卫赶紧一边喊着,一边从原本散开的位置又立刻回拢到唐卫轩的身边,以免在这关键时刻,失去了作为主心骨的全军主将。 可是,这样一来,原本的包围圈,立刻就露出了好几个口子。这带队武士见包围有所松动,立刻调转正往唐卫轩这边扑来的方向,脚下一扭,居然又朝斜刺里冲去。 “不好!他想突围而逃!”程本举见这带队武士几乎已经冲出了包围圈,赶紧带着身边两人,打算抄到对方突围之路的前面,卡住其逃向龙山的通道。 但是,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是,这带队武士竟然在突出包围圈后,并没有朝向龙山方向,而是再次转向左侧,挺刀冲着正站在那里的一人猛冲了过去。 “啊——!”只听一声惨叫,黑暗之中,也不知是己方的谁,似乎腹部被这带队武士狠狠捅了一刀,已经站立不稳,地上的鲜血也是流了一地。 但与此同时,趁着带队武士尚未拔出刀刃,还停在那人身前的时机,锦衣卫紧跟着扑了上去,连续几刀,全部砍在了这带队武士的背部。 按理说,背部一连被砍数刀,中刀者不是吃痛下松了刀柄、倒毙在地,就是赶紧拔出刀刃,反身迎敌。可这带队武士居然动也不动,连中数刀,依然咬紧了牙关,又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刀刃继续狠狠捅深了几寸,直到已经将长长的武士刀尽柄插进眼前之人的肚子,才摇摇晃晃、满身鲜血地松了手,直接瘫倒在了地上,而后,居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带队武士放弃了突围,暴起反击,不顾自己,大概是为了和率领这队明军的主将拼个同归于尽吧。几个锦衣卫如此想着,踢了倒在血泊中的带队武士几脚,不屑地说道: “哼!你这笨蛋,舍近求远,可惜砍错人了!我们唐将军在这边呢!” 但回过头来,看向唐卫轩时,却见无论是主将唐卫轩,还是副将程本举,都皱紧了眉头,正急切地屈身蹲下身子,紧紧扶着那个被带队武士捅穿了肚子的同伴。月光下,两人脸上的阴郁,也是越来越浓。 大家围拢上来,这时,众人才看清了,那带队武士的真正目标,原来竟是——赵通译。 只见躺在地上的赵栋,肚子此刻已被长长的武士刀刺穿,鲜血根本止不住地往外流,连一部分肠子甚至都流了出来。看这情况,别说继续随军行进了,整个人也就最多还能再撑两柱香的时间。 方才讥笑那带队武士的几个年轻锦衣卫,此时,也都一个个哑口无言、目瞪口呆。直到此刻,几个人才回过神来:其实,众人之中,还有比唐试百户更重要的一个人,那就是身系此行成败的关键——赵通译。 试想,就算是唐试百户死了,虽然大家士气受挫,但至少还有程总旗可以补上。而众人之中唯一通晓倭语的赵通译一旦死了,又有谁能补得上?! 失去了通宵倭语的赵栋,就凭大家仅会的那几句倭语指令,黑暗之中装扮个倭军还勉强可以。但若想骗开龙山的寨门,则基本没有成功的可能了…… “唐将军,”这时,一个锦衣卫从不远处跑了过来,昏暗的夜色中,也根本看不清唐卫轩那阴郁的脸色,依然兴奋不已地请示道:“启禀唐将军,咱们已经一个不落、全歼了所有的倭军。还抓了两个受伤的俘虏。请将军示下,如何处理?” 看着奄奄一息的赵栋,唐卫轩心中正腾起满腔的怒火和沮丧。听到这个本该大喜的好消息,却根本高兴不起来。搞成这个样子,不要说全歼了这一百倭军,就是全歼了一千倭军,此时,也根本比不上一个活着的赵栋重要! 没有想到,还没摸到龙山脚下,先是遇到了朝鲜友军的围攻,又撞到了倭军的巡逻队,终于将其干净利落地全部解决了,却又失去了此战最为至关重要的赵通译。可以说,此战还未开始,就已经失败了…… 怎么会这样——?! 唐卫轩在心中朝着上天厉声怒吼着,眼看大功即将告成,但却在此刻,功亏一篑、全盘皆输!也顾不上那等候回复的锦衣卫,唐卫轩用尽全身力气,握紧拳头,恨恨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满面愤恨,牙齿咬得吱吱作响…… 见主将居然会是如此反应,这跑来报喜的锦衣卫一时愣在了原处,手足无措。 又等了一会儿,后面那两个受伤的倭军俘虏似乎还在不断地试图大喊大叫,虽然一时被锦衣卫们堵住了嘴巴,捆了起来,但断断续续地依然传来一阵阵挣扎、呻吟的声音。这等待命令的锦衣卫,忍不住又小声朝着唐卫轩提醒道:“唐将军,那两个俘虏……” “妈的!这还用问!一个活口也不用留!全给老子砍了!”程本举这时眼看此战已经没了希望,心里也是异常的烦躁,直接不耐烦地替唐卫轩下令道。 “诺……诺——!”这锦衣卫大概也是第一次见唐卫轩与程本举两人如此动怒,结结巴巴地拱手答应了一句后,立刻回身去执行命令。 而这时,一旁倒在血泊中、还剩最后一口气的那个带队武士,不知是不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竟然还没断气,又回过神来,费尽力气地一边冷笑着,一边又冒出了一串倭语。 只是,这时众锦衣卫大眼瞪小眼,也没人能听懂这武士的话了。 “唐……咳……咳……唐将军,”没想到,听到了那串倭语,本来已经疼昏过去的赵栋,此时居然也勉强恢复了些意识,用断断续续的微弱声音,向唐卫轩说着,似乎还很焦急:“那……那俩俘虏……” “老赵,你放心!我们给你报仇!一定会狠狠砍下那最后两个狗头,还有这个狗娘养的,一起为你陪葬!”程本举似乎明白了赵栋的意思,不待赵栋说完,就一边又踢了那带队武士一脚,一边恨恨地说道。 谁知,赵栋却急着摇了摇头,一边抬起虚弱的手臂指了指一旁的那个带队武士,一边费力地继续说道:“不……不能杀……他……他说……龙山……寨门……有……有口令……!” 什么?! 闻听此言,唐卫轩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回转身去,朝着那两个俘虏的方向大喊一声: “慢——!” 可这一声刚刚喊完,只见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锦衣卫们,已经手起刀落,只听“咔嚓”两声—— 第187章 火火火-21 待终于听清唐卫轩的喊声时,却只剩下地上两个圆滚滚的脑袋,和两个刚刚行完刑、正不知所措愣在原地的年轻锦衣卫校尉…… 两人手上的绣春刀上,还有不少刚刚沾上去、带着体温的鲜血,正在一滴滴地轻轻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哈哈哈哈——” 一旁的带队武士一边狂笑着,口中也不断喷涌着鲜血,眼见死期将至,他却似乎无比地欣慰。 “他娘的——”程本举实在气不过,举起刀刃,又狠狠朝着此人的腿上补了一刀,然后也不管对方是否听得懂,直接用汉话喊道:“说!到底什么狗屁口令——!” 只可惜,也不知这带队武士听懂了没有,又一句一口鲜血得吐出了最后一串倭语,而后,就头一歪,还带着些许冷笑,便彻底断了气。 程本举见此人已经停止了呼吸,最后一丝逼出口令的希望也没有了,不禁更加恼怒,一连又给了对方几刀,不甘心地继续指着这具死尸吼道:“别装死!告诉你,等爷们儿搬出咱们锦衣卫的十八般酷刑,我看你说还是不说!” 忽然,唐卫轩的声音在背后传来过来:“算了。住手吧!” 程本举这才悻悻地罢了手。 虽然是敌人,而且临死之际,彻底破坏了明军的奇袭计划,唐卫轩也恨不得将这带队武士生吞活剥了。不过,对方也算是临危不乱,在那种境地下,居然不仅没有仓皇逃跑,还急中生智,通过刚才一路上的接触,确信这队明军之中,也只有赵栋一人通晓倭语,并下了必死的决心,和赵栋拼了个同归于尽,一举就打中了唐卫轩这支人马的“七寸”,致使其偷袭计划彻底没了希望…… 就凭这份胆识和勇气,即便是敌人,也值得敬佩。既然对方已然死去,再折辱其尸体也无任何意义,何况,还要赶快安静下来,听只剩最后一口气的赵栋,将那带队武士最后一番话转译成汉话,兴许还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会给大家带来最后一丝希望。所以,唐卫轩及时制止了程本举。而后,静静地等待着赵栋开口…… 只是,赵栋的脸色很差,也不知是生命已经接近极限,还是实在不想告诉众人那带队武士的最后遗言,憋了半天,方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唐……唐将军……他最后……说的……意思是……就算……咱……咱们……得到了……外侧寨门的……口……口令……也白搭……因为那……那内侧……寨门……的……口令……身为巡逻队的他们……都不知道……除非……有……有倭军主将的……通行文书……才能……进入……所……所以……他劝我们趁……趁早回头……省得……全军覆没……咳……咳……” 听完赵栋的这番细若蚊声的话,不仅仅是唐卫轩,几乎围拢上来的所有锦衣卫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云。 唉,看来,当初大家还是想简单了。 唐卫轩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李如松当初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些可能出现的变故,还是他其实都想到了,但却依然把赌注压在了自己的身上,指望自己可以随机应变、逢凶化吉……可惜,走到这一步,似乎真的已经没有希望了。 且不说唯一通晓倭语的赵栋奄奄一息,身受如此重伤,别说是带他继续行军了,根本是连动都不能动,也坚持不了多久时间了。赵栋一死,骗开敌军寨门的可能就少了至少九成。 何况,倭军还有两道寨门、且都需要相关的口令,甚至里面那道寨门还需要通行文书。虽然那带队武士也有可能是临死前故弄玄虚,但考虑到龙山大营的重要性。倭军很有可能,也肯有必要,就是如他所说,设置了严格的两道关卡,并使用不同的口令。换句话说,就算是赵栋依旧生龙活虎,要想瞒天过海,怕是也难于登天啊…… 想到这里,唐卫轩抬起了头,看着周围的将士,一个个颇为沮丧的目光之中,似乎也均已萌生了退意。 只不过,走到了这里,除了主将唐卫轩,谁也不敢主动提出撤退的想法来。 因此,大家相顾无言地沉默了一阵,都在等待着唐卫轩的决断。 而就是这个时候,龙山东侧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响的炮声:“轰——!” 那是查大受所部用虎蹲炮,向龙山东侧寨门发动的佯攻! 一时间,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自东边不断传来,间杂着的,还有时而作响的虎蹲炮声,与断断续续的倭军铁炮声,相互交织,不绝于耳…… 虽然大家看不清那边爆发的战况,但从声音上推断,查大受所部也是下了血本…… 想到这一点,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此刻,竟再没有人敢,或者说愿意提出撤退的意见了。毕竟,大家心里都已清楚,那边正浴血奋战、拼了命地用猛攻不断吸引倭军注意力的袍泽们,为的都是给自己这支奇袭部队创造更大的机会。 如果,这个时候大家灰溜溜地撤退的话…… 就算还有个别人想着撤退,但那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也犹如一把锐利的鞭子一样,狠狠抽打着胸中那颗只想着保命的想法。 且不说这个时候抛弃了那些舍命佯攻的袍泽,回去以后如何面对侥幸突围又杀回来的友军,背负了全军的重托、肩负着整场战争的胜败,就算良知上忍得过去,李如松又岂会轻易饶了连龙山山脚下都没走到、就狼狈地主动逃回来的众人…… 那一望无际的黑夜里,正不知有多少眼睛在紧紧盯着龙山,期待着一场直冲云霄的大火,彻底扭转战局!那里有李如梅、夏衍等人所率领的接应部队,还有凭高望远的李如松等明军主将,甚至,还有可能有已经得到李如松密报、而在上书房中手执烛火,紧紧盯着朝鲜地图的皇帝陛下…… 在不远处传来的正一阵高过一阵喊杀声中,几乎所有人都已明白,自己早已没了退路。与其回去为军法所不容、在所有人鄙视的目光中被斩首示众,还不如拼死一搏,和倭军拼个鱼死网破!就算无法烧毁龙山大营,至少战死疆场后,也算对得起自己天子亲军的身份。 众人想到这里—— “唐将军,咱们也去堂堂正正地进攻吧!” “是啊!和他们拼了!” “就是,兴许咱们也能杀得进去呢!” “唐将军,您下令吧!” …… 一众锦衣卫围拢在唐卫轩的四周,群情激昂,也顾不上尊卑礼节,一时间,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鼓舞着,誓言要和龙山守军决一死战! 唐卫轩缓缓地抬起了头,扫过了每一个请战将士的脸庞,心中多少又有了些欣慰。只是,唐卫轩心里清楚,如果真要硬攻龙山,别说自己手下这一百人,就算是又一千人马,恐怕也未必能连续突破敌人的两道寨门。这样上去,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但,又有什么其他方法吗…… 唐卫轩稍稍犹豫了一下,而后长吁一口气,抬起头来,见那昏暗的天空中,无论是皎洁的明月,还是璀璨的群星,似乎此时都被朦胧的乌云掩住了光芒。这一刻,就如同自己的命运一般,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进行最后一场毫无胜算的决死冲锋,至少以明其志…… “滋啦——”一声,唐卫轩拔出了腰间那柄临时换成的武士刀,指向了不远处的龙山,一时间,刀刃上反射出的冰冷寒光映得自己的心中也是一片凄绝,因此连下令的语气也是透着一股决绝: “全军听令,准备列阵冲锋——!” “诺!” 众人齐声拱手行礼后,立刻开始重新排列冲锋阵型。同时,还有几个锦衣卫,凑上前来,试着请示道: “启禀唐将军,这最后一次冲锋,我们可否穿自家锦衣卫的铠甲?!至少,就算战死,也想拔了身上这身倭军的衣甲,穿着自家明军锦衣卫的铠甲战死……!” 唐卫轩微微一笑,的确,一旦失去了赵栋,再穿倭军铠甲假冒敌军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既然是最后的决死冲锋,至少应该让大家穿着本军的衣甲。于是,唐卫轩当即应允。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不少锦衣卫立刻扒下了外面的那层倭军外甲,一身身明军锦衣卫的铠甲霎时映照在了月光之下,泛着鲜亮的光芒。同时,不少当初就没有换倭军兵刃的锦衣卫,也纷纷掏出自己的绣春刀,一边擦拭着上面刚刚沾有的血迹,一边又掏出方才使用过的冲斗弩,重新装填着弩箭,为这最后一战,作好准备。 这一瞬间,望着月光下耀眼的明军装束,唐卫轩忽然有些恍惚,一个念头猛地从脑海中一晃而过…… 等等,如果这样的话……?! 唐卫轩呆呆地望了望不少已经换上明军甲胄的士卒,又飞一般地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气若游丝、但还留有一些意识的赵栋。 刹那间,唐卫轩似乎在这黑夜之中,又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就在前方…… 第188章 火火火-22 三更天时分,龙山西侧,外营寨门处。 村下官兵卫和荒木次郎二人,都是负责把守此处寨门的倭军武士,原本两个人以为今夜也会是像之前一样的安静如常、无所事事。可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龙山东侧仿佛炸了锅一样,竟在这漆黑的深夜之中,忽然响起一阵震天的炮声! 隆隆之声,很快就惊动了龙山上下的各处守军。即便是远在龙山另一侧的村下官兵卫和荒木次郎等西侧守军,也一样同时惊醒。 不过,守在龙山西侧、看不见东侧具体情况,西侧众守军也只能靠喊杀声来判断战局的变化。伸长耳朵,只听得明军的猛攻之声,间杂着隆隆的炮声,是越来越激昂。众人的心中,也是愈发地焦躁不安,只是未曾得令、不得轻动,所以也只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伸长脖子跺着脚,望着东面干着急。 但这种等待没有持续多久,一个倭军传令兵就快马加鞭地从内营直奔西侧外门而来,只见其还未带住其胯下的坐骑,就已上气不接下气地张口大喊道: “传主将长船大人的命令,西侧外门只留一半人马防守!其余人等,一律速速从外营绕去增援东侧防卫!” 听到这一命令,众人心中更感不妙。但与此同时,见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个知情人,几个为首的武士便一边整队,一边急忙拉着这传令兵询问战情。 虽然这传令兵知道得也不十分清楚,但从其惊慌失措的表情和语无伦次的叙述中,众人多少了解到,原来,黑夜之中,也根本看不清到底来了多少敌军。只听前线被抬回来的受伤士卒断断续续地讲,前来攻打东侧外营的乃是大明的军队,在火炮的助威下,猛攻一波接着一波,仅仅半柱香的功夫,就已在外围打开了两个突破口,眼看东侧的守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已经落在了下风,即将支撑不住…… 按理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驻守在汉城的倭军主力及各位军团长想必此刻也已听到。但即便如此,龙山守军的主将——长船纲直,还是向汉城再三接连派出了三波求援的传令兵,以催促汉城的倭军主力速速派兵支援。不过,一时见不到援军的影子,明军的攻势可是不等人。更可怕的是,漆黑的夜里,也根本看不清楚,敌军到底来了多少人…… 既是龙山守军的主将、又是宇喜多家重臣的长船纲直,只是犹豫了半柱香的功夫,便亲眼看到明军士卒已经冲入了东侧外营,眼见东侧外营已岌岌可危,想到龙山一旦失守的严重后果,长船纲直也只能狠下心来,直接紧急下令,除了各门留下一半人马守卫外,其余所有守军,全部征调至龙山东侧,用以抵御明军的夜袭猛攻…… 得知这一消息,早已心急如焚的众守军再也按捺不住,眼看战情紧急,原本负责防守西侧外门的五个武士、以及一百士卒,呼啦啦一大半人都跟着冲向了龙山东侧。村下官兵卫和荒木次郎只因请战慢了半拍,就不幸被留下守门,等二人再次清点一遍留守士卒时,才发现,麾下也就只剩最后三四十个士卒了。大部分人,都急匆匆地赶去东侧助守去了。 待众人如风一般呼啸而去,整个龙山西侧外营顿时一片寂静,只能听得到另一侧传来的越发激烈的喊杀声,引得留守的村下官兵卫和荒木次郎等人,也是个个伸长着耳朵,几乎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营内东面,而不是其防守的寨门所面对的营外西侧。 “村下前辈,您说,这明军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得就摸到咱门口来了呢?!”一直没大有机会上战场的荒木次郎,听着远处的厮杀之声,带着几分紧张,低声向着村下官兵卫请教道。因为村下官兵卫毕竟年长一些,且参加过上次的碧蹄馆之战,算是和明军有过交手经验,所以荒木次郎毕恭毕敬地称呼其为前辈。 “唉,”村下官兵卫叹了口气,眼睛眺望着那根本看不到什么的东面,无奈地说道,“荒木君,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出了咱这寨门走十五里地,就不是咱们的控制范围了。只要趁着夜色解决了那些在营外四下巡视的巡逻队,可不就直接摸到咱们眼皮底下了吗?!” “那……那您说,咱们能守住不?援军何时来啊?明军这次是试探、偷袭、还是总攻啊?!”荒木次郎闻听此言,更是多了几分担心,一连串又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这个我哪儿知道?!”村下官兵卫哼了一声,回应道。同时,又沉下心仔细听了听东侧的响动,想了想,方才试着分析道:“要我说,明军这些家伙,上回在碧蹄馆赶得急,连火炮都没怎么带,可这次连火炮都带来了。八成是有备而来!据说小西大人的平壤城都被明军的火炮攻克,咱们这龙山大营……”此时,见周围的士卒闻听此言,都有些脸色发白,村下官兵卫又紧接着说道,“放心!开城的明军撑死也就一万来人,就是全都来了,咱们居高临下、背后的主力又有数万之众,汉城的主力援军说话儿功夫就能赶到,只要顶住他一时三刻,援军一到,就肯定有胜无败了!” “可……可要是援军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或者东侧的守军没能顶住呢?”荒木次郎还是有些担心。 “你小子到底是不是武士?!”村下官兵卫见荒木次郎带着不少士卒都士气受损,军心动摇,不免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怒气,“就算那些明军侥幸得手拿下了东侧的外营,可内营寨门的守军却早已作好了准备,又有了新的增援,肯定可以守得住!而且,明军不去打汉城,而是来打龙山,十有八九是奔着咱们龙山上的数十万粮草而来的。退一万步讲,即便内营也被突破了,只要能够缠住他们,不让他们放起火来,汉城的主力一到,刚好可以将其合围在山腰处,来个关门捉贼!” 听到这里,还留守西侧外门的几十个守军,才终于将心都放回了肚子里。虽然东面的杀声依然未曾减弱,但村下官兵卫的话的确有道理,大家对东侧的同伴们守住龙山,又多了几分信心。 “啊,对了!”荒木次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还是充满焦虑地说道,“咱们西侧营外,小早川家的那支巡逻队,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也遇到明军了吧……” “闭嘴!”村下官兵卫见这荒木次郎口无遮拦,直接呵斥道,“你这乌鸦嘴!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 这个时候,几个站在寨门上方瞭望位置的守军士卒,听到了两个为首武士的对话,也再次将注意力移向了营外西侧,不免为还在营外巡视、但尚未归营的小早川家巡逻队担心起来。但很快,这种担心就烟消云散了。因为远远望去,黑夜里目光所能达到的极限距离上,已经出现了几支绘有小早川家家徽的旗帜! 高处的瞭望兵们松了口气,正打算禀告村下官兵卫之时,却又似乎新发现了什么。只见几个士卒紧紧盯着远处,半响不说话,相互指着营外方向,紧张兮兮地低声嘀咕着什么。 村下官兵卫见高处的那几个士卒有些异常,敏锐地感觉到,营外西面似乎有些新情况,于是,一边贴着木制寨门的缝隙努力向外张望,一边喝斥着站在高处、看得清楚的士卒,快快给自己汇报情况。同时,一丝不祥的阴影,忽然略过心头: 如果这个时候,再有一支敌军,无论是大明军队、还是朝鲜义军,前来攻打防守减半的西门的话,可就不好办了!即便勉强也能撑得住,但东西两面夹击下,龙山可就真的有些危险了! “报告村下大人!来得……看着应该是是小早川巡逻队的人马没错……” 正有些担忧的村下官兵卫,听到高处士卒的回应,多少放下了一些心,下令道:“哦,知道了。他们差不多也该回来了。这个时候回来,也能加强一下咱们的守卫力量。记得问清口令,然后再开门接他们入内便是!” “不过,”高处瞭望的士卒好像有些迟疑,继续报告道:“他们都是一副很慌乱的样子,正在往咱们这边奔跑,连队形都散乱了……” 这时,不用那负责瞭望的士卒再汇报,贴在木制寨门缝隙间查看的村下官兵卫,也已隐约看到了正在冲向西侧外门的那些人影。除了方才瞭望兵说得那些以外,还有一点,甚是奇怪: 那就是,在那些慌慌张张往寨门跑的小早川巡逻队中,居然还有不少正在闪耀跳动着的火星……那是已经点燃的火绳枪! 一瞬间,村下官兵卫的心脏就蹦到了嗓子眼,因为他再清楚不过了,火绳枪一旦点燃,那火绳上的火星,在黑暗中不仅很容易就暴露了己方的行踪,而且简直就是让自己成为了敌人弓箭的活靶子,因此,虽然外出巡逻的倭军通常都会带着这种威力强大的武器,但一般都是严禁擅自点燃火绳,除非……遇到了必须要交战的敌人! 难不成,他们真的遇到敌军了……?! 第189章 火火火-23 “砰——!砰——!” 仿佛正好是在回应着村下官兵卫等守军的猜测,那些越跑越近、已经有些溃不成军的倭军之中,不少士卒一边继续狂奔着,一边朝着身后方向胡乱发射着铁炮,甚至根本顾不上瞄准,好像后面有什么凶神恶鬼正在追赶着他们一样。只不过,那样子胡乱开枪,不仅基本打不中什么目标,甚至铁炮声都让人觉得有气无力一般,似乎火药都来不及填够,就匆匆忙忙塞入了弹丸,扛起枪就跑…… 不多时,众守军的担忧就化为了眼前的现实,在那些已经盔歪甲斜的小早川巡逻队溃兵的身后,又很快冒出了不少身着明军衣甲的敌军,连同他们手中沾满暗红色血污的刀刃,于皓月当空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正紧紧追赶在小早川家巡逻队溃兵的身后! 坏了!他们还真的遭遇明军了! 看着这危急的一幕,不少守军立刻慌乱起来。 而村下官兵卫,不愧经历过当初的碧蹄馆血战,虽然心脏也已开始剧烈跳动,但毕竟不像麾下的其他那些士卒一样,已经慌张地手足无措。 此时,在村下官兵卫的心里,正在飞速地计算着敌我双方的实力,黑夜之中,根本看不清外面有多少敌军,仅仅凭着自己手下的这三、四十人,就算再把那溃不成军往回逃的小早川巡逻队残军算上,也不过七、八十人上下。凭借着寨门的防御工事,如果敌人只有三、四百人的话,倒也能守得住,但如果上千人的话,就只能撑到援军到达,才有希望守住此门了。而敌军到底有多少人,最有可能清楚的,便是那些正在往回狂奔的小早川家的溃军。看样子,无论如何也要试着救一下那些小早川家的溃兵了…… 而这个时候,小早川家的那些溃兵们,已经一路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距离寨门仅有几十步的距离上,众守军也将前方的情形看得更加仔细: 不少溃兵背后插着的绘有小早川家家徽的小旗,这时都已经东倒西歪,不仅折断了不少,一些旗帜上面还沾上了斑斑血迹,月光的映照下,甚至可以看到,不少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一看便知,这些小早川家的巡逻队,必定是遇到了什么强敌,经历了一场血战,方才得以逃脱回来! 只听小早川家的溃兵中,也不知是谁,朝着寨门方向,声嘶力竭地用倭语喊着:“紧急军情!紧急军情!必须速速报告给主将大人!开门!” 只是,也不知是因为身后就是明军的屠刀而过于紧张,还是那人已经受了伤,总之,那充满绝望的喊声,总感觉音调都变得怪里怪气的。 但是,此时谁还顾得上这些,只见冲得最快的几个溃兵已经距离寨门只有二十来步的距离了。再不开门,可就要来不及了。 荒木次郎忍不住催促道:“村下前辈,为何还不开门?!” 这时,不仅是荒木次郎,几乎所有守军士卒的目光也集中到了村下官兵卫的身上。负责开门的士卒甚至已经摸到了大门的门闩处,只要得到命令,随时准备打开寨门。 村下官兵卫却紧锁着眉头,一股莫名的不安感正笼罩在他的心头。曾经的战场经验似乎在心中不断地提醒着自己,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不过,自己左看右看,却依旧找不到到底是哪里不对。只是,积累下的经验,还是让他倾向于更为稳妥的处置方式,所以,村下官兵卫并没有直接下令开门,而是狠下心来,朝着寨门高处的瞭望兵下令道: “问问他们口令!问清口令再开门!” 这……这个时候还管什么口令?! 一听到这个命令,不少士卒都对村下官兵卫的谨小慎微颇有微词。但军令难违,作为现在这里资格最老的武士,村下官兵卫不下令开门,谁也没有这个权力擅自打开营门。所以,高处的守军士卒只好硬着头皮,高声向那些几乎已经奔到跟前的小早川家溃兵们,询问着今夜的口令。 闻听着守军士卒的询问,门外的溃兵们似乎纷纷都是一愣,大概是也没想到都火烧眉毛了,怎么守兵们还在拘泥于墨守陈规,一个个早已精疲力竭,又见寨门紧闭不开,绝望之余,无人还能腾出一份力气来回答这个口令。 而就在这短短的一刻,只见那些落在后面的倭军士卒,正不时有人被明军追上,一脚从背后踢翻,然后一刀狠狠砍下,倒在地上的小早川家士卒一声惨呼,便再也一动不动了…… 看这情况,若等对好了口令再开门,就难保明军会不会趁势跟在后面一道尾随着溃兵杀进来。而如果坚持不开门,不仅门外的这些小早川家士卒将全军覆没,仅有三、四十人的西侧守军,独木难支下也是凶多吉少、恐怕撑不住多久。 因此,年轻的荒木次郎已经是急不可耐,再也忍受不住村下官兵卫的固守陈规,大声向着门口的守卫直接下令道:“还不快快开门!” 守门的士卒何尝不想尽快开门,但又犹豫着看向了村下官兵卫一侧。而这时的村下官兵卫,也是铁青着脸,似乎内心之中也充斥着激烈的矛盾。但见形势已然到了千钧一发之际,且荒木次郎等人目光之中的不断催促,最终也只得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荒木次郎的提议。 “吱啦啦——”一阵响动中,龙山西侧的寨门终于被缓缓拉来了…… 而门外的小早川家溃兵们,倒也颇有几分胆气。虽然跑在前面的大多数溃兵立刻一窝蜂地涌进了寨门,但被明军紧紧咬住、留在队伍最后面的那五、六个人,大概是为了给同伴们殿后、不至于让明军趁势杀入寨内,竟然反过了身子,向着冲过来的明军发起了拼死反击!以争取最后一点宝贵的时间。 提心吊胆地快速放最早冲回来的三、四十个小早川家溃兵进入了寨门,不用村下官兵卫下令催促,守兵们赶紧再次关闭了寨门,并即刻加上了粗壮的门闩。待固定好寨门之后,众守军才终于松了口气,握紧刀刃、铁炮,目光也全部汇聚到还在与明军惨烈激战的最后那几个小早川家死士身上。大概是听到了身后寨门关闭的声音,心中最后的牵挂也已落了地,那几个殿后的倭军士卒很快就淹没在了明军的猛攻之下。 同时,在这个时候,明军冲得位置也已很近,大致的人数也终于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了。望见追过来的明军其实也不过三、四十人上下,众守军更是逐渐恢复了自信。看来,只要后面没有藏着更多的明军伏兵的话,守住此门应该没什么问题! 而且,眼见寨门已经重新关闭,营外的明军好像也犹豫了起来,在距离寨门几十步远的位置上紧紧盯着守军,既不撤,也不进攻。 “哈哈,明军不敢攻过来了!”守军的士气更是高涨。 见麾下众人都已慢慢镇定下来,明军的威胁也不那么大了,村下官兵卫便直接转过头来,向着那些刚刚躲过一劫、逃回营内的小早川家败兵们说道:“这里有我们应该就没问题了,各位不是有紧急军情吗,可以直奔内营,前去奏报给主将长船大人!” 荒木次郎也早已摆脱了最初的慌乱,补充道:“没错。诸位辛苦了!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这些气喘吁吁的小早川家溃兵们,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村下官兵卫和荒木次郎的话一般,并未撤向内营方向,而是自顾自散了开来,分头补充到寨门的各个守卫位置,看样子,是打算和众守军并肩一起作战。 “小早川家的诸位,这里的防卫交给我们就行了!各位还是速去报告紧急军情吧!”荒木次郎打心底里十分感谢这些刚刚获救的友军,愿意主动分担一部分防守任务,但如今,仅凭自己人就足以守住寨门,还是去向主将报告军情重要得多,因此才再次说明、提醒道。 而一旁的村下官兵卫,却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忽然瞪大了两眼,但是,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其胸口处就已中了一支弩箭,而那箭头,也已深深地刺穿了其心脏所在的位置…… 其余的守军士卒,包括荒木次郎在内,也是尚未反应过来,就感到或在前胸、或在背后,突然有什么尖利之物,已尽没于自己的胸腔或腹腔之内。不少士卒,直到最后一刻,还未能回过神来,也未曾听到什么声响,就见周围的一个个同伴软绵绵地瘫倒在了血泊之中…… 此时的荒木次郎,虽也中了一箭,但还尚余最后一口气。奄奄一息的他,不解地看着缓缓放下弩机的小早川家的士卒们,依旧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直到寨门被这些小早川家的溃兵打开,他才借着月光看清楚,不远处那些刚刚才被明军们砍翻在地的倭军士卒,居然又一个个爬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和明军士卒混在一处,有条不紊地整队赶向了寨门这边…… 直到临闭眼的这最后一刻,荒木次郎终于明白了过来,眼前这些家伙,原来根本就不是小早川家的溃兵! 第190章 火火火-24 小早川家的那支巡逻队,恐怕早就被这些明军全部歼灭。这些身着倭军衣甲的家伙,只是临时换上了他们的衣甲,来诈开寨门的明军……! 而刚刚那十万火急的一幕,不用说,也必定只是明军们自己人跟自己人演得一出唯妙唯俏的好戏罢了……为的,就是让他们这些守军上钩,不经口令的确认,便轻而易举地打开寨门,放其入内。再趁着众守军放松警惕,并把注意力都移往寨门外的明军身上、而忽略了身边这些“友军”时,将自己这伙为数不多的众军……唉,悔不该不经确认就轻易开……门……啊…… 而他此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便是率领着明军的程本举,在进入寨门之后,兴奋不已地朝着一身倭军甲胄的袍泽们,所喊出的一句汉话: “哈哈,大功告成!” 望着明军不费一兵一卒、整队进入了自己防卫的西侧寨门,荒木次郎就这样悔恨交加得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先别高兴的太早,后面那道内营寨门,恐怕就没这么轻松了……” 唐卫轩虽然也颇为高兴,毕竟没有损失一个弟兄,就轻取了这外侧的寨门,但看着小胜之后便有些焦躁之气的众将士,唐卫轩还是尽量严肃地又告诫了一句。 同时,回想着刚才的那一幕幕,唐卫轩也不由地擦了把汗,方才,其实根本算不得是“轻松”获胜,而是惊险十足。 按照自己在准备带领锦衣卫发起强行冲锋前的突发灵感,靠着换上小早川家巡逻队装扮的“倭军”溃兵,和亮出明军衣甲的明军追兵,再加上自己趁着赵栋临咽气之前,学会的最后一句倭语“紧急军情!必须速速报告给主将大人!”,倭军应该很容易就直接打开寨门、接入自己的“友军”才对。 但是,事实上,却是扮作小早川巡逻队溃兵提心吊胆等了好一阵,方才终于等到了寨门大开的那一刻,满头大汗地赶紧冲了进来。说实话,这头上的汗珠,一半是因为演戏时亡命狂奔、跑出来的,而另一半,则大多是众锦衣卫因为生怕被看出破绽、而冒出的冷汗…… 好在唐卫轩提前留了一手,特别安排了几个留作“殿后”的士卒,被后面的追兵踢翻、并用刀背砍上几下后,即刻倒地装死,倒也多增加了几分守军的心理压力。这才算是勉强蒙混过关。 只是,唐卫轩颇为担心的是,内营寨门的守军,是否也会这么容易上钩……? 毕竟,自己扮作小早川的巡逻队,在遇到明军的伏击后,冲回外营寨门报信,也算是合情合理。但既然那已死的带队武士曾说过,内营的口令他们也不清楚,足以说明这支巡逻队平时也根本不曾进内营。如此一来,再如法炮制、骗开内营寨门的难度,也将大大提高…… 不过,暂时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能顺利袭取外侧寨门,对于失去了赵栋、且只有一百人的锦衣卫们来说,已经是大大出于意料的战果。也为袭取第二道内侧寨门,保留了大量的有生力量。何况,进入外侧寨门后,东面传来的喊杀声更加激烈了不少。但唐卫轩心里自然清楚,以查大受所部的兵力,这已是极限。一旦汉城的倭军来援,佯攻的明军必须即刻就要撤退。否则,几千将士恐怕就都要把命搭在这里了。 现在可谓是争分夺秒,根本已不容再有丝毫的犹豫! 因此,唐卫轩迅速又做出了新的部署,将之前几次战斗中受了轻伤的八、九个将士,连同另外五人,一起留在寨门处,换上守军的装束,一方面打扫战场,尽快藏起寨门附近的原守军尸首,同时把守住寨门,保证众人的归路。 此外,又下令剩下的全体将士一律换上倭军衣甲,还是由唐卫轩率领的“小早川家巡逻队残兵”为前队,在最后一次确认所有人都已重新填装好冲斗弩后,随即头也不回地,直奔龙山大营的西侧内营门而去…… 这龙山大营虽然不小,但内外两道寨门之间的距离倒也不算太远,不一会儿,顺着营中的道路,左拐右拐了几回,立刻便见到了不远处的内侧寨门。 众人正打算故伎重演,扮成倭军再次去诈开城门,却又被唐卫轩喝止住了。 “唐兄,这是为何?”程本举情急之下,大为不解,甚是焦虑地催促道:“汉城的倭军可不等人,一旦他们赶到了,查将军他们肯定就撑不住了。再不行动,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而唐卫轩,则紧紧盯着不远处的那道内侧寨门,摇了摇头:“刚才是咱们运气好。试想,这次如果倭军没有口令就不开门,或者看出了我等破绽,如之奈何?” “那就强攻呗!”程本举亮了亮手里的家伙,“刚才咱们一击得手、外营寨门自始至终都毫无异常动静。所以,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大明军队已经摸到了内营的寨门门口了。”说到这,程本举又仔细望了望那内侧寨门的守卫情况,更带上了几分自信,“而且,他们内营寨门的守军似乎也和刚才的外营寨门差不多,估计大半以上的人马都被调到东面去了。即便硬攻,应该问题也不大。” 说完,程本举就跃跃欲试着,准备随时冲上去了。 “我担心的不是能不能攻下,”谁知,唐卫轩的眉头依然锁得很紧,紧盯着那道内营寨门继续说道,“而是是否能像方才那般顺利地,一个也不漏网……” 一听这话,程本举立刻也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啊!如果强攻的话,固然拿得下这寨门,但毕竟需要花费些时间,不能像方才那般,已经有自己人贴到了其身后,可以一击得手。一旦有人逃走报信,或者及时吹响了示警的号角,那么锦衣卫们在攻取寨门后,也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再行放火烧营…… 一瞬间,程本举心中那如火的热情,一下子凉了一半。不禁也皱起了眉头,犯起了愁。这可如何是好…… 唐卫轩左右转头、看了看四周,又想了一会儿,低声说道:“方才那寨门之外,尽是开阔地,一览无余。而这里外营之中的营帐倒是不少,而且现在空无一人。倒是可以分一支人马,借着这些一个连一个的营帐的掩护,试着能否绕到寨门一侧,翻越寨墙,摸到他们身后……” “高啊!这个办法好!”程本举闻听此言,随即赞叹了一句,同时又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道,“我怎么觉得……你这几招和李大帅……颇有几分相似了?” “呵呵,”唐卫轩没想到程本举会这么说,嘴角忍不住翘了翘,“我可没偷学他的战术。只是记住了‘以正合,以奇胜’这六个字,灵活运用而已。” “额,要我说,你这是‘以奇合,以奇胜’,自打这趟出发以来,咱们基本都是屡出奇招啊……”程本举笑着摇了摇头,“这次,由我率二十人从一侧绕上去包抄吧。” 唐卫轩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一句:“多加小心,内营里见!” 说罢,程本举点齐了二十余个身轻手快的锦衣卫,跟着自己一道绕进了外营内的营帐之间,很快,那一个个矫捷的身影便已消失不见。 又等了约一柱香的时间,估摸着程本举那队人已经差不多摸到了寨墙边,为了配合吸引守军的注意力,唐卫轩也随即行动起来,一声令下:“意开(走)——!” 随后,便带着身后的六十来名“倭军”士卒,急匆匆奔向了不远处的内营寨门…… 虽然天色依旧昏暗,东面的杀声也尚未消减,但寨门上三三两两的守军士卒,还是马上就发现了这波慌慌张张跑上来的“友军”。 嗯?不是让他们都从外营绕过去支援东面吗?怎么还有人打算横穿内营重地……? 把守内营寨门的守军不禁有些好奇。但也只是把这些倭军士卒当成不明所以、一时慌乱,想急着横穿本阵、去东侧救援的征调人马了。 而这时,从那群越冲越近的倭军之中,又传来了怪声怪气的一声大喊:“紧急军情!必须速速报告给主将大人!” 紧急军情?! 一听到有紧急军情,守军的注意力立刻全部都被吸引了过来。 该不会是西侧外门告急了吧?!不过,也没有听到那边有什么交战之声啊…… 咦,看家徽和衣甲,这些人不是小早川家的那支外围的巡逻队吗?难道说,西侧外围也发现了明军的踪迹……?!如果被东西夹击的话…… 守门的倭军士卒低声议论着,紧张地开始分析起战局来,同时立刻将这一消息报告给了负责守卫此门的武士——赤井信一。 “紧急军情?!快!快开门!”一直在留心东侧紧张局势的赤井信一,一边快速下着命令,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地,直接跑到了寨门之上,亲自查看。赤井信一深知,此时依然防守空虚的西侧一旦被明军两面夹击,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如果真的是重要军情,必须尽快让身为主将的长船大人早些了解。 “吱——”的一声响,内侧寨门已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只不过…… 第191章 火火火-25 “嗯?”可来到寨门上方的赤井信一,望着越来越近,一路跑过来的那些小早川家的倭军,却忽然皱起了眉头,继而又立刻改口道:“慢!先别开门!问清他们口令再说!” 按照龙山大营的规矩,如果发现紧急军情,为了节省时间,倒是也可以让骑着快马来报信的斥候或信使,不通报口令,直接开门,让其送信入内。只是,今天东侧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自己负责把守西侧寨门,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门外的这队倭军,居然有六十多人上下,要报信,也需要这么多人吗?!如果真的是西侧发现了明军或者朝鲜军的动向,不是更应该固守外侧寨门,只派一两个人回来报信不久可以了吗?!这点的确是有些可疑…… 正因为想到这里,赤井信一才临时改了主意,打算先问清口令、再简单询问一下,待确认无误后,再开门放行。 得到命令的守门士卒愣了愣,只得又把正打算打开的寨门重新关了起来。 “吱——咣!” 眼看那道寨门轻而易举就被骗开,却又很快闭了起来,唐卫轩及众锦衣卫心中刚刚看到的一线光明,立刻又被阴云遮蔽了起来。 待听到寨门上,又随即传来一阵倭语的问询之后,不少锦衣卫的手也不禁慢慢摸上了挂在身后腰间的冲斗弩…… “喂!口令到底知不知道?!主将长船大人有令在先,无口令者必须绕行!” 眼看那些小早川家的人马越靠越近,守卫的倭军士卒高声喊道。同时,随着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那些衣甲和旗帜上的血迹也逐渐清晰起来。 啊……他们怎么身上有血,难道,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 倭军士卒们正在疑惑惊奇之际,突然,一道道快如闪电的黑影直扑面而来! 负责指挥的赤井信一尚未看清那些黑影究竟是什么东西,身旁的一个士卒已经胸口和面部各中了一支弩箭,血花噗噗地就滚滚喷了出来。 他们……难不成……?! 赤井信一还没完全明白过来,但再次转头看向那些举起了怪异弩机、正朝着寨门瞄准的“友军”时,他想大声喊出“敌袭”的警告来,但一个“敌……”字刚刚开了个头,就感觉到喉咙处一股甜丝丝的感觉涌上了舌尖…… 低头一看,一支锐利的弩箭已经射穿了自己的喉咙,自己纵是毫不甘心,却再也喊不出一个字来…… 虽然射透了喉咙之后,鲜血不停地喷涌出来,几乎难以呼吸。但在这最后的弥留之际,赤井信一依然还想向营内的倭军发出及时的警告。只见其用上最后一丝力气,拔出了腰间的佩刀,转身朝向守在营内的二十余个目瞪口呆、正不知所以的手下士卒,向着东面,也就是龙山守军主将长船纲直,所在的东侧寨门费力一指,便再也坚持不住,直接从寨门上方重重地翻落下来,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眼见仅仅眨眼的功夫,自己的带队上司就已当场阵亡,再愚笨的人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只见另一个像是赤井信一副手的武士,一边厉声向着众人下令道:“快!加固寨门防守!”随即又转头看向了身旁的一个传令兵,“传令兵,快骑马去报告主将大人,已经有明军攻到西侧内门了!”同时,也不忘了让另一个腰间挂有号角的传令兵,迅速吹响告急的号角:“喂!为何还不……” 可话刚说到一半,这名武士就完全愣住了。 只见那手持号角的传令兵已经伏倒在地,背后还插着两支和赤井信一喉咙处一模一样的弩箭…… 而几乎与此同时,背后的方向也是紧跟着传来一声战马的嘶鸣“咴——” 回头看去时,只见那刚刚跨上马背,正打算策马飞奔去报信的另一名传令兵,也已连人带马,斜斜地扑倒在地,挣扎了两下后随即一动不动,身上插着数根弩箭…… 而最让其余守军感到彻骨寒意的,还不是这两个传令兵死亡时的惨状,而是,那些他们中箭的位置和方向,正充分证明了,在自己的身后,也就是这龙山大营内营内,不知何时,居然也已经有冲进来的明军了! 不……不可能啊?!远处的喊杀声还在,那么多的精锐倭军赶了过去,死守东侧,明军怎能已经突破了他们的防线?!别说是战力不弱的倭军精锐,就是几千头猪挤在那几处缺口上,明军也不可能这么快杀得完啊……更不要提突破之后又长驱直入、一直穿插到自己所在的西侧寨门了……这……这怎么可能?! 正疑惑间,终于,十几个黑影从内营的暗处闪了出来,手中持着奇怪的弩机,迅速逼了上来。 直到这一刻,众守军才看清楚,这些人身穿的一样是倭军的衣甲,根本就是和寨门外正在强攻的敌军是一道的…… 可恶!难道是刚才被寨门外的人马吸引了注意力,才让他们趁乱从附近的寨墙处翻越进来的吗……?! 几滴冷汗顺着守军们的脸颊流了下来,但此时方才醒悟,为时已晚。 很快,在锦衣卫们的内外夹攻下,内侧寨门的四十来个守军虽然坚持了一阵,但最终还是被四面围上来的锦衣卫们斩杀殆尽。只有两个逃兵差点儿逃脱,但也被程本举在提前预留出的“逃亡”之路上所埋伏下的伏兵擒获,一并杀了,以除后患。 “呼——好险!”程本举收起刀刃,走到一根墙柱前,看了看上面一个已经被鲜血染透的号角,费了不小的力气,才将上面插着的几根弩箭拔了出来,而后取下了这个号角。一边看着上面还在滴滴答答的鲜血,一边长吁了一口气,感慨地说道。 刚才,几乎已经绝望的剩余守军,竟聚成了一团,不顾一切地想来抢先捡起这个号角,想在最后一个人倒下前,能及时发出西侧告急的警报。不过,密集的目标,倒也大大提高了明军冲斗弩的威力,仅仅七八步的距离内,面对着紧靠在一起的敌军,一支弩箭甚至可以一下子穿过两个仅着轻甲的倭军士卒。 但眼看这号角还是即将落入最后几名垂死挣扎的倭军之手,程本举急中生智,干脆集中了最后七八支尚未发射的冲斗弩,瞄准了这号角,一阵猛射。还好苍天保佑,借助近距离内弩箭的强大劲力,直接将这倭军刚刚抢到手的号角,在即将吹响的最后时刻,直接穿着号角而过,将其硬生生地钉在了后面的墙柱上。而后一拥而上,将那最后几个倭军砍成了肉泥…… 试想,若是真的不慎让一个人逃脱、或者吹响了那号角……后果真的不堪设想啊…… 程本举如此想着,反倒觉得这号角实在应该可以留个纪念。虽然上面已经被弩箭射出了几个洞眼,且沾满了鲜血,但这倒更能说明战斗的激烈,和这号角的来之不易。想到这里,程本举便顺手将其踹在了自己的怀里。 之后,程本举又回过头来看了看,自己所带的二十来名弟兄,连同随即杀入寨门内的唐卫轩所率的锦衣卫主力,在倭军的疯狂反扑中,又有五、六人受了轻伤。虽然和此番的战果相比,这次的损失可以说微乎其微,但毕竟现在锦衣卫们本就人手不多,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宝贵战力,同时也多一分事后成功突围的保证。 不过,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粗略计算了下剩下的人数,程本举立刻向唐卫轩汇报道:“除去负伤的将士,还余约八十名可战之兵。” 唐卫轩点了点头,望了望四周堆积如山、一个个小山包样的粮仓,心中的兴奋不言而喻,终于到了这大功即将告成的一刻了!只差最后的放火了!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东面的喊杀声似乎忽然小了不少……同时,南面不远处的汉城方向,也随即响起了一阵喧嚣之声,伴随着无数的脚步,正向着龙山方向滚滚而来,连这龙山,都跟着微微颤动起来。 不好,倭军的援军已经出了汉城,正奔着龙山杀来! “准备好慢炮!”唐卫轩不再去管那东、南两侧的情况,即刻对着众锦衣卫下令道。 “诺!”众人闻令,立刻掏出了一个个随身携带的慢炮,慢慢拉出一端的引线,进行最后的确认。同时,不少锦衣卫也随即用打火石先点燃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火绒或火绳,以便随时都可以点燃引线。按照最初的分配,夏衍给了每位将士两个慢炮,引线也是一长一短,所以,按照计算,现在唐卫轩所率的这些将士手上,应该至少也有一百六十个慢炮才对。 不过,出乎唐卫轩意料的是,此时众人身上的慢炮数量,加在一起,居然只剩下四十个不到…… 唐卫轩的头,立刻就大了……为何只剩五十个慢炮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其余的慢炮都坏了不成?! 还是说…… 第192章 火火火-26 经过确认,唐卫轩才终于弄清楚,原来,慢炮倒是都没出什么问题。但不少慢炮,因为锦衣卫们大多也是第一次使用,或在之前的行军、换衣、狂奔中遗落,或者在几次战斗之中受损而无法再使用。不过,看着不少锦衣卫校尉通红的脸,唐卫轩心里也猜得到,恐怕,至少一半的慢炮,都在消灭了小早川家的巡逻队、众人准备进行最后一次决死冲锋时,就被将士们大多直接丢弃在了原地…… 唉,唐卫轩不免在心里一声长叹。 当初赵栋一死,众人已经陷入了绝境,不要说能走到这一步了,能侥幸杀进外侧寨门就已经是奇迹了。怀着这样的想法,谁又会把那两个碍手碍脚、又笨又重、杀入内营后才可能用上的慢炮,在那最后一场冲锋中,还带在身上呢…… 只是,众人几乎都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会杀到了内营之中,但这个时候,放火的利器,却已大多被抛弃在数里之外的荒野之中…… 查大受所部的佯攻渐渐不支、汉城倭军的主力说话儿功夫就到,面对着这仅剩的三十来个慢炮,众士卒不仅面面相觑,一时谁也没了主意。只能干等着眼,等待着主将唐卫轩的决断。 而这个时候的唐卫轩,早已面色铁青,也顾不上是否会影响到周围士卒的士气,用几近绝望的目光,盯着眼前这最后的三十来个慢炮,只感到天旋地转。 眼看敌人已经大举逼近了,从喊杀声上判断,查大受所部已经有了即将撤退的迹象。此时,不仅刚刚成功突入内营的锦衣卫们随时都有被发现的风险,即便靠慢炮点燃了一小部分粮仓,也很可能立刻就被发现。眼看查大受开始撤退,防守压力大减的龙山守军马上就会赶回来。届时,不仅连一小半粮草都烧不掉,自己这百八十人也将葬身于此…… 自从数日前,知道自己将率军来此烧营的任务后,无论是在营帐内冥思苦笑、还是后来面对着龙山地形图的纸上谈兵,自己左思右想,曾考虑过数百种可能遇到的情况,但却万万料不到,眼看即可成此不世之功,但却偏偏在这节骨眼上,陷入了如此进退不能的窘境…… 唐卫轩只想仰天长叹一声:是以至此,如之奈何……?!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的过去,凛冽的西北风也越刮越猛,而四周的寒气也是越来越盛。 这寒意,一半,来自于朝鲜严冬夜晚的冰冷,另一半,则是面对着即将功亏一篑的局面,来自于心底的绝望…… “无论如何,还是先把火点了吧。能烧多少烧多少。”程本举终于忍不住,低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唉,也罢。”一直沉默不语的唐卫轩,情急之下,也想不出其他办法,只好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即提了一口气,转头向着众锦衣卫命令道:“留下二十人防守此门。其余将士,分成三队。每队各拿十个火炮,分头去营内各处点火。” “诺!”锦衣卫们一拱手,随即开始各自分成三队,每队由一个锦衣卫小旗率领,各捡取十来个慢炮,同时相互商量着,谁负责探路、谁负责点火、谁负责望风等等,毕竟,每个人甚至连一个慢炮都分不到,总要有人来配合做些辅助工作。 虽然唐卫轩心知,仅靠这三十来个慢炮,估计根本难以造成巨大的火势,但也的确如程本举所说,能烧多少烧多少吧。早点放火、然后也能带着大家及时全身而退,总比在这里全军覆没的下场好…… 想到这里,唐卫轩无奈地掏出那份随身携带的龙山地形图,开始计划起撤退的路线和所需的时间来。但只觉得眼前一片恍惚,脑袋里也是一团混乱,同时,自己也不得不扪心自问:就这样回去,真的可以吗……? 而在另一边,周围的各队锦衣卫们也同样在头疼,主将只说分队放火,也没说怎么划分区域,那,究竟该各自从哪里开始放火??毕竟,虽然慢炮极少,但至少还是希望多一分效果,尽量不想三队人马烧重了粮仓。 可这么一商议,反倒让本就心烦意乱的唐卫轩,思路更加混乱。唐卫轩不禁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厉声告诫道:“安静些!现在刮得西北风这么猛,咱们在西侧上风头,声音很容易就被吹到到下风向的倭军那边去。全军行动时一律噤声,从此刻开始,都用手势指挥……” 听到唐卫轩的话,众人这才赶紧又压低了声响。 不过,话还没有说完,方才还铁青着脸的唐卫轩,却自顾自停住了话头,忽然又陷入了沉思之中。似乎,也是被自己的话,又引出了什么好主意。 见唐卫轩若有所思地在冥想着什么,周围的将士也纷纷盯住了自家主将,静静等待着。 之前在失去赵栋、众人眼睁睁看着只能强行硬攻外门时,也是主将唐卫轩临时起意,让一部分将士换上小早川家巡逻队的衣甲,与露出明军甲胄的袍泽们共同演了一出“遇伏突围后惨遭追杀”的戏,方才未费一兵一卒,就夺取了西侧外营的寨门。因此,这一刻,更是无人去打扰唐卫轩的思路,盼望着说不定又能想出什么奇招! 等了片刻,唐卫轩又吐了口唾沫在自己的手指上,而后伸出这根手指在面前,仔细地确认了一下什么。同时,又把目光移向了程本举的胸口处,望着那露出一端的血红号角,直到最后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诡谲的微笑…… …… 三柱香的时间后。 在龙山大营的另一侧,一个守在东侧寨门处的倭军士卒,由于刚刚击退了明军的几番猛攻,且在激战中胳膊上不甚挨了一刀,好在援军即将赶到,那伙明军也知趣地及时退了下去。终于撑到了最后,这倭兵立刻感到精疲力尽,三两步歪歪斜斜地走到了寨门一侧,一屁股直接坐在了地上,倚靠着背后的寨墙,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查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那处刀伤。 “呼……好在这刀口不深……”松了口气,这受了伤的倭兵正打算抬起头来,看一看夜晚璀璨的星空,感念上天保佑,让自己侥幸得生。但就在这无意之间,却忽然望到了远处的龙山西北角,竟然腾起了一处不大不小的火光…… 这倭兵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用尚未受伤、但一样沾有不少血迹的另一只手臂,又狠狠擦了擦眼睛,再次瞪大了双眼,望向西北方。谁知,这一擦,反倒又将手上的不少血迹一并揉到了眼睛上,使得西北方向的那火光,更透着一股血淋淋的恐怖红色。 “火……火……火……”这倭兵张大了嘴巴,用力指着西北方那似真似幻的火光,口中喃喃自语道,似乎依旧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终于大喊出一句: “粮仓着火了——!!” 听到这倭兵的巨大喊声,更多的倭军士卒也同样扭过头去看,很快,刚刚击退了明军攻势、士气正旺的东侧倭军,随即又陷入了一片慌乱之中…… “失火了!” “明军放火烧粮仓了!” “快!快禀报给长船大人!快去救火啊!” …… 望着潮水般迅速撤退的明军终于放弃了猛攻,刚刚放下心来的龙山守将长船纲直,猛地听到这喊声,又转头望见西北方那一缕闪耀的红光,以及已经慢慢腾起的黑烟,只感到后心发凉,两眼一黑,差点儿直接昏死过去。 没……没有想到,终于顶住了东侧明军的攻势,却已被人抄了后面的老家! 可……可恨啊! 尽管刚刚经历了激烈的守城战,每个守军士卒都是精疲力竭、大汗淋漓,但此时火烧眉毛,谁还敢提休息的事,众倭军立刻在长船纲直的严令催促下,再次集结整队,调转方向,直奔着失火的西北方又冲了过去。 这个时候,虽然援军已经逼近了龙山,且东侧明军正在撤退,但在长船纲直的心里,望着前面那目前还不怎么大的火光,简直比遭遇明军围攻时更心急百倍。 作为龙山的守将,守住龙山、保住征朝十万倭军的粮草,是自己最重要的职责,这龙山粮草的得失,不仅关乎十万倭军的生死命运,更是左右整场战争胜负天平的最重要的砝码。自己虽然击退了东侧夜袭的那数千明军,但如果粮草被敌人趁机在背后焚毁,就算在援军的配合下全歼了来犯的数千明军,也根本再也挡不住倭军最终只能灰溜溜狼狈退出朝鲜战场的战败命运了! 想到这,骑在马背上、正带着人马往西北方向疾驰的长船纲直,更是在心中将背后插了自己一刀的敌军,无论是多管闲事的大明军队,还是天杀的朝鲜人,通通咬牙切齿地诅咒了一遍。 “呜——呜——” 这时,不知为何,南面又忽然传来了一阵告急的号角声! 第193章 火火火-27 原以为敌军都聚在西北放火的众倭军,不禁大惊失色,听那号角声吹得似乎甚是焦急。虽然,听到号角声时,众人都略微感到有些奇怪,似乎那号角声的音色,并不像一般的号角声那样雄浑,总感觉像是吹角之人力有不逮,或者号角本身就有些漏气,但这悠悠不绝的响声,却毫无疑问地在提醒着众人:南门已告急! 闻听这催要援救的号角声,不由得众人不暂时带住了胯下的坐骑,重新判断形势。 待众人再朝向南面看时,心里更是一惊: 南面居然也有一两个粮仓着起火来了! 那火光虽然尚不大,但摇曳着映在众倭军的脸上,却让人头晕目眩:明军到底来了多少人?!难不成,除了东门外,北、西、南三门都已被明军攻破了吗?! 长船纲直只觉得气血上涌,脑门上一时青筋暴露,手里紧紧攥着缰绳,却一时感到天旋地转,不知到底该带人去哪面救援…… “呜——呜——呜——” 而这个时候,南面的号角声继续响了起来,似乎吹号角之人也是越发的焦急,正在急切而又无力地盼着有人速速赶来支援。 “大队跟我去南面——!”听到自家号角声的长船纲直,一瞬间下定了决心,只指派了少许人马赶去西北救火,而带着剩下的大队人马,直扑向南面号角响起之处。 根据目前的情况,长船纲直迅速做出了自己的判断:既然西、北两面暂时都没吹响号角,应该问题不大。说不定那边率先腾起的火焰只不过是个诱饵,就如同首先在东侧发动进攻的那数千明军一样。而实际上,偷偷进来放火的明军主力,却是在南门方向。所以,南门的守军才及时吹响了号角。退一万步讲,无论西北方向现在还有没有明军的人马,南门响起号角声的地方,一定有大量的明军!否则,为何南门的守军接连吹了数次告急号角,催促援军的到来?!这次,绝不能再上明军的声东击西之计了! 长船纲直如此考虑着,带着身后呼啦啦的大队倭军,紧赶慢赶,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及时赶到了南侧寨门处。却发现,此地腾起的火情已基本得到了遏制,正有几十个南门的守军士卒在忙着救火,根本没有看到一个明军的影子。 “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吹响告急号角?!”眼见自己扑了个空,跳下马背的长船纲直简直是怒不可遏,直接抓住了其中一个赶来拜见自己的南门武士,紧紧拽着对方的前襟,大声质问道。 “没……我们没吹号角啊……长船大人!真没吹啊……”负责守卫南门的武士先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回答道。同时想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长船纲直的意思,又继续补充道:“报告长船大人,刚刚我们也听到了附近的几声号角,也正纳闷儿是谁吹响的号角呢……原以为是哪里有人告急求援,但我们这边忽然发现两处粮仓起火,在下兵力有限,只好先抢先带着士卒们救火……” 长船纲直恶狠狠地盯着这个守卫南门的武士,但对方一脸坦诚之色,实在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同时,这种事关全军胜败的军情大事,又岂是一个小小的普通武士敢开的玩笑?! “砰——!砰——!” 忽然,西北方向似乎又接连传来一阵铁炮鸣响之声。 这铁炮的响声犹如一计闪电,立刻让长船纲直醒悟过来——妈的,南面只是个幌子,西北那边才是明军所在! 心想着刚才自己派向西北的援军不过上百人左右,听声音已经和明军交起手来。但不知道明军究竟来了多少人,恐怕自己的那支人马未必能将明军全部歼灭。还是必须得依靠自己带着大队人马赶去增援。 “哼!”长船纲直想到这里,只好悻悻地又将抓起前襟的南门武士一把推开,同时又不太放心地扫视了以下南门四周的情况,见南门火情既已得到控制,又确实并无敌情,便赶紧转身,打算重新上马,再赶去西北方向救援。 可此时,骑兵们还好,但经过之前和东侧明军的连番激战、又兜了个大圈子强行军赶来南门的倭军步卒们,一个个早已累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似乎连站起来都已困难,谁还有力气再跟着大老远跑去西北方向啊……何况,又有谁能保证,去了西北方向不会同样再扑个空呢? “混蛋!都给我起来!”这种万分危急的时刻,长船纲直自然顾不了那许多,抬起手中的马鞭,就准备狠狠教训一下手下的这些步卒。 “长船大人!你快看!”身旁一个亲兵忽然指着西北方向,大声提醒道。 长船纲直扭头一看,已经高高举起的马鞭立时僵在了半空之中,好一会儿都缓不过劲来……正要挨打的几个倭军步卒等了半晌,也没有等到长船纲直手中的那马鞭抽下来,正感到有些奇怪,但抬起头时,却看到四周似乎都有人影映在了一旁的粮仓墙壁上,不断闪烁、晃动。 而当众人望向那映出道道人影的光线源头时,更是不约而同地个个像长船纲直一样,目瞪口呆——眼前所涌现的,居然是西北方粮仓上腾起的高约十余丈的冲天大火,直冲云霄!没有想到,一时的放纵,居然使得那大火形成了一定的规模,越发难以控制…… 只见那越烧越旺的火焰,不仅已经将西北方的十数座粮仓吞噬殆尽,更借着越刮越猛的西北风,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从西北角开始,向着整个龙山大营弥漫开来! 如今虽依然算是寒冬时节,但那冲天大火处迎面吹来的西北风,却让人脸上感到阵阵的灼热,空气中,也飘来了一股粮食烧熟了的香味。这一场大火,加上强劲的西北风,足以让这粮食的诱人味道,香飘数里。就算是汉城之中饥寒交迫的那些朝鲜难民们,恐怕此刻也已从睡梦中醒来,闻到了这浓郁的香气。 但这个时候,瞠目结舌的众人,谁敢顾得上细细品味这令人垂涎的粮食香气,一个个面对着已然控制不住、且越逼越近的巨大火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可恶——!”长船纲直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吼一声,疯了一般狠狠抽了一下自己胯下的战马,打算直奔着那火场冲去。 但还只奔出两步,便被眼疾手快的亲兵们死死拦住,“长船大人!太危险了!火势已经冲过来了,咱们快撤吧!” 眼看着熊熊火焰越烧越快,已经逼近到了南门附近,根本阻挡不住,原本坐在地上累死累活的倭军士卒们仿佛忽然又有了力气,一个个拼了命再次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就冲开了南侧寨门,直往外营逃去。 “哈哈!烧吧!烧!烧死那些该死的明军和朝鲜人!烧死他们!哈哈哈哈——!”已经失去理智的长船纲直被手下的亲兵们死命拽着,一边被拉向安全地带,一边朝着那巨大的无情火焰,如同发了疯般哈哈大笑着喊道。 伴着这已经几近疯狂的笑声,越烧越旺的火光不断腾起,很快便在西北风的推波助澜下席卷了整个山头,淹没了一切,也燃烧着一切。 眼前的龙山大营,霎时就化为了一片火海,只见那火焰越烧越旺,如同一团巨大无比的篝火,搭建在龙山之上,艳丽的火光,照亮了半片天空,一时竟如同白昼一般。 这如此巨大的冲天火光,自然是方圆数十里皆可以看到。但看到这火光之人,却心情各不相同…… 在龙山附近的各大朝鲜据点上,正有不少朝鲜义军、僧兵,惊奇地看着这一幕,不知所以地指指点点、暗自讨论。 在稍远处,彻夜未眠的李如梅、夏衍所部,正欣喜若狂地指着龙山上的冲天火焰,欢呼雀跃,高声喝彩。 在汉城城头,则是十余位倭军高级将领,脸色惨白地盯着烈焰中的龙山,眼睁睁地看着面前那熊熊的火焰,将占据整个朝鲜、并攻入大明的梦想,彻底烧为了灰烬。 而在开城附近,披着厚厚的战袍、正登高眺望的李如松等明军高级将领,也在抚掌微笑,静静欣赏着那远处的火光,似乎那龙山之火,已经一扫朝鲜战场的阴霾,照亮了今后的明亮大道。 即便是沿着原路匆匆准备撤回开城的一行锦衣卫,也在暂时脱离倭军的掌控范围后,脱下了身上的那些倭军衣装,露出锦衣卫的原有战甲,禁不住一个个回过身来,如释重负地静静凝望着那烈焰之中的龙山大营,心中百感交集、激动不已。 仿佛间,似有一条火红的巨龙,正腾空而起,一飞冲天,照亮了天边那刚刚升起的淡淡朝霞。 只有唐卫轩,凝视着不远处的满山大火,却久久一语未发。 眼前的这一幕,为何如此熟悉……竟然和当初自己在幸州归来后所见的那个梦境,如此相似…… 只是,不知为何,在那炙热的火耀龙山中,唐卫轩找不到梦境中曾出现过的婀娜身影,也听不到耳畔应该传来的激昂乐曲,只有无尽的燃烧,似乎永不止息。 第194章 凯旋-1 距离火烧龙山的半月前,幸州山城北侧山脚下。 龙山的一把火,算是给了朝鲜十万倭军釜底抽薪般的致命一击。 但对于当初兵锋正盛、士气高昂,正以十倍兵力围攻幸州城的倭军来说,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仅仅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后,战场上的胜负天平,即将会被彻底逆转。至少,眼前岌岌可危的,并不是自己的龙山粮仓,而是弹指间即可轻松攻下的幸州山城。 从倭军几位来到阵前、准备亲自出马、夺取这至高荣誉的几位主将——宇喜多秀家、石田三成、小西行长、黑田长政、小早川隆景等高级将领,到普通倭军士卒,无论是老将、还是新兵,根本没有人会预见到不久后的那场熊熊大火。而且,即便现在有人告诉自己,那即将发生的每一件事,想必,忙着争抢攻下幸州首功的众倭军,也不会有人会相信这一切。纵使将信将疑,面对着眼前唾手可得的幸州山城,一时也根本顾不上了。 长谷川秀久,也是一样。 很长时间以后,长谷川秀久依旧不能确定,那日带队从西侧神不知鬼不觉、瞒天过海进入龙山内营,并放了那场大火的,究竟是否是自己曾在幸州山下放行的那个叫做唐卫轩的大明锦衣卫,但即便能够确定,当初幸州山下阻止了松仓胜正掩杀行动的长谷川秀久,也不太清楚是否会更改自己的决定…… 毕竟,长谷川秀久也有着自己的理由。 “我就不明白!干吗要放那些家伙走!”松仓胜正一抡胳膊,甩开身边还架着自己的两个侍卫,一边不甘心地指着即将和朝鲜军汇合、蜿蜒准备上山去的唐卫轩等锦衣卫,一边大声地质问着负责带队的长谷川秀久。 “是啊,我也不太明白。”通常都会支持长谷川决定的天草雄一,这时也是一反常态,在一旁不解地说道。同时,又有手指了指北面一处山头上,方才派出的那个斥候,正在高处不停地挥舞着自己手中的兵刃,那是确认后方并没有大队明军尾随的信号。因此,天草雄一也带着几分不解,补充道:“那些明军明明只有单单百人左右,所谓‘大军先锋’,根本就是胡乱吹嘘,咱们明明可以截住他们的啊……” “截住了又怎样?”长谷川也抬手看了看平静如常的北面官道,的确根本就不曾有什么大队的明军援军从开城赶过来,又回头看了看已经上到半山腰的唐卫轩等人,反问道:“即便吃掉他们,我们自己也必蒙受不小的损失。咱们第二军团本就损失过半,最缺人马,方才如果真打起来,更是得不偿失。且不说那些已经赶下山接应的朝鲜军队会不会过来支援,就算袖手旁观,当着他们的面全力消灭了这伙儿明军后,咱们埋伏下的人马也就彻底暴露了。你们觉得权栗弃城突围时,会明明已经知道了这里有大队人马埋伏、还没头没脑地往咱们的埋伏圈里钻吗?!” 听完长谷川秀久的这番话,松仓胜正和天草雄一不免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最终,松仓胜正只是没好气地又嘟囔了一句:“哼,我就是看不惯那个姓唐的家伙。这次居然敢愚弄我们……也好,看他们进了这幸州城,还有没有命出得来吧!” 天草雄一跟着说道:“这倒也是。反正他们这一百来人对于守军来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想必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不过,长谷川秀久却迟迟没有答话,而是盯着那些越走越远的明军身影,越发有些好奇,这队明军不过百人左右,作为援军,兵力未免太过于单薄了点儿。根本就是连倭军的牙缝都塞不了。那他们究竟为何来此送死呢……? 难道,是带了什么火炮等重武器?!长谷川心中一紧,不过,又仔细回忆了下,明军也就是带了些驮在马背上的辎重,根本没有什么重型武器…… 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早知道,或许真的应该下手拦下一两个明军,逼问一下实情了…… 如此想着,长谷川秀久又望了望那些即将消失在视野内的明军锦衣卫,心中多少感到有些遗憾。 可这一望,长谷川秀久忽然看到,有个在明军队尾的士卒,似乎正在四下里朝着四周的山势地形仔细观察着什么,这一刻,其目光刚好碰巧与长谷川的目光相遇,刹那之间,长谷川只觉得那目光中带着阵阵杀气的冰冷寒意,一看之间,竟觉得脊背猛然间有些发凉…… 虽然那明军士卒的目光随即躲避开了,但方才一瞬间的彻骨寒意,还是让长谷川秀久有些心有余悸。同时,心中的疑云不免又多了几分——那人究竟是谁?! 从那冰冷的目光中所感受到的,绝非一名普通士兵,即便是杀敌无数的百战老兵或者将领,杀气上虽然可能与之不相上下,但那无情冷血的狠辣目光,更像是属于一个精于阴谋、暗杀的……长谷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形容,总之,就像是倭国的顶级忍者一般。 虽然不太肯定大明是否也有忍者,但那冷若寒霜的感觉,的确给人以相似的感觉。不过,这人混在普通明军之中,也不知到底是何目的…… “咦,这些家伙上山的路线好怪啊?!”这时,天草雄一忽然指着上山的明军说道。 嗯?! 听到天草雄一的话,其他不少倭军骑兵也跟着附和道: “没错!我刚才也觉得奇怪!” “是啊!他们好像七拐八拐的,来回绕了个弯,似乎在躲避着什么?!” “的确是这样!朝鲜人来之前,那些明军都是笔直走的,朝鲜人来了以后,就开始曲里拐弯地行军了。” “该不会是绕开什么陷阱吧……?!” …… 不少士卒这么七嘴八舌地一讨论,众人也就都注意到了这蹊跷之处。 把大家的观察一汇总,虽然从山脚上仰视起来,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长谷川秀久等人还是很容易就得出了一个观察的结果:朝鲜人带着明军可以避开的,都是一些覆盖有红褐色沙土的区域。 那么,进一步推断,自然也就不难得出一个推论:那些覆盖有红褐色沙土的区域,想必都是朝鲜人事先埋好的陷阱! 众人得出了这个结论,虽然还未经证实,但已经忍不住纷纷低声议论、咒骂起了朝鲜人的阴险毒辣。 这个时候,后续围城而来的大队倭军主力,也已基本赶到各自得指定位置。负责从北面攻城的,乃是事先分配为第二攻击序列的石田三成。 而此时,正巧石田三成也带着自己的数千军队,来到了幸州以北,打算就地扎营。见到长谷川秀久率领的这支隶属于加藤清正的骑兵警戒队,看也不看,便示意大军停驻此地,安营扎寨,准备明日策应西面的小西行长部队,合力一举攻下这弹丸山城。 见石田三成的属下武士,毫不客气就来撵自己这支骑兵部队,催促其尽快离开石田三成所部的驻地,众多本就对石田三成看不顺眼的加藤家骑兵自然都颇为不满,虽然悻悻地主动退了开来,但心里不免将石田三成又暗骂了数十次。 看对方如此表现,大多数人自然也不愿意与石田所部分享一下,刚刚得到的这个关于山坡上陷阱的新发现。 长谷川秀久虽然有那么一瞬间,曾想过主动去找石田三成汇报一下此事,但想到这陷阱一事,也不过只是大家的一个猜测,未曾经过什么证实。贸然去汇报,一旦弄错,不但自己白白给石田三成落下个加藤清正麾下谎报军情、恶意坑害友军的把柄,还延误了不少战机,又见麾下士卒个个义愤填膺,索性,也就当没有发现这么一回事吧…… 很快,夜幕落了下来,虽然不知山上的人在重围之中还能否睡得着,但山下的众多倭兵,大多数几乎都没能入眠,到处是兴奋得睡不着的倭军士卒,在营垒中一边各自磨着刀刃,一边相互谈论、甚者打赌,明天谁能抢到更多的功劳……为了保持士气,诸位将领,对此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地放任默许了。 众倭军之中,也就只有小早川家的军队,因为攻击次序被排在最后的缘故,基本上也不会有什么出场机会,所以士卒们也懒得去想着明天怎么抢功劳,反正也最多就是在后面摇旗呐喊一下而已,根本捞不到什么大功劳,因此大多也就早早地睡了。只有个别几个心烦意乱的中低级将领,凑在一起,一边饮着点儿小酒,一边数落着宇喜多秀家因为上次碧蹄馆之战时,被自己的家主——老将小早川隆景抢了风头,事后虽然表面上依旧没说什么,但这次却平白无故地将兵力雄厚的小早川家排在了最后的事情。这样的安排,似乎就是要让小早川隆景靠在边上亲眼看一看,他这征朝倭军的总大将——宇喜多秀家,是如何气吞山河地一举踏平这幸州山城的……明着里指挥能力欠佳,威望也不及老将小早川隆景,背地里却用了这么一个阴招,实在无法让人心服。 不久之后,天色刚刚擦上一缕微微泛红的霞光,按耐不住兴奋的众倭军就已经整队列阵完毕,面对着风雨飘摇间的弹丸小城,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去轻松摘取,那十拿九稳的功劳…… 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认定,就在今日,以至于不久后的将来,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异常光鲜的一次次凯旋…… 第195章 凯旋-2 长谷川秀久等人只远远地待在幸州西北角、也就是石田三成阵列的右后方位置。虽然,等到这个时候,除了唐卫轩的那一百明军和另外一伙数百人的朝鲜僧兵于昨日冲入包围圈、去增援幸州守军外,其余各方的大明或朝鲜军队,大多按兵不动,也不知是对守住幸州根本不抱任何希望,还是压根儿没胆量来此和数万倭军主力一决雌雄。 不久,幸州的南侧,最先传来了一阵高过一阵的声浪。大概是部署在那边的人马,正在和山顶的守军往来呐喊、叫骂吧。从声音上细细分辨,很显然,倭军在气势上已经完全占据了上风。虽然山顶的守军占了地利之便,但呼啸而过的风声中,几乎听不到多少来自山头朝鲜军队的回应之声。 “哼,这下子,幸州更是弹指可破了。”松仓胜正听着那一波波的声浪,打了个哈欠,伏在马上,悠悠地说道。 不过,忽然间,南侧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所有的叫骂、号角、呐喊声,统统在刹那间戛然而止、归于沉寂…… 嗯……?!究竟怎么回事……?! 位于西北方、根本看不到南侧发生了什么状况的长谷川秀久等人,不禁个个挺直了腰杆,竖起耳朵,细细倾听着来自南边的动静。但似乎依旧什么声响也都没有了…… 一瞬间,不少不明所以的倭军士卒,还以为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可左右四顾之间,才发现,周围的同伴们,都在大眼瞪小眼,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片刻的沉寂后,南侧又猛地爆发出了如雷般的欢呼! 这一静一动之间,可让身处幸州另一侧,只能远远靠耳朵“观战”的众倭军吓了一大跳,连胯下的战马都不由得来回晃动了几步。 更让人感觉不可思议的是,这声音的来援,居然不是南侧的山脚,而更像是来自山头的朝鲜守军…… 这下子,可就更让众倭军一头雾水,好奇心越发旺盛。若不是军令所阻,不少人还真想策马跑去南面,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呜~~~~!” 很快,西面又响起了一阵犀利的号角声。 这率先吹响进攻号角的,自然是作为第一序列的小西行长队。尽管第一军团自平壤之战后,受损不小,但回到汉城之后,为了助小西行长扳回一城,在石田三成、宇喜多秀家等人的支持下,兵员、给养都得到了一定的补充。虽然和当初釜山率先登陆时不可同日而语,但这第一军团多少又恢复了些元气。此战又抢到了第一进攻序列,无论是其主将小西行长,还是麾下的众士卒看来,这都是个一雪前耻、重新证明第一军团战力的绝好机会! 因此,号角声刚刚吹起,立刻就被小西行长第一军团所部继而发出的喊杀声所淹没。 终于开始了! 听着西面的进攻已经开始,不仅长谷川所部都把心慢慢提了起来,连前方的石田三成所部士卒,也有些按耐不住,也准备随时趁势一同冲上去了。 但是,好景不长,也就片刻不到的功夫,西侧的小西行长所部的喊杀声,顿时就减弱了一些,虽然总体上依旧气势如虹,但在之后,似乎连那进攻的步调,都有些小心翼翼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不多时,伴随着西侧的喊杀声终于逐渐逼近山腰处,即便是待在后方的长谷川秀久等人都已经可以听出,小西行长的攻势,已然大为受挫。不过,奇怪的是,朝鲜军队也不太可能在山腰以下布防,只能龟缩山头一带的工事之中。而朝鲜军队的弓箭也大多粗劣不堪,从山头居高临下,也基本射不到山腰以下的位置。那么,又是什么让小西行长所部的士气一再受挫呢…… 该不会…… 回忆起昨日下山来接引唐卫轩那伙儿明军的朝鲜守军,都是带着明军左拐右拐地绕着弯道上山,且避开的都是带有红褐色杂土的区域……看来,昨日大家的猜测还真的是准确,正是那些埋在红色杂土下的陷阱,使得小西行长所部、不仅在山腰以下就白白用不少士卒的性命才探出了陷阱,且前锋屡屡落入陷阱之中,也使得后来之人只能加倍小心。原打算一鼓作气冲上山顶的士卒们,一再受挫下,士气也跟着再而衰、三而竭。最终,刚刚到了山脚,就几乎个个有气无力的了。 照这个样子,恐怕和山头以逸待劳的守军一旦接触上,也是一触即溃的结果…… 长谷川秀久默默叹了口气,不由得一甩缰绳,直向着前方石田三成的本阵而去。虽然对石田三成的印象不好,但长谷川秀久也不想看着过多的倭军士卒白白送命。 而石田三成,此时似乎也已觉察到了,小西行长所部的进展,并不像预料中的那样顺利。因此,对于这个时候主动求见的长谷川秀久,也并未加以多少刻意阻拦。 不过,平静听完长谷川秀久的推测后,石田三成依旧是沉默不语。思索了一阵后,石田三成终于下达了命令: 重新列阵。 由手持长枪的士卒居前,分散开来,作为探路先锋,按照长谷川的推测,先依次试探间杂有红褐色土壤的地带,以探明陷阱分布的规律。 而对于主动前来提醒的长谷川秀久,石田三成也只是多看了几眼。毕竟,这个年轻的武士是隶属于自己的死对头——加藤清正的麾下。石田三成也不得不多长一个心眼儿…… 但很快,一个传令兵随即冲到石田三成的面前,带来了前线的最新急报。 “怎么,难不成那些红色土壤下真的有陷阱?!”石田三成没有想到,这么快,自己的手下们就已经探出了结果。 谁知,那传令兵竟然愣了愣,方才大为感慨地说道:“石田大人真的是料事如神啊!我家小西大人特来让我提醒大人的新发现,石田大人居然已经提前知晓了。真不愧是石田大人啊……” 这时,石田三成才看清,原来,来此报信的此人,并不是自己的手下,而是小西行长麾下之人。 虽然对加藤清正这“武功派”一直一来都怀有不小的戒心,但小西行长和自己同属“文治派”,一向是坚固的盟友,基本不可能来害自己。所以,直到这时,石田三成方才露出了确定而又满意的笑容,一声令下到: “全军听令!避开带有红土的地带,准备一口气杀上山去!这回,本将也要亲自出马,让那些所谓的‘武功派’看一看,我石田三成不只会理政,打起仗来,也是一样的勇武!” 说罢,便直接昂首阔步地带着身后的众侍卫,将其本阵直接向前推进了不少。 只不过,一心盼望着在朝鲜立下大功、一洗文强武弱之名的石田三成,并没有注意到,就在不远处的幸州西侧。已经发现了所谓“规律”的小西行长第一军团,似乎依旧是举步维艰,虽然已经渐渐逼近了山头的守军阵地,但喊杀声依旧断断续续、起起伏伏,好像进展得非常不顺利。 长谷川秀久心头又起了一层阴云,不过,石田三成在众多侍卫的保卫下已经走远,从头至尾,也从未理会过前来善意提醒的自己。长谷川秀久也只能叹口气,悻悻而回。希望石田三成心中冉冉升起的那轮旭日,可以驱散所有可能隐伏在前面的乌云吧…… 事实上,石田三成所部的进展,最初也是非常的顺利。有了长谷川秀久的提醒,再加上小西行长所部血的教训,作为第二攻击序列的石田三成所部,起初行进得虽然很慢,但却几乎没有蒙受多少损失。兴奋的石田三成大概也没有预料到,朝鲜人在这德阳山北侧,还真的挖了那么多的沟壑。见一个个陷阱尽被自己的手下们轻松找了出来,心中的信心不禁越发的高涨。 一直冲到山腰的时候,西侧的小西行长所部竟然已经被迫撤了下去。幸州南侧那边,似乎也响起了铁炮发射之声…… 石田三成心里忽然又有些慌张,小西行长所部一旦后撤,自己原本打算与其夹击的计划,就算告吹了。而更让人有气不打一处来的是,作为第三攻击序列的黑田长政,居然提前在另一侧发动了攻势,这……这分明是想和自己抢功劳! 没有想到,小西行长居然轻易败下阵来,早知如此,连第三序列也该安排上“文治派”才是,不然,这功劳岂不又让他人抢了去?!石田三成恨得牙痒痒,但此时也已身在战场,根本不是再纠结于过去之事的时候。为今之计,也只好争分夺秒地力争赶在黑田长政之前,先一步攻下山头的幸州山城了。 想到这里,石田三成直接一跃冲到了队伍的最前线,挥手冲着身后的手下将士们大吼道:“胜利就在前面!全军总突击!冲——!” 第196章 凯旋-3 石田三成身边的亲兵根本没有料到,自家一向比较文弱的主将,居然会在队伍临近山腰处时,亲自冲到了第一线,率队出击。心怀担心的众侍卫尚未反应过来,众士卒已经在主将的带头激励下士气如虹,只见石田三成转过身去,面朝山头,敏捷地一跳,便躲开了前面的一片红土地带,直直向着那没有红土覆盖的“安全”区域跃了上去…… 脚一落地,石田三成就觉得,脚下的土壤似乎并不像之前那些没有红土覆盖的地带一样结实,胸中的心脏也忽地悬了起来…… 却只听脚下的土壤,猛地有了细碎的响动,而后…… “哗——”的一声! 地面居然彻底塌陷,一个其内插满了尖头木刺的壕沟,居然就在自己的脚下! 不……不对啊……明明红土覆盖的地块也是陷阱,为……为何……?! 石田三成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失去支撑的身体却已经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直地向着那死亡陷阱快速下落………… “啊——” 石田三成本能地大喊一声,心中简直已经紧张到了极点。这一瞬间,石田三成对方才自己的莽撞举动,不由得后悔万分: 千不该万不该,自己亲自上阵,还冲在了第一线啊……! 平心而论,石田三成并不认为自己怕死。 但生命只要存在一天,就应该为了自己的目标而努力。如今虽然看似日本已经尽是丰臣家的天下,但实际上,作为丰臣秀吉的心腹,石田三成深知,国内其实危机四伏。自己的主公,也就是太阁殿下丰臣秀吉年事已高,一年多前,膝下唯一的亲生儿子——鹤松丸,年仅两岁,便已夭折。这不仅对年近六旬的丰臣秀吉来说是个沉重的精神打击,对于丰臣家来说,也是个不小的隐患。虽说近期又听闻,太阁殿下的侧室又怀上了身孕,但是否能生下男孩儿,或者即便生下男孩又是否可以养大,都是难说的问题。 还有德川家康,这只手上握有整个关东、实力仅次于丰臣家的老狐狸,表面上虽然恭顺、臣服,但在石田三成看来,那不过是其在韬光养晦,暗地里却依旧在磨刀霍霍,觊觎着日本“天下人”的宝座,对危机四伏的丰臣家虎视眈眈。而最让人可气的是,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头脑简单的“武功派”,偏偏和自己合不来,反倒与德川家康走得蛮近的。 所以,在出发来朝鲜之前,石田三成就深知,此行,不仅要力争让倭军在朝鲜战场得以获胜,为统领天下的太阁殿下在日本国内积累更多的威望,而自己,也必须立下些显著的功劳,好可以在未来可能爆发的国内冲突之前,赢得更多的领地与实力。 但可惜的是,这一切,在自己落下沟壑的那一霎那间,似乎都已失去了意义。等待着自己的,也只有如此屈辱的死去了…… 呵呵,若是如此枉死在朝鲜人挖的陷阱中,不仅自己脸上蒙羞,加藤清正等人更是会讥笑自己毫无武勇之能了。一瞬间,石田三成一阵冷笑,简直心如死灰,只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回想着自己当初还是寺院里的一名小小童子,因为为当时还仅仅是长滨城主的主公秀吉三献茶的际遇,得蒙赏识,这才出仕于丰臣秀吉公,一直到了如今的五奉行之高位,名列大名,得享封地,可谓荣华富贵至极……而今,却将屈死于污泥之中,任人耻笑…… 正在这绝望之际,石田三成又忽然感到,正有几股力量分别抓住了自己的后衣领、衣袖、肩膀等处,只觉得猛地一拽,便将自己在临掉落沟底的最后一刻,又生生地拉回了沟壑之上。但取而代之的,却是数个自己的侍卫,直接跌入了那沟底之中,顿时鲜血横流…… 还未缓过劲儿来的石田三成,跌坐在沟壑外沿,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几个及时赶上、将自己拖出死亡命运,但却因此跌入沟底的侍卫,只是呆呆地沉默不语,甚至连自己的小腿处也不慎被沟壑里的木头尖划破,一时都没有察觉…… 不过,剩下的侍卫们却不敢怠慢,一边让其余的士卒顶在前面,挡住山头射下来的稀疏箭雨,掩护着主将的安全,一边七手八脚地将石田三成护在当中,架起来就朝着山下撤去。 待石田三成已退至安全区域,其余几个将领才下令部队全部撤回。第二序列的攻势,至此,也一样以失败告终。 不过,对于石田三成本人,以及所部不少士卒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武运当头的大好事。毕竟,如果主将死在这些不知名的朝鲜乡巴佬手里,对于整个石田家来说,都将是莫大的耻辱。现在,尽管败下阵来了,但和主将阵亡相比,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过,在听说了南侧的黑田长政也一样损兵折将、兵锋在城头颇为受挫之后就及时撤出了战斗的消息后,石田三成终于也松了口气: 还好,既然大家这次都同样败下阵来了,就谁也别说谁了。 同时,眼见连续三波攻势都被守军击退,原本对攻取幸州山城信心极度膨胀的众倭军,此时,心里也各自估摸起来。看来,这回还真不像想象得那么简单,从三次攻势上来看,真的是谁上谁倒霉。已经连续发动了三次进攻,但却几乎毫无建树,还白白折损了不少的人马,实在是得不偿失啊…… 想到这里,那些方才还急不可耐、盼着一显身手的各级武将,一直到普通士卒,自然也就受到了不小的影响,数万大军的军心逐渐开始动摇了起来。 远在石田三成所部阵后的长谷川秀久等人,虽然其中的大多数士卒,都对石田三成的败绩有些幸灾乐祸,但眼看这弹丸小城在数万大军面前依旧岿然不动,心里也不禁有些焦躁。毕竟,打不下这小小的幸州城,所有的倭军脸上,都没有光彩。 不过,在此时,心中最为焦急的,当属此战的总指挥,同时也是此次围城战的发起人——宇喜多秀家。 眼看着小西行长和石田三成接连败下阵来,宇喜多秀家心中不禁十分的失望,没有想到,这两个家伙真的如加藤清正等人所贬低的那样,根本不堪一击……。 不过很快,当宇喜多秀家看到黑田长政也一样灰头土脸地狼狈撤下来后,这位年轻的倭军主将又不禁开始恼羞成怒起来。 堂堂数万倭国大军,在自己的指挥之下,居然连小小的幸州都拿不下来,日后自己还如何统帅全军?! 想到此节,身为第四攻击序列的宇喜多秀家,立刻下令自己的部队准备开上前线,就从西侧正面发动进攻,作个表率! 不过,此时,面对自家主将的决定。作为宇喜多家重臣之一的长船纲直,慢慢骑着马靠上前来,向着宇喜多秀家进言道: “宇喜多大人勿慌。这权栗向来守城有方,之前在秃山等地,我军就吃过其不小的亏。方才小西大人、石田大人和黑田大人三位,各自围攻,只顾着自己抢功,却相互之间毫无支援、配合,这才连遭败绩。这一回,轮到咱们宇喜多家,不能再重蹈覆辙。最好可以找到这幸州的一个软肋,只要破其一点,就可以彻底将其击破。毕竟,小早川隆景大人,也在一旁看着呢……” 一听到小早川隆景的名字,宇喜多秀家立刻冷静了不少,侧过头去看了看身后的小早川家的战阵,咬着牙说道:“没错!不能让小早川家的人看咱们的笑话!” 回想起不久前太阁殿下送来的关于碧蹄馆之战的嘉奖令,宇喜多秀家就觉得有气不打一处来。明明自己是总大将,也亲临前线坐阵。为何嘉奖令里却把功劳都算到小早川隆景那老家伙的头上。完全无视了自己这个总大将。唉,太阁大人也是年龄大了,也不知是不是老糊涂了,实在让人心里不服气…… 想到这里,宇喜多秀家更坚定了借此一战,以证明自己实力的想法,所以,平心静气地又观察了下幸州的防守情况,同时向着一旁的长船纲直低声问道: “纲直,你有什么好办法?” 长船纲直先比划了下指了指幸州的南侧,说道: “正如方才在下所言,咱们最好可以集中全力于一点。才能打得权栗老贼措手不及。而这南侧,恐怕实难攻取。” 宇喜多秀家跟着长船纲直的思路,向着黑田长政刚刚败下阵来的南侧看了看,皱着眉头问道: “为何?” 长船纲直遥指了下幸州南侧山头的守军阵地,解释道: “大人请看,那南侧山坡如此陡峭,方才朝鲜人以乱石滚下,且随着滚落的距离越远,其速度与力量也越来越不可阻挡。黑田大人所部难以抵挡,后续部队根本支援不上来,失去兵力支撑的前线士卒这才败了下来。我们从南侧上去,恐怕也好不到哪里。所以,不如去西、北两侧更好一些。” 第197章 凯旋-4 宇喜多秀家听着长船纲直的话,又看了看南侧山坡上遗留下来的大小不一的乱石,的确认同不适宜从南侧进攻的计划,何况,从南侧进攻,背后还要隔着条汉江,一旦背后有变,实难应对。不过,从西、北两面进攻,方才从那两个方向进攻的小西行长和石田三成,不也没比黑田长政的结果好多少吗……听说,石田三成自己还受了伤。因此,宇喜多秀家一脸踌躇的表情,充满了犹豫。 “方才石田大人和小西大人都已来简单报告了失利的原因。原来,是朝鲜人提前在西、北两侧缓坡上早已挖好了陷阱。且山腰上下的标记方法完全相反,这才使得那两支兵马损失颇重。不过,这样一来,陷阱基本都已暴露了出来,咱们若在此时进攻……” “对啊!”宇喜多秀家喜不自禁地一拍手,“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不过,西、北两侧,哪边更好一些呢……?” 这次,还不等身后的长船纲直和其他众将有所反应,宇喜多秀家已经想出了个极好的主意: “对!攻其一点!咱们兵分两路,分别沿着西、北两侧往山上推进。让权栗老贼摸不到咱们的目标。而后……就汇聚两侧兵锋,合力攻取西北角!只要破了这一点,进入了近身肉搏战,凭借着咱们的精锐人马和人数优势,就不信干不过那些刚刚拿起武器没几天的朝鲜乡巴佬!” 听到这个办法,宇喜多家的众将纷纷表示赞同。看来,主将宇喜多秀家虽然年轻,但毕竟也算是名门之后,同时还是太阁大人的养子,耳濡目染间,倒也深得兵法精髓。如此一来,的确是胜券在握了! 主意已定,宇喜多家的大军,随即浩浩荡荡地开赴幸州的西、北两侧,兵分两路,马上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势。 一步步攀登在缓缓的山坡上,脚边时常可以碰到深深的沟壑,和躺在里面、一动不动的友军尸体,但在宇喜多家的士卒们多少都有些恐惧,但在内心深处,依然盼望着,可以以得胜者的身份,得胜而还,带着胜利的荣誉,结束这次已经持续了大半年的朝鲜征伐,尽早凯旋…… 家中的父老乡亲、父母妻儿,大概也在等待着自己的凯旋而回吧…… 一时间,在这鲜血淋漓地战场之上,有些士卒的心中,又忽然有了些许的触动。不过,很快,守军射来的箭雨,就将那想法射得千疮百孔。面前喷洒的每一滴鲜血,似乎都在赤裸裸地提醒着战场上的每一个人,这是你死我活的战场,最好的求生之路,就是将前面所有的敌人全部干掉,一个不留。对于双方来说,无论是攻是守,都是一样的道理…… 不多时,随着宇喜多家的西、北两队人马越来越靠近山头上的外侧土墙,守军的箭矢也越发密集地招呼了下来。虽然箭矢的射速还算可以,但准头和力道都差得太远,杀伤力实在有限。不过,这么一直被动挨打,倭军士气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不少士卒实在忍不住想举起手里的铁炮进行还击,但随即就被带队的各级将领喝止,命令按照计划继续推进,不得停下脚步。 就这样,全军数千人一直沉默着,继续向山头快速挺进。直到接近山头的时候…… “就是现在!合力进攻西北角!!”只听前线将领一声令下,宇喜多家的众士卒随即各自调转了进攻的方向,全力扑向了外城的西北角! 这攻势爆发得如此迅猛,以至于守军根本来不及反应,西北外侧土墙城头就被宇喜多军一举攻陷。 “要西!”宇喜多秀家看着城头已经插上去的自家旗帜,得意地连连点头。继而兴奋地接着向左右吩咐道:“按照计划,立刻命令前锋左右展开,扩大突破口、夺取内侧西、北的两道寨门!” 得令的几个传令兵答应一声,随即冲上了最前线,去传达主将的最新指令。 但其实,即便宇喜多秀家不这么补充命令,前线的众士卒也不是傻子,在攻陷了西北突破口后,还会呆呆地在原地傻等着新的指令。不待宇喜多秀家的军令到达,前线的士卒们早已在各级将领的指挥下,分头前进,直奔西、北两侧寨门冲去。而被攻陷了西北城角的朝鲜守军,则士气大为受挫,尽管还有不少人奋力抵抗,但在倭军一阵阵的凶猛攻势下,依旧是节节败退。 身在阵后的宇喜多秀家,只看着一批批的麾下士卒冲了上去,喊杀声越来越响,战事进展得似乎非常顺利。望着这一幕,宇喜多秀家甚至可以感觉到,此战的首功已经非自己莫属了。飘飘然间,那无尽的杀戮似乎已经铺平了自己的平步青云…… 只可惜,好景不长,后面等着上去抢功的士卒,推推搡搡间,却谁也无法再挤上那狭窄的西北城头。很显然,最前线的攻势,进展得不太顺利。 “怎么回事?!”宇喜多秀家瞥了一眼前方的胶着战事,不由得眉毛一皱。 “报——!”这时,几个身上带着血污的士卒,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回来,也一并将前线的最新情况带回给了宇喜多秀家等后方的将领。 “前……前面……北侧……西面……权栗老贼……大明……” “混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宇喜多秀家身旁的长船纲直不禁厉声呵斥道。 “西……西侧……忽然杀出了一队朝鲜军队,还有秃头的和尚……!为首的,居……居然是权栗老贼本人!”一个倭兵指着西侧喊杀声最激烈的位置,断断续续地,方才把意思表达清楚。 不过,听完对方的话,宇喜多秀家等人倒是喜不自禁,“哈哈!看起来,权栗老贼已经急不可耐了,不仅那些秃驴僧兵也已经上阵了,连主将权栗本人都亲自冲到了第一线。很明显,这些朝鲜人就快撑不住了!” 兴奋之下,宇喜多秀家忍不住也想冲上最前线,亲自目睹那击败权栗老贼的一幕。不过,回想到石田三成的前车之鉴,宇喜多秀家还是稍稍镇定了下心绪,强行忍住了想要扑上最前线的冲动。 “那既然僧兵们和权栗都在西侧,北侧的进展为何也一样缓慢?!”长船纲直这时又指了指同样胶着的北侧战事,继续质问道。 “北……北侧那边……”另外一名从北侧退下来的伤兵开口道,“北面那边,是……是大明的人马!” “大明?!”宇喜多秀家一听之下,只觉得不可思议,怎么自己不知道在这幸州山城上,还有一支明军……?! 见主将有些不解,长船纲直低声补充道:“昨日晚些时候,据说又有一支明军也冲进了我们的包围圈,到了山头。” “什么?!怎么不早些说!”宇喜多秀家倒吸一口冷气,原本自己下定决心要打幸州,就是料在明军主力已经退向了北部的平壤,开城的明军不过只有一万人左右。但如果那些装备有大炮的明军杀个回马枪、赶来救援幸州的话,不仅自己的计划将会破产,在这无险可守的平原地带,被内外夹攻下,恐怕一场大败也在所难免。所以,明白无故突然冒出的这队明军,无疑让宇喜多秀家心头一紧,从新估量起明朝大军来援的可能性…… 长船纲直立刻解释道:“额……是这样的。昨天来的那拨明军不过才一百人左右,而且在其后,开城方向也就再没有新的援军。凭那一百人,对此战的影响也不过微乎其微,所以才没有特意向宇喜多大人你报告……” “仅仅一百人……?!”宇喜多秀家看了看身后的长船纲直,又盯住了眼前的那个士卒。 “是……是……长船大人说的没错。那些明军也就只有一百人上下的样子!也是在北侧原朝鲜的相互配合下,才勉强顶住了我军的攻势!”那士卒见主将盯着自己,立刻将所见所闻全部吐露了出来。 “哼,他们胆子够肥的啊!”闻听此言,宇喜多家的众将不禁都暗自哼了一声。这一百人,能有什么大用。最多不过是平白无故来送死罢了。 “哈哈哈哈!”谁知,听罢了此话,宇喜多秀家立刻一阵大笑,“真是锦上添花啊!若是将这些明军也一并歼灭,到时战报送回到太阁殿下之处,咱们此战的功劳,就有机会超越还是上次的碧蹄馆之战了!好!来得好!真是天上掉下的好运啊!哈哈哈哈,今天宇喜多家还真是武运昌隆!” 见主将如此说,众将也受到了启发,对啊!这一百明军人数稀少,起不到多大作用,却可以在战后的表功单中写上“攻取明、朝联军共同把守之要塞”,这些明军的到来不仅从侧面证明了幸州的重要性,也使得这次堂堂正正地围攻战,比上回碧蹄馆那样的伏击战更具武勇。大家的功劳和名气,也会大为提升! 明白过来的各级将领一个个更加兴奋,而一旁的众士卒们,士气也随之高涨了不少。 “全力进攻,除了两侧以外,让将士们加把劲,无论用什么办法,在内侧寨墙的西北角上,再打开一个突破口。看看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应对?!”宇喜多秀家看时机成熟,手臂一挥,立即果断地又进行了最新的部署。 第198章 凯旋-5 遵照宇喜多秀家的最新指示,前线的倭军士卒立刻改变了旧有的只沿两侧包抄推进的策略,开始集中多余的兵力,着重破坏起了内侧的木制寨墙。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新的一个突破口也眼看即将被顺利打开。毕竟,守军的兵力已经开始捉襟见肘,虽然两侧都在进行反攻,但是进展缓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倭军在内侧木制寨墙上又新撕开了一个突破口…… 得到前线最新汇报的宇喜多秀家甚为满意。看着前线越发激昂的士气,似乎自己已经透过天空中的浓浓阴云,看到了一缕曙光即将映照在自己的面前。 但是,事情却并没有像自己想像得那样简单…… 不知为何,从最前线的方向忽然响起一连串的爆鸣之声,起初听起来像是倭军铁炮的声响,但细细一听,却又大为不同。尤其是随即又跟着传来的一阵阵倭军的惨叫之声,更是让人心怀担忧。那肯定不是自家的铁炮,而是敌人的什么厉害武器! 向前望去,不仅有几个身上沾着血污的己方士卒,满脸惊恐地已连退数步,继而跌下了外侧城头,就连两侧的战斗似乎也受到了严重的影响,前线各处都出现了溃退的迹象…… 众将心中疑惑,还没搞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待回过神来时,身为主将的宇喜多秀家已经迎着那阵阵爆鸣之声,头也不回地奋力冲向了第一线。 “保护宇喜多大人!”刚刚反应过来的侍卫和家臣们赶紧快步跟上,唯恐宇喜多秀家出现丝毫的闪失。 爬上城头的宇喜多秀家,很快看清了眼前的情况:原来,是一架朝鲜守军的木车,正在连续吐着火舌,不断发射着“火箭”。不过,看样子,虽然倭军的士气在这可怖的“火箭”木车打压下濒临崩溃的边缘,但那火箭似乎也已即将全部射完了。 出于对胜利的无限渴望,以及目前形势的判断,宇喜多秀家推开一旁侍卫的拉扯,直接站到了西北城头自家旗帜之下,拔出家传的名刀,指着那洞开的内侧缺口,憋足全身的力气,大吼一声道:“给我上!” 这一声怒吼虽然没有使得士卒们立刻返身奋战,但主将亲临前线,同样冒着箭矢的威胁,站在最高处,的确给了宇喜多家的士卒们无限的鼓励。片刻的犹豫后,大多数士卒又看了看那已经是强弩之末的“火箭”木车,硬着头皮又准备回身冲向内城的缺口! 但几乎与此同时,衣着华丽的宇喜多秀家同样也吸引到了守军的注意力,面对着刚刚出现在战场上的倭军大将,那即将哑火的“火箭”木车也随即调整了发射的瞄准目标,借着最后一股力量,直朝着宇喜多秀家所在的位置冲了过来! 毕竟是第一次如此靠近真实的战场第一线,宇喜多秀家还未待有所反应,一支尾巴上冒着火光的“火箭”就“嗖——”的一声,直奔着其所站的高处飞了过来! 宇喜多秀家身边的两个侍卫手疾眼快,一个抽刀想劈砍住来箭,但却因速度太快而劈了个空,好在第二个侍卫直接用身体挡在了前方。 这以身挡护的侍卫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那火箭竟然已经直接洞穿了其护甲与身体,带着剩余的一些力道,继续射向宇喜多秀家所在的位置扑来! 不过,身手也不算太迟钝的宇喜多秀家,此时也终于回过神来,赶紧闪身躲避,这才勉勉强强与那“火箭”擦肩而过! 呼…… 见主将幸而无碍,守军的“火箭”也彻底哑火。倭军上下终于都松了一口气。那次转头看向一脸失望的众守军时,已经带上了十足的自信。这一次,守军已经用完了最后的杀手锏,等待着大家的,将是一场有胜无败的战斗……只要不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好…… “啊——!” 可众人谁都没有料到,电光火石间,也不知又从哪里忽然掠过了一道黑影!而下一刻,身系全军胜败的宇喜多秀家的左肩上,就已染上了一片殷红的血迹,整个身子也在众目睽睽中,直直地跌落下了西北城头…… “宇喜多大人!”一阵惊呼声中,宇喜多秀家身旁的众人急忙七手八脚地接住了跌落城头的宇喜多秀家。 剧痛之下,宇喜多秀家已经是一脸惨白之色,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了额头,看这样子,年轻的主将竟然已经疼晕了过去,生死未卜。 而细看之下,才发现,插在其左肩之上的,竟是一支闪着幽光、无比精巧的黑色弩箭…… “宇喜多大人没事吧?!”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我看像是一支弩箭!” “啊?!那弩箭会不会有毒?!” “现在怎么办?!” …… 眼睁睁看着主将被不明箭矢射中,又昏迷不醒。宇喜多家的军心一瞬间就大为动摇。 “撤——!” 见宇喜多秀家已经无法再继续指挥,士卒们也已失去了战意,虽然心有不甘,但宇喜多秀家身旁的长船纲直还是代替自家主将,发出了新的命令。 不过,其实即便长船纲直不发出这道命令,不少眼尖的士卒也早已打了退堂鼓,纷纷主动溃退了下来。一时间,谁也顾不上谁,一股脑地全部都向着山下溃退了下去。 “保护宇喜多大人!” “护卫宇喜多大人撤退!” …… 靠着周围侍卫和亲信们的拼死保护,以及守军也未曾再穷追不舍地冲出山头的工事进行掩杀,宇喜多秀家才总算又被平安地带回了山下的安全地带。 眼见宇喜多家的军队也一样兵败如山倒,正在山脚下翘首企盼的小西行长,和灰头土脸、腿上还带着伤的石田三成,心急如焚地直等到众人护着宇喜多秀家终于退了回来,多少松了口气,也赶紧迎了上来,围在一处,焦急地查看着宇喜多秀家的伤势。 “没……没事……!”也许是宇喜多秀家毕竟年轻、身强力壮的缘故,尽管中了一箭、当场疼昏了过去,但跌跌撞撞退下来的路上,自己又再次恢复了意识。此时见众人无不担心地围拢在一处,立即又勉强站稳了身形,扶着受伤的肩头,咬着牙吐出了这几个字…… 宇喜多秀家尽管经验尚浅,但也深知,如今,自己亲自指挥的这轮进攻已经彻底失利,而自己作为身为数万倭军的总大将,在这种关键时候,更要咬紧牙关坚持住。 战场上受伤是一种光荣,但身为总大将,因为中箭昏迷而导致数万倭军全军溃败的话,自己的罪责可就太大了。即便事后侥幸没有被得知此事的太阁殿下严厉训斥、甚至责罚,自己那本就不足以服众的威望也将会跌落到谷底,从此以后,更是再也难以统帅全军。 而战场上受伤之后,又强自支撑下来的话,至少能给全军将士留下一个勇敢而又坚强的好印象…… 事到如今,无论多么勉强,也只能支撑下去。这不仅是自己该做的事情,也是自己必须做的事情! 怀着这样的想法,宇喜多秀家转头看了看一直在背后支持自己的石田三成和小西行长二人,咬着牙点了点头,算是一种默契的嘱托。 起初还有些担心的石田三成与小西行长见状,对视了一下,无不感慨地也朝宇喜多秀家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随即吩咐各自的所有传令兵,立刻全部出动,将宇喜多大人虽然受了箭伤,但并不大碍,依旧带伤坚持指挥战斗的事情,以最快的速度传向全军。一来稳定军心,说不定还有扳回的机会;二来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心向“文治派”的宇喜多秀家的总大将位置! 传令兵们骑着快马,一拨拨地奔向了全军各处。而肩头还插着弩箭的宇喜多秀家,也随即被扶到后方,准备拔箭止血。这个时候,众人的心中又升起一片阴云:这箭头上,会不会有毒啊…… 看那制作精巧的弩箭,绝非普通士兵所能大量配发之物。之前和明军、朝鲜军接战数次,也几乎从未见敌人使用过弩箭,若此物是专门为了刺杀、偷袭而特别制作的暗杀利器。那箭头上涂有剧毒的可能性就非常高了…… 怀着担忧,众将立刻找来了数位随军的医师,一起来帮宇喜多秀家检查箭伤。 经过几个医师的反复验看,也许是宇喜多秀家今日真的武运昌隆,几位医师竟然都一致认为,此箭之上并未涂有毒物。 “这……这怎么可能?!”有几个将领还是不太相信,这明摆着是暗杀用的弩箭,怎么会粗心大意忘了给箭头涂毒?!该不会是糊弄我们,不敢讲实话吧?! 见还是有人不信,直到一个最有经验的随军医师直接当着众人的面,用舌头舔了舔拔下的箭头,众人这才终于彻底相信了。 “哈哈!宇喜多大人武运昌隆!” “是啊!朝鲜人挖陷阱、射弩箭,虽然阴险卑鄙,但没想到他们也挺粗心啊!” “对啊,对啊,这些朝鲜人现在想必后悔死了!” …… 见自家主将没有了生命危险,几个宇喜多家的家臣、将领立刻轻松了不少,七嘴八舌地议论起了朝鲜人的“失误”。 而这时,刚刚拔下箭头、身体还有些虚弱的宇喜多秀家,却忽然开口了,而且是一语惊人: “不……不是朝鲜人射的弩箭……” 不是朝鲜人放的?!众人大惊。 那……那难道是…… “没错,是明……明军射的箭。”宇喜多秀家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不久前的那一幕,继续说道:“那……那人的样貌,我看到了……” 第199章 凯旋-6 听到宇喜多秀家的这句话,一旁的众将,包括石田三成和小西行长在内,一时也都愣住了,静静地等待着后续的下文。 “在我跌下去的前一刻,无意中的一瞥,就感觉到从左前侧射来一股莫名的杀气。虽然距离我肩头中箭,也仅仅是一瞬间而已,但我脑海里依然留有那一幕的一些印象。”说到这里,宇喜多秀家又仔细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只记得那人身穿明军士卒的衣甲,冷冷地瞄准着我的位置,口中衔着一把佩刀,而手中举着一支弩机样的东西……对了!那人是个左撇子!” 虽然看起来,宇喜多秀家似乎越来越清晰得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形,但周围的众人却都心中有些狐疑。毕竟,当时短短的一息之内,周围的敌人那么多,弩箭射过来时,几乎所有人都没找到射出弩箭之人,宇喜多大人又如何看得清,且如此确定此人会是一个左撇子呢……因此,怀着这样想法的大多数倭将,都怀疑虽然箭头上没有毒,但是,宇喜多秀家大概是被吓坏了,因而精神上也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幻觉。 “没错!就是个左撇子!”而宇喜多秀家似乎非常确定,“我记得他当时不仅是用左手握着弩机瞄准着我所在的方向,口中咬着的佩刀,其刀柄似乎也是其身子左边。想必此人平常也是左手用刀,所以当时情急之下,便直接先将佩刀咬在口中,再用左手取出弩机,瞄准射击……” “记得开战之前,在幸州南侧对阵之时,曾有一明军低级将官,于百步外射落我军大旗。会不会正是此人啊……” “弩箭不同于弓箭,当时宇喜多大人距离近得多,和准头没有太大的关系吧……” “对啊,如真是同样的绝伦射术,恐怕射中的就不是肩头了吧……” ………… 众人一时七嘴八舌地又是一番低声议论。 “好了,都安静吧。宇喜多大人需要休息,各位先各自回营、整顿兵马,等待指令吧。”这时,石田三成终于出来说话了,支退了大多数将领后,营帐中就只剩下石田三成、小西行长与宇喜多秀家这三位主将以及各自麾下的一两个心腹亲信而已。 “如今那暗中发射弩箭的明军是谁,用的是哪只手,并不重要。”石田三成叹了口气,低声分析道。 “的确。现在的关键是,我们已经骑虎难下了……”小西行长也皱着眉头,补充道。 因为此次围攻幸州,主要是石田三成的主意,由宇喜多秀家牵头,石田三成和小西行长在背后支持、推动。而此战的目的,既是为了改变朝鲜战场的胶着态势,打开新一轮反攻的局面,也是为了尽量将功劳划归到“文治派”这边,以求在日本国内的政治博弈中也能求得更大的优势。 所以战前部署时,前四轮攻击中,“文治派”独揽三轮,只是为了不做得太过分,才给了黑田长政这个“武功派”一个第三轮的位置。可是,连续四轮攻击下来,山头的守军虽然也受到了一定的削弱,可是原打算内部瓜分所有功劳的石田三成、小西行长和宇喜多秀家三人,却无一例外全部败下阵来。甚至除了小西行长以外,石田三成和宇喜多秀家二人还都挂了彩。这可实在是太得不偿失,简直就是在为他人做嫁衣了…… 不过好在,此次参加围攻幸州的“武功派”,也就只有黑田长政一人而已。其余的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人,不是在汉城休整,就是被派回后方对付各地义军,恰好都没有参加此次战役。排在宇喜多秀家之后依次进攻的,大多是些中立派的大名。 不过,在石田三成分析看来,眼看着前四轮进攻全部被守军击退,士气大为受挫的其他几路人马,本就实力有限,对宇喜多秀家组织的这次围攻战也不是非常有动力。只是因为看在宇喜多秀家是总大将的身份,才依令而行,随军出战。本来也没想着亲自上阵,只是打算围观一下、战后能分上一点儿功劳就可以,真到了自己进攻时,实力有限的几家大名本就会有所保留,加上有数次前车之鉴在,更不会有傻子出动全力进攻。 想来想去,后面真正有实力可能攻下幸州的,也只剩下一个人了——小早川隆景。 之所以把小早川家安排在最后,主要是宇喜多秀家的意思。就是因为既担心其排在前面、有机会抢夺功劳,又想在其面前露一手、炫耀一下实力的这种矛盾想法,才最后决定把小早川隆景的部队安排在最后的进攻序列。 没有想到,最后搞到这个地步,眼看其余几路人马也基本没有希望了,上次就因实际指挥碧蹄馆之战而名声大噪的老将小早川隆景,反而变成了大家最后挽回颜面的救命稻草和希望之星,在当下这几乎所有各路倭军都以失利告终的关键情况下,被寄予了厚望。 所以,当小早川隆景开始布阵,准备进行此次倭军围攻战的最后一轮进攻时,不仅吸引了不少周围友军的目光,更赢得了几乎所有倭军将士的鼓舞、声援之声。 一时间,镇定自若的小早川隆景,在成千上万倭军的欢呼声中,竟是一种众望所归的气势,完全盖过了宇喜多秀家的风头。 在后方看着这一幕的宇喜多秀家,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团,虽然箭头的伤口依然还在渗着鲜血,但那种皮肉之痛,和胸中这心如刀绞的痛苦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就在宇喜多秀家一旁的石田三成与小西行长,看在眼里,心中多少也可以体会此时宇喜多秀家胸中那十足的不甘。 二人都知道,其实,宇喜多家和小早川家,多年前就早有渊源。在太阁丰臣秀吉一统日本之前,宇喜多家一直屈居于小早川家之下,而且在某种角度上,宇喜多家甚至可以就算是小早川家的下级或者家臣。可自太阁丰臣秀吉统一日本的过程中,由于宇喜多家率先归顺、早一步紧紧追随太阁殿下,且年轻的宇喜多秀家又被当作了太阁丰臣秀吉的养子,这才使得宇喜多秀家担任了征朝倭军名义上的总大将,一下子反而成为了原来一直在自家头上的小早川隆景的顶头上司。加上宇喜多秀家年仅二十岁,在作战经验、指挥能力上根本比不上大小战役历经无数、年已六十的老将小早川隆景,在很多战略布置、作战安排上,二人之间的矛盾更是被无限放大。 比如当时平壤失守,明军长驱南下,兵锋一时锐不可当,坐守汉城的宇喜多秀家原本觉得明军不会出兵,没想到大明不但出动了主力大军,而且短短两日就攻克了坚城平壤,立刻慌了神。紧急听取了各种意见后,便直接下令北面的各部撤军,打算收缩集结兵力于汉城,让出北面一半的朝鲜。这也意味着,当时正驻守开城的小早川隆景,也要被迫放弃繁华、坚固的朝鲜三都之一——开城。 出于对年轻主将命令的不满与愤慨,小早川隆景刚开始拒不撤退,坚决主张就在开城一线与明军决战。后经其他各大名周旋,才最终被迫也弃守开城。但坚决不肯退到汉城再与明军决战。经过一番商议,最终也定下来在碧蹄馆此处,进行伏击,以挫明军兵锋,算是一个二人之间的一个折中方案。 而当时碧蹄馆之战的临场实际指挥,也是由小早川隆景担任的。所以,虽然宇喜多秀家作为名义上的总大将也坐阵碧蹄馆,但最后的功劳,大多还是归属于小早川隆景。这样一来,二人之间的芥蒂,反倒因为碧蹄馆之战胜利,而又变得更深了一些。 因此,当看着幸州守军已经在倭军轮番进攻下被不断削弱、即将筋疲力竭之时,再由休息了大半天、养精蓄锐已久的小早川军进攻,这不明摆着是把大好的功劳拱手相让吗?! 一时间,宇喜多秀家心里竟然萌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希望守军这次也可以守住! 但这样一来,不就等于,此战倭军不仅损兵折将,而又徒劳无功吗?!身为大军名义上的主将,自己怎么能这么想呢?!想到此,宇喜多秀家又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觉得非常惭愧。 但是,就这么看着小早川隆景那老家伙再次在自己的面前建立大功吗……?!那今日,当着数万倭军的面前,自己的败绩,和小早川隆景的大胜摆在一起,岂不是更让自己总大将的位置岌岌可危、摇摇欲坠…… 退一万步讲,就算太阁殿下依然坚持让自己保留征朝倭军总大将的位置,恐怕日后,众将也根本不会听从调遣,而将以连战连胜的小早川隆景的马首是瞻了…… 宇喜多秀家万般无奈地张望着前方,也不知是该盼着倭军胜好,还是再次失利好,只是无力地眺望着,于痛苦的沉默中,等待着上天揭晓答案,尽管,无论是胜是败,都不是自己希望看到的…… 第200章 凯旋-7 见宇喜多秀家也不想再多谈,只是紧紧地盯着前方的战事发展,知趣的石田三成与小西行长也就主动告退,打算各自回营。 毕竟,如果小早川隆景此战一击成功,那么破城之时,守军溃败,如果可以拦住些残兵败将、斩获些功劳,至少,也总算没有白来一趟。 不过,当走出营帐、跨上马背的二人无意间看到小早川隆景选择的进攻方位时,二人却又勒住了胯下的坐骑。因为他们看到的,是正在从幸州南侧渡江的小早川军…… 居然选了南侧?! 石田三成和小西行长随即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出了不解。 要说当初安排进攻方向时,其实石田三成和小西行长也是有过考虑的。西、北两侧山坡都比较平缓,适合大量兵力展开,最利于进攻。而南侧山坡,则过于陡峭,只要守军准备些石块、滚木,借助滚落的力量,就可以给进攻方造成不小的麻烦。所以,虽然名义上把黑田长政安排在了第三序列,但却是分配的最难进攻的南侧。 如今,小早川军分明可以自由选择进攻方向,而早年就一直以“智将”著称的小早川隆景,也不知为何,居然偏偏挑得竟也是南侧…… 该不会是小早川隆景也不想尽全力,打算只是应付一下就可以,所以才挑了南侧吧……这样的话,一旦山头滚木擂石齐下、攻击受阻,也有了撤退的最好借口。 会是这样吗?还是说……一直在后方观战的小早川隆景,已经琢磨出了拿下这刺猬一般的幸州山城的办法……?! 好奇之下,二人也就不再急着各自回营,而是并排在大军后侧,一起观战。都想看一看,这小早川隆景,到底准备怎么办? 只见小早川隆景的数千部队,通过浮桥,陆续渡过了汉江,在山上山下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在幸州南侧山脚下重新集结列阵。同时,分出一支人数不太多的先头部队,绕到一旁的西侧山脚,率先开始向山头行军。而南侧的主力,却始终留守原地,似乎根本没有打算配合着西侧那支人马、一起分头齐进的意思。 这么一来,可把汉江南岸观战的众倭军看得是一头雾水,这到底是什么战术啊……?! 不过,也有眼尖的士卒发现了些有趣之处,西侧的那支先头部队,除了人手一个盾牌外,几乎都没有拿什么武器,反而铲子、大锤等工具倒是带了不少…… 而且,更奇怪的是,先头部队在西侧山坡上的进军速度也是非常缓慢,每行一段,都挖出不少朝鲜守军提前埋入壕沟的尖头木桩。三柱香的功夫后,冒着山头射下的箭雨,举着盾牌的先头部队终于渐渐靠近了山头的外侧土墙,同时不少士卒的肩头、或者腋下,也都夹带着一个个的尖头木桩。 就在距离山头还有二、三十步的位置上,这支先头部队却又调转了方向,改为与外侧土墙平行着,向南侧山坡行进。 随着这支小早川家的先头部队进入了南侧的滚石攻击范围,土墙城头上的不少守军也立即作好了投掷石块的准备。 看到此处,石田三成和小西行长也终于看出了些门道儿。 “原来如此!”小西行长和石田三成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 看了这半天,二人终于弄明白了小早川隆景的战术意图:那支先头部队绕道西侧的目的,就是为了直接缩短守军石块的滚落距离,而在这个距离上时,各种滚石根本还没能来得及充分加速,加上手里的尖木桩与各种工具的配合,借助楔入地面的木桩的阻力,就可以将守军推落的大小石块直接全部拦在距离外城土墙二十步的距离上! “高明啊!”虽然也不知这招是否可以奏效,但即便仅仅从这个别出心裁的主意上,石田三成和小西行长也都忍不住感慨。姜,还是老的辣啊…… 后面的发展,也正如二人的预想一样。虽然守军甚至连三人才能合抱过来的巨石也一并推了下来,但也最终有惊无险地被阻挡在了木桩一线。就这样,等候在南侧山脚下的小早川军主力,几乎丝毫不受任何影响得,就将战线顺利推进到了距离外墙仅有二十步外的距离上。 后面的一系列进展,更是如一场轻松的演习一般,让汉江南岸观战的众倭军目瞪口呆,数排盾牌手推进至外侧土墙下,用盾牌搭起了一个直通城头的攻城“坡道”。这样一来,守军最后可以凭靠的那一人多高土墙的高度优势,也几乎荡然无存了…… 就这样,小早川军几乎毫无损失得,就如履平地般,轻松登上了幸州城外侧的土墙。 如此战绩,即便最后还是失利战败了,也已经比损兵折将、但最后连外侧土墙都没登上的石田三成和小西行长所部强了太多…… 面对着这样的绝妙战术,守军大概也是已经陷入了绝望,不仅直接放弃了外侧土墙,将部队全部主动收缩回内侧防线,企图凭借那最后一道木制寨墙进行负隅顽抗。更让倭军兴奋不已的是,一向好强的朝鲜守军主将权栗,居然也在幸州城中吹响了那充满焦急之情的求援号角: “呜~~~~~~呜~~~~~~” 广袤的荒野中,孤独的号角声在回荡。然而,等了半天,也没有赢得丝毫的回应。 这幸州山城,分明已经是一座没有外援、唾手可得的孤城了! 见此情景,身在汉江南岸的各路观战倭军,总算是一吐心中的郁闷,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之声涌向前方,为已经打到幸州内侧寨墙、即将破城的小早川军鼓舞士气! 而小早川军也是不负众望,转眼之间,就又在内侧寨墙上撕出了一个缺口。 只听得幸州山头喊杀声大作,守军鼓舞奋战的擂鼓之声也是不绝于耳,但有经验的将领都看得出,小早川军人数众多、士气如虹,而守军如今已经大势已去,无论再怎么顽强抵抗、试图发动疯狂的反攻,也最多不过是延缓一下全军覆灭的时间罢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小早川军涌上最前线、压得守军越来越快支撑不住,几乎每个人都已看得出:此战,胜负已定!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众人自然也不甘心光在后方看着他人立功,不少列阵于汉江南岸边的倭军,已经在将领的指挥下,陆续登上浮桥,向着对岸冲去。虽然只能排在小早川军之后,但腿脚快的话,说不定还能抢先进到幸州城里抢些小功劳呢?! 抢功心切的众人,一开始还颇有次序,但随着山头的胜势越来越明显,再晚去可就什么也剩不下了!只见呼啦啦一大片倭军都一同挤上了浮桥,相互推搡着、争抢着向北岸冲去。甚至不时还有人被不小心挤入汉江之中…… 见战事已经打到这份上了,石田三成和小西行长也不再观战,举起马鞭,就打算各自返回自家军阵,布置围攻或等待守军从西、北方向突围。 不过,二人刚刚扬起的马鞭还未落下,从西南方向的汉江下游,却又传来一声划空而过的号角之声: “呜——!呜——!” 咦,奇怪,没记得哪个倭国大名的号角是这个动静的啊……?! 转头望去,一向平静的汉江之上,居然又驶过来了数艘朝鲜战船!那……那是朝鲜京畿道水师的战船! 不好,难道援军真的来了吗?! 猛地从汉江下游又闯出来几条朝鲜战船,众倭军都吃惊不小。虽然这几艘战船看起来上面可载的军队数量也不会太多,但一旦有一支部队来支援,就难保其他方向不会同样有援军杀来。这幸州城,该不会就是一个陷阱,吸引倭军在这无险可守的平原之上,再从各个方向前来夹攻的吧。 一时间,围在幸州四周的众倭军忽然不知道到底是该进还是该退了。 没有得到主将命令的各级将领也是大眼瞪小眼。敌人的援军即已到达,这个时候,再不顾一切地冒进,未免风险太大。而未得到任何命令,就率先撤退,又未免让人笑话,所以谁也不愿意先开这个头,都暂时愣在了原地。当然,也包括在汉江两岸的众倭军。 不过,岸上的倭军这脚步一停,可害苦了还在浮桥上的那些倭军士卒,前后的友军都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混乱之间,正在渡河的士卒就都被卡在了渡桥之上,进退不得。 而朝鲜的战船却并未有丝毫的迟疑,冲着横在汉江上的这五座浮桥就直接横冲直撞过来! “啊——” “快闪开——!” “不要推啊——!” “快跳吧——!” …… 一片惊恐的惨叫声中,已经接连有两座汉江上脆弱的浮桥,被朝鲜战船拦腰撞断!上百名还滞留在浮桥上的倭军士卒都尽皆落入汉江,惊慌失措的呼喊声越来越多…… 而留在两岸的倭军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却无能为力,同时依旧在踟蹰着: 究竟是继续进攻,还是撤退……?! 第201章 凯旋-8 眼看朝鲜战船已经撞毁了两座浮桥,另外三座浮桥上的士卒也慌不迭地争先恐后向两岸躲避。推搡间,又有不少人被友军挤落水中。剩下实在无路可走的士卒,眼看朝鲜水师的战船即将撞了过来,绝望之中,甚至有人自己主动跳落入水…… 短短片刻之间,五座浮桥就都已经被朝鲜战船破坏殆尽…… 而这个时候,幸州城头最前线的小早川军,虽然也多少受到了些影响,但却依然有人主张继续进攻,再有最多两炷香,不,也许就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将只剩下一口气的这些残余守军彻底消灭,岂能在此时功亏一篑?! 只可惜,就在这决定幸州守军生死的最后关键时刻,倭军的后方,也就是总大将宇喜多秀家所在的位置,忽然传来一声悠扬的号角: “呜~~~~~~” 这是全军总撤退的号角! 听到这一声号角后,原本犹豫着的倭军再也无人迟疑,全部立刻转身向着来时的汉城方向快速撤退,唯恐走得慢了,被随时可能赶来的援军截在这无险可守的平原地带…… 而还在幸州山头,仍然打算坚持进攻的小早川军,也终于丧失了最后的战意,带着无限恨意,相互交替掩护着,被迫缓缓撤了下去…… “可恶!宇喜多这小子,怎么能在这时候吹撤退号角呢?!”被卷入撤退人流中的石田三成,看着小早川家也随着撤退的号角被迫放弃了继续进攻,直接气得在马背上大骂道。眼看着就要拿下幸州,斩下权栗的首级。宇喜多秀家居然下令撤退……也不知他是不是因为对小早川隆景的私人恩怨而昏了头! “难道他没看到,来得不过就是那几条战船而已吗?!难道他不知道,权栗的人头,足以值得我们再多进攻两柱香,哪怕就再坚持一柱香的时间吗?!”看着即将到手的胜利化为了泡影,石田三成简直怒不可遏,甚至打算推开前方的撤退人流,直接冲到不远处的宇喜多家军队的本阵,好好训斥一下不知轻重缓急、仓促下令全军撤退的宇喜多秀家。 但盛怒之下的石田三成,却被旁边一人一把拉住,同时传来一个声音:“算了,石田大人!时机已经错过,咱们还是回去再说吧!” 石田三成回头一看,劝说自己的,居然是小西行长。 小西行长也深知,权栗在朝鲜军中的官职现在虽然还不算很高,但在朝鲜军民心中的名气却很响,在朝鲜军中,也是屈指可数的几个能真正打仗的将领之一。如果能再多坚持一会儿,取下其首级再撤退,不仅对朝鲜军民的士气将给予沉重打击,更是为今后除了一个心腹大患。而且,如能带回其首级,那么此战的损失也可以算是功过相抵,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个平局了。而现在仓促撤兵,不仅一举成全了权栗以三千残兵和弹丸孤城,抵挡住了十倍倭军围攻的巨大名声,助其早日在朝鲜军中掌握更多的兵权,更极大地鼓舞了其他各地朝鲜义军的士气与抵抗意志。 这一得一失之间,倭军的损失又何止今日死伤的这上千人啊! 不过,小西行长更清楚,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无济于事,撤退的号角吹响之时,就已经无可挽回。军心已散、士卒溃退,兵败如山倒。也只能先退回汉城,再重整旗鼓、寻找时机了。 “唉——!”石田三成长叹一口气,这个宇喜多秀家自幼丧父,由太阁殿下亲自抚养长大,的确称得上是忠心耿耿,但论指挥应变,和大局观,却实在差强人意…… 不得已,战机已然错过。何况,周围也难说是否真有其他援军赶来,既然败局已定,那也只好迅速后撤了。 想到此,石田三成也只好和小西行长一道,拨转马头,随着人流,在侍卫们的重重保护下,匆匆撤回了汉城…… 而整个撤退过程中,最为困惑的,其实还是驻守西北方向的长谷川等骑兵。 就在小早川家的军队攻上山头、朝鲜守军吹响求援号角之时,为了谨慎起见,长谷川秀久就派出了麾下大量的骑兵,作为斥候,对周围几个通向开城和其他朝鲜军所占据点的道路进行往复侦查,以防有人在听到幸州的求援信号后真的派兵紧急来援。 可听着山头的喊杀声中,倭军渐渐已占据了绝对上风,破城歼敌不过弹指一挥间,可谁能想到,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西南方却传来了奇怪的号角声,随后,数万大军便逐渐动摇。长谷川秀久随即向西南方向又增派了骑兵斥候,但是,还未等长谷川等人得到准确回报、弄清情况,就又从宇喜多军的军阵方向,听见了下令全军总撤退的号角声…… 恍惚之间,不少骑兵还没能反应过来,这不眼看就要破城了吗?死了那么多友军,眼看就剩最后一柱香的时间了,为何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撤退?! 眼见面前的众多倭军步卒都已经开始慌慌张张地撤向汉城方向,长谷川秀久等人最初为大军担任的警戒任务,也已失去了意义。不少骑兵的目光里,也就都生出了退意,只待为首的长谷川秀久一声令下,即刻撤退。 但长谷川秀久,却呆呆地望着不远处的幸州山头,皱紧了眉头,陷入了沉默。 自打向石田三成进言回来后,一直观察着战场动向的长谷川秀久,不仅在方才等待的时间中,通过自己的斥候,一一了解到各方向友军的消息,另一方面,也随之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 长谷川秀久所接连探听到的消息是:最初在南侧叫阵之时,是一个明军将校,于山头放出一箭,竟直接射断了倭军的大旗旗杆,挫败了倭军正盛的军威。后来,宇喜多大人亲自率领的第四轮进攻,也是在最后即将取胜的关头,被一支弩箭射中了肩头,方才功亏一篑。据说,那射中宇喜多大人的弩箭,也是出自山上的明军。 如今,再望着山头上仅存的的那些明、朝守军。长谷川秀久不知道,在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守军之中,当初进入包围圈的那一百名明军,究竟还剩下几人。但却知道,正是自己放行的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明军官兵,居然射断了代表军心士气的大旗旗杆,射伤了倭军的总大将,一次次得影响了战局的发展…… 望着黑烟弥漫的幸州山头,长谷川秀久的心中始终回荡着一个问题: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放行,这场影响战争全军的围攻战,是否会是另一种结局?毕竟,倭军所差的,也仅仅是最后的一炷香时间而已。或许决定能否撑到这最后一刻的,正是那看似势单力薄的一百名援军而已…… 倘若真的是这样,那一念之差间,间接导致全军战败的自己,就真的是不可饶恕的罪人了…… 如果……如果……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放行,而是将这一百明军击退的话,或许,一切都将不同了…… 只是,战争也罢、人生也罢,从来都没有如果。 一念之差,仅仅是一念之差,却在自己的手里铸成了大错。无论旁人是否这样想,是否会因此而给自己事后治罪。长谷川秀久深感自己也难以原谅自己。 阴霾的天空中,终于透出了一道阳光,照亮了山坡上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放眼望去,在阳关的映照下,整片泛着殷红的山坡,竟似铺满了鲜艳的赤色花瓣一般,娇艳欲滴,似乎渗出了无数的鲜血…… 长谷川秀久依旧呆滞地望着幸州,面前是川流不息的撤退兵马,仿佛一去不回头的时光一般,一切都已无法挽回、无法回头…… “长谷川君,”这个时候,一直在长谷川秀久身后的天草雄一,慢慢靠近到了长谷川秀久的身侧,观察了一下长谷川的脸色,似乎猜出了其所想一般,低声说道:“我记得当初曾听神父讲过一句话,或许也可以用在此时此刻。” 长谷川秀久慢慢回过头,看了看天草雄一,等待着其下文。 “不要因这大军恐惧、惊慌,因为胜败不在乎你们,而在乎上帝。何况,进入包围圈的,也不只是那些明军,还有北面的数百僧兵。或许这一切,早就已注定好了……”天草雄一笃信地讲道。 胜败不在乎你们,而在乎上帝……? 长谷川秀久又默默地重复了一遍天草雄一的话,一时间也暂时无法接受这样的观点。但多少,有天草雄一的劝解,心里也多少轻松了一些。同时,也对天草雄一每次在战场上的随和表现,更多了一分深层的认识。 算了,也罢。 后悔,也已无用。 不如,就此撤退,将目光,看向明日的未来吧…… 长谷川秀久深深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带领着麾下的骑兵们,也无奈地融入了撤退的队伍。 明日……未来……脑海中始终左右琢磨着这几个词,长谷川心中的自责多少减轻了一些,但却不知,在那未知的未来,又将会有什么事情在等待着自己。这越来越陷入胶着的战事,又会有怎样的发展…… 恰巧此时撤退队伍正行经汉城北侧的龙山大营,长谷川秀久无意间转头之际,只见那夕阳业已西斜,余晖映来,竟将一旁偌大的龙山山头,映照得如同火焰一般的红…… 第202章 凯旋-9 “唉,他娘的!这日子过得……真是……唉!” 自从前几日兵败幸州后,汉城内数万倭军的士气就一直陷入低迷,憋了一肚子气的松仓胜正也是天天借酒消愁。喝着那兑了水的浊酒还不算,酒后更是忍不住一番埋怨、咒骂。从前不久的战败,再到现在浑浑噩噩的日子。 “当初,宇喜多大人,若是再多撑……多撑上哪怕……哪怕一炷香呢?!他娘的,能是现在这个样子?!”松仓胜正重重地拍了拍桌子,满嘴酒气地说着。 帐篷里只有长谷川秀久、天草雄一和松仓胜正三个人,但是其余二人根本没有搭腔。毕竟,自从数日前折戟幸州山城下后,松仓胜正几乎天天都要嘟囔一番大同小异的内容,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也无可奈何,只是沉默着,也不开口。 “还有哪些天杀的朝鲜人也是!原以为是大量援军杀到了,谁知最后证实,也就来了京畿道水师的那几艘破船。咱们又何苦撤得那么急呢?!”松仓胜正又咕嘟嘟喝了几大口浊酒,继续晕乎乎地说道:“这下倒好,不仅没能砍下权栗老贼的脑袋,反倒成就了他的名声。就连大明那姓唐的小子,估计如今也不知在哪里乐着呢?切!当初就该听我的,直接砍了那家伙!” 听着这话,天草雄一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余光看了看一旁的长谷川秀久,见其依旧微闭着眼睛,不发一言,也默默叹了口气,继续呆呆地听着松仓胜正发牢骚。 “唉,一想到咱们那些被权栗老贼斩首、肢解后挂在幸州城头的友军弟兄,虽然不是咱们第二军团的人,但也实在太惨了。这权栗老贼,心肠也太狠了。早晚必定也让他尝尝这滋味!”松仓胜正边说着,边一脸怒气地摸向了一旁自己的佩刀,“不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今天我还得出去再砍两个城里的朝鲜人去!” 说罢,松仓胜正昏乎乎一摇三摆地就打算出账而去。但还没走出几步,就脚下一软,一个趔趄,直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用刀拄着地面,支撑着身体,费了几回劲才终于站了起来,大概是自知这个样子出去也估计抓不到人,干脆又走了回来,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自言自语道:“唉,算了。反正前两天城里搜捕得那么紧,城里的成年朝鲜男子也杀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估计也早就逃光了,没能逃走的八成也和耗子一样藏得极隐秘。算了,也省得去费那个力气了……”说完,便躺下来,开始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来。 而松仓胜正的这番话,却让一直以来无动于衷的长谷川秀久皱了皱眉,笃信基督教的天草雄一也有些不太舒服。 这一切,还是源于大军返回汉城后的第二日。 大概是因为倭军惨败于幸州城下的喜讯大大振奋了朝鲜军民的士气,倭军刚刚撤回的第二天,汉城周边的大小诸路朝鲜官军、义军、僧兵等,就个个摩拳擦掌,以咄咄逼人的气势将汉城附近的战略包围圈又勒紧了一些。虽然还没有任何一支队伍胆敢前来攻城,但这跃跃欲试的态势,也让城中的倭军有些提心吊胆。而城中的大量朝鲜百姓,更是一传十十传百,口口相传中,似乎明、朝联军已经兵临城下,光复汉城就在明日了。这更是让一干倭军将领十分的不安。 所以,正好胸中憋着一肚子气的宇喜多秀家,干脆直接以查找城内通敌奸细的名义,下令在汉城内大规模搜捕可疑的朝鲜人。而借着这个名义,既不安又满怀愤恨的倭军,基本是将目标锁定在汉城之中所有的朝鲜青壮男子身上,随意杀戮。为了消除城中的潜在隐患、也为了在大败之后挽回一些威信与士气,宇喜多秀家更是纵容了这种行为。一时间,曾经热闹繁华的汉城大街上,立时血流成河,数万朝鲜百姓被杀…… 连续“搜捕”了几天之后,城中防卫确实稳固了不少。但这一举动也彻底让倭军失去了汉城、乃至全朝鲜的人心。不仅陆续有部分朝鲜投降的部队出现私自逃亡的现象,朝鲜南方四道义军的反抗也愈发激烈,汉城外围的那些朝鲜人也是大幅增加了骚扰的次数,而且一旦捕获倭军士卒,也绝不会手下留情,甚至事后连像样的尸体都根本找不到…… 所以,一提到这个事情,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就有些反感。长谷川秀久更是不由得想起当初从咸镜道赶回汉城求援时的事情,想当初,石田三成叱责加藤清正一路暴行的那一幕似乎又在重演……在天草雄一看来,似乎这些暴行都是没有意义的。而在长谷川秀久看来,想得又更多了一层: 如果当初不是一边就地抢掠、随时补充给养,第二军团恐怕根本不可能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就纵穿朝鲜千里,从南面的釜山一路打过最北边和女真人交界的图们江。某种意义上说,若想在后勤补给不力的情况下,大胆纵深穿插进朝鲜腹地,除了放任抢掠、就地强征粮草补给外,长谷川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当然,深远的副作用,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慢慢显现了出来,从最初的大量开城投降、主动归顺,到后来的义军多如牛毛、遍地都是,当初抢掠行径所造成的恶果,如今巨大的反噬作用也让人印象深刻…… 不过,从军事角度来说,倭军现在一时也无力再染指朝鲜北部四道,那么当初对于北部四道的烧杀抢掠,就当作削弱敌人实力的一种策略,也勉强说得过去。 可是,现在再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这么做,长谷川秀久实在想明不白,宇喜多秀家到底是如何考虑的?! 如今战事胶着,双方是在暂时谁也奈何不得谁的近乎势均力敌的状态下,倭军本就远离本土、身在敌国作战,再这样肆意屠杀当地百姓,岂不是将自己辖境内那些最后仍心怀犹豫的朝鲜人也都硬生生逼到了敌对一方?! 这样下去,城外的义军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强,加上盘踞平壤、开城的大明军队,和名气与军权越来越压不住的权栗,还有背后朝鲜海峡上肆意捕杀倭军运输船的李舜臣水军。想到这些事情,长谷川秀久几乎看不到任何胜利的希望……而宇喜多秀家在汉城内颁布的无区别搜捕令,更是将倭军战败的日期,似乎又提前了不少……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忽然觉得,或许,自从倭军攻入朝鲜后,毫无节制的采取烧杀策略的那一刻起,失败的阴影也就笼罩在了己方的头上。一旦碰上强敌:如给于当头一棒的大明援军、坚守幸州的权栗、还有海上闹个没完没了的李舜臣,就会让原本无力抵抗、只能忍气吞声的朝鲜百姓立刻群起反抗,加速自己的败亡……与这大战略上的失误相比,自己前不久的那放行一百明军的偶然之举,或许真的无足轻重,对于大局的影响也不过微乎其微了…… 退一步讲,即便当初夺下了幸州,周围都是虎视眈眈的朝鲜义军,坚固的开城中还有一万名备有大炮的明军,倭军又能占到多少便宜呢…… 唉,默默地叹了一口气,长谷川秀久自己都想抓起酒杯来一饮而尽。至少,醉梦中,不会再有这一团团的愁绪了。 现在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朝鲜北部被破坏的一塌糊涂,缺少资源的明、朝联军,也很难就地补给,日子恐怕也好过不到哪里去。加上大明军队远离国土,后勤运输怕是也不容易,加上碧蹄馆之战后元气未复,一时倒也难有作为。朝鲜军虽屡次凭借地利、获得了几次防守战的胜利,但既没有重武器、又缺乏正规训练的他们,也根本无力组织起攻击汉城这样坚城的力量。 照这样看,数月之内,倭军都可以稳稳守住汉城一线,静待时机。凭借着龙山充足的粮草、汉城的数万兵力,以及坚固的汉城城墙,虽然倭军也没什么力量再次主动寻衅,但这么一直拖下去,对倭军来说,倒也显出了一些优势。 只是,这每日之间,无聊得很,也只能靠喝酒、抱怨、或者向家里写信来打发时间了。对于这场已经持续了半年多的战争,也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感到疲惫、不满和倦怠。如此下去,士气和战意,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长谷川秀久正在这么闭着眼冥想着,身边的天草雄一却已经默默读起了基督教的圣经,悠哉悠哉的样子,酒醉过后的松仓胜正,更是抱着自己的武士刀,躺在一边,打起了一阵阵呼噜,沉醉不醒…… 而就在这时,帐外却忽然想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军营内的士卒们似乎有些骚动。 该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是敌袭?还是后方来了什么新的消息?! 听帐外的脚步声,似乎还带着些许的兴奋,该不会,是太阁殿下下令撤军,所以大伙儿才那么高兴吧…… 这么想着,长谷川秀久就打算起身出去看一看,可还没走到帐门口,就听到外面不知哪个大嗓门喊道: “是吗?哈哈,太好了!大明议和的使者来了?!” 第203章 凯旋-10 议和?! 一个灵光随之闪过长谷川秀久的脑中,是啊……还可以议和的啊! 自己竟从未想过,打无可打的时候,还有这样一条可以适用的选项…… 而大明主动派来议和使者的事情,更是以极快的速度传播到了汉城中的每个角落。 “大明来议和使者了——!” “大明主动求和了——!” “大明军队已经不能打了——!” “我们马上要胜利了——!” “我们胜利了——!” …… 随着消息的扩散,口口相传的消息也随之加入了更多的主观色彩,以至于最终传来传去的消息,愈加的理想化。 同时,越来越多城中的倭军士卒,也一股脑地都涌上了大街,前去一睹大明使者的面容。 “哈哈,那个家伙,怎么长得这么尖嘴猴腮?!” “是啊,这个使者长得也太猥琐了吧。” “嗯,那个侍从还可以,可那个主使,实在是……” …… 众倭军你一言我一语,踮着脚尖,一边相互推搡着观看不远处处于倭军精锐部队重重护卫中的两个大明来人,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大明的议和,将军们是否会同意,大家伙儿不清楚。但是,眼前大明使者亲自“登门拜访”的事实,至少说明,明军确已不堪一战,而只能主动登门求和了!虽然,凭借现在的局势,完全吞并朝鲜、甚至打到大明国境内,实在是有些异想天开了,但如果可以得到汉城以南的半个朝鲜、南部四道,也不算白打了这么久的仗了。 因此,面对大明主动议和的这一动作,多数倭军的心里还是极其兴奋的。带着这样欣喜的心情,不少倭军杂兵甚至口无遮拦起来,连面貌不佳、长相如猴的太阁丰臣秀吉,也都一并被提及: “你们看,前面那个明国的使者,那家伙长得像不像个猴子啊?!” “你别说,还真的很像,该不会,是咱们太阁殿下的亲戚吧……” “哈哈,你别乱说,小心被旁人听到……” “嗨,怕什么!” “喂,别说了……有加藤大人麾下的武士骑马过来了!” 几个杂兵一看长谷川秀久等人骑着马赶了过来,才赶紧纷纷住口,一来是担心被这些武士听到后受到责罚,二来加藤清正是出了名的对太阁丰臣秀吉忠心不二,如果被其手下撞到说了太阁殿下的坏话,弄不好脑袋都保不住…… 不过,多少听到些闲言碎语的长谷川秀久,其实也根本没有在乎这些针对太阁的不敬之词。自从朝鲜战场遭遇败绩、连续南撤,军中早有一些针对发动这场战争的丰臣秀吉的微词。一路高奏凯歌、战功累累时,发动战争者就是英雄;一旦陷入困境、遭遇败北,战争的发起者往往也成了争相暗自埋怨的众矢之的。 微微叹了口气,长谷川秀久也只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将目光直接投向了大街上正行进着的两个大明的来人。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来人其实是一主一仆,骑在前面、一身大明官服,长相丑陋却又神情倨傲的,一看便知是此次来议和的使者。而其身后那个小心翼翼、左右不停打量着周围的重重倭兵,时不时擦一擦头上冷汗,又是一身仆人打扮的,大概只是那使者的随从罢了。 “那看使者,倒还颇有些胆气,丝毫未露恐惧之色。”天草雄一看着前面那个半眯着眼睛、对两旁倭军的喧哗都视若无睹的大明使者,又瞅了瞅其身后跟着的那个胆战心惊的仆人,两相对比下,脱口而出道。 不过,长谷川秀久却未搭腔,略略皱着眉头,目光也早已从两个大明来人的身上移到了别处。天草雄一不禁有些好奇,顺着长谷川的视线看去,发现长谷川秀久一言不发盯着的,居然是街道对面的几个倭军武士…… 而当目光随之移到那几个武士身上时,天草雄一也很快发现了奇怪之处:和周围一片欣喜若狂、欢欣鼓舞的众倭军相比,那几个街道对面的武士,的确显得与四周的氛围格格不入,不仅脸上都带着深深的警惕和戒备,而且甚至是在用一种充满仇恨和怨毒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大摇大摆而过的大明使者,右手居然已经暗暗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这可好奇怪啊?! 天草雄一颇为不解:明军议和乃是好事啊,就算鄙视对方的软弱行径,也最多是脸上带有些轻蔑罢了。为何,这几个武士是那样一副深仇大恨的表情……?! 不过,当天草雄一注意到那几个武士身上的家徽时,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哦——!难怪了,原来那些是小西家的武士啊…… 八成是还在为当初于平壤议和时大明的背约行为而心怀怨恨吧。怪不得对大明这次派来的议和使者一脸的戒备…… 不过,天草雄一也只猜对了一半。这几个小西家武士所恼怒的,不只是因为上回受到了大明“议和”的欺骗,更是因为,此次前来议和的使者,正是上次出使平壤,信誓旦旦保证两国和平的——沈惟敬! 当然,对于沈惟敬就是上回的使者,除了小西家的武士外,大多数如长谷川秀久、天草雄一等人,因为未曾见过,也根本不知道此人的来历和底细。 但从眼前这反常的一幕上,天草雄一暗自想道:这回议和,恐怕也不会多么顺利。从小西家武士那几乎喷得出火的目光中,就基本可以推断,以小西行长为主的“文治派”,这次大概会援引上次平壤的先例,拒绝议和;而与之意见总是对立、一向唱反调的加藤清正等“武功派”,大概也和街道上其所部的大多数士卒一样,竭力支持的吧…… 不过,天草雄一不知道的是,其实,就在得知大明议和使者沈惟敬再次“大言不惭”地前来议和后,宇喜多秀家的帅帐里,各位倭军高级将领就早已展开了争吵。正如天草雄一所料,“文治派”和“武功派”再次观点向左,吵翻了天。只是,天草雄一没有料到的是,两派的观点,却和他想得完全相反…… 虽然上次受到了蒙骗,也知道这次来的就是上回和自己把酒言欢、拍着胸脯保证春天前绝不兵戈相见的沈惟敬,但小西行长依旧第一个起身,率先说道: “这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我小西行长力主与明军议和!” 而坐在小西行长对面的加藤清正,也随即起身,大声公开反驳道:“小西大人,你难道忘了明军之前背信弃义、议和书墨迹未干就兵临城下的先例了吧?!这汉城,由我加藤清正在,就绝不能任由明军轻易骗去!就算力不能支,也要坚守到最后!而不是仅仅两天,就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弃守城池。又不是开药铺,说关门走人就关门走人……” 加藤清正这一番话,就连中立派的将领们都听得出,其中不仅明显带着对之前小西行长平壤之战的挖苦,甚至还带上了对于小西行长药贩出身的讽刺。 “你……!” 此言一出,小西行长不仅脸上“刷”的一下就涨得通红,手也立刻握到了自己的佩刀上,恨恨地盯着对面一脸轻蔑的加藤清正,随时都可能拔出刀刃来。双方互不相让,眼看就要直接动起手来。 众多实力不大的倭军将领一看,这还没开始正式讨论,就已经快拔刀相见了,一方面赶紧各种劝解,另一方面,心中对这次军议的热情也顿时凉了一半。 经过各种调停,加藤清正和小西行长终于各自坐了下来。加藤清正不屑一顾地冷笑着,不发一言。而小西行长也是憋了一肚子的气,闷头不语。这下,场面更是陷入了尴尬。 除了这二人外,在场的众将领中,也就只有黑田长政、石田三成、小早川隆景与宇喜多秀家说话算是有份量。黑田长政作为“武功派”,自然想也不想,便倾向于加藤清正的提议,主张驱逐明使,力图再战,建立不世之武功。而石田三成自然是和小西行长一致,主张先行议和,至少也应该先试着谈一谈明军的底,如果条件合适,议和亦不失为一种策略。 两相矛盾间,肩头还绑着纱布的宇喜多秀家也不好公开支持任一方。且不说自己在幸州之战后威望大减、说话有没有人都另当别论,就凭自己暂时还是总大将的身份,一旦此事处理不当,弄不好事后太阁殿下问责时的黑锅还得自己来背,所以,还是谨慎些为好……因此,脑袋中一阵盘算后,宇喜多秀家出乎众人意料地,居然主动征询起了小早川隆景的意见: “小早川大人,愿意听一下您的意见。” 宇喜多秀家话音一落,原本都有些沮丧和失落的众将领,一下子都把目光聚焦到了紧紧坐在宇喜多秀家一旁,正沉默不语、面色沉静的小早川隆景身上。 众目睽睽下,数十只眼睛都在看着,在场之中最德高望重的小早川隆景,究竟会如何表态……就连争执不休的“文治”、“武功”两派也一时安静下来,等待着一向中立的小早川隆景,希望看到对方可以支持自己的意见…… 石田三成更是在心里默默祈愿着:希望一向具有智谋的小早川隆景,不会像头脑简单的加藤清正一样,为一时之气,错过这次绝好的机会。一旦议和成功,不仅可以获得大量的朝鲜国土,太阁殿下那边也好交待,并且这数万大军也终于可以脱离如今的泥潭、士气低迷的众将士,也终于可以凯旋而归了……小早川大人啊,就拜托您一定说句公道话吧……! 第204章 凯旋-11 对于年轻主将态度恭敬的主动问询,小早川隆景似乎也有些意料之外,但表情上几乎看不出什么内心的波动,只是略扫了一下其他各位将领的神色,沉默了一下后,便谨慎地郑重答道:“各位所说,都有道理。这议和之事嘛……若诸位意见尚未统一,不妨暂缓此事。待请示了太阁殿下之后,再做定夺也无妨。” 听到这话,无论是“武功派”的加藤清正和黑田长政,还是“文治派”的石田三成与小西行长,谁也都无话可说。同时,心里虽然都暗暗骂一声“这老狐狸!”,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眼下这种局势,小早川隆景的这种保守的处理方法,反而最不太可能受到什么反对。何况,若论名望,小早川隆景也是日本国内举足轻重的“五大老”之一,地位高于一般大名,在如今征朝鲜的诸位高级将领之中,也就仅仅次于既是太阁殿下养子、又同为“五大老”的宇喜多秀家。无论是“文治派”、“武功派”,也都不会轻易出言反对其意见。因此,小早川隆景的这一提议,不仅很快得到了在场大多数中立派的支持,争执不断的文、武两派也都顺应形势,表示同意。 “小早川这老狐狸……!”见小早川隆景的意见一出,就轻轻松松获得了几乎所有人的认可,而且还不需要担负任何责任,宇喜多秀家忍不住在心里咒骂了对方一句,但面容上却依然是一番诚惶诚恐受教了的表情,而后作为总大将,宇喜多秀家站起身来,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要西!那就按照小早川大人的话,将此事呈递太阁殿下定夺吧。同时,”说到此处,宇喜多秀家又顿了顿,平淡无奇地补充了一句:“既然要呈递汇报,总要先弄清大明开出的价码条件嘛。小西大人,就拜托你先和明使接触、招待一下吧……” 说罢,宇喜多秀家若有若无地轻轻扫了一眼石田三成和小西行长,随即便宣布军议结束。 石田三成和小西行长自然明白宇喜多秀家的意思,用默契的目光回复了已经准备离席的宇喜多秀家,心中也多了一份欣慰。毕竟之前没有白白支持这小子,关键时刻,看来宇喜多秀家还是向着自己这方的。毕竟,要向太阁殿下汇报,总得先弄清大明议和的条件吧,因此,宇喜多秀家的那最后一句话,听起来也是合情合理。不过,有心人自然也明白,这等于是不仅先不动声色地给了“文治派”的小西行长以主持议和的大权,为后续的正式议和铺平了基础,还将整个事情的发展引向了议和的方向。 也正是因此,加藤清正、黑田长政等人也随即起身离席,愤然而去…… 众将很快也都已跟着纷纷离席,只有小早川隆景,默默琢磨了一阵,皱着眉头,悄悄地叫过了自己的亲信侍卫,低声嘱咐道:“自今日起,凡轮到我军出城巡逻,兵力一律加倍,暗中加紧提防。明白了吗?” “哈……哈衣!”亲信侍卫愣了愣,但随即立刻领命。 在小早川隆景的心里,总是隐隐觉得明军的这次议和恐怕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毕竟,几十年的戎马岁月,尔虞我诈早已看遍,小早川隆景自己最大的心得就是,越是风平浪静之下,越可能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心驶得万年船。虽说现在明军伤了部分元气,后勤补给也可能出了问题,此时要求议和也算是合情合理,但是凭借着多年的经验,小早川隆景依旧认为,根据自己对李如松这个对手其性格和用兵风格的了解,这绝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接受妥协的人。如果这次“议和”和上次平壤的一样,都是缓兵之计的话,提防敌人的偷袭,就很有必要了。加强自己巡逻队的兵力,也等于增加了提前发现隐患、甚至擒获敌人的可能。如果可以再次建功,对于小早川家来说,或许又是一次进一步提高地位、扩大领地的机会。 在五大老之中,小早川家的领地实力是相对最为弱的。眼看太阁丰臣秀吉年事已高,国内又危机四伏,此次征朝一旦失败,丰臣秀吉再撒手西去的话……历经无数腥风血雨的小早川隆景,似乎已经看到了不远的未来,将在日本国内爆发的一次新的大动荡……只愿,我小早川家可以在那之前积蓄实力,多少增加些胜算吧…… 如此想着,小早川隆景也缓缓起身,踱步而出。 …… 而另一方面,对于倭军内部的各种争论与决定,作为议和使节的沈惟敬当然一概不知。 自从进入了汉城城门以后,沈惟敬就一直处于亢奋的状态。也不管周围投来的是否是鄙夷、敌视、怀疑的目光,沈惟敬自己倒觉得,似乎又终于找回了些天朝使臣的感觉。 “呵呵,没想到。峰回路转,他李如松也有再次求到我沈某人的时候。”沈惟敬骑在马背上,半眯着眼睛,任周围喧嚣声不断,但心里却独成一个世界,正在回忆中自得其乐。自打平壤“议和”成功后,在义州撞上了李如松这个瘟神以来,沈惟敬几乎天天都生活在“暗无天日”的状态下。眼看着明军长驱南下,势如破竹,自己的议和大计被彻底废弃,沈惟敬直感到英雄无用武之地。偏偏这李如松也不给自己机会回去京城,向派自己来的兵部尚书石星石大人告状说明,反而直接将自己扣在了大明远征军中,软禁了起来。一直到碧蹄馆李如松马失前蹄、栽了跟头,沈惟敬才又看到了一丝一显身手的机会,只不过,自己一不留神流露出的期待,反倒更多地招来了无数明军将士愤恨的怒视,弄得沈惟敬天天进出之时也是提心吊胆,日子过得心神不宁。 直到李如松再次传召自己,临时任命自己为明军的“议和”使节,授权其“出使”汉城,全权负责和倭军议和事宜,沈惟敬才感觉到风雨似乎终于过去了,自己又再次见到了一丝彩虹。心中澎湃不已的沈惟敬,当时甚至瞧着一向死板刻薄的李如松,都显得对方有些慈眉善目起来。沈惟敬也不做过多要求,不仅对肩负议和一事当场领命、满口答应,告辞之后,更是次日一早便仅仅带着自己新近买下的一个仆人——沈六,两人两马就直奔着足有数万倭军盘踞的汉城,兴冲冲地出发了。 即便是现在身处倭军的层层包围下,沈惟敬依然觉得,自己的好运气终于又回来了,不仅是李如松面对着棘手的倭军开始要求助于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倭军陷入朝鲜这个大泥潭、进退不得后,恐怕也在找着台阶下、捞一笔就走。如若自己此番议和成功…… 想到此处,骑在马背上的沈惟敬几乎忍不住要咧开嘴、直接笑出声来。 而这时,一个传令兵忽然从正面快马奔了过来,来到护送队伍面前,勒住缰绳,朗声喊道: “宇喜多大人有令!明国使臣一路劳顿,先请其到专为大明天朝使节安排的高级馆驿歇息。” 负责护卫的众倭军领命后,随即调转了方向,朝着汉城中原本专为大明使节准备的高级馆驿方向行进。 “老……老爷,倭军不会是直接拉着我们去……去刑场吧……”沈惟敬身后的仆人沈六不怎么懂倭语,一见倭军开始转向,立刻慌了神,忙六神无主地向着沈惟敬问道。 唉,沈惟敬心中深深叹了口气,回想着上回跟自己一同深入平壤的两个随从——唐卫轩、孙世禄,再看看身后这个哆哆嗦嗦的仆人沈六,沈惟敬忽然有些怀念当初的那两个人了。尤其是唐卫轩,这小子虽然也给自己惹了不少事,比如当初在平壤城中的练光亭,但总得来说,还是起了不少积极作用,甚至还化解了一次暗藏伏兵的生死危机。孙世禄嘛,虽然稍逊一筹,但形象上倒也是个合格的随从,未曾坠了大明的威风,也没给自己这个使节丢脸。至少不像身后的沈六一般…… 若不是看在此人手脚麻利、任劳任怨,是个好仆人,这次出使又走得急,沈惟敬还真想再带上当初的唐卫轩和孙世禄一起来的。 唉,算了。反正谈判桌上靠得也是自己,别人来得再多也没什么用。沈惟敬如此想着,继续气定神闲地由重重倭军精锐护卫引着,一直到了馆驿。 到达大明使节专用的高级馆驿后,沈六才确信了倭军不是直接将自己拉去刑场砍头的,多少也就不那么紧张了,开始忙前忙后地张罗起沈惟敬的起居来。只是,沈大人爱喝的龙井茶还没泡好,就见馆驿门口的卫兵喊了一嗓子倭语,似乎是在通报什么。而后,一队衣装华丽的倭国武士就径直进入了馆驿…… 心惊之下,沈六甚至忘了照看正在泡的龙井茶,只想赶紧跑回屋里,紧急报告给沈惟敬知道。可谁知,脚步还没移出半步,沈大人便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主动迈出了屋子,满脸热情地迎向这波刚刚进来的武士,不仅笑容满面,而且更像是盼来了自己多年的老朋友一般,直接用倭语问候道: “小西大人,久别重逢,见小西大人红光满面、如此精神,沈某甚是欣慰啊!” 来的那一拨武士中,为首一人也是同样一脸热情、熟络的表情,应声问候道: “彼此彼此,和沈大人多日不见,久疏问候,得缘再会,真乃幸哉幸哉啊!” 第205章 凯旋-12 时间仿佛过得很快,自从明朝使节沈惟敬到达汉城后,众倭军的生活也终于找到了些希望。虽然具体如何议和、何时才可以达成议和,这些还都是未知数,但至少,大家不必再像原来那样过得提心吊胆,天天担心有敌军来攻城了。 作为朝鲜宗主国的大明都已主动提出言和,身为附属国的朝鲜岂有说“不”的权利?想到这一点后,不少倭军士卒更觉得有恃无恐,对于周边大小朝鲜义军据点的防备也就松懈了些。 可没有想到的是,也不知是如何泄露的消息,才过了一两天,城外的各路朝鲜军队似乎也得到了议和的消息,结果,除了部分朝鲜官军外,其他的绝大多数朝鲜义军和僧兵们,非但没有收敛咄咄逼人的进攻态势,反而变本加厉地频繁出击、继续不断骚扰驻守汉城的倭军。 很显然,这些揭竿而起、又不受朝鲜朝廷有效控制的义军和僧兵们,对于宗主国和倭军议和一事,都抱有相当的不满。虽然这些装备简单、缺乏训练的非正规军队难以阻止这一切,但至少,通过这一系列的频频进攻,也算是充分表达了其不满与愤慨。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后,大概也是将不满发泄了个够,周边的那些喊打喊杀的朝鲜人又纷纷安静了下来。大概是认识到仅凭其力量不断小打小闹,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只好偃旗息鼓、静待时机了。 没有了外敌的威胁,好不容易得到些清闲的众倭军,终于算是彻底松了口气。闲下来的时间里,大家聚在一起讨论最多的,当然还是关于议和之事的话题: “喂,听说了没?据说大明答应割让汉江以南的半个朝鲜给咱们呢?!” “切,胡说!我听说是将整个朝鲜都送给咱们!” “拉倒吧!北边的半个朝鲜还在明军和朝鲜军手里呢,怎么可能把整个朝鲜送给咱们!” “要我说,北半个朝鲜可以不要,但是权栗的人头必须送过来!这老贼残杀了咱们多少人啊!” “对!还有那个李舜臣!老在海上给咱们捣乱、破坏咱们的运输线!绝对不能轻饶了他们!” “还有那个光海君!” “还有郭再祐!” “郑文孚!” “金千镒!” “李廷馣!” …… 倭军士卒们七嘴八舌、一连串列举了十来个曾击败过倭军的朝鲜将领,其中大半还都是些根本没有正式官职的义军将领。 “嗨!其实,这些朝鲜人也挺惨的。你看,他们的主家大明国一来议和,他们也没辙了。只能跟着乖乖停战,到时割的土地,也都是朝鲜的旧有领地。也不知权栗、李舜臣这些平时不可一世的家伙,在得知明军已经主动和咱们议和的消息后,会是怎样的脸色?!” “哈哈!是啊!一定是气成了猪肝色吧!” “对!没错!真想亲眼看一看啊!” 一想到受气、憋屈的朝鲜人,倭军士卒们更是感到倍加兴奋。其实,在日本国内,这种类似的事情大家也都多多少少见闻、甚至亲身经历过。在刚刚结束没几年的战乱时代,实力较弱的小领主依附于大领主,以保太平,乃是常有的事情。而在大领主们相互议和、重新划分势力范围时,首当其冲要遭殃的,往往也是这些没什么发言权的小领主。轻则割让自己的土地,重则要亲自切腹谢罪,成为双方恢复和平时的祭品。因此,这些小领主往往对自己暂时依附的主家也颇为防备,时常也会如墙头草般倒戈向另外更强大的领主,以保证自家的安全,甚至借此换取更大的利益。 宇喜多家,当初就是那样的一个需要依附、周旋于强大大名间的小领主,直到投靠了太阁殿下后,才一路平步青云,获得了如今广大的领地和实力。 因此,对大多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倭军士卒们来说,还是很能体会朝鲜作为依附于大明的附属国,那种力不从心的艰难处境的。 当然,这种不幸,也给了一直被朝鲜义军折腾得头晕眼花的倭军们,一个绝好的报仇机会。若不是军规所限,不少倭兵真想直接将大明来的使节沈惟敬,抬到城外朝鲜人的眼皮底下,当着那些家伙的面来进行谈判,对朝鲜的领地进行重新划分。 那样,该有多解气啊…… 士卒们聚在一起闲聊着,讨论着各种道听途说来的意见。但其实,谁也没有确切的信息来源。顶多也只能从高级将领们那泛着微笑的轻松表情上,作出自己的猜测。至于谈判的具体内容,那是高度机密,沈惟敬所在的馆驿有小西行长麾下的精锐武士层层把守,别说是普通士卒,就连加藤清正、黑田长政等军团长,都不可以在没有宇喜多秀家或小西行长的允许下擅自入内,以免影响到议和之事。 而作为加藤清正麾下的长谷川秀久、松仓胜正、天草雄一等人,更是连接近馆驿也不可以了。即便是打算路过馆驿门口的街道,竟然也会被要求绕道而行。 “哼!鬼鬼祟祟,也不知在里面谈些什么。”被拦下的松仓胜正低声埋怨了一句,只好掉头而行。而天草雄一只是好奇地张望了几眼,小西家的护卫们就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长谷川所部尽快离去了。 “算了,我们绕道去巡逻吧。”长谷川秀久也不太满意对方的态度,但也不想与之发生冲突,摆摆手,带着自家骑兵巡逻队,绕开驿馆,继续执行巡城的任务。 按理说,长谷川秀久所部这支当初围攻幸州时为了防备开城大明援军的骑兵队,理应在城外巡逻更为方便,但也不知高级将领们是如何安排的。加藤清正所部只负责城内部分区域的治安。各处紧要之地,如城门、城外的龙山大营和几处重要据点,大多是由宇喜多秀家的嫡系部队来把守。毕竟,按照当初基本占领朝鲜全境后,太阁丰臣秀吉亲自划定的“八道国割”,包括汉城在内的京畿道,都是划归宇喜多秀家所有的。虽说现在北部的咸镜道、平安道、黄海道、甚至北半个京畿道业已丧失,所谓的“八道国割”也几乎已经成为一纸空文,但作为一直坐镇汉城的宇喜多军,将重要关卡、城门、据点交由其把守,旁人也没有话说。不过,也不知“文治派”在背后搞了什么鬼,是否已将宇喜多秀家拉入其阵营,石田家和小西家的军队出入城门时几乎畅行无阻,而对黑田家、加藤家的人马,则有不少的限制和盘查。这种区别待遇,实在是让包括长谷川等人在内的加藤清正所部将士,颇为气愤。 从最近的议和之事上,虽说名义上还在等待太阁殿下的指令,但小西行长这个“文治派”的骨干,似乎已经和沈惟敬相谈甚欢,每日把盏言欢,可谓出尽了风头。尽管议和一事进度如何不得而知,但一旦议和成功,恐怕主持议和的小西行长,连带着整个主张议和的“文治派”,其势头都会更加有增无减。 想到这里,不少加藤清正所部的士卒,就多有怨言,憋了一肚子的气。 松仓胜正,更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前几日埋怨的矛头,也从幸州之战时指挥不力的宇喜多秀家身上,转移到了日渐得势的小西行长头上。 “哼!这个药贩子!战场上不见有多大本事,就凭着一张空口,这回又要抢了头功,他日后的气焰岂不是要更加嚣张了!这药贩子趾高气扬的样子,实在让人看着不爽!” 但终究,说归说,私下里大家埋怨几句,也无人在乎,但谁也不会胆子大到主动去破坏议和。一旦太阁殿下真的同意议和,那这破坏议和的罪名,谁能承担得起?!不要说长谷川秀久、松仓胜正这样的普通武士,恐怕连加藤清正这样的高级将领,也背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就这样,平静而郁闷的日子又延续了几日。直到数日后的一个夜晚…… 这天夜里,也如平时一样,白天城里依然如旧、朝鲜百姓大多早已逃散,剩下的也都是些皮包骨头的饥民和老弱病残,瘫坐在街道两侧,个个都是病怏怏、奄奄一息的样子,连倭军也懒得去搭理他们。天黑下来后,也没有什么异常,城里城外除了各处守军点起的灯火,照常一片寂静。执行完城内巡逻任务的长谷川秀久等人回营后,用过饭,也都早早便进入了梦乡。 夜半时分,长谷川秀久所在得而军营之内,除了四处传来的阵阵鼾声,就是时强时弱的西北风,呼啸在帷帐之间…… 而正是在这平静的黑夜之中,也不知从哪里,竟猛地传来一声惊雷般的声响: “轰——!” 这猛烈的声音瞬间撕破了寂静的夜幕,就连身在汉城之中的不少倭军,包括长谷川秀久等人在内,也被立刻惊醒。 “怎……么了?!”松仓胜正一屁股爬起来,衣衫不整地就第一个冲出了自己的营帐。 “怎么回事?!” “怎么啦?!” “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那声音是什么?!” …… 被吵醒的士卒们纷纷冲出自己的营帐,一面四处扫视着,一面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都闭嘴!安静!” 终于,长谷川秀久的一声吼,压住了众士卒各种讨论的杂音,周围又基本恢复了安静。 这个时候,众人侧耳倾听,才终于听清了那突然而至的声音: 是北面传来的!那……那是喊杀声! “难……难道……是周围的朝鲜义军趁夜来夜袭了?!”天草雄一仔细听了听后,凑到长谷川秀久的一旁,低声分析道。 “要我说,那些朝鲜秃驴的可能性更大些。那喊杀声隔得虽远,但感觉中气十足,不太像是那些面黄肌肉的乡巴佬们能发出来的。”松仓胜正也低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觉得来袭的应该更有可能是朝鲜的僧兵。 而这时,又是震天响的一声: “轰——!” 那声音不仅响彻数里,而且听上去就足以感到其巨大的威力,远胜过倭军的铁炮。 “不,不是朝鲜人。”直到这时,一直皱着眉头的长谷川秀久才终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是明军。” 第206章 凯旋-13 “明……明军?!怎么可能……”天草雄一一时还没能反应过来,联想到前不久刚刚来到汉城、这几日还正在和小西行长相谈甚欢的大明使者,天草雄一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城外发动夜袭的会是大明的军队。 “你还没明白?!”松仓胜正反应得倒是快,紧跟着说道:“除了明军,谁还有那样响的大炮?!他娘的,这些自诩天朝上国的大明军队,又背信弃义耍了鬼花招。我早就说过,这些大明之人根本不可信!” 说罢,松仓胜正就直接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冲着周围同样怒气冲冲的众士卒喝道:“跟我来!大家先一起宰了馆驿里的那两个大明来的骗子,再去城外收拾那些胆敢偷袭的明军!” “站住!”谁知,松仓胜正话音刚落,还未待有人响应,已经被长谷川秀久厉声喝止。 只见长谷川秀久继续呵斥道: “那大明使者若是早就与城外明军串通好了,现在还会老老实实待在驿馆里,等你去砍?!若他逃不出驿馆,也自有重兵护卫在驿馆的小西家武士擒住他,用不到咱们大队人马赶去抓人!” 听长谷川秀久说得有理,本来想跟着松仓胜正杀去驿馆的众士卒也都停住了脚步,松仓胜正大概也是想明白了过来,但心里还是出不了这口恶气,悻悻地将佩刀插回了刀鞘,又反问道:“那我们该做什么?!就在这里傻等着?!” “对!我们现在最该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加藤大人的命令!”长谷川秀久丝毫不退缩地驳斥道,“明军夜袭,居然连大炮都拉来了,可见其准备充分、想必是有备而来。除了北面传来喊杀声的战场外,谁知道其他方向是否也安排了随时准备发动袭击的其他伏兵?!我们现在是城内最完备的一支机动力量,无论是加藤大人,还是宇喜多大人,他们都绝对不会忘记我们的。” 听到长谷川秀久讲得句句在理,士卒们也都逐渐从最初的慌乱和冲动中冷静下来,静待着长谷川秀久的进一步指令。 “全体人员迅速穿齐甲胄、整备军马,列好阵势,等待加藤大人命令,做好随时出动的准备!” “哈衣——!” 随着长谷川秀久一声令下,方才急匆匆冲出营帐的众士卒,立刻又分头回帐去收拾装备去了。 “哼!行动迟缓,小心到时加藤大人怪罪!”被扫了一鼻子灰的松仓胜正对于长谷川秀久的命令颇为不满,但也无可奈何,只好低声嘀咕了这么一句。 谁知,松仓胜正话音刚落,一个传令兵便快马飞奔而来,一头冲进长谷川所部骑兵的军营。借着军营内火把的光芒,众人随即认出此人正是加藤清正身边的一名贴身侍卫,只见此人骑在马上,气还没喘匀,就直接大声喊道: “传加藤大人的命令:长谷川所部不可轻动!即刻作好出战准备,随时等候最新指令!” 话刚说完,这来传令的侍卫就一转马头,也不管长谷川秀久等人听清了没有,又立刻驾马出营,似乎是急着直奔下一处军营传令去了。 这下一来,松仓胜正更是无话可说,只好悻悻地直接回到其自己的营帐,抓紧准备去了。 而长谷川秀久也即刻转身回到自己的营帐,一边抓紧时间整理装备,一边暗自思考着,大明此番进攻一事的来龙去脉…… 从现在看来,之前派来使者“议和”之举,恐怕又是明军使用的一招障眼法,为的就是让数万倭军放松警惕,而后趁机来攻! 不过,令人不明白的是:为何选在半夜时分发动进攻呢?虽然夜幕之下便于隐藏自己的行踪,但距离天明还早,此时进攻,一片漆黑中,不仅根本辨不清敌我、甚至连守军防御工事的位置都看不太清,攻击效率岂不要大打折扣? 按照通常的惯例,偷袭攻城的最佳时间,都是在临近日出的黎明时分。这样做,既可以借助前一晚的夜幕隐藏行踪、作好周密的安排,又可以出其不意,将睡得正香的敌人打个措手不及,更重要的是,开始发动进攻时,日头已露,进攻方向、进攻目标也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所以,绝大多数将领都会把进攻的时间定在早上,最早也就再提前一个时辰。像这样午时刚过就发动进攻的,实在是不合情理…… 该不会,是本来打算在黎明时一起发起进攻的,但北面的明军不慎被城外的守军巡逻队撞见、暴露了行踪,这才被迫提前发动进攻的……?嗯,的确有这个可能…… 不过,这样说来,岂不是其他方向还藏有未被发现的明军的可能性,也相当得高了……?! 明军该不会是真的打算一举攻下汉城吧……且不说开城最多只有一万明军,就算把回撤至平壤的那些明军也加上,再把周围杂七杂八的朝鲜军队拼到一起,面对坚固的汉城城防和数万倭军,即便有火炮在手,明、朝联军通过夜袭一举攻克汉城的胜算,最多也不过三成而已。那个号称名将的李如松,难道是疯了不成?! 或者说,是明军从国内又调来了生力军?! 也不会啊……这么大的动作,我们布置在朝鲜北部的眼线不可能一点儿都没察觉。还是说,明军今晚另有所图……?! 长谷川秀久一边在脑海中思考并推测着眼下战局的各种可能性,一边熟练地将一身甲胄穿戴整齐,一掀帷帐,再次走出了帐篷。 这时,帐外已经有不少士卒穿戴完毕,跨上了马背,开始列队中。手脚麻利的一个侍卫,也给长谷川秀久牵来了坐骑。 长谷川秀久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侧耳仔细听了听北面的喊杀声,从声音上判断,那边的战事似乎也已经越来越激烈了…… 轻轻一跃,长谷川秀久已跨上马背,作好了随时出战的准备。现在,正如刚才自己所说的那样,纵使前线已经告急,自己如今所能做的,也只剩下静静地等待了…… 就这样,在北面不绝于耳的喊杀声中,与时不时传来的炮声中,长谷川所部二百骑兵已全部做好了临战的准备,却没有一兵一卒擅自离开军营,而都是整齐地列队在营门口,一边安静地倾听着远处的激烈战斗,一边望着最前方的主将——长谷川秀久平稳的背影,焦急而又无奈地继续等待着来自加藤清正的最新指令…… 而此时此刻,加藤清正本人也已于第一时间早早赶到了位于汉城中央的宇喜多秀家的主帐之中,和倭军的各主要将领商讨战局。 主帐内,见主要几个高级将领已经匆匆聚齐,被烛火映照出一脸倦容的宇喜多秀家也不废话,直接了当地简单介绍了当前所搜集到的战事情况: “北面发现的明军,暂时人数不明,但总数应该至少不低于两千人,且配有火炮。如今正在猛攻城北的龙山大营东侧,据报,明军借助火炮,已经攻破了外侧的寨墙,目前正在激战当中。” “龙……龙山……?!” 一听到龙山的名字,不少倭将的心中都是咯噔一下。这龙山可谓征朝十万倭军的命脉,明军这一招也还真狠,竟然一刀就往倭军的心窝子上插,可真是一点儿情面都不讲。 龙山若失,粮草不继的倭军不仅汉城不保,恐怕南部四道的千里之地,也一样朝不保夕了……想到这里,不少倭将的额头上甚至已经冒出了汗珠。 “事不宜迟,我们必须立刻全力救援龙山!”宇喜多秀家也顾不得自己现在的威望是否还有那么大的号召力,但危急关头,身为全军总大将,宇喜多秀家必须果断采取行动。 “等一下!” 这时,居然又有人跳出来反对! 听到这句“等一下”,宇喜多秀久也没看是谁出言反对,心里直想劈头盖脸地将这阻止自己下令的人直接赶出自己的大帐。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还在这里像过去一样勾心斗角、争执不休?等?等什么等!!不去救援龙山,难道看着它陷入明军之手吗?! 可就在宇喜多秀家抬头看清刚才发言之人时,却又愣了一下,心中的愤怒也顿时消了一半,因为提出先等一下意见的,竟然是一贯暗中支持自己的小西行长! 若是老对头小早川隆景,或者关系比较冷淡的加藤清正、黑田长政等人提出反对,宇喜多秀家可能会忍不住怒火中烧,但如今提出不同意见的居然是小西行长,想必并非是为了私人恩怨,而是另有重要原因。 “小西大人,请讲。”宇喜多秀家定了定神,耐着性子,对小西行长说道。 “诸位,在下曾在平壤城与明军激烈交手,当时也是守城战。虽然最终我军寡不敌众、被迫弃守,但李如松的用兵风格、方法,我也多有体会。”小西行长一脸严肃地指了指地图,众将也深知,在场诸人中,就数小西行长对明军的攻城之法最为了解,因此目光也立刻跟着小西行长移到了众人面前的汉城地图上: “李如松用兵攻城,一向是正面率先佯攻,而在另外其他一个、甚至多个方向,同时发动进攻,其中还必定藏有一支奇兵,作为突破的决定性力量。因此,我建议,汉城其他各处的防御,也不能掉以轻心,以防明军故技重施,待我们全力扑向龙山之时,再从不知什么地方,给我们致命一击!” 嗯,有道理…… 众将琢磨着小西行长的这一番话,又仔细盯着汉城地图看了会儿,不由自主地也都暗暗觉得,无论怎么看,明军这次的突然袭击都太过蹊跷,黑暗之中,一定还在什么地方,藏着一支杀机四伏的奇兵! 只是,如果真的是这样,这支奇兵又会在哪里呢…… 第207章 凯旋-14 “保险起见,我们还是留有部分兵力在城内,加强戒备吧。” “是啊!北面那支明军的数量,从喊杀声来听,应该最多也不过四千人,没必要全军出动去追杀他们,反而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不过,龙山大营乃我军命脉所在,绝不能又任何闪失,必须速去救援啊。” …… 几个实力一般的倭军将领,你来我往地各发表了几句意见,但也始终不可定夺,究竟谁去救援龙山,谁负责留守…… 直到宇喜多秀家再次开口: “够了!小西大人说得有理。这样,听我命令:石田大人、小西大人,你们负责留守汉城,同时尽快向各个方向派出斥候,侦查敌军动向,加强防御,确保汉城无失!” “哈衣——!”石田三成和小西行长立刻毫不犹豫地领命应道。 宇喜多秀家欣慰地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的加藤清正与黑田长政,继续下令道:“加藤大人、黑田大人,你们二位率所部兵马,出汉城东门,从侧翼包抄北面来犯的明军,也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加藤清正和黑田长政稍稍对视了一下后,也随即很快应声答应道: “哈衣!” 然后,宇喜多秀家又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小早川隆景,恭敬地说道:“小早川大人,由您作为总预备队。待命出击,以备不测,随时可以增援任何一个方向。” 小早川隆景也随即点了点头,轻声而又稳重地答道: “哈衣。” 最后,宇喜多秀家面对着其余七七八八的将领,一并厉声吩咐道:“其余众将,随我一同率军出汉城北门,直奔龙山!我将亲自负责救援龙山大营!” “哈衣——!”众将齐声领命。 军议就这样迅速结束,战事紧急,众将领也立刻准备各自率军,火速行动了。 不过在这时,宇喜多秀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特意单独喊住了已经准备出帐离去的小西行长,又低声嘱咐道:“小西大人,请你务必看住那个大明来的骗子使者。待我杀退了城外的敌军,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亲手砍了他的脑袋!” 小西行长犹豫了一下,正打算说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宇喜多秀家已经一甩战袍,引着一众侍卫、将领,准备直接往北门而去了。 只剩下刚刚张开嘴巴的小西行长,尴尬地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后,小西行长也随即叫过了自己的一名亲信侍卫,命令道:“赶紧增派精干人马,将馆驿的看护力量加强一倍!既不能走了沈惟敬主仆二人,更不能让一个倭军擅自闯入馆驿!无论是谁,没有我的允许,一律都不能放行!听明白了吗?!” “哈衣!”亲信侍卫虽然没有完全明白小西行长的用意,但自家主将严厉的语气,和命令的内容倒是都听得清清楚楚,于是领命之后,随即准备转身出发。 “慢!”这个时候,还是有些不放心的小西行长又叫住了自己的属下,补充了一句道:“让樱子也一起过去,暗中助防,以防有失。” 直到再次领命的侍卫走远了,小西行长又举头望了望昏暗的夜空,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地自言自语道:“这回,弄不好,还真的要议和了……” …… 尚在自己军营内待命的长谷川秀久等人,此时自然不清楚高层的将领们之间的布置,依然在焦急地等待着新的命令。北面城外的喊杀声与隆隆炮声,越来越响,明军的攻势似乎也越发地猛烈,骑兵们的战马大概也感到了来自战场的血腥味,焦躁地不时踏着脚下的泥土,鼻子里面喷着粗气,似乎和其背上的骑兵一样,都在迫切地盼望着可以早日亲临战场。 但命令未至,全军二百骑兵,依然只能不安地静静等待。 突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急,甚至听得出,来者绝非几个骑兵,至少有十多匹马以上,而且很明显就是冲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而来! 莫非……是命令来了?! 眨眼间的功夫,这队一路疾驰的骑兵就赶到了军营门口,借着火把的照明,众人也看清了为首那人的盔甲与样貌。没有想到,来人并不是加藤大人身边的侍卫、或者传令兵,竟然就是加藤清正本人! 只见加藤清正勒住坐骑,也不废话,直接大声喊道:“众骑兵,跟上!随我与黑田大人的人马汇合,一同从东门出城!” “哈衣——!”终于盼到了这一刻,又是加藤大人亲自来此下令带兵,众骑兵顿时热血澎湃,兴奋不已,立刻齐声领命。 加藤清正也不多废话,一拉缰绳,又再次飞驰起来,直奔东门而去。随行的大量侍卫、将领,也呼啸着紧紧跟随。 不过,刚才紧跟在加藤清正身后的一个人影,却没有马上跟上疾驰而去的马队,反而拐到了一旁,冲着正在指挥所部跟上的长谷川秀久喊道: “长谷川君,让骑兵们先行跟上,你过来一下。” 长谷川秀久一回头,才看清这人,原来,正是加藤清正的左膀右臂——饭田直景。 见是饭田直景像是要单独嘱咐自己些什么,长谷川秀久不敢怠慢,立刻答应一声,同时将统兵之权暂时交给了松仓胜正和天草雄一二人,让其带兵先行跟随加藤清正而去,自己随后再跟上。 快速嘱咐完毕,长谷川秀久一转马头,就赶到了饭田直景的面前。 饭田直景先是打量了一下全身披戴整齐的长谷川秀久,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快速说道: “事态紧急,我就长话短说了。我们即将和黑田大人的部队合兵,一起出东门,从来犯明军的侧翼发动进攻。你的这支二百人骑兵队,速度可以说是我军中最为迅速、冲击力最强的机动队。所以,除了攻击明军的任务外,还要给你们一个更为重要的任务……” 听到这里,长谷川秀久心中也不禁一阵激动。不由自主地又将身子向前倾斜了一些,仔细听着饭田直景后面将要交待的事情。 不过,饭田直景看到长谷川秀久急切的样子,不知为何,似乎是想考验一下对方一样,顿了顿语气,继而问道: “长谷川君,你认为,这更为重要的任务的目标,会是什么?” 长谷川秀久一愣,没有想到这种情况下饭田直景还有心情来考一考自己。不过,情急之下,脑袋突然就有些乱,又不太了解主将们到底是如何安排的战略部署,一心等着听后面命令内容的长谷川秀久,一时卡在当场,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策应龙山守军、或者其他出击的部队,包抄过去,将明军反包围,而后全部消灭? 还是利用骑兵的突击力,直冲敌军主将,擒贼先擒王?既然上次加藤大人擒获两名朝鲜王子,记了一次大功。上次派自己迂回到幸州的西北方,也是为了埋伏可能突围逃跑的权栗。那这次如果能生擒一个明军高级将领,甚至好运的话,可以抓到李如松本人的话…… 短暂的思考后,长谷川秀久试着答道: “是直取领军的明军主将,将其……” 还未说完,长谷川秀久就从饭田直景的表情中看出,自己猜错了。 见长谷川秀久有些茫然,稍稍有些失望的饭田直景继续说道: “长谷川君,你觉得明军之所以一举攻克平壤,而且现在与我们在正面战场对敌时还可以保持一定优势,所凭借的,到底是什么?” 经饭田直景这么一提醒,长谷川秀久才恍然大悟,脱口而出道: “大……大炮?!” 这回,饭田直景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明军犀利的火炮,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大筒。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目前是明军独有、而我军缺乏的。也正是因为这些骇人的火炮,使得我们在与明军交手以来,一直不太敢与明军在正面硬碰硬。所以,只能借助像碧蹄馆那样的错综地形,通过打伏击战,才能弥补我们没有重型火炮的不足。” 听到饭田直景这样讲,长谷川秀久忽然觉得,原来自己看战局的视野和境界,还是过于狭隘了。至少和饭田直景相比,就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原本自己只觉得碧蹄馆之战打得漂亮,挫败了明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的嚣张气焰,却从未想过,面对明军的火炮,依托地形,诱使敌人暂弃笨重的火炮而深入埋伏,已经几乎是倭军最后可以选择的唯一作战方式。 的确,面对拥有火炮的明军,无论是攻城、守城、还是正面野战,倭军都根本占不到任何上风。再加上苍蝇一般遍布四周、没完没了骚扰的朝鲜各路军队,倭军几乎没有任何的胜算…… 猛然间,长谷川秀久甚至觉得,倭军能撑得到今天,也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提到这个话题,饭田直景似乎也是颇有触动,继续感慨道: “唉,其实,当日小早川大人布置碧蹄馆埋伏的真正目的,也是为了可以诱出敌军主力,在狭窄的山谷中加以彻底消灭。没想到明军主将李如松竟然也陷入了埋伏圈。那时,大概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了。如果可以生擒、或者是干掉李如松的话,夺取朝鲜、甚至攻入大明,也就并非完全没有可能了。只可惜……那李如松大概也是武运正隆,居然让他死里逃生、硬是杀出了重围!自那一刻起,明军虽然损失了一些人马,但也长了记性,恐怕再不会轻敌冒进了。这样一来,伏击战无法实现,周围有朝鲜军不断骚扰,后方有李舜臣不断截取给养,我军也不过是靠着龙山的粮食,将失败的那一天不断拖延罢了。却几乎已经丧失了赢得战争的最后机会……不过!” 说到此处,本已经自顾自说得有些沮丧的饭田直景,眼中似乎又忽然放出了光芒般, “现在,机会终于又出现了!” 第208章 凯旋-15 “饭田大人是指……”长谷川秀久瞅了瞅北面正在隆隆作响的明军火炮。 “没错!就是明军送上门来的火炮!”饭田直景点了点头,“据报,北面的明军只有三千左右,且正在和龙山守军激烈交战。这种情况下,肯定顶不住我们第二军团和第三军团在侧翼的合力一击。而笨重的火炮也不便于携带和快速移动……” 说到这里,已经无需饭田直景再说下去,长谷川秀久已经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此战击退、甚至消灭明军都还在其次,饭田直景或者说加藤清正更看重的是——夺取明军的火炮! “饭田大人,龙山大营内存有我们赖以坚守的数十万粮草……如果就这样不管了的话……”长谷川秀久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困惑。毕竟,如果龙山有失,那么即便顺利夺得了明军的火炮,失去了粮草的数万倭军,也完全没有了任何胜算。 “龙山自有其他人去救援。无需担心。”饭田直景拉了拉胯下坐骑的缰绳,似乎已经打算结束这段对话了,不过,临走之前,饭田直景还是又多说了一句: “纵使龙山有失、我军只能被迫撤退,但只要火炮在手,也就有了他日卷土重来的本钱!长谷川君,你还年轻,要记住:拥有强大的武力,才能畅行天下而无阻,而强大的武器,才是适用于任何国家的最好的通关文书!” 说罢,饭田直景一挥马鞭,便率先驾马而去了。 拥有强大的无力,才能畅行天下而无阻……强大的武器,才是适用于任何国家的最好的通关文书…… 长谷川秀久默默重复了一遍饭田直景最后交待的两句话……而北面远处越演越烈的喊杀声与火炮声,却又将长谷川秀久迅速拉回到眼前的战局上来。 容不得片刻犹豫了! 长谷川秀久随即也一挥马鞭,飞也似的立刻奔向了东门,无论如何,先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夺取了明军的火炮再说! 也许,真的像饭田直景大人说的那样,主将们想必也早已安排了别的军团赶去救援龙山。退一万步讲,就算龙山的粮草丢了,只要得到、并掌握了那威力无穷的火炮,兴许倭军就可以立刻大量仿制。这样,不仅大大加强了倭军整体的战力,破除了明军独有的火炮优势,加藤军团也可以说立下了开战以来几乎无可比拟的巨大战功,对于加藤家自家军队实力的增强,也会是飞跃式的大幅提高。 兴许,就算今年战事不顺、大军被迫退回日本本土。高层的将领们,也已经在考虑二次出征朝鲜的事情了,而到时拥有了火炮的倭军,将比第一次征伐朝鲜时,更加所向无敌…… 一边驾马飞驰,一边在脑海中顺着饭田直景的话细细品味着更深层的含义,就这样,待长谷川秀久抬起头看时,自己已经赶到了东门,也刚好追上了已经和黑田长政所部合兵一处的自家骑兵队。 “骑兵队,单独跟我来!”长谷川秀久旋即来到自己所部面前,根据饭田直景刚才对自己的秘密嘱托,大吼一声,率先带着二百骑兵,冲出了东门。而在率军冲出东门后,长谷川秀久再次下令道: “全军灭掉所有火把!此刻起,全军噤声!” 虽然不太清楚为何要这样做,但既然身为骑兵队的主将长谷川秀久这样吩咐了,众骑兵也立刻按照其所下令的做了,不仅灭掉了手持的很多用来照明的火把,同时全队之中的所有交谈之声也立刻随之归于沉寂。 “要西!跟着我悄悄进发!”长谷川秀久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挥手,带着所部骑兵,摸着黑,继续前进。 不过,行进了一阵后,众人都有些奇怪:主将长谷川秀久带着大家所走的方向,并非是直奔交战正激烈的北面战场,而是悄无声息地继续向东行军,借着夜幕的掩护,从东面的外围,静悄悄地摸黑绕向北面来犯明军的侧后方…… 难道说,长谷川大人是打算配合着加藤大人和黑田大人的步兵主力,从明军背后杀敌人个出其不意吗?一时间,二百骑兵虽然口不能言,但心中的兴奋之情却越来越高涨,借着微弱月光的映照,紧紧盯着在队伍最前面的长谷川秀久的背影,模模糊糊地继续轻声行进。 不过,也有人心中有些不解:长谷川秀久又是如何可以在这黑夜之中判断明军的所在方位呢?如果绕得太远,不仅无法及时完成迂回包抄、配合步兵主力进攻的目的,甚至还可能不小心闯入附近朝鲜人控制据点的攻击范围。如果是那样的话,可就大事不妙了…… 只不过,没有人发觉,其实,引导着长谷川秀久前进的,并非是脚下的道路,也不是体天空中的星斗,而是时不时从不远处发出的隆隆炮声!那感觉越来越近的震天炮声,才是长谷川秀久真正的目标…… “轰——”! 又是一计炮声! 随着众人越来越逼近明军的位置,不远处,众人甚至能感觉到明军火炮发射时,脚下的土地也随之颤抖了一下。而且,正前方大约几百步远的地方,甚至已经可以看清刚才明军火炮发射时,从炮口处一起喷射出的四溅火星了! 近了!就快到了! 长谷川秀久望着不远处的四散迸发的火星,嗅着西北风刮过来的阵阵硫磺的味道,感觉心脏的跳动也是越来越快,手也渐渐摸上了腰间的佩刀,准备再稍稍靠近一些后,就准备随时发动突击。 不过,众骑兵没有想到的是,随着距离那炮火声越来越近,众人胯下的坐骑也越来越显露出恐惧之色,不仅不少战马已经有些退退缩缩、不肯向前,每逢炮声响起时,甚至有个别马匹还会因受惊恐惧、而发出低声的嘶鸣。 这也难怪,这些战马还几乎从未怎么经历过那声如惊雷的火炮响动,乍一听,还以为是什么可怕之物,自然本能地就感到无限的恐惧。退缩不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不过,还好,虽然战马们有所反应,也发出了一些声响,但好在如今众骑兵离着明军的阵地还有些距离,再加上西北风呼啸,长谷川秀久等人又是在明军东南方的下风向,相信一时半会儿,明军应该也察觉不到,其实危险已经近在他们的咫尺了。 但是,再这么强迫战马勉强行进下去,不仅发动进攻时,战马是否肯听从命令冲锋,会是个大问题。若是再继续逼近一段距离的话,明军很可能就会因为战马的嘶鸣声而产生警觉。 想到这一层,长谷川秀久只好暂停了骑兵们的进军,一来给步兵主力的行动留下充足的时间,二来也给战马们一个逐渐适应的过程。相信,多听几次炮响后,战马们也可以慢慢熟悉这声音,渐渐战胜这种因为不熟悉而产生的莫名恐惧。 同时,趁着这个时间,眼看已经即将进入攻击范围,长谷川秀久招了招手,将天草雄一和松仓胜正二人召至身旁。然后压低了声音嘱咐道: “此战我们的目标乃是明军的火炮。待会儿,我们兵分两路,我和天草君先带一队杀过去,扰乱明军。松仓君则率另外一队,看准了明军火炮的具体所在,再直接下手!” 天草雄一和松仓胜正二人点了点头,立刻着手分兵。 待又过了约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后,战马们似乎也已习惯了那看似可怕的炮声,反应也逐渐不那么激烈了。松了口气的众骑兵,也已基本分为了两队,这才准备继续前进。 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先带着一队人马继续逼近明军所在地,眼看已经只有一百多步的距离,而且不远处的明军也似乎毫无察觉,仍然在专心致志地摆弄着火炮。长谷川秀久慢慢抬起右手,就打算率先发动突击。可就在这时,一旁的天草雄一不知为何,身体竟猛地一歪,连人带马就直接横着栽倒下去! “啊!”“嘶——!” 仓皇间,不仅是天草雄一本能地发出一声惊呼,其胯下的坐骑也是跟着一声痛苦的嘶鸣! 长谷川秀久侧脸看去,这才发现,在天草雄一那倒下的战马前蹄处,竟然夹着一只血淋淋的铁夹子! 看得出,那应该是用来猎捕熊、虎等猛兽的铁夹,人或马一旦踏上去,也可以直接紧紧地夹住人脚和马蹄,甚至直接夹断。 倒地后的天草雄一还好赶紧咬住了牙关,虽然被战马压住了自己的双腿,但为了避免暴露行踪,依然憋红了脸,也没再喊出一声来。 但马蹄被紧紧夹住的战马哪里忍受得住这样的痛苦,张开马嘴,就打算痛苦地发出嘶鸣。 眼见行踪即将暴露,长谷川秀久当即拔出了腰间的肋差短刀,手握短刃,就直接扑向了一旁昂受伤倒地的战马! “嘶……!” 战马刚刚发出一声响,就只听“噗——”的一声响,长谷川秀久手中寒光闪闪的利刃就已直接刺入了马头! 战马的身体当即抽搐了一下,鲜血从刀口处立刻喷涌而出,而其口中,也终究没有再继续发出任何的声响,整匹健硕的战马,就这样,渐渐无力地彻底瘫倒在地上。 被鲜血溅了满身满脸的长谷川秀久,还未待松口气,就听不远处的明军阵地方向,传来了几句汉语的对话: “嗯?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动静啊……老张,你听到了没?!” 第209章 凯旋-16 听到不远处明军的说话声音,纵使听不懂汉话,处在最前排、听得最清楚的这些倭军骑兵,也从那充满警觉、怀疑的语气中,听出了危险的讯号! 霎时间,一个个更是闭紧嘴巴,一方面紧紧盯住前方明军的动静,担心明军到底发现了自己的行踪没有,另一方面,也等候着长谷川秀久的命令,随时准备发动进攻…… “我耳朵被虎蹲炮震得嗡嗡直响,哪里还听得清别处。刚才反正我是没听到什么……” “是吗?那我难道大概也是被虎蹲炮震得,耳朵暂时有些不太灵了吧……但是,好像的确是东南方向那边,刚才有些奇怪的响动,声音不大,但那响动却十分的怪异。该不会是有倭军已经绕到咱们的后面来了吧……要不要赶紧向查总兵汇报!?” “还是搞清了再说!谎报军情,也是杀头的罪名!或许,只是什么受惊的动物,恰好经过吧。咱们不是在那边散布了十来个警戒用的铁夹吗?如果真的是敌军,一旦踏上了,肯定会忍不住尖声惨叫。就算是逆风,咱们也应该听得清清楚楚才对。” “嗯,有道理。这么说来,我刚才的确没有听到什么响亮的惨叫。也许真的只是错觉,或者仅仅是什么途径的动物吧……” …… 顺着从明军阵地吹来的西北风,提心吊胆地听着不远处两个明军哨兵的莫名对话,直到最终两个明军的口吻渐渐又恢复了平静,夜幕中的众倭军才终于擦了把满头的冷汗,多少松了口气。听明军的口吻,好在长谷川秀久出手果断,天草雄一也及时忍住了叫声,声音没有闹得太大,明军哨兵也就没再多在意。多亏了长谷川大人啊…… 不过,位置靠前的众倭军,也都借着月光看到了仍然夹在倒下战马前蹄上的那只铁夹子,被铁夹子紧紧钳住的那只马蹄,不仅伤口处早已鲜血淋漓,经过刚才的抽搐、挣扎后,更是变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连马蹄都能夹成这样,如果是人踏了上去…… 再望着前面这片足以没膝、看不清底细的荒草地,谁知道刚才的铁夹子是朝鲜猎户无意中留下的捕兽陷阱,且只有刚才那一个,还是明军提前在此处布置的警戒屏障,草地里还藏着不知多少个这种骇人的铁夹子呢…… 一时间,不少倭军骑兵不由得带住了自己的坐骑,稍稍向后退了半步,唯恐自己的战马也重蹈覆辙。而在那西北风的抚弄之下,面前这边不停随风摇摆着草茎的荒草地,也突然变得深不可测、危机四伏一般。 而长谷川秀久,也不知是否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从天草雄一死去坐骑的尸体上站起身来后,直接指了指就近的四个麾下骑兵,轻声吩咐道: “你们四个,下马。” 四个被指到的骑兵依令下马后,长谷川秀久又指了指还被战马压在身下的天草雄一,其意不言自明。四人会意,立刻来到近旁,尽量不发出声响得将已经死透的战马尸体慢慢抬起,并将压在马下、满脸虚汗的天草雄一轻轻拉了出来。看得出,天草雄一左腿似乎被压到了,虽然未曾流血,但已经难以独自站立。 长谷川秀久微微叹了口气,又指了指其中一匹空出来的战马,轻声命令道: “过会儿,就由你们四人护送着,用这匹马把天草君先驮回汉城去吧。同时,把另外三匹马也拉过来。” “哈衣!”四人小声答应道。由两人将天草雄一扶到了其中一匹坐骑的马背上,其余两人则把另外的三匹马牵到了队伍的最前排。长谷川秀久挥了挥手,四个人便牵着马,载着马背上的天草雄一,径直向后方走去了。 而长谷川秀久,则再次跃上了自己坐骑的马背之上,而后意味深长地又看了看眼前这片深浅莫测的荒草地。停顿了片刻之后,长谷川秀久随即还是缓缓拔出了自己腰间的刀刃,在头顶左右挥舞了一下。 这是准备出击的信号! 见到队伍前方的那柄寒刃左右摆动,长谷川秀久身后的近百骑兵也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凛冽的寒风中,除了不远处时不时咆哮的明军火炮,就只隐约听得到身旁“嘶—嘶—啦—啦—”锐利的拔刀之声…… 数息之后,只见长谷川秀久举起的刀刃大开大合地又连续左右飞舞了几下,连带着甩起道道血光,身后的众骑兵还没看清主将究竟从哪里砍出的血花,就只听到最前排的几匹战马发出了刺耳的嚎叫: “咴——咴——!” 未及众人反应过来,就只见三匹屁股上挂了彩的空鞍战马,都发了疯一般,各自一头冲进了前面的荒草地!然后,便分开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直往不远处明军火炮所在的位置狂奔了上去…… 跑出了数丈远的距离后,最靠左的那匹战马忽然身形一闪,紧跟着又是一声痛苦的悲鸣,而后便直直地倒了下去。中间的那匹马也没好到哪里去,没跑出多远,就因为似乎踏到了什么,而瞬间脚下一空,虽然借着刚才凶猛的冲力,以及吃痛之下的挣扎,倾尽最后几分力气,又向前挪动了几步,但最终挣扎了没有多久,便晃了晃身子,也径直栽倒在了草地之中。 短短的片刻之间,只有最后一匹靠右奔出的战马,依然在发狂般地冲着明军阵地,横冲直撞而去。健步如飞的战马,眨眼间,不仅冲到了明军的跟前,还引起了明军阵营间的一阵骚动。 “冲锋——!” 正看得有些呆的众骑兵,猛然间听到长谷川秀久在夜空中传来的军令,随即紧跟在长谷川的背后,总共近一百骑兵,率先发动了今夜的反击突袭。 不过,身在最前方率领众骑兵的长谷川秀久,所选择的进攻方向,也稍稍作了些调整。由长谷川秀久亲自领着,从稍稍偏右的方向,也就是经由刚才唯一一匹幸存下来的马匹经过之地,向明军发起了进攻。 尽管就凭三匹马是否会踩上陷阱,来判断陷阱的位置与数量,的确有些冒险,但情急之下,长谷川秀久大概也想不出其他办法。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到了这份上,也只能上去试一试了…… 手心里攥着一把汗,生怕胯下坐骑哪一脚踏中了漏过的铁夹,长谷川秀久紧紧握着缰绳,心中胆战心惊地冲进了荒草地。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莎莎啦啦”的摩擦杂草的声响,直到长谷川秀久第一个有惊无险地冲出了这片长草地,才总算松了口气。 但随之安全冲过草地的骑兵们还没来得及庆幸,半空中“嗖—嗖—”的破空之声,已经在告诫着众人:明军的弓箭已经招呼上来了! 黑夜之中,大概是看不清倭军骑兵具体所在位置的缘故,明军射来的箭矢显得颇为凌乱,但同样是因为视野不佳,倭军骑兵们对突然而至的箭矢,也根本来不及防备。 也就眨眼间的功夫,长谷川秀久就听到了身后数人落马的声音。也不知是不慎被明军箭矢射中,还是倒霉地踩中了那该死的铁夹陷阱。但此时此刻,哪里还容得上犹豫,长谷川秀久立刻率领着骑兵们,马不停蹄地继续往明军的纵深迅猛穿插。 迎面的明军似乎的确没有想到,会冷不丁杀出这么一股倭军骑兵!仓促之间,也没能组织起什么有效的抵抗,虽然很快发现了来袭的不过是一百骑兵左右,但毕竟主力都在全力攻击龙山,留守后阵的明军士卒们也只能暂时以乱箭来应对。 刀箭乱舞的混战之中,长谷川秀久等骑兵虽然有碍于四面八方不时射来的弓箭而有所迟滞,但借助马匹的冲力,依然可以在防御薄弱的明军阵中往来驰骋。 由于倭军骑兵的突袭,明军的火炮也很快哑火,不再作响。但即便如此,长谷川秀久所率的骑兵依然凭着刚才炮声的余响,很快发觉了明军火炮的大致位置。呼喊一声后,大量骑兵立刻一拥而上,直取此战的最终目标——明军的火炮。 正巧,大概是听到了骑兵们率先发动突袭的喊杀声,加藤清正、黑田长政的步兵主力尽管还未全部赶到战场、列阵完毕,但也已从南面提早发动了总攻,听声音,用不了多久,就会冲到这些明军的面前。 黑夜里,一时也不知有多少倭军赶来支援,明军的攻势立刻为之一顿,士卒们的眼神里,也充满了犹豫之色。 就在这时, “传将军令:护住大炮,且战且退——!” 黑夜之中,明军之中忽然传来了嘹亮的呼喊。 即便听不懂汉话,但从周围明军士卒放弃对于落单倭军骑兵的围攻、并逐渐开始向北有序撤退的举动上,有经验的将领都不难看出,明军已经有后撤的迹象了! “明军要撤了!” 听到侧后方主力的喊杀声,又看到明军逐渐回缩,倭军骑兵们更是士气大作,高声呼喊着,直接冲着几乎已经近在咫尺的明军火炮冲了上去! 第210章 凯旋-17 明军虽然出现了一些溃退的迹象,但很快又在各级将官的严令之下,纷纷停住了一味后撤的脚步。甚至就在倭军骑兵即将扑到火炮阵地跟前之际,一支看上去似乎是临时组建的护卫队,硬是列出密集的阵型,用上百柄锋利的刀锋,暂时吓阻住了倭军的迅猛攻势。而且,这道由刀锋组成的人墙,还在不断“添砖加瓦”,变得越来越厚实…… 这一幕,的确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在长谷川秀久等人面前,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已经可以模模糊糊看清真实面目的那些明军火炮。 “嗯?个头似乎也不怎么大啊!”几个眼力好的倭军士兵脱口而出道。 昏暗之中虽然看得不是非常清楚,但那一个个黑乎乎的铁家伙,的确也就不过三尺来长,并没有众人根据响声想象得那样巨大。 不过,明军的火炮虽然个头不是很大,但数量却不少,且移动起来也是非常的灵活。只见几个明军正在七手八脚地用几匹骡马,辅以架托,驮载不远处的一门虎蹲炮。而在更远些的地方,还有更多的明军士卒,也在做着类似的事情。粗略扫去,足足有十多门火炮之多! 竟然有这么多的火炮……一时间,不少倭军瞪直了眼睛,就准备一起扑将上去! “慢——!” 而当先的长谷川秀久,却突然莫名其妙地阻止了众人…… 一时间,正待冲锋的不少倭军骑兵都是一个趔趄,不解地回望着自己的主将:这趟就是为了那些火炮来的,为何不一鼓作气,趁着明军主力还被牵制在龙山前线,强行撕开面前的阵线,一举夺下那些诱人的火炮呢?! 其实,望着这些宝贵的大炮,长谷川秀久也恨不得立刻组织起新一轮的猛攻,一举夺下所有的火炮。 但面前明军迅速的反应,却让长谷川秀久突然犹豫了起来。 明军对于倭军骑兵夺取火炮的意图,似乎也早有防备,虽然主力刚刚撤下龙山前线,来不及赶回来。但在火炮的四周,也立刻围拢上来数百名精锐士卒,不少刚才转头就跑的明军,跑到火炮附近后,也立即自觉地返身加入了阵列,将刀刃对准了来袭的倭军。短短数息之内,为数不多的明军便迅速组成了数个军阵,挡在了长谷川秀久所部的面前。 数百只寒光闪闪的刀刃全部一动不动地指向了自己,长谷川秀久面对着这几只严阵以待的“刺猬”,再回望一下身后只有七、八十人的麾下骑兵,只好先暂停了盲目的进攻。 不过,暂停,并不代表放弃。长谷川秀久在马上挥了挥手,迅速命令身边的手下,冒着在黑暗中被乱箭射死的危险,硬着头皮,当着明军的面前,点燃了数柄火把,并在马上晃了几晃后,才随即纷纷扔向了那些正在急着装载火炮的明军…… 火把落处,明军的军阵倒是有些松动,个别扔得远的火把,甚至靠近了正在装运中的明军火炮。但很快,这些火把就被明军一一踩灭,同时负责防卫的几个军阵,也快速恢复了紧密的阵型。而基本已经装运完毕的十来门火炮,也在明军的看护下,陆续向北撤去。 在明军看来,这些火把不过是倭军打算惊扰阵势、继而寻找机会、发动进攻的骚扰手段。因此,在士卒们的配合下,及时合拢的阵型,并未给倭军留下多少任何的缝隙。 只不过,在马背上的长谷川秀久,却不是这么想的。 面对转瞬即逝的明军防御漏洞,长谷川秀久并没有立刻发动进攻,而看着明军载着火炮开始了撤退,也没有急着上前追击…… 刚才的火把,在黑夜之中必定是极其显眼。刻意的晃动之后,更是会引起周围所有人的注意。投掷火把的目的,并非借以吓唬、突破明军防线,而是表明此战最终目标的具体方位…… 就在黑暗之中的不远处,还有另一队倭军骑兵,已经锁定了自己的目标,开始了从侧翼的冲锋加速! “哒——哒——哒——” 新的一阵马蹄声从侧翼由远及近、迅速传来,很快便引起了明军的警觉。 “不好!这边也有倭军骑兵!” “快列阵防护——!” “保卫火炮——!” …… 只不过,来不及进一步抽调多余的人手前来护卫,松仓胜正的另外一百骑兵已经冲到了仅剩几十步的距离上! 眼看形势危急,侧翼单薄的防线即将被敌军撕破,明军军阵再次出现松动,甚至各级将官也有些不知所措,犹豫着是否该下令不顾一切地撤退。一些明军甚至已经开始脱离队伍、悄悄加快了撤退的速度,企图逃过一劫,原本看似固若金汤的防御阵型,如即将崩塌的大坝一样,纵使洪水未至,也已经岌岌可危…… 但与此同时,也有不少明军急红了眼,甚至打算抛下正在运送的火炮,拔刀回头迎战…… 如此一来,刚刚整顿在一起的明军,又再次混乱了起来。 危急时刻,自远处明军撤退队伍中的核心位置,又有一匹快马奔驰而来,在马背上大声喊道—— “查将军有令——!留下两架火炮,用‘壁虎战法’!查将军令,用‘壁虎战法’——!” 黑暗之中,众明军听到号令,危急时刻,倒又随即恢复了几分秩序,大多数火炮被少数士卒护卫着,继续裹挟着向北快速撤退。而队尾的最后两架火炮,则不仅没有加速北撤,反而当即停在了原地…… 那些原本殿后的众护卫,在听到命令后,也快速变换了自己的阵型,团团围绕着留下来的两架火炮的位置,摆出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阵,固守原地。将最后那两门火炮,紧紧地护卫在圆阵之中。 嗯?! 这些明军是不是脑袋被大炮震傻了,这么个打法,岂不是等着被包围、歼灭吗?何况,阵型中还有两架火炮,岂能轻易放过?! 松仓胜正冷笑一声,看了看面前企图固守的几百明军,又望了望不远处正头也不回向北撤的其余明军及其火炮。眼看那些撤退中的明军不仅即将隐入夜幕之中,且即将要和龙山撤回来的主力汇合,松仓胜正也没什么好犹豫的。掂量了下自己所部的实力,很快便将目标锁定到了面前的这些打算死守的孤军身上。 待长谷川秀久赶到近处、目睹这一幕后,也是皱了皱眉头。龙山那边原本浩大的喊杀声,如今已经越来越弱,临近尾声,但快速撤下来的明军,却已和其后军汇合。仅凭自己这不到二百人的骑兵,若想再去数千明军手中争抢其余的十来门火炮,长谷川秀久也没有多少把握。而且随着明军撤得越来越远,再贸然追杀进一片黑暗之中,一旦脱离了倭军掌控的龙山大营太远,很有可能又会被明军联合周围星罗棋布的朝鲜义军反咬一口,得不偿失。但是,回过头来,从面前这几百殿后的孤军手里,夺下明军刻意留下的同样货真价实的那两门火炮,却有着十足的把握。 后面的步兵主力说话功夫就能赶到,而且,就算不靠大队步兵的支援,长谷川秀久也有办法独自夺下这两门宝贵的火炮。 不过,还没待长谷川秀久发出命令,松仓胜正那边已经传来一声号令: “铁炮兵,向前,准备发射!” 没想到,这次松仓胜正那家伙也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长谷川秀久微微笑了笑,挥手也叫过自己身后随身携带着铁炮的二十余名骑兵,准备当先列阵。 长谷川秀久还特意观察了下,虽然看得也不十分清楚,但留守的明军手里,根本没有盾牌等坚固的防御之物,虽说其身上的棉甲对火器的防护作用也不错。但二十来步左右的距离上,就算身穿两层棉甲,也一样可以洞穿!中弹者非死即伤! 这样一来,只要借助铁炮的威力,集中火力于一点,打开一个突破口,众骑兵再从缺口处一拥而入…… 就算明军死撑着继续顽抗,这些手握钢刀、却并没有配备多少把弓箭的明军,也根本顶不住倭军一轮又一轮的铁炮攻击。 可以说,此战已毫无悬念! 那两门火炮,如无意外,也已是倭军的囊中之物了。 不过,即便是在这个时候,谨慎的长谷川秀久还是不安地又多看了一眼龙山的方向:还好,明军大概已经放弃了进攻,龙山上暂时还是漆黑一片,喊杀声也渐渐小了下去。看样子,一切安好。 长谷川秀久长舒了一口气,看来,明军这次还真的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不仅未能撼动龙山大营分毫,自己的重要武器——火炮,还要即将被倭军缴获。到现在为止,似乎也没有听到其他方向配合进攻的其他明军、朝鲜军的动静,真不知策划此次进攻的明军将领是怎么想的。难道只是一时意气用事,孤军深入来偷袭的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不对劲……? 长谷川秀久虽然也觉得胜利几乎已经到手,心头却总有些异样的不祥预感,但望了望一切平安的龙山大营,再看一看面前这些负隅顽抗、撑不了多久的明军护卫,也实在找不到哪里会有什么不对劲。 正在思索的这个功夫,那些带着铁炮的骑兵们已经作好了发射的准备,在前排列成了一个密集的阵列,纷纷举起枪口,对准了不远处的明军圆阵。 大概也是看清了倭军的意图,围成圆阵的明军士卒们,也多少流露出了惊慌和紧张的神色,甚至握着的兵刃都有些拿得不是太稳了,所以不少士卒甚至不由自主地又重新握了握其手中的刀柄…… 不过,就在倭军即将发动射击之前,明军的圆阵之中,忽然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号令: “散——!” 听到已经是身陷绝地的敌军突然喊了句什么,手持铁炮的几十名倭军骑兵不由得一愣。 明军军阵在这时,也随之立刻出现了新的变化: 只见原本密不透风的圆阵之中,忽然由士卒们主动让出了两个缺口,且这两个缺口的位置,恰好是分别对准了侧翼与后方的两队倭军。 而在那缺口里面,借着朦胧月光的映照,似乎还可以看到,各有一个黑漆漆、泛着寒意的森严炮口,正对准了缺口外的倭军铁炮兵们…… 第211章 凯旋-18 这…… 不少并非最前排的倭军铁炮兵还来不及弄清情况,眼疾口快的长谷川秀久已经厉声大呼道: “散开!快——!快散……” 同时,也有一些眼疾手快的铁炮兵,眼看左右各有友军阻挡,根本已无路可逃,干脆咬了咬牙,举好手中的铁炮,抢先一步扣动了手中的扳机。 顷刻间,仅仅隔着二十步左右的两军之间,便是一阵一决生死的枪炮轰鸣! “砰——!” “轰——!!” “砰——砰——!!” “轰——!!” …… 刹那间,硝烟和余音尚未消散,地面上已经倒下了不知多少具两军士卒血肉模糊的尸体。 尤其是倭军一方,大量来不及躲闪的骑兵,在如此近的距离内被明军虎蹲炮炮膛内上百枚的小铅子或小石子轰得一片糜烂。虎蹲炮中填装的弹丸每粒虽然仅有五钱重,但是在猛然喷射出炮口的一瞬间,威力还是出奇得大。 明军两门火炮如雷般的巨大响声所造成的回音、耳鸣,在耳畔不停地久久鸣响,精神被震得都有些模糊的长谷川秀久,只看得到眼前双方伤者的不断呼喊、惨叫的动作和口型,但却一句声响也听不见。两只耳朵中只有“嗡嗡”的声音,不断回荡在大脑之中,望着那些张大着嘴,似乎在努力喊叫、挣扎着的伤兵,其余没有受伤的倭军士卒,精神上似乎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不知是已经暂时失去了意识,还是耳朵已被震伤,一个个抱着脑袋、捂着耳朵,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情景,不知所措。半空中还有些许的血肉、断肢在不断掉落…… 战马们更是受到了极度的惊吓,不少战马甚至禁不住前后蹄上下翻飞,四处乱蹬,挣扎着就想逃走,骑术较差或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的几个倭军骑兵,便这样直接被颠下了马背,跌落在地…… 不过,不仅大炮炮口正对着的大量倭军骑兵,连人带马,瞬间就被轰得死伤无数,甚至还有不少的明军士卒,因为散开时躲避不及,或在开炮之前不慎被倭军的铁炮击中,也同样倒在了血泊之中。即便是剩下的那些毫发无伤的明军,大概也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发射过火炮,一时间,同样都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失去意识、被震坏了耳朵、甚至直接被震得倒地不起的明军士卒,也不在少数…… 待耳中的鸣响终于渐渐消散后,长谷川秀久扭头看了下四周的情景,无论是自己所率的这七八十骑兵,或是侧翼的松仓胜正那边,还骑在马背上、可以继续战斗的,也不过各剩下六成左右。好在,带队的长谷川秀久和松仓胜正二人,因为均在铁炮队斜后方指挥,都侥幸躲过了一劫,没有受什么重伤。 而护卫在大炮四周的大明守军,在方才的火炮、铁炮对射中,同样也有三、四十人的伤亡。而且因为位置更近的关系,受到炮声响动影响的明军,貌似还未全员完全恢复清醒的状态。 没有想到火炮的威力竟然有如此之大!看来,不能轻易再耗下去了! 长谷川秀久看着周围满地的尸体,咬了咬牙,不顾一切地厉声下令道: “冲进去——!” 听到主将的一声令下,率先回过神来的倭军骑兵也不再顾及什么阵形、站位、相互之间的配合,立刻催动胯下刚刚从惊吓中恢复过来的战马,踏过地上那些被已经轰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尸体,一头便扎向了尚未合拢缺口的明军圆阵! 而在另一侧的松仓胜正,甚至更是早长谷川秀久一步,也已经提前发动了反攻! 只不过,明军的反应,也不是十分迟钝,虽然稍稍比倭军慢了半拍,但也立即有人在阵中大喊道: “他们冲过来了!拦住他们!合起阵型!快——!” 一时间,明军又开始了拼死的抵抗,在付出十余士卒死伤的代价后,终于勉勉强强又摆回了圆阵的架势,虽然整个阵势看上去歪歪扭扭、有厚有薄、十分的蹩脚,但明军的火炮,在一番混战后,又再次被护在了圆阵之内。个别几个强行突进明军阵中的倭军骑兵,也因为得不到后续的有效支援、又无法再次冲出圆阵,而最终都死在了阵内明军的乱刀之下。 眼见强攻未能得手,长谷川秀久也未曾放弃,继续从四面发动着围攻,发动骑兵灵活机动的优势,不断挤压、冲击着已经严重变形成椭圆形的明军阵列。而面前的这些明军,不仅缺乏可以有效对抗骑兵的长武器或远程武器,所列的防御阵型,也因为始终要围绕在阵中不便移动的两门火炮周围,从而导致几乎完全丧失了机动力。倭军骑兵想攻就攻、想撤就撤,来去自由,可以任意攻击任何一个看上去十分薄弱的点,而明军步兵却只能坚守防线,虽然总体人数更多,但在倭军骑兵集中进攻的几个点上,却始终处于劣势。 这时,也有不少跌落在地的倭军骑兵拾起了地上掉落的铁炮,凡是能用的,也全部朝着明军的阵线招呼了上去。 “砰——!砰——!” 散落的铁炮声中,又有数个身在外围的明军应声倒地。而得手后的倭军又立即开始了铁炮的重新装填…… 几个回合下来,不仅明军损失大大高于倭军,而且在倭军骑兵狼群般的重点攻击下,每次交手,明军圆鼓鼓的阵型,都总会被扯下一层“皮”,甚至被倭军的尖牙利齿撕扯下几块大“肉”。只见明军的圆阵是越来越稀薄、越来越捉襟见肘…… 不过,因为剩余的完好铁炮数量有限,所能发动的射击根本无法达到战阵上齐射的震撼效果,且倭军骑兵们往来进攻下,不时也有马蹄不慎被抓住机会的明军直接砍断的情况。落马的倭军除非身手敏捷、立刻翻身躲开明军的乱刃,大多都被直接砍成了肉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就这样,一轮轮的消耗下,明军的士气尽管是在不断下降,但一时也还没有到彻底崩溃的程度。 不过,倭军骑兵也渐渐看得出,随着阵亡者数目的不断增加,仅剩下最初人数一半的剩余明军,其抵抗的决心也似乎渐渐越来越动摇起来…… 长谷川秀久望了望远处,早先一步撤离的明军主力和其他十余门火炮,如今早已彻底消失在了夜幕之中,心中不禁疑惑:这些明军为主力殿后的任务可说是已经达成了,为何还不及时撤退呢?!难不成都打算送死在此处吗?! 答案,只可能有一个,那就是:拼死护卫阵中的那最后两门留下的火炮。 不过,长谷川秀久实在不太明白,根据自己对火炮的理解,一次发射过后,且不说需要一定时间的冷却,就算无需冷却,重新装填也需要大量的时间。而看如今的战况,孤军作战、在倭军骑兵不断冲击、铁炮乱射中已经损失接近过半的这支明军,不仅很难撑到再次装填完毕的那一刻,就算撑到了,再进行一次发射,又能如何?!身后加藤大人和黑田大人所率步兵主力的喊杀声已经近在咫尺了。数千人的重围之中,不仅大炮最终也要拱手相让,这些士兵也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了……这又是何苦来着?! 一时间,长谷川秀久甚至打算劝降这队已经充分证明了其武勇的明军残部。不过,想一想,自己所部之中也无人通晓汉话,甚至连懂朝鲜语的通译也没有带来。想劝降,恐怕也根本说不清吧……而一旁早已杀红了眼的松仓胜正,依照其性格,更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些负隅顽抗到此时的明军士兵中的每一个人。 算了,还是集中全力,给他们最后一击,也算是对他们最好的尊敬了……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就打算集结起全部的骑兵力量,向着已经几乎薄如蛋壳的明军圆阵,再发动倾力的一击,彻底击溃这些明军已经毫无意义的顽抗! 只是,长谷川秀久刚刚开口,还未来得及下令,出人意料的一幕却突然出现了: 明军之中忽然有人喊了句什么! 一听到明军传令,即便听不懂含义,有了上回明军变阵开炮的教训,倭军骑兵们本能地就暂时停下了进攻的动作,紧紧盯着明军军阵的变化,随时准备好了散开和躲闪。 不过,这一次,听到号令后的明军的反应,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只见前一刻还奋勇抵抗的众明军,听到这句喊声后,却犹如一个个拧紧了发条般,几乎是全军所有人毫不犹豫地,全部转身就跑! 而且,不仅头也不回一下,甚至个别士兵连已经落在自己面前、就差最后一刀的倭军士卒也顾不上,撒腿就朝着北面逃去…… 简直就是一副畏敌如虎、一哄而散的架势…… 面对着突然之间就全军溃退的这伙儿明军,倭军骑兵不禁愣住了,颇有些莫名其妙。虽然明军的崩溃,大家都觉得是早晚的事,但如此毫无阵型、整齐划一的溃退,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 望着那些溃不成军、甚至慌不择路的明军背影,直让人心里犯嘀咕:这和刚才那些拼死抵抗的明军,真的是同一支人马……? 不过,就当明军作鸟兽散、快速撤去后,原本被紧紧守卫在阵内的两门火炮,也随即暴露在倭军们的眼前…… 第212章 凯旋-19 看到两门火炮还完好无缺地被留在了原地,不少倭军骑兵一时也顾不上那些狼狈逃走的明军,只是远远地骂了几句“胆小鬼”,十来个个心急的倭军骑兵,就立刻朝着此战最重要的目标——两门火炮,驾马奔了上来。 而这个时候,松仓胜正还在望着明军的背影纳闷儿:明军为何突然撤了……?!刚才还打得那么激烈,这会儿为何如此怕死?! 就在松仓胜正不依不饶地又策马赶上前数十步、正打算继续挥兵追击时,长谷川秀久已经抢先一步拦在了其追击路线上,又仔细观察了下明军撤退的样子,虽然也不像是前面还有什么埋伏,也不像是诱敌深入,但毕竟骑兵们已经离倭军掌控的范围有些距离了,再贸然追下去,且不说黑夜之中能有多少斩获,一旦撞上了附近据点的朝鲜军队,可就适得其反、反而成了明、朝联军任其宰割的对象了…… 穷寇莫追,还是放他们去吧。只要取得了火炮,就算是大功一件了!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及时阻止了杀红了眼、还打算继续追杀下去的松仓胜正等人。而后,就即刻回身,打算立即再赶回去看一下倭军此时最为亟需、甚至重要性超过此战胜负的——那两门明军火炮。 刚才明军发射火炮时的一幕,同样也给长谷川秀久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原以为明军的火炮也不过是大一些的铁炮,威力最多打上几倍而已。但方才的那一幕,其惊人的威力和铁炮相比,绝非几倍的关系,而是根本就不在一个水平层次上! 而且,据说明军的火炮还不止一种,威力最大的,甚至长度就有五尺以上,重达五百多斤。那样个头的火炮,岂不是只能靠马车来拉,而不是像刚才那些三尺来长的火炮、还可以用驮马来装运了?! 再度回想着火炮发射时那惊人的威力,骑在马背上的长谷川秀久不禁更加坚信,饭田大人说得没错!只要可以掌握了火炮的秘密,此战的胜负就真的变得有些微不足道了,掌握了火炮的人,才几乎已经取得了下一个时代战争的胜利!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不仅对这种新武器更加心怀敬畏,更是在调转了马头后,不由得加快了马速,朝着不远处那两门明军遗留下的火门奔去,一定要一探究竟!彻底弄清明军火炮的秘密! 不过,长谷川秀久、松仓胜正等人还没赶回来,一些倭军骑兵便早已围拢住孤零零被明军丢弃在荒野上的那两门火炮。 头先的一个倭兵,第一个骑马奔到一门火炮面前后,忙不迭地便跳下马来,忍不住直接就伸手去摸那漆黑的大炮炮体。只不过,手刚刚触碰上去,就只听“嘶——”的一声,随即那倭兵“啊——!”的惨叫一声,赶紧把手拿开。再看那手掌时,竟然已经被烫出了十多个红泡…… 一旁的其余倭兵不仅看得目瞪口呆,也多有庆幸,幸亏那倭兵缩手缩得早,否则,恐怕整个手掌都会被直接粘到炮体上……整个手以后都要废掉了…… 不过,尽管有被烫了手的前车之鉴,最先赶上前的七八个倭兵还是一一跳下马,壮着胆子,好奇地缓缓围拢上前,一边注意着不让自己碰到火炮的炮体,一边小心翼翼地从近处各个角度,观察着这威力无穷的火炮。 毕竟,大炮这玩意儿,多数人也只是有过耳闻,几乎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更不要说这么零距离得来仔细观察了。加上方才明军火炮的威力显露无疑,众人更是对其原理、构造、形制、性能等方方面面充满了好奇。 还未待长谷川秀久和松仓胜正赶上前来查看,数名倭兵已经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把这两门火炮仔仔细细看了个遍。兴奋之余,甚至主动分享着自己的所得: “咦?!厉害!明军的火炮威力不小,近处看,才发现,其实个头也不大啊!” “是啊!一定是大明天朝的特别技术吧,我看,好像也不一定比荷兰、葡萄牙的那些南蛮商人的火炮差多少!” “不过好奇特啊,这明军的火炮,怎么炮口是封住的呢?!” “不会吧……那可怎么发射?!我看看……呦!还真是封住了!里面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塞住了!” “奇怪的还不止这点,你们看,这两门炮炮身后面点火的火门位置,居然还各扣了一顶明军的战盔,把这两个大炮打扮得和士兵似的……” “是吗?让我直接砍下这大炮的‘首级’吧!” “咣当——” “哈哈!明军的火炮已经被我斩下了首级!” “啊……这……这是……点燃的引线——!!已经烧进炮膛了!!这些该死的明军——!” “吱——” …… 还在向着两门火炮赶去的长谷川秀久等人,还未待看清火炮的具体情况,就只见前面围拢在明军火炮周围的七八个手下,突然发了疯般正准备四散奔逃,可也就跑了刚有半步远,就只见其中一门火炮已经在顷刻间直接四分五裂开来,从内部炸开了膛! 几乎与此同时,耳畔也随即响起了震耳欲聋的一计轰鸣声: “轰——!” 长谷川秀久身边的众骑兵还来不及停下战马、捂住耳朵,迎面已经扑来了一股热浪,连带着被炸成数段的炮体碎片,一并散射了过来。 “小心!隐……” 长谷川秀久还未等说完,扑面而来的气浪已经将其连人带马掀翻!不过,这倒也正好让那些溅射过来的铁块碎片,全部击打在了战马的身体上,而在掀翻时被卷到战马庞大身躯之后的长谷川秀久,却躲过了大多数足以致命的飞溅碎片…… 就在长谷川秀久重重地跌倒在地、头破血流,还未来得及抬头查看前面情况之时,不远处火炮所在的位置上,又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轰——!” 不用说,这一定是第二门火炮也炸膛了! 这一次,不用长谷川秀久下令,所有被震落下马、尚有意识的倭军骑兵们,都立刻低下了脑袋,把身体尽量躲在战马的身躯之后、或者干脆匍匐在地…… 又是一阵滚滚的热浪,又是无数的铁块碎片散落满地…… 等那巨大的声响终于散尽,众人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去时,哪里还有什么火炮的影子……不仅如此,就连刚才围拢在其一旁的七八个倭军士卒,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方才那样的威力,如果是在十步以内,不要说是否可能生还,就连比较齐全的尸体都不太可能留下来了…… 就算是身在远处、正往回赶的众骑兵,大多数也都被火炮崩裂时迸发的碎片擦破了不少的外伤,更有人直接在跌落马后摔晕了过去。其中,就包括正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松仓胜正。 而身躯较大的战马,则损失更大,不少都在受惊跃起后被划破了肚子,肠子流了满地。倭军宝贵的女真战马,在此战中,也基本算是快损失殆尽了…… 剩余的这些灰头土脸、满脸血污的骑兵们迟疑着站起身,颤颤巍巍地再次走近确认时,原本停有两门火炮的位置上,只剩下了几大块千疮百孔的炮体残身,还在冒着热气……四分之一柱香前还完好无损的两件重要战利品,眨眼之间,居然就已化为了一堆没用的废铜烂铁……还连带着杀伤了大量的倭军…… 这一刻,众倭军才明白过来,为何那些明军残部会在第一次放炮之后死拼着又拖延了一段时间……为何会没有再次放炮就“临阵脱逃”……为何撤退之时都没有丝毫的犹豫…… 原来,他们早已准备好了直接炸毁那两门火炮!! 反应过来的众倭军,这时才感到懊恼不已,甚至,从不少士卒的目光中,不仅是对此战充满了失望,对于指挥了这场糟糕透顶的奇袭战的自家主将——年轻的长谷川秀久,也开始用怀疑的眼光来看待…… 而长谷川秀久,也不知是否感到了来自身边的冰冷目光,只是慢慢地走到了那已被爆炸烧得一片焦黑的战场中央,默默地低下了头,无力地跪倒在地…… 失败。 彻底的失败。 最具有机动力的这支倭军骑兵,在自己的率领下,不仅未能取得战果、夺下哪怕一台明军的火炮,还白白损失了一半人马,搭进去了几乎所有的宝贵战马,最后,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已经到手的明军火炮,瞬间被炸成了碎片…… 唉———— 一声长叹后,不远处的大量脚步声传至耳畔、越来越近。 那……应该是加藤大人和黑田大人他们所率的步兵主力吧…… 只是,这样的战果,必让加藤大人和饭田大人失望透顶,自己还有何面目再去见主将呢…… 在这个时候,长谷川秀久才感觉忽然明白了,战死在战场之上,对于武士、尤其是作战失败的武士来说,真的是无上的幸运。因为,身为战败者,不仅有幸获得了无尽的殊荣,而且,也再不必为战败后的结果去承担责任了…… 对于一个珍视荣誉的武士来说,那失败的自责、旁人的眼光,比起死亡来,似乎更加沉重,更加痛苦,更加让人无法忍受,直压得人抬不起头来…… 真的是希望如樱花那样,飘落在战场之上啊……可惜,自己没那个福分,只能自己动手了…… 绝望至极的长谷川秀久,手便慢慢伸向了自己腰间的肋差。那是武士切腹时所用的锋利短刀…… 第213章 凯旋-20 嗯……?肋差呢?! 在腰间慢慢摸了半天,却只摸到了刀鞘,而不见了刀刃…… 这个时候,长谷川秀久才回想起来,自己的肋差短刀,还插在远处那匹天草雄一的战马头颅之上。 哈哈哈哈…… 长谷川秀久闭上眼睛,喉咙里忍不住想发出仰天大笑,但却又不知为何,怎么也发不出笑声,只能低着头,不停地苦笑…… 自己居然连失利后自行切腹的机会都没有了…… 唉,我真是个失败透顶的武士啊。连肋差居然都忘记了。最后自尽谢罪的权利,都无法完成…… 恍惚间,长谷川秀久只好又缓缓地直起身子,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再次看到了这个自己已经不怎么留恋的世界。 呵,我自己的影子,看上去也是那样的颓唐、落魄啊! 长谷川秀久望着地上自己那不停摇曳的影子,在心里感慨道。 嗯?!这荒郊野外,又是黑灯瞎火的,怎么会有影子呢?! 忽然感觉到背后一阵暖洋洋的热风,同时,一阵烧熟了的粮食气味,渐渐飘散进了自己的鼻孔…… 怎么回事?! 长谷川秀久猛地抬起了头,望见的却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一幕: 整个龙山山顶,竟然已是一片火海! 耀眼的火光不仅照亮了方圆数里,那腾起的熊熊烈焰,即便是在百里之外,大概也可以凭高望见吧…… 这个时候,周围的倭军士兵们也很快都察觉到了龙山上的火情,一个个惊诧地张大着嘴巴,指着那盘旋在山顶的火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一时都忘记了自己身上还在慢慢渗着血的道道伤口…… 龙山,被烧了?! 长谷川秀久明明记得,那伙明军主力匆忙从龙山东侧撤下来时,自己还曾特意观察过山顶之上的情况,那时的龙山大营,除了守军照明用的火把所发出的星星点点的火光外,一切安好。而且,守军分明也守住了龙山,但是……这……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尽管已经是摆在面前的事实,但长谷川秀久依然无法接受面前的这一幕现实。 更不敢想下去的是,龙山上囤积的数十万粮草一旦被这一把大火烧个精光,断了食粮的倭军,又当如何…… 想到这一层时,纵使身边吹过的风都是被山顶的大火烤过、感觉缓缓的,但长谷川秀久依旧觉得,浑身如同又回到了咸镜道的那种冰天雪地般,一阵彻骨的寒意,瞬间袭遍全身。 “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难道是那些该死的明军干的?!” 听声音,是松仓胜正发出的。虽然刚才被震晕了过去,现在也是满脸的血污,但松仓胜正在苏醒之后、望见眼前的这一幕时,似乎立刻又恢复了精神。 “这些混蛋!” 松仓胜正大骂一声,抽出刀来,似乎还在找寻着那些早先撤退了的明军踪迹,但周围除了一些灰头土脸的倭军士卒、零落散布的最后十几匹战马,哪里还有明军的影子…… 而这时,从步兵主力方向,也传来了几匹战马的马蹄声。 只不过,其后的步兵主力们的脚步声,却似乎又距离众人所在的战场位置越来越远了…… 难道是加藤大人他们发现了龙山已失、立即撤军了?那,正赶来的这几个骑兵…… 正犹豫间,饭田直景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视野之内,其后还跟着他的几个贴身侍卫。 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长谷川秀久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膛,既然已经来不及切腹,就用勇气去向饭田大人面对失败吧。 长谷川秀久整了整衣甲,恭敬地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饭田直景策马来到自己的面前。 来到近前的饭田直景,只是扫了扫地上被炸成破铜烂铁、不堪入目的火炮碎片,又看了看剩下的这些垂头丧气的倭军士卒,再结合之前听到的那两声巨大的爆裂响声,心里立刻猜出了个大概。 “收拢士卒、战马,即刻收兵回城。” 没有训斥、没有质问,简单而有力地交待了最新指令之后,饭田直景一拉缰绳,又头也不回地带着自己的侍卫们追赶步兵主力去了。 灰心丧气的众骑兵也只得按照命令,各自收拢了所剩不多的战马、扶起地上还有得救的己方伤兵,快速向汉城方向撤退。 此时,对大多数倭军骑兵来说,败了,确是败了,但至少命还在,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何况,绝大多数士卒更看重的,是关系大家是否会饿肚子的龙山。对他们来说,相比于眼前没能截杀明军、夺得火炮的失利而言,龙山丢了,才是真正的大败。纵使干掉了所有来犯的明军、抢下了所有的火炮,又能如何?! 没有了龙山的粮食,就没有饭吃,十来万倭军只能困守孤城、活活饿死,到时,铁制的大炮,能当饭吃、填饱肚子吗?!况且,后方漫长的补给线,处处是朝鲜义军的骚扰,这样招摇、显眼的大炮,就算夺下,也只能暂时留在汉城之后用作防守,如果是想走陆路运回去,如何保证不在数百里的脆弱运输线上被朝鲜人再夺了去?! 唉,总之,无论如何,龙山一丢,这以后的日子…… 一时间,悲观、失望的情绪立刻笼罩了长谷川秀久这支残兵败将中的大多数倭军士卒。不过,也有一部分人,心中所怀有的,更多的是对明军背信弃义行为的愤怒! 先是派遣使者、假意求和,而后又突然派兵发动夜袭、烧毁了倭军赖以坚守的基石。实在是太阴险了!虽然兵者诡道,倭军也曾在碧蹄馆布置过埋伏、打了明军个措手不及,但号称天朝上国的大明,不应该堂堂正正地在正面交战一次吗? 至少,大多数倭军心中,对于明军的这种偷袭行为,并不服气,甚至是产生了越来越强烈的愤怒。 “混蛋!背信弃义、言行不一的大明,到底是派个使者耍了我们!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忽然,骑在马背上、一直沉默不语的松仓胜正如此大吼道,随即一挥手臂,继续朝着身后为数不多的骑兵们高声喊道: “愿意一起去将那个大明来的骗子使者乱刀分尸的,跟我来!” 说罢,立刻就有六、七个骑兵响应,也根本不理会长谷川秀久的意见,松仓胜正一马当先,带着几个同样将矛头指向了大明使者沈惟敬的骑兵,径直快马奔向了汉城方向。 长谷川秀久想再像之前在军营里那样、又一次出言制止,但这一次,遭遇失利后、威望已失的长谷川秀久,终究是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看着松仓胜正等人扬长而去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 此时的汉城之中,在远远望见北面龙山腾空而起的火龙后,也几乎是立刻陷入了一片混乱。虽然有各级将领的不断喝令、弹压,但大街小巷还是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谣言,与惊慌失措、如惊弓之鸟般的倭军士兵。 而身处馆驿之内的沈惟敬主仆,也陆续被外面的杂乱动静所吵醒。 仆人沈六醒得早,自打来了汉城之后,身处倭军重围之中,沈六几乎天天都睡不踏实。而这一晚,从听到城外明军的第一声炮声起,沈六就吓得缩在被窝里,直打哆嗦。 直到外面炮声小了,几乎没有了,沈六才试着钻出被窝,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瞭望外面的情况,可这一看不要紧,居然正好就望见了北面龙山的漫天火光。 “老爷!大……大事不好了!咱们快逃吧!老爷……” 沈六也顾不上是否失礼,一边大喊着,一边一溜烟儿就径直闯入了沈惟敬的卧房。 沈惟敬似乎方才还睡得正香,这时也不过刚刚起身,披了件衣服,见沈六慌慌张张、脸色惨白地直接闯进来,口中还语无伦次地嚷嚷着什么,正打算呵斥。但当听到沈六报告说,明军不顾使者死活,趁夜发动偷袭、已火烧龙山时,沈惟敬也立刻大惊失色、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顿时有些六神无主,原地焦躁地连续转了两圈后,一把拉住沈六,再次急切地确认道: “你……你确定是明军,不是朝鲜人?!” “老爷啊!那一开始时外面的炮声震天响,您……您都没听见吗?能带着炮来的,能是那些朝鲜人吗?!老爷,咱们快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沈六一把鼻涕一把泪得,一边惊慌失措地盯着沈惟敬,指望对方可以化险为夷,一边不时提心吊胆地侧耳倾听着屋外的动静,生怕下一刻就会有恼羞成怒的倭军冲进馆驿,将自己乱刃分尸…… “唉,那看来真是明军……李如松这家伙……”沈惟敬得到了这个令人失望的回答后,恨恨地咬着牙,说着李如松的名字。不过,很快,沈惟敬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两个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顿时镇定了一些,边琢磨着什么,边极其缓慢地又坐回到了座椅上,继续问道: “等等!沈六,你刚才说明军已火烧龙山?就是那个积满了倭军粮食的龙山?!” 第214章 凯旋-21 “是啊!隔着这么远,我都闻到吹过来的烧熟的粮食味道了!”沈六见沈惟敬又坐回到座位上,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而得到肯定回答的沈惟敬,却笑了笑,不慌不忙地在椅子上坐稳了身子,又继续问了一句:“那,龙山的粮食,是全都烧毁了?” “那是当然了!我看那山上的大火,足足映红了半边天啊!”沈六见沈惟敬只问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却不想想究竟该如何逃跑,忍不住又提醒道,“老爷,都这节骨眼儿了!您管那龙山干吗?李大帅他不管咱们死活,倭军也肯定恨死咱们了。咱们可怎么办啊?!” 谁知,听到沈六此话,沈惟敬非但没有丝毫的胆怯,反倒如逢大赦般,长舒了一口气,又气定神闲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背着手,边想着什么,边原地来回踱着步子、慢悠悠地绕了两圈。 沈惟敬的目光中,似乎又看到了新的转机。 而后,只见沈惟敬诡异地一笑,顺手拿起桌上前半夜剩下的半杯残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然后才又喃喃自语道:“全烧毁了?哈哈,烧得好!这下,不仅咱们的命保住了,今夜之后,才是我沈某人真正可以建功之时!” 沈六还没弄清沈惟敬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时,馆驿外面的动静却是越来越大了。而且,听声音,似乎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了馆驿的门口附近,正在发生一阵激烈的争吵。随后,只听一声猛烈的撞击大门声: “咚——!” 这一声沉重的撞击声,虽然音量不大,其力度却在寂静的黑夜中,震得整个馆驿内外如同颤了一颤。 原本就胆战心惊的沈六,当即成了惊弓之鸟,本能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浑身发抖,甚至不敢看一看大门口处究竟发生了什么。不仅沈六如此,沈惟敬也是心下一惊,面朝大门方向,禁不住连退两步,脚步也有些不太稳了。 怎么?!那些恼羞成怒的倭军乱兵,真的要冲进来了……?! 一旦大门被乱兵们闯入,手无寸铁的沈惟敬主仆二人,可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小西行长派来的那些把守在外的卫队,到底在干什么?! 若是连今夜都熬不过去,那刚才自己所憧憬的那些日后建功立业的大好前景,又从何谈起……?! “咚——!咚——!咚——!” 门口处的撞门声还在继续,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有效的阻止…… 馆驿外的那些小西家卫队不知是不是已经被人多势众的乱兵们赶走或者制服,毕竟,为了一个敌国的使者、而且还是假意来求和的使者,恐怕也没有几个人会犯得上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为其陪葬。而馆驿内的其他那些朝鲜下人们,也生怕受到沈惟敬主仆的连累,此时早就吓得各自躲回了自己的房间,大气不敢发出一声。 感受着大门口处一声又一声猛烈的撞击声,而且每一声撞击,还伴随着屋外的众倭军士卒们的催促、呼喝声,沈惟敬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小的汗珠。眼看大门即将就要被外面乱哄哄的倭军士卒们攻破,沈惟敬也不免露出了慌张的神情,同时,脑袋中也在不断地飞速盘算着一个自己始终想不明白的问题: 乱兵们闹成了这样,倭军的那些高级将领们,究竟在做什么……?! 为何任由这些乱兵冲击大明使者所在的馆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到龙山被明军烧毁,趁着城中的混乱,不少倭军士卒将怨气撒在身为明军议和使者的自己身上,这也算是情理之内。 但是,龙山烧毁之后,面对这一既成事实,有见识的倭军高级将领,更是会马上意识到:与明军谈和,已经是丧失了粮草、被逼到山穷水尽份儿上的汉城数万倭军,最后的选择。 若龙山保住了,则倭军依旧站稳了脚跟,斩杀自己这个糊里糊涂前来送死的议和使者,倒也算是合情合理。甚至还可以进一步显示强势、激励士气,为下一步的战事或议和积攒更多的优势。 但如今,龙山已经被烧个精光,再这么做,就等于为泄一时之愤,而轻易断绝了与明军达成议和——这眼前唯一的最后退路。 否则,龙山粮草已失,汉城中仅剩的粮草也所剩不多,一旦粮草濒临见底,汉城的数万倭军就是不想退兵,也只能不得不卷旗南撤。而在那种被动的局势下,与朝鲜的宗主国大明,签署一份议和书,哪怕是最基本、初步的停战议和协定,至少可以让倭军在匆忙撤退的数百里路途中,安全、太平许多。不至于后有大明的追兵、前有朝鲜南部四道的义军袭扰堵截,再毫无意义地搭进去成千上万士卒的性命。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为何,馆驿外的倭军乱兵还是如此势不可挡呢……?! 按照沈惟敬自己对小西行长此人的了解,小西行长在朝鲜的倭军高级将领中,应该是一直主张议和的。 如果说上次的平壤议和,只不过是双方心照不宣地为了相互拖延时间、以和促战的权宜之计而已,那这一次,基本已经不对目前朝鲜战事抱有任何希望的小西行长,想必是真心实意地想和自己达成议和。 而且,从个人利益的角度上讲,如果可以达成一个让本国最高层基本满意的议和协议的话,于小西行长而言,也将是大功一件。议和成功后的功名赏赐,大概也是促使其真心推动议和的动力之一。 反过来说,如果议和不成,即便这放弃议和的决定真正符合本国的利益,如之前明军主力集结完毕、渡江入朝后,便直接撕毁了自己和小西行长所达成的停战协议。虽然现在平心而论,如果站在中立的角度来看,沈惟敬也不得不承认,李如松坚持用武力手段,目前已夺回北部一半朝鲜、接连光复朝鲜三都中的平壤、开城两都,其撕毁合约后用战争所取得的成果,远远超过了当初自己可以用谈判手段所能为大明争取到的实际利益。但,毕竟,只要议和不成,身为议和负责人的自己,始终是脸上无光,不仅根本不会有任何的功劳、甚至还会被骂作软骨头的投降派。哪怕当初来朝鲜议和,自己也只不过是领命而行,那起初压根儿就不是自己做的决定…… 所以,对于小西行长,这位在倭军中扮演着与自己相似角色的议和负责人,沈惟敬还是很有些同病相怜、休戚与共的体谅与理解。 也正因为如此,沈惟敬可以肯定,此时此刻,深明此理的小西行长,即便一时忘了或无力加强对自己的保卫,至少也绝不会支持馆驿外的这种冲动行为。哪怕是为了其自己的利益着想呢…… 不过,在前几日与小西行长的往来交流中,沈惟敬也能隐约感觉得到,倭军的高级将领中,小西行长也只是普通的一员,其权限和威望也都有限。倭军高级将领中,对议和、甚至是对小西行长的一切建议,持反对意见的,也恐怕大有人在。 再联想到面前正在发生的这一幕,沈惟敬终于觉得,自己渐渐摸清了事情的本质原因: 馆驿外的这些乱兵背后,肯定少不了那些始终反对议和、甚至想借以打击小西行长的倭军将领们,在背后的煽风点火、甚至占中指使。 而这一些,又是借着多数倭军士卒们在被明军“议和”之举蒙蔽后的愤怒之情。恐怕这风口浪尖上,势单力薄的小西行长,也一时挡不住这些“大义凌然”的群情激奋…… 想到这里,沈惟敬虽然觉得自己应该摸到了冲击馆驿背后的大致缘由脉络。但毕竟,想清楚这一些后,对于应付眼前的困境也一样毫无裨益,自己依旧是束手无策,只能坐以待毙…… “老爷,咱们到底怎么办啊?!您倒是想个辙啊?!” 沈六被那馆驿大门处一声声的沉重撞击,折腾得再也煎熬不住,虽然沈惟敬也是手足无措、眉头紧锁的严峻表情,但这毕竟是自己眼前可以依靠的最后一丝希望,精神几近崩溃的沈六不由得再次向着沈惟敬,用几近哀求的语气问道。情急之下,沈六甚至自己想出了一个好办法,迅速向沈惟敬建议道: “要不,老爷您既然懂倭语,能不能和他们说清楚,咱们主仆两个对火烧龙山一事也是根本毫不知情啊!让他们放过咱们,成不成?!” 听到沈六所谓的提议,沈惟敬只是一阵苦笑。说实话,今夜火起之前,自己也的确对此事毫不知情。作为前来议和的使者,自己大概也只不过是李如松火烧龙山计划中,随时可以轻易牺牲掉的一枚“弃子”。说到底,本身也是冤枉的。 但群情激奋、怒气冲冲的倭军乱兵们,会静下心来听自己的解释吗?!会用脑子自己理智地想一想,如果自己真的和李如松串通好了,事先早已知道,如今还会莫名其妙地待在馆驿之中,被这些乱兵来个瓮中捉鳖、抓个正着吗?! 唉……这种情况下,多说无益…… 似乎,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第215章 凯旋-22 沈惟敬叹了口气,慢慢地踱到屋内挂着的一柄佩剑前,默默地伸手将其取了下来。 这柄佩剑领自朝廷,自从北京出发之日,就一直带在身边。但回想起来,这柄剑对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来说,也就是个装饰用的摆设,印象中似乎还从未拔出过此剑。 但是今日,既然无法讲道理,似乎也只能试着奋死一搏了…… “哗啦——”一声,只见沈惟敬颤抖着双手,费力地将手中的佩剑拔出了一小半…… 只不过,锋利的剑刃刚一出鞘,那冰冷的寒光直刺沈惟敬的双目。一瞬间,从未真正上过战场、甚至一生中几乎都没打过几回架的沈惟敬,心中那刚刚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顿时被佩剑锋刃所射出的阴冷杀气,给吓了个无影无踪…… 而就在此时,一道紫色的身影忽然从房梁上轻轻地飘落下来。同时,在沈惟敬主仆二人的身后传来一句汉话: “沈大人,还请不要轻生。” 被身后冷不丁突然传出的话音吓了一跳,沈惟敬本能地叫了一声: “啊——!” 手里那本就握不稳的佩剑,也随机“咣——”的一声,跌落在地。 一旁早已心惊胆战的沈六,更是直接被吓得坐在了地上,惊恐地望着面前的这个忽然从天而降的紫色身影,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沈惟敬二人受惊不小、都是一脸紧张,这一身紫衣、蒙着面的神秘人又随即解释道: “二位莫惊。在下是奉小西大人之命而来,保护沈大人的。” 哦,原来如此!沈惟敬主仆二人闻言,顿时大喜过望。 同时,更让人吃惊的是,听声音,这一身紫衣之人,居然是个女的! 但这节骨眼儿上,谁还顾得上对方是男是女!沈六高兴地一把鼻涕一把泪,激动地不知该说什么好,直接跪在了地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不断念叨着:千盼万盼,终于等到了观世音菩萨显灵!只要能平安回去,以后一定每月初一十五去给观音娘娘上香!不,不止如此,只要能活着回去,我从此再也不吃肉了!…… 而沈惟敬,则在惊喜之余,脑袋又迅速转了几转: 首先,是来人的身份。看打扮,是个倭军中的忍者,而且听声音还很可能是个女忍者!既然早就藏在馆驿房梁之上,取自己二人性命易如反掌,却又公然主动现身,应该不是存有恶意,倒是可以相信。 其次,是此人刚才所说的话,记得这紫衣人方才说的是“沈大人,还请不要轻生。” 呵呵,看来,这女忍者是误将刚才自己拔剑的那一幕,理解为自刎之举了…… 哈哈,不到最后一刻,我沈某人岂会轻易放弃任何求生机会呢?! 不过,这点儿倒也不必解释,让对方以为自己打算自尽殉国,倒也不错。同时,误会自己在绝望之下打算自杀,方才现身相助,这倒也再次证明了此人的身份并非敌人,十有八九,真的就是小西行长的手下。只是,小西行长麾下居然还有个会说汉话的女忍者,这倒是蛮稀奇的……唉,事态紧急,先到了安全地点,再慢慢琢磨这些吧…… 于是,沈惟敬又立刻摆出一副凛然的表情,同时迅速掩饰起了刚才佩剑被吓得脱手的尴尬,毅然决然地说道: “君子可杀,而不可辱!足下若有脱身之计,愿闻其详。若是没有,我沈某既为大明使节,宁肯挥剑自刎,也不能折辱于乱兵之手,损我天朝尊严!” 说罢,沈惟敬就用余光,小心地观察着对方的神色。 其实,如今馆驿之外早已被围得是水泄不通,沈惟敬一时也想不出,究竟还能否有安全脱身的办法。唯一可以想到的,大概也就是拼死抵抗,一直坚持到小西行长的后续援军赶到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既然对方是小西行长的手下,那无论如何是不会轻易让自己送命的。自己顺着对方刚才劝阻轻生的话,再以死相逼,想必更可以促使其发挥出浑身解数,为保护自己,和即将冲进来的乱兵们血战到最后一刻……尽管,这个办法,也只不过是一线生机而已……但也要尽最大的努力! 只是,那紫衣人蒙着面,看不到实际的表情。唯一露出的两只眼睛,也因为光线较为昏暗,看不十分清楚。所以,也无法判断其神色反应。 而沈六听到沈惟敬的话后,反应却是非常的明显。虽然其不太关心沈惟敬的死活,但对性命有关的逃生办法,却是十分的感兴趣,其想象力极其丰富得向着面前的紫衣人,立刻急切地问询道: “这……这馆驿里是不是有逃生用的密道?!一定有吧?!是不是?!要不就是躲藏用的密室,对不对?!” 一听到密道和密室,沈惟敬也是眼前一亮,对啊!或许小西行长早有准备,提前挖好了逃生用的密道、或者密室,也说不定啊?! 只可惜,紫衣人的回答,却给沈惟敬主仆二人泼了盆冷水: “这馆驿里既没有密道,也没有密室。” 不过,沈惟敬和沈六两人还未来得及失望,蒙面紫衣人又紧跟着说道: “我能想到的,保护沈大人不会被乱兵所杀的办法,只有一个。” 一听还有希望,沈六立刻追问道: “太好了!是什么办法?!” 紫衣人虽是女子的声音,但其后说出的这句话,却是用极其冰冷的语气,听起来让人瞬间不寒而栗: “那就是,乱兵冲进来之前,沈大人已经是个死人了!” 随即,还未待被惊呆的沈惟敬主仆二人反应过来,紫衣人目光中透射着杀气,紫色的身形已微微动起,同时说了句: “失礼了。” 而后,只见紫衣人手中一道寒刃飞快地闪过…… 沈惟敬心惊之下,正想开口,却已有一道淋漓的血光喷溅在自己的眼前! 只听卧房中传来一声沉闷的惨叫: “啊————!” ………… 不多时,馆驿的大门就被彻底撞破,一大股倭军乱兵立刻叫嚷着,汹涌地冲进了馆驿之中: “搜——!” “交出沈惟敬!” “不要放跑了沈惟敬那家伙!” 因为馆驿之中不止一个房间,左厢、右厢、正厅、后院等,也足有不小的面积。这些乱哄哄的倭军士卒冲进馆驿后,迅速便开始分头散开,在馆驿内四处搜索起沈惟敬的踪迹。而为首带头的几个武士,则颇有经验地先在大门附近的下人房间里,抓住了几个被倭军乱兵搜出来的朝鲜下人。 先是借助通译,好言安慰一番,随即再亮了亮刀刃,威逼一下,很快,众倭军就知晓了沈惟敬今晚还待在馆驿中的确切情报。甚至,在吓得不停发抖的朝鲜下人们的指点下,大队倭军很快就直接冲向了馆驿内沈惟敬的卧房。 “看!屋内还点着蜡烛!沈惟敬那家伙应该还在!” 一直冲到了沈惟敬的卧房前,虽然房门紧闭,但屋内的烛光却还在安静地燃烧着。见此情景,众乱兵更是兴奋不已,大声嚷着便团团围向了沈惟敬的卧房。 “姓沈的骗子!老老实实出来受死!” “快滚出来!” “滚出来!” …… 几声叫嚷无果后,领头的几个武士直接毫不客气地走到屋门前…… “咣——” 卧房的屋门立刻被直接一脚踹开! 当先带队的武士们个个握着刀刃,随即一拥而入。 但冲进房间之后,随之映入眼帘的这一幕,却让众人大吃一惊: 众人的目标——大明使者沈惟敬,正倒在屋内的一片血泊之中,一动不动…… 嗯?!这…… 领头的武士们随即取过桌上的蜡烛,再仔细照着烛光看了一下,身穿大明官袍的沈惟敬,仰卧在地上,喉咙处已被割开,从伤口处涌出的鲜血喷溅得其前胸和面部都是一片血污,其右手手中尚且虚握着一柄沾满了血迹的佩剑。从面前这一幕推断,沈惟敬大概是自己用佩剑摸了脖子、自尽而死。 而且,尸体摸上去尚有体温,应该死了也没多久,甚至有可能是犹豫了半天,直到听见倭军已经撞破了馆驿的大门,才狠下心来给自己来个痛快的了断。 “哼!便宜了这家伙!” 几个武士悻悻地骂道,还有几个武士,为了确保万一,又狠狠在沈惟敬尸体身上补上几刀,确认其肯定已经死透了,随即用刀割取了沈惟敬血淋淋的脑袋,顺便拖上沈惟敬的尸身。到屋外后便高高举起沈惟敬的首级,示意给屋外等候的众多倭军士卒们看。 乱兵们见到期待的首级被举起,又看到屋前台阶上一身大明官袍的尸身,立刻欢声雷动! 沈惟敬那满面血污的首级被武士们带了回去,而尸身则被士卒们簇拥着,准备抬到正朝龙山的北门城楼上,高高悬挂起来示众。 欢呼声中,乱哄哄的倭军士卒们很快便离开了已经一片狼藉的馆驿。偌大的馆驿,又再次恢复到了一片空荡荡的寂静…… 直到这时,沈惟敬卧房内的衣柜之中,才慢慢传出了一阵劫后余生般的沉重呼吸声…… 第216章 凯旋-23 龙山的一场大火过后,第二天天明之时,火光终于渐渐平息了下去。昔日固若金汤的龙山大营,以及里面堆积的数十万粮草,尽皆被烧了个一干二净。同时,倭军征服朝鲜、远征大明的宏伟计划,甚至连带着在汉城坚守下去的希望,也都被这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站在城头眺望的小西行长,扶着城边的矮墙,望着城外的一片凄凉,和那已经被烧得光秃秃的龙山山头,久久都说不出话来。今年朝鲜的春天似乎来得异常的晚,只觉得城外、城头尽是一片寒意,也不知是因为这春寒料峭、还是因为城外这满目的萧索。 昨夜之战,倭军可谓惨败。虽然士卒死伤并不多,甚至还在守卫战中击杀了不少来犯的明军,但龙山之粮尽被烧毁,这一次朝鲜之战,倭军的败局似乎已不可避免…… 不过,对于小西行长来说,这一场失败,对于自己来说,也许,也同样会是一个建功的大好机会……这也未尝不可能。 尤其,是在得到了小西樱子关于沈惟敬平安无恙的汇报后…… 而这时,一个宇喜多家的武士一路跑上了城头,打断了小西行长的思绪。 “小西大人,宇喜多大人即将召开军议!请您过去一同参加。”这宇喜多家的武士来到小西行长身后,行礼禀告道。 “幸苦了。我这就出发。”小西行长点了点头,随即转身下城,跨上马背,带着一干侍卫,直奔城内而去。 一路上,小西行长又将从昨晚到今日军议将要讨论的诸事,又在心中默默地过了一遍。 想到昨晚自己派驻的馆驿护卫们,面对人数十倍于己的众乱兵,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被乱兵们冲散、或者强行缴械,小西行长禁不住在马背上叹了口气。多亏了临时派去的小西樱子,临危不乱,果断下手杀了沈惟敬的随从沈六,再给其穿上沈惟敬的大明官服、布置成自尽的样子,在那混乱而又昏暗的情况下,乱兵们一时也没有察觉,注意力也全部被倒在血泊中的“沈大人”尸体所吸引,这才让躲在卧房衣柜中的沈惟敬侥幸逃过了一劫。 这也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只要沈惟敬不死,以自己对其的了解,沈大人大概也不会太计较昨晚之事,依然会一心一意地配合自己,完成两国间的议和之事。对此,小西行长倒是很有把握。 而且,撇去政治上的敌对关系,自己对这个心思机敏、游刃有余的大明“奇人”,还是颇有好感的。回想当年,无论是在日本的港口,还是随着父亲、叔伯去大明的福建月港,小西行长也多少接触了不少大明国形形色色的人物。大明的商人虽然多数也是见钱眼开、有利必逐之人,但和多数端着颐指气使架势的大明官员相比,还是精明的大明商人让当时同是商人身份的小西行长感到更亲切一些。虽然沈惟敬现在表面上也一直端着个大明天朝使节的架子,且从未详谈过自己的出身,但小西行长还是可以从其谈判时的言谈举止、思维方式上,推测出,沈惟敬想必八成也是大明的商贩出身。这点,倒是正好和自己颇为相像。 一样的不为世人所认可得而出身,如今虽然换了身份,却依然不被很多人承认,即便在自己的内心里,也依然纠结着这个问题。 呵呵,小西行长禁不住苦笑了两下,忽然觉得,沈惟敬在大明那边的处境,恐怕也不比自己在倭国这边受到加藤清正等人排挤的处境好到哪里去…… 因此,反而更觉得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猛然间,小西行长又颇为感慨,其实,无论是沈惟敬、还是自己,都是极其幸运的。如果没有同样出身寒微的太阁殿下对自己一再大力地破格提拔,在日本那样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中,自己将永无出头之日。虽然几十年的战乱曾让日本国内满目疮痍,但也正是这样一个乱世,造就了草民出身的太阁殿下,一路登上了全日本“天下人”的地位,这也才能有了自己的今天。这,都是托乱世的福啊……而沈惟敬,又何尝不是因为这场战争,才得到了这个周旋于大国之间的博弈机会呢……不得不说,虽然自己不太看好这场战争,但谁又能知道,在这场战争中,会不会有新的一代枭雄,抓住机会、借此崛起呢?! 而龙山被烧毁之后,对自己来说,或许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眼下的局势,已经由不得倭军们再对议和之事瞻前顾后、左右犹豫。城中余粮只够全军数万倭兵一个月之用,若不能安全、及时地撤退,等待着倭军的,将会是一场灭顶之灾。而能否安全撤离的关键,恐怕就在昨晚那个躲在衣柜中瑟瑟发抖的沈惟敬身上了…… 直到此刻,沈惟敬尚且健在的事情,倭军高级将领中除了自己,暂时还无人知晓。想必过一会儿军议之时,众将又要大吃一惊了吧。 想到这里,小西行长忽然很期待,到时加藤清正等老对头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小西行长总是隐隐觉得,昨晚的乱兵,十有八九就是这些与自己向来不和的“武功派”放纵、甚至唆使的。唉,这些头脑简单的家伙…… 不多时,小西行长已经抵达了宇喜多秀家举行军议的主帐,简单和相熟的几个将领打过招呼后、便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片刻后,加藤清正、黑田长政等“武功派”也气势汹汹地到了,瞥了小西行长和石田三成所在的位置一眼后,随即也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文治派”和“武功派”在宇喜多秀家的帅位两侧,相对而坐。还未开口,场面就有些尴尬了。不过,对此,其他众将也多少早已习惯、见怪不怪了。 见主要将领们均已陆续到齐,军议正式开始。 只见昨晚率军前去救援龙山的宇喜多秀家,脸上的黑灰还未洗净,外甲上甚至还有些烧伤的痕迹。不难看出,情急之下,宇喜多秀家似乎也曾打算率队冲入龙山、试图控制火情,但奈何火势太大,最后也只能作罢。 “昨晚之战……”宇喜多秀家一开口,就带上了有气无力的口吻,也不知是劳累了一晚、过度疲惫,还是精神上受创、如今已是心灰意冷,“我军虽奋力击退了来犯的明军,保住了汉城。但,如各位所知,龙山的粮草,已被明军焚毁。今日军议,就是要讨论下,我军今后该何去何从……” 宇喜多秀家说完后,用疲惫的目光扫了扫帐内的众人,等待着有人率先发言。但过了半晌,也无一人开口。 其实,众人心里也都明白,打到这个份儿上,除了撤军,别无他法。但帐内的众人,却无人想先开这个口。 宇喜多秀家暗暗叹了口气,只好再将目光投向了和自己较为交好的石田三成与小西行长。 “以我之见,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放弃汉城,向南撤退。”小西行长倒是没有辜负宇喜多秀家的期待,率先挑明了撤退之意。 “哼!又想逃跑……”听到小西行长的提议,加藤清正先是私底下没好气地暗自嘀咕了一句,随后直接高声反问道:“撤退之时,若是明军从后面追杀而来,一路上又有那些朝鲜杂碎们堵截、骚扰,我军在荒野之上,无所凭靠。小西大人,这该如何应对?” “所以,撤退之前。需要和明军达成议和。哪怕只是一个初步的停战协定,也对我军的撤退,有极大的辅助。”小西行长看着加藤清正,沉稳地回答道。 “小西大人,您该不会还不知道吧?”这时,加藤清正身边的黑田长政开口道,“昨晚,住在馆驿里的那个李如松派来的所谓‘议和使者’,已经被群情激愤的士卒们给处决了。如今,您又和谁去议和呢?” 这一问,帐内不少将领又都无奈地看向了小西行长。昨晚乱兵闯入明使馆驿之事,众将基本都已有所耳闻。如今,和明军议和,以保后路,的确是个好主意,但正如黑田长政所问的那样,沈惟敬一死,又和谁去谈呢?! “沈惟敬没有死。”小西行长气定神闲地说道。 什么?! 沈惟敬没有死……?! 帐内众将立刻有些细微的骚动,包括宇喜多秀家、石田三成在内,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射向了小西行长所在的位置。 “没错。昨晚死的不过是个替身,就如同咱们倭国的‘影子武士’罢了。”小西行长斩钉截铁地说道。 哦?! 原来是这样! 倭国最近几十年战乱频繁的同时,对于敌军主将的暗杀也非常盛行。所以,只要是重要的倭国大名,基本都会找一个、甚至不止一个和自己长相相似的替身,充当所谓的“影子武士”,又称“影武者”。而忍者、刺客杀了作为替身的影武者后、却误以为成功刺杀了真正目标的事情,也是屡见不鲜。因此,对于帐内的众将领来说,也都立刻明白了,为何沈惟敬可以逃过昨晚的一劫。原来,乱兵们所杀的,同样只是个替身而已…… 那,情况可就太不一样了! 其实,不少帐内的将领也并非不知道如今和明军议和才是最佳策略,只是因为听闻沈惟敬已死,才基本断了这个念头。但如今,随着小西行长道出所谓“沈惟敬”被杀的真相。众将的目光中不禁又看到了一丝希望。议和的意见,很快便占了上风。 只不过,加藤清正等人的脸色,除了惊讶以外,还有些不太好看…… 第217章 凯旋-24 小西行长见到这一幕,心中更是有气不打一处来:这些家伙!就算对沈惟敬看不顺眼,反对议和,也不该因此置大局而不顾! 当然,其实,早在日本国内,类似的蠢事,加藤清正等人也不是没有做过。比如,身为“五大老”之首的德川家康,可谓太阁丰臣秀久之下,领地最广、兵力最多的最强实力派。虽然此人表面与世无争,自归顺太阁殿下、成为丰臣家家臣后,其举止也一直温顺谦恭,但石田三成和小西行长等“文治派”还是看出其暗藏野心、对丰臣家的“天下人”地位虎视眈眈。奈何石田三成等人也抓不到对方任何谋反的实际把柄,太阁殿下对其实力似乎也有所忌惮,所以德川家康的地位依然稳如泰山。而加藤清正等“武功派”,身为丰臣家的家臣,只因和石田三成等“文治派”的矛盾,便私下里向与“文治派”同样不和的德川家康不断靠近。殊不知,这样的举动不仅进一步增强了德川家康的实力,更是会导致其锋芒直接威胁到丰臣家的安危! 小西行长气愤之余,想起此事,更是隐隐地为丰臣家的未来感到担心。弄不好,有加藤清正这些头脑简单的家伙糊里糊涂地被德川家康当枪使,丰臣家的内部不仅会矛盾重重、永无宁日,未来更是很有可能被老奸巨猾的德川家康进一步利用,最终真的会被这老狐狸篡夺了日本的天下! 想到此,本来对眼前的议和之事满怀自信的小西行长,不禁又皱起了眉头,对遥远的将来,充满了忧虑…… 不过,现在还是先解决眼下的困境吧。 小西行长定了定神,又将思路转回到与明军议和之事上来。 “沈惟敬还依然活着的话,可真是太好了。”见众人已纷纷倾向于议和,宇喜多秀家也是大喜过望,紧跟着便激动地表态道:“既然如此,那议和之事就全权拜托小西大人了。” 小西行长上身前倾,行了一礼,郑重保证道:“必当竭尽全力,尽快促成议和!” 众将领见小西行长信心满满地保证,胸中紧紧悬着的那颗心,刚刚松下了一些,却又听加藤清正开口道:“小西大人,李如松那家伙既然会不顾沈惟敬的生死、派兵来偷袭龙山,足以说明,沈惟敬这小子在大明那边也绝非什么重要人物,他同意与我们议和,能算数吗?其次,即便促成了议和,明军统帅李如松也答应了,对已经先后两次背信弃义的明军,我们凭什么信任?!而且,就算明军错过了这次机会、不从后面追击我们,从此一路南撤,直到当初登陆的釜山,我军才能保证供给,这一路上的朝鲜义军,又该如何应对?!” 嗯……?! 加藤清正的一番话,也给不少倭军将领提了醒。的确,沈惟敬还在汉城之中,明军就敢来烧龙山,分明没把沈惟敬的死活放在心上。此外,前不久沈惟敬来议和、加上之前的平壤议和,明军已经两次利用议和为幌子,趁倭军掉以轻心的时候加以突袭,这次又如何保证不会重演这一幕呢。而归途中的那些朝鲜乡巴佬,也的确让人头疼,从此一路撤回釜山,恐怕也绝非易事啊…… 想到此,众将又有些悲观起来了。小西行长也被加藤清正的这番话噎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于是,帐内又陷入了沉默中的尴尬…… 直到,又有一个声音缓缓响起: “还是议和为好。” 闻听此话,抬起头来的众将吃了一惊。原来,说出此话的,竟然是通常一言不发的小早川隆景…… “沈惟敬够不够资格,明军是否会信守承诺,这都不重要。关键的问题,只有三个。”小早川隆景似乎早已思虑周全,此时伸出三根手指,慢条斯理地分析道: “其一,我断定,在得到来自大明国内的增援以前,李如松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来追击我们。之所以这么说,首先,龙山的粮食,不仅对我们、对战乱之中无法耕作的朝鲜、甚至对战线也同样漫长的明军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战略资源。李如松只要有足够的力量,都不会顶着朝鲜朝廷的不满、擅自烧毁龙山,而是会联合周边的各路朝鲜军队,攻取龙山、夺取粮草。这样烧了就走的行动,只能说明,李如松的明军在碧蹄馆之战后,还未完全恢复元气,暂时还无法组织强攻。何况,追击我们,需要大量的军马,但这种寒冬时节、马料本就难以筹集,想必李如松现在手中的战马数量,已经远远不如当初他刚刚入朝的时候。据斥候报告,昨晚偷袭龙山的明军,如此需要机动性的偷袭部队,居然也都是以步兵为主,这就足以从侧面说明,目前明军的战马已经相当匮乏。所以,即便我们撤退,在得到来自大明国内的有力增援前,缺粮少马、又要分兵把守汉城的李如松,基本不太可能会用他的步兵来冒险追击我们。” 嗯……有道理! 听老将小早川隆景这么一讲,众将纷纷点头赞同。 “不过,为防万一。可以在撤离前,焚毁汉城中朝鲜王室的宗庙、甚至朝鲜先王们的陵寝。再抢掠一遍汉城中的粮食、财物。但是,不要再杀人,把饥寒交迫的朝鲜难民们也都留在汉城之中,给李如松和朝鲜朝廷这样一个烂摊子,如此,想必他们就更没有精力来发动追击了……” 虽然这招有点儿不太光彩,但的确可以增强拖延的作用,众将随即点头称是。 “其二,归途中的朝鲜人也不足为虑。只需提前将已经与大明使节议和停战的消息传扬出去,让南部四道的朝鲜人也都知道便可。身为藩属国的朝鲜人,只要明军不动,他们应该也会有所收敛,不敢轻易擅自违背其宗主国的停战协议。况且,就算那些装备简陋的朝鲜人来袭,我军归心似箭,士气刚好可用!” 小早川隆景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讲出了第三个关键问题,这点,更是之前所有人没有想到的: “其三,是弃守汉城的理由,这点也很重要。应该这么说,交还汉城给明军或者朝鲜人,并不是我们被迫的后撤,而是作为与大明议和的诚意,先主动让一步。这样讲,不仅对以后的谈判、对太阁殿下与我军的名誉,也有好处……” 等听到这里,众将算是彻底心悦诚服了。都说小早川隆景是有名的“智将”,今天听了这番话,算是开了眼界了。尤其是最后一点,众将之前都想着如何撤退,却都忘了回去以后该如何向太阁殿下交待。说是被明军和朝鲜人打回来的?还是饿了没粮食,被迫回来找吃的?无论怎么解释,不仅发动了这场战争的太阁殿下脸上无光、下不来台,自己回国后向家臣、领民们也将难以启齿。 而“为了大明与日本两国议和之大计,我军主动退出汉城,以示诚意”这个理由,不仅成功保全了太阁殿下与众将的面子,回去大家也好交待,实在是绝佳的主意! 就连一直对小早川隆景有所芥蒂的宇喜多秀家,都对此深怀感谢,连连点头赞同。 加藤清正等人见小早川隆景也已表示支持议和,自然也不便再多做反对。军议很快达成了统一的意见,小西行长忙着去和沈惟敬议和停战,而众将则各自开始收拾行装,同时分头带兵去城外各处朝鲜先王的陵寝,开始掘墓挖坟…… 再次见到小西行长的沈惟敬,这时早已从前夜的惊慌失措中缓过了劲儿来。也未出其所料,在龙山上的粮食被烧成一片灰烬之后,倭军议和的态度,也从原来的拿捏拖延,变得十分的急迫起来。 按理说,受到了乱兵们的惊扰、倭军也败相已露,不坐地起价、赚他个盆丰钵满,实在对不起自己的商人本色,但沈惟敬还是非常大度地欣然接受了小西行长对前夜倭军暴行的道歉,并立刻积极配合小西行长,开始了双方议和的正式议程。 原因,倒不是因为前一晚小西樱子的救命之恩,虽然沈惟敬内心之中对此也多有感激,而更重要的是,沈惟敬也清楚地知道,在促使两国议和这件事上,小西行长与自己的利益是几乎完全一致的。所以,真的没必要再去计较那些细节,比如自己仆人沈六的冤死,尽快达成议和协议,不仅对小西行长与数万倭军、对自己也是十分重要。 若是拖到倭军顾不上签写任何停战协议、就直接不得不撤退的那一天,迫使倭军让出汉城的功劳,可就全部都算在了策划龙山偷袭的李如松头上。而一旦达成议和,既给了倭军一个台阶下,同时也让表面上奉李如松之命前来“议和”的沈惟敬,真真正正地带着一份停战协议返回,不仅完成了议和的使命,甚至还可以说有了退敌之功,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倭军退出了汉城。纵使火烧龙山也是一个原因,这进一步用外交手段施加压力、逼退数万倭军的功劳里,自己至少也能捞碗汤喝。 因此,也就仅仅一天左右的时间,沈惟敬就与小西行长,分别代表大明与日本,迅速达成了初步的议和协定。协定了一共六项条款: 一、日方归还两位王子和被俘众朝鲜官员。 二、日方全军退回釜山。 三、日方须得完成上述两项内容,明方才会继续谈判。 四、明方派遣使臣去日本面见丰臣秀吉。 五、明方全军也同时撤出朝鲜。 六、暂定大明万历二十一年、日本文禄二年四月八日,两军交接汉城。 第218章 凯旋-25 沈惟敬为大明争取到的三项条款是: 一、日方归还两位王子和被俘众朝鲜官员。 二、日方全军退回釜山。 三、日方须得完成上述两项内容,明方才会继续谈判。 这样,第一条,既照顾到了朝鲜人的利益,大明也算是出师有名、劳而有获了。 其后的第二、三条,则是摆足了天朝的架势,尤其是第三条,沈惟敬相信,凭借这三条,朝廷应该是满意的。自己的这趟议和,虽然屡经波折、甚至险些丧命,但总算是没有白来。 而小西行长为日本争取到的两项条件是: 四、明方派遣使臣去日本面见丰臣秀吉。 五、明方全军也同时撤出朝鲜。 这两条,沈惟敬也没觉得有什么。何况,除了眼下的停战事宜,其他诸如通商、领土、册封、朝贡等重大问题,也根本不是自己和小西行长能拍得了板的,早晚也要和倭国继续谈下去。既然要谈,当然是去日本面见丰臣秀吉亲自谈,最为合适,当然,届时出使之时,也肯定少不了自己。而明军的撤退,按照沈惟敬自己的理解,李如松似乎也已经在为粮草、兵饷等事发愁了,明军撤回国内,节省了大量的开销,也算是有利无害。 同时,议和协定六条中的最后一条,则是两个人想也没想、就一拍即可的: 六、暂定大明万历二十一年、日本文禄二年四月八日,两军交接汉城。 沈惟敬觉得,这一条,恐怕是六条之中唯一一条,在大明和倭军双方、乃至朝鲜人中也最得人心的: 明军方面,在自己回去禀报之后,闻听不久后的四月八日,倭军即将退出汉城、交接给明军,明军将士们一定会欢欣鼓舞、齐呼万岁!因为,这意味着龙山之战意义非凡,倭军终于服软,朝鲜三都的最后一都、同时也是朝鲜的王京——汉城,也终于兵不血刃拿下了!就算是一直主战的李如松,应该也不会拒绝这份送上门的大礼吧。 朝鲜方面,期盼收复汉城已久。肯定是上至国王大臣,下至军民百姓,尽皆激动地泪流满面。盼这一天,他们也已经盼了快整整一年了!王京汉城终于要光复了!凭借着朝鲜军民的浴血奋战,和天朝大明东征军的强力支援,这场席卷朝鲜千里国土的战争,终于马上要结束了!他们岂能不拍手称快?! 而最让放心的,是倭军得知停战协定初步达成后的反应: 汉城中的众倭军在得此消息后,私下里是欢声雷动!终于可以平安离开这个缺衣少粮、一片狼藉、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了!而带着一份大明使者签署的议和书撤退,对于倭军来说,也算是大大超乎了预期。即便是放弃了汉城撤退,大家也算得上是一次体面的“主动退让”了! 因此,沈惟敬并不怀疑,倭军是否会违约、赖在汉城不走。看样子,他们比任何人都急着离开这已成众矢之的的汉城。 只是,目送着兴致勃勃的沈惟敬,策马返回开城复命的背影,在城门口送行的宇喜多秀家、小西行长等人,心里还是有一丝担心: 这份协定书中所写的六条,一贯主战的明军提督李如松,会答应吗……? 而倭军的普通士卒们,则根本未曾考虑过这些。纷纷打好包裹、准备好行李,早早做好了“凯旋”的准备…… 只是,此时大多数人都没有料到,即便是主动退出汉城的“慷慨”之举,也并未像预想中的那样顺利…… 就在沈惟敬走后的几天内,倭军们暗自里早早各自收拾好行李,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就等着四月八日那一天的到来。 可是,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沈惟敬却在一去之后、再也渺无音讯。虽然朝鲜百姓之中也已传开,两军即将停战、交还汉城,据说沈惟敬也已平安抵达开城,但倭军左等右等、依旧没有等到明军的任何答复。 而时间,很快便到了起初和沈惟敬约定好的四月八日,明军似乎忘了这事一般,转眼间,便又白白等到了四月十八日…… 这比约定的交换时间,已经整整晚了十天了! “明军在搞什么鬼?!” “李如松那家伙不会又想玩什么阴的吧。” “咱们到底撤是不撤啊?!” …… 一路上,就听着军营内三三两两倭军士卒们的各种低声议论,长谷川秀久走回了自己的军帐。 如今,全军上下均已作好了随时开拔的基本准备,但明军的答复一日不到,就意味着明军的提督李如松,还没有承认这份沈惟敬牵头拟定的停战协议,换句话说,战争也还没有结束…… 望着自己帐篷内已经收拾妥当的几包简单的行李,长谷川秀久也是愁眉不展。 比起明军那边的石沉大海、毫无音讯,更让长谷川秀久有些担心的,是在这沉静如水的表面下,总让人觉得,一向以出奇制胜见长的李如松,似乎正在酝酿着什么新的计划。而困守汉城、粮草日渐稀少的倭军,则每况愈下,军心与士气不断动摇。 面对这样的困境,不少倭军将领都主张,不必继续等待明军的回复,全军应即刻弃城、南撤。否则,这么和屁都不放一声的明军干耗下去,等到粮草断绝的那一天,明军再大兵压境的话,可就真的想走也走不了了。 因此,众将经过一番商议后,暂定以四月二十日这天为期,无论明军是否答复。倭军都将撤出汉城,全部退向朝鲜东南端、与日本隔海相望的釜山据守。 而今天,已经是四月十八日了。距离四月二十日,只剩最后两天。 不过,宇喜多大人、小早川大人、加藤大人他们,是否会再次延期呢? 长谷川秀久有些担心,因为,据说小西行长大人还是坚持继续再多等几日。而今日一早,高级将领们又再次被宇喜多大人召集起来,进行军议。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军议似乎召开地非常紧迫,更不知道这次军议过后,原定后天撤离的计划,会不会再次变更…… 唉,军中的粮草也不知还余下多少,撤退已刻不容缓!为何还在犹豫呢?! 长谷川秀久正如此想着,在帐篷内独自犯愁…… 这时,帐篷外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而后军营内便开始了一片骚动,长谷川秀久刚想起身、出外查看。拄着拐杖的天草雄一,已经在侍卫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长谷川秀久的军帐。天草雄一上次龙山之战时被战马压折了的左腿,虽然已经得到了及时的医治,但目前还是不能完全脱离拐杖、独立行走。 “长谷川君,加藤大人刚刚派侍卫来军营传令,要我们即刻集结,今晚就准备出城。看来,终于是要‘凯旋’了!” 天草雄一虽然走上几步、脸上就开始冒出虚汗,但从其脸上的表情看,对于可以比原定的四月二十日提前撤退的消息,天草雄一显得十分的高兴。 “好!终于等到这天了。说实话,我也想念咱们九州的家乡了。叫上松仓胜正、咱们即刻开始集结人马吧。”长谷川秀久由衷松了口气,同时,又关切地看了看天草雄一受伤的左腿,犹豫了一下,问道:“你的腿,现在可以骑马了吗?!” “哈哈,放心吧。只要能回去,不要说骑马,就是爬,我也一样可以的!不用为我担心了!”天草雄一笑了笑,一边说着,一边兴奋地转身出帐,去做临行前的最后准备去了。 半个时辰后,长谷川所部的军营就已经迅速地收拾妥当。看来,士卒们也早已是归心似箭,一得到集结待命、准备撤离的军令后,立刻兴奋不已地各自行动起来,你拉我拽,不多时,就将一切打理好,牛车、马车、驴车上整整齐齐地装满了各种军械装备与抢掠来的物资,士卒们也极其配合地列队完毕。望眼欲穿地等待着正式出发那一刻的来临。 看着这一幕,长谷川秀久也感到些许欣慰,不过,有件事情,却又让人十分的头疼。那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松仓胜正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竟然死活找不到他的影子。 眼看日头已经偏西,长谷川秀久随即命令松仓胜正属下的松仓家侍卫们,立刻骑上所剩不多的快马,分头去城里寻找。 又足足等了近一个时辰的功夫,城外的夕阳已经只剩最后一丝余晖时,松仓家的那些侍卫,才终于红着眼睛、失魂落魄地回来了。见众侍卫迟了那么久,还走得如此缓慢,长谷川秀久正欲发火,但在看到其中一匹战马的马背上时,却惊讶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马背上躺着的,正是松仓胜正! 只不过,人好像已经断了气,只剩下一具衣甲凌乱的尸体,死气沉沉地躺在马背上而已。 这……这…… 长谷川秀久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松仓胜正居然会在临撤走的时候,突然丧命?!这……简直让人根本无法相信!怎么会这样?! 第219章 凯旋-26 “松仓君!松仓君!”长谷川秀久上前试着摇了摇松仓胜正的尸体,希望再次亲自确认一下。但晃了两晃后,长谷川秀久也只能无奈接受眼前的事实:松仓胜正,确实已经死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尽管和松仓胜正一直意见相左,自龙山之战惨败后,两人之间的隔阂似乎也更深了,自那以后几十天来,两人也未说过一句话。但毕竟,是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又是同样来自九州肥后的同乡,如今死于非命,长谷川秀久总要问个清楚! 松仓胜正手下的几个侍卫也是一个个悲痛欲绝的样子,长谷川秀久催问了数遍,才断断续续地讲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松仓胜正这些日子心情烦闷,整日借酒消愁。龙山之战前,原本还经常邀着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一起共饮,但自龙山之战后,因为和长谷川秀久之间越来越无话可说、天草雄一又需要卧床静养,松仓胜正便整日抱着酒坛,骑马出外饮酒。今日也是一样。因为侍卫们曾听松仓胜正无意中提到,他最近在当年住过的那家馆驿中有了一个酒友,每日便是去那馆驿,与其把酒言欢。所以,侍卫们就直奔那馆驿去寻找,但是,找来找去,馆驿内的人也在忙着收拾行李、急着撤离,混乱之中,谁也没太在意松仓胜正是否来过。几个人无奈之下,又只好在馆驿附近搜寻了一圈,却无意中发现一群在馆驿附近的朝鲜难民,正在争抢一把颇为显眼的肋差短刀。好奇之下,趁朝鲜人忙着争抢那把名贵的肋差,侍卫们凑上前去,这才惊诧地发现,那肋差短刀,居然正是松仓胜正随身之物! 众侍卫立刻拿住了那些骨肉如柴的朝鲜人,一番威逼之后,才终于押着这些朝鲜人,找到了被丢弃在一幢废弃民宅内的松仓胜正的尸体。但发现之时,松仓胜正身上的武器、甚至甲胄大多早已被朝鲜人一抢而空……望着自家主将被糟蹋的尸体,松仓家的侍卫们悲痛之余,二话不说,将押着的朝鲜人全部砍死,痛哭一场后,也只能稍稍收拾了下松仓胜正的尸体,回来复命…… 听完了侍卫们的叙述,长谷川秀久也是过了好久,才从惊愕中缓过神来。方才问到一个最为重要的问题:“那,凶手,究竟是谁?” “肯定是那些该死的朝鲜人!”侍卫们想也不想,一齐恨恨地答道。 长谷川秀久沉默了一下。让手下人举过火把来,和天草雄一二人又仔细查看了下松仓胜正的尸体: 松仓胜正的喉咙处,是其丧命的致死伤,看那伤口,似乎是被利刃一刀切断。 和天草雄一对视了一眼,长谷川秀久二人都摇了摇头。这样一刀封喉的切口,绝对不是那些朝鲜难民所能做到的。城内的朝鲜饥民不仅手无寸铁、饥寒交迫,根本没有力量、更没有胆量,去袭击一名带刀的倭国武士。何况,就算是被朝鲜人用石块、木棒、竹叉等围攻,身上也不会没有其他伤痕。而那喉咙上的切口,却是尸体上唯一的伤口。 看起来,松仓胜正是几乎毫无抵抗之力得,就被对方一刀干掉了。虽然松仓胜正的尸体一身酒气、很明显死前喝了不少酒,但即便这样,能将松仓胜正一刀毙命的,对方很可能身手不凡。而松仓胜正脖子上那漂亮的刀口,也证实了这一点:下手之人,一定是个用刀的高手! 莫非,是混进城的明军细作……?! 长谷川秀久立刻警觉起来,如果让明军的细作觉察到了倭军即将撤退之事、又连夜将消息传回开城的话,可就大为不妙了!不行,必须抓紧查清松仓胜正的死因! “天草君,松仓胜正的尸体就交给你收敛了。撤退之事也暂时由你负责。”长谷川秀久随后一跃、跨上了自己的马背,又继续下令道:“你们几个,上马!马上带我再回去一趟!” 一声令下,带着自己和松仓家的侍卫,长谷川秀久一行人,又立刻赶向了发现尸体的那处荒宅。 而此时距离大军撤离,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风尘仆仆地快马赶到了侍卫们所说的那处荒宅,一进门,血腥之气便扑鼻而来,弥漫了荒宅的每个角落。 荒宅的地上,到处都是刚刚被侍卫们屠杀掉的朝鲜难民的尸体。带着满心的怀疑,长谷川秀久在松仓家侍卫的引导下,来到了发现松仓胜正尸首的位置。 由手下举着火把照亮,在发现松仓胜正尸首位置的附近找了一圈,奇怪的是,这里的地上,居然几乎没有一点儿血迹! 如果松仓胜正是在此被一刀毙命,此处肯定会留有大量的血迹。但为何,几乎什么血迹都没留下呢?! 看来,松仓胜正是在别处被杀后,才被运到这里来的。如果是明军细作干的话,不急着迅速撤离,还会特意把尸体移到这里来掩人耳目吗……? 还是说……另有其人……?! 长谷川秀久带着满腹的疑问,走出了荒宅,而来到门外,迎面看了一眼,更是为之一愣:这荒宅出门后,正对着的,居然就是上次自己和松仓胜正等人从咸镜道回汉城求援时,一同住过的那家馆驿! 这里居然正对着上次我们住过的馆驿的后门?!难道说…… “松仓君这几日出外饮酒,会他那位酒友,莫非就是在这个馆驿?!”长谷川秀久立刻朝着随行的松仓家侍卫们问道。 “是……我们曾帮松仓大人运过一、两次酒来,记得就是这里。”松仓家的侍卫答道。 难道是自己人干的……?! 长谷川秀久随即带人冲进了馆驿,只不过,馆驿中早已空空荡荡。只剩下两个投靠倭军、在馆驿中作些杂活的朝鲜差役,在倭军的卫兵撤离以后,正翻箱倒柜地查找有没有剩下的什么值钱东西。 长谷川秀久立刻带人扣住了这两个朝鲜人,逼问关于松仓胜正的情况。 一见到寒光闪闪的武士刀,几个朝鲜人立刻哆嗦着知无不答地抢着回答道: “别!别杀我!武士老爷,自打倭军来了后,我们可就一直在这里侍奉着,从未做过坏事啊!” “您问松仓大人?松……松仓大人……?啊!就是最近常带着酒坛来馆驿饮酒的那位!我知……知道! “我,我也知道!我还知道,松仓大人每次来,都是找那位负责传递往来公文、信件的倭军老兵,两人一起在屋里对饮畅谈呢!” 倭军老兵?!长谷川秀久忽然想了起来,当初自己和松仓胜正、天草雄一在汉城中走投无路之际,还曾向那老兵请教过。记得当时那倭军老兵还曾列举了织田信长公、太阁殿下与德川家康公三人关于让鸟鸣叫的三种办法,教导几个人要学会等待。难道说,松仓胜正最近找的那位对饮畅谈的酒友,就是当初的那位老兵?! “今天松仓大人可曾来过?!”长谷川秀久继续厉声问道。 “今……今天?!我还真没注意松仓大人有没有来。” “真的!真的啊!今天突然来了道命令,说要撤退了,馆驿里就人人都开始忙碌起来。忙里忙外间,我们也没注意啊!” 待两个人交待得差不多了,见再也问不出什么了,长谷川秀久想了想,吩咐道:“带我们去那老兵的房间看一看!” 在两个朝鲜降卒的带路下,长谷川秀久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当初听闻老兵教导的那个房间前。一进门,就见到不少杂乱无章的书信、文书残本,散落一地。房间中央,甚至还有烧过火的痕迹,似乎是匆忙撤离之前,曾试图烧尽所有的文书、信件,但只烧到一半,就不得不匆匆离开了。此外,地上似乎还有些水渍…… 这时,见长谷川秀久对地面上的那些水渍有些疑惑,其中一个朝鲜降卒再次开口道:“那是我泼水浇灭的……就在太阳快下山那会儿,我路过这里时,忽然见到里面有火光闪烁。也不知是谁,不慎点燃了那些文书、信笺。我担心火势变大、进而烧毁了整个馆驿,便随即提了几桶水,把火浇灭了……” 原来是这样…… 长谷川秀久蹲下身子,又扒拉了一下满地被烧的七七八八的文书,里面似乎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内容,根本不是什么机密要件。怪不得撂下就不管了…… 不过,在简单的清扫查找后,长谷川秀久竟无意中发现,地面上居然还有一片喷洒出的血迹!看上去,痕迹也很新! 而更重要的是,在屋里的一角,还找到了被踢倒在地的一个酒坛……! 看来,松仓胜正很可能就是在此被杀、才又从馆驿的后门,被转移到对面的那处荒宅里去的…… 第220章 凯旋-27 长谷川秀久再次回忆了一下。松仓胜正尸体上的酒气也不小…… 这样来看,想必是松仓胜正喝到一半、甚至喝完了酒后,才被别人一刀毙命的。否则,他的尸体上也不会一身酒气。而为了掩饰痕迹,对方将纸质的文书洒了一地,希望掩盖住地上的血迹,而后又在屋里随便点了把火,便迅速撤离了…… 如果真的是明军的细作所为,似乎没有必要花费时间和精力去做这些事情吧…… 难道,杀死松仓胜正的,会是那个与之对饮的倭军老兵?!或者,和那个倭军老兵有什么关系……? 不过,无论是不是那个倭军老兵,如果不是明军的细作,对方又为何要在这临撤退的时候,杀了松仓胜正呢?! 长谷川秀久正在冥思苦想、一头雾水之际,城中却忽然响起一阵嘹亮的号角: “呜~~~~!” 嗯?!那是倭军用来传令行军的号角声?! 看来,是即刻就要趁夜撤离汉城了! “我们必须撤退了!”长谷川秀久叹了口气,虽然松仓胜正的死因依然朴朔迷离,但撤离在即,长谷川秀久也不能违抗军令、再有半分迟疑了。 “那这两个家伙……”松仓家的侍卫盯着瑟瑟发抖的两个朝鲜降卒,恨恨地问道。在松仓家的侍卫们看来,主将松仓胜正遇害,这两个家伙似乎也脱不了干系。他们巴不得杀掉所有有嫌疑的朝鲜人…… “随你们便吧。”长谷川秀久看了看那两个倒霉的朝鲜人,犹豫了一下,随口吩咐道。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开了。 得到了期待中的回答,松仓家的侍卫挥手一刀,一个还没缓过神的朝鲜降卒已经身首异处,鲜血从脖颈的断口处喷涌而出…… 见倭军要痛下杀手,另一个朝鲜降卒这才意识到了大祸临头,哆嗦着焦急地大声求饶道:“不……不要杀我?!我还知道很多!这……这倭军老兵,我曾无意中瞧见他有时会神神秘秘的。肯定隐藏了什么!他这房间里说不定还藏着什么宝贝,我一分不要,全给诸位武士老爷!只求饶我一……啊——!” 听着身后的求饶声和最后的一声惨叫,长谷川秀久默默叹了口气,带着一行人,又悻悻地出门上门,立即快马加鞭地往回赶。不过,考虑到大军已经开始行动,长谷川秀久一行人干脆舍弃了先回军营的计划路线,转而直奔汉城南门而去…… 好在倭军人数众多,需要依序出城而去。待长谷川秀久快马加鞭赶至汉城南门时,天草雄一正在和另外几个武士小声地攀谈着。见长谷川秀久终于及时赶了回来,天草雄一也得以松了一口气,随即交还了指挥权。 就这样,长谷川秀久等人带着一丝遗憾,率领所部,缓缓地走出了汉城南门,紧跟着数万浩浩荡荡的倭军,借着夜幕的掩护,向南逶迤而去…… 夜幕中,身后的汉城渐渐越来越模糊了,甚至连南门城楼上的灯火也变得恍惚起来、似有似无。虽然终于等到了所谓“凯旋”的这一天,倭军众士卒大多数也是兴高采烈。但长谷川秀久的心里,却依旧感觉十分的沉重。 没有想到,当初跟着一起来的倭军士卒们、在历经了一年的鏖战后,死伤过半,连松仓胜正,也在这最后时刻,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汉城之中。 而且,松仓胜正的死,实在太过突然,也太过离奇。长谷川秀久心中总觉得,这里面似乎还藏有什么隐情。比如,那个不见了踪影的倭军老兵,就很可能与松仓胜正的死,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只可惜,尽管其死因依旧存在诸多疑点,自己也仍想继续追查下去,但,活着的人毕竟更加重要。如今率军撤出危机重重的汉城,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可以基本排除了明军细作的可能性,大军的安危得到了一定的保证,长谷川秀久一时也无力再去计较太多了…… “长谷川君,”这时,一直骑在马上、并肩而行的天草雄一,忽然又费力地带马,贴近了长谷川秀久一些,轻声说道:“你可知道,这次为何咱们本来定好了四月二十日才撤退的,但却又忽然撤得如此匆忙?” 长谷川秀久扭过头,回看着天草雄一,一脸的不解。但从对方的表情中,长谷川秀久看得出,天草雄一似乎掌握了什么新的小道消息,顺口问道: “怎么?难道是走漏了消息给明军?!还是说,你又听到了什么别的消息……?” 天草雄一点了点头,继续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我刚才在城门口等你时,听黑田大人手下的几个同样来自咱们九州的武士说,之所以咱们今晚撤得这么匆忙,据说是因为今天早上刚刚收到了来自北方的消息,明军后续的增援部队,已经赶到辽东、正在渡过鸭绿江了……” 哦,竟然有这样的消息?!不过……消息确切吗?! 看长谷川秀久惊讶中似乎还有些疑虑,天草雄一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听说带兵入朝赴援的,是个姓刘的大明武将。说得有鼻子有脸儿的,不像是假的。而且,据说,带来这个消息给我们的,还不是咱们自己在北面的细作。而是……”说到这里,天草雄一又小心地环视了一下四周,而后才继续说道: “大明的人……” 什么?!大明的人?! 闻听了内情的长谷川秀久吃惊不小。但同时又生出了无数的疑问:如果真的是大明的人送来的消息,他们会是什么人?他们又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个消息……?这到底是李如松的诡计,还是背后另有什么别的阴谋……?面对着脑袋中冒出的这一连串问题,长谷川秀久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些云里雾里、真假莫测的消息了…… 同时,一种莫名的迷茫,又笼罩在了长谷川秀久的全身。虽然身在“凯旋”的大军之中,但得知大明的后续援军也已入朝,长谷川秀久觉得,这场看似眼看要收尾的战争,似乎还远远没有结束…… “对了,还有件事……我总觉得有些蹊跷……”天草雄一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一块沾有血迹、且皱巴巴的纸团,递到了长谷川秀久的面前,“这是我在收敛松仓胜正的尸体时,从其紧紧攥着的手心里发现的。我觉得有些奇怪,但可惜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 什么?! 比起之前大明后续援军赴朝的小道消息,眼前这个货真价实的纸团,更加吸引了长谷川秀久的注意力。莫非,它可以说明松仓胜正的死因?!又或者,这里就有松仓胜正临死前想留下的线索?!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两眼一亮,赶紧轻轻地接过纸团,左看右看起来。只不过,表面看上去,除了纸团上面的斑斑血迹有些引人注目外,整个纸团似乎和被揉成一团的普通纸团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里面会有什么呢?!带着一份期待,长谷川秀久又小心翼翼地铺展开了这纸团…… 嗯……?!似乎有字迹! 一番仔细的观察后,长谷川秀久这才看清,原来,这纸团好像是从某封信上撕下的一角。只可惜,因为只有此信的一角,上面又沾上了不少血迹,根本难以看明白信的内容。 长谷川秀久盯着这封残缺不全、字迹也模糊得不成样子的纸片内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任何的端倪……怪不得,天草雄一事先看了一遍,也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无奈之下,长谷川秀久又只好翻到背面察看。 如果这是一封信的话,信的另一面通常就是信笺的封面。如果写了收信人名字的话,或许会是个重要的提示! 只可惜,反面基本是一片空白…… 但是,在撕裂之处,似乎有些特别的痕迹…… 借着月光,长谷川秀久又仔细瞧了瞧纸片撕裂处的那块痕迹,似乎并不是什么名字,而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半圆形图案。看上去,好像原本是个完整的圆形标志,正好印在信封表面的正中,但被撕开后,就只剩下了这半个圆形而已…… 举起皱巴巴的纸片,借着皎洁的月光,长谷川秀久又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标记似乎有些眼熟……?! 但是,因为只有半个,黑夜的月光下又瞧不太清楚,只能看出个大致轮跨,实在想不出来这会是个什么东西。唉……眼睛看得都有些花的长谷川秀久正准备放弃,一道灵光却忽然闪过了脑海! 等等——! 长谷川秀久猛然想到了什么!又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仅剩一半的标记…… 这……这……这是一个家徽! 这是……是三叶葵的标记! 而使用三叶葵作为家徽的倭国大名,也就只有……那位大人了…… 第221章 抉择-1 “恭喜将军,凯旋而归!”远远听到军营内嘈杂声,未等唐卫轩下马,李纹月已经掀开了帐口的帘布,微笑着从屋内款款走了出来,一边施礼,一边说道。 唐卫轩还未答话,背后行军袋中的春山已经急不可耐地直接跳下了、伸着舌头、窜上前去。 “哎,别闹……!”抱着冲进怀里、不断上蹿下跳的春山,李纹月窘迫地想制止,但直到她取出一块肉骨头丢给春山,才让这只两日不见的丰山犬安静了许多。 看着李纹月好歹摆脱了春山纠缠后、在局促地摆弄着被春山扑乱的衣褶,翻身下马的唐卫轩忽然觉得,和血腥的战争相比,还是眼前的这一幕,让人感觉更加的温情脉脉,一股暖流瞬间涌进了心田。 这一刻,唐卫轩似乎终于明白了,书中所说的那句“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五谷丰登,万民乐业”的话…… 虽然身为军人,或许不该想到这些,但如果真的有一天,天下再无战事了,纵然无法再建功立业,能够安享这温馨的太平生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和战场上的刀尖舔血、残酷杀戮相比,这样平淡无奇的普通生活,似乎更让人觉得心中踏实一些。 如此想着,唐卫轩朝着李纹月轻轻点了点头,开口想说点儿啥,但一时也不知对这个自己的侍女该说些什么。只好微微笑了笑,拍了拍已经开始叫出声的肚子,苦笑着说道: “还有你做的那种粥吗?肚子有些饿了……” 自打撤出龙山之后,虽然一路太平,但与李如梅、夏衍等人会合之后,为及时送回准确的消息,加上将士们也因胜利而鼓舞、一时根本不觉得疲倦,所以汇合后的唐卫轩等人立刻上马,既没进食、也没休息,就一口气沿着官道,直接奔回了开城报捷。不知是大捷后的兴奋,还是官道上的确顺畅,正午刚过不久,凯旋而归的众人就已进入了开城的南门。进城后,士卒们虽然立刻解散、归营休息,但几个军官却又直接赶到了出发时受命的府第,向李如松等主要将领当面汇报了此战的详细经过。直到这傍晚时分,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营内,算起来,也的确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 听到唐卫轩的肚子真的开始“咕咕”叫了,李纹月一愣,立刻掩嘴噗哧一笑: “奴婢已经作好了粥,这就去热一热,马上给将军端一碗来。” 说罢,李纹月便打算转身去准备。不过,这个时候,从唐卫轩的身后,又传来另一个声音:“哎——!唐兄,能不能给我也来一碗。纹月姑娘做的粥最香甜了,我的肚子也馋了……” 李纹月一看,原来是跟着唐卫轩一同复命回来的程本举。 “两碗粥……”“唐卫轩笑了笑,吩咐道,不过,又很快改口道:“算了,你直接把锅端过来,再拿两幅碗勺吧……” “遵命。”李纹月应了一声,轻轻施了一礼,便立即去准备了。 唐卫轩也回身对着程本举说道:“刚好,方才面见李大帅之时,有些事情,我感到有点儿疑虑,咱们进帐边喝粥,边一起探讨一下。” “正好!我也有一件事不太明白。说不定,咱们想到一起去了。哈哈!”程本举笑着跟随唐卫轩,一起步入了唐卫轩的军帐。 刚一进帐,二人立刻感到了帐内的暖气十足,与帐外的寒风不绝相比,简直判若两个世界。原来,李纹月已早早在帐内升好了炭火,将屋内烤得暖烘烘的。不仅如此,由于李纹月一直在此照料,房间内不仅一尘不染、井然有序,还似乎飘散着一股淡淡的女性特有香气,顿时就让人感到无比的舒适,一路上绷紧的全身肌肉,似乎也瞬间松弛下来,好不舒服。 “唐兄真是好福气啊。”程本举无不感慨地说道,“实在令人羡慕。若是纹月姑娘能在我帐中……”不过,刚说到这里,可能是程本举觉得这样说有些失礼,或者话题偏离了主题,立刻止住了话头,改口问道: “对了,李大帅的哪句话,唐兄你有疑虑来着?” 唐卫轩倒是没太在意程本举关于李纹月的感慨,请程本举一同坐下后,笑着反问道:“不如程兄先说一下你对哪句话有疑惑。兴许,我们二人真的想到一处去了。” “好。”程本举点了点头,而后一边回忆着,一边说道:“不过,其实我有疑虑的那句话,倒不是李大帅所说的,而是李如柏李将军所说的。记得当时,李大帅褒奖我等后,唐兄曾谦虚地推说,主要是查总兵所部人马吸引住了倭军的注意,咱们才趁虚而入,李大帅听后便笑了笑。而那个时候,我听坐在一旁的李如柏李将军也笑了笑,无意间随口说了句‘哈哈,真正吸引了倭军注意的,可不是查大受的那三千人啊……’也不知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哦?!”唐卫轩愣了愣,“李将军当时那么说了?我只顾等着听李大帅的反应,没太注意李将军当时随口说了什么……不过,”唐卫轩忽然眼前一亮,笑了笑道,“这倒是刚好解开了我的那个疑惑。” 唐卫轩这么一说,程本举更是感到惊诧了,紧跟着问道: “嗯?是什么疑惑?!我怎么没注意李大帅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唐卫轩摇了摇头,说道:“其实,并不是李大帅说了什么,而是,我总觉得当时的气氛有些不太对……此次夜袭龙山,我军成功烧毁龙山上的数十万粮草,可谓大获全胜。但李大帅他们几位将军,脸上虽然很高兴,但心里似乎还在担心着什么。” “有什么可担心的?!”程本举一脸不解,“担心损失太大?虽说咱们也折了不少弟兄,查大受他们那三千人攻得那么猛,估计损失也不小。不过,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把咱们都搭进去,只要能烧了龙山上的粮草,这次也是稳赚的啊。倭军估计撑不了多久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唐卫轩笑了笑:“这,或许就是李将军那句话的答案……如果在其看来,真正吸引了倭军注意力的并不是查总兵的三千人,那就只有一样东西了……是比查大受所部的三千人,更让倭军梦寐以求的——” “火炮?!”程本举很快反应了过来,脱口而出道。 “嗯,没错。”唐卫轩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昨晚的炮声那么响,汉城之中的倭军肯定也听得清清楚楚。对一直受制于缺乏火炮的倭军来说,这也算是个巨大的诱惑吧。否则,昨晚我们从龙山西侧原路撤退之时,为何一个前来围堵、阻截的倭军都没看见。很可能,他们都被火炮的炮声吸引到龙山东侧去了……而且,查大受所部估计都是步兵为主,行动未必如我们骑着马那么方便。如果,查将军他们昨晚真的被汉城里追杀出来的倭军给紧紧咬住,而不得不放弃既笨重又行动不便的火炮的话……” “那火炮很可能就会落到倭军的手中!”这时,程本举已经完全理解了,李如松、李如柏他们当时那略带担忧的表情…… “所以说,这功劳,还真的不能说是我们独有的。李大帅他们,冒的风险也不小。倭军如果也能掌握了火炮的话,对全局来说,也是不小的损失……”唐卫轩说到此时,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嗯,这的确值得李大帅他们担心。”程本举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而后又自顾自打趣地苦笑了一声,“我原来还以为,他们是一片好心地去担忧被落在汉城中的沈惟敬呢……现在想想,还是火炮更重要啊……” 啊,对了,沈惟敬还在汉城呢! 这几天事情太多,最大的惦念就是龙山的粮草,唐卫轩甚至都差点儿快忘了沈惟敬这个人。听到程本举这么说,才又突然想到了汉城之中的沈惟敬。 唉,沈大人恐怕这次也是凶多吉少吧…… 而这时,帐口的帘布被轻轻掀开,伴随着一道夕阳的余晖一同进入帐中的,还有一道轻柔的身影,正是李纹月。 “两位将军,久等了。”李纹月不仅热了粥,还准备其他一些简单的小菜和干粮,一起端了上来。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军帐,连春山也被香气所吸引,放下了正抱着啃的骨头,摇头晃脑地开始凑上来,围着摆放食物的桌子乱转。 已经饿了一天的两人,也就都没客气,狼吞虎咽一番后,肚子总算不再叫唤了。 饭毕,程本举随即起身告辞。二人皆是两天未曾合眼好好休息过,唐卫轩也就不再多作挽留。待送走了程本举,压抑了许久的倦意立刻席卷了唐卫轩的全身,尽管胸中还带着关于查大受所部、明军火炮、沈惟敬、今后战事走向的等诸多疑虑,但身子一躺到床铺之上,如麻的心事似乎就烟消云散般,唐卫轩立刻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唐卫轩再次迷迷糊糊醒来时,日头已近正午。 当唐卫轩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便是坐在床边的李纹月,正关切中带着担心地看着自己。此外,就是呼哧呼哧喘着气的春山,也一同趴在床畔,憨憨地望着自己。而见到唐卫轩缓缓醒来后,李纹月似乎松了口气,皱着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 “怎么了?”唐卫轩有些纳闷,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脖子,直起上身后,又扭头看了看帐外,似乎已是午后的光景,于是喃喃地说道:“嗯?已经是下午了。我居然快睡了一天了……” “不是一天,是两天……”李纹月默默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啊?居然已经是第三天的午后了?! 第222章 抉择-2 唐卫轩不禁吃了一惊。上回自己从幸州回来时,的确连续睡了几天,但那时是因为受了不轻的伤。这次,只不过受了点儿不痛不痒的皮外伤,怎么也会一连睡了将近两天两夜? 看唐卫轩面有疑惑,李纹月先是倒了碗温茶,又用口吹了吹上面冒出的小股热气,轻轻地将茶碗端到唐卫轩的面前,才慢慢解释道:“军中的随军郎中也来看过了,还给您把了脉。说这是因为上次伤情初愈、元气未复,此次又连续作战、缺少饮食和休息,所以内息虚弱、需要多多静养……” “连随军郎中也来过了?”唐卫轩听说睡梦之中,还有大夫专门来给自己把过脉,未免觉得有些大惊小怪了。 “将军长睡了一天,叫了也不醒。呼吸也颇为微弱……所以……”见唐卫轩似乎有些介意,李纹月立刻略有些局促地低声解释道。 “哦?你叫的大夫?”唐卫轩随口问道。 “是……” 看李纹月似乎做错了事的样子,唐卫轩反倒笑了笑,心里也觉得这个侍女似乎还挺关心自己的,于是轻声说道:“不用介意。一连两天不醒,的确不正常。找大夫来看看也是应该的。” 听唐卫轩这么说,李纹月才终于也跟着笑了笑,而后便打算立刻去准备些饭菜来。 “饭菜不急。”刚刚醒来的唐卫轩还并不怎么觉得饿,只是睡前担心的那些事情,依然萦绕在心头,紧接着问道:“程本举现在在哪儿?有来过吗?” “额……”李纹月顿了顿,似乎有些尴尬,而后才说道:“程将军他来过几次,但看唐将军你一直未醒,就只好先回去了。” “那让侍卫速速叫他一声吧。就说我醒了。”唐卫轩急于知道查大受部和那些火炮现在的情况,而程本举那里,肯定有些眉目了。 李纹月点了点头,刚刚转身出了帐,似乎就被吓了一跳,而一个急匆匆赶过来的身影,也在顿了顿后,随即进帐而来。 来人正是程本举! “唐兄,你……”程本举见一连睡了足足两天的唐卫轩终于醒过来了,本能地愣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你可终于醒过来了。正好,现在出大事了!” 看程本举说得急切,甚至侧耳向帐外听去,也有不少营内的锦衣卫士卒正在奔走传告着什么消息。唐卫轩不免心中一紧,立刻起身,略带紧张地问道: “怎么,是查大受所部、还是火炮……” “哦,都不是。”好在,程本举随即摇了摇脑袋,解释道:“你不说我都忘了你还不知道。其实,咱们回来的第二天早上,查总兵就率兵赶回来了。虽然损失也不少,但据说火炮一门也没给倭军夺去。昨天下午我还正巧碰到了工部的那位夏大人,看他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相信真的没什么好担心的……” 听着程本举的讲述,唐卫轩总算松了口气,不过,也更加疑惑了,尤其是,听营外的动静,士卒们都开始有些骚动了。程本举刚才进帐时,所说的大事,看来还真的不是什么小事! 待解释完了查大受所部的情况,程本举也终于把话题转回了进门时的那件大事上:“我说的大事,是刚刚才听说得……唉,这个事也颇为稀奇,不仅我没有想到,恐怕,唐兄你也绝对想不到……” 看程本举还没完没了地在卖关子,唐卫轩真是有气不打一处来,正想提醒程本举这轻重缓急不分的坏毛病。可当听到程本举终于说到重点之时,唐卫轩也是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惟敬,今天居然回来了……”程本举如此说道。 沈惟敬回来了?! “而且,”程本举继续说道,“沈惟敬似乎还是倭军礼送出境的。没想到吧?更令人想不到的是,沈大人据说还带着倭军的请求停战的议和书回来了……唯一有些奇怪的是,沈大人去的时候似乎还带了个仆人,但这次却是单枪匹马回来的……也不知咱们烧了龙山后的这几天,沈大人是怎么在汉城中活下来的。嗨,还真是不可思议……对了,我是对此人不熟,上次唐兄你不是陪着沈大人去平壤议和过的吗?此人该不会真的有三寸不烂之舌吧……” 从听到“请求停战的议和书”开始,程本举后面的话,唐卫轩也就基本没有再听进去了。 停战议和……?! 看来,龙山一战后,丧失了粮草的倭军,如今的确已经是被釜底抽薪、日落西山,只能被迫求和了。 这一刻,唐卫轩忽然感觉,真正彻底领悟了当初在出发去龙山之前,自己曾问起沈惟敬之事时,李如松所说的那句“只要你此战大获全胜,沈大人自有保命之法”,其中的深意了。 大概,那个时候,李如松已经计算到了,如果火烧龙山大获全胜,倭军被逼无奈、只得求助于议和,沈惟敬的境遇反而会因此好转。从目前来看,似乎也的确是这样。 不过,也是悬啊……前几日龙山之战若是一旦失败,沈大人恐怕就没这么幸运了,至少,不可能这么顺利地就拿到了倭军请求停战的议和书。而龙山这步棋一旦成功,整个朝鲜战局则全盘皆活…… 作为大明东征军提督的李如松,的确比自己看得远不少…… 很快,沈惟敬沈大人带回了倭军求和书的消息,立刻便传遍了整个汉城、乃至大半个朝鲜。大多数明军士卒们得到这个消息后,也是欢欣鼓舞。虽然战争还未正式结束,但倭军这样明显示弱、服软的表现,总还是让大家看到了不小的希望。尤其是在碧蹄馆之战后,明军几乎始终再未向南挺进一步,部分主力都甚至已经被北调回了平壤。眼看朝鲜三都之中的最后一都——汉城,虽已近在眼前,但却迟迟拿不下来,不少明军将士的心中也是不免感到有些焦躁。而如今,龙山上的一把火已经重新让胜利的天平再次倾向了大明一方。眼下倭军主动求和的举动,也恰恰成为了这一观点的最好佐证。 而事情之后的发展,似乎也正合乎众人的预计。原本撤回平壤的明军主力又再次不断向位于前线的开城调动,开城之中,无论明军还是朝鲜军民的士气,也是颇受鼓舞。虽然关于停战议和一事,朝廷和李如松等高级将领们还没有什么最新消息,但至少,在不少将士看来,无论是战是和,胜利好像已经是指日可待的了。 不过,接下来的数日,虽然众人都在猜测着下一步李大帅的打算,但却始终没了下文。 一部分将士始终坚信,迟早还是要用拳头解决最后的问题,整日摩拳擦掌,等着追杀败亡在即的倭军,痛打落水狗,顺便多捞些首级,回去计算功劳。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更倾向于议和的主张,倒不是因为没有一战之心,而是考虑到明军现在的军力,以及依然较为短缺的粮饷等诸多问题,一来面对坚守汉城高大城墙的数万倭军,以如今明军的军力,也未必有全胜的把握,二来,自开战以来,军饷粮草的消耗极大,去年刚刚平定了西北宁夏之乱、今年又马上用兵朝鲜,对朝廷来说,未必会同意将这场战争继续打下去。这种情况下,如果能借助议和,不战而屈人之兵,倒也不失为一个上佳之选。 直到几日后,开城之中一干大小主要军官,包括唐卫轩在内,都被召集到了开城中的临时提督府。唐卫轩隐隐觉得,数日的等待后,沈惟敬带回的议和提案,李如松他们估计应该也考虑得差不多了。而今日召集城内主要将官,似乎就意味着,此事果真有些眉目了。 “或许,又要像上次出征龙山一样,李如松要亲自布置进军事宜了。还是说,李如松打算向各级将领们宣布接受议和的决定……” 唐卫轩就这样在脑海中不断构思着各种李如松布置命令的情景,跟随着一干大小将领,步入了提督府的正厅。 只是,当跨进提督府的那一刻,唐卫轩才知道,自己完全想错了。 因为,坐在主位之上、召集众将前来的,根本就不是李如松本人,而是李如柏…… 而李如柏看着厅内众将眼中对议和之事所作决定的期待,开门见山所说的第一句就是:“关于近来所传的议和之事,尚未有定论。” 随后,李如柏又跟着补充了几句:“众将按部就班、专心于己任便可。对于麾下士卒私自聚众讨论者,也应严加约束。” 望着主位上李如柏严肃的脸色,众将立刻齐声领命。不过,每个人脸上那期待的表情,却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因为,如果此番不是为议和之事而召集众将,一次叫来几十位开城中的各级将领,所为的,又到底是何事呢……?! 第223章 抉择-3 “这次召集大家前来,主要是宣布三项新的命令……”大概也是猜出了众将的疑惑,李如松很快将话题转到了正题上,“首先,自即日起,开城进入全面戒严状态。除北门外的开城各处城门,一律只许进、不许出。即便是我军将士,无令也不得擅自出城!其二,按照之前对各部警戒范围的基本布置,自即日起,将城外各处通往汉城大小道路的戒备,通通加强一倍。自南向北而行的无需干涉,自北向南的,无论任何理由、一律阻拦。形迹可疑者,直接押回开城审讯!” 说完头两条后,李如柏又顿了顿,紧跟着补充了针对明军自身的最后一条命令:“另外,第三点,在我军中,也要即刻开始内部警戒。所有士兵,一律分为三人一组,吃饭、睡觉、操练、即便是出恭,也必须是形影不离、进退同步。违令者,斩!如有擅自单独行动、不见踪影超过半个时辰的,所部军官需立即上报。延误上报者,亦斩!” 听完李如柏的这三条命令后,众将都略有些踌躇。虽然表面上一同齐声领命,但私下的目光交汇中,彼此之间看到的,更多的是深深的疑惑。大多数将领都还完全没有搞懂,主将为何下这样的命令,李如柏已经下令解散、立即将这三道最新的军令带向开城中的全军将士。 众将纷纷告退,带着些许的不解,依次走出了正厅,各自回营传命。 而主位上的李如柏,似乎也不介意手下的部属们是否明白其中的含义。或许,在李如柏看来,对军令的不理解、并不妨碍军令的执行。让手下的人知道该怎么做,就已足够,没必要事事都要讲清为什么。 不过,在唐卫轩的心里,也同样留有一个大大的问号:如果说,方才的前两条军令,都是为了防止任何北边的消息走漏、或者搜查细作,也说得过去。但李如柏的那最后一条命令,似乎却将戒备的目标,移到了自家将士的身上。像这样,将全军分为几人一组、使其同行同住的军令,通常都是在军心浮动、出现逃兵的情况下才会执行,好让同组士兵之间也可以相互监视、防备逃兵。可是,如今开城之中的明军士气正旺、斗志昂扬,不少将士都等不及要扑向汉城。纵是不那么热衷于军功的士卒,眼看胜利在即,也根本犯不上私下开小差溜走。这样一来,这最后一条军令,岂不就是多此一举吗?! 唐卫轩一边想着,一边也打算随着众人一同退出正厅。 “唐试百户,”忽然,李如柏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将唐卫轩叫住了,“你且留步。” 唐卫轩愣了愣,而后立刻答道: “……诺。” 待众人都已离去了,厅内便只剩下了李如柏、唐卫轩二人,和角落里几个李如柏的贴身侍卫。 有了上回李如松扮作侍卫、侍立一旁的“经验”,唐卫轩禁不住用余光观察了一下角落里的那几个侍卫打扮的人。 不过,这一动作,并没逃过李如柏的眼睛: “哈哈,唐将军,所谓以奇兵制胜,就是在于出其不意。所以,无论多么精妙的计谋,都不能再一模一样地用第二次。放心吧,本将向你保证,家兄此刻并不在此。” 见李如柏发觉了自己的动作,唐卫轩也笑了笑,行礼回答道:“末将才智平庸,既想不到、也难看出神机妙算的奇谋,只有加倍谨慎小心,以求万全。” “嗯,”李如柏微笑着点点头,“脚踏实地、方是立身之本。唐将军屡立战功、却不骄纵矜夸……看来,家兄没看错,这次的任务,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李如松又有任务安排给自己……?!唐卫轩心里一惊,没有想到,李如柏单独把自己留下来,是为了单独嘱托李如松给自己的一个新的任务。而从李如柏避开众人、单独嘱咐的情况上来看,这次的事情似乎也非同小可。唐卫轩心中有些紧张、也有些激动,立刻拱手回应道: “末将不才,愿意领命。” 不过,在心里面,唐卫轩却想不出,都这个时候了,又会是什么样的任务呢……?!该不会……是议和的事情吧。因为上次自己曾陪同沈惟敬去过平壤一回,这次如果李如松答应谈和,沈惟敬免不了又得跑一趟汉城,而自己,会不会又将扮演一回侍卫的角色……?! 一瞬间,当年随同出使平壤的那一幕幕又涌上了心头:大同馆、练光亭、危机四伏的《十面埋伏》,通体血色的大红琵琶,还有韩千户暗自嘱咐自己的特殊使命……唐卫轩下意识地摸了摸那个一直戴在手上、还剩最后一根毒针的护腕,一时百感交集。 不过,可能是因为唐卫轩低着头的缘故,李如柏并未察觉到唐卫轩心绪的微妙变化,只是从一旁取过一张最新绘制的地图,一边递给唐卫轩,一边说道: “这张地图你先收好。这次,原本是打算由韩千户交待给你的,但事情有些紧急,韩千户这几日又刚好回平壤去处理公务,不在开城,所以直接交托于你。” 唐卫轩回过神来,接过地图,展开一看:这是一张关于开城东面各条道路的地形图。图上画的甚是精细,不仅是官道、河流、开城以东百里范围内的山川地貌尽皆收入其中,甚至很多隐藏于山间的崎岖小路,也标注得非常仔细。 看着这幅图,唐卫轩不禁又想起了当初那幅由东厂暗探绘制的龙山地形图,于是又忍不住瞥了一眼此图的右下角。不过,此图上并未标有任何关于制图者身份、来历的信息。 这时,李如柏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幅地图是本将派手下亲兵们花了不少时间、绘制而成的。开城附近的所有通道,都在图里了。唐将军,有注意到那条用红色标出的小道吗?” 用红色标出的小道……? 因为颜色明显,唐卫轩很快找到了那条藏匿于山林之间的羊肠小道。 “这条山间小道,本将一直没有派人前去把守、盘查。所以,久而久之,应该有不少当地人,会发觉有这么一条并未设有我军哨卡的小道。今天的戒严令一出,恐怕从北向南而去的人,就更是只能走这条道了。”李如柏缓缓地说明道,“而你的任务,就是带领一队人马,埋伏在那处小道之上,等候可疑人等的出现……” 这个时候,唐卫轩才大致搞清了李如柏的意思。借着对其他各条道路的严密封锁,就把各种可疑人物都“赶”到了这条小路之上,剩下的就只需要张好网、等鱼上钩便是了。而这故意躲开明军、向南走的人,十有八九,便是倭军派驻在北边的细作,正好可以一网打尽! 原来是这样…… 唐卫轩终于明白了李如柏刚才那头两条军令的真正用意。虽然,关于那最后一条还是有些不解,怎么都感觉像是明军之中也有内鬼一样…… “同时,”李如柏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再次补充道:“别忘了,你的部下也要按照刚才所说的三人一组进行编队,不可有误。” “这……”唐卫轩稍稍犹豫了一下,怎么,难道李如柏对锦衣卫们也信不过?但还是郑重拱手答应道:“末将遵命。” 见唐卫轩貌似心有所忌,李如柏笑了笑,道:“唐将军,世事难料、人心叵测。谨慎一些,总是好的。”而后,李如柏又顿了一下,似乎稍稍思考了一下后,又似有深意地低声说了一句:“何况,锦衣卫之中,虽不一定有倭军的细作,但也未必没有其他人的耳目啊……” 听到李如柏的这最后一句话,唐卫轩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脑海中随即冒出的两个字就是——东厂! 看来,听李如柏的口气,他似乎很清楚锦衣卫当中,有东厂的暗探。 不过,唐卫轩也不能完全肯定,见李如柏似乎也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于是,硬着头皮,试探着问了一句:“李将军是说,东厂……?” 可是,李如柏什么也没有回答。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否,只是抿着嘴,笑而不语。似乎看着眼前的唐卫轩,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可笑。 唐卫轩问完之后,也觉得有些后悔。李如柏已经暗示得很明白了。上回去龙山之后,带回的地图,上面也是写的“大明东缉事厂制”,表明了是东厂的人绘制的龙山地形图,并呈递给李如松的。何况,除了东厂,又有谁敢轻易在锦衣卫中安插眼线呢……自己的这个问题问得也是够蠢,无论是否,李如柏又怎么可能公开有所表示呢。 不过,李如柏那笑而不语的表情,倒也让唐卫轩胸中憋了一口气,仗着这口气,唐卫轩又斗胆逼问了一句:“李将军,您就不担心,我也是东厂的人吗?!” 闻听此言,果然,李如柏脸上那微笑的表情立刻止住了,两眼直直地盯着唐卫轩…… 一时间,看得唐卫轩都有些发毛,甚至有些后悔,不该贸然反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不过,仅仅过了片刻,李如柏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好一阵,李如柏才慢慢缓过气来,饶有兴趣地说了一句:“你若是东厂的人,那我就是东厂提督——张公公了!” 第224章 抉择-4 次日一早,唐卫轩率领一干锦衣卫,打算由开城东门而出,按照李如柏所给地图的指示,前往那条在地图上标注为红色的山中小道。 果然,此时东门的戒备已经严密了不少。唐卫轩出示了令符,又配合着做了了简单的检查,方才率队出城。 为了保持不间断的暗中监视,唐卫轩甚至连扎营、做饭的器具也一并带上了,近百人的队伍,倒也有些规模。但是若从开城城头望去,这支队伍一进入开城以东的山川密林,又显得那样的渺小,三转两转间,便很快消失了踪迹。 身处队伍最前方的唐卫轩,骑在马背上,一边依照地图,指挥着队伍前进的方向,而另一方面,也在考虑着前一日李如柏和自己的那番单独对话。事后,唐卫轩也曾彻夜反复思考过此事,从李如柏的言谈中,至少有两件事可以肯定:一、锦衣卫,而且就是在朝鲜的这些锦衣卫中,就有东厂的暗探。虽然到底是谁,自己丝毫没有头绪、甚至李如柏也未必知道。但东厂耳目绝对就隐藏在士卒之中,这点毫无疑问。二、李如柏、以及其背后的李如松,对自己还是相当信任的。否则,如此的任务,大概也不会派给自己。而李如柏叮嘱自己务必将士卒分组、想必也是在提防锦衣卫中的东厂暗探,会不会擅自有什么行动。只要身为主将的自己可以信任,这种情况下,士卒中暗藏的东厂之人,倒也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 不过,让唐卫轩感到颇为不舒服的,是李如柏昨天后来讲出的关于信任自己的理由。看起来,似乎是因为自攀崖攻取牡丹峰开始,一直到不久前的火烧龙山,历次大战几乎都有自己冲锋陷阵的参与。尽管唐卫轩已经努力保持了谦逊的态度,但如此“高调”的作风,也吸引了太多的目光,实在不像是一个需要尽量保持低调、暗中行动的东厂之人。但是,在这之外,唐卫轩也能隐隐感觉到,恐怕,原因还不止于此。除了东厂之人外,李如松派来照顾自己的李纹月,何尝不也是在对自己进行变相的观察、甚至监视。虽然对于李纹月的印象一直不错,但在唐卫轩的心中,对此还是颇有些抵触的。所以,有意无意间,唐卫轩也不好在李纹月面前毫无设防。尽管,原本自己也没什么好隐藏的。但潜意识中,也总是在和其保持一定的距离。估计,也是出于李纹月的观察,李如松更加了解了自己,才会有把握对自己加以信任…… 同时,唐卫轩也有了一个疑问。那就是上回幸州之战中,韩千户所扮演的角色。根据自己的观察与理解,韩千户似乎始终对东厂的各种抢功行经嗤之以鼻,一直也在争取一切机会,为锦衣卫多立功劳,胜过东厂一头。既然如此,上回幸州之战,韩千户应该也知道派自己率军前去救援的真正的目的,其实是绘制龙山的地图,那韩千户就没有理由不暗中安排自己信赖的人去完成这项任务,带回地图,再由韩千户以锦衣卫的名义,交给李如松。何况,当初随军的人马基本也都是韩千户为自己挑选的。但为何,最后拿到的地图上,却根本没有锦衣卫绘制的任何痕迹,而变为了东厂之物呢……? 唐卫轩只觉得,自己知道得越多,才越发现这里面的水深,真正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自己身边发生的很多事,也是疑惑重重,比如上次在碧蹄馆之战后的突围之中,自己曾一时起念、放过了小西樱子的事情,也不知为何,就被李如松等人知道了。到现在为止,唐卫轩也没能搞清,究竟是谁告发的自己。这每一件看似简单明了的事情背后,还有着多少玄机和奥妙,自己实在是越来越想不明白了…… 昨晚彻夜未眠地思来想去,最终也不得其果、只能徒增烦恼。忽然之间,唐卫轩对自半年前渡过鸭绿江后所发生的这一切,都感到了疲惫和厌倦。眼看此战即将结束,已经离开大明半年有余的自己,突然特别期待着这场战争可以尽早结束,自己也能早日返乡,既可以远离那无尽的血腥杀戮、或许也不必再为这些是非所困惑…… 想到这里,骑在马背上的唐卫轩不由得默默叹了口气。 “唐兄,你确定是走这边吗?”这时,程本举从后面赶了上来,在唐卫轩侧面勒住马,一手拿着另外一张程本举连夜自己抄画的地图副本,一边疑惑地问道。 一直陷入沉思的唐卫轩,这时才回过身来,猛然发现,自己似乎走错了岔路。 “唐兄……你没事吧?”程本举看着有些走神的唐卫轩,低声问道。 看唐卫轩面色似乎不太好,程本举又转头看了看四周的情况,笑了笑说道:“这里离那小路倒也不算远,看起来十分隐蔽。作为咱们扎营的地方,倒也正合适。” 见程本举说得有道理,也充分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唐卫轩带着谢意,朝程本举点了点头:“嗯,我也正有此意。咱们就在这里先安营扎寨吧……” 之后的几日,唐卫轩等一干锦衣卫,就在这开城以东的山脉中驻扎。 为确保时刻都可以保持对这条山间小道的严密监视,唐卫轩干脆将所部人马分为两部分,自己和程本举各率领一支,昼夜不停地轮番埋伏在山间小道的两侧。轮到休息的人马,则在距离埋伏地不太远的临时营地驻守。 就这样,锦衣卫们开始对这条崎岖、隐蔽的山间小道进行昼夜不停的监视。 不过,带着一腔热血而来的众锦衣卫们,原本以为,这山路如今已是开城附近从北向南的最后通道,倭军的细作肯定都会蜂拥而来,无需费力,应该就可以抓到不少大鱼。但令人失望的是,一连过了好久,这寂静的小路上却几乎都见不到一个人影。 整整守了三个昼夜,这条不为人知的小路上也只经过了两个附近山村里的朝鲜药农,而且还都是在山里采完药、往北回村而去的。向南而去的,却一个也没有…… 起初,锦衣卫们还有些怀疑,是不是开城附近的其他通道一样可以畅通无阻地由北向南而去。如果是这样,那自然没有人会来走这曲折蜿蜒的山间小道了。弟兄们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在这大山里?! 抱着这样的怀疑,程本举甚至还在请示了唐卫轩之后,带着几个锦衣卫,在回开城搬运粮食等必需品的路上,顺便向守在其他路上的明军士卒们打听了一下情况。 把守在其他路口的明军士卒,一见到锦衣卫们出现,还以为是来巡查的,所以对于程本举等人的疑问,自然也是有问必答: “回这位大人的话,我们这里一切正常。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人。这几天经过的基本都是些从南边逃难而来的朝鲜百姓。我们简单检查了一下,就直接放他们北行了。” “嗯,做得不错。”面对这个明军士卒的认真回答,程本举装腔作势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问出了真正想问的主题:“对了,最近李将军有了道新的军令。你们有按照命令拦截下任何从北向南而去的可疑之人吗?” “额……这……”被问到的几个明军士兵都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回答道:“回这位大人的话。说实话,没有……” “没有?!”程本举一惊,似乎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看来,的确是其他通道上根本就没有刻意阻拦任何人向南而去,怪不得弟兄们守了几天,毫无所获呢…… “关……关键是。”大概是觉得程本举误会了,一个明军士卒磕巴了一下,才颇为为难地解释道:“根本没有人往南边去啊……” 这个回答,让觉得自己刚刚找到答案的程本举哭笑不得。不过,再一了解,程本举也明白了过来。从开城再往南走,就是两军对峙的战场,而南边不远的汉城现在也被倭军所控制。当地老百姓早都想躲得远远的,自然无人会主动向南走了。一旦有向南而去的,立刻也会引起明军士卒的戒备,即便没有几天前李如柏的那道命令,也一定会彻底排查,确认是否是倭军的细作…… 看来,不是其他路口有所松懈,而是,根本就几乎没有人去往南边啊…… 得到了这个令人失望的答案,怀着满心的失落,程本举带着运粮的几个锦衣卫们又回到了山中的营地。 唐卫轩似乎对此并不太在意,在他看来,只要没有敌人的细作可以顺利南下,就算是完成了任务。至于能不能抓到大鱼,倒在其次。 可驻守在山中的锦衣卫们,不少都有些泄气,虽然依旧每天执行着监视山路的任务,但心里却都已经认为,这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 就这样,又一连过了五天,山路上依然是毫无动静。 直到第五天的晚上…… 这晚,夜色已深。不过,在山间营地中的唐卫轩还尚未入眠、躺在临时帐篷内的薄草席上,正合甲而卧。想到这一连近十日,锦衣卫们在山中毫无所获,士气越来越低迷,唐卫轩也渐渐有些犹豫,考虑着是否该趁着下次回开城运粮的机会,去向李如柏汇报一下如今的情况…… 正这么考虑着,帐篷外忽然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难道,是有人夜袭?! 这荒郊野岭的,唐卫轩先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把抓起身边的佩刀,又紧了紧身上的甲胄,直接从草席上站起身来。 不过,随即快步冲进自己帐篷来的,却不是敌人,而是满脸通红、兴冲冲的程本举。 程本举一见到唐卫轩,也顾不上行礼,直接兴奋地说道: “唐兄,终于逮住了一个!” 第225章 抉择-5 “哦?倭军的细作?!”唐卫轩吃惊不小,惊喜之余,也顾不得再责备程本举如此贸然地就直接冲进营帐。 “那还有假?”程本举笑了笑,回身向帐外又吩咐了一句,随即有两名锦衣卫将一个已经五花大绑、头上蒙着布袋的家伙给拖了进来。只不过,也不知之前发生了什么,这人此时似乎已经昏迷过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甚至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而与此同时,程本举擦了把头上的汗珠,开始向唐卫轩说明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今晚我率人在那小路边埋伏着,正感觉无聊、有些昏昏欲睡之际,突然听到一阵不紧不慢的马蹄声,沿着那条山路,从北向南而来……弟兄们立刻就来了精神,这家伙大晚上的,骑着马,还走那人迹罕至的小路,肯定有问题!就这样,待此人来得进了,我们一拥而上,喝令其速速下马。谁知道,这小子反应倒也快,不仅没有勒马停下,反而又挥鞭加速,硬冲过了我们的阻拦……不过,也该他倒霉,黑灯瞎火的,那小路又崎岖不平,他这一加速,反而不慎冲出了路外,马失前蹄,直接跌落下马,把自己摔晕了过去。被我们抓了个正着……” 听完程本举的讲述,唐卫轩沉思了一下,同时,侍卫们这时也已点上了不少蜡烛,照亮了整个帐篷。 此时,再细看那倒在地上的家伙,虽然看不到布袋子里的面容,但这被绑之人一身黑衣,看起来的确有些可疑。不过,半夜之中,山间小道,猛然有一群人从一旁冲了出来,也不排除此人是朝鲜友军,一时听不懂汉话,夜色之中也分不清敌我,便急于突围,这倒也说得过去…… 见唐卫轩对此人的身份还有些怀疑,程本举似乎也猜出了唐卫轩的心思,又将一个包裹摆在了唐卫轩面前,继续补充道:“对了,这个沉甸甸的包袱也是这家伙的。搜一搜,自然就清楚了……” 唐卫轩犹豫了一下,如果真的是朝鲜友军,擅自搜查对方的包裹,似乎有欠妥当,还是先搞清楚了再搜查行李、比较妥当。 想到此,唐卫轩先是暂时制止了程本举打算直接搜包裹的想法,同时一把揭开了对方头上罩着的布袋。而此人的面容,也随即露了出来。 不过,端详了一番此人普普通通的容貌,唐卫轩反而更加犹豫了。从打扮上,也实在分辨不出,这人究竟是否是倭国人。从头顶的发髻上来看,是典型的大明或朝鲜男人的发髻。不过,如果是在朝鲜北部活动的倭国细作,也极有可能从外貌上打扮成朝鲜人的模样,方便混入人群、探听情报。看来,还是当面问一下最好…… “把他弄醒。”唐卫轩一声令下,两个侍卫立刻出帐提了桶水回来,将黑衣人扶起,然后将冷水从对方头顶直接浇了下来。 “啊……”此人猛地打了一个冷颤,随即便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待看清了帐内站在自己面前的唐卫轩等人后,似乎吃惊不小,脸上略有些惊慌之情。但很快,这黑衣人又恢复了几分镇定,虽然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但两眼却依旧冷冷地盯着面前的唐卫轩,目光中透着一丝阴冷,似乎还带有点儿轻蔑…… 没有想到,这家伙居然会用这种目光打量自己,完全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见对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唐卫轩和程本举都略有些惊讶,从那人眼中射出的不屑目光,更是着实让人心中颇为不快,好像被绑着跪在地上的不是对方,而是自己一样…… 不过,这样一来,唐卫轩倒越发肯定,这人肯定不是一般的百姓,至少有些来头。 “你,听得懂汉话?”程本举先开口问道。 也不知黑衣人是否听懂了,但这黑衣人没有任何的反应,依旧是用居高临下般的阴冷目光,看着正面的唐卫轩,对一旁程本举的问话似乎不屑一顾,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而与其四目相对的唐卫轩,隐隐感觉到,这黑衣人无论是否听得懂汉话,似乎都在肚子里暗暗盘算着什么。大概,面对这样的情况,这黑衣人也在思考着对策…… “这小子,我先砍断你的一条胳膊,看你有没有反应?!”程本举见对方根本没把自己的问话当回事,立刻一阵恼怒,打算直接用硬的手段。 而在这一瞬间,跪在地上的黑衣人似乎依然无动于衷,但唐卫轩却看得出,听到程本举的威胁后,这人不经意间微微地抿紧了一下嘴唇。尽管刻意想装成听不懂的样子,但这些出于本能的细枝末节的动作,依然可以暴露出一个人的实际心态。 看起来,此人很可能听得懂汉话。所以才在听到程本举的威胁时,略有些紧张地抿了下嘴唇…… 想到此,唐卫轩伸手拦住了正欲拔刀的程本举,饶有兴趣地紧紧盯着面前的这个黑衣人,笑着说道:“你不说,我也不勉强。反正,我们已经从你那里,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唐卫轩的本意,是想投石问路,借以试探一下对方这次的反应。可出乎意料的是,此人闻听此言,下意识地就迅速低头,朝着其胸口的位置快速看了一眼…… 虽然黑衣人很快就反应过来,唐卫轩很可能是在试探自己,但刚才那一明显的动作,还是没有逃过唐卫轩和程本举的眼睛。 程本举哈哈大笑着走上前来,伸手在黑衣人上衣里的胸口位置摸了摸,虽然黑衣人还想抵抗,但身体被绳子紧紧绑着,也是无济于事。很快,程本举便从黑衣人怀里取出了一封密信样的东西。 程本举将信递给唐卫轩,然后轻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黑衣人。此时,五花大绑的黑衣人只是两眼紧紧地盯着唐卫轩手中的那封信,刚才的气势似乎也收敛了一些,看起来像是打算开口阻止,但还有些犹豫,脑海中正做着激烈的思想冲突…… 不过,就在唐卫轩准备打开信的前一刻,这黑衣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慢——!” “呦呵,你会说汉话啊!”看对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程本举笑着说道,“可惜,你早不交待,现在,也懒得问你了。我们先读了这封信,然后再来收拾你这小子……” 谁知,这黑衣人却用字正腔圆的汉话又继续说道:“我好心奉劝两位,还是不要看的好。这,也是为了你们二位好。”听起来,此人的口气倒也不小,语气中还带着威胁的口吻。 闻听此言,唐卫轩和程本举都是一愣。 “口气不小啊?!”程本举被这黑衣人气得够呛,瞪了对方一眼,“你汉话说得不错,可你是否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黑衣人扫了眼程本举,轻蔑地笑了笑,平静地说道:“锦衣卫。” 没有想到,这个家伙居然还知道锦衣卫?! 唐卫轩和程本举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出了惊异之色。 关于锦衣卫,朝鲜人里面,除了对大明颇为了解的大臣外,基本都分不出锦衣卫和普通明军得而区别。而与大明少有接触的倭国,就更不用说了。而眼前的这个人,居然能一口说中唐卫轩等人的身份,说明对锦衣卫和普通明军之间衣甲的区别还有所了解。莫非…… 不行,不能让他在气势上占了上风!程本举定了定神,而后用鼻子哼了一声,质问道:“哼!既然知道我们是天子亲军锦衣卫,有什么我们不能看的?!” 黑衣人微微笑了笑,仔细看了看唐卫轩和程本举两个人的装束,而后缓缓地说道:“恕在下直言,以锦衣卫中从六品的试百户和正七品的总旗身份,二位还真的没资格看这封信……莫说二位,就算是韩文山,恐怕也未必有这个资格和胆量……” 此话一出,唐卫轩和程本举更是不敢小瞧这黑衣人了。此人不但看出自己是锦衣卫,居然还能从甲胄上分辨出二人的具体级别,甚至还知道锦衣卫中韩千户的名讳……韩千户具体叫什么,这个连唐卫轩自己都不太清楚,而此人居然轻轻松松就能叫得出口…… 看来,眼前这个黑衣人,如果不是锦衣卫中的自己人,就是对锦衣卫非常熟悉之人……而且从他直呼韩千户名字这点来看,其来头还很可能着实不小……?! 唐卫轩皱着眉头,又一次认认真真地审视了一遍这个黑衣人:“既是大明之人,为何要在这深更半夜、悄悄携带密信向南而去?你究竟是何人?” 黑衣人看着表情越发诧异的二人,似乎很是得意,表情也越发镇定,似乎已经控制住了局面,面对唐卫轩的问题,也是颇为从容地回答道: “二位还是别问的好,放我离开,只当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否则……可别怪在下没有提前警告过二位……” 见这家伙愈发得嚣张,丝毫也不肯松口。唐卫轩也不再多问,用目光示意程本举直接检查对方的包裹。同时,也不再理会对方的警告和威胁,径自打开了手中的信函…… 黑衣人明显没有料到,唐卫轩居然真的敢这么做。但还来不及有所反应、继续出言威胁阻止,唐卫轩已经打开了信函,开始扫视着心中的内容…… 见状,黑衣人顿时垂头丧气下来,甚至闭起了眼睛,不知又在想着什么。 而这个时候,唐卫轩已经顾不得再去观察对方的反应。因为,信中的内容,已经让他目瞪口呆…… 第226章 抉择-6 这封看似普普通通、甚至连封口都没有的信函中,竟然叙述了两件极其重要的军情: 其一,是朝廷已经新指派副总兵刘綎,调集五千川兵,押送着大量粮草补给,正在星夜兼程地准备驰援朝鲜。甚至连刘綎所部将于何时到达朝鲜前线的大致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其二,是关于李如松的用兵计划,也是现在议和之事尚未有明确答复的真正原因:在刘綎的援兵到达之前,李如松打算先借着议和,稳住汉城的数万倭军。待援军和粮草一到,即刻发动总攻,一举歼灭汉城之中饥肠辘辘的敌军,一劳永逸地解决后患…… 一时间,握着手中这薄薄的纸张,唐卫轩忽然感到手中似有千斤之重…… 待从头至尾又再次通读一遍后,唐卫轩的心中更是升起了无比的愤怒: 如果这封信中所说的全部属实,能知道这种重要消息的,必是朝廷中的重要人物。而居然有这样的朝廷重臣,背地里派了眼前的这个家伙不远千里来到朝鲜送信,而且还是刻意绕开明军的盘查,趁夜从小路向汉城而去。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打算暗中给倭军报信! 原本以为,会抓到个倭国的细作,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地得到了这样一封向倭军主动透漏重要军情的信函…… 只可惜,写此信者看起来相当的谨慎,信的开头和结尾都没有写明收、寄人的任何信息。连笔迹也非常得普通。唯一的线索,就只有眼前这个被五花大绑、气焰嚣张的黑衣人罢了…… 见读完信的唐卫轩怒目而视地盯着自己,黑衣人大概也是有些心虚,虽然依旧强装镇定,但却已经不敢再直视唐卫轩的双眼…… 唐卫轩正打算好好问个究竟,这个时候,程本举却忽然提前一步,向着帐内的两个侍卫吩咐道:“把这个倭国细作的嘴巴立刻给我塞严实了!然后头部戴上布袋,没唐试百户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他,明白了吗?!” 两个侍卫一愣,见程本举突然如此说,只好略有些局促地用目光询问着一旁的唐卫轩…… 唐卫轩也很好奇,程本举为何冷不丁冒出这样一道奇怪的命令,正有些疑惑。但,见程本举的脸色极其认真,也就点头示意两个侍卫依令而行。 待侍卫们给那黑衣人塞住嘴巴、戴上头套、押出帐外,帐内只剩下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时,程本举没有做任何的解释,只是一脸严肃地将刚刚从那个缴获的包袱中搜出的一块腰牌,递到了唐卫轩的面前。 这……?! 只看了一眼,唐卫轩立刻多少明白了程本举刚才支开侍卫、将黑衣人以倭国细作名义押下去的真正用意: 因为,那居然是一块东厂厂卫的腰牌……! 这家伙……居然是东厂的厂卫?! 唐卫轩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更实在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唐卫轩看来,尽管对东厂之人从来都没有什么好印象。这些阴险狡诈的家伙,似乎时刻隐藏在暗处、冷冷地探查着周围的一切,暗杀、搜捕、用刑,也都是这些家伙的拿手好戏,更不用提总是依仗皇帝的宠信和可怕的权力、明里暗里一直压着锦衣卫一头。但毕竟,出卖如此重要的军情给敌国,这似乎也不是东厂的一贯作风。之前的很多细节也充分证明了,在这场战争中,东厂似乎也在和锦衣卫较着劲、为李如松输送着大量关于倭军的重要情报。比如平壤城议和回来时,东厂就比自己先一步将消息送到了李如松那里,还把韩千户气得够呛。之后幸州之战的关键时刻,那用润物弩射中敌军主将肩膀、一举扭转了局势的,似乎也是东厂派在自己队伍中的暗探。另外,甚至那描画详尽的龙山地形图,也是出自东厂之手……即便对东厂一直存有反感,唐卫轩也不得不承认,对于这场战争,东厂也是出了不少力、发挥了重要作用的,尽管,其所用的手段不一定光明正大。 而眼前的这封信,和那块扎眼的东厂厂卫的腰牌,却在证明着,东厂居然会主动向敌国传递关于大明军队战略部署的重要情报! 唐卫轩脑海中一时一片空白,无法接受眼前的这一切,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搞错了…… 但程本举随后从包裹中又找出了一本东厂签发的通关文书,更是确凿无疑的证据。至少,这黑衣人东厂厂卫的身份,基本可以说是确认无疑了。 如此一来,为何对方对锦衣卫如此了解,派他送信之人为何会对刘綎的动向与李如松的计划了如指掌,这一切,倒也都解释得通了。 只是,如果此人真的是东厂的厂卫,那东厂又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情?! 何况,给倭国送去情报,还是在倭军大势已去、几乎败局已定的情况下,送去这样的重要消息,又能获得什么样的回报呢? 是为了银子?! 权力和名声,倭国恐怕都有心无力,能有所回报的,大概也就只有银子了。 不过,就唐卫轩所知,东厂搂钱的手段多得是,主要的几个头目,根本不会差钱。就算爱钱如命、疯狂敛财,也该知道,从敌国手里拿钱,可是要冒着极大的风险。和很多安全得多的方法比,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去冒这个险。如果是东厂之中的普通厂卫,倒有可能非常缺钱、所以铤而走险。但是,一个普通厂卫,有可能轻易知道如此机密的军机大事吗?! 唐卫轩几乎可以判断,能有这么高地位、将刘綎所部的行动、李如松的想法了解地如此透彻的,恐怕必是皇帝身边极其宠信之人,再考虑到东厂这一层关系,似乎,也就只有一个人选了。 那就是,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可以自由参阅李如松、刘綎和兵部奏章,同时又是执掌东厂的东厂提督——张公公。 见唐卫轩也是皱紧了眉头、心事重重地一言不发,程本举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唉……这东厂的厂卫落在咱们的手里,也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啊……” 唐卫轩明白,程本举指的是东厂厂卫的特殊身份。同锦衣卫一样,东厂也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特殊机构,旁人无论权位再高,除了皇帝本人和自己的上级,根本无权指挥调度。而且,锦衣卫负责监察百官,而东厂所监察的范围,不仅囊括了锦衣卫的监察范围,甚至连锦衣卫也在其监察之列。锦衣卫,却无监察东厂之权。 所以,东厂向锦衣卫中派驻暗探,名义上讲,也在其职责范围内,即便是锦衣卫找出了自己人中的东厂暗探,理论上锦衣卫也无权处置。而像今天这样,直接拿下东厂厂卫、关押起来,更是已经属于越权处置了。大概也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程本举才直接给尚未主动表明身份的东厂厂卫扣了个倭国细作的身份,封住其口,先严密看管起来,以免引起更大的不必要麻烦…… 不过,这封信,又实在事关重大…… 唐卫轩叹了口气,将信递给了程本举。 “这……”程本举看完信后,也是着实吃惊不小,脱口而出道:“这些吃里扒外的混账家伙!” 不过,骂归骂,待平静下来后,程本举也是颇为头疼地自顾自说道:“唉,也怪我。早知如此,今晚若是没有碰到这家伙,就好了……” “何出此言?!”唐卫轩虽然明白现在对东厂厂卫的处置有些棘手,毕竟此事牵连甚广,甚至已经牵扯到了东厂的重要人物,但对于程本举眼不见心不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观点,却不敢苟同:“如果今晚放过了这家伙,这封信落到了倭军的手中,我东征大军岂不功亏一篑?!” 看唐卫轩有些动怒,程本举立即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封信肯定是要截下的……只是,”程本举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现在看来,那家伙说得也不是毫无道理……唐兄,这件事,咱们还真不一定管得了……” 听到程本举的最后一句话,唐卫轩一时也无言以对。的确,此事的背后,很可能就是东厂提督张公公。要说到这位张公公,不仅是皇上身边最为宠信的宦官,执掌东厂已有近十年,并且,与宫中皇上最为宠爱的万贵妃多有来往、关系亲近。在朝廷内外可谓根深蒂固、几乎一手遮天。 的确,以自己仅仅从六品试百户的身份,与张公公为敌,即便是秉公而行,也几乎不太可能有任何的胜算,还极有可能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比起数次战场上的出生入死,现在所面临的处境,似乎更为凶险。 但唐卫轩更加在乎的,是张公公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除了费解,唐卫轩更多的是不齿和气愤,一股冲动顿时涌上脑门,忍不住恨恨地说道: “若即便真是张公公做的,这等行径,无论是谁,都不应该放过!” “这……”程本举似乎有些尴尬,又看了看手上的那封信,以及腰牌和通关文书,低声提醒道:“唐兄,且不说我们两个小小的锦衣卫试百户和总旗根本不够资格去参劾张公公,最重要的是,我们并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据啊……唐兄你觉得,仅凭这几样东西,就能确凿无疑地证明是张公公所为吗?张公公那么精明的人,会蠢到做这种事的时候,给别人留下自己任何丝毫的把柄吗……?!” 第227章 抉择-7 唐卫轩稍稍愣了一下,正想说那腰牌、信函、加上通关的公文,不就是最好的铁证吗?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那信上并没有任何落款,可以证明此信出自张公公、或是东厂任何人之手。甚至也没有写明此信是要送与何人,也无法证实一定就是送给远在汉城的数万倭军的。腰牌和通关文书虽然无可辩解,但也只能证明那送信的黑衣人的厂卫身份。不过,考虑到东厂作为为皇帝收集各方情报、信息的特殊衙门,与锦衣卫一样,同样也有权向朝鲜战场派出调查战情的暗探,那么一旦东厂发现事情败露,只要推说这黑衣人本就是派去侦查敌情的探子,也就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至于那封信函,反正没有写明是寄送给谁,又是谁发出的,狡辩起来也就不难:既可以解释为这是东厂写给秘密安插在前线的东厂部属的,只不过是夜深了,信使一时迷路,不慎绕到了开城不远处的深山里;甚至还可以解释为,这根本就是来自于其他了解情况的人的栽赃陷害。一纸没有任何印记的空文,说服力也是十分的有限。即便被抓住的黑衣人和自己都能侥幸不被杀人灭口、这些证物也都会被完好如初的呈交上去,平心而论,恐怕也难以动摇张公公的地位…… 想到这里,唐卫轩胸中虽然依旧气愤难平,但也渐渐冷静了一些。 “唐兄,我倒是有个主意,可以两全其美、万无一失。”这时,看唐卫轩的表情慢慢缓和下来,程本举便又提出了一个自己的建议:“不如,我们干脆烧掉这封信函。这样,既确保了大军的行动不会被倭军知晓,也销毁了证据。只要事后假装压根儿没有这么回事,我们也根本没有见过这封信,就谁也不会知道此事了……至于那个东厂厂卫嘛……”程本举忽然压低了声音,“既然别人也不知道他的身份,不如就当作倭国的细作……”而后,程本举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做了个处决的手势…… 私下里杀了这个东厂厂卫?! 唐卫轩略有些惊讶之余,细细一想,也不得不承认,平心而论,程本举的这个看似大胆的计划,这的确是个滴水不漏的处理办法。这东厂厂卫本就走得是荒郊野岭,如果途中遇到什么意外而殒命的话,也非常合乎情理。一直没有得到回音的东厂,也未必会再细细追查此事,最终不了了之,也根本牵连不到唐卫轩和程本举的身上。 这样,倒是既可以阻止倭军得到消息,也避免了和东厂的公开正面冲突。 只不过,对于程本举的这一建议,唐卫轩内心之中,还是始终不能认可。 按照唐卫轩自己的考虑,既然是受命而来,抓到重要的可疑人物,理应呈报上级才是。此人虽然身份特殊,但正因为此事关系重大、事关战争全局,才更应该上报给李如松、李如柏或者韩千户,至于具体该怎么处理东厂厂卫,也不是自己一个锦衣卫从六品试百户可以决定的…… 考虑到此事实在太过重要,尽管程本举坚持应该按下此事,说得也不乏道理,唐卫轩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在战场上虽然勇于决断,但类似这样的事情,唐卫轩反倒有些不知所措、左右为难…… 反正夜已深了,回城汇报复命,也要等第二日白天。即便要私自处决此人,多等一晚也没有什么大碍。想到这,唐卫轩打算先思考一下,第二天日出之时,再做抉择。 发觉到唐卫轩心中的犹豫,程本举也不好再多劝,只好主动告退,顺便去多增派几组人手,确保那东厂厂卫不会有什么变故。 唐卫轩点了点头,待程本举走后,独自看着手中的那封信,以及一旁的东厂腰牌和通关文书,不由自主地便再次陷入了沉思…… 东征大军远离大明、在这千里之外的前线浴血奋战,朝廷里却依然有人暗地搞这些小动作。这实在是自己始料未及的…… 在出征朝鲜前,自己不是没有想象过战场上将会遇到的各种状况。也提前作好了将会面对战场上各种恶劣情况的心理准备。但是,接下来所经历的一切,还是远远超出了自己最初的想象,无论是战争激昂的一面,还是残酷的一面: 战鼓号角奇鸣、数万大军齐头并进时,胸中那止不住的热血沸腾,铁骑冲锋、数千马蹄踏击地面时,全身上下连人带马那地吞山河的豪迈气势,都让人忍不住想吼出声来,与千军万马融为一股无坚不摧的洪流,摧毁一切敢于挡在面前的阻碍!神挡杀神、佛挡弑佛…… 同时,每一次敌人手中的寒光在离自己仅仅分毫之距、挥舞而过时,那不由自主、发自心底、几乎无法抑制的本能恐惧也曾紧紧束缚住了自己前进的胆气,而当自己手中的刀锋,劈砍入敌军那与自己身体无异的血肉之躯时,一股股带着体温的鲜血喷溅到自己的脸上,或许半柱香后、或许只是一瞬之间,恐惧似乎被融化了般、消失地无影无踪,而作为人类的那最原始的杀戮本性,却一发而不可收拾地源源不断奔涌而出,直到当刀锋终于停止挥动、只剩满地尸体之时,看着沾满鲜血的刀刃上所映出的那曾经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面容,连自己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数次历经血战、死里逃生的自己,每逃过一次死亡、每看到一个袍泽永远地倒了下去,对于性命的珍视就又强了一分,但与此同时,在挥刀直取面前敌人时的那最后一丝犹豫,也少了一分。以至于甚至越来越困惑,自己对于生死的意义,到底是更为看重了,还是更为看轻了……自己也没有答案…… 曾经的一幕幕不断闪现在脑海之中,已经几乎完整地见证了战争最为热血喷张、与残酷无情两方面的唐卫轩,自以为自己已然完全了解了战争。但,这一刻,面对着眼前的这封简单的书信,唐卫轩似乎又对战争有了全新的认识。 数万将士费尽心血、无数袍泽血染沙场,才将当初倭军兵锋直指鸭绿江的严峻形势,扭转成如今的剑指汉城、胜利在望。而朝廷之中某个重臣的薄薄一纸书信,却可以如此轻易地便将一个大好的局势轻松断送…… 曾经在学堂中的书本中读到的,曾经从锦衣卫、辽东军的前辈上级哪里学到的,甚至在与倭军生死相搏的沙场上亲身领悟到的,所谓战争,都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战争是什么?唐卫轩扪心自问…… 应该是功名只向马上取的气魄,应该是男儿何不带吴钩的豪迈,应该是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绝,应该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雄浑,更应该是,封侯非我愿,但愿海波平的雄心壮志…… 当然,也可能是古来征战几人回的感慨,也可能是王师北定中原日的期冀,也可能是国破山河在的凄凉,也可能是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的怅惘,也可能是,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的悲壮…… 不过,唐卫轩从未想过,在那些表面或光鲜、或悲凉的背后,是否还有着无数的阴谋和交易,隐藏在不为人知的黑暗之中。而这些,却比战场上将士们的一刀一枪,更能左右战争的过程,甚至结果…… 就这样,唐卫轩独自坐在帐内思考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缕朝阳透进帐篷,唐卫轩才发觉,黎明,已经到了。 而抉择的时候,也到了。 “咳咳,唐兄……?”这时,程本举的声音已经在帐外响起,但当其轻轻走入帐篷、看到一夜未曾合眼的唐卫轩时,程本举已经有所觉察到,在唐卫轩那坚定的表情中,似乎心意已决…… “带上那个东厂厂卫,我亲自带一队人马押送他回去。”唐卫轩看着略有些失望的程本举,说出了自己最后的决定。 看着唐卫轩决然的神色,程本举欲言又止了一下,但还是顿了片刻后,答道: “诺。” 不过,程本举又在犹豫了一下之后,试探着问了一句:“唐兄心意已决,我也不再多说。不过,唐兄可否告知,你打算将这东厂厂卫押回开城之后,交于谁呢?” 唐卫轩也是皱了下眉头,昨夜,自己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虽然当初的命令是身兼锦衣卫指挥同知的李如松发出、借由李如柏传达给自己的。但李如松现在并不在开城之中,李如松也毕竟不是锦衣卫的人。这样关于东厂的紧要之事,告知并没有锦衣卫官职在身的李如柏,恐怕也未必妥当。思来想去,经过昨夜一晚的考虑,唐卫轩决定先将此事上报给已经从平壤返回的韩千户。 何况,在这件事上,大概也只有汇报给作为自己顶头上司的韩千户,最为合适。 这不仅仅因为韩千户是在朝鲜的锦衣卫中,除了李如松以外的级别最高的武官,更重要的是,唐卫轩在内心深处,也期待着可以将其交予一位挺身而出、弹劾东厂的有力人物。凭借对韩千户的了解,虽然其正五品的千户官职稍微小了一些、为人也未必称得上足够担当。但其对东厂一直以来的不满与愤恨,唐卫轩却是印象深刻。对于一心想胜过东厂一头的韩千户来说,还有什么比现在这件事,更会让他感到兴奋异常、为之奔走不已的呢……?! “经过一夜的考虑,还是交给韩千户最合适。”唐卫轩坦诚相告道。 “好吧。”得到回答的程本举微微叹了口气,“不过,我不觉得韩千户将会采取的做法,会和我昨晚的提议有什么不同。但既然这样……”程本举顿了顿,又郑重向唐卫轩拱手行了一礼:“我可否再拜托唐兄一件事情?” 第228章 抉择-8 对程本举关于韩千户的看法,唐卫轩不敢苟同,但见程本举后面似有重要之请托,又如此郑重,不禁好奇地问道:“何事?” “希望唐兄在汇报之时,不要提到我也知晓此事……我只想当昨晚什么也不知道……”程本举有些诺诺地说道。 “你是怕张公公他……?”看着程本举有些恐惧的表情,唐卫轩似乎猜到了一二。 程本举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吧。”唐卫轩虽然不太满意程本举在此事上表现出的怯懦,但也尊重对方的意见,所以也就点头答应下来。 随后,唐卫轩点齐二十名锦衣卫,押上那名东厂的厂卫,准备一同返回开城。同时,也将留守锦衣卫们的指挥权,交给了程本举。 就这样,一行人马在唐卫轩的带领下,离开了山间的临时营地,缓缓地向开城方向行进。 而离开营地没有多久,被放置在马背上的东厂厂卫就开始不停地挣扎。由于被塞住了嘴巴,只能“唔唔嗯嗯”地发出急切的呻吟。 “怎么回事?”唐卫轩回过头来,向着负责看守那厂卫的锦衣卫问道。 几个锦衣卫也是一头雾水,闹不清这厂卫究竟是怎么了。 与此同时,唐卫轩心中忽然涌起一丝疑虑:等等,昨夜将那东厂厂卫押下去后,该不会出了什么变故,被趁夜调包了吧?! “解下头套!看看怎么回事?!”心中一紧,唐卫轩随即吩咐道。同时,也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如果那东厂厂卫昨晚真的被调了包,让他逃了的话,后果可不堪设想! 不过,好在,当头套摘下的那一刻,唐卫轩那颗悬起的心,又渐渐放了下来:马背上五花大绑的,依然还是昨晚那个家伙。看起来,自己完全是多虑了…… 而在锦衣卫取出塞在此人口中的布团后,这人立刻叫嚷了起来:“快!我要解手!憋了我一晚上了!快!” 看着对方憋得满脸通红,唐卫轩也苦笑了一下,示意手下们带他下马去解手。 “把我绑着,让我怎么解手?!解手,解手,解开手才能解手嘛?!”这厂卫虽然急不可耐,但被绑了个结实,也实在没办法独立方便。 锦衣卫们不敢擅自作主,再次看向了一旁的唐卫轩。 “解开绳子吧,紧紧看住他便是。”唐卫轩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不太过分的要求。 就这样,在十来个锦衣卫的严密“保护”下,这厂卫随便找了棵路边的树,如释重负地解决了小腹中积蓄了一夜的压力…… 解完手后,这厂卫又拔了些一边的杂草,简单搓了搓手,而后又顺便用袖子抹了把脸,长吁一口气,示意一旁的锦衣卫可以再绑上自己了。 见此人颇为配合,也无意反抗、逃走,锦衣卫们也就没再绑得太紧,而后,又准备将其押回到驮马背上。 不过,这厂卫来到马前,抗拒了一下,反而径直看向了一旁的唐卫轩,由于双手被绑,便站在唐卫轩的面前,点头示意了一下,开口说道:“这位大人,我既已经落到您的手上,现在插翅也难飞了。您至少可以告诉我,准备怎么处置我吧?” 也不知是为何,这东厂厂卫解手后再说话,嘴巴似乎都有些口齿不清了。但考虑到昨晚,此人的嘴巴被塞了一夜的布团,唐卫轩也就没太在意,只是看了看这个气势收敛了不少的东厂厂卫,用马鞭一指山外不远处的开城,简单回答道: “押回开城复命。” 这东厂厂卫愣了愣,叹了口气,用平静的语气,继续用有些含糊的口音说道:“唉,如今,像大人您这样的人,不多了……” 唐卫轩也不知这东厂厂卫是讥讽还是感叹,只是盯紧了对方、以防对方狗急跳墙,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可是,这东厂厂卫大概也知道,周围守着二十个锦衣卫,自己插翅也难飞,并没有反抗或者逃跑的迹象,只是继续自顾自嘀咕着:“原以为,您不是私底下放我走,就是直接杀了我灭口、一了百了……可没想到,大人您却打算如此做……” 唐卫轩还是没有答话,但其实内心之中也承认,根据程本举的建议,自己不是没有动过直接杀了对方了事的念头。只是,最终经过一番思虑,还是打算公事公办,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虽然自己没有力量和东厂相抗衡,但相信一定有人可以。皇上和朝廷,也有必要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事情,所以,才决定将其送交韩千户处置。这,无论于国于君,也算是进了自己一名锦衣卫的本分。 不过,这东厂厂卫似乎并不这么想,抬头又看了眼已经冉冉升起的朝阳,长叹一口气,目光中透过一丝难言的恐惧,自顾自低声说道:“只可惜,任务既已失败,就已难逃一死。被锦衣卫押送回去,让张公公知道了,只会死得更惨……” 说罢,只听其口中“嘎嘣”一声细小的脆响,似乎用牙咬开了什么东西,而后更是随即咽下去了什么东西…… 唐卫轩心道一声:“不好!” 正欲阻止,但仅仅片刻的功夫,这东厂厂卫的全身就已经开始不停地痉挛、抽搐,不明所以的锦衣卫们还没搞清出了什么情况,这人就已然七窍流血,躺在地上,横尸当场…… 这……这家伙……居然畏罪自杀了?! 唐卫轩立刻跳下马背,仔细检查着东厂厂卫的尸体,但看来看去,一时也找不出,这家伙到底是如何自尽而死的…… 琢磨了一会儿,才逐渐明白过来,难怪在解手之后,此人的口音变得有些含糊,听起来像是口齿不清。极有可能,是在其解手之后,趁着擦手、抹脸的当口,偷偷地将藏在身上某处、内含毒药的药丸顺势悄悄塞入了自己口中…… 这也解释了,为何是在其向自己确认其处置结果后,方才下定了决心,而后咬碎了口中含着的药丸,服毒自尽。 看着这眼前直挺挺的尸体,唐卫轩也是无可奈何。而此人临死前自顾自低声所说的那句“让张公公知道了,只会死得更惨”,更让唐卫轩深切地感觉到,或许,对其来说,和这样服毒自尽的死法相比,一旦任务失败、被押送回去,到时的下场,恐怕才让他感到真正的恐怖…… 不过,事已至此,也已无可挽回。 回想着其临终前目光中那一丝难言的恐惧,唐卫轩甚至也觉得微微有些不寒而栗。看起来,这张公公管束东厂下属的方式,也是极其的严苛。现在看来,程本举也是深知这东厂提督张公公的手段,才会那么强烈地建议自己,尽可能地与这件事撇清关系…… 叹了口气,吩咐手下收拾起此人的尸体,唐卫轩率领着队伍,继续向着开城前进。 一路上,看着马背上那东厂厂卫死气沉沉的尸体,唐卫轩也是一阵惆怅。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如此琢磨着,不久,队伍便已接近了开城东门。 待心事重重的唐卫轩踏进韩千户的营帐后,事情的发展,似乎又都如唐卫轩昨晚预料的那样:尽管唐卫轩还未仔细禀报事情经过,只是呈上那封书信以及东厂的腰牌与通关文书,但就在看到那书信内容的一刻,刚刚从平壤回来不久、还略显疲惫的韩千户,脸上的倦意立刻就一扫而光,两眼放光地急急拿起书信,根本顾不上面前的唐卫轩,先是自己抱着书信,一口气读了两三遍。而后,又立刻拿过唐卫轩递上的东厂腰牌和通关文书,左看右看,足足瞧了个仔细。虽然韩千户整个过程中什么也没有说,但脸上的表情却是流露出无限的兴奋…… 看来,自己直接来找韩千户,是做对了。以锦衣卫的力量,足以直达皇帝陛下的圣听。东厂的势力再大,总也大不过天子吧…… 唐卫轩在心中暗暗想着,也对此事的顺利进行,多了不少信心。 “来,卫轩啊,快坐下。具体怎么回事?详细与我说来。”终于放下了东厂腰牌的韩千户,笑着看向唐卫轩,一边示意对方快快坐下,一边开始急切地询问起事情的经过。 “遵命。”在韩千户面前,唐卫轩也不敢太过松懈,只是半坐在椅子的前半部分,挺直身自,应声领命,而后便准备开口说明。 但,刚刚开口,韩千户却又突然示意自己先不要说话,而后对周围几个侍卫吩咐道: “尔等先退下。守好营帐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 “诺。”周围几个韩千户的侍卫立刻躬身领命,退出了营帐。 这时,韩千户才示意唐卫轩,继续讲解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在唐卫轩一五一十地说明的过程中,韩千户只是平心静气、一语不发地认真听着,直到唐卫轩全部讲完了,韩千户也没多说一句话。而后,韩千户皱着眉头,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思虑了一阵,方才又交待唐卫轩,要再验看一下那东厂厂卫的尸体。 待几个锦衣卫将尸体搬进来、又退出营帐后,韩千户对着此人的容貌,仔细端详了一番,微微点了点头。 而后,韩千户只是轻蔑地朝着尸首笑了笑,随即叫进了自己的侍卫,下令道:“将这尸体抬出去,先把此人面部划乱,不叫其他人认得出其容貌,然后再在附近找个乱葬岗就地掩埋。不得有误。” “诺。” 看着两个侍卫答应一声,便将尸体抬了出去,唐卫轩略有些不解,韩千户为何要急着这样做。 而让唐卫轩更加目瞪口呆的是,接下来,见帐中已无外人的韩千户,信手取过了放在桌子上的那封信,随后竟直接放在了桌面点燃的蜡烛火苗之上…… 第229章 抉择-9 “大人……!” 唐卫轩本能地想上前阻拦。但见韩千户神色严肃,对唐卫轩的反应也似乎根本不为所动,继续任那火苗窜上了薄薄的信纸…… 看起来,韩千户很清楚他自己在做什么。 见此,唐卫轩只好无奈地止住了自己的话头,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封信函被火苗完全点燃。仅仅片刻之内,那白花花的纸张便在一团鲜艳的火光之中,化为了灰烬…… “卫轩啊……”韩千户看着落在地上的那团灰烬,终于缓缓开口道:“这,也是为了你好。” 唐卫轩无言以对,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灰烬,还暂时没有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唉,你先坐。”韩千户看着有些失落的唐卫轩,用和蔼的语气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唐卫轩先坐下。而后,自己也坐回了主位,微微叹了口气,方才继续说道: “你一心为公、忠勇可嘉,这些,本千户都心中有数。只不过,这功劳,也分可以争的,和不可以争的。这些矛头直指东厂的证据,虽然你我都心中有数,但即便是汇报给骆指挥使,由其参奏、弹劾东厂,却依然不能对东厂有足够的威胁。只要编出个说辞,东厂便能自圆其说。到头来,不仅无法建功、作为发起此事的你我二人,也将异常凶险。所以,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当没有此事,你我二人,也可保全……” 韩千户语重心长地如此说了一番,唐卫轩却不知该以何言以对……没有想到,居然真的如程本举所言,韩千户竟然也会是这个意思…… “对了,此事内中详情,除你之外,还有谁人知道?”韩千户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紧跟着问道。 “此事关系重大,在下第一时间便封锁了消息。此时,也就大人和末将知道。”唐卫轩回想起程本举曾经的请求,稍稍犹豫了一下,也就没有提到程本举也知道此时的情况。 “嗯,做得好。”韩千户赞许地由衷点了点头,又见唐卫轩似乎还是有些失落,便起身拍了拍唐卫轩的肩膀,继续说道:“唉,卫轩,你还是年轻。战场上,你的确是员福将,但朝廷里的很多事情,你可就不清楚了。你可知道,现在朝廷中争得头破血流的,可是什么?不是咱们所在的这朝鲜战场,而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三王并封’!” “三王并封?” 已经不在京城足足半年有余的唐卫轩,没有韩千户那样周密的消息网,自然对朝廷最近所发生的事情多是毫不知情,一听韩千户提到什么“三王并封”,只觉得是一头雾水。 “对,皇上打算同时册封皇长子、皇三子和皇五子为王。”说完,韩千户看唐卫轩还是没什么反应,真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苦笑着问道:“你在京城也呆了那么久了,总不会连皇长子和皇三子之间的事情,都不知道吧……?” 经韩千户的提示,唐卫轩终于有点儿明白了,看起来,这是和朝廷里已经延续数年的太子之争,颇有关系。出征朝鲜之前、唐卫轩在京城做一名普通的锦衣卫校尉时,无论是街头巷尾、还是茶馆酒楼,百姓们饭后茶余的最主要话题,就是当今朝堂上,关于这太子之位的争夺。照理说,大明自开国以来,太祖皇帝定下的就一直是嫡长子继承制,加上儒家之礼法早已深入人心,又有自周代以来两千多年、一直是嫡长子继承的文化传统,说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好争的。但关键是,当今皇上的皇后——王皇后,自生下皇长女荣昌公主后,便一直未再生育。虽说王皇后仍在盛年,但百姓纷纷传言,王皇后恐怕已经难以再生下子嗣。这样一来,当今皇上也就没有了嫡子,按照礼法,就该由长子担当太子,将来继承帝位。不过,这皇长子的生母原本只是一介宫女,身份低微,也就导致当今皇上并不喜欢这位皇长子,这也是几乎众所周知之事。而更为关键的是,皇上还有一位极其宠爱的郑贵妃,地位仅在皇后之下,并且也生有一位皇子,即——皇三子。如此一来,皇上因为宠爱郑贵妃,自然希望由其儿子——皇三子作为太子,将来承继大统。但,这又与坚守儒家礼法的众大臣坚持以长为尊、立皇长子为太子的意见背道而驰,以至于,朝廷上下争论了数年,太子之位至今尚未有定论。 不过,如今,皇上既然要同时册封三位皇子为王,在唐卫轩看来,这似乎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又有什么可争论的呢? 看着唐卫轩依旧一知半解的样子,韩千户实在是哭笑不得,好在今天他谈兴也高,也就有了好好教导一下眼前这个榆木脑袋的想法:“这同时册封三位皇子,就是等于变相地拉平了皇长子和皇三子的地位。换句话说,皇上这是打算在为下一步棋——册立皇三子,作好铺垫。” 原来如此……! 这下子,唐卫轩总算明白了。看来,这皇上也不容易,还得找机会钻空子,才能一步步达到自己的目的。不过,那些精明的大臣们,肯定也不是吃素的,这样的花招能瞒得过自己,却未必能瞒得过一个赛一个精明的文官们。 想必,识破了皇上那自以为高明的“如意算盘”后,一众文官又是众口一词地坚决反对这“三王并封”之举了。 看着唐卫轩若有所思、渐渐明白了过来,韩千户也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们锦衣卫在这其中的处境,也是颇为尴尬。按理说,作为直属于皇上的天子亲军,我们应该跟皇上是一条心。但身为外廷之臣,和众文官在此事之上观点相同的骆指挥使,也多少是偏向于反对‘废长立幼’之举的。而更为棘手的是,东厂那边,却与郑贵妃走得非常之近,摆明了是支持立皇三子为太子。这样一来,颇合上意的东厂,在皇上面前,又岂能不宠信日隆?不仅在声势上,在皇上的心里,也是压着我们锦衣卫一头。这种时候,”说到这里,说了半天朝廷内太子之争的韩千户,忽然话锋一转,又说回到了两人最初谈论的抓到东厂罪证一事,“如果我们锦衣卫贸然上奏,弹劾之前一直为朝廷与东征大军搜集了大量重要情报的东厂,现在正在向敌国提供军机大事,你想想,奏章即便送到皇上御案前,皇上他会相信吗?这样的弹劾,在皇上眼里,又会怎么看……?” 一席话,让唐卫轩哑口无言,甚至额头都冒出了一丝冷汗…… 原来,朝廷里面还有这样复杂的局面,自己在半柱香前还根本不知道。如果真像韩千户所说的一样,那皇上听闻弹劾的第一反应,恐怕就是锦衣卫们对建功甚多、始终胜过自己的东厂心生妒忌,所以才有了这样的诬陷。何况,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东厂一直都是劳苦功高、为朝鲜战场上的明军尽心尽力地搜集情报,锦衣卫忽然弹劾其出卖军情,但又丝毫没有东厂收取倭国回报的蛛丝马迹,这样的弹劾,自然便容易被看成是无事生非。而硬要说东厂白白给倭军送去这么重要的军情,却丝毫不要回报,即便这真的就是事实,但无论如何,东厂似乎也根本没有动机去这么做,即便牵强附会地给其扣上一个理由,也难以令人信服……更甚者,如果再有东厂的挑唆,锦衣卫的匡正之举不仅成了栽赃陷害,更有可能被扣上借诬陷东厂、打击郑贵妃和皇三子的罪名,正在为如何立皇三子为太子而头疼的皇上,在盛怒之下,又会怎么做…… 恐怕,到那个时候,自己也会糊里糊涂地就被卷入了朝廷中这场太子之争的巨大漩涡。而之后的结果,想必自己会连骨头都不剩得在那激烈的漩涡里被碾成齑粉…… 一瞬间,唐卫轩全身不寒而栗,甚至开始觉得,这会不会根本就是东厂刻意布置的一个连环计,是给锦衣卫和自己挖好的一个陷阱,就等着自己凭着一腔热血主动往里跳…… 当然,唐卫轩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看法,东厂再手眼通天,也应该料不到自己会在那条小道上秘密埋伏,即使知道,两军的前线附近,朝鲜的官军、义军、僧兵,大明军队、还有倭军,鱼龙混杂,即便想被锦衣卫抓到,也很有可能阴差阳错地被其他任何一方势力逮个正着。唯一的解释就是,东厂既然敢这么做,就是已经料到了那厂卫信使可能会遇到的各种状况。而即便是最不幸地被自己的死对头锦衣卫抓到了,也一样有恃无恐,甚至可以作为在朝廷中大作文章、反戈一击的利器。 这一刻,唐卫轩才愈发深刻地体会到,韩千户和程本举二人为何劝自己不要轻易去触东厂的霉头。这东厂,的确是阴险至极,简直防不胜防。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咬一口,身败名裂,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末将明白了。”唐卫轩站起身,郑重地向韩千户行了一礼。 “嗯,去吧。”看唐卫轩终于明白了事情的轻重,也无意再去计较此事,韩千户也终于点了点头。 离开了韩千户的营帐,帐外已是日头高悬。 但那阳光照在眼中,却让唐卫轩感到一阵恍惚。唐卫轩努力睁开了眼睛,但明媚的阳光下,却似乎依旧看不清眼前的道路…… 唐卫轩一时有些迷茫,也不知,是那渐渐有些西斜的太阳变得不同了,还是自己看向日头的目光变得不同了…… 第230章 抉择-10 离开了韩千户的营帐后,唐卫轩略有些颓唐地向自己的营帐缓缓走去。 尽管刚才和韩千户的一番话,让唐卫轩颇有些心灰意冷,甚至要将自己过去的很多观念全部推翻,需要重新架构。但毕竟,饿了一个上午,又和韩千户聊了一阵,唐卫轩如今什么都不想去思考,只想尽早回去,回到那个让自己还能感到些温馨的营帐,好好休息一阵。至于参劾东厂、军情大事,唐卫轩一时只觉得有心无力,如之奈何…… 就这样,一步步地靠近着自己的营帐,唐卫轩似乎又找到了些让自己为之期待的希望。虽然等回到自己营帐时,也不过只是摸一摸春山毛绒绒的脑袋,看一看李纹月那和风细雨的微笑,喝上一碗那甜丝丝的热粥,再躺在床铺上,短暂地眯上一会儿,但这,就是唐卫轩此刻的最大心愿。 “汪——!”果然,唐卫轩刚刚走近自己的营帐附近,还隔着二十来步的距离,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叫声。然后,便是迎面扑上来的春山。 蹲下来,抱着春山的脑袋揉来揉去,唐卫轩忽然有些抱歉,自己把春山搁在开城的军营中,而没有带上它一起出城去山中的临时营地。不过,这也是唐卫轩考虑到,毕竟这是在军营之中,虽是明军的军营,李纹月一个女子,可能也会多有不便。留下春山陪伴她,不仅能陪着李纹月解解闷儿,或许也能避免潜在里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说到李纹月,让唐卫轩颇感奇怪的是,通常一听到帐外春山的声音,李纹月就会轻轻地掀开帐口的帘布,探出身来迎接自己。可这一次,却极其反常的,帐内似乎没有任何的反应。可能李纹月正好此刻不在自己的帐内,而是在李纹月自己的帐内休息或者煮粥吧,唐卫轩这样想着,顺势看了一眼自己营帐后面的方向。之前,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营帐,是特别为李纹月搭设的。 但是,唐卫轩走向自己营帐的步伐,在这一刻,忽然不由得停在了原地。因为,李纹月的那个营帐,居然……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唐卫轩惊讶之余,又立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掀开自己的营帐,一个跨步走了进去。 营帐,还是自己的那个营帐,一切还是那么被整理地干干净净、有条不紊。只是,帐内那曾经熟悉、甚至已经习惯的芳香气息,却几乎已经无影无踪了。似乎只留下最后一抹余香,淡淡地飘散在仅存的空气之中。 李纹月,到底去哪儿了?!这可是两军交战的前线,城内虽然有明军负责治安,也勉强算得上太平。但毕竟兵荒马乱的,城内也不凡各地的难民,和杂七杂八的各色人物,里面甚至肯定还有倭军的细作,一个女子轻易走到外面去了,很难说会发生什么。一时间,唐卫轩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关心起这个一直侍奉自己起居的临时侍女了。 这时,恰好帐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咦?春山呢?!吃饭了——春山——!” 春山似乎听到了对自己的呼唤,无精打采地从唐卫轩身边钻出了帐口…… 唐卫轩也跟着一掀帐口的帘布,再次来到了帐外。 “唐……唐试百户!卑……卑职见过唐试百户!”帐外是个普通的年轻锦衣卫校尉,比唐卫轩似乎还更年轻一些的样子。大概是没有想到唐卫轩居然已经回到了营帐内,被突然走出的唐卫轩吓了一跳,赶紧有些局促地慌忙行礼。 “免礼。”唐卫轩点了点头,又仔细看了看对方。见这锦衣卫校尉手中端着个盘子,里面是不少碎骨头,似乎正是来喂春山的。 只不过,原来不是由李纹月来照顾春山的吗? 带着疑问,唐卫轩直接开口问道:“对了,我的那个侍女呢?” “侍女?哦,您说李姑娘啊,”这锦衣卫校尉立刻反应了过来,于是答道:“前两日韩千户回来后,就将她护送回提督府了。” 什么,回提督府了?! 见唐卫轩也是刚刚知道,这校尉又补充道:“因为韩千户回来后,咱们锦衣卫也都按照提督府的内部戒严令,分成了三人一组,普通士卒不准单人行动超过一炷香的时间。但李姑娘她实在不方便和弟兄们分在一起,加上,韩千户说留女眷在营内实在不合适,李姑娘本来也是临时派来照顾大人您的……”校尉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而大人您似乎也已完全恢复……所以……” 听到这里,唐卫轩已完全明白过来。的确,当初李如松派李纹月来,就是为了照顾从幸州回来时重伤昏迷的自己,前不久龙山之战后自己也尚显虚弱,于是李纹月也就一直留在了身边。唐卫轩都几乎已经忘了,她也是有要走的那一天的……更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匆忙…… “大……大人,”校尉见唐卫轩低头沉思着,甚至有些怅然若失的表情,忍不住带着些担心地问道:“您,您没事吧?” 唐卫轩立刻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可能有些失态,又立刻恢复了正常的面色,微微一笑道:“哦,没什么。你下去吧。” “遵命。”那校尉点了点头,随即把盛有碎骨头的盘子放在了春山的面前,便打算转身离开。 “等等。”唐卫轩忽然又叫住了对方。 校尉一愣,又随即回过身来:“卑职在,大人有何吩咐?” “李姑娘确实已平安送回提督府了?” “是。前日,担心城内还是不够安全,所以是卑职和几名同袍一起护送李姑娘回去的。卑职亲眼见李姑娘进了提督府,才放心回来的。” “那就好……”唐卫轩点了点头,又继续问道:“李姑娘走时,还有说什么吗?” 话刚说完,唐卫轩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似乎有欠妥当,但话已出口,唐卫轩也收不回来了。 “额……这个……”好在校尉似乎没多在意,只是皱着眉回忆了一下,方才答道:“李姑娘嘱托我照顾大人您的狗。其他的,李姑娘什么也没说……” “好,你下去吧。”唐卫轩吩咐了一句,随即转身回了营帐。 而那校尉,大概也是因为戒严令的关系,不敢单独逗留太久时间,在匆匆行了一礼后,也急着赶回去归队了。 回到帐内的唐卫轩,忽然有些懊恼,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何问了那么多问题。但内心深处,一个人和春山待在营帐中,却的的确确感到有些冷清。其实,李纹月没来之前,自己也很习惯这样略有些枯燥的军营生活,不仅能有春山的陪伴,而且自晋升总旗之后,还能有个自己单独的营帐,已是十分的满意。但,此时此刻,却不知怎么了,觉得从未有过的失落与惆怅。 唐卫轩深深叹了口气,仰面躺在床铺之上,望着帐篷顶,一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由得感到一丝挥之不去的沮丧。是因为韩千户刚才的那一番令自己无言以对的谈话,还是因为突然之间,李纹月,连同已经习以为常的原有生活,一起被抽离了自己的身边……? 唐卫轩忽然觉得,比起此时此刻,还是更怀念那些简简单单、在战场上肆意挥洒,在帐中温馨舒适的日子,回想李纹月在自己身边的日子,虽然也没有多长的时间,而且在此期间,自己的全部心思也都是放在考虑各种军务之上,根本都没有留心到身边的生活有何改变。但当这一切从自己身边毫无事先预兆地被冷不丁剥离开时,生活似乎也一并失去了色彩,曾经那份看似不经意的美好,才让人觉得如此回味和留恋…… 尽管,在内心的悸动逐渐平静下来后,唐卫轩慢慢也能从理智的角度,理清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或许,李纹月原本被李如松派到自己身边的理由,就不仅仅是为了照顾自己的伤病,而更多的是近距离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记得那段时间,刚好是在龙山之战前的筹备阶段,李如松既已提前打算派自己率领那支奇袭部队、夜袭龙山,自然不会容忍在任何的细节上有丝毫的马虎。或许,那时的李纹月,就是奉了李如松的秘命而来,在身边密切地注视着自己,生怕任何关于此次秘密行动的机密情报从自己这里泄露出去。不过,好在自己充分明白奇袭龙山的重要性,嘴巴也够严,连对程本举也从未事先透露过只言片语。 而另一方面,对这一切,韩千户大概也是心知肚明,但大战当前,自然也是全力配合,对于李如松这样几乎“公然”将眼线安插在自己所率锦衣卫身边的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完全没有察觉。 但如今,借着城内警戒的名义,加上李纹月原本来到锦衣卫营地的理由也是照顾唐卫轩,韩千户便顺理成章地将李纹月礼送回去,也是合情合理…… 唉,只是,唐卫轩忽然停止了自己的这一番理智的思考,只是让内心平静下来,平心而论,虽然自己之前对李纹月也有些防范之心,但还是觉得有个人在身边,比自己一个人要好些…… 终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一天一夜未曾休息的唐卫轩,就这样平静地昏睡了过去…… 脑袋里那些种种思路也渐渐烟消云散,但却又慢慢浮现出一个玲珑的背景,恍惚中,唐卫轩也看不清,脑海里浮现出的,究竟是自己曾见过的谁……。 是桂月香?是小西樱子?还是李纹月……? 第231章 抉择-11 之后的数日,唐卫轩率领所部,依旧在开城以东的山中驻守。当然,唐卫轩这次总算是带着春山一起了。 在从开城回来之后,程本举也再未问起过关于东厂厂卫的事情,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样。唐卫轩经此一事,心中不免有些挥之不去的失落。 但,有时事情就是这样,在人最沮丧、消沉的时候,上天往往也会透下一缕阳光: 未过两天,锦衣卫们又在山路上抓到一个向南而去的可疑之人。而这一次,虽然唐卫轩和程本举都做了各种可能的心理准备,但经过一番简单的审问,很快便得到了结论:这的确只是一个倭国的细作。 自这一天开始,越来越多的倭国细作被阻挡在开城附近各处明军哨卡的严密排查之外,经过搜寻,最后不少细作都被迫选择了锦衣卫们暗暗把守的这“最后的通道”,铤而走险,走上了这条看似平和、实则危机四伏的不归路。 而随着对于倭国细作们的审讯,唐卫轩也渐渐了解到,越来越多关于刘綎所部行动的消息,在朝鲜北部已经快成了民间热议的话题。几乎所有被锦衣卫们擒获的倭军细作,冒险返回汉城的目的,也无一例外,都是为此。 被蒙在鼓里的汉城倭军,似乎还在一味地等待着议和,殊不知,这支来自大明的生力军,已经在开赴前线的路上…… 不过,在唐卫轩的心中,还是依然有一丝担忧,那就是:既然刘綎所部入朝支援的情况在朝鲜北部已经广为传播,那得到消息的倭国细作们一定会想尽办法将消息尽快送回汉城。这些天来捕获的近十个倭国细作,就是最好的证明。同时,通往汉城的道路,毕竟不只是开城附近这一带。这条路线虽然距离最短、但由于位于两军胶着的交战地带,盘查也会更加严密。部分有心机的细作,一定会考虑到这一点,而选择绕道东边的江原道。尽管走江原道距离更远、路况也差了不少,但因为那边暂时还不是双方重兵相争的位置,所以蒙混过关、顺利送回消息的可能性反而更高。 另外,东厂那边……如果真的打算要给倭军送去军情,应该也不止只派了那一个信使吧…… 唐卫轩如是想着。虽然每日这样守株待兔,竟然也能抓获一个又一个倭国的细作,让锦衣卫们颇为自得。但唐卫轩更为关心的,还是汉城方面倭军的动向。毕竟,谁也不能保证,明军已经拦住了所有打算回去送信的细作,只要有一个人冒死及时赶回了汉城,那明军打算围歼倭军于汉城的计划就将彻底打了水漂。而倭军一旦听闻到任何的风吹草动,也一定会有所反应。 好在,倭军似乎依然在等待着议和的结果,从目前的状况看来,他们应该还没有得到大明援军将至的消息…… 不过,据说,沈惟敬和倭军当初约定的交接汉城的日子,是四月八日。眼看就要到达这天,唐卫轩又有些担心,倭军会不会等不及明军的回复,或者看穿了李如松的计划,而擅自弃守汉城呢……?!况且,按照当初截获的东厂密信所言,刘綎所部多是来自四川的步兵为主,还要押送着大量的粮草辎重,行军速度较为缓慢,恐怕最快也要四月二十日左右,才能赶到开城前线……即便拖过了四月八日,倭军又会有怎样的反应……会不会再继续一直等待下去……?! 每每想到此,唐卫轩总是觉得忧心忡忡、忐忑不安。 不过,明军的运气,似乎出奇得好。距离四月八日已经过了数日,据明军派往汉城的斥候回报,汉城的倭军虽然军心似乎有所浮动,但依然没有撤军的迹象,好像还在坚持不懈地等待着明军的回信…… 日子一天接着一天的过去,尽管援军将至的消息已经在开城之中几乎人尽皆知,但由于一直以来只许进、不许出的戒严令,加上明军对城外大小道路的严密封锁,使得消息一直没有被泄露到南边的开城。 汉城的倭军,也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动静。刘綎的五千援军,却在此刻,一步步逼近了开城。截至四月十八日,刘綎所率领的这支生力军,携带着大量的补给,已经到达了开城以北不远的白川江,预计第二日正午,即可抵达开城。而直到此时,汉城方向依然平静,数万倭军依旧在困守孤城、坐以待毙…… 也就在四月十八日的傍晚,唐卫轩接到了来自李如松将于次日卯时、在开城内临时提督府召集众将的军令。同时,李如松也命令尚在开城附近把守要道、关卡的各路明军,次日正午,即可撤去路卡、返回开城待命。 “看来,刘总兵的援军马上就要到了!”送走了来传令的提督府侍卫,刚刚返回帐内,还没等唐卫轩有所反应,一旁的程本举率先兴奋地开口道。 “嗯,听说已经到了白川江,按照速度,即便再慢,估计明天午后也该到达开城了。”唐卫轩点了点头,如此说道。 “这样一来,倭军可就是我们的瓮中之鳖,在劫难逃了。哈哈!”程本举抚掌大笑,似乎已经胜利在握。 的确,根据最新消息,即便已经比当初沈惟敬约定的四月八日晚了十日左右,但倭军好像还是在汉城中望眼欲穿地等待着明军的准确回复。大概,他们也怕李如松像上次一样,根本不承认沈惟敬单独许下的承诺,而趁着倭军撤出汉城的坚固城防之后,从后衔尾追杀。因此,也像这样进退两难吧…… 也如此一来,的确如程本举所言,当初那东厂厂卫所携书信中李如松的计划,似乎真的即将要成功了。 想到此,唐卫轩也是由衷舒了一口气,虽然之前所发生的那件关于东厂的事情依然让其耿耿于怀,但至少,从目前的形势上看,大明的重要军情并未被倭军所掌握。看来,倭国的细作都通通没能顺利返回,而东厂的其他信使,也未能将信送达,或者说,除了上回吞毒自杀的那个厂卫,压根儿就没有其他的东厂信使……?! 否则,那些已经饥肠辘辘的倭军,又怎会仍在汉城城头等待着明军的回信呢?!只不过,他们到现在也不知道,最终等来的,只能是养精蓄锐、元气恢复、并且已得到有力增援的数万大明东征军的重重包围。 尽管这样做似乎稍微显得有失道义,但自古兵不厌诈,这本就是尔虞我诈的战场,唐卫轩也说不出,李如松如此借着议和为幌子,拖延住倭军,有何不妥。 现在,真的是万事俱备,只等李如松的一声令下。 第二日凌晨,唐卫轩早早赶到了开城内的临时提督府,至于收拢锦衣卫、拔营启寨的诸事,都一并留给了程本举处理。 卯时未到,夜色还尚未褪去,但当唐卫轩赶到之时,已经有不少受命而来的将领依次坐在正厅之中,等待着主将李如松的到来。唐卫轩在向早到一步的韩千户行过礼后,便匆忙坐到了属于自己的靠后位置上。然后,便趁着李如松还未到场的机会,又打眼扫了一下正厅之内的状况。 没有想到,今天受命而来的将领,还真不少,甚至包括了当初已经奉李如松之命、率部北撤平壤的祖承训、张世爵、杨元三位总兵。看来,李如松这次的确是集结好了兵力,只等刘綎的生力军和粮草一到,就趁着高涨的士气,一举拿下汉城! 在座的各级将领,好像也大多猜出了主将的意图,一个个看起来精神抖擞,似乎都已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 不过,又过了好长一阵,厅内众将基本均已来齐,但却依旧迟迟不见李如松现身。厅内也开始起了一些小小的议论之声。 唐卫轩留心了一下,才注意到,原来,如今已经过了卯时。不少李如松麾下宿将的脸上,也开始流露出诧异的神色。大概,他们跟了李如松不短的时间,还是第一次见主将居然会迟了点卯……想必,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而唐卫轩也发现,正厅之内,只剩下三把椅子依旧空着。看那座椅的具体位置,应该正是给李如松、李如柏和查大受三人准备的。 莫非,出了什么变故……?!唐卫轩不禁有些担心。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十几个卫兵同时发出的洪亮声音: “李大帅到——!” 厅内众将立刻噤口不言、纷纷起身,肃立行礼。 李如松大步流星地步入了正厅,一甩战袍,稳稳地坐到了主位之上。而紧紧跟随在其后的李如柏、查大受二人,也分别走入厅内,来到了各自的座椅前。 “坐。” 得到李如松的命令后,众将再次落座,目不斜视地等待着李如松下达进攻汉城的军令。 李如松顿了顿,终于在众人的期待下开了口,但却叫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名字: “工部兵器局主事夏衍。” 第232章 抉择-12 “下……下官在。”夏衍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头一个叫到,有些发懵地就直接站起身来,但似乎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我军一应各式火炮,是否已都运抵开城?” 李如松此言一出,夏衍终于回过了神来,思路也顺畅了许多,立刻拱手行礼,如数家珍地答道:“回大帅的话。我军大将军炮十一门、佛朗机炮二十四门、以及虎蹲炮九十三门,均已按照大帅命令提前运抵开城。唯独欠缺的各式炮弹、待刘总兵押运的物资到达后,也将补充充足,足够一场大战之用。” 听到夏衍的这一番话,众将心中也越发肯定,看来李如松的确是在等待刘綎的援军一到,即会对汉城发动总攻!这下,拥有充足炮弹的大小各式火炮,再加上刘綎所率的生力军,汉城一鼓可下! 但是,唐卫轩却留意到,整个大厅之内,虽然大多数将领都已经越发显得兴奋,李如松也依然是不动声色,但跟着李如松一起晚来的李如柏与查大受二人,此时的表情却似乎有些特别,与周围群情激奋的气氛形成了相当强烈的对比。因为在二人脸上所流露出的,并不是像众将一样的兴奋与渴望,而居然是,一丝懊恼与沮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如松接下来的一番话,立刻为唐卫轩给出了答案: “一应火炮,即刻封存。” 李如松面无表情地给出了新的指令,而后,又在众将目瞪口呆之际,转而看向了一旁的张世爵: “由张总兵率所部留守开城、协助看守。无本提督之亲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动用。” 怎么,封存火炮?那拿什么去打城高墙厚的汉城?!要不是李如松就在当场,众将说不定立刻就会对此议论纷纷。而听到将令的张世爵毕竟为将多年,反应得倒也快。虽然和众人一样,还没搞清楚李如松这到底是要做什么,但还是立刻起身,拱手答道: “遵命。” 李如松微微叹了口气,扫了一眼厅内大眼瞪小眼、正有些疑惑的众将,终于说出了这样做的原因:“诸位,今晨寅时三刻,刚刚得到汉城前线急报。倭军已于昨晚开始,连夜悉数撤出了汉城,向南弃城而走……” 什么?! 多日以来,众将其实始终都有这个担心。毕竟,早已过了当初沈惟敬信口约定的四月八日,明军也迟迟没有给出倭军任何肯定的答复,对汉城的消息封锁,肯定也让对明军动向两眼一抹黑的倭军忐忑不安。这种情况下,很难说士气低迷、粮草短缺的倭军会不会直接弃城而走、不再一味地死等明军的答复。不过,眼看倭军迟迟没有任何动作,而刘綎所部已经即将赶到开城,明军众将也就逐渐放下心来。可谁想到,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居然让倭军给趁夜逃跑了?! 依然有些不甘心的众将又看了看李如松,但见李如松实在不像是说笑的样子。此时,也有人开始注意到了跟着李如松进厅的李如柏、查大受两人,看那表情,两人今天进厅之前就已知道这个坏消息了……怪不得,李如松极为罕见地迟了点卯,看来那消息也就是卯时之前刚刚送到,李如松先紧急和身边的李如柏、查大受商议了一番,才耽误了时间,迟了今日约定好的点卯…… 也难怪,李如柏和查大受两个人进来以后一直一言不发,隐约间似乎还阴着个脸。试想,眼看到嘴的鸭子突然给飞了,的确任谁也高兴不起来…… 而此时此刻,唐卫轩脑海中飞速盘算着的,却是倭军为何早不走、晚不走,怎么会在明军准备发动进攻的前一天晚上,突然连夜撤了个干干净净呢?虽然明军迟迟没有回复之下,困守孤城、无粮无援的倭军随时都有撤走的可能性,但时间如此凑巧,倭军又走得如此慌张,实在太过蹊跷…… 难道说……?! 一个念头瞬间划过唐卫轩的脑海,该不会,倭军是得知了明军援军已至、李如松暗中准备发动突袭围攻的计划,才会如此行色匆匆地连夜急着弃城南撤吧……?! 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刘綎所部一路南下,肯定逃不过不少散布在朝鲜北部的倭国细作的耳目,尽管途径开城的细作大多都未能成功送回消息。但难免有消息从东面相对荒远、但守备也更松懈的江原道被传递过去,这倒是也可以解释,为何迟了这么久,倭军才刚刚得到消息。想来想去,唐卫轩越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甚至,将消息最终带过去的,还不是倭国的细作,而是…… 联想到之前东厂信使一事,唐卫轩忍不住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前排的韩千户。不过,在韩千户的脸上,似乎也看不出什么。韩千户虽然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但好像根本没有往前不久的东厂一事上去想…… 待众将渐渐平静下来后,主位上的李如松微微一笑,继续朗声说道:“莞尔倭贼,摄于我堂堂天朝王师之威,弃城而遁。我大明东征军出师尚未满半载,今日便可收复朝鲜王京,足以扬我大明天威!”说到这里,李如松顿了顿,又环顾了一圈众将,一改往日的严厉,而是笑着说道:“待刘总兵押运的粮草物资到后,我军将择日在汉城之中摆庆功宴,犒赏三军将士!各位将军之辛劳,本提督也会一一向皇帝陛下亲笔陈述。得闻王师光复三都,皇上想必也是龙颜大悦。诸位将军,也一定不虚此行……” 听到李如松的这一番话,在座众人自然也马上明白了李如松的言下之意。想到倭军反正已经丢下汉城撤了,虽然不能将其全歼,但也免于一场血战、避免了蒙受更多的伤亡,还能白白得到一座偌大的汉城,也已经算得上是大功一件了。再加上李如松的这一番话,于是众将立刻一扫刚才的失落,很快就有人带头起身说道: “此番我诸军统合齐进,扬我大明军威,全赖李大帅指挥调度有方,方可于区区半年之内横扫千里、肃清倭贼、光复朝鲜三都。李大帅实乃我大明武辈之楷模!” 众将纷纷点头称是,而又立刻又有人站起来紧跟着说道: “李大帅不仅运筹帷幄、屡用奇谋,且每战必身先士卒、亲自执刃跃马阵中,将士们甘于效命,才有今日战绩。李大帅实乃我大明当今第一智勇双全之名将!” 之后还有人欲起身继续发言,但见众将已经恢复了振作,李如松便挥了挥手,示意众将无需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开始陆续布置之后的各部安排: “张总兵所部留守开城,李如柏李总兵所部代本提督于开城北门等候迎接刘总兵的援军,杨总兵所部负责接收、管理刘总兵运来的粮草物资,查总兵所部为先锋,率轻骑即刻出发、先行接管汉城防务。其余各军,”李如松再次用威严的目光扫视了一番众将,“迅速集结,整备军容,次日一早,便随本提督一同去接收朝鲜王京——汉城!” 众将闻令,一同起身,齐声喊道: “诺!” …… 次日,无论军容、士气都足以彰显大明军威的数万明军,便气定神闲地成一字长蛇阵,开进了这座已被倭军占据半年有余的朝鲜王京——汉城。 眼看身在大军中间位置的锦衣卫所部也已逼近龙山,汉城已近在眼前。唐卫轩忍不住看了下那已经被烧得光秃秃的龙山山顶,又望了望不远处的汉城,不禁感慨万千: 记得就在不久前率队夜袭龙山时,唐卫轩也曾于龙山之上,无意中瞭望过那不远处的汉城城头,虽然夜色之中看不真切,但那甚至比平壤城还要巍峨雄壮的城墙,还是给唐卫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某一刻,唐卫轩也曾在脑海中想象过,明、朝联军强攻汉城、轰破汉城城门、一拥而入时那激荡人心的场景。 但是,当自己此时此刻真正来到汉城城门前时,那道厚重的城门,却轻易地就被打开了,似乎在张开怀抱,欢迎着明军的大队人马入城接管。那坚实的城头之上,也已经飘扬起大明和朝鲜的旗帜,四处可见的,也都是明、朝两军的士卒。看着此情此景,不仅是千军万马之中的一个唐卫轩,无数的明军将士,排成队列、迈着步伐,衣甲鲜明、锦旗招展地跨入汉城城门时,内心之中也都由衷地感到一阵激动。 昔日听京城中各家茶馆里的说书人所提到的,岳家军郾城大捷后,中原百姓就曾箪食壶浆,泪流满面地夹道慰劳。因此,不少锦衣卫的士卒也在暗暗期待着,等到进入了这座号称繁华无比的朝鲜王京之后,会有多少饱受倭军压迫、期盼王师已久的百姓,提壶引浆地来夹道欢迎大明军队……而届时面对着朝鲜百姓的热情欢迎,自己又该有何反应…… 然而,怀着这样激动而又有所期待的心情,在进入了高大、厚实的汉城城门、看到了城内真正的景象之时,明军上下却是目瞪口呆…… 第233章 抉择-13 只见,空荡荡的城内街道上,既没有黄土铺路、更没有鲜花夹道,往日号称繁华的朝鲜王京,如今竟然已经化为了一座死气沉沉的人间地狱…… 周围的各处屋宅,无论大小,早已是十室九空,居民百无余一,哪里还凑得出什么人来迎接王师……能够在路上见到的朝鲜百姓,不是三五成群地聚在背风的角落蜷缩成团、就是蹒跚着走上前来,望着眼前的大明军队,伸出双手,想讨要一口饭食…… 原本进城前队伍中还夹杂着少许说笑的明军,这时,再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自进城后的那一刻起,一路哑口无言,边走边望着这座已经破败至极的昔日都市,不断有人暗暗唏嘘不已。越往城内走,一幕幕更是触目惊心,劫后余生的朝鲜百姓个个是形容枯槁,面黄肌瘦,甚至状如恶鬼、与躺在路边无人收拾的尸体几乎没什么不同。真不知道,这些在死亡边缘挣扎了许久的人,是怎么苦苦熬到这一天的…… 当路过的明军士卒亲眼看到一个满月的婴儿趴在已死去的母亲尸体上找奶吃的时候,即便那不是大明的子民,但看到这一副惨状,众人的眼眶也不禁多少有些湿润…… 原以为汉城既然是和平交接,刀不血刃,倭军糟蹋得再破败,至少比承受了一天激战的平壤要好上许多。但进城之后的这触目惊心的场景,着实震撼到了大多数还很年轻的锦衣卫。而等到跟随着大军、穿城而过,来到分配给锦衣卫们的驻地后,就连屡经血战的唐卫轩都已经快有些看不下去了。原本胜利接管王京汉城的喜悦,也被眼前这一幅幅的惨象冲了个干干净净。进城前满怀期待和胜利之情的程本举等人,此时也是一个个默不作声、一脸阴郁。就连在唐卫轩身边一开始活蹦乱跳的春山,此刻也不知是不是受到了众人的影响,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而比起常年在京城养尊处优的锦衣卫们面对此景、只能长吁短叹或者义愤填膺相比,一同入城的辽东军似乎有经验得多。在最初的惊异与失落之后,辽东军很快组织起人手,开始收拾城内的难民尸体,一拨拨地运往城外。 起初,唐卫轩还有些不太明白,但很快,李如松的将令就下达到全军各部:在完成安营扎寨后,除有驻防任务在身的将士外,其余各部一律划分区域,严令务必于当日之内清除干净所划定区域内所有的尸体,以防爆发瘟疫。 这时,唐卫轩才反应过来,虽然,作为曾经最大威胁的倭军已经走了,但这并不代表,汉城之中已经没有了威胁。而目前明军最大的威胁就是,城中堆积如山的尸体,可能引发的瘟疫…… 于是,全军上下一齐动手,开始清理起城内各处遗留的尸体,一并堆积至城门外,集中焚烧。 扑鼻的恶臭之中,汉城城头大明与朝鲜的旗帜,似乎也已无力招展,失落地垂着脑袋,和一群群沉默无语的两军将士,一同凝视着那小山般的尸体堆上燃起的冲天火光。 一阵阵的黑烟腾空而起,映照在昏黄的夕阳余晖下,围绕在汉城内外,久久不肯散去…… …… 次日,大概李如松也是及时察觉到了在顺利接收汉城之后,明军的士气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高涨,反而因为城中的破败与惨象而有些士气低迷的苗头,于是,就在粮草刚刚运抵之后,李如松立刻宣布举办一场庆功宴,犒劳三军将士。 除了用一场庆功宴来犒劳一下在外征战近半年的数万明军将士,也正好可以顺便借着这个机会,为从四川跋涉近万里、奉命赶到前线的刘綎所部五千援军接风洗尘。 这日傍晚时分,已经忙碌了整整一日、终于将驻地附近尸体收敛、焚烧妥当的唐卫轩与程本举,尽管身心俱疲,但还是再次打起精神,跟着韩千户,赶到了内城之中新的临时提督府赴宴。 原本,唐卫轩在组织焚烧了无数难民尸首之后,精神实在有些不佳,胸中甚至不时泛起一阵阵的恶心。本打算借口身体不适、推脱不去的,但韩千户特别嘱咐,要唐卫轩和程本举务必跟着其一起前去,还叮嘱二人一定要衣甲整齐,不可轻视此事。本来打算开口推脱的唐卫轩,也只好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程本举倒是一副高兴的样子,待韩千户走过,立刻长吁一口气,似乎他那期待已久的试百户之位已是囊中之物,同时扭头朝着唐卫轩使了个眼色,好像已经猜到,此番特意带着二人前去,恐怕正是和上次二人率队一举烧毁龙山粮草、立下大功有关。看着程本举的样子,唐卫轩细细一琢磨,也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小。毕竟,按照李如松的命令,虽说是犒赏全军,但也只有从六品及以上文武受邀到汉城城内临时设立的新提督府参加主宴。至于其他将士,酒肉食物都会分发到各个军营之中,正七品及以下级别的军官一律留守军营,与士卒们一同饮宴。依此来说,身为正七品总旗的程本举也随行而往,必是有其原因。而最有可能的原因,当然就是不久前的火烧龙山之战。 在程本举看来,上回幸州之战、唐卫轩和自己带着众锦衣卫帮着那个又臭又硬的权栗老儿死守德阳山,但事后参战的众锦衣卫中却只有唐卫轩与程本举二人没能兑现到官升一级的承诺,这一次,也总该轮到自己了! 否则,锦衣卫营内还有不少其他的总旗,韩千户为何独独带了自己呢?加上韩千户对于衣甲着装的特别叮嘱……程本举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安排好了人照顾春山、整了整衣甲,看着铜镜里有些疲惫的面色,唐卫轩忽然又想起了李纹月在的时候,总是有对方细心地帮着整理一番衣甲,只要随便看一眼镜子,即便当时伤势还没痊愈,镜子里面也是一个精神抖擞的自己。但近日历经的许多事情,和李纹月的离去,却让唐卫轩连当初那个神采奕奕的自己,都难寻痕迹…… 唉……唐卫轩叹了口气,又简单整理了下,便将镜子随手扣在了桌案上,随后便出帐上马、启程上路了。 此时,唐卫轩和程本举跟在韩千户的身后,已经跨入了偌大的临时提督府内。据说,这里也是倭军占据汉城时,其主将宇喜多秀家的府邸,所以保留得也就比较完整,几乎没有任何的破坏痕迹,甚至其最原来的主人所精心布置的亭台楼阁也一应俱全。站在提督府大门口,望着府内热热闹闹、张灯结彩的一派喜庆景象,再回身看一眼提督府外大街边上那些饥寒交迫的朝鲜饥民,唐卫轩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轻轻叹了口气,应着府内庆祝胜利的喜悦氛围,继续跟在韩千户身后,走入了这座富丽堂皇的临时提督府,穿过一派喧闹的院落,直奔府邸的正厅而去。 这一路上,唐卫轩也左右观察了一下在院落里的各色文武官员。大概是来此的各级将官还是人数较多的缘故,院落里也摆上了不少的酒桌和菜肴,围绕在一个个酒桌旁的,不仅有往来碰杯、已经稍稍带上些醉意的武官们,也有不少聚在一起吟诗唱和的随军文官。有趣的是,看服饰,还有不少朝鲜的文武官员,也受邀前来。鉴于李如松还未到场,酒宴也尚未正式开始,侍从们端上来的都是小一号的酒壶和小一号的酒杯。而且看那形制,还颇有些倭国的特色,也不知是不是倭军撤得急,遗留在这府邸中、来不及带走的。至于那酒壶里的是不是倭国的特色佳酿,唐卫轩就不清楚了,但明、朝联军的一众官员,似乎对那酒杯也颇有兴趣,不少人都举着这作为战利品的小酒杯,一边把玩,一边品尝杯中的佳酿。两国的文官们相对文雅一些,汉字相通,往来赠诗会友,偶尔浅饮,不亦乐乎;武官们则大多都不喜咬文嚼字,只是尽情地推杯换盏,纵然语言不通,倒也一个个喝得畅快。只是,看上去,那小酒杯似乎完全不过瘾,不少武将似乎也在盼着等酒宴正式开始时,能够换成明军军中常用的大碗,那才喝得痛快…… 唐卫轩还注意到,甚至,人群中还有一些颇为眼生的明军武官,带着极有特色的口音,虽然个头相对较低、但个个精神焕发,似乎从未见过。想必,这些就是刚刚赶到前线的刘綎所部的川兵将领了吧…… 看来,刘总兵的人马也已尽数赶到开城了……? 唐卫轩正如此琢磨着,三个人已经在韩千户的带路下直接穿过了整个偌大的院落,来到了正厅的门前。 而仿佛在印证着唐卫轩的想法般,只听正厅内刚好有一感慨之声传来出来: “不愧是昔日的武状元,刘将军骁勇善战,不愧是将门之后,竟能将这一百二十多斤重的大刀轮转如飞,量那莞尔倭贼,若知将军威名,必不战而逃啊!” 第234章 抉择-14 唐卫轩抬头向厅内看去,原来说话的正是李如柏,正在一边感慨,一边抚掌应和。而在李如柏的身边正对着的方向,则是一位身穿总兵官武将常服的明军将官,正抡起了袖子,单手持着一轮长柄大刀,在李如柏、祖承训等其他几个总兵的陪同下,哈哈大笑,看这架势,似乎刚刚展示完什么刀术,众人正在品评…… 再细细看看这人的身材,虽然官袍有些臃肿不便,但也能看得出其膀壮腰圆,两个胳膊尤其的粗壮,一身筋骨也是格外的结实,一看便知是长年习武之人。 看来,这位就是刚刚率援军赶到的刘綎刘总兵了。不过,唐卫轩还真不太清楚,刘綎居然还曾经是在朝廷举办的科举之中,得过武状元……?! 大概是被众人已经一番夸赞,身在当中的刘綎笑了笑,持刀回礼道:“李总兵过奖了。这刀法自幼便由家父教导,略有小成。但论行军打仗,还是要向各位将军多多讨教。” 一旁的祖承训笑着称赞道:“刘总兵未免过谦了,久闻刘将军威震西南,一战平定云南,番邦缅甸再不敢犯境,今日所见,‘刘大刀’果然非同凡响!” “诸位前辈见笑了,西南一战,刘某还因为战后之事处理不当,曾被圣上免职。这次也是好不容易寻到个机会,请求圣上,允许带兵前来东北前线支援战事。得蒙圣恩,方才有幸来此,与诸位合力击敌。谁知道,还是迟了一步,王京汉城也已光复……众位将军真的是一点儿功劳都不给刘某留啊……”刘綎故意带着惆怅的语气,微微叹气道。 众将闻言也是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宽慰着刘綎,不必心急,战事还未完全结束,今后若有机会,一定合力保举刘綎作为先锋出战。 “那,在下可就谢谢诸位将军了。”刘綎一边笑着应和道,一边随手将握着的那镔铁所造的大刀递给了侍立在旁边的两名提督府侍卫,然后也顺便放下了自己刚刚抡起的袖子。 而这轻轻的放刀动作,却让站在不远处的唐卫轩为之侧目: 只见那两名侍卫一齐接过刘綎递过来的大刀之时,二人合力之下,手臂竟也不免重重沉了一下,而刘綎方才却是几乎毫不费力地单手递过的那大刀…… 回想起方才李如柏所说的“将这一百二十多斤重的大刀轮转如飞”之语,唐卫轩心中不免诧异:看来,就在自己进门前不久,刘綎似乎刚刚在厅外为大家露了一手所谓的“轮转如飞”,还是如此重的大刀……其惊人的臂力,由此也可见一斑…… 这新来的刘綎总兵看着略有些年轻,也就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子,但也的确不是等闲之辈。难怪朝廷不惜将这五千人从西南的四川大老远调到了朝鲜前线,这样看来,皇上也的确没有将朝鲜的战事等闲视之了…… 唐卫轩正在凝神想着此事之时,韩千户已经开始和厅内的其他几位主要将领相互打起了招呼,程本举也暗中拉了把唐卫轩,示意其和自己赶紧跟上。 之后,听着韩千户和各位将领说着一些客套的官话,唐卫轩不禁渐渐有些分神,比起那些无关痛痒的谈话,更引起唐卫轩注意的,乃是不少放在四周桌案上的酒肉佳肴。大概是因为不知道庆功宴具体何时正式开始,又担心大家饿肚子,提督府提前准备了不少菜点,摆在各处,由众人自由享用。同时,不少菜肴由于放得有些久了,渐渐开始冷了下来,就由府内的下人直接撤了下去换掉,甚至还有不少菜肴被已经喝得略有些微醺的将官碰翻在地,也立刻有下人来打扫干净,直接倒掉…… 一时间,唐卫轩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些还在街头忍饥挨饿、饥寒交迫的难民,府内虽不是花天酒地,但觥筹交错间也不免有些浪费,而仅仅一墙之隔的府外,却几乎完全是另一番世界……想到此,唐卫轩不禁又皱起了眉头,甚至回想起当年杜甫的诗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忍不住叹了口气的唐卫轩,却忽然感到左肩上一沉,竟有只厚实的手掌有力地拍在了自己的肩膀之上……! 唐卫轩本能地转头一看,站在身后拍了一下自己肩膀的,居然是游击将军吴惟忠。 “吴将军?!”唐卫轩一愣,不免有些惊喜交加。想当初在平壤之战攻打牡丹峰时,就是由吴惟忠主要负责临阵指挥的,也算是当过自己短短几天的临时上级,所以和吴惟忠也算相熟。后来,攻下平壤后,李如松让朝鲜降军和倭军的战俘在校场上互相搏杀之际,当时也是吴惟忠有意无意地像今日这般,在身后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留下一句“慈不掌兵”,随即平静地走开了。 算起来,自那以后,因为攻打牡丹峰时胸口曾中了倭军的铁炮枪伤,吴惟忠也就没再参与后续的主要战役,始终在平壤养伤,其所部也因损失不小而一直在后方休整。因此,自那之后,唐卫轩也就几乎都没再怎么见过对方。 不过当初校场之时,气色还显虚弱,但现在看来,这时的吴惟忠似乎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见其微微一笑,看了看唐卫轩,笑着说道:“唐总旗,啊,不,应该是唐试百户,幸州之战和龙山之战的事情吴某都听说了,据说都有你的一份功劳,干得不错啊!” 唐卫轩红着脸笑了一下,拱手行了一礼,回答道:“幸州之战与火烧龙山,全赖将士效命,吴将军谬赞,卫轩愧不敢当。” “诶,”吴惟忠摇了摇头,“功就是功,过就是过。当初我看唐将军主动请缨,敢从背后攀崖去奇袭那牡丹峰,不仅一举得手,本人还几乎毫发无伤,就知唐将军年轻有为,这次在朝鲜战场上一定还会再立新功!不过……”说到这,吴惟忠又接着调侃道,“不过,你这忧虑形于色的性格怎么也还是老样子?如今,已经是从六品的锦衣卫试百户了,这庆功宴上,怎么还是一副好像愁眉不展的样子?该不会又是为了什么婆婆妈妈的事情吧?” “让将军见笑了。”唐卫轩苦笑了一下,见吴惟忠问到了自己皱眉的原因,略一沉思后,便索性向吴惟忠坦言,刚才在府外所见的那副惨象。 “吴某就知道你又是为了这些事。”吴惟忠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就是战争。以我来看,倭军八成是故意把这些饥民和汉城这个烂摊子留给我们,以延滞我军的进军速度,才好几万人放心撤退。而进城之后,李大帅不是也尽力清理了城内的尸首,避免瘟疫的爆发了吗?我们能做的,该做的,已经都做了。” 唐卫轩无言以对,但还是觉得似乎做的还不够多。 看着唐卫轩的表情,吴惟忠微微摇了摇头,打趣着说道:“你这悲天悯人的个性,还真不太适合做个军人。若是遁入空门,说不定以后还能成为休静大师那样的得道高僧……放心吧,朝鲜的柳成龙大人已经下令拿出他们朝鲜的军粮来赈济灾民了。虽然很难保证不会继续有人饿死,但至少大多数人可以勉强糊口、活下来了。” “我们的军粮,不是也到了吗?”唐卫轩略一沉思,低声说道。 “你这小子,胆子还不小。还打算拿出咱们的军粮去赈灾?!”吴惟忠一脸惊讶,无奈地看着唐卫轩,“拿下开城的时候,李大帅也曾拨出一部分军粮赈灾。但却引来越来越多的灾民,那几万甚至十几万张口,把他们都喂饱了,我们的将士岂不是要饿着肚子去战场上拼命?!”说到这里,吴惟忠也是有些忿忿不平,“你可知道,咱们入朝这近半年以来,军饷粮草几乎全部都是靠着朝廷周转。帮着朝鲜打回了千里江山,可就地征集粮草时,居然还得掏银子从朝鲜人那里购买粮草……这帮着邻居忙东忙西,还要自掏腰包去贴补,到头来对方连顿饭也不管,岂有此理啊?!就算朝鲜乃我番邦,但毕竟是两国,我们做得已经远远超过我们的义务了……而倭军的目的,也正是要借此消耗我们的粮草。一旦再分出粮食去赈灾,我军恐怕也无力再继续南进,彻底击溃尚有十万之众的倭军了……” 最后,吴惟忠也是颇有些无奈地感慨道:“这,就是战争。不要以为作为一军的统帅只是件无限风光的事情,有时,面对左右两难的困境,也要狠下心来,做出自己的抉择……” 对于吴惟忠的这番话,唐卫轩也能体会到其中的难处。如果自己坐在李如松那个位置之上,手中握着千里迢迢从大明运来的有限粮草,是精打细算为战事而计,还是慷慨却又不计后果地分给朝鲜饥民,平心而论,唐卫轩也能感受到,自己,大概也会做出相同的抉择。 战争不是儿戏,战场上的尔虞我诈、不择手段、你死我活,更是和书本中洋洋洒洒、谈笑风生中强弩灰飞烟灭的理想场面大相径庭、相差甚远。作为领军之将,想做的和该做的,毕竟不同。 唐卫轩看了看吴惟忠,正打算点头表示赞同,身后,却又传来了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吴将军说得没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为将者,最忌心慈手软,优柔寡断。” 第235章 抉择-15 唐卫轩尚未回过头去,面前的吴惟忠已经看清了站在唐卫轩身后的来人,随即立刻挺了下身子,拱手行礼道:“参见李总兵。” 原来是李如柏。 不知什么时候,李如柏已经走到了唐卫轩和吴惟忠这边,似乎恰好刚刚听到了吴惟忠的那番话,便顺便插了一句。 唐卫轩这时也赶紧回过身来,躬身行礼道:“参见李总兵。” “罢了罢了,”李如柏轻轻地摆了摆手,“都是并肩作战的弟兄,二位也都是屡立战功的功臣,今日庆功宴,无需太过拘束。”说罢,李如柏指了指不远处正抱着酒壶对饮的祖承训与查大受两位辽东军宿将,颇有感慨地笑着说道:“家父当初坐镇辽东十余年,战场之上向来军纪严苛,但凡进攻之时有丝毫迟疑者,定斩不饶。方才能左击鞑靼蒙古、右镇女真各部。但在战后饮宴、却几乎全无拘束,如此,将士们才可纵情欢宴、尽兴方终。” 唐卫轩跟着扭头看去,祖承训、查大受等一干当年李成梁的辽东军旧部,此刻的确个个都放得极开,正在畅怀饮酒、好不热闹。 李如柏又看了看略有些拘谨的吴惟忠,立刻补充道:“吴将军所部,似乎还有些不太适应啊。戚家军声名远播、威震海内。当年,戚武毅公在世之时,也是向来以军纪严明,著称于世。不仅我辽东军向来敬佩,家父也时常以戚公教导我等,引为榜样。” 见李如柏主动提及自己的老上司戚继光,还不吝褒奖之词,原本还有些看不太惯辽东军平时散漫军纪的吴惟忠,脸上立刻泛出了由衷的笑容,距离也感觉一下子亲近了不少,拱手回答道:“不敢,不敢。戚公当年也时常在我们面前称赞李老将军老当益壮,且将门虎子、后继有人,吴某等人也深以为然。” 李如柏哈哈大笑了几声,笑着拍了拍吴惟忠的肩膀。然后,李如柏又回过头来,从上到下打量了遍唐卫轩,轻轻点了点头,戏谑地问道:“唐将军,看你气色不错。看来,前不久派给你的那个侍女,照顾得还挺周到的啊。只可惜又被韩千户送了回来,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所以刚才看起来才有些失落啊?!” 唐卫轩立刻闹了个大红脸,正欲开口辩白,李如柏见唐卫轩脸色有变,随即会心一笑,继续说道:“玩笑话而已,唐将军无需介怀。话说回来,这次唐将军也算是我军的一员福将了,鸿运当头,屡立战功。前番跟随吴将军攻下牡丹峰,立下战功,升为试百户,后来幸州之战虽因刚刚升迁便未再封赏,但这笔功劳家兄却记得清清楚楚,加上这次火烧龙山又立下了大功。家兄虽然治军严苛,却也赏罚分明,今晚论功行赏,或许会有什么惊喜,也说不定啊……”说罢,还未待唐卫轩作出任何反应,李如柏又朝着唐卫轩露出了一个颇为古怪的笑容,而后,便又拉着吴惟忠,一起转身走向一旁的酒桌、与别的将领共饮一杯去了…… 而唐卫轩则一时愣在了当场,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尤其,是对于李如柏临转身而去时那颇为古怪的一笑,实在猜不透,李如柏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而这时,程本举不知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开口便道:“恭喜唐兄啊!” 唐卫轩莫名其妙地看了看程本举,还未来得及开口,程本举已经忍不住小声道:“李将军所言之惊喜,恐怕,就是暗示唐兄将连升两级……超过正六品的百户之位,直接成为仅次于韩千户的从五品副千户吧!” 副千户?! 唐卫轩简直想都没有想过,虽然对现在的试百户之位已经是相当知足,但听程本举如此讲,内心之中倒也多了一份期待。或许,真的可以连升两级,一跃成为从五品的副千户?!若真是这样,那仅仅半年时间,自己就已经由一名几乎不入品级的普通校尉,升为从五品。这甚至比当初带领自己前来的史百户、以及工部的夏主事他们都高了一级。真的是做梦也没有想过啊…… 见唐卫轩已经愣在了当场,程本举只当其惊喜过度,所以才一时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于是便自顾自继续分析起刚才李如柏的那番话:“肯定没错的!否则,就算不计幸州那次,仅凭火烧龙山的大功,我们本就该各自再升一级。试想,如果不是我们冒死混入龙山,放了那一把冲天大火,咱们还不知道哪天才能光复这王京汉城,更何况是像现在这般兵不血刃了。而李总兵既然提到了可能会有‘惊喜’,肯定是连升两级,没错了!不然,还会有什么惊喜呢?!” 程本举的一番话,说得唐卫轩也是哑口无言。是啊,如果不是连升两级,那又会是什么惊喜呢……? 程本举继续再一旁说道:“哈哈,这次托唐兄的福,说不定我也能跟着沾光,连升两级。就算只升一级,成为试百户,也算是心满意足了……”说罢,程本举满脸溢满了殷切的期待之情,由衷地感慨道:“呵呵,战事不绝,这可真是我辈建功立业的大好时代啊……” 程本举之前所说的话,唐卫轩既有些期待,也颇为理解,但这最后一句话,却让唐卫轩的脑袋瞬间一顿,立刻冷了下来,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从未注意到的问题: 是啊,这大明四周边患不断的时代,的确是不少想要建功立业的武将,一展身手的大好时代。近几年来,不是西南的缅甸入寇、当地土官叛乱,就是东北的女真各族蠢蠢欲动,北方的宿敌蒙古也时常袭扰边境,在西北更是去年李如松才刚刚率军平定宁夏的叛乱,即便是近些年趋于平静的东南海疆,仅仅二三十年前,还是倭寇肆虐。如今,大明又遣数万大明远征朝鲜战场,与隔海相望的倭国激战……。 虽然大明连战连捷,随着在东、南、西、北数条战线上的战事不断,也涌现出李如松、刘綎等一批能征惯战的一时之猛将,甚至纵观近十几、乃至几十年来,大明周边未曾止息的大小战事,也成就了如戚继光、俞大猷、李成梁等几位威震天下的当世名将。但这四周几乎未曾停息的外患,对于整个大明来说,到底是蒸蒸日上、日益强盛的表现,还是江河欲下、正在鸣响的警钟……?! 唐卫轩一时无语,竟不由得从心底生出了一丝隐隐的担忧…… 这时,卫兵们嘹亮的喊声,忽然从厅后传来,顿时响彻厅内厅外: “李大帅到——!”, 听得李如松终于要入席了,众人也随即各自找到厅内已摆好的酒席位置,各自坐好。唐卫轩这时才注意到,这次李如松几乎是聚齐了明军大大小小的各主要将领,连负责留守开城和看管火炮的张世爵与夏衍也一同列席了。 片刻之后,鲜亮衣甲的李如松刚一现身,厅内文武官员立刻一齐起身,恭迎这位业已收复三都的大明东征军提督。李如松也是满面红光,笑容以对,先与走上前的柳成龙等朝鲜国王派来的几位文武重臣热情地攀谈了几句,随后一改往日的严格,笑着和厅内的明军众将打着招呼,叫大家一同入座,今日欢宴,无需多礼。 而后,李如松走到了为其准备的主位前,接过旁边侍从递上来的酒杯,向众人一举,朗声说道:“诸位,我东征大军奉大明皇帝陛下之诏,应朝鲜国王殿下之托,自首战击破平壤以来,至今已有百日。想我数万将士,上承大明天子之意、下顺朝鲜黎民之愿,披肝沥胆、所向披靡,兼有朝鲜友军倾力相助、方可仅仅百日之内,便横扫千里、光复三都、歼敌无数,彰我天朝之威严浩荡,扬我大明之赫赫军威!谨以今夜之酒宴,犒劳三军将士,庆祝王京光复。来来来,都举起酒杯……愿我三军将士越战越勇,早日光复朝鲜全土,干杯!” 说罢,随着众人一同举杯,李如松仰起脖子,一口气饮尽了杯中酒,先干为敬。 厅内厅外的众文武,也跟着一同一饮而尽。 早已提前备下的军中乐手立刻开始吹拉弹奏,乐曲响起,宾主尽欢,酒宴也就随之正式开始。 除了厅内外不绝于耳的乐声,府邸之外,似乎还准备了不少烟火之物。只待酒宴开始之后,立刻有提督府的侍卫将其点燃,十余个烟花一同腾空而起,绽放在汉城上空。 见得烟花飞舞,全城之中的数万将士也是不约而同地齐声高喊“万岁”之声,声震数里,响彻云霄。府邸之内闻得此声,众人之酒兴也不禁更加浓烈,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间,气氛也随之越来越炽烈起来…… 各种精美菜肴不断送上酒席,不少武将也开始大块朵颐起来,而文官们也是诗兴大发,随性而作、写下了不少诗篇,在席间交相传阅品评。 直到酒过三巡,见众人也是越发酒酣耳热,李如松又再次当着众人之面开口道:“今日之宴,既是庆功之宴,自然要一一论述各位将领之每战战功。来,神机营左参将骆尚志何在?” “末将在!”一名肩宽臂长的明军武将应声而起,满脸又惊又喜,大概根本没想到李如松会先叫到自己。 李如松见骆尚志起身后有些不知所措,还呆呆地站在原处,不禁笑着假意骂道:“还愣着站在那里干吗?你这个‘骆千斤’,难道腿肚子也有千斤重不成?!给本帅走上前来!” 在李如松的示意下,骆尚志赶紧离席,走到了厅内正中、李如松所在主位的面前。 眼见一直盼着的论功行赏之时终于到了,和唐卫轩一同坐在厅内角落里的程本举直接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虽然根本还没提到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但程本举已经忍不住赶紧整了整衣甲,作好了随时上前的准备,迫不及待地对一旁的唐卫轩分享着内心的激动,低声言道:“终于到这一刻了!” 第236章 抉择-16 “斟酒来!”主位上的李如松大手一挥,立刻有侍女端上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献到骆尚志的面前。 李如松随即也端起自己满满的酒杯,面对着骆尚志说道:“我军首战平壤之时,骆将军不畏矢石、亲自率队勇攀含毯门,最先将我大明军旗插上平壤城头。这大功一件,本帅已详述在战报之内,呈递朝廷。来,大家一起举杯、敬咱们的‘骆千斤’一杯!” 众人闻言,也无不以敬佩的目光看着厅内中央的骆尚志,一同举杯敬酒。 “谢……谢大帅!谢诸位将军!”骆尚志根本没有想到,身为数万大军统帅的李如松,不仅会在意到自己所率的那区区六百名备倭军,而且连战功的细节也记得清清楚楚。心里不由得一阵激动,接过了侍女献上的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唐卫轩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也是有着不小的触动。很显然,多年为将的骆尚志必然十分清楚,一线将士们的战功多少,主要并不取决于实际的战绩,更依赖于上司的那一支笔,究竟是如何向朝廷汇报的。有时无论功劳再大,如果上司敷衍了事、一笔带过,甚至只字不提,作为真正立下战功的武将,也根本无可奈何,事后朝廷论功之时也压根儿没有自己的份儿。而平时治军严苛、少言寡语的李如松,甚至几乎没有直接和骆尚志单独说过一句话,骆尚志大概私下里也有些担心,李如松到底是否知道有自己这么一号率领六百备倭军的参将,更不要提自己在平壤含毯门的战功了。但今日方才明白,李如松对自己的功劳记得一清二楚,更是据实上报,主动为其请功。骆尚志表面谢的是李如松的敬酒,但真正感激的,恐怕更多的是其据实详述的战功……这激动之情自然是顷刻之间溢于言表,虽说官场上逢场作戏也毫不稀奇,但看得出来,骆尚志的感激之情,绝非装出来的,而是实打实的颇有触动。 待骆尚志鼓着微微有些发红眼睛走下去后,吴惟忠、张世爵、杨元等人也悉数一一被点到名字、走上前去。于之前骆尚志的战功一样,吴惟忠所部不顾伤亡奋力仰攻牡丹峰、张世爵所部顶着枪林弹雨轰破七星门、杨元在碧蹄馆率殿后军杀入重围解救李如松……李如松甚至连吴惟忠胸口中弹的位置这种小事都略知一二,尽皆详细写入了为其表功的战报之中,这也让在场的诸将为之动容。看来,李如松这位主将,虽然沉默寡言,为人也并不十分和顺,但事无巨细,大小功劳,都一清二楚,也毫不吝惜地一一如实表奏朝廷,除了对于立下战功的几位将军感到佩服与羡慕外,辽东军之外的各军众将对这位统帅全军的提督大人,也更多了几分了解与敬佩。 不过,唐卫轩很快注意到,颇为有意思的是,李如松一连向不少战功赫赫的武将亲自赐酒相敬,但这些人中,却一直鲜有辽东军一系的将领。唐卫轩看了看坐在厅内的李如柏、查大受、祖承训等辽东军一系将领,似乎脸上也没有异常之色。 唐卫轩忽然之间,似乎明白了,看起来,李如松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团结一下东征军内部的复杂关系。回想当初祖承训首次轻敌冒进,在平壤中伏、惨败而归。朝廷本已将其削职,由史百户将其押回了京城候审。而李如松却不计前过,保举了祖承训再披战袍,随其一同东征。而在开城、碧蹄馆等战中,也多是以辽东军的骑兵为主要战力,立下了不少战功。因此,来自非辽东军一系的其他各军将领,私下里也有些不忿,觉得李如松似乎在一味偏袒着辽东军的嫡系、宿将。今日一举,倒是让原本多多少少抱着这种想法的将领,顿时释然,之前的猜忌之心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嗯,看来,作为一军的统帅,如何统帅这么多派系复杂的各军将领,也是一件难度极高的事情。还要考虑朝廷、战事、粮饷等诸多方面的问题,唐卫轩突然觉得,李如松位居高位,风光无比,但其实,做起来也实在是很不容易…… “唐兄,你快看!”这时,程本举忽然紧紧盯着前面,用肘部碰了碰唐卫轩,打断了唐卫轩的独自沉思。 唐卫轩抬头一看,咦,怎么夏衍夏主事也被叫上去了? 不禁脱口而出道:“这真是不分文武,一概论功行赏啊……” “唉,不是这个。唐兄你刚才没注意听吗,李大帅亲口说直接保举了夏主事升为员外郎。”程本举兴奋地两眼发光,“换句话说,咱们也是一样啊。” 这时,唐卫轩才弄明白程本举刚才的意思。之前面对张世爵、吴惟忠等人时,李如松只是说据实上报,但并未提到保举升迁之事。这也是因为,即便李如松身为大军的提督,对手下部将甚至有生杀予夺的临机专断之权,但像对张世爵这样总兵级别的高级武官,任免升迁之事,绝非是李如松一个人能够做得了主的。最终还是要朝廷的内阁、兵部,根据所报的功劳,给出封赏或升迁的决定,最后由皇帝认可,方可执行。至于吴惟忠这样的中级将领,评功虽然相对没有那么严格,但也在李如松的职权之外。 但是,像正五品以下的官职,李如松却可以在战报中一并保举。一般朝廷内的重臣也不会去刻意在意这样中低级的官职任免,虽然通常还是要经过兵部、吏部等部的程序走个过场,但只要不是太过牵强的,都是直接依照保举的意见来进行升迁。比如,夏衍原本作为正六品的工部主事,李如松就直接保举其为从五品的员外郎,只要一切顺利、且工部员外郎尚有缺额的话,基本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同时,这也就是说,正六品的锦衣卫百户、乃至从五品的副千户,李如松也可以一样保举! 程本举原本听了许多,都是详叙其功,就有些担心会不会又像上次幸州之战那样,忙了半天,最后来个口头表扬。但看到夏衍的例子摆在前面,心里不免更加踏实,也愈发激动难耐了…… 这时,李如松的声音再次从主位上响起:“一场大火,烧光了倭军粮草的唐试百户与程总旗何在?” 这一刻终于到了…… “末将在。”唐卫轩与程本举双双起身,应声答道。而后,也学着前面人的样子,离席上前,来到了李如松的面前。 “斟酒来!”李如松依然是那句话,随即有两个侍女各自端着一杯酒,来到了二人的面前。 这一回,李如松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说得如此详细,仅仅用一句话,就概括了二人的战功,但这句话的份量,倒是十足的重。只听李如松笑着说道:“火烧龙山、于倭军如釜底抽薪。光复汉城,你二人可居首功啊!” 一听这话,刚刚接过酒杯的程本举差点儿手一哆嗦,直接把杯子掉到地上。也不知李如松是不是一杯杯敬酒喝下去,有些喝高了,这么大的功劳都敢当面说出来……惊诧之余,唐卫轩和程本举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心中却不约而同地想着,这会不会就是李如柏所说的惊喜……?!难不成,真的会连升两级?! 二人正有些激动,李如松继续说道:“你二位虽然刚刚晋升不久,但鉴于助守幸州和火烧龙山的两项功劳,有功不赏,实在难以服人。所以,两项功劳加在一起……” 听到这里,唐卫轩和程本举几乎已经在心里确定,看来这次真的是鸿运当头、即将要连升两级了…… “本帅已保举你二人各自再升迁一级,分别为锦衣卫正六品百户、与从六品试百户。还望今后继续努力,越战越勇……” 怎么,只升一级?! 尽管升一级也已不低,但二人,尤其是程本举,这一刻,如同从高高的美好期望里掉下来一般、重重地跌落到现实的地面上…… “谢……谢大帅!” 好在二人表面的礼数都不敢怠慢,谢过了李如松后,随即饮尽了杯中酒,而后迅速调整了情绪,行礼告退。 但在转身的一刻,唐卫轩几乎可以听到程本举那内心之中透着失望的呼喊:“怎么两项功劳加在一起,却只升一级?!” 而唐卫轩此时也有些疑惑:按理说,上次幸州之战的功劳既已不算,单算这一次的,能在短短的半年时间里,从普通的校尉升为锦衣卫百户,已经是破格升迁了。这回只升一级,倒也合乎情理。只是……这样一来,也就算是非常正常的结果,绝对谈不上是什么惊喜。那,李如柏之前所说的“惊喜”,又到底是什么呢……?! 正在疑惑之间,背后却又传来李如松的声音:“唐试百户,莫急着归席,先且留步。” 闻听此言,唐卫轩愣了一下,立刻转过身来,等候着下文。 而李如松,却看着唐卫轩,嘴角翘着笑了笑,几乎毫无来由地说出了让唐卫轩匪夷所思地一句话: “唐试百户,还有一项功劳呢,怎么忘了?” 第237章 抉择-17 还有一项功劳……? 唐卫轩微微皱了下眉头,心里快速思量了一遍李如松这没来由的话,但也实在不明白李如松到底指的是什么…… 难道说……?! 猛然间,前不久的那个东厂厂卫之事忽然闪过了脑海! 唐卫轩心中一紧:该不会,是上次的那件事情,李如松最终还是知道了……?! 那……如果这是一件功劳的话,李如松难不成想借着这个事情,向朝廷中的执掌东厂的张公公参劾一本?! 唐卫轩正在脑海中不断飞速地盘算着,李如松却又笑着叫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我军之中,不仅有能征惯战之忠勇将士,也不乏三尺不烂之舌的雄辩之才。来,沈大人何在?!” 李如松话音刚落,还未待厅内众文武和唐卫轩反应过来,厅内一侧已经传来一声回答: “下官在。” 随后,沈惟敬不知从哪里就冒了出来,在众人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走向大厅正中,待来到了比唐卫轩站得更靠前一些的位置后,方才停下了脚步,镇定自若地施了一礼,恭敬地开口道:“参见大帅。” 李如松捋了捋胡子,扫了一眼厅内有些疑惑的众将,而后一如既往地像之前的依此敬酒一样,挥了挥手,说道:“来,给二位上酒。” 随着李如松一声令下,又有一个新换上的侍女,低着头,举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酒,拖着轻缓的步伐,悠然走到了沈惟敬和唐卫轩的面前。 “前番出使平壤之时,沈大人几乎独闯狼穴,胆略过人。不仅遏制了倭军乘胜北上的攻势,还为我军的集结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此功虽不在两军阵前、沙场之上,但也功不可没。”李如松的一番话刚刚说了一半,厅内的不少将领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包括唐卫轩在内,也是微微有些目瞪口呆。心中不禁浮现起当年跟随沈惟敬出使平壤、返回义州后,还差点儿受到沈惟敬冲撞李如松的连累,一同被拖出帐外斩首的情景……如今想来,脖子后还时不时有些发凉。 怎么今天又突然提起这茬儿来?而且,还被说成了“功不可没”……依照唐卫轩之前的经验,这番话,实在不像是李如松的风格啊…… 厅内的众将,大多当时也都亲眼目睹过义州城中,李如松亲手撕碎了沈惟敬带回来的议和书、险些直接砍了沈惟敬等人的一幕。如今,大多也都有些恍惚,不知李如松是怎么想的,因此大眼瞪小眼,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而沈惟敬却气定神闲地接过了酒杯,微微一笑,答道:“大帅谬赞了。只因有大帅率领着我天朝数万大军于后,倭贼心惊胆寒、战意已失、这才不敢妄动身为天朝使节的沈某半分毫毛,反而不失敬畏、恭谦有加。即便沈某立有寸功,也是仗我大明天朝之声威、托皇帝陛下之洪福、赖大帅麾下的这支威武之师才是!” 沈惟敬不知是不是提前准备过,还是天生就反应敏捷,一番话答得是滴水不漏,颇有气势。尤其是把功劳大多推让给大军声威的举动,不仅主位上的李如松微微颔首,在轻轻地点着头,厅内的众将听了这番话,也对沈惟敬多了一分好感。大概也是朝廷内重文抑武的风气,早让将领们心生反感,平时即便武将沙场有功,也要看文官们的脸色行事,而文官们随便立下些微薄之功,也能大书特书,将功劳全部揽在其自己的头上…… 沈惟敬的这番话,却是的的确确说到了武将们的心坎里,使得众人的面色不仅舒缓了许多,看向沈惟敬的目光中,也带上了不少赞同和认可。 这时,沈惟敬稍稍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侃侃而谈道:“另外,倭贼之中不乏狼子野心、不通教化之辈,偶有不轨之举,当时也幸得有唐将军护卫左右,方才得以屡屡化险为夷。唐将军之英勇,早在祖总兵首击平壤之时,便为众倭贼所知,有其随行,倭贼胆寒,更不坠我大明天威……” 唐卫轩正听得云里雾里,忽然又猛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顿时一愣。继而,还没待搞清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周围已经投来了无数的欣赏目光,被众人视线所包围的唐卫轩,不禁感到有些局促,也不知是不是酒气开始上涌了,脸色忍不住慢慢有些开始发红…… 李如松可能是发觉到了唐卫轩的些许尴尬,随即开口道:“好!群狼环绕中也不坠我大明天威!来,本帅敬孤身闯敌营的二位壮士一杯!” “谢大帅!”唐卫轩赶紧跟着沈惟敬一起答道。同时,也想随着沈惟敬一同举杯饮酒,但这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手中根本没有酒杯……心中正更加紧张之际,面前那个依旧微微垂着头的侍女倒是颇为善解人意,将托盘又轻轻举起来一些,把托盘上的酒杯也一并送到了唐卫轩的手边。 得到及时提示的唐卫轩立刻回过神来,心中也强自镇定了一下,稳稳地抓起酒杯,刚好及时赶上了沈惟敬的动作,一同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待唐卫轩饮尽了这杯酒后,李如松也已放下了酒杯,笑了笑,继续说道:“沈大人之功,本帅已一一上奏朝廷及兵部。沈大人既是兵部尚书石大人保举之人,朝廷自有丰厚的封赏,绝不会亏待了有功之人。”说到这,李如松若有若无地轻轻顿了一下,借着几分酒气与醉意,又随口说道:“还望沈大人再接再厉,另建新功……” 沈惟敬再度施礼道:“谢大帅。卑职定不辱命。”同时,抬头起身之时,还有意无意地笑着朝一旁的唐卫轩点头示意了一下,目光中似乎既有着友好、还带着些期许…… 而唐卫轩,此时,却更纠结于李如松的最后那一番话——再接再厉,另建新功……?! 这是什么意思?! 唐卫轩本能地感觉到,李如松的这最后一句话,看似漫不经心,但细想一下,却越来越觉得这句话意味深长…… 这当年刚回义州时不清不楚的“罪过”,突然之间又变成了扬我国威的“功劳”,再加上沈惟敬朝着自己那没来由地一笑……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说,李如松下一步的打算是……?! “至于唐试百户嘛……”这时,李如松又将目光转到了唐卫轩这边,一句话,便将有些走神的唐卫轩又立刻拉了回来,而李如松的兴致似乎越来越高,甚至已经明显带上了一丝醉意,笑着看了看立在自己面前的唐卫轩,自顾自地言道:“方才既然已经保举唐试百户又升了一级,这回实在不便再连续提升了……嗯……不如这样吧,唐将军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吗?本帅凡是有的,都可以考虑。” 赏赐……?! 唐卫轩愣了愣,这功劳虽然当初也是确凿无疑的,但自从在义州不明不白地走了一回鬼门关后,唐卫轩自然也就不再对平壤议和之事的功劳报任何期待了。因此,这突如其来的所谓功劳,对唐卫轩而言,说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为过。更没想到,李如松会当面直接问自己想要什么赏赐…… 这……一时间,唐卫轩也不知想问李如松要些什么…… 要把宝剑?或者宝甲?作为军人,唐卫轩倒是对这些有些兴趣,但再一想,贸然去向李如松主动要赏赐的话,尽管是李如松率先提出来的,但考虑到对方现在看上去似乎已经有些醉意,未必绝对清醒,还是不要唐突开口比较好。否则,即便合情合理,也显得锦衣卫有些贪心,弄不好,还会在朝鲜文武面前,有损了大明天子亲军的形象。 想到这里,唐卫轩凛然施了一礼,朗声答道:“卫轩为国效劳,本属义不容辞的职责所在。不敢贪图大帅赏赐。” “哈哈哈哈,”李如松闻言,忍不住大笑了几声,继而说道:“看来沈大人说得还真没错。大家看看,唐将军在战场上屡立战功、敢打敢拼,这在酒宴之上,也是有礼有节,不是风度,一本正经啊。怪不得沈大人一直不停地夸你呢……哈哈哈哈” 李如松的一番话,尤其是“一本正经”这四个字,还多少带上了些调侃的意味,不仅引起了厅内大家伙一阵善意的笑声,也把唐卫轩弄了个红脸,有些不知所措。 李如松倒也没想难为面前的唐卫轩,继续笑着说道:“唐将军进退有度,不失天子亲军的举止。本帅心知肚明,但有道是:有功不赏,如何服众啊?今日,本帅必须赏你点儿什么不可……” 听到李如松已经这么说,看来是铁了心要当面赏赐些什么。唐卫轩再坚决推辞的话,未免就是不给李如松面子,大为失礼了。所以,唐卫轩略一沉思,干脆言道: “听凭大帅赏赐。” 这样一来,由李如松自行决定赏赐什么,也省得自己要得过重或过轻,既不显得贪心,也不驳了李如松的面子。 “嗯……那好吧……”李如松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似乎陷入了沉思。 为了这明白无故、自己也不太想要的所谓赏赐,唐卫轩也是费了不少力气,额头甚至都冒出了不少汗珠,但好歹,终于是不失体面地又把球踢回给了李如松。无论对方上次自己什么,接下来便是,于自己、于锦衣卫,都不会再有什么失礼之嫌。所以,唐卫轩也终于得以稍稍松了口气…… 但这个时候,就在唐卫轩的视线余光所及之处,在李如松一旁的位置上,唐卫轩忽然又见到了那一道之前曾见过的颇为古怪的笑容…… 而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正是之前曾和自己说过,今晚或许会有什么惊喜的李如柏…… 难道说……?这马上要来的赏赐,就是所谓的惊喜?! 就在唐卫轩疑惑不解之时,李如松终于想到了什么,一拍掌,继而朝着唐卫轩说道:“得,本帅也懒得想了。就把你面前这个侍女,赏赐给你了吧!” ……什么?! 唐卫轩闻言,顿时愣在当场,顷刻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当唐卫轩将视线转向这个一直在自己面前垂着头的侍女时,更是目瞪口呆:这个侍女,不知何时开始,居然已经换成了李纹月! 第238章 抉择-18 而李纹月,这时也微微有些脸色发红,偷偷看了唐卫轩一眼后,又赶紧羞红着脸把头低了下去…… 这…… 唐卫轩也是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看了看面前的李纹月,又看了看一旁偷偷笑着的李如柏和其他众将,最后还是把视线转回了李如松,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李如松却似乎根本没有体谅到唐卫轩的尴尬,反而只是笑呵呵地看着唐卫轩,饶有兴趣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这样一来,唐卫轩更加不知该如何回应。面前的李纹月,似乎也紧张地轻轻缩了一下身子,更加不敢抬头迎向唐卫轩的目光。 而唐卫轩,在此时此刻,脑海之中几乎已经是一片浆糊,陷入了纷繁的纠结当中: 怎么办……?! 答应下来?唐卫轩觉得,第一个持反对意见的,肯定是韩千户。好不容易借机送走的人,居然隔了没几天又回来了?!虽然韩千户明着可能不会说什么,但之后很多事情,唐卫轩总觉得,肯定不会一帆风顺。何况,带着一个女子在营中,本就不合军规,也多了很多尴尬与不便,上一回是自己身受重伤,为了更为细致的照顾自己,李纹月来到营中,众人也多少可以理解。但如今这样接受了李如松的这份不清不楚的“赏赐”,看着周围不少将领带着坏坏的笑容,唐卫轩更加担心,这之后的事情,将给不少人胡乱遐想的空间与口实…… 而且,这样答应下来后,李纹月到底算是自己的什么人……?唐卫轩自己都几乎给不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不答应?这也不合适……庆功宴上、众将面前、且当着朝鲜文武的面,非但硬生生驳了李如松的面子、使其下不来台不说。看着李纹月略有些担心的样子,唐卫轩深感内心之中,也不忍心横加拒绝。但…… 一时间,满头冒汗的唐卫轩真的是进退不得,又急又恨。 急的是,面对这个局面,真的是束手无策,左右为难。而恨的是,更是自己的这种纠结与犹豫。战场上生死攸关、千钧一发的时刻,自己都几乎没有过丝毫的踌躇,今日面对这么个李纹月,却陷入了如此窘迫的境地,傻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唐卫轩甚至能听到内心之中正有另一个声音在心头哀叹着:唉,唐卫轩啊唐卫轩,你怎么这么……这么……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 而这时,不仅厅内的气氛略有些陷入了尴尬的氛围,看着唐卫轩哑口无言的李如松,似乎也已经有些等不及了。只见李如松把脸色一沉,假装带着些怒气地开口反问道: “怎么?对这位我们李府的纹月姑娘,唐将军是嫌不满意吗?!” 这一下,唐卫轩只好把心干脆一横,立刻拱手回答道: “满意,满意。卫轩非常满意……” 话音刚落,李如松还未有所反应,一旁的查大受忽然站起来,也跟着用大嗓门插了一句: “满意还不赶快带回去?这么好的大姑娘,稍一犹豫,过一会儿可就被别人抢走了啊!” 众人闻听此言,尽皆哈哈大笑。 一片笑声中,方才相对无言所造成的短暂尴尬,也随之一扫而空。厅内的气氛也再次热闹起来。 见木已成舟,唐卫轩顺势将李纹月轻轻拉到了自己的身边,带着其一起再次向李如松拜谢道:“卫轩多谢大帅!” “不用谢了。”李如松脸上的醉意似乎越来越浓了,把手一摆,“我们李府的姑娘交到了你的手里,以后一定要好生善待便是。”说罢,挥一挥手,示意唐卫轩可以退下了。 唐卫轩再次施礼,而后便带着李纹月退了下来。此时,再返回自己的坐席,明显不太合适了。唐卫轩便干脆引着李纹月,来到了大厅之外。反正此时厅内厅外一片热闹,在李如松的带头下,众将喝得酒酣耳热,自由出入解手的也大有人在,李如松也根本不再理会那些平时的规矩、军礼,只教大家务必尽兴,连李如松自己在主位上的坐姿,此时甚至都有些歪斜了。看起来,是真的有些喝高了。 唐卫轩轻轻叹了口气,便打算先带着李纹月离开这喧闹之地,李如松既然已经将其“赏赐”给自己,总要将其安置好才是。转头一想,也还就是老办法,在自己的营帐旁边再立个小营帐,比较合适。既对其能随时有所照应,也方便李纹月照顾自己,还避免了一些尴尬。不过,已经来到提督府侧门、正打算悄悄带着李纹月先回锦衣卫驻地安置的唐卫轩,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衣甲竟一下子被什么拉住了。唐卫轩回头一看,居然是脸上已经带有些泪痕的李纹月…… “怎么了,这是?” 唐卫轩有些不解,也猜不透对方的心思。只觉得李纹月似乎表情很委屈,不由得有些怀疑,是不是李纹月觉得李如松这样的安排她不是很满意,是不是委屈了她? 想到这里,唐卫轩略感到一丝失望,但看着正伤心的李纹月,只好无奈地两手一摊,遗憾地说道: “不知是不是李大帅这样的安排,委屈李姑娘了?若是的话,待明日大帅酒醒之后,唐某再当面和李大帅重提此事……” 谁知道,唐卫轩还没说完,李纹月反而哭得更伤心了。用袖子抹着两眼,抽抽搭搭的声音不时从袖子后传来。两人虽是在没有什么赴宴宾客来往的提督府侧门,但此处也时不时有仆人、侍卫等经过,虽然都多少认识唐卫轩,不会来干涉、打扰,但两人颇为反常的举动,也多少引起了一些注意。 唐卫轩越发束手无策间,李纹月终于一边呜咽着,一边断断续续地开口道: “这……这本也是纹月自……自己的主意。若是唐将军不……不满意纹月,就把我退……退回去吧。” 怎么?这还是李纹月自己的主意?! 唐卫轩虽然不知这话是真是假,但至少能听得出来,李纹月并不是因为不满意这个安排而伤心流泪。心中感到些欣慰的同时,唐卫轩立刻开口解释道:“唐某没有这个意思。这些日子没有姑娘在身边,还有些不太习惯、感到冷清呢……” “是……是吗?” 一听唐卫轩如此说,李纹月突然有些破涕为笑的迹象,放下了其中一只袖子,又有些委屈地问道: “那唐将军为……为何……刚才……一直没有直接答……答应下来?” 唐卫轩的脑子转得倒也快,一看李纹月这么问,顿时明白了对方八成是在怪自己刚才犹豫了半天,没有直接当场立即应承下来。还要李如松动怒,才似乎很不情愿地接受了李纹月。 唐卫轩苦笑着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的李纹月,知道肯定不能从刚才自己真正担心的如韩千户、以后的尴尬等方面来解释,于是干脆顺口编了个谎话,言道: “唐某也是实在没想到,李大帅居然会赏赐个大活人,更没想到,会是你。所以,惊喜之下,自然一时口不能言了……” 李纹月虽然没说什么,但在听到唐卫轩说“惊喜”二字时,脸上立刻飞上一团红云,立刻不再落泪,反而低下了头,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鞋尖,又恢复了当初温婉的样子,也不知在暗自想些什么。 没想到这番善意的谎言这么管用,唐卫轩也是颇有些暗自惊讶。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李纹月有所反应,唐卫轩便继续试探着开口道: “那……我先带你会锦衣卫驻地,安置一下吧。” “嗯,”李纹月立刻抬起了口,破涕为笑地点了点头,像过去那般施礼道:“奴婢遵命。” 唐卫轩刚想说,自己不太喜欢“奴婢”这个自称,打算让李纹月不要再这么说时,李纹月却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稍稍犹豫了一下后,才开口道: “唐将军,奴婢尚有些简单的衣物、行礼,还放在府内,能否容奴婢前去取了,再一同随将军出发?” 唐卫轩本想让李纹月不再如此自称了,但见对方又一连用了两次“奴婢”,似乎已经习惯了,便一时哑口。又想到衣物的确也是个问题,一旦李纹月离开了提督府,便不再算是李府之人,日后再来取衣物行礼,似乎也不太方便了。干脆今日一并打包,也省去了之后的麻烦,于是唐卫轩点点头道:“好。” 之后,李纹月便引着唐卫轩,三绕两绕地来到了提督府的后院,向把守后院的侍卫说明了来意后,侍卫便随即放李纹月进去。但是,侍卫却以内有女眷之地、外人不便入内为由,请唐卫轩在后堂的偏屋稍候片刻。 唐卫轩点了点头,示意李纹月收拾好行礼后,便来这后堂偏屋会合。而后,便独自走到一旁的一座偏屋门前。 “吱呀——”一声响,唐卫轩轻轻推开偏屋的屋门,径直走了进去。但刚刚迈进了半步,就忽然又停住了脚步。只见,灯火通明的偏屋内,正有一个人,坐在屋内,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这个人,竟然就是自碧蹄馆之战后,就几乎再未谋面的——老周! 而令唐卫轩更加想不到的是,老周一见自己进来,似乎并未有任何的惊讶,反而像是一切都如预期中的一样,立刻站起身来,看着唐卫轩,拱手行了一礼,而后不紧不慢地笑着说道: “唐百户,俺老周可终于等到你了……” 第239章 抉择-19 “周……周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唐卫轩一见屋中之人居然是老周,惊讶之余,脱口而出便问道。同时,脑子里也是充满了疑问,听老周的语气,不仅已然知道了自己刚刚才得到的升迁之事,所以才直接称呼自己为“唐百户”,而且还说‘终于等到你了’。莫不是,已经提前料到了自己会来这里?! 虽然唐卫轩满腹疑惑,但对面的老周只是诚恳地笑了笑,也没直接回答唐卫轩的问题,而是又盯着唐卫轩上下扫了一眼,然后抱拳恭贺道: “恭喜唐兄弟啊!再次高升!回想当初咱们在平壤相遇时,还是一个个灰头土脸、生死未卜,如今唐兄弟短短数月间,先提升为总旗,又从总旗接连升为试百户、百户,真是可喜可贺、羡煞旁人啊!” 唐卫轩笑了笑,也随即拱手回礼道: “若不是当年和周大哥并肩作战、相互扶持着杀出一条血路,又岂能有今日?” 同时,唐卫轩也借着屋内的烛光注意到,老周如今身上的衣甲,和上回在碧蹄馆相遇时的正八品百总衣甲相比,也升了两级。现在穿的分明是件崭新的正七品把总的衣甲。所以,注意到这一点的唐卫轩继续说道: “恭喜周大哥,再立新功,升任把总!” “唉……莫提了,都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 老周一脸的苦涩,似乎一提到这件本该高兴的事,心情就顿时消沉了不少。 以唐卫轩对老周的了解,历经了战场上的无数阿谀我诈,让其比旁人更多出了不少的机警,但说到底,这也是个重情义的汉子。大概也是想到了战场上丧命的手下、同袍,所以一阵伤感之情立刻涌了上来。 如此一来,唐卫轩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猜测,估计前不久的龙山之战,老周所部就跟着查大受一同佯攻龙山东侧。当时,为了吸引住倭军的注意力,在不计伤亡的猛攻之下,查大受所部的损失肯定不会太轻…… 而最后受领功劳的,却是自己…… 因为有这样的内情在,唐卫轩更是自觉不便开口,只能待老周的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后,方才进一步提出了刚才的疑问: “周大哥刚才说,‘终于等到我了’。莫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在这里等候在下?” “唉,你看我这脑子,”老周经唐卫轩这么一提醒,顿时回过神来,苦笑着一拍脑袋,点头应道:“正是如此。唐百户,这边请——” 说罢,老周举起手臂,作了个引路的姿势,示意唐卫轩跟着其从此屋的后门而走。 唐卫轩看了看老周,不免更加疑惑,犹豫了一下后,试探着问道: “周大哥,你这是打算带我去哪?要去见什么人吗?” “嗯,是去见个人。你到了便知。”老周也是想了一下,大概事先有人叮嘱过他,不要轻易透露,所以只是轻描淡写地如此说道。而后,便开始在前带路,示意唐卫轩放心跟上。 轻轻叹了口气后,唐卫轩也只好苦笑着跟了上去。不过,脑海中,却有一丝阴影,飞快地掠过…… 还记得上一回自己在跟随沈惟敬赶回义州后,被李如松下令直接暂时关押起来时,也是老周来接引自己,去秘密会见了李如松,报告了平壤之行所收获的倭军情报。这次,会不会依然是这样,由老周来接引自己去秘密面见李如松?如果是这样的话,李如松不是还在大厅内饮宴吗?又没有什么大事,怎么会抽出宝贵的晚宴时间、撇下众将,来单独会见自己呢?更何况,回想起主位上那已经醉态毕露的李如松,唐卫轩也不觉得,李如松还能有余力和自己谈什么事情……那,如果不是像上回义州那次一样、带着自己去见李如松的话…… 这时,望着老周在前面带路的背影,唐卫轩又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心中也不禁提起了几分机警。记得上回和老周的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碧蹄馆之战突围之时。在那之后,没有多久,李如松等人就知道了自己当初一时心软,私放了小西樱子的事情……而当时在现场目睹了那一幕、知道这件事的,也不过是老周、程本举、孙世禄三个人,还有一个小腿受了重伤的赵大力,记得也是老周手下的什长。除了这四个人和自己以外,就再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了……啊,对了,小西樱子自然也知道这件事,但总不会是她向李如松来告发的吧……所以,必定是老周、程本举、孙世禄和赵大力四个人中的至少一位,私下里上报了此事。 虽然到现在唐卫轩也搞不清,到底是谁泄的密。唐卫轩事后也曾在开城中的地牢里想过此事,思来想去,程本举、老周、孙世禄三个人毕竟都是当初一起生死与共、逃出平壤城的难兄难弟,以自己的看法,老周性情直爽,不像是表面应承下来、却在背后捅刀子的人。即便要告发,老周估计也会先来当面知会自己一声,再去上报。孙世禄只是一个普通的通译,性格也比较拘谨,他和桂月香之妹桂百枝的事情自己一直对其多有照顾,也应该不会出卖自己,何况以其通译的身份,能不能有机会上报,都很难说。程本举的性格虽然有些拿捏不住,也多少曾怀疑过他,但现在看来,毕竟那之后的幸州之战、龙山之战当中,即便是最危急的情况下,程本举也一直跟在自己左右,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唐卫轩也不忍再去怀疑他。这样一来,剩下的似乎也只有并不怎么相熟的赵大力了…… 但,说到底,老周也不是完全没有告发过自己的嫌疑。何况,赵大力也是其所部的属下…… 总之,看着前面老周的背影,唐卫轩只能回想起李如松、夏衍等人都曾做过或说过的那句“防人之心不可无”…… 同时,唐卫轩更是想到了方才李纹月那略带着些担心的怪异表情,该不会……?! 想到此,唐卫轩更是忍不住悄无声息地紧了紧身上的甲胄,同时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到了。” 这时,在临时提督府中引着唐卫轩拐过几个弯的老周,终于带着唐卫轩来到了一座僻静的偏厅前,而在偏厅门前,还有两个侍卫把守。 见老周领着唐卫轩来到了厅门前,两个侍卫也没阻拦,只是要求二人卸下了随身的佩刀。老周带头解下了腰间的佩刀,递给侍卫,唐卫轩见此,也随即暂时交出了佩刀。而后,两个侍卫直接打开了厅门,请二人入内。 深吸一口气,唐卫轩抬腿第一个走入偏厅。 只不过,此时的厅内,尚还没有一人。只有已经点起的几盏灯火,和一些桌椅、点燃的蜡烛,还有一面偌大的屏风。唐卫轩又向厅内走了几步,来到这偏厅的正中,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那忽明忽暗的灯火不断摇曳着,虽然点了不止一支蜡烛,但似乎也照不到厅内的四个角落。只能大概看到,一旁不远处的屏风之上,画着几个或穿甲胄、或赤膊的倭国持刀武士,虽然光线有限,看不太清,但明显是倭国之物。大概也是倭军匆忙撤走时,遗落在此的。昏暗的厅内,看着不远处屏风上绘有的那几个栩栩如生的武士,恍惚间,似乎更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 见厅内空空荡荡,并无一人,昏暗之间,那屏风又如此诡异,唐卫轩心中的警惕不免又提高了几分,回过头,向着老周问道: “周大哥,这是……?” 但在回头的时候,已经走到厅内正中的唐卫轩才注意到,老周并没有紧紧跟着自己,一起走到这偏厅的正中位置,而是先和厅外的其中一个侍卫点头示意了下,也不知为何,两个侍卫随后便一前一后走开了。之后,老周虽然也迈步跨入了昏暗的偏厅内,但却并未再向厅内深处内跨上半步,只是轻轻地带上了屋门,同时用背部挡住了出口,然后便静静地立在已经关闭的门口附近,似乎在凝视着偏厅正中的唐卫轩…… 昏暗的阴影中,甚至看不清老周脸上的表情…… 听到唐卫轩的问话,老周也并没有什么及时的回应,但在似乎犹豫了片刻之后,只听老周低声说道:“小心……” 小心……?小心什么?! 听着老周这平淡无奇、却又异常诡异的话,唐卫轩的心脏也不禁开始剧烈跳动,身体也立刻近乎本能地进入了全神戒备的状态,两眼紧紧盯着对面老周的同时,也不断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而就在这时,唐卫轩注意到,老周在黑暗之中那若有若无的目光,似乎稍稍向着自己身后不远处的屏风快速扫了一眼…… 凭着本能地直觉,唐卫轩心中大惊:怎么,难道那屏风有什么问题不成?! 唐卫轩犹豫着向身后的屏风瞄了一眼,而不可思议的一幕,就这样映入了眼帘: 昏暗的灯火映照中,半隐蔽在阴影中的屏风之上,依然是那几个画出的倭国武士。其中还有一个全身披甲、手持武士刀、戴着面罩的倭国武士。而令唐卫轩一时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披甲武士面罩上留给眼睛的两个小洞里,居然有活人的眼睛,好像眨了一眨……! 这……难道是自己出现幻觉了不成?! 还未待唐卫轩瞪大眼睛细细观察,那屏风里刚才眨了下眼的武士,居然一下子从画里活过来一般,直接一跃而出,举着一把武士刀,朝着正赤手空拳的唐卫轩,劈头盖脸就砍了下来——! 第240章 抉择-20 “哈——!” 好在唐卫轩已经做好了准备,虽然这突如其来的一刀来得迅猛,但历经数次血战的唐卫轩也并未被吓傻,惊讶之余,随即大吼一声,一个敏捷地侧身闪避,几乎紧紧擦着那劈下来的刀锋,硬是闪开了对方的这迎面一击! 但侧过身子后的唐卫轩,除了惊讶之外,才真正感到了发自心底的彻骨寒意。即便是屡次深处敌人的重重包围之中,唐卫轩甚至都从未感到过如此的心寒: 因为,站在门口的阴影中,眼睁睁目睹了唐卫轩遇袭这一幕的老周,此刻居然毫无反应,依旧站在原地,双臂交叉在胸前,似乎根本无动于衷,只是用复杂的目光紧紧盯着厅内的唐卫轩二人……丝毫没有任何出手相助的意思…… 愤慨与绝望几乎同时迸发在唐卫轩的心头,之前私放小西樱子和前不久东厂厂卫的事情,一同电光火石般划过脑海。 难道说……?! “唰——!” 还未待唐卫轩有空去细想其中的来龙去脉,那一刀劈空了的披甲武士,又随即回过头来,单手握刀,裹挟着阵阵划空而过的声响,再次横着砍出了下一刀! 唐卫轩再次向后一跃,又一次惊险万分地闪过了这第二刀。 这一回,唐卫轩不待对方再次发动下一轮进攻,抢先抓起了身旁的一把木制椅子,架在了自己和对手之间,暂时充当盾牌。 大概是没有想到唐卫轩还会负隅顽抗,披甲武士也是愣了愣。用右手握着刀,将刀锋藏到了背后,并没有急着继续进攻,而是似乎饶有兴致地盯着手持椅子、正在防护的唐卫轩,仿佛还在寻找着任何的防守破绽…… 这时,唐卫轩也多少看清楚了一些这个从画里“跳”出来的披甲倭国武士:原来,这人大概是一开始就埋伏在屏风之前,因为厅内光线昏暗的缘故,又和画上所绘的其他武士看起来极其相似,所以旁人如果不走到近处、仔细观察,在一时之间也难以分得清真假。另外,这人脸上盖了个面罩,也看不出长相和表情变化,若不是刚才从其面罩上的两个小洞中看到了其转瞬即逝的眨眼动作,唐卫轩可能始终都不会怀疑,这竟然会是一个真人! 不过,比起这人来,唐卫轩更为关心的,是引自己来此的老周。所以,借着这个机会,唐卫轩再次用余光瞄了一眼一旁的老周。 老周明显意识很清醒,但却依旧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果然,看起来,带着自己来到这个僻静的偏厅,似乎根本就是个圈套! 想到自己已身处精心设计的绝地,唐卫轩深深吸了一口气,反倒不再那么紧张了…… 反正自己已经侥幸逃过那么多次死亡,现在才丧命,比当初在首战平壤时就以身殉国的那些锦衣卫袍泽们,不知已经幸运了多少倍。 只是……自己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要死,也要死他个明白! 趁着倭国武士一时没有立刻继续进攻的机会,唐卫轩的脑袋立刻开始了飞快的转动。而唐卫轩脑海之中蹦出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次的事情,和前不久东厂厂卫的那件事情,恐怕有着密切的关系! 韩千户和程本举都曾或明或暗地提醒过自己,一旦此事被东厂知晓,很可能会遭到东厂的报复,销毁证据、杀人灭口……而如果老周正是东厂之人的话,那上回有人密报给李如松小西樱子之事,想必也是其所为了!其目的,大概也是想借此事打击一直是东厂暗中竞争对手的锦衣卫。而今日奉东厂之命,特来结果自己,杀人灭口,也就顺理成章了! 虽然唐卫轩还搞不太清,对方是如何知道前不久东厂厂卫之事的,韩千户应该已经处理好了尸体,也当场烧掉了那封密信。除了那块腰牌和那本通关文书外,所有线索都被锦衣卫自己主动清理了才对。难不成,是那块腰牌或通关文书又阴差阳错地落入了东厂之手?! 所以,才设下这个陷阱,引自己到这里来?! 面前这个倭国武士也不知是东厂从哪里找到的,但如果真的是东厂那封信最终送到了倭军手中的话,不仅解释了为何倭军急匆匆地突然撤出了汉城,也说得通,为何他们会信任东厂,留下几个死士,配合东厂的行动了。而如果自己是死于武士刀下,也可以事后将一切责任推给已经撤退的倭军。 毕竟,倭军匆匆撤退,城里留下几个倭国余孽也属正常。这个倭国武士本打算潜入提督府、刺杀李如松,但却不甚撞上了正在府中的唐卫轩,二人在激战之中,喝了不少酒的唐百户一时不慎,就这样死在了敌人的刀下…… 像这样,唐卫轩甚至自己都能把后面的说辞和故事编得天衣无缝,而又不会有多少人怀疑…… 不过……唐卫轩忽然感到心中又紧了一下:如果没有李纹月的配合,老周又怎么会知道应该在那个后院的偏屋中等待自己呢……?如果是李纹月先向李如松请求将其赐给自己,而后便以要拿行李为借口,将自己引向了老周正在等待着的那个后院偏屋的话,这个计划才能称得上是万无一失。 想到那个温婉可人的李纹月也很可能参与了这个针对自己的灭口计划,唐卫轩更觉得心中似乎顿时有什么地方、感到一阵难言的疼痛…… “唰——!” 不待唐卫轩继续想下去,面前的这个倭国武士又迅速挥舞出了一刀。唐卫轩赶紧用身前的椅子去格挡,但对方却将刀锋一转,从侧面绕过了椅子,再次斜刺里劈砍过来。 嗯,怎么还会有这么一招?! 唐卫轩再次闪了开来,但面对刚才对方的那一招,忽然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接下来,又接连闪过了对方的几次劈砍,随着对方新的几轮进攻,唐卫轩心中更多了些难以名状的异样感觉,总觉得哪里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但又一时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太对劲…… 只是,和倭军战斗了那么多次,似乎还从没见过倭军会用刚才那样的招式。唐卫轩进一步留心对方的动作,更越发对对方的握刀姿势和招式感到别扭。甚至,连刀刃在阴影中挥舞而过所带起的划空而过之声,也似乎有些怪异。 一直左躲右闪的唐卫轩想到这里,随即改变了一直的拖延策略,忽然举起了手中的椅子,猛地朝着对方头顶便狠狠砸了过去。 根本没有想到唐卫轩居然还敢反击,这倭国武士也是一愣,待反应过来、慌忙举刀横挡之时,身体还完全没有收拢、调整至最佳防守姿势,就被唐卫轩迎头砸了下来——! 只听“咣——”的一声,虽然椅子被对方的刀刃挡住了,但这势大力沉的重重一击,还是将这武士一下子砸倒在地…… 而站在门口阴影处的老周,对这一幕似乎也是有所触动,身体微微动了下,仿佛感到有些惊奇,并没有任何出手相助任何一方的迹象。依然两手交叉着放在胸前,似乎胸有成竹、一切都还在掌握之中。 不过,奇怪的是,趁着对方倒地的这个大好进攻机会,唐卫轩却似乎愣了愣,眼睛直勾勾地定睛看着面前的什么,也不知是看那砸在武士身上、已经开裂的座椅,还是地上的其他什么东西,居然就这样呆呆地握着快散架的木椅子,并没有进一步继续趁势猛攻,一举扭转局势…… 而就在唐卫轩这不知为何、稍稍愣神的片刻之间,厅内的某处地方忽然又发出了一声的急促的声响: “嗖——!” 弩箭! 这是明军用的冲斗弩! 当初为了准备龙山之战,唐卫轩没少加强其所部将士对冲斗弩的训练,所以对这种声音极其的敏感和熟悉。也就几乎是在耳畔听到弩箭劈空而过声响的同时,唐卫轩便立刻判断出了这声音所发出的来援,正是冲斗弩射出的弩箭! 但声音发出的位置,却是来自于自己背后的某根房梁之上,转瞬之间,也根本不可能背着身子就判断出弩箭射来的方向。唐卫轩唯一清楚的是,这厅内如此近的距离,躲开弩箭几乎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是从看不到的背后射来的弩箭……唯一的办法就是—— 只见唐卫轩再次抓起面前尚未完全散架的椅子,迅速转身的同时,将椅子再次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尽管这椅子经过刚才的沉重一击,很难说能否挡得住如此近距离内射来的强力弩箭,但唐卫轩情急之下,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只能一边在心中暗暗咒骂着对方的阴险卑鄙、居然埋伏在房梁上用冲斗弩暗中从背后偷袭,一边拼上所有的运气,希望可以逃过这一箭…… 而当唐卫轩刚刚转回大半个身子时,正好看到一道黑影已经飞到了自己胸前的咫尺之距,而且,不偏不倚,刚好正对着自己转过来的胸口…… 不好! 唐卫轩心中暗叫一声,但也就是紧紧刹那之间,唐卫轩已经根本来不及再调整自己的姿势,而那弩箭更是刁钻的直接穿过了椅子上的缝隙,直奔唐卫轩胸口处而来—— 只听胸口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 “噗——!” 几乎与此同时,一阵强烈的剧痛感立刻从唐卫轩的胸口处传来……! 第241章 抉择-21 不仅如此,弩箭在如此距离内,那强劲的力道在射中目标的同时,也犹如一计重拳般,瞬间将唐卫轩的整个人击倒在地!唐卫轩原本打算用来挡箭的椅子,也随即“咣当——”一声,掉落在地,“哗啦——”一下,彻底散了架…… 被射倒在地的唐卫轩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胸口处就是紧跟着一股钻心的疼痛,以及被射中肺部后而传来的一阵气闷,仿佛憋了一大口气在胸中,却无论如何呼不出来…… 尽管唐卫轩今天也在内里套了一件轻甲,但心里却很清楚,在如此近的距离内,按照冲斗弩的强劲力道,不要说轻甲了,就是厚厚的重甲,恐怕都会被尖锐的铁箭头射透。而自己的轻甲,在冲斗弩的强劲威力前,几乎薄得就如同一张纸一样,不仅会被轻易洞穿,现在整支弩箭可能都已经贯穿了自己的身体…… 不过,此时此刻,躲在房梁上的弩手,随时都可能再射来下一支弩箭,按照唐卫轩对冲斗弩的了解,如果足够走运,对方只带了这一支弩机、还需要重新装填准备的话,那倒是还有最后一线生机。如果等对方装填好之后,身体已经几乎不能灵活行动的自己,将再无躲闪的可能……而只要能够立刻爬起来、强行冲出这僻静的偏厅……就……就还有一丝希望…… 想到这里,根本顾不得再去低头检查胸口的伤势如何,唐卫轩咬紧牙关、强忍着胸口的剧痛,硬挺着勉强又站起身来…… 但是,刚刚站起身来的唐卫轩,还没有来得及迈出一步,方才那披着倭国甲胄的武士,这时却已趁着刚才的喘息之机,抢先站起身来,提着那柄武士刀,正站在唐卫轩的面前、稳稳地挡住了去路…… 即便到了这一刻,门口处的老周,依然在紧紧地盯着厅内发生的一切,平静的表情中,似乎在期待着,下面将会发生什么。 捂着胸口的唐卫轩,这时仍然是费尽力气、却依旧从肺里提不上一口气来。 难不成,是肺部已经被射穿了吗……? 看着一旁的老周袖手旁观,以及眼前这个握着长刀的披甲武士那冰冷的面罩,听着从房梁上不断响起的装填下一枚弩箭的声音,唐卫轩已经完全陷入了死地…… 这个昏暗的偏厅,就是自己人生的最后一战了不成……?未能战死在沙场上,却要这样死于勾结起来的东厂和倭军手里…… 虽然唐卫轩依旧不是百分之百可以确定:老周是否就是东厂之人,东厂是否已经和倭军暗中勾结起来,又是有着什么目的?但眼前的这些人,看起来的的确确今天是绝不会放过自己了…… 就在这胸闷气短、摇摇晃晃、几近绝望之时,对面的倭国武士终于发起了最后的一击,面对着已经站都站不太稳的唐卫轩,抬起右手,单手握刀,狠狠地劈将了下来——! 这一刻,就连老周的脸上,似乎都有些不忍之色,打算稍稍转过头去,不再看那已经注定的结果…… 不过,就在唐卫轩打算抬起头正面死亡的一瞬间,两眼之中,不知为何,似乎察觉了什么般,原本透着不甘和绝望的目光中,竟然又仿佛燃起了两股希望之火……! “唰——” 一计破空而过之声,那武士刀已经划空而过,直直劈向唐卫轩的脑袋! 但此时的唐卫轩,却也并未再像刚才那般及时的闪躲,但是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稳稳地站在原处,不躲不闪,忍着胸口处的剧痛,强行猛吸了一口气,而后将双臂抬起,径直迎向了那正朝自己劈下来的利刃! 只听厅内“啪——!”的一声响,眼前的一幕几乎惊呆了所有人——唐卫轩居然悍不畏死地用自己手无寸铁的双手,硬硬地接下了对方劈落的刀刃……! 并且唐卫轩竟将那双手所夹住的刀刃,硬生生地拦在了距离自己头顶只有最后一寸的位置上! 看着这一幕,不仅那倭国武士一时间张口结舌,纵然戴着面罩,但似乎依然可以感受到其惊讶之色;房梁上的装填之声也随即哑然而止,不知道是不是同样被这一幕彻底惊呆。就连一直气定神闲、袖手旁观的老周,两只稳稳端在胸前的胳膊,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看得是目瞪口呆…… 唐卫轩似乎也被自己能够空手接下对方的这迎面一击,而感到非常的兴奋,脸上洋溢着备受鼓舞的表情,好像心中的什么猜测得到了什么肯定一般。只见其两手再一用力,稳稳夹着对方的刀刃,向侧翼一拽、再顺势一转……那披着铠甲的武士似乎依旧还没从刚才的惊骇之中反应过来,两三招内,刀刃便被直接夺了下来,待这武士回过神来的时候,刀刃已然落入了唐卫轩的手中…… 而奇怪的是,唐卫轩握了握那武士刀,掂了几下后,却是叹了口气,既像是感慨,又好象是松了口气,根本没有再理会面前的这个倭国武士,或者房梁上埋伏的弩手,而是待稍稍喘匀了气后,看着依旧站在门口处的老周,微微一笑,开口道: “周大哥,费了这么大的周折,现在,总可以告诉我,到底是谁想见唐某了吧?” 听到唐卫轩的这句话,老周略有些惊讶,犹豫了一会儿后,向前走出了一步,而后紧紧盯住唐卫轩的眼睛,谨慎地问道: “唐百户,何出此言?” 唐卫轩没好气地看了眼老周,又看了眼面前的这个倭国武士,反问道:“首先,这一位,真的是如假包换的倭国武士吗……?” 闻听此言,老周心中似乎被戳到了什么,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下后,但依旧一言未发。 唐卫轩揉了揉自己还在隐隐发痛的胸口,干脆将手中的长刀指向了面前的那个倭国武士,开口道:“难道,还要唐某动手击落此人的面罩,周大哥才会如实相告吗?!” 唐卫轩话音刚落,老周还未待做出反应,那披甲武士的面罩后,却先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我早就说,唐百户身经百战,又屡次深入倭军重围之中,这点儿把戏,恐怕还真很难瞒得过他!” 笑声中,那倭国武士已经主动除下了脑袋上的头盔。果然不出唐卫轩所料,那根本不是倭国将头顶中央剃光的标准武士发髻,而是一个大明男子所梳的寻常发髻。 但唐卫轩没有料到的是,这“倭国”武士的声音,却似乎有些耳熟,很可能是自己认识的某个人!听对方的声音,倒也透着几分友好,不像真的要加害自己的语气。 而当对方再将面罩摘下来、露出真容之时,唐卫轩更是倒吸一口冷气—— 虽然已经看破了对方并非真正的倭国人,但唐卫轩也的确没有想到,这个所谓的“倭国武士”,居然会是李如松的亲弟弟——李如梅! 看到唐卫轩有些发愣,李如梅又继续笑了笑:“哈哈,看来,唐百户也不是什么都看出来了。” 说罢,朝着屋外喊了一声,立刻有不少提督府的侍卫开门走了进来,燃起了更多的灯火,将整个偏厅照得透亮,同时也整理了一番屋内的桌椅,奉上了茶水。想来,这些侍卫其实一开始就埋伏在屋外。 而原本埋伏在房梁上的那个弩手,也翻身跃到了地面之上,身手倒也是极其敏捷。而更让唐卫轩留心的是,这个弩手的长相也有些奇特,似乎有着外族的血统。 这时,李如梅已经卸去了身上的倭国武士甲胄,坐在一侧的座椅上,指了指和自己相对的一个位置,笑着招呼道:“唐百户,来,请坐。”同时,又向刚刚落地的那个弩手和老周说道:“平胡、老周,你们也辛苦了。来,大家一起坐下吧。” 那个弩手和老周答应一声,也各自入座。 唐卫轩观察了一下,从各自所坐的位置上看,那位被称作“平胡”的弩手,好像地位还在老周之上。不过,自己却似乎从未见过此人。 大概是发觉了唐卫轩目光中的疑惑,李如梅笑着指了指坐在其身旁的那个弩手,介绍道: “这位李平胡李将军,唐百户可能还未见过。李将军原本是鞑靼人,在辽东军中屡立战功,于是被家父收为养子。今番,是刚刚奉命赶到前线来增援的。” “见过李将军。”听完李如梅的介绍,唐卫轩起身行礼道。 “见过唐百户。”这位李平胡的长相虽然有些奇特,但汉话说得倒是非常的流利。 双方行礼已毕,侍卫们也已将厅内完全打扫收拾一新,同时有一个侍卫将地上的一支弩箭,呈到了李如梅的面前。 “嗯,”李如梅点点头,从侍卫手里接过了那支弩箭,同时顺口吩咐道:“将刚才的情形,如实汇报给我大哥去吧。” 侍卫领命而去的同时,唐卫轩也终于搞清了那厅内尚无人坐的主位,到底是为谁而留的了。看来,这次打算秘密会见自己的,还是李如松…… 不过,李如松为何要提前精心安排这样的“陷阱”呢……?! 唐卫轩心中依旧是一团迷雾…… 第242章 抉择-22 这时,对面的李如梅看了看手里的那支弩箭,而后笑着问道: “唐百户,是不是通过这支弩箭,发现我们破绽的啊……?” “弩箭……?” 唐卫轩看了看那支弩箭,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处,这个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弩箭并非是铁制的箭头,而是一个刻意作成一个扁平圆球状的木制箭头,箭头外还包了一层黑布包裹着的棉花夹层,为的,就是防止误伤。而自己的胸口处,也并无什么血迹,想必,只是因为那弩箭发射距离过近的缘故,才会使得木制球状箭头射到身上,也会留下一片紫色的淤青,伴随着一阵剧痛,不过,只是皮外伤,倒也不会造成什么大碍。 看唐卫轩好像也是刚刚注意到弩箭上的手脚,明显之前并未对弩箭有什么怀疑,李如梅不禁皱了皱眉头,而后更加感兴趣地问道: “怎么,不是因为这支弩箭?那我倒是更要问个清楚了。你到底是如何看穿的?要知道,我可是连靴子都脱了,特意换上了倭军才会穿的草鞋……” 唐卫轩低头看了眼李如梅脚上的草鞋,苦笑了一下,略带着些尴尬地答道:“其实,这就是令在下疑心那披甲武士并未真正倭国人的破绽之一……” 闻听此言,李如梅、李平胡、老周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均露出不解的表情,李如梅更是用不可置信的语气说道: “这……这怎么可能?!这草鞋可的的确确是倭国人所用之物啊!” 唐卫轩叹了口气,指了指李如梅脚上的草鞋,解释道:“这双草鞋并没有问题。令唐某感到奇怪的,是……恕在下失礼,乃是李将军的脚……” “脚?!”李如梅三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正是。”唐卫轩点了点头,边指着李如梅的脚边说明道:“倭军无论武士还是杂兵,大都只穿草鞋。唐某屡次和他们在一线交战,见得多了,慢慢就熟悉了他们脚部的特征,总体来说,就三个特点:其一,因为脚部长期裸漏在外,受到阳光的暴晒,通常肤色都会较深,且还会有一些细小的伤痕。其二,因为长期穿草鞋,脚步的形状也会相应变型,成为‘草鞋脚’。而其三嘛……”唐卫轩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朝鲜的冬季大概是超出了大多数倭军的预期,因此,不少倭军的脚部因缺少保暖,都会多多少少留有冻疮的痕迹。而李将军的脚……” 说到这里,无须唐卫轩再多解释,李如梅三个人低头一看,立刻明白了过来。李如梅因为习惯穿靴子,因此,其脚步缺乏阳光照射、不仅比小腿部位还显得白皙一些,脚型也因为长时间踩着马镫、骑在马上,所以脚趾倾向于合拢,而不是分开。至于冻疮嘛……就更是一点儿痕迹也没有。 “厉害!”李如梅赞叹一声,继续感慨道:“从一双脚上,居然也能看出这么多门道来,唐百户不愧是锦衣卫出身,更没有白白在第一线屡次拼杀啊……” 而一旁的李平胡,却皱了皱眉,紧跟着问道:“两方对决,唐百户的视线恐怕并不主要集中在李大人的脚上,想必,还有更重要的依据吧……” 唐卫轩没想到,这李平胡一开口,倒是正问到了点儿上。平心而论,李如梅的脚部,也不过是一个辅证而已。 “李平胡将军果然厉害,一语中的。”唐卫轩朝着刚刚认识的李平胡拱了拱手,又继续说道:“最让唐某觉得怪异的地方,乃是刚才对方进攻时握刀的姿势。以和倭军作战的经验,武士刀通常都是双手握刀,也不知这是不是他们已经固定下来的动作招式。但方才,李将军却自始至终都是单手握刀,进攻的招式,也更像是在战马上挥舞战刀、而不是步下作战的姿势……” 这一番话,说得李如梅也不禁有些脸红,但却频频点头地赞同道:“的确。我说那么长的武士刀,单手挥舞起来为何十分的别扭……敢情我还真没仔细注意过,那些倭国的武士一直都是双手握刀的……不过,用惯了单手挥舞马刀,那武士刀双手用起来,还实在是不习惯……” 而一旁的李平胡,也紧跟着补充道:“即便如此,最让在下吃惊的,还是唐将军最后空手接白刃、绝地反击的那一招。当真是勇气十足!” 老周这时也在旁边插了一句:“的确。当时我一直在旁边看着,却也不便上去插手,只当唐百户这次已经是绝无胜算了,却万万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手!” “妙,妙!”李如梅也抚掌赞道,“那最后一招,却是把在下给惊呆了。不过,现在看来,唐百户恐怕是早已心中有数了,哈哈。” “惭愧,惭愧。”唐卫轩立刻谦虚地解释道:“若不是在之前用椅子砸倒李将军时,就觉得那格挡的刀刃的质地似乎与真刀有些不同,又无意间注意到了李将军的脚,而后那刀刃在空中挥舞时的声音也感觉有些异样,加上其他的疑点,才敢在最后一刻放手一搏!何况,当时的情况下,在下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其实,在在接住刀刃的那一刻,唐某方才彻底断定,那的确只是一把包了层铁皮的木刀,所以,才能勇气大振,一举扭转了局势……” 解答了方才的几个疑惑,李如梅三人如释重负。但唐卫轩的困惑,却依旧没有解开:虽然基本已经确认,刚才只是有惊无险。李如梅等人用的都是木制的刀刃和箭头,本无加害之意,更不像是和之前的东厂一事有什么重要的瓜葛。但是…… 李如梅、老周他们为何要费尽这么大的周折,来考验自己呢?只是个玩笑,还是什么测试?如果是即将到来的李如松精心安排的这一切,目的,又是什么呢……? 虽然心有疑惑,但唐卫轩并未开口想问,因为唐卫轩心里很清楚,能够解答这个疑问的,恐怕也只有……。李如松了。 而就在此时,一阵快速地脚步声忽然从厅外响起,李如梅三人听到声音,随即立刻自觉地站了起来。 待唐卫轩也一同起身、准备恭迎李如松时时,厅门打开后,进来的却是刚才领了李如梅命令、去向李如松汇报的那个侍卫。只见这侍卫走入厅内,立刻躬身向李如梅行礼道:“李帅吩咐,请唐将军至提督府西厢。” “哦?”李如梅愣了一下,随即朝着唐卫轩说道:“看来,我们还得陪着唐将军去趟西厢了。” 而那个侍卫,却小心地又补充了一句,道:“禀告李将军,李大帅吩咐卑职,只带唐将军一人前往……” “是这样?”李如梅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朝着唐卫轩笑着说道:“既然如此,唐将军,只好另找机会再向你请教了。下一回,带我用上趁手的兵器,可要好好和你光明正大地切磋切磋!” “唐某荣幸之至。”唐卫轩苦笑着说道,同时拱手告辞了李如梅、李平胡和老周三人,跟随着刚才来传命的提督府侍卫,向着西厢而去。 一路上,唐卫轩依旧是疑惑不解,李如松这到底是搞得哪一出?该不会今晚就是拿自己寻开心吧……?还是说,另有什么别的重要任务……? 只是,千思万想,唐卫轩也想不出,这时到底会是什么任务。同时,回想着刚才酒宴上李如松那喝得醉醺醺的模样,唐卫轩甚至有些担心,李如松该不会是单独找自己继续喝酒去的吧……李纹月差不多也快收拾好行李了,岂不是要她等到明天一早……? 如此忐忑地胡思乱想着,带路的侍卫已经将唐卫轩引到了另一处不太显眼的屋门前,随后将门轻轻推开,示意唐卫轩先请入内,稍作等待。 有了方才偏厅的那一番经验,唐卫轩这次更是谨慎了不少,充满戒备、小心翼翼地迈进了屋门。与刚才的偏厅不同,唐卫轩一抬头,就看到了屋内一副硕大的朝鲜地图,挂在迎面的墙壁之上。唐卫轩先看了眼面前的朝鲜地图,又谨慎地左右扫了一遍屋内,包括房梁之上……好在,这一回屋内灯火通明,根本没有留下什么死角,直到确认屋内的确没有什么埋伏了,唐卫轩才静静地来到屋内的一张座椅前坐了下来。同时,再次抬头盯着那副地图,不禁有些发愣…… 这地图之上绘得甚是详细,不仅将朝鲜八道的山川地貌绘制的极其具体详尽,连紧靠朝鲜的大明辽东、甚至与朝鲜隔海相望的山东半岛和日本九州岛,也一一画了出来。更让唐卫轩感到惊奇的是,初看这地图之上,标写的都是汉字,本以为是大明或者朝鲜人所绘,但细细一看,才发现,这地图上所标写的年份,居然用的是一个奇怪的年号——文禄元年。 文禄? 这个年号,唐卫轩几乎从未听说过,难道是朝鲜所用的年号?唐卫轩很快又否定了这种可能,因为奉大明为正朔的藩属国朝鲜,一向沿用的也是大明的年号——万历。至于这文禄,也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这是倭国的年号! 也就是说,这副详细绘制的地图,也正是倭国所绘……?! 第243章 抉择-23 唐卫轩盯着这幅地图,忽然有团阴影掠过心头,从这地图中就能看出,倭国的野心,还真的不小,不仅将朝鲜八道画得如此精准详尽,连周边大明的领土,也丝毫没有马虎……其野心,从这一幅地图之上,就已经昭然若揭。更有意思的是,为何这幅地图,倭军并没有带走呢?是走得太匆忙,还是说,故意留给将要接管汉城的明军呢……? 正对着地图不停思索着的唐卫轩,忽然听到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走到了屋门外,急忙回过身来,但凭着感觉,唐卫轩觉得,这回来的,应该也不是李如松。毕竟,已经喝得七荤八素的李如松,脚步怎么可能还如此的稳健呢…… 但屋门被推开的一刻,唐卫轩才惊异地发现,来到屋门前的,正是李如松! 唐卫轩还来不及行礼,李如松已经迈步跨入了屋内,直接走到主位之上,还是一如既往地一甩官袍,泰山般稳稳地坐了下来。这一走一坐,竟根本看不出一丝半点儿的醉意…… “卑职参见李大帅!”见李如松依然落座,唐卫轩赶紧回过神来,立刻躬身行礼。 李如松挥手笑了笑,指了指一旁的一个椅子:“坐吧。” “遵命。”唐卫轩答应一声,随即坐了下来。但李如松在场,唐卫轩也只是坐在了椅子的前半部分,依旧直着身子。 李如松又从上到下扫了一脸拘谨的唐卫轩一眼,笑着问道:“唐将军,想必还有些纳闷儿,到底为何会有刚才偏厅内的那一关吧……?” 唐卫轩略一思考,随即实话实说道:“是。” “现在,有件极为重要的任务……” 听到李如松终于将话引到了正题上,唐卫轩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贯注地听着。 “有人极力举荐了你,但因为事关重大,本帅才又特意让如梅和周冠军他们小试了你一下。不过,现在看来,你倒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听到这里,唐卫轩更加是一团雾水,李如松的这一番话,说过之后,反而更加加深了唐卫轩的疑惑。到底是什么事关重大的任务……?又是谁举荐了自己……? “不过……”李如松继续说道,但却在此时皱了皱眉,一扫酒宴上的醉意朦胧,反而是一脸严肃地紧紧盯着面前正全神贯注的唐卫轩:“在此之前,本帅还是想再问你一次:唐百户,你是否真的愿意前往……?可以提前告诉你的是,此番一去,可是凶险异常、生死未卜,就连何时能够回来,都还是两说。更重要的是,无论成功与否,都不见得能得到什么功劳,甚至还会招来什么骂名,也说不定……如果你不愿意去的话,本帅也不会勉强。” 听到这里,唐卫轩几乎想也没想,借着一股冲劲,立刻站起身来,应声答道: “末将愿往!” 看着面前毫不犹豫领命的唐卫轩,李如松微微点了点头,眉头却还是皱紧的状态,盯着唐卫轩,似乎还在犹豫。 “大帅,”见李如松好像还没下定决心,唐卫轩再次开口道:“当初随沈大人孤身闯平壤、后来又率队死守幸州城、冒死火烧龙山,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这次想必也难不倒在下。” 李如松却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只怕,这次比你当初去平壤议和、死守幸州和火烧龙山,还要凶险……” 李如松的一番话,不但没有让唐卫轩感到畏惧气馁、反倒更是让唐卫轩感到血气上涌、跃跃欲试,同时,更对这任务的内容充满了好奇和期待,于是,朗声说道:“即便如此,末将也愿意冒险一试!” 看唐卫轩的确说得诚恳,李如松终于点头同意:“好吧。既如此,那就期待唐百户再立新功!”同时,李如松顿了顿,又颇有感慨地说道:“看来,举荐你之人,还真没看错你,本帅现在倒也举得,你的确是此行最合适的人选了……” 嗯?究竟是何人举荐了自己……?唐卫轩心中不禁更加得好奇。 看着唐卫轩一脸的不解,李如松今天似乎兴致很高,也想顺便再考考唐卫轩,于是笑着问道:“唐百户不妨一猜,举荐你的会是谁……?” 难道是……韩千户? 这是唐卫轩的第一反应。何况,除了李如松和韩千户外,在朝鲜的大小文武官员,按理都没职权调遣身为锦衣卫的自己。毕竟,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即便是举荐,除了朝廷上的几位重臣外,一般为了避嫌,大多数职位并不显赫的文武,也很少会举荐一位锦衣卫,以免被人指责、背上干涉天子亲军、居心不良的黑锅。因此,如果不是李如松的话,十有八九应该就是韩千户了…… 于是,唐卫轩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末将姑且一猜,应该是末将的上司韩千户吧……” 李如松笑了笑,摇了摇头,道:“非也。此事十分机密,韩千户最多也只是知道一星半点而已,并不十分清楚。” 嗯?这样说来,看来不是韩千户……? 唐卫轩心中一紧,难道……不会是东厂在背后搞什么鬼吧……?! 毕竟,在目前的朝鲜地界上,除了李如松和韩千户二人外,应该没有别人会擅自推荐自己去冒什么风险。如果把朝廷内的人也算进去的话,皇上、骆指挥使、以及几位朝廷重臣,倒是也都有说这个话的资格,可是无论是皇上,还是那几位高高在上的大人,恐怕连自己的名字都没听过,更不会费神单独去举荐一个小小的百户,也有失他们的身份。 因此,考虑到地位足够显赫、有资格说这个话,还很可能盯上了自己,而且,连锦衣卫的韩千户居然也不知道的事情,可见必是十分的机密,综合这几个条件的话……唐卫轩不由得感到背脊上一阵寒意: 难道……是东厂的张公公?! 虽然还不知道这任务究竟是什么,但李如松既然已说此行凶险异常,那么在这次任务中遇害身亡,也将算得上是情理之中的事了。如果上回的事情果真被张公公知道了,借由推荐自己的机会,安排好人手,借着这个机会除掉知晓了东厂暗通倭军一事的自己,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一时间,唐卫轩忽然有些后悔,不该直接答应了李如松,以至于现在进退两难…… 看着一脸窘色的唐卫轩,李如松似乎并不清楚唐卫轩在担心什么,摆了摆手,不再难为对方,终于揭晓了答案:“算了。不为难你了。是沈惟敬沈大人。” 沈惟敬……?! 这个答案可是让唐卫轩一时哭笑不得。 想了一下,也是,大概也只有还不怎么了解官场之道的沈大人,根本不晓得避嫌,会贸然举荐自己。不过,只要不是东厂就好…… 但与此同时,唐卫轩又有些疑惑,凭什么韩千户都不清楚的事情,沈惟敬会知道呢? 难道说……?! 联系到之前李如松褒奖平壤议和之行的奇怪举动,以及沈惟敬到时那朝着自己没来由的示好与期许的目光,再加上目前的形势…… 唐卫轩眼前一亮,已经猜出了此次任务的大概。看来,朝廷是要重开议和了…… 大概也是看出了唐卫轩已经心中有数,李如松开始继续说明,而接下来的这一番话,也正好印证了唐卫轩的猜测:“嗯,想必你也猜出个大概了。没错,朝廷已经决定,如果不能在汉城聚歼倭军主力,便重开议和。用最小的代价,平定朝鲜之事。” 唐卫轩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也多少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倭军已经及时逃出了汉城,撤到了朝鲜南部易守难攻的丘陵地带,再想全歼对方,恐怕绝不是一件易事。对于本就在战和之间犹豫过的朝廷而言,面对着巨额的军费钱粮,差不多也该倾向于议和了…… 不过,李如松接下来的话,还是超出了唐卫轩的预料:“但是,此番,就不只是像上回一样,只有几个人去了。这次,由你担任沈大人的侍卫队队长,负责护卫整个议和使团,”说到这里,只见李如松站起身来,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佩剑,而后用剑鞘往身后的那副硕大的朝鲜地图的其中一处地点一指,继续说道:“在这里,和倭军商讨议和之事。” 派出不止沈惟敬一人的使团,且让自己不单单像上回那样作为侍卫、而是担任侍卫队的队长、保障整个使团的安全?!这已经超出了唐卫轩的预料。而最让唐卫轩吃惊的是,李如松所指的地点,竟然已经超出了朝鲜的领土范围,而是已经到达了隔海相望的倭国九州岛之上…… 唐卫轩顿时明白了,李如松为何会形容此次任务凶险异常、归期难料…… 看着地图上李如松剑鞘所指地点处赫然写着的三个字——名护屋,唐卫轩一时还没能迅速缓过神来,怎么,真的要跨海去倭国商谈议和……?! 直到这时,唐卫轩终于知道,刚才自己究竟是做了一个怎样的抉择…… 第244章 抉择-24 似乎发觉了唐卫轩心中的微妙变化,李如松再次坐了下来,看着唐卫轩,平静地说道:“唐百户,现在后悔,也还来得及。最初,本帅是打算由周冠军来担任侍卫队长一职的,但沈惟敬竭力举荐于你,想必也是极希望你能同行吧……” 听到这番话,唐卫轩深吸一口气,有些惊讶于沈惟敬的举荐。在唐卫轩看来,除了时常说个大话、摆摆架子外,沈惟敬这人倒也没什么太大的缺点,而且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即便身在倭军营中,也能基本做到处乱不惊、进退得当。记得头回去平壤,沈惟敬只带了自己和孙世禄,前不久去汉城,沈大人更是只带了一个仆人。按理说,沈惟敬对自己的安全向来不是很担心,或者说不怎么在乎,因为身入数万敌军的巢穴之中,一旦双方真的撕破了脸要动手,无论是一个护卫、还是百十来个护卫、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但单单为何这次,沈惟敬竟然会如此强烈地要求让自己随行护卫呢……? 莫非,此番真的是凶多吉少,就连沈大人也对此次倭国之行感到一丝警惕?! 但,事已至此,朝廷既已倾向于用议和来结束朝鲜战事,出使一事,基本是不可变更的了。平心而论,担任侍卫队领队的最佳人选,也的确非自己莫属。既如此…… 想到这里,唐卫轩拱手再次郑重行了一礼:“末将依旧愿往。只是……”唐卫轩稍稍顿了顿,理了理思绪,方才继续开口道:“此事突然,心中还有诸多困惑,还希望大帅能不吝赐教一二。” 李如松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道:“但讲无妨。” “遵命。”唐卫轩于是开始提出了自己的几个疑问:“首先,末将颇为不解的是,据末将所知,自上回末将带人火烧龙山、沈大人平安归来之后,我军并未再和倭军有过任何的接触。既如此,这议和之举,原本很可能只是倭军为了安全撤出汉城而采取的缓兵之计。如今,倭军既已逃出汉城,又如何可以肯定,对方依然愿意谈和呢……?” “嗯,唐百户思虑果然周密。”李如松笑着点点头,“不过,有件事情,你还并不知晓。” 李如松指了指身后的那副偌大的朝鲜地图,说出了一个唐卫轩原本并不知道的重要信息:“此处,原本是驻朝鲜倭军的总大将——宇喜多秀家的府邸。查总兵率先锋接管汉城时,这偌大的地图就故意挂在了今日酒宴的大厅内。不仅如此,一旁的桌案上还留下了一封书信。写明要由本帅亲启。查总兵自然立刻将此信呈报上来。而此信之中,就是宇喜多秀家、小西行长等几位倭军将领,以倭国太阁丰臣秀吉的名义,邀请大明使者赴名护屋商谈议和之事。对照这幅地图,我们才发觉,这名护屋竟然是在倭国的九州岛上……不过,”说到这里,李如松顿了顿,目光似乎已经射向了隔海相望的倭国,“虽然在敌国土地之上,使团的危险会多一些,但,倒也可以借此一探倭国之虚实。了解其国内的情况。何况,据朝鲜人讲,这名护屋还是倭军远征朝鲜的基地大本营。一旦再次开战,知己知彼,我们也能更多了几分胜算……” 李如松的一番话,终于解开了唐卫轩的第一个困惑。同时,从李如松的目光中,唐卫轩甚至感觉到,李如松似乎仍然隐隐觉得这场战争还未结束,依然在为今后的战争作着准备。 照此来说,此番名护屋之行、探查了解倭国之实情,也属锦衣卫之本分了…… 唐卫轩思考了一下,又提出了第二个疑问:“末将还有一问:按理说,在敌人重围之中,一旦对方打算下毒手将我等斩杀殆尽,即便护卫人数再多,也根本无济于事。况且,以末将对沈大人的了解,沈大人即便身处敌人刀丛之中,也一向毫无惧色、令人钦佩。但此行,却似乎对护卫之事极其上心……莫不是……还另有什么隐情?!” 李如松微微笑了下,但没有直接回答唐卫轩的疑问,却转而笑着反问道:“唐百户,方才安排如梅在偏厅袭击你的那一幕,你可知道是为何……?” “额……”唐卫轩被猛然问到这个问题,还有些一时反应不过来。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时刻都要保持警惕,更要细心地观察任何一个疑点。”李如松的脸色忽然又严肃起来,“此番名护屋之行,本帅担心的不是议和不成。从目前的态势上看,倭军也已接近于强弩之末,难以再掀起去年那么大的风浪,倭将之中诚心议和的,恐怕不在少数。但是,私下里打算破坏议和、重燃战火,因而计划对大明使团暗下毒手的,恐怕也大有人在……” 唐卫轩脑中立刻回想起当初平壤城中、桂月香弹奏《十面埋伏》时的那一幕。的确,倭军之中虽不乏小西行长那样的主和派,但也不缺一味打算将战争继续下去的主战派。大明朝廷里尚且为了战和之策吵个不停,倭国那边估计分歧也不小。李如松的这种担心,倒是极有道理。 “唐百户大概还不知道。沈大人在汉城之中,险些就把命给丢了。”李如松捋了捋胡子,微微皱了下眉,“据沈惟敬说,你等火烧龙山的当晚,汉城之中的大量乱兵随即开始冲击其所在的馆驿。若不是小西行长手下的一个忍者及时出手相助,将沈惟敬那名仆人的尸体扮作他本人,以假乱真、蒙混过去,沈惟敬的脑袋估计早就被砍下来了……至于说这些乱兵背后难道真的没有某些将领的指使或者挑唆……鬼才相信……” 唐卫轩一时恍然大悟,怪不得沈惟敬忽然想起自己的好来了:看来,前不久的汉城之行,沈大人也是九死一生,如无身为对立阵营的小西行长的暗中相助,早已身首异处。想必是沈大人回想到当初自己在平壤城小西行长的欢迎酒宴上的表现,这次才极力举荐了自己吧…… “对了……”李如松忽然想起了什么,挥挥手,叫过了身边的一个亲兵,而这亲兵的手中,还拿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 “据沈惟敬描述,这回出手相助的,似乎还是你的一位老熟人……”说罢,李如松颇为古怪地笑了笑,吩咐将那包裹递给唐卫轩。 唐卫轩愣了愣,在李如松的示意下,打开了手中的包裹,里面包的居然是……两柄十字剑! 再一细看,其中一柄,正是自己上回被李如松亲兵搜去的十字剑,而另一柄,大概是当初李如松在开城临时提督府中遇刺那晚刺客所留下的。两柄十字剑上,都还清晰地刻有“小西樱子”的字样…… “这……”唐卫轩拿着这两柄十字剑,心中立刻有些紧张。 不过,李如松似乎不在计较当初的事情了:“这两柄十字剑就都给你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即便你真的和这个女忍者有什么联系,这次兴许她也能帮得上你们什么忙。毕竟,敌国之中,举目无助,多一个可能有所帮助的朋友,总比什么也没有强……但也必须时刻谨记,说到底,毕竟小西行长他们也是敌人。即便在议和一事上和我们立场相近,但也决不可轻易信任。” “谢大帅!末将谨记。”唐卫轩立刻行礼拜谢。 李如松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同时,似乎犹豫了一下,皱着眉思考了一阵后,竟然又提及了另一件事:“此外,在倭国那边,你们也并非完全举目无援,可能,会有另外一个人到时会帮助到你们……这个人,基本可以完全信任……” 怎么?倭国那边,还有我们可以信赖的人……?! 唐卫轩一时恍惚,甚至有些怀疑李如松是否是在说笑。但见对方表情极其认真,便继续全神贯注地等着李如松继续说下去。 “许仪后。” 李如松只是说出了这三个字,而后便极为谨慎地未再透露更多的信息,甚至特别叮嘱道:“这个名字你要记牢。但是,切记!到倭国之后,绝不可主动去找此人。除了本帅之外,更不可对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提及这个名字。只是,如果有人自称这个名字,暗中联系、相助于大明使团,到了那个时候,你可以放心信任这个人。” 看唐卫轩还是皱紧了眉头,颇为不解,李如松也只是淡淡笑了笑:“此事过于机密,你也无需知道详情。如果有缘见到此人,自会清楚此中缘由……” “是。末将记住了。”唐卫轩重重地点了点头,同时也在心中再次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许仪后…… “嗯,那便好。本帅这次出来‘解手’,已经快有半柱香时间,也差不多该重返坐席了。”一边说着,李如松一边稳稳地站起身,准备向着门口走去,“你等待沈大人通知你出发的消息便是了。这一次,除了你以外,就不动用其他锦衣卫了。届时,周冠军作为此行的副领队,自会帮你选好一干精兵强将……啊,还有件事,关于李纹月,也让她女扮男装、跟着你一同前去,可能也会帮上你不少忙的……” 说罢,还未待唐卫轩有所反应,李如松已经推开了屋门,跨步而出。也不知为何,一走到屋外,李如松的脚步就又飘了起来,从背影上似乎都能看出浓浓的醉意,和片刻前向自己吩咐任务的那个人几乎判若两人,就这样,摇摇晃晃的,在侍卫的搀扶下,又慢慢走向了正厅的方向…… 只留下屋内的唐卫轩,还在久久回味着李如松临走时的这最后一番话,若有所思。 直到引自己来的那个李府侍卫过来提醒,示意再带自己从后院走时,唐卫轩依旧还没从刚才两柱香时间内接踵而至的那一幕幕中完全缓过神来,直到走出这屋子的一刻。唐卫轩又不由自主地回身望了望身后的那副硕大地图、看了眼海峡对面的那个目的地—— 名护屋。 恍惚中,唐卫轩似乎还有些不能完全相信,继平壤、幸州、龙山,在逃过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劫难之后,自己竟然又即将要漂洋过海、前往更加前途未卜、生死莫测的倭国了…… 走到屋外,唐卫轩忍不住仰望星空,心中不由得在猜测着: 这一趟名护屋之行,在前方等待着自己的,又会是怎样的征程呢…… 第245章 名护屋-1 自接上李纹月、从李如松的庆功宴返回锦衣卫驻地,一晃已经过去了三日。 但是,无论是沈惟敬那边,还是大明的各支军队,此后便一直没了动静。朝鲜的军队也有不少已入驻汉城,多忙于修缮城内被破坏的各处设施,从王宫、城墙、各处府衙、甚至城外的历代朝鲜先王被破坏的坟墓……不过,看样子,这座历经数百年经营起来的繁华都市,经此浩劫,没有足够长的年月,恐怕已难以在数年之内重新恢复往日的风采。 不仅如此,城中的难民也是个颇让人头疼的问题。甚至城中还流传着这样一个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据说,就在明军于城中大搞庆功宴的那天晚上,个别喝醉了的几个明军士兵跑到大街上醉醺醺地溜达。大概是喝得实在太多,其中一人当街就大口大口地吐了一地,几个士卒正打算讥笑这个喝吐了的同袍,还没开口,就见一群饥民从街角的阴影了冲了过来,竟直接扑向了地上的那摊呕吐物……见此情景,其余几个士卒在震惊之余,也随即各自吐了一地。而后,面对着越来越多冲上前来的饥民,一个个酒全吓醒了,赶紧相互搀扶着、冲开饥民的包围,撒腿就跑。直到惊魂未定地跑回了军营驻地,才终于惊魂未定地松了口气…… 唐卫轩不知道此事是否真的确有其事,但每每看到城中仍然在忍饥挨饿、形容枯槁的那些朝鲜饥民,总觉得即便真有这样的事,也实在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这些人能够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了。倭军占据汉城之时,估计不会把宝贵的粮食浪费在这些毫无用处的异国百姓身上,即便分了一些给这些饥民,龙山之战后,自己都已陷入缺粮境地的倭军,更是一粒粮食都不可能再分给他们了。而那之后,直到明军和朝鲜军队接管汉城时才分发了少量的军粮,这段日子,真的不知道他们是靠吃什么充饥,才活下来的。回想起收敛尸首时,不少遗骸尸骨上的齿痕,唐卫轩只觉得一阵反胃,不忍再想下去。 面对这样的情况,明、朝联军所发放的粮食也依然极为有限。料想,也是因为战争尚未结束,珍贵的军粮自然不能轻易调拨。 无论如何看,也只有尽快结束这场战争,才能使大明可以将主力抽调出朝鲜战场、节省下每日驻兵域外所耗费的巨额粮饷,也能让满目疮痍的朝鲜,得到一个喘息的机会。 每当看到路边饿晕、倒毙的饥民,再想到这些,唐卫轩似乎也更明白了此番前去议和的重要意义。倭军现在已无力再发动大规模的攻势,此时,如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之上策…… 只是,自庆功宴那夜后,议和之事就一直没了消息,而驻扎在汉城的数万明军,既没有急着去追击仓皇南撤的倭军,更没有撤军的打算。每日秣兵厉马,似乎仍在准备着一场大战。但一连等了几天,却始终没有关于下一步行动计划的任何命令。 在锦衣卫营帐中的唐卫轩,几日来更是越发地辗转反侧。不仅仅是随时可能受命出发、前往名护屋之事,也是因为李如松那晚所说的一番话…… 虽然当晚李如松解答了唐卫轩当时心中的两个疑惑,也使唐卫轩了解了不少幕后的机密信息,但事后静下心来细细想一想,李如松的话语和布置中,似乎还包含了很多其他的深层含义,反而更将唐卫轩引入深思…… 其中,最让唐卫轩百思不得其解的便是,李如松守口如瓶、只透露了个名字、还要特意嘱咐自己务必保密的那个许仪后。唐卫轩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人的名字听起来像是大明子民,又怎么会跑到了倭国?而且,远隔重洋,信息不通,又凭什么如此信任此人……?这个姓许的,到底是什么来历……?甚至,唐卫轩都曾怀疑过他是东厂或锦衣卫派去的密探。但,大明之中都几乎找不出多少通晓倭语之人,这人若对倭国的情况并不了解,恐怕身在倭国、很容易就被识破,自保都十分困难,又如何能相助于大明使团呢……?! 其次,这次只选了自己,却没有另派其他的锦衣卫,只是因为掩人耳目,还是因为李如松已经察觉到了,锦衣卫中其实也有东厂的暗探不成?联想到上回东厂厂卫试图给倭军通风报信的事情,唐卫轩总觉得,李如松是不是也在对东厂有所提防了…… 另外,还是关于东厂。既然上回东厂有暗通倭军的迹象,那么这一回,东厂会不会又和倭军私下勾结,对此番的议和商谈或者自己,有什么阴谋呢……?毕竟,自从知道了这件事后,东厂可能杀人灭口的阴影,就一直伴随着唐卫轩,总觉得有些放不下心。 最后,也是最让唐卫轩感到有些哭笑不得的是,李纹月似乎还真的能帮上自己不小的忙,但具体是什么,这个姑娘却每每都是低下头去,什么也不说。看她的样子,大概也是李如松提前叮嘱过什么,不到万不得已,她也轻易不会发挥作用。 唐卫轩只觉得,此番护送沈惟敬去名护屋商讨议和,就好像自己成为了《三国演义》中的赵云,跟着刘备去东吴娶亲,临行时诸葛军师神神秘秘地给了三个锦囊,却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唐卫轩不清楚当年是否真的有这样的事,还是罗贯中自己的虚构,但自己可以肯定的是,如果真有此事,当年的赵云,恐怕也会像现在的自己一样,心生疑惑,却又不得而知,恨不得早日启行,可以一解心中的谜团。 又过了三日,唐卫轩终于等到了沈惟敬关于次日午时、从汉城南门集合出发的通知。 但唐卫轩没有想到的是,整个议和使团中,其实也没有几个人。除了沈惟敬以外,也就只有另外两个文官,分别担任正使和副使。原本以为是朝廷特别为此事而派来的重要使臣,但略一打听,才知道只是两位随军的普通文官,分别叫谢用梓和徐一贯,品级并不比自己高出很多。而且,看两人的样子,也远不如圆滑世故的沈惟敬精明。虽然名为此番议和的正使与副使,但和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沈惟敬站在一起,看上去,更像是两个随从一般。除了这三位使节,和各自所带的一位照顾起居的仆人外,便是共有十人的侍卫队。担任侍卫队领队的,自然是唐卫轩,而担任副领队的,正如那日李如松所说,是老周。当唐卫轩亲眼见到每一个老周所挑选出的侍卫时,几乎一眼便可以看出,这七个人几乎都是清一色的辽东军精兵甚至李府亲兵。 当然,还有最后一位侍卫,就是作为唐卫轩自己的亲兵、女扮男装的李纹月。只不过,其中内情,只有唐卫轩和老周二人知道而已。 借着出发前的机会,唐卫轩又特别将老周请到了自己的营帐中,和其商谈了不少一路上需要注意的事项。同时,也从老周处,唐卫轩才第一次了解到,原来,最初要担任侍卫队长的,本该是老周。只是因为沈惟敬的坚持,李如松才答应由自己顶替。不过,老周对此倒也毫不在意,甚至还感到松了口气。一个劲儿地说,毕竟,这样的事情,他自己也是第一次,根本没什么经验,有曾陪沈惟敬独闯过平壤的自己压阵,反倒安心了不少。 送别了老周后,唐卫轩便正式去向韩千户辞行。韩千户也没有多说什么,大概也是提前从李如松处得到了什么消息,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是嘱咐自己一路多加小心、争取再立新功。当然,关于前不久东厂厂卫的事情,韩千户似乎早已忘记,或是已经处理地一干二净了,对此一句话也没有提。这也让对此行是否有东厂阴谋、而感到心有余悸的唐卫轩,多少放心了些。 向韩千户告退后,唐卫轩又特别去见了一番庆功宴后一直闷闷不乐的程本举,说明了此行的大致情况,作个临行告别。毕竟,谁也不知道此番一去,何时、甚至到底还能否回得来。程本举的反应,看起来十分的失落和沮丧。也不知是因为前几日没能连升两级、升为百户之事,还是此番无法和自己一同前去。 当唐卫轩再次回到自己的营帐时,李纹月不仅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行李,甚至也已装扮好了侍卫的模样。仔细瞧了瞧,唐卫轩不禁笑了笑,只觉得面前这年轻的亲兵有些俊俏,却看不出实际是女儿身的李纹月所扮。这样一来,也倒方便了不少。 不过,看着李纹月女扮男装的模样,唐卫轩忽然想起了当年在平壤城中血战突围时,一同带回义州的桂百枝。当时,桂月香也为其妹做了男装的打扮,倒也一时瞒住了唐卫轩、程本举、老周和孙世禄四人。回想着当年的岁月,唐卫轩颇为感慨,但自随李如松从义州出征以来,便再未见过桂百枝,碧蹄馆之战后、也基本未再见过孙世禄,也不知道如今桂百枝和孙世禄究竟怎么样了。一想到当年两人卿卿我我的样子,唐卫轩的心中倒也似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 同时,这次再赴倭军巢穴,说不定还会再见到那个一身紫色、背影婀娜的小西樱子,也不知,这次又会是在什么场合下的相遇…… 脑袋中一边回忆着过去的一幕幕,一边思考着此行可能出现、遇到的各种情况,等唐卫轩躺在床上,终于有了些倦意之时,帐外的天色却已经大亮了。 起身叹了口气,唐卫轩便准备收拾动身。 但当唐卫轩骑着马,带着扮作自己亲兵的李纹月,以及在马蹄边紧紧相随的春山,提早一炷香时间赶到汉城南门,打算与使团一行十余人会合时,却被城门口的景象惊呆了—— 第246章 名护屋-2 没有想到,自出发的这一刻起,就已经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想象。因为,列队在南门之外的,不仅是使团的十几个人,还有列阵已毕、整装待发的数千明军将士…… 待唐卫轩再一细看,面前这数千明军士卒,大多是刚刚赶到朝鲜战场的那五千川兵,位于全军前列的为首一人,自然便是那日可以将六十余斤大刀耍得“轮转如飞”的主将刘綎。此外,在川兵们的侧翼,还有一千余辽东军,领队乃是辽东系的查大受和祖承训。 看来,刘綎还是得到了心仪已久的先锋之位。不过,大概也是李如松考虑到其在朝鲜还未有任何作战经验,所以便将在朝鲜战场上已经颇有经验的查大受和祖承训派来协助。以防再像当初首战平壤、或碧蹄馆时,再误中了倭军的埋伏。 不过,唐卫轩心中疑惑的是,既然要派出议和的使团,为何又要出兵南下?要说这数千将士都是来护送大明使团的,恐怕沈惟敬还没这么大的架子,更何况,一心求战立功的刘綎,恐怕不远千里赶到前线,也不是仅仅为了来护送沈大人不到二十人的使团的…… 望着不远处刘綎那跃跃欲试、望着南方气吞万里的架势,一时间,唐卫轩脑袋有些发胀,实在搞不清楚,李如松这到底又安排得是哪一出,究竟是战,还是和……? 不过,不一会儿,珊珊来迟的沈惟敬沈大人,在见到那几千气势汹汹的将士后,似乎并不怎么惊讶,一切仿佛都在其意料之中。只见其坐在马背上,打着哈欠,慢悠悠地来到了等候多时的众人面前。先和作为名义上正、副使的谢用梓和徐一贯用平礼简单打了个招呼,而后又扫了一眼列队于侧的侍卫队。唐卫轩作为领队,自然是带头率老周等一干侍卫主动向沈惟敬行礼。本以为这沈大人还是像上回那样,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但谁知道,这一次,沈大人竟直接跳下了马来,走到唐卫轩等一干人的面前,抬手行了一礼,朗声开口道: “诸位弟兄!此番我等远赴东瀛、肩负朝廷和李大帅的议和大计。上关大明天朝与倭国的百年大计,下系朝鲜数百万黎民之前途命运,纵使难料成功与否,沈某承皇帝陛下之隆恩,奉李大帅之将令,受命前往,虽万死而犹不悔。然,此行之中,难免有奸恶暗中破坏朝廷与李大帅的议和之策,护卫之责,就全赖诸位了!” 说罢,又躬下身子,极为郑重地行了一礼。 见沈惟敬竟然会如此做,包括唐卫轩在内,众侍卫不禁一愣。但还好唐卫轩的反应快,立刻躬身回答道:“属下等甘愿陪同三位大人渡海赴倭、促成议和大事。此行之中,必将竭尽所能、护得三位大人周全,万死不辞!” 身后的老周等人听唐卫轩如此回答,也随即跟着一起躬身回礼,齐声道:“万死不辞!” 沈惟敬直起身来,又走上前两步,扶起了正躬身行礼的唐卫轩,而后笑着拍了拍唐卫轩的肩膀:“一切拜托了!” 随后,便意思风发地转过身去,再次上马,准备随时出发。 恍惚间,抬起头的唐卫轩甚至觉得,往日最多只是得意洋洋、红光满面的沈惟敬,此番,不仅仅是信心满满、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间,竟还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也不知是不是上回汉城之中的九死一生,更让沈大人看透了生死,虽然多了几分谨慎,但也更加义无反顾了…… 想当初,在义州第一次见到沈惟敬时,心里便对面目猥琐的沈惟敬多有鄙夷,后来不仅因为其爱摆架子的作派和谎话连篇的举止,在对其机敏之心思赞叹的同时,也对其人多了几分反感。不过,此刻,唐卫轩忽然意识到,其实,沈大人的年龄看起来也不是很年轻了,但自始至终却依旧这么执着于大明和倭国的议和之事,前赴后继、任劳任怨。而且,这么连续几次出生入死、其实也立下了不少功劳,但也几乎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回报……唐卫轩猛地觉得非常之好奇:沈惟敬这样卖力地忙于议和,究竟为的是什么……? 都说商人唯利是图,但唐卫轩始终想不明白,究竟这其中对沈惟敬究竟有何利益可图……? 唐卫轩正感纳闷儿之时,老周已经来到唐卫轩身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禀报道:“启禀唐百户,使团一路所需军械、给养、马匹等皆已准备妥当,请您验看。” 唐卫轩笑了笑,扶了把一脸严肃的老周,言道:“周大哥,不必如此拘礼,让唐某情何以堪。何况,说到这些行军之事,周大哥你比我有经验得多。我还要多多请教才是。” 听到唐卫轩的这一席话,老周笑了笑:“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行军作战,更是少不得尊卑等级。这一点上,不敢懈怠啊……” 唐卫轩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同时笑着说道:“周大哥说得对。不过,没有外人、只有你我二人的场合,我们还是以兄弟相称便可。否则,我还真的不太习惯……” 老周看了看四周,暂时也的确没有他人,于是笑着点了点头,答应道:“好。” 唐卫轩还想再顺便问一下老周关于其他几名侍卫的具体情况,但还未来得及开口,只听城楼上一声悠扬的号角声突然响起: “呜————!” 几乎与此同时,只见大队人马的最前方,一柄明晃晃的大刀闪了一下,而后就听到刘綎的一声号令:“全军,出发——!” 随即,伴着汉城城头经久不息的号角声,刘綎一马当下,率领着身后的数千明军,开始了向南的进军。 发觉已经到了出发的时辰,唐卫轩等人也随即做好了最后的准备,跟随着刘綎所率的先锋大军,一同开始了南下的征程…… 说是征程,但走了几日后,不仅未曾发现倭军的一兵一卒,甚至不少城池都早已被当地的朝鲜义军收复,这也更让明军少了许多会被暗中埋伏的倭军截断归路的担忧。 不过,这样的连续行军,虽然不是急行军,除了使团中的每个人以及中高层将领外,大多数普通士卒都是步行前进,但对于不善骑马的沈惟敬,一连数日,也已经有些吃不太消,而对女扮男装、之前几乎没有骑过马的李纹月来说,就更是几乎已经接近极限。 但,即便如此,为了隐藏李纹月的真实身份,唐卫轩也实在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只能尽量多私下指导一些骑马的技巧,以便其能尽快适应。只不过,收效甚微。 就在唐卫轩一筹莫展、甚至犹豫是否将李纹月单独送回汉城之时,大军一路南下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前方发现了有倭军驻守的城寨…… 得到消息的唐卫轩,多少松了口气,毕竟,对于沈惟敬和李纹月两人来说,终于有个歇脚休息的机会了。同时,也有些好奇。按理说,此处才刚刚进入庆尚道,距离汉城也没有太远。大致位置,也就是汉城和釜山中间、还相对偏北的尚州,如此远离倭军在朝鲜的最后基地——釜山,这支部队难不成是打算留下当炮灰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能会像当初的白川江边一样,会是块比较难啃的硬骨头。 不过,考虑到刘綎所部,士气正盛、且一心想着立下些功劳,唐卫轩也不觉得,这次能够休息多久。很可能,用不了一天时间,就又会继续前进。 但是,当唐卫轩也跟随着沈惟敬,一起来到最前线,观察情况之时,才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也终于明白了倭军为何会选择在这里留下阻击明军的殿后部队—— 横在数千明军眼前的,乃是一道绵延数十里,尽是悬崖峭壁的险峻山岭…… 依据地图所标,此山岭名为乌岭,足有七十多里长,不仅山势险峻,悬崖峭壁间,也只有一条路可通过乌岭。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咽喉之地。 有此山岭横在面前,兼有倭军驻守,明军几乎插翅也难飞跃。 果然,即便是一腔热血的刘綎,望着面前的乌岭,也是皱紧了眉头,一言不发。一时间,数千明军就这样被拦在了乌岭之前,几乎束手无策。 不过,办法总是有的。 身处明军之中的沈惟敬,望着山岭上的倭军营寨,捋了捋胡子,思索了一阵后,便向刘綎、查大受和祖承训三人主动献策,建议由其出面一试,或许,能打开一条通道也说不定。 闻听沈惟敬的大胆建议,刘綎三人相互换了下眼色,也只好点点头,答应了沈惟敬。而站在附近、恰好听到这一建议的不少明军将士,也立刻好奇地打量起了骑在马上的沈惟敬,看着这个捋着胡子、镇定自若的家伙,准备拭目以待…… 第247章 名护屋-3 但与此同时,根据唐卫轩的观察,同时也有大量的明军斥候被查大受他们派了出去,估计是奉命开始四处寻找其他的翻山小路去了吧…… 不过,此时此刻,数千明军、连同山岭之上倭军,都没有注意到暗暗进行探查的斥候们,而是全部将目光汇聚到了自明军之中单骑出列的沈惟敬的身上。 只见沈惟敬气定神闲地走出明军的阵列,带着胯下的坐骑,悠然地停步在了岭上倭军的射程之外。扫了一眼岭上、岭下的双方数千人马,举手投足间,仿佛还带着万千豪气,似乎非常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而后,就是一阵由沈惟敬喊出的连串倭语。虽然明军将士、包括唐卫轩等人在内,都根本听不懂沈惟敬到底在说什么,但听那话中的语气,倒也是义正辞严、振振有词。沈惟敬虽然长相猥琐,但说起话来,中气倒是十足,加上山岭间的回声,更是增添了不少的气势。即便听不懂话中之意,不少明军士卒也从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心态,多多少少对这一番话的反应有所期待。或许,这沈惟敬真的能凭三寸不烂之舌,敲开这座天险的大门…… 只是,沈惟敬话音足足落了有半柱香的时间,却依然没有等到山岭之上倭军的任何回应。 若不是山岭之上人影来回走动,唐卫轩甚至有些怀疑,那些岭上的倭军士卒,是不是用来以假乱真的草人。 又等了一阵,就在沈惟敬与岭下的数千明军等得不耐烦之际,唐卫轩忽然隐隐听到,山岭之上,似乎传来一句号令之声,听起来像是:“哈那泰……” 不好!! 唐卫轩心中暗叫一声,几乎是本能地两腿一加,跃马而出,直奔沈惟敬所在的位置奔去,同时大声朝着沈惟敬喊道:“沈大人小心!” 可唐卫轩话音还未落,就已经听到山岭上的倭军营寨处,出来一阵刺耳的铁炮发射之声: “砰——!砰——!” 随着远处传来的铁炮响声,只见沈惟敬的身体在马背上晃了两晃,其胯下的坐骑也随即抬蹄而起,似乎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惊吓…… 眼看沈惟敬似是中了倭军铁炮射来的弹丸,摇摇欲坠着即将跌落马下,唐卫轩心中一阵后悔,真不该让沈惟敬坚持单人单骑出阵喊话!这下倒好,别说渡海去名护屋了,这还没到海边,最重要的沈惟敬就已经不幸中弹身亡了……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唐卫轩总算是及时赶到了沈惟敬的身后,伸出胳膊,手疾眼快地一把扶住了马上的沈惟敬。 随即跟上的老周与其他几名侍卫也立刻包抄到沈惟敬的马前,护住了当中的沈大人,举起盾牌,开始相互掩护着缓缓向回撤。 而这个时候,山岭之上,先是传来一阵哄笑之声。其后,又有一个大嗓门在喊着什么倭语,听语气,似乎还带着不小的愤慨之情…… 当然,此时,唐卫轩已经顾不上倭军在山岭上叽里呱啦说些什么,仔细看了看沈惟敬的身上,终于松了口气,不幸中的万幸是,沈大人倒是没有受什么伤。就连战马身上,也没有任何的伤口。 正感到庆幸之际,老周在耳边提醒道:“沈大人刚刚在铁炮的射程之外,他们似乎是在朝天发射铁炮……” 嗯?唐卫轩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发出的声音如此强烈。看来,也只是想吓唬一下沈惟敬而已,并且,倒也成功地惊吓到了沈惟敬的坐骑。好在,马背上的沈大人面色还基本保持着镇定,似乎还在认真听着山岭上的喊话。只是,不听还罢,听过之后,沈惟敬的脸色反而暗淡了下来,同时,又像是憋了一肚子的气,时而涨红了脸,但终究,还是一语不发、默默地调转马头,颇为失落地朝着阵后的方向走去了…… 不用问,唐卫轩也大概听得说,山岭上的倭军八成是在提起当初平壤议和、与汉城议和的事情。指责沈惟敬是出了名的骗子,言而不信,假借议和之名,拖住了倭军的主力,困守孤城、苦苦等待明军回复。但大明却趁此机会调来了援军,准备将其彻底围歼……而如今,这骗子的恶名,自然也都扣在了沈惟敬的头上,再也难以取信于面前这支把守乌岭的倭军了…… 望着沈大人那有些落寞的背影,唐卫轩心中也是一阵无奈。若说沈惟敬是个骗子,唐卫轩还真不知该如何反驳,甚至对于其所说的每一句话,唐卫轩现在自己也都不再是完全的相信。但是,在平壤议和和汉城议和的事情上,唐卫轩倒是觉得这对辛辛苦苦、跑前忙后的沈惟敬似乎不太公平,毕竟,最后做决定时,并没有沈惟敬什么事情。汉城议和的事情唐卫轩虽没有参与,但唐卫轩却是见证了当初平壤议和时的整个过程,直到最后一刻,沈惟敬也是在试着和李如松据理力争,力争用议和的方式,解决朝鲜战局。是和是战、到底孰优孰劣、谁对谁错,唐卫轩不想去细究,但可以肯定的是,依照自己对于沈惟敬的理解。沈大人估计事先根本不知道刘綎所部援军的事情,事后,估计也是极力反对,但其意见依旧是被李如松直接否决了而已…… 面对这道天险,强攻不成、沈惟敬的三寸不烂之舌似乎也不奏效,还弄得众人虚惊一场。刘綎、查大受、祖承训三人也只好先安排众军安营扎寨,一边暗中加紧对其他翻山小路的搜寻。 唐卫轩此时的职责所在,也不再是着眼于战事,所以,在安排好使团的一应事务后,也就在自己的营帐中,安心等待着刘綎他们下一步行动的消息…… 就这样,又过了一天一夜,虽然派出去了大量的斥候,但怎奈这乌岭的地形实在过于复杂,如此短的时间内,又要提防着倭军的袭击,斥候们也不太可能进行放心大胆地地毯式搜索。因此,直到第二日傍晚,依旧没有什么消息。刘綎、查大受、祖承训三人也依旧是一筹莫展。看刘綎的表情,似乎有打算试着强攻一把的冲动,但查大受和祖承训二人却是极力反对。毕竟,这种地形劣势下,硬攻实在太不划算,即便能够得手,损失也必定惨重,得不偿失。 可是,一直这么干耗下去,不仅给撤向更南边的倭军主力,留下了足够多的时间来固守沿海的最后一道防线与釜山的基地,更让受困于岭前的明军将士士气每况愈下。 同时,乌岭不能打开,使团也一样无法通过。唐卫轩推测,沈惟敬当初的喊话,大概就是声明使团来意、要求让人数不多的使团单独通过的建议。只不过,这样的希望,也被倭军的铁炮齐射给射了个粉碎……沈大人在自己的营帐中,也时不时长吁短叹起来,出发前的万丈豪情,似乎也打了不少的折扣。 正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唐卫轩没有想到的是,很快,指路之人,就于当晚主动找上门来了……只是,这个人,完全出乎了唐卫轩的预料…… 这日,夜幕降临后…… “唐百户,在否?”老周先在唐卫轩帐外问了一声,毕竟,夜色已深,更加不便直接入内。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老周掀开了帘布,进到了唐卫轩的营帐之内。 “周大哥,何事?”看着老周脸上有些异样的表情,唐卫轩心中一跳,大胆猜测着:“怎么,莫不是斥候们找到另外的通道了?” “不是。”老周叹了口气,摇摇头,然后,颇有些古怪地低声说道:“沈大人着急见你我两人,有重要事情。” “重要事情?”唐卫轩一愣,随即一边接过李纹月递过来的战袍,一边跟着老周向帐口走去,同时随口问道:“是什么重要事情?” “额……一言难尽,我也说不太清。唐兄弟你到了便知……”老周好像也很纠结于此事,唐卫轩甚至发现,老周的手都是攥得紧紧的,心中似乎还很紧张。 该不会又是设下什么圈套,打算试试我吧……? 唐卫轩心里没好气地想着当初临时提督府内发生的那一幕,不过,转念一想,这是在野外的军营之中,估计不会再那样搞了。想必,还真的是出了什么紧要之事。于是,三两步出了营帐,跟着老周,就赶到了沈惟敬所在的营帐。 施礼入内之后,唐卫轩才惊奇地发现,帐内除了沈惟敬与自己和老周三人之外,竟然还多了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正背对着刚刚入帐的唐卫轩、老周二人,似乎方才正在与沈惟敬低声讨论着什么。虽然在二人进帐后立刻停止了对话,这个黑衣人也未回过身来,面朝唐卫轩的方向,但是,那扑鼻而来的一阵恬淡清香,与那熟悉的婀娜背影,还是让唐卫轩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这个神秘的黑衣蒙面人。 此人正是——小西樱子! 第248章 名护屋-4 唐卫轩的本能反应是先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心中更是一阵惊讶,这倭国的忍者,怎么这么轻易地就潜入了明军的营帐?!但是,表面上,还是强装镇定,摆出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不过,沈惟敬似乎毫无紧张之色,见唐卫轩和老周二人进来了,立刻笑呵呵地招呼道: “卫轩来了?来,快坐。周将军也是。正好,咱们一起商量商量。” 同时,又向面前的小西樱子示意着另一侧的宾客位置,说道:“请坐。” 看来,在沈惟敬看来,也是完全把小西樱子当作贵客了。 虽然沈惟敬是如此想的,但唐卫轩坐下来后,心中却仍是有些忐忑不安。摸不清小西樱子偷偷潜入,究竟是什么目的。而坐在唐卫轩一侧的老周,更是不停地在打量着面前的这个蒙面之人,一脸的警惕。 这时,与唐卫轩和老周面对面所坐的小西樱子,率先开口道:“唐将军,多日不见,气色倒是不错啊。”说着,也顺便把自己脸上蒙的黑布放了下来,果然是小西樱子。 唐卫轩心中早已有数,自然不是特别吃惊,拱拱手道:“彼此彼此。” 而这个时候,身边的老周忽然猛地站了起来,一边怒目圆睁地脱口而出道:“你……你不是那个……”想必也是在小西樱子摘下面布、又开口说话后,老周也终于认出了这个曾在碧蹄馆之战突围之时见过的女忍者。于此同时,老周作势就要拔出腰间的刀刃。 可那刀刃还没来得及拔出,唐卫轩已经抢先一步,伸手拦住了老周正待拔出的刀柄,同时,沈惟敬也及时制止道: “不得无礼!” “她……她是……”老周愣了愣,本想说出这面前女子乃是自己亲眼见过的倭国忍者,提醒沈惟敬和唐卫轩务必注意。但转头看向沈惟敬和唐卫轩二人时,才从目光中刚刚明白了过来,原来,这二人似乎早就知道面前这女忍者的底细…… 又见唐卫轩暗暗朝着自己摇了摇头,老周鼻子里无奈地喷了口气,哼,也只好悻悻地又坐了下来。虽然手已经松开了刀柄,那两眼之中还是充满了警惕的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小西樱子,谨防有变。 稳住了差点儿吃惊发作的老周,唐卫轩这才又转向了沈惟敬,将谈话转向了正题,施礼问道:“不知沈大人召卑职前来,有何吩咐?” 沈惟敬却没急着说明,而是笑了笑,问道:“唐将军,你应该还认识这位小西大人手下的首席忍者吧?当初我们在平壤城的练光亭之时,樱子小姐也曾露过一手,当时,可让沈某大开眼界啊。” 唐卫轩明白,沈惟敬指的应该是当初在练光亭与小西行长议和之时,这小西樱子曾敏捷地出手,快如闪电般,挡下了砸向小西行长的红色琵琶……只不过,对唐卫轩来说,那已经是二人的第二次过面了。当初,这小西樱子悄悄潜伏在平壤大同馆自己卧房的衣柜中时,二人就已经短兵相接、交过手,更不用说之后碧蹄馆之战突围时的那一幕了。而听到沈惟敬提及“练光亭”三字时,唐卫轩回想到的,更多是桂月香自尽时的情景……所以,唐卫轩心中忍不住痛了一下,也没有跟着附和,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的确认识对方。 而对面的小西樱子,也只是淡淡一笑,微微朝沈惟敬欠了下身,谦虚地说道:“当日的雕虫小技,让沈大人见笑了。” “诶,这话未免过谦了。”沈惟敬似乎还意犹未尽,继续向着唐卫轩和老周介绍道:“前不久在那汉城之中,有数千倭军乱兵受奸人挑唆、围攻馆驿,妄图加害本使。重围之中,也是多亏了这位樱子小姐,沈某才逃过一劫,否则,恐怕早已身首异处了……” 看着沈惟敬在那里唏嘘不已,老周撇了撇嘴,似乎不屑一顾,但唐卫轩看得出,经过沈惟敬这么几番话,老周心中的敌意倒是也多少降低了一些,看向小西樱子的目光,也多少并不那么咄咄逼人了。 “上回,是受小西大人之命,护卫沈大人周全。而此番前来,也同样是奉小西大人之命,前来接应沈大人。”小西樱子看上去似乎语气中带着些焦急,终于主动将话题引到了关键之上。 接应?! 唐卫轩忍不住立刻开口问道:“敢问,足下的意思是,接应我们南下釜山?”心中却不禁有个疑问:如今乌岭上的守军似乎还对沈惟敬与议和抱着很大的敌意,虽然不清楚那些是谁的人马,但从前几日的表现上来看,估计不是小西行长等主和派的将领。若对方执意不肯放行,又如何接应呢? 似乎也看出了唐卫轩心中的疑惑,小西樱子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白绢,一边说道:“正是。这里,有一条我亲自探查到的小路,地图便在这白绢之上。由此小路,可以从不远处的槐山方向,绕过守军、翻越乌岭、直抵岭后。小西大人留我暗自埋伏在乌岭,就是在等待着沈大人一行。在这个紧要关头,可以为议和使团带路过岭……” 闻听此言,唐卫轩倒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还真的有其他小道可以翻越乌岭……唐卫轩起身接过了地图,简单看了看,地图画得极为详尽,倒也不像假的。 沈惟敬更是不疑有他,连地图看也不看,直接向小西樱子说道:“真是烦劳小西大人费心了。那,我们何时出发?” “事不宜迟,我建议大家今晚就动身,连夜翻越乌岭。”小西樱子看了看唐卫轩与老周还带着些提防的目光,又补充了一句:“我会亲自为各位带路。” 今晚?唐卫轩和老周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过于仓促。 但,沈惟敬却只思考了一下,便说道:“嗯,迟则生变。今晚就今晚!” “大人!”老周站起身来,立刻就想进言阻止。 但沈惟敬一副斩钉截铁、心意已决的表情,更不愿意当着小西樱子的面,将刚刚做的决定再收回去,所以直接扭过了头,似乎根本不打算听取老周的建言。 眼看气氛又有些尴尬,唐卫轩便也起身,看了眼一旁的小西樱子,而后向沈惟敬说道: “启禀大人,今日使团中还有些重要之事,尚在等待大人裁决。如今可否向大人单独详细禀报……?” 沈惟敬看了眼唐卫轩,似乎很快便明白了其真正的意思。使团中今日哪里会有什么要事,唐卫轩如此说,不过是想先支开小西樱子,方才便于私下商议。于是,沈惟敬略一思考,便笑了笑,说道:“好吧。” 同时,向一旁的小西樱子带着几分歉意地说道:“可否请樱子小姐先至帐后品茶、稍做休息?” 小西樱子看了看沈惟敬和唐卫轩,笑着点了点头,但起身之后,却先来到了唐卫轩的面前,伸出了一只手…… 唐卫轩明白对方的意思,是想要回那副翻越乌岭的小道地图。犹豫了一下后,唐卫轩便将地图奉还给了对方。 小西樱子接过地图,朝着唐卫轩莞尔一笑,便由沈惟敬召唤进来的仆人带领着,向着帐后的另一处营帐走去。 待小西樱子确已走远后,老周再次开口道:“沈大人,此女毕竟是敌国之人。我等须小心有诈。若是对方在那小路之上设下埋伏,漆黑一片中,使团将顷刻间全军覆没……” 但是,老周说完后,沈惟敬似乎依然不为所动,却直盯着唐卫轩,等待着唐卫轩的看法。 “以卑职看来,稳妥起见,不妨先派人去侦查一番那条小路,再做定夺不迟。”唐卫轩想了想,最终给出了这个中间方案。 谁知,沈惟敬依旧摇了摇头,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向唐卫轩与老周反问道:“试想,小西行长,有什么理由,会想加害于我等呢?干掉了我等,议和之事不成,于一直主和的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沈惟敬的两个问题,倒是把唐卫轩问得哑口无言。的确,从哪个角度讲,小西行长似乎都没理由对沈惟敬不利。如果非要找个理由,最多也就是痛恨沈惟敬屡屡失约,但依照唐卫轩对小西行长的看法,以及听沈惟敬所言的汉城中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唐卫轩不认为小西行长会那样做。兴许,他也很理解沈惟敬的难处,也说不定。对于商人出身、又在战场和政局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小西行长来说,更不做出那种为了一时冲到而因小失大的事情来…… “小西行长也罢,小西樱子也罢,说到底,的确都是目前我大明的敌国——倭国之人。二位将军屡经沙场、经验丰富,关于兵者诡道的说法,自然比沈某理解得更为透彻。但是,要说到这谈判桌上的事情……”沈惟敬捋了捋胡子,看着依旧有些犹豫的唐卫轩与老周,一字一顿地说道:“只有一条原则。那就是——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老周听得似懂非懂,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唐卫轩知道沈惟敬对于议和之事有种固有的偏执,也自有一套独有的理论和方法。自己也不可能辩得过他。但,有一点,沈惟敬的确说得没错,小西行长和小西樱子,在和谈完全破裂以前,都不太可能加害于沈惟敬,因此,如果没有其他办法的话,与其在这里干等,倒不如冒险一试……只是,谨慎起见,唐卫轩又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简单扫了一眼的那副乌岭小道的地图…… 不过,就在此时,另一个念头,瞬间闪过了唐卫轩的脑海—— 于是,唐卫轩下定了决心,碰了碰一旁的老周,而后躬身行礼道: “既如此,末将和周将军安排今夜的出发事宜。” 老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唐卫轩已经表态支持今夜就启程,也只好叹了口气,与唐卫轩一同行礼告退。 一出沈惟敬的营帐,老周正想再向唐卫轩问问为何要支持今夜就走,唐卫轩却抢先开口问道:“周大哥,你说,刚才那小西樱子,在给我们看过那副地图后,为何还要再收回去呢?” 老周胸中似乎还有些气,没好气地说道:“那娘们儿明显是不相信我们呗!怕我们拿了地图……等等!”老周此时也明白了过来,“八成是怕我们拿到了地图,誊抄下来,到时候大军也可以顺利翻越乌岭了吧……!” 唐卫轩点了点头,而后和老周商量道:“地图虽然在她手里,但那条小路的入口我却已记住了。到时,虽然不便派人回来传信,但沿路为大军做些标记……”说到这里,老周立即便明白了唐卫轩的意思。 “事不宜迟,迟则容易使其生疑。周大哥速速去叫弟兄们准备,咱们最迟一个时辰后就必须迅速出发。我现在就赶去找查总兵……” “放心!不须一个时辰,半个时辰足矣。”老周笑着说道,随即匆匆行了一礼,便转身去布置启程之事…… 看着老周兴奋的背景,唐卫轩扭头看了眼夜色中黑漆漆的乌岭,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也直奔查大受的营帐走去,却没有注意到,身后还有两道目光,正从沈惟敬的帐后投向唐卫轩的身影。而那目光的主人,似乎还带着一缕不经意的微笑…… 第249章 名护屋-5 夜半时分,一行人穿梭在乌岭槐山中的山路之上。 在队伍最前方带路的,乃是小西樱子。紧跟着小西樱子的,则是一脸机警、四处张望的老周。位居队伍当中的,是沈惟敬等三位文官,而在队尾压阵的,便是大明使团侍卫队的领队——唐卫轩。 只不过,比起队首谨小慎微、处处提防的老周,唐卫轩倒是没把大多精力放在对四周环境的观察上,而是不时吩咐身边的另一名侍卫,随时在显眼又粗壮的树干之上,剥去一块树皮,并做上标记。同时,也不忘了由身旁的李纹月,小心地借着依稀的月色、打算一并绘制出一副所走路线的草图,只不过天色实在太暗,加上小西樱子领着所走的这条山道七拐八绕的,走了没多远,那草图就画不下去了,只得作罢…… 一路上,春山也没闲着,一路警惕着四处传来的各种鸟兽之声、一边还时不时抬起后腿,在留有标记的树干下,留下一泡独特的“记号”。唐卫轩对此也是无奈,李纹月倒是总在一边笑着说,这叫做“双重标记”。量有敌军能无意中发现了树干上被剥下的树皮,也不太可能留意到树干下的独特气味。只要查大受同样带上几条受过训练的狗同行,一样可以按图索骥、顺利翻越槐山。 就这样,一边走着、一边在路上不断做着记号,直到天色擦亮,队伍终于连夜翻越了槐山,待走出浓密的山林之时,竟已来到了乌岭的另一侧。 望着背后的那望不到边际的翠绿色,一夜未曾合眼的使团上下,都不禁多少松了一口气,还好一路顺利,既没有迷路、也没有遇到什么埋伏或堵截。 原本对小西樱子还有些怀疑的老周,此时虽然仍未完全撤去戒备的心理,但多少对小西樱子也客气了一些。 “这位向导,还真挺厉害。”李纹月喘了口粗气,倚靠在战马身上,看着队伍最前方正在和老周继续说明下一步前进路线的小西樱子,如是说道。 大概,在李纹月看来,小西樱子是临时找来的朝鲜当地向导。毕竟,小西樱子的身份特殊,为避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其真实身份也就只有沈惟敬、老周和唐卫轩三人知道。至于,留下记号的真正目的,唐卫轩也未和李纹月提及。 因此,李纹月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只画了一半就被迫放弃的草图,颇为担忧地问道:“去时有这位朝鲜姑娘引路,回来时,万一那些树干上的记号被破坏了,可怎么办啊……?” 唐卫轩忍不住笑了笑,摸了摸腿边春山的脑袋,开玩笑道:“靠春山的‘记号’呗。” 李纹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没有留心那树干下的气味是否能留存足够长的时间,或许,在其看来,此趟去倭国商讨议和,根本用不了多久时间,就能顺利返回。 唐卫轩倒是不担心那些记号会不会到使团回来时还完好无损,因为,只要那些记号能保存一晚不被破坏掉,查大受所率的奇兵队,恐怕就能尾随而来,绕到乌岭倭军的背后…… 届时,等使团再返回之时,想必已经根本不用再走那小道,从官道上安全通过便可。 李纹月自然并不知道这些,又多看了看一身短打扮的小西樱子,感慨道:“这朝鲜姑娘也真是不容易,兵荒马乱的,还能活下来,想必吃了不少苦……” 唐卫轩一阵苦笑,本想顺口纠正一番,告诉李纹月这向导根本就不是朝鲜人。反正现在已经平安到达乌岭另一侧,小西樱子的真实身份早晚都要向众人揭开。但是,猛然间,唐卫轩忽然有些好奇,这小西樱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从名字上推断,小西樱子,应该是小西家的人,那也应该是倭国人了。但是,一来唐卫轩还没见过多少倭国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不好对比,又觉得这小西樱子的汉话说得也是极为流利,不禁也有些怀疑,她到底是不是倭国人?!又怎么会成了小西家的首席忍者呢?按理说,作为忍者的,多为男子,且身份地位通常都不高,但这小西樱子不仅有主家的姓氏,还是一名女子……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再加上流利的汉话、敏捷的身手、还有机敏的心思……怪不得她能做到小西家的忍者首领…… 想到这里,唐卫轩又不由得多看了眼当先的小西樱子,有些担心,也不知其是否觉察到了自己暗中做好标记、引领查大受率奇兵偷袭乌岭倭军背后的计划。但从对方的表情上看,小西樱子似乎并未怎么在意此事。 这时,老周结束了和小西樱子的交谈,来和唐卫轩商量,要不要稍做休息。按照小西樱子所说,距离下一座大城——大丘,还要数日的路要走,经历了一夜,使团人困马乏,一时也走不了多久。 “不行,必须迅速启程!等远离了乌岭地区再说。”唐卫轩一边压低了声音,一边向老周用目光示意了下众人刚刚来的那条道。 老周很快便明白了唐卫轩的意思,查大受的兵马恐怕很快就会按照留下的标记赶上来。到时,乌岭难免还会发生一场战斗。虽说面对明军届时的前后夹击,被断了后路的倭军几乎毫无胜算,但刀剑无眼,一旦双方打了起来,难免会伤及使团。更何况,如果让小西樱子知道了前来商讨议和的使团顺便还充当了大军的探路先锋,恐怕也会于议和不利。所以,最佳办法就是,早早远离此地,既避免了可能遇到的危险,也少了些带路的嫌疑,只当什么也不知便好…… 老周重重地点了点头,便跟着唐卫轩一起去向沈惟敬等三人请示。虽然三位大人走了一夜的山路,一个个都累得够呛,但听完一脸严肃的唐卫轩对战事将至的叙述,经过短暂的讨论后,还是听从了唐卫轩的建议,立即启程,待远离了乌岭地区后,方才安下营寨、一直歇息到第二日天明。 接下来的几天,基本走的都是官道,一路上,倒也顺畅。虽然偶尔会遇到几次倭军或朝鲜义军的巡逻队,但朝鲜义军一看打得是大明的旗号,上前简单交流几句后,也就都顺利放行。即便遇到的是倭军,有小西樱子在,一共才二十人不到的使团又是朝着倭军盘踞的釜山方向走,倭军也没有怎么为难,同样挥挥手便轻易放行了。 如此,沿着直通釜山的官道,又行了几日,便顺利抵达了使团的下一站——大丘。而这大丘,距离釜山,也就只剩两天左右的路程了。按照之前地图上所绘,到了釜山,就可直接乘船渡海,直达隔海相望的名护屋了。 不过,当使团一行入住大丘馆驿之时,城中忽然传出一阵嘈杂喧闹之声……! 沈惟敬大概也是习惯了这种兵荒马乱的情况,先示意众人无需惊慌,如今大明、朝鲜、倭国三方,都不会为难这支使团,大可放心休息,好好弥补一下几日来一路的劳顿。同时,沈惟敬又朝着唐卫轩使了个眼色。唐卫轩随即心领神会,吩咐老周带队守卫好众人,自己便又返身回到了大丘城的街道之上,准备看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刚刚出门走了两步,忽然又觉得身后似乎还有一个人跟了上来,扭头一看,竟是小西樱子…… 见唐卫轩停下了脚步,跟在后面的小西樱子笑了笑,开口解释道:“唐将军不懂倭语,还是由我随行,更方便些吧。” 唐卫轩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何况,小西樱子一路上也未曾有恶意,有通晓倭语的她在,着实方便不少。于是便点头称谢,两人一起向外走着。 等来到最为喧闹的城门时,这才发现,正有一队队的倭军士卒在列队入城。看那旗帜上的家徽,还有些眼熟…… 嗯?这家徽不正和乌岭上的那支倭军所用的一模一样吗?! 甚至,极有可能,这支部队就是刚刚一路从乌岭撤下来的。这么说,乌岭已经被明军夺下了?!但是,看着这些衣甲整齐、毫发无伤的倭军士卒,唐卫轩又有些怀疑,为何这些倭军中连个带伤的士卒都没有?实在不像是经历过一场苦战、刚刚才从乌岭溃逃而出的…… 正有些不解,一旁的小西樱子好像听到了队伍中倭军士卒的相互对话,面色平静地向一头雾水的唐卫轩说道:“恭喜唐将军了。看样子,有你的暗中带路,明军已经夺下乌岭,正朝着大丘这里进军呢……” 唐卫轩顿时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小西樱子,心中又惊又喜:喜的是,明军看来果然已经按照自己的留下的标记、绕到岭后、顺利夺下了乌岭;惊的是,听小西樱子的语气,这似乎也早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不过,小西樱子似乎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又朝着唐卫轩笑了笑,说道:“听他们谈话中所说,明军绕道乌岭背后之后,也未发动进攻。反而让出一条道来让他们兵不血刃、顺利逃了回来。看上去,你们的李大帅,这次是真的有些想要议和了……” 唐卫轩看着小西樱子,回味着其话中的意味。看来,暗中带路之事,自己自以为做得隐蔽,但其实小西樱子早已知晓,只是没有点破罢了。而此番明军“和平接管”乌岭,无论是大意也罢、策略也好,倒也的确多少体现出一些议和的诚意来。 看着唐卫轩一言不发,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的样子,小西樱子大概也是觉得有些累了,开口建议道:“既然搞清了情况,咱们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继续赶路。等到你们的大军赶到大丘、兵临城下,可就不好走了。”说罢,便率先转身往馆驿方向而去了…… 唐卫轩无奈地笑了笑,同时,琢磨着小西樱子所说的那番话,对渡海之后的议和之事,也又多添了几分信心。 同时,唐卫轩也很清楚,无论现在形势看起来多么好,议和之事变数颇多,随时都可能重新刮来一场血雨腥风,未来的事情,依旧是如履薄冰。 看着前面小西樱子轻盈的脚步,和婀娜的背影,唐卫轩忽然回想起前几日乌岭之下,沈惟敬所说的那句——“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似乎领悟到了些什么…… 第250章 名护屋-6 次日,议和使团再次启程。并于数日后到达了临近海边的倭军基地——釜山城。 还未到釜山城前,远远望去,就觉得远处的那座城池甚是奇特。说是城池,其实还不是特别的贴切,因为,不同于大明与朝鲜的众多宽阔城池,面前的这座所谓城池,其占地面积十分的有限。看上去,其内部根本不可能装得下大量的衙门、街道、市场,更不要说一般城池中鳞次栉比的大量民居、府邸了。不过,虽然在面积上难以胜过大明和朝鲜的城池规格,但其高度,尤其是位于此城最中间的一座高耸的楼台,倒是不拘一格,足有十几丈高。在那楼台之上,想必可以俯瞰周遭数里之内的情况,如有敌人来攻,几乎任何动向,都可以尽收眼底。 望着那城池,唐卫轩和老周讨论了一下,二人都觉得,比起大明和朝鲜的城池,这别具一格的“倭城”,倒更像是单纯的军事城塞。为了集中其防御力量,甚至剔除了几乎所有的民用、政用设施,完全用作军事防御工事。 待走到城池附近以后,众人才发现,其实这釜山“倭城”还尚未完工,有一些部分,还在加紧修筑。向着那些未竣工的部位望去,众人更是觉得惊奇:连这倭城的底座,居然都是由石块垒砌而成,摸上去也是着实的坚固。 看这修筑的情况,虽未完工,但最多也不过十几天功夫,便可赶在明军主力到达前,全部修建完成。唐卫轩用手敲了敲那作为基座的石块,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抬头再一看,更是感到忧心忡忡:那数丈高的城岩之上,还筑有不少的城壁护墙,护墙上还留有大量凿好的仅有巴掌大小的孔洞,用作弓箭、铁炮的射击之用。如此一来,倭军铁炮的威力,倒是更可以发挥得淋漓尽致,给予进攻一方以巨大的威胁…… 如果倭军以主力盘踞在这样的坚固城防中,又靠近沿海、便于从其本土运输粮草给养,那……一时间,除了硬攻,唐卫轩几乎也想不到其他的破解之法,不禁也是忧从心中来:希望议和可以顺利达成一致,一旦战火再开,又不知会有多少明军将士、要血洒在这坚固的倭城之下…… 就在这时,只听从倭城的那洞开的城门内,忽然传来大量“啪嗒啪嗒”的草鞋特有的踏步之声。而后,就见一大队倭兵列队冲了出来,似乎直奔大明使团所来! “警戒——!” 老周反应极快,见足足有上百倭军冲了出来,而且正是冲着大明使团的方向而来,不由得先让侍卫们提高警惕、做好万一的准备。 不过,这一大队倭兵似乎也没什么敌意,虽然刚好是朝着使团所在的方向而来,但却很快分为了两列,守在通向城门的通道两边……看这意思,更像是来列队迎接使团一行的护卫人马…… 唐卫轩再细看一下那些倭兵背后所插小旗上的家徽,更是松了口气,拍了拍老周的肩膀,示意可以解除警戒了。因为,那小旗上画的,正是小西家的家徽…… 果不其然,紧接着,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了城门,一边用倭语在招呼着什么,一边哈哈大笑着,向着使团的方向走了过来。来人正是许久未见的小西行长! 沈惟敬一见到小西行长亲自出迎,也是喜笑颜开,原本脸上的疲惫之色顿时一扫而空,连忙下马,也朝着对方快步迎了上去。 就在众人面前,两个人如同久违重逢的老友般,小西行长简单行了一礼后,就直接热情地拍了拍沈惟敬的肩膀,叽里咕噜一番倭语,似乎是在问候着多日不见的沈惟敬,近况如何,一路是否顺利。 沈惟敬也是颇有感慨地一阵长吁短叹,呜哩哇啦的,也不知回答了些什么,似乎还面有歉意。不过,小西行长听过后,只是大度地拍了拍沈惟敬的肩膀,似乎感同身受般,非常地理解。随即,小西行长便热情地转过头来,邀请大明使团的众人,一起入城饮宴。 身为正、副使节的谢用梓和徐一贯对眼前的一幕颇有些惊奇,大概也是没有想到,沈惟敬居然和对方这位倭将的关系看起来竟会如此之好,甚至表情上都流露出一丝狐疑的表情,似乎在暗暗怀疑,沈惟敬是否有通敌卖国之嫌……基于对唐卫轩的信任,徐一贯压低了声音,向身边的唐卫轩低声问道: “唐将军,这沈大人,怎么好像和对方那位倭国将领,如同多年的故交一样?” 唐卫轩苦笑着摇了摇头,只好如实回答道:“对面那位,末将曾见过,就是当初把守平壤的小西行长。据末将当时观察,沈大人他们二位那时在平壤也是第一次见面,不过,据末将回忆,他们第一次见面之时,就是这个一见如故的样子……” “也好,”这时,听到唐卫轩和徐一贯对话的正使谢用梓,一边捋着胡子,一边笑着说道:“倭军如此热情,想必已是被我大明天威所慑服,此番议和,必会水到渠成,不费吹灰之力啊。哈哈。” 听到谢用梓的话,徐一贯脸上原本的忧虑之色也随即融化开了,笑着附和道:“谢大人说得是啊。看来,咱们这趟定是一帆风顺了。” 听着谢用梓和徐一贯一番的对话,唐卫轩眼前浮现出的,却是当初平壤城里布满伏兵的接风酒宴、还有汉城之中乱兵冲击馆驿的一幕幕惊心动魄。望着前方谢用梓和徐一贯两人自信的背影,唐卫轩也只是把自己的想法憋在了心里,没有轻易开口、给两人泼一盆冷水。 毕竟,自己的职责是护卫使团的周全,议和大事,说到底,没有自己妄加评论的资格……想到这,唐卫轩又看了看一旁的老周,还好,虽然老周有时总是过于谨慎、对谁似乎都抱有隐隐的戒备之心,但这次,这个“缺点”倒正好成为了最大的优点,无需自己提醒,依然两眼之中充满了警惕之色,没有丝毫的松懈。 这时,使团也已行进到了城门口。见小西行长站在地面上迎接,谢用梓和徐一贯二人也随即下马,迈着方步,走上前去。由沈惟敬依此介绍之后,和小西行长相互致礼,随即信心十足地跨入了城门。 不过,有趣的是,小西行长自始至终都未说一句汉话,全部都是倭语,而由沈惟敬代为传译。但唐卫轩明明记得,这小西行长的汉话极为流利,为何这次,忽然不会讲了呢? 正疑惑之间,走得慢一些的唐卫轩也已走到了城门口处,出于礼节,唐卫轩便也向小西行长行了一礼。行礼之后,便打算继续跟上在前面已经走远的谢用梓和徐一贯二人……可这个时候,小西行长却笑着打量了眼唐卫轩,顺便也看了看站在队尾那里、一脸戒备的老周,而后压低声音,用旁人几乎都听不到的音量,微微笑着开口说道:“唐将军,好久不见!近日可好?” 果然,这家伙明明会说汉话!唐卫轩一边心中暗想着,一边回答道: “承蒙小西大人挂念,唐某近日还好……” “唐将军,”小西行长忽然又向前靠近了一步,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用更低的声音说道:“唐将军请放心,小西行长这次保证,唐将军不会再听到《十面埋伏》那种曲子了。不过……也请唐将军这回不要再伺机烧毁我军的粮草,拜托了……”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唐卫轩心中咯噔一下,这家伙后一句指的是龙山之事!看来,就是自己率队烧毁龙山的这件事,小西行长也已经知道了…… 不过,更让唐卫轩吃惊的,是小西行长随后又立刻补充的一句话: “啊,对了,如果需要女眷用品的话,随时找樱子说一声便可。” 说完,小西行长还朝着唐卫轩露出一个诡谲的微笑。 这家伙,难道连李纹月的事情都知道了?! 唐卫轩心中虽然吃惊不小,但表面上依然强自镇定如常,微笑了一下,答谢道:“承蒙小西大人的好意,唐某先谢过了。” 说完,唐卫轩随即跟上了前面的队伍,一起入城。同时,心中也几乎已经得到了答案。想必,一定是一路和大家同行的小西樱子,早已看出了李纹月女扮男装的破绽,继而提前通知了小西行长关于使团的这一系列情况,只是,也不知小西樱子还知道了什么……? 想到此,唐卫轩心中越发感到有些担心,不禁用余光悄悄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小西樱子。不过,小西樱子似乎并未刻意躲避唐卫轩的目光,反而笑着将目光迎了上来,和唐卫轩对视了片刻后,才转而又走到队伍前方,为沈惟敬等人引路去了。 对此,唐卫轩也是无可奈何,从对方的目光中,似乎也读不出什么。不过,回想到刚才,除了低声和自己嘀咕的那几句话外,小西行长今日在谢用梓和徐一贯面前,还没有说过一句汉话。细细琢磨着小西行长只用倭语问候二人的那一幕,唐卫轩忽然有种强烈的直觉,小西行长故意在谢用梓和徐一贯二人面前不说汉话,似乎也是因为提前知晓了这二人根本不通倭语,所以才一直用倭语和二人交流,未曾透漏一句汉话。而其中的原因…… 难道,是有什么目的不成……? 第251章 名护屋-7 心中怀着各种胡思乱想,晚上的接风宴唐卫轩也一直吃得不是很踏实。 不过,好在这一次接风宴,并没有像上回在平壤那样,暗藏杀气、危机四伏。从倭军出席的几位主要将领的身份上,更看出了倭军对此次和谈似乎颇有诚意。不仅是小西行长,在朝鲜倭军的总大将宇喜多秀家、石田三成、大谷吉继等数位地位均和小西行长不相上下的倭国大名,也一同列作席间,举杯欢迎。看宇喜多秀家等人的态度,唐卫轩至少可以感觉得到,这几位参加接风宴的倭国大名,对于大明使团的态度还是颇为友好的。 唯一的问题是,席间,仅有沈惟敬一人同时可以表述大明的汉话、与倭国的倭语两种语言,对于其他的两国人员,无论是明使谢用梓和徐一贯,还是倭国的宇喜多秀家、石田三成、大谷吉继等人,大多只能依靠于沈惟敬,进行相互的言语沟通。当然,这样的情况下,双方的交流自然也就不十分顺畅。同时,也不知是为什么,小西行长坐在一旁,很少开口,只是在沈惟敬用倭语解释地似乎不是很清楚的时候,适当地补充两句倭语。宇喜多秀家等人听到小西行长的简单补充后,立刻都是茅塞顿开的表情,沈惟敬也是连连点头。 看着沈惟敬居中传译、忙得不亦乐乎,筷子拿在手里好久,都没有机会夹一下菜,最后干脆放下了筷子,唐卫轩愈发地不解,为何不由小西行长来替代一下这个转译的角色……?看沈惟敬的样子,似乎对小西行长三缄其口、未吐一句汉话的表现,也根本无动于衷。唐卫轩看了看小西行长那讳莫高深的表情,又看了看口若悬河、正和宇喜多秀家、石田三成聊得热火朝天的沈惟敬,也不想去干涉什么,只是作为一个护卫,静静地保持着警惕,同时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幕好戏。 大概是由于言语不通的缘故,谢用梓和徐一贯二人的谈性慢慢也就淡了下来。后来,见沈惟敬和倭国的几位将领聊得火热,但也听不懂那些人在聊些什么,颇感无聊的两个人干脆相互商量起了什么。 坐在其下首的唐卫轩稍稍侧耳一听,才发觉,二人谈论的,似乎是坐在最中央主位上的宇喜多秀家。谢用梓和徐一贯二人都很好奇,看这宇喜多秀家,也就刚刚二十左右的弱冠之龄,没有想到,居然会是在朝鲜的十几万倭军的主将,实在是有些难以理解…… 听到谢用梓和徐一贯的对话,之前一直留心于四周环境是否安全的唐卫轩,也才注意到这个问题,对啊,这人看起来经验远不及次座上的石田三成、小西行长等人?为何选了这个年轻人作为主将? 这时,坐在对面的小西行长似乎也听到了谢用梓和徐一贯的谈话,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而后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干脆继续闷着头,装作饮酒的样子…… 后来,大概也是实在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谢用梓和徐一贯干脆借客气地夸赞宇喜多秀家年少有为、有大将之风,一探对方的底细。石田三成立刻回答了一长串倭语,当听到沈惟敬转译回来的“宇喜多大人智略过人、武勇无双、享誉甚高、带兵有方、深为众将所信赖……”时,二人脸上一直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捋着胡子,轻轻地点头,似乎还在继续等待着什么。直到听到“亦是太阁丰臣秀吉殿下养子”这句时,二人的眼中立刻放出了恍然大悟的光芒,相互对视了一眼后,又颇为理解地重重点了下头,看上去,已经彻底搞清楚了这个问题…… 二人自然又说了一些客套的冠冕堂话之词,“宇喜多大人确是相貌不凡、气质上佳、不愧是贵胄之后,难怪……”说到这里,谢用梓似乎卡了一下,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词好。 还是沈惟敬反应快,立刻补充了一句倭语,说得宇喜多秀家也是一阵大喜,举起酒杯,连连向明使回礼敬酒。 唐卫轩不知沈惟敬补充了句什么,根据从宇喜多秀家的反应来看,似乎说得也是夸赞之词、很是到位。但从谢用梓方才的表情上来看,唐卫轩更觉得,谢用梓原本心里想说的是,“难怪现在十几万人马被数万明军打得一路败退到釜山了……” 也不知通晓汉话的小西行长是否听出弦外之音,但看小西行长不动声色的样子,既然气氛一片祥和,唐卫轩自然也不会开口戳破。 一场接风宴,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了。临结束之时,宇喜多秀家建议,大明使团一路劳顿,稍作休息后,后日再扬帆启程、去往名护屋。届时,再在名护屋,具体商讨大明和倭国的议和事宜。 谢用梓、徐一贯表示没有异议,沈惟敬便代表二人答应下来,并对倭军的盛情款待表示感谢。 宾主礼毕后,唐卫轩等人也随即护卫着使团一行,根据小西行长的指引,来到一座倭国风格的宅院,下榻歇息。 根据沈惟敬的转译,小西行长临别之时,特别用倭语嘱咐道,为保证安全,宅院附近会有小西家的部队重兵把守,不准一人擅自入内。但如今城内也偶有朝鲜细作,并不十分安全,希望使团众人也不要随意离开宅院,以防万一。谢用梓、唐卫轩等人当然明白,心想这釜山城完工在即,恐怕推说朝鲜细作是假,怕明军研究透了城内各处工事的布局才是真。但使团既然是以议和为目的而来,自然也不便于故意违反对方的劝阻、落下个破坏议和的口实。所以,谢用梓点头答应之后,又朝唐卫轩点头示意了下。唐卫轩心领神会,自然也就叮嘱老周等人不可私自离开院落,只在院中护卫便可。 但唐卫轩心中担心的,倒不是该城的布局。想当年虽然手握桂月香提供的平壤布防图,但凭借着高大的城墙,小西行长所部还是对明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如今即便搞清了釜山的内部布局,恐怕明军也未必能轻松拿下这座坚固的城塞。因此,唐卫轩更担心的是,根据上回在平壤大同馆的经验,这院落之中是否还会有倭军安插的耳目…… 好在,经过一番仔细检查之后,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沈惟敬拍了拍唐卫轩的肩膀,随即进入到自己的房间,喷着酒气,打了个哈欠,就准备美美地睡上一觉了。 和沈惟敬不同,谢用梓和徐一贯谨慎得多,分别再次检查了自己房内的门窗之后,才略有些忐忑地准备就寝。 反倒是李纹月,颇有沈惟敬那般的悠然心态,似乎并不怎么担心,回到房间后,好像还在琢磨着晚宴上那些倭国风味的菜肴,大概在心里盘算着应该如何烹制。 唐卫轩不禁暗暗摇头,估计这姑娘晚上做梦大概还在流着口水,想着那些菜肴的做法…… 最后,只有唐卫轩等一干侍卫,轮番守夜,不敢出丝毫差池。就连春山,也趴在院子里,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即便有任何细微的响动,也立刻抬起上身,机警地盯着发出声响的方向,直到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又缓缓地趴了回去。 悄无声息的夜里,本应执守后半夜的唐卫轩,躺在倭国特有的榻榻米上,耳畔回响着隔壁沈惟敬那响亮的阵阵鼾声,一时无法入眠。一闭上眼睛,当初在平壤大同馆里的那一幕幕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到了眼前,直到现在,唐卫轩依旧记不太清,和桂月香共处的那一晚的后半夜,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可能是因为当时服用的那红色的解毒药丸,使得自己后来神志昏迷,记忆也就支离破碎、模糊不堪。但那一晚桂月香和自己独自夜聊时的音容笑貌、流眸软语,依旧印象深刻…… 唉,如果,可以再回到那一刻,该有多好……或许,后来才知晓桂月香心意的自己,也可以提前阻止后来在练光亭的那一幕了…… 脑海中不断回忆着当年的旧事,唐卫轩又取出了一直随身携带的那只桂月香留给自己的香囊,攥在手心里,一时更是心乱如麻,再也无法入眠。唐卫轩索性起身批上了战袍,去看一看院子里的情况…… 还好,院落中,无论明哨、暗哨,都在全神贯注地守卫在各自的位置上,远远看到了走出房间的唐卫轩,也只是远远地轻轻点头示意。唐卫轩心中也不禁暗自称赞道,不愧是辽东军中的精锐和提督府里的亲兵,老周挑的人倒是都很尽忠职守。 再看老周,正一丝不苟地抱着其用惯了的那柄佩刀,坐在院子一侧的一处石阶之上。听到唐卫轩靠近的脚步声,老周警惕地扭过头来,随即站起身来,行礼道: “唐百户。” 同时,老周似乎又有些奇怪,补充问道:“这才二更不到,好像还不用换岗吧……?” “周大哥不要介意。”唐卫轩拍了拍老周的肩膀,笑着低声说道:“我睡不着,便到外面来透透气。” 老周侧耳听了听沈惟敬房间那边传来的阵阵鼾声,似乎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 第252章 名护屋-8 这时,发觉到唐卫轩出门的春山,也快速地跑到了唐卫轩的身边,摇着尾巴哈着气。 唐卫轩笑了笑,倚在石阶之上的一根柱子旁,一手拄着刀鞘,一手摸着身边春山的背脊,就这样坐了下来。 见唐卫轩已经坐下,老周也就随即再次坐回了原来的位置,继续保持着警戒的状态。 静谧的夜色中,望着头顶上的星空,再转头看看一旁的老周,唐卫轩忽然又想起了从平壤城突围而出后,在那平安道的重山密林中,和老周、程本举等人朝夕相处的日子。 回想当初,几个人都是那样的狼狈,但也算是生死与共过,看着身旁一把大胡子的老周,唐卫轩忽然觉得,或许对自己在上回因私放小西樱子一事上怀疑过老周、程本举和孙世禄这三个共患难过的弟兄,感到有些抱歉。 这样想来,也大概只有那个叫做赵大力的什长有可能上报了那件事。一时间,唐卫轩非常想借着这个机会,开口问一下老周那件事情。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太过这样问是否有些唐突。记得上回那个赵大力,在几个人终于与主力会合时,已经因为小腿处的伤势加重,而被抬上了运送伤兵的马车。借着问候一下对方如今的情况,或许倒是可以侧面打听出一些端倪…… 想到此,唐卫轩终于开口道:“周大哥,上回那位……” 听到唐卫轩开口,老周随即转过头来。 但就在这个当口,唐卫轩话刚开了个头,却听不远处的院落大门,忽然轻轻响了两声敲门声——“咚-咚-”……! 随着这两个清脆的响声,无论是唐卫轩、老周,还是附近其他的几个或明或暗的侍卫,立刻将注意力全部移到了紧闭的大门上。一个个握紧了刀鞘,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的突发状况。 如今,已经是二更时分,还有人来此敲门,实在是太过诡异了…… 尽管如此,唐卫轩还是先作了个手势,示意暗中已经准备好弩箭的侍卫不要轻易放箭。毕竟,在唐卫轩看来,如果真的有人欲行不轨,应该也不会走正门,而且还主动敲门提醒。或许,是有什么别的目的也说不定。 “吱——”的一声,唐卫轩轻轻地打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小西樱子。 见唐卫轩开了门,小西樱子于是把双手往外一摆,示意手中并无任何兵器。随后,就慢慢走上前一步,小声说道: “唐将军,深夜冒昧打扰,实在是失礼了。不过,有关于使团安全的紧急要事相商,能否让我入内?” 唐卫轩略一沉思,又看了看面前的小西樱子,从对方的表情上,似乎也根本看不出任何紧急的意味。不过,既然对方深夜前来,一定是有什么要事。不妨听一听她会说什么…… 于是,唐卫轩先朝院内作了个解除警戒的手势,而后让开一条道,示意道: “请吧。” 院内的老周等人,见进来的只有一个人,而且从身影上,也都很快认出了是一路同行而来的小西樱子,基于一路上相互的默契配合,加上唐卫轩镇定自若的样子,众人心中也就不再那样高度紧张。一边观察着小西樱子的一举一动,一边留神着周围的其他动静。 唐卫轩回身关闭大门后,原打算带着小西樱子去自己的房间听她有何要事。但小西樱子却摇了摇头,一副颇有经验的样子说道:“房间里面反倒容易泄密。你们大明不是也有句汉话,叫‘隔墙有耳’吗。其实,房梁上、地板下,都可能藏有耳目,甚至还包括……”说到这,小西樱子似乎想起了什么,笑了笑:“衣柜里。” 唐卫轩知道对方是在提及当初平壤大同馆的事情,也微微一笑:“那,敢问小西姑娘,哪里安全呢?” 小西樱子转头看了看,一指旁边的一处较为僻静的角落:“那边吧。空旷之地,即便有人想偷听,也最难隐藏行踪。” 唐卫轩点了点头,也感觉到,小西樱子这一趟来,看来还真的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而且并不希望被别人听到。既如此…… 想到这,唐卫轩朝着一旁的春山招呼了声口哨。春山立即竖起耳朵,紧紧跟了上来。 见到白花花的春山窜了出来,小西樱子也是吓了一跳,看了眼春山,边走边低声问道:“怎么,唐将军还怕像当初大同馆里那样,我与你短兵相接不成?” 唐卫轩跟在小西樱子身后,简单解释道:“今非昔比,自然不是这个原因。这丰山犬耳力颇为灵敏,如有风吹草动,便会最先警觉,只为有备无患而已……” 说话功夫,二人已经走到了院落的一处僻静角落,春山竖着耳朵四处听了听,便慢慢趴了下来,似乎也没什么异常的动静。 小西樱子倒也是开门见山,一开口,就直奔主题:“唐将军,我此次来,是小西大人,有几个消息,希望可以通过将军,明天单独传达给沈大人。” 听到对方这样讲,唐卫轩首先感到很好奇,既然要自己明天传达给沈惟敬,干吗不明天白天由小西行长直接告知沈惟敬呢?何必非要半夜三更、神神秘秘地,让小西樱子悄悄通知自己,再由自己转达呢……? 不过,转念一想,或许是因为这些话不能白天当面讲,所以才只能避人耳目,由小西樱子来悄悄转达。那,这见不得光的事情,究竟是真的机密之事,还是什么阴谋?回想起李如松临行前的嘱托,唐卫轩心里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想到此,唐卫轩只是点了点头,没有主动表达任何意思,只是继续静静地听着小西樱子往下讲。 “一共有三件事情,小西大人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其一,是太阁丰臣秀吉殿下已经抵达海对岸的名护屋,到时很有可能会亲自接见大明使者,请给沈大人和二位使者提个醒。其二,据小西大人所知,太阁殿下目前对议和的态度,也不十分明朗,到时还需随机应变。其三。也是最希望提醒诸位,尤其是唐将军的是……”小西樱子顿了顿,看着唐卫轩,继续说道:“想必大明国内也大同小异,倭国国内也是战和之争,颇为激烈。不少如加藤清正等,始终强烈反对议和,上回于汉城之中,在背后暗中默许士卒冲击沈大人所在馆驿的,正是这些主战派。天知道,他们这次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所以,还请务必小心。” 听小西樱子说得真诚,所说三件事情也均是有理有据的提醒,实在不像是将自己引向什么陷阱。唐卫轩默默地又暗记了一便小西樱子所说的话,而后,郑重点头答应,次日,一定单独向沈惟敬一字不差得转达此事。 “那,就拜托了。”小西樱子欠了欠身,算是行礼致谢。 说完,小西樱子似乎犹豫了一下,而后便笑了笑,看样子,是必须要走了。 不过,唐卫轩心中,倒是也有几个疑问,想问一下小西樱子。虽然小西樱子也未必会如实回答,但至少,值得一试。 于是,唐卫轩赶在小西樱子说出告辞之前,率先开口道:“此外,唐某还有几个疑问,可否请小西姑娘赐教一二?” 小西樱子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没想到唐卫轩还会如此主动地向自己发问,于是点点头:“看是什么疑问了。请说吧。” “翻越乌岭之时,小西姑娘大概已经提前料到,我们会顺便引着大军暗中沿同样的道路绕到岭后吧……”唐卫轩也不想绕圈子,干脆也直接将问题抛了出来。 可是,小西樱子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没有开口。虽然没有得到对方正面的回答,但看着对方那微笑的表情,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既然如此,引着我军绕到岭后,对乌岭上的倭军成前后包夹之势,岂不是陷自己人于危险的境地。如此做,唐某是在有些费解……” 小西樱子还是没有答话,只是笑着看着唐卫轩,过了一会儿,方才悠悠地回答道:“唐将军,我若是告诉了你。你要如何谢我才是?” 唐卫轩没想到,小西樱子居然会这么说。不过,看对方有所松口,总不能放过这个搞清楚的机会,一瞬间,唐卫轩猛地想起了什么。伸手从腰间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物件,递向了面前的小西樱子,同时说道:“这个,就当作谢礼吧。如何?” 小西樱子朝着唐卫轩掌中一看,竟然是自己所用的一支十字剑,上面还有自己亲自刻上去的名字,于是随即接了过去,拿在手里左右看了会儿,笑着说道:“没想到,唐将军还一直留着这枚当初在碧蹄馆树林中留下的十字剑……想想,一直还未感谢唐将军最后放我走的恩德,不过,最初若无我这支十字剑的警告,唐将军恐怕早就中了那两个藏在树顶的小早川家忍者的暗算了。所以,其实,你我也算是早就扯平了。” 听小西樱子这么说,唐卫轩这才回想起来,当初,那两个杀气腾腾的黑衣忍者,的确是从天而降,之前想必是暗藏在树上。而当时的那支十字剑,却是从斜刺里飞出来的,虽然指向的是自己,但飞来的速度的确不太快。难不成,当初还真的是小西樱子有意或无意地用这种方式警告了一下自己…… 第253章 名护屋-9 小西樱子似乎不太在意唐卫轩的思考,继续说道:“嗯,既然如此,虽说这十字剑本就是我的,但唐将军的这份‘谢礼’,我就收下了。” 小西樱子看起来很开心地把唐卫轩还回来的十字剑收了起来,而后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回答道:“那日,在大丘城时,我不是已经提示过唐将军你了吗?只是想借此看一看李提督的议和诚意而已。沈大人一心为议和而奔波,小西大人心知肚明,但李提督屡屡爽约,实在难以让小西大人、以及宇喜多大人等诸将领相信。那乌岭虽是天险,但殿后兵力不到一千,距离釜山也较远,迟早都会守不住。所以,小西大人不过是想借此机会,探一探李提督议和的诚意。何况,那些本也是主战派的人马……” 看唐卫轩听得还不是很透彻,小西樱子进一步解释道:“李提督如果这次是真心议和,恐怕不会擅动刀兵。因此,如果那日查总兵所率人马绕到岭后、彻底歼灭了乌岭数百守军的话,这次的议和之事,也就算是彻底破产了。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据撤回来的乌岭守军报告说,几乎已经截住其后路的查大受所部,还是看似无心地放了他们一马。我想,大概是李提督提前叮嘱过查总兵他们,尽量维持停战议和、不轻易开战的微妙状态吧。也正因为有了这一点,原本还摇摆不定的宇喜多大人他们,这才终于被小西大人说服,支持议和一事……”说到这,小西樱子又歪着脑袋笑了笑,“其实,这件事,现在既已搞清了李提督的态度,也没有什么可瞒着你们的了。” 唐卫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待想清楚后,也跟着笑了笑,说道:“之前在碧蹄馆,若是小西姑娘有意相助,唐某先谢过了。既然这样,关于刚才的那支十字剑,也没必要再瞒着你了。其实,那支不是碧蹄馆时小西姑娘留在树干上的,当时的那支十字剑,应该是这支。”说着,唐卫轩又从背后掏出了另外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十字剑,上面同样刻有“小西樱子”的字样。 “这……?!”小西樱子很显然吃了一惊,呆呆地看着唐卫轩又取出来的一支十字剑,而后猛地想起了什么,又把刚才收起来的那支十字剑再次拿了出来,脸上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悲伤的回忆之情…… “我知道了。这支十字剑,是那时在开城李提督的府邸之中,我情急之下,为求脱身,随走射向李如松的那支十字剑。只可惜,当时撤离之时,我们分头行动。但最后,除了从西侧绕远出城的我自己,那几个向东突围的手下,也没有一个人能顺利逃出开城……” 稍稍伤感了一下,小西樱子再次抬起头,对着唐卫轩说道:“真没想到,唐将军你真是幸运。我这两枚遗落的十字剑都到了你的手里。这样吧,作为另外一支十字剑的回礼,有什么我力所能及帮你的,请开口吧。” 唐卫轩听到小西樱子所说的“幸运”二字,不禁也是一阵暗暗苦笑,心想,若不是这两支完全一样的十字剑,自己兴许也可免去当初的一场牢狱之灾……不过,这些事情,自然无需和小西樱子一一解释。只是沉重地顿了顿语气,又摸了摸蹲在一旁的春山的脑袋,一脸郑重地说出了心底一直都想问的一个问题: “敢问小西姑娘,平壤城中那位桂月香桂姑娘的遗体,究竟葬在了何处……?!” 唐卫轩始终记得,当时收复平壤以后,曾有一位叫做金兰儿的朝鲜姑娘告诉过自己,桂月香死后,是一个倭国的紫衣女子,收殓了桂月香的尸首……而这个所谓的倭国紫衣女子,自然就是指小西樱子了。 之前也一直几次想开口问一下,只不过,当着众人的面,这话实在难以开口。但如今,和小西樱子慢慢有些熟络,加上现在眼下只有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唐卫轩终于还是开口问了出来。 大概也是根本没有料到,唐卫轩居然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小西樱子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半晌。 见对方一直没反应,唐卫轩又摸了摸身旁春山的脑袋,补充道:“桂姑娘于我有恩,这条丰山犬,也算得上是她遗赠给我的……” 小西樱子侧过头,又看了看在唐卫轩身边摇着尾巴的春山,也不知为何,脸色突然为之一变,一改方才的温婉笑容,用冷冰冰的目光看了眼唐卫轩手中递过来的第二支十字剑,一转头,便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开了。 待走出两步后,又顿了顿脚步,侧过头,留下一句:“那第二支十字剑,你自己先留着吧!”然后,就自顾自头也不回地直接走出了使团所在的院落…… 这…… 唐卫轩莫名其妙地看着小西樱子离去的背景,心中充满了不解与失落。原来只觉得战场之上是瞬息万变,但现在看来,这谈话之间,也未必不是如此…… 唉,默默叹了口气,揉一揉手边春山的脑袋,唐卫轩也只好收起那第二枚十字剑,带着失落的心情,慢慢踱回了刚才的石阶旁边。 “唐兄弟,没什么事吧?”见唐卫轩有些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老周立刻凑上前,低声问道。 唐卫轩想了想,也实在不便透露方才小西樱子和自己所说的真正内容,既然对方特别交待了要单独转达给沈惟敬,那便还是尽量保密的好。虽然,唐卫轩也在考虑,是否一并告知谢、徐两位大人。但考虑到还是沈惟敬对倭国的情况最为了解。何况,在内心深处,唐卫轩几乎有些过于敏感地总是觉得,东厂会不会再次派了暗探在自己的这支队伍里。老周亲自挑选的人手,都是辽东军的百战老兵或者李如松提督府的亲兵,应该几乎都不可能会是东厂之人。但谢用梓和徐一贯这两位随军的普通文官、以及他们的仆人,就不好说了。所以,唐卫轩还是决定先按照小西樱子所交待的那样,先单独转达给沈惟敬。既如此,对于老周,自然也不便直言相告了。 想到此,唐卫轩拍了拍老周的肩膀,低声道:“暂时没什么好紧张的。小西樱子是来提醒我们渡海之后,要提高警惕。倭国那边居心叵测的人恐怕也在不少,小西行长等几个主和派,大概也是对此多有担心。唯恐有人暗中对使团不利,要我们到名护屋后多加提防便是。” 也不知面前的老周是否看出唐卫轩似乎有所隐瞒,但即便知道,老周自然也不会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同时,提醒唐卫轩道:“二更刚刚已过,要不要……?” 此时的唐卫轩,也已经无心再去向老周打听关于赵大力的事情,于是接着老周的话说道:“嗯,叫醒下一班轮值的弟兄后,周大哥,你就先和其余弟兄们好好休息一下吧。渡海之后,才是真正的祸福难测,在再次启程之前,这两天,更需要大家保存好体力。” 老周点了点头,随即便转身而去了。 只留下唐卫轩,坐回到石阶上,若有所思。抬起头来,望着夜空中灿烂的银河,就如同看着自己祸福未知的前途命运,又好象看着那些已经离开人世的故人,一个个在天国看着还在奔波的自己,眨眨眼睛,期待着接下来还会发生些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已染上了一缕红色的霞光。 新一天的黎明到了大明使团,一夜平安。 除了深夜敲门来访的小西樱子外,再也没有其他人前来打扰使团的休息,守卫了一夜的众侍卫也多少松了一口气。 不过,对于唐卫轩来说,回想起小西樱子昨夜的话,心中自然清楚,真正的考验,连同此次议和的成败,终究还是要在到了名护屋后,才能见分晓。 两日后,大明使团搭乘倭国水军的船只,扬帆出海。船上陪同护卫的,除了该船原有的船员外,便只有小西樱子而已。 谢用梓和徐一贯见宇喜多秀家亲自来送行,原本兴致也很不错。但上船之后,见这船并不怎么气派,且周围也没有其他船只保驾护航,更没有倭军高级将领同船陪同,脸上立刻有些不悦之色,似乎觉得倭军这样做,是有意怠慢大明使节。小西樱子对此倒也进行了一番解释,小西行长、石田三成等几位大人已经提前一天出发,赶回名护屋,向太阁殿下通禀大明使团渡海之事。 虽然唐卫轩并不觉得谢用梓和徐一贯二人会满意这个答案,但启航之后,二人便再也顾不上这些事情。因为还从未出过海的谢用梓和徐一贯一踏上摇摆不定的甲板,立刻感到了一阵不适,连续几个趔趄、差点儿站不稳后,就只能待在各自的船舱中,勉力支持。 使团的侍卫们,包括老周在内,不少也是东倒西歪,虽然平日习惯于骑马作战,但这颠簸的海浪之上,实在有些吃不消,虽然依旧紧守岗位,但看上去一个个也是面色苍白,不时有人出现呕吐的情形。就连唐卫轩,也觉得有些头晕脑胀,脚下似乎踩在棉花之上,找不到重心。 唯有沈惟敬,背着手,气定神闲地立于船头,一边眺望着船的正前方,似乎一边还在不动声色地思考着什么…… 第254章 名护屋-10 回想起前一日单独向沈惟敬转达小西行长的那三件事情时,沈大人也是这样一副预料之中、不动声色的表情,唐卫轩感觉自己似乎还远远不够了解这位奇怪的沈大人。 船行了一阵后,使团上下多少适应了些。好在海面上风浪也不大,不然,恐怕七荤八素都能吐个干净。这时,谢用梓也终于硬挺着走出了船舱,来到甲板上透口气。看着甲板上众侍卫多有晕船狼狈之色,不由得禁皱眉头。看得出,谢大人很是为使团目前的状况感到担心,在这些倭军船员面前,若是尽皆力不能支,那岂不有失大明天朝的声威?! 但其实,倭军的船员们似乎对船上大明使团的众人根本就是视而不见,除了一心放在各自负责操作的帆布、船舵上外,就是不时紧张兮兮地朝着远处张望几眼。看那隐隐有些担忧的样子,就好像不远处随时会有什么海怪来袭击这艘独自行驶的倭军舰船一样…… 唐卫轩不禁有些好奇,也顺着船员们的目光向四周望了望,但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风平浪静的海面上,除了这艘船外,再也看不到其他船只的影子。 不过,看那些人时不时张望的表情,又的确十分的奇怪,唐卫轩也不免暗中有些担心。该不会,碰到什么海怪、倭寇吧?!早听说几十年前,倭寇猖獗一时、最为鼎盛的时候,不仅大明的东南沿海,就是朝鲜附近的海域,也饱受骚扰之苦。势力最盛的时候,自立山头、横行海上的大股倭寇,连各国官军落单的战船也不放过,甚至个别倭军的船只也不能幸免。 虽说现在倭寇的风头早已是昨日黄花,今非昔比。但……如果有反对议和之人,假冒倭寇,前来劫船…… 想到此,唐卫轩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更加开始担心,不知道那些曾不惜纵兵冲击明使馆驿的主战派将领,会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如果真是这样,仅凭这一艘战船,恐怕根本就毫无招架之力啊…… 唐卫轩正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手足无措、忧心忡忡之际。立在船头的沈惟敬,似乎也发现了船员们那有些不太自然的紧张之色。而在侧耳听了听船员们的小声议论后,也未动声色,只是静静地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想了一阵…… 片刻后,沈惟敬请一旁的小西樱子,去招呼负责该船的船长过来,同时,又让自己的仆人回船舱去,取了一包东西出来。 沈惟敬的这一怪异举动,立刻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无论是唐卫轩等众侍卫,还是谢用梓,都用不解的目光看着镇定自若的沈惟敬,不知这家伙到底要做什么。 不多时,船长便跟随着小西樱子来到了沈惟敬的面前,看表情,也是一头的雾水。 这时,只见沈惟敬将仆人递过来的拿包东西颇为恭敬地打了开来,居然是一面写有“大明”字样的旗帜! 沈惟敬手捧着大明的旗帜,又用下巴示意了下桅杆之上飘着的那面倭军旗帜,用汉话和倭语各说了一遍: “既然该船载的是我大明使团出使倭国,就请换上我们大明的旗帜!” 闻听此言,不仅那倭军船长愣了一下,一旁的众侍卫也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一向不拘此等小节的沈大人,怎么会突然如此注意这些细节了……? 随后,只见那船长愣了会儿神,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马上领会了什么似的,立刻点头答应了一句倭语。而后,便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了那面大明的旗帜。转身便吩咐几个船员,将桅杆上的倭军旗帜降了下来,改换为大明的旗帜。 望着大明的旗帜飘扬在了桅杆之上,谢用梓也不由得捋着胡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再看向一旁沈惟敬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好感和信任。 不过,唐卫轩在意的,还不是这些。而是换上大明旗帜后,出现的神奇一幕:那些原本还有些紧张的船员们,在看到桅杆上的旗帜被换成大明的旗帜后,虽然看上去多少有些吃惊、甚至不满,但那原本有些紧张兮兮的神色,立刻荡然无存、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是怎么回事……? 唐卫轩不禁更加好奇。但同时,心里原本悬着的那块石头,也算是终于落了地。至少,他们刚才担心的,并不是以大明使团为目标的海盗或者倭寇,否则,挂上大明的旗帜,只会让自己成为更见显眼的目标,岂不是适得其反。 不过,那……他们到底刚才紧张的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仿佛察觉到了唐卫轩心中的疑惑,沈惟敬气定神闲地踱步到了唐卫轩的身边,拍了拍其肩膀,微微一笑。虽然沈惟敬没有开口,但从目光之中,唐卫轩也能读得出,沈惟敬是想考考自己,为何刚才要那么做?或者说,那些船员到底一开始在担心什么? 唐卫轩一时心里也没底,但望着船外的一片大海,心中也在快速寻找着真正的答案。那汪洋大海之中,除了海盗、倭寇、倭军自己的战船,还会有谁呢……? 一瞬间,唐卫轩忽然回忆起,当初在平壤城大同馆中,和桂月香秉烛夜谈的那个晚上,桂月香在提及倭军之所以没有火速北上、进犯大明疆界的原因时,除了言及朝鲜各地风起云涌的义军外,还曾经提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李舜臣。记得桂月香曾说过,李舜臣麾下的朝鲜水军,始终在海上扼住了倭军渡海而来的补给支援。难道说……? 唐卫轩两眼一亮,立刻向一旁的沈惟敬试探着问道: “是因为那个……李舜臣?” 听到这个回答,沈惟敬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边顺手捋了两下胡子,一边感慨道: “看来,沈某没有看错人啊……” 说罢,就背着手,又悠然踱向了船头,继续眺望那船头前方的景致。 看起来,还真的是因为李舜臣了……唐卫轩自顾自地想着,原以为当初桂月香不过是面子上过不去,随口说说罢了。但从现在眼前的样子来看,李舜臣对于倭国水军的威慑力,还真的是着实不小。唐卫轩的确没有想到,在陆地之上被倭军打得一败千里、溃不成军的朝鲜军队,在水军方面,似乎并没有吃太多的亏。甚至,还可能比倭军更占上风…… 只要不完全丧失对于朝鲜附近海域的控制,就能时刻威胁到倭国源源不断的粮草、物资、兵员供应。那前线陆地上的战事,就会好打许多……这一点,如果有幸回得去的话,一定要向李如松和朝廷详细上报……如果再能把我大明水师一并调来,彻底截断朝鲜和倭国本土之间的海路的话…… 唐卫轩在心中一边默默想着,这只悬挂着大明旗帜的倭军战船,依旧平稳地飘荡在海面上。 就这样,既没有碰到朝鲜的水军,也没有撞到什么海盗、倭寇,只是平静地在海上飘了足足一日的功夫,在第二日黎明之时,终于可以望到远处出现了一片新的土地。 一夜都没能好好休息的众人再次走上甲板之时,已经能大致清晰地看出岸上建筑的轮廓。 这时,小西樱子也早收拾已毕,走上前来,向众人介绍道:“诸位一路辛苦了。前方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说罢,向岸上靠东的一处位置一指。 随着小西樱子的指引,众人向着偏西一些的方位望去,只见正有一座足足有之前釜山城几倍规模的硕大倭城,映入眼帘。 那,就是名护屋了吧…… 望着那颇有一番气势的巨型倭城,唐卫轩不禁回忆起当初在汉城中看过的那副倭军刻意留下的地图。难怪,会有明显大一些的字迹标注此城,看上去,的确是一座不遑多让的倭国坚城…… 从这一刻起,此行的真正考验,才算是真正开始。 唐卫轩在暗暗思考的同时,其他众人也纷纷再次整理了一遍行装,各自做好了登岸的准备。再次见到陆地,尽管是敌国的土地,也让在船上饱受煎熬的众人,有了一丝期待。春山更是一扫在船上待着时的无精打采,摇着尾巴、伸着舌头,扒在船舷上,兴奋地打量着岸上的一切。而最让唐卫轩有些担心的李纹月,也丝毫没有紧张和害怕的样子,只是好奇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那座名护屋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看着李纹月脸上的古怪表情,唐卫轩又回忆起当初临行前李如松的一一嘱托,这李纹月,也不知到时能帮上自己什么忙。还有,那个叫做许仪后的人……这次名护屋之行,也不知能否见到此人…… 想到此,唐卫轩也是一阵忐忑和迷茫,不知在前面那座倭城之中等待着自己、以及整个使团的,究竟会是怎样的命运…… 第255章 名护屋-11 大明万历二十一年(日本文禄二年)五月十五日,以谢用梓和徐一贯为首的大明使团,正式抵达倭国名护屋。 飘扬着大明旗帜的倭国战船,在旭日的照耀下,缓缓驶入了名护屋城前的港湾。 这时,除了港口四周排布的倭军队列外,一阵悠扬的乐曲声,竟缓缓地从岸上飘到了船上众人的耳中。 自上回平壤城中那首《十面埋伏》以来,唐卫轩几乎每次再听到陌生的乐曲,总会近乎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这回,唐卫轩依然没有听出那乐曲是什么,不免有些忧心。转身看一看一旁的老周,虽然也不指望常年征战在辽东的老周懂多少音律,但见老周脸上的表情,似乎听出了点儿什么,便打算开口问一下。 只不过,还未及唐卫轩开口,老周已经皱了皱眉头,率先开口和唐卫轩说出了自己的心中疑惑:“唐百户,你听,这岸上所奏的乐曲,好奇怪啊……” 唐卫轩一听此话,心立刻就提了起来,紧跟着问道:“有何奇怪?莫不是,什么暗含危险之意的信号?” “这……俺老周一个粗人,还真听不太懂其中含义。”老周摇了摇脑袋,但依旧是一副感到奇怪的表情:“就是觉得,这乐曲的调调,怎么有点儿……有点儿咱们大明的感觉……?怎么,唐百户,你久在京城,不这么觉得吗?” 听老周这么一说,唐卫轩静下心去听一听,还真的有点儿像是大明的乐曲风格。恍惚间,若不是眼前的硕大倭城、四周列队的倭兵,还真的好像又回到了大明一般。不过,会不会是倭国的乐曲之音,本就和大明极为类似呢?唐卫轩本就对音律之事不太熟悉,更不要提大明与倭国的音色有何异同,这种更为高深的问题了。 就在这时,只听身后又传来几声感慨: “海外蛮荒之地,居然也有我大明的清雅之音……?” “难得,难得啊……” 唐卫轩转头一看,说话的,乃是已经做好登岸准备的谢用梓和徐一贯二人,正在一阵唏嘘。 这样说来,岸上所奏的,的确是大明之乐了。 唐卫轩正感好奇之时,船只已经稳稳地靠岸,搭好了登岸的舢板。谢用梓在前,徐一贯和沈惟敬紧随其后,率领着大明使团,正式踏上了倭国的土地。 当谢用梓踏下舢板的那一刻,方才的大明乐曲之声更是锣鼓齐鸣、弦乐震天。看起来,像是在用大明中原的乐曲,来欢迎一路劳顿、渡海而来的贵客。 “看来,倭国一心与我大明求和通好的诚意,还是很足的嘛……”沈惟敬侧耳倾听着那乐曲,气定神闲地捋着胡子说道。 听到沈惟敬的感慨,谢用梓和徐一贯也是不由得连连微微点头。原本,二人因为不懂倭语,在与宇喜多秀家等人饮宴之时,虽然屡次听沈惟敬说起,倭国颇有议和之诚意,但都是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但现在看来,二人对沈惟敬的印象不仅越来越好,对倭国的印象也颇有提升。 随即,两日不见的小西行长便率领着其本部众将,笑呵呵地从不远处走上前来,双方相互简单行礼之后,小西行长便借助沈惟敬的转译,热情地招呼着谢用梓和徐一贯二人,直入名护屋城内休息。 进入迷宫般七绕八绕的名护屋城后,倭国早已安排好了专供使团众人歇息的院落。稍事安顿后,小西行长、还有几位如石田三成、大谷吉继等倭军高级将领陪同的饮宴自不必说。晚宴之上,自然又是一番对两国通好、永世太平的良好祝愿,越来越多的倭国佳肴更是比在釜山城时多了几倍。只不过,丰臣秀吉,从头至尾,并未轻易露面,也不知道其到底是否已经到了名护屋城。 就这样,一直到夜色已深、宾主尽兴之后,众人方才作罢。 待搀扶、护卫着几位大人到达各自房间后,尽管一直滴酒未沾的唐卫轩等人依然不敢怠慢,从头到尾又先把挨个房间检查了个底朝天,但已然有些微醺的谢用梓和徐一贯明显比几日前在釜山城时放心多了,只是随便看了眼门窗,就放心地洗漱就寝了。而喝得最为酣畅的沈惟敬,更是进屋之后,倒头便睡,直接和衣而卧了。沈大人随行的仆人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把沈大人拉起来换下衣服时,一阵鼾声已经从床上响了起来。见此情景,仆人叹了口气,干脆作罢,带上门后,也自己去旁边的耳房休息去了。 虽然双方之间的气氛一直非常友好,从酒宴上的觥筹交错上看,若是不知道之前两国数次交战情况的外人,大概还会误以为是大明与倭国一定是世代交好的友邦。 但对唐卫轩而言,回想起之前小西樱子曾带过的话,反倒是越发地提高了警惕。即便小西行长等人赞同议和,毕竟还有不少根本不曾露面的倭军将领,一心主战,来到这远离大明、甚至都已远离朝鲜的倭国名护屋,更要加倍小心。所以,侍卫们一如既往地按照唐卫轩与老周的安排,或明或暗地守卫在各处,未曾有丝毫的松懈。 临入睡前,唐卫轩又顺便去看了下住在自己隔壁的李纹月。原以为今日吃了那么多倭国的山珍海味,李纹月一定很是满足。不过,奇怪的是,房间里的李纹月,开着窗子,看着窗外的景致,似乎还在若有所思,甚至都没有发现唐卫轩已经打开了倭国特有的拉门、来到自己的身后。 “想什么呢?”唐卫轩看着李纹月那奇怪的表情,顺口问道。 “啊!没什么。”李纹月终于回过了什么神来,似乎被吓了一跳,见是唐卫轩,才松了口气,然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向着唐卫轩开口问道: “对了,唐将军,咱们现在所在的这座院落,是在三之丸,对吗?” 三之丸……? 唐卫轩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李纹月的意思。这倭城的构造不同于大明中土或朝鲜的城池,城内的构造也是被隔成了一个个内部城塞,阶梯状分为数层。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若是某个小城塞一旦濒临失守,守军可以立刻收拢兵力,回缩至更高、更靠内的一层城塞,继续负隅顽抗。不仅如此,退守至更内一层城塞的守军,还可以居高临下,对刚刚攻入前一个失守城塞、暂时无险可守的敌军,进行新一轮的射杀。也正是源于这样的设计原理,除了位于最中央、最高大的被称作“本丸”也就是大本营的核心城塞外,其余拱卫着“本丸”的其他城塞,都依次处于上一级城塞居高临下的掌控范围内,但又随时镇守着更下一层的城塞。依据这些拱卫城塞的规模、层级,又被依序称为二之丸、三之丸等等。除此外,听沈惟敬只言片语间的转译,似乎这名护屋城中不仅有本丸、二之丸、三之丸,还有什么诸如游击丸、东出丸、弹正丸、上山里丸、下山里丸……而且,还几乎没有什么顺序可言,除了本丸是在正中、最高的那个以外,二之丸、三之丸分别是在本丸的左、右两侧,相互各丸之间谁挨着谁,该怎么走,简直如同迷宫一般,搞得唐卫轩脑袋直痛,何况精力主要要放在护卫之事上,也就不再费神去记。 如今,李纹月忽然问起,现在使团驻足之处是不是在三之丸?唐卫轩努力回忆了一下,隐约记得,在小西行长借由沈惟敬代为转译、介绍住宿之处时,好像是提到过,安排使团住在本丸东侧的什么三之丸……于是,唐卫轩点了点头,道: “嗯,应该是在三之丸。” “哦,那就没错了。”李纹月一边低声自言自语着,一边又笑着看了看窗外的灯火,而后便起身将窗户关了起来。 唐卫轩正想多问一下,但这时老周走了过来,关于有个侍卫、也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不习惯倭国的饮食、回来之后便一阵上吐下泻,所以想请示调换当夜值更人员的事情。 唐卫轩见状,也就没有再询问李纹月,只是嘱咐其关紧门窗、早些休息。便又拉上了房间的和式木门,和老周商量如何调整值更的具体安排去了。 不过,尽管对于守卫之事,唐卫轩和众侍卫一直一丝不苟,但一连几夜过去,不要说有半个人影,甚至连鸟都没有闯入过使团所在的院落,就连小西樱子也再未出现过。 想想也是,院落外还有小西行长的嫡系部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禁止任何无关人等靠近。几日来,除了每日来负责清洁打扫、呈送饭菜的一帮城内杂役外,也从未有人进出过使团所在的院落。 数日间,使团每日也就是由倭国安排,不是观赏港湾内的花船游行、就是享用倭国的所谓茶道。虽然也曾隔三岔五地双方坐下来,谈上一谈。作为侍卫队的正、副领队,唐卫轩和老周也有机会侍立在大明代表谢用梓、徐一贯、沈惟敬三人的身后。不过,此时的唐卫轩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幸运,似乎谢用梓、徐一贯、沈惟敬三人也有意让唐卫轩和老周两个人旁听一下全部过程,目的,大概也是借由两个人的特殊身份,回去之后,也好分别向朝廷和李如松做侧面的汇报。 原本唐卫轩和老周都以为可以听到些实质内容,而但一路跟着听下来,却发现,双方谈判的内容,也是不咸不淡。 倭国方面,小西行长虽然每次都出席在谈判桌上,但主要开口的,却并非小西行长本人,而是唐卫轩在平壤时就曾见过的那个老和尚——景辙玄苏。通译的角色,还是基本都由沈惟敬来担当,而主要负责谈判的,还是正使谢用梓。 第一日,谢用梓一上来便开门见山、义正辞严地问道,为何倭国还有十余万军队盘踞在朝鲜沿海,迟迟没有撤兵……?! 第256章 名护屋-12 面对谢用梓的问题,对面的景辙玄苏似乎早有准备,徐徐地答道:倭军是受朝鲜暴民的威胁,纯属固守自卫。 而后,景辙玄苏又慷慨陈词、侃侃而言了一番倭国的难处。按照景辙玄苏所说,事情原本是这样的:倭国原打算借朝鲜作为中间人,与大明得以沟通,成为友邦、开展贸易、互通有无。怎奈这朝鲜不仅拒不打算将此诚意转呈大明,又屡屡失礼、有损倭国尊严。太阁殿下这才于忍无可忍的情况之下,发兵讨伐朝鲜。不想大明只听了朝鲜的一面之词,误以为倭国是打算进攻大明,这才造成两国不幸以兵戎相见,造成今天的这个尴尬局面…… 听完对方的这一番话,谢用梓面无表情,也不知是根本没有听进去,还是压根就不相信。 景辙玄苏见谢用梓没有什么反应,于是继续提议道,希望大明也可以拿出议和的诚意,与倭国恢复废弃了多年的勘合贸易,再进一步鼓励两国商旅之间的自由贸易、互通有无…… 当谢用梓再次提及撤军一事时,景辙玄苏便又用倭军已经主动让出汉城、退守东南一隅来说话,希望大明也能尽快撤军至大明与朝鲜的边界,以示诚意。谈来谈去,景辙玄苏似乎来来回回都是这么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再看一旁的小西行长,一言未发,虽然自始至终一直在听着,但似乎颇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而负责转译的沈惟敬口干舌燥,加上谈来谈去,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一致意见,也不禁流露出一丝疲惫的表情。谈到最后,谢用梓和徐一贯一直寸步不让,要求倭军尽快全部撤军朝鲜。景辙玄苏似乎也有些累了,答应将明使的意思转达给太阁丰臣秀吉殿下,再作决断。 谈判就这样,一时间也是不了了之。 唐卫轩注意观察了下,谢用梓和徐一贯都有些担心,总感觉倭军一直在对撤军一事不停推诿,恐怕这议和之事,似乎远比想象中的困难不少。 而沈惟敬,却一脸轻松,镇定自若。 一连又过了数日,却始终不见来自倭国的任何消息。憋在专属院落中的谢用梓和徐一贯似乎越发得有些焦急,在各自房间里坐立不定,也不知倭国到底想干什么。沈惟敬却依然我行我素,每日除了好吃好睡,时不时在院子里跑跑步、打打拳,还经常主动和唐卫轩闲聊上一番,始终没有露出什么忧愁的神色。 直到,某一日的晚上,众人用过了杂役特地送到院落里来的饭菜后,正打算各自休息、值夜,那厚重的院落大门,却在这时,再次“当—当—当——”的连响数声…… 听到敲门声,大家起初也没太在意,杂役们刚刚走,兴许是刚才忘了什么谁的碗筷,再返身来取罢了。但打开门后,那个开门的侍卫不由得愣住了…… 怎么,不会又是小西樱子来了吧?发觉那侍卫面色有异,唐卫轩如此暗自想着,一边也走到了门前。 但却不想,站在门外的,根本不是什么杂役,也不是小西樱子,而是—— 小西行长本人……! 既然是小西行长本人夜间来访,想必是事关重大,唐卫轩自然也不敢怠慢。很快,谢用梓、徐一贯、沈惟敬三人便齐聚议事厅,共同会见小西行长。除了四人外,唐卫轩和老周也双双领命,在室内护卫。 双方行礼已毕,小西行长也不多废话,开口便是一串快速的倭语。 谢用梓、徐一贯本来对小西行长入夜之后单独来访就有些不满,加上几日来谈判几乎没有任何实质进展,所以脸上也各自挂上了一副客气中带着提防的表情。 所以,待小西行长说完倭语之后,也只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慢慢地品了一口茶,等着沈惟敬的转译。不过,奇怪的是,沈惟敬从听到小西行长的第一句话开始,脸上的微笑就渐渐有些僵硬,直到完全听完以后,无论是小西行长、还是沈惟敬的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副忧心的表情。 久久没有等到小西行长转译的谢用梓和徐一贯二人,转过头来,注意到沈惟敬和小西行长表情之时,也是有些惊奇,对于小西行长方才所说的内容,也是多了几分好奇。 不过,沈惟敬似乎根本没有在意谢用梓和徐一贯正在等待的神情,没有直接转译,而是用倭语似又提出了几个问题,虽然唐卫轩听不懂其中的内容,但听起来非常像是再三确认着什么…… 小西行长对这几个问题,均是略有沉重地点了点头,同时也简单补充了几句话。 看着小西行长和沈惟敬两人旁若无人的交谈,一直没听懂其中内容的其余四人,不免更多了几分焦急。 就在这时,沈惟敬终于转过了头来,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才娓娓道来: “谢大人、徐大人,小西大人今晚前来,是来告诉我们一个坏消息的……” “坏消息?!什么坏消息?是那丰臣秀吉拒绝了我们要求撤兵的要求?”徐一贯手中的茶碗微微颤了一下,脱口而出问道。 一旁的谢用梓虽然依旧面如秋水,没什么明显变化,但看得出,看向沈惟敬这边的注意力明显提高了不少…… “额……这倒也不完全是……”沈惟敬猛地被徐一贯这么一问,愣了一下,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而后,才说出了这个所谓的坏消息:“在朝日军目前已集结好八、九万人马,要再次攻打晋州城,以雪去年惨败于晋州城下之耻……” “这岂不是公然破坏议和,重开战端?!”徐一贯猛地拍了下桌子,连带着一旁谢用梓的茶碗也微微跳了一下。 谢用梓倒是没有徐一贯如此激动,用目光打量了一番小西行长,用怀疑的目光问道:“若真有此事,乃是倭军之中的高级机密,小西大人又何必透露给我等呢……?” 沈惟敬苦笑了一下,说道:“刚才我也提出了大概差不多的疑问。小西大人的意思是,这次进攻,一向主张用议和方式的他,本也是极力反对的。无奈加藤清正那帮主战的将领,啊,就是汉城之中曾唆使乱兵冲击沈某馆驿的那几个幕后黑手,极力主战。于是才导致了这样的局面……” 沈惟敬说完之后,小西行长似乎也是察觉到了谢用梓那怀疑的目光,又用倭语补充了几句,脸上也是颇有些遗憾。 “小西大人说,大邱前不久已被明军攻占,加藤清正那厮本打算对明军占据的大邱动手,但经过小西大人在太阁殿下面前的力谏,方才将目标由明军把守的大邱改为朝鲜军占据的晋州城……”沈惟敬转译道。 “哼,那还真是多谢小西大人了!”徐一贯鼻子里面不屑地哼了一声,“道谢”道。 小西行长似乎也没太在意,又单独和沈惟敬说了几句倭语后,就起身行礼告辞。 虽然对于倭国出尔反尔、公然再开战端的行径极为愤慨,但谢用梓还是拉了拉一旁的徐一贯,起身简单回了一礼,道: “多谢小西大人此番告知,夜色已深,就恕不远送了。” 小西行长也没说什么,笑了笑,便主动转身,快速离开了大明使团所在的院落…… 随着院落的大门“咣”的一声,正式闭合。站在议事厅门口的谢用梓立刻转头向着一旁的沈惟敬问道:“沈大人,刚才小西行长最后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哦,沈某刚才正想说呢。”沈惟敬回答道,“小西大人说,他明天就要出发,受命去参加此次晋州围攻战了。他的意思是,此次行动应该只是倭军为了一雪前耻,给朝鲜人点儿颜色瞧瞧,对大明并无敌意。所以,希望大明可以不参与此次防守,以免两军又要兵戎相见。如果咱们有什么需要秘密送回李大帅的密函,要是信得过他的话,可以今晚将密函交给把守在门外的他的亲兵,一定帮我们送到。也算是表达一下对大明的诚意……” “哼,什么议和的诚意,我看这些倭国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穿一条裤子的!什么主战的、主和的,压根就是个个都没安什么好心,这家伙若真是极力主和,又干嘛要赶往前线去参战?!”徐一贯带着一肚子气,还没坐回到座位上,就对小西行长及倭国所有人一顿臭骂。 沈惟敬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口张了张,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反倒是看向了还未开口的谢用梓,开口道:“谢大人,您怎么看?” 谢用梓听完了沈惟敬之前的那番话后,始终一言不发。徐一贯在一旁撒了一肚子火,谢用梓也没有什么反应。 直到这个时候,谢用梓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一边走回到自己的主位上,一边慢悠悠地说道:“徐大人说得有些道理,且不管他倭军之中谁主和、谁主战,在议和期间有此动作,足见倭国的确是居心叵测……” 徐一贯一听这话,刚要点头赞同,又听谢用梓紧跟着说道: “但如果真的是打算破坏议和,的确没有必要多此一举、特意来告诉我们啊……这一点,实在说不通……难道说,还别有什么隐情?” 第257章 名护屋-13 徐一贯看谢用梓也是有些不解,冷冷地解读到:“这家伙不过是来装好人的吧。要不就是有自知之明、心知小小倭国必不是我大明的对手,示好于我等,也好为其留好后路呗。。。” 一番话,听得沈惟敬连连摇头。 谢用梓也不太同意徐一贯的看法,继续说道: “即便真是如此,擅自透露此等机密于我等,他小西行长就不怕那个丰臣秀吉知道以后、治他一个里通外国、泄露机密的重罪吗?!这里是名护屋城,丰臣秀吉不是已经到这里了么?随时都有可能有人向其报告关于咱们的一切事情,肯定瞒不过那丰臣秀吉的耳目。这小西行长,究竟是什么想的。。。” 见谢用梓和徐一贯都开始沉默了,沈惟敬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两声:“咳咳。” “沈大人,有何高见?”谢用梓终于注意到了一旁的沈惟敬,于是,转过头来,开口问道。 “依沈某之见。小西大人虽也称得上是一方豪杰。。。” “哼!”徐一贯在旁边还没听沈惟敬说完,只听到这一句,便禁不住在鼻子里面又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 “但是,”沈惟敬好像根本没在意徐一贯的冷嘲热讽,继续看着谢用梓说道:“关于今晚这件事情,我料他绝没有此等胆量,敢擅自做主来告诉我等这等机密,更不要提帮我等递信的事情了。。。” “哦?沈大人是说。。。”谢用梓目光一亮,似乎明白过来了什么。 “没错。”沈惟敬点了点头,用手往名护屋本丸的位置指了指,“必定有某人的点头、或至少是默许。。。” 这时,就连侍立在一旁的唐卫轩和老周,也多少明白了沈惟敬的意思,沈惟敬所指的那个人,就是——丰臣秀吉。 “嗯。。。”谢用梓摸着胡子想了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有一定道理。” 这时,就连徐一贯也不得不觉得沈惟敬说的有些道理,但依旧不甘心地继续问道:“那请问沈大人,丰臣秀吉如此一面出兵攻城、一面与我继续议和,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沈惟敬先是呵呵笑了几声,而后不紧不慢地讲道:“二位大人,当年沈某在东南经商之时,也时常出海、贩运货物。这里面,不仅有倭国、还有琉球、和东南的不少小国。有时,到了他国的港口,偶尔也会碰到当地收获的商人实在谈不拢价格的情况。这个时候,如果是经得住放的货物的话,我们通常不急于妥协一个较低的价格。而是。。。您二位猜,我们会怎么做?” 谢用梓和徐一贯没有想到,沈惟敬居然开始讲起了他当年经商的故事,但听上去似乎沈惟敬意有所指、话里有话,也只好耐着性子听着。直到沈惟敬发问,两人面面相觑,都无奈地摇了摇头,徐一贯更是忍不住说道: “沈大人,这商贾之道,自是你最精熟,就别再卖关子了。。。” 沈惟敬笑了笑,揭晓了答案:“集合财力,先将本地的该种货物尽量收购起来。物以稀为贵,一旦市场上缺少了这种货物,价格自然水涨船高。也就自然可以让我们得到一个更为有利的出货价格。。。” “好吧。就算如此,那。。。”徐一贯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又和那丰臣秀吉出兵有何关系呢?” 沈惟敬捋了捋胡子,“自然也是和出货同样的道理,虽然方法稍有不同。依沈某看,倭军一连数败、如今龟缩朝鲜东南一角,确是有意何谈。但此时和谈,倭国自觉也捞不到什么好处。而此时若能借由一场胜利,不仅可以展示其实力、也可以抢占更多的活动空间,而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增加其谈判桌上的筹码罢了。。。” 听完沈惟敬的一番解释,不但是谢用梓和徐一贯,就连唐卫轩身边的老周也不由得点了点头,对沈惟敬的看法深表赞同。 的确,如此一来,所有看似不合理的一切,就都得到了完美的解释:攻下晋州、为的是获得更多和大明谈判的筹码;而暗中通知大明使团、这只是针对朝鲜的单独报复行动,既不针对明军,也不会在攻下晋州后不断扩大战果,顺便连目标也一并公开,这样,就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明军、甚至是朝鲜军队的介入,在轻取一座被主动让出的空城的同时,还可以保证不和议和的对象——大明撕破脸。等攻下晋州之后,再坐下来议和之时,自然倭国就能占据更多的主动。。。 想到这里,对于这件事的起因,别人自然都不再有任何的意见。但是,对于下一步如何做,还是有些分歧。徐一贯始终认为倭国人信不过,送的信必会被倭国擅自拆阅,主张不理会小西行长帮助递信的建议。沈惟敬则主张,只有配合倭军此次的行动,才能达成议和,毕竟,倭国虽然是想多要些筹码,但总还是想议和的。二人争执不下之时,谢用梓忽然开口问了两个问题: “这所谓的晋州城,到底在哪?小西行长所谓的一雪前耻,又是怎么回事?” 面对这两个问题,徐一贯和沈惟敬两个人相互看了看,谁也没有答案。 谢用梓又转而看了看一旁的老周,老周连忙摇了摇头,表示闻所未闻。谢用梓只好再看唐卫轩。 “启禀大人,关于晋州城,末将也是没有听过。但临出发之时,末将曾携带一副朝鲜南部的简要地图,兴许上面会有标注。”唐卫轩如是回答道。 “那好吧,唐将军速去查看一下那副地图,我们继续商议。” “诺。”唐卫轩领命出了议事厅,立刻回到自己屋中,找了一番,这才想到,那地图好像是交给李纹月了,又只好转到隔壁李纹月的房间。 见唐卫轩急着要看那副简单的地图,李纹月立刻在行李中翻找了一会儿,很快便把那张草图递给了唐卫轩,又举过来一支蜡烛,帮唐卫轩照明。 唐卫轩打开草图后,借着火光找了一阵,口中不停低声喃喃道:“晋州,晋州,晋州。。。”但可惜,找了半天,地图上寥寥标出的几个主要城池中,竟然没有这座晋州城。 这也难怪,唐卫轩当初出发前,老周等人准备的这副地图上,只是主要标注出从汉城去往名护屋的大致路线,以及沿途的重要城池。至于其他不经过的地区,只是把朝鲜八道的边界线画了个大概,然后标出了每个道的首府罢了。比如朝鲜京畿道南边的忠清道,就标出了忠州和清州,最西南的全罗道,则只标出了全州和罗州。但找遍了整张图,也不见晋州的字样。。。 唐卫轩正紧皱眉头,准备再最后一次检查一遍地图上仅有的几个地名时,一根芊芊玉指,忽然点到了地图上,同时,一个轻柔的声音传了过来: “晋州?就是这里啊!” 唐卫轩猛然抬起头,一看,竟然是举着蜡烛的李纹月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同时用一根手指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你知道晋州?!”唐卫轩不由得吃了一惊。 “嗯。。。那晋州,就在庆尚道的西南边,仅靠全罗道的位置上。”李纹月一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一边紧靠在唐卫轩的身边,再次认认真真地扫了一遍面前的地图,在西南全罗道和东南庆尚道边界线靠南的位置上再次点了点,颇为肯定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唐卫轩看着李纹月,一脸的不可思议。李纹月不过是个侍女,而且又不是朝鲜人,怎么会知道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晋州的具体位置呢?! “嗯,”李纹月犹豫了一小下,而后低着头解释道:“是当时李大帅拿来很多地图,令我一一默记住的。其中一幅颇为详细的地图上,就标有一个叫做晋州的地方,位置我记得挺清楚的。” 哦,难怪如此。唐卫轩忽然明白了,李如松当时给自己所说的那句“带上李纹月、兴许有帮助”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不过,转念一想,唐卫轩还是有些不解,李如松再谨慎机敏,也不可能在大明使团尚未出发、明军连汉城都没出之前,就料到倭军还会进攻什么晋州。而且,就今日之事,其实倭军攻击哪里,唐卫轩觉得似乎区别也不太大。那。。。 猛然间,唐卫轩又马上回想起了刚到名护屋、入住这个院落时,李纹月曾无意中问过自己,这是不是在三之丸,而且,她当时还在不断向窗外张望。。。难不成。。。 “那。。。”唐卫轩随即试探着问道:“关于这名护屋的内部构造的图纸也。。。?” 李纹月目光中闪了一闪,什么也没说,但却明显地点了点头。 唐卫轩这时也算是彻底明白了,看来,这才是最重要的情报。李如松不知为何,竟然已经提前获得了名护屋城的图纸。。。!这一招,可真是够厉害的。。。 虽然,唐卫轩又有了新的迷惑,这样的情报,李如松又是如何知道的。。。?或者说,是谁告诉李如松的? 一时间,李纹月也有些吃惊,唐卫轩的脸色忽然由喜悦变得有些怪异,放佛想到了什么不太舒服的事情。 此时,唐卫轩心中第一个冒出的念头正是:该不会,又是东厂吧。。。? …… 不过,当唐卫轩问起那些李纹月看过的地图上是否有任何绘图人的身份标记时,李纹月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副关于名护屋构造的图纸上,并没有类似的标记。而且,那张图比起其他朝鲜的地图,显得尤其的潦草,很多地方画的也是模模糊糊,似乎绘图者也不是特别的肯定。所以,李纹月那日才靠在窗边,望着外面,再三确认自己所处的位置,结合面前的景象,重构、补充那副名护屋的图纸…… 稍稍想了一会儿,唐卫轩也搞不清这到底是什么回事。更何况,比起小西行长刚刚带来的消息,这件事暂时还不怎么重要。于是,唐卫轩收回了思路,先在李纹月的帮助下,用蜡油在地图上标注好了晋州的大体位置,而后颇为感谢地看了看李纹月,嘱咐其早日休息后,唐卫轩便带着那张地图,再次快步返回了议事厅。 待唐卫轩带着地图返回后,谢用梓看了看那晋州城的位置,眉间立刻升起一团愁云,对着旁边的沈惟敬和徐一贯感慨道:“二位看,这晋州位于庆尚道和全罗道之间,乃是倭军由庆尚道南部进入全罗道的门户要冲之地。由此看,倭军虽然名为避开我大明军队之锋芒,但其野心,也着实不小啊……” 沈惟敬看了看,没有说什么。徐一贯倒是紧紧抓住了这一点,更加坚持自己的看法:倭军心怀不轨、不可误入其圈套。要不,就压根不用理会其帮助传信的建议,要不,就在信里建议李大帅及时增援晋州,看倭军到时如何办…… 沈惟敬和徐一贯又争论了一阵,最后,还是谢用梓提出了一个最为稳妥的中间方案:写一封密函,其中如实写明现在的使团所遇到的一切情况,包括倭国准备大举围攻晋州之事,以及小西行长所表示的想尽量避免和大明发生直接交锋的意思。不过,至于何去何从、该如何决断。按照谢用梓的说法,并非使团应该考虑之事,还是交由李大帅决断吧……同时,关于密函回送之事,派一名随行侍卫携密函回去禀报,而不是交由倭军之手。这样,送回的密函也更可信。基于这样的理由,相信小西行长也会理解。 听完谢用梓的意思,沈惟敬和徐一贯也都表示赞成。 不过,当三个人终于统一了意见,做出了最终的决定后,不仅是谢用梓、徐一贯和沈惟敬三个人,唐卫轩和老周二人也忽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感觉。因为,几个人都清楚,这样一来,议和之事的前途命运,已经不在自己的手中,而是在很大程度上,将取决于海峡对面即将爆发的那一场新的战斗。 打开议事厅大门的一瞬间,几个人的目光,仿佛都望向了谁也未曾见过的那座晋州城……留给大明使团的,似乎也只能是忐忑不安的漫长等待了…… 只不过,谁也未曾料到,在那之前,还有一个危机,正在悄悄地逼近大明使团…… 送走了携带密函的侍卫后,整个使团的生活一下子似乎平静了许多。虽然众人的心里并不轻松,每日都在惦记着海峡对面最新的战情,也不知随着小西行长一同渡海的那位侍卫,以及那封密函,有没有顺利送达李如松处。但担心也是于事无补,眼下,也只有放宽心,静静地等待消息了。 就这样在忐忑中又一连过了数日,谢用梓和徐一贯越发得有些坐卧不安,但沈惟敬依旧是每天乐呵呵的,悠然自得。此时,因为事关两国议和之大计,众侍卫之间,也多少有些好奇,不知海峡对岸的那座晋州城,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老周时不时也会颇为不安地和唐卫轩来商量一二,言语中无不透着一丝担忧: “唐兄弟,你和倭军交手最多,也颇得大帅看重。你说说,这晋州城能不能守住,咱们大明,会不会去救援啊……?” 唐卫轩还未有所回答,老周已经自顾自掰着手指分析起来,一边衡量着两军的优劣,一边喃喃自语道: “你看,这若是野战,还真不好说。朝鲜东南多丘陵,不适合我辽东军的骑兵作战。刘总兵的川兵应该可以,但毕竟只有五千人。这回的倭军,却是有八、九万之众。那可是比碧蹄馆之战时还多了至少一倍多啊……但说回来,倭军没有什么大炮,晋州城当年若是仅凭朝鲜人守住了一次,这次应该也差不多。对了,上回幸州之战,不是也有数万敌军的围攻,但却硬是没能打下临时修筑的幸州城吗……?这次,大概也是一样吧……?” 唐卫轩听着老周那头头是道的分析,也只能苦笑着摇摇头,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拿捏不定。按理说,过了这许多天,晋州那边估计已经动上手了,甚至战局已经有了结果也不一定。但,毕竟,隔着大海,又是在敌军阵营之中,即便对岸已经有了什么风吹草动,远在大海另一侧的大明使团,估计也是最终知道结果的…… 所以,唐卫轩内心之中虽有些焦急,但还是将主要的精力,放在了使团的护卫之事上。有了上回倭军被火烧龙山后恼羞成怒、冲击沈惟敬馆驿的前车之鉴,天晓得,这次加藤清正那些人一旦在前线失利,会不会再次对深陷倭国领土上的大明使团有什么想法。 因此,比起远在朝鲜晋州的战事,唐卫轩更关心眼下使团的安危,暗中也加强了不少护卫强度,外松内紧,生怕出什么岔子。 但是,还是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这日傍晚,照例是一队倭国杂役来到大明使团所在的院落,一方面是来送当日的晚饭,一方面也趁着使团众人用餐的时间,清扫一下院落内外的卫生。因为这已经是每日例行之事,也从未出过什么意外,侍卫们大多也没有太注意这些杂役。 唐卫轩此时也在自己屋中,刚刚吃了几口送来的饭食。可饭还在嘴里咀嚼着,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已走到了自己的屋子前,招呼也没打一声,就听“刷”的一下,门外之人已经拉开了唐卫轩房间的和式木门! 唐卫轩被这么猛地一惊,一口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微微皱起了眉头,盯着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正是老周。 看老周的表情,唐卫轩就能感觉到,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顾不得再咽下口中的饭菜,立刻站起身来,口中略有些含糊地问道: “怎么,是晋州哪边……?” 唐卫轩见老周如此着急的神色,料想八成是晋州的战报已经传回名护屋这边了。可是,话还没问完,老周已经摇了摇头: “不是这个。是……我们刚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奸细!” 什么?奸细?! 唐卫轩正想细细查问,但这才注意到口中的饭菜还在,也顾不上下咽了,连忙将饭菜直接吐了出来。 趁着这个时候,老周又紧跟着补充道: “这个奸细是混在那群倭国杂役内的,竟趁着打扫之机会,趁着旁人不备,想偷偷溜进谢大人的房间。被咱们的侍卫发现后,立刻避人耳目地秘密押入了我的房间内,等候处置。不过……”说到这,老周自己也皱了皱眉头,“只是,这奸细有点儿古怪……不仅会说汉话,自称其实是我大明子民,居然辩称其有要事,要禀告使节大人……我犹豫不定,才第一时间赶来和你商量……” 哦?!竟有此事?! 唐卫轩心中一紧,忽然想起了当初李如松曾对自己交待的那件机密之事,立刻向着老周低声问道: “此人自称叫什么?” 而此时,唐卫轩心中所想的,也正是那个神神秘秘的许仪后。该不会,真的是这个许仪后吧?! 若真的是这样,那,这人还真的可能不是奸细,而是冒险来给大明使团传递重要信息的! “这……”老周似乎根本没想到,唐卫轩会如此激动地率先问此人的姓名,愣了一愣后,方才答道:“我只记得他自称姓朱,具体叫什么,刚才匆忙之间,也没来得及完全记清……” 姓朱?不是姓许? 唐卫轩心中立刻一阵失望。看来,不是那个许仪后啊…… 失落之余,唐卫轩也开始慢慢恢复了冷静,细细地分析起来。这个自称有要事告知使团的家伙,会不会是倭国所布置的一个陷阱啊……?! 毕竟,此地是倭国的军事要地,普通人怎么可能轻易混得进来?而且,按照老周的说法,这人混在杂役之中,鬼鬼祟祟地想悄悄溜进谢大人的房间,更是十分的可疑。虽然老周说他会说汉话,但若他真的是大明之人,倭国又怎么会如此粗心大意地安排他来大明使团这边做杂役?如此考虑的话,此人十有八九,是倭国故意派进来的,要么是想偷取大明使团的内部情报,被当场捉住后,方才谎称有事禀告,想浑水摸鱼、蒙混过关……要么,根本就是特地找来的会说汉话之人,来献什么假消息,误导使团的视听……何况,当初李如松也曾经说过,在外一切小心谨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果真的是那个许仪后,自己倒是可以绝对信任,但,此人自称姓朱……敌国之地,真伪实在难辨,还是小心谨慎为上! 第258章 名护屋-14 想到这里,唐卫轩就准备吩咐老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直接赶走算了。真的在倭国地界上处置对方的杂役,纵然理由合情合理,但值此敏感时期,毕竟也是不妥。 不过,话还没有说出口,唐卫轩又转念一想,虽然可能性极小,但如果此人真的是大明在倭国的忠义之士,冒着生命危险前来报信,自己这样做,岂不……? 稍稍犹豫了片刻后,唐卫轩轻声问道:“这件事,谢大人他们知道吗?” “不知。”老周摇了摇头,“谢大人他们三人都在议事厅用饭呢。大概也是在商量议和之事。我暂时没禀告他们。” “嗯,”唐卫轩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阵,方才下定了决心般说道:“走,先带我去看看!” 其实,就在迈出门的唐卫轩心中,此时也是充满了犹豫。但,无论是真是假,先听听对方说什么,希望也可以一遍真伪…… 不过,为防万一…… 忽然间,唐卫轩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示意老周附耳过来,轻声嘱咐道: “周大哥,过会儿,等我用目光给你使眼色时,你便……” …… 很快,唐卫轩便跟着老周,来到了暂时关押这名可疑奸细的老周房间。而屋内,正有两名侍卫,在紧紧看押着已经被五花大绑的那名奸细。 进入屋内后,老周立刻紧紧拉上了身后的木门,以防被其他人看到。唐卫轩也先问了一句:“此人的行踪,没有被其他人,尤其是其他那些杂役发现吧。” “禀告唐百户,”两个侍卫一齐拱手道:“我等可以避开了他人耳目,暂时,绝对没有其他人知晓此人的行踪。请唐百户放心。” 唐卫轩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道:“做的很好。你们两个先出去吧,暗中守在屋外,不要让其他人靠近这里,但也要尽量避免引起无端猜疑。” “诺。”两人立刻领命而出,同时再次紧紧闭合了木门。 此时,房中只剩下了唐卫轩、老周,和那个已经被黑布罩住了面部奸细。 大概是感觉到了有人出入房间,这个被五花大绑、蒙住面部的奸细,立刻挣扎了几下,被蒙住的口中,也在不断发出“唔——唔——”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嘴巴也被严严实实地堵上了。 唐卫轩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此人的面前,蹲下身子,一把掀开了此人头上的黑布套。 随之露出来的,是一副黝黑的面容,看那两只略带着惊恐、狐疑的眼睛,此人似乎年龄应该也不是很大,最多不超过三十岁,但若是再细看那脸上的肤色和皱纹,似乎已经经历了不少的风霜。 待从最初被突然揭去面罩的惊恐之色渐渐退去后,这被绑之人大概也是看清了唐卫轩的样子,眼中似乎又流露出焦急和期待的神色,但因为嘴巴已经被布团堵住,口中的“唔——唔——”之声反而更加激烈了。 “哗——”老周见此人反应如此强烈,生怕那薄薄的纸糊木门走漏了声音,一把就将腰间的佩刀拔了出来,架在了此人的脖子旁: “你他娘的给我老实点儿!再继续嗯嗯,看我不直接宰了你!” 被老周这么一吓,此人立刻收敛了不少,但眼神之中,又多了几分不甘。只是紧紧地盯着面前沉默不语的唐卫轩,似乎期待着什么。 “我问你答,如果是,你就点点头。不是,就摇头。但不准出声,听明白了吗?”唐卫轩回忆着当初刚进锦衣卫时,前辈们简单教过的审问犯人的方法,如此说道。 此人立刻点了点头。看来,至少的确听得懂汉话。 “你确是我大明子民?”唐卫轩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此人急忙点了点头。 “你是来给我们送信的?” 此人又急忙点了点头。 “是有人派你来的吗?”唐卫轩终于抛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此人愣了愣,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不断打量着面前得唐卫轩,眼神中好像充满了犹豫之情……但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唐卫轩想了想,又盯着此人看了看,而后慢慢说道:“我把你口中之物松开来,你若真的是有要事来报,一切好说。但若是有半句谎话……你明白吗?”说到这,唐卫轩歪了歪脑袋,示意了下身后的老周。 这人紧张地看了眼怒目圆睁地老周,以及老周手里正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刃,再次点了点头。 唐卫轩于是取下了对方口中塞住的布团。 “咳—咳—”这人先是小声咳嗽了几下,待喉咙舒服了一些后,方才低声说道: “谢谢大人。” “嗯,说吧。你到底是谁?什么来头?”唐卫轩看此人活动了下嘴巴后,也没有做什么激烈反抗,于是语气和蔼的问道。 “回大人的话,在下本名朱均旺,本是江西临川人。万历五年,小人赴广州经商之时,途遇倭寇,被劫至倭国九洲的萨摩为奴,这才到了倭国这边……”这自称朱均旺的被绑之人,一口气将自己的经历倒是大致说了一遍。 唐卫轩一直静静地听着,也没听出什么破绽,甚至,听对方的口音,也的确像是江西那边的方言,略有些晦涩难懂。 “你既不是倭国之人。他们怎么会放心让你来此做杂役?而且,既然你说要报信,那为何要潜入使团所在之地?意欲何为?”唐卫轩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连续问道。 “您二位误会在下了。”朱均旺似乎颇为委屈,沮丧地解释道:“朱某今日才混入了杂役之中,他人并不知我真正身份。而且,因为事情机密,不能被其他人发现,所以,在下才想着悄悄去向正使大人私下禀报。没想到,还没进到屋里,就被几个埋伏起来的侍卫给抓到这里来了……” “哼!”老周不由得哼了一声,一副压根不信的表情。 “在下所言,句句是实。如有半句谎话,天诛地灭!”这朱均旺倒也不甘示弱。 “那,你到底要传递什么消息?”唐卫轩看了看一连严肃的朱均旺,接着问道。 但朱均旺看了看面前的唐卫轩,还是有些犹豫,把头一歪,有些不太信任地低声说道: “机关机密,朱某只跟正使大人说……” “大胆!反了你小子了!”见对方不识抬举,老周勃然大怒,作势就要上来教训一番这个无礼的家伙。 “慢!” 唐卫轩一抬手,制止了大怒的老周。然后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了一面腰牌,亮在了朱均旺的面前,凛然说道:“我是此番出使使团的侍卫领队,大明锦衣卫百户,唐卫轩。有什么话,你给我说便可。” 朱均旺望着面前的腰牌愣了片刻,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唐大人,您……真是锦衣卫?” 老周此时更是有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废话!你长眼了没有?!你若当年真是经商之人,清楚笔记账目,这上面写着什么你认不出来?!” 这朱均旺倒是没在乎一旁正在发怒的老周,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唐卫轩,似乎又犹豫了片刻,方才终于开口道: “那好吧。请百户大人转告正使大人,今晚二更时分,请派一可靠之人,至弹正丸南侧搦门旁的角楼相会。到时,自会将要事一一转达……” “你——!”老周这是再也忍不住,抬起一脚,立刻将朱均旺踹翻在地,大怒道:“你小子这是想耍我们呢?!” 唐卫轩也皱起了眉头,虽然刚才起了对着朱均旺多少有了少许信任,但此刻也几乎烟消云散了。不仅什么都没有说,还要求派人偷偷去城中他处密会。这实在,太像是有人故意设下的陷阱了! 朱均旺被狠狠踢了一脚,倒是也没什么抱怨。再次费力直起身子后,平静地看着唐卫轩与老周二人,继续说道:“事关机密,朱某也不晓得其中关键。这全是为了此处倭军恐耳目众多,怕机密被窃听了去,或是朱某一旦在倭军面前暴露,也不知会不会泄露了此事……” “哼!”老周冷冷说道:“去那什么弹正丸,就没倭军耳目了?!还不是去那里让你们下毒手设埋伏更方便?” “信与不信,朱某也没办法……”朱均旺默默地叹了口气,暗自失落地摇了摇头。 唐卫轩想了想,又蹲下身子,平静地说道: “无凭无据,只靠你一面之词,我们不可能擅自冒险,致此次出使议和的成败于不顾。所以,再一次问你,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朱均旺内心之中似乎也有煎熬,不知该不该信任眼前这个自称大明锦衣卫百户的侍卫领队。但纠结了许久后,终究只是平静地说道:“恕我不能相告……” 唐卫轩叹了口气,失望地站起身,低声道:“那就莫要怪我们了。”随即背过了身去,悄悄地朝着老周使了个颜色,而后做了个在脖子上轻轻一划的收拾,低声下令道:“杀了吧……” 第259章 名护屋-15 老周心领神会,立刻走到了五花大绑、坐在地上的朱均旺背后,用冰冷的刀背贴着对方的脖子,还左右摆动了几下,确认瞄准好了位置后,缓缓举起了刀锋…… 朱均旺大概也是心中已绝望至极,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待戮的样子,但口中还在用细碎的声音默默地念叨着:“死而无憾,死而无憾。只可惜,均旺实在是辜负了您的重托……许师父,还请您见谅……” 虽然对方的声音说得很小,但唐卫轩耳朵微微一颤,目光之中立刻冒出了两道不易察觉的亮光。 许师父……?!难不成…… 唐卫轩于是伸手阻止了本就是作个样子的老周,同时又盯着眼前依旧紧紧闭着眼睛,还有些微微发抖的朱均旺,然后向老周作了个请其暂时回避的手势。 老周瞪大了眼睛,似乎很不明白唐卫轩干嘛要这样做?但见唐卫轩表情坚定,也就不再坚持。朝着唐卫轩点了点头,轻轻拉开木门,迈步退了出去。 此时,屋内只剩下唐卫轩,还有坐在地上紧闭眼睛、依然在哆哆嗦嗦的朱均旺两个人了。 “啪”的一声,唐卫轩在朱均旺的面前蹲下身子,重重地拍了下对方的肩膀。 “啊——!”朱均旺大概是等了半天,内心之中极度紧张的同时,以为终于等到了刀刃下落的那一刻,本能地大喊一声,但朦朦胧胧睁开双眼时,却看见还在自己面前的唐卫轩,迷迷糊糊中,满头都是冷汗的朱均旺,似乎还在怀疑,自己到底死了没死…… 待朱均旺慢慢缓过神来、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还没死时,唐卫轩才扶着对方的肩膀,颇为友好地带着几分惊喜问道: “真的是在倭国的许师父派你来的?!” 刚刚“死”过一次的朱均旺元神还没归位,又见唐卫轩是带着一副惊喜的表情在问自己,感觉像是和许师父非常熟络一般,本能地点了点头,道: “是……” “那你不早说?!差点儿铸成大错了啊!”唐卫轩又重重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一副差点儿错杀了自己人的表情。不过,很快,脸上又浮现出一副狐疑之色,进一步试探着问道: “等等,你所说的许师父,是哪个许师父……?” 刚刚历经死劫,终于证明了自己所说的是实话、但却又被有所怀疑的朱均旺恍惚之中,也不疑有他,不假思索地答道: “家师名讳——许三官……” 许三官……?!不是许仪后……?! 终于看到一线希望,眼看已经套出了朱均旺幕后之人名字的唐卫轩,在听到“许三官”三个字后,表情瞬间僵住了……而且,这一次,不是装的。 该不会,这小子是装得这样脱口而出,故意蒙骗自己的吧?带着这样的想法,唐卫轩又仔细看了看朱均旺的表情,但盯着看了一阵,对方那迷迷糊糊的表情,也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 那,真的是这个叫许三官的派他来的?此人也姓许……?但却不是许仪后……这到底是巧合,还是……? 一瞬间,唐卫轩甚至都有些怀疑,是不是李如松搞错了,那天的确喝多了,所以误将许三官的名字错认为许仪后,然后告知了自己……? 不过,李如松那样事无巨细、处处谨慎的人,会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犯迷糊吗?回想当时,李如松在给自己单独布置任务时,清醒得很。那酒醉之状虽然唯妙唯俏,但八成那才是装出来的。何况,许三官、许仪后,这两个名字的发音也根本不相似,不可能弄错啊……?!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该不会这许三官和许仪后之间,也有什么关系?父子?兄弟? 李如松当初只是交待了许仪后的名字,的确也没说对方多大岁数,如果那许仪后年事已高、或者已经作古了,而由兄弟或者子侄继承了其衣钵,倒也有可能…… 唐卫轩脑子里越想越乱,一时更加地有些犹豫。面对这个晚上二更前去什么弹正丸的不明邀约,自己到底要不要去。按理说,对方没有提及许仪后的名字,又不肯相告具体内容,看样子这朱均旺也的确不知,这样一来,理应不予理会、没必要白白冒这个风险。但是,对方所说的这个许三官,又偏偏也姓许?! 这…… 一时间,唐卫轩也陷入了两难之间,闭上眼睛思考了一阵,也终究拿不定主意。本想和老周商议一下,但,考虑到许仪后的事情乃是绝对的机密,李如松曾特别吩咐,不得和任何人提及…… 又看了一眼朱均旺的目光,对方的那两只眼睛中,似乎还充满了期待,正散发着坚毅的目光。看上去,他能混进这里,也是费了不少周折、甚至冒了极大的风险…… 好吧,既然如此……唐卫轩暗暗下了决心。 木门很快被唐卫轩再次拉开了一条缝,正在门外焦急等待的老周再次进入了屋内,但一看唐卫轩的表情,就觉得颇为不妥,正要开口劝谏,就被唐卫轩摆摆手阻止了。 “今晚之约,我亲自走一趟。”唐卫轩坚定地说道。既像是说给老周听的,也像是说给朱均旺听的。 老周皱了皱眉头,朱均旺却是喜出望外。 唐卫轩未待两人作出什么具体表示,继续说道: “但半夜时分,倭军的戒备恐怕会更为严密。为避免节外生枝,我打算立刻打扮成杂役模样,过会儿,就随你与其他杂役一同离开。晚上,就由你为我带路,去那个什么弹正丸。” 唐卫轩话音刚落,老周立即皱着眉头提出了反对:“此法恐怕不成。” “唉,周大哥……”唐卫轩微微叹了口气,正欲再给老周解释一下自己有必要去冒一次险,一探究竟的理由。 可老周似乎已经看破了唐卫轩此刻的想法,立即补充道: “你别误会,我不是说去那个弹正丸不妥……唐兄弟,你既然心意已决,一定有你的道理。老哥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但是,你刚才所说的那个混出去的办法,恐怕是行不通的……” 唐卫轩一愣,不太明白老周为何这样说。可没想到,还被绑在地上的朱均旺也跟着点点头,对老周的意见表示了赞同。 “这位周将军说得没错。原本朱某也有这个打算,带着赴约之人一同混出去,顺着来的路先到了东边的城外,再从城外树林中避开哨兵,绕路到城西的弹正丸。但是,今天混进来时,也发现了不妥……没有想到,门外的卫兵查得极严,进大门之时还特别点了一遍我们这些杂役的人数。想来,出门之时,一定还会重新核对一遍人数的……” 听完朱均旺的讲述,老周点点头: “我正是这个意思。而且,不仅如此,据我这些天的观察,就连他们出去时,那些装满杂物、餐厅剩饭、甚至粪便的木桶,卫兵也会拿木棍挨着仔细检查,以防有人悄悄溜出。可谓是滴水不漏啊……” 听到这里,唐卫轩也皱起了眉头。 “或许,只能唐将军晚上再翻墙而出,朱某在院外找个地方与你接应?”朱均旺试探着提出一个新的办法。 “不行。院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不要说人了,就是一只猫,也不可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悄悄翻墙而出出去的……”老周摇了摇头,直接否定了这个方案。 三个人又是一阵沉默,始终没有一个万全的办法。 “这样行不行?”唐卫轩猛地抬起头,一边打量着朱均旺的身材,一边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你我身材相差也不大。直接调换衣服,黑夜之中,打眼一看,也难以分辨清楚。如此,由我扮作杂役,混出院落。而你则暂时藏于此处。这样,人数一样符合,卫兵们也就不会生疑了。” 老周听罢,立刻拍手称妙。朱均旺初听之时也很兴奋,但很快,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不少,有些沮丧地回答道:“这个办法倒是可以混出这个院落。但,从这里到东出丸出城、再由城南的树林秘密走到城西,由西门再次入城、到达弹正丸。这一条路,我们也是探查了好久,才摸清楚路线,以及树林附近所有岗哨的位置与视野范围的。如果没有我的带路,唐将军恐怕很难顺利通过啊。要知道,这城里看似一片平和,除了使团所在的这三之丸守卫森严外,其余城内各处皆比较松懈外。城外的戒备可是如临大敌一般。片刻之间,恐怕也难以说清如何躲过每个岗哨啊……” 老周此时也大致听了听屋外的动静,估摸着补充道:“大概最多还有一柱香的时间,杂役们就该收拾好餐具和垃圾等,准备离开了……” 只有一柱香的时间了……唐卫轩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第260章 名护屋-16 时间如此紧急,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回旋的余地了。但唐卫轩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紧跟着向一脸愁色的朱均旺问道: “听你刚才所说,弹正丸是在西南侧那边。既如此,除了东边出城、绕道南边城外这条远道外。有没有可以从这里的三之丸,直接穿插过去的简单好记的近路?!” “这……”朱均旺无奈地叹了口气:“有倒是应该有。但是,我混为杂役,还从没去过那些核心区域,也不晓得该如何走。虽然,理论上,这里的三之丸紧挨着中央的本丸,从本丸向西,就是二之丸,再从二之丸下去,就是弹正丸了。不过,本丸据说现在住着丰臣秀吉,戒备只怕比这里还要严苛十倍,不可能让一个杂役随意穿行而过……再向西的二之丸,是诸大名所居之所,也常有武士往来巡逻。这条所谓的近道,几乎是不太可能顺利通过的……” 唐卫轩笑了笑,似乎对这个答复还比较满意,立即说道: “周大哥,你先把他的衣服换下来吧。我去去就来。” “这……”老周还没反应过来,唐卫轩已经闪出了屋外…… 该不会,他真的打算冒险走这条更为凶险的近道吧……老周无不担心地看着唐卫轩离去的背景,一边忐忑不安地考虑着,一边给朱均旺暂时松了绑,准备给其换身衣服…… …… 天色已晚,大明使团众人用餐完毕后,杂役们也已完成了清扫工作,无声无息地收拾好了碗筷。收拾已毕后,便在院落中自觉集合起来,而后低着头排着队,各自分别抬着一些饭盒或几个木桶,在大门内外的大明侍卫与倭国卫兵的共同监督下,徐徐离开了大明使团所在的院落。 仔细清点了一遍人数,又检查了一番饭盒与木桶内外后,见没有什么异常,负责守卫在门外的倭国卫兵也就随即挥了挥手,示意众杂役可以速速离开了。 一干人鞠了个躬,便很快排成一个松散的队列,离开了这座大明使团所在的院落。 此时,在院落中,还有一个人,仍然在紧张兮兮地等待着什么。这人,便是老周。一直等到门外没有了什么动静,杂役们的脚步声也渐渐走远了以后,始终在院子里伸长耳朵倾听着门外动静的老周,才总算松了口气。 看来,至少这第一关,一切顺利……但是,剩下的…… 唉,老周忍不住默默叹了口气,看了看越来越深的夜色,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在心中期盼不要出什么岔子…… 门外的卫兵自然对紧闭的大门内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只是继续守在院落外面各自的岗位上。而渐行渐远的那些杂役,走出了一段后,便自觉地开始各自分头去往不同的目的地。有的去清理运出来的粪桶,有的去厨房归还饭盒,还有的抱着些清扫工具,也不知要去哪里。同时,在队伍的最后,还走着一个人,提着一个盛水木桶,肩头搭着一块擦拭地板用的毛巾,虽然一直低着头走路,但目光却一直在四下打量。待杂役们分头各自散去时,也若无其事地朝着西侧的一个角落走去……黑暗之中,也没人觉察到有什么不妥。 待众杂役都各自走得远了,这独自走开的一人终于抬起了头来,望了望面前高大的本丸城墙。而此人的面容,也终于露出在了月光之下,正是大明锦衣卫百户——唐卫轩。 拽了拽不太合身的上衣,提了提腰间松松垮垮、还短了一块的裤子,唐卫轩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提着水桶,一边留意着本丸上那些往来巡逻、左右摇曳的火把,一边不声不响地紧紧贴着本丸的城墙,借着夜色的掩护,往西南角落里轻手轻脚地走去。 待来到这三之丸的西南角后,唐卫轩随即听到了一阵战马喷着响鼻的动静,不由得微微一笑,心中也踏实了不少。 看来,李纹月所记的图纸还真没有错。经过和李纹月的再三确认,唐卫轩也是刚刚得知,在本丸东侧的三之丸和西侧的二之丸之间,除了戒备森严的本丸外,其实还有一段狭长的马场,就贴着本丸的南侧,也连通了东、西两侧的三之丸和二之丸。这条道连朱均旺都不知道,想来也是平时无人常走,所以不为人知了。但细心的李纹月,却依据不知哪里来的图纸,记住了此处的马场,为唐卫轩在关键时刻,指出了一条近道。 唐卫轩将水桶和毛巾小心地藏在了角落里后,立刻翻身越过了马场外的矮墙,与高大的本丸相比,这里实在不怎么引人关注,也基本没有人看守。 但即便如此,唐卫轩也是小心翼翼地,生怕被此处的马夫觉察到。但越过矮墙之后,唐卫轩很快就发现了远处的一栋小房子,里面尚有火光,还时不时传来一些倭语的对话之声。看来,马夫们也懒得在这大半夜里跑到屋子外面来。 于是,唐卫轩在马场里绕了个远道,尽量躲开那座马夫住的小屋,一直向着西面的二之丸行进。一路上,倒也有不少马场中的马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深夜闯入的家伙,但这些受过训练的战马倒没有一匹受到惊吓,大多就只是瞥了唐卫轩几眼后,便扫了扫马尾,再次扭回长长的脖子,继续站着入睡或者安享马槽里的草料去了。 唯一的意外,就是唐卫轩不甚踩上了两坨马粪,好不晦气。一路走到马场西头后,方才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简单清理了一下鞋底,以防除了马场后留下什么印记。 只要再从此处越墙而出的话,便算是到了本丸西侧的二之丸。出于谨慎,唐卫轩先是趴在矮墙上观察了一会儿,原本以外此处的戒备也会比较严苛,因为按照朱均旺的了解,这里是待命出征的倭国诸位将领所住的地方,但举目四望,似乎整个二之丸大多空空如也。想必,大多数将领都已渡海去参加那个什么晋州城的围攻战了…… 唐卫轩随即翻墙而下,躲开了寥寥无几的巡逻队后,悄无声息地走出没有多远,便来到了二之丸西南侧的另一处更小、更低的城塞边上。 根据李纹月的说法,此处,应该就是弹正丸了。 弹正丸?为何起了这么怪的名字?唐卫轩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有了几分好奇。 待避开了弹正丸内路过的巡逻队后,唐卫轩轻轻一跃,从更高一些的二之丸跳到了弹正丸内,随即再次摸着黑,一步步地朝着朱均旺所说的“弹正丸南侧搦门旁的角楼”方向走去。 此时的天色,也就一更天左右。距离朱均旺所言的二更时分还有些时候。不过,那个角楼之中,与其他各处的角楼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其内正有微弱的烛光摇曳,想必正有人在其中把守。 是接应的人还没到吗?唐卫轩心中不免有些紧张和焦虑,但在黑暗中犹豫了片刻后,还是一步步慢慢靠近了角楼,打算先暗中听听动静。 之所以敢如此做,唐卫轩也是多留了一手。朱均旺既然本打算带着其从南门而入,但现在自己却是从对方几乎根本不会想到的东北方背后摸上来的,加上一路仔细观察,也没见到什么暗中的埋伏,所以,此时,反而是对方身在明处而自己身在暗处。若真的有什么埋伏或者陷阱,也好早一步发觉,及早抽身撤退。 等到唐卫轩轻手轻脚、悄无声息地一步步摸进角楼后,角楼之内,似乎能听到一些轻言轻语正从角楼之上传出来。由于门口的风声,在外面根本听不太清,即便登上几步台阶,靠得近了些,也是依稀有些模糊。 唐卫轩深吸一口气,而后憋住了自己的呼吸,继续一步步迈上角楼内的台阶,向最上方的声音来源走去。可是,那声音时有时无,又十分的细碎,直到唐卫轩顺着台阶一直来到了尽头房间的门口外,才终于听清了一句: “怎么南门外还没有动静……?” 这是一句十分清晰的汉话! 唐卫轩心中一阵激动,看来,朱均旺可能还真的没有说谎。 不过,谨慎起见,唐卫轩打算再多听一听之后,而后现身也不迟。听起来,屋内的那个声音似乎一直在自言自语,大概是一直在窗口处,朝外张望着。 相同的声音,也在时不时传过来: “眼看就要二更了,我的手下可快该换防了……” 手下?!换防?! 唐卫轩心中一紧,刚刚有些松懈下去的警惕之心又猛地提了起来。虽然对方说得是汉话,但听对方的意思,似乎现在把守弹正丸南门的,还是有其率领的部下。如此说来,这个说话之人还是个倭军之中的头目?这可有些不妙啊……! 想到这里,唐卫轩暗暗地摸了摸自己手上的那只皮护腕,同时确认了一下腰间别着的那把随身匕首,作好了最坏的打算…… 第261章 名护屋-17 之后,房内也没再有什么说话的声音,只是有些脚步声正在来回走动,似乎刚才那个说话之人,越发地坐立不安,一直在原地团团踱步。 唐卫轩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朱均旺所言,是一位叫做许三官的人叫他约自己来此地的。而二更已近,这房间之中,也只听得见那一个焦急的声音。想必,此人便是那个幕后的许三官了。无论他和许仪后是什么关系,听那焦躁不安的脚步声,如此沉不住气的人,即便真的是有心想帮助使团,也实在让人有些担心,会不会泄露了机密。何况,听刚才的话,对方还很可能是倭军之中的某个头目,那么其中有诈的可能性也大大提高了…… 稍稍踌躇了片刻后,唐卫轩临时决定,还是不露面了。趁着对方的注意力还在南门方向,正好可以全身悄悄而退。回去之后,可以借知晓了对方的倭军头目身份,再次套一套那朱均旺的话,即便不成,也可叫那朱均旺直接将消息带进来,或者让这个许三官直接混入使团所在的院落也行。自己如此冒险,怀中还揣了锦衣卫的腰牌,一旦被倭军发现,非但自己百口莫辩,议和之事估计也极可能会因此夭折。 一时间,唐卫轩甚至越发觉得,这极有可能是加藤清正等人布下的一个陷阱,目的就是引出自己,一举抓住。而后,就可以使团护卫的领队擅自在城中探听机密为由,使得议和的方案彻底破灭…… 想到这里,又回忆起李如松曾嘱咐的那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唐卫轩便开始慢慢移步,打算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先退回去再说。 而就在这时,已经转过身去、准备走下台阶的唐卫轩却听到背后房间内又传来的一句话: “这都已经二更了。许先生,您倒是也说句话啊……” 许先生……?! 一听到这三个字,唐卫轩本已迈出去的腿,一下子就僵住了。 这么说,这房间里面,还有一个始终未曾说过话的许先生?!这一个“许”字,的确让唐卫轩有些进退两难。这片刻的纠结中,伸出去的腿还悬在半空中,落脚时心有旁骛,不由得一个趔趄,差点儿滚落下面前长长的台阶…… 虽然唐卫轩立刻稳住了身形,但也不免发出了些许动静…… 尽管唐卫轩尽力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使得那声音极其轻微,但背后房间内的气息,似乎瞬间便冻结了一般,骤然一变! 片刻之后,向着门外传来了一句倭语的质问:“答赖?!” 唐卫轩微微叹了口气,即便不能完全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也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既然如此…… 唐卫轩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屋门,迈步走了进去…… 昏暗的烛光映照下,屋内二人的表情起初还有些看不太清,待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终于看清了屋内的两个人后,唐卫轩不由得更加有些惊讶,尤其是二人的衣着,实在太古怪了!站着的一人,身着武士甲胄,虽不精致,但确确实实是倭军头目的打扮。看来,刚才听到的话音,都是出自此人之口了。而旁边的一人,则安安稳稳地盘腿坐在一旁的简易床榻上,穿得竟然是一身汉家衣冠,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在这异国他乡,既看着亲切,又有些诡异。眼见那倭军头目的手已经紧紧握住了腰间的武士刀,唐卫轩也做好了随时应对的准备。 不过,对方那个倭军头目上下打量了一番唐卫轩后,试探着用汉话问道: “来者可是大明使团之人?” 唐卫轩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话,一边密切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一边行了个大明的拱手礼。 这眼前的倭军头目似乎不再那么紧张了,手从刀柄上松了开来,也还了一礼,继而又朝着唐卫轩身后看了一阵,见没有别人了,不禁有些奇怪地继续问道: “朱均旺怎么没有来?你……你是怎么过来的?” 唐卫轩微微一笑,也不回答,而是反客为主,直接反问道: “敢问,许先生是哪一位?” 唐卫轩话音刚落,盘腿坐在床榻上的那个身着汉服之人随即站起身,走上前一步,郑重行了一礼,而后平身说道: “在下便是许三官,江西吉安人,现为岛津家的医师。委托朱均旺邀请阁下前来相会的,正是许某。这位,”许三官又抬手示意了一下身旁的那个倭军头目,“乃是岛津家的武士,汾阳光禹。原也是我大明子民,本名……” 这时,那名叫作汾阳光禹的倭军武士接过话道:“本名郭国安,俺是汾阳人。所以,到了倭国以后,才起得这个新名字——汾阳光禹。” 二人的汉话说得都很流利,而且还带着浓浓的口音,和小西行长与小西樱子的汉话相比,一听,就知道至少肯定是土生土长的大明之人。 眼见对方两人已经毫无保留地做完了自我介绍,都在看着自己,唐卫轩犹豫了片刻,也表明了身份: “在下唐卫轩,锦衣卫百户,此番奉命护卫大明使团来此议和,为侍卫领队。”一边说着,唐卫轩顺便把怀里的腰牌取了出来,交由面前的二人过目。 听完唐卫轩的话,又看清了唐卫轩的腰牌,此二人再无什么戒备,连忙再次行礼: “原来是唐百户。失敬!失敬!快请坐。” 很快,坐下来的唐卫轩便终于弄清了对面二人的具体来历。原来,此二人都是早年被倭寇胁迫、辗转到得倭国。后来,因为各有一技之长,现在都在倭国大名——九洲萨摩国领主岛津义久手下。或为医官,或为军官,倒也各受倚重。只是,对于入侵大明一事,二人均心念故国,所以,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才特别将同是被倭寇裹胁而来的朱均旺混入了杂役之中,派其前来暗地里联络大明使团。但又担心事情泄露、或中了他人奸计,所以,谨慎起见,其中内情,也并未全部告知朱均旺。而是希望可以当面一谈。 听完了二人娓娓道来的说明,唐卫轩的警戒之心又降低了不少。看二人恳切的神情,内心之中也不免更多了一分敬佩和感动。感怀之余,唐卫轩不免站起身来,对着二人,再次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唐大人快请起。这个,我二人寸功未立,实在担当不起啊……”郭国安赶紧弯腰托住了正在行礼的唐卫轩,如此说道。 “这一礼,不为功劳。只为二位拳拳报国之心,足可受在下一拜。”唐卫轩直起身子后,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倭军打扮的郭国安,任自己当年如何想像,也不曾料到,倭军之中,居然还有心向故国的大明子民,甘愿冒着风险,向故国之人暗通机密消息……这几句话倒也是由衷而发。 听唐卫轩这样讲,郭国安和许三官眼中也不免有些湿润。大概这开战一年多来,他们也是一直生活在巨大的阴影之中,身在敌国之中,又始终无法和大明取得实质联系。如今,报国之心得到了眼前这位年轻锦衣卫的承认与敬佩,内心不免也是一阵按耐不住的激动。 郭国安面色涨红,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在这一刻,之前无论付出了多少的艰辛和风险,都是值得的,甚至略有些哽咽了。 还好,一旁的许三官虽然也有些激动,但却始终没忘了今晚的正题,又将话题带了回来: “唐百户,此地并非绝对安全,恐夜长梦多,就请恕许某直言今日准备相告之事了。” 唐卫轩立刻竖起了耳朵,仔细倾听着。 “主要是两个事情。其一,是关于前线晋州城的最新情况。其二,则是我们两个刚刚得到的一个并不一定准确的消息……” “哦?晋州城怎么样了?”一听到晋州城三个字,唐卫轩脱口而出问道。心中也是一紧,晋州之战,事关全局,也不知上回派出去的那个侍卫是否已将使团的密函送交李如松…… “其实,”郭国安接过了话头,介绍道:“此刻的情况,我们二人也不十分肯定。但前天的时候,我和许先生刚刚从晋州城下的前线撤下来,当时,倭军已经连续猛攻了五日。晋州城依旧岿然不动……” 呼——唐卫轩长舒一口气,心中的石头至少放下了一半。原本自己也觉得,倭军仅凭铁炮,擅长防守,而并非攻坚。听小西行长当时的意思,晋州城好像之前倭军就未曾攻下,所以这次才挑了这么个硬骨头来啃,打算一雪前耻。但看来,九万大军围攻了五天,还没能攻下,锐气已失,大概破城也就越发艰难了…… “不过……”谁知,郭国安的话锋很快一转,“也不知为何。九万倭军将晋州城重重包围,除了个别几支人数稀少的援军外,大部的明军和朝鲜军队并未赶到城下前去解围……而且,我们临走时,曾听闻,加藤清正所部的饭田直景,好像新发明了什么新式的攻城武器。也不知其威力几何。但,长久这么下去,若是援军迟迟未至,恐怕……” 第262章 名护屋-18 说到此,郭国安脸上的神情也有些黯淡了。 看来,那封信还或许真的被送到了。而李如松,接到信以后,也不知作出了怎样的决断…… 唐卫轩默默想着,倭军九万人马出动,就算那封信没有送到,也不可能不惊动李如松,但大军迟迟未有动作,或许也是另有什么目的吧。也许,就像小西行长所说、以及沈惟敬所分析的那样,他们都希望明军不要过多介入此战,倭军只不过想出一口气、同时借此展示实力,从而多捞取一些谈判桌上的筹码罢了…… 但,回想一下当初汉城中的那副地狱般的凄惨场景,很难想像,一旦费尽力气终于攻破了晋州城,九万倭军会做出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来…… “此事,无论我们二人,还是唐大人,恐怕暂时都无能为力。只是想给使团提个醒,作好最坏的打算……”许三官倒是看得比较开,如此补充了一句。 唐卫轩点了点头,又继续问道: “那,第二件刚刚听闻的消息呢?” “这,也是我们急于冒险约阁下来此相会的原因……”许三官皱了皱眉头,低声说道,而后,又和郭国安对视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太方便开口。 最终,还是郭国安代为开口道: “敢问唐百户,刀剑功夫如何?” 唐卫轩愣了愣,不明白对方为何会如此问,所以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郭国安大概以为自己这么问有些失礼了,又连忙换了个说法:“使团众护卫之中,可有身手出众、可堪一战之人?” 唐卫轩略一回想,老周所挑的侍卫,自然都是些百战之兵,战力恐怕都不凡。但对方如此问,总让人感到有些奇怪,所以皱了皱眉头,试探着反问道: “怎么,难不成……倭国之中有谁要对我们下毒手不成?” 唐卫轩心中也是有些紧张,若真的有人打算对大明使团动武,即便几名侍卫个个都是一流高手,双拳难敌四掌,也根本架不住人数众多、配备了铁炮的倭军的围攻。 “这倒不是。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许三官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唐卫轩无需多虑,而后,犹豫了一下,才说出了真正的原因:“明日,最迟后日,丰臣秀吉很可能会在城内举办一次比武会……” 比武会?! 唐卫轩怎么也没有想到,倭国居然还会准备来这么一出戏…… 如果真是这样,那刚才郭国安那么问,就代表着,大明也很可能需要派人上场,和倭国的武士一决胜负了……?当然,名为比武,一同压在比武台上的,就不仅仅是比武之人的个人荣誉,还有两国军队的军威、以及此次议和的成败…… 从唐卫轩的表情中,许三官和郭国安大概也已经看出了唐卫轩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的玄机。于是,许三官又补充道: “其中暗含的危险,恐怕唐百户已经猜到了几分。但,其实,和郭兄经过讨论,沈某觉得,真正的难题,将是对于此次比武结果的拿捏……既不能胜、也不能败。这,才是最难的。” 唐卫轩一愣,立刻问道:“既不能胜、也不能败?此话怎讲?” 许三官叹了口气,道“唐百户请不要多想。我们二人自然是希望大明能够取胜,也盼着两国早日休兵。但这比武之事,其中还有不少的隐情……若是大明败了,自然是我天朝威望扫地、对大明之事不甚了解的丰臣秀吉,自然也会更加轻视大明。恐怕又会继续增兵前线,致使战事重开。而一旦大明赢了,据我们所知,似乎已经有不少人在暗中联系,一旦倭国颜面受损,即予以报复,或在前线战场上、或是暗自再寻机闯入使团所在之地,威逼继续比试。而一旦好大喜功的丰臣秀吉他感到颜面扫地,也很难说这议和之事是否会因而破灭……所以,虽然郭兄还有些不太同意,但许某想来想去,大概也只有平局的结果,双方大概都能接受,也有利于使团的议和之事了……” 听完许三官的解释,唐卫轩不禁一阵苦笑。无论是战场之上、还是比武场上两人决斗,倭国的武士也都一个个身手不容小觑,自己每每对决,生死也是悬于一线,务求全力,也未必能独自轻松击倒面前之敌,更多的还是依赖战阵的威力和同袍的配合。若真是擂台比武,除非水平相差极大,又如何能轻松地稳稳把握局势、刻意做出平局的结果呢?这甚至比取胜还要难出数十倍…… 战场上厮杀的两人最终战成平局的情景,自己也不是没有见到过,无外乎同归于尽罢了。但那样的平局,恐怕更会给议和的双方,都蒙上一层阴影。也就只有没什么上过战场的这位许医师,会想出这样的主意了。 果然,一旁的郭国安也是一脸无奈的表情。看得出,了解战场上生死俱决于一念之间、实难预料的郭国安,并不赞同这个十分不切合实际的建议。但是,似乎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 “此事,我了解了。待唐某回去后,再作斟酌吧。”唐卫轩一时也想不出什么主意来,便如此回答道。但至少,提前知道了这个消息,总能提前回去和老周商量一下,提前作好准备,不至于到时比武当日,来个措手不及。 “嗯,也只有先如此了。”许三官和郭国安二人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心地补充道:“倭国向来尚武,武士决斗失败而切腹自尽的比比皆是。所以,此事在大明看似小事一桩,但在倭国这里,当真是非同小可,绝不可等闲视之啊……” 唐卫轩重重点了点头,算是认真记住了。 “既如此,我们二人暂时没有其他重要消息了。唐百户,关于倭国这边的情况,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尽请直言。我二人一定知无不答。”郭国安一阵激动,恨不得多帮上些忙。 听对方说得恳切真诚,唐卫轩心中一动,立刻想起了许仪后的事情。何不趁此机会,问上一问?不过,回想起李如松当初的叮嘱,绝对不可以向任何人主动提及许仪后这个名字,所以,唐卫轩也是略有些踟蹰。思索了片刻,方才看了眼一旁的许三官,颇为谨慎地开口问道: “有一事,唐某倒是想问一下。敢问这位许先生,在倭国这边,还有什么同族眷属吗?” 唐卫轩的问题有些不伦不类,许三官和郭国安自然都是愣了一下。而后,才听许三官带着些不解地回答道: “这……有倒是有……” 唐卫轩似乎又看到了一线希望,兴许,真的可以旁敲侧击、不动声色地问出那个许仪后的事情来。 “不过,”许三官略有些尴尬地继续说道,“只有在倭国迎娶的内人,以及尚未成年的犬子……” 额……这……唐卫轩心中的希望再次破灭了。 郭国安似乎是发觉了唐卫轩略有些异样的表情变化,于是紧跟着补充道:“唐大人,许先生他虽在倭国娶妻生子,但心中所念却是故国,其爱国之心可昭日月,不可轻易因噎废食啊……” 唐卫轩知道对方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但又不能说出真正的目的,于是笑了笑,急忙掩饰道: “唐某只是觉得此事凶险,莫要……” “唐大人放心!”郭国安拍了拍胸脯,立刻接道:“我们也知此中风险,为了不连累家人,这些事情我们也从未和家人谈起过。唐大人尽可放心!” 唐卫轩郑重地点了点头,又有些不甘地硬着头皮问道: “那,除了妻小,许先生可否还有兄弟、叔伯之类的……?” 许三官苦笑着说道:“许某倒是有两位叔父和三个兄弟。但均身在大明。唉,自当初被裹挟至倭国以来,一连多少年没有回去过了,早已断了音信。也不知他们是否依然健在……” 看着许三官有些落寞的神情,唐卫轩心知,自己问不出什么来了。李如松既然说那许仪后是在倭国,想必基本不可能是许三官还在江西老家的那几个叔父兄弟了。何况,看着许三官那悲戚的脸色,大概也是又被勾起了对远在万里之外的亲人的思念,唐卫轩也实在不好再继续问下去了。也许,那个许仪后,根本就和眼前的许三官没什么联系。只不过是巧合罢了…… 唐卫轩想到此,见时间也过了不短了,几个人再在此处待下去,也难免被别人发觉,不如尽早告辞,趁着夜黑,早些返回三之丸那边,等明早的杂役重新出现之时,再混入其中,返回驻地。 不过,就在这时,一直看着唐卫轩,细细思考着什么的许三官,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试探着轻轻向唐卫轩问了一句: “唐百户,你想问的……该不会是‘许仪后’这个人吧……?” 第263章 名护屋-19 一听到“许仪后”三个字,唐卫轩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看来,自己想的没有错!这许三官和那许仪后,的确有联系! 望着听到“许仪后”三个字后,神色为之一变的唐卫轩,许三官忽然变得异常地激动,眼中立刻就有些湿润了。先是又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一遍唐卫轩,口中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锦衣卫,乃是天子亲军。那就不会错了……” 这时的许三官,整个人看上去,甚至比方才回想到远在大明、多年未见的亲人时,还要激动万分。待喃喃自语了几句后,口中又禁不住兴奋地念叨着: “甚好!甚好啊……!” 看得一旁的无论是唐卫轩,还是郭国安都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待许三官终于稍稍平静下来后,只见其满面笑容地看着唐卫轩,意味深长地说道: “唐百户,许某终于知道了,你怎么能绕过我们原定的南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拐到我们的背后,突然出现在此处了……不过,当真也是好险啊……” 听到许三官这样讲,唐卫轩也是一阵惊讶。莫不是……对方猜出了自己所走的是马场那条路?那条不怎么引人注意的狭长的马场通道,是自己从李纹月处了解的。而李纹月,则是根据当初李如松提供的一张名护屋城草图。至于那张草图到底是哪里来的……难不成…… 看唐卫轩没有立刻回答,许三官忍不住继续自信满满地问道: “唐百户,你应该见过一张关于名护屋城的草图吧!” 果不其然! 唐卫轩点了点头,同时也越发地好奇,为何这许三官什么都知道?!那草图,和这许三官,还有许仪后,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见唐卫轩眉头紧皱,许三官终于道出了答案:“那图纸,就是许仪后所画。而许仪后……其实就是——在下。” 哦?! 这一番话,不仅让唐卫轩始料未及,连一旁的郭国安也是目瞪口呆,仿佛不认识身旁这位并肩多年的同胞伙伴一样。 “唉,这说来,可就话长了。”许三官似乎胸中满是感慨,苦笑了一下,方才娓娓说道: “郭兄,抱歉这些年一直未曾向你提起过。其实,许三官这个名字,乃是我到倭国之后,才起的化名。而许某的原名,就是许仪后……唉,多少年,没有用过这个名字了……”许三官深深叹了口气,又转头看了看郭国安,问道:“郭兄,你还记得我委托你调查的倭国诸家大名的情报、以及倭军的主要战法、装备、兵员等情况吧?” “嗯,”郭国安回忆了一下,点点头,“有印象。” “当时,我已无意间提前从岛津大人那里,提前知道了太阁丰臣秀吉打算先征朝鲜、后侵大明的计划。我深知大多数大明之人对倭国知之甚少,所以,自己私下搜集了不少的倭国风土人物、诸事详情,都一一整理出来。行军打仗的事情,我不懂,所以当时才请教于你。后来,我将此信交给了均旺,委托当初来鹿儿岛港的大明商船的林绍岐,借着替其求得出港文书的机会,让其掩人耳目、暗自送均旺回到福建,将那封密信,呈交大明朝廷。当然,这封信里,也有一张关于名护屋城的草图,也是我从岛津大人那里无意中看到、而匆忙默记下来的。只是,当时我也担心,此事是否会不慎泄露,何况,朝廷也未必会轻易相信这样一封来自海外的密信。所以,我在信中用的,便是当初在大明的名字——许仪后,同时写清了我的出身,与漂泊到倭国的来龙去脉。这也是希望,哪怕能引起朝廷的一丝注意后,只要到我的家乡查证一下,便知道确有我这个人,让人更信服一些。只是……唉,”说到这里,许三官的眼眶也是有些湿润,“这封信由均旺交给福建总督府后,从此便石沉大海,始终未有回音。去年倭军又是势如破竹、连战连捷,而大明与朝鲜却是毫无准备。我本以为,那封信未必被朝廷留意到了,恐怕早已不知所踪,被丢在了哪个角落。失望之余,也就渐渐快淡忘了这件事。没有想到,今日唐将军知晓许仪后这个名字,必是这封信已经送到了朝廷,身为锦衣卫的唐将军才会知道。所以,许某才料想,唐将军必是借助那密信中的名护屋城草图,改由别的道路到得此处……” 许三官,也就是许仪后的这一番话说完,唐卫轩才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而回想起李如松当初交待自己许仪后之事时,那略显犹豫的神情,大概也是亲眼看过了许仪后送交朝廷的那封密信的内容,这才特别嘱咐自己,可以完全信赖此人,但却绝口不能主动提及此人。李如松当时所担心的,大概也是怕暴露了此人暗中向故国送信之事,反而害了远在海外的大明忠良吧…… 这时,郭国安也是终于明白了过来,但又有些好奇: “原来如此……不过,许先生,既然有更隐秘的通道,为何开始还要叫均旺带着唐将军绕道城外、走远路呢?” “所以,我刚才才说,真的是好险啊。”许仪后无奈地笑了笑,“郭兄你有所不知,这如今的名护屋城,和当初的那草图,还有不少不同之处。据说,前几年在筑城之时,也是经过了多次的修改与调整,我当初默记的那张图纸,很多地方都和实际构造多有不同了。只是此城建成之后,你我身份有限,无法进内城一探究竟,我也无从知晓上面几层的具体结构。所以,保险起见,才让均旺带着唐将军绕道城外,走正好今晚由你把守负责的这个弹正外的南门……”说罢,许仪后又转头看了看唐卫轩,颇为欣慰地说道:“将军真是吉人天相。也多赖上天护佑我大明啊……” 短短的一炷香时间内,解开了如此多的疑惑,唐卫轩既觉得心中一阵轻松,又生出了无限的感慨。 尤其是联想到当日在开城城外抓到的那个东厂厂卫,再看一看眼前的这两个在倭国娶妻生子、甚至已经身为倭国大名所倚重的当年大明子民。按理说,谁该为这个偌大的大明朝负责、尽力,谁的爱国之心会受到理所当然的质问,答案不言而喻。 但,摆在面前的事实却是:有居庙堂之高,却不惜将大明的机密军情秘密送向敌国的东厂之徒;也有漂泊异国,却仍念念不忘故国,冒险送回珍贵情报的海外志士…… 唐卫轩一时真不知道,这大明,到底是谁的大明……? 究竟是谁,未曾蒙受多少这个国家些许的恩典,相互的关系也已经微乎其微,但却不惜时刻惦念,冒险守护;又究竟是谁,享尽朝廷的福祉与来自百姓的供奉,本应休戚与共,尽心尽力,但却又…… 唉—— 唐卫轩心中不由得一声长叹…… 不过,就眼下而言,这样复杂的高深问题,一时也顾不上去慢慢思索。既然已经确认了许仪后的身份,那么对其所提供的两件情报,自然也没有什么可值得怀疑得了。晋州的最新战况,既不清楚,也不受控制,只可静待消息。目前的当务之急,还是那件比武之事。事关重大,实在有必要回去和老周,以及三位使节共同商议一下。 考虑到这点。虽然还有很多事情,关于倭国的方方面面,唐卫轩很想和久居倭国的许仪后、郭国安二人再一一详细请教,但眼看时间已经过了三更,唐卫轩也实在不便久留。一旦天亮,再想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三之丸,可就难上加难了。因此,为了日后之便,在三个人简单议定了今后往来互传情报的关键暗号和方式后,便互道珍重,由郭国安和许仪后将唐卫轩送到了角楼的出口处,依依惜别。 夜幕之中,只见一个轻装打扮的杂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弹正丸内的一处角楼。人一转身,便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不见了踪影。而角楼的门口,还有两个身影,分别是侍医和倭军头目的打扮,凝望着那杂役离去的方向,似乎寄予了无限的希望。 待唐卫轩攀上二之丸,回身扫视时,却见那两个身影依然,站在寒风之中,依然没有挪步…… 一时间,唐卫轩内心再次一阵悸动,眼眶也有些湿润。 要说许仪后和郭国安这两人,在大明也不过只是普通的百姓,既谈不上什么世受国恩,更未曾得到偌大的大明朝多少的关注,自从被倭寇掳掠至海上、下落不明后,也只剩下了官府户籍名簿上随便划下的一笔。这看似轻轻的一笔,就代表着,自此,除了亲人的思念外,他们与大明的联系已被基本割断。至于之后他们在异国的坎坷与艰辛,他们是否还或在这个世界上,于大明而言,可能甚至已经忘记了他们的存在。反倒是在倭国的那个什么岛津家手下做得不错,看现在的样子,两个人都受到了不低于大明朝所曾给予过的优待。既然如此,唐卫轩甚至有些不太理解,他们为何还会冒着危险,来做这些本可以置之不理的事情呢…… 唐卫轩突然回忆起,幼年读书的时候,曾读到过张骞出塞的事情。那是一千多年前,汉武帝为凿通西域,联络他国,夹击匈奴,派张骞出使西域。途中,张骞一行不幸被匈奴所俘,只能被迫被扣押在了匈奴,娶匈奴女子为妻,有了家室。但张骞依然是在数年之后寻机逃走,毅然继续西行,去完成未尽的出使使命。当年只觉得,张骞之举,实不坠中华之气节、风骨。 但是如今,平心而论,唐卫轩对于可能都不会在历史上留下一笔的许仪后等人,更感到敬佩不已。毕竟,张骞是有命在身,受的是朝廷的恩惠,肩负的是接受天子诏令的使命感,荣归长安后不仅拜为大夫,更是名留史册、流传千古。其忠勇之心、凿空之行虽也值得称赞,但那却也是理所应该、当尽的本分。 而许仪后等人呢? 大明朝廷似乎从来没有给过他们任何的指令,也没有过什么样的恩典,自然也没有人期待他们做出什么贡献,甚至根本早已忘记了他们的存在。但是,他们依然选择了冒着生命危险这样做。所求的,又是为何呢……? 他们大概也知道,如此费尽心血,即便大功告成,也不会有当年张骞那样的拜官封爵、青史之上同样也不会留下他们的名字、待后人传诵。他们自己甚至也未必有机会再回到阔别已久的故土。那,这一切,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 唐卫轩虽然一时想不明白,但两臂却不由得抬起在胸前,默默地朝着远处角楼前的那两个身影抱拳行了一礼。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透过朦胧的夜色,远处角楼前两个模糊的身影,似乎也随即抬起双臂,用熟悉的大明礼节,抱拳行礼…… 清冷的月光,呼啸的寒风,但在唐卫轩的心里,却似乎瞬间涌出了一股炙热的暖流,激荡在胸中,久久都不忍离去…… 第264章 名护屋-20 次日清早,名护屋城内一片薄雾。唐卫轩在三之丸的角落中等待了半个多时辰,才终于依稀看到了一众杂役的身影。轻轻地提起自己手中的木桶,学着几个其他杂役的样子,将毛巾搭在桶沿,慢慢跟在了队伍的最后,再次混入了大明使团所在的院落。 忐忑不安等了一夜的老周、李纹月等人,见唐卫轩平安返回,脸上虽然绷得很紧,但心中的那块石头,终于稳稳地落了地。春山更是一脸的兴奋,大概是一下子便嗅出了唐卫轩的味道,扑楞着就打算扑将过来。还好李纹月及时拉住了春山,使得这一偷天换日的计划没有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待老周不动声色地将杂役打扮的唐卫轩引到自己房间、小心翼翼地闭上了木门后,唐卫轩紧绷的精神终于慢慢松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老周也早已按耐不住,忙不迭地追问起昨晚的经过,是否遇到了什么埋伏或者意外。 “还好,一切顺利。”唐卫轩轻轻摇了摇头,一边准备换回李纹月早已准备好的自己原来的那身装束。 “这么说?真的是自己人?!”老周一向警惕性高,即便到了这一刻,依然不太敢完全相信。 唐卫轩回想着那两个站在风中抱拳回礼的身影,微微笑了笑,点点头,道: “嗯,我也没有想到,会是自己人。” 同时,又顺口问道:“对了,那个朱均旺呢?准备送他回去吧。这一趟也辛苦他了。” “额……好。”老周犹豫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道:“我这就叫人把他放了,把他秘密送过来……” 看老周的表情,唐卫轩立刻明白了,老周八成是担心在自己昨晚生死未定的时候,朱均旺会趁着夜间暗自逃跑,所以干脆又把朱均旺秘密关押了起来…… 望着老周转身离去的背影,唐卫轩越发觉得,朱均旺、许仪后等人着实是不易。如果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向朝廷好好禀报他们此番的功劳。 等到朱均旺换回杂役的打扮,再次和一众杂役一齐顺利出门而去后,唐卫轩便叫上老周,共同去向沈惟敬等三人汇报这个情况。 路过自己房间时,唐卫轩仍不忘亲昵地摸了摸等待已久的春山那毛绒绒的脑袋,又和眼圈红红、似乎彻夜未眠期待着自己平安的李纹月相视了片刻,而后还是转过身去,与老周一同,跨进了议事厅的大门。 待背后的木门被紧紧拉上闭合后,唐卫轩施了一礼,然后便将前一晚由许仪后和郭国安处得来的消息,向面前的谢用梓、徐一贯和沈惟敬三人转述了一遍。当然,至于消息的来援,出于对许仪后等人的保护,也缘于当初李如松的特别叮嘱,唐卫轩便刻意没有提及。 好在,谢用梓和徐一贯听出了唐卫轩对于消息来源的回避,再考虑到唐卫轩作为锦衣卫的特殊身份,很自觉地没有多问。沈惟敬坐在一旁,一边听着唐卫轩的汇报,一边转了转眼珠,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似乎不用唐卫轩说,他自己也能猜出了个大概,所以同样没有多问。 不过,问题是,经过一番讨论,三个人似乎也想不出什么应对之策。对于晋州城的战况,自不必说,完全不受众人的掌控,派人回去通报相关消息,再由李如松做定夺,已经算是尽到了使团的责任。而对于比武之事,更是无从着手。谢用梓和徐一贯虽然是文官,但毕竟一直随军而行,所以也并没有提出“尽量战成平局”这样丝毫不切合实际的建议。沈惟敬更是耸了耸肩,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但建议也只有一个,那就是——见机行事、随机应变。 没多久,见实在讨论不出什么有效的对策来,唐卫轩只好有些悻悻地向三人率先施礼告退,回到老周的房间,与其单独商量起办法来。 “办法吗,很简单。”老周一脸坦然,两手一摊:“就和这些倭国崽子们死磕到底呗。反正我们赢了就是赢了,没啥亏心的。输了,就是输了,大不了碗口大的疤……” 唐卫轩正感到有些越发失望之时,老周却又继续说道: “这次随行的部署中,我还特别挑选了一个常年侍奉在李大帅左右的侍卫,名叫崔清安的。功夫很是了得!要比单打独斗,想必绝不会输给那些倭国武士!” 听到这句话,唐卫轩倒是看到了些希望,心里也有了些底。同时,也回想起了这名在侍卫队中的崔清安,尤其是他那双骨节凸现的手。有过一定战场经验的人,都能多少看得出,那是多年经习刀法的高手,才能拥有的双手。虽然没有亲眼见识过这个崔清安的本事,唐卫轩倒是觉得,一旦无法避免一战,届时派崔清安上场,至少应该不会轻易输给对手才是。至于赢了之后的不利影响…… 唉,如果连取胜都要畏首畏尾,那反倒是更坠了大明的军威。想到这里,唐卫轩倒觉得其实老周的说法不无道理,比武决斗之事,首忌心浮气躁,再次就是忌讳心有旁骛。一旦心中带上了杂念,顾及结果,反而更容易被对手抓到机会或破绽,最后只能惨败下场。 既然这样,反而不如派出精干之士,让其放手一搏! 想到此,唐卫轩也点了点头,先让老周去找崔清安过来一趟,至少应该提前和其交待一下,有个准备才好。 老周转身刚刚出门,又有一个人影来到了唐卫轩的门前,“咚咚”敲了两下门。 唐卫轩原以为是老周回得来如此之早,或者是李纹月送过来什么糕点供自己充饥,但心中还是思虑着比武之事,于是只是轻轻吩咐了句: “进来。” 谁知,木门被拉开以后,站在门外的,竟然会是沈惟敬! “沈大人!请恕末将无礼。”唐卫轩连忙正身而立,拱手行礼。 “无妨,无妨。”沈惟敬笑着说道,一边迈步走了进来。 唐卫轩本打算到隔壁让李纹月速速准备茶点过来,但还没迈出步子,沈惟敬似乎就已看穿了唐卫轩的心思,直接拦住了对方,一边走下,一边悠悠地说道: “不用麻烦了。沈某坐坐就走。来,唐百户,你也坐吧。” 唐卫轩见沈惟敬如此说,才又转回了身来,慢慢坐下,等待着沈惟敬的下文。 “唐百户,昨晚似乎彻夜未归,今日一早就带回如此重要的消息。锦衣卫的本事,的确让沈某大开眼界啊……” 沈惟敬眯起眼睛,笑呵呵地盯着唐卫轩说道。 “大人谬赞了。”唐卫轩立刻恭谦地回答道,同时也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一句话。 沈惟敬眼睛又眯了眯:“原以为唐百户身经百战、有勇有谋,此番看来,沈某当初还是小瞧你了。哈哈。”说到此,沈惟敬顺便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继续看着面前的唐卫轩。 “不敢。”唐卫轩不知沈惟敬到底想说些什么,只好继续委婉应对。 “唐卫轩带来的消息,自然是十分准确的。倭国一向尚武,比武之事,恐怕也的确极有可能。看唐百户刚才的样子,大概还在为即将到来的比武之事,而忧心吧……” 见沈惟敬把话转到了比武一事上,而且已经看出了自己的忧虑,或许会有什么不便于刚才在谢、徐二人面前所说的话,要打算交待自己,于是点点头,承认道: “沈大人慧眼,末将的确正在忧心此事。”同时,唐卫轩深知沈惟敬一向对倭国的各种举动有着独特的见解,上回小西樱子来到军营中主动提议领路,也是多亏沈惟敬力主迅速行动,这一回,兴许也会有什么好主意呢,这样想着,唐卫轩试探着问道: “敢问沈大人,可有良策赐教?” “呵呵,唐百户,你看来还没搞明白,倭国为何要议和。如果真的会有比武,又是为何要比武?”沈惟敬笑了笑,反向着唐卫轩问道。 “这……”唐卫轩犹豫了下,坦诚相告道:“末将身为军人,只知忠君报国、奋力杀敌、护卫使团周全,这些细节,倒是没有想过太多。” “倭军劳师一年,而今却只能龟缩于朝鲜东南一隅,军无战心、民有怨意。进,则有我大明强敌在前,寸步难行。退,则无法向国内诸大名和全国军民交待。如此进退两难的境地,也只有靠议和来争取点儿利益、挽回点儿面子,再行撤军了。如小西行长等明白人,走得就是这条路……” 唐卫轩点了点头,但对沈惟敬的这种看法,也不是头回听了,所以并不怎么新奇。 “既然如此,这一回比武,无论胜负结果如何。议和大计,是不会变的。”沈惟敬依旧是平静的语气,“正如唐将军刚才所说,军人的职责,就在于战斗。既如此,是胜是负,都该竭尽全力,无需考虑太多后果。即便要考虑,也该是我等之事。沈某之前在议事厅所说的随机应变,也是指的我等之事……另外,倭国尚武之风久已,即便是败了,他们也敬重竭尽全力的勇士,但如果留有一手,刻意制造出败局或平局,一旦败露,都会大为失礼,也会被对方所不齿。反不如放手尽力一搏……” 听完这番话,唐卫轩大为惊讶。没有想到,沈惟敬的意见,最后居然会和一向意见相左、性格迥异的老周不谋而合。看着眼前一脸正色的沈惟敬,唐卫轩不由得对这个长相丑陋但却独具见地的浙江商人再次刮目相看。 “对了,”沈惟敬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又忽然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你昨晚相见之人,有没有告诉你,倭国为何要发动这场战争啊?” 第265章 名护屋-21 唐卫轩根本想不到,沈惟敬居然又会突然问出这样大的一个问题,不由得有些茫然。静下心来想一想,也觉得有些奇怪,倭寇等海盗之流虽也曾一度袭扰大明的东南沿海,但那些毕竟都只是些散兵游勇,并非成建制的正规军队。为何这次几乎是举十数万大军倾巢而出,席卷整个朝鲜,还为了这次远征,特意修筑了名护屋这般巨大的城塞基地…… 如果只是称其为野心使然,倒也说得过去,自己之前也未曾多想。但经沈惟敬如此一说,似乎其中还有什么猫腻和隐情,自己还不是十分清楚…… 看唐卫轩一脸不解的表情,沈惟敬微微叹了口气,言道: “唉,我大明不缺英勇的猛士士,但偌大的国家,却搞不清楚这场战争的来龙去脉,实在是有些可惜啊……” 听到这里,唐卫轩立刻躬身行礼,请教道: “末将愿洗耳恭听!” “嗯,”沈惟敬满意地看了看唐卫轩诚心请教的表情,开始娓娓道来:“首先,唐将军你应该也已注意到了,这名护屋城中有二之丸、三之丸等城塞,其中西南侧还有一个叫做弹正丸的,你应该也知道吧?” 一听“弹正丸”三个字,唐卫轩心中猛地一紧,甚至本能地怀疑,难不成昨晚的行踪全部都在沈惟敬的掌握之中?!否则,沈惟敬怎么会随口说出自己昨晚和许仪后、郭国安二人密会之地?不过,虽然手心已经不由自主地紧紧攥了起来,但在表面上,唐卫轩依然表现得镇定自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回答道: “弹正丸?末将知道。” 好在,沈惟敬似乎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之中,并没太在意唐卫轩脸上那转瞬即逝的微妙变化,继续侃侃而谈道: “依沈某之见,这所谓的弹正丸,或许正是源自于那丰臣秀吉的先主公——织田信长。” “织田信长?”面对这个新冒出来的名字,唐卫轩一头雾水,不过,昨晚前往弹正丸时,自己也曾好奇过,怎么会起这么个怪名字,难不成,还真的是有什么渊源吗? 只听沈惟敬继续说道: “这织田信长,就是如今这位丰臣秀吉当年的主公。当初丰臣秀吉还叫做什么木下藤吉郎,只不过是一介普通的草头百姓,后来是得蒙织田信长慧眼识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破格提拔,才使得其逐渐崭露头角,慢慢地形成了自己的一方势力。要说也就仅仅十来年前,那织田信长,也是只手遮天、几乎已经即将一统整个倭国的一代枭雄。只是,最后还是被自己的手下所背叛、死在了一统倭国的前夕……” 唐卫轩虽然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谈及这些倭国当年的旧事,似乎和如今的局势也有些关系,所以就一直静静地听着。听到此处,顺便问了一句: “如此说,是这丰臣秀吉背叛了他的主公,杀了那织田信长?” “这倒不是。”沈惟敬摇了摇头,又补充道“至少表面上不是。那是织田信长的另一个手下大将所为,那人好像叫明智什么的,具体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但最后,就是丰臣秀吉消灭了那个叫明智的势力,继承起了其先主公织田信长的事业,最终完成了倭国的一统。当然,至于那年织田信长的惨遭横死,其中是否有别的猫腻,丰臣秀吉是否也参与了其中,我倒也听到过些传言。但是,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呢……总之,丰臣秀吉举起了当年织田信长的旗帜,很快便逐步降服了其他敌对势力,这确实是不争的事实。” 唐卫轩点了点头,多少对丰臣秀吉的来历有了些了解。不过,还是不太明白,这和弹正丸、还有倭国入侵朝鲜,又有什么关系…… “而这织田信长曾经担任的官职中,其中较为有名的一个,就叫做‘弹正忠’。而我之前也曾听说,那织田信长在即将统一倭国前夕,就有远征我大明的所谓‘宏愿’,当然,也可以称作妄想,随你怎么说了……现在,唐将军,你该琢磨出点儿意味来了吧?”沈惟敬一边卖弄着笑了笑,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有点儿开窍了的唐卫轩。 弹正忠?弹正丸?! 莫不是为了纪念当年的那个什么织田信长,所以才起的这个名字,既为了纪念,也是显示其继承了前人欲远征朝鲜、大明的“宏愿”?! 唐卫轩忽然觉得,经过沈惟敬这么一说,好像还真的有那么一点儿意思了。 “何况,那弹正丸还是在朝着我大明的西南侧,这总该不会只是巧合吧。”沈惟敬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颇为自己的这番分析感到些自得,但很快,又谦虚地笑了笑:“当然,这也只是沈某的个人推测。至于是否属实,大概也只有问丰臣秀吉本人去喽……” 听完沈惟敬的这番话,唐卫轩心里的确有所触动。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有些蹊跷。说到底,丰臣秀吉如果就是为了这么一个所谓的前人“遗志”,就要举大兵入侵朝鲜,将整个倭国、数十万倭军士卒、甚至连带他自己的命运,都一起推到了这样一场极其危险的战争之中,会不会太把战争当儿戏了……?难不成,这丰臣秀吉,就是一个不可一世、妄自尊大、坐井观天的疯子不成?唐卫轩总觉得,似乎还有哪里不太对劲,忍不住开口向沈惟敬继续请教道: “就这么简单?仅仅为了这个原因,就要发动这场战争……?!” “哈哈哈哈……!当然不是!”沈惟敬捋着自己的胡子一阵哈哈大笑,本就不大的眼睛更是被挤得眯成了一条缝。不过,在那不易察觉的看向唐卫轩的目光中,似乎还带着一份嘉许和欣慰。 听到沈惟敬给出的否定答案,又见沈惟敬似乎把一切都当作儿戏般、仿佛什么都不在乎得一阵大笑,唐卫轩盯着面前的对方,也只好跟着讪笑了一两下,但满脸都是无奈,实在搞不清,这沈惟敬,到底在搞什么鬼?!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似乎一切都很清楚,但到头来,居然告诉自己这根本不是真正的答案,实在是有些让人既生气,又有些更加地好奇…… “不错,不错。”沈惟敬终于停止了大笑,一边再次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唐卫轩,一边喃喃自语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唐将军,你果然是见识过人啊!” 听沈惟敬这样讲,唐卫轩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皱着眉头答道: “沈大人,您该不会是在取笑末将吧?末将可还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呢……” “哈哈,非也,非也。”沈惟敬赶紧摆了摆手,由衷地感慨道:“唐将军,你能提出这样的疑问,而不是人云亦云。仅凭这一点,就已经比常人的见识高出许多了!” 原来沈惟敬说的是这个意思。的确,自己身为大明锦衣卫的一员,自然以服从上级的命令和忠君报国为己任,但是,也诚如沈惟敬所说,时不时地,也会去思考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缘来来历……所以,才会对沈惟敬刚才的那个说法,产生一些疑问。 沈惟敬大概也不太想继续卖关子了,终于将话引到了正题上: “好了。不和唐将军你绕弯子了。刚才所说的,虽然也可能是原因之一,但毕竟只是大多数人仅仅能看到的表象而已。要知道,无论是那织田信长、还是这丰臣秀吉,能够崛起于这已经在倭国延续了数十年的乱世之中,并且还几乎或者已经完成了整个国家的统一、平服了大小诸侯,其见识必定也是远远超乎众人,又怎么会那么短浅地仅仅为一己之私欲,而行如此危险之举、冒然挑战大明的天威呢……要知道,稍有不慎,恐怕其连载国内的地位都会受到严重削弱、甚至身败名裂啊。所以,要究其根本原因,其实,还要从佛郎机说起……” “佛郎机?那不是我大明军队使用的火炮名称吗?”唐卫轩脱口而出问道。 “嗯,没错。李大帅攻打平壤城时所用的佛郎机炮,就是来自于佛郎机,这个远在海外的国家。而其实,我们所说的佛郎机,其实乃是一个统称,其代表的是两个国家。我所说的这个,额……我也不知汉话该如何叫,但其国名的发音,很像是‘西班牙’……就先如此称呼吧。” 佛郎机?两个国家?西班牙?唐卫轩越听头越大,忍不住再次问道: “沈大人,您该不是想说,那个远在海外万里之遥的国家,叫做什么‘西班牙’的,才是倭国与我大明此番一战的根本原因吧……?” 问完这个问题后,唐卫轩自己都是一脸的苦笑,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本身问得都有些莫名其妙。那么遥远的国度,又怎么可能和这场在大明、倭国、朝鲜之间的战争有什么关系呢……但没有想到的是—— 沈惟敬居然极其认真、一脸正色地郑重点了点头,回答道: “正是。” 原以为自己提出了个荒谬问题的唐卫轩,这时听到对方的回答,猛地便直接愣住了。几番确认沈惟敬并非说笑之后,唐卫轩依旧还是无论如何都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观点。但是,看沈惟敬一脸的认真,又忍不住想听一听沈惟敬这样说的理由,或许,的确会有些道理,虽然实在不太现实……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猛然从屋外传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唐百户,我把崔侍卫带来了!可以一起合计合计比武的事了!” 第266章 名护屋-22 听到了屋外的声音,又见唐卫轩一副不可思议、难以理解的神色,沈惟敬微微叹了口气,便草草结束了这番对话,起身准备离去。 见沈惟敬如此,唐卫轩也只好起身送行。 木门被沈惟敬拉开后,站在屋外的老周一看到沈惟敬,也是为之一愣,立刻和站在其身后的崔清安一起双双行礼道: “卑职见过沈大人!” “免礼。”沈惟敬随意摆了摆手,便迈出了屋门,不过,刚刚走出了两步,又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再次回过头来,向着躬身相送的唐卫轩等三个人说道: “对了!沈某曾听说,倭国的正式两国或两军比武,有时往往并不是一人定胜负的单打独斗,而是各上三人或五人,由弱到强依次上场对阵,依次战斗过后,再定胜负。以我们目前的情况,大概安排三位的可能要大一些。你们三人倒是也可以借鉴一二,早做个准备……” 说罢,沈惟敬就头也不回地独自默默地走开了。留下还在原地的三个人,还有些没有缓过劲来…… 待沈惟敬走得远了,老周最先开口感叹道: “怎么?!还不止一个人要上?!” 随后,又转向了唐卫轩,问道: “唐百户,沈大人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唐卫轩无奈地点了点头,而后先让老周和崔清安进到自己的屋内,拉合好木门后,才继续说道: “我们使团之中,对倭国最为了解的,大概也只有沈大人了。沈大人既然如此说,我们自然是早作准备得好。” “嗯……这倒也是。”老周无奈地点点头,“如果是只派一个人上,咱们之中依我看,还是崔侍卫的刀剑功夫最为了得。啊,我这么说,唐百户你不会介意吧。” 唐卫轩轻松地笑了笑:“有什么可介意的。事实便是如此。” 听到唐卫轩和老周这样讲,崔清安立刻稳稳地抬手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礼,一腔浑厚的声音说道: “两位大人在此。卑职不敢僭越。” 借着崔清安抬手抱拳的时候,唐卫轩又仔细看了看这崔清安的两只手,那嶙峋的青筋、修长的手指,再加上掌内核虎口处的层层老茧,唐卫轩再次肯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这个崔清安的刀剑本事,绝不会在自己和老周之下,的确是个中的翘楚。也难怪会被李如松招揽到身边作为贴身侍卫。想到此,唐卫轩倒是也多少放心了一些。只是,如果真的像沈惟敬说得那样,真的要上三个人的话…… 一旁的老周,也是眉头紧锁,似乎也在忧心此事。此次使团中的大多数侍卫,每个人的身手倒也都不错。只不过,大多数人也都和老周、唐卫轩的水平没有太大差别,而且多是精熟于相互配合的作战方式,以及弓弩、骑术等特长。若论比武性质的单人对决,也就只有崔清安的功夫,尤其突出。 这时,老周突然兴奋地说道: “对了!如果真的到时候要三个人上的话,我倒是想起一个办法来!”又听老周详细介绍道:“呵呵,说来也惭愧。我老周在辽东时,就喜欢偶尔去辽阳城里的斗鸡场赌一把。而辽阳城里的斗鸡场,有时也会用这种各上三只被分为上、中、下三等的斗鸡、用三局两胜的方式决胜负。我认识一个斗鸡的老手,被人称作老钱的斗技场老板,他常用的一种战术就被称作——老钱斗鸡,就是用自己的下等斗鸡,去斗对方的上等斗鸡,这样,第一场当然基本上是有输无赢了。但后面两场,却分别用自己的上等斗鸡,去斗对方的中等斗鸡,再用自己的中等斗鸡,去斗对方的下等斗鸡,往往两场都能取胜。最后三局两胜,取得胜利。咱们是不是也可以考虑一下这个办法……?” 听完老周的讲述,唐卫轩真是无可奈何。什么“老钱斗鸡”战术?!这不分明是当年“田忌赛马”故事的翻版吗……!大概也是辽东那边的斗鸡场没有多少知道这个典故的人出入,也没有多少赌客知道这故事的出处,才有那么一个姓钱的老板借古人的战术,用在斗鸡之事上,借以赚钱…… 不过,老周提到的这个战术,无论叫它是田忌赛马,还是“老钱斗鸡”,倒也的确是个大大提高胜率的好办法。 想到这里,唐卫轩立刻做出了安排,如果真的遇到了需要派出三人、依次上场对决的情况,考虑到沈惟敬所说的倭国比武习惯于由弱及强的出场顺序,则由三人中实力居中的老周最先上场,对阵对方的实力最弱者,再由三人中实力最强的崔清安上场,解决对方的实力居中者。最后,扮演实力最强、但实际最弱的唐卫轩,则可以毫无压力的上场,毫无悬念地败给对方的最强者便可以了。总得来算,三局两胜,但同时,作为最强者出场的唐卫轩,败给了对手,也算是让倭国挽回了不少面子,这样来看,倒是个最佳的结果了。 虽然,老周自认为唐卫轩刀术上颇有些独到之处,比其应该强一些。但唐卫轩幸州之战时所受的肩伤至今也才只恢复了两个月时间,偶尔还会隐隐作痛,难保不会影响发挥。再加上,唐卫轩作为侍卫中的领队,身为功夫最强者,也是理所当然,换了旁人,反而让对方觉得存在什么诡计似的。说到这里,见唐卫轩态度坚决,老周也就不再和唐卫轩争二人之中谁的刀剑功夫更差一些了…… 主意打定,唐卫轩不由得长长舒了口气。刚刚送走了老周和崔清安二人,恰好李纹月也终于送来了精心烹调的甜粥,给快半日都没来得及吃上口饭的唐卫轩喂了个肚儿圆。待用餐完毕后,已经一夜未曾合过眼的唐卫轩顿感困意一阵阵袭来,在李纹月的服侍下,简单宽衣解带后,便直接倒在了铺就在榻榻米上的被褥之上,片刻过后,就已进入了梦乡…… 睡梦之中,仿佛又是一片混沌的世界。一会儿,眼前似乎浮现出许仪后等人隔海回望大明、一副副殷切而又惦念的表情。但很快,几个人就被淹没在了一大片冲锋上来的倭军人海之中,不见了踪影。又过了一会儿,好像又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一艘来自佛郎机的商船,上面还有不少长着棕色长毛发的所谓“西班牙”人。海岸上,又有一个好像沈惟敬的身影,一边望着西班牙的商船,一边转头看着倭国的方向,似乎在筹划着什么宏大的计划。又过了一会儿,眼前又陷入了一片朦胧的黑暗,待自己慢慢睁开了眼睛时,却见自己居然已经站到了比武的擂台之上,对面正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倭国武士,手握插在腰间处的刀柄,用阴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直到自己移动脚步、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破绽,便猛地朝着自己冲上前一步、瞬间从腰部的刀鞘中拔出了又长又弯的刀刃,只见一道冰冷的寒光已经闪到了自己的咽喉前! 啊——! 唐卫轩不由得心中一阵寒意,忍不住喊了一声,却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这才发现,自己其实还是躺在自己屋子中的床褥上,刚才的那一切,都只不过是个梦而已…… “哗——”的一声,一旁的木门也被轻轻地拉开了,一道阳光随之射了进来,映照着一个婀娜的身影,正是李纹月。 怎么?自己从当天上午浑浑噩噩地睡了这么久,还没有到天黑吗?唐卫轩揉了揉还有些迷糊的脑袋,打算起身。 这时,却听李纹月用那特有的温润声音说道:“将军,您终于醒了?早餐刚刚为您准备好了。请用膳吧。” 早餐?! 唐卫轩心惊之余,又看了看室外阳光的方向,的确,是从东面照过来的,而不是西面。看来,自己足足昏睡了将近整整一天,如今已经到了第二日的早上了! “有什么最新消息没有?”唐卫轩急忙向李纹月问道。 “嗯,昨天傍晚,咱们接到了倭国的正式通知。约定今日巳时,到名护屋的本城里面,去面见那位太阁丰臣秀吉。”李纹月笑了笑,似乎也不觉得这里面会有什么凶险,口气轻松地答道。 看来,真的如许仪后他们所说,丰臣秀吉的确在这两天就要接见大明使团了。这么说,那比武之事……也就在今日的面见之后了…… 回想起脑海里隐约还有些印象的那被刀尖即将划过咽喉的最后一幕,唐卫轩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心中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迅速起身,三两口吃完了简单而又精致的早饭,唐卫轩随即又收拾好了衣装、套上了齐整的战甲,而后,唐卫轩深吸一口气,踏出了自己的房间,向着不远处的议事厅方向迈步走去。 无论梦中遇到的情景如何凶险,事已至此,也只有坦然面对了! 至少,有着根据古人“田忌赛马”智慧所制定的几近完美的作战计划,虽不是成竹在胸,但唐卫轩心里多少有了些底气。 只是,此刻的唐卫轩其实并不清楚,今日的比武,并非会像其最初构想的那样一帆风顺。未知的危险,正在不远处,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第267章 名护屋-23 不多时,待唐卫轩、老周和崔清安三人,跟随着谢用梓、徐一贯和沈惟敬三人跨出议事厅时,各项需要注意的接见事项都已由谢用梓交待完毕。譬如,此次会见丰臣秀吉,非同小可。既不可奴颜婢膝、有损大明声威,也不可过于失礼,以免坏了议和大计。因此,就暂时约定以参见番邦国王之礼,拜会这位倭国的统帅。不过,关于比武一事,谢用梓并未提及,大概也是全权委托给了既身为锦衣卫、同时又是侍卫领队的唐卫轩了。 等到院落大门被缓缓拉开,一行六人,在其他众侍卫和李纹月、春山的目送中即将迈出院落之时,几乎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门外所出现的,倒不是什么奢华的迎接队伍,而是一派异国的绝美景致…… 院落之外的那几株好像叫做樱树的倭国独有的树木,在昨晚那一夜之间,居然就已经开满了粉红色的花瓣。微风拂过,就连那伴着清香的风中,也飘散着一朵朵翩翩轻舞的小巧花瓣,仿佛下了一场粉红色的细雨一般。因为院落之中没有栽种任何的树木,所以,一直待在院落之中的使团众人,也是第一次在倭国看到这特有的樱花盛开的美景。望着如此精致,虽然依旧身在敌国的土地之上、步步危机,但使团中的大多数人也禁不住微微有些醉了…… 这时,门外已经走上来几个衣着华丽的武士,但并没有穿着盔甲,而是身着常服,向着踏出院外的几个人鞠躬行了一礼后,便示意由其在前带路,引着大明使团的谢用梓等一行六人,前往名护屋城的中心城塞——本丸。 谢用梓微微颔首回礼,随即便带着身后的徐一贯、沈惟敬、唐卫轩、老周和崔清安,一起边欣赏着这城中樱花的美妙精致,一边缓缓地跟着引路之人的步伐,一步步向着本丸走去。 望着四周那随处绽放的樱花树,嗅着空气中隐隐约约的恬淡香气,唐卫轩忽然觉得,有那么一瞬间,自己好像感到那小西樱子,似乎就在身旁…… 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 唐卫轩扪心自问,又静下心来感受了一下,才渐渐明白,原来,是这股恬淡的香气,实在是有些熟悉,和小西樱子身上的那股淡淡的独特香味,居然如此的相似。记忆中,从当初平壤城大同馆中的遭遇开始,每一次遇到小西樱子,好像都会伴随着这股恬淡的清香…… 不过,话说回来,小西樱子应该还跟在小西行长的身边,现在正在朝鲜晋州城的前线。也不知道,此时,那边的战况究竟如何了……丰臣秀吉那家伙特意挑了今日接见大明使团,该不会是因为已经得到了前线的消息了吧…… 如此想着,唐卫轩渐渐也没有什么闲情再去关注周围的景致,而是越发地忧心起来。 走了足足有一柱香的时间,大明使团一行,终于来到了本丸里,一处有些规模的院落之中。看这院落之中,倒是非常的雅致,不仅有小桥流水、池塘水车,还带有一座两层高的小楼,倒是别有一番情趣。而在那小楼的门前,也已经搭好了一方接近半人高的高台,上面一番点缀装扮,像是表演之用。高台的两侧,也已布置好了屏风、座垫、茶几、矮桌等器具,大概是为观赏的宾客所设。其中一侧的不少座位上,已经坐了十来个人。从那些人的服饰上判断,应该都是些颇有地位的倭国大名或者重臣,看样子,或许是那小楼里容不下如此多的人,才只好将部分人布置在小楼外的高台两侧了。这样,倒也方便观看表演。不过,再仔细打量一番那中央的高台,唐卫轩迅速地和老周、崔清安互换了一下眼神,心中都不禁紧了紧,看这高台的规格,恐怕不仅便于歌姬、舞姬们在上面奏乐起舞、以娱宾客,若用作比武的擂台,也是足足堪用…… 一行人继续跟着引路的华服武士向着小楼走去,原本以为会走上楼就坐,谁知道,引路的华服武士却在高台的另一侧停了下来,示意使团一行六人在此就坐。 “怎么?就坐在这里?!”徐一贯有些沉不住气了,低声抱怨道。 谢用梓虽然脸色也是微微变了变,但是并没有直接表达不满,只是对身后的几个人吩咐道:“客随主便。小不忍则乱大谋。” 而后,便坦然坐了下来。 见主使谢大人带头,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于是依次坐了下来。 这时,这座位的布置,也就更加的明显了。在大明使团的对面,坐的是倭国的不少大名、重臣,人数也不少。而大明使团所在的这一侧,就显得冷清了不少,仔细看看,连那屏风和器具似乎也不如对面的倭国大名所用的艳丽、名贵。而更让人感到不舒服的是,过了片刻,场地中鼓乐齐鸣,像是在迎接某人的到来。原以为是准备进行接见仪式,大明使团的六个人纷纷站起身来,准备等待再有人前来引路,但谁知,等了半晌,却见对面的倭国众大名都开始向着小楼的二层弯腰行礼…… 众人抬眼望去,却见一个浑身金盔金甲之人,已然端坐在了小楼的二层,正在居高临下,向着小楼之下的倭国众大名与大明使团一行点头示意…… 这人……想必就是那倭国的太阁——丰臣秀吉本人了。 没有想到,这丰臣秀吉居然如此妄自尊大,竟然自己高高地端坐在楼阁之上,俯视着楼下的大明使团一行。 这直叫徐一贯把鼻子都快气歪了,恨不得直接甩袖走人。就算是在北京的金銮殿觐见大明天子,恐怕皇帝本人都不会将自己和番邦的使节或者自己大臣间的位置,相隔成如此大的高度…… 这丰臣秀吉,的确是太过失礼了! 此时,不仅是徐一贯、老周也在不断低声暗骂着丰臣秀吉的狂妄,就连身为正使的谢用梓,脸色也是极其难看,眉头几乎拧在了一起。 见此状况,沈惟敬反应得倒是很快,轻轻地嘀咕了一句: “嗨~倭国乃化外番邦,不懂我中华教化,难通礼数,诸位无需见怪~” 听到沈惟敬这有意无意的一句嘀咕,众人的心情好歹平复了一些。本着不和对方一般见识的高姿态,由谢用梓带头,冷冷地朝着丰臣秀吉所在的位置简单拱了拱手,便算是行礼了。而后,便各自再次落座。 不过,丰臣秀吉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手,随即,丝竹齐鸣,极具倭国特色的美妙音色立即回荡在高台的附近,美酒佳肴很快由服饰艳丽的仆人们一一端了出来,不多时,便摆满了高台两侧的每个矮桌。搭配着院落中遍布的樱花树,再伴着风中溢满的花香与不时随风而落的樱花花瓣,使团众人的脸色多少稍稍缓和了一些。 这时,也不知是感觉到了气氛的缓和,还是心情特别的好,坐在小楼二楼的丰臣秀吉,率先举起了其手中的酒杯,颇为感慨地说了一段祝酒辞。 借助沈惟敬的转译,谢用梓等人多少听懂了其大意: “樱花,乃是我倭国独有之花,遍布千里国土。这九洲之地较为温暖,所以通常每年三月即会绽放。只是,今年尤为奇怪,直到五月,也未开放。没有想到,单单选在了今日,却是万花齐放!想必,这美艳的樱花,大概也是感知到了远道而来的贵客驾临,方才择日盛开。今日邀请大明天朝的贵宾来到此处‘水手曲轮’的别致院落,只愿大明与我倭国能够互通友好,日后每年都能共赏樱花。如此,岂不美哉?来,为了两国共同修好,永远和平,一起干杯!” 听完沈惟敬转译过来的这番还算友好的祝酒辞,谢用梓等人终于多少感受到了一些来自对方的好意,也跟着举起了酒杯,与对面的倭国众大名一起,共同饮下了杯中的美酒。不过,放下酒杯后,唐卫轩总觉得,丰臣秀吉的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一丝盛气凌人,好像并不像沈惟敬转译过来的那样言辞平和,充满了良好的善意……只是,这倭语自己也根本听不懂,所以,只能是沈惟敬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了…… 饮罢了杯中酒,这时,又听小楼之上的丰臣秀吉拍了拍手,随即,几个手持倭国特色乐器的乐师,以及一个穿着奇特服饰、浓妆敷面之人,缓缓走上了正对着小楼和两侧众人的高台,似乎要表演些什么。 待其准备完毕后,只见另一个类似司仪之人又走上台去,先恭恭敬敬地朝着丰臣秀吉以及两侧的诸大名和使团一行各自行了一礼,仿佛报幕一样,朗声说了段什么后,便再次径直退了下去。 与此同时,一旁池塘中的水车也不知是不是启动了什么机关,犹自伴着水流开始转动了起来,连动着上面的一个个小水轮也一同不停地缓缓运转。整个设计,倒也颇为精妙。 看着一旁的水轮不停转动,唐卫轩恍然明白,怪不得,刚才丰臣秀吉称呼此处为“水手曲轮”呢,其设计还的确是颇具匠心。看起来,这名护屋城不仅是一座坚固的堡垒城塞,同时,也是丰臣秀吉精心构筑的一处雅致的行宫啊…… 唐卫轩暗暗思索之时,表演也正式开始了。只听一面小鼓缓慢而又具有节奏地“咚——咚——咚——”得开始响了起来,刚才那个奇特服饰、满面浓妆之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纸扇,一边手持纸扇、缓慢地移动着步伐、摆出各种动作,一边慢悠悠地“咿咿呀呀”念起了什么,听起来就好像是什么咒语一般…… 第268章 名护屋-24 “这是倭国特有的戏剧,叫做——‘能’剧。现在表演的,刚才那人好像说,是叫什么《敦盛》……”沈惟敬小声地和周围的使团一行人简单解释道。 不过,看了半晌,几个从未见过倭国所谓“能”剧的人,还是看得云里雾里的,只觉得这实在不像是中土的小曲那样婉转动听、赏心悦目,只是一个浓妆之人在那里拿着个纸扇,装神弄鬼般来回踱着步子,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说得是什么。就听那小鼓时不时地又要隔三差五响上两下,面前的一切,与其说是什么“能剧”,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场祭祀、祈祷、甚至是巫术的仪式。 听着台上没完没了、又不明白其意的念念有词,以及乏善可陈的来回几个踱步与舞扇动作,使团众人越发地感到无聊,但却见倭国众大名,包括小楼上的丰臣秀吉都听得全神贯注,不禁也有些好奇,到底这台上之人,口中念叨的到底是些什么…… 徐一贯最先向一旁的沈惟敬低声请教。 “额……这个嘛……现在正在唱的这几句,大概意思就是:‘人生苦短,好像梦幻一般,如白驹过隙。这人世间长生不灭的人,又能有几人啊……’嗯,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沈惟敬一边侧耳听着,一边简单地帮着众人翻译了一下。看起来,他听的也有些费力。 原来如此……徐一贯点了点头,虽然这表演的形式实在太过单调和沉闷了,但似乎这段话细细品味一下,也好像有那么一点儿意思。 而这时,沈惟敬却又悄悄转过了头,向着坐在其身后的唐卫轩耳语道:“对了。沈某隐约记得听说过,那个织田信长,好像就很喜欢这曲《敦盛》的……” 哦?是吗?织田信长,就是昨天所说的那个丰臣秀吉的先主公吧……? 唐卫轩想了想,而后朝着沈惟敬简单点了点头,算是一个回应。不过,却根本没有往心里面去,依然是在留意着四周的动静,谨防有变。这种情况下,身为侍卫,哪里还有心情去听这哼哼哈哈的单调表演,更何况那织田信长早死了十多年了,谁还在乎他生前喜欢听什么曲子呢?如果真的喜欢这么无聊、沉闷的曲子的话,这个叫做织田信长的人,恐怕十有八九,也是一个顽固守旧、极其沉闷、冥顽不化的人吧…… 唐卫轩胡乱想着,同时,也在心里默默地惦记着很有可能即将会出现的比武之事。至少到现在为止,丰臣秀吉还没有提及比武一事,但唐卫轩的直觉却在告诉自己,今日恐怕免不了一战了。但愿,借助古人“田忌赛马”的智慧,可以顺利闯过这关…… 终于,又过了好一会儿,那台上的浓妆之人终于表演完了。只见其收了手中的纸扇,躬身行礼,而后便和那几个乐师一起,缓缓退了下去…… 到此时,大明使团的众人也终于松了口气,老周更是细细地从头观察到尾,见那持扇踱步之人来回走了几十步,就愣是没有走出过其身边仅仅三步见方的巴掌大的地方,不禁一阵唏嘘。等到终于结束的时候,老周甚至忍不住擦了把头上的细汗,好像比打了一场惨烈的战斗还要疲惫,不停地在暗自庆幸,还好那些家伙终于下台去了,否则再这么继续表演下去,恐怕自己就真的实在忍受不了了…… 不过,高台另一侧的倭国众大名,倒是都很沉浸其中,看其表情,似乎对这表演还十分的满意。 只见小楼之上的丰臣秀吉又是一番感慨,好像情绪还有些伤感。听沈惟敬的转译,大概是这叫做《敦盛》的能剧,触动了其某些旧日的回忆,便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些悲伤之情。继而,又见丰臣秀吉转过身来,向着大明使团询问道,方才可曾听懂了,这《敦盛》之剧中的英雄气概? 面对对方突然问出的这么一个问题,谢用梓也是一阵苦笑,拿把纸扇子就这样咿咿呀呀的念叨了半天,实在感受不到一丝的英雄之气,甚至其他的意思也丝毫没有感觉到。但这毕竟是倭国特意准备的表演,而且还好像深受丰臣秀吉和众大名的欣赏,贸然如实回答,恐怕有伤和气,也有些失礼。所以,迫于无奈,谢用梓干脆暗示沈惟敬,让其自己想个合适的答复,代其回答便是。 待沈惟敬慷慨激昂地迅速作出回复后,虽然不知道沈惟敬说得是什么,但丰臣秀吉听过之后,居然一脸的兴奋和惊喜之情,甚至激动之余,也从其自己的腰间掏出了一把纸扇,“哗——”的一下就打开了,继而又颇为欣喜地说了些什么,望向大明使团的目光中,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赞许和欣赏。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众人直等到沈惟敬转译成汉话,才明白过来,原来,丰臣秀吉所说的是:“看来,大明也不乏英雄啊,佩服佩服!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又有樱花,又见到了懂得英雄气概的大明贵客!既如此,我们何不以武会友,让我们两国的高手,相互切磋切磋?!”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听到丰臣秀吉如此讲,谢用梓和徐一贯无不担心地看了眼唐卫轩。 虽然也想尽量避免一战,但对方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份上,若不应战,实在是有坠大明的国威。于是,唐卫轩站起身来,坦然地迎着小楼上丰臣秀吉的目光,手握腰间的佩刀,郑重点了点头。 “要西!”丰臣秀吉兴奋与期待之余,又“啪”地一声合起来手中的纸扇,用颇为赞许的目光看向了仅有寥寥六人的大明使团一行。对面的那些倭国大名,也是一个个跃跃欲试的表情,打算好好欣赏一下这次难得一见的大明与倭国之间的比武。 很快,果然如唐卫轩之前所料,稍加修改后,面前的高台就被修饰成了一方可以用作比武的擂台,又抬过来一个木架,上面罗列着各式的木刀、木剑、木棍等练习用的武器。同时,借助沈惟敬的转译,倭国方面首先讲明了一番此次比武的大致规则: 首先,此番只为比武,为了避免误杀、伤了和气,所用武器全部为木制,可自己随意挑选自己感到趁手的木制武器。比赛之中也应尽量点到为止。 其次,胜负判定标准如下:一方跌落擂台,或丧失战斗能力,又或已被击中真正实战中足以致命的要害部位,如头、颈、胸口等,也当自觉认输。 最后,鉴于今日大明随行而来的侍卫一共只有三名,倭国也将只派出三人参加比武。各方三人分别作为先锋、中坚和大将,按照这个顺序,依此登台,一对一单独比试。 听完规则的介绍后,唐卫轩饱含谢意地看了眼一旁的沈惟敬。还好沈惟敬提前给提了个醒,可能不止只安排一人参加比试,才让唐卫轩等人有了个准备。当然,对于前晚秘密送来情报的许仪后、郭国安和朱均旺等人,唐卫轩也是尤其地心存感激,现在,至少不至于让使团被打个措手不及、毫不准备了。 而且,按照之前的计划,只要老周和崔清安都能顺利获胜,实力稍为不济的自己,即便输了,三局两胜,倒也无关轻重。回想到之前的战术布置,唐卫轩心中倒也不怎么慌张,对于胜利也足有七八分的把握。 很快,在众人的期待之中,老周卸下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佩刀,而后率先一个箭步,直接迈上了高台,来到了那个木架之前,开始挑选起自己将使用的木制兵器来。不过,看老周的表情,在挑选兵器之时,脸上似乎还突然流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只是比武即将开始,台下的唐卫轩等人也不知道,老周到底是发现了什么,才会显得如此惊奇。 好在,老周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从一堆排放整齐的各式木制武器中掂来掂去,最终选了把看上去颇为沉重的厚实木刀,作为比武之用。而这个时候,倭国派出的第一名先锋,也带着已经准备好的一把木制武士刀,面对老周,登台而立。 按照倭国之礼,老周的这位对手先面对着老周,鞠躬行了个礼,随后又说了几句什么,好像是在作一番简单的自我介绍。 “他说他来自柳生家,赌上其家族的名誉,愿意与大明的武士奋力一战,请多多指教!”沈惟敬在台下帮着转译道,又顺便补充了一句,“周将军,柳生家乃是倭国有名的剑术之家,你切切不可轻敌啊……” “大明辽东军把总——周冠军。”老周也不含糊,用平级的军礼抱拳拱手,报了自家名号。 二人随即各自摆好了姿势,准备一决胜负…… 此时,场上的气氛,顿时鸦雀无声。连一旁的水车也暂时被停了下来,只有裹着阵阵樱花香气的清风徐徐飘过,带起一阵轻轻的风声。无论是小楼之上的丰臣秀吉,还是高台两侧的倭国众大名、大明使团,纷纷停杯投箸,静静等待着两人比武的正式开始…… 唐卫轩此刻也是屏气凝神,仔细打量起了老周的这位对手。看样子,此人的年龄也并没有多少,大概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但看其持刀而立的动作,却像是一个多年苦练的剑客,根基着实打得不错。何况,虽然老周多年的实战经验应该能占到上风,但听刚才沈惟敬所说,这个对手也是来自有名的剑术世家,看起来,身手也不一定在老周之下……如果对方派出的实力最弱的先锋都有如此身手,那么后面的两人…… 而更让唐卫轩心中感到不安的是,为何刚刚老周会在挑选兵器时,流露出那样的惊讶表情……?该不会,是倭国在兵器上搞了什么手脚吧…… 想到此,唐卫轩的手心里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第269章 名护屋-25 “哇啊啊——!” 比武台上那名柳生家年轻武者突然一声爆喝,瞬间便打断了唐卫轩的思绪,只见其猛地举起手中的木刀,直直地冲向了对面横刀而立的老周。 随即“砰——!”的一声响,虽然都是木刀,碰撞在一起时也不会发出真正的兵器间那锐利的响声,而是听起来更为沉重一些。不过,尽管如此,也让人感觉到了十足的力道。如果向场上的二人这样,都没有戴头盔的话,一旦正面击中额头,就算是木刀,中者也极有可能直接丧命。 好在,老周在战场上多年的摸爬滚打,真刀都接过不知多少次了,何惧这木刀。“砰——”的一声后,就见其稳稳地架起那厚实的木刀,已经牢牢地挡住了对方的这迎头一击。而后,一边感受着对方的力道,一边细细观察着面前的这个对手,片刻后,随即架开了对手的刀刃。 接下来,两个人似乎都不太心急,就好像在为整场比武热身一般,相互间的搏斗也打得游刃有余。一连交手二十来个回合,也暂时是平分秋色。只是,一轮接着一轮的刀刃相搏中,那柳生家的武者好生凶猛,好几次刀刃都和老周擦肩而过,看得台下的谢用梓和徐一贯二人提心吊胆,生怕一个闪失,这第一场便败下了阵来。 此时,虽然众人大多都在紧紧盯着台上二人的一举一动,但一旁的唐卫轩却越来越感到有些奇怪。之前老周的身手,唐卫轩在战场上或多或少见识过好几次了,也称得上是相当的熟悉。但如今,台上老周的一招一式,却感到和往日那异常悍勇的辽东军大为不同。虽然究竟哪里不同,唐卫轩也说不清楚,但看着台上二人的你来我往,让人根本找不到真正战场上那种你死我活的激烈搏杀,反而更像是相互之间的不断试探与揣摩。足足打了有半柱香的时间,依然是高下未分。这如果是在真正的战场之上,最多三、五个回合,就至少已经有一个人倒在血泊之中了,哪里还能如此的悠闲,一招接着一招,没完没了地打下去…… “唐将军,稍安勿躁。”这时,身后的崔清安忽然附在唐卫轩的耳畔,轻轻地说道,“周将军心中有数,这第一场比武,我看周将军至少有六成胜算。周将军现在这样不断试探、拖延,大概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不断探索倭国刀法的特点、优劣。同时,也是在为你我二人,争取更多的观察机会。对后面两场的比试,也能起到不小的借鉴作用……” 原来如此…… 唐卫轩听完崔清安的这番话,再看台上的老周,的确挥刀的动作上依旧沉稳有力,显得游刃有余,尚未完全施展其真正的实力。不禁暗暗佩服崔清安的眼力,果然是常年钻研武艺的高手,目光如炬。或许,李如松派老周和崔清安等人一同前来,也有一探倭国刀法虚实的目的…… 总的来说,平心而论,倭国的武士刀比起大明军队普遍配发的常规腰刀来说,要精良不少。唐卫轩自己也曾多次亲眼所见,不少明军普通士卒的廉价腰刀实在不堪与倭国武士刀正面相碰,一旦相互劈砍在一起,廉价的腰刀往往就直接断裂开来,不堪再用。也就是中层将官配发的精良佩刀、或者锦衣卫们使用的绣春刀,才可以勉强与其旗鼓相当、较量一番。但这也就是在材质上,若论长短、刀型、速度平衡性,可能倭刀还要稍胜一筹。每每战后,通过对缴获的武士刀的一番试用,唐卫轩也深深觉得,除了倭国刀法双手持刀的动作颇为别扭以外,武士刀的确更为纤细、使得其挥砍的动作也会更加灵活,硬度也较高、刀刃更加的锋利,加之重量平衡,在步下对战之时,几乎无可匹敌。直到真正见识过武士刀厉害的那个时候,唐卫轩才豁然明白,为何当年倭寇可以那么凶狠、横行东南沿海十余年了。这锋利难当、堪称佳作的一把把武士刀,恐怕就是其所凭借的实力之基…… 回想起当初在战场之上,那一个个倭国武士凌厉的招式,虽然人数有限,但也称得上是异常勇猛,刀法也颇有独到之处,远胜普通的倭军杂兵,再搭配着锋利的倭国武士刀正面对阵的话,往往要至少两三个寻常明军士卒才能基本架得住。尽管自开战以来,明军和倭军短兵相接的次数并不太多,但能否了解对方武器及其惯用招式的精髓,对于战场上的影响,也是至关重要的。从这个角度想,如果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对倭国刀法做一番细细观察,对其深入了解,甚至继而找到破解之法,其重要意义,恐怕都会超过今日整场比武的胜败…… 想到这里,唐卫轩也静下心来,更加细心地观察起那柳生武者的一招一式来…… 不过,又看了几个回合后,唐卫轩的眉头再次渐渐皱了起来,心有所触。正打算回头和崔清安商量一番,但却见,崔清安此时也是浓眉紧皱。 “那倭国武者,似乎也在不断试探啊……”唐卫轩低声道出了自己的忧虑。 “嗯……的确如此……”果然,崔清安也早已看了出来,似乎同样有些担心。 眼看首先上场的两个人已足足相互试探了将近一柱香的时间,还是胜负未分,不少倭国大名又再次端起了面前矮桌上的酒杯,轻轻地啜饮起来…… 而就在众人都以为台上的两个人还要这么无休无止地缠斗下去的时候,那柳生武者的木刀在不经意间忽然加速!刀刃呼啸而过间,竟带起“呼呼”的阵阵劈空而过之声!连带着老周的动作,也迅猛、用力了不少。眼看两个人突然双双用出了看家本事,似乎在已经试探完成后,不约而同地都在倾力于迅速结束掉这第一场比赛,尽快取得胜利。 眼花缭乱的相互劈砍交锋中,就算是谢用梓和徐一贯这样的文官都能看出,胜负即将分晓! 果然,只见在柳生武者连续数波凌厉的攻势下,老周不慎在身子左侧露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破绽。而那柳生武者迅速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猛然变换了劈砍姿势,举起刀刃就直朝着老周的左臂斜劈了下来……! 此时,老周的木刀还在身体后侧,重心在片刻间也难以及时调整,已经根本来不及收回刀刃防御或者闪开这一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老周本能地收缩起戴有护腕的左臂,紧紧护住身体左侧,同时右手挥刀,凶狠地从另一侧反朝着对方的脖颈砍去! 老周这一招“舍己左臂、径取敌首”,不仅让那柳生武者大吃一惊,连坐在场下观战的众人也是纷纷倒吸一口冷气。唐卫轩不由得也瞪大了眼睛,没有想到,老周居然会使出这么悍勇的一招。这也就是在用木刀的比武台上,若是在真刀真枪的战场上,老周的整个左臂可就根本保不住了…… 这时,一直在紧紧注视着台上情况的崔清安,也忍不住低声脱口而出道: “看来,要分胜负了……” 唐卫轩身后的崔清安话音未落,就只见那柳生武者的木刀已经“咣——”的一声劈到了老周的左臂上,老周的身体随即晃了一晃,但还是最终被老周硬生生拦了下来。与此同时,老周右手挥出的那一刀,却几乎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继续势大力沉地朝着对手的脖颈砍了过去,距离对方身体也只有咫尺之距了! 那柳生武者也不肯眼睁睁地挨上这一刀,要知道,即便是木刀,愣生生直接劈到脖子上,虽然不会像真刀那样直接斩首,但十有八九也会把脖子处的骨头砍折,同样是性命不保。因此,柳生武者大喝一声“哈——”,同时立即收回左臂,瞪着红通通的眼睛,打算也牺牲自己的左臂,去生生拦下这一刀…… 又听台上“咣——”的一声响,那柳生武者竟然也硬生生地用自己的左臂拦住了老周劈砍过来的刀刃。看那柳生武者面带痛苦的表情中,似乎还有些吃惊与好奇…… 大概,本以为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劈砍过来,即便拦住,左臂至少也会被砍折。不过,没有想到,对方砍过来的力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虽然整个左臂依然是一阵钻心的疼痛,但好像还没有折断!这……是怎么回事?! 惊讶之余,柳生家武者不由得瞪着砍在自己左臂上的木刀有些发愣,但等到其转过头、回过神来时,却见老周已经猛地跨前一步,竟然冲到了自己的面前,用脑门直接向着自己的面部狠狠地磕了下来! 没有想到,因为双方的双手都已暂时被占用的缘故,老周居然会直接用自己的额头发起了这最后的凶猛一击。此时,那柳生武者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刚才挨下的那一刀虽然也很凶狠,但毕竟突然少了近一半的力道,原来老周早已调整好重心,做好了直接冲上来的准备…… “啊——!” 这一声叫喊中,既有柳生武者吃痛下的本能叫喊,也有不少观战众人中的脱口惊叹,只见那柳生家武者已经被直接击中了面门,几道血光溅出的同时,那武者本人也完全失去了重心,被老周撞得连退数步、失去了脚下的重心,直接仰面跌落到高台之下…… 看样子,第一场,胜负已分。 第270章 名护屋-26 虽然老周伤得不轻,左臂也已快支撑不住,豆粒大小的汗珠一颗颗从额头上渗了出来,但毕竟,依然可以站在台上。 同时,跌落倒地的那个柳生家武者,看伤势,左臂也是伤筋动骨了,短短片刻间,手掌就已经肿成了个大馒头。而且,脸上也是一片血污,甚至还蒙住了眼睛。似乎方才被老周正好撞上了其面门中央的鼻子,此刻正血流不止。好在,倒也无性命之虞。 其实,如果是在战场之上,且用的都是真刀真枪的话,二人的最终结果估计也差不了多少。老周和那柳生武者的胳膊都会被直接斩断、流血不止不说,也几乎双双丧志了战斗力。这样的情况,只要没有其它同袍、战友的掩护或协助,都通常活不过半柱香,就会被其他敌人趁虚而入、摘了首级。即便侥幸逃了回去,这样的伤势,加上大量的失血,也基本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这一点,在场大多都上过战场、或至少亲身见识过战场残酷的诸大名和大明使团的众人,倒也都一清二楚。 不过,毕竟现在是按照比武的规矩,双方都没有击中对方的致命要害,而倭国一方的武者已先跌落比武台,退一步讲,就算没有什么比武台,二人继续这么厮杀下去,依然站着的老周对比倒在地上、且眼睛被血污蒙住的柳生武者,还是占据了相当大的上风。 唯一让唐卫轩等大明使团的成员稍感尴尬的是,老周这一招,用的是战场之上厮杀的经验,而不是剑客比武时的正规招式。唐卫轩多少也有些印象,在战场上时,就曾见过不少一手持盾、一手持刀的明军士卒,就是这样用盾牌架住敌人劈砍过来的刀刃,而后挥刀横砍,一旦刀被制住,就利用身体的冲击力以及铁制的尖角头盔,狠狠地砸向敌方的面门。对于这一招,不少士兵都是屡试不爽,近距离混战之时,尤为好用。大概老周也是情急之下,就把平时战场厮杀时惯用的这一手用了出来,倒也发挥了奇效…… 只是,不知倭国方面,面对这么个局面,会有什么反应…… 待众人纷纷看向坐在小楼二层的丰臣秀吉时,顶着金盔、披着金甲的丰臣秀吉倒是颇为爽气,扇子再次“刷——”的一下打开在掌中,一边悠然地摇着,一边笑着说了几句什么。似乎对这一轮比武的胜负,也不是很在意,依然信心满满。 从语气上也听得出来,似乎丰臣秀吉对这第一场比武的双方表现都比较满意,简单赞扬了取得胜利的老周,示意这一轮胜负已分,可以继续进行下一场了。 到这个时候,唐卫轩心中的不安,至少消散了一大半。老周已经旗开得胜,只要崔清安可以再胜一场,就已经锁定了胜局。届时,自己上场的最后一局,即便输了,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结果。 只是,看着丰臣秀吉在小楼二层的身影,虽然相隔一段距离,看不太清对方的长相和此时脸上的具体表情,但依然可以隐约感觉到,对方此时的信心满满。 纵使输了一场,也能保持如此自信……?! 唐卫轩不禁有所触动,是这丰臣秀吉作为一国之统帅,当真具备海一样的宽广胸襟,还是他依然对胜利充满了底气,实在不得而知…… 这时,几个仆人已经跑到了倒在地上的柳生家武者身边,打算将其扶起来。但这年轻武者却很倔强,推开了身边欲搀扶自己的那几个仆人,用右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一边咬着牙,一边扶着自己受伤的左臂,勉强爬起身来,又站到了比武台上,忍着剧痛费力地鞠了一躬后,才转身下台而去了。 老周看着对方的背影,也勉强抱了个拳,简单行了一礼。而后,就转过身来,也打算下台而去。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几个守在比武台一旁的倭国侍卫却抬手拦住了老周下台来的去路,示意其继续留在台上…… 嗯?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正在不解之时,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此次比武事宜的倭国官员立刻快步走了过来,向着沈惟敬又详细地讲述了番什么。听得沈惟敬也是面色一变。 待沈惟敬转译过来时,众人这才搞清楚,倭国的所谓三人制比武,并非单纯的三局两胜。而是先锋、中坚、大将依次上阵,败者下场,但胜者依旧留下来,等待继续和对方的下一人对决。 也就是说,胜者需要一直等到被击败,或者主动放弃比武,才能退下场来。 唐卫轩心中一惊,万万没有想到,倭国居然会有这样的规则…… 如果按照这样的规则,虽然对于比赛双方也依旧公平,但之前的战术安排等于全部落了空……在这种情况下,即便倭国连败两场,但只要最后一人一直连胜的话,理论上也可以连挑大明三人,一举转败为胜…… 直到这时,唐卫轩仿佛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丰臣秀吉为何会有那样的自信,甚至对第一场的败局也毫不在意。想必,他对后面会出场的中坚或者大将,有着百分之百的信心…… 这一刻,唐卫轩心头再次阴云密布。 老周已经受了伤,虽然取得了胜利,但这样的伤势,根本不可能再接战对方的“中坚”。而崔清安则需要连续战胜对方两人,大明才有取胜的可能。否则,一旦连崔清安都败下阵来,面对比崔清安都高出一筹的对手,唐卫轩扪心自问,自己也几乎没有取胜的可能…… 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自然是让老周先撤下来休息。因此,虽然老周执意还想再去为崔清安试一下倭国第二位武者的招式风格,唐卫轩还是以大明一方“大将”的身份,表明第二场比试,“先锋”周冠军因伤势原因,选择放弃。 其实,到了此刻,使团众人心中也由方才胜利的喜悦而变得有些失落。因为,这么一来,受伤无法再战的老周也要下场,而所谓的第一场胜利,其实从全局来讲,只相当于平局而已…… 看了看老周左臂的伤势,这位主持比武的倭国官员好像也颇为理解,在借助沈惟敬的转译,再三确认老周正式选择主动放弃第二场比试后,就请身为大明一方“中坚”的崔清安,登场挑选武器。 崔清安看了看略有忧色的唐卫轩,自信地点了点头,便一个箭步跃到了比武台上,挑选武器去了。而这个时候,唐卫轩注意到,台上崔清安的目光在走到木架子前,扫视摆放在上面的各式木制兵器时,脸色也是微微一变,与之前的老周一样,同样流露出了惊奇之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卫轩疑虑之余,本想询问一下已经换下阵来的老周。但见老周面色苍白,犹自忍着来自左臂的阵阵剧痛,想必刚刚中的那一刀,也是着实伤得不轻,只好暂时先请倭国的医师来帮助检查、包扎一番。 趁着这个功夫,台上的崔清安已经挑好了兵刃,看那木刀的形制,和倭国的武士刀似乎颇有几分形似。也不知道为何,崔清安居然会选了这么一把刀。 此时,倭国派出的“中坚”,也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前来,一样的鞠躬行礼,用倭语报上了名号。 沈惟敬依然是在一旁帮着转译道:“这位是来自疋田家的武者。这个疋田家,沈某虽然没有听说过,但似乎也不逊于刚才的柳生家。崔侍卫,多保重!” 崔清安也随即稳稳地抱拳回了一礼,自报名号: “大明东征提督李大帅帐下,崔清安。请——”说罢,立刻挥动手中的木刀,摆出了一个准备迎战的架势。 这时,唐卫轩才看得更清了,崔清安手中这把木刀的形制,并非倭国的武士刀,而是一把大明的苗刀!据说,此刀也是当年戚继光在抗倭过程中,根据倭国武士刀的形制,改进出的新形制。不过,也有说法,说这苗刀来源已久,戚继光所改进的刀型,本就是源自于此。但无论如何,总之,与刀刃保持一定弯曲度的倭刀相比,眼前崔清安手中的这把苗刀更接近于直刃,刀柄的所占比例也较大,刀身也很修长,既像刀,又似枪。远远看去,甚至还有点儿形似禾苗。唐卫轩也不知道,这“苗刀”之名,是否就得自于此…… 只是,这苗刀若是戚继光在抗倭过程中所创,必是克制对手所用倭刀的利刃!唐卫轩不禁又多打量了一番台上稳如泰山般立着的崔清安,看来此人的眼光,的确不凡……希望,他可以连胜两场,一举奠定胜局。只是,唐卫轩平时见崔清安用的都是单手佩刀,此刻临阵换上这形制特殊的苗刀,又见你用的是类似倭刀握法的双手握刀姿势,实在有些担心,会不会影响到其实力的发挥…… 唐卫轩正在忐忑不安地想着,台上的两人已经几乎同时出手,开始了激战!大概也是通过刚才老周和柳生家武者的头一番较量,双方对彼此国家的大致招式、风格都已有所了解,所以,这第二战刚一开始,两人就双双使出了全力,在阵阵刀刃挥舞声中,二人已战作了一团…… 唐卫轩虽然还未真正见识过崔清安的本事,不过,此刻,望着台上那刀光中的敏捷身影,更是对其敬佩有加。虽然这苗刀崔清安也是刚刚拿到手的,并未见其真正使用过,但在眼前这临敌运用之际,只见崔清安手持苗刀,辗转连击,疾速凌历,身随刀往,刀随人转。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崔清安居然在用刀的过程中,可以游刃有余地做到单、双手交替握刀! 只见其时而单手握把劈砍,时而又双手执柄突刺,将对手逼得只能迫于防守、连连后退…… 平心而论,与崔清安所对敌的那位疋田家武者的刀法,至少应该不在之前那位柳生家武者之下。看其年龄、力度、速度和经验,也都更胜一筹。但面对崔清安使用的这把苗刀、加上招招克制的凌厉进攻,那疋田家武者纵有一身好刀法,却也难以得到尽情施展,而崔清安则势如破竹,步步紧逼…… 这极尽精彩的一幕,让周围观战的众人也是看得纷纷目不转睛,一时连大气都顾不得喘,只是紧紧地盯着台上,直到短短片刻之后,被迫退到比武台一角的疋田家武者,就已经被崔清安抓到一个破绽,一刀便劈落台下! 如果说第一战老周只是以身负重伤为代价勉强险胜,那么这第二战,却是当之无愧、毫无悬念的绝对胜利。 几乎所有的人都没有料到,这第二场比武,竟然在仅仅片刻之间,就以这样的方式分出了胜负…… 还未待观战的众人作出反应,崔清安已经干净利落地收回了刀式,朝着跌落台下的疋田家武者抱拳说道: “承让了!” 第271章 名护屋-27 看到第二场比试竟然如此迅速地高下立见,不少观战的倭国大名与重臣一时间都惊愕失色。过了片刻后,才逐渐回过神来,一个个唏嘘不已。万万没有想到,不起眼的崔清安,居然短短数招之内,就解决了身手不凡的疋田家武者,的确是人不可貌相啊…… 与此同时,倭国众大名重臣看向唐卫轩的目光,也出现了显著的变化。试想,如果“中坚”崔清安的刀法都有如此境界,那身为“大将”的唐卫轩…… 当然,在场的倭国众大名,其实并不怎么清楚唐卫轩的底细,只是那目光变得愈加的敬畏有加,同时,对于今日比武的最后结果,似乎也有些忧心忡忡起来。 不过,这一刻,唐卫轩自己的眉头,却同样是紧锁着的。虽然眼前崔清安的轻松取胜,起初也让自己也感到信心倍增,但当看到小楼二层那个依然自信满满的身影时,唐卫轩的心,还是始终放不下来。 不知道,倭国最后一位上台的压轴“大将”,究竟会是个怎样的高手……? 很快,唐卫轩的疑问,就得到了回答。 一个年纪轻轻的倭国武者,作为压轴的“大将”,在一片瞩目之中,缓缓地走上了比武台…… 这……就是倭国的最后一位武者?也就是实力最强的大将?! 唐卫轩实在不太敢相信面前的事实,尤其,此人的长相还非常的俊秀……至少从其面相之上,实在找不到丝毫的勇武之气…… 但是,只待此人一上场,比武台周围的氛围居然就随即为之一变。原本还在为方才的第二场比试失利而小声议论、满怀忧色的倭国众大名,一见此人上场,立刻显露出兴奋之色,甚至引起了一番小小的骚动。 看这架势,此人在倭国,也是位名动一时的高手。只是,唐卫轩不曾想到,此人竟然会如此的年轻…… 而更让唐卫轩根本想不到的是,此人带上来的兵器,也是令人叹为观止—— 居然是一把足足三尺有余的长刃木刀! 通常的倭刀,也就是武士刀,一般最多也就是接近两尺不到的长度。包括刚才柳生家与疋田家武者所用的木刀,也都是模仿正常武士刀尺寸所做的木刀,比例尺寸几乎完全一样。而眼前此人所用的木刀,其长度实在是太过于长了…… 如此长的武器,且不说挥舞起来时会比中等尺寸的刀刃更费体力,变换招式、收刀防御之时,也会慢上许多,所以注定其必不适合持久作战。而且,一旦被对手贴到了近前、陷入近身缠斗,必定极为被动,基本上就等于宣告了败局已定。基于这些明摆着的事实,唐卫轩真不知面前的此人究竟是如何想的,竟然哗众取宠地用这样张扬的长刀来进行比武…… 不过,再看周围的那些倭国大名,在见到此人手中的三尺长刀后,却纷纷流露出自信与憧憬之色,仿佛已经胜利在握一般,只是跃跃欲试地期待着,接下来将会是怎样一场精彩的比试。 就连站在场上的崔清安,在看到那把三尺多长的木刀后,也慢慢皱起了眉头。紧绷的脸上,既有惊奇与不解,似乎,还带着一丝担忧。 再看小楼二层那轻摇纸扇、拭目以待的金色身影,唐卫轩也不禁越来越好奇,这让倭国众人信心满满的最后一位高手,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总体来说,唐卫轩对崔清安再拿下这最后一个对手,至少还是有五成把握的。毕竟,崔清安可以毫发无伤地快速解决掉对方的“中坚”,从这个角度考虑,对方的“大将”身手再好,崔清安至少总能撑得住三两个回合。只要届时一旦陷入缠斗,彼此相互消耗下去,手持长刀之人必定难以久持。大明一方,也就胜券在握了! “佐佐木小次郎,请指教。”对方的开场白,倒是简单明了。不过,听上去,似乎口气也不小。 “崔清安,请。”崔清安自报名号后,立刻作好了一个准备进攻的姿势。 那叫做佐佐木小次郎的倭国武者看着崔清安摆出的进攻姿态,淡淡地一笑,也随即将木刀横置在自己身后的腰间位置,就如同在使用一把真刀一样,摆出了一个随时准备出鞘的拔刀姿势…… 在二人站好各自位置后,场上的所有杂音也立刻止息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在这两个绝顶高手之间即将爆发的精彩战斗…… 时光,好似停止了一般,数息之间,却是谁也没有抢先出手。按理说,先下手为强,无论战场之上、还是在刚才的两场比武之中,倭国武者都是当仁不让地抢先发动攻势,但这一次,对面的佐佐木小次郎,却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只是紧握着置于腰间的长刀刀柄,一动也不动。但是,那两只锐利的眼睛,却如同匍匐、隐藏在草丛间的猛兽一般,始终静静地观察着面前对手的一举一动。 同样,崔清安也没有轻举妄动,纹丝不动地如同塑像一般,一边紧紧注视着佐佐木小次郎,耐心地等待着对方可能会露出的破绽,一边好像也在不断思考着,如何破解对方的那柄三尺有余的长刀…… 就这样,时间静静地流逝着。台上的两人依旧稳若磐石,而台下观战的众人,也是一个个看得全神贯注、异常地紧张。 唐卫轩甚至可以听得到,自己身旁正死死盯着台上的徐一贯,那缓缓吞咽口水时的细微声音。 时间,依然在一分一秒地过去,虽然也不很长,但对于台上台下目不转睛的众人来说,这近乎窒息的环境中,仿佛已经过了好久好久一样…… 但台上站着的两个人,却依然没有出手的迹象。如果不是那两双依然在睁开的眼睛,不明所以的旁人还真的可能会以为,这就是两个装扮得惟妙惟肖的稻草人一般。 风,依然在轻轻地拂动着,不时还有几片柔柔的樱花花瓣,缓缓地飘落到两个人的衣襟或者刀刃之上,但台上的二人依旧不为所动…… 这个时候,静谧无声的院落中,似乎只能听得到一种声音。那就是,方才已经停下的水车上还遗留的水迹,在渐渐汇聚成团后,时不时地轻轻落下时,那“咚”的一下,细微而清脆的入水之声。 就在又一滴水再次慢慢地汇聚成形,颤颤巍巍地终于从水车上的小竹筒尖上,垂直滴落下来时,崔清安恰好也在这一刻,移动脚步,打算率先发动了进攻! 哦——!终于动手了! 几乎与崔清安的动作与此同时,观战众人的手心更是又攥紧了几分,跃跃欲试地等待着一场激烈决斗的开始。 而也就比崔清安慢了仅仅一瞬间的功夫,唐卫轩突然注意到,那佐佐木小次郎的嘴角处,好像微微动了动,似乎是露出了一丝笑意。而后,只见台上佐佐木小次郎的手腕顷刻之间就已拔出了木刀,直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刚刚发动进攻的崔清安在几乎同时,发动了迅猛的反击! 此刀一出,唐卫轩大吃一惊,万万没有想到,这佐佐木小次郎的挥刀动作,居然可以快到如此地步!尽管其使用的是那样一把看似笨重的三尺余长得的木刀,但挥出的速度之快,已经几乎难以用肉眼追上其踪迹。恍惚间,只能看到一道刀光,直如闪电一般,凌空劈了出来—— 唐卫轩心中一紧,只见那阵一闪而过的刀光,伴随着一声如同虎啸般的劈空而过之声,直直地便迎面扑向了崔清安的面门! 若是常人,在佐佐木小次郎出刀的这短短的转瞬之间,根本不可能有所反应。即便是唐卫轩、老周这般的矫健身手,恐怕最多也就是可以及时意识到危险的来临,却也难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及时将身体再做出什么调整或躲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手的刀刃劈向自己的要害…… 好在,崔清安的反应远远超过常人,甚至比唐卫轩、老周也胜出一筹。纵是在这种危急时刻,依然反应极其灵敏。只见其在惊讶之余,也并未慌张,而是将脚下的步伐随之一变,立刻止住了原打算向前迈进的步伐,稳稳地踏在了原地后,手中的木刀也随即调转了刀锋,快速迎向了对手劈过来的木刀。这一连串的动作,居然都是在喘息之间一气呵成! 不只是唐卫轩,观战的众人也都是看得叹为观止。但还不及众人回过神来,佐佐木小次郎挥出的刀锋,也不知是凭空绕开了苗刀的阻拦,还是隔空掠过,居然几乎不受阻挡般,继续朝着崔清安的面门劈砍过去! 这……这怎么可能?! 唐卫轩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难道是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错觉?! 台上的崔清安也是一脸的诧异之色,但刀锋已离自己的面庞仅有咫尺之距,若再不作出反应,重则直接被直接正面劈到脸部、倒地而亡,轻则也会被削掉鼻子,终生残疾…… 在这紧要的关头,只见崔清安迅速扭了下脖子,猛地转开了面门,在刀锋贴上自己面门的最后关头,好歹是勉勉强强地和那道闪电般的刀锋几乎擦脸而过…… 第272章 名护屋-28 好险! 唐卫轩心中为崔清安长舒一口气的同时,才突然察觉到,在这短短的片刻之间,自己的背后居然都已经生出了一层的冷汗…… 虽然佐佐木小次郎的那一刀已经劈了过去,但这一刀的威力,尤其是速度,实在是太惊人了!给包括唐卫轩在内的所有人,都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就连台上始终镇定自若的崔清安,此刻也是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手持着苗刀,一动不动地站在当场。额头之上,似乎也在一瞬间,就渗出了一片的细细冷汗…… 而对面的佐佐木小次郎,面对着眼前这样的局势,竟然也是愣了一下。不知是像观战的众人一样,为自己这一招的惊人速度而感到惊讶,还是为眼前的这个大明侍卫居然可以闪过自己的这一刀,而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议。 一时间,台上的两个人都立在了原地,仿佛都还没有从刚才的那一幕中完全缓过神来。 就当唐卫轩期待着已经多少成功贴近了对手半步距离的崔清安,再次继续发动第二次进攻的时候,崔清安的面颊上,却忽而赫然露出了一道血痕…… 虽然那伤口似乎并不太深,但看起来,刚才的那一刀,还是擦过了崔清安的面颊……也当真是好险,若是慢了半分,恐怕崔清安的整个鼻子就已不在了…… 而更让观战的众人目瞪口呆的是,就在此刻,崔清安手持的那把木制苗刀,居然—— 直接断成了两截! 并且,在此之上,最让众人近乎瞠目结舌的,还是断开的苗刀上的那处切口……竟然会如此的齐整! 看那整整齐齐的断裂之处,恐怕即便是用真正开过刃的锋利倭刀去劈砍,也未必能留下如此干净漂亮的切口…… 而方才佐佐木小次郎所用的,却是一把木刀。真不知道,方才佐佐木小次郎挥出的那一刀,究竟为何会具有如此惊人的威力…… “咚——” 那滴几乎与崔清安进攻动作同时出发的水珠,此刻也刚刚好掉落进水车下的池塘中,带出一圈圈的涟漪,同时将这轻微的声音四散回荡开来……尽管声音非常的细小,但在这众人鸦雀无声、目瞪口呆的环境中,却足以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中。 仿佛,是在宣告着第三场比武的胜负已分…… “掏拉克力——!”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倭国大名一下子站起身来,脱口而出道这样一句倭语。 而后,越来越多缓过神来的倭国大名或重臣,也纷纷起身,带着一副惊喜交加的表情,一同兴奋地附和道: “掏拉克力——!”“掏拉克力——!” 随即,兴奋不已的大名们立刻开始了小声的议论,脸上满是敬佩和满足,仿佛因为目睹了刚才的那一幕,个个都已经有些忘乎所以了。 “这些家伙,得意什么?!才赢了一场而已。”徐一贯一脸不屑地评价道。 沈惟敬没有接话,仔细听了听对面的议论之声,片刻后,才恍然大悟般,一边轻轻地自顾自点了点头,思考着什么,又盯着台上的那个佐佐木小次郎看了看。而后,才听沈惟敬解释道: “徐大人可能误会了。他们所说的‘掏拉克力’,乃是方才倭国武者所使招式的倭语名称,翻译成汉话的话,大概应该叫‘虎切’才对。沈某刚刚仔细听了听他们的议论,似乎,这‘虎切’一招,就是那名叫佐佐木小次郎的武者的看家绝技。此招早已名动倭国,如雷贯耳,据说这一招不仅迄今为止未尝败绩,而且,能在这一招使出之后还能活下来的,也是屈指可数。想必,那些倭国大名和重臣,方才也是最终才认出了这一招,所以才为今天能大开眼界,而颇感兴奋吧……” 听完沈惟敬的话,徐一贯依然不肯松口,继续说道: “哼,什么‘虎切’,不过是速度快了些罢了。这种招式,也就是单打独斗时可以出其不意,真到了战场之上,几人能练成如此快的出刀速度?何况,我们还有唐将军呢,未必不如他!” 听到徐一贯这样讲,唐卫轩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很明显,现在这场比武,大明还能否取胜,已经全部扛在了自己一人肩上。一直常在军中听到自己英勇战绩的徐一贯,自然也是对自己寄予了厚望。可是,唐卫轩自己非常清楚,崔清安的刀法境界其实远在自己之上,他若尚在一回合之内的顷刻之间便败下阵来。下一场,换成自己上阵,又岂能撑得住对方的一招半式呢…… 不过,面对着徐一贯投来的期待目光,唐卫轩也只好故作镇定地点头回应。至少,纵使强敌在前,自己也不能未战先怯。何况,崔清安主要是败在根本没料到对方的出刀速度会如此之快,若是早有提防,未必会一招之内就败给了对手。也许,从退下场来的崔清安那里,可以得到克制对方那长刀的破解之法吧。纵然自己实力有限,出招得法的话,也未必没有转败为胜的机会…… 想到此,唐卫轩又多少看到了一丝胜利的希望。 “大人,末将惭愧,愿意请罪。”说话间,脸上带着一道浅浅血丝的崔清安,已经和台上的对手相互行礼完毕、跳下了比武台,正两手抱拳,向着等在台下的谢用梓、沈惟敬、唐卫轩等人躬身请罪。 “诶,这是哪里话。”沈惟敬抢先一步扶住了崔清安,轻松地劝慰道,“将军之前短短数招之内便挫败倭国的‘中坚’,大涨我方士气,扬我大明国威。偶尔失手,都因对手太过狡猾,何罪之有啊!” “是啊,那厮刚才的那一招的确太过诡异,崔侍卫能够及时躲开,已经是身手不凡了。再说了,还有唐将军在,定可拿下最后一局!”徐一贯难得和沈惟敬的意见一致,一边为下一个将要上场的唐卫轩打着气,一边也在示意着崔清安,不要太在意刚才的失利,毕竟,大家都看得出来,崔清安已经尽力。而且,刚刚那一刀,崔清安能几乎毫发无损地基本躲开,全身而退,已经是高手的表现了。否则,对方那佐佐木小次郎的脸上,也不至于写满了惊讶之情,看上去,大概还真的不曾有几个人能逃得过他那一招享誉已久的“虎切”吧。从这个角度上讲,大家都很清楚,虽然败了,但崔清安倒也没有怎么坠了大明的威名。 谢用梓更是非常的平静,和徐一贯比起来,对胜负看得似乎也没有那么重,此刻,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 “崔侍卫,辛苦你和周把总了。今日比武,尽力便可,足以彰我天朝风范。要论胜负,还是要决定于战场之上,并非取决于这比武台上……” 说罢,谢用梓还有意无意地看了一旁的唐卫轩一眼。 和谢用梓目光相汇的那一刻,唐卫轩甚至觉得,谢用梓似乎已经看透了自己心中根本没底的紧张之情,所以才借这样一个“尽力便可”的说法,替自己减少一些压力,也好让自己轻松上阵…… 不过,是期待也好、开导也罢。唐卫轩目前的首要问题,是想快些从崔清安那里得到更多的经验分享,找到破敌之法。而崔清安所想的,恰恰也正是如此。待谢用梓说完之后,崔清安便将目光转向了唐卫轩,其意不言自明。 趁着杂役们正在重新清理比武台、为最后一场对决做着准备的最后时间,崔清安立刻和唐卫轩走到了一旁的僻静处,准备汇报些什么。不过,看着崔清安面颊上的伤口,唐卫轩先有些担心地开口问道: “崔侍卫,你脸上的伤口,无大碍吧?” “无妨。”崔清安一阵感慨,坦言道:“不过,卑职也是非常惊讶,对方那木刀劈空而过时,居然也能快到带出气刃的地步。不愧是倭国压轴的绝顶高手……” 怎么,是气刃……?! 听到崔清安的回答,唐卫轩不由得心中一阵冰凉,原来,崔清安脸上的伤痕,并非为对方的木刀刀尖所直接划到,而竟然是被木刀劈空而过时带出的气流之刃所伤…… 眼看时间紧张,唐卫轩也不再继续往下去想,要想达到能带动其木刀附近的空气而隔空劈出刀刃的惊人效果,到底要具备多快的速度……而是立即直奔主题地问道: “可有破解之法?” “这……”崔清安似乎陷入了沉思,紧皱着眉头,略有些失落地分析道:“常言道,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那木刀如此之长,必定重量也在普通刀刃之上,但此人居然可以挥出远远超出常人的惊人速度……怪不得可以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倭国第一流的剑客……以卑职刚才的经验,只能分析出其优势所在,那就是一个‘快’字!这一点,除非可以做到比其更快,恐怕很难克制……” 第273章 名护屋-29 说到这里,崔清安看唐卫轩的眉头越皱越紧,又继续补充道: “不过,在佐佐木的这套战法里,其实也有个重大的缺陷。那就是,这招使用之时,务必讲求一招必杀!一旦失手,绝无可能再用那样长的刀刃再及时使出第二刀来。所以,刚才于我交手之初,那人只是一动不动,就是在等待以静制动的机会……一旦对手出招,就可以根据对手出招时那转瞬即逝的破绽,迅速拔刀而出,用惊人的刀速做到后发而先至,从而一招克敌!不过,如果刚才我能够侥幸完全闪开、而且武器也未被他连带一起斩断的话,只要可以立即发动第二次攻击,他恐怕就必败无疑了……只是,我也未曾料到,他那一刀,不仅速度如此之快,力道竟然也达到了极致……如今回想起来,也终于明白了他为何要将那刀做的如此之长……所为的,大概就是可以借助刀刃所挥出的那无可匹敌的速度,加上整个三尺长刀刃的刀尖所挥舞出的超长距离,将力量也在刀尖处增大到近乎极致的惊人程度,便可达到方才那削铁如泥的锋利效果……” 听完崔清安的这番解释,唐卫轩终于明白了,怪不得对手所用的那木刀会如此之长,原来全部都是为了配合这一招式而为……也就是崔清安这样的高手,仅仅一个回合,就将对手刀法的优劣长短看得清清楚楚,分析得入木三分。 不过,另唐卫轩颇为失望的是,对于破解之法,如此短的时间内,崔清安也一时找不到头绪。看起来,也只能靠自己随机应变,临阵领悟了…… 目前来看,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就是只要能避开对手的第一刀,就有取胜的机会。只是,那三尺有余的长刀攻击范围如此之广,其速度和力道又如此的骇人,除非是京城中的大内高手在此,方才有可能做到。而对于自己来说,平心而论,唐卫轩对于自己能否及时看清对手刀刃的劈砍轨迹都心存忧虑,更不要说做到在完美地躲避之后,再继续发动反击了。甚至,连像崔清安那样,几乎毫发无伤、比较体面地败下阵来,自己都未必能做得到…… 只是,事到如今,也只有放手一搏、拼上性命试一试了! 这时,台上已经准备就绪,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已集中到了还在台下的唐卫轩身上,等待着他走上台来,进行这最后一场的比武,决定今日的最终胜负。 不过,看那些倭国大名和重臣们的表情,胜负,似乎已经不是他们所关心的了。尽管,佐佐木小次郎似乎只有一招可用,但,像“虎切”这般神出鬼没的刀速和力道,已经足够一招打遍天下无敌手了。虽然崔清安的身手的确也让人叹服不已,而身为“大将”的唐卫轩很可能实力还在其之上,但目睹了方才“虎切”一招的所有人,几乎都已经不再对此战的胜负存有任何的疑虑……恐怕,就连佐佐木小次郎自己,也不可能逃过他所创出的这一手绝技…… 所以,比起之前观战时,期待着究竟谁胜谁负的忐忑心态,如今观战的倭国众大名与重臣们,更期待的是,这次能否抓住最后的机会,再仔细地观赏一次那“虎切”绝技的英姿。 甚至,有几个刚才因为不小心眨了下眼睛,而不幸错过了“虎切”惊人一幕的倭国大名,此刻都在使劲地揉着自己的眼睛,生怕过一会儿再次错过,因而抱憾终生。而方才虽然看到、但也不过是眼前一闪而过、根本没有看清刀刃走向的其他倭国大名与重臣,则一个个无比紧张地挺直了腰杆、两手撑在身前的矮桌上,努力前倾着身子,死死盯住了佐佐木小次郎腰间的长刀,生怕又是顷刻功夫间,只感觉到眼前一道刀光一闪而过,那“虎切”绝技,就已经结束了…… 同时,在比武台另一侧的大明使团一方,谢用梓、崔清安等人表面虽然依旧镇定,为唐卫轩努力支撑着士气,但似乎心里也都已做好了失利的准备。整整环视一圈,大概也就只有看不惯倭国众人得意样子、加上咽不下刚才那口气的徐一贯,依旧打心眼里认为唐卫轩可以取得胜利…… 再往一旁看去,也许是因为刚才那“虎切”一招的威名,这时,就连距离比武台稍远一些的地方,也已经聚来了不少闻声赶来的杂役、仆人、侍女等,正在越聚越多。这些身份有限的下人自然不敢靠上前来观看,便只能团团挤在四周的闲空之处,兴奋地期待着台上那英俊武者的又一次完美表演。令人感到惊奇的是,在一向讲究尊卑有序、规矩严苛的本丸之内,在这一刻,倒也无人干预或阻止一干闲杂人等的观战。或许,连负责维持秩序的倭国官员,也已经完全醉心于接下来的最后一战,而早已忘记了自己的职责所在…… 唐卫轩默默地环视了一圈周围的这一幕幕,又抬头望了望清澈如水的天空,看着如同点缀在湛蓝画布上的几朵粉红樱花瓣,心中突然平静了许多…… 也许,今日就是自己生命的终点,但至少,死在如此绝非的如画景致中,也算是一种福气吧…… 但也不知为何,唐卫轩忽然感觉自己有些怀念还在三之丸内留守的李纹月与春山…… 这时,一阵伴着恬淡香气的春风轻轻拂过,微微吹起了唐卫轩的衣角。半空中,正有片片樱花,随风飘舞,似乎也在流连着这即将开始的一战,久久不肯落地。 深吸一口气,在无数的目光汇聚中,唐卫轩终于迈步踏上了即将决定最后胜负的比武台…… 随着唐卫轩踏出的这一步,周围原本还有些兴奋骚动的喧闹声,也骤然小了不少。大家屏气敛声,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对决。 刚刚踏上比武台、但暂时还手无武器的唐卫轩,先迈步走到了那个摆满木制武器的架子前。 嗯?这……?! 在来到木架子近前,清楚地看到了木架上每件武器的规格时,唐卫轩也禁不住吃了一惊…… 这一刻,唐卫轩才终于明白了,为何之前老周与崔清安挑选武器之时,会有那样掩饰不住的惊讶之色: 在这木架之上的各式木制武器中,竟然几乎囊括了唐卫轩所熟悉的大明军中各式刀剑形制。有骑兵的马刀、大小各式腰刀、佩刀,甚至…… 居然还有唐卫轩最为熟悉不过的绣春刀……! 可以说,除了火器和个别一些长柄武器外,明军所使用的各种大小兵器,几乎都可以在这里找到……若不是周围的异国景致、加上这些武器都是木制的事实,唐卫轩甚至恍如自己正身在大明兵部的武器库中,检视着大明军队所用的各样兵器…… 这真是奇怪了,倭国怎么会有明军之中如此全的兵器式样呢?! 猛然间,唐卫轩脑海中浮现出当初夏衍带给自己所部的那几箱倭军的铁炮,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想必,不仅夏衍他们在研究、琢磨缴获的倭军火器与兵刃盔甲,倭国也同样没有放松对于大明军队所配备的各式武器的搜集和研究。仔细回想一下,便不难得出一个推论:在当初的碧蹄馆一战后,冒进的大明军队虽然成功突围,但也有数千袍泽,连同其所用的武器,一并被遗落在了战场之上。而倭军在打扫战场之时,自然也就将各式兵刃同一收缴了过去…… 不仅如此,在这一刻,唐卫轩也深深感觉到了,倭国故意摆出这些在形制、比例上仿造的几乎一模一样的木刀木剑的深层用意。大概,就是要借挑选武器时的这个机会,通过上台的大明武者,将其早已摸清大明兵器底细的情况,看似无心地展示给大明一方。表面上看,这样周全地准备好大明一方常用的各式兵刃,足以展示其公平比武的诚意,与认真准备的用心,而实际上,不仅对于上台者的心理会形成一定的威慑和压力,更是在有意展露实力,明明白白地告诉大明使团,倭国对明军的情况了如指掌,若是无法达成满意的议和条件、战端再开,到时吃亏的,恐怕还是大明的军队…… 难不成,这些天丰臣秀吉一直没有露面,除了正在海峡对面围攻晋州的缘故外,也是为了加紧赶制这些木刀木剑,为今日的比武和此番议和,再添一枚重要的筹码……?! 尽管唐卫轩现在所站的位置,是背对着丰臣秀吉所在的那座小楼,但仿佛依然能感觉到,来自背后的那道让人有些不寒而栗的目光。表面温和,实则给人以无限的压迫感,心中禁不住腾起一阵冰冷的寒意…… 这丰臣秀吉,倒也真不愧是一代枭雄。 唐卫轩一边如此想着,一边伸手拿起了架子上的一柄木制绣春刀。如果这是最后一战,就还是用这把自己最熟悉的兵刃吧…… 选好武器后,唐卫轩便转过身来,走到了和佐佐木小次郎相距刚好三尺左右的地方,依照前例,先抱拳行了个平礼,朗声道: “大明锦衣卫百户唐卫轩!请指教。” 第274章 名护屋-30 而后,唐卫轩便直接摆出了个准备作战的标准姿势。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面前的佐佐木小次郎,却迟迟没有作出准备战斗的姿势,而是微微皱起了眉头,开始细细打量起自己眼前的这个身为大明一方“大将”的对手来。 眼见对手居然迟迟不动,还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上下打量,直把唐卫轩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不知到底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片刻后,佐佐木小次郎的眉头慢慢又松开了,只见其嘴角轻轻翘了翘,然后居然直接将手中的长刀暂时背在了背后,而后,又将手伸进衣服怀里,似乎在翻找着什么。 这可把在场的众人看愣了,都不知这佐佐木小次郎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很快,就见佐佐木小次郎掏出了一个细长的白色布条…… 这是要干什么,该不会是举白旗认输的意思吧……?! 唐卫轩不明所以的看着对手的奇怪举止,随意猜想着。 但是,看其接下来的动作,似乎是打算在比武之前,先将那白色的细长布条绑在自己的额头之上。 看情形,那白色布条,原来是一块抹额…… 其实,抹额这种东西,唐卫轩也并不陌生。大明、朝鲜、倭国都时常见到男子在额头处配戴抹额。说到这抹额的起源,大概最早还应该是源自中原。军中也常有人配戴红色的抹额,而像锦衣卫这样的御前亲军,则一律都是紫色的抹额,以显示其特殊的身份和地位。 不过,配戴白色抹额这种事,在中原则非常少见,除了一种场合下,那就是——举办丧礼的时候。 在战场之上,军人戴上白色抹额,除了丧礼以外,就只有一种情况——有死无生的决死冲锋! 而在之前的朝鲜战场上时,唐卫轩也曾不止一次见到过三五成群卸去头盔,只扎着白色抹额,举刀冲锋而来的倭军敢死队的身影……虽然,这样的亡命冲锋一般也起不到多少扭转战局的效果,但其对士气的影响,还是让人忍不住心生寒意。 因此,见到对手取出白色抹额准备戴上的举动时,唐卫轩心中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冰冷…… 看样子,在这最后一场比武中,佐佐木小次郎也是打算决一死战了…… 唐卫轩正如此想着,谁知,却出现了出乎意料的一幕:佐佐木小次郎取出的白色布条,并没有绑在自己的额头上,而是……蒙起了他自己的眼睛! 怎么?!这家伙难不成是打算蒙起眼睛,再来和自己作战吗?! 佐佐木小次郎的举动也立即引起了台下观战众人的一阵骚动与纷纷议论,在那其中,充斥的大多还是赞叹与敬佩。 回想起方才佐佐木小次郎皱起眉头打量自己的样子,唐卫轩不禁暗自忖思:难不成,这家伙已经从刚刚自己一路走上台、再到摆出姿势的这短短片刻之间,看透了自己的刀法实力……?! 大概,他是已经认定了自己的实力远不如之前的崔清安,以至于对胜利也是已经抱有了十二分的绝对把握。所以,干脆遮住了自己的眼睛,用动作表明一个态度:这一战,即便不用眼睛,也能一样一刀致胜! 想到这里,再看着那个在四周一片赞叹、褒奖声中,已经蒙起了眼睛、露出一脸轻松的笑容、缓缓取下背后长刀的佐佐木小次郎,唐卫轩直感到一阵愤怒之情,从胸口汹涌而出,牙齿都忍不住咬得咯咯作响…… 这家伙,实在是欺人太甚! 尽管,客观地讲,唐卫轩也不得不承认,纵使自己在年轻一代锦衣卫中以刀法见长,但和崔清安这样一直苦心钻研刀术的高手相比,实力差距还是相当的悬殊。佐佐木小次郎凭借多年的经验,一眼便看出了自己的深浅,也称得上是目光如炬。只不过,如此蒙着眼睛对敌,实在是太过于轻视于自己,简直就是目中无人的狂妄至极! 但是…… 唐卫轩在这一刻,猛然意识到自己越来越为情绪所左右时,立刻深吸一口气,趁着佐佐木小次郎已经蒙起眼睛、即将摆出作战姿势的同时,借机也迅速改变了一下自己所站的位置和姿势。同时,更是用最快的速度调整了一番胸中所压抑的怒气,好尽快使自己重新镇定下来,能够平心静气地分析起眼前所面对的局势…… 的确,佐佐木小次郎是有些嚣张,但平心而论,他也有其嚣张的资本。说到底,如何破解对方的那一招快如闪电、猛如利刃的“虎切”,才是眼前的当务之急。如果自己可以一举破了对手的“虎切”,不仅对其目中无人的举动作出了最好的回应,更可以大涨己方的声威,展露大明锦衣卫的实力,也让在场的丰臣秀吉及一干倭国大名与重臣重新估量一下再开战端的代价,尽快促使双方议和的达成。而反过来讲,一旦在这种情况下都输了的话…… 尽管谢用梓之前有话在先,只要自己尽力便可。但恐怕,不仅大明颜面扫尽,自己日后也将为此遗恨终生…… 缓缓运起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刀柄,唐卫轩眯起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这个稳如泰山、几乎不可战胜的对手,开始思考起如何才能一举制胜的办法…… 凡是招式,必有破绽。一旦有破绽,即便破绽再小,也有可能会被对手抓到。 唐卫轩回想起当初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练习刀法时,一名年迈的老教头所说的这句话,深信即便那“虎切”之招再厉害,也必定有其破绽所在。何况,自己刚才曾多少见过一眼。 不过,看着眼前蓄势待发、一动不动的佐佐木小次郎,唐卫轩又是一筹莫展:这佐佐木小次郎一直迟迟不出招,甚至动也不动,又哪里会有什么破绽呢…… 嗯……?等等……!! 一瞬间,唐卫轩似乎想到了什么…… 对啊!不出招、一动不动,自然就不会有破绽。自己看佐佐木小次郎是如此,佐佐木小次郎面对自己时,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一刻,唐卫轩猛然明白了,为何之前佐佐木小次郎和崔清安比试时,近一炷香的时间内都根本纹丝不动。直到崔清安出招的那一瞬间,佐佐木小次郎也才随即发动了进攻!他所瞄准的,正是对手出招时所露出的破绽! 看来,崔清安说得非常对,佐佐木小次郎的这招“虎切”,足以用八个字来概括——以静制动,后发先至! 既然如此…… 唐卫轩微微一笑,似乎终于看到了取胜的一线希望……! 其实,唐卫轩所考虑的,也没有什么独到之处。只不过是根据对方招式“以静制动,后发先至”的特点,始终坚守原地、不动如山。 这样一来,至少,在短时间内,既能让佐佐木小次郎找不到破绽,还能让自己暂时立于不败之地,以争取更多的时间来思考对策。 正如崔清安刚才所总结的那样,佐佐木小次郎的这一招“虎切”,必须一击制胜!一旦第一招失手,那修长的刀身反而成了防守和改变招式的累赘,立刻就会反被对手所制。 而此刻,佐佐木小次郎还自己给自己蒙住了眼睛,只要自己屏气敛声,不露出一点儿声响,恐怕他就更难判断自己的方位,而愈发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想到这里,唐卫轩心中的紧张情绪又消减了一些,慢慢地变得更加镇定沉着。 而佐佐木小次郎的全身依旧泥塑一般纹丝不动,但如果细细观察,其两只耳朵却在偶尔微微动上一下,似乎正在全神贯注地凝听着自己面前的任何声响。同时,从其面部的细微表情上,也稍稍看得出,似乎佐佐木小次郎也在为对手迟迟没有出手、无法判断唐卫轩重新调整过的位置和动作,而感到一丝焦躁。不过,作为经验丰富的高手,这一时半刻间,佐佐木小次郎倒还勉强沉得住气,继续汇聚起其全部的精神和注意力,一边等待着对手的率先出招,一边也在寻找着对手的具体位置…… 台上的唐卫轩与佐佐木小次郎两个人,就这样平静地站着,如同方才佐佐木小次郎和崔清安一战时的重现,任时光静静地在旁流淌,台下的众人望眼欲穿,两个人依旧浑然不觉般,岿然不动。 吸取了上回的经验,这次,台下观战的众人几乎没有再没有人敢轻轻揉一下自己的眼睛,或者稍稍把目光从两个人身上移走,哪怕只是一分一毫的时间。每个人都在紧咬着嘴唇,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台上,尤其是佐佐木小次郎那握着刀柄的手腕,生怕又是仅仅刹那间的功夫,就错过了那平生难得一见的“虎切”刀法。即便是眼睛已经瞪得实在是酸到不行,也只能快速地眨一下,而后一边为自己这眨眼的功夫并没有错过好戏而感到庆幸,一边继续瞪着眼睛,忘我地守候着那惊世绝技的再一次展现…… 第275章 名护屋-31 整个台上台下,始终是一片寂静,甚至引得几只燕子落在一旁的樱树枝头,好奇地歪着头,看着眼前的这些一声不吭的奇怪人类,好像也有些迷惑:这些眼前一动不动的人类,到底是不是活生生的真人?该不会又是什么用草扎起来、为了吓唬自己的稻草人吧…… 就连清风也在这一刻停了下来,仿佛同样止住了脚步与声息,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这台上的二人一决胜负。唯有几片粉红的樱花花瓣,在风止息后,无力而凄美地轻轻垂落在台上。而这花瓣掉落在地的细微声响,已经是台上屏气凝神的两人,所能听到的几乎唯一的声音了…… 此时,唐卫轩也没有想到,原来,当一个人真正将全身心完全凝聚在一点,并且完全从内到外静下来时,居然可以感觉得到许多平时根本难以觉察到的声响……就正如此刻,虽然台下甚至离自己三步仅仅开外的地方,都感觉不到任何的声音,但若是三步以内的距离上,竟然连花瓣落地一刻的声音,也能稍稍感知得到! 也不知,这是否就是佛家所说的清净的境界…… 不过,唐卫轩也看得到,每当自己感觉到身旁有花瓣掉落在台上之时,佐佐木小次郎的耳朵,也似有似无地微微动了动。虽然那细微的动作幅度几乎难以用肉眼发觉,但全神贯注的唐卫轩依然看得出,对手如今也已高度戒备,不要说稍为重一些的呼吸之声,或者咽一口口水所发出的声音,就是近处花瓣掉落时的声音,也很有可能逃不出精神高度集中的佐佐木小次郎的耳朵,甚至让其从而判断出那声响所在的位置…… 觉察到这一点的唐卫轩,更是几乎完全柄住了本就已气若游丝的呼吸,彻底地消除了自己所能发出的一切动静。心中甚至还有些小小的庆幸,幸亏刚才趁着观看那能剧时,基本填饱了肚子,否则,若是此时让肚子咕咕叫出一声,恐怕下一刻自己就很可能已经血溅当场……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唐卫轩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心中一紧! 原来,是一片樱花花瓣慢慢地落在了自己斜置于腰部的木质绣春刀刀刃之上…… 而在这一刻,那聚精会神的佐佐木小次郎,竟然也随之眉头稍稍皱了一下……! 该不会,他已经通过这细微的声音,觉察到了自己的位置吧?! 一瞬间,唐卫轩禁不住再次有些紧张,不知佐佐木小次郎方才的皱眉动作和樱花花瓣落在自己的刀刃之上,只是巧合,还是真的已经引起了对方的主意…… 如果仅仅是巧合,当然是最好。但唐卫轩本能的直觉却在告诉自己,恐怕,这绝不仅仅是个巧合那么简单。很有可能,佐佐木小次郎感觉到了樱花花瓣停落的位置,只不过,他无法判断那里到底是自己的衣襟、刀刃、还是什么其他处于同一高度的部位。因此,暂时并没有轻易出手。毕竟,一旦对对手所在位置的判断出现重大失误,比如把对手的左侧误认为右侧,这一刀无论劈出的多么迅速、多么有力,也只能劈到空气之中。一刀不中后,若想再重新调整姿势进攻,可就根本来不及了。所以,佐佐木小次郎并没有急于出击,而是牢牢记住了方才的那个位置,选择了继续全神贯注地等待…… 不过,唐卫轩感觉得出,对手身上的杀气却是越来越浓烈了。很有可能,如果再这么无休止的长时间消耗下去,佐佐木小次郎一旦可以判断出自己的具体位置,也极有可能在焦躁之中,不等唐卫轩出招露出破绽,而直接破例抢先发动进攻! 即便这样可能并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准确地击中对手的要害目标,但凭借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和势不可挡的力道,只要击中了大致的位置,也足以一招奠定胜局。 考虑到这点,唐卫轩的身体虽然依旧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但心中却已愈发的不安起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又一片摇摇欲坠的樱花花瓣,正从唐卫轩的面前飘落而下,看那左摇右摆的轨迹,再有片刻功夫,眼看就要落在唐卫轩的左肩之上……! 看着这娇弱无力的樱花花瓣轻飘飘地下落,唐卫轩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这樱花瓣真的停在了自己的左肩之上、又被佐佐木小次郎察觉的话,结合刚才觉察到的落在刀刃上的樱花花瓣位置,佐佐木小次郎很轻易地就可以准确判断出唐卫轩所处的大致位置!只要挥刀向着这个位置直接砍来,无论是击中唐卫轩的肩膀、腰部、还是面门,只要是没有完全偏开目标,都可以雷霆万钧之力,一击得胜! 唐卫轩紧张地用眼睛的余光看去,眼见那樱花花瓣距离自己的左肩只有咫尺之距,几乎已经无可避免地要在下一刻稳稳落在肩头,心中的那根弦也几乎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而面前的佐佐木小次郎,尽管表面依旧磐石般纹丝不动,但仿佛也已经觉察到了这一片花瓣就在非常靠近对手的位置翩然落下,也正在一丝不苟地等待着,看那花瓣是否会停在某个位置上,就连握着刀柄的双手,甚至都已不由自主地明显握得更紧了一些,好像已经作好了最后的准备。只要一旦感觉到这花瓣在下落途中遇到了任何明显的阻碍,就是佐佐木小次郎出刀的时刻! 唐卫轩仿佛感觉得到,正有一股山一般不可阻挡的压迫感,从佐佐木小次郎那蓄势待发的身上,一步步压向自己所在的位置…… 就这样,随着那轻柔无力的樱花花瓣与世无争地飘然下落,两个人都已达到了几乎已至极限的紧张程度,直等那花瓣触碰到唐卫轩肩头的一刹那,就是瞬间出刀,决定此战胜负之时! 而这个时候,唐卫轩的心中还在不断地矛盾,眼看自己的位置已经无可避免地要暴露无疑,是抢占这最后的先机,率先出招?还是学着对方的样子,努力看清对方的刀势,赌上一把,看能否侥幸躲开这快如闪电的一击? 但实际上,唐卫轩自己也非常清楚,这两种选择,无论哪一种,对于在速度上完全处于下风的自己来说,都是一条毫无胜算的绝路。取胜的机会,微乎其微…… 不过,虽然同样是希望渺茫,纵使一样是注定失败,冒死搏命一击,总比坐以待毙得好! 想到这里,唐卫轩终于暗下决心,准备握紧手中的刀刃,拼尽全力一搏。 即便希望渺茫,也要用这最后的倾力一击,去赌上一赌! 而就在双方都已做好准备的这一刻,忽然,冷不丁地…… “啾——!” 一个细小而急促声音,忽然在唐卫轩的头顶斜上方掠过! 还不待唐卫轩搞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近乎和那叫声同一时刻,在无数人期待的凝望之中,一道三尺余长、几乎看不见踪影的刀光,已经电光火石地横空劈了出来! 眼见对手还是抢先一步出刀,唐卫轩顿时倒吸了一大口冷气,瞳孔猛然放大,心中的意识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是在心底发自本能地暗暗大叫一声: 完了——! 这时,尽管台上胜负依然未见分晓,但台下观战的倭国众人,无论是大名、重臣、侍卫还是仆役,终于等到了这享誉已久的一击,顿时面露惊喜之色,忍不住将眼睛瞪得更大,纵然根本看不清这一刀的去向,眼睛觉察之时,那刀早已挥出大半路程,马上就贴近到了靠近唐卫轩头部的位置,更是是禁不住期待着这一刀即将展现出的惊人威力! 惊诧之余,在众人看来,也许,就算不是真刀,这势不可挡的雷霆一击,也会将对手的脑袋直接削掉吧……! 而大明使团一方的几个人,眼见竟是由佐佐木小次郎率先出刀,还未来得及惊讶和沮丧,就见佐佐木小次郎虽然蒙着眼睛,但那刀光好像依然大致是劈的不偏不倚,已经直直冲向了唐卫轩的头部,不由得生出了一阵绝望。 谢用梓和徐一贯两个文官甚至直接想侧过头去、不忍再继续看下去,沈惟敬虽然依旧目不转睛,但也是骤然皱起了眉头,一脸凄凉的忧色。崔清安脸上依旧镇定,不过,其身畔的两只手,却已紧紧攥了起来,各自握着一把的冷汗。就连刚刚包扎好左臂的老周,此时站在一旁,心中也是透着一阵绝望,眼看唐卫轩就要命丧当场。 其实,此时唐卫轩本人,也已不抱什么希望,在吸起一大口冷气的同时,在这转瞬之间,也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刀光横空劈了出来…… 不过,也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如此,在唐卫轩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几乎陷入绝望的同时,佐佐木小次郎仿佛猛然面露惊异之色,似乎是在诧异着什么!而与此同时,其手腕上的动作,也本能地微微做了一个扭转的动作,好像是想再调整一下刀势的走向…… 只听头顶之上“嗖——”的一声,依旧保持姿势、站在原地的唐卫轩,只感觉到一阵迅猛的劲风擦着自己头上的发髻而过,带起的力道,几乎要将自己的头发也一同拔起来一样! 而当这股劲风横扫而过后,一切又都归于沉寂…… 时间,仿佛定格在了这一刻,此时,无论是台上的唐卫轩,还是台下的观战众人,似乎都等待着这一击的结果…… 早先见识过“虎切”刀锋所过,直到片刻之后,木制苗刀才齐齐断裂开来的众人,此刻,也在期待着,这一回,是否也会是相同的结果。刚才的刀影虽然大多数人都并没有看清,但相信凭着“虎切”之名,唐卫轩的脑袋怕是不保了。也不知是片刻之后直接爆裂开来,还是被整整齐齐地切成两段……一些胆小的侍女,此时甚至已经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敢再看那即将出现的血腥一幕,只是用耳朵等待着周围人的下一步反应,再考虑是否要偷偷瞄一眼台上…… 就连唐卫轩也是心有余悸,身子尚且僵立在远处,不知自己是否已身首异处…… 唯有佐佐木小次郎,蒙起眼睛的脸上,却竟然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惊讶表情,似乎既像是在将信将疑,又好似在犹自琢磨着什么,只见其两只依旧握着刀柄的手,居然也在微微地颤抖…… 也许,刚才佐佐木小次郎明明感觉到自己的刀刃应该砍到了什么……但为何,那感觉却和之前砍到敌人身体或者武器的经验如此的迥异……?! 第276章 名护屋-32 只是,佐佐木小次郎的脸上尚还蒙着眼睛,也实在无法亲眼一辨实情……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的期待下,时间,又稍稍流动了一些。但,台上的唐卫轩,却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处,仿佛毫发无伤…… 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众人颇为不解、连胆小的侍女也忍不住好奇地放下捂在面部的双手时,不可思议的惊人一幕,就随即发生在了比武台上—— 只见,一只不怎么起眼的燕子,正从背离台上两人的飞行方向上,有些不太自然地在半空中绕了一个弯,而后,居然竟又绕了回来,在众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中,直直地跌落到了唐卫轩的脚边附近。 只听其发出了最后一声急促的惨叫—— “啾——” 然后,那燕子便昏死了过去,而其身上的一只翅膀,也瞬间脱离了身体,血溅当场…… 这一幕,不仅让台下的人看得愣住了,唐卫轩也是哑然失色。就连佐佐木小次郎,也干脆一把扯掉了自己眼睛上的白色布条,忍不住想亲眼一探究竟。台上的两个人一时都不约而同地忘记了比武之事,盯着地上的燕子望了足足好一阵,才终于弄明白了情况: 原来,刚才唐卫轩头顶斜上方发出一声急促鸣叫的,看来正是这只不幸的燕子。而在方才那样剑拔弩张、双方都已紧张到极点的时候,佐佐木小次郎大概也没有过多考虑,只是在听到一声尖锐鸣叫的同时,也根本看不到那声音的来援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对手,便直接拔刀直朝着那个方位砍了过去……却未曾想到,竟然砍中的会是燕子,并不是咫尺之距外的唐卫轩…… 而当唐卫轩倒吸一大口冷气、发出明显的声响之时,佐佐木小次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误,所以本能地改变了手腕上的动作,虽然刀势也稍稍为之一变,但却因为之前的速度过快,还是未能击中唐卫轩的头部……只是擦着发髻划过了而已…… 唐卫轩不禁有些后怕,那竟然可以瞬间斩断向来以飞行灵巧而著称的燕子的一刀,如果真的砍到了自己的头上,会是怎样的结果…… 不过,随即,佐佐木小次郎和唐卫轩双双抬起头来,在目光相互交汇的瞬间,也各自猛然醒悟到,虽然被那不幸的燕子搅了下局,但眼下的比武,依然在继续! 天赐良机,岂能错过! “刷——!” 唐卫轩终于等到了自己出手的机会,瞬间暴起,向前一跃,手中的绣春刀随即划出一道敏捷的刀光,径直便横劈向了还没来记得收回长刀的佐佐木小次郎! 不过,已经扯去布条、恢复视力的佐佐木小次郎,纵然此刻已经落于下风,也不愧是一代高手,眼见难以调整长刀姿势、收刀防御的情急之下,急中生智,干脆直接一手握住了长刀的刀刃,一手握柄,将三尺长的木刀暂时当作了长棍,架在身前…… 只听“当——!”的一声,两个人的木刀碰撞在一起,互不相让! 不过,唐卫轩已经贴到了对手的近前,绣春刀稳稳地压制住了对方的长刀,此刻,佐佐木小次郎连握刀的姿势都被迫改变,更不可能再有时间去重新调整姿势,再次使用“虎切”一招了…… 眼看,因为一场意外,胜负即将扭转! 而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声音,却从小楼的二层传了过来: “涛妈莱——!” 猛然听到这样一句倭语,台上的两个人和台下的众人都是为之一愣,佐佐木小次郎和唐卫轩二人的木刀,还正相互架在一处,也只好暂时一并顿了一顿,侧过头去,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情况。 此时,只见小楼二层的丰臣秀吉,头一回站起了身来,微笑着说了一番话: “今日比武,就到此点到为止吧。大明武者,面对‘虎切’绝技,竟然在短短一瞬间判断出了其走向已偏,依旧稳如泰山、岿然不动,当真是天朝勇士的英雄风范。实在叫人佩服!今日的比武,看起来,即便是换成了木刀,也实在太过危险,再比下去,恐怕非但要出现更多的误伤,还会伤了双方的和气。既如此,就让我们像在战场上一样,点到为止,握手言和,成就一番佳话,岂不美哉?!” 听完这番话,台上的佐佐木小次郎和唐卫轩也罢,台下的众人也罢,个个都有些惊讶,没有想到,丰臣秀吉竟然会在这个时候,主动叫停了这次的比武…… 同时,谢用梓的反应倒也不慢,稍一思考,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毕竟,大明使团千里迢迢来到名护屋,并不是为了比武而来的。看目前台上两个人的动作,早已拼上了性命,弄不好还真的会搞出人命来。到时,无论哪一方命丧当场,留下这么个阴影,议和恐怕都很难顺利进行下去。既然丰臣秀吉主动提出罢手言欢,大明也已展现了实力、不坠国威,此时言和,倒是也为后续的议和大计,作了个非常好的铺垫…… 想到这一层,谢用梓也是松了口气,随即向沈惟敬点了点头,示意其答应对方的建议。 就这样,几乎所有人都没有事前料到,这一场比武,居然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在即将结束之前,中道而止了…… 面对这么个结果,徐一贯、老周还有崔清安,都多少有些忿忿不平,虽然众人也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但看着场上明明唐卫轩终于占了上风,再打下去,那叫佐佐木的小子八成要输。就如同朝鲜战场上被明军赶出汉城、一路败退到釜山的倭军一样,丰臣秀吉偏偏挑这个时候叫停,对于所谓“平局”的结果,实在让人难以心服口服。 不过,台上的唐卫轩倒不这么觉得,虽然没能赢下这场比武,稍稍有些可惜,但即便赢了,功劳其实也应该归那只不幸的燕子……而且,佐佐木小次郎的“虎切”一招,的确颇有独到之处,公平地讲,崔清安若是提前有所防备,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的话,还可以与其有一战之力。但以自己的真正实力而论,则多半靠的是运气了……何况,虽然不知方才丰臣秀吉的那句形容自己的“面对‘虎切’绝技,竟然在短短一瞬间判断出了其走向已偏,依旧稳如泰山、岿然不动”,到底是口头上敷衍称赞,还是真的这样想,但至少,也算是卖给大明和自己足够的面子了。争国威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又何必计较太多呢…… 只是,那只燕子,也实在是太可怜了…… 想到此,已经放下了刀刃的唐卫轩,便准备转身去看那只燕子。 但是,没有想到是的,停止比武的佐佐木小次郎,却已先一步走到了那断了翅膀的燕子身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已经咽气的燕子身上那齐刷刷的切口,在若有所思的考虑着什么。 看上去,比起此战的胜负,他对那只燕子,似乎更感兴趣一些。只见其不仅陷入了沉思,手中还握着刀刃,一边比划着刚才在出刀途中突然扭转手腕的招式,一边喃喃自语着什么“兹巴梅噶诶西……”来回数遍…… 唐卫轩虽不清楚这句话在倭语中代表着什么,但看其沉迷其中的表情,似乎从刚才的那错手一刀中,又领悟到了什么,正醉心于总结刚才的经验,说不定,又会发明出什么比“虎切”更厉害的剑招来…… 见状,唐卫轩也不想再打扰对方,在四周众人惊讶、钦佩的目光中,准备自顾自走下台去了。 不过,就在这时,小楼二层的丰臣秀吉又清了清嗓子,似乎还有话要说,同时,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那把纸扇已经收了起来,但手中,竟又多出了一封信笺,已被其展开。而在丰臣秀吉的身旁,还多了一个侍立在身侧、略有些气喘吁吁的侍童。这不禁引起了唐卫轩的好奇,再仔细观察,在那小楼一层的入口处,似乎比自己上场之前扫视周围时,也多了几个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带甲武士。因为在这本丸之中,极少有带甲之人,即便有,通常也是甲胄艳丽华贵、一尘不染,但很明显的是,那几个等在小楼门口的武士,其甲胄看起来却是有些陈旧和伤痕。所以,从台上看过去,在众人之中,显得尤为扎眼。而且……唐卫轩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起那几人正面胸甲上的家徽图案,似乎还有些熟悉…… 那……那不是在碧蹄馆和幸州之战时,自己所见过的宇喜多家的家徽吗?! 莫不是,身为驻朝鲜倭军总大将的宇喜多秀家送来的那封信笺?看来,是刚才自己醉心于和佐佐木小次郎比武之时,那几个武士才刚刚赶到的。而在这个时候,如此风尘仆仆的由宇喜多家的武士亲自送交到丰臣秀吉手上的信笺,其中所汇报的事情,难不成……?! 果然不出唐卫轩所料,丰臣秀吉随即举着那封信,先是俯视了一番倭国众大名与大明使团诸人,脸上倒也看不出到底是喜是忧,只是听其朗声言道: “诸位,这是来自朝鲜的最新战报。晋州城方面,有消息了……” 第277章 喋血-1 “哗啦——哗啦——” 寂静的夜里,一阵阵的浪花拍在船头,让船上的人睡也睡不着。睁开毫无睡意的眼睛,左右张望一下,也尽是随着船体一同左右摇晃,一个个满怀心事的身影。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长谷川秀久暗暗叹了口气,披上自己的羽织,从船舱内独自走了出来…… 如今,距离从汉城匆匆撤军“凯旋”的那天,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再次站在这从九州驶往朝鲜的战船之上,自己大概还能记得,去年渡海之时那莫名的兴奋,与想要建立一番不世之功业的无限憧憬,只是,那感觉如今再次回忆起来,却是令人感到一阵陌生与疏远。脑海中取而代之、甚至挥之不去的,反倒是离开汉城时,那一幅幅鲜活的慌张与庆幸交织的表情……即便已经时隔一个月之久,但自始至终,一旦再次入夜之后,昔日的撤离场景却又重新卷土而来,占据了脑海,仿佛汉城的一切都像是发生在昨天时的一样,清晰而又深刻。 深吸一口气,长谷川秀久紧了紧身上那被海风吹的有些松开的羽织,开始将思绪收回到眼前来。 此时,舱外的甲板上,铺上了皎洁的月光,清澈透亮,只是,这海上的夜风,也是微微有些凉,即便披着裹紧的羽织,长谷川秀久依旧感到有些寒意。 在这并不太平稳的甲板上随意踱了几步,长谷川秀久忽然注意到,除了三三两两驾船掌帆的船员外,还有一个落寞的身影,正独自坐在船头附近的一个清冷的角落,好像在向着远处眺望着什么…… 长谷川秀久又向前走近了几步,借着月光,对那个略有些模糊的背影,又看得更清楚了些…… 长谷川秀久忽然大惊失色,心头腾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个身影,居然好像正是应该已经死在汉城中的……松仓胜正!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多月前,从汉城撤出来的那一天,自己明明是亲眼确认了松仓胜正的尸体,后来还特意借着跟随饭田大人回国的机会,将其遗体一并送回了九州肥后的松仓家……但是,此时此地,松仓胜正的身影,又为何突然出现在这深夜的船头之上……?! 长谷川秀久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仔细看了看,没有错,那的的确确是松仓胜正的甲胄。背后斜着的一道清晰可见的刀痕,还是在当年和女真人作战时留下的,自己绝对不会认错…… 该不会,是松仓胜正的阴魂不散、借尸还魂了吧…… 回想起松仓胜正那不明不白的死因,长谷川秀久也不敢肯定。稍稍犹豫了一下后,又鼓起勇气,继续向着那个身影靠近了几步。 无论对方是人是鬼,总要弄个清楚。 “吱——呀——” 忽然,长谷川秀久脚下刚刚踏上的一块木板,大概是有些松动的关系,因为受到了压力,而猛然发出了这样的一声响动! 在这几乎只有浪花翻滚声的夜里,倒是着实有些刺耳…… 而那个船头的身影,似乎也立刻察觉到了有人正在靠近,微微晃动了下身体后,竟随即转过了头来…… “啊——” 借着月光的照射,在看到此人转回的面容的一刻,长谷川秀久足足吓了一大跳,瞪大了眼睛,几乎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转过来看向自己的,居然是一张少了半个鼻子的脸庞…… 但很快,长谷川秀久刚刚张开的嘴巴,却又立即止住了,因为,长谷川秀久已经及时认了出来,这个背影酷似松仓胜正的“鬼魂”,其实,正是其兄长——松仓重正。 因为之前在兀良哈一战时,被悍勇的女真人咬掉了半个鼻子,所以,当时侥幸活了下来、但却面部受了重伤的松仓重正,在随着主力撤回汉城之后,便先一步返回九州养伤去了。只不过,这一回,松仓胜正又死在了朝鲜,松仓重正便又选择了重新上阵,带着新近补充的松仓家士卒,再次和自己与天草雄一一道,跟随着饭岛直景大人,重返朝鲜前线。只不过,再次见到伤愈的松仓重正时,对方一直戴着一副遮住了脸部伤口的面具,也不晓得现在究竟是什么样子。所以,在猛然见到其真实面目的一刹那,那略带恐怖的面容,着实吓了长谷川秀久一大跳…… 其实,连同长谷川秀久所在战船在内,附近这几艘一同驶向釜山的战船上,所载着的,也正是与松仓重正一样,刚刚从加藤清正的领地——九州肥后调集来的后援兵力。一个月前,第二军团刚刚撤到釜山后不久,饭田直景便奉加藤清正之命,带着长谷川秀久、天草雄一等人,连同不少还滞留在朝鲜战场上的死伤者,一起送回了九州。在数日前接到指令、再次赶赴战场的同时,也顺便奉命带回了这数船的补充兵力。 当然,在这些新鲜血液之中,松仓重正算是个特例。上过数次战场、甚至已为此留下终生伤残的松仓重正,比谁都应该更加了解战争的残酷与血腥。作为昔日曾并肩血战、甚至险些一同葬身女真人之手的战友,再加上松仓胜正的缘故,长谷川秀久本打算和其叙一叙旧,同时,找个合适的私下场合,解释一下其弟那蹊跷的死因。 但是,自从两人再次见面后,每当松仓重正的目光扫过自己时,长谷川秀久总能感觉到对方那那冷若冰霜的眼神……也正因为如此,颇有些尴尬的长谷川秀久,还一直未能找到机会,和其说上一句话。 今夜,见松仓重正一个人独自坐在船头,长谷川秀久心中微微一动,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借着这个机会,和见面之后还一句话都没说过的松仓重正好好沟通一下。至少,对于其弟莫名其妙死在汉城的来龙去脉,长谷川秀久觉得自己有责任和其详细解释一番。 可是,长谷川秀久刚刚向前倾了一下身子,还没来得及抬脚,一脸冷漠表情的松仓重正已经掏出了那副面具,戴回到了脸上,然后便再次扭回了头去,对于身后的长谷川秀久视若无睹…… 与此同时,在其甲胄背后的那道明显的刀痕,也再次在月光之下显露了出来。 虽然吃了这样一个闭门羹,但再次看到那道如同獠牙一般从平整甲胄上呲出的刀痕的一瞬间,长谷川秀久一时也是有些触动。没有想到,松仓重正居然将其弟所穿的旧甲胄又带了出来,而且,在这深夜之中,还穿在了自己的身上,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待在孤身船头,望着前方那朝鲜所在的方向,不知在独自想着什么…… 望着那沉默不语、冷漠孤僻的身影,听着耳畔依旧不曾止息的浪花之声,趁着这深夜之中的寂静之境,长谷川秀久忽然想起了倭国当年流传的一句绝命诗,好像是这样说的: 幽幽三途船,弱水唤我身亦至,且寄冥水间。 一时,长谷川秀久也有些恍惚,这条战船载着自己驶向的,究竟是釜山,还是冥河……? 轻轻叹了口气,长谷川秀久最终还是选择了不去打扰松仓重正,默默地转身离开了船头…… 脚下的战船,依旧在随着浪花的拍打而微微摇晃,长谷川秀久的身旁,偶尔也有几个生涩的年轻士卒,出舱来起夜解手。看着这几个稍显笨拙的身影,长谷川秀久不禁默默叹了口气,想起了出航前,看着一个个还从未上过战场的年轻武士和士兵兴冲冲地走上战船、准备渡海前往前线时的情景,港口的周围,还尽是些送行的人群。那一刻,长谷川秀久感到就像是看到了一年前的自己一样,彷徨中带着些激昂,紧张中缠着些期待。只是,当这种感觉在寂静的深夜再次占据脑海时,不知为何,内心之中再次涌出的,却不是那份熟悉的亲切,而是一股淡淡的悲凉…… 同时,也将自当年起的那些有些陈旧的记忆,慢慢带回到了长谷川秀久的脑海之中…… 回想当年,真是让人感到无限的惋惜,昔日贯穿横扫的朝鲜八道,如今居然也就勉强只剩半道而已……感慨之余,长谷川秀久不禁又突然想起了半年多前石田三成所说过的那番话,责怪加藤大人等人纵兵烧杀抢掠、致使义军遍地、星火燎原。当初,如果不那样做的话,大概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义军来掣肘,那样的话,朝鲜八道,又是否能够守得住呢……不过,如果不采取随军一路就地征抢的策略,恐怕,倭军也不太可能马不停蹄地一路北上,半年便贯穿整个朝鲜了……唉,这里面的事情,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一边如此胡思乱想着,长谷川秀久已经自顾自踱步到了战船右侧的船舷附近,望着不远处数艘友军战船上上挂起的灯笼,长谷川秀久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看着这些源源不断,继续开赴前线的援军,长谷川秀久越发地觉得,看来,自己一个月前认为战争已经结束的想法,还是错了…… 第278章 喋血-2 想当初,刚刚撤回釜山之时,全部倭军都在忙着筑城守御,同时整个倭军军中,从上到下,议和之说铺天盖地,就连步步紧逼的明军,也在循序渐进的稳步推进中,有意无意地尽量刻意避免了和倭军再次产生大规模的正面冲突。因此,不少士卒也都和自己一样,以为战争即将结束。 在与自己一起跟随着饭田直景大人同返九州家乡的路上,天草雄一更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和喜悦,尽管其并没有立下多少功劳,战果也寥寥无几。但毕竟,战争眼看行将结束,天草雄一自然同样再也不用回到朝鲜那鸟不拉屎、义军遍地的鬼地方了。为此,长谷川秀久不止一次地听到其在祷告之时,向其崇敬、信奉的天主,表达着感激之情。同时也在不厌其烦地祈祷着这次议和能够顺利达成,自己也不用再次披挂上阵…… 直到将长谷川秀久听得都有些厌倦了……虽然天草雄一那一向不好杀戮、对建立功业也全无兴趣的性格,长谷川秀久也是十分的清楚,只是,身为武士,如此露骨地表达出自己希望逃避战斗、贪图安逸的愿望,在长谷川秀久看来,也实在是有些过分了。若是所有的武士人人如此,一旦外敌入侵。又该靠谁去持刀上阵、战场搏杀……? 不过,外敌入侵的事情还远远没有等到,再次动员后援兵力、补充前线的命令,就很快散发到了九州肥后的每一块领地上。而这个时候,再看一眼天草雄一那沮丧透顶的失落表情,长谷川秀久只觉得,天草雄一所信奉的那伟大的天主即便真的存在,大概也只能决定战场上的胜负。至于是否发起或者继续一场战争,比起天主来,太阁殿下的决定,似乎更加的有效。 此时此刻,看着这些载满了新兵、驶向朝鲜的战船,长谷川秀久更是愈发地肯定,无论那天主作何看法,太阁丰臣秀吉恐怕对于此番的朝鲜征伐,依旧还有着继续下去的野心。至少,听说现在大明的议和使团已经到达名护屋、开始议和的情况下,仍然在调集兵力补充前线,即便饭田直景大人只字未提,长谷川秀久也能猜得出,此番再赴朝鲜,必定又是要所有动作了…… 只是,那下一步的进攻目标,又会是哪里呢……? 在长谷川秀久看来,如今,倭军已经全部回缩至釜山一线,明军也已守住几处通往汉城的要害之所,不少朝鲜义军的士气也是与日俱增。真不知道,太阁殿下给前线众将制定的下一步进攻目标,究竟会是哪里…… 但,无论下一个是怎样的目标,对于士气已日趋低迷的倭军来说,这一战,恐怕也未必会轻松。何况,当初刚刚在碧蹄馆挫败了大明铁骑锐气的数万倭军主力,都未曾拿得下那小小的幸州山城,今日,一路败退的倭军士气早已不可和当初同日而语,即便再加上这些连血都没怎么见过的新到援军,结果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长谷川秀久的眼前,似乎就如同这片无边的夜色一样,看不到什么希望的亮光。 不过,说来也奇怪,刚刚想到这里,夜晚似乎也要行将结束,天边竟忽然透出一丝朦胧的亮光,渐渐将天空照得有些亮了。 只是,海面上也随即升起一层浓雾,连不远处的那些友军战船上的灯火,也开始变得模模糊糊起来。长谷川秀久一阵苦笑,这雾气重重的天色,倒是也像极了自己面前的朝鲜战局,根本摸不清方向、看不到目标,只能跟着心中那模棱两可的感觉,摸索着向前走,但却不知,下一步是否会碰到什么礁石…… 在外面站了一段时间,加上船体的不断摇晃和颠簸,长谷川秀久也感觉有些累了,反正一片雾气之中也什么都看不清,不如先回船舱去吧。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轻轻打了个哈欠,转身又走向了舱口。 不过,就在来到船舱门口,即将迈腿踏进去的一瞬间,长谷川秀久忽然猛地打了个冷颤,几乎与此同时,心中也忽然升起了一股奇怪的紧张和警惕!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莫名的危险,正在向着自己不断地靠近…… 迟疑了一下,长谷川秀久暂时停住了脚步,警惕地左右张望了片刻,却没有什么发现什么怪异之处。但是,心中的那股紧张感,却似乎正随着危险的接近,而越来越强烈了…… 到底是什么?! 正在长谷川秀久越来越感到奇怪之时,在船体左侧方向远处,好像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划开水面的声音…… 细细听上去,好像也是什么船只,在不远处的水面之上,正游弋过来…… 该不会……是遭遇到敌船了吧?!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心中一紧,早就听说朝鲜海军有个李舜臣好像一直是倭国海军的心腹大患,时常横行海上,截杀倭国战船。纵是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但倭国海军依旧是对此人束手无策…… 快步跑到船体左舷、两手攀在船沿上,长谷川秀久死死地盯着那隐约传来阵阵声响的方位,心中紧张地思索着:如果是最坏的情况,遭遇到朝鲜海军的话,也不知这里距离目的地釜山还有多远。按照正常的速度,现在应该已经极其接近釜山港了才对。只要靠近了釜山港,无论是冲进港内躲避、还是呼叫港内驻扎的舰船出港支援,都将非常便利。但是,毕竟昨晚一直是在夜间航行,也很难判断究竟驶出了多远。万一距离釜山还有比较长的一段距离,且遭遇的是朝鲜的大股海军舰船的话…… 长谷川秀久已经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这几艘载着援军的船只,虽然也称得上是战船,但此行都是以运送兵员为主,没有配备多少铁炮、弓箭等远程装备,除了驾船的少量水手外,真正熟悉海战的士卒也是非常之少。一旦遭遇敌军主力、且孤立无援的话,很可能就会全军覆没。要不是军令限期赶到,饭田直景大人最终也不会冒险选择在夜间行驶,以争取借着夜色的掩护,而躲过神出鬼没的朝鲜海军。但随着那声音在浓雾之中越来越逼近,长谷川秀久额头都开始冒出了不少冷汗…… 突然,一个硕大的船头,赫然冲出了海上的雾气,出现在了不远处的海面之上。 不好——! 长谷川秀久心中暗叫一声,正准备开口呼喊、向船上的水手们发出警告,但刚刚张开了嘴,却又被眼前的这一幕所惊骇,竟一时张大了嘴巴,什么也喊不出来…… 那船头逐渐从雾气中冒出了更多的船体,更是让长谷川秀久看到了其大体的轮廓构造。只是,那形状实在太过奇怪,和长谷川秀久见过的所有战船都大不一样。隔着薄如轻纱的一层淡淡雾气,竟让人有一种错觉:那并不是一只战船,而是一只游弋在水面之上的巨大海龟! 这……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一时间,长谷川秀久如同身在梦境中般,望着不远处正游过来的巨大“海龟”,惊讶地不知所措……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声锐利而又惊恐的喊叫,突然从身后的船顶方位传来: “龟……龟甲船!是龟甲船——!全员警戒!快——!” 紧随其后的,立刻就是尖锐的示警号角,顷刻间便洞穿了水面上的平静。 “呜——呜——呜——!” 随着示警号角急促地响起,纵是隔着雾气、根本看不清其他几艘友船上的具体人影,但一阵阵慌乱、焦急的喊叫声却此起彼伏地在倭军的船队中间响了起来: “是龟甲船!朝鲜人来了!” “都别慌!所有人立刻进入战斗位置!快——!” “喂!瞭望手!能否看清敌船的位置?!” “雾气太重,很难看清,到底怎么办?!” …… 龟甲船? 长谷川秀久重复着倭军船上不断提及的这个似乎令所有水手都感到胆战心惊的名字……难不成,这就是那造型奇特的朝鲜战船的名字?!怪不得,那战船倒的确蛮像是一只巨大无比得的海龟…… 只是,看那样子虽然有些可怖,船体上面也都用“龟壳”似的木板覆盖着,但似乎,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啊…… “轰——!” 就在长谷川秀久还在疑惑的此刻,只听那龟甲船的船头猛然吐出了一计火舌,并且,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大轰鸣之声! 那……那到底是什么?! 还不及长谷川秀久有所反应,就在火舌喷出的几乎与此同时,一团硕大的霍光,几乎是贴着长谷川秀久所在战船的甲板之上三、四尺的距离,呼啸而过!就连还站在甲板上的长谷川秀久,也顿时感到那黑影所过之处,瞬间带过了一阵气浪,连带着也将自己直接冲得七荤八素、立刻便被仰面撞倒在了甲板之上! 第279章 喋血-3 还不待被撞倒在地的长谷川秀久弄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听那黑影所冲向的位置,也就是长谷川秀久所在战船右侧的方向上,竟然随即也传来一声刺耳的爆炸之声: “嘣——!” 伴随着无数的惨叫、呼号和哀鸣,那爆炸传来的地方,连带着还有耀眼的火光闪现,透过薄薄的雾气,映照得长谷川秀久这边的甲板都是一片火光闪动…… 这…… 这龟甲船竟然还配备了火炮,能够发射炮弹?! 长谷川秀久第一次见识到龟甲船的真正威力,立刻就被那可怖的威力瞬间震住了…… 待爬起身来,转眼再望向船体右侧之时,旁边的一艘倭军战船的船头部分,已经陷入了火海之中。看来是龟甲船船头发射出的炮弹恰好击中了其船头位置,巨大的冲击力和爆炸威力,立刻就将倭军战船的前半部分击了个七零八碎! 好在受创的那艘战船,除了船头部分外,其他部位还比较完好,虽然一时再也无法移动,但看上去倒也不至于顷刻间便沉没。 此时,长谷川秀久所在战船的船顶方位,再次传来几个声嘶力竭的叫喊: “快——!龟甲船撞过来了!” “快加速——!闪开——!快啊——!” 随着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急过一声的一阵阵焦急的呐喊,长谷川秀久只感觉脚下的战船似乎猛然加速了起来,好像是所有的船桨在这一刻都高速划动了起来! 伴随着战船拼了命地往前划,那龟甲船也已经越靠越近,仿佛比赛似的,同样加起速来,推开一波波的海浪,从战船左侧便直接冲了过来!只见那突出出来的坚固船头,正好直直地撞向了长谷川秀久这艘最外侧战船的左舷而来! “快加速——!闪开这个位置!快——!” “不想死的就全力划起来!快——!” 船顶的几个看起来颇有经验的水手正瞪着红通通的眼睛,拼了命一般向下面的船舱底部吼叫着!催促着下面的浆手再多加一把力,将已经快达到极限速度的战船,再开得快上一些! “哗啦——哗啦——” 无论是龟甲船的船头,还是长谷川秀久所在战船的船头,都正用尽全力,推开一波波的浪花,你争我赶地努力向前,用近乎极限的最大速度飞驰在波涛起伏的海面上! “啊——近了!近了!” “马上要撞上了!再加速啊——!” 虽然长谷川秀久所在的战船已经在奋力躲避,但那龟甲船的速度也不慢,说话间的功夫,就几乎快要从侧翼撞击到了倭军战船的尾部……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在的战船即将被对方撞个正着,任谁都是想使出最大的力气,努力避免那相撞一幕的发生。 也不知是不是天主保佑,还是此时的海浪流向刚好有利于倭军的战船,但无论如何,在这最后的关头前,长谷川秀久所在的这艘战船好歹是勉强逃过了一劫,刚刚好躲过了对方龟甲船的撞击…… 紧紧盯着那龟甲船擦着自己战船的“屁股”,横切着撞空了过去,不少还没上过战场的士卒顿时如逢大赦般瘫倒在了甲板之上,一个个都是劫后余生的表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过,同样松了一口气的长谷川秀久,却又注意到,在未能直接撞击到自己所在的战船后,那龟甲船居然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而是继续保持着冲击的速度,保持着原有的方向,继续向前冲着…… 甲板上那些有经验的水手,虽然暂时放松了手上的工作,但却依旧紧皱着眉头,望着那坚固的龟甲船,开始向着那艘刚刚被火炮击中、受创的战船冲去…… 而那船头被击碎、难以躲避的倭军战船,此时也正好不偏不倚地横在朝鲜龟甲船前方航道上,逃也逃不了,躲也躲不得,船上甚至已经开始有人主动跳水逃生了…… “闪开!你们这些胆小鬼!” 这时,只见一个披挂整齐、戴着面具的倭军武士,忽然撞开了靠近船尾的几个水手,一边愤怒地叱责着对此无能为力的众人,一边举起手中的一支铁炮,将目标锁定在了那巨大的“海龟”身上。 长谷川秀久定睛一看,这人并非他人,正是身披其弟松仓胜正甲胄的松仓重正! “没用的。不要勉强了……” 旁边几个很有经验的水手刚想规劝,却被松仓重正扭头投过来的愤怒目光所慑,又只好立刻闭上了嘴巴…… “砰——!” 松仓重正稳稳地朝着那龟甲船射出了一发铁炮弹丸,锐利的铁炮声立刻回响在了海面之上。 受到松仓重正行动的鼓舞,也有不少新兵立刻取出了存放在船舱武器库内的铁炮,向着渐渐远去的龟甲船一阵乱射。 “砰——砰——砰——!” 这时,就连因为受创而动弹不得的那艘战船之上,也开始响起了零落的铁炮响声,似乎面对着行将撞过去的巨大龟甲船,那动弹不得的战船上的士卒们依旧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抵抗…… 见到这幅情景,那些颇有经验的水军水手也只好让出了有利的发射位置,供众人用铁炮进行反击,但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充斥着无奈和苦涩。 “砰……砰…………砰………………” 渐渐地,那铁炮声渐渐稀疏了下来。因为,越来越多的人都清楚地发现,即便隔着如此之近,铁炮打在那龟甲船背上包裹的“龟壳”之上时,就如同挠了挠痒一般,根本起不到丝毫的作用…… “哼!” 见铁炮丝毫无法对其构成威胁,松仓重正恨恨地哼了一声,干脆直接扔掉了铁炮。又见那擦着船尾而过的龟甲船的船尾还勉强贴在此船的附近,松仓重正居然直接伸手握住了自己腰间的刀柄,一只脚已经踩到了船舷之上,看那架势,是打算直接拔出刀刃,跳到那龟甲船上,与敌人拼个你死我活! “快拦住他!” 这时,那些刚才在周围“无动于衷”的水手立刻行动了起来,一起冲到了松仓重正的身边,将其使劲拉住,而后又直接从船舷上拖回到了甲板上来…… 松仓重正还想拼着力气,摆脱众人的拉扯,好跳到龟甲船上去,但最终也没有成功,只能不甘地望着那渐行渐远、径直冲向不远处友军战船的龟甲船,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 “唉,你难道以为,跳上去进行肉搏战的这个法子,我们之前没有人试过吗……?”一个年龄较长的水手看着怒气冲冲的松仓重正,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如此说道。 一听年长的水手提及此事,周围的不少其他水手,也是一阵悲怆之情。看样子,他们或者是他们之前的友军,之前也没少试过松仓重正的这个办法…… 长谷川秀久扭头再向着那龟甲船的“龟壳”望去,立刻明白了为何众人及时拉住了松仓重正的原因:细细看去,原来,那由硬木板制成的密实龟壳之上,还布满了一把把的刀子和锥子形的铁签子,如同刺猬一般,刀枪不入…… 望着这一幕,再看看那些水手一脸的凄凉和无奈,长谷川秀久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真不知在之前的无数次海战之中,有多少血肉之躯义无反顾地跳上了那“龟壳”之上、有去无回。所以,那些已经见过不知多少次惨烈情形的水手们,才面对着如入无人之境的朝鲜龟甲船,“无动于衷”地选择了默默看着,而不是奋起反击。更是在第一时间制止了松仓重正打算直接跃至敌船船顶的莽撞行为,避免了再一次的无畏伤亡。 看着那些满布在龟甲船之上的密密麻麻的尖锐铁锥和刀刃,长谷川秀久只是想像一下那挂满了尸首、浸透了血迹的船舱顶,就觉得头皮发麻、触目惊心。原以为,只有陆地上,因为面对大明军队和朝鲜义军的前后夹攻而使得倭军举步维艰,但没有想到,海面之上,一样也是困难重重、杀机四伏…… 这场战争,真的还要继续下去吗……? 长谷川秀久还在想着,倭国的战船们却没有干等在原地,随即又有了新的动作。 虽然眼见龟甲船气势汹汹、旁若无人地突进了倭军船队中,但战船上的水手们似乎商量好了似的,在暂时解除对自己战船的威胁后,全部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船速,朝着釜山方向加速而去。 很快,便只留下那中了一发炮弹、无法躲闪的受伤战船,独自面对着饿虎扑食一般而来的龟甲船,在“咣”的一声沉重声响中,彻底被那艘龟甲船撞成了两截,顷刻间就被碾入了海底…… 看着那倭军战船在睡眠留下的一串串气泡,以及那些跌入水中的士卒,其他各船上的众人也是无能为力。眼看那龟甲船又扭转了航向,似乎在思索着,下一个进攻目标该是谁。那阴森的船头,似乎还能看到一个露出的黑洞洞的炮口,令人心底发凉。 好在,自顾自转了个弯后,那“大海龟”似乎完成了今日的猎食般,并没有继续追击快速撤退的另外几艘倭军战船,而是又缓缓地消失在了远处的薄雾之中…… 第280章 喋血-4 “呼——” 直到这时,长谷川秀久身旁的一个水手才终于长舒一口气,提着的心顿时松弛了下来,险些直接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 半个时辰后,大雾终于在阳光的照射下彻底消散开来,而已经完工的釜山倭城,也逐渐显露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只是,长谷川秀久注意到,在这即将踏上朝鲜的土地、靠近真正的陆上战场之时,那些出发时还显得兴奋不已的年轻武士和新征士卒,此刻,都一个个闭紧了嘴巴,望着前方的彼岸,脸上竟已俱是一幅幅不安与忧愁的表情…… 不过,长谷川秀久倒是觉得,这应该也算是一件好事。至少,在不久前亲眼目睹了龟甲船出没的那一幕后,他们才算是第一次对战争有了真正清醒的认识。如今发会儿愣,总比在真刀真枪的战斗当场吓傻了强…… 其实,就连长谷川秀久自己也不太清楚,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血战后,这次倭国再次增兵前线,在前方等待着自己的,又会是什么样的恶战…… 半个时辰后,历经了海上一番波折的数艘倭军战船,终于靠了岸。只是,有一艘战船,连带着上面近百条性命,却都已葬身海底。 尽管损失了一船的新征兵力,但幸运的是,饭田直景、长谷川秀久、松仓重正和天草雄一等一些主要将领、头目,都躲过了清早的那一劫。除了新兵对于海上的那段遭遇战依旧心有余悸外,大多数有过战场经验的精锐骨干,在再次上岸之后,都很快淡忘了这件事情。毕竟,相比于正面的陆地战场上动辄数百、数千乃至上万人的伤亡数目,海上的这点儿“小挫折”,真的已经不算是什么了不起的损失了。 而更重要的是,饭田直景率领的这支后援力量刚刚上岸不久,便立刻又接到了加藤大人传来的命令:集结人马,火速向西开进。尽快跟上大军的步伐! 当饭田直景将加藤清正的这道命令转达给长谷川秀久、松仓重正、天草雄一等一干领兵的各家武士时,众人不由得为之一愣:没有想到,大军居然已经提前出发了! 从加藤大人传来的命令的用辞与口气上,大家也大概听得出,恐怕一场大战已经迫在眉睫。既然如此,虽然还没弄清这次作战的目标、更不清楚双方的军力对比如何,众人依然是马上开始执行起命令,集结好了刚刚踏上这片陌生土地、眼神中还有些懵懵懂懂的新兵们,立刻踏上了向西的行军。 一路沿着倭军大队人马留下的痕迹前进,不时也会遇到大军设立的补给站,稍事休息的同时,也得以了解些最新的情况。 “喂!你听说了吗?这次出征的人马,据说有八九万之多啊!” “胡说!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咱们肥后国全国的兵力加一起,也就满打满算凑上个两万来人,怎么会有那样规模的大军?” “嘿!我可是刚刚从补给站的老兵那里打听到的呢!怎么会有假!” “没错!我刚才也听几个往前线运粮的士兵抱怨道,这次前线足有八九万人,虽然将沿途所过之处,包括咸安、宜宁等城池,都抢了个精光。但奈何还是远远贴补不了全军那么多人的补给。所以,他们也盼着此战早些结束,不用在运粮的道路上整天疲于奔命呢……” “哦!这样说来,看来还是真的了!” 十来个刚从九州肥后征来的新兵,围坐在补给站外的一棵大树下,七嘴八舌地交流着各自新听到的消息。正好,也让恰好路过树下的长谷川秀久等人听了个大概。 “八九万人……这次难道真的要大干一场?不是要议和了吗?”天草雄一低声和长谷川秀久商量道。 “嗯。这也说不准。或许,真的有可能是八、九万的大军吧。”长谷川秀久皱了皱眉,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新兵们似乎因为己方人数的人多势众,又平添了几分胜利的信心,不过,在长谷川秀久此时的心里,却随之升起了一团愁云,不禁回想起了当初数万大军围攻幸州时的惨败结局…… 真正的迅猛攻击,其要诀应该在于出其不意、出奇制胜!就如同当初倭军刚刚登陆釜山、打得朝鲜措手不及一样,才能有后面一路势如破竹、席卷千里的战果。但如今,如果真的是八、九万大军共同进发,必定会免不了惊动周围所有的各方势力。无论是大明军队、朝鲜官队、朝鲜义军、还是当地的朝鲜老百姓。一旦让敌人有了防备,对于因为没有攻城利器而屡屡在围攻战中失利的倭军来说,纵使人多,也未必能成功攻得下敌人严防死守、众志成城的城池。幸州之战,可以说就是之前最好的例证。 所以,眼下,这八、九万人的大军,会不会又将重蹈覆辙呢……? 按照长谷川秀久的看法,形势不容乐观…… 不过,又连续行军了两天,饭田直景所率的这支援军队伍,士气却是又渐渐高涨了起来。除了因为已经基本确定了己方足足有九万大军的这件事情外,目睹了一路上刚刚被倭军攻破不久的咸安、宜宁等残破小城,也越发地坚定了以新征兵力为主的众人,那对于胜利的信心、以及对下一场战斗中也想分一杯羹的渴望。无需饭田直景催促,全军的行军步伐,竟不由得又加快了不少…… 很快,就在一路行色匆匆的急行军后,饭田直景率领的这支人马,终于赶到了大军的驻扎地——晋州城下。 晋州城?! 当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之时,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不由得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回忆起,原先在二人第一次赶回汉城求援之时,好像就曾听汉城馆驿里的人谈起过这座城池的名号…… 当初,还是在倭军纵横朝鲜、势如破竹的去年,倭军早已攻破了朝鲜最重要的三座都城——汉城、开城和平壤,几乎占领了全部朝鲜八道。但是,位于朝鲜西南角的全罗道,却是一个例外。倭军一直都还没有完全染指这个地处西南的全罗道。 原因,主要有二:一来,是因为倭军主力急于直取朝鲜心脏,攻取朝鲜三都、追击朝鲜国王,而全罗道并非自釜山到汉城、平壤的必经之道,所以,也就暂时没有顾得上,只是派了些偏师前来,却始终未能有所建树。二来,朝鲜的水军在李舜臣的率领下,给倭国海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海上屡次受挫的倭军,也就一时未能配合陆地上本就不多的倭军偏师,成功侵入全罗道。 但是,当倭军已基本消灭了朝鲜官军主力、在朝鲜国土上如入无人之境之后,全罗道立刻就成为了在朝鲜南部倭军的下一个首要目标。时刻提防着明军从北面渡江南下的倭军,急需要尽快扫清这个待在自己侧后方的肘腋之患。何况,李舜臣的名声已经越来越响,而全罗道正是其水军的补给与后援基地。只要占领了全罗道全境,李舜臣那支令人无比头疼的水军,也就成了无本之本、无水之源,得不到来自岸上的宝贵补给,要不了多久,就会自行消亡于海上…… 所以,去年的十月左右,也就是长谷川秀久等人所在的加藤清正第二军团刚刚二渡豆满江、从女真人的领地上退回咸镜道不久,在那样的局势之下,宇喜多秀家大人派出了细川忠兴大人所率的本部人马,趾高气扬地打算从釜山所在的东南方的庆尚道西进,直取相邻的西南方的全罗道!而位于庆尚道和全罗道交界处附近的晋州城,由于其位置刚好扼守着进入全罗道的大门,自然而然地也就成为了细川军进攻的主要目标。 只是,未曾想到,也不知是细川忠兴过于轻敌、还是朝鲜人的抵抗过于顽强,在细川忠兴大人所部的连续围攻中,兵微将寡的晋州城竟始终岿然不动、固若金汤。而闻讯赶来的郭再祐所部义军,又趁夜不断地骚扰倭军的营地,搞得全军上下苦不堪言、胆战心惊。最后,细川忠兴也只得狼狈撤军东返、暂时放弃了这座全罗道的东大门。 那一次小小的挫折,虽然根本无法扭转朝鲜的战局,对于倭军的打击也是收效甚微,但对于在陆战中屡战屡败的朝鲜军民来说,却是极大地振奋了民心士气。最近听说,朝鲜方面,居然还将这晋州之战和上次的幸州之战、以及李舜臣在海上取得的闲山岛之战,并称为“三大捷”。暂时保全下来、始终未被倭军攻入的全罗道,更是在那次围攻晋州失利之后,成为了朝鲜南部的义军与官军残部的大本营,不断滋生、蔓延出越来越多的反抗力量…… 因此,即便当初是在汉城的馆驿之中听人聊起那场晋州城之战,议论此事的几个倭军士卒也是耿耿于怀、忿忿不已…… 第281章 喋血-5 而如今,既然这座晋州城是朝鲜人曾经抗倭取得大捷之所,更是其心中的精神寄托与倚靠,那么,只要将其彻底攻破,就可以沉重打击日益高涨的朝鲜军民士气,不仅如此,更可借此战一雪前耻,重振倭军一路南撤的低迷士气! 也不知,这此的行动方略是否本身就是太阁殿下本人的主意。但无论如何,从战略角度上看,长谷川秀久也由衷体会到了,主持、指挥此次战役的高层将领们,这一回,的确是眼光独到,找准了朝鲜人的七寸,准备给于致命的一击…… 紧赶慢赶、千辛万苦,众人终于赶到了目的地。虽然看着围城的磅礴气势,新兵们的士气更加地高昂,但连续急行军多日,也是搞得大家人困马乏。好在马上就由来接应的人带领着筋疲力尽的众士卒,去已经搭好的营地立即入驻休息。 饭田直景也在简单交待了众人几句话后,便径自赶去向加藤清正汇报复命去了。但在走之前,又特别向其手下侍卫粟林幸胜、以及近期一直跟随其左右的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两人额外嘱咐了几句,吩咐三人尽快到附近地形转上一转,仔细探查出地形、绘制成详细的地图,以备不时之需。 从饭田直景那谨慎、严肃的表情上,长谷川秀久也嗅得出一丝隐隐的担忧。 粟林幸胜,一直是饭田直景的贴身侍卫,平时就是根据饭田直景的指示,专门负责为加藤清正所部第二军团绘制行军作战地图的。说起来,和长谷川秀久与天草雄一也是当初一起结伴突围、返回汉城求援的老相识了。毕竟曾经一同并肩作战过,此番再度合作,也是非常的驾轻就熟,放下行装后,三个人立刻便骑上快马,围着晋州城方圆数里的地界,细细查看了起来…… 当然,绘图的事情,基本还都是粟林幸胜的工作。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更多的是四处警戒、同时大体上对周围的地势走向,做到心中有数即可。偶尔,会帮粟林幸胜跑一跑腿,将一些拐角、低洼之处的细节,一同补充进其所绘的地图之内。 稍得清闲之时,望着眼前这浩大的围城阵势,只见正有数万人马,不慌不忙地围城数匝,将这晋州城团团包围起来。同时,长谷川秀久也注意到,这一次,已经兵临城下数日的倭军主力,并没有再像原来那样急于进攻,而是先围绕着晋州城,扎好了坚固的营垒,并且还分出了一部分兵力,驻守在外围的几个险要之地上,警惕着各个方向可能来救援的大明或朝鲜援军。 仔细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大军围城的情景,长谷川秀久越发可以肯定,这一回,倭军想必也是势在必得,誓要攻破这曾经令自己蒙羞的晋州城了!而且,看这架势,倭军上下也是充分吸取了当初进攻之前准备不足、疏忽营地守备、时常被援军骚扰而后腹背受敌的经验教训。所以,这一次的围攻,仗着兵力雄厚,更是做足了十全的准备,显得不急不躁、颇为老练。就算是明军和朝鲜军的主力全部赶来,以现在的准备和布防情况来看,倭军也一样有一战之力! 看到这里,三个人一边绘制着地图,一边也越来越对即将展开的总攻,增添了几分信心。不过,待绕到晋州城南侧时,三个人又是大吃一惊,对于晋州朝鲜守军的防御手段,也开始刮目相看: 原本,这晋州城中央,有一条自西向东、被称做“南江”的河水,横贯穿过晋州城内。为了守城,朝鲜守军再次沿用了当初幸州的办法——挖沟壑。不过,这次在围着城池挖出的宽阔沟壑里似乎并没有填埋上尖头木桩或者锋利的刀刃,而是就地取材,将流经此地的南江江水,引入了沟壑,成为了一条天然的护城河! 看得出,相比于全力以赴、誓要一雪前耻的倭军来说,朝鲜人的准备工作同样做得十分充分。甚至在那些可以从远处隐约望见的城头守军身上,也能多少看出一些同仇敌忾、视死如归的气势来。那些站在夕阳余晖中、俯视着城外密密麻麻九万敌军的守城士卒,虽然看不到其具体的表情是否坚毅,但看着那迎风飘扬的朝鲜旗帜,与城头有条不紊、往来巡视的巡逻队们,似乎受困于城内的朝鲜人也还没有显露出慌乱和恐惧。大概,他们如今也在坚信,幸州的奇迹,会在这晋州再次重演吧…… 待天色已暗、骑马围着晋州城附近大体绕了一圈的长谷川秀久三人也如期回到了驻扎在晋州城城北的加藤所部大营。粟林幸胜自然是在匆匆告辞二人后,便立刻跑去找饭田直景复命,而长谷川秀久则默默地低头思考着,心中对于此战的看法,也是越发地矛盾起来: 很明显,无论倭军还是朝鲜守军的哪一方,面对即将到来的这一战,都是拼上了全力。看着错落有致、内外兼有、互为犄角的无数倭军营垒,倒是的确让人对此战生出了一些信心。但望着晋州城头那些不慌不乱、毫无惧色的朝鲜守军,以及鳞波荡漾的宽阔护城河,结合之前数次攻城不利的经验教训,也很难说这次倭军不会再重蹈覆辙…… 夜幕降下,远处,那座远不如汉城起眼的晋州城,正如一条汪洋中的一片枯叶。在隔开的一段完全漆黑的地带中央,点点灯火,在漆黑地带外围无数连成一大片的灯火包围中,飘忽不定的闪烁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长谷川君!”天草雄一的声音忽然从长谷川秀久的身后传来,“加藤大人马上要召开军议了,饭田大人让咱们也尽快赶去大帐。” “好。”盯着晋州城凝视良久的长谷川秀久终于回过了神来,跟着天草雄一一道,赶往军中大帐。 待二人风尘仆仆赶到加藤清正的大帐时,这座体积仅次于倭军总大将宇喜多秀家的军帐内,已经七七八八坐满了不少将领和武士。而且,打眼一看,长谷川秀久二人也是吃了一惊,没有想到,除了加藤大人所统领的第二军团本部的一干将领外,倭军第三军团的军团长黑田长政、以及第四军团的军团长岛津义弘,还有其各自麾下的主要几个将领、侍卫等,也都在场。 长谷川秀久因为早先曾拜访过黑田长政、请求拨给兵力支援,自然认得其人。而岛津义弘,身为九州武士的长谷川秀久与天草雄一,更是久闻大名。 其实,早在太阁殿下尚在倭国近畿一带与几大势力激战、无暇西顾九州时,岛津家曾一度称霸了几乎整个九州岛。长谷川秀久现在都隐约记得,在自己还没元服之前,为了保存住长谷川家的领地,家中的长辈还曾多次备好贡品,亲自前往九州的萨摩,觐见岛津家的家主——岛津义久。但是,每次从岛津家返回之后,最让长辈们印象深刻、感慨不已的,却是当时岛津家家主岛津义久的弟弟,岛津义弘。也就是现在长谷川秀久面前之人。 当年的岛津军,纵横九州无敌手,而岛津义弘更是因其作战极其勇猛,而在九州各地有了一个如雷贯耳的外号——“鬼岛津”。只不过,风云变幻,人算不如天算,就当岛津家即将彻底一统整个九州岛时,已经征服了大半个倭国的太阁丰臣秀吉挥军西进,连带着配合作战的共计二十余万大军,浩浩荡荡地逼近了九州。起初拒不听命的岛津家虽然也屡有战绩,但怎奈兵力的差距太过悬殊,刚刚征服的九州岛上,大多数地方也人心未附,随着丰臣大军的连战连捷、稳步推进,岛津家的权威随即土崩瓦解。早已在几十年的战国时代学会了见风转舵的大小领主们,当然也包括肥后的松仓家、天草家、长谷川家等,立刻都毫不犹豫地背弃了岛津,转而倒向了丰臣大军的一侧。最终,龟缩于九州最南端的本家领地萨摩国的岛津氏,明白了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后,也只好以家主岛津义久剃发出家、由其二弟岛津义弘继承家主的条件,被迫降服了太阁丰臣秀吉殿下。岛津义弘也因为当年岛津家的战败,阴差阳错地成为了如今岛津家的家主,统领整个第四军团,随大军一同征战朝鲜。 看着面前的这位昔日的“鬼岛津”,长谷川秀久忽然又有些奇怪,观察此人的面相,似乎也并非穷凶极恶之人,而且,身材还微微有些发福,虽然称不上是慈眉善目,但也很难想象此人曾在战场上纵横驰骋、带领岛津军横扫大半个九州岛的昔日英姿。或许,随着岁月的流逝,岛津家的勇武也不复当年了吧。回想这一年多来,虽然岛津家没有什么战败的经历,但似乎也从没听说过岛津家的第四军团立下过什么功劳。这在驻朝鲜的所有倭军之中,可算是极为罕见的了…… 第282章 喋血-6 端详着面前这位自顾自无动于衷地端坐在马扎上的岛津义弘,和那张没有一丝一毫喜怒哀乐的面容,长谷川秀久似乎得到了答案:或许,这岛津义弘,本就是个与世无争的性格吧。只不过,长谷川秀久又有些困惑,看着眼前这个平淡无奇、甚至还有些淡泊名利气质的岛津义弘,实在难以和当年威震九州的“鬼岛津”联系在一起…… 该不会,是自己认出人了吧?长谷川秀久一边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一边如此暗自想着。 但是,再当自己的目光移往岛津义弘身后的那几个岛津家的将领和侍卫时,长谷川秀久的后背之上,顿时不由自主地有些发凉! 那一个个不苟言笑的脸上,尽是隐隐透着狠辣的目光、与冰冷的杀气,让人看上一眼,就直感到不寒而栗…… 这几个岛津家的萨摩武士往这里一站,就让人觉得氛围为之一变,顿时肃然了不少,和周围的其他各军团的将领武士们,总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因此,也大概能够看得出,无论是加藤家的人、还是黑田家的人,都有意无意地和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又等了一会儿,随着众人基本都已到齐,主持军议的加藤清正也终于匆匆走进了大帐。饭田直景依然是紧随其身后。不过,平时也一直跟在加藤清正左右、和饭田直景并驾齐驱的森本一久,这时却未见踪影,也不知在这紧要关头,跑去了哪里…… 一见到加藤清正的身影,加藤家的众将立刻纷纷起身肃立。黑田家的将领随即也跟着已经站起身来的自家主将黑田长政,一同挺身而立。岛津义久依旧是招牌式的不苟言笑,但也缓缓站起了身来。 加藤清正先是和走上前的黑田长政默契地拍了拍肩膀,相视一笑,然后,又和一旁已经起身而立的岛津义弘颇为客气地相互问候、寒暄了几句,最后,威风凛凛地来到了自己的主位前。 不过,走到为自己准备好的主位前的加藤清正,在停下了脚步后却没有落座,而是冲着一旁的饭田直景示意了一下。会意的饭田直景立刻展开一副草草画就的晋州城地图,让一旁的侍卫搬过来一个方桌,将地图直接铺展在了大帐中央的方桌上…… 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只看了一眼,立刻默契地相视一笑,这不正是刚刚自己两人随粟林幸胜一同绘制的那副晋州城附近的地势图吗。 随即,加藤清正一脚踢开了为其准备的马扎,就这样站在地图的旁边,开门见山地向众人简单介绍起了目前的围攻形势: “诸位!” 加藤清正威严的目光扫过了面前三个军团的数十位中高层将领、头目、武士,慷慨激昂的说道: “如诸位所知,自明军入朝以来,除了碧蹄馆之战我军曾暂时阻挡过其锋芒外,便几乎一败再败。先丢平壤、后弃开城、再让汉城,连退上千里!我十余万将士浴血拼杀而来的大好河山,如今,就只剩庆尚道一隅的釜山,还在我军手中……现在,大明居然还派来了劝降的使者,劝我倭国罢兵撤走……这,乃是我们倭国所有武士的耻辱!” 加藤清正激昂的声音回响在大帐之中,帐内诸将受其感染,脸上也不由得渐渐流露出愤慨之色。 加藤清正顿了顿,继续说道: “此番,我军奉太阁殿下之命,集结九万余人马,来此围攻这小小的晋州城。就是要在这曾经败北之地,让不可一世的大明军队、还有那些曾被我们打得哭爹喊娘的朝鲜兔崽子们看一看,我们倭国的武士刀,现在依然十分的锋利!也让那些敢于反抗我们的各地泥腿子们瞧一瞧,一时的挫折,挡不住我们的雄心,而对于倭国大军的顽抗到底,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加藤清正杀气腾腾地刚刚说完,立刻就有不少加藤家的将领、武士,甚至还有一些黑田家的人跟着连连响应道: “对!杀光他们!” “让他们瞧瞧咱们的厉害!” “屠尽晋州城!鸡犬不留!” 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士气越来越高,加藤清正微微点了点头,取下自己腰间的佩刀,就直接用刀鞘指着地图,将话题引到了眼前晋州之战的具体布置上。 “为了此番围攻晋州可以万无一失,我军不仅为这弹丸小城出动了九万大军,更是为各种情况作好了完全的准备。诸位请看——” 加藤清正用手中的佩刀,朝着晋州城北侧的一大片区域一指, “这里,晋州城的北侧,就是咱们三个军团负责的主攻方向。而这边——” 加藤清正又往晋州城西侧方向指了指, “这边,由小西行长那厮,连同细川大人等,负责西面。另外在东边——” 加藤清正又挥刀指了指晋州城东侧, “则由宇喜多大人,还有石田三成那家伙一起负责。此外,为了防止周边的大明或者朝鲜军队跑来捣乱、救援晋州,小早川大人、毛利大人和吉川大人的各部人马,” 加藤清正连续在晋州城周边外围的西北方、东北方和南方各示意了一下, “专门戒备着周围南原、尚州等地的敌军。所以,诸位这次尽可以全力施展,而无后顾之忧了!” 听到这里,众将都兴奋而又满意地点了点头,一个个摩拳擦掌着,好像恨不得现在就能冲到城里去,杀他个痛快。 不过,一直默默听着的岛津义弘,这时,却忽然轻轻地插了一句: “加藤大人,我岛津所部,今早才赶到晋州城下,有些事情还不太清楚。但是刚刚听说,西北方向,似乎已经有明军活动的踪迹,请问加藤大人,可是确有其事?” 听到岛津义弘这样问,明军似乎有要来救援晋州的迹象,众将的士气顿时掉了一截,目光也全部汇聚在了加藤清正的身上,无不有些担忧地等待着加藤清正的回答…… “哈哈哈哈,岛津大人的消息好灵通啊!没错,确有此事!” 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加藤清正丝毫也没有掩饰的意思,居然立刻当众给于了肯定的回答。不过,看上去,加藤清正并没有丝毫为此事而感到担忧,而是继续侃侃而言道: “岛津大人您可能还不知道,但黑田大人是晓得的。就在几天前,我们还没杀到这晋州城下的时候,小西行长那厮就信誓旦旦地给宇喜多大人和大伙保证道,他已和明军通过气,保证明军这次不会来打扰我们,而且连晋州城内的守军也可能会不战而撤,让我们白捡一座空城……结果呢,哈哈,药贩子就是药贩子,没过几天,明军新近增援朝鲜的刘綎所部,就派出了一支援军、赶来增援晋州。小西行长那家伙于是今天干脆称病,估计是羞愧得都不敢出来见人了!” 加藤清正话里话外挤兑了几番小西行长后,又缓缓地说道: “不过,诸位也无需过多担心。那支明军人数不多,已经被早有准备的小早川大人挡在了西北方,被迫撤回去了。吃了苦头的他们,应该不会再来自找麻烦、替朝鲜人垫背了……” “哦,原来如此。”岛津义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接着问道:“不过,在下也听说,小西大人曾送给明军主帅李如松一封信函。在那之后,除了刘綎所部较为活跃、试图发兵前来救援外,其余各部倒是各守营垒、一动未动啊。兴许,这里面也有小西大人那封信的作用……当然,我只是想在开战前,弄清现在的确切形势而已……” “岛津大人,此言差矣。”加藤清正还未答话,一旁的黑田长政已经替其接过了话头,笑着解释道:“明军各部的确现在安分守己、各守本界。但那恐怕也只是凑巧而已,和小西行长那家伙,恐怕没任何关系。岛津大人是否还记得,去年冬天的时候,也是小西行长那家伙拍着胸脯保证,说其已经和明军达成了协议,明军绝不会在今年开春之前进攻平壤。结果怎样?冬天才过到一般,明军顶风冒雪就杀过来了!而且,那么坚固的平壤城,朝鲜人尚且还守了数日,但小西行长这家伙居然两天都没能守住,就灰溜溜地一路弃城南逃……若不是我看在同为太阁殿下之属下的份上,那会儿及时接应了他的残兵败将,恐怕他当初就早被明军割了脑袋去了……所以,这一回,我们又怎能相信他的话?!” “嗯,没有错。小西行长的话的确不足为信,但明军暂时没有什么大动作,也是不争的实情。”加藤清正继续着黑田长政的话,补充道:“想必,也是为我倭军的兵力所慑。现在,我们让出了大半个朝鲜,明军和朝鲜军队也要分兵把守,尤其是明军,补给线也定是被拉得极长。我想,李如松现在能在汉城以南集结起来调动的军队,满打满算,最多也就两万左右。除非他想把明军的老本全部都赌上,否则,他应该也不会妄想蚍蜉撼树、轻易来挑战我集结待命的九万大军的!何况,我们的背后还有小早川大人他们严密把守着,以逸待劳,也不怕明军前来送死。就算他们真敢冒险,我加藤清正也要让他们领教一下我的厉害!正好一起杀他个干干净净!” 第283章 喋血-7 听完加藤清正的这番慷慨陈词,帐内更是群情激奋起来,不时有人响应着加藤清正,叫嚣上两句,仿佛纵使再来上两万明军,也没有什么妨碍。 不过,岛津义弘依旧是那副沉稳的表情,待众人的喧嚣声渐渐静下一些来后,方才平静地说道: “加藤大人和黑田大人之勇武智谋,岛津义弘是知道的。‘虎加藤’之威名,更是如雷贯耳。只不过,以我的看法,李如松暂时按兵不动,一来是避开我大军的兵锋、养精蓄锐、保存实力,二来,则是如卧虎一般,匍匐在侧,窥视着我军的一举一动。只待我军受挫于这晋州城下,久攻不破、兵锋渐钝、士气低迷之时,再以奇兵断我归路、与晋州城守军内外夹攻……” 听着岛津义弘这番不无道理、且句句切中要害的分析,着实又让群情激昂的众将,瞬间清醒了不少。的确,根据大家对李如松的了解,李如松这家伙实在是比狐狸还狡猾,发起威来比猛虎还凶恶。没准,如今明军可以摆出的“袖手旁观”,未必不是像岛津义弘所分析的那样,是在等着众倭军久攻晋州不下、疲惫不堪之时,再趁机猛然杀出,坐收渔人之利…… “岛津大人!”加藤清正大喝一声,脸色也立刻严肃了不少,“身为武士,怎能如此瞻前顾后!您可不仅是昔日的‘鬼岛津’,更是如今岛津家的家主!” “‘鬼岛津’?哈哈……”只见岛津义弘的脸上颇为难得地笑了一次,但长谷川秀久却觉得,那笑容之中似乎更多的不是自豪与骄傲,而是带着一丝凄凉和无奈,仿佛是听到了一个遥远而又陌生的名号…… “面对当年太阁殿下的大军时,所谓的‘鬼岛津’,也一样没能扭转战局、反败为胜啊……”说完这话,岛津义弘的目光又再次由无奈而变得坚定了许多,不卑不亢地看着面前的加藤清正说道:“而如今,我岛津义弘身为岛津家的家主,更要担负起岛津家的命运,不能只为了个人之武名,而将整个岛津家轻易葬送进去!” “你——!”加藤清正看着眼前义正辞严的岛津义弘,气得满面涨红,就差直接去拔刀了。 “两位大人,都不要动气。同为太阁殿下效力,何必如此呢?”一见加藤清正和岛津义弘眼看要动起手来,黑田长政赶紧出来劝和。 同时,站在加藤清正身后的饭田直景,这时也立刻站出来说道:“黑田大人说得对,岛津大人担心我们侧后的明军不怀好意,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啊。在攻下晋州、提防援军这件事情上,大家都是目标一致的……” “哼——!”加藤清正见黑田长政和饭田直景都站出来劝和,也不想再继续争论下去,只是依旧气愤不过,把脸别了过去,狠狠地在鼻子里面猛地喷了口气。 岛津义久则依然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嗯,不妨这样……”饭田直景见双方平静了一些,又提出了一个新的建议:“岛津大人,可否请您为我军在阵后压阵?有您‘鬼岛津’和萨摩武士们的威名在,既可以威慑住城内的晋州守军,也可以应对可能偷袭我军后路的各路大明或朝鲜援军,保证负责攻城的我方万无一失。这样安排,不知您意下如何啊?” “……好!如果这也是加藤大人的意思的话,我现在当即就可以答应这个安排。”岛津义久稍微想了想,立刻郑重承诺了下来,又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以岛津家的名誉保证,从明日起的十日内,绝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从后方打扰到你们,除非,是踏着我岛津家全军的尸体上过去!” “好!”加藤清正也不甘示弱,转过了身子,红着眼睛针锋相对地回应道:“若是十日内攻不破晋州城,我加藤清正甘愿在军前切腹自尽,来向太阁殿下谢罪!” 加藤清正语出惊人,竟当众立下了如此的誓言,不禁让帐内的众将倒吸一口冷气。但同时,即便是不苟言笑的岛津家武士,表情上也是颇为加藤清正的这番豪言而有所触动。 “如此,那就请恕在下先失礼了!”岛津义弘又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加藤清正,郑重施了一礼,而后,便转身直接离帐而去了。其身后的一干岛津家的将领、侍卫,也立刻跟随在其身后,昂首跨步而出。面对着这些沉默寡言、杀气腾腾的岛津家武士,帐内外的一干守卫,立刻闪出了一条通道,任由其自行出帐而去了…… “岛津家当年纵横九州的那股血气方刚,如今究竟都到哪里去了?”加藤清正看着渐去渐远的岛津家众人的背影,一拳狠狠地砸到了面前的方桌地图上,忿忿地说道。 “加藤君勿忧。”黑田长政倒是始终站在加藤清正这一侧的,劝解道:“我黑田长政所部兵马,愿意和贵部并肩作战,共取晋州城!” “不愧是黑田君!”加藤清正颇为欣慰地在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不过,明日的首攻,我加藤军当仁不让!不仅给小西行长那厮,也要给岛津义弘他们看一看,我加藤清正的厉害!” “好吧……这样也好。”黑田长政答应着,但同时,似乎脸上又在犹豫着什么,好像有什么心事,还在考虑到底该不该讲。 “黑田君,你我两军之间,无分彼此,有话但讲无妨。”加藤清正看着犹豫不决的黑田长政,如此言道。 “嗯,是这样的……”黑田长政终于开口说道:“我今日看朝鲜人挖的护城壕沟着实宽阔,又引入了南江水,作为护城河。城内守军虽然不多,但士气也很高昂,我们之前一路攻过来时的屠城之举,似乎更使其同仇敌忾、难以劝降。如此,恐怕,一旦真的强攻此城,未必会那么容易啊……” “哈哈,黑田君原来担心的是这个啊。”加藤清正轻松地答道,而后,诡谲地朝着身后的饭田直景会心一笑,然后又扭过了头来,略带着些骄傲地向黑田长政说道:“其实,根本不必担心这两件事。明天总攻之前,我就让那该死的护城河,还有朝鲜人高昂的士气,一起烟消云散!” “哦——?当真如此?!” 闻听加藤清正此言,黑田长政不仅一愣。而且,不仅是黑田长政一个人,在场的众多加藤家与黑田家的将领、武士,也是一头雾水,不知加藤清正哪里来的如此大的信心。又到底有什么方法,可以在一夜之间,不仅破解掉那护城河的防护,又能瓦解掉敌人的高昂士气…… “呵呵,”加藤清正微微一笑,又略带着些神秘地说道:“明日,黑田君随我一同陈兵至晋州城北,届时,自然会一清二楚……” 看着胜券在握的加藤清正,纵然还是有些将信将疑,黑田长政也不便再多问,只好简单约好了明日在城北集结的位置与时辰,而后,便带着其所部将领、侍卫等一干人,告辞而去了。 送走了黑田长政等一干人后,帐中只剩下了加藤清正本部的将领和众武士。此刻,只见加藤清正不由得流露出一丝疲惫,挥挥手,吩咐众人道: “刚才约好的时辰你们也都听到了。明日,就按照这个时辰,在城北列阵集结!去吧!” “哈衣——!” 众将一齐行礼,而后便立刻一个个走出大帐、回营各自传令、准备去了。 长谷川秀久连同着身边的天草雄一,自然也打算一并尽早回营准备。不过,饭田直景的声音,却又传了过来: “长谷川君、松仓君、天草君,你们三个留步。先在帐外等一下,过会儿还有事情要布置给你们。” “……哈衣——!” 长谷川秀久和松仓重正、天草雄一愣了一下后,虽然不明白饭田直景到底是为了何事,但还是停下了脚步,答应一声,等候在了帐外。 这时,落下的大帐帘布虽然基本合拢了起来,但站在帐外的长谷川秀久忽然刚好注意到,借着留下的一个小小的缝隙,即便是站在帐外,如果静下心来,也多多少少能不经意地听到一些帐内传来的对话之声! “唉,我当初连续数次上书太阁殿下,誓言请战,这才好不容易争得了这个主攻的位置……” 这是加藤大人的声音! “……并且,还得蒙太阁殿下的恩典,特别吩咐前线,任由我再挑两人,作为帮手。原以为岛津家的人马自开战登陆之后,一直没打过什么硬仗,实力保存完好,又有萨摩武士当年驰骋九州的骁勇善战之名,可以大大地助我一臂之力。却没想到,这家伙似乎也和小西行长、石田三成那些‘文治派’穿起一条裤子来,专门与我捣乱!” 虽然不屑于偷听之举,但站在帐外无意中听到的内容,应该不算是故意的偷听吧……这样想着,再加上一些强烈的好奇心,长谷川秀久不禁让自己更加沉静下来,看似无心,实则留意着帐内传出的那细若蚊呐的声音,继续听了下去,断断续续地多少听到了加藤清正与饭田直景二人对话的大概内容—— 第284章 喋血-8 “主公,岛津大人他一向和石田三成、小西行长等人走得较远,也没什么交情和来往,未必是倾向于‘文治派’那些人。以我之见,他们岛津家自古便统治九州南部的萨摩一带,已历经数百年。早已形成独霸一方、自成一体的孤傲心态。太阁殿下亲统大军征伐九州之时,岛津家起初也曾想负隅顽抗到底,若不是最终迫于无奈,才被迫降服,恐怕他们心中依然是颇为不甘,尚未真正心服口服吧。所以,以他们那独特的性格,大概对太阁殿下嫡系属下中的争论,都不会有太大的兴趣。也根本不会和小西行长、石田三成他们过于交好。” “嗯,饭田君你这么说,也有道理。但是,若不是小西行长等人从背后指使,他们为何如此不配合?” “这个……恐怕还是有两个原因:一来,不知主公注意到了没有,当初太阁殿下为征朝的诸将划分的八道国割,诸位军团长几乎都有分到一道领地,毛利家甚至坐领江原道和庆尚道两道之地。但好生奇怪的是,唯独没有提到岛津家的封赏!好像完全忘记了一般……虽然在下也多少猜得出,太阁殿下可能是考虑到岛津家还未真心归附、且依旧保留有九州南部大片的领地,所以才这样安排,以免其坐大。但对于丝毫捞不到任何好处的岛津家来说,自然没有必要为了别人的领地,而拼上自家的鲜血。二来,再加上几年前败给太阁殿下的那场九州征伐中,岛津家也是折损甚多,至今元气未复,所以,当然也就更不愿意努力卖命了。” “嗯……这样说来,还的确很可能是这样。” “不仅道理上是这样,据我观察,岛津家的行动上,对这场战争的消极态度,也是表露无遗。且不说在登陆以后,向来以骁勇无畏而著称的萨摩武士们,居然几乎寸功未立,一味地消极避战、保存实力。而且,不知主公是否还记得,当初大概是开战的半年前左右。曾有一名岛津家的大明医师被人举报,好像是叫许三官还是什么的,竟然在得知我军的远征朝鲜、再攻大明的计划后,开始秘密调查起我军的内情,有通敌泄密之重点嫌疑。当时,太阁殿下大为震怒,立刻将其逮捕下狱,原本打算随即处死此人,以儆效尤。但也不知什么原因,居然最后又将其无罪释放、交还给了岛津家,只是让其多加看管而已。据我私下调查,才知道这是岛津家在背后多方联系,最后请动了德川大人,为其求情,才使得那许三官侥幸得生。从这件事情上,也不难看得出,岛津家实际上也根本不太关心这次朝鲜征伐的成败,甚至对其家中医师的通敌大罪,也是不闻不问,毫无惩戒。甚至,对于那许三官暗自给大明通风报信之举,岛津家恐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罢了……” “这件事情,我倒是还记得。原本太阁大人连大锅都准备好了,打算直接煮了那吃里扒外的家伙!但后来,也不知为何,竟然直接放了。我当时也是着实的感到奇怪。现在听你这样一说,难不成,除了岛津家外,德川大人也反对此次的朝鲜征伐……?!” “这……德川大人一向韬光养晦、城府颇深,我也实在看不透他的真实想法。但这一年多来,他虽然没有直接出兵登陆朝鲜,但一直在尽心尽力地负责着后勤粮草、兵员的调配补给,至少表面上一直是对太阁大人的命令全力以赴、尽职尽责……” “唉,不提德川大人了。还是先说眼前的岛津家吧。他们这么不愿意出力、处处避战,到底该怎么安置才好?!” “所以,方才属下才拜托岛津军保我后路,为我军压阵。如此一来,不仅在气势上,让不明所以的朝鲜守军看到,我军在城北的兵力足有两万余人。因为有岛津家坐镇,也可以让将士们无后顾之忧地奋力一战。即便真的有明军来抄我后路,岛津义弘再消极避战,总也要保存他岛津家的力量,一定会拼了命地向釜山方向突围。我军只要紧跟在其身后,也一样不会被明军歼灭在这晋州城下……” “嗯,亏得饭田君你脑子转得快,对于那些臭脾气的岛津倔驴来说,这倒也是个好安排。不过,我已当众说过,十日内破不了晋州城,甘愿切腹自尽。那些突围的后话,你倒是多虑了。” “主公……属下始终还是不明白,何必非要说出那样的话呢?” “唉。在这方面,你的确还是不懂。如果我准备充分的九万大军,十日内还攻不破这弹丸小城的话,这仗我们也不用打了……而担当主攻重任的我,即便不切腹谢罪,也实在辜负了太阁殿下的信任和嘱托,身为武士,有何面目再苟活于世……所以,必须要让全军上下,包括岛津和黑田,都看到我加藤清正誓死破城的决心!也只有这样,才能鼓舞士气,攻破此城!饭田君,你要明白,这一战,我们只能胜、不能败,加藤家的兴衰荣辱,还有咱们这些手下的前途命运,如今,也全看这一战的胜败结果了……” 之后的对话,也不知为何,声音似乎又渐渐小了下去,长谷川秀久也就基本听不太清了。不过,方才的这番话,也已经让长谷川秀久消化许久了。没有想到,在这场战争的背后,还有这么多错综复杂的关联……加藤大人对太阁殿下的一片忠心,和对加藤家、以及其麾下众多中小领主的惦念,倒也让长谷川秀久颇有感触…… 片刻后,饭田直景的声音再次从帐中传了出来,而且,这一次的声音尤为响亮,就连一旁的松仓重正和天草雄一,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长谷川君、松仓君、天草君,你们三个立即进来吧!” 三个人得到指示后立即再次入账,列成一排,静静地等待着加藤清正和饭田直景的指派。 只听饭田直景代为下令道:“你们三个这次随我征来的新兵,大多都还没上过战场,基本都没经历过真正的攻城实战。所以,命你们三人率各自的本部人马,再带上今日刚到的那些新兵,前去营地西北面不远处的荒山,挖取些土块石块、装填成沙包,数量越多越好,以备护城河干涸之后填埋之用。时间紧张,现在就连夜出发吧!” “哈衣——!”听完命令的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立刻躬身领命。 不过,两个人的声音却不太一样。天草雄一喊得响亮又兴奋,明显是因为不用上战场第一线、而深感如释重负。在其看来,只要不用上第一线、去和城头那些发起狠来说不定连命都不要的朝鲜守军冒险拼命,脏活累活倒也无所谓。 而长谷川秀久只是出于本能地答应着,心中所好奇的,却是加藤清正和饭田直景到底想出了什么好办法,可以在一夜之间,就能将那护城河里的水抽干、只待填埋沙包了……? 这时,一直没有作声的松仓重正,却是与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二人不同,忽然深深地几乎躬身及地,而后郑重开口道: “加藤大人!饭田大人!我松仓重正不愿意待在后方,请允许我能站在第一线,上阵冲锋!” 猛然听到松仓重正这么说,加藤清正和饭田直景明显都是一愣。但是,待看到松仓重正脸上的那副面甲,以及面甲的眼洞中透出的坚定目光后,两个人又似乎很快明白了什么。 “松仓君,你是想为令弟报仇,所以才希望冲在第一线的吧。”饭田直景犹豫了一下,先是试探着问道。 “不错!舍弟就是死在朝鲜的,我松仓家自然和朝鲜人不共戴天!不过,也不只是如此……”松仓重正顿了顿,又继续一字一顿地说道:“更可惜的是,松仓胜正身为武士,却没能死在战场之上,而是死于朝鲜的卑贱草民之手,这……这是我们松仓家的耻辱!愿借此番围攻晋州之战,得蒙加藤大人允许,让我冲在第一线,杀光城内的朝鲜人,一雪前耻!” “这……”饭田直景听完松仓重正斩钉截铁的这番话,似乎也有些为难,只好看向了身后的加藤清正。 “要西!”加藤清正忽然站起了身来,亲自走到了松仓重正的面前,拍了拍其肩膀,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如此,明天你就率本部人马跟随在我的贴身护卫母衣众的左翼。我向你保证,只要一旦有即将破城的迹象,一定让你的人马冲到最前面!破城之后,就用无数朝鲜人的鲜血,去祭奠令弟的在天之灵,一同洗刷之前的耻辱吧!” 面对着加藤清正的郑重承诺,松仓重正禁不住全身颤了一颤,而后立刻跪拜在地,两手撑地,激动不已地躬身而拜,哽咽道: “哈衣——!” 第285章 喋血-9 次日清早,长谷川秀久以及天草雄一正率部用野外的土块、石块等混在一起,装填出一个又一个沙袋,足足在旁边磊出了一座沙袋堆成的小山。 而随着太阳逐渐升起,背后的城北大营内也传来了越来越多的呼喝、整队之声…… 不多时,就只见一队队倭军人马列队而出,烟尘滚滚地从目之所及的各个方向,杀气腾腾地聚拢向重重围困中的晋州城。 顶着夜色忙碌了大半个晚上的新兵们,这时,也稍稍放下了手里的铲子、沙袋等,情不自禁地眺望着远处的围城景象,啧啧称赞,兴奋不已。 长谷川秀久看了看一旁堆积如山的沙袋堆,心想这些数量应该也差不多了,加上麾下众人忙了半夜,都已疲惫不堪,况且,此刻,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也随着大军的开进,而早已跑到了那即将展开厮杀的攻城前线。所以,长谷川秀久便打算下令让手下人马原地休息片刻。 不过,话还没有出口,一队加藤军的士卒,护卫着一连串足有二十多辆的牛车,在当先几名骑马武士的带领下,正绕过了位于后阵的岛津家队列,向着长谷川秀久等人所在之地匆匆赶来。走近了些时才发现,为首的那名带队武士,竟然正是粟林幸胜! “长谷川君,辛苦你们了!” 粟林幸胜一马当先,一边翻身跳下战马,一边向长谷川秀久问候道。 简单寒暄了几句后,粟林幸胜随即指挥带来的手下们从几辆牛车上卸下了不少的饭团,同时向着长谷川秀久言道: “长谷川君,这是我奉饭田大人之命捎带来的饭团,算是你们今天的早饭了。不过,还得先拜托你们再费最后一把力,帮我们把那些沙袋运上这些牛车。前线随时都有可能用到……” “好的。”长谷川秀久望着前面剑拔弩张的紧张局势,立刻点头应道。转身一挥手,又动员其一干新兵们将那些沙袋,一一运到粟林幸胜带来的几十辆牛车上: “大家再加一把劲,把这些沙袋搬完咱们就开饭!过会儿,就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看加藤大人他们如何用咱们的沙袋来破城!” 既有早餐饭团的诱惑,又有接下来观战破城的期待,本已饥肠辘辘、筋疲力尽的众新兵们,又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力气,不多时,就齐心合力将沙袋们全部堆放到了几十辆牛车之上。 “辛苦诸位了!下面,就看我们如何破城吧!”粟林幸胜再次跃上马背,向着长谷川秀久道谢道。说罢,便自信地调转马头,带着部队和一辆辆装满沙袋的牛车,开始往前线赶去。 “加油啊!唔……唔……” “唔……让朝鲜人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等着看你们破城哦!唔……唔……” 众新兵们一边狼吞虎咽着一个个饭团,一边给匆匆而去的友军鼓着劲,不少人的脸上都沾满了米粒,也顾不得擦…… 随后,一时没有其他安排的士卒们,干脆在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的带领下在一旁的一座小小的荒山山坡上列阵。不过,说是列阵,其实也不过是大家保持个大致松散的队形,而后便各自席地坐在了山坡之上,借着此地稍稍抬起的地势,在休息的同时,东张西望地期待着总攻的开始。大多是第一次身处攻城战第一线的新兵们,眼中满是自信与期待…… 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站在队伍的最后排,也是地势最高的位置,简单垫了几个饭团后,便也全神贯注地开始观察起前线的一举一动来。在长谷川秀久的心里,最大的好奇,还是莫过于昨日加藤清正那神神秘秘的话语,必是有什么妙计,可以一举消除掉那护城河的阻碍。今日,终于可以一探究竟了…… 不过,与此同时,几个坐在前面不远处的新兵的闲聊之声,却先轻轻地飘进了长谷川秀久的耳朵: “唉,要是咱们也能身处第一线该多好啊……” “是啊,那多威风!” “说不定还能拿下冲入晋州城的一本枪,扬名立万呢!” “分到松仓队的那些家伙凭什么也列阵在攻城队伍里,他们明明也没啥经验啊!咱们长谷川队和天草队为啥就得待在后面看风景啊……” 虽然那士卒听起来也是无心之语,但长谷川秀久听着,也觉得有些别别扭扭的。似乎,不少士卒还挺为被分到了自己和天草雄一的队伍之中,而感到颇为沮丧和气馁…… 一旁的天草雄一很明显也听到了,立刻气得涨红了脸,准备走上前训斥一番那几个颇为失礼的家伙。但是,还没迈出步子,就被长谷川秀久一把拉住了。 “天草君,算了。先看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嗯?” 天草雄一随着长谷川秀久指向的位置看去,那晋州城似乎依旧岿然不动,而护城河里的河水也依旧荡漾着……看了半天,天草雄一也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劲,干脆不屑地说道: “这不和昨天咱们看的一模一样吗……?” 长谷川秀久摇了摇头,肯定地说道: “不,不一样了!你仔细看那护城河里的水位!昨天傍晚时明明是满满的,今天却明显降下去了一大截。虽然还有些水,但再过一、两个时辰,恐怕就该干涸了……” “额……长谷川君,你看得还挺仔细!好像还真的是这样,比昨天看时是下降了不少!不过,这是怎么搞的呢……?” 长谷川秀久又将眼光顺着护城河连通的南江,然后再顺着江水的流向,看向了西南方的上游…… 原来如此! 一瞬间,长谷川秀久立刻明白了加藤清正与饭田直景的所谓“妙计”。原来,在西南方的上游位置,不知怎么的,竟突然冒出了一道堤坝,硬是生生地拦住了那条南江,而将江水引向了地势相对也较低的南侧。远远望去,似乎已经在一块凹地里,汇聚成了一片小湖…… 怪不得,那护城河的河水下降了这么多,原来,倭军已经暗地里切断了护城河河水的上游水源。自然那水位也就维持不了多久,越来越少了…… 只是,昨天和粟林幸胜一起去周围察看地势时,好像还没有那道堤坝。这……又是何时修筑的呢?该不会…… 回想起昨天入夜后不久的那场军议,难怪常伴加藤大人左右的森本一久昨天始终颇为蹊跷地不见踪影……恐怕,八成是在加藤清正与饭田直景、森本一久根据刚刚绘制出的地图,一同商讨出这个趁夜筑起堤坝的主意后,便立即带着人马赶去了南江的上游。这南江并不是什么大河,如今也还未到夏季,属于枯水季,连夜筑起一座阻拦住其流向的堤坝,倒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想到这一层,就连天草雄一也越发觉得信心满满。哈哈,这一次,看朝鲜人还有什么能耐守得住晋州城! 很快,大多数的朝鲜守军也发觉到,他们精心构筑的护城河,已被倭军釜底抽薪般的计策给破解,看着那一寸一寸降下去的水位,也逐渐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只见那远处的晋州城头,随即泛起了一阵小范围的骚动。不少士卒都三三两两聚拢在城头,略显慌乱地向城下的护城河里指点、讨论着什么…… 虽然在守城将领的喝止与鼓舞下,城头的守军再次严阵以待,小小的骚动被迅速平息。但是,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都能看得出,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守军的士气必然是受损不少。 其实,换位思考一下,也不难理解。平心而论,长谷川秀久觉得,就算是自己亲自在城头指挥,面对着十余倍于己的敌军,被密密麻麻的十万磨刀霍霍的敌军所包围,本就是顶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在这种关键时候,眼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第一道防线被对手轻松化解了大半的作用,又怎么可能做得到无动于衷、心不急气不躁呢…… 而再另一方面,倭军自身的士气却是逐渐高涨,在各级将官的带领下,掀起了一阵接着一阵的声浪:“嘿——嘿——哈——!” 眼看护城河的水位已经接近于见底,而随着士气的此消彼长,城头的不少临时拉上城的朝鲜壮丁,手里握着的长矛似乎都已经有些微微发抖了。 见时机已经成熟,担任北面主攻方向的加藤清正大臂一挥—— “呜————!” 在一声悠扬嘹亮的进攻号角声中,摩拳擦掌了好久的倭军士卒们,终于得到了进攻的命令。 随后,在晋州城东和城西的方向,也不约而同地响起了同样的进攻号角声—— “呜————!” “呜————!” 那是东面宇喜多秀家和西侧小西行长的人马,很显然,他们也开始动手了…… 互为声援的号角声里,最先一排的倭军士卒们,按照清晨列好的阵型,在前线各级武士的指挥下,迈着步子逐渐向城下逼近…… 正午时分,倭军准备已久的晋州攻城战,正式开始! 第286章 喋血-10 眼看战斗已经揭开了序幕,坐在山坡上的新兵们不禁更加的兴奋,瞪大了眼睛,注视着前方的一举一动。 此刻,尽管相对远离战场的第一线,但是,此起彼伏的号角声在晋州城东、北、西三个方向响成一片,依然让人感到无比的振奋与激昂。想必,对于晋州城中区区八千朝鲜守军来说,这山崩海啸般的号角声中,其原本坚定的抵抗意志,也在经受着严酷的考验;而大军成千上万人踏出的脚步声、与一浪高过一浪的呐喊声,也在无时不刻地震撼着城内的每一片瓦砾,以及城内数万在此避难百姓那已然如惊弓之鸟般的心弦…… 眼看着倭军的先锋部队越逼越近,已经进入了城头弓箭的有效杀伤范围,不少手握弓矢的朝鲜弓兵再也耐不住紧张不堪的心情,未待将官们下令,便忍不住率先射出了一阵零零碎碎的箭雨。 不过,倭军也早有准备,提前便做好了很多临时赶制的竹制或木制的盾牌,挡在身前。看那些个别还带着几片青色树叶的木制盾牌,想必也都是取自晋州城周围的山林、竹林之中。虽然并非精心打制的用金属或兽皮制成的统一盾牌,但凭借着这些木盾货竹盾,只要不是距离过近,一般弓箭还是无法轻易洞穿。所以,零星的几支弓箭射中倭军阵型后,几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眼见守军越发沉不住气、显然是有所动摇了,倭军上下更是气势如虹,无需催促,士卒们的脚步就纷纷快了不少。一些跑得较快的倭兵,已经在手中盾牌的掩护下,赶到了护城河边。 看着己方的人马几乎没有任何损失地就轻易冲到了城下,在后方山坡上观战的一干新兵也是兴奋十足,即便明知前线的人根本听不到,但还是不断地发出一阵阵的叫好之声。 只是,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在长谷川秀久的心里,却忽然泛起一些异样的感觉。甚至,在一些与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一同曾跟随着加藤清正渡过豆满江、经历过兀良哈之战的老兵们心里,也有种似曾相识的恍惚之感。去年,那场远在千里之外的血战,至今,仍然让人记忆犹新。想当初,那些女真人也是手持着依然带有些未削尽树叶的赶制大木盾,气势汹汹地如巨浪拍案般,砸向了倭军固守的营寨……那些震耳欲聋的喊杀、垂死挣扎的叫骂、声嘶力竭的呼喊,至今,闭上眼睛,依然可以逐渐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而当睁开眼睛时,当年的那一幕,似乎又正在眼前重演…… 只不过,这一次,自己是在进攻,上回是在防守……但仗打得多了,对手也在不停地变换,从朝鲜官军再到女真人,从朝鲜义军再到大明军队,大大小小几十战打下来,也记不太清在自己面前曾倒下过多少敌手、又倒下过多少友军,甚至慢慢都已麻木。也记不太清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参与到那遥远的第一次战斗当中。只是渐渐已经习惯了日渐熟练的劈砍、格挡、再劈砍的战斗动作……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距离去年的兀良哈之战,已经近一年时间了,当年草草撤退,很多友军的尸体只能丢弃在那城寨之中。也不知,有朝一日,如果还能再挥军渡过豆满江、重返兀良哈时,还能否找得到当年同伴们的遗骸。更不知道,眼前的这一场如此相似、仿佛当年之战重演般的晋州城围攻战,最后又要倒下多少敌我双方的尸体…… “看——!他们开始在往前运咱们的沙袋了!” 旁边一个年轻稚嫩的声音忽然打断了长谷川秀久的思考。 转过头去,只见一个刚刚征发来的新兵从原本坐着的地上,兴奋地一蹦三尺高,一边指着远处前线的最新变化,一边颇为自豪地大喊大叫着,仿佛自己立下了头功一样: “快看啊——!你们快看——!” 这过激的反应立刻引起了周围不少人的笑声,大家其实也都基本看到了,但只是没人反应如此激烈罢了。 这年轻的新兵大概也是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在四周善意的笑声中,红着个脸,有些不知所措。还是起身边的几个比较要好的同伴,立即又将他拉回到地上,好好坐下,才勉强避免了更多的尴尬…… “哈哈,这些大惊小怪的新兵啊……幸亏没把他们带上前线,要不然,还不知道得闹出什么笑话来呢!”天草雄一一边哈哈笑着,一边轻松地和长谷川秀久说着。听其语气,好像自己已经是久经沙场的百战老兵一样了…… 长谷川秀久微微一笑,也没作答,而是和众人一道,渐渐平息了笑声,纷纷将目光移向了那些出现在战场第一线的沙袋…… “快!快!继续往上运啊——!” 几个在第一线指挥的武士不断大声呼喝,在最前列大量盾牌的掩护之下,催促着一拨拨的士卒将一个又一个的沙袋运向最前线边,慢慢地填埋着水位已经所剩无几的护城河。扛运沙袋的士卒们也是将肩上的沙袋一旦或丢或扔进护城河后,立即掉头边走,冒着城头朝鲜守军的弓箭,继续不停地搬运着。 原以为会一拥而上的倭军主力,却依旧列阵在稍远的位置,等待着进攻的命令。虽然总攻还没有发动,但是,随着护城河渐渐被沙袋填平,城头的朝鲜人却是越来越着急了。从城头几乎毫不间断地倾斜着箭雨,企图阻拦住倭军对护城河的填埋。但是,奈何这几日来倭军早已做了严密的准备,数不清的绿色盾牌纷纷举起,如同一片绿色的海洋般,使得朝鲜守军的箭雨,几乎没有对倭军的先锋部队造成多少实质性的杀伤。仅仅是稍稍迟滞了一些填埋的速度罢了…… 一个时辰之后,眼见护城河已经基本被填埋的差不多与地面齐平、预备的沙袋也已所剩不多了。晋州城城北的加藤清正所部,率先发动了总攻击! “斯斯迈——!” 几个带队武士拔刀大吼一声,早已等候多时的第二队人马,扛着二十余个长长的攻城云梯,立刻冲上了最前线。 当倭军士卒们轻易地踏过早已填埋完毕的护城河后,登时便有十来个云梯被竖起到了城头。与此同时,紧随其后跟进的第三梯队人马,手持弓箭、铁炮等远程武器,也随即踏步向前,成排的箭矢与铁炮口对准了晋州城头的守军…… “哈那泰——!” 随着几个挥刀指挥的武士一声令下,箭矢与铁炮一同射向了城头的众守军…… “砰——砰——砰——” “嗖——嗖——嗖——” 城头的守军身影立刻减少了不少,也不知是受伤倒地了,还是闪起来躲避。但无论如何,借着这来自城头的压力稍减的空隙,一个个倭军士卒已经攀上了云梯。从长谷川秀久等人所在的位置看去,如同一小串一小串的蚂蚁一样,争先恐后地在努力向上攀登着…… 眼看有几个爬得最快的身影已经接近于云梯顶部,即将一跃而上、登上城头,但谁知,城头再次出现了大量的守军身影,不是举着擂石滚木,就是手持弓箭、长矛。 马上就要登上城头、拔得头筹的一个倭军士卒,尚未从眼前的这一幕里缓过神来,只见一支长枪已经直扑自己的胸前—— “噗——!” 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只见那枪被持枪之人猛地一甩,仿佛被抽取了灵魂的身体就彻底脱离了云梯,重重地砸向了尚在城下的其余倭军。 眼见朝鲜人仍在顽强抵抗,不甘心的众倭军个个咬牙切齿,尚在云梯上的众士卒也不由得加快了向上攀爬的速度。誓要将城头的这些朝鲜守军杀个干净! 不过,还未来得及爬上城头,那些举得高高的滚木擂石和锐利的箭矢,立刻就朝着云梯上的众倭军招呼了下来—— “啊——!” “哎——!” “嗷——!” 攀爬在二十余架云梯上的倭军士卒,顿时被射落、砸落了近一半。连城下的倭军阵型,也被砸得为之一乱。 “继续冲——!给我上——!冲啊——!” 倭军的先锋指挥依然在挥舞着长刀,不断鼓舞着士气,动员着一波又一波的士卒涌上云梯,不间断地朝着城头发起新一轮的进攻。 毕竟,去年登陆釜山后一路横扫朝鲜时,倭军也不是没有碰到过如此这般的激烈抵抗。但是,在气势如虹的倭军一轮又一轮的猛攻下,朝鲜人的士气通常维持不了多久,一旦他们的箭矢、石块告罄,被倭军趁机登上城头,防线立刻就会崩溃。所以,无论是坐镇中军的加藤清正、饭田直景等中高级将领们,还是有过大量攻城掠地经验的武士们,都深信,只要如此猛攻下去,最多再有半个时辰,朝鲜人很快就会吃不消了…… 只是,这一刻,还没有一个人能预料到,接下来将会发生些什么…… 第287章 喋血-11 指挥第三梯队铁炮和弓箭阵列的武士们,也在默契地配合着一线的激战。每当朝鲜人露出过多身影,或者攀城的士卒们压力过大时,立刻就会发射出一阵铁炮或者箭雨,在杀伤守军的同时,也在不断打击着朝鲜人的抵抗意志,更为攻城部队创造着更多的空隙与机会。 渐渐地,果然不出众人所料,城头的弓箭虽然看起来还很充足,但大概是城头备下的滚木擂石已经消耗殆尽了、慢慢地稀疏了起来……后来,在倭军接二连三的铁炮与弓箭射击下,城头的朝鲜人居然一股脑的几乎全部消失了身影…… “哈哈!朝鲜人都跑光了——!他们已经不行了——!大家上啊——!” 尽管地上也已经堆积了几十具的倭军尸体,但闻听此言的倭军士卒们,抬头一看,的确城头仅剩的守军身影已经少的可怜了。顿时士气大振,冲得更加卖力!仿佛胜利的果实就在城头,等着看谁先上去摘取…… 手脚并用、蜂拥而上的倭军再次接近了城头! 不过,远处一直观战的长谷川秀久,却觉得还有哪里不太对劲…… 朝鲜人这次的溃退,似乎有些太快,而且也太有秩序了一些……! 并且,城头还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一边躲在角落里小心地观察着攀城的倭军士卒的动向,一边还在不断挥舞着手臂,似乎在招呼着身后的友军,示意着什么…… 只是,因为仰角过大的原因,城下的众倭军根本留意不到城上守军的动作,而远远望见的长谷川秀久,却根本来不及及时提醒身在前线的友军注意。 不过,即便他们看到了,眼看胜利在望、正奋勇争先冲向城头的士卒们,大概也不会过多理会这些细节。 但是,长谷川秀久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朝鲜人似乎在那些城垛之后,还藏着什么阴谋! 仅仅片刻后,长谷川秀久的猜测终于得到了印证,但却是长谷川秀久自己都想不到的一幕—— 只见晋州城头,竟然猛地冒出来几十支铁炮,一齐对准了正在兴奋地攀云梯而上的众倭军! 那……那是铁炮吗?!怎……怎么朝鲜人也有,而且还有这么多?! 这一幕,不仅让攀城而上的士卒们顿时手脚冰凉,登时个个僵在了原处、进退不得,就连身后观战的众倭军,包括加藤清正、饭田直景、黑田长政等人在内,也是目瞪口呆! 喧嚣的战场之上,竟突然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而这个时候,城东和城西的攻城战依旧在继续,相比于那两侧的杀声震天,加藤清正负责的北侧战场,顿时显得极为突兀…… “那是假的——!不是真的铁炮!” “何况,他们没有弹药!不要怕——!继续冲!” 前线指挥的武士最先回过神来,大声呼喝着,催促众士卒继续冲锋。虽然,在那有些犹豫不安的语气里,对自己的所说的话也充满了怀疑,但到了这个时候,无论那些铁炮是真是假,尽快冲上城头,才是众人唯一的出路! 听到城下的呼喊,还在云梯上进退两难的倭军士卒们,也只好深深地咽了口唾沫,尽量不去直视那些黑洞洞的铁炮枪口,咬着牙、低着头,在心里不断默念着“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强迫着自己,继续往城头爬去。但是,尽管如此,如此近距离的面对着那么多支铁炮,不少人的腿肚子都不由自主地有些不听使唤了,就连攀爬的动作,都显得有些颤颤巍巍了…… 时间仿佛慢了一百倍一样,朝鲜人也并未急于展示其铁炮到底是真是假,只是对准了城下冷汗直冒的众倭军,似乎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对手的表现,任由敌人一步步继续接近着城头…… “也许……那些真的是假的铁炮,只是朝鲜人用来唬人的呢……”不仅前线的士卒们如此想,就连在后方观战的天草雄一,眼看朝鲜人迟迟不开枪,也将信将疑地如此低声说道。 只是,天草雄一话音刚落…… “砰——!砰——!砰——!” 朝鲜人的那几十支铁炮立刻给出了回应!凌厉的铁炮弹丸,立刻就倾泻到了攻城众倭军的头上…… 随着这铁炮声一响,已经离城头仅剩一步之遥的众倭军,顿时就被打得头破血流、死伤一片…… 在云梯上的大半士卒都掉落在地,有受伤而落的,也有侥幸没有被击中、但却被那枪声惊吓之后脱手摔落的…… 这一阵急促而又刺耳的铁炮响声过后,就连在后观战的众新兵们,不少也是情不自禁的一哆嗦,仿佛那弹丸是打在自己身上一样。更有不少人直接忍不住站了起来,紧皱着眉头,望眼欲穿地凝视着前线的情况…… 在众人的注视之中,云梯上的绝大多数身影,都已掉落在地。虽然不知道倭军损失如何,但来自前线的哀嚎之声,隔得如此之远,也能听得清清楚楚。而云梯之上仅剩的几个身影,都是挂在上面、一动不动的倭军尸体,个个都是血肉模糊。只见那尸体的胳膊或腿尚还无力地垂挂在云梯之上,了无生气地左右轻轻摇摆着,看上去令人触目惊心。 望着这血腥的一幕,耳畔不时传来前线伤兵的痛苦哀嚎,不少原先还抱怨为何没能被分到第一线攻城部队的新兵们,此刻顿时一个个闭紧了嘴巴,瞪着眼睛,一言不发了…… 前线的倭军先锋明显也是被打懵了,看着眼前一个个被铁炮弹丸洞穿了身体的尸体或伤兵,士气随即便跌到了谷底。 而这个时候,城头的朝鲜人,随即收回去了那些可怖的铁炮。众人正准备松一口气时,居然又有一队朝鲜守军,手持着新一批的几十支铁炮,替换掉了刚才的那拨人马,再次将一个个黑洞洞的死亡枪口,对准了尚在城下犹豫不决的众倭军…… 倭军士气,立即崩溃! 无论前线督战的武士们再如何喝骂、甚至连续砍倒了几个带头擅自后撤的士卒,也根本溃退的众士卒。 “砰——!砰——!砰——!” 朝鲜人再次站在城头、举起一排排的铁炮,在几个将领的呼喝、指挥下,发射着一连串的铁炮弹丸。恍惚间,若不是那些朝鲜守军的衣甲、口令与倭军大为不同,长谷川秀久等人站在远处,简直要将其认成是自己的倭军部队。真是万没有想到,居然也会有朝鲜军队举着铁炮、对准倭军的这一天…… 再看战场之上,虽然这一次因为隔着距离较远、杀伤的威力较之刚才大打折扣,但这种时刻,前线的众倭军只顾后撤,无论那弹丸是否能打到自己,只听到枪声响起,便不顾一切地奋力向后纷纷撤去…… 城头的铁炮响声,就仿佛催命符般,驱赶着进攻的倭军彻底溃退…… 很快,前线的先锋登城部队已几乎全部撤了回来,只余下手持铁炮和弓箭的第三梯队,仍在不甘心地和城头对射,掩护着众人纷纷撤退。不过,眼见和居高临下、又有城垛防护的守军对射,纵使人数上占了优势,但也占不到多少便宜,第三梯队于是也在掩护先锋倭军撤回到朝鲜人射程之外后,徐徐地脱离了和城头朝鲜人的对射。 至此,除了零零星星的几支箭矢和弹丸仍在不甘心地往来于两军之间外,战场基本已经归于平静。如同开战前一样,两军依旧一方在城上,一方在城外,相互对峙着…… 再看那晋州城下,和开战之前的几点区别就是:护城河早已被沙袋填满、不见了踪影;二十来个云梯孤零零地搭在城墙上、上面还挂着几具残缺不全的倭军尸体。而最大、也是最显眼的区别就在于:晋州城墙下下,赫然堆积了百十来具尸体,正倒在一片血泊之中,散发着一阵阵的血腥之气…… 望着潮水一般退去的倭军,城头的朝鲜守军立刻一阵欢呼,固守下去的信念似乎也更加坚定起来。而随着北侧加藤清正所部的败退,东、西两侧的宇喜多秀家和小西行长所部那边的喊杀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西斜的阳光铺洒在战场之上,同时覆盖着刚刚结束了第一天交手的攻守双方。城内城外虽然士气各有消长,但渐渐平静下来以后,又不约而同地相互注视着自己的对手,仿佛都在静静地思考着,明日又会是一场怎样的激战…… 看着加藤清正沮丧地挥挥手,终于发出了全军有序退回营寨休整的撤军命令,为第一日的进攻彻底划上了句号,长谷川秀久默默叹了口气,一边集合起手下的所部人马,一边借着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再次望了一眼那沾染着斑斑血迹的晋州城头。 朝鲜的守军们,看上去似乎也有一些损失,但毕竟居于有利位置,其伤亡情况较之倭军应该轻得多。不过,相对于足足有九万多人的倭军来说,今日折损的这点儿人马,也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因此,士气虽然稍遇挫折,但倭军在战力上的绝对优势依然稳固。加上外围的数万人马牢牢卡住了各条来援的要道,对于攻破晋州城这件事,大多数的倭军依然是信心十足。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而已…… 这时,十余只乌鸦不知从哪里飞来,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径直扑向了战场之上遗落的上百具尸体,准备享受一顿饕餮大餐。贪得无厌的乌鸦们,不仅大口大口啄食着地上的尸体,而且还在时不时阴森森地盯着城内城外的活人,来回歪着脑袋,似乎同时也在期待着,来日能有更多的美味佳肴…… “呱——呱——” 正式攻城的第一日,就这样在一阵阵凄冷的乌鸦叫声中,结束了。 不过,无论是城外的九万倭军、还是城中的朝鲜军民,甚至是正在享受着晚宴的乌鸦们,似乎都很清楚:今天,并不是结束,而只是一个血腥的开始…… 第288章 喋血-12 “朝鲜人哪里来的铁炮?!妈的,事先怎么没有查清楚?!” “这些天杀的朝鲜人!居然也有换上铁炮对付我们的这一天!等到破城以后,看我不把他们杀个干干净净!” 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带着所部数百人马回营后,刚刚解散了麾下是士卒,赶到加藤清正的大帐,还没迈进帐中,就听见早早聚到帐内的几个将领已经在厉声喝骂着今天的战局,倾吐着内心累积的不满。看起来,原本大家也是信心满满的,甚至事前可能还嘲弄过前不久幸州之战时,因为没有加藤军的参战,所以数万大军才久攻未下,败给了权栗那个老匹夫。没有想到,这次加藤军同样也是啃到了一块硬骨头,不仅狠狠磕到了牙,而且作为主攻,居然最终还先于西侧的小西行长军被迫撤退,更是让众将心中怒火中烧,深以为耻,纷纷将怒气撒在了城头顽强抵抗的朝鲜守军身上。 待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走入帐中后,更是看到几个灰头土脸的中低层将领与带队武士,依然在咒骂着城头的朝鲜守军。仔细一看,不但几个人的盔甲之上都多多少少溅到些血迹,甚至还有一个胳膊上已经受伤挂彩的…… 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对视一眼,也不便参与到这些讨论和咒骂中,轻轻移步,站到了稍稍靠后的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待将领们将心中的块垒一吐为快后,帐中再次陷入了突然的寂静。一者,是加藤清正和饭田直景、森本一久等主要将领都还没有来,二者,发泄完一通后,众人谁也没有个主意,除了这样顶着朝鲜人的铁炮猛攻以外,到底还有什么别的好办法可以破城…… 不一会儿,加藤清正终于姗姗来迟了。身后依旧是跟着饭田直景和森本一久两人。 “诸位!”加藤清正倒是没有什么废话,大概多年的战争经验已经早已让他明白了,抱怨和咒骂是根本无法解决敌人的。只见其两只眼睛中依然透着坚定的目光,似乎并未受到今日小小受挫而带来的不利影响。威严的目光扫过众将后,加藤清正随即下达了新的命令。 “今日小小受挫,不足挂齿。大明有句话说得好,‘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我军小小试探,就逼得朝鲜人连看家的铁炮都拿了出来,我看他们也没什么别的本事了。如此打下去,我军必胜!” 听完这番话,又看了看加藤清正胸有成竹的表情,众将的沉闷士气,又多少恢复了一些。 “加藤大人说的没错。”饭田直景此时也站出来补充道,“开战已经一年有余,屡屡吃亏在铁炮上的朝鲜人,也该学会仿制咱们的铁炮了。如今城中不要说几十支铁炮,就算是冒出来几百支铁炮,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何况,就在三年前,太阁殿下挥军围攻关东北条氏那号称‘天下第一坚城’的小田原城时,不仅城池坚固、远胜这小小的晋州城,城中也足有数千铁炮,和数万大军。结果,不也一样无法坚守下去,被迫投降了吗?战争的胜负,绝不仅仅在于几支铁炮,此战我军势在必得!只待各位如何建立功勋,以慰正在名护屋城亟待佳音的太阁殿下!” 有了之前加藤清正前一番话的鼓舞,再加上饭田直景这一番的细致剖析。众将再次恢复了当初信心满满的心态,摩拳擦掌地等待着加藤清正下一步的指令。 看了一圈众人跃跃欲试的表情,加藤清正满意地点了点头,给出了新一步的指令: “众将今日多有劳累,尽早休息。明日,我第二军团将分为两部分,由饭田君和森本君各率一部,分别在午前和午后,不停地发动进攻,不给朝鲜人任何的喘息之机!” “哈衣——!”众将躬身领命。 同时,加藤清正又狡黠地微微一笑,“今晚,吩咐下去,叫众士卒放心安睡。若是有喊杀之声传来,无需介意,有岛津军在我方侧后把守,大家只管踏实入睡便可……” 喊杀声……?! 众人闻听此言,都是一愣。什么喊杀声?!难道,今日晚上,还要继续打仗不成?! 就在众人皆疑惑不解之时,饭田直景笑着解释道: “加藤大人方才已经和黑田大人约好。自今夜开始,每日晚上,就由黑田大人的部队负责夜间佯攻袭扰。在发挥我军人数优势的同时,让朝鲜人夜以继日、疲于奔命地不停忙于防守。看他们还能撑得了多久!” 哦——原来如此!这可是个好办法啊! 帐中的众将纷纷点头称是,对这个疲兵之计啧啧称赞。 就在这时,又听加藤清正传令道:“长谷川君和天草君何在?” 猛地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突然叫到,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不由得一愣,立刻出列向前,来到了主将加藤清正的面前。 “沙袋的事情,做的不错。”加藤清正先是简单褒奖了一句,而后,又吩咐道:“今日你二人所部并未出阵,所率人马又都是未经战阵的新兵。因此,今夜就委派你们这两支人马,跟随着黑田大人的佯攻,借着夜色,趁朝鲜人不备的大好机会,前去无人注意的城角,连夜挖掘地道。如能趁夜完成,明日我军更可派出奇袭队,借助地道潜入城内,里应外合,一举破城!” 听到这个建议,众将再次纷纷点头称是。虽然,无论是饭田直景、还是长谷川秀久,甚至是帐内的众将,大多也都深知这一夜之中要想掘出一条通往城内的地道,恐怕有些难度。但是,趁夜挖掘地道的进攻方法,既没有什么成本,而且一旦得手,就会发挥出巨大的作用,如此一来,倒也值得一试了。包括加藤清正在内,语气中也不是什么死命令,长谷川秀久多多少少也能感觉得出,大概加藤清正也是在如今攻城战乏术的情况下,下的一步闲棋罢了…… “哈衣——!” 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躬身答应一声后,就准备领命而出。不过,饭田直景还是在二人准备转身而去之际,又插了一句话: “挖掘地道之时,不要操之过急。记得用木头撑好地道的内部,以免崩塌。一旦地道塌陷、功亏一篑,不仅会造成白白的死伤,同时也会打草惊蛇。” “明白了!”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应了一声。早就听闻饭田直景精通土木工程建筑之术。在兴建加藤清正目前的本城——隈本城时,也照样发挥了其专长。目前隈本城中三之丸那长达五十四丈的百间石垣,即为其杰作,甚至也因此常被众人将其称为“饭田丸”。 出帐后的二人不敢怠慢,立刻回到本部驻扎的营帐,简单垫了几个饭团后,随即挑选出了所部人马中之前参与过修筑城池的劳役、且身强力壮的五十余人,备好各种挖掘地道所需的一应工具、木材,马不停蹄地又摸着夜色、向晋州城下开进。 原本长谷川秀久还有些担心,如果夜色太暗,实在看不清楚路,到底该怎么办。但当众人走出营垒大门的一刻,顿时目瞪口呆了。 举目四望,漆黑的夜空下,从大营门口一直延伸到晋州城城下一百步开外的位置,竟然到处都是支起的火把! “这……黑田军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人啊?!” 众士卒最初还颇有些疑惑,但细细再看一眼后,立刻恍然大悟:原来,举着这些火把的,并不都是士兵,而是一个个临时支起的木架子,上面各自搭着三、四个火把。即便是站在火把阵中的士卒,不少也是别出心裁地撤去了白天插在背后的小旗,改为了一个一个奇形怪状的火把架,一根主支柱牢牢地绑在背上,但那木架的上部,却是有主支柱延伸出来的数个“枝杈”,各自点燃着火苗。远远望去,就好像四、五个士卒各自举着一个火把一样。加上那些直接插在地上、同样升起火把的木架子,粗略一数,面前虽然仅仅只有大概一两千人的人数,却造出了足足有上万之众的气势。料想在那城头之上隔着太远,也看不真切,只见上万火把摇摇晃晃,列阵在城前……这样一来,今夜,想必朝鲜人是再也不敢安心合眼了…… “嘿——嘿——哈——!” 不时地,还有一些黑田军的士卒在大呼小叫着,一边举起手中的盾牌,小心护卫着自己的身体,一边慢慢向前移动。作出逼近城下、即将攻城的假象。 每当此时,城头的朝鲜人总是射下来一阵“嗖嗖”的箭雨,或者干脆就是“砰砰——”地朝着城下的火把阵里一通乱射…… 而一旦招惹来一阵朝鲜人的还击,黑田军的士卒们立即恢复了安静,待城头的守军稍稍平静了一会儿之后,城下的黑田军便再次依靠在盾牌后,爆发出新一轮的喊杀声…… 使得原本寂静的晋州城外,即便在这深夜之中,也好不热闹! 第289章 喋血-13 “哈哈,黑田大人也真够狡猾的。这么欺骗朝鲜人,估计城内的弹药很快就会告罄了。”天草雄一看着这一幕,哈哈大笑着说道。原本对夜间摸到敌人城下还有些紧张的新兵们,这时的心情也舒缓了不少。借着火把的光线照明,撑起一支支的盾牌,紧紧跟随着为首的长谷川秀久与天草雄一,悄无声息地缓缓靠近着晋州城的东北角…… 之所以选择晋州城的东北角,主要是因为,这里是东侧宇喜多所部和北侧加藤所部各自攻击的边缘地带,攻守双方分配到此的兵力和精力都十分有限,一旦地道完成,即便是在战况激烈的白天,大概也不会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个角落。而且,黑田军也主要是布阵在晋州城的正北侧,最前线的数百撤去了火把的佯攻人马,虽然都隐藏在夜幕中,但大多集中在北侧城墙的中部一段,从长谷川秀久等人的角度来看,不仅这里的盾牌最为密集,吸引的火力也最多,如果在此下手挖土,不仅容易暴露行踪,更是极有可能被朝鲜人的流弹或流矢所击中…… 长谷川秀久虽然还从来没有带队做过挖掘地道这种土木活儿,这回也是临时上阵,但历经了数次战役之后,战场之上的常识和随机应变的能力,倒是渐渐增长了不少。当数十人马轻手轻脚地悄悄摸索到晋州城东北角后,城头的守军依然并没有什么异动。时不时射出的铁炮响声,也是一直从北侧城墙的中部地段发出的…… “好了,开始掘土吧。”静静观察了一番城头的动静后,长谷川秀久终于轻声下令道。 “嚓——嚓——” 细碎的挖土声立刻在城角外响起…… 因为城外本就有朝鲜人挖好的护城沟壑,尽管早些时候已经被倭军的沙袋填埋的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只要再将沙袋刨出来,立刻就可以来到距离地面足有一人多深的位置。直接从这个深度开始挖掘,倒是也省去了不少力气。同时,也避免了直接被城头之人看到挖掘的地道口。 但是,即便地道的位置已经选的即为隐蔽,除了负责刨沙袋、挖土的几个人外,其余的几十双眼睛都在严密注视着城头是否有所异动。紧张地注视了一阵后,似乎城头始终也没有察觉这城角下的异样声响…… 大概,不远处的喊杀声以及铁炮之声,已经完全遮盖住了这边的动静。想到这里,几个挖土的士卒更是越来越卖力,只见铁铲上下挥舞间,很快,就在护城沟壑朝内的一侧土壁上,掘出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地道口。 这时,几个负责挖土之人也是满身大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看起来都累得够呛。 长谷川秀久随即挥了挥手,示意换下一组继续进入地道口进行挖土。当然,这一次,在地道之内再进行掘土,因为空间有限的关系,自然就只能借助一些更为小型的挖土工具,而且只允许同时最多一个人在最前方挖掘了。好在,长谷川秀久等人也是早有准备,将五十个士卒分成了数个小队,每队交替入地道挖掘,最先一人只负责拼命挖土,其后的几个人就将其挖下来的土用竹筐等不断往上运,再由外面的人接过竹筐,撒到远处去。每队凿进有五尺左右时,就用带来的木头对地道内部进行一番加固,而后替换下一组继续挖进。空闲的士卒,则分别注视着各个方向上的动静,只要城头稍有异动,立刻警示正在挖掘的士卒,马上停下动作,待一切恢复平静之后,再继续工作…… 如此一连往复数轮,按照距离测算,地道已经几乎快挖到了城脚下。只不过,时间也已过去了大半夜,算起来,再有最多一个时辰,就该天明了…… 长谷川秀久略有些担心地看着那地道口,有些担心,一旦到了早上,城头的守军只要稍稍朝此处望上一眼,就会立刻发觉此处的护城沟壑莫名其妙地被刨开了一大块,如此一来,难免有机灵之人,发觉到倭军正在挖掘地道的可能性…… “天草君,你带两队人去抬些城下的尸体来,堆在地道口附近,准备过一会儿将其掩盖起来。”长谷川秀久轻声示意一旁的天草雄一。 天草雄一看了眼地道口,立刻便明白了长谷川秀久的担心,随即点了点头,叫过十来个士卒,开始四处去搬运战场上的死尸过来…… 半个多时辰后,就在天边开始即将要蒙蒙亮的时候,长谷川秀久也率领着手下的几十个士卒,悄无声息地借着夜幕最后的掩护,匆匆地离开了晋州城脚下。当然,临走之时,那个地道口也已被小心翼翼地遮盖了起来,若不是走到面前仔细察看,几乎看不出任何的破绽。 这个时候,为了防止火把阵之事被看穿,黑田军也结束了整整延续了一夜的骚扰,撤去了城外散布的所有火把,连同折腾了一个晚上的士卒们,一同拖着疲惫的身躯,退回了其紧邻加藤所部的营垒…… 而当长谷川秀久等人戴着一个个黑眼圈返回加藤军营垒时,已经刚刚集结完毕的午前攻城部队也已由饭田直景率领着,经过了一夜的休整,精神抖擞地准备接替下黑田军,开奔晋州城下。 “禀告饭田大人!”忙碌了一夜的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不敢耽搁,立刻来到了饭田直景的马前,双双行礼,“经过昨晚连夜的不断挖掘,我部已在晋州城东北城角下挖好了一半地道。目前已大致通到了城墙之下。只因清晨临近,故而只能暂时中断地道的凿进,用尸体加以覆盖遮掩,以防被敌军看穿。相信,再有最多一到两个时辰的时间,就足以穿过城墙,直通城内。” “哦?干得不错!”饭田直景听完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二人的汇报,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又详细地问询了一遍地道口的位置,默默地记在了心里,“照这样看,如果顺利的话,今天或许都不必让森本大人劳累了,我们一个上午就足以破城!” 听到饭田直景的褒奖,以及自信满满的看法,辛苦了一夜的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也是颇感欣慰。 “虽然又是一夜未睡,但你们二人如果还能挺得住的话,不妨再坚持一个上午,看我军是怎样破城的,如何?那地道也算是你们的心血,破城之时,怎么能没有你们在场亲眼目睹呢?”饭田直景笑着打量了二人脸上的疲惫之色,如此说道。 既然饭田直景如此说,身为属下,自然不好拒绝。加之,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二人也的确像亲眼目睹一下破城的那一刻,于是会意地相视一下后,立刻躬身答应道: “哈衣——” 于是,二人先解散了手下那些同样辛苦了一夜的士卒,而后简单用水筒中的冷水冲了把脸,重新振作一下精神。接着,便分别接过了几个侍卫牵过来的战马,跃上马背,紧紧跟在饭田直景的身旁,一同再赴战场。而这个时候,饭田直景也随即根据地道的位置,对手下各众将的分工重新做了一番布置。新的战略方针,将以正面佯攻为主,另外单独派一支奇兵队,继续悄悄地沿着长谷川秀久等人未完成的地道工事,继续掘进。只待地道一旦通到城内、别动队神不知、鬼不觉地突入城内后,主力部队再一拥而上,发起猛攻。如此前后夹击,必将一举攻破北城! 得知地道即将完工消息的众将,此刻自然也是异常地兴奋,很快便将新的部署传达了下去,使得全军的士气也在经历了昨日失利的挫折后,再次变得斗志满满起来。 此时,旭日已然从东方升起,阳光再次铺洒在战场之上,揭示着晋州城围攻战第二日的到来。 再看远处的城头,守军似乎一个个都是面带倦容,大概昨晚经过了一夜的不停袭扰,朝鲜人都没能怎么睡个安心觉,不仅要荷甲而眠,即便睡着,也要时刻睁着一只眼睛,随时准备迎战。如此一来,与踏踏实实休息了一夜的倭军相比,除了那死守城池的坚定目光依然执着外,晋州守军的士气、体力等,都明显处于了下风…… 望着这即将再次杀声遍野的战场,长谷川秀久不仅回想起昨日的黎明时刻,倭军当时也是几乎一样的信心满满,只待护城河填平之后便可将晋州城一鼓而下,但却没有料到,还是出了意想不到的岔子,最终被朝鲜人的铁炮打得头破血流、功亏一篑。而这一次,将赌注压在地道上的倭军,会不会,再一次重蹈覆辙呢……? 长谷川秀久不知道是自己过于疲惫而产生的幻觉,还是确实是自己的直觉,但在内心的深处,总有一种莫名的奇怪预感,这第二日的进攻,也未必会如像众人所期待的那样顺利。等待着众人的,或许依旧是一场徒劳无功的浴血鏖战…… 第290章 喋血-14 “斯斯迈——!” “砰——!砰——!砰——!” 根据各级将官、武士的指挥、喝令,分为数个梯队的倭军先锋再次举着各式盾牌,踏着步子,逼近城下。而后续跟进的铁炮队,也不断地进行着发射,在压制城头守军的同时,也用不断地连续射击,为最前线的先锋们鼓舞着士气。 同时,东、西两侧的小西军和宇喜多军也几乎同时展开了第二日的围攻战。 “呜——呜——”作响的进攻号角,继续响彻在晋州城内外,如同大海之上的一阵阵飓风,掀起了一拨拨的巨浪,不断地拍打在这形单影只的孤岛之上……暴风雨中,这小小的晋州城虽然暂时还没有沉没下去,但身处数万大军的死死围困之中,举目四望,除了人山人海的倭国大军,根本不见一个大明或朝鲜援军的影子。谁也不知道,这危如累卵的晋州城,究竟还能再坚持多久…… 城北的加藤军攻城前线,随着先锋部队再次靠到了城墙脚跟下,二十余个云梯再次被竖起,似乎已经忘了昨日教训的倭军众士卒,又一次如同一串串的蚂蚁一样,顺着云梯,开始了新一轮的攀城。 只不过,这一次,倭军的战术多少有所改变。第一日攻城之时,大多数士卒都是弃了盾牌,用牙横咬着刀刃,两手并用,迅速地攀梯而上。而到了这第二日再次攻城之时,倭军士卒们变得有些不紧不慢起来,一边单手举着盾牌,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城头露出的弓箭或铁炮,一边有条不紊地单手扶梯,徐徐而上…… 本就被白白折腾了一夜,因而对城下的倭军恨得牙痒痒的城头守军,也顾不得云梯上的士卒是否举着厚厚的木盾,只要装填好了火药与弹丸,或者搭好了弓箭,立刻就愤怒地朝着城下的倭军一通猛射。看那样子,大多缺乏睡眠的守军们,虽然体力有所下降,但是反倒更加暴躁易怒了,借着这股怒气以及手中的铁炮和弓箭,朝鲜人顽强地顶住了倭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即便累得气喘吁吁了,也依旧看得到那一个个疲惫的身影,始终活跃在城头的第一线。直到,被一发弹丸或者箭矢射中,这才溅起几朵血花,沉重地倒在了城头的矮墙后…… 望着前方胶着的战事,迟迟未能攻陷的晋州北城脚下,逐渐又堆积起了几十上百个倭军士卒的尸体,但是,在中军观战的饭田直景等人,却是眼睛眨也没眨一下,而把全部的注意力,都紧紧地放在了战场的左侧——晋州城的东北城角处。 那里,正是昨晚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挖掘地道的位置。 刚刚半个时辰以前,趁着城头的守军不备,在多重掩护之下,奇兵队已经移开了覆盖在地道口上面的尸体,在临时架起的“盾墙”之后,掩人耳目地继续进行着向城内的挖掘工作。 按照时间推算,现在的每一刻,都有可能挖通到城内。眼看这最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心知肚明的众将,自然都是死死地盯住了地道口的位置,望眼欲穿地等待着从那里发回来的信号。 只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挖掘似乎依旧在进行,而城下新近增加的倭军尸体,也是越来越多,尤其是紧贴着城墙根的位置,新的尸体不断摞在了昨日旧的尸首之上,一层接着一层,一旦那新的尸体变冷下来、与之前的尸体混在了一起,很快也就分不太清,哪一具尸体是昨日的,而哪一具尸体是今日刚刚新添的…… 当然,已经打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人能顾得上这些,前线的士卒也是丝毫不敢松懈地依然在紧紧咬住城头守军的全部注意力,苦苦支撑着凶猛的攻势。只盼着地道可以早一刻打通,与通过地道潜入城内的奇兵队里应外合…… 就在众人焦急地等待之时,从晋州城的东北城角位置,忽然传来了一阵沉闷而又厚重的响声: “咚————!” 这声音,竟是从地下传过来的,就如同来自地狱的咆哮一样…… 不约而同听到这奇怪声响的攻守双方士卒,都不由得一愣,一边和左右的同袍相顾而视,一边又瞅向了敌军一侧,似乎都想找出一丝线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饭田直景身边的几个将领兴奋地朝着晋州城东北角的位置一指,似乎非常肯定刚才的那声音,就是从地道所在的方位传来的,众人不禁愤愤好奇,难道说,是地道挖通了不成?! 但是,饭田直景的脸上,却闪过了一丝阴郁,禁不住用极低的声音脱口而出道: “不好——!” 而饭田直景话音刚落,无论是其身边的众将,还是身处最前线的双方士卒,都还没能完全缓过劲来时,猛然间又传来一阵一连串“轰隆隆隆”的巨响。而那晋州城的东北城角的其中一段城墙,竟然也在与此同时,轰然下沉了一部分! 啊?!这—— 目瞪口呆的众人终于回过了神来,看来,刚才那沉闷的“咚——”的一声,并非地道打通的声音,而是在挖到了城墙下后,或者是那城墙过于沉重、或许是那地基过于松软,又或是地道内新挖掘的部分未能及时加固,而最终导致了地道吃力不住,竟然被城墙直接压塌了下来…… 望着那段随之下沉了足足一人多高的城墙,众人不得由也是心中一凉:看来,那地道也随之被彻底压断了…… 城墙竟然冷不丁地沉下去了一段,如此大的动静,必然再也瞒不住城头的朝鲜守军,闻声而赶到东北城角的朝鲜人,立刻就察觉到了城墙无故下降的原因,也随即发现了倭军秘密开掘的地道入口处。 不由分说,朝鲜人先是抬来了大大小小的石块,集中火力,砸开了拦在地道口前遮蔽的盾墙,而后又从城头丢下来几个装满了油的坛子,直直地便抛进了沟壑内地道口所在的大致位置,最后,又用一阵火矢,彻底焚毁了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昨晚辛辛苦苦挖掘的地道…… 众将满面忧色地望着那一个个从大火中奋力逃出地道口,但却依然被火焰焚烧着全身、不断挣扎、哀嚎着,但最终还是无力地倒在地上的己方奇兵队士卒,虽然对城内的朝鲜人更是恨得咬牙切齿,但望着那依旧固若金汤的城池,却依旧一筹莫展…… “收兵吧……” 饭田直景无比疲惫地下令道,宣布了第二日上午的进攻,再次以失败而告终。 看着饭田直景那望向晋州城的不甘心的目光,以及死死盯着沉下去的那部分城墙而紧紧皱起的眉头,长谷川秀久也不知道,在此时,饭田直景到底在想些什么…… 本来还对此番进攻寄予厚望的众将领,此刻,也变得一个个怅然若失,噤口不言…… 只有天草雄一,望着那晋州城的城墙,失望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小声感慨道:“唉……没想到,那用砖块垒砌的晋州城墙,如此的不结实,居然说沉下去一段就沉下去了……如果咱们也有明军那样的大炮就好了,让大炮猛地一轰,用不了几下,这脆弱的晋州城墙怕是就吃不住力,该被砸成个稀巴烂了……” 天草雄一的话,立刻引来了几个一旁将领的白眼,很显然,若是有大炮在的话,何必还需要费力用云梯攻城?何况,明军的火炮也不见得就真有那么厉害,攻打平壤的时候,不也主要是靠用云梯攀城夺下的城头吗?就算晋州城不及位列三都之一的平壤城坚固,恐怕想一炮就直接轰破了城墙,也未必能否轻易做到。 不过,天草雄一似乎根本没察觉到自己的话已经引起了身旁一些将领的不悦,仍在自顾自地抒发着自己的感受:“这地道也真是可惜了。如果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摸到敌人的背后……就像咱们来时遇到的那龟甲船时,借着雾气就悄悄地摸到了咱们的身边,发动突然的袭击……” “你说什么?!”这时,一直望着晋州城墙出神的饭田直景,忽然转过了头来,猛地向着天草雄一问道。 “额……额……”天草雄一被吓了一跳,这才好像缓过一些神来,也觉得自己不该妄评军机大事,后悔之余,支吾了半天,把脸都涨红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好先赶紧闭了嘴。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快!”但是,饭田直景似乎不依不饶,看着支支吾吾的天草雄一,又带过了马头,进一步追问道。 “饭田大人!”长谷川秀久只好赶紧带马上前,硬着头皮替天草雄一求情道,“天草君他也是两夜未睡,有些糊涂了。胡言乱语的话,还请您不要介怀……” 但是,饭田直景似乎根本没有理会长谷川秀久的话,依旧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天草雄一,稍稍缓和了一下口气,继续问道:“天草君,你方才说,‘如果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摸到敌人的背后,就像咱们来时……’,后面,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第291章 喋血-15 见饭田直景的表情和语气,似乎不太像是为了刚才的话而感到生气,而是似乎听到了什么在意的内容,天草雄一仔细地回想了一下,顺着饭田直景的话,勉强又慢慢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话:“我刚刚说,如果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摸到敌人的背后,就像咱们来时……来时遇到的那龟甲船……” “对!就是这个!”天草雄一话还没有说完,就听饭田直景兴奋地如此说道。而后,只见饭田直景仿佛恍然大悟了什么一样,甚至都顾不得眼前还在撤退的队伍,干脆直接将临阵指挥权暂时交给了自己的一名侍卫,随即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便直朝己方的营帐奔去…… 只剩下一头雾水的众将,望着绝尘而去的饭田直景,不知所措。而话才说到刚刚一半的天草雄一,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样,回过头来,苦着脸,迷迷糊糊地朝着身边的长谷川秀久问道:“我……我刚才到底说啥了……?” 望着饭田直景那已经风驰电掣般冲回了本阵、继而直奔加藤清正大帐而去的身影,长谷川秀久也有些迷茫,不知饭田直景到底是怎么了,居然身为大将,连大军都不顾了,就自己一个人先走了…… 但是,又回味了一遍刚才饭田直景和天草雄一之间的对话,长谷川秀久多少琢磨出了一些味道。虽然也不是非常肯定,但似乎,饭田直景是因为天草雄一无意中提到了来时的“龟甲船”,才突然两眼放光,仿佛灵光突现一般……也不知,那朝鲜水军的龟甲船,和这晋州城,能有什么关系呢? 该不会是想缴获一艘龟甲船,再将里面的大炮拆卸下来,而后用来攻打晋州城吧……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自己都连连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十分不切合实际、而且还费时费力的办法。 思考了一阵,也没有个头绪,加上连续两夜都基本没有合眼,眼看大军已经徐徐撤了回来,午前的攻击也已提早结束,长谷川秀久便忍不住打了个深深的哈欠,在阵阵睡意的催动下,和天草雄一双双返回了两人各自的营帐,先行休整。 毕竟,看这样子,也还真说不准,到底何日才能攻破这晋州城…… 回到自己的营帐之中,甚至都已无力气再卸去身上的甲胄,脊背只是刚刚一接触到床铺,即便身下铺的其实仅仅是一层薄薄的草席,但是浓浓的困意袭来,长谷川秀久还是立刻便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在一片模糊不清、雾气朦胧的梦境之中,长谷川秀久只觉得耳畔响起了阵阵波涛之声,整个身体也似乎时轻时重,仿佛又置身于往返朝鲜和倭国九州的战船之上,随着波涛的起伏,脚下的战船带动着自己的全身,也在不断地上下跌宕。而举目四望,四周依旧是笼罩在一片浓浓的雾气之中,二十步外的事物,全部都是一片模糊、看不清细节。 这样的情景,实在是和前不久带领新兵们前往釜山时太像了。上次曾遭遇的龟甲船,这一次,会不会又从哪里突然冒出来……?! 心中紧张了一阵,虽然隔着雾气看不清远处,但细细听起来,海面上倒是没有什么异样的声响。刚刚稍稍放松了一下紧张的情绪,猛然间,前方雾气露出了一抹空隙。在正前方的远处,竟赫然显现出一座隐隐约约的城郭轮廓…… 那是什么城……? 长谷川秀久努力地辨认着前方那模模糊糊的影子,但是隔着厚厚的雾气,那城郭的形状似乎也在不停地变化着。有时,看着像是刚刚完工的釜山倭城,有时,又有些像是朝鲜汉城那样的中土式样,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长谷川秀久甚至有些怀疑,那是否是位于豆满江北岸的女真人城寨…… 直到脚下的船距离那城郭的位置越来越近,微风拂开了眼前的浓雾,长谷川秀久才真正看清楚了眼前的那座城池——居然是晋州城! 这……怎么会是晋州城?! 明明记得那晋州城不是在海边的啊?!当然,长谷川秀久也来不及多想,除了釜山倭城以外,刚才自己误以为的汉城、兀良哈城寨,又是否是沿海而建的…… 不过,眼看那晋州城已经相距不远,片刻间就要直直地撞过去了,长谷川秀久登时心中一紧,不由得想向身边四处寻觅,看看这艘战船之上,是否有其他的水手,可以立刻停下这艘不断前进的战船。 不过,当长谷川秀久仔细向自己脚下的这艘战船观察时,却在顷刻间目瞪口呆—— 如今所在的这艘战船,居然并不是自己所熟悉的倭军战船,而是那艘曾在海面上神出鬼没、坚不可摧的龟甲船! 这——! 长谷川秀久倒吸一口冷气,出乎本能地就打算去抓自己腰间的佩刀。但是下一刻,却又疑惑了起来。因为,在自己身后竖起的那根桅杆之上,所升起的旗帜,居然并不是朝鲜的旗帜。而是加藤家的家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不觉中,自己脚下所踏着的龟甲船眼看已经贴到了晋州城的城脚下,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龟甲船竟撞上了那晋州城的城墙! 而后,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将长谷川秀久从龟甲船上撞飞了出去—— “啊——!” 随着一声发自本能的叫喊,长谷川秀久随即从梦中惊醒…… “呼——呼——呼——” 足足喘了好一会儿,长谷川秀久才逐渐镇定下来了心绪,不由得再次回想起了方才梦中的那一幕。 实在是好奇怪啊…… 为何原本在海上的龟甲船,会撞上在陆地上的晋州城呢?而且,那龟甲船上,居然还是加藤家的家徽,难道是己方的战船? 琢磨了一会儿,长谷川秀久又忍不住颇为自嘲地傻笑了起来。自己居然会为了梦里的怪事而胡思乱想,也实在是太可笑了。 伸了个懒腰,长谷川秀久站起了身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就着清水,简单塞了几个饭团后,便又急匆匆地奔出了营帐。 帐外,竟然已经是清晨时分,一抹朝霞刚刚升起,再次准备上阵的倭军士卒们,已经开始在整队列阵,准备好了第三日的进攻。虽然不像朝鲜人那样、晚上连觉都睡不踏实,但是一连两日攻城失利,如今的持续进攻,也不过是双方的无谓消耗罢了。因此,一次次的进攻,不仅让城头的守军疲于奔命、筋疲力尽,就连倭军一方的士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地低迷了下去…… 望着不远处依旧岿然不动的晋州城,长谷川秀久也是一筹莫展。 “长谷川君,你终于醒了!”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长谷川秀久扭头一看,正是天草雄一在向自己走来。 “饭田大人昨晚来给我说,等你醒了以后,让咱们两个今天早上立刻率部赶去见他。说是有要事交待……”天草雄一明显也不太清楚那到底会是什么样的要事,所以,语气之中,也带上了几分好奇和期待。 “好的。那咱们即刻赶去吧。”长谷川秀久点了点头,就准备走向中军的位置,前去拜见今日一早将继续督军攻城的饭田直景。 “你往哪儿去啊?”谁知,天草雄一一把拉住了长谷川秀久,指了指中军的位置,笑着解释道,“饭田大人不在那里。你看,今天开始,前线的督军之任,无论午前、午后,都交由森本大人指挥了。” 长谷川秀久朝着中军方向仔细一看,还真是这样!坐阵中军的不是别人,正是和饭田直景并称加藤清正之左膀右臂的森本一久。 “这边——”天草雄一拉上长谷川秀久,朝着营寨后方的位置走去,同时,边走边说道:“我已经一早集结好人马了。饭田大人如今带着亲卫都搬到阵后不远处的那个荒山的山后面去了,就离着咱们头天装填沙袋的地方不远。” 嗯?!身为加藤军核心之一的饭田大人,怎么会躲到那里去了?! 长谷川秀久不禁皱了皱眉头,脸上透出一阵好奇的表情。 虽然天草雄一也不太清楚此事的缘由,但是,长谷川秀久心中也有一丝直觉在涌动:或许,饭田大人的移阵之举,以及召唤自己和天草雄一率部前去的指令,都和前一日饭田直景那在听过天草雄一的话后,所表现出来的异常举动有关。 想到去拜见之时就能弄清楚这个问题,长谷川秀久反而更加多了几分动力。跃身上马,与天草雄一一道,带领着集结已毕的所部人马,朝着营寨的后方策马而去…… 而在众人的背后,一阵嘹亮的悠扬号角声中,第三日的围攻战,也已拉开了帷幕…… 忍不住回头去望,只见那天边红通通的朝霞,又一次铺洒在城头和城下,将缓缓列阵逼近的倭军以及城头严阵以待的朝鲜守军,统统包裹在一片如血的霞光中。似乎,已经在预示着,今日又将有无数来自双方的鲜血,将献祭在这片两军之间的土地上…… 第292章 喋血-16 不多时,等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带着数百部署赶到饭田直景在阵后隐蔽处新设的营寨所在后,却见到了颇为奇怪的一幕: 看起来不怎么大的营寨,外围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得有不少倭军士卒在站岗把守,往来甚至还有巡逻队在来回巡视……而且,最奇特的是,营寨内还支起了大量的帐幕帷幔,将整个营寨基本都遮了起来,使得外面的人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怎么回事?搞得如此神神秘秘、紧张兮兮的,难道是太阁殿下已经亲临前线,在此扎下的行营不成?”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二人都是一头雾水,看着这防守即为严密的小小营寨,颇为不解,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准备带队入内。 “站住!”谁知,把守营寨大门的一个为首武士立刻伸手拦住了他们,然后,简单行了一礼后,一字一顿地问道:“二位大人可有饭田大人发给的手令?” “手令?”长谷川秀久愣了愣,没有想到,进入这营寨居然还要什么手令。通常,不要说是面见饭田直景了,就算是拜见加藤大人,通常也可在验明正身后直接入营,到了大帐门口再由侍卫们代为传禀。今天,这饭田大人怎么摆起了这么大的架子……? 长谷川秀久还在愣神的时候,天草雄一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在伸手到自己的怀里掏了一阵,而后终于取出了一纸手令,递给了把守营寨大门的为首武士。同时转过头来,朝着长谷川秀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昨晚饭田大人交给我的,刚才竟然给忘了。幸亏是随身带着了……” 长谷川秀久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见对方在查看过那纸手令之后,点了点头,示意可以通行后,便让大队人马在营外等候,而只待着几个随身的侍卫一同进入营寨。 “请等一下!”谁知,这一丝不苟的守门武士再次拦住了二人,冷着脸说道:“那手令上只准许长谷川大人和天草大人二位入内。其余人等,就请在营外稍候吧。” 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无奈地相互对视了一眼,只好按照对方的要求,让随身的侍卫们也在营外稍候,只有两个人并肩走入了戒备堪称森严的营寨。 由守卫们掀起的帷幔下躬身进入大营后,两个人左右张望了一番,一时倒也没有发现什么值得如此严密保护和隐蔽的重要事物。相反的,营寨的内部,反倒是有些冷冷清清的,还好像刻意腾出了大片的空地,闲置在那里,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两个人不禁越发地好奇,想到见到饭田直景后才有可能弄清真相,脚下的步伐也不由自主地快了一些…… 待二人进入饭田直景所在的营中主帐后,二人刚刚行礼,饭田直景那带着些疲惫的声音随即传了过来: “你们终于来了。来,过来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只见戴着两只黑眼圈的饭田直景,正站在一张木桌前,盯着桌上的一张草图,似乎还在左思右想着什么。匆匆招呼了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一句后,随即又将目光马上移回了桌上的草纸之上…… 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两个人立刻移步向前,也来到了那木桌的旁边。 当二人的目光也一样移到那张草纸上时,不由得立即呆住了…… 只见图上画了一个有些类似房子的笨重木车,上面、和左右似乎还都有木板保护,而底部的两侧却是数个大大的木轮。在整个木车的最前面,还有一个硕大的锥形木桩,从那木车之中伸了个粗壮的尖头出来,气势汹汹的,似乎正打算用那巨大的尖头木桩,撞毁一切敢于挡在其前方的阻碍。而最最引人注目的部分,倒不是那木车本身,而是这草图纸上所写的三个字——龟甲车。 “龟甲车?!” 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道。而这熟悉的名字,也在顷刻之间,让二人回想到了曾在海面之上遭遇过的朝鲜水军的利器——龟甲船。 这一刻,望着那和龟甲船颇有几分神似的龟甲车,长谷川秀久顿时明白了为何昨日饭田直景会有那样激烈的异样反应。想必,从天草雄一的无心之语中,精于土木之术的饭田直景,当时就灵光闪现,一下子想到了模仿龟甲船的样式,制作出同样无坚不摧、可以撞毁晋州城墙的攻城利器——龟甲车! 再看一眼饭田直景那满脸的倦容,十有八九,昨天饭田直景直接奔回主营、和加藤清正商议之后,随即便开始了一系列的准备工作。昨晚大概也是彻夜未眠,通宵都在绘制这幅龟甲车的设计草图。 只不过,找自己和天草雄一二人来,又是为了什么呢……?二人并不精通这些土木之术,何况这草图似乎也已画就…… “大吃一惊吧?!” 饭田直景对自己的这幅“作品”似乎非常满意,多少带着些自得之色向二人问道。不过,还未待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作出任何反应,饭田直景已经继续说道: “不过,不实际做出来,也还暂时不知道威力到底如何。这,也是叫你们二人来的原因……” 听饭田直景随即将话引到了正题上,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二人便继续静静地听着。 “要制作这么个大家伙,而且还是不止一个。”饭田直景微微皱着眉头,用手掌拍了拍桌上的那张龟甲车的图纸,感慨道:“所需要的木材,可不是一般的多。并且,还要精挑细选那些最为粗壮的。而砍伐那些最为粗壮的树干,又是一个体力活,这两日来作战的士兵都要轮流上阵攻城,多半累得够呛,想来想去,也就是你们率领的那支新兵,依旧精力旺盛,又没什么作战经验,不适合派往前线……” 听到这里,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立刻明白了饭田直景的意思。于是欣然应允道:“愿意担当此任务!” 天草雄一正担心自己也要率部参加到攻城第一线去,如今有了这么个任务在身,又可以尽可能地躲着前线远远的,自然十分的积极。 而对于长谷川秀久来说,再这么一直消耗下去,只会有更多的友军白白折损在一次次徒劳无功的强攻之中,毫无意义地在晋州城下的血泊中增添更多的尸体。何况,战事拖得越久,且不说加藤大人所许下的“十日内若不能破城,则切腹以谢罪”的承诺,一旦始终在侧后观战的明军趁虚掩杀过来。届时,筋疲力尽、士气低迷的九万大军,很可能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尽管饭田直景也坦言,这龟甲车的主意虽好,但是实战当中威力几何,还很难说。不过,在长谷川秀久看来,地道之计已经破灭,这龟甲车的主意,已经算是如今倭军最大的希望。 一旦造出了这样防护严密、犹如乌龟壳一般坚固的撞城车,用那粗壮的撞城锤不断地猛烈撞击城墙的话,相信用不了多久,也能在晋州城本就不是十分坚固的城墙上,开出一个缺口来!虽然费时费力了一些,但比起一串串地爬上云梯去送死,还是强了太多…… 看二人都已无异议,饭田直景于是又继续给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指了条近路:“时间紧迫,我已让粟林君仔细探查了周围的几处树林。看起来,还是此处西北方向的那片朝阳树林长得最为粗壮。我这草图再改几个细节就算是最终完成了,马上就需要开工赶制。所以,事不宜迟,你们现在就出发吧。赶去西北方的树林那里,挑选高大、结实的成年木材加以砍伐,尽快运回此处!” “哈衣——” 于是,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率领着麾下的这支填装过沙袋、也挖过地道、就是半数以上成员没怎么真正上过战场的“工程队”,又立即开奔了西北方的树林,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 不过,这砍树的活,也着实不太轻松。尤其是还要专挑那些最为粗壮、结实的大树,砍起来就更是费力。加上几乎没有趁手的斧子、珍贵的武士刀也不便直接往树上去砍,足足搞了一个上午,众人也才好歹刚刚放倒了一棵大树。 但是,时间不等人,下午一到,除了派了一部分人先拖着那棵刚刚砍倒的大树送回给饭田直景,长谷川秀久干脆突发奇想,在下一棵作为砍伐目标的树干底部一侧,先凿出了一些小洞,而后找来了一些铁炮队用的火药,填入小洞之中,并放置好了细细的引线。 待顺着引线点燃火药后,只听“嘣——”的一声脆响,那粗壮的树干足足摇了三摇,虽然未能直接炸断其树干底部,但是,也足足炸出了一个大大的缺口…… 众人立即动手,有用绳索套住树冠、一齐用力拉的,也有刀斧齐上、继续扩大那树干底部缺口的。不多时,只见那摇摇欲倒的树干不甘地晃了几晃后,便轰然一声,被众人拽倒在地,扑腾起一片尘嚣。 第293章 喋血-17 见火药有效,如此砍倒一棵树的时间缩短了接近一半,众士卒也立即开始效仿。很快,一棵又一棵的树木便纷纷倒下。每当一棵树被放倒之时,众士卒就会一阵欢呼,而在长谷川秀久看来,这似乎也在意味着,距离龟甲车的建成又近了一步,当然,同时也意味着,晋州城内数万朝鲜军民的死期,也已越来越近了。。。 两日后,也就是攻城正式开始后的第五日夜晚。第一批龟甲车终于得以赶制完成,并且一连做出了七台之多! 这时的龟甲车,已经几乎不再是什么秘密,反而成为了倭军之中相互流传、激发士气的神兵利器。 加藤清正和黑田长政等人也特地前来检视了一番,仔细端详了一番后,加藤清正那紧紧皱起的眉头,也终于稍稍得以舒缓了一些。 这两日间,眼看朝鲜人已是被拖得筋疲力尽,经过一连五日几乎毫无空隙的拉锯战,守军的人数不仅越战越少,城内囤积的箭石火药也大量消耗,想必即将告罄。见破城已是指日可待,倭军的攻势也越加地猛烈。并且在夜间还发动了两次真正的攻击,打了昏昏欲睡的守军一个措手不及,甚至一度曾登上了晋州城的城头,只是很快遭到了朝鲜人的拼死反击,不少守军直接不避刀剑地横冲直撞着,有的甚至一连抱住一到两个倭军士卒,就一头冲出了城头,带着对手一同栽下了高高的城墙,摔了个粉身碎骨、同归于尽。加上黑夜之中难辨敌我,且一旦占据了城头之后,倭军铁炮和弓箭的支援就显得力不从心,所以,最终又是被朝鲜人的一拨拼死的反扑给击退,被迫惨然收兵。 不过,虽然没能攻破晋州城,但是,一次次的尝试中,加藤清正凭着多年的战争经验,越来越深切地感受得到,城内的朝鲜人不过是困兽犹斗,如今,也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这看似坚不可摧的晋州城,随时可能陷落。。。 而面前这些坚固无比的龟甲车,一旦出现在战场之上,无疑将是摧毁敌人意志、撞破晋州城墙的最后王牌! 加藤清正在查看完龟甲车那有力的撞城锤和背上厚厚的由三层木板组成的“龟甲”后,似乎非常的欣慰和满意。在褒奖了一番众人的努力之后,又无意中看到了长谷川秀久与天草雄一身后那些异常兴奋、精神饱满的新兵士卒们。和连续攻城多日、身心俱疲的大多数加藤军士卒来说,这些目光炯炯、毫无损伤的新兵们,也就显得极为不同。 于是,作为此次出色协助完成龟甲车的奖励,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的人马也被一同编入次日的进攻序列,各自带队负责一台龟甲车,向晋州城发起总攻! 与此同时,为了确保此番进攻的顺利,并激发出麾下各级将领、士卒们的争功之心,加藤清正一共点名了七位带队的武士头目,各自负责一台龟甲车和所部士卒。并且当中与众将约定,哪一队的龟甲车先撞破了晋州城墙,就将在奏报给太阁殿下的报捷书中,着重写入谁的名字。除了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外,一直未能冲到第一线参战的松仓重正,也得以领到了一台龟甲车。 只不过,在之后分配具体攻城阵列位置的时候,对建立所谓功劳看得已较淡的长谷川秀久,并不十分积极,天草雄一就更不必说。于是,二人自然也就被分到了位于最右翼的角落位置,所负责的两台龟甲车,也是刚开始试做时相对较为轻小的两台。 而请战颇为积极、所部建制保存也相对较为完好的松仓重正所部,则争到了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左侧、仅次于最中央位置的一台主力龟甲车。其护甲相对更为厚实、也更为坚固。对于一直没能有机会冲上第一线的松仓重正来说,这将是其一雪家族前耻、建立个人卓越功勋的最佳机会。因此,当夜整个晚上,几乎都能听得到松仓重正在其个人的营帐之中,磨刀霍霍的声响。。。 但是,对于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二人来说,能带着麾下士卒真正上战场试炼一番,或许比能够争夺下那首破城墙的大功更为实际一些。所以,尽管对于立功不太积极,但对于己队战阵的布置和各自龟甲车的临阵检修,也是同样的一丝不苟。 就这样,看似漫长的一夜,很快便过去了,不久之后,太阳就再次在东方微微露出了一片浅浅的霞光。。。 第六日,清晨。 旭日虽然早早便已升起,但是,阳光却被阴云遮蔽,阴霾密布的天空下,七台龟甲车在倭军先锋的簇拥下,掀起滚滚烟尘,气势汹汹地缓缓移向了晋州城下,迎来了其首次实战。当然,在众多倭军看来,这一日,也将是进攻晋州城的最后一战。。。 “看——!快看!” “那是什么——?!” “是龟甲船吗?!难道,是李舜臣大人的水军来支援我们了!!援军终于来了!!老伴和孙子他们终于有救了。。。” 城头一个老眼昏花的守军老卒,瞪着两天来都未曾好好休息的红眼珠,望着不远处那模模糊糊的龟甲船轮廓,激动地老泪纵横,期待了多日的援军,终于还是到了啊。。。! 只是,精神已近恍惚的朝鲜老卒,也没有仔细静下心来想一想,水军的龟甲船,该如何开到晋州城附近的陆地上来。。。 除了这老卒以外,城头的其他守军士卒,在最初的惊喜过后,此时,大多都已看清了那庞然大物的真正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么援军,而是倭军精心制作的巨大攻城车! 不过,尽管看清了眼前的残酷现实,但看着那自顾自嘀咕着“老伴和孙子他们终于有救了。。。有救了。。。”的老卒,却一时竟没有一个人忍心开口,打破那老卒最后一丝脆弱的希望。 不过,大战临近,这个样子,都不是个办法。终于,一个负责北侧城墙守卫的副将,终于开口道: “老徐,援军即便临近了,也要先击退了今日倭贼的攻势才行。。。何况。。。何况。。。那并不是援军啊。。。” 不过,老徐似乎根本没有留意副将说了什么,紧紧抓住心中这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眼神恍惚地仍在嘀咕着:“有救了。。。有救了。。。” 唉。。。这副将叹了口气,招手叫过了另外两个士卒,吩咐道: “先把老徐搀下城头、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看着涕泪横流、带着满腔的希望与幻想、被慢慢搀扶下城头的老徐,众守军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有人忍不住蹲下了身子,哽咽着低声感慨道:“早知没有一个援军会来,咱们何苦在此困守孤城呢。。。” “是啊,据说连‘红衣将军’郭再佑郭将军也赞成和倭贼打游击战的,‘敌进我退,敌退我打’,避免和倭贼大军正面对抗。” “唉,前期日子金将军还向我们保证大明的援军一定会来。但如今咱们死扛了五天了,为何还是一个援军的影子都见不到。。。无论是大明天朝的军队、还是咱们的义军,就算是咱们的官军也好啊。。。难道,我们真的已经被抛弃在这孤城之中了吗。。。” “铁炮的火药已经基本打光了,箭矢都是拆了城里的木材、铁锅临时赶制的,而倭贼居然连攻城车都推出来了。。。这下,咱们可算是。。。” “够了!”这时,那副将忽然大喝一声,制止住了这股悲观情绪的蔓延,“都给我回到各自的作战位置上!” 虽然城下远处的那龟甲车走得极慢,但毕竟已经越来越近,副将也不想和手下这些士卒在这种关键时刻进行毫无意义的争论,现在必须尽快做好迎战的准备! 但是,不少士卒依然是垂拉着脑袋,援军久久不至,弹药石块即将耗尽,没日没夜的战斗,无休无止的伤亡,五日来没能好好地合一回眼、睡一个哪怕只有两三个时辰的安稳觉,每一天都活在生死的边缘,挣扎在希望和绝望之间。。。积累已久的各种压力、悲愤、绝望、怒气、烦躁,在看到倭军龟甲车的这一刻,加上亲眼目睹了老徐那已经近乎神经质的反应后,不少原本因为配备了铁炮而信心满满、寄希望于可以轻轻松松就再打一场像上回晋州之战时的那样漂亮仗的守军士卒,此时的精神也已纷纷濒临极限。即便副将以严厉的语气连续催促了三遍,众人却依然不愿意再动上一动。。。 原本,将领们还可以用援军将至的话来激励众人,但在屡屡失约、希望日渐渺茫之后,甚至已经没有人再去追问,到底援军何时才能来。即便偶尔有人再次问起,也没有几个人依然愿意相信,将领们那永远无法兑现的诺言。以至于,在这最为关键的时刻,众人也已是一片绝望,甚至开始怀疑起,这实力悬殊、注定失败的一战,到底原本就是否应该打。。。 本就败疮百孔、朝不保夕的晋州城,这时,更是岌岌可危了。。。 …… 见众人大多一动不动,那副将也只好深深地叹了口气:“是啊,我们本来也可以提早走的……不仅连大名鼎鼎的义军将领郑将军都赞成放弃晋州,朝廷里不少人也是大多主张主动弃城撤退的。就连大明……”这副将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苦笑了一下后,大概也是一直背负着太多太多的压力,此时,干脆也一股脑地都甩了出来,“听说,那位大明使者沈大人早先也已得到了倭军将围攻晋州的消息,提前捎回了一封信。暗示明军和咱们,都尽量避其锋芒、早早撤离……上面,其实本也是这么下令的……” 听到副将的这话,不少守军士卒纷纷不由自主地再次站起了身来,目瞪口呆地听着副将所讲述的内情,不甘地问道: “那……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在此守城啊?!” “我们可以说走就走。但是……”副将忽然一脸正色,用手一指城内那数万如同惊弓之鸟的难民和百姓,“他们走得了吗?” 随着副将的所指,众士卒看了一眼城内那些连日来担惊受怕、魂不守舍的老弱妇孺,再看一眼城外踏起滚滚烟尘、手持屠刀、杀气腾腾的数万倭军,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当初,挡在晋州前面的咸安、宜宁相继失陷,惨遭屠戮。倭军来势凶猛、又一路烧杀劫掠,沿途百姓纷纷被迫逃入方圆百里之内最坚固的这座晋州城避难,其中还夹杂着如此多的妇女老幼。就算要撤,他们恐怕也会被进兵迅速的倭军追上。就在这稍稍犹豫之际,倭军数万人马,就已赶到了晋州城下,开始结营围城了。面对这种情况,除了拼死守城、坚守到底,还有别的出路吗?!” 众士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叹了口气。要是去年倭军刚刚登陆之时,可能还会有人说出投降的话来,但是,现在被攻破的咸安、宜宁都遭到屠戮的事实还没过去半个月,而发誓要为上回晋州之战的失利而一雪前耻的倭军,这回又在城下折损甚多。按照大家对于倭军那残忍性格的深刻了解,都可以想象得出,即便开城投降,也一样难逃几乎全体被杀的灭顶之灾…… 既然如此,就和这些倭贼拼到最后一刻吧!不少人的眼中,再次出现了充满斗志的目光。 见士气有所恢复,副将的目光又扫视了一番面前早已哑口无言的众人,继续朝着晋州城西侧的广袤地带一指,“更何况,晋州城乃是全罗道的门户。而作为朝鲜八道中唯一尚未遭到荼毒的全罗道,不仅是无数百姓的最后避难所、我们最后的粮仓,更是李舜臣将军水军的陆上基地……难道,我们能白白地将这大门打开,任这城下的数万倭贼肆无忌惮地全部涌入我们背后的全罗道吗?!” 想到这里,众士卒眼中的目光反倒又坚定起来,无需副将再作催促,纷纷主动走上了自己负责的战位,握紧了手中的各式弓弩刀枪。这一刻,再次望向那气势汹汹地数台龟甲车时,不但没有了紧张与忧虑,反而又多了几分坚毅和决绝…… 只是,城下的滚滚而来的倭军先锋,倒是没有怎么太在意城头的反应。 在上万杀气腾腾的倭军看来,这次,有了这无坚不摧的龟甲车在,管那些朝鲜人是惊慌失措、还是众志成城,还不都一样会倒在即将落在他们头顶的屠刀之下! 那么多友军的鲜血,岂能白流?! 隆隆的车轮声中,七台笨重的龟甲车已经进入了城头守军的弓箭射程…… 层层叠叠的阴云之下,只见烟尘滚滚,相互怒目而视、握紧武器的攻守双方,此刻,都已做好了最后一战的准备! “轰隆隆隆——隆隆隆——” 随着龟甲车越来越逼近城下,那骇人的滚滚车轮声,也越加的刺耳,每一声响动,似乎都已经在冲击着众人脚下微微发抖的城墙,而龟甲车驶过之处所留下的那每一条深深的车辙,似乎也都同时碾压在守军的内心之上。 “嗖——嗖——!” 两支箭矢冷不丁从城头射了出来,正中一台龟甲车顶部的“龟壳”木板上。但是,几乎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只是在那“龟壳”之上多了两支扎眼的“尖刺”而已。 “稳住——!还不是时候!” 城头负责指挥的副将大喊一声,喝止了个别手下的鲁莽行为。 待那龟甲车冲得更近了一些时,只听那副将用刀指着冲得最靠前的一台龟甲车,再次大声下令道: “大家散开到两侧,一齐瞄准那台龟甲车的车轮,听我号令!” 听到军令的众弓箭手立刻分散到城头的两侧,从左右两翼瞄准号了那龟甲车底部两侧的巨大木轮。 “准备——射!” 只听那副将一声令下,立刻有数十支离弦之箭直直地飞向了龟甲车的车轮处! “咣—咣—当—当——” 一阵沉闷的声响过后,龟甲车的两侧车轮上,已经被射中了众多的箭矢。几个圆圆的木轮,都好似一个个的圆刺猬一样。不过,车轮中箭的龟甲车们,却并没有停止前进,除了车轮处发出的声响有些怪异,掺入了一些“吱吱呀呀”的杂音外,一往无前的气势却丝毫没有被减弱。 “嘎吱——嘎吱——” 几声脆响后,那些纤细的箭杆随即一个个被碾入了车轮之下,连同守军想通过射击车轮而阻止龟甲车前进的希望一样,瞬间便被压得支离破碎、化为一团齑粉…… 眼睁睁看着那沉重的车轮滚动声越来越近,却根本无能为力的众守军,不禁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虽然仍有个别士卒还在不甘心地拼命射出一支又一支的箭矢,但那效果却依旧微乎其微,根本无法挡住那巨大“乌龟”一往无前的“脚步”。 见城头的守军似乎越发地绝望,甚至射下来的箭矢也已寥寥无几,倭军的先锋军们不禁越来越兴奋,挥舞着手中的兵刃,簇拥着七台龟甲车,信心满满地一路开到了那已被填满的护城沟壑前。只要再过了这早已被填埋好的护城沟壑,就可以马上贴上城墙撞城了! 随后跟进的铁炮队们,甚至也已懒得再进行射击,反正城头的朝鲜人几乎已经快放弃了抵抗,都躲在了城垛之后。所以,干脆一个个将铁炮扛在了肩上,望着深陷困境却又束手无策的朝鲜守军,目光中充满了调侃的意味。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谁也没有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咣——” 就在位于中央位置的头台龟甲车的前轮刚刚进入填满沙袋和尸体的护城河沟壑时,巨大的龟甲车居然如同跌了一跤似的,猛地向前顿了一下! 待众人仔细看时,才发现,原来,是载着笨重车体的前轮进入较为松软的沙袋地带后,那本就受力极大的车轮自然立刻就陷了进去。任龟甲车两翼和后部的士卒们再使劲用力推动龟甲车,那笨重的车体依然是寸步难进,甚至反而使得前轮越陷越深、渐渐卡在了护城沟壑的边上…… 而除了最中央的这台龟甲车外,其余六台龟甲车也很快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即便是相对重量最轻的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所负责的两台龟甲车,也是一样陷入了填满沙袋的沟壑之中,任由大家齐力猛推,却依旧是动弹不得…… “拿棍子撬!” “一齐上去抬!” 一时间,几个领队武士都有些焦躁,各自发出了严厉的命令,指挥着麾下士卒用各种方法,继续推动龟甲车冲出这沟壑,好尽快冲到城下。 不过,就当越来越多的士卒涌到前轮附近,七手八脚地用尽各种手段,费尽了力气,但那龟甲车却几乎依旧推进缓慢之时,朝鲜人却没有放过这个进攻的绝佳机会。 本已陷入沉寂的城头,顿时又有无数支箭矢铺天盖地地射了出来,直冲着龟甲车前轮附近那些刚刚放下盾牌、几乎无遮无拦的倭军士卒们而来! “啊——!” “嗷——!” “哎——!” 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中,不少正在车前或抬或撬的士卒应声而倒。顷刻间,不仅让刚刚仅能笨拙地以近乎“龟速”前进的龟甲车们再次陷入了沙袋堆就的松软地面中,那些不断倒在龟甲车车轮前的尸体,反而又更加增添了龟甲车继续前进的阻碍…… “快!继续用力推啊!” “快点儿搬开那些尸体!” 被城头守军的趁虚攻击所激怒的众武士,一个个瞪着血红的眼睛,根本顾不上士卒们的死伤,只是更加急迫地催促着手下们,继续加快推动节奏,好尽快越过这片寸步难行的“泥沼”…… 怎奈,在朝鲜守军凌厉的箭雨之下,死伤惨重的倭军,怎么还有足够的力气和精力去继续撬动那车轮不断向前…… 虽然,后方的铁炮队很快便发起了迅猛的还击,给城头再次造成了一些杀伤和压力。但是,仍然有不少角度犀利的箭矢,从城头不断威胁着围绕在龟甲车车头周围的倭军士卒…… 第294章 喋血-18 除了最右翼的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两队迟迟未有动作,只是停在原地,在为首两人的指挥下,牢牢地用盾牌护住身体,静静观察着战场的形势外,其余五台龟甲车在一阵混乱不堪的催动之下,依旧是未能再前进半步。而倭军却因为身陷地面的龟甲车,在城下仅仅二十余步处,成为了城头弓箭手们的活靶子,一个又一个轻易放下盾牌、赶去撬动车轮的倭军士卒,即便有友军在一旁的简单防护,也难逃那刁钻的弓箭,只见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以至于龟甲车的车轮已经尽被染红了,却依旧纹丝未动,反而越陷越深…… 这个时候,在后面观战的加藤清正、饭田直景等人,也是眉头紧皱。实现谁也没有料到,龟甲车虽然坚固结实,但毕竟过于沉重,行驶在普通的地面之上尚还可以,但一旦进入护城沟壑那样填满沙袋的松软地带,立刻便陷入了瘫痪…… 眼睁睁地望着前线的七台龟甲车一个个难以施展,却在不断被动挨打,负责监造龟甲车的饭田直景也是不断地冒着冷汗,满肚子的悔意。只恨自己为何不曾提前想到地面抗压的这一重要问题! 而加藤清正,此时也是一脸的阴郁,似乎正在犹豫着,是否应该再次承认攻城失败,又一次地发出可耻的撤退命令…… 带着龟甲车信心满满而来,却要在还没有一台贴近城墙下时,就被迫放弃进攻……这,今后该叫自己如何面对世人,又该如何向全军将士、和等待捷报的太阁殿下交待?!而若是不下令撤退,这么一直白白损耗下去,士气迟早也会崩溃,死伤也会更为惨重,到时,不要说无法交待,连翻身的最后本钱都会赔个精光…… 左右为难的加藤清正最后无奈地看了一眼如同自己心情一样阴郁的天空,默默叹了口气,便准备下令全军放弃龟甲车、及时退回本营。 而就在这个时候,前线却又似乎出现了一丝转机! “来!给我把龟甲车背上最外层的木板拆下来!快——!” 始终固守原地的长谷川秀久并没有一味地等待,而是在过了一阵之后,终于给麾下士卒下达了这样一道新的指令。 “哈衣!”几个士卒应声而出,在其余几个友军的盾牌防护下,冒着箭雨,按照长谷川秀久的命令,开始叮叮当当地拆卸那“龟壳”之上最外层的木板护甲。 “长谷川,你他娘的疯了吧!你在干什么?!” 正在一旁的松仓重正,看长谷川秀久迟迟不肯出手,憋了半天后,居然开始动手去拆倭军辛辛苦苦才造出来的龟甲车,不禁破口大骂道。 就连位于最右翼的天草雄一也是颇为不解,皱着眉头朝长谷川秀久喊道: “长谷川君,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就算把龟甲车上面的三层防护木板都卸了,以这个重量,依然难以推过这片填满沙袋的松软沟壑啊!” “没时间解释了!快!你们也卸去最外层的木板!跟着我学!”长谷川秀久根本没工夫细细解释,只好朝着左右的两人各吼了一遍。 “哼!”松仓重正干脆不再理会长谷川秀久,依旧在催动士卒们,用力撬动车轮,而后向前用力推进。 天草雄一虽然还是不太明白长谷川秀久的意思,但是出于一直以来的信任,也只好硬着头皮学着长谷川秀久的样子,命令手下的士卒们,照葫芦画瓢,开始拆卸顶部最外层的木板…… 很快,最外一层的木板就被士卒们卸了下来,毕竟,这比边撬动车轮边推进笨重的龟甲车要简单一些。 “长谷川大人!卸掉一层木板以后,还是推不动啊!”这时候,龟甲车后几个负责推车的士卒大声报告道。 “先别推了!”谁知,长谷川秀久却根本不理会士卒们的汇报,反倒是制止了士卒们的继续推进,而是下达了一道相反的指令:“给我把车先拉回来再说!快!” 众士卒们愣了一愣,在确认自己的确没有听错后,只好按照命令,用力将龟甲车先从松软的护城沟壑中拉了回来。 而后,长谷川秀久一边拔出了自己的武士刀,一边对抱着那刚刚卸下的木板、有些不知所措的士卒吩咐道:“喂!把木板给我立在地上,扶稳了!” “哈……哈衣!” 那士卒支吾着答应道,但表情之中却像是一头雾水,不知道长谷川秀久到底想干什么。 随即,只见长谷川秀久迅速挥刀而出,寒光一闪间,那块足有四尺多宽、一丈余长的木板,登时被整整齐齐地劈成了两半。变为了两块几乎大小一模一样,各自有两尺来宽、一丈余长的长条形木板。 在电光火石之间,能如此干净利落地将一块如此大的木板瞬间劈成几乎同样大小的两半,这刀法倒也绝不寻常……只是,还未待士卒们对长谷川秀久的刀法发出称赞和感慨,又听长谷川秀久喝令道: “快!把这两块长条木板铺在沟壑中的沙袋上,要刚好对准车轮将要压过的位置。分别垫好龟甲车两侧车轮的轨道!” 哦——原来如此! 拆卸下一块木板来,原来是为的这个啊!直到此时,众人才顿时恍然大悟。 这样,或许真的能行呢……! 抱着试试看的想法,众人立刻将两块长条硬木板按照长谷川秀久的指令,铺设在了龟甲车车轮将要碾压过的大致预计轨道上。 “吱—嘎—嘎——” 一阵木板被挤压的脆响声中,长谷川秀久所负责的这台龟甲车,居然晃晃悠悠地成功跨过了一丈来宽的松软“天堑”! 再低头去看那两块作为“车轨”的垫板时,虽然都已被压得有些变形,甚至出现了不少的裂纹。不过,好在终于是挺了过来,龟甲车再次来到了结实的地面上之后,士气如虹的长谷川队立刻充满了干劲,一齐喊着冲天的口号,在城上城下无数目瞪口呆的目光中,推动着隆隆声响的龟甲车,径直冲到了城墙跟前! 而一直在模仿长谷川秀久作法的天草雄一所部,也紧随其后,在“吱—嘎—嘎——”的脆响声中,同样稳健地跨过了护城沟壑,即将贴到城墙跟下。 “嘿——嘿——哈——!” 本以为这次进攻又要卷旗而退的上万倭军士卒,亲眼目睹了这神奇的一幕后,立刻也爆发出了如雷的喊声,一边鼓舞着己方的士气,一边也在为冲过护城沟壑的两队人马喝彩加油。 位于本阵中军,原已打算下令撤退的加藤清正等高级将领,见此情景,也当即放弃了原本下令撤退的想法,紧紧盯着前线右翼的进展,期待着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可以不负众望,一举撞破晋州城的西北角! 不过,好景不长,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的这两台龟甲车不仅成为了上万倭军的最大希望,也立即成为了城头守军聚焦的眼中钉、肉中刺。几乎全部的箭雨、石块,一股脑地都倾泻在了长谷川队和天草队的头上。 “举好盾牌!保持阵型!不要慌!躲在龟甲车的两翼和后方,一步一步地缓慢前进!” 眼看着麾下几个脱离阵型的个别士卒被乱箭射杀,长谷川秀久立刻大吼道。 尽管龟甲车几乎已经完成了开始撞击城墙前的最后准备,但是长谷川秀久依然在催促着手下不要慌张,保持阵型,尽最大程度的避免伤亡。 一支又一支的箭矢噼里啪啦地落在盾牌之上,犹如阴霾的天空中正下着一阵豪雨一般。而一个接一个大小不一的石块也随即从城头狠狠朝着龟甲车砸了下来。看起来,石块已经濒临用尽的朝鲜人也是摄于龟甲车的威力,把最后的家底一股脑全部拿了出来,誓要摧毁倭军的龟甲车。 “长谷川大人!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开始撞墙了吧?!”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从龟甲车中传了出来。长谷川秀久扭头一看,恰好正是那天在山坡上观战之时,兴奋地一蹦三尺高、大喊“快看!那是咱们的沙袋”的那个新兵。上次因为只是看了个背影,这次近距离地正面相对,长谷川秀久才发现,这小子竟然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年轻,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大概刚刚元服不久,就被征发到这朝鲜战场上来了。 不过,这仅有十四、五岁的新兵虽然年轻,但是却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抢先冲进了龟甲车里,也不管头顶的“龟壳”上正“咣咣”地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块,红通通的脸上充满了期待,紧望着随时可能下令的长谷川秀久,两手已经放在了那龟甲车中的攻城锤上,就等主将一声令下,便打算立刻开始撞击城墙了。 只是,长谷川秀久却没有急于进攻,先估量了一下城头箭雨和石块下落的密度,再盯着那只剩两层木板组成的“龟壳”,最后,又瞅了一眼右侧的天草雄一队。看样子,天草雄一那台龟甲车才刚刚贴到城墙下,还没来得及完成其他的准备工作。于是,坚定地命令道: “再等等——!” 第295章 喋血-19 再等等……?! 这个命令,可让一旁的众士卒大吃一惊。干嘛要等?就算发扬风格、不为了抢功,这龟甲车都已靠了过来,为何迟迟不进攻,而白白挨打呢……? 不过,基于刚才长谷川秀久指挥大家顺利跨过沟壑所建立起来的信任,大家只好继续团团缩在一起,举着越来越沉重的盾盘,继续等待着。 不多时,城上落下的石块已变得越来越稀疏,块头也越来越小。虽然撤去了一层木板,但是,由于朝鲜人丢下来的石块重量已经大不如前几日,所以,倒也没给龟甲车造成什么实际的伤害。只是,浑身插满箭羽的龟甲车,在这一刻,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刺猬”。根根箭雨仍在微微颤动着,看上去似乎体积也比原来大了一圈…… 而在片刻的等待后,长谷川队的后方不远处,则再次传来了一阵颇为密集的铁炮声响: “砰——!砰——!砰——!” 随之而来的,便是西北角城头的一片惨叫。 回头望时,大家才注意到,原来,后方的铁炮队也随即根据战场形势的最新变化,将大半铁炮手全部调到了右翼,排出了密集的射击阵型,对准集中于城头西北角的朝鲜守军们,一通猛射…… 在倭军强大火力的压制下,不仅城头射下的箭雨为之一顿,甚至还有几个中弹的朝鲜士卒惨叫着掉下了城头,狠狠摔在了龟甲车的不远处…… 而这个时候,一旁的天草雄一队也终于做好了准备。 “好!大家一起听我号令——!”长谷川秀久抓住机会,同时对自己和天草雄一的两队人马发号施令:“一,二,撞——!” 随着长谷川秀久一声令下,两台龟甲车的攻城锤被众人齐心合力、一起被抬起,而后按照长谷川秀久的口令,几乎完全同步地齐齐撞向了龟甲车面前的晋州城墙! “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响声立刻回荡在战场之上,那是两台龟甲车一起撞击城墙的声响。而对于城头早就死伤惨重、心惊胆战的守军来说,这脚下地震般的猛烈晃动,就如同来自地狱的咆哮一般可怖。 同样的,这一声巨大的撞击声也立刻传到了城中,不仅让城中的朝鲜百姓和难民们感到脚下的大地微微一颤,也由衷地感到了无比的恐惧。 顿时,数万手无寸铁的朝鲜百姓抱做一团,无数孩童哭成一团,大人们也在瑟瑟发抖。几乎所有人都在绝望中虔诚地祈祷着,希望晋州城的城墙可以顶住那令人心惊胆战的猛烈撞击,继续撑起这道全城军民性命的最后防线…… “一、二、撞——!” “咚——!!” “一、二、撞——!” “咚——!!” 望着城墙上被震落的各种灰尘、细碎砖块扑朔而下,长谷川队和天草队的士卒们撞得越发起劲儿。地动山摇的声响中,位于后方的上万倭军也是在不断地齐声呐喊鼓劲: “嘿——嘿——哈!” 不过,长谷川秀久的眉头却没有丝毫的舒展,望着城墙外侧上已经被撞出的两个足有两尺多宽、七八寸深的大洞,再看一看随着每次撞击“瑟瑟发抖”的整个城墙,无奈地微微摇了摇头。看来,这晋州城的城墙也真够结实的,底部凿了这么两个大洞,而且被两台攻城锤狠狠撞了半天,虽然看起来危如累卵,但以目前的态势这么一直撞下去,恐怕要足足一两个时辰才能彻底撞塌城墙…… 说到底,还是自己和天草雄一这仅仅两台龟甲车,力度毕竟有限……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又调整了一下部署,重新下令道:“一半人留在这里继续交替撞城,另外一半人随我来。”同时,又扭过头去,朝着一旁的天草雄一喊道:“天草君。这里先交给你统一指挥!我再去带支生力军回来!” 说罢,也不待天草雄一有所反应,转身便带着一半人马赶回了护城沟壑附近,吩咐手下捡起那两块遗落在地上的长条木板,而后转头又跑向了一旁松仓队的那台重型龟甲车。 而这时,执拗的松仓重正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强行撬动车轮的办法太过费力。正组织人手模仿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的做法,开始拆卸最外层的木板。只是,之前不顾一切地撬动车轮时,士卒死伤甚重,如今更是紧缺人手,加上这台龟甲车上的木板造得尤其结实,拆了半天,也没见有多少进展…… “用这个!快——!” 长谷川秀久朝着松仓重正招呼一声,也就不再废话,更没有去等对方答应与否,立刻就将两块木板打算垫在这台重型龟甲车的车轮之下。不过,打算动手之时,才发现前面还堆叠了十来具来不及收拾的倭军尸首,木板一时根本无法平放下来。而若要移开这些尸体,不仅更要耗费时间,而且,已然被尸体垫高的龟甲车,就势必要猛地先跌落近三寸的空间,而后才能继续前进…… 低头看看手中那两块已经有些开裂的长木板,再撑起一次轨道的重责就已是极其的吃力,如果再要承受一次龟甲车垂直下落的巨大力道,那脆弱的木板顷刻之间就会四分五裂…… 而这个时候,城头再次冒出了一批批的守军弓箭手,看来是新近增援的后备兵力也全部投入到晋州城北侧的战场上来了……趁着倭军铁炮手们装填弹药的空隙,守军再次掌握了主动权,一阵阵的箭雨又一次扑向了城下的众倭军。 “啊——” 一腔热气腾腾的鲜血,突然溅了长谷川秀久的后颈满满一脖子。待长谷川秀久发觉过来,一边举起盾牌护住身体,一边回头去看时,一个舍身护住自己的年长士卒已被射穿了脖颈,看那倒下去的姿势和方位,似乎是刚刚替正在失神思考的自己挡下了致命的一箭…… 看那老兵的相貌,还颇有几分面熟,背后的小旗之上印的也是长谷川家的家徽。似乎本来便是自家的杂兵,自去年釜山登陆以来,就一直跟在自己的麾下,一路远征到了豆满江北岸,又随着自己一路南撤到如今东南一隅的庆尚道。没有想到,这历经数战的老卒,最终还是死在了朝鲜战场之上。而且,还是为了替自己挡下一箭…… 长谷川秀久咬了咬牙,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倒在血泊之中的尸首,雨点一般落下的箭矢再也容不得自己有丝毫的犹豫。 “快!把这些尸体铺平。把木板垫在尸体上,搭起龟甲车前进的轨道!” 啊……把自己人的尸体垫下去?! 看着地上还有很多没有完全死透,虽然闭上了眼睛,但仍有最后一口气、奄奄一息的同伴,众士卒中还有很多人有些犹豫…… “快!你们也想等着被射死后一起垫下去吗?!”长谷川秀久瞪着血红的眼睛,大声吼道。 “哈……哈衣——!” 很快,两条身体和木板铺就的血红轨道,就铺设在了龟甲车的车轮前。 “来!一起推!” 长谷川秀久除了留下几个人帮着固定好木板的位置以及掩护车头外,又带着其余人一起加入了推车的行列。 这一次,松仓重正倒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意味深长地快速看了长谷川秀久一眼,而后继续督促着手下士卒们继续奋力推进这笨重的龟甲车。 “用力——!” “嘿——!” 随着众人一齐用力,龟甲车终于颤颤巍巍地踏上了木板铺就的轨道,压着木板下一个个昔日活生生的士卒,发出着“吱——嘎——噶——”的响声,终于勉强跨过了这道一丈多宽的护城河沟壑。 而回头看去,那所过之处,已经俱是一片血水,木板之下,更是一片血肉模糊,几乎已经快辨不出人形…… 尽量不去看那些惨不忍睹的血腥景象,冒着头上不断下着的箭雨,长谷川秀久和松仓重正一道,护卫着这台重型龟甲车,隆隆地开向前面仅有最后数尺之远的城墙前…… 这,将是第三台撞击城墙的龟甲车,而且其力道应该还胜过之前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所各自负责的那两台。如此一来,三台龟甲车一同发力,想必要不了多久,城墙就会再也承受不住也不停地破坏,终会轰然倒塌。 “一、二、撞——!” “咚——!!!” 果然,三台龟甲车一起撞击城墙之时,城墙抖动得更加厉害了,仿佛即将被撕裂了一般,已然要摇摇欲坠了似的。甚至,还有一两个靠近城墙边缘处、探出身子向下射箭的守军,直接被震落了城头,惨叫一声,直接重重地摔落在地,变为了一摊肉泥…… “好——!就这样,再有三四下,此城必破!” 松仓重正、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三队的人马,士气越发地高昂,眼看胜利在即,更是鼓足了力气,打算再来给朝鲜人以最后的沉重一击。既为立下大功,为自己和家族争得无上的荣誉,也是为了给那些惨死在此战中的友军、同伴们,报仇雪恨! 不过,城头的朝鲜人似乎一时间反倒沉默了下来,不但射下的箭矢一下子少了很多,连露出的人影也是寥寥无几了…… 嗯?!怎么回事?!是已经感到绝望而逃跑了?还是,又像上次突然冒出的铁炮一样,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透过盾牌的缝隙,小心观察着城头的长谷川秀久,隐隐又有一丝不祥的预感。只不过,自己一时也想不出,面对着威力无穷的龟甲车,守军还能使出什么办法来应对…… “哗——” 这时,城头突然抛下了几个硕大的圆形物体,直直地砸向了城下的龟甲车! 只听“咣——”的一声脆响,那个看不太清的东西,已经撞到了龟甲车的“龟壳”之上。让车里正在准备继续撞城的人,禁不住吓了一跳。甚至不禁怀疑,到底是怎么回事?!朝鲜人不是已经把石块全部都砸完了吗?!怎么还有东西可往下砸的……?! 不过,好在,那东西在碰到顶部的坚固木板之后,不但没能把木板砸坏,自己反而登时四分五裂了…… 但是,车内的人却感到更加的好奇,因为,不知从哪里忽然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酒香,浓浓地飘散了开来……而更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在这龟甲车内,居然从顶部的木板缝隙中,也滴滴答答地渗下了一些光泽透亮的液体…… 啊,这……这是酒啊!结合地上那破裂开的满地碎片,众人更是恍然大悟,原来,城头刚才砸落的,原来是圆滚滚的酒缸啊…… 朝鲜人怎么连酒缸也砸下来了?难道说,是为了销毁掉所有的美酒,就是不让自己的敌人得到吗……?那可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 不过,长谷川秀久却不是这么想的,而当看到城头出现的一个火把时,更是立刻倒吸一口冷气。立刻回过身去,朝着后阵的铁炮队们大吼道: “快!快射死那个手持火把之人!快——!” 第296章 喋血-20 不过,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后方的倭军铁炮手们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城下长谷川秀久一个人的呼喊。或者,即便个别士卒听到了,一时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火把便已经被抛下了城头,正冲着松仓重正的这台龟甲车顶部飘然而落…… 这一幕,只看得长谷川秀久心中一紧,顿时满头冷汗直冒…… “呼——!” 就在那火把落到“龟壳”上的顷刻间,一个火苗立刻自龟甲车的背部冒出,随即,整个龟甲车的背部就都燃起了一团火光! 这——! 眼看破城在即,在突然间出现的一幕火光,让众人不禁为之一愣。不过,最初的惊慌之后,倭军们好歹是多少松了口气,因为,那火势并没有多么大,那看燃烧的程度,一时半会儿也对庞大的龟甲车无法构成严重的威胁。 “长谷川君,不用大惊小怪。” 松仓重正回过头来,指着龟甲车背部那已经越来越弱的火光,和长谷川秀久轻蔑地说道: “那点儿小火,算不了什么……” 回想起来,这大概还是自再次一起渡海出征以来,松仓重正正式和自己说过的第一句话。不过,长谷川秀久还未待有所感触,目光已经被城头再次出现的一幕紧紧吸引住了。 就在松仓重正话音刚刚落下之际,似乎是有意与之对应一般,朝鲜人又朝着城下的那台重型龟甲车浇下了一些黑乎乎的粘稠液体。 不好!那好像是猛火油——! 长谷川秀久还来不及开口提醒众人,只见就在那些粘稠的液体浇到龟甲车背部火苗上的一瞬间—— “轰——!” 只听一声巨响,一团高高的红色烈焰随即在龟甲车背部跃起足有两丈余高! 同时腾起的一阵热浪,瞬间便将周围的众倭军推倒了一片。连长谷川秀久和松仓重正在内,也是由于距离龟甲车较近,当场便被猛烈的热浪掀翻在地…… 待长谷川秀久挣扎着爬起身、再次抬头看向那龟甲车时,那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倭军王牌——龟甲车,已经连车体带里面的数个倭军士卒,一起瞬间毁灭在一团熊熊的火焰之中…… 而还来不及让众倭军有功夫感到惋惜,一见火攻得手的城头守军,又分别砸下了另外两个酒缸…… “咣——咣——” 不偏不倚地正中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的另外那两台龟甲车…… 火——! 这时,不用将领们再提醒、下令,士卒们就已经望见了城头士卒已经举起的火把,纷纷朝着后阵喊道: “快——!快射击啊——!” 好在,这一次,即便没有城下一线士卒们的高声提醒,后面梯队的铁炮队们也早已注意到了那令人心惊胆战的火把。 “哈那泰——” 随着领队的武士一声令下,立刻有数十支铁炮枪口对准了城头的火把位置。 “砰——砰——砰——!” 一阵极为密集的铁炮发射声中,那城头刚刚露出的火把也在这阵密集的设计之中无力地晃了一晃,但是,脆弱的火把在左摇右摆了片刻后,还是倔强地被抛下了城头…… 无数惊恐交加的目光中,那翩然而落的火把,刚刚好落在了两台龟甲车的之间…… 近乎窒息般的寂静之后,那落在地上的火把上的火苗,终于慢慢地熄灭了下去,幸运地并没有引燃浇在两台龟甲车顶部的酒液。 不过,还不待城下的众倭军松一口气,城头再次露出了三个刚刚升起的耀眼火把! “撤——!” 这一次,长谷川秀久既不等阵后的铁炮兵们给予远程支援,也不待那些火把被抛落下来,果断地向仍在龟甲车中或者周围的士卒们,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周围的士卒们愣了一愣,但也很快明白了眼前的局势:晋州城墙虽然已经摇摇欲坠、破城就在转息之间,但是,倭军自身跨过护城沟壑的三台龟甲车中,最大的一台已经被焚毁,较小的两台也几乎不可能赶在被城头的守军焚毁之前撞塌城墙。目前这样的局势,与其再继续搭进去无数己方士卒的性命,倒是的确不如趁早撤退。来日,还可以卷土重来…… 天草雄一听到长谷川秀久的喊声后,立刻督促起手下的士卒撤离龟甲车,举着盾牌、保持阵型,徐徐向后撤退。一旁的松仓重正虽然不甘心就此放弃,但望着自己那台在熊熊烈焰中已经被彻底烧着的“火龟”,也恨恨地咒骂了一声该死的朝鲜人,无奈地下令自己那些不知所措的士卒们,跟着一起迅速撤退。长谷川秀久自己麾下的士卒们,更是依令而行,纷纷丢弃了龟甲车,开始向本队主将长谷川秀久的位置聚拢,准备结阵后却。 但是,混乱之中,却还有一个士卒依然不甘心地待在那台龟甲车中,仍在奋力地用攻城锤撞击着那颤抖得越发剧烈的晋州城墙。只是,失去了其他人和另外一台龟甲车的协助后,那力道显得更加的微不足道了…… “喂!藤吉郎!快撤啊!不要再撞了——!” 几个长谷川秀久队中的士卒朝着那形单影孤的士卒大喊着。 只是,那士卒却依然留在龟甲车中,执拗地不肯移步,依旧在费力地来回摧动着,继续撞向晋州城的城墙,口中大声回答道: “就差一点儿了!就差最后一点儿了——!” 一听那耳熟的声音,再加上那龟甲车中显露出来的稍显稚嫩的背影,长谷川秀久也立刻辨认出来了,这个执拗的藤吉郎,就是那几日前在山坡上兴奋地一蹦三尺高、今日攻到城下后又最急不可待地积极撞城的年轻士卒。 只不过,到了这个时候,这种倔强的性格,不仅不会起到什么积极的作用,反倒很可能让其丢掉自己的性命。 长谷川秀久正打算再次厉声喝止对方,督促其尽快撤离龟甲车,但就在这个时候,城头抛下的火把,连同大股大股的黑色火油,几乎同时地倒在了这最后一台撞城不止的龟甲车上…… “轰——!” 一声巨响中,冒出的滚滚烈焰立刻将那龟甲车完全吞噬,连同龟甲车里面的一切,也统统瞬间被包裹进了火焰之中。 已经撤离龟甲车一段距离的众士卒勉强顶住扑面冲过来的热浪,刚刚站稳了脚跟,待再次抬起头、望向那龟甲车时,却见一个全身被火团包裹住的身影,正挣扎着踉跄冲出了龟甲车,漫无方向地迈出了几步……但那浑身腾起的火焰却异常的炽烈,不断燃烧着的火舌顷刻间就将那看起来痛苦万分的身影击倒在地。待众人回过神来时,却只剩一具焦炭般的黑色人形,无力地倒在了地上,除了本能性地抽搐了几下手脚外,早已失去了任何生命的迹象…… “藤……藤吉郎?” 几个看起来和其来自同一个村子的同伴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具焦尸,似乎还无法相信,片刻前尚还颇为倔强而又鲜活的生命,竟然短短的数息之间,就已…… “快撤——!” 长谷川秀久眼见城头又冒出了不少弓箭手的身影,再次厉声下令道,指挥着手下的士卒,高高举起已经插满了箭矢的盾牌,结起密实的阵列,缓缓地向后方撤去。 被遗留在城下的,只余三座巨大的“火龟”,极其火焰中腾起的三股巨大的烟柱,渺渺升起,直飘向那依旧阴霾的灰色天空…… 不多时,己方本阵方向也传来了加藤清正下令全军总退却的号令。上万倭军,再一次沮丧地如同落潮时的海浪一般,从晋州城墙边缓缓地退了下去。连同其余四台始终未能跨过护城沟壑的龟甲车,也一同慢慢地拖拽了回来…… 被一次次失败折磨得身心俱疲的倭军士卒们,已经日渐麻木了这没日没夜的死伤与失利,只是根据之前数次的经验,静静等待着,那每次退却之时,背后城头上都将传来的朝鲜人庆祝胜利的响亮欢呼声…… 但是,这一次,直到大军几乎已经完全脱离了和晋州城守军的接触,撤到了弓箭铁炮等远程武器的射程之外,城头的朝鲜人竟然还是依旧一片寂静,始终没有爆发出任何的欢呼,庆祝今日这次死里逃生的艰难胜利…… 这是怎么回事……? 颇有些奇怪的长谷川秀久,以及很多的士卒忍不住好奇地回头望去,只见城头的朝鲜守军,大多身上似乎还带着伤痕,衣甲上也满是浸染的鲜红血迹,守军中不仅不乏很多略显生涩的壮丁身影,甚至还有鹤发的老人与青葱的少年……一个个目光近乎呆滞地望着徐徐撤去的上万倭军,以及遗落在城下的无数具尸体,也不知是依旧沉浸在龟甲车对其造成的巨大惊骇当中,还是看着千疮百孔、累累伤痕的晋州城墙,感到一些挥之不去的悲怆与绝望…… 又有谁能知道,发明了龟甲车的倭军,下次又会有怎样的攻城利器?这晋州城还能守多久…… 虽然眼前的上万倭军正在徐徐撤退,但在阴霾的天空下,不少守军似乎都能依稀感觉到,晋州城的最终末日,却正在一步步地逼近中…… 第297章 喋血-21 沉默…… 依旧是沉默…… 众将聚在加藤清正的大帐之中,足足几十号各级将领、武士,但半柱香的时间里,却谁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和当初第一次攻城失利相比,这一次,再也听不到任何的抱怨和咒骂,似乎也少了一些不甘和沮丧。在日复一日的攻城失利中,连众将在内,都已日渐对败北感到麻木;在一次又一次亲眼目睹胜利在望时、却每每遗憾地擦肩而过后,不少将领甚至都有些怀疑,那晋州城是否真的有神灵的庇佑,奈何倭军无论多少次强攻猛打,却依旧屹立在近十万倭军的面前,六日来竟难以跨越城墙一步…… 加藤清正坐在主位上,也是一脸的阴郁。原本进帐前憋的一肚子火,想痛骂一顿在前线擅自下令后撤的几个为首武士,但在看到长谷川秀久几人也是灰头土脸、满身血迹斑斑时,那股怨气也不知到那里去了。何况,要不是长谷川秀久等几人奋力将龟甲车推过了护城沟壑,那连敌人城墙都没摸到的加藤军将更加丢脸,日后也再无面目面对其他各军大名…… 但是,这样低迷的士气,这样尴尬的局势,自己作为主将,同样一筹莫展,又该说些什么呢…… 几次想开口的加藤清正,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直到,饭田直景率先打破了这种无休无止的压抑,站出身来,躬身面对着主位上的加藤清正,郑重说道: “加藤大人,我未能料到龟甲车因为过于沉重、难以顺利跨过护城沟壑中填埋的松软沙袋,导致攻城不利,坠我士气,饭田直景甘愿切腹谢罪!” 众将闻听此言,立刻纷纷抬起头来,看向了主位上的加藤清正。 “饭田君,起来吧。” 加藤清正无力地摆了摆手,无奈地说道:“要切腹,还是等到四日后,咱们两个一起切吧……到时,还要拜托你先为我介错呢……” 听到这话,众人也再次想起了当日加藤清正许下的“十日内不能破城,就切腹谢罪”的诺言。算算看,如今已经过去了六日,在这么一直拖下去的话,恐怕就算加藤大人不用切腹,加藤军也会沦为各军的笑柄,从此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一片沮丧中,又听饭田直景答道:“能与大人一同切腹,是属下莫大的荣誉。不过,现在,在下已然有了新的破城之策,希望可以在下一次进攻中一举破城。” “哦——?!” 虽然饭田直景的地道之策和龟甲车相继以失败告终,但是,众人也不得不承认,比起一味的强攻,这两个办法的确都是破城的良策,只是因为某些客观因素或考虑不周,才未能成功如愿。如今,饭田直景又有了新的主意,倒是的确不妨一试。 “什么办法?!”加藤清正也是迅速再次燃起了斗志,询问道。 饭田直景顿了顿,颇为谨慎地开口道:“在此之前,想先由今日率先将龟甲车推进至城下的长谷川君,讲一下今日使用龟甲车在实战中的心得……” “要西!长谷川君何在?”加藤清正似乎对此也很感兴趣,今日龟甲车虽然出了很多纰漏,但是其撞击城墙时的威力却是有目共睹,若能根据实战经验稍加改进的话,或许就是下次攻城时尽善尽美的破城利器! 此时的长谷川秀久,本来脑海之中还总是浮现出那个叫做藤吉郎的年轻士卒最后被烈火烧焦的尸体,久久不能释怀,这时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稍稍愣了一下,随即移步出列,来到加藤清正的面前。在众将期待的目光之下,收敛了一下自己的心绪,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便开始根据今日自己的经验,仔细分析起了使用龟甲车的心得: “属下与其余几位带队武士一齐推动龟甲车开进到护城沟壑边时,都遇到了类似的麻烦。因为龟甲车极为沉重,在普通的土质地面上行进时虽无太大阻碍,但一旦进入松软地带,便立刻陷了进去。因此,为了分担车轮下的重力,属下才突发奇想,临时卸下一块木板,劈开以后作为两侧车轮的垫板,这才勉强将龟甲车推过了松软的护城沟壑。以属下之见,龟甲车身上过重的护甲虽然结实坚固,但随之而附带的重量,也不能不考虑。如果可以配备大量坚固的长条木板,垫在车轮下,应该便可以让大多数龟甲车顺利跨越那道松软的沟壑了……” 听到这里,一旁的众将纷纷颇有感触地连连点头,即便是没有亲临前线的将领、武士们,今日在后方也看得一清二楚。如果可以配备大量木板作为“桥梁”的话,那道一丈来宽的护城沟壑倒也不成问题。 “不过,最严重的问题,还不是这个……”谁知,长谷川秀久话锋一转,又让刚刚升起一阵信心的众将心中凉了半截,“最关键的,还是朝鲜人的火攻。” 说到这里,长谷川秀久眼前似乎又浮现出藤吉郎的那具黑漆漆的焦尸,心绪也不由得又受到了些影响,但很快便及时调整回来,继续说道:“经过这一战,朝鲜人一定会着力想办法对付我们的龟甲车。而且,他们似乎也已经找到了最佳的办法。如果我们再派龟甲车出阵,即便顺利跨过了护城沟壑,也难免会像今日那样,再次遭到敌军的火攻,导致功亏一篑……” 额……这个…… 听到这里,想想也觉得颇有道理的众将领,顿时有些泄气。是啊,今天一连焚毁三台龟甲车,侥幸逃过一劫的朝鲜人,此刻一定就在城中大量加紧赶制各种火攻武器。龟甲车虽然坚固,但毕竟是木头制成的,一旦浇上易燃的酒、再配以火油的话,顷刻之间就会报废。这样一来,龟甲车恐怕都未必能再完好无损地靠近至城下…… 就在众人的探讨即将再次陷入僵局之时,一旁一直在认真倾听的饭田直景终于开口道: “这个火攻之术,倒也不难破解……” 哦——?! 众人闻听此言,立刻又将目光纷纷投向了一旁的饭田直景。 饭田直景也没有卖什么关子,立刻补充解释道:“只要在龟甲车外,包一层牛皮,再稍稍加工一下,就可防止着火燃烧了……” 站在加藤清正另一侧、主要负责粮草补给的森本一久也随即跟着提醒道:“我军一路西进以来,沿途倒也获得了不少当地的耕牛,现在还大多圈养在辎重营中……” “要西!” 加藤清正猛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瞬间便拿定了主意,笑呵呵地下令道: “今晚就将那些牛全部宰杀,犒劳全军将士!牛皮则全部集中起来,用于包裹剩下的那四台龟甲车。”而后,加藤清正又想到了些什么,朝着饭田直景继续补充道: “饭田君,你的人马优先开灶,吃饱喝足以后,除了包裹牛皮的工作外。还要赶制一批足够结实的长木板作为跨过护城沟壑的垫板,同时,也尽量再多做一两台龟甲车。” “木料本就有大量剩余,除了每台龟甲车的木板之外,还应该可以连夜赶制出三台全新的龟甲车出来。”饭田直景一边在心中默算着,一边如此答道。 “要西!” 加藤清正对这个回答十分的满意,用再次燃起斗志的坚定目光扫视了一遍帐中的众将,厉声下令道: “诸位,明天全军上阵,发起总攻!这一次,我倒要看看,那些朝鲜人还如何抵挡!” “哈衣——!” 待各级将领、武士鱼贯走出加藤清正的大帐时,又是一个个挺胸抬头、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与垂头丧气来此齐聚军议时简直已经判若两人。 随着众人一同出帐之后,长谷川秀久却没有急着走回自己的营帐,而是若有所思地在大营之中随意踱着步子、四处走动着。脑海中,还依然是今日战场之上那一幕幕的惊心动魄。 而当再次抬起头时,在一片夕阳的余晖下,眼前无意中竟又眺望到营后不远处那段熟悉的山坡,一瞬间,长谷川秀久似乎又回想起了,当初那个兴奋地一蹦三尺高的身影。 只是,如今,那个昔日鲜活的身影,却已在战火之中化为了一团灰烬…… 这晋州城……长谷川秀久再次扭头望向那远处城头上垂着脑袋、无精打采的朝鲜旗帜,或许,就快攻下来了吧……长谷川秀久如此希望着。 不过,接连几次遇到了意外,朝鲜人的抵抗又是如此的顽强,给龟甲车加上一层牛皮就能轻松取胜吗?长谷川秀久看着四周那些切好了大块的生牛肉、正准备大块朵颐、信心满满的众士卒,总还是隐隐觉得,事情或许依然不像大家想的那样简单。 但是,最终倭军到底能否攻下这似乎真有神灵庇佑的晋州城,长谷川秀久自己也说不清楚。最后,也只能叹一口气,准备回营歇息,等待来日的继续厮杀。 晋州城围攻战第六日的夕阳,就这样告别了厮杀了一日的两军将士,彻底地落下西边山头,等待着新的血腥一日的来临…… 第298章 喋血-22 第七日,清晨。 阴云浓密地完全遮住了朝霞,时间已近巳时,抬起头望去,却依旧几乎是见不到一缕阳光。昏暗的天色中,又有三片巨大的“黑云”,从北、东、西三个方向,慢慢压向了战场当中的晋州城…… 站在北面这片“黑云”的前排,长谷川秀久以及昨日一同并肩齐进的其余六名为首武士,包括天草雄一和松仓重正在内,依旧排着一线横列,簇拥着阵前的七台龟甲车,缓缓地向着不远处的晋州城北墙不断逼近。 只不过,这一次,长谷川队却是排在了最中间的核心位置,两旁分别是昨天跟随其先后跨过护城沟壑的天草队与松仓队。毕竟,昨日的战绩,大家有目共睹,对于这个重新的安排,其他诸将也丝毫没有任何的反对意见。 随着大队人马距离晋州城越来越近,远远望去,晋州城墙上昨日凿出的那几个大洞,似乎也已被朝鲜人简单地修葺一番,用各种木料、砖块等暂时填补了起来。于此同时,在跨过护城沟壑、直到城墙脚下的短短距离内,朝鲜人还“就地取材”,用地上的无数尸体,堆出了几道屏障,如同门槛一样,视图阻挡龟甲车的前进…… 看得出,朝鲜人昨晚大概也没有闲着,趁着倭军准备今日总攻的短暂空隙,再次针对倭军的龟甲车战术,加固了自己的城防。恐怕,即便真的没有了援军的希望,那些在夜以继日的拉锯战中日渐精疲力竭的朝鲜守军,也是已经铁了心,要和这晋州城一起共存亡了。 看着城上城下、同样精神抖索却又倍显疲惫的双方士卒,长谷川秀久越发地有些感慨,这一战的意义,到底是为了什么…… 之前直接被催促着叫到了一线战场,刚刚到达便立即目睹了正式围攻的开始,聚精会神关注这场战斗每一个细节的同时,却没有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为何倭军要不惜劳师动众地,在与大明使节于名护屋进行议和的同时,还非要拿下这晋州城呢…… 是为了去年折戟于晋州城下的战败耻辱?或者是一路南撤之后,要为倭国和太阁殿下争回些面子?或者是为下一步继续战争时进攻全罗道而必须先打开其门户? 细细想来,长谷川秀久觉得都有一定的可能,但是恐怕也并非这么简单。否则,根本没有必要还要在和大明进行议和谈判的同时,再进行这场具有压倒性优势的战役。 所以,太阁殿下的打算,恐怕还是立足于谈判。但如果要在目前一路南撤的不利局势下,从大明那里争得更多的利益,就必须需要在谈判桌上有更多的筹码。而根据以往的经验,获得筹码的最好办法,就是再次用武力证明,自己依然有一战之力!如果大明不能答应太阁殿下所开出的条件的话,倭军一样可以重新横扫千里、再次席卷朝鲜八道。 当然,这样的前提条件就是,发动了近十万大军一路西进,必须拿下这座仅有数千守军的晋州城!否则,这不仅未能为谈判桌上增添丝毫的优势,反而弄巧成拙、变为扇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出动十万人马,却连连小小的晋州城都打不下,还有什么资格和脸面再去向大明提出任何要求或条件…… 想到这,再回想起加藤清正和饭田直景等人那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被折磨得身心俱疲的样子,长谷川秀久也顿时感到肩上压力倍增。 耳畔隆隆的龟甲车车轮转动声中,长谷川秀久也有些恍惚,不知在这阴霾天空下驶向的,到底是晋州城的末日,还是加藤军自己的终结…… “看——!那是什么?!” 随着先锋部队推着龟甲车离城墙越来越近,城头的朝鲜人终于也做出了相应的反应。只不过,这一次,他们再也没有像过去那样瞄准车轮一通猛射,而是从城头上忽然高高地抛出了数个黑乎乎的东西,也不知到底是些什么。 但是,面对着那些被远远地抛至天空、又朝着倭军前锋迎头落下的奇怪物件,倭军的前锋部队立刻不约而同地暂时停住了脚步,原地警戒着,想弄清对手到底想做些什么。 “咣——咣——咣——” 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众倭军也再次看清了摔碎在倭军阵前的那三个东西的真面目——原来,依旧是昨日从城头扔下来的那种圆滚滚的小酒缸。 看来,朝鲜人企图发动火攻的办法虽然土了些,但是多少也比昨天做了些新的改进。为了不等龟甲车行进到城下再进行火攻、从而最大限度地对城墙进行保护,守军干脆采用了抛射的办法,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就利用一些套索等工具,将酒缸甩了过来,既像是示威与警告,又像是在测量自己刚才的力道与目标之间的距离…… 不过,几个黑乎乎地酒缸虽然让倭军先锋的脚步顿了一顿,但几个为首武士随即扯着嗓子喊道: “斯斯脉——!” 敦促士卒们继续向前。 虽然马上便要进入城头守军抛出酒缸的攻击范围,但是转头看了看一旁经过一夜改进后的己方龟甲车,略有些犹豫的倭军士卒们也很快打消了顾虑,再一次迈出了前进的步伐。 眼看倭军“不知好歹”、硬要来闯,心里对距离的把控已经更加有数的朝鲜守军们,再次发动了抛射进攻…… “咣——!”“咣——!” 这一次,接连抛出的十来个大小酒缸中,终于有两个击中了行动缓慢的龟甲车。其中一个便是天草雄一所负责的那台龟甲车。随着酒缸在龟甲车顶部被摔得四分五裂,一股淡淡的酒香也立刻飘散开来。不过,淋在龟甲车顶部的,却不只是酒液而已,而是掺入了大量昨日另倭军闻之色变的黑色猛火油…… 而后,眼看已经命中目标的朝鲜守军,不待倭军可以及时清理龟甲车上的油迹,又立刻集中射出了数十支火矢,直奔刚刚被酒缸击中的那两台龟甲车而来! 呼啦一下,也不需要有人指挥下令,那两台龟甲车附近的士卒立刻停止了推进,而是四下散开,举起了盾牌,等待着龟甲车的反应。毕竟,虽然上级们宣称这龟甲车已经经过了加工改善,不会再怕火烧了,但是昨日龟甲车连同里面和附近的士卒一同瞬间被烈焰吞噬掉的可怖场景依然历历在目,在实战中真正检验防火能力前,谁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白白冒险。 “呼——!” 在火矢射到龟甲车顶部、接触到酒液和火油的同时,一阵火苗立刻升了起来。让睹火色变的众倭军又忍不住纷纷再退了几步。不过,待众人再仔细看去时,龟甲车顶部的火焰似乎并没有像昨日燃烧得那样炽烈。虽然借着火油和酒液,也腾起了一片火光,但是,都只局限于包上了牛皮的龟甲车顶部,待将火油和酒液等燃烧得差不多后,那火苗也就渐渐地越烧越弱,慢慢地竟然就只剩几个火星,摇曳着随时可能熄灭了…… 再看那层包在龟甲车顶部的牛皮,除了熏黑了一大片以外,几乎完好无损,并没有什么损伤…… “哈哈!这下子,朝鲜人的末日可真是到了!” 刚刚还胆战心惊看着火焰腾起、不由自主向旁退却的士卒们,在目睹了火起火灭的全过程后,兴奋地大喊大叫着。指着那冒着一阵青烟、却几乎毫发无伤的龟甲车,对于此战的必胜决心,也越发地坚定。不由自主地,推动龟甲车的热情和力量,也竟然多了几分。 而眼看着那两台龟甲车竟然奇迹般未被点燃、反而加速向城下冲来的朝鲜守军们,反倒一个个目瞪口呆地愣在了城头,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一时根本措手不及,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不过,片刻的沉寂后,不甘心失败的朝鲜人又将更多的酒缸一个个抛向了龟甲车,好像仍不肯死心,还想再多试几次。同时,攻击的目标也不再局限于龟甲车最为暴露的车顶部位,在龟甲车的前进路径上,也引燃了不少洒落在地的火油,用一切可能的手段,阻止着龟甲车的继续前进。 “告诉后面的铁炮队,让他们快速跟进,一进入射程立刻就开始向城头射击!”长谷川秀久见此情景,立刻下了这样一道命令给自己身旁的传令兵,而后,又转头朝着另外两个传令兵喊道: “告诉其余两侧的几位,为了防止地上的火油烧到了车轮,毕竟,车轮上并没有包着防火的牛皮,所以不要急于继续前进!另外,待城头攻势稍减后,先派人手去清理城下那些尸体垒成的矮墙,给龟甲车腾出前进的通道后,再跨过护城沟壑、逼近城脚下不迟!” “哈衣——” 几个传令兵躬身答应一声,立刻转身去将长谷川秀久的意思分别传达给后队的铁炮队以及其余六台龟甲车的指挥武士。 而长谷川秀久,则在停止了自己这台龟甲车的前进后,望着城头那些正在徒劳地不断抛出酒缸、射出火矢的守军身影,从那一张张越来越慌张的表情中,似乎终于看到了破城的希望…… 第299章 喋血-23 “砰——!砰——!砰——!” 不多时,紧紧跟上来的倭军铁炮队们就开始了不断的射击,向城头施加着不间断的远程压制。不少来不及躲闪的朝鲜守军在中弹后,直接将手中的酒缸失手摔落在城头。也不知是铁炮射在城头时擦出的火花,还是守军自己在准备火矢时的不小心,甚至不慎误引燃了几处火光…… 眼见城头的守军在铁炮的密集压制下不敢再轻易暴露出自身的目标,而且不少人还在忙手忙脚地赶着扑灭城头误引燃的火情,长谷川秀久也随即挥了挥手臂,下令本队中的一半士卒举着盾牌,趁着这城头箭矢零落的宝贵间隙,立刻冲过了前方不远处的护城沟壑,一边用盾牌掩护着身体,一边快速清理着朝鲜人昨夜仓促堆叠起来的“尸墙”。其余各队也纷纷行动,派出了近半人马,涌到了城下,为龟甲车即将的冲锋,扫清最后的障碍。 不过,发觉了城下倭军动作的城头弓箭手们,很快又倚靠着城垛的掩护,顶着倭军铁炮队的射击,从各个方向朝着城下的倭军士卒们射来了凌厉的一支支箭矢。 但是,在倭军看来,好在有铁炮的助阵,尽管不时有倭军士卒中箭倒地,但扫清最后障碍的工作,却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一时间,只剩下城下的铁炮队和城头的弓箭手们不断地忙碌着射击,铁炮队对准了晋州城城头,而城头的一支支锋利的箭头,却又对准了城下人头攒动、正在忙着搬运尸体的倭军士卒。双方都希望在最后的一击来临之前,争分夺秒地给于对方更多的杀伤,以在最关键的时刻可以多取得一些优势。 此时,只有七台龟甲车,以及上万倭军大队,却在停步不前,默默地看着前方的一道道矮墙被清出几个两丈多宽的平整缺口,可以使得龟甲车们在跨过护城沟壑后一马平川地直捣城墙。只是,尽管前方的士卒们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后方的上万大军却依旧觉得时间似乎过得极慢。直到两柱香的时间后,七个平整的缺口,终于被彻底清理了出来。但与此同时,在这段时间中,也有上百倭军士卒中箭倒地,为那城下的几座小小的尸体山包,又新增加了一些高度…… “继续推动龟甲车前进——!” 看着前面用鲜血铺就的通道,倭军的七台龟甲车又一次发出隆隆的行进之声,在休息了两柱香的功夫后,再一次爆发出了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奔城下的护城沟壑而来…… “准备铺上木板!” 几个为首武士的喝令中,每台龟甲车后立刻各有十余个士卒扛着厚重的两条长木板冲了出来,在他们的身边,还有二、三十个举着大盾牌的士卒为其提供掩护。 “啪嗒——啪嗒——” 在龟甲车们和护城沟壑还有最后二十步距离的时候,一条条长木板就已牢牢地安置在了松软的护城沟壑上,为倭军攻破晋州城,铺平了最后的道路…… 只要七台龟甲车开过这二十步、跨过了护城河,再撞击到城墙的话,不用一柱香的时间,晋州城的北侧城墙必然再也难以支撑得住,顷刻之间,就会彻底崩塌! 眼看火攻、弓箭都已完全无效,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挡住那些隆隆驶来的坚固龟甲车,城头的箭雨开始越发的犀利和密集,几近疯狂。但是,颇有经验的倭军,却已经几乎可以从中断定,城上的对手如今已经是军心大乱,不仅弓箭射出的毫无章法,而且城头往来间都是一个个慌乱的身影。即便是刚刚走上战场的新丁都能看得出,城头的守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陷入了一片绝望之中。这最后的凌厉攻势,就是其彻底崩溃前的先兆! “冲啊——!朝鲜人不行了——!” “杀——!杀光他们——!一个不留——!替咱们的人报仇——!” “撞破城墙!看谁先能抢得入城的首攻——!” 一阵阵的喊叫声中,倭军的士气越发高涨,简直已经是胜利在望。 而城头的朝鲜守军,则是越发地消沉,不少人都已陷入了绝望,甚至还有个别人已经丢弃了手中的武器,跪在城头,抬头仰望着看不到一丝阳光的阴霾天空,期盼着老天可以带给他们最后一丝光明和希望…… 而这时,上天似乎真的听到了朝鲜人的虔诚膜拜与祈愿,虽然依旧没有投下一缕的阳光,但是,离奇的一幕,竟然就在这时上演了…… 在这晋州城即将陷落的最后关头, “轰隆——!” 一声惊雷霎时间响彻整个战场!足足把双方的士卒都吓了一大跳。 面对这突如其来、从天而降的雷鸣声,朝鲜守军有些不知所措。而更为紧张的,则是眼看胜利即将到手、不想看到任何变故的众倭军。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打雷?!还是明军带着火炮杀过来了?! 一时间,原本气势如虹的倭军,竟然先纷纷停下了脚步,狐疑地四下打量着,不知到底是真的打雷,还是真的有援军已经突破了外围的防线,带着那可怖的火炮,及时赶到了战场…… “哗啦——” 顷刻间,上天就用一场倾盆的大雨,为战场上的双方给出了答案。 这…… 抬起被淋湿的脸,望着天空中突然下起的这阵豪雨,双方都还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尤其是倭军众人,颇为怨恨这上天的不公,怎么一连阴了这么长时间,非要在这种时候突然下起雨来?!晚上一个时辰也可以啊! 回头一看,己方的铁炮的火绳和火药几乎全部被大雨打湿,一时再也无法使用。不过,这倒也没有什么,毕竟,铁炮并非决定此战胜负的决定因素。 但是,很快让众倭军彻底傻眼的是,就在众人原地愣神的这片刻之间,地面上迅速积累起了大量的雨水,而原本坚固、平整的地面,顷刻间也变得泥泞不堪…… 这时,距离护城沟壑仍有十步之遥的七台龟甲车,再想继续推动其前进,可就越来越费劲了。众人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才勉强又前进了两步距离,却再也推不动了。那沉重的车轮,也完全陷入了泥沼当中。就算继续费尽力气推上了木板,跨过了护城沟壑,可还有一段看似极短,但如今在雨水的充分浸泡下,也变得沼泽一样的泥泞路面…… 抬头再看城头,得蒙天助的朝鲜人简直已经是欣喜若狂。没有想到,在这最后的紧要关头,上天居然真的显灵了!不仅浇灭了倭军的铁炮,还将地面泡得稀泥一般松软,使得那七台庞然大物的龟甲车,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这足以证明,就算已经被其他援军所抛弃,上天并没有抛弃晋州城的数万军民,有上天保佑的晋州城,必将坚守到最后!! 这场豪雨,对城内的数万朝鲜军民百姓来说,可谓救命的及时雨;但对于城外的众倭军来说,则不异于一泼冷水,直接浇灭了那破城在望的巨大希望…… 呆呆地望着城头欢呼雀跃、手舞足蹈的朝鲜守军,城下的众倭军简直恨得牙痒痒,甚至有士卒一边恨恨踹了脚那动弹不得的龟甲车,一边咒骂着不公的上天,但却又无可奈何。 垂头丧气地前线倭军们,很快便得到了来自后方本阵的撤退命令,带着满腔的愤恨与不甘,拖着被雨淋湿浇透了的身体,开始徐徐撤退。就连那七台龟甲车,也因为陷在了软如泥浆的地面之中,而被无奈舍弃在了战场之上…… 回想着这几天来一系列的不顺之事,长谷川秀久也同其他将领、士卒们一样,感到十分的郁闷。似乎这上天就一直在和倭军过不去一样,每次都在关键时刻给于朝鲜人以十足的偏袒,让倭军原本精妙的计划,总是功亏一篑。这一次,龟甲车都已披上了防火的牛皮,可谓万无一失,但谁又能料到,防了火却防不了雨,大雨泥泞所造成的地面松软不堪,总不能从大营门口直接将木板铺到城下吧…… 一片沮丧的氛围中,陆续撤退的士卒们更是忍不住七嘴八舌地嚷嚷道: “妈的!真是见了鬼了!怎么这晋州城如此邪门,总是碰到这样倒霉的的事情!” “是啊!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偏袒着朝鲜人,连天气都是!” “唉,我昨天就岛津家的一些士卒说,这晋州城估计很难攻破。他们有不少人已经以各种理由陆续调回九州去了。估计十日期限一到,就会将剩下的人马也一并率先撤走……” “对啊,这时间可越来越紧了。十日的期限,就快到了啊……可看这大雨的势头,恐怕没个两三天根本停不下来。而即便听了,又不知道要多少天地面才能彻底干透啊……这地都泡软了,龟甲车可就彻底报废了……” “我就不明白了!怎么我们造龟甲车,他娘的就遇上火攻;我们蒙上牛皮不怕火了,又他妈的下起了大雨推不动车了。就连挖地道,还碰上了城墙下沉、塌了下来!真是倒霉透了!” ………… 听着士卒们东一句、西一句的不停抱怨,长谷川秀久猛地眼前一亮,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只见其立刻转回了身子,朝着不远处的晋州城一角望去,几乎完全摒住了呼吸,一瞬间,脸上又渐渐显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场豪雨,到底是朝鲜人的大救星,还是催命符,恐怕,还真很难说呢! 第300章 喋血-24 大雨下了一整夜,直到次日清晨,虽然雨势已不像刚开始时那样大了。但淅淅沥沥的,时大时小,依然是始终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脚踏到地面上,也能立刻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轮廓。低头看着那稀泥一般湿透了的松软地面,刚刚睡醒的众倭军依旧是一筹莫展。 “集合!快整队集合!准备列阵攻城——!” 几个传令兵在营中策马疾驰而过,将命令传达至每个角落。 “怎么?这种鬼天气,还要去攻城?!龟甲车也不能移动啊……” “唉,冒雨攻城,看来加藤大人也真的是全都押上去了。眼看这可已经是第八日了。看这情况,地面再有三天也未必能干透……” “可不是嘛。咱们的铁炮也都别指望了……这可怎么办……” 尽管有士卒三三两两地嘀咕着冒雨攻城的诸多不利,但总体还都是谨遵上级的军令,冒着天空中纷纷扬扬的小雨,做好了第八日冒雨攻城的准备。 “斯斯脉——!” 随着各级将领和武士们的喝令,上万加藤军,踏着脚下泥泞的地面,顶着头上不停地雨水,再一次出阵而来,散开阵型,即将对晋州城做新一轮的进攻。不过,因为龟甲车不能再用的缘故,倭军主要还是备下了大量的云梯等攻城器具,依旧还是依靠于传统方式进行攀城进攻…… 而在战场的另一侧,晋州城头的位置上—— “这些倭军怎么下着雨也要来攻城?!” “他们疯了吧!” “那些龟甲车还困在泥里、不能使用。铁炮在这样的天气里也根本派不上用场。他们这不是来送死吗?!” 发觉了倭军在雨天依旧打断继续发动攻势,守军士卒也是指着远处列队行进的众倭军,七嘴八舌地纷纷议论道。 “别管这些了。他们愿意来,我们就奉陪到底!快去召集后备人手!谁知道这些倭贼是不是还有什么诡计呢?!” 一个为首的守军将官下令道,吩咐传令兵去调集预备兵力,随时准备增援城头的守备。 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城上城下的双方,无论士卒还是将领,几乎个个都被淋成了落汤鸡,但是,谁也没有打算轻言放弃、后撤半步。 随着倭军的前锋们又一次逐渐逼近城下,朝鲜人立即给予了一阵弓箭攻击。虽然因为下雨的原因,那弓箭射出去后,杀伤的效果大打折扣,并不十分理想,但毕竟守军再也不必担心城下倭军射来的那些犀利的铁炮弹丸,在雨战中面对既没有龟甲车那样的重型武器、也没有铁炮远程掩护压制的众倭军,心中倒是充满了胜利的信心。更何况,这上天似乎也是站在朝鲜人一侧的,岂有不胜之理! 不过,眼尖的朝鲜人还是很快发现了些许的不同。这一次,除了再次开始架设云梯、攀城而上以外,倭军虽然没有推着龟甲车跨过护城沟壑,但还是有些人合力抱了两三根合抱粗的树干,伴随在冲到城脚下的人群中,也一并来到了城墙跟下…… “咚——!”“咚——!” 顶着城头落下的箭矢,不少倭军士卒正在抬着那树干,开始撞击晋州城的城墙。而且,基本都集中在晋州城的西北角部分,毕竟,前两日倭军曾用龟甲车在这里撞开过几个大洞,如果能再次施以冲击的话,难免不会出现些显著的效果。 “放箭——!” 引起城头的注意后,城下西北段的树干附近立刻便引来了一片箭雨。抬着树干的士卒近半中箭倒地,其余的还在打算继续撞击。只是,这普通树干用人力撞击的力道,远远不及那龟甲车的威力大。加上朝鲜人趁夜又对外墙进行了简单地修补,要想靠人力和树干撞倒城墙,未免难度太大了些。 不过,城头的守军们并没有留意到的是,在倭军阵列另一侧的角落,还有一队士卒,抱着一颗同样不算很粗的树干,正朝着晋州城东北角而来…… “快——!直接冲到城墙下——!” 这队人马为首的一名武士,正是长谷川秀久。在队伍当中压阵的,则是松仓重正。队伍最末尾殿后的,则是天草雄一。三队人马相互策应着,趁着城头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城墙另一端的间隙,快步冲到了东北段的城墙根下。不少长谷川队士卒抬眼一看,还能大致记得,这里,正是几日前大家伙挖地道时所在的那个地方。就连一旁的护城沟壑中,都还遗留着被朝鲜人放火焚烧过的痕迹…… “好了!大家做好准备!我们的机会和时间都不多,务必一举成功!” 长谷川秀久站在了一处较高的位置,一边喊着,一边指挥着将那些抬着树干、气喘吁吁的士卒换下去,让最为精壮的士卒重新抬起了树干,对准了前几日因为地道塌陷而略有下沉的位置…… 其实,长谷川秀久昨日突如其来想到的办法也非常简单。经过前几日龟甲车的猛烈撞击,原本坚固的城墙虽然还未能倒塌,但肯定也已开始松动。而这场大雨,不仅让地面变得泥泞不堪,必然也会加剧了松动的城墙继续塌陷的速度。纵使朝鲜人简单加固了西北段被龟甲车撞坏的部分城墙,而真正的软肋,却应该是双方都同样快已忘记的东北角——也就是之前挖掘地道时曾塌陷过的地方! 按照长谷川秀久的推测,东北角城墙的下面,必然依旧留有地道的空隙。大量的雨水一旦涌入,很容易将城墙根泡得更加松软脆弱。而城墙的上半段部分,也因为下沉的缘故,使得和两旁城墙相连的部分产生脱节、直接暴露在雨水的侵蚀之下。只要尽全力撞击四五下,很有可能会摧枯拉朽一般,彻底撞破这段城墙! 尽管,加藤清正似乎对这个看似合理的计划也心存犹豫、没有多少信心,毕竟,那么多的完美计划都一而再再而三地因为各种意外、被迫半途而废,但是,这个计划还是在昨天晚上得到了加藤清正与饭田直景的首肯,同时还特意安排了松仓重正和天草雄一作为其副手,一同协作长谷川队尽全力一试。 甚至,为了配合破城后的作战,又特别请来了黑田军坐镇在这支别动队的后方,随时准备支援与扩大战果。 而此时,寄托着全军破城希望的长谷川秀久,终于站在城脚下的一块大石上,背对城墙,面朝无数在雨中冒雨待命的众倭军,对眼前抬着树干的十来个最为精壮的本队士卒,下达了撞城的命令—— “一、二、撞——!” “咚——!” 随着这一声沉闷的响声,城墙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 “再来!” 长谷川秀久一看如此,立刻转回了头,背对着身后的城墙,再次指挥着手下众人继续撞击。心中也在默默想着,看来,还真的要四、五下才能撞破城墙。只希望,朝鲜人被完全牵制在西北角方位,可以给予手下们足够撞击四、五次的宝贵时间。 “一、二……” 长谷川秀久的“二”还没喊完,却忽然听到身后的城墙突然发出一种异样的断裂声: “喀拉——喀拉拉——” 同时,城下的其他士卒也是目瞪口呆,纷纷盯着城墙上赫然冒出的一条巨大的裂缝,愣在了当场。包括那些抬着树干的士卒们,再也顾不上继续撞击,面对着不断开裂的城墙,手中的树干也停在了原处。 “危险——!” “轰隆——” 而后,不知谁突然喊了一声危险,大家赶紧丢下树干、四散闪开。而就在这同一刻,晋州城的东北角城墙,也在顷刻之间,轰然彻底倒塌了下来…… 霎时间,一个巨大的缺口,就摆在了众倭军的面前! 这…… 就一下……就成功了?! 灰头土脸、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长谷川秀久,面对着仅仅撞了一下就支离破碎、彻底被撞塌的巨大缺口,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而身后的上万大军,也同样一时都缓不过神来。用了那么多的办法,白白猛攻了那么多次,没有想到,最后撞破城墙的一刻,却是如此的简单……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压在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不过,片刻过后,上万人马顿时沸腾了起来。纷纷抽出刀刃,狂喊着一齐涌向了晋州城东北角的缺口! “呜~~~~呜~~~” 各色号角也用尽了力气,一齐吹响。虽然那声音在雨中变得极其怪异,但却没有人会在意这些,千军万马一个个热血沸腾着,冲向了这小小的缺口! 不过,城内的朝鲜人倒也是顽强和凶悍。眼看守城已无希望,败局已定,但还是组织起了最后一支敢死队,同样快速赶到了城墙倒塌处的附近,视图能够抓住最后一丝希望,及时堵住这个缺口…… “杀——!” 松仓重正一个箭步,立刻跃过了长谷川秀久所站的位置,率领着自己的人马,迎面冲向了那些企图反扑的守军敢死队。 “杀光他们——!为藤吉郎和咱们死去的同伴们报仇!” 受其感染,虽然长谷川秀久还没来得及下令,不少长谷川队的士卒也已纷纷拔出各式兵刃,一同涌入了缺口处。尤其是那几个和藤吉郎同村的士卒,瞪着血红的眼睛,冲进朝鲜守军的阵列中,立刻就是一阵不要命的猛打猛杀! “长谷川君!别发愣了!冲吧。待在这里也是挡着后面大军的道。” 天草雄一这时也赶了上来。其身后,也已跟上了一名黑田家的武士,而后方,更是又无数的人影攒动,连负责攻打东侧城墙的宇喜多军也立刻调转了方向,一个个拼命向着东北角方向跑来…… 待长谷川秀久也带着麾下人马冲进缺口时,气势如虹、外加报复心切的众倭军,早已将冲上来的守军敢死队杀得七零八落。虽然不少守军也极其勇猛,但实在架不住越来越多涌进缺口的众倭军,大多交手不到一两个回合,就被一齐冲上来的对手们一阵乱刀分尸,无力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城墙上的弓箭手也赶来支援,想在两侧的城头用弓箭压制住大量涌入的敌军,但很快就被松仓重正、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的士卒们从内侧的阶梯赶上城头、全部杀散。这样一来,倭军更是势不可挡地成群结队,成千上万地冲进了晋州城的缺口! 说来也奇怪,这一刻,天空中那淋淋漓漓的雨竟也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站在已被鲜血浸满的城头之上,长谷川秀久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幕,心中也不知该作何感想。虽然这久攻不下的晋州城终于被倭军攻破,作为加藤军的一员,让人多少松了口气,但是,此刻城墙外侧的城脚下,已经堆满了这几日来死在城下的倭军尸体,层层叠叠,数不胜数,任雨水冲刷了一日一夜,却依旧是不断冒着红色的血浆,散发着阵阵的恶臭。而再看城内,一场针对朝鲜军民的血腥报复与屠城,也才刚刚拉开了序幕…… 耳畔不时回荡着城内传来的哭喊与惨叫,眼前却又似乎浮现出了前日藤吉郎那烧焦的尸体。长谷川秀久遥望着海峡对岸名护屋的方向,不禁皱着眉头想问: 这双方无数的鲜血汇聚成河、数万具尸骨堆积成山,难道,就是为了太阁殿下与大明谈判时的筹码,又稍稍多添了这么一枚吗…… 第301章 京城-1 七月流火,虽然树梢上的叶子大多还依然是绿的,但朝鲜当地的天气,却已不再那样的炎热、而开始渐渐转凉。 距离光复王京汉城,也已过去三个月之久。而在不久之前,大明使团一行也平安地自倭国返回汉城。虽然回到汉城已有一段时间,但是,唐卫轩每每回忆起那段身在倭国的短暂时光,还是有些心有余悸,甚至充满了疑惑,仿佛那一段记忆都是在做梦一般…… 不仅仅是因为名护屋城中的那场惊险的比武会,更是因为在临近结束时打断比武会的那封来自前线的书信。当丰臣秀吉颇为自得地宣布了晋州城已被倭军攻破的消息后,随着倭国的众大名、重臣等纷纷向丰臣秀吉伏身恭贺,大明使团的处境却变得极其的尴尬。 面对着这样公然破坏停战协定的行径,谢用梓和徐一贯当场就郑重指责了倭军悍然重启战端的轻率举动。不过,也不知是沈惟敬将尖锐的话语翻译得极为委婉,还是这早就在丰臣秀吉的预料之中,总之,丰臣秀吉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简要地表达了一些歉意,声明其本人并无意再开战端,只是麾下部分主战派将领,面对朝鲜人的一再挑衅,实在不能容忍,方才违令进攻。所幸,并没有和大明天朝发生正面冲突,总算是尚未酿成大错…… 无论这番话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木已成舟,谢用梓也不想再白费口舌。见倭军出尔反尔,使团上下也做好了议和失败的心理准备。不过,没有想到的是,仅仅三日后,倭国方面又主动示好、积极邀请大明使团展开正式谈判,并且,短短数日之间,就在刚刚归来的小西行长和沈惟敬的主持推进下,双方的议和谈判得以迅速顺利推进。 面对着小西行长郑重许诺的四项条款: 一、倭国尽快归还两位朝鲜王子和被俘众朝鲜官员。二、倭国请求大明册封、恢复嘉靖年间废止的勘合贸易。三、倭军愿意撤出朝鲜国土。四、双方发誓盟好、永不相犯、互通贸易。 谢用梓和徐一贯都有些惊奇,没有想到,刚刚拿下了晋州城的倭国,似乎并没有太得寸进尺。不过,出于谨慎起见,还是晚上在使团的院落之中,又单独进行了内部商议。因为事关重大,除了谢用梓、徐一贯、沈惟敬三人外,唐卫轩和老周也一同被请入并进行了旁听。 谢用梓也毫无避讳地亮明了大明议和的底牌,按照皇上和李如松给出的议和底线,必须有如下三条,方可作为交涉的前提: 一、倭军全部退回国内。二、倭国不准向朝鲜要求进贡。三、倭国发誓不得再入侵朝鲜。 如此看来,倭国主动开出的条件倒是十分的慷慨,完全可以接受。虽然大家对于如此慷慨的条件多少有些疑虑。但是沈惟敬一再强调,倭国开战不过是为了可以进行贸易,只要这点可以答应倭国的话,其他方面倭国自然都好商量。就算是尚有疑虑的话,也可以要求倭国方面白纸黑字地写出来,回去以后,也算是有交待了。 听到沈惟敬如此说,众人也就很快打消了最后的顾虑。经过又一次和小西行长的讨价还价,最终达成了一个基本的框架: 一、倭国尽快归还两位朝鲜王子和被俘众朝鲜官员。二、倭国请求大明册封并恢复嘉靖年间废止的勘合贸易。三、倭军撤出朝鲜国土。四、倭国发誓不得再入侵朝鲜。五、倭国不准向朝鲜要求进贡。六、双方永不相犯、开通贸易。 同时,这六条在沈惟敬的撮合之下,也由小西行长白纸黑字写了下来,作为双方的凭证。 拿到这份墨迹尚未干透的议和书,谢用梓和徐一贯才算终于放下了心来,议和重任也是一波三折、但最终出奇顺利地达成了。 而在比武之后的这些日子里,唐卫轩一直也没有了用武之地,本想再有机会和许仪后等人进行联系,但是,等了许久,也始终没有等到对方的消息,只好遗憾作罢。 几日后,使团全员就平安回到釜山,告别了一路护送的小西行长后,踏上了返回汉城的路途。 另一方面,在从釜山返回汉城的一路上,还时不时会遇到几支倭军哨卡的盘查,尽管有小西行长给予的通行文书,但还是遇到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此时,众人又多少有些怀念起当初小西樱子一路陪同时的便利了。这个时候,唐卫轩也才猛然发现,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这个爱穿紫衣、亦敌亦友的倭国女忍者了。回忆着那恬淡的香气,也不知对方现在身在何处…… 使团带回汉城的议和结果,似乎还是令人满意的。在大帅李如松首先过目以后,立刻着八百里加急,向远在京城的进行汇报。而不久之后,在朝鲜的数万大明军队就等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诏书,下令除个别几支人马,如吴惟忠、刘綎所部外,其余主力,尽皆班师回朝。 既然皇上已经钦命班师,包括锦衣卫在内的明军众人自然开始收拾起行装,做好了撤军的准备。 在这个节骨眼上,虽然在向李如松单独汇报之时,唐卫轩也多少暗示了议和当中似乎有不妥之处,但是李如松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不痛不痒地说了些钱粮辎重耗费日靡的现状,听上去,朝廷似乎也在催着前线尽快促成议和。只要满足了皇上提出的三条议和底线,其余之事,例如册封、还有倭国最为关心的通商一事,皇上似乎也不太在意,倒是也有谈判回旋的余地。 既然使团带回的白纸黑字写得非常符合大明的期待,朝廷又在不断施加撤军的压力,本就深受朝臣指责其悬师境外、拥兵自重的李如松,倒也一样可以松上一口气了…… 虽然倭军依旧迟迟没有撤兵,从那些不断加固的倭城工事上,也看不到倭军打算撤退的迹象。但至少,自晋州城之战后,倭军便自守占据的疆界,未再跨越雷池一步。唉,希望,这次稀里糊涂的战事,真的可以就这样彻底结束了。 唐卫轩坐在自己的营帐中,如此想着,暗暗叹了口气。 “将军,开饭了。” 这时,李纹月一手撑起了帐口的帘布,一手端着准备好的木盘,上面摆着几种简单地主食与菜肴,缓步走了进来。 唐卫轩还未及反应,一旁的春山倒是喜不自禁、兴高采烈地扑了上来,一边摇头摆尾,一边伸出长长的舌头,流着口水。 唐卫轩见状,笑了一笑,丢了块带着肉星的骨头给春山,然后,才自己也开动起来。 吃了许久的倭国饭食,初时还比较新鲜,但一连吃了一个月后,身体都有些反胃了。如今归来不久,胃口和饭量都大大增加,似乎是在对之前的倭国之行进行补偿一般。 “将军……” 李纹月忽然小声地开口道,但支支吾吾着,似乎有些难言之隐。 “嗯?怎么了?” 唐卫轩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这个侍女,有些不明所以。 “将军是要班师回京城了……是吗?” 李纹月轻声试探着问道。 “嗯。那是自然。留在这里,也无意义了。”唐卫轩又扒了口饭,点点头,然后,又盯着李纹月那颇有些紧张的表情看了看,微微笑着说道: “你也跟着我一块儿走吧,一起回京城。如何?” 李纹月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是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然后,大概自己也有些浑身不自在了,干脆说道: “啊,对了!还有些粥,我这就帮将军去拿!” 说罢,就直接逃也似的,红着脸赶紧小碎步走到帐外去了…… “呵呵,”唐卫轩看着那娇羞的背影,忍不住又笑了笑,然后,又颇有感慨地对着一旁正在抱着肉骨头大快朵颐的春山说道:“你也和我一起回去,去大明吧。” 春山听到唐卫轩在朝着自己说话,抬起头来,伸着舌头看了看唐卫轩,眯着眼傻呵呵地憨憨一笑,也不知是听懂了没有,但马上又低下头,继续开心地去嚼怀里的肉骨头去了…… 十余日后,唐卫轩身在班师回朝的数万大军之中,已经回到了鸭绿江边。想起上次自己跟随着史百户以及祖承训一同渡江前来时,还是去年此时。时光荏苒,自己已经在朝鲜待了一年之久,甚至还曾东渡扶桑,也是感慨良多。 尤其,是当不久前途径平壤城时,望着城外那棵自己当初亲手种下的桂树已经生根发芽,又不禁想起了当初机缘巧合、在平壤城的百花楼里遇到的那个婀娜的身影,忍不住伫立良久,久久不能释怀。直到不少自发来到大同江边祭奠的辽东军士卒,再次一同唱起了那首嘹亮的《凯歌》,终于将唐卫轩惊醒过来,但又很快陷入到对当年史儒所部背水一战、全军殉国的回忆中……。 从平壤的大同江与百花楼,再到南边的开城、碧蹄馆、幸州、龙山、汉城、乌岭、直到釜山。似乎在这短短的一年之中,每一处朝鲜的土地都给唐卫轩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也在近乎每一寸土地上挥洒下了大明将士的鲜血。如今,胜利班师的荣耀,既属于大明,也该属于每一个或死或生曾在这片土地上战斗过的人。 望着船舷外这条奔流不息的鸭绿江,唐卫轩心中却有一丝纠结和犹豫,既对南岸的一切有着说不清的眷恋,却又希望永远不要再随军渡江南下、重开战端。 而命运,有时就是这么奇怪,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任人如何去想,却始终猜不到完整的结局。此刻,也是一样。 唐卫轩并不清楚,自己在未来还将冲下踏上江南岸的那片土地,但是,却并不会再从鸭绿江渡江南下而已。这,大概也算是上天对其祈愿的一种回应吧…… 而此刻,唐卫轩更没有想到的是,在那之前,还有更加想不到的事情,正在前方不远处,静静地等待着自己…… 第302章 京城-2 大明军队在朝鲜君臣的欢送中北渡鸭绿江后,立即兵分两路。原辽东军所部,除一小部分亲卫队和有功将士随同李如松进京复命外,其余大部分士卒,都立即折返各部在辽东的原驻地。其余原属于京师卫戍序列的锦衣卫所部,以及部分南方军队,则继续跟随着李如松,向大明的京城——北京方向行进。 自从进入了大明国境,战争的氛围顷刻间烟消云散,程本举几乎每日都在和李纹月说些京城的趣事,同时,也在期待着这次凯旋回京,说不定又能得到些什么封赏。李纹月倒是一路上听得也极为认真,言谈举止间,似乎也在期待着未来的生活会是怎样的。只有春山,自从渡过鸭绿江之后,似乎有些闷闷不乐,也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有些远离了战火和故土,有些不太适应,总是一路左瞧右看,但情绪却一直不太高。 而对于唐卫轩来说,远离京城已有一年之久。倒是也没有太多的思念。父母早亡,家中只有自己孤身一人,除了几位朋友外,倒是也没有太多的眷恋。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很多其他人并不愿意去的赴外任务,大多也会选择唐卫轩这样了无牵挂的年轻人随行。包括跟随着史百户远赴朝鲜前线,也有这个原因在内。更何况,唐卫轩本身也想去域外见识一番,不求为国开疆拓土、建功立业,但心存好男儿志在千里的豪情,至少也想真真正正体会一次驰骋疆场的感觉。 如今,经历了一年来在朝鲜乃至倭国名护屋的各种各样的事情,甚至几次出生入死,此刻,踏在返京的路上,回忆起当初自己前往朝鲜时的蓬勃与紧张,不免感慨良多。 而更为重要的是,唐卫轩感觉不远处那个自己原本自以为熟悉的京城,似乎在自己的心里也已完全不同了。 原本虽在天子脚下,但是因为位卑职低,也了解不到太多朝廷里的大事,最多也就是听几位好事的同僚聊聊街谈巷议的趣闻,权当消遣。而没有想到的是,在千里之外的朝鲜,却因为几次事件都牵连到东厂,还牵扯到朝廷内部的各种争斗,尤其是听韩千户说起的“三王并封”一事,不禁也在潜移默化中,让唐卫轩对这座大明都城的印象,起了一些变化。 甚至,回京的一路上,虽然在进入山海关之前,不少驿站之中谈论最多的还是朝鲜前线的战事,甚至部分城镇还会有百姓沿街欢迎返京的队伍,让众士卒愈加地感到自豪。 但是,在入关以后,情况却发生了重大的转变。尤其是在沿途的驿站之中,不少往来的各级官吏、信使等,似乎就已不怎么在乎遥远的朝鲜到底如何了。听驿站中天南海北之人谈论最多的,全部都是围绕着京城中的话题,而其核心,正是前不久闹得沸沸扬扬的“三王并封”一事。相反,对于朝鲜前方的战事,反倒并没有太多人过于关心。 驿站中来来往往的各级官员中,虽然对锦衣卫一行也都礼让三分,见有锦衣卫进入驿站,大多立刻噤口不言。但是,这倒也难不住唐卫轩等人,换上便装之后,也就立刻不那么引人注目了。同时,既然是街谈巷议的话题,本来大家也不是非常顾忌,罪不责众嘛,很快就再次热烈地交谈起来。 简单一听,话里话外,众人关心最多的,果然还是离不开朝廷里越演越烈的太子之争。虽然大多数人只是凑个热闹,作为闲聊,打发一下时间,缓解一下旅途上的疲劳。但是,如果细细观察一下,便能发现一些静静听着的同时、也在一边轱辘着转的眼睛。在那藏着无限兴奋与期待的目光中,唐卫轩或多或少地都能感觉到,尽管大多数人并不是十分关心这太子到底该谁来做,但是也有一些人似乎在考虑着,这扑朔迷离的局势中,自己是否也该掺和一下。皇长子那边已经有了不少文武大臣的支持,似乎插不上脚,但是受宠的郑贵妃和皇三子那边,却有可能需要更多的外部支持。如果侥幸押宝押对了,未来若是皇三子得以继承大统、登基上台,所有的付出可就都会何止百倍、千倍的得到回报,肯定能赚个盆满钵盈、升官发财…… 看着这样的情景,不仅是唐卫轩本人,不少同行的将士也有些寒心:看起来,除了仅靠朝鲜的辽东地区,大家还对朝鲜的战事有所关心外。更多的大明子民,无论官吏还是百姓,比起当前京城里的争斗,似乎对千里之外的战事几乎毫不关心,至于那些在前线浴血拼杀、舍生忘死的大明将士,也不太在意。在驿站中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群中,大家共同更感兴趣的,还是目前朝廷内的太子之争。除了打趣说笑外,也有不少人是在想着该如何钻营投机,趁此机会捞上一杯羹。 这一刻,唐卫轩望着那已经仅剩两日路程的京城方向,又不由得生出一些莫名的复杂感觉…… 不过,程本举似乎并不十分在意。看着有些闷闷不乐的唐卫轩,小声开导着: “咳,咱们的功劳皇上心里应该是有数的。何必和这些人计较是否关心前线的战事呢!再说了,有这闲心去关心朝廷里的事情,也算是生活无忧、太平盛世的表现。总好过在前线的那些天天担惊受怕、饥寒交迫的朝鲜百姓吧……” 唐卫轩苦笑了一下,觉得程本举似乎说得也有那么几分道理,就顺便点了点头。 程本举笑呵呵地喝了口茶,又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我倒也觉得,看这趋势,朝廷里为这太子之争,即便表面上依然是和风细雨,但暗地里估计都已经是打得头破血流。要我说,咱们似乎也得注意一下了。” 看唐卫轩沉默不语,似乎不太屑于关心这些事情,程本举指了指不远处几个坐在角落里微微皱着眉头的低级文官,小声道: “你看,有些人,也许对投机钻营、到底该站在哪一队似乎也不太关心。但是,如果随大流、不慎站错了队,到时,不仅朝堂上的重臣会大换血,恐怕下面的人多少也会受到些牵连和拖累……就连咱们锦衣卫,八成也会受到相应的波及啊……” 唉,唐卫轩忍不住摇了摇头,一阵无奈。弟兄们在前线和外敌杀红了眼,朝廷里面也一样是为了两兄弟谁该成为太子,而相互之间争斗得如此激烈、头破血流。其实,起因,也不过是皇上不太喜欢自己的长子、而偏爱另一个儿子罢了。 而在看着众说纷纭当中,唐卫轩更是觉得形形色色的众生百态,在这个问题上,倒是也各有体现。 一个在驿站歇脚的小吏这时大概饮多了几杯酒,一脸阴郁地索性也加入了谈论,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我说,皇上最大,就该爱立谁为太子,就立谁为太子。旁人管得着么?再说了,当年的那李世民,不也不是大儿子,但也一样是一代圣主吗?” 而很快,就有旁边的另一个声音反对道:“李世民是干掉了他哥、夺下了皇位,算是一代贤明的皇上。可那荒淫无道的隋炀帝杨广,不也是次子,挤掉了他哥,才当上皇上的吗?尊驾怎么不提杨广呢?” 那小吏立刻针锋相对道:“杨广怎样在下不知道。但是,凭啥早生了几年的就该多得那么多好处?兴许这皇三子殿下,就是咱们大明未来的圣明君主呢?谁能说得准呢!” 不过,这时,这小吏旁边的一人见两人都有些上头,眼看要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加上这驿站不仅人多耳杂、还刚刚来了一批锦衣卫和官军,忍不住插嘴打断道:“人多眼杂,你就少说两句吧。”而后,又起身向着反驳的那人说道:“得罪这位了。我这朋友前几年老父过世之时,官府主持分家,硬是偏袒其兄长,多分给对方三亩良田,一直忿忿不平。所以,您也多体谅,刚才也就是随便说说而已,千万别见怪。” 方才反驳那人,看打扮是个公子打扮,衣装都是上等的布料,看上去像是哪个官家大户的贵公子。而在其旁边坐的,还有一个师爷、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这时,只见那师爷模样的人也起身回了一礼,“无妨。也请两位官差多多包涵,我家公子也是因为前些年生了一场大病,眼见久病难愈、朝不保夕,家主临过世时就将家族的世袭爵位传给了年纪更幼的二公子。但我家大公子命大、最终挺过一劫,待大病痊愈后,官府却又已名爵已授、不能变更为名,拒不改回。所以……唉,还请二位也不要介意。” 说到这里,相互双方都是都能彼此体谅,也就没再继续争论下去,但旁边的众人谈兴不减、反而更加地有了兴致,纷纷讲起了自己或身边发生的各种兄弟继承时的离奇之事,引得听客们也是个个唏嘘不已。 至于到底是坚持嫡长子继承制、还是该由皇上自己决定,唐卫轩也说不清楚,似乎两边都有些道理。但眼看这些人似乎都在争论的是和自己八竿子打不到的太子之位该归谁,归根结底,其实都是在借此事,为自己也一起评个理、争口气罢了。而有了自己的立场后,自然对这太子之争就有了先入为主的是非评判。在一旁默默听着这一切的唐卫轩,也是暗暗摇了摇头,如果说这里这些无关轻重的公子、小吏都或多或少地把自己的立场也带入了评判之中,那朝堂之上的众文武大臣,又有几人是一心为公的在为天下考虑、而丝毫没有个人的小九九在不断算计着呢? 说到底,还是利益二字啊…… 想到自己即将回到的会是那样一个歌舞升平、却又勾心斗角的京城,唐卫轩自己也很吃惊,这一刻,面对那已经近在咫尺的故乡,竟然会变得如此的陌生和冷淡,回想那些只是凭空听热闹的无聊时光,简直恍如隔世。 到底是京城变了许多,还是远离了权力争夺漩涡的京城太久,以至于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早已在朝鲜被改变了很多,面对着这个问题,连唐卫轩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但直觉却在提醒着自己,那座金碧辉煌、万千气象的京城,或许已经并不适合自己了…… 第303章 京城-3 因为绝大部分辽东军主力并未入关,原属南方的各支军队,除了吴惟忠所部和刘綎所部暂时还留守朝鲜外,其余大部分都在途径通州时,便一并转向直接南下。待接近北京近郊时,也就只有韩千户带着的锦衣卫和李如松等一干主要将领的亲随护卫,还有一些进京受赏的有功将士,加起来也不过不到一千人左右的队伍了。 虽然人数少了不少,在入关后的各处驿站大家也多少有些失落,但是众军的高昂士气却没有明显的减弱。随着距离京城越来越近,也变得更加趾高气扬了起来。毕竟,大家是凯旋而归的得胜之师,无论如何,也不能坠了自己的军威。 望着这人数已颇为稀少的近千士卒,其中不少还是天子亲军锦衣卫的人马,李如松似乎也不再有各种各样的忌讳和顾虑,无形中也加快了全军上下的行进速度,在当晚便已行进至京城东北郊外二十里处,在这里暂时安营扎寨,等候下一步的指示。 毕竟,没有天子或者上级的诏令而擅自率军进入京城的话,即便只有不到千人的队伍,也难免会被有些人指责,落下个目无尊上、恃功傲上的口实,甚至成为带兵进京、意图谋反的罪证,作为混迹官场军界多年的李如松,自然深谙此理,只是遥遥屯兵城外,静静地等待着京城来的命令。 而当夜,果然,天刚刚黑了不久,早已得到消息的兵部,就派来了接应的官吏,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郊外的营寨。已经身为正六品锦衣卫百户的唐卫轩和从六品试百户的程本举,也跟着韩千户,一同来到李如松的大帐,迎接来使。 原本以为来的应该只是兵部的官员,但是等锦衣卫一进大帐,抬眼一看,帐内除了李如松、李如柏等一干主要将领,以及一位身着官服、十分面生的兵部侍郎外,在那兵部侍郎大人的身后,居然还跟着另外两个锦衣卫百户。其中一位,年龄稍长的,唐卫轩只觉得有些面熟,记得是一位姓王的锦衣卫前辈百户;而另一位,站在王百户身侧的,竟然就是当年率领唐卫轩、程本举等锦衣卫随祖承训一同渡江的史从质史百户。 再次见到自己的老上司,当年随着史百户一路夜袭平壤、遇伏失散的那一幕幕,也立刻重新浮现在眼前。不过,看上去,史百户似乎对于在此再次见到昔日的两个“深陷敌阵、下落不明”的旧部手下,倒表现得不是特别的惊讶,只是和蔼地淡淡一笑,朝着惊喜交加的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微微点头示意了下。 唐卫轩正待上前行礼,这时,韩千户已经率先热情地朝着那位兵部侍郎行礼道: “参见兵部右侍郎孙大人。” 身后的唐卫轩立刻赶紧反应过来,和程本举也一同向着这位侍郎大人躬身行礼。 “韩千户快快请起。你和李大帅都是咱们大明的有功之臣,乃是我辈的楷模啊。”那孙侍郎倒也颇为爽朗,也可能是刚才和李如松等一干将领相谈正欢,如此也是兴致颇高,哈哈一笑,丝毫没有什么官架子,十分平和地如此答道。 韩千户丝毫根本承受不起,继续躬着身子,答道:“此战得胜,上承天子洪福,又兼有兵部诸位大人和李大帅及各位将军的协力同心,方能凯旋而归。我等锦衣卫,也是顺便沾了些光而已。要说到我辈的楷模和典范,孙大人的铁骨铮铮,我等在前线也是如雷贯耳啊!” “哦?是吗?!”没想到,一听这话,那孙侍郎立刻面露惊喜之色,也一改原本谦谨的态度,忍不住流露出一丝自豪之色,自然而然地挺了挺腰,满面红光的感慨道:“没有想到,朝鲜之地,也有流传。孙某受些许皮肉之苦,为了大义,又有何妨呢?” 不过,话音刚落,孙侍郎好像有些闪到了腰,脸上立刻又躺下几滴冷汗,好像是旧伤复发的样子…… “唉,经此一劫,这身子骨可是有些不行了。一路赶来此地,都是让仆人用轿子抬过来的……”孙侍郎一面揉着自己的后腰低声说着,一面在众人的搀扶之下,坐在了一旁的座椅上。 “孙大人,”这时,李如松身后的李如柏也立刻走上前一步,轻声言道:“我们这次回来还采购回不少朝鲜的野山参。孙大人若不嫌弃,区区薄礼,正好对养伤极为有效……” 众人又来回如此寒暄了几句,待气氛愈加融洽后,一直没有说几句话的李如松终于开口,将谈话引到了正题上:“孙大人,明日……上面是何安排啊?” “当然是凯旋入城、觐见陛下了。”孙侍郎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地答道。见众人虽然面露喜色、但还稍显犹豫,便又多补充了几句,让大家更加放心:“今日下午,陛下闻知李提督即将到京,便吩咐兵部尚书石大人,嘱咐率凯旋大军入城、彰显我天朝军威于臣民,而后觐见陛下,再行封赏一事。石大人这才派在下前来先一步来和诸位打个招呼,并带来了兵部的公文。为显隆重,陛下还特意让骆指挥使派了锦衣卫来护卫此行。足见李提督天恩甚隆啊!啊,对了,还有些美酒佳肴,一并犒赏众军……” 听完孙侍郎带来的这条确切消息,又阅览了兵部的公文,帐内的众将也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都仿佛松了口气般。 看得唐卫轩也是颇为不解,怎么,这次回京,本来不就是凯旋而还、等待封赏的吗?既如此,又为何大家都似乎露出这样一幅颇为释怀的表情呢。就好像一件悬而未决的事情终于定了下来,心里的石头刚刚落地一样…… 而且,刚才众人夸赞孙侍郎“铁骨铮铮”一事,也是让唐卫轩听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何意…… 这时,又听孙侍郎有些神秘地小声和众人透露道:“另外,还有一事……其实,孙某临出发前,石大人还特别交待,这此进城的军队人数不宜太少,不然显不出王师返朝的气势;但更不宜过多,以免惹来些不必要的猜忌……最好,还是不要超过千人为妙。不过,今日一看,诸位领兵多年,自然深通其中道理,石大人似乎也是多虑了……哈哈哈哈……” 说罢,孙侍郎默契地和帐内众将相视一笑。 唐卫轩在后面听着,虽然也跟着勉强笑了笑。但是还是不太明白,这里面到底是什么道理。只不过,从孙侍郎所说的“以免惹来些不必要的猜忌”一语中,唐卫轩也多少嗅出了些令人警惕的异样味道。 看来,名为凯旋而归,但实际上却让人难以完全放下心来,还有种时刻都在如履薄冰的感觉…… 众人又多少谈了一阵,最终,孙侍郎准备告辞而去,众人便一直送出了大帐,一同陪着朝营门口走去。 趁着这个时候,韩千户也走到王百户和史百户面前,相互默契地打了个招呼后,韩千户还特别热情地和史百户说道: “对了,史百户,听说你夫人刚刚给你生了个儿子。恭喜啊!” 唐卫轩和程本举一听,也是立刻凑上前,拱手道贺道:“恭喜史百户!” 史百户由衷地会心一笑,回礼道:“多谢各位!等再过些日子,待犬子满月之时,请各位一同来舍下赴宴,还望一定不要推辞啊!” 韩千户连连点头,又略带着些坏笑地说道:“哈哈,那是自然。看来,这一年来,史百户也是取得了丰硕的‘战果’啊。我们岂能不去你的‘庆功宴’啊!” 众人闻言,都是哈哈大笑…… 待众人笑过后,韩千户又和王百户两人相互攀谈起来时,史百户也来到唐卫轩和程本举两人面前,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感慨道: “真是恍如隔世啊。当初平壤遇伏之日,咱们锦衣卫的弟兄,最后跟着祖承训活着从七星门突围而出,加上我,也就只有两个人。当时,还以为走失的你们两个也一样深陷平壤城中、凶多吉少。那次奉骆指挥使密令,去搜集倭军装备和武器的任务也基本上是无功而返、还白白折损了许多人马,不过,却没想到的是,你们两个靠着自己从重重围困中突围而出,还带回了平壤城防图,倒是替咱们锦衣卫在皇上面前争了回脸……唉,只可惜其他那些命丧朝鲜的弟兄……唉……算了,不说这个了,后来听闻你们更是越战越勇,屡立战功。听闻你们已经一个是百户,一个是试百户,还能活着全身而返,实在是没有比这更令人感到欣慰的了……” 看着史百户颇为动容的面色,又听着这一番话,唐卫轩自班师以来,第一次多少又感觉到了些近家的温馨感觉。回想起当初的种种情景,尤其是那些命丧朝鲜的同袍们,也是感慨万千,一时哽咽,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唉,不该说这个的。”史百户见两人情绪有些低落,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有些不太合适现在的场合,于是,又笑了笑说道:“终于凯旋而归,就该高高兴兴,明日入城,就挺胸抬头地接受你们应得的荣誉吧。这,也是代表咱们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弟兄们了……” “诺!”唐卫轩和程本举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正色答道。 第304章 京城-4 送走了孙侍郎一行后,众将一面组织人手、分发孙侍郎带来的各种美酒鲜肉,犒劳众军,期待着明日入城,大家可以有最好的精神头;另一方面,则由李如松安排了一下入城的前后顺序和队列排布。对此,众将也是颇为欣喜,上回平定宁夏归来后,因为要急赴朝鲜前线,虽然途径京城,但除了李如松本人和几个亲随曾入城面圣外,大多数将领也没来得及入城。这次,既然皇上和兵部命令大家率军进城、以宣军威,觐见陛下、以便封赏,大家怎能不欢欣鼓舞?在前线出生入死、忙了一年多的时间,也该有这么一天了! 不过,唐卫轩倒不是很在意这些,除了回想着史百户临走时的那阵感慨外,再有就是,对之前的几个疑问,还是颇为不解。于是,拉着身边的程本举,先问起了刚才那孙侍郎的事情。 “啊?!你不知道……?”程本举起初还有些惊讶,不过,后来又缓过神来,“也是。那是你和老周他们出使倭国议和期间发生的,那时你刚好不在汉城。后来议和的消息一传回来,那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唐卫轩无奈地苦笑了下,更为不解了。 “唉,也怪我。当初一听说议和已成,急着收拾行李回来,忘了和你说了。”程本举略为抱歉地笑了笑,看周围也没有别人,就开始和唐卫轩讲起了当初的这件事:“说来,也是挺复杂的。朝鲜国王的次子——光海君,唐兄你知道吧?” 唐卫轩对这个光海君倒是有些印象,在往来公文和街谈巷议中也多次接触过这个名字,于是点了点头: “是在北部组织义兵、抵抗倭军的那个众望所归的朝鲜王子吧?” “对。就是这个朝鲜王子光海君。唉,说来,这个王子虽然勇气和才干都出类拔萃,但也是个倒霉催的。”程本举撇了撇嘴,继续讲道:“朝鲜国王那时回到汉城后,据说朝鲜臣民就纷纷上书,鉴于战事尚未结束,急需巩固国本。而朝鲜国王的长子临海君已经被倭军俘虏,但次子光海君却在组织义军、夺回咸镜道等各方面表现极其出色,深得朝鲜各界的支持。所以,不少人就要求尽快册封光海君为朝鲜世子——也就是所谓的太子、未来的朝鲜国王继承人了。其实,按理说,这也没什么。但是,朝鲜的世子一直是需要大明皇帝允许方可正式册封的,所以,这封请求册封朝鲜国王次子光海君的国书,就快马送到了京城。结果,就捅了个大马蜂窝……” 哦?唐卫轩原以为是为了为前线输送装备、粮草或者什么事情,但听程本举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本觉得有些更加头晕脑胀,但细细一想,立刻联系到了之前驿站中不绝于耳的那件事情,紧跟着问道: “莫非……和‘三王并封’撞到了一起?” “唉,正是如此……”程本举苦笑着点了点头。“据说,当时朝廷里刚刚为了那‘三王并封’一事争得是头破血流,正要中止此事时,朝鲜国王请求册封其次子为继承人的国书也到了朝廷。那可就立马炸了锅了!皇上据说正想拿此事作为立贤不立长的典范,但是还没来得及有所表示,负责此事的礼部已经明确地说,‘继统大义,长幼定分,不宜僭差’,引经据典,坚决不允许册封其次子。当然,唐兄你也懂的,其实朝廷里的那帮人,谁会真正在乎朝鲜国王立的是哪个儿子啊?再说了,那长子临海君据说一向风评不佳,又被倭军掳走,威望扫地,能不能活着回来都很难说,这时立次子,按理说合情也合理。但偏偏就赶上了朝廷里的‘太子之争’,若是真允许朝鲜‘废长立幼’,岂不更是给了皇上册立皇三子为太子一个最好的先例吗……” 听到这里,唐卫轩只感到一阵头疼,好生失落。弄来弄去,还是要为了谁当大明的太子,争它个无休无止,连千里之外的朝鲜都被波及。而且,朝鲜的情况和大明其实根本就不一样,册封众望所归的光海君合情合理,但对这摆在眼前、如此显而易见的道理都分不清,礼部的这些人啊……唉,看来,程本举说得也没错,这个光海君的确是挺倒霉的。 想到这里,但是还没听到关于孙侍郎的事情,就算是礼部不同意,那和兵部侍郎又有什么关系呢?于是,唐卫轩继续问道:“那孙侍郎又是怎么回事?” “呵呵,自然是争得最厉害的为首几人了。”程本举笑了笑,“听说为了据理力争、抵制册封光海君这件事,这孙侍郎最为积极,所以,惹恼了皇上,听说是被当庭拖出去打了四十板子……” “四十板子?这么快就能起来走路?!” 唐卫轩回想起孙侍郎刚才走路时的那个样子,虽然明显腰部还没好,但是四十板子真要打下去,就算不死,数月之间也甭想下床了,哪能还像孙侍郎那样下地走路呢? “嗨,这有什么?”程本举嘿嘿一笑,“肯定是咱们锦衣卫打的呗!我觉得,骆指挥使很可能也是心向皇长子那边的。要是让东厂那帮人来打的话,呵呵,估计孙侍郎早去见阎王了……” 唉,锦衣卫也难免牵涉其中啊。怪不得孙侍郎见到锦衣卫也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而且毫无架子。除了锦衣卫的特殊身份外,大概也和立场相同有一定的关系吧…… “对了,我看孙侍郎来了之后,听了那番话,几位主要将领才像是如释重负一般。这里面……该不会我们此次奉旨班师,还有什么问题不成?” “这个嘛……”程本举想了想,“我也注意到了。虽然我也没有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是,现在回想起来陛下那封班师诏书里的用词,细细品味一下,也难怪他们会有些多虑了呢……” “什么用词?”唐卫轩立刻追问道。 “我还隐约记得,当时诏书里说的,似乎只是宣布退兵之事。但的的确确没有提到凯旋、封赏和取胜等具体字眼。毕竟,这次是议和之后,方才撤兵。说到底,并非彻底平定。更何况,那议和之事也未最终完全敲定。所以,此次是暂退还是宣布战事彻底结束,也的确有些悬而未决之感……” 听完程本举的这番话,唐卫轩也有些心疑起来。难道说,这班师之事,到底是单纯的撤兵,还是得胜回朝,还未有定论吗? 不过,既然兵部已经派了孙侍郎前来,以慰众人之心,不仅宣布明日入城觐见,也透露了封赏一事,而且还有锦衣卫随行而来,应该就是板上钉钉的了。该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吧…… 带着一丝疑虑,第二日清晨,精神满满的众人正式列队完毕,开始向着京城方向行进。 这天色似乎还有些阴云漂浮在空中,但是也挡不住全军将士的满腔热情。进京入城,接受封赏,这是多么大的荣誉和光彩。而等待着众人的封赏,自然也应该不会令大家失望的…… 但是,随着队伍的行进,辰时时分,就在距离京城东北大门最后五里的时候,一队飞驰的黑影,却从京城方向朝着众人快速地奔来。 待来到队伍前方时,唐卫轩才大致看清,为首之人乃是一位内廷的公公,正高坐在一匹骏马背上,由其手下居高临下地询问着李如松李提督的所在。 而让锦衣卫一行皱起眉头的,则是其身后还跟着的一群面无表情的黑衣人。那行装与锦衣卫的飞鱼服还大不一样,深邃的黑色中绣着银色的花纹,全身上下都充满了肃杀之气。 身着这身行头,正是锦衣卫们在朝廷里的死对头——东厂厂卫。 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 望着这些倨傲的东厂厂卫,和那名为首的公公,众人心里也是充满了疑惑。 眼看着这些目光冰冷的东厂厂卫随着那公公,直朝中军位置驰去,身在唐卫轩和程本举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地都有一个相似的感受——来者不善。 难不成,这班师凯旋一事,还真的出了什么岔子不成?! 唐卫轩心中一紧,握紧了手中的缰绳,不禁开始有些担心了。 而程本举更是深深地吞咽了一口口水,低声地对身边的唐卫轩说道:“妈的,看样子要坏事。那为首的公公正是东厂提督张公公手下的亲信,由他带来的皇命,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消息!” 忐忑不安地等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马蹄声再次从中军位置传来。只见那队黑影依旧是神情倨傲的飘然驰过,头也不回地便直奔京城方向而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还没有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韩千户已经急匆匆地骑马从中军方向奔了过来。一脸阴郁地朝着唐卫轩和程本举,恨恨地下令道: “皇上有命,取消入城。收兵回早上的行营!” 第305章 京城-5 什么?! 唐卫轩和程本举顿时目瞪口呆,没有想到,居然事情会如此急转直下。 “不过,”韩千户又一脸严肃地指了指唐卫轩和程本举两人,“你们两人,不必率兵回营了。随我一同,跟着李大帅,单独进城。” 唐卫轩和程本举愣了愣,虽然很难适应这种急剧的变化,但还是立即出于本能地拱手应声答道: “诺!” 随后,大队人马略带失望地在李如柏的带领下开始返回郊外的行营,而李如松则带了四个贴身侍卫,加上韩千户、唐卫轩、程本举三个锦衣卫,一共八人,开始向京城驰去。 面对这突然出现的变化,唐卫轩也不太清楚,京城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昨晚兵部的孙侍郎明明说好今天凯旋入城的,为何又突然在临近入城的当口,改为命令军队返回行营,而改为单独召见李如松了呢……?而且,前后两次来传令的人,还大不一样,这里面该不会有什么情况吧……?!实在想不明白…… 不明所以的唐卫轩顺带着瞅了瞅骑在最前方的李如松的侧影,不过,从其面无表情的侧脸上,也基本读不出什么信息来。但是,在一侧的韩千户的眉间,却很明显地似乎聚起了一团愁云…… 这个时候,唐卫轩更加感到好奇,也意识到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 对啊!比起临时改变入城命令来说,更为奇怪的是,无论如何,李如松入城面圣,也没必要带上几个锦衣卫啊?又不是像当年对待败将祖承训那样押送李如松入京…… 退一万步讲,即便真的是要押送李如松入城问罪,又怎么可能让其带着四个侍卫,而只有三个锦衣卫跟在后面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唐卫轩正在不断胡思乱想之际,一行八人八骑已经来到了京城东北的安定门外。趁着缓下马速、准备入城的当口,韩千户突然转过了头来,一脸凝重地冲着唐卫轩和程本举两人低声吩咐道: “过会儿随我入皇城后,记得一定谨言慎行、少说话。骆大人若是召见你们、问起朝鲜的事情来,就一一如实道来。但若是其他哪位锦衣卫以外的某位重臣问起来,尤其……若真的是让你们面圣的话……君前奏对,非同小可,言行举止,切不能造次!务必深思熟虑了再开口,这点,要时刻牢记在心!” 面……面圣?! 唐卫轩心中不由得一紧,几乎要愣在当场。难不成,自己和程本举也有可能面见圣上?! 作为锦衣卫,虽然是天子亲军,但是唐卫轩和程本举资格都还尚浅,当年出征朝鲜前,主要的任务也是赴外办事。因此,还都无缘进入过皇城,更不要说见过皇上了……就连锦衣卫指挥使骆大人,也就是仅仅远远地见过几次,但还从未当面说过一句话。如今,突然之间,不仅有资格进入皇城,听韩千户的口气,很可能会被骆指挥使召见,甚至还有可能会见到整个大明帝国的皇帝陛下,这……这实在是莫大的荣耀啊…… 只是,心中短暂的激荡后,也不知为何,唐卫轩心中却没有留下多少惊喜之情…… 从韩千户刚才的这番话中,唐卫轩也能隐隐听出,这次若是真的得蒙皇上召见,恐怕前面等待着自己的,也并不一定是一帆顺风的好事,恐怕也是如履薄冰的步步危机。说每句话、做每个动作前,也都要深思熟虑,三思而后行,一步走错,可能就会是…… 更何况,根本不知道前面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在这变化莫测的京城之中,自己已离开足足一年有余,加上最近的各种风云变幻,以及刚刚更改的入城命令,还有方才那队一个个颐指气使、面无表情的东厂厂卫…… 对于京城中如今正在发生、以及即将遇到的一切,几乎都是两眼一抹黑,完全不知情,根本没有任何丝毫的准备。一时间,唐卫轩只觉得自己心中那原本该有的惊喜之情,也已被紧张和焦虑冲刷得干干净净,就如同一个被蒙上眼睛的人,准备走上一座独木桥,而那桥下,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心中莫名的压力,不断地从心底涌了出来,瞬间便将全身紧紧包裹,甚至连驾马的动作都变得开始走形。唐卫轩自己都有些不太明白,为何在刀光剑影、生命垂危的战场之上,自己虽然也有过紧张和焦虑,但至少还可以凭借着一腔勇武和血气,迎难而上,面对即便是最激烈的战事,也能基本保持清醒的头脑,镇定自若、处乱不惊。 但是,为何来到这巍峨壮丽、气势磅礴、歌舞升平、一派太平的偌大京城前,尚还没有进城,就已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让人感到一阵莫名的担忧,挥之不去,且愈加的强烈起来…… “也不必如此紧张。”看着唐卫轩略有些紧张的神情,韩千户的语气也变得和缓了一些,拍了拍唐卫轩的肩膀,然后顺便帮着唐卫轩整了整上身的衣甲,“陛下英明神武、仁慈慷慨,对我等锦衣卫也一向不薄,这一次,赏赐是肯定少不了的了。如果万一陛下真的会召见你们,只要不君前失仪,答对得当,甚至被陛下记住了的话,那后面可就是平步青云的大好前程!你们二人虽然还年轻,但这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要知道,不知多少人立下了数不清的功劳、使了成堆的银子,也未必能够有幸得见天颜啊……” “此次若能一睹天颜、实乃我辈三生有幸。更是全靠千户大人的栽培!”程本举紧跟着说道。看起来,程本举倒是丝毫没有任何的紧张,惊喜之情溢于言表,说话不仅更加洪亮了许多,整个人更是精神抖擞起来。 听到程本举这么讲,韩千户满意地微微一笑。 程本举又嘿嘿一笑,紧跟着说道:“千户大人放心,见到咱们锦衣卫的骆指挥使,自当是有啥说啥,保准比咱们诏狱里面上过十八般大刑的犯人还更利索地如实交代!至于其他情况嘛,则自然会过过脑子,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即便必须说,也要想想该怎么表述了……” “嗯,明白就好。”韩千户放心地点了点头,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不少。而后,又看了看唐卫轩,和蔼地说道:“卫轩啊,你性子比较直。到时,不妨先由本举来说,你自然也就知道大致该如何应对了……” “诺!”唐卫轩拱手答道。同时,强行让自己放松了一些,只是,在内心深处,还在细细琢磨着韩千户刚才所说的那句“言行举止,切不能造次”。 言行举止,切不能造次…… 这样讲的意思,是说有些话就要刻意隐瞒,不该说吗?若是陛下真的问了起来,一旦有所隐瞒,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当然,韩千户的这句话说得也很委婉,既可以这样理解,也可以理解为言辞要拘谨、不可君前失仪的意思。至于哪些话要不要讲,哪些话该怎么讲,唐卫轩直感到一阵头疼。不过,韩千户给出的建议倒是也不错。程本举一向比较机灵,问对之事正是其所长,跟着他的思路去回答,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只是……唉—— 唐卫轩忍不住在心里一声长叹,而后紧紧跟着李如松、韩千户等人,驱马踏入了这座久违的京城。 壮丽的楼宇、熙攘的街道、热闹的叫卖、祥和的氛围…… 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仿佛又回到了那曾经的岁月之中。而与此同时,不知为何,眼前的一切,又好像那样的疏远。就像是久违的友人,再次相会时,那醇厚的旧日之情依旧历历在目,而今日的一切却又充满了新鲜,似是而非中,似乎还带着一丝难以避免的陌生之感,需要一段时间,来渐渐地再次熟络起来…… 进入安定门后,一行八人再次加快了马速,沿着街道中央,一路奔驰向京城中央位置的皇城方向。路上的行人见有快马而过,也颇有经验的纷纷闪避,同时也在好奇地伸长着脖子打量着路中间的这一行人,时不时还有些指指点点的议论…… 不过,为首的李如松却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些,一马当先地骑在最头里,不断地挥动马鞭,频频加速。 按理说,进入京城之后,马速实在不应太快,但是李如松却似乎是在争分夺秒地赶向皇城,唐卫轩也想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一向沉稳的东征大军统帅——李如松,感到如此的紧迫。 这样一来,因为速度过快的原因,也有个别几个动作慢了些的行人百姓,因为躲闪不及,打了个趔趄、跌倒在了路旁。待跌倒之人抬起头来时,为首的李如松早已绝尘而去,狼狈的脸上,似乎带着一腔的不满,除了恨恨地看了眼纵马而过的这队骄兵悍将外,也有人正朝着一旁的几个顺天府差役央求着什么,仿佛是在告发这队穿街而过的强横人马…… 第306章 京城-6 不过,那几个顺天府的差役倒是相当有经验,打眼一瞅,一见这队人为首的几个人都是跨坐着高头大马、身上甲胄鲜明,虽然没有亮明旗号,但一看就知道绝不是寻常来路。即便尘嚣直上,有几个闪避不及的百姓在不断抱怨着,也一时没敢轻举妄动。再瞧一眼跟在其后的,竟是三个锦衣卫,而且不是千户就是百户、试百户,几个差役也就立刻颇为默契地相互使了个眼色,而后一齐转了个身,朝着别的地方巡逻去了,只当在这边什么也没看见。。。 京城的百姓大概也是已经见惯了大场面,一看差役们都唯恐避之不及,也就挥挥袖子,该走路的走路、该起身的起身,各自原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唐卫轩摇了摇头,继续紧跟着前面的李如松策马而行。 不过,在路过一家茶馆时,竟也有不少茶客在茶馆二楼的雅间或者一楼的门外,正熙熙攘攘地簇拥着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疾驰而过的李如松一行人,仿佛就在一直期待着这队人经过此地似的。 一见到李如松等人风驰电掣地骑过,众茶客之中,顿时有人爆发出欢呼之声,其中也伴着一些质疑之声,而剩下更多的,则是热闹异常的议论之声。 出于强烈的好奇,骑在队伍靠后位置的唐卫轩忍不住稍稍放慢了马速,偏过头去,稍稍听了听那些人的议论之声: “哈哈!我就说嘛!李大帅凯旋班师,今日入城面圣,怎么样,怎么样,老子没骗你们吧!来,刚才说好要和老子打赌的,赶快把银子拿出来吧,麻利儿的!” “哎!陆老板,您先甭得意!大家伙儿刚才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您之前口口声声说,李大帅会带着大军入城游街、庆祝平定了朝鲜的十余万倭寇、凯旋班师的。您老说的大军。。。我怎么没看见啊!” “是啊!是啊!”其余一群人立刻起哄道。 “切!老子说的是李大帅带队,从安定门入城。刘老板,你睁开眼看看,那不是一队人马,甚至还有锦衣卫吗?!何况,今天天不亮,顺天府还有兵部、礼部的人就在组织这一路的扫街洒水,你们又不是没看到,这里好几个老少爷们儿,都足以帮我证明,本来大军也该一起来的啊!就算现在没看到大军,那安定门老子可也猜对了!” “废话!就算大军败了回来,不也走安定门吗?出征走德胜门,班师走安定门,无论胜负,这可是自打有了北京城的老规矩。你这种猜测不算数!不要耍赖,赶快把赌输的钱交出来吧!爽快儿点儿!” “嗨,我陆某人可是在兵部那里有人的!正因为昨晚听说兵部右侍郎孙季胄孙大人,特别去了趟东北郊外,前去迎接李提督的大军,兵部也在布置今天上午的入城仪式。据说连锦衣卫都出动了,护卫着孙侍郎一同前去。这消息能有假?!” “哈哈!老陆,那你这次可得认栽了。我可也听说了,而且是今天早上才从宫里得来的最机密的消息,陛下不知为了什么,又临时改变了前面的凯旋军队入城的命令;改为单独宣召个别几个人了,您这消息,可算是过时了。而且,据说还有东厂的厂卫,今早跟着司礼监的刘公公一起去宣布的命令。那锦衣卫再厉害,骆指挥使能和东厂提督张公公相提并论吗?!” “啊?!东厂的厂卫也出动了?!” “呦!张公公果然是只手遮天啊!” “这李如松不是和张公公关系挺好的吗?怎么,难不成这次是他得罪了张公公吧?” “你们说这事儿会不会和前不久沸沸扬扬的‘三王并封’有关?” “要我说,八成和朝鲜国王立世子的事儿有关。最近朝廷里面据说正吵吵这事儿呢!但说到底,其实还是咱们大明的皇长子和皇三子的太子之争啊。。。” 。。。 此时,因为李如松等人已经骑出去有些距离,落在最后的唐卫轩眼看就要彻底脱离队伍一行了,也只好先听到这里,再次两腿一夹,驾马立即跟上了前面的李如松、韩千户等人。 茶馆那边再后面的议论之言,唐卫轩也就基本都听不清了,只是身后那些茶馆中的茶客们,依旧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朝廷里的各种新闻,以及他们之前打赌的输赢。。。 转过几个街角,一行人便来到了皇城的正门——承天门门前。一行人随即跟着李如松拉缰下马,这时,立刻便有一队负责皇城禁卫的锦衣卫迎上前来,接过了几个人的马缰绳,同时也引着李如松带来的几个侍卫,带到了一边的哨所,稍事歇息。剩下为首的一个人大臂一挥,示意李如松跟随其先过承天门外的金水桥,再进承天门。 见有人指引,还不太熟悉宫廷规矩的唐卫轩多少放心了些,也打算跟着李如松一同上桥过河。不过,却被另外几位锦衣卫拦了下来,转而带着韩千户、唐卫轩和程本举,从另外一座更加狭窄的桥上过。 这时,唐卫轩才注意到,这承天门外的金水河上,一共是七座拱形石桥,形制还不太一样。最中间的一座石桥最为宽阔,装点雕琢也最为恢宏大气,一派帝王气象,一看就是皇上才能走的御道。而两旁的其余几座石桥便依次显得相对窄一些,虽然也大都以汉白玉栏杆装饰,但雕刻的花纹等却依次降低。方才为首那名锦衣卫带着李如松走的,是中间最宽阔石桥旁左侧的第二条桥梁,而带着韩千户、程本举与自己走的,则是更靠外、也就是位于最外侧的石桥。 一边过桥的过程中,程本举也在小声地帮着唐卫轩讲解道:“唐兄,你可能有所不知,中间那座是‘御路桥’,通常只有天子能走。其次的两座,是‘王公桥’,是宗室亲王们才能走的。而再外侧的两座,也就是李大帅走的,那便是‘品级桥’,只有三品及以上文武官员才能走。咱们锦衣卫大概也就只有都指挥使骆大人可以走了。至于最外侧的两座,即咱们现在走的这两座,则叫‘公生桥’。四品及以下官员,只能走这里。。。” 唐卫轩没有想到,程本举对这些事情懂得还挺多。自己原来还对此不是很了解,也就基本知道中间那座是皇上才能走的,旁人不得僭越。至于其他几座桥的等级差别,反正暂时也没有机会到皇城担任禁卫,更不会从正门——承天门进入皇城,所以也知之甚少。 即便是朝廷的六部和宗人府、钦天监、五军都督府、太常寺、通政司等各大衙门,甚至还包括锦衣卫衙门在内,也都在承天门外的一大片广场两侧,所以,唐卫轩原来也没少见这座气势恢宏、帝王气派的承天门与金水桥,但是,却还的确从来没有真真正正踏上过这里的金水桥一步。。。 如今,刚刚下马,还没有进入皇城,就在自己本该十分熟悉的地方,差点儿犯了忌讳、逾制而行,唐卫轩的心中不禁变得更加谨小慎微,只是静静地跟在韩千户的身后,不敢再轻易越任何雷池一步。。。 几个人过桥之后,又从承天门的侧门进入了皇城,继而又来到了第二重的午门。在穿越午门之后,正面所对着的除了又一座内金水桥外,便是壮丽辉煌、气象万千的皇极门。不过,带路的锦衣卫们却没有引着李如松一行继续向里走,而是向左拐了个弯,来到了位于旁边的一处便门。 这里,早有几个拿着拂尘的公公在等着了。 见李如松等人走了过来,为首的一名公公朝着迎面而来的李如松作了个揖,而后又随即抬起身来,用特有的尖细嗓音笑着说道:“李提督,咱家可候了您好久了。现在,皇上正和几位内阁大臣在武英殿议事,一并等着您去奏报前线敌情呢。。。” 听这公公所发出的公鸭嗓般的声音,让人实在是有些不太舒服,另外,再加上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更是让唐卫轩觉得后背有些微微发凉、直冒冷汗。而且,细细琢磨一下,这句看似陈述的话语中,似乎隐隐还有些埋怨李如松为何来得这样迟的意思。 不过,李如松似乎并不以为忤,也许是碰巧没有听出这明显的话外之音,也许是根本就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只是微微欠了下身,郑重说道:“李某得令之后,便快马加鞭赶来,稍稍延误之处,还请公公不要计较。” “呦!瞧李提督您说的,咱家这些在宫里做下人的,哪里敢呢?就是皇上他老人家若是一直等着,总不是个事儿啊。您说是吧?”这公公不阴不晴地笑了笑,而后,也不待李如松回答,又拿眼扫了一下其身后的韩千户,问道:“这位。。。就是在朝鲜带队锦衣卫们的那位千户大人吧。” …… 这……韩千户正准备躬身行礼,却听这为首的大公公道:“那你也跟着咱家一起来吧。咱家可也说不准,皇上会不会单独召见小小的一个千户。过会儿,就劳烦你先在殿外候着吧,皇上召见的话,咱家自会再来传你。”说完,大概觉得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就把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摆,道:“二位随咱家来吧。可别让皇上他等着了!”而后,便打算将身子转过去,准备径直在前开始带路了。 不过,就在临转身的一瞬间,那公公的余光又瞟到了韩千户身后的唐卫轩和程本举两人,随即眉毛往上挑了挑,好奇地问道:“咦?这两位年轻后生是怎么回事……?要个小小千户等候召见都是难得一见的了,咱家可压根儿没见过皇上要宣召芝麻大的百户、试百户啊……” 闻听此言,不仅唐卫轩和程本举一愣,刚才就有些尴尬的韩千户也是突然愣了一下,然后又赶紧解释道:“这位公公,是之前来宣布陛下口谕的司礼监的刘公公他……” 韩千户话音未落,这时,早有另一名看起来有些年轻的公公,轻轻咳嗽了一声,而后附在为首那名公公的耳朵上,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哦……这样啊……咱家知道了。”也不知另外那位年轻公公和其附耳说了些什么,但那为首的大公公在听到耳旁的悄悄话后,仿佛立刻明白过来了什么,稍稍琢磨了一下后,吩咐道:“嗯……那就先让他们两个在一旁的便房内去候着。有需要的话,再去传召他们吧……” 不过,看这大公公不屑一顾的表情,似乎也根本没有怎么在意。 嘱咐完后,就撂下了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又朝着李如松和韩千户二位笑了笑道:“二位请来吧,咱家这就带你们去武英殿面圣!” 望着李如松和韩千户跟着那位为首的大公公朝着不远处的武英殿走去,唐卫轩和程本举只好先等在原地。旁边的几个品阶看起来较低的公公恭恭敬敬地躬身送走了那位大公公后,这才转回身来,其中刚才那个年轻的公公瞄了一眼面前的两个人,不咸不淡地冷冷开口说了句: “走吧。这边。” 然后,也不管二人的反应,就已经在前开始带路了。 “有劳公公您了!”程本举拱手答道,拉了拉唐卫轩的衣襟,立即紧紧跟了上去。 唐卫轩还有些沉浸在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变化中,搞不清楚这叫自己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似乎明明皇上打算召见的只有李如松而已,韩千户也不过是顺便一起叫了过来,以备皇上召见,但看起来,实际是否有机会面圣,也很难说。而至于自己和程本举的话,从刚才那大公公不屑一顾的表情上推断,估计也就是来凑个数、根本无关紧要的人物。 大概也是因为相同的原因,唐卫轩和程本举刚刚转过身去,打算跟着前面引路的那位年轻公公前往远处的一座较为偏僻的便房,候在门口处的其余几个公公,便立刻压低着声音,窃窃私语起来: “哎,到底是谁叫这些小小的百户来的啊?当咱这皇宫是菜市场不成,谁都可以进来啊。” “谁知道呢,咱家在宫里这么多年,可从来没听说皇上召见过这么低级的芝麻官。就算是刚才那个才区区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也好生奇怪,有什么要找锦衣卫的事儿,不也应该直接找骆大人吗?” “说的是啊。不过,也许,这里面还有什么别的缘由也说不定啊……” …… 背后传来的细碎的各种小声议论,听得唐卫轩更加心中有些不安。对于皇上身边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公公们,也更是升起了一些由衷的反感。 但不过,有一个问题自己却也不得不承认,身为偌大帝国的统治者,贵为天子的皇上的确没有必要连五品以下的官员也要一一召见。更何况,当今天子自大约三、四年前开始,就不再上朝了,而是一直居于深宫之中,有什么事情,也是在宫中召见内阁大臣和朝中的重臣来进行商讨和处理。就连很多位居三、四品的高级文武一年到头都不一定能有机会一睹天颜,更别说旁人了…… 那些公公的疑问,唐卫轩也是越想越糊涂。听之前韩千户进宫前的嘱咐,本以为很有可能会先见到骆指挥使,而后向其一五一十地详细禀告前线的具体情况,而后,再由骆指挥使觐见皇上,向其一一汇报。按照正常的流程,也应该是这样子的。但是,听刚才韩千户向那位大公公解释时,又似乎是由那队东厂厂卫护卫着、今天前来宣布陛下口谕的那位司礼监的刘公公所带来的指示。 这……实在是让人越发的糊涂了…… 带着满腹的疑惑,唐卫轩一边走着,一边看了看身边的程本举。毕竟,在这些事情上,程本举似乎一直看得比自己透彻一些。不过,程本举表情上倒也看不出什么,依然是进宫前的那股兴奋劲,好像既没有对宫中公公们言辞间的轻视而感到任何的不满或反感,也丝毫没有过多的杂念,只是镇定自若地一路微笑着,向着便房那边走去。 算了,到了那偏僻的便房,等只有自己和程本举两个人时,再单独问一下程本举的看法吧…… 看着依然在前面趾高气扬带路的那位年轻公公的背影,唐卫轩如此想道。 不多时,两个人就被带到了那座便房内,屋内倒也布置了桌椅茶几,虽然不是富丽堂皇,倒也是十分的整洁,处处透着华贵的气息。 “这里,候着。” 那年轻公公似乎只会两个字两个字的说话,冷冷地留下这么四个字后,就轻轻掩上了屋门,挎着手中的拂尘,扬长而去了…… 程本举听那公公的脚步声走远了,立刻一屁股坐在了屋内的一把椅子上,浑身似乎松了一口气一样,感慨道: “哎,这宫里的气氛也太压抑了。相比起来,似乎还不如战场上让人感到自在一些!” 唐卫轩笑了笑,虽然没有说话,但心里也是感同身受。 “哎,唐兄,你坐啊!咱们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程本举摸了摸头上突然冒出的冷汗,似乎憋了好久一样,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道:“这里也不给咱备下点儿茶点。我这肚子可都快饿扁了……” 不过,见唐卫轩依然皱着眉头,似乎满腹疑惑,正打算张口问自己,程本举赶紧笑了笑,说道:“唐兄,你可别问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也正一头雾水呢……” “唉……好吧……”唐卫轩叹了口气,也只好慢慢走到了对面的椅子上,依然是有些心神不宁,刚刚坐了一小会儿后,就又再次站了起来,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子,又时不时地停下脚步,凝神听着窗外是否有什么脚步声走近。 “哈哈,唐兄,我可真的是实在想不明白。”程本举看着唐卫轩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奇地问道:“咱们一起出生入死也有好几次了。无论困在平壤城中,还是围在德阳山上,多少次都深陷险境,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刀光剑影直在眼前来回晃悠。那种生死悬于一线的情况下,我都没见你这么紧张过,依然还是稳如泰山、智计百出。怎么回到咱们自己的地盘,甚至又有可能觐见到陛下、领受封赏的时刻,你反而……” “呵呵……”听到程本举这样讲,唐卫轩不禁颇为自嘲地苦笑了几声,也觉得自己似乎的确过于紧张了。但是,如今太多掌握不定的事情,又无时不刻地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实在让人心神难安。虽然,在这大内皇宫之中,根本不可能再有什么埋伏,也基本不会有什么杀身之祸。虽说伴君如伴虎,但当今皇上即便算不上仁慈之主,也绝非残暴之君,对自己的天子亲军锦衣卫也一向不薄。退一万步讲,就算面圣时出了点儿什么岔子,有举止失当之处,皇上也不会屈尊和自己这样的小角色一般见识,顶多回去被上司痛骂一顿而已。 但是…… 自撤兵班师开始,自始至终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感觉在伴随着自己,而且很明显地,这不是一种舒服的感觉,反而充满了不安和警惕。 在历经数次生死考验之后,唐卫轩扪心自问,收获最大的,恐怕还不是如今锦衣卫百户的官位,而是这种越来越灵敏的对危险的预感。而此刻,心中的一股直觉正在不断地提醒着自己,前方似乎正有什么危险潜伏在某处! 而且,这种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随着自己离京城越来越近,来自心底深处的这种感觉也越来越强烈,如今,唐卫轩甚至都能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砰砰的跳…… 第307章 京城-7 最初被困平壤城中、被迫扮作倭军混出城时也罢,后来被围在德阳山上面对数万倭军的猛攻时也罢,以及一次又一次站在生死边缘的时候,至少,那时的危险都摆在明处。心中的恐惧反而被求生求胜的勇气所战胜,总能激发出最大的潜能,急中生智、奋力一搏。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连危险在何处,自己都根本不知道,又如何去应对呢?!面对这一头雾水的局势,唐卫轩只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甚至根本无力去强行压住这种不断涌出的恐惧…… “程兄,刚才那些公公们的话你也听到了。你不觉得,这次特别让咱们两个也一起跟着进宫,实在是太蹊跷不过了吗?”唐卫轩皱了半天眉,思索了一阵,最终还是朝着程本举忍不住问道。 “嗨!车到山前必有路、水到桥头必然直!”程本举倒是非常乐观,显得十分的轻松。 “你就不想知道,到底是谁特意找咱们来的?又是为了什么目的或者原因吗?”唐卫轩无奈于程本举的这种心态,但还是紧跟着问道。 “哈哈,我只能大概推测一下,肯定不是皇上本人的意思。但也绝非什么小人物。”程本举想了想,回答道。 “何以见得不是皇上?”唐卫轩反问道。 “咱们这种小角色,皇上他怎么会知道?!”程本举一摊手,继续说道:“先说这京城之中,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就能搓一簸萁,皇上就算天资聪慧,也都不一定全部记得过来吧。何况是远离京城、在前线的咱们了。就算皇上非常关心朝鲜的战事,驻朝鲜的大军中,比咱们品阶高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吧,谁会知道咱们倆啊?就算皇上偶尔在哪件奏报中瞄过一眼咱们的名字一眼,也基本不可能记得住,更不会为此特意召见。若真的这样做了,至其他那些同样立下功劳的将领们于何地啊?” 听着程本举头头是道的分析,唐卫轩也不得不承认,的确说得有几分道理。 而程本举也说上了兴致,直起身子,略带着些神秘的侃侃而言道:“其实,我猜,更有可能是哪位重要人物要在向皇上汇报之前,打算有时间的话,就实际听听咱们俩个在前线待过的人的意见,奏报给陛下时,也更加心中有数,这才委托那位司礼监的刘公公,让他顺便吩咐李大帅或者韩千户,把咱们两个也一起捎上的。” “嗯,的确很有可能。”唐卫轩点了点头,而后又不由自主地继续问道: “那,这个委托刘公公的人,又会是谁呢?” “哈哈,我觉得最有可能是骆指挥使吧。”程本举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答案。但也似乎不是特别确定,又马上补充道:“不过,我也不敢确定。毕竟,韩千户都不确定的事情,我又如何知道呢?” 唐卫轩立刻想到了在进城前,韩千户的那番嘱咐,回想起韩千户当时那紧皱眉头的样子,现在再一细细分析,的确很像是韩千户也感到非常得纳闷,不知道刘公公为何会吩咐捎上自己的两个手下百户。而从韩千户之后的吩咐上来看,韩千户大概也觉得是骆指挥使的可能性最大,但也不排除别人的可能,为了以防万一,才那样提醒两人,见到骆指挥使,自然是知无不言,而对于旁人的话,就要留个心眼了…… 唉,想来想去,还是不知道是谁啊…… 唐卫轩无奈地摇了摇头,无力地坐回了椅子上,但头还是高高地抬着,注意着屋外的动静。 停止了谈话后,屋内又变得非常的安静……直到片刻后…… “额,对了,还有个事情。我觉得才真正有点儿奇怪。”程本举忽然主动开口道。 “何事?”唐卫轩脑袋中一团乱麻,被无形的紧迫感压得快几乎力不能支了,但这时听程本举提起还有其他可疑之处,倒也颇有些兴趣,或许可以看出些门道来也说不定呢…… “唐兄,昨晚兵部的那位右侍郎孙大人,信誓旦旦地说咱们今天入城报捷,还带来了兵部的公文,这么大的事情,又有锦衣卫随行护卫而来,足以见得,皇上肯定是点过头同意、甚至本来就是陛下他亲自授意的。但是,今天上午那司礼监的刘公公,却又带着东厂的厂卫,气势汹汹地带来了取消入城、收兵回营的新口谕。这种大事,肯定不敢有人私自传令,必定也是陛下金口玉言下的旨令。而在这前后之间,也就不过五、六个时辰的时间里,居然会发出前后完全相反的命令……你不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吗?” 嗯……的确…… 听程本举这么一说,唐卫轩也是紧锁眉头,倒吸了一口气。其实本来在进宫前,自己也有关于这怪异之举的诸多猜想,尤其是在路上听到那些茶馆中茶客的闲谈议论时,更是但从到达承天门开始,便因越来越紧张的心情,而更加没有心思去细想,这其中到底是什么缘由。 按理说,陛下登基已有二十余载,亲政也有十年有余,这种朝令夕改的低级错误,实在是有悖常理…… “而且,还有一点,现在想想,”程本举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刚才那位为李大帅引路的公公,说的话,也实在值得推敲……” “哪句话?”唐卫轩实在是没什么印象了。 “那位公公自始至终都没说过诸如‘凯旋’、‘报捷’或者‘功劳’这些词,其原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皇上正和几位内阁大臣在武英殿议事,一并等着您去奏报前线敌情呢’。唐兄,你还有印象吗?”程本举也渐渐皱起了眉头,貌似终于在黑暗中找到了一道光亮,指引出了一丝线索。 “嗯,”唐卫轩努力搜肠刮肚地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情景,有些不解地问道:“现在好好想想,好像的确是这么说得。不过,这有什么问题吗?” “唐兄,那公公说的可是‘奏报前线敌情’,而不是凯旋班师报捷。这其中的差别,难道还不清楚吗?”程本举看上去越发地肯定自己的想法。 对啊!唐卫轩也是猛然间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如果战事完结、凯旋报捷,肯定不会再用奏报前线敌情这样的话,从这点来看,或许,在朝廷、或者是皇上看来,这战事似乎还并没有彻底结束! 再细细一想,当初皇上诏令班师的圣旨里,似乎也并没有多少关于凯旋、平定的言语,更多的是宣我天朝皇恩、扬我大明军威、诸军多有辛苦,诸如此类的话,至于此战是否已经彻底完结,并没有下定论。再考虑到现在也只是达成了议和的第一步,后面是否能够落实下去、顺利册封,使得倭军全部撤出朝鲜,还犹未可知。倘若今日宣布朝鲜战事已经平定、倭国已然俯首称臣,且让班师的军队入城庆祝、宣告天下百姓,而过不久议和之事一旦又出了什么岔子、倭国拒不撤军的话,那岂不是结结实实地打了陛下的脸面吗……?! 这样想的话…… 唐卫轩和程本举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处——极有可能,就在昨晚或者今早,有人再次小心地提醒了皇上,让其充分意识到,此时的确还不便宣布此战已胜利凯旋。 那如此一来的话,皇上临时变更昨晚的旨意,也倒是颇有几分道理了…… 唐卫轩不由得默默点了点头,但与此同时,又非常的好奇,昨晚锦衣卫和兵部似乎都办事入城、庆祝凯旋一事都颇为积极上心,实在不太可能转脸就自己打自己一巴掌、转而提醒陛下收回成命,那么,除了锦衣卫和兵部以外,又到底是谁,提醒了陛下呢……? 猛然间,唐卫轩眼前又浮现出,今天上午紧紧跟在司礼监刘公公身后的、那一队令人不寒而栗的黑色身影…… 难道说,又是东厂?! 倒吸一口冷气的同时,唐卫轩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为何送走刘公公后,韩千户一路上都是一副那样严峻的表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唐卫轩又大胆地猜想了一下,或许,拜托刘公公找自己和程本举这两个在前线的人一并进宫的,就是锦衣卫的都指挥使骆大人。尤其是自己,毕竟全程参与过议和的议和使团侍卫队领队,从自己这里了解到的具体信息,可以更好得作为此次战事是否已经完结的最切实的佐证。 除此之外,大概既没有人会知道自己的名字,更不会有人会想到来问自己这样的小角色了吧…… 只不过,骆大人为何还没有来呢……? 唐卫轩正在如此想着,心里多少也终于踏实了一些的时候,屋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而且,还有一个略带着些沧桑的声音说道: “骆大人,这边请……” 第308章 京城-8 一听到“骆大人”三个字,唐卫轩和程本举两个人赶紧双双站了起来,整了整衣甲,准备迎接骆指挥使的驾到。 “吱啦——” 只见门被轻轻地推了开来,而后,从屋外走进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正是锦衣卫的都指挥使——骆思恭。而另一人,则是一位年事较高的公公。看样子,刚才为骆大人引路的那个略带着些沧桑感的声音,也正是出自这位、鬓角斑白的老公公。 “卑职参见骆指挥使!” 唐卫轩和程本举一见到骆思恭,立刻挺身低头、拱手抱拳行礼、一齐朗声道。 “嗯。是唐百户和程试百户吧?”骆思恭看了看二人,平静地问道。 “正是。”二人随即凛声答道。 骆思恭稍稍顿了顿,又见二人一直朝着自己恭恭敬敬地行礼,却忽略了身旁的那位老公公,立刻稍稍转过身子,假装带着些愠怒地呵斥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道:“嗯?怎么这么不懂规矩。怎能只向我行礼,还不快向这位……” “诶,无妨无妨。”骆思恭的话还未说完,旁边那位老公公立刻摆着手,和颜悦色地笑着说道。 见状,唐卫轩和程本举赶紧转过头来,又朝着这位老公公郑重行礼。不过,刚才骆指挥使的介绍被打断了,二人也不知该怎么称呼,但见此人身穿一件颇为雍容华贵的内宫宦官服饰,虽然具体担任什么官职二人看不出来,但从刚才骆指挥使的语气和举手投足的恭敬态度上就可以推断出,这位带着几缕银发的老公公的品级,恐怕不在骆指挥使之下。 急切之下,二人也只好一齐先用了统称,问候道: “卑职参见公公!” “哈哈,都说了无妨了嘛。”这老公公笑起来倒是颇为和蔼可亲,连连摆手,“咱家就是皇上身边的一介老家奴,只关心为皇上办事,这些繁文缛节,不打紧的。”又见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依旧站得笔直,略显紧张,不禁转身朝着骆思恭说道:“骆大人你看,把他们两个年轻后生吓得。不知者无罪嘛。来,站着可怪累的,大家一起坐吧。” 说罢,这老公公就一边笑着坐到了为首的主位上,请骆指挥使坐在了一旁的次席上,然后,笑着示意有些拘谨的唐卫轩和程本举也分别坐在两侧。 见骆指挥使在一旁也轻轻点了点头,唐卫轩和程本举这才拱手谢道: “多谢公公赐座。” 待坐下后,见唐卫轩和程本举还是有些紧张,始终直挺着身子。 只见那老公公简单扫了下屋内,呵呵一笑,朝着门外吩咐道: “来人啊,速速取四份点心茶点过来。” “遵命!” 守候在门外的几个年轻公公应声答道,而后,立刻就有两人一路小跑着取茶点去了。 而趁着这个当口,唐卫轩也迅速地悄悄打量了一下这个老公公。那一身上等的锦罗绸缎,绣着精致的纹理图案,无一处不透着大内禁宫的威严和身穿此服之人与众不同的地位,仅仅看上一眼,就不由得生出敬畏之心。不过,再看这老公公的面容,却和那身肃杀的服饰大相径庭,像极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家丁,言谈举止间,也丝毫没有端着任何的架子。加上那和蔼可亲的和善表情,更是让人心中无形中少了许多的压力。 紧接着,这老公公又和颜悦色地聊家常般,简单问了问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家中的情况,和加入锦衣卫后的大致经历,听着二人的讲述,不时点点头,还直朝着一旁的骆指挥使感慨道:“骆指挥使果然是带队有方啊,咱们大明的锦衣卫人才济济,也是皇上之福,骆指挥使,功不可没啊。” “哪里哪里。”骆指挥使微微欠了欠身,陪着笑,简单回答道,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唐卫轩听到那公公的夸赞,心里自然是十分的受用,不仅为能给锦衣卫增光而感到颇为自豪,同时,对这公公的好感,也是不断增加。虽然,直到此刻,也不清楚这公公到底是何许人也。听刚才的话,似乎是一直侍奉在皇上身边的一位老宦官,应该是深得皇上的信任,才能做到这样的高位吧…… 唐卫轩正想着,却又忽然发现,似乎一直是这老公公询问着、同时也在认真听着二人的对答,但一旁的骆指挥使,却自始至终没有说过几句话,平静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只在那老公公和其感慨之时,才不痛不痒地简单附和一下。 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说,不是骆指挥使找自己和程本举来的吗? 就在唐卫轩一头雾水之际,吩咐准备的茶点终于到了。 几个年轻公公两手端着摆好了几样糕点和茶水的精致木盘,一个个低着头、弓着身子,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屋内,小心翼翼地将茶点送到屋内四人座位旁的茶几上,而后又迅速屏气敛声地弯着腰退了出去。整个退出屋外的过程中,几个年轻公公也是始终面对着屋内主位上的老公公,小碎步不断向后移着步子,直到到了门口处,才稍稍转了个身,躬身退了出去。整个过程中,几乎都是无声无息…… 见冒着香气的糕点摆到了手边的茶几上,唐卫轩和程本举的肚子都忍不住有了反应,咕噜噜低声响了起来,口中也有些渴了。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又实在有些拘束…… “二位将军一路归来,实在是辛苦。”见茶点摆放已毕,老公公便举起了手边的茶杯,敬向了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说实在的,为咱大明、为皇上操劳,虽是我等臣子份内之事,但能向二位这样打得如此英勇,为咱大明扬威、为皇上争光的,却还是少数。来,虽说咱家和你们骆指挥使是长辈和上级,但今日只论功劳,咱家就以茶代酒,和骆指挥使一起,敬二位一杯。” 闻听此言,骆指挥使也随即举起了手边的茶杯,笑着朝唐卫轩和程本举举起了自己的茶杯。见此情景,唐卫轩和程本举当即站了起来,手捧茶杯,正打算说句“不敢当”之类的话,推脱一番。但是,却见那老公公已经喝下了一大口,二人也就不敢再推辞,跟着喝下了一大口茶水。 实际上,早上起来还没怎么喝上几口水的人,此时早也是口干舌燥,普通清水喝下去都会甘甜无比,何况是这宫中的极品茶水了。一杯茶水下肚后,不仅口中清爽了许多,腹中也是中气上涌,说不出的舒服。不禁也暗暗感叹,这宫中之茶,的确是与众不同啊…… 饮罢了这口茶后,只听老公公又继续说道:“来,快垫几块糕点。这宫中的点心,可不容易尝到啊。”说罢,自己先抓起了一块,津津有味地品尝了起来。 唐卫轩和程本举看了眼骆指挥使,见其也轻轻点头,示意无妨后,这才也抓起几块糕点,慢慢品尝了起来。 “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主位上的老公公吃完了一块后,颇有兴趣地向着坐在两侧的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问道。 看着狼吞虎咽的两个人正沉浸在美味之中,一时来不及回答,这老公公就仿佛酒家的掌柜看到客人们大块朵颐着自家的特色菜肴般,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一边笑,一边嘱咐道:“没关系,慢点儿吃。” 同时,又自顾自和地感慨道:“唉,看着你们吃得津津有味地这个样子,咱家不免又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就当讲个故事给你们听听吧。那时,家父给家乡的地主当佃户,说来,那地主倒也是个好人,每当丰年之时,除了事先约好分给佃户们的粮食外,还总会备下足够的粮食白饭,让辛苦了一年的佃户们,放开肚子吃,甚至还允许大家带着各自的家小,一起去吃,也算是感谢一年的辛苦。因此每当到了那个日子、一边流着口水、一边牵着爹娘的手,走向那可以敞开肚子大口大口吃的白花花大米饭的时候啊,唉,就是小时候的咱家,最快乐的记忆了……任凭现在这糕点再美味,却始终没有当年的那种期待和兴奋了……”如此说着,这老公公的目光,似乎也渐渐飘到了远处,仿佛沉浸在了当初对其童年美好时光的追忆中,渐渐有些出神了…… 看着这鬓间已有银发的老公公缅怀着当初的童年往事,屋内的其余三人,一时谁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继续听着。 “呵呵,”大概也是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失态和离题了,老公公终于回过神来后,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而后继续说道:“在地里辛苦了一年的佃户都应该有次能够敞开吃的机会,二位在外风餐露宿、为国征战,已经一年有余了,自然也该好好招待。总不能,过一会儿,让你们饿着肚子去面圣吧……” 第309章 京城-9 面……面圣?! 猛然从这名老公公嘴里听到这句话,唐卫轩和程本举都当场愣住了。程本举甚至差点儿将口中的糕点喷了出来…… 怎么,真……真的要面圣啊?! 还不太相信的两人又赶紧看向了一旁的骆指挥使,骆指挥使依然是表情平静,似乎已经提前知道此事,依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回应。 同时,看着如此惊讶、不知所措的二人,甚至程本举嘴角上沾到的糕点还来不及擦干净,那老公公也是感到一阵好笑: “怎么,你们还不知道?”看着茫然若失摇了摇头的二人,不禁反问道,“那你们觉得,让你们入宫,等候在这武英殿外的便房,还能是为了什么啊?” 这一问,倒是把唐卫轩和程本举问住了,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过了片刻,唐卫轩才大概反应了过来,赶紧咽下了口中的糕点,擦了擦嘴巴,拍打掉落在衣甲上的一些细碎残渣,站起身来,郑重向着主位上的这位老公公行了一礼,如实地说出了心中的困惑: “回公公的话,此生能够一睹天颜,实乃荣幸之至。只是,卑职二人觉得,皇上日理万机,不仅朝鲜的战事,大明天下如此多的军国大事需要皇上处理,恐怕根本就不会知道卑职两个人吧……” “嗯,”那老公公想了想,也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唐百户说得也有道理。咱大明这万里江山,还有周边几十个藩国,数不清的事情,大多都需要皇上乾纲独断、一一过目。按理说,也不会知道一个正六品的锦衣卫百户,和从六品的锦衣卫试百户。不过,”突然间,只听那老公公话锋一转,“皇上确实是知道你们两个的……” 什么?! 皇上还知道我们两个?! 唐卫轩和程本举完全没有想到过,皇上会真的知道自己。一时间,就如同像是在做梦一样。而主位上的老公公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两个人目瞪口呆: “趁夜攀绝壁而上、勇夺平壤城外的制高点——牡丹峰。唐百户,是你的杰作吧?” 唐卫轩愣了愣,茫然地点了点头。 “碧蹄馆之战后,助朝鲜将领权栗守住了幸州山城,力克数万倭军的反攻。你们两个都有参与吧。啊,对了,程试百户还于百余步外一箭射断敌军大纛,大挫倭军士气,也有此事吧?” 两个人继续惊讶地点了点头。 “而后是偷袭龙山,配合查总兵一把火将倭军储粮烧了个精光。这件功劳,记得也有你们的份儿吧……?” 听着这不知姓名的老公公如数家珍般将二人在朝鲜前线立下的主要功劳一一罗列出来,惊讶之余,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也只有不停点头的份了。 最后,那老公公更是神秘地微微一笑,举起茶杯,浅浅地啜饮了一口后,意味深长地说道:“莫要以为,千里之外,就山高皇帝远。朝鲜那边有个什么的风吹草动。哪天打雷、哪天下雨,这紫禁城里也都能知道的清清楚楚!” 这下子,原本还有些将信将疑地二人,算是被彻底震撼到了。虽说这些情况,只要是对朝鲜战事颇为了解之人,如前线的主要将领、或者朝廷里兵部的主要官员,应该都可以了解的到。但是,能像面前这位公公一样倒背如流般将其一一分毫不差地列举出来的,恐怕就举止可数了。何况,这老公公看上去应该是久居京城,甚至紫禁城可能都很少出入,能将二人的情况了解地如此详细,实在是太令人惊讶了…… 与此同时,唐卫轩又有了一个新的疑问:皇上,或者说面前这位老公公,又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和程本举的这些事情的呢……? 唐卫轩的大脑开始迅速地转动,想来想去,从刚才的这番叙述中看,大概也就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李如松给朝廷和皇上的奏报之中,提到了以上这些事情,自然也就可能顺带提到了自己和程本举的名字。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唐卫轩依然想不明白的是,自己和程本举毕竟位低职卑,就算可能李如松的奏报中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估计也是挤在一大群的立功将领的名单中,皇上也不可能对每个名字都过目不忘。 又或者…… 唐卫轩不禁看向了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骆指挥使…… 又或者,是韩千户在向骆指挥使汇报后,由骆指挥使又单独向皇上汇报的这些具体细节。不过,一样的道理,即便是骆指挥使的汇报当中,对于小小百户、试百户的名字,也最多是一笔带过,不太可能着重提及……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想了半天,唐卫轩依然不得其解,每当自己觉得终于解开了一个谜团后,却总是又来到了一个新的疑惑中,不得解脱。不过,无论如何,有一点,唐卫轩却可以基本确定:既然面前这位位高权重、尚不知姓名的老公公都已经如此详尽地清楚自己和程本举的各个功劳,那么,皇上也真的很有可能已经知道此事了…… 似乎是看出了唐卫轩等人的疑惑,这老公公放下手中的茶杯后,又继续说道:“二位都是年少有为的后起之秀,凭着军功,短短一年内,就由普通的锦衣卫校尉,连跃数级,到了现在的位置,如今能有面圣的机会,也算是名至实归。在李提督和你们骆指挥使于表章中双双都提及二位功劳的基础上,咱家倒是认为,对于为国出力、立有大功的年轻才俊,就应该大力地破格提拔、着重封赏,才能带动更多的前线将士奋勇杀敌、为国效劳。所以,咱家才再三和陛下详细提过你二人在前线的英勇表现,建议陛下可以亲自召见,给于封赏,以彰显我大明的皇恩浩荡,激励将士们建功立业之雄心壮志……” 听到这里,唐卫轩和程本举才终于听明白过来。 原来,正是面前的这位公公,安排了此次的面圣,让司礼监的刘公公一道吩咐韩千户带着二人一同进宫候命…… 这一刻,原本就对面前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公公颇有好感的唐卫轩,更是对其充满了感激之情。于情于理,自己也应该好好谢谢对方才是! 于是,唐卫轩和程本举立刻双双起身,向主位上的老公公行礼道谢。 “无妨无妨,咱家也是为国举贤,一片为公之心。可不是图你们的什么感激啊……”老公公呵呵笑着,连连摆手,而后,又一指旁边的骆指挥使,“其实,你们该谢谢骆指挥使才对,你们的一应功劳,骆指挥使可是也事无巨细地上报给陛下了。对你们的一片栽培,不该好好谢谢你们的骆指挥使吗?” 唐卫轩和程本举又立刻转过身,朝着骆思恭郑重行礼。 不过,骆指挥使只是随意笑了笑,摆摆手,也没有多说什么。 待唐卫轩和程本举向骆指挥使郑重行礼之后,这坐在主位上的老公公估摸了一下时间,看了看面前因为即将真正面圣而略带兴奋、又有些紧张的二人,笑了笑,关切地随口又问了一句: “算起来,李提督那边的奏对应该也快差不多了。下面,很可能就该轮到你们两个了。但是,看你们的样子,似乎很紧张啊。该不会还有什么担心的吧……?” 这次,唐卫轩尚未开口,程本举就起身主动问道: “首先,卑职想再次多谢公公、骆大人二位的栽培和提携,卑职和唐百户感恩戴德,终生难忘!不过,卑职二人今天都是头回面圣,虽然万分荣幸,欣喜若狂,但也基本是摸着过河……所以,还想请公公和骆大人不吝赐教,过会儿觐见陛下之时,卑职二人要注意些什么……” 听完程本举的这番话,唐卫轩也随即紧跟着站了起来,一同应声道:“还请公公和骆大人不吝赐教。”毕竟,唐卫轩也在同样担心着这个事情,虽然面圣之事的来龙去脉自己多少清楚了些,但面圣之时,到底该注意些什么,自己心里的确也没底…… “哦,这样啊……说得也有理。但是,”老公公先是想了想,颇为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但又很快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为难,“这一时片刻间,也说不太清楚啊。要说那面圣的礼节,到了殿外,自然会有小公公再次一一强调给你们。至于君前奏对的话,呵呵,不少四、五十岁的文官现在也会时常犯愁呢……” 听了老公公这番话,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不禁又有些紧张起来。 “不过,也别太在意。”这老公公继续为面前的两个年轻后生打气道:“你们身为锦衣卫,扯那些冠冕堂皇的文绉绉的用辞,反而让人觉得做作。功劳都是一五一十、白纸黑字写下来的,皇上心里自然有数。加上,当今圣上乃是仁慈之君,即便稍有失仪之举,也不会太在意的……其实,归根结底,也只有一条要诀,你们牢牢记住,就可保万无一失……” 听到此话,唐卫轩和程本举都忍不住抬起了头来,全神贯注地等待着老公公即将传授的面圣要诀…… 第310章 京城-10 “那就是,”老公公一字一顿地讲道:“永远都要一五一十、毫不保留地对陛下讲实话……” 讲实话……?就这么简单……?! 唐卫轩和程本举愣了愣神,一时还没能缓过神来。没有想到,这所谓的面圣要诀,竟如此的简单…… 不过,再细细一想,倒也的确如此:礼节有人指导、用辞也无需过于讲究,要说因为心中紧张而变得磕磕巴巴,对于身为手握生死大权的皇上来说,自然也是这些年来见得多了,早已见怪不怪,算来算去,唯一可能会遇到、但却又绝对犯不得的忌讳,大概也就只有这欺君之罪了…… “只要老老实实讲话,就可以了。”老公公继续说道,同时,向前探了探身子,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二人,脸上也换了一副颇为庄重的面孔,一脸严肃地告诫道:“若是有只言片语胆敢欺瞒圣上,犯了欺君之罪,不要说你们两个人头不保,咱家和你们骆指挥使都脱不了干系!你们两个,可明白?” 听到老公公突然换了这么冰冷、郑重的口气,唐卫轩和程本举不禁都打了个寒颤,立即拱手答道:“卑职明白!” “嗯,明白就好。”那老公公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身子也向后倚了倚,但目光依然如两道利刃般,直刺二人的心底:“丑话说在前头。哪怕真的有半个字的假话,到时就算是皇上没有发觉,一旦让咱家或者骆指挥使知道了,欺君之罪,罪不容诛。也一样要了你们的脑袋!骆指挥使,您说是吧?”说到这里,老公公终于将目光从两人身上移了开来,落到了一旁的骆思恭身上。 “是。”骆思恭依旧是不温不火的稳重表情,平静地答道。 “卑职二人一定谨遵公公和骆指挥使的教诲!”头上已经冒出些冷汗的程本举立刻紧跟着回答道。唐卫轩也随即跟着一同行礼,表示已经牢牢记住了刚刚交待的话。 而这个时候,门外也再次传来了一阵像是小跑的脚步声。 “二……二位!走吧。面圣!马上,快了!”听声音,还是刚才领着唐卫轩和程本举过来的那个年轻公公,如今,虽然感觉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但依旧是习惯用两个字两个字的语句。 不过,这一回,等到那年轻公公来到门前,尤其是望向门内后,立刻便愣住了,本就喘得厉害的呼吸随即更加地急促,差点儿一口气没能喘上来。脸上立刻变得煞白,一时手足无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大胆的奴才!” 这时,只听那老公公声色俱厉地呵斥了一声。 随即,只见站在门外的年轻公公立刻吓得跪倒在了地上,浑身上下不断发抖。 “有功将士归来,等候面圣。你们却连一杯茶水也不准备一下,是想让人家二位饿着肚子去面圣,显得咱们皇上小家子气吗?!”老公公两眼一瞪,虽然声音并不很大,甚至有些苍老之感,但那语气却是透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公公饶命!公公饶命!小的该死!小的该死!”那年轻公公一句也不敢还口,只是吓得直接跪倒在地,一个劲儿地磕头如捣蒜。 “这宫里的规矩,何时变得如此松懈?!”见那年轻公公不断磕着响头,老公公的严厉表情多少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是余怒未消,“杖责十棍,权且记下,起来吧!” 那年轻公公听到之后,立刻爬起身来,但依旧是噤若寒蝉般呆立在原处,不敢动作。 “嗯,既然是皇上快要召见了,你们还是早些去殿外恭候吧。牢记刚才的话,别让咱家和你们骆指挥使失望。”那老公公迅速地又换了一副温和的表情,对着唐卫轩和程本举吩咐道。 闻听此言,唐卫轩和程本举也随即起身,心中既有感激,也充满了信心,双双向着这不知名的老公公和骆指挥使拱手告辞。 不过,这个时候,一直沉默寡言的骆指挥使忽然慢慢地站了起来,似乎有什么话还要嘱咐二人。 见状,唐卫轩和程本举立刻又微微转动身子,朝向了骆指挥使,准备洗耳恭听其叮咛。 “卫社稷,护朝纲,柄公心。”骆思恭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九个字,而后,稍稍停了一下,又继续缓缓地嘱咐道:“愿二位时刻牢记我锦衣卫自太祖皇帝建立、二百余年来所始终恪守的这几条训诫。勿忘,勿忘……” 听着骆思恭语重心长的这番话,唐卫轩和程本举再次躬身抱拳答道: “必谨遵骆指挥使教诲!” 说罢,二人即郑重告辞了屋内的老公公和骆指挥使两位,退出这间便房后,随即跟着前面带路的那名年轻公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向了不远处的武英殿…… 只不过,在这个时候,脑中回想着刚才骆指挥使自打进门后、难得说出那样连贯的一句话,唐卫轩心中却总觉得似乎哪里还有些不太对劲…… 虽然一切都好像顺利成章,但还是隐隐感觉,骆大人似乎在那最后的一番话里,还怀着一层深意,只是,或许碍于那名老公公也在场,所以不好直接表述。而且,在骆大人那平静的目光中,唐卫轩似乎也读出了一丝隐隐的担忧…… 只是,骆指挥使,究竟在担心什么呢? 自己和程本举作为其属下,又有那名老公公推举给皇上,前去武英殿领受封赏,也是对锦衣卫以及统帅全体锦衣卫的骆大人的一种隐含的褒奖。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唐卫轩正想着,眼看已经走得离开身后的便房一段距离了,前面的那名年轻公公忽然轻轻回过头来,柔声细语地笑着说了句: “您二位,小心这儿!” 一听那年轻公公说了声“小心”,不禁让二人吓了一跳,但是,很快也看清了,原来,那年轻公公指的是其刚刚迈过的一块地上的石板,看那石板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太平整…… “这台阶,爱拌人。” 年轻公公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而后,又继续笑语盈盈地躬了躬身子,作出了个请继续前进的姿势: “您二位,这边请。” 看着这年轻公公如今颇为恭谦的态度,以及轻风细雨般的和善指引,再回想起其之前对二人各种颐指气使的傲慢态度,唐卫轩心中不禁反感更甚。与此同时,也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之前和二人说话时,这年轻公公一直是两个字两个字的组织语句。而如今,却不知不觉得变成了三个字三个字的说话。看上去,好像是被那老公公训斥一番后,无形中就给二人提升了一个等级……想到此,更是一肚子没好气的苦笑。 反观起来,这宫里如此众多的宦官中,迄今为止,好像也就刚才那位老公公,给人留下了一些好印象。不仅是那举荐有功将士、且不求回报的秉公之心,还有自始至终慈眉善目、和颜悦色的平和态度,少数几次一脸严肃,也并非是在摆架子,而是谆谆教导二人面圣的要诀、切莫欺君……何况,这位高权重的老公公对位卑职浅的二人,在千里之外立下的功劳都能记得一清二楚,且向皇上着重举荐,就凭这一点,就值得二人对其感恩戴德…… 此时,唐卫轩不禁更加好奇,那老公公到底姓甚名谁,官居何职?待面圣之后,这举荐之恩,一定要找机会当面再次好好拜谢一番才是…… 要说这提携之恩,李大帅、骆指挥使、韩千户等人,对自己都有过多多少少的提携,不过,毕竟这几位也都是自己的上司,从某个角度说,提携立下功劳的属下,也是应当应分之举。而这位不知姓名的老公公,则大为不同,不仅和自己素不相识、也互不统属,却给予了两人直接受到皇上召见的机会,说是大恩大德,好像也并不过分。并且,言谈举止中,也未求任何回报,说实在的,以自己的情况,也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对方好贪图的,唯一的解释,大概也就是:对方的确是在一心秉公地为国举贤了。自己到底算不算得上是一个“贤才”,唐卫轩也说不清楚,但心中对那老公公的敬仰之情,却是愈发的强烈了…… 转眼间,二人已经跟着带路的年轻公公走到了武英殿外,抬头看着这雄壮宏伟的武英殿,尽管这里只是皇上平时召见臣下、谈事议治之所,还比不上皇宫中最大的正殿——皇极殿,但从近处仰望凝视之时,也一样令人萌生敬畏之心、感受到天子禁宫的威严肃穆。 比起千里之地的朝鲜,坐拥万里江山大明实在是太大太大了,需要皇上和朝廷操心的事情,真不知道有多少……看看眼前的武英殿,真不愧是泱泱天朝大国,即便是偏殿,也一样能感受到心怀天下的恢宏气势啊! 唐卫轩一边在心中感慨着,一边又忽然想到了刚才骆指挥使嘱咐的那几句锦衣卫的训诫: 卫社稷,护朝纲,柄公心…… 嗯……等等?! 唐卫轩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不对啊,记得明明锦衣卫的训诫明明一共是十二个字啊。骆指挥使怎么漏说了其中的一条三个字……?怪不得刚才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而根据唐卫轩的回忆,锦衣卫的训诫一共是四条: 忠君王,卫社稷,护朝纲,柄公心。 骆指挥使为何单单漏了其中的第一条——忠君王呢?是无意中说漏了,还是…… 正在唐卫轩有些疑惑之际,武英殿内走出了一个公公,颇有气势地一甩手中的拂尘,拖着长音、朗声喊道: “宣——锦衣卫百户唐卫轩、锦衣卫试百户程本举,入殿觐见——” 第311章 京城-11 听到那洪亮的传唤之声,唐卫轩的心跳也不由得加速了不少,再也顾不上其他的事情,最后又整了遍身上的衣甲,便准备进入武英殿,觐见九五至尊的大明天子。 而一旁的程本举,看起来也早已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之情,满面红光地鼓了鼓气,挺起胸膛,紧紧跟在唐卫轩的侧后方,一并走进了宽敞明亮的武英殿内…… 踏入武英殿的一瞬间,尽管二人都没敢贸然抬头去看殿内的情况,但明显感到数道目光都射向了自己所在的位置,而且其中的一道目光,还是来自于殿内的那座明黄御案之后…… 向前又走上几步后,唐卫轩和程本举便一齐跪倒在地,开始行君臣之礼,同时朗声道: “臣锦衣卫百户唐卫轩、程本举,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也不知是这大殿设计的精巧,还是因为自己的紧张,唐卫轩只感到耳畔不断回荡着自己的声音,似乎比往常洪亮了不少,在这武英殿中,显得中气十足。但无论如何,说完之后,自觉刚才没有说错、做错什么,而且似乎气势还挺足,内心的紧张之情也跟着稍稍缓解了一些。正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做、渐渐开始有些手足无措时,只听从御案的后方传来了一句: “平身。” “谢皇上!” 唐卫轩和程本举同时松了口气,站起身的同时,虽然始终将目光朝着斜下方向低垂、依然不能抬头平视御案的天子面容,但却回味着刚才皇上的那句“平身”,细细品味着这短短两个字中所包含的语气和口吻…… 单听声音,其实也能听出不少的信息。至少可以听得出,皇上的年龄大致应该在三十左右,短短的两个字,说得不快不慢、沉稳有力,加上这殿内无处不在的皇家气派,这两个字更是带着一股唯我独尊的王者气派。 当然,唐卫轩自己也说不清楚,是登基多年的皇上已经坐拥天下二十余载,所以本身就养成了这样独特的气质与威严,还是说,自己先入为主、知道说此话者必是当今皇上,所以自然而然地认为那就是王者谈吐的风范…… 除此之外,也不知是不是一种错觉,唐卫轩总觉得,在皇上的口吻之中,似乎还带着一丝无奈与疲惫,同时,好像还带着些期待…… 唐卫轩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会从这两个字里体会到这样多的感觉,也许,就是自己的一种单纯的错觉吧。如果真的是皇上在看向自己和程本举时,心里还期待着什么,唐卫轩也实在想不出,富有四海、坐拥万里江山的大明天子,还能从自己这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这里,期待些什么呢……? 与此同时,趁着御案后的皇上始终还没再次开口的机会,唐卫轩又用余光打量了一下殿内的情况。原来,在自己和程本举的左侧不远处,还各侍立着七、八个身着官袍的文武大臣。看到这几个人身上的官袍非红即紫,唐卫轩也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看样子,这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大臣里,最小的肯定也不在三品以下,都是当朝的重臣无疑。 而且,在这些侍立两旁的大臣中,还有一个人显得特别突兀,不仅是因为其个头明显高了不少,更是因为这人还依然身着一身戎装。从身形上看,此人正是李如松! 而更让唐卫轩惊讶不已的是,李如松在这些大臣之中,居然也仅仅站在位列第六的位置上。也不知道,站在更靠前的那几个人,究竟是何许人也,恐怕不是各部尚书、也至少是侍郎以上的角色吧……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匆匆过去。但是,自平身以后,御案之后却始终沉默不语,似乎还在考虑着什么,让站在大殿当中的唐卫轩和程本举,也不禁好生好奇。可惜,又不能抬头直视皇上、犯下大不敬之罪,所以也只能忐忑不安地一直立在原处,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终于,御案后又忽然传来一声翻动什么纸张的声响,似乎是皇上在阅读着什么,直到片刻后,皇上才终于开口道: “两位爱卿,自从去年渡鸭绿江入朝,如今已经大约有一年了吧……” 听起来,皇上并没有抬起头,说这话时,似乎还在继续看着什么奏章,只是同时和唐卫轩与程本举两个人这样随口说着。 “启禀皇上,”程本举立刻接上说道,“自去年七月随祖副总兵渡江算起,臣等二人确已在朝鲜前线足足一年有余。” “嗯,”御案后的皇上又继续读着什么,同时也将其逐条读出了声来,“勇夺牡丹峰、突围碧蹄馆、死守幸州、火烧龙山……嗯,的确不愧是我天朝将士之楷模,爱卿二人在前线奋勇杀敌、扬我大明军威,朕心甚慰。积累数次军功、官职连跃数级,也的确是名至实归。这一年多来,远离故土,也着实辛苦了。朕特各赏赐白银千两,以示嘉奖!” “谢皇上!” 唐卫轩和程本举闻言大喜,立刻跪倒,行礼拜谢。 “嗯,平身吧。” 只听御案后的皇上似乎满意地笑了笑,而后又听到轻轻的“啪”的一声响,似乎是皇上已经合上了那本奏章。 “朕召见两位爱卿,也是想借此机会,多了解一下前线的具体情况。比如,这倭国的军力虽有十余万,但其士卒的战力究竟如何?李爱卿虽然已经奏报得非常详尽,但是,作为在一线拼杀的将士,朕更想听听你们两人的切身感受。” 听到皇上这样讲,事无巨细地关心前线的战事情况与敌人的战力,唐卫轩心中不禁有些小小的激动,而这时,程本举已先一步答道: “启禀皇上,倭国乃蛮荒之国、未受我中原教化,赖其蛮勇,一时侥幸,席卷朝鲜。李提督率我大明王师抵达之后,一战即攻克平壤,此后我大明王师一路南下,倭军遂望风披靡,目前也只能固守朝鲜釜山一隅而已……” 听完程本举的一番话,皇上似乎是微微笑了笑,但却什么也没有说。周围的几位大臣也是噤口不言。于是,殿内的目光遂又集中到了尚未开口的唐卫轩身上。 虽然有之前韩千户的指导,君前奏对,非同小可,应当尽量按照程本举的说法去补充。但是,唐卫轩又想到了那老公公的教诲,何况,皇上难得有机会了解朝鲜战事的真实情况,就算是为了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自己也应该坦诚而言。于是,深吸一口气,唐卫轩也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启禀圣上,倭军之士卒,可分两等。低级一等,多为杂兵,装备简略、武艺不精,臣与之多有交手,深感其多征召自乡间农夫,未经长久训练,战事顺利之时犹如锦上添花,一旦受挫、陷入苦战,则难以久持,易于崩溃。高级一等,多为武士,衣甲齐全,倭刀精良,臣之感觉,多来自于习武世家,极为难缠,其战力实不可小窥。而倭军之中,最大之利器,乃是铁炮之物,形似我朝鸟铳,但更具威力,百步之内,瞬间便可取人性命,极利于倚街巷、险要之地固守,我军之伤亡,多损失于敌军之铁炮……” “嗯……” 皇上似乎在御案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又继续问道: “番邦朝鲜之军力如何?” 这一次,程本举似乎也感觉得到,冠冕堂皇的话,皇上大概听得耳朵都快生茧子了,叫他们二人来,就是想听些来自一线的情况感受,所以,回答得也比刚才谨慎、收敛了不少: “启禀皇上,以臣之亲身感受,朝鲜军不习战事久矣,故面对倭军之勇悍,难以抵挡、一溃千里。但唐百户和臣一同与朝鲜军并肩作战、共守幸州,更是感到,朝鲜之军善居高固守,则勇气非凡,只是欠缺训练、战力难以与倭军正面匹敌。” 唐卫轩也紧跟着答道: “程试百户所言极是。除此之外,臣亦深感,朝鲜官军之战力虽有限,但其各地风起云涌之义军、层出不穷,忠义之士……” 说到这里,唐卫轩眼前忽然又闪现出桂月香那婀娜的身影,和最后香消玉殒时的那一幕……心中着实痛了一下,不由得稍稍停顿。但是,很快,又继续调整好了心绪,继续说道: “无论男女老幼,皆奋勇抵抗敌寇。此亦是倭国在短时间内难以于朝鲜站稳脚跟之重要原因……” “嗯,原来如此。” 皇上这次似乎对二人的回答更加满意,甚至目光也跟着扫视了一下旁边的那几位重臣,由衷地感慨道:“果然是兼听则明。两位爱卿的真知灼见,朕和朕的诸位重臣,身在京城,相隔千里,难免有所偏差。李爱卿虽在前线,但身负指挥重责、也未必能有如此深入的感受。还是听两位爱卿的讲述,如此,更能真正了解实情啊……” 听皇上居然这样讲,唐卫轩实在不知该怎样回答。见一旁的程本举也是低头不语,也就只好暂时噤口不言。 而后,又听皇上说道:“听起来,对于朝鲜之事,二位爱卿在前线待了一年之久,应该比朕和朕的臣工们,更有见地了。既然如此,朕还有一事想问一下二位爱卿……” 第312章 京城-12 这时,皇上话音刚落,还没有提出下一个问题,唐卫轩却明显感觉到,整个大殿内的气氛似乎突然为之一变! 也不知为何,一旁的那几个重臣,竟然大多都不约而同地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几乎每个人的面色间,似乎都显得凝重了一些。方才在一旁听皇上和唐卫轩、程本举二人奏对之时,还是较为轻松、甚至也带着些兴趣地去听前线将士的看法。但是,突然在这一瞬间,则仿佛已经聚精会神地提起了十倍的警惕,略有些忐忑地等待着后面的对话。 一时间,一个念头忽然涌上了唐卫轩的心头:难道说,皇上召见自己和程本举前来,问了几个问题,但是其实最想问的,也是一旁那些重臣最为关心的,也许,就是现在大家突然打起百倍精神、侧耳倾听的这下一个问题…… 想到这里,唐卫轩也不禁深吸一口气,仔细地听着御案后传来的下一个问题: “朝鲜的光海君,二人爱卿可曾有耳闻……?” 光海君?! 不是朝鲜国王的那个次子吗……? 唐卫轩心中暗暗吃了一惊,怎么也没有想到,皇上居然会问起光海君来…… 不得不说,如果皇上问到在名护屋谈判议和时的丰臣秀吉、或者倭国担当议和重任的小西行长,甚至是当场质问自己当初为何放了倭国女忍者小西樱子,唐卫轩都不会如此的感到惊讶。 不过,皇上的提问,自然是不容过多的迟疑。回想起方才老公公的话,于情于理,唐卫轩也不敢欺君,于是在略一停顿后,随即答道: “启禀圣上,臣在朝鲜,确有耳闻。” 一旁的程本举也立刻跟着答道: “臣亦略有耳闻。” 就在二人作答之后,唐卫轩忽然又感到,这殿内的气氛明显又骤然一紧,几个侍立在旁的重臣也都似乎稍稍向着唐卫轩和程本举的位置转了转身,越来越多的目光紧跟着汇聚到了二人的身上。直让唐卫轩浑身感觉愈加的不自在…… 这时,又听御案后的那个声音说道: “嗯……这便好。朕听闻,这光海君文武全才,国难当头之际,组织义兵、指挥抵抗,深得朝鲜军民支持,是下一任朝鲜国王的不二之选啊……二位爱卿久在前线,当比朕和诸位大臣更为了解实际的情况吧……不妨说来,与朕和几位卿家听一听。” 皇上话音刚落,唐卫轩开始迅速考虑该如何对答,同时也多少松了口气。毕竟,一直团结各地官军、义军奋勇抵抗倭军入寇的光海君,虽然仅仅是朝鲜国王之次子,但在朝鲜确实已深孚众望,在各地军民心目中,甚至比朝鲜国王更具威望。不要说支持其作下一任国王,以唐卫轩的看法,就是威望扫地的朝鲜国王如今直接让位于光海君,广大军民也不会有任何的反对,甚至还会拍手称快、发自肺腑的支持这位才略勇气兼备的年轻新国王。这本都是自己亲眼目睹、亲耳所闻的事实,自然答起来也没什么可紧张的。 但是,就在这一刻,唐卫轩却忽然隐隐感觉到,一旁的程本举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似乎连程本举也突然间紧张了起来,就连那轻微的呼吸之声,都明显急促了不少…… 嗯……等等!! 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顷刻间,唐卫轩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警惕之心,脑袋中的那根弦紧紧地绷了起来! 一瞬间,唐卫轩再次细细回味着皇上的话,猛然联想起了一路上所见所闻的种种情况,又稍稍看了一眼正在同样侧耳倾听着二人答复的其余几位重臣,同时,甚至也明显感觉到了,那御案之后投来的期待目光…… 就在这短短的刹那间,唐卫轩才恍然大悟,皇上真正想问的,难道是…… 细细一想,皇上是真的不知道光海君的事情吗?连自己和程本举在朝鲜的大小战事都能调查清楚,去查一下在朝鲜众人皆知的光海君,会很难吗?何况,站在一旁的李如松身为明军前线统帅,想必也极有可能曾和光海君见过面,即便没有见过,也肯定会对这光海君有着更深的了解。同时也包括刚才前线的那些情况在内,皇上完全可以直接去问一旁的李如松的,如此连跨数级直接召见自己和程本举这样的小角色来问,本就十分奇怪。再加上之前那位公公恩威并施、要求两人一定讲实话的告诫,想必,皇上八成是认为自己和程本举这两个人远离京城已久、对目前朝廷情况不太了解,所以,更想借自己和程本举二人之口,说出其想要的那个答案。也就是,皇上早已心知肚明、且在朝鲜早已人尽皆知的那个答案——身为次子的光海君,的确是一位合格的继承人! 进一步看,考虑到目前朝廷内势如水火的太子之争,归根结底,先尽力将光海君扶上朝鲜世子的位置,树立一个次子也一样贤明、可以继承王位的榜样……而这,还只是第一位棋,皇上真正的目标,恐怕是在绕了光海君这一个大圈后,想以此为先例,再将其最喜爱的皇三子,扶上大明太子的宝座……! 说了这么多,还特意召见了自己和程本举这两个于朝廷内根本无关痛痒的小角色,根本目的,还是这太子之争啊…… 也难怪一旁的那些大臣纷纷都是一副紧张兮兮的表情。估计,在自己和程本举进来前,他们就已经猜到了皇上召见自己二人的大概用意,而自己即将给出的答案,也无外乎是皇上想说给几位重臣听的。因此,在这答案即将揭晓的一刻,才一个个一言不发、聚精会神地侧耳倾听着…… 唉—— 唐卫轩心中不由得一阵长叹,顿时有些失望。但很快,焦虑感又随之袭满全身,因为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 无论自己怎么叙述光海君,恐怕都会无意中站到皇长子或者皇三子的其中一个阵营之中! 若是照实夸奖一番光海君,皇上自然高兴,但却必然会得罪了皇长子及其背后的一干重臣。试想,皇上不久前想用“三王并封”,拉平皇长子和皇三子之间的地位差距,都未能如愿,硬生生被支持立皇长子为太子的朝廷众大臣给挡了回去。为此,据说之前的内阁首辅申时行申大人,也是因为抵制皇上的“三王并封”不够坚决,遂迫于百官的压力,无奈辞去了首辅之位、归乡养老去了……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首辅一旦陷入这个漩涡,都落得如此下场,自己这小小的锦衣卫百户,一旦成为了众矢之的,恐怕最后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了……而且,似乎锦衣卫本身就是暗中倾向于立皇长子为太子的,这样一来,岂不是连自己所在的锦衣卫都一同“背叛”了吗? 这一刻,唐卫轩终于深深地体会到了,为何方才骆指挥使一字一顿地告诫自己“卫社稷,护朝纲,柄公心。”而单单没有提“忠君王”……短短的片刻间,唐卫轩就几乎将之前一切的疑问都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看来,总的来说,夸赞一番光海君的话,必然是要冒着极大的风险…… 而反过来说,就一定可以平安无事吗? 如果有意无意地帮着皇长子说话,并没有大量的夸赞身为次子的光海君的话,朝廷百官和锦衣卫或许不会为难自己,但却不仅得罪了以皇上为首的主张立皇三子为太子的一派。皇上盛怒之下,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恐怕都很难说了。 一时间,唐卫轩也感到有些焦头烂额,额头上渐渐开始冒出了几滴冷汗。 而这时,程本举却已经深深运了口气,率先打破了殿内已经开始有些尴尬的沉闷氛围,给出了答复: “启禀皇上,”程本举刚一开口,一旁的几个文官,包括御案后的皇上,似乎也都立刻有所反应,急切地等待着程本举会怎样叙述: “臣在朝鲜这一年时间里,确实了解很多一线的情况。光海君,乃是朝鲜国王之次子。恰逢去年朝鲜八道尽失、三都皆沦之际,朝鲜国王至我大明边境避难之时,亦分别派出了其诸位成年王子、赴各地组织义军抵抗倭军。而其长子临海君,因在东北咸镜道组织抵抗之时,不幸被倭军加藤清正所部俘获,自那时起,光海君遂成为全国抵抗之核心、奋勇抗击。恰逢李提督率军入朝,于是配合我天朝大军,积极响应、连战连捷。诚如陛下所言,如今,在朝鲜军民中,光海君乃是众望所归、更是民心军心所向。陛下于千里之外、事无巨细、洞若观火,分毫不差,也难怪我天朝王师一路所向披靡!实在让微臣佩服得五体投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313章 京城-13 说罢,程本举俯身在地,跪倒叩拜。 随着其话音落后,殿内遂一片寂静。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细细品味着其刚才的那一番话。 一旁的几位重臣,一开始眉毛好像还有些皱起,但细细考虑一番后,又似乎一个个放下心来,恢复如常。 “爱卿平身吧。” 随着皇上的一声回应,也大概听得出,皇上虽然没有特别的兴奋,但是却也没有生气,对这个答案,似乎也还算基本满意。 而唐卫轩此刻,才是对程本举更加的刮目相看! 原本只以为程本举在这些事情上比较机灵,喜欢油腔滑调,但今日一看,才自觉原来还是小瞧了对方。刚刚的这一番话,说得实在是滴水不漏、两不得罪,还顺带着把李如松、皇上也都挨个颂扬了一遍。 其核心的关键就在于,所有的对光海君的夸赞,都是建立在自长子临海君被俘之后! 也就是说,其隐含的意思是,因为身为长子的临海君被俘,那么自然原本是次子的光海君就成为了剩下王子中新的“长子”。而后面接过指挥权等一系列功绩,照这个说法,也全部都是光海君作为临时“长子”所作出的,并无僭越之举。说到底,在临海君被俘、尚未被释放回国的这种极特殊的情况下,光海君其实也可以说是目前朝鲜国王的临时“长子”! 当然,程本举肯定也心知肚明,当时的那种危急时刻,国家都已经没了,谁还管得上长幼之序。即便临海君不被倭军俘获,光海君也会一样凭借其能力和声望主持现在的大局。但是,如今无意中提到一句临海君被俘之事,倒是留下了极大的辩论空间。 对于支持立长不立幼的众臣们来说,按照他们对程本举这番话的理解,如果临海君不被俘的话,自然轮不到光海君去执掌大权。在原本的长子落于敌手、生死不明的情况下,光海君是作为“长子”的身份来督率全国军民,自然合情合理。 而对于皇上来说,程本举明显是支持身为次子的光海君继承朝鲜王位,见解也就是为大明的皇三子立为太子之事提供了番邦朝鲜的范例和依据。这样看来,当然也是一样比较合乎其心意。 最为重要的是,程本举所言句句是实! 只是将临海君被俘和光海君掌权这两件事的时间先后,巧妙地安排到自己的话语中,才给出了一个双方都比较满意的答案…… 仔细回味着刚才程本举这一番滴水不漏的回答,唐卫轩甚至暗暗觉得,除了不会倭语这点外,程本举的身上似乎都已经能看到一些沈惟敬的影子。当然,只是更加年轻一些而已…… 而这个时候,还未待唐卫轩再进行更多的感慨,御案后的那个声音已经再次传来: “唐爱卿,你的看法呢?” 听到皇上的催问,唐卫轩心中再次一紧,听皇上的语气,似乎里面还包含了更多的期待。而与此同时,其余一旁众大臣的目光,也随即再次转向了唐卫轩这边…… 如果说程本举的回答让太子之争的双方平分秋色的话,这一回,可就有可能要一决胜负了…… 这一刻,还是轮到自己了…… “启禀圣上,” 唐卫轩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心中虽有顾虑万千,但也始终未能有个满意的答案,从心底来说,也不太想像程本举那样去说,两不得罪。最终把心一横,决定就事论事,将自己曾亲眼目睹的一切,照实去说: “臣在朝鲜之时,曾见过这样两幕:李提督率军收复汉城之后不久,朝鲜国王便还驾汉城。当时,从城门直到宫殿的大道两旁,皆有朝鲜官军护卫,但却没有多少百姓聚集。即便三三两两围观之百姓,也是目光漠然,难寻兴奋、喜悦之情。而在不久之后,光海君亦回到汉城之时,却有百姓和大量义军将士夹道欢迎、欢呼雀跃,喜极而泣、抱头痛哭者,足有成百上千人之多……” 唐卫轩终于简短地说完了自己当初的确曾亲眼目睹的那一幕。话音落后,心中顿时感到轻松了不少,如释重负。不过,与此同时,也开始有些忐忑起来,不安地等待着御案后的反应…… “爱卿之言,甚善!” 没有想到,这一次,皇上的话语之中,不仅包含着兴奋与满意,甚至中气也足了不少。 “爱卿不愧久在前线,很多当地之事,更能洞若观火啊……” 皇上似乎兴致甚高,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这么一句。不过,低垂着的头唐卫轩总觉得,听皇上声音的方向,似乎这后半句并非是朝着自己,而是一旁的那几位大臣说的…… 只是,大臣们都低低垂下了头,个个一语不发。 过了片刻,皇上又继而开口,而且是指名道姓地问道: “赵爱卿?” 一旁侍立的几位大臣中,位列最前的一人立刻躬身应道: “臣在。” “赵爱卿现在乃朕之内阁首辅,以爱卿之见,被俘的临海君若是哪日被倭国释放回来,进入汉城之时,是否会和光海君入城时一样,备受百姓拥戴和欢迎呢?” 皇上的语气似乎非常的轻松,即便不抬头,唐卫轩大致也能想像得出,皇上八成正在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位赵首辅,等待着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唐卫轩心中不禁暗暗叹了口气,同时又有些好奇。记得自己去年出发之时,朝廷里的内阁首辅还是申时行。后来在朝鲜前线又听说,换上来了一位叫王家屏的王首辅。那么这赵首辅……看来也是顶替了王首辅,刚刚上任不久。唐卫轩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当初出征之时,朝廷内阁中的几位大佬里面,好像是有一位叫做赵志皋的阁臣。现在,大概是因为之前的“三王并封”等一系列太子之争,数位首辅被迫下台,而眼下换上了这位赵首辅。只是不知,这赵首辅,又是哪一派的?如果是皇上批准成为新首辅的话,应该是和皇上一条心,或明或暗拥立皇上偏爱的皇三子的吧…… “回禀皇上,” 这时,赵首辅面对着皇上指名道姓地垂问,也终于开口道: “微臣身为礼部尚书,以臣之见。根据唐百户方才所言,这光海君入城之时,盛况远超其父王,似有逾制之嫌。圣人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藩属小国之寻常百姓不知礼法、尚情有可原,而光海君身为王子,久受我天朝教化,入城之时,若果真盛况空前,而又未加自觉禁止,便是其不尊圣人礼制、亦不敬自家父兄之明证。望陛下明察!” 赵首辅这一番义正辞严的话过后,余音尚在殿内飘荡之时,一旁的绝大多数几位大臣,也纷纷一个个躬身出列、争相说道: “望陛下明察。” “望陛下明察!” “望陛下明察。” “望陛下明察!” …… 唐卫轩大致估摸着数了一下,除了李如松和另一位排位也较为靠前的尚书未曾表态外,其余人几乎全部都支持赵志皋首辅的意见…… 这时,即便是傻子也能看的出来,不仅这赵首辅是坚定反对废长立幼、属于绝对的皇长子一派,而且似乎在殿内的重臣之中,大多也都属于这一派。 随着殿内再次陷入寂静,除了那几声“望陛下明察”还在余音绕梁外,御案后却是一言未发、始终沉默不语…… 唐卫轩不便抬头去看,但是,细细倾听着那御案后稍显急促的呼吸声,唐卫轩大概也能想象得出,皇上现在的脸色恐怕非常的难看。 想来,这赵首辅也是的确厉害…… 唐卫轩细细想着,自己刚刚所说的这一番话,扪心自问,内心之中本没有任何的倾向性,既然皇上问到了光海君,虽然也考虑到了各种利害得失,但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坦诚相告,据实而答。不过,这个答案很明显也正是皇上最想听到的,光海君如今在朝鲜的确威望日隆,深得全国民心、军心,比其弃国家、社稷、百姓统统不要的父王,更受朝鲜黎民的爱戴,更不要提那个被俘的长兄了……顺水推舟,册立其为朝鲜世子,作为下一任国王的第一人选,无疑是皇上最想作出的选择,既顺应了朝鲜军心、合乎民意,加强了朝鲜抗倭的士气,同时也为大明的皇三子照葫芦画瓢、以此先例承接东宫太子之位,埋好了伏笔。 不过,赵首辅却敏锐地揪住了自己话中的一个小疏忽,牢牢抓住了光海君涉嫌逾制之事,狠狠地给其行为扣上了目无父兄、无视礼法的罪名…… 其实,要说其目无君父、超过其父亲的声望,也还勉强说得过去,但是赵首辅硬要把皇上问到的长子临海君也加了进去,说成是目无“父兄”,也算是极为有力地从侧面回应了皇上刚刚的那个问题…… 第314章 京城-14 孰是孰非,唐卫轩一路上已经听过至少不下上百种评论,现在依然觉得头疼不已,并不倾向于任何一方立场。面对着双方在殿内已陷入胶着的明争暗斗,心中更是泛出一丝反感和厌倦…… 比起双方的争论,更吸引唐卫轩注意力的是,李如松和另外一位大臣依然立在当场、尚未表达观点的“暧昧”态度。 莫非,李如松作为皇上颇为倚重、信任的战将,是倾向于皇上的意见,支持立皇三子的……? 不过,李如松自己本就是家中长子,也是因为长子的身份,才承袭了其父李成梁的衣钵,迅速登上了军中的高位。说起来,李如松理应是最为反对废长立幼之举的…… 而这个时候,眼看陷入了略显尴尬的僵局,不仅是唐卫轩,几位大臣似乎也注意到了一言不发的李如松和另一位大臣,想必,皇上此时的注意力,也应该已经落到了这两个人的身上。 身为统帅一方的提督,李如松的话,想必还是有一定分量的。而另一位位列也较靠前的重臣,大概也有一定的影响力了…… 只不过,和依旧平静如常、一脸事不关己表情的李如松相比,那位更加靠前的老臣,似乎已经在皇上和众位臣僚的目光汇聚下,微微渗出了几滴冷汗,其心中似乎颇为尴尬与紧张…… “石爱卿,你觉得呢?” 石爱卿?唐卫轩很快反应了过来,此人想必就是当今的兵部尚书——石星。唐卫轩依稀记得,沈惟敬好像也正是这位石大人举荐、才临时升任游击将军,派往前线、担当议和之事的。 “额……这个……” 兵部尚书石星支吾了一下,脸色涨得通红,冷汗甚至已经开始滴滴答答地顺着脸颊开始往下流了。猛然间,想到了那个敌军刀丛之中依然打起精神、重围之中依旧强自谈笑自若的沈惟敬,又看到石尚书这个尴尬万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局促样子,唐卫轩心中不免对这位兵部尚书大人略感失落。 “臣身为兵部尚书,最近一直忙于朝鲜撤兵和与倭国议和之事,光海君一事……实在并不十分清楚。因而……实在不便妄加评论……” 石尚书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薄汗,终于稍显磕巴地把话说完了。不过,唐卫轩也听得出,这位兵部尚书大人心中想必也是极为紧张,夹在两方之中,作个中立派,倒也着实不易。想到这里,立场颇为相似的唐卫轩,忽然又非常体谅其左右为难的心情,对其窘迫的处境,倒也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同情之心。 同时,面对着这个两不得罪的答案,皇上和赵首辅双方倒也都一言未发,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平静。想必,双方都觉得从其身上问不出任何东西来,也就不再过多理会。 而紧跟着,御案之后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李爱卿,你在朝鲜已经半年有余,该不会也不太清楚吧……?” 皇上继续问道,而且从语气中,很明显地可以听出,对刚才石尚书的回答并不满意。这才转而将今天殿上的最后希望,又转移到了李如松的身上…… “启禀圣上,对于光海君其人,臣虽未曾谋面,但也确有耳闻。” 李如松先是开了个头,但却很快又话锋一转: “只是,臣乃一介粗人,全赖圣恩眷顾,位居一方之将,统帅天朝大军,心中感恩戴德、披肝沥胆、以思报效。心中所系,也皆是行军征讨之事。如此,已稍感力不从心。其余诸事,实在无暇顾及。且,臣身为武将,赵首辅所言礼制之事,臣学识有限,亦不敢在皇上和诸位大人面前班门弄斧、擅加评论。臣窃以为,身为武将,就该作好自己本分之事,忠于陛下、遵从号令,不可心有旁骛……” 李如松这一番不温不火的话说完,殿内又再次陷入了沉静。一时谁也没有跟着加以评论和回应,平静之中,似乎每个人都在思考着李如松的这番话。 虽然不知别人怎样想,但对于唐卫轩来说,这一席话虽然称不上是义正辞严,但当着皇上和众臣的面说出来,却是让人感觉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同样身为军人,唐卫轩自觉更能体会到李如松的难处。自己虽然只不过是小小的一个百户,于朝政来说无关痛痒、甚至可有可无,但对李如松这样拥有兵权的高级武将来说,掌兵在外,本就遭人忌惮,即便打了胜仗,也少不了被言官们以各种理由参劾,若是稍有不慎、一不小心涉及到了朝廷内的太子之争,恐怕立刻就会成为朝臣们争相攻击的众矢之的。而明确支持某一位皇子,更是犯了自古以来、武将不该卷入朝政的大忌,何况是太子储君之位的争夺。皇上即便因为有了李如松对皇三子的支持而感到一时高兴,但待欣喜之情渐渐平淡后,一旦再次想起此事时,难免不会怀疑一个手握重兵、又和自己某个儿子有所关联的将领,是否会有着意图不轨的野心…… 且不说皇三子如果最后未能登基,站错队的李如松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算是皇三子最终继承了大统,那么这个手握重兵、威望日隆、又兼有拥立之功的统兵大将,立刻就会由需要不断拉拢的坚定盟友,变为最棘手的眼中钉、肉中刺。除非像历史上少有的几代权臣一样、彻底架空皇帝,大权独揽,否则,其最后的下场,恐怕也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唐卫轩既然自己都能想到这点,李如松大概也心中有数,而深谙权术之道的众臣和皇上,即便因为太子之位的争斗而一时忘记了,经过李如松的这番话后,也肯定回过了神来。绝对不能再牵扯任何一个在外统兵的将领来趟这浑水了…… 果然,皇上最先开口道: “嗯,李爱卿这番话说得极有道理。看来,李爱卿不仅忠勇可嘉,又知进退,恪守武将之道,朕心甚慰啊!” 听完皇上满意的评价后,赵首辅也立刻带头出列奏道: “皇上圣明!臣亦以为,李提督深明朝廷法度、严守礼制,实乃我朝众位臣僚之楷模,更是我大明难得之良将,可堪大任!” 赵首辅的一番话,也随即得到了后列的几位大臣的响应。 “皇上圣明!李提督的确可堪大任!” “皇上慧眼如炬,李提督确是忠勇兼备之良将!” “我大明上有贤明君王,下有忠臣良将,实乃社稷之福!” …… 一时间,刚才颇为紧张的气氛,又迅速得以缓解。皇上的言语之中,似乎有些轻松,也有点儿失落,待殿内的几位大臣都说完后,最后说道: “嗯,诸位爱卿之言,皆深合朕意。今日关于朝鲜之事,就先议到这吧。” 说罢,皇上似乎也站起了身来,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语气中似乎也有些疲惫了,但还是为这次商讨最终作了一番总结: “虽然我王师已陆续撤回、议和册封之事由石尚书主持操办,当无大碍。但鉴于倭情狡诈,未可遽称事完。先草拟个嘉奖各部有功将士的诏书,至于向天下昭告朝鲜战事已经平息之事,还是像今天一早说的那样,先暂缓一下吧。” “臣等遵旨——” 赵首辅带头,殿内的几位众臣,领旨受命。 只是,唐卫轩却感到心中一紧。 怎么?“倭情狡诈,未可遽称事完”? 难不成,这仗,在皇上看来,很有可能还没有结束吗……? 不过,唐卫轩还没来得及多想,众人就一同行礼叩拜,恭送皇上离殿而去。 “臣等恭送圣上——” 待唐卫轩再次起身之时,皇上的脚步声早已走远。唐卫轩才慢慢回过了神来,也终于可以抬起头来,仔细看一眼这宽敞大殿的全景,以及面前那方皇上刚刚用过的御案了。 只见绘着飞龙在天的金色屏风前,一方裹着明黄色布料的桌案,端端正正地摆在了自己面前的不远处,雕绘着龙飞凤舞的镶金椅子上,已然空空如也,但却仿佛依旧宣示着一个帝国无穷的威严。 第一次看着一张只能皇帝来坐的御椅,唐卫轩也不由得有些心潮澎湃。虽然自问自己没有什么野心,但望着那空空的椅子,却感到似乎有种难以名状的奇妙魅力,在潜移默化地吸引着自己。心底的一个闪念之中,似乎也有一个想上去坐一坐、感受一下君临天下的莫名冲动…… 当然,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也就是一闪而过而已。但这一刻,唐卫轩似乎忽然明白了,为何会有那么多的人,连命也不要,甚至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都想试着坐一回那把独一无二的至尊之位。 想到这里,唐卫轩原本心中对皇长子和皇三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也似乎有些理解了。如果像自己这样的寻常之人,看到那把椅子之时,都会莫名地生出一些一闪而过的非分之想,身为当朝的皇子,又怎么可能对此无动于衷呢…… 只是,未来这江山究竟有谁来坐,又有谁能知道呢? 更不知,自古至今,有多少回,为了那把椅子,都曾尸骨成山、血流成河…… 第315章 京城-15 皇上既然已经离席,殿内的一干众人似乎也都松了口气,一个个起身之后,也准备离殿而去了。 不过,也许是许久未见的缘故,众人主动和李如松打了招呼,大多都礼节性地问候了其辛苦。而赵首辅更是微微叹了口气,似有难言之隐地感慨道: “李提督,昨晚本阁部和几位臣僚与陛下一同商议之时,皇上当时还是同意今日以凯旋之礼,迎大军入城庆祝的。礼部、兵部等清早之时大多也都已作好了准备。只是,没有想到,今天一早,陛下急召我等入殿议事,却临时取消了入城之事。李提督心中,不会埋怨我等吧……” “末将岂敢!” 李如松立刻拱手而立,无论表情还是语气,都是颇为坦诚。 “不愧是李提督,果然是识大体之人……” 赵首辅微笑着捋了捋胡子,继续说道, “如此便好。同时,还望李提督能和城外的将士们多多解释,莫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首辅之言,末将记下了。” 李如松点点头,正色答道。 而后,立刻又有另外几个文臣的声音在旁响起: “以我之见,估计又是东厂那边捣鬼,唯恐天下不乱吧。” “的确,今日李提督入城之时虽然被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但至少其想借光海君之事翻起新风浪的念头,倒是及时被赵首辅制止了,也不能算是亏了吧。” “赵大人不愧为内阁首辅,真乃国之顶梁啊!” “是啊是啊!” 听到另外几位大臣的啧啧称赞,赵首辅倒是蛮谦虚的,不温不火地说道: “本阁部也不过是为国为民、尽心尽力而已。何况,本阁部现在也不过是暂代首辅之位而已。皇上金口玉言,待王锡爵王大人从太仓老家回朝后,便由王大人接任首辅之位。届时,这局势如何,就还要看王大人的了……” 众臣闻听此言,唏嘘了一番后,又继续说道: “嗯,无论如何,刚才可多亏赵首辅了。这皇长子一日不能立为太子,这天下就一日不得安宁,今日之事,也足见我们任重而道远啊……” “这话没错。也真亏东厂想得出来,给皇上出了这么个主意,找两个根本不懂朝政的前线小兵来,借其口来推一把那光海君上位。这招也忒的狡猾……” 说到这里,这七、八位大臣的目光,也随即瞥向了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所在的位置…… 位卑职低的唐卫轩和程本举本以为没人会搭理自己,正静静地站在原地,想等众位大臣走了以后再悄悄离去,没想到,皇上走了以后,自己还会再次成为瞩目的焦点。 两人自然不敢搭话,虽然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毕竟品级还是差了太多。只能躬身拱手、向面前的这几位重臣郑重行礼。 就在低头的那一刻,唐卫轩还和赵首辅的目光短短地相汇了那么短短一瞬。就在这短短一瞬间,唐卫轩只觉得在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之中,似乎还隐隐有那样一丝不满…… 该不会是因为刚才自己据实而言的那番话吧…… 唐卫轩正如此想着,赵首辅居然径直向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一时间,殿内再次屏息凝神,寂静无声,似乎都在看着,赵首辅打算做些什么…… “程试百户是吧?” 只听赵首辅来到两人面前后,如此问道。 “是!” 程本举似乎也有点儿紧张,不知为何单单叫了自己的名字。就算是挨个问的话,按照官职大小,也应该先问身为百户的唐卫轩啊…… “为国为民,辛苦了……” 赵首辅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些欣慰。说罢,就官袍一摆,便准备转身而去了…… 这…… 唐卫轩不禁更加紧张,为何单单和程本举如此说,却丝毫没有提到就站在程本举身边的自己……? 本能地抬起头的一刹那,唐卫轩再次和赵首辅临转身前一瞥的目光相汇。在那无声无息看向自己的目光之中,似乎还隐含着一丝冷漠的反感…… 不过,很快,赵首辅就转过了身去,带着一干重臣,纷纷出殿而去了…… 比起赵首辅和众人的冷漠,李如松倒是和两个人简单点了下头,然后跟在那位石尚书的身后,也随即出殿而去。两个人似乎还有些别的事情要谈的样子。 最后,除了殿内本来就侍立在侧的几位宦官之外,也就只有唐卫轩和程本举还留在殿内了。 而此时的唐卫轩,回忆着赵首辅临走时那无声的冷漠目光,只觉得心中一阵说不出的别扭…… 到底自己做错了什么? 虽然赵首辅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但是唐卫轩心中似乎还是有些忿忿不平…… 不过,紧跟着出殿之后,等在殿外的,却是一张颇为灿烂的笑脸: “二位大人!小的在此,恭喜二位!贺喜二位!” 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被吓了一跳,抬眼一看,原来是那位引二人过来的年轻公公,正笑脸如花地在殿外等着二人。一见二人出殿,立刻笑嘻嘻地迎了上来,就连说话都变成了四个字四个字的…… “恭喜什么?” 唐卫轩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这公公所指何意,有什么好恭喜的? “皇上刚才……”这年轻公公倒是不怎么在意,小心地提醒着,“白银千两……?” 哦!?这个事情啊…… 唐卫轩恍然大悟,程本举也随即跟着说道: “同喜同喜,我们还要多谢公公呢!” 一听程本举这么说,那年轻公公也是愈加高兴,满面春风地在前引路,连说: “有请二位,咱走这边。要领赏赐,这边路近!” 原来,是直接带着二人去领赏银啊…… 唐卫轩和程本举随即跟了上去。回想此番面圣有惊无险,除了面圣的荣誉之外,这每人一千两的赏赐,比起每月的俸银来说,绝不是一笔小数目,倒也算是此番颇有收获了…… 去领皇上亲口许诺赏赐的路上,程本举也没有闲着,非常客气地和这年轻公公攀谈着。言语之间,唐卫轩才搞清楚,原来,韩千户之前一直等在比二人所在的便房稍近的偏殿之中,但因为始终未有诏令可以入殿面圣,而在两人入殿面圣之后,骆指挥使去了趟偏殿,之后,韩千户便跟着骆指挥使先出宫了,骆指挥使临走时顺便请几位公公给唐卫轩、程本举二人带话说,之后自行先返家一趟。明天可自由休息一日,明晚戌时时分,在京城的聚仙楼,骆指挥使将亲自为一起归来的锦衣卫众人,接风洗尘。 听到这个消息,二人不禁更加喜悦。一路风尘,只盼着能够好好休息一次,明日还可再饱饱睡上一觉,这样的安排,实在是极为合乎人情。 唐卫轩也在盘算着,今晚就立即再出城一趟,把尚还滞留在城郊行营的李纹月、春山一同接回家去。算上一算,自己也已有一年未曾回过家了,也不知覆盖了多少灰尘、需要打扫多久才能清理干净。正盘算着,三个人已经到了领取赏银之处。 这里的公公似乎早已得到了消息,早早准备好了两个小皮箱子,效率之高,倒是让人颇为佩服。见唐卫轩和程本举两人来后,简单验看了两人的腰牌,随即打开了那两口箱子,交由二人查点。 因为都是五十两一块的银锭,倒也很好数。 只不过,唐卫轩简单一算,每个箱子里面只有十八块五十两的银锭,似乎还各少了一百两。正有些疑惑,程本举轻轻地碰了碰唐卫轩,笑着答道: “正好各一千两,一两不少。真是谢谢几位公公,还帮我们准备好了小皮箱子!” 说罢,直接拿过一纸文书,签字画押,证明今日确已领取了纹银一千两。 虽然还不是非常清楚,但见程本举已经这样做了,又似乎在提醒着自己,唐卫轩稍一犹豫,也跟着一并签字画押了。 待画押已毕,二人便该合起箱子走人了。这个时候,程本举又暗暗和唐卫轩使了个眼色,示意唐卫轩从里面先取出一块,揣在怀里。而后,才将装有剩下八百五十两银子的箱子合上,抬了出来…… 唐卫轩依然不解何意,但心想程本举出征朝鲜之前,虽然同为锦衣卫校尉,但却和自己不太一样,并非在外缉拿钦犯,而是多和内廷的公公们打交道,一言一行都早已是一番轻车熟路的样子。于是,也不便当着外人多问,照着程本举的样子,先取出了一块,揣在怀里。 待两人出来之后,那等在外面的年轻公公看到两人抬着的箱子,脸色似乎更加灿烂了。两个手也不知为何,忍不住的来回搓着,眼中似乎也在放着光芒。好像是自己领了一大笔赏赐一样…… 在送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出宫的路上,等到了一处僻静之所,程本举忽然将那年轻公公拉到一旁,掏出了怀里的银锭,推到了那年轻公公的怀里,口中轻声言道: “公公,今天实在是辛苦您了。还请您不要嫌弃!” 第316章 京城-16 “哎呦!咱家可受不起啊!咱家可是一心为公、最清廉的……” 那年轻公公嘴上这么说着,手中却是牢牢地抓紧了银锭,同时两眼不停地左右瞄着,似乎还有些担心,周围是否会有途径的旁人看到。 “公公如此清廉,我二人钦佩之至。只不过,这银锭太多,实在过于沉重,只好请公公代为保管一块,回头我们再来取,您看如何?” 程本举一边说着,一边轻轻踩了下身后唐卫轩的脚。 随即领会其意的唐卫轩,虽然心中万般不屑,但那年轻公公的目光似乎也早已瞄到了自己胸前那揣着银锭的鼓鼓之处,加上程本举的提示,也随即掏出了怀里的那块银锭,递到了年轻公公的手里。 “哎呀,二位大人……这哪儿使得啊?” 年轻公公熟练地接过了唐卫轩递上来的银锭,又一脸为难地说道: “那……要不……就暂且帮您二位保管一下?” “那可太好了!有劳公公了!”程本举似乎松了口气般,笑着说道, “那,这就算暂时寄放在咱家这里的,你们可得记得早日来取啊!” 年轻公公一边将银锭塞入了袖袍之中,一边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时,唐卫轩才突然意识到,自打程本举掏出那块银锭、塞到对方手中开始,这年轻公公才算是终于说话顺溜了起来,不再固定字数,几个字几个字地那样断句说话了…… “那是自然!”程本举笑着说道,顿了顿后,又补充道:“另外,还要请公公费心,帮我们二人美言几句,有个照应。” “哈哈,二位太客气了!那是自然的!方才二人领取皇上的赏银之时,激动地痛哭流涕、感激皇恩浩荡,实在是忠诚可嘉!这一幕,咱家可是都亲眼目睹了,还能有假不成!”年轻公公突然一脸义愤填膺的表情,就好像听到了有人在议论唐卫轩和程本举的不是,要去和其好好理论一番似的…… “那就多谢公公了!”程本举似乎也终于放下了心来。 一番折腾后,三个人继续前进,很快便到了一处便门之前,再往外走,就该由护卫皇城的锦衣卫侍卫们护送出城了。 按照宫中规矩,像唐卫轩和程本举这样特别被召如皇城的低级文武,出宫之前,还要再向上请示一下,才能拿到准许出宫的通行文书。因此,那年轻公公就先请二人在此稍候,他这就去和上面请示,去取那出宫的通行文书来。 借着这个当口,程本举看到了唐卫轩一脸的阴郁,不由得小声劝解道:“唐兄,你多在外公干,又都是些抓捕钦犯的事情,自然很少遇到这种情况。但在这宫里面,和这些公公打交道,自有一套这样的规矩。比方说,这出宫的银子,上来就要扣掉十分之一,已经是惯例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而且,刚才单独给那公公的银子,也是为了图个省心保险。且不说别的,他若是回去编些我二人的坏话,诸如不敬圣上、嫌赏赐太少之类的,那可如何是好?这里可是宫中,一旦被有心之人、甚至是圣上听到了。一个不小心,不要说这五十两银子,就是你我的项上人头,都不一定能保得住啊。与其到那飞来横祸之时,还不如今日买个安心呢……” “嗯,这我也理解。”唐卫轩微微叹了口气,感慨道,“只是,亲眼所见,才知道,这大明天下,也并不尽是正大光明啊……” “哈哈,这倒是。”程本举笑了笑,见唐卫轩还是心中别扭,于是继续说道:“唐兄,这种事儿,唉,怎么和你说呢?这么讲吧,我敢和你打赌,不但五百年前是这个样子,五百年后,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你敢不敢和我赌?” “五百年前或许的确也是如此,但是,五百年后……?”唐卫轩不置可否地微微摇着头。 “哈哈,就赌五百年后!”程本举自信满满,忽然将声音压得极低,“说句大不敬的心里话,五百年后,这江山还是不是咱大明的天下,这我还真不敢赌。但像这些表面大谈清廉、背后伸手等着接钱的没卵奴才,呵呵,拿命我都敢赌,绝对会有!还真不一定比咱们现在少!唐兄你信不信?” “就算是吧,”唐卫轩看着程本举那一本正经的肯定表情,倒也被对方逗乐了,没好气地笑了笑,说道:“即便到时决出了胜负,五百年后,你我早已作古。即便你侥幸说对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哈哈,这倒是。”程本举也被自己逗乐了,顺口说了一句,“而且,五百年后,又有谁会记得咱们呢……” 此话一出,唐卫轩也是一阵感慨,是啊,五百年后,必是另一番今日难以想象的天地,届时,自己的子孙后代们,又有谁会记得五百年前今日的自己呢?或许,那些青史留名的文臣武将会永载史册,但像自己这样默默无闻的一个小小百户,又有多少后人会记得,曾有数万弟兄和自己一起,曾在千里之外的朝鲜并肩作战、血洒疆场呢? 平心而论,唐卫轩自己也不会去想,从此时算起的五百年前,自己的祖先们是否会在哪里浴血搏杀过。既然如此,又有多少指望,千百年后的子孙,会依然记得自己呢…… “唉,不说这个了。”唐卫轩不想再去想这些略感沉重的话题,索性借着前面的由头,继续问道:“这清廉之士,总还是有的吧?无论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 “那是自然,”程本举点了点头,依然非常肯定,“自古有阴阳。这有贪的,自然就有廉的。号称海青天的海瑞大人,不才刚刚过世没几年吗?” “嗯。”唐卫轩感到心里平衡了一些,又随口闲聊道:“那,初次见面,又该如何分辨,这人贪还是不贪呢?” “额……这个嘛……”程本举皱了皱眉,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看到对方颇为纠结、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样子,唐卫轩不禁感到好笑,刚才在皇上面前,夹在两大立场之间,程本举都能游刃有余、两不得罪地想出一个完美的答案,这回,却偏偏被这样一个问题给卡住了…… 想了半天,程本举终于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这个,主要还是靠一种感觉、或者说直觉吧……” 看着唐卫轩不置可否的表情,程本举似乎很不甘心,在这个自己理应最为擅长的问题上,居然被问住了。又抓耳挠腮地想了一会儿,程本举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自己也感到有些好笑地解释道: “哈哈,说来也是有趣,我突然发现了这么一个规律:咱们大明的文武官员,凡是大谈廉洁奉公的,不一定都会贪墨,比如海大人就是一个大清官;但凡是贪墨的,却几乎无一例外,都曾大谈过清明廉洁……哈哈,有趣不有趣?!” 两个人正在这边相对哈哈笑着,这时,那位年轻公公正一路小跑着回来了。看来,拿了钱就上心办事,这位公公还算是挺尽心尽力的了…… “二位久等了,请这边来吧。”年轻公公笑着说道,一边引着二人准备出门去了。 趁着这最后的机会,程本举再次简单行了一礼,说道: “今日真是多劳公公了。公公就请在此留步吧。也请和宫中的各位公公代好!” “那是自然!”年轻公公依旧笑脸如花,同时,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轻轻凑上前来,笑着说道: “之前如有不敬之处,还请二位多多海涵!厂公那边,也请二位高抬贵手,咱家身子骨弱,也知道厂公他老人家大人大量,不会和我们这样的小角色真计较,咱家可不想真被厂公他老人家给把屁股打开了花……” 嗯……? 闻听此言,正准备告辞而去的唐卫轩和程本举突然愣了一下,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这年轻公公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什么厂公?怎么一回事? 同时,二人的心中也不由得猛地一紧。因为,“厂公”这个词,可不是什么通称,其代表的,只有一个职位,那就是——东厂提督! 看着两人面面相觑的表情,那年轻公公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指着二人,笑嘻嘻地说道: “哈哈,二位可真逗!刚才那么一瞬间,咱家还真的以为,在便房那里和张公公谈了半天的你们二位,竟然会连那就是东厂提督——张公公本人都还不知道呢?!不愧是锦衣卫,二位一本正经的样子,装得可真像!哈哈。” “哈……哈哈!是啊!没有想到,本来想骗一下公公的!还是被公公的慧眼识破了!”程本举和唐卫轩立刻也陪着笑说道。直到那年轻公公送别二人后、笑呵呵地转身而去了,两个人才凝重地相互对视了一眼,直感到身后汗毛倒竖、背心发凉…… 原……原来,那个和骆指挥使来的慈眉善目的老公公,就是当今的东厂提督—— 张公公…… 第317章 京城-17 回到京城的第二日一早,唐卫轩只觉得脸上一片又暖又湿的感觉,还有一阵呼哧呼哧的喷气声,连连吹在自己的脸上…… “嗯……春山啊?好了好了,我起来了……”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将扑在自己身上不断舔着自己脸的春山推开,唐卫轩随即直起了身来,还没完全睁开睡眼,就本能地伸手到一旁去抓自己的甲胄。只是,摸索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抓到。 待渐渐睁开了眼睛,这才摇头笑了笑,原来,已经睡到了自己的家中,不再是像露宿行营时那样,只是随手将衣甲都搁在身侧了。 回想昨天,出宫之后,程本举便先回家去了。其余驻扎在城外、原本就属于京城卫戍军的各部将士,也得到命令,放假三天,各自回家探望。即便是李如松的亲卫部队,虽然依然驻扎在城外,但也轮流休息,进城游览一番。 而唐卫轩自己,则又出城了一趟,将李纹月、春山,还有一应行李,连带着皇上赏赐的“千两”白银,一同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 只不过,一连一年未归,空无一人的家中,早已落满了灰尘。李纹月一迈进家门,随即便扎起围裙、开始了一番打扫,而唐卫轩则出门上街,添购了不少新的被褥、碗筷等回来,路上还顺便悄悄订购了一个梳妆台,想等几日后,打造完成、送到家里来时,给李纹月一个小小的惊喜…… 经过两个人这一番忙碌,唐卫轩略显局促的家中,很快就重换新颜,加上伸着舌头跑来跑去、兴奋不已的春山,更是让唐卫轩有了一种家的温馨。朝廷里的太子之争,朝鲜前线和倭国人的战与和,乃至刚刚见过皇上、东厂张公公、当朝首辅等一干重臣的紧张和焦虑,顿时统统一扫而空。 回想自己这些年来,自父母早亡之后,一直是寄养在叔父家中。后来好不容易当上了锦衣卫,叔父也撒手人寰。每当回到家中之时,总感到倍加清冷,只有孤灯相伴。扪心自问,或许,刚入锦衣卫后不断想去远方走一走、看一看,也是因为想远离这个形单影孤的家吧。 而如今,虽然亲人都已不在,但看着李纹月和春山的背影,唐卫轩却觉得心中踏实了许多。比起此战归来后的各种功名利禄,真正的收获,或许正是便随着李纹月和春山而来的这种温馨的幸福。 家,应该就是这样吧…… 只不过,看着李纹月时时望向自己的眼神,唐卫轩心中也意识到,还有一个需要面对的击破问题:李纹月如今这样跟着自己,名义上虽是侍女,但总觉得似乎不能一直如此。那么,又该如何安置?唐卫轩自己原本也有些踌躇,但就在一同进入打扫家中的某一刻,唐卫轩只觉得,心中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在不断地涌上心头,那就是——想娶李纹月为妻。 虽然桂月香的身影还会偶尔出现在梦中,那她毕竟已经离开了人世。说来也奇怪,小西樱子的影子,连同那恬淡的独特清香味道,也会时不时地在脑海之中冒出头来。但毕竟身处不同的阵营,也实在不现实。自己最感到贴心的,还是眼前这个李纹月了…… 只是,自己家中长辈虽已不在,但也总要有个证婚之人。想来想去,也就是史百户最为亲近,平素待自己也一向不薄,于是,唐卫轩心中便有了主意,打算趁着第二日去聚仙楼和锦衣卫众同僚饮宴的时候,向史百户提出这个来为自己证婚的请求…… 昨晚,就是一直想着这件事情,最后才迷迷糊糊睡着的,而当自己今日醒来之时,却还误以为是在行军路上、已经完全忘了,其实已经是在阔别已久的家中。 第二日依旧是在家中打扫为主,但和李纹月之间的感觉,却让唐卫轩感到倍加亲密。也许,是远离了朝不保夕的战场,也许,是李纹月大概也多少感知到了自己的心意。总之,两个人之间虽然只有只言片语的交谈,但却让唐卫轩深深地感到,似乎有种暗暗的默契之感,共鸣在两个人之间。 一直到夜幕渐渐落下,唐卫轩依然有些眷恋,这种近似于无声胜有声、相对举案齐眉的温馨感觉…… 不过,即便要娶妻,也总要走个程序。眼看天色变暗,也差不多该动身去聚仙楼了,唐卫轩终于有些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家中的李纹月与春山,独自带马,向着聚仙楼的方向行去。 …… “呦!咱们的大英雄来了——” 刚刚下马,唐卫轩还没来得及将缰绳交给店门口的小二,几个等候在聚仙楼门口的锦衣卫同僚就已经大声嚷嚷了起来。 唐卫轩颇为不好意思地正打算谦虚两句,却已经被几个同僚架起了身来,就直接在众人的亲切问候中,被大家团团簇拥着,热热闹闹地走向了聚仙楼的二层。 “唐百户,听说您立马横刀、数次大破百倍于己的倭军啊!” “唐兄,这次在前线,可是给咱们锦衣卫们长了脸了!干得漂亮!” “就是!平时还经常有几个不识好歹的刁民,总是拿冷眼看咱们。这一回,咱们唐兄血战域外、为咱大明立下一个个大功,名震倭国上下,看那些刁民还有什么可指责咱们的!” …… 面对着大家一个劲儿的不断赞扬,而且不少还是过于夸大其词的战绩,唐卫轩不禁脸色有些红了起来,刚刚才谦虚了几句,却被几个同僚直接打断道: “得了,唐兄,你就别谦虚了!程兄刚才在二楼可是绘声绘色地和弟兄们都说得清清楚楚了!不是咱们的功劳咱可以谦虚谦虚,可明明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听说更是皇上金口亲自褒奖过的,还能有假不成?!” “对啊——!” “是呀,说得没错!” 一阵喧闹中,唐卫轩也终于搞清楚了,看来,又是大嘴巴的程本举,提前早已和众人吹嘘了好一番…… 正想着,众人已簇拥着唐卫轩,走上了聚仙楼的二层。放眼望去,看这架势,今晚这聚仙楼的二层都已被锦衣卫们包了下来,整个二层都是锦衣卫几乎清一色的飞鱼服。只不过,这个时候到场的,还都是些资格较低的总旗、小旗、校尉等等。还有不少是和唐卫轩、程本举二人关系较为熟悉的。当然,也有一些人,本就是跟着二人一路征战朝鲜,如今也都一个个官居总旗、小旗之职了。 而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也从一侧传了过来—— “你们猜怎么着?!那权栗老儿已经吓得直往后出溜了,眼看山上的士气就要崩溃,老子一看,朝鲜人可以这么弱,咱大明的儿郎,岂能如此孬种?!何况还是咱们天子亲军锦衣卫呢?!想到这里,老子当场直接张弓搭箭,对准了山下耀武扬威的那厮,心想,你丫的!还不信治不了你这倭国王八蛋了!看箭——” 刚上楼的几个人侧头看去,原来,正是程本举,一手抓着一个酒壶,一脚踩在一张板凳上,正在手舞足蹈地和不少同僚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什么。 而围拢在其身边的众锦衣卫,这时似乎也都已被其精彩的讲述深深吸引住了,连唐卫轩等一干人走上了楼来,都几乎无人发觉。甚至其中还有人紧跟着程本举的描述追问道: “然,然后呢——?!” “呵呵。”可程本举似乎正打算要卖弄似的,只是轻蔑地笑了笑,然后,就仰头对着酒壶的嘴儿,又灌了一大口酒浆,摸了把嘴巴,还打了个酒嗝…… “唉,程兄,到底射中了没有啊……?!” 周围的一干同僚有些明显有些焦急了,就好像都身在当时的战场之山,望着射出去的那支箭,却不知到底结果如何…… 见众人的胃口越来越高,程本举笑嘻嘻地朝着那个最心急的同僚看了看,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好像是要单独小声告诉他,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似的。但是,运了半天气,最后才低声说道: “然后啊……你猜呢?” “嗨——” 这一句,直把不少围着听的同僚气得不行,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被程本举吊起的胃口一直悬在那里,急于知道后面的答案,但却总是被程本举兜着圈子,不禁越来越有些心急。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直接偷偷去问那些围在外圈、参加过当初幸州山城一战、多少知道后面结果的同僚了。 而一旁那些参加过此战的总旗、小旗们,则一个个抹着嘴,一边笑,一边指了指程本举,示意大家还是听程本举慢慢道来…… “你猜怎么着?!别看距离足有百步以上,可老子的箭法你们可是晓得的,那可是养由基再世的本事啊!因此,那箭还真的就不偏不倚地直奔对方的眉心去了!可是,就在这最后的当口、那离弦之箭眼看就快要一箭贯穿那厮脑门之时,他娘的,你们说稀奇不稀奇,却偏偏忽然刮起了一阵邪风!” …… “啊——?!” 众人不禁大惊失色,仿佛亲眼目睹那即将正中目标的箭头,硬生生被一阵大风刮得偏离了原本完美的方向,心也不禁一下子更加悬空了起来。 程本举眨了眨眼睛,继续有鼻子有眼地说道:“就在这个时候,一直不服气的那权栗老儿,居然在老子背后喜形于色。看那表情,似乎是在说:‘切,小样,傻了吧?大明锦衣卫又如何,到了咱朝鲜的地儿,也未必见得本事有多大啊!’唉,只可惜你们当时不在场,不知道,那老儿可把我气得啊,简直七窍生烟!当时就想直接给他来一个大嘴巴!” “这权栗老儿也着实可恶!” “是啊!自己胆小、躲到后面,这时又在说那风凉话,有本事他来一箭啊!” “当时就该直接给他一个大嘴巴!” 周围一群听得极为认真的锦衣卫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阵义愤填膺。 直把唐卫轩也给听乐了。。。 程本举射出那箭之时,自己根本就在程本举身旁,全部过程都看得一清二楚。且不说这一番对于权栗的描述中,程本举加入了其自身的不满情绪、刻意捏造了不少本没有的内容。而且,原本那支箭离弦而出之时,就已经偏离了目标不少,根本谈不上“不偏不倚地直奔对方的眉心去了”。。。 不过,看着大家兴致正高,都听得全神贯注,唐卫轩一时也就没有开口,只是和其余刚上到二层的一干同僚在一旁,静静地继续听下去。。。 “可不是这个理儿吗?!”程本举似乎也颇为体谅大家愤愤不满的心情,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不过,老子当时倒是忍住了,没有直接扇他一个大嘴巴,而是白了他一眼,让他自己接着看。。。然后,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权栗老儿自己就瞪大了眼睛,瞠目结舌,简直被吓傻了一样。因为,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目睹了老子的神技!” “是什么神技?!” “到底那箭怎么了?!” “该不会最后还是射中了吧?!” 。。。 一派各种猜疑声中,程本举正打算趾高气扬地揭晓最后的答案,但却在这个时候,突然瞥到了已经走到外围、正饶有兴趣听着听下文的唐卫轩。。。 瞬间,程本举高举着的手就垂下了不少,似乎已经被人戳穿了一样,脸上也略显尴尬,实在不太好意思再继续侃下去,于是,干脆直接朝着唐卫轩的方向一指,索性大大咧咧地说道: “诸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唐百户来给大家细细分解!” 。。。 “唐百户!” 众人纷纷回过头来时,这才惊讶万分地发现,唐卫轩居然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唐百户,后面到底怎么样了?!” “是啊,唐兄,程兄的那箭到底射中了没有?!” 。。。 唐卫轩被汹涌而来的问题迅速淹没,一时也不知到底该如何回答。抬头朝着程本举看去时,却又看到了对方似乎饱含请求之色的局促目光,一时间,仿佛又真正回到了那日的战场之上,程本举惴惴不安地看着自己,和自己悄悄地坦诚相告,那射落敌军大纛的关键一箭,其实是经风一吹、误打误撞的。。。 一阵当年战场上生死与共的温情,瞬间涌遍了全身上下。。。 唐卫轩略一思索,微微一笑,终于为众人揭晓了最后的答案: “呵呵,不瞒各位,程兄当时的那一箭,可的确是神来之笔,堪称绝技!虽然未能射中山下的敌军骑兵,却不偏不倚地正中敌军手中大纛的旗杆!敌军士气、顷刻间土崩瓦解,而山上我大明和朝鲜守军则气势如虹,欢声雷动!” “哦——!” 大家长呼一口气,满脸的兴奋欣喜之情。那期待已久的好奇心,不仅终于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同时也为这一百步穿杨的“神技”惊讶不已、大呼痛快!甚至,还不忘了再调侃那个“不知好歹”、“有眼无珠”的权栗一番: “痛快!这一箭可是痛快淋漓啊!” “是啊!程兄不愧是好箭法!既灭了倭国的士气,又长了咱锦衣卫们的威风,还顺带着狠狠‘打’了那权栗老儿的脸!” “就是,要不是咱们锦衣卫及时杀进重围、助守德阳山,就凭那权栗老儿岂能守得住?!” 。。。 唐卫轩听了这些话,心中虽有些波澜,甚至想再说些什么,但略一沉思,前线那真刀真枪的刀光血影,实在是和久在京城的不少同僚们距离太过遥远。那种生死时刻擦肩而过、眼前到处伏尸满地的震撼场景,未必是所有未曾亲身经历的人能够切身体会、理解的。。。 最终,唐卫轩也只是不置可否地浅浅笑了笑,并没有做出什么评论。 而随后不久,骆指挥使和一干千户、副千户、百户大人等也先后到达了聚仙楼,大家开始依此按照官职大小、分桌坐定。 骆指挥使似乎依旧镇定自若,平静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波澜,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后,酒宴便正式开始。 许久不见,大家自然有不少要说的,比起京城看不见暗流的涌动,朝鲜前线的各种稀奇故事很显然更受欢迎,借着酒酣耳热之际,大家也就没有太多的忌讳,各自倾吐着前线各种有趣和刺激的亲身经历。 看着众人热热闹闹地开怀畅饮,唐卫轩却并不太敢过于放松。就在自己所在的主桌上,一旁还坐着骆指挥使,以及好几位千户、副千户大人,即便是已经平级的几位百户大人,如史百户,也算是自己的前辈,自然也就依旧有些拘束。而且,最让唐卫轩觉得心里有些不太踏实的,便是正坐在一旁的骆指挥使。不温不火的面容中,几乎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而且,骆指挥使只是开场之时浅浅地喝了一杯酒,而后若是有人前来敬酒,则一律以茶代酒,似乎时时刻刻都在准备着等待陛下召见一样。 也许是多年的习惯吧。作为锦衣卫都指挥使,身为陛下的重要亲信之一,自然时刻都要保持着清醒与警惕。 唐卫轩如此想着,但心中更多的却是莫名的不安。 昨天面圣之时,自己坦诚而言的事情,想必骆指挥使已经知道了。但是,今天却没有丝毫的任何表示,总感觉骆指挥使似乎心中有什么事情,也不知会不会和自己有关。不去想那日自己做得是否正确,但至少扪心自问,无愧于心。只是,那短短两柱香的面圣时间里,究竟会对自己日后的人生有着怎样的影响。。。?唐卫轩犹未可知。面对着皇上、张公公、骆指挥使,这些随随便便一个人就掌握着自己生杀予夺大权的人物,唐卫轩内心之中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担忧。 唐卫轩心中多少忐忑了一阵后,骆指挥使便站起身来,示意大家吃好喝好,继续庆祝。但他似乎尚有要务在身,留下了几个千户、副千户等和大家继续开怀畅饮后,其本人就带着韩千户等几个重要的千户大人,先一步离开了聚仙楼。。。 直到这一刻,唐卫轩心中才算是彻底地放松了不少,长长舒了一口气。看来,骆指挥使似乎并没有太把那日的事情放在心上。。。 骆指挥使走了之后,大家更加感到无拘无束,继续推杯换盏,好不热闹。而趁着这个机会,唐卫轩也来到史百户的身边,简单地问候之后,略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出了自己心中做好的打算。 “哦,是这样啊。。。” 史百户刚刚听到唐卫轩的想法后,先是愣了一愣,眉头稍稍皱了一下,而后又仔细看了看唐卫轩认真的表情,沉思了一下后,也未说答应与否,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卫轩啊,你今后的路,可还长着呢。这次回来后,的确该为自己日后好好打算打算了。只是。。。” 史百户犹豫了一下,似乎也在踌躇到底该怎么说,稍稍纠结了一阵后,干脆拉着唐卫轩一同站起身来,低声说道:“卫轩,你且随我来。” 听着史百户模棱两可的回答,唐卫轩正有些搞不清楚史百户到底想说些什么,只好先跟着史百户起身离席。 “老颜,今日喝得可好啊?” 史百户走出了几步后,来到另外一位年纪略长的副千户身前,笑着问候道。 “老史,我这酒量可不如你!今天也不敢多喝,过几日还得留着肚子去喝你家娃娃的满月酒呢!”面前这颜副千户的酒量似乎不是很深,脸色微微已经有些发红,稍稍有些微醺之态,但看起来整个人还算清醒,听口气,和史百户也是多年的交情,聊起来十分的熟络,而且兴致似乎也蛮高的。 不过,唯一让唐卫轩感到有些奇怪的是,这颜副千户虽然是和史百户说话,但是目光,却似乎在不断打量着自己这边。。。 第318章 京城-18 “哈哈,颜兄,那到时你可要不醉不归啊!”史百户哈哈笑了几声,而后,就一侧身,将唐卫轩从身后让出来,带到了颜副千户的面前,微笑着说道:“这位,就是咱们锦衣卫新晋升为百户的唐卫轩。昨日,还曾特蒙陛下恩典,去武英殿面圣!也算是皇上能记住名字的红人了。颜兄,你看,这一表人才的,史某之前可没骗你吧。” “嗯……”这颜副千户又仔细上上下下打量了遍面前躬身而立的唐卫轩,似乎非常地满意,一边捋着胡子,一边微微笑着感慨道:“不错,唐百户果然仪表不凡,的确称得上是气宇轩昂啊……何况,这等年纪就当上了百户之位,而且还在皇上那里挂了名,确实是年轻有为的后起之秀!” 唐卫轩还来不及答话,又只听史百户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说道:“怎么样,颜兄。不会辜负了另千金吧?要不,今天我就替这昔日的属下作主,和你当场立下婚约如何……?” 婚……婚约?! 唐卫轩一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或者一旁的同袍们过于喧闹、使得自己未能听清楚。难不成,史百户是打算撮合自己和颜副千户的千金不成……? “哈哈哈哈,那敢情不错啊!就这么定了!” 唐卫轩更没想到的是,颜副千户似乎对自己也很满意,爽朗地笑了笑,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怎么的,竟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下来…… “好!不愧是颜兄,痛快!”史百户也跟着哈哈大笑,而后又补充道:“既如此,那今日,史某当媒人,就算是已经纳采提亲了。过几日,咱可就就该准备继续问名和纳吉了!” “哈哈哈哈,好!一言为定!” …… 直到酒宴散了,唐卫轩始终还没有完全缓过劲儿来,史百户为自己安排的迎娶颜副千户家千金的这门亲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面对着越说越投机的颜副千户和史百户两人,唐卫轩方才也一直不好驳了史百户的面子,只好先在一旁低头应承着,但心里,却越来越有些不解。 不过,好在,大家终于酒足饭饱、一个个酩酊大醉之后,纷纷散席离场之时,唐卫轩终于得到了一个和史百户同行返家的机会,并辔而行在深夜的大街上。 “史大人……”唐卫轩试探着先开了口。 “卫轩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史百户笑了笑,而后转过了头来,耐心地说道:“如今,你可不再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小校尉,而是锦衣卫中一名有身份的正式百户了。加上你年纪轻轻就借此一战连升数级。也许,飞黄腾达,就在不远的明天。而在这种关键时候,去迎娶自己的一个侍女……实在,实在是太不合适了……” 唐卫轩低头看着地上皎洁的月光,本能地想反驳些什么,但史百户的话却似乎早已料到,提前便打断了唐卫轩道: “你先不要急着反驳,且听我说完。若是你真娶了那来路都并不十分清楚的侍女,且不说于你日后的仕途有害无利,于我锦衣卫而言,也很可能因此而沦为他人的笑柄。最终,你们两个人一起凭空多了不少的苦难,这今后的日子,又怎么能顺顺利利地过好呢……?” 看着唐卫轩沉默不语,似乎有所触动,史百户的语气又缓和了不少: “这门第之观念,以我对你的了解,想必你也未必放在心上。年少轻狂之时,我也有过,自然也很理解。但是,卫轩啊,你是否认真想过,这自古以来的传承下来的门第观念,是否也有它亘古不变的道理?其中的利害,你可曾将眼光放得长远一些呢……?” 听着史百户意味深长的这番话,唐卫轩心情愈加有些低落,胯下的坐骑也不禁走得越来越慢了…… 唐卫轩想试着开口说些什么,但每每还未张口,便已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 不仅仅是因为史百户这番话说得确有一定道理,更因为,似乎已经好久都没有一个人,用这种长辈的语气,真心为自己考虑、苦口婆心地劝导过自己了。无论,那劝导的方向是否合乎自己此时的心意,但至少,这份情义,让唐卫轩无法拒绝。 “嗯,说来,那颜副千户家里,可是世代荫袭的锦衣卫副千户,比起我们史家这世袭的锦衣卫百户,门第还略高了一个档次呢。而且,唉,也是你小子走运……”史百户忽然无缘无故地叹了口气,扭头对着唐卫轩低声道:“我和你说说老颜他们家的情况吧。这颜副千户家中虽有一儿一女,但其子实在太不成气,当年不仅吃喝嫖赌,而且还因为抵赖赌债,被人打断了一条腿、成了残废。而且,当时好像还受了不轻的内伤,如今早已卧床不起,也不知以后能不能承袭爵位……唉,我们史家和他们颜家也算得上是世交,我见颜副千户这几年来几乎天天都愁眉苦脸,直到昨日我和他提了你的事情,这两天才终于见他有了笑颜……以我对他十多年来的了解,看上去,他还是挺瞩意你的。只要你不生出什么岔子来,这事十有八九能成。” 唐卫轩苦笑了一下,但心里多少也有些小小自得。毕竟,能得到世袭副千户的青睐,也算是一种变相的肯定和赞赏吧。 “我也不瞒你,其实,我觉得老颜他能答应地那样爽快,一来是因为我们两家世交的关系,由我介绍与出面,他基本可以放心;而且……”说到这里,史百户的马速也慢得几乎停了下来,“也是因为你未来的发展,真的是不可限量啊。毕竟,这个年纪就能凭借军功做到百户,而且不仅骆指挥使、李如松等人都对你有所了解,连皇上都曾特别召见过你。我想,老颜他心中也打算,凭借他颜家在锦衣卫中多年的影响,助你一臂之力的同时,也将他颜家的地位加以巩固、甚至有所提升也说不定……” 听了这话,唐卫轩沉默不语。望着眼前深夜中黑漆漆的街道,就如同凝视着史百户为自己设计好的未来一样,似乎一路平坦,但却不知为何,看不到丝毫的光亮……前面走向的,到底是即将迎来光明与希望的黎明,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唐卫轩只觉得,似乎自己又一次来到了一个人生的十字路口。 只是,这一次,自己更是尤其地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重重地压在心头,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或许,之前每一次生死关头,自己也曾不止一次地站在过人生十字路口处,但至少,那时的自己,没有、也不需要,怀有丝毫的犹豫。因为,以前大多数的危急情况下,都只有一条活路——那就是硬生生给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才有可能重见天日!否则,只有横尸当场的死路一条!因此,即便是敌人的刀刃已经和自己的咽喉处仅仅只有咫尺之距时,自己也未曾有过任何的迟疑与彷徨,只是努力握紧手中的绣春刀、拼上一腔热血,再加上偶尔的机智,杀他个你死我活、奋战到底…… 也许是自己阳寿未尽、命不该绝,也许是兵法中所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总之,一次又一次,自己都挺了过来。 但是,这一回,自从回到京城以后,唐卫轩却只感到一阵迷茫,面对一次次的危机和抉择,按照以往的惯性思维,甚至都不知道那敌人到底在哪儿、到底该去和谁拼命…… 此番,决定自己未来命运的,将是自己内心最终做出的选择…… 这,才是最让人感到几乎窒息的压力。 战场上,死则死矣,哪怕真的力尽而亡、战死沙场,至少,自己可以在闭眼的一刻,问心无愧地对自己说:已经尽力了!最起码,也可以带着阵亡的光荣,走向另一个世界……而这一次,一旦走错,未来需要承担一切责任的,就只有自己。而且,那将可能是无休止的责任,以及对这一刻错选的无限悔恨…… 唐卫轩甚至在内心之中对自己都开始有所动摇,自从回到京城后,自己,还是否是那个自己呢?无论是原先远征朝鲜前的那个自己,还是在朝鲜战场上的自己,似乎都已不像。 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倒影,唐卫轩自己都已几乎不再认识自己…… 看着唐卫轩始终沉默不语、眉头紧锁,史百户好像也有些理解,一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慢慢又行了一阵,来到一个岔路口时,史百户轻轻拍了拍唐卫轩的肩膀,才又说出了一个最新的情况: “对了,今天上面已经初步决定,安排你和程本举过几日都调职到北镇抚司下属的诏狱。那里的活儿清闲不少,也算是让你们两人辛苦了一年,好好休养一下了。趁着这几天,你就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吧。毕竟是人生大事,多等几日也无妨。待再过几天,记得来我家中喝犬子的满月酒。到时,希望你能给我、也是给你自己,一个负责任的答复。” 第319章 京城-19 唐卫轩听着这话,点了点头,算是应诺了下来。 随后,史百户便一拨马头,转向了一旁向左的路口旁,看样子是准备先行一步了。唐卫轩隐约记得,史百户的宅邸应该是往这边左拐不远了。 不过,在最后临走之前,史百户看着唐卫轩犹豫不决的样子,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稍稍沉吟了一下,又缓缓地补充了一句: “卫轩啊,看着你这个样子,我还有一句忠告,不知你是否想听?” 唐卫轩立刻在马上拱手行礼,郑重说道: “请史大人不吝赐教!” 史百户看着唐卫轩,好像在心中又将这话酝酿了一番,这才开口道: “在战场上,你或许是一员福将,披荆斩棘、无往不利……” 说到此处,史百户又稍稍顿了顿,才郑重地说出了最后的六个字: “但这里,是京城。” …… 但这里,是京城。但这里,是京城…… 望着远处几盏明亮灯笼下史百户渐去渐远的马上背影,唐卫轩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史百户临走前这最后六个字,心中思虑万千…… 也不知过了多久,唐卫轩终于将目光从那条明亮许多的街道上收了回来,转向了另外一条昏暗得多的巷子。一拨马头,走向了属于自己返家的归途…… 夜色阑珊中,只有阵阵清风相伴。 …… 次日一早,唐卫轩早早起身,先是赶到原先点卯的锦衣卫亲军都督府循例报到。 果然如史百户所说,自己和程本举都已被暂时分配到了北镇抚司下属的诏狱办差。和诸位同僚打过招呼后,两人再次赶到了距离锦衣卫亲军都督府不远的诏狱衙门。 而在这里,两个人也从新的上司处,领到了所谓的新任务,协助调查最近在京城中流传开来的一个教派——转世教。 “转世教?”头一回听说这么个教派,唐卫轩和程本举都是一头雾水。 而主管诏狱的刘千户似乎不以为意,略有些不耐烦地解释道: “嗯,反正就是这么个名字。你们新回来,还不了解情况,也正常。正好这几天你们在京城里面可以边休息一下,边随便溜达溜达,听听街谈巷议的情况。反正这个案子也有别人在主办,你们若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回来和我汇报就是了……” 从这位诏狱的刘千户,那带着些敷衍的语气中,唐卫轩也能明显地感觉到,这个任务似乎一点儿也不怎么重要。而刘千户不仅没有给于两个人任何的指定目标,也没有设定任何的期限,只是说协助调查,更是相当于给两个人放了一个轻松的“长假”…… 原以为在诏狱会是什么看管犯人、严刑拷问的活儿,却没有想到,还会有这样随便走走、探听消息的轻松任务……好吧,就当是给刚才前线回来的自己的一份闲职了吧…… 于是,二人应声领命,便打算出外办差。 “啊,等等……” 听到两人整齐划一、中气十足的领命声,那刘千户明显有些不适应,可能是诏狱里面懈怠惯了,听着唐卫轩和程本举精神百倍的领命声,暗暗吃惊之余,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又稍稍叮嘱了一句道: “若是真的听到了什么,切不可打草惊蛇、擅自行动。听懂了吗?” “……卑职明白!” 虽然还是有些似懂非懂,但是刘千户既然这么说了,唐卫轩和程本举自然如此应诺。 待出了诏狱的门,来到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程本举立刻伸了一个大懒腰,对一旁的唐卫轩说道: “啊——困死我了。昨晚喝的真有点儿多,刚才还感觉有点儿晕呢。本以为今天会进到诏狱里面去,瞧瞧那暗无天日的监牢如今到底什么样,是不是还是那么阴森恐怖,顺便也可借着里面昏暗的光线再眯上一觉儿,却没想到,竟被这么简单地就打发出来了,还领了这么个没头没脑的任务。得,正好先回家补个回笼觉去!唐兄,你可有什么打算?” 唐卫轩苦笑着摇了摇头,有点儿不置可否,想了想后,才回答道: “我还是在城里转转吧,一来听听消息,二来也看看这京城这一年来有啥变化……” “呵呵,我还以为你要回家陪李纹月呢!”程本举笑了笑,拍了拍唐卫轩的肩膀,“得,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唐卫轩点了点头,看着程本举自行离去的背影,打算先在这京城里好好转一转。不过,因为身上锦衣卫衣甲的缘故,行人看到通常总是保持一定距离、充满警觉,也不太可能顺便探听到什么,唐卫轩干脆找地方新换了一身普通的衣装,把马匹也先寄放在诏狱衙门里,开始一个人慢悠悠地在街上溜达起来。 走来走去,看了看原来常走动的几条大街小巷,短短的一年时间里,这京城似乎也没什么新的变化,走得也有些累了,唐卫轩忽然又想起了那日刚刚跟随李如松回京入城时路过的那家茶馆,想来,那里应该会聚集着不少闲来无事、聊东扯西的茶客,如果要想探听什么消息,似乎是最合适的地方了。正巧,依稀记得,那茶馆的位置好像距此地也不太远。 打定了主意,唐卫轩便朝着那茶馆的方向走去…… “哎哎哎,诸位,你们知道不?最近,江南的粮食又新运了一批来,我看,这京城的粮价又要跌了!” 一进茶馆的大门,大堂里的各种议论声就传入了唐卫轩的耳朵。看来,自己还真找对了,这里还的确是个了解消息的好地方。 找到个角落位置坐定了,立刻有小二上前来,点了一壶茶、几样小点心,唐卫轩便开始竖起耳朵,装作无心地听着众人的谈论。 “唉,老邓,江南粮船要到的消息我昨儿个就知道了。您还有啥新鲜的消息不?” “哼哼,有倒是有,就是还没证实,我也是碰巧从小道了解到的,不知是真是假。” “呦!老邓,快给爷们儿们讲讲啊,是真是假,咱们也能帮你判别一下不是?” “呵呵,我这可不是小消息啊。那可是关于最近刚刚回京的李如松李提督的!” 听到这里,唐卫轩举起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不由得更加认真地继续听下去。 “该不会是您已经知道,李提督那日为何没有率军入城、庆祝凯旋了吧?” “这个可是重要消息啊,那日老陆信誓旦旦地保证会有大军跟随李如松入城、一同向皇上报捷,可最后却只有李提督带着几个人奔驰而过。到现在,老陆还欠着我的赌债耍赖呢。你可快说说,这里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此时,唐卫轩不由得有些惊奇,没有想到,自面圣那日,才过了几天而已,这京城内的茶馆内,难道就已经能知道得那么清楚了……?想到这里,唐卫轩心中也是略有些警惕,军机大事,若真是已经到了毫无机密可言的地步,岂非儿戏?! 不过,接下来的对话,却让唐卫轩哭笑不得。 “额……这个,在下还真不清楚。老程也欠着我的钱呢!要是知道了,我肯定第一个去找老程算账了。” “那,到底是什么关于李提督的事情啊!?” 众人略有些失落,但对于关于李如松的事情,多少还是有些兴趣的,语气中依然带着些期待。 “这个嘛。嘿嘿,”只见那被叫做老邓之人微微一笑,略压低了一些声音,引得众人更加好奇了,才不轻不重地说道:“我是听说,李家的公子,也就是李如松的儿子,就在李提督回来的这最近两天,刚刚订了亲!” “哦——?!” 闻听此言,众人都是惊讶不已,立刻就把前几日的入城之事抛在了脑后,一个个好奇心大起,等着继续听后文。 就连唐卫轩在内,也是不禁莞尔,同时也有些好奇。虽然这些街谈巷议的话,大多不可尽信,而且这等事情,和诸如刚才那样的军国大事比较、实在相差甚远,但倒是也多少勾起了唐卫轩的一些兴趣。 “呵呵,先说好,我可也只是听说的,这事儿准不准还很难说呢!”没想到,见大家颇为好奇,那叫做老邓的茶客,反而卖起了关子。 “行了,你就快说吧!别吊着我们了!” “就是。是真是假,咱们爷们儿在京城这么多年,这点儿眼力也是有的,老邓你就快说吧!” 一片催促声中,那叫做老邓的茶客反而更加来劲,得意洋洋地微微一笑:“我若直接说出来,反而没劲了。不如……诸位先自己猜一猜吧?” “嗨,你这老邓,还在卖关子!猜就猜,我猜很可能是哪位公主吧?” “估计不是,李家应该还没到那种地位,李如松本人都不一定能行,其公子,可就更悬了。要我说,估计是哪位藩王的郡主吧?” “是哪位内阁大学士的千金吧?” …… 第320章 京城-20 众人一通乱猜,那叫做老邓的茶客举起茶杯,一边听着众人的猜测,一边细细品着茶,只是一语不发,好像没有一个猜对的。 见此,众人不禁愈加急躁,甚至有些不太耐烦了,一阵阵催促中,还有人干脆开玩笑道: “老邓,你老这么卖关子,总该不会是那李提督要和你结为亲家了,你才故意这么卖弄的吧?!” 这话一出,茶馆内众人哈哈大笑,而那叫做老邓的茶客,也终于不再吊大家的胃口,吐露了众人期待已久的消息: “呵呵,我哪儿有那造化啊!要说人家李家,怎么也是宁远伯的爵位,我可实在攀不起。实话告诉你们吧。是成国公他们家的某位千金!” “哦——”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成国公家的千金啊! 不过,立刻也有人跳出来说: “老邓,你等等!我怎么觉得不对呢……?!一来,这成国公膝下,我记得好像是无儿无女吧。二来,李家虽然贵为宁远伯,但也是近些年的事情,和已经传承了近两百年的成国公他们家比,可还是有些距离的啊……” “嗯,对啊!” “是啊!我也记得成国公现在膝下无儿无女,哪里冒出来的千金,老邓,你该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一时间,大家纷纷质疑起来…… 不过,面对着这种情况,那老邓却镇定自若,狡黠地一笑: “切,你们闹什么闹?!你们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刚才说的是成国公家的千金,可没说是成国公本人的千金。你们难道不知道吗?那成国公的亲叔叔有一子,也就是成国公的堂弟,这位堂弟的膝下,可是有位千金,算起来,也是成国公的堂侄女了……” “原来是这样……” 听了这一番解释,众人立刻茅塞顿开,纷纷点头称是。 “嗯,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有这么一位堂侄女……” “我就说嘛,这宁远伯和成国公两家之间,还是有差距的嘛!” “就是,我也一开始觉得奇怪呢。不过,若不是成国公自己长房的嫡女,而是外房堂侄女的话,倒是也算得上和宁远伯家的公子门当户对了。” “的确如此,这才算是门第相当了嘛……” …… 听着众人的这些评论,唐卫轩拿着茶杯的手不禁突然一抖,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茶杯,几乎要将其彻底攥碎了…… 一瞬间,关于前一晚史百户和自己所说的门第之事,又再一次盘旋在脑海之中…… 原本,因为史百户的那番话,唐卫轩昨晚就几乎彻底未眠。心中挥之不去的,全是娶妻这件事。 看着自己愁眉不展的样子,昨晚和今早,李纹月还曾多次十分担心地询问自己,是否感觉不太舒服,还是有什么苦恼之事? 不过,望着李纹月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唐卫轩也只是摇了摇头,强自装出一副镇定的表情,推说不过是刚刚回来,偶尔感觉有些不太适应了,所以才心绪不宁罢了,仅此而已……而始终未曾向李纹月吐露半个字的昨晚之事。虽然李纹月也没再继续多问,但是,自昨晚以后,每一次看到李纹月那充满期许、望向自己的表情时,唐卫轩心中感到的,便不再是原来的那种简单的温馨和期待,而更多的是内心的忧虑与纠结……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程本举独自返家之时,唐卫轩实在不愿意也先行返家。 但没想到的是,时隔不到一日,今天却又在这里,碰到了同样的问题……唐卫轩心中那刚刚有些消散的忧愁,便再一次占据了心头。 门第……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看来,连李如松也避不过去啊……唐卫轩也不知道,以宁远伯的身份,和百年世家成国公结亲,这是否算作高攀,还是已经在朝廷上有些落寞的成国公家族,想借着李如松这股新晋的军中豪门,巩固其自身家族在大明朝廷里的地位。 这一刻,唐卫轩似乎又联想到了昨晚史百户的那一番话…… 虽然无论是自己、还是颜副千户,都与李家和成国公家的地位、层次千差万别,但是,李如松和成国公家族结为亲家的这件事,如果确有其事的话,倒是和自己与那位颜副千户之间的微妙关系,颇为相似…… 而更让唐卫轩感到有些心灰意冷的是,李如松为其子所做的选择,和史百户昨晚的建议却是基本完全一致的,而这,也正是自己内心之中,不想去做的那种选择。 一瞬间,唐卫轩的脑海之中,又充满了李纹月那充满期许的目光,似乎在望向自己身上的时候,就可以看到未来所有的幸福与美好…… 唉—— 心中一声长叹,唐卫轩一仰脖子,将杯中茶喝了个干干净净。这一刻,唐卫轩竟然颇为遗憾,只恨那杯中之物不是酒,或许,一醉真的可以解千愁,再也不用如此忧愁了…… 就在唐卫轩于一旁愁眉不展、暗自长吁短叹的时候,茶馆里似乎多少又安静了一会儿,原来,刚才最为热闹的那几个嗓门最大的茶客,已经并肩出了门,听其言谈,好像是打算一起斗鸡去了。一时间,这茶馆内,也多少冷清了下来,大约只剩下八、九个茶客,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有几个人在相互谈论着自己桌上的事情。 唐卫轩也已无心再去听旁桌的谈论之事,只是一个人闷头喝着茶,心中思虑万千地想着将来之事…… “这位仁兄……” 突然,唐卫轩身边出现了一个看似道士的中年人,长相倒是颇有些仙风道骨,正打量着独坐在此处的唐卫轩,指了指唐卫轩对桌的座位,笑着开口问道: “此处,可否容在下一坐?” 唐卫轩愣了愣神,思路一时还没有完全收回来,只是出于本能地点了点头: “无妨。” “多谢!” 这中年人倒是颇为文雅,坐下来后,先是点了一壶茶,言谈举止间,倒也颇有些风范。 而待那中年人一杯茶下肚后,只见其又看了一眼唐卫轩的表情,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又试着开口道: “这位兄台,眉间似有忧虑之事啊……” 唐卫轩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只是低头沉默不语。 那人淡淡一笑,继续说道: “其实,我等之忧,皆为小忧,却深陷其中、为之困苦;而天下之忧,却无人能识,不知大祸将至啊……” 嗯?唐卫轩抬了抬眼,顿时多少有了些兴趣。原以为这人可能是个算命的道士,会说一些“仁兄眉间有凶煞之气、近日必有大灾”之类的话,好赚些破财消灾的银子,可没想到,却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来。 见唐卫轩抬起了头来,那人又捋了捋胡子,微微咽了口茶,而后的语气虽然依旧是不紧不慢,但内容却是一语惊人: “兄台可知,我大明五十年后将亡?” 大明……将亡……?! 唐卫轩不禁愣了一下。照理说,这也算是造谣生事、扰乱民心之罪了,但这一刻,唐卫轩却只觉得此人实在有些好笑,造谣也就罢了,还带着具体的时间,好像真的可知未来之事一样。看来此人,实在是一个十足的妄人…… 正打算不予理会,却没想到,这人的下一句话,更是大大出乎唐卫轩的意料: “兄台不信?难道,兄台还没有听说过‘转世教’吗?” 转……转世教?! 唐卫轩的眼睛都不由得瞪大了一圈。这不正是刘千户指派给自己和程本举协助调查的那个“转世教”吗?! “果然,看来兄台是知道的了……”那人一见唐卫轩的表情,立刻猜出了唐卫轩知道这个转世教,又捋了捋胡子,带着几分自得地笑着说道:“在下不才,正是教中之人……” 这一下,唐卫轩真是无语了。没有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自己在这茶馆中坐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居然就有转世教的人自动撞上了门来…… 略一沉思,唐卫轩终于开口回应道: “失敬失敬,只是在下对贵教仅仅略有耳闻。今日既然有幸,愿闻其详!” 同时,脸上也是一副诚惶诚恐、真心求教的表情。 “不敢不敢,在下只是传播圣教,解救世人苦难,至于信与不信,相信仁兄自有明断!” 这人见唐卫轩终于诚心求教,脸上倒是多了几分谦虚,同时,也开始从头介绍起了其所在的这个转世教来: “说到我转世圣教,还是要从本教的教宗说起。本教教宗,其实也是普通凡人,既没有什么无边法力、也没有什么通神之能,说起来,与这世间大众,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唯有一点,异于我等常人……” 听着此人煞有其事的讲述,唐卫轩也没太在意,直到听见了此人的最后一句: “本教教宗和我等唯一之不同,兄台可曾听说,就是教宗本人原本并非生于当世,而是降生于约五百年后的将来……” 第321章 京城-21 降生于五百年后的将来?! 唐卫轩虽然心中依旧对这样的胡话不屑一顾,但却也暗暗吃了一惊,没有想到,这转世教倒还有些意思,至少比其他教派多了些新意,居然还宣称其教宗生于未来……金光唐卫轩心中根本不信这种无稽之谈,但表面上,依然是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同时也更加有些好奇,看看对方还能说出什么更为稀奇古怪的事情来…… 而这人,倒也的确没有让唐卫轩失望,继续侃侃而谈地介绍道: “只是在遥远将来的一个偶然机会,我教教宗才回到了咱们如今的大明朝,虽然时间已不同,但是大明今后的结局,对于来自数百年后的教宗而言,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兄台,说句实在话,自尧舜禹汤以来,我华夏已有数千年之历史,期间已历经不知几朝几代,但纵观古今,历代皇帝虽称‘万岁’,但又有几人能年过百岁?历朝历代无不号称沿袭万年,又有哪个朝代享国超过五百年之久?莫说五百年,三百年之久者,恐怕都屈指可数。我大明自太祖皇帝起,已立国二百余年,仁兄以为,咱大明的国祚气运,还能延续多久呢……” 唐卫轩轻轻地点了点头,虽然依旧不信什么未来之言,但对于其所说的朝代兴亡更替之规律,却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如对方所说…… 看唐卫轩貌似确实听了进去,那人便又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实不相瞒,教宗曾和我教之人,当然,这其中也包括在下在内,谈论过未来将要发生之事。说起来,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啊……” 看那表情,这人对于其教宗所说的话,倒像是的确深信不疑的样子。唐卫轩忽然有些好奇,不禁试探着问道:“既如此,在下贸然问一句,如今京城里正闹的沸沸扬扬的太子之争,不知未来到底结果如何呢……?” “皇长子终将即位,承继大统!” 没有想到,那人丝毫没有犹豫,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做出了回答,而且,看那两眼中的坚定目光,也是找不到任何心虚的痕迹。 这一刻,唐卫轩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倘若之后某一天皇长子真的受封太子,那岂不更是印证了这转世教的说法?不仅使其信众更加坚信不疑,而且更会吸引越来越多新信众的加入,其势力必然会不断膨胀…… 正想着这些的时候,却没想到,面前这人又是一语惊人: “不过,皇长子即位,却不见得是我大明之幸……” 这……唐卫轩还没缓过神来,这人又继续不停地说道: “我教教宗也时常因此深以为憾,更是不断提醒我等,皇长子继承大统后的未来,他已了解。按照这个路子走下去,五十年后,大明便逃不了灭亡的命运。而天子的黎民百姓,连同我华夏民族,也将遭到一场浩劫,生灵涂炭、山河破碎,实在是可悲可叹的未来……” 看着对方那一脸悲戚的表情,唐卫轩只好顺着这话回应道: “那,该如何是好呢……?” 同时,唐卫轩心中却已做好了预判,这人八成最终还是来赚取钱财的,所以,归根结底,估计还是要落实到信众自掏腰包的结果上来。 不过,唐卫轩没有料到的是,听到这话,那人却猛地抬起了眼来,双目之中炯炯有神,透着无比的坚定和憧憬,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唯有推郑贵妃所生的皇三子登基、继承大统,方可保我大明再延续至少三百年的福祚!” 皇三子……登基?! 这一刻,唐卫轩心中猛然有所警惕! 看起来,这转世教还真的有些来头……若真只是骗些钱财,那倒也好办了,可如今,这人却突然说出了拥立皇三子登基的话来,不禁让唐卫轩开始重新估摸起这转世教的背景来。 联想到今早在诏狱衙门时,刘千户最后特意叮嘱的那番古怪的话——“切不可打草惊蛇、擅自行动。”现在想想看,刘千户十有八九也是多少了解转世教拥立皇三子的说法的。而正因为如此,才让人更加感到投鼠忌器。谁知道,在这近来快速流传起来的转世教的背后,是否会有皇三子一党的影子呢? 如果……虽然只是假设,但如果这转世教真的是郑贵妃和皇三子一党在背后操控或支持,甚至就是这些人一手扶植起来的,用来在民间营造出拥立皇三子登基继承大统的危急和紧迫感,倒是非常符合皇三子一党的利益…… 那么,锦衣卫若是贸然缉捕、镇压这支转世教,便很有可能会因此得罪郑贵妃与皇三子。面对如今朝廷上关于太子之争而错综复杂的局势,又有谁能说得清,究竟鹿死谁手、皇长子和皇三子到底最终哪个会即位登基、君临天下呢…… 倘若真的是皇三子继承了大统,那待新皇登基之日,对于得罪过郑贵妃和皇三子的人来说,还能否会好下场……? 对于那些手握权力的人来说,比起五十年后大明究竟是否会灭亡,大多数掌权之人真正担心的,恐怕还是其手中的权力,是否还能保持到明天的当务之急……因此,更不能在局势尚未彻底明朗之前,不慎得罪其中的任何一方…… 想必,也是因为这里面千丝万缕的各种考虑,才一直没有人敢轻易招惹这些转世教的人吧。以至于,这些人如今居然已经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这人来人往的茶馆之中,宣传起“大明五十年后将亡”的谬言来,倒也无人敢管…… 退一步讲,即便这转世教不是郑贵妃和皇三子一派主使的,鉴于这教派如此支持皇三子登基,恐怕知道了情况的他们,也会乐见于这转世教不断发展壮大、广散言论,甚至或明或暗地充当其靠山…… 即便此事原本真的和郑贵妃皇三子一派无关,创立这转世教的那个所谓教宗,倒也颇为审时度势,借着朝中正为激烈的太子之争,打着皇三子的旗号,不断扩充信众……若是皇三子真的有朝一日登基即位,那这教宗或许还能赢得个龙策之功;若是依旧是皇长子即位,更是显得其印证了对日后大明命运的预言,信众也会更加坚信不疑……至于这教宗是否真的是来自五百年后,唐卫轩不置可否,大概也是无稽之谈,但无论如何,却不得不承认,这真的是个绝顶聪明之人…… 这时,对面那人看唐卫轩不断地在暗自思考,好久都一言未发,又跟着试探着补充了一句: “唉,不过,当然,对于我等寻常百姓来说,最终哪位皇子得以登基,也是我等难以左右之事,所以,这大祸到底躲得过躲不过,还真的很难说啊……还好,对我等来说,倒是也有应对之法,兴许可以免除祸患……” 听到这话,唐卫轩皱了皱眉头,不知对方到底是何意。 “兄台,看你也是本教有缘之人。何不加入本教,即便大祸临头之日,通晓未来的教宗也必能指引我等,逢凶化吉。纵使我等活不到五十年后,一旦加入本教,子子孙孙也可永受本教庇护。不知兄台意下如何啊……?” 看着对方那期待的目光,唐卫轩微微一笑,顺口答道: “似乎的确是个好主意……” 见唐卫轩心有所动,这人立刻趁热打铁道: “兄台果然高见!如今加入我教,只要上交纹银十两,便可由在下介绍,入得我转世圣教……” 听到对方终于开口要钱,唐卫轩心中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看来,这转世教的确如自己最初所料,也不过是打了些颇有新意的幌子,骗些钱财罢了。这样说来,那些荒诞之言,说什么大明朝五十年后即将灭亡,呵呵,也八成是子虚乌有、编出来糊弄人的了…… 想到这里,唐卫轩微微一笑,也不想再和此人多说,只是拱拱手,客气地说道: “兄台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暂时还未决心加入贵教,容改日再定吧。” 此话一出,那人立刻好生地失落,那似乎还抱着一线希望,再次劝道: “兄台,机会难得。过了这村,可就不一定还有这店了……” 见对方无休无止地打算不断纠结下去,趁着周围的茶客都未注意此处角落,唐卫轩干脆直接掏出了自己锦衣卫的腰牌,摆在了桌面之上…… “锦……锦……锦……” 那人原以为是什么稀罕宝物,但低头一见那腰牌,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口中“锦”了半天,磕磕巴巴地,终究还是没能把话说完,便住了口,小心地打量着唐卫轩的表情…… 见唐卫轩迅速收回了腰牌,举起了茶杯,淡淡地抿了口茶,似乎并不打算和自己计较,于是立刻紧张地试探着问道: “那……那在下就……就先告辞了?” 看效果已经达到,唐卫轩也懒得多理会此人,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对方自行离开…… 第322章 京城-22 望着那人忙不迭地结了茶钱,略带慌张、头也不回地快步出了茶馆,一边抹着额头上的冷汗,三步并作两步地快速消失在了茶馆外大街上的人群中,唐卫轩忍不住摇了摇头,暗自叹了口气。 同时,又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刚才那人所说的每一句话,第一次认真地去想一个问题: 这大明朝,有朝一日,真的会亡吗? 看着茶馆外风和日丽的朗朗乾坤,以及大街上熙熙攘攘、有说有笑的往来行人,耳畔还时不时地传来些走街串巷的叫卖之声,纵使不敢称如今这世道为盛世,但至少,这的确应该还称得上是一副太平之世的景象。 五十年……五十年……五十年后,大明真的会亡? 唐卫轩笑着摇了摇头,原本看转世教那人说得煞有其事的样子,心中还多少有些动摇。毕竟,五十年后会是怎样的情景,的确不太好说。即便有如偌大的大明朝,也不敢说绝对可以享国数百年之久。只是,对方慌里慌张离开茶馆的那最后一幕,再次浮现在眼前时,之前的些许动摇也都烟消云散了。甚至,唐卫轩为自己刚才居然会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而感到一丝可笑。 我堂堂大明,西平宁夏之乱,东定倭军入寇,以此之势,国祚至少还应有个……有个…… …… 想到这里,唐卫轩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平心而论,这大明朝究竟还能延绵多少年,认真去估算的话,自己其实心里也实在没底。如果是在远征之前,唐卫轩或许会毫不犹豫地坚定认为,至少也应还有个数百年之久,甚至绵绵不绝、直到永远。不过,到得前线之后,这原本雾里看花的模糊印象便随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虽然,李如松所统率的大明军主力,以及各种威力骇人的火炮武器,都让唐卫轩对大明的军力更加刮目相看、信心倍增,但是,通过一次次和倭军,还有朝鲜义军的近距离接触,唐卫轩愈发地感觉到,其实,自己当初的想法是多么的单纯…… 且不说,大明的军力虽然也足以称雄,但倭国的战力也绝没有最初京城之中传言的那样不堪一击,像是一群由松懈的贼寇所组成的乌合之众。而通过幸州山城一战,更是让唐卫轩有了全新的认识:武器精良、训练有素、且人数众多的数万倭军,居然硬是攻不下仅有数千义军把守的小小德阳山……除了一些巧合、士气、指挥协调的偶然因素外,唐卫轩开始清楚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心,有多么的重要! 武器、训练、指挥,这些都可以慢慢地积累与学习,在某一场短时间内的特定战斗中,这些因素或许会发生极为重要的作用,但是,在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之中,却并非最为关键的因素。因为,实际上,人心,且只有人心,才能一次又一次获得源源不断的后备兵员,才能无需财富功名的激励、便具备气势如虹的高昂士气,才能有一次次败北后卷土重来、再战一合又一合的翻身本钱…… 而这,正是拥兵十余万兵力、看似强大的倭军所最为欠缺的。 唐卫轩不知道倭军之中有怎样的军功奖励之策,但也很明显地可以感觉到,不少武士在拼杀之时,的确勇气可嘉,甚至其中不乏悍不畏死之徒。而对于其他绝大多数的杂兵来说,似乎战场上的拼杀就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了。正如当初和皇上坦诚相告得一样,形势顺利的时候,这些杂兵便也一起叫嚷着掩杀过来,而一旦出现胶着之势却也很快便会畏缩不前、不断观察着形势变化…… 尽管不清楚倭军是如何奖励军功的,但就当时的情形看,或许武士们对战争还有些热情,杂兵们的确就缺乏一些积极性了。 现在回想一下,从最初的势如破竹、到后来的一溃千里,除了明军参战、义军蜂起、天气转寒等外在因素外,倭军自身也存在着不少的问题。只不过,在一帆风顺之时,这些情形就都被胜利的光芒掩盖了起来,但当大潮退去之时,一个个礁石便明显地露出了水面。 思索到这里,坐在茶馆之中、一边喝着茶,一边就着点心的唐卫轩,回想着朝鲜战场上的一幕幕,忽然又有些担心起来。因为,不止是倭军,在明军的内部,其实也或多或少地存在着相同的问题。 在争立军功的这一点上,明军广大底层士卒的士气,在印象中,好像也并没有比倭军高出多少…… 说起来,大多数的士兵从军,作战的目的无非是吃皇粮、混口饭,而且不少人都是因为生来便是军户,即便本身生性胆小怕血,也不得不走上这条道路。在这种情况下,自然很难出现什么死战不退的情况。当然,大明官军之中,也不是没有例外。李如松麾下的明军主力,就表现得更为生猛一些。究其原因,大概还是各军之中,记功赏罚之法,是否深得士卒之心。如果带军的将领奖罚分明、有功必赏,自然会激发出不少士卒心底建功立业的雄心,战斗力也必然会更加强悍。只可惜…… 唐卫轩默默叹了口气,赏罚分明的事情,在整个大明,又能有多少呢? 远的不说,从此次自朝鲜班师一事上,唐卫轩就有了深刻的印象。大概,此番征伐,除了自己和程本举这样极特别的个例、有幸得到了皇上的赏赐外,其他大多数的参战将领,似乎还都未能得到确切的嘉奖,就连李如松也只是得到了皇上的几句口头褒奖,而对于有功将士理应的大量封赏,则都被轻轻一句“倭情狡诈,未可遽称事完”简单带过,随着朝廷内太子之争的漩涡,被卷得无影无踪……位高权重的李如松都未能获得实际的奖赏,那众多的将领、乃至数万在战场上奋力拼杀的士卒,又不知做何感想。也难怪,那位赵首辅当日在武英殿议政后,最后还特意补充了一句:望李提督能和班师而回的将士们解释一下,莫寒了将士之心。虽然那位赵首辅看自己可能不太顺眼,但从这句话上,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当然,唐卫轩自己也明白,将士们也该理解朝廷和皇上的难处,和倭国的战事的确还有可能并未彻底结束,贸然宣布班师凯旋,来年倭乱再起,岂不等于自扇耳光?但是,将士们的功劳,却无论如何不该一直拖欠;而在大明疆域之外奋战了一年之久的士卒们,难道就不需要皇上和朝廷的理解,对一年的辛苦,得到几句褒奖与奖赏? 看着眼前安享和平的百姓、与正打茶馆门前走过的几个京城五军都督府的巡逻士卒,作为原本与之相似的一员,唐卫轩本来对这些事情也是懒得去想的。但是,这次自朝鲜归来后,却对边关将士们的疾苦愈加地感同身受。碰到个赏罚分明的将领,还算是走运;若是遇到个只知克扣军饷、压榨十足的头目,又能找谁说理去?只怕稍有怨言,都可能直接被寻个借口、军法从事…… 再想这京中的诸军,无论是神机营、五军都督府、甚至是锦衣卫,虽然也有不少渴望上阵杀敌的同袍,但回来的几天中,唐卫轩感觉更多地,还是大多数京中军士安于坐享俸禄,对于上前线、真刀真枪拼杀的这种事,似乎都是抱着敬而远之的心态。对立功而回的同袍们充满羡慕的同时,目光之中,也不免流露出“好好在京城待着不也挺好、干嘛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风吹日晒、还得去拼命呢”的心态…… 唉—— 一声隐隐的长叹中,回想着刚才和转世教那人一番话的唐卫轩,不禁有些失望。虽然不知道盛世到底具体该是个什么样,但在唐卫轩的理解中,或许至少应该是朝廷内君臣一心、全国斗志昂扬、军士勇于拼杀,甚至是四处开疆拓土之世。而如今,一一数着这几条,唐卫轩愈加地苦恼,如今的大明,除了有几支精锐仍在全国各地镇压叛乱、抵御外寇、捍卫大明之威外,似乎这几条中、一条也没能完全契合得上…… 该不会,真的,只有五十年了吧…… 望着茶馆外浮华喧闹的街市,唐卫轩默默地陷入了深思…… 五十年,五十年……与其说这是一个诅咒,倒更不如说,这是一种警告…… 直到日头西沉,唐卫轩才逐渐回过身来,结了茶钱,开始往家中走去。 …… “将军,您回来了。” 听到唐卫轩开门之声,李纹月走了出来,然后颇为郑重地朝着唐卫轩行了一礼。与此同时,春山也飞快地从屋里跑了出来,冲到了唐卫轩的腿边,直摇尾巴。 嗯……? 看着李纹月低头行礼的样子,唐卫轩有些不太适应,甚至都顾不上去摸一下春山的脑袋。因为,自从自己和李纹月两人逐渐相熟以后,李纹月也慢慢知道自己不太在乎这些礼数,所以慢慢也就省去了这些繁文缛节。但这回,李纹月却突然如此郑重起来,让唐卫轩实在有些不知所措。 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第323章 京城-23 再细细看时,更是见李纹月似乎眼角还有些红肿,脸色也不太好…… “这是怎么了?” 唐卫轩不禁好奇地问道,心中更是有些担心,该不会是李纹月今天受什么欺负了吧?同时,唐卫轩也猛然注意到,就在自家的正堂屋内,还摆着几样木制礼盒什么的…… 这些……是怎么回事……? 唐卫轩随即转身走入屋中,顺手拿起一件精美的礼盒,仔细看了看,虽然不知这些礼盒内装的是什么物件,但尚未拆开,只看这表面的修饰,就有种怪怪的感觉。要说自己回到京城,有要好的同袍送几件礼物,也属正常。甚至,现在自己因为官居百户之位、又得皇上召见,有人来巴结送礼,也犹未可知。只是,恐怕自己想的都不对…… 因为,堂内的这几件礼品,居然都是用红绸布包的,极为扎眼。若真的是送礼,何必挑醒目的这种颜色呢……?看起来就好像是嫁妆、聘礼似的…… 等等,该不会是……?! 唐卫轩心中突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只听身后的李纹月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了口: “今天,有位史百户来过了……” 史……史百户?! 唐卫轩心中猛地一紧,更是从李纹月的语气中,明显感觉到了一丝悲伤之情,听得出,其强自忍住了内心的波澜,但看似平稳的口吻中,还是未能掩盖住那暗自涌动的波澜…… “史百户带来了这些礼物,还交待说,是帮将军您给颜副千户挑选、准备的几样聘礼……另外,还留下一张礼单,上面另有几样暂时没有购置的物品,特别嘱咐将军您,这几天自己采购一下,后日去赴史百户家小公子满月酒时,颜副千户也会到,要您记得一同带去……” 李纹月一边说着,终于无法抑制,一边眼泪就忍不住缓缓地流了下来,声音也变得有些哽咽…… 看着李纹月的这个样子,唐卫轩直感到一阵心疼,但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心里更是不禁埋怨起史百户来:这一招釜底抽薪,实在是太狠了…… 自己还没有答应要迎娶颜副千户的千金,就先帮自己备下几样聘礼,这也就算了。但趁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来“不小心”将这消息透漏给李纹月听,就实在是…… 唉,不过,转念一想,对于史百户的这种做法,唐卫轩还真生不起气来。毕竟,站在史百户的角度想,这似乎也是在为唐卫轩着想,不但自己破费准备了几样聘礼,还“无意中”向李纹月捅破了这事……或许,在史百户看来,一边是名家千金、阳光大道、飞黄腾达,一边是来路不明、出身低微的一介侍女,自己想必心中也已经有了主意,只是碍于不知该怎么和李纹月说罢了。如此一来,大概史百户认为,这样做,倒是也为自己行了个方便,省得自己不便开口了…… 只是,唐卫轩心中却并非是那样想的。而且,因为这件事情,不由得对和颜副千户家结亲一事,反而更加抵触了几分…… 犹豫了片刻,唐卫轩抬起头,走上前几步,正想和李纹月好好解释一下,却见李纹月擦了擦眼角的泪,轻轻躬身向自己施了一礼后,微微一笑,低着头,依旧用强自平静的语气说道: “奴婢恭喜将军!奴婢衷心祝愿将军能和颜副千户的千金小姐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听着李纹月自称“奴婢”,唐卫轩不由得一阵心酸,自从李纹月被李如松在汉城正式赏赐给自己后,自己就曾特别和李纹月说明过,让其不要再自称“奴婢”了。谁想今日,李纹月又再次自称起“奴婢”来,听得唐卫轩只感到心中隐隐作痛。却也依旧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大概听唐卫轩一直沉默,是默认了这个事实,李纹月擦净了眼角的泪丝,泪水却依旧不断向外流淌着,但仍继续微微低着头说道: “奴婢原来是有些非分之想,但现在也知道自己的分寸了。只希望将军大婚之后不要赶走奴婢,自在铁岭卫家破人亡后,奴婢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将军能答应之后会收奴婢做妾,奴婢就已经十分知足了。以后,也绝不会再有什么非分之想了……” 听着李纹月的这一番话,唐卫轩越发地糊涂,更不记得自己几时曾说过要收李纹月为妾。 不过,细细一想,大概,这还都得归结于今日史百户的突然来访…… 虽然不知史百户具体和李纹月说了些什么,但稍作推敲,唐卫轩就立刻明白了过来:想必,史百户不仅透漏了自己和颜副千户家千金的婚约,还特别暗示了李纹月,自己其实也有心于她、打算顺便纳她为妾,在史百户看来,这,大概也算是对自己和李纹月一直以来的感情,有一个交待了…… 看着李纹月这个样子,唐卫轩心中越发地生起几分气,正打算开口辩解几句,从头到尾讲清楚。但这个时候,李纹月已经将一张烫红的礼单恭恭敬敬地摆在了桌子上,随即便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扶着门框,抿着嘴,轻轻退出了堂屋,似乎,是打算准备当晚的饭菜去了…… 就连春山,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垂拉着脑袋,扭头看了看唐卫轩,又瞅了瞅李纹月,最后,也耷拉着尾巴,失落地跟在了李纹月的身后,走出了堂屋,临拐出视线之前,还无比哀怨地默默看了唐卫轩一眼…… 而此时,手中拿着那张烫金的礼单,脑海中回忆着史百户那晚所说的每一句话的唐卫轩,却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处…… 望着李纹月落寞的背影,唐卫轩突然有那样一种冲动,想去强行做一个与史百户为自己设计的计划背道而驰的选择。但在临开口的那一刻,茶馆之中所听到的关于李如松家的公子和成国公家堂侄女订亲一事,又腾地窜了出来,仿佛正好憋在了胸口,压住了这股心底涌出的冲动…… 是啊,如果连李如松也如此妥协了,自己,又能如何呢……? 一瞬间,唐卫轩仿佛更加清楚了,自己将为那个抉择所付出的代价……或许,一旦做出这种“出格”之举,轻则背后会有人议论不止、叱责自己有伤风化,重责被冠上违反祖制、大逆不道的帽子…… 如果与自己所在的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今后和李纹月在一起的日子,又能幸福、温馨到哪里呢……或许,这样的选择,才是妥协下的最好吧…… 一时间,唐卫轩原本心中瞬间涌出的坚定与执着,也伴着这阵犹豫,顷刻间土崩瓦解、烟消云散了…… 手握那张洋溢着喜庆与吉祥的礼单,唐卫轩眼睁睁地看着李纹月落寞无力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这个世界,也许本就是不完美的,又怎么可能事事都能如自己的愿……?如果真的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来安排的话,或许,连桂月香最初就根本不会死了…… 其实,直到这一刻,唐卫轩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在桂月香的心里到底是个怎样的位置。也不知桂月香在大同馆中和自己那朦胧纠葛、魂牵梦绕的一夜,是出于内心的情感,还是为了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上可借以报国、下可保护其妹。练光亭内临死前,桂月香那决绝的眼神中,似乎也并没有丝毫对自己的留恋之情……作为一个生活在青楼妓院的风尘女子,桂月香到底对自己能有几分感情?唐卫轩曾不止一次地思考这个问题,但最终,都不得不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个并不想知道的答案…… 而此时此刻,唐卫轩忽然突发奇想,如果桂月香当初真的活了下来,而且到了班师之日,也愿意跟随自己一同回大明的话,那么,又会怎样呢? 作为一介侍女的李纹月尚不能被接受,曾流落风尘、又来自异邦的桂月香,岂不更无丝毫的可能……? 或许,曾经遇见过,便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了…… 正如当年平壤城中,桂月香所弹奏的那首《十面埋伏》,戛然而止处,才会让人最为留恋…… 回想着当初的一幕幕,再看一看今日的这些烦恼,唐卫轩一时也不知,自己与桂月香、李纹月、乃至那个身上弥漫着恬淡清香的小西樱子的一次次相遇,到底是命运安排给自己的礼物、陷阱、遗憾,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 默然走到堂屋门口,望着越来越昏暗的天色,唐卫轩不禁长叹一声,想想,从上天的角度向下看,自己其实是多么的渺小,如此渺小的自己,又何苦绞尽脑汁去想大明朝的国祚,五十年后会如何呢?就连自己五年后的命运,恐怕都根本猜不透,又凭什么去妄谈一个王朝与时代的兴衰…… 哈哈哈哈,自己原来是多么的可笑啊,被命运牢牢地攥在了手里,起伏跌宕皆非人力所能控制,只能随波逐流,又何苦去费力挣扎呢……? 唐卫轩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忍不住想对着天空仰天而笑,但张大了嘴巴,却一声也笑不出来。想像李纹月一样酣畅淋漓地痛快流一回泪,心中万千悲痛,却迟迟未能有一滴泪水…… 千般纠葛,在心中往复回荡,最终,也只能化为一声落寞的长叹…… 一瞬间,唐卫轩竟有种对于朝鲜战场的莫名留恋。也许,千里之外的战场,才是自己可以忘却烦恼、披荆斩棘、一展抱负的归宿…… 这一刻,唐卫轩不由得又想起了史百户那晚所说过的最后几个字: 这里,是京城…… 第324章 京城-24 时光如梭,一晃,两天时间很快便过去了。 这天晚上天色刚刚擦黑,唐卫轩已经骑马来到了史百户宅邸的不远处,来赴其小公子的满月宴。 回想这两日,过得也是相当的苦涩,和李纹月几乎未能再说上一句话,两个人之间,虽然举手投足间依旧是相敬如宾,但那种温馨的感觉,却再也找不到了。 眼看离史百户的宅邸再拐两个弯就该到了,唐卫轩心中还是有些忐忑,想到即将面对的命运,有一些不甘,也有一些无奈。 正在唐卫轩低头思索的时候,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童声: “施主!施主!您的东西掉了!” 唐卫轩冷不丁地回过神去看,这才发现,自己身后马背侧面驮着的那几盒礼物中,有两盒竟然已经不知何时掉了下去,看那系扣的位置有些松动,大概是今天出门前心有旁骛,所以没有系紧吧。而马后不远处,正有一个小和尚,两手托着自己遗落的两个红色木盒,从后面追了上来。 唐卫轩连忙带住马,翻身而下,接过两个木盒打开一看,其中一个里面装的名贵丝绸倒是没有什么大碍,而另一个木盒里装的点心却已经摔成了几瓣,虽然还能吃,但是这裂开的糕点再拿来作为礼品,实在有欠妥当。 看着那两眼清澈、抱着盒子的小和尚,唐卫轩微微一笑,拱手称谢道: “幸亏小师父提醒,实在是多谢了!” 而那小和尚倒也颇有几分灵气,将木盒递给唐卫轩后,双手合十作了个揖,有模有样地说道: “施主客气了,小僧刚才无意中发现施主遗落了这两个木盒,却犹自未发觉。人家遗落的东西,就该及时送还,这是出家人应该做的。” 看这小和尚还颇有礼数,唐卫轩更是多了些兴趣,索性顺口问道:“敢问小师父,是哪里人士?” “迈入佛门、便与尘世了却关联。小僧四海为家、化缘游天下,”说到这,这小和尚指了指不远的街角外、放在地上的一只木钵和旁边几件朴素的行李,看样子,刚才就是在那个街口打坐、化缘时,碰巧见到自己遗落了那两个木盒。而后,这小和尚又再次虔诚地双手合十施礼道:“小僧愿用此生弘扬我佛佛法、普度众生。” 看着这小和尚一本正经的回答,唐卫轩心中又不禁升起几分敬重,于是先将手上的两盒礼品挂在马背一侧,而后从怀中掏出一两碎银子,郑重地双手递给小和尚,算作是自己的布施。 “这……这可使不得。”谁知,这小和尚一见是一块银子,立刻连连摆手,拒绝道,“师父说了,让我们出来化缘,一次最多十文钱,绝不能多了。施主您这足足一两银子,小僧实在不能收……” 唐卫轩没想到,这布施还有人会嫌多,也真是奇了。但看着这小和尚如此认真的表情,也只好再从身上摸索了一下,终于找到了十文铜钱,恭敬地递给了小和尚…… 可谁知,小和尚一见唐卫轩掏出了铜钱,却一转头便跑了。唐卫轩正有些纳闷,这小和尚又抱着一个铁的小盘子回来了,将铁盘托在胸前,来到了唐卫轩面前。看这架势,是要唐卫轩将十文铜钱放在这小铁盘上。 见唐卫轩表情有些疑惑,这小和尚瞪大着眼睛,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施主,你把布施放在这盘子上时,记得一定在心里默默许一个自己的心愿。只要盘子叮当一响,佛祖他老人家就能听见你的愿望了。小僧也会为你念佛祷告、祝你早日实现愿望的!” 唐卫轩不禁一笑,虽然不怎么相信,但对小和尚的这份心意与诚心,却有些感动,于是,便按照小和尚的嘱咐,一边将钱放上去时,一边打算在心里默默许个什么愿望,就算不能实现,佛祖也未必能听到,但,也算应个好彩头吧。 只是,自己有什么愿望呢……? 唐卫轩一时有些迷茫,一瞅自己马背两侧的那些礼盒,不禁随便想了个愿望,闭上眼睛默默想着: 就许这么个愿吧:希望,和颜副千户家的婚事,因为什么意外,而最终告吹了吧…… “叮——当——当——当——” 与此同时,手中一松,几枚铜钱应声掉落小铁盘上,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 “施主,小僧今日就为你祷告,愿你许的愿望能早日实现!” 看着这小和尚郑重的表情,唐卫轩忽然有些后悔,人家如此认真,自己却许了这么个愿望。若是让这小和尚知道,自己其实正准备去赴宴、同时一并顺便去送聘礼,心里想的却是此事不成,岂不是让人觉得虚伪至极…… 想到这里,唐卫轩自己也有些脸红,略微尴尬地咳嗽了几声,掩饰了一下自己的心虚,说道: “麻烦小师父了,其实,顺其自然就好。就让一切随缘吧。” “随缘……”小和尚听唐卫轩这么一说,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突然若有所悟:“施主真是有慧根之人啊!天下之事皆在缘,随缘,自然了无烦恼,自在极乐。” 唐卫轩苦笑了一下,也不再答话。这时,又看到了那盒点心,既然摔碎了,肯定不能再拿着去了,扔了也太浪费,于是,好说歹说,也一并塞给了这小和尚。 随后,小和尚回到街角继续一边化缘、一边打坐念佛,而唐卫轩也再次上马,原路折回,赶紧再去临时添购一盒点心…… …… 待两柱香后,唐卫轩急匆匆带着添购好的点心,再次折回此处、赶往史百户家中时,却远远地未能再看到那小和尚的身影…… 嗯?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还想路过时再和那小师父打个招呼的,谁知怎么这么快就不见人…… 不过,一拐过街角,却立刻再次见到了那小和尚,只不过,并非只有他一人,而是周围还围着四五个的衙役。看那服饰,应该是顺天府的巡城差役。 “哼,你这小秃驴,我看你是不老实!不光偷人家东西,还胆敢抗拒交税?怎么,还要老子动手不成?” 虽然离着距离还远,但唐卫轩已经能听到其中一个衙役,正准备卷起袖子、要作打斗状。 唐卫轩心中一紧,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思考了一下后,决定先弄个清楚再说,于是,放慢了马速,轻轻地靠了过去…… 也许是那小和尚和衙役们都没注意这边,正在为什么事情而争执着,也就根本没发现后面有个锦衣卫悄悄靠了过来。 “呐,天子脚下,是讲王法的。哥们儿几个也不欺负你,看在刚才点心的份儿上,再大人大量地减免你点儿税,就……一两半银子吧。”一个衙役朝小和尚伸出了手,等着接钱。 “别他妈的不识抬举!”旁边的几个差役则恶狠狠的,不停地帮腔威胁着。 “天……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几个差役的围拢中传了出来,似乎有些紧张,却依旧带着几分底气:“小僧乃大明子民,来此化缘云游、未偷未抢,你……你们凭什么……哎呦!” 听声音,那小和尚似乎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被人一把推倒在地了。不过,即便倒地之后,好像依旧在坚持喊着: “你……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小僧要去衙门状告你们!” “嗯?状……状告我们?!” 听语气,那几个衙役也是吃了一惊,没有想到,这小和尚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片刻的愣神后,继而个个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状告我们?哈哈哈哈……” 有个差役甚至笑得都有些岔气了,捂着肚子,脸上涨得通红,旁边几个也是个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继续说道: “你这小秃驴,还真是好笑。居然想要告官、状告我们当差的?告诉你,老子几个就是王法!” “就是!你这小子是不是佛经读多了,脑袋都读傻了?就算你把状子写好了,也没人收,有人收,也没人理,有人理,也不知要等多久。等不到,还算你走运;若真是等到了,看看到时是不是把你当刁民给直接收监了!监牢里面再有大刑伺候,送你直接去佛祖那里告状去吧!” “大哥,甭给他多废话了!这小秃驴估计也是新来的,傻头傻脑地不懂规矩,身上估计也没啥油水,除了那盒点心挺美味外,咱们再搜一搜,看看有啥好东西,然后哄走就是了……” “嗯,就这么办吧。” “小东西,还不让我们碰你行李,找打,看拳!”眼看一个衙役已经将小和尚踢倒在地,并且抬起了拳头,准备朝着地上的小和尚招呼过去…… 大致已经搞清楚了的唐卫轩,立刻跃马直接赶到了几个人的身后,一拉缰绳的同时,当即大喝一声: “住手——!” 第325章 京城-25 那几个衙役听到这一声冷不丁的大喝,不由得纷纷为之一愣,那举起的拳头也一时僵在了半空之中。 见突然来了个陌生人,下马想来插上一脚,其中一个年轻衙役立刻本能地一掐腰、横鼻子斜眼地说道: “你这小子,是哪儿来的?管好你自己的事,别妨碍官差办公!快走!” 见对方这衙役居然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唐卫轩也是有些惊讶,竟然还有人敢对锦衣卫这么横!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现在穿的是一身便装,甚至连绣春刀也根本没带在身上…… 不过,看到地上正被一个衙役一只脚踩在地上的小和尚,还有地上撒出来的几本佛经、被打翻的小铁盘和木钵。连自己刚才送给小和尚的那个装有点心的木盒,也已经被丢在了一旁。而这几个衙役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糕点渣子,遗留在嘴角处…… 看到这里,唐卫轩心中更是腾起一阵怒火。纵使这事不在锦衣卫权责之内、自己此时也没有穿着锦衣卫的衣甲,但依然强烈地充斥着一股责无旁贷的冲动! 而就在这时,几个衙役中为首的一人,好像是无意中瞅到了唐卫轩脚下所穿的靴子,眼睛立刻转了转,心中似乎也有些犹豫,但还是先及时制止了身旁耀武扬威的同伴,继而朝着另外一个看上去同样颇为老练的衙役使了个眼色。心领神会的另外那名衙役随即轻轻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唐卫轩后,恭恭敬敬地上前一步,稍稍弯了下腰,抱拳行礼,试探着问道: “敢问,尊驾是……?” 敢情这是想先来摸我的底细…… 唐卫轩冷冷地哼了一声,面无表情地说道: “只是一个寻常路人罢了。眼见各位官爷在此欺负这么个小和尚,路见不平,想问个究竟。这小和尚究竟犯了哪条王法,受到如此对待?” “寻常的路人?呵呵……”一听到唐卫轩如此回答,那试探底细的衙役立刻又将腰杆子挺了起来,语气也生硬了许多:“怎么,想多管闲事?这和尚不仅偷了一盒点心,还拒不交税。若到处的和尚都跑来这里化缘,还不交税,这京城里面还能有大明天威、秩序井然吗?!这朗朗乾坤、天子脚下,都要有理有据,讲究个规矩,讲究个王法,懂不?” “王法……?”唐卫轩微微一笑,强自压着心头的火气,继续说道:“大明律明令禁止各级文武官员嫖妓宿娼,从这往东,隔着两条街的巷子那里,几乎天天都有官轿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出入,你们身为差役,怎么不管?大明王法严禁贩卖私盐,从这往南,隔三条街的盐铺那里,表面看是官盐,卖的盐价实际只有官盐的七成,难道是整日赔钱济民不成?为何也未见各位去伸张王法、却在这里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和尚啊……?” 几句话,噎得对面的衙役无言以对,其中一个衙役只好又向前跨了一步,越发凶恶地喝道: “吆喝,你还来劲了是不?什么文武嫖妓宿娼、什么贩卖私盐,老子没看到!但就凭你这几句话,就能治你诋毁圣上、污蔑朝廷、扰乱治安、居心叵测的罪名!带你到顺天府衙门走一趟!信不信?!” 说着,便直接从身后掏出了一条官府的锁链,故意在唐卫轩面前抖了抖,铁制的铐锁“哗啦啦”的直作响…… 不过,虽然这么明晃晃地抖着锁链,这几个衙役也没再真的上前抓人。大概,也是未能彻底弄清唐卫轩的底细,见其身后带的是一匹颇为神骏的健马,外加所穿不俗,这几个衙役一时也不便轻举妄动。 就在两下里僵持之时,忽然一阵劲风穿街而过,也是巧了,正好将唐卫轩护腰的垂带吹开了一些,而一块精致的腰牌随即便露了出来…… “呦!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 后排一直没有开口的那名为首衙役,反应极快,立刻笑呵呵地说道,同时,三两下便把几个同伴直接扯开,厉声呵斥道:“你们几个,怎么搞的?!这么不懂规矩!怎么和锦衣卫的百户大人说话呢!一个个瞎了眼睛的东西!” 然后立刻回过身来,郑重其事地站在了唐卫轩的面前,躬身抱拳、行礼道:“参见百户大人!”直起身来后,又继续笑咪咪地说道:“大人,这几个衙役都是新来的,还不怎么懂规矩,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参……参见百户大人!”后面那几个衙役一经提醒,立刻也都反应了过来,赶紧收起锁铐、抬起压在小和尚身上的脚,一个个躬身行礼、头也不敢抬地连连说道:“小……小的们有眼无珠,得罪之处,请您老大人大量多担待!” 见对方服软,唐卫轩心中的怒气稍稍消了一些,刚刚涨红的脸色也多少恢复了点儿。 这微妙的变化,自然逃不过对面那个为首衙役的眼睛,又见其试着朝唐卫轩靠近了半步,带着一副为难的表情,恳切地低声言道:“大人,您有所不知。小的们几个也是被逼的没办法,咱顺天府的府尹大人上面派了任务下来,每个月必须要收到的税银,那可都是必须要完成的。若是完不成任务,我们的这碗饭,也算是吃到头了……” 看唐卫轩沉默不语,衙役又深深叹了口气继续诉苦道:“唉,像我们这些顺天府的衙役,每个月能领到的那点儿俸银,大人您大概也知道。若是只靠那点儿银子、没有点儿别的收成的话,一家老小还不都得喝西北风去……从沿街的店铺、小贩这里再收点儿额外的税银,回头府里年底的时候,再给大家分发一些额外的过年银子,也才能算是勉强让一家老小混口饭吃……”说到动情处,这衙役又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年轻些、也是刚开始最横的那个衙役:“不瞒您说,您看我们这个弟兄,就是因为家里缺银子、凑不出一份像样的聘礼,现在从小青梅竹马的相好都还一直没能正式过门……您说说,现在这混口饭吃,有多难……” 话说到这里,其余几个衙役也是一个个愁眉苦脸,似乎也都想到了自家的难处,一脸的无奈。 “您说的东街那边的青楼巷,还有南边的四眼铺,老实说,不光我们,我们府尹大人恐怕也心中有数。可您说,哪一级的文武官员,是我们能惹得起的?那几家铺子背后的靠山,哪个不是当朝的大员,我们这些小小的衙役又怎么可能敢去招惹?莫说是我们,就……就算是……” 说到此处,那衙役看了眼唐卫轩的腰牌处,没敢继续往下说,但那话里的意,思唐卫轩已能听得明明白白。说穿了,就算是锦衣卫,恐怕,也不会轻易去招惹这些无视王法、但背后却又树大根深的商铺。 虽然这衙役如此说,让身为锦衣卫的唐卫轩听着很不舒服,但若平心而论,却也不得不承认,事实的确是如此…… 记得前年出征之前,唐卫轩还跟随着史百户曾奉命去查抄了一家京城中的兵器铺。查抄之前,唐卫轩还曾和几个锦衣卫同袍扮作客人、前去打探了一番,见兵器铺中竟然有几件朝廷严禁的弩具,甚至还有采自倭国的违禁倭刀,公然摆在货架上,当作样品。而比起这些无视王法的货品,更让唐卫轩吃惊的是,店中的掌柜似乎根本不以为意,甚至面对唐卫轩等人的试探,也是自信满满地保证,要多少货就能搞到多少,根本无需在意。至于原因,掌柜的拍了拍胸脯,自称朝中有人,兵部侍郎廖大人正是其舅父,谁人敢惹?当时,唐卫轩只当对方不过是说大话而已,而此后查抄的任务却无故被一拖再拖,直到朝廷里廖侍郎因为不知什么原因被扳倒、直接关入了锦衣卫的诏狱,锦衣卫们立刻连夜查抄了这家兵器铺。而到那个时候,依然是那个掌柜,面对前来查抄的锦衣卫们,昔日天不怕地不怕的掌柜,却只能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根本没有丝毫的抵抗。现在回想一下,恐怕,那廖大人的外甥掌柜,所畏惧的,也并不一定是闯入家门的锦衣卫们,而是靠山倒台后的无限心虚与随之而来的恐惧吧…… 诚然,锦衣卫身为天子亲军,无人敢惹。但无上级命令,骆指挥使也不会下令去查抄任何一个有背景的店铺,无端得罪那些位高权重的大员。当然,不只是锦衣卫,顺天府也罢、五军都督府也罢,谁也不会仅仅为了维护几条早已无人在意的大明律法,而贸然砸了别人的饭碗,反而惹祸上身。即便对方不说什么,结下这么个梁子,在朝中众臣中又落了个“与人不和、好无事生非”的名声,恐怕,以后也难混下去了。久而久之,面对这些眼皮子底下每天都在违反所谓王法的事情,包括唐卫轩自己在内,世人也早已见怪不怪,习惯成自然了。与其去揭开那层窗户纸,得罪别人,反而不如想想,自己如何也能去分上一杯羹…… 看着这几个哭丧着脸的衙役,大概也是月底将至,税银的任务紧,又不敢去招惹那些有权有势的商铺,也就只能从剩下这些无权无势的商贩手里多榨一文算一文了…… “走吧!”唐卫轩低声喝了一句,侧开了身子,给几个衙役让出一条路来…… 第326章 京城-26 看面前的这位锦衣卫百户没打算再继续为难自己,衙役们相互对视了下,立刻知趣地一边连连作揖,一边忙不迭地走开了,临别之时,还不忘再次躬身道歉: “得罪了!得罪了!……” 耳畔依旧回荡着衙役们离去时不停念叨着的“得罪了”三个字,又看了看慢慢从地上自己爬起来的小和尚,唐卫轩心中很不是个滋味。这几句“得罪了”,很显然,是说给曾被言语冲撞的自己听的,而不是被推倒在地、一片狼藉的小和尚的…… 转头再看一眼那几个人的背影,以及衙役们背后锁链上下抖动的哗啦哗啦声,唐卫轩忽然有一个奇怪的想法:若自己并非是一个锦衣卫百户,而真的只是一介平头百姓,刚才交锋的结果,又会是如何呢…… 也许,自己已经被他们以所谓“诋毁圣上、污蔑朝廷、扰乱治安、居心叵测”的罪名,给铐起来了吧…… 不过,对刚才那几个前倨后恭、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衙役们,唐卫轩却也实在生不起什么气来。这些人的难处,唐卫轩也着实理解。原本自己身为锦衣卫一介小小校尉时,那每月的俸银,一个人过倒还算可以。但若是家里有老有小的话,恐怕,也一样是紧巴巴的,何况这些顺天府的衙役们呢…… 直到收回神来,唐卫轩扭头再去看那小和尚时,只见那小和尚已经整理好了行李,原本散落在地上的几本经书,也被其小心翼翼地拂去了沾染的尘土,重新收入了行囊。这时,才转回了身来,十分感激地合十行礼,答谢道: “施主,实在是多谢您了!若不是您一番义正辞严的道理,说动了那几个官差,小僧今日恐怕躲不了一场打了!您……您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大善人啊!” 听到小和尚这样讲,唐卫轩心中更加有些难受了,脸上充满了苦笑,心中也是溢满了酸涩。看这小和尚一脸正色的表情,似乎依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还仍旧单纯地以为,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的路人,靠着抱打不平的一番道理,说动了那几个官差,替他解了围…… 唉—— 只是,这小和尚哪里知道,那几个官差的前倨后恭,敬畏的不是自己所讲的一番道理,更不是自己这个人,而全看在自己腰间的那块腰牌,以及其代表的…… 迎着小和尚单纯的目光,以及那饱含羡慕与崇敬的语气,唐卫轩只觉得,面前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和尚的这一番话,着实狠狠扇了这个偌大王朝,一计响亮的耳光。 难道,这已经不是一个可以讲道理的世道了吗?还是说,从来本就是如此,甚至,将来,也…… 想到这里,唐卫轩不禁自嘲地笑了笑,知道自己杞人忧天的老毛病又犯了。其实,换个角度看,这大明的治下,虽然也有诸般的不是,但比起在朝鲜的前线,却不知好了多少倍。 若是刚才小和尚碰到的不是那几个大明的衙役,而是杀红了眼、正在疯狂屠城的倭军……恐怕,就绝不是挨几下打的问题,能不能留具全尸,都很难说了…… 不过,唐卫轩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想开口问一问这个目光清澈的小和尚: “小师父,你说,如果真的有佛祖,又为何要创造这样一个充满不公的世界?” 不过,这话刚到了嘴边,却还是打住了。 稍稍犹豫了一下后,唐卫轩将其改为了: “小师父,你说,这个世界,是不是很让人失望?” 话音落下后,唐卫轩听着自己越来越低的声音和语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问小师父,还是在小声地自言自语…… 或许,是因为,自己并不想知道那显而易见的答案吧…… 正感慨着,谁知,那小和尚却颇为认真地言道: “怎么会?当然是充满希望的了!” 哦……?! 唐卫轩没有想到,这小和尚刚才被衙役推倒在地时、身上所沾的尘土还没有来得及拍打干净,此时,居然还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禁笑了笑,好奇地追问道: “小师父,此话怎讲?” 说完,唐卫轩便充满期待地等着小和尚的理由,谁知,小和尚看着唐卫轩,根本想也没想,直接随口而出道: “我师父说过,这世界上,有善,就有恶。纵使会遇到一些恶事,但是,这个世界上。毕竟还有很多像施主你这样的人啊!怎么会不充满希望呢?” …… 惊愕地看着面前的小和尚,唐卫轩竟无言以对。愣了足足好一会儿,唐卫轩才逐渐缓过了神来…… 虽然,在小和尚看来,自己似乎就代表了善的一面,但是,其实,小和尚不清楚的是,自己这种所谓的“善”,最多也只能对付一下那些衙役们的所谓“恶”,若真是碰上那些衙役们平时也都敬而远之的“大恶”,自己这“小善”,恐怕也无能为力了…… 但,即便如此,小和尚的这句话,还是让唐卫轩的心里,感到了久违的些许暖意。 “施主,祝您事事随缘顺心、福德圆满。”这时,趁着唐卫轩暗自思索的空档,小和尚已经背起了自己的行李,再次行了一礼,如此说道。同时,看着唐卫轩似乎还有些不解的样子,又颇为“负责”地解释了一番:“我师父说了,凡事都应随缘,缘分来了,就该善待之。缘分去了,也该随之释怀。只要像这样,事事随缘顺心,便一定会有佛祖保佑,自然就会福德圆满了!” 说罢,看唐卫轩一副若有所悟的表情,这小和尚便顿了顿首,道一句“告辞了!”,而后,便洒脱地转身而去,不知接下来又要到哪里继续云游去了…… “事事随缘顺心、福德圆满……” 唐卫轩望着那小和尚离去的背影,一遍又一遍地默默念叨着这句话,似有所感。 直到小和尚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了,唐卫轩才意识到,天色不早,现在已经接近原定的时辰,自己马上就要耽误到史百户家的道贺了! 想到这里,唐卫轩赶紧回过身来,翻身上马,直奔史百户家的宅邸快马而去。 …… “吁——” 一直连连加鞭到了史府的大门口,唐卫轩才减下速来。 “参见唐百户——!” 一声字正腔圆的问候传来,唐卫轩打眼一看,站在史府门口的,是一个锦衣卫的校尉。唐卫轩倒也记得这人,应该是姓罗,好像比自己还年小一岁。大概,这罗校尉也是新派到史百户麾下做事,今日史百户宴请亲朋好友和一干锦衣卫中的同仁,于是便在此帮着招呼一干来贺的各级锦衣卫。 “嗯,罗校尉,辛苦你了!” 唐卫轩点头回了一句,跃身下马,同时拎起了准备送给史百户的贺礼,以及数盒按照史百户的嘱咐、为颜副千户所准备的珍贵聘礼,然后便将缰绳递给了一旁迎上前的史家仆人。 不过,临进门前,唐卫轩还是有些担心自己是否已迟到,低声问道: “我没迟到吧……?” “没有!唐百户您放心!时间基本刚刚好!”这罗校尉笑呵呵地回道。 听到这样讲,唐卫轩心里终于不再那么焦急了。不过,无意中,唐卫轩又发现,在这罗校尉的手里,还握着一张纸,上面写有很多的名字,而且,在大多数的名字后面,还分别打了一个个的勾……看起来,是个名簿,用来记录计划前来的宾客们,谁到了、谁还没有到。 见此,唐卫轩又顺口问道:“对了,今日来赴宴的锦衣卫,都到了吗?” 罗校尉用眼仔细扫了遍名簿:“嗯……基本都到了。除了唐百户您以外,只剩两位没到了……” “嗯?哪两位?”唐卫轩不禁有些好奇。 “一位,是程试百户……” “程试百户,你是说……程本举?”唐卫轩觉得有些吃惊,像赴宴这种事儿,程本举几乎每次都是最积极的一个。记得前几日为班师而回的锦衣卫所准备的庆功宴,自己到时,程本举连在朝鲜的各种故事都早已讲得七七八八了,这一次,怎么会到得如此之晚……? “嗯,是的。”罗校尉点了点头,同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继续补充道:“不过,我刚才听另外一个总旗大人说,程试百户好像是在下午临准备动身前,突然被骆指挥使给叫走了,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被骆指挥使……? 唐卫轩皱了皱眉,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使的骆大人,怎么会单独召见程本举呢?好生奇怪……以骆大人的官阶,若是有什么任务吩咐,也应该交待给现在自己和程本举的临时上级——北镇抚司诏狱衙门的刘千户,再由刘千户指示自己和程本举。若是因为朝鲜前线的事情,想了解些什么,也该问韩千户,再由韩千户来给自己和程本举下令……都指挥使直接召见一个试百户,实在是有些离奇……而就算要越过韩千户,也该把自己和程本举一起叫去的吧…… 正疑惑间,一旁的罗校尉倒是没太在意这些事情,只是继续说道: “还有一位,则是……”正说着,突然这罗校尉似乎听到了什么声响,无意中抬了下头。而后,便立刻挺身而立,躬身朝着门外的方向郑重行了一礼,朗声说道: “参见颜副千户!” 第327章 京城-27 颜副千户……?! 唐卫轩只觉心中一紧,待稍稍镇定了一下后,先立刻将大大小小的礼盒放在一旁,而后也回身低头行礼道: “卑职参见颜副千户!” 这时,只听大门口一人已经走上了台阶…… “嗯,这不是唐百户吗?卫轩,真是好巧啊……” 语气中,颜副千户倒是透着十足的和蔼,也不知是不是唐卫轩的错觉,在那话音中,似乎还夹着不少类似于长辈的关照。 唐卫轩正待考虑该如何作答时,从背后史府的院子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哈哈,颜兄!你可终于来了!可让我好等啊,就等颜兄你一到,咱就终于可以开席了!” 听声音,正是史百户。 “史兄,这话可折煞颜某了!这里略备薄礼,恭喜令郎满月,希望不要嫌弃啊。” 只见颜副千户和史百户两人热切地相互问候了一番,而后,颜副千户倒似乎也不着急开席,而是先由史百户引着,绕开了宾客聚集的正堂,转了个弯,往后院先拜见史老夫人去了。 同时,史百户也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唐卫轩,以及那几个红色绸布宝贵的礼盒,大致用目光一扫,也能知道,基本都是按照前几日自己留下的礼单采购的,于是,史百户不动声色地朝着唐卫轩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之后,随着颜副千户和史百户有说有笑地并肩而行,两个人的言谈之间,渐渐也全无了官场的作态,确实也是亲切得很。不仅如此,就连院子中的几个仆人,见到颜副千户,也是主动行礼问候一声:“见过颜大人!” 而颜副千户,也是一路上和颜悦色地连连点头致意:“老李,身子骨最近还行吧!……忠婶,好久不见!” 看上去,颜史两家还真的称得上是世交,不仅可以直接去后堂拜会史百户之母,连这府里的仆人,颜副千户好像个个都很相熟,就如同进了自家家门一样,挨个打着招呼…… 呼—— 见颜副千户和史百户渐渐走远了,唐卫轩不禁长舒一口气,为刚刚面对颜副千户不知该说些什么,而多少感到轻松了些。不过,转念一想,这不过只是个开始,又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回过头,将带来送给史百户的贺礼先交给了那位负责接收宾客贺礼的老仆人忠婶,而后,抱着其他的那大小几盒聘礼,却有些尴尬…… 不过,慈眉善目的忠婶,似乎一下子就看穿了唐卫轩的处境,笑呵呵地低声问道:“您就是唐百户吧?” “正……正是唐某。”唐卫轩愣了一下,但也很快点头答应道。 这忠厚的老太太又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唐卫轩,而后笑眯眯地说道:“这一表人才的,我一猜就中了!唐大人,您放心吧。这几盒东西我单独给它们分开,帮您暂时搁在东厢房那里。” “那……那就多谢您了!”虽然被忠婶上下看得直有些发毛,但唐卫轩心里还是颇为感激,立刻答道。 “唐大人,您可太见外了。”忠婶笑呵呵地连连摆手,接过了那几盒聘礼,而后露出一抹神秘地微笑,低声道:“我也是跟着借您的光,顺便沾点儿喜气……” 听到忠婶如此讲,八成也是已经知道了这实际是给颜副千户准备的聘礼,唐卫轩不禁有些脸红,顿时便有些局促,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不过,好在忠婶也没再多说什么,提起了大大小小的礼盒,便缓缓地向着东厢房那边走去了。 唐卫轩擦了把汗,开始走入了正堂,和基本已经到齐了的诸位锦衣卫的同袍们一一打了招呼。待落座后,却立刻又有不少人挤眉弄眼地来打听下回何时吃自己的喜酒…… 唐卫轩心中不禁一阵不悦,可恶!也不知是谁走漏的消息,自己和颜副千户家即将结亲的事情,大多数赴宴的锦衣卫们,居然都已知道得差不多了。唉,这已然众人皆知的情况下,纵使自己还想反悔,恐怕也不太可能了…… 猛然间,唐卫轩回想到方才路上遇到的那个小和尚,不觉有些好笑。看来,自己布施十文钱时所许的那个荒唐愿望,怕是实现不了了。也许,本来这个愿望许得就难以实现;或者,也许是因为那十文钱最终被衙役们敛了去,佛祖那里,也就不算数了…… 但无论如何,已经到了这一步,倒确实不如像小和尚说得那样,“事事随缘顺心、福德圆满”。也许,对于和颜家结亲一事,也是一种命中注定的缘分,何不顺其自然呢…… 只是……回想着家中李纹月那终日黯然神伤的落寞之态,唐卫轩的心中,却也不时地隐隐作痛。不过,自己,又能怎样呢…… 唐卫轩正在座位上心中胡思乱想着,颜副千户和史百户终于回到了正堂,与此同时,史百户的怀里还多了一个襁褓中的小婴儿! 见状,众人立刻纷纷围了上去,逗着这刚刚满月的宝宝的同时,也在由衷地啧啧称赞着这婴儿的可爱。唐卫轩也被挤上前去,仔细端详了一番,这婴儿倒也的确生得是仪表堂堂,相貌和史百户更是极为相似。想必,未来长大成人后,也必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一一谢过了众人的道贺,史百户终于腾出了空,将怀中的小公子轻轻地递给了一旁的乳娘,然后招呼大家迅速落座。因为来贺的基本都是些史百户的平级和下级,除了颜副千户因为和史百户是世交,特此亲自前来道贺外,在场的宾客中,官职再往下数,基本就是三、四个百户了。而除去唐卫轩这个新晋年轻百户外,其余基本都是年过三旬、或者四旬的老前辈。其他大多数来自锦衣卫的宾客,还是以正七品的总旗为主。 这样一来,自然是招呼颜副千户坐了主位。作为主人的史百户,则坐在了颜副千户的左手位置,而颜副千户右手的位置,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竟安排给了百户中辈分最低的唐卫轩入座…… 落座已定,大家目光之中似乎已心照不宣,如果说原本对于唐卫轩即将和颜副千户结亲一事还只是未经确认的小道消息的话,今日这一幕,可算是让众人彻底看得明明白白。顿时,无数欣羡的目光立刻将唐卫轩团团包裹,大概,在众人眼里,之前有史百户的提携,日后又有作为岳父的颜副千户的鼎力相助,唐卫轩今后的仕途,简直就已经是平步青云了。未来,恐怕至少也能做到官居五品的千户。甚至,更近一步,做到更高的位置,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只是,被众人焦灼目光所环绕的唐卫轩,却直感到如坐针毡,心中也是禁不住的一阵紧张。也不知为何,坐在颜副千户的身边,自己的一言一行也都变得无比别扭了起来,简直比当初在平壤城里,众敌环伺之中,陪沈惟敬和小西行长一同共进的那场接风宴还要感到忐忑与不安。眼下,却也只能强自镇定住心神,才不至于把筷子失手掉落…… 好在,颜副千户也没有多说什么,大家敬酒的焦点,也大多都是史百户。在颜副千户或史百户正式宣布之前,大家应该也不会贸然提到结亲的这回事。 酒过数巡,众人的兴致也越来越高涨起来。由集体向史百户敬酒,渐渐转为了相互敬酒助兴…… 这时,史百户趁着大家不太注意,轻声和颜副千户耳语了几句什么。随后,两个人便站起了身来,暂时离席,看样子,是准备往东厢房而去。而就在唐卫轩想好不容易松口气的时候,史百户又神神秘秘地朝着自己使了个明显得眼色,似乎是在叫自己也一并跟过去…… 唐卫轩暗自咽了口唾沫,也随即站起身来,趁大家不留神的空隙,跟着史百户一起,走向了东厢房。 不过,自打出了正堂之后,也不知刚才的那两杯酒是否就已经让自己醉了,唐卫轩只感觉到,身体似乎已经不再受自己控制……就这样,一路跟着颜副千户和史百户到了东厢,如预料中的一样,再次由史百户提到了撮合两家结亲的婚事,又嘱咐下人抬出了自己带来的那些按照史百户的嘱咐而准备好的一件件聘礼。既已走到这步,唐卫轩也不免说了一番应景之言,算是正式向颜副千户亲自表达,希望可以有幸迎娶到颜副千户的千金…… 只是,直到颜副千户坐在座位上、笑呵呵地捋着胡子,正式答应了这门婚事,唐卫轩也觉得自己脚下的地似乎一直都是软绵绵、轻飘飘的,就好像踩在了云端一样。仿佛一不留神,就会一脚踏空,从天空之中直直地坠落到地面…… “卫轩……卫轩!”直到史百户一连几声呼唤,才算是终于将迷迷糊糊的唐卫轩又拉回了眼前的现实中来。 “在!”唐卫轩赶紧回过神,略带着些不解地望着一旁的史百户。 史百户看着唐卫轩的这幅样子,大概也是觉得好笑,但也没太在意,只好又接着刚才说过的话继续道: “既然婚约已定,史某也算是从头到尾有了个见证,这门亲事,今日可就算是正式定下来了!卫轩啊,都到了这份上,你是不是也该换个称呼,提前适应一下了。别等大婚的那天,到时开不了口啊……” 看着史百户一脸欣慰地呵呵笑着,又不断朝自己冲颜副千户使着眼色,唐卫轩自然立刻明白了史百户的意思。看这架势,是想让自己先给未来的准岳丈,行个跪拜之礼,叫声“岳丈大人”…… 尽管唐卫轩内心之中其实还是有些抵触,但见颜副千户已经笑呵呵地捋着胡子,正在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这位乘龙快婿,看来,今日无论如何,也是由不得自己了…… “唐卫轩参见岳……” 谁知,就在唐卫轩话刚刚说到一半,正准备跪下行礼,“岳丈大人”四个字,也才仅仅开了个头的时候,背后的屋门,却被“咣——”的一下给打开了! “老爷——!” 唐卫轩回头一看,突然之间闯入东厢房、打断自己的,原来是史府的那位忠婶。看那表情,似乎有什么紧急之事…… 第328章 京城-28 “放肆!” 在这节骨眼上被打断,而且忠婶连门也不敲、根本未经请示就破门而入,纵使是一向好脾气的史百户,也忍不住厉声呵斥。 不过,忠婶似乎并不怎么在意,慌里慌张地朝着屋外的院子里一指:“老爷!外……外面来了伙兵士,还……还有一位为首的大人,说要见您……还……还有……” 说到这里,忠婶将脸忽然朝着唐卫轩的方向侧了过来:“还有这位唐大人!” 什么? 忠婶此言一出,屋内的颜副千户、史百户和唐卫轩三人都吃了一惊,史百户也顾不得再去计较忠婶刚才的失礼之举。继续问道:“哪里来的兵士敢如此大胆?居然这个时候来打扰,不知道这里是咱们史府吗?是五军都督府的,还是顺天府的?” “是……”忠婶犹豫了一下,方才说道:“都不是。是……锦衣卫!” 锦衣卫?!自己人?! 听到忠婶如此说,几个人不禁觉得此事好生蹊跷。锦衣卫怎么会深夜上门,而且带了人马前来,还要同时见史百户和唐卫轩两个人……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唐卫轩愣了愣神,第一反应是:该不会,朝鲜那边又出了什么变故,战事重开,急调去过朝鲜的史百户和自己赶往朝鲜前线吧……?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应该不是。就算再怎么紧急,此地离朝鲜远隔千里,也不急于在这一晚就出发。或许,是什么别的事情…… 但无论如何,几个人憋在屋子里,是搞不清状况的,颜副千户和史百户对视了一眼后,双双起身,带着唐卫轩,一同往大门口走去。 忠婶见史百户虽然一脸严肃,倒也未曾慌张,心神也逐渐定了下来,跟在最后,又急急地补充了一句: “那些兵士都站在大门外,倒也挺守规矩的。为首的那位大人,自称姓岳……” 这时,史百户、颜副千户和唐卫轩三人,已经来到了大门口。路过前院时,唐卫轩还特意多看了一眼正堂内,正在饮宴的众人似乎还依然沉浸在晚宴的欢快氛围中,竟无人察觉,大门外是否出了什么变故。 “吱啦啦——” 随着一声响,史府的大门便被拉了开来。一道道火光立刻映入了唐卫轩的眼中。门外,果然如忠婶所说,列队足有三、四十名锦衣卫,正举着火把,在大门外严阵以待…… 见大门已开,史百户、颜副千户和唐卫轩三人出现在大门口,门外锦衣卫中为首的两个人,也随即翻身下马,走上了前来。而走在最前的那个为首之人,更是直接开口道: “老史,恭喜恭喜啊!呦,老颜也在啊!早知道这么热闹,要不是公务繁忙,我就早该推了今晚的差事,来讨杯酒水喝了!” 听这开口之人的语气,倒是和颜副千户与史百户十分的相熟,甚至官阶还在两人之上。只是,背对着火光,一时也看不清此人的相貌。但是,那一身鲜明的锦衣卫千户衣甲,倒是十分的醒目。同时,跟在这千户大人身后的另外那个身影,唐卫轩也觉得好像颇为眼熟。 直到为首的这两人走上了台阶,站得近了,唐卫轩才终于认了出来:刚才开口要讨杯酒水的,乃是锦衣卫中的岳千户,平时因为常跟随在骆指挥使身边办差,唐卫轩和其见得不多,对其声音自然也就不怎么熟悉。而让唐卫轩最为吃惊的是,紧紧跟在这位岳千户身后的另外一人,居然正是——程本举! 程本举不是被骆指挥使叫走了吗,怎么又会大半夜的跟着岳千户,带着兵士,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唐卫轩正有些纳闷,却听颜副千户和史百户已经拱手而立,抱拳行礼道: “参见岳千户!” 见状,唐卫轩也立即跟着一同行礼道: “唐卫轩参见岳……岳大人!” 而在说到“岳”字时,唐卫轩还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回想到刚才正准备向颜副千户行礼叩拜,喊声“唐卫轩参见岳丈大人”,如今如把那个“丈”字生生扣掉了,不觉真是巧合还是讽刺…… “嗯。”岳千户点了点头,简单应了一声,随后,便又开口说道:“老史,深夜造访,还带着兵士,实在是过意不去。希望,没有惊扰到府上的家人,或者搅了令郎的满月宴吧。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岳大人哪里话。您能大驾光临,寒舍实在是蓬壁生辉。来的又都是自家弟兄,还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随着史百户的回答,府内正堂之中刚好也传来一阵阵行酒划拳之声,穿过了院子,直直地飘了出来……很显然,正堂之中还热闹得很,根本没有受到打扰。只是,听着背后那忽高忽低的喧闹酒宴之声,再看一眼面前这一派肃杀之气的清冷街道,以及这些列队门外、手执火把、一言不发的锦衣卫兵士们,这院内院外,一热一冷,简直恍如隔世…… 同时,让唐卫轩感到颇为奇怪的是,在岳千户和史百户相互对话的过程中,岳千户似乎虽然话都是对史百户说的,但是其目光,却是几乎始终盯在自己的身上、不停地上下打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一头雾水的唐卫轩,看向岳千户身后的程本举,希望能够得到些提示之时,更让唐卫轩感到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就仅仅站在岳千户身侧咫尺之距的程本举,其目光,却和岳千户完全相反,有意无意间,似乎都在不时躲避着自己的目光,总将视线放在别处……就好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根本无法正视自己投去的目光…… 而一旁的岳千户在和史百户来回客套了几句后,也终于把话带到了正题上: “其实,今晚深夜叨扰,主要是为唐百户而来的……有件紧急要务,需要唐百户立刻和我们走一趟。” 岳千户话音一落,史百户和颜副千户不由得皱了皱眉,同时都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唐卫轩这边。只是,唐卫轩更是完全蒙在鼓里,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只能目瞪口呆、不知所以地呆立在原处。 “岳兄,该不会……是皇上深夜召见吧?”这时,颜副千户突然试探着问道,脸上似乎还带着几分期待。 听到颜副千户的话,岳千户不由得一笑,摇了摇头: “这倒不是。” 看岳千户的表情,似乎也不打算透漏其他的细节。颜副千户和史百户自然也清楚锦衣卫办差的规矩,也就不再细细追问了。 只是,史百户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唐百户毕竟是我府上的客人,岳千户身有公务,自然不敢阻拦,但是,将带唐百户去哪里,是否可以告知给在下……” 见史百户还是有些担心,岳千户叹了口气: “这个,可以告知。就是北镇抚司诏狱,嗯,”说到这里,岳千户又转头看了眼一旁的唐卫轩,道:“也就是唐百户现在办差的地方嘛……” 见岳千户语气之中已经有了些催促之意,唐卫轩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抱拳行礼道:“那,便有劳岳千户了。”而后,又转身向着史百户和颜副千户行了一礼:“既然如此,就请恕在下先告辞了……” 史百户和颜副千户对视了一眼,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眉宇间,似乎还是有些莫名的担心。 “后面,就交给岳某了。等过几日,一定把今日欠下的贺礼给补上!二位,就先请回吧。”岳千户也拱了拱手,算是告辞。 “既如此,就不打扰千户大人办差了。我二人也先行告退。”史百户说完,也和颜副千户一同回到门内,而后,便由下人将大门“吱啦啦”的重新闭合了起来…… 看了看唐卫轩身后已经闭合的史府大门,岳千户的脸色,似乎一下子变得阴沉了许多,转头再朝向唐卫轩时,更是极为冷漠。 只见岳千户朝着身后的几个侍卫招了招手,立刻有两人走上了台阶,月光之下,似乎两个人的手里还各拿着些什么…… 不过,还不及唐卫轩弄清这是怎么一回事,岳千户已经从袖口里掏出了一纸命令,熟练地展开,冷冷地对着唐卫轩郑重说道:“唐百户,这是骆指挥使下达的军令,还不拜下领命?!” 唐卫轩愣了愣,但见那纸命令上的确盖有锦衣卫亲军都督府的大印,于是想也没想,便单膝跪下,准备接命。 而这个时候,一旁的程本举却是皱着眉、抿着嘴,将脸彻底偏到了一边去,似乎不忍继续去看接下来的一幕…… 只听岳千户端着那纸命令,居高临下地对着跪地领命的唐卫轩宣布道: “奉锦衣卫亲军都督府都指挥使骆大人之命:经查,锦衣卫百户唐卫轩,于朝鲜战场与敌寇对阵期间,有勾结倭国之嫌!自此命宣布之时起,当即剥夺唐卫轩锦衣卫百户之职!即刻捉拿,监押候审!” 这……!!!怎么会……??? 唐卫轩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一道命令! 而岳千户带来的这道命令,对唐卫轩来说,简直无异于晴空霹雳! 唐卫轩忍不住仰头辩解道:“这……这怎么可能?!” 不过,岳千户似乎根本不在乎唐卫轩的辩解,也根本没有回答什么,只是冷冰冰地朝着已经绕到唐卫轩身后的两个手下侍卫使了个眼色…… 随即,唐卫轩还未来得及站起身来,就被一块从背后套上来的黑布条顷刻间便蒙上了眼睛,而两只手臂也随即被架在了身后,迅速便被绑了个结实…… 这……唐卫轩简直不敢相信,几天前,自己还是特蒙皇上亲自召见的有功之臣,如今短短数日刚过,转眼便已要成了阶下囚……这变化,也太快了吧!! 趁着嘴巴还没有被堵起来的最后机会,唐卫轩不禁厉声质问道: “岳千户,您不是说带我去在下办差的北镇抚司……唔……” 只可惜,话还没有说完,唐卫轩的嘴巴就也被那两个侍卫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两眼一片漆黑之中,又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脖颈后被用什么形似刀柄的钝器重重地一击! 整个人被狠狠击倒在地的同时,意识也逐渐开始越来越模糊起来…… 就在完全丧失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唐卫轩仿佛隐约听到了岳千户那冰冷的声音,低沉地回荡在自己的耳畔: “没错。监押候审你的地方,就是咱们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 第329章 诏狱-1 失去意识的唐卫轩,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 当趴在地上的唐卫轩逐渐苏醒、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地面,明显早已不再是自己被捕时所在的史府门口,凭借着手掌的触感,垫在自己身下的,竟好像是一层厚厚的杂草。而随着大脑逐渐清醒,一股夹杂着恶臭、发霉与血腥的气味,也立刻扑鼻而来…… 这……这是哪里? 唐卫轩揉了揉仍在隐隐作痛的后颈,同时费力地坐起了身来,借着身边极其微弱的光线,打量着周围。 看起来,这里一片昏暗,不远处,似乎还有个别几支火把在摇曳。但是,凭借那微弱的火光,甚至看不清两步以外的东西。 而时不时地,从不知哪里的远处,还传来了阵阵惨叫之声,好像是有人在经受着什么刑罚的煎熬,不时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啊……啊……” 渐渐地,昏暗之中,那声音似乎变得越来越虚弱,但是频率却丝毫没有降低…… 听起来,那哀叫之人似乎慢慢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是出于身体受痛的刺激,还在近乎本能地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 虽然,因为距离的原因,那声音并不怎么响亮,后来,就更是几乎细若蚊呐,并且,在这昏暗的环境之中,经过一次次的回声,传到唐卫轩所在的位置时,更变得有些模糊、甚至虚幻。但是,那一声声悲鸣与惨叫之中所充满的绝望,却似乎带着一股魔力,可以强烈地牢牢吸引住每一个感知到这声音的耳朵,进而直接穿透每个听者的内心,将人世间的一切美好与温暖撕扯成碎片,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焦虑与恐惧,在这黑暗之中逐渐蔓延、越陷越深…… 而当恐惧逐渐占据了内心之后,远处那每一声新的哀嚎,也都好似一柄皮鞭一样,每一下,仿佛都在抽打着听者那犹如惊弓之鸟的内心…… “啊——啊——” 突然间,那惨叫声突然又高涨了不少,好像是其躯体又经受到了更进一步的剧烈痛楚,几乎已经到了能够承受的最高极限…… 在这暗无天日的环境之中,听着那时断时续、时起时伏的声声惨叫,纵使没有在当场直视到那一幕幕血腥的场景,但也足以叫人忍不住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这里,难不成……是到十八层地狱了吗? 恍惚中,唐卫轩不禁如此猜想着…… “喂——喂——” 这时,在左侧不远处的黑暗之中,突然传来几声压住气息的小声呼唤。 唐卫轩心中一紧,身体本能地向另一侧躲闪了一下,同时扭过头去,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辨认着那声音的来源之处…… “喂,你过来!你过来!” 那声音不断地催促着,虽然缺少中气,但却似乎带着不小的期待和兴奋。 唐卫轩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也只好硬着头皮,向着那声音的来源处慢慢凑了过去。 直到移了一步多的距离,才终于借着昏暗的火光看清楚了,在两步外的位置,正有两支手臂在朝着自己焦急地挥舞着…… 本以为是地狱中的什么凶神恶煞,但在依稀看得出那其实应该是一个人的手臂后,唐卫轩又试着靠近了一些,才终于看清楚了,在那两支手臂的后面,还有一个蓬头垢面的脑袋,虽然看不清面容,却似乎在瞪大着眼睛,紧紧盯着自己…… 而在那蓬头垢面之人和自己之间,还隔着一条条铁制的栏杆,大多还闪着光滑的暗暗光泽,将对方和自己分了开来。 原来,自己是进了监牢…… 渐渐完全清醒过来的唐卫轩环顾四望,加上之前被捕时的记忆也慢慢恢复,这才发现,的确如岳千户之前所说,自己是被关入了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之内…… 这里,就是诏狱的地牢啊…… 唐卫轩还依稀记得,自己原来刚刚加入锦衣卫后不久,也曾到这诏狱下面的牢房中来参观过一次,但是,那一次是随队而来,周围也是处处点起了火把,纵然称不上是灯火通明,但至少身在铁牢之外、又有众同袍并肩而行,纵使有些情景仍然看得是触目惊心,但至少心里还是比较踏实的。毕竟,自己还是在一道道的铁栏之外。只是,当时唐卫轩还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是否也会深陷在铁牢的另一侧……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早,就如同自己从未想过短短时间便会荣升百户、甚至还会有幸被皇上亲自召见一样,直到这一刻,不明不白地深陷囹圄,才对古人所说的“功名利禄、皆过眼云烟”,有了更为深刻的体会…… 唉…… 唐卫轩正在垂头丧气,也无心去理会左侧那蓬头垢面、招呼自己过去的那名隔壁的囚犯时,那名囚犯却又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奇怪笑声: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 在这昏暗的诏狱地牢之中,这一阵稀奇古怪的笑声,更显得极其阴森恐怖。 只听那左侧的囚犯在笑过之后继续开口道: “哈哈哈,锦衣卫啊锦衣卫,你们也会有被关进地狱的今天!哈哈哈哈!老子就知道,你们早晚都得是这个下场!啊哈哈哈哈!” 见那蓬头囚犯指着自己笑骂不止、唐卫轩忍不住皱了皱眉,又低头一看,原来,自己身上所穿的虽然依旧是那身便装,但腰牌再次露了出来,昏暗的火光映照下,腰牌的确要比衣料显眼的多。看来,刚才这人也是在示意自己不断靠近,好辨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哈哈,你就等着下油锅吧!老子终于等到这天了,早晚,要把你们都下了油锅!哈哈哈哈……!” 听着那蓬头囚犯不断地朝着自己一边笑、一边骂着,唐卫轩忍不住问道: “足下到底是何人?在下与你无怨无仇,何故如此?” “嘿嘿!老子是何人?”那蓬头囚犯见唐卫轩有所反应,更是咧开了嘴巴,笑得极其开心。只不过,在那张开的口中,竟不见一颗牙齿,俱是黑乎乎的一片。“告诉你!老子是……玉皇大帝转世的九五天尊!招招手,就能引来十道雷云闪电,跺跺脚,就能招来数万天兵天将!把你们这些该死的锦衣卫全部消灭,一个不留地全部打入十八层地狱,去下油锅!哈哈哈哈……!” 唐卫轩皱着眉头看着这个张牙舞爪、口出狂言,神志似乎已经不清的蓬头囚犯,懒得理会,干脆别过了头去。但谁知,那囚犯反而不依不饶地继续说道: “小子,你刚才还问我,与你无怨无仇,何故如此?老子倒要问问你,你是个锦衣卫,对不对?” “是又如何?”唐卫轩冷冷地回了一句。 “你看——!这都是你们锦衣卫干的!”那囚犯一边说着,一边将其两条腿架到了和唐卫轩相隔的铁栏之上。唐卫轩扭头一看,不禁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本,看那囚犯一直跪坐着向自己叫骂,也没注意到其双腿。而这一刻,借着不远处恍惚的火光,在那铁栏杆上,架起来的,却是一对扭曲变形、似乎已经折了数道的双腿……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得触目惊心,可怖至极。真不知,是用了怎样的方法,方可将人原本完好的一双腿,折成这副怪样…… “看看我这被你们锦衣卫用过刑的残腿,算算我这几年来受过的折磨。就凭你锦衣卫的身份,你还敢说,无怨无仇!” 这蓬头囚犯放下了那被折磨得不像样的畸形残腿,继续指着唐卫轩,恶狠狠地叱责道。 依然惊异于刚才那可怖一幕的唐卫轩,一时间还尚未从震撼中缓过神来,只是哑口无言地呆坐在原处。 而那蓬头囚犯,也不知怎的,在看到唐卫轩无言以对后,无奈地望了眼自己的那双残腿,也突然变得十分的悲伤,竟自顾自痛哭了起来,一边哭着,一边诉苦道: “啊——可怜我这双腿啊。没有了这双腿,我再也跺不了脚、招不来天兵天将解救;天天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也无法施展我的无边法力,召唤雷云天火……呜呜呜——我就要一辈子这样过下去了,可该怎么办啊……” 看着这蓬头囚犯独自垂泪,唐卫轩一时更不知该如何是好。耳边还依稀回荡着不远处的阵阵惨叫之声,面前又是这个双腿已经残废、神志也已失去的疯子,在这昏暗的诏狱地牢之中,纵是盛夏时节,唐卫轩背脊上升起的,却是阵阵彻骨的寒意…… 而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渐渐由远及近,同时,一阵明显的光亮也随之越靠越近。 唐卫轩还未搞清到底是什么人来了,就听那个蓬头囚犯发出一阵恐惧之声: “啊啊啊——又要来打人了,又要来打人了!” 一边低声说着,一边用手费力地撑着身体,赶快从铁栏杆边向远处的角落里躲去,而后便蜷缩成一团,在漆黑的角落里不停地瑟瑟发抖…… 第330章 诏狱-2 见那蓬头囚犯如此恐慌,唐卫轩的心也不由得提了起来。 尤其是当那脚步声停在了自己的铁牢门外后,更是可以在这狭小的黑暗囚室中,几乎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 而随着一个照路的灯笼来到了自己的铁牢门口,紧张之余,唐卫轩倒也能更加看清自己所处的这个囚牢:背面,是一面看上去坚不可摧的厚实墙壁;左侧,隔着那道铁栏,就是那个神志不清的蓬头囚犯所在的囚牢;右侧,同样是一个囚牢,只不过,看那相隔的铁栏,锈迹斑斑的样子,和左侧被摸得光滑顺溜、甚至还泛着浅浅光泽的铁栏相差甚大,大概里面没有什么囚犯。 最后,隔着正面的铁栏向外看去,在那灯笼昏黄光芒的照射下,能清楚地看出,站在自己铁牢门口外的,是一个身穿锦衣卫衣甲之人,只是,看那服饰的纹理,似乎官阶并不怎么高,大概,也只是这诏狱地牢之中的牢头或狱卒之类的角色吧。 “当啷——当啷——哗啦——哗啦——” 听声音,似乎是门外之人正在用钥匙开着囚室铁门上的接连几道锁链,眼看那铁栏门即将被打开,却不知在那门外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唐卫轩的心中,也不由得愈加紧张了起来。。。 隐约记得,那时岳千户所宣读的命令中,给自己的罪名是“有勾结倭国之嫌”,这罪名虽是可笑之极,但一旦扣在头上,却是重罪。何况是身为天子亲军锦衣卫的自己,不仅和倭军曾经对阵数次,还曾负责过不止一次议和之事,自然会和倭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随便什么地方一时说不清楚,恐怕就。。。 正想着,那铁制的牢门“咣当”一声,已经被轻轻推了开来。 只见,一个有些年纪的狱卒走了进来,而另外二人,依旧等候在门外。 “唐百。。。”这上了些年纪的狱卒朝着席地而坐的唐卫轩拱了拱手,刚开了口,却不由得顿了顿,大概也是意识到似乎已经不该叫百户了,所以又临时改口道: “唐。。。唐大人?” 听那语气,倒是还带着几分客气。 “唐某在此。”唐卫轩一边挺身正坐着回答道,一边试着借助火光,打量起这个狱卒来。只是,因为此人背对着放在囚室外的灯笼,几乎完全看不到正面表情,只能大概隐约看出,鬓角上有几根花白的头发。。。 “呦,您终于醒了。我是这里的狱卒,大家都称呼我一声老杨。”这名唤老杨的狱卒声音倒是挺和蔼的,又转身取过了一个木盒,放在了地上。打开一看,里面盛得是一顿简单却还算丰盛的饭菜。 “这是您的饭菜,请用吧。过会儿,我会再让人来收回去的。若是有什么事,您也可以大声叫我。”这狱卒老杨说完,便打算转身出去了。 “等等!” 唐卫轩突然喊了一声,叫住了这叫做老杨的狱卒。在唐卫轩看来,这叫做老杨的狱卒,说话倒是颇为客气,好像并未完全把自己当犯人对待。看到了这一线希望,唐卫轩自然不肯轻易放过,想从老杨这里了解些更多的情况: “敢问,在下究竟哪里做错了什么、犯了什么罪?!要囚禁我在这诏狱中到什么时候?!我家里现在怎么样了?!” 面对着唐卫轩一口气提出的三个问题,那叫做老杨的狱卒微微叹了口气,无奈地回答道: “唐大人,在下只是一介狱卒,怎么可能会知道那么多呢。我常年都住在这诏狱里面,负责照顾、看管犯人的起居,怎么会知道您家里的情况。而至于犯了什么罪,要关到什么时候。。。唉——”老杨用目光朝着四周扫了一圈,感慨道:“这里面的人,又有几个知道自己到底被定的什么罪、要关到何日为止呢。。。” 老杨又瞅了瞅唐卫轩左右的两个囚室,继续说道:“咱这一层,关押的都不是一般的要犯。不要说关到何时才能出去,就是已经进来多久了,在这暗无天日、不知昼夜的地牢中,恐怕也都记不清了。您左侧这位,进来时倒还挺倔强的,如今大约已经三、四年了,就已经变成了这么疯疯癫癫的样子。。。”老杨朝着那蓬头囚犯所在的牢房努了努嘴,然后,又深深叹了口气,朝着右边几乎始终没有动静的那一侧牢房看了看:“您右侧这位,当年据说是因为选妃之事,得罪了皇上和如今的郑贵妃,便被直接打入了这里。当时忧愤成疾,眼也很快瞎掉了,唉,可怜呦。。。如今,已经进来有十年之久了。刚刚进来之时,这两位也都盼着哪天还能重见天日,可是现在。。。唉,您也都看到了。。。” 老杨的这一番话,让唐卫轩心中的希望之火,算是彻底凉了下来。看来,自己也要步这些人的后尘了吗。。。 还在家中的李纹月,还有春山,没了自己,他们可该怎么办啊。。。 一时间,唐卫轩无力地垂下了脑袋,几近绝望。 “唐大人,您也别太在意。”老杨似乎见唐卫轩心如死灰,忍不住说道:“这运数到了,自然会有拨云见日的一天。何况,您的情况还很特殊啊。。。” 哦?! 唐卫轩又立刻抬起了头,仔细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狱卒,似乎又看到了一线希望,绝望之中,不免想抓住这最后的救命稻草,马上追问道: “此话怎样?” 老杨回想了一下,说道: “您昏迷着被运进来的时候,押送您来的岳千户曾给卑职留下过话,不仅要保证您不出什么意外,还不需要您穿上他们那样的囚衣。杨某就琢磨着,这似乎有些不太寻常。而且,另外还有一位姓程的大人,也特别嘱咐卑职。。。” 姓程。。。?难不成。。。 “你说的是程本举?!”唐卫轩脱口而出问道。 “是啊。就是程试百户,他特别嘱咐卑职,要最大限度地让您在这里过得舒服,吃穿用度什么的,一律从优。您面前的这顿饭菜,也是我们精心准备的。。。” 听到这番话,唐卫轩的心里,不禁感到百感交集。。。 回想被岳千户拿下的时候,程本举躲躲闪闪的目光中,就已经可以推测出,程本举早就知道要来拿下自己。但是,却也没有作出任何的警示或提醒。。。何况,要说自己有没有暗自通敌,再没有比程本举更能证明自己清白的了。明知道自己是清白的,程本举为何不替自己澄清,身为曾经数次并肩血战、共过生死的弟兄,不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蒙受此不白之冤,甚至,反而亲自参与到了对自己的缉拿之中。想起此事时,唐卫轩心中立刻有了不小的怒气,甚至是怨恨之情。但听到狱卒老杨的说辞,唐卫轩心中对程本举的看法,又变得异常纠结和复杂起来。同时,这整个事情,看上去,似乎也变得越加扑朔迷离起来。比如,岳千户把自己缉拿之后、关进了这暗无天日的诏狱,却又留话说要保证自己不出意外。。。这里是天牢,又会有什么意外呢?从最初逮捕自己的那个荒唐的罪名,到现在这般,似乎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 想到这里,唐卫轩又忍不住向着老杨问道: “敢问,岳千户他们有没有提过,何时提审唐某?” 在唐卫轩看来,既然岳千户带来的命令中,明确说了要“监押候审”,如今既然已经监押在诏狱地牢之中,接下来的,自然是候审了。而当审问自己之时,恐怕就是真相大白之日了。毕竟,自己没有做什么亏心之事,于大明、于皇上、于锦衣卫,都问心无愧! 只不过,老杨的回答,又给唐卫轩泼了盆冷水: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咱这诏狱里的提审,都是说不定什么时候的。。。您还是先吃饱喝足、踏踏实实地安心等着就是了。。。” 唉—— 唐卫轩叹了口气,心中又是空落落的。什么吃饱喝足,来到这鬼地方,怎么还可能踏踏实实地等着呢。。。此刻,功名利禄,统统都不重要了,就只想早日脱身此处,可以尽早平安回到家中。 老杨走后,唐卫轩看着那还算丰盛的饭菜,却实在没有什么胃口。真不知道,眼见自己彻夜未归的李纹月与春山,此刻该是如何的担心。。。更不知道,现在已经是什么时辰,在这昏暗的地牢中,根本是另一个不见天日的世界,也无从知道昼夜的更迭。。。 而这个时候,大概是饭菜的香气飘了开来,左侧的那个疯疯癫癫的蓬头囚犯,又立刻凑到了铁栏旁边,傻傻地朝着唐卫轩笑了笑,然后开口不停地问道: “嘿嘿,兄弟,你那饭菜到底吃不吃啊?!别看老子是玉皇大帝转世,可这肚子,也是会饿的。你若不吃的话,可别浪费了,不如给我吧!虽说老子上辈子在天宫时吃的都是蟠桃仙丹,可如今落入了凡尘,也就不那么计较了。来来来,快让老子尝一口。。。!” 听着耳边这喋喋不休之言,唐卫轩心中愈发地烦躁,实在受不了这蓬头囚犯的不停骚扰,反正自己也没心情吃东西,索性将那饭菜直接推给了对方,只盼那些饭菜可以堵住对方的嘴,让自己也能享受片刻的清静。。。 “哈哈,放心。吃。。。吃了你这顿,老子以后。。。重回。。。天宫后,必。。。必定赏你个。。。天蓬元帅。。。什么的当当,亏。。。亏待不了你!嗯,这肉。。。还真他娘的好。。。好吃!” 听着对方一边啃着肉、嘴里塞满了食物,还不忘唧唧歪歪地说个不停,唐卫轩心中更是烦躁。不过,奇怪的是,仿佛就在短短的一瞬间,那絮絮叨叨的蓬头囚犯,忽然间一言不发了,就连那大口咀嚼的声响,也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感到异常的唐卫轩不禁转过了头去,却看到了出乎意料的一幕: 只见那蓬头囚犯两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脖子,一脸痛苦之状,似乎。。。似乎是因为那所吃的食物的缘故。。。 怎。。。怎么。。。难道说。。。 一个可怕的念头立刻闪过了唐卫轩的脑海—— 饭里有毒?! …… 一时间,看着那不停地捂住自己脖子、满脸痛苦之情的蓬头囚犯,唐卫轩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 岳千户留话说,要保证您不出什么“意外”…… 程大人特别嘱咐,要给您用最好的饭菜…… 您还是先吃饱喝足、踏踏实实地安心等着…… 刚才老杨的一句句话,瞬间,便再次一一掠过了唐卫轩的脑海。 难道说,岳千户的那句话,其实是在用反话暗示地牢的守卫,给自己一个死于“意外”的结局?程本举为自己准备的饭菜,也是为了这个目的?甚至,慈眉善目的老杨,让自己吃饱喝足的劝慰,其实也是让自己放下戒备而吃下这放了毒的饭菜不成…… 他……他们为何要这样,非要置自己于死地不可……?! 唐卫轩正愤恨交加地疑惑之际,忽然间,那蓬头囚犯又有了新的变化: “嘿嘿嘿嘿,你上当了吧?!” 没有想到,那蓬头囚犯忽然又面色一变,扭过头来,一手拿着一个鸡腿,一手朝着唐卫轩哈哈大笑道, “哈哈哈哈,就知道你小子也是怕死的!” 说完,这蓬头囚犯还打了一个饱嗝,哪里有什么中毒的症状,吃得反而是更加津津有味起来…… “你……!” 唐卫轩目瞪口呆地望着那蓬头囚犯,胸中几乎气炸了肺,指着对方,不知该怎样好好回应一番。不过,与此同时,心中倒是多少又放心了一些。看来,那饭菜并无什么毒物,只是自己杯弓蛇影罢了。 唉…… 想到这里,唐卫轩也不由得有些沮丧,自程本举这件事后,看来,自己的心里也说不上对谁还能有所信任了…… 而这时,那蓬头囚犯依旧是不依不饶,大概也是在地牢之中闷了好久,终于有了一个隔壁的邻居,免不了好好捉弄一番: “怎么?不说话了?看你刚才那惊恐交加的表情,就知道老子骗你上了钩!你刚才,肯定是百分百地相信,这饭菜里面被下了毒吧!哈哈,要不是老子心中感到好笑、实在忍不住了,差点儿憋得笑岔了气,你现在肯定还是那样一副怕死的熊样!哈哈哈哈,你们这些锦衣卫啊,就知道窝里横,关键时刻就怕死!就该把你们派上战场,有本事,看看你们在真刀真枪的战场上,是不是还能横得起来……” 听着对方的话,唐卫轩皱了皱眉,心中实在气不过,正打算反驳两句,说明一下自己正是从前线一刀一枪拼杀回来的百户。但是,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得出来…… 一来,即便说了,这家伙也未必会信,这地牢之中如此闭塞,恐怕连这两年的战事,囚犯也都根本不清楚。二来,唐卫轩扪心自问,忽然也有种奇怪的感觉,比起当年在战场之上,如今的自己,好像的确是……并不再那样无畏死亡…… 也许,是心中有了牵挂,和留念吧…… 默默叹了口气,唐卫轩虽然不愿意与之争执,但还是自顾自地说道:“唐某只是不想死得如此不明不白罢了……要死,也该在光天化日之下、死得轰轰烈烈,被无声无息地毒死在这里,岂能不怕……?” 唐卫轩话音刚落,蓬头囚犯还没说什么,这时,却听到在另一侧的那间囚室中,忽然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之声,而后就听到: “咳……咳……你放……放心吧。这诏狱的地牢,虽是实实在在的人……人间地狱。若想弄死你,有……有的是办法。但是,至少,他们绝不会毒死你的……老……老杨也不是那样的人……咳咳……” 说到后面,只听那人又断断续续地咳嗽了起来…… 听声音,此人似乎有些岁数了,记得老杨刚才说过,自己右侧这间囚室里面关着的人,不仅忧愤成疾、眼已经瞎了,而且已经被关了足足有十年了。怪不得,声音也显得颇为虚弱。隔着铁栏杆望过去,倒也隐约看得到,一个人似乎正躺在床榻上,随着每一声咳嗽,而微微颤动。 既然对方听起来是好意提醒,唐卫轩自然而然地向着右侧的囚室那边拱手,回应道:“多谢足下提醒!在下锦……前锦衣卫百户唐卫轩,敢问……足下是?” “咳咳……在下钱若赓,被皇上打入这诏狱前,曾在礼……礼部任职……咳咳……” “原来是钱大人!敢问……”唐卫轩隐约记得老杨刚才说过,此人是因为在选妃一事上得罪了皇上和如今的郑贵妃,出于好奇就想问个清楚。但,转念一想,正如同自己不太愿意讲被打入这诏狱的缘由一样,这钱大人也未必愿意讲述当年的事。不过,既然对方是在选妃一事上得罪了皇上和郑贵妃,想必,也是因为坚守礼制和法度,才因而触怒了皇上。如此,倒是让唐卫轩多少又怀有了一份敬意。于是,转而改口道: “敢问钱大人,为何他们不会毒死在下……?” “哼!这还不明白!不用老钱开口,我都知道!”这时,另一侧的蓬头囚犯倒是抢先答道,“无论是什么毒,尸体上必然会有所痕迹。仵作一查便能看出来。与其留下证据,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远不如把你冬天时冻死、或者直接饿死、渴死等办法,来得省心的多。回头报告说你是绝食而死,他娘的谁也说不出什么来!何况,真的要想杀你,早就在关进来前就砍了头了,还何苦把你先关进来,费这劲!之所以把你关进这诏狱来,不是存心想活活折磨你,就是留着还有用处。无论哪种,除非有上面的指示,自然不能伤了囚犯的性命。切!亏你还当过锦衣卫的百户,看你这么年纪轻轻的,八成也是使了银子、袭了爵位、或者用了关系吧!” 一番话,虽然处处对唐卫轩不失贬义,但倒也说得颇有几分道理。 听了这番话,唐卫轩倒也多少心中安稳了许多。看起来,自己暂时还未有性命之忧。 而一旁的钱若赓也一边咳嗽着,一边劝慰道:“咳咳……唐……唐大人,只要坚持活下去,就说不定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了。钱某这十年来,眼睛已瞎,这脚上如今还生了个肉瘤,逐渐已不能下床走路,身体各处也是越来越虚弱,但只因家中尚有妻儿幼子,所以才一直在坚持着这口气,直到出狱之后、可以与妻儿老小重逢的那一天……” 听钱若赓的语气,似乎也是颇为伤感,唐卫轩心中也不免再次惦念起自己家中的李纹月和春山来了。这一刻,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李纹月是否在默默地生着自己的气,因为之前要和颜副千户结亲一事,而伤心悲痛?当一直没有见到自己回家的身影时,是否会为自己开始坐立不安地担心起来,在知道了自己已被打入诏狱地牢之后,又会如何…… 静谧的地牢中,唐卫轩只觉得,时间似乎停滞了下来,而每分每秒间,黑暗都在一寸寸地侵蚀着自己的内心。而自己,却丝毫无能为力…… 也许,的确如一旁的钱大人所说,唯一让人可以保留有希望的,也就是那一点点儿念头,才能让人不断地坚持下去吧。直到重见光明的那一天,尽管,没有人知道,那一天究竟何时才能来。而更多的囚犯最后的解脱,大概也都是被抬出去的尸体,而不是光明正大的释放…… 迷迷糊糊中,也不知时间又过了多久,躺在昏暗囚室中的唐卫轩坐卧不安,不断地翻着身子,心中也在一直纠结于一个块垒:到底,这无端端的“通倭之嫌”,是怎么一回事?为何如此的突然,也似乎丝毫没有预兆?想来想去,唐卫轩也是不明所以,但心中最大的指望,却是两个人:韩千户,以及程本举。 这两个人都是和自己一同在前线的锦衣卫首领,除了赴名护屋议和的那次行动外,几乎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可以由他们两人作保。虽然程本举让自己越来越难看清了,但韩千户,至少还是可以说点儿公道话的吧。不过,回想到上次在开城时,因为私放小西樱子的事情,被李如柏打入地牢时,韩千户似乎也是一言未发,唐卫轩心中也不是没有疑虑。而且,说起来,好像,自聚仙楼的接风庆功宴后,自己也就没再见到过韩千户,即便是聚仙楼的那次相见,也只看到韩千户时刻跟在骆指挥使的身后,一副颇为严肃的表情,似乎还有些惴惴不安,完全不像是安心庆功的样子,也不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惦念在心里…… 不过,无论如何,只要能找来韩千户和程本举作证,他二人总不至于颠倒黑白吧…… 即便纠结于名护屋之行,韩千户和程本举都没有参加,但也有当时的正、副使节谢用梓和徐一贯,以及沈惟敬,还有老周,都可以为自己作证清白。 想到这里,纵使看不太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头雾水的唐卫轩,心里多少又有了些底…… 只是,不知那提审,到底何时才能来……? 也不知时间又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时间……在这没日没夜的漫长等待中,唐卫轩渐渐再次昏睡了过去…… “唐大人……唐大人……” 终于,昏睡中的唐卫轩再次被人推醒了过来,睁开眼时,正是狱卒老杨蹲在自己的面前。 而在老杨的身后,还似乎站着三个身穿锦衣卫衣甲的彪形大汉,各自提着一个灯笼,正在囚室外,隔着铁栏,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见唐卫轩已醒,老杨立刻说道: “唐大人,请起吧。您盼着的提审,终于到了……” 第331章 诏狱-3 “哦?!” 闻听此言,又看到了门外的那另外几个锦衣卫,唐卫轩立刻爬了起来,心中也是不由得一阵兴奋:终于等到这一刻了!这下,可算是看到一线光明了! 不过,正准备随着老杨走出囚室的当口,门外的一个锦衣卫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咳——” 而后,又抬起手,递给了老杨一串镣铐…… “唐……唐大人……”老杨似乎是有些为难,接过了镣铐,转而对着唐卫轩示意道。 “没关系,戴上吧。”唐卫轩倒是不太在意,戴上镣铐就戴上镣铐。这一刻,唐卫轩甚至回忆到了当时在开城的地牢中时,记得那个时候,也是带着镣铐出去的地牢牢房,而在后面的一番考验之后,便得以被释放,还升为了试百户,领到了去往幸州的任务…… 这一次,不知命运又会是怎样的安排呢……? “哗啦啦——” 戴上了镣铐的唐卫轩,拖着一路镣铐摩擦地面的声响,在老杨的引领、与其余三个彪形大汉的押送下,一步步地走出了这最深一层的地牢,来到了地牢的上一层。 而后,又在转了几个弯后,进入了一间审问犯人专用的房间。 由三个锦衣卫的彪形大汉将镣铐牢牢地栓紧在地面的铁环上固定好后,唐卫轩便跪坐在了屋子当中,怀着几分暗暗的期待,开始了静静的等候…… 借着这个机会,唐卫轩也顺便四处打量了一下此处的审问房:一张朴素的大桌和三把椅子,摆在自己的正面,大概是给一会儿要来的审讯官坐的,还有旁边的一张小桌,大概是记录供词用的。而最为可怖的,是身后的几件刑具,阴森森的光泽中似乎还沾染着一层又一层凝固后的血迹,一旁放置烙铁的炉子中,还泛着微微的火光,燃烧着的炭块上,似乎也在慢慢地腾起着热气…… 该不会,给准备自己上刑吧……看着身后那一样样看上去就让人心底发怵的各式刑具,唐卫轩不由得有些担心。 而这个时候,房门再次被打开了,先进来了几个衣甲鲜明的高级侍卫,而后,又是几位一看便知官位不低的主审官。 唐卫轩认真打量了下,看样子,对应着那三把椅子,果然一共是三位主审。看进来的顺序,这三人之中官位最低的,便是将自己投入了诏狱的那位锦衣卫岳千户。而另外两人,看身上的穿着,一个乃是宫中宦官的服饰,而另一个,则是一身锦衣卫官服中,级别几乎最高的那一种…… 难……难道是骆指挥使亲自来审讯自己? 恍惚中,唐卫轩差点儿将其认成了锦衣卫都指挥使正三品的官服,不过,定睛一看后,才看清,那其实并不是都指挥使的官服,而是从三品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官服。锦衣卫指挥同知,也就仅仅比都指挥使稍稍次了半级。而如今,担任此项职务的,除了在朝鲜前线兼任指挥同知的李如松外,就只有一个人了。此人唐卫轩虽几乎没怎么见过面,但是却听说过其名字——王之桢。只是,最后那位宫中来的公公,唐卫轩因为根本没有见过,就根本猜不出其身份,也不清楚,其和从三品的王大人比起来,到底谁的地位更高一些,会担任此次的主审官…… “陈公公,王大人,两位请坐。”岳千户先开了口,请那位被姓陈的公公与王之桢入座。 而王之桢也随之朝正中的那个座位做了个请的姿势,向那位陈公公笑着示意道: “公公,您请正座……” 看起来,那姓陈的公公,倒是地位最高的了…… 只不过,陈公公似乎没有领指挥同知王之桢大人的情,只是淡淡地说道: “王大人,您是主审,自当坐首位。咱家只是来旁听一下的,坐在一旁,就挺好。”说罢,也不待王之桢与岳千户有所反应,已经率先坐在了靠左侧的那个次席上。 见状,王之桢似乎略有些尴尬,但也很快反应过来,恭恭敬敬地朝着陈公公拱手道: “那,在下就失礼、暂且忝列正席了……” 说着,便也慢慢地坐在了正中间的主审官位置上。岳千户待陈公公和王指挥都已落座后,便也随之坐在了右侧的座椅上。 三位主审官既已坐定,唐卫轩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正式的审讯。而就在这时,又有一个身影,忽然从门外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卑……卑职来迟一步,请三位大人恕罪!” 唐卫轩抬眼一看,迟到一步的这个人,居然正是…… 程本举! “嗯,程试百户,坐吧。”看了眼程本举,王之桢倒也没有责备的意思,点了点头,便示意程本举也立刻坐下来。 “谢指挥同知大人!”程本举应了一声后,便朝着一旁的那个单独的位置坐了过去。 唐卫轩眼见程本举也在一旁坐了下来,不由得多看了其几眼。这一回,程本举倒是没有再怎么回避唐卫轩的目光,但那回望向唐卫轩的目光中,也说不清是种怎样的感觉。似乎,既有点儿担忧,又有些同情,另外,甚至好像还带着一些无奈与歉意…… “咚——” 这时,王之桢忽然拍响了惊堂木,立刻又将唐卫轩的注意力拉回到了正面。 “下面之人,报上名来!” 王之桢的语气之中,似乎充满了严苛。 “回大人的话,在下前锦衣卫百户,唐卫轩。” 唐卫轩挺直了身子,凛然答道,倒也毫无惧色。 王之桢朝着唐卫轩看了一眼后,又朝着一旁的岳千户确认道: “岳千户,此人可是你当初奉命逮捕的唐卫轩?” 岳千户点了点头,恭敬地拱手侧身答道: “回王大人的话,正是在下奉命拿下的唐卫轩。” “好!既已验明正身,那唐卫轩,我来问你,你可知罪?”王之桢两眼直盯着唐卫轩,开始了正式的审问。 唐卫轩看了眼主审官位置上,一脸大义凛然之色的王之桢,心中不禁一紧:岳千户向自己宣读命令时,明明说的是,有“勾结倭国之嫌”,说的是嫌疑,但可没说已经定了罪。而这王大人一开口,上来的语气,就似乎已经认定了自己是有罪的……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抱着一线希望,唐卫轩只好回答道: “回大人的话,在下虽然已经被押入了这诏狱的地牢之中,但确实不知到底犯了什么错?还望大人示下。” “哼,嘴巴还挺硬。”坐在正席上的王之桢向后仰了下身子,居高临下地又盯着唐卫轩看了一阵,直到用冷冰冰的目光把唐卫轩看得有些心中发毛了,正才说道:“唐卫轩,我且问你,咱们锦衣卫的韩千户前几日夜间死得甚是不明不白,可是你谋害的?!” 听到王之桢的话,唐卫轩不由得愣住了,一时没有缓过神来: 怎……怎么?韩……韩千户死了?! 愣了足足好一会儿,唐卫轩又快速扫视了一遍同为锦衣卫的岳千户与程本举,从二人沉默不语的表情上,明显可以看出,王之桢并没有骗自己,韩千户,的确已经死了…… “咚——” 王之桢再次敲响了惊堂木,继而再次喝道: “装什么蒜!还不快快给我从实招来!” 唐卫轩默默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 “韩千户死了?在下也是此刻才刚刚知道,怎么会是在下加害的呢?” 王之桢不屑地冷笑了一下: “你还打算抵赖?!唐卫轩,你且回头看一看,咱这诏狱里各种刑具的威力,想必,你也是应该了解的。我看在你曾在锦衣卫效劳的份上,这才网开一面,暂时不给你上刑,你如此不知好歹,莫非是非要亲身试上一试不成?” 眼见王之桢言语中开始以用刑来胁迫,唐卫轩越发暗自有些担心,看这架势,王之桢是摆明了要将韩千户的死怪在自己的头上……再看其余几人,那陈公公和岳千户都是默默地冷眼旁观,一言不发,而程本举则似乎面有不忍,但却并没有作出什么表示。 看来,只能试一试了,韩千户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又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必须先问清楚韩千户的死因才行! 想到这里,唐卫轩深吸一口气,朗声答道: “若是王大人非要说是在下,在这几日中谋害了韩千户,那在下想请问大人一句:韩千户究竟是何时被害的?” “就在前几日的一天夜里,看似是暴病而亡。但实际上却死得不明不白,脖子上留有一道不易察觉的伤口……” 前几日夜里……?听到这个答复后,唐卫轩立刻有了底气: “回大人,若是前几日的话,在下自那日聚仙楼见过韩千户最后一面后,一直到入此诏狱地牢之前,这几日都在外巡走,入夜后则返回家中。大人可问我家侍女李纹月便知。” “你的侍女?”王之桢皱了皱眉,随口问道。 唐卫轩点了下头,刚准备回答“正是”,但就在此时,却无意间瞥到了坐在一旁的程本举,朝着自己使了一个明显的眼色,在那目光之中,似乎还充满了阻拦与警示…… 第332章 诏狱-4 唐卫轩还没从程本举使过来的眼色中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听程本举已经抢在自己开口前插话道: “哈哈!唐卫轩,你是在说你那侍女兼相好吗?我平时就看你们二人好得如胶似漆一般。哼,女人都是头发长、见识短,根本不明事理,怨恨你时,恨不得污蔑陷害;甜蜜之时,又岂能不包庇于你?区区一个侍女,又和你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的话,岂能算数?!” 说完,程本举又起身恭恭敬敬地朝着一旁的三位主审官拱手行礼道: “望三位大人明鉴!” 闻听程本举的这番话,唐卫轩不禁愣了愣,一边回忆了一下刚才程本举的那奇怪的眼色,同时又细细回味了一遍程本举所说的这番话,立刻便明白了过来: 程本举明着说李纹月会包庇自己,证言不足为信,但同时也是在给三位主审官暗示,如果两个人有情感纠葛,那么不利于自己的证言,自然也不应采纳。而那充满警示的眼色之中,更是在明显地提醒唐卫轩,不要把李纹月也牵扯进来,一旦进了这暗无天日的诏狱,就是神仙,都免不了要掉一层皮,何况一个弱女子呢!一旦屈打成招,岂不更是适得其反?! 想到这一层,唐卫轩也不禁有些后怕…… 好在,王之桢大概也觉得,凭一个小小侍女之言来给唐卫轩定罪的话,实在难以服众,未免让别人笑话。因此,王之桢点了点头,也就没再继续就此事追问下去,而是换了个问题,继续问唐卫轩: “唐卫轩,那我再问你:在朝鲜前线,倭军临撤离汉城之时,为何走得那样匆忙?刚刚好赶在了刘綎将军所部到达之前的最后时刻?难道是巧合不成?!” 唐卫轩皱了下眉,不太明白,这王之桢怎么又突然绕到那么远的地方,问了这么个毫不相干的问题,稍一思考后,便回答道: “诚如大人所言,倭军那时撤得的确很巧,也很匆忙。在下也曾一直怀疑过,若不是巧合,或许是有人向其通风报信了……” 王之桢狡黠地微微一笑,边捋着自己的胡子边说道: “本官也这么认为……来人啊!” 王之桢喊过之后,立刻有其身后的一名侍卫,将一个匣盒递了过来。王之桢打开盒子后,将里面的一封书信轻轻地展开,然后朝向唐卫轩的方向,厉声质问道: “这是在韩千户的遗物中找到的书信,落款明明写的是你的名字,凭此如山铁证,你还敢说,没有勾结倭国?!没有因为担心事情败露,而谋害了韩千户?!” 什……什么书信? 唐卫轩忙抬起头,直起身子,借着一旁的火把,仔仔细细扫了一遍王之桢所展示的那封书信,大致看清了上面所写的内容,顷刻间,便汗毛倒竖起来…… 直到这一刻,唐卫轩算是终于搞清楚了,王之桢为何认定是自己杀了韩千户,又为何怀疑自己暗通倭国,原来,都是因为面前的这封诡异的书信! 在这封书信上面,是写给倭军将领——小西行长的绝密情报。其中的内容,与当时自己和程本举在开城城外所截获的那封密信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结尾处,还特别加了一个落款—— “锦衣卫唐” 这……这是陷害! 一瞬间,唐卫轩几乎想脱口而出这句话。心中更是对韩千户那离奇的所谓“暴病而亡”,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这封信和当初那封东厂厂卫所携带的密信,几乎一字不差,因此,伪造这封信的,也定是知道原信内容的东厂无疑!这么说来,韩千户大概也是因为知道了东厂暗地里向倭军通风报信之事,而被东厂下得黑手?不过,韩千户当时不是已经烧毁了那纸书信了吗?既然这样,证明东厂私下里给倭军通风报信的最重要的证据,已经没有了,韩千户也交待自己此事莫要声张,东厂又何必要去特意杀了韩千户呢…… 虽然想不太清楚,但更让唐卫轩感到惴惴不安的是,东厂居然在除掉韩千户的同时,还借机伪造了这封书信,将罪名统统扣在了另一个知情人,也就是自己的头上。忒的是阴毒至极啊! 回想到在宫里见过面的那位看上去慈眉善目的东厂提督张公公,唐卫轩的背上不禁是一阵寒意。难怪后来的那个年轻公公对其如此的畏惧,真的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笑里藏刀之举,实在是令人措手不及…… 唉—— 这一刻,唐卫轩不由得回想起了当日,那被自己押解的东厂厂卫,临自杀前所说的那句“让张公公知道了,只会死得更惨……”的遗言……同时,还有程本举的那数次提醒,规劝自己远离这些惹不起的是非,干脆直接杀掉那厂卫、销毁掉一切证据、隐瞒不报,方可明哲保身…… 早知今日,或许,当初就的确不该因一时之义愤,而去硬趟这次浑水了…… 看着桌案前的唐卫轩,一副消沉的样子,大概也是在这“铁证如山”面前,马上要彻底招供了,王之桢不禁信心满满地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怎么样?本官没有冤枉你吧!有此铁证如山,这下,唐卫轩,你该从实招来了吧……” 但是,谁知,唐卫轩却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后再次抬起了头: “大人,在下尚还有两个疑问,想请教大人。大人回答之后,在下自当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一一讲个清楚……” 看唐卫轩毕竟有所松动,王之桢随即一口答应: “你问吧……” 见终于有了辩白的机会,唐卫轩沉下心来,稍稍酝酿了一番后,开口说道: “其一,若真是在下写的这封送给倭军将领小西行长的通敌书信,为何,这书信不在小西行长处?这是其一。其二,若在下真是打算通敌,又岂会蠢到连暗号和化名都不用一下、直接在文中写下自己的姓氏,特意留下这等明显的证据?” “这——” 一时间,面对着唐卫轩提出的两个疑问,王之桢也有些哑口无言。 而一旁的陈公公,与岳千户,也不动声色地微微皱了下眉头。看样子,经此一提醒,似乎也觉得,此事的确有些蹊跷,实在说不太过去…… 见事情有所转机,唐卫轩继续说道: “三位大人明鉴!以在下之见,这是有人在谋害了韩千户后,故意栽赃陷害于在下。而那幕后的黑手,恐怕才是当日在朝鲜,真正通敌报信之人!” 这一番话后,王之桢更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皱紧了眉头,死死地盯着唐卫轩……而这个时候,另有一个声调颇为怪异的声音,轻轻地飘了过来: “依唐百户之见,这么说来,大明的内部,的确有人通敌了……?!” 闻听此言,唐卫轩连忙转过头去,才发现,这怪里怪气的声音,原来是出自在审讯开始之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那位陈公公…… 听到陈公公亲自开口,王之桢更是噤口不言,和岳千户、程本举一道,看了眼陈公公的脸色,而后又转向了唐卫轩这边,等待着唐卫轩的回答……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唐卫轩把心一横,都被逼到了这份田地,何不干脆一并如实将那日之事讲出?!就算要死,也要和东厂的那些家伙拼个鱼死网破!虽然不清楚这陈公公的背景和身份,但看王之桢对待其恭恭敬敬的态度,想必也是位高权重之人,只要不是东厂之人的话,自己就还有一线生机!更何况,当日的证据虽然都基本已经没有了,但至少,自己还有一个人证,而此人,便是如今正坐在一旁的——程本举! 只是……当唐卫轩将目光移到程本举身上时,心中的希望却顿时落了空。 只见程本举正用一种颇为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并且不易察觉地冲自己默默摇了摇头,很明显,那是不想被牵扯进来的表情……甚至,就和当年在朝鲜刚刚抓到那个东厂厂卫时一样,也在用目光阻止着唐卫轩,说出那真正的通敌之人,继而闯出天大的祸来…… 一瞬间,唐卫轩又回想起了,当日程本举在自己作出连人带信一同上报韩千户的决定后,曾给自己说得那番话…… 平心而论,程本举的确早早有言在先,只当其从未知晓过此事。所以,即便到了这步田地,看程本举的表情,唐卫轩也能预感到,纵使自己想让程本举帮自己作证,恐怕,程本举也只会想方设法地推说不知,以尽量置身于事外…… 唉,既然其早已言明,又再三提醒,暗自一声叹息后,唐卫轩的心中,也就不再指望程本举的作证了…… 见唐卫轩迟迟没有及时回应,似乎还有些疑虑,王之桢终于忍无可忍地“咚——”的一声,再次拍响了惊堂木,两眼一瞪: “唐卫轩!不得放肆!没听见陈公公问你话呢吗?还不快点儿据实回答?!” 第333章 诏狱-5 “回公公的话,”唐卫轩运了口气,终于说道:“在下也只是怀疑,但是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想来即便有通敌之人,其行事也必定会极其隐秘,未必会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 听到唐卫轩这样讲,陈公公看了看唐卫轩,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轻轻拂了下衣袖,示意王之桢继续。 对于唐卫轩来说,虽然没有下定决心去告发东厂的通敌之举,毕竟,眼下自己手中什么真凭实据也没有,韩千户已死、程本举也不愿意掺和进来,身为阶下囚的自己若冒险一试,大概也不过是以卵击石。但是,抛开东厂不说,眼看这封信的几处疑点被自己指明之后,对自己的所谓指控,也就不太能站得住脚了。这样一来,唐卫轩心中多少还是踏实了些。不过,万没想到的是,还没待其好好喘上一口气,又听王之桢继续问道: “唐卫轩,即便这封书信里还有几处可疑之处,但是,本官这里,还有一项你勾结倭国的罪证,你却是抵赖不得的……” 唐卫轩抬起头,有些不解。 “我且问你,有个叫做小西樱子的倭国女忍者,你可认识?” 唐卫轩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认识。” 王之桢笑了笑,有意无意地看了眼一旁的程本举,而后才一字一顿地说道: “记得便好。那么,碧蹄馆之战时,你曾在战场之上私放过她。这,可是事实?” 这…… 唐卫轩惊讶得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旁边目光躲躲闪闪的程本举,万没想到,当年已经为此在开城进过一次监牢了,如今,又要为此而被扣上通敌的罪名。 不过,惊讶归惊讶,面对着王之桢的质问,与旁边那位陈公公与岳千户的冰冷目光,唐卫轩还是默默叹了口气,答道: “没错。这的确是事实……” 听到唐卫轩如此痛快地供认不讳,似乎大大出乎几个人的意料。陈公公不禁向前欠了欠身,岳千户也瞪大了眼睛,面对着唐卫轩的坦言,王之桢更是一时僵在了原处,张开着嘴巴,似乎原先早已准备好了一番说辞,但是,突然间,便全无了用处…… 整个审讯房内足足静了片刻,才听王之桢咳嗽了两声,大概是因为看到唐卫轩的“认罪”态度如此之好,语气也变得和善了一些: “嗯,你主动承认了便好……按说,你唐卫轩在朝鲜战场上,好像也算是功名赫赫,亲手杀过的人没有上百,至少也该有数十了吧。你既然明明知道她是敌人,而且,据我所知,这倭女不仅是倭国将领小西行长手下的重要人物,还曾刺杀过李提督,可见此女本事不小!战场之上,你却这么将其轻易放走……究竟是为何啊?这,难道不是你私通倭国的明证吗?!” 唐卫轩淡淡地一笑,拱了拱手,回答道: “回大人的话。在朝鲜前线,在下杀敌一百有余。但是,却没有一个老弱妇孺,甚至没有杀过一个手无寸铁之敌。说到私放小西樱子这事,只因其是女流之辈,在下不忍下手。当时也正值我军突围之际,形势危急,在下身边不仅没有马匹,甚至还有一位伤兵,根本容不得将其生擒活捉回来。所以,才私自决定,将其就地放走。这一点,和在下于朝鲜始终并肩作战的程试百户,可以作证。” 说罢,屋内几个人的目光,立刻转向了程本举的一侧。 见状,程本举赶紧起身,朝着三位主审官拱手汇报道: “额……唐百……啊,不,唐卫轩,他说得都没错。在下可以作证,的确是唐卫轩作主,私放的那名倭国女忍者,卑职也曾反对过的,但其还是心慈手软、一意孤行。不过,当时的危急情形,倒也基本正如唐卫轩刚才所说的那样……” 说完,看三个主审官一时都没言语,程本举又试探着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启禀三位大人,卑职在朝鲜,与唐卫轩并肩作战大小无数次,自祖副总兵在平壤遇伏、一直到之后的火烧龙山,历次战役中,唐卫轩总是身先士卒、为我大明杀敌无数,数次出生入死中,其身上还有多处负伤。私放敌国的女忍者,的确是其千不该万不该,但是,要说这同倭之嫌……” “够了!”王之桢一挥手,直接打断了程本举的话,“有我三位主审官在此,何须一个小小试百户多言!作好你的证就是了!” “……诺!” 碰了个钉子的程本举,也只好答应一声,悻悻地坐下了。 不过,程本举的这番话,似乎倒也起到了一些作用,场面顿时也有些僵住,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大约过了半柱香后,还是那位陈公公率先打破了沉默: “唐卫轩,咱家问你:当初第一次在平壤,你随沈惟敬一同去议和时,当时有人意图用琵琶行刺倭将小西行长,但却被一女忍者及时拦了下来,那女忍者,可就是这被你后来在碧蹄馆之战中私放的那个小西樱子?” 唐卫轩点了点头,也没多想便答道: “回公公的话,正是如此。” “那么……”陈公公眯了下眼睛,“你的确是明知其重要身份,还是没有将其当场斩杀、而是将其放走了……?” “这……”唐卫轩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如实回答道:“是这样的……” 陈公公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想了一阵,又继续问道: “听说上回皇上在武英殿召见过两个锦衣卫,你和程试百户若是多次屡立战功,该不会,那日召见的,就是你们俩吧……?” 唐卫轩拱拱手:“回公公的话,正是在下和程试百户。” “嗯……”陈公公似乎微微叹了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一旁的王之桢和岳千户见状,也只好等着,不便轻易开口。 终于,陈公公睁开了眼睛,朝前倾了一下身子,一字一顿地问道: “唐卫轩,咱家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老老实实回答!私放倭军重要头目小西樱子,你是否承认?私下勾结倭国、暗送情报,你又到底如何说?” 唐卫轩深吸一口气,正面对视着那陈公公的目光,坦言道: “私放小西樱子,的确是在下一时心软之举,甘受罪责。但勾结倭国、暗送情报之说,在下宁死,也不敢苟同!” 听到这番回答后,陈公公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见状,王之桢观察了下陈公公的脸色,略微思虑了一下后,立刻接过了话头,看唐卫轩死撑着不承认通敌之罪,不由得厉声喝令道: “看你嘴还挺硬,来人啊!准备大刑伺候!” 左右侍卫和几个膀状腰圆的地牢守卫立刻大声应道: “诺!” 说罢,便各自操起家伙,同时有两人提起了地上的唐卫轩,准备打开地上的铁锁,将其绑在后面血迹斑斑的行刑柱上…… 眼看即将被用刑,唐卫轩心中不禁有了些惧意。但是,看了眼准备一定要把罪名扣在自己头上的王之桢,还是咬了咬牙,什么也没有说,准备朝着后面的行刑柱走去。 而一旁的程本举,这时,似乎也面有不忍之色,皱着眉头、抿起嘴唇,只能默默低下了头…… 就在这唐卫轩即将被绑上行刑柱的最后一刻,突然之间,居然是那位陈公公,又咳嗽了两声: “咳咳——” 而后,用那怪里怪气的声音,带着些倦意地说道: “咱家这身子骨上了年纪,还真容易累着……” 闻言,正席上的王之桢立刻恭敬地恭维道: “陈公公,您老日理万机,还不辞劳累地到我们这锦衣卫的诏狱来参与审讯,实在是辛苦了!” 陈公公微微笑了笑,随即摆了摆手,道: “咱家看,今天,就暂且审到这里吧……来人,将唐卫轩先押回牢房吧……” 这…… 几个狱卒和侍卫还在架着唐卫轩,闻言都是一愣,只好扭头又看向了正席上的王之桢…… “你们几个!没听到陈公公的话吗?!还不将这重犯立刻押回牢房,严加看管着!” “诺!” 得到了王大人最新命令的狱卒们,立刻又将唐卫轩从行刑柱上挪了下来,直接架出了审问房…… 锦衣卫的各种刑具,唐卫轩之前虽然没有亲身体验过,但多少也是见识过其威力的。几番用刑下来,唐卫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挺得下来…… 所以,听到陈公公的最后一番话时,虽然那公鸭般的嗓音实在不敢恭维,但此刻,却如同天籁之音一般…… 而这个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唐卫轩,背后几乎已被冷汗打湿。直到被两个彪形大汉架出了审讯房,似乎还能隐隐听到背后王之桢的声音。 只不过,这一次,唐卫轩几乎再次被惊出了新的一层冷汗: “陈公公,您今日可是实在受苦了!公公仁慈,见不得血腥的话,下回,卑职可以挑个公公不在的时候,单独用刑。这样……也不用劳驾您再到这阴暗的诏狱地牢里来了……” 之后,便是“咣——”的一声响,背后的审讯房的铁门,已被牢牢地闭合了,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第334章 诏狱-6 “呦!你这小子,居然毫发未伤地回来了!” 见放下唐卫轩的地牢狱卒们锁好铁门、刚刚转身走远,那蓬头囚犯立刻便又放心大胆地主动凑到铁栏边,上上下下瞅了遍唐卫轩,如是说道。 不过,在唐卫轩的心里,对于侥幸逃过一劫,却没有多少欣慰和庆幸。刚才的审讯,至少向唐卫轩说明了三点,让其已经处于非常不利的地位,证明清白的希望也越加地渺茫。其一,这一次虽然侥幸没有被用刑,但是,从最后王之桢的话来看,下一次,自己恐怕就难逃一劫了。其二,也是最让唐卫轩备受打击、颇感失望的是,程本举居然成为了自己当初私放小西樱子的最有力证人。一旦这个私放敌军高级头目的罪名落实了,纵使单单这项罪责可轻可重,可有可无,但是,基于这一点,又有谁会相信,自己和对方没有什么别的勾结,暗通倭国的罪名岂不更加令人信服了吗……?而其三,也是最为可怕的一点,唐卫轩已经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得到,那个作为主审的王之桢,似乎上上下下都看自己不顺眼,明摆着是非要把所有的罪名全部都扣在自己的头上。陈公公的态度含糊不清,岳千户也官职有限,只能唯命是从。这样看来,自己此番必定是凶多吉少了…… 也许,待那陈公公喘上一口气,休息够了,或者走了之后,王之桢就会立即再派人来提审自己,开始用刑了…… 说来也是巧,唐卫轩正想到此处,就听到远处再次传来一阵脚步之声,而且,听起来,明显不是老杨一个人的,而是三、四个人的脚步。 该不会……真的该用刑了吧…… 那蓬头囚犯大概也是觉察到了什么,立即闭上了嘴巴,再次蜷缩回了远处的角落之中。 一阵悲观的情绪中,唐卫轩闭着眼睛,端坐在囚室中,等待着命运的下一步安排…… 黑暗中,几个人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全部停在了门外。一缕灯火,也同时停在了唐卫轩的囚室前,而后稍稍朝着屋内探了探,似乎是朝着囚室内憔悴不堪的唐卫轩照了几照…… 恍惚的灯火映照下,唐卫轩依旧是一言不发、闭目养神。 只是,等了好久,也没有听到打开门上铁链的声响,而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几个,先去这一层地牢的入口处守着,没我的命令,不许他人进来!” 这声音……唐卫轩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就在刚刚的审讯房内,就曾不止一次的听到…… 来到自己囚室门前的,竟然是—— 程本举! “程大人……这灯笼……” “你们拿走吧,我不需要了……” “诺……” 几句简单地对话后,门外的脚步声又大多走到了远处。只剩下了一个黑乎乎的身影,留在了门外。空气中,似乎还能听到其正蹲在铁栏外,那轻微的呼吸之声…… “唉——” 等了许久,还是程本举用一声深深的叹息,率先打破了沉默。 “唐兄,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心里特别怪我、甚至是恨我……可是,程某也是无能为力啊……” 黑暗之中,只能听到程本举一个人独自低声说着。 “你有所不知,就在跟着岳千户一同去史百户府上捉你的那晚,我也是突然接到骆指挥使的命令,要我跟着岳千户一同去的。我一个小小的试百户,能有什么资格说个‘不’字吗……?唉……除了这件事外,东……”说到这,程本举似乎还是有所顾忌,顿了顿,而后才又更加隐晦地说道:“嗯,就是那件我早就劝过你的事,程某当初就说,这里面的水太深,我们根本惹不起,你又何必硬要去趟那浑水呢……现在,你看看,别说是你了,连韩千户都不明不白地死了。时至今日,虽然不忍看你到这种境地,不过,也请你体谅我有言在先,无论你怪我也好、骂我也罢,这件事上,程某实在帮不了你任何的忙……” 听着程本举独自的倾诉,唐卫轩心中虽然怀着极为复杂的心情,但是,也在不断思索着对方的每一句话。尤其,是说道此处之时,唐卫轩暂且放下了心中的一腔不平,平静地问了一句: “关于这件事,韩千户,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唉——”程本举再次叹了口气,似乎犹豫了一下后,这才更加压低了声音,轻轻地说道:“前几日,我看韩千户和骆指挥使始终跟随在其左右、形影不离,而且一副心事重重、事关重大的样子,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后来,就在你被抓的前一晚,正如王大人所说的那样,韩千户竟突然暴病而亡!你说怪不怪!而更怪的是,在咱们锦衣卫们的搜查下,还找到了一个韩千户遗留下来的密匣,打开一看,就是刚才那封你见过的所谓‘密信’了……” “如此说来,就是完全靠那一封疑点重重的书信,骆指挥使才对唐某产生的怀疑,完全无视在朝鲜前线的累累功劳,而立即将唐某打入这暗无天日的诏狱地牢?!” 说到这里,唐卫轩心中简直喷涌起一阵无名火,几乎喷发欲出! 不过,程本举却给出了一个更令人心寒的答案: “唉,如果是这样,那还好了……刚才的那位陈公公,唐兄你也见过了。这次之所以将你投入这地牢之中,乃是那陈公公带来的……皇上的口谕……” 皇……皇上?! 唐卫轩心中不禁吃了一惊。 “嗯……据说是有人向皇上举报,锦衣卫中有人暗通倭国,天子自然是龙颜大怒,于是便直接派了身边的陈公公,特别奉口谕到咱锦衣卫这边,负责查实此事。而且,正赶上韩千户之死和那封书信……你说,不抓你,抓谁啊……?” 这…… 闻听此言,唐卫轩立刻陷入一阵绝望之中,很明显,这是有人故意设下的连环圈套!而在这一环接一环中,自己根本无丝毫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况且,这还是皇上亲自下的口谕,看来,这一回,是谁也救不了自己了……就算有人有心相救,也难免不会因为搭救自己这个“通敌”之人,而同样落下个通敌共犯的嫌疑…… 正当唐卫轩几乎已经完全看不到任何希望之时,程本举却又多少给了一丝光明: “不过,唐兄,你也先别断了希望。要说这不幸之中,还是有万幸的。好就好在,皇上派来的是这位陈公公。要说这皇上最信任的几位公公里,东厂的张公公如果排第一,这陈公公就肯定是第二了。而且,你不要看他是位宦官,在如今这朝廷内外,还是出了名的为人正直、廉洁自好、顾全大局。就拿刚才来说吧,要不是有他在,恐怕你现在半条命已经没有了。临走之时,陈公公虽然将之后的审讯一事全部委托给了指挥同知王大人,但是,也特别留下了一句话:‘咱家对打出来的供词不感兴趣。’我看,之后,王大人大概也不怎么敢对你轻易用刑了。皇上这次能派他来,也算是唐兄你的福分了……” 听完程本举的这番话,唐卫轩多少又有了一些安慰…… “嗯,我差不多也该走了。唐兄,这里还有件袍子,我私自带进来的,能帮你扛一下这地牢的阴冷湿气……唉,你多保重,那件事……我实在不想插足,还望你不要怪我才是……” 看着从铁栏间慢慢塞进来的一件皮袍,唐卫轩心里有些触动,对于程本举的印象也好了许多。但是,当回想起程本举在私放小西樱子那件事上作了证,甚至上次在开城自己就为此进过一次监牢……这件事,现在看来,怎么想,似乎都应该是程本举当初告得密,心中不禁又升起一阵寒意,更加决绝了几分,微微叹了口气,冷冷地说道: “东厂那件事……的确是唐某当初过于莽撞了。恐怕,韩千户之死,都有可能是受了我的连累。更何况你有言在先了。唐某并不怪你。但是,唐某无法理解的是,关于私放那女忍者小西樱子的事情,程兄当初为何要背着我去告发?作为一起从平壤出生入死杀出来的弟兄,就算我有什么做得不对,你要告发,我也不会拦着。但至少应该站出来、光明正大地告诉我一声,为何要在唐某的背后,狠狠地捅上一刀?!” 听到唐卫轩的话,原本已经站起身子、准备转身离开的程本举,忽然一瞬间僵在了原处…… 许久,才慢慢地转回了身子,虽然黑暗之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是,声音之中,似乎带着些惊讶与不满: “怎……怎么?!难道,那件事,唐兄你怀疑……是我程本举告的密?!” 第335章 诏狱-7 见唐卫轩坐在原地,沉默不语,程本举的语气也是慢慢开始越来有些激动: “实话说,我程本举当初不是没有想过要告发这件事。毕竟,当初那么做,我就非常地反对,即便是女流之辈,战场之上,只要是敌人,也该斩草除根!但既然那时也勉强默认了你的决定,也就没再多提过一个字。退一万步讲,就算程某人要去告发,也会像你说得那样,提前和唐兄你知会上一声。这件事上,程某扪心自问,没有做过对不起唐兄你的事情!” 唐卫轩见程本举说得坚决,心中不由得对原先的怀疑也有了些动摇,但还是脱口而出问道: “那又是谁告的密?若是程兄没有提过,王大人他们为何特意找程兄来作证?!” 听到唐卫轩这样讲,程本举的语气不由得越发激烈起来:“缉拿你的那天下午,骆指挥使突然把我叫去,当着陈公公的面,上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直接问我,‘据陈公公从东厂那边听说的消息,当初碧蹄馆之战时,唐卫轩曾私下放走过一个倭军女忍者,可有此事?’明显是已经有人提早一步说出了此事,话也都直接被逼到了这份上,还有陈公公在一旁坐着,程某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试百户,还能说什么?!程某也不知道当时在场的几人中,到底是谁告的密!反正不是我程本举!要想知道,你就问东厂去吧!” 直到说完了,程本举似乎还在微微喘着粗气,好像心中的情绪仍在不停地激荡。最后,看了看囚室内一言不发的唐卫轩,一甩袖子,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别的事情,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我都认了。但是,唯独这件事,你认为是我告的密,程某宁死也不敢苟同!” 说罢,程本举便背过身子、扬长而去。只留下唐卫轩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囚室中央,慢慢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依然沉默不语…… 怎么?难道,当初不是程本举……? 虽然唐卫轩一度觉得程本举或许最为可疑,但是,毕竟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刚才脱口而出那句话后,见程本举反应如此激烈,不禁也有些犹豫起来,该不会,是自己冤枉好人了吧…… 不过,如果不是程本举,又会是谁呢?当时放走小西樱子时,在场的也只有程本举、老周、孙世禄和那个受了伤的赵大力了…… 到……到底是谁?! 只听“咚——”的一声,唐卫轩恨恨地将拳头砸到了一旁的石壁之上,心中一阵愤恨。比起那个私下告发了自己的人,唐卫轩更加感到难以释怀的是,时隔这么久,自己却还是一头雾水,就如同睁眼的瞎子,只能被人牵着走,起起伏伏,全不受自己控制。但是想来想去,却始终琢磨不出个头绪,反而更加心乱如麻……何况,除了赵大力以外,其余几人都曾和自己有过一起出生入死的经历,对程本举、老周和孙世禄三人中的每一个,自己基本都是信任有加。如果是赵大力所做的话,倒也罢了,但若不是……自己实在没有想到、也难以理解,为何那三个自己推心置腹、有过生死交情的人,当初为何会和自己连声招呼也不打,就不声不响地背后发箭、要置自己于死地呢……? “唉——”一声长叹之中,唐卫轩无力地重重躺倒在地,满腔的愤恨和积郁,只能在这无边的昏暗与静谧之中,越聚越多…… 这时,黑暗中,又传来一个声音: “喂——!” 原来,是旁边那个疯疯癫癫的蓬头囚犯。只不过,唐卫轩心情烦闷,实在懒得理他。 “没死吧你?呵呵,老子还真没瞧出来,合着,你小子还真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回来的百户啊?算是小瞧你了……来,给老子讲讲前线的故事吧。正好解解闷!” 唐卫轩没好气地直接转了下身子,背对起那个蓬头囚犯来,恨不得直接能顺便把耳朵也堵起来…… “嘿!你这小子,还来劲了!告诉你,老子可不白听你的故事!听你刚才的那番对话,你心里似乎还纠结着一个悬案啊……哈哈,想不想知道真相啊?说出来,老子或许能给你指条明路!” 哦?! 听到这话,唐卫轩立刻一骨碌便坐了起来,不禁有些心动。看这人疯疯癫癫的,但毕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将事情讲给他听的话,或许还真的有可能有所发现…… 正犹豫着,那蓬头囚犯又开口道: “怎么?看你坐起来,却还不开口,是怕我白听了你的故事,又找不出真相?哼!那老子就先给你讲个当年的破案奇事,给你小子开开眼,如何?” 一听这话,唐卫轩也多了些兴趣,不禁回应道: “唐某洗耳恭听。” “嗯,那你可听好了!”那蓬头囚犯咳嗽了两声,大概是先清了清喉咙,然后开始娓娓道来:“说起来,这还是当年在临江府的一个案子。当时呢,是这样的。一天,有一个乡下人,还有一个客栈老板,相互扭打着,一起来到衙门告官,而且,有意思的是,他们两个人还赶着一大群鹅。不少好事的百姓出于好奇,也跑过来凑热闹,当时啊,围到衙门外面看热闹的人,也是里三层外三层……” 这蓬头囚犯虽然看上去有些神志不清,但是故事讲起来,却是声容并茂,十分的精彩,让听者很快便如同身临其境一般……只听其继续说道: “而这案子呢,说来也有意思。乡下人说,那群鹅是他的,当天赶到城里,住在了一所客栈之中,然后因为要去办点儿事情,就先把鹅寄存在了客栈之中。却没想到,下午回来、想拿回自己的那群鹅时,客栈老板就耍起赖来,声称这些一直是客栈的鹅,和乡下人没啥关系,所以跑来告官。再问那客栈老板,自然也是一口否认乡下人的说法,声称那些本来就都是客栈的鹅,一直养在客栈后院的,那乡下人是想讹他的银子,才编了个谎话……看着地上的那群鹅,又不能让鹅自己说到底是谁家的,围观的众百姓不禁也越发地期待,看知府老爷到底该怎么判案……唐百户,你说说,你若是知府大人,该怎么断案啊?” “这……”唐卫轩一时也想不出个办法来,只好随便答道:“问一问邻里、还有守城门的卫兵,总可以找到些人证,来佐证他们二人的供词吧……” 谁知,那蓬头囚犯却对此嗤之以鼻: “切!这年头,大家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讲实话作证又捞不到什么好处,巴不得都撇清关系呢,谁会来作证呢?!看看你这笨脑子,怪不得现在还找不出当初是谁出卖的你呢!让老子来告诉你是怎么断的案吧!” 听到对方训斥自己,唐卫轩满心的不满,但是,却也对如何断这个案子,更加感到些好奇。那坐起来的身子,也忍不住向着蓬头囚犯的方向前倾了一些…… “哼哼,当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是,知府大人谁也没问,一指地上的那一大群鹅,如此说道:‘两家各执一词,难以判断。不妨,让我们来问一问这些鹅吧。来人啊,先给这些证人们摆好纸张,铺在地上,待他们写好了供词,自然真相大白!’” 蓬头囚犯这番话,听得唐卫轩更加糊涂起来。如果是通人情的狗、马等动物,那么还可以从对待两人的亲密度上,判断出其所属。不过,若是鸡、鸭、鹅等家禽,恐怕就难说了。这知府莫不是也和蓬头囚犯一样,疯了不成?鹅,又怎么可能写什么供词呢? 不过,看那蓬头囚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八成又是在吊自己的胃口,唐卫轩便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不到一会儿,就在众人议论纷纷,觉得知府大人脑子出问题的时候。鹅群,却已经‘写’好了供词,由衙役呈到了公堂之上。喂!你猜猜,那供词,是什么?” “额……”唐卫轩支吾了半天,自然不知道对方到底卖的是什么关子。 “算了,你这笨蛋,谅你一百年也想不出来。那‘供词’……其实……”只见蓬头囚犯故意压低了声音,又用手招了招唐卫轩,示意其靠近一些后,这才公布了答案: “就是鹅群拉的屎啊!哈哈!” “你——!” 见对方一副荒唐样子,正抱着铁栏哈哈大笑,似乎是在耍弄自己,本来就心情烦闷的唐卫轩,不禁有些恼羞成怒,甚至有种冲动,想上去狠狠给对方两拳,教训一下这个疯子。 不过,却听那蓬头囚犯突然接着说道: “然后,就真相大白了!果然,是那客栈老板在说谎,那些鹅,就是属于乡下人的!” 嗯……?! 唐卫轩顿了一顿,还是有些不明所以…… 第336章 诏狱-8 “唉,你这榆木脑袋!看那鹅粪的颜色,不就一清二楚了吗?乡下的鹅都是喂吃野草的,鹅粪的颜色自然是清淡的;而城里的鹅都是喂谷物粮食的,鹅粪的颜色会是黄的。那鹅拉出来的粪都是清淡的,还不足以证明是常年养在乡下的鹅吗?!” 哦—— 原来如此! 唐卫轩禁不住拍掌叫好,对这断案的知府,也不免生出了几分敬意。或许,也真的可以帮助自己解开当初的那个谜团呢…… “敢问……”唐卫轩抱拳向着蓬头囚犯行礼道:“那名当年的知府,可是阁下?” “呵呵,看来,你小子是动心了!”那蓬头囚犯哈哈大笑,“哈哈,那可并不是老子!不过,这个当年的知府,我可认识!”说到这里,唐卫轩正要请教,谁知,那蓬头囚犯又神秘地嘿嘿一笑:“嘿嘿,其实,你也刚刚认识他不久……” 嗯?!……难道说? “喂——!老钱,怎么样,要不要咱们一起听听他的故事,顺便请你给他断断案子啊?!” 见蓬头囚犯开始朝着另一侧的钱大人的囚室吆喝,唐卫轩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当年作为临江知府断了奇案的,正是那位钱若赓钱大人…… 想到这里,唐卫轩立刻转过身去,恭敬地行礼道:“钱大人断案高明!晚辈佩服不已!还望钱大人不吝赐教,一解晚辈之迷惑!唐某感激不尽!” “咳、咳……”几声咳嗽声传来后,紧跟着,是一段略显虚弱的话语:“唉,当年的旧事,还……咳咳……还提他作甚……唐百户,你的事情,钱某不敢保证一定能仅仅通过口述,就能看清楚真相,但……咳咳……但是,或许能帮你分析一下,给你一些提……提示……也说不定。你就从头给我们讲讲吧,你在朝……朝鲜前线的事情……钱某也很感兴趣。请……请说得越……越详细越……越好……咳咳……” 眼看躺在床榻上的钱大人愿意替自己分析一下,唐卫轩立刻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开始了不断的回忆,从跟随着史百户与祖承训一同渡过鸭绿江的那天,一直到再次回到大明的不久前,这其中的每一分记忆,全部大致整理了一遍,而后,在这昏暗无光的地牢之中,向着自己囚室两侧的钱大人与蓬头囚犯,开始从头到尾一一地道来…… 当然,其中关于自己和桂月香、小西樱子、李纹月私下的一些事情,唐卫轩自然没有多讲。而关于和当时那次碧蹄馆之战突围时的情景,以及后来在朝鲜开城被李如柏下令关进大牢的前前后后,都事无巨细地讲了个清清楚楚…… 直到最后,唐卫轩说得已然是口干舌燥了,才终于将自己在朝鲜的经历,从平壤遇伏,陪着沈惟敬重回平壤议和,跟随着李如松打下了平壤城,碧蹄馆遇伏,开城入狱,然后是死守幸州、火烧龙山,最后一直到名护屋议和的来回,基本上大致讲了一遍…… “呦!没想到,你这小子,经历还很丰富啊!要是能写成故事或小说就好了!”难得安安静静、一句话没有说的蓬头囚犯,在唐卫轩讲完之后,立刻又开了口。 喘了口气,见钱大人那边尚未有什么动静,似乎正在思考之中,唐卫轩不禁心里有些担心,不知仅凭自己的口述,是否能够解开当年的谜团。而就在焦急等待的时候,背后那个蓬头囚犯的声音再次响起: “啊,关于是谁告发了你的那件事啊……” “前辈!莫非,已经想到了?!”唐卫轩又惊又喜,没想到,这蓬头囚犯竟然也能看得透玄机。 “额……还没有。只是,想问你个问题……” 唐卫轩略有些失望,但还是回应道:“请讲……” “那个……”说到此处,蓬头囚犯似乎特别的好奇,“那个倭国女忍者,叫小西樱子的,长得是不是很好看啊?” “这个……前辈何出此问啊?”唐卫轩不太明白,对方为何会这么问。 “嗨!想弄清楚,你小子为何这么色胆包天呗!哈哈,看你这犹犹豫豫的样子,一定长得不错。要不,你也不会心软,下不了杀手了!对吧?!” 见对方诚心揶揄自己寻开心,唐卫轩没好气地暗自摇了摇头,还是把希望放在了钱大人那边。 又等了一阵,终于听到钱大人缓缓地问道: “咳咳……唐……唐百户,容钱某问几个问题。其一,那日你一时心软、放走那倭国女忍者时,对方可曾当着你那几个同袍的面,表明过其真实的身份?比如隶属于小西军团,并且是那名倭军小西行长麾下的重要忍者首领……” “这……”唐卫轩努力回忆了一下,印象中,小西樱子那日当着几个人的面,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于是肯定地答道:“并没有表明过其身份……” “嗯,那么,其二,这女子身上,可否有什么让人一看便印象深刻的与众不同之处?比如,面容姣好,美艳绝伦之类的……?” “额……”唐卫轩没想到,钱大人居然也会问出像蓬头囚犯问出的那种无聊问题,不过,听语气,其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重要的凭据,于是,便认真地回答道:“若说面容嘛,倒是不错的。但似乎也说不上是天姿国色,只是……那对锐利的双眸,混合着深邃的杀气和女性的柔美,即便只见过一面,也足以让人印象深刻。而说到与众不同之处的话……大概,就是其身上有一股异样的恬淡香气,非常的特别……” “这样啊……”钱大人听着唐卫轩的回答,顿了顿,似乎心中已经基本有了底,但,还是又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其三,李如柏将军那日首先提起此事时,按照你刚才所说,原话可是‘这小西樱子,似乎也是倭军第一军团主将小西行长麾下的首席忍者首领。据说身手不错,曾在关键时刻,转瞬之间,便为小西行长挡住了迎面砸来的琵琶。如此重要之人,为何不抓回来,而在战场之上,私自放走?!’唐百户,请你务必回忆清楚,李将军那日是否的确是这么说的……?” 唐卫轩绞尽脑汁地又仔细回忆了一番当日的情形,终于坚定地点了点头,肯定道: “没错!虽不敢说一字不差,但基本上就是这样说的!” “那……就应该没有错了……”只听钱大人长呼一口气,似乎心中已经有了确切的答案…… “老钱,你已经想出来是谁背后捅得这小子了?!好样的!老子就知道,你一定能行的!”见有了眉目,蓬头囚犯甚至比唐卫轩还有兴奋和期待:“快告诉我们,到底是谁?!” “唉……”谁知,那位钱大人深深叹了口气,似乎有些不忍之情,只是淡淡地先问了一句:“咳咳,唐百户,你想清楚了?真……真的要知道,到底是谁做……做的吗……?咳咳……” 当然想知道了!唐卫轩见终于有了答案,而且那答案就已近在咫尺,自然是急于知道真相了! 不过,细细琢磨了一下钱大人的口气,听上去,自己一直寻找的答案,似乎……并不一定是自己想知道的答案……难道说,真的是程本举、老周、孙世禄三个和自己出生入死过的同伴之间,有人出卖了自己……?!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自己还真的不太想面对那个答案了……尤其,如果真的是程本举出卖了自己的话…… 稍稍犹豫了一下后,唐卫轩还是暗暗下了决心,带着略有几分颤抖的语气,试探着问道: “难道说……真……真的是程……程本举……?” 钱大人囚室内一片寂静,过了片刻,才缓缓传来一个回复: “咳咳,这个……以钱某之见,应……应该不是程大人……” 听到这个稍显模棱两可的回答,唐卫轩多少松了口气,但蓬头囚犯却坐不住了,大声道: “喂!我说老钱,你到底行不行啊!什么叫‘应该不是’!你到底准不准啊?是不是真的知道真相了?!” “唉……”钱大人的房里传来一声叹息,“钱某的意思是,仅凭口述,程大人是否主动告过密,钱某的确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非常肯定地进行判断……但是……”说到这里,钱大人的话锋突然一转,“至少,有一个人,钱某是相当的肯定,在碧蹄馆之战后,立刻就告发了唐大人……” “哦……?!”唐卫轩的声音微微有些颤动,“那……那到底是……是谁……” “是啊!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吧!……哎呀,急死老子了!”蓬头囚犯在一旁,似乎也有些急不可耐了。 第337章 诏狱-9 “唉……唐百户,有一点,钱某稍稍提醒一下,你自己大概也就知道了……”听这口气,钱大人似乎不太想直接说出那个人的名字,而是继续缓缓地说道:“唐百户,你想一下,那日碧蹄馆的当场,那个小西樱子既然并没有表明身份,那么,仅凭目睹了你放走小西樱子的那一幕,又怎么能知道,她便是小西行长麾下的重要忍者首领,且在之前的平壤城议和时,挡下过那个琵琶的事情呢……?这,难道不是很奇怪吗?” 经对方这么一提醒,唐卫轩随即点了点头,怎么原来自己没有留意过,这的确有些蹊跷! “最有可能的是……咳咳”钱大人咳嗽了几声,慢慢继续说道:“有人曾目睹过平壤城中小西樱子挡下琵琶的那一幕,当时便大致了解了其身份……而后,又在碧蹄馆的时候,通过深刻的印象,当场便一眼认出了小西樱子,之后,便转而向上作了告发……如此,李如柏将军才有可能说出当时那样的话了……” “的……的确应该是如此!”听到这里,那蓬头囚犯在一旁不禁拍起了手来,“不愧是老钱!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唐百户,现在,你大概已经心中有数,到……咳咳……到底是谁……出卖你了吧……”钱大人微微叹了口气,朝着已经有所领悟、呆坐在原地的唐卫轩,如此说道。 的确如钱大人所说……既在平壤练光亭中目睹过小西樱子挡下桂月香琵琶的那一幕、见过小西樱子一面,又在碧蹄馆亲眼见过自己私放小西樱子的情景的,也就只有一个人了…… 脸色煞白的唐卫轩,不禁狠狠一拳锤在冰冷的地面上! 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是—— 孙世禄! 一瞬间,当初在平壤城内的巷战中时,最初见到孙世禄的那一幕不禁浮到了眼前。 唐卫轩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面相白皙、还带着几分俊朗的年轻儒生,会不声不响地对自己作出这样的事情…… 要说以前,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孙世禄,但是想到当初一路上的风雨同舟,甚至孙世禄还曾在雨夜偶遇那几个倭军武士时,拼死用赤手去抓敌人的刀刃……怎么也不像是背后捅刀、会无端出卖自己的人啊…… 不过,钱大人的这番推理,又不得不让人面对这样的一个事实。通过回忆当时的情景,也就只有孙世禄去告发,才能让后面的事情合情合理了…… “咳咳……唐百户,还有一件事……”这时,一旁的钱大人再次开口道,“当初,你刚刚回到义州、见到李提督时,李提督却提前一步已经了解了你们平壤之行的详情。对吧?以钱某之见,我想,大概也是来自于这个孙世禄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啊!这么说来,和自己同去平壤议和的,除了沈惟敬与自己外,孙世禄也有同行。如此推断的话,李如松是从孙世禄那里先一步知道了平壤议和的来龙去脉,也就顺理成章了。只是…… “喂!老钱,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啊!”还不待唐卫轩提出自己的疑惑之处,另一侧的蓬头囚犯,似乎也已经发觉了不妥之处,忍不住开口嚷嚷起来:“那孙世禄不才是一个小小的随军通译吗?凭他的地位,那李如松怎么可能放着锦衣卫不先问,而屈尊去从一个小小通译那里了解情况呢?更何况,一个通译的话,比之锦衣卫来说,也不那么令人信服吧……这一点,老子总觉得不太对劲啊!” 唐卫轩听着蓬头囚犯这段话,不禁也暗暗点了点头,觉得这一点同时也正是自己觉得有欠妥当之处。不过,钱大人微微笑了笑,微微咳嗽两声后,又缓缓说道: “咳咳……这孙世禄,钱某虽没有见过,但是,通过这前后的两件事,倒是有一点基本可以肯定了……他的身份恐怕,没有想象的那样简单……试想,一般情况下,又有谁敢冒着被报复的风险,去轻易告发一个锦衣卫呢?即便告发成功,于其个人也没有什么好处,他又为何要这样做?李提督之所以相信他的话,恐怕,看的不是他的官职、或者个人,而大概是,他背后的那个同样不亚于锦衣卫的庞大组织吧……” 难道是…… 一瞬间,唐卫轩的脑海中,马上浮现出了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孙世禄白皙单薄的身影背后。一个个看不清面容的黑色身影,共同组成了那巨大的阴影,渐渐地,就连孙世禄的身上,不知不觉得,似乎也变成了一身戴圆帽、着皂靴的装扮,而这身衣装,所属于的组织,就是——东厂! 这么说来,看似老老实实的孙世禄,原来,竟是东厂的耳目……?! 虽然有些不可置信,但是,这样一来,为何要不顾往日情谊在背后告发自己、又为何李如松在义州城中能够先一步得到了自己所掌握的情况……这一切,竟都是东厂的杰作……?! 接下来的几天中,唐卫轩简直要将脑袋想破了头,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似乎可以找到一个足以证明并不是孙世禄的确凿证据。只可惜,即便绞尽了脑汁,那样的记忆,也并没有出现…… 不过,借着这一番细致入微的仔细回忆,唐卫轩倒是一并整理了其余几个同样没有定论的疑点: 首先,在跟随沈惟敬去平壤城议和的头天晚上,在三个人下榻的大同馆中,当时还有个黑衣人,曾偷偷地猫在沈惟敬的卧房外,这个人,到底会是谁……?最有可能的,自然是身为忍者的小西樱子和带有东厂背景的孙世禄,只不过,那个黑衣人当时确实是男子的身材,身上也未带有异香,肯定不是小西樱子。若说是孙世禄……也说不太通,尽管体型很像,但那人的身手一看就是个中高手,而孙世禄几次在混战中的表现都几同于废人,就算其有意隐瞒东厂身份、不愿意轻易出手、露了底细。但几次在生死关头,总不能为了保密,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吧……平壤城中的巷战时,若不是碰上了自己,恐怕就直接命丧城中;后来撞上那几个倭国武士后,也是一度陷入昏迷,要不是那叫长谷川的武士为了能留有个交易的余地、给了些刀伤药,恐怕他也绝对挺不过那一晚。因此,无论怎么看,孙世禄的确应该不会什么武艺,也就不会是那个黑衣人了……唉,大概,那神秘的黑衣人,也是和小西樱子一样的某个小西军的忍者吧…… 唐卫轩百思不得其解后,只好继续再接着想当初的第二个疑点: 其次,幸州德阳山一战中,在那倭军主将登上土墙,振臂高呼之时,使用东厂润物弩一箭射中其肩的,到底是谁……?听后来夏衍无意中提及,这润物弩本是东厂之物,既然是东厂,那么,会不会是孙世禄?不过,那一次,孙世禄并没有随军一同出征,也就肯定不是他了……回想一下,能够将弩箭那么飞快地在乱军中射出,不仅稳稳射中目标,且又快速地收回了弩机的,也绝非普通人能够干得如此干净利落……而且,幸州之战后不久,李如松就拿到了东厂绘制的龙山草图,想必,也是源自这个暗中隐藏在当时自己所率锦衣卫中、偷偷在幸州德阳山上画下那草图的那个东厂厂卫了……这也证明,除了孙世禄以外,当时自己的身边,其实还有至少一个东厂厂卫在……这个人,又到底是个怎样的角色呢……? 最后一点,也是唐卫轩最为关心的:韩千户之死。难道说,是走漏了风声,被东厂知道了韩千户与自己了解了东厂暗通倭军之事,所以要杀人灭口,彻底泯灭证据……?那为何,不在同一晚,将自己也一并做掉?如果连锦衣卫千户都敢杀,对于东厂来说,做掉自己这个小小的百户,恐怕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吧。通过陷害的办法借刀杀人,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是,这样无形中就增大了变数,万一自己硬是说出了东厂通敌的真相,岂不留下了一个大大的隐患吗……? 想来想去,唐卫轩也实在看不透。而且,这几件事情自己掌握的信息也都太少,就算是征询钱大人的意见,恐怕仅凭那些支离破碎的依据,也无济于事。所以,唐卫轩也就决定,只好先将这些个疑问,统统暂时留在心底。既然当初私放小西樱子的告密之事已经基本水落石出,那么,唐卫轩也同样坚信,在不久的将来,这几件事,自己也都可以同样找得到真相…… 只是,面前的首要困境时,到底何时才能出去……?一连几日来,除了狱卒老杨往来送饭、偶尔打扫一下起居外,再也没有来过其他人。甚至威胁要给自己用刑的王之桢大人,也一直没了下文。似乎,整个世界,都已将自己彻底遗忘在这阴暗潮湿、无声无息的角落…… 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史百户、李纹月、春山他们,现在都如何了……想一想,自打入这地牢以来,特地前来探视过自己的,也就只有程本举而已了。难道,就没有其他人了吗…… 就在这苦闷之际,不远处突然又传来一个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这声音…… 唐卫轩忽然坐起了身子,听着这明显不是老杨、但又似乎有些熟悉的脚步声,心中立刻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看来,这第二个前来探视自己的人,终于要到了…… 第338章 诏狱-10 史……史百户?! 虽然随着那脚步声的不断接近,唐卫轩已经基本听出了是谁。而当史百户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牢房的铁栏前时,更是确凿无疑。 “参……见史百户!”出于一直以来的习惯,以及此时对方能来看望自己的恩情,唐卫轩在牢房内也一样躬身行礼。 “嗯……卫轩啊,怎么样,在这地牢之中,还好吧?”史百户看了看铁栏后的唐卫轩,似乎有些不忍,待唐卫轩行礼之后,就示意其坐下无妨,自己也慢慢蹲下了身子,方便交流。 “不瞒您说,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深处,卑职,已经快被憋疯了……”既然是史百户,唐卫轩也就不想再强撑着,直接坦言道。 “唉……这人生无常,也是常理……实在是委屈你了……”史百户如此说着,同时,语气中似乎还透着些难言之隐,有些不太自然…… 不过,唐卫轩却没怎么顾得上这些,毕竟,自上回程本举匆匆不欢而别后,自己就根本没有了外面的任何信息,这次遇到了史百户,自然要好好问个清楚才行,所以,也就直接开口问道: “史大人,现在,外面的情况,不知如何了?” “唉……这个……其实,我今天来,就是带来一个坏消息给你的……”史百户的口气中,含着一股难以启齿之情,大概,是看到自己已经如此消沉,更加不好开口了…… “坏……坏消息?”唐卫轩鼓了鼓勇气,深吸一口气,终于主动说道:“您说吧!我还扛得住。再坏的消息,总比我闷在这地牢之中,胡乱瞎想、自己吓自己要好得多……” “嗯……”史百户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而后才试着先开了口:“卫轩啊,现在,关于你被打入诏狱地牢的事情,咱们衙门里,已经基本尽人皆知了。我是相信你的为人,绝不至于去作那种通敌卖国之事的。因此,自打知道此事起,也在试着能不能帮你疏通一下。只是,史某虽是世袭的百户,但毕竟官位有限,也够不到太高。所以,本想再借由颜副千户,向上疏通、打听一下的……” 听史百户渐渐谈到了正题,唐卫轩听得也越来越认真,同时也渐渐感觉到,史百户真正要说的所谓坏消息,就要到了…… 看唐卫轩还算听得平静,史百户稍稍顿了一下,也就终于直言了: “唉……可是,昨天,颜副千户那边……单独找到我,和我提到了原本定下的那门亲事。因为出了这件事情,所以……就……取消婚约了……这里是颜副千户写得一封信,白纸黑字,要我带给你,也请你理解。如今,已是门不当、户不对……唉,卫轩你自己看信吧……” 说罢,史百户叹了口气,将一封信递了过来。 唐卫轩倒是还算镇定,若不是史百户提及,这些天来被关在这诏狱的地牢之中,自己都快忘了,身上还有个婚约……展开信纸,借助史百户带来小灯笼的昏黄光线,算是大致浏览了一遍信的内容。其中文绉绉的说辞,颠来倒去,也不过是“门当户对”四个字。虽然信里没有明说,但依照目前囚犯的身份,自然是配不上颜家大小姐了,颜副千户也算是婉言拒绝了这门亲事。看完了这封信,唐卫轩忽然想起了遇到那个小和尚时,自己当初许下的那个荒唐愿望,不禁一阵苦笑。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一种应验啊…… 收起信纸、递还给史百户,唐卫轩倒也没有说什么。平心而论,颜副千户的心情,自己也能理解。有朝一日自己若有了一个女儿,恐怕这种时候,也未必不会这样做。只是,几日前基本已经喊出“岳丈大人”的颜副千户这样做,还是让自己觉得有些心寒…… “唉……凡事,还是要往好处看……”史百户接回了信,婉言相劝道。 “嗯,您放心。这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唐卫轩点了点头,而后,又有些怀疑地问道:“怎么,史大人,您所说的坏消息,就是指这件事吗?” “对啊……”史百户愣了愣,点点头,“这还不算坏消息?颜副千户在锦衣卫中素有声望,和骆指挥使都能说上话,如有他鼎力相助,还有几分希望。但如今……唉……” 听到史百户如此回答,唐卫轩倒是大舒了一口气,搞了半天,原来所谓的坏消息就是取消了之前的婚约啊……唐卫轩看着史百户一副作为证婚人、颇为为难和抱歉的神情,不由得暗暗觉得,史百户大概还是把这件事情看得太重了。自己如今连命都顾不上了,就算颜副千户依旧维持婚约,自己也未必有命娶得了颜大小姐。而且,这种皇上都过问的案子,别说是能和骆指挥使说得上话了,就是骆指挥使本人,恐怕也都起不到多大的作用。所谓的坏消息,对自己来说,原来也不过是虚惊一场…… 而这个时候,松了一口气的唐卫轩,也终于可以问出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 “敢问大人,我家的侍女李纹月,还有那只卑职从朝鲜带回来的丰山犬,如今怎样了?!” “额……这个……”史百户稍显犹豫了一下,目光中似有闪烁,略微思考了一阵后,默默叹了口气:“你被岳千户带走的次日,你那个侍女的确带着条丰山犬来到我府上找过你。不过,你的事情被大家知道以后,史某听说……唉……你那个侍女就带着狗,去找李提督他们去了。后来,史某也曾再去过你家一回,想顺便帮你带几件衣物进来,但是,家门紧闭,久久无人应答。从此,便也没了你那侍女和丰山犬的消息,不知所踪。前几日,李提督奉命离京、调任辽东总兵。她生活无着,又在京城举目无亲,恐怕,也一同跟着回辽东老家去了吧……区区一个侍女,你又何必在意呢……有朝一日,你冤情得雪,史某一定再帮你介绍良家女子,那个李纹月的事情,你就不要再去多想了……” 听到后面,唐卫轩的心已经几乎沉底,再也注意不到史百户所说的话了。心中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失落和伤感。 唉…… 真是人情冷暖,准岳丈撒手不管、撕毁了婚约,本有深情的侍女也不知所踪、极有可能离自己回老家而去了。找不到主人的春山,大概也只能跟着李纹月走了…… 无论是在重敌围困中血染的疆场、还是这暗无天日不知昼夜的地牢、甚至面对闪着阴冷寒光的诏狱刑具,唐卫轩都未曾感受过如此的孤独和绝望…… 这就是所谓树倒猢狲散、众叛亲离的感觉吗? 连李纹月和春山,也离自己而去了…… 虽然,如果还能有机会嘱咐他们一句的话,自己也很有可能让他们带着皇上赏赐下来的那些银两,尽快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躲得越远越好。 但是,如今,得知李纹月和春山已经抛下自己不管、独自离开了……心中的滋味,真的是万念俱灰、肝肠寸断…… 自打这入狱以来,大概,也就是这个消息,对自己的打击,称得上最大了。 这地上和地下、有功和有罪,真的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昨日,还是欢声笑语,推杯换盏;今日,就是冷眼相对、背离而弃……这牢狱之灾,折磨得并不仅仅是身体,对于精神上的一件件打击,更是让原本的信念和希望,被击得粉碎…… 怅然若失地呆坐在原处,唐卫轩眼前已是一片黑暗。史百户走时,也只是无意识地点了点头,算是送别。直到史百户深深叹了口气,脚步声也缓缓离去后,唐卫轩才忽地仰面躺倒在地,忍不住闭上了双眼。蓬头囚犯和钱大人也是一言不发,大概,听完史百户的这段话,又看到唐卫轩的痛苦样子,也不知该如何劝慰了。或者,两个人有所开口,但是,精神已经恍恍惚惚的唐卫轩,早已听不到了…… 躺在地上,闭紧眼睛,唐卫轩只想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一场噩梦!希望一觉醒来,重新睁开眼后,自己还是那个光鲜的锦衣卫百户,身在家中的暖炕上,早晚有李纹月举案齐眉,身旁有春山衔尾相随。哪怕退一步,还是在朝鲜战场的前线,依然刀光剑影,也行啊!再不行,哪怕还是当初普普通通的一个小小校尉,依然还跟随着史百户赶往平壤的路上,也可以…… 只是,一次次带着微乎其微的希望睁开眼时,无情的现实都让唐卫轩近乎崩溃。无数次的惊醒中,就只剩下欲哭无泪、欲喊无声的绝望。 终于,在恍恍惚惚的时睡时醒间,唐卫轩渐渐觉得,想来,当初的一切功名利禄,才真的都只是黄粱一梦。而当这绮丽的美梦破碎、惊醒梦中之人时,原本梦中的美好希望与坚定信念,也随着一同坠地,轻轻地摔在地上,散落满地,溅开一滴滴水花,成为了自己脸庞上的一滴滴止不住的泪珠…… 唐卫轩自己也不知道,距离彻底的崩溃,还要有多久…… 当然,其本人也更料不到,即将迎来的第三个探视之人,会给其带来一个哭笑不得的一线光明…… 第339章 诏狱-11 时光,慢慢地在地牢内不停流逝,一寸一寸带走的,不只是无声无息的光阴,还有仅存的那一丝丝的希望之源泉,也在慢慢地流逝中,不断风干、干涸。这个时候,任何的一滴来自外界的水珠,都可以重新让这希望之泉重新荡漾,恢复一道生机。而在地牢中几近崩溃的唐卫轩,也终于等来了这样的一滴外界之水…… 只是,当老杨带着这第三个前来探视自己的人,来到囚室外时,唐卫轩还未能反应过来,此时,还会有谁,能来看望自己呢? 而且,既然是老杨带着来的,八成不是史百户或程本举这样的锦衣卫,而是个锦衣卫之外的人…… 那么,难道,会是李纹月?! 虽然明知道李纹月恐怕根本不太可能进的到这诏狱地牢来,但是,唐卫轩还是涌起一股希望,努力睁开已经看不太清的眼睛,仔细看了看站在老杨身后的那个人。 唉……可惜,不是李纹月…… 借着昏黄的一缕烛光,看囚室外那人的衣装,明显是个男子,身穿一身便装,体型也不太像是李纹月,唐卫轩不禁有些失落。或许,内心之中,还不是非常相信,李纹月会这样的无情无义吧…… 定了定神,唐卫轩再次看了眼囚室外的那个人。略显消瘦的身形,也判断不出什么来。而且,那人仍在用袖子蒙住了口鼻,大概,也是有些受不了这地牢之中的气息吧。 奇怪,这个人,到底是谁……? 唐卫轩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到底是否认识此人。 “嗯,辛苦你了。我要单独和唐将军说几句话,灯笼给我留下,你去远处等我就行了。”那蒙住口鼻的人如此说着,因为隔着袖子,声音略有些变调,唐卫轩更加听不出此人到底是谁。只是,“唐将军”三个字听上去,似乎略有些耳熟…… 待老杨走远了,这人将灯笼放在了一旁,蹲下身子,看清了铁栏内的唐卫轩后,一边用袖子依然在口鼻前左右来回扇着,一边皱着眉头说道: “唐将军,这里气味如此重。你居然也能受得了?!” 这一次,由于对方终于露出了面容,声音也清晰了很多。唐卫轩才终于认出了对方,原来,铁栏外的这人,居然会是——沈惟敬! “沈……沈大人?真的是你!?”唐卫轩还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沈惟敬怎么会跑到这地牢里来看望自己?再说了,自己和他似乎交情也不怎么深,这次的案子更是和他没啥关系。论官职,其虽然顶着个游击将军的虚衔,但那也只是朝廷当初为了议和拖延而随便封的,其实根本没有任何的实权,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能进得来的…… “不是沈某,还会是谁?”沈惟敬没好气地说道,“你该不会是被这地牢中的恶臭熏晕了,连沈某也不认得了吧?” “这……这倒不是……”唐卫轩略有些尴尬地说道。 “得了!咱俩也不是外人,不和你计较这些了。沈某是实在受不了这地牢里的气味,还是直奔主题了。怎么样,在这地牢里过得还舒服不?看你这邋遢样子,估计也待够了吧。沈某看,差不多,你也该想出来活动活动了吧?外面,可还有重要的事情等着你我联手去办呢……” “嗯……?!沈大人的意思是,在下即将出去了?!”唐卫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这么些日子对自己不闻不问的,这事就算一了百了,可以放自己出去了……? 这未免也太儿戏了吧?!抓进来好歹有个罪名,放出去,也至少该给个说法吧……不过,这种时候,似乎也没必要在乎这么多了,能出去就是万幸了! 正惊喜交加地想着,不过,再看一眼沈惟敬,唐卫轩的心,不禁又凉了半分…… 唉,这可是沈大人说的话,自己怎么就这么轻易的相信了呢……若是史百户或者程本举告诉自己,那倒还有几分可能,但是,沈大人的话,回想起当初平壤城中的一幕幕,唐卫轩突然有些理解小西行长了,面对着沈大人,换谁,都难免被沈大人很快调动起积极性来、一时蒙蔽了双眼、然后着实被狠狠坑上一把…… 想到这里,唐卫轩再次变得有些萎靡,原本挺直的身子也再次懈怠了下来,哭笑不得地说道: “沈大人……在下都这副光景了。您就别来拿唐某寻开心了……” “嘿!你这家伙!怎么,沈某的话,你都不信?!”沈惟敬本来看唐卫轩异常的兴奋,还有些自得,不过,又突然见唐卫轩重新变得如此失落,不禁有些气恼,连袖子也顾不得扇了。 唐卫轩苦笑了一下,暗自想着:谁的话,唐某都敢试着信一下。可就是沈大人你的话,唐某实在不敢信……何况,还是直接释放诏狱地牢中的钦犯的话,这样大的牛皮,除了皇上本人,恐怕就连王公权贵,也不敢随便吹……不过,对方毕竟是好心来看自己,这点上,唐卫轩内心之中还是很感激的,所以,自然也不会明着这么说,只是略带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沉默不语。 “好吧。或许也是跳转的太快,你被困在这地牢之中这么多日子,不仅被这里乌七八糟的气味熏坏了脑袋,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所以一时还不敢相信。那,就让沈某给你好好点拨点拨!”沈惟敬顿了顿,清理了一下思路,转而先问道:“咱们当初去倭国名护屋的事情,你至少应该还记得吧?” “嗯,记得。”唐卫轩点了点头,答道。 “那就好。当初在名护屋,那还只是第一步。谢大人、徐大人和我虽然署名认可的条款,咱们的皇上不点头,未盖上国玺,就什么也不是。所以,当时就约好,倭国后面还会再派使节来咱们大明回访,并落实议和之事。这点,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这件事,唐某倒是还记得……”唐卫轩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更加的糊涂,这些事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就算倭国使者来了,身负通敌嫌疑的自己,不是更应该回避吗? “呵呵,你大概还不知道,倭国的使者已经在赶来北京的路上了!待议和之事彻底落实之后,就剩咱们派遣一位正使,前往倭国去宣读皇上的正式诏书了。这样,免不了还得再去一趟倭国。到时,沈某说什么恐怕也得跟着走一趟,而这番出使意义非同小可,不能出任何的差池,自然会更加精心甄选有经验的卫队护卫。有沈某的担保,还愁不能借着这个由头,把你顺便捞出来吗?” 沈惟敬捋着胡子,神秘地笑了笑,而后又压低声音小声的说道:“听说,他们给你安的罪名是暗通倭国,呵呵,交战之时这是罪名,议和的时候,这可是难得的优势啊!沈某早就觉得,小西行长身旁的那个倭国小妮子看你的眼神有些不太一样。嘿嘿,行啊,唐将军,还记得当初在名护屋,有一晚去找你,却怎么也找不到人,看来,当时也是去和那小西樱子私会去了吧……哈哈,深入敌营,还敢暗中采花!果然有胆有识、智勇双全!沈某没有看错人!放心,这次一定带上你,再去会会你那老情人,于公于私两不误!” 听着沈惟敬这一连串的话,唐卫轩目瞪口呆地坐在原处,张大了嘴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看来,沈惟敬也觉得,自己和倭国方面好像的确有些不清不楚,甚至还把当初去暗会许仪后和郭国安的那晚,当作了是去和小西樱子幽会……只不过,在沈惟敬看来,这似乎根本不是什么罪过,反而是可以好好利用的一层关系,对议和大事恐怕有利无害……哭笑不得之余,唐卫轩也懒得去解释,更不想在澄清之时、无意中暴露了许仪后等人的身份,于是,也只能似有似无地点了点头,算是带着几分尴尬地默认了沈惟敬所说的话。 “嗯,你就放心吧!”沈惟敬似乎越说越兴奋,甚至已经顾不上这地牢中其厌恶的气味,“而且,沈某也并非一人之力。能到这诏狱中来,可也费了不少的周折,不仅有兵部尚书石大人的薄面……” 说到兵部尚书石大人,唐卫轩倒是还有印象,就是武英殿中见过的那个略显迟钝、在太子之争中如履薄冰、显得颇为局促和尴尬的那位兵部尚书石星石大人。隐约记得,这沈惟敬好像也是石大人在当初的危急时刻推荐出来、派到前线,和倭军周旋、尽量拖延时间的。这种时候,沈惟敬的议和之事干得颇有起色,倒是也给石大人长了不少的面子。通过石大人给锦衣卫说几句话,让沈惟敬进来探望一下,倒也勉强说得通,只是,仅凭兵部尚书的面子,好像还是有些单薄了些…… 果然,又听沈惟敬继续说道:“还有,就是东厂的那位张公公,也帮了些小忙……” 东……东厂?!张……张公公?! 刹那间,唐卫轩就握紧了双拳,全身充满了警惕之心! 第340章 诏狱-12 说着,沈惟敬突然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出于本能,身体已经高度戒备的唐卫轩立刻向后闪了闪,生怕那会是什么厉害的暗器。毕竟,沈惟敬虽然并不可怕,但是如果和东厂挂上钩,就不能不防了…… “你看,这是张公公借我用的腰牌。”沈惟敬倒是没有注意到唐卫轩的异常举动,不经意地将那手中刚刚掏出来的黑色腰牌冲着唐卫轩晃了晃,“有了它,又有石大人的几分薄面,再加上沈某的三寸不烂之舌,才能进到这里来啊……” 借着灯笼里的烛光,唐卫轩终于能够看清,那的确只是一个普通的东厂腰牌,并没有什么机关利器。何况,纵使东厂想对自己不利,沈惟敬似乎也没啥理由跟着一起来害自己。只是,唐卫轩唯一想不太通的是,沈惟敬怎么和东厂挂上的关系?那个张公公,又为何愿意帮他这一把,顺便也算是助自己一臂之力呢……? 而后,就听沈惟敬继续感慨道:“要说这张公公,真是忧国忧民啊!而且,纵使久居京城,竟然也是目光如炬,深知这彻底开通海外贸易之后的长远发展,于国于民,都将大有脾益。不仅主动垂问沈某这议和之事进展如何,还殷切过问有何难处,看东厂能否帮上什么忙、解决些困难。这样一来,沈某自然是坦言了你的事情,才有了今日之会……” 原来是这样…… 唐卫轩多少放下了些警惕,但依然有所不解。 “嗯,对了!还有件事。”沈惟敬突然想到了什么,“虽说靠着沈某的运作,有信心早晚能把你捞出来。但是,如果能有张公公的进一步相助,不仅把握更大,而且兴许明天就能把你放出来。所以,沈某也有试着求张公公能否帮这个忙,替你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就可洗清罪名、尽早释放。也是唐将军你福星高照、张公公竟然倒也点头应承了下来!只不过,他老人家还有一个条件……只要你能答应,沈某觉得,不出五日,你大概就可以重见光明!” 条件……? 唐卫轩心中自忖,果然,这张公公肯定不是白帮忙的。要想放自己出去,必然是有条件的。不过,能够重见天日的诱惑实在太大,在这地牢中早已快被憋疯了的唐卫轩忍不住还是脱口问道: “什……什么条件?” 见唐卫轩语气中似乎颇有些动心,沈惟敬嘿嘿一笑,隔着铁栏,上下瞅了瞅唐卫轩,压低声音说道:“很简单,你只要答应……” 说到这里,沈惟敬又故意顿了顿,待吊足了唐卫轩的胃口,又左右张望了一下,一副怕被别人听去的样子,招了招手,示意唐卫轩附耳过来、靠近一些,这才轻轻地说道:“你只要答应,挨上一刀,进宫去当太监就可以……” 这…… “我不干!”唐卫轩想也没想,就一下子躲远了沈惟敬,坐回了原处,一口否决。 “哈哈哈哈!”谁知,见唐卫轩是如此反应,沈惟敬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甚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喘了好半天气,才对着一连羞愤的唐卫轩道歉道:“抱歉啦,唐兄弟!沈某是看你在这地牢里闷得慌,所以才编个笑话,逗逗你。放心,怎么会有这种条件呢!若真是这样,沈某还怎么带你去倭国去会你那老情人啊……你说是不是……哈哈哈哈!” 唐卫轩没好气地看着铁栏外独自开心的沈惟敬,也是无可奈何。这个条件,自己是决计不会答应的。不过,听沈惟敬的语气,张公公开了个条件,倒似乎是确有其事。只是,那条件究竟是…… 沈惟敬似乎把眼泪都笑出来了,又呵呵笑了半天,用袖子擦了把眼角笑出的泪珠,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抱歉抱歉!其实,这真正的条件,可是比沈某开的那个玩笑好得多了,不仅不会伤你分毫,还算是间接帮你又升了一级,未来也必将官运亨通啊!” 这一次,唐卫轩不敢再轻易相信沈惟敬的话了,即便对方的话的确很诱人,也只是远远地听着,一言不发,静静地等待着后面的下文。 “只要你答应加入东厂即可!”沈惟敬终于给出了最后的底牌。 加……加入东厂?! 唐卫轩倒吸一口冷气,这个条件,自己倒还真没想到过……! 甚至,比起刚才的那个荒唐条件,也真的是好了太多。首先,除了东厂的厂公通常是净过身的太监以外,其余的所有厂卫,从职位较高的掌班、领班、司房,到负责缉捕侦查的役长和番役,基本全都是生理健全的正常人。甚至,大多数的东厂役长和番役,还是挑选的锦衣卫中的精干分子。因此,在锦衣卫中,实际上也的确有些中低层的锦衣卫,会考虑调入东厂任职,以谋求更好的发展。这个条件看上去,倒是的确充满了诱惑。 只要加入东厂,就可以重获自由……只要加入东厂,就可以重获自由…… 唐卫轩心中一遍遍地重复着沈惟敬代为传达的这个“优厚”条件,在这昏暗的诏狱地牢之中,再次面临着人生中又一次的重要抉择。 拒绝这个条件,自己有可能就会在此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了却残生;答应这个条件,自己就要成为张公公的手下,自此加入东厂…… 平心而论,唐卫轩横竖两个都不愿意选。只是,唐卫轩也很清楚,这完全由不得自己。身在囚牢之中的自己,也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 沈惟敬还在一旁期待着唐卫轩的答复,不过,在其看来,这似乎没啥好犹豫的。 “沈大人,若真的可以搭救在下而出,唐某必感激不尽。他日有托,无论是远赴倭国、还是刀山火海,只要不违背国法和良知,卫轩自然鼎力相助!” 面对着唐卫轩的这个回答,大概也是在沈惟敬的意料之中,因此,自然也是连连点头,带着满意的微笑,不过,后面,却听唐卫轩突然话锋一转:“只是,加入东厂一事,还请恕在下冒犯,宁愿在这地牢之中静静地等待,也并不想加入东厂,换取重获自由的机会……” 这……?! 沈惟敬一脸的惊讶,实在没有想到,唐卫轩居然会作出这样一个“不可理喻”的选择。 “你可要想好,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沈惟敬看了看铁栏内的唐卫轩,再一次劝说道。 不过,坐在牢房中的唐卫轩,依然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你这又是为何呢?”沈惟敬叹了口气,十分的不解:“且不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样的浅显道理了,就在你们锦衣卫中,也是有不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权势更高、油水更多的东厂里挤呢!这大好的机会,还能借此脱离牢狱之灾,沈某实在是不明白啊,唐将军,你又何苦……” 唐卫轩默默地摆了摆手,淡淡地答道:“在下只是看不惯东厂的很多所作所为罢了,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唐某虽位卑,却实不愿意与之为伍……” 沈惟敬愣了愣,向不认识对方一般,再一次好奇地打量着唐卫轩,许久,才慢慢言道:“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唉,真没想到,还真的会有你这样的人……不过,就咱俩之间,沈某说句不太好听的心里话,在我这个局外人看来,锦衣卫也罢、东厂也好,其实都不过是皇上的鹰犬,其成员也大都是些争名逐利之人而已。当然,其实,也不只是锦衣卫和东厂,甚至,朝廷里的满堂文武,又有几人不是如此?” “诚然,如沈大人所说,世道却是如此。”唐卫轩无声地点点头,不得不承认沈惟敬所讲的事实,但紧跟着的话,更是底气十足:“只是,唐某,并非如此。” 看着黑暗之中唐卫轩的那双眼睛,沈惟敬默然了一阵,终于迎着铁栏内唐卫轩的目光,缓缓地说道:“原来,沈某只是看你从头到脚都和其他锦衣卫不太一样,却没想到,你实际上是从内到外都和其他人不一样……”最后,沈惟敬默默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感慨道:“唉,也难怪,你会落到这种地步了……” 听到这里,唐卫轩也是一阵默然,心中似乎在翻滚着什么。 “唐将军,待日后你如有机会走出这囚牢之中,沈某倒是很想和你私下多聊上一聊……” 说罢,沈惟敬轻轻叹了口气,便准备站起身来了。 这个时候,看着眼前的沈惟敬,唐卫轩的脑中,不禁回忆起之前曾和其一同共度的那些时光……此时此刻,唐卫轩倒对眼前的这个难以一语而概之的奇人,更多了几分好感。同时,也猛然间想起了什么,不禁趁着这最后的机会,请教道: “对了,沈大人,唐某还有个疑问,一直徘徊在心中。当日,在名护屋城之中时,大人曾至我房中,谈论到这场倭国大举入寇之战的起因。甚至还曾提到了诸如什么西班牙之类的西洋番邦云云。唐某此番或许已时日无多,愿意借此机会,听大人讲个清楚,也好临死之前,能开一番视野……” “哈哈,孺子可教!”沈惟敬捋着尖下巴上的稀疏胡子,颇有几分自得地回身笑了笑,“沈某漂泊半生,这点儿眼界倒是有的。唐将军愿意听在下之浅见,倒是让沈某颇为欣慰。” 说罢,沈惟敬似乎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唐卫轩,带着几分深意地继续说道:“只是,这也绝非此时此地、一两句话就可以讲清的。唐将军,不妨这样,你我今日就击掌为誓,待你我二人再次东渡扶桑之时,沈某一定将平生所知,倾囊相授!你看如何?” 唐卫轩看了看沈惟敬伸至铁栏内的手掌,微微一笑,“啪”得一声,两掌便相击在一处。 “一言为定!” 第341章 诏狱-13 望着沈惟敬渐去渐远的身影,唐卫轩却没有觉得像之前程本举和史百户离开时那样心生沮丧,这一回,反倒是一扫之前的消沉与阴霾,暗自萌生出了不少希望。 也许,还真的可能如沈惟敬所说的那样,因为出使倭国之事,而得以重获自由。 不过,说来也是可笑,当初若不是倭国入寇朝鲜,自己估计还是个安分守己的小小校尉,这百户之位,说来也算是托倭国入寇的“福”;如今自己深陷这诏狱地牢之中,不见天日,某个角度讲,同样是拜倭国所“赐”;倘如将来释放出狱,也是因为倭国的缘故,那……可真是命运无情的捉弄啊…… 同时,另一件让唐卫轩略感欣慰的是,除了沈惟敬外,在外面世界的某些人看来,自己似乎还有不小的利用价值,也许,自己还真的能有翻身的机会呢…… 坐在地牢之中,唐卫轩直感到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沈惟敬这一去,或许,命运的下一个转折口,就快到了…… 抱着这样的心态,时间,似乎也流淌地更加快了一些。大概又过了几天的光景,一日,唐卫轩正在草席上昏睡,忽然又被一阵打开牢门锁链的声音所吵醒。 睁眼一看,原来,是老杨又来了…… 只不过,这一次,有些奇怪的是,老杨似乎并不是来送饭的,在其身后的阴影中,还隐约站着几个体型五大三粗的家伙。 “唐大人,委屈您了。”老杨进到牢房内后,缓缓递出来一串镣铐,神情上不仅有些为难,似乎,也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 唐卫轩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一边伸出了双臂、站直了身子,配合老杨将镣铐戴上,同时,也借着这个机会,仔细打量了一番牢房外的那几个壮汉。 这几个人,倒都是穿得锦衣卫的衣甲,只是,和上回的那几个狱卒比,似乎更加鲜亮了不少。而且,一个个冷漠的神情,不是双手掐腰,就是两臂抱肩站在门外,冷冷地盯着铁栏内慢慢戴上镣铐的唐卫轩…… 和几个人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唐卫轩顿时感到一阵寒意,一股凉气不禁从脚底升起,直冲头顶。看情形,这次的提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不过,此情此景,自己已经根本毫无还手之力,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想到此,唐卫轩深吸一口气,跨出了牢门。 这一刻,唐卫轩甚至有种直觉:或许,自己再也回不到这间暗无天日的囚室里来了…… 在迈出牢门后,唐卫轩又忍不住再次望了一眼这个不知陪伴着自己挨过了多少时光的阴暗囚室,还有那个哆哆嗦嗦、暗自蜷缩在角落中的蓬头囚犯,以及躺在床上难以起身、却帮自己解开了谜团的钱大人……一时间,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走吧!” 这时,其中一个锦衣卫壮汉似乎有些不耐烦了,猛地推了唐卫轩一把。而后,就押送着步履略有些蹒跚的唐卫轩,一步步离开了这个诏狱地牢的最深处。 “哗——啦——哗——啦——” 拖着沉重的镣铐,唐卫轩一步步离开了最深一层的地牢,再次向着上回提审自己的那间审问房走去…… 只是不知道,这一回,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审问呢? 可以说,与上次相比,唐卫轩自感少了些彷徨和踌躇,多了些释然和决绝…… 任他腥风血雨,来吧! “吱呀——”一声响,面前的房门被缓缓拉开了,一股灼热之气立刻扑面而来。 待走入房内时,这才发现,原来,屋子里摆了足足好几个炭炉,吱吱的在不断冒着火光和热气…… 而在房间一侧的那张大桌子后面,同样坐了一个人。好歹适应了房内的热气后,唐卫轩才看清楚,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王之桢…… “王大人?!” 唐卫轩正准备脱口而出,同时打算行个礼。毕竟,对方也是自己的高级上司。不过,还未来得及扯起手腕上的镣铐,王之桢已经冷冷地看了眼唐卫轩,而后不咸不淡地质问道: “免了。王某没那个闲工夫再和你扯淡。今日就问你一句话,暗通倭国的罪,你到底是认还是不认?” 听到王之桢如此开门见山,唐卫轩也就挺起了胸膛,直言答道: “唐某没做过的事,宁死不认!” “好!是条汉子!”王之桢猛地拍了下面前的木桌,而后冷冷一笑,眯着眼睛说道:“那,就别怪本官不讲情面了!” 说罢,略一挥手,立刻有几个壮汉将唐卫轩架了起来,直接绑到了房内另一侧的行刑柱上。 这……该不会真的要用刑吧? 被五花大绑在行刑柱上、手脚都被牢牢铐起来的唐卫轩,心跳也不由得加速起来…… 不过,程本举之前不是说过,那位陈公公曾经特别嘱咐,对打出来的供词不感兴趣吗?难不成,是自己记错了……还是,王大人把这事给忘了? 一时间,看着不远处王大人冷冰冰的眼神,以及周围几个壮汉毫不犹豫的娴熟动作,唐卫轩也禁不住有些越来越紧张了…… 也不知道,王之桢过会儿会用什么刑具拷问自己。唐卫轩立刻四下打量了一番,不过,却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 在这审问房中,居然压根就没有准备什么刑具…… 就连那几个炭炉,唐卫轩原以为是打算为炮烙之刑准备的,但是,在那几个炉子中,却没有插着哪怕一个烙铁…… 更奇怪的是,待将唐卫轩绑好以后,周围的几个人,似乎也没有进一步动作的打算,只是一个个漠然地站在两侧。而对面桌子后的王之桢,也是悠然地坐在原处、一言不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卫轩虽然很纳闷,但这幅奇怪的场景,却似乎就在王之桢的意料之中。只见王之桢不时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上两口,依旧是沉默不语,没有下达任何行刑的命令。而周围的那几个壮汉,各自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偶尔走到一旁的一个水缸前,用水面浮着的一个木瓢舀水喝…… 足足等了好一阵,唐卫轩在这烧着好几个炭炉的闷热屋子当中,直等得是口干舌燥,汗水都已浸透了衣襟,却仍不见周围的人有所动作,心中不禁越来越没底,也愈加地烦闷,终于,忍不住主动开口问道: “王大人,您不是要行刑吗,为何还不快些行刑?在这里干等什么?” “嗯?”王之桢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看了看唐卫轩,诡异地一笑,轻轻说道:“怎么,这不,正在行刑呢吗……” ……嗯?! 这是什么意思?!分明几个人都站着不动,叫什么行刑?! 看唐卫轩一脸的不解,王之桢不禁感到好笑,调侃道:“唐卫轩,怎么说,你也是在锦衣卫当过差的人,怎么连这刑罚,都不知道……?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房里,摆了这么多的炭盆,难道是大热天闲得慌,帮你取暖的吗?!” 这一回,唐卫轩才总算明白了过来,王之桢原来是打算把自己在这房里彻底蒸干! 想到这里,唐卫轩不禁深深咽了口口中本就所剩不多的唾液,越发地感到喉咙中干渴难耐,再这么耗下去、一口水也不喝的话,恐怕铁打的身子,也会被真的蒸成干尸…… “哼哼,你小子,也不知是哪里交的好运。陈公公居然说,还不能拷打你……”看着唐卫轩一副大汗淋漓的煎熬样子,王之桢似乎有些自得,不由得站起了身来,饶有兴趣地走到了桌子前,随手用一旁水缸中的木瓢舀起了一瓢水,在唐卫轩面前晃了晃,而后接着说道:“不过呢,陈公公只说不能拷打,这……应该不算有违他老人家的话吧。哈哈哈哈!” 说罢,就将手中木瓢里的水,当着唐卫轩的面,轻轻一斜,全部一股脑统统倒在了地上…… 而这个时候,唐卫轩已经顾不得再去和对方争辩什么,在热气蒸腾的屋内,长时间一口水也喝不上的唐卫轩,喉咙中干哑地不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连意识,都开始逐渐有些模糊起来。不过,唐卫轩深知,此时一旦昏了过去,恐怕就再也别想醒过来了,所以,任由汗水不停地滚滚而下,依然咬紧了牙关,希望还可以再多坚持一下…… “嗯,你这小子,骨头倒是还真挺硬,这副样子了,还不肯松口……?”王之桢瞅了瞅唐卫轩的模样,微微点点头,笑了笑,轻声说道:“本官还真的有些开始相信,你真的是清白的了。不过……”只听王之桢神秘地顿了一顿,然后附在唐卫轩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哈着气说道:“就算你是清白的,私藏了那样东西,也只能是死路一条了……” 那……那样东西? 唐卫轩努力睁开自己的双眼,立刻就被额头滚落的汗水流入了眼眶,火辣辣的疼,但还是坚持着瞪大了双眼,抬头看着王之桢,纵使口不能言,但目光中也透着不解与死不瞑目的神情…… “哼,你少装蒜。”王之桢一脸冷漠地继续低声耳语道,“那封真正的书信到底在哪里?你小子自己心里清楚!敢私藏张公公他老人家的东西,吃了豹子胆了你?!” 一瞬间,唐卫轩才真正明白了,王之桢指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342章 诏狱-14 正是当初那封东厂厂卫所携带的书信! 原……原来,这些家伙……并不知道……那封真正的信,已经被韩……韩千户给烧掉了……还以为是……是在自己这里…… 唐卫轩的意识已经越来越模糊,眼前甚至也有些看不清东西了。但是心里,却忍不住因为洞察了对方的底细,而感到一阵莫名的鄙夷与兴奋。甚至,居然不由得还能笑得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 听着唐卫轩由衷的放肆笑声,王之桢的脸色似乎变得难看了不少,恨恨地说道: “哼!唐卫轩,你也别猖狂,再有个一炷香的时间,我看到时已经变成了干尸的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在周围一阵又一阵的热气烘烤下,唐卫轩渐渐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了,耳朵中也开始尽是鸣响之声,王之桢的声音已经变得断断续续,直到完全被那脑中的无端鸣响所遮盖,仿佛是死亡将至的号角,回荡在脑海之中…… 极度缺水的唐卫轩,虽然无力地缓缓垂下了脑袋,但此刻的心中,却如明镜一般:看来,这王之桢从一开始,就很可能已经知道了那封真正的通敌书信!换句话说,他恐怕从头就十分清楚,自己根本是被冤枉的,而东厂才是最终的幕后黑手……这样继续想下去,他巴不得将所有罪名扣在自己头上的理由,也就自然而然可以推想得到了…… 想到这里,唐卫轩忍不住再次抬起了头,眯着逐渐模糊的眼睛,鄙夷地瞅了眼面前的王之桢。但是,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已经开始出现了幻觉,在王之桢那套鲜亮的锦衣卫衣甲的身后,似乎笼罩着东厂才拥有的阴霾之气…… 嗯……是幻觉了吗?! 等等……好像……该不会是自己已经彻底眼花了吧……在王之桢的身后,房门不知何时,大概是方才耳鸣之时,已经被打开……似乎,真的走进来了几个身着东厂行头的家伙,正在看着自己的方向,与王之桢说着什么…… 就在唐卫轩即将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还努力瞄了眼为首的那个东厂厂卫,心中竟感觉似曾相识一般: 怎……怎么,那个人的面容……虽然模模糊糊的,但是为何……好像……在……在哪里……见过……似的…… 奋力撑到这一刻的唐卫轩,想到这里时,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两眼一黑,全身一软,就彻底昏阙过去了…… ……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唐卫轩,忽然感觉到口中似有一股甘甜的清流在涌动,早已极度缺水的身体自己是全力地去吸取那口中难得的水流。 “咕嘟——咕嘟——” 咕噜噜连喝了几大口后,唐卫轩依旧无力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充满了疲倦之感,四肢几乎都已没有了力气。但至少,终于是缓过这口气来了。如同久病初愈之人,全身无不感到一阵虚弱。 这时,忽然一道清风吹拂而过、耳畔不远处甚至还传来了马匹的低声嘶鸣…… 这……这难道是地牢之外了吗? 带着一丝期待,唐卫轩慢慢地努力睁开了沉重的眼皮。面前的一切,不由得让其吃了一惊…… 在地牢之中,自然是看不到日月星辰,昼夜变幻。而此刻,唐卫轩终于再次见到了太阳!虽然并不是艳阳高照,挂在天际的那一缕阳光,也不清楚此刻是黎明、还是傍晚,昏黄的光晕下,外面的整个世界似乎也带上了一律萧瑟之感。此外,也不知是怎么搞的,昏迷前还在地牢审问房内的自己,如今,却已被装进了一辆木制的囚车之中,只有脑袋露在了囚车外面,可以勉强四下转动,而身体却被牢牢地锁在了囚笼之中,动弹不得。再看四周,原来,这里正是诏狱衙门的后院。围在囚车周围、正在整顿车马行装的,则是十来个戴尖帽、着白皮靴的东厂厂卫,看着那一身身黑色的衣衫、系着小绦,各自忙碌的样子,似乎正准备押送着自己的这辆囚车去往哪里…… 这时,一个东厂厂卫,又面无表情地攀上了囚车边缘,端着个装满水的木瓢,来到唐卫轩的跟前,而后伸出了木瓢,似乎正准备再给其多喂几口。 原来,居然是自己最厌恶的东厂之人,不仅从王之桢那里救了自己一命,而且还将自己带出了暗无天日的地牢…… 想到这里,看着眼前这不容置疑的事实,唐卫轩不禁一阵苦笑,虽然有些不太情愿,但是对四周的这些东厂之人,尤其是给自己喂水的这个东厂厂卫,多少有些莫名的感激。 “嗯?!”看到唐卫轩已经睁开了眼睛,那端着木瓢的厂卫似乎也有些吃惊,大概是没想到唐卫轩恢复得还挺快…… “喂,醒了没有?!”这厂卫看了看唐卫轩的表情,将手中的木瓢停了下来,用另一只手在唐卫轩面前摆了摆,似乎是在测试一下其是否完全清醒过来了。不过,对于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唐卫轩来说,脑袋里还是有些迷迷糊糊,加上不知在不见天日的地牢中待了多少时间,尽管现在的天色已然有些黯淡了,但对外面的光线一时还不是非常适应,所以,眼睛依然看得不是太清。口齿,也因为体力虚弱的原因,一时也说不太出话来。 正在唐卫轩努力试着睁大眼睛,同时润润喉咙说句话时,那木瓢忽然迎面一闪而过,紧接着,就是“哗啦——”一声,大股清凉的水流,直接被泼到了自己的脸上…… 霎那间,唐卫轩一个激灵,顿时又被这激烈的水流刺激得清醒了不少…… “嗯,这下总算是清醒多了。”那东厂厂卫又瞅了瞅满面水花的唐卫轩,冷漠地笑了笑,而后,还用手将唐卫轩多日来已然有些凌乱的头发,借着湿漉漉的面颊,简单整理了下,使得整个脸部都可以清晰地露了出来…… “好啦!”这厂卫又端详了一阵后,拍了拍手掌上的水,如此说了一句,然后,就将手中的空木瓢随手扔到了一旁的地上,跳下了囚车,走到一旁的一个带队首领样子的东厂头目背后,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大人,已经准备就绪了。” 再看那带队首领的装束,戴着一顶纹绣的精致圆帽,脚下踏的是双锃亮的皂白官靴,穿着一袭褐衫,还披了一件黑色的斗篷,一看,便知其官位不低,至少也应该是个东厂的掌班之类的…… 唐卫轩一边观察着,一边努力回忆着,当初,临昏过去之前的最后一刻,自己抬头望向门口时,走进审讯房内的为首那人,似乎就是这样的装束,怪不得,能从锦衣卫指挥同知王之桢的手里,硬是抢下了自己……同时,那时候,好像……还隐隐约约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呢…… 不过,自己在东厂,好像还不认识什么人…… 想到这里,唐卫轩不禁更加仔细地观察着那个东厂掌班的一言一行。 也不知其是否听到了手下的汇报,这东厂掌班似乎根本没有在意,而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马鞍上,仰面看着天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因为对方始终是背对着囚车的方向,所以,唐卫轩一直也没有机会再重新端详一番对方的面容。 同时,面对着此人的一言不发,周围已经做好开拔准备的其他东厂厂卫们,一个个也是大气不敢哼一声,都在无声无息地静静等待着命令。 又过了足有半柱香的功夫,那人好像终于醒过神一般,淡淡地问了一句: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禀大人,马上就到酉时三刻了!”一旁的一个副手样子的东厂领班应声答道。 话音刚落,只见那为首的东厂掌班立刻将右手的马鞭一举,其余的东厂厂卫就如同得到了命令一般,纷纷跃上了马背、握好了缰绳、作好了随时出发的最后准备…… “啪——!” “咴——!” 只听一声清脆的马鞭劈空而落之声,紧接着一声骏马的长嘶,为首的那名东厂掌班已经跃马而出。 紧随其后的另一名副手样的东厂领班,则一边策动马匹、一边朝着后面的十来个东厂厂卫喊道: “出发——!” 一声令下中,押着唐卫轩囚车的这队东厂厂卫,立刻由诏狱衙门的后门陆续鱼贯而出,紧紧跟上了最先带路的那名头目。把守诏狱后门的三两个锦衣卫,也是恭恭敬敬地守在大门两侧,目不斜视,对于东厂之人将唐卫轩这名锦衣卫的重犯堂而皇之地押走,好像熟视无睹一般…… 随着囚车的骤然启动,唐卫轩在车上也是一个趔趄,好歹是因为站在囚笼中,且脑袋被牢牢的卡住了,倒也没有跌倒。不过,心中却有几分惊异,瞪大了眼睛,似乎还在追忆着片刻前的那一幕。 那……那个声音,以及那个挥……挥鞭的动作……好像的确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被关在囚笼里的唐卫轩站在囚车上,跟着这队东厂厂卫一路急行着,同时,望着不远处那个身披斗篷的东厂掌班的背影,夕阳的余晖照射下,在唐卫轩的心中,也投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难不成……这个在最前面披着斗篷、也不知将带着自己去往哪里的东厂掌班,我唐卫轩曾经在哪里……见过不成?! 第343章 诏狱-15 无论左看右看,实在都觉得前面为首的那人背影似乎有些眼熟,又因为看不到面容而想不起在何时何地见过…… 唐卫轩正在囚车上绞尽脑汁琢磨的当口,东厂一行人的速度却忽然慢了下来,在拐过前面的一个路口后,更是完全慢到了和走路差不多的速度。一行人马,押着载有唐卫轩的囚车,不紧不慢地在没有几个人影的街道上缓缓行进…… 嗯?这是怎么一回事?刚才还气喘吁吁地紧赶慢赶,这一会儿,怎么气势汹汹的这一队东厂厂卫,竟好像个个如饭后散步一般,漫不经心地走在大街之上…… 这是打算拉自己游街……?可是这街上如此冷清,给谁看呢?再说了,这时辰也不太合适吧…… 正感到一阵纳闷,忽然,就在不远处的前面,一股颇为不同的萧瑟之感迎面而来,唐卫轩举头一看,竟发现,迎头的方向,也正有另一队装饰奇特的人马在渐渐走近…… 因为对方是背对斜阳的方向,加上天色日渐昏暗、临近日落,所以,实际上并不能看清什么。隔着较远的距离,以唐卫轩刚刚恢复的视力,大概也只能暂时看出个对面那队人马衣甲的轮廓。 不过,这对于唐卫轩来说,基本上就已足够。因为,那队人马的衣甲,唐卫轩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待对方稍稍走近一些后,唐卫轩更是看得清清楚楚,迎面而来的,居然真的是一队衣甲鲜明的倭军卫队! 在这一瞬间,借着天空中渐渐黯淡的夕阳余晖,望着越走越近的这队倭国武士,唐卫轩甚至有了一种错觉,自己又回到了战火纷飞的朝鲜、生死相搏的前线…… 待终于定了定神,仔细端详了一下道路两旁的街道,与不远处高大巍峨的京城城楼时,唐卫轩才算是确认,并非是自己错觉的那样,眼下自己的确是在大明的京城——北京城中。 这么说来,这一队倭军卫队……一时间,唐卫轩忽然想到了不久前沈惟敬来探望自己时,曾说过的一些话…… 难不成,这些就是倭国派来大明的……议和使团? 算算时间,如果沈惟敬来探视自己时,这批使团就已登陆朝鲜,甚至跨过了鸭绿江、进入大明境内的话,算算时日,也差不多该赶到京城了。 不过,怎么会这么巧?正赶上东厂不知把自己弄出诏狱、又不知押往何处时,竟然能在这黄昏之时,正好和进城的倭国使团迎面碰上了?! 但是,真的……只是巧合吗……?! 唐卫轩心中充满了疑惑,再看周围的那些东厂厂卫们,心中更是隐隐约约感到一些不对劲…… 按理说,这大明京城内,十年八载的也不一定能见到几个倭国人。更何况是像眼前这样足有二三十人规模、几乎个个都身披怪异铠甲的倭国武士卫队了。但是,颇为奇怪的是,周围的这群押送自己的东厂厂卫,却似乎个个都根本不以为奇,虽然或多或少地会向即将擦将而过的那队人马瞄上一眼,但是,却依然都是大摇大摆的姿态,一个个摆出根本毫不在意的神情…… 不过,不经意间,唐卫轩却能敏锐地感觉到,周围这对东厂厂卫的气氛已经默默地发生了变化,看似松懈的护卫中,实际上好像已经绷紧了某根弦一般,一副吊儿郎当的表面下,却似乎是一种外松内紧的态势,仿佛在提防着会有什么情况一触即发一样…… 面对这样的情形,唐卫轩虽然还看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无形中也在心中暗暗多了几分戒备,以防突然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状况。 冷清的街上,一阵清风拂过,吹落了几片树叶,擦肩而过的两队人马,无人言语,依旧各走各的路。随着距离的临近,唐卫轩也终于可以基本看清,对面那队倭国使团卫队中头几个人的面容了。看表情,对方似乎也有些戒备,略带着几分好奇地不时打量着身旁这队对自己不闻不问、视若无睹的大明官差。大概,自渡过鸭绿江进入大明以来,这些身穿“奇装异服”铠甲的倭国武士,早已习惯了来自一路上大明官吏或百姓好奇的目光,如今,竟然会有这样一队人马仿佛见怪不怪的样子,反而更加引人注意,因此,也就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当有几个武士的目光扫到囚车上的唐卫轩时,倒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大概仅仅出于好奇,只是对这个大明国的“犯人”多看了几眼而已。而后,便依然在队首开道,引着后面的使团人马,继续缓缓向前。 不过,看到这几个武士盔甲的唐卫轩,却睁大了眼睛,有了一个惊奇的发现:这些卫队武士身上的家徽,竟然也会是那样的熟悉,正是自己当初在平壤城时见识过的小西家的家徽! 看来,倭国方面担当议和的小西行长,也是派了自家的亲信人马前来北京出使的啊。这么说来,这次的倭国使团之中,莫非…… 想到这里,唐卫轩又抬了抬头,将视线向倭国使团的后续人马中看去。就在对面使团一行的正当中位置,正有三、五个骑在马上之人。而与此同时,唐卫轩的鼻子前,似乎也飘过来了一股似有似无的恬淡香气…… 难不成,真的是…… 就在这擦肩而过两队人马中不经意的一眸,唐卫轩抬起头,正好看到了那几个骑马的倭国人当中,也正有一双久违的明亮眼睛,同样注意到了自己…… ……?! 一瞬间,唐卫轩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小西樱子…… 虽然小西樱子此刻是女扮男装、头上带了一顶倭国的别致帽子,但依然是一下子便被唐卫轩认了出来! 与此同时,看到小西樱子认出囚车上的自己时,脸上同样是一副惊讶的表情,唐卫轩的心中顿时百感交集。似乎,能感觉得到冥冥之中那再次重逢的一丝缘分,同时,也为此时此刻自己的境地,感到一阵失落与怅惘。 不管对方是敌人,还是什么。无论如何,唐卫轩也希望,能够以最好的状态与之再次相遇。纵使不是什么飒爽的英姿,至少,也不该是此刻身陷囚笼、披发垢面的自己…… 一时间,唐卫轩本能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默默叹了口气,将视线移向了别处。但是,即使是这样,唐卫轩也依然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在对面擦肩而过的那队人马中,正有一道与众不同的目光,始终汇聚在自己的身上…… 用自己在诏狱地牢中给钱大人形容的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啊,对!那对锐利的双眸,混合着深邃的杀气和女性的柔美,即便只见过一面,也足以让人印象深刻、过目不忘…… 只不过,在这一刻,唐卫轩由衷地希望,最好对方根本未曾认出已经落入这番光景的自己…… 但是,即便在真正并肩平行、交叉而过,甚至可以明显嗅到那股熟悉的恬淡香气的一瞬间,唐卫轩仍然能感觉得到,纵使自己已经刻意回避了对方,但是来自对面的那道目光,却依旧未曾移开…… “哒——哒——” 双方人马清脆的马蹄声,在冷清的京城街道上显得异常的清冷,伴着天边的那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更是在有心之人的心中增添了几分萧瑟和悲凉。虽然天气尚暖,但在唐卫轩的胸中,却是冷冷清清,如同寒冬一般、了无生气…… 无声无息中,两队人马已交叉而过。虽然认出了对方,同时也能明显地感觉到,身在使团中的小西樱子,想必也在刚才认出了自己,但是,无论是认出彼此的两个人,还是其余的东厂厂卫与倭国武士,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都在静静地一步步走着。只是偶尔有各自左侧腰间刀鞘轻轻碰撞之声,却似乎谁也没有在意…… 直到东厂一行人押着唐卫轩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而背后倭国使团的马蹄与脚步声也似乎在不远处的路口拐了个弯、彼此应该已经相互消失了视野,唐卫轩这才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不知是该感慨再次的相遇、还是该庆幸刚才并没有发生什么。 对于之前在开城有过一次地牢经历的唐卫轩来说,回想起上回的经验,唐卫轩不难想到,这次的“偶遇”,恐怕又是一次刻意的安排。从周围东厂厂卫可疑的举止上,就可以基本判断得出,刚刚的一幕,大概是想试探一下自己和倭国人马的真正关系。如果自己真的暗通倭国,或者和小西樱子有些千丝万缕的私下联系,在刚才的那种情形下,无论是自己、还是小西樱子,都很可能会作出什么明显的反应。而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旦相认,想必,这通倭之罪,自己就算是彻底背定了…… 好在,自己好像刚才并没有什么过激的表现,而小西樱子,既然没有开口,应该也算是顺利过关了吧……虽然,并不知道对方在刚才的那一刻到底是怎么想的。是根本不在乎自己?还是充满了好奇与幸灾乐祸?或者抱着些同情?还是…… 总之,唐卫轩最希望的是,如同上回在开城一样,自己已经顺利通过了“考验”。 只不过,这一回,真的和上次是一样的吗……? 第344章 诏狱-16 队伍依然在行进着,除了暗中的戒备明显减轻了些,好像并没有因为刚才那队倭国人马的走远,而有什么其他的明显变化。 就在唐卫轩将目光投再次向前方的那名东厂掌班时,骑在马上的对方,似乎刚才就在偷偷地观察着自己,发觉唐卫轩目光的那一刻,立刻又将脸转了过去,继续带领这对东厂人马前进。短短的一瞬,也只在唐卫轩的视线中,留下了稍纵即逝的半个侧脸而已…… 这家伙,到底想怎样……?又到底是谁……? 通过对方转头时自己看到的那半个侧脸,唐卫轩再次感觉到,自己很可能曾经见过此人!虽然,应该不是如程本举、老周这般熟悉之人,不过,那带着几分俊朗的侧脸,甚至有几分眉清目秀的感觉,自己好像的的确确在哪里见过似的…… 到底,是在哪里呢……? 站在囚车上的唐卫轩,搜肠刮肚地努力回忆着,似乎某个人的面容已经隐隐约约地显露在眼前的一片薄雾之中,但是,不知为何,却始终清晰不起来,如同雾里看花一般,难以看个清楚。冥思苦想之中,好像随时都可能想到此人是谁,但却又抓不到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这样不断挠心的感觉,实在是让唐卫轩心乱如麻,甚至有些心烦意乱起来了…… 而这队东厂车马,依然在已经渐渐暗下来的傍晚夜色中不断行进着,一直到了紧闭的城门口前。 按说,此时已经到了关闭城门的时辰,紧闭的城门不应再随便打开。但是,面对着这队冷冰冰的东厂厂卫,即便是守城的将士,也根本不敢阻拦或者有哪怕丝毫的怠慢。只见城门守将大气也不敢喘地双手接过了一个令牌,象征性地简单扫了两眼,即刻恭恭敬敬地奉还,随即便打开了刚刚闭合的城门。大开的城门洞内,一阵“吱吱呀呀”的车轮声中,两侧官兵自觉地低下头去,也无人去看东厂厂卫押送的是什么人,唯恐因此招惹上什么是非…… 待径直出了城门,一行人马再次在为首的东厂掌班带领下,加快了行进的速度,与此同时,一个黑布袋也直接扣在了唐卫轩的头上! 这黑布袋一套,唐卫轩顿时两眼一抹黑,只能跟着直觉来判断大体的方向,隐隐觉得这些东厂厂卫在出了城门后,好像又特别在京城西郊兜了个小圈子,待绕得唐卫轩已经昏乎乎的时候,又披着淡淡的月光,借着夜幕的掩护,开始径直往某个方向奔去。凭借着所剩无几的方向感,唐卫轩也只能判断出,大约是朝着京城北郊的方向…… 都这么晚了,这些东厂的家伙,如此大费周折的,到底,要带自己去哪里? 蒙着密不透气的黑布袋,顶着天空中越来越深的夜色,唐卫轩的心中,也不由得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也不知又走了多久,终于,囚车中头晕脑胀的唐卫轩听到“咴——”的一声后,东厂厂卫们终于带马停步,自己所在的囚车也终于慢悠悠地停止了前进。 “咔嚓——咔嚓——” 唐卫轩只感到囚车似乎被人打开,身上几处固定在囚车上的镣铐也都被一一解开,只余下两手和两脚上的锁链。在一旁人的引导下,唐卫轩戴着那个黑色的面罩,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下了囚车,又一步步地上了几个台阶,然后,随着周围厂卫的牵引和推搡,好像迈过了几道门坎,绕了几个弯,而后一直向前走着。 原本,唐卫轩在车上曾猜想过,这些东厂厂卫将自己运了出来,最有可能的,就是找个僻静之所,趁着夜色,直接做掉。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所有的秘密,也将随着自己一起埋葬。 不过,随着厂卫们停止了脚步,将唐卫轩转了个身,又将其按到一个椅子上坐下后,唐卫轩又有些糊涂,不知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接下来,唐卫轩的手铐脚铐居然也被一一解下,甚至连那黑头套,也被一下子揭了开来! 这…… 唐卫轩慢慢地睁开眼睛,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愣住了。 自己,居然坐在一个看起来干净整洁的房间之中,不仅室内布置得颇为雅致,一旁的桌上,甚至还摆着一些瓜子什么的。和不久前的诏狱地牢相比,这里简直就像是一座上等客栈的上房一般…… 还没待唐卫轩回过神来,除下自己头套和镣铐的两个东厂厂卫已经一言不发地出门而去,然后,又走进来一个杂役模样的小厮,端着一壶茶水和几块糕点,客客气气地放到了唐卫轩手边的桌子上。 如果此时这小厮再随便来上一句:“客官,您用茶!”唐卫轩恐怕真的会相信,自己就是在一间客栈之中。不过,透过门缝朝外张望,看那影影卓卓的轮廓,倒似乎更像是在一所规模不小的院落之中。而自己此刻所在的,不过是其中一个厢房罢了。 根据唐卫轩的印象,在京郊四周,尤其是有山有水的西郊和北郊,倒是的确有不少豪门富户的私家别墅。对于厌倦了京城内喧嚣的大户人家来说,偶尔来一下这里,倒也着实清静了不少,可以悠哉悠哉地品味一下休闲生活。不过,对于自己所在的这个院落来说,恐怕还没有这么简单…… 早先在京城中时,唐卫轩也曾耳闻,东厂虽没有像诏狱这般的正式监牢,但出于需要,也在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处,自有其关押犯人之所。该不会,自己现在所在的,就是其中一处吧…… 揉了揉因为戴了长时间镣铐、还有着阵阵酸痛的手脚,唐卫轩心中虽然依旧有些不安,但左右打量了一番这个别致的房间,和屋门外的一个小院,比起之前那暗无天日的诏狱地牢,此处实在称得上是人间天堂了。 心中稍稍放松了一些,戒备之心也就没有那么强了。转头再看一旁的这个小厮,一直也没有什么言语,摆上茶水后,又开始自顾自地开始摆一碟碟的糕点,对于样式和位置,好像还十分地讲究…… 依然十分口渴的唐卫轩稍稍犹豫了一下后,抓起桌上倒满了茶水的茶杯,猛灌了两口,多少润了润干涩的喉咙。而后,又见这小厮面相似乎并不凶恶,也不像那些东厂厂卫个个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所以借着四下无人的机会,趁机试探着问道: “敢问这位小哥,此处,是哪里啊?” …… 顿了足足有好一阵,也不见这小厮有丝毫反应,根本没有理会唐卫轩的问题,不声不响地,继续摆弄着那些糕点…… 唐卫轩不禁有些尴尬,坐在原处,皱起了眉头,只好又咳嗽了两声道: “咳咳,我说,这位小哥……” 可是,这一回,那小厮还是头都甚至没有扭一下,依旧是一脸的平静。 直到这小厮终于摆弄好了茶点、转身准备离去了,唐卫轩实在不忍错过这个一探究竟的机会,干脆一伸手,直接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胳膊,有些生气的质问道: “喂——!” 这一次,那小厮终于有反应了。猛地被唐卫轩拉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唐卫轩的表情,满脸尽是不解之色。 “这里,到底是哪?”唐卫轩盯着对方,唯恐对方听不清楚,所以一字一顿地问道。 谁知,这小厮愣了愣,皱着眉头,一脸无辜地不断摇着脑袋,口中含糊不清地回应道:“唔……唔唔……唔唔唔……”而后,又张开口,给唐卫轩看了看…… 这——! 唐卫轩不禁松开了手,原来,这小厮的嘴巴里,只剩下了小半截的舌头。而且,看那切口处整整齐齐的,八成是被什么利器直接割掉的…… 见唐卫轩终于松了手,小厮多少也松了口气,然后,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无奈地摆了摆手。 这意思,唐卫轩也多少看明白了。看来,这小厮不但是个哑巴,而且,也是个聋子…… 怪不得,刚才自己在其身旁一连问了两次,对方眼都不眨一下,丝毫没有反应。 唉……看着这小厮也怪可怜的,唐卫轩不禁有些抱歉,简单作了个揖,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但突然想到对方根本听不到,也就单单拱了拱手,便做罢了。 待这小厮退出去后,屋内一时也就没有别人了。不过,看门外,倒是还有几个东厂厂卫模样的人守在门口。 正有些纳闷,是不是今晚就不准备搭理自己,可以在时隔这么久后好好躺在床铺上睡一次了,屋门外却又忽然传来了几句对话之声。 “见过大人!” “人已经安排好了?” “是!” “嗯,你们下去吧,在外院守着就行。没我的命令,不得靠近!” “这……大人,他的镣铐可已经都按您的吩咐解开了……要是有个万一……” 对话到了这里,开口的那个厂卫忽然顿了顿,而后也不知是怎么了,只听其立刻转口道: “小……小的多嘴!遵命!” 之后,便是几个人急匆匆的脚步声,渐去渐远…… 唐卫轩在屋内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门外下命令那人的声音,和之前披着斗篷的那个东厂掌班,应该是同一个人…… 虽然,自打此人出现以后,无论是被炭火烤得失去意识、昏迷前的那个模模糊糊的面容,还是从诏狱地牢外醒过来后、听到的那句声音,甚至是无意中一闪而过的半个侧脸,都让唐卫轩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一路上绞尽脑汁,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而此刻,从刚才的对话来看,也不知道,这家伙屏退了左右手下,到底是打算做什么?难道,要单独会一会自己……? 就在这时,屋门“吱呀”一声响,从外面被推了开来。房门外站着一个人,正是那身鲜亮夺目的东厂掌班官服! 只是,由于屋内的烛光亮度有限,此人又是背对着月光,肩膀以上的面容,依然若隐若现在阴影之中。直到其迈步走进了屋内,火烛的光芒也渐渐从肩膀照亮了脖颈,再到其嘴巴、鼻子、和那双…… 啊——! 就在对方的双眼也显露在烛光下的一瞬间,望着此人终于显露出来的庐山真面目,唐卫轩不禁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下。脑海中一段久违的模糊记忆终于再次闪现了出来…… 片刻的静谧后,唐卫轩一下子从椅子上直接站了起来,一脸惊讶地盯着对方,脱口而出道: “怎么……是你——?!” 第345章 诏狱-17 “你……你不是……那个……那个……”唐卫轩望着眼前这个身穿东厂掌班官袍之人,简直难以相信,此人居然自己真的曾经见过!只是,一时之间,却难以回想起当时一闪而过的那个姓名,只能卡在了此处…… 见到唐卫轩这个样子,对方微微一笑,拱了拱手,眉毛一挑,道了一句: “唐大人,难道,已经忘了在下了吗?” 而后,似乎是在提醒唐卫轩般,这位官职不亚于千户的东厂掌班,竟突然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弯着腰、前倾了身子,用颇为讨好的语气问道: “呦!这位不就是大明来的使节大人吗?!咱们醉香阁的那三位头牌,大人您上回可还满意吗?!要不,小的这就再给您往这大同馆再送三个新的来?” …… 一瞬间,当日的那一幕,完完全全、再次清晰地展现在了唐卫轩的脑海之中! 没错!就是他! 面前的这位东厂掌班,就是当初跟随着沈惟敬一同去平壤和小西行长议和之时,入住大同馆的头天晚上,赶着马车、带了三个美女来到大同馆的那个车夫! “崔二!那个醉香阁的车夫——崔二!”唐卫轩猛然间回想起了那个昔日车夫的名字,终于报了出来。 “哈哈哈哈,唐大人,好记性!居然还真能记得名字……”见唐卫轩已经回想了起来,这位昔日的平壤城中醉香阁的车夫崔二,随即直起了身子,收起了那副下人的表情,拍了拍手,笑着说道。 而后,只见其踱步走到了与唐卫轩隔着仅仅一张桌子的另一侧的椅子前,官威十足地一抖官袍,稳如泰山般地便坐了下来。和刚才那个崔二的神态表情,简直判若两人……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打量了一番身穿东厂掌班官袍的“崔二”,唐卫轩依旧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忍不住疑惑地问道: “唐某实在不明白,官位不亚于锦衣卫千户的堂堂东厂掌班,怎么可能屈身去做平壤一家青楼的车夫呢?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吧……!” 昔日的“崔二”不禁抿嘴笑了笑,坐在座椅上,淡淡地说道:“唐大人,若以为此番朝鲜战事前后,平步青云、连升数级的就只有锦衣卫的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见状,仍然有些感到难以置信的唐卫轩思虑了一下,难不成,这人也是历经此番战事,才从一介普通的东厂厂卫,年纪也不算大,便一步步跃到了东厂掌班的高位?!既然现实已经摆在眼前、无可争辩,唐卫轩也只好拱了拱手,正色问道: “那日不知足下真实身份,怠慢之处,还请包涵。敢问掌班大人真正的尊名是……?” “敝姓张,名卫乾。”这东厂掌班摆摆手,随意地说道,“不过呢,这名字也就是个标记而已。说不定哪天张某又用别的名字出现在何处,也很难说。哈哈哈哈……。” 虽然不认为张卫乾这个名字就一定是对方的真名实姓,但是,看对方举手投足间也没什么架子,语气上更是颇为随和,唐卫轩便又试探着进一步问道: “这么说来……张大人当初也是临时假扮那个什么醉香阁的车夫,隐匿在平壤城中?”唐卫轩依然站在原地,一边仔细打量着这位自称张卫乾的东厂掌班,一边问道。 只见这位名曰张卫乾的东厂掌班、嘴角微微一扬,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非也非也。这句话中,有两点不对……”同时,抬头看到唐卫轩还站着,不禁朝一旁的座位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唐大人,先坐下,咱们坐下说。” 待唐卫轩慢慢坐了下来,又听张卫乾继续说道,“首先呢,不瞒唐大人你说,张某当时在朝鲜的身份,其实是平壤醉香阁的龟公……”说到这里,这东厂掌班顿了顿,又自嘲地笑了笑,“不过,说是车夫,倒也不算错,听起来至少还体面些。哈哈,其实,这点倒也没什么大碍。但是,在下可不是临时去冒充那个崔二的。在倭军大举入寇的三年前,张某可就已经在平壤城的醉香阁,做起龟……啊,不,是车夫了……哈哈哈哈……” 听到这里,虽然不知是真是假,唐卫轩也是暗暗倒吸了一口冷气。 如果这张卫乾所说的是事实,开战前三年,恐怕就连身在倭国的许仪后他们也不会料到之后的发展。这么说来,东厂岂不是平时就在朝鲜都有耳目。虽一直以来自己都以为锦衣卫应该和东厂势力不相上下,但这么一看,竟然连千里之外的番邦属国都有耳目,东厂倒的确是更胜一筹了…… 不过…… 唐卫轩忽然一阵警醒,此人既然是东厂之人,为何要主动暴露当初的身份,又为何要坐在这里和自己说这些? 疑惑之间,反正自己已经落入了此人的手掌心,恐怕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唐卫轩索性深吸一口气,坦然单刀直入地直接问道: “张大人,恕在下直言,今日带唐某到此,请问意欲何为?” “呵呵,瞧唐大人你这话问的……”张卫乾笑了笑,仔细瞅了瞅一脸严肃的唐卫轩,“你这问题问得……也太唐突了吧!难怪你在战场上游刃有余,屡建奇功,但是回朝之后,却是步步荆棘。哈哈,倒是让我想起了张某几年前同样年轻气盛的时候……” 唐卫轩见这个本意打草惊蛇的问题,好像是打在了软棉花上,根本没有什么反应,又听对方这样讲,不禁有些失落,甚至觉得对方好向说得也挺有几分道理……唉…… 见唐卫轩不言语了,还多少有些沮丧,张卫乾笑了笑,再次开口道: “唐大人,想必,此刻你的心里,对于在朝鲜发生的很多事情,还存有大量的疑点吧?实不相瞒,今日张某前来,就是帮你一一解惑的……” 哦?!唐卫轩没想到,对方居然会这么说。但是……这东厂之人的话,能相信吗? 看唐卫轩还是有些踌躇,张卫乾又冷笑了两声,反问道: “怎么?戴罪之身的唐大人,在战场之上都敢打敢拼,怎么如今这么怂了?倘若明天就要送你上断头台了,难道,你想带着疑惑上路吗?张某在朝鲜可是对唐大人敬佩有加,送唐大人上路前,至少会让唐大人死个明白……” 望着对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的双眼,唐卫轩咽了口唾沫,想了想,倒也的确是这个道理。先不管对方到底是何目的,至少可以试着问一下,说不定,真的可以一解心中的迷惑…… “那,唐某可就恭敬不如从命、直言相问了!”唐卫轩拱了拱手,正色言道。 “请——”张卫乾抬起一只腿,抖了抖官袍,而后竖起了个二郎腿,悠哉悠哉地等着唐卫轩提问。 唐卫轩想了想,先是试着问道: “张大人,当日幸州德阳山一战,如果唐某没猜错。您大概就混在新编入在下麾下的年轻锦衣卫之中吧……” 张卫乾翘了下嘴角,微微点了点头: “不错。” 唐卫轩接着问道: “那……在幸州德阳山上时,绘制的龙山草图,也是……?” 张卫乾再次面带笑容地点点头: “对,那也是在下。” 唐卫轩见对方毫不忌讳地一一承认,多少有些吃惊,想了想,又跟着问道: “那,倭军冲入幸州山城……东南角的土墙时,用一支……红色弩箭、射中那名年轻倭军主将……右肩的……也是张大人您了?” 这次说完,唐卫轩特别小心地留意着对方的神情,静静等待着答复…… “哈哈哈哈!唐卫轩,你看着挺耿直的,原来,心眼子也不少啊!怪不得倭军好几次都着了你的道!应该是幸州山城的西北角、用的是黑色弩箭、那倭将中箭的部位,我记得明明瞄的是左肩吧……看来,你还不太相信是张某所为啊……哈哈哈哈!”这一回,张卫乾一边哈哈大笑着,一边带着几分调侃的神情,打量着桌子另一侧的唐卫轩。 唐卫轩显然吃了一惊,原本看对方答得如此随意,心中有些怀疑,甚至觉得对方会不会是设下这么一个局,来套自己的话,看看自己到底都知道些什么,又还搞不清什么。因此,刚才在说幸州山城之战时射中对方倭将的那一幕时,故意将好几处说错,没有想到,还真的被对方一一道破…… 看来,此人所言不虚,当日,还真的有可能此人也在场。不过,看这人年纪轻轻的,能有这么好的身手吗? 心中存疑的唐卫轩不禁冷冷一笑: “张大人是从回去的同袍那里听来的,也说不定呢。在下只是有些疑惑,张大人果真能有那样又快又准的身手吗?” 张卫乾看了看唐卫轩,一边抿嘴笑了笑,一边顺手拿起了桌上的一块糕点,淡淡地说道:“即便明明知道你是用激将法,张某倒也不介意露一手,给唐大人再看一回!” 说罢,只见其目光中寒光一闪,“刷——”的一下,便将那糕点猛地朝着唐卫轩一侧斜上方的屋顶一角,狠狠掷了出去!与此同时,其口中也大声喝道:“看那——!” 出于本能,唐卫轩的目光也立刻跟随着那大约半个手掌大小的糕点,一同飞向了斜上方的屋顶一角…… 就在这时,耳畔忽然传来划空而破的“嗖——”的一声呼啸!一道黑色的飞影已经从斜刺里破空而出,直指那飞在空中的糕点—— “当——!” 只是眨眼间的短短一瞬,一支精钢所制的黑色弩箭,已经贯穿了那块糕点,牢牢地将其钉在了屋顶的角落正中…… 这……等等——! 就在唐卫轩立刻回转过头来时,原本以为会亲眼看一眼那润物弩究竟是什么样子,但令人目瞪口呆的是,却只看到,张卫乾的两只胳膊已经稳稳地平放在其双腿之上,脸上依旧是那种带有几分调侃的淡淡微笑。大概,这转头前后的唯一区别,就只是其官袍的两个袖口,依然在微微左右摇摆着,还未完全静止下来…… 稳稳坐在椅子上的东厂掌班张卫乾,斜眼看了下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的唐卫轩,一边威风十足地再次抖了抖自己的官袍、轻轻掸了掸上面似有似无的灰尘,一边再次搭起了二郎腿,口中淡淡言道: “献丑了……” 第346章 诏狱-18 望着气定神闲、端坐于侧的张卫乾,再回头看一眼那牢牢被钉在屋顶一角的糕点,以及那支和当初德阳山上基本一模一样的黑色弩箭,就连弩箭尾翼所指的方位,也是正对张卫乾所坐之处,唐卫轩一时都没能完全缓过神来,若非亲眼所见,当真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 考虑到这屋内的空间有限,出手的位置和目标之间的距离也没有多少,能否命中,其实还并不怎么稀奇。但是,在这仅仅眨眼之间的功夫,就能迅速完成瞄准、发射、以及收势的一连串动作,仅凭这一点,就实在是大大出乎唐卫轩的意料。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自称张卫乾的东厂掌班,竟然真的能有如此快的身手…… 这样一来,唐卫轩深深咽了口唾沫,也不得不相信,当初幸州之战时射中倭将的那支弩箭,的确正是眼前的这名东厂掌班的杰作…… 与此同时,更是让唐卫轩对另一个一直以来的疑问,已经基本心中有数。于是,唐卫轩先是赞叹了一番: “佩服!佩服!真没想到,张大人竟有如此好的身手!唐某刚才失敬之处,还万望海涵……” 听到这话,张卫乾似乎心情也是大好,嘴角不由得翘得更高了。但是,却听唐卫轩紧接着将话锋一转: “张大人化名崔二、到大同馆给唐某三人送美女的那晚,在沈大人就寝的主厅前探听的那个黑衣人,恐怕,也是阁下吧……” 唐卫轩话音还未落,张卫乾脸上刚刚还挂着的笑容,瞬间便为之一僵: “你怎么会——” 只见张卫乾突然转过了头来,一改之前的笑容,用直射心底的冰冷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唐卫轩,而后又渐渐地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反问道: “看来,那晚不知何处掷出的石头,原来是唐大人……” 还不待对方说完,唐卫轩已经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见唐卫轩坦然承认,张卫乾不由得淡淡笑了笑,由衷地感慨道: “原来是这样……” 同时,似乎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也直言不讳地相告道:“那晚,的确是张某在送三个美女回去后,就立刻独自换了身行头出来,翻墙潜入了大同馆,打算暗中监视沈惟敬的。一直以来,我还始终以为当时的石头是小西行长手下的倭国忍者干的呢……我说,为何那晚明显有人发现了我的行踪、掷了石头,将我搞得心惊胆战、只能撤走,却无人出来将我当场拿下?原来,是唐大人的杰作啊……” 唐卫轩淡淡一笑,回答道: “不比张大人的好身手,在下那日情急之中,可是真的献丑了……” “哈哈哈哈,高明!”张卫乾摆了摆手,一边笑着,一边赞叹了一句。 如此这般谈了一阵,渐渐地,唐卫轩对这样相互坦诚相告的交流,也渐渐适应了,看样子,对方还真的没有什么刻意隐瞒的。至少,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面,似乎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忽然想到,对方刚才提到了那日送到大同馆的三个美女,唐卫轩不禁有些好奇,又继续问道: “张大人,敢问,当时的那三个美女,真的都是那个什么醉香阁的人吗?” “非也。”张卫乾摇了摇头,“既然唐大人你问到了,实不相瞒。当时其中的一个,张某记得是穿紫袍的,乃是倭军特别带来的,吩咐一定要带进大同馆。另外两个姑娘,则的的确确是醉香阁的人。只不过,回去以后,两个醉香阁的姑娘自然是回房休息,那个紫袍女子,就也跟着倭军独自走了。” 唐卫轩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张卫乾所说的穿紫袍的,自然就是指小西樱子了。回想当时的情形,也不难猜测,倭军安排这三个美女的真正用意,恐怕其关键,也正是在小西樱子身上。只不过,当时自己严词拒绝了,小西樱子才只好像张卫乾一样,换上忍者的装束,又折回大同馆、偷偷潜入了自己的房间,后来正好遇到自己回屋休息,在情急之下就临时藏到了柜橱之中,这才有了再后来的一幕…… 回想到当时的那一幕幕,唐卫轩又不禁想起了那晚的桂月香,于是继续追问道: “敢问,平壤城中,还有一处青楼,名曰‘百花楼’的,阁下可曾听说过?” 张卫乾诡异地笑了笑: “哈哈,唐大人,知道得不少嘛。这个百花楼,乃是平壤城中仅次于醉香阁的青楼。不过,对于之前咱们大明一批批出使朝鲜的使节来说,却基本都只知有醉香阁,不知有百花楼……” 感觉到张卫乾似乎话里有话,还特别提到了大明的使节,再联想到张卫乾作为东厂之人,曾化名崔二、在醉香阁假扮龟公,唐卫轩立刻联想到了什么,不禁脱口而出道: “难道,醉香阁是东厂……” 见唐卫轩已经多少猜到了,张卫乾稍稍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左右掂量了一番,才又继续说道: “嗯……反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唐大人猜的没有错,醉香阁的背后东家,其实就是我们东厂!而设置这家醉香阁,并负责侍奉往来的两国使节,也正是借由这条便捷的途径,不断收集和探听各方的机密消息。有些事情,桌面上虽然藏着掖着,但在枕间,反而容易吐露……”说罢,这东厂掌班张卫乾,还不由得坏笑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没想到,东厂还借助青楼为掩护,用来收集各方消息,这的确是有些让人防不胜防。 同时,猛然间,唐卫轩不禁回想起了当年的另一幅场景,难怪,当年在义州城中的锦衣卫临时驻地,韩千户在询问自己、程本举、孙世禄和桂百枝时,曾特意详细地盘问过桂百枝,其出身的百花楼的东家是谁、去百花楼消遣的客人又都是些什么人等等。想必,韩千户当时对东厂在平壤暗地里经营着一家青楼的事情,也是有过耳闻。只是,并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家,听桂百枝说平时根本没有侍奉过什么大明官员、使节后,才算是基本放了心。 但是,回想到那时的情景,唐卫轩不禁再次有所感慨,尽管韩千户老谋深算,不过,当时也好像盘问过孙世禄的家世、履历等等,但终究还是未能看出,其真正的身份,其实是个东厂厂卫啊…… 想到这里,唐卫轩顿时有些好奇,这青楼的龟公车夫现在摇身一变,都能成了东厂掌班,那表面上是通译的孙世禄,又不知当时和现在的情况如何了,于是,再次开口问道: “张大人,有位叫作孙世禄的辽东军通译,实际上,也是你们东厂的人吧……不知官居何职?” 听到孙世禄的名字,张卫乾的神情上明显有所反应,不过,也没有急着表露,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模棱两可地回答道: “孙世禄啊……张某倒是知道这个人的……看来,唐大人,还在为告发私放小西樱子的事情,生他的气啊……” 果然,在背后告发自己的,正是孙世禄没有错! 在孙世禄告发自己的事实再次被印证后,唐卫轩的脸色,不禁也有些变化。无论怎么样,对孙世禄在背后捅了自己一刀的事情,唐卫轩的确也是耿耿于怀。何况,正因为这件事,才使得自己三番两次地被打入监牢,落到了今日的田地,又怎么可能丝毫没有芥蒂呢? 看到唐卫轩有些难看的脸色,坐在另一侧的张卫乾不经意地叹了口气,依然是那种平静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唉,怎么说呢。要说这件事吧,其实,唐大人你还真是多少有些错怪他了……至少,这也不是他的本意……” 听到张卫乾这样讲,唐卫轩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对方在刻意袒护同为东厂之人的孙世禄。自己和他无怨无仇,甚至还曾有过不止一次救命之恩,孙世禄为何平白无故地要偷偷地告发自己?!就算是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何不当面知会自己一声?!而是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提过,亏自己蒙在鼓里的这些月来,还对其一直信任有加…… 只不过,怒火中烧、正打算以此质问对方的唐卫轩,话还没有来得及出口,就听对方继续说道: “孙世禄,他其实并不是我们东厂之人……” 哦?! 孙世禄……不是东厂的?! 唐卫轩皱起了眉头,脸上写满了不解和疑惑…… “唐大人,请你想一想:当时,你和孙世禄两人,跟着沈惟敬出使平壤前,这么重要的任务,你们锦衣卫的韩千户,怎么可能不先好好查一下他的底细呢?你们那位一向对我们东厂不满的韩千户,可是好像一向非常忌讳这种事的……” 听完这话,唐卫轩仔细琢磨了一下,倒也的确是这个道理。而且,根据自己对孙世禄一直以来的观察,此人的确几乎手无缚鸡之力、好几次还多少有些莽撞,实在不像是个能在东厂做事的人……想到这里,只好又继续听张卫乾慢慢说下去: “唐大人,若那晚在大同馆的主厅前,的确是你掷的石头、惊走了张某,那么,不知你是否注意过,当初,张某是从哪里潜入主厅门前的呢?” 这…… 唐卫轩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当时那晚的记忆,那个黑衣人出现时的情形,终于慢慢浮现在了眼前。一瞬间,唐卫轩猛地睁开了眼睛—— 西厢! 如果自己没有记错,那个黑衣人当时是从孙世禄所在的大同馆西厢走到主厅前的! 难道说…… 第347章 诏狱-19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往事如烟,趁着这个机会,就一并给你说说张某经历过的故事吧……” 这时,张卫乾忽然慢悠悠地站起了身来,透过窗户的缝隙,望了望外面的夜色,开始叙述起了当年所发生的来龙去脉: “原本,在平壤失陷之前,张某一直在醉香阁暗中收集整理各方消息、不断送回大明国内,那日子倒也清闲。后来,眼见倭军已经兵临城下,援军迟迟不至,也只好向大多数人一样,提前溜出了平壤城,准备一路撤到鸭绿江边的义州。不过,路上恰好遇到了两个倭军的斥候,正在劫掠平壤城周边的村落。原本不想招惹什么是非,但这两个倭兵气势汹汹,见面就用刀招呼,我就索性出手干掉了他们两个,顺便抢了马。同时,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也猛地想到了一个主意,直接将其中一人身上的简陋甲胄、连同兵器,统统脱了下来,伏在一匹马的背上,然后骑着另一匹马,将这套甲胄兵器带回了义州,用我们东厂的秘密渠道,送回了京城。很快,就因为这件事,张某不仅没有因为擅离平壤而被降罪,反而得到了升迁和嘉奖,与此同时,作为东厂之中最为熟悉朝鲜情况的人,得蒙张公公垂青,张某甚至开始在升官后全面统筹负责朝鲜方面的各项情报收集、协助大军反攻。只可惜,这封命令到得晚了些,祖承训的人马当时已经出发了,还带着你们一队锦衣卫。那时,张某还感到有些遗憾,不过,没有想到,后来祖承训轻敌大意、兵败平壤,张某也算是因祸得福、躲过一劫了。唉,只可惜千里迢迢陪着祖承训而去的你们那队锦衣卫……虽然咱们锦衣卫和东厂之间有所芥蒂,但毕竟都是大明之人……可惜你那些葬身平壤的同袍了……” 说到这里,张卫乾顿了顿,唐卫轩也顺着对方的叙述,回想到了当年的那一幕。的确,当年那些昔日同袍的音容笑貌,一路赶往平壤时的豪气干云,静下心来时,偶尔还能记起,每每都让人觉得感慨万千……而且,那日凌晨随军攻入平壤七星门后,史百户就带着锦衣卫们开始寻找倭军武士的尸首,还带了一具运在马背上。联系到张卫乾的这番叙述,唐卫轩似乎明白了什么……也难怪在史百户损兵折将、铩羽而归,韩千户亲临前线指挥后,曾听韩千户无意中自言自语过:“哼,怎么能再叫东厂的阉驴占了上风……” 而这时,张卫乾再次继续起了对当年的回忆,不禁又将唐卫轩的思绪也一起带了回来: “之后,在你们那位史百户押送祖承训回京以后,又有一位你们锦衣卫的韩千户赶到了前线,与此同时,也由京城得到了沈惟敬即将前去平壤议和的消息。眼看这是收集情报的大好机会,自然不能放过。只是你们那位韩千户谨慎得很,只派了你们三个。对于你这个锦衣卫实在不好入手,但是,孙世禄的底细,不仅韩千户查得清楚,张某也是一样了解地了如指掌了。之后,早一步抄小路提前赶回平壤,继续以崔二的身份在醉香阁做事。直到你们到达平壤的那晚……” 眼见张卫乾逐渐说到了重点,唐卫轩不禁更加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那晚,就在被唐大人你赶出去后,张某又立刻换了行头,偷偷翻墙再次潜入大同馆。首要目标,却不是你后来看到张某的主厅,而是大同馆的——西厢房。果然,在亮明身份后,仅仅短短一柱香的时间,孙世禄就只好答应为我们东厂暗中递送情报了……哈哈,说来也是可笑,你们那个韩千户看出他和那个叫什么桂百枝的朝鲜小妮子情愫暗投,就以替其妥善安排收拢人心。殊不知,这重情之人,不仅他能利用,一旦被人抓到了七寸,也一样会为他人唯命是从。更何况,要论心狠手辣,又有谁能和我们东厂比呢?!孙世禄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了……之后,就在你们告别小西行长后启程的当日,我也再次抄小路赶回了义州,甚至凭借东厂的身份,早你一步,拜见了李如松李提督。只待孙世禄一回到义州,平壤议和的具体情况,加上很多张某个人单独收集的情报,自然就第一时间再次先你一步到了李如松处。现在……”张卫乾忽然转过了身来,笑了笑,看着椅子上的唐卫轩,缓缓地说道:“你该明白,为何李如松会在你汇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出使平壤的来龙去脉、以及小西军团的很多底细了吧……” 对方已经提示道这个份上了,唐卫轩再蠢,也能弄清事情背后的真相了。看来,孙世禄的确并非是东厂之人,而只不过是被其利用、胁迫的耳目罢了。真正在背后控制着孙世禄的,其实是这个东厂掌班——张卫乾。 很有可能,孙世禄在将自己私放小西樱子之事告诉面前的此人之时,也想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换句话说,真正不断将自己逼向绝路的,正是眼前的这个—— 想到这里,唐卫轩反倒感觉释然了不少。原本对于孙世禄的一腔怒火渐渐消去,理智再次占据了大脑。过了半晌,房内足足无声无息地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唐卫轩才迎着对方的目光,平静地问道: “张大人,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张卫乾看了眼唐卫轩,淡淡一笑: “无他,敬佩唐大人你这个人,所以坦诚相告而已。” 唐卫轩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对方,叹了口气,静静地等着对方再一次开口。 终于,又等了半晌,见唐卫轩迟迟不肯开口,张卫乾只好向前走了几步,再次打破了沉默: “唐大人,刚才你问了这么多问题,张某都坦诚相告了。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有件事,张某也想问一下唐大人你……” 唐卫轩微微一笑,知道对方带自己来这里,肯定迟早是要问些什么的,见对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反而心中更为笃定了,甚至都能大致猜得出,在自己的身上,到底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值得用那么多的真相来交换。所以,张卫乾还没有具体开口相问,唐卫轩便率先开口道: “张大人,绕了这么大个圈子,您想问的。该不会和王之桢大人一样吧……?” “王之桢?”谁知,张卫乾愣了一下,而后迅速反应了过来,“哦,进入那审问房之时,张某好像听到他朝着已经半昏迷的你,要什么书信。呵呵,那家伙也真够笨的。虽然一心想为张公公出力,借以坐上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宝座,却总是出力不讨好。哈哈……”张卫乾笑了笑,继续说道:“说到那封书信,张某多少倒也知道一点儿,只是,不是我经办的,所以也不是非常清楚。不过,即便这东西真的那么重要、而且也在你手上的话,张某也不会问这种明知答案的问题的。” 嗯?唐卫轩皱了皱眉,似乎没有听懂…… 张卫乾耸了耸肩,不屑地说道:“这种关系身家性命的东西,一旦交出去,肯定会被灭口,既然交也是死、不交也是死,自然不会轻易交出来,甚至根本不会承认有这么回事儿。问了,不也基本是白问吗?” “那……张大人,您到底想问什么?”听到对方这样讲,唐卫轩不禁更加有些好奇了。 “呵呵,很简单。”张卫乾笑了笑,而后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看着唐卫轩,一字一顿地说道:“唐大人,你可曾想过,你在前线出生入死这么多回,大明都回馈给了你什么?无非是仅仅升了四级、外加五百两银子而已。如今,却只因为一点儿小小的可疑过失就将你打入了暗无天日的地牢……再说你们锦衣卫,又为你做过些什么?你被关的这些日子里,骆指挥使可曾为你这位给锦衣卫立下大功的功臣说过什么话?可曾想过办法搭救于你?韩千户如今已经死了、可当年你被李如柏他们押入开城的地牢时,他又可曾为你撑腰?你那个准岳丈颜副千户听说也早已翻脸不认人;指挥同知王之桢甚至还不惜对你用刑、逼你就范;唯一还算惦记你的史百户却官职低微、根本说不上话……唐大人,张某立下的功劳,平心而论,不如你高。但如今却蒙张公公他老人家的不断提拔,已官至东厂掌班!唐大人,看看你我此刻的天差地别,你如今朝不保夕、众叛亲离、身为阶下囚、生命如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被人卸磨杀驴、轻易给掐灭。而张某现在却是威风八面、风光无限、权势尽握掌中,人生能到此等地步,夫复何求?!看到摆在面前的明镜一般的显示,唐大人,难道,你还想不清楚,自己到底该为谁而战,才更划算吗?” 看着唐卫轩沉默不语、低沉思考的样子,张卫乾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唐大人,在下刚才的坦诚相告,就是想让你看清,我们东厂的手段有多高明,如何才能成就大事!大明能给你的,根本不及张公公能给予的十分之一,跟着锦衣卫那群家伙更是成不了什么事的!不过是被人当枪使,最后还落得个这般下场,又何苦呢?大丈夫立身于世,到底该走哪一条路,你可要想清楚!如果本可大有作为,却白白泯灭于牢狱之中,岂不可惜……?!” 见唐卫轩依旧是一言未发,皱着眉头,闭着眼睛,默默地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张卫乾不禁也加强了语气,说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句话: “唐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加入东厂,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第348章 诏狱-20 睁开眼,看了看眼前带着几分期待目光的张卫乾,唐卫轩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站起身、弯腰作了个揖,拱拱手,平静地说道: “多谢张大人这么看得起在下,诚邀唐某加入东厂。对于诏狱地牢中从王大人手中救下唐某的恩情,在下先在此向您道声谢。不过,考虑到之前的数次恩怨,唐某虽然一直蒙在鼓里,但其实也没少吃过张大人的亏,这两番入狱,也算是拜阁下所“赐”,就算是相互不亏不欠了吧。至于,张大人说的要唐某加入东厂一事……” 说到这里,唐卫轩微微叹了口气,透过窗缝看了眼屋外的皎洁月光,晴朗无云的夜空中,似乎满是灿烂的银河,不过,对于唐卫轩来说,自己的命运,却如那划过天际的流星一般,仅仅一瞬,便不知了踪影,璀璨的一刻后,便不再有人惦念…… 片刻后,唐卫轩方才收回了目光,颇为感慨地说道: “诚如张大人您刚才所说,张公公唯才是举、选贤任能,难怪能胜过锦衣卫一筹。阁下同样是身手不凡、精于计谋,屡屡能四两拨千斤,唐某愚钝,也愧不能及。甚至,无论大明、朝廷、锦衣卫所给予在下的报酬,平心而论,也的确难以和东厂相比。更不要提,对于千千万万与唐某在前线并肩作战的普通将士的酬劳了……唉,这一点,唐某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只是——” 突然之间,只听语气越来越消沉的唐卫轩猛地话锋一转,淡淡地说道: “加入东厂一事,请恕唐某,实难从命。” …… 得到这一答复的张卫乾,盯着唐卫轩看了看,并没有表现出当初沈惟敬的那种惊讶表情,似乎,对于这个答案,早有预感一样。片刻的沉默后,张卫乾转回到自己的座位前,缓缓坐下身,仿佛犹豫了一下,而后用低沉的语气问出了两个字: “为何?” 为何……? 是啊……为何? 唐卫轩不由得皱着眉头,苦笑了起来,扪心自问,似乎也找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只是,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却始终有一股倔强的信念,一直在排斥着加入东厂的想法。其实,唐卫轩也不是十分地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但至少,张卫乾所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好像是慷慨激昂,但对自己,却似乎没有什么效果。高官厚禄、权势熏天、威风八面、甚至是呼风唤雨……这些词,好像对自己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吸引力。虽然如果送到了眼前,也基本不会拒绝,但是对于自己的人生来说,内心之中所追求的,还并不是这些…… 想了一阵,唐卫轩只好苦笑了一下,回答道: “既然张大人刚才坦诚相告,唐某已是这步田地,有些事情,也实在没有隐瞒的必要。虽然唐某也不太能说得清此中的缘由,但至少,张大人所说的那些功名利禄,呵呵,实不相瞒,倒也是唐某羡慕之物,但,却并非平生之追求。如果因为这些,而丧失了更为重要的东西,得不偿失,倒不如敬而远之了……” “你倒真是个怪人……”张卫乾皱了皱眉头,继续追问道,“那,你到底想要些什么?” 想要什么? 是啊……自己想要什么呢……? 再次扭头看了看天空中的皓月,突然间,唐卫轩似乎有了答案,甚至忍不住弯起嘴角,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而后,才收敛起笑容,转头看着张卫乾回答道: “不怕张大人笑话,刚刚看到屋外皓月的那一瞬间,唐某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其实,也怪好笑的,在下现在虽然还是孑身一人、无妻无子,但却满心期望着,数十年后的有朝一日,满头白发、含饴弄孙之际,若又是这样的一个月夜,自己对着绕膝的小胖孙子,能够毫无羞愧地感慨一句:‘爷爷此生,于天于地于心、于国于民于己,就没有做过什么问心有愧的事情。’我想,此生,也就足够了吧……” 看了看起初有些呆滞、而后又满脸不屑表情的张卫乾,唐卫轩似乎也有些不太好意思,自己的平生所愿,却是这样的“雄心壮志”,不由得顿了顿,但却又像是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一样,目光愈发地坚定,用更为肯定的语气说道: “对!就是即便活不到那一天,唐某也希望,至少于临死之前,但求问心无愧!” 看着张卫乾逐渐皱起的眉头,唐卫轩似乎中气更足了不少,又向前走了两步,继续说道: “加入东厂,或许可以得到张大人您许诺的那一切。但是,夜深人静之时,却躲不过一个人内心之中的不断自责和羞愧。张大人,即便那封信的事情不是你经手的,你也不会不大概知道那封信是什么内容、又是你们东厂写给谁的吧?张公公这样做,就不怕人神共愤、迟早会有天谴?为这样的上级用心卖命,张大人,您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不怕有朝一日,身败名裂、为千夫所指、为后人所唾骂?!” 唐卫轩的声调越来越高,脚步离着对方也是越来越近,直到已经几乎快面对面时,唐卫轩不由得顿了顿,而又意味深长地最后问了一句: “张大人,若是您有朝一日,盘绕膝下的儿孙们问起您当年做过的事,您好意思给他们说实话吗?若是真的坦言起您在东厂的所作所为、说起您最敬重的张公公曾经暗自给敌国密送过王师的军机情报……您,还敢面对那些童真无邪的眼睛里,投向您的——鄙夷目光吗?” 望着闭口不言、眉头越来越紧的东厂掌班张卫乾,唐卫轩长叹一口气,释然地说道: “在下并非不怕死、也怕失去那诱人的功名利禄。只是……唐某更怕的是,真的有那一天的到来时,总有功名利禄在身,却已覆水难收、悔之晚矣了……” 说罢,两个人均陷入了一阵沉默之中。唐卫轩回想着自己的话,又走到窗边,望着皎洁的月色,心中感慨万千。张卫乾不知是否是有所触动,只是紧皱着眉头,一声不吭地盯着不远处的唐卫轩,仿佛心中也在纠结着什么。 许久,才听张卫乾冷冷地说道: “哼!唐大人,张某的确是没想到,你居然还能说得出这种故作高深、自命清高的话来。你这番道理倒也蛮动听的,不去出家当和尚、实在是可惜你这块材料了。什么‘但求问心无愧!’张某且问你,唐大人,你敢拍着胸脯说,你这些年来,就从未做过有愧于心的事情?!” 听到张卫乾的这番质问,唐卫轩默默地转过头来,用十分平静的语气,非常肯定地说道: “有。” 张卫乾大概原以为唐卫轩会坚持说自己一向问心无愧,而后再借此找机会不断找出其破绽,毕竟人无完人,又怎么可能有始终问心无愧的完美圣人呢?不过,没想到的是,唐卫轩居然一口承认了做过有愧于心的事,不禁让张卫乾一时卡在了那里,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 而唐卫轩的心中,也是翻江倒海,回想起来,这些在诏狱中的日子里,一度心灰意冷、陷入绝望的自己,也曾认认真真地检讨过自己走过的这些岁月,尤其是天翻地覆的这最近的一年。说实话,想起很多人来时,都觉得心中十分的愧疚。尤其是李纹月,虽然听史百户说,其已抛下了自己、随着赴任辽东总兵的李如松回了辽东老家,但毕竟是自己答应了颜副千户的婚约在先,多多少少辜负了对方的一片真情,如今对方远走高飞,事后想一想,唐卫轩也不再怪李纹月。只可惜此生已经再没有机会,去为当年的错误决定,而向其正式道一声歉了……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身死朝鲜的不少麾下部署和同袍,虽然并不一定是自己的主要责任,但如果当时自己的决定可以更为及时、果断一些的话,有些将士,或许本不用死的。比如最初在平壤城里遇到孙世禄的那场遭遇战,若是一开始便听老周的、果断出手的话,救下的,就很可能不只是孙世禄一个人了…… 更萦绕心怀的,还有桂月香的香消玉殒,每每想起练光亭的那一幕时,唐卫轩的心中也总是同样充满了悔恨和自责。为什么,前一晚,自己就丝毫没有察觉出她的死意呢…… 想到这里,回答出一个“有”字,反倒让唐卫轩积郁心中的块垒,一吐为快。 面对着有些诧异的张卫乾,唐卫轩在稍稍沉默后,又继续补充道: “正因为如此,唐某才更不想再多做有愧于心之事了……” 静谧的屋中,一时谁也没有再开口。又过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张卫乾终于站起了身,用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了眼似乎已经无所牵挂、平静释然的唐卫轩,闷声哼了一口气,而后,便甩门而去了…… 当晚,也再没有人来打扰过唐卫轩。 见对方在被拒绝之后,还并不打算今晚就送自己上黄泉路,唐卫轩索性也早早卧床而眠。刚刚躺下,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便立刻浮现出这一年来自己曾遇到过的一次次命中良缘。唐卫轩就这样回忆着已成昨日黄花的那些美好而又略带凄凉的昔日情景,昏昏沉沉地迷糊了起来…… 原以为,生死悬于一线的自己,今夜恐怕根本难以入眠。但,没有想到的是,唐卫轩很快便沉沉睡去,脸上充满了安详之色。也不知,是因为这久违的舒适床铺,还是刚才的一吐为快,此生心中已再无牵挂…… 第349章 诏狱-21 等到唐卫轩一觉醒来,竟然已是日上三竿。 这一夜,唐卫轩可谓是睡了个昏天黑地,因为之前在诏狱的地牢之中,睡得一直是冰冷、粗糙的石板和草席,而昨晚身下垫着软软的被褥,着实是让唐卫轩的全身上下软松了一回。 待睁眼醒来时,明媚的阳光早已铺满了屋内。唐卫轩也是略为吃惊,居然,已经快到中午了? 更让唐卫轩感到兴奋和欣喜的是,那投入屋内的灿烂阳光!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原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如此明亮的阳光了,昨晚被东厂的张卫乾一行人带出诏狱时,也只看到一缕残阳斜照。而今日,居然是个晴朗无云的日子!哈哈,能再见一眼太阳,沐浴一下久违的正午阳光,也算是死前少了一项遗憾吧…… 想到这里,唐卫轩立刻翻身下床,正准备走出门外,却发现旁边的衣架上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一身新衣服,桌上也备好了一桌还算丰盛的早餐。于是,稍稍犹豫了片刻后,唐卫轩便索性脱下了身上的破衣,换上那身简朴但却整洁的新衣衫,而后,也顾不上吃些东西,就径直推开屋门,来到了寂静安详的小院中,仰头想多看几眼太阳。不过,却由于视力还未完全回复,而多少有些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只能用手遮着,直到渐渐适应了,才心满意足地背着手,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正午的清新空气,感受着此刻生命的美好…… 直到身上都被太阳晒得暖洋洋了,唐卫轩才意犹未尽地又在这小小的院子里溜达了起来,四处打量了一番。 大致转了一圈,唐卫轩不禁有些好奇,这地方造的颇为雅致,除了正对院落的院门紧闭,外面还站了一些东厂厂卫在把守以外,似乎这院子以里的行动,倒也无人干涉。院门虽然不能出入,但是屋子的两侧,倒是各有一个小门,左侧的门上不仅从外面挂了锁,而且还封的很严实,也不知那边有些什么。而右侧的小门则只是半掩在那里,唐卫轩试着出门走了半圈,发现原来可以从这边绕到后面的伙房。伙房那里,正在忙活的几个伙计,无意中抬头看到了唐卫轩,也只是一个个憨憨地傻笑了一下,便又继续各自忙碌手中的活计去了。该打水的打水、该烧饭的烧饭,也没人上前搭理唐卫轩。看上去,这些人和昨晚的那个小厮一样,同样是一些东厂特意挑选出的听不见、说不出的杂役罢了…… 就这样走来走去绕了一圈,唐卫轩逐渐发现,所有走出这座宅邸内部的关键出入口,都有东厂厂卫把守,禁止出入。但是在内部,倒是大致可以自由行走…… 这下子,唐卫轩算是明白了,东厂这帮家伙虽然没有特意地用锁链和铁栏将自己监禁起来,但是,被圈在这个地方,其实和在诏狱地牢里面同样都没有自由。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里的环境倒是雅致了不少,又能天天看到阳光,算是一种变相的“软禁”了吧。看起来,东厂一时半会儿也不打算对自己怎么样。 走回了屋中,坐下来,唐卫轩不禁本能地盘算起来,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 逃出去? 这当然是被困之人的第一个本能想法。不过,逃出去之后,又能怎样呢……? 唐卫轩哭笑不得地想着这个问题,就算出去了,以自己现在的待罪之身,也不能再回锦衣卫任职。回到家中,也是孤零一人。甚至,因为自己的擅自潜逃,反而让身上的“罪名”又多加了一条,总不能一路亡命天涯、一直逃到大明国境之外去吧?那样,似乎还不如待在这里…… 想到此,唐卫轩心中索性踏实了一些,唉,和原来在诏狱的日子比,这里的确是过得不错了,既如此,不如先安心住几日,修养身子的同时,也可以静观其变。 一边想着,唐卫轩的肚子里也不禁有些饿了,拿起桌子上的筷子,便打算先饱餐一顿,虽然早早准备好的饭菜此刻已经凉了,但腹中饥饿之感涌起,唐卫轩倒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是,还未伸出筷子,门外一阵脚步声传来,竟是昨晚的那个小厮又来了。 见唐卫轩还未吃饭,这小厮似乎有些吃惊,但也没啥别的反应,只是把手里提着的一个大大的多层手提木盒放了下来,将刚刚做好、还冒着热气的午饭一一取出,同时,又将那些凉调的早饭,一一收回了木盒。既然有热饭吃,自然就不用吃冷饭了,唐卫轩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道了声谢,便直接对着新到的热腾腾饭菜下了筷子。那小厮依旧是什么也没说,收拾好东西之后,顺便将唐卫轩换下的旧衣服收了走,出门而去…… 半柱香后,唐卫轩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不由得打了一声饱嗝,看了看满桌的空盘,似乎又有些失落。这院子里纵然比诏狱的地牢宽敞了许多,不过,那时,至少还有疯疯癫癫的蓬头囚犯与洞若观火的钱大人为邻,时不时还能有个人来看望,自己在生死未卜之际,倒也有所盼头,也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但是如今,考虑到张卫乾出城之后还给自己戴了头套、绕了圈子,显然是不想让东厂之外的其他人知道自己的所在,这样一来,除了东厂之人外,也不可能再有什么探望之人,每天能见到的,大概也只有那些听不懂话、口不能言的仆人杂役而已,必然会异常的苦闷寂寞啊…… 想到这里,唐卫轩心中的失落之情愈加地强烈,甚至反而有些怀念当初的诏狱地牢,和左右为邻的蓬头囚犯与钱大人了。 心中一阵冷清,加上刚刚吃饱了肚子,顿时一阵困意袭来,唐卫轩不觉又有些倦了,想到无事可做,也只好再次更衣而卧,昏昏睡去。 只是,躺下了不久,刚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却突然听到不远处,似有什么兵器接连划空舞动之声传来: “呜——呜——呜——” 这般声音时断时续地响个不停,连绵不绝,虽然并不十分响,但毕竟隐约回旋在耳畔,让人感到颇为闹心,唐卫轩的睡意也不由得去了不少。同时,也觉得有些好奇,在这东厂的软禁之所,到底是谁,在不远的某处,正来回挥舞着什么兵器? 心中生疑,唐卫轩干脆下了床,穿好衣服,仔细听着那虎虎生风的舞动之声,一步步向着那声音寻去。待走到了屋外,这声音果然更明显了许多,只可惜,虽然听得更清楚了,但却发现,原来,声音是在自己院子左侧的方向传来的……隔着院落四周的高墙,实在看不到是怎么一回事。 有些不太甘心的唐卫轩来到了紧闭的那个小门前,想从那细细的门缝里观察一下,但可惜的是,透过狭窄的门缝,只能勉强看到一条羊肠通道,似乎是隔在自己的院落和隔壁院落之间的。而在自己这一侧的小门对面,也有一个相同规格的小门,同样是被紧紧锁闭。 隔了两堵高墙,只能听到一阵阵兵器挥舞声传来,似乎是有人正在练武一般,但是,却是什么也看不到…… 不过,又会是谁在隔壁练武呢? 唐卫轩想了想,如果是守卫这里的东厂厂卫,似乎也不太合情理。 莫非…… 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别的人,也被东厂软禁在这里不成?! 不过,这里毕竟是监禁之所,唐卫轩在这里虽然吃穿不愁,但其他如笔墨纸砚、字画书籍等用品,则未免是一种奢望了。更何况是那能舞出如此大动静的兵器了?! 凭着自己的经验,唐卫轩也大概可以听得出,那带动出一阵阵响动的,至少应该是样长柄的武器,且听那呼啸之声,无论是何种长柄兵器,其木柄的质地必定是相当的不错。难不成,东厂不仅为隔壁的那名“囚犯”提供了兵器,甚至还为这被囚之人准备的都是上好质地的兵刃? 这…… 于情于理,唐卫轩都不禁越来越糊涂了。 过了一阵,那呼啸之声终于停息了下去,唐卫轩也就不再特别的在意,正准备独自走回房间,但,听了这一阵,不知怎的,自己的手也有些痒了。毕竟许久都没有摸过兵器,很多招式都有些生疏了,犹豫了一阵,就试着朝院门外守卫的东厂厂卫看守们问了问,能否借几样兵器,或者书籍什么的,打发一下时间? 怎奈,听到唐卫轩这异想天开的要求,门外的两个东厂看守只是冷笑了一下,白了院内的唐卫轩一眼,然后就不理不睬,仿佛只当听不到了。 见是这样的结果,虽然有些失望,但唐卫轩多少心里也有些数了。看来,这里的监禁生活,的确是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宽松。失落之余,唐卫轩还是有些心痒,干脆在自己的院子中摆了个姿势,想象着手中正握有一把绣春刀,来回闪躲腾挪、与脑海中幻想出的敌人一阵“厮杀”,直到大汗淋漓了,才气喘吁吁地停了手。待吃罢晚饭后,睡得倒也更加踏实了不少。 转眼,一夜又很快过去,第二天一早,日头刚刚升起,唐卫轩便早早起身,来到院子中,打算继续活动一下手脚的筋骨,不过,还未开始,却又听到了院子的隔壁,好像正传来一阵“唰—唰—唰——”的劈空而过之声…… 嗯?! 怎么,难不成那边那位又练起来了?! 第350章 诏狱-22 唐卫轩好奇心再起,这一次,静下心来听一听,却不是昨日下午的那种长柄兵器了,这回,那独特的劈空而过之声,必是刀剑无疑! 只是,这声音似乎比昨天下午小了一些,若是在屋内,恐怕就难以听到了。更让唐卫轩感到有些吃惊的是,从声音上判断,此人的出手竟是如此的迅猛! 昨天的长柄武器自己并不怎么擅长,最多只能听得出个大概路数,但这刀剑,毕竟是天天打交道的手上家伙,一听这挥舞之声,便能听得出威力和速度,似乎都大大超乎常人…… 听了一阵后,唐卫轩的眼前,渐渐地,就已模模糊糊地闪现出那一招招的夺命刀锋,仿佛对手就在自己的眼前,正在挥舞着刀刃,朝自己步步紧逼…… 一瞬间,唐卫轩忽然突发奇想,反正自己也只能凭想象来“对战”,何不正好顺势以此人为“敌”呢?! 于是乎,唐卫轩闭上了眼睛,一边将隔壁不远处的声响在脑海中化为一招招的刀法,放佛是对手正在于己对战一般,身体也跟着一同舞动,就好像手中正握着熟悉的绣春刀,与这凶悍的“敌人”战了个酣畅淋漓! 正在挥汗如雨之际,忽然间,唐卫轩猛地愣了一下,身体甚至一时间僵在了原处……因为,随着渐渐熟悉了对方挥舞刀剑的声响,唐卫轩的眼前的那个原本模糊的敌人形象,竟变得越来越具体起来。而且,居然慢慢变成了当年自己在朝鲜遇到的那个倭国武士——长谷川秀久的模样! 唐卫轩心惊之余,不由得开始了胡思乱想,难道说,隔壁同样被东厂监禁在此处的,会是那个有过三面之缘的倭国武士——长谷川?! 但是,镇定下来后,唐卫轩却又觉得,那声音和曾经交过手的长谷川秀久的刀法,好像还是有些不太一样。 不过,为何心中的感觉,依然是那样的怪异呢……? 猛然间,足足听了好一阵的唐卫轩才恍然大悟: 那……那隔壁的单刀挥舞之声,不正是自己在战场之上听过无数次的倭刀挥舞之声吗?! 虽然没能亲眼所见,不敢有绝对的把握。但是,仔细听那声响,即便隔壁正在破空挥舞的利刃不是倭国武士们所用的倭刀,也必定是极其的相似! 这一刻,唐卫轩不禁更加地感到匪夷所思:怎么,该不会,在这京郊的东厂秘密监禁之所,还关着一位来自倭国的武士或者剑客吧…… 想到这里,唐卫轩干脆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端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着隔壁传来的舞刀之声。 越听,唐卫轩越觉得,那就是倭刀! 但是,听来听去,其招式似乎又和战场上的那些武士不太一样,与名护屋曾见过的那三位倭国剑客也风格迥异。 要说那些倭国武士们所用的倭刀,讲究的,主要是“稳、准、狠”的要诀,仗着刀锋锐利,凭借极快的速度,一举砍中对手的要害,目的是一招制敌。因此,倭刀通常具有相对较长的刀刃。但缺点也很明显,一旦不能一招制敌,还要再次收回长刃、再次出刀的话,速度上就失去了先机,在这破绽尽显的片刻间,很可能就会被对手抓住机会、趁机而入。而将倭刀的速度、锋利、和长刃发挥到极致的,无外乎之前名护屋遇到的那个佐佐木小次郎了。当然,像佐佐木那样长的刀刃,空旷的比武台上或许可以完美地展现其“虎切”绝技,未尝败绩,但若是在错综复杂的战场之上,可就难以发挥出其威力了,稍有偏差,送命的反而会是自己。 只是,耳畔不断传来的倭刀之声,却与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倭刀刀法都有些相似,但又多少有点儿不同。最奇特之处就在于,居然可以在快速出刀的同时,还能不断地施展出连环招式。一连串的劈空而过声中,唐卫轩越来越能真切的感受到,对方的这套刀法不仅已经超越了倭刀“稳、准、狠”的基本要求,甚至将速度和力量达到了全新的水平,刀势凶狠的同时,还能感受得到一招接一招的迅猛! 就在唐卫轩越听越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劲时,那声音,却忽然间戛然而止、没了动静…… 嗯?! 唐卫轩不由得从台阶上直接站起了,皱起了眉头。又足足等了好一阵,也不再听到任何的动静,只好死心,回到屋里,开始用膳。 同时,心里也在多少期盼着,不知道下午时分,隔壁的那位邻居,会不会再次带出什么动静来? 忐忑地等了足足半天,就在午餐之后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左右,果然,隔壁再次想起了那“呜——呜——呜——”的横空长啸之声! 逐渐地,随着住在这里的日子越来越久,唐卫轩已经明显地可以摸出隔壁那位神秘囚徒的习武规律来了。早上日出不久,对方通常练得是单刀,声音和招式都极似倭刀。而从下午的未时三刻左右开始,则是长枪和棍棒之类的武器。晚饭以后,却基本上是几乎什么动静也没有了…… 一连十余日间,皆是如此,从未有一日中断过。摸到规律的唐卫轩,虽然依旧不便贸然去闹出什么大的响声惊动对方,但是,却也找到了一个打发日子的好办法。每天,掐准了对方早上和午后两次练武的时间,唐卫轩也来到自己的院子里,闭上眼睛,一边根据隔壁传来的声音想象出对手的大致招式,一边幻想着自己手中也正手握绣春刀,试着与其纵情“搏杀”一番! 刚刚开始时,唐卫轩通常连两三招都架不住,就被对方密不透风的招式“击倒在地”,不过,日复一日,慢慢琢磨出对方招式规律的唐卫轩,逐渐掌握了对方出招的节奏和大致套路,如同料敌于先一般,渐渐地,也就可以勉强适应上对方的进攻,不仅可以和对方硬扛上几十个回合、不落下风,甚至,逐渐找到了几个有可能给予反击的机会,时不时虚晃上一刀,给对方些颜色看看…… 就这样,大约过了一个多月的功夫,天气也由初秋,逐渐进入了深秋,唐卫轩所在的院子里虽然没有大树,但是,时不时的,却也能从院子外面,随风吹进来几片枯黄的叶片,散落在院子里。 这日一早,唐卫轩刚刚推门而出,正巧便有一片黄色打着旋儿,翩然在其面前缓缓飘落。唐卫轩随手抓住这一片黄叶,仔细看着那已泛黄枯萎的叶片,心中禁不住涌出一阵莫名的萧索。不知这困在囚笼中的日子,到底何日是个头…… 此时此刻,外面的大千世界,又是怎样的光景? 京城里的史百户、程本举,远在辽东老周、孙世禄,如今又各自做着什么?上回见到了小西樱子随同的倭国使团,也不知大明和倭国的议和之事,现在是否已有了结果?沈惟敬大人所许诺的带自己重返朝鲜、再度扶桑的诺言,不知他还是否记得?更让人挂怀的是…… 唉—— 唐卫轩深深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李纹月和春山,他们两个如今过得好吗…… 正在唐卫轩低头深思、默然无语,心中感慨万千之际, “唰—唰—唰——” 隔壁的那阵倭刀挥舞之声,再次准时响起! 唐卫轩定了定神,索性不再去想那些牵绕心头之事,而是尽量集中了精神,闭上了眼睛,再次跟着对方的挥舞之声顺势而动,开始了新一番的“激战”。 只是,这一回,虽然唐卫轩刻意地想集中起全部的注意,但是心中仿佛因为刚才那片黄叶所带来的愁绪,就如同一粒石子,直直地落入了心底那原本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继而触动了某根心弦,使得心中逐渐波涛汹涌、心乱如麻。而与此同时,眼前的对手似乎也变得更加的凶恶,就如同命运设下的阻碍一般,牢牢地困住了自己…… 唐卫轩心中不由得想到原先那些不平之事,愤恨之情越燃越高,以至于出招的动作也多了几分力量,仿佛不甘于对方的制约一般,只想一刀砍倒眼前的对手、斩断一切的愁思、打破所有的桎梏! 招式越来越猛烈的唐卫轩,眼中仿佛喷着怒火,心中的不平之气越来越盛,好像已经再次回到了真正的战场前线!突然间,发觉对方似乎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破绽,唐卫轩立刻迈出了一步,拼尽全身的力气,举刀便劈!同时,抑制不住胸中猛然升起的勃然冲动,一股热气从丹田直涌上喉咙,以至于唐卫轩劈砍之时,直接爆喝了一声: “杀——!” 霎时间,整个院子,仿佛都为止一颤! 这一声怒吼,不但中气十足,而且带足了战场上身临其境般的血气,一声吼出,不仅唐卫轩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顿时从腥风血雨的战场幻境中清醒了过来,就连守在院门外的东厂厂卫们也都吃惊不小,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即一拥而入,冲进了院落—— 与此同时,隔壁一向雷打不动要足足练够至少半个来时辰的舞刀之声,竟也随之一同戛然而止…… …… 待冲进院子里的东厂厂卫们终于弄清了情况,多少松了口气,一个个用异样的眼光又打量了一遍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唐卫轩,仿佛是在看一个疯子一样,而后,便自顾自地纷纷鱼贯而出,闭合了院门。只余下唐卫轩,独自一人,呆呆地站在院落中,。。。 心中那股被困于此的不甘,一时间全部涌上了心头,使得唐卫轩不禁感到一阵怅然若失,失落间,便干脆自顾自走回了房间之中,抄起桌上昨晚留下的残酒,猛然灌进了喉咙! 原本,虽然每晚的饭菜旁,通常也都会配一壶酒,但唐卫轩平时不喜饮酒,所以几乎从未碰过。但此刻,抓起酒壶的唐卫轩,却是对准了口中,憋足了一口气,咕噜噜,一饮而尽! 辛辣的滋味顿时溢满口中,火烧火燎的感觉也立刻从腹中窜起,直冲头顶。。。不过,纵使是这样,也似乎难解唐卫轩积郁了多时的惆怅与不甘,只能迷迷糊糊、跌跌撞撞地勉强走出了几步,翻身倒在床上,连被子也顾不上盖,便沉沉地睡去。。。 直到此刻,唐卫轩甚至也没有注意到,自打自己刚才的那一声爆喝之后,隔壁的练武声响,也彻底销声匿迹、没有了动静。不过,昏昏睡去的唐卫轩,一时,也顾不上这些了。 直到下午时分,唐卫轩才迷迷糊糊地逐渐清醒过来,看看外面的天色,大约已是未时时分,不过,过了许久,直到夕阳斜照,也没能等到隔壁的声响再次传来,躺在场上头疼欲裂的唐卫轩,不免感到一阵好奇。这才回想起来,今年早上的那一声脱口而出的爆喝,会不会在惊动到对方的同时,也彻底暴露了自己。所以,隔壁的那位“邻居”,也就不再在其院子里练武修习了。。。 这样一来,自己今后的日子,岂不更加难过。。。? 想到这里,满心沮丧的唐卫轩,脑袋不禁更加疼起来。直到晚饭时分,才勉强撑起身子,吃了些东西,而后,便又一头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日出时分,身上的酒气终于彻底散清,唐卫轩这才走下床铺,收拾了一下身上不整的衣装,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推门而出,盼着能够在自己的院子里,等到隔壁那个陪伴了自己一个多月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是,独自站在院子中,闭上双眼,仔细倾听着隔壁的声响,等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却始终还是没有听到隔壁的声音,唐卫轩不禁有些绝望,看来,是没有继续等下去的必要了。。。 就在唐卫轩失落地转回身子、准备回屋之时,一阵秋风忽然吹过—— “吱——呀——” 一声轻响,在唐卫轩的斜后方,忽然有了门被风吹动的声音。。。 唐卫轩扭头看了看,见只是秋风吹开了面对隔壁的那个侧门,使得那个木板门被吹开了一道大缝,来回晃动着,但却没有一个人影,心中的一丝希望不禁再次落空,暗自想到: 唉,原来是风啊。。。这些守卫也真是的,不把那门好好地锁住,让风吹得忽开忽关、半遮半掩的,究竟是怎么搞的。。。 嗯。。。?等一下! 已经转回身的唐卫轩猛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再次回过了头来,紧紧盯着那个被风吹开一般、正半掩着的左侧边门: 那个门,这些日子以来,不是一直都被紧紧锁住了吗?!怎么,现在却会开了呢。。。 揉了揉眼睛,肯定自己没有看错,顿生疑惑的唐卫轩不禁一步步走近了那左侧的边门,将其彻底打开的同时,向对面望去—— 这一看,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居然,连隔着一个羊肠过道的对面那个小门,也只是虚掩了起来,之前上面的大铜锁,竟也不翼而飞、没了踪影。。。 望着对面那小门在风中被吹得时开时合、仿佛是在邀请自己入内一般的不停摆动,唐卫轩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向着对面的那扇虚掩着的小门,迈出了脚步。。。 “吱呀——” 唐卫轩轻轻地推开了对面的木门,原打算轻手轻脚的,却没想到,也许是多年未曾完全打开过了,这木门在打开的一瞬间所发出的声响,在这大清早寂静的宅邸中,竟会显得如此刺耳。 这下坏了! 唐卫轩心中一紧,立刻皱起了眉头,暗暗等着院门外听到动静的东厂厂卫再次破门而入。。。 不过,过了一阵,周围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除了徐徐的微风,几乎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见状,胆子不由得又大了几分的唐卫轩,干脆一咬牙,直接走进了隔壁的这间院落,无论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交手”了这么多回的对手,总要一探究竟! 在踏入隔壁之后,唐卫轩抬头望去,不免吃了一惊:没有想到,这边的院落居然足足比自己的那间小院大了三倍还不止! 而且,和自己那个空空荡荡的小院相比,此处竟然在屋门口的斜刺里,还摆有一个硕大的兵器架,上面罗列了各式的刀枪棍棒。只不过,那些武器的摆放,似乎凌乱得很,七仰八叉、左歪右倒的。再仔细看去,在武器架子的旁边,居然还有几个酒坛,其中还有一坛酒正侧翻在一旁,劲风一吹,便在地上不停地来回晃动着,里面时不时还会流出几点酒液来。。。 而说到这院子里最为醒目的,除了那个兵器架外,大概就是好几个被插在地上的木制人偶了,个个上面似乎都是伤痕累累。。。 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唐卫轩心里不禁更加的疑惑:住在这里的,究竟是什么人?! 更让唐卫轩有些纳闷的是,看那不远处的房间,大敞着门口,但是里面,却不见有人影。 咦?这可奇怪了,既不在院子里,也不在房间里。总该不会,隔壁院子里住的这位,自由到可以随意出入、正提笼架鸟出去溜达去了吧。。。。 正感疑惑之际,忽然间,一个身影居然从房屋顶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那个兵器架前! 唐卫轩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来,这人会刚才一直站在房顶上。。。 再看此人,一身朴素至极的短打扮,乱糟糟的胡子、有些散乱的头发,再加上一副平淡无奇的面孔,也就三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远远看上去,似乎与大街上的普通大明老百姓并无区别。不过,对于见识过不少高手的唐卫轩来说,却对此人不敢轻视。仔细看去,其修长的腰身,灵巧精干的四肢,青筋暴露、骨节凸显的两只有力手掌,都是标准的习武高手才会拥有的特征。尤其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粗犷中透着一股灵气、桀骜中带着几分深邃,似乎正在上下打量着自己这位不速之客。 看对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似乎对自己不请自来的失礼举动有些不满,唐卫轩略有些尴尬地正准备行礼致歉、然后快步退走,却没想到,对方一把抓起了身旁兵器架上的一根长棍,而后随意挑起了地上的一柄长刀,在棍子一头带动着来回转了一转,随即直接甩向了唐卫轩的方向—— 还好,这刀被掷过来的速度并不很快,好像对方将刀甩过来的意图也不是想伤到自己,于是,唐卫轩顺势便把刀接在了手里。 而这个时候,对方已经提起了手中的长棍,直直指向了自己,做出了一个比试的动作,同时,口中道了一声: “来——!” 这。。。是要和自己比试? 唐卫轩愣了愣,还未完全回过神来,就见对方已经抄起棍子,直接朝着自己的方向劈头抡了下来! 情急之下,唐卫轩只好立刻架起手中的长刀接住了这迎头一棍—— “当——” 只听一声沉重的兵器碰撞之声,唐卫轩只觉得两手被震得发麻,两只胳膊上的筋骨仿佛都被震颤了一般,整个身体也在这一震之威下连退数步,直到一连退了四、五步之远,才一个转身,勉强站住了身形。而此时,两手虎口处更是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唐卫轩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哼。。。” 见唐卫轩勉勉强强才算是接下了自己的寻常一棍,面前这人不由得又露出几分轻蔑的神情,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上尽是不屑。 眼看对手小瞧了自己,唐卫轩心中不免有些火起,这劈头盖脸上来就是一棍,还打得这么势大力沉,若不是自己举刀及时,这一棍子的力量若是打在了寻常人的脑袋上,恐怕当场就会脑浆迸裂,血光四溅。没有想到,素未谋面的对方,居然会下如此狠的手。。。 也罢,反正对方的招式这些日子里多少已经摸到了些规律,既然想打,自己就真刀真枪的奉陪一回。也算是检验检验这些日子里来靠声音“对练”的成果如何! 想到这里,唐卫轩不禁深深运了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刀刃,正准备摆出进攻的姿势,而此时,唐卫轩才突然发觉,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对方扔过来的这把刀,居然正是配备锦衣卫、同时也是自己最熟悉的——绣春刀。。。 见唐卫轩盯着手中的绣春刀,似乎有些诧异,眼前的这位对手却只是嘴角一翘,已经摆好了迎战的姿态,似乎有些不耐烦地催促了起来: “来,有什么看家本领,尽管使出来!给你把最擅长的绣春刀,也好让程某好好领教领教一下,你这前线归来的锦衣卫百户,到底能有多大地本事?!” 第351章 诏狱-23 程某……? 唐卫轩虽然从未见过面前此人,但是一听对方的这个姓氏,好像突然触到了脑袋里的某根弦,记得在出发去龙山之前,工部兵器司的主事夏衍,好像曾和自己提过…… 唐卫轩还正在努力回忆着昔日的记忆,但对方却似乎没有给于唐卫轩那么多的时间,眼见唐卫轩一时愣住,破绽百出,立刻挥棍迎了上来,口中大喊一句: “看棍——!” 这一惊之下,唐卫轩猛然回过神来,眼看那条长棍再次势大力沉地横扫过来,这一回,深知对方力道劲猛的唐卫轩有了经验,不再去硬与之相抗,而是立刻闪了个身,向后又退了两步,避开了对方的这次进攻。 只听“呜——”的一声,那长棍在唐卫轩胸前一挥而过,但随之带动起来的气流,却卷起一股雄浑的劲道,狠狠撞到了唐卫轩的胸口,硬是又将唐卫轩推出了一步之距! 唐卫轩心中更是有些惊诧,没有想到,此人的力道,居然会如此的刚猛厚重!虽然只是对方手中的只是一条看似寻常的木棍,但一旦击中目标,其威力恐怕也不亚于铁制的一柄狼牙棒…… 见对方如此认真,动了真格,自己若再不有所还击,这样一退再退,可就真的不剩多少后退的余地了。 想到此,唐卫轩一咬牙,挥动手中长刃,如同面对在战场上生死相搏的敌人一般,迈步向前,仗着自己在前线无数次摸爬滚打积累的经验,挥刀便是一计辛辣的迅猛反击! 只不过,这一招在战场上几乎屡试不爽的迎头反击,却被对方轻松化解。只见对方手中的长棍一抖,朝着唐卫轩的面门便是连戳三下。眼见棍头已经欺近到了面门前三尺处,唐卫轩只能立刻收起刚刚出到一般的刀势,同时收回步子回防,打算再退两步,重整阵型。不过,一只脚刚刚向后撤去,却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一连退了数步之后,自己已经被逼到了墙根下,身后根本已无路可退…… 脚抵墙根,手握长刃,眼看已经深陷极其被动的局势,唐卫轩不由得心里一沉,额头上顷刻间便冒出了一片细细的汗珠。即便这不是真正的战场,但对方那根长棍上下挥舞时带出的势不可挡的气势,也同样让人喘过不过气来,恐怕比面对千军万马时也轻松不了多少。 “怎么,唐百户,难不成,你就只会躲来躲去的这两下子?!”面前这人喝了一声,而后立刻又将手中长棍在原地舞出了一个棍花来。 “呜——呜——”的转动声中,眼看就要给出最后彻底决定胜负的一击…… 不好!又要迎头一棍了! 一瞬间,虽然对方还没有起手发动这最后一轮进攻,唐卫轩的脑海中却似乎已经出现了即将出现的下一幕,出于本能,原本已一退再退的身体,竟下意识地朝前迈出了一步,同时手随身动,猛地便冒冒失失地刺出了一刀—— 几乎是与此同时,对方在棍花舞完之后,立刻便是泰山压顶般的迎头一棍! 不过,似乎对手也没能料到,唐卫轩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敢贸然反击,但恰好长棍下劈这一招时,身前会有个小破绽,因此根本料不到,唐卫轩居然阴差阳错地贴上前一步,抢先一步将长刀直直地刺向了自己唯一的破绽处…… “嘿——?!” 吃惊之余,对手好像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只好停下了手中下劈的长棍,被迫向后退闪了一步。 待双方再次双双站稳脚跟后,手执长棍的对手,不由得一愣,看向唐卫轩的目光中,也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仿佛充满了诧异之情,但同时也有些怀疑之色。 眼看狂澜即倒之时,居然还能侥幸反击得手、重夺了一步之距,唐卫轩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感慨自己居然能会有如此好的运气。 “哼!再来!” 不过,手握长棍的对手的气势依然没有减弱多少,口喝一声的同时,“呜呜呜——”地再次舞动起长棍、准备变换下一招式…… 耳中回荡着对方舞动长棍的响声,几乎与此同时,唐卫轩的脑海中似乎又浮现出了什么…… 啊——! 一瞬间,唐卫轩终于明白了过来,刚才为何自己能够料敌于先,凭的根本不是什么好运气,而是经过这一个多月来的重复“对战”,耳朵只要一听到那阵响动,脑海中自然而然地就会想象出那一幅幅对之激战的画面来!也难怪已经熟悉了对方出招习惯的大脑,能在听到前半段声响的同时,就会大概知道对手下面紧跟着的出招会是什么! 想到此,唐卫轩不由得将手中的刀柄握紧,凭着直觉和经验,预判对手的下一击,会是斜刺里的横向一扫!于是—— “刷——”的一刀,唐卫轩的手中长刃已经提前一步砍了出去,直扑对手右侧的出手位置! 此招一出,只见对手的脸上又是一片惊异之色,明明还未使出的招式,居然会被看破?!不过,惊讶归惊讶,既然已被提前一步占据了出手位置,对手也随之立刻改变了动作,同时又向后被迫退了一步…… 眼见一再得手,唐卫轩心中不由大喜!看来,只要能掌握好对方的出招节奏、凭借着这一个多月来的“对战”经验,等于对方的每一招,自己几乎都曾领教过三十余遍,纵使不能一一化解、给于完美的反制,但自己心中毕竟已经有数,至少不会轻易再被对手打个措手不及。如此一来,对方在速度上的优势,几乎已荡然无存…… 果然,一连再次对招了七八回合,其中只有两招唐卫轩被逼得后撤了两步,其余招数,无不被唐卫轩抢占了先机,靠着之前无数次的“实战”经验,一一大致破解。 经过这一番较量,原本已被逼到墙根下的唐卫轩,竟一步步地将对手逼退到了院子中央,而后,又稳扎稳打地甚至一直逼到了屋门口的兵器架前…… 不过,唐卫轩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眼看胳膊已经触碰到身后兵器架的对手,竟然使出了自己从来未在“对战”见识过的一招:只见其两手一转,长棍已垂直地握在了胸前,而后,竟直直地将木棍朝地下的石砖上插去—— 这——这是什么招式?! 唐卫轩疑惑之间,不由得小退了半步,做好了防御的应急准备…… 只听“咣——”的一声,对方手中的长棍,居然结结实实地直接刺破了石砖,牢牢地竖直插在了地面上!插进地面的部分,居然足足有三尺之多!而那块被刺中的石砖,则已裂开了数道纹路,四周全是迸溅的小块碎片…… 望着这一幕,唐卫轩不禁大惊失色,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以木棍刺穿地上的石砖三尺许,世间竟然会有如此刚猛之力?! 但是,唐卫轩还未来得及感慨什么,眼前却又是一声熟悉而又刺耳的利刃出鞘之声: “锃——” 而后,便是空气中不断盘旋的出鞘余音,在院落之中慢慢回响…… 唐卫轩定睛一看,对方的手中已经换上了一柄精致的倭国武士刀,闪出的刀光,不禁让身上已经冒出不少热汗的唐卫轩,随即感到了一股深深的寒意…… 只见舍棍换刀的对手,一改之前迅猛有力的出招风格,慢悠悠摆出了一个双手握刀向前的姿势。这个动作,唐卫轩可是见了太多太多次了,在战场上每每遇到倭国的武士,对方的起手姿势,十有八九就是像这样…… 眼见对方换上倭刀后,动作明显比刚才的长棍慢了下来,甚至在摆好动作后一动不动,似乎静若远山一般,而呼吸也越来越沉稳,本能地感觉到威胁的唐卫轩,不由得再次退了半步,同时口中暗暗地咽了一口唾沫…… 要说这之前一个多月的“对战”,自己对破解眼前这位对手的长棍,渐渐已足有七分把握的话,那对战对方的倭刀,则仍然最多只有三分的信心。主要原因,还是棍子为长武器,其利在长,如果同时出招,肯定要比绣春刀占据更大的优势,但缺点也很明显,由于尺寸较长,每招的动作自然会相对放慢,大张大合间,最怕被手执短兵的对手贴到近前。而大致掌握了对方节奏和招式的唐卫轩,自然可以每招屡屡占据先机、步步卡在对方出招时的破绽上贴近其身前,故而赢得上风。 不过,一旦换成相对较短、和绣春刀极为相似的倭刀,则大不一样了。凭借之前听到的“对战”经验,对手在使倭刀之时,出刀极其迅速,恐怕自己的大脑还未来得及反应,对方的刀刃就已到了面前。更何况,回想之前听到的那些刀式,连续的挥舞之声,和战场上曾见过的那些实用又简单的倭刀招式,相似却又有所不同。自己心里尚且存有疑虑,何况是在足以决定胜负的一念之间了…… 如今,恐怕,也只能用战场上对付倭国武士的办法,先抵挡一下了。至少,自己在实战方面,也有不少和倭刀交手的经验,既然一个月里凭想象中的演练而锻炼出来的本能可以破得了对方的长棍,那这一年多来,数不清多少次生死悬于一线的实战,难道还对付不了对方手中的倭刀?! 想到此,唐卫轩深吸一口气,目光也逐渐再次坚定了起来…… “刷——” 一瞬间,对手的倭刀已经破空而出,一道寒光登时直逼向唐卫轩的面门! 刀光闪过之处,摄人的寒气竟令人难以直视,不过,对于早已习惯这种声音和刀光的唐卫轩来说,却仿佛顷刻间回到了久违的战场,一股熟悉的感觉,顿时涌遍了全身。 “当——”“当——”“当——” 几乎完全是出于本能,唐卫轩连续接住了对方的三刀。但对方的身形和刀式快得几乎根本看不清楚,只在刀光闪动之时,才能看出对手出刀的方位。更让唐卫轩心中大吃一惊的是,对手出招的迅猛和连贯,竟然比之前听到的声音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击不中后的立刻转而二度进攻、继而再度进攻的一气呵成,让唐卫轩几乎完全喘不过气来,虽然每刀都勉强接了下来,但脚下却不由得一退再退…… 在一刀快过一刀的寒光中,唐卫轩的呼吸和脚步都渐渐不再稳健,心中一紧,更是加剧了动作上的紊乱。接到第四招时,立足未稳、脚下一闪,就在格挡对方迎头劈下的一刀时,完全失了重心,整个身体重重地迎面倒地—— 第352章 诏狱-24 只听“咣——”的一声,唐卫轩手中的绣春刀也已经应声落地,已经完全以为自己身在战场的唐卫轩,心中大叫得一声不好! 脑海中已经以为自己身在战场之上的唐卫轩,原打算呼喊同袍救援接应,但却想到周围好像并无援兵。就在正预感到下一刻敌人的利刃即将加身之时,那夺目的冷冷寒光,却迟迟并没有落下…… 直到片刻后,一声刀剑缓缓入鞘的声音终于传来:“锃——” 而后,清晨的朝霞映照下,一个声音随之传了过来: “起来吧,唐百户!能破了程某的长棍,还能接住我三刀,已经算是不错了!呵呵,没看出来,年纪轻轻,还有那么两下子……” …… 对方的这一番话,终于将唐卫轩从幻想中的前线战场,拉回到了现实中的院落里来,松了一口气的唐卫轩回了回神,而后缓缓直起身,再次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位“邻居”,虽然对方刚才的那几刀,明显是用倭刀的高手,但看对手的打扮和口音,倒绝不是倭国人。见对方年龄足足大出自己一二十岁,唐卫轩便恭谨地作了个揖,拱手抱拳道: “承蒙前辈手下留情!” 谁知,面前的这位前辈似乎却不太领情,摆了摆手:“诶,程某刚才可没怎么留情。手上的长棍当年可是在少林寺修习十年,最后独力凭此长棍破了寺中的木偶机械阵,方才有资格出寺。你凭一把绣春刀对我的长棍,居然还能占了上风,倒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说罢,此人便将收了鞘的倭刀随手挂到了武器架上,而后弯了下腰,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个脏兮兮的瓷碗来,用袖口随便擦了擦上面的泥垢和灰尘,然后随意提起旁边的一个酒坛,居然用单手就将酒坛翻转过来,开始往瓷碗里倒酒。不过,在对面的唐卫轩看来,这前辈的棍术和刀术虽然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但这倒酒的技术,却实在不敢恭维……只见酒液哗啦啦地往外倒,但是大半却没倒进碗中,而是撒得到处都是,足足倒了半坛酒,才刚好倒满了一碗,酒碗旁白白撒出去的部分,则至少有两碗的量都不止了……但是,这前辈似乎也不怎么在意,倒好了酒,一仰脖子,用那个依然不太干净的瓷碗,咕噜噜一饮而尽,而后,抹了抹嘴巴,一手握着酒碗,似乎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看了看面前的唐卫轩,好奇地问道: “哎,对了!按理说,你从前线归来,想必和倭军交手过多次,对倭刀理应更为熟悉、而对长棍则未必有多少经验才是……为何,只能接我的倭刀三招,却能克制住我的长棍?好生奇怪啊……” “额……这个……其实……”唐卫轩不好意思地支吾了一声后,稍稍犹豫了一下,继而便如实地将这一个多月来,一直靠声音与之“对练”的事情和盘解释了一遍。但谁知,还没讲完,就见听到一半的对方已经满脸怒容,两眼冒火地喝道: “你说什么?!” 与此同时,那个酒碗竟应声被其攥了个粉碎,落得满地都是…… 唐卫轩心中一沉,不免有些紧张。原本就有些担心,很多武功高手,最忌讳别人偷学自己的武艺、对于偷看的行为一向深恶痛绝。虽然自己最多只能算偷听,不能算偷看,但对方一直所向无敌手的棍术被破解、而且是因为自己之前一个多月来的边听边练,恐怕更是火冒三丈,有气不打一处来。 如今,眼看这前辈真的是怒火中烧、一副肺都快气炸了的样子,唐卫轩赶紧低下头,再次作揖行礼,正打算立刻请罪道歉,但话还没有到嘴边,却听那前辈继续恨恨地骂道: “东厂这群王八羔子!原来你来了都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些家伙居然连屁都没放一个!要不是昨天我听到了动静后一再追问,这才告诉我其实隔壁刚刚关进来个前线回来的锦衣卫百户,答应放你过来陪程某练练手。他娘的!要是能早知道的话,岂不是一个多月前就能有人陪程某一起切磋切磋了吗?!这些混蛋,就知道隔三差五地拜托我这个、拜托我那个,程某让他们找个合适的陪练,却压根儿没有上心,还总是找些水货来糊弄我!这些混账,气死我了……” 听着这前辈一直骂骂咧咧地在数落东厂之人,声音之大,恐怕院门外的那些东厂看守也能听到个清清楚楚,不过,奇怪的是,院门外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这些针对东厂的数落致辞…… 唐卫轩吃惊之余,对眼前这位前辈的身份不禁更加的好奇起来,为何和自己一样、同被东厂囚禁在这里,却能这般嚣张、如此的不可一世?而且,甚至还有有这么多的兵械器具、公然摆放在这宽阔的院子里…… 想到此,唐卫轩见一直骂骂咧咧的对方,气终于多少消了一些后,立刻恭恭敬敬地拱手问道: “晚辈唐卫轩失礼,尚不知前辈名讳。冒昧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没想到,此问一出,那余怒未消的前辈顿时一愣,继而转怒为喜,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颇为好笑,看了看一本正经的唐卫轩后,继而好奇地反问道: “怎么,你这小子,打了这么半天,居然一直都还不知道程某是谁?!东厂那些家伙就没告诉过你?” 唐卫轩皱起眉头,无奈地摇了摇头:“晚辈只是今早突然发现通向前辈的侧门被打开了,就一时唐突,冒昧走了进来……” 对方听完,又看了看唐卫轩,然后哭笑不得地说道: “怪不得你刚开始的时候傻愣愣的,好像一头雾水的样子。不过,情急之中,你的胆子倒也不小,就在你退到墙根时刺向我的那一刀,若是程某一时收不住手、继续劈了下去,恐怕就会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程某大不了腹部挨上一刀,你的脑袋可就该开花了!” 唐卫轩回想着当时的那一幕,也有些后怕,不由得略带尴尬地说道: “多谢前辈手下留情。当时,也是形势所迫,逼不得已,习惯性地用出了战场上的那股猛劲……” “嗯……”只见对方不置可否、若有所思地捋了捋散乱的胡子,而后感慨道:“这么个同归于尽的打法,你还能从战场上一路有命拼杀到现在……可见,应该也是个福缘深厚之人。冥冥之中,想必自有佛祖保佑吧……” 唐卫轩站在原地,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中却是充满了无奈之情,暗暗叹息道:若真有佛祖保佑,恐怕也不至于落到今日的田地了……唉…… “啊,对了!好像还一直没告诉过你程某到底是谁呢……”说到这,对方好像终于想起了唐卫轩刚才的问题,这才凛然而立,笑着报出了姓名:“本人单姓程、名冲斗,江湖上自号‘新都耕叟’,说得就是本人——程冲斗。” 说罢,这程冲斗又捋了捋胡子,粗犷地大笑了几声,颇为自豪地问道:“怎么样,如雷贯耳吧?!哈哈哈哈——” 程冲斗……? 唐卫轩苦笑着摇了摇头,好像自己还真的没曾听过……面对着洋洋自得的这位程前辈,唐卫轩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中也有些犹豫,要不要应个景儿,顺便恭维这前辈两句……? 看唐卫轩的脸色有些不太对劲,程冲斗收回了笑声,好奇地问道:“怎么,你没听过程某的名号吗?” “这……”唐卫轩支吾了一下,虽然这位程前辈的棍法和刀法都堪称高手中的高手,若不是提前有所准备,自己估计三棍都挡不住。但,毕竟自己的确没有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所以也有些犯难,不忍驳了对方的面子,又不想欺瞒对方,不禁犯起难来…… 看唐卫轩的样子,一看便知根本没有听说过自己,程冲斗倒也爽朗,又哈哈大笑了三声: “哈哈哈!不错,年轻人,程某就是想试一试你到底是不是个实在之人!其实程某一向淡泊名利、始终隐没于世间,根本没有刻意流出什么名号。你若说知道,反而是在欺瞒于我了……” “哦,原来如此!”听到此话,唐卫轩如释重负,立刻轻松地坦言道:“回禀程前辈,晚辈好像的确没有怎么听说过您的尊名!” “嗯……不错!程某就是欣赏你这样实在的年轻人!”程冲斗捋了捋胡子,一脸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作了个请的姿势,“来,一同进屋,程某对你在前线的经历,倒是很感兴趣,很想听你讲讲前线的战事经过!” 说罢,就转过身去,准备引着唐卫轩进屋。不过,就在转过身、背对着唐卫轩后,程冲斗不免默默地皱起了眉头,低声感慨道: “这小子说话也忒实在了吧……险些让老子下不来台,还好我急中生智、及时找了个台阶下……” 第353章 诏狱-25 不过,胸中继而涌起的,又仿佛是一股积郁多年的沮丧和失落,不禁无奈地暗暗叹息道: “唉,看来,忙了这么多年,程某看来还是默默无闻、壮志难酬啊……” 当然,这一切,因为跟在程冲斗的背后,唐卫轩并不知晓,只是借着走进屋里的时候,又细细地来回默念了几遍对方的名字—— 程冲斗……程冲斗……程冲斗? 自己的确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不过,如果是姓程的话,唐卫轩倒好像有些印象,夏衍曾经和自己提到过一位姓程的前辈,据说就是当初那东厂利器——润物弩的设计之人,而且,好像如今也是被扣在了东厂手中。该不会,就是面前的这位程冲斗前辈吧…… 不过,能够制造出润物弩那般厉害的暗器……唐卫轩回想到不久前东厂掌班张卫乾须臾之间就已射中目标、且转瞬之际便又端坐于座位之上,不禁觉得,能够设计出润物弩这般精密之兵械的,必定是心思机巧之人,可看眼前这位不修边幅的程冲斗前辈……若论刀枪棍棒之武艺,恐怕难有敌手;但若是说到设计一件巧夺天工的弩机…… 想到这,正巧再次看到程冲斗坐下时转回来的那副胡子拉碴的面容,唐卫轩不由得暗暗摇了摇头。 看来,那造出润物弩的前辈,想必是另有其人了…… 待二人来到屋内、分主客落座后,程冲斗便立刻饶有兴致地追问起唐卫轩在前线的具体经历来,唐卫轩见程冲斗确是诚心相问,于是便从头讲起了自跟随史百户渡过鸭绿江后、一路上所遇到的种种经历来。除了个别有关锦衣卫的机密之事,唐卫轩隐去不表外,其余之事,倒也基本没有什么遗漏。 没想到,这程冲斗听得倒也极为认真,早饭由小厮摆上桌后,程冲斗也是看也不看一眼,似乎已经完全忘了吃饭的事,浑然不觉地沉浸在唐卫轩的讲述之中,还时不时地在精彩处赞一句“好!”或者悲怆处不断长吁短叹。仿佛自己也身临其境、置身于战场前线一般…… 渐渐地,唐卫轩看得出,面前这位程冲斗前辈的脸上,越来越显露出一丝心驰神往的表情,但隐隐约约地,唐卫轩似乎也能感觉到,在那向往的目光中,好像也含有一丝无奈与遗憾。凭着直觉,唐卫轩暗自猜测,或许,面前的这位程前辈,年轻之时,也是向往着能够驰骋边疆、建功立业的吧。只可惜,也不知因为什么,一直到了如今不惑之年,却始终未能如愿…… 半个时辰过去了,唐卫轩一直这么讲着,见程冲斗始终听兴很浓,便也没有一直停下。中间讲述到碧蹄馆之战中伏时,唐卫轩刚好讲到自己独自在树林中面对两个倭国忍者的夹攻,虽然用皮护腕中的毒针出其不意地解决了一个,但那最后一枚毒针,却在关键时刻,没能有丝毫的反应…… “一定是冻住了!你们锦衣卫造的玩意儿,就是不可靠!”程冲斗大概是憋了很久,实在忍不住了,终于插嘴道,且一句话就点透了原因:“怎么能用皮护腕作为暗器存放之所呢?!虽然不容易被察觉,可一旦浸水,则皮质容易变形,就会影响发射,即便细针的形体可以将影响降到最低,但如果遇到冰雪,浸入皮护腕的水分就会凝结。若是冻住了里面的毒针,则百无用处……” 唐卫轩不禁佩服地点点头,承认当时的确是这个原因,才导致了皮护腕的临时失灵。虽然继续在讲述着,但是心里,却对看起来颇为粗犷的程冲斗,有些刮目相看了。 待说到幸州之战中、射中倭军年轻主将的那一支弩箭时,唐卫轩不由得又多注意观察了一下程冲斗的反应。果然,程冲斗一听到这里,便迫不及待地不惜打断了唐卫轩的叙述,连连追问起那弩箭的样式来。更出乎唐卫轩意料的是,等听完自己的详细描述后,程冲斗竟直接站起身,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唐卫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还不太确定,于是待程冲斗的笑声稍缓后,试探着问道: “前辈,莫非……” “哈哈,见笑了!”程冲斗兴冲冲地搓了搓手掌心,似乎依然意犹未尽,满面春风地笑着说道:“不瞒你说,这弩机,正是程某的得意之作啊!没成想,还真用在了战场上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哈哈,程某总算是没白忙!哈哈哈哈——!” 哦——?! 唐卫轩瞪大了眼睛,又仔细看了看面前的程冲斗,似乎还有些不太敢相信,于是又追问了一句: “那前辈,您可认识工部一位姓夏的六品主事?” “工部的主事?不清楚……”程冲斗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正在唐卫轩略感失望之际,却又想到了什么,随口说道:“不过,姓夏的话,好像是有个姓夏的工部九品司务,当年的确曾多次拜访过我、请教过不少机括方面的问题……程某记得,似乎……是叫夏衍?还是夏康什么的……” 唐卫轩长舒一口气,终于得以确认,看来,面前的这位程冲斗,就是当日夏衍所说的那位前辈,于是顺便说道: “那就没错了!在朝鲜遇到这位夏大人时,他已经是六品的主事了。后来,又因提供的器械得力、李提督再次保举,现在,恐怕已经是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了。当年,夏主事曾和晚辈提及过您,倒是颇为惦念啊……” “哦,是吗?那小子看起来便很精明,升得倒也快!”程冲斗满意地笑了笑,捋了捋胡子,“看来,这朝鲜的战事里,多多少少也有程某一份功劳了?!” 唐卫轩笑着点了点头,同时,既然说到了这里,对于那润物弩的构造、威力,以及张卫乾两次在转瞬之间的准确出手,唐卫轩一直充满了好奇,今日终于见到了最初的出处,自然想问个明白。于是,便将不久前张卫乾施展的那一幕,也一并大致讲了一遍,同时表明了自己的疑惑,这润物弩到底是怎样的机关,为何可以那样的准确、且出手如此迅速呢?毕竟,事后自己也曾反复琢磨,无论张卫乾的动作多么快,即便省去了瞄准的环节,要取出弩机、再收回去隐藏起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何况自己甚至曾可以留意过张卫乾的手腕部位,却是空空如也,也并未见有像锦衣卫那种特制皮护腕一样的可疑之物…… 听完唐卫轩的困惑,程冲斗禁不住再次哈哈大笑,似乎颇为自己的杰作感到自豪,不过,却并未直接说明,而是略带神秘地问道: “如果程某没有猜错,那日,对方在施发过润物弩后,恐怕手臂便是一直垂下来的吧?就像是这样。”说罢,便两臂自然地放在身前的膝盖上,和当日张卫乾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没错!正如前辈这般的坐姿!”唐卫轩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道。 “另外,在他离开之前,两臂恐怕也是几乎一直没有再抬起来过,甚至干脆背在了身后吧……”程冲斗眯起了眼睛,继续神神秘秘地问道。 “正是!”唐卫轩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还真的是如程冲斗所说,张卫乾在给自己用润物弩露了一手后,便几乎再也没有抬起过手臂,站起身来后便总是两臂背在身后,而坐下时,则基本保持着刚才两手平铺在身前膝盖上的坐姿。一时间,唐卫轩的心里甚至有些怀疑,那晚程冲斗是不是就在房间外,完整地看到了当时的那一幕…… “哈哈,关键就在于此!他并不是习惯于那样的动作,而是,使用完润物弩后,要想隐藏住秘密,则只能摆那样的动作,来遮掩住某个部位了!”程冲斗笑呵呵地解释道。 遮掩?某个部位? 唐卫轩不太明白,却更加地感到好奇,连忙继续追问。 看着唐卫轩一脸的焦急,程冲斗似乎兴致更高,但却没有急于解释。而是伸手拿过小厮早早备好的一壶酒,又取过两只小酒杯,各自斟满。与此同时,不紧不慢地朝着唐卫轩问道: “唐百户,程某猜,你估计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脱困于此吧?” 唐卫轩虽然心急于了解润物弩的情况,但是见程冲斗问得认真、又是一下子问到了自己的痛处,不由得回过了些神,默默地点点头。 “既然你我二人能相遇于此,便是有缘之人!你若有任何不明之事,尽可来请教于程某,武艺与机括相关的事情,程某自问还有有些见识,倒不介意指点一下你。不过,也希望你能答应我三件事情!” 唐卫轩一愣,不太敢贸然答应对方,于是正色回答道: “前辈请讲!” 第354章 诏狱-26 “这其一嘛,”程冲斗一边说着,一边将其中一杯酒推到了唐卫轩的面前,同时自己举起了另一杯酒,“就是将你在战场上的事情一定要不厌其烦地、原原本本地详细给我多说几遍。刚才你讲得,还是太粗略了。程某听得实在不够过瘾啊!” 唐卫轩咧嘴一笑,心想刚才自己已经讲得够详细了,没想到对方这么感兴趣,还觉得太过简略……不过,这等举手之劳,即便对方不要求,自己也不介意多说几遍,于是仰头干了杯中酒,将干干净净的杯子示意给对方,正色道: “晚辈答应。” “好!”程冲斗也是一饮而尽,而后一边继续为二人斟上第二杯酒,一边说着第二件事,“其二嘛,程某一个人在这里实在闷得慌,好不容易找到你这么个还有两下子的对手,希望只要你在这里一天,便每日来陪程某切磋一下!” 一听这话,唐卫轩大喜过望,自己也正闷得慌,程冲斗的这个要求,正好也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不由得再次一饮而尽,笑着说道: “哈哈,晚辈也正求之不得呢!” “哈哈,好!” 程冲斗大笑了几声,再次仰脖干掉了杯中酒。不过,却迟迟没有再斟上第三杯酒,而是似乎深思了一阵,方才缓缓地说道: “至于,这最后一件事嘛……如果有朝一日你能离开此地,我到时自会拜托于你。不过,你却无论如何,都要现在便答应!” 这…… 唐卫轩思考了一下,郑重地点了点头,但却带着些伤感地认真说道: “只要此事无愧于天地,唐卫轩愿意答应。只是,恐怕,唐某不一定能有命活着出去了……” 听到唐卫轩这样讲,程冲斗不由得也皱了皱眉,但却很快又笑了笑,再次斟好了两杯酒,举杯感慨道:“人生一世、恍如白驹过隙。生死有命,随缘便好!有些事情,也并未人力所能为。做人嘛,但求无愧于心!” 听到此,唐卫轩也随即举起了酒杯,轻轻地与之碰了一下,同样感慨道: “但求无愧于心!” 说罢,二人一同一饮而尽,脸色上都不禁泛起了红晕,忍不住相互会心大笑起来。 “嗯,你看看我这脑子,又差点儿忘了刚才的事情了!”笑过之后,程冲斗又将话题转回了刚才谈论的润物弩上,同时抬起手臂,往某处一指,解释道: “说到那必须遮掩之处嘛……呵呵,就在这——!” 见一直萦绕心头的秘密即将被揭开,唐卫轩不由得一阵兴奋,立即朝着程冲斗所指的部位瞧去——原来,对方所指的,竟是胳膊背面手肘附近的位置…… 这……?! 一看程冲斗指的是肘部,的确出乎唐卫轩的意料。但是,手肘的部位,有什么好遮掩的呢?想到这,唐卫轩不禁皱起了眉头,颇为不解,甚至有些怀疑,该不会是这位程冲斗前辈之前干了一大碗酒,刚才又连饮了数杯,现在已经有些醉意了,所以自己也不知所云吧…… “哈哈,看来,程某不给你看看实物,演示一下,唐百户你还不太相信啊。也罢!”程冲斗笑着说道,而后,便起身,转到内室里面去了。唐卫轩坐立不安,内心满怀期待,但也不便跟入内室,只好干等在原处。 不多时,只听内室里面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不一会儿,程冲斗似乎终于收拾完毕,这才迈着步子又走到了前堂。不过,有些不可思议的是,唐卫轩原以为程冲斗必是从屋内找到了真正的润物弩原物,拿出来给自己展示一番的,却没想到,程冲斗两手空空,竟然换了一身新衣服出来…… “前辈,您这是……?”唐卫轩看着穿上新衣的程冲斗,哭笑不得地问道。 “额,程某是心疼刚才那身衣服,毕竟跟了我那么多年了。所以才特别换了一身新的,再来给你演示。”说罢,程冲斗又在屋内走了几步,转了一圈,给唐卫轩大致看了一下,然后神秘地问道:“怎么样,看不出来什么吧?” 唐卫轩打量了一番,点点头,也的确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处。只是,程冲斗现在所穿的是一身新衣,和刚才那件破破烂烂、明显已经褪色的旧衣比,实在不知弄破哪件更为可惜。不过,很快,唐卫轩的注意力还是被吸引到了程冲斗的身上,目不转睛地准备观看程冲斗对其得意之作——润物弩的演示。 只见程冲斗似乎有意卖弄一样,先是端起桌上的那个酒壶,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再把酒壶摆在较远处的一个案台上,而后慢慢地走到了房屋的另一侧,转回身来,捋了捋胡子,笑着说道: “唐百户,你可知道,这润物弩到底厉害在何处?” 唐卫轩心急于看到真正的演示,只是皱了皱眉,摇摇头道:“不知……” 程冲斗翘着嘴角笑了笑,将其右臂缓缓抬起,说道: “那就是……指哪打哪儿!看——” 只听程冲斗大喝一声,而后,右臂冲着房屋另一侧的那个酒壶猛地一指!就在转瞬之间,也不曾有任何掏出什么弩机的动作,甚至连瞄准都省去了,就见程冲斗的前臂向回一收、也不知是拉扯到了什么机关,一支魅影般的黑色弩箭顷刻间“嗖——”的一下便飞了出去—— “啪——”的一声,程冲斗刚刚指着的那个案台上的酒壶,就被一支黑色弩箭射穿、牢牢地钉在了其后的墙壁上! 这…… 唐卫轩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再回头去看程冲斗,果然,程冲斗此时已经双臂自然下垂,看起来,就和个没事儿人一样。若是真的在人群之中,恐怕就凭这副样子,很难相信是其在顷刻之间发射的那枚黑色弩箭…… “嘿嘿,关键,就在这!” 程冲斗望着唐卫轩一脸的惊奇,得意地笑了笑,而后便将两臂抬起,露出了肘部,展示给唐卫轩看:原来,在其衣服右臂的肘部附近,居然破了一个明显的圆洞! 这下,唐卫轩终于彻底明白了…… 不用说,那润物弩的弩机,其实就在使用者的上臂后侧部位!在伸直手臂指向某个目标后,借由前臂抬起时牵动某个机关,触动固定在上臂的弩机,继而由抬起的肘部发出弩箭,射向手臂刚刚所指的方向…… 怪不得,可以在转瞬之间,无需准备,便能出其不意地完成弩箭的发射。 而后,趁着旁人的注意力皆被那弩箭射中的目标所吸引,使用者只需将手臂轻轻放下,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便可瞒天过海、隐于无形了…… 唯一的破绽,大概就是弩箭射出时,会从肘部射穿外衣,所以在发射之中,必会在肘部留下一个破开的圆洞,如果旁人注意到的话,就难免会猜到其中的玄妙了。 难怪,之前张卫乾在露过一手后,便一直有意无意地将肘部后侧掩饰起来,原来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看到其肘部的破洞!而在当初幸州山城的战场之上,生死相搏之际,众人的目光全在胶着的厮杀前线,更何况周边衣甲破损者比比皆是,自然更不会有人去注意人群中张卫乾的肘部是否有个奇怪的破洞了…… 看唐卫轩已经大致明白,程冲斗便顺便扯开了自己右臂的袖子,露出了那个润物弩的真面目—— 冷幽幽的暗黑色光芒下,一个通体黝黑的精巧弩机,正固定在程冲斗的上臂部位,前段探出三个黑洞洞的小孔,其中两个里面还露出了阴森森的锐利箭头,刚好正对着肘部前方的位置。看来,刚才的弩箭,也是从这里发射出去的。 “这里一共可装三支弩箭,十五或二十步以内,基本没什么差别。但若是距离再远的话,其射出去的轨迹也会越来越偏离,五十步位置的时候,就很难保证准确度了,力道也会随之下降、杀伤的威力从而大打折扣,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也,就是这个道理……”程冲斗一边抬起自己的右臂,一边指着上面的弩机,带着几分自豪地介绍道。 唐卫轩回想起射中年轻倭将的那支弩箭,刚好是射中其肩膀,现在看来,也很可能是因为距离较远之后,所以射得不那么精准了…… 看唐卫轩若有所思、颇为感兴趣的样子,程冲斗也是兴致越来越高,继续介绍道:“而且,这润物弩并不需要掌握太多技巧,只要事先多做几次校准,就可基本做到十步之内的百发百中了……” 根据程冲斗的细致讲解,唐卫轩很快便掌握了其诀窍。虽然每个人的姿势、臂长都各不相同,但只要提前固定好弩机,将手臂伸直、瞄准好目标发射,然后再根据距离目标的偏离情况进行校准,就可根据个人的举臂习惯,慢慢将其调整到指哪儿打哪的程度…… 展示过润物弩之后,程冲斗兴致更高,居然直接便将自己的这支润物弩,连同备好的数支专用弩箭,也一同赠给了唐卫轩。 唐卫轩赶忙双手接过,不知该如何感谢。不过,程冲斗却似乎毫不在意,甚至嘱咐唐卫轩,倘若有朝一日得以再赴战场,务必要将此物扬名海外,以慰其心。 说罢,也不待唐卫轩行礼拜谢,便转身出门,将房外的半坛酒抱了进来,就着桌上的饭菜,和唐卫轩继续聊起了朝鲜前线的经历来……因为程冲斗有言在先,唐卫轩自然就讲的非常细,加上程冲斗时不时中途追问几句,所以,直到日后落下、夜色渐深之时,也还没有讲完,而只是刚好讲到了名护屋比武的事情…… 看到唐卫轩连续讲了一天,早也是口干舌燥,似乎依旧意犹未尽的程冲斗,也只好先放了唐卫轩一马。离别之时,二人欣然约定,自明日开始,早上日出开始便一同切磋武艺,而后再继续详谈前线之事…… 第355章 诏狱-27 告别了程冲斗后,唐卫轩虽然感到一丝疲惫,喉咙里更是异常的干涩,但心中却是充满了兴奋之情。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带着满心的期待,悠然入睡。 第二日,太阳刚刚抬头,朝霞尚未铺满大地,唐卫轩便早早起身,穿过连接两个院落的侧门,再次来到了程冲斗的院子中。 不过,奇怪的是,犹如昨天一样,从侧面进入院子中的唐卫轩四处一看,程冲斗的房门大开着,里面似乎也没有人影,院子里更是乱糟糟的样子,也没有程冲斗的踪迹。 该不会…… 回想到昨日程冲斗的出场方式,唐卫轩不由得抬头朝着屋顶上看去。 果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屋顶之上,迎风而立、背对朝霞,不是别人,正是程冲斗的背影! “前辈!”唐卫轩喊了一声,不解地问道:“大清早的,您在屋顶上做什么?” 程冲斗似乎作了个运气的姿势,慢慢地才转回了身子来,还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四肢,而后才似有深意地答道: “昼夜更替、晨昏交接之时,登高望远,屏息天地之气。这可是高手每早的必修功课!你这小子,懂不懂啊?” 一席高深莫测的话,说得唐卫轩似懂非懂,但看程冲斗的样子,天刚刚亮就爬到那么高的地方,似乎也只能这么解释了。 “来!年轻人,你也上来,让程某看看你的内力如何?!”说着,程冲斗还朝唐卫轩招了招手。 虽然不太清楚习武高手所说的内力到底指的是什么,但稍稍犹豫了一下后,唐卫轩便也顺着旁边的一个梯子,攀上了程冲斗的屋顶,拱拱手,不解地问道: “前辈,不知这内力,要如何看啊……?” “呵呵,这个不难……”程冲斗略带着几分调侃地坏笑了一下,而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来,你先面朝西北方,顶风而立。对,就是这样。要说这内力……功力好不好,其实解开裤带、一试便知!真正的高手嘛……一言以蔽之的话,就是:顶风能尿一里地!” “啊?!”听到这里,唐卫轩一脸诧异地回过头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程冲斗:“前辈,您这是开玩笑吧……哪有这么……不雅的方法……?!” “哈……哈哈哈!今天心情不错,开个玩笑,心情更是大好了!哈哈哈哈!咱们下去,开始继续切磋切磋吧!”程冲斗哈哈大笑了一阵,拍了拍唐卫轩的肩膀,而后便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院子里。 唐卫轩看着屋顶还真不低,一时不太敢像程冲斗那样直接跳下去,保险起见,只好又顺着上来时的梯子绕到一侧、爬了下来。 趁着唐卫轩去一旁爬梯子的功夫,程冲斗赶紧又提了提有些松垮的裤子,表情中带着些苦笑与侥幸,暗自嘀咕道:“这小子……怎么还是这么一本正经的……?!还好,他没早到一步,刚才老子的裤带差点儿还没系上呢……” …… 日子,一天天平淡无奇地在流逝。 就这样,渐渐地,唐卫轩也慢慢适应了每日的新规律。每天早上和下午,与程冲斗相互切磋一下武功,当然,说是切磋,唐卫轩使出全力也基本才能勉强招架,其实多是由程冲斗给于些点拨和指教。虽然程冲斗的言行举止中别有一番不羁的做派,时常表现得有些不拘一格、放浪形骸。但是,一旦其手中握上了兵刃,整个人的气质便立即随之一变!一招一式间,一改平时放浪的性格,每个动作和步法中,似乎都能透出十余载的扎实功底、一丝不苟,可谓极其的稳健。 在二人之间的切磋以外,其余的时间,除了晚上各自回房休息外,便是两个人坐在屋里或院子里,一同煮酒、扯东拉西地谈天说地。有时,听唐卫轩谈论起朝鲜前线的战事经历,程冲斗倒也的确是不厌其烦,即便是之前已经说过数遍的事情,比如惨烈的幸州之战、斗智斗勇的龙山之战,但依然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听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津津有味…… 而有时,唐卫轩也会多少问到程冲斗的经历,一阵长吁短叹的感慨声中,唐卫轩才逐渐了解,原来,程冲斗所走过的道路,同样不凡。原本出身于安徽富商之家的程冲斗,自小便心怀雄心壮志,对家族的经商之道颇为冷淡,但却对习武之事满腔兴趣。也正因为有志于此,程冲斗年轻时先在少林寺受多位高僧指点,修习了十多年的棍术,之后,依少林俗家弟子学武之规,独力打散木偶机械系统后方出了少林寺,游历于大江南北。而后,程冲斗又先后从长枪名师李克复和刘光度处修习了枪法,单刀刀法则更是传自一代倭刀大师刘云峰…… 不过,在唐卫轩看来,程冲斗倒真不愧是一个武学奇才,这么多重派别的不同武艺和兵器,在其身上,不仅并未相互矛盾、杂乱无章,更没有一板一眼地完全拘泥于其所学。而是根据其自身的过人天资,将习得的各派武功各取所长、融会贯通,甚至推陈出新出一套自己独有的风格…… 唐卫轩在与其过招之时,一旦见其使出几分真正的看家招式,恍惚间,都甚至不知自己到底是在应对对方的棍法、枪法、还是刀法?虽然程冲斗手中只握了一件兵器,但在其出招之时,却可以隐隐感觉到数种兵刃的特点…… 尽管这些世家武功的招式,和唐卫轩在战场上习得的实战风格大不一样,但是,经过多次的交流与切磋,倒也可以相互取长补短、各有补益。尤其,是在听过唐卫轩对当初名护屋比武时几位倭国武士刀法的详细描述后,程冲斗似乎又有了新的领悟,倭刀刀法在数日后竟也突然变幻出了新的风格,虽然还有欠完善,但却让人深感此人醉心武学、简直已臻出神入化之境界…… 只是,每人似乎都有本难念的经,程冲斗在喝醉之时,也常常不断慨叹,只因自己出身商人,根据大明朝廷律令,不能从军。因此,虽然一心向往征战沙场、建功立业,但却始终不能得偿所愿。更没有料到的是,行走江湖多年,倒是也积攒了不少关于暗器的领悟,于是自己便顺手创制了几样暗器,但却没成想,因为机关暗器的精巧,渐渐有了些名气,竟会被不少人所仰慕,纷纷前来请教。最没有想到的是,后来因为一件失手伤人的案子,被东厂裹挟至此,好酒好肉招待的同时,东厂也提出要求,希望程冲斗可以为东厂在暗器制作方面贡献一份力量……。后来,恰逢这几年大明战事屡发,各地的兵刃、甲胄、战法等也由东厂陆续调查整理后送到程冲斗处,委托其研究一些加以克制的招式、技法等,之后再由东厂整理成册,上奏给皇上。虽然从最后的结果上来看,那些建言好像也并没有在全军进行推广。但东厂却似乎借此一次次博取到了皇上的欢心,此后,对于这样的事情,更是乐此不疲地不断来委托程冲斗。只不过,原本程冲斗满心期待着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建立些功业,以弥补自己因为商人出身、难以从军的遗憾,但是一来二去,想出来的提案却纷纷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或者早已被人遗忘在某个落满灰尘的角落,不仅也有些心灰意冷了。也就是恰好听到唐卫轩讲到自己的润物弩,在幸州之战中大放异彩时,程冲斗才又找到了些希望与安慰……空有一身本领,却屡屡不得其志,呆在这京郊的东厂秘密之所,任年华流逝…… 唉—— 在程冲斗以一声长叹结束了断断续续、醉醺醺的讲述之后,唐卫轩心中也是涌起一份同情与敬佩。回想到自己返京后的一系列境遇,其实,倒是也和程冲斗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感。而且,唐卫轩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年已不惑的程冲斗,会那样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听自己讲述前线的经历,大概,也是在慰藉其心中当初那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建功立业之梦想吧…… 同时,一听到东厂曾委托程冲斗研究破解倭刀之法,唐卫轩不禁也有些好奇。回想起当初在名护屋对阵几位倭国高手时的情形,不由得也想问一问,这与倭刀对决之时,可有什么克制之法? 谁知,这话不说则罢,话刚出口,程冲斗的脸色立刻拉了下来,借着一身酒气,硬着舌头,颇为不满地答道: “唉……为何……为何你们都纠结于如何克制、削弱对手?却不想想如何增强、提高自己的实力呢?谬也!谬也!” 语气中,好像还带着一些失望,与早已积郁已久的一肚子感慨…… 第356章 诏狱-28 “额,这……”唐卫轩支吾了一声,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提到这个话题,程冲斗借着连干的几大碗酒,声调越来越高地开始详细说道:“这往小里说,着重于削弱、克制别人,即便胜了,其实自己也未必能长进多少。对付得了这个对手,遇到下一个风格迥异的,恐怕一样是要没辙干瞪眼!这往大里说,一个国家、一支军队,怎么能时刻只惦记着如何损害敌手、而忽视了不断提升自己的实力!?唐百户,你想想,过去的这上千年中,有咱们中原王朝横扫漠北、封狼居胥、几度黎庭扫穴的汉唐,也有一路南撤、划江而治、最终崖山亡国的两宋。若说这面对的敌人,宋朝时所面对的金元,未必就一定比得上汉唐时称霸漠北的匈奴和突厥,而结果却大相径庭!为何?!究其原因,程某一向听不惯那群文人墨客的各种高谈阔论,就只明白这么一点:若是自己足够强大了,再厉害的对手,也一样可以收拾得了!自己若不够强大,任什么样的对手恐怕也会抱着轻视的心态来找自己比划比划,保不齐便会被蚕食鲸吞。也不要指望什么猛将、兵法、计谋,那些也只不过是权宜之计!若不能不断自强,最终还是一样逃不了灭亡的下场!不说远的,就拿最近几十年来说吧。人人都称赞戚家军抗倭的赫赫威名,但试问,如果我大明本就兵强马壮、东南海防坚固、声名威震海外,即便陆地上没有之后戚将军特别为克制倭刀而发明的鸳鸯阵,倭寇又怎敢吃了熊心豹子胆,以卵击石、来犯我东南沿海?!” 这…… 看着略有些激动起来的程冲斗,唐卫轩也不知该接些什么,虽然觉得程冲斗这么说,好像颇有几分道理,但脑袋中一时还未能把这席话完全消化,也就只好一边思考着,一边继续保持了缄默…… 沉默了一会儿,程冲斗似乎也意识自己的语气有些激烈了,灌了口酒后,语速也不免放缓了一些,接着说道: “唉,不说那么远的事了。还是说这倭国的武士刀,也就是东厂和你都问过我的倭刀之事……要说这倭刀,程某曾特别师从过的刘老前辈,就是精熟倭刀的个中高手。其实,既然这倭刀的确比咱们的很多武器都好用,那为何不拿来借鉴呢?我们若练得比对手更强,不就自然可以胜过对手了吗?!更何况,这倭刀……” 说到这里,程冲斗顿了顿,转身走到一旁的兵器架,顺手取下了一把倭刀,“锃——”的一声将刀拔出了鞘。而后,一边摸着那寒光闪闪的刀刃,一边朝着唐卫轩问道: “唐百户,你可知道,这倭刀的来历?” 这可一下子把唐卫轩和问住了,怎么,这倭刀不就是来自倭国,才叫做倭刀的吗?还能有什么来历不成? 程冲斗见唐卫轩一脸不解的神色,皱了皱眉,问道:“怎么,你不知道?就只知道这是来自倭国之刀,所以便叫做‘倭刀’?” 看着唐卫轩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程冲斗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先贤们若在天有灵,岂不是会被你给气活过来?!唉,算了。其实,这倭刀之鼻祖,本就是源自咱们中土……” 哦?!还有这么回事?! 唐卫轩有些愣住了,也有些不解,那为何自己始终没见过中土有与之相似的兵器? “这倭刀,原本源于咱们唐代时的唐刀。不过,那个时候的刀型,还是直的。后来盛唐之时,便因其锋利无比,且兼有破甲和耐用的特点,而流传入倭国。”程本举目光凝聚在手中的刀刃之上,似乎眼前是千百年来的长河流转,凝重地又从上到下看了遍手中的倭刀后,才继续说道:“后来,唐刀逐渐在中土失传。倭国人倒是一直将其视若珍宝、保留了下来。而且,后来的这数百年间,又根据其本国的地形及作战特点,历经无数次鲜血浇注的实战锤炼,结合这几百年来最新的锻造冶炼技术,方才最终改进成为现在轻巧灵便、适于劈砍、略带弧度的倭刀……倭国人,倒是的确没有白白荒废这数百年的时间与战事啊……” 原来,这倭刀,还有这样的来历…… 唐卫轩望了望程冲斗手中的刀刃,又随着程冲斗的目光,仿佛也感受到了这数百年沧海桑田间,由唐刀渐渐变为倭刀的漫长历程…… “唐百户,你既然问程某有何克制倭刀之法。程某不禁也想问你一个问题,当年,汉唐之时,中原王朝的军队,又是何以纵横塞外、逐匈奴突厥于漠北的呢?靠的,难道是什么克制之法吗?” 面对程冲斗冷不丁冒出的这个问题,唐卫轩也是为之一愣。回想一下,自己脑海里面所知的,也不过是如汉朝的卫青、霍去病,或者唐朝的李靖、徐世勣等将领之威名,但至于为何会赢……唐卫轩不禁皱起了眉头,一时也说不出个明确的答案来…… “一,国富民强。”程冲斗伸出右手的食指,斩钉截铁地说道,“就犹如一个高手在与对手比武对决之前,不仅要四肢康健,不能有伤在身,更要填饱肚子、浑身充满了气力!这样,才会有干劲。” 唐卫轩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如果国内尚不安宁,恐怕都难以心无旁骛地全力应对强大的敌人。 “二,”程冲斗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了解你的对手所擅长的,并比他更为擅长!想当年,无论汉唐,塞外的强大对手所倚靠的,无不是纵横草原、所向披靡的彪悍骑兵。而汉唐所与之对抗的,并不是什么克制骑兵之法,而都同样是以快制快、以骑兵对骑兵、甚至比草原骑兵更为勇悍的一支纵横天下的铁骑!既然你擅长骑兵,那我就要同样擅长,甚至励精图治、比你还要擅长!如此,又岂能不立于不败之地?” 说到这,程冲斗又用手中的倭刀熟练地甩出了一个漂亮的刀花,意味深长地看了唐卫轩一眼,然后一边将刀递向了唐卫轩,一边悠然地说道: “现在,你知道,如果将来再有机会面对那些倭国的剑客高手,该怎么对付他们了吧……” 接过倭刀的唐卫轩,看了看程冲斗、拿着手中寒光闪闪的倭刀,稍稍想了一下后,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刀柄,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站起身,垂刀拱手正色道: “如蒙前辈不弃,能否在这倭刀刀法上,指点晚辈几招?虽然……”唐卫轩犹豫了一下,略有些伤感地继续说道:“虽然晚辈也不知,日后是否还能有机会再获自由、重上战场……” 程冲斗看了看对未来颇有些心灰意冷的唐卫轩,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肯定地说道: “哈哈哈哈!这一点,你倒是不用担心。以程某之见,唐百户,你早晚还是会出去的……” 唐卫轩见程冲斗如此说,只当是好心安慰,也只好苦笑了一下,算是心领了对方的好意。不过,程冲斗看唐卫轩不太相信,不由得眉毛一挑,道: “嘿,你可别不信!东厂这家王八羔子程某可最了解了,那是心狠手辣得很啊!不过,他们倒也不糊涂。我虽不太清楚你和他们之间的具体过节,也不感兴趣。但是,按理说,他们早就该做掉你了。但是,你不想一想,为何现在他们也没对你下手,而只是仅仅将你拘禁于此呢?” 这……好像也有几分道理啊…… 唐卫轩听到程冲斗这么说,不由得对未来重获自由,又多了几分希望。既然还能出得去,即便与倭国议和成功之后、未必有机会重上战场,但跟着沈惟敬再渡扶桑,倒是的确大有可能!说不定,这倭刀技法不仅是出于对自身的修炼提高,对于未来再度和倭国武士的交手,恐怕也会大有裨益…… 想到此,唐卫轩对于学习倭刀刀法的兴致,不禁又高涨了许多,同时向着程冲斗躬身而拜道:“多谢前辈指点迷津!还望前辈在倭刀刀法上多多赐教!” “哈哈,好说好说!”程冲斗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哈哈大笑起来,“说实话,这些日子和你往来切磋,程某倒也深感,你惯用的绣春刀,柔性有余而刚猛不足,其实本不适合你的性子,人与刀不能充分协调一致,未来恐怕也未必能再有什么长进的余地了。反是这倭刀,颇合你那对决之时常常不顾一切、猛冲猛打、一战到底的性格……程某在这幽静之所多年以来的所悟,不教授给你,反倒也是可惜了!哈哈哈哈!” 但是,笑了一阵后,程冲斗又看了看那柄倭刀,用另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说道:“不过……倭刀虽身法轻盈敏捷、刀身锐不可当,但因为倭国的武者一味地追求锋利、不断提高刀身的硬度,所以虽然如今的倭刀锋利异常,但也使得倭刀越来越缺乏韧性、寿命较短、极易折断。一把兵器的特点,其实也可以看出其使用者的性格。我想,你在战场上遇到的那些倭国武士,大概也是如倭刀一般,有着相似的性情吧……” 第357章 诏狱-29 唐卫轩回想了一下,的确正如程冲斗所说,倭国大多数武士之勇悍凶猛,正如倭刀之锋利,几乎难遇敌手,但向那样只知一味猛攻、不晓得适时进退,则难免会大量在一次又一次的亡命搏杀中一时不慎、丢掉性命。没有想到,程冲斗虽然未曾到过战场,但却在仅仅一把倭刀上构想出了战场上倭军的战术风格,倒是更加让唐卫轩刮目相看了…… “所以,有一句话,在教你倭刀刀法之前,程某必须有言在先。这,也是当年刘云峰前辈集一生倭刀修习经验的感悟,你可要牢牢记住!”程冲斗一边说着,一边从唐卫轩手中取回了那柄倭刀,看唐卫轩面色已然凝重、严肃起来后,方才一边抚弄着锐利的刀刃,一边一字一顿地说道: “求刚者,往往不乏破釜沉舟的勇气,背水一战的拼死一击中,时常会创造奇迹。此倭刀之强也。但,自古求刚者易折。若不知收敛,善用刀剑者,也往往将死于刀剑之下……” 最后,程冲斗抬头看了眼空中秋去冬来、严寒将至的天色,又感慨了一句道:“程某自忖,用刀习武是如此。于人于国,又何尝不是这个道理呢……?” 听完了这段话,唐卫轩虽然感觉有些似懂非懂,但却也牢牢记在了心里…… 之后的日子,似乎更加充实了起来。唐卫轩也不再去想到底该如何去克制倭刀,而是在程冲斗的指导之下,开始练习起了这倭刀刀法。 程冲斗虽然对别的事情都一向不拘小节,但对于习武之事,却几乎是一丝不苟、极为严厉。不仅亲自示范,与唐卫轩一招一招的对练演示,并且对于每一招的运用和心得,也会讲得非常透彻。虽然个别招式讲解的有些晦涩,但倭刀之运用,无外乎“劈”、“砍”这两大类,更何况唐卫轩在战场上曾经亲眼见识过成百上千次敌人挥舞起的倭刀,结合这些经验,自然领悟得也就非常快。 只是,毕竟原来只是看,而一旦自己运用起来,唐卫轩还是有些不太习惯倭刀这种需要双手持握的长刀。和惯用的绣春刀相比,倭刀相对较轻的刀身,也让手上的感觉并不十分稳重,连那招式,似乎都时常会轻飘飘起来。对于硬而脆的倭刀材质,唐卫轩更是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怪不得当初交战之时,武士们所持的倭刀虽然锋利无比,但是却尽量避免与己方的厚重兵刃发生磕碰,正如程冲斗之前所说,这倭刀实在是有些过于刚脆了,虽然头几刀或许可以直接砍断敌人的兵器,但也经不起这么连续几轮的碰撞,而且,劈砍时的角度或力道一旦有所偏失,则更是极易崩断…… 从程冲斗一招接着一招的说明中,唐卫轩愈加深切地感觉到,倭刀之长,就在于找到敌人的软肋,然后借助其轻快的刀身、锋利的刀刃以及稍稍长上一些的刀型,抢先下手、一招毙敌!总结起来,也就是“长”,与“快”这两个字了…… 回想当年在名护屋城,与那个叫做佐佐木小次郎的倭国高手交手时,对方所用的那柄极其夸张的三尺长刃,以及那电光火石般的出刀速度,倒是正好映合了倭刀刀法的这两个要诀,并且将其发挥到了超乎寻常的极致…… 总体来说,唐卫轩对于程冲斗的教授,十分的感激,学得也是极为认真。 日复一日,久而久之,唐卫轩在使用倭刀时,连拔刀和收鞘的姿势,都有几分像是个地地道道的倭国武士了…… 不知不觉间,秋去冬来,冬去春又来。不久,院内枝头又冒出了新芽,很快,树梢已垂满了绿叶。但,无论如何季节更替,唐卫轩似乎就如同被遗忘在了世界的一角,失去了外界的所有联系,每天除了吃饭与睡觉,便是和程冲斗两个人练习倭刀、切磋武艺。 经过半年多的苦练,程冲斗所授的倭刀刀法,唐卫轩已经几乎全部掌握。借助这套刀法,倒也时常能和程冲斗多过几招了。虽然还达不到旗鼓相当的水平,但是,和当初刚刚见面时连三招也接不住的水平比,倒也长进了不少。不过,在对战中,还是完全落在了下风。更最为重要的劣势就在于,唐卫轩每每出招之前,似乎总会被程冲斗先一步看透…… 原以为是因为自己所用的招式大多都来自于程冲斗的传授,所以才会被对方一眼识破。于是,唐卫轩花了几个晚上,绞尽脑汁,又临时自创了几个招数,虽然招式未必高明,但却怀满信心地想打程冲斗个出其不意!只不过,没有想到的是,却依然一眼便被对方看穿了…… “记住!别看对手的手上动作,而是要看对方的脚步!手欲动、而身必先;身欲动、而脚必先!只要注意观察对方的脚步,就能有效判断出对方的下一步的进攻动作!”程冲斗一边端着个酒碗,一边朝坐在地上、气喘吁吁的唐卫轩说明着,直到看唐卫轩似乎若有所悟了,才随手一扔酒碗,随便抿了下嘴巴,笑着说道:“来!再来!” 刀光剑影中,转眼,树上刚刚长出好像没多久的绿叶,又逐渐变黄了…… 一日又一日的不断切磋比试中,唐卫轩似乎也一直忘却了时间。转眼间,秋天也已远去,凛冬再次降临。 一片片雪花竟在不经意间飘然落下,将这院落内外,装点出一片白茫茫的银装。不过,这倒是不怎么妨碍程冲斗和唐卫轩两个人继续练武。反倒是在雪中舞刀弄枪,更别有一番情趣。 只是,这手握倭刀的一挥一砍间,雪花一片片落下,纯白而又寂静的世界中,唐卫轩一时似乎忘记了自己,眼前只有倭刀的寒光不停闪动。而在那些寒光间,唐卫轩似乎隐隐约约地,看到了昔日曾经历过的那一幕幕,雪花在刀光剑影中,就好像舞出了一个个模糊的人形模样…… 粗粗看去,那人形模样似有几分俊俏,好像是桂月香,又像是李纹月,甚至有些像是小西樱子…… 唉……若是桂月香在天有灵,如今朝鲜已然大致光复、其妹桂百枝应该也有孙世禄悉心照顾,不知她在那个世界是否已心无所挂……? 同时,李纹月,自之前去往史百户府上的一别,便再未见面,如今不知她是否已回到了辽东老家,过得如何? 还有……小西樱子,自去年被押送到这里时曾途中偶遇过一回,现在,也不知议和之事,是否已有定论,上次的“谋面”后,也不知她会作何想法…… 一阵寒风吹过,那飘舞在空中的雪花也随风为之一变,在新构成的幻象中,好像又带上了那么几分粗犷,一时间,唐卫轩似乎又感觉自己看到了李如松、程本举、骆指挥使、沈惟敬、小西行长、史百户、老周、孙世禄等人…… 也不知道,这些人,现在又在各自做着什么?是否已经忘记了自己,又是否知道,自己正困在此地呢……? 一阵接着一阵的寒风呼啸而过,雪花也随着风雪和刀光一次次的不断翻卷,刀剑挥舞下的雪花,又慢慢组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幻象,似乎在朝着自己张牙舞爪一般。这一次,虽然也看不清到底像是谁,但是在唐卫轩的心中,却觉得那似乎是张公公、王之桢、张卫乾…… 甚至,那众多雪花所组成的诡异图像,什么人也不像,而就像是一支牢牢抓住了自己、将自己困在这里已经足足有一年的命运之手! 是啊,已经足足一年了。冬去春来、而秋去冬又返,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足足一年有余,却依旧是外面的音信全无。甚至不知道,外面的人,是否都已经以为自己已然身死他处了……时隔一年之久,也许,大家都早已忘记自己了吧…… 这种彻底被遗忘,又根本不了解外面世界的苦楚,以及对于被困此地的不甘,随着时间的发酵,在这一年之后的这个雪天,终于一股脑地全部涌上了心头,面对着那雪花之中若隐若现的“命运之手”,唐卫轩没来由地便觉心中怒火中烧!只想对着那冥冥之中左右着自己的命运喝问一声: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囚禁生涯,究竟何日才是个头! 正巧下一招是一刀高举下劈,唐卫轩禁不住怒目圆瞪,面对着眼前的那团气势汹汹的雪花,似乎是想将这苦涩的命运一刀劈断一般,只见唐卫轩将刀刃高高地举过头顶,而后倾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朝着前方斩了下去—— “刷——” 寂静的院落里,只听到一计刀锋划过之声! 这一刀过后,唐卫轩只觉得两臂万般疲惫,虽然面前的雪花团终于不复存在了,但是四散开来的漫天大雪,依然将自己笼罩在白茫茫的世界中,无边无际,放眼望去,也尽是一片萧瑟,不见一缕生机…… 这样,终究是不行啊……无论如何倾尽全力,隐于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命运,却依旧将自己羁绊在这里,根本动弹不得…… 唐卫轩喘着粗气,慢慢地停下了握在手中的倭刀,呆呆地立在原地,依旧沉浸在对自己被命运困于此地的不甘之中,任心中的情绪愈演愈烈、几乎喷薄欲出…… 同时,手中的感觉似乎又在提醒着自己,刚才那倾力一刀的刀刃,似有似无间,好像触碰到了什么…… 第358章 诏狱-30 直到“噗——”的一声,唐卫轩忽然感觉自己脸上似乎热乎乎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喷到了面颊上…… 终于多少回过一些神的唐卫轩,伸手一摸脸上,居然是满满的酒液。 唐卫轩不解地抬起头来,这才看到,程冲斗抱着个酒碗,正气鼓鼓地看着自己,嘴角还有些酒液,似乎,刚才就是程冲斗,喷了自己一脸的酒滴…… 还没待唐卫轩完全弄清是怎么一回事,程冲斗已经暴跳如雷地开始叫骂了起来: “疯了吗你?!你这小子,刀剑无眼,你也没长眼睛吗?!往哪儿砍呢?!老子差点儿被你给一刀劈了!” 终于缓过神来的唐卫轩,看了看程冲斗,打量了一下四周,又低头望了望手中的倭刀,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刚才自己只留心于那团雪花,却完全忘记了周遭的一切。而那团雪花刚好一路飘到了站在兵器架前、正在边饮酒边看着自己练刀的程冲斗面前……所以,刚才那一刀,狠狠地砍了下去,竟然是无意中正好对准了程冲斗所占的位置,以及其身后的那个兵器架…… 还好,看样子,千钧一发之际,亏得程冲斗反应迅速、动作机敏,好歹是在最后一刻及时闪开了…… 见状,唐卫轩赶紧丢掉了手中的倭刀,躬身拱手,连连请罪道: “晚辈失礼!刚才一时走神,无意间冒犯了前辈,还望前辈恕罪!” 不过,与此同时,唐卫轩脑中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手感,似乎还是感到不小心劈中了什么似的,于是,在拱手告罪之后,也不忘关切地又问上一句: “前辈……刚才晚辈好像手中感觉劈到了什么似的……您……您……没受什么伤吧?!” “啊?!此话当真?!”程冲斗一听这话,眼睛瞪得更大了,赶紧原地转了一圈,一边细细的打量自己,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同时向唐卫轩问道:“你也快帮我看看,没啥伤口吧?!” 仔细检查了一遍,终于确认全身平安的程冲斗,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又立刻灌了几口酒,好给自己压压惊,同时,依然带着些怒气地问道: “你说你!刚才到底想什么呢哪?!我看你刚才那眼神似乎就越来越不太对劲,好像着了魔似的,只紧紧盯着眼前几寸远的地方……怎么这么不小心?!” “这……”唐卫轩支吾了一下,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心中的那股不甘与愤慨,也越烧越旺起来。实在是再也无心练下去。只好默默地对程冲斗拱手说道:“唉,一言难尽……晚辈……请恕晚辈……先行告退了……” 说完这话时,唐卫轩刚才心中涌起的那股不甘与失落再次汹涌澎湃起来,甚至渐渐地已经有些难以压制。但是,深感自己将会失态得而唐卫轩,实在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出内心的情绪。虽然这样突然离开有些唐突,但还是慢慢转过了身、默默地朝着自己院子走去…… 大概也是第一次见唐卫轩流露出这样的异常表情,程冲斗站在原地,僵硬地端着酒碗,一时也愣住了。 不过,刚走了几步,唐卫轩似乎心里还有些放不下,又忍不住回头多问了一句: “前辈,您真的不要紧吗?晚辈刚才好像真的劈到了什么……您……真的没事?!” “嗯……嗯,没事……”程冲斗也许已经从唐卫轩的语气中,感觉到了其心中强压住的那股激流,暗暗惊讶之余,本能地应声答了一句。 唐卫轩终于放心了,于是一步步地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合上屋门后,唐卫轩在屋内的水盆中默默地洗了把脸,想让自己心中激荡喷涌的情绪能够平静一些,但是,望着水中倒影出的那个人影,不由得一愣: 怎么,这……这就是现在的自己?! 只见水中倒映着的那个人,竟是个邋里邋遢、胡子拉碴、一脸脏兮兮的家伙。而且,还正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在惊讶地打量着自己…… 一年过去,不知不觉间,原来,自己已经变成了这样一幅颓废的样子,不仅像程冲斗前辈一样不修边幅,和其相比,目光中更是少了份坚定与洒脱,而多了份浑浊与迷离…… 这……就是现在的自己吗…… 唐卫轩皱着眉,连连摇头;而水影中的那个家伙,似乎也在一脸失落地望着自己,连连摆头,不置可否。 哈哈,可笑啊—— 唐卫轩终于不再去看水影中的那个自己,没来由地苦笑了一下,抓起桌子上的满满一壶酒,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而后便一头栽倒在了旁边的床铺上。任大脑剧痛难忍,腹中翻江倒海,但似乎,这样身体上的痛苦,却多少让唐卫轩好受了少许,至少、那突然涌起、一时沉重到不能自已的心情,好像渐渐麻醉了起来,不再那样阵阵撕扯着心肺了…… 而在隔壁的院子中,就在唐卫轩一头躺倒在床上的几乎与此同时,站在雪中的程冲斗,此刻也是微微叹了口气,看着一直延伸到侧门的那一连串落寞的脚印,程冲斗心里忽然也有些不是滋味。想当初,自己刚刚在这里待了一年之久时,似乎也有着同样的苦闷。所以,对于唐卫轩如今的心情大变,程冲斗倒是非常地理解与体谅。 不过,回想到刚才唐卫轩所说的,感到刀刃似乎还是劈中了什么,程冲斗还是有些耿耿于怀,回想着唐卫轩刚才那电光火石的倾力一刀,不禁再次开始隐隐担心,该不会真的劈中自己的哪儿了吧…… 毕竟,唐卫轩一向说话实在,绝不会故弄什么玄虚。 不过,浑身上下来回摸了个遍,程冲斗还是找不到什么不适之处,也没有任何的伤痕,就连一旁的兵器架,连同摆放在上面层层叠叠的众多兵器,看上去也是完好无损的样子。最后,程冲斗也只好耸了耸肩,暗笑自己太多虑了,大概那真的只是唐卫轩的错觉吧。 同时,又一阵寒风吹过,终于松下一口气来的程冲斗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想来一个人再练也是无趣,便将手中已经空空如也的酒碗随手一扔,也准备独自回屋去了。 只听身后“啪——”的一声,好像是所扔的酒碗刚好碰到了一旁的兵器架上。不过,过日子一向毛手毛脚的程冲斗也没有在乎。 但是,没有想到的是…… 那酒碗的声响,就如同一个引子一般,紧随其后,好像紧接着又从身后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细小声响,窸窸窣窣的,听上去,就好像是什么东西慢慢开裂的动静……逐渐由小及大,越来越清晰,仿佛不止是裂开,而是有什么东西即将解体一般…… 程冲斗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回头去看。 就在这一刻,身后那座由硬木所制的兵器架、连同上面摆放在当中的七八样兵器,“哗啦——”一声,顷刻间,就在程冲斗的眼前,居然断为了两截…… 继而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中,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的兵器架,连同上面的各式兵器,登时撒了一地。直到一件件落地的兵器不再滚动了,静悄悄的雪天里,那刚才兵器架和众多兵刃散架的声响,似乎依然绕耳不绝…… 这—— 程冲斗走到那一摊物件前,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兵器架裂开的位置,不由得目瞪口呆:兵器架的断开处,竟然是一道整整齐齐、近乎笔直的利刃切口……甚至就连那些同样被截为两段的兵器,也同样是在中间部位,都保留着一模一样的平整切面…… 倒吸一口冷气的同时,程冲斗的惊诧目光,逐渐不由得转向了一旁的侧门处。而此时,唐卫轩离去时所留下的脚印,不知不觉间,却似乎已经被不断飘落的雪花覆盖得七七八八,有些难以认出了…… 当然,关于这一切,早已回屋、躺倒在床上的唐卫轩,毫不知晓。但,即便知道了,大概也已不再在乎。比起自己刚才是否将一座坚固的兵器架、甚至连同上面五花八门的七八样兵器,统统一刀边全部斩为了两截,唐卫轩只想质问上天,这无休无止的囚禁生涯、到底还要有多久?纵有一身本领,难道,也要像程前辈一样,一生郁郁不得志,只能坐困于这方寸之地吗……?! 上天啊,能否告诉在下,这样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软禁生活,究竟何日才是个头…… 何日,才是个头啊…… 门外的雪,渐渐地下得越来越大了,仿佛永远不会结束一样,让人感觉,春天似乎已经彻底走远,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唉—— 一声长叹中,带着满心的失落、绝望、不甘、与惆怅,躺在床上的唐卫轩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但是,却并没有察觉,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命运的齿轮即将转到下一个路口,而那一刻,已经不远了…… 第359章 诏狱-31 之后的几日,也不知这天气是怎么了,雪是越下越大,连绵不绝。 这天傍晚,天色已经有些开始暗下来了,屋外寒风呼啸,卷着白毛毛的一片片雪花,飘忽不定地翩翩落下。 唐卫轩正站在屋内,望着院子里已有数寸之深的积雪发呆,正想着自己已经数日没有再去隔壁的程前辈处拜会,是否实在有欠妥当,却没成想,正在此刻,已经紧闭了达一年之久的院门,忽然“吱啦——”一声,被人打开了! 几个东厂厂卫随后快步走进了院子,但是,却没有登门入室,而是四散开来,把守住了两边的侧门和自己的屋门口,甚至在院门通到屋门的这几步路上,也有左右两列厂卫侍立左右。 看这架势,似乎是在恭迎某位大人物的到来,不过,下着这么大的雪,来的人,到底会是谁呢? 而这个人的到来,对于囚禁在此处的自己来说,又将意味着什么?! 或许,该了结自己了吧……还是说,终于可以洗清冤屈、重获自由?甚至……可以官复原职了? 唐卫轩默默地想着,同时,也能隐隐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似乎也有些加速了,期待已久的一刻,终于要到来了……无论结果是什么,自己,的确不愿意再这样干等下去了…… 就在这时,屋外的东厂厂卫们忽然不约而同地纷纷挺直了身子,一个略有些熟悉的身影,正迈步走入了院子,而后直奔唐卫轩门前而来。 “吱——”的一声,屋门便已被推开,房外的雪花伴着寒风,顿时吹进来不少,也让唐卫轩不由得冻得打了个冷战。而进屋的此人,帽子上、肩膀上,甚至眉毛上,都落满了薄薄一层积雪,看样子,赶到这里来,也是着实费了不小的劲。 而待来人扑落了身上的积雪,露出面容之时,唐卫轩才看清,这个人,正是已经一年不见的东厂掌班——张卫乾…… “唐大人,久疏问候,这一年来,可还好啊?”张卫乾抖了抖身上剩余的积雪,拱拱手,不冷不热地问道。不过,在看到唐卫轩的一刻,张卫乾似乎也有些吃惊,“呦!唐大人,这马上就快过年了,你也不梳理梳理头发、整一整衣服?原来一表人才的,怎么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了?” 唐卫轩心中不由得一声冷笑,心想自己消沉成这幅光景,还不是拜东厂陷害所赐?但毕竟张卫乾有礼在先,也便拱拱手,回了个礼,但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平静地反问道: “张大人,此番如此辛苦地冒雪前来,必是唐某之事,该有个了结了吧……?” 张卫乾淡淡地笑了笑,不置可否地叹了口气,然后轻轻地:“这个,张某也不是很清楚。此番前来,是要请唐大人随我走一趟的。” “走一趟?”见张卫乾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唐卫轩皱了皱眉,心中不禁有些恼怒:“你们关了我已经一年多了,就算要定唐某的罪,这一年之久,也总该有个说法了!就要是送我去断头台,总该让我死个明白,到底自己领的是什么罪名?!” 张卫乾依然是淡淡一笑,嘴角一斜:“唐大人放心。到了地方,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看张卫乾不肯透漏一丝信息,唐卫轩也是无可奈何,心中虽然没底,却也只好说道:“那好,请带路吧。” 谁知,刚迈出了半步,张卫乾一伸手,竟拦在了唐卫轩的身前,说了句:“且慢!” 嗯?!唐卫轩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拦住自己的张卫乾。 “唐大人,上路前,还望你能好好收拾一下,吃饱肚子、再换身新衣服。”张卫乾慢慢地说道,同时,又扭头看了下外面的天色,而后转回头说道:“这样吧,给你一个时辰。好好梳洗打理一番,咱们再上路也不迟。” 一听这话,唐卫轩更加有些不解:“张大人,你到底打算带我去哪儿?又是去做什么?” 只见张卫乾诡异地笑了笑:“张某也不知道,只是听命而行。不过,无论是哪种结果,以张某之见,唐大人你都该收拾好了再出发……试想,若真的是重获自由、甚至官复原职了,别人看到唐大人如今成了这幅光景,还以为是我们东厂虐待所致;如果是去赴黄泉路的话……”说到此,张卫乾阴冷地一笑,“呵呵,那咱也该体面地上路……你说对不对……?” 朝着面色沉静如水的张卫乾又看了看,唐卫轩也摸不透,张卫乾到底有什么目的。不过,对方说得也的确有些道理,无论是哪种结果,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走,总比现在这副样子强。于是,点头答应道: “好。那就一个时辰后再出发。” 张卫乾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而是转身出门而去了。 张卫乾一走,院子里的东厂厂卫们也随即跟在其身后,有序地出院而去,再次闭合起了院门。 关起大门时,“咣——”的一声响,就好像是敲响了一计时钟,开启了最后一个时辰的倒计时。 当然,唐卫轩自己也不清楚,这,将会是自己重获自由前的最后一个时辰,还是,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时辰…… 合上屋门后的唐卫轩,深吸了一口气,一边开始重新梳理头发、修剪胡须,一边默默地回味着方才张卫乾话里话外的语气,想推测出些什么来…… 短短片刻后,唐卫轩已疏整一新,换上一身东厂备下的朴素外衣后,虽然还是不及当年的锦衣卫官袍那样威风倜傥,但望了望水盆中的倒影,似乎多少也找回了些昔日那个锦衣卫百户的影子,只是,水中的那张面容,仿佛依然有些陌生,似乎比昔日的自己多了些什么东西。至于到底是什么,唐卫轩一时也说不出,但是,望着那水面里平静的自己,似乎的确已经和当年的自己不一样了…… 朝着水中的那个人影笑了笑,唐卫轩自忖道:是啊,经历了这么多,再也不会一样了…… 而水中的那张面孔,似乎也心有灵犀般,同时朝着自己笑了一笑…… 待全部收拾整齐后,唐卫轩算了一下,其实也就用了大概一炷半香的时间。这时,饭菜也已由小厮端了上来,看起来颇为丰盛。或许……这真的是最后一顿饭了吧…… 不过,唐卫轩此时却没有心情吃饭,心中惦记的,却是自己当初曾答应过程冲斗前辈,如果有朝一日可以离开此地,还有一件事要答应他。如今,临别在即,虽然前路福祸未卜,但此一去,怕是日后就再也难以相见了。即便没有之前的约定,对于这位亦师亦友的邻居,唐卫轩自觉也该再去见上一面。 如此想着,唐卫轩便冒雪走到了隔壁程冲斗所在的院落…… “嗯?卫轩啊!怎么这么晚到我这里来了?正好,来和我一起喝上几杯!”程冲斗一开门,见屋外来的是数日都未见的唐卫轩,似乎也有些惊讶,红通通的脸上,酒气正浓,于是也不管那许多,拉着唐卫轩便要先喝上一杯。 不过,唐卫轩端起了程冲斗递过来的酒杯,却迟迟喝不下去,犹豫了一下后,方才坦言道:“前辈……刚才,东厂来人了……晚辈,要上路了……” 一听此话,程冲斗那笑呵呵的脸上,立刻凝重了起来。迅速放下酒杯,皱着眉头问道:“你不是开玩笑吧?怎么,难不成,他们真的打算要把你……” “这……晚辈也不是很清楚。”唐卫轩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道:“只是说要带晚辈走一趟。但这外面大雪纷飞,赶在这种天气,急着要带晚辈走一趟。总觉得,凶多吉少……” 朝着屋外的大雪望了一眼,程冲斗也感慨道:“嗯……这么大的雪,还要大费周折地带你去什么地方。他们似乎也是蛮着急的……不过,据程某所知,东厂的张公公即便要对你下毒手,也至少应该会给你个明白的罪名。所以,我想,或许是你的事情,终于有个最终的结果了……” 说罢,程冲斗再次举起了酒杯,“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管他那许多呢,先干了这杯酒再说!” 二人饮罢了杯中酒,唐卫轩胸中一股暖气上腾,本来有些微冷的身体,似乎也多了些暖意。待放下酒杯后,起身站好,朝着程冲斗深深地躬身行了一礼,道: “前辈一年来的指点之恩,卫轩铭感于心,永世难忘!此番一去,怕是就再也难以相见了……还请前辈也务必保重身体,多多珍重!” “唉——”程冲斗默默叹了口气,也没有多说什么,起身拍了拍唐卫轩的肩膀,而后走到一旁,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感慨道:“程某此生,漂泊不定,浪迹天涯,到头来却几乎一事无成。空有几招刀枪棍棒的本领,却也无缘战场,难以建功立业。能把这些本事传给你,若是有朝一日能用得上,也算是一种欣慰了吧……” 沉吟了一阵后,程冲斗又突然笑了笑,继续说道:“其实,这些天来,程某倒是又想起了当年戚继光将军在《练兵条议疏》里说的那句话:‘边事本有可为之势,但其机不在边鄙,而在朝廷;不在文武疆吏,而在议论掣肘。’这几日待在屋中,仔细想来,更觉此话中颇有几分深意和感触。或许,我大明的千秋功业,也的确不决定于遥远的边疆重镇、烽火边关,而就是在这眼前的京城之中吧……” 说罢,程冲斗又回转身来,扶起了唐卫轩,语重心长地说道:“程某教你的刀法招式,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只能用于正面之敌,却难防背后有人暗箭偷袭。这,恰好是你的短处。若是这番渡过此劫,日后可要多加当心!之前送你的润物弩,可要随时带在身上,随时以防不测……” 唐卫轩深深地点了点头,心中对于程本举的这番肺腑之言,充满了感激。 “唉……程某,就不送你了。也望你平安度过此劫、多多珍重……”程冲斗说到这里,似乎也是不忍再说下去,背着手,回过身,便打算回内室而去了…… “前辈……”唐卫轩忽然想起了什么,再次开口道:“之前晚辈曾答应过您的三件事。还有最后一件……虽然不知究竟是何嘱托,但晚辈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全力做到。” “哦……那件事啊……”程冲斗停下了脚步,似乎也想起了这件事,原本有些失落的脸上,忽然又恢复了一些往日的不羁,咧嘴笑了笑,有些不太好意思的说道:“哈哈,其实,当时我是没有想到还有什么能让你答应我的,才随口那么一说……没想到,你还一直记得……” 啊……?! 唐卫轩目瞪口呆、大跌眼镜的同时,也不由得咧嘴笑了起来,如此的性格,倒是的确符合自己所了解的这位程前辈…… 不过,就在唐卫轩正打算告辞转身之际,却忽然又听身后的程冲斗说道:“不过,你突然这么一说。程某还真的有件事情,兴许你能帮得上我的忙……” 第360章 诏狱-32 片刻后,唐卫轩正式辞别了程冲斗,走回了自己的院落。脑海中,也再次一遍遍地回想着方才程冲斗临别时的那个最后嘱托,暗暗地将其牢牢记在了心里…… 不多时,方才那一队东厂厂卫便再次进入了院内。走进院子的张卫乾抬头一看,屋门前的唐卫轩已经整理一新、背着手站在了门前,不禁淡淡地一笑,吩咐手下取过一个黑色的布袋头套,递到了唐卫轩的面前,依旧是不冷不热地说道: “得罪了。” 唐卫轩也没有说什么,接过来后便自己戴到了头上。随后,在周围东厂厂卫的“护卫”下,唐卫轩时隔一年之久,终于迈出了自己所住的院门。而后,由人引导着被架上马背,蒙着眼睛,骑在马上,顶风冒雪,开始了一路的缓慢骑行…… 耳畔,除了一阵急过一阵的风声外,便是数十只马蹄踏在雪上的沉重声响。 只是,一阵阵北风呼啸而过,虽然戴着面罩的脸部不会被风直接吹到,但,唐卫轩还裸露在外的脖子,被风这么一吹,就如同利刃刀割一般,生出阵阵刺骨的痛楚。 不过,此时此刻,唐卫轩也顾不得这些了。只是由人牵引着缰绳,跨坐在马上,尽力在颠簸的路途中保持着平衡。 大概行了足足两柱香的时间,唐卫轩感觉自己都有些快要冻僵了,队伍才终于渐渐减慢了速度。不多时,又是一阵巨大的开门声,听那声响,大概也只有京城的城门,也会有如此大的动静吧…… 难不成,自己已经回到了京城?! 很快,队伍再次加速前进,但是周围的凛冽寒风,似乎多少减弱了一些。也许,是已经进入了城内的缘故…… 唐卫轩正如此暗自想着,这队东厂人马却在过了城门后没有多久,便停止了继续前进。 这时,唐卫轩的面罩依然没有被除下,而是继续戴在头上,由东厂厂卫们扶下了马背,在跨过了一个高高的门槛后,耳畔便传来了身后一扇大门沉闷的渐渐闭合之声。 而与此同时,引领唐卫轩的东厂厂卫们,也终于停下了脚步…… 只听“咚——”的一声,背后的那堵大门,似是彻底关闭了。进入大门后,寒风一下子又小了不少,而且,周围似乎还传来了久违的一丝暖意,就连那面罩之上,也有一些红光,在不断地跳动闪烁。好像,四周是点着一些火把吧…… 不过,大半夜的,几乎人人都在睡觉,又有谁家里会点这些火把呢? 一瞬间,唐卫轩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难不成,又回到锦衣卫的诏狱衙门了吧?! 回想到刚才跨过的那个高高的门槛,唐卫轩至少可以确认,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级别绝对不低。是某个衙门?某家豪门大院?甚至是某座王府?能让东厂带自己来的,肯定绝非是简单人物…… 就在唐卫轩胡乱猜测之际,头上一直戴着的那个黑色面罩,忽然被一下子取了下来! 借着周围火把的映照,唐卫轩揉了揉双眼,看了下周围,果然,自己是来到了一座衙门之中。此刻,自己的面前就是一座宽敞的衙门正堂。但是,看起来,却并非是自己熟悉的锦衣卫诏狱衙门…… 那……又会是哪里呢? 唐卫轩本能地抬头一看,却见到了堂前的匾额上,写着“百世流芳”四个大字…… 难不成——?! 心惊之余,唐卫轩又立刻朝着那正堂内望去,果然,在正堂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上,摆有一张巨幅的画像,而画中所画得的不是别人,正是一位家喻户晓、耳熟能详的著名人物—— 岳飞! 虽然对这位精忠报国的英雄人物心怀敬佩,但是,这一刻,在唐卫轩的心中,不禁登时升起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没有错,高悬“百世流芳”的匾额,供奉有岳飞的画像,虽然唐卫轩从未来过此处,但也非常清楚,张卫乾带自己来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 东厂! 这时,张卫乾走了过来,看到已经似乎明白过来的唐卫轩,淡淡地一笑,作了个引路的姿势,带着几分神秘地说道:“怎么了,唐大人。这边请吧……” 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重重守卫中,也不可能再强行冲出去。唐卫轩定了定神,便索性大步跟上了前面带路的张卫乾,一步步走入了东厂衙门的正堂,而后,在拐了两个弯后,便被带入了一间相对较小的侧厅之内。 唐卫轩四下打量了一番,这侧厅内,布置得倒也朴素。张卫乾带路到此后,便请唐卫轩先坐了下来,又吩咐手下取来了一个炭盆,用以取暖。最后,还备了些简单的茶点,在淡淡地留下了“稍候”二字后,张卫乾便掩门而去,不知何往。单单留下唐卫轩一人,在这侧厅内,静静地等待着……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渐渐地,唐卫轩越来越感到一些迷惑。但是,也能隐隐地感觉到,既然是东厂的衙门,那么……这就很可能是张公公的授意。 只是,张公公找自己前来,又是为了什么呢?该不会,是在处决前,再最后邀请一次自己,加入东厂吧…… 唐卫轩默默地推测着,也不知又过了多久的时间,就在唐卫轩苦等得有些昏昏欲睡之际,侧厅的门,终于被打开了。在两个东厂侍卫的护卫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迈进了屋内…… 果然,唐卫轩所料不错,正是东厂厂公——张公公! 唐卫轩随即站起了身,心中虽然并不再像上次在武英殿觐见皇上时对张公公充满了好感,但还是躬身站好,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参见张公公。” 进屋后的张公公,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先是挥挥手,屏退了左右侍卫,让其在厅外的回廊处候命,而后,便直接摆了摆身上的提督官袍,稳稳地坐在了主位上,带着几分诡秘的笑意,开始上下打量起了眼前的唐卫轩…… 见张公公进屋后一言不发,唐卫轩也只好站在原处,感到略有些尴尬,不知道张公公如此看着自己,到底葫芦里想卖什么药…… 片刻后,张公公才算是终于开了口,依然是那种公鸭般的嗓音,但听起来,也依旧是那样的和蔼可亲: “唐卫轩……一年多了,看样子,你似乎变了不少啊。呵呵,这些日子,应该不太好过……你在心里,一定很恨咱家吧……” 听张公公的口气,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敌意,不过,唐卫轩有了前车之鉴,更清楚其手段之毒辣,所以也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只是平淡而又生硬地回答道: “不敢。” 语气中,倒似乎也透出了几分愤恨与不满。 “哈哈,恨我才是应该的……”张公公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唐卫轩,眉毛一挑,“知道今日将你带来,是为什么吗?” “不知。” 唐卫轩依然十分谨慎,唯恐一时不慎又着了对方的道、落入什么陷阱。 “呵呵,听说你在前线时,不是号称智勇双全的吗?怎么,连猜一下都不敢?” 张公公似笑非笑地说道,同时始终观察着唐卫轩的表情,似乎颇有一种将其玩弄于股掌之感。 见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唐卫轩只好根据之前的经验,试着猜测了一下: “以唐某之见,斗胆猜测,张公公,您该不会……也想让在下加入东厂吧……?” “哈哈哈哈……” 听唐卫轩如此说,张公公不禁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那略有些刺耳的声音,直听得唐卫轩心里发毛,又见其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你倒是蛮抬举自己的嘛!不过,今日找你来这儿,并非为此。咱家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你既然不愿意,那便算了!咱家,可不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 一听不是要自己加入东厂,唐卫轩心中立刻多少轻松了一些,但也随即生出了一些好奇,不由得脱口而出道: “那,公公找唐某前来……” “听说张掌班已经事无巨细地将当初在朝鲜的种种都和你坦诚相告了……有件事情,咱家倒是也想向你问上一问。希望你也能实话实说。”张公公一边说着,目光也似乎越来越锐利了起来,仿佛任何的谎话,都逃不过这一双老辣的眼睛。 “公公请讲。”面对着张公公那似乎直穿心底的目光,唐卫轩的语气中,也开始有些发怵。 “呵呵,你也不用紧张,就和上回在武英殿面圣时一样,实话实说就行。这,其实也只是咱家个人比较感兴趣的一件事,你大可放心直言……” 张公公的语气,似乎一下子又柔和了不少,目光也随之收敛了一些: “咱家清楚,你这傻小子一根筋,恐怕也不会聪明到去联合敌人中那些潜在的盟友……所以,和你说句实话,其实,当初咱家让张掌班设计好了在倭国使团的必经之路上拉你经过,也不报希望会发生些什么,只是为了保险起见、探一探底。不过,就在那之后的次日,却发生了一件咱家万万没有想到的事请……哈哈,唐卫轩,你可知道,是什么事儿啊?” “这……在下不知……” 唐卫轩咽了口唾沫,当初,自己和小西樱子的那次街头上的“偶遇”,自己早就怀疑里面是否埋有陷阱,不过,却没有想到,张公公竟然会如此痛快地就主动承认了这件事。同时,唐卫轩也对张公公所说的“那之后次日发生的事情”,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在和自己无声无息地“擦肩而过”后,倭国使团那边,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呵呵……” 张公公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唐卫轩,一边忍不住抿嘴笑了笑,然后才说道: “告诉你,倭国的使节居然私下登门找到了咱家,专程特意来为你求情!哈哈,咱家可实在是糊涂了。唐大人,咱家原以为你应该是清白的……可是,如今却越来越糊涂起来,到此刻,也没完全想明白,你和倭国,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第361章 诏狱-33 啊?!还有这种事?! 唐卫轩倒吸一口冷气,心中一阵惊讶,顿时愣在了当场…… 还没待唐卫轩反应过来,又听张公公继续说道: “你可别在这里给咱家装傻!就说那个小西……小西……啊!小西樱子!你该不会不认识吧……?看那日她与倭国使节内藤如安两人来拜会咱家时,特意为你求情时的情形……你可别告诉咱家,你和她只是认识而已!” “我和她……” 唐卫轩震惊之余,支吾了半天,也不知到底该怎么形容,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说到: “真的只是认识而已……” 听到这个回答,张公公皱了皱眉头,用复杂的目光又打量了一番唐卫轩,似乎同时也在琢磨着什么,直到把唐卫轩看得有些手足无措了,才又笑了笑,继续说道: “嗯……看不出来,你这小子看着老实,但其实也不简单啊……好吧,咱家也不和你再纠结这些琐事了。有关系也罢,没关系也好,反正也就是突然想起了当初这么一回事,随口一问,原也没打算你会承认……” 见张公公不再追问这件事,咄咄逼人的目光也淡了下去,唐卫轩终于松了口气,同时,又非常的不解:如果张公公所说的并非虚言,那,小西樱子他们,又为何要这么做呢……? 但是,还没等唐卫轩来得及细想,又听张公公突然话锋一转,冷冰冰地说道: “今天找你来。其实,最主要的,还是想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听说,当初王之桢给你用刑时,濒死之际,你都不肯松口……呵呵,看你这骨头这么硬,咱家可是最喜欢对付不肯屈膝的硬骨头了……当看着他们最终还是得跪在咱家脚下时,那才是真正的惬意……所以,今日,送你上路前,咱家倒是想再看一看,当你主动屈膝跪拜在咱家的脚下时,会是个什么样子……” 送……送你上路前?! 唐卫轩一愣,听张公公的语气,自己似乎已经是死到临头了,而且,好像张公公还并不打算让自己轻易地死去…… 抬起头,看着对方看似祥和的脸上所露出的阴冷笑容,唐卫轩只觉得脊背上冷汗直冒,浑身禁不住有些微微颤抖。早听说东厂的酷刑比锦衣卫还要残酷百倍,心中不禁一阵绝望…… 不过—— 既然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反倒是更加坚定了唐卫轩不甘于屈服的决心,不由得挺直了腰板,凛然答道: “公公,您也不必吓唬在下。要杀要剐,用什么大刑,就尽管来吧!给您屈膝下跪的事儿,恐怕在下即便死到临头,也恕难从命了! “哦?是吗……” 张公公饶有兴趣地看着唐卫轩,似乎并不这么认为,同时拍了两下手…… 声音未落,侧厅的屋门便突然被推开了,唐卫轩感觉得到,好像有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身后…… 虽然没有回头去看,但唐卫轩也一样想象得到,那必定是两个被张公公的拍手声召唤进来的凶悍侍卫,又见张公公的笑容中似乎有着绝对的自信,不由得干笑一声,道: “公公,您唤侍卫进来,该不会是打算强行逼唐某就范吧?若是这样,唐某倒也无话可说……” 谁知,张公公却冷笑了一声: “呵呵,小瞧咱家了不是?咱家不是和你说过吗,强扭的瓜不甜……不用酷刑,也不需侍卫。咱家要的,可是你主动跪拜在咱家的面前!” 唐卫轩皱了皱眉,实在不明白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又为何要叫人进来…… 只见张公公嘴角一翘,悠然说道: “咱家在京城这么多年,能做到这个位置,自然能对付得了各种角色。即便是你这样软硬不吃的,也一样有办法。呵呵,人嘛,总有弱点的……” 一边说着,张公公从座椅上站起了身来,同时,从其袖口里,掏出了一件卷轴样的东西。这卷轴的形制虽然看起来并不怎么特别,但是颜色,却极为扎眼。用的,竟然是皇家御用的——黄色! 难道说…… 唐卫轩愣愣地看着张公公缓缓展开了手中的黄色卷轴…… 而与此同时,张公公一改平和的声调,用极为庄重的声音正色说道: “前锦衣卫百户,唐卫轩,接旨——” 真……真的是圣旨?! 莫非,对自己的最后判决,终于有结果了……?! 唐卫轩大惊失色下,望着张公公手中那明晃晃的圣旨,心跳骤然加速。同时,看到张公公那调侃般的笑容,心中虽然极为不甘,但是圣旨在前,又是握在张公公的手里,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而后恭恭敬敬地跪拜在地,在一阵快过一阵的心跳声中,忐忑地等候着,那份即将彻底决定自己宿命的圣旨…… 只见张公公笑着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的唐卫轩一样,而后,便用公鸭般的嗓音,开始宣读起了这份捧在手中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这一刻,窗外的风声,仿佛突然猛烈了不少。凛冽的寒冬,好像也在更加肆意地张牙舞爪、尽情地挥洒着风雪与冰霜…… 不过,对于跪在地上听旨的唐卫轩来说,任屋外的风雪如何的猛烈,却似乎浑然不觉一样,完全惊异于这耳畔正在宣读着的圣旨内容…… 每一个字,似乎都那样的难以捉摸,让人完全忘记了一切,只能呆呆地愣在了当场。 若说是彻底定了自己的罪,或者洗清了冤屈、甚至官复原职,不管哪种结果,无论好的坏的,恐怕都不会让早已千思万想、做足了各种心理准备的唐卫轩如此的诧异,但,唐卫轩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圣旨中居然做出了自己做梦也想不到的决定…… 一阵恍惚中,等到张公公已全部念完,将这明晃晃的圣旨递到自己面前时,跪在地上的唐卫轩,依然未能从震惊回过神来,只是呆呆地跪在原处、目瞪口呆…… “咳——咳!” 直到张公公不太耐烦地咳嗽了几声后,唐卫轩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依礼叩首,诚惶诚恐地说道: “臣……臣领旨谢恩!” 同时,伸出了微微有些颤抖的双手,从张公公的手中郑重接过了那卷仿佛重若千斤的圣旨…… 站在唐卫轩的面前,张公公居高临下地看了看跪在地上、手足无措的唐卫轩,不觉轻蔑地冷笑了一声,而后又瞥了眼刚刚进门的那两个站在唐卫轩身后的侍卫…… 随即,两个侍卫便将各自手中托着的东西,拿到了唐卫轩的眼前。 唐卫轩抬头一看,左边侍卫托着的,乃是一把做工精致的绣春刀,自己本就是非常熟悉,这一刻看到,更有种久违之感。而右边侍卫所托着的,则是一身光鲜明亮的锦衣卫衣甲,纵使此刻屋中烛光昏暗,但依然难以掩盖住其亮丽的色泽。虽然已经历任校尉、总旗、试百户、百户等多个职位,但望着眼前那身衣甲上耀眼的色彩,唐卫轩依然感到既眼熟、而又非常的陌生…… 一切,简直都恍若梦中一般…… 看着唐卫轩还在发愣,张公公微微一笑,不温不火地提醒了一句道: “现在,你可以站起来了。唐千户……” 千户…… 唐千户…… 唐卫轩缓缓地站起身子,望着眼前的绣春刀,与那身锦衣卫千户的特制衣甲,依然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张公公,带着几分怀疑的语气问道: “张公公,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张公公看了眼唐卫轩,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坐回到了身后的座位上,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而后和两个侍卫使了下眼色,待侍卫们将东西放在一旁的桌上、退出门外后,又朝着自己掌中的茶杯吹了口气,这才慢悠悠地说道: “圣旨里,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 唐卫轩努力回忆了一遍刚才所念的内容,又打开了手中的圣旨,一个一个字地看了一遍。但其实,圣旨里所说得也基本都是些套话,更奇怪的是,对之前所谓的“勾结倭国之嫌”,竟然只字未提。不仅如此,就连提升为锦衣卫千户的理由,也是草草的“屡立奇功、勇略兼备、淳厚忠良、可堪大任”短短十几个字而已。 如果说当初的待罪下狱是无稽之谈,那至少还有些捕风捉影的所谓“铁证”,但如今,这突如其来的破格擢升,简直就是无中生有、莫名其妙! 就算是因为当初在朝鲜的战功,可皇上不是也已经在武英殿时赏赐了五百两白银吗?即便要因此而再次提拔,也不该白白关了自己一年之后再行封赏吧。总不能解释为,皇上是觉得冤枉了自己,而觉得有些愧疚吧…… 糊里糊涂、一头雾水的唐卫轩,只好再次朝着面前的张公公拜了拜,诚心求教道: “还望公公不吝赐教!” 第362章 诏狱-34 “呵呵……” 张公公眯着眼睛看了看唐卫轩,缓缓地说道:“唐千户,你还没有告诉咱家,和那个小西樱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听到张公公这样讲,唐卫轩不禁苦笑了一下,看得出来,如果自己今天不将和小西樱子之间的事情交代个清楚的话,恐怕就永远也搞不清这突如其来的圣旨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唐卫轩想了想,反正的确是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便索性将当初和小西樱子的种种际遇,从大同馆中的初次交锋、一直到去名护屋路上的乌岭引路,如实地大致讲了一遍…… 张公公虽然时不时地喝上口茶水,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但其实却始终都在认真地听着,未有一次打断。直到唐卫轩终于讲完,依然在静静地眯着眼睛,又盯着唐卫轩看了一阵,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方才轻轻地哼了一声,回答了唐卫轩的疑问: “嗯,说到唐千户你当初的入狱,和如今擢升千户的事嘛……哼哼,其实,都是咱家一手操作的……” 唐卫轩没想到,这张公公倒是坦诚得很,一口便承认了当初害自己入狱之事。 看了看略有些惊讶的唐卫轩,张公公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其实,这也简单得很……像通敌这样的事情,皇上历来在乎。加上上次倭军从汉城离奇地及时撤退,皇上本就有些怀疑。只须找个皇上正在气头上的时候,汇报说个别锦衣卫有通敌之嫌,也无需指名道姓,皇上自然会直接下旨严查,交待骆思恭去彻查个清楚……之后,只要对办事之人稍加点拨和暗示,无需咱家动手,这黑锅自然会落到最有嫌疑的你的头上……” 回想起当初被捕时的情景,还有那个一心想靠张公公往上爬的锦衣卫指挥同知王之桢,唐卫轩对张公公的说法倒没有丝毫的怀疑,但是,关于这擢升千户之事,唐卫轩却无论如何,依然想不明白…… 见唐卫轩皱着眉头,急着听下文,张公公微微一笑,突然换了个话题: “关于沈惟敬……你和他相处也有段时间了,当初被关在诏狱时,听说他也曾去看望过你。关于和倭国议和之事,你都知道多少?私下的场合里,沈惟敬又可曾单独和你提过别的什么……?” “这……” 唐卫轩愣了愣,回想了一下曾经和沈惟敬在一起的情景,好像也没有什么奇怪之处,更没有什么可遮掩的。于是,稍微思考了一下后,便据实说道: “关于议和之事,一直是沈大人主要牵头的。唐某不懂倭语,能听得懂的,也都是沈大人当时翻译给谢、徐二位大人时,顺便听到的一些。至于单独的场合时,沈大人只是许诺再度出使倭国时,会带唐某一同前往。其余的……”一瞬间,唐卫轩忽然想到了沈惟敬和自己的那个约定,关于倭国出兵朝鲜的真正原因,稍稍犹豫了一下后,也提了半句,“沈大人对于倭国发动战争的原因,倒是颇有研究……” 谁知,刚说到这里,一直盯着唐卫轩的张公公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唐卫轩的话: “呵呵,那个,咱家不感兴趣。倭国狼子野心,还要什么原因吗……” 听语气,似乎,刚才的那一番话里,并没有张公公想要的东西。不过,对此,张公公好像并没有什么失望,相反,看起来倒像是又少了些什么担忧,待顿了顿后,又看了眼唐卫轩,抿了口茶,继续讲起了之前被中断的话题: “呵呵,你一定非常好奇吧……既然已经让你背了黑锅,又为何今日会突然擢升为了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哼哼,说来,更为简单了。只要找个机会,和皇上说一句,当年曾受陛下亲自召见的前线有功将士,如今正背负通敌之嫌,让骆指挥使打入了诏狱、身陷囹圄已有多时了……再稍稍提醒一下圣上当年武英殿之事,皇上英明,接下来的自然是龙颜大怒,当场便痛斥了一番并不在场的骆指挥使:‘这个骆思恭,简直愚蠢!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看不透,屡立战功之人,又怎么可能去通敌呢?更何况,还是朕曾亲自召见、亲口嘉奖之人,骆思恭把他拿下、调查通敌之事,到底是什么意思!’至于后面的事情嘛……呵呵,自然就是水到渠成了……现在,你那些锦衣卫的同僚,包括骆思恭在内,甚至还不知道这件事。等到唐大人突然手执圣旨、身穿锦衣卫千户衣甲再度现身时,咱家倒是也很期待,不知会是怎样的景象啊……哈哈哈哈……” 听完张公公的这番说明,唐卫轩心中倒并不怎么期待以千户身份再见到昔日同僚们时的情景,而是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心头的疑团虽然一个个解开,但却引出了一个更大的疑问,不禁诚恳地朝着张公公再次拱手相问道: “敢问公公,您……为何要这样做?” “为何……?” 张公公眉毛一挑,笑了笑,竟站起了身来,推开了屋门,望着屋外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平静地说道: “唐卫轩,你既已升为千户,今后做事,更需有分寸了……咱家就是要让你牢牢记住一个道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 待黎明的朝霞升起之时,唐卫轩已腰胯绣春刀,身披崭新的锦衣卫千户衣甲,迈出了东厂衙门的大门。 漫天的大雪,此刻仍在空中飞舞,晨曦中的京城,静谧得甚至有些诡异,阵阵寒风,时不时吹动着唐卫轩身上的衣摆…… 东厂正堂前的院子里,一支支火把依然在喷吐着熊熊的火光,回顾身后的那块“百世流芳”的匾额,依旧高悬在那里。就连地面的积雪上,还留有刚才自己来时的少许痕迹。不过,对于即将迈出东厂大门的唐卫轩来说,这迈进门和迈出门的短短几个时辰间,却让人由衷觉得——恍如隔世。 无论如何,自己也终于是挺到了重获自由的这一天,而且还蒙皇上亲自下旨,莫名其妙地连跃两级,成为了锦衣卫中恐怕最年轻的正五品千户!不过,在唐卫轩的心中,却不知为何,并没有获释加升官后的丝毫轻松与喜悦,甚至,在等待东厂的大门缓缓打开之时,唐卫轩也能依旧感觉得到,身后“百世流芳”的匾额下,射在自己脊背上的那道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目光…… 张公公,的确不简单。 虽然终究是没有要自己加入东厂,但最后所说的八个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却牢牢地印刻在了唐卫轩的心里。虽然心有不甘,但这一年来的大起大落已经说明了一切,张公公绝不是单纯说说而已的…… 或许,这次特别施恩于自己,也是意图拉拢,想让自己未来为东厂做事? “吱啦——” 面前的东厂大门,终于完全打开了。 唐卫轩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绣春刀,跨步迈出了门外。而早已等在门外的一个东厂厂卫,也随即牵过来了一匹坐骑…… 与此同时,在东厂衙门正堂的堂口处,张卫乾那身东厂掌班的身影,也出现在了正背着手的张公公身后,望着唐卫轩已经跃上坐骑的背影,不由得有些忧心地低声问道: “公公,您……真的要放了他?” “嗯……”张公公微微点了点头,但默默望着唐卫轩即将离去的身影,眉头却也是越皱越紧。 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张卫乾又试探着问道: “公公……放也就放了吧。但,为何还要帮他升为千户?以卑职之见,唐卫轩这人倔得很,恐怕未必领您的情……属下,实在是有些不太明白……” 这一次,张公公仿佛没有听到一样,紧锁着眉头,一言不发。直到唐卫轩一拉缰绳、绝尘而去了,才望着雪地上唐卫轩留下的脚印,半像是回答、半像是自言自语地冷笑一声,低声感慨道: “哼,皇上居然下了这样一道旨意。说实在的,咱家,其实也不太明白啊……” “啊?!皇上……?”张卫乾吃了一惊,“难不成,这擢升唐卫轩为千户的命令,乃是皇上的意思?” 张公公默默地点了下头,微微叹了口气: “或许,皇上是想起了当初武英殿时,这唐卫轩如实所说地那些有利于皇三子的话?或者,也有可能是……”张公公似乎仔细思索了一下,方才带着些不确定的语气推测道:“咱家跟了皇上这么多年,见过的圣旨也快有成百上千了。可是,却仅有寥寥数次,见陛下无意间用到‘可堪大任’这四个字……仅凭这点,或许,很有可能,皇上是还另有其他任务,准备要交待给他……” “哦,这个啊。”张卫乾似乎松了口气,“卑职听说,与倭国议和之事已大致确定。过不久,便要遣使去倭国、正式宣布皇上的诏书。属下斗胆推断,皇上大概是打算派唐卫轩一同前去,所以才……” “应该没这么简单。”张公公摆了摆手,打断了手下的话,“算了,无论皇上是如何打算的,既然是圣上的意思,就任这姓唐的小子去吧……” “但是,公公……”张卫乾不解地皱了皱眉头,“您不是说过,此人知道的太多,若不能为咱们所用,要么就关他一辈子,要么,就必须斩草除根吗……” “哼,”张公公冷冷地哼了一声,感慨道:“唐卫轩……他何止是知道的太多。咱家也没想到,他与倭国之间,似乎也有着各种各样的不清不楚……”又自顾自地默默思考了一阵后,张公公紧锁的眉头才终于松了下来,望着雪地里那串很快便被大雪覆盖的脚印,冷笑着说道: “哼哼,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此番出使倭国,唐卫轩,他也不会活着回来了……” 第363章 诏狱-35 当然,这一刻,正在雪中骑行的唐卫轩,并不清楚就在自己刚刚离开东厂后,张公公便已为自己的命运所下的断言。 顶风冒雪地行进在冷冷清清的京城大街上,也不知道为何,唐卫轩只觉得心中似乎空落落的,不仅丝毫没有重获自由后应有的喜悦,前进的速度也不由得渐渐慢了下来,越发地感到有些沉重…… 望着周围一户户人家的屋门上,都已贴上了大红的春联和福字,算起来,除夕已经临近,京城之中的老老少少,无论高低贵贱、男女老少,无不在欢欣鼓舞地期待着新一年的到来。 随着日头越升越高,风雪也渐渐小了一些,陆陆续续地,街上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甚至还有几个突然跑到街上玩耍的调皮顽童,竟被自己的衣甲所吸引,一个个小手里分别各攥着串冰糖葫芦,边跑边跳地围着自己的坐骑,不断地来回奔跑嬉闹着…… 侧眼看去,似乎所路过的每家院子里,都溢满了合家团圆的美满,不时传出一阵阵的欢声笑语,将过年的热闹氛围,也渐渐地传染到了原本冷冷清清的大街之上。目光所及之处,仿佛人们已忘记了依然淅淅沥沥的风雪,而都在不约而同地尽情享受着这喜迎新年前的欢快氛围…… 离家已经越来越近,唐卫轩的心中受到一路上的感染,不禁也多少产生出一丝美好的幻想,想象着,或许,当自己回到家门前的时候,会一样看到一张大大的福字,只要轻轻一推门,春山就会叫着一路跑出来,而李纹月,也会翩然来到门口,迎接自己的归来。一切,就如同当年那样…… 那,该有多好啊…… 唐卫轩一边想着,一边拐过了最后一个转角,来到了自己所住的巷子中。 邻居们似乎也都已做好了过年的准备,虽然还没有人开门出入,但张灯结彩的节日氛围,却是一点不比其他巷子差。 只是…… 当唐卫轩的目光终于扫到自家的门前时,不由得止住了坐骑的马蹄: 光秃秃的门板上,竟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和周围大红大紫的各式装点相比,仿佛与世隔绝一样,没有一丝的欢快与温馨之感。紧闭的屋门前,只有自己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马上,浑身只感到寒若冰霜…… 这一刻,唐卫轩甚至有些后悔,早知要自己一个人独过这个年,还不如,在京郊的东厂软禁之所再待上一段日子,至少,还能和程冲斗前辈一起相互作个伴…… 缓缓地踏镫下马,略有些发呆地站在自家门前,望着这面曾留下无数短暂却又温馨记忆的屋门,唐卫轩心中不禁有些犹豫、自己是否该走上前去敲响它…… 只怕,敲门之后,无人应答的结果,反而会抹掉自己心中那最后一丝美好的幻想。 迈着沉重的脚步,唐卫轩走到了已经一年多未归的自家门前,鼓起勇气,伸出了手,轻轻地扣响了屋门。同时,内心之中也在无比紧张地期待着,门后会传来一声久违的回答。无论是春山,还是李纹月,只要有一声回答,就行! “咚……咚……咚……” 唐卫轩一连敲了三下,但是,紧闭的屋门后,却没有丝毫的回复…… 也许,是他们还在睡着?或者,是自己扣门的声音太小了? 不愿意相信眼前结果的唐卫轩,不禁更加用力地再次敲了几下门: “咚——咚——咚!” “谁啊——?” 忽然,一声听起来熟悉而又陌生的回答,传到了耳中。唐卫轩心中顿时一阵惊喜,正打算等待有人来开门,却听道“吱啦——”一声响,自家的屋门依然纹丝不动,而隔壁陈家的屋门,却被一下子打开了…… 一个人探出头来,正是许久不见的隔壁陈婶。 原来,不是李纹月,而是隔壁陈婶啊…… 唐卫轩登时一阵失落,如同从高高的山峰直直地坠入了深渊,甚至挤不出一丝笑容,去和多年的老邻居打个招呼。 不过,还未待唐卫轩有所反应,陈婶却已经先看清了立于门前的唐卫轩,两只眼睛顿时瞪得圆鼓鼓的,似乎不敢相信一般,忍不住又擦了擦有些惺忪的眼皮,再三确认后,这才无比惊讶地开口道: “卫……卫……啊,不,唐大人!真……真的是你吗?!” “陈婶,好久不见。您老身体可还好啊……”唐卫轩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朝着陈婶拱了拱手。 “哎呦!你可回来了!你陈婶我还以为你这一进诏狱,就再也……啊,呸呸呸!快过年的了,你瞧我这嘴!”一向心直口快的陈婶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吉利的话,立刻中途打断了自己,连连改口。同时,带着满脸的欢喜之情,由衷地感慨道:“这下可好了!你这一回来,也正好可以过个团圆年了!唉,自打你出事以后,你不在的这一年里,你家娘子可是太不容易了……陈婶我瞧在眼里,唉,都……都有些快看不下去了……”说罢,陈婶似乎是回想到了什么,眼睛也忽然有些湿润了…… 娘……娘子? 但唐卫轩很显然是吃了一惊,自己孤身一人,哪里来的什么娘子?不由得皱着眉头朝陈婶问道: “娘子?什么娘子?” “就是你的娘子啊!”陈婶好奇地打量着唐卫轩,似乎和唐卫轩一样,也是一头雾水,“我当初也有些纳闷,但她说是你未过门的娘子……怎,怎么,你本人居然不知道?” 唐卫轩心中疑惑之余,脑海中也在快速地想着,陈婶口中这个所谓的自己未过门的娘子,究竟是谁?! 要说第一直觉,和自己有过婚约的,也就只有颜副千户家的千金了。不过,自己和对方面都没有见过,更何况,颜副千户早已和自己取消了婚约,如今,时隔一年,这自然更不能算数了。 或者,是李纹月? 这无疑是唐卫轩心中最为期待的结果了,不过,当初在诏狱地牢里听史百户说,她不是已经带着春山去辽东了吗……而陈婶刚才明明是说自打自己出事以后,如何如何。那么,也就应该不是李纹月了…… 失望之余,唐卫轩忽然想到了第三种可能性: 该不会,是……小西樱子吧!虽然时间上也有些偏差,在自己被张卫乾秘密押出诏狱的路上,才见过对方一面。但这倭国的女忍者一向神出鬼没,若是打着自己娘子的招牌,趁机来刺探些什么,倒也并非没有可能…… 唐卫轩心中急于知道答案,又见自己屋中并无应答,只好再次求教于陈婶: “敢问陈婶,那位姑娘……啊,不,我那位‘娘子’,现在正在何处?” “嗯,你不是从诏狱出来的吗?怎么,难道,你没在诏狱大门口碰到她吗?这一年多来啊,她可是几乎每日早出晚归地去守在诏狱门口,等着你出来……” 什么……? 突然从陈婶口中听到这一情况,唐卫轩心惊之余,只迟疑了一瞬间,立刻回头翻身上马。 “唉,这姑娘也是个死心眼。我当时还劝她,这诏狱啊,一向是有进无出的,人一旦进去啊,就不可能再出来了……啊,呸呸呸!你瞧我这嘴,又说错话了!你可别在意啊!咦?!” 待陈婶再次抬头之时,却早已不见了唐卫轩的踪影,门前的雪地上,也只留下一串马蹄疾驰而去的痕迹…… “驾——!” 唐卫轩狠狠地抽了胯下坐骑一鞭子,也顾不上路上的冰雪湿滑,一路风驰电掣般穿街过巷、直奔着诏狱衙门门口飞奔而去。 耳畔“哒哒哒——”的阵阵马蹄声,以及路边个别行人的恼怒与抱怨之声,唐卫轩全部浑然不觉,只是望眼欲穿地一个劲儿地催动着坐骑,不停地加速向着那即将揭开的答案奔去……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唐卫轩距离诏狱衙门的门前,就只剩最后一个拐弯了! “吁——!” 唐卫轩猛然间想到了什么,急急地一拉缰绳,硬生生在转角前,勒住了胯下已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坐骑。 也许,因为这一带大多是朝廷重要的衙门所在,这个时辰也不过是刚刚开门办公而已,所以附近还都是静悄悄的,既不愿轻易暴露自己、也不愿惊扰到对方的唐卫轩,强行按捺住越来越加速的心跳,轻轻地跳下了马背,独自一人,一步步地走过了转角,朝着不远处的诏狱衙门口望去—— 透过一层层飘舞在空中的雪花,五十步外,好像隐约有个纤弱的身影,正守在诏狱大门外,站在皑皑的雪地上。寒风中,其身上被风不时吹起的衣衫,似乎略显单薄,远远望去,甚至还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其口中呼出的雾气…… 站在街角,望着那熟悉的身影,唐卫轩的整个身体,似乎都忽然定在了原地,甚至情不自禁地有些微微颤动。 一阵北风刮过后,下了已不知多久的风雪,竟在此刻,终于完全静止了下来,静悄悄的大街上,最后的些许飘雪纷纷缓缓落地。白茫茫的大街上,只剩下一人一犬,仍守在原地,执著地望着诏狱大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一步,一步,一步…… 唐卫轩一步步地轻声靠近,不远处的那个身影,似乎还并未察觉。而望着诏狱门前的那身影,已经解下了自己厚厚外袍的唐卫轩,仿佛已感觉不到刺骨的严寒,只是一步步地朝着那身影走去…… 直到对方发觉了什么、无意间转过身来,四目相对间……竟一时间无语凝噎。 面对着那在目光相汇的一刻、即被瞬间定在原地的纤弱身影,唐卫轩默默地将手中的千户外袍,披在了对方的身上,紧紧地包裹住了对方微微发抖的身体。稍稍犹豫了一下后,唐卫轩终于用几乎哽咽着的声音,轻声说道: “娘子,我回来了……” 第364章 暗流-1 阴霾的天空下,寒风萧瑟。 深秋的寂静中,处处是一副落寞的景象。 在这朝鲜庆尚道官道道旁的几棵大树上,还垂挂着最后几片发黄干枯的树叶,寒风一吹,便也摇摇欲坠地左右摇摆着,好像随时都有可能被刮落,与其他的落叶一样,挥洒在这片血迹尚未干透的土地上。 冬天的脚步已经渐渐近了,越来越多的枯叶随风而落,在这昔日热热闹闹、人来人往的官道上,居然也积了足有厚厚的一层。更奇怪的是,数日以来,却也无人来打扫。只在偶尔有一阵劲风扫过之时,厚厚的落叶才会被掀起一层来。而落叶下时不时裸露出来的死人尸骨、或残肢断臂,刚刚露出一角,便又很快被新的落叶所覆盖,似乎没有一丝的痕迹。不过,尽管有这些层层叠叠的落叶所覆盖,但那股刺鼻的腐烂尸臭,却依然会在落叶下慢慢地弥散出来…… 不仅如此,向着官道沿途的几个旧日村庄里望去,不少残垣断壁间,也时常会见到几只吃得颇为肥壮的野狼,正在四下里徘徊,甚至,偶尔还能看到它们口中叼着一只死人的断臂或小腿。虽然它们口中的“美食”看起来早已经腐烂发臭,但在这些已经吃红了眼的野兽眼里,却似乎依然是可口的美味佳肴。 一天到头,大概也就只有在这日头高照的午时,才会有零星几个瘦骨嶙峋的当地村民,从破败不堪的村落中探出头来,一边小心翼翼地结伴提防着野狼,一边赶紧四处刨些野菜,借以果腹…… 这时,一阵隐隐约约的马蹄声,突然从远处的官道上传来! 几乎与此同时,这总共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朝鲜村民,便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动,无需谁组织,便全部悄悄地摸到了官道的两旁,躲在厚厚的落叶下,仔细倾听着官道上传来的动静…… 根据他们以往的经验,若这马蹄声只有寥寥数个的话,大多是经过此地的零星斥候。如果是倭军斥候的话,通常没有什么可说的,抄起竹枪、锄头,大家伙儿一拥而上,兴许就能合力拦下来一个,这样,宰杀了马匹,外加其身上的口粮,基本也就能让众人几天内不至于饿肚子。而且,抓到的倭军士卒,也可以好好折磨一下,借以泄愤,也算是为自己死去的亲人们报仇雪恨。 如果,是大明、朝鲜的官军或附近义军的斥候,大家伙儿凑到路边,沿街磕几个头,没准儿也能求到几块干粮。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是大家最为期待的。那就是,来的是成群结队的大明或朝鲜军队。这样,众人一起去求情,兴许就能从带兵将官的那里求到些成袋的军粮,运气好的话,足够大家再多撑上个七八天的。 不过,很快,众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了满满的失望,没有想到,今天居然遇到的是最差的一种情况—— 南面不远处的官道拐角处,最先露出身影的,乃是三两个倭军武士的打扮。而且,从声音上来听,来的恐怕至少有上百人之多。以自己区区十几个瘦弱村民之力,和这样规模的倭军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大家叹息了一阵、又恨恨地望了眼那些远处的倭军身影,便打算赶快转身,躲回村落里的残垣断壁之中去了。 不过,也不知是谁多看了几眼,忽然喊道: “咦,怎……怎么会有咱们的官军也混在一起?!” 经这一声提醒,众人立刻再次扭头望去—— “哎,还是真的呢?!” 众人谁也没有想到,在为首的几个倭军的身后,居然还出现了越来越多朝鲜官军的身影…… 该不会,是倒戈倭国的朝鲜降军吧……? 抱着这种怀疑,众村民又仔细观察了一阵,纷纷感到越发地好奇:那些朝鲜军,的的确确打的是朝鲜官军的旗号,而且看起来似乎也很精悍,与唯唯诺诺的朝鲜降军相比,气质大不相同。应该,至少是朝鲜官军中的主力精锐才是。而且,朝鲜官军是分作了两队,走在了中间一队狭长倭军的两侧,好像是在护卫,或者,是押送着中间的那队倭军…… 难道,是官军抓到的倭军俘虏?正打算押运回去? 不过,看那几个走在最前的倭军武士,个个趾高气扬,不仅全副武装地骑在马上,而且手里还举了面奇奇怪怪的大旗,实在不像是被俘的俘虏…… 那面走在头里的醒目大旗上,貌似还写着什么,但是,不认字的村民们,自然也不知道那到底是啥意思。 随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胆小的村民们大多已经躲藏回了村落中的破屋里。但,还是有个别几个胆大的村民,依然抱着强烈的好奇心,继续藏在路边的落叶堆里,想瞧个究竟。 不多时,这队混合着倭军和朝鲜官军的人马,很快便走到了众人的眼前,看朝鲜官军在无意间撇到同行的倭军时的眼神,几乎个个都带着显而易见的仇视和提防,应该绝对不是朝鲜降军无疑。但是,本该水火不容的两方,却在各自全副武装的情况下相安无事,由左右两队朝鲜官军包夹着中间的倭军,双方并肩而行,不由得让躲藏起来的几个胆大村民看得越来越糊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更让人感到费解的是,在队伍的中间,还抬着两台轿子。看那轿子的装饰,里面坐的恐怕也绝不是简单人物…… 不过,为何这两个轿子像是由倭军和朝鲜官军一起护卫的呢? 藏在落叶中偷偷观察的几个胆大村民,愈发地不解…… “啊……啊……” 这时,忽然有个藏在落叶堆中的村民鼻子里一阵发痒…… “阿嚏——!” 这一声喷嚏打出来,在这寂静的路上如同打了个雷一般,立刻就让官道上的众人吓了一跳! “唰——!唰——!唰——!” 片刻间,几十把兵刃纷纷出鞘,无论是倭军,还是朝鲜官军,手里的家伙,全部都对准了这个暴露了踪迹的可怜村民。 “我……我……我……” 这村民面对着几十把寒光闪闪的兵刃,顿时有些慌乱了。只能赶紧伸出两只空空如也的双手,连连摆手,看起来像是想解释些什么,但一时间,却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官阶不低的朝鲜武官带马赶了过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这突然冒出来的朝鲜村民,又左右张望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或者确定着什么,同时皱起了眉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很快,又有一个朝鲜小校凑到了这带队武官的耳畔,用周围人都几乎听不到的音量,轻轻地说道: “大人,还不到地方呢……” 听到这话,那朝鲜武官才松了口气,而后狠狠瞪了这紧张得浑身哆嗦的村民一眼,低声骂了句: “别在这里瞎捣乱!” 之后,直接摆了摆手,吩咐麾下士卒收起兵刃,继续赶路。 而那些倭军,看起来好像并不听命于这朝鲜武官,但在另外一位带队的倭国将领的命令下,也随即收起了兵刃,和朝鲜官军一道,再次上路。 望着眼前倭军和朝鲜官军的“默契”配合,刚刚捡回一条命的村民突然一阵激动,不知是不是血气一时上涌,干脆放声朝着这些朝鲜官军们痛骂道: “你们这些家伙!到底是不是朝鲜的官军?!怎么和这些杀千刀的倭军走在一起!还把他们护卫在中间,你……你们不觉得羞耻吗?!” 村民的这话,听不懂朝鲜话的倭军们好像都不太明白,颇有些莫名其妙。而周围的朝鲜官军们,则抿了抿嘴唇,神情似乎有些奇怪,但却也什么都没有说…… “你这刁民,懂什么?!” 这时,那位刚刚下令的朝鲜武官不由得转身又瞪了面前这村民一眼,而后,用马鞭指了指前面为首的那面奇奇怪怪的大旗,没好气地说道: “这些家伙是遣明使!你以为老子愿意啊?!而且,后面,那两顶轿子里——” 这朝鲜武官又朝着队伍中的那两顶精致的轿子瞟了一眼,但话刚说到一半,却又突然打住了,直接扭回头来白了村民一眼道: “算了,说了你这刁民也不懂。继续出发!今天日落前,必须翻过前面的那座乌岭!” 话音落后,只剩下这么个村民呆呆地站在原地,而整支倭军和朝鲜官军的混合队伍又再次加起速来,继续朝着前面已经不远的乌岭山脉前进…… “长谷川君,刚才那朝鲜村民,说的是什么?”这时,同样在队伍中的天草雄一,朝着身边的长谷川秀久问道。 “我又不懂朝鲜话,哪里会知道?”长谷川秀久皱了皱眉头,无奈地回答道,“不过,看那语气,估计是在咒骂我们吧……” 望着官道旁不远处的那座已经被几乎彻底毁掉的村落,长谷川秀久也多少能理解这村民的愤怒与恨意。若是换位思考一下,家园被毁、亲人被害、一无所有的自己,又能对面前这些敌人,能有多少的好感呢…… 而这时,刚好就在靠近队尾的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两人经过之时,那村民忽然又朝着两人极其怨毒地望了一眼,仿佛,在那几乎喷出火焰的怒目而视中,已饱含了世间所有最为恶毒的诅咒。 就在这目光对视的一刻,长谷川秀久只好略微尴尬地主动移开了自己的视线,避免与之对视。而身旁的天草雄一,则重重地皱了一下眉头,向着身旁的长谷川秀久抱怨道: “这个家伙,为何一直死死地盯着我看?!我天草雄一又从来没有杀害过任何一个无辜的朝鲜平民,更不要说他的家人亲友了……” 听到这话,长谷川秀久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此话的确不假。天草雄一的确几乎从没有滥杀过无辜。但是,何止是手无寸铁的平民,作为一名武士,你这小子,在真刀真枪的战场上,恐怕,也几乎没有杀过一个对阵的敌人……” 不过,看着满腹不平的天草雄一,长谷川秀久也只能苦笑着说道: “在他看来,是不是你杀的,并不重要。你有没有杀过,恐怕也不重要。只要咱们穿上了这身倭军的甲胄,那么,在他的眼里,恐怕就和那些犯下恶行的友军们,并不分别了……” “凭什么啊?!这是什么道理!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他们惹的祸,凭什么要我们来承担?!”天草雄一随即满腔不平地喊道。 长谷川秀久想了想,望着四周破败的景象,默默叹了口气: “这……大概就是战争的道理吧……” 作为倭军的一员,看着周围的朝鲜官军,其实,要一直与这些昔日的敌人并肩前行,长谷川秀久自己也觉得十分的别扭,总是在看到这些朝鲜军衣甲的一瞬间,必须要强行抑制住内心之中拔刀的冲动。 恐怕,那些护卫在两侧、帮忙引路的朝鲜官军们,也是同样的心态吧…… 唉,早知如此,就不该跟着此次作为遣明使的内藤如安大人,来趟这浑水了! 长谷川秀久暗暗叹了口气,心中不禁有些后悔…… 第365章 暗流-2 何况,这议和之事,本该小西行长大人负责,内藤如安大人既然是小西行长大人的家臣,自然领命行事。而自己和天草雄一作为归属于加藤家的部属,要不是因为肩负着送还轿子里那两个俘获的朝鲜王子——临海君与顺和君,又何苦再次跋涉千里,遭尽一路上这些朝鲜百姓的白眼呢……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又不禁回想起了前不久,饭田直景嘱托自己这个任务时的情景: 当初大明派来的使节和太阁殿下在名护屋达成协议后,太阁殿下承诺先送回两位被俘的朝鲜王子,以示议和之诚意。不过,议和的事情,全部是由小西行长大人主持担当,而两位朝鲜王子,则是一直拘禁在加藤清正大人的手里。所以,虽然有太阁殿下的命令,但作为和小西行长等“文治派”水火不容的“武功派”,加藤大人一样是当场拒绝了小西行长派来索要两位王子的使者。但是,毕竟不能违抗太阁殿下的命令,所以,饭田直景大人才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由加藤家派人,跟随着小西家派出的遣明使,一起随队出发。代表加藤家,将朝鲜王子送还。 根据饭田大人对自己的说明,表面上,这是为了和小西家争口气,同时,也顺带着监视一下负责议和的小西家使者,以防小西行长在议和里面做什么手脚。而最为关键的一个目的,则是借此机会,一路前往大明的京城,趁机观察一路上的山川地貌及风土人情,绘制好地图,为今后如果再次讨伐大明时,作好充足的准备…… 按理说,描画山川地貌、绘制地图之事,原本都是一直由饭田直景大人的亲信侍卫——粟林幸胜负责的,怎奈,这一回,粟林幸胜却因在不久前的晋州之战时,被砍断了一臂。无奈之下,只好将此任务交给了粟林幸胜推举的长谷川秀久…… 当初,听到这话时,长谷川秀久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不明白粟林幸胜为何如此信任自己,该不会是当初一起冲回汉城求援时的经历,给他留下了个好印象?描画山川地貌的事情,自己虽然也会一些,但是,既不懂汉话、也不太熟悉汉字的自己,又如何去监视议和的过程?所以,最终接下了任务,但顺便也将通晓汉字的天草雄一一起拉了进来。这样,不仅路上有了个伴儿,多少也能帮自己看明白大量的汉字信息…… 尽管,要论战力,对天草雄一实在是不敢恭维,但这次毕竟是出使任务,应该不会有动刀动枪的机会,而且,论自己所熟悉的人里面认得汉字、阅读汉文典籍最多的,大概也就是这小子了。无奈之下,长谷川秀久最终便强行拉上了千不肯万不愿的天草雄一,跟着自己一起随使团北进…… 同时,望着前面不远处此次的正使——内藤如安大人,长谷川秀久不禁皱起了眉头。 按理说,势如水火的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两人之间,很难有什么中间派,不过,没有想到的是,这次担任遣明使的内藤如安大人,却似乎两边都吃得很开。不仅自己身为小西家中的重臣、小西行长的心腹,连姓氏都跟着改为了小西。而且,和加藤大人的关系居然也维持得很不错。此番派使节去大明议和,加藤清正虽然自始至终百般反对,但唯独对担任正使的内藤如安大人,却没有丝毫的反对意见,甚至对于内藤如安委婉提出的,能否尽量减少加藤家随队人数的请求,也欣然答应,当即决定就只派自己和天草雄一两个人随行。 原本长谷川秀久还以为,等一到汉城、送回了两位朝鲜王子,自己和天草雄一就没什么借口再跟着走下去了。但看这个样子,估计内藤如安对于自己和天草雄一一路随行到北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长谷川秀久正在马上边走边思考着,这时,天草雄一又凑了过来,提醒道: “看!咱们已经到乌岭山脚下了!” 长谷川秀久抬头一看,的确,前面巍峨的一座座山岭,长满了茂盛的连片树林。打眼望去,也不知要多久才能翻得过去。 这时,眼看跟随护卫的朝鲜官军依旧丝毫没有停步的意思,打算趁着日落前的最后两个时辰,抓紧翻过这乌岭。而内藤如安却在和身边的另一位副使商议之后,先暂时停下了队伍,并派出通译,与那名带队的朝鲜武官开始了交涉。看这情形,似乎是建议就地在山脚下歇息,待明早再翻山而过。 说到这名副使,长谷川秀久倒是觉得更为引人注目,居然,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忍者!好像,是叫小西樱子什么的,听说,不仅是小西家的忍者首领,更是小西行长颇为倚赖的心腹。据传,她还是小西行长的养女…… 原本长谷川秀久还不太相信,但这几天一路上观察下来,连身为正使的内藤如安对其也是言听计从、甚为尊敬,不禁越发对那说法有些信了。听说,这小西樱子和小西行长一样,也能说大明的汉话。而内藤如安大人似乎只能书写汉字却不会说,这样看来的话,此番出使,身为副使的小西樱子的影响力,未必会比正使内藤如安小…… 长谷川秀久正默默想着,这时,派去交涉的通译跑了回来,转达了朝鲜武官的意思: 听说最近有不少朝鲜的饥民,正聚集在乌岭一带,时不时干些打劫之事。且由于人数众多、山中又易于躲藏,朝鲜官军也是颇为头疼。若是在白天,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卒一起过岭,谅他们也不敢怎么样。但如果在山脚下驻扎,一旦到了黑夜,难免不会被这些饥民盯上,趁夜来打劫。因此,必须加快速度,趁着如今还是午后,抢在天黑前翻过乌岭,就彻底安全了…… 思考了一下,小西樱子和内藤如安也就点头答应了,虽然已经走了大半天的众人都有些疲惫,但依旧是服从命令,与负责护卫的朝鲜官军一起,再次加快了行进的速度,沿着脚下的官道,一路走进了这乌岭的茂密山林之中。 “这……这怎么一进来,就感觉天黑了一半啊……”一进乌岭,天草雄一立刻小声嘀咕起来。 长谷川秀久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确如此,乌岭内有着无数的参天大树,即便是在这深秋之时,光秃秃的树干与树枝,也遮去了近一半的光线。纵然天空中的日头还高,树林内却已是昏暗了不少。加上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更让人不禁感到有些后背发凉、头皮发麻…… 见到这一幕,内藤如安和小西樱子似乎也有些后悔,但是,现在再退回去,也有些迟了,更会在朝鲜官军面前露了怯。因此,也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进,与此同时,队伍前进的脚步却缓缓慢了下来,以防有变。 “长谷川君……”天草雄一看四周尽皆了无人迹、却又似乎透着一股子阴气,不由得有些紧张,略带着些颤音地问道:“你说,这些朝鲜人把咱带进来,不会是想在这深山野岭里,把咱们都就地做掉吧……” 此时,长谷川秀久的心里,其实也有些紧张,默默看了看周围的那些朝鲜官军,似乎面色中也有些小小的异样,同时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诡异…… “小心为上!” 长谷川秀久低声说道。同时,再次估算了一遍目前倭国使团和负责护卫的朝鲜官军的战力对比:朝鲜官军的人数略多,但优势也不是那么明显。不过,如果前面还有一支伏兵的话,恐怕使团一方就全无胜算了。 毕竟,大明与倭国两方议和,朝鲜自始至终都是坚决反对的。要想趁机做掉倭国的议和使团,借此破坏议和,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不过,长谷川秀久有些不解的是,朝鲜人如果真的打算这么做,那么就不仅将彻底得罪了其宗主国大明,而且,好像也没有必要现在就动手。毕竟,若真是在这乌岭里向使团发难,两个轿子里的两位朝鲜王子也在场,真的动起手来,难免不会伤到他们的王子。若是真的铁了心要杀掉使团、破坏议和,也该等到了汉城,送交了朝鲜王子以后,随时都可以对仅有几十人上下的使团动手…… 想到这里,再看一眼前面那位朝鲜武官越来越有些怪异的脸色,似乎在随时等待着什么,长谷川秀久实在有些想不太明白,这些朝鲜官军究竟是什么打算。 不过,无论如何,考虑到朝鲜官军坚持要日落前翻过乌岭,而且一个个的表情也越发有些不太自然,恐怕,里面的确有着什么猫腻。既然如此,就不能不准备一个备用方案了…… 刚想到此,走在前面的小西樱子,忽然朝着一名手下侍卫嘱咐了句什么。而后,便由那名侍卫依次将命令悄悄传给了倭军全员: “全体高度戒备!以防前面有诈!一旦这些朝鲜官军反戈一击,速速劫持着两位朝鲜王子,同时护卫着内藤如安大人,全队从原路撤回……” 听着传来的这道命令,长谷川秀久不禁笑了笑,看来,这小西樱子还真的不简单,竟然想到自己前面去了。想一想,这倒的确是个应对的好办法。 不过,唯一让人感到奇怪的是,那些朝鲜官军,对于明显已经提高戒备的倭国使团,却似乎根本不以为意,尤其是前面那名带队的武官,瞥了眼使团中的那名正在悄悄传令的侍卫,竟然冷冷地轻轻哼了一声,而后便转回了头去,继续带队向前行进…… 这些家伙,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该不会,是在故弄什么玄虚吧。 不知不觉间,众人已经来到了乌岭的深处,倭国使团众人正在全神贯注地警戒着…… “嗖——嗖——嗖——” 在官道左侧的树林中,忽然射出了几支箭! 而且,竟然是毫无分别地,朝着官道上的朝鲜官军和倭国使团飞来! 第366章 暗流-3 “戒备——!”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无论是倭国的使团卫队,还是朝鲜官军都不约而同地喊出了戒备的命令,而官道上的所有人,无论身属哪一方,也都瞬间拔出了腰间的刀刃! 早已做好最坏打算的倭国使团,刀尖指向的方向,自然是两旁的朝鲜官军。但是,待看清这些朝鲜人的动作后,却纷纷为之一愣: 这些朝鲜官军面朝的方向,居然都是官道的两侧,而并非包夹在队伍中间的倭国使团…… 嗯?! 这是怎么搞的? 还没待使团的众人反应过来,官道左侧刚刚射出几支箭的地方,又立刻跟着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喊杀声,转头看去,二十来个手执简易竹枪、破旧弓箭的朝鲜饥民,正红着眼睛,一边扯开嗓子吼叫着,一边朝着官道上的众人扑了上来! 与此同时,另有不少石块和箭矢,也纷纷招呼到了官道上的众人身上。 由于朝鲜官军是在外侧,所以,这些石块和箭矢,基本都打在了朝鲜官军的身上,不过,看那些简陋的弓箭与石块,倒也没对这些官军们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杀伤,只是砸破了两人的额头而已。 同时,冲出树林的那些饥民们,打眼一看这官道上的两方人马,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之后的石块与箭矢,立刻有了些新变化,虽然也有不少依旧瞄向了朝鲜官军,但更多的箭矢,则逐渐朝着官道中央的倭军使团射来…… 而剩余那些手举竹枪的饥民,则暂缓了脚步,朝着外侧的朝鲜官军们试探着比划了两下,却因为人数和装备上的劣势,似乎有些不太敢轻易进攻…… “这些乱民!实在可恶!弟兄们,给我上!” 这时,那朝鲜武官似乎满腔怒火,一看这些衣衫褴褛的饥民前来捣乱,而且箭矢、石块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几乎毫无差别地倾泻过来,也就顾不得许多,厉声朝着众手下下令道。 得到命令的朝鲜官军们,立刻举刀向着官道左侧的那些饥民们逼了过去,仗着厚重的铠甲与手中锐利的兵器,立刻就将那些乌合之众的饥民们击溃。 不少饥民一看形势不对,纷纷丢下了手里的石块或者竹枪,顷刻间便跑掉了一半,向着树林中逃去…… “全体听令,把他们给我彻底消灭干净!冲!” 一看己方士气高昂,那朝鲜武官将挥刀朝着官道左侧一指,得到命令的全体朝鲜官军,无论是原先守在左侧的,还是右侧的,这时,都立刻纷纷冲出了官道,赶着去树林中追击那些落荒而逃的饥民。就连不少刚才被射伤的使团护卫,也蠢蠢欲动地打算跟着一起去冲杀一把。 顷刻间,全部的朝鲜官军,以及个别几个使团护卫,都已冲下了官道…… “站住!” 这时,身在使团中的小西樱子忽然制止了护卫们企图追击的行为,而用坚定的口吻命令道:“使团护卫全部归位,保护内藤大人的安全,不得擅离职守!” 一听这话,不少已经冲出去的使团护卫,也只好停下了脚步,悻悻地又走回了官道上。 与此同时,见全体已归队的小西樱子多少松了口气,望了望那些赶去追杀饥民的朝鲜官军,大多已经冲进了树林、不见了踪影。犹豫了一下,这才和身边的一名侍卫吩咐道: “暗暗跟着他们,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哈衣——” 那侍卫答应一声,便立刻翻身下马,沿着朝鲜官军追击的痕迹,尾随而去…… “樱子,怎么,你怀疑这些朝鲜官军有诈?” 队伍当中的内藤如安,皱着眉头,一边看着那匆匆奉命而去的侍卫,一边不解地朝着小西樱子问道。 “内藤大人,你看这些朝鲜官军,区区二三十个饥民,他们居然倾巢出动,连守在我们右侧的人马也一起去追击,这短短的一眨眼时间,竟然就一个人影也不见了……他们的任务是护卫我们及那两位王子的安全,如今却连守卫他们王子的人马也未留下。这,难道不可疑吗?” 听到此话,不仅内藤如安,所有站在官道上的使团护卫们,望着那些转眼便没了人影的朝鲜官军,也立刻起了疑心…… 内藤如安皱着眉头想了想,继续问道: “嗯,打仗的事,还是樱子你有经验。不过,他们这么跑开,究竟有何目的呢?” “这……”小西樱子似乎一时也想不明白,紧紧抿着嘴唇想了想,忽然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再次下令道: “不好!全体听令,立刻加强右翼的防——” “嗖——嗖——嗖——!” 小西樱子的命令还没说完,这时,便已有更加密集的几十支箭矢,立刻从官道的右侧飞射出来,直扑守在官道上、正无遮无拦的使团众护卫。 “啊——!” “嘶——!” 一瞬间,当场便有几个护卫中箭落马,甚至另有两匹战马,嘶叫着中箭倒地。 这时,也不需小西樱子再下令,几乎所有人立刻便纷纷躲避向官道左侧,同时密切注视着官道右侧密林中的动静。 “杀啊——!抢啊——!” 片刻的寂静后,一群同样衣衫褴褛的饥民,便举着各式武器,冲出了树林,直奔道路中央的倭军而来。打眼一瞧,这此的饥民,竟然足足有上百人之多!而且,更让众人感到有些担忧的是,这次冲出的饥民手中的武器,虽然依旧是五花八门,但却比之前左侧的那些竹枪强了百倍!不仅有各式长矛、刀剑,甚至还有一两把有些破损的倭刀,也握在这些饥民手中…… 仅仅眨眼间的功夫,这些饥民便已冲上了官道,开始了和倭国使团众护卫的短兵相接! “回缩防线!保护内藤大人!” 眼看这些饥民大举冲了上来,小西樱子立刻下令缩小了原本在官道上被拉得好长的阵型。聚集力量,全力保护处于队伍中前部的内藤如安。 好在,这些饥民虽然冲了上来,但是一看便缺乏指挥与作战经验,只是一窝蜂地乱冲,却毫无进攻的章法,仗着人数众多,虽然一时无法将其击退,但经验丰富的众倭军迅速围绕着内藤如安结阵布防,倒也很快在最初的慌乱中恢复过来,勉强顶住了饥民们的攻势。不过,已经赶了一天路的众护卫,体力多有不支,加上布阵匆忙,僵持中,还是暂时落在了下风…… 这时,一看己方的阵势在第一轮冲击中暂时并没有崩溃,内藤如安倒也很快镇定下来,脑子一转,立刻朝身边尚未接战的侍卫们喊道: “快!没在交战的人,把身上的口粮全部扔出去!朝着那些饥民扔过去——!” 听到这话,不少侍卫立即掏出了自己携带的干粮,将信将疑地试着扔向了那些饥民中间…… 没想到,这一招,竟然立竿见影地便有了效果! 一见有粮食被扔了出来,不少饥民顿时犹豫了一下,虽然饥民中有人在大喊着什么,似乎是在督促众人不要理会那几块干粮,但还是有人放下了眼前的对手,转身去争抢那些扔在地上的粮食…… 一看这招对饥民们有效果,尚未交锋的众护卫立刻纷纷掏出自己的粮食,朝着那些饥民们砸去—— 短短的片刻之内,局势竟意外地出现了转机,一窝蜂涌上的饥民们随即开始出现了混乱。 虽然还有不少人在其中敦促着众饥民继续加大进攻的压力,但是看到周围的同伴已经捡起了干粮,狼吞虎咽起来,越来越多的饥民开始退了下来,纷纷争抢丢在地上的粮食,甚至,有的已经将刀刃对准了和自己争抢食物的同伴…… …… 正当众护卫松一口气、准备趁机发动反击之时,却听到不远处另一声呼喊: “快!快来救援!他们的目标在这儿!” 顺着声音转头望去,原来是加藤家的那个名为长谷川秀久的武士正骑在马上,一边挥刀战斗,一边呼喊着这边的主力过去助战。不过,一向对加藤家没什么好印象的小西家众护卫,本能地就不打算理会。只是,混乱之中,无意间的一瞥,使团的众侍卫才不由得目瞪口呆—— 就在队伍稍稍靠后的位置附近,也就是长谷川秀久奋战的地方,居然已经倒下了四具小西家精锐武士的尸体…… 这……这怎么可能?! 一直将注意力集中于队伍前部、以内藤如安和小西樱子为中心组织防御的护卫队主力,在上百名饥民的三面环攻下,也只不过伤了两个人而已。毕竟饥民们的主攻方向也是衣甲最为华贵的内藤如安这边,小西樱子也就顾不得队伍后部的人马了。 但是,没有想到的是,虽然只有区区二十来个饥民在集中围攻队伍中后部,却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阵亡了四五个小西家的武士…… 毕竟,这次选出来的随行护卫们,全部都是小西家百里挑一的精锐人马,不敢说人人以一当十,但是一个顶两个还是没问题的。为何在百余名饥民的围攻下只伤了两个,而在二十来个饥民的单面进攻下却已经死了四个?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小西樱子注意到了队伍中后部的那两台轿子! 那两台轿子…… 对啊!那两台坐着朝鲜王子的轿子! 莫非——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来救走那两个王子的?! 就在这时,正在马上继续抵抗、却节节后退的长谷川秀久再次大喊道: “还愣着干什么?!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两个朝鲜王子!” 而此刻,长谷川秀久身边已经只有最后五、六个使团护卫,还在继续奋力抵抗着对方的攻势。 再看一眼与其对阵的饥民,哪里是数日没有吃饱过的样子,一个个膀壮腰圆、如狼似虎、面露杀气。仔细一看,便知是久经战阵的老兵!只不过是临时换上了饥民的破衣烂衫,但进退之间,颇有默契,包括手中的家伙,也都是朝鲜官军中精锐部队的配备…… “不好!上当了!” 内藤如安大喊一声不妙,一边赶紧指挥士卒们那两个轿子处冲去,一边火急火燎地喊道: “绝对不能让他们救下那两个朝鲜王子!绝对不能轻易放跑那两个王子!” 小西樱子这时已经带队直接冲杀了过来,一边不停朝饥民堆里扔着随身的干粮,又分散了一部分真正饥民的注意力,同时派出几个精干手下,赶紧封住轿子,防止两个王子趁机逃走,而自己则率着剩下的人马,赶去支援正在轿子边边战便退、已经马上就快支撑不住的长谷川秀久等最后五人。 谁知,刚刚赶到一半时,长谷川秀久又好像焦急地准备大喊一句什么: “不……不是!他……他们……” 只是,话刚开了个头,长谷川秀久就又被面前的数把长刀相逼,实在无暇他顾,但看其脸色,却似乎还有重要的信息没有说出来…… 是说他们不是饥民,而是乔装打扮的朝鲜军精锐?!这个大家都已经看出来了,何须多言?还是说,那叫长谷川秀久的家伙,想说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情况? 小西樱子有些疑惑,但一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依然是派出精干人马去看住两个轿子里的王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些冒充饥民的朝鲜官军救走! 这时,小西樱子已经赶到了两个轿子的前面,及时拦在了几个马上要冲到轿子边的“饥民”身前,而自己的手下也已经封堵住了两个轿门。正打算松一口气时,小西樱子的面前却忽然又出现了几支长枪,正直直地朝着自己所在的位置猛冲过来—— 小西樱子身形敏捷,立刻移步躲闪,本以为自己这一闪避,那几根长枪也会立即收手,重新再刺,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那几根长枪却根本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持枪的几个“饥民”任赶来救援的使团护卫已经将刀刃挥至了自己的肩头,都依旧没有丝毫的躲避,而是拼尽最后的力气,继续朝着原本的方向狠狠刺去! 正当小西樱子疑惑不解之时,这才听到长谷川秀久终于断断续续的说完了那最关键的一句话: “他们根本不是来救人的!他……他们是来刺杀两个王子的!!” 什么?!来刺杀他们自己的王子?! 这……这怎么可能?! 就在小西樱子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刚才的那几杆长枪中,有一杆已经直直地刺透了其中一顶轿子! 第367章 暗流-4 这——! 虽然依旧想不明白为何长谷川秀久会那样说,但是事实摆在面前,这些混在饥民中的朝鲜官军精锐,竟然真的是打算直接将轿子里的两位王子分别用长枪直接捅死的! 而这时,不待目瞪口呆的众护卫完全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剩余的七八个乔装“饥民”中,四个人全力拦截后面源源不断用过来的使团护卫,两个人拖住已经筋疲力尽的长谷川秀久等人,而腾出最后两个人,则各自抄起一支长枪,一起朝着最后一顶轿子冲了过来! 很显然,这次的目的和刚才一模一样。 小西樱子此番总算是吸取了教训,挥刀一砍,硬生生架开了其中一个枪头,使之偏离了原本指向最后一个轿子的方向。但是那最后一枪,却已没有回刀去拦的时间,情急之下,只好出腿狠狠一脚,用尽全身力量,朝着那最后已经无可躲闪的轿子踢去! 似乎一瞬间明白了小西樱子的意思,原本守在轿门出的两个手下也一起顺着这个方向连拉带推地一同用力,终于,在“咣当——”一声中,这最后的一个轿子终于轰然倒地,侥幸躲过了那一枪…… “哎呦——” 就在轿子倒下的同时,一个年轻的声音,随即从轿子里发了出来。听声音,似乎是在轿子倒下的一瞬间,充满了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且,这声音,好像还有些稚嫩……之后,更是接连不断的“呜呜——”啜泣之声…… 仔细听了听这稚嫩的啜泣之声,最后这几个依然企图顽抗到底的朝鲜“饥民”,也是一愣。不约而同地又看了眼另外一个已经被捅穿的轿子,个个好像都长舒了一口气,而后,竟一同挥起刀刃、一起当场自刎了! “快!留个活口!” 小西樱子一看苗头不对,立刻下令手下们阻止这些假饥民自尽,以便弄清真相,而手疾眼快的众护卫一拥而上,也终于及时拦下了一个负了伤、无法及时自刎的假饥民。 小西樱子走上前来,正打算吩咐手下的通译来问出真相,谁知,却被一旁的内藤如安拦了下来。 “放开他,让他自己了断吧……” 众人愣了一下,但见小西樱子皱了皱眉后,还是点头默许了,于是便放开了这最后一个活口。只见这人倒在地上,凄惨地笑了笑,很快便顺手摸过把刀子,自己直接抹了脖子…… 内藤如安看了看这满地的尸首,叹了口气,拍了拍小西樱子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 “唉,樱子啊。有些事情,我们还是不知道为好……” 小西樱子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又扫视了一下四周,原来那些真正的饥民,此时,抢了口粮,又见这些倭国的护卫实在难惹,已经纷纷四散逃开、躲回了树林。 危险暂时解除了,小西樱子立刻组织手下们收拢伤兵,清点人数。同时,和内藤如安一道,立刻赶到了那个被捅穿的轿子处,掀开了轿帘,焦急地朝着里面一看—— 原来,朝鲜国王的长子——临海君,正蜷缩在轿子的一角,瑟瑟发抖,而那根长枪,居然就贴着他的额头前半寸左右的位置,直直穿了过去……却只因为那么一寸之差,而丝毫没有伤到里面的临海君…… “呼——这下好了。刚才实在是好险……”内藤如安摸了把额头上的汗,安排人将临海君赶紧扶了出来,又派人去安慰另外一个刚才被踢倒的轿子里已经被吓哭的顺和君。 确认两个朝鲜王子都安好无恙后,内藤如安回想了一遍刚才的经历,不由得多看了站在一旁、满身血污的长谷川秀久一眼: “你……叫长谷川秀久……对吧?” 长谷川秀久一愣,因为嗓子里还没把气息调整过来,粗粗的喘气间,只能郑重地点了下头。 “长谷川君,你刚才是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来救两位王子,而是来刺杀他们的呢?”内藤如安笑着问道,眼神中,似乎对长谷川秀久也多了些好感。 “这……”长谷川秀久终于喘匀了气息,苦笑了一下,答道:“我只是觉得,反正我们要送还这两位王子,朝鲜人实在没必要来救他们。但是,鉴于他们的特殊身份,也许,有些人,并不希望看到他们活着回去吧……” 内藤如安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望着地上的那些尸体,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立刻皱起了眉头,朝着小西樱子问道: “对了,那个被捅穿轿子的临海君,是不是朝鲜国王的长子啊?” “嗯,没错。”小西樱子回想了下,肯定地点头回答道。 “那……就没错了……”内藤如安的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一些,而后,郑重地和小西樱子商量道,同时,也看了一旁的长谷川秀久一眼: “下一步,你们两人有什么看法?我想听一听。” 小西樱子抿了抿嘴,低声说道:“刚才撤防去追击饥民的那些朝鲜官军,明显就是没安好心!明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才故意躲开的。至于下面怎么办……”犹豫了一下,小西樱子无奈地一摊手,“内藤大人,您一向善于随机应变,小西大人临行前也有嘱托,樱子听您的!” 内藤如安什么也没说,又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长谷川秀久…… “额……这下一步嘛……”长谷川秀久虽然刚才猜对了那些假冒饥民的朝鲜官军的真正目的,却对下一步怎么走,也有些迟疑,只能支吾着说道:“刚才的事情,好像,最好还是当作不知道吧……省得惹麻烦……” 听到这个回答,内藤如安先是笑了笑,而后非常严肃地看着两人说道: “不是最好当作不知道,而是绝对要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否则,不要说去大明议和了,就连朝鲜,我们也别想活着平安走出去了!” 说罢,内藤如安立即再次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情况,见之前冲向官道左侧的朝鲜官军们还没有回来,便马上召集了在场的所有使团护卫,一脸正色地宣布道: “大家听好!刚才,就是一伙儿饥饿的朝鲜暴民来抢粮食,不仅冲撞了本使,还无意间冲撞了两位朝鲜王子。如今,我们已经将他们击溃。他们就是一伙无知暴民,就这么简单!无论日后旁人如何问起,就这么说!其余的我们一律不知道。都听明白了吗?!” “哈衣——!” 众护卫的眼中似乎都有些疑虑,刚才那些悍勇的家伙,明显不是普通的饥民啊……但是,既然正使大人这么说,自然有其道理。何况经过这一波折,大家心中也都已明白,看来,这一路上恐怕必然不会是风平浪静。现在在别人的地盘之上,若是大家再不团结一致,恐怕就更难以活着完成使命、重返故乡了。想到这里,自然也就没人再有任何的多余意见…… 不久后,那些朝鲜官军果然陆陆续续地赶了回来,见到两个王子还安然无恙时,为首的武官明显脸色有些僵硬,但是仅仅愣神了一瞬间,便随即换上了另外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赶到了两个王子的面前,痛哭流涕,好像是在自责刚才为何忘了留下人马守护两位王子,中了那些饥民们的奸计…… 当然,小西樱子和长谷川秀久等人只是冷眼看着,一句话也不说。同时,根据最初小西樱子派去的耳目的汇报,这些官军刚才在冲出去后,也就是沿着周围的树林粗粗搜索了一遍,却并没有任何的斩获…… 其实,不用听这汇报,小西樱子等人也能猜得出来,这些刚才刻意避开的朝鲜官军,自然是什么斩获也没有了。 不过,当那位朝鲜武官略带尴尬地前来向保护了两位王子的内藤如安道谢时,内藤如安却是异常的热情,借助通译,先是狠狠地痛批了一下那些沿路打劫的当地饥民,而后又当着两个王子的面,十分诚恳地盛赞了一番这名武官的“及时”回援。言谈之间,似乎若不是这武官带队及时回救,两位王子和使团都难逃一劫…… 一番话说完,不仅两个懵懵懂懂的王子甚至都拱手向那武官致谢,连那武官自己都弄了个大红脸,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过,顿了顿后,那武官还是面带怀疑地又试探着多问了一句: “内藤大人,方才,那些饥民,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吧……” 虽然这武官刻意地隐藏了,但是,在长谷川秀久看来,那武官在说这话时,貌似眼中还带着一丝隐隐的杀意…… 不过,内藤如安却镇定自若,脸上愣了一下,而后不屑地说道: “奇怪的举动?什么奇怪的举动?哼,这些无知暴民,还能干什么?还不是一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通胡乱打劫。连两位王子殿下和本使都被冲撞了!真是罪该万死!不过,本使看,他们也就是抢个粮食,我们把口粮一扔,他们抢了以后也就跑了。没啥大不了的……这位将军,过了乌岭,您可记得帮我们再多筹备些口粮啊!” 听完内藤如安的这番言辞颇为恳切的“肺腑之言”,那武官看起来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跟着痛骂了一番饥民,又拍着胸脯保证使团很快就会得到足够的粮食补充。而后,便抹了把头上的汗珠,下令队伍,继续前进…… 当再次前进的这一刻,长谷川秀久心中一直悬着的那颗心,才算终于落了下来。还好内藤如安反应及时,如果刚才稍稍露出一丝破绽,很难说这些本就知情的朝鲜官军,会不会冒着风险、杀人灭口…… 不过,好在,这出使大明路上突如其来的第一关,算是勉强平安渡过了。虽然折损了四五个护卫,但却并未伤及使团的元气…… “长谷川君,”又走了一阵,一直皱着眉头、颇为不解的天草雄一,终于忍不住凑了上来,压着极低的声音问道:“你刚才和内藤大人所说的‘不希望看到两个王子活着回去的人’,到底是谁啊?我怎么还是不明白啊……” 听到这话,长谷川秀久先是紧张地瞪了天草雄一一眼,好在,旁人都在忙着赶路,没有发觉二人的谈话。 “你还是,永远都不知道得比较好……忘记这件事吧……”长谷川秀久意味深长地回答了一句,便不再搭理天草雄一。 不过,随着天草雄一的这个疑问,长谷川秀久的脑海中,却又仿佛浮现出了当初误入咸镜道朝鲜军军营时,那个曾经见过的身影…… 第368章 暗流-5 擦着晚霞,终于翻过了令人感到不安的乌岭后,众人多少又放心了一些。 之后的路途,也随之顺利了很多,不仅人烟渐渐多了起来,道路也平坦了不少。恐怕,在这样众目睽睽的情况下,即便有人再想对倭国的遣明使团或者两位朝鲜王子有所不利,也不会在光天化日下动手了。 虽然一路之上,周围的朝鲜百姓投射过来的目光,依然饱含着反感与仇视,但大队人马还是无惊无险地平安抵达了此行的第一站——汉城。 向朝鲜的朝廷正式移交了两位完好无损的朝鲜王子后,长谷川秀久和内藤如安、小西樱子对视了一眼,似乎都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这下,卸掉了这两个包袱,至少,某些企图打算对这两个王子下手的人,也可以暂时将目光从使团身上移开了。 少了这份顾虑和担忧,再次上路后,没有多久,使团便一路北上,来到了朝鲜北部重镇平壤。 尽管负责接待的朝鲜官员依旧是态度冷淡、一个个板着脸,与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朝鲜官员无异,但是,长谷川秀久却隐隐感觉到,倭国使团上下大多数人的脸色,似乎也有些不太好看。 原本执意快速走出朝鲜、早日进入大明境内的内藤如安大人,在汉城时只耽搁了半日,便匆匆上路;但是,却在进入平壤城后,下令全员在此先休整两日,之后再上路。 看着周围小西家武士们带着几分悲戚的表情,长谷川秀久才记起,当初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好像就是折戟在这平壤城内的…… 次日,在内藤如安和小西樱子的带领下,当然,同时也是在几名朝鲜官员的在旁监视下,使团一行人拜谒了平壤城外、据说是平壤之战中倭军战死者的尸首掩埋处。 看着那一个接一个、足有数千之多的土包,再回望一眼不远处那坑坑洼洼、明显前不久刚刚经历过一场战火考验的平壤城墙,长谷川秀久突然感到唏嘘不已。原本以为小西行长所部是因为战力不足,才会被明军轻易击退,一路败逃至汉城。但如今,看着这些见证了当初那场惨烈攻城战的厚重城墙,以及面前成千上万的土包,再加上周围小西家武士们的各种低声慨叹与回忆,长谷川秀久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倘若,当初负责留守平壤的,乃是自己所在的第二军团,加藤大人又是否能够在数万明军的凶猛进攻下,坚守得住这平壤城呢? 当然,这已经是过去了大半年的事情,“如果”之说,也早已毫无意义。不过,听着身旁几个小西家武士对当初那场守城战的凄凉感慨,长谷川秀久依旧十分好奇,数万明军围困中的守城战,加之要面对明军凶猛的火炮,那,究竟会是怎样的场景…… 回想起来,自己虽然与明军几番交手,但几乎都没有过什么正面对阵。最大规模的一次交锋,便是龙山之战时,前去奇袭明军的火炮,结果最后也是功亏一篑,没有成功如愿。 如果,有朝一日,自己所在的加藤大人所部,也被数万明军围困在某座城中…… 想必,以加藤大人的脾气性格,是绝不会像小西行长一样,选择撤退突围的吧。如果是这样,那么,死磕到底的双方,最终鹿死谁手,就真的很难预料了…… 或许,还是期待着这次议和成功,不要再有那一天了吧。 在踏出平壤城门、再次上路时,长谷川秀久回望了一眼平壤城七星门上依旧留有的斑斑血迹,如是想着。 在离开平壤之后,不知是因为之前倭军兵锋所及之处,也就是刚刚到达平壤一线,所以使团中的小西家护卫们对再向北的地方并不了解,还是众人依旧有些沉浸于对过去那场平壤之战的追忆之中,心情都有些沉闷,但无论如何,使团的行进速度不知不觉中慢下来不少。 不过,对于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来说,这倒是个好事情。两个人白日行进之时,按照当初饭田直景大人的嘱咐,不断留意着周围的山川地貌、道路河流的分布,歇息之时,也相互对照一番,比照着绘制出当日行经路线的草图。随着每日这番观察与绘制,两人的绘图技巧也是相对越来越纯熟,对于几日后即将进入完全陌生的大明境内后如何绘制更为精细的地图,倒也多了几分信心。 这一日,倭国使团一行终于来到了鸭绿江边,众人心中不由得有些小小的激动。毕竟,这号称天朝的大明,使团上下,一共也没有几个人来过。对于第一次即将踏上大明的土地,谁又能没有一丝紧张和期待呢? 因为之前乌岭遇伏时的出色表现,加上这些日子的相处,小西家的众人对于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二人也不再向最初时那样排斥。加上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可以说是眼下使团内唯二曾经进入过大明国境的两个人,在等待渡船之时,不少小西家护卫不由得围着两人,寻问起大明国境内的景象…… “额,这个嘛……”天草雄一大概是一直没有得到过这么多的关注,猛然见小西家众人围拢过来,不由得面色涨红、有些兴奋。酝酿了一番后,只见其背着手,站在岸边,凝望着对岸,似乎回忆起了很多往日的岁月,深深地感慨道:“想当年,我和长谷川君一起渡过这鸭……鸭绿江时,可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对岸的那些大明之人,颇为骁勇、都住在山寨之中……” “咳咳!” 长谷川秀久一听苗头不对,赶紧咳嗽了两声,打断了天草雄一的话,然后笑着和众人解释道: “呵呵,其实我和天草君当初也就是跟着加藤大人踏入大明境内没有几天的功夫,在对岸也就打过两仗、互有胜负,然后听说咸镜道内局势不稳、不少义军纷起,这才急匆匆地又撤兵赶了回来。至于大明之地的风土人情嘛,大家渡江之后,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待长谷川秀久委婉地打发了小西家的众人后,天草雄一似乎有些不满,撇着嘴小声抱怨道:“长谷川君,你刚才为何非要打断我?此番议和,都是自己人,还分什么小西家、加藤家的,何必要隐瞒呢?” 长谷川秀久一听,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皱着眉头回答道:“我可没有因为小西大人和加藤大人之间的过节而有所隐瞒。只是,你刚才连地方都没有说对,当年我们到过的兀良哈,和此番渡江之后的景象恐怕也大不相同,这才打断了你的话,免得到时我们都下不来台……” “有何不同?当初不也是渡过的这条江,进入的大明境内吗?”天草雄一依然有些不太服气,对于长谷川秀久抢了自己的风头,还带着些怨气。 “哪里是这条江?你仔细看看,连流向都是反的,怎么可能是同一条江……”长谷川秀久也是颇为无奈,只好指着面前的鸭绿江说道。 “额……我刚才还真没注意,长谷川君你这么一说,好像流向还真的是不一样。当初记得那条江是由南向北流的,可这条江怎么成了由北向南流?难道真是我搞错了?!”仔细看了看面前的鸭绿江,天草雄一倒吸一口冷气。 “当年那条江,听鞠景仁讲,乃是和咸镜道毗邻的‘豆满江’。渡江之后,进入的也是大明建州三卫的地界,我们当初对阵的,也都是那些建州三卫的女真人,而非后来的大明官军……” “哦,你怎么不早说?我当时没留意那鞠景仁的话,反正都是大明境内,还以为都一样呢……” 说到这里,长谷川秀久不由得对进入大明国境后,能否顺利靠天草雄一搜集到更多的风土人情,有了些许的担忧。 不过,见天草雄一拍着胸脯,自认从小阅读汉家典籍无数、汉字还是熟识的,何况到了这地步,也来不及回去换人了,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前进…… 渡过了鸭绿江后,就算是正式踏上了大明的土地。随行护卫的人马,也由朝鲜官军,换成了大明官军。这倒也是理所当然,但,令人感到惊讶的是,自从进入大明国境后,周围的景象,和当初在朝鲜时所见的,竟然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对于已经熟悉朝鲜风俗的倭国使团来说,一路上各色大明官吏、百姓的服饰衣着,虽然稍有不同,但也都与朝鲜十分的接近,除了大明这边并未经历什么战事、所以看起来相对更为富足以外,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显著的区别。看起来,朝鲜果然是受其宗主国大明熏陶多年,深受影响。也难怪,当初太阁殿下与朝鲜国王相约的“假道伐明”,会被当场拒绝…… 不过,随着一路行进,大家也渐渐地发现了大明这边与朝鲜的不同之处。其中最为显著的,便是这一路上所感受到的氛围,和在朝鲜之时,简直截然不同。拜之前的战争所赐,朝鲜百姓大多没有不认识倭军的,每每遇到当地百姓,都会遭到一番冷眼相待或怒火相视。而在渡江之后的大明境内,多数百姓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么一行“奇装异服”的队伍,既无明显的恶意,也没有什么好感,相互讨论着,大概搞不清自己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当有看起来识字的里长、秀才看清楚队伍前方打出的“遣明使”、并解释给周围的众多百姓听后,大家立刻相视一笑,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有的朝着这队人马摆摆手、笑一笑,有的继续好奇地打量着,并和身旁的熟人不断问东问西。而那些为首的里长、秀才等,则拱拱手简单行个礼,背着手望着这队遣明使,目光中似乎带着些骄傲…… 久而久之,使团一行也渐渐熟悉了大明的这种氛围。而内藤如安大人,更是极快地学会了各种行礼的姿势与动作,在队伍休息驻扎之时,一个简单的礼仪,便往往会赢得当地官吏、里长充满赞许的连连点头微笑与回礼,以及更为热情的招待。 一顿比一顿吃得更加饱了,大家的心情也不错。至少,总比在朝鲜时人人横眉冷对、又不受待见的境遇要强得多。看到大明之人如此友好,众人不由得对此番议和的成功,也多了几分信心。 不过,在使团中,还有一人,却不时地暗暗皱起眉头,忧心不已。这人,便是长谷川秀久…… 第369章 暗流-6 随着进入大明国境后走得越深,长谷川秀久越是感到忧虑重重。最为头疼的,便是一路上所经过的这几乎唯一的一条从鸭绿江通往北京的辽西走廊…… 这一段路,虽然所行的官道笔直宽阔,极适合行军用兵,但奈何前后几百里地,都正如一条狭窄的走廊一样,在整条长长的“走廊”上,宽度仅仅不过一二十里宽,根本没有多少回旋的余地。且整段路背山面海,丘陵起伏,形势险要,又筑有一座又一座坚城,以及一道又一道关隘,扼守着这通往大明腹地的几乎唯一一条通道。若是未来真的要进攻大明,真不知在这一座座的城池之下,要挥洒多少的献血,耗费掉多少士卒的性命…… 想到这一层,长谷川秀久对于加藤大人当年所许下的“攻入北京”的宏愿,不禁在心中暗自摇了摇头。以倭国目前的实力,除非大明自身有变,否则,无论如何,恐怕也难以用武力强行突破这一道道的坚城险关…… 尤其是当走到巍峨无比、号称“天下第一关”的山海关时,更是有种让人望而却步之感。即便倭军真的可以突破之前那一道道阻碍,当兵临这座雄关脚下时,恐怕之前所有的努力与希望,也将付之东流。 心想自己肩负的探查任务,竟然会得到这样一个结论,回去之后该如何向加藤大人和饭田大人汇报?长谷川秀久不由得紧锁起眉头…… 不过,小西家众人,倒似乎根本就没有像长谷川秀久这般满面愁云、忧心忡忡,一个个在感叹面前这雄关坚城的同时,似乎颇为自己能够长了见识而大感幸运。至于未来要不要亲自来攻打这些城池,好像根本就没有考虑过。 甚至,对于最见过世面的内藤如安和小西樱子二人,抬头仰望这面前的山海关之时,脸上也是溢满了敬畏之情,甚至更加坚定了此番议和必须成功的决心。 难道,小西行长大人和加藤大人同为倭军先锋,就从没想到过太阁殿下要率军直捣北京之心愿吗? 带着些失望,长谷川秀久只好又转头看向了身后的天草雄一。没想到的是,这家伙的表现,更是让人感到有气不打一处来,只见其口中不停地自言自语道: “幸亏来了,幸亏来了!原来大明有如此坚固的防线,若是真的有朝一日打过了鸭绿江,我也不会再跟着前进一步了……” 不仅如此,说完这些泄气话后,天草雄一居然又朝着长谷川秀久小声感慨道: “长谷川君,咱们这次可真没有白来!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向加藤大人他们详细汇报。朝鲜打不打的不要紧,但是,千万不要再打攻入大明的主意了!就算真的非要来这儿送死,谁愿来谁来,我天草雄一可是绝对不会跟着再淌浑水了……” 听着天草雄一这番未战便先坠了自家士气的泄气话,长谷川秀久本能地便有些火冒三丈。但是,静下心来想上一想,却也不得不承认,天草雄一说的的确是实话。若论肺腑之言,自己也不觉得在朝鲜战场尚显吃力的倭军,能有力量千里迢迢地打到这里,并顺利突破明军一道又一道的防线。作为武士,自己自然有服从领主命令、奋战至最后一刻的责任,但是,若是让自己参与决策的话,说句实话,从一开始,假道伐明这个看似伟大的计划,就根本只是一座听起来颇为美妙的空中楼阁而已! 真不明白,一向英明的太阁殿下,为何会有如此不切合实际的幻想…… 想到这里,望着那又高又厚的坚固城墙,长谷川秀久不由得也坚定了一份信心。无论此番议和成功与否,自己作为亲眼见证过大明防线的一员,必须有义务去向加藤大人进言,禀告这里的实情,以避免更多的己方军队,无谓地耗费在这样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浩大远征中。 而在另一方面,目睹了一路上的雄关坚城,长谷川秀久对于即将便要见到的天朝大明的首都——北京城,也产生了越来越浓厚的兴趣。即便未必以后还会有机会真正打下它,但是,亲眼见识一番其雄伟与繁华,或许,也让自己的人生,比九州、乃至倭国的绝大多数武士,都多了一些与众不同的色彩。 带着这样一番别样的期待,就在短短的几日后,长谷川秀久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北京城外的最后一个馆驿…… 而不远处,就已是可以举目望见的北京城了。 站在馆驿门外的高坡上,朝着西面眺望,晚霞的映照下,远处巍峨的北京城城楼,似乎也染上了一抹金灿灿的光芒,高大的箭楼,在夕阳下拉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显得雄浑而又厚重,壮丽而又沉稳。这远远的一眺中,似乎,也可以一窥大明朝二百余年的深深积淀…… 这,就是大明? 望着远处那气吞山河、远超想象的巨大城市,长谷川秀久竟油然生出了一丝令自己也为之感到奇怪的感想: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武士,此生,能与这样的对手在战场上相遇,或许,也是自己的福气吧……即便失败了,输给这样的对手,自己,也不应感到羞愧! 长谷川秀久正站在这高坡上默默想着,天草雄一也跟着走上了这高坡,看了看远处那雄伟的都市,不禁同样发出了阵阵慨叹之声。 想到天草雄一自幼读了不少大明典籍,知道的比自己多不少,长谷川秀久便扭头问道: “天草君,那北京城,看起来,足有上千年的历史了吧。是不是和我们的京都一样,千年以来,都是这唐土上帝国的都城?” “呵呵,”天草雄一笑了笑,摆摆手道:“哪里有那么久。单说大明建国,至今也不过二百余年。再之前的大元,虽说也建都于此,但也不过再加六十年的时间,何况据说也不完全是这同一座城市。再往前数,中原王朝的都城可就基本都不在这里了。如今这座北京城,记得从大明永乐皇帝迁都于此,我算一算啊……”天草雄一掰着指头数了半天,挠了挠脑袋,“唉,我也记不太清了,但反正,距今应该还不到二百年……” “大元?”长谷川秀久皱着眉想了想,“就是当年那些的蒙古人?幸亏有神风才击溃了他们舰队企图登录九州的那个大元?” “嗯,没错!就是神风的那一次!”天草雄一肯定地点点头。 长谷川秀久沉思了一阵,忽然觉得,也许,太阁殿下与加藤大人的想法,眼下看来,虽然有些痴人说梦,但在遥远的将来,又有谁能保证一定不会实现呢…… 近三百年前的大元时,蒙古人组织了庞大的舰队渡海征倭;如今,倭国却已转被动为主动,和大明相持于朝鲜一线。虽然无力打过鸭绿江,但如今的大明也未必有渡海征倭之力。 数百年前的先人,恐怕难以预见到今日之形势,而站在这一刻的自己,又如何能够看清数百年之后的局势?虽然眼下可能是无稽之谈,但若是再放眼数百年之后,兴衰荣辱,朝代更迭,也许,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在冥冥之中的命运交替间,或许,有朝一日,倭军真的能够打进这雄伟的北京城吧…… 只不过,盛衰之道,恐怕难逃其循环,若真是有那样的一天,对于倭国来说,又到底是福的起点还是祸的开端……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想到这些,一瞬间,长谷川秀久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也不过是十分渺小的一个凡人,在浩荡的历史沧桑面前,真的是无关轻重。面前,似乎又一个巨大的车轮从遥远的地方滚滚而来,无可阻挡地将自己所在的时代轻轻碾过,而后,依然头也不回地继续滚滚而去,一往无前…… 也许,作为一个普通人,唯一能够努力奋斗的目标,大概,也就是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吧…… 长谷川秀久正在这里长吁短叹地默默想着,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你们二位,好兴致啊!” 转头一看,原来是倭国使团的正使——内藤如安大人也走了过来,其身后,还跟着作为副使的小西樱子。 见内藤如安来了,长谷川秀久和天草熊一立即向内藤如安凛身行礼。 “呵呵,这北京城,倒是的确比我想象中的更加雄壮啊!”内藤如安站在高坡上,同样眺望了一眼远处的北京城,如是感慨道。而后,又带着些别样的意味,对长谷川秀久与天草雄一说道: “这一路看下来,恐怕,太阁殿下那远征大明的恢宏构想,似乎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大明虽已历经二百余年,但国力尚未衰竭,与其和其持续征战、不断相互消耗下去,实在不如化敌为友,互通贸易,对于咱们资源贫乏、刚刚归于一统的倭国来说,更有裨益啊……二位,你们看呢?” 一听这话,似乎刚好说到了天草雄一的心坎里,天草雄一立刻脱口而出回应道: “正是这样嘛!我原本就觉得不该打这仗的!内藤大人,我天草雄一和您一样是信奉基督教的,对于这些打打杀杀,实在没有太多的兴趣……” 内藤如安笑着点了点头,和天草雄一一道默默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又转头看向了一旁皱着眉、依旧沉默不语的长谷川秀久,似有深意的进一步追问道: “长谷川君,你说呢?” 第370章 暗流-7 “这……” 长谷川秀久没有想到,内藤如安似乎非要自己表态不可,于是在腹中稍稍酝酿了一番,这才婉转地回答道: “正如内藤大人您所言,大明如今之国力,恐怕并非咱们倭国能够一口鲸吞的。太阁殿下的理想虽然远大,现在看来,也确实有些急功近利了。这一点,虽然在下是加藤大人的家臣,却也不得不承认。但,至于军国大事的决策是否得当,长谷川秀久作为普通的一名武士,实在不敢妄下定论。若是加藤清正大人有令,身为武士,无论有多少困难,也当赴汤蹈火、竭诚效命、至死方休!秀久所知的,也只有这些了……” “嗯……”内藤如安似乎是细细思量了一番长谷川秀久的这席话,而后脸上平淡如水,既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出言反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而后,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北京城,这才再次转回头来,和两个人郑重商议道: “明日,我们就要入城了。不过,还有一件事,要和你们二位说一下。此番入城,我想拜托你们二位,可以和我们队伍中的不少护卫一样,扮作咱们倭国的商人,而不是武士,并和使团分开,单独居住于城中旅店……希望二位不要拒绝才是。” “扮作商人?!” 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只是,语气却截然不同。天草雄一一脸的惊喜之色,似乎跃跃欲试,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而长谷川秀久则是皱紧了眉头、满脸苦相,一副十分不情愿的样子。 看着两个人在同一时刻,天差地别的完全不同反应,一时间,连一旁始终几乎板着个脸的小西樱子,也扑哧一下子禁不住笑出声来…… 这也难怪,天草雄一生性就不喜战,舞刀弄枪之事,始终都让其十分头疼。但是,一旦扮作商贩,不仅十分新鲜有趣,而且,似乎也不用再跟随着使团左右,可以在这北京城的花花世界中尽情游览,岂不美哉? 而对于长谷川秀久来说,在倭国,地位卑劣的商人,岂能和尊贵的武士相提并论!让自己屈身去装作地位甚为低下的商人,不仅有伤长谷川家的家名,更折损了自己心中的自尊,岂能轻易答应? 看了看两个人有趣的反应,内藤如安在愣了一下后忍不住笑了笑,大概也是没想到,两个人里,会有一个如此积极,而另一个,则会如此的抵触。不过,这倒根本难不倒早有准备的内藤如安。 “之所以这样做,也是有原因的……”内藤如安郑重地看了长谷川秀久一眼,开始解释道:“说到底,我们这次是以议和为目的而来。一路之上,为防意外,所以才需要咱们大家的周密护卫,但是,如今已经到了北京城下,安全问题基本可以不再担心了。即便还有打算对我等不利之人,也断不敢在大明天下脚下动手。而我担心的是,我们带着这么多的护卫,会不会引起明廷的戒心,误以为我们有炫耀武力之意,与其这样,倒不如解释为我们使团中其实不少人本就是商人,随同而来,既是考察大明物产,为议和后开通的贸易做好准备,也可展示我倭国淳淳议和通商之诚意……” 长谷川秀久听着内藤如安的这番话,实在是挑不出什么错来。不过,自己毕竟还有监视议和过程的任务,这样一来,岂不就等于是把自己和天草雄一完全支开了吗……?长谷川秀久正打算想个什么恰当的借口委婉拒绝,却似乎一下子便被内藤如安看破了心思一样,只听内藤如安继续说道: “当然了,但凡和大明方面重要的会谈,还是希望长谷川君能够在场的。一来,也算是代表加藤大人为我们作个见证,二来呢,樱子虽然身手不错,但有你也在场的话,我的底气倒是更足了些!更何况,若是和使团一同居住在明廷安排的馆驿,一举一动难免没有人监视,而你和天草君扮作商人居住在城中旅店,便可以自由出入,这样,对于加藤大人的某些其他吩咐,不是也更便利了一些吗?”说罢,内藤如安嘴角微微一翘,朝着长谷川秀久会心地一笑…… 长谷川秀久明白,内藤如安表面上说得,自然是指加藤清正大人所吩咐的探查大明风土人情的任务,但是,话里深处,却让长谷川秀久深深感觉到,内藤如安对于加藤清正大人派自己来顺便监视议和过程的目的,也是心知肚明,所以,不仅根本不避讳自己列席议和的过程,反而找借口让自己一同参与……这样一来,长谷川秀久更是一点儿回绝的余地也没有了。 “既如此,那,长谷川愿意听从大人号令!”长谷川秀久无奈地躬身答道。心中对所谓“监视”一事,也是充满了苦笑,照这情形,恐怕,即便内藤如安和小西樱子在议和的过程中搞什么手脚,凭着内藤如安这高超的手段,纵使有十个自己,也未必能够看出什么端倪来。 如今之事,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第二日,倭国使团护卫们的规模,一下子减少了接近一半,不少小西家的护卫们都已扮作了商人,表面看起来,倒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来。或许,缘于家主小西行长是商人出身,小西家上下,也都对经商之事,有着或多或少的兴趣吧。 只不过,长谷川秀久穿着这身商人的衣服,却是浑身透着不自在。转头再去看天草雄一,这小子居然换上商人衣服后更加的喜上眉梢,远远眺望着那繁华的都市,一脸按捺不住的激动心情…… 就这样,倭国使团在历经了一路的波折之后,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终点站、天朝大明的都城——北京。 而此时,在城门口,也早有一队人马,显然已等候多时了。两队人马刚一接近,大明那队人马中为首一人,立刻满面春风地出列拱手道: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小西姑娘,多日不见,又更加漂亮了不少啊!敢问,这位气宇轩昂的正使,莫非就是如雷贯耳的内藤如安大人?得蒙今日相会,沈某真是三生有幸啊!” 话音刚落,小西樱子笑了笑,也立刻下马郑重行礼道: “沈大人,多日不见!承蒙您夸奖,樱子这次来,也代表家主小西行长大人,特别转达对您的问候!您老看来依然是目光如炬啊!这位,正是我们倭国此番的遣明使,内藤如安大人。” “原来是沈大人啊!久仰久仰!”内藤如安虽然不会说汉话,但是经小西樱子一提醒,反应倒是快得很,立刻翻身下马,用极其标准的大明汉家礼节,做了个长揖,而后笑呵呵地借助小西樱子的通译说道: “久闻沈大人之名,倭国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今日一见,果然意气风发,不愧豪杰本色!承蒙沈大人亲自来此迎接,真是折煞我等了!实在不敢当!不敢当啊!” 听到这番话,身在队伍后面的长谷川秀久,有些好奇,自己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位威名响彻倭国的“沈大人”?唯一有些印象的,大概就是之前小西行长大人与大明磋商议和之事时,好像大明那边始终有位叫做“沈惟敬”的,不仅能言会道、和小西行长大人还一见如故。不过,在加藤家中的多数人看来,只要是和小西行长挂上钩的,肯定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巧舌如簧之辈,更不能信任!今日一见,这沈大人的确尖嘴猴腮、长相猥琐,虽说不能以貌取人,但也实在没有太多的好感…… 这时,听完小西樱子所转译的内藤如安的那番话,沈惟敬倒是极其谦逊地捋了捋下巴上本就已经十分稀疏的胡子,客气道: “内藤大人过奖了。沈某不过浪得虚名,若论才干德行,如沈某之辈者,我天朝大明车载斗量、不可胜数。在下身后的这几位礼部的大人,更是其中才德兼备的佼佼者啊!” 沈惟敬这话刚说完,内藤如安立刻非常恭敬地迎上前去,和沈惟敬身后的礼部几位官员一一郑重行礼。借助沈惟敬的介绍与小西樱子的转译,分别致以了诚挚的敬意。 再看那几位大明礼部的官员,似乎一开始还都是一副倨傲高冷的表情,不仅对倭国使团是一副居高临下的神色,目光中,对沈惟敬甚至都有些轻视之意。不过,听完内藤如安最开始时对沈惟敬的一番大力赞扬,看向沈惟敬的目光中就随之多出了不少的惊叹与佩服。大概,他们也没想到,这个长相实在不讨人喜的沈大人,居然会在倭国有如此大的“名气”,连遣明使大人都对其赞不绝口、尊敬有加。而当沈惟敬适时地将恭维对象引向这几个礼部官员时,加上内藤如安那极其标准的大明礼仪,与对大明和各位官员诚恳至极的赞美之词。任谁也不好意思再板着一副冷表情,相互问候行礼间,看起来,这几位礼部官员对倭国使团上下的态度,连带着对于沈惟敬的目光,都迅速出现了巨大的转变。 就这样,想谈甚欢的双方,在一片谈笑风声中,有说有笑地一起步入了高大的城门,由礼部官员引导着,穿过热闹祥和的街市,走向了城内…… 一进城门,使团众人也就顾不上再去注意前面内藤如安和几位明朝官员的事情了,目光全部被周围的繁华景象所吸引,看什么都觉得极其的新鲜,令人眼花缭乱!而为首的礼部官员,则热情而又自豪地一一介绍起各处的精彩别致之处……只不过,这时众人的眼睛都已不够使了,又有谁会去有心去听对方的介绍呢! 几位礼部官员大概也是平时接待惯了各地前来朝贡、觐见的番邦使节,对于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化外蛮夷的惊诧表现,早已见怪不怪,笑了笑,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反而刻意放慢了脚步,让大开眼界的众人,一饱天朝都城的眼福…… 趁着大家一时注意力都放在四周的环境,而不再相互攀谈之时,小西樱子忽然不经意地靠到了沈惟敬的身边,相互用倭语说了几句客套话后,又忽然歪着脑袋,有意无意地轻轻问了一句: “对了,沈大人,今天,怎么没见您那个形影不离的侍卫长——唐百户呢?” 第371章 暗流-8 一听这话,沈惟敬全身的动作,好像瞬间僵硬了一下,不过,很快便又恢复了笑容可掬之态,朝着小西樱子会心一笑,眯着眼睛,笑呵呵地反问道: “哦,你说的是那个唐卫轩吧!呵呵,怎么,樱子姑娘,你很惦念那个傻乎乎的唐卫轩吗?” “哼……”也不知为何,小西樱子的脸色似乎忽然间红了不少,立刻将头扭到了一旁,一边有意无意地看着这京城大街上的热闹,一边若无其事地答道: “哪里,我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哦,是这样啊……”沈惟敬一脸坏笑,又盯着小西樱子的脸色看了看,然后才收敛了刚才的笑容,皱了皱眉头,叹口气说道: “唉,要说那个唐卫轩啊,最近遇到点儿事情,一时实在有些不太方便。所以,我今天也就没叫他跟着一起来……” “哦……原来是这样……”小西樱子似乎有些失落,但是,看了看沈惟敬有些为难的表情,又见周围的人好像或多或少地注意到了两个人的低声密谈,也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看到小西樱子是如此反应,沈惟敬倒是颇为善解人意,又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再次补充道: “看来,当初咱们两国交兵之时,这傻小子是不是不慎得罪过樱子姑娘?!这你大可放心,有我沈某在,议和成功之后,再度赴倭国出使之日,沈某一定把这姓唐的小子一起带上。到时,只要不弄出人命,也无伤我大明天威,你们私下里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大不了好好打他一顿,出出怨气。有什么别的事情,私下里也方便得很。如此,可合小西姑娘的心意啊……?” 听罢沈惟敬的这番话,只见小西樱子抿嘴一笑,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却朝着沈惟敬拱了拱手,看表情,似乎心情又一下子好了不少。 “嗯,对了,还有一件事……” 这时,见小西樱子已无其他问题,沈惟敬才终于小声抛出了自己的顾虑,在小心翼翼地瞅了瞅队伍前方的礼部官员和内藤如安,确定大家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后,这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顾虑地说道: “上次和小西行长大人议和,想谈甚欢、也颇有成果。这次换了这位内藤大人,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沈大人,您尽可放心。” 小西樱子侧过脸,看了看心中不是很有底气的沈惟敬,笑着安慰道: “使团临出发前,小西行长大人对内藤大人曾有过详细的叮嘱、面授机宜。而且,内藤大人也是我小西家中数一数二的重臣,小西行长大人知您素来谨慎,也托我带话给您,议和之事,内藤如安大人就是他的全权代表。您就把他当作是小西行长大人即可。” 说完这番话,见沈惟敬骑在马上、望着前面与礼部官员正用手比比划划、交流甚欢的内藤如安,似乎还是微微皱着眉头,小西樱子又不禁再次劝慰道: “您就放心吧!这议和之事,不仅关系咱们两国的国运、和您个人的生死前途,对我们家主小西行长大人来说,同样是赌上了性命和家族的名声。无论如何,小西行长大人也绝不会允许出现一丝一毫的差池的。要不然,也不会派我一同随行而来、担任副使了……” “嗯,这倒也是……” 沈惟敬颇有体会地深深点了点头,终于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感慨道: “有樱子姑娘你在,说实话,我沈某的确是多少放心一些了。此番议和,虽然未必一帆风顺,但沈某有预感,通过咱们双方的不懈努力,最终一定可以马到功成、各自衣锦还乡啊!” “哈哈,那还不得承蒙沈大人您的鼎力相助嘛!”小西樱子笑着微微欠身道。 “哈哈,彼此彼此!”沈惟敬哈哈大笑着,在马上拱手回礼。 后面的众护卫,见前面的头头们相谈甚欢,不由得也是一个个喜上眉梢,对于功成名就后载誉还乡,也是充满了期待。 随着队伍继续深入城内,内藤如安也找了个恰当的机会,借由小西樱子的通译,委婉地转达了可否分一部分人单独在城内客栈居住的请求。毕竟,使团人数较多,其中近半数又都是未来打算通商后来大明做买卖的倭国商人,于议和之事本就没有大用,只想顺便前来考察一下物产。若是拘束在朝廷安排的馆驿里,反而不太方便。 听完内藤如安的话,礼部几个官员中的一人,大概是专门负责住宿一事的,似乎有些为难,既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答应。 这时,见情况有些僵,沈惟敬立刻赶上前来插话道: “内藤大人,这个事情嘛。可是让我们负责接待的礼部同僚有些为难啊……使团一共是多少人,礼部可是已经报上去了……现在临时减少人数,恐怕不妥啊……” 内藤如安一听,立刻微微皱了下眉头,似乎有些意外。记得小西行长大人临行前嘱咐,这沈惟敬沈大人不是支持议和的吗?应该为议和一切相关之事开通方便的才是。退一步讲,就算不帮腔说话,也不该站出来帮倒忙啊……不过,转头一看旁边的小西樱子,依然是微笑着镇定自若,内藤如安也就忍住了一时没有表态,继续静静地往下听。 果然,沈惟敬又摸着下巴,好像仔细思考了一阵,继续自顾自地分析道: “不过,以沈某之见,分一部分人去外面住,也不见得完全不合适。这一来嘛,使团上下如此多的人,若是全部都住进礼部安排的地方,难免会有些拥挤,到时反而显得我们天朝有些小家子气。二来嘛,如果能让远道而来的倭国客商们住在京城客栈之中,亲身实地地充分感受一下咱大明如今的盛世景象,待其回到倭国之后,也好扬我当今天子之圣明,不也是一件美事嘛……唉,但毕竟已经将人数上报上去了,可真是左右为难啊……” 听着沈惟敬的这番分析,礼部的那名官员似乎也是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大概觉得沈惟敬的这番分析的确也有几分道理,更颇为体会自己的难处。正同样感到棘手之际,却听“啪”的一声,原来是沈惟敬猛地一拍手掌,仿佛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要不这么样吧!可以允许一部分使团中的商人自由在城中客栈自行居住、费用自理。同时,既然咱们礼部已经将人数汇报上去了,也就麻烦内藤如安大人行个方便,就按照原定人数画押确认。所需的衣食用度等诸般费用嘛,也就都按原定人数从户部支取便是了……这样,岂不各自都很方便……?” 说罢,沈惟敬又朝着礼部的那名官员会心一笑。 这…… 这礼部官员虽然愣了一下,但片刻之后便迅速会意。虽然表情上依然是有些为难,但很快,便“勉强”答应了内藤如安的请求。同时,还不忘颠来覆去地不断重复着皇恩浩荡、勿忘天朝洪恩之类的话…… 而原本已经不太抱希望的内藤如安,发现最后居然会是这般结果、竟如此顺利的便得到了礼部官员的应允,起初也是反应了一会儿,才在小西樱子的旁敲侧击下,终于看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原本,还以为真的是沈惟敬前面分析来分析去的那一番话,的确有些道理,甚至自己都没有想到,这分出人去外面住客栈,还会有这样有利于大明的好处……不过,细细思考后才发觉,看来,最为打动礼部官员人心的,恐怕,还是最后支取用度里面的猫腻…… 当然,内藤如安并不清楚,礼部不同于其他各部,向来属于清水衙门,基本没什么油水。但经过沈惟敬这么轻轻一点拨,礼部官员当即醒悟过来,如此安排,必然会比原有人数减少了不少实际的支出用度。而这笔省出来的费用,对于礼部官员们微薄的俸禄来说,自然具有极高的吸引力。只要大家私下里随便这么一分,各自家中的一家老小,不也都能多添几件新衣、多置办几样物件吗…… 如此浅显的道理,又加上沈惟敬之前的一番包装,更是显得冠冕堂皇、有理有据起来……原本十分为难的事情,也在沈惟敬的几番话后,就这样迎刃而解。 不过,对于内藤如安来说,使团分开居住,这不过是件小事,并不怎么重要。但是,通过这件细小之事,不仅对沈惟敬的印象又加深了一分,对于天朝大明的印象,也更深刻了一层…… 看来,原本一路上自己只看到了这天朝大明光鲜而又坚固的表面,但至于其内里嘛…… 呵呵…… 内藤如安骑在马上,望着周围繁花似锦的所谓盛世景象,暗自思考着什么,笑而不语。 第372章 暗流-9 之后的事情,在双方的默契配合下,便顺利了许多。 按照原先的计划,包括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在内的近半使团护卫,扮作了商人,分别居住于城内的几家客栈,各自访查民情,而身为正、副使节的内藤如安与小西樱子,则带领剩余的半数侍卫们,住在馆驿中,开始了与明朝各级官员协商议和之事。 起初的几次会谈,长谷川秀久还跟着一同列席会谈,毕竟,临行前饭田直景大人有所交待,要其侧面监视整个议和过程,防止小西家出什么猫腻。但是,既不懂汉话、也不太看得懂汉字的长谷川秀久,一连几次会谈下来,直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由于整个过程中几乎全部都用汉话交流,小西樱子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倭国使团这边的代表。必要的时候,才由明朝方面用汉字写下议定的内容,展示给内藤如安过目,用以确认。 即便可以看清那些写下的汉字,但是却根本不解其意的长谷川秀久,也只能无可奈何。如此,经过了几轮初步磋商后,长谷川秀久觉得这样下去实在不是个办法,自己与空气几乎毫无分别。干脆,就和同行的天草雄一调换过来,让同样看得懂汉字天草雄一来随行商谈,至少,比两眼一抹黑的自己要强上不少。而长谷川秀久,也趁着这个机会,换上大明普通老百姓的行头,再戴个大明各地随处可见的头巾包住倭国武士特殊的发式,计划用其后数天的时间,到北京城周边去细致地考察一番。将山川地貌、村落人口分布,详细地记录下来。兴许,日后无论是两国通商、还是再次交战,也能作个参照。 与天草雄一交待一番后,长谷川秀久便告辞而去,将侧面监督议和之事,全部嘱托给了天草雄一。尽管,一心扑在北京城内花花世界的天草雄一,看起来不免让人有些担心,但是,长谷川秀久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后面的几日,暂时远离了都市的喧嚣,来到北京郊外的长谷川秀久,倒是充分饱览了北京西北方险峻的地势,和东南面一望无际的广阔河山,对于大明物产之丰富、土地之辽阔、人口之稠密,不禁又有了更加深刻的印象。坦诚而言,即便倭国以目前的倾国之力与大明相抗衡,恐怕也难以维持多久。国境如大明这般辽阔的帝国,的确是常年居住于狭小倭国的一般人所难以想象的。原本自己也曾幼稚地以为,太阁殿下和加藤大人所宣扬的“假道伐明”,必将一路势如破竹、一帆风顺。但是,如今亲眼目睹这一帝国的疆域,哪怕仅仅是北方的这一角,才知道世界之大,原来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那所谓入主唐土的伟大构想,不仅被之前战场上的残酷现实却给予了无情的反击,如今,通过这一段时间在大明的生活,长谷川秀久更是深深感受到了两国之间实力的巨大差距…… 不过,这些日子里的感受,也并不尽是这种消极之感。 随着在大明生活日久,不知不觉间,长谷川秀久总觉得,在大明内部,似乎也有着一些说不出的莫名感觉,让人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个看似巨大的庞然大物,比起倭国来,好像哪里缺少了些什么…… 到底,缺少的,是什么呢? 望着田间地头勤于劳作的百姓,城门口斜倚墙根的士卒,还有偶尔趾高气扬、款款而过的当地官吏,长谷川秀久开始渐渐有了一种模模糊糊的印象,这个庞大的帝国,也许是已经历经了两百余年的沧桑,一望无际的广袤土地上,虽然物产丰富,但却似乎唯独缺少一股蓬勃向上、积极开拓的锐气……大概,也是出于对自己所在的这片富饶土地的优越感吧,好像并没有让人感到这个国度的统治者与人民,像倭国一样,在历经百年的战乱中,不少人都具备了“下克上”的意识,和勃勃的野心与欲望。无论怎么看,天朝大明似乎都并不让人感到畏惧。至少,从自己的亲身感受中,基本可以断言,再下去一百余年,恐怕,这大明也未必会像今日的倭国或者昔日的大元一样,想到要发动一场远征、去渡海征服隔海相望的倭国或者其他遥远的地方…… 晚上,独自卧于寂静乡野的长谷川秀久,仰面看着满天的繁星,不禁又在心中作了一番比较。虽然,一直野心勃勃、积极扩张,充满了征服欲的太阁殿下,带领倭国所走的这条战争之路,很难说是一种好的选择。但,自己所见到的这个一味固执守成、惰于开拓的大明,也未必就会有长远安定的未来。 记得,一路上曾听天草雄一于无聊时提起过,历数中土各代,拓边至极的,大概也就数汉唐两代了。不仅彻底击溃、甚至消灭了北方草原上的强大劲敌,还将国土向西延伸至极西的未知之地。也难怪,在自己、乃至普通倭国百姓的印象中,隔海相望的中土王朝里,也只有对于大唐的印象最为深刻。以至于,现在人们还常常将这片富饶的中土称作“唐土”。 凝视着漫天的繁星皓月,长谷川秀久不晓得,如今家乡九州的父老,是否也在望着同一片星空。也不清楚,成百上千年前的中土与倭国百姓,头顶的又是否是一模一样的银河。更不知道,未来数百年后,又将是怎样的岁月。那个时候的人们,在仰望星空时,是否还会几百年前记得内藤如安大人的此番出使?如果记得的话,又会用怎样的目光,来看待我们这些早已作古之人呢…… 带着满脑子的感慨与疑问,长谷川秀久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在乡间的一棵树下,沉沉地睡了过去…… 随着七、八日来对京郊的粗略考察基本结束,风餐露宿的长谷川秀久拖着疲惫的身子,又回到了京城中的客栈。换下身上的粗布破衫,再次扮作了倭国的商人,好好洗了个澡后,才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来到客栈的大堂中,随便找了个桌子,叫过小二,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连比划带猜地吩咐小二速速取过一些吃的,准备好好犒劳一下这些天来饥一顿饱一顿的肚子。同时,长谷川秀久有些好奇,此时已近中午,并不在房中的天草雄一,究竟跑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这些日子里,议和之事,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正在独自思考的当口,忽然,一个大明汉家公子模样打扮的年轻人,手里握着一串红色圆球状的东西,一推大门,迈步走进了客栈的大堂,随即用流利的汉话喊道: “小二!来几样精致的小菜,再来壶好酒,快着点儿啊!” “好嘞!” 一见这公子进店,那小二立刻满面春风地笑起来,爽朗地答应一声,立刻便去后方吩咐厨房速速准备了。 再看这汉家公子,打眼扫了一圈大堂,然后不偏不倚地,就愣是坐到了长谷川秀久所在的这一桌来。 明明周围还有几张空桌的,这家伙怎么这个样子?由于窗外的光线十分明媚,进门以来就是背光而立的这个公子,长谷川秀久也看不太清其面容,更不愿意过于招摇、与大明之人有过多接触,免得徒生是非。于是,长谷川秀久干脆侧过了半边脸,懒得去理会这个偏偏要和自己同桌的公子哥。 不过,相邻而坐的这位公子倒似乎并不怎么和长谷川秀久见外,手里举起那串红通通的东西,一口咬下了一个,喜滋滋地咀嚼了起来,吃得似乎还特别带劲。长谷川秀久这才注意到,原来,那串亮晶晶的红色圆球,是某种当地的特色食物。之前大街上也曾无意中见过一些,但多数都是些小童喜欢吃,大概是因其口感酸甜,但身边这公子明显已经成人,却也是旁若无人的大快朵颐,不禁更让长谷川秀久有些反感。 而更让长谷川秀久颇为介意的是,这家伙似乎完全不把自己当作外人,拿过了桌上的茶壶,先给自己倒上一杯后,干脆将长谷川秀久面前的茶杯也“热情”地帮着倒满…… 诧异之余,长谷川秀久只好当作全然没有看到,又将头扭开了一些,而心中却是又提高了不少戒备,甚至有些怀疑,这人会不会是大明派来监视自己的暗探。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更要小心与其接触了…… 正在这满腹思索之际,猛然间,那公子居然又得寸进尺地忽然拍了下长谷川秀久放在桌上的胳膊,口中一边吃着那红色圆球,一边竟然用倭语朝着长谷川秀久问道: “长谷川君,你怎么不说话啊?” 心惊之余,长谷川秀久猛一抬头,直到此刻,才算是真正看到了对方的相貌,没有想到,这个举手投足都像极了一个大明的年轻公子,居然就是自己的同伴——天草雄一! 第373章 暗流-10 “你……你怎么这么一身打扮?” 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望着眼前的天草雄一,长谷川秀久几乎要认不出来了,天草雄一从上到下的这一身行头,甚至说话时的姿态、走路的步伐,都像极了一个大明的公子哥…… “怎么样,不错吧!哈哈,难不成,你刚才还没认出来我吗?嘿嘿嘿!”天草雄一笑嘻嘻地说道,同时再次张口,又吃下了一个手中的红色圆球。 “你怎么换上这么一身大明公子的装扮了?”长谷川秀久皱着眉头问道,同时,盯着眼前的天草雄一,虽然这一套打扮颇为合身,若不是张口说出了倭语,恐怕一般人走在街上,也难以看出其身份。但是,对于长谷川秀久而言,却是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天草雄一穿上这身衣服,显得别别扭扭的。 “内藤大人和你不都说要好好深入京城的民间好好调查一番吗?这身打扮,岂不更加方便?”天草雄一咽下了口中的红色圆球,振振有词地说道。 长谷川秀久暗暗叹了一口气,也不打算继续深究这些小事,而是立刻将话题引向了正题: “不说这个了。还是说正事,这些日子里,议和之事,进展如何?” “嗨,还是那样呗,整天就谈些有的没的,也奇怪了,我一去,他们汉字的交流也少了。都改为直接用汉话沟通了,我这水平,回客栈点个菜、路边买点儿东西还可以,谈判时用的那些文绉绉的话,我哪儿听得懂啊?啊,对了,”天草雄一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两手无奈地一摊:“还有,从前天开始,议和还暂时中止了。那以后,我就更是每天闲来无事,只能四处转转了……” “议和中止了?!怎么,难道,议和失败了?!”长谷川秀久心中一惊,几乎直接站了起来,焦急地问道。 “不是!不是!”天草雄一微微一笑,连连摆手,纠正道:“听内藤大人说,好像是大明那边,按照天朝的规矩,要求咱们必须提供一份来自太阁殿下的亲笔书信,以表示议和的诚心与善意。所以,派了几个小西家的人赶回倭国取信去了,等信到了以后,这议和才能继续……” “哦,原来是这样……”长谷川秀久听完这番话,才多少松了口气。但同时,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天草君,你说‘好像’,是什么意思?难道,还不不确定吗?” “好像,就是……”天草雄一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耸了耸肩,“好像呗!我哪搞得懂那么多,还不是内藤大人说啥就是啥……” 这小子!自己把如此重要的任务托付给他,居然如此儿戏!一时间,长谷川秀久不由得对天草雄一的这个态度火冒三丈。不过,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却听天草雄一改往日观点,带着一脸期待地随口说道: “不过,我现在倒觉得,如果议和失败,再打起来,或许更好!” 啊?! 一听天草雄一的这话,长谷川秀久不由得目瞪口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天草雄一这小子,不是一贯反对开战的吗?对于议和最为支持和期待的,大概就是他了。为何,此时的态度居然会急转直下?!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看着长谷川秀久一脸疑惑的表情,天草雄一忍不住嘿嘿一笑,指了指手上的那串红色圆球,低声说道: “长古川君,你是没有尝过,我手上这东西,叫做‘冰糖葫芦’,可真是太好吃了!你想,咱要是哪天能打到大明地界,占领了这北京城,岂不是天天都能吃上这‘冰糖葫芦’了?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流点儿血,或许也不算什么……” 说罢,吧唧一口,天草雄一又吃下一颗‘冰糖葫芦’,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一脸的享受表情。 听到居然是如此荒诞的一个理由,长谷川秀久简直是哭笑不得,原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但看天草雄一又是一脸的认真表情,不由得一阵无奈,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叹了口气,这才缓缓说道: “你这家伙,难道是冰糖葫芦吃多了,脑袋都变成笨蛋了吗?!若单是为了这什么‘冰糖葫芦’,你重金买下秘方、或者请一位懂得制作这小吃的师傅去倭国,不就成了吗?就算要用武力,掳掠一个师傅去倭国也比一路打到北京要容易得多啊……” “哦,也是啊……”天草雄一想了想,恍然大悟道:“那,还是希望咱们议和能够成功,不要动啥干戈为好……” 说完这些,也没有注意到长谷川秀久的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天草雄一仍在自顾自地叙诉着这些日子以来,在北京城中见过的各种新鲜事,以及吃过的各类美味佳肴…… 这一刻,看着侃侃而言、却把此行最重要的任务早已抛在脑后的天草雄一,长谷川秀久真是把肚子里的肠子都悔青了,怎么自己偏偏谁也不带,把这个天草雄一给带来了……唉,真是愧对对自己信任有加饭田直景大人他们…… 同时,看到饭菜已经上来,长谷川秀久更是懒得理会这个已经被大明用冰糖葫芦“收买”的同伴,自顾自开始吃了起来。不过,虽然长谷川秀久没有再去搭理天草雄一,天草雄一自己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突然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兴奋地说道: “啊,对了!还有件事,昨天还碰巧遇到个人,真是让我没有想到!你猜遇到的是谁?” 长谷川秀久依旧忙着填饱肚子,懒得去接天草雄一的话。任由天草雄一继续说道: “其实我也忘了他叫啥了。就是我们在朝鲜时三番两次遇到的那个姓……姓啥来着?啊,对了,那个姓唐的家伙!你猜怎么着,昨天遇到他时,他居然成了囚犯,关在囚车里,和我们擦肩而过!” 一瞬间,长谷川秀久手中握着的筷子不由得僵在了原处…… 是唐卫轩?!成了囚犯?!怎么回事?! 长谷川秀久脑海中不仅立即回忆起了当初在朝鲜时,与唐卫轩那三番两次的偶遇,同时,更是迅速想到了不久前,自己无意中所听到的小西樱子与沈惟敬的那段对话。 虽然搞不清唐卫轩为何突然成了大明的囚犯,但是,回想起那日小西樱子与沈惟敬的对话,长谷川秀久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也许,唐卫轩这个人,和沈惟敬与小西樱子两个人,都有着某种程度的紧密联系……该不会…… “对了,那你碰到那个唐卫轩的时候,还有谁在场?那个大明方面主持议和的沈惟敬,以及小西樱子这两个人,可都在场?!”长谷川秀久顾不上再去吃饭,放下筷子,急切地问道。 “沈惟敬?是那个大明的尖嘴老头儿吗?他不在。但内藤大人和小西樱子两个人都在……当时,记得是城中几处地段封路了,我们使团一行只好顺着礼部几个官员所指的路,绕道返回馆驿。就在那时,碰巧迎面遇到的……” “那,当时相遇后的情形如何?双方可有什么接触?唐卫轩的反应如何?” “这个嘛……”天草雄一努力地回忆了一阵,才皱着眉头回答道:“我记得好像没有什么明显的接触。要说反应嘛,那个唐卫轩似乎也有些惊讶会遇到我们,但是很快就把头扭到了一边,好像是在刻意地回避着交流,脸色也是十分的难看。所以,虽然我当时无意间认出了他,但估计他并没有注意到我才是……” “嗯……”长谷川秀久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很快追问道:“那,内藤如安大人和小西樱子两个人呢?” “内藤如安大人一切如故,记得也就是随意瞥了眼对面的队伍,然后就目不斜视地继续前进。想来,他也根本不认识这个唐卫轩。而小西樱子嘛……”天草雄一皱着眉头回忆着,忽然眼前一亮,“对了,小西樱子那时就在我侧前方,我记得很清楚,一直在盯着那个唐卫轩看。在两个队伍擦肩而过之后,她好像还是旁若无人地一直皱着眉头回身望着渐去渐远的囚车。直到拐过了转角,完全失去了对方的踪影,才终于收回了目光。表情里,明显也有些不太自然……一直到回到馆驿,整个人的感觉都有些……怎么说呢?怪怪的……” “嗯……是这样啊……”长谷川秀久闭上了眼睛,一边仔细听着天草雄一的叙述,一边在脑海中想像、勾勒着当日的那副场景。过了许久,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般,只见长谷川秀久猛地挺身站了起来,径直出了客栈的大门,直奔倭国使团馆驿所在的方向而去。 “长谷川君,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天草雄一愣了愣,朝着长谷川秀久迈步出门的背影喊道。但是,长谷川秀久却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一样,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外大街上的人流之中。 在长谷川秀久看来,这个唐卫轩的事情,似乎充满了蹊跷,而要想弄清楚唐卫轩的事情,恐怕,还是直接去找小西樱子问个清楚最为有效。就算对方有所隐瞒,至少,也算是可以投石问路了。何况,回想起之前沈惟敬与小西樱子的那番话,长谷川秀久总是隐隐觉得,这个唐卫轩,也许真的和整个议和之事,有着千丝万缕的内在联系。即便这并非自己职责所在,但毕竟是曾经在战场上交过锋的对手,看在相互让过一次道的情分上,内心之中也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驱动着自己,去探寻一下背后的真相…… 第374章 暗流-11 不过,当走到馆驿之时,长谷川秀久原本有些冲动的心绪,又有些渐渐平静下来。甚至开始反思到,自己这样去找内藤如安与小西樱子直接问询唐卫轩的事情……是否莽撞了一些? 就算真的有什么,小西樱子会实话告诉自己吗?又凭什么告诉自己这个加藤家的外人? 想到了这些,长谷川秀久的脚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但是,待其抬起头、准备放弃最初的想法之时,却已经来到了内藤如安所在的馆驿内,站在了馆驿内部倭国使团专属院落的门外。而几个把守此门的小西家侍卫,正在好奇地打量着打量着进退两难的自己…… 眼见守门的小西家亲随侍卫已经迎上前来,长谷川秀久只好在心中临时改变了原定策略:不妨,就装作自己是来找内藤如安大人的,面见之后,只需随便报告一下这些日子在京郊的情况,再在谈话之中,看看能否套出对方关于唐卫轩所知多少。当然,按照这个计划执行起来,以自己的水平,估计很难套出多少有用的信息,但事已至此,就姑且一试吧! 就这样,抱着试试看的心理,长谷川秀久硬着头皮,强自镇定下来,和面前的小西家侍卫简单打了个招呼后,称自己有事,需要入内禀报内藤如安大人。 “你要面见内藤大人?” 守在门口的一个小西家亲随侍卫,打量了一番匆匆而来的长谷川秀久,颇为抱歉地摆了摆手: “不好意思,内藤大人现在实在不太方便。您如果有事,就请明日再来吧。” 听到这个回答,长谷川秀久心中倒是松了口气。呵呵,居然会是这么个结果。也罢,刚好为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正好打道回府,避免了一场因为刚才冲动而可能造成的冒失面见。也好,也好。 不过,刚刚转身准备往回走的长谷川秀久,却忽然觉得,刚才的那一幕,好像哪里有些不太对劲啊…… 嗯……?对了! 猛然间想到了什么,长谷川秀久不由得一愣,随即立刻皱起了眉头…… 按照往常的习惯,无论内藤如安是否方便,至少守门的亲随侍卫会进去先通禀一声,毕竟自己是加藤家派来的“客将”,于情于理,小西家的亲随侍卫却连进去请示一声都不去问、就如此自行代替内藤如安拒绝了面见自己,实在太过失礼、也是从来都没有遇到过的事情。何况,就算内藤如安身为小西家的重臣,一直对自己这个加藤家派来的耳目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但这些表面礼节上的事情,以内藤如安的一贯风格,可从来都是不曾含糊的……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不禁立刻停下了正准备离去的脚步,又缓缓地转回了身来,仔细盯着面前挡驾的这个小西家亲随侍卫看了看,虽然自己认得这个侍卫,不会有假,但长谷川秀久依旧用充满怀疑的语气,故意带着几分压迫感地问道: “我若有急事,你却连进去通禀一声都没有做,倘若出了事情,你可担待得起?” “这……无论多急的事,现在内藤大人也无法见您……还请您明日再来吧……”而在说这话时,这名小西家亲随侍卫的面色似乎生出了些异样,脸上的表情也开始有些僵硬,眼神中更是有些闪烁。很明显,对方不仅没有说实话,而且,好像还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无法见我……?” 看着对方略有些局促的神情,长谷川秀久略一思考,而后大胆揣测着问道: “该不会……内藤大人,现在其实并不在馆驿内吧?” “额……”一见被长谷川秀久好像已经看透了事情,这亲随侍卫也只好尴尬地笑了笑,无奈地说道: “不瞒您说,正使内藤大人他和副使小西大人,刚刚出门……” “出门了?” 长谷川秀久心中也是一惊,没有想到,自己略施小计、投石问路,居然一下子就猜中了!不过,一斜眼,看到了院落外停着的车马用度,以及院子内外的大量小西家护卫。不禁又有些疑惑,按照之前对内藤如安的了解,此人倒是一向谨慎得很,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自入住馆驿以来,除非有关于议和的会谈要参加,才会带着一干侍卫队,依照大明对番邦使团的标准与规定,正大光明地出行。而如今,车马、护卫几乎都停在了馆驿中,一向不曾单独踏出过馆驿半步的内藤如安人却不见了,这实在是太过蹊跷了吧? 长谷川秀久隐隐觉得,这次内藤如安离奇的秘密出行,会不会和天草雄一昨天所说的那件偶遇唐卫轩囚车的事情有关? 不过,无论长谷川秀久再如何逼问这名把门的小西家亲随侍卫,对方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多透漏半个字了。无奈之下,长谷川秀久只好退出了馆驿内的倭国使团专属院落,缓缓地踱步向外走去,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办法了解到那两个人的行踪…… 说来,也是凑巧,这时,刚好有另外一个小西家的亲随侍卫正从外面走了进来,似乎是采办了某些当地名吃,带回来给驻守馆驿的大家打打牙祭的。而这个小西家的亲随侍卫,恰好又是当初乌岭遇伏之时,和长谷川秀久同样困守队伍中后段两台轿子旁的其中一人。长谷川秀久依稀记得,当时,与假冒饥民的朝鲜官军精锐们交战最为激烈的时候,此人几次三番生命危在旦夕,还多亏了自己,曾两次挥刀,救过此人的性命…… 果然,在迎面见到长谷川秀久后,这名小西家的亲随侍卫也是立刻主动行了一礼,举止间更是颇为敬重。看到这难得的机会送到眼前,长谷川秀久随即将其拉到了一侧的僻静处,恳切地询问起了内藤如安与小西樱子的行踪。同时,谎称自己要急事,必须尽快找到二人,希望对方可以多少透露一下…… 毕竟是之前的两番救命之恩,加上长谷川秀久也算是倭国使团的一员,又声称有要事禀告,这名侍卫稍稍犹豫了一下后,便多少指了个大致的方向:只知道内藤如安大人和小西樱子分别换上了大明商人与侍女的服饰,避人耳目,也就是大约一炷香前的功夫,刚刚出门向西而去了。但是,至于到底去了,这侍卫也并不清楚。 长谷川秀久又仔细询问了一番两个人衣着打扮的特点,再三道谢之后,便即刻出了馆驿的大门,直奔西面而去。 内藤如安与小西樱子,会去哪里呢? 原本这馆驿所在的位置,就是北京城中相对靠西之所。再向西走几条街,很快便要出城门了。如果说他们二人要出城、去城外某处的话,至少也该各自牵匹马什么的。但根据之前那名侍卫所说,二人均是步行。也就是说,他们所要去的地方其实并不太远。何况,之前挡驾的那名亲随侍卫也曾说过,要自己第二天再来面见内藤如安,换句话说,今晚内藤如安他们就一定能够再赶回驿馆。如此推断的话,该不会…… 长谷川秀久回想了一下小西樱子一贯的做事风格,随即猛然转了个身,改为向相反的东边走去—— 长谷川秀久如此做的理由,也很简单,内藤如安和小西樱子两个人既然要避人耳目,而馆驿附近难免没有大明方面的监视,先向错误的方向走去、混淆视听,而后再借助熙熙攘攘的人流甩开可能尾随其后的耳目,这无疑是最为安全的稳妥办法。依照自己对小西樱子行事的风格,此人虽是女流之辈,但心思却是缜密至极,极有可能出门向西之举,就是为了声东击西的障眼法。 而更为重要的一个理由是,长谷川秀久思来想去,觉得二人悄悄出行,实在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是,却极有可能是去见北京城中某个重要的人物。否则,若是打探民情、或者传递话语等简单任务,随便派个侍卫去办,岂不既方便、又安全?如今,特意由正、副使一同乔装出行,可见此行的重要程度非同一般。从这个角度考虑的话,大明朝廷不少中枢衙门与豪门府邸,多在馆驿以东,向东去寻找,自然也就更加符合情理了…… 虽然长谷川秀久自己的心里也不是非常有信心,能在偌大的北京城中,碰巧找到两个人的行踪,但如果是去并不十分热闹的城东豪门聚集地的话,相对稀少的人流中,找到两人的可能性,倒是也大大提高了不少。 带着这种想法,长谷川秀久一边左右仔细寻觅着,一边快速走向了城东方向…… 一个时辰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在城东转来转去的长谷川秀久却始终没有什么发现,原本还想向路边的一些小贩描述一番两个人的衣着,借以打听一下是否见过那两人。但是,苦于不懂汉话的长谷川秀久,却始终无法张口,只好靠着自己的力量,漫无目标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走得口干舌燥、几近绝望了,长谷川秀久只好擦了把头上的汗,在路旁的一处茶馆中坐了下来,打算暂歇片刻,简单了壶茶水,润一润干涩的喉咙,同时暖一暖身子。 坐在茶馆内,望着门外比肩继踵的人流,长谷川秀久不禁一阵苦笑,自己想仅凭衣着就能找出内藤如安与小西樱子行踪的想法,似乎比一开始打算直接打探唐卫轩情况的主意更为可笑。满城上百万人中,单找两个人,岂不就是如大海捞针一般吗?而现在,距离离开馆驿,都过去了一个时辰,恐怕两个人早已到了目的地,日头也已渐渐西斜,甚至二人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也一点儿都不稀奇。这样下去,看来自己是白跑了一趟了…… 唉—— 长谷川秀久长叹了一口气,失落之余,甚至想到了信奉基督教的天草雄一常常进行的祝祷祈愿。如今,既然已经走投无路了,何不自己也试上一试,兴许心诚则灵呢? 无奈之下,长谷川秀久只好也学着天草雄一的样子,默默地在心中许了个愿望,希望万能的上帝,可以给自己指出一条明路。哪怕,只是一个方向,也好过这样没头苍蝇地乱跑…… 正在长谷川秀久闭目默默祈愿之际,这时,竟忽然听到自己面前的对桌位置上,似乎坐下了一个人,同时,一句长谷川秀久听不太懂的汉话,随即传入了耳朵: “我看这位兄台,眉间似有忧虑之事啊……若有疑虑萦绕心头,何不算上一卦?我转世教算卦向来灵验,定可助你指点迷津!” 第375章 暗流-12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啊……”长谷川秀久慢慢地睁开眼,望着面前这个慈眉善目、看起来还似乎真有几分仙风道骨之人,不禁皱起了眉头。 不过,又仔细看了看这人的打扮,好像对这类装扮之人,多少也有些印象。在北京城中的这些日子里,对于形形色色的各类人,长谷川秀久也算是见得多了。记得这类穿着怪异、又手里拿着副布帘样旗号的家伙,时常会去和路人随意搭讪,也不时会有人掏出些碎银子或铜板交到这些人的手里,而后颇为期待地询问些什么……根据自己的印象,有时,对于得到的答复,问询者好像也会比较满意。 虽然不太懂汉话,但是面对着这样一个祈祷之后即刻“应验”的“机会”,长谷川秀久倒也忽然好奇心起,想亲身试上一试。 借助一番比划,又蘸着茶水、用自己所知不多的几个汉字描述了一番。面前这人总算是弄清了这位倭国“客商”的苦恼之事。 “哦,这位兄台从异国远道而来,原来是找人啊……”自称来自转世教的这人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想了想,好像表情上有些为难,“以在下之力,恐怕也只够帮兄台算出大致的方向。至于偌大的北京城,您要找的哪二位究竟在哪儿,这个,在下也不敢打保票啊……” 长谷川秀久看着对方的表情,心里对对方的意思也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随即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小银锭,摆在了桌上,笑着点点头,用拙劣的汉话说道: “方向,就好!” “哦,这就好办了嘛!”对面这人眼睛直盯着桌上的银锭,目光一亮,立刻将算卦所需的一应物件摆在了桌上,同时,借着这个机会,手臂在桌面上一抹而过,银锭便被其收入了长袖之中…… 其实,这算卦的物件,也是简单得很。就是看起来平白无奇的三枚铜板。铜板上面,还分别篆刻着“嘉靖通宝”几个字。 根据这人手把手的演示和指导,长谷川秀久很快便根据对方的指点,抓起桌上这三枚铜板,随意地轻轻抛出了铜板,而后,就见这人蘸了些茶水,在桌面一角仔细记录下了三枚铜板落在桌面后的状况。接连掷了几回铜板后,这人终于收回了那三枚铜板,根据方才投掷的几轮结果,在桌子正中画出了一个奇怪的图形。说是图形,其实,和汉字也有些相像,都是一条条或连或断的横线堆叠组成的。 望着这个像字又像图的符号琢磨了半天,又掐着手指算了半天,终于,这人双眼中似乎寻觅到了正确的答案,捋了捋胡须,朝着东北方向,信誓旦旦地一指: “这位兄台,即刻往东北方走!天意昭昭,必能助你得偿所愿,寻得踪迹!” 尽管没太听懂对方的话,但是对方所指的方向长谷川秀久是看明白了。 但是,连自己要找的两个人的长相衣着也不用问,抛几下铜板就能测出该去寻找的方位来?长谷川秀久越想越觉得不踏实,眉头也随之越皱越紧…… 眼看长谷川秀久似乎心生疑虑,这人又立刻神乎其神地侃侃而谈道: “怎么,这位兄台,你还不相信?诶,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天朝中土之文化,那是博大精深!想当年,周文王……啊,这周文王,知道不?唉,总之,周文王演八卦,又进而推导出八八六十四卦,这上天入地之事,全部都记载到《周易》之书中了。在我们中土,距今,可都有足足两千多年的历史了。之所以能传到今天,就是因为其可测出天意,顺天应人,无往不利!懂不?唉,说了这么多,你也听不懂。放心吧,你就听我的!刚才,在下给你所用的,正是文王六十四卦,照着朝东北方向走,你就准能找到你所要找的人!若是迟疑了半刻,错过了天意,那,可就怪不得我喽……” 虽然对于这一套算卦方法是否灵验,长谷川秀久心中始终也没底,但是,看对方一副坚定的表情,又不断催促着自己动身,想到如今希望已经渺茫,就死马当作活马医、权且信了一回吧。 出于礼仪,长谷川秀久朝着面前这人用大明之礼拱了拱手,随即结了账,走出茶馆,直奔东北方而去。 只不过,长谷川秀久没有发现的是,就在自己离开茶馆后,这人便一直不太放心地盯着其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尽头了,才抿着嘴唇偷笑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揣出袖子里的银锭,心满意足地又摩挲了一阵,这才收拾起自己的各式物件,摇头晃脑地走出了茶馆,另朝相反的西南方向快步离去了…… 当然,长谷川秀久并不清楚这些,也没打算还能再要回自己的那一小块银锭,抱着将信将疑的心态,按照对方的指点,朝着东北方向左拐右拐、又走了足足一柱香的时间,眼见天色越来越昏暗下来了,却依旧迟迟没有寻觅到内藤如安与小西樱子丝毫的踪迹…… 直到此时,长谷川秀久的心里才算是彻底绝望了。眼看自己已经几乎走到了东北方的城墙附近,不可能再继续向前走了,不用说,刚才那个信口开河的家伙,一定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了…… 唉,对方随手一指,就赚了自己一小锭银子,而自己,居然也会轻信一个陌生人毫无根据的信口之词。恐怕,天下之大,也找不出自己这么傻的人了吧。 这一刻,一向就不怎么相信神佛的长谷川秀久,更是坚信自己原本的想法。无论是在自己祈祷之后、立刻就将那骗子引导到自己面前的上帝,还是那拿出几枚铜钱、用所谓中土文王六十四卦之法推演之术,在长谷川秀久此刻看来,都一定只是人们企图一窥天机的可笑妄想罢了。 否则,若是真有上帝,为何会让那骗子坐到刚好在祈愿之后坐到自己的面前?! 若是文王六十四卦真的可以洞察天机,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无功而返?! 带着一肚子的怨气与失落,长谷川秀久垂头丧气地走在掉头向西回客栈的路上。夕阳的余晖下,自己的影子也被拉得好长,在这片行人有些稀疏的街道上,足足伸出了两丈多远…… 要不要,在回去的路上,再去一趟馆驿?兴许,内藤如安与小西樱子已经回来了。还是,直接回客栈好好冷静一下,明天一早再去探探内藤如安的口风?或者,先回去和天草雄一再商量一下?说不定还能问出一些昨日使团偶遇唐卫轩的细节来…… 长谷川秀久一一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不过,一想到回去后又要见到天草雄一那身大明公子的怪异打扮,长谷川秀久心里就直觉得别扭。算了,还是回去吃饱喝足以后,直接好好休息一下吧。这些日子在外面风餐露宿,中午饭都没吃饱,就又走遍了小半个北京城,也该好好躺下睡上一觉了……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也有些变得沉重起来,只想早点儿回到客栈,倒头便睡。 不过,睁着惺忪的眼皮,在都开始有些迷迷糊糊的视野中,恍惚间,长谷川秀久似乎看到,从街道一旁的一座深宅大院的后门处,忽然走出了七八个人来…… 而其中的两个身影—— 嗯……? 那两个人的打扮……怎么,和之前那小西家侍卫所描述的内藤如安与小西樱子的打扮十分吻合啊? 不会是,自己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吧…… 还是说,真的终于找到这两人了?! 长谷川秀久猛然惊醒过来,仔细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那两个人影…… 的确,实在是像极了内藤如安与小西樱子! 但是,那两个人身边的其余几个人,则怎么看都不像是小西家的侍卫们啊…… 不过,既然有了好奇心,长谷川秀久便跟着那七八个人的背影,一边留意着其中最像内藤如安与小西樱子的两个人,一边扮作正巧路过的路人、小心隐藏着自己的踪迹。 没想到,更为蹊跷的事情,很快发生了。 七八个人在出了这座府第的后门后,居然围绕着整座府第绕了大半个圈,又走到了偌大的正门前…… 只不过,这一次,除了那两个长谷川秀久一直盯住的身影外,其余五六个人,默契地又转头推门,径直走进了那座府第的正门。而极似内藤如安与小西樱子的两个人,则若无其事地混入了人流之中,顺着人流,无声无息地扬长而去了…… 长谷川秀久心中一阵激动,该不会,刚才那些人颇为奇怪的举动,就是为了掩护这两个人出府的吧!这样看来,那两个人,就真的极有可能是避人耳目的内藤如安与小西樱子了! 激动之余,长谷川秀久先是立刻侧头看了眼这高深府邸的门匾,只见其上赫然写着两个字—— “张府”。 不过,具体是哪位张大人,对大明朝廷并不十分熟悉的长谷川秀久自然就弄不清了。不过,粗粗打量了一番这府第的规模,恐怕,不是皇亲国戚、就必是某位位高权重之人…… 算了,先不管这个了,反正这府第又跑不了,先去跟着内藤如安和小西樱子才是!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立刻加快了脚步,小心翼翼、唯恐打草惊蛇地跟上了前面那两个看似普普通通的身影。同时,回想到刚才茶馆中的那一幕。长谷川秀久也不知道,到底该感谢那基督教的上帝,还是推演出六十四卦的那位周文王,还是说,这一切都不过是一个巧得不能再巧的巧合而已。不过,在这一刻,长谷川秀久唯一能够确认的是,看前面那两个人的举止动作,绝对是内藤如安与小西樱子无疑!心中在兴奋之余,也忍不住连连自责,默默收回了之前诋毁上帝与文王的那些话,故作镇定地混在人群中,慢慢接近走在前面的内藤如安与小西樱子…… 与此同时,随着距离的越来越接近,长谷川秀久也开始有些担心,对于当了多年忍者头目、经验极其丰富的小西樱子来说,自己这样过于靠近,会不会被其很快发觉?另外,就算借着人流的掩护,不容易被对方察觉,一向谨慎的小西樱子,又怎么会在喧闹的大街上,直接透露什么重要信息呢……? 正如此想着,但长谷川秀久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当口,似乎已经憋了很久、一脸怒色的小西樱子,竟然忍不住朝着身旁的内藤如安侧过了头,用刻意压低、但却依然可以隐约听到的倭语,极为不满地质问道: “内藤大人,我实在不明白!恕我直言,我一早就已说明白了,我是求您来帮忙的,不是要您来再给唐卫轩狠狠踩上一脚、坐实了他的通倭之嫌的!您……您刚才怎么能那样讲呢?!” 第376章 暗流-13 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长谷川秀久听到小西樱子突然这样讲,不禁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什么通倭之嫌?难道说,成为囚犯的唐卫轩,是因为暗通倭国才会被下了狱的?不会吧,以自己和唐卫轩的几次接触,似乎不太像是个会暗通倭国之人啊…… 更何况,若其真的是倭国的内应,当初幸州之战最后的危急时刻,唐卫轩随时可以突然倒戈的,但却在山穷水尽之时依然奋战到底,怎么可能会是倭国的内应呢…… 长谷川秀久正感到有些纳闷,又听内藤如安微微叹了口气,无奈地扫视了一下四周,见旁边的确没有人注意到两个人用倭语的低声对话后,这才缓缓劝慰道: “唉,樱子,你且听我说,我明白你打算救助那个唐卫轩的目的,但我刚才的做法,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你放心,就算原来唐卫轩还有性命之虞,今日我们拜访过张公公后,东厂一时也不会对其下毒手了……” 小西樱子皱了皱眉,似乎根本没有听懂内藤如安的意思。 “论作战,樱子你或许是个好手。但要说谈判桌上的博弈,呵呵……你还是太嫩了些啊……”内藤如安轻轻拍了拍小西樱子的肩膀,如是说道。 小西樱子的眉头稍稍松了一些,但还是有些疑惑地说道: “好吧,既然小西大人派您来全权主持议和之事,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您的谈判技巧也一定在我之上,这我也承认。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您为何要当着刚才张公公的面,坦然承认唐卫轩是我们倭国的内应,又说他中途背叛我们而去?甚至故意说他因为其曾欺骗、愚弄了小西行长大人,有损小西家的家名,所以希望张公公可以私下里将其找个办法送到倭国来,由我们处置。那张公公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真的秘密将其送交到我们手上呢……” “呵呵,你听了半天,还是没有听到重点啊……我当时后面所说的几句话,才是真正的关键啊……”内藤如安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着。 “啊?哪一句?”小西樱子赶紧两三步跟上,继续追问道:“我怎么一直没有注意到?” “你不记得,我后面接着,所说的那几句话了吗?”内藤如安一边走着,一边仰头看了看渐渐已经进入黄昏的天色,循循善诱地引导着小西樱子。 “这……”小西樱子顿了顿,绞尽脑汁地回忆道:“到底是哪一句?我只隐约记得,好像您又接着说,‘何不向上次汉城险些被围前夕的及时报信一样,下一次派唐卫轩再来报信,这样便一箭双雕。如果唐卫轩不能由小西行长大人亲手处决,则小西家名誉扫地。’我记得的,大概就只有这些了……” “嗯,不错。”内藤如安点了点头,又扭头看了眼小西樱子,“你不觉得,这话说完后,那张公公的脸色稍稍变了些吗?” 小西樱子又仔细回忆了一下,肯定地点了点头: “当时好像的确是变了一变,但很快就又恢复如常了……可是,这么说,那张公公凭什么就不敢对其动手了呢?” “唉,你还是没有听出我话里的言外之意啊……”内藤如安顿了顿,默默叹了口气,这才终于解释道:“张公公当时的脸色有变,应该是已经听出来了,我们知道是他在汉城即将被围前,给我们通风报信的。而后一句话,则是以此相威胁了。如果他擅自动了唐卫轩,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如果给汉城倭军送信的消息被我们泄露出去,恐怕,对他的地位,也会有所动摇吧……” “竟然是这样……”小西樱子琢磨了一阵,这才慢慢地说道,同时还是有些不太放心:“但是,那张公公位高权重,您即便这样暗示了,他就会直接买我们的帐?” “哈哈哈……”内藤如安忽然笑了起来,而后狡黠地看了眼小西樱子:“买不买我们的账,其实并不重要。但他至少应该了解了一点:这个唐卫轩,和我们倭国是有密切联系的。在搞清楚事情的底细前,若是轻举妄动,则说不准我们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以我看,张公公这个人心思缜密、做事谨慎,是断然不会冒险出手、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的。而更为关键的是,我现在甚至有些觉得,唐卫轩这样在我们看来绝对不可能的通倭之人,却偏偏被安上了一个通倭的罪名,而且昨天也是被张公公的东厂之人押走的,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内在联系吗?” “什么联系?”小西樱子瞪大了眼睛,似乎还没有从内藤如安刚刚的一番解释中回过神来,只是本能地跟着问道。 “我其实也是从张府的后门出来之后,才慢慢想到的。”内藤如安的脚步忽然慢了一些,似乎在一边思索着什么,“记得当初安全从汉城撤回釜山后,小西行长大人曾和我提起过一件事。东厂派到汉城送信的那个信使,曾无意中问过小西大人他们,在他之前,还有没有其他人赶到了?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那人还脱口而出了一句:‘真是奇怪,明明三个人里,他应该是到得最晚的一个,但居然结果却是到得最早的,真是没想到……’樱子,我记得你当时也在汉城,就陪在小西行长大人身旁,这件事,你应该也知道吧。” “嗯,当然。”小西樱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当时还是我担当的通译,将他的话转译给小西行长等诸位大人听的。事后,我也曾有所怀疑,为何,其余两个东厂的信使,都没能按时抵达汉城呢?即便是等到撤回釜山后,也始终没有得到那所谓另外两个信使的任何消息……” “所以,我想,那另外两个倭国的信使,一定是遇到什么意外了吧。”内藤如安一边和小西樱子并肩走着,一边继续分析道,“不过,我刚才就在想,既然当时那信使无意中透露出,另外两个人应该到得更早,那么,从北京到汉城,最快的道路,就是从辽东过鸭绿江,然后沿着直贯朝鲜南北的官道,一路骑马赶到汉城了。当然,靠近两军对垒的前线之时,肯定要避开大路走小路,但即便这样,也应该是最快的路径。急于通知我们明军正在筹划火速增援的东厂,是绝对不会遗忘了这条最快捷径的……但,为什么,那个走这条路的信使没有到呢?他,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意外?这个信使的失踪,会不会和唐卫轩被戴上通倭罪名的罪名,有什么关联……?” “您是说……”小西樱子眼中似乎猛然想到了什么,“很有可能,是那信使落到了当时正守在开城附近的唐卫轩手里,东厂张公公便借机倒打一耙、贼喊捉贼,将全部污水都扣到了唐卫轩的头上?!” “嗯,虽然我也不敢肯定,但至少,还是有这种可能性的……”内藤如安自顾自说道,同时,又忽然想到了些什么,转过身来,对小西樱子说道:“无论如何。唐卫轩的命,应该是保住了。樱子,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你和这个唐卫轩的关系,但是,我答应你的事情,可算是做到了……” “多谢内藤大人!”小西樱子立即十分感激地行了个礼,但是碍于怕被旁人注意到,又很快便收回了动作。 “无需见外。”谁知,内藤如安摆了摆手后,却很快话锋一转,一脸严肃地郑重说道:“冒险乔装出门、特意来找张公公的这件事,我本也不是单单为你而做的。这一切,其实,都是考虑到咱们小西家的切身之利。” 啊?为了小西家?! 不仅小西樱子一愣,在不远处竖着耳朵悄悄听着两人对话的长谷川秀久,也是颇为惊讶。 只听内藤如安一边低头思索着,一边继续说道: “其实昨晚,在听完你对唐卫轩这人的描述后,我就在想,经此一劫,那个唐卫轩恐怕对大明朝廷也是心死如灰、失望透顶了。明明显而易见的战功,却被诬陷为通敌的叛徒,任谁,恐怕都憋着一口气。趁着这个机会,或许,我们真的有机会将他拉进我们这边,为倭国……不,为咱们小西家,多出一份力呢……” “这……恐怕不太好办吧。”小西樱子为难得皱起了眉头,似乎不太认同内藤如安拉拢唐卫轩的主意。 “呵呵,樱子,这,就是我要拜托你的事情了。”内藤如安伸手拍了拍小西樱子的肩膀,狡黠地笑着说道:“再说了,要他加入咱们小西家,对你个人而言,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听到内藤如安这样讲,小西樱子一下子愣住了,似乎,她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能不能真的会有那么一天…… 而在短暂的片刻之后,小西樱子忽然迅速地扭过了头去,好像是为内藤如安的那番话生气了一样,静静地沉默了一阵后,看了看不远处已经能看到大门的馆驿所在,气鼓鼓地丢下一句: “我先走了。” 而后,便转身与内藤如安分道扬镳、改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了…… “呵呵,这丫头,不好意思时怎么还是这样的反应啊……” 内藤如安笑呵呵地看着生气而去的小西樱子,也没有过多干涉,随后,便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馆驿大门…… 眼见两个人分别去往不同的方向,而内藤如安明显是打算直接回馆驿去了,长谷川秀久稍稍犹豫了一下后,随即拿定了主意,继续悄无声息地紧紧跟随在小西樱子的后方不远处,静静地跟踪着对方。 在长谷川秀久的心头,也颇有些好奇,如今天色已经开始擦黑了,这个小西樱子,她究竟还要去哪里呢…… 第377章 暗流-14 此时,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已经完全消失在天际,北京城的大街上商铺林立,虽然天色已经渐渐变黑,但大街上依旧十分热闹。 不过,对于不为周围所动的长谷川秀久来说,伴随着夜幕的降临,又时不时有阵阵萧瑟的寒风吹过,长谷川秀久隐隐感到一丝萧瑟之感。紧紧盯着前面不远处,小西樱子那匆匆独自行走在街道上的背影,心中的好奇心也是越来越强烈,实在想知道,走在自己前面的这个小西樱子,究竟是打算去哪里…… 就这样,一路跟着小西樱子七拐八拐,终于,只见其身影一闪,径直转进了右手边一个相对有些冷清的巷子,而这时的长谷川秀久犹豫实在不敢跟得太近,只能犹犹豫豫地慢慢走过去,逐渐靠近了这个巷子口的拐角处。毕竟,这一带多为住户,如今又正是晚饭的时辰,几乎家家都已升起了炊烟、正在烧火做饭,四处望一下,几乎都没有什么行人还待在街上。稀疏的寥寥几个人影中,一路跟踪至此的自己,难免就变得有些明显了…… 但是,由于心中强烈的好奇心驱使,长谷川秀久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装作一副自己也居住在这巷子里、准备回家的样子,镇定自若地向右转过了刚刚小西樱子转身而去的拐角,同样朝着巷子里走去…… 嗯——?人呢?! 虽然表面上长谷川秀久依然故作冷静,但眼看拐进巷子里后,小西樱子却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踪迹,心中不禁一惊。但,此时停步,难免有些突兀,因此,只得又硬着头皮,暗暗寻觅着朝巷子内走了几十步……直到走到了接近巷子一半处,心里越来越没底的长谷川秀久才只好被迫停下脚步,皱起眉头思索起来: 该不会,刚刚小西樱子在转过拐角后,立即又从这个巷子里某个不引人注目的岔道中悄悄溜走了吧…… 正打算返身回去再找一遍,但在长谷川秀久转过身子后的一瞬间,却忽然发现,小西樱子原来正站在自己的身后,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啊……被发现了?! “那个……”长谷川秀久虽然有些慌张,但心中依然存有一丝侥幸,尬尴地笑了笑,开口解释道:“好巧啊!居然在这里凑巧碰到了!哈哈……” 不过,默默地看着长谷川秀久打着哈哈,小西樱子的脸上却并没有热情的回应,只是冷嘴角微微上翘、冷笑一声后,平静地用倭语说道: “行了!穿着这样商贩的衣服,居然跟着我来到了住户区,你都没注意到自己有多显眼吗?下次再想跟踪别人时,记得挑身更为朴素的装扮……” 说罢,也不等长谷川秀久有所反应,招了招手,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说道: “既然跟到这了,就跟着我来吧……” 这…… 长谷川秀久有些哑口无言,而此时,小西樱子已经与其擦肩而过,继续在前面带路了。无奈地叹了口气,长谷川秀久也只好快步跟上,与小西樱子并肩而行地继续朝前走…… 虽然,用余光观察了下小西樱子的脸色,看样子,对方并不打算在到达目的地前告诉自己这到底是去哪,但是,将注意力从小西樱子一个人身上逐渐分散开的长谷川秀久,倒也很快发现了自己刚才跟踪时的不妥之处。偶尔迎面走过的几个本地行人中,时不时就会有人朝着自己多看几眼。 很明显,看来,小西樱子刚才说得的确不错,自己这身商贩的打扮,走在大街上或许没什么稀奇,但是一旦在日落之后出现在居住区内,就未免会引人侧目了…… 唉,自己,还是这方面的经验不足啊…… 长谷川秀久正在默默叹着气,小西樱子却忽然在一处看起来颇为普通的小院门前,停住了脚步。 到了? 长谷川秀久正有些纳闷,这明明是一户看起来很寻常的人家,小西樱子带自己到这里来,要做什么?难道说,小西樱子不是特意去见什么大人物的吗?比如之前那户豪门大院的张府。 “咚——咚——咚——” 这时,小西樱子已经走到了这户人家的大门前,轻轻敲了几下门。 长谷川秀久屏气敛声地在一旁默默看着,等待着,看到底谁会出来开门。是小西家安插在北京城的内应?还是和本次议和有什么关系的什么重要人物? 尽管在心里做了各种各样的猜测,不过,可惜的是,静静地等了一阵后,院内却始终都没有丝毫的回应。再仔细一看,原来,院门上还有个小小的铜锁,看样子,小西樱子要找的人,此时并不在家…… 不太甘心的长谷川秀久又退后了几步,抬头张望了一下。果然,周围的大多数人家都已升起了炊烟,但唯独这一户,却始终还是静悄悄的,也不见有任何烧饭的迹象。 看来,小西樱子和自己来得的确是不凑巧了……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长谷川秀久朝着依然站在院门前的小西樱子开口问道: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小西樱子顿了顿,好像终于放弃了等待一样,从院门前退了回来,却始终没有回过身来,只是背影看起来有些失落,随即,只听小西樱子头也不回地反问道: “长谷川君,你可认识唐卫轩这个人?” 唐卫轩……? 长谷川秀久担心自己之前偷听小西樱子与内藤如安谈话的事情被识破,本能地便打算矢口否认。但又忽然觉得,自己原本在战场上就见过唐卫轩,如此说的话,反而显得做作。于是,沉了口气,平静地回答道: “唐卫轩啊……知道。我和他不仅交过手,而且,还在朝鲜见过不止一次……” “哦?真的?!”小西樱子忽然抬起了有些低垂的头,立刻转过了身来,目光中似乎还带着一丝期待。 见小西樱子对这件事似乎很感兴趣,长谷川秀久也想缓解一下自从自己跟踪对方被识破后的尴尬气氛,于是笑了笑,将当时三次与唐卫轩偶遇、以及交锋的大致过程,简要地讲了一遍…… “没想到,你居然也认识那家伙……”小西樱子不知为何,忽然笑了起来,表情中原本一直以来对于长谷川秀久的严肃与冷漠,顷刻间也少了一些。沉默了一阵后,又见小西樱子默默地扭头再次看了眼那个紧闭的院门,自顾自说道:“更没想到,原来他还做过这些事情……” 静静地又看了一阵那院门,小西樱子这才终于回答了长谷川秀久刚刚的那个问题: “这里,就是我昨天刚刚查到的,唐卫轩所住之处……” 唐卫轩……住在这里?! 长谷川秀久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来小西樱子居然是一路走到了唐卫轩的住处来了?! 不过,他不是已经被关起来、成了阶下囚了吗?按理说,小西樱子绝对不会不知道此事。她总不会幻想着,去和那个东厂的什么张公公说了一次后,唐卫轩就会当即被释放了吧…… 长谷川秀久正在疑惑间,小西樱子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意无意地向四周扫视了一眼,而后,便再次朝着长谷川秀久招了招手,说道: “走吧。咱们也该回去了。” 皱着眉看了看已经走出了几步、看样子是打算沿着原路走回去的小西樱子,长谷川秀久越来越有些迷惑。紧跟着追上了两步厚,继续问道: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听天草君说,唐卫轩不是被下狱抓起来了吗?既然这样,我们又为何要来他的住处,又为何要敲几下门就走呢?” 小西樱子苦笑了一下,回过头,似乎又看了眼刚才敲过门的地方,略有些落寞地回答道: “我只是想来看看而已……” 不过,话音刚落,似乎发觉到了长谷川秀久疑惑的神情,小西樱子很快又换回了一贯冷漠、干练的表情,颇为神秘地低声说道: “呵呵,当然,也不只是因为这个。更希望,给那些家伙看看……” 那些家伙?什么那些家伙? 长谷川秀久简直越听越糊涂,正想再继续追问个清楚时,却猛然间发现,小西樱子的脸色忽然为之一变!正紧紧盯着前面巷子口的方向,目光仿佛凝固了一般…… 长谷川秀久立即也顺着小西樱子的目光朝巷子口望去,正好看到有一个身影刚刚走进了巷子…… 怎么回事……?该不会,是看到唐卫轩了吧?! 只不过,在再一次确认后,长谷川秀久有些失望,很显然,那并不是一个男子的身影。而只是一个略显瘦削的普通大明女子。 更有意思的是,在这女子的身后,还跟着一条没大有精神的白犬…… 看上去,这一人一犬也是寻常得很,应该就是住在这巷子里的人家吧。也不知道,小西樱子在看到这一人一犬后,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第378章 暗流-15 不过,待长谷川秀久再次去看小西樱子时,小西樱子早已恢复了平静的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走着,与拐进巷子口、低头只顾向前走的那个女子,轻轻地擦肩而过,无意间,好像还用余光打量了一番那个大明女子。但其实,即便不用偷偷去看,从对方的举止动作上也能猜得出,这女子恐怕心里似乎正有着什么沉甸甸的心事,一步步,都走得那样的沉重。 在与其相错而过时,长谷川秀久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但是,却未觉得有什么奇特之处。只是,那白犬在经过脚边时,好像随即带上了些戒备的目光,盯着长谷川秀久多看了好几眼,待稍稍走远一些后,方才转回了头去,紧紧跟上了走在前面的女主人…… 而此时,已经走到巷口的小西樱子,也不知为什么,竟停下了脚步,无声无息地望着那一人一犬的背影,一言不发。 见此情景,长谷川秀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也随即转回头去,紧紧盯着看,方才的那个女子,到底会停在哪家门前。 两个人屏气敛声的注视下,那女子好像根本没有留意到背后投来的几缕目光,只是缓缓地走到了刚才小西樱子曾敲过的门前,用带着的钥匙打开了紧锁的院门,带着身后的那只白犬,推门而入。随即,便消失在了二人的视野中…… 这——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亲眼目睹这一幕时,长谷川秀久还是有些吃惊,心中也在寻思着,这个女子,究竟是唐卫轩的什么人…… 姐妹?侍女?还是…… 正打算去问一旁的小西樱子,是否还要再去唐卫轩的住处拜访一下?却见其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转过了身子,起身离开了巷口,正默默地朝着来时的大路走去…… “怎么?唐卫轩的家人不是回来了吗?你不打算去拜访一下了?”长谷川秀久紧追上两步,在小西樱子的身后提醒道。 “不必了……”小西樱子没有回身,继续朝前走着,同时,用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我只是想给那些家伙看看的,如今,就更没有必要去打扰他的那个侍女了……” 哦,原来是唐卫轩那家伙的侍女……看来,小西樱子好像还认识刚才那个女子……不过…… 长谷川秀久一边忖想着小西樱子话中带出的信息,一边又有些好奇,刚才遇到那女子之前,就听小西樱子提到了所谓的“那些家伙”,但是,到底指的是谁呢? 犹豫了一下后,长谷川秀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请教道: “额……你一直在说的‘那些家伙’,到底是指……” “怎么,你还没有发觉么?”小西樱子忽然停下了脚步,狡黠地看了眼长谷川秀久,又朝着长谷川秀久身后的方向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低声道: “就是跟在我们身后的那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呗……” …… 什么——?! 诧异之余,长谷川秀久本能地就想立刻回头去看一眼,但却在小西樱子的目光暗示下,还是强忍了下来,没有直接回头去看。 不过,在继续走到了下一个拐角处,侧身转弯时,长谷川秀久还是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扫了一眼自己的身后不远处—— 果然,有几个百姓打扮的家伙,或正做着手中的什么事、或正抬头寻觅着什么,但是,值得注意的是,无论那几个人在做着什么,似乎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感觉。时不时地,好像就会拿余光朝着自己和小西樱子所在的位置扫上一眼,看起来颇有些不太自然…… “那些家伙……是什么人?”长谷川秀久看小西樱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似乎根本不太在意被那些形迹可疑的家伙跟踪,不禁皱起了眉头,低声问道。 “还能有谁,东厂的探子呗!”小西樱子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东厂的人……?”长谷川秀久默默沉思了一下,记得听小西樱子和内藤如安刚才的对话中,也曾提到了这个东厂。不仅唐卫轩如今好像就在他们的手里,而下午两人去拜访的那位“张公公”,好像也是这个东厂里的某位重要人物。如此说来,自打两人出了张府以后,恐怕这些家伙就暗暗跟在了小西樱子的后边。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的后背上不由得冒出一些冷汗。没有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本自己只注意到了在前面走着的小西樱子,却没有留神,原来,在自己的身后,还跟着这几个隐藏在暗处的东厂暗探…… 那么,小西樱子故意在这些人的密切见识下,特意到了一趟唐卫轩的住处,莫非是…… 长谷川秀久正在暗自思索着,却没有注意道,小西樱子在不知不觉间,脚步好像逐渐慢了一些。 忽然,只见小西樱子侧过了身,朝着长谷川秀久看了一眼,而后皱了皱眉,似乎犹豫了一下,这才紧盯着长谷川秀久的眼睛,正色问道: “长谷川君,你到底是属于主和派的?还是主战派的?” 没有料到,一向对自己略带排斥的小西樱子,此时,竟然还会主动和自己聊起这个话题。 看着对方那颇为郑重的神色,长谷川秀久稍稍酝酿了一下,而后立刻凭着内心的直觉,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没什么派别。若是打不赢的战争,我便支持主和;若是打得赢且代价并不高的战争,我则偏向主战。就这么简单。” 小西樱子听到这个答案,微微一笑,继续问道: “那,这场战争,你是主战还是主和呢?” “这场战争……”长谷川秀久喃喃地苦笑了一下,而后叹了口气:“若是对手只有朝鲜,我可能会主战。但如果对方加上一个大明的话……唉,我只能说,我并不觉得这样一直打下去,会是一个好的选择……” 看了看一脸苦相的长谷川秀久,小西樱子抿嘴笑了笑: “实在看不出,加藤清……额,加藤大人的麾下,还会有你这样的武士……” 长谷川秀久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 “其实,我长谷川家世代居于九州肥后国,原本也不是加藤大人的谱代家臣。自前几年太阁殿下将肥后国一分为二,北部封给了加藤大人,而南部封给了小西大人后,只因我长谷川家的领地恰好位于北部,所以才划归了加藤大人麾下。若是当初太阁殿下一念之差,或许,我会隶属于小西大人也说不定……” “呵呵,大概,这就是命吧。”小西樱子似乎很是同情长谷川秀久,颇为感慨地说道:“实在是遗憾啊,若是你们长谷川家能归于小西大人帐下,恐怕,日子远比现在要过得富足不少吧……” 长谷川秀久笑了笑,坦诚地回应道: “久闻小西大人善于理财行政、发展商业,肥后国南部的百姓近几年似乎也跟着沾了不少光。这个,我倒是也多有耳闻。不过,”只听长谷川秀久话锋一转,“在我看来,加藤大人,其实,也未必就比小西大人差。只是,世人通常都只看到他勇武刚猛、战功卓著的一面罢了……” “勇武刚猛?哼……”听到此话,小西樱子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我看是残暴野蛮吧。朝鲜人将其称为‘狗加藤’,痛恨其入骨,这个,身在前线的你,总该不会不知道吧……” “嗯……”长谷川秀久沉吟了一下,无奈地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小西樱子所说的的是事实。历数在朝鲜的倭国诸将,恐怕,在朝鲜百姓中名声最差、最为痛恨的,就数加藤清正了。之前最初从咸镜道返回汉城搬取救兵时,遇到石田三成在军议时对加藤清正的冷嘲热讽,自己还有些忿忿不平,但后来也渐渐了解到,其实,石田三成当初的那番话,并未夸大其词。不少朝鲜百姓在看到加藤家的旗帜时,几乎无不痛恨的咬牙切齿、义愤填膺。相比较而言,小西家虽然也遭了不少白眼,但至少,还远远没有到加藤军所部在朝鲜百姓中那样恶名远扬…… 轻声叹了口气后,长谷川秀久终于开口说道:“樱子姑娘,你说的,的确也是一方面。我也并不否认,对朝鲜人来说,加藤大人的确并未留下一个好印象。不过,我刚才要说的,却不是指朝鲜人。而是我肥后国本地的九州百姓……” “哦?”小西樱子瞪大了眼睛,原本不屑的目光中,似乎也有了些兴趣。 “呵呵,其实,不仅你恐怕想不到,连在我参加这次议和之行前不久,抽空回了趟九州时,也是多少有些惊讶。原本无足轻重的加藤大人,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居然会在九州民间颇受欢迎,普通乡民们对待战事的热情,竟然也空前高涨了起来……” “哼,该不会,你们在领地内,也对当地领民吹嘘起那所谓‘曾率军踏上过大明领土’的‘丰功伟绩’吧。”小西樱子冷冷地说道。 “哈哈,田间地头的农民,目光短浅,谁会关心这个?大多数普通乡民,连大明在哪儿,都根本不清楚。”长谷川秀久笑了笑,徐徐解释道:“其实,他们唯一注意到的,就是在领地内所出现的变化……你大概并不清楚,肥后这块地方,虽然土地肥沃,但水灾也不少,河川时常泛滥,对于靠地吃饭的农民来说,饥一顿饱一顿,都是常用的事。不过,自开战之后的这段时间里,加藤大人领内的不少地方,都逐渐开始兴修起了大量的水利,不仅改良了河道、控制了往年常常泛滥的水灾,同时引流入田、灌溉了大量的良田。对于务实的老百姓而言,比起千里之外的战场胜负,每年的辛勤劳作到底能有多少收成,才是最重要、最实在的……” 听到这里,小西樱子虽然还是有些不太服气,但看了看长谷川秀久一脸的坦诚,也不像刻意去为加藤清正遮掩,基本也就相信了对方的话,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阵后,小西樱子低声感叹道: “没有想到,加藤清正不仅善于筑城,对农田水利,居然还有这么一手……” 不过,小西樱子更没有想到的是,长谷川秀久却又摇了摇头,矢口否认道: “非也非也。其实,那些水利,并非是加藤大人设计修建的……” 第379章 暗流-16 “哦……?”小西樱子似乎有些惊讶,眨了眨眼睛,继续试着猜测道:“那么,是饭田直景,或者是森本一久喽?” “非也。既不是饭田大人,也不是森本大人。”长谷川秀久依旧摇着头,而后,才用略有些沉重的语气,揭晓了真正的答案:“其实,很大程度上,是由朝鲜工匠设计修建的……” “朝鲜人?!” 小西樱子吐了吐舌头,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皱着眉头想了想,立刻质疑道: “难道他们一直待在九州,都根本不知道两国的战争?也不清楚你们在倭国各地做过什么吗?!” “这……”长谷川秀久苦笑了一下,默默叹了口气,道:“正相反,恐怕,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了……” 听到这里,小西樱子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而后才终于反应了过来:“这么说……这些朝鲜人,都是你们掳回九州去的?” “正是。”长谷川秀久点了点头,似乎也陷入了对往日的回忆,“当初,我还有些纳闷,饭田直景大人为何曾劝加藤大人对有一技之长的工匠网开一面,从而在军中留下了大量的朝鲜工匠。后来,这些俘虏也都不见了,我当时也未曾多想。直到前不久回到肥后家乡,这才明白,原来,这些被俘的朝鲜工匠,已经都被秘密地运回了九州肥后的加藤家领地……” 小西樱子听到这里,沉吟了片刻,似乎也有所触动,终于幽幽地说道:“那个饭田直景,看来脑袋还挺灵光的。加藤清正,倒是的确有几个很得力的家臣啊……只不过,那些背井离乡、妻离子散的朝鲜工匠,命运也是满悲惨的……” “嗯,是啊。”长谷川秀久似乎也是感触颇深,却又继续说道:“不过,在那一刻,我倒是也看到了这一场战争,给我们肥后国所带来的另一面的影响。我之前也从未想到过,对于那些终日忙碌于田间地头的领民来说,战功与领地的扩展,与他们几乎毫无相干,但是,由押运回来的朝鲜工匠们设计修建的水利,却带来了看得见、摸得着的收成。也难怪,不像其他出兵大名领地上的领民,只感受到了兵役与赋税的重压,肥后国的领民们对于这同样一场战争,抵触的情绪,就相对轻微得多……甚至,我也见到过,还有不少人,对这场战争的继续与扩大,竟依然怀着不小的期待……” “有意思……”小西樱子一边走、一边想着,似乎也学到了不少,心中原本的想法,好像也随之出现了转变,竟然怀着一番诚意转头看了看长谷川秀久,意味深长地说道:“长谷川君,小西大人与加藤大人不仅同为太阁殿下的嫡系家臣,如今又是肥后国相邻的领主。之前虽然偶有摩擦、两军也一直不和,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们两家联合起来,才更能撑起如今太阁殿下丰臣氏的天下……” 啊?! 长谷川秀久先是一愣,没有想到,一向对自己十分冷漠的小西樱子,居然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而且,听起来也是十分的真诚。其实,丰臣氏的天下,还是谁的天下,这些长谷川秀久并不是很关心,作为地方上的世代豪强,无论谁是肥后国的领主,长谷川家都自会分上一杯羹。 不过,细细一想,缓和小西家与加藤家两家的矛盾,对于原本就属于一个肥后国、如今却被迫划分为两个不和家族领地的肥后国人民来说,从各级武士到普通的乡民,两家若能和睦修好,倒的确不是件坏事。而且,如果再次遇到什么战事,同属一个阵线作战的两军,少了相互之间的掣肘,对两家也更是有利而无害的。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不由得也点了点头,十分赞同小西樱子的这个提议。 见长谷川秀久给出了正面的回应,小西樱子更是进一步说道: “其实,小西大人也一直想和加藤大人和好如初,只是,加藤大人言语中屡屡轻慢,这才使得两家关系一直恶化。如果有机会,希望长谷川君也能劝说一下加藤大人,促使我们两家永结秦晋之好!” “嗯,的确如此。我会尽力的。”长谷川秀久笑了笑,表面上自然是答应了下来。但心中却有些无奈,自己其实也很少有机会面见到加藤大人,若是有什么重要部署,通常也是由饭田直景大人来交待自己。凭着现在的地位和身份,自己即便能在加藤大人面前开口,恐怕也未必能有什么效果…… 所以,长谷川秀久答应是答应了下来,但也有意无意地,显露出一副有心无力的表情。 而在小西樱子看来,长谷川秀久如此态度,似乎颇有些表面敷衍之嫌,看来,所说的这番肺腑之言,长谷川秀久还是没有明白究竟有多重要!小西樱子不由得皱起眉头,忽然停下了脚步,再一次郑重其事地说道: “长谷川君,我可是认真的!你和你的加藤大人恐怕还不知道吧,其实,无论是你们加藤家,还是我们小西家,在某些人的眼里,恐怕都已同样被当作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了!两家再如此相互斗下去,恐怕谁都不会有好结果!” 见小西樱子忽然激动了起来,没来由地突然说了这样一番话,长谷川秀久不由得一愣,随即一同停下了脚步,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解。 同样被当作了眼中钉?在谁的眼里?该不会是明军或者朝鲜人吧。不过,听小西樱子的语气,所谓的“某些人”,似乎还另有所指。 只见小西樱子紧皱着眉头,稍稍低下了头,目光盯着斜侧的一角、略有些踌躇地左右晃动着,仿佛纠结了好一阵,这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看着长谷川秀久,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知道,之前我和内藤大人的话,你是否也听到了。但是,我想你也应该知道,当初,就在咱们的数万大军撤离汉城前的最后几天里,才刚刚得到了明朝援军已在路上、正准备合围汉城将我们全歼在城内的重要消息。正是根据这一情报,我们才能赶在明军即将合围的前夕,及时撤离了汉城,免于全军覆没的命运。实话说,送来消息的,正是大明东厂的张公公。虽然张公公如此做的目的,我们现在也不太清楚,但根据当时那使者无意中所透露出的话,张公公所派出的信使,不仅应该有三个各走不同路线的人,而且,最终成功送来消息的人,按照路程远近来算,其实应该是最后一个到达的才是。而其余两个信使,却一直下落不明,到现在,大多数高层将领还在猜测,他们那两个人在来的路上,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自始至终也没有任何关于他们行踪的消息……” 一直认真地听着小西樱子的讲述,虽然基本都是长谷川秀久刚刚已经知道的信息,但因为心中还是碍于武士的颜面,不想在小西樱子的面前承认刚才的偷听之举,所以,表面上,长谷川秀久依旧摆出一副略带惊奇的表情。尽管,长谷川秀久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否能瞒得过小西樱子那双锐利的眼睛…… 不过,实际上,长谷川秀久还是有些多虑了,小西樱子在说前面这一番话时,根本就没在意长谷川秀久的表情,因为相比于这后面的话来说,前面那些事情长谷川秀久是否已提前知道,实在已经是无足轻重了…… 只见小西樱子又将本就极低的声音又压下去了一些,带着一脸的严肃,轻轻地吐露道: “但是,除了我和小西大人两个人外,几乎没有人、甚至连内藤大人也不知道的是,其实,还有一个东厂的信使,在那之前,也成功到达了汉城……” …… 什么——?! 长谷川秀久一听这话,当即目瞪口呆,被惊得合不拢嘴。虽然刚刚的惊讶多少有些表演的成分,但这一次,却是实打实的吃了一惊……待终于缓过神来后,出于本能,长谷川秀久甚至下意识地立刻扫了眼两人身后跟踪在不远处的那些东厂暗探,只怕如此机密之事被泄露出去。不过,见相互之间距离尚远,加上两个人所说的倭语,大明一共也没几个人能听得懂,这才多少放下心来。立刻转回头来追问道: “那……为何我们不早一些撤退?又为何只有你和小西大人两人知道?为什么不早些告诉其他诸位将领?!” 一连串的追问中,长谷川秀久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该不会,是小西行长和小西樱子两个人刻意隐瞒了这个消息而不告诉众人吧。不过,转念一想,这样做,对于同样困守于汉城中的小西军来说,好像也没有丝毫的好处。这才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而急切地等待着小西樱子的回答。 “唉……”小西樱子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对这件事,如今也是依旧心有余悸,只听其缓缓地说道:“因为,那个信使刚刚到达汉城的当晚,就十分蹊跷地死于了非命……而且,连其之前坚持一直要亲自面见到倭军主将后才肯交出的重要书信,也一同不翼而飞了……” 竟……竟然还会有这种事?! 长谷川秀久皱起眉头,看着一脸坦诚、实在不像在给自己编故事的小西樱子,忽然间,似乎明白了之前小西樱子所说那番话的含义! 在当时戒备森严、枕戈待旦的汉城之中,能做出一晚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干掉一个重要信使,如此高难度的事情,基本可以排除是明军的细作或者是朝鲜人。 莫非……真的是倭军之中的自己人干的?! 若真是这样,那下手之人的目的又是什么?冒着风险及时干掉送信的信使、并毁掉了重要的书信,无异于继续蒙上了汉城中数万倭军的眼睛,使之坐以待毙。 难道说,在倭军之中,真的有人像小西樱子所说的那样,并不想看到汉城中的数万倭国大军,可以活着平安撤回去吗…… 想到这里时,纵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半年,长谷川秀久也是不禁一阵后怕…… …… 不过,紧跟而来的,又是另外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 倭国,或者说倭军之中,又有谁会这么做呢。。。? 长谷川秀久脑袋中一时有些混乱,还尚未从小西樱子所透露出的这个震骇消息中完全回过神来。毕竟,自己所掌握的信息,和小西樱子相比,很明显差了太多。所以,长谷川秀久只好继续看着小西樱子,略带期待地问道: “那么,究竟会是谁干的呢?你们,总该查到什么了吧。。。” 只可惜,小西樱子也只是苦笑了一下,无奈地一摊双手: “很遗憾,到现在我们也是几乎一无所知。但是,无论是谁做的,那下手之人都是做得极为干净利落,不仅人被杀了,连信使身上的信函与腰牌,也全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若不是幸好在前一天,我曾亲眼验证过那信使的东厂腰牌,恐怕,这个死去的信使,也只会立刻被大家所淡忘、甚至随便被当作明军细作掩埋处理了。其实,起初,仅凭那信使的一面之词与一块东厂腰牌,我也不是很信任这个信使,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报告给小西大人。但当这个人死得极为离奇,而且没过几天,最后那名信使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腰牌再次出现、并无意间说出还有其他应该早到的信使时,我才猛然意识到,看来,那前一个信使,真的也是来自大明东厂,所以才会被人灭口的。。。”自顾自地感慨了一番,小西樱子忽然又转过了头来,略带俏皮地看着长谷川秀久,笑了笑,而后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和小西大人单独讨论过这件事后,虽然不能确认到底是谁做的,所以也就一直隐瞒了这件事情。不过,大概可能是谁干的,我和小西大人倒是也曾仔细分析过一番。。。” 面对着小西樱子那望向自己的目光,长谷川秀久不禁皱了皱眉头,心中一紧:“怎么,你该不会怀疑是我们加藤家所部做的吧?!” 小西樱子看着一脸紧张的长谷川秀久,抿着嘴笑了笑:“哈哈,放心吧。我和小西大人都觉得,肯定不会是加藤大人。至于原因,这一来嘛,隐藏住东厂送来的重要情报,将会使汉城的数万倭军继续蒙在鼓里、极为被动,甚至导致全军覆灭的危险。对于任何一个在汉城中的倭国大名或将领来说,自己也很有可能会难逃一劫。我事后还曾特别回忆过,就在那前一个信使离奇死去的几日里,汉城之中的各路人马,虽然都是怨声载道、盼着早日撤退。但却没有一位将领擅自提前开拔的可疑举动。所以,当时身在汉城的众多将领,当然,也包括加藤大人,基本都可以排除嫌疑了。另外,其二嘛,我个人觉得,你们加藤家似乎都是些一根筋的家伙,这么阴毒的计谋,以你们的脑袋,恐怕也想不出来。。。” “你——”长谷川秀久原本听着小西樱子的分析,头头是道,还连连点头,但没想到到了最后,对方却话锋一转,明里暗里地嘲弄了自己和加藤家大小诸将一把,不由得有些忿忿。 “呵呵,但无论如何。你们加藤家在这件事情上应该是不知情的。那么,问题来了,到底谁会这样做的?我和小西大人的看法一样,做完这件事情后对谁的利益最大,谁就最有嫌疑!” 小西樱子在无声无息地揶揄了长谷川秀久一把后,立刻又把话引回了正题: “一旦征朝大军全军覆没,主持这次征朝之战的太阁殿下不仅丧失了加藤大人、小西大人等诸多嫡系将领与军队,名誉与威望必然也会大打折扣。倭国国内一旦再次陷入天下大乱的局势,则目前实力最强的几位大名,最有可能借助乱局、浑水摸鱼、趁机争夺日本‘天下人’的宝座。。。” 虽然对小西樱子方才挤兑自己的那番话还是有些不满,但听小西樱子后面这番话也确实讲得颇有道理,长谷川秀久便继续静静地听下去,心中也在不断揣测着,这个在大家背后暗暗捅刀子的阴险家伙,到底会是谁。。。同时,长谷川秀久也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小西樱子按照国内大名的实力来推断的逻辑,自己尽管也同意。但这么一来,嫌疑的范围,岂不是也要划得很大了吗。。。 果然,只听小西樱子顺着这个思路,继续说了下去: “若是以咱们倭国国内各位大名的实力而论,除了太阁殿下外,德川家康大人、前田利家大人、毛利辉元大人这三位,都是坐拥百万石以上封地的超级大名。其次,上杉景胜、伊达政宗、宇喜多秀家、还有小早川隆景等几位大名,实力也不可小觑。理论上,以上这些实力派,人人都有嫌疑。。。但是!” 小西樱子忽然顿了顿,目光猛然间也变得锐利了起来。 “与此同时,其实有几位大人还是基本可以排除在嫌疑之外的。比如宇喜多大人和小早川大人两位,自己便身在汉城之中,可以首先排除嫌疑。其次,毛利大人虽然本人身在国内、没有亲自来到朝鲜指挥作战,但汉城之中也有大量毛利家的家臣与士卒,加上小早川大人还是毛利大人的亲叔叔,征朝大军一旦全军覆没,毛利家也必将损失惨重,几乎丧失了与其他各家大名争天下的资本,所以,也可以基本排除嫌疑。然后,再来说前田利家大人。前田大人一向踏实勤谨、为人谦和,素来没有什么野心,和太阁殿下又是几十年的过硬交情,这样损害太阁丰臣氏天下的事情,应该也做不出来。因此,前田大人应该也可以排除。。。” 只见小西樱子掰着手指,经过这么一番分析,原本一根根伸出的手指又缩了回去,最后,只剩下了三根手指还在伸着。 看着那三根手指,长谷川秀久摸着下巴,跟着说道: “那么,按照你和小西大人的分析,只剩下德川家康大人、上杉景胜大人,和伊达政宗大人这三位,是最有嫌疑的了?” “嗯,的确是。”小西樱子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三位不仅都没有渡海、直接参与到这场战争中,最多只是在后方提供些粮草后勤的供应。并且,这三个人的领地还都在日本的东部或者更偏远的东北部。而此次征朝的主将,多为领地在日本西部的大名,倘若真有异志,如果能借明军之手,在汉城一举消灭掉西国诸位大名的数万精锐,对于他们日后争夺天下,也必定是一大好事。可以说,这三个人,无疑是最有动机这样做的。。。”说到这里,小西樱子又有意无意地深深看了长谷川秀久一眼,似乎,还有些话,小西樱子尚没有完全讲出来。 不过,长谷川秀久也不是傻子,话已讲到这个份上,长谷川秀久自己心里也清楚。虽然小西樱子明里说是剩三个人还有嫌疑,但其实对方所指的目标已经只剩下一人了。。。 只要简单地一分析,首先,上杉景胜的实力虽然也不差,足有九十万石左右的领地,但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太大的野心。其向太阁殿下臣服的时间虽然也不长,得到的信任也远远不及前田利家大人。但嫌疑也不是太大。其次,再看伊达政宗,这个人的动机虽然可能较强,毕竟,倭国国内的诸位大名中,身处几乎最北边的伊达家,可以说是最后一个臣服太阁殿下的实力大名,而且年轻气盛的伊达政宗,好像也一直有些不情不愿。不过,动机虽强,但其领地仅仅只有大约六十万石,不仅和上杉景胜差了一大截,与德川家康坐拥的二百余万石领地相比,更是天差地别。就算西国大名们在朝鲜损失惨重,太阁殿下的丰臣氏天下岌岌可危,而伊达政宗一旦出兵,南下路上必先遇到的两只拦路虎——上杉家和德川家,都还毫发无损,实力又都远高于他,又如何能够去争天下呢?所以,无论是上杉景胜,还是伊达政宗,能够做出这种事情的可能性,也都极低。换句话说,小西樱子没有明言、但却已暗示出来的,将加藤清正大人和小西行长大人这两位同为太阁殿下嫡系家臣视作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的人,基本只有可能是一个人了。。。 那就是,实力首屈一指、坐拥关东二百余万石领地、又是位居五大老首席的德川家家主——德川家康。 不过,这一回征伐朝鲜和大明,基本都是由德川大人在后方负责组织调运粮草补给,若是真的想前线的倭军出什么乱子,只要随便在后勤粮草上做做手脚、掣肘一下前线的战事,不是就可以了吗?但德川大人却一直实在尽心尽力地为前线源源不断地供应着各类所需,功劳大家都有目共睹,甚至也多次得到了太阁殿下的嘉奖。这样兢兢业业的德川大人,会作出那样卑劣的事情吗。。。 长谷川秀久不禁在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杀死东厂派来报信的信使之人,真的会是德川家康大人主使的吗? 第380章 暗流-17 而这个时候,已经谈了一路的长谷川秀久与小西樱子两个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走回到了使团所住馆驿的门口。再往身后看时,那几个东厂暗探不知何时,竟然也已悄无声息地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见两人已经走回了馆驿,这一段的路上也已没有多少行人,所以便暂时撤走了。但毕竟,在他人的地盘上,又一直处于别人或明或暗的监视之下,长谷川秀久也有些不太安心,到了这该分别的时候,也就礼貌地对即将踏入馆驿大门的小西樱子嘱咐道: “我之前还真没有想到过,原来,东厂还有暗探一直在紧密监视着。这样看,即便在馆驿中,也请你和内藤大人多加小心。那么,今晚我就在此先告辞了。” 说罢,长谷川秀久也打算好好回去整理一下思绪,今天和小西樱子一路上的这一番长谈中,实在是得到了太多太多的信息,很有必要回去静下心,再好好梳理一番。 小西樱子颇带善意地点点头,大概,经过这一路上的对话,对于长谷川秀久这个来自加藤家的人,印象也有了不少的改观,笑了笑说道: “嗯,放心吧。这一点,肯定会注意的。说起来,记得当时那头一个信使,就是不明不白地死在汉城的馆驿中的。前车之鉴,我自然会吸取教训。你在客栈那边,也多保重!”说罢,小西樱子便打算转身走入院内了。 汉城的馆驿……?! 一听到小西樱子提及那信使竟然是死在汉城的馆驿中的,长谷川秀久的身子猛然一震,脱口而出道: “啊……请问,是汉城中的哪个馆驿?” 已经转过半边身子的小西樱子倒也没注意长谷川秀久的表情变化,略一沉吟,便随即答道:“我记得……是城西南的那个馆驿。不过,哪个馆驿,又有什么分别?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安排夜间保护内藤大人的暗哨了。改日再见。”说完,小西樱子便径直走入了馆驿内。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长谷川秀久,身体僵硬在门外。 城西南的馆驿…… 那不就是——松仓胜正同样丧命的那家馆驿吗?! 当日,就在数万倭军匆忙撤离汉城的前夕,松仓胜正离奇地死在了那馆驿附近。而根据之后自己的简单勘察与分析,松仓胜正的死,应该与馆驿之中的那个倭军老兵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虽然当时事态紧迫、自己也没有办法将松仓胜正的死因查得更清楚。但是,结合刚才小西樱子所说的话,那东厂的信使也是在同一个馆驿中死得不明不白…… 一瞬间,长谷川秀久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当初曾握于松仓胜正手中的那半个模模糊糊的三叶葵家纹! 而三叶葵,不正是,德川家的家纹吗…… 这一刻,长谷川秀久简直感到全身上下冰凉透顶,无论怎么看,东厂信使与松仓胜正的死,恐怕都和那个馆驿中的倭军老卒脱不了干系,而更为让人难以置信的是,那倭军老卒的背后,却似乎还有一个更加令人望而生畏的身影,仿佛站在阴影之中,在黑暗中默默注视着汉城中所发生的一切…… 难道说,德川家康大人,真的有异心……?! 长谷川秀久几乎是茫然地走在回去客栈的街道上,脑海中,却在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思考着,是否是自己想错了。 现在回想一下,也就是大约十年前,德川家康大人还曾和如今的太阁殿下在战场上对峙。当初,在战场上凭借处于劣势的兵力与太阁殿下也能打个平分秋色、甚至略占优势的德川家康大人,最后也是迫于国内的整体局势、才只得宣布臣服于太阁殿下。世人、包括太阁殿下本人在内,想必也都曾想过,俯首低头的德川家康大人,内心之中,是否还有一丝不甘与忿恨,甚至依然存有有朝一日、再次争夺天下的野心。 不过,这十年以来,作为太阁殿下的首席家老与左膀右臂,德川大人也越来越得到了太阁殿下的倚重。就算是在这次征朝之战中,担任名护城守备重任的德川大人,在为前线诸军调运粮草后援补给时,也可谓是尽心尽力、有目共睹,深得倭军上下、大名众将的信赖与尊敬。 但是,现在长谷川秀久猛然间反过来看,如果这一切都是出自其老谋深算的出色演技,以博取到大家的信任,甚至,积极地调运齐粮草物资,也是为了让西国大名们的十余万大军可以吃饱喝足、放心大胆、无后顾之忧地去撞上明军枪口送死的话…… 长谷川秀久只觉得自己的脊背一阵阵发凉、不寒而栗。 不过,想来想去,长谷川秀久还是觉得,此事实在事关重大,断不可妄下定论。自己手中几乎没有任何的确凿证据,而且,即便是铁证如山,对于德川家康这位倭国国内实力数一数二的超级大名,不要说加藤大人,就算是加藤大人和小西大人加在一起,恐怕也难以撼动德川家的地位…… 何况,德川大人如今也并未有任何明显的可疑举动,在倭国上下也是威望日隆,即便说出了这样的想法,也未必会有人相信,反而给人以“谗害忠良”的口实。退一万步讲,就算众人相信,天下初定未久,一旦逼反了实力雄厚的德川家,德川家又连带着其他怀有野心的大名趁机作乱。不要说目前尚未完全结束的朝鲜之战彻底完败,就连倭国国内,恐怕又要再次回复到战国时代兵连祸结、天下动荡的乱世之中…… 唉,也难怪,小西行长和小西樱子明显已经怀疑到了德川大人的头上,但却依然谨守秘密,甚至没有向其他在前线的诸位大名主将透露,想必,也是考虑到这种种可能导致的不良后果了吧…… 长谷川秀久深深长叹了一口气,其实,对于这日本的天下到底是属于太阁殿下的丰臣家的,还是德川家的。长谷川秀久并不怎么关心。但若是因为动荡的局势,再次导致日本国内天下大乱,这却是长谷川秀久最不想看到的。战争对所有人生活的威胁与破坏,长谷川秀久深有感触,在朝鲜时更是历历在目。不要说普通百姓不免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就是王子权贵,也未必不会被俘受辱。那样的世界,长谷川秀久已经见了太多,实在不想那一幕幕再重演在自己的家乡。 一路思来想去,即便是慢慢踱回客栈之后,长谷川秀久躺在自己的床上,也是辗转反侧、心中久久难以平静下来。 就这样,一夜无眠…… 直到第二天天明,长谷川秀久终于得到了一个最稳妥的解决办法,那就是: 此次议和,必须成功。 长谷川秀久想了很久,但考虑了各种办法和可能,似乎也只有此次与大明的议和成功,太阁殿下的权威便不会减弱,小西大人、加藤大人等太阁殿下嫡系诸将的实力也不会受损,最终保证了倭国国内各方势力的均衡与平稳。即便德川大人怀有异心,在这种情况下,也绝不会铤而走险、以卵击石,冒天下之大不韪。只要不会再生战乱,无论是长谷川家族、还是九州肥后国的百姓,自然也就可以安享如今的太平日子。 第二日起身之时,长谷川秀久还从未像此刻一样,对于议和之事如此期待,并愿意为之全力以赴。 对于几个月前的长谷川秀久来说,对于议和之事,原本并没有什么好印象。不仅是因为一向主战的加藤大人坚决反对议和,加藤军所部之中,也都弥漫着急切求战的氛围。而另一方面,也是由于不久前的晋州之战。 数月之前,当数万倭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前后不知多少次轮番攻城,以成百上千的倭军士卒倒毙在坚城之下的惨重代价,才终于攻破了晋州城。不仅一洗上回倭军攻打晋州城失败的耻辱,更使得自灰溜溜匆忙撤出汉城后一直低迷的全军士气,再次为之一振! 原以为,此战既已打开了朝鲜西南全罗道的大门,倭军便可以直接长驱直入、进而摧毁李舜臣水军的岸上各处基地,一举扭转战场局势。即便不再继续进攻,最起码,也应该守住好不容易才攻下的晋州城。但是,众军万万没想到的是,刚刚攻下晋州没有几天,就得到了来自太阁殿下的命令: 全军放弃晋州、立刻再次撤回釜山。 面对着这样一道命令,原本高昂的士气,也如同被突然浇下了一泼冷水。 就这样轻易撤退? 和大多数的倭军一样,长谷川秀久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既然最终还是要放弃,当初又为何要以惨重的代价来攻下这座坚城?! 虽然无人敢违抗太阁殿下的命令,只得再次撤回了釜山。但临走之时,倭军上下也顺便彻底摧毁了晋州城墙,使之无法再成为阻碍倭军进入全罗道的坚固屏障。 直到回到釜山后、又从国内传来了太阁殿下已经与大明使节初步达成议和的确切消息,长谷川秀久才彻底确信,看来,这次的晋州城之战,的确不过是太阁殿下为了在与大明博弈的谈判桌上多添一枚筹码。而代价,便是成百数千倭军的性命,与晋州城中被几乎屠戮殆尽的数万朝鲜军民…… 为此,即便是听从加藤清正大人和饭田直景大人的指派,随队一起来到大明京城议和,但心中却依然对议和之事有所怨气。也几乎从没有认真想过,议和成败与否,与自己又有何干? 但此刻,长谷川秀久却已彻底想明白,倘若议和失败、与大明和朝鲜再次开战,不仅还不知会有多少倭军士卒,将倒毙在一座又一座“晋州城”下。就连倭国国内,恐怕也会因局势动荡,而极有可能再次陷入战乱的境地。到时,又不知,在倭国的土地上,会不会也会出现一座座尸骨如山、血流成河的“晋州城”…… 第381章 暗流-18 两个月的时间,转眼过去了。 在这两个月中,长谷川秀久都几乎没有再出过客栈。也不知是不是上回与小西樱子一同去过一趟唐卫轩的住处,东厂的不少暗探似乎也顺便盯上了自己。只要一出客栈,走不出多远,就能发觉身后总有一两个可疑的身影始终跟在自己的身后不远处,甩也甩不掉。 如此一来,长谷川秀久只好干脆一直待在客栈中。闲来无事时,偶尔与客栈中往来的住客们下一下围棋,打发一下时间的同时,也算是修养心性。而客栈外面的各种动向,则全部交托给了天草雄一。 说来,也是让长谷川秀久哭笑不得,天草雄一时不时一身大明公子哥的打扮,言行举止也越来越像个京城中的纨绔子弟,虽然因为和自己住在一起的缘故,出门时也一样会有几个东厂探子在暗中跟踪、监视,但天草雄一却总能往人流密集的赌场酒楼、庙会街市、甚至烟花柳巷里一钻,再简单变一变装束,用不了多久,便总能成功地甩开跟在其身后的耳目。 每当听着天草雄一又喜不自禁地吹嘘各种如何甩开东厂耳目的经验时,长谷川秀久虽然心中还是对其极不符合武士形象的表现抱有不满,但却又有些庆幸,幸亏带了天草雄一同行…… 就这样,大约又过了近两个月的平淡时光后,待在大明北京城的倭国使团终于等到了来自倭国国内的回复。由十数名小西家侍卫顺利带回了太阁殿下表示议和诚心与善意的书函,在由内藤大人正式呈给大明朝廷后,议和又得以继续进行。 原本对于议和态度尚未明朗的大明朝廷,长谷川秀久还有些担心。但听列席议和谈判的天草雄一回来说,太阁殿下那一封书信呈递给大明朝廷之后,议和的进展便顺利了不少,当天便见到了朝廷派出的重要大员,甚至也已感受到大明方面同样希望两国休兵议和的态度。 听到天草雄一这样讲,长谷川秀久自然也是轻松了不少。原本思来想去的各种议和失败后可能出现的恶劣后果,如今,似乎都是自己过于多虑了。 “不过,有个地方,我觉得稍稍有些小问题……”天草雄一挠了挠脑袋,看了看一脸喜悦的长谷川秀久,似乎还在犹豫着该讲不该讲其他的一些发现。 原本已经基本放下心的长谷川秀久忽然又听天草雄一如此讲,心也不禁再次被提了起来,立刻问道:“什么地方?该不会,是大明方面提出了什么苛刻的条件吧。” “额,这倒不是。会谈当中,除了落在纸面上的我能看懂一些,他们说的那些文绉绉的话,就算大明那边提出了什么苛刻条件,说实话,我基本也都听不懂。”天草雄一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我觉得有些问题的地方是,今天就在移交太阁殿下的书函时,那个沈惟敬沈大人,原本也一直是平时那样镇定自若、口若悬河的状态。但就在见到所要递交书函时的那一刻,却不知为何,在这数九寒天里,头上竟冒出了一些细微的汗来。还是小西樱子颇有颜色地递上了一块手帕,让沈大人擦一擦头上的汗。虽然,听沈大人自嘲说,是最近患了奇怪的风寒,动不动就会突然出汗。但我总觉得,他是在见到内藤大人取出太阁殿下的书函,正准备呈递给大明礼部官员时,才忽然有些不太自然的……” “哦?还有这种事?”长谷川秀久皱了皱眉头,这的确不是什么大事,甚至有可能只是天草雄一看错了,或者那位沈惟敬沈大人真的患了什么奇怪的风寒之病。不过,记得当初临出发之前,饭田直景大人也曾特意嘱咐过自己。沈惟敬此人,在汉城之中与小西行长大人商议休战协议时,就显得过从甚密。甚至,明军偷袭龙山、火烧粮草时,汉城中出现乱兵围攻明使住所的紧急情况,也是小西行长派人救下了沈惟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看起来绝对不像谈判桌上针锋相对的两个对手。所以,一定要特别留神。 回想起饭田直景大人的叮嘱,长谷川秀久便接着问道:“那么,如果是看到书函时的一刻,这个沈惟敬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这么说,问题莫非是来自那个内藤如安大人递交上去的书函?该不会,是书函有什么问题?” “不会吧……”天草雄一也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当天的那一幕,“那书函放置于密封的镀金匣盒之中,封条上不仅有太阁殿下的图印,盒子上还有镂金的丰臣家家纹。内藤如安大人也是当着大明礼部官员的面,亲自打开的封条。里面书函的内容我虽然没有看到,但是里面的书函也是以金丝相缝嵌,加以修饰,看起来连封套也是极其华贵。虽然我也没见过,两国之间的书函该是个什么样子,但如果如此精美、尊贵的书函都不是真的话,我也实在想不出,那出自太阁殿下的真书函该是什么样子了……何况,当时看到那镀金匣盒时,就连原本有些冷淡的那位礼部官员,也显露出惊奇之色,甚至听他的语气,好像也当面称赞了一番‘没想到书函如此精雕玉琢、用心修饰,看来倭国也是知礼之邦’什么的。内藤大人也笑了笑,谦逊地回答说:‘敬称天朝之物,岂可怠慢。’之后,那礼部官员就更是面带笑容,愈加地热情了……” 听天草雄一这么大致讲了一遍,长谷川秀久也听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来。毕竟自己也没见过太阁殿下所用的正式书函该是什么样子,但听天草雄一对那书函的描述,其精美已经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了。而且,连见多识广的大明礼部官员也那么说的话,就更不会有什么问题。必是出自太阁殿下的书函,绝不会有假。既然这样,为何那个沈惟敬的表情还有些不太自然呢?如果他是因为紧张才冒出的虚汗,那么,他到底又在紧张什么呢?长谷川秀久实在想不太明白…… “不过,我同样好奇的是,”天草雄一又想到了什么,紧跟着继续说道,“虽然接过小西樱子手帕擦了擦汗的沈大人似乎镇定了不少,但当礼部的那名官员正式打开了书函,大致验看过一番内容后,跟在其身后一同浏览了一遍的沈大人,那奇怪的风寒之症,似乎当即便好了……长谷川君,你说是不是有些奇怪?” “的确让人觉得里面好像有些问题似的……”长谷川秀久仔细想了想,也有同样的感慨。“那,书函里面的内容,你可曾看过?” “没有……但那礼部的官员在仔细看了一遍后,似乎非常的满意,连连地点头。然后便正式收下了。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去看。不过,看那礼部官员的反应,似乎书函也没什么问题。因此,我回来时也在想,或许,那个沈大人之所以前面表情异样,大概也是因为担心书函里的内容,是否符合大明文书的标准,或者言辞是否得当。而在看到内容后,沈大人便立刻松了口气,也就不再那样略显紧张。这样想的话,倒也说得通。所以,我才犹豫,这件事是否该告诉你……” “告诉我是对的。饭田大人派我们来,就是为了在一旁观察整个议和过程的。有任何可疑之处,自然都应该留意。”说到这里,长谷川秀久笑着拍了拍天草雄一的肩膀,“同时,你的分析也不错。按照道理讲,沈大人一向主和,对于这样如此重要、关于此次议和成败的书函,自然应该是非常的重视。两国久未往来,担心书函的内容,也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听到长谷川秀久也这样讲,天草雄一终于彻底安下心来,不再有任何的顾虑。 但其实,长谷川秀久的眉头却依旧微微皱着。如果说,沈惟敬真的是因为担心书函的内容而感到有些过于紧张的话,那么在见到书函内容之后的释怀,还说得过去。但是,为何之前始终好好的,却在见到内藤如安取出装有书函的匣盒的一刻,才开始显得不自然?恐怕,他所担心的,并不一定是天草雄一所分析的那样…… 不过,长谷川秀久却不愿意完全讲出自己的想法。经过之前和小西樱子的那番一路上的长谈与思考,长谷川秀久只希望议和能够顺利进行。天草雄一虽然可以信任,但其素来心直口快,有些可能引发不必要麻烦的事情,包括之前从小西樱子处得到的信息,长谷川秀久也就在考虑过后,暂时决定先不和天草雄一提起。 对于沈惟敬的这件事来说,也希望只是自己和天草雄一都多虑了吧。毕竟,只要像现在这样,议和顺利进展,也算是功德圆满。即便沈惟敬或者小西行长在底下可能会有些小动作,只要不影响大局,倒也应该无妨…… 长谷川秀久这样想着,但不知为何,内心之中,却似乎又有着一丝不祥的预感,或许,议和之事,并非会像自己想像得那样一帆风顺? 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仿佛在暗示着自己,在这表面风平浪静的祥和之下,还隐约藏匿着不为人知的一股暗流,深藏在众目睽睽下,暗暗地涌动着…… 但至于是什么,长谷川秀久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第382章 暗流-19 不过,无论如何,在太阁殿下的书函呈递给大明朝廷之后,原本进展缓慢的议和之事,好像一下子加速了不少。又仅过了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在经过数论会谈之后,根据天草雄一的观察,事情貌似也都即将到了水到渠成的地步。 果然,这一日,内藤清正竟下令召集了倭国使团的全部人员,无论是本就住在馆驿中的,还是以客商身份各自居于城中客栈的,一并都齐聚到倭国使团专属的馆驿院落中。 这样的事情,自打来到北京后,还是头一次。因此,立刻聚集在馆驿内的使团众人,心中都不免开始了一番猜测,想必,是议和已经有了结果。内藤如安大人,如此着急大家,也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宣布。到底议和时成功还是失败,看来,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众人虽然兴奋难耐,对议和的成败各有猜测,但对于站在人群中的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而言,议和之事,已经没有了悬念。一直列席在议和桌上的天草雄一,早已知晓了这一结果。从天草雄一这里得到准确消息的长谷川秀久,也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内藤如安出来与大家见面,宣布议和成功的好消息。 不多时,内藤如安果然走出了房间。院子里本来还有些喧闹的众人,立刻各归各位,列队站好,长谷川秀久与天草雄一也同样,站在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原以为只不过是走个过场,由内藤如安出来宣布一下结果,同时犒劳、表扬一番同行的众侍卫。但,出乎长谷川秀久意料的是,在内藤如安的身后,居然还站着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小西樱子,这倒也是情理之中。但另一个,居然是那个沈惟敬,这一点,却是大大出乎长谷川秀久意料之外了…… “诸位!”还没待长谷川秀久反应过来,内藤如安已经清了清嗓子,开始了面对众人的发言,“自釜山出发的这一路来,咱们大家一同风餐露宿。到达北京城后,又等了足足近半年的时间。前两天,我们终于得到了大明的正式答复,基本全盘接受了太阁殿下提出的诸项条款!有此结果,不仅对我两国之安泰与和平极为有利,我们使团上下,也算是不负太阁殿下与小西大人的重托,几近完美地完成了此次议和的众人!众位,辛苦了!” “哦——!”听罢内藤如安慷慨激昂的发言,院落内的小西家众侍卫也是个个都禁不住一阵欢呼。 带着欣喜的微笑,扫视了一下兴奋异常的众侍卫,内藤如安又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既然现在我们已经得到了大明朝廷的正式答复、达成了协议。咱们使团也可以尽快踏上归途、早日返家了!” 这下可好了,不仅成功完成了任务,而且也终于可以尽早回家了!听罢这段话的众人,更是喜极而泣,大声地欢呼…… 不过,在院内众人几乎无不欢欣鼓舞的氛围中,长谷川秀久却微微皱起了眉头,看着一脸自信的内藤如安,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疑惑。 怎么,大明朝廷竟然全盘接受了太阁殿下所提出的诸项条款?! 这……这实在有些太过意外了吧…… 要知道,太阁殿下所提出的几项议和要求中,不仅包括开通两国贸易、要求朝鲜送一位王子到倭国为人质、甚至还包括割让半个朝鲜给倭国,使得大明与倭国从此完全是平起平坐的地位。原本在进入大明国境前,长谷川秀久就觉得这些要求是否有些过分,大明未必会全盘接受,肯定会讨价还价。而在进入大明国境、尤其是来到北京城、与大明的官吏百姓有所接触后,长谷川秀久就更觉得那几项要求实在有些天方夜谭了。在大明的眼里,似乎根本不认为倭国具有多强的实力,更从没有把倭国当作可以和天朝平起平坐的对象,甚至连颇受大明风化影响的朝鲜都不如。这样的情况下,大明朝廷想必肯定会大量地驳回太阁殿下的那几条要求,而且,恐怕连议和之事能否达成,都已很难说了。 但是,完全没有想到的是,议和不仅成功了,而且大明居然会答应了几乎所有的要求…… 这,该不会是哪里搞错了吧?! 长谷川秀久在心中疑惑重重的同时,也留意到,即便是在小西家众侍卫之中,似乎也有一些颇为惊奇的神色,正在小声地议论着此番议和的结果。看来,对此感到不可思议的,也不只是自己一个人…… 而就在这时,内藤如安伸手示意众人,稍稍安静一下,然后,继续笑着说道:“此番议和能够成功,除了诸位的努力外。首先,我们还必须感谢大明皇帝陛下的宽阔胸襟、与以诚相待!从大明皇帝陛下慷慨地接受我方提出的几乎所有要求,就足以看出,天朝大明也是真心实意地愿与我国永结盟好、共创太平盛世!而且——” 讲到这里,内藤如安稍稍后撤了半步,闪出了一半身子,颇为谦逊地让出了其身后的沈惟敬: “这位沈大人,作为大明方面的主要接应人,也是为了关系到大明与咱们倭国未来百年大计的此番议和,呕心沥血,倾力相助!在此,我们也绝不能忘记沈大人这半年来所作出的卓越贡献。来,让我们一起向沈大人行礼,感谢他对我们两国从此休兵言和所作出的各项努力!” 说罢,内藤如安走下了半步台阶,主动带头,率领着身后的众侍卫,一同恭恭敬敬地向沈惟敬正式鞠躬行礼。 “使不得,使不得!”沈惟敬大概也是吃了一惊,没有想到内藤如安会突然如此做,立刻冒出了几句汉话。不过,见内藤如安与众人依旧弯腰不起,便立刻换了倭语:“快起身!内藤大人,您言重了!沈某何德何能,如何当得起您和各位将士的大礼啊……内藤大人,以及诸位倭国的将士,都请快快起身!” 听到沈惟敬用倭语如此讲,大家才又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额,要说这次议和呢……”见大家均已起身,正看向了站在主位上的自己,沈惟敬随即捋了捋自己下巴上有些稀疏的胡子,用流利的倭语缓缓说道:“内藤大人说得不错。这的确是事关咱们两国国运的一次议和。从此,我们两国达成一致,方能一起共创未来的太平盛世。而我天朝大明皇帝陛下,也是英明神武,”说到这,沈惟敬顺带着极为郑重地朝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拳,“虽然朝内也有不少目光短浅之辈对议和之事颇有微词,但却依然力排众议、恩准议和,同时,愿意舍小利而就大义,只为结两国永世之盟好!也希望,在不远的将来,两国都可以在相互通商中各取所需、互利共赢!更希望,我大明皇帝陛下的这番苦心,可以得到贵国太阁殿下、诸位大名、各地武士与百姓们的理解。还望内藤大人、与诸位倭国将士,能将沈某的这番话,带回国内,为咱们两国肩齐心、永世修好,不再刀兵相见,为两国的军民百姓,都尽一份力!沈某,在此,郑重拜托各位了!” 言罢,沈惟敬也是朝着台阶下的内藤如安与小西家众侍卫深深地鞠了一躬。 长谷川秀久完全没想到,沈惟敬的这番话,居然会如此的真诚,打动人心,听完这番话,不仅自己刚刚的那份疑惑淡去了不少,院子中的小西家众侍卫,似乎也都已被其恳切的言辞与诚挚的行礼所感化,原来那些窃窃私语、刚刚冒头的怀疑与惊讶,也都随着沈惟敬这番诚恳的发言,瞬间烟消云散了…… 甚至,这一回,无需内藤如安带领,大家便纷纷自发地长鞠及地、对沈大人以示回礼。 待再次起身之后,众人相视而笑,对这位既会说流利倭语、又极为谦和诚恳的沈大人,尽皆充满了好感。 “嗯,不过,还有一事。”待沈惟敬说完这番话、主动又往回退了两步,将中间的主位再次让给内藤如安之后,内藤如安走上了台阶,再次朝着众人说道:“虽然议和已经基本达成协议。但是,按照大明朝廷的惯例,还需要大明皇帝陛下亲自下一道诏书,派遣朝廷里的高官作为使臣,去倭国向太阁殿下正式宣召。此等大事,可能还需要等上一段时间。所以,我在和沈大人商议、并请示过大明皇帝陛下后,决定先带领使团的大多数人员返回倭国,早日亲自向小西行长大人报告这个好消息。而在我们走过,也将留下几人,负责继续与沈大人联系,并在大明使团启程后,担当先导引路的重任。” 说完后,内藤如安又扫视了一圈院子里的众侍卫,“不知,诸位当中,有谁自愿留下来的吗?” 留下来?!而且还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小西家的众侍卫面面相觑,似乎都有些为难。离家这么久了,在这北京城中语言不通,水土也有些不服,早已思乡心切的众人,都巴不得早日返家,谁还会主动要求留下来呢…… “樱子愿意留下来。全权负责议和后续之事!”等了一阵,还是小西樱子率先站了出来。 “嗯,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内藤如安欣慰地点了点头。 随后,又有四个小西家侍卫先后站了出来,表示愿意一同跟随小西樱子留下来。 “嗯,五个人。差不多够了……”内藤如安看了下面前站出的以小西樱子为首的五个人,和身旁的沈惟敬对视了一下,双双点了点头,正决定就留这五个人时,却听队伍后面忽然伸出一只手,同时传来一个坚定的声音: “我也愿意留下,助一臂之力!” 第383章 暗流-20 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长谷川秀久正举起手臂,喊出的那句话。 更有意思的是,长谷川秀久话音刚落,其身侧的天草雄一也随即举起手来,毫不犹豫地附和道: “我天草雄一也愿意留下!” 听到天草雄一跟着这样讲,长谷川秀久不禁有些吃惊,颇有些不可思议地扭头看了天草雄一一眼。按理说,截止到目前的议和进展,也该有个人回去报告给加藤清正与饭田直景大人了,而一直列席议和过程的天草雄一,自然是最理想的人选。但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家伙居然也主动要求留下来…… “嘿嘿,我在这里还没待够呢。就让我一起留下来吧……”天草雄一抿嘴一笑,低声对长谷川秀久解释道。 听到这样一个理由,不仅长谷川秀久有些哭笑不得,周围也有不少人听到了这句话,不由得捂着嘴直想笑出声来。但长谷川秀久此时再劝阻天草雄一,明显已经来不及了,也就只好等待着看,内藤如安是否会准许二人留下。同时,面对着大家投向身后天草雄一的异样眼光,长谷川秀久也是一脸的无奈。 而此时,表情显得更为无奈的,则是站在最前面台阶上的内藤如安。大概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到了这个时候,两个加藤家的武士,居然还会不约而同地打算留下来…… 只见内藤如安稍稍皱了下眉,而一旁的沈惟敬,好像神色中也闪过一丝异样。不过,这个时候,小西樱子已经主动站了出来,笑着说道: “这样正好!我刚才还有些担心差两个人手呢。若能得到长谷川君和天草君的相助,想必,回去的路上,也会多一份保险、少一些担忧。内藤大人,还请您务必同意!” 看了一眼面带微笑的小西樱子,内藤如安也就顺势笑了笑、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一旁的沈惟敬,也就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这两个并非小西家的武士,总有些怪怪的感觉。 但无论如何,就这样,七日后,已经得到大明朝廷口头答复的内藤如安,率领着大多数的使团成员,先行踏上了返回倭国的归程。而小西樱子、长谷川秀久与天草雄一等七人,则奉命留在了北京城中,等待着沈惟敬的消息,准备与大明派出的正式使团一同,赴倭国宣读大明皇帝陛下的圣旨诏书,完成两国议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对于小西樱子欣然同意自己和天草雄一都可以留在北京城中的举动,长谷川秀久有些没有想到,但联想起之前两个人的那一番长谈,也多少有些理解小西樱子这样做的理由。其实,鉴于自己在那之后对局势的分析,也是真心希望在监督整个议和全过程的同时,可以助其一臂之力、尽快促成此番议和。这样的结果,对于双方来说,或许也是促使小西家与加藤家改善关系的好契机。 虽然不知道小西樱子内心之中是否也是这样想的,但小西樱子看上去也的确似乎并没有对来自加藤家的两个人怀有什么芥蒂,甚至完全没有当两个人是外人,就在为内藤如安与使团众人送行之后的回来路上,便直接嘱托给了两人一个新的任务…… “长谷川君,依我看,咱们在北京要等的时间,也未必会很短。听沈大人的意思,大明朝廷虽然已经决定了此事,但议和之事,毕竟也与朝鲜休戚相关,大明自然也要花些时日,去与朝鲜知会一声。而且,据我所知,大明朝廷内也并未全部赞同议和,这样看来,我也说不准,咱们这一留,要一直等到何时……我看,这段日子里,你和天草君两个人可以继续住在那所客栈中。比起我们所住的馆驿,你们的行动毕竟自由得多。正好,有件事情,也想正好拜托给你们二位。”小西樱子与长谷川秀久两人一边并辔而行着,一边主动开口,商量起了今后的安排。 “请讲,我二人既然留了下来,只要是能够促成议和成功之事,都愿意效劳。”长谷川秀久在马背上欠了欠身子,郑重答道。 “多谢!你还记得,上次咱们两个单独去过的那个地方吧……”小西樱子意味深长地看了长谷川秀久一眼,“我想请你和天草君,替我隔三差五地去探听一下。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话,请立刻来告诉我……” 单独去过的地方……那就是指,唐卫轩的住处了?! 长谷川秀久立刻听懂了对方的所指,但却依然不太明白,为何要这样做。甚至,当初其实就有些不解,这个已经下了狱的唐卫轩,到底有何重要的?不仅在刚到北京城时,小西樱子就向沈惟敬主动提到了这个人,而且在得知其已成囚徒之后,还和内藤如安一同悄悄地去了一趟东厂的那个张府。现在居然还要嘱托自己和天草雄一盯着那边的动静,难不成,这唐卫轩真的那么重要吗?说实话,当时听到小西樱子与内藤如安冒险去那所张府,是为了唐卫轩之事时,心中虽然也是疑云密布,但注意力却很快便被那个死于非命的信使之事所吸引,直到现在,也始终再没有机会私下里单独问一下小西樱子。这个唐卫轩,为何要一再对其如此重视……?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也就顺口说道:“小西姑娘,这个包在我们身上。不过,我能否多问一句,那个唐卫轩,对我们这次的议和任务,到底有何作用?” “嗯……”小西樱子似乎在心中想了半天,最后沉吟了半晌,却也始终没有给出一个正面的答复。最后只是歪着脑袋,略带些俏皮地眨了眨眼,回答道:“等到何时有了他的确切消息,我自会告诉你的……” 面对着这样一个含糊不清的答复,长谷川秀久也是颇为无奈,不过,小西樱子这么一说,长谷川秀久倒是更加好奇了。虽然,对于唐卫轩现在是生是死、还能否有重返其住所的一天,长谷川秀久都心存怀疑,但是,隐隐约约地从小西樱子的话中,也能感觉到,唐卫轩或许还真的有重见光明的一天。既然这样,若有机会再见一次这位昔日的对手,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之后的日子里,北京城中还是一样的喧嚣,似乎并未因倭国使团的到来和离去,而有任何的变化。甚至,对于城中绝大多数的官吏百姓来说,恐怕连大明与倭国议和之事,都根本一无所知,依然过着平静祥和的普通日子。 一晃,几个月又过去了。 果然,正如小西樱子所说,到底还要等上多久,还真的不是简单的一两个月的事。直到秋去冬又来,小西樱子、长谷川秀久等人已来到北京城足足快一年有余了,议和之事的最后一步——前去倭国宣旨的大明使团,却依然没有确定出发的日期。 原本在秋天时还有些焦急的长谷川秀久,等到了冬天的时候,反而不再那样的着急,在一日接着一日的失望后,也逐渐安下心来,开始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步的消息。至少,从沈惟敬的反应来看,他也不希望此事一直拖延下去,但至于何时大明使团才能启程,暂时,也只有等待而已。 在这些日子里,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时不时地也会按照小西樱子的嘱托,常去唐卫轩的住所附近看一看。尽管,唐卫轩也始终未曾出现过…… 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平淡等待中,长谷川秀久于北京城中,迎来了新一年的到来。 不过,相比于城中一派喜庆热闹的氛围,客居北京已超过一年的长谷川秀久,却实在是没有过年的好心情。如此漫长的等待,国内如今恐怕也在翘首盼望着大明使团的到来,但是新的一年都已到来,大明使团的事情,却依旧没有确切的消息。一想到此事,长谷川秀久就实在高兴不起来。 但是,长谷川秀久没有想到的是,这种等待,已经不剩多少日子了…… “长谷川君!长谷川君!” 新年刚过没几天的某日下午、正坐在屋中闭目养神的长谷川秀久,只听见天草雄一的声音在房间门外的走廊上连声响起,还不待作出反应,天草雄一就已经极为失礼地推门而入! 正有些愠怒,打算呵斥对方两句,却看天草雄一慌慌张张的样子,似乎出了什么大事,长谷川秀久立刻站起身来,抢先问道: “怎么?!难不成……是去倭国宣旨的大明使团,终于有消息了?” “额……不是。”天草雄一挠了挠脑袋,给出了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 “那你慌慌张张的干什么?!”长谷川秀久心中一阵失落,脸色不由得也阴了下来:“有什么急事,非要直接闯进来?” “哦,抱歉……”天草雄一似乎也有些不太好意思,顿了顿,这才说道:“是这样的,我刚才出去逛街、顺便买些新奇的年货。然后顺便绕道去了趟那个唐卫轩的住处。原以为一切还是老样子,但没想到的是,他……他……他似乎已经被放出来、回到家里了!” 第384章 暗流-21 “什么?!此话当真——?”长谷川秀久也吃了一惊,倒吸一口冷气。 天草雄一笑了笑,颇为自信地说道:“那当然!我看他家里今天居然出奇的热闹,好像还来了不少人。我就站在门外多看了两眼,没想到,居然还真的亲眼见到了唐卫轩本人!虽然他已不是当年相遇时的一身戎装,但我也绝不会看错的!这才急匆匆赶回来……” “好!”长谷川秀久猛地拍了拍天草雄一的肩膀,“人多眼杂,你就先在客栈等着。我这便去和小西樱子两个人亲自走一趟!” “哎……”待天草雄一回过神来时,长谷川秀久早已一个箭步,冲出了房间,直奔楼下的客栈大门奔去。 “可恶,居然留我看家!早知道这样,就不告诉你了……”望着长谷川秀久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客栈大门的背影,天草雄一颇为不满地抱怨道。不过,转念一想长谷川秀久临走时的话,天草雄一忽然又好像想起了什么,正打算叫住长谷川秀久时,人却早已没了影…… 天草雄一皱着眉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自忖道:“唉,我刚才应该再说详细点儿的。总觉得,似乎不该让长谷川君带着小西樱子去的……” 当然,天草雄一的这番话,长谷川秀久并未听到,一路急匆匆赶到了馆驿后,立刻和小西樱子转述了刚刚从天草雄一那里得到的消息。 “此话当真?!”小西樱子也是还未听完便拍案而起,立刻打算和长谷川秀久一道,赶去查看。不过,刚刚走到门口,小西樱子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转身却又走回了屋内。 “小西姑娘,我们按照你的吩咐查到了唐卫轩目前的下落。但是,你还没有告诉我,这个唐卫轩,为何如此重要呢?”见小西樱子反应如此之大,长谷川秀久心中再次产生了疑惑,随即追问起了当初的约定。 “路上说!”小西樱子此时正自顾自地对着屋中的铜镜重新梳理了一番头发,似乎根本顾不上和长谷川秀久废话,只是简单抛出了这么三个字,又再一次对着镜子整理了一遍衣装。待镜子中的那个人终于让自己基本满意后,小西樱子立刻拽上长谷川秀久,一同走出了馆驿,直奔唐卫轩的住处而去。 “你刚才问我唐卫轩为何重要是吧?”路上,小西樱子快步走在前面,几乎头也不回地向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长谷川秀久问道。 “嗯,是的。”注意到小西樱子不太寻常的一系列动作,长谷川秀久感觉自己猜到了什么。但是,还想听听小西樱子自己是怎样解释的。 “原因很简单。这都是为了议和的最终成功。”小西樱子继续走在前面,这一回,稍稍侧了一下头,压低了声音说明道。 “为了议和?!”长谷川秀久笑了笑,语气中明显不太相信。毕竟这个唐卫轩明显不是大明朝廷里的什么重要角色。如果说沈惟敬虽然也官职不大,但因为精通倭语、又一直主持议和之事,所以很算得上议和的关键人物。但是对于既不会说倭语、又只是一介武夫的唐卫轩而言,大明与倭国这样的大事,和他又能有多少关系?!小西樱子这么说,分明是找借口搪塞自己罢了…… 而此时,即便不用回头,小西樱子也能从长谷川秀久的回应中,听出对方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话。不过,小西樱子依然没有慢下脚步,而是继续稍稍侧着头解释道: “就知道你不信。不过,也没有关系,因为你一直不知道罢了。其实,沈惟敬几次三番来与咱们议和,除了汉城那一回外,身边就几乎一直跟着这个唐卫轩,作为其首席护卫。你也许只知道,汉城议和的那一次,唐卫轩并未随行,沈惟敬差点儿死于乱兵之手。但你不知道的是,从最初的平壤议和开始,其实,几乎每一次的议和过程中,都并非那样安全。不瞒你说,就拿第一次平壤议和来说,我第一军团之中,也有个别主战派将领,甚至打算瞒着小西大人,擅自动手除掉当时前来的沈惟敬等三人。多亏唐卫轩及时发觉,才化险为夷。你既然与他交过手,也应该知道其身手不错。有这样的人护卫在大明使团中,方可确保使团一路上万无一失。不要忘了,当年在汉城中就有人敢私下里对东厂前来报信的信使下毒手,如今,两国议和即将大功告成。可想而知,国内不知已经多少人,在明里暗里,恐怕已经做好了对大明使团不利的准备。届时,若是使团真的被袭、或遭遇其他不测,我们的这一番心血,岂不全都付之东流了?!我就说这些,信不信由你。若实在不信,你自己可以去问沈大人去!” 听完小西樱子这番有理有据的解释,长谷川秀久一时也无言以对。听起来,似乎的确颇有些道理。但是,如果真的是这样。派个手下或者借沈大人之口问一下便好,何必亲自来走这一趟呢?而且,从小西樱子不太平静的语气中,长谷川秀久也多少听出了些别样的味道。正如天草雄一和自己私下里说过的那样,从当初在路上偶遇已成囚徒的唐卫轩的那一刻,天草雄一就觉得,小西樱子对这个唐卫轩,似乎就有些…… 长谷川秀久如此暗自琢磨着,不由得也试着轻声问道: “这个道理,我明白。不过,除了议和之事外,小西姑娘你亲自急匆匆地赶来查看,就没有什么别的原因了……?” 小西樱子的身形猛地一顿,似乎被触到了心里的某根弦,但是,依然抿紧了嘴巴,沉默了许久,也始终没有给于回应。 而在这时,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巷子口,已经近在咫尺。两个人一路上步速之快,短短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居然就从馆驿赶到了这里。 望着前面的那个巷子口,长谷川秀久还清楚地记得,再朝里面一拐,应该就可以看到唐卫轩住处的院门了。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两个人的脚步自然便慎重了许多。待一步步拐过了转角处后…… 果然,就在唐卫轩的住处门前,一改往日冷冷清清、院门紧闭的萧瑟,如今已是张灯结彩,可谓热闹非凡。门前不时有人进进出出,而进出之人的服饰衣着,一看便都是唐卫轩之前的同僚。在北京城的这段时日里,两个人也都长了不少见识。知道那不是寻常的大明官兵,而是大明皇帝陛下的亲军——锦衣卫。看样子,唐卫轩的确已经摆脱了牢狱之灾、获释返家,甚至根据这些进进出出前来道贺的锦衣卫来看,说不定也已经再次恢复原本的锦衣卫官衔。而这些其昔日的同僚,一个个脸上洋溢着高兴欣喜的表情,大概,也是为唐卫轩前来道贺官复原职的吧…… 长谷川秀久正打算继续往前走、去看个究竟。谁知,却被小西樱子伸手拦住了。 “长谷川君,你可否在这里等我一下?” 小西樱子看着长谷川秀久,忽然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请求: “我想单独去见一见他……” 单独去……?! 看着小西樱子脸上古怪的表情,长谷川秀久再次肯定了自己对于小西樱子与唐卫轩之间微妙关系的猜想。不过,小西樱子既然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长谷川秀久也实在不好拒绝。何况,自己若是被唐卫轩当场认了出来,曾经战场上的对手,突然出现在了自家的门口,难免不会闹出什么不愉快的误会。既然这样,不妨做个顺水人情…… “好吧。”长谷川秀久点了点头,“我在这里等你。” 话音刚落,长谷川秀久还想再提醒一下小西樱子,倭国和大明毕竟还未真正达成议和,即便是议和之事成了,两国的关系也未必有小西大人和沈大人他们期待的那样融洽,因此,还是应该与唐卫轩保持一定的距离。只不过,话还尚未来得及出口,小西樱子已经独自走上前去,慢慢地走向了唐卫轩的住处。 第385章 暗流-22 唉……算了,就让她去吧。等她回来时,再和她说也不迟。 长谷川秀久看着小西樱子的背景,忽然不忍阻止,心中一软,便任其独自走了过去。 同时,留下巷子口的长谷川秀久,目光也随之移向了不远处人声鼎沸的唐宅,与周围大多数院门外的景象都是极其相似,不仅张灯结彩,门外两侧、包括门上,也都贴上了大大的红底黑字,门前的地上,还留有一片片的红色鞭炮外皮,无不积了厚厚的一层。这样热闹的过年景致,倒也是倭国难以企及的。但其实,无论是在倭国,还是大明,最让人感到欣慰的,无不是这种家人团圆、其乐融融的温馨氛围。想必,对于终于得以返家的唐卫轩来说,比起昔日同僚们的前来道贺,这种家人团聚的喜悦,更让其感到久违的温暖吧…… 看着远处热热闹闹的唐宅,和周围处处温馨喜庆的装扮,长谷川秀久也有些怀念起还在九州故乡的家人。时隔一年之久,也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家中的长辈身体是否康健,年幼的弟弟妹妹是否又长高了不少,家族领地内今年的收成是否是个丰年,领民们能否在交完各种赋税后依旧留下足够一年的口粮…… 若是战争彻底结束,随军的士卒们都可以返回故里、专事农事的话,想必,大家的日子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辛苦了…… 朝着遥远的东方眺望着,长谷川秀久不由得想到了远隔千山万水的九州。只希望,议和之事一切顺利,战事消弭的那一天,也就该真正到来了…… 也不知自己独自愣愣地想了多久,也许只有片刻,也许已经足有半个多时辰,就在长谷川秀久已经几乎忘却了时间时,却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长谷川秀久立即回过神来,扭头一看,竟然是小西樱子,已经从唐宅走回了巷口…… 没有太注意到小西樱子神情中的异样,长谷川秀久定了定神,不禁想起了之前考虑过的那番话,于是忍不住随即开口劝说道:“小西姑娘,我觉得,大明和咱们倭国,毕竟……” “我知道了……你……不必再说了。”没想到,走在前面背着身的小西樱子直接打断了长谷川秀久的话,而且,听那语气,好像……还有些难以自已的低落。 第一次见小西樱子这个样子,长谷川秀久又不由得有些担心:“好。那我便不讲了。不过刚才你去唐卫轩住处,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还好吧?” 而这时,小西樱子忽然停下了脚步,整个身子顿了顿,似乎也在努力调整着什么,过了片刻,方听其恢复了平时镇定自若的语气,冷冷地说道: “没什么。我只是,之前有些想多了而已……我们走吧,大明使团,应该很快就要出发了……” 看着小西樱子头也不回走出巷子口的背影,长谷川秀久紧皱着眉头,始终也没弄明白,刚才就在自己等在巷口的那段时间里,小西樱子走到了唐卫轩的家门口,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见到了什么?看小西樱子刚才的反应,长谷川秀久实在不便追问本人。只好怀着莫大的疑问,再次回望了一眼唐宅的院门口。 凝视了一会儿,长谷川秀久也看不出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来…… 直到转身准备离开的一刻,又无意间扫了一遍周围的院门,长谷川秀久这才猛然发觉,好像,与周围院门上贴着的那些大同小异的字样相比,唯独唐卫轩院门上贴着的两个大大的红底黑字,上面的汉字,颇有些不太一样…… 该不会,与周围那些喜迎新春的春联不同,唐宅门口的那两个字,别有另一番意思吧…… 第386章 峰回-1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夫妻对拜!” “礼成!送进洞房喽——!” …… 现在,已是二更时辰,今日前来道贺的宾客们也大都已经先后告辞。唐卫轩家中的堂屋内,如今只剩下一片杯盘狼藉,但方才那充满欢声笑语与道喜祝福的喧闹声,却似乎依然有余音还在屋内回荡不停…… 之前一直蒙着盖头的李纹月,此时,也忍不住从卧房内悄悄走了出来,轻轻地掀起自己盖头的一角,朝着方才众目睽睽之下拜天地的案台多看了一眼,而后,又立刻羞涩地一笑,两抹红晕立刻浮上脸颊,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盖头再次放了下来。但是,内心之中,却还依旧沉浸在不久前拜天地时的一片祝福声中。 想到自己居然真的和唐卫轩结成了正式的夫妻,即便是盖着盖头,李纹月也是忍不住抿着嘴唇,轻轻笑出了声。一年多的漫长等待,无数人的不解与冷眼,甚至自己也都没有想到,几近绝望的苦守后,幸福,竟来得这样突然。 其实,当初谎称自己是唐卫轩的娘子,也不过是那样执拗地一说,既是给自己一直等下去所下的一个决心,也是心中始终抱有这样一个美好的幻想。而当那日清早,唐卫轩从天而降般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将外袍披在自己的身上时,李纹月才猛然发现,其实,自己想要的,并不是什么名分,只要唐卫轩可以平安归来,哪怕依旧要娶那位颜家大小姐,自己也心满意足了。但没有想到的是,唐卫轩却似乎下定了决心般,一如当初的自己那样丝毫不听任何人的劝阻,短短几天内,刚刚获释的唐卫轩便做好了一切准备,广发喜帖,当着众多锦衣卫同僚的面,正式迎娶了自己。 心中溢满了喜悦,趁着此时屋中无人,李纹月对着那案台又默默地许了一个愿,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只希望,两个人可以一直长相厮守。只希望,唐卫轩这一次回来,就永远不会再离开…… 朝着案台深深拜了一拜后,李纹月又颇为不放心地掀起了盖头一角,朝着院子外小心地张望着。记得唐卫轩刚刚是亲自去送最后一批锦衣卫的宾客了,但为何,现在还未回来?天寒地冻的,他穿的衣服,该不会太少了吧……还是说,这一次,他又会一去不复返?! 李纹月坐立不安地朝外张望着,回忆起当初那晚唐卫轩的不告而别,心中不禁越来越紧张。而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身后跟着春山,终于走回了院门内,随即反手“吱呀——”一声,关上了屋外的院门。 “呼——终于回来了。”李纹月长舒一口气,赶紧又放下了盖头,而后正打算再溜回卧房,却听见身后一个声音道: “咦?你怎么自己出来了?” 李纹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抓着自己的衣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害羞地左右摇摆了下身体。 “没想到,结婚行礼,居然这么累啊……真是比打仗还辛苦……”唐卫轩的声音中,似乎充满了疲惫。“不过,好在,也没白辛苦一场。” 只听唐卫轩的声音越来越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李纹月,感觉到唐卫轩的靠近,心脏在胸中怦怦直跳…… “娘子,你也辛苦了……”唐卫轩终于走到了李纹月的面前,一伸手,便揭开了李纹月头上的盖头。 李纹月脸色更红了,根本不敢直视唐卫轩的目光,正打算躲闪一下,却被唐卫轩抓了个正着,而后便直接在李纹月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一下,李纹月愈加地不好意思。脸上红得像是个熟透了的苹果,一时更不知该做些什么了。 不过,唐卫轩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亲过一口之后,便略感疲惫地一屁股坐在了一个凳子上,笑着说道:“娘子,麻烦你,帮我倒杯水吧。这都一天了,快要渴死你夫君我了……” 一听这话,李纹月不禁捂着嘴一笑,虽然帮唐卫轩端茶倒水,一直是自己这个做侍女的工作,但是听到唐卫轩已经正式改了称呼,不禁心中溢满了幸福,立刻走到一旁,倒了满满一大杯清水,递给唐卫轩。 看着唐卫轩咕嘟嘟一饮而尽,李纹月又立刻倒满了一杯,再次递了上去,直到唐卫轩终于不再感到口渴了,方才略带着些责怪地问道: “这么渴了,你刚才为何不早早回来?咱们大喜的日子,送到家门口便是了。怎么耽误那么久的时间,我还以为……以为……” “娘子,放心吧。”唐卫轩微微一笑,紧紧握住了李纹月的手,“无论我离开多久,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回来的。” 李纹月刚刚平复的脸色再次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就不再多问了,而是改口嘱咐道:“我不仅要你回来,还希望你不要离开那么久。我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一想到当初你一去不回的时候,就……就怕得不得了……” 唐卫轩却轻轻叹了口气,抚弄了一下李纹月的双手,带着些歉意地解释道: “这一年多来,实在是让你受苦了。唉,刚才,其实我也是想送到院门便直接回来的。不过,那个颜副千户,在门口刻意等到最后一个走,非要向我赔罪道歉。所以,才耽误了些时间……” “颜副千户?”李纹月皱了皱眉,身子轻轻靠在唐卫轩的胸前,问道:“就是那个撕毁婚约的颜副千户?哼,我当初还曾去求他,望其看在你准岳丈的份上搭救一把,此人却一直避而不见。原本答应你的婚约,在你下狱后也立刻翻脸不认人。现在夫君你不仅无罪开释、还连升两级、直接成了千户。没想到,今日你我大喜之日,他居然还有脸来贺喜?!哼,这个满眼势利的颜副千户!” “唉,话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唐卫轩看着气鼓鼓的李纹月,微微叹了口气,“颜副千户当初虽然未曾伸出援手,却也没有落井下石。至于撕毁婚约之事嘛,换个位置思考一下,如果有朝一日我们的女儿许配的对象突然被关于死牢,凭心而论,我们又如何忍心让自己的女儿这样一直白白等下去呢……颜副千户当时那样做,虽然我看不上他的做法,但也多少能体谅他的难处……所以,方才我好言相劝了一番后,这才终于送走了他。” 听完唐卫轩这番话,李纹月默默地看了看唐卫轩,搂着唐卫轩抱了一下,笑着感慨道:“夫君,你对颜副千户都不记仇,真是个好人……” 唐卫轩苦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呵呵,人情冷暖。这一年里我倒是都看透了。不过,反而也更能体谅他人的难处,得饶人处且饶人,又何必难为他呢?再说了,”唐卫轩深深地看了倚在自己怀里的李纹月一眼,话锋突然一转,“若不是颜副千户撕毁婚约,恐怕,也难以成全咱们两人了。这,大概也是缘分吧……” 李纹月幸福地笑了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抱紧了唐卫轩的脖子,轻轻地在唐卫轩脸颊上也亲了一下。而后,小声说道: “缘分,我不懂。你在锦衣卫的事情,我也不清楚。我不知道,是否真的像今天那些宾客所说的那样,夫君你时来运转,日后必能前程似锦,我只希望,能永远和你在一起,就……就知足了。”说到最后,李纹月似乎又想到了这一年来的日子,两行清泪,不由得夺眶而出、流下了脸颊。 望着怀里的李纹月,轻轻帮其抹掉了泪痕,唐卫轩心中也是百感交集。除了对于李纹月这一年来苦等自己的愧疚外,回想起李纹月所说的此番“时来运转,日后必能前程似锦”,不禁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的确,今天所来的大多数宾客,对于年纪轻轻便直接坐上了千户高位的自己,大多均是连连赞叹不已。毕竟,这样的情况,大家几乎也是平生闻所未闻。更何况,原本还是生死不明、罪名未定的待罪之身,如今不仅无罪开释、死里逃生,而且还莫名其妙地一跃而至正五品千户的高位,任谁听说此事,恐怕都会瞠目结舌、难以置信。不少人甚至纷纷私下猜测,看来,唐百户原本就是奉命去执行秘密任务。只是为了掩护行踪,这才演了那么一出戏,如今任务完成,论功行赏,自然是加官进爵。要不然,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呢…… 面对着各种各样的猜测,唐卫轩始终只是笑而不语。这里面的蹊跷,其实,连唐卫轩自己,也并未完全想明白。 因此,一听到李纹月也无意中再次提到此事,唐卫轩也是有些隐隐的担心。这次不明不白的升迁,简直比当初不问青红皂白地抓自己入狱更为诡异。其背后,会不会又有什么别的隐情,总让人感觉不是那样的踏实。 虽然临出东厂衙门前张公公那番话的意思,是要自己领他的人情。但是,在唐卫轩看来,事情恐怕绝没有这么简单。在这次离奇升迁的背后,恐怕,一定还有什么事情,在前面等待着自己。 不过,今日大喜的日子,怀里拥着佳人,又何必非要想这些烦心事呢?! 想到这里,唐卫轩忽然站起身来,连带着将李纹月也一并横着抱了起来,“来,娘子,夫君抱着你入洞房喽——” 李纹月捂着红透了的脸庞,只是将头靠在唐卫轩的肩头,似乎既十分紧张,同时,也在默默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而就在唐卫轩即将抱着李纹月跨入卧房的这一刻, “当——当——当——” 屋外紧闭的院门,却在此时,再次大煞风景地响了起来…… 同时,静悄悄的夜里,忽然传来这几声敲门声,也是让人感到说不出来的诡异…… 第387章 峰回-2 这……这么晚了,是谁在敲门?! 唐卫轩和李纹月几乎同时愣了一下,自己的大婚之夜,又是三更天的时辰。外面也早该宵禁了才对。这时来敲自己家门的,又会是谁呢?! “当——当——当——” 又是几声清脆的敲门声,回荡在黑漆漆的夜里,那敲门者似乎非常的执着,一定要等到有人来开门不可…… “夫君……这么晚了,会是谁啊……?”被唐卫轩缓缓放了下来的李纹月,心中立刻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东厂陷害唐卫轩的经过,这几天里她也听唐卫轩大致讲了一遍。今日来道贺的,大多是锦衣卫,却没有一个东厂之人。该不会,这深更半夜来敲门的,又是东厂的厂卫们,打算对自己的夫君不利吧…… 想到这里,李纹月抓着唐卫轩胳膊的手,也不由得又紧了紧,生怕唐卫轩再次被抓走。 不过,唐卫轩却不是怎么想到。 会是东厂之人吗? 唐卫轩心中虽然被这敲门声吓了一跳,也有些不安,但却觉得不会是东厂的人。按照自己对东厂一贯风格的理解,对厂卫们来说,恐怕敲门这步完全可以省略了,直接破门而入才是。何况,张公公之前的那番话,半是施恩半是立威,若真的还打算短期内对自己不利,应该也不会那样做。所以,不会是东厂之人。锦衣卫的同僚们,包括史百户、程本举、颜副千户等今天大多已来过,应该也不会这么晚了再折返回来。 难道,会是沈惟敬吗?虽然自己也给沈大人送去了喜帖,但是却一直没有回音,不知为何今日也未曾见到沈惟敬前来道贺,总该不会此时门外的敲门之人是他吧……可是,以沈惟敬的性格,如此冒昧地深夜来访,还是别人的洞房花烛夜,沈大人想必也不会如此不识趣。 那…… 就在将可能之人一一排除之后,唐卫轩心中忽然闪过一个身影! 该不会,是她吧……? 还隐约记得,今天傍晚时分、正忙着招待前来道贺的众位宾客时,唐卫轩曾无意中看到门外站着一个轻飘飘的身影。只是,当自己试图看清时,那身影便已转过了身,很快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中。加上今日忙得头晕脑胀,恍惚中,唐卫轩甚至觉得,那袭身影好像就是当初在朝鲜遇到的桂月香,事后想想,也只能认为是自己大概当时累得已经有些视线模糊,加上心中大概对故人还一直存有些许的留念,这才因而出现了幻觉。不过,此刻神志渐清,猛然回想起来,脑海中所浮现出的却是一袭紫色的身影,仔细想想,那个身影,与其说是桂月香,倒不如说更像是小西樱子。 加上之前自己被装在囚车中运往郊外时的那次偶遇,还有张公公后来那番话中所提到的小西樱子曾特意为自己求情的事,现在仔细想来,唐卫轩只觉得,这敲门门外之人,十有八九,或许,就是小西樱子也说不定…… 如果真的是她的话,自己是否该去开门呢? 看了眼紧张兮兮的李纹月,唐卫轩深吸了一口气。 关于小西樱子为自己求情之事,还有当时在囚车中的那次偶遇,以及之前自平壤大同馆中的第一次遭遇,唐卫轩还未和李纹月说过,此时,也有些犹豫,如果打开了院门,果真是小西樱子的话,既不清楚小西樱子在自己新婚之夜来访究竟是何目的,也不知道该如何对李纹月说明,才不会造成误会…… “当——当——当——” 而这时,敲门声在停顿了一阵后,第三次响了起来。并且这一次,敲门的力度,也更强了一分。 也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残酷的战场、锦衣卫的诏狱、东厂的软禁,自己都挺过来了,夜半敲门之人,又何必畏首畏尾。 先安抚了一番怀中惴惴不安的李纹月后,唐卫轩整了整身上新郎官的衣装,迈步出了屋,在李纹月紧张的注视下,准备打开外面的院门。 会是小西樱子吗……? 在即将打开院门的最后一刻,唐卫轩也不知自己心中的预感这次是否准确。更不知道,如果外面的人不是小西樱子,自己到底是该庆幸,还是有些失落…… “吱啦——”一声,唐卫轩已拉开了两扇院门—— 一道皎洁的月光随即照进了院子里。同时,唐卫轩也终于看清了院外的人影。 这—— 唐卫轩忽然愣了一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此时,待在屋内的李纹月,正紧紧地盯着院门口的唐卫轩,生怕又出现什么意外。而从开门后唐卫轩的惊讶表情中,李纹月似乎读出了一丝紧张。 看来,真的是来者不善?! 心中不禁一紧的李纹月,紧紧抿着嘴唇,正想也出门去看个究竟,却见唐卫轩在愣了一下后,随即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礼,而后郑重地朝着门外作了个“请”的动作。 之后,更让李纹月目瞪口呆的是,跟着唐卫轩一同进院的,居然是三个公公打扮的人…… 难道,是宫里的公公?那,就不是来抓人的了……? 李纹月正愣神之际,唐卫轩已经领着这三名公公走进了屋里。 “公公请坐。” 唐卫轩将屋内的一个主位空了出来,邀请其中为首的一名年长公公入座。 而后,拉了拉一旁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的李纹月,介绍道:“这位,就是我曾和你说过的那位陈公公,还不快和我一同行礼拜谢。” 一听这话,李纹月终于回过了神来,也记起了唐卫轩这几日曾和自己提起过这位诏狱中见过的陈公公,想到当初之事,立刻跟着唐卫轩一起,敛衽行礼、拜谢其当日搭救夫君之恩。 坐在主位上的陈公公,倒也没有多说什么,摆了摆手,微笑了一下,而后正色道:“当日之事,就不必谢了。咱家当初也只是秉公执事,既不能放过任何的嫌疑、也不想屈打成招以致不慎冤枉了好人。倒是今晚,你们二人大婚之夜,咱家冒昧打扰,搅了你们的洞房花烛夜,希望不要怪罪咱家才是。” “岂敢!”唐卫轩再次拜了一拜,“当日若没有陈公公的那句话,唐某恐怕早已被人在诏狱中折磨至死,哪里还能有重见光明的今日。” 陈公公笑了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又打量了一番面前这对新婚夫妇,感慨道: “呵呵,咱家当日也是绝没有想到,唐千户你会有三喜临门的今日,不仅洗清了罪嫌、连升两级、又搂得美人归,哈哈,英雄配佳人,看来,连老天爷眷顾你啊……虽然迟了些,咱家也祝你们二位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多谢公公!”二人再次一同并肩行礼拜谢。 此时的李纹月,已经不再像最初时那样紧张,直起身后,立刻开始准备些茶水什么的,好招待以陈公公为首的这三位特殊客人。 不过,李纹月虽然已经全无戒备,甚至对陈公公一行抱有极大的好感,而在一旁的唐卫轩心中,却已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甚至反而比开门前更加有些不安…… 陈公公是何等人物?按照程本举当初的说法,在宫中各位公公中,除了提督东厂的张公公外,就属陈公公最得当今皇上的信任。此等人物,怎么会深夜跑来为自己一个小小的千户道贺新婚?如今,客套话都已基本说完,后面的,恐怕才是陈公公此行真正的目的…… 而更引起唐卫轩注意的是,站在陈公公身后的那另外两名公公,比起面色平静、沉默不语的陈公公,似乎更让人感到有些不太对劲。其中个头稍矮的那人,看起来一副颇为精干的样子,好像正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什么,眼睛也时不时在屋内四处游走,似乎如临大敌。而另外个头稍高的那个公公,表情则有些迟钝,看上去忠厚老实,甚至有些木讷,只是默默地站在陈公公身后,一动不动…… 这两个家伙,实在是好生奇怪。 唐卫轩正暗暗想着,陈公公那边已接过了李纹月准备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后,笑着说道: “辛苦唐夫人了。” 听陈公公也称呼自己为唐夫人,李纹月脸色红通通的,忍不住羞涩地笑了一下。对陈公公更是充满了敬意与好感。 不过,陈公公身后的那两个人,却似乎都不怎么领情。高一些的那个公公,根本不敢接过茶水,只是局促地摇了摇头。而个头稍矮、正全神关注不知寻找着什么的那个公公,则似乎根本无视了李纹月递过来的茶水,略显尴尬的李纹月,也只好将茶碗暂时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一时间,屋内忽然静下来了不少,陈公公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默默地坐在位置上,一语不发。 此时,面对着屋内略显尴尬的寂静,又看了看唐卫轩一脸的严肃,李纹月大致也感到了事情似乎有些蹊跷,这三位不速之客深夜造访,道贺之后,既不怎么说话,也没有动身离开的意思,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这样,足足又等了片刻后,那刚才全神贯注的矮个公公终于收回了四处游走的戒备目光,俯身在陈公公的耳畔,轻轻地说了句什么。 听完手下的话,陈公公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而后随即站起身来,表情也随之严肃了不少,看着面前的唐卫轩,一脸郑重地说道: “唐千户,请你立刻跟着咱家走一趟。” 第388章 峰回-3 果然,陈公公深夜前来,绝不是那样单纯的道贺。 唐卫轩心中一紧,看来,该来的,总归都是要来的…… “遵命。那么,先容卑职更一下衣,麻烦陈公公在此稍候。” 唐卫轩拱手说完,又用目光朝着身旁已经紧皱眉头的李纹月示意了一下,暗示无需紧张。然后,便打算进内堂换下新郎官的衣服,换上锦衣卫千户后么,再跟着陈公公走这一趟。 不过,唐卫轩刚刚转身,就听陈公公开口说道: “唐千户,且慢!” 嗯? 唐卫轩顿了顿,不解地回过头来,怎么,陈公公该不会是让自己穿着新郎官的这身大红衣服跟着他出门走一趟吧…… 只见陈公公摆摆手,朝着身后示意了一下。随即,那名身材稍高的木讷公公立刻恭恭敬敬地走上前来。而后,又听陈公公吩咐道: “唐千户,衣服,自然是要换的。不过,就请你和我手下这位公公,互相换一下衣服吧。” 互换衣服?那,自己不就穿上太监衣服了吗?!这大婚之夜,换上太监衣服,实在太……太不吉利了吧……这陈公公,该不会是拿自己开涮的吧?! 唐卫轩皱起眉头,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正打算再细问一番,却见陈公公正不苟言笑、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也就只好又咽了下去。 不过,望着陈公公一脸认真的表情,唐卫轩脑子一转,很快便也明白了过来:陈公公挑这个时辰来找自己,又要自己和其手下的太监互换衣服后再跟着其走一趟,想必,一定是为了掩人耳目。如此一来,即便有人暗中监视着自己的宅邸,也大概只能看到陈公公带着手下两个公公来到了自己的宅内,在谈了一阵后,便又带着两个手下公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样,注意力依然还是会集中在依然留在屋内、穿着新郎官衣服的“唐卫轩”身上,而几乎不会去怀疑跟在陈公公身后的这两个“公公”,到底是真是假。 如此说来,恐怕,陈公公身后那另一个紧张兮兮、全神贯注的矮个公公,就是一直在注意着四周的动静,判断着近处是否有人可以偷听到屋内的谈话、或者近距离偷看着屋内的一举一动。在确认无误后,陈公公方才开口,说到了这个正题。 再看面前的这位稍显木讷的高个公公,很显然,此人的身材倒是和唐卫轩极为相像,换过衣服之后,从远处看,那模模糊糊的影子,恐怕就更加难辨真假。 除了身材基本就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外,陈公公大概也是特意找这么一位木讷的太监来作为自己的替身。这样安排,即便是与李纹月共处一室,多少也让自己这新郎官少了些“顾虑”。 既然陈公公已经考虑得如此周到,唐卫轩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可讨价还价的了。只好按照陈公公的安排,和那名身材相仿的木讷公公一起进入内室,互换了衣服。 临走之前,唐卫轩又好好安慰了一番李纹月,保证明日一定回来。毕竟,在唐卫轩看来,陈公公这么大费周章,不像是要对自己不利,而是有极其重要、绝密之事。留下的替身公公,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只能趁着天黑让其坐在屋里、借着烛光瞒过一时。第二天天一亮,若是有其他客人再来道贺,立刻就会被戳穿。所以,明日天亮之前,自己就能赶得回来才是。 虽然轻声地和李纹月单独解释了一番自己的想法,唐卫轩也自感此行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有过之前一次深刻教训的李纹月,却实在不忍唐卫轩再次离去,纠结了好久,才在唐卫轩的劝慰与保证下,勉强答应了下来,一遍遍地嘱托唐卫轩尽快返家。 好在,陈公公大概也觉得这样做实在是有违人之常情,并没有太过催促,待唐卫轩嘱托完毕后,这才带着那名精干的矮个公公与已经扮作太监的唐卫轩,一起淡定地走出了屋门。还朝着身后屋内的“唐卫轩”拱了拱手,示意留步,无需再送…… 嗯?!春山……?! 出门之时,唐卫轩无意间的一瞥,突然发现,春山居然正趴在角落里,呼呼大睡…… 奇怪,平时一旦有人来时,春山一般都是非常兴奋和警觉的。但是今晚,从刚才开始,即便有人来回敲了数遍院门,为何就一直没出过动静? “唐千户,冒昧了。方才在下小施手段、用了些迷药,药倒了贵府的家犬。只为避免其犬吠、引人注意。明日清早,药性一过,便会苏醒,请放心。”大概是觉察到了唐卫轩的异样表情,那干练的矮个公公立刻低声解释道。同时,目光中却在催促着唐卫轩紧紧跟上陈公公。过多的多余动作,只会更加容易暴露其真实的身份。 眼见走到这步,也只能跟着一起走下去了,在最后多看了一眼角落里睡得正香甜的春山后,唐卫轩也跟着陈公公一同出了院门。 来到院门外的巷子中,陈公公熟练地一弯腰,便坐进了等待已久的一顶轿子里,而唐卫轩和那名矮个公公,自然就躬着身子微微低着头,一路跟在轿子后,紧紧随着陈公公的轿子,也不知到底要去哪里…… 不过,在唐卫轩的心中,多少也能猜出个大概端倪来。毕竟,自己这一去,目的地应该不会太远,不出意外的话,必定就在这北京城中。而且,极有可能,某位大人物正在某处等待着自己。陈公公,则不过只是其来传话的信使罢了。从这个思路想下去,论当今世上,能够派出陈公公这般信使的,恐怕,也没有几个人了…… 同时,更为重要的是,这么晚要见自己的人,又到底是为了何事呢?是什么样的事情,非要如此避开所有人的耳目?而这一切,和自己无端被释放与莫名奇妙的加官进爵,又是否有着什么关联…… 唐卫轩一边学着身边那名矮个公公的样子,低着头在寂静漆黑的城中快步走着,一边也在心中暗暗思考着今晚发生的这离奇之事。此刻,在唐卫轩的内心身处,甚至也能强烈地感觉到,自己距离那背后的真相,似乎也已越来越近了。今晚一过,很多事情,也许就会真相大白…… 想到这里,唐卫轩反而又多了一些期待。 就这样,走了大约足足有一柱半香的时间后,队伍的速度才缓缓降了下来,直到完全停了下来。唐卫轩刚刚停下脚步,前面的轿子,也早已稳稳地落了下来。 唐卫轩也不知自己此时是否该抬头了,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左边的那矮个公公轻轻拉了拉,这才赶紧跟上,与矮个公公一起,陪侍在走出轿子的陈公公身后,继续向前走。 随即,只听前面沉重地响起了“吱呀呀——”的一声,似乎有什么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打开了。出于本能,唐卫轩稍稍抬起了下脑袋,用余光向四处简单扫了一下,不由得心跳一阵加速—— 走着走着,自己居然已经来到了皇城的侧门——西安门外。看来,自己刚才果然没有猜错,要找自己的人,恐怕就是…… “唐千户,走进了这西安门,基本就可以放心说话了。”陈公公忽然侧过了头来,看着身后的西安门再次缓缓闭合后,轻声和唐卫轩说道。同时,又用目光示意了下,那名矮个公公立刻躬身退到了一侧,不再一路跟随。 听陈公公的口气,似乎打算单独嘱咐自己些什么,唐卫轩不由得又向前靠近了两步,准备洗耳恭听。 “唐千户,边走边说吧。”陈公公笑了笑,看着月光下略显紧张的唐卫轩,不急不躁地用颇为和蔼的口吻说道。 于是,唐卫轩紧跟在陈公公的身侧,开始一起向着皇城深处走去。 “这一年多来,你想必也受了不少苦吧……心里面,会不会还有些怨气啊?”陈公公一边走着,一边闲聊一般,用随意的口气问道。 “嗯……”唐卫轩稍稍酝酿了一番自己的措辞,诚恳地说道:“起初,在下凭借前线的战功,本是陛下钦点的有功之臣,却忽然一夜之间蒙受通倭的不白之嫌。所以,一开始在诏狱的那段日子里,卑职的确是有些怨气的……” 唐卫轩刚刚说到一半,陈公公的脸色看起来依然平静如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但唐卫轩还是多少能隐隐感觉得到,陈公公走路的速度,好像在无意之中,不由得稍稍放缓了一些…… “不过,如今回头再看。卑职反倒觉得,虽然失去了一年多的自由,但是,也同样得到了很多……”说到这里,唐卫轩不由得稍稍顿了一下,仰头看了看明亮的夜空,似乎在犹豫着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很多……很多无价之宝吧。也许,这一切,都是上天安排的命运。如果是这样,那么卑职现在对于这上天,倒是充满了感激,而已没有丝毫的怨气。” 说完这番肺腑之言,就在唐卫轩将视线从夜空中收回来时,无意中却发现,陈公公不知何时开始,已经在注视着自己…… 不过,看着唐卫轩一脸的坦然,陈公公似乎也没有什么生气,甚至略显欣慰地笑了笑,停下了脚步,自顾自地感慨道:“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伐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说罢这番话,陈公公又意味深长地多看了唐卫轩一眼: “唐千户,咱家希望你没有白白荒废掉这一年的时光。如今皇上下旨提升你为千户,还望你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无论今晚陛下交待给你怎样的使命,也希望你能不辜负陛下对你的一片期待……” 第389章 峰回-4 一听陈公公的这番话,唐卫轩的精神不禁一振。 看来,皇上破格将自己直接提拔为千户之职,便是为了今晚之事。而从之前的一系列迹象上看,此事想必也是非比寻常,不仅事关重大、而且极其地机密。甚至,可能就连锦衣卫和东厂,也都在保密之列…… 唐卫轩一边想着,一边抱拳躬身道: “陈公公之言,卑职谨记。皇恩浩荡,此番能够一跃而擢升至锦衣卫千户之位,实在远远出乎在下预料。卑职必将尽心竭力,以报陛下洪恩!” 唐卫轩一番话,说得十分诚恳,不过,陈公公却似乎不为所动,只是轻轻摆了摆手,不痛不痒地讲道: “忠君爱国的场面话,不必挂在嘴上。好话,谁都会说,而最终要看的,却是行动。唐千户,希望你能言行一致,也就不枉咱家大半夜跑这一趟了……” 说罢,陈公公也不等唐卫轩作出什么回复,再次加快了脚步,示意唐卫轩紧紧跟上,又在皇城中转了几个弯后,终于在一座宫殿门前,停下了脚步。 唐卫轩借着月光抬头一看,心中顿时一紧,同时感慨万千。 没想到,时隔一年之久,自己又再次回到了当初面圣的地方——武英殿。 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回,也不知是为何,殿内虽然灯火通明,但殿外却没有一个侍卫或宦官的影子。莫不是,都被刻意打发走了? “进去吧。”唐卫轩还有些疑惑,这时,陈公公已将殿门推开了一扇,示意唐卫轩可以入内了。 望着殿内映出的灯火,唐卫轩深吸一口气,在事隔一年之后,再一次踏入了这所曾左右了自己命运的武英殿…… 不过,走入殿内以后,唐卫轩也是一愣,原以为皇上正在此处,因此才灯火明亮。但是,这时唐卫轩才发现,偌大的武英殿内,其实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 看来皇上要等一会儿才能来。呼—— 借着这个机会,唐卫轩长舒了一口气,同时,望着这还依稀有些印象的武英殿,不禁又回想起了当初召见自己和程本举之后,那场关于朝鲜王子中到底是否该封其次子光海君为太子的争论。慢慢走到了自己当初所站的位置上,回忆着当初内阁首辅赵志皋、兵部尚书石星、刚刚回朝的李如松等人的言谈举止,往事依旧历历在目…… 这几日重见天日以来,街头巷尾间,还能听到不少关于朝廷内为了太子之争的各种最新消息,想必,朝臣们现在依旧是为了这个太子之位,争得头破血流、与皇上互不相让。但对于朝鲜方面,是否已经决定了太子之位的归属,因为北京城中几乎无人关心,所以唐卫轩也不清楚,现在,朝鲜那边的情况,是否又有什么最新的进展。 隐约记得,皇上明显是想借着光海君在朝鲜军民中的威望,而顺理成章地将其推上朝鲜太子的宝座。这样一来,借身为次子的光海君取代其被俘的长兄临海君之事,便可在册封皇上宠爱的皇三子为大明太子一事上,占据主动,引朝鲜之例,以塞拥戴皇长子的众臣之口。 不过,静下心来想,虽然不太清楚朝鲜那边有何最新消息,但是,按理说,眼下,光海君很可能已经是名至实归了。这么推断,不仅是由于在抵抗倭军的战争中,光海君表现出色、深得军心民心,和其被俘的长兄临海君相比,实在强了太多。更因为,原本的长子临海君被俘之后、生死难料,若是始终无法平安归国,那么按照长幼序列,原为次子的光海君就自然成为了事实上的长子。除了立这位光海君,应该也没有其他能与之比肩的人选了…… 不过,若是临海君被倭国释放回来的话,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唐卫轩站在殿中,默默地如此想着,不知光海君正式被册封为朝鲜太子之后,对大明朝廷内的太子之争,是否又会带来新的冲击。而这种形势的改变,对于大明帝国来说,又是否是一件好事呢…… 正在这个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多时,一个身着龙袍的身影,已经健步走入了殿内…… “锦衣卫千户唐卫轩,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了上回的经验,尽管已经隔了一年之久,但唐卫轩这次却感到熟练了许多。何况,貌似殿内也只有皇上和自己两人在内,没有了众目睽睽下的压力,唐卫轩也不觉得像上次那样倍感紧张。 只是,这一回,皇上却似乎稍微愣了愣,也不知是为什么,坐在御座上好像是看了一阵大殿正中跪着的唐卫轩,过了片刻,才开口道: “平身。” “谢皇上!” 待唐卫轩站起身来后,皇上这才终于看清了唐卫轩的脸,不由得笑骂道: “这个陈矩,居然让你假扮太监入宫?!呵呵,亏他想得出来……也罢,这么一来,倒是的确不会有人注意到你了……” 听着御座上传来的话语,唐卫轩也不敢贸然接话,只好继续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等待着皇上的指令。 谁知,皇上却并没有直接下令,而是饶有兴趣地问道:“唐卫轩,朕听说,沈惟敬最初去平壤议和时,就有你随行;上次李如松派使者去名护屋与倭军斡旋议和之时,也是你担任的使团侍卫长。这两件事,朕可有说错啊?” 唐卫轩躬身抱拳道:“陛下圣明,确有这两件事。陛下所说,件件属实。” “嗯……看你年纪轻轻,没想到,还连续两番在议和中担当重任……”皇上似乎自顾自又想了一下,沉吟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今晚朕密召你前来,其实也是打算派你担任这次前往倭国宣旨的大明使团的侍卫长。不知,这一回,你能否再次担此重任?” 一听皇上此言,唐卫轩不禁喜出望外。看来,议和之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立刻便想一口应承下来,这样,既可以上报皇上提携之恩,又可以为社稷百姓造福,更可以顺便履行当初与沈惟敬的承诺,除了有些对不起新婚不久的李纹月……不过,家国天下,总有轻重之分,李纹月想必也会支持自己的吧…… 想到这里,唐卫轩凛身正色道: “得蒙陛下垂青,微臣必不辱命!” “好!希望唐千户你可以像前两次一样,既能护卫使团周全,又能与倭寇之挑衅针锋相对、不坠我大明天威!” 皇上的这几句话,音量虽然不高,但是说出来的气势,却似乎让唐卫轩感到肩上的责任的确不轻,与此同时,更深深感受到了皇上所给予的信任,心头不禁一热,郑重答道: “微臣领命!” 答应了这件事后,皇上似乎还想到了些什么,稍稍犹豫了一下后,又特别叮嘱道: “此外,还有一事……这次倭国求和,倭国方面派来的议和使者,虽然表面看起来颇有诚意,不仅答应了我大明的全部要求,还特别献上了精致的降伏书,态度极其恳切,只求我大明可以赐予其封供。不过,朕总觉得,倭国要价如此之低,而且丝毫没有讨价还价便满口答应,反而让人难以信服。众卿家虽然几番对谈下来,也不觉得有诈,但此番赴倭国宣旨议和之事,如果发现任何可疑端倪,你要务必留心。倘若倭国保藏祸心,朕也不吝惜再与其一战!” 哦?皇上还有这么个顾虑?! 唐卫轩愣了愣,没有想到,看来议和之事看起来已经水到渠成,但是表面的风平浪静下,好像的确还有几股可疑的暗流涌动。同时,以唐卫轩自己个人的经验,倭国的野心也绝不在小。倘若真的是只求封供,便保证称臣撤军的话,实在是有些令人难以相信。莫非,倭国那边出现了什么变故?比如,主战派失势,而主和派得势,因而不惜代价想要尽快结束战争? 不太了解情况的唐卫轩,也只能试着猜想一下。但具体是否其中有诈,恐怕,也只能像皇上所说的那样,待到了倭国之后,去慢慢查找了…… 于是,唐卫轩在微微的停顿后,再次躬身领命道: “微臣领命!” 说完了这两件事,御案后的皇上便陷入了沉默,唐卫轩似乎感觉到,今日的召见,大概就是到此为之了。要交待给自己的事情,看来就是这个议和使团的侍卫长之任。 不过…… 嗯?好像,有些不对吧……?! 唐卫轩忽然想到了什么,原本已经慢慢平复下来的心脏,不禁再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皇上只是为了这件事,恐怕根本不必亲自召见自己,更无需要那么多人统统回避。刚才所说的话,放在明面上也没有丝毫问题。皇上又何必吩咐陈公公如此大费周折地让自己秘密进宫面圣呢……? 如此看来,莫非…… 而这时,只听御案后的皇上在沉默了好久之后,终于再次开口道: “最后,朕还有一件绝密之事,要单独交待给你……” 第390章 峰回-5 次日天明,天气微寒。 趁着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唐卫轩已悄悄地独自回到了自己家中,与那在厅内秉烛坐了一夜的木讷公公换回了衣衫后,立刻转身到卧房内,看到了正坐在床头,伏在案台前满脸倦容的李纹月。 望着李纹月熟睡过去的面庞,唐卫轩实在不忍打扰。李纹月昨日忙了一天,晚上看来也是几乎彻夜未眠。直到临近黎明之际,这才垂下了越来越沉重的脑袋,趴在案台前打了一阵盹…… 轻轻扯了件外衣过来,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妻子的身上,唐卫轩的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自从自己带李纹月回到京城之后,似乎就一直未能过过几天安心日子。不是为颜副千户的那纸婚约所累,就是无端入狱、一去便是一年之久……想想看,相识的这些日子里,李纹月不是在前线悉心照顾着带伤的自己,就是在家中守候着自己希望渺茫的归来。而自己为李纹月所做的,真的很少很少…… 想来想去,大概,也就只有李纹月正伏着这个梳妆台,是在第一次得到陛下赏赐的几百两银子之后,特别为李纹月悄悄订购的。原本打算在打造完成之后,给李纹月作为一个意外的惊喜,但没有想到的是,当这梳妆台送到家里之时,自己却已生死未卜。想必,望着这自己遗留下来的最后礼物,留给李纹月的,也并非是什么惊喜,而只是睹物思人、一年中始终挥之不去的悲伤吧。 看着自己疲惫不堪的妻子,又想到昨夜刚刚与陛下的那番谈话,唐卫轩越发感到有些愧对眼前人。不过,好在,距离使团出发,应该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这段时间里,倒是还可以好好再陪一陪李纹月。希望,她能好好地睡下去吧…… 唐卫轩用柔和的目光,静静地看着熟睡的李纹月,享受着这久违的温馨与平静。 只是,唐卫轩心中明白,这份难得的平静,恐怕也持续不了多久了…… 不多时,李纹月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起身,看到了身旁的唐卫轩,不禁喜出望外,似乎又隔了一年未见一般。或许,在李纹月看来,每一次的别离,甚至都有可能是生死的永别。甚至,在来到这京城之后,好像每一回的短暂分别,竟让人感觉比在朝鲜战场上时更加的凶险…… 心中正感到一阵欣慰,但是看清楚唐卫轩目光中带有的那一份无奈与歉意后,李纹月似乎也很快明白了过来,唐卫轩昨夜想必又有了新的使命。而这份新的使命,想必就是那随大明使团前赴倭国出使宣旨之事了…… 其实,关于很可能会随使团再赴倭国的事情,唐卫轩之前也和李纹月说过,只不过,那时只是一种模糊的推测,却没有想到,竟然真的一语成谶…… 李纹月虽然万般不情愿,但是事已至此,也十分的清楚,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以唐卫轩的性格,都不可能拒绝这项使命。无论有多么的凶险,无论自己是否刚刚新婚燕尔…… 李纹月能做的,也就只有祈祷、与祝福了…… 不过,好在,老天似乎也并非那样的无情。唐卫轩要等到过了正月,待使团的一切都准备停当了,才会正式启程。在那之前,倒是还可以在京城的家中,再待上二十余日。 听到唐卫轩这样讲,李纹月多少有些欣慰,这样一来,两个人至少还能享受一下后面二十余日甜蜜的二人世界。 更何况,比起上回唐卫轩的一去不复返,这一回唐卫轩一夜便平安归来,自己又怎能强求太多呢。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李纹月立刻开始张罗开火做饭,担心、折腾了一晚上,忽然放下心来,两个人都有些饥肠辘辘了。 唐卫轩肚子确实也有些扁了,忍不住抱了下妻子,又好好安慰了一番后,便由着李纹月前去烧火做饭,而自己也坐在了桌子前,开始静下心来,捋一捋接下来要做的几件事。 其实,在从皇宫返回家里的这一路上,唐卫轩已经对后面的这十几天做好了大致的安排。首先,是自出狱以来,自己一直想做但却还没来得及做的几件事: 当初,在诏狱地牢中时,多亏了狱卒老杨的照顾。这老狱卒忠厚老实,对自己也是出自真心的关照有加,如今在出发前,自当亲自去拜谢,备厚礼相赠。尽管老杨似乎也不贪图这些,但毕竟可以聊表自己的一份心意。 同时,对于狱中的那位钱知府,不仅当初多亏了其指点迷津,才引导着一直蒙在鼓里的自己,解开了过去的谜团,其洞察力与人品,唐卫轩也是敬佩有加。对于其不幸得罪权贵而入狱的遭遇,唐卫轩也是身怀同情。只是,既然当初是皇上亲自将其打入的诏狱,自己自然是无法为其翻案了。但记得狱中曾听说,钱知府家中尚有一个幼子,时常挂念,孤儿寡母也的确生活得并不轻松。派人送去些银两,也算是自己为其尽一份力了。 至于那位隔壁疯疯癫癫、让人摸不透的疯子,唐卫轩既没有什么好感,也没有什么恶感,但毕竟觉得有些可怜,凭着自己现在千户之职,特别吩咐狱中那些行刑的狱吏不再对其用刑,应该没有问题。那家伙虽然未必是什么善人,但对于曾经在诏狱中待过的唐卫轩来说,对毫无意义的用刑实在是深恶痛绝,自己不想再看到,也不想那已经被折磨得疯疯癫癫的家伙,再无端受苦。 再者,继续算起来,便是程冲斗临别前所交待的那件事…… 嗯,这件事,恐怕在从倭国回来以前,自己还真的很难脱身去处理。毕竟,大明使团出发在即,自己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开京城。看来,也只能等到自己回来时再替程师傅去办这件事了。同时,想到当初程冲斗所托付的这件事,唐卫轩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但既然答应了别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纵使现在没有机会,待之后有了时间,也一定要替对方完成这个心愿…… 只是,从目前的态势上来看,无论如何,也要等到自己从倭国平安归来后了。 嗯,等从倭国平安归来…… 嗯——?! 不知为何,刚刚想到这里,唐卫轩心中忽然“咯噔”了一下,浑身甚至打了个冷战! 怎么回事……?! 为何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难不成,这一回前往倭国,会凶多吉少不成?! 唐卫轩忽然想到了之前从东厂衙门走出来时,背后的那道险恶阴冷的目光;也回忆起昨晚皇上无意间所提到的倭国使团来京议和时的一些可疑之处…… 莫非,这里面,真的有什么问题不成?! 不过,沈惟敬却似乎对议和之事一直是拍着胸脯打保票的,何况他这一次也一定会随行…… 只是,不知为什么,再一次想到沈惟敬那信誓旦旦的表情时,唐卫轩不由得深深咽了口唾沫,似乎感到自己离不远处的更大危机,已经越来越近了…… “夫君……”忽然,李纹月的声音,打断了唐卫轩的思考,抬起头来,这才发现,李纹月正皱着眉头,极其担心地看着自己,手中端着热腾腾的早饭,“我看你一脸凝重的表情……该不会,是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吧……莫非,是什么九死一生的危险……?!” 李纹月越说越担心,甚至声音也渐渐地开始有些颤了。 看来,刚才一定是自己的脸色过于凝重,吓到了李纹月。想到这里,唐卫轩立刻笑了笑,略带轻松地说道: “放心吧。前线的刀山火海都过来了,如今基本已经刀枪入库、天下太平了,哪里还有什么九死一生的事情去做呢?” 尽管唐卫轩这样讲,但李纹月还是忧心忡忡,皱着眉头说道: “如果是寻常之事,为何还要昨晚那样如此小心谨慎?不仅要夫君你换了衣装,连春山也都被下了迷药。我看它刚刚才醒过来,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陈公公带你昨晚进宫去,到底是什么事情?该不会,是皇上他,单独召见你了吧……?!” 唐卫轩一愣,首先没想到,一向对自己的机密之事不闻不问的李纹月,竟然会打破了以往的默契、主动开口询问,更没想到的是,通过自己的分析,李纹月已经大致猜到了昨晚的情形。 “唉——”唐卫轩默默叹了口气,认真地看着李纹月,一字一顿地说道:“昨晚之事,乃是机密中的机密。谁了天知地知,我不能告诉任何人。但无论昨晚发生了什么,我向你保证,昨晚我所接受的任务,并不怎么凶险。甚至可以说,毫无生命危险。这点,我可以对天起誓。” 唐卫轩说得诚恳,平心而论,也是肺腑之言。那件皇上最后秘密嘱咐的事情,原本自己也以为可能会非常的凶险,但是…… 唐卫轩本能地摸了摸胸口内怀揣着的那封密旨,多少有些无奈。 怎么也没有想到,皇上昨晚交待给自己的任务…… 唉,唐卫轩在内心之中也不知该如何形容才好,只能说,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同时,想到自己突然直接被释放,且又连跃数级、甚至直接升为锦衣卫千户,联想到昨晚之事,倒也一切都顺利成章了。 安抚好了忐忑不安的李纹月,唐卫轩心中的那丝因为出使倭国的不详预感,也多少减轻了一些。但却始终留有一片阴影,笼罩在自己的心头…… 倒不是因为昨晚皇上交待自己的事情,而是来自于当初从东厂衙门走出来时,隐隐从背后感到的那道险恶阴冷的目光。 现在想来,冥冥之中总有一种感觉,似乎,在张公公看来,此行远赴倭国,自己必然将是有去无回了…… 想到这里,不仅仅是一个冷战,唐卫轩本能地觉得,自己的脊背又开始有些发凉了…… 第391章 峰回-6 转眼,二十余天便已过去,唐卫轩把该做的几件事一一处理了之后,朝廷那边关于出使的准备也已很快就绪。 算起来仅仅距离自己出狱也就不过短短一个来月的时间,唐卫轩便再一次来到了大明与朝鲜的边界——鸭绿江畔。 遥想当年,自己和史百户、程本举等人跟随着祖承训率军渡江、奇袭平壤城时的那一幕幕,似乎依然历历在目,但却又好像隔了许久。唐卫轩望着静静地奔流不止的鸭绿江水,不免多了几分惆怅,也不知是不是心血来潮,渡船行至江心之时,唐卫轩忍不住俯下身望向水面,看了看水中自己的倒影。 与当年那个年方二十,英气勃发、甚至有些稚嫩与莽撞的年轻锦衣卫校尉相比,如今水中的那个倒影,衣甲倒是鲜亮了许多,神色看起来好像也沉稳了一些,但是,却不知为何,目光中似乎少了些朝气,甚至更多了些无奈的沧桑。 为何会这样?当初那个梦想者建功立业的自己,如今不是已经如愿了吗? 仅仅短短两年多的时间,唐卫轩已经从默默无闻、不入品级的底层校尉升为了正五品千户。简直是奇迹般的升迁速度!而自己在朝鲜战场上的卓越战功,虽然不敢说名流史册、如雷贯耳,但对敌我双方的将士都有耳闻,甚至连远在京城、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帝陛下都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即便是当初那个满脑子充满不切实际幻想的自己,恐怕也绝对不敢妄想会在两年的时间内就升为身兼重任的一方千户。不过,比起如今的功名地位,自己当初更没想到的是,这两年多的时间里,居然一半是在前线生死相搏,而另一半,却是在牢狱中苦闷地渡过…… 呵呵…… 唐卫轩自己都不由得默默苦笑了一下,不知命运为何会如此的起伏。 而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的面容,让唐卫轩更加感到有些失落的是,为何当初所追求的功名利禄,如今均已到手,但却始终没有让自己感到多少欣慰与满足。回想到当初那个一文不名的自己,唐卫轩甚至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冲动,希望可以重新回到过去,让一切都重新来过…… 如果真的可以这样的话,那么自己今日所获得的这一切,还依然会是当年不断追寻的目标吗? 唐卫轩一时也有些迷茫,追寻到了当年的目标,甚至大大超出了当初自己的期待,但为何却没有一丝的欣慰与满足……不能不让自己反思,自己内心之中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这功名利禄已经不是如今自己最宝贵、最看重的东西。那么,人的一生,或者说今后的自己,又到底该追求些什么……? 唐卫轩扪心自问,却如投石入海、没有答案,只有心中一望无际的沉默。 但是,唐卫轩却很肯定地知道,如果一切可以重来,那么自己…… 仰头望着苍天,唐卫轩脑袋中最先想起的,依然是当初平壤城中第一眼就让自己魂牵梦绕的那个婀娜身影。如果真的可以重新来过,无论其他如何,至少,自己绝对不会再坐视桂月香就那样轻易地香消玉殒。如果有可能的话,之后碧蹄馆时的轻敌冒进或许也可以避免。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大明同袍、中伏力战而亡。而更多的朝鲜百姓,或许也可以早日脱离战争的苦海,回归平静的生活了…… 只可惜,如同这鸭绿江水无法倒流一样,时光也并不会逆转,而已经发生的一切更不能重来…… 时至今日,唐卫轩站在船上,回想着两年来的那一幕幕:从平壤城中的刀光剑影,到碧蹄馆时的浴血突围,再到幸州山城的孤注一掷,直到火烧龙山时的惊心动魄,浸满鲜血的战场,教会了自己很多,也让自己体会到了很多真正踏上战场之前并不明白的东西。而双方几次议和时的针锋相对、尔虞我诈,倭国名护城中比武台上的千钧一发、命悬一线,大明京城里的明争暗斗、阴谋诡计、各色人物,也让自己着实感慨良多。也许,这就是在一次次的失望与苦闷后,如今的自己,目光中缺少一丝朝气的原因吧…… 不过,也不尽是灰心与失落,在名护屋城时偶遇的那几位令人感动钦佩的海外孤忠,以及后来豪迈不羁的程冲斗师傅,和久久等待着自己的李纹月等人,还是让自己越来越冰冷的内心,深深感受到了世间尚有的炽热温暖…… 这两年之间所经历的这些事,或许,常人一生也未必能够有机会体会。不过,或许,不去体会这些事,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唐卫轩正在想着,而眼看,船队即将靠近朝鲜一侧的鸭绿江对岸,唐卫轩不免稍稍收拢了遐想的思绪,同时也收回了远眺的目光。望着脚下船前船后的江水滚滚而逝,依旧在奔流不止,唐卫轩的眼神也不由得再次坚定了起来,默默地握了下腰侧的刀柄…… 无论那遥远的目标与最终的归宿是什么,至少现在,在滚滚而逝的时局大河之中,即便自己难以翻江倒海、使得沧海横流,但至少,可以凭自己的力量撑起一支船桨,为自己所要守护的一艘小船,保驾护航,在随时可能兴起的风浪间,保卫其引向平安、正确的方向。 其实,为了此番出使,唐卫轩也是颇用了些心思,在挑选随行使团侍卫时,除了身为正使的临淮侯李宗诚和副使杨方亨两位大人自己带来的几位亲兵家丁,以及朝廷特别派出的几位武艺高强的大内侍卫来助阵以外,其余侍卫,几乎都是唐卫轩在职权范围以内,从锦衣卫中挑选的精干人马。而挑选的标准,也很简单,基本就是当初跟随着自己在幸州之战、龙山之战中出生入死而幸存下来的那些年轻锦衣卫。毕竟,这些人在战场上和倭军都真刀真枪地较量过不止一次,经验与战力足以信赖。唐卫轩临行前唯一有些犯愁的,便是作为自己这个侍卫领队副手的副领队的人选。原本最合适的人选,自然是上次和自己一同去过名护屋的老周,或者处事冷静果断、又在擂台上有不俗表现的崔清安也是不错的人选。只可惜这两个人都不是锦衣卫,属辽东军序列,一时之间也不好从辽东调动过来。其次,史百户的确是一个不错的人选,只是,作为自己当初的老上级,唐卫轩实在不好开这个口让对方来个自己当副手。想来想去,大概也只有一个人还比较合适了…… “唐……” 这时,一个声音正好从唐卫轩身后传来,只不过,刚刚说了一个“唐”字,面对唐卫轩即将转过的身形,却似乎又犹豫了一下,稍稍停顿后,继续说道: “唐千户!我们即将靠岸、踏上朝鲜国土了。我刚刚已经让大家伙提高警惕,以防任何的变故。” 唐卫轩转过身,看到自己身后正在禀告情况的程本举,轻轻一笑,点头道:“嗯,辛苦程兄了。” 程本举拱了拱手,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是什么也没说,躬了下身,便退下去安排具体的登岸事宜了。 看着程本举的背影,唐卫轩也是默默叹了口气,自打上回诏狱之事后,自己和程本举之间似乎就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虽然诏狱之事自己并不怨程本举,甚至对于其还有些亏欠,但毕竟曾经怀疑过对方是否背叛过自己,而且事后想想,在自己当初生死一线之际,程本举尽管没有落井下石,但却也没有为自己两肋插刀地正面挺身而出,只是比较含糊、两不得罪地做了供言。所以,即便是出狱之后,程本举来为自己道贺新婚之时,唐卫轩也能感觉到,程本举面对自己时,那略微有些闪烁的目光,和恭敬里无形中带上了距离感的语气。 是因为当初诏狱之事?还是出狱后两个人的职位差距越来越大?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唐卫轩不清楚。但两个人似乎多多少少都能感觉到,彼此之间产生的那一层似有若无的浅浅隔阂,已经随着诏狱之事在两人之间渐渐形成了。 虽然这让唐卫轩在选择其作为副领队时本能地就有些踌躇,想避免一路上更多的尴尬与不适,加上程本举虽然在战场上和自己有过无数次默契的配合,但作为使团侍卫或与人交涉之事上,明显经验不足。作为几乎唯一的一次交涉经历,在幸州之战前和朝军将领权栗商讨协同作战之事时,程本举就差点儿和对方拍桌子直接闹翻。尽管当初的确主要是权栗的要求有些过分,但至少也能看出,程本举实在不太适合于使团侍卫副领队的角色。 不过,一番权衡后,唐卫轩最终还是决定让程本举担当自己的副手。毕竟,程本举在幸州、龙山几战时表现都可圈可点,不仅与这次随行的大多数锦衣卫侍卫早已相熟,而且,或许在此行中也可以将二人之前的隔阂彻底消除,也犹未可知。怀着这样的考虑,唐卫轩上书力荐了这位老搭档,同时保举程本举又擢升了一级,继唐卫轩之后成为了新一位锦衣卫年轻百户。这样,也更符合大明使团侍卫副领队的身份。 只是,唐卫轩并不十分肯定程本举对此是怎样想的。虽然一路上对方也是像之前那样尽职尽责,但两人之间,却似乎很难再有当初那样随便、轻松的对话。尽管私下里唐卫轩依然都以“程兄”相称,也暗示对方除非特别正式的场合,尽可以以当初的“唐兄”来称呼自己。只是,直到此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个人一路上也没有太多私下里单独聊天的机会。而程本举每次来找自己时,总是犹豫了一下后,最终还是会恭敬地称呼一声“唐千户”。 看着程本举渐走渐远的背影,唐卫轩似乎已经感觉到,当年那嬉笑怒骂的默契岁月,似也已经渐渐走远,甚至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望着即将踏上的朝鲜国土,唐卫轩眼下最为担心的,还不是这个…… 第392章 峰回-7 说到程本举之所以在即将登岸之前,会让众人提高警惕的原因,那其实,还是因为唐卫轩上船前就对其嘱咐好的。 而唐卫轩这样做的原因,则是因为昨天夜里,使团在江北大明边界宿营之时,前后有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来提醒过自己,在次日踏入朝鲜国界之后,任何意外都可能随时发生,使团上下必须提高戒心、以防不测。 这第一位来提醒的,就是沈惟敬。唐卫轩原以为沈大人一向看得开,刀剑丛中也几乎面不改色,一向好似视生死若无物,但没想到,沈大人却也来特别叮嘱自己,在朝鲜境内务必千般防范,甚至比当初在名护屋时还要小心警惕。虽然沈惟敬并没有明说是针对谁,但语气中透出的意思,唐卫轩自然听得出来,或明或暗地都是在针对朝鲜人…… 唐卫轩表面上不好驳了沈大人的面子,也就顺口郑重答应了。不过,在心里,唐卫轩却是呵呵一笑,觉得对方未免有些小题大做、过于紧张了。 虽然唐卫轩也承认,这种担心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就在当初明军主力陆续撤回国内之前,朝鲜君臣就对大明与倭国议和之事隐隐有些不满。不少朝鲜重臣纷纷上书建言除贼必尽。希望明军可以加大攻势,一鼓作气将倭军彻底逐出朝鲜,防止其死灰复燃、卷土重来。不过,鉴于当时补给线过长、明军兵力分散、倭军尚余十多万人马、军饷和兵粮都有些捉襟见肘等各种客观情况,大明还是决定优先用议和的方式,迫使倭军退出朝鲜。 换位思考一下,部分朝鲜人对这种置朝鲜于事外的议和,心中有些芥蒂和怨气,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要说某些人敢因此对宗主国大明使团不利,恐怕还没有人能有这个胆子…… 所以,虽然加强戒备也没有什么错,但唐卫轩心中其实最初并不怎么担心。 而当送走了沈惟敬,又紧接着迎来第二个人几乎一模一样的提醒时,唐卫轩就不得不觉得,沈惟敬的忧虑,或许并非多余了…… 而这第二个人,就是小西樱子。 自大明使团从北京出发以来,小西樱子等几个一直留在北京的倭国人员,便一直随队而行,后面进入倭国控制范围后,也好从中协调、帮助引路。 小西樱子一进营帐,就开门见山地提醒自己,要在渡江后务必小心,提防朝鲜人的任何异常举动。见对方没来由得直接说出了和沈惟敬几乎一样的话,唐卫轩甚至以为是不是两个人提前相互打好了招呼,不过,但在听小西樱子大致说了一遍倭国使团一年多前在来大明路上、途径乌岭的那场“意外”后,唐卫轩越发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尤其当听到那些所谓的朝鲜“饥民”的目标居然是朝鲜国王的长子临海君时,唐卫轩立刻便明白了过来,这幕后的主使,大概会是谁了…… 一时间,唐卫轩也是愣了一下,原以为,只有明朝朝堂上大家吵得天翻地覆、昏天黑地,甚至为了朝鲜世子该立谁也争得头破血流,但没想到的是,似乎还有人比之更加心急,想直接生米做成熟饭。呵呵,看来迟迟未能定下世子之位的光海君,也是有些心急,或者,至少其手下的某些人,已经开始为他着急了…… 琢磨到这里,唐卫轩猛然想到了自己怀中带着的那份密旨,一时心里有些想法,也不知怀中的这份密旨,和小西樱子所说的这件事情……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 “喂,你还在听我说话吗?” 小西樱子见唐卫轩似乎有些走神,立刻提醒道。 “哦,我在听。”唐卫轩立即回过神来,略微顿了顿,斟酌了一番用词,方才继续说道:“即便此事属实。唐某也不是很明白,你说得那位幕后人,或者其属下们,暗自对我大明使团下手,到底对他有什么好处?刺杀临海君也就算了,但袭击大明使团,莫说一位王子,就是朝鲜国王,也未必承担得起。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西樱子似乎有些气恼,也有些失落,看来唐卫轩也并非完全相信自己所说,干脆转身准备告辞而去了。临走之时,忍不住有些生气地说道:“唐将军不信那便算了!只是樱子受小西大人之托,必须尽职尽责完成使命。还请唐将军最后自己想一想,若是使团一旦遭遇什么不幸,朝鲜国王会怎样?你我两国会怎样?最可能的受益人,又会是谁?!” 嗯——?! 小西樱子这一番话,倒是让唐卫轩随即皱起了眉头,认真地思考下去。 如果真的使团遭遇了什么意外,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朝鲜人将责任推到倭国的身上,不过,即便如此,事情发生在朝鲜地盘上,再怎么说,朝鲜国王也难辞其咎。加上战争时丢弃首都和人民、早已使朝鲜国王威望大大受损,这时面临激怒大明的灭顶危机,朝鲜国王极有可能会退位谢罪。而大明与倭国两国一旦战端再开,在倭国被俘了一年有余的临海君虽是长子,但不仅毫无威望,而且很难说这一年多里会不会私下里和倭国有过什么秘密的承诺,突然背弃大明而直接倒向倭国一侧寻求援助,也并非绝无可能。面对这种严峻态势,恐怕大明的重臣们再也不会在乎什么长幼之争,那么尽快扶立一位在朝鲜军民中颇有威望的王子即位为新的朝鲜国王,继续联合大明抗击倭军,就是大势所趋了。而朝鲜王子中最符合这个条件、最容易顺理成章即位称王的,便几乎只有一个人选了…… 那就是,作为朝鲜国王次子的——光海君。 尽管这个过程中有着极大的风险,但其兄长临海君已经归国,战事也即将随着议和彻底结束,大量军队也会逐步被解散。今后在一派和平的氛围中,光海君好不容易在军队和人民中所建立起来的威望,也将逐步消退,而作为次子不利身份的这个致命弱点,长久以往,反而可能会越来越明显。战事期间,为稳定朝鲜国本,朝鲜君臣也曾数次上书提请立光海君为世子,但却被大明礼部屡次驳回。光海君对于大明朝廷里坚持立长不立幼的政治风向,肯定早已心知肚明、深感绝望。原本以为兄长临海君若是死在倭国,自己倒是可以直接成为活着的长子,继而即位。但却没想到兄长临海君居然安然无恙地被放回来了。也不知是不是倭国人同样觉察到了朝鲜王位的激烈争夺,故意给坚持抗击外敌与倭国作对的光海君使个绊子,直接送回了临海君。但无论如何,木已成舟,面对眼下这样的严峻形势,有谁能保证,光海君或者光海君手下的亲信将领们,丝毫不会急红了眼狠心赌上一把,对眼皮底下的大明使团采取什么行动呢…… 想到这里,唐卫轩也的确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仔细回忆一下方才沈惟敬的那番话,直到此刻,唐卫轩才慢慢回味出来,沈惟敬一直没有明说的那层意思,其实正是此刻自己的这种担心。只是自己刚才没有想深一步罢了。 看来,此时的确非同小可,不可不防! “小西姑娘,请留步。”迅速反应过来的唐卫轩,随即抬手叫住了正准备出帐而去的小西樱子,细细考虑了一下,而后严肃地问道:“如果……唐某是说如果,某些人欲对使团下毒手,你觉得会在哪里动手?尤其是在到达朝鲜京城——汉城之前,对方会不会提前动手?” “这……”小西樱子似乎没想到唐卫轩的脑子转得如此之快,前一刻还不怎么相信,这一刻便问到如此细致的问题,不过,小西樱子的反应也不慢,稍一思考,随即答道:“依我看,到达汉城之前,应该不会动手。那样,就很难嫁祸给倭国了。因此,十有八九是会选择靠近两军交界处、且山林茂密、人烟稀少之处。算起来,大概还是乌岭那一带最为合适了……” 听到小西樱子这样讲,唐卫轩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一翘:“呵呵,和我想得一样……只要使团能平安到得了汉城,就基本万无一失了。后面直到釜山前,唐某都可以担保,你所指的那位人物,肯定不会再轻举妄动了!” 小西樱子一愣,也不清楚唐卫轩哪里来得自信,为何会断言只要到了汉城,就不会再出问题了。不过,看唐卫轩一幅镇定自若、信心满满的表情,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多看了一眼自信满满的唐卫轩后,随即转身告辞而去了。 在小西樱子看来,至少,唐卫轩已经对此有所警觉,提醒的责任也就算是尽到了。而小西樱子并不清楚的是,唐卫轩之所以能有如此自信,凭的,就是怀里的那道来自大明皇帝陛下的密旨…… 第393章 峰回-8 如今,即将登岸的唐卫轩,心中回想了一遍昨晚的事情,又看了看身后严阵以待的手下众侍卫,对于登岸之后一路到汉城的安全,倒也不是十分担心了。不过,至于之后到釜山的那一段最为危险的道路,恐怕,就要看那封密旨的了…… 唐卫轩正盘算着,渡船已经缓缓靠了岸,待放下了踏板,使团众侍卫随即护卫着正使临淮侯李宗诚和副使杨方亨两位大人下船上了岸,正式踏上了朝鲜的国土。 就在使团一行在岸边忙着整队之时,对面的义州城方向,忽然扬起一阵尘土,伴着越来越近的马蹄之声,似乎有一队人马正赶至江边前来迎接。 “切,好歹来了……”正使李宗诚李大人眯着眼睛看了看不远处,略带着些不满地说道。 身为副使的杨方亨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略微皱起眉头,静静地等待着远处的那队人马靠近。 不过,很快,无论是李宗诚、杨方亨,随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两个人的脸上都开始有些细微的变化。既有些惊奇、又有些怀疑,甚至还有些局促…… 嗯……?! 这是怎么回事…… 见二人表情有异,唐卫轩不由得也有些起疑,不知道为何两人脸色会如此变化,心中甚至立刻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该不会刚刚过了边界,光海君就忍不住打算派亲信军队来动手吧。这未免也太明目张胆了…… 不过,再仔细看对面的人马,虽然旌旗招展,队伍不小,但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前来作战的,不仅毫无杀气,甚至反而有些…… 唐卫轩一时间也觉察到一丝奇怪,总感觉不远处那支队伍有些不太对劲之处,但又实在说不出到底是奇怪在哪里…… 而这个时候,那支从义州城而来的大队人马已经几乎来到了江边,开始摆出阵势与仪仗,像是要列队迎接大明使团。 直到此刻,看清了对方摆出的仪仗队伍,唐卫轩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来江边迎接的队伍,所用旗鼓仪仗的规格,实在是有些过高了! 虽然对大明礼制不是特别的精熟,但是面前这队人马所持的仪仗规格,至少不在公爵之下…… 原本记得得到朝鲜方面的联络,是安排要派一位礼曹的参判,也就是相当于大明朝廷礼部侍郎的大臣前来主持迎接,却没想到,来者却看起来绝不止这么简单。从仪仗的规格看,不仅是有爵位之人,而且要论爵位,应该还在身为世袭侯爵的大明正使李宗诚之上。 也难怪,久居京城、熟知不同爵位出行礼制规格的李宗诚、杨方亨两人,会在看到迎面而来的仪仗后流露出那样的表情…… 不过,与此同时,唐卫轩心里也不禁打了个问号:自己不仅不太清楚来人用的到底具体是什么规格的仪仗,而且就算知道了,恐怕来人也绝不是一个简单的礼曹参判,那么这个人又会是谁呢?更不明白的是,朝鲜方面为何临时改变了原来负责迎接的大臣人选,又丝毫未曾知会一声…… 使团一行人正有些云里雾里,不知对面的朝鲜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见对方队伍中的为首一人,身穿大明郡王礼服,已经昂然走了过来。 “这……这是咱们大明郡王规制的旌旗仪仗……”正使李宗诚不愧是世家侯爵,对于仪仗礼制尤其地在乎与熟悉,立刻判明了来者的身份品级,但是,也随即犯起难来:“不过,这来人,究竟是谁呢?杨大人,你可知道?” 李宗诚转头去问杨方亨,只可惜,杨方亨也是一头的雾水,抿起嘴唇,犹豫了一下,捋着胡子回答道:“李大人,我们身为天朝上使,依礼当由对方先行礼问候,我们见机行事便是……” 杨方亨回答得倒是比较震惊,不过,李宗诚似乎依旧十分的紧张,越发地心中没底,见杨方亨指望不上,立刻将目光投向了曾来过朝鲜的沈惟敬身上,试图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沈惟敬见李宗诚目光投来,也只好耸了耸肩,皱着眉说道:“李大人,既然对方是郡王的规制,那就应该是朝鲜国王的某位王子吧。” 听到沈惟敬给出的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唐卫轩也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此刻,虽然还看不太清那人的面容,但是举手投足间,那为首之人的浑身上下,就都透着一股似乎天生的雍容华贵之气。不仅如此,远远看去,这人似乎年纪也不大,在周围侍卫们的守护下,甚至还无时无刻不流露出一阵年轻的英气…… 这么年轻,就能享有郡王之仪仗,不是某位朝鲜王子,还能是谁?!沈惟敬的这番话,等于没说。 果然,李宗诚急得直搓手,恨恨地说道:“这还用你来说?!我问的是到底是哪位王子?!”而后,又立刻扭头看向唐卫轩的方向,焦急地问道:“唐千户,你在朝鲜见多识广,听说当初还在武英殿面圣时提起过朝鲜长王子临海君和次子光海君,那你可知道对面正走过来的是哪一个朝鲜王子吗?!” 李宗诚也不知为何如此在意对方的身份,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唐卫轩这边,语气中似乎越发地慌乱。 唐卫轩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说到这位李大人身为世袭的临淮侯,这来到朝鲜的一路上,倒也表现得有个天朝侯爵的架势,可是让人费解的是,怎么一过江,就丝毫没有一位使节应有的沉稳与镇定?这还不过是面对一个朝鲜的王子,只是暂时不知道来者身份而已。若是到了倭国,岂不让丰臣秀吉那些人随便一吓,就会吓尿了裤子了…… 想到这里,唐卫轩不禁为使团到达倭国后,李大人届时的表现,产生了一些担心。与此同时,也没忘了先回答李宗诚眼下提出的问题: “启禀李大人。末将并不认识任何一位朝鲜王子。来人是谁,末将也丝毫没有头绪。” 这下子,李宗诚更是忍不住紧皱着眉头,颇有些不知所措,甚至额头上也开始渗出一些冷汗了。 其实,唐卫轩心中也在盘算着,对面的那个朝鲜王子,到底会是谁?听说朝鲜国王除了长子临海君和次子光海君外,还有数位王子。既然临海君身为长子,而光海君目前又身负军政要职,两个人估计此刻都会待在王京汉城才是,那么,派来的就是另外的王子了?看对面那来人也就二十岁上下的年纪,好像比自己还要年轻一些,或许,真的只是位普通的王子罢了…… 眼看李宗诚越来越紧张,不断地搓弄着两手,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原本镇定的使团众人,也被正使大人的这种局促和慌张所影响,整个队伍中都不断有人站不太稳,甚至手持的旗帜都开始微微晃动了。这样下去,不仅李宗诚本人,恐怕整个使团都有可能有失态之举,唐卫轩的心也立刻提了起来。 大概也是有着相同的担心,作为副使的杨方亨大人终于再次开口,镇定地对着李宗诚劝慰道:“李大人,且莫紧张,杨某曾大致听说了几位朝鲜王子的年龄,长子临海君也不过二十三岁上下。看这来者的年纪,恐怕不是长子临海君,就是次子光海君了。无论是哪一位,即便我们不知来人底细,按照我对大明郡王之礼而行,总不会有错的……” 听到杨方亨这样讲,唐卫轩心里多少踏实了一些。看来,这副使杨大人虽然没有来过朝鲜,但是提前的准备倒是比正使李大人充足许多。听到这番话后,周围的几个人明显镇定了不少。只不过…… “不会有错?!”没想到,李宗诚的语气反而更慌了,压低了声音快速说道:“杨大人,这是什么话?朝廷里面为了朝鲜世子之争的事情,你难道不知道吗?这迎面的来人到底是临海君、还是光海君,区别可大了去了!若是来得是临海君,我们一个不小心,无意间露出冷淡,就会变成代表朝廷的意思。更危险的是,若来的是光海君,我们稍有不慎对其略微友好一些,谁能保证回去后没有言官会参劾我们向其示好、说我们不辨长幼之序、伦理不分、居心叵测?满朝文武那边到时恐怕根本扯不清关系了……唉……”说到此处,李宗诚似乎是情到深处、不能自已,开始自怜自艾地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嘀咕道:“你说说,到时那可如何是好啊……可惜我李家这世袭的侯爵,可不能到我这代给弄丢了啊……你说我怎么那么倒霉,非摊上这么一档子差事呢……唉……” 李宗诚的声音细如蚊呐,除了身边的杨方亨、沈惟敬、唐卫轩三人外,外人基本都听不清。虽然不清楚杨、沈两人是怎么想的,但是唐卫轩听到这话,心头实在是没来由地一阵火起,对这正使李宗诚愈发地有些瞧不起。甚至不明白,看起来十分英明的皇帝陛下,为何派了这么一号人物前来领导如此重要的任务,就仅仅因为其出身侯爵吗……? 本以为此人出身显爵、气度不凡,这次定能不负所托。但若早知道是这样,真心还不如当初斗胆上书陛下,建议让形象不佳、但至少能说会道的沈惟敬担当正使…… 不过,平心而论,与此同时,唐卫轩心中除了气愤和悔恨之外,对于李宗诚也有些同情甚至可怜。朝廷内的纷争,已经影响到其在外的一言一行了,即便是贵为临淮侯的李宗诚也是如履薄冰。唉,也算是难为这位小心翼翼、生怕出半分差池的李大人了…… 而这个时候,正在李宗诚心中七上八下之时,唐卫轩的身后忽然有人好像说了句什么,不过唐卫轩也没听清,而在短短数息之后,有人带马随即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唐卫轩的背后,口中带着一股淡淡的恬淡香气,轻声说道: “唐将军,来者乃是朝鲜国王的次子——光海君。” 第394章 峰回-9 哦?! 真的是光海君——?! 唐卫轩听声音,同时闻到耳后的那股恬淡香气,便知道了说这话的乃是小西樱子。 同时,也有些吃惊,小西樱子是怎么知道那便是光海君本人的……? 唐卫轩脑海中飞速转了一圈,莫非是小西樱子曾经见过光海君?就像他曾在开城时潜入过李如松的临时提督府那样?不过,唐卫轩转念一想,似乎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好像还从没和一直在咸镜道率军作战的光海君所部交过手,估计这种情况不太可能。 要说小西樱子认识临海君,这倒是顺理成章。毕竟,隐约记得听沈惟敬曾提起过,小西樱子等人来大明京城议和时,顺道送还了被俘的临海君,小西樱子也曾在昨晚讲到过护送的临海君中途险些被刺杀的事情。如此看来,认识临海君倒是顺理成章。那么就是认出此人不是临海君后,所以觉得最有可能的便是次子光海君了? 唐卫轩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忍不住扭过头,还想再和小西樱子确认一下。不过,刚刚回过头,小西樱子似乎就已猜到了唐卫轩的心思,直接冷冰冰地指了指其身后的另一位倭国武士,而后淡淡地说道: “信不信由你。是我身后这位长谷川君,他曾亲眼见过光海君。” 这个叫长谷川的倭国武士曾亲眼见过光海君?! 唐卫轩立刻半信半疑地看了眼小西樱子身后的长谷川秀久。说来也是无奈,早在出发之时,唐卫轩和程本举就认出了长谷川秀久和其身后的那另一名武士,正是之前在战场上曾三度次偶遇的“老熟人”,不过,害唐卫轩坐了一年多大牢的“通倭之嫌”的风波刚刚过去,和小西樱子相熟也就罢了,再和别的倭国人员显得十分熟络,难免旁人不起疑侧目。所以,这一路上虽然抬头不见低头见,但是对于这两位“老熟人”,唐卫轩、甚至包括程本举在内,都几乎没有和其说过一句话。只是偶尔点个头示意一下,一直保持着礼节性的距离。 但现在仔细回忆一下,当初这名叫长谷川的倭国武士,的确最初是在通往东北咸镜道的官道上遭遇的,而看其家徽也并非属于小西家。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倒是真的有可能亲眼见过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朝鲜王子光海君。虽然不清楚这个长谷川秀久是如何与高高在上、守卫森严的朝鲜王子打过照面的,但看其脸上凝重的眼神,唐卫轩基本不再怀疑。 更何况,在这一点上,尽管立场不同,但是小西樱子和长谷川都实在没有必要欺骗自己。 “李大人,刚刚确认。这位乃是朝鲜国王的次子——光海君!”就在对方的人马只有最后不到二十步的距离时,唐卫轩低声向着李宗诚提醒道。 “哦?!”一听到这话,李宗诚立刻两眼放光,似乎抓到了救命的稻草一样,整个人顿时来了精神,瞬间挺直了本有些颓唐的腰板,摆足了天朝上使的气势,一脸的凛然正气,和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而此时,对面的朝鲜王子已经来到了大明使团的面前。 按照惯例,虽然是天朝上使,但这时身为正使的李宗诚和杨方亨差不多也该下马,对爵位高为郡王的光海君表示尊敬。不过,也不知光海君是不太清楚礼节,还是面对大明来使实在是热情有加,也根本不给两人下马的时间,站在地上直接拱手行礼,并用相当流利的汉话说道: “大明属国朝鲜王子李珲,特来迎接两位天朝上使。二位一路远道而来,承大明皇帝陛下天恩,替我属国朝鲜分忧解难,我国军民感激涕零,请二位受李珲一拜!” 说罢,身为朝鲜王子的光海君长揖及地,深深地朝着骑在马上的李宗诚和杨方亨两人拜了一拜。 看得出,面前的光海君王子深受儒家熏陶,虽是大明藩属国的王子,但是对于中土儒家礼制中的长揖,不仅动作做得极为规范,甚至无形中还带着一丝文雅的气度,与不卑不亢的气势,虽未与其深交,也让人不由得感到肃然起敬。 待王子礼毕起身,此时尚还骑在马上的杨方亨便准备下马还礼。毕竟,按照大明礼法,朝鲜国王相当于大明的亲王,而亲王的儿子年届十岁,便相当于郡王。虽然作为皇帝的使节,即便不下马、甚至不回礼,也并非不可。但是,对方身为王子亲自来边界迎接,于情也该下马回礼答谢了。可是,杨方亨还没来得及下马,只见旁边的李宗诚骑在马上,似乎根本不为所动,只是草草抱了下拳,随后高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用冷淡的语气直接开口道: “王子殿下,因何迎接来迟?” 嗯——?!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愣,没有想到,李宗诚不仅根本没有下马,连问候都没有一句,开头便是质问王子迎接来迟的原因。就连本打算下马的杨方亨也只好僵在马上,一时有些不知所措。面对李宗诚居高临下的质问,光海君大概也是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形,表情不由得为之一滞…… 似乎担心光海君没有听懂自己的问题,李宗诚端坐在马上,侧过了头,朝着身边的唐卫轩又淡淡地问道:“唐千户,我记得昨日我们已提前派人送信过江,定好今日巳时三刻过江。是也不是?” 唐卫轩被李宗诚突然这么一问,稍稍犹豫了一下,只好在马上躬身如实回答道: “是。” “既然是这样,王子殿下为何迟了一柱香的时间?莫非……”李宗诚又转回头,高高在上地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站在自己马前的光海君,冷冰冰地说道:“是对我天朝大明皇帝陛下的议和使团故意怠慢,包藏着对大明赐和倭国的不满之意吗?!” 一听这话,唐卫轩当即心中一紧,搞不明白李宗诚为何要这样说话?光海君身为王子,亲自来边界迎接,可谓对大明使团颇高的礼遇与敬意,可为何李宗诚会这样讲…… 不仅是唐卫轩,一旁的沈惟敬脸色也是极为紧张与忧虑,就连李宗诚身边的杨方亨,也随即皱起了眉头,侧着眼看了看李宗诚,目光中充满了不解之意。 不过,面对李宗诚的质问,光海君倒是似乎根本不以为忤,微微一笑,再次躬身郑重行礼道:“请两位天朝上使见谅。方才在义州城中为二人及使团全员又着实精心准备了一番,布置好下榻之所、与入城时的欢迎队列,就是生怕有怠慢之处,故而稍稍来迟。在下无心失误之处,还请二位海涵!大明天朝救我朝鲜于山穷水尽之境地,于我国有再造之恩,李珲绝无半分怠慢或不满之意,此心至诚,还望二位天朝上使明鉴!” 听完光海君这番掷地有声的话,李宗诚点了点头,似乎颇为大度地接受了对方的说法,淡淡地说道: “好吧,那就下不为例!” 说罢,又随意地举起手中的马鞭,朝着前方义州城的方向一指,吩咐道: “王子殿下,您还愣在这里、拦住道路作甚?请贵部人马快快让路,我等好速速进城了!” 这一回,李宗诚不仅仅是言辞上刻意为难,举止上丝毫没有尊敬之意,而且连语气中都是颐指气使的口气、甚至随意举起马鞭来吩咐光海君带路。这样的举动看在眼里,即便是光海君身后主要几位听不懂汉话的将领和侍卫,也必定确凿无疑地深深感受到了来自李宗诚的那不太合适的恶劣态度,一个个脸上不禁露出了愤恨之色,甚至有人把手已经摸到了刀柄之上…… 这一幕,看得唐卫轩也是心头当即捏了一把汗。按照自己之前的分析,光海君和其亲信本就有铤而走险、暗中对大明使团不利的动机,如今光海君破例来到边界相迎,也不清楚到底是示好于大明来使,还是另有目的。但李宗诚这么无端一搞,会不会当场就把平时养尊处优的光海君给当场激怒、从而引发一场本可避免的冲突…… “欢迎二位天朝上使驾临敝国,这边请——!”谁知,光海君脸色虽然略有些尴尬,但是依旧挂着笑容,退后一步、闪出了大道中央,同时略一躬身,朝着高坐于马上的李宗诚作了个请的动作。而后又朝着身后的侍卫和亲信们严厉地嘱咐了一句朝鲜话。 虽然听不懂那句朝鲜话的意思,但是那些本来已被李宗诚的失礼举动快要激怒的卫队,似乎又纷纷把气憋了回去,手也逐渐地一个个从刀柄上松了开来,转而恭敬地列队在道路的两侧,为大明使团让出一条通往义州城的笔直大道。 “驾!”李宗诚也不客气,一拨马头,看也不看站在一旁的光海君,随即一马当先,大摇大摆地骑马向前行进。 而身为副使的杨方亨,似乎实在看不太下去了,虽然鉴于李宗诚没有下马,自己单独下马的话,未免太过尴尬,所以只是在经过光海君身侧时,恭敬地在马背上欠身抱拳行礼,微笑着说道:“王子殿下,实在是辛苦了!劳王子亲自来此相迎,杨某深感荣幸。也请您务必一同上马,咱们一道入城吧!” 有了杨方亨的这句话,紧张的气氛好歹是得以缓和了些。而光海君对于杨方亨善意的举动,倒是也有了积极的回应。在欠身又行了一礼后,随即骑上了身后侍卫及时牵过来的坐骑,与大明使团准备一同入城。 跟在杨方亨和光海君的身后,脑海中回忆着方才有惊无险的那一幕,又看了看最前面李宗诚的背影,唐卫轩半是放心、半是担忧地深深叹了一口气。与此同时,也轻轻地摸了摸胸口放有那封密旨的位置,心中开始重新慎重思考起来:原本打算到了汉城再办的那件事,是否有必要提前一些了……? 那望向不远处义州城的目光,也不由得越来越凝重起来…… 第395章 峰回-10 数日后的黄昏,平壤城中,大同馆内。 一连行了数日的大明使团,以及陪同使团的光海君的一行,终于抵达了第一座像样的大城。依照百年来的旧例,明朝使团一行依旧是住到了唐卫轩久违的大同馆中。 自打进入平壤城,唐卫轩就感觉到,周围的一切,依旧是那样的陌生而又熟悉。厚实的城门、敦实的城墙、萧索的街道,似乎一切都未曾改变过一般,依然是老样子。 而在踏入大同馆后,不知是不是机缘巧合,朝鲜方面安排给唐卫轩的房间,也恰好依旧是当初跟随沈惟敬议和停战而来时的那个东厢卧房…… 站在这时不时还曾出现在梦中的卧房门前,唐卫轩不禁有些恍惚,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对往日那段岁月的回忆中。 当初留在这里的记忆,虽然其实只有短短几日,但却在唐卫轩的脑海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记忆。站在门前,唐卫轩犹豫了好久,不知该不该打开这扇门,只怕,就在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后,昔日的一幕幕,连同那珍贵而又沉重的记忆便会扑面而来。而自己,又是否做好了迎接当年那铭刻心底记忆的准备…… 或许,在心底的最深处,唐卫轩还是不愿意接受,那个婀娜的身影已经离去的事实。唐卫轩慢慢地伸出了手,多么希望在打开门后,依然看得到两年前坐在桌前的两个人,一个自己,一个桂月香,依旧在谈天说地、开怀畅饮。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即便自己只能远远地看着,那该有多好……唉…… 深吸一口气,唐卫轩终于定了定神,从往日的回忆中回过身来,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吱呀”一声,轻轻地便推开了房门。 这—— 原本以为自己难以正视屋内那熟悉的陈设,不免再次陷入往日的记忆与悲痛之中,但在皱着眉头小心地看清屋内的陈设之后,唐卫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两年过去,屋内的一切早已变了样子,无论床铺还是桌椅,都已和记忆中的那副情景大相迥异。 不过,尽管屋内的一切不会再那样强烈地勾起自己的悲伤,但走入屋内的唐卫轩,却不由得又感到一丝遗憾与失落。虽然旧有的陈设会让自己睹物思人,但如今这幅崭新的样子,却也已经没有了过去一丝半点的痕迹。环顾四周,时光带走的,恐怕不止是屋内这简单的几样物件,甚至连同自己那昔日的追忆,也随之变得渐渐有些模糊起来了…… 又仔细在屋内环视了一圈,想试着再重温一下当年两个人在一起时的短暂美好时光,但转了一圈,让唐卫轩颇为无奈的是,几乎所有的家具都已变样。而屋内唯一没有变得,竟然只有那个苏式的柜橱没换过…… 唐卫轩盯着这柜橱,本能地不敢靠得太近。遥想当年,打开这柜橱之时,偷偷潜伏在其内的小西樱子,身着蒙面黑衣,手持匕首就冷不丁地冲了出来—— 虽然已经两年多过去了,但是看着这柜橱半开半合的柜门,唐卫轩后背依然感到有些冒冷汗。 而就在此刻,鼻孔中似乎也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恬淡香气,正是小西樱子身上所特有的那种味道。唐卫轩心下不由得有些更加紧张,也搞不清这究竟是否是自己的幻觉,而就在这时—— “咚——咚——” “谁——?!” 猛然听到两声敲门声响,唐卫轩立刻一个激灵,出于高度的戒备本能,扭头去看的同时,右手也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柄,随时准备拔刀迎敌。但没想到的是,黄昏的余晖下,一个背着夕阳昏黄的光晕、只能大概看出个身形轮廓的人影,正站在自己敞开的门口。伸出的一只手放在门上,显然是刚刚敲了几下。 此刻,由于那人影背对夕阳,唐卫轩只能大致看出像是个女子的身段。恍惚中,唐卫轩感觉到那身影好像正是本该已经离世的桂月香…… 莫非,桂月香还活着不成……?! 惊喜交加中,唐卫轩刚刚向前迈出了半步,却已经可以看清了来人的面容。原来,站在门口的,并非桂月香,而是小西樱子…… 也不知是不是目睹了方才唐卫轩望着那柜橱有些发呆的一幕,小西樱子朝着唐卫轩嘴角一翘,略带着些得意地笑着说道: “唐将军,也不知今晚会不会又有人从那柜橱里手持利刃冲出来。你可千万小心啊!” 说罢,就呵呵一笑,转身走开,去其自己的房间了…… 看着小西樱子略带着些俏皮的背影,唐卫轩默默叹了口气,合拢好了那柜橱的门。同时,似乎还是当年的惊险记忆太过深刻,又被小西樱子这么一吓唬,心中实在还是放心不下。略一沉思,于是干脆将自己的一件长袖衣服放入了这柜橱之中,同时,又故意留了个袖口夹在了柜橱门缝间,算是留了个记号。若是某人真的胆敢藏在里面,闭合柜橱时,恐怕难以留心这个细节,也算是防患于未然吧。 做完这一切,晚饭的时辰也差不多到了。 大概也是不想让使团上下再费事,光海君干脆在大同馆设宴席,盛情款待大明使团一行。席间,李宗诚虽然依旧不是非常的友好,但也不再刻意为难对方,在杨方亨和沈惟敬的主持下,好歹是宾主尽欢,酒足饭饱之后,大家便各自回房休息,光海君也随即告辞,回自己在平壤城中的临时官邸而去了。 望着光海君离去的背影,唐卫轩深思了许久,在仰头朝着已经逐渐黑下来的夜色看了一阵后,似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在迅速安顿好正使李宗诚、副使杨方亨以及沈惟敬等人,又将一应护卫事项嘱托给程本举后,唐卫轩随即返回了自己的屋中,快速换了一身便装。 临出房间前,唐卫轩又谨慎地摸了摸怀里胸口处的那封密旨,而后便身穿便装,打算径直从后门走出大同馆。只是,刚刚走出东厢,还没到后门前,唐卫轩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隐隐约约中,背后似乎总感觉有人在似有似无地悄悄跟着自己。但是,回过头去,却又不见什么可疑的身影。 稍稍迟疑了一刻后,唐卫轩还是走到了后门处,同时招呼了一下守在后门附近的几个锦衣卫属下,轻声和这几人吩咐了几句,之后便依然径直走出了大同馆的后门。而原本守在后门内侧的三个锦衣卫校尉,在得到唐卫轩的指令后,不知为何,也跟着唐卫轩走了出来。 只是,一走出大同馆,唐卫轩立刻独自加快了脚步,转过了不远处的一个街角。此时,入夜之后的平壤街上,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半个人影。而那三个随着唐卫轩一起出来的锦衣卫校尉,则在关闭了后门之后,蹑手蹑脚地守在了大同馆外侧的墙根下,一个个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什么。 果然,不多时,便有一个矫捷的身影突然翻墙而出,近乎悄无声息地稳稳落地。原本这娴熟的动作根本难以引人察觉,只不过,这身影刚刚落地,立刻就被守在墙根下守株待兔的三名锦衣卫撞个正着,当场便被困在了三个人的当中! 一看落入了锦衣卫的包围,这刚刚跳出墙外的身影似乎也是一愣,但无奈地叹了口气后,便随即露出了脸庞,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原来正是小西樱子! 同时,小西樱子两手一摊,表示自己并无敌意,并开始向这三名锦衣卫解释自己打算出来随便走走,希望三个人给自己让个道…… 月光下,远远望去,看到从背后企图悄悄跟踪自己的是小西樱子,唐卫轩反倒有些放心了。至少,自己的队伍中存在监视自己的东厂暗探或者其他奸细的可能性,似乎又降低了不少。而自己的一举一动,本就很难瞒过小西樱子这倭国忍者的眼睛,她追出来想跟踪一下自己,倒也算是情理之中。 唐卫轩看着被三个锦衣卫围起来、就是不肯轻易放行的小西樱子,不由得微微一笑,随即立刻离开了街角处,快步走向平壤内城的方向。 按照唐卫轩对几名属下的吩咐,要尽量将跟踪自己之人劝回馆内,但如果此人执意不从,也无需强迫其就范、伤了和气,只要拖住其至少半柱香的时间,就算是完成了任务。 无论半柱香后小西樱子是放弃了跟踪,还是依旧不死心打算再追上来,恐怕她都不太可能再跟上自己的行踪了…… 很快,三炷香的时间就在平壤城中匆匆而过,已经身在内城的唐卫轩,在再三确认了无人留意到自己的行踪之后,方才正式走到了一座规模不小的官邸前。 此处院深门阔,一看,便知是权贵所居之处,大门外还有不少侍卫守护。夜色中,看到身着便装的唐卫轩走上前来,立刻有两个卫兵拦住了其去路。而另一个看起来像是卫兵头目的小校也随即走上前来,挥挥手,示意闲人勿近、要其迅速离开。 唐卫轩倒也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平静地掏出了腰间的一块腰牌,伸手递给了对方。 那小校愣了一下,大概也是觉得面前此人虽然衣着普通,但深夜前来,还递出了块颇为精致的腰牌,神色淡然,怕是来头不小,随即伸手接过了腰牌。而后借着门口的灯火打眼一看,立刻便用手盖住了腰牌上的文字。只见这小校马上换了另外一种神色,既有些惊诧、又有些怀疑,再次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站在自己面前的唐卫轩,稍稍犹豫了一下后,下令卫兵打开了大门…… 随着眼前的大门隆隆打开,唐卫轩深吸一口气,随即怀揣着那封密旨,跟着带路的侍卫小校,默默地走了进去…… 第396章 峰回-11 进入官邸后,唐卫轩先是由侍卫引着在为客人准备的旁厅稍后了片刻。而后,便有侍卫走进来,郑重地送还了唐卫轩最初递交出来的锦衣卫千户腰牌。看来,里面的那位人物,也是亲自验看过自己的腰牌了。只是不知,对方是否会出来和自己相见呢…… 不多时,唐卫轩的顾虑便烟消云散,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那烛光映照下的年轻面色中,带着些几分疑惑,更含着几分谨慎,微微皱着眉头,看了看屋内正在起身的唐卫轩,却始终没有说话,而只是将身后的屋门轻轻掩上了。 见屋内只有彼此两个人了,唐卫轩长舒一口气,镇定了一下,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平静地说道: “大明锦衣卫千户唐卫轩,拜见光海君殿下。” 光海君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隐约像是回应,又和唐卫轩抬起的双眼对视了一下,脸上的谨慎之色依旧浓烈,只见其不温不火地拱拱手,徐徐说道:“李珲还以为是有人深夜冒充天朝上使,原来真的是唐千户。有所怠慢之处,还请唐千户莫要见怪。” 说罢,光海君移步坐到了屋内的主位上,紧紧地盯着一身便装的唐卫轩,虽然话里少了些警惕,但微微皱起的眉头似乎依然没有丝毫的松动。如此近距离地细看,这位朝鲜二王子的年龄可能还真的比唐卫轩要年轻一些,但其脸上的神色,与额头上的皱纹,却感觉比其实际年龄成熟得多。纵使唐卫轩自认为饱经战场生死关头的自己看起来已经算是有些沧桑了,但这位光海君明显要比唐卫轩看起来要更加地老练和世故。真不知道,这位本应养尊处优的王子殿下,又是如何变得如今这样谨慎而又机警的…… 不过,话说回来,毕竟,一个锦衣卫千户深夜孤身上门前来求见,无论如何,也会让人深感戒备。对于光海君此刻的心态,唐卫轩倒也能够理解,于是干脆也不多绕圈子,立刻切入了正题: “唐某此番深夜前来叨扰,实是领命而来。”说着,唐卫轩再次确认了一下屋中并无他人,方才从怀中掏出了一封包裹严实的信函,静静地说道:“这是我大明皇帝陛下命唐某带给殿下的密旨……” 哦——?! 光海君一听这话,几乎是出于本能,腾地便站起了身来,两眼也随即瞪大了不少,面颊间透射出掩饰不住的惊喜之色,同时用惊诧的口气,几乎是脱口而出地问道: “真……真的是大明皇帝陛下给在下的密旨?!” 唐卫轩将手中的密旨向前伸了一下,信函外盖有大明御用印章的封印完好无损。而站在自己面前的更是如假包换的大明天子亲军锦衣卫千户,光海君稍稍迟疑了一下,随即便不再怀疑,走上前一步,准备接过这封千里迢迢特意送来的密旨。 不过,似乎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光海君猛地停住了双臂,而改为赶紧退后了一步,让出了身后的主位,然后将唐卫轩恭恭敬敬地请到了屋内的主位前,又颇为郑重地认真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襟,重重地跪倒在地,如同参见皇帝本人一样,极为庄重地伏身叩拜,而后举起自己的双手,诚惶诚恐地才在大礼之下接过了唐卫轩递过的密旨。 看着对方极那为谦逊的神情,无论对方是否是装出来的,唐卫轩倒是的确充分感受到了其对大明皇帝的敬重,甚至,若不是此刻时间有限,受宠若惊的光海君恐怕还会先沐浴更衣、甚至斋戒三日。 一番大礼完毕后,光海君终于轻轻地打开了那封大明皇帝的密旨,握着信函的双手,甚至也因为激动而忍不住微微颤抖。 唐卫轩看着心中的惊喜交加溢于言表的光海君,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后退了两步,稍稍回避了一下已经展开了密旨内容的光海君,坐在一旁的客座上,静静地等待着。 即便不去看,唐卫轩也能差不多猜得出,皇上大概在信中传递了什么样的信息。其实,派锦衣卫秘密给光海君递送密旨,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大明皇帝陛下是支持光海君的。在屡次请求册立世子都被大明朝廷驳回、长兄临海君又平安归国的巨大压力下,大明皇帝陛下的这份强力支持,即便是暗中传递出来的,也无疑为光海君提供了雪中送炭的宝贵信心。有了大明皇帝陛下暗中的积极支持,那原本已希望逐渐渺茫的朝鲜王位,似乎又在开始向自己轻轻招手了…… 不过,信中的内容,好像并非全部都像唐卫轩想的那样。 只见正在阅读密旨的光海君,面色似乎并像期待的那样洋溢着喜悦,脸色甚至有些不太好,原本已经完全舒展开的眉头,竟然又渐渐皱紧了,握着密旨的双手,也不再因激动而不停颤抖,而是渐渐变得僵硬起来。唐卫轩不由得也开始有些疑惑,这信里的内容,难道并非是自己想的那样? 希望将皇三子立为太子的皇上,难道不是一直都在或明或暗地在朝中支持光海君取代其被俘的长兄、册立为朝鲜世子的吗?但是为何,看光海君有些紧张焦虑的神情,莫非是这信里写的并非什么支持鼓励之语,而是训斥之辞吗…… 唐卫轩还一时没有想明白,光海君似乎已经前前后后把密旨读完了足足两遍。只见其缓缓地合起了密旨,面色有些泛红,眉头微皱,目光也在左右闪烁不定,似乎心里还有些拿不定主意。过了片刻,方听其终于开口恳请道: “唐千户,皇上的天恩,李珲永世铭刻。但一年多前的临海君遇袭一事,真的并非由在下主使……还请唐千户您回朝后务必禀告皇帝陛下,澄清这一误会……” 嗯……?! 唐卫轩心中不由得一愣,怎么,皇上在密旨里,还提到临海君遇袭的事情了?怪不得刚才对方神情紧张,显得极不自然…… 不过,心中虽然在盘算分析着,唐卫轩表面上依然镇定自若,不让对方轻易看穿自己的心思。 “殿下,唐某也是奉命行事。别的并不知晓,也不便作评论。”唐卫轩带着些无奈,诚恳地解释道,“不过,请您放心,唐某回到北京后,一定完整地转奏给陛下。” “有劳唐千户了!”一听唐卫轩如此说,光海君再次躬身作揖,“也请回禀皇帝陛下。李珲对陛下感激涕零,必将踏实努力、做好份内之事,有朝一日若果真能登上王位,定将永远忠于天朝大明与皇帝陛下!” 唐卫轩点了点头,起身行礼道:“殿下的话,唐某已记住了。时间已不早,在下也该告辞了。今夜之事,事关重大,还请殿下……” 说到这,光海君微微一笑,已然明白了唐卫轩的意思,娴熟地说道:“唐千户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不会有他人知晓。”说罢,光海君朝着那封密旨又拜了一拜,随即将其放到了烛火之上…… 也就三炷香不到的时间后,唐卫轩已经悄悄地离开了光海君所居的临时官邸,走在了回去大同馆的街道上。 清冷的大街上,如今更是几乎一个人影也没有了。唐卫轩默默地独自走在路上,心中回顾了一下方才的一幕幕,也并没有什么疏漏。这样,也就算是成功地完成了陛下当日的所托,而且是出乎意料的顺利。看来,自己的决定是没错的。义州那样的小城,很难做到在不被人发觉的情况下单独见到光海君,而一旦到了汉城,恐怕又会招来更多的耳目。即便不是监视着大明使团的,同样有着世子之争的朝鲜大臣间,也难免没有人在紧盯着光海君府邸的一举一动。相比较而言,平壤,倒的确是最佳的选择了。而这一番拜见后,之后的一路上,心中石头落了一半地的光海君,如今大概也是志得意满,对王位踌躇满志了。这样一来,也就绝不会再冒险来对大明使团不利了。对唐卫轩而言,从此刻起,直到倭军控制的势力范围,也就基本算是可以放心了。 同时,从另外一个方面,静下心来想想看,无论是皇上,还是光海君,为了这朝鲜世子与大明太子之位,也是都费尽了心思。尤其是皇帝陛下,甚至还在密旨中就临海君遇袭一事警告了一番光海君,所担心的,大概就是怕临海君死后,众望所归的光海君便自动变成了长子的身份。这样一来,朝廷里的文官反倒会积极支持其册立为世子,以正长幼之序,又在邻国朝鲜为大明皇长子理应册封太子添加了一个强有力的范例。这,大概才是一心想立皇三子的皇帝陛下最不愿看到的吧。所以,皇上才会想尽量在朝鲜长王子子临海君正常活着的情况下,将光海君扶上王位,这样才算是真正地能为皇三子继承大统,做好铺垫…… 唉…… 唐卫轩忽然感到有些失落,无论大明还是朝鲜,如果大家能将这些心思都用到治国理政,而不是争权夺利、到底由谁来继承皇位或者王位上,会不会更是应该做的事情呢…… 对于自己,或者大多数百姓而言,虽然或多或少对某位继承人选都会有所偏好,但其实到底是长子还是次子谁能登基,真的区别意义并不大。作为军人,唐卫轩倒是更希望能有一名真正富国强军、英明神武的君王,但即便只是一介平庸之主,好像也比这样不断争斗来得好…… 倘若舍本逐末,将国家折腾得大厦将倾,无论谁接过帝位或者王位,面对的都是一个摇摇欲坠、在内耗中疲弱不堪的烂摊子。甚至,如果接手时已经是一个面临国家生死存亡、人心分崩离析的局面,又何苦为了一个注定的亡国之君而争他个头破血流呢…… 想到这里,唐卫轩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不安,也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京城中暗中流传的那个关于大明国祚尚余不过五十年的谣言。 一声叹息中,唐卫轩只能希望,仅仅是自己胡思乱想、完全多虑了吧…… 第397章 峰回-12 不多时,唐卫轩便已匆匆走回了大同馆。忙碌了一天,又刚刚办了件皇上秘密交待的要事,浑身上下倍感轻松的同时,一股困意也逐渐袭上心头。 不过,正巧路过大同馆中单独为倭国使团人员辟出的小院时,唐卫轩猛然想起了自己出门时给小西樱子设置的那个“圈套”,也不知道小西樱子现在是否还在为那件事情而感到有些气恼、说不定还在屋子里生着自己的闷气。或许,还是在休息前先去和其简单道个歉比较好。以免其耿耿于怀,伤了双方的和气,以至于误了之后的议和大事…… 想到这,唐卫轩便又打起了精神,转身径直走向了小西樱子的房间。但当到了门外时,才发现小西樱子的屋门已经紧闭,里面也是漆黑一片。 是不在?还是已经休息了? 唐卫轩正有些疑惑,守在这座小院内的一个小西家武士,看了看站在小西樱子门外的唐卫轩,走了过来,说了句倭语,似乎是在说明什么情况。只可惜唐卫轩也听不懂倭语,那小西家武士无奈地挠了挠头,只好用手势摆了个睡觉休息的动作。 哦,看样子是已经休息了……那好吧,希望小西樱子已经不介意刚才那件事了。 唐卫轩朝着那守卫的小西家武士点头示意了下,便又走回了自己所在的东厢卧房。 推门而入后,见屋内临走时特意燃起的烛火已烧了大半,想来现在时辰也已不早,唐卫轩便准备直接更衣歇息。不过刚刚伸了个懒腰,甚至还没来得及转身关上房门,一股熟悉的恬淡香气,却似乎又如影随形般轻轻地飘荡在了自己的房间内…… 唐卫轩立刻一阵警觉! 究竟只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小西樱子来过这里了?!甚至,刚才见她屋里漆黑一片,会不会她其实并不在休息,而刚好身处在…… 想到这里,几乎是出于本能,唐卫轩立刻向屋内走了几步,目光直朝着那个昔日的苏式柜橱射去—— 不过,两扇柜门合拢处的位置,依然还留着一个衣角夹在门缝外面,就像自己下午布置得那样…… 还好,还好。看来,是自己多疑了。应该并没有人开过这个柜橱,里面自然也就不会藏着人。更何况,小西樱子再笨,也不至于故伎重演,使用相同的花招。毕竟,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连续摔两次跤的…… 想到此,唐卫轩正打算松一口气,转身更衣休息,却在用余光无意中又多瞥了一眼那个夹在柜橱门缝外的衣角后,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两眼紧紧地盯着那个露在门缝外的衣角,脑海中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 一瞬间,唐卫轩直感到头皮一阵发麻,汗毛倒竖…… 因为自己在又多看了一眼后忽然回忆了起来,下午自己故意留在门缝外的,明明是袖口处的衣角,那个边缘处清清楚楚地记得,应该是圆状的才对!而眼前露在外面的那个衣角,却是衣襟的下摆部位,分明是有棱的方角…… 难道说…… 这苏式柜橱之中,果真正藏着什么人?! 唐卫轩当即摒住了呼吸,右手敏捷地便想去抓腰间的佩刀,却又突然想起,就在换上便装出门前,自己已经把刀解了下来,挂在一旁的床头上。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唐卫轩只好强自镇定,让自己的动作尽量慢下来,充满戒备地向斜侧里退去,记得那挂刀的床头,应该就在自己身后两步的位置。无论来者是何身份,退到挂有佩刀的床头前,先取下自己趁手的兵刃再说。 但就在唐卫轩一面屏气敛声地紧盯着面前的苏式柜橱、一面斜刺里伸手往床头的方向去拿自己的佩刀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却又发生了。唐卫轩的视线原本根本不敢离开那个苏氏柜橱,但是用手在床头摸来摸去,却始终抓不到自己的佩刀。忍不住扭头一看时,不禁大惊失色,脸色煞白…… 刚才进门时明明看到挂在床头的那柄绣春刀,不知为何,竟然此刻已经不翼而飞了! 这……难道是在做梦吗……还是自己真的活见鬼了……?! 方才分明是挂在床头的佩刀,怎么可能短短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呢?! 一时间,唐卫轩直感到额头上冷汗直冒,平时战场上虽然刀枪无眼、血肉横飞,但至少那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拼杀。习惯之后,也就不再多么恐惧。但像这样诡异的事情,唐卫轩平生还是头一次碰到,心中难免开始越来越紧张,莫非真的是神鬼作祟?! 而就这在唐卫轩高度紧张的时刻,只听身后又传来了一声“锃——”的清脆响声! 这一次,唐卫轩头顶上的的毛发都几乎要禁不住倒竖了起来,脊背上一阵冰凉…… 因为,那清脆的响声,实在太熟悉了…… 正是自己的绣春刀被拔出刀鞘时才会发出的声响! 但还未等唐卫轩转过身去查看,那柄曾伴自己征战无数、寒光闪闪的刀刃,已经稳稳地架在了自己的右肩上,距离脖颈,只有仅仅半寸之距…… 业已被人制住了命脉的唐卫轩,心中顿时一阵冰冷。看来,自己这回还是上了他人的当了。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专门留在苏式柜橱门缝处的那个记号,恐怕早已被偷偷潜入自己屋内的人看穿。不仅如此,还被人将计就计,故意放置错误、留下破绽,摆出了刻意掩饰的样子,从而成功地吸引住了自己的注意力。而就在这个时候,隐藏在门后、房梁上或者其他某处的这个家伙,便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自己的背后,轻轻地取下了挂在床头处的绣春刀,再将其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好厉害的心机和手段! 虽然唐卫轩心中一阵悔恨,生死也已经握在了他人的手上,但心中却依旧在飞速盘算着,这个站在自己身后无声无息的人,到底是谁……? 不仅能够不动声色地潜入大同馆,还能摸入自己的房中。莫非,就是使团中的某个人?!那么,来者的身份,又是什么……? 唐卫轩一边紧张地思考着,一边等待着身后之人的反应。 难不成,是打算一刀将自己结果?那样的话,何须这样架着刀在自己脖子上,一刀下去岂不更加干净利索?一旦自己发出声响、大声呼喊,恐怕其自身也难以从这处处是锦衣卫的大同馆内轻松脱身。但是,如果是其另有目的的话…… 该不会,是打算逼问自己刚才的行踪吧…… 唐卫轩正忐忑不安地左思右想间,后面的持刀之人,在沉默了片刻后,终于有了进一步的动作。但出乎唐卫轩意料的是,那架在自己脖子边的刀刃竟被轻轻地收了回去,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卫轩,这次只是个警示。下一次你再那样独自行动,很可能,就是这样的后果。” 唐卫轩长舒了一口气,原来,是小西樱子在自己身后捣鬼…… 没好气地回过头去,果然是小西樱子拿着自己的绣春刀,正冷冷地看着刚从高度紧张中松口气的自己,几乎面无表情地说道:“希望你能好好记住这一回教训。下一回,碰到别的倭国忍者高手,你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说罢,便再次“锃——”的一声,收刀入鞘。 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的唐卫轩见对方确实无意加害,终于可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刚才狂跳不止的心跳,却一时半会儿无论如何还不能平稳下来。难怪小西樱子刚才一直不吭气,大概就是想让自己在无尽的紧张中,好好体会一下生死被牢牢握于别人掌中的恐惧滋味…… 没好气地看着小西樱子,唐卫轩实在是有气不打一处来,不过,还没待唐卫轩开口,只见小西樱子走到了屋门口,将门轻轻掩上了后又回过身来,皱了皱眉头,一边看着自己,一边再一次正色警告道: “喂!我可是认真的。在朝鲜也就算了,或许没人敢动你这个锦衣卫。可若是到了倭国,你再向今晚这样擅自行动,落在了某些人手里,只怕断无生路!届时,可别怪我没有提前告诫过你!” 待终于心跳慢慢恢复,唐卫轩终于平缓下了气息,沉默了一下,而后看着小西樱子,平静地反问道: “大明和倭国议和,本不就是你们的那位太阁大人的意思吗?既然这样,你说的‘某些人’,具体又是指哪些人?” 见唐卫轩如此镇定地问了这么个问题,小西樱子倒是一愣,稍稍酝酿了一下,解释道:“你或许不知道,我们倭国内部,也并非都支持议和。这点,和你们大明朝廷,倒也有点儿相似。不同的是,主战派的那些家伙,并不是你们那些整日喊打喊杀、自己却根本不用担心亲上战场的文官,而个个都是手握重兵的实力派将领。若是你落到了他们的手里,难免不会成为他们破坏议和、重开战端的最好利器。甚至,他们有可能在朝鲜都拥有自己的耳目与忍者,所以,我才希望你以后若有什么单独的行动,至少可以知会我一声,有我和你相互掩护,起码危险少了一半。” 第398章 峰回-13 唐卫轩微微一笑,心说,这倒是个一并监视自己、掌控自己行动的好借口。不过,也不知小西樱子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躲开了自己刚才旁敲侧击的一个重要问题。 其实,唐卫轩并非不知道倭国内部也有主战派和主和派的矛盾,方才话中真正想问的,乃是通过小西樱子进一步了解一下,倭国诸将中到底哪些人才是真正的主战派。虽然这项任务并没有人布置给自己,但如能通过此行,进一步掌握倭国更多的情报,也算是作为锦衣卫的份内职责。 所以,对于小西樱子的告诫,唐卫轩点了点头,算是先默认答应了下来。而后,唐卫轩便又紧跟着进一步追问道:“嗯,不过,我还是不太明白,到底哪些人会有心加害我们大明使团、存心破坏议和大计。如果早些了解,我们也好有所提防……” 只可惜,当唐卫轩视图再一次问清具体是哪些人时,小西樱子抿嘴一笑,一眼便看穿了唐卫轩的真正目的: “得了,你也别拐弯抹角打探我们倭国内部的事情了。一路上听我的就没错!这,也是我一直留在北京、陪你们一路同行的原因。不过,其实,告诉你一些我们倭国内部的事情,也无妨……”不知为何,一向口风甚严的小西樱子,忽然有所松动,弯着眉角,有些古怪地侧眼笑着看了看唐卫轩,微笑着说道:“如果,唐千户也能给我点儿消息作为交换的话……” 嗯……?! 唐卫轩皱了皱眉,不禁露出好奇的神色,等待着小西樱子的下文。 “比如……”小西樱子抿着嘴笑了笑,眉毛一挑:“半个多时辰前,唐千户你到底是到哪里做什么去了……?” 唐卫轩愣了愣,原来,绕了一圈,还是想知道自己今晚的行踪啊。呵呵…… 唐卫轩不由得笑了笑,而后正打算摇头拒绝。不过,小西樱子刚才交换情报的提议,倒是让唐卫轩想起了什么。既然如此,何不…… 犹豫了一下后,唐卫轩终于开口道:“今晚之事,恕我无可奉告。不过,若是小西姑娘有其他关于我个人的疑问,我倒是很乐意与你互换一下各自掌握的信息……” “哦?”小西樱子眨了眨眼,稍微想了想,“也罢!看你出门时那神神秘秘的样子,还特意设下了陷阱,引我上钩,就觉得你未必会告诉我今晚的事。若说关于你个人的其他疑问,我其实心里一直很费解,这一年多来,你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听说你是因为‘通倭之嫌’而被打入了天牢。呵呵,大明居然说你通倭,也是可笑,我大概是和你最为相熟的‘倭寇’了,却怎么不知道?甚至,该不会当初真的是我害得你吧……总之,我是真的很想了解一下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你这一年来的经历……” “哦,这件事啊……倒真的不怪你。说起来,也是蛮复杂的。我是否有过通倭之举动、,你大概最为清楚不过了。但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唉——” 一边说着,唐卫轩脑海中禁不住浮现起这一年多来的坎坷经历,不由得叹了口气,同时,也突然回想起,当初小西樱子好像也曾因为这件事去和东厂的张公公为自己求过情,心中对小西樱子的少许敌意与戒备不禁又再次减少了几分,甚至由衷地多出了几分感谢,说话的语气,自然也就更加柔和,少了些故作姿态,诚恳地如实说道: “这一年多的时光,的确吃了不少苦。不过,也该感谢这段难得的经历,让我看明白、想明白、甚至还无意中得到了不少更加宝贵的东西。其实,究竟是福还是祸,我也没想明白,其中的曲折,也不是现在一两句话能说得清楚的。樱子姑娘若有兴趣,我倒是可以将其作为交换,明日白天的时候,和你详细说一说……” “好,一言为定!那么,作为交换,你又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私人的事情呢?”小西樱子笑了笑,饶有兴趣地期待着唐卫轩即将提出的关于自己的问题,“是我过去的经历?还是这一年多来我在北京的见闻?” 看小西樱子的样子,似乎兴致盎然,甚至大有彻夜相聊的架势。不过,反观唐卫轩,表情中却丝毫不像小西樱子那样的轻松而又带着几分期待,反而是一副颇有些凝重的神情,沉默了一下后,方才郑重地朝着小西樱子问道: “其实,关于这个疑问,当初去往名护屋的路上,我也曾在釜山城中单独请教过樱子姑娘,只可惜当时未能得到回答……如今,正好我们再次到了这平壤城,唐某依然还是十分想知道……” 听到这里,似乎也猛然回忆起了当初为数不多的几次和唐卫轩的私下对话,小西樱子原本还带着几分轻松与期待的表情,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瞬间便变得僵硬了起来,看上去,大概已经猜到了唐卫轩想问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果然,唐卫轩缓缓地继续说道: “当年身死练光亭的桂月香,不知樱子姑娘究竟将其葬在了何处?唐某此番途径平壤,无论如何都想去祭拜一下……” 说罢,唐卫轩也是略带些担心地等待着小西樱子的反应。还记得上一回在釜山城向小西樱子问起这件事时,小西樱子当时便是立刻脸色一变,原本的笑语盈盈瞬间成了冷冰冰的面容。而这一次,唐卫轩担心的事情,竟然再一次莫名其妙地发生了。 只见小西樱子没好气地用鼻子哼了一下,二话不说,便直接转身而去,只淡淡地抛下了句: “今日时候已经不早,我就先告辞了。免得咱们两个人在一个屋里相处久了,旁人又要怀疑唐千户暗通倭国!其余的事,还是明日再说吧!” 话刚说完,小西樱子就已快步走到了屋门前,准备直接开门而出。 这…… 唐卫轩一时拦也不是,劝也不是,皱着眉头,心中一阵失望。若是一再强行逼问,恐怕依小西樱子的性格也不会坦言相告,反而弄巧成拙、更加陷入僵局。 不过,就在唐卫轩满心失落之际,不知为何,在即将拉开屋门的前一刻,小西樱子的动作又忽然停滞了下来。 沉默了片刻后,从背影上看,只见其好像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而后头也不回地轻声说道:“好吧。明日辰时,大同门外的大同江畔……我带你去……” 说罢,小西樱子就直接推开了屋门,昂首迈步走了出去。 一听对方此话,原本已觉得没有什么希望的唐卫轩,不由得喜出望外,正打算趁着对方刚刚出门还未走远,朝着小西樱子的背影道一声谢,不过,还未来得及张口,小西樱子却又冷不丁地回过头来,直直地盯着唐卫轩,突然说道: “其实,我早已知道,今晚你其实是去见光海君了……我说的没错吧,唐千户?” 心中刚刚一阵放松的唐卫轩,忽然听到小西樱子单刀直入地这么一问,登时面色大变,脑袋中立刻飞速地开始盘算着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怎么还是被对方知道了此事?!惊慌中,心中也不禁阵脚大乱,根本来不及掩饰自己内心中发自本能的动摇与局促。 “呵呵,原来,还真的让我猜中了啊……”谁知,此时的小西樱子却又忽然狡黠地呵呵一笑。看了看刚刚正中自己圈套、满脸涨红的唐卫轩,得意地摆了摆手: “这下,就算是和你之前派手下埋伏我的事情扯平了吧!时候不早,也该真的告辞了,请好好休息吧。记得明早见,我的千户唐大人!”说罢,小西樱子便带着几分满意的微笑,径直转身而去了,敞开的门外,只留下一个轻盈的背影,也很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下的院落中…… 而此时的唐卫轩,一个人站在屋内,咬着嘴唇,简直说不出话来。没想到,自己的戒备心刚刚放下,就立刻着了这小西樱子的道了! 几乎已经毫无警惕的自己,被对方刚才冷不丁那么劈头盖脸地一问,登时漏了破绽出来。却万万没有想到,原来那竟只不过是其一次投石问路的试探而已…… 所幸,小西樱子虽然碰巧试探出了自己去找光海君的这件事,却未必能猜到其中的详情。不过,无论如何,从这件事情上也可以看出,自己的经验,的确还是有所欠缺啊……唐卫轩一边深深叹了一口气,一边走到门口关好了屋门,而后便回过身来,疲惫不堪地一头倒在了床上。 只是,唐卫轩虽然躺了下来,脑海中却开始不停地回响着小西樱子之前的那句话:“明日辰时,大同江畔……” 算起来,桂月香离开人世,也已时隔两年之久了。唐卫轩也不太明白,为何自己依然不能彻底释怀,想到明日就可重见,即便是阴阳两隔,心中却也始终久久都不能平静。 合上眼睛,往日那夜的一幕幕,似乎又浮现在了眼前…… 第399章 峰回-14 次日一早,辰时未到。几乎一夜未能入睡的唐卫轩已经早早地赶到了和小西樱子相约的大同江畔。 春寒料峭,虽然这些天冬雪大多已经消融,但江边依然伴着瑟瑟的北风。那已然开冻的大同江水,看起来也依旧是冰冷刺骨。 朝阳的晨曦中,城外几乎没有多少人来往走动。一身素装的唐卫轩,看着江水两岸的情景,脑海中不断回映出昔日两番突击平壤时的情形,尤其是史儒余部列阵大同江边、背水冲锋的那一幕,呼啸而过的寒风中,似乎也依稀回荡着那悠远而又嘹亮的歌声……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 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 号令明兮,赏罚信—— 赴水火兮,敢迟留—— 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 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深吸一口气,唐卫轩逐渐从那日惨烈的厮杀中回过神来,搭起手,开始遥遥地朝着对岸望去。没想到,当年光复平壤后自己在江对岸山林旁的缓坡处种下的那棵桂树,依然若隐若现地挺立在山坡上,遥望着对岸重现生机的平壤城。一时间,唐卫轩有些低落的心情,多少又感到了几分欣慰。更令人感到惊喜的是,此时刚刚经历了凛冽的严冬,百花大多尚未盛开,但桂树上那一条条的枝干上,却不知为何,竟已吐露出一串串淡黄色的细碎花叶,随风摇曳,如同在向着自己轻轻地招手。 不知是因为桂花之香真的如传言得那样清可绝尘、浓能远溢,还是唐卫轩自己的幻觉,虽然隔得尚远,但望着那开放的花叶,似乎也能闻到其散发出的淡淡清香…… 如果伊人尚在,唉—— 正在唐卫轩立于江边独自叹息之时,隐约间,从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之声,让人感到一阵似曾相识的熟悉。怀着一丝会不会是桂月香尚在人间的幻想,唐卫轩猛地回头看去,却再次有些失落。 来的人,只是小西樱子而已。 打量着正向自己走来的小西樱子,唐卫轩皱了皱眉头,说来也是奇怪,如果从身形上看,小西樱子和桂月香的样子倒是十分的相近,甚至从身后的背影上,简直难以分辨两人。也难怪自从认识过这两人后,时不时地会产生些错觉,经常将其认错。不过,尽管外形相近,细细想来,两个人的性格、脾气,却是大相径庭。 桂月香平时举手投足中所透出的柔美娇媚、步履盈盈,让人如痴如醉、流连忘返,而在那表面的温婉可人下,却几乎无人可以看穿,这青葱十指抚琴弹奏的佳人,胸中怀有的却是敢作敢为、柔中有刚、果敢大胆的豪情与忠义。 静心想来,自己这两年非比寻常的经历,其实一切的开端,也无外乎都是从无意中与桂月香相识、继而得到了其馈赠的平壤城防图开始的。那日在平壤城遇伏,急切求生、四处乱撞之时,竟阴差阳错地和老周一同闯入了百花楼,到底只是巧合与偶然,还是冥冥之中的宿命?如今慢慢回想起来,唐卫轩倒是愈加愿意相信,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虽然,也有可能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了…… 无论如何,这个朝鲜的奇女子,都在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也值得自己终生缅怀与敬佩。 而眼前与其外形相近的小西樱子,则给人以既相似但却又截然不同的印象。虽然两个人平时似乎都是一副不动声色、沉稳冷静的样子,但桂月香的果敢却是集中爆发于一瞬间,简直判若两人。而历经更多生死考验的小西樱子,则有意无意地好像已经具备一种接近于常态的果断与决绝。当其时不时极为认真地盯着一个人时,目光中的杀气与冷酷,令人不寒而栗。更不同的是,作为小西军的首席忍者首领,面前这个正当妙龄的倭国女子,却无时无刻不充满了警惕与戒备,以应对可能随时发生的任何意外。 也难怪,当初练光亭中桂月香突然奋然投出那只血红色的琵琶时,在场之人,甚至包括已经见惯了刀光剑影的诸位将领们,也是一个个目瞪口呆,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其他的反应。但小西樱子的匕首,却在此时稳稳地射了出去,刚好在最后关头,替小西行长挡住了那横空飞来的琵琶。 若不是小西樱子那令人瞠目结舌的敏捷反应,恐怕,小西行长当场便会被砸得头破血流。 而从之后一次又一次的碰面中,尤其是当作为似敌非敌、似友非友的相互身份所进行交流时,唐卫轩越来越能感觉到其身上带着的一股异于常人的狡黠…… 唐卫轩还在一边于脑海中思考着这些,一边有些忘我、甚至是颇为失礼地盯着已走到面前的小西樱子看个不停,小西樱子却在愣了愣后,撇了撇嘴,白了正有些发呆的唐卫轩一眼,轻声呵斥道: “你傻呵呵地站在这里,盯着我看什么?时候不早了,走吧!” 说罢,挥挥手,开始在前方带路,引着唐卫轩向东走过了在大同江上新搭建起的木桥,来到了大同江的另一侧。而后,又寻觅着走入了一片山林之中,在树林中绕了几个弯后,竟来到了一片僻静阴冷的地方。面前随即出现了一大片极为潦草的坟头,一个连着一个,歪歪斜斜、极为不规整,一看便是草草埋葬尸体之处。 这…… 唐卫轩看着眼前这片几乎可以称作乱葬岗的杂乱墓地,心中不禁骤然一紧: 莫非,桂月香就被葬在了这种地方?! 不过,小西樱子似乎并没有停步的意思,继续穿过了这片歪歪斜斜的破败坟地,又走了一段路,绕到了一处地势较缓的山脊之上。 这山脊的一侧,是方才两人穿过的那些近乎胡乱埋葬的坟头,而另一侧,则正好可以望得到平壤城中的大同门,与练光亭。甚至,山脊下的缓坡上,竟然刚好还可以看得到那棵与众不同的淡黄色桂树…… 就在唐卫轩看着远处遥遥相对的练光亭,和山脊下不远处的那棵桂树有些发愣时,小西樱子已经站在了一座看起来极为朴素的坟冢前,停下了脚步。 虽然小西樱子并没有说什么,但是从对方的表情和神态中,唐卫轩基本已经可以判断得出,这里葬的,应该就是桂月香本人了…… 如此简单的埋葬,虽然在坟前也立了一块木制的牌子,但是经过这近两年来的风吹雨打,木牌早已朽败不堪,更是已完全看不清上面的笔迹。或许,最初堆起坟冢、插上这块木制“墓碑”时,就没有写过什么字。 不过,纵使这墓地朴素至极,但至少也比山脊另一侧的乱葬岗要好得多。还可以远远地望见平壤城与练光亭。是巧合,还是…… 想到这里,唐卫轩虽然没有回过头去看身后的小西樱子,但对于在此埋葬桂月香的小西樱子,也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多了一分好感。 而面对着终于找寻到的这座昔日佳人的坟冢,唐卫轩原本心中激荡了一整夜的千言万语,在这里时候,却不知为何,硬是一句话也找不到了。只是深深地凝视着这座凄凉萧瑟的墓冢,仿佛又感觉到了,那个婀娜的身影,已翩然来到了自己的面前,怀抱琵琶半遮面,玉指轻动,随即流转出一曲国破山河在的《玉树后庭花》,声声拨动心弦,仿佛又回到了跟随沈惟敬来到平壤城中、小西行长设下的接风宴上…… 过了一阵,大概是见唐卫轩望着这座桂月香的坟墓始终默不作声、表情悲戚,身侧的小西樱子也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没有想到,你对这个素昧平生的朝鲜女子,还有这么深的感情。她若在天有灵,想必也会感怀吧……” “我和她……”唐卫轩在长久的沉默后,忽然抬起了眼,略带着些沉重的口气开口说道,“并非素昧平生。” 言罢,唐卫轩索性将当初从百花楼的初识,以及平壤城防图之事,小西行长所设接风宴席间的那曲《十面埋伏》,甚至那晚桂月香来到自己屋中向自己透漏的大量情报,大致讲了一遍。当然,至于那晚后来还发生了些什么,唐卫轩将其刻意掩去、并没有提及。 听着唐卫轩的讲述,小西樱子脸色阴晴不定,好像既带着几分愤怒、也怀着几分诧异,表情复杂地直到唐卫轩讲完,小西樱子足足沉默了好一阵,这才最后默默地叹了口气,换了种眼神,再次望了眼那个坟头,三分敬佩、三分惋惜,外加几分悔恨和懊恼地叹息道: “没想到,终究还是小瞧这人了……” 犹豫了一下,小西樱子低下身抓了些什么,又往坟头上加了把土,轻声感慨道:“虽是敌人,但确也值得尊敬。想起当初众多拿着俸禄、却举部投降的朝鲜降军,这一个弱女子,更是尤为可贵。也难怪,会在其死后,还有那样的传言了……” “传言……?什么传言?”唐卫轩一愣,随即追问道。 小西樱子扭头看了看唐卫轩,轻哼了一下,似乎不太想透露,但在叹了口气后,还是说了出来:“传言说,桂月香还并没有死……” 第400章 峰回-15 “你……你说什么?!” 唐卫轩惊异地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千真万确小西樱子的确又是那样说的。尽管心中一万分不希望接受桂月香已死的事实,但听闻到这个消息,尽管只是一个传言而已,但依然在唐卫轩的胸中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 “哼,传言倒是的确有。”小西樱子看了看满脸诧异的唐卫轩,低头回忆着说道:“我当时也只是听得了只言片语,尤其是那些笃信此传言的朝鲜人,一个个煞有其事地一传十十传百,说什么桂月香其实并没有死,当时在练光亭只是受了重伤,后来又有幸被人医救了。也有说当日出场在练光亭的,其实就不是她本人,只是旁人掉包顶替的,本尊依旧安然无恙……” “那……传言究竟是真是假?!”唐卫轩不等小西樱子说完,禁不住向前靠了一步,急切地问道。 “呵呵,当年是我亲自带人来此埋葬的她。你说,我会相信那种以讹传讹、蛊惑人心的谣言吗?”小西樱子轻轻地一笑,白了唐卫轩一眼,意思似乎已经很明白了。而顿了顿之后,小西樱子随即又抱起手臂,交叉在胸前,斜着眼朝唐卫轩说道:“不过,至于信不信我。就看千户大人你的了。若是不信,你倒是还可以自己再亲眼仔细确认一下,只要……掘开你面前的这座坟冢便可……” 唐卫轩失落地叹了口气,其实自己也明白,桂月香想必确实已经是香消玉殒了。当日练光亭之时,自己就在当场目睹了整个过程,事后更是将濒死的桂月香抱在怀里、亲眼见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除非这时间真有起死回生之术,否则,恐怕即便是华佗再世、扁鹊复生,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平壤城里的朝鲜百姓中流传出这样的传言,如今再仔细一想,大概也是多数平壤百姓排斥倭军,都盼望着桂月香依然活着,而更愿意接受和散播的一种希望吧。所以,这流言才会一传十、十传百,甚至流入了小西樱子的耳中。倘若真的有人暗地里救下了桂月香,只怕恨不得可以彻底隐瞒住消息,以避免更多的人、尤其是倭军得知这一消息,又怎么会大肆宣扬呢…… 唉—— 唐卫轩失落地再次返身看了一眼那朴素的坟冢,实在不忍心像小西樱子所说的那样,打开坟冢去打扰亡者的安息。而在自己的内心之中,或许,更不愿意在掘开坟墓后,将这最后一丝桂月香或许还活在人世的幻想彻底地抹灭…… 望着面前的坟冢,唐卫轩又静默这站了足足好一阵,而身后的小西樱子,似乎也是出奇的安静。无意中感到有些奇怪的唐卫轩,扭头一看,没有想到,不知为何,小西樱子却在盯着山脊另一侧的那片乱葬岗,极为少见地紧皱眉头、莫名发呆…… 唐卫轩的记忆中,自己似乎还是第一次见到小西樱子这副样子,看上去,她似乎是在默默地沉思着什么,脸上竟少有地还带着几分悲戚。唐卫轩顺着其目光向山脊下望去,不由得对那片看起来似乎年头也不远的乱葬岗产生了好奇,于是开口问道: “那片刚刚咱们路经的乱葬岗,究竟是什么人的坟地?” 听到唐卫轩的疑问,小西樱子慢慢地收回了悠长的目光,从沉思中也醒过了神来,随手一指,头也不回地冷冷说道: “那一片,是你们阵亡明军的埋葬地……” 唐卫轩眉头一皱,立刻反驳道:“怎么会?我明明记得攻破平壤后,我大明阵亡将士的遗体,大多都统一葬在了城南。怎么会在这种冷僻孤寒之所?!” 谁知,小西樱子本来还想继续说什么,但被唐卫轩这么一打断,只有顿了顿后,不动声色地冷冷回答道:“不是那次。而是祖承训最初带兵来偷袭平壤时,死在城中的明军遗体,我们基本都就近一起埋在这里了。” 唐卫轩望着神情漠然的小西樱子,不禁一时语塞,看小西樱子的表情,似乎也不像作假,何况这种事情也根本没有必要欺骗自己。转头再看向那些杂草丛生、明显已被人遗忘的孤坟野冢,脑海中又浮现起当初那些和自己一样,跟着祖承训血战平壤、拼死突围、却又不幸未能冲出重围的袍泽们,那一个个曾经生龙活虎的面容,如今,却早已荡然无存,只留下眼前这隐藏在阴僻之处、草草埋葬的座座坟冢。唐卫轩心中不禁一阵绞痛…… 生前拼死奋战、不坠国威,死后却是这般光景,被人遗忘在如此荒芜、草莽丛生的地方…… 而唐卫轩望着眼前的乱葬岗,除了胸中于心不忍,心中不由得也有些后怕。自己,也曾和这样的命运擦肩而过,若是当初有任何的变故,很可能自己也正躺在其中一座歪歪斜斜、胡乱掩盖的坟冢中。更让唐卫轩开始隐隐有些顾虑的是,即便现在自己尚在人世,但是若如此一直拼杀下去……功业或许会越来越大,但…… 自己的葬身之处,又会是在千里之外的何处呢…… 而更为让人担忧的是,倘若自己死了,家中的李纹月,又该如何独自生存下去…… 一时间,唐卫轩心中不禁越发地产生了一些不曾有过的念头,甚至对于作为阶梯、让自己一步步得以建立功业的战争之事,也开始由衷地有些厌恶、甚至是怀有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原来,有所牵挂后,自己也并非那么不怕死…… 对于这样的想法,作为军人的唐卫轩,不禁感到有些羞愧。但这样的想法一旦萌芽,却止不住般不断生长开来,难以抑制。 扭头看了看皱着眉头、正望着那片乱葬岗默不作声的小西樱子。刚才和现在的她,是否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自己的归葬之地,未来又究竟会在哪里…… 心中回想着那些昔日同袍的音容笑貌、面对着眼前的座座荒坟,甚至想到了还在千里之外盼望着自己平安归来的李纹月,唐卫轩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回想起了当初学堂里听先生教过的一首词,虽然不记得名称与全文,但其中的一段,却忽然印象极其深刻起来: 古来征战多悲,岁华漫漫,沙场功名就。雨淋白骨血染镝,寂寞多身后。一世功名怎不向,花市灯如昼?繁华终是千千远,为我还依旧。空守孤房,泪湿春衫袖。 原本一腔热血的自己,听到这样悲凉的词时,尚还有些不屑。但直到此刻,似乎洞悉了当初作者落笔此词时的心境。也许,前人也曾有着今日自己的踌躇与忧虑,才会写下那样有感而发的文字吧…… 但无论如何,这些为国捐躯于千里之外疆场上的壮士,总该值得自己、以及后人的尊敬。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唐卫轩再次凝视了一遍眼前的乱葬岗,忍不住向着这些长眠于此的大明将士,深深地拜上一礼。 不过,当唐卫轩缓缓直起身时,却见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身侧的小西樱子,不知为何,居然也正在向着山脊下的乱葬岗,满怀敬意地郑重鞠了一躬…… 唐卫轩不由得一愣,小西樱子方才怀着复杂的心情,为桂月香的坟冢添一把土、以示敬意,自己还可以理解,但如今的奇怪举止,则无论如何难以理解了。总该不会,小西樱子也向着这大片的明军阵亡将士鞠躬致敬吧。所以,唐卫轩忍不住脱口而出问道: “你……这是……” 谁知,小西樱子缓缓地直起身后,长叹了一口气,指着乱葬岗中相对看上去较新的一片区域,也正是其刚才行礼的正对方向,平静地说道:“这里葬的,不只是你们大明的士卒。那一片土色较新的区域,乃是后来平壤城破后,我军阵亡将士被集体埋葬之所。” 啊——?! 面对这样的一个回答,唐卫轩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当初光复平壤后,应该的确是将这些打扫战场的工作一并交给了朝鲜官军。唐卫轩也隐约记得,明朝联军的阵亡将士,都被运往了南城外,妥善安葬。而当时大多数的倭军尸体则都被从东门清理了出去,一并草草处理。但至于那些敌军尸首会被运去哪里,明军之中也并没有人关心,当然也包括唐卫轩自己。直到这一刻,唐卫轩才逐渐明白了过来,原来攻破平壤之后,那些死在城中的倭军尸首,竟然也被统一就近埋在了这个地方…… 望着那一片的确土色较新,正像是晚一些才草草掩埋的鼓鼓的坟包,唐卫轩沉默良久,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没有想到,生前生死相搏、拔刀相向的两军人马,死后却都被葬在隔壁咫尺之距间,前后的埋葬时间也不过半年之久。像这样,最终死后被一同埋在这片本不属于本国的土地上,还做了这城外荒地里的“邻居”。真不知死者们在天有灵,会做何感想…… “樱子姑娘……” 左右看了看明军和倭军死者的坟头,唐卫轩忽然皱着眉头,开口问了小西樱子一个问题: “我真心想向你请教。你们倭国,究竟为何,非要发动这场战争呢……?” 第401章 峰回-16 小西樱子大概也没有料到,唐卫轩会突然这样问,只见其转过头来,先是用不解的目光认真地看了看唐卫轩,微微有些发愣。而后便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不悦之色,很快又回过了头去,好像并不愿意回答。 看到这个样子,唐卫轩以为小西樱子并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于是又补充道:“我在想,倘若没有你们侵入朝鲜,荼毒生灵,烧杀抢掠,如今岂不天下太平?没有战事的话,你我双方,也都不用枉费掉这如此多的生命。既如此,那么当初,你们倭国又何必要发动这场战争?所以我才想问,难道,是有什么非要打仗不可的理由吗……” 结合刚才小西樱子那样凝重的表情,唐卫轩觉得,小西樱子自然也会同意自己的这个看法。毕竟,即便站在倭国的立场上讲,从目前来看,也并未获得任何实际的利益,反而更像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在白白搭进去了数万生命和大量的人力财力后,却只能灰溜溜地撤了回去。想必,很多倭军将领,包括小西樱子在内,如今也在反思甚至是后悔这次发动的战争了吧…… 不过,小西樱子随即的反应,却大大出乎唐卫轩的预料…… 只见小西樱子杏眼微瞪,快速地转过脸来,郑重地看着唐卫轩,声音猛然高了几分,一字一顿地说道: “哼!战争,自古以来,又何需什么理由?唐千户,你也莫要居高临下地对我们的进攻指手划脚、加以评判。难道说,中原王朝就从未进犯过他人的领地?即便每次都有着冠冕堂换的借口,就在战事中从未压迫、奴役甚至是屠杀过其他的部族?你倒是说得轻松,倘若没有战争、从未动过干戈,贵国又何来这地域辽阔的万里疆土?莫非,都是人家拱手相送的不成?!” 小西樱子灼灼逼人的一番话,说得唐卫轩不由一愣,一时有些语塞。本想义正辞严地再说明一下,中原王朝自古对外的战事、即便是主动进攻的,也不该叫做进犯、而是征讨;并非压迫、而是平定…… 但是,沉下一口气仔细想一想,这样的文字游戏,大概也就只有舞文弄墨的文人喜欢刻意强调其区别。但究其本质,实际上又有几分不同呢? 或许,这天下,该由有德者居之,但若没有强大的实力,又如何可以平定天下,未能平定天下,又何谈“居之”?到头来,还不是强者为王。 不过,唐卫轩并不想在这些道义的问题上咬文嚼字、和小西樱子做一番口舌之争,唐卫轩所好奇的,还是倭国发动战争的主要目的,莫非真的只是简单的扩张领地?若如此,那现在的这份议和方案中,倭国可是寸土未得。既如此,又为何要如此积极地谋和呢……? 深感刚刚话题有些跑偏的唐卫轩,只好在稍稍沉默后,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道: “樱子姑娘,请别误会,唐某并不是想在此讨论什么大义、正义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或者谁对谁错的问题。对于我们军人来说,这些字眼也没有多少实际的意义。只是,如今看着你我两军士卒的坟冢,都葬在这距离故国千里之外的荒地之中,即便是对你们倭国而言,也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意义,由此而感而已……” 看小西樱子没再继续反驳、明显比刚才冷静了一些后,唐卫轩又继续问道: “我只是好奇,以我对小西行长大人的了解,至少在我个人看来,小西行长大人并不像是一个嗜血好战之人,而且,还比较乐于与我大明交好通商。但是,小西大人不仅一直支持议和,还身兼倭军的开路先锋。这一点,实在是让我有所好奇……据我所知,倭国千百年来基本从未染指过朝鲜,一样是自给自足、在东海外自得其乐。既然如此,又为何非要冒险、兴兵作战呢……” 唐卫轩的这后一问,小西樱子听完后,倒也是一愣,其心里似乎也开始盘算起了什么。 是刚刚注意到这个前后矛盾之处?还是也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唐卫轩见小西樱子想了足足有好一阵,终于才有了开口回答的意思,正有所期待。但只可惜,结果却让唐卫轩有些失望,只见小西樱子一摊双手,无奈地耸了耸肩道: “抱歉。我也不太清楚。作为忍者,执行命令,才是樱子的职责。至于为何要这样做,似乎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稍稍一顿后,小西樱子又狡黠地朝着唐卫轩笑了笑:“恐怕,也并不一定是唐千户该考虑的问题吧……” 唐卫轩皱了皱眉,没有答话。倒不是因为被小西樱子噎了一下。而是不清楚小西樱子到底是不是真的不知道真正的答案,还是在故意搪塞自己。 作为锦衣卫,弄清楚敌人的根本目的,本就是职责所在。若能了解其真正的动机与目标,大明再制定相应的措施应对,必定会事半功倍。 见唐卫轩微皱眉头、沉默不语,小西樱子似乎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语气,改为较为温婉的口吻又补充道:“唐大人果然一向奇谋妙想,今日樱子也算是见识了。若是唐大人始终对这些与我等本攀不上什么关系的事情感兴趣。樱子倒是觉得,有一个人,或许会帮你解答一二。” 哦——? 唐卫轩眉头一挑,不由得有些好奇。小西樱子所指的,会是谁呢? “沈大人一向自诩熟知我倭国之事,唐大人何不去向其请教呢?!”小西樱子笑了笑,给唐卫轩指明了一个方向。 沈惟敬?! 唐卫轩眼前顿时一亮! 说起来,之前沈惟敬还真的是曾和自己提起过倭国发动战争的原因这件事情。只是先后两次三番都被打断。唐卫轩甚至还隐约记得,好像最初在名护屋时,沈惟敬就曾和自己私下里提及了什么佛郎机、西班牙之类的西洋番邦,想说明一下这场战争的深远起因。只是,自己当时心中另有其他要事,又觉得其未免扯得太远,也就没再多想。即便是后来在诏狱地牢中时,沈惟敬在前来看望自己的时候又和自己击掌为誓,约定好等到了自己再次跟随其东渡扶桑之时,便和自己好好解释清楚。只不过,自己之后一来被困狱中太久,多少将这件事有些淡忘;二来,偶尔想起时,也只觉得大概那只是沈大人当时想借此鼓励自己活下去、好护得其顺利再渡扶桑。至于到底沈大人自认为的答案是否准确,恐怕还真的很难说。 不过,有一家之言,也总比没有强。加上沈惟敬的确比自己更加了解倭国,也许,他真的可以洞悉丰臣秀吉发动战争的根本目的,也说不定…… 而此时,太阳已经高高地升起,时辰已接近午时。用过午饭后,使团就该再度上路。因此,再不回城去,恐怕就有些迟了。 唐卫轩和小西樱子大概也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对视了一眼后,便准备起身回城。不过,唐卫轩还是忍不住又回身看了眼桂月香的坟冢,犹豫了片刻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有些旧的香囊,蹲下身来,轻轻地将其埋进了坟冢前的土里。而后,双手合十,又拜了一拜。 良久后,唐卫轩方才转身,和小西樱子一道准备顺着来时的路,再从山脊下的乱葬岗,绕回城内。 而就在再次途径山脊下的乱葬岗时,沉默不语的小西樱子,忽然开口道: “你说……”顿了顿、又仔细看了一眼这一大片日渐荒芜的坟冢,小西樱子似乎又想起了刚才两个人在山脊上的那番对话,颇为感慨地对着唐卫轩轻声说道:“你说,我们在此的奋战,究竟是否有意义?若有一天,当我们自己也埋身于此、化为土灰之时,又有谁会依然记得我们、记得曾经在这里所发生的事情呢……” 听到小西樱子少有的这般敞开心扉的感慨,唐卫轩也不由得慢慢停下了脚步,环视了一圈这草长莺飞的乱葬之所,咽了口唾沫后,肯定地说道: “我想,肯定有人会记得的。至少,于你我而言,他们依然被记得。”在心里,唐卫轩也是一样的坚信如此。虽然不能记住葬在这里的每一位明军袍泽,但是至少,自己的锦衣卫同袍、以及最后背水列阵的史儒所部,自己依然都清楚地记得,甚至时不时地还会浮现在脑海中。 “那,你我死后呢……”小西樱子也不知是怎么了,看着面前的坟地,此刻似乎少了些冷酷,多了些惆怅,“数十甚至数百年后,还有谁会记得他们,又有谁,会记得我们?” 是啊……唐卫轩心中不由得也有些同样的疑惑,平心而论,奋战多年、壮烈殉国后,除了个别名将或许可以青史留名外,对于每一个战死沙场的普通将士,史册上不可能将其一一记载,即便其尚在人间的亲朋挚友尚能记得,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又有多少名字和故事不会被迈进时光的流沙之中,彻底被子孙后代们所遗忘…… 恐怕,莫说是千千万万的平凡士卒,就连身为主将、想必能在史册中留下只言片语的李如松,数百年后,也未必会有多少人可以铭记。即便记得,他们所知晓、推崇、乃至传诵的故事传说,又和此刻真正发生在此处的这一切一模一样吗?是否会像平壤城内昔日关于桂月香尚在人间的传言一样,被寄予了太多别样的色彩。 试想,倘若自己也能够有幸留下名字,数百年后尚能有人依然记得自己。却不知道,在那遥远的故事中,自己又将变成了一个怎样的人?自己此刻这些并不能称为主流的想法与反思,是否会在后人的笔下被轻轻掩去,只剩下光鲜、高大的形象,为世人所传诵。即便,那个伟岸的形象,对自己来说,已经十分的陌生…… 唐卫轩仰天望了望,不知数百年后的后人所看到的天空是否依然是这个样子。但如果自己真的有幸可以被记住,就请仰望这同一片天空的后人,记住此刻一个真实的自己吧。或许并不光鲜、也不伟岸、更没有那样的神勇,而只是数万明军中普通却不平凡的一员。 但至少,这依旧是一个真实的自己…… 第402章 峰回-17 离开平壤后,大明使团一行继续南行,没用多久,便到达了朝鲜的王京——汉城。 依照礼节,作为正副使节的李宗诚与杨方亨,在光海君的陪同之下,前去正式拜见了朝鲜国王。而作为回礼,朝鲜君臣也摆下了宴席,盛情招待大明使团一行。 虽然唐卫轩总隐隐觉得朝鲜人对于大明和倭国之间的议和多少有些失落,但至少在宴席之上,朝鲜君臣的表现倒是出乎意料的得体,言谈举止间都能感受到十足的恭谦。毕竟,凭借着大明的有力帮助才得以复国的朝鲜君臣,心里面即便对如今的议和有些不满,但一旦回想起朝鲜八道尽皆沦丧的昔日绝境,幸亏大明出兵相救,方能迅速光复河山,事后还不曾有任何的索取与要求。对于此等无偿帮助与再造之恩,想必也是铭感于心的。 加上之前和光海君私下里的那次会面,唐卫轩对于到达倭军势力范围前使团的安全,基本不再有任何的忧虑。而此刻,最让唐卫轩有些头疼、或者说耿耿于怀的,反而是另外两件事情…… 一者,便是在和朝鲜君臣共享盛宴的席间,李宗诚的显著变化,让唐卫轩颇有些不能适应。对待一路陪同的光海君十分冷淡的李宗诚,在宴会之上,对于身为朝鲜国王长子的临海君,却表现得颇为恭敬。每每敬酒,除了毫无疑问地要先敬朝鲜国王外,第二个敬的,便是这临海君。在敬完临海君之后隔了许久、方才不咸不淡地敬一下身为次子的光海君。 不过,朝鲜君臣的座次,倒是也颇为耐人寻味。除了主位上是朝鲜国王外,和大明使团面对面的次席中坐在首位上的,便是朝鲜已奏请大明朝廷立为世子的光海君,再下首的位置,才是临海君。明眼人一眼便看得出来,至少在朝鲜国内,光海君继承王位,已是大势所趋,不仅得到了军民的大力支持,在朝鲜朝廷内的大臣中间也是威望日重。所以,李宗诚每每绕过坐席上位置较高的光海君、反而将临海君摆在较高位置的举动,不免也让大家微微有些尴尬。好在光海君倒是毫不介意,多次顺水推舟地和李宗诚一道,举杯共同向有些唯唯诺诺的其长兄敬酒,姿态倒也非常地恭敬。 “这位二王子光海君,看起来还真是颇为大度、知书达礼啊……”坐在唐卫轩次席、多喝了几杯的程本举,看着宴席中各人的举止,忍不住低声说道。 唐卫轩皱了皱眉,若是自己不知道底细,恐怕也会像程本举这般,从表面的迹象上去看待光海君此刻的表现。只不过,私下里知道其他秘密的唐卫轩,却不再如此想了。在光海君那表面的恭谦之下,唐卫轩所看到的,是无比的自信…… 试想,背后有大明皇帝的暗中支持,又何须把这小小临淮侯李宗诚的失礼举动放在心上?自己顺其自然,在大明使团众人面前,多向兄长行礼敬之举,也不过是做做姿态,摆个孝悌的样子,好待众人回国后,在大明朝堂上多为其美言几句罢了。对于其地位,不会有丝毫的损害。同时,这屡屡尊敬兄长的举动,恐怕,也是在向作为大明皇帝秘密信使的唐卫轩暗示,自己牢记着大明皇帝的嘱咐,绝对不敢对兄长行加害不利之事…… 看着面前这觥筹交错的一幕幕,唐卫轩只觉得这样的酒宴,实在有些无聊。但作为大明使团里的第四号人物,又不便提早离席,所以只好强作欢笑地坐在原处,跟着不时频频举杯,但却每次都只抿上一小口,心中在不断期待着这宴会能够早些结束。 同时,在唐卫轩的心里,其实还有着一件心事。便是倭国发动战争的深远起因…… 自在平壤城外和小西樱子的那一番对话后,唐卫轩不禁更想好好听一听,自诩对倭国了如指掌的沈惟敬,到底是如何看待这场战争的深远起因的。只可惜,直到汉城的这一路上,也没有多少可以单独和沈惟敬沟通的机会。而更为无奈的是,在仅有的这几次为数不多的时机时,唐卫轩往往刚一提起这事,沈惟敬却总是神神秘秘地微微一笑,捋着胡子顾左右而言他,不停地卖着关子,始终坚持要等到了倭国之时,才会告诉自己…… 对此无可奈何的唐卫轩,也只好耐心地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即便是宴会上偶尔与邻座的沈惟敬进行暗示,已然微醺沈惟敬却丝毫也不松口,一笑带过,顶多拍一拍唐卫轩的肩膀,而后却什么也没有说。 就这样,有些心不在焉的唐卫轩终于等到了宴会的结束,待告别朝鲜君臣后,带领众侍卫护送着李宗诚、杨方亨一行,回到了大明使团所在的馆驿。按照计划,使团将在此好好休整上一段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小西樱子也提前派出了一位倭国的信使,率先赶往釜山报信,以预先安排好倭军那边的接应事宜。 之后的十余天中,使团众人一直待在汉城,也无事可做,百无聊赖地只能等在馆驿中。渐渐地,无所事事的大明使团,之前旅途上的劳累、以及对于异国的新鲜感,慢慢地都被思乡之情所取代。虽然大家没有明说,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逐渐有些迫不及待地打算踏上行程,早日抵达倭国,待顺利完成任务后,就可以尽早启程返家…… 而其中最为积极的,莫过于正使李宗诚大人,时不时在馆驿中见到唐卫轩时,都不由得会追问起小西樱子派出的信使回来了没有? 就这样等待了足足十五天后,小西樱子派出去的信使,却依然还没有消息。 不过,信使虽然迟迟未归,但待在馆驿中的大明使团,却忽然得到了一个莫名奇妙的信函…… 话说这天一早,把守馆驿大门的锦衣卫,递给了唐卫轩一封奇怪的信函。不仅信的封口处印有封泥,信封上还写了“大明使者亲启”的字样,看起来好像还挺重要的。 据守门的锦衣卫报告说,这封奇怪的信函是昨晚有人悄悄从大门门缝外塞进来的。待到守门的锦衣卫发现后再打开门时,门外也早已没有了人影。看这信封,平白无奇,但“大明使者亲启”的口气,却着实不小。所以,锦衣卫们既不敢怠慢,也不敢擅自打开查看,只好将信呈报上来,先交给了锦衣卫千户唐卫轩处置。 握着手头的这封奇怪信函,唐卫轩隔着信封摸了摸信函之内,似乎也没有觉察到里面装有什么怪异之物。 这信函外面也没有留名,究竟,会是谁送来的呢……?心里写得,又是什么呢……? 唐卫轩猜测了一阵,却始终没有什么头绪。也许,是朝鲜的某位大臣和李大人约好,而后再借由这样的方式送来信函,之所以不写留名,就是为了避人耳目? 犹豫了一阵后,唐卫轩也没有轻易拆开信函上的封泥,只是轻轻敲开了正使李宗诚的屋门,将信原原本本地交到了李宗诚的手中。而李大人接过信的反应,倒也和自己基本一样,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随意扫了眼信函上的字样后,鼻子里冷不丁哼了一声:“哼,谁这么无聊?”说罢,就将其随手扔在了自己屋内的桌子上,也没有立即打开看看的意思。 而比起这封奇怪的信函,李宗诚明显对小西樱子的信使何时回来、使团何日可以启程更为关心。接连追问了唐卫轩几句后,不免越发有些焦躁,甚至吩咐唐卫轩不行就再派个使者去釜山,这么等下去,何日是个头?再不行,使团就提前一步出发。不信到了釜山,倭军还敢将天朝使团赶回来不成?! 看着急不可耐、再等下去几乎就快疯了的李大人,唐卫轩也只好口头上应诺着,而同时再一次地耐心解释道:从汉城出发往返一回,再加上到达釜山后渡海和倭国联系的时间,十五日的确有些紧张。等再过几天,很可能就可以等到信使的确切消息了,还请李大人稍安勿躁。何况,小西樱子也像自己作了保证,派出去的信使,无论是否得到了来自倭国国内的准确回复,都会在约定的时间期限内,先派一人回来报信。而这个期限,正好是十八天。因此,三日内,应该必有回音。 待终于将李宗诚劝回了屋内,擦了擦头上的汗,唐卫轩心中不由得也开始有些担心,虽说小西樱子的话应该可以相信,但是信使在路上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就很难说了……若真是如此,或者即便信使回来了,但倭国那边又出了新的变故,那使团到底是走是留,倒真的又是一道新的难题了。不知为何,唐卫轩总觉得,此番去倭国之行,未必会一帆风顺…… 不过,唐卫轩没有想到的是,根本无需三日,当日傍晚,由小西行长派回来的倭国信使,就顺利抵达了汉城中的大明使团馆驿,带回了“一切均已准备妥当”的好消息。 难道说,是自己多虑了……?! 最先得到消息的唐卫轩一边想着,一边与同样知道了这一消息的副使杨方亨、沈惟敬等人一道,前往正使李宗诚的屋外,向其请示,是否明日就启程出发。 “哦,是这样啊……”来到门外的李宗诚,听罢唐卫轩的禀告,又看了看一旁期待着早日启程的使团众人,用平淡的语气如此说道。 当日一早刚刚被李宗诚催问一番的唐卫轩,此刻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怎么几个时辰前还恨不得不等信使回来就率先出发的李宗诚,此刻却似乎远不如早晨那样焦躁,而对这个消息显得实在有些冷淡了呢……? 是故意摆出的沉稳姿态,还是说…… 唐卫轩正感到有些好奇,却见李宗诚站在原地,两只眼睛在眼眶中左右晃动了几下,身侧的两手也下意识地攥紧了起来,似乎心中颇有些紧张、甚至是恐惧。只听其颇为生硬地命令道:“诸位莫要急功近利,此番出使意义重大,必须选好良辰吉日,再择日启程。所以,本使决定,使团先在汉城再多等一段时间,待本使定好吉日,再行启程!” “这——?!” 忽然听到这样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答复,无论是杨方亨、沈惟敬、唐卫轩,还是急切地盼望着启程的众多锦衣卫侍卫,都是目瞪口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向最为心急的正使李大人,怎么会突然改变态度和主意了呢? 而这时,又听“砰——”的一声,待众人回过神来时,李宗诚已经毫不客气地紧紧闭上了屋门,回到屋内去了…… 只留下门外的众人,面面相觑,谁也弄不清楚,正使大人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不过,无论如何,作为正使的李宗诚的命令,大家也不好多问,只好失落地互相看了一眼,无奈地悻悻散去了。 此时,夜幕也已降临,与众人一道离开李宗诚门前的唐卫轩,忍不住再次回头朝着屋里看了一眼,借着其屋内烛火的映照,只见李大人的身影还在屋内团团打转、背着手走个不停,像是始终在纠结着什么似的。 看着那坐立不安、仿佛无比烦恼的身影,唐卫轩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恐怕,事情远没有李宗诚刚刚表面所说的那样简单…… 第403章 峰回-18 而这时,又听“砰——”的一声响,待众人回过神来时,李宗诚已经毫不客气地紧紧闭上了屋门,转身回到屋里去了…… 只留下门外的众人,面面相觑,谁也弄不清楚,正使李大人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不过,无论如何,作为正使的李宗诚的命令,大家也不好多问,只好失落地互相看了一眼后,纷纷无奈地悻悻散去了。 此时,夜幕也已降临,与众人一道离开李宗诚门前的唐卫轩,却忍不住再次回头朝着屋里看了一眼,借着其屋内烛火的映照,只见李大人的身影还在屋内团团打转、背着手走个不停,像是始终在纠结着什么似的。 看着那坐立不安、仿佛无比烦恼的身影,唐卫轩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到时是出了什么变故,李大人竟然会和一早时的他判若两人呢? 但至少有一点唐卫轩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事情恐怕远没有李宗诚刚刚表面所说的那样简单…… …… 果不其然,大明使团在汉城又闲置了几日后,正使李宗诚大人的举止越发地有些诡异,每日都是愁眉苦脸,经常一个人憋在屋里,仿佛遇到了什么天大的烦心事,总是一个人在闷头苦想对策一般。 即便是副使杨方亨大人几次主动登门问询,李宗诚也总是连连摇头,示意无妨。而当话题一旦转到使团究竟何时动身上时,李宗诚却依旧是局促地始终避而不答。 越来越觉得有些不放心的唐卫轩,干脆安排了属下的一名锦衣卫校尉,负责暗中观察李宗诚的言行举止,即便是李大人偶尔出行之时,也会作为其亲随侍卫的一员,紧紧跟随其左右。唐卫轩这样做,也无非是想试着弄明白,到底李大人为何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出现了这样的巨大转变…… 不过,还未待唐卫轩搞清楚李宗诚变化的原因,更加让人想不到的事情就继而发生了。这天傍晚,下午刚刚出了馆驿、声称出外走走的李宗诚李大人,竟然一直迟迟未归。唐卫轩正有些担心、打算让程本举加派人手出外寻找之时,那个被派去暗中观察李宗诚的锦衣卫校尉,居然一个人一脸沮丧地走了回来……奇怪的是,在这锦衣卫校尉的身后,不仅不见了李宗诚和其他侍卫们的影子,而且,这锦衣卫校尉的胳膊上,竟然还带着明显的伤痕…… 这—— 难道,有人对大明天朝天子亲军的锦衣卫动手了?!甚至,是李大人在外遇到了什么意外?! 这是唐卫轩见到这名属下时的第一反应,不过,再看这年轻校尉垂头丧气的表情,和小心地张望四周、欲言又止的样子,唐卫轩又忽然觉得,也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为避免激起更大的风波,唐卫轩立刻带着这属下来到自己的屋中,详细地询问起事情的经过。 出乎意料的是,这些伤痕,竟然并未来自他处,而是出自李宗诚的亲信侍卫…… 显得十分郁闷的锦衣卫校尉,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下午所发生的事情:原来,李宗诚带着自己的亲信侍卫们出了馆驿后,便一直朝北、径直出了北城门,而后继续一路向北而行。起初,作为侍卫的一员、跟在其身后的这名年轻锦衣卫校尉也不便细问,但见李宗诚一行数人越骑越远,天色也已渐渐不早,不由得试着开口提醒道,众人是否该适时返回汉城了。荒郊野外一旦到了夜里,难免可能会隐藏着什么危险。 不想,话音未落,李宗诚却忽然翻了脸,和其手下亲随们如同商量好了一般,将锦衣卫校尉掀翻下马,这也是胳膊上那伤痕的来源。而后,一名李宗诚的亲随更是抽出了随身的兵刃,直接一刀结果了落马锦衣卫坐骑的性命。 而刚刚从地上爬起身的年轻校尉还没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李宗诚便在马背上丢过来了一封信,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命令其直接带回馆驿,交给杨方亨或者自己,之后,便与其手下亲随一道,挥鞭扬长朝北而去了。苦于没有坐骑的锦衣卫校尉,已不可能再跟上其行踪,望着李宗诚等人绝尘而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朝向北的官道上之后,也只好扶着受了些轻伤的胳膊,拿好那封李宗诚留下来的信,跌跌撞撞地赶回馆驿来报信…… 原来,竟然还会有这种事——?! 唐卫轩倒吸一口冷气,很显然,从自己这名手下的描述中就可以看出,李宗诚今日的行动肯定是有所计划的,他这样不顾一切地擅自脱离使团,到底是何原因? 李宗诚应该非常地清楚,作为大明使团的正使,擅自脱离使团,扬长而去,这可是公然地违抗皇帝陛下的圣旨!难道,是皇上暗地里授意其这么做的?还是说,背后另有人指使或怂恿……? 唐卫轩紧皱眉头,虽然一时还想不懂,但却深知此事的严重性。而此刻一切的答案,恐怕都在那封李宗诚留给自己和杨方亨的信里…… 于是,唐卫轩从锦衣卫校尉的手中立刻取过了信件,直接拆开来,飞速地扫视了一遍其内的内容。大约只停顿了一眼的时间,唐卫轩顿时瞪大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的同时,立刻将信函又合拢了起来,同时心脏的跳动也不由得有些加快。 “这封信,是否有其他人看过?或者和任何人提起过?!”唐卫轩再次小心翼翼地展开信函,仔细地再次浏览了一遍信函的内容后,极为认真地向着手下的这名年轻校尉问道。 “回禀唐千户,没有别人知道或看过。属下刚刚回到馆驿、就直接来找您报告此事了……”年轻校尉似乎也从唐卫轩的脸上读出了事情的重要性,咽了口唾沫,一脸郑重地回答道。 “嗯……”唐卫轩多少松了口气,点点头。又背着手在屋内缓缓地走了几步,好像是在考虑着什么似的。不多时,唐卫轩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回身再次问道: “现在,有一项极为重要和紧急的任务,需要你去做。怎么样,你胳膊上的伤势还好吗?现在还是否能上马?” 大概是从唐卫轩的语气中感觉到了此行的重要性,这年轻校尉立即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请千户大人放心。卑职胳膊上不过是稍稍擦破了的皮外伤而已!包扎一下,即刻上马都没问题!” “好!”唐卫轩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这个年轻手下,那积极的态度,和当初自己跟着史百户刚来朝鲜时倒是颇为相似。待得到了自己希望的肯定答复后,唐卫轩迅速取过了旁边桌上的笔墨纸砚,开始书写起另一封信函来。不一会儿,唐卫轩随即放下了笔,又轻轻吹了吹尚未完全干透的墨迹,将自己所写的信函与刚才李宗诚留下的那一封分别叠好,一同密封在一个新的信封之中,加盖好了封泥后,将信交给了面前的年轻锦衣卫校尉,正色嘱咐道: “先去包扎一下胳膊。然后切记,关于今日之事,无论是李大人的行踪,还是那封信函的事,都不要再和咱们使团内的任何人提及。这也包括副使杨大人、沈大人、甚至……”唐卫轩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也包括程百户。清楚了吗?” “诺!”年轻校尉挺身而立,大概也不清楚为何要这么做,但还是本能地奉命而行。 得到回答之后,唐卫轩继续详细嘱咐道:“然后,你今晚就即刻昼夜兼程,快马赶回北京!务必将我的这封信,连同李大人所留的信件一同交给咱们锦衣卫的都指挥使骆大人。再将此间情形详细禀告,建议其立刻奏告陛下知晓!事不宜迟,你马上包扎之后,今晚就立刻换上咱们使团中最快的马匹,尽快启程!” “遵命!”锦衣卫校尉郑重行了一礼,立刻便去着手准备动身了…… 待这校尉快步走后,屋内便只剩下了唐卫轩一个人,缓缓地坐在椅子上,心中依然是思虑万千,深深地皱起了眉头,细细琢磨着李宗诚留下的那封信中所写的内容。 这个时候,唐卫轩心中越发地觉得,前几日李宗诚态度的巨大转变,恐怕就是由那封一大早收到的来历不明的信函所引起的! 也不知那信函中到底写了什么,更不知道到底是谁送来的,居然会将大明使团的正使、堂堂的临淮侯大人,吓得自己私自溜走了…… 唉—— 唐卫轩在这一路上,虽然心里总是隐隐觉得此行未必会一帆风顺。但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危险还没来临,正使大人却已经自己跑了……恐怕,自己派人将这个消息秘密送回朝廷后,大概所有人都会大吃一惊吧。 不过…… 细细回想着李宗诚临走前托锦衣卫校尉带给自己和杨方亨的那封密信,唐卫轩心里也愈发地开始为未来忧虑起来,后面的事情到底该怎么办?其实,即便没有李宗诚的那封信,对唐卫轩来说,正使李宗诚的擅自离队,就已经预示了前途的极度凶险,和此行的一路坎坷。也许,是不是该找个可以信任的人,一起商量个对策呢…… 第404章 峰回-19 唐卫轩眉头紧锁,心中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的人选,有些犹豫着,不知到底该找谁商量一下才好。 一向游刃有余的沈惟敬? 不妥……一想到李宗诚所留下的那封信里所写的某句话,唐卫轩就直接否定了这个想法。 看起来沉稳诚恳的副使杨方亨? 也不妥……杨大人为人过于谨慎,自己若是坦诚相告,只怕会给其造成不小的不利影响,反而使得局面更加难以把控。所以自己才先将李宗诚的信件对其隐瞒了下来。在朝廷给出正式答复前,暂时还是不让其知道得好。 那……小西樱子?! 唐卫轩也不知为何自己会想到她。不过,这一想法刚一闪现,唐卫轩立刻便暗自摇了摇头。小西樱子毕竟是倭国人,甚至和这件事的背后可能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即便和她商量,恐怕因为立场和利益的不同,对方也未必会实话实说…… 那么,大概也只有一个人选了…… 程本举。 当程本举的名字浮现在唐卫轩的脑海中时,唐卫轩不由得默默叹了口气。虽然因为之前诏狱之事,使得两个人之间有了隔阂。来的一路上,即便明里不说,但是实际上两个人的心里也都有些别扭。不过,值此生死攸关之际,唐卫轩倒是又回想起了当初和程本举几次三番生死与共的情景。稍稍犹豫了一下后,便传手下的锦衣卫速去找程本举前来,称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步履匆匆的程本举便跨入了屋内,只是,看起来,程本举的脸上明显也有些惴惴不安。 见到对方这副样子,唐卫轩于是先将心中之事放了放,转而不解地先问道: “程兄,怎么,出什么事了不成?” “这……”程本举看了看唐卫轩,微微叹了口气,“唉,这几日李大人一直拖着使团等在汉城,迟迟没有出发的意思。而今日又突然出门、至今未归,甚至都没有和我们打声招呼。我看如今咱们使团上下的众人,包括杨大人在内,都有些人心浮动……若是李大人今晚彻夜不归的话,恐怕后果……会不堪设想……” 唐卫轩看了看忧心忡忡的程本举,沉默了一下,起身先关上了其背后的屋门,而后才转过身,郑重地看了眼有些疑惑的程本举,低声正色说道: “不瞒你说。我找你来商议的,就是此事。李大人他……恐怕不会回来了……” “什么?!”程本举瞪大了眼睛,满脸诧异之色,“难不成,是出了什么意外?!被人给害了?!” 唐卫轩微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先让程本举坐了下来,而后才将李宗诚今日下午所发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为了避免李大人擅自逃走的消息外泄、影响到使团的其他人,我已经封锁了消息,连副使杨大人和沈大人也不知晓。并让除我之外唯一知晓此事的那名锦衣卫校尉连夜回北京报信,等待朝廷的新命令。不过,我现在头疼的,倒不是朝廷那边的回复,而是后面咱们使团的路该怎么走……这才是我此刻最为担心的……说实话,出生入死这么多次,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棘手之事,甚至不瞒你说,对前途都有些悲观。所以,想找程兄你来一起商量商量,看看后面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听完唐卫轩的话,程本举也是有些惊讶,不知是因为此事发生得太过突然、完全出乎意料,还是对本来尚有些隔阂的唐卫轩能对自己说出推心置腹的这番话,心有所感…… “唐兄……”程本举的语气中,似乎有些犹豫,但多少又让唐卫轩感觉到了一些当年两个人并肩奋战的口吻,“我可以先问一下,李大人走时留给你和杨大人的那封信里,到底写的是什么吗……?我想,很多的答案,应该都在那封信里。” 唐卫轩一听这话,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看起来似乎有些为难。 见唐卫轩似乎还不能完全像过去那样,对自己无话不说、知无不言,程本举的表情,随即也不禁有些失落。 不过,没有想到的是,在微微叹了一口气后,唐卫轩还是缓缓地开口道: “唉……过去咱们所遇到的各种凶险,无论刀山火海,至少都是摆在台面上的。而这次的事情,实在太过诡异!即便是多次生死一线的我,也不由得有些发怵。我本不想对你说,是怕知道后你恐怕也会像我这样不由得开始心慌意乱起来,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不过,你既然问到了……”稍稍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眼程本举,唐卫轩还是说出了李宗诚那封信中的内容:“其实,李大人在信中,只潦草地写了短短几句话……” 临出口前,唐卫轩再次观察了一下屋内和屋外的情况,即便确认无人偷听后,也是用压得极低的声音说道,“李大人信中的原话是这样的: ‘此番赴倭、余已知其凶险至极!只怕众人一旦渡海,必有去无回!李某上有老、下有小,实在不敢贸然犯险、只好先行避祸而去,不辞而别。另,沈惟敬实不可信,诸君亦多多保重、好自为之。’” 说罢,看着一脸惊诧、明显也有些被信中之言所困扰的程本举,唐卫轩多少有些后悔,也许,有些困惑,还是自己独自承担得好。 不过,深吸一口气后,程本举倒没有太过于惊慌,大概也是有感于唐卫轩如同昔日的信任,稍稍沉思了一番后,随即开口说道: “唐兄,且不论后面如何,你刚才的做法绝对没有错!这件事情,还是先不要让其他人知道的好。不然必定人心大乱!试想,正使李大人胆怯潜逃、还留下这样一封耸人听闻的信,不要说普通护卫,恐怕副使杨大人知晓以后,再了解到信里所写的内容的话,也难免不会心生疑虑、甚至成为下一个私自逃走的李大人。后果必不堪设想!” 有了程本举对自己之前及时举措的肯定,第一次碰上如此棘手之事的唐卫轩,心中多少有了些底气。 不过,对于下一步该怎么做,程本举同样也是一筹莫展,尤其是对于李宗诚所留下的那封信内所写的内容…… “听你这样说,我现在倒是终于明白了。为何李大人忽然态度大变,这些天来一直拖着不愿意尽早启程赴倭。但是,唐兄,你说,李大人凭什么笃信,这次赴倭就会凶险至极、甚至断言我们必然会有去无回呢?”程本举左思右想,似乎也不得其解,只能慢慢地和唐卫轩试着一道分析一下。 “我想,应该是因为那封来历不明、悄悄塞入馆驿门缝的匿名信函吧。”唐卫轩如此说道,同时将当日之事也大致讲了一遍。 “还有这么回事?!”程本举的眉头不禁更加皱紧了起来,“那写这封信的人,且不论是谁,一定是信里的内容,让李大人感到前路凶险,才迟迟不敢启程动身。不过,若只是寻常的劝阻、警告或者恐吓,李大人也未必会轻易采信才对。想必,那信里的内容,一定相当让人信服、或者是有什么内幕机密,才会有如此的效果……”只可惜,想了半天,程本举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耸耸肩,无奈地说道:“可我怎么也想不出,究竟会是怎样的内容,会让堂堂临淮侯吓得偷偷私自溜走啊……” 见程本举一时也没有什么好的想法,唐卫轩于是讲出了自己的看法: “其实,且不论内容究竟是什么。但至少有一点基本可以确认,这里面,一定和某个人有着极大的关联。” “你是说……”程本举目光一闪,随即立刻明白了唐卫轩的所指,“沈惟敬?!的确,李大人在信里除了他的妻儿老小谁也没提,只是莫名其妙地单单点到了沈惟敬,而且称其‘实不可信’……看来,沈大人肯定是知道一些我们并不了解的情况。只不过……”程本举刚刚有些兴奋,但目光却又很快黯淡了下来,“我想沈大人如果真的在暗地里搞什么鬼,又一直瞒着我们,即便现在去逼问,恐怕以他的能说会道,我们也未必问得出什么。反而会打草惊蛇……” 唐卫轩点了点头,两个人讨论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多少让人感到失望。不过,程本举刚才所说的一句话,倒是引起了唐卫轩的注意: “对了,程兄,你刚才提到,李大人所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中,绝非毫无根据的捕风捉影,一定是事关重大的机密,才能让李大人深信不疑。我刚才也曾怀疑是不是朝鲜人在暗中捣鬼、企图破坏大明和倭国的议和。不过,从这个角度去想,从未参与到议和之中的朝鲜君臣,恐怕可以将其排除在可疑人选之外了。而那深藏在暗处的寄信之人,则更有可能是身在我大明、或者是倭国一方,且对议和之事知道不少内情之人……” 第405章 峰回-20 “对啊!” 程本举点了点头,对此表示同意,而且立刻想到了两个最有可能的人选:“这么说来,深知议和全部细节、并全程参与其中的沈惟敬、与小西樱子,岂不是最为可疑……?” 听到程本举这样讲,唐卫轩心里对两个人所负责的议和之事,也开始越来越有些怀疑了。这几乎全部由小西家和沈惟敬所主导的议和过程里面,究竟会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猫腻,在一直隐瞒着大家……?! 不过,对于程本举怀疑是不是这两个人写得那封匿名信的这个假设,唐卫轩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恐怕,不是他们两个。你想,寄信人之所以这样做,恐怕已大致料到,李大人在看过信后心中的动摇与退缩。那么寄信人的目的,就只有可能是两种:要么,是希望破坏掉此番议和、用这种手段吓阻大明使团继续前进;要么,便是提前暗中提醒、为了使我等免于危险。但无论是哪种目的,议和之事,恐怕都很有可能因此而破灭。这对于一直力主议和的沈惟敬、小西行长和小西樱子来说,无疑是最不想看到的后果。所以,他们的嫌疑,基本都可以排除……” “那……总该不会是李大人他想家想得受不了了,所以自己妄想出来前方的路上会有巨大的危险,借口逃脱吧……”程本举绞尽脑汁、却也始终想不明白。 唐卫轩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一向把爵位看得快和生命一样重要的李宗诚,若不是深信赴倭之行会九死一生,又怎么会为了早日返家而冒着被削去爵位的风险公然抗旨,私自潜逃呢…… 也许,真的是在倭国那边,也有某些人不愿意看到大明使团顺利抵达、双方早日正式达成议和呢…… 还是说,在大明这边…… 猛然间,唐卫轩忽然想到了不久前走出东厂衙门时,自己背后的那一双冰冷的眼睛! 莫非,会是东厂——?! 这个念头虽然一闪而过,但唐卫轩却立刻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若真的前路凶险,恐怕东厂的张公公等人巴不得自己早日踏上这条不归路,又怎么会来提醒前面的危险呢…… 虽然依旧想不明白到底是谁会这么做,不过,唐卫轩却清楚地感觉到了,似乎在不远的阴影中,正有另一双阴森森的冷酷双眼,正在紧紧地盯着大明使团的一举一动…… 而这双眼睛的背后,似乎又隐藏着更深的阴谋…… …… 虽然经过一番商议,唐卫轩和程本举并不能分析出什么关键的结论。但在封锁消息一事上,却是一拍即合。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混乱,唐卫轩和程本举一并声称,李宗诚大人水土不服、身体大为不适,故而由锦衣卫另找隐秘之所供其修养,出于安全考虑,故而对任何人也不便透露其修养之所。同时也已派人回京上报朝廷,请示若正使李大人久疾未愈,使团下一步究竟该如何行动。 众人闻听此事后,似乎也并非完全相信,但作为使团正副领队的锦衣卫千户和百户大人都这样讲,即便事实并非如此,也绝不是旁人可以随便打听的。于是,李宗诚的久出未归,并没有在使团中造成多少困扰,包括副使杨方亨在内的使团众人,只好继续耐着性子等待着李大人“痊愈”的那一天,或者来自朝廷的新命令。 不过,倭国使团里的小西樱子,好像对此心存怀疑,只是也并没有多问什么。也许,是知道问了大概也是白问吧。 而使团中的沈惟敬,在李大人不见了之后,每日时常皱着眉头,似乎在忧虑着什么。也不知是因为他所盼望的议和被一再拖延、迟迟未能抵达倭国,还是另有什么别的心事…… 日子就这样百无聊赖地一天天过去,李大人虽然始终销声匿迹,但是来自朝廷的命令,却是在短短的十余日后,迅速抵达了汉城。 而带来这最新指令的,不仅是和唐卫轩等人相同的锦衣卫,而且,还是一位老熟人…… “岳千户!”眼见这新一队赶至朝鲜的为首之人,就是之前曾率队逮捕过自己的岳千户,唐卫轩不禁微微皱了下眉头,心中自然是回想起了当初那段不快的经历,不过,目前双方即便是平级,但是作为后辈,唐卫轩还是率先郑重行了一礼。 “唐千户,咱们里面说吧。”风尘仆仆的岳千户,似乎并没有太多闲心拘泥于礼仪,简单拱拱手回了个平礼,而后便叫着唐卫轩,一并走进了屋内,同时挥挥手,屏退了其余所有人。 “唐千户,李宗诚一事,使团中的旁人,尚不知晓吧。”岳千户这回倒是不像上次那样先卖个关子,而是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只有我和程百户知道内情。”唐卫轩点点头,“如同我在写给骆指挥使的信中所说,在朝廷新的命令到达前,我先设法瞒住了众人。只说李大人是身染重疾、在秘密之所养病。” “如此便好!”岳千户长舒了一口气,似乎心里的一块石头放了下来。而后,不由自主地又将目光盯住了唐卫轩,意味深长地微微笑着…… 唐卫轩在一阵沉默中被岳千户看得心里越来越有些发毛,于是硬着头皮打破了沉默:“岳千户,您这样盯着在下,莫非,这次又是要来捉拿唐某的吗?唐某失职,竟然让正使大人私自潜逃、不知所踪。若是朝廷怪罪,唐某也愿一体承担!” 谁知,岳千户愣了愣,随即拍了拍唐卫轩的肩膀,哈哈大笑道: “哈哈哈!看来,唐千户还是记着当年岳某捉拿你的旧账啊!那时岳某也是奉命行事,于唐千户你本人并无仇怨,还望多多理解。而这次,你就放心吧!岳某虽然的确是来抓人的,但却不是冲你而来。你这次举措得当、亡羊补牢,没有走漏了消息,总算是保住了天朝颜面没有受损。不仅骆指挥使赞不绝口,听说圣上也十分满意。所以,你尽可放心,这大明使团的侍卫领队,不仅还是你的。待回朝之后,想必也会再得封赏!岳某这里就先恭喜唐千户了!” 岳千户的这一番话,倒是打消了唐卫轩原本一些多余的担忧,在谦虚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唐卫轩便试着问起了岳千户此行的任务,以及使团众人最为关心的下一步是否尽快启程的问题。 “岳某此番带队而来,这其一呢,是传达圣上的最新旨意。和你提前透个底也无妨,待我过会儿宣旨之后,将由副使杨方亨接替李宗诚的正使之位,带领使团继续出使倭国,宣旨议和。二来呢,待你们走后,岳某还要在皇上规定的限期内,秘密捉拿那个李宗诚,尽快回京受审。” “原来是这样……”这个结果,倒是和唐卫轩之前和程本举讨论后,所预料的结果大致相同。 简单地又聊了几句关于李宗诚出逃时的细节后,岳千户即刻召集了馆驿中的使团众人,展开圣旨,当众公布了皇上的最新旨意。在圣旨中,关于李宗诚一事,竟只字未提。但对于使团继续进发、出使倭国的命令,却是依然的坚决。对于这一点,唐卫轩多少有些忧虑。在自己当初带回京城的信中,不仅附上了李宗诚留下的那封信,并且自己也明确地写明了,此番议和之中可能有什么不实之处,希望朝廷再多加调查。只是,看现在的情形,朝廷似乎根本没有把自己的建言放在心上…… 宣布完了圣旨,由岳千户代表朝廷将正使的印绶郑重交托到杨方亨的手中,整个仪式与交接过程,就算是完成了。 原以为岳千户这些天来一路赶了上千里,总要歇息招待一下,但岳千户却只简单和杨大人攀谈了寥寥数句,希望杨方亨大人及使团的众人不辜负圣意,尽快出发、渡海赴倭等等。而后,便纷纷再次踏镫上马,马不停蹄地离开了馆驿,朝着北面的方向疾驰而去…… 众人虽都有些好奇,为何岳千户行色如此匆匆,连饭都顾不上吃一顿边走。不过,唐卫轩望着那些绝尘而去的背影,却大概猜得出来,看样子,李宗诚的抗旨不遵之举,已经惹得圣上龙颜大怒。堂堂天朝使节,居然堂而皇之地说溜就溜了!置大明天朝和皇帝陛下的威严何在?!岳千户走得这样急,估计也是皇上下令捉拿李宗诚的期限真的很紧吧…… 虽然李宗诚畏缩不前、私自潜逃也是罪有应得,但是此刻,在唐卫轩的心中,不由得浮起一团阴云。 万一,李宗诚信中所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向前渡海真的是有去无回、必死无疑。那么,自己又会作何选择…… 即便自己依然选择履行使命、誓死渡海而去,而且最终也能九死一生地侥幸归来。但是倘若此番议和,最终未能顺利地为皇上带回一个满意的结果。那么,下一个惹得龙颜大怒、下旨被锦衣卫们追杀缉拿的,又会不会是自己与使团的其他众人呢…… 眺望着南面阴沉沉的天空,唐卫轩只觉得前方之路必是险关重重,生死未卜。不过,同时也有着另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离着那始终云里雾里的真相,也一步步越来越近了…… 第406章 峰回-21 二十日后,一支倭国样式的小型船队,行驶在广阔的海面之上。被船队护卫在中央的最大一艘船的桅杆上,赫然飘扬着大明的旗号。 在这几艘舰船之上,虽然水手船夫皆是倭国人,但载着的贵客,却是来自天朝大明的使团一行。 也许是天公作美,或者是使团自有上天庇佑,自釜山出港以来,一路上倒也是风平浪静。随着海波轻轻摇曳着的这支船队,稳稳地朝着对岸的倭国九州行进。得以如此顺利的渡海,对于大多数使团的普通侍卫们来说,好像这一切都是在为大明使团一行,预示着前途的一路平坦。 不过,正迈步走出船舱、四处瞭望的唐卫轩,却并不这样想。 经历过之前的一次次曲折与坎坷,如今,唐卫轩已经积累了不少的经验:越是惊心动魄的大风大浪中,十有八九总是虚惊一场。而看似平淡无奇的风平浪静下,却往往隐藏着随时爆发的危机…… 虽然,幸运的是,在汉城时所发生的正使李宗诚私自潜逃之事,大多数并不知情的使团成员已经渐渐有些淡忘了。但对于唐卫轩来说,李宗诚临走前所留信中的话语,却在时刻让自己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好在,至少到现在为止,一切都还顺利…… 可能眼下最主要的问题,就是使团中的大多数人并不习惯乘船,饶是这微微的波浪,也让包括杨方亨在内的多数人头晕脑胀,有人时不时地就会忍不住呕吐出来。但尽管如此,大多数人依然选择憋在船舱内、而根本不愿意到外面的甲板上来。 有过上一回前往名护屋经历的唐卫轩,自然不再畏惧这海上的风浪。走到了船舱外,借以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同时,架起手,朝着东面望去,隐隐约约间,倭国似乎已经可以遥遥地望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不过,比起那即将抵达的倭国,很快,另一个熟悉的身影,更是立刻吸引住了唐卫轩的注意。 那个正站在船头,背着手迎风而立,遥望着彼岸,却又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的身影,不正是沈惟敬沈大人吗? 回想起来,这去往倭国的一路上,自打李宗诚大人消失之后,沈惟敬似乎就变得有些沉默寡言,即便是见到唐卫轩时,往往也多多少少不似以前那样热情与亲切。 加上之前迟迟未能得到答案的那个关于倭国开战起因的疑问,唐卫轩犹豫了一下后,径直朝着船头的沈惟敬走去。 “沈大人……” 来到沈惟敬身后的唐卫轩刚刚轻轻地唤了一声,还未待继续开口,便见沈惟敬回过了头来,微微一笑: “唐将军,沈某就知道会是你。让我猜一猜,你还是来问我之前那个问题的吧……” 唐卫轩笑了笑,又望了一眼远处看起来越来越清晰的倭国海岸,点了点头: “正是。还望沈大人这一次可以不吝赐教。” “唉……你啊……”沈惟敬不知是怎么了,看了眼毕恭毕敬的唐卫轩,先是叹了口气,“你想必是误会沈某了……沈某并非不想告诉你,要不然,当年我们在名护屋时,也不用主动和你提及此事。之所以在咱们大明之时一直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即便说了,你恐怕也不会相信。只有到了这倭国,才有机会让你一睹真相……” “哦——?!”唐卫轩不解地看着沈惟敬,心中不免更加好奇。 “好了,沈某也不和你卖关子了。现在,就来和你详细解释一下,在沈某看来,这场战争的真正起因吧……” 沈惟敬捋着胡子,望了望东面倭国的方向,又回首看了眼西面的大明方向,而后静静地朝着唐卫轩问道: “唐将军,你可知道,这几十年来,大明和倭国之间的贸易,流入和流出最多的,乃是什么吗?” “这……”唐卫轩皱了皱眉头,虽然心里完全没有方向,但也试着大胆猜了猜,“是瓷器?倭刀?还是茶叶?” “呵呵,都不是!”沈惟敬笑呵呵地摇了摇头,而后公布了答案:“其实,我大明流入最多的,是倭国出产的银矿。而倭国流入最多的,则是……” 沈惟敬顿了顿,从怀里神秘兮兮地掏出了一枚大明官制的铜钱,放在手心中,摆在了唐卫轩的面前…… “倭国所需最多的……就是……这个?!”唐卫轩看着沈惟敬手中那小小的铜钱,一脸茫然的表情。 “你可莫小看了这东西。”沈惟敬忽然换了一副郑重的神色,认真地说道,“对于倭国的普通百姓来说,这可是和生活息息相关的必需之品。而对于那些裂土一方的倭国诸侯豪强来说,更是意味着自己家族的兴亡与荣辱!” 唐卫轩皱了皱眉,对于前半句还算是认同,虽然倭国百姓是否会用大明的铜钱自己并不清楚,但钱和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这点,至少也说得通。不过,这小小的铜钱是否会影响一方诸侯的生死存亡,实在是有些难以理解。 “呵呵,不明白是吗?”沈惟敬看了看一脸不解之色的唐卫轩,笑着说道:“那我就给你讲两个发生在倭国的事情吧。这,可是导致倭国昔日的两大巨头家族覆没的活生生的实例……” 听到沈惟敬这样讲,唐卫轩不禁来了些兴趣,饶有兴致地听沈惟敬细细讲来。 “想当年,嗯,大概,也就是几十年之前的事情吧。在倭国的西部,曾有过两大巨头割据势力,一曰大内家族,一曰尼子家族,各自雄霸一方,不可一世……” 沈惟敬的目光望向了不远处的倭国海岸,似乎在回忆着那尼子和大内两大家族尚未走远的昔日荣光。 “其实,两大家族崛起的原因,都和咱们大明息息相关。大内氏的强大,来源于其有效地控制了倭国与大明之间的朝贡贸易。你大概也知道,最初,倭国每隔十年来到大明进行觐见、朝贡,都可以获得朝廷丰厚的馈赠。同时,依靠倭国西端的地利之便,再借助于和大明之间的朝贡贸易,即便每十年才有一次来大明朝贡的机会,大内家也得以聚敛了大量的财力,而财力的具体表现,也就是——这个。” 沈惟敬再次晃了晃手中的那枚铜钱,唐卫轩仔细看了一下,上面依稀还印着“永乐通宝”几个汉字。 只听沈惟敬继续说道:“只不过,就在多年以前,掌握了巨大财力的大内氏,雄霸倭国西部多年。但是,却又因为在宁波所发生的一次小小的争贡事件,而导致来自大明的钱流戛然而止……从此、顿失财力支撑的大内氏,也就日落西山、一步步走向了衰亡……” “争贡事件?”沈惟敬说的很多话,唐卫轩大多还都是第一次听说,听起来也是一知半解、似懂非懂。但对于这个争贡事件,唐卫轩隐约还是有些印象。大概几十年前,好像那还是嘉靖年间的事情,两批争相前来朝贡的倭国使团,先后到达当时的通商口岸宁波,但却为了与大明的朝贡之权在宁波争斗不休、竟公然大打出手、相互攻杀,甚至波及到大明当地军民死伤甚多。当时的嘉靖皇帝一怒之下、干脆封锁了海禁,断绝了和倭国之间的贸易。本以为从此耳根清净,却没想到,之后终嘉靖一朝,倭寇、海患连绵不绝,不断袭扰东南沿海,直到隆庆年间再次部分开放海禁,倭寇之患才算是基本平定。因为深受倭寇之患,所以大明国内对此事件还多颇有印象,但没想到的是,当初的那次倭国使团之间的火并,居然也会对倭国那个掌握朝贡之权的所谓大内家族产生巨大的影响……这个事情,唐卫轩倒还是第一次听说。同时,沈惟敬虽然一直在侃侃而言,但对于唐卫轩来说,却也有一个不太明白的地方: “沈大人,你刚才所说,有一事,在下实在不解。那个大内家族,怎么会因为没有了我大明的铜钱,就完全没有了财力……?难道,在倭国所使用的钱币,也必须都是我大明的铜钱不成?即便没有了大明铜钱,他们就不能自己铸造铜钱来替代?或者,用白银、黄金来当钱币使用,难道不可以吗?” “哈哈,问得好!我果然没有看走眼!”沈惟敬捋了捋胡子,赞赏地看了看一脸懵懂的唐卫轩,而后,表情却又微微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痛心之事,“唉,唐将军,你一介武人,尚能想到如此问题。只可惜,咱们大明朝廷那些所谓贯通经史的博学文官,却根本想不到这些基本的问题,只知赞颂天朝声威、遍布海外,说什么化外之民亦用我朝钱币、以仰大明神威,却根本不去想一想其中的道理和价值,简直一个个都是鼠目寸光!” 恨恨地发了一阵牢骚后,沈惟敬终于回过神来,看着皱起眉头、对自己所说依然疑惑重重、深有顾虑的唐卫轩,嘴角一翘,似乎想到了什么主意: “这样吧。不亲眼让你见识一下,恐怕你也一样很难相信沈某之言。既如此,不妨就让我们现在试一试,在倭国人眼里,我大明铜钱到底是怎样的地位。而白银和铜钱之间,他们又会更倚重于哪个……省得,你也认为沈某只是在胡言乱语,到最后费了半天劲,也不过是对牛弹琴!” “在下并无不敬之意。”见沈惟敬似乎觉察到了自己也对其所说有些将信将疑,唐卫轩拱了拱手,同时说道:“不过,在下确实一时有些难以完全相信。所以,沈大人现场试上一试的主意,唐某倒也赞同。只是,又该如何试呢……?” “呵呵,这个好办!沈某自有办法!”沈惟敬笑了笑,言罢,便回头扫视了一眼二人身后的甲板之上,随便瞅准了一个身影,大声招呼了一句,又招招手,叫来了一名甲板上面相拘谨的倭国船夫…… 第407章 峰回-22 待这倭国船夫畏畏缩缩地好不容易被沈惟敬叫过来后,唐卫轩上下又打量了一番此人,看起来憨头憨脑、没什么见识,倒像是个常年打鱼的渔夫,估计也是被倭国那边强行征发而来的。此刻,面对着沈惟敬和唐卫轩二人,这船夫明显有些紧张和疑惑,正抿着嘴唇,不安地挠了挠脑袋,很显然,并不知道这两个大明之人叫自己过来到底有啥事情。 这时,沈惟敬自信地看了眼唐卫轩,然后朝着那倭国船夫简单说了句倭语,同时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小块银子,和大约十多枚寻常的大明铜钱,蹲下身,将其全部摆在了甲板之上,并分作了隔开的两堆。 其中一侧,是那小小的银块;而另一侧,则是十来枚大明的普通铜钱。然后,沈惟敬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意思很明显,二者之间,任对方挑选其一,可以自行拿走。 当好不容易搞明白了这位奇怪的大明官员所要表达的意思后,这倭国船夫依旧有些困惑、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大概也是其平生第一次遇到这样天上掉钱的好事,难免有些不敢轻易相信。只见其紧张地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一身戎装的唐卫轩,待得到了唐卫轩和善目光的肯定答复后,这倭国船夫的眼中,才终于显露出了惊喜之色,立刻笑嘻嘻地蹲下身,一边急切地搓着双手、一边嘴里嘟囔着什么倭语,大概是老天保佑、今天走大运之类的话吧,而后眼冒金光地开始打量起地上的银块和铜钱来。 这时的唐卫轩,不由得也上前半步,留神注意着对方的表情,期待着这倭国船夫即将作出的选择…… 难不成,依照沈惟敬所说,这倭国船夫还真的会选择铜钱而不是银块……? 心里虽然做好了准备,不过,又仔细看了看甲板上那个小银块的份量,以及旁边的铜板数目后,唐卫轩不禁暗自摇了摇头。虽然那银块很小,但要论价值,恐怕不止十个铜板,可能能换上十五、甚至二十个铜板也说不定。如果是一般的大明之民来选的话,恐怕毫不犹豫地都会选择那个小银块。 但,如今要做出选择的,毕竟是一个倭国人,唐卫轩也就不那么肯定,他是否会像绝大多数大明百姓一样,作出自己预想中的合理选择。 只见这倭国船夫先是左瞧瞧、右看看,而后率先伸出了手,摸向了铜钱的一侧,拿了几枚,放在手心里,眯着眼睛仔细地观察了起来…… 见到这一幕,唐卫轩大气也不敢出,同时心里大为不解,该不会对方真的会弃银块而不顾,转而选择价值更低的十个铜钱?!但无论结果如何,从此刻开始,唐卫轩已经越来越相信沈惟敬的话了,至少,从现在的情况上看,这大明铜钱,恐怕真的可以在倭国流通!否则,这倭国船夫估计连那些铜钱碰也不会碰的…… 正在唐卫轩几乎已经对沈惟敬心服口服之际,却又突然出现了出乎意料的变化! 在拿起几枚铜板仔细辨认了一番之后,那倭国船夫好像是发现了什么,皱起眉头、盯着铜板看了又看,最终却还是将其放回了原处,转而将手又伸向了另一侧的小银块! 看到这意料之外的突变,唐卫轩不禁有些哑然失色,心中哭笑不得。看来,这倭国船夫虽然看起来有些愚钝,但终究还是算明白了账,打算选择价值更高的银块了。同时,对于沈惟敬之前的所说,唐卫轩也再次产生了质疑,也许,沈惟敬就是嘴上功夫不错。但这军国大事,岂是儿戏?小小的铜钱,就能决定一国之命运,想来,也实在是有些过于荒唐了…… 眼见那倭国船夫神色愈加笃定,基本已经决定要最后选择要那银块了,唐卫轩忍不住侧过脸,去看一看沈惟敬现在是怎么样子,同时想知道对方究竟打算如何来收这个场? 但是,此时站在一旁的沈惟敬,却似乎并不心急,眼看船夫放弃了铜钱,最终还是要选白银,沈惟敬也只是轻轻地笑了笑,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就在倭国船夫即将作出最后决定的一刻前,沈惟敬忽然在其袖口中掏了掏,然后又取出了大约十枚左右的大明铜钱,放在了原先那十块铜钱的一旁…… 这—— 唐卫轩忍不住皱起眉头,心中对沈惟敬这样的举动顿时有些不屑。没有想到,这个沈惟敬,居然一看人家不选铜钱了,就又将其数目加了一倍,诱惑对方来选铜钱,好证明自己的理论……可是,这样一来,即便对方选择了铜钱,又能说明什么呢?还不是数量取胜?好像也并不能说明其理论,验证大明铜钱比银子更为倭国普通百姓所接受吧…… 想到这里,唐卫轩暗暗叹了口气,感到陪着沈惟敬做这无聊的试验实在是没有一点儿意义。正准备劝沈惟敬早些收手之时,出乎唐卫轩预料的一幕,却立刻出现了—— 沈惟敬在掏出新的十枚铜钱之后,并没有将其与之前的铜钱合在一起,而是很明显地又另辟了第三块区域,也就是将原本二选一的选择,变成了从小块白银、先前那出的十枚铜钱、后拿出的十枚铜钱这三个选项中,三选其一…… 而更让唐卫轩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是,在看到沈惟敬刚刚取出的那十枚铜钱后,那倭国船夫明显眼前一亮,立刻拿起一枚铜钱仔细打量了一番,而后竟毫不犹豫地就用手指指着这最后十枚铜钱,同时用坚定的目光看着唐卫轩和沈惟敬两人…… 很显然,在最后一刻,这倭国的船夫,做出了一个唐卫轩做梦也想不到的决定! 原本还以为这船夫是不是理解错了,误以为后来的铜钱和先前的是合在一起、可以一并取走的。但在沈惟敬笑着点了点头后,那倭国船夫便抓起了最后的十枚铜钱,一边连连鞠躬致谢,一边欢天喜地地走开了。而原先的那十枚铜钱,却依旧留在甲板上、一动未动…… 这—— 唐卫轩明显一时没有缓过劲来,就算那船夫真的去选铜钱,其实也能理解。毕竟有沈惟敬之前的那番话,唐卫轩也有心理准备。或许在倭国,普通百姓就是更为偏好铜钱而不是白银,也说不定。但为何他独独选了后面的那十枚铜钱?!莫非,先前的十枚是假的不成?!唐卫轩不解地拾起了一枚先前的铜钱,左看右看,也不觉得像是私自铸造的假币,只好一脸茫然地望着笑呵呵的沈惟敬,寻求答案。 “呵呵,唐将军,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沈惟敬自信满满地捋了捋胡子,“不过,我想先问一下你,咱这大明铜钱在倭国的地位,你总该相信了吧。要不然,上岸以后,我们找个集市随便再试一下,也可以……” “不必了!”唐卫轩作了个揖,郑重说道:“若非亲眼目睹,在下原本的确还留有疑惑。现在却是对沈大人深信不疑了!根本无需再试。只是……” “哈哈,为何他不但选了铜钱,还特意选了后面的十枚?这个……不急!沈某一会儿再解释给你听。我们还是先回到刚才的话题吧……”沈惟敬似乎并不急于揭晓方才那奇怪一幕的答案,而是又回到了唐卫轩之前提出的那几个问题,“首先,为何远在倭国,我大明的铜钱却能畅通无阻,而倭国的诸侯富商们却不自己铸钱呢?答案很简单,因为一来铸造不出如此质量上乘的铜钱,二来,即便造出来了,也远不如大明铜钱更能得到广泛的认可。” 沈惟敬深吸一口气,指着已经越来越近的倭国说道:“唐将军,你毕竟一直待在咱们大明,与大多数人一样,对倭国的情况所知甚少。其实,倭国国内几十、甚至几百年来,都始终处于分散割据的状况。即便有名义上的权威领袖,但实际上却也是一直大权旁落,诏令所及、不过其京城内外数里之地。这种情况之下,任何一个割据势力自行铸钱,都难以得到广泛的普及。拿着各地诸侯豪商私自所铸劣质铜钱的商人或百姓,一旦到达其他诸侯所在地,往往就根本无法使用。加上各地诸侯的兴衰更替、以及所铸之钱的技术和质量远远逊于我大明所制铜钱,即便有政令作为后盾、强制推行,最终自然也不会被大众所接受。久而久之,也就很少有人会再去自己铸币,而是约定俗成地使用我大明所铸铜钱。不仅铸工精湛、整齐划一、通行于倭国的各方诸侯势力,而且还极难伪造。所以,多少年来,倭国一个诸侯的财力强弱,往往就可以看其掌握的大明铜钱的多寡!” 顿了顿后,沈惟敬又紧接着说道:“另外,你之前所问的能否用金银替代铜钱的问题,其实答案也很简单。黄金白银,虽然也可以当作钱币使用,在倭国确实也确实有这样的情况。但是,大多也只是在达官显贵和富商巨贾之间使用,对于普通百姓来说,金银不免太过贵重,大多数百姓更是甚至从来也没见过,即便偶尔见过的,大概也生怕受了欺骗或者难以花得出去。所以市井之间所进行的绝大多数日常交易,依然还是需要依赖于这小小的铜钱!也正因为如此,刚才,你自己也看到了,那倭国船夫显然对铜钱更感兴趣……” 原来是这样…… 唐卫轩点了点头,但却依然很不解,忍不住插嘴问道:“多谢沈大人!这个道理,我算是基本明白了。不过,唐某依然十分不能理解的是,为何刚才那船夫没有选最初的那十枚铜钱?!” “哈哈,你还真是心急!也罢!”沈惟敬笑着摇了摇头,而后从袖口中又掏出一枚铜钱来,“来,你仔细看一看,这是我后面拿出的铜钱。至于和之前铜钱的区别所在,其实,就写在这铜钱之上……” 唐卫轩皱着眉头从沈惟敬手中接过了那枚铜钱,又和刚才捡起的被船夫最终放弃的那先前十枚铜钱仔仔细细比较了一番,这才终于发现了二者的细微区别! 先前的那十枚铜钱上所铸写着的文字,乃是以当今皇上年号命名的“万历通宝”。 而后面沈惟敬所掏出的铜钱上,却赫然铸写着另外四个字—— 第408章 峰回-23 “永乐通宝!” 唐卫轩瞪大了眼睛,仔细瞧着手里的这枚永乐通宝,不禁又有些糊涂,为何当今皇上的万历通宝那倭国船夫不怎么看得上眼,但当年成祖皇帝铸造的永乐通宝,却在其眼中如此的吃香……? “唐将军,是不是很奇怪?”沈惟敬眯着眼睛微微一笑,“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倭国每次前来朝贡之时,咱们大明用来对外贸易的铜钱,以及封赏给使团的铜钱,多少年来,几乎所用的都是这永乐通宝!在大明国内或许已经不多见了,但是在海外诸国,近两百年来,这却是最被认可的大明铜钱。所以,刚才那船夫只识得永乐通宝,而对从未见过的万历通宝将信将疑,也就理所当然了。” 听完沈惟敬这一番解释,唐卫轩方才恍然大悟。没有想到,小小的永乐通宝,在海外倭国还有这样传奇的经历和巨大的影响力!一时间,唐卫轩已经对沈惟敬所说的铜钱可以颠覆一个割据诸侯的说法深信不疑: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看来,这小小的大明铜钱,不,是这永乐通宝,若一旦断了来源,还真的可以在倭国翻天覆地了?!” “嗯,可以这样说,但也不完全对。”沈惟敬看着连连点头、若有所悟的唐卫轩,赞许地笑了笑,但却又捋着胡子摇了摇头,继续回到了刚才大内家族被颠覆的话题:“其实,因为嘉靖皇帝下令禁止了倭国的朝贡,断绝了大内氏明钱的流入,这对于已经积攒了多年财富的大内氏,一时还不足以致命。但是,继之而来的另一项由倭国豪商巨贾们开展的活动,却是彻底撼动了其领地内的根基!” 说到这,沈惟敬又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唐卫轩,似乎想考考对方一样,循循善诱地问道: “唐将军,倘若你是一个倭国的富商,手中掌握着大量的各种钱币与财富。当你听说来自因为争贡事件而大明的铜钱很难再流入倭国后,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你又会怎么做呢?” “这……”唐卫轩没有想到沈惟敬居然还会来考问自己,皱了皱眉,只好试着站在商人的立场上试着想了想,“恐怕,这种时候,手中那些最为有效流通、质量最好的明钱,我肯定要好好留着、不能再轻易去使用了。而只能先把手里的其他劣质钱币,统统用掉,甚至尽可能都换成最被认可的永乐通宝。” “哈哈!”听到这个回答的沈惟敬哈哈大笑,忍不住拍了拍唐卫轩的肩膀,“唐兄弟,我看你不但打仗有一手,做起奸商来也很有头脑嘛!不错,当年的情形,就是这样!尽管有各方势力在努力推行各种劣质钱币也都可以流通、使用的命令,但无论是商人、还是百姓,都根本不买账,纷纷藏匿起珍贵的大明铜钱,不约而同地抛售各种劣质钱币,只接收大明的铜钱。我记得倭国商人还给这样的活动起了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叫做——选钱!呵呵,倒也是蛮形象的。这样一来,谁也不愿意拿在手里的劣质钱币很快便一文不值,而又几乎很少有人愿意拿宝贵的大明铜钱出来交易。最后的结果就是,各地的市井交易,只能回到以物易物的最原始状态。原本依靠雄厚财力称霸一方的大内氏,领内的贸易通商系统,几乎完全崩溃,而又始终无法有效恢复与大明之间的朝贡贸易、尽快引入新的大量大明铜钱来稳定局势。因此,大内家的消亡,也就注定不可逆转了……” 听完大内氏家族衰亡的原因,唐卫轩不禁有些愕然,虽然一天前若是有人给自己讲这么一个故事,可能还会认为是无稽之谈,但此时此刻的唐卫轩,虽然依旧惊讶,但却对沈惟敬的这番话不再有任何的怀疑…… 沉默了一阵后,唐卫轩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继续问道: “那么,上回沈大人您所说的那个什么西洋之国西班牙,又是怎么一回事?” “呵呵,莫急。马上就会讲到了。方才那大内氏讲完了,下一个,就该轮到我最初所说的另一个几十年前的西国巨头——尼子氏了!”沈惟敬附身拾起了地上的那个小银块,拿在掌中,轻轻垫了几下,“尼子氏虽然不像大内氏那样可以几乎掌控了大明的朝贡贸易,但是手里却有另一张王牌,足以傲视群雄,那就是——这个!” “白银?!”唐卫轩看着沈惟敬掌中拿捏着的银块,脱口而出道。 “没错!具体说来,其实是银山!尼子氏领内坐拥银山,虽然白银的价值较高,一般很难在民间直接大量流通。但是,有一个地方,却是可以大量流通的。而且还可以换回倭国每个诸侯都最为需要的大量优质铜钱……”说到这,沈惟敬又顿了顿,狡黠地看向了正在一边仔细听着、一边凝神思考的唐卫轩。 “沈大人是指……咱们大明?!” “孺子可教!”沈惟敬点了点头,“朝贡贸易可以没有,可是无论是走黑道还是白道,真金白银,咱们大明可是没有拒收的道理。需要大量白银的大明,从尼子氏手中流入了大量的白银,同时也流出了大量的铜钱用以交换白银。借助这样的方式,坐拥银山、手中又握有海港的尼子氏自然称雄一方。按理说,坐拥银山的尼子氏可以一直这样高枕无忧、安享富贵,只要,没有其他人出来与其竞争的话……” 说到这里,唐卫轩从沈惟敬的语气中,读出了一丝感慨与玩味的感觉。 “莫非,就是那西洋之国西班牙……” “嗯,这个事情,其实也是我推理而出的。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至少也有七八成把握。”沈惟敬皱起眉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西班牙作为一个西洋之国,貌似在遥远的地方发现了无尽的银矿。所以贩运来了大量的白银。沈某在东南沿海经商之时,就曾见过无数来自西班牙的成箱白银,不断地运入我大明。既然有了西班牙源源不断的白银运来,加上倭寇之患、以及对倭国贸易的各种禁令,原本从倭国尼子氏手中用铜钱采购白银的大明,自然而然地就更加倾向于从西班牙人手中引入白银。我想,应该就是这样的转变,导致了尼子氏手中大明铜钱流入的日渐枯竭,于是,发觉有变的倭国商人们再次在尼子氏领内开始了新一轮的‘选钱’高峰。原本端坐顶峰的尼子氏,也就逃脱不了和大内氏几乎一样的覆灭命运了……” 虽然沈惟敬自己也承认,这只是其推理出来的,不能完全肯定一定是这样的原因,导致了另一巨头尼子氏的衰亡,但是唐卫轩确实觉得,沈惟敬的侃侃而言中,似乎的确有那么几分道理。只是…… “现在,说了这么多,总结起来,你大概可以猜得出,在这场战争中,倭国的那位太阁丰臣秀吉,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开战了吧……”沈惟敬捋着胡子,满怀期待地看着唐卫轩。 “额……”不过,唐卫轩似乎一时还没有转过弯来,虽然大概猜出了沈惟敬所期待的那个答案,但却还是没有完全消化吸收,望着对方殷切的目光,也只好犹豫了一下后,试着答道: “是……为了咱们大明的铜钱?” 听到唐卫轩的口气似乎并不如何肯定,沈惟敬默默地叹了口气,未免有些失落,语气也是越来越急切起来:“唉,看来你还是没有完全理解啊……除了这点外,沈某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更重要的原因了。虽然也可能有其他的一些原因,但这一点,至少是其至关重要的一个主要原因!刚刚急速平定了倭国全境的丰臣秀吉,必然急需大量的铜钱,用于倭国国内之需。而倭国的产铜量本就少,即便有金银铜等材料,恐怕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将空缺的巨量铜钱补充到位。若不从大明这里通过战争或者重开贸易的方法来拿,难道,还有第三条路可走吗?!” 听着沈惟敬振振有词的看法,唐卫轩依旧不能完全理解。毕竟是第一次了解到如此多的信息,一时实在难以全部融会贯通,但听着沈惟敬的说法,倒的确是很有道理,不由得也就跟着点了点头。但是,却依然有一个疑问: “沈大人,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们岂不是更不能答应倭国开通贸易的要求,让这些倭国人轻易地便达到目的?” “不,正相反!”沈惟敬似乎终于等到了这句话,眼中闪烁着无比的光芒,十分肯定地说道。虽然唐卫轩依旧是一脸的不解,但沈惟敬却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急于解释,而是转头眺望了下远处无边的天际,待其再回过头来时,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或许是大明一统天下最好的、也是最后的一个机会了!” 第409章 峰回-24 啊——?! 听着沈惟敬这没来由的最后一句话,唐卫轩不禁更加地困惑了起来。大明不是早就已经据有天下、承平二百余年了吗?这刚才还好端端的沈惟敬,怎么突然就开始说胡话了呢? 唐卫轩正打算再多追问一二,刨根问底、弄个清楚…… “沈大人!唐千户!”程本举忽然从甲板上走了过来,拱手行礼,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禀告二位大人,咱们的船只即将靠岸,杨大人让使团全员尽快做好登岸的准备……” “好,知道了。”沈惟敬答应一声,点点头,又回身扫视了一下岸上早已等候多时的迎接队伍,微微一笑,拍了拍唐卫轩的肩膀,然后便自顾自地准备下船去了。 默默看着沈惟敬飘然而去的背影,过了一阵,唐卫轩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望了一眼耸立在岸边的那座雄伟的名护屋城,重新整了整衣甲,清理了一下思绪,而后便也做好了下船的准备。 在一路上被海波荡得上吐下泻、七荤八素的大明使团,在小西行长派出的隆重欢迎队伍的迎接下,于当日午时,终于靠岸名护屋港口,踏上了倭国的土地。 看得出,负责主持招待的小西行长为此早已准备充足,不仅组织了盛大的迎接仪式,而且几乎所有礼节都是仿照的大明礼制,让大明使团着实有着宾至如归之感。也使得使团中原本多多少少还弥漫着的一旦踏上敌国土地、便是羊入虎口的紧张之感,也顿时消失了一大半。 而倭国所建造的这座名护屋城之高大、坚固,很显然,也大大超出了不少第一次来倭国的锦衣卫们的想像。即便是号称见多识广的程本举,举头望了望位于城中制高点的那高耸的天守阁,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啧啧称奇不已。 对于已经是第二次来到名护屋的唐卫轩来说,自然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了。不过,上回一幕幕的惊心动魄、刀光剑影,又犹如昨日之记忆、历历在目。生怕再出什么差池的唐卫轩,不似他人那样因为好奇而东张西望,而是时刻保持了二百分的警惕。 “唐将军!”一个轻盈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唐卫轩回头一看,原来是小西樱子赶了过来,叫住了自己。 不过,小西樱子倒也没有急着说什么,而是先笑着看了看队伍的最前面。在沈惟敬的引荐下,小西行长正在热情地向杨方亨行礼问候,而对于倭国这周到、隆重的盛大迎接排场,杨方亨倒也是颇为领情,不卑不亢地随即回礼。加上小西行长通晓汉话,双方的沟通也相当地顺畅,渐渐地,杨方亨原本有些拘束、冷淡、甚至还带有些紧张的脸上,慢慢红润、轻松了许多。 见双方之间的气氛很快地便融洽起来,小西樱子这时也终于微微一笑,扭头说道: “唐将军,你大概,还没忘记我当初嘱咐过你的话吧。” 额…… 唐卫轩一愣,之前脑子里装得还都是刚刚从沈惟敬那里接收到的大量新信息,而前一刻自己脑海中又都是上次来名护屋时的各种记忆,一时间,实在没有反应过来,小西樱子到底指的是什么事情,不由得微微皱了下眉头。 一看唐卫轩搜肠刮肚的回忆表情,小西樱子不禁有些愠怒,脸色登时冷下了不少,转而质问道:“你是不是装糊涂?!在平壤时我嘱咐你的那些话,可不是开玩笑的!之前来得一路上,我可是尽力配合你的。这次,咱们已经到了倭国,贵国使团的安全,将由我们小西家主要负责,有什么事情,你也必须先知会我一声!” 听到这里,唐卫轩终于明白了过来,小西樱子到底指的是怎么一回事。唐卫轩不禁笑了笑,点头应允道:“好吧!” 看着唐卫轩答得轻松,小西樱子依旧是横眉冷对,认真地说道:“唐将军,我上次说过,想对贵国使团不利的,登岸之后可也是同样大有人在。你们不熟悉情况,对什么又都可能感到些好奇,还总是喜欢偶尔大半夜地溜出去单独行动。”说到这里时,小西樱子的语气明显变了变,一听便知指的是当初使团在平壤城大同馆时的那件事,“一旦落到什么人手里,可就真的晚了!” “嗯,知道了。”唐卫轩点了点头,再一次平静地答应道。虽然事无巨细地都要和小西樱子商量不免让唐卫轩感到一些拘束,但是对于小西行长和小西樱子坚定支持议和、以及保护使团的决心,唐卫轩还是充满了信任的。如果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使团的安全、顺利完成议和重任,那么暂时听从其安排,倒也无妨。 “唉——”不过,小西樱子似乎依旧对唐卫轩不温不火的态度有所不满,皱着眉头微微叹了口气,不厌其烦地又继续说道:“你怎么总是感觉没有认真听进去呢?!不会又在打自己的小算盘吧!这样吧,如果你真的还身负什么特殊使命的话,只要不是危害到议和之事的,我可以酌情给你带个路。只希望你千万不要单独行动!” “明白了。即便有事情,我也一定先告诉你一声……”这一次,耐心地一遍遍回应着对方的唐卫轩还没来得及说完,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一些细微的笑声,唐卫轩扭回头去一看,原来是几个跟在后面的锦衣卫正捂着嘴呵呵地坏笑,看脸上的表情,好像是错把自己和小西樱子之间的对话,当成是什么打情骂俏的调笑之言了…… 假装生气似的瞪了后面几个年轻校尉一眼,唐卫轩暗暗摇了摇头,对于小西樱子登岸后话变得有些多的异常表现,也不免感到一些无奈。仔细回想一下,倒也是没有想到,在战场之上冷酷无情的对方,居然也会有熟络起来后啰啰嗦嗦的一面。不过,虽然是好心,但毕竟对方身份特殊,回去后又不知道会不会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扣上帽子,所以,熟络归熟络、配合归配合,但是自己和小西樱子在这一路上的无意中,好像的确走近了不少,但保险起见,还是保持些距离得好…… 正在半低着头暗暗想着,这时,小西樱子似乎咳嗽了几声,但是见唐卫轩独自想着什么、一直没有反应,不免直接伸手拉了拉唐卫轩的衣襟。 这……唐卫轩正想着该怎么尽量避免一些细节上容易惹人遐想的动作,却没想到小西樱子居然又来拉自己的衣襟,正想抬头暗示一下对方,却忽然发现,原来是小西行长已经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怪不得小西樱子会提醒自己…… 毕竟也是“老相识”了,如今也不再是敌对的立场,唐卫轩便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道:“见过小西大人!” “嗯,辛苦唐将军你了!咱们这每次议和,虽然我和沈大人始终坚定不移,努力做到最好,但却也总少不了出上点儿意外。好在,幸亏每回都有你和樱子两个,才能屡屡化险为夷!有句汉话说的好,‘好事多磨’。我想,咱们这议和之路,自打平壤第一次会面,直到现在,一路几番波折,倒也是应了这句话啊!”小西行长热情而又豪迈地说道,句句倒也是出自真心。最后,甚至压低了声音道:“呵呵,要我说,这议和大计,我和沈大人若是能居首功的话,这第二位的功劳,就是你和樱子的了!” “小西大人言重了。”唐卫轩微微一笑,谦虚地回答道。 “这一次,也多拜托你和樱子了!愿去往大阪城的这一路上,可以一帆风顺!” 大阪城——?!不是眼前的名护屋城吗?! 唐卫轩一愣的功夫,小西行长已经笑着转身走开、继续招待走在最前面的杨方亨与沈惟敬去了。 “怎么,难道不是和上次一样、在这里的名护屋城宣诏?!”唐卫轩扭头朝着一旁的小西樱子问道。 小西樱子摇了摇头,郑重地说道:“不是。这次是太阁殿下亲自下令,为了体现敬意和诚意,所以要在倭国最为繁华和壮丽的大阪城中,正式接受大明皇帝陛下的诏书。我也是登岸后刚刚得知的,所以才怕这去往大阪的一路上会出什么问题……” 唐卫轩皱了皱眉头,正想着什么,而这个时候,附近的程本举和几个锦衣卫校尉似乎也被两个人的谈话吸引了过来,凑到了二人身后,不解地问道: “小西姑娘,敢问,那所谓的大阪城到底是什么地方?比这眼前的倭城还要巨大不成?” “嗯。”小西樱子倒是不介意多为使团众人做一些简单的说明,“大阪城乃是太阁殿下的居城,自然是硕大坚固无比、远胜于这座名护屋城……” “还要更加巨大?”几个锦衣卫听到这话,有些将信将疑,更多了几分期待,甚至有的人已经在抬起手四处眺望起来,同时接着问道:“那,今天咱们能差不多在日落前赶到大阪城吗?我怎么没有望到周围有那样巨大的城池呢?” “今天?”小西樱子抿嘴一笑,“那不可能……按照咱们的速度,怎么也要走至少一个月……” 第410章 峰回-25 “一个月?!这么久?!”这一次,不仅围拢在旁的众多锦衣卫目瞪口呆,唐卫轩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是的。”小西樱子肯定地点了点头,笑着解释道,“大阪城的位置虽然也算是靠近倭国的西部,但毕竟也是位于我们倭国腹地了。离着名护屋城,大概相当于从鸭绿江到釜山、纵贯朝鲜南北的距离。咱们一路过去,少说也要一个多月的时间。” 原来,还有那么远…… 听完这番话,本以为已经来到此行终点的众多锦衣卫,不由得面面相觑,原来走了这么久,还只是走了此行一半的路程,后面还要再走上几百、甚至上千里路…… 同时,甚至包括唐卫轩在内的众多锦衣卫,也由衷地对倭国的大小,有了全新的认识。看来,这倭国也并非传言中的弹丸小国,按照小西樱子刚才的说法,恐怕至少足有两个朝鲜那般大了?! 此外,唐卫轩心中想得,就更深了一些。虽然多走上千里路、对于不熟悉倭国情况的大明使团来说,一路上的风险不免有所增大,但却得以借此行名正言顺地深入了倭国腹地,一路上细致地观察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也好对这个潜在的敌国,做更进一步的了解。 想到这里,唐卫轩随即看了一眼旁边的程本举,以目光示意。程本举也很快注意到了唐卫轩带有几分深意的目光,立刻便明白了过来,暗暗点了点头,心领神会。 也许是同样觉察到了唐卫轩和程本举之间的目光交流,小西樱子微微一笑,又看似不经意地继续对着众人说道:“这一路上,我们小西家除了保障使团的安全以外,也会尽全力招待各位,带着大家领略一番倭国的山河与风光。对于没有到过倭国的各位来说,倒是一个可以重新深入了解我们倭国的机会。只是,因为各位身份特殊,一路上可能也不一定十分的安全,还望诸位有任何事情,务必知会在下一声,千万避免擅自单独行动、以免误了议和大事……” 听到小西樱子这样讲,众人在提高了警惕的同时,不免也对后面一路上的异国风光产生了些兴趣。原以为倭国不过是穷乡僻壤、弹丸荒岛,但至少从眼前名护屋城的规模上看,大家最初的印象,也已经在上岸后随即改变了不少。而且,小西樱子的意思也已很明白,这一路上就是希望让众人多看一下倭国的各地风貌,并没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既然如此,能有机会看看这隔海相望的倭国的真正面目,锦衣卫们倒也没有白跑这一趟,也省得自己冒险去调查什么情报了…… 因此,面对小西樱子如此干脆而又诚恳的说明,加上之前一路上相伴而行的关系,使团众人对于小西樱子的印象无形中也少了很多的敌意,此刻更是又增进了一步。 就这样,大明使团一行在名护屋城稍作休整后,随即又踏上了新的路程。一路朝东,继续朝着倭国腹地——大阪城的方向行进。 此后的一路之上,也的确如小西樱子所说,除了殷勤的招待与护卫之外,每每经过倭国的名胜之地,小西行长也总是会特意地引领着使团一行观光参观一番。 不仅如此,更让使团众人精神百倍的是,也不知是不是丰臣秀吉或者小西行长的刻意安排,大明使团一路所经城镇,不断有当地百姓争相簇拥在街道两侧,夹道欢迎大明使团、一睹大明天朝的气魄。大概也是为了回馈对方的盛情欢迎,凡是路径大一些规模的集市之时,沈惟敬还特别准备了不少的永乐通宝铜钱,时不时地让其随从向路边随便撒上一大把,由此,更是换得了路边百姓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雀跃。 看着一个个弯腰低头去捡永乐通宝的倭国百姓,以及拿到铜钱后仔细吹去灰尘、又用袖口认真擦干净、小心翼翼放进怀里的开心表情,唐卫轩越发觉得,沈惟敬对于倭国的了解,的确要比自己以及绝大多数的大明之人高出了不止一个层次,简直入木三分。而对于其之前所说的那些推论,也不禁更加深信不疑。 唯一还有些感到不解的,大概就是那日登岸之前,沈惟敬所说的那番关于大明和天下的奇怪之语了…… 经过一个多月不紧不慢的行程,一路东行的大明使团一行,终于顺利抵达了目的地大阪城之前的最后一站——堺港。 由于一路劳顿,加上大阪城方面似乎还有各种各样的隆重准备,因此,早在抵达堺港的前一天,小西行长便与杨方亨商议,能否安排使团一行先暂住堺港附近几日。待大阪城准备妥当后,再正式进入大阪城、举行仪式、宣读大明皇帝的诏书。 对于这个建议,杨方亨也没有什么异议,客随主便,走了这么远的路到了这里,也不急在这一天两天了…… 而在进入堺港之后,大明使团更是惊异于堺港这令人眼花缭乱的花花世界,直叫人瞠目结舌。 虽然在大明的京城或者南方的扬州、苏州等地,也有着繁华的街道、比肩继踵的商人、以及丰富的各类货品,但是大多数却都是以大明之人为主。但在这堺港之地,举目望去,除了四下里琳琅满目的各色店铺,川流不息的各种贩夫走卒、武士商人,甚至还充斥着许许多多穿着稀奇古怪、金发碧眼的西洋之人。在这些颇为锦衣卫们看起来颇为新奇的西洋人中,不仅有行色匆匆、穿金戴银的商贩,也有神情庄重、手握十字符号的教士,还有满身酒气、东倒西歪的水手。甚至来自大明、琉球、南洋的商人也并不少见。 原本一路上因为服饰不同、走到哪里都几乎成为唯一焦点的大明使团一行,走在堺港的街道上时,明显失去了之前那样万众瞩目的关注。更多的人见到这队来自天朝大明的使团之后,虽然也会多看上几眼,但在扫视之后,也就很快换上了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 而路边各式新奇的货品,反而吸引住了不少锦衣卫的目光,凡是驻脚之处,立刻便会有商贩上前叫卖、热情地兜售其货品,一连串呜哩哇啦的倭语中,还会不时冒出几个简单的汉话词语…… 入住小西行长特意安排的府邸之后,倭国方面便邀请使团众人出外游览一下堺港的风光。盛情难却、加上却是有些好奇心起,杨方亨、沈惟敬、唐卫轩、程本举诸人,连同不少按捺不住的锦衣卫们,在留下少部分锦衣卫守护使馆所居府邸后,随即就在小西樱子的引领下,于堺港里开始仔细游览了起来…… 虽然众人大多被这堺港的多样文化所感,大为兴奋,但一向处事稳重的杨方亨走在其中,倒是没有什么过多的热情,对于商旅之事似乎也不太在意,同时始终保持着大明使节的庄重和淡定,也不过是随意看看,但在见到使用大明铜钱进行交易之时,也不由得捋着胡子,连连点头,好像颇为满意。 而年轻的锦衣卫们则是一边左顾右盼,一边不禁对周围的一切啧啧称奇…… 程本举更是忍不住感慨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原以为到了名护屋,就是一个新的国度,而这堺港,显然又是另一番海外诸国的商旅交相杂糅的繁华景象!真不知道,那即将见到的大阪城,究竟又会是怎样一副样子……” 听到了程本举的感慨,小西樱子忍不住微微一笑,而后随即扬手朝着东北方向的远处指了指…… 顺着其所指的方向看去,一座模模糊糊的天守阁,正矗立在举目可望之处。虽然只能隐约望见那倭城最高处的天守阁,而无法看到其整体的全貌,但仅仅从那高耸离地足有近二十丈的天守阁,就足以可见,其规模想必一定远超之前众人所见的名护屋城。 为了看清远处的那座巨城,使团一行干脆暂时离开了街道,来到地势较高的一个小山丘上,毫无遮拦地眺望起位于远处的那座雄伟城池——大阪城。尽管众人心中多有所准备,但远处那座大阪城的宏伟规模,还是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像。年轻的锦衣卫们,不免有些感叹,没有想到,举区区东夷之力,也可以修建得出如此巨型的倭城。虽然在气势和面积上还是无法和居临天下的紫禁城相提并论,但也是高墙深壑,巍峨高耸,在其高度和坚固程度上,不逊于众人平生所见的任何一座要塞或是堡垒。甚至,从此城身上,也能一窥其城主的野心勃勃、霸气外露。 但是,也并非所有人都抱有同样的想法,一直默不作声的杨方亨,此刻的目光,似乎更在意大阪城周围的山川分布与位置朝向。只见其仔细观察了一阵,对盯着大阪城看了一会儿后,竟忍不住皱起眉头、微微叹了口气。 第411章 峰回-26 “杨大人,何故叹气?莫不是,鄙国大阪城之规模,远逊于大明的紫禁城,让您失望了?”小西樱子似乎对于杨方亨如此异常的反应有些敏感,不由得带着几分调侃地反问道,但在语气中,却是对于此巨城有着强烈的自豪之情。 “嗯,非也……”杨方亨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但可能还是怕引起对方的什么误会,所以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方才问道:“小西姑娘,敢问,这大阪城建造之前,此地是否有过什么血光之灾……或是,大规模的战事?” “这……”杨方亨的所问,好像让小西樱子想到了什么,有些触动,更有些惊讶,脱口而出道:“建城之前的十多年前,在此地的确是有过一次拖延日久、死伤惨重的战事。不过,杨大人,您是怎么知道的?!” “果然,不出所料……”杨方亨捋了捋胡须,缓缓地说道:“杨某观此地阴气极重,四周山川走向更是形成一个汇聚阴气之地势。按照我天朝上古《周易》之风水,在此地修建这等巨城,虽然可以一时压住大量的阴晦之气,但久而久之,恐怕,对居住此地的城主而言,难免不会被反伤,实在不利久远之计啊……方才故而叹息……” “周易……?风水……?”小西樱子的汉话虽然不错,但对于这两个词似乎还是很陌生。对于杨方亨的所言,也是大多没有听懂,只听清了最后“不利久远”的这句,脸上登时便冷了不少,看得出来,估计是把杨方亨的所言,当作是针对倭国大阪城的恶意评价或者是什么诅咒了。只是碍于对方是大明使节,所以也不好争论什么,但脸上却已露出不悦之色。 大概也是有些后悔不该将心中所想如实说出,杨方亨多少有些尴尬,但也确是根据自己所学与经验的实话实说,因此,只当没有看到小西樱子的表情,依旧皱着眉头望着远处的大阪城,沉默不语,仿佛已经从风水之学上预见到了未来将会发生的什么事情…… 而对于一旁的唐卫轩来说,自己听得出杨大人的话只是随口之言,其实并非带有什么恶意。但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解释,面对着这样有些尴尬的气氛,只好扭头去找能说会道的沈惟敬,看看对方能否找到什么调解气氛的办法。 只是,扭头找了一圈,沈惟敬却根本不在眺望大阪城的这一侧。 又仔细寻了半天,唐卫轩才在与大阪城相反的方向,找到了沈惟敬的身影——只见其正背着手,望着堺港的方向,好像在聚精会神地思索着什么。 “沈……”唐卫轩走到其身侧,刚刚开了个头,却见到了沈惟敬一脸凝重而又毅然的神色,不免有些惊讶,不知沈惟敬到底心中正在酝酿着什么大事一般…… 似乎是觉察到了身旁唐卫轩的疑惑,沈惟敬收回了远眺不知何方的目光,缓缓转过了头来,由衷地说道: “唐将军,你看。那里,便是沈某平生所愿!只求达成此番议和,便可实现。多谢上天保佑,才能得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如今,只祈祷万事顺利,不会功亏一篑!” 沈惟敬的后半段话,唐卫轩大概听明白了,但是前半句,尤其是其平生所愿到底是指什么,唐卫轩并未听懂,不免有些茫然。只当沈惟敬是否又像上回登岸之前那样,再次说起了胡话。 只不过,沈惟敬这一次,却不像之前那样,丝毫没有点到为止的意思,而是继续感慨着问道:“唐将军,你战场拼杀、横刀跃马,可谓忠勇俱嘉。所为的,大概就是这大明的天下。沈某可有说错?” “保家卫国、自是我辈责无旁贷。”唐卫轩顿了顿,如此回答道。 “不错!而沈某所为的,其实,也可以说是为了这大明的天下。只是,沈某眼中的‘天下’二字,却比唐将军的要广阔得许多。那里——” 说到此,只见沈惟敬朝着远处猛地一指,骨瘦如柴的沈惟敬,此时,竟忽然让人感到几分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气势。但是,顺着其手臂所指,唐卫轩依然不明白,沈惟敬所指的,到底是眼前这汇聚了各国商旅的繁华街道、或是不远处停泊了无数远方商船的堺港港口,还是,那一望无际、水天一色的茫茫大海…… 却听沈惟敬怀着满腔的热忱诚恳地说道,如同将多年的夙愿一吐为快: “那里——就是沈某眼中的‘天下’!” 这一次,唐卫轩似乎有些懂了,甚至是之前登岸前沈惟敬所说的那番“胡言乱语”。大概,在沈惟敬眼中的天下,也正如程本举刚刚无意中所发出的“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的感慨一般,不仅仅是中土的万里河山,更是包括了大明、朝鲜、倭国、南洋、甚至西洋诸国、乃至无边无际的整个世界…… 结合沈惟敬那胸中仿佛已经溢满的万丈豪情,以及之前其对于白银、铜钱在大明倭国之间流通并甚至足以影响到割据势力兴亡的诸多看法,唐卫轩暗暗觉得,也许,在沈惟敬的眼中,此番与倭国议和,绝非消弭战事、平定海疆那么简单,而在其中,恐怕还有着更令人难以猜测的另一种深意…… 一统天下……? 唐卫轩回忆着沈惟敬的所言,倘若这个“天下”真的是指这尚无人知晓边际的世界的话,隔着茫茫大海,又该如何去做到一统天下呢?又为何是大明最好的、也是最后的一个机会了……? 唐卫轩依然有些不太理解…… 不过,今日得以目睹这堺港的诸国商旅共集于此的盛况,又回头看了看那巍峨的大阪城天守阁。唐卫轩对于“天下”二字的看法,也在无形中慢慢有了变化。无论大明之人怎么想,但在这堺港人的眼中,或者是站在那高高的大阪城天守阁上眺望这堺港景致的人眼里,也许,沈惟敬所指的,才是他们眼中所谓的真正“天下”吧。 这么算起来,倒也的确是比唐卫轩原本所认识到的“天下”二字,广阔得许多…… “唐兄,”这时,程本举忽然凑了上来,低声对着唐卫轩说道:“我看,天色也不太早了。何况这堺港之地人多眼杂,咱们人这么多,不仅容易走散、待久了也恐生是非,不如我们差不多也该回馆驿去了吧。” “嗯,也好!留在馆驿中的弟兄也没几个人,我也有些不太放心了。请示一下杨大人后,我们便准备立刻回馆驿。”回头看了看大多已经饱览了堺港之景的众锦衣卫属下,以及多少露出一丝疲惫之感的杨方亨,唐卫轩点了点头道。只是沈惟敬望着堺港之外的无边海洋,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之感。不过,出于安全考虑,天色却已不早,也是该及早回去的时候了。 并且,也不知是因为什么,虽然这一路上都算是太平,但此时一经程本举提醒,唐卫轩的心中随即感到一丝隐约的不安,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危险正在一步步临近,但是,自己却还尚未发觉,这步步逼近的危险,将会来自何方…… 向杨方亨请示、并和小西樱子商议之后,出来一同游览堺港的众人便开始顺着原路返回馆驿。虽然众人都多少感到有些疲惫,但今日之行,也算是大开眼界,甚至还有不少锦衣卫校尉,对于留守馆驿的几个锦衣卫同袍未能得以饱览今日之景致,而感到万分的遗憾。 很快,一行人便在小西樱子的引领下,安全返回了馆驿门口。驻守大门外的几名小西家武士和两个锦衣卫校尉,见众人返回,立刻开门相迎。 但就在大门打开之后,众人正准备迈步入内之时,却看到了所有人万万没想到的一幕—— 打开大门后,正对着的院落里,竟然有两名锦衣卫校尉、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这——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大多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唐卫轩、程本举两人已经各自一个箭步,立刻冲到了血泊中的锦衣卫校尉身旁,查看起了两人的伤势。 只可惜,这两名锦衣卫的身体虽然还有些余温,但却已经没了呼吸,显然刚刚死去了不久,也许,就只有短短的半柱香功夫…… 会是谁干的——?!竟然对馆驿里面的锦衣卫校尉下此毒手?! 眼见此情此景,众人的目光,首先便投向了守在门口的小西家武士,以及引领使团外出的小西樱子身上!尽管小西家一路上殷勤招待、在馆驿外还布置了严密的守卫,但居然还会发生这种事情,对于两眼一抹黑的大明使团众人来说,首先怀疑的自然便是小西家的这些人了。 目睹着院落中的离奇一幕,几个守在门口的小西家武士也是面面相觑,用倭语呜哩哇啦地解释着什么。很显然,对于院子里发生的事情,他们也感到相当的诧异,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连同样守在大门外的两个锦衣卫校尉,此刻也是瞠目结舌、急忙报告道,自从众人走后,并没有任何人出入馆驿大门,而且守在门外、虽然仅仅隔着一层大门,却也始终没有听到院内有任何的可疑声响……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而就在这时,后院之中,忽然传来几声呼喝与刺耳的刀剑相撞之声! 众人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莫非,敌人还在后院,尚未来得及脱身……! 第412章 路转-1 “混蛋!到底是谁干的?!弟兄们,跟我去后院!”程本举一听到来自后院的声音,立刻气血上涌,随即拔出了刀来,就要带着众多锦衣卫直接冲向后院。 “听令!”谁知,唐卫轩却当即喝令一声,当场便阻止了程本举的行动,随即目光镇定地朝着包括程本举在内的众锦衣卫吩咐道:“你们由程百户带领,首先务必保护好杨大人和沈大人的安全!稍后再慢慢靠近后院!” 程本举一愣,但很快便明白了唐卫轩的意思,不禁有些后悔刚才自己的莽撞与冲动,朝着唐卫轩立刻点了点头,同时再次重复了一遍命令:“众人先随我护卫好杨大人和沈大人的安危!不要轻举妄动!” 看众人随即镇定了下来、没有一窝蜂地涌向后院,唐卫轩这才伸手点了两名身手不错、并曾跟过自己出生入死的锦衣卫,让其紧紧跟住自己,三个人便准备朝着后院奔去。 而与此同时,小西樱子也已快步冲了过来,主动跟在了唐卫轩的侧后,一起奔向了后院而去。 虽然唐卫轩身后紧紧跟随的两个锦衣卫显然有些抵触,暗暗还随时提防着同样不能排除嫌疑的小西樱子,但看唐卫轩见到小西樱子跟上来后也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认了其一起同行的现状,也就只好先没有吭声,紧跟在当先的唐卫轩身后,赶向那刀剑碰撞之声随即越来越激烈的后院之中。 就这样,四个人飞也似地顺着声响到了后院,抬眼一看,正有一个浑身黑衣的身影刚刚摆脱了后院内四五名锦衣卫的围攻,抬手朝屋顶上放出了一个带探爪的绳索,而后纵身跃上了屋檐! 看其动作,潜入使团馆驿的,竟然就是这一个倭国的忍者?! 只见其身法虽然没有小西樱子轻盈,但是却极其的熟练而又沉稳,显然绝非什么泛泛之辈。也丝毫没有怎么恋战,跃上房檐之后,随即便转过身去,看样子是打算翻过屋檐的另一侧后,跃出馆驿院外、逃之夭夭。 不过,众目睽睽之下,同为忍者、且肩负守卫之责的小西樱子怎么可能任其轻松逃脱,两臂一抖,眨眼间便翻出两枚十字剑、握在左右掌心,猛地便瞄准着对方的黑色身影翻掌甩了出去—— 只听“嗖——嗖——”两计破空而出的声响,这两枚十字剑就如同魅影一般,从左右两个方向分别划着弧线,飞快地包抄向正准备逃走的那名忍者! 而那黑衣忍者竟然也没有回身,只是身体随之顿了一顿,似乎只听声音便感觉到了身后的威胁临近,只见其随即稳稳地腾空而起、朝着一侧翻了个漂亮的跟斗,先一步到达地第一枚十字剑就这样十分遗憾地擦着其身侧,落了空…… 不过,随着其翻出的跟斗,尽管躲过了第一枚十字剑,但看那跟斗移动的方位,却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斜侧里飞来的第二枚十字剑了! 目睹着自己的第二枚十字剑即将命中目标,小西樱子不由得狡黠一笑,看起来,这一招双剑齐飞也绝不是其第一次施展了。而从其自信满满的表情中,对方能够躲开佯攻的第一枚十字剑、但却正好被逼入第二枚十字剑的预定轨迹之中,也似乎早就在小西樱子出手前的预料之中了…… 眼看马上就可以正中那黑衣忍者,不仅小西樱子在内,后院中几乎都没有任何远程武器的锦衣卫们,也是多少松了口气。正准备在屋檐下摆好阵势,待那黑衣忍者中剑滚落屋檐后直接将其擒获,但是,随即出现的一幕,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只见那正仰面翻腾在空中的黑影忍者,面对着迎着其面门而来的第二枚十字剑,竟没有丝毫的慌张,而是熟练地掏出了其袖间藏好的一柄暗黑色匕首,稳稳地在空中朝着那第二枚十字剑迎了过去—— “嘶——嘶——嗖——!” 只听几声匕首与十字剑相触的怪声后又立刻传来一声十字剑飞射出去的声响!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被匕首击中的那第二枚十字剑竟在贴着匕首转了几圈之后,竟然又被黑衣忍者用匕首狠狠地甩了回来。不仅原有的轨迹已被完全化解,改为朝着小西樱子所在的位置直扑过来,而且这回的速度之快,更是远胜于之前小西樱子所投出的力道! 此刻,就连一向以敏捷见长的小西樱子,面对着飞速而来的自家十字剑,居然也是愣了一愣,显然那还没有从刚才那一幕的惊骇之中缓过神来,直到最后一刻,才赶紧扭头闪避…… 又听“当——”的一声脆响,那十字剑已牢牢地插在了小西樱子身后的一根柱子之上,陷入木柱内竟足有一寸之多…… 同时,几根黑丝也慢悠悠地从小西樱子的一侧肩膀上轻轻飘落,仔细看时才发现,竟然是被那十字剑割断了的几根颈侧的头发。若再晚上半分,恐怕十字剑所隔断的,就绝非是几根脖子旁的发丝那么简单了…… 而此时,那黑色的身影却依旧倒悬翻腾在屋檐上的半空之中,一个跟斗尚未落地…… 这下,不仅在场的锦衣卫们全部望着刚才对手那神乎其技的一幕目瞪口呆,侥幸逃过一劫、险些被射中脖颈的小西樱子也是瞠目结舌,完全被对方的凌厉反击所震撼到了。 没有想到,天下还有如此身手的忍者,自己在其面前竟然如此的不堪一击……! 而更让人感到深不可测的是,那黑衣忍者尽管蒙着面,但依然露出着两只眼睛。只是,望着屋檐下被自己所镇服的众人,那深邃的双眼之中,却既没有自大或是夸耀、也没有不屑或者鄙夷,只是依旧始终保持着一种仿佛于己无关的淡然眼神,还透着几分冷漠,似乎已然看透了生死,而刚才所发生的那一切对其来说,也都是如此的平淡无奇、理所当然,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之处。 只是,这种淡然而又冷漠的眼神,却在下一刻,随着瞳孔的急剧收缩,眼中也开始立刻变为了惊讶而又有些紧张的神色! 原来,就在这时,一道一闪而过的黑影已经破空而出,正朝着其即将落地的位置疾射而来——! “噗——!” 就在众人刚刚因为小西樱子的第二枚十字剑也不幸未能击中、失落地以为再也奈何不了屋檐上的那个神秘的黑衣忍者之际,一柄幽黑色的精致弩箭,竟然就在其落地的那一刻,精准地直接射入了黑衣忍者的大腿部位! 虽然不太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眼前的这一幕,无疑使得院内的锦衣卫们再次眼前一亮,目睹着这再次突然逆转的形势,不由得士气大振!此时,也根本无人察觉到,已经缓缓放下手臂的唐卫轩外衣肘部,是否留有一个诡异的小洞…… 不过,那黑衣忍者虽然大腿上受了这一弩,但却并非轻易肯认输。若是常人大腿部位中了这样一击劲弩,即便不是放声嚎叫,也会吃痛下昏迷过去或者不住地痛苦呻吟,但那黑衣忍者竟然哼也不哼一声,纵使中了这一击,依然立刻调整了重心,用另外一条尚且完好无损的腿在屋檐上再次站住了身体。虽然身体微微有些摇晃,重心显然已经不稳,但却在硬生生吃了这一弩后,还依旧没有倒地! 见这屋檐上的对手居然还是晃晃悠悠地站着不倒,而且完全忍住了腿上的伤痛,未哼一声,唐卫轩也是皱起了眉头,颇为惊讶地盯着这个不知是何方神圣的黑衣忍者…… 只是,腿上的伤痛虽然可以一时咬牙忍过去,但单腿站在屋檐之上,却难以一直保持着平衡。只见其身体忍不住朝前倾斜了一下,而后从其怀中,似乎有一个细细长长的东西,被黑布包裹着,眼看在其胸口处有些摇摇欲坠。 也许是刚才腾空翻身闪避十字剑时,就已从其怀中露出了一段来,而此刻因为身体再次前倾、这长长的物件终于掉落了出来…… “啪——”的一声,这黑布包裹着的东西已经掉在了屋檐之上,而后,便顺着屋檐上的瓦片,开始继续向着屋檐下的院子里慢慢滑落…… 那黑衣忍者见掉落了此物,居然连腿上的伤势也不顾,竟强忍着大腿处的剧痛,立刻朝着那卷东西急急地赶了上来! 很显然,那黑布包裹起来的又细又长之物,必定对这黑衣忍者极其的重要…… 不过,也许是这黑衣忍者运气不佳,就在即将触碰到瓦片上的那卷黑布包裹的细长之物时,却恰好已经滑落到了屋檐边上的最后一片瓦片。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卷不知为何物的东西,最后还是脱离了其指尖、掉下了屋檐,径直落向了院内的锦衣卫们…… 第413章 路转-2 只是,面对着这样的一幕,唐卫轩并不感到如何庆幸,反而心中骤然一紧、有些纠结…… 毕竟,倭国忍者的手段和暗器不可小觑,何况眼前这个神秘的黑衣忍者更是绝不在小西樱子之下的高手中的高手,若是那黑布之中,包裹的是火药之类的爆炸之物、而对方不过是在故意演戏、诱使锦衣卫们去争抢这个奇奇怪怪的细长包裹的话…… 这个念头虽然只是在唐卫轩心中一闪而过,但却使得唐卫轩不敢轻易下令前去争抢这个诡异的包裹。屋檐下的锦衣卫们基本也都是当年跟着唐卫轩经历过龙山之战之人,似乎也都还记得夏衍曾为众人演示过的火药的威力,因此,虽然眼看着此物落下,却暂时也无人敢直接跳起来接住。 毕竟,那黑衣忍者一腿已经受伤,应该也绝不敢再跳回院内来抢。因此,只要干等着这包裹掉落在地、听一听动静,立刻也就能大致分辨出里面之物的材质和重量,再上去捡起来,既安全,也为时不晚。 只是,就在众人都有些犹豫之际、那黑衣忍者却又做出了一个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动作—— 只见其居然猛地跳出了屋檐,向着院子里奋力纵身一跃,而后用尚未受伤的那只腿的脚尖硬是勾住了屋檐,将身体倒悬在屋檐边上,任由另一条腿上鲜血汩汩直流、依然将身体完全倒垂着伸直,同时伸出手臂,将已经下落到一半的细长包裹,赶在即将脱离其手臂极限可控距离的最后一刻,居然又牢牢地抓在了手中…… 而下一刻,还未待院内的锦衣卫们作出任何的反应,那黑衣忍者已经一个凌厉的鲤鱼打挺,用勾在屋檐边上的脚尖带动着整个身体,再度将自己、连同手里握着的那个神秘细长包裹,甩翻回了屋檐之上! 这一刻,再也没有人心疑什么陷阱之事了。很显然,那黑衣忍者拼死抢救回的细长包裹之物,恐怕绝不会是什么暗器、火药,而是对其至关重要、甚至重于性命之物。 既然这样,就更没有理由让其带着那不知为何的细长之物离开了! 尽管黑衣忍者已经翻身回到了屋檐上,但唐卫轩也随即再次抬起了自己的右臂,瞄准了屋檐上那个黑色的身影。 这一回,看你还怎么逃! 不过,在吃过一次亏之后,这黑衣忍者似乎已经对唐卫轩方才所发射的劲弩颇为忌惮,此刻,一见唐卫轩又一次伸出了手臂,身体也随即顿了一顿,面对着唐卫轩,目光明显有些凝重,恐怕这黑衣忍者也已料到,那幽黑色的夺命弩箭,随时都有可能再次破空而来—— 而这一回,尽管已经做好了躲闪的准备,一腿已经受伤、移动并不灵活的黑衣忍者,面对着那样速度奇快、眨眼间便可射中自己胸膛的弩箭,恐怕无论如何也难以躲过去了…… 对于这一情况,唐卫轩也是心知肚明,一见对方已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也就并不急于出手,反而更希望可以借助润物弩的威慑,试着抓个活口,迫使其乖乖就范、束手就擒。否则,一旦出手,在这么近的距离间,唐卫轩虽有把握再次射中对方,却无把握能否保证不射到其要害之处,而一旦射中其致命部位,恐怕以润物弩的强劲威力,自己就再也没有办法从其口中得知其幕后的黑手与潜入大明使团馆驿的目的了。 想到这里,只见唐卫轩稍稍沉吟了一下后,朝着那站在屋檐上、暂时一动不敢动的黑衣忍者喊道: “听着,速速下来,或许可饶你不死!倘若再动一动地方,休怪我唐某心狠手辣!” 不过,当唐卫轩用汉话讲过后,那人却似乎没有什么反应,淡然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大概是听不太懂汉话的缘故。 一见对方可能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唐卫轩便打算让身边的小西樱子帮着再用倭语转述一遍,争取劝其投降、莫要自寻死路。 可还没等唐卫轩开口,小西樱子已经抢先一步扭过头来朝着唐卫轩厉声喝道: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快出手!” 听起来,小西樱子似乎比唐卫轩还要焦急,语气中甚至饱含着浓浓的杀气…… 只是,唐卫轩却依然不慌不忙,眼看大腿上中了一弩箭的那黑衣忍者,已经成为一个移动不便的活靶子,又是在如此近的距离,对方已是自己掌中之物,又何须如此急着出手?如能不伤其性命地留下一个活口,岂不更能获取更多的情报? 因此,唐卫轩并没有理会小西樱子的强烈催促,而是依旧紧盯着对方,迟迟没有出手,好像还想给对方一个投降的最后机会。 “你——你怎么还不出手?!此人身手不凡、再不出手,可就来不及了!”小西樱子双目瞪大了一圈,继续催促着唐卫轩不要再抱有幻想和顾忌,应该立即出手、杀伤对方! 见唐卫轩还是不为所动、一心想着抓个活口,小西樱子恨恨地转过了头去,转而再次掏出了两枚十字剑,看来,是准备不顾唐卫轩的命令,自己强行出手了…… 嗯——?! 这一刻,唐卫轩的心中随即猛地绷紧了一根弦!忽然开始对身旁的小西樱子,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怀疑…… 原本在前院中发现两具锦衣卫同袍的尸体时,尽管众人都或多或少地对小西樱子等小西家护卫们产生了怀疑,但是唐卫轩自己却基本从未怀疑过那会是小西樱子所做。一直坚定支持议和的小西家,怎么会存有对大明使团的不利之心呢?即便退一万步讲,可能也有着其他想法、准备对使团暗下毒手,但以小西行长和小西樱子的手段,也不至于笨到这种拙劣的地步,在小西家担任守卫之责时,出此下策,连尸首都顾不上藏匿起来、而是留在院子中。第一怀疑对象和追责对象,岂不立刻就会落到了小西家的头上?! 但是,此刻,小西樱子执意要催促自己出手、甚至杀意浓浓地看着对方不惜再次亲自出手,似乎必须置对方于死地不可……现在细细想来,甚至之前的那两枚十字剑、也是直接奔着对方的要害部位甩出去的,若不是对方身手大大超乎想象,恐怕早已就死在了小西樱子的十字剑下,成为了一具永远也讲不出任何秘密的死尸…… 莫非,招招想要对方性命的小西樱子,根本就不希望留着对方的活口,是怕对方说出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来……?! 随着这一想法此刻从心中萌生出来,唐卫轩用余光看向小西樱子杀气腾腾的动作时,也不由得其举动越来越有些令人生疑了…… “哈哈哈哈!” 一阵怪异的笑声,忽然打断了唐卫轩的思绪,也让屋檐下的众人、包括小西樱子在内,俱是一愣。原来,发出这阵笑声的,竟然是屋檐上的那个黑衣忍者。 只见其阴阳怪气地一边笑着,让众人感到颇为莫名其妙,而与此同时,正有两个黑乎乎的东西,不为察觉地从其袖口处顺着轻轻滑落出来,即将触碰到屋檐上的瓦片…… “不好——!” 小西樱子忽然喊了一声,而后立刻甩出了手中的两枚十字剑,但却似乎依然晚了半刻,只听: “嘭——!”“嘭——!” 两声来自屋檐上不大不小的响声后,两大团烟雾顷刻间便腾起在刚才那黑衣忍者所站的位置上,就在众人尚未回会神来之际,那黑衣忍者的身影,便已完全被烟雾所遮蔽…… “嗖——!” 此刻,唐卫轩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见对方施放烟雾、看来还是打算拼死逃走,立刻便再次用润物弩朝着半刻前那黑衣忍者还在的位置,射出了一枚飞快的弩箭! 只可惜,弩箭穿着烟雾而过,却似乎没有触碰到任何的目标,顺着原本的轨道、朝着半空中径直地远远飞了出去…… 而小西樱子的两枚十字剑,也双双在浓浓的烟雾中扑了个空,从烟雾中空空地分别转了一个弧,最后漫无目的地丧失了力道、无力地落到院子外面去了…… 屋檐上、屋檐下,只留下一片寂静,甚至连那黑衣忍者逃之夭夭的脚步声都丝毫听不到。待一阵风过,将屋檐上浓浓的烟雾尽行吹散之后,刚刚那黑衣忍者还在的位置,哪里还有什么人影,整个屋檐上也早已空空如也,不见其任何的踪迹…… “咚——!” 一片沉静之中,只听到一根木柱似乎受到了什么猛烈撞击,失落的众人转眼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小西樱子将一拳狠狠地锤在了身旁的门柱上,两眼之中溢满了愤恨与不甘。 只见小西樱子转过头来,恨恨地瞪了方才打算抓个活口、所以没有赶在第一时间及时出手的唐卫轩,正打算怒气冲天地质问两句。而此时,却恰好杨大人与沈大人,在重重锦衣卫的保护之下,也已经来到了后院之中。 一见杨、沈二人也已来到,小西樱子好像又临时憋住了原本已到嘴边的话语,鼻子里面愤愤地哼了一声后,干脆扭头又朝着注屋檐上的方向,眯起眼睛,焦虑地想着什么…… 第414章 路转-3 此刻,不仅仅是小西樱子心中忿忿不平、心有不甘。唐卫轩的心里也着实有些后悔。早知如此,或许真的该依照小西樱子说得及早出手!至少,也不会是现在这个两手空空的结果…… 不过,好在,尽管有两个锦衣卫同袍不幸死于非命,但杨方亨与沈惟敬两位使团中最重要的人物均安然无恙、毫发未伤。对于大明使团来说,也可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很显然,刚刚那名神秘的黑衣忍者,对于使团与此次议和没有半分善意,不仅偷偷潜入大明使团馆驿,还毫不留情地出手连杀两人。也许,破坏此次议和,正是此人的意图所在。只是,他来得时机实在不太好,恰巧杨方亨与沈惟敬双双与使团大部分侍卫出外游览堺港风光,否则,以刚才那人的身手,若是想寻机刺杀这两个对于此番议和至关重要的人物的话,唐卫轩自忖,恐怕自己就没有多少把握,仓促之间,可以护得杨方亨与沈惟敬周全…… 同时,如今的唐卫轩,也面临着另一个重要的问题…… “怎么回事?!难道,那刺客逃了不成?!唐兄,要不要我立刻带人撒网去找?!”这时,已经带人赶至后院的程本举,扫了一眼院内朝着屋檐上空空望着、一脸失落的众人,立刻猜到了个大概,随即走到唐卫轩身边,急切地询问道。 唐卫轩此刻心中也有些犹豫,是否该派人出去追赶。毕竟,那人大腿中了自己一弩箭,行动必然不便,恐怕跑不了多远。此刻去追,兴许还真的可以追上。不过,另一方面,唐卫轩也有着多一层的顾虑…… “算了,莫要去追了。”这时,沈惟敬走了过来,一看这状况,也对刺客已然逃走之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然于心,于是摆了摆手,平静地劝道:“此地鱼龙混杂、天色也渐渐黑了。只要刺客随便找个人多的地方一挤,即便去追,恐怕也未必那么容易找到了。而且,即便找到了,这里毕竟不是大明领地,一旦出了咱这馆驿的大门,即便是锦衣卫,恐怕也无权像在京城那样任意抓人,反而容易惹出什么不必要的是非来……” “这——”程本举被沈惟敬噎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又见唐卫轩也是沉默不语、似乎也并不赞成派人去追,不禁心中一阵失落。但程本举依然心有不甘,奈何沈惟敬与唐卫轩两人都不支持自己,无奈之下,只好又将目光投向了一直还未开口的杨方亨。 作为使团的正使,不知杨方亨对此事如何看法。 “嗯……”杨方亨见众人都看着自己,不好再不表态,犹豫了一下,捋了捋胡子,也只好说道:“沈大人所言,也并无道理。倘若咱们的人在这堺港任意搜捕、抓人,恐怕与议和大计也颇为不利。程百户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我们毕竟是为了议和而来,不可因小事大。不如,我们还是将死去的两位锦衣卫将士好生安葬,然后再将缉凶之事交由小西家处理,更为妥当……” 杨方亨息事宁人的这一番话,沈惟敬听得不住点头,连连赞同。 只是,待沈惟敬扭头去找小西樱子、打算嘱托此事时,院子里却已不见了小西樱子的人影。来回找了一圈,才终于在屋檐上找到了小西樱子的身影。只见其蹲在屋檐上,好像还在查找着什么痕迹,一脸凝重之色,好像压根儿也没听到杨方亨、沈惟敬等人的对话。 而此刻,唐卫轩也并没有闲着,先是派后续赶到的锦衣卫们分出一半人马,将馆驿内外的每一个房间再好好搜查一遍,防止有漏网之鱼、依然藏匿在馆驿之中。同时,叫过了后院中最先与黑衣忍者交手的那几个锦衣卫,仔细询问起了自己和小西樱子等四人赶到后院前的事情原委。 原来,这几个留守后院、正待在卧房里休息的锦衣卫,本来也一直没有听到什么声响,只是有一个人碰巧出门想去解手,却在推开屋门的一刹那,正好撞见了那个在后院中正鬼鬼祟祟的黑衣忍者。见对方一身黑衣打扮、行动又极为可疑,招呼一声后,在卧房内的众人立刻一拥而上,将其困住,想就地擒住。但怎奈其身手不凡,大大超乎众人想像,锦衣卫们又是仓促应战,几次围攻之下,竟然都贴不了其近身。 而就在这时,从前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黑衣忍者大概见援兵一到、更是急着撤退,于是奋力甩开了围攻,借助探爪绳索跃上了屋檐,然后也就是唐卫轩等人方才所目睹过的情况了…… 听罢这番汇报,唐卫轩点了点头,虽然没有收获太多有用的信息,但也摸出了事情的大致经过。前院的那两个锦衣卫同袍都是在要害处一刀致命,甚至连武器都没来得及拔出来,看来也是被那神秘的黑衣忍者偷袭所杀。而在杀害二人之后,连尸首也顾不上藏匿,这神秘的黑衣忍者就立刻轻手轻脚地转到了后院,也不知在这段时间里面此人又做了什么,或者还未来得及得手,便恰好被后院的锦衣卫们撞破,这才有了后面的那一幕。 也许,那神秘人是在后院寻找杨方亨或者沈惟敬?如果可以刺杀得手,议和之事便彻底破灭,甚至大明与倭国也会战端重开。回忆起小西樱子之前的屡次提醒与警告,倭国也有不少主战派、一直对大明使团抱有强烈的敌意,难免不会有人铤而走险、派出忍者前来刺杀大明使节……如今想来,唐卫轩倒是愈发觉得今日之事更加印证了小西樱子当初所言。或者真相就是这样也说不定。 只不过……唐卫轩心中总感觉,似乎还有哪里怪怪的,有些不太对劲,好像自己还没有察觉到似的…… 啊,对了——! 一瞬间,唐卫轩忽然想到了那个由黑布包裹着的神秘之物! 该不会,是那黑衣忍者在被后院的锦衣卫们无意中撞破前,刚刚偷走了什么、然后包在那黑布里面了吧?! 想到这里,唐卫轩心中随即猛地一紧!不由得开始有些担心,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必须立刻要查明,使团中是否有遗失掉什么贵重物品。比如皇帝陛下御赐给丰臣秀吉及倭国诸位重臣的衣冠腰带,以及朝廷封赏的不少宝物、信物等。随便一件,也是价值不菲,很难说那神秘忍者是否就从中偷走了一件。 恰好此时锦衣卫们已经将馆驿内外底朝天般仔细搜查了一遍,没有任何可疑迹象。唐卫轩于是立即建议杨方亨和沈惟敬先回房查看一下各自的行李物品、是否有什么失窃之物。同时也将锦衣卫们分为两批,轮流分别回屋各自查看个人所带物品、以及为宣旨当日准备的各种封赏之物是否有遗失。 就在这众人各自回屋确认之际,唐卫轩也在集中自己的精力,猜想那黑布之中所包裹着的,究竟会是什么东西……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此物对那神秘忍者而言一定价值连城、非比寻常,否则也不会拼着性命,冒死去将不慎掉落的此物又在最后一刻抢救了回去。不过,使团之中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就是杨方亨和沈惟敬这两个大活人吗? 除了这两个人外,唐卫轩一时也想不到还有什么更为重要的人或东西了。即便是身为侍卫领队的自己遇到什么不测,沈惟敬也很有可能会不遗余力地继续推进议和的进程。而那些从大明带过来的、准备封赏给丰臣秀吉与倭国群臣的服饰与礼物,虽然件件也都是价值不菲,但若是少了一件半件,其实倒也不是很打紧,想必倭国方面也不会太过介怀。 那,方才那神秘人舍命去救的,又会是什么东西呢…… 从重要性上找不出头绪,唐卫轩便只好换了个思路,从本体的外形入手去推断。如今仔细回想一下那细长之物的形状和大小,虽然有黑布包裹着,但粗细大概也是刚刚可以一手握过来的。而长度的话,则比匕首长一大截、却又比普通刀剑短了一半,似乎像是一柄短剑的尺寸。但如果是什么随身携带的武器,对于忍者来说,那长度显然又有些过长、极不方便。而且,又为何特意要用黑布包裹着呢?但若不是武器的话…… 隐约间,唐卫轩总感觉自己好像在那里见过那样形状的物体,又细又长,但又肯定不是黑色的…… 究竟,那又细又长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啊——! 忽然,唐卫轩似乎猛然间想到了什么,随即双目圆瞪,浑身汗毛倒竖、脊背阵阵发凉! 那细长之物,该不会是——?! 而就在这时,一向举止沉稳的杨方亨忽然一把推开了其卧房的屋门、走到门外,一手扶着门框、喘着粗气,异常紧张地朝着后院里的唐卫轩等人说道: “诏……诏书不见了!” 第415章 路转-4 竟……竟然果真是议和的诏书——?! 原本还抱有最后一线希望的唐卫轩,心中顿时悔恨交加!自己刚才怎么就没有看出那细长之物正是此次议和最为重要的诏书呢?! 要比重要性,恐怕那一封如假包换的诏书,也并不逊于杨方亨和沈惟敬本人。那神秘人避实击虚,趁着众锦衣卫不在之际、将诏书偷偷盗走,对使团来说可谓是釜底抽薪!自己为何刚才就没有及时想到?! 哪怕只是考虑到诏书的可能性,自己方才也绝对不会有丝毫的犹豫,一定会抢在对方施放烟雾弹之前当即出手! 只是,此刻再说这些,已经于事无补…… 正在院内众人都有些茫然之际,一个声音,忽然自屋檐上传了下来: “这里还留着断断续续的血迹……”原来,是小西樱子站在屋檐上,冷冷地看着唐卫轩,而后朝着西南方一指,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想那人,应该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这一刻,小西樱子的话简直就如同天籁之音一般悦耳!如同在黑夜中又忽然见到了一盏明灯,唐卫轩两眼一亮,立刻便准备召集大部分人手,无论如何,就算要把整个堺港都翻个底朝天,也要全力以赴去追回诏书! 而这时,还未待唐卫轩下令,小西樱子已经从屋檐上一跃而下,又不冷不热地补充了一句道:“就再带两个身手最好、腿脚最快的便可。加上你我二人、四个人足矣。人不能多,反而容易暴露行踪,打草惊蛇。何况,这里也大意不得……”说完后,小西樱子似乎也没打算指望唐卫轩会听自己的,大概还在在意之前唐卫轩心存一丝侥幸而放走对手的失误,又淡淡地耸了耸肩:“当然,听不听由你……” 这一回,唐卫轩深吸一口气后,看了小西樱子一眼,也不没有再争论什么,而是随即当机立断道: “众人听令!还是我带两个弟兄,与小西樱子一同前去追敌!其余人等由程百户率领,按兵不动、提高警惕守卫馆驿,务必保护杨大人和沈大人的安全!” “诺!”众锦衣卫见唐卫轩面色严峻、说得斩钉截铁,立即本能地齐声应道。 言罢,唐卫轩立即点上刚才那两个跟着自己冲进后院的锦衣卫,转身便打算跟着小西樱子往东北方向去追赶。不过,就在这时,却有一个声音忽然喊道: “慢——!” ……?! 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候,怎么还会有人出言阻止?! 众人惊讶之余,不禁扭头寻着声音去看,没有想到,喊出这一声“慢”的,竟然是站在一旁、一脸铁青的沈惟敬…… “沈大人……?” 唐卫轩皱起眉头,不解地看着出言阻止的沈惟敬。难道说,到了这个份上,沈惟敬依然不主张去追击那黑衣忍者吗?那议和之事,又该如何是好?! 此刻,就连与沈惟敬一向最为默契的小西樱子,也是一头雾水、不知沈惟敬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听沈惟敬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此地鱼龙混杂、出外办差务必要小心谨慎。唐将军、樱子,你们二位过来一下。我再单独嘱咐你们几句。” 说罢,一脸严肃的沈惟敬便走向了通往前院的一所偏房内,同时似有深意地扭头看了唐卫轩与小西樱子一眼…… 这…… 虽然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但感觉沈惟敬这种时刻所要嘱托的话,恐怕绝对非比寻常,因此唐卫轩与小西樱子对视了一眼后,便只好带着一肚子的疑惑,跟着沈惟敬走进了偏房之中。 而刚刚迈进偏房之后,沈惟敬的神色随之也是一变,看起来甚至要比已然有些惊慌失措的杨方亨更加急切,连语气中都罕见地对二人使用了近乎命令的口吻: “你们二人听着!那议和的诏书,必须给我抢回来!决不允许有任何的差池!此外,夺回诏书后……” 沈惟敬那一向笑眯眯的目光中,突然射出了两道寒光…… “凡是见过诏书内容的倭国人,也不必抓获审问,当场一律格杀勿论!!” 沈惟敬的声音并不高,但在其语气中,却透出了浓浓的杀意!唐卫轩从未想到,瘦巴巴的沈惟敬居然狠下心来时,也会说出这样的毒辣口吻。 不仅仅是唐卫轩,小西樱子似乎听到此话后也是愣了一愣,但与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的唐卫轩不同,小西樱子好像已彻底领悟了沈惟敬的意思,不禁皱紧了眉头,重重地点了几下头…… 见小西樱子目光中也同样充满了决绝与杀意,沈惟敬的表情好像多少放心了些,但看唐卫轩似乎依然心有顾忌、还未明确答复,又尽量缓和了一下口气,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继续说道: “唐将军放心,出了任何事情,即便杀错了人,事后追问起来,自有我和小西大人替你们顶着,你们就放心放手去干吧!记住,宁可错杀、也绝对不能放过一个!!” 唯恐唐卫轩没有记住的沈惟敬,最后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自己这杀无赦的命令。 唐卫轩深吸一口气,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为何非要这样做,但看着瞪着血红双眼的沈惟敬,只好先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即便和小西樱子一同告辞,带上两个锦衣卫中身手最好的侍卫,冲向了馆驿的大门—— 刚刚迈出大门后,小西樱子手臂一挥,门外小西家的卫兵们立刻牵过来几匹健硕的骏马,四人不由分说便翻身上马,由小西樱子在先带路,后面跟着唐卫轩等三名锦衣卫,沿大门口外的街道风驰电掣般策马飞奔而去…… 只见小西樱子一马当先,头也不回地在最前面带路,马不停蹄地不断挥动着马鞭、奋力骑行在大路上。就这样紧赶行了一阵路,眼看黄昏已至,天色也慢慢地有些昏暗起来,而且,随着这一路远离堺港,周围的人烟也渐渐少了起来。而小西樱子此刻既根本不向四周查看一下是否有可疑的血迹,也并不向任何行人打听讯息,只是继续一个劲地朝着前面不断追赶着,仿佛对自己的判断没有丝毫的怀疑…… “大人……好像,有些不对劲啊!”这时,身后一个锦衣卫似乎发现了什么,轻声说道:“咱们现在是一直朝着东北方向狂奔,但方才我见这小西樱子在屋檐上所指的血迹方向,却好像是与此相反的西南方……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咴——!”唐卫轩一听此言,立即拉住了缰绳。 同时扭头看了眼日落的方向,手下的锦衣卫说得没错,现在众人的确是朝着东北方在追。仔细回想一下,小西樱子当初所指的血迹方向,也确实是指向西南方的堺港港口方位的。那现在这样朝着相反方向去追,岂不是南辕北辙?! 大概是发觉了身后三个锦衣卫先后勒马止步,小西樱子也很快带住了缰绳,不解地回头看着三人。 “小西姑娘,”唐卫轩润了润喉咙,不想轻易冤枉了小西樱子,但此事事关重大,自己也有责任问个清楚,于是尽量用平缓的语气问道:“屋檐上那黑衣忍者所留下的一串血迹,你还记得是朝着哪个方向的吗?” “西南。”小西樱子不冷不热地回答道。 见小西樱子回答得干脆利索,唐卫轩倒是没有想到。以小西樱子对方向的敏锐把握,也不太可能不知道现在四个人的背面才是西南,如今的路是越走越远,真不知道小西樱子到底是怎么想得…… 不过,实在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和对方闹什么矛盾,唐卫轩只好耐着性子,又进一步提醒道:“那,我们如今正在赶往的方向,又是……?” “东北。”这一次,还未等唐卫轩说完,小西樱子便眼也不眨地回答道。而且听语气也丝毫没有觉得往东北去追有什么不妥,回答得更是理直气壮。 一时间,唐卫轩不禁有些语塞,原以为小西樱子还没有意识到南辕北辙的错误,却听小西樱子继续一脸正色地说道: “我知道你心中在疑惑什么。不过,此刻我没有时间和你解释!若是信我,就立刻跟上来。若是不信,现在就请回吧!” 说罢,拨转马头,也不再等候三个人的反应,继续朝着东北方向追赶而去了…… “大人,此事实在蹊跷,我们追了一路,卑职还特别留意过,这一路上根本没有丝毫血迹。继续向前,小心有诈!” “大人,这会不会是什么连环计?那黑衣忍者或许本就和小西樱子是一伙儿的,盗走诏书后又故意在这人烟越来越少的东北方向布置好了什么埋伏,就在前面等着我们……” 从之前一开始,两名锦衣卫属下就对小西樱子有些怀疑,如今见小西樱子对自己离奇的言行连解释也懒得解释,明显是被识破后无可狡辩。而其转身就走的举动,更是让人觉得极为可疑,甚至颇有几分欲擒故纵的味道。 唐卫轩定了定神,听完了两个手下的意见,表情上依然淡定,既没有怀疑、也没有忧虑,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二位所言有理。只是,就凭咱们三个人,人生地不熟,回头往西南方去找,就能找到那黑衣忍者?” “这……”两个锦衣卫手下也是一愣。同时也听出了唐卫轩话里所包含的意思,不得不承认,锦衣卫们在这堺港都是两眼一抹黑,甚至连倭语也不懂,恐怕单凭自己的力量,要找一个身手不凡的忍者高手,实在是大海捞针。 如今之计,除了依靠身为小西家忍者首领、经验丰富的小西樱子外,也别无他法。无论小西樱子的举止多么可疑,也只能先死马当活马医、一条道走到黑了。 说完这话,见两个手下也不再多说什么,唐卫轩挥了挥手,带着两名手下,继续沿东北方向、朝着前面不远处小西樱子的背影追去…… 其实,在唐卫轩心中,也并非对小西樱子的可疑举动视若无睹,但是有一点,却让唐卫轩此刻对小西樱子充满了信任: 比起自己来,恐怕小西樱子更不愿意看到诏书被盗、议和失败的结果! 而此时,夕阳的余晖已经洒满了大地,最多再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太阳就会全部落下山去。眼看天色渐暗,一行四人却依旧没有找到任何的血迹或线索,任谁的心里,也不禁越来越有些焦虑起来…… 只是,此刻的唐卫轩还不知道,夜幕将至,在前方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平生前所未有的境遇。即便多少年之后,当唐卫轩再次回忆起这终生难忘的一夜时,也依然感到惊心动魄…… 第416章 路转-5 “哒哒哒——”的马蹄声,在渐行渐远的路上,显得异常的清脆与孤寂。 唐卫轩及小西樱子等四人,已经连续往东北方向奔驰了好一阵,却始终不见任何可疑的踪迹,而路上的行人却几乎已经所剩无几。尽管从后面看不到小西樱子的表情,但是在唐卫轩等三名锦衣卫的心中,恐怕追回诏书的希望已经越来越渺茫了。 尤其是唐卫轩身后的那两名锦衣卫,虽然有之前唐卫轩的命令,此刻依旧紧紧跟随在其身后,但是看向前面小西樱子背景时的表情,却是越来越充满怀疑。甚至心中不由得开始担心,除了南辕北辙、无法找回诏书以外,是否自己三人也将被带入什么埋伏或圈套之中…… 心有所想,除了握住缰绳的一只手外,另一只手,不禁慢慢地也握向了腰间的刀柄,以防万一。 很快,在小西樱子的带领下,眼前的道路,即将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看这越来越昏暗的天色,与人烟稀少的密林,任何有经验的士卒大概都会想到,这里将是伏击的绝佳地点! 随着四个人骑进了树林,两名锦衣卫握住腰间刀柄的手掌,也禁不住渗出了汗液。 仿佛是验证了锦衣卫们的担心,就在刚刚进入树林后不久,小西樱子忽然猛地一个激灵,似乎感觉到身侧的某根树枝轻轻地颤了一下,甚至还不及勒住缰绳,大喊一声: “小心——!” 只不过,“心”字喊声尚未喊出,一道寒光已经从四人右侧闪出,匆忙中,只能隐约看到是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握着匕首,从斜刺的树干上跃身而出,直扑位于四个人最后位置的一名锦衣卫! 而后,便是“当——”的一声脆响! 好在,这锦衣卫大概是早已在心里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此刻反应倒也极为敏捷,即便跨坐在马背上,依然奋力拔出了一半的刀身,硬是在最后一刻格挡住了那夺命而来的寒光! 不过,匆忙挡下了这一刀后,心中刚刚松一口气,却没有想到的是,那手握寒光而来的黑影借着跃下之力,立刻转身便横扫过来一脚! 又听“咔嚓”一声闷响,似乎是骨头折断之声!原本已经挡下匕首的锦衣卫竟被狠狠地踢中了右臂、而后直接便被踢下了马背!而其受惊的坐骑,则止不住飞奔的蹄子,又忍不住继续朝前跑了几步,一直跑到了几个人前面几十步远的地方,方才缓缓停了下来。 “咴——!” 而小西樱子等三人此刻也才刚刚纷纷带住自己的坐骑,一边抽出各自武器,一边回身查看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借着林间朦胧的夕阳余晖,唐卫轩定睛一看,自己的那名手下已经被击落下马,手臂的形状也极不正常,显然是被刚才的沉重一击踢折了手臂,但看情形应该还无性命之忧,只是剧痛难忍之下、一时疼晕了过去。 不过,待再转过神来、望向那黑乎乎的人影时,唐卫轩却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诧异之中,也不禁带着一丝惊喜…… 眼前的黑色人影,竟然正是之前在馆驿交过手的那个黑衣忍者! 虽然对方蒙着面、一身黑衣,但大腿上用黑色布带包扎过的殷红痕迹,却隐约也能看得出来。而更让唐卫轩一眼便认定其人的,便是那基本都被蒙住的面部上,唯一露出来的平淡目光。 即便是如今这样的不利形势之下,眼前的这黑衣忍者似乎依旧保持着相当的镇定,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在考虑着什么。 唐卫轩皱起眉头,忍不住再次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这个黑衣忍者。从馆驿到此的距离,粗略一算,至少已经有十余里、甚至二十里之遥,而距此人逃出馆驿的时间,也就不到半个时辰左右。 如此短的时间内,恐怕常人能够全力跑出的距离,也不过如此,而且即便不是大汗淋漓、至少此刻也会气喘吁吁。但眼前这黑衣忍者的呼吸却平稳如常,除了与之前在馆驿的气势相比略显虚弱外,依旧是一双镇定自若的目光,正紧紧盯着面前横刀策马的三人,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仿佛已看淡了胜负与生死,根本没有将其余还在马背上的唐卫轩等三个人放在眼里。 而此时,唐卫轩心中更加有些想不通的是,为何这人会如小西樱子所料、果真置身于馆驿东北方的此处,而且更不可思议的是,还居然胆敢主动出手、袭击追杀在其后的四个人。未免太过冲动了。 只是,看那人眼中的神色,又不像是个鲁莽之人,不由得更让唐卫轩心生疑惑…… 大概另一名锦衣卫和小西樱子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各自握紧了武器,仔细注意着眼前的对手,静观其变,都没有抢先出手。 一时间,双方竟然对峙在了这树林内的道路之上…… “大人,要不要上?!”等在唐卫轩身后的另一名锦衣卫大概有些沉不住气了,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 唐卫轩尚没有摸清对方的底细,总觉得对方站在原地,似乎还有什么阴谋,就是在等着自己三人出手,所以也没有草率下令,只是转头望向了小西樱子,想看一看小西樱子是何意见。 而此刻的小西樱子似乎也觉察到了对方那平静如水的目光中,好像隐藏了什么诡计圈套,只见其皱着眉头、依然有些踌躇,但是在转头看了看只剩最后一缕光辉的夕阳后,还是轻声提议道: “一直这么拖下去,待天色完全黑透了之后,一旦其再甩开我们,恐怕更加棘手。不如趁着最后的这点儿光线,先下手为强!” “好!”见小西樱子也提议抢先下手,唐卫轩点了点头,对方即便是倭国忍者中的绝顶高手,但此刻腿部受伤,绝对无法和自己三人正面对敌,而拖延下去、则于己不利。虽然心头还多少有些犹豫,但依然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随着唐卫轩一声令下,几乎与此同时,三个人稍稍散开,呈包夹之势,各自一蹬脚下的马镫,便加速冲向了对面的黑衣忍者! 而此时,眼看三个人分别包夹而来,这黑衣忍者依旧神态自若,只是将手伸进了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嗯——?! 三人定睛一看,此人掏出的,竟然正是之前其曾险些掉落的那黑布所包裹的细长之物! 难不成,就是议和的诏书——?! 心惊之余,还未待辨明黑布之中是否真的是议和的诏书,只见此人竟随即将那细长之物,当着三个人的面,猛地抛向了正上方的空中! 这…… 唐卫轩本能地仰头一看,那细长之物被抛掷到空中后,接连碰到了各种树枝,包裹在外的黑布也随即脱离开来,露出了里面黄灿灿的一个锦帛卷轴! 这回,算是基本可以确认了,那泛着明黄之色的卷轴,不是被其盗走的议和诏书,还能是什么?! 惊喜之余,唐卫轩的心底,却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觉,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 此人为何白白抛出了宝贵的议和诏书?莫非—— 猛然间预感到了什么,唐卫轩情急之下,当即两手猛地一勒缰绳,胯下的坐骑被这么猛地一勒,高声鸣叫了一声,随即高高跃起了前蹄,几乎要将马背上的唐卫轩掀了下来! 而几乎与此同时, “嗖——嗖——嗖——!” 就在这片刻之间,三道破空而出的声响已经从对手所站的位置飞速地逼近策马冲向前的唐卫轩等三人! 模糊的光线下,也根本看不清对手射出的这三枚暗器到底是瞄准着自己的哪里,但唐卫轩刚才的奋力一拉,抬蹄而起的坐骑便正好在此刻护住了其身体。 面对着同样的危险,小西樱子则在最后一刻及时跃身而起,直接放弃了战马,躲开了飞射而来的暗器。但由于事出紧急,身体被坐骑一开始的速度带动着,一同失落了重心,在空中重重地翻了出去—— 而最后的那名锦衣卫,则在情急之下,只好将缰绳往斜刺里一拉,期盼着也能躲开那黑暗中射来的夺命暗器! 随之而来的下一刻,传来的是几声战马吃痛时所发出的悲痛嘶鸣——! 唐卫轩心下一紧,也不知其余两人是否中了暗器,但自己胯下的坐骑,此刻却明显身子一颤,明显是腹部受了重创,眼看着便要倒下去了。唐卫轩只好抢先一步抽身跃到了一旁。 待再度去寻找那黑衣忍者的踪迹时,却早已没有了人影,只剩下那卷明黄色的圣旨、飘然而落,掉在了方才那黑衣忍者所站着的地方…… 而待转头再去查看小西樱子与另外一名锦衣卫的情况时,自己属下的那名锦衣卫,虽然自身并未被射中,但马匹受伤之后,却将其压住了一条腿,一时动弹不得。而小西樱子则并无大碍,虽然其坐骑同样倒在了血泊之中,但其本人却在空中翻身调整了一下重心后,依旧稳稳地落在了地上。目光也与唐卫轩一样,几乎于同时注意到了跌落在灰尘里的那卷明黄色的卷轴…… 与小西樱子立刻对视了一眼之后,唐卫轩谨慎地快速移动到了诏书前,同时在小西樱子的警戒之下,小心翼翼地拾起了地上的卷轴,深吸一口气,而后打开一看—— 第417章 路转-6 呼—— 简单地扫视了一遍诏书的内容后,唐卫轩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的石头也登时落了地…… 果然,这正是四个人所要找寻的议和诏书无疑! 虽然心中也有过怀疑对方是否会故意拿出个假诏书来鱼目混珠、瞒天过海的念头,但是仔细看这手中诏书的色彩、做工,以及诏书里面的御印,绝对不是寻常之人可以伪造出来的,更不要说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了。 只是,欣喜之余,唐卫轩颇为不解的是,那黑衣忍者舍命盗走的诏书,为何这么轻易地便又丢弃了呢……?! 难不成,这家伙还隐藏在附近,等着下一步的袭击——?! 心惊之下,唐卫轩立刻起身,警惕地四周环视了一圈,却始终也没有等到那黑衣忍者的下一次偷袭,而是在不远处的东北方向,忽然传来了“咴——”的一声嘶鸣! 唐卫轩猛然回过神来,立刻朝着那骏马嘶鸣处望去,只见一个一瘸一拐的黑色身影,刚刚翻上了之前第一名被踢落下马的那名锦衣卫的受惊坐骑,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又朝着自己和小西樱子所站的位置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 而后,便随即一拨马头—— “哒哒哒……” 听着耳畔渐去渐远的马蹄声,望着地上倒在血泊之中的另外三匹战马,唐卫轩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看来,那黑衣忍者冒险出手的目标并非自己四人,而是四人所骑着的坐骑……?! 唐卫轩一边想着,一边先收好了那宝贵的诏书,放进自己的怀里,而后又立刻走到那被坐骑压住的锦衣卫身旁,帮其努力推开了战马、脱身而出,然后转身走到路的另一旁,唤醒了吃痛之下一时昏迷的另一名锦衣卫。好在,两人倒也都无大碍,只是头一个被踢落下马的锦衣卫,一只拳头已经肿得足有沙包大小,一看便知是手臂骨折造成的。尽管此刻这受伤的锦衣卫还能起身走动,但也不住地咬着牙,显得手臂上的痛楚并未消退,反而越来越有些难耐。 虽然此番遇伏受挫、又先后落马,使得两个人都有些沮丧,但当两人发现诏书已经奇迹般地被找回后,不由得惊喜交加、一阵兴奋。 只是,唐卫轩却高兴不起来,在其看来,事情恐怕绝没有这么简单…… 首先,那黑衣忍者拼了性命方才盗出了使团所携带的诏书,没有理由仅仅为了转移三人的注意力、急着抢马逃命,便头也不回地丢弃了这堪比性命还宝贵的诏书。 难道,这黑衣忍者偷偷潜入大明使团馆驿的目的,不是为了这议和诏书……?! 其次,刚才黑衣忍者临走之时那意味深长的回眸,在唐卫轩看来,似乎是想和自己达成某项默契,尽管对方没有明说,但那目光中的意思却很明白: “给你诏书,不要再追。” 从对方三支飞镖都瞄准坐骑、却不夺命的举动,且其大腿已经受伤、再想逃走必然越来越吃力,只有杀掉三人的坐骑、并抢走最后一匹马,还把诏书也交还了回来。这一切的举动,倒也都符合这样的思路。照理说,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四人也的确不会、更无法再冒险继续追赶了…… 不过,唐卫轩却又总感觉,好像还有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不知,小西樱子又是怎样想的? 嗯——?! 当唐卫轩暂停思考、抬头四处寻找小西樱子的身影时,小西樱子却已不知去了哪里,在手下锦衣卫的提醒下,唐卫轩才在一旁的树林中,找到了刚才悄无声息独自走进树林探查的小西樱子。 似乎感觉到了唐卫轩等三人的靠近,原本正蹲在地上探查着什么的小西樱子也随即站起了身来,招招手,示意三人靠近一些。 “你们看,这一片地方还有些湿润的血迹。恐怕,这正上方的树枝,就是那黑衣忍者在此重新包扎、稍稍休息一下的地方。也正好是方才其最先出手偷袭的位置。这个地方,不仅光线良好,视野也不错,甚至还可以观察得到从堺港而来的道路上的情况……”小西樱子盯着头上的树枝,自顾自说道。 唐卫轩三人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检查了一番,情况也的确如小西樱子所说。看来,那黑衣忍者便是抢先一步冲到了这人烟稀少的树林中,正在休息之时,从树枝上眺望到了一路赶来的追兵,而后便果断下定了决心,主动出手,方才有了刚才的那一幕。另外,从地上的血迹情况来看,这黑衣忍者在此休息的时间,恐怕至少也有一柱香之久。 在小西樱子的提醒下注意到这一点后,唐卫轩和另外两个锦衣卫不禁纷纷皱起了眉头。 也不知道,那黑衣忍者是怎么做到在跃出使团馆驿的屋檐后,飞毛腿一般狂奔至此。更不知道,为何又会在这个地方耽搁了如此长的时间。那可是足足一柱香的功夫啊,包扎腿伤也应该用不了这么久,真不知道,那黑衣忍者坐在这里休息时,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何不继续快些撤离…… 难道,已经料到追兵就快跟上来了吗?不迅速撤回老巢、尽快疗伤,反而为何要在这树林里白白耽搁宝贵的时间呢……? 唐卫轩左思右想,依旧不得其解。扭头看了看小西樱子,也是双眉颦蹙,抿着嘴唇,不知在思考些什么。大概,也是有着和自己同样的疑问与不解吧…… 而此时,天边的夕阳已经只剩最后一丝余晖,夜幕即将降临。四个人下一步何去何从,总要拿个主意。 走回到大道上,望着三匹已经倒毙的坐骑,唐卫轩正打算四人带着诏书一同原路走回馆驿,但小西樱子在凝视了一番东北方向后,却深深地看了唐卫轩一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唐将军,我反对现在就回撤,应该继续追击。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刚才那黑人忍者到底是谁派来的吗?现在就放弃的话,恐怕咱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唐卫轩看了看还执意要继续去追赶的小西樱子,略有些惊讶,虽然小西樱子的话也勾起了自己的好奇,生出几分继续追上去、一探究竟的冲动,但是,稍稍想了想后,唐卫轩还是平静地说道: “非也。当下最重要的,是取回诏书。如今诏书已经到手,杨大人、沈大人他们还在馆驿心急如飞、翘首以盼,稳妥起见,我们自然应该迅速原路返回、也免得再出意外。” 听完这番话,小西樱子也没有和唐卫轩再过多争论,只是淡淡地一笑,冷冷地提醒道: “说到沈大人……怎么,唐将军,难不成你已经忘了,沈大人临行前对你我二人的特别交待了吗……?” 听到这里,尽管另外两名锦衣卫一头雾水,不知其所云,但唐卫轩却随即倒吸一口冷气—— 凡是见过诏书内容的倭国人,也不必抓获审问,当场一律格杀勿论!! 记住,宁可错杀、也绝对不能放过一个!! …… 沈惟敬不到一个时辰前所特意叮嘱的这两句杀气腾腾的话语,仿佛又回荡在了唐卫轩的耳畔。 即便是到了此刻,唐卫轩依然不太明白,沈惟敬为何要下这种莫名其妙的鲁莽命令。且不论倭国人是否能识得诏书里的汉文,就算认得,这诏书在宣读之后早晚也是要交到倭国人手里的,提早看一眼内容,又有什么太大的关系?更何况,刚才检查诏书真伪之时,唐卫轩自己也大致浏览一遍诏书的内容,似乎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不就是朝廷早就决定好的、倭国使团也已认可的那几项内容吗? 所以,唐卫轩心中一直是把这两句话当作是沈惟敬情急之下的冲动之言,毕竟这次的议和之事,沈惟敬似乎已经将其当成了毕生的心愿与目标,眼看即将大功告成之际,却被一个小小的忍者偷走了最为重要的诏书,任谁能不激动上火?!恼怒至极之时,说出那样杀气腾腾的狠话来,也就可以理解了。但似乎也没有必要去为了这话本身而去一板一眼地较真。 不过,随着小西樱子再次有意地提醒,此刻,唐卫轩猛然回想起来,当时沈惟敬说这两句话的时候,眼睛基本都是看着小西樱子嘱托的,好像这话里,还有着什么自己尚未听出的弦外之音…… 莫非,沈惟敬咬牙切齿地非要将所有接触过诏书的倭国人全部斩草除根,除了情急之下的恼怒外……还有什么别的原因不成……? 而且,这黑衣忍者的身上,也有着太多可疑之处。究竟是谁在背后打算盗取诏书、破坏议和,那黑衣忍者又为何离奇地留下了诏书,甚至小西樱子又是如何准确地判断出对方一定会逃向与馆驿内血迹相反的东北方呢?!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不禁让原本坚持原路立刻撤回的唐卫轩,越来越心生犹豫。 而此刻,正注视着唐卫轩一举一动、每一个表情神态的小西樱子,已经狡黠地微微一笑。仿佛,已经基本看出,唐卫轩最终一定会一探到底,跟着自己,继续追踪下去…… 第418章 路转-7 “嗯……”唐卫轩想了一阵之后,终于朝着自己的两名锦衣卫属下开口道:“你们二人即刻原路返回,将诏书安全地带回馆驿。不得有误!”说罢,小心翼翼地掏出了怀里的明黄色诏书卷轴,郑重交给了两人。 “诺!”两名锦衣卫接过了诏书,答应一声,但脸上却还带着犹豫之色,忍不住试着问道:“那,大人您……” “此事事关重大,不可不察!我和小西樱子继续往东北方向去搜寻,你们返回馆驿后如实回禀杨大人、沈大人与程百户便可。告诉他们,议和大事不可耽搁,若我迟迟未归……” 这一刻,唐卫轩稍稍顿了一下,忽然觉得今夜这一去,很可能是危机重重、九死一生,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决心已下,也就狠下了心来,干脆做好最坏的打算,甚至顺带着说道: “若我真的一去不回、渺无音讯,也就不用等我了!……记得归国之后,转告拙荆……” 说到这,唐卫轩原本想要不要一并将后事交待,但一来实在有些不太吉利,二者回想到独守京城家中的李纹月,倘若真的自己万一不幸有去无回、死于他乡,也真的不知该带些什么遗言给她…… 也许,无论是怎样的话语,也难以让李纹月独自承受吧…… 一瞬间,唐卫轩甚至又有些犹豫,既然已经找到了诏书,到底是否值得再跟着小西樱子去只身犯险……?! 正在犹豫之际,小西樱子在一旁忍不住冷冷地催促道:“喂!你到底有完没完?!又不是上刑场,要不要给你时间再写封遗书?我可先走一步了!”说罢,便一扭头,真的径直朝着东北方向独自上路了。 听到小西樱子的这番嘲讽,唐卫轩也不知为何,不仅没有恼怒,心情反而不再像刚才那样瞻前顾后了。 也是!自己毕竟是大明使团的侍卫领队,任谁也不会轻易把自己怎么样,就算起了冲突,对方至少也会掂量一下轻重。就算再如何危险,至少也比当年真刀真枪的战场安全得许多。这么婆婆妈妈的,的确惹人笑话。 想到这里,唐卫轩看着两个目光中依然深感忧虑的属下,干脆笑了笑:“放心吧。唐某几次死里逃生,命硬得很。你们就安心快些回去吧!记住护好诏书!” 说罢,摆摆手,便转身跟着小西樱子一同沿着脚下的道路继续朝东北方向赶去。 “大人多多保重……!” 两个锦衣卫似乎也预感到了唐卫轩这一去,前方即将遇到的凶险,但也不好再劝阻,只好拱手告辞、目送着唐卫轩与小西樱子离去之后,也无奈地叹一声气,而后带着诏书沿原路返回馆驿去了。 …… 此刻,寂静的树林中,夜色阑珊,只剩唐卫轩和小西樱子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快步走着,倒是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不过,走了一阵,小西樱子似乎觉得太过沉闷,于是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唐将军,我刚才的话,你也别见怪。作为道歉,我倒是可以回答你之前的那个问题,为何我一定执意要往这东北方向来追。如何,唐将军是否想知道其中缘由啊……?” “哦?愿闻其详!”唐卫轩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兴趣,自己的确也一直没有搞清楚,小西樱子当初那可疑却又准确的判断,究竟是如何得出的。 “实不相瞒,那屋檐上的血迹朝向哪里,都不过是障眼法而已,根本没有必要依据那血迹去判断。因为即便是樱子这样比之望尘莫及的忍者,撤离之时,也会使些花招、掩藏住自己真正的撤退路线,何况是咱们追赶的黑衣人那样的绝顶高手了!所以,无论血迹指向的是哪个方向,都不足为信……” 顿了顿后,小西樱子深吸一口气,看向东北方向的目光也变得深邃了一些: “其实,我所依据的,是从另一个角度的推断。从这个角度想的话,那黑衣忍者就基本不可能最终走向西南方向……” “嗯?什么角度?”唐卫轩兴致越来越浓,禁不住进一步追问道。 “唐将军,那黑衣人大腿中了一弩,即便体质再强、身手再好,长时间得不到医治,也必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所以,无论施展什么障眼法,他最终的目的,一定是尽快回到他的老巢、也就是指使其来盗取诏书的主人所在的地方。这也是他为何要冒险出手偷袭、抢夺我们的马匹,以便加速赶回去疗伤的原因。也就是说,真正的关键,应该是从另一个角度去考虑:究竟会是什么人,才会派那样的绝顶忍者高手潜入使团馆驿、盗取诏书?想通了这点,那黑衣人撤退的方向,自然十拿九稳!” 说到此,见唐卫轩不断颔首点头,小西樱子微微一笑,一板一眼地继续分析道: “如果真的是西南方的堺港港口的话,堺港里所住的,大多是各国的商人。虽然也不乏一些几乎富可敌国的豪商巨贾,兴许其中一两人的手下也可能会有黑衣人那样的绝顶忍者,但是,大明与倭国一旦议和成功、其后很可能会重开两国之间的海上贸易。这样的结果,对于他们来说,正是个财源滚滚的大好机会。作为商人,又有谁会和金钱过不去呢?” “那,东北方所在的……也就是咱们正在赶往的这个方向,住的又是谁?” 唐卫轩反应倒是极快,立刻便找到了小西樱子这条线索的重点所在。同时,更是眼前一亮,进一步问道: “莫非,你已经知道,那黑衣忍者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谁了?!” 话音落后,唐卫轩原以为很快便会得到一个期待已久的准确答案,但是,小西樱子却只是苦笑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回答自己的问题。 恰在此时,两个人刚好已经穿过了整片树林。走出树林之后,来到一处高坡上,唐卫轩顺着脚下的道路,借着头顶的月光,朝着东北方向眺望,就在道路一直延伸下去的不远处,已赫然出现了一座泛着点点灯火的城市! 远远望去,这座城市似乎并不像之前所见的大阪城、名护屋城、甚至一路上途经的不少大城那样,称得上是什么坚固的要塞堡垒。反而,在守卫与坚固程度上,倒是实在有些不太起眼、甚至是略显清冷,隐然间有一股肃穆之感。只见城中坐落着一座座宽阔的宅邸,均不像是寻常百姓所居之地。虽然整体规模上肯定无法与大明的京城相提并论,但是居高临下眺望而去,整个城市的结构上,倒和作为政务中心的北京城,颇有几分相似。 难道说…… 结合方才小西樱子的那一番分析,唐卫轩忽然想到了什么,而就在这时,只见小西樱子抬起手臂遥遥地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座城市,轻声说道: “那里,就是那黑衣忍者、同时也是你我此行的目的地——伏见城。” 伏见城……?! 很显然,这个新地名,对于初来乍到的唐卫轩来说,实在有些陌生。 小西樱子微微一笑,倒是不吝惜和唐卫轩多讲一些: “这伏见城,其实也是新建不久。如今作为太阁殿下总揽全国军政事务之地,但凡重要政令,大多由此处理签发。” “哦?你们那位太阁,不是住在那个什么大阪城吗?”唐卫轩忽然想到了之前的大阪城,不免有些好奇。 “额,这个嘛……”小西樱子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头疼到底该怎么和唐卫轩解释这个问题,“大阪城的确是太阁殿下的居城,但太阁殿下现在需要处理政务时,却很少在那边,而是在咱们面前的这座伏见城里……” 尽管还有些头晕脑胀,但唐卫轩也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而是又将注意力放了回来,引发了另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么说来,想偷取诏书的,难道就是你们那位太阁大人?!” 话一出口,唐卫轩自己都感到有些难以置信。毕竟这诏书本就是给那个太阁,也就是丰臣秀吉本人的。一直听说这丰臣秀吉虽是平民出身、却凭借自己的努力与手腕一路走到了如今堪称巅峰的至高宝座。上回唐卫轩也曾在名护屋亲眼见识过此人,即便称不上是人中龙凤,也的确有着当时豪杰的气度。对于这样的大人物来说,有必要这么急着先将诏书偷过来悄悄看一眼吗……?! 但是,根据小西樱子的推断,既然那黑衣忍者是往这个方向跑得,而此处又是丰臣秀吉处理政务之所,自然…… “肯定不会是太阁殿下。”谁知,小西樱子坚定地摇了摇头,“你是有所不知。在这伏见城里,不只是太阁殿下的办公之地。倭国几乎所有主要的大名,包括小西大人,在这伏见城中都有自家的府邸或驻地。” “那,也就是说……”唐卫轩望着其内足足有几十座大小府邸的伏见城,渐渐明白了小西樱子的意思。 “没错!”小西樱子目光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同样望着那不远处的伏见城,斩钉截铁地说道:“这里的各家大名,谁都可能怀有破坏议和、盗取诏书的动机,甚至是借此机会重开战端的野心!除了我家小西大人以外,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不仅小西樱子说得如此坚决,唐卫轩细细想了一下,也深以为然。更何况,那黑衣忍者也确如小西樱子所料,正是逃向了这伏见城中。 只是,望着城中如此多的宅邸,唐卫轩又微微皱起了眉头: 派出黑衣忍者那样的绝顶忍者高手前来盗取诏书、企图破坏议和的幕后大名,究竟,又会是谁呢……?! 第419章 路转-8 但其实,具体到底是哪个倭国大名在幕后阴谋破坏议和,唐卫轩并不是特别的关心。这伏见城中的众多大名,唐卫轩一共也没认识几个。至于其内部到底有着怎样的勾心斗角、相互倾扎,唐卫轩也并不在意。 只是,护卫大明使团安全、确保议和顺利完成,是自己的使命所在。而有人既然胆敢阴谋阻碍议和,则自己便有必要去详加查探、以备不测,即便不能完全除去这个隐患,至少也可以做到心中有数、对其有所提防。 而很明显,小西樱子对于查出这个幕后黑手真面目的兴趣,远远高于唐卫轩。 在道路上左右搜寻了一阵,凭借其出众的眼里,仅仅依靠月光的照明,居然也真让小西樱子找到了隐约可见的几滴血迹,沿着道路,一直断断续续地指向了面前的伏见城。 跟着这些血迹,应该便可找到最后的答案。想到这点,小西樱子的脸上,不禁泛起一阵兴奋之情。拉起唐卫轩,依靠溅落在道路上的血迹,快步奔向了伏见城…… 待二人循着斑斑点点的血迹一路来到伏见城中时,夜已有些深了。纵使是这些伏见城中的大小府邸,此刻也多已悄无声息,想必,除了院中值更的守卫外,多数大名与奴仆们也早已歇息了。尽管城中不时也有些巡逻卫队,但唐卫轩跟随着作为小西家忍者首领的小西樱子的脚步,轻车熟路地便躲开了巡逻队的视线,轻松摸到了城中深处。而一路所追寻的那断断续续的血迹,也终于来到了尽头,消失在一座府邸的后门处…… 唐卫轩仔细观察了一下,虽然天色已暗,但是面前的这座宅邸,依然给人一股朴素而又不失庄重的感觉,也不知其到底属于哪位倭国大名。即便是小西樱子,此刻也一时难以分辨出来,在稍稍想了想后,只见其掏出了怀中随身携带的绳索,同时用目光向唐卫轩示意了一下,意思一看便知,是准备让唐卫轩跟着自己一同翻入院内、一探究竟…… “喂!你真打算翻墙进去?”唐卫轩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们中土有句话说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本姑娘就是要进去查他个水落石出!看看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在暗地里使阴招、给我们小西大人背后捅刀!若是能今晚找到他们企图破坏议和的有力证据、或者探听到什么密谋,只要上报给太阁殿下,就能帮小西大人彻底扳倒这个藏在暗处的对手。这等绝佳机会,岂能轻易放过?!”小西樱子一边说着,目光中此刻也是异常的坚定,看来不趁此机会找出那幕后黑手、绝对不肯善罢甘休。 不过,小西樱子虽然说得慷慨激昂,唐卫轩却皱了皱眉,明显对于倭国内部的争权夺利不怎么感兴趣。 见状,小西樱子眼睛一转,又立刻换了一套说辞: “喂,我说唐将军,且先不论你们的沈大人交待我们务必斩草除根,一定要将那黑衣忍者格杀勿论。这里面的那位大名企图破坏议和、必将引发新的战端,十有八九也是个极度敌视、仇恨你们大明的主战派,不趁此机会揭露他的阴谋,难道就不怕他不肯罢休、继续对你们大明使团下黑手吗?你我如能联手找到证据、彻底扳倒此人,不也为了咱们两国的议和消除了一个巨大的隐患吗?” 听着小西樱子说得振振有词,唐卫轩却依旧不为所动:“依我之见,还是保险为好,我们记住这府邸的位置,明早天亮以后再来确认到底是谁的宅邸,岂不更加稳妥?” 小西樱子一听,立刻摇了摇头:“过了今晚,那黑衣忍者未必还躲在这里。而且待其伤愈后,我们也很难是他的对手。所有的证据恐怕也再难以找到。即便知道了到底是谁,没有证据,也就等于没有多少意义……” 看唐卫轩依然不动心,小西樱子不免有些生气:“总之,我是决心已下!今晚肯定要进去一探究竟。怎么,我帮你找回了宝贵的诏书,还被你的手下们无端猜疑,这种时候,你还忍心看我只身一人进去犯险?” 见小西樱子不仅晓之以理,此刻更是开始动之以情,再这么说下去,恐怕更多的旧账又会被翻出来,唐卫轩默默叹了口气,实在不想再和小西樱子继续争论下去。而且,回想到当初小西樱子还曾特别冒险去东厂张公公那里替自己求情的事情,唐卫轩的确也不太忍心看其一个人进去涉险。但是,此刻,面对着眼前的这座宅邸,唐卫轩的心中,也同样有着一种强烈的预感,一旦入内,也许就真的有去无回了……如今身负重任、还是稳妥起见为妙,但无奈于小西樱子杏眉倒竖的逼视,无奈之下,唐卫轩干脆找了个别的理由加以劝阻,指了指身上的衣甲说道: “好吧,就算你说的有理。可我这一身锦衣卫的装束,倘若被人撞到私闯倭国大名府邸,议和大事岂不毁于我手?!所以,咱们还是明天……” 谁知,小西樱子还不待唐卫轩将话说完,立刻打断道:“那,照你的意思,如果旁人看不到你这一身锦衣卫的衣甲,也就无妨了?” “这……”唐卫轩快速地思考了一下,此地均是深宅大院,也不见什么卖衣服的店铺,恐怕天亮前也不太可能找身其他衣服换上,既然如此…… “没错!若是旁人看不到我这锦衣卫衣甲的话,便答应和你一起入内……” “哈哈,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小西樱子狡黠地一笑,“我知道你定以为我没有办法此刻帮你马上搞到其他衣服,不过,我可有别的办法!” 说罢,小西樱子竟然直接解开了自己的紫色外衣,快速地脱了下来…… 而后只见其两手一抖,那紫色外衣竟明显比在其身上时又宽大了一圈,刚好可以供一个成年男子充作外套、裹住衣甲。看来,只是因为套在小西樱子瘦削的身上后又扎紧了不少,平时看得正合身。但关键时候,倒是可以将里面多余的料子直接用匕首裁下来当作包扎伤口的布条,同时一样可以用剩下的外衣部分包裹住身体,充当黑夜中的保护色…… “给!用这个裹住你的衣甲,就没人看得出来了。” 唐卫轩还在愣神之际,小西樱子已经将那紫色的外衣递了过来,而自己身上则只剩最后一层贴身布衣,更显单薄。 没想到小西樱子还会有这么一手的唐卫轩,此刻登时无言以对,叹了口气后,只好默默地接过了还带着小西樱子些许体温的紫色外衣,并用其裹住了自己的锦衣卫衣甲,虽然多少有些别扭,但却的确不容易被认出真实身份了。 “呵呵,还挺合身的。”小西樱子打量了下唐卫轩上下均已被紫衣罩住的装束,倒是有几分像个倭国的忍者了,忍不住微微一笑,而后便将绳索拴好在宅院的墙头,准备动身翻墙。不过,刚拉紧绳子,无意中用余光忽然瞥见了唐卫轩腰间的那柄长长的绣春刀,于是皱了皱眉,轻声提醒道:“对了,你这长长的佩刀可不能带着进去。不仅容易发出响动、暴露行踪,快速行动时还极为碍事,不慎掉落的话更是留下一个大把柄。干脆藏在外面的草丛中吧。反正我们一旦交手,你这长刀也未必有用,反倒还不如你那出其不意的弩箭威力更大!” 唐卫轩想了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不过,小西樱子并不清楚的是,程冲斗所赠给自己的润物弩,一共最多可装三支弩箭,前面已经用过了两支,现在也就只剩最后一支弩箭。恐怕,不到万不得已的最后关头,绝不能轻易使用了。 将绣春刀藏在府邸外的草丛中后,紧跟着小西樱子,唐卫轩也随即翻入了墙内…… 也许是老天保佑,两人在墙内落地的位置,刚好是在一处园景假山旁,有了这假山的遮挡,虽然一时看不太清府邸内各个房间的情况,但宅邸中偶尔来往巡逻的武士卫队,倒也都没有觉察到已经有两个外人侵入到了院内。 躲在假山后,稍稍观察了一番附近的状况后,随即有一队身着常服、提着灯笼的巡逻武士,从左边的角落踏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过来,从假山前经过之后,则又沿着其巡逻的固定线路,继续往右侧渐渐走远了…… 待确认那队巡逻武士的确已经注意不到假山这边的情况后,小西樱子正准备带着唐卫轩动身快步移动到一旁最近的房间附近探听动静,而这时,在左侧不远处的一角,却又突然传来了新的一阵脚步声…… 莫非又是一拨巡逻队?怎么这里的守卫这么严密……?! 第一次作为忍者一样偷偷潜入他人宅邸的唐卫轩,此刻不禁皱起了眉,这样下去,不断有一拨拨的守卫来往巡逻的话,两个人岂不是就一直困在这假山背后、永远出不去了?! 不过,待这支新的巡逻队脚步不断靠近之后,唐卫轩却似乎听出了一些异样,这回的脚步声,明显比刚才那队沉重了一些,而且,明显还伴有甲胄晃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有些好奇的唐卫轩借着假山上的小洞偷偷瞄了一眼,果然,与刚才那队身着常服的巡逻武士相比,这次来的这拨武士人数明显少了一些,仅有四人而已,但是个个都是身披铠甲、全副武装,不仅如此,不同于刚才那队按部就班、稍显松懈的巡逻队,这四个武士的目光始终在朝着四周不断扫视,好像充满了警惕。 正有些好奇,为何这四个人如此不同,在宅中夜晚寻常的巡逻、也要这般如临大敌,小西樱子忽然轻轻拍了下唐卫轩的肩膀,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一脸全神贯注的表情,好像在仔细倾听着什么。而就在下一刻,两个更加不同的脚步声,好像是紧跟在四个全副武装武士的后面,也随即走近了过来。而且,这后面的两个人,一边走着,一边还低声说了几句倭语。听声音,来得似乎是一老一少,其中年长之人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厚重,而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则稍显局促。 虽然唐卫轩听不懂倭语的意思,但小西樱子却是猛然间两眼一亮,隐约听到了这样的一段对话: “这么晚了,还要特意把我叫醒。怎么样,是那件事顺利办妥了?” “在下也不知道。但是,那位大人……这次……是带着伤回来的……” “哦?还有这等事?难不成……” “这个……在下也不敢肯定。但他坚持要即刻面见主公,说有要事禀报!” “知道了。莫慌,带我去见他吧……” “哈衣!” 第420章 路转-9 “咚—咚——咚———咚————” 四个铠甲武士与那一老一少踏在木板走廊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终于慢慢地什么也听不到了,而后也并没有其他巡逻队再随之出现。 根本听不懂刚才那番对话的唐卫轩,这时才多少松了一口气,但一旁始终紧盯着那一老一少消失位置的小西樱子,则两只眼睛里已经迸发出激动而又兴奋的目光! 比起一头雾水的唐卫轩,很显然只有小西樱子才切实明白,刚才那番话的真正价值! 没有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这下好了,也根本不用浪费时间逐个房间查探,那期盼已久的答案,已经近在眼前! 时间紧急,小西樱子也顾不上和唐卫轩详细解释,挥一挥手,便直接带着唐卫轩悄无声息地俯身跟随着刚才那一老一少消失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虽然这府邸的面积着实不小,小西樱子一时也不清楚刚才的一老一少如今到底到了哪里。不过,这却完全难不倒经验丰富的小西樱子,一双冷艳的双眸在黑暗中仔细观察了一圈,很快便在不远处一个僻静角落的小屋前,找到了那四个全副武装的护卫武士。 不知是为什么,四个武士中,正有其中两人站在小屋前的地面上,在对着途径那偏僻小屋的巡逻队摆摆手、似乎是在用动作静悄悄地下达了什么指令。而那些身穿常服的巡逻卫队也在恭恭敬敬地弯腰施礼后,立刻转而去其他地方巡逻、统统刻意绕开了那一片角落里的区域。 其余两名武士,则一动不动各执武器,一左一右、面朝外侧,分别跪坐在那倭式小屋拉门前的木板走廊上。另有一个十来岁左右、尚未元服的侍童小姓,同样恭恭敬敬地跪坐在那拉门旁,似乎时刻准备着听从屋内的召唤。而小屋之中,则微微闪烁着一缕烛光,好像已经有人在内,正秘密地商谈着什么要事。 小西樱子微微一笑,这四个负责护卫的贴身武士实在是耿直,为了保证屋内的秘密会谈不会被旁人打扰或者偷听到,甚至干脆支开了所有的巡逻队,但却只守正面,而根本忘了还有后面可以绕行。大致观察了一下路线后,小西樱子带着身后的唐卫轩静静地绕了一个弯、避开了正面铠甲武士们的视线,很快便来到了那僻静小屋后面的一处同样摆有假山、水塘等园景的小院里。 而那小屋后侧的拉门,便正面朝着这颇有几分雅致的园景,在那后侧拉门的一旁,还有一扇尚未完全掩上的纸窗。侧耳倾听,似乎正有微弱的轻声细语,从屋子里透过这窗缝,缓缓飘了出来…… 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心脏已激动地砰砰直跳的小西樱子却并没有急不可耐地冲过去,而是再次极其严肃地和唐卫轩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后,几乎完全柄住了自己的呼吸,先是从二人所站的泥土地面上轻轻迈上了倭式房屋外围通常都会为了防潮而架高的木板走廊,之后更是俯下了身子,向着那半掩住的窗户下极其小心地慢慢贴近过去…… 早已注意到小西樱子激动表情的唐卫轩,心中自然也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想必,从刚才途经假山前的那一老一少的倭语对话中,小西樱子已经获取了一些重要的线索,于是引导着自己前来探听情况。更何况,小屋正门那四个披甲守卫,一看便知是身经百战、以一当十的精锐武士。那样如临大敌的严密守护,无形中等于也是在欲盖弥彰地告诉别人:这小屋之中正在谈论着极其重要的事情! 此刻,唐卫轩也亦步亦趋地学着小西樱子的动作,屏气敛声,一同无声无息地慢慢贴近到了那半掩着的窗户之下,侧耳一听—— 嗯……?! 确实有两个人的话语声从屋里轻轻地传了出来,而且,其中一人的声音,似乎就是刚才路经假山前的那个年长之人。而另一个人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听不太出来之前在哪里听到过,但仅就声音而言,似乎年纪也已不小…… 只可惜,两人不仅声音极低,而且所说的又都是倭语,唐卫轩一句也听不懂,不禁深感遗憾与无奈。不过,此时唐卫轩身旁的小西樱子,却是正全神贯注、一脸专注地,凭借其出众的耳里,将窗缝间传出的对话声,一句不落地全部听入了耳中: “……事情的经过,基本就是这样。在下斗胆、违背了主公的命令,将诏书归还给了大明使团之人。如果主公认为这是在下的过失,我愿切腹自尽、以承担全责。”那个陌生的低沉声音说得十分的坚定,虽然声音中稍显沙哑,但是话语中的气势,却依旧是中气十足。 “……原来事情是这样……”之前假山前所听到的年长之人的厚重声音如此回应道,在顿了顿后,又继续说道:“半藏,你先起身吧。多少年来总是全身而退的你,这次居然受伤而归,也是辛苦了。我,从未怀疑过你的忠诚,也始终信赖你的判断与能力。你多是在外单独行动、独当一面,也不可能凡事事无巨细都要请示之后再行动。正因为如此,我也授予你在外行动时当机专断、先斩后奏之特权。而你也从未让我失望。在汉城的时候,你的关键决断与行动,就极其地出色……只是,这一次,你为何要将已经到手的诏书原物奉还,我希望你也要有一个充足的理由。” “多谢主公的信任!”声音沙哑之人似乎异常的坦荡,平静地说道:“在下之所以斗胆这样做,虽然违背了主公的表面命令、但却认为并没有违背主公此次行动的初衷。甚至,在在下看来,只有这样做,才算是更加切实地贯彻了主公一直以来的根本意志!” “哦?”声音厚重之人似乎有些好奇,但声音中却并没有丝毫的波澜,依然还在等待着下文。 “启禀主公,在下在赶至堺港东北方十余里外的那片树林中,简单清理腿上伤口、稍稍休息、借以恢复体力之时,顺便打开了那使团所带来的议和诏书。尽管在下原本识得的汉字并不太多,但在朝鲜的一年多时间里,却也借机学习了不少的汉文。所以通读了一遍其中的内容之后,也能基本明白其含义……”说到此,那沙哑的声音稍稍停顿了一下,而后更是压低了其声音,继续说道:“在下斗胆改变原有计划、弃还那诏书的原因,就是因为在下于那议和的诏书之中,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惊天的秘密……?!” 听到这里,不仅屋中那原本声音沉稳之人的语气中也已经稍稍出现了些许的期待之情,在窗外偷听的小西樱子,此刻也更是已经将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几乎面无血色…… 只有贴在小西樱子身旁的唐卫轩,什么也听不懂,只能静静地俯身在原处,默默地被迫听着屋内断断续续、呜哩哇啦的倭语对话,完全不知其所云。而在这近乎百无聊赖的干等中,第一次与小西樱子长时间靠得如此之近的唐卫轩,鼻子中也溢满了小西樱子身上的那股特有的恬淡香气,总是感觉难以集中注意力…… 其实,原本在罩上小西樱子的紫色外衣时,这股奇妙的香气就让唐卫轩感到些许的不太自在,而随着两人一直俯身在窗户之下,相互紧紧地靠在一处,唐卫轩不仅能感觉到小西樱子那不知为何越来越急促的心跳,这股来自小西樱子身上的恬淡香气也越来越地浓烈起来。加上难以听懂屋内的倭语对话,更是让唐卫轩很难再静下心来、保持住注意力,甚至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些莫名的感觉…… 心急于知道屋中谈话内容的唐卫轩,忍不住在强自镇定了一下后观察了一下身旁小西樱子的表情,想借以判断一下屋内对话的大致情况。但这一看之下,唐卫轩也是暗暗吃了一惊:方才还因激动和期待而满脸涨红的小西樱子,此刻居然显得极其的紧张,不仅眉头紧锁、满脸煞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噩耗一般,甚至额头上也渗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 而听到屋里的对话说到这里之时,早已胸中剧烈心跳的小西樱子,也不知为何,更是忍不住轻声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幸好其抿紧了嘴唇,没有发出什么明显的声响…… 见原本印象中那个生死关头也都能凛然面对的小西樱子,眼下居然也会有如此紧张的表情,受其感染,唐卫轩的心情,不禁也有些忐忑起来。但却又不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而这时,在顿了顿之后,屋内的那个沙哑的声音,又继续说了下去: “这个在下无意中发现的惊天秘密,就是,小西行长他……嗯——?!” 不知是怎么了,屋内的那个沙哑声音居然自己忽然停住了,只听其十分警惕地用鼻子嗅了几下后,随即警觉地低声问道: “主公,容在下冒昧问一句:这屋子中,今日可有女眷待过?” “嗯?为何如此问?这里从来都没有来过女眷……” “那……这隐约而来的香气,恐怕,就只有一个解释了!”话音未落,就连窗外的唐卫轩,都听到屋内那声音沙哑之人似乎忽然站了起来,而后很明显地提高了声音,朝着二人所在的窗户位置,阴森森地说道: “没想到,你这小西家的忍者丫头,胆子倒真是不小——!” 第421章 路转-10 “不好!快——” 小西樱子一听这话,心惊之下,刚刚喊出三个字,连最后一个“撤”字还未来得及出口,一支飞镖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空而出,擦着细细的窗缝,登时从屋内飞射了出来! 还好小西樱子反应也不慢,原本还将耳朵紧贴在窗缝附近,这时本能地急速俯下身去,及时地躲开了这一袭击。 而随着这支夺窗而出的飞镖、与小西樱子情急之下的喊话,唐卫轩再听不懂屋内的倭语对话,此刻也猜得出来是两个人的行踪已然暴露无遗! “快!立刻从这里翻墙而出!” 刚刚躲开一镖的小西樱子一把拉起了唐卫轩,一边疾步跳下小屋后侧的木板走廊,一边指着小院里此刻最近的院墙,急促地喊道。 而此刻,屋内也随之传来几声喝令,不仅原本守卫在小屋正面那四个铠甲武士迅猛的“咚咚咚”脚步声已经从两侧越来越逼近小屋后侧,随着铠甲武士们接连不断的几声呼喝,周围也不断有守卫巡逻队的脚步声、呼喝声传来,伴着影影卓卓的火光,全部快速围拢向唐卫轩与小西樱子所在的这个偏僻的角落…… 情急之下,唐卫轩和小西樱子再也顾不上别的,双双纵身一跃,两手便攀住了院墙的顶端,准备立刻翻墙而出、急速撤退。 而就在此时…… “嗖——嗖——!” 二人的身后,却又传来两支利器破空而来之声!听声响,似乎正分别瞄准着刚刚攀上院墙的两个人的后心要害! 这暗器射来的速度之快,唐卫轩还根本来不及躲闪,何况手里也没有任何的武器可以用于格挡,只好暗自狠下心来,继续努力攀登,希望可以赶在身后追杀而来的利器射中自己之前,及时攀上院墙! 而唐卫轩身旁的小西樱子,此刻则敏捷地用左手依旧抓紧了墙头,同时迅猛地扭过了身子,在用双眸急速看清那两只利器射来位置的几乎同一刻,借着自己身体扭转的冲力,仅用松开的另一只右手,飞快地同时甩出了两只十字剑——! 小西樱子的这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眨眼之间两只十字剑便已全部出手。即便是一旁用余光看到这一幕的唐卫轩,若不是此刻自己命在旦夕,想必也禁不住立刻鼓掌赞叹一番。 而随着小西樱子单手甩出的两只十字剑业已飞出,唐卫轩不禁也将自己的性命赌在了小西樱子的十字剑上,倘若能够双双正中目标、挡下身后的利器,则两人顷刻之间便能顺利逃出生天!但若是未能准确地拦截住夺命而来的那两支利器…… 唐卫轩心中非常地清楚,罩门大开的两个人此时已再无还手之力,一旦被射中后心,即便不会当场毙命,恐怕一旦受伤,也必然难逃被俘的结局…… 而就在唐卫轩正默默祈祷着的时候,只听“当——当——”两声脆响! 距离之近,大约也就是在离自己后心还有一丈许的地方! 随着这两声脆响之后,原本破空而来的那两支利器,似乎声音为之一变,分别偏离了原有的方向—— 只听下一刻耳畔“砰——”的一声沉闷响声,唐卫轩侧头一看,其中一支透着阴冷之气的黑色飞镖竟然刚好贴着自己的耳朵,深深地扎进了距离左耳不过半寸之距的墙壁中! 好险——! 不过,毕竟是躲过了这一劫,唐卫轩惊喜之下,立刻顺势鼓足了力气,借着这个空隙,脚下踩着院墙奋力一跃,终于顺利攀上了墙头! 这样一来,就算是一只脚已经踏离了地狱。 只是,刚刚打算松一口气的唐卫轩还未来得及继续按照既定计划与小西樱子一同越墙而出,耳边却又传来另一个异样的沉闷声响: “噗——!” 嗯——?!怎么了——?! 唐卫轩心中忽然一紧,立刻扭头去看,发现方才仅靠一只左手紧紧抓住墙头的小西樱子,此刻整个身子虽然依旧挂在墙边,却正在剧烈颤动着、看起来已是摇摇欲坠。 唐卫轩再定睛一看,原来就在小西樱子身子左侧锁骨稍稍靠下、接近肩膀的位置,已经赫然插入了一柄与刚才自己耳畔一模一样的黑色飞镖!尽管是在黑夜之中,借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光,唐卫轩也能基本看清,殷红的鲜血正从其受伤处汩汩冒出…… 随着狠狠中了这一击飞镖,小西樱子吃痛的左肩似乎再也承受不住,眼看便要完全松开、彻底掉落回院中。而闻声赶来的那些铠甲武士与守卫巡逻队,此刻已举着火把,纷纷冲入了后院,距离唐卫轩和小西樱子所在的院墙,仅有最后十余步之距。 “快——!抓住我的手!”唐卫轩一边在墙头立刻俯下身子,伸出自己的右手,一边大喊一声,也不知挂在墙边摇摇晃晃的小西樱子意识还是否清醒,能否听见自己的呼喊。毕竟,那受伤的部分,已经非常靠近心脏所在的位置,也不知是否已经致命。但无论如何,唐卫轩还是希望小西樱子尚能还有一口气,可以将手递给自己、或者再多坚持一下,哪怕只多坚持片刻也好! 但遗憾的是,小西樱子的右手却迟迟没有伸得上来,而那受伤的左臂,也终于无力地松开了墙头…… 眼见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唐卫轩只好奋力一扑,试图去抓住小西樱子已经慢慢松开的左手!或许,使出全身力气的自己,还有一丝希望可以将看似已然昏迷过去的小西樱子拉上墙头,再背着其一同撤走…… 但,可惜的是,待唐卫轩的手扑过去时,却还是慢了半拍,仅仅擦了一下小西樱子的手背,却未能及时抓得住正在跌落院内的小西樱子…… 只听“扑通——”一声,小西樱子的身体已经倒在了院内的墙根下。 这—— 唐卫轩眼睁睁地看着小西樱子跌落院内,即将落入那些冲在最前的巡逻队手中,心中不禁一阵冰冷。与此同时,更是涌起一股冲动,自己是否应该一跃而下、奋力救出小西樱子?! 毕竟,方才若不是小西樱子回身接连发出的那两支十字剑的其中一支,替自己挡住了后心的要害,恐怕自己此刻早已毙命。而眼看身为同伴的小西樱子眼下即将落入敌人之手,更是让唐卫轩涌上一股拼力救出对方的冲动! 不过,心中理智的一面,也在不断提醒着唐卫轩,且不说小西樱子胸前受了重伤、现在生死未卜,即便真的有可能将对方救出这宅邸,也未必能保住其性命。而自己眼下更是手无寸铁,连绣春刀也未带在身边,赤手空拳,又凭什么背着小西樱子,再从几十名手握利器的守卫的重重围困中,杀出一条血路呢?!对于已经基本脱离险境的自己来说,冒险再跳下去的举动,无疑是鲁莽的送死行为,不仅根本救不了对方,恐怕连自己也会再度一同白白搭进去! 这个道理,唐卫轩也绝非不明白。 但……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弃小西樱子而不顾、独自灰溜溜地逃之夭夭?! 那样的话,不仅自己对于刚才的那番屋中的倭语对话什么也没有听懂、根本未能获得任何的有用信息,反而还白白地葬送了小西樱子一条性命。一时间,唐卫轩心中两股力量似乎在不断纠结、挣扎着,但其实,无论是走哪一条路,都一样充满了前景灰暗、希望渺茫。 或许,在树林中夺回诏书之后,自己根本就不该答应小西樱子来此涉险,而是应当坚决劝阻其进一步深入的想法,一同及时返回堺港的使团驻地! 只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忽然,可能是小西樱子最后一刻的回光返照,已经倒在地上的小西樱子,此刻竟然又极其虚弱地努力睁开了双眼,似乎也看到了站在墙头,正望着自己、不忍独自逃走的唐卫轩的凝重表情。 “你……你快……走……!” 虽然周围快步围拢上来的巡逻队们已经距离二人只剩咫尺之遥,嘈杂的脚步声与呼喝声中,小西樱子的声音已经细若蚊呐,但是其表情与口型,却依然让唐卫轩看得真切。 而此时,围拢上来的巡逻守卫们好像也看清了墙下受了重伤,已然无力反抗、甚至起身的小西樱子,以及站在墙上、陷入进退两难窘境的唐卫轩。仿佛已明白了此刻的局势,巡逻守卫们反倒不再急于抓住已成瓮中之鳖的小西樱子,而是不慌不忙地一步步慢慢靠近,同时纷纷仰起头,饶有兴趣地望着墙上赤手空拳的唐卫轩。似乎还在刻意留给唐卫轩做决定的最后机会,看看其是否会蠢到也一同跳回院内、与小西樱子一起束手就擒…… 而与此同时,唐卫轩也注意到,一部分后排的巡逻守卫,此刻反而在几个头目模样的人的带领下,纷纷绕向了府邸的正后门处。很显然,这些围而不攻的正面守卫们,并非觉得唐卫轩会鲁莽地再跳回院内,但是,借助于唐卫轩此时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与不忍,倒是可以再刻意拖延些时间。 当从正后门分别包抄而至的守卫们连院外的街道上也彻底围拢、封死以后…… 那时,再对同样身陷重围的唐卫轩动手,岂不更是万无一失! 第422章 路转-11 其实,此刻的唐卫轩,并非没有看穿对方正面牵制、背后包抄的诡计,若是再不及时越墙而出、夺路而逃,恐怕过会儿自己就是想走、也根本来不及了!这个道理,唐卫轩自己心里也是非常的清楚…… 但是—— 望着倒在墙下的小西樱子,唐卫轩却依旧迟迟没有移步…… 而这个时候,两个小头目一样的守卫武士,似乎是开始有些担心唐卫轩会赶在院外的包围合拢之前越墙逃跑,双双又慢慢地向前靠近了几步。此时,已经几乎站在了小西樱子的身边,仅有最后两三步之遥。 也许是出于绝对的自信,或者是发觉唐卫轩此刻手无寸铁、可能怕自己的逼近不慎吓走了对方,这两个守卫武士便连手中的倭刀都没有拔出鞘,缓缓地移动着脚步,慢慢靠近了过来。其中一人甚至握着自己的倭刀刀鞘,用刀柄指了指墙头上的唐卫轩,而后说着什么。虽然呜哩哇啦的倭语唐卫轩听不太懂,但对方那轻蔑口吻中的讽刺与拖延之意,却是听得明明白白…… 望着院内越来越逼近小西樱子的这两个守卫武士,同时耳畔也隐隐传来了院外左右两侧街道上越来越近的阵阵急促脚步声,终于到了最后下定决心、作出选择的时刻—— 只见,众多目光交汇处的唐卫轩,直挺挺地站在墙头,深吸一口气,忽然仰天朝向了西面,望了眼夜空中清澈的明月、与漫天的星斗,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而后暗暗地轻声独自默念着什么。 正用焦急的目光盯着墙头唐卫轩身影的小西樱子,此刻意识已经越来越有些模糊,再加上唐卫轩的话音说得极其轻微,因此也只能隐隐约约地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如今……已别无他法……尽管……但……决心……已下……请……原谅……” 听到唐卫轩的这番独自默念,这一刻,小西樱子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中虽然多了几分欣慰与轻松,但随后,也不知是因为疲倦还是什么原因,小西樱子默默地闭上了自己的双眼,而在此刻,那冷眼而又惨白的脸上,也不由得透出一丝淡淡的失落与悲伤…… 而这失落与悲伤化在了一起,相互交织着,似乎也越来越沉重,只见那面无血色的绝望之情中,仿佛已到了万念俱灰的境地。 但最终,却又不知为何,渐渐地,小西樱子的脸上,最后还依旧是恢复了原本那份欣慰的坦然…… 而这个时候,听到墙头上唐卫轩似乎终于微微动了下腿,大概也是已预感到这将是二人最后的诀别,小西樱子还是忍不住再一次努力睁开了双眼,又一次地望向了墙头—— 这时,出乎小西樱子意料的是,唐卫轩还未像自己期望与预想地那样离开,而是竟然也在这最后的时刻望了一眼墙下的自己。 而那片刻前还凝结在唐卫轩表情中的纠结与凝重,这一刻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些许的歉意与遗憾。同时,在那正望向自己的坚定而又决绝的目光中,小西樱子再一次百感交集地确认出,此时唐卫轩的心中,想必已经终于做出了一个最为艰难的决定—— “愿唐君你,武运昌隆……” 小西樱子实在不忍再去看唐卫轩纵身一跃、转身离去的那一幕,默默地说出了这最后一句话后,便再次慢慢合拢了双眼,放松了全身,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呵呵,这个家伙,好像还没有觉察到我们的拖延之计、迟迟不肯果断逃走,倒是笨得可以啊。”此时,其中一个走上前来的守卫头目,正笑着打量了下墙头上刚才无力望向天空、默默低语的唐卫轩,轻声对着身旁的同伴说道。 而其身旁的另一个守卫头目也轻蔑地笑了笑,继续举着自己手中尚未出鞘的倭刀,用刀柄指了指墙上一动不动的唐卫轩,侧过头来附和道:“是啊,就算不逃,那有种便下来决一死战啊!哼,还不是没这个胆量!依我看,这家伙他就是……是……” 说到此,这守卫头目的话语却忽然戛然而止,不再发出声响—— “嗯?你怎么了?”身旁的同伴不禁有些好奇,随即扭过头来看,却目瞪口呆地发现—— 无声无息中,一支幽黑色的弩箭,已经深深地射入了那名守卫头目的喉咙,只剩下弩箭尾部的铁羽尚留在外面,似乎余力未尽,正在微微颤动。而那弩箭的其余部分,则已几乎全部穿透了身旁这守卫头目的颈部!一股股夺目的鲜血,正止不住地从其喉管伤口处与已然合不拢的口中滚滚冒出…… 而这被顷刻间贯穿了脖子的守卫头目,此刻,那原本轻蔑的目光中,顿时已也失去了生气,只是瞪大了眼睛,无神地望向墙头,似乎还没有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甚至就连方才还举着佩刀的手臂,摇摇晃晃地,也还未来得及放下…… 这——?! 简直被眼前一幕惊呆了的另一名守卫头目,反应倒也不满,立刻从惊异中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这弩箭唯一可能的出处!顿时便本能地抓住了手中倭刀的刀柄,做好了戒备的准备,同时,猛地抬起了头来,再一次将目光扫向了墙头上的唐卫轩处!而心中也忽然间有些惊慌起来: 墙头上的这个家伙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弩,难道说,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打算掩护自己越墙而逃吗?!派去院外包抄的人马,大概还没有完全完成合围……这可如何是好?! 而就在这另一名守卫头目将目光刚刚移动到半途中、同时惊慌失措之际,更加令其难以置信的一幕,则已经逼近到了眼前—— 墙头那个迟钝的身影,果然已经下定了决心,跃身而出! 但是…… 也不知这人是不是真的疯了,还是守卫自己的眼睛坏掉了,那身影所跃出的方向,竟然并非是预想中的院墙外,而是数十个守卫所在的院墙内!! 这……这怎么可能——?! 还不待这剩下的守卫头目反应过来,只见这身影已飞快地纵身跃下了大半,伸出一脚,稳稳地踏在了身旁那已被射穿喉咙的守卫武士的胸前,同时一只手敏捷伸向了其还举在半空中的那柄倭刀,“啪”的一声,便一把将那指向空中的倭刀刀柄握在其掌中—— 而后,只听紧跟着“刷——”的一声脆响,那一跃而下的紫色身影已经一脚蹬开了脚下被射穿了喉咙的守卫,借着这股向上的力道,一下子便将那半空中的倭刀拔出了刀鞘! 而后,随着一道冷冷的寒光轻轻地兜了半圈,还不及另一名守卫眨下眼睛,伴着那紫色身影蹬开自己同伴后的再一次下落,那原本在半空中又慢慢划了个半圆弧的寒光,忽而一下子猛然间加速,直奔着守卫的面门直劈而来——! 不好——! 情急之下,这守卫头目这才想起拔刀,但是,腰间的刀身刚刚拔出了仅仅一寸许,那冷冰冰的寒光便已在自己的颈前一闪而过! 虽然其手臂依然还在向外“刷啦啦”地慢慢拔出着腰间的佩刀,但短短一瞬之后,这守卫的喉头立刻便感到一股湿润的甜腻,同时,一口殷红的鲜血也已从自己的脖颈处喷溅而出!喷流不止的血花,竟足有一丈余高! 痴痴地望着眼前喷溅出的原本属于自己的鲜血,这守卫依然无力地在努力着,近乎机械地还想再拔出那迟迟尚未出鞘的佩刀,但无奈手臂上的力气却再也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止不住喷洒的大片血花,将眼前这手握倭刀的紫衣人身上,喷溅得一身血淋淋的殷红。 随着“扑通——扑通——”两声沉闷的倒地声,两名片刻前还活生生的守卫头目一前一后、几乎同时无力地瘫倒在地。而当众人惊诧地将目光从地上的两名守卫头目的尸体再移回原本两人刚才所在的位置时,已有一个刚刚从墙头跃下的紫色身影,稳稳地两脚踏在地面上,站在了院内众多惊讶地合不拢嘴的守卫们面前。而同时,这紫色的身影,也将原本倒在地上的小西樱子,与迎面的众多守卫,隔开了两边…… 似乎是觉察到了有什么不对劲,原本已静静闭上眼睛的小西樱子,此刻又忍不住再次睁开了双眼,扭头一看这护在自己身前的背影,仿佛也是惊讶地一时愣住了! 直到片刻之后,渐渐回过神来的小西樱子,才努力地从口中吐出了几个字: “你……这笨蛋……真是……够蠢……你……你为何……还要……回来……啊……” 语气中尽管充满了责备、遗憾与失望,但却不知为何,小西樱子那本已面无血色的脸上,却似乎多了一丝红润,表情中,也掩饰不住一缕暗暗的喜悦与欣慰…… 不过,那背对小西樱子的背影,却没有看到其此刻的表情,也仿佛并未听到其责备一般,并没有作出任何的反应。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手握刚刚夺下的倭刀,翻转了一下手腕,熟练地甩去了刀身上的鲜血。 而后,面对着眼前数十个瞠目结舌的守卫们,这身影竟忽然一把扯去了身上沾满血污的紫色外衣,众目睽睽之下,露出了外以内,那一身锃亮夺目的锦衣卫千户衣甲—— 第423章 路转-12 这——?! “呼啦——”一下,望着眼前这忽然一把扯去了紫色外衣的夺刀之人,原本围拢在近旁的守卫们,不由得立刻纷纷后退了一步!既因为这面前之人一跃而下,转眼之间便接连干掉了两名守卫头目,更是因为,面前此人所身穿的这一身从未见过的中土风格的衣甲…… “他……他不是个忍者吗?!” “对啊!这是一身什么打扮?不仅不像是忍者,而且甚至就根本不像是咱们倭国的服饰……” “没错!这一身怪异的衣甲,似乎颇有几分大明中土之风……莫非,是中土大明国那边派来的忍者?!” 而在这个时候,守在小屋后门前、依然恭恭敬敬跪坐在后侧拉门外的那个侍童小姓,也在低声地朝着屋内汇报着什么,同时,侍童小姓的两眼也在始终不断地盯着唐卫轩身上的精致锦衣卫护甲。而后,更是不断地轻轻点着头,似乎听懂了什么吩咐,随即便立刻起身、快步离开了小屋后侧,绕开了众多的守卫,也不知去向了哪里…… 不过,这一幕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守卫们依旧是在纷纷低声议论着,一时不敢上前,毕竟面对如此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情况,众人不由得都有些困惑。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忽然,一声喝骂从众守卫身后的小屋处传了过来。 而这一声喝骂,不仅引得众守卫纷纷回头去看,就连手持倭刀、原本屹立不动的唐卫轩,身体也微微一颤,握紧了手中的刀柄,目光中也似乎忽然闪耀着什么光芒,立刻扭头看向了小屋的方向—— 莫非,这喝骂之声,是来自于小屋内那个始终尚未露面的幕后大名?! 不过,待众人转头去看时,这才发现,原来,那喝骂之声,并非发自小屋内,而是来自于站在小屋外木板走廊上的其中一名铠甲武士。见众守卫迟迟不肯上前,这身份不低的铠甲武士终于忍不住下令道: “给我上!管这家伙穿什么衣服,无论何人,胆敢擅闯主公府邸,就是罪无可赦!还不速速给我将他们二人擒下?!” “哈衣——!” 众守卫答应一声,随即脸上杀气毕露,纷纷拔出刀刃,一边张嘴大声吼叫着、一边张牙舞爪地涌向了唐卫轩所在的位置…… 深深地运起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倭刀刀柄,唐卫轩方才望向那小屋时刚刚迸发出的光芒在这一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而起的,是一股冰冷的漠然,与饱含浓浓杀意的决绝—— 只见冲上前的守卫们挥舞着各自的刀刃,已有几人冲到了近前,接连朝着唐卫轩所在的位置劈砍出数道寒光! 登时,“嗖——嗖——嗖——”的接连几计劈空而过之声,回荡在并不宽阔的小院中…… 但是,这几声劈空而过之声空空而落之后,院子中竟忽然停顿了一下,一息之间再没有其他的响声,尚未冲上近前的其余守卫们,似乎也在静静地等待着,那即将发出的锋利刀身砍入身体时的响声,或者是继之而来的惨叫和悲鸣…… 只是,一息之后,那期待着的几种声响却依旧迟迟没有等到…… 而唐卫轩的身影,则不知何时竟然已一连穿过了迎面冲来的三名对手,只见其身子在来到刚刚举起刀、尚未来得及出手的第四名守卫身前时,忽然微微地一滞,手中握着的倭刀刀身似乎刚刚甩完了一个半圆,还未来得及收刀,但是看那刀刃,此刻依旧锃亮,既没有血迹、也没有磕碰的伤痕,只是其本人一动不动、除了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静谧的空气中,似乎一连轻轻地划开了几个薄皮大馅的饺子一般,只听空气中“噗——噗——噗——”的几声轻微响动,三朵形状各异的血花,几乎同时绽放在了刚刚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守卫脖颈处! 三人原本看似完好无损的颈部,此时也由各自一道隐隐约约的细长红线,随着越来越多的鲜血直流出来,而变得皮开肉绽、血红一片…… 还不待三名守卫横尸倒下,唐卫轩手中那在半空中稍稍停滞了一息之久的寒光,再次一闪而过、飞快呼啸而出,直直地挥向了其面前的第四名正在发愣的守卫—— 尽管那急速闪过的刀刃并未在众人的视线中留下多少的踪迹,但随着又是“噗——”的一声沉闷声响,第四名挡在唐卫轩身前的守卫也像其余三人一样,瞪着不甘心的双眼,脖颈处喷涌着滚滚的鲜血、最终无力地倒了下去…… 以快制快,后发先至,一招毙敌! 唐卫轩在心中回想着这十二个字,算起来,自与程冲斗分别以来,这还是第一回再次摸到了倭刀,当初的自己又何曾想到,倭刀再次入手之时,竟然就会是今日这以寡敌众、希望渺茫的背水一战!不过,通过这亲身的真正实战,倒是也深深印证了当初自己与程冲斗在京郊切磋、学习倭刀刀法时铭记在心底的这十二字要诀…… “无坚不破,唯快不破,因此必要以快制快!而不在于被动地克制与削弱对手……” “手欲动、而身必先;身欲动、而脚必先!只要注意观察对方的脚步,就能有效判断出对方的下一步的进攻动作!做到后发而先至!” “倭刀身法轻盈敏捷、刀身硬度极高、虽然极易折断、却在一击之下锐不可当、难遇敌手,如能找准软肋要害、避免磕碰,必能一招毙敌!” …… 一时间、唐卫轩的脑海中,又不禁浮现出当初程冲斗颠来倒去来回强调的这几句话。集前人经验于一身的唐卫轩,此刻,用一柄普通的倭刀一连亲手劈倒了四人,不仅手中倭刀的刀身并未损坏、甚至血迹都几乎没有看到,不禁更加深感当初程冲斗的教诲,真的是句句切中了倭刀刀法之精髓! 不过,除了这些之外,唐卫轩也同样记得,在最初指导自己倭刀刀法之前,程冲斗就曾告诫过自己的那番话: “求刚者,往往不乏破釜沉舟的勇气,背水一战的拼死一击中,时常会创造奇迹。此倭刀之强也。但,自古求刚者易折。若不知收敛,善用刀剑者,也往往将死于刀剑之下……” 回想着程冲斗当初这句或明或暗的告诫,唐卫轩也是不禁露出一丝苦笑:自己现在所做的,不就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期待着创造奇迹的求刚者的角色吗?没有想到,程冲斗简直就好像早有先见之明般,似乎已经预料到了在自己的身上,终会有这样一天的到来…… 呵呵,唐卫轩自顾自微微一笑:就算是自古求刚者易折,这背水一战的拼死一击中,谁说又一定不会创造又一个奇迹呢?! 不过,抬眼望着眼前被自己方才的迅猛出手所惊骇到的众守卫,唐卫轩却似乎并没有再接着向前迈进、继续冲杀的意思,而是继续站在了原地,仿佛静静等待着什么…… 嗯——?! 见唐卫轩傻愣愣地站在原处、不进也不退,不仅围拢在其面前的众府邸守卫、也包括守卫们身后的那四个铠甲武士,心里纷纷泛起了嘀咕、不解其意图,就连唐卫轩背后的小西樱子,此刻也是百感交集。 首先,亲眼目睹了唐卫轩对倭刀的使用居然出于意料地娴熟,刚才一跃而下时干掉的两个守卫头目或许还可以算是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此刻,竟然眨眼间的功夫内,接连有四个正面对阵之敌接连到地、而唐卫轩却依然毫发未伤,这般刀法,即便还不算是出神入化、炉火纯青的水平,但也绝对已远远超出了一般倭国武士的水准。若不是亲眼所见,绝对难以相信。既然唐卫轩能有如此本领,小西樱子心中最初不禁也燃起了一丝希望。 只是…… 为何唐卫轩不借着眼下对方众人惊骇之机乘胜进击、一鼓作气杀出重围,而是停滞不前、坐失良机呢——?! 莫非,是担心独自向前拼杀、冲得过远后会使自己孤立无援、落入守卫们之手……? 看来,还是身受重伤的自己,害其受到了拖累…… 小西樱子斜躺在墙根下、望着迟迟没有继续冲杀的唐卫轩,不禁心如刀绞,想出口劝唐卫轩不要再管自己,毕竟,能亲眼见到唐卫轩为了自己毅然纵身跃入重围之中、便已死而无憾,但苦于气力渐渐流逝、已无法再次开口……也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祈祷,唐卫轩不再顾虑自己,能够快些当断则断、独自突围。 不过,此刻的唐卫轩,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小西樱子的深深自责与祈祷,也仿佛根本没有在意眼前这些守卫们的惊骇表情,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小屋后侧拉门处,等待着自己心中那唯一一个可以顺利带着小西樱子双双全身而退的机会的到来…… 第424章 路转-13 其实,早在唐卫轩一跃而下之前,心里便已开始盘算起了,一旦陷入重围之后,到底该如何突围的方法。 正如之前所料,在如此相对狭促的小院内,面对着眼前足足几十个手握利刃的对手,要想再背着一个身负重伤、无法自由行动的小西樱子冲杀出去,无疑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 就在下定决心、纵身跃下的前一刻,唐卫轩的脑海中也终于想到了一步险招,同时,也是此刻其寄予了全部希望之所在—— 只见唐卫轩死死盯住那小屋内久久尚未现身的府邸主人,不知为何,直到现在,这神秘的幕后大名居然还始终滞留在小屋内,既没有离开的意思、也从未拉开后门现出真身。 而在唐卫轩此刻的心中,则只有这样一个坚定的念头—— 擒贼先擒王! 在唐卫轩看来,眼下唯一能带着小西樱子一起逃生的机会,就是寄希望于可以出其不意地直接擒住此刻对方阵营中的主将、同时也是这府邸的主人。若是可以一举成功的话,兴许,还可以继而挟持着对方,带着小西樱子全身而退、冲出重围。 尽管,这样做的难度同样堪比登天,但至少比单靠自己一个人横冲猛打,成功的可能性要高得多! 只是,最初唐卫轩见那小屋的后侧拉门在小西樱子受伤落地后都未被拉开,身在其内的那名神秘的幕后大名居然都没有出来亲眼一看究竟,心中不禁也十分得犯难: 到底要如何,才能诱使直到此刻依然龟缩在小屋内的那幕后大名现身而出……? 这,也是唐卫轩不惜公开主动暴露自己锦衣卫衣甲的最重要原因。目的,就是希望可以借身上这套府内守卫恐怕都极其新奇的大明甲胄,激发出包括那屋内之人在内的在场所有人的好奇心,最终引出那府邸主人走出小屋、现出真身。也只有这样,自己方有可能放手一搏,一鼓作气冲上前去,或许还有一丝希望,可以借此机会一举生擒住对方! 只可惜,虽然刚刚自己扯去外衣之时,那在门外侍候的小姓侍童好像就已经将其所见禀告给了屋内之人,但是即便之后自己又一连以敏捷的刀法接连劈倒了四个对手,使得院内众人惊诧不已,那仅仅闭合着的拉门,却依然没有打开…… “分散合围,左右包抄——!” 还在唐卫轩迫切地等待之时,其中一个站在守卫们后面的铠甲武士大声喝令着。 “呵呵,这家伙身手还不错!但明显是顾虑其身后另一个受伤的紫衣忍者,才止步不前。十有八九其身后那人才是头领,先将其给我擒住再说!” 借助观察,负责指挥围攻的那个铠甲武士快速得出了自己的结论,并且喝令着被唐卫轩刀威所慑的众守卫不再正面强攻,而是一方面于正面继续牵制住唐卫轩,同时其余的守卫则从两翼绕向了唐卫轩身后墙根处、小西樱子所在的位置…… 这一回,唐卫轩不由得陷入了两难的窘境,眼看着自己所等待的幕后大名依然迟迟没有现身,而众守卫又在那经验丰富的铠甲武士指挥下纷纷绕开正面,从自己难以掌控的左右两侧包抄了上来。唐卫轩随即皱紧了眉头,对方这样做,无疑是在将自己无形中逼退回去,而这也将意味着,一旦自己退回去两步,即便那幕后大名于此刻现出真身,自己也将距离那小屋的后门处又远了两步之遥。尽管只有区区两步,但对于正计划着稍后暴起突袭敌方主将的唐卫轩而言,战斗之中瞬息万变,由于这两步之遥而造成的片刻之差,届时都将有可能成为最终决定胜负的关键! 但,事已至此,小屋中的府邸主人却似乎聋了一样,依旧不声不响地稳坐屋中,似乎根本不为屋外激烈的胶着局势所动…… 无奈之下,唐卫轩咬一咬牙,面对着咄咄逼人、已经从侧翼缓慢靠近、渐渐围拢上来的众守卫,只好被迫放弃了刚刚争取来的宝贵空间,缓缓地后撤了两步,保证已失去抵抗之力的小西樱子,不至于被对方轻易擒住…… “哼,果然如此!”站在不远处小屋后侧木板走廊上指挥的铠甲武士,见唐卫轩果然被迫回守小西樱子,点了点头,对于自己刚刚的判断更加的肯定。同时,面对着已经被众守卫从两侧和正面牢牢地围困在只寸之地的唐卫轩与小西樱子两人,再一次发出号令: “大家一起动手,围攻那站着的持刀之敌!但不必急于取其性命,只要将其逼离开,看准空隙,还是先擒住墙根处那倒地的受伤忍者再说!” “哈衣——” 借助己方的三面围攻顺利逼退唐卫轩而再次占据绝对优势的众守卫们低喝一声,答应道。同时,此刻的众守卫也已逐步从刚才的惊异中缓过了神来,又见唐卫轩仅仅依靠背后院墙,却要面对左中右三面之敌,既不敢贸然主动出击、也无法专心一面防御,左右不支、捉襟见肘之态已是显露无遗。见此情景,守卫们的士气更是越发地高昂。 也不知守卫中谁先呼喝了一句,左侧的守卫们率先发难,当即便有数柄刀刃,闪着寒光,同时向着唐卫轩的左肩位置招呼而来—— 不过,不同于方才那几名守卫的进攻方式,这一回,充分吸取了教训的守卫们并没有采取大张大合、极易暴露自身要害的攻击方式,而是按照方才铠甲武士的指令,同伴间相互配合掩护着、同进共退…… 果然,这样不求当场毙敌、无法深入进攻的方式,虽然一时无法对唐卫轩造成什么巨大的威胁,但眼看着左侧伸过来的刀刃已经几乎触到了自己的肩甲,唐卫轩也只好向着右侧先闪了半步。 眼见得计的左侧守卫们顿时抓住了机会,趁着唐卫轩被迫让出的空间,步步为营、相互配合着又再次向前逼近了半步,既不急于进攻,但也压迫着唐卫轩一步步地被迫向右侧退去…… 而随着左侧的守卫们步步逼近,此刻右侧的守卫们似乎颇为“体谅”唐卫轩的难处,跟着一步步地也在徐徐后退,为唐卫轩腾出了足够的闪避空间。 虽然明知对方如此做必有阴谋,但这种被动局势下,唐卫轩不仅要随时关注三面之敌的状况,一旦有任何的走神或者闪失,恐怕当场就会被对手抓到空门、一击毙命。而一旦自己暴起出击,面对着步步为营、相互掩护配合着、几乎没有任何破绽的守卫们,不但自己难有把握像方才那样一连解决掉数个敌人,且一旦被其中一面之敌格挡住自己的刀刃、无法及时收回刀势的话,那另外两侧的敌人顷刻间同样会抓住机会、一拥而上,将自己乱刀分尸…… 因此,虽然心有不甘,但唐卫轩也只能一步步地被守卫们逼离了原有的位置、被迫逐渐移靠向了自己的右侧。 不过,这也意味着,唐卫轩不但慢慢地将身后的小西樱子暴露了出来,更是被逼离得越来越远,甚至眼看着两个人即将就要被完全分隔开来…… 而就在这时,眼看已成功了大半的左侧守卫们,立刻又有了新的动作。不再将刀刃一齐逼向唐卫轩,而是在几个守卫的掩护之下,将手伸向了此刻已经半昏半醒、毫无抵抗能力的小西樱子—— 眼看守卫们逼退自己的真正目的已经暴露无遗,而唐卫轩情急之下也随即做出了反应,虽然无法贸然进攻、逼退左侧之敌,但还是努力地伸出左手,一把紧紧抓住了小西樱子的右手,想趁着这最后的机会,依然能将小西樱子拉回到自己的身后,不至于落入敌手…… 不过,就在这一刻,一直迟迟没有动作的正面守卫们也随即出手发难,在相互配合掩护下,一名守卫迈出一步,手臂一挥,一道寒光便呼啸而出,直逼唐卫轩刚刚拉住小西樱子的两手连接处! 唐卫轩心中顿时一紧—— 看来,这些守卫们虽然不打算将两人当场格杀、而是准备生擒两人,不过,从这凶狠的一刀上来看,至于两人是否少支胳膊断个手,守卫们却是丝毫不在乎的…… 此刻,若想继续拉住小西樱子不放,那么在寒光落下之前,唐卫轩也绝无可能可以将小西樱子完全拉到自己的身后,剩下的结果,不是斩断自己的左臂、就是小西樱子的右臂…… 但是,倘若松开手臂,无疑是将小西樱子彻底放弃给了那些左侧的守卫…… 深知此理却几乎束手无策的唐卫轩倒吸一口凉气,眼看那寒光已然逼近自己拉住小西樱子的左臂手腕处—— 只听“唰——”的一声,那寒光空空的斩落。却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挡,也并没有斩到任何的东西…… 众人定睛一看,果然,在最后一刻,唐卫轩终于还是无奈地松开了自己的左手,躲开了这一刀。 不过,借着这一道寒光的阻隔,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的小西樱子却也已落入了左侧守卫们的手中,彻底被生擒…… 眼睁睁地看着小西樱子被擒、自己却已无能为力,而更让唐卫轩感到近乎绝望的是,即便到了这一刻,那小屋的后门却似乎依然没有拉开的意思…… 看来,自己这纵身一跃、果然还是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只不过,是将自己也白白搭了进来而已。 失败与死亡的阴影,在这一刻,已几乎完全笼罩住了唐卫轩的心头…… 第425章 路转-14 不过—— 既然如此,唐卫轩心中倒是也再已无任何的顾忌!如果注定自己今晚将死于此地,那么,至少,也要使出浑身力气拼杀一番,就如同当年平壤大同江畔史儒所部的决死冲锋一样,岂能任人宰割——! 同时,似乎又如同方才站在墙头望着夜空、下定了冲回院内的最后决心时一样,唐卫轩在这最后的时刻,又再一次回想起了远在西边万里之遥的李纹月。 “……原谅我……无法兑现平安归来的诺言……” 叹了这最后一口气后,唐卫轩握紧倭刀、一抖手腕,随即摆出了一个死战到底的架势,随时准备挥刀冲向严阵以待的众守卫—— 而看到唐卫轩那原本还算冷静的目光中,逐渐涌起越来越浓烈的杀意,直到变为这双泛着决死目光的双眼瞪得通红,围在其身旁、早已目睹过唐卫轩刀法的守卫们,不由得各自咽了口唾液,本能地稍稍后撤了下身子。 莫非,这家伙还想做最后一番无谓的挣扎不成……?! 不过,府邸的众守卫虽然不敢在得到进一步指令前贸然出手,但是倒也并不心虚。眼看小西樱子被擒住后,唐卫轩已是独木难支,眼下身陷重围之中,即便再做什么困兽犹斗,面对着拥有人数和地利上占据绝对优势的众守卫,唐卫轩也绝无可能有任何的胜算…… 对于众守卫来说,唯一的问题就是,到底是要费一番力气、甚至搭上几条人命,来抓对方一个活的?还是说,即便是死尸,也无所谓……? 就在这时,似乎看出了手下众守卫的顾虑,一直在负责指挥的那个铠甲武士目睹了小西樱子已被擒的一幕,又见唐卫轩摆明了准备以死相拼的架势后,轻轻叹了口气,果断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取其首级,重重有赏!” “哈衣——!” 众守卫齐声呼喝答应着,看向唐卫轩脖子上的头颅时,一双双眼睛中也开始闪现出阴冷与贪婪之色。 尽管不懂倭语,但是从周围众守卫的表情与眼神中深深体会到浓烈杀气的唐卫轩,此刻也已猜出了方才那句倭语号令的大致含义。 “正好——!放马过来吧——!” 唐卫轩手中刀势随即开始飞转,道道寒光飞快地闪耀在其身侧胸前,只见其深深吸起一口气,已经彻底作好了最后冲锋的准备。 而对面的众守卫们,此刻也已放下了包袱,杀心顿起,握紧了各自手中的兵刃,相互配合着,越来越缩紧了三面环绕的包围网。看这架势,守卫们不信唐卫轩能耐再大,难道还能三头六臂、同时对付三面之敌不成?! 不过,就在双方均已屏气凝神、刀光剑影一触即发之际,来自小屋的方向,忽然又传来了一声新的倭语指令: “等等——!” 嗯——?! 正准备一齐动手、顷刻间便将唐卫轩乱刀砍死的众守卫,不禁为之一愣,手中的动作也不由得一滞,搞不清楚怎么到了这个关头,又是谁突然下令停手?! 不过,唐卫轩却管不了那么多,刀刃一闪,一道寒光便直奔着距离最近的一个守卫面门而去—— “且慢——!” 这时,又一声呼喊从小屋的方向传来,而这一回,传来的却不是倭语,而是大明的汉话! 这——?! 唐卫轩也是猛然一愣,本能地想要收刀,一看究竟。但怎奈这一刀早已出了大半,仓促之间已难以完全改变走向,只能用手腕带着刀刃稍稍缩回了一寸只许…… 只听“唰——”的一声过后,被唐卫轩手中刀光在鼻尖前一晃而过的那个守卫,面色铁青、噤若寒蝉,也不知自己是否片刻后也会像之前的那几个守卫一样,当即暴尸倒地。不过,一息之后,殷红的鲜血倒是并未喷涌而出,但是这守卫聚在身前的倭刀,却是“啪”的一下应声而断,掉落于地,蹦了一蹦、打了个旋儿,方才静静地躺在了脚下的泥土之中…… 只是,此刻,已无人去关注那残刃上齐齐的断口,或是那守卫是否依旧安然无恙,而是全部将目光扭向了连续用倭语和汉话传来了两道命令的小屋方向—— 甚至包括唐卫轩在内,也一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握刀于身侧,不解地朝着小屋的方向望去: 到底是谁,怎么在这倭国大名的府邸之中,还会有人用汉话劝阻自己出手呢……? 难道说…… 一瞬间,各种可能都在唐卫轩的脑海中闪现了一遍:是沈惟敬及时赶了过来?还是小西家的什么人到场了?甚至,会不会是那个什么丰臣秀吉太阁殿下派来的认识自己的人,为了议和大计,而出手制止呢? 不过,当唐卫轩看清那小屋前的景象时,依旧是一头雾水。除了原本的那四个铠甲武士,依然守护在紧紧闭合的拉门前,站在小屋拉门外木板走廊上的,还有另外两个身影,其中一个,便是刚才匆匆而去的小姓侍童。而另一个,则是一个十分陌生的家伙,此刻正气喘吁吁地看着众人,看样子,就是这陌生人,于刚才匆忙制止了众人。 这家伙既然会讲汉话,难道会是大明之人吗? 不过,看装束,这陌生人绝对穿得不是大明中土服饰。而此刻,不仅唐卫轩看到此人时皱起了眉头,就连其余那些守卫们,甚至包括四名铠甲武士,也是一头雾水,似乎非常不理解这刚刚赶到现场之人,到底为何要突然叫停了唾手可得的胜利…… “敢问这位壮士,尊姓大名?” 看到众人终于在自己的喊话下暂时停手,这人清了清嗓子,似乎是酝酿了一下,方才开口,用有些蹩脚的汉话,朝着重重包围中的唐卫轩问道。 听着这带着浓重的倭国口音、颇为蹩脚的汉话,唐卫轩更加猜不透对方的身份,大概只是一个略通汉话的通译罢了。不过,既然对方问到自己姓名,已然暴露了衣甲的唐卫轩,倒也没有什么可隐瞒得了。 “大明锦衣卫千户——唐卫轩!” 唐卫轩报出自己名号之时,倒是说得中气十足、掷地有声。想到自己曾数次在朝鲜战场上崭露头角,即便自己的名字不至于在倭国如雷贯耳,但至少,面前的几十号人里,总有几个在前线的人应该是知道自己的吧。 所以,报完姓名之后,唐卫轩反倒显出几分临死前的坦荡,期待着周围众守卫得知自己当初战绩之后的惊异表情。或许,这也算是自己临终前的最后殊荣了吧…… “唐……卫……轩……?” 那通译模样的人似乎细细回味了一遍,皱着眉头,然后又连续念了几遍这个名字。但是,思来想去,好像也没有触发什么印象。 就连周围的铠甲武士和守卫们,也各自私底下低声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但是,面面相觑之后,似乎没有一个人对这个名字有所反应…… 一时间,原本正期待着周围之人能多少投来一些敬畏目光的唐卫轩,不由得感到有些尴尬…… 难道,这些家伙,一个人也没去过朝鲜前线,一个人也没听说过自己的名字? 不过,下一个瞬间,那小屋的拉门后却忽然传出了一句低声的倭语。一听此言,不仅拉门附近的铠甲武士和小姓侍童均毕恭毕敬,那通译模样的家伙也随即恍然大悟一般,连连点头…… “唐千户,敢问,当初平壤之战时,勇攀绝壁、夺下牡丹峰的,可是尊驾?” 嗯——?! 正有些心灰意冷的唐卫轩一听这话,原本失落的心情立刻又慢慢高涨起来,当即点了点头,坦然承认道: “不错,正是唐某!” “哦——!” 那通译两眼一亮,看起来,得到确认之后的他,似乎也有些吃惊。 而后,只见其恭恭敬敬地向小屋内禀告之后,紧闭的拉门后似乎又传来了什么新的倭语。 通译静静地侧耳朝着拉门处听完之后,又直起身子,继续问道: “那,再敢问,火烧龙山的——” “没错,也是唐某!” 这一回,唐卫轩不仅再次点了点头,而且,心中也有些好奇,为何院内的众多倭兵倭将对自己缺少印象,但是在那小屋之内,却似乎有人对自己在朝鲜的事情,十分的清楚…… “敢问,上回在名护屋城,阁下是否也曾在场?” “嗯,最后一战,和贵国一名叫做佐佐木小次郎、使用三尺长刀的剑客对手,承蒙其相让,算是打成了平手……” …… “敢问,这一次,阁下也是作为大明使团的侍卫领队而来的吗?” “是。” 之后,这通译又继续根据屋内的指示,如此问了唐卫轩关于名护屋比武之事,以及此番议和之中、唐卫轩所肩负的角色。每问一次,这通译脸上的神色就多一分惊讶。不过,周围根本不懂汉话的众武士和守卫们则基本都是一脸不解之色,茫然地听着这通译和唐卫轩往来对答,不知所云…… 而很快,这通译也提出了似乎是最后一个问题: “那,唐千户您作为议和而来的侍卫领队,却于深夜私自擅闯蔽府,杀伤我府邸内的数名侍卫。这等失礼冒昧之举,又是究竟为何啊……?” 第426章 路转-15 “这——” 听到对方这饱含质问语气的最后一问,唐卫轩顿时语塞,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本想义正词严地说出是对方先盗取议和诏书,自己才来此探查,不过,稍稍犹豫了一下后,唐卫轩保持了沉默,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见唐卫轩始终一言不发,这通译正不知该如何转译给屋内之人,谁知,这一回,屋内之人却已先作出了回应。只是,这次的回应,却不是给通译的,而是守在拉门外为首的那名铠甲武士—— “哈衣——!” 虽然看起来那铠甲武士也是面有疑惑之色,但还是恭恭敬敬地朝着屋内鞠了一躬,同时坚定地答应一声,而后转回身子,面对院内的众多守卫,下达了新的指令: “全体听令!先将那擒住的受伤忍者押过来。而后,便继续回到你们的巡逻位置上,除非得到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个院落!” 这……众守卫大眼瞪小眼地相互看了看,虽然纷纷不解这莫名其妙的命令,但也只得弯腰答应一声,依令而行。 而比守卫们更加疑惑的,乃是站在原地、目睹着重围缓缓撤去的唐卫轩。怎么,难道说,弄清自己的身份之后,那屋内之人下令撤去了重围,该不会,是打算放自己走的意思吧? 这一刻,见事情突然出现了转机,原本已经抱有必死之念的唐卫轩,不禁又生出了几分新的希望。 不多时,守卫们已全部撤干净,原本拥挤的院子内,此刻就只剩下了小屋门前的侍童小姓、通译、四个铠甲武士,以及被带到了其中一名铠甲武士手中、气若游丝的小西樱子。而在院子的另一侧,则是孤零零的唐卫轩一人,以及脚下尚有余温的六具守卫尸体…… 看这架势,也许,在众多守卫撤去之后,那幕后的神秘大名终于该打开拉门、露出其真面目了! 想到这里,唐卫轩心中不禁一阵暗暗惊喜,无论对方是否有放自己走的意思,退一万步讲,即便不是要放自己走,如今少了自己和小屋后门处原本相隔的几十名守卫,原本一举擒住敌方主将的计划,也将比之前变得容易得多! 不过,尽管唐卫轩这样期盼着,但是在众守卫撤走后,那扇拉门却依旧紧紧闭合着。只是从中又传出来一句低沉的倭语命令…… “xxx……” “……哈衣——!” 而这一回,那为首的铠甲武士在答应一声时,明显和刚才有所困惑的表情不同,居然充满了兴奋之情!只见其直直地看了眼持刀而握的唐卫轩后,对身旁的几名同样身着铠甲的精锐武士问了句什么,而很快,便有一人主动答应一声,挺身而出。而在这之后,那答应一声的铠甲武士更是直接侧过身来,握着腰间的倭刀,面朝着唐卫轩所在的位置大步走了过来…… 正有些搞不清这些倭国武士打算做什么,走到唐卫轩面前五步远的这名铠甲武士便已经直接拔出了腰间的刀刃,并将刀尖对准了唐卫轩—— “唐千户,”而这时,那通译也随即向唐卫轩解释道:“对于您这样的大明锦衣卫千户,又是战场上屡战屡胜、负有盛名的当世勇士,一向重视并尊重勇士荣誉的我家主公,自然不能坐视您死于无名小卒之手。因此,我家主公特别为您安排了与我倭国武士的一对一单独决斗。还望您不要推辞……” 听罢对方的这番话,唐卫轩也是一愣。没有想到,在下令清散了其他众守卫之后,这府邸的主人居然又想出了这么一招,也不知其究竟目的何在。难道,这屋内的幕后大名也和那个太阁丰臣秀吉一样,有着相同的癖好、喜欢观赏比武不成? “敢问,”唐卫轩抱一抱拳,打算把话问清楚,再动手不迟,“贵方所指的,到底是像上回名护屋那样点到为止的比试?还是如战场之上真刀真枪、没有任何约束、至死方休的厮杀?” “哈哈,唐大人您真会开玩笑。”那通译笑了笑,而后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当然是一决生死的真正决斗了,就和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完全一样,没有任何的规则约束。另外,还是那句话,我家主公已经许诺,如果唐千户你万一真能赢了我们派出的这位武士,那今晚一连杀我府内六名守卫之事,便算是一笔勾销。当然,如果您不幸死于我方刀下的话……”说到这,这通译又不冷不热地微微一笑,顿了顿后,方才继续说道:“也请您放心,我家主公也绝对会按照贵国之礼,厚葬阁下的……” “呵呵,”唐卫轩见对决尚未开始,对方就连自己的后事都已安排好了,不由得笑了笑,拱了拱手道:“那唐某就提前多谢贵方的‘好意’了!” 看来,这些倭国人虽然撤去了大队的守卫,但是依然没打算活着放自己离开,甚至都不认为自己有机会能赢过面前的这个对手…… 不过,无论如何,一对一的对决,至少比面对几十个守卫要容易得多。这难得的机会,唐卫轩自然不会放过。 看了看走廊一侧一息尚存、正满目忧戚地望着自己的小西樱子,唐卫轩抿了抿嘴唇,定了定神,而后,便将目光正式移回到了面前的这位铠甲武士身上。 看这眼前即将一决生死的对手,一副略显年轻的面容上,带着几许期待和兴奋的表情,正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似乎还在等待唐卫轩同样做好决斗的准备。再看对方那握刀的架势,倒也不像是刚才那些一味只知道举刀猛砍、毫无章法的守卫。不过,对于见惯了战场上生死相搏的唐卫轩来说,眼前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武士,虽然看上去刀法不俗、绝非外行,但从其两眼透射出的目光中,若论战场经验,却恐怕并没有多少,与不知多少次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自己相比,实在显得稚嫩了一些…… 也许,对方甚至都还从未上过真正的战场,所以,面对着第一次真刀实枪的生死决斗时,才会带着那样难掩的兴奋,和一丝丝的紧张吧。 而这个时候,那青年武士见唐卫轩一直在上下打量着自己,但却始终没有摆出迎战的姿势,似乎等得也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于是先转身向着身后的那个通译问了几句什么,在听到通译的回答后,又扭过头来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唐卫轩,然后目光中逐渐露出轻蔑之情,对着唐卫轩呜哩哇啦地又说了一大段的倭语…… “嗯,唐千户……”待那青年武士说完之后,站在走廊上的通译稍稍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在酝酿了一下后,将青年武士的倭语转译给唐卫轩听:“我方这位先锋武士,他说他不相信您刚才所说的在朝鲜立下的那些战功。因为真正能建立出那些功业之人,绝非您这样连决斗也不敢的胆小鬼。同时,如果您还是迟迟不肯举刀的话,无论您是否已做好准备,他可就真的要发动进攻了!” 听到这番话,唐卫轩看了看面前一脸怒色、巴不得尽早冲过来的对手,心中不免轻轻笑了笑,暗自想到:“哼,未战便先心浮气躁、阵脚自乱,这年纪轻轻的家伙,恐怕真的还没上过真正的战场……” 同时,唐卫轩仿佛根本没有听懂对方的催促一样,反而将手中的倭刀背在了身后,用平静的目光,淡淡地看着眼前的对手,一动未动地依然默默站在原地…… 面对着唐卫轩这有意的怠慢与示弱,这青年武士脸部抽搐了几下,似乎再也无法忍受,将手中的倭刀高高举起,大喝一声后,便一边哇哇叫着,一边直直地冲向了唐卫轩—— 看这架势,是打算倾尽全身之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刀从头到脚,将面前这看起来毫无戒备的唐卫轩一斩为二! 而站在原处的唐卫轩,却依然一动未动,只是暗暗地握紧了背后的刀柄,轻轻地眯起了双眼,盯紧了对方脚下的步伐,深吸一口气—— “唰——”“唰——” 就在两人相距最后一步之时,两道寒光几乎同时一闪而过—— 而这一瞬间,几乎静谧到凝滞的空气中,也只留下了两声悠长的破空而过之声,余音犹存地久久回荡在小院之中…… 待院内其他人定睛一看,唐卫轩与那年轻武士早已双双错身而过,身子各自为之一顿!只是,夜色之下,院内的其余几个人也都根本看不太清两个人的具体情况,大多只能看到两人在错身之后皆停住了自己的动作,却不知道到底方才各自所出的那迅猛一刀,是否已给对方造成了致命的伤害…… 时间仿佛静止了下来…… 一息之后,另外两名铠甲武士和侍童小姓都依然瞪大了眼睛,等待着结果。而那通译,更是伸长了脖子,张大了嘴巴,仿佛根本没想到两个人一上来就打算一绝胜负,此刻,更是不知到底谁胜谁败,也只能目不转睛地同时盯住两个人,摒住呼吸,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即将揭晓的结果。 不过,斜倚在走廊上的一根木柱旁、身在铠甲武士们控制下的小西樱子,与那名一直负责指挥的铠甲武士的脸上,此刻却已各自显露出不同的表情: 只见小西樱子轻轻地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处不易察觉地露出了一丝微笑,而那四人中看起来为首的铠甲武士,则面色凝重地默默闭上了眼睛,暗自摇了摇头…… 虽然其余人尚在等待着最终答案的揭晓,但是,在这两人看来,却是胜负已定。 第427章 路转-16 而就在紧跟着的下一刻,那片刻前尚还张牙舞爪的年轻武士,便已“扑通——”一声,身体直直地倒在了地上。手中尚握紧了刀柄,只是眼中的生气却已渐渐消散,越来越无神,直到瞳孔完全扩大之时,脖颈处滚滚而出的殷红鲜血,也已流满了一大片其身下的土地。 不断流淌着的鲜红色血液很快便覆盖在了方才几名守卫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上,更显娇艳与夺目…… “什么——?!” 随着唐卫轩缓缓地完成了收刀的动作,而己方首位初阵的年轻武士却已僵硬地倒在了血泊之中、一动不动,另外两位站在台下的武士,不由得大吃一惊,而其中身穿黑甲的一个武士,更是不由分说地直接握住了自己腰间的刀柄,眼看着就要直接冲上来和唐卫轩拼命—— 不过,就在动身的前一刻,却被身旁另一名身着红甲的武士一把拉住了胳膊。尽管,这红甲武士看向唐卫轩的目光中,也充满了惊讶与敌视,不过,倒是比那鲁莽的黑甲武士看起来冷静一些。在牢牢抓住身旁的黑甲武士同伴后,立刻又将目光转回到了木板走廊上的那通译脸上。 “额……这……”而这一刻,瞠目结舌的通译,包括其身侧的小姓侍童在内,依然傻愣愣地呆若木鸡,一脸的乍舌与惊异。 在红甲武士低声怒喝的提示下,那通译才好不容易回过了神来,看了眼面前似乎毫发未伤的唐卫轩,又不可置信地瞥了眼地上那具半刻前还生龙活虎的年轻武士尸首,深深地咽了口唾沫后,方才用颤颤巍巍地语气转身朝向了小屋后侧拉门内,恭恭敬敬地报告了双方交手的结果。 …… “xxxx……” 大约屋内沉默了仅仅一息之久,立刻便做出了新一轮的回应。而从这次吩咐屋外众人的语气中,唐卫轩纵使不懂倭语,却也能听得出,屋内那声音低沉之人的不慌不忙、游刃有余,甚至,不仅没有像屋外的这些侍童、通译和铠甲武士们一样反应激烈、惊怒交加,比起前一回的指令,这一回的口吻中,似乎还带着一丝隐隐约约的期待一般…… 不过,屋外的一干人,无论是剩下的三名武士、还是侍童或通译,却在听完屋内传出的新一轮交代后,纷纷有些吃惊的表情。似乎,都在此刻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不约而同地一个个地皱起眉头,显然不太明白屋内其主公的用意。尤其是那名黑甲武士,直直射向唐卫轩的目光中,这时又明显多了几分怨恨与愤怒。 但是,当终于听完屋内那低沉声音的训话之后,眼前三位武士的目光中,却又再次恢复了几分活力与期待。而反应最为激烈的,当然还是那刚刚被拉住的那个黑甲武士! 只听屋内话音刚落,黑甲武士随即立刻一跃而出,脱开了身旁红甲武士的约束,显然其早已等不及了…… “唰——”的一声鸣响之后,一柄阴森森的精致倭刀,便已瞬间被黑甲武士拉出了刀鞘,直指对面五步外唐卫轩的眉间—— 不过,这眼前的黑甲武士虽然看似极其冲动,但是却并没有贸然像刚才那个年轻武士一样直接冲了上去。至少顿了一顿后,先强自镇定了下来,又开始暗暗地打量起了唐卫轩的站姿,似乎在寻找着一击致命的破绽…… 而与此同时,那站在拉门门前走廊上的通译,也趁着两个人尚未交手的空隙,再次开口,将方才屋内传出的那番倭语,转译给了唐卫轩: “唐千户,我家主公说,您果然名不虚传,武勇可嘉,不坠大明天朝的盛名!第一次的对决,既然您已获胜,我家主公自然履行诺言,之前六名守卫、当然也包括刚刚那位大人的死伤,就既往不咎、一笔勾销了!”那通译转译到这里,看了看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的唐卫轩,后面的话,似乎有点儿难以启齿。 只是,眼看黑甲武士已然急不可耐地拔刀冲到了自己的面前,做好了新一轮对决的准备,唐卫轩的心里,也大致猜出了那通译后面的意思。 果然,顿了顿后,那通译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同时,如果您再胜了这一局,那您作为大明使团一员,深夜擅闯鄙府的冒昧失礼之举,我家主公也会保证今后绝不再追究!不仅允许您自由离开,同时也会只当今夜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情,永不向其他人提及……” 哦——?! 听到这里,唐卫轩虽然在对方开口前便已经猜到了还要比试第二轮,但是却没想到,对方似乎极为大度,承诺若是再胜了这第二局,便可放自己自由离开,并且还将今夜之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且不论对方届时是否会讲信誉兑现诺言,反正唐卫轩也自知如今的自己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更何况,这已经比唐卫轩原本的预计要好得多! 原以为,对方大概会让自己连续单挑面前的这四位铠甲武士。但却万没想到,原来指望四次全部获胜才能达成的目标,居然可以一次性就全部达成。想到这里,唐卫轩不免也有些兴奋与期待,本来已十分渺茫灰暗的希望,此刻不由得又感到更加明亮了几分! 不过,当唐卫轩将目光从通译身上转回到眼前即将交手的第二个对手身上时,却不由得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微微紧紧皱起了眉头来…… 只见眼前的这个黑甲武士,两眼中喷射着凶狠的杀气、咄咄逼人,纵使是见惯了战场残酷与杀气的唐卫轩,在这与其对视的一秒间,也不由得感到后心微微发凉。 而这双溢满了浓浓杀戮之气的眼睛,究竟是亲眼目睹、甚至是亲手杀死过多少敌人,方能积聚出这样暴虐的血戾之气?!即便是对死亡并不多么畏惧的唐卫轩,在与其对视之时,就仿佛像正被恶鬼逼视一般,本能地便想回避开其目光、立刻向身后退去…… 虽然,唐卫轩并不清楚其过往的战绩,但仅凭这一双饱含了几乎世间所有凶残与暴戾之气的眼睛,也能大致猜出,惨死于其刀下的冤魂,恐怕至少也有上百人之多……! 而那一双连唐卫轩都不忍与之对视的眼睛之下,在其嘴巴的四周,更是长满了又长又密的粗硬胡子,在这深夜之中望去,那些从头盔四处冒出来、于风中微微颤动的杂乱胡须,又令其面容再添几分可怖!在唐卫轩看来,恐怕,即便是钟馗再世,也未必能比得上眼前这位杀人如麻、魔王附身的对手,更加地令人感到胆战心惊、不寒而栗…… 也就在这唐卫轩被对方身上的暴虐之气所占据上风之时,只见那络腮胡子的黑甲武士大喝一声,其脸上原本就已十分可怖的眼睛又瞬间瞪大了一圈,再添几分凶煞! 而在片刻之后,一道势大力沉的寒光也已劈头盖脸地竖直劈向了唐卫轩头顶的天灵盖—— “唰——” 一道刀光呼啸而过后,这一回,唐卫轩实在摄于对方身上的恶鬼之气,在尚未适应之前,实在不敢贸然向对付刚才那几乎毫无战场经验的毛头小子般反击眼前的这黑甲武士。 而事实也证实了这一点,这黑甲武士倾力劈下的这一刀,不仅快如闪电、锐不可当,连其脚下的步伐与身形也是极其地稳健、几乎未露什么明显的破绽。 因此,面对这样咄咄逼人、杀气腾腾的迎头一刀,唐卫轩虽然也想过像刚才与第一个年轻武士对决时,后发而先至、冒险迎上去,不仅要躲开对方的一刀,而且还能瞬间找准对手的软肋一刀毙敌,但是,心知没有几分把握,且即便一击成功、大概也难以扛得下对方势大力沉劈下的那一刀,最后十有八九也不过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想到这里,唐卫轩最终还是选择了先撤回了一步,静观其变—— 不过,即便是这样,因为躲闪前稍稍犹豫了半刻,唐卫轩躲开的这一刀,却是勉勉强强地才贴着其刀尖划过的气刃躲过去的。而就在其刚刚撤后半步、稍稍站稳脚跟后,一股热辣辣的疼痛感,立刻便从唐卫轩的左肩处传来! 飞快地低头一看,原来,那黑甲武士以骇人之力挥出的这一刀,自己虽然躲开了其刀锋,但是肩膀处却还是被其裹挟出的气刃压得着实吃痛不已!虽然内里的皮肤没有皮开肉绽,但是外甲却已从肩部的锁骨处直到胸前,狠狠地被劈开了一道明显的口子! 而在这一刀之后,还未待唐卫轩有所反应,黑甲武士的第二刀,却也已大力横空挥出—— 刚刚站稳脚跟的唐卫轩一时间根本顾不上反击,被对方的凌厉攻势所迫,又不敢直接迎刀上去,只好再次敏捷地一转身,向侧面快速地闪避。不过,大概是对方的刀势实在太过迅猛,寒光一闪而过后,唐卫轩肩部一侧的外甲,再次被划开了一道明显的口子。甚至,有可能贴身的内甲,此时也已被擦破了口子也说不定…… 眼见唐卫轩被自己越来越凶狠的刀势逼得只能一味闪避、根本无还手之力,那黑甲武士眼中的目光不仅更加的狠毒,手中的倭刀,更是一刀比一刀迅猛! 很快,在这并不宽阔的小院内,连战连退、左闪右避的唐卫轩,便已被逼入了只剩最后几步之遥的角落之中。身上虽未受伤,但是一身的外甲,却是已伤痕累累,留下了道道的裂口—— 不过,此刻的唐卫轩,已然根本顾不上这些。 因为这一回,不仅是正在对敌的唐卫轩与黑甲武士,甚至在场的所有人,基本都可以看得明白:被逼入死角的唐卫轩,已再无闪避回旋的余地。倘若面对黑甲武士的下一刀再不冒险反击,恐怕接下来等待着唐卫轩的,便是被那黑刀武士一刀拦腰斩断的命运…… 而就在这时,深知自己已身处绝境、额头上冒出几滴冷汗,甚至心脏也已加速到狂跳不止的唐卫轩,又随即迎来势在必得的这黑甲武士对方其用尽几乎全部力气,横劈出来的这即将决定胜负的最后倾力一刀——! 第428章 路转-17 “唰——” 只见面对着那黑甲武士势大力沉的巨力挥舞,唐卫轩手中的倭刀,也终于在这退无可退的境地下,同样挥舞出电光火石般的一道寒光! 而与此同时,相比于两脚稳如磐石的黑甲武士,唐卫轩则在挥刀而出的一刻,猛然向前冲出去了一大步—— 莫非,唐卫轩有着绝对的信心,能以敏捷的身法,抢先一步在黑甲武士的刀势将其一斩为二前,一步跃进到安全的贴身距离、甚至闪到黑甲武士的身后去?! 如果真的能做到这点的话,那么唐卫轩的胜算,就的确比较高了。而且,有着锐利眼神的在场其余两位武士,也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黑甲武士挥出这刀时的细小区别:比起刚才的一次次挥舞,这一回挥出的刀光,虽然力量又大了几分,甚至其自己都已难以把控。不过,其速度却大概是因为体力有所下降的原因,而显得稍稍慢了半分。 该不会,真的被那大明的姓唐小子一举逆转战局吧……?! 想到这里,眼看这第二轮的胜负即将再次见出分晓,无论走廊上的为首武士、小姓侍童、通译与那台阶下的红甲武士,甚至是始终昏昏沉沉的小西樱子,此刻也都已瞪大了眼睛,屏气敛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两人所在的角落—— 而就在这眨眼间的功夫,只听空气中忽然传来了“嘶啦——”一声响…… 这,明显就是刀刃切开甲胄时才会有的独特响声! 而这个时候,恍如奇迹般连人带刀已然一跃而闪到了黑甲武士的唐卫轩,忽然间一个踉跄,脸上的表情也顿时紧紧皱成了一团,显然是承受了什么巨大的痛楚一样。虽然唐卫轩紧紧咬住了牙关,似乎是还想坚持一下,但是,好像是负伤过重,脸上的肌肉接连抽搐了几下后,不得不还是忍痛弯腰半跪了下来。虽然一手仍然握着手中的倭刀,但是另一只手,却已忍不住背到了身后。而当那只手再次拿回到其面前之时,在场的众人都不由得瞠目结舌:只见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掌,举在唐卫轩自己的面前,就连唐卫轩自己,也似乎有几分惊讶。 而当唐卫轩痛苦而又迟缓地站起身子,同时扭了个方向,再次去面对其背后的那黑甲武士之时,众人这才看清楚,一道血淋淋的刀口,已然深深地切开了唐卫轩的背甲,数道血流正从那骇人的巨大伤口处流淌而出…… 看来,唐卫轩虽然躲开了黑甲武士当面的刀锋,但那势大力沉的一击,却不止挥舞在其面前,甚至在劈过唐卫轩原有的位置后,依旧没有丝毫的减速,而给了从自己身子另一侧闪过去的唐卫轩背后狠狠划了一刀! 虽然眼下的情况,尚能起身站立的唐卫轩还未被一击致命,不过,挨了这一刀之后,背后血流不止的唐卫轩必然会战力大为下降。恐怕,无论如何,也根本可能挡得住黑甲武士的下一刀了…… 斜倚着躺在地上的小西樱子,此时已痛苦地皱着眉头,咬紧了下唇,仿佛不忍再看下去。而眼见胜利在望,除了小西樱子之外的其他在场几乎所有人,则都是禁不住喜上眉梢、感觉这一轮大局已定! 同时,望着唐卫轩那血淋淋的背后伤口,为首的铠甲武士和红甲武士也忍不住啧啧称奇,不知是唐卫轩身着的内甲着实坚韧,还是黑甲武士的刀锋绕了大半圈劈到自己另一侧的唐卫轩时已然力有不逮,或者唐卫轩的确是命硬,那样大的一道骇人伤势,唐卫轩的脊柱居然未被一刀砍断,而且还能勉强支撑着颤巍巍地站立起来,也是着实令人感到几分惊讶。 或许,如果这大明的武士今日侥幸还能熬过这一场,倒是真想和其一对一地比试一把! 剩余的两名铠甲武士如此想着,同时,又看了眼那黑甲武士硕壮的背影,又不免感到些遗憾:看来,自己是没这个机会了。这次的战功与荣誉,肯定是要属于那黑甲武士的了…… 不过,众望所归、期待着可以转回身来给予唐卫轩最后一击的黑甲武士,却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似乎被定住了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极其危险地背对着唐卫轩,一动也不动…… 一时间,感到有些不对劲的众人,顿时心生疑惑,该不会…… 只听“哗——”的一声,黑甲武士的腹部忽然如同割破了的西瓜一样,向外喷射着道道的红色血液! 这—— 众人当即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没有想到,唐卫轩这一次,在猫着腰快速突进之时,并未有像之前几次一样,将攻击的目标锁定在喉咙处,而是在降低了自身的重心之后,趁着弯腰贴近的一瞬间,干脆在黑甲武士的腹部,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咣——”的一下,黑甲武士哼也没有哼上一声,虽然立刻用左手去捂向了自己的腹部,但似乎无论如何也已止不住滚滚而出的鲜血,甚至血肉模糊的肠子此时都已流出了刀口。终于,黑甲武士大概再也扛不住这样的伤痛,肩宽背阔的身子终于直挺挺地向着面前重重地倒了下去…… “当——”的一声,尚存最后一口气的黑甲武士仿佛还心有不甘般,用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将右手手中的刀刃插进了地里,在即将倒下的最后一刻,勉强拄着身子,半跪下来,努力坚持着,大概不忍心就这样输在唐卫轩的手里。 不过,胜负却是已定。 唐卫轩虽然身受重伤、血流浃背,但却依然能够持刀站在原地,而黑甲武士似乎只剩下这最后一口气,不仅背对着唐卫轩半跪在地上、致命的后背破绽洞开,而且看那腹部稀里哗啦、连血带几缕肠子的混合物不停地流出腹腔,恐怕,也难以再挺过一时半刻,迟早会倒地身亡…… 眼看已是这样的局势,在场众人的脸上登时脸色大变、唏嘘不已。而唐卫轩则气喘吁吁地看了看眼前只剩最后一口气的黑甲武士后,放下了手中时刻戒备着的倭刀,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流出的几滴鲜血后,缓缓地转回了身来。似乎是在安慰着担惊受怕的小西樱子般,唐卫轩努力挺直了身子,摆出并不大碍的样子,朝着小西樱子所在的方向,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样看来,是终于已经熬过了这最后一关。如果对方遵守承诺的话,也许,自己就真的可以带着小西樱子离开这里,而今晚所发生的这一切不快之事,也将既往不咎…… 想想这已过去了大半的一夜,着实是步步险象环生。虽然自己已然背后狠狠挨了一刀,而小西樱子也已气若游丝,不过,倘若两人真的可以活着回去的话,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想到这里,唐卫轩更是不由得多看了不远处的小西樱子一眼,同时也已经忍不住打算走过去,背起小西樱子,带着其一同早一刻离开这鬼地方了。 不过,就在唐卫轩的目光扫过在场其余几个人的面容上时,却见不到如刚才那般的恼羞成怒、或者颇为不甘,而是一个个冷冰冰地望着自己,既有些吃惊,但更多的,却似乎是一种期待…… 莫不是,这些家伙,本来就没打算放自己和小西樱子走,刚才的说辞,也是根本不会兑现的谎言?!但是,屋内的那个低沉声音,却还没有再次下令,甚至,那通译也还没有向屋内报告,那为何,他们会用那样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正感到有些疑惑不解之际,唐卫轩忽然发现,那些人看着的位置,似乎并不是自己所站的地方,而是自己的身后—— 与此同时,目光刚刚和小西樱子交汇的唐卫轩,也在对方瞪大的眼睛中,读出了一丝惶恐不安的诧异与惊恐! 难道说—— 唐卫轩猛然转回了身,却也被眼前的这一幕彻底震惊: 原来,那黑甲武士竟然又硬生生地再次站了起来,而且已然朝着唐卫轩的方向转回了身子。只见其一手握着倭刀、一手捂着腹部的伤口,那因为痛苦而扭曲、抽搐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恶鬼般的恐怖…… 这家伙好生难缠!难道还想捂着伤口,再拼死给我最后一击不成?! 想到这里,唐卫轩不由得再次握紧了刀柄,摆出了迎战的姿势。 不过,更让唐卫轩做梦也想不到的是,面前的这黑甲武士却并没有立即挥刀上来与自己拼命,而是将捂着肚子的那只手,硬生生从伤口处伸进了其腹部之内…… 正搞不清楚对方意欲何为,却见那黑甲武士大喊一声,猛地一扯,便将其肚子里的肠子几乎全部拉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股异味扑鼻的血腥恶臭,立刻迎面扑来! 看到这骇人的一幕,唐卫轩整个人顿时呆住了,瞪大了眼睛,真不知眼前这疯狂的黑甲武士,到底是人是鬼,又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而那黑甲武士,此刻却似乎不以为意,丝毫感觉不到腹部的剧痛一般,将手中揉作一团的肠子,竟然径直抛向了唐卫轩目瞪口呆的面门前——! 第429章 路转-18 面对着突然而至的这一团泛着腥气的血肉,唐卫轩胃中直泛起一股痉挛,禁不住简直要直接吐了出来。不过,唐卫轩也并未忘记及时应对对方抛过来的这一团血污。尽管背后受创、无法敏捷地闪避,但是手中的倭刀还是迅速地举了起来,挥向了那团血肉模糊的肠子—— “啪——”的一声,那团沾满对方鲜血与各种粘稠之物的肠子被唐卫轩一刀甩了出去,不过,与此同时,倭刀与其接触的一瞬间,也随即有一团血污,直接溅了唐卫轩满脸都是。 一时间,唐卫轩眼前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后面将会发生些什么。但是,出于危险的本能,唐卫轩立刻一手回刀,架在自己身前,同时迅速用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自己的双眼。尽管仓促之间难以擦净所有溅入眼睛内的血污,但是凭着这粗粗的一抹,还是多少看清了眼前的一幕: 一片模糊的视野中,正有一道寒光自下而上地挥舞而来—— 只听“当——”的一声,唐卫轩虎口一阵发麻,而手中的倭刀虽然一时未曾脱手,但是正面与对方这势大力沉一击相碰,唐卫轩所持的倭刀当即便被斩为了两截,大约五寸左右的刀刃上半截被斩断之后、登时径直地被挑向了半空中,“呼呼呼——”得自顾自旋转着,直朝着竖直的夜空中飞了出去—— 眼看手中已经只剩最后半截的残刃,唐卫轩刚想后撤半步,同时再次架起倭刀护住身体,以求继续拖延些时间,耗尽已成濒死之状的黑甲武士的最后一分力气。但奈何,黑甲武士似乎也已看穿了唐卫轩的用意,这一刀刚刚挥完,便干脆弃了同样甩飞出去的倭刀,用尽全身剩余的力气,带着血淋淋、空洞洞的肚子,猛地便纵身一跃,同时从腰间拔出了另一把介错用的短刃,恶狠狠地便直扑向了眼前的唐卫轩! “当——” 空气中又是一声脆响,而这一刻,黑甲武士已然用其拼死之力,一把扑倒了站立不稳的唐卫轩,凭借其最后的悍勇,硬是将唐卫轩重重地扑倒在地、并压在了身下。只见其一手正紧紧地握住了唐卫轩的咽喉,死命地掐着,而另一手则握着那柄短刀,用力地朝着唐卫轩的眉间处,缓慢而又坚定地一寸寸压了下来…… 而此时的唐卫轩,虽然用手中的残刃硬是格挡住了对方刺下的短刀,而剩余的残刃这一次也所幸并未崩断,不过,咽喉被对方的巨力牢牢掐住,唐卫轩只觉得脑袋里一片发黑,甚至意识都模糊了不少,不仅从头到脚都根本使不上力气,而在好不容易看清眼前的状况时,更是惊恐地发现,凶神恶煞的黑甲武士已然将刀尖压到了距离自己眉间仅有最后三四寸的距离处,纵是自己依然用残余的倭刀奋力格挡着,却禁不住那刀尖还在不断地慢慢逼近着…… 已然被卡住了咽喉的唐卫轩此时根本难以挣脱,眼见死亡已然一步步临近,巨大的恐惧与无力感顷刻间便袭满了唐卫轩的全身。原以为这一战已经惊险取胜,却怎么也没料到,黑甲武士竟然如此顽强!不仅如此,已经受了致命伤之后,居然还能有如此大的蛮力,牢牢地拖着自己,正一步步一起走向死亡的无限深渊…… 可……可恶——! 唐卫轩心中不禁一阵悔恨,刚才那第一个年纪轻轻的铠甲武士就是输在轻敌之上,而自己也在对手尚未完全断气之前,同样掉以轻心,犯了大忌!以至于此刻局势被对方瞬间逆转…… 这如果是在战场之上,兴许还可以指望其他同袍及时发现自己的危险,前来相助,而这样两人相持不下的局面下,只要有谁可以在那黑甲武士的背后再狠狠地补上一刀,濒死的自己立即便可获救。 不过,此情此景之下,院子中除了四肢无力、连站都已站不起来的小西樱子外,又有谁会可能来帮自己一把呢…… 不可能的…… 已经越来越呼不上气的唐卫轩深知,此刻的自己只能孤军奋战。或许,如果能强撑到黑甲武士力尽的那一刻,方能有一线生机…… 不过,透过越来越模糊的视线,唐卫轩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黑甲武士那一双红通通的恐怖圆眼中,所充满的杀意与决绝! 看来,对方是死意已决,抱定必死的决心,一定要将自己干掉以后才肯断了这最后一口气! 此刻支撑着对方的,恐怕也不只是原本就具备的那一腔蛮力,更是要和自己同归于尽的拼死决心…… 而这一刻,黑甲武士又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牢牢卡住唐卫轩喉咙的粗大手掌不仅握得越来越紧,连那锐利的短刃刀尖,也已经压到了近在眼前、只剩最后两三寸的距离处。 这种情况,只要唐卫轩稍稍卸了一分力,顷刻间便有可能被那锐利的刀尖直接刺入眼中,当即毙命! “xxxx——!” “xxx……!” 与此同时,旁边一直在观战的其余两个武士,也在大声地呼喊着,似乎也已感到了黑甲武士力量即将用尽,而担心功亏一篑,所以用倭语奋力地呼喊着,不断鼓舞、激励着也已只剩最后一口气的黑甲武士,能够完成这最后的决死一击—— 难道……真的就到这里为止了吗……? 被卡住了咽喉、憋得满脸发紫的唐卫轩,已经几乎陷入了绝望的泥沼,根本看不到任何一丝反败为胜的希望。 虽然明知不可能,但是还是希望此刻可以出现什么奇迹,能一举致那黑甲武士于死地。不过,随着几乎停下来的时间缓慢地流逝,这一幕,却始终没有出现…… 而黑甲武士压下来的刀尖,也已只剩最后一寸的余地,便可直接刺入唐卫轩的眼眶! 无论脑中还是眼前,都随着气息的流逝而逐渐感到一片黑暗的唐卫轩,几乎已经看不到眼前咄咄逼人的刀尖,只能靠最后的求生本能依然在努力坚持着,勉强格挡住黑甲武士倾力压下来的刀刃,希望可以再拖上最后一时半刻…… 而就在这一刻,似乎是死前的幻觉,又或者是已经花掉的眼睛的错觉,唐卫轩仿佛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在眼前的一片雾蒙蒙的黑暗之中,好像正有一道流星从天而降,从夜空中飞快地掉落下来,并且直直地落向了自己和黑甲武士所在的位置…… 难道,真的是老天显灵了?丢下了一块流星,直接砸向了压在自己身上的黑甲武士——?! 还是说,小西樱子忽然回光返照,赶了过来,拔出了什么闪闪发光的利刃,举过了头顶,准备给黑甲武士背后致命一击——?! 唐卫轩正胡思乱想间,耳畔却忽然又听到了越来越近、从天而降的一阵“呼呼——”之声。 这?!难道是……?! 一瞬间,唐卫轩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瞪大了眼睛。 原来,正是刚才自己那被斩断崩飞的半截刀刃,已经从空中竖直落了下来! 天助我也——! 唐卫轩顿时燃起了希望,心中不断祈祷着,希望那从天而降的断刃可以直接一下扎进黑甲武士的后脑,助自己死里逃生、绝地反击! 只听“呼呼呼——”的声音越来越近,旋转着的刀刃泛着几点血污与寒光,已然逼近了黑甲武士的后脑处—— 不过,令惊喜交加、仿佛再次看到一线希望的唐卫轩再一次跌入绝望的是,仅仅差了半寸,半寸!那残刃居然只是擦着黑甲武士的额头跌落下来,不仅没有伤到黑甲武士,而且,在擦着其额头闪过黑甲武士的脑袋后,便直奔着毫无躲闪之力的唐卫轩面门而来——! 这——?! 难不成,老天不仅不愿意帮助自己,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眼见希望落空,而那残刃反而将先黑甲武士一步,不偏不倚地瞄准着自己根本无法躲避的面门而来,一时间,唐卫轩心中不禁一阵失落与绝望。 看样子,这一回,是真的难以逃过这一劫了…… 除非,小西樱子能够赶来相救,或者,自己手中还能有什么其他的武器,说不定还能…… 嗯?! 等等——?! 一瞬间,唐卫轩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即面对着那呼啸而下、直逼自己面门的五寸短刃,似乎下定了什么最后的决心一般…… “哈——!” 只听已经一步踏入鬼门关的唐卫轩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硬是冲开了黑甲武士攥住的咽喉,从口中大声地挤出了这一声巨吼。 而后,更是拼尽了全身力气,仅用一手定住了黑甲武士压下来的短刃,而腾出了另一只手,奋力地举起,径直迎向了那快速跌落下来的五寸断刃—— “啪——” 随着唐卫轩一手接住了下落的断刃,几缕血丝也很快从其手掌中流了下来。 不过,此时的唐卫轩,已然根本顾不上手掌上被断刃割裂的伤势,反而紧紧攥住了那锋利的断刃,随着唐卫轩的这用力一握,更是当即溅出了几朵血花。 而此时,由于卸去了一只手臂的力量,黑甲武士奋力压下的那柄刀尖,距离唐卫轩的眼皮,也只剩最后的半寸……! 就在那黑甲武士的短刀刀尖几乎已经贴到了唐卫轩眼皮上的最后一刻,那柄从天而降的断刃,被唐卫轩紧紧攥着,竟然抢先一步,狠狠地插入了同样难以闪避的黑甲武士的眼眶之中——! 第430章 路转-19 只听“噗——”的一声响,那五寸许的断刃几乎有一半都已尽没于黑甲武士眼眶之中。 而一口鲜血,也随即从黑甲武士的口中喷涌出来,洒了唐卫轩满头满脸都是…… 此刻,唐卫轩的左眼皮甚至已经微微贴上了对方那散发着阵阵寒气的刀尖,但也就在这最后一刻,黑甲武士的力气似乎顷刻间功亏一篑、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庞硕的身躯,也终于彻底僵硬了下来,死气沉沉地从唐卫轩的身上斜着倒了下去…… “咚——”的一声后,在在场众人不甘而又诧异的凝视下,唐卫轩终于伤痕累累地逃过了眼前这一劫…… …… 不过,侥幸再次胜了一场的唐卫轩,身体状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仅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了半天的气,即便是后来坚持着站起来时,因为背上的伤势,整个身体也有些颤颤巍巍的,无力地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掌更是鲜血淋漓,一滴又一滴的血水正在止不住地滴答到地面上,让整个人看起来更是憔悴了不少。 但是,经过这场胜利之后,又有对方的许诺在先,唐卫轩心中倒是已经基本放平了。只要那迟迟未露面的幕后大名兑现了其承诺,自己就该可以和小西樱子安全地离开这鬼地方了。 当然,至于对方是否真的会这样做,唐卫轩并不十分肯定,也不愿意去推测,毕竟,已经伤痕累累的自己,实际上早已没有了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当唐卫轩努力挺直了身体、一步一挪地走回到走廊前时,剩下的两个武士分别板着脸、对依然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唐卫轩半是惊异、半是敌视,而那通译也正在恭恭敬敬地倾听着来自小屋拉门后的最新指示。唐卫轩清楚,决定自己和小西樱子最后命运的时刻,即将来临…… 不过,用余光观察那为首的铠甲武士和走廊下的红甲武士,在听到屋内的指示后都是一脸的铁青面色,即便听不懂倭语,唐卫轩心中也大概有了底。看来,那屋内的主人的确并非朝令夕改的小人,方才的诺言,想必即将便要兑现了。 果然,通译听罢之后沉吟了片刻,而随后转向唐卫轩的回应,也的确没有让人失望: “唐千户,恭喜阁下!虽然这场对决的结果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不过,您的确是武运昌隆、又赢下了这最后一局。现在,我家主公便履行之前的承诺,您已经可以自由离开了。只是,看您的伤势,是否需要先在鄙府调养歇息一夜……” “不必了!” 还未待那通译将话讲完,唐卫轩便已经直接将其打断, “贵府的好意唐某心领,贵府主人的一诺千金,唐某也必终生铭记,但在下今晚还有要事在身,就不继续叨扰了!” 说罢,唐卫轩便径直走向了为首的那名铠甲武士身旁的小西樱子处,准备直接背起小西樱子走人,免得夜长梦多、再生是非。 不过,就在马上踏上走廊上时,那铠甲武士却是移了半步,硬生生拦在了唐卫轩和小西樱子之间,并且冷冷地看着唐卫轩,一语不发。而这动作的意思也已非常明显,不允许唐卫轩带走、甚至是靠近小西樱子…… 这——?! 唐卫轩一愣,不是答应自己可以自由离开了吗?为何这为首的铠甲武士敢公然违抗其主公的命令?!难道还会是亲眼目睹自己接连杀死其两名同伴后的意气用事不成? 不过,当唐卫轩疑惑地再次看向一旁的那个通译时,却得到了这样的答复: “唐千户,您该不会是想连那位小西家的女忍者一同带走吧?实在抱歉,我家主公自始至终答应您的,都是您个人的性命与自由,却从未许诺过与这小西家女忍者相关的任何事情。所以,您要自行离开,尽请随意。但这小西家的女忍者,却是绝对不能允许您一同带走的!” 听那通译说得斩钉截铁,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唐卫轩不由得当即愣住了。 怎么,难不成,自己无论如何今晚也救不了小西樱子了?!那自己当初跳下墙来,岂不依然是毫无意义?!既然这样,大不了拼上这条性命,再把面前这剩下两个武士一同干掉?! 从希望的高峰跌倒失望的谷底、甚至感到被耍弄了的唐卫轩,心中不禁腾起一阵阵怒火,而已然杀红了眼的唐卫轩此刻也根本不去考虑,自己是否还有能力再干掉其余两个甚至一个对手,纵使这时已手无寸铁、赤手空拳,心中也充满了再拔刀一决胜负、至死方休的冲动…… 见唐卫轩的脸上逐渐显出了怒容,随时可能再次引发冲突,这通译似乎也不想把气氛搞得太僵,顿了顿后,又用相对平缓的语气劝道: “不瞒唐千户您说,这小西家的忍者私自潜入鄙府、已是必死之罪。何况其还偷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内容。所以,于情于理,我们也绝不可能放她与您一起自由离开,所以,还请您多多理解……另外,刚刚有件事情,您还未听我说完。我家主公久仰大明天威,今日一战,更证实了像阁下这般的大明勇士的确名不虚传,所以,这回特别破例,可以与您见上一面、甚至单独交谈一番,以示对于大明皇帝陛下与阁下的敬意。当然,这也是建立在您答应放弃那小西家忍者的前提之上的特例。恕在下直言,这可是我家主公格外开恩之举,万望阁下不要因小失大,还请您多多慎重考虑……” 听完通译这番语重心长的劝导,唐卫轩倒是的确有些暗暗吃惊,万万没想到,一直躲在屋里不曾现身的那幕后大名,居然答应和自己见一面。不过,条件也说得十分清楚,自己必须放弃已经奄奄一息的小西樱子…… 虽然,唐卫轩此时心中也的确很想会一会这幕后的倭国大名,亲眼见识一下到底会是怎样的一个人物,但是,倘若自己一旦答应了这个条件,也同样难以改口,而小西樱子的这条命,也就算是彻底交到了这群家伙的手中,绝无生还之理…… 当然,唐卫轩其实心中也非常地清楚,即便自己不答应,恐怕此刻也根本没有能力从对方的手中硬生生夺回小西樱子。最多,也就是把自己的命一同搭进去而已…… 不过,要自己就这样弃小西樱子于不顾,唐卫轩也绝对难以答应! 一时间,唐卫轩不禁陷入了沉默,甚至是比当初立在院墙之上时,更感到左右为难。于情,唐卫轩绝不可能坐视小西樱子落于敌手;于理,除了这条路外,似乎也只有搭上自己这条命,拼个同归于尽,还白白错失了可以和拉门后的那神秘大名面对面直接相见的机会…… 就这样,足等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那通译似乎也有些等不下去了,不禁再次开口提醒道: “唐千户,在下早听闻大明锦衣卫智勇双全。今日得见阁下勇武,算是验证了一半。想必,您也应该不会是个不智之人吧。这种情况下,您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该不会,您还想搭上性命,拔刀再战、为这小西家的女忍者一同陪葬吧……” 通译软硬兼施的这番话,分明又是在敲打迟疑不决的唐卫轩,尽早做出决断。 而就在这两难之际,忽然,旁边的红甲武士似乎察觉到了唐卫轩的心思,居然径直走了过来,并将一柄全新的尚未出鞘的倭刀举到了身前…… 不过,这红甲武士却并非准备用这把倭刀对此刻正手无寸铁唐卫轩动手,而是将其递到了唐卫轩的手中。之后,便又退回了两步,静静地等待着唐卫轩的抉择。 而这个举动的意思也很明显,只要唐卫轩拔出了手中的那柄倭刀,也就意味着选择放弃了之前双方达成的许诺,新一轮的战斗重新开启。 从那红甲武士期待的目光中,唐卫轩看得出,至少这人是非常希望唐卫轩如此做的。否则,也不至于如此“贴心”地为正巧手中没有趁手兵器的唐卫轩及时雪中送炭、送上了这柄颇为精致的倭刀。 也许,这红甲武士如此做,也是不想再双方再次撕破脸后、进而击败唐卫轩时,落下一个胜之不武的恶名吧…… 眼见这红甲武士已经挖好了坑,就等着自己往里跳,唐卫轩一手握着刀鞘、另一只手则握住了刀柄,深吸一口气后,却并没有直接拔出刀刃来,而是目光坚定地看着通译,一字一顿地说道: “请转告贵府尊主,我唐卫轩心意已决:今日头可断、却绝不会弃奄奄一息的同伴于不顾!不过,唐某冒昧揣测,各位大概也已猜到这个答案了,否则,唐某最初又何必冒死跳下墙来、陷自己于重围之中?!倘若贵方始终固执己见的话,就莫怪唐某再次兵戎相见、拼个鱼死网破了!” 说罢,唐卫轩便紧紧地握住了刀刃,真的做好了随时拔刀再战的准备…… “这……”那通译似乎根本没有想到,天下还有这样的不智之人,自己原来只是开个玩笑,却没料到,唐卫轩真的打算拔刀再战了。这,这不就等于是自找死路吗? 不过,听唐卫轩说起之前主动冒死跳回重围之事,这通译大概也能多少体会到唐卫轩今晚自始至终的疯狂作派,轻轻叹了口气后,只好向屋内如实地转译了唐卫轩的回答。 一阵沉默后,小屋拉门后似乎传来几声隐隐约约的笑声,但是声音有些笑,根本听不出是颇为钦佩的颔首而笑、还是不屑一顾的阵阵冷笑。而在这之后,拉门后便很快地又传出了新的一句不温不火的指令。 唐卫轩不清楚那拉门后的幕后大名到底用倭语交待了什么,还在直直地盯着拉门前通译,等待随后的转译。但就在这时,那站在小西樱子身前的为首铠甲武士,却仿佛得到了什么指令般,轻声答应了一句后,冷冷地看了一脸不解的唐卫轩一眼,而后立即转身,举起手中的倭刀,毫不犹豫地便朝着其身后小西樱子的脖颈处,飞快地手起刀落—— 第431章 路转-20 “不——!” 刹那间,唐卫轩的身体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手中的刀刃也完全来不及出鞘,便见那为首的铠甲武士手中的倭刀,已经径直地劈到了毫无反抗之力的小西樱子的后脖颈处。 唐卫轩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些家伙竟然替犹豫不决的自己做出了选择,直接对小西樱子下了毒手—— 而眼睁睁地看着小西樱子闷哼了一声,便无力地彻底瘫倒了下去,唐卫轩更是顿时怒目圆睁,登时握紧了方才红甲武士递到手中的刀刃,眼看就要直接拔刀相向、拼他个同归于尽! 而这个时候,一旁的通译却再次开口、及时劝阻道: “唐千户,且慢动手!您且看清楚了,这,也算是对你我双方最好的妥协方式了……” 说罢,这通译更是朝着小西樱子所在的位置努了努嘴。 同时,听这通译话里的意思,再看其表情动作,唐卫轩手上的拔刀动作冷不丁为之一滞,感觉其似乎还在强调着什么自己尚未理解的含义。待唐卫轩侧头一看,不仅愣住了: 小西樱子虽然倒在了地上,但是脖颈处却未见一点血迹。而那刚刚手起刀落的为首铠甲武士手中的倭刀上,也同样没有任何的鲜血,甚至,这时唐卫轩才看得清楚,那柄倭刀之上,从头至尾就一直套着刀鞘…… 难道说……?! 唐卫轩握紧刀柄的手缓缓地松弛了下来,原来,方才铠甲武士的那迅猛的一击,只因速度太快,自己甚至根本都没有看清楚其用的是开刃的刀锋、还是尚套着刀鞘的倭刀。现在看来,小屋拉门之内的那神秘大名,刚刚是在吩咐其门外的手下,将小西樱子彻底击昏了过去,而并非当场便取其性命…… 不过,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小西樱子依然奄奄一息,是否昏迷过去,又有什么分别? 难不成—— 猛然间,唐卫轩似乎想到了什么,顿时眼前一亮…… 而就在此刻,那扇一直紧紧闭合着的拉门,也在这个时候,被门外的小姓侍童恭恭敬敬地缓缓拉了开来—— 与此同时,无论是走廊上的为首铠甲武士和那通译,或者走廊下的另一名红甲武士,此刻也都不约而同地,躬身弯腰,静静地侍立在两侧。 而唐卫轩也忍不住移动了两步,走到正对那小屋后门的中央位置,朝着那屋内定睛望去—— 只见,点起一支蜡烛的小屋内,光线并不十分明亮。因那烛光放置的位置,又恰好是在屋内的一角,所以,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出两个烛光阴影中的人影,却几乎完全看不清那两人的真正面容。 不过,单从身形上,唐卫轩也能大致认出其中一人,想来必是那之前在堺港馆驿中遭遇过的黑衣忍者。此刻,这人也像其余屋外之人一样,一动不动,只不过并非站立,而是颇为恭敬地盘腿侧坐在屋内的客座位置上,微微颔首,两手架在身体两侧的榻榻米上。 而在屋内正中的主位之上,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身影,似乎正在将目光同样凝聚在唐卫轩自己的身上。 不过,就在唐卫轩看到那盘腿坐在屋内主位上的身影之时,却是随即微微皱起了眉头。如果那端坐在榻榻米上的身影,就是此番一系列事件的幕后主使人的话,未免让人感到有些惊讶。以唐卫轩一直以来所见识过的倭国各色人等,虽然整体身材都比之中土或朝鲜之人略显单薄和矮小,不过,作为锦衣玉食的的众位大名,或者是文臣武将,通常身材还会较其他倭国人略显高一些。同时,偏瘦的特点,倒是在绝大多数倭国人身上都很适用,大名们也不例外。但是,没有想到的是,眼前屋内烛影中的那个身影,却感觉像极了一个五短的身材,远远不像是唐卫轩所见过的其他那些倭国大名。而更让唐卫轩感到诧异的是,这幕后主使大名的身材尽管完全谈不上高大,但却也不像其他倭国人那样单薄,圆圆润润的脸盘,倭国武士惯有的半秃脑袋,加上坐在榻榻米上,更显得缩成了一团,说得相对失礼一些的话,看起来实在有些像是个大冬瓜…… 难道,幕后的主使人,就是这个胖乎乎的家伙?! 此人和其他的倭国大名在外型上简直大相径庭,无论身高还是体积,怎么看,都更像是个又肥又懒的乡下老地主、或者是杀猪的屠户,怎么会像是个割据一方、带甲成千上万的一方诸侯大名呢…… 唐卫轩心中不禁感到一丝疑惑,但是,看周围每个人恭恭敬敬的态度,唐卫轩又绝不敢小瞧了那屋内之人。 毕竟,其手下的这几位武士、以及那黑衣忍者的本领,唐卫轩大多都已领教了一二。黑衣忍者的本事远在作为小西家忍者首领的小西樱子之上,这一点,连小西樱子自己也都坦然承认。而刚刚已经交手过的那两名武士,也都绝对不是泛泛之辈。即便是第一个交手的年轻武士,平心而论,也主要是败在缺少实战经验、对自己严重轻敌之上,要论其刀法与功底,若不是上来便遇到自己这样的百战之士,想必未来也很有可能在战场上逐步崭露头角。而那第二位黑甲武士,即便此刻尸体都已冰冷,唐卫轩一想到其临死前的那决死一击,还是感到不寒而栗。有过数次大战经验的唐卫轩深知,倘若是在胜败胶着于一线的战场之上,面对这样悍不畏死的猛士,纵使自己可以勉强将其击败,但是那悍勇之举对己方士气的震撼与对敌方士气的提升,都将产生巨大的影响作用,甚至直接会导致整个战场局势的偏转…… 而剩下尚未交手的那两名武士,恐怕其本领还要在前面两人之上,尤其是那为首的铠甲武士,刚才下令众守卫分头围攻自己时的指挥若定,与此刻看到两名手下惨死后的从容淡定,再加上那目光中掩藏不住的冷酷与沉稳,恐怕此人在真正的战场之上所经历得残酷考验,很可能还在自己之上。 所以,考虑到这些方方面面,唐卫轩深吸一口气,望着那其貌不扬、看起来圆滚滚的府邸主人,却也绝对对其有丝毫的轻视。 想来,能够轻松驾驭皆是此等强悍手下之人,又岂会是什么泛泛之辈?! 因此,眼看那拉门业已全部拉开,纵使看不清对方的脸庞,唐卫轩还是不卑不亢地拱手行了个平礼。而屋内那坐在主位上的身影,也随即微微欠身,算是还礼回应。 这回,唐卫轩心中更加笃定,看来,这府邸主人是为了可以亲自现身,与自己见上一面,又不会被小西樱子认出、或者听到什么不想让其听到的话语,这才命令手下在拉门之前,提前先击晕了小西樱子,以备不测。 见小西樱子此刻正伏在一旁的走廊上,虽然已经昏迷,但是鼻翼处却依然在微微颤动,明显还有呼吸,唐卫轩方才对于这府邸主人的愤怒与敌视,不禁又逐渐消退了几分。 不过,对方亲自现身,其目的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唐卫轩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按理说,对于自己这大明锦衣卫私闯其宅邸的行为,无论是哪位大名,恐怕于情于理,将自己当场斩杀、或抓捕起来交予那位太阁丰臣秀吉,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这个神秘的幕后大名,却似乎有意无意地在不断迁就着自己,不仅首先撤去了众多守卫、让自己得以有了喘息之机,而后所接连安排的,也都只是一对一的对决。除了方才的第二场实在有些惊险之外,可以说,自己若想独自脱身,其实并不十分困难…… 既然如此,按照唐卫轩最初的理解,这秘密指使黑衣忍者盗走议和诏书的神秘大名,摆明了是想一心暗地里破坏大明与倭国的此次议和,却又为何不抓住自己擅闯其宅邸的这个把柄,将自己当场擒住、公之于众呢?届时,纵使有沈大人左右周旋,恐怕也难以说清这一切,议和之事,十有八九会因此半途而废也说不定。 即便是怕留下自己和小西樱子的活口、可能会将其盗取诏书的事情抖出来,导致其同样自身难保,那也尽可以将自己与小西樱子直接解决掉、一劳永逸地抹去这个秘密。并非唐卫轩妄自菲薄,但即便经过程冲斗的一番指点、自己的刀法已大为提升之后,也依然同样是猛虎难敌群狼,对方若真想置自己于死地,在这天时地利甚至人和都处于压倒性的优势之下,弄死自己其实并不比捏死一只虫子困难多少。 那,对方如此做,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 总该不会,真的就是猫玩耗子一般,不断地戏耍玩弄于自己……?! 唐卫轩总隐隐觉得,其背后的真正目的,必然另有所图…… 只不过,那隐藏着的真正目的,又会是什么呢……?! 第432章 路转-21 想到这里,唐卫轩干脆直接主动开口、投石问路,先试探着拱了拱手,颇为客气地问道: “在下大明锦衣卫千户唐卫轩,今晚擅闯宝地、多多得罪!得蒙尊驾网开一面,没有赶尽杀绝,唐某冒昧敢问尊驾大名,也好日后可以铭感于心,终生不忘。” 说罢,唐卫轩便等着那通译帮自己转译成倭语,同时也有些担心,自己这番拐弯抹角、只想套出对方真实身份的饶舌言辞,不知那通译能否婉转而又不露声色地转达给屋内之人。 不过,待那通译转译完后,屋内主位上的那个身影却是呵呵地笑了起来。听那笑声,似乎更像是一个年长的老翁,在看待年轻人故作聪明的把戏一般。而后,屋内主位上的府邸主人,便借助通译,做出了一番更加模棱两可、让唐卫轩根本摸不着头脑的回应: “唐千户,我家主公说,您不必费心在意我家主公的身份。恰当的时机到来时,您自会知道。而您此刻最需要明白的是,我家主人绝非您唐千户的敌人、也并非大明的敌人。虽然之前可能有些误会,但是,我家主公对您却并无敌意。若阁下不信,可以检视一下这地上尸首与我等身上的家徽。在朝鲜身经百战的阁下,想必这里的各式家徽一个也不曾在战场之上见到过吧。这,便是我等家族皆未参战、也并未与大明为敌的证明。” 经对方这么一提醒,方才一直在紧张地应付眼前之敌的唐卫轩,这才想起来仔细注意一下这些武士身上的家徽。待细细查看一番后,无论是死去的两个武士身上的家徽,或者剩下两个武士身上,甚至包括小姓侍童与那通译身上的家徽印记,虽然多少都有些不同,尤其是几个武士身上的,形状各异,但却的确没有一个是自己曾在朝鲜战场之上亲眼见到过的…… 所以,注意到这一幕的唐卫轩,不禁对对方这番表示友好的话语,也有些将信将疑了。 不过,即便这些人以及其家族都没有亲自或派兵去过朝鲜、与大明交战,也不能实质上证明什么。身在不同阵营,不用上战场、仅凭输送粮草物资,也可以同样算得上是敌人! 见唐卫轩表情冷漠,似乎对这番话有些无动于衷,那烛光阴影中的身影,似乎又笑了笑,继续说了一段倭语,而这一次通译转译过来的话,却是让唐卫轩大为震惊…… “唐千户依然不信我等之言,也无办法。不过,若是某位同样是来自大明的医者的话,唐千户恐怕就不会怀疑了吧。不瞒阁下,这位来自大明的医者在开战前就曾因为暗中搜集倭国各个大名的情报与备战情况,不幸被人举报,而后便被太阁殿下关入了死牢、险些被活生生烹杀而死。而最终此事却又终于得以平息,这位大明的医者也仅仅被申饬了一番后便无罪开释,甚至很有可能在那之后便向大明方面投递了详细的倭国消息……想必,阁下已然猜到了那名医者是谁了……” “这——?!” 唐卫轩一阵错愕,自然知道对方指的是谁,但心中也同样绷紧了一根弦,因为不知道这是否是对方为了引出自己话的套词,所以唐卫轩一时也不敢主动接话,直到那通译继续说道: “没错,就是九州萨摩国岛津家的许仪后许先生。唐千户,您作为前后两次渡海赴倭议和的使团侍卫领队,总该不会不知道此人吧……” 这些家伙,他们真的知道许仪后……?! 唐卫轩虽然表面装作若无其事的表情,但心中却是骤然一紧! 而更让唐卫轩目瞪口呆的,还在后面: “如果有朝一日唐千户还可以再次见到许先生,向他当面问一下,当年一纸书信救他出了鬼门关的那位大人,阁下就自然知道我家主公的身份了……”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这一下,唐卫轩实在已经掩饰不住心中的惊讶,流露出诧异的面容。万万没有想到,许仪后之前竟然还会有这样一段经历。此刻,唐卫轩除了对于许仪后大难不死之后依然不改前志、不断投书向大明递送消息深感敬佩外,对于眼下这位不露声色的神秘大名的印象,也不由得发生了改变。虽然此事还未经证实,但这样的事情,想必也不是可以随便捏造得出来的。何况自己倘若再找机会与许仪后面对面询问后,更是会立刻水落石出,对方应该也不会无聊地去撒这种毫无意义的谎言…… 那,这样说来…… 虽然依然搞不清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但唐卫轩再度看向那屋内主位上的身影时,目光中禁不住又少了几分敌视,而多了几分难得的友善。 “既如此,还望尊驾今日也能高抬贵手,恳请贵方这次也可以一并放了与唐某同来的这名同伴……” 唐卫轩见对方似乎的确并非与大明为敌,甚至还曾鼎力相救过身陷牢狱的许仪后,既然如此,不由得再次拱了拱手、如此说道。 待那屋内之人沉默了片刻后,也很快给出了答复,简短而有力: “可以。” ……?! 真的可以——?! 一时间,唐卫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怀疑是不是通译一时紧张给转译错了。不过,当唐卫轩看到一旁的那两个武士一脸的惊愕与诧异,继而对着唐卫轩怒目圆瞪、愤愤不平的表情时,更是对这个回答确信无疑。 唐卫轩正打算躬身拜谢,但在这个时候,那通译却又转译起了屋内之人新一句的补充: “不过,若要放二位一同平安离开,还要有三个条件。” “三个条件……?请讲!”唐卫轩愣了一下,第一反应便是扫了下在场的这剩下的两名武士,以及屋内的黑衣忍者。该不会,是要自己再连战三局,把这三个家伙也一一解决掉吧…… 不过,唐卫轩这回却没有猜对。 “这第一个条件,是希望我们双方可以相互对今日所发生的所有事情保密。不仅我方将严守今日之事,绝不向任何其他人提及,阁下也需保守今日之秘密,不可向贵国使团中的任何人提及,当然,这也包括阁下的那名忍者同伴。希望唐千户也能以您的名誉替她作同样的担保,不可向任何人透露,甚至也包括您在内……” 唐卫轩略一思索,对方提出这样的要求,想必一来是为了向彻底封住自己的口,使得诏书被盗一事的幕后主使得以彻底隐藏起来,二来则从一定程度上防止同样将被释放的小西樱子将今日偷听到的机密泄露出去,三来则也将今晚私自放走了大明锦衣卫千户的事情一同隐瞒了下来。今日所发生的所有秘密,都将永远不会被世人所知晓。 在唐卫轩看来,这样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平心而论,对于放走了唐卫轩和小西樱子之后泄密的风险,要求唐卫轩口头上作出承诺,这个条件倒也算是合情合理,并且不止是限制于唐卫轩和小西樱子,同样也要求对方保守今日的秘密,这样自己也可以放心不会因为今夜私闯倭国大名府邸而导致议和功亏一篑。算起来,这个条件倒也是公平合理,对双方都有好处。所以,唐卫轩只顿了一顿,随即便郑重允诺道: “好,这个条件我可以答应。我唐卫轩愿以人格担保,只要贵府遵守承诺,唐某也将恪守诺言,同时保证我的同伴一样信守这个承诺,今日之事,绝不会为世人所知。”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后,又看了看一脸正色的唐卫轩,屋内主位上的府邸主人又随即提出了第二个条件,只不过,这一条,着实让唐卫轩感到有些迷糊: “这第二个条件,是希望唐千户可以为我家主公帮一个忙,具体说来,是向某位特定之人带一句话。不过,至于向谁带什么话,待阁下满足了第三个条件之后,自会告知。” “这……” 唐卫轩皱着眉,犹豫了一下,略有些不安地补充道: “敢问,这第二个要在下向特定之人带话之事,可是唐某能力范围之内的?又可是会损害我大明之事?” 而在那通译转达成倭语之后,屋内主位上的府邸主人不禁颔首笑了笑,随即借助通译回应道: “唐千户请绝对放心。不仅是阁下能力范围之内之事,更绝不会损害大明之利。倘若有违这两条,唐千户尽可不帮这个忙便是。” “那便没有问题了。” 唐卫轩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同时也似乎看到了带着小西樱子离开此地的确切希望,于是颇为期待地主动问道: “那,第三个条件呢?要如何满足?” 这一次,那屋内之人却是沉吟了一下,方才缓缓地说出了最后的第三个条件。 而就在话音刚落,那通译还未来得及转达之时,一旁的红甲武士却已一脸兴奋地走到了唐卫轩的面前,手握倭刀,同时紧紧盯着唐卫轩,也不知为何,只是冷冷地笑着…… 该不会—— 唐卫轩从眼前这红甲武士的反应中,忽然萌生出一种危险的预感…… 第433章 路转-22 而那通译随后的转译,也正印证了唐卫轩的预感: “第三个条件,还望唐卫轩可以理解。今夜,阁下连斩我家主公手下两名贴身侍卫,就这样白白地放您带着那小西家的女忍者一起离开,未免对于其余与其情同手足的其他侍卫们难以有个交待。所以,您只有再胜一局,才能算是赢得那小西家女忍者的性命,方可带其一同离开……!” 再看一看面前依然对好了对决准备、信心满满的红甲武士,唐卫轩皱了皱眉,心中也在迅速估量着,背后还带着刀伤的自己,面对着最后一轮不能不战的对决,究竟能有几分胜算。虽然以自己的疲惫之躯,对抗早已以逸待劳了许久的红甲武士,胜利的希望的确有些渺茫,但是唐卫轩也依然在努力盘算着,如果想要胜过对手,必须要采用什么样的战术…… 同时,像是看出了唐卫轩的忧虑一样,那通译微微一笑,又和颜悦色地说道: “不过,也请唐千户无需过度担心。毕竟阁下重伤在身,连番对阵之下,力所不及,也是人之常情。所以,这一次的对决,与前两轮不同,阁下随时可以选择放弃。只要及时喊出认输投降,那我方便不会再继续下狠手。虽然放弃之后自然算是我方获胜,但即便是这样,唐千户您在放弃这最后一轮比试后,依然可以自行离开,刚才的第一个和第二个条件也依旧生效。唯一一点不同的是,若是您主动放弃、而中止了这场比试的话,那小西家的女忍者,也就不能任您再带离此地了……” 听罢对方的这番详细补充说明,唐卫轩也笑了笑,没想到,对方开出的条件还是相当的慷慨。听这意思,纵使自己输了,只要及时放弃,也可保性命无忧。那这一轮的比试,岂不是根本毫无风险?! “唐千户,在下还是要再多劝您一句,也请您再三考虑,不要以身犯险、功亏一篑。”看着逐渐有些放松下来的唐卫轩,那通译似乎犹豫了一下,又多补充了一句道:“虽然我家主公并不希望伤到阁下,但是刀剑无眼……您又有伤在身,何必要勉强再战……更何况,考虑到您这回所要面对的对手,恐怕,即便阁下是无伤在身、全力以赴,也未必能有胜算……” 听着通译规劝自己趁早放弃的旁敲侧击,唐卫轩不禁又看了看眼前的这红甲武士,神色也随之越发得凝重起来。看样子,那倭国通译很可能还真不是吓唬自己…… 不仅面前这红甲武士原地这样一站,那半生戎马、百战余生的气场,就立刻在完全掩饰不住地散发出来。再细看此人握刀的双手,更是完全符合一个用刀高手、其手背骨节凸显的特点。恐怕,凭自己如今的能力与经验,即便处于最佳状态,也未必能有绝对把握胜过对手,更何况如今这般境地了…… 但是,从之前对方那神秘大名的口气、以及这通译再三小心的提醒中,唐卫轩也隐隐约约地嗅出了一股别样的味道: 似乎,自己的这条命,对方好像比自己本人看得还要重,比起一再以命相赌的唐卫轩,那屋内的倭国大名好像更不希望看到自己死在这里…… 不过,让唐卫轩感受尤为真切的,更是那红甲武士目光中含而不发的杀气。纵使那府邸主人和通译可能或多或少地不希望自己死在其刀下,但是看这红甲武士的神情,却是一心一意准备将自己置于死地。而决定生死的刀刃、也正握在其手中…… 也许,这就是那通译再次暗暗提醒自己保全性命、趁早放弃的原因吧…… 但是,唐卫轩看了看一旁昏迷不醒、已完全丧失意识的小西樱子,还是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地说道: “多谢好意。不过,唐某依然宁愿选择一战!” 说罢,便立即摆好了作战的姿势,准备进行这最后一场的对决…… 见状,那通译似乎默默地叹了口气,不过其旁边的为首武士,却略带诧异和敬佩地再次审视了一番唐卫轩,不动声色地暗暗点了点头。而那红甲武士,则嘴角微微一翘,“唰——”的一下,便已拔出了其腰间的倭刀,同时直接将刀鞘扔在了一旁,看样子是准备抓住这最后的机会,要替自己的两名侍卫同伴报仇雪恨、一洗前辱! 嗯……?! 不过,当那红甲武士准备摆好进攻姿势的时候,望向唐卫轩的目光中,却是不禁一愣: 怎么,这大明武士摆出的拔刀姿势,为何如此像是倭刀刀法中的拔刀流?! 只见唐卫轩将刚才红甲武士递过去的倭刀并未拔出,而是放在了左侧腰间,并向后推了一些,用左手抓着刀鞘,右手则紧紧握住刀柄,稍稍侧过身弯下腰,两脚前后站立,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瞬间拔刀的姿势—— 这一招看似一动不动的静止动作中,却蕴含了随时可能拔刀的无限张力。摄于那瞬间拔出刀刃时将引发的巨大爆发力,面对着这样的拔刀姿势,对手通常都不敢过于接近,生怕那一触即发的拔刀瞬间,会直取自己的性命…… 只是,这一招拔刀式,通常都是倭国的名流剑客方才会使用,甚至,战场之上真刀真枪拼杀之时,倭国武士们都较少用到这一招。主要是因为,混乱的战场上很少会有理想的一对一单挑的机会,也很难集中全部的注意力于一点,一旦有其他敌人从侧翼扑了过来,这迟迟未能拔刀之人转身再去拔刀迎战之时,反而会弄巧成拙、耽误了举刀向侧翼格挡的宝贵时间。 不过,在一对一的正面对决中,倒是可以将倭刀轻快敏捷、锐不可当的长处,近乎发挥到极致! 但是,身为大明锦衣卫的唐卫轩,为何也会用这一招……?! 红甲武士皱了皱眉,原本看唐卫轩倭刀刀法娴熟,就有些好奇,但毕竟很多招式还是有些中土刀法的影子,与倭国的刀法多少有些不同,也就没有多去细想。但如今又见其完全用起了倭国剑客们才会用的拔刀流,不禁越发地感到有些奇怪…… 而红甲武士并不晓得的是,对于唐卫轩来说,其实这也可以基本算是自己平生第一次使用这拔刀流的战术。也并非自己擅长这拔刀流,而是上回名护屋一战时,见佐佐木小次郎一刀横空劈出之时,集中全力于一刀、以一次锐不可当的刀招瞬间便可快读结束战斗,自己依然记忆犹新。 纵然无法做到佐佐木那样拔刀如闪电般的水平,但这却是体力处于巨大劣势、急需速战速决的唐卫轩,如今几乎唯一的最大胜算! 与其拖延下去、自己越来越难有逆转的希望,不如将此战的命运,就赌在这拔出刀刃时的一击之上! 这,便是唐卫轩在这最后一战中临时采取的战术。 大概也是心有所忌、唐卫轩的战术似乎起到了一定的效果,至少,原本已做好进攻准备的红甲武士,此刻并不敢轻易上前,而是同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握着刀刃,将刀尖指向了唐卫轩,却始终没有贸然发动进攻。 就这样,双方静静地对峙了大约足有半柱香的时间…… 突然间,那红甲武士两眼猛地一瞪,当即高高举起了刀刃,看样子,是打算迈出一大步后,径直便将其手中的刀刃,赶在唐卫轩出刀之前,率先劈向唐卫轩的面门! 机会到了——! 唐卫轩眼前一亮,一见对方已经出手,而且是正面进攻,当即便下定了决心,瞬间拔出了准备多时的刀刃,将一道寒光电光火石般甩向了迎面扑来的红甲武士——! 胜负在此一击,就看自己的这一刀,能否后发而先至了! 唐卫轩心中如此想着,几乎倾尽了此刻全身的力气,将所有的锐气与希望,都寄托于这迅猛的一刀之上—— 不过…… 仅仅是眨眼间的功夫后,唐卫轩便顿时心中一凉! 原本对自己的出刀速度、准度都相当自信的唐卫轩,一时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自己的刀柄刚刚出鞘的下一刻,气势汹汹、作势扑上来的红甲武士却忽然将迈出的脚步瞬间收了回去,连同整个向前扑出的身体,也都在顷刻间又迅速收缩了回去—— 原来,这不过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其目的,就是为了诱使自己使出腰间这对其威胁最大的一刀! 只是,当唐卫轩意识到这一点之时,却为时已晚,汇聚了几乎全部力量的这一刀已然甩出了一半!此刻再想轻松地快速收回刀势,基本已无可能,但是任这一刀大开大合地挥空,自己也将随即空门大开、破绽尽显…… 想到这里,唐卫轩干脆当机立断,临时又将手中的力量转换了方向,将这挥刀自下而上劈出的一刀,又重重地再次向下用力一压,抢在刚刚劈空之后的片刻间,又将刀势再次压向了对方的胸前,迫使对手不敢轻易放心抓住空隙、挥刀来砍。 果然,那红甲武士一看唐卫轩临时变招,略显惊讶之余,也没有趁势进攻,而是采取了最为稳健的办法、退身继续格挡防守。 “当——当——当——” 只听接连数次刀刃相碰的响声,唐卫轩被迫发起的这一轮攻势,被红甲武士毫不费力地一一正面格挡下来。而从刀刃相触间所传来的力度,红甲武士大致也能估量得出,连续经过数番作战的唐卫轩,此时早已是筋疲力尽,力量也是一刀不如一刀…… 于是,就在唐卫轩这一番勉为其难的攻势之后,红甲武士抓住机会,当即反客为主,一连挥出数道凌厉的刀光,刀刀直逼唐卫轩的致命要害?——! 见对手刀刀想要自己的命,唐卫轩自然不敢含糊,赌上了身体里最后的几分力气,竭力支撑防守。虽然一时顶住了对方一番强攻,但是力所不知的唐卫轩也很快便露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破绽…… 只听“当——”的一声不同寻常的脆响,唐卫轩手中的刀刃被红甲武士的猛力一击,狠狠地弹飞了出去。 “刷啦——”一声响后,原本握于唐卫轩之手的倭刀,在空中翻了几圈之后,直直地插入了不远处的土地中。 “锃————”插入土地后依然在不断抖动的刀刃,发出了最后似是绝望的鸣响,而被不幸击落了武器的唐卫轩,则也被对方的力道撞得连退数步、一直退到了原本和小西樱子准备越墙而出位置,背后已然贴到了院墙。 面对着一边冷笑、一边正手握倭刀步步逼近的对手,手中已无寸铁的唐卫轩,陷入了无路可退的绝境…… 难道,真的只能放弃了吗?! 第434章 路转-23 紧皱眉头、被迫徐徐后撤、直至脊背已经贴到了身后院墙的唐卫轩,不由得再一次面临两难的抉择。 而随着手持倭刀的红甲武士的逐渐迫近,留给唐卫轩作出最后决定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已…… 面临死亡的威胁越来越近,唐卫轩的呼吸也不由得越来越急促起来,但即便是这样,唐卫轩似乎却依然咬牙坚持着,不肯低头认输。 因为,这不仅仅事关个人的自尊,更是意味着小西樱子的生死。 唐卫轩心中其实也并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对实际上与自己没有多少瓜葛的小西樱子一次又一次地赌上性命、拼死一搏…… 纵然唐卫轩心里也清楚,此刻小西樱子若是醒着,一定会坚持让自己独自离开,更何况是如今已然几乎毫无获胜希望的地步。但是,唐卫轩却依然不肯就这样忍心丢下小西樱子撒手不管。 也许,这冲动的决定,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便直接这样做了…… 虽然理智也在不时地提醒着自己,与其一同殉死,不如先独自逃走。否则,自己白白死在这里,也绝非小西樱子所希望看到的结果。 但是,每当这样的念想涌上心头时,唐卫轩总是隐隐觉得,如果现在自己和小西樱子对换一下位置的话,想必,小西樱子也会和自己作出同样执拗的决定。 至少,在之前两个人翻身越墙逃生、背后却被利器追杀而来的那一刻,纵使是生死已悬于一线,小西樱子也依然没有忘记帮自己同样甩出了一支十字剑,替自己挡下了那直奔后心而去的致命一击。 既然如此,自己又岂能置对方生死于不顾、转身而去……?! 不过,如今已手无寸铁,又怎么会有转败为胜的可能? 哪怕,只是像刚才那样的一截断刃,也比赤手空拳要好得多……! 正当唐卫轩额头冒出一层冷汗,被迫已经完全贴紧了背后的院墙时,却忽然感觉到,自己后脑勺的位置,好像碰到了什么从墙上突出出来的东西! 唐卫轩猛地一惊,立刻回头去看—— 却见一支似曾相识的黑色飞镖,正牢牢地插在墙壁之中…… 这,不正是之前那黑衣忍者追杀自己和小西樱子时,射向自己的那一支飞镖吗?! 眼见终于又找到了一样武器,唐卫轩不由得一阵大喜,纵使以这飞镖的尺寸,也根本难以和对方的倭刀抗衡,但至少,也比空手扑上去白白送命要强得多! 想到这里,唐卫轩试着用手将那飞镖从扎入的墙体里拽出来,不过,方才被断刃割破的左手已然有些麻木,实在使不上力气。所以,只好用剩下尚未受伤的右手,咬着牙,一把将黑色飞镖从墙壁中拔了出来,而后紧紧握在右手中,回身面对着咄咄逼人的红甲武士,摆出了决一死战的架势。 见唐卫轩竟然从墙下抠出了之前的小小飞镖,依然螳臂当车般打算顽抗到底,那红甲武士也是为之一愣…… “这……哈哈哈哈哈哈!” 而后,望着那尺寸不过一掌之长的黑色飞镖,红甲武士在愣了愣后,不由得放声大笑。笑过之后,更是再次看了眼一本正经的唐卫轩,无奈地摇了摇头,稍稍犹豫了一下后,干脆停止了不断逼近的脚步,而是轻轻地放开双臂、将倭刀垂在了身体一侧,挺直了腰板,门户大开地正面朝着唐卫轩,豪气十足地对唐卫轩喊了句倭语。 即便不用那通译转译,唐卫轩也已从对方的表情和动作上了解地清清楚楚,这是让自己放马投出这手中最后一件武器的意思。不仅如此,对方甚至主动放弃了严密的防守,以成全自己这寄予了全部希望的最后一击…… 见手下的红甲武士如此轻敌,那站在走廊上的最后一名铠甲武士,原本也是动了动嘴角、打算告诫些什么,但大概也是觉得唐卫轩并非忍者,这小小的飞镖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更何况即便是一流的忍者,对于红甲武士来说,充足的准备下也同样接得住这一击,于是最终也并未阻止手下的轻率举动。毕竟,自己这方本就有恃强凌弱之嫌,如此公然让对方个一招半式的,也不至于在最终斩杀了唐卫轩后,依然感到胜之不武。 不过,坐在屋内大名一侧观战的那黑衣忍者,却在见到唐卫轩抓起自己的黑色飞镖后,稍稍皱了皱眉,也不知是有些介意唐卫轩使用自己的忍者武器,还是在隐隐担心些什么…… 而站在走廊上一同观战的侍童小姓与通译,此刻却是真的有些忧色。通译担心的是,唐卫轩看来是铁了心要拼死战到最后一刻,白白辜负了自家主公的一片好意;而侍童小姓担心的,则是一次次创造了惊人之举的唐卫轩,这一次会不会再次使出奇招,用小小的一支飞镖,一击毙敌…… 但无论众人心里各在盘算着什么,唐卫轩此时却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而且,十分奇怪的是,唐卫轩的双眼此刻并非在盯着已经做好接下这一镖准备的红甲武士,而是盯着一旁的小西樱子微微发呆,好像在沉思着什么…… “呵呵,难不成,是想在一击不中后,趁机去抢过那小西家的女忍者,硬冲出去?还是想临阵磨枪,问问你那受伤的忍者同伴,到底该如何使用飞镖啊?” 望着唐卫轩那略显生疏的握镖动作,红甲武士更是觉得哭笑不得,如此想着。 终于,犹豫了半天的唐卫轩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般,再次将目光锁定到了面前的红甲武士身上,但却依然没有直接掷出手中的黑色飞镖,而是朝着那通译喊道: “喂!告诉这家伙,我赌他一定会胆怯地闪避开我的这最后一击。若是真正的勇士,就该堂堂正正、不闪不避地接下我这最后的决死一击!” 通译原以为唐卫轩是终于想通了、打算放弃,却没想到是没头没脑的这么一句话,不由得愣了愣,叹了口气后,还是无奈地帮着其转译给了红甲武士。 “哈哈哈哈,没问题!这大明的家伙还会用激将法!呵呵,本大爷就干脆成全了你。” 红甲武士再次轻蔑地看了看困兽犹斗的唐卫轩,朝着其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不闪不避,甚至将倭刀干脆收回了刀鞘之中,而后更是两臂完全垂在身体两侧、伸展开来,同时双眼全神贯注地盯着唐卫轩手中的黑色飞镖,看样子,是真的打算空手迎击唐卫轩的这最后一击。 只听“嗖——”的一声响,唐卫轩已然毫不客气地瞄准了对手的面门,猛地一甩,便将手中的黑色飞镖狠狠地径直掷向了红甲武士! 虽然唐卫轩所掷出的力道和速度与黑衣忍者或小西樱子都有着一定的差距,但至少,在如此近的距离内,面对着一动不动的对手,唐卫轩甩出的这支黑色飞镖不偏不倚、丝毫没有射偏,正正地便冲着红甲武士的面门而去—— 眼看这道飞快的黑影已飞到了距红甲武士毫无防备的面门仅有最后十余寸的位置,一旁观战的侍童小姓不由得将心都已提到了嗓子眼,而就在下一刻…… “啪——” 只见红甲武士仅仅用自己的一只左手,便稳稳地一把攥住了那夺面而来的黑色飞镖! 虽然手掌上不慎被黑色飞镖的刮棱割伤了几道创口、多少流出了一些鲜血来,不过,那殷红的颜色,似乎倒反而更加刺激了对方越来越浓烈的杀气: “哈哈,除了这支飞镖外,还有什么招数?在临死之前,统统使出来吧!可别说本大爷没有给你这最后的机会!” 红甲武士举着手中沾上了几丝鲜血的黑色飞镖,朝着唐卫轩晃了晃,而后直接一把将其甩到了一旁,一边朝着唐卫轩轻蔑地说道,一边准备用右手再次抽出刀刃,用干净利索的一刀,痛痛快快地解决战斗…… 不过,面对着志得意满的红甲武士,唐卫轩却只是淡淡地一笑,瞅了一眼地上那被丢弃的黑色飞镖,仿佛依然没有泄气,继续挺身站着,不肯认输,甚至更像是,静静地等待着什么似的…… 而见唐卫轩这最后的一招也被红甲武士毫不费力地稳稳空手接住,在场诸人基本都已确定,这场对决已然失去了最后的悬念。唐卫轩虽然依旧倔强地不肯服输,但当红甲武士的倭刀架到其脖子上、甚至见血之时,也就由不得他了…… 侍童小姓已然镇定自若,为首的铠甲武士也是冷冰冰地看着死期将至的唐卫轩,那通译仿佛也放弃了劝降的最后希望,无奈地轻轻摇着头。 只有一个人,此刻,却是再次皱了下眉头,目光中似乎闪过了一丝忧色,而这个人,正是屋内的黑衣忍者。 只见其默默叹了口气后,稍稍侧了下身,朝着主位上的府邸主人躬身行了一礼,轻声禀告道: “启禀主公,这一句胜负已定。是……唐卫轩……胜了。” 第435章 路转-24 “哦……?” 听到自己的手下竟如此说,那屋内的府邸主人似乎略有些吃惊,但也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反应,只是将目光依旧锁定在院子里的两人身上,继续静静地看着…… 而此刻的红甲武士,却对此浑然不觉,完全不知在自己身后的小屋内,已然有人判定了自己的败局。 不过,就当其正准备抽出腰间的刀刃,发动最后致命一击时,那握着刀柄的手掌,却忽然间仿佛不受控制了一般,顷刻间变得软而无力…… 原以为是自己的某种幻觉,但就在短短片刻之后,全身上下的肌肉,似乎都开始出现了这种软绵绵的“幻觉”。 浑身上下的筋骨和肌肉仿佛都已不再受自己控制一般,仅仅数息之间的功夫,红甲武士便感到,连最基本的站立,自己甚至都需要集中全部的注意力才可以勉强保持得住,更不要说拔出刀刃、迈步向前,准备去干净漂亮地解决困守墙根的唐卫轩了…… 不过,唐卫轩却似乎体会到了红甲武士的难处,“贴心”地主动走上了前来,替代红甲武士握住了其腰间的刀柄,只听“唰——”的一声,那寒光闪闪的刀刃便已再次厉声出鞘! 只是,这原本应该握在红甲武士掌中的利刃,此刻,却是握在了一脸平静、冷冷地望着红甲武士的唐卫轩手中…… 尽管心中一万个不甘,但是肌肉松软、整个身体已经渐渐彻底失去了支撑的红甲武士,还是禁不住慢慢地仰面跪倒在地、继而完全瘫倒在地上,除了意识还算勉强保持清醒,两只眼睛也可以强撑着睁开外,身体的其他部分,都已几乎失去了全部的知觉。 难不成……是自己方才握着的那个黑色飞镖……上面抹有麻药不成……?! 不对!刚才唐卫轩当着自己的面,根本没有往那飞镖上面做什么手脚啊…… 等等——?! 一瞬间,红甲武士这才恍然大悟!该不会…… 不可置信地盯着一脸沉静的唐卫轩,红甲武士简直恼羞成怒,但事已至此,却也无可奈何。唯一让其有些困惑的是,唐卫轩又是如何知道,那飞镖之上会有见血即染的麻药的呢……?! 其实,在红甲武士动作忽然僵硬起来的的最后一刻前,唐卫轩也一样不敢百分之百肯定,那黑衣忍者的飞镖上,究竟是否涂抹着会让人筋骨松软的药性。 不过,回想一下之前小西樱子中镖后的反应,尽管其胸前受伤,但是方才却一直没有断气,显然并没有伤到致命的绝对要害。而以小西樱子的意志力,寻常的伤势,也绝不至于使其根本动弹不得、甚至站都站不起来。 这样想来,最有可能的解释便是:那射中小西樱子的黑色飞镖上,十有八九有问题! 而如今眼前的事实,也正如唐卫轩方才所赌上的那样,果然那黑衣忍者方才所射出的黑色飞镖上,涂有使人身体肌肉松弛、酸软无力的不明物。丝毫没有考虑到这点的红甲武士,随手便直接接住了飞镖、并被顺带着划破了手掌,自然立即中招…… 这时,眼见唐卫轩已长刀在握,而己方的红甲武士却已伏倒在地,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在场的众人惊诧之余,不由得面面相觑。尤其是那最后一名为首的铠甲武士,是上前出手相救也不是,眼睁睁袖手旁观也不是,脸上的肌肉一阵阵抽搐,似乎还在犹豫着是否该出手及时制止这一场瞬间竟被逆转胜负的对决。 不过,唐卫轩却似乎没有丝毫的犹豫,高高地举起刀刃后,刀尖竖直朝下,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便朝着躺在地上的红甲武士头颅处狠狠刺了下去! 只听“噗——”的一声,刀刃已然深深地刺入了地面之中…… 这个时候,最后那名武士即便再想出手,也根本来不及了。正当其恶狠狠地盯着连杀自己三名同伴的唐卫轩、怒火中烧之时,那红甲武士脖颈或者头颅处本应奔涌而出的鲜血,却迟迟没有冒出。 而那红甲武士的呼吸,虽然此刻已急促了不少,但也还算平稳…… 在场众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不知是否是有意为之,唐卫轩的这一刀,只是擦着其脖子,插到了土地之中,而并没有对其下杀手…… “唐某不杀手无寸铁、无力还击之人。”唐卫轩冷冷地扫了一遍在场的所有人,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这一刀下去后,连战数番的唐卫轩的体力也已濒临极限,勉强挺直了身体,又走近了两步,看了眼一旁昏迷不醒的小西樱子,正色说道: “既然胜负已分,我只希望可以带走那边的同伴,仅此而已。今日双方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听唐卫轩说得义正词严、又极为诚恳,不仅走廊上的铠甲武士、侍童小姓和通译三人都有所触动,屋内的那位大名也不禁随即站了起来。 一见那大名站起身来,站在走廊上的三人也立即屏气敛声,自动闪到了两侧,躬身而立。 而这一刻,唐卫轩也发现,对方的身材,在站起来后,更显得并不怎么高大,加上已然发福的身材,的确在形体上缺少一方之主的威严。不过,那站在阴影中的大名,却在烛光中投射出数倍于其身材的影子。不知为何,一望之下,纵然依旧看不清对方的脸庞,但是那阴影中投来的目光,却让人感到无形中莫大的气势,油然而生一股发自心底的敬畏之感。 这样的感觉,唐卫轩其实已也不是平生第一次遇到,从之前义州城初次见到李如松时,再到后来遇见东厂张公公本人时,包括在武英殿两次面见当今大明皇帝陛下、以及在名护屋远远望见丰臣秀吉的时候,都曾感受到这种似有若无的气势、对心理上无形的压迫之感。 而不知为何,也许是受伤之后唐卫轩此刻自身的气场已大大减弱,面对眼前这其貌不扬、又胖又矮的倭国大名时,却似乎感觉到了超过之前任何一次的压迫之感…… 唐卫轩微微皱了皱眉毛,也无法硬顶着尝试去与其对视,所以稍稍将视线下移了一些。不过,这一刻,唐卫轩倒也第一次注意到了,对方外衣胸前绣着的独特家徽! 不过,光线昏暗之下,也看得并不十分真切,只是有个大概的样子罢了。但这个样子的家徽标记,在唐卫轩的脑海中,却的确没有一丝的印象,看来,这位大名的军队,还真的没有去过朝鲜战场。至少,没有和自己所在的明军对阵过…… 而这时,只听那站起身来的对方大名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 “精彩!唐千户武运正隆,又不失武者风范,高抬贵手放过我方一位侍卫的性命,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大明锦衣卫的千户,令人大开眼界……既然唐千户已不想在鄙府久留、那在下也不便再强行挽留。阁下现在便可以带上同伴,一起自行离去了……” 听罢这番话,唐卫轩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郑重地拱了拱手道: “恭敬不如从命,多谢贵府好意!那在下,便就此告辞了!” 此话说完,唐卫轩便走到了一旁的小西樱子处,两手抱起了昏迷不醒的小西樱子。而一旁的铠甲武士也未加阻拦。 待抱着小西樱子再次走回到刚才所站之处时,唐卫轩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停下了脚步,转身朝着屋内的那府邸主人问道: “敢问,您刚才要唐某带的话,以及到底是带话给谁的事情……” “呵呵,其实,也只有一句话。” 那屋内的大名抬眼远处的夜空,稍稍沉吟了片刻,终于开口道: “希望阁下归国之后,可以替在下给贵国皇帝单独带句话:‘愿你我两国永世盟好,祝大明皇帝陛下万寿无疆。’……” 这…… 就这样……?! 唐卫轩抱着小西樱子,不由得愣了愣,原以为是有什么机密之事要自己转达,却没想到,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就只需要自己带这么一句简单的客套话回去……? 不过,既然看对方一本正经的神情,也不像是开玩笑,唐卫轩只好暗暗地再次默念了一遍,保证一字不落地记住后,点了点头: “请放心!只要唐卫轩活着回去见到陛下,一定一字不差地代为转达。也绝不会让任何第三个人知晓!” 那大名笑了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言罢,便由那侍童小姓引导着,将唐卫轩带至后门处,而后送出了府邸。 直到身后的府邸后门紧紧闭合起来,望着空无一人、洒满月光的伏见城街道,又看了看怀里抱着的沉睡不醒的小西樱子,唐卫轩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这一刻,仿佛刚刚踏出了地狱的大门般,心中充满了轻松与释然,而身体却感到更加的疲惫。感觉着身上各处火辣辣的伤口,看着天空中的皓月繁星,唐卫轩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自己甚至都没有想到,此刻,竟然真的活着救出了小西樱子…… 第436章 路转-25 不过,看着怀中气息越来越弱的小西樱子,唐卫轩也立刻意识到一个新的问题: 此地距离堺港尚远,自己也已精疲力竭,四处又皆是倭国大名的居所,连个客栈也找不到。夜色朦胧之中,下一步,自己又该带着奄奄一息的小西樱子,去往哪里呢……? 举目四望,唐卫轩似乎又踏入了另一个新的举步维艰的泥沼…… 但无论如何,唐卫轩还是决定先将自己藏在后门附近的绣春刀取回来,一是为了防身,二也是为了不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 而就在轻轻放下了小西樱子、取回自己的绣春刀,又再次抱起小西樱子之时,躺在唐卫轩怀里一直昏迷不醒的小西樱子,也终于从之前那铠甲武士的一击之中缓过了些神来,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望见面无血色、满脸惨白的唐卫轩,也许是看到了漫天的繁星,神志尚有些恍惚的小西樱子,不禁幽幽地低声问道: “唐君……我们……这是……到了阴曹地府了吗?” 唐卫轩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回答道: “不,咱们终于活着走出来了……” 刚刚恢复了些意识的小西樱子似乎还有些不太相信,虚弱地左右看了看,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与此同时,好像心里也是充满了惊讶,忍不住低声问道: “这……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脑袋里几乎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被捉到走廊上后又被狠狠地打昏了过去。之后的事情,就统统一无所知……” 唐卫轩想了想,也没有再提及自己在那之后为了小西樱子又与红甲武士进行的有惊无险的对决,只是淡淡地说道: “那已经不重要了。你我平安脱险,便是比什么都强……” 小西樱子一反常态地没有多问,便直接轻轻地点了点头,大概是身体依然极度虚弱,也不再去多想,只是似乎依旧回忆着方才府邸里唐卫轩为了自己跳入重围、出生入死的一幕幕,脸上不禁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而此时的唐卫轩,也隐隐感觉到,怀中的小西樱子,似乎将头靠到了自己的胸膛前,贴得更紧了一些…… 稍稍犹豫了片刻后,又听小西樱子略有些羞涩地闭着眼低声问道: “你……你刚才,为何要拼死要跳回重围之中啊……?” 话音刚落,一向冷酷无情的小西樱子,在这重伤之下,难得地脸色有些红润,静静地闭着眼睛,倚在唐卫轩的臂弯里,等待着回答。 不过,唐卫轩却在迟疑了一阵后,默默地答道: “……先不说这个了。现在,咱们还在这伏见城中,究竟该去哪里,还请樱子姑娘指条明路……” 听到唐卫轩如此回答,小西樱子默默地叹了口气,也不再继续追问,而是努力地回忆了一下,而后说道: “你尽量朝东南方走吧。我记得小西大人的府邸,就在伏见城的东南方。正门前绘有我们小西家的家徽,我想,你应该还记得吧……” 唐卫轩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抱着小西樱子,借助夜空中北斗星的所在辨明了方向,便径直朝着东南方走去。 说来也是令唐卫轩哭笑不得,小西家的家徽,自己当然记忆犹新。当年先后两次平壤之战时,那带着仇恨烙印的小西家家徽,都是令自己不共戴天的标记。死于穿着那带有小西家家徽铠甲的明军同袍,两次加起来,也足有数千之众。尽管随着时间的推移,加上小西行长努力推进议和之事,那仇恨多少有些淡化,但当年那鲜血淋漓的记忆,却依旧没有完全被抹灭。 不过,唐卫轩没有想到的是,当年势不两立、见到便禁不住怒火中烧的小西家家徽,今夜,却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变为了无尽的黑夜中努力寻觅的唯一安全的港湾。 时光荏苒,不禁令人一声慨叹…… 就这样,朝着东南方足足走了一阵,虽然还没有到达目的地,但感觉到后面也并未有追兵赶来,唐卫轩的心中,也不由得放下了最后一丝的担心。 看来,无论那倭国大名到底是谁,却的确是信守了其诺言,没有再派出追兵,暗地里向自己下黑手。 而当想到此处时,唐卫轩也轻轻地摇了摇怀中的小西樱子,低声叮嘱道: “对了,樱子姑娘。方才,我已与那府邸主人相约,今夜之事,绝不会透露给其他任何人。既然对方已信守诺言,没有将你我二人赶尽杀绝,我也希望,今夜之事,只限于你我之间。甚至,关于之前你在那小屋窗下所听到的机密,也不要再告知于我。只埋在你心中便好……” “呵呵……”听到唐卫轩如此郑重地嘱咐,小西樱子无奈地笑了笑,虚弱地说道:“你还真是个耿直的傻瓜。那样的话,你居然不仅答应了,而且还执行得如此认真,我也是服了你了……这里只有你我两个人,又没有他人知道。难不成,你真的不想知道我在那窗檐下听到的秘密吗……” “想!”唐卫轩说得异常地肯定,但是,之后的话语,却更加地坚定:“只是,既然对方履行了诺言,唐某真的不想擅自违约。虽然可能此处夜深人静、不会有他人知道,但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唐某不忍弃同伴于重围之中而不顾,也不想轻易背弃自己刚刚许下的诺言。所以,你还是不要告诉我了……同时,也请樱子姑娘你同样不要告诉包括小西大人在内的其他任何人……” “哼!你个傻瓜!”小西樱子虽然依旧筋骨松软、动弹不得,但是却依然伶牙俐齿,没好气地瞪了眼唐卫轩,轻轻数落了一句。不过,片刻之后,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小西樱子的脸上,顿时一阵落寞,轻轻叹了口气后,仿佛是自顾自地说道:“唉,其实,是否和小西大人汇报,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叹完这口气后,小西樱子又看了看唐卫轩,认真地说道: “我只最后警告你一遍:几日后的宣召仪式,你千万一定不能去!记住,你一定不要去!” 说到这里,见唐卫轩皱了皱眉,似乎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小西樱子又略带着什么心事地低声补充道:“既然你不肯让我告诉你,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但唯一可以告诉你的是,倘若到时有什么风吹草动,你一定要记住,到时既不要来找我,也不要再相信任何人!直奔港口,随便搭上什么商船、立刻头也不回地返回大明!切记、一定不要去那宣召仪式!这,便是我对你最后能做的唯一的忠告……” 见小西樱子说得如此沉重和严肃,唐卫轩不禁眉头皱得更紧,越发不明白为何小西樱子会突发此言……。 难不成,是流血过多后,意识不仅有些不太清醒,连思路也有些混乱了吗?听小西樱子的口气,好似那丰臣秀吉于宣旨之时已埋伏下了刀斧手一样。不过,身为独断倭国朝纲的丰臣秀吉,既然已支持大明和倭国的议和之事,又为何要如此做呢? 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如今,若是斩杀了议和使团,不仅战端重开,倭国与丰臣秀吉本人的信誉也将荡然全无。仅仅为了处死几十个使团成员,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吧…… 始终想不太明白的唐卫轩,踌躇之余,原打算再细细追问一下。但是,这时的小西樱子,却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默默地彻底闭上了眼睛,也不知是再次昏迷了过去,还是刻意回避,自此便再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就这样,又走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当年在平壤城时见过无数次的小西家家徽,正印在一座府邸的大门前…… “咚——咚——咚——” 唐卫轩稍稍喘匀了下气息后,抱着怀中身负重伤的小西樱子,敲响了小西家府邸的大门…… 很快,两个充满戒备之色的府中侍卫,打开了府邸的大门,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满身血迹的唐卫轩,正打算随即握紧腰间的佩刀、提高警惕,但却在看清唐卫轩怀中抱着的小西樱子时,为之一愣。 不多时,不仅小西樱子被小西家的众侍卫小心翼翼地抬入了府内医治,唐卫轩也被几名侍卫请到了一旁的客室内,帮着仔细地包扎了一下背后以及手掌上的伤口。仅仅半柱香的功夫后,居然连小西行长也被临时叫醒,急匆匆地赶来和唐卫轩见面…… “唐将军,果真是你?!” 疾步而来的小西行长刚刚迈进屋内,一见到唐卫轩,不禁也是大吃一惊。正待细细询问,却见刚刚简单包扎好伤口的唐卫轩已站起身,轻轻施了一礼之后,平静地说道: “小西大人,樱子姑娘已送交贵府,在下也就不便多留了。唐某告辞!” “这……” 见唐卫轩一句话说完,就打算直接起身离开,小西行长更是一头雾水,看着满身血迹的唐卫轩,似乎还有无数的问题想要询问…… “小西大人,今夜之事,恕在下无可奉告。”唐卫轩似乎早已料到了对方的困惑,抢先一步不冷不热地说道,同时,又拱了拱手,请求道:“另外,唐某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小西大人可以赐马一匹,在下可以即刻赶回堺港官邸。” “这……好的!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强留唐将军了。同时,也多谢唐将军送回樱子之恩。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小西行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仔细看了看唐卫轩的面色后,于是也没有再多问,当即允诺了唐卫轩,指派手下,将其府中一匹健硕的骏马,送给了唐卫轩。 黑夜即将淡去,通往堺港的官道上,一人一马,疲惫地赶往堺港方向。 黎明的微光,终于透出了一丝光晕,渐渐铺满了大地,消散了黑暗,与此同时,也似乎抹去了关于昨夜的所有记忆…… 一个永远不会被世人所知的夜晚…… 第437章 路转-26 当唐卫轩紧紧抓着缰绳、跌跌撞撞地咬着牙看到堺港之时,东方的天际处,黎明已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看样子,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堺港的大街小巷上也陆陆续续涌出了各色的人群,开始了又一天的忙碌。 而经过这一夜几次三番的生死起伏,精神与体力都已到达极限的唐卫轩,则是一脸的憔悴。对于街道上周围纷纷侧目而来的堺港百姓来说,大概很难想像,这个坐在马上的怪异家伙,到底昨晚经历了些什么。 就这样,恍惚间,唐卫轩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独自骑着马回到大明使团所在的馆驿的,也不知道自己在抵达馆驿门外后便直接跌落了马下,更不知道又是如何被守候多时的锦衣卫们随即小心翼翼地抬回官邸内的。 只是,朦胧之中,唐卫轩对于这一夜的记忆,每一幕,都似乎格外的清晰。即便是在感知到自己已回到馆驿、躺在舒适的卧榻上后,模模糊糊的睡梦之中,也似乎依然回响着小西樱子那最后的郑重嘱托: “数日后的宣旨仪式,唐君千万不要去——!” 但是,唐卫轩却依然百思不得其解,小西樱子那最后的叮嘱,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而此时,一阵阵百战余生后的疲惫之感,再次溢满了四肢,唐卫轩也无力再去细细思考与分析。脑袋一沉,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直到当晚再次夜深人静之时,一连睡了足足八个多时辰的唐卫轩,才终于再次苏醒了过来。 而刚刚一睁眼,便立刻感觉到了身边似乎围了不少的身影。 “唐千户!” “唐将军!” “千户大人!” 一声声的呼唤中,依然感到十分疲惫的唐卫轩,由侍卫扶着努力坐了起来,环视了一圈围在四周的众多锦衣卫同袍,心中也是感到一阵阵温暖。 “快!拿碗水来。”离得最近的,显然是程本举的声音,“然后,记得去报告一下杨大人和沈大人,就说唐千户终于醒了,但身体还在恢复之中。” 一见到程本举,唐卫轩首先想到的,还是昨晚派回来的那两个锦衣卫手下,以及他们所带着的议和诏书,于是,醒来后张口便想先确认这件事。 不过,程本举似乎早已想到了唐卫轩的前面,还未待唐卫轩费力去问,便先一步凑近一些、低声说道: “放心吧,那两个弟兄以及议和诏书,昨晚便已平安回到馆驿。诏书的真伪,杨大人也亲自验看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嗯,那便好……” 唐卫轩略显虚弱地笑了笑,点点头,心中最后惦记的这件事,也算是彻底踏实了下来。同时,看身旁的程本举在自己不在期间指挥若定、此刻也是体察入微,着实替自己分担了不少负担。纵然之前有过一些误会,但是平心而论,程本举却自始至终,一直是自己的好助手,至少自己一半的出生入死,都有其跟随左右,相互照应,也算是真正的肝胆相照。 这一刻,能有这样一位左膀右臂在帮着自己主持大局,唐卫轩也是深感欣慰。 而很快,唐卫轩刚刚喝了一口侍卫递过来的温水,润了润喉咙,杨方亨与沈惟敬二人便已快步地赶到了唐卫轩所在的房间。 “唐将军,此番诏书有惊无险地完璧归赵,将军可谓功不可没!实在是受累了!” 杨方亨一走上前,便抓起唐卫轩的手臂,激动地说道。 很显然,杨大人虽然久在官场,冠冕堂皇的客套话虽然也不少,但是这一番话,倒也说得极为真诚。想来,这议和的诏书若是没了,不仅议和将会受到重大影响,身为主使的杨方亨也同样难以回去交待。而唐卫轩一夜未归,虽然昨夜派回两名手下锦衣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暂时无人知晓,但只要不是瞎子,想必也都能从唐卫轩身上的伤势中看得出,昨晚唐卫轩恐怕是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搏杀。 所以,简单地问候与褒奖了一番唐卫轩后,杨方亨看了看唐卫轩的伤势,不由得也皱着眉头问道: “唐将军,这伤势……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唐卫轩回想起昨晚的那一幕幕,虽然此刻依旧历历在目,但是想到了与那府邸主人的约定,所以,在顿了顿之后,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充满疲惫地回答道: “回禀杨大人,一言难尽……” 听到唐卫轩如此的回答,原本颇为期待的众人,不禁都有些失落。但是,大多数人依然紧皱着眉头、一副愤愤不平的表情。因为很明显,昨晚有人主动袭击了身为大明使团领队的唐卫轩,而且还是在唐千户已经露出外衣、摆明身份的情况下。这不仅是对于天朝大明的无礼冒犯,也是对于两国议和之事的公然挑衅! 见自家主将受了伤,手下将士们自然个个义愤填膺,打算在弄清来龙去脉后,有机会好好报这个仇。 不过,唐卫轩既然如此说,明眼人一听便知道唐卫轩似乎有难言之隐,并不想多说,因此,在场不少人,也包括杨方亨在内,多少都开始出现了疑惑的表情。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不用报仇吗?! “杨大人,多谢您的关心。卑职只需休养几日,便可恢复如初。而关于昨晚的事情……”唐卫轩稍稍酝酿了一番、斟酌了用辞之后,才继续低声对杨方亨说道:“还是请杨大人以议和为先,大局为重。” 听到这里,杨方亨心里自然猜出了几分意味。但无论如何,既然身为天子亲军锦衣卫的唐卫轩不愿意多说,自己即便身为使团主使、是其此行名义上的上司,但其实也不便对于锦衣卫之事过多干涉。何况,唐卫轩的口吻中都是一副打算息事宁人、大事化小的样子,杨方亨自然也便不再多说什么。在又关照、嘱托了几句后,也就不再打扰唐卫轩的修养,先行离开了。 与此同时,程本举也以唐卫轩需要静养为由,吩咐屋内的众多锦衣卫们尽快散去。在和唐卫轩对视了一下后,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单独多问什么,自己也随即静静地离开、主持馆驿内的守卫之责去了。 一直到了这一刻,屋内才终于静了下来,除了尚显虚弱的唐卫轩外,便只剩下另外最后一人,迟迟没有开口、也没有和众人一同离开的——沈惟敬。 大概也是猜到了沈惟敬会单独留下来,唐卫轩心中早已有了准备。 “唐将军,早知此行如此凶险,昨日沈某便不该向你与樱子说那样的话,非要再夺回诏书之后再去冒险……唉,也是沈某害苦了你们……” 沈惟敬皱着眉头,走上前来,先是叹了口气,颇有些悔意的说了一番,而后又十分关心地问道: “樱子……为何没有见她与你一起回来?她……还好吧?” 唐卫轩静静地点了点头,在这一点上,倒是没有怎么隐瞒: “沈大人请放心。在下昨晚亲自将樱子姑娘送回到小西行长大人的府邸,交给了小西大人。现在,也应该性命无忧了……” “哦,原来是这样……”沈惟敬长舒了一口气,似乎也为小西樱子的安危着实担心了一把,而后,又不经意地接连问道: “那……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面对这个再一次被提及的问题,唐卫轩看了眼窗外的月光,依然是摇了摇头: “沈大人,还请恕在下难以相告。” “这……”沈惟敬见唐卫轩再次回避了这个问题,也有些无奈,只好换了个问法: “那……那议和诏书是否被旁人看过?” 听到沈惟敬这样问,唐卫轩只好无力地再次摇了摇头: “是否有人看过,在下也不敢肯定。” 与此同时,唐卫轩也似乎想到了什么,继而主动追问了一句: “沈大人……那诏书里的内容,难道,有什么不妥之处,不可轻易示人的吗?” “这……两国国书,自是事关重大,岂可任人随意阅览?!”沈惟敬略一踌躇后,随即如此说道,但唐卫轩却隐隐地感觉到,沈惟敬对于诏书的内容,似乎特别的敏感。否则,之前又为何要向自己和小西樱子下达那样凡是接触过此诏书之人皆必须斩草除根的命令? 而小西樱子昨晚自始至终都极为坚定地在贯彻着这条命令,甚至不惜冒生命危险潜入倭国大名的府邸,现在想来,似乎正是有着什么更为深入的原因。而关于这点,沈惟敬和小西樱子都很清楚,自己却和使团中的其他人一样,对此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又回想起小西樱子昨晚最后那怪异的叮嘱,唐卫轩禁不住皱着眉头、带着些狐疑的表情,试探着向沈惟敬问道: “沈大人,这次的议和……真的,没有什么问题吗?昨晚送别樱子姑娘之时,她居然好生奇怪地劝我千万不要前去参加那宣旨仪式……敢问沈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438章 路转-27 一听唐卫轩此话,沈惟敬似乎被触到了心中的某个心结一样,表情瞬间为之一变,无比严肃地盯着面前的唐卫轩,久久地与之对视着,但却没有一句回答。 直到一阵沉默后,沈惟敬似乎感觉到唐卫轩已经猜到了什么,脸色又反而不再那样在乎了似的,仰头长笑一声,而后,仿佛带着无比的感慨之情,如此说道: “呵呵,唐将军,不瞒你说。恐怕,不仅是你,数百年后的后人,也未必会理解老夫的这番所作所为。也许注定会失败,日后老夫本人恐怕也会沦为后人的笑柄、被描绘成一个胆大妄为的狂人或者小丑吧……” 说到这里,沈惟敬那无奈、自嘲的语气忽然一转,猛然间变得着实坚定了不少: “但是,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曾在抵达倭国前给你说的那番话:这,将会是大明一统天下最好的、也是最后的一个机会了!无论世人和后人是否能理解,我沈惟敬也会为了这毕生努力的目标而竭尽全力,直到成功为止!” 望着皱起眉头、似乎难以理解其含义的唐卫轩,沈惟敬多少泄了些气,微微叹了口气后,又继续淡淡地说道: “虽然现在还无法向唐将军你详细说明。但是,倘若大功告成之日,或是我沈惟敬身败名裂之时,沈某一定会和你解释个清楚。这个日子,想来也不远了。今日刚刚接到倭国的正式知会,后日我便会跟随杨大人进驻大阪城,宣布大明皇帝陛下的诏书,倭国几乎全部大名也会悉数到场。唐将军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也尽可以留守堺港官邸,继续调养,无需与我们一同前往……” 说罢,沈惟敬缓缓地转过身,也打算推门而去了。而此时,却马上听到了身后快速而又果断的一声回答: “沈大人,这点请您放心,宣旨仪式,我一定会去的。” “哦?”沈惟敬已经背过的身体微微一颤,略有些惊异:“怎么,唐将军你不是觉得那诏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没错!”唐卫轩倒是似乎完全并不避讳,“我不仅怀疑、甚至基本已经肯定,那诏书之中一定有什么不可大白天下的秘密!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一定要去!不过……” 说到这里,唐卫轩话锋又是一转: “我也十分相信,沈大人您的一腔决心。您三番数次出生入死,谋求议和,我冒昧揣测,想必也一定有您深信不疑的坚定理由。虽然唐某现在还不太能理解,但是却愿意后日随您一同前往,亲眼见识一下,这所谓大明一统天下最好的、也是最后的一个机会!” 回身凝视了一番一脸郑重的唐卫轩,沈惟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了笑,长舒一口气,背着手,慢悠悠地迈步推门,离开了房间。 其实,对于唐卫轩来说,除了心中的好奇,与身为使团领队的职责所在,还有一件事,也同样在驱使着唐卫轩后日亲临现场,一探究竟,因此,即便是明明有小西樱子的警告在,唐卫轩依然决定亲入虎穴。而这件事,便是昨晚依稀留在唐卫轩心中那挥之不去困惑…… 那神神秘秘的倭国大名不仅极为不合常理地果真兑现了诺言、释放了自己和小西樱子,而且还莫名其妙地要自己给皇上转达那样一句模棱两可的问候。真搞不懂,那浑身上下都令人不寒而栗的家伙,究竟是想做些什么。 既然这件事情不能与小西樱子或者沈惟敬共同商议,唐卫轩也只能靠自己去观察判断了。而后日的宣旨仪式上,按照沈惟敬方才所言,倭国大名也会悉数而来,至少,这一次,唐卫轩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见识一下昨夜那神秘的府邸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 两日时间,转瞬即过。 待第三日的阳光铺洒在大地上时,以杨方亨为首的大明使团主要成员,已在倭国卫队的引领下,正式前往堺港北方的丰臣秀吉居城——大阪城。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此日不仅天朗气清,在从堺港通往大阪城的道路两旁,人群耸动,观者如堵。看样子,议和宣召之事在堺港大阪附近已是尽人皆知,无论老弱妇孺,也万人空巷地纷纷赶来,前来一睹从天朝而来的大明使团。 因为早有准备,道路两旁除了比肩继踵的围观百姓,还有着一排排倭国的士卒,披甲配刀、分列左右,负责维持秩序。与之相对,身为正使的杨方亨也随即下令使节团用起了全副仪仗,打起精神,一路上鼓乐喧天、威风凛凛,尽显天朝威严。 很快,大明使团一行便抵达了大阪城脚下。 当初站在堺港的高坡上远远望去,只觉得远处的这大阪城甚是巍峨雄壮,颇有几分一国王者的气势。不过,现在在大阪城脚下再仰头一望,才发现,除了高耸坚固,这大阪城的多处阁楼,居然都装点得金碧辉煌,一派富贵之气。阳光照射之下,更显得熠熠生辉、颇为壮观。 只不过,在最初的惊讶与感叹之余,左右环顾了一圈的唐卫轩又渐渐感得,大概是因为此城建成不久的缘故,处处崭新的大阪城,虽然令人眼前一亮、满目金光闪闪,但是,若与北京的紫禁城相比,这浮华之气下,总感觉还是隐隐缺少了一些厚重与沉淀…… 也不知道,这是否和杨方亨之前所说的风水不好有关。眼前的大阪城,总让人有种似是而非的黄粱一梦之感…… 而此时,只听“轰隆隆——”的沉重声响中,面前的大阪城正门也终于缓缓地拉开在众人的面前。此番议和的最后一站,终于到了! 首先从大门刚刚开启的门缝中露出的,是一个使团众人颇为熟悉、甚至多少带着些好感的身影——正是一路上陪同护送使团一行的小西行长! 此刻,大门一开,倭国方面负责主持议和一事的小西行长,便率先从城中快步迎了出来。见小西行长身着盛装、远远地便先用大明礼节朝着使团众人躬身行了一礼,使团众人自然也以微笑相迎。原本面对这盛大仪式的紧张之感,也随着小西行长的到来,而感到舒缓了不少。 不过,就在小西行长身后的大阪城正门彻底拉开之后,众人又不禁为之一愣: 只见彻底洞开的城门后,是数百全副武装的倭国武士,正列出了整齐的兵仗、旌旗招展、铠甲鲜亮。看起来颇为雄壮之余,那从一片片铠甲与一柄柄刀鞘上所透出的阵阵寒气,也让不少使团成员,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看这阵势,虽然心知是列阵迎接使团,但是,无形之中,又总有一股隐隐的压迫之感,迎面袭来…… 若不是知道双方已经议和,觉得这是敌人于城中所设下的准备迎战的埋伏,也一点儿都不为过。 见到这幅场面,众人那刚刚放下的戒备之心,又不由得再次提了起来。 不过,对于多次参与两国议和的沈惟敬和唐卫轩来说,这种开场前的下马威,早已不是第一次见识了。耸了耸肩,沈惟敬便主动走上前一步,与迎面而来的小西行长主动打起了招呼。而对于系使团卫队于一身的唐卫轩,也依然从容不迫,一副见惯不怪的表情。 见这最有经验的二人镇定自若,丝毫没有紧张或慌乱,使团其余众人,才又稍稍松了口气。 其实,唐卫轩也并非没有丝毫的担心,见走出来的只有小西行长一人,身后虽有不少小西家的侍从与护卫,且唯独不见小西樱子的身影。 莫非……? 回想起那晚送到小西家府上时已奄奄一息的小西樱子,唐卫轩心中不知为何,竟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只是,这种场合下,身为使团领队的唐卫轩,也不可能再去询问这种事情。 而此时,身为正使的杨方亨似乎也并未怯场,背着手扫了眼日方盛大的接待阵容后,长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也整了整全副官袍,继沈惟敬之后,也当先走出了两步,并向前来迎接的小西行长回礼致意。关键时刻,杨方亨的表现,倒是完全不坠大明天朝的威严和气魄。 “二位大人,正式的宣旨仪式,将在晚宴时进行。现在,先请带上将要赐给鄙国诸位重臣大名的大明衣冠,随我一同入内,觐见太阁殿下。” 只听小西行长笑语盈盈地对杨方亨与沈惟敬说明道,同时,看了看杨方亨与沈惟敬身后的一干锦衣卫,又带着些歉意地补充道: “此外,上午觐见太阁殿下一事,无须太大的排场,还请二位只带一名随从入内便可。还请二位多多理解。大明皇帝的御赐之物,自有在下遣人,代为搬运。待晚上的盛大宴会之时,自会宴请大明使团上下所有成员。” 听得小西行长如此说,杨方亨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客随主便,于是点点头答应,回头看了一下。 而这唯一一名随从的人选,自然便是毫无悬念地非经验最为丰富、官职最高的锦衣卫千户唐卫轩莫属。 随后,其余使团成员,在程本举的率领下,由倭国方面的侍者引导着,去城内另外一处居所,稍事休息。 杨方亨、沈惟敬与唐卫轩一行三人,则在小西行长的亲自引领之下,披挂整齐,尾随着小西行长,正式踏入了大阪城的大门,继而往城中最为高耸的天守阁走去。 而在进入大阪城正门、刚刚拐了一个弯后,唐卫轩禁不住当即愣了一下,对眼前出现的景象,不由得一阵目瞪口呆…… 没有想到,大阪城中,居然还如此别有洞天……! 第439章 路转-28 走在大阪城内的主路上,除了不时会有漂亮的宅邸,或是精致的花园小径显现在城内的一角,更让几人大开眼界的,乃是城内的碉堡林立,甚至还继而出现了数道盘绕在城内的护城河与河上的栈桥,足足将这大阪城在内部又继续分为了数道险要的屏障。 对于曾有过数次攻城拔地经历的唐卫轩来说,仔细看着这堪称坚固、险要而又不失富丽堂皇的大阪城,不禁有些啧啧称奇。心中甚至不由得暗暗盘算起来,此地只要能有数千士卒把守、且备齐军械粮草。恐怕就是城外围有十万之众,恐怕也未必能够攻入城内、夺下城池。 坐拥此等巨城、又兼有无尽的财富与军队,想来,当那位倭国的太阁丰臣秀吉站在高高的大阪城天守阁上,俯览自己足下的这座要塞、甚至远眺堺港与大海时,心中也一定是充满了自信与得意,甚至是气吞天下的飘飘之感吧。不过,从这眼前的壮丽景象中,即便唐卫轩并不太情愿,也不得不承认,这倭国丰臣秀吉的城池的确固若金汤、牢不可破,对于初创倭国天下的丰臣秀吉来说,也必能遗传万世、延绵数百年了吧…… 唐卫轩一边走着,一边也注意到了道路两旁身着印有丰臣氏家徽铠甲的武士们,一个个正趾高气扬地打量着步入城内的杨方亨等三人,似乎也在举手投足间,颇为自满,或明或暗地夸耀着这象征了倭国与丰臣家的富有和强大、足以天下无双的巨城。 身为军人,唐卫轩自然也清楚其骄傲的资本正是这眼前的坚城,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平心而论,即便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像李如松那样独当一面,率领麾下十万精兵,若是面对着这大阪城,恐怕,也只能是望城兴叹了…… 不过,恰好此时走在最前面的杨方亨侧过了头来,大概是看到了一脸忧色的唐卫轩,只是淡淡地一笑,似乎根本不为眼前这堪称举世无双的巨城所触动,仅仅是暗暗摇了摇头,又轻轻地扫了眼周围险峻的堡垒,意味深长地吐出了十二个字: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一听这话,唐卫轩倒也立刻明白了杨方亨的意思,这句出自《孟子》里的名言,当年在书斋念书之时,也曾听教书的先生摇头晃脑讲到过。 不过,在屡经战阵的唐卫轩看来,这大概也不过是书生之见罢了。诚然,一场战争的胜负,必然很可能会收到整体环境人心向背的影响。但是具体到每一场真刀真枪的战役,则天时、地利都会极大地左右战局的胜负,甚至是决定性的作用。 倘若战场胜负全在人和,天时地利均无用处,千百年来,又何必筑什么城池、修什么关卡? 唐卫轩虽然也不愿意承认大明这次交手的对手有多么强,但是,事实摆在面前,面对着这足以体现一国之力的雄伟建筑,也不得不承认,对手的强大其实已超出了自己最初的想像。同时,也超出了大明一直以来对于东夷倭国的一贯认识…… 同时,唐卫轩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遗憾的。纵然对手实力如此不俗,不也一样是被明军从平壤一路赶到了海边一隅的釜山吗?对手越强大,反倒越衬托了大明的不俗战力。 当然,唐卫轩心中也知道,这大阪城究竟可以助丰臣家坐享多久的倭国天下,恐怕,也只有等待漫长的时间去验证了。望着此等巨城,在唐卫轩的眼里,恐怕二百年后,可能才会一见分晓。甚至,二百年可能都不止。 只是,此刻,无论是意见向左的唐卫轩和杨方亨,或者在场的所有人,都无论如何难以想象,仅仅区区二十年后,这耗费丰臣家十余年心血、投入无数人力物力财力方才苦心筑就的大阪城,就以一种世人做梦也想不到的匪夷所思的方式,迎来了其命运的终点…… 不过,这是后话。 此时的唐卫轩,眼看渐渐走入了大阪内城,也不由得整了整思绪,在心中做好了再次面见倭国之主——丰臣秀吉的准备。 跟随着小西行长的脚步,杨方亨、沈惟敬与唐卫轩三人,踏步来到了一座充满华贵之气的正堂前。几个人的身后,还跟着手捧大明赠给倭国诸位重臣大名的各式大明衣冠袍带的数名小西家随从。 进行了简单的搜身、并卸去了几个人随身携带的佩刀之后,杨方亨在先、沈惟敬与唐卫轩左右居后半步,一同迈着步子,踏入了这华堂之内。 本以为这次的觐见仅仅是会见丰臣秀吉本人,但是,进入了华堂之内,三人才发现,明显是为丰臣秀吉准备的主位上还空无一人。不过,两侧的坐席上,却已端坐着十余位衣装华贵的倭国重臣。粗粗扫了一遍两侧在座的这些人,看样子,此刻列坐两旁的,也是在倭国地位不低的主要大名。只是,这些人此刻皆一动不动地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个个目不斜视,对于进入屋内的大明使团三人似乎毫无反应,好像还在严肃而又拘谨地等待着什么。 见此情景,使团三人看了看空空如也的主位,自然知道这是在等待丰臣秀吉的到来。虽然对于对方摆下这过大的架子有些不满,不过,此时也别无办法,只好耐着性子静静地站在堂内正中,垂手等待。 而就在这华堂之中一阵静悄悄的片刻之间,唐卫轩也趁此机会,一一扫了遍在座的各位倭国大名。随即也发现,在场半数左右的大名身上的家徽,唐卫轩在朝鲜战场之上几乎都有印象…… 忽然间,一个印象尤为深刻的家徽,刚好映入了唐卫轩的眼帘,不由得心中暗暗一惊: 那由两面交叉镰刀所组成的家徽……不正是在幸州之战时的最后一轮攻势时,接连攻破了两道防线、险些一举拿下幸州山城的那支军队所使用的家徽吗?! 回想起当初那如同地狱般的血腥场景,以及最终惊险的勉强获胜,唐卫轩的脸颊也不由得微微颤动了一下。唐卫轩还依稀记得,当时听朝鲜僧兵中的处英师父说,那支游刃有余、稳扎稳打的倭军,是隶属于某位小早川大名的麾下、由其指挥的,甚至,就连在之前的碧蹄馆伏击战,也是这小早川实际指挥的…… 慢慢地将目光集中在那身穿交叉镰刀家徽的大名身上,唐卫轩也算是第一次终于见到了当初战场之上未曾谋面的敌军实际指挥。斑白的鬓角、久经沧桑的脸上,写满了岁月的痕迹,看上去,这名为小早川的大名,已届花甲之龄,不过,眉目之间,倒也的确透着几分时光中磨砺出来的智慧。回想到当初幸州德阳山南侧的那支小早川军,不仅妙计层出、一一化解了朝鲜守军屡试不爽的几招杀手锏,而且那不急不躁、步步为营的稳健攻势,直到将明朝守军逼到几乎全军覆没的边缘,纵使已过去两年左右,现在想来,也不由得心有戚戚、隐隐感到呼吸沉重。 原来,那一招招妙计就是出自眼前的这名老将之手,唐卫轩也不由得又多看了其几眼。只不过,看着这已然垂垂老矣的小早川,恐怕其也余日无多了。不知为何,唐卫轩想到这里,心中既有些欣慰与庆幸,也多少有些失落与遗憾…… 转头再继续朝着越来越靠近主位的位置上寻去,坐在小早川位置之前的两个人,身上的家徽唐卫轩也都颇为眼熟。尤其是其中那个显得极为年轻的大名,不正是在朝鲜倭军的总大将,同时也是在幸州之战中、被隐藏在锦衣卫中的东厂厂卫张卫乾用润物弩一箭射中其肩膀的家伙吗? 看着对方那依然看上去缺乏经验而又过于年轻的面容,唐卫轩不禁暗自微微一笑。倘若某日战端不幸再开,比起那经验丰富的小早川来,若是还可以继续让这毛头小子负责指挥全部倭军的话,对大明来说,还真的不是件坏事情…… 就这样一个个的观察下来,直到唐卫轩看到了紧挨着主位下的最后一位大名的身影时,不由得目瞪口呆…… 这……这家伙……不正是那晚圆滚滚的那个府邸主人吗?! 再仔细看一眼其身上的家徽,与那晚烛光中映照出的家徽模样也是几乎完全一样。 果然是他! 只是,那一晚光线太暗,这神秘的倭国大名又总是背对着烛光而立,导致自己自始至终都没能看清楚其相貌。而此时此刻,唐卫轩倒是可以仔仔细细地好好观察一下这神秘而又奇怪的对方: 不过,这仔细一看,唐卫轩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原以为,那晚让自己无形中感到莫大的压迫气势的身影,至少应该是个样貌奇伟之人。但是,如今这么一瞧,却不由得大失所望:一张圆润的脸型,和善的面相,稳重的气息,再加上一副其貌不扬的面孔…… 若不是对方正坐在极为重要的次席之上,这样的样貌与神情,倒是更像坐在茶馆之中闲来无事、看淡了世间争斗的老翁,仿佛只想坐在僻静处安安静静品一壶茶、不再想去争什么是非荣辱一般…… 只是…… 那晚所接触到的那个令自己甚至油然而生一股发自心底的敬畏之感、而且还曾试着盗取议和诏书、事后却又一言九鼎放了自己和小西樱子的倭国大名,真的会是眼前这个家伙吗? 唐卫轩正有些怀疑,而这时,屋外却忽然响起了一声倭语的呼喊,恰好打断了唐卫轩的思绪,而正在堂内侍立一旁的小西行长,也随即用汉话半是提醒地朗声通报道: “太阁殿下驾到——!” 第440章 路转-29 一听这声通禀,厅内坐在两侧、若有所待的诸位倭国大名,立刻一同弯腰行礼。 而从主位一旁的拉门处,一位身材瘦小、穿着倭国华贵礼服的老人随即迈步走了进来,稳稳地坐在了正中央的主位上。身后两个佩刀侍卫紧紧相随,也跟着坐在了主位的两翼侧后。 见丰臣秀吉终于露面,杨方亨三人不由得抬起头来,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位如今在倭国呼风唤雨之人。尽管上回沈惟敬和唐卫轩在名护屋时曾远远地瞧见过,但是,隔着如此近的距离观察,还是第一次。 依稀记得上一次远远望去,只觉得这丰臣秀吉颇为瘦削,而这回当面一看,唐卫轩不禁微微皱了下眉头:这丰臣秀吉的相貌,竟然这般的丑陋,简直……简直……像是个猴子一样啊! 一时间,唐卫轩也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中土的那句“沐猴而冠”,仅从字面意思上来说,用来形容丰臣秀吉,实在是再贴切不过了…… 同时,与上一回的感觉相比,两年多不见,唐卫轩也发觉,丰臣秀吉的两鬓处,似乎多了不少的白发。看上去,随着年事的增高,其也已经老态渐露了…… 不过,虽然丰臣秀吉的长相丑陋,年事也已不低,但是那两只细眯眯的眼睛中射出的光芒,却依然显示出一代王者的威严与气魄。 仅仅对视了一瞬间,唐卫轩便主动地稍稍将视线向下移了一些。毕竟,这样的气场,唐卫轩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与其继续和对方对视下去,不仅颇为失礼,而且还很可能会被其强大的气势所摄,因此,唐卫轩便干脆屏气敛声,静待杨方亨或者丰臣秀吉谁先开口。 但是,丰臣秀吉坐下以后,杨方亨似乎也在等待着对方先行礼,所以并未直接开口,直到见丰臣秀吉迟迟没有开口的意思,继续拖延下去只会越来越有些尴尬了。虽然有些不悦,但沈惟敬还是拱手向前半步,以对外邦君主之力,率先躬身一拜。见此,沈惟敬与唐卫轩也跟着一起躬身行礼。 挺起身后,杨方亨拱手言道: “大明五军营右副将左军都督府署都督佥事杨方亨,奉我大明天朝皇帝陛下之命,特御赐倭国众位君臣我大明衣冠华服……” 言毕,杨方亨也不知对方是否听得懂,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小西行长。 “xxxx!……” 立刻领会了杨方亨意思的小西行长随即转身恭恭敬敬地代为转译成了大段的倭语,向主位上的丰臣秀吉一一禀告。同时,起身后,又朝着厅外的方向招了招手,随即有小西家的几位侍从,捧着大明使团带来的各式大明官袍衣冠等,小心翼翼地带到了堂内。 稍稍沉默了片刻后,主位上的丰臣秀吉似乎心情极佳,那渐露老态的脸上,也仿佛洋溢着自信与活力,只见其端坐原地,朗声回答了一番倭语。 “杨大人,”小西行长毕恭毕敬地听完后,朝丰臣秀吉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后便侧回身来,对杨方亨三人说道:“我家主公太阁殿下说:‘蒙大明天朝皇帝陛下圣恩、得赐礼服,鄙国君臣诚惶诚恐、跪谢天恩、不胜荣幸。三位使者远道而来,也实为辛苦。今晚将举行盛大宴会,招待天朝使团一行。还请贵使赏光……’” 听着小西行长的这一番话,唐卫轩不由得稍微愣了一下。倒不是因为这话里的内容有何不妥,而是没有想到,刚才丰臣秀吉似乎也就说了短短两句。为何小西行长可以翻译出如此多的话来?同时,轻轻看了一眼主位上的丰臣秀吉,唐卫轩更是微微皱了下眉头,那端身而坐的丰臣秀吉不仅丝毫没有诚惶诚恐之色,身体也是一动未动,根本谈不上什么“跪谢”天恩,也就只有脸上散发出的荣幸之色,算得上贴切。 难道是,倭国之语比较意简言赅,而小西行长又在对方意思的基础上,用大明的文雅之语作了修饰? 对于不懂倭语的唐卫轩来说,刚才那奇怪的转译,好像也只能如此理解了…… 同时,唐卫轩也注意到,站在自己侧前方的杨方亨,似乎也有些面露疑惑之色。不过,稍稍顿了一顿后,杨方亨也没有细究,拱了拱手,简单地回答道: “多谢贵国好意,我等恭敬不如从命。” 言罢,小西行长立刻代为转译。 这一回,丰臣秀吉只是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但小西行长却立刻领会了其意思,回身微笑着对杨方亨三人说道: “那么,上午的赐服之礼便到此。三位尊使,接下来就请随在下去别院稍作休息吧……” 于是,这短短的会面,便就这样极其快速地结束了…… 直到跟着小西行长出了正堂,来到屋外,唐卫轩还有些恍惚之感: 怎么?双方也就主要各自说了一句正话而已。这次会面,就算是结束了?! 看杨方亨的表情,很显然也有些疑惑,甚至还带着些隐隐的不满。毕竟,刚才小西行长转译过来的丰臣秀吉的答话虽然不失对于大明天朝和皇帝陛下的尊敬,但是其行为举事,却是太过失礼。对待天朝上使奉皇帝之命前来御赐衣冠华服,不仅没有让出正座主位、而且还端坐不跪,实在是有些过分、甚至是大为不敬!看来,这倭国的确是化外之地,纵有兵强马壮,却也远不如朝鲜君臣,简直是荒蛮未开、不知礼数! 似乎是察觉到了杨方亨心中隐隐的不满,刚刚走出正堂,小西行长便立刻躬身向杨方亨郑重地解释道: “杨大人,我家主公年事已高、加之最近膝盖有疾,所以实在不便跪拜。方才失敬之处,还请杨大人海涵。” 看小西行长倒是颇为识趣、不仅立刻主动解释,而且理由倒也算说得过去。杨方亨这才脸色稍缓。 不过,对于唐卫轩来说,却依然有些怀疑,不由得转头去看一旁的“倭国通”沈惟敬,想听听沈大人对刚才那一幕的看法。何况,沈惟敬本身也能听得懂倭语,自然知道为何对方的行为与小西行长转译之言,会有一些偏差。但在这个时候,一言未发的沈惟敬,却似乎面色有些发白,嘴唇微微发紫,正轻轻地抿了抿额头上的汗珠…… “沈大人……您这是……?” 见沈惟敬面色有异,唐卫轩不由得主动询问道。唐卫轩这么一问,杨方亨似乎也注意到了沈惟敬今日的表现有些不太寻常,于是也投来了不解的目光。 “啊,今日一早不知为何,有些身体不适……”沈惟敬略带着些尴尬地回答道。“可能是今早的食物吃坏了肚子了。哈哈,让各位见笑了……” 说罢,沈惟敬捂了捂自己的腹部,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一下。 “哈哈,沈大人这样说,那负责招待各位的在下,可就是罪不可赦了!”小西行长也跟着笑了笑,如此说道。同时,小西行长顺便走上前半步、拍了下沈惟敬的肩膀,待沈惟敬扭过头来、与其目光相会时,又继续劝慰道: “沈大人,您就放心吧!纵使手下的厨师们偶尔除了一次错、食物有些不太新鲜,我回去告诫他们一番后,想必以后也不会再犯同样的失误了。何况,后面还将会有精心准备的美酒佳肴,沈大人可一定要把眼光放远、养好胃口啊!哈哈,您就安心等着享受盛宴大餐吧。敬请放心!” 小西行长的这一番话,对沈惟敬似乎触动不小,脸上的不适之色也顿时减弱了不少。只见沈惟敬点了点头后,气色也渐渐恢复了一些。 见沈惟敬已无大碍,应该不会影响到晚上的议和宣旨,杨方亨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而唐卫轩看着小西行长和沈惟敬两个人,沉思了一下,稍稍皱了下眉,也没有多说什么…… 杨方亨一行三人,也就按照倭国方面的安排,跟着小西行长,走向为几人安排的别院歇息。 而走出了一阵后,沈惟敬的心情似乎也比刚才放松了不少,在看了一眼有些心事的唐卫轩后,忽然有意无意地开口问道: “对了,小西大人。您府上的那位樱子姑娘,今天为何一直没有现身?” 一听沈惟敬如此问,唐卫轩不禁立刻抬起头来,认真地等待着小西行长的答复。 “哦,多谢沈大人关心,樱子她最近受了些外伤,还正在府内调养……”说到这,小西行长也似有若无地看了眼一旁的唐卫轩,继续说道:“不过,如今其伤势已经平缓,并无大碍。相信再过一些时日,就可以痊愈恢复了……” 听到这里,唐卫轩情不自禁暗暗松一口气。同时,也留意到了沈惟敬和小西行长二人无形中看向自己的眼神,不由得微微向着沈惟敬点了点头,算是答谢其替自己问了这个想问却说不出口的问题。 这件事情基本放下心后,接下来,唐卫轩心中最为关心的,便是刚才见到的那位前晚的府邸主人,同时,也是从座次上看地位仅次于丰臣秀吉的那个尚不知姓名的神秘大名了…… 第441章 路转-30 不过,若是直接开门见山地问,未变过于唐突,在小西行长和沈惟敬这样的人物面前,也极易暴露了自己那晚的经历。于是,唐卫轩沉思了片刻后,先是装作无意似的随意谈道: “小西行长大人,方才在下见坐在太阁殿下下首方不远处的其中一位大名身上,印有的家徽,好像,曾在朝鲜战场见到过。就是两面斧头交叉的那位年迈大名……此外,另外一位坐在更为上首位置的年轻大名,身上的家徽,也似乎非常的眼熟……” “哦,你是说小早川大人和宇喜多大人啊……”小西行长笑了笑,介绍道:“不错,这两位当初都曾率军在朝鲜征战,甚至也曾和唐将军对阵过。唐将军倒是好眼力啊,记得如此清楚。其中年迈的便是小早川大人,而年轻一些的则是宇喜多大人。” “原来如此。”唐卫轩点了点头,“今日一见,这两位看起来,都是贵国的柱石栋梁……” “嗯,确实如此。”小西行长点了点头,同时,也像是在有意无意地向杨方亨和沈惟敬介绍一样,可能也是为了之后的晚宴时,相互之间也不至于太过陌生,所以,看上去倒是也不介意和唐卫轩三人多介绍一些倭国最有势力的几位大名的情况,“在太阁殿下之下,还有五位颇具实力的超级大名,被称为‘五大老’。小早川大人和宇喜多大人就都分别名列这五大老之内。其中,小早川大人位居第五位,而宇喜多大人虽然年轻,却列第三位。” “这么说来,还有在宇喜多大人之上的了?”唐卫轩故作惊讶,继续问下去。 “当然。除了这两位大人以外,毛利大人位居第四,我们一路从九州东行至此的路上,也曾路过其领地。而在宇喜多大人之上,便是位列五大老其二的前田大人,虽然上了年纪,却多年来却素以勇猛忠义著称,同时,也是和太阁殿下相识、相交最早的一位老友。而最后位居五大老之首的……”说到这里,原本侃侃而谈、对刚才所介绍的四位实力派“大老”似乎都颇具好感的小西行长,脸上忽然闪现出一丝有些不易察觉的异样,仿佛对这将要介绍的最后一个人,隐隐有些抵触之情: “也就是方才座次仅靠太阁殿下下首的,乃是德川家康大人……” 德川……家康……? 唐卫轩皱了下眉头,对这个名字不免有些陌生。而小西行长对这个德川大人似乎也不太想多说,只是简单提了一下,便不再多说,反而又介绍起在五大老之下的“五奉行”来。不过,一个又一个的人名,唐卫轩也记不太清,只是隐隐地默念着德川家康的名字,不断地回忆着三日前晚上、留下了深刻印象的身影。同时,与今天所见到的那位大人相比,虽然从身形上看完全是一个人,这点已亲眼确信无疑。但是,唐卫轩却总感觉,此人的气场,却与那晚大相径庭、简直判若两人…… 就这样,由小西行长一路引领着,三个人来到了为大明使团所准备好的别院。而程本举等使团的锦衣卫也已接管了这所别院内部的防务,而外部则有倭国的大队卫兵护卫。 一直送到了别院门外,小西行长也就止步于此,在再次嘱咐了晚宴的事情之后,便先行拱手告辞而去了。 小西行长刚走,杨方亨便在走入别院之内、确信院内除了使团成员再无外人之后,立刻令锦衣卫们单辟出一个可以商议密谈的房间,要和沈惟敬与唐卫轩商量些事情。 沈惟敬和唐卫轩见杨方亨皱紧了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想必有什么重要甚至是紧急的事情要和二人商议,在简单地对视了一下后,便立刻随着杨方亨,来到了一处僻静的房间内,不仅支开了众侍卫,并且关紧了门窗…… “二位,刚才的会见,你们如何看?”杨方亨刚一坐下,便开门见山地提到了刚才那明显有些过于简短的会面。 看起来,虽然经过小西行长的那番解释,杨方亨表面不再在意,但是其实内心之中,对于方才的会面,也还是颇有几分怀疑。 沈惟敬顿了顿,看了眼同样带着几分疑惑、正若有所思的唐卫轩,先是笑了笑、稍稍调节了下屋内紧张沉闷的气氛,而后开口说道: “呵呵,杨大人您可能是第一次与这些东夷打交道,在下早已习惯了他们这些蛮夷之邦的素无礼数、盲目自大。也就大概只有小西行长大人,因为熟习汉话、知晓我中华礼仪,所以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而与其他倭国大名或那丰臣秀吉见面时,杨大人自然难免会感到有些不太适应。” 见杨方亨听罢这番话后似乎依然还有些将信将疑,沈惟敬又进一步说道: “杨大人可能不知,当年沈某与谢用梓谢大人和徐一贯徐大人一起,第一次渡海到倭国的名古屋、去和丰臣秀吉议和时,倭国的态度便也是如此,颇具傲慢,纵使已然认输投降了,也还要挣个面子。唐将军上次也曾与我等同行,应该也还记得。” “哦?”杨方亨对于沈惟敬的话似乎不敢全信,但对于唐卫轩却是非常的信任,一听沈惟敬如此讲,立刻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唐卫轩,进一步确认道: “唐千户,果真如此吗?” 唐卫轩深吸了一口气,又见沈惟敬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就事说事、据实回答道: “其实,方才的会面,唐某也觉得有些奇奇怪怪的感觉。不过,沈大人所说得上回名护屋议和之事,也的确所言不虚。当时的丰臣秀吉,也诚如沈大人所讲,坐于高台阁楼之上,其傲慢态度,比今天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完唐卫轩的回答,杨方亨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似乎也在猜想,是否真的是自己多虑了。也许,化外番邦自古便是不受天朝礼数熏陶,故而即便俯首认输,也摆出一副不甘失败的样子来? 不过,想了一阵,杨方亨还是心中存有疑虑,再次向沈惟敬追问道: “我等三人中,只有沈大人通晓倭语。方才小西行长所来回转译的话,真的可是句句据实转译?” 很显然,杨方亨对于刚刚小西行长的两次转译,与唐卫轩一样,也是深感怀疑。 “额,这个……”沈惟敬捋了捋下巴上的稀疏胡子,而后说道:“坦白说,方才小西大人,也不算是完全句句据实的转译。” “哦——?!” 一听这话,杨方亨眼睛不由得瞪大了一圈,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愚弄了一。唐卫轩也不禁暗暗吃了一惊,原以为无论议和之中是否有猫腻,沈惟敬很可能会与小西行长穿一条裤子、相互帮衬一下,却没想到,沈惟敬似乎完全并没有怎么帮着小西行长说话。眼看下一刻杨方亨几乎恼羞成怒、就要拍案而起,却听沈惟敬又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不过,大致的意思,倒却是没有偏差。倭语向来意思简单,而又缺少华丽、尊敬的文藻,小西大人的确是加了一些修饰用语,大概也是为了更符合我们大明的官话,才做得这样小小的修改,显得更加的恭谦。可能,也是想在言辞上,更加照顾到了天朝的颜面吧。” 又听沈惟敬不紧不慢地这么一说,杨方亨正要站起的身体又不由得顿了一顿,终究是没有拍案而起。毕竟,对方设晚宴款待的安排,也的确算是示好的表示。礼节上略有失礼之处,谅其不知礼数,又加上丰臣秀吉年事已高、膝盖有疾,也可以算是有情可原…… 想到这里,杨方亨虽然余气未消,但也是不再多说,拂了下袖子,慢慢站起身来,低声自言自语道:“哼,但愿晚宴时他们能懂些礼数……” 言罢,杨方亨似乎也有些疲惫了,于是简单又嘱咐了几句关于晚宴的大致安排后,便起身出门、先去回到自己的房间歇息了。 这个时候,屋内,也就只剩下了沈惟敬与唐卫轩二人。 好像同样是感到了些疲惫,沈惟敬也打算起身而去,不过就在此刻,唐卫轩忽然开口道: “沈大人,在下有一事想向您请教,不置可否赐教一二?” “哦?”沈惟敬回过头来,看了眼唐卫轩,似乎略有些紧张,但还是点点头,回应道:“何事?唐千户请讲。” “沈大人您对倭国既然非常熟悉,那么,”唐卫轩略一停顿之后,终于直接问道:“今日会面时坐在丰臣秀吉次席的那位德川大人,不知您怎么看?” “唐千户是说,那位位居‘五大老’之首的德川家康?”沈惟敬似乎略有些吃惊,唐卫轩竟然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正是。”唐卫轩点了点头,等待着沈惟敬的回答。 “呵呵……” 沈惟敬缓缓地转过身子,仔细看了看唐卫轩,似乎想到了什么,略作思考之后,狡黠地一笑,竟反问道: “那么,唐将军,你又觉得那德川家康如何呢……?莫非,你与那位德川大人……见过面不成……?” 第442章 路转-31 被沈惟敬这么一反问,唐卫轩不由得愣了一下,不过,倒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心虚,镇定了一下后,淡然说道: “唐某只是觉得,倭国众位大名之中,唯有那叫做德川家康之人的气场,十分的不同寻常。甚至,并不在那丰臣秀吉之下。所以,才想向沈大人打听一下这人的来历与背景。” “哦,是这样……”沈惟敬听后点了点头,仔细看了看唐卫轩的眼睛后,也没有再多问什么。稍稍回忆了一下,而后说道:“这个德川家康,沈某其实也不是特别了解,但是道听途说的消息中,其经历也算得上比较坎坷,一步步从尺寸之地的小小一城之主走到如今坐拥二百余万石领地的大名,恐怕全倭国除了丰臣秀吉外,就属这德川家康地盘最大、实力最强了。不过……”沈惟敬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些轻蔑之色,“今日大堂之上,我倒也侧眼见到这位德川大人了,明显是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大名土包子嘛!和善于理财、懂得金钱之术的太阁丰臣秀吉怎可同日而语?呵呵,这倒和传闻中德川家素来简朴、为人保守、遵循传统的传闻极为贴合。唐千户若说其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气场,虽然这家伙也是倭国大名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但恕沈某眼拙,还真没看出来有何特立独行之处……” 唐卫轩听完这番话,不由得点了点头,回忆那晚在宅邸中的情景,装饰布置的确也丝毫没有奢华之气,不仅与这金碧辉煌的大阪城有着天差之别,甚至与普通的大名官邸相比、外表上也要显得略微寒酸一些。不过,回忆起当初那晚的情形,唐卫轩还是有些心有余悸,总觉得那德川家康似乎还在表面的恭谦温顺下、隐藏着什么…… “怎么,唐千户,你好像十分属意那位德川大人啊……”沈惟敬看着若有所思的唐卫轩,如此问道。 “嗯……”唐卫轩倒是也没有掩饰自己对于德川家康的特别关注,皱着眉点点头,认真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无论沈大人您如何看,唐某总觉得,如果说那丰臣秀吉,无论行为举止,还是其所建的居城,都给人以傲慢、张扬、豪迈、甚至不可一世的感觉,就如同磅礴的江河,时不时兴风作浪、波浪滔天。那么,德川家康给在下的感觉,就刚好相反,犹如屹立不动的远山,含蓄、内敛,而又深藏不露,让人摸不着底细……” 沈惟敬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一本正经的唐卫轩,而后笑着耸了耸肩,“好吧,好吧。也许是你们锦衣卫看人看得更深呢,只那么短短一面,连话都没有说,就能看出这么多的东西来……沈某也不在乎你和那德川大人到底是有缘,还是曾经见过。只希望今晚的宣旨和晚宴,可以顺利进行。也算是完成皇上和朝廷的议和任务了” 说罢,沈惟敬似乎还有些心事,也不想再和唐卫轩多谈下去,拱了拱手,也就先行行礼告辞、独自回去其房内歇息去了…… 而唐卫轩则依旧站在原地,结合沈惟敬刚才侧面的介绍,却依然想不太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德川家康那晚不仅放了自己,还要自己捎那样一句奇怪的客套话……究竟是何目的? 但无论如何,也不知为何,一回想起那德川家康那晚的身影,唐卫轩心中就总忍不住充满了警惕和提防…… 趁着今晚的晚宴之时,再好好观察一下吧。 打定了主意的唐卫轩,也随即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有些紧张与忐忑地等待着傍晚的来临。 …… 太阳,很快便从日中落到了西边的天际,一片夕阳的余晖映照下,金碧辉煌的大阪城,处处更是投出别样的暗黄色景致,甚是好看。 而城中一派热闹非凡、盛况空前的宴会场面,更是让尽数被邀请至晚宴的大明使团一行,大开眼界。看得出,为了这次盛宴,倭国也是精心准备,不仅场地宏大、甚为壮观,倭国各地的大名们似乎也悉数到齐,入座之后,更是发现,即便是为大明使团中普通侍卫、随从们准备的餐具,都是异常的精致、华美。而为如杨方亨、沈惟敬和唐卫轩等主要成员备下的餐具,则更是镶金镀银、令人不忍使用。 而最让大明使团一行感到振奋的,乃是在场几乎上首位置的倭国大名,均已换上了上午刚刚御赐的大明官袍,身着斗牛服、飞鱼服、蟒服、麒麟服等大明所赐各色冠服,列坐与使团一行的对面一侧。虽然坐姿和礼节还是沿用的倭国之礼,但是对于使团众人来说,倭国降服的诚意,却是已展现得淋漓尽致。 即便是之前还心有怀疑的杨方亨,见此情景,也不由得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不时地轻轻颔首,一边捋着胡须,一边打量着对面身着大明衣装的倭国大名们,默默念叨着: “嗯,孺子可教……” 见杨方亨心情大好,沈惟敬似乎也松了口气,显得信心满满。 只是,唐卫轩却觉得,对面那些穿着大明衣装的倭国大名们,似乎也并不怎么喜欢现在身上的这身打扮。不仅是是否合身的问题,忽然换上不久前敌国的服饰,任谁也会多少有些介意吧…… 而这个时候,一阵音乐缓缓响起,丰臣秀吉的身影,也出现在正座的主位之上,众人定睛一看,不由得都有些吃惊: 只见丰臣秀吉本人,头戴七旒皂皱纱皮弁冠,内着素白纱红领黻文中单,外穿五章娟地纱皮弁服,下着纁色素前后裳,腰系红白素大带,脚穿大红素纻丝舄,腰佩青玉佩,居然也换上了为其准备的大明官袍衣带。 在向客席上的大明使团一行点头致意后,丰臣秀吉便这样身着大明冠服,郑重宣布晚宴正式开始。 随着这一声令下,不仅各色美味佳肴不停地由侍女们缓缓端出,依次放置在每人面前的小桌上,而为晚宴所准备的歌舞,也随即开始上演。 令杨方亨更加喜出望外的是,首先上演的歌舞,竟完全是大明中土之风的雅乐。望着这番情景,恍惚间,几乎如同身在大明朝堂之中一般…… 在小西行长的转译与带动之下,觥筹交错间,宾主的气氛也是相当的融洽。不仅丰臣秀吉和倭国诸大名不时举杯,杨方亨也微笑着还礼回敬,虽然语言上有所障碍,但是眼看倭国的主要大名们、甚至包括丰臣秀吉本人在内,都已如此恭敬地换上了大明服饰,杨方亨也是觉得此番议和已是圆满完成了皇上和朝廷交给的任务。加上歌舞助兴与美酒相伴,杨方亨也逐渐兴高采烈起来,虽然不失礼数,但渐渐地脸上也露出了微醺之色。 而沈惟敬更是志得意满,主动连连举杯,向主位上的丰臣秀吉和对面的倭国大名们直接用倭语说着什么,虽然不清楚内容,但是对方同样豪情万丈地一饮而尽,面露欣喜的微笑,也足以证明,倭国一方似乎对本次议和的结果,也是相当的满意。 就这样,足足畅饮了一阵后,酒宴的气氛越来越浓,在大明雅乐悠然结束之后,丰臣秀吉忽然面带醉意地站起了身来,遥遥晃晃地走到了宴席的正中位置,并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只白纸扇。正在大明使团一行不解其意之时,一阵倭国风格的清雅之音缓缓响起,简单地一拍一敲间,丰臣秀吉竟缓缓展开手里的白扇,握于手中,伴着音乐,一本正经地亲自舞起了扇子、以助酒兴…… 而与此同时,年事已高的丰臣秀吉不仅亲自在众人面前舞起了扇子,口中也一样念念有词地念叨着什么歌词…… 而周围的倭国众大名,也随即纷纷附和,一同轻声唱了起来。 不过,不同于大明之乐,这倭国的乐曲总让人感到有些压抑与沉闷。尤其是对于不懂倭语、根本不知丰臣秀吉和一众倭国大名在那里唱些什么的大明使团而言,就更觉得有些无聊了。只见丰臣秀吉拿着个扇子,在哪里来回走动,边走边舞,神情慷慨激昂,一旁的倭国大名们随声唱和,也是如痴如醉。 唐卫轩仔细听了听,不知为何,似乎觉得有些耳熟,而此时,只听一旁已然成竹在胸、醉意盎然的沈惟敬,也跟着用手中的筷子在酒杯上打着节拍,轻声哼道: “人间五十年——如梦亦如幻——有生斯有死——壮士何所憾——” 听着这气势豪迈的歌词,唐卫轩倒也有所触动。而沈惟敬唱罢了一遍,便醉醺醺地扭头看了看唐卫轩,哈哈大笑着拍了拍唐卫轩地肩膀,如此说道: “哈哈,怎么了?唐兄弟,你难道忘了这首《敦盛》了?咱们在名护屋时,就曾听过的啊……” 哦,对啊—— 听到沈惟敬的提示,唐卫轩才忽然想了起来,上次去名护屋时,好像也的确听过这首乐曲。不过,为何在场的倭国大名如此爱听,唐卫轩倒是不太理解。 眯着眼看了看一脸不解的唐卫轩,沈惟敬笑呵呵地讲道: “嘿嘿,这背后的故事,也是沈某后来才知道的。唐兄弟数次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对这背后有名的故事,想必也会很感兴趣的……” 第443章 路转-32 一边琢磨着这首《敦盛》的歌词,一边听着沈惟敬如此讲道,唐卫轩倒也不介意多听一下这背后的故事。至少,从丰臣秀吉等倭国大名们如醉如痴的陶醉表情中,也足以看出,这首倭国的能剧,在倭国应该也是相当的盛行…… “话说,这个故事,和丰臣秀吉本人、还有你中意的那个胖墩墩的德川家康,也大有关系呢。”沈惟敬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后,缓缓地说道:“其实,《敦盛》这首能乐由来已久,但其真正成名,却是在于一个享誉倭国之人的一战成名。而这个人,就叫做织田信长……唐千户,你可听说过此人?” 织田……信长……? 唐卫轩一头雾水,对于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丝毫没有任何的触动,不禁摇了摇头。 “呵呵,那么,或许沈某该这样说,唐千户你可能才更明白一些。这织田信长,不仅是那位德川家康几十年来的盟友,更是丰臣秀吉本人原来的君主。几十年前,当丰臣秀吉还是你这个年纪时,也不过只是为这位织田信长提鞋的一名小小侍从而已……” 啊——?! 经沈惟敬这么一说,唐卫轩自然大吃一惊,不禁对这个叫做织田信长的家伙,大为感兴趣。同时,也十分的不解,为何如今其手下丰臣秀吉成为了执倭国牛耳之人,那织田信长又去了哪里?难不成……是被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联合篡权了不成?! “嘿嘿,其实,这织田信长当初也不过只是一个乡下的小领主,有着几座小城,麾下也不过三千兵马。当时正值倭国上下烽火连天的年代,像他这种实力弱小的小领主,全倭国足有成百上千个之多,更不要说像沈某之前所提的大内、尼子那样割据一方、坐拥数万之众的各地霸主了。而这织田信长崭露头角、并逐渐开始发迹之时,正是和这《敦盛》之乐,紧紧相连……” 沈惟敬看着越来越不由自主倾过身子、仔细倾听着的唐卫轩,脸上的兴致也是越来越高,讲述得也是绘声绘色、如同茶馆中的评书先生一般,将当年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想当年,有一位如同大内、尼子那样的巨头大名,亲率大军、举兵入京,而与其正处于敌对关系的织田信长的小小领地,正好就在对方入京的必经之路上。既然如此,自然对方也就打算将其顺手一举消灭。而战事最初的进展,也正如众人所预料的那样,在实力相差悬殊的敌人大军压境之下,犹如螳臂当车的织田家不断败退,眼看便已到了山穷水尽、危如累卵、生死存亡的时刻。也就是在这最后的关头,身为织田家领主、当时年仅二十六岁的织田信长,在准备与敌决一死战、并将亲自率队进行突袭的前一天夜里,悠然在自己的居城中唱起了这首《敦盛》……” 说到此处,沈惟敬不禁再次用汉话哼起了那悠扬而又沉重的歌词: “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有生斯有死——壮士何所憾——” 与此同时,唐卫轩望着宴会中间正挥舞着纸扇、左右迈步舞动着的丰臣秀吉,与一齐慷慨唱和的倭国众大名,也如同亲眼见到了当年那个面临全族被灭命运的时刻、决死而又悲壮的情景…… “唱罢之后,织田信长毅然亲率最后的主力,偃旗息鼓、轻装简行地快速行军,悄悄地绕过了敌军正面的前锋部队,摸向了远在敌军后方的主将本阵所在。也恰巧是老天相助,就在其率军悄无声息地接近敌军核心本阵之时,天降豪雨,而敌军的主将也正好行军至一处狭窄的山谷处,就地歇息避雨、丝毫没有戒备。而在大雨刚刚过后,躲在谷内各处避雨的敌军本阵士卒们尚未恢复阵型之时,潜伏已久的织田军当即发起突袭,在主将织田信长一声令下后,便立即挥军杀入了敌军的本阵、径直冲向了敌军主将大营的所在!一片混战之中,人数虽众的敌军不仅措手不及、目瞪口呆、难以反应,而且山谷内地形狭窄、加上土地又刚刚被豪雨淋得极为泥泞,致使其其余各部一时难以救援本阵。就这样,混战之中,敌军主将被一举斩杀!而在主将首级落入织田军之手后,数万敌军当即大乱,兵败如山倒,在士气高昂、气势如虹的数千织田军面前一溃千里,彻底溃败而逃……借着这一场以少胜多、震惊倭国的奇袭站,织田信长一战成名!而这首其极为喜欢吟唱的《敦盛》,也随之逐渐盛行起来……” 听着沈惟敬的讲述,唐卫轩也不禁对当年那位有勇有谋的织田信长,感到几分敬佩。虽是倭国之人,但这种面对绝境、慷慨而歌的举止,却的确是一代英雄的气概。而又如同歌词所写的那样,看淡生死、视死如归的同时,年轻的织田信长也并没有鲁莽地与强大的对手正面对抗,而是选择巧妙地找准敌人的死穴、同时在老天的帮助之下,亲自率军奇袭敌军本阵并一击而中,从而大获全胜、一举扭转濒临失败的战局!这样的战法,不也正与李如松时常挂在嘴边的“以正合、以奇胜”的战法,不谋而合吗?!再往深处去想一层,如此勇气可嘉、而又心思缜密之人,加以时日,恐怕也必定会成为一代枭雄…… 果然不出唐卫轩所料,之后沈惟敬的讲述,也恰恰印证了唐卫轩的所想…… “在这一战成名之后,织田家更是一发而不可收拾,加上织田信长的坚决革新与不拘一格重用人材,二十余年间织田家便纵横大半个倭国,一统倭国也已是大势所趋。而在这段时间里,备受其重用的丰臣秀吉也从一介小卒被一再提拔,成长成为独当一面、拥兵上万的一方大名。其盟友德川家也在与其并肩作战中,逐渐扩张地盘,慢慢积聚起雄厚的实力。只不过,就在十几年前,也就是倭国天下眼看即将全部落入织田信长手中之时……” 说到此,沈惟敬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顿了顿,而后又继续幽幽地说道: “唉,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也正是印证了那句‘人生五十年’的歌词,一场其手下的意外叛乱,使得正当盛年、刚好年届四十九岁的织田信长葬身火海,亲手一统倭国的宏愿,在一夜之间,也化为了泡影……而在其后,则由迅速平息了这场叛乱的丰臣秀吉,接过了其先主的衣钵,很快一一降服了德川家康等实力大名,替代织田信长,登上了倭国天下人的宝座……” 原来是这样…… 听完这织田信长一生起伏跌宕的经历,唐卫轩也不禁长叹了一口气。忍不住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望着茫茫夜空,仿佛看到了那倭国的一代枭雄一战成名、快速崛起,而却又在即将大功告成之时,意外殒命、如同流星般迅速消逝在时代长河中的可叹结局…… 不过,这样的结果,是否也正好印证了程冲斗前辈所教诲的那样:“善用刀剑、崇尚暴力者,也往往将倒在刀剑之下、死于非命……” 唐卫轩看着面前那些依旧在低声吟唱的倭国大名,不禁皱了皱眉头,心中一时也百感交集…… 而这个时候,丰臣秀吉似乎终于在唱了一遍又一遍之后,不再无休无止地继续下去,只见其轻轻收起了扇子,在倭国众大名一片称赞与颂扬声中,志得意满地回到了自己的主位上,无限豪迈地扫视了一眼整场盛宴,之后,更是带着无比的气势挥了挥手,席间的所有音乐与交谈,便瞬间全部安静了下来。 很显然,接下来,将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即将宣布…… 而在丰臣秀吉一番激昂的宣告之后,在场众人的目光,也随即全部投到了大明使团的正使——杨方亨的身上。 同时,小西行长也随即站起了身来,来到了大明使团的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后,郑重传达道: “请大明使者递交大明皇帝陛下的圣旨!” 见这最后的时刻终于到来,杨方亨随即接过了一旁侍从早已准备好的那份黄灿灿的圣旨,起身准备走上主位,郑重宣读大明皇帝的圣旨。 不过,就在杨方亨拿着诏书刚刚起身之时,小西行长又迎上前一步,补充道: “杨大人,鄙国之人都不通大明汉话。何况太阁殿下的膝盖有疾,也不便让出主位、跪拜接旨。因此,还是由在下用倭语代为宣读吧……” 代为宣读……? 一向饱读诗书、深谙宣旨礼节的杨方亨听小西行长如此说,不禁一愣。首先,圣旨不由作为正使的自己用汉话宣读、接旨一方居然还不跪拜恭听,这无论哪一条都根本不合大明的礼法。何况,那丰臣秀吉刚才载歌载舞,虽然的确年事已高,但明摆着其膝盖一点儿毛病也没有。如今却又拒绝跪拜,简直就是岂有此理、颇为失礼的举动!不过,从另一方面讲,小西行长说得也不无道理,自己用汉话念一遍圣旨,在场众人根本听不懂,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更何况,看着站在主位上、正趾高气昂、微微带着些醉意的丰臣秀吉,恐怕强令其以大明之礼跪接圣旨,很可能又会导致出现极为尴尬的情形,议和之事也很可能在这最后关头,因为礼节的问题闹得个不欢而散…… 如此想着,杨方亨不禁紧皱着眉头,心中似乎也是极为纠结…… 而就在这紧要关头,沈惟敬淡淡地轻声说道:“杨大人,倭国乃化为之地,不知我大明天朝之礼。因此,咱们也不妨就客随主便、不一一讲究那么多繁文缛节了吧……何况,对方已然主动换上我朝衣冠、足见其诚意,我们过于苛求,在下只怕,如此大好形势下,议和大事功亏一篑……以在下拙见,还是以大局为重为好……” 扭头看了眼沈惟敬,又转头看了看在一片寂静之中已然有些冷掉苗头的现场气氛,杨方亨不甘心地长叹了一口气后,只得将圣旨郑重地双手交到了小西行长的手中…… 第444章 路转-33 恭恭敬敬双手接过大明诏书的小西行长,随后便走回到了丰臣秀吉主座的侧前方,润了润喉咙,信心满满地轻轻展开了手中金灿灿的诏书,便打算向在场的所有倭国公开宣读这封来自大明皇帝的诏书。 不过,看着台前志得意满的小西行长,唐卫轩忽然注意到,在座的不少倭国大名,似乎流露出一些不忿与怀疑之色。 也许,是那些向来不满小西行长议和路线的主战派大名们,这时见小西行长“小人得志”,更加有些忿忿不平吧。 而此刻,坐在主位上的丰臣秀吉虽然已经微微带着些醉意,但却似乎也留意到了在场的这微妙的气氛变化。就在小西行长即将准备宣读诏书的前一刻,丰臣秀吉忽然“呼啦——”一下,再次展开了手中的纸扇,笑着顺手唤过了旁边的一位倭国僧人,而后又对小西行长吩咐了句什么…… 尽管听不懂那句倭语的意思,但是见那僧人慢慢走上前来,用意却是已十分的明显: 看来,丰臣秀吉是打算让身旁的这位僧人,代为宣读大明皇帝的这封诏书! 在唐卫轩看来,这样的举动,或许是出于保护作为其心腹重臣的小西行长不至于太遭嫉恨,又或者,是为了向在座的众人宣示公平,令在场的全倭国大名均心服口服,也可能,是为了向大明使团展示其对待诏书的郑重。总之,小西行长略显尴尬地犹豫了一下后,脸色微微有些僵硬地看了眼笑呵呵吩咐自己的丰臣秀吉,深深地咽了口唾沫后,只好将那诏书,颇为不舍地交到了迎面而来的僧人手中…… 只不过,小西行长此时的动作,却是显得异常地僵硬,表情也变得极为不自然,那原本红润亮泽的面堂之上,忽然白一块、紫一块的,也不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该不会,是觉得自己可以大出风头的机会骤然失去,有些沮丧与不甘吧…… 看着忽然有些神经兮兮的小西行长,唐卫轩皱了皱眉头,颇为不解地轻轻侧头、想向一旁的沈惟敬询问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这一扭头,却刚好又看到了一脸铁青、嘴唇发紫的沈惟敬…… 这——? 沈惟敬的表情,为何比小西行长还要紧张,就连握着酒杯的手掌,似乎都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该不会,那封诏书,真的有问题?! 想到这里,唐卫轩顿时提高了警惕,紧盯着在那僧人手中缓缓展开的诏书,屏气敛声地等待着其宣读诏书的内容。 而此时,在这上百人的盛宴现场,更是寂静到落下根银针都能听得到的地步,全场所有人,都已紧紧柄住了呼吸,静静等待着诏书的宣读…… “……皇帝敕谕日本国王平秀吉……” 僧人展开诏书之后,竟然先是用稍显生涩的汉话念道。 一听那僧人打算先用汉话正式宣读一遍,杨方亨原本还有些气愤的脸上,也多少缓和了一些。看来,在这东夷倭国,至少通晓汉话的得道高僧,还是颇为知礼的嘛…… 而对于唐卫轩来说,更是喜出望外,原本还有些担心,若是那僧人只是用倭语通读一遍,岂不自己什么也听不懂?这下好了,至少这用汉话首先宣读的一遍诏书,立刻就能听出其中的端倪来。 看着一旁惴惴不安、呼吸都隐隐急促起来的沈惟敬,唐卫轩如此暗暗想道。如果沈惟敬之前在这诏书之上搞了什么花招的话,此刻,那真相也即将要大白于天下了…… 而后,便听这老僧人用厚重而又沉稳的语调继续一句句念道: “朕恭承天命,君临万邦,岂独乂安中华,将使薄海内外日月照临之地,罔不乐生而后心始慊也。尔日本平秀吉比称兵于朝鲜。夫朝鲜,我天朝二百年恪守职贡之国也。告急于朕,朕是以赫然震怒,出偏师以救之。杀伐用张,原非朕意。逎尔将丰臣行长遣使藤原如安来,具陈称兵之由本为乞封天朝,求朝鲜转达,而朝鲜隔越声教不肯为通,辄尔触冒以烦天兵,既悔祸矣。今退还朝鲜王京,送回朝鲜王子、陪臣,恭具表文,仍申前请。经略诸臣前后为尔转奏,而尔众复犯朝鲜之晋州,情属反覆。朕遂报罢。迩者,朝鲜国王李昖为尔代请,又奏,釜山倭众,经年无哗,专俟封使。具见恭谨,朕故特取藤原如安来京,令文武群臣会集阙廷,译审始末,并订原约三事:自今釜山倭众尽数退回,不敢复留一人;既封之后,不敢别求贡市,以启事端;不敢再犯朝鲜,以失邻好。披露情实,果而恭诚,朕是以推心不疑,嘉与为善。因敕原差游击沈惟敬前去釜山宣谕,尔众尽数归国。特遣后军都督府佥事署都督佥事李宗城为正使,五军营右融将左军都督府署都督佥事杨方亨为副使,持节賷诰,封尔平秀吉为日本国王,锡以金印,加以冠服。陪臣以下亦各量授官职,用薄恩赍。仍诏告尔国人,俾奉尔号令,毋得违越。世居尔土,世统尔民。盖自我成祖文皇帝锡封尔国,迄今再封,可谓旷世之盛典矣。自封以后,尔其恪奉三约,永肩一心,以忠诚报天朝,以信义睦诸国。附近夷众,务加禁戢,毋令生事。于沿海六十六岛之民久事征调,离弃本业,当加意抚绥,使其父母妻子得相完聚。是尔之所以仰体朕意,而上答天心者也。至于贡献,固尔恭诚,但我边海将吏,惟知战守,风涛出没,玉石难分,效顺既坚,朕岂责报,一切免行,俾绝后衅,遵守朕命,勿得有违。天鉴孔严,王章有赫,钦哉,故谕。万历二十三年正月二十一日……” 唐卫轩就这样一直侧耳倾听着,但直到这整篇洋洋洒洒的诏书全部念完,左思右想、琢磨了半天,也没觉得哪里有什么问题。甚至就连一旁的杨方亨,也是一边听着,一边不断地颔首点头,显然对于那僧人所诵读的诏书内容,也没有半点儿意见或是觉得有任何问题…… 那也就是说……诏书,根本没有问题?! 唐卫轩一头雾水地松了口气,但是,看着一旁依旧忍不住微微战栗的沈惟敬,却又始终放心不下,更是实在搞不清楚:如果诏书真的有问题的话,为何自己和杨方亨、包括在场的几十位使团成员,谁也听不出丁点儿问题来?但如果诏书没有问题,那为何身旁的沈惟敬一直在冒着冷汗、甚至嘴唇都已发白了? 就连站在前面的小西行长,额头之上,似乎也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很显然,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问题!只是,小西行长和沈惟敬如此不自然的反应的原因,又究竟是什么呢……? 而更让唐卫轩觉得有些奇怪的是,这个时候,不仅是这两个人,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似乎那站在台前、刚刚用汉话诵读完一遍诏书的倭国僧人,额头上竟然也冒出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细小汗珠。而且,这僧人在此刻准备重新用倭语宣读一遍之前的空隙间,还不时地用余光看了看正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小西行长,深深地咽了口唾沫后,其握着诏书的双手,似乎也开始有些微微的颤抖了…… 只不过,对于已然听清了一遍内容的大明使团众人、以及急切地伸长脖子准备听其用倭语再次宣读一遍的倭国众大名来说,却是谁也没有在乎那老僧手掌和额头处的细微变化,只是继续保持着安静,等待着第二遍使用倭语的宣读。就连原本端坐在主位上的丰臣秀吉,此刻,也禁不住搓了搓手掌,身体不自主地向前倾了一些,满怀期待地等待着这激动人心的时刻…… 而此时,那老僧在轻咳了几声后,终于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艰难的决心一般,开始用倭语第二遍宣读大明皇帝的同一封圣旨。 “xxx……” 当然,这次用倭语来读的圣旨,唐卫轩自然听不懂,反正刚才也听了一遍汉话的内容,于是干脆用余光快速地扫视了一眼全场在座的众人。而这一扫之下,却忽然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在众人聚精会神、全神贯注地倾听诏书之时,居然还有一个与众不同之人,不紧不慢地依旧安详地端坐在原处,气定神闲地闭目养神,似乎根本没有在乎那诏书中所讲的内容。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令唐卫轩颇为在意、此刻正坐于丰臣秀吉手边次席上的—— 德川家康。 这个胖墩墩的德川家康,怎么好像根本不怎么理会诏书的内容?看这样子,难不成……他早已知道了内容不成? 想到这里,唐卫轩忽然心中一惊:对啊!那黑衣忍者如果当初在把诏书归还给自己之前、曾亲眼认真看过诏书的话,很可能也已禀告给了德川家康本人。那么,这样一来,也难怪德川家康一副不为所动的表情,只是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而与此同时,忽然唐卫轩感觉到自己的胳膊好像被谁拉了一下,立刻扭头去看,竟是一脸警惕之色的程本举,两眼盯着对面倭国众大名的方向,小声地向着唐卫轩提醒道: “唐兄,你看!这气氛,怎么忽然有些不对劲了啊……” 唐卫轩回过神来,又快速地扫了一眼,不禁立刻心中一惊: 只见原本一脸兴奋、期待和喜悦之情的倭国众大名,此刻,却一个个怒火中烧般,一边忿忿不平地继续听着老僧用倭语念着诏书,一边不时恶狠狠地瞪向对面的大明使团众人…… 再看身旁的沈惟敬,整个身体已经禁不住不断地战栗,就连前面不远处的小西行长,豆大的汗珠也在不断地顺着其面颊缓缓流下,但是小西行长却是连擦都顾不上擦一下…… 这……这是怎么回事……? 最后,再当转眼看向主位上的丰臣秀吉时,那原本就有些丑陋的脸上,如今更是已经憋成了猪肝色,似乎在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攥着酒杯的手背上也已然青筋暴露…… 而那僧人仿佛也感觉到了现场接近凝固的冰冷气氛,声音不自主地便越来越小,渐渐地都有些听不太见了…… “够了——!” 这时,忽然间一声怒吼,彻底打断了那正在宣读的诏书! 而发出这声怒吼的丰臣秀吉,此时已满脸涨红、怒发冲冠般一跃而起,在狠狠地扫视了一下正汗如雨下的小西行长,以及满脸不解之色的大明使团众人后,丰臣秀吉竟一把将头上的大明七旒皂皱纱皮弁冠丢在了地上,同时用倭语恼羞成怒地大喝一句道: “吾欲王则王,何待他人之封哉!” 言罢,止不住满腔怒火的丰臣秀吉更是振臂一挥,一边杀气腾腾地望着目瞪口呆的杨方亨等人,一边几乎气得要跳起来般大吼一声道:“来人——!” “哈衣——!” 霎时间,站在大明使团背后不远处、原本负责警戒护卫之责的数十个倭国武士,当即纷纷拔出腰刀,将冰冷的刀刃按在了尚未回过神来的大明使团众人的肩上…… 面对着天翻地覆般的巨大转折,唐卫轩一时也还没有弄明白所有的来龙去脉,不过,望着对面一个个怒目而视、义愤填膺的倭国大名,再看一眼面如死灰的小西行长与沈惟敬两人,唐卫轩也隐隐猜出了个大概。 但是,此刻,最让唐卫轩吃惊的,还不是这急转直下的危急局势,而是在不经意的一瞥间,唐卫轩竟忽然发现: 那坐在次席上的德川家康,此刻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虽然其脸上同样摆满了一副与其他大名相似的愤慨与不平之色,但是,在其嘴角之处,却竟然隐隐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一闪而过的笑容…… 不过,还不待唐卫轩细细去看,一柄冷冰冰的刀刃,也同样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之上…… 感受到那刀刃上隐隐传来的寒意,在这一刻,唐卫轩不禁回想起小西樱子之前的那番忠告,只是,此时,显然已经有些太迟了…… 第445章 再战-1 “征发令——?!这……不是已经议和了吗?!怎么,难不成还要打仗……?” 当再度征发军队、集结九州肥后国加藤清正领地内各家武士的命令传到长谷川家的时候,原本以为议和达成后已经天下太平的长谷川秀久,不禁目瞪口呆…… 前不久随着大明使团到达名护屋后,自己和天草雄一也就不再跟随着使团一同前进,改为转而返回故乡——九州肥后国。 而远赴大明、返回倭国这一年之久的经历,长谷川秀久也原原本本地向饭田直景做了详细的汇报,算是彻底完成了使命。 虽然这期间也有些疑点,还有些惊险与变数,但是大明使团既已抵达倭国,议和之事也算是八九不离十了。同时,战事既已结束、不仅大批的倭军纷纷得到允许返回乡里,就连饭田直景大人也私下里向自己透露说,看来这次的朝鲜征伐,的确是彻底结束了。 可谁又能想到,大明使团应该刚刚抵达大阪城不久,再度准备备战的消息,就又传回了九州…… “该不会,又是像上回晋州那次一样、太阁大人还是打算以战促和吧?这一回,难道还要再用自家将士的鲜血,去为谈判桌上多加几位谈判的筹码不成?!” 每每想起当初晋州之战的惨状时,长谷川秀久耳畔就不断地回响起当初那混合着喊杀声、惨叫声和绝望的哭喊声的嘈杂之音,令人心烦意乱、难以入眠。 如今,看着那措辞颇为严厉、郑重的征发令,长谷川秀久如同挨了个晴天霹雳般,久久缓不过劲来。 不过,无论如何,命令总还是要执行的。而当见到加藤清正、饭田直景等主要将领时,想必这封完全让人捉摸不透的征兵令,也可以有一个恰当的解释了…… 因此,虽然满心疑惑,但长谷川秀久还是尽快收拾好了行装,同时以最快的速度集合好了本家其余武士与杂兵,而后这才率领着长谷川家匆忙召集起来的这二百多人马,先行快马奔向了加藤全军的集结地、同时也是加藤清正领地的主城——隈本城。 “呦——长谷川兄,你怎么现在才来啊?可就等你一个人了!” 长谷川秀久刚刚进入了隈本城,独自来到城内的议事大厅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立刻传至耳中,扭头一看,正是天草雄一。 没有想到,这个对作战一向不太积极的家伙,腿脚倒也不慢。比自己还早到了一步。 同时,再来回扫视了一圈,大厅之外,也已来了不少加藤家麾下的其他大大小小的地方豪强的出战代表。算起来,长谷川秀久到得倒是的确有些晚了…… 而在天草雄一的身后,松仓家的松仓重正也已提早到了,只见其正坐在木板走廊的外沿上,侧眼看了看姗姗来迟的长谷川秀久,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而又低下头去,继续仔细地磨着他那寒光闪闪的刀锋…… 望着一脸阴郁、饱含杀气的松仓重正,看来,上回的晋州之战破城之后的那场屠杀,依然未能消解其心中的心结,对于这次极可能再度兴起的战事,松仓重正倒是十分的期待。不知这一次,死在其刀下的冤魂,又将有多少……? 而再扭头看一看其余各家武士,则大多似乎也怀着与长谷川秀久自己相似的心态,一个个皱着眉头,抱着各种各样的猜疑,七嘴八舌地正在谈论着这颇为突兀的征发令…… “你说,是不是又要开战了?” “不是已经决定议和了吗?大明使团不都已经到了大阪城好一段时间了么?” “对啊,我也听说了。该不会,是议和又出了什么问题?需要我们再度增兵,给朝鲜和明国一点儿厉害瞧瞧?” “嗯,但无论如何,估计不会是像最初那样大规模地全面开战了。上次后来吃了那么多的亏,再那样打下去,也是得不偿失啊……” “的确,我也这么觉得!不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等过会儿加藤大人到了,自会水落石出,弄个明白……” 众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换着各自的看法,这时,议事大厅的拉门,忽然被几个侍从打开了。 “诸位,饭田大人马上就到。请各位先行入内,落座等候。” 一个侍从传达了这句话后,作了个请的动作,示意厅外的众人,速速入内就坐。 大家相互看了一眼后,也就纷纷进入了议事厅,同时,也不约而同地感到有些好奇: “嗯?怎么,是饭田大人来见大家吗?那,加藤大人本人呢?” “额……这个,在下也就不清楚了。各位先请坐吧。饭田大人自会和各位说明的……” 见侍从确实不太清楚,众人也只好作罢,落座之后,各怀心事地静静等待着饭田直景的到来。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便从后面的内室传了过来,侧门被“哗啦——”一声拉了开来,饭田直景的身影随即大步迈入了厅内,于主位之上端坐了下来…… 虽然不是加藤清正亲临,但是饭田直景在加藤家中基本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笔头家老地地位,加上不久前的晋州之战又因发明建造了龟甲车、立下大功,在整个九州都是声名鹤起。因此,见饭田直景代替加藤清正主持本次议事,众人也并无怨言,躬身行礼之后,安静地等待着饭田直景率先开口。 “嗯,各位,紧急召集大家来,辛苦各位了。”饭田直景扫视了一圈厅内加藤家众多家臣,脸上沉静如水,倒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而饭田直景在扫视完在座的众人之后,目光似乎又在长谷川秀久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笑了笑,也不知在考虑些什么…… “诸位现在的心中一定很好奇,为何会如此急着召大家而来,同时再度下令征伐军队,准备出征吧。”饭田直景收回目光后,很快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见众人均默默点头,饭田直景倒也丝毫没有隐瞒,立刻说明了原因: “其实,原因很简单。与大明的议和,基本已经破裂了!” 啊——?!什么——?! 谈了这么久的议和,不是都已经确定没有问题了吗?怎么又突然间…… 饭田直景冷眼扫了眼微微有些骚动的在场之人,待众人渐渐再次安静下来后,这才不冷不热地继续说道: “因此,太阁殿下日前已颁发了严令,将调动比上回更大规模的军队,再度攻入朝鲜!让那些小瞧我倭国的明国与朝鲜人看一看,我们倭国真正的实力!” 突然之间听到这个情况,虽然有了些心理准备,但是大多数人还是随即哑然失色,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唯有松仓重正等几个坚决的主战派,听罢之后,纷纷重重地点着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看样子,这场再度爆发的战事,对于尤其嗜血的这几个人来说,倒是的确求之不得…… 不过,其他多数人,还是一言未发,没有草率地表示附和…… 扫了一眼还未完全缓过神来、心怀顾忌的众人,似乎这一幕早已在饭田直景的意料之中,只听饭田直景顿了顿,又继续补充道: “同时,与上次不同的是,此番再度征伐朝鲜,太阁殿下已亲自选定加藤大人为第一军团长,取代上回担任先锋的小西行长,作为全军的总先锋!由此可见,太阁殿下对于加藤大人是多么的信任!对于此战之中我加藤军的战绩,又是多么的期待!希望各位好好发挥、准备再立新功!此番,又必将是我加藤军再度扬名天下之时!” “嗷嗷——!” 经过了这么一番激昂的鼓舞,不少期待建功扬名的年轻武士,不由得有所触动,纷纷也点起头来、群情激昂地大声附和起来。 不过,仍有相当一部分的家臣,尤其是去年曾亲身跟随着加藤清正征战朝鲜的家臣们,似乎对于去年自咸镜道一路退至釜山的经历还留有深刻的印象。此刻,也不由得想起当初被迫千里撤退的回忆来,微微皱起了眉头,看起来对于此番再度出兵,也不抱有太大的获胜希望。 仿佛是察觉到了众人心中的顾虑,饭田直景不慌不忙地继续讲道: “此外,吸取上回的教训。我军此番的行动,也将大为调整。首先,为了避免上回南北两线腹背受敌的窘境,我军此战的矛头,将不再像上次一样直指朝鲜的京城——汉城、分别出击,而是将集中全力,率先攻取南部朝鲜,尤其是去年未曾染指的朝鲜西南的全罗道,也就是,李舜臣麾下海军的老巢!只要率先一举夺取了全罗道,李舜臣的朝鲜海军便成了无本之木、再无陆上的倚靠,难以与我军抗衡了。” 嗯……这倒是个好策略…… 听到这里,早就对李舜臣颇有忌惮、同时也对上回未能染指的全罗道始终威胁着倭军的侧后耿耿于怀的众人,不由得眉头稍稍舒缓了一些。很显然,这样的作战计划,倒是的确吃一堑长一智,比上一次高明了不少! “额……不过,即便没有李舜臣的朝鲜海军对于我军跨海补给线的威胁,对付数万陆地上的明军,又该如何是好?” 一个声音忽然在家臣中传了出来…… 听到这个问题,那些心有顾忌的家臣们,也不由得看向了饭田直景—— 很显然,当初明军的战力,也让众人有所顾忌、至今尚且心有余悸…… 第446章 再战-2 不过,见在座众人之中尚有人在踌躇,饭田直景却丝毫没有回避这个尖锐的难题,反而哈哈一笑,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哈哈,问得好!当初的数万明军,的确曾令我军有些头疼……不过,诸位有所不知的是,明军主力早已几乎尽数撤出了朝鲜。如今驻在朝鲜的明军,最多也不过仅仅数千之众而已。面对我十余万大军的猛攻,又怎么敢轻举妄动、螳臂当车?!即便在朝鲜求援之后再次调集援军来救,自大明至朝鲜、千里迢迢,比我们九州还要远得多。这期间也将留给我军充足的时间,早早占据包括全罗道在内的整个南部朝鲜,并彻底清除海上的背后威胁!只要全罗道到手,汉城便如探囊取物一般!而当奔袭千里的明军气喘吁吁地赶到汉城脚下、却发现汉城早已落入我军之手时,其士气也必将一落千丈。届时,我军以逸待劳,必能一战而胜!” 听饭田直景讲得头头是道,大家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来,只不过,还是有人默默地皱着眉头,显然除了明军之外,另有其他的担忧…… “其实,关键的问题,还不仅仅在于明军的参战。”饭田直景顿了顿,开始细细地分析起来:“请大家回想一下,当初在汉城与明军对峙之时,我军其实并不处于劣势。之所以后来被迫撤出汉城,全是因为龙山遭袭、粮草被烧的缘故。缺少军粮、加上后方的海上补给又屡屡受到朝鲜李舜臣所率海军的骚扰,我军当初才不能不主动放弃汉城、一路退守釜山……” 饭田直景的这一番话,一下子便说到了剩余那些依旧心怀顾忌的家臣们的心里去。的确,上回空有一番大好形势、最终却惨淡收场,几乎全是因为粮草不济的缘故。倘若当时粮草充足,那与明军后来对峙于汉城时,究竟鹿死谁手,恐怕还真的很难说! “也正因为吸取了上回的教训,本次出征,才特别挑选在了即将到来的金秋时节。此番,赶在全罗道的粮食在秋季刚好大丰收之时,我军趁势一举攻入、抢割粮食,也必将大为缓解军粮方面的压力。加上攻陷全罗道后,也必将逼得失去陆上支援的朝鲜海军退回北方。如此一来,九州与釜山之间海上补给的威胁也就不复存在,我军便可彻底无后顾之忧矣!” 这一回,众人听罢之后,即便还一时有些难以接受这突然的转变,但至少也都觉得此番的作战计划,比起上回来,倒是的确考虑得十分周全。于是,大厅之中,点头赞同开战的人,也越来越多了起来。 在这关键时刻,饭田直景更是在众人胸中已经开始燃气的火焰上,又浇了一把油,只见其眯着眼睛笑了笑,缓缓地提醒道: “这下,诸位该明白过来,当初为何我们要在攻陷晋州之后彻底毁掉城墙了吧……” 哦——?! 众人一愣,而后纷纷恍然大悟:作为进入全罗道的咽喉要塞,晋州城牢牢地守在了全罗道的东大门处,如此说来,前番攻下晋州、并捣毁城池,不仅是为了议和中给于对手更大的压力,同时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再次开战而作好的长远考虑不成……?!的确,如今失去了晋州城这座坚实的屏障,全罗道的确取之易如反掌。 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厅内的各家武士自然均不再有什么明显的异议。 再度扫视了一番众人表情的饭田直景,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继续缓缓说道: “此外,众位可能有所不知,加藤大人这几日已经先一步到达了名护屋城,七日后就将作为我军先锋大将率先渡海至釜山,确认前期的军粮准备情况。诸位,主将尚且如此努力,我们也绝不能让加藤大人等待太久!而被他人抢去了这来之不易的先锋之位啊!” “哈衣——!” “再战朝鲜——!” “再立下名满天下的绝世武功——!” “杀光那些该死的朝鲜人——!” 在松仓重正等主战派一声声的呼喊中,厅内的战争气氛也是愈加的浓烈。在此气氛感染之下,原本尚有些摇摆和犹豫的各家武士,此刻也是渐渐融入到了这群情激昂当中,对于可以再次大显身手的朝鲜攻伐,充满了跃跃欲试之感…… “好!”饭田直景一跃而起,脸上也同样充满了振奋之情,果断下达了准备已久的命令:“既然如此,就请各位迅速回去立刻准备出兵之事!十日后,各率所部人马至隈本城集结,即刻赶往名护屋渡海,至釜山城与加藤大人会合!” “哈衣——!” 一同躬身郑重领命之后,众人纷纷起身而出,各自赶回家中,进行各种作战前的必要准备。 而此时的长谷川秀久,却似乎并不十分心急于离开。待众人大多已走出议事大厅之后,长谷川秀久反而又走上前几步,来到饭田直景的面前,皱着眉头,犹豫了片刻后,正在准备开口相问时,却被饭田直景先一步笑着问道: “怎么了,长谷川君,我刚才看你一直心有所想,难不成,还有什么顾虑吗?” “正是。”长谷川秀久点了点头,回身确认了一下众人皆已离开了议事厅,再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后,这才继续说道:“在下曾跟随着内藤如安大人一同远赴大明京城,期间也算是基本目睹了整个议和的大致过程,原本已觉得议和之事已确定无疑。甚至饭田大人您不也曾肯定地如此认为吗?所以,即便到了此刻,在下仍不明白,这本已板上钉钉的议和之事,为何又会突然破裂了呢?” “唉——”听到长谷川秀久的疑问,饭田直景也是默默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道:“我们其实,都被小西行长那个家伙给骗了……大明那边所开出的条件,根本就不是我方所希望的那样。仅仅是册封太阁殿下为王而已,其余割让朝鲜四道、通商贸易之事,竟然在大明的诏书之中根本提都没有提!” 什么——?! 长谷川秀久愣了愣,仔细回忆了一下当初在北京时的情形,稍稍回过神来后便立刻追问道: “那,难道说,连内藤大人他也……” “嗯……”饭田直景皱着眉、点了点头道:“内藤如安作为小西家的人,自然事先也知晓此事……” “那岂不是他们勾结大明,一同欺瞒了太阁殿下?!”长谷川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同时,又忽然醒悟了什么一样,立刻躬身谢罪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在下同样罪该万死!在大明期间竟然未能看出这议和骗局中的猫腻,完全被蒙在了鼓里,实在是辜负了加藤大人和饭田大人的信任!” “嗯……”饭田直景看了看无比愧疚和自责的长谷川秀久,笑了笑:“这倒也不能怪你。实在是那小西行长太过狡猾,欺你们不懂汉话,所以才险些让其得逞。”顿了顿后,饭田直景又冒出了一句更让长谷川秀久吃惊的话来,“其实,从某个角度来说,也不能怪大明君臣。我听说,他们好像其实也和我们一样,同样也被那个叫沈惟敬的家伙蒙在了鼓里……” 啊——?! 这一来,长谷川秀久更是惊讶地合不拢嘴。怎么,连大明那边也被主持议和的这两个人给骗了?!这…… 同时,长谷川秀久更加想不明白的是,小西行长和沈惟敬这两个家伙利用语言不通的便利,相互帮着蒙蔽自己这边的其他君臣,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促成这所谓的“议和”。对他们两个人,又有什么好处呢? 难道他们不知道,一旦事情败露,两边被其蒙蔽的其他人,无论是大明的皇帝,还是太阁殿下,震怒之下,都绝对不会轻饶了他们吗?! 那么,他们依然选择了这么做,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 长谷川秀久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而饭田直景似乎根本也不去想这么复杂的问题,而是又转而笑着说道:“不过,这样也好!大明那边,大概一时还不知道议和破裂的这件事情。对于我军即将发起的进攻,更是毫无准备。如此一来,我军的胜算,倒是又高了几成……” “另外,关于这一点……”长谷川秀久忽然回过神来,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顾虑:“饭田大人,您刚才讲述的作战计划,堪称完美。只是,似乎还有一个环节……” “哈哈哈哈……”饭田直景看了看皱起眉头的长谷川秀久,眯起眼睛说道:“你想说的,是李舜臣吧……” “正是!”长谷川秀久没想到,似乎饭田直景早已想到了这点,“李舜臣如果还在,朝鲜海军的实力就不容小觑。这样一来,恐怕我军尚未展开攻势,首先渡海的行动,都随时可能会受到其威胁。李舜臣若不除,海路就难以保障;海路难以保障,则最初攻略全罗道的计划,也就更加难以保证顺利进行。一旦战事不顺、又有李舜臣这个挥之不去的阴影在背后时刻威胁着补给线,在下担心……” 直到长谷川秀久说完了,饭田直景这才意味深长地又看了看长谷川秀久,微微一笑道:“果然是长谷川君,看来,这次的特别行动,的确应该交给你去执行。” 啊——? 长谷川秀久还没缓过神来,又只听饭田直景压低了声音,轻声说道: “李舜臣的事情,太阁殿下必然早已想到了。所以,这一回,我们已秘密制定好了一个除去李舜臣的秘密计划……” 第447章 再战-3 除掉李舜臣的秘密计划——?! 长谷川秀久一时瞪大了眼睛,莫非…… “您是说,派忍者去刺杀……?”长谷川秀久试探着问道,虽然心里不觉得这样做能有多少胜算。 “非也。” 饭田直景笑着摇了摇头,而后,有些莫名其妙退后了两步,从稍远一些的距离再次打量了一番长谷川秀久,眯着眼足足沉思了一阵,才忽然感慨着说道: “长谷川君,你的身形,和加藤大人倒是颇有几分相似啊……” 搓了搓下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一头雾水的长谷川秀久后,饭田直景忽然十分郑重地说道: “长谷川君,这项关于除去李舜臣的任务,我打算由你来执行。虽然本次的任务异常凶险,但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你去,最为合适……此事事关此战之全局,所以……” 说到此,饭田直景忽然躬身拜倒在长谷川秀久的面前,行了一个大礼,面色严肃地说道: “拜托了!” 这…… 长谷川秀久猛然见年龄和地位都远在自己之上的饭田直景行此大礼,不由得吓了一跳,皱紧了眉头,一时有些错愕。更不明白,为何一定要自己去执行这项任务,才最为合适……? 抬起头来的饭田直景见长谷川秀久迟迟没有说话,还以为对方是担心过于危险,于是再次恳切地开口道: “你可以放心的是,本次任务,我饭田直景也将始终伴你左右。倘若遇到危急时刻,我也绝不独生!长谷川君,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局着想。即便不幸殒命,也当是我们当初负责监督内藤如安一行有所疏忽的谢罪了吧!” 既然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原本心中也对之前未能看出议和之中隐藏的端倪而抱有深深愧疚的长谷川秀久,也立刻躬身伏地,同样回了一个大礼,慨然说道: “既如此,就请务必让在下来执行这一重要计划吧……” 不过,在这一刻,长谷川秀久其实也并不清楚将会是怎样的秘密计划,只是,长谷川秀久心中十分清楚:李舜臣不除,的确倭军渡海与接下来的战斗都将难有胜算! 尽管心里对这位纵横海疆、名镇朝鲜和倭国双方的敌军将领依然充满了敬畏之情,但此时此刻,既然决定再度开战,就绝对不能因为心慈手软,而再度白白搭上数万友军的鲜血…… 眼见长谷川秀久终于下定了决心,郑重答应下来,饭田直景也是长舒了一口气,再度躬身行了一礼,同时,眼中也充满了极度的自信,似乎已经看到了李舜臣即将被除去,甚至、是十余万倭军再度席卷整个朝鲜的那一天! 只是,这一刻,饭田直景完全想不到的是,这之后所发生的事情,甚至最终这次计划的结果,都将完全超乎其本人最初的预想…… …… 七日后。 名护屋港外正是艳阳高照,不过,因为即将再次开战的消息已然传遍了港口内外,冷寂了一段时间的名护屋港也再次忙碌起来,每一个士卒、船夫的脸上,也挂起了如同两年前一样的严肃表情。 就在这大战将至的紧张氛围中,三只战船,缓缓地驶离了港口,在岸边列队送别的数百倭军的鼓舞声和目送下,扬起风帆,头也不回地径直朝着釜山港的方向全速行进。 远远望去,这三只战船船帆上,还统一绘有一个硕大的标记、极其的张扬夺目,似乎是在骄傲地夸耀着本家的勇武。而这即便从远处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的标记,只要稍稍留意一下,就会很快发现,正是本次朝鲜征伐的新任先锋——加藤清正的家徽! “报——!” 这时,就在这三只战船的主舰上,一名侍从快步从甲板上跑入了主舱内,看了一眼舱内正中主位上那披挂整齐、威风凛凛的身影,随即单膝跪地行了一礼,大声禀告道: “报告加藤大人!我方三支战船已驶出名护屋港。不过,此时海上几乎没有什么南风,只有轻微的北风,扬起风帆反而不利于我们尽快赶到北面的釜山城。因此,特向您请示,是否要暂时拉下船帆、加速行进?” 这侍从的话音落后,却迟迟没有得到任何的答复,在稍稍顿了片刻后,才听到了主将身旁的另一个声音答复道: “不必撤下船帆。就这样保持扬着风帆,继续前进!” 听到这个有些不合常理的命令,那侍从不禁愣了愣,抬头看了一眼,原来,说话的是坐在主将加藤清正大人身侧的饭田直景大人。而对于饭田大人的这道命令,端坐在主座上、戴着面甲、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加藤大人却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看样子并无异议。 “遵命!”这侍从见加藤清正并不反对,随即躬身行礼答道。之后,便立刻转身出了主舱、赶回甲板上面传命去了…… 而随着这侍从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加藤清正和饭田直景尚且一语未发,此刻侍立在加藤清正身后的贴身侍卫、也是除了加藤清正赫尔饭田直景外船舱内的最后一个人——天草雄一,忽然长舒了一口气,带着些兴奋的说道: “呼——看样子,根本看不出什么破绽来啊!呵呵,害得我刚才还紧张了一下……” 而此刻,正带着面甲、端着身子坐得笔直的“加藤清正”,也稍稍弯了下腰,放松放松一直披着全套甲胄、已经感到有些疲惫的身体,从面甲之下发出了声音: “这还是多亏饭田大人代我回答。若是我自己张口,恐怕立刻便会被人看穿了。” 听这声音,绝非加藤清正本人,而是长谷川秀久的声音! 不过,听到加藤清正的甲胄下发出长谷川秀久的声音,饭田直景和天草雄一二人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吃惊。只见饭田直景笑了笑,转眼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坐在主位上、由长谷川秀久所装扮的‘加藤清正’,感叹道: “不愧是长谷川君,到目前为止,倒是一切都很顺利。没有一个人怀疑过你这位‘加藤大人’的真正面目。不过……” 说到这里,饭田直景忽然皱紧了眉头,似乎还有些担心: “接下来,就是我们这次计划最关键的部分了……全看朝鲜人会不会上钩了……” 听到饭田直景这样讲,不明所以的天草雄一却是一头雾水,琢磨了半天,也不太明白饭田直景这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但也不敢冒味去问个仔细。 而沉静了片刻之后,只听身穿加藤清正甲胄的长谷川秀久带着些疑惑,率先轻声问道: “饭田大人,此刻,您应该可以告诉我们,您的秘密计划,究竟是什么了吧……?” “嗯,的确。到了这一刻,也实在没有再向你们保密的必要了。”饭田直景点了点头,看着有些不解的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索性和盘托出了本次的全部计划:“其实,早在我们到达名护屋之前,我便已派出了大量的细作和忍者,在名护屋港附近和对岸的朝鲜境内,广泛散出去了加藤大人今日要从名护屋出发、前往釜山的消息。想必,对岸的朝鲜人,包括李舜臣在内,应该也都已提前得到了这一消息。现在虽然我军尚未大规模渡海,但是议和失败的事情想必他们近期也应该已得到了风声。在这剑拔弩张的敏感时刻,朝鲜人又怎么会放过这可以在海上一举截杀倭军先锋大将、大挫我军士气的良机?而作为朝鲜南部水军的最高统帅,李舜臣也一定会像之前的每一次交战一样,亲自率领麾下精锐的战船,前来寻找我们这三只战船的踪迹……” “啊——?!那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岂不是引李舜臣出现的钓饵了?”天草雄一大吃一惊,原本并不清楚此行凶险,此刻才恍然明白自己正是不知藏在何处得李舜臣准备加以歼灭的目标,不由得立刻有些紧张,语气也逐渐急促了起来。 “不错,正是这样。” 饭田直景点了点头,同时,看了看心神不宁的天草雄一,又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不过,天草君也无需紧张。其实就在我们后方数里之外,还埋伏有数百只友军战船,只待李舜臣对我们发动攻击后,立刻便会放出信号,邀后方的友军战船包抄其后路,进行反包围、并予以全歼!此次行动,朝鲜海军想必出于隐蔽行踪的目的,其出动的战船,一定不会太多。毕竟,李舜臣也深知,若其船队倾巢而出、行驶在海面上的话,极有可能会提前暴露他自己的行踪,从而让我们、也就是‘加藤大人’,有所提防……” 听到饭田直景的这番补充,原来后方不远处还有随时可以赶来支援的几百艘友军战船,天草雄一也多少放心了些。否则,茫茫大海之中,仅有三只战船的己方,面对战无不胜的李舜臣所率领的精锐战船的突袭,根本毫无胜算…… 而长谷川秀久,这时不仅立刻明白了饭田直景的意思,甚至进一步分析道:“原来如此。难怪,饭田大人会如此张扬地在船帆上亮出咱们加藤家的家徽,唯恐朝鲜战船找不到我们。而对于朝鲜人来说,最恨的,也莫过于咱们的加藤大人了。这样好的截杀机会,的确任谁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在下也觉得,李舜臣一定会上钩的!” 饭田直景看了看长谷川秀久,笑了笑,也就不再多做解释了。而一旁的天草雄一,却似乎越来越有些紧张,有些坐立不安地局促起来。看着天草雄一的样子,长谷川秀久有些哭笑不得地干脆建议其先出去到甲板上透口气。 “好啊,那我就去解个手……”如蒙大赦的天草雄一立刻便出舱而去了。 而就在天草雄一走出主舱之后,长谷川秀久随即转过了头来,仔细看了眼与面色凝重的饭田直景,忽然极其郑重地轻声问道: “饭田大人,如果在下没有猜错的话,其实,根本就没有您所说的那数百艘所谓的后援战船吧……?” 第448章 再战-4 饭田直景听到此言,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身边的长谷川秀久,一脸的惊愕。而看着饭田直景迟迟没有作出答复的举动,长谷川秀久心里也再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看来,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你……是怎么知道……根本就没有后援战船的?!”饭田直景直愣愣地看着长谷川秀久,压低了声音问道。 “……如果尾随着大批船队的话,我想,精明谨慎的李舜臣也未必会上钩。”长谷川秀久微微叹了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何况,我军支援的战船一旦出现,久经海战的李舜臣也肯定立刻会意识到上了我们的当,从而尽快率军撤退。那样的话,想在海面上除掉这个棘手的家伙,也是几乎不可能的。这些可能性,我想,饭田大人您应该也都早已想到了吧。就目前而言,单靠我军海上的力量、想用武力手段消灭李舜臣,实在是胜算太小了……” “唉——没想到,居然被你这小子看穿了……的确,我刚才那样说,也只不过是为了让你和天草君二人不至于过于焦虑,而在其他人面前露出了马脚。”饭田直景默默地舒了一口气,看着分析得头头是道的长谷川秀久,随即流露出几分欣慰的表情,“不过,看这样子,你倒是依旧镇定自若。若不是早已知道你是长谷川,看着你这不动如山的淡然样子,我还真的可能相信你就是一军的主将、加藤大人呢!” 听完饭田直景的这番夸奖,长谷川秀久却没有丝毫的骄傲或轻松,反而认真地追问道: “如果没有后援船队的话,我们这三只战船在海面上如此显眼,岂不就是任敌军宰割?一旦被李舜臣的朝鲜海军找到,那岂不就绝无幸存的可能了……” “怎么,你怕了不成?”饭田直景眉毛一挑,似乎早已做好了战死在海上的准备,不冷不热地朝着长谷川秀久问道。 “……在下只怕,死得毫无意义。”长谷川秀久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依旧没有搞清楚,饭田直景到底是如何打算的,于是进一步问道:“饭田大人,我等在海面上以加藤大人的名义战死之后,又如何能够除去李舜臣?战场之上消灭了加藤大人,反而不应该是大功一件吗?还请您明示……如能除掉这个巨大的威胁,我们这上百号人或许死不足惜,但是,倘若白白送死在海面上……” “放心,我早已有考虑。”饭田直景摆摆手打断了长谷川秀久的话,长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娓娓讲道:“你或许不知。根据我方的线报,如今,在朝鲜国内的各派势力,正势同水火、斗得不亦乐乎。不仅战事之后各地握有军权的义军将领被官军视为眼中钉,而坐拥朝鲜南部三道海军大权,又时常对朝廷政令不予理睬、往往自行其是的李舜臣,眼下更是已成为了朝臣们的众矢之的。试想,如果李舜臣歼灭我等之后,这等大功,必然会派人快马加鞭、将消灭了加藤大人的捷报报至其朝廷。但是,马上加藤大人的本尊又在釜山现身的话。长谷川君,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长谷川秀久脑子转了个弯,终于多少明白了饭田直景的意思…… “您是说……借朝鲜人自己的手……” “没错!”饭田直景看起来异常的自信:“李舜臣只要将此捷报上奏,就彻底坐实了其欺君之罪!同样,也算是送给了那些早已看功高震主的李舜臣如眼中钉、肉中刺的朝鲜君臣以最好的口实,来处置这个棘手的家伙。届时,只要李舜臣不再挡在海面之上,海上的大道、也就将彻底通畅,我十余万大军的源源不断的后续补给,也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看着饭田直景无比振奋的神情,长谷川秀久倒并非觉得这个办法不可行,只是…… 沉默了片刻后,只听长谷川秀久皱着眉头,看了看饭田直景,缓缓地说道: “那,饭田大人您岂不是也要……和我等一起葬身海底了不成……?”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也有些凝重,不过,这样的结果,却似乎也一样在饭田直景的计划之中: “嗯……我有想过。仅凭这一身加藤大人本人的甲胄,唯恐李舜臣还不肯相信。但是,如果我饭田直景也在场、并留下了尸体的话,李舜臣就不可能不信了!这样做,也算是为之前我所负责的监视议和行动的失败,向太阁殿下与加藤大人,谢罪了吧……” 一边说着,饭田直景的目光中,似乎也已透出了必死的信念,同时,回身再次面向长谷川秀久时,也多少流露出一丝歉意: “抱歉了,长谷川君。直到此刻,才告诉你本次计划的真相。希望你可以与我一同,完成这次的使命,成全战事的大局!” 不过,饭田直景说得如此慷慨激昂,坐在主位上的长谷川秀久却似乎反应迟钝了一样,久久没有作声。直到又过了一会儿,才听长谷川秀久有些犹豫的说道: “饭田大人,您的苦心,在下明白了。既然已走到这步,也愿意与您一同赴死。只是……在下总有一种直觉,我们的这个计划,未必会对李舜臣奏效。且不说茫茫大海之上,对方未必找得到我们这三艘战船。即便找到了,一向精明的李舜臣也未必就会上钩、贸然对我们发动进攻……如果,我们一直到达釜山,还始终遇不到朝鲜的海军呢?那时,又该如何是好?” 这…… 被长谷川秀久这么一问,饭田直景也是愣了愣,的确,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一切计划都能顺利进行。更何况这次的计划很大程度上要取决于敌人的判断与决定。听完长谷川秀久的分析,饭田直景自己也有些不是那么有信心了…… 但是,现在,到了这个地步,似乎也唯有继续走下去,静静地等待着,朝鲜人究竟是否会上钩了。 就这样,三只绘有加藤家巨型醒目家徽的倭军战船,载着长谷川秀久等人,在前往釜山的海道上不紧不慢地前进着,仿佛在期待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但是,直到夜幕降临,在海面上也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踪迹…… 这一夜,期待着死亡使者尽快降临的饭田直景,一直坐在船舱之中,紧锁着眉头,一言不发。不知其中内情的天草雄一因为实在有些困了,而回去自己的船舱早早休息,但长谷川秀久却依旧与饭田直景一起,坐在主舱之中,耐心地等待着。 夜幕下,舱内的烛光忽明忽暗,耳畔静静地回荡着海浪起伏的声响…… 长谷川秀久只觉得,这一刻的感觉,好奇怪。一方面,似乎是在盼着死神的早早降临,这样才能达成计划,进而除掉李舜臣这块征伐朝鲜的绊脚石。而另一方面,死亡的阴影下,长谷川秀久又依旧有些对于生的眷恋。 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平静地呼吸着可能是此生最后一夜的空气,在长谷川秀久的脑海中,慢慢地浮现出曾经在战场上的那一幕幕。还记得跟着加藤大人渡过了豆满江,与茹毛饮血却又无比悍勇的女真人浴血奋战的那一次交手;同样记得幸州之战时,数万大军豪情万丈地团团包围了小小的德阳山,却最终功亏一篑、尽皆溃败下来的情景;更挥之不去的,是那燃烧着的龙山大火,映红了整片夜空,也伴随着踏平朝鲜的宏愿,基本化为了泡影;还有,晋州之战时被朝鲜守军投下的火把与沸油活生生烧成了焦尸的那个叫做藤吉郎的小卒,以及破城之后持续不绝、遍布全城的悲鸣与惨叫…… 如果有可能的话,长谷川秀久希望,曾经的一切,如果都未发生过,可能会更好。虽然,自己也从上一场草草收尾的战争中,见识了很多、也学到了不少…… 当然,长谷川秀久记忆犹新的,还有那个有过数面之缘的明军锦衣卫,叫做唐卫轩的家伙。从官道草屋的第一次交手,到后来战场上的一次次偶遇,以及在大明京城见到其被关入囚车内的擦肩而过,直到在名护屋与大明使团分别。想来,这个大明锦衣卫的命运,也是够起伏跌宕的…… 如今,也不知道那家伙的下落究竟如何了…… 忽然间,长谷川秀久有些好奇,议和既然已破裂,那么,已经到达大阪城的大明使团一行,不会也已全部殒命了吧…… 按照太阁殿下近些年来越来越暴躁的脾气,这倒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不过,内心之中,不知为何,长谷川秀久倒是希望那个叫做唐卫轩的锦衣卫,可以逃过这一劫。如果有幸的话,真的希望在战场之上与其一对一、一决高下! 心中怀想着当年在朝鲜战场的一幕幕惊心动魄、终生难忘的情景,长谷川秀久渐渐地感到一阵疲惫,就这样穿着盔甲,坐在主位上,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直到,天已大亮之时,长谷川秀久才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咚—咚—咚—” 随着这阵急匆匆的脚步冲入主舱,坐在主舱内正半睡半醒间的饭田直景和长谷川秀久都是一阵激灵,顿时回过神来,立刻挺身坐好。 听这脚步声的急促劲,很显然,必然是有什么重要的情况发生了。 难不成,是天亮之后,朝鲜海军立刻发现了我们这三只战船的踪迹,终于包围上来了不成?!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和饭田直景轻轻地对视了一眼,随即打起了全部的精神,深吸一口气,作好了迎接最后一刻来临的准备…… 第449章 再战-5 “报——!” 一边喊着、一边冲进舱门的,并非什么普通的侍从,而正是天草雄一! 一见天草雄一脸上那急切的表情,饭田直景禁不住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同时一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柄,神情严肃地立刻问道: “怎么样?海面上是不是发现什么状况了?!” “是……!在……前……前方,发现……一支船队!” 天草雄一连气都没喘匀、连忙点了点头。 “好!终于来了!” 饭田直景激动地说道,随后咬紧了牙关,似乎早已做好了今日死在海战之中的准备。同时,面临即将到来的死亡,饭田直景的脸上,还是多少有些惨白。毕竟,在许多人眼里,死亡说起来是件轻巧的事情,但当这一刻到来的时候,求生与恐惧的本能,还是会在人的身上潜移默化地表现出来。不过,想一想即将达成的目标,饭田直景倒是很快恢复了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 “这精明的李舜臣,原来早已悄悄地借着夜色摸到我们前面去了!看来,这个家伙还真是名不虚传的海上名将……哈哈,这样一来,我们也算是不亏了!走,就让我们去会会这个战无不胜的李舜臣!” 说罢,一脸决绝的饭田直景正准备迈步跨出主舱,亲自指挥这注定失败的此生最后一战,却没想到,天草雄一在喘匀了呼吸之后,终于说道: “不……不是朝鲜海军!是我们自己的船队……” 啊——?! 惊异之下,正准备出去迎战的饭田直景和坐在座位上的长谷川秀久都不由得愣住了。 “外面已经能模糊地眺望到釜山港了。大概是看到了船帆上加藤大人的家徽,所以釜山的守军派出了迎接的船队,正在朝我们驶来……恐怕,朝鲜海军,我们是等不到了……”天草雄一看着面色凝重的二人,无奈地说道。 听到这一消息的饭田直景,从同挨了一记晴天霹雳般,沉默了足足好一阵,方才长叹一口气,默默地低声自顾自说道: “难道,是上天保佑,命不该绝吗……?” 听着这句话,长谷川秀久能够体会饭田直景此时计划落空的失望与受挫感,但是却也猜不透,饭田直景这句“命不该绝”所指的,究竟是李舜臣、还是他自己…… 只见饭田直景无力地松开了原本紧紧握在刀柄上的手,丝毫没有掩饰脸上写满的失落,一步步拖着疲惫的身躯,独自走出舱外去了…… 屋里,只剩下耸了耸肩、同样感到一丝遗憾的天草雄一,还有依旧披着加藤清正的甲胄、正百感交集的长谷川秀久。 “唉——没想到,一向足智多谋的饭田大人,这次的计谋居然落空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不过,也确实可惜,我还以为能亲眼目睹歼灭李舜臣这个强敌呢!”天草雄一口中如此说着,脸上却更多得显露出来躲过一战的庆幸。同时,又很快带着几分不解的表情,看了看一动不动的长谷川秀久,满怀疑惑地轻声问道: “喂,我说,长谷川君,我今天一早朝着咱们船尾的方向自己看了看,却是一点儿也没发现尾随着的友军战船。该不会他们晚上跟丢了吧。还是故意隔得这么远?可要是故意离着这么远,根本看不到的话,一旦我们真的遭遇了朝鲜海军,又到底该如何向其求援?” 无奈地看了一眼此刻尚还蒙在鼓里的天草雄一,长谷川秀久摘掉了已戴了一天一夜的沉重头盔,长呼了一口气,沉默了片刻后,方才有气无力地说道: “其实,根本,就没有埋伏在后面的友军船队……” “啊?!没有……?你别逗我了!那我们张着绘有加藤家家徽的船帆,要是真的遇到了朝鲜海军的话,岂不就是羊入狼口、来白白送死的吗?!……额……该不会……” 望着脸色渐渐有异、面部甚至因为后怕而有些禁不住开始抽搐的天草雄一,长谷川秀久只是揉了揉自己疲惫不堪的脖子,也不知到底是否该告诉天草雄一这个真相。 不过,有一件事,长谷川秀久却是已经可以完全确认了。 那就是,这次打算借着冒牌加藤清正的死去而除去李舜臣的计划,至此,算是已经彻底失败了。而直到此刻,不仅自己,恐怕饭田直景大人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朝鲜海军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出现在理应出现的海面之上。 或许,是因为提前看破了饭田直景的计谋?或许,是加藤大人昨日渡海的消息并没有顺利传到朝鲜人那里?也有可能,是李舜臣派出了拦截的船队,但却阴差阳错地在夜里擦肩而过,没有遇到…… 但无论如何,一路平安抵达釜山港的那一刻,这次的计划便已彻底落空。虽然长谷川秀久等人不必为了这条苦肉计赔上自己的一条性命,但李舜臣这个所有征朝倭军将士心中的梦魇,却依旧还是挥之不去。也为即将到来的第二次朝鲜征伐,尚未开始,便已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失败阴影…… 果然,望着坚固的釜山城,原本士气还算高昂的这支船队,却在登陆之后,立刻受到了岸上与那巍峨釜山城毫不相称的低迷士气的影响。尽管陆地上数万明军的威胁暂时消失了,但是那无处不在的关于李舜臣战无不胜、屡次以少胜多的各种事迹,却让釜山城中面对即将开战的几乎所有人,都如同骨鲠在喉一般,对这场希望渺茫的战争,充满了厌恶与抱怨。 穿梭在釜山城中,长谷川秀久时不时地会听到参加过上回征朝之战的倭军老兵,在向刚刚到达的新兵们发着各种各样的牢骚: “他妈的,不是和大明那边议和谈得好好的吗?为何又要开战?为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让大家伙来送命!凭什么?!” “诶,诸位前辈。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听说,这次太阁殿下要征发十五万大军,不仅兵强马壮,而且明军也已撤离了朝鲜。咱们这次长驱直入、再取汉城,应该就如同探囊取物吧?” “去你的吧!一看你这臭小子就没吃过上回我们死里逃生的苦头,什么也不懂!就算现在明军不在朝鲜,一旦开战,数万明军岂不是又会像当年那样卷土重来?!而咱们连后援的补给都根本保证不了,凭什么长驱直入、和人家硬磕?!当年要不是咱们赶在明军后续援军抵达前撤得快,差点儿就让李如松在汉城包了饺子。内无粮草、外无救兵,恐怕几万人一个都不可能活着回来了……” “没错!不仅是陆地上,海上只要有那个该死的李舜臣,真正在前线的将士谁能安得下心、放心自己的后路?什么十五万大军,连军粮的补给都不能保证,恐怕到时候,来的人越多,运来的那点儿粮食越不够分,败得反而越快!” “唉——说得是啊。想想上回,也真是可惜。如果海上没有那可恶的李舜臣,陆地上也没有明军帮着这些朝鲜人的话,就凭咱们当年那势如破竹的劲头,今天也就不在这里,而是在平壤、汉城等地,由朝鲜仆人伺候着,吃香的喝辣的了!”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当年加藤大人一直打到大明地界去了,又能怎么样?就因为明军的参战和李舜臣在海上不停地和我们捣乱,一个个轻而易举拿下的城池,三个月间打下的几乎整个朝鲜,不也又在三个月间又一股脑地送还回去了吗?还白白死了那么多弟兄……” “说真的,咱们必须得想出个撤,早点儿被调回到本土去。最差,至少也希望能留在这釜山城。不然,真要被派到了前线,不就是去送死吗……” 一连数日间,尽管并没有加入随处可见的、三五成群围聚在一起的杂兵们的谈话,但是几日中接连这么大致听下来,长谷川秀久就已清楚地知道,如今倭军的士气已经低到了怎样的地步。上回失败的阴影依然盘旋在士卒们的心头,如不能除掉李舜臣、或者明军入朝的话,这一次的战争,也不过是上回失败的重演罢了…… 这一刻,长谷川秀久也算是更加深切体会到了饭田直景,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取除去李舜臣的一个机会。 不过,此时,既然除去李舜臣的计划已然失败,说什么,也都已没有用了。 站在釜山城中,望着城外阴云密布的方向,长谷川秀久心头一阵悲凉,如果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自己又到底是否该坚持到底、决心用死亡去贯彻武士之道?哪怕这样的死亡对战事的影响无足轻重、难以扭转注定失败的结局。 长谷川秀久忽然觉得,比起当年在兀良哈防守战中,不惜率领一队九州骑兵拼死反击、用生命重夺寨门,以赢取最终胜利的自己相比,再到之后的龙山包抄反击战、和晋州之战,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胜利的天平由原先的倭军一方而越来越向明朝联军一方渐渐倾斜时,自己不仅对死亡逐渐充满了敬畏,同时,也不知不觉得产生了越来越多的恐惧。 如果死得毫无意义,只能成为对手战功赫赫的胜利之路上的垫脚石、或是其用来夸耀武功的其中一枚斩获首级时,那么,那股内心澎湃的激情与冲动,也几乎渐渐消失不见了。 再看一看着消沉的釜山城,胜利的希望和高昂的士气,对于战争而言,是多么重要的事情。而尚未开战的倭军,仅存无几的希望与士气,也在等待后续部队向釜山集结汇聚的日子里,日渐消逝…… 不过,长谷川秀久,以及几乎所有倭军做梦也想不到的是,很快,事情却发生了奇迹般的转机。 约半个月后的一天,长谷川秀久正坐在营帐中发呆,天草雄一猛地冲入帐中,气喘吁吁地带来了一个令人无比震惊的消息: “李……李……李舜臣……被撤职下狱了!” 第450章 再战-6 什……什么——?! 长谷川秀久听到这个消息后,第一个反应是:该不会,是什么误传的假消息、甚至是朝鲜人故意放出的烟雾弹,用以扰乱倭军军心的吧……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的传言一出,被扰乱的,恐怕应该首先是朝鲜军民自己的民心士气,而对于倭军来说,反倒是一个令人极其振奋的消息! 这时,长谷川秀久还顾不得再向天草雄一细细追问,帐外便已然传来一阵又一阵嘈杂的吵闹之声…… 一把掀开帐门,长谷川秀久随即迈出了营帐,转头往四处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整座釜山城内外,正如同庆典一般,今日一早原本还死气沉沉的底层杂兵们,如今却正在兴高采烈地奔走相告、议论纷纷,时不时在士卒的人群中响起一片欢呼之声。即便是那些中层的武士们,同样是一个个笑逐颜开、不再像前几日那样一脸的严肃,相互遇到时,也是谈笑风生、脸上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对于即将爆发的这场战事,如今竟一反常态地充满了信心…… 虽然还没有见到那些高层的主要将领们,但是,即便不用去到主将们的大帐内,估计,诸位大名们此刻也应该正在击掌庆祝、弹冠相庆,为了这个令士气瞬间为之一振的大好消息! 不过,对于长谷川秀久来说,始终还是没有想明白的一件事是,如果这条消息属实的话,朝鲜人又到底为何要将功勋卓著、同时也是此刻倭军颇为忌惮的李舜臣撤职下狱呢……? 难道是李舜臣犯了什么错?可是,朝鲜君臣难道还不知道,倭军已经又一次大军压境了吗?临阵换将本就是兵家大忌,更何况是威望素著、声名赫赫的海军统帅? 这样做,不就等于是自毁一臂吗?! 而就在长谷川秀久一头雾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这时,一名加藤清正身边的贴身护卫快步奔到了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的面前,敏捷地施了一礼后,随即说道: “长谷川大人、天草大人,二位请速速随我来。加藤大人和饭田大人有请!” 与同样不明就里的天草雄一对视了一眼后,长谷川秀久觉得,也许,这时唤二人前去,正是为了李舜臣的事情!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二人没有丝毫犹豫,即刻紧紧跟随着这名护卫的指引,来到了主城内加藤清正的主帐中。 而果不其然,一见面,开门见山地便是关于李舜臣的事情。 “哈哈哈,长谷川君!啊,还有天草君,这次,你们可是也立了一功!这兵不血刃除掉李舜臣的消息,不仅肯定会让千里之外的太阁殿下极为高兴,也是大大提高了我们加藤家的名声啊!” 一进门,饭田直景便神采奕奕地朝着两人迎了上来,亲昵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而坐在主位之上,原本时常都是一副严肃面孔的加藤清正,今天的心情似乎也是着实地好。笑容满面地看着两个人,满意地轻轻点着头。 不过,尚不知晓事情真相的长谷川秀久还是没有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先郑重向加藤清正和饭田直景行礼之后,方才皱着眉头,轻轻地问道: “饭田大人,难道说,正是我们前几日那次冒充加藤大人的渡海行动,使得李舜臣被撤职下狱的?不过,咱们不是根本没有遇到任何朝鲜海军吗……” “哈哈,人算不如天算。如果遇到了,兴许李舜臣还真不一定会落得如此下场!哈哈哈哈!”饭田直景哈哈大笑一番后,方才道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也是今日才得到汉城细作的准确报告。看来,之前我们散播的消息,的确已被朝鲜人知晓。因此,急于报复咱们加藤大人的朝鲜君臣,正如我之前所料,立刻严令李舜臣火速出击、务必于海面之上截杀我等。不过,也不知道是看穿了我等计谋还是珍惜他那宝贝疙瘩的海军战船,李舜臣那家伙却始终按兵不动,不肯轻易倾巢出动。总之,那天也就让我们白白等了他一天一夜。而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加藤大人安全抵达釜山城后,朝鲜君臣大概是把错过这次绝好截杀机会的怨气,全部撒到了李舜臣的头上。当然,细作的报告里也讲到,朝鲜君臣对于军权在握、声望日隆又屡次不肯听从其朝廷调遣的李舜臣早已不满,想必,也是积怨已久,终于抓到了这次的口实,才不惜在此等关键时候,将其下狱治罪吧……没有想到,我军的武运居然如此之好!阴差阳错,居然就这样彻底除去了这个心腹大患!哈哈哈哈,天助我也!” 听罢饭田直景的这番解释,长谷川秀久点了点头,算是终于明白了这突然而至的消息背后的缘由。这么说来,那个李舜臣,无论当初是否出兵,恐怕,都早已注定是在劫难逃了…… 不过,长谷川秀久依旧有些担心,犹豫了一下后,还是硬着头皮,提醒道: “饭田大人,李舜臣虽然已不在了。可是,新上任的海军统帅,未必就好对付。何况,朝鲜人那支具有大量龟船的海军,依然完好无损。我军恐怕此刻尚不可轻敌……” “嗯,不愧是长谷川君,说得好!”没想到,饭田直景倒是一点儿也不觉得被泼了冷水,反而赞叹了一句。 而一旁的加藤清正,更是抿着嘴笑了笑,不屑地说道:“总揽朝鲜海军指挥大权的新任三道水军统制使——元均,根本不足为虑。此人虽然也有些能耐,但是李舜臣尚且是这样的下场,其海军覆灭的时日,也已不远了。” 见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还有些不解,饭田直景自信地笑了笑,详细解释道:“放心吧。加藤大人所说的那一天,必然不远了。有了扳倒李舜臣这么成功的经验,我们不可能不再重演一出戏。如今,载有我军大量粮草补给的运输船队即将于不日后运往釜山的消息,已经被刻意散播了出去。相信过不了多久,朝鲜朝廷下令出击的命令,就会抵达朝鲜新任三道水军统制使那里。有了李舜臣不遵号令而被下狱的前车之鉴,这回,朝鲜海军一定会乖乖被我们牵着鼻子,引入指定的埋伏圈的……只需一战,便可全歼朝鲜海军!” 听到这个绝妙的计划,天草雄一忍不住赞叹道: “这一招真是釜底抽薪,甚是高明啊!若能成功,从此,我军岂不便再也无后顾之忧了!” 而在长谷川秀久的心中,这样诱敌深入的战术其实原本并不高明,但是对付那些愚不可及、根本不懂打仗却胡乱瞎指挥的朝鲜君臣来说,却实在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不过,后面的这番计划,应当主要由海军进行布置,和以陆军为主的加藤家本身都没有什么关系,更不要说根本不懂海战的自己与天草雄一二人了。既然如此,今日叫自己和天草雄一二人前来,又是为何呢?该不会,只是为了和两人分享这次的好消息的吧…… 望了眼加藤清正手边一旁的一张朝鲜地图,长谷川秀久隐隐觉得,叫自己二人前来,肯定还有别的安排。 果然,谈完了李舜臣与朝鲜海军这些暂时和陆军并无直接关联的事情,饭田直景脸色稍稍变了变,话锋一转,突然说道: “海上的威胁即将消除。接下来,对我们而言,最大的威胁,就来自于陆地上了。也就是,随时可能向上回一样卷土重来、赶来救援的数万明军……” 在再次看了一眼加藤清正、并得到后者用目光示意的首肯后,饭田直景深吸了一口气,向面前的二人再次透漏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实话和你们讲,据可靠消息。明军的首批援军,目前已经进入朝鲜境内,不日即将抵达汉城……” 这…… 明军……居然……来得这么快?! 听到这个消息的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都是大吃一惊,甚至不亚于听到李舜臣忽然被撤职下狱的消息! 毕竟,上一回,直到倭军占领了平壤,明军才只是先派出了祖承训的五千骑兵,等到后续李如松统领的数万明军主力到达时,又过了数月之久。所以,在包括长谷川秀久等几乎大多数倭国人的印象中,对于领土辽阔的大明而言、调兵也必是一件极为不便的事情吧。 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大明这次的动作却似乎是异常的迅速,倭军尚未正式开战、还仅仅是在紧锣密鼓地集结兵力时,明军的援军就已经接近汉城了…… 想必,对于刚刚因为除去李舜臣这个心腹大患而士气大振的倭军来说,倘若此时得知这个坏消息以后,必定又是一次对于士气的沉重打击…… 而这时,看着若有所思的长谷川秀久,饭田直景也终于说出了今日找长谷川秀久来的本意: “长谷川君,我和加藤大人商议后,都认为我军必须先发制人。所以,派你率领一支先遣人马,在大军动身前抢先动手,明日一早便启程,务必赶在明军的前面,直扑继上回拆毁的晋州城之后,全罗道的最新屏障、也是其咽喉所在——” 说到这里,饭田直景用手一指地图上一处被重点标注的地点,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此地的地名: “南原城。” 第451章 再战-7 朝鲜全罗道南部,狭窄的山间小道中,三百余倭军士卒正在全副武装地匆匆赶着山路。 夏末的暑气尚未完全散去,以一字长蛇阵急着赶路的这支小队倭军,个个汗流浃背,看样子,是已赶了不短的路,绝大多数人都在不断地喘着粗气。 此时的天空中,本就有些阴霾,而在这深山丘陵的密林之中,透射进来的阳光就更为有限,加上士卒们所带的刀枪不时磕碰出来的清脆响声,更是让这片林间笼罩着一片剑拔弩张、战斗临近的紧张氛围…… 不过,比起当初刚刚到达釜山城时惶惶不可终日的垂头丧气,此刻,纵然已经历了连续数日的急行军,这支规模有限的倭军小分队,却依然是斗志高昂,没有一个人发出任何一句抱怨的话,翻山越岭间,甚至不见士气有丝毫的怠惰。也许,正是前几日那令人振奋的消息,依然在起着作用。 而这昂扬的斗志,似乎也给他们生出了无限的力气,即便在远离位于后方数百里外釜山主力军的深山老林中,也丝毫没有任何的畏惧,只是紧紧跟随着在队伍最前方带路的一名黑甲武士,咬紧牙关,埋头赶路…… 而就在此时,位于最前方的那名黑甲武士却忽然放慢了脚步,似乎隐约听到了什么响动,随即立刻向身后的众人做出了一个停止前进、原地待命的噤声手势! 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众人正有些紧张之际,只听“呼啦啦——”一片响声,一群山鸟忽然从林间振翅飞出,“欧欧——”的鸣叫着,径直腾空而上,而后飞出了树林…… 呼—— 见只是一群鸟而已,众人刚刚猛然提起的心脏,这才又缓缓放下,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把头上的汗,虽然众人都多少感觉到有些疲惫,趁着这个功夫抓紧多喘两口气、歇一歇已经快磨破的脚底板,但大多数人依然不时伸一伸脖子,望着最前方的那名黑甲武士,等候其下达继续前进的命令。如同赶去摘取唾手可得的胜利果实、唯恐迟了一步那果实便会被他人抢走一般。 不过,在队伍最前方负责领队的那名黑甲武士,却迟迟没有下达任何的新命令,只是皱着眉头,抬头望向那群飞向天空中的山鸟,若有所思。 而后,又见其立刻转回了脑袋,询问身旁另一位身披武士铠甲之人: “天草君,此处距离南原城,还有多远?” “嗯……这个……”听到对方询问的天草雄一,随即从腰间取出了地图,虽然因怕被汗水浸湿了地图,所以不敢将地图塞在怀里、而是插在腰侧的绑带处,但是此刻,地图的一部分,还是被从甲胄中渗出的铠甲所沾湿。 打开地图后,果然,几处地方的墨迹已经不再那样清晰如初了。不过,好在南原城附近的情况倒还算看得清楚。仔细对着地图凝视了一阵后,天草雄一再次朝着前方那即将到达的树林边缘望了一眼,而后肯定地回答道: “我们马上就要走出这片树林了,之后应该还有大约五、六里的距离,就能到达南原城脚下。即便稍有误差,最远,也绝不会超过十里了!” 说罢,天草雄一抬头看了看日头正高的天色,又回身看了看身后士气正旺的三百余士卒,忍不住建议道: “长谷川君,依我看,咱们干脆再咬牙坚持一下。弟兄们斗志正高,此时直接冲至毫无防备的南原城下,必然会让朝鲜人胆战心惊,不战而逃!我们兵不血刃,就可以抢先夺下南原城!” 听到这个大胆的建议,天草雄一身后其余几名武士头目也不由得纷纷点头,附和道: “嗯,之前的情报说,南原城中最多不过数百朝鲜守军,而且多是临时招募、缺乏训练的民兵乡勇。绝对不是我们的对手!” “没错!何况我们一路悄悄沿山路而来,绕过了数道关卡,南原城的守军根本想不到我们已经摸到了他们的眼皮底下。一旦与我军照面,必然惊慌失措、以为我数万大军已至,然后就像当年其余各地的守军一样、弃城而逃。” “是啊,我也同意!长谷川大人,您既然是加藤大人和饭田大人委派的主将,是否现在就发动进攻,就等您一句话了!” 开口赞同立即进攻的这几人,都是当初曾和长谷川秀久与天草雄一一样,跟着加藤清正经历过上回从南至北、三个月间纵贯整个朝鲜的百战之士。想当年加藤清正所率领的第二军团,便时常分头出击,而一路之上的绝大多数朝鲜守军,也正如其中一人所说,即便人数明显多于前来攻击的倭军支队,往往也是一打照面便不战自乱、望风而逃,甚至直接开门乞降的也大有人在。鉴于上回的经验,众人没有理由不按照这个已经驾轻就熟、屡试不爽的策略来行事。 不过,握有这三百余人先锋队统领之权的长谷川秀久,却没有急着下达进攻的命令。只是稍稍沉思了一下后,而后既没有肯定众人的意见,也没有直接反驳,而是顺手取过了天草雄一手中的地图,将其铺在了地上,使得一旁的几名武士也都能看清。 随后,长谷川秀久指了指南原的位置,平静地说道: “诸位请看!首先,自晋州被我军毁弃之后,南原城所在的位置,不仅扼守着整个全罗道,更是位于我军经全罗道北上直取朝鲜京城——汉城的必经之路上。如此重要的关键之地,实乃兵家必争之地,无论明军还是朝鲜军队,都不太可能不派兵守卫!” 见几个人微微点头,多少听了进去,长谷川秀久又继续说道:“其次,和当初那个承平二百年、不知战事的朝鲜相比,经历过上回战事的朝鲜守军,未必还会那样轻易地惊慌失措了。最后,也是我最为担心的一点……” 说到这里,长谷川秀久顿了顿,看了看那群已然飞远、但依旧从空中阵阵嘶鸣的山鸟,略有些担忧地说道: “我军已经距离南原城十里以内。兴许出了这片树林,就能看到平原上的南原城。而站在南原城的城头之上,也必然可以看得到我们所在的这片树林。倘若有人注意到林中突然飞出一片山鸟,岂不也会生疑?所以,我的决定是,即便是要尽快进攻,也应待我们士卒稍事休息、回复一路上的体力之后,再行突袭……” 说罢,天草雄一和其余几人对视了一眼,低头看着地图,又见身后的众士卒也的确有些疲惫之色,于是最终均点了点头,算是基本同意长谷川秀久的决定。于是,随即传令下去,全军就地在林中短暂休息、养精蓄锐。 不过,对于长谷川秀久刚才的看法,天草雄一很快也提出了一个不同的意见: “迟一点儿发动进攻、甚至等到晚上时再趁其不备进攻,我都同意。不过,对长谷川兄你刚才所说的其中有一点,我有些不同看法。即便按照饭田大人说得,我们从釜山出发时,明军的援军就即将达到、甚至已经到了汉城。他们从汉城再一路跑步赶到南原,恐怕至少也要二十天左右才能到。即便如我军这般每日只歇息四、五个时辰的强行军,也要十五天时间。而我们从釜山出发也还不到十天,无论如何,明军也不太可能已经赶到南原了吧。对不对?” 听到天草雄一的看法,几个刚才就抱有疑虑的武士,立刻跟着点了点头,表示也有相同的看法。不过,在长谷川秀久随口一句不冷不热地回答后,包括天草雄一在内的几人脸上的笑容,却都纷纷凝滞: “天草君,你说得没错。如果,赶往南原的明军,不是骑兵的话……” 这…… 一时间,天草雄一等人才忽然意识到。因为自己是一路步行而来,便也先入为主地认为明军也是徒步赶来,而完全忘记了骑兵的事情。而一经提醒,几个人立刻反应了过来,明军如此迅速地就已入援朝鲜,结合上回祖承训带领辽东骑兵率先入朝支援的先例,这次赶来的明军,恐怕很有可能也有相当的骑兵比例。 倘若被派至南原的,刚好是一支骑兵的话…… 那么,恐怕他们比自己这支三百人的倭军先锋队早已先一步赶到了南原城…… “应该,不会那么巧,赶往南原的明军,正好是一支骑兵吧……”天草雄一略带几分尬尴地说道。 而话音刚落,仿佛是在与天草雄一的话语相呼应一样,就在树林以西的方向,传来一阵隐约的马蹄之声……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而随着这声响越来越近、同时也越来越响,众人脚下的地面甚至也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 “怎么,难道,真的是明军的骑兵来了?” “我听着像啊!该不会,是刚才那群该死的山鸟,真的暴露了我们的行踪?!明军直接挥军掩杀过来了?!” 这时,几个武士随即倒吸一口冷气,顿时有些紧张,甚至有人直接打算准备去拔刀了。 而此刻,同样听到阵阵逼近的马蹄声、并且感觉到脚下大地震动的倭军众士卒,也随即出现了慌乱的兆头。毕竟,谁也没有料想过,军似乎已经先一步进驻南原城了。而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这支仅有三百人的部队,会倒霉地碰上强悍的骑兵部队,而且对方似乎正在朝着疲惫不堪的众人冲来…… 眼看,这支本打算袭取南原城的倭军先遣队,尚未见到目的地,便已要未战先乱了…… 第452章 再战-8 “不必惊慌!” 正在这军心即将动摇之时,长谷川秀久忽然低声喝令了一句,士卒间骚动的势头随即稍稍为之一滞,同时,也将众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了长谷川秀久的身上来。 “那些骑兵距离尚远,一时半刻还冲不过来!而且,即便发现了我们的行踪,也根本不知我军底细。何况,树林之中又极不适合骑兵作战,他们更不会贸然犯险冲进来!” 听到长谷川秀久这番切中要害的分析,手下的众士卒们这才不再像刚才那样慌乱,随即逐渐恢复了镇定。不过,一张张稍显紧张的面孔,还是随处可见。尤其是那些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此刻更是眼神飘忽不定、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 “全军列阵待命!” 扫视了众人一眼后,长谷川秀久下达了简单而又坚定的命令。而在见到主将长谷川秀久脸上镇定自若的表情后,刚刚有些混乱的军心也算是终于稳定住了。 但其实,此刻,在长谷川秀久的心中,却也同样是高度的紧张…… 刚才情急之下的那番分析,虽然一时糊住了不明就里的众士卒,但长谷川秀久自己的心里却其实心知肚明: 树林虽然不适合外面越来越近的那些骑兵作战,但是,对于真正懂得变通的将领而言,下了马的骑兵,顷刻之间就可以变为适合林中作战的步兵!而对付自己手下这支新兵参半、且已筋疲力尽的三百士卒,如果外面来的真的是训练有素的明军骑兵的话,恐怕对方只需同样人数的三百士兵下马,直接下马冲入林中,就很有可能将军心尚不稳固的己方一举击溃! 不过,即便胸中的心脏已禁不住砰砰直跳,在确认手下士卒已经迅速开始列阵、初步具备战力后,长谷川秀久的外表还是硬挺着摆出那副淡然自若的表情,同时又镇定自若地挥挥手,叫上了身旁的天草雄一和几名武士头目后,开始轻手轻脚地向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主动摸去,打算硬着头皮,亲眼去一探树林外的究竟…… “果然是明军!足足有上千匹战马!”第一个摸到林边、向外张望的天草雄一稍稍探出了头去,而后便立刻充满绝望地回头将这个令人沮丧的消息通知给了身后的长谷川秀久等几名武士。 一听这话,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冷气,正犹豫着是否尽早撤回去,而就在这时,一脸沮丧和惊慌的天草雄一此话刚刚说完,脸色却又随之一变,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又皱着眉头,慢慢地再次将脑袋扭向树林外,仔细地望去…… 而这次,天草雄一更是莫名其妙地挠了挠脑袋,带着一副疑惑不解的糊涂表情又一次回过头来,并朝着后面的几个人招了招手,招呼道: “好奇怪啊!你们也过来看一下!” 见天草雄一反应异常,几个人不禁心生好奇,正犹豫着,那些越逼越近的马蹄声,却忽然渐渐放慢了下来,而且很快便停止在了树林外不远处。 心中多少踏实了一些的这几名武士头目,随即在长谷川秀久的带领下,也靠到了树林边缘处,站在天草雄一的近旁,小心地向外张望了一番—— “咦?是好奇怪啊……” 乍一看,几名武士一开始还都有些头皮发麻,因为,的确如天草雄一所说,树林外的一条河水边,黑压压足有千匹以上的战马! 而更加奇怪的是,那些战马的马背上,却并没有骑兵的身影,甚至连马鞍都没有。千余马战马中,仅有百余名明军骑兵,正在往来巡视,但也绝不像是一副临战的气势。 仔细一看,众人这才弄清楚,原来,这是城中的明军将大群的战马赶到了河边进行放马,望着那些正在河边悠闲地吃草饮水的战马们,站在树林边缘的几个倭军武士头目,终于都将提着的心脏慢慢放平缓下来。 很显然,这南原城中的明军,还根本不知道一队三百余人的倭军已经摸到了城外不远处。 不过,众人搭着手眺望了一番不远外已经清晰可见的南原城,又不由得纷纷皱起了眉头: 只见,一座建在平原之上的城池,此时正赫然出现在众人的眼前,而就在城头各处,却已然竖起了不少的明军旗帜,在随着静静的微风,迎风飘扬。看这气势,必然有相当数量的明军,已经入城驻守了。而更令人忧心的是,不少士卒和民夫正在城头和城下奋力抢筑着各种防御工事,似乎已经开始在为即将到来的一场暴风雨,抓紧时间、作好必要的准备…… 如果再仔细端详一番,眼前的这座南原城,比起之前的晋州城来,并没有多么的坚固险要。更使其显得不易防守的是,城池的四周几乎全部都是毫无起伏的平地,基本上就是无险可凭。而除了城外周边还有一些民居外,再远一些的地方,就均是在风中波浪般起伏摇摆的一片片稻谷。 此刻,大片的稻田中,当地的作物似乎也已接近成熟,还不时地飘散出阵阵的诱人清香。但是,大概是因为民壮们都忙着抢修城外的工事、加筑城墙,加上南原城也还不知道一支倭军小队已经绕过了官道上的关卡和哨骑,悄悄摸到了如此近的距离中,所以,也并没有人急着去收割稻田…… 就在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等人静静地观察了一阵后,不多时,眼前的情况,又有了新的变化。在河边大多已吃饱喝足的战马们,此时,又在四周明军骑兵的驱赶下,转而掉头绕去了另一处城门的方向,像是即将重新回到城内休息。而眼前的的这群战马尚未跑远,新一队同样成百上千的战马,则又在足以微微撼动大地的马蹄声中,由南原城的方向朝着小河这边滚滚而来…… 望着那又一阵由远及近、渐渐腾起的烟尘,每一位目睹这一幕的倭军武士都已深知,仅从马匹的数量上判断,城内明军的兵力,恐怕无论如何也绝对是在己方之上了。自己这支先遣小队,仅凭三百人的力量,已经没有机会抢先夺下眼前这座南原城了。 而更让人感到忧心的是,如果南原城都已有明军驻防,那继南原之后的全州城、而后是全罗道北面的忠清道,再到汉城。这一路上又不知明军已布置了几道防线。重重防卫之下,倭军又能有几分把握打得到汉城……? 想到这里,众人的目光中不禁有些落寞,原本对于此战的充足信心,也随即打了近一半的折扣…… 尽管,依然有一个人颇为不甘地试着提议道,是否要趁夜偷袭一把南原城,押上全军三百人的性命赌上一把!但是,望着南原城四周几乎一望无际的空旷平原,有过作战经验的几个武士头目心里都很清楚,一旦被明军识破、从而发动反击,在这根本无险可据的平原上,三百步兵恐怕谁也不可能在敌人的骑兵面前活着逃走。因此,这个极为冒险的鲁莽建议,也被众人一道直接否决了。 于是,沉默了一阵后,天草雄一等人也只得耸了耸肩,无可奈何地接受了眼前的事实。面对着已经有所防备、且驻有至少千人以上明军骑兵的南原城,饭田直景原本抢先派出先遣队拿下南原城的计划,也因为明军骑兵的先一步感到,而算是彻底泡汤了…… 不过,往好的方面想,至少,不幸中的万幸是,自己这支三百人的先遣队还没有被明军发现,否则顷刻之间就会被兵强马壮的明军冲杀得七零八落、全军覆没。而且,还悄悄地大致摸清了南原城的情况,此行也算是没有完全白跑一趟。待不久之后主力大军到后,结合这些天观察到的情报,再行攻城,必然会更多几分把握。 想到这一层后,天草雄一等人多少也算是如释重负,相互对视了一眼,便失望地打算先撤回树林深处,再作商议。 而此时,长谷川秀久却与众不同地正盯着城外远处的那大片稻田,痴痴地发呆一般,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阵,长谷川秀久又盯着那群战马陷入了沉思,足足想了好一阵,而后忽然转回身来,一把将地图从天草雄一手中拿了过来,摊开在面前,死死地盯着地图看了片刻,这才缓缓地放下了地图,忍不住轻松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自言自语道: “看来,他们这次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听到长谷川秀久忽然莫名其妙地来了这么一句,似乎还很高兴的样子,好像此战已势在必得似的。天草雄一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也不知长谷川秀久是不是见明军抢先进驻了南原城,受挫之下、患上了失心疯。 而长谷川秀久看了看疑惑的几个人,也没有多作什么解释,只是又回头望了一眼那远处的大片稻田,再次测算确认了一下其和南原城之间的距离后,方才悠悠地移回了视线,回头向着其余几人,开口说道: “诸位,纵然无法单凭我们的力量直接攻城,但在主力大军抵达之前,我们也不能如此无所事事地干等着。” 听到这话,几个人点点头,也觉得这么干等下去,毫无建树,恐怕大军到后也会被其他友军耻笑。但也不知,自己这区区三百人,面对着数倍于己的明军,到底又能干些什么。 “今晚,趁着夜色……”长谷川秀久的脸上忽然显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我们便去分头抢割南原城周边的稻田……” 第453章 再战-9 抢割稻田……? 听到长谷川秀久这个忽然提出的建议,几个武士略微愣了一下,但在相互对视了一眼后,纷纷露出一丝坏笑,不由得纷纷点了点头,连连称好。 的确,趁着朝鲜人和明军现在都没注意到自己这支倭军先遣队的踪迹,先抢割了他们在城外的粮食。这样,不仅多少可以为即将来到的大军作好一定的粮草储备,也避免守军在割取粮食后、准备打持久守城战的可能。更重要的是,天明后猛然发现大量稻谷莫名其妙地于一夜之间消失不见后,守军恐怕立刻便会感觉到周围可能有一股神秘的倭军存在,从而因为这支不知底细、又不知在哪里的敌军而感到更加地紧张。忐忑不安中,必然要增加守卫,分心提高城周边的警戒,或许,还可以借此影响到其防御工事的修筑进度,更为大军到来后的正式围攻,先给守军以士气上的打击…… 这个办法,虽然不至于对南原守军伤筋动骨,但骚扰的效果却应该是极佳。想到这里,众人自然纷纷点头称是,一致赞同长谷川秀久的这个“坏”主意。 随后,在长谷川秀久的大致安排下,简单划分了分别带队抢割稻田的范围。于是,除了天草雄一和长谷川秀久外,其余几个武士头目立刻赶回了阵列所在处,点齐各自的人手,去作相应的准备。 “长谷川兄,你这个主意可不错!抢割朝鲜人的稻田,哈哈!这样的办法,亏你想得出来!不过,这可比我们打算一直藏在树林中无所事事要强得多!” 但是,长谷川秀久却似乎没有太在意这件抢割麦田的事情。而是静静地看着树林外河边那大群的战马,嘴角处再次露出胜利的笑容。 见长谷川秀久一副深思的表情,加上之前那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语,说什么“看来,他们这次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天草雄一见旁边也没有他人,于是忍不住问道: “对了,长谷川君,你刚才说的那句什么他们犯了致命的错误。所指的,是不是就是没有提前派出一定人手先割好稻田的这件事?” 长谷川秀久愣了一下,禁不住笑着摆了摆手: “哦,我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啊?哈哈,不是指稻田这种小事。而是我觉得,此战,我们的胜算恐怕真的不小!” “嗯……好吧……”天草雄一看着充满自信的长谷川秀久,不禁抿着嘴,皱了皱眉。很显然,在心里,并不太认同长谷川秀久的看法。毕竟,南原城中恐怕早已备了一定的粮食,而倭军现在需要的,是一旦开始发动攻势,就必须尽快拿下南原、全州等一路上的大小城池,将兵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推进到汉城城下,才能赶在明军主力抵达前,抢先一步攻取汉城、甚至擒住尚未来得及逃跑的朝鲜君臣。因此,即便城内余粮不多,大军到后估计也不会采取围城耗粮战术,而是直接发动进攻。 似乎看穿了天草雄一的想法,长谷川秀久看了看周围也无他人,于是笑了笑后,解释道: “天草君,我所指的此战,并不仅仅是这小小的南原城攻防战。” 转眼又望了望不远处的南原城,长谷川秀久好像并未把这座城池太放在心里,而是扭头又指了指地图上南原的位置说道: “你来看,这南原城的位置,位于全罗道的要害咽喉。如此重要的位置,为何只有明军骑兵的在此?举目所望,除了另外少许当地的民兵外,却不见多少朝鲜的官军,或者其他步兵驻守?骑兵,想来利于进攻时使用,尤其擅长野战,而在守城战中却几乎完全无法发挥所长,只能下马当作步军来使用。明军和朝鲜君臣,此刻显然已得到了我军大规模在釜山集结的消息,却未派大量擅长守城的步军驻守南原。看着那大批的明军战马,你不觉得,这说明了什么吗……?” 盯着那些明军的战马看了看,又凝视了一会儿长谷川秀久手中的地图,天草雄一依旧是一头雾水。微微叹了口气后,长谷川秀久只好把自己的想法再说得明白一些: “我想,他们大概还是以为我们会遵循上回的进军路线,不理会位于西南一隅的全罗道,而是由釜山所在的庆尚道直接北上忠清道、继而再挥兵汉城城下的最近线路。因此,所布置的防守策略,恐怕也是在我们上回经过的乌岭一线,依靠险要的山势进行重点布防。以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陡峭地势,加以重兵驻守的话,应该也足以撑到明军主力到达。我想,朝鲜人就是打得这个算盘吧……” “有道理!”天草雄一忍不住拍了下手,立刻领悟了过来。从釜山去汉城,大致有直接北上和绕道全罗道两种走法。倭军上回直接北上势如破竹、对那一路上的情况有所了解,这一次又是要赶在明军主力增援前急于拿下汉城,自然不会舍近求远、去从人生地不熟的全罗道绕行。长谷川秀久的这个想法,很可能正是敌人高层所采取的设防策略。 不过,那些匆匆赶来的明军骑兵,看样子恐怕少说也要有两千人以上,如此的规模,绝对不会是什么普通的斥候巡逻队。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而长谷川秀久,也很快便给出了自己的理解: “试想,我军若在直接北上的乌岭一线久攻不下、士气渐惰时,驻守在全罗道的这支骑兵,就可以随时化作一把锋利的刀刃,直接从侧后方狠狠地捅到我们主力的腰间上!腹背受敌之下,我军恐怕便会被一举击溃……” 再看一眼那鲜有正规步兵身影的南原城头,天草雄一终于恍然大悟!想必,这里的这支骑兵部队,正如长谷川秀久的推测般,正是为了日后的侧翼突袭而预先准备的。因此,才并未配备多少步兵…… 想到这里,天草雄一也是颇为兴奋,如果敌军的部署真是这样的话,岂不刚好中了计划先扫清全罗道、而后绕道北上的倭军的下怀!看来,此战的确已经胜算极大了! 见天草雄一已经完全明白了过来,一脸的欣喜,之前因为未能抢占南原城而带来的沮丧顿时一扫而空,长谷川秀久也就不再多做解释,而是又回身望了望一派忙碌的南原城,以及城外那些等待人来收割的稻田,悠然地感慨道: “其实,在我看来,我们割不割稻田,其影响,最多也就是使得敌人的士气低一些、还是高一些罢了。而大军到来后,主将们所采取的进攻战术,其作用,也不过是这南原城早几天还是晚几天陷落而已。真正决定这一次战争鹿死谁手的,恐怕,最终还是双方战略上的安排部署。既不会因为这一座城池的易手而彻底扭转战局,更不会因为我们多抢割了此处的几亩稻田而一举奠定胜局……” “不过,这城中既然都是骑兵,而且从我们的观察上来看,最多也不会超过三、五千人。若是大军到后,将其包围在城中、一举歼灭。岂不大振我军声威,也给予敌人原有计划沉重的一击!再加上海上李舜臣也被革职下狱,哈哈,我看,这次征伐朝鲜,可能会比上回更加轻松!”天草雄一越想越兴奋,对未来的战局也是极度的乐观起来。 “是啊……看起来,敌人在海、陆两方面的战略部署,都正中我军下怀。这一回,运气似乎的确是在我们这一边。不过……” 长谷川秀久抬头眺望着遥远的北方,心头似乎还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但终究,还是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而只是将话题转回了当下,静静地说道: “无论此战胜负最终如何,作为这支三百人的主将,我眼下能做的,也只有安排抢割稻田的事情了。唉——”不知为何,长谷川秀久微微叹了口气,仿佛像是在对着自己自言自语一般:“作为武士,尽自己的本分便好……” 说罢,便转过了身,慢慢地向着本队的方向往回走去。 听着长谷川秀久话外透出的一丝淡淡的悲观情绪,天草雄一皱了皱眉,望着长谷川秀久的背影,不知该说些什么。但是,在这一刻天草雄一的眼中,如今长谷川秀久的背影,似乎,已和当年那个拍马怒吼一声“九州男儿!随我上!”,随后提刀跨马径直冲出山寨,硬生生与百倍于己的女真人打算拼个同归于尽的年轻武士,完全不同了…… 也许,是更谨慎了一些?甚至,是对再度爆发的战事更加厌倦了一些? 望着那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背影,天草雄一一时也说不清楚此刻心中的感觉。但无论如何,这位自始至终的战场同伴,已经让自己有些感到愈发地敬畏,甚至,隐隐有些深不可测的感觉了…… 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吧…… 天草雄一暗自摇了摇,快步跟上了长谷川秀久的步伐,也将注意力集中到晚上的抢割麦田一事上来。同时,心中还多少带着些期待,不知明天一早,城中的明军和朝鲜人,会是怎样一副惊恐交加的表情…… 第454章 再战-10 次日一早,南原城中。 “什么?大片的稻田不知被谁将粮食都给割走了?” 刚刚听入帐的斥候禀告了这个一大早的最新发现后,帐中的几位守将都不免有些诧异,不过,反应倒也并不太大。 沉默了一阵后,坐在帐中次席上的全罗道兵使李福男,率先开口,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我想,会不会是某些城外的当地农夫,不忍弃着好生生的庄稼不割,白天又都被征集起来加筑城池和城外的沟壑,所以趁着夜里,悄悄地把自家地里的粮食都给提前割好了呢?” 而此言一出,坐在李福男对面的明军副将李新芳,立刻皱着眉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南原城四处城门如今夜间全部关闭,且有重兵把守,即便是之前住在城外的士卒民夫也一律入城安置。怎么可能会有人私自跑出城偷偷割稻子、而不被守军发觉呢?依在下之见,恐怕不能排除有小股倭军已经摸到南原城附近的可能性!” “这不可能!”李新芳刚刚说完,坐在李福男下首的助防将金敬老随即反驳道:“金某已派出部分士卒在南原城周边紧要官道上放哨把守,倘若有倭军从釜山开进了我全罗道,此时定已收到了上报。所以,应该不是倭军所为。” 听到这话,李新芳不禁有些有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冷冷地看了金敬老一眼,心中想道:“当初围攻平壤城时,就是你这姓金的负责带兵在小西行长那家伙撤退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拦截。最后,却让那支残兵败将在眼皮子底下顺利溜走、白白放跑了那样一条大鱼。如今,还大言不惭再次断言周围并无倭军,有过前车之鉴,让人如何相信?!” 李新芳正待反唇相讥,话已到了嗓子眼,却被坐在帐中主位上的一位明军主将,抬手制止了。 而这位坐在正中主位之上的如今南原城最高将领,正是不久前率领进驻南原的三千明军骑兵的主将——杨元。 作为当年跟随李如松入朝,且参加过平壤、碧蹄馆等诸次战役的杨元,自然知道金敬老曾不慎放跑了小西行长的那段往事。不过,此刻,却丝毫没有多说什么,抬手制止了打算继续谈论下去的副将李新芳后,杨元直接站起了身来,简短地淡淡说了一句: “诸位,先随我到城头亲眼一观。” 言罢,杨元便直接率先走出了大帐…… 对视了一眼后,帐中其余明、朝双方主将也不再多费什么口舌,随即纷纷起身,跟随着杨元一同出了帐门,接过侍卫们递过来的马匹,一阵马蹄声中,将领们都径直奔向了西门城楼的方向…… “将军,您看!就在那边!” 众人刚刚登上城楼,几名哨兵在向主将杨元行礼过后,随即指向了远处那片诡异的稻田,示意给杨元等众将朝着西面望去。 而城外西侧的明军骑兵斥候们,也很快从那片已经割掉了近半的稻田中,取回了一些残存的稻秆,供将领们细致查看。 很显然,那些残余的稻秆上,还留有明显的刀痕…… 这一看之后,原本还强调不是倭军所为的金敬老,顿时脸色有些一阵紫、一阵白。 稻秆上的切口,一眼便可看出,绝对不是熟练的农夫用镰刀等农具收割后的样子,而极像是倭军用刀刃笨拙地割下的。此外,根据斥候的汇报,在现场查看时,不少稻田也是割得东倒西歪、参差不齐。 其实,不用斥候们报告,杨元等人在城头上也可以大致看出,被割掉的那几片稻田正好分别隔开了半里左右。且呈由远及近的收割方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瞧那规模,极有可能是数百人分为了几队,在夜里相互隔开一段距离掩护、照应着,一同在南原城西侧的稻田里抢割的麦子。同时,更加引人怀疑的一点是,不少稻谷不仅割得不太干净,而且还极为浪费,大量的稻谷直接被粗暴地糟蹋在了稻田里。如果是农夫对待自家的粮食的话,即便是在夜里偷偷摸摸地收割粮食,会是这样丝毫不知珍惜的态度吗? 所以,无需再做过多的讨论,众人均已心知肚明:恐怕一支不少于几百人规模的倭军,确实已经摸到了南原城的周围…… 就在众人望着西面那片被收割了近半的稻田忧心忡忡时,杨元的视线,却已转到了城下正在挖掘堑壕的一队民夫身上。只见其中几人正在一边朝着西面指指点点,同时在人群中议论着什么。而即便有附近的明军士卒或当地官吏催促其抓紧回到堑壕中继续工作、禁止闲谈后,那些民夫在低头忙碌中,还是时不时地抬头朝着四周张望上一眼,似乎在担心着不远处随时可以出现的危险…… 而很快,这样的情况逐渐在城外散播了开来,几乎所有的民夫在干活之时,都有些心不在焉、惴惴不安起来。甚至,部分明军士卒,也同样在站岗放哨时,充满了紧张的神情,不断地环视着四周,警惕着不知隐藏在何处的可能的敌人…… 皱了皱眉头,杨元非常清楚,潜伏在城外的那队狡猾的倭军,已经达到了目的,这样下去,民心士气都会受到不小的冲击。 而想到这一点的,也不只是杨元一人。李新芳第一个出列建议道: “将军,要不要我带一千弟兄把周围整个搜索一遍?看那稻田的情况,以及倭军隐藏起来的举动,估计他们也就不过几百人而已。只要能找到他们的踪迹,末将定能将其全歼!” 李福男也随即附和道:“李将军言之有理。在下也赞同出动一支人马去周围搜索一下,以安军心、民心。” 话音刚落,就连金敬老等人,也纷纷表示同意。 毕竟,如果毫无作为的话,民心士气恐怕只会越发地动摇。被这支倭军小部队绕得心神不宁。倘若这只是敌军前来打探的先锋,不久后还会有敌军主力到达的话,惶惶不可终日的守城军民,又如何能扛得下对方的倾力一击……? 因此,先在气势上胜过对手,打一个漂亮的旗开得胜,就显得极为重要了。 不过,虽然李新芳等明军将领和李福男、金敬老等朝鲜将领难得地意见一致一回,杨元却没有立刻下令,而是缓缓地朝着另外几个方向眺望了一番。随后,更是将目光放在了南原城东南方的一大片连绵不绝、一直延伸至崇山之中的树林上。对这片南原城附近面积最大的树林凝视了良久,而后杨元方才转回身来,果断下达了命令。而这第一道命令,却是给李福男的: “李将军,烦请你立刻号召全城民壮,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事,全部去西、南、北三面,尽可能得收割掉所有的粮食。就说倭军将至,我们只有这最后一天的时间,能收多少粮食、就收多少。不过,务必请把东面的稻田留下来。本将自有用处……” “这……”李福男虽然不太明白杨元的用意,但还是拱手领命道:“遵命!” 说罢,便转身布置去了。而杨元也很快转向了一旁的李新芳,吩咐道: “即刻点齐一千骑兵!绕城巡视即可。目的只在保卫出城收割粮食的当地百姓,不可轻易离城过远。倘若有敌情,即刻支援,但绝不可深追,以防备敌军的埋伏。” “末将领命!”李新芳答应一声,虽然这项仅仅是护卫当地百姓的任务令其有所失望。但还是即刻去做准备了。 作出这番部署之后,杨元随即转身向着其他将领一齐下令道: “诸位,今日的守城防务,就全部交给朝鲜的一千民兵了。除李将军率领出城的一千骑兵外,其余两千人马在城内歇息,养精蓄锐。留好力气……”说到这里,杨元不经意地眯起眼睛、扫了一眼城池东南方的那片树林,而后意味深长地说道: “等到了今夜,哼哼,自有好戏上演!” “诺!”众将见杨元心中似乎已有计划,一番胸有成竹的样子,也立刻信心满满地答应一声,各自去依令行事去了…… 而在众人走后,杨元一个人又朝着釜山的方向眺望了一番,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后,随即也走下了城头,返回城中自己的大帐而去…… …… 而很快,正身处南原城东南侧树林边缘、悄悄观察南原城动向的长谷川秀久等人,也随即发现了这样的一幕:城内外大量的百姓成群结队地冲到了城外的稻田中,七手八脚地开始匆匆抢割起了北、西、南三面的粮食。与此同时,在那些百姓的不远处,还有上千的明军骑兵往来巡视着,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袭击。 原本还为成功扰乱了南原城的民心士气而欢欣鼓舞的倭军众武士,此刻顿时皱起了眉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片又一片的稻谷被放倒,随后大捆大捆地被百姓们运进了城内…… 很快,几乎是奇迹一般的速度,大量的南原百姓竟然赶在当日黄昏之时,便将北、西、南三面的稻田几乎全部收割得七七八八,伴着落日的余晖,兴高采烈地抱着一捆捆稻谷,放开嗓子唱着什么当地的民歌,满载而归地在明军骑兵的往来护卫之下,安然返回南原城中去了…… 而望着南原城的士气再度恢复、甚至比原先还更为高涨的这一幕,倭军众武士不禁心头一阵冒火,但是,却也束手无策。毕竟,总不能以三百兵力冲出去,和一千明军骑兵在旷野上硬碰硬吧……那岂不是以卵击石?! 不过,几个武士忽然在沮丧中有了新的发现,指着南原城东面的那大片稻田,兴奋地说道: “哈哈,这群该死的朝鲜人,还是没来得及收割东面的粮食嘛!我们何不今晚去把东面的粮食趁夜给他们抢个干干净净?!看他们明天还笑不笑得出来!” 这一发现,很快也引起了其他几名原本并未注意到这点的武士的注意,于是立刻调动起了大家本来有些失落的情绪。纷纷赞同当夜再度出击,给明军和朝鲜人一点儿颜色瞧瞧。 不过,凝视着东面那片完好无损的稻田,皱起眉头细细思考了一阵后,长谷川秀久却回过身来,朝着兴奋的众人坚决地摇了摇头,而后吐出了极为简短的两句话: “不可。有诈!” 第455章 再战-11 当晚,夜半时分。 四门紧闭的南原城头,远远望去,有一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偶尔在左右移动。那是守城的卫兵,正在城墙上往来巡视。 与之相对,城东的那大片大片的稻田里,却是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只是偶尔一阵风拂过之时,捋动田里的稻谷,如波浪般随风而动,上下起伏波动,映着天空中的皓月,反射出阵阵幽幽的光泽。 虽然城头明显比前几日增强了守卫,隐隐间一副大战在即的紧张气氛,但是在这幽静的稻田里,却还是保留着一份乡野田园的安详。 稻谷们沉甸甸地时不时在风中左右摇摆着,似乎还在期待着,明天会像城周围其他的稻田一样,尽快被全部收割入城。而此刻,在南原城中,不少百姓也正在睡梦中计划着,明天一早便出城去东面收割那些最后的稻谷,不给很可能已经逼近南原的倭军留下一粒粮食。 不过,此刻,在南原东南角的城头,明、朝联军的众位将领,却似乎有着不一样的打算,正凝视着城东不远处静静的稻田,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有几个年轻的身影似乎有些渐渐失去了耐心,相互间低声自言自语道:“奇怪了,按理说,倭寇今夜想必会偷割这城东最后一片稻田。可为何都到了这个时辰了,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呢?” “不急。”另一个声音回答道,“估计他们也是会悄悄来的吧,甚至,很可能,他们现在就在那片稻田之中,正准备再大干一场呢!” “嗯,今晚,想必那些倭寇料不到,咱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将其一网打尽了!哈哈,这些该死的倭寇,人数不多却胆敢闯入我们全罗道,真是不知死活!” “不过,这稻田之中,极易躲藏,就怕咱们派出人去搜索,也不容易将其全部找到啊……” “额……对啊……这可怎么办……” 对话的,是两个朝鲜军中年轻的低级将领,而两人的嘀咕声,恰好被站在前列的李福男听到,随即被回过头来的李福男狠狠瞪了一眼,这才赶紧闭嘴,继续安静地等待着。 不过,虽然如此,看着站在城头的包括杨元、李福男、李新芳、金敬老等众将在内的城中大小将领,似乎大家都已经预料到了倭寇会在今晚摸到城东,但这两个年轻将领的心里还是有些好奇:长得这么深的稻田,不要说是这样的黑夜之中,即便是大白天发现了敌人的踪迹,派兵进田围剿,也很难一一将其找出,反而还极易陷入隐藏在稻田中的倭军士卒的偷袭。 而杨元等人却是面不改色地始终紧紧盯着城东的状况,似乎早已有了准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时,猛然间,城东稻田的南部边缘处,忽然反射出了几道稍纵即逝的寒光—— “将军!你看!” 一个心急的明军哨兵立刻轻声提醒道。很显然,那样的寒光,肯定属于某样锐利的兵刃,这说明,城外有人携带着出鞘的兵器,已经摸向稻田了。 见此情景,城头众人的情绪随即被调动了起来。而杨元身旁的李新芳,也在看到那道寒光后,轻声向着依旧一言不发的杨元请示道: “将军……末将,这就去准备了?” “嗯,去吧。”杨元点了点头,但又多嘱咐了一句道:“切记,不可过于深入。以防有埋伏。” “末将谨记!”李新芳答应一声,而后立刻转身下城去了。 眼看,城外即将爆发一场战斗,城头的众人也是将眼睛瞪到最大,紧紧地盯着城东稻田的方向,胸中心跳的速度,也在不断加快。 但是,对于刚才那两个年轻朝鲜将领来说,依旧有些迷惑的是,这黑天瞎火的,李新芳又该如何去极易藏匿的稻田中,找寻敌人的踪迹呢? 就这样,时间又过去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不过,在等待了一阵之后,一声不响的杨元终于举起了手臂,而后于无声间猛然挥下—— 随着这一动作,杨元身旁的另一名侍卫随即举起一个火把,站在城头,朝着城外连续左右挥舞了三下,很明显,这是一个在黑夜中下达的命令。 而紧跟着城头的火把晃了三晃,城下的东门附近,也立刻闪烁出一片的寒光。那正是明军早早已埋伏在城东的一支伏兵。看着黑夜中的数百把寒刃闪烁,很显然,这些伏兵依然等待了许久,而此刻,终于打算动手了! 几乎与此同时,一派耀眼的火光,也在那些寒光中忽然闪现了出来,仔细一看,原来是明军迅速燃起亮出的一个个火把…… 怎么,该不会是打算打着火把进稻田搜人吧?这不是等于完全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打草惊蛇吗? 几个不知内情的低级将领正在疑惑间,出乎意料的一幕却出现了,只见明军燃起的火把并未被举着带入稻田,而是几乎同时被一个个抛入了空中,转了几圈后,径直掉入了稻田内—— “呼——”的一下,稻田之中立刻四处火起! 不停的“哔哔啪啪”的声响,以及飘出的阵阵粮食的香气中,火势很快开始扩散,从明军所在的稻田边缘处,快速向着稻田内部蔓延开来—— 原来是这样! 见到这一幕,原本一头雾水的低级将领们这才恍然大悟,看来,杨元一开始就没打算派兵进去搜索,而是打算借着火势,将东面的稻谷以及里面的倭寇一起烧个干干净净。即便还有侥幸未死的敌军残兵,失去稻谷的掩护,这些残兵也必然难逃跟着火势徐徐推进的明军的掩杀! 但是,就在这一刻,稻田另一侧的一幕奇异的情景,却让城头上观战的众人为之一愣: 只见,在刚刚倭寇的寒光闪过的稻田边缘处附近,也随即腾起了几支耀眼的火把。而后,那附近的稻田也被接连点燃,随即同样地开始蔓延开来…… 城东大片的稻田中,就如同两派烈火,在彼此争斗一般,从不同的两个方向,共同扩散开来,争相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将整个城东几乎化为了一片夺目的火海! 烈焰此起彼伏,黑烟腾空而起,映红了几乎整个天际! 这一次,原本知晓打算火烧稻田计划的部分高级将领,也有些露出惊讶的表情了。没想到,倭军居然也想到了这一招,或者倭寇们根本今晚就没打算来偷割粮食,而是打算一把火烧个精光,顺便如果能烧死可能埋伏在稻田里的明军伏兵,就更是大赚特赚了! 怀着一丝计划落空的忧虑,不少人不仅用余光默默地看了看身为主将的杨元,想观察一下这位主将对此有何看法。 不过,杨元的脸上虽然也露出了几分诧异,但是,却依然是镇定自若的表情,在微微笑了笑后,淡淡地说道: “看来,这些倭寇并非愚不可及,竟然看穿了本将的这一招。不过,哼哼……” 冷笑了两声之后,杨元不在去看那城东稻田中正熊熊燃烧着的火海,而是稍稍转了个身,开始向着东南方的那片树林望去—— 似乎,其更为期待的一幕,将会发生在那里才是…… …… 随着整个夜空被稻田中的火海映得一片暗红,七、八个倭军武士头目,此刻也正在树林的边缘,仔细地凝望着城东的火势。 一张张被映红的脸上,这时,大多写满了庆幸与后怕,不过,同时也掺杂着一些失落与沮丧…… “呼——好险。要是真的按照最初的计划去抢割那片稻田的话,恐怕就真的有去无回、葬身火海了!” “是啊!不过,可惜的是,明军竟然和我们不谋而合、想到一块儿去了!都想烧一把藏在稻田中的对方,结果都等于是白白地放了一把火……唉,这两日为了隐藏行迹、始终不敢生火造饭,一直吃那冷吧吧的饭团,可这下一来,不仅没能烧死明军的伏兵,咱们的存在,也算是彻底暴露了。” 不过,各自望着远处的火光、低声发表各种感慨的几个武士头目,很快便注意到,长谷川秀久的脸上,此时正一言不发、眉头紧锁,同时,眉间还有一丝紧张和焦虑的神色,似乎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 “长谷川大人,您也不必如此犯愁。这次算那些明军命大,不过,烧毁了东边的那些稻田,对我们也没啥损失,反正我们这点儿人马也拦不住城中守军和百姓去收割粮食,索性一把火烧掉,也好!”一名武士头目大概以为长谷川秀久是在为火烧伏兵的计划落空而感到忧愁,于是如此劝道。 不过,长谷川秀久却是紧皱着眉头回过了头来,郑重其事地低声说道: “我不是为了这个。而是……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太对劲……” 一边说着,长谷川秀久的大脑也在飞速地转动着,到底是哪里有些不太对劲呢……?! 首先,明军的放火举动实在有些可疑。此时的风势并不大,此刻放火,火势蔓延的速度也快不到哪里去。如果真的打算利用火攻烧杀敌人的话,至少应该等到大风起后,再顺风点火才是……按照这样现在这般自然燃烧的速度,即便倭军真的进去收割粮食了,发现火情后立刻掉头逃跑,也完全来得及…… 还是说,这明晃晃的火海,根本不过是吸引己方注意力的障眼法?! 那么,明军的意图,又到底是…… 长谷川秀久感觉自己离着那真相已经越来越近,但是与此同时,心中那越来越强烈的不安的预感,似乎也在提醒着自己,真正的危险正在一步步的迫近…… 而就在众人看着一筹莫展的长谷川秀久、正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脚下的地面似乎忽然开始颤动了起来,脚边的一个个小石块纷纷蹦蹦跳跳起来!几乎与此同时,一阵震耳欲聋的急促马蹄声,也正在向着众人所在的位置快速冲来—— 第456章 再战-12 “不好!” 长谷川秀久大吼一声,而后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便当机立断地作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反应: “全军撤退——!快——!快撤——!” 仅仅迟疑了片刻,伴随着那卷动大地的阵阵铁蹄之声自南原城方向直奔树林滚滚而来,再迟钝的人也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在在树林内的藏身位置,已经被明军彻底看穿。数倍于己方的明军铁骑,正在杀气腾腾地冲向脚下的此处! “快跑——!” “明军来了——!” “快跑啊——!” 漆黑的树林中,无数倭军略微一顿之后,立刻转身拔腿就跑。在身后阵阵马蹄声的威慑之下,三百个身影在树林间慌乱地狂奔着,但出于求生的本能,来不及多加思考的大多数人还是不约而同地径直奔向了背对南原城的方向…… 混乱之中,加上将领们也纷纷下令催促撤退,三百倭军在无意识间汇成了毫无秩序的人流。但由于人数过多,相互之间在奔跑中不断推搡拥挤着,于狭窄而又颠簸的树林中,不时有人被树木或同伴撞倒在地,有人则甚至迷失了方向,只能跟着前方的人流不断地狂奔,却因为根本未注意脚下而踩踏到了自己的同伴,或被树枝、石块绊个正着。 而身后那阵杀气腾腾的马蹄声,在靠近树林边缘后,一开始明显减慢了速度…… 在长谷川秀久的心中,甚至还存有一丝幻想,或许那些明军只是试探,并不会轻易进入树林。但是,纵然减速、却依然在进入树林后不停追击的马蹄声,却使得长谷川秀久这个美好的幻想瞬间化为了泡影。 不仅如此,由于倭军集中在一处逃跑,嘈杂的声响、加上月光下大量闪烁的人影,很快就暴露了众人的位置,与逃走的方向,从而引来了进入树林后蜂拥尾随的大队明军铁骑。 “杀光他们——!” “冲啊——!” “他们在向那边逃跑!一个也不要放过——!” 伴随着身后越来越近的一阵阵明军爆发出的喊杀声,以及个别掉队的倭军士卒不时发出的此起彼伏的绝望惨叫与哀嚎。依然在狂奔的倭军士卒们,无论是武士还是杂兵,心中都不禁充满了惊恐与绝望。 而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分散开跑!不要聚在一起,否则我们都要完蛋!” 只可惜,这个声音很快就在嘈杂的混乱人群中被盖了过去,但是,人群中的长谷川秀久却听出了天草雄一所发出的这声警告。 短短一瞬间的犹豫后,长谷川秀久朝着人群又大吼一声: “不要继续向前!前面死路一条!” 这声声色俱厉的嘶吼下,对于原本没头苍蝇般混乱的溃兵们,总算起到了些效果。 闻听前面是死路一条,不少士卒都为之一愣,不由得稍稍放缓了脚步,但是,紧紧追在后、越来越近的局促马蹄声,依然使得不少倭军打算一股脑继续往前冲。 “前面有明军的埋伏!不要再向前了!” 这一次,听清长谷川秀久喊话的众倭军,终于彻底停下了脚步。但是,与此同时,也深深地陷入了无尽的绝望:怎么,难道,明军已经在前面埋伏好了伏兵,正在等着自己冲去伏击圈?!这下,岂不更是必死无疑了?! 一阵绝望中,不少士卒颓然跌坐于地,也有不少武士拔出了刀刃,有的打算切腹自尽,有的则打算回身与即将追杀而至的明军拼死一搏! 而正在这时,长谷川秀久的声音再次响起,犹如在黑暗的绝望中为众人点燃了一盏明灯:“往左侧地势高的地方跑!明军骑马不易攀登!山坡上树林更密,骑马更难以行进。只要大家分散开来,才有机会逃得出去!” 一听此言,原本已然束手无措的倭军们,纵然一时分不清方向,但也顿时醒悟了过来,立刻扭头向着地势更高、树林更密的地方逃去。而原本聚在一起的人群,也随即变成散沙一般,开始向着不同的方向四散奔逃。 不过,还有一些在方才停下脚步后、不再甘于继续逃跑的武士,依然站在原地,不但没有跟着杂兵们继续逃走,反而纷纷亮出了手中的兵刃,闪闪的寒光中,尽是拼死一战的决绝,只听为首的几个人狠狠地朝着长谷川秀久吼道: “长谷川大人,我们不想再这样像懦夫一般逃走,甘愿与明军在此决一死战!宁死也不坠加藤军的气势!就让我们……” 刚刚说到这里,开口怒吼着要与明军决一死战的几个人,却忽然哑然失色、愣在了原地。 倒不是因为明军已然杀至了面前,而是原本在黑暗中的长谷川秀久,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支火把,而且,竟然用身上的火镰,一下子在黑暗中大胆地点燃了这支火把! 瞬间,耀眼的火光腾现在原本漆黑的树林之中,既让留下的这十来个武士眼中充满了不解,也同时立刻成为了背后不远处明军们的最主要目标。 此刻,刚好站在长谷川秀久身旁的天草雄一,正打算赶紧扑灭这会招来无数明军注意力的火把,而就在这时,长谷川秀久举起了手中的火把,朝着身前所剩不多的那十几个武士喊道: “我们的决战之地,不在这里!打算和明军决一死战的,跟我来!” 言罢,也不管周围人惊异的目光,举着火把,就朝着原本的方向,继续奋力狂奔。 愣了一下后,四周打算与明军决死一战的不少武士,虽然有些不太明白,但还是立刻紧跟着那跳动着的火光,尾随着长谷川秀久继续夺路向前。 而其余尚有些犹豫是否该按照命令改变原有方向、四散而逃的士卒们,则在惊恐的目光中,对那火把闪现出的光芒,唯恐避之不及,相当明智地选择了远离那火把所在的位置,向着周围的隐蔽处藏匿、逃跑。 果然,骤然出现的火光,也立刻引起了明军的注意,大队的明军在发现了火光的踪迹后,原本没有方向、正愁找不到倭军人影的大队明军骑兵,立刻拨转马头、催动坐骑,大批地涌向了那火把所在的位置,紧追不舍—— “长谷川君,你……你疯了吗?打着火把,这不是找死吗?!更何况,前面你不是说有明军的伏兵吗?不……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天草雄一紧紧跟在长谷川秀久身后,一边气喘吁吁跑着,一边饱含怀疑地质问道。 但是,长谷川秀久却是什么也没有回答,也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的解释。只是一味地向前跑着,偶尔回头张望一下,那些越来越逼近、骑在马上的彪悍身影,嘴角处不由得露出一丝凄然的笑容。 其实,长谷川秀久并不认为前面会有什么明军或朝鲜人的伏兵,但是,却清楚地记得,如果沿着这个方向一直冲下去,要不了多久,便会跑出这片树林,然后直接来到一条平坦的官道上。而一旦失去树林的保护,在毫无遮掩的平地上,众多的倭军士卒,根本没有任何的生路。所以,用伏兵喝止住一窝蜂涌向官道那边的士卒们,也是方才情急之下的说辞罢了。 而更为重要的是,跑得越远,明军骑兵也就在这漆黑的树林中被拉得越来越稀疏,一旦相互之间距离过远,也必然会陷入被动的危险境地。长谷川秀久所赌的,正是这支明军骑兵的带队将领,也许会趁早发觉到这种潜在的危险,从而趁早收兵。唯有这样,麾下这支倭军先遣队中大多数人的性命,才能有一线出路。尽管,回身与之拼死一战这样的想法,长谷川秀久的脑海中也曾一闪而过。但是,细细分辨那阵马蹄的声响,恐怕,至少有一千名全副武装的明军铁骑,冲进了这片树林。兵力与战力对比之下,即便是集结了全部三百人手同仇敌忾、与其硬碰硬的话,也是毫无胜算,最终,也不过只是一场无谓的被屠杀而已…… 而像现在这般,虽然也不能保证在冲出树林、到达那片毫无遮蔽的官道前明军可以及时主动收兵,但至少……手中的火把可以吸引着明军的注意力,使得更多的手下士卒、尽可能地逃离明军战刀的无情屠戮。 望了眼手中不断闪动跳跃的火把,长谷川秀久深吸一口气,继续高高举着这道象征着死亡的火光,带着身后十余名武士,以及尾随在后、紧追不舍的上百名明军铁骑,终于见到了树林另一侧的边缘处……林外的平坦官道,已经近在咫尺了! 但是,身后的马蹄声,却并没有丝毫的松懈,反而越逼越近,似乎胸有成竹、务必要斩草除根一般…… 唉—— 看来,这些明军骑兵是铁定了心,一定要取下自己这拨人的首级不可了……?! 眼见即将要冲出树林,筋疲力尽的众人再也无法在平地之上摆脱明军骑兵们的追杀,长谷川秀久心中不禁长叹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打算就在这树林之外的平地上,映照在皎洁的月光下,与背后的明军,决一死战! 不过,就在众人纷纷跃出树林,正打算返身拼死一战、誓死捍卫武士荣誉、做最后一次放手一搏的时候,树林外官道上的一幕,却让刚刚冲出林间的长谷川秀久等武士目瞪口呆…… 这一刻,就连不少刚才气势汹汹、视死如归的武士,在此时,手中的刀柄,都在绝望中忍不住微微颤抖…… 因为,就在这官道之上,竟赫然出现了又一支伏兵! 虽然黑夜中对方没有点着灯火,模模糊糊有些看不太清楚,但是眼看长谷川秀久等人冲出了树林后,这些人立刻纷纷拔出了刀刃,摆出了作战的架势,将一柄柄寒光闪闪的刀刃,对准了长谷川秀久等人…… 长谷川秀久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刚才的随口之言竟然会不幸一语成谶:这里,竟然真的有着一支伏兵,挡在了众人的面前! 第457章 再战-13 而此时,身后明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似乎是发觉了长谷川秀久手中的火把突然停止了移动,因此大喜之下,紧追不舍的明军兴奋着拍马急速扑了过来。 眼看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天草雄一已然默默地念起了祷文,祈祷着其信仰的上帝,可以助其逃出这一劫。而其余的加藤家武士,则犹豫不决地看着面前这支黑暗中无声无息、刀刃相向的伏兵,又忍不住在阵阵马蹄声的压迫下,扭头看一眼身后紧追而来的明军铁骑,一时不知到底该和哪边拼命才好。 一片绝望之中,长谷川秀久等人似乎已被团团包围,无路可走。 只是,就在这死一般的绝望之中,长谷川秀久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阻拦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这支军队,微微皱起了眉头…… 同时,也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 这些月光下只能勉强看出个大概轮廓的伏兵,其身上的甲胄,似乎与明军骑兵或朝鲜民兵的大为不同,反而细细看去,倒是颇有几分像是倭军的甲胄式样! 难道说,是饭田大人等远在釜山的主力部队,已经逼近了南原,刚好在这里碰到个正着?! 不过,虽然长谷川秀久希望如此,但是心中却十分清楚,饭田直景曾许诺下的正式进军南原的日期,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是…… 而在这时,在后紧紧追赶的明军先头铁骑,已然咆哮着径直冲出了树林! 前后夹击之下,长谷川秀久身边仅存的最后十几名倭军武士只好大致结了个阵势,面对着仅有最后二十余步距离外的明军铁骑,准备做最后殊死一搏。 但就在此刻,令人惊异的一幕,却忽然出现了! 在腾然注意到不远处那支阻拦在官道上的伏兵时,原本气势如虹的明军铁骑,却在当先一名带队将领的喝令下,猛然间勒住了马蹄,惊异地望着不远处人数众多的身影,同样紧皱起了眉头,有些不知所措一般…… 望着这一幕,在明军刀口下获得一丝喘息之机的倭军武士们,也是一头雾水,感到莫名其妙…… 怎么,明军和那支伏兵,难道不是商量好的友军吗?为何,见到对面那支军队的时候,同样是裹步不前、一脸惊异担忧之色?! 到底,那支拦在双方前面的奇怪的军队,是哪一方的人呢……? 这一刻,无论是追击而至的明军,还是命悬一线的倭军武士们,都将目光转向了那支在黑暗中意外出现、且依旧没有表明身份的军队。 更让人费解的是,这支军队似乎也全然没有料到突然出现的倭军武士与大队的明军骑兵,虽然随着近百名明军骑兵跃出树林,这支军队中不少的身影,也略微有些紧张的出现了些许的小小骚动。 就这样,不明敌我地尴尬了足有小半柱香的功夫,一个骑在马上的身影,终于从官道上小心翼翼地骑出了队列,在隐约可以看清举着火把的长谷川秀久的甲胄后,扯着嗓子试探着向长谷川秀久等人远远问了一句话。 而当这声问询传来之时,众倭军将领不禁大喜过望,士气大振! 因为,这一声简单的问询,竟然会是倭语! 真是老天有眼、苍天保佑,居然在这里碰上了自己人!虽然根本不清楚是谁的麾下,但即便是原本水火不相容的小西家人马,这样的形势下,也是倍感亲切! 而另一侧的明军,则是在听到那声倭语之后,不由得越发狐疑,紧紧勒住了缰绳,不敢再轻易发动攻势。骑兵脚下的马蹄,不断躁动地原地来回踏着步子,却始终没有鲁莽地冲向长谷川秀久等人…… “这里是加藤大人麾下的第一军团先遣队!在下长谷川秀久,因被南原城明军发现行踪、一路被追击至此。敢问贵军是?” “哦,原来是加藤大人的部下啊?!哈哈,失敬失敬!我们乃是藤堂高虎大人的部队。也正打算往南原去呢!”对面的身影流利的答道,而且带着浓浓的四国岛口音,正是来自藤堂高虎的封地伊予的口音。 因此,众人终于彻底放下了心来,打算开始向着藤堂高虎的这支军队慢慢靠拢,以躲避明军铁骑的追杀。 不过,尚未移步,那支明军铁骑却抢先做出了反应…… 只是,并非继续追杀上来,一定要将长谷川秀久等人斩草除根,而是有序地立刻收兵而去,快速地再次进入了树林,看样子是在认清了眼前这支属于倭军一方的援军突然出现后,打算尽快撤回南原。 而此刻,见明军主动后撤,倭军众人也无心追击,只是在确定那些马蹄声的确远去之后,这才立刻会合上了藤堂所部,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众人,也终于安下了那颗狂跳不已的心脏。 呼——终于算是逃过了这一劫…… 不过,与其他长舒一口气的武士不同的是,对于长谷川秀久而言,此刻,却依然对眼前这支意外遇到的人马,还有着一丝的怀疑。 联想到当年和明军对垒之时,就曾有明军穿上战死的倭军衣甲、扮作自己人,从而蒙蔽了巡逻队的视听,甚至借此一举成功偷袭了龙山大营。有过那样的前车之鉴,长谷川秀久不得不考虑,面前这支倭军,会不会是明军或朝鲜人假扮的可能性…… 尽管,长谷川秀久也很清楚。如果真的是假冒的友军,刚才在那种局势下,根本没有必要继续扮演下去,而是完全可以和围追在后的南原城明军一起,将自己所部当场全歼。而且那浓厚的四国岛口音,也绝非敌军可以随便轻易假扮的。甚至,走得近一些后,这支军队身上所绘的家徽——茑尾纹,也的确正是藤堂高虎的家徽。 但是,这些忽然之间冒出在南原城外的家伙,却依然有一个最大的疑点,挥之不去得萦绕在长谷川秀久的心头。那就是,藤堂高虎所部明明是倭国水军的主力,却为何会骤然出现在这距离海岸线足有几十里的内陆官道上呢?! 这一点,实在是太可疑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水军可以在距离南原城最近的海岸边登陆,配合倭军陆上各军团的行动,朝鲜水军的威胁此刻也未消除,全军登陆之后,那么海上的舰船又该如何是好?李舜臣虽然被革职下狱了,但是其麾下那支屡战屡胜的朝鲜水军却依然毫发未伤。藤堂高虎所部贸然登陆,向着本是陆上各军图的目标——南原城进军,岂不是十分的不合情理?! 而这时,解除戒备的藤堂高虎所部,则继续沿着官道向南原城方向缓慢行军,而刚才那名上前来打招呼的骑马武士,似乎也是藤堂高虎手下的一个武士头目,看着长谷川秀久等人,不禁好奇地攀谈了起来: “加藤家的各位,方才见西北方一片通红、似是火光冲天,又是南原城的方向,所以我们原以为是有人先一步夺下了南原城。却没想到,你们从官道旁的树林里忽然冲了出来,当真是吓了我们一跳!敢问诸位,那南原城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该不会是你们放火烧的城池、又被赶来的明军铁骑反戈一击吧?” 见这藤堂家的武士头目指着西北方映红的天空,一脸的不解。天草雄一随即将先遣队这几日的经历,大致讲述了一遍。 “哦,原来是这样……”那武士头目听罢,点了点头,同时,再次向天草雄一郑重确认道:“等等!你是说,南原城中,至少有三千以上敌军,而且大量是刚才那样的明军铁骑?” 见天草雄一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这武士头目先是感慨道:“你们的胆子,也真够大的!三百人就敢和数千明军叫板?!”同时,感慨之余,又立即叫过了身旁一名信使,吩咐道:“你立刻赶去后方队伍中央处的藤堂大人那里,将刚才接应加藤大人麾下先遣队、以及南原城中至少有三千明军铁骑、外加一千左右朝鲜民兵的军情,立即一一如实禀告给藤堂大人。同时请示大人,我军是否要立即停止前进?” “哈衣——”那信使当即领命,拨转马头,径直往队伍后方奔去了。 交待完信使之后,那武士头目无不担忧地和长谷川秀久等人继续说明道:“不瞒各位,我们这次登陆的人马,连带着随同一起登陆的脇坂大人等友军,总共也还不到三千人……且我等这些年惯于海战,面对坚城里的至少三千明军铁骑,不得不慎重一些……” “啊?只有不到三千人?!”听到这里,虽然如此问有些失礼,但天草雄一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其余的武士脸上,也是有些诧异与紧张。原以为,是来自釜山的数万主力大军到了,弄了半天,原来只是登陆的不到三千水军。毕竟,凭借这些人马,吓退那些追兵或许还可以,但是要想对付南原城的三千明军铁骑,恐怕还是远远不够的。若是被明军再一次看穿,孤注一掷地全军冲杀出来。这三千人马也未必不会是刚才先遣队那般夺路而逃的下场…… 第458章 再战-14 似乎是觉得己方人数的确过少,让天草雄一等加藤所部的武士有所失望,这藤堂家的武士头目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补充解释道: “唉,没办法。我们留在岸边的战船上,总要留下几百人看守。能登岸的人马,这已经是极限了……” 听对方讲到此处,长谷川秀久心中更加有些不安: 怎么?!将战船留在了岸边,且仅有几百人看守?!若是朝鲜水军趁机攻来,又该如何是好?这三千人上岸对于攻城的帮助微乎其微,但是如果失去了海上宝贵的战船,那这场仗还要怎么继续打下去?!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一时实在有些忍不住,便直接忧心忡忡地问道: “敢问,贵部水军的人马大多都已上岸了?那拥有数百艘战船的朝鲜水军,若是此时从海上攻打过来,又该怎么办?!” 此问一出,长谷川秀久马上有些后悔,对于刚刚救了自己一行人的藤堂高虎所部,这样的问法、未免过于失礼,甚至是有些责备与质问的语气,所以,话音刚落,长谷川秀久便打算赶紧尽力去开口挽回刚刚出口的这番话。不过,就在此时,还未待长谷川秀久来得及解释,对方那名武士头目却似乎根本没有介意,反而好奇地打量着长谷川秀久,带着几分古怪的笑容,似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般,反问道: “啊?你说……朝鲜水军……?” 见长谷川秀久、天草雄一等加藤家武士都是一脸茫然,这武士头目忽然间哈哈大笑了起来,就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十分可笑的事情一般。而刚刚这一番对话,也同样被周围的不少藤堂家士卒们听到,随即也引起了一片前仰后合的大笑之声。 “哈哈哈哈——” 长谷川秀久等人正有些不解,事关战场全局,到底如此严肃的事情有何可笑?!! 而很快,就听那武士头目带着满满的自信与骄傲,颇为轻松地说道: “怎么,各位还不知道?朝鲜水军,已经全军覆没啦!” 什么——?! 见长谷川秀久等人满脸惊异、一个个目瞪口呆,看来确实是刚刚知晓此事,这武士头目不禁颇为自得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继续吹嘘道: “哈哈,本人当时就一连斩杀了不下十来个朝鲜水军士卒的首级呢!就在不久前,数百艘朝鲜战船在漆川梁一战中,被我们全部消灭得干干净净了!顺带着其主将,也就是替代李舜臣的那个家伙,新任三道水军统制使——元均,也被我们一起给砍了!从此以后,这大海之上,朝鲜人已经不再对我们有任何威胁了!放在海边的战船,又有谁敢来偷袭呢?哈哈哈哈——” 这一番话,直把长谷川秀久、天草雄一等人听得是面面相觑。 没有想到,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数年前还在李舜臣麾下屡战屡胜、令倭军闻风丧胆的朝鲜水军,如今竟然已经连带着其新任主将灰飞烟灭了……?! 虽然听到这个令人极为振奋的消息后,长谷川秀久等人也是惊喜交加。但是,与前几年被朝鲜水军在后方打得晕头转向的海上局势相比,如此惊人的巨大逆转,还是让人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生怕对方只是吹牛,刻意夸大了战果,也许只是海战中偶然的一次小胜而已。因此,长谷川秀久等人不禁继续追问起了这惊人一战的具体过程。 见对方主动询问起这平生最得意的一战,藤堂家的这名武士头目立刻满面红光,声情并茂地为众人细细讲述了此战的来龙去脉: 原来,最初的战略安排,也正如长谷川秀久等人从饭田直景那里了解到的一样。散播加藤清正渡海的谣言而致使未曾率军出击的李舜臣被革职下狱,所以,很快,关于上百艘倭军运输船队要渡海为釜山输运粮草的消息,便传到了朝鲜人的耳中。而藤堂高虎、胁坂安治等倭国水军将领也早已在海上布置好了天罗地网,并紧密盯着朝鲜水军大营的一举一动,准备等待其自投罗网。不过,一开始,令众人颇为失望的是,在朝鲜新任三道水军统制使——元均的率领下,朝鲜水军刚刚离开其水军大营没有多久,尚未抵达倭军布好的埋伏圈,就因为遇见了几艘在海面上巡视的倭军小船而又匆忙撤了回去。这样一来,原本引蛇出洞的计划,也就眼看将要功亏一篑了。 不过,就在倭国的水军众将心灰意冷、准备撤去海上埋伏时,却又忽然得到前方眼线的急报:朝鲜水军已再次驶出了大营,直奔伏击地点而来! 惊喜之下,果然,就在朝鲜水军按照倭军所设计的计划,筋疲力竭地在傍晚时分赶到预定地点时,以逸待劳的倭军水军立刻开始合围出击,涌向了远道而来的朝鲜水军,时隔三年,两军再一次的交锋,即将在海面上正式爆发!而这一战,也将是休兵三年之后,双方正式再度开战的揭幕之战! 不过,即便是一切尽在倭军众将的计划之中,这个时候,据这藤堂家的武士头目回忆,倭国水军的全军上下,其实也并没有多少必胜的信心。虽然相比于朝鲜水军,倭国一方此时具备较为优势的兵力,但是,也许是前些年在海上屡战屡败的阴影,实在是过于强烈,以至于在初期战况倭军已占据上风的时候,不少攻击船队还是有些畏畏缩缩地犹豫不前,生怕又像前些年一样,在根本挡不住朝鲜水军的猛烈反击时,不幸成为了被留下殿后的弃子、一番苦战后只能悲惨地葬身大海…… 直到原本一直冲杀而来的朝鲜水军忽然自行阵形大乱的一刻,形势才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似乎是朝鲜人的主将临时又传来了新的将令,以至于有的朝鲜战船还在急于前进,而有的朝鲜战船则已掉头撤退。顷刻之间,原本只是稍处下风的朝鲜水军立刻陷入一片混乱! 大型战船之间相互彼此转舵掣肘、而堵住了彼此去路,甚至不时有小型战船被自家猛然调头的大船直接撞翻,一幕幕毫无秩序的溃败场景,简直犹如当年与李舜臣对阵之时倭军一次次惨败的重现! 可倭军众将想不到的是,这一幕,居然也会有发生在朝鲜水军身上的一天。望着依然溃不成军、仓皇撤退的朝鲜水军,原本心中还怀有的最后一丝担忧与畏惧顷刻间一扫而光!在全军上下的一片呼喊和嚎叫声中,倭军战船争相冲入朝鲜水军那已然破绽百出、毫无章法可言的阵型,一连发起数番的猛攻! 虽然此时仍有少数几艘留在原地、依然选择坚持抵抗的朝鲜战船,顽强地发起了反冲锋,但是缺少配合、势单力孤的这些战船很快便被一一击沉,而即便是掉头便逃的很多朝鲜战船,也因撤退得并不及时而被倭军紧紧追上,顷刻间便淹没在了气势如虹的倭军船队阵型中,死伤惨重。 经此短短一战,朝鲜水军损失近半,不过,倒还仍有一战之力。 而接下来更加令人费解的是,朝鲜水军在退到名叫漆川梁的狭窄水域后,便不再有新的动作,而是集结于此,既不果断撤回其坚固的水军大营、也不进行反攻,只是静静地排布在漆川梁这个地方,坐以待毙。 经过充分休整后的倭军于数日后再次发动猛烈攻势,朝鲜水军再度溃不成军,无数朝鲜士卒或在船上抱头鼠窜、被嚎叫着涌上战船的倭军士卒一刀砍翻,或弃船跳海、在水中不断地苦苦挣扎、最终溺水而亡,或被船上的倭军士卒直接用弓箭或铁炮射杀。 为绝后患,倭军不仅大开杀戒、将朝鲜水军士卒消灭了个干干净净,甚至干脆焚烧掉了所有的朝鲜战船…… 听罢这藤堂家武士头目的一番声情并茂的讲述,纵使未曾亲临现场观战的长谷川秀久等人,眼前似乎也浮现出了一片海面上的火海景象: 夜空下,上百艘在海面上熊熊燃烧的朝鲜战船旁,浮满了朝鲜水军士卒一具具血淋淋的尸体,恍惚中,也不知是火光、还是鲜血,将那水面已染得一片通红。而伴随着漆川梁的火海渐渐熄灭,原本不可一世、令倭军闻风丧胆的朝鲜水军,也算是彻底一败涂地、全军覆没…… 听到这里,深感意犹未尽的几个加藤家武士,紧跟着兴致勃勃地问道:“真是太精彩了!哈哈,这么说来,朝鲜战船果然是片帆不留、一艘也没有来得及逃走了?!” “嗯……据说,有人看到还有那么十来艘战船在我们发起攻击之时,便直接掉头仓皇向北逃去了……不过呢,也好!”这藤堂家的武士头目不屑一顾地耸了耸肩,轻蔑地笑着说道:“总要有人回去给他们的国王报个信,告诉他们那漆川梁中壮丽的一幕啊!不然,他们连自己败得有多惨都不知道,岂不太可怜了?哈哈哈哈!” 随着这武士头目的狂笑,立刻带动起周围一片的笑声,在这样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前,加藤所部的不少武士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对于此次战争,几乎已是胜券在握了! 而一阵狂笑声中,长谷川秀久却不像其他人那样极度的乐观,而是不免想到了绝望透顶的朝鲜君臣,在知道战况后,接下来不能不走的一步棋。或许,这是否就将意味着: 刚刚被治罪下狱的李舜臣,这个倭军在海上的死对头,又将临危受命、再次出山……? 第459章 再战-15 这时,见长谷川秀久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开怀大笑、欣喜若狂,似乎隐隐还有些什么担心,天草雄一仿佛看透了长谷川秀久的心绪一般,笑嘻嘻地低声问道: “长谷川君,我猜,你是在担心,那个李舜臣会不会再次出山、在海上与我们为敌吧?哈哈,我猜得对不对?” “嗯……”被天草雄一一下子看破的长谷川秀久无奈地笑了笑,也觉得自己似乎总是杞人忧天,想得太多,但即便如此,还是忍不住由衷地感慨道:“这样一来,恐怕朝鲜君臣也只能祭出李舜臣这颗救星,来提振一下备受打击的士气。又有谁知道,此人再次执掌朝鲜水军大权后,会不会再出现什么变数呢……” 长谷川秀久的这番感慨,无意间被那藤堂家的武士头目听了去,不由得皱了皱眉,略有些不满地说道: “这位长谷川大人,莫要光长他人志气,灭了自家威风!如今,朝鲜水军就剩下那么十几艘仓皇而逃的战船,而我军尚有战船数百艘之多,这可是足足几十倍的巨大实力差距!哼,仅凭那最后十几艘破船,就算李舜臣再次坐上了水军统帅的位置,他又能做得了什么……?!” 是啊,仅剩最后十几艘战船,又能做些什么呢……? 听到这里,长谷川秀久不禁也是一阵苦笑。恐怕,一个照面,残存的这最后十来只战朝鲜船,就会被倭国数百艘战舰吞噬得渣也不剩,终究又能做得了什么呢?想到此,长谷川秀久也不再去计较这个问题,一笑带过。 讲罢了前些日子令全体倭军倍受鼓舞的漆川梁海战,天草雄一等人总算是弄清楚了如今海上的巨大优势,而从惊喜之中回过神来后,却又有些奇怪:为何,倭国水军不趁势沿海岸驾船北上,赶在陆上各军团的前面,一举抢先攻占汉城,反而停船靠岸、跑到陆地上来了呢……? 说到这,那藤堂家的武士头目又不禁无奈地讲到了他们登陆的原因。原来,吸取了上回的沉重教训,这回,太阁殿下特别制定了水陆协同、齐头并进的严格推进战略。虽然海上的威胁已经消除,但是陆上通往汉城的阻碍却依旧存在。更何况,仅仅以水军各部不过数千的兵力,也难以直接一举攻克汉城。弄不好,还会把这难得的巨大战略优势消耗殆尽。因此,根据来自釜山的最新命令,藤堂高虎等水军各部先行在全罗道登陆,配合陆上各军团攻克全罗道的南原、全州,打通前往汉城的通道后,再返回海上,扬帆起航、直驱汉城。届时,一路挺进至汉城城下的陆上各军团,将再次与水军在汉江会师,得到水军运载来的粮草辎重后,再鼓足力气、一举拿下汉城! 听着这滴水不漏、近乎完美的作战计划,加藤家众武士也是连连点头,连称高明。即便是一贯喜欢挑刺的长谷川秀久看来,这也是一个稳扎稳打的切实战略计划。而唯一的要点就是,必须速战速决。在明军后续主力抵达之前,务必夺下汉城!而结合上回明军主力过了半年才姗姗来迟的经验,留给倭军的时间,似乎还绰绰有余。 见此战形势已然明朗,众人心中更加踏实,也就只等着陆上大军抵达之后,攻克南原、直驱汉城了! 也许是受到了之前海上一战的鼓舞,藤堂高虎等水军各部在当晚抵达南原城下后,虽然兵力上并不处于上风,但依旧大大咧咧地当着明军的面,摆足了架势,在南原城的东、南、西三面开始安营扎寨。 与此同时,倭军虽然在城周围派出了大量的斥候,基本封锁了南原城与外界的沟通,但是,在城北通向汉城的官道上,却全无阻拦,任由出入南原城的信使往来飞驰。 而很快,南原城中也就得到了不久前朝鲜水军已全军覆灭的消息,不过,也不知为何,杨元所部也并没有像倭军预想的那样匆忙放弃南原,而是继续抢修工事,看样子,真的是下定了决心,打算坚守这座孤城了。 兵力有限的藤堂高虎等水军各部,在了解到城中尚有明军三千铁骑后,倒也一时不敢轻易单独发动进攻,只是远远地立好了营垒,相互与之对峙,耐心地等待着后续主力的到来。 果然,短短几日后,声势浩大的数万倭军主力便陆续抵达南原。原本在南原城下长谷川秀久所部区区三百余人对阵十倍以上明军的不利局势,一下子便被彻底逆转!连长谷川秀久等人也想不到的是,接连抵达的倭军各路将领所带来的总兵力,竟然有五万以上!足足是城内守军的十几倍之多! 望着眼前漫山遍野的倭军旗帜、以及将南原城内外围困得如同铁桶一般的五万大军,前些日子还被明军铁骑追得如丧家之犬的长谷川所部,心中总算是踏实了下来。经过这段时间,那一晚分散逃亡的大多数所部士卒,也陆续归营。清点之后发现,原本三百人的先遣队,竟然还剩二百来人左右。尽管也是折损不小,但若不是当初长谷川秀久当机立断下令向地势较高、树林更密的地方分散逃跑,加上其本人用火把吸引了明军追兵的主要注意,恐怕这支先遣队也早已全军覆没了。 而重整旗鼓之后的众人,也在殷切地盼望着,本家的加藤清正第一军团的到来。 不过,奇怪的是,直到围城的倭军开始正式召开攻城前的军议,加藤清正的旗帜,却始终都未曾出现…… 心中疑惑不解的长谷川秀久与天草雄一,因为麾下的二百人马并不归属于任何一部,就只好单独作为一方代表,列席参加了城外大营召开的军议。 此时,即将召开军议的倭军大帐内正热热闹闹,所有先后抵达的各路大名、将领、武士们如今都已听说了漆川梁大捷的消息,又听闻南原城内仅有不过四千左右的明、朝守军,于是个个摩拳擦掌,打算在即将开始的攻城战中大显一番身手,继海上的完胜之后,再在陆地上打一场漂亮仗,上报给太阁殿下。 因此,帐中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乐观讨论,甚至对于死守南原的杨元所部、十分的不解: “哈哈,那个叫杨元的明将,也真是傻!当初我们五万大军尚未兵临城下的时候,他若带着三千骑兵想突围而去,咱们想拦也拦不住……” “是啊!如今这南原城已被我们围得水泄不通。他的三千人马在守城战中又丝毫发挥不出骑兵所长,只能被动挨打!哈哈,只可惜,现在他就是想走,也根本走不了了!一只蚂蚁也休想在我们的重围之中逃得出去!” “我想,那个姓杨的,现在在城头上看到我们的五万大军,估计已经把肠子都悔青了吧!” “哈哈哈哈……!” 在一阵阵对于城中守军的调侃中,众将似乎已经胜券在握,只盼着主将早早进帐,然后开始军议,能给自己所部留一个前排的攻城位置,以便争得率先破城的荣誉! 而此刻,最为不积极的,大概就是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二人了。因为麾下仅有两百余人马,所以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在帐中被安排的位置十分得靠外,几乎已经到了大帐门口。不过,大致扫了一眼帐内的状况,除了水军的藤堂高虎、脇坂安治各部外,蜂须贺、岛津等陆上几个大名的军队也已到齐。帐内还依旧空余的位置,只剩下担任此战主将、副将的两个座椅。只是,长谷川秀久二人还不太清楚,此战的主将和副将,到底是谁。心中,还有些隐隐的期盼,希望加藤清正能在最后一刻赶到,甚至就是主将或副将的其中一位。 而就在此时,天草雄一身旁的帷帐,忽然被侍卫们掀了开来—— 一个年轻的身影随即走进了大帐内,而帐中的声音,也立刻安静了不少…… 长谷川秀久定睛一看,原来是好久不见的宇喜多秀家。 作为五大老之一、且担任过上回征朝倭军总大将的宇喜多秀家,自然是此战五万大军当之无愧的主将。不过,紧跟在宇喜多秀家身后走入帐内的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却让长谷川秀久两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吃惊不小—— 没有想到,小西行长,竟然会再次出现在朝鲜战场之上! “这……这个小西行长,不是议和失败,该被严重处罚的吗?”目瞪口呆地看着小西行长稳稳地坐在副将座椅上、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情,天草雄一不禁小声说道,“怎么他不但未被处罚,还再次到了朝鲜前线,甚至作为仅次于宇喜多大人的副将……?!这个家伙,把议和搞砸了,居然还可以毫发未伤,真是厉害……” 天草雄一大概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但帐内的其他主将却对小西行长的出现没有多少诧异之色,看来,大家似乎早已知道了小西行长此番再征朝鲜的事情。 而此时,见帐内众人皆已安静,在得到宇喜多秀家的点头首肯后,小西行长站了起来,在侍卫们早已布置好的一副朝鲜南部的地图上,直接指着汉城的位置,开始郑重讲道: “诸位。请看,这里,便是我们此战的首要目标——汉城。在藤堂大人等水军各部的奋战下,朝鲜水军已再也难以对我军构成威胁。因此,真正可以决定此战最终胜负的,便只有即将入援朝鲜的明国大军。而我们目前得到的消息已经证实,明廷已经决定出兵,并且正在调集不亚于上回的援军,火速奔赴汉城集结。预计,不计先期抵达的部分明军,后续不亚于数万人马的明军主力,也将很快抵达汉城。时间,咳咳……”讲到这里,小西行长刻意地停顿了一下,重重地咳了两声后,方才郑重其事、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明军主力预计抵达的时间: “应该就是一个月后……” 一……一个月后……? 随着小西行长这句话音刚落,帐内原本胜券在握的热烈氛围,瞬间为之一冷! 第460章 再战-16 什么——?! 听到这里,不仅长谷川秀久、天草雄一在内的帐内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多的质询和询问也随即此起彼伏的涌现在大帐内: “只……只要一个月——?!” “真的只有一个月吗?!开玩笑吧!” “怎……怎么这么快——?!” “喂!是不是搞错了!还是我们听错了?!” 毕竟,上回若不算祖承训最初的那次偷袭,明军起码用了接近半年的时间,才调集好了数万主力援军开赴朝鲜。如今,又怎么可能只要区区一个月,数万明军就能天兵下凡一般出现在汉城城头?! 而此时的小西行长,却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众人的激烈反应,镇定地望着帐中对于明军此番入援的速度大为诧异、尽皆脸色大变的诸位将领,淡然地点了点头,而后再次郑重地说道: “诸位并没有听错。一个月后,明军主力的数万人马,就将抵达汉城。换句话说——”说到这里,小西行长再次刻意停顿了下来,用冷冷的目光扫了一遍帐中近乎每一个人,用冷峻的面容说道: “胜负,就在于我军是否能在一个月内,攻陷汉城!” 此时,帐内一片愕然,刚刚还因为漆川梁大捷而感到信心爆棚、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众将,此时都面面相觑,一时皆感到了形势的严峻,如同跌入了冰谷一般,霎时间,帐内生出了阵阵的寒意…… 毕竟,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很清楚,明军主力到达汉城之后,那将意味着什么。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自己这方,势必将是一番苦战。而即便没有了来自海上的威胁,一旦与明、朝联军在陆上陷入胶着的消耗战,既没有汉城这座坚城作为屏障、又在朝鲜根基不稳的倭军,恐怕就更没有多少胜算了…… 沉寂了一阵后,还有个别对小西行长极不信任、尚不愿意接受这一严峻形势的将领,不甘心地抬头又望向了主将座椅上的宇喜多秀家。只是,从对方那严肃、冷峻的目光中,却得到了与小西行长一模一样的回应。 看来,这是真的了…… 而正在众将一筹莫展、有些不知所措之际,小西行长再次开口,这一次,话锋却是一转,仿佛给众人指出了一条明路: “不过,一个月内攻下汉城,也绝非不可能之事。考虑到沿途行军、以及留给攻击汉城所要花的时间,经过在下的计算,只要我们可以在五日内攻陷眼前这座南原城,就完全可以时间充裕地赶在明军主力抵达前,夺下汉城!” 哦?五日…… 听到小西行长镇定自若地如此说,众将不禁再次恢复了些信心。毕竟,十余倍的优势兵力下,这南原城就是铜墙铁壁,也绝对撑不了五天。 见众人逐渐从明军一个月后即将抵达的惊慌中缓过神来,小西行长更是指着众人面前的地图,详细地分析起了如今的具体形势: “诸位请看,先期来援的部分明军和朝鲜军现在的布防情况,完全处于极其被动的形势下。我想,他们大概还是以为我们会走上回的老路,弃全罗道这块侧后之地于不顾,径直北上,越过乌岭,直驱汉城。因此,大多数的步军主力,全部布防在了山高路陡的乌岭一线。而只在全罗道放置了几千骑兵,应该是打算随时从侧后骚扰我军。这点,从城中明军皆是骑兵上,就能看得出来。只可惜,他们的算盘打得虽好,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的是,我们这次竟然会舍近求远,十余万大军以泰山压顶之势先直扑防守空虚的全罗道,绕过其重兵布防的乌岭,从全罗道直接冲向汉城。也就是说,在明军主力抵达前的这一个月内,我军无论在海上还是陆上,现在都处于绝对的优势!” 听着小西行长有条不紊地讲述,帐内众将纷纷点头称是。而天草雄一更是有些惊讶,方才的这一分析,与当初长谷川秀久看到南原城内明军皆为骑兵时的分析,竟然也不谋而合。不过,长谷川秀久倒没觉得有什么,正在聚精会神地听着小西行长的局势分析。 “目前,我们在南原城下的兵力共有五万以上,而周围距离南原最近的全州城,经我方忍者探查,其兵力只不过两千余骑兵而已。虽然也有可能会突然向南原方向派出援军,但与此同时,加藤大人所率的另一支数万人的大军,也正在从另外一条道路上逼进全州城。除了这两座处在通往汉城必经之路上的城池外,全罗道全境已没有其他任何的阻碍。所以,我们只需集中全部精力,攻陷眼前这座城池即可。只要南原城五日内可以破城,此战我们依然有较大的胜算抢先攻破汉城!” 讲到这里,小西行长不由得笑了笑,耸了耸肩,似乎有些无奈地说道: “呵呵,也不知明军为何如此安排,本就兵力不多,还要分兵把守这几座城池。也罢,正好给了我们各个击破的良机!趁此一战,正好也可在时隔几年之后,一扬我军军威!” 经过这么一番透彻的分析与鼓舞,众人的信心越发地高涨。并且,已和之前因为不知明军来援具体时间的盲目乐观截然不同。相比于不久前的膨胀自大,这一回,在了解全局动向之后,更加地心中有数、充满了切实的把握。 “那么,接下来,就由本家的忍者,介绍一下南原城内的具体情况,再由宇喜多大人布置各部的攻城位置。” 说罢,小西行长略一敛身,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而另一个一身紫衣的熟悉身影,则从一旁走到了正中,铺展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南原城城防图,令人眼前一亮。 而这个身影,正是多日不见的小西家首席忍者——小西樱子! “经过这两日潜入城中的秘密探查,城内的守军及布防情况,已大致清晰。南原城中满打满算,共有守军五千人。其中最为精锐的乃是明军三千人,外加各地来援的朝鲜官军一千人,还有一千临时以当地壮丁组织的民兵,所以合计五千人。值得一提的是,三千明军的为首者,乃是当初跟随李如松与我军在平壤、碧蹄馆屡次交手的杨元,如今,他也是整座南原城的主将。” 说罢地方兵力及统兵大将的基本情况后,小西樱子指了指地图上南原城外围画着的几道标计,继续说道: “在我军抵达之前,杨元似乎发动了全城民壮,抢修了整座南原城。不仅在原有基础上加高了城墙、拓宽了壕沟,更在壕沟之外又临时构筑了一圈营垒,并在营垒外又多挖出了一道堑壕。如此图所示,原本只有一层城墙的南原城,等于如今又多了一道以营垒构筑、且有堑壕防护的外围防线。似乎是打算层层阻滞我军攻势……” “哼!”这时,不知是谁,冷不丁哼了一声,“又是挖沟筑垒这一套,明军怎么也学得和朝鲜人一样这么没出息!都不敢出城一战!莞尔小城,就是再多修它十道八道营垒,面对我五万大军,又有何用?!” 众人转头一看,原来是第五军团长——岛津义弘。 向来是既不买加藤清正等武功派的账、也和小西行长等文治派保持距离的岛津家,无论是上回还是这一次,对两番朝鲜征伐都表现得似乎没有多大的积极性。而作为岛津家家主的岛津义弘,战争中大概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希望凭借其麾下颇为擅长野战的九州萨摩军团,与明军在野外放开手脚、大战一场。 而这个愿望,自当年开战伊始,却屡屡未能如愿。如今,原本还以为可以有机会和明军铁骑在平原之上交手一番,但是此刻见布防图上明军是摆明了深沟高垒、要打攻坚战,不禁出口抱怨了一番。 不过,众人的目光却依旧是集中在小西樱子所展示的那张图纸上,停顿了一下后,小西樱子也继续说道: “同时,还有两点我在南原城中留意到的,请各位务必注意。其一,明军似乎配备了不少的铁炮,我在城中就亲眼见到不少,结合这样城墙与营垒两道防线、高低配合的射击位置,明军在守御战中很可能寄希望于其铁炮可以居高临下,发挥巨大威力。其二,明军在城头似乎还布置了什么重要的杀手锏,只是城头严禁闲人靠近,时间紧张,一时未能摸清楚其底细。但很可能,会是什么重型的火器……” 虽然小西樱子说得十分严肃,但是,对此,众人却是不屑一顾。因为,一说到明军的火器,大概也只有曾经历过平壤之战的小西军印象最为深刻,而其余大多数各部却几乎还从未领教过明军大型火炮的威力。至于铁炮,从偶尔缴获的明军铁炮上来看,形制老旧、也远不及历经战国几十年不断改进的倭国铁炮精良。 所以,也没有几个将领,将小西樱子的这番告诫放在心里,在看清城内守军的布防情况后,不禁更加跃跃欲试,等着将南原城一鼓而下了! 第461章 再战-17 见时机已经成熟,宇喜多秀家腾地站了起来,开始布置起次日一早攻城时对各部的安排。 由于倭军此次兵力极其雄厚,而参战的各方将领及所部又比较多,谁都想在此战中尽一份力、同时也在这势在必得的一战中立下战功,因此,在宇喜多秀家的这次安排中,几乎将所有各方将领都囊括在攻城序列中。从南原城的四面,一齐发动攻势! 对各个方向的具体安排,则分配如下: 南面,以主将宇喜多秀家为首,辅以藤堂高虎、太田一吉各部一同进攻。 西面,由副将小西行长为主,兼以宗义智、脇坂安治、竹中重利等协助发动攻势。 北面,则分别是岛津义弘和加藤嘉明两支人马。 东面,则是蜂须贺家政、毛利吉成、生駒一正等各自所部。 当然,至于像长谷川秀久这样仅有几百人马的队伍,则统一编入总预备队,负责随时接应、跟进各方的攻势。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帐中的各部将领也是纷纷摩拳擦掌,就等着明天大干一场了! 而就在这即将结束军议之时,忽然,沉默了许久的岛津义弘,忽然冷不丁地起身开口道: “小西大人……” 见岛津义弘似乎是有话要说,正打算离去的众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回身看去。作为此战实际运筹帷幄的指挥者的小西行长,也以为岛津义弘对作战计划还有什么不解之处,或者是对攻城序列的安排有所不满,正准备再作一番说明时,却听岛津义弘又继续不冷不热地说道: “这回战端一开,杀场之上、刀枪无眼,估计和明军也要彻底撕破脸了。因此,在下还想再最后确认一下,小西大人,这次,难道不像上回那样,再给明军修书一封,谈一谈议和之事了吗……?” 此话一出,帐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谁也没有想到,岛津义弘居然在开战之前,又戳到了小西行长前不久搞砸议和的痛处。 这样一来,众人不免纷纷将目光投到了小西行长的身上,看其如何回答。 毕竟,在大多数主战派眼里,之前一直主和的小西行长一向不受欢迎。这次捅了这么大的漏子、居然也没有受到丝毫的惩罚,所以,帐中与小西行长向来不和的一些武将,不由得在下面暗自窃笑,看小西行长如何来收这个场。 更何况,提出这话的乃是实力雄厚的岛津义弘,此人素来冷面无情、一向是软硬不吃,谁的面子都不给。由岛津义弘这般开口,也算是替不少早已不满、但却因势力较小而敢怒不敢言的主战派将领们,出了一口气。 而此时,不少站在小西行长身后的随行侍卫,也立刻对当众对自家主公提及此事的岛津义弘怒目而视,双方侍卫各自暗暗握住了刀柄,顿时变成了一副相互间即将剑拔弩张的气势! 面对这样一副情景,帐中更多的将领,见尚未与敌开战、己方便先拔刀相向,不由得纷纷皱起眉头,但奈何大多数大名和将领皆人微言轻,不敢贸然搅入其中。而身为主将的宇喜多秀家,此刻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来打这个圆场,一时愣在了当场…… 不过,作为事件的核心之人,闻听此问的小西行长,虽然明显吃了一惊,但是却在众人的揶揄目光包围中似乎并未有任何的退缩或羞愧之色,反而轻松地笑了笑,镇定自若地回答道: “不瞒各位,昨日一早,在下便已就罢兵一事修书一封,送至城中了……” 这一回答,不仅语惊四座,让不少打算看笑话的将领目瞪口呆,就连一旁的主将宇喜多秀家也是瞠目结舌,对于小西行长此话甚为震惊。 一片寂静中,只听小西行长缓缓继续说道:“《孙子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太阁殿下在最初攻伐朝鲜前,也曾向朝鲜君臣晓以利害、约其共伐明国。此乃先礼后兵之法也。因此,在此番正式与大明交手之前,在下确是希望可以不战而打开通往汉城的通道。这才修书一封给城中的杨元总兵,劝其尽快主动撤出城中。毕竟,我五万大军团团围困中,困守孤城、外无救兵的南原城,绝无胜算可言。早日离开,也可以免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对我军而言,避免将时间消耗在攻城战中,也可早一日赶至汉城城下,如果能劝其早日撤出南原,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直听到这里,众人这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又听小西行长讲得有板有眼、似乎还颇有几分道理。方才尴尬的气氛,也自然而然地被这样一个回答化解了不少。 “不过……”小西行长好像还没有说完,话锋一转,又笑着说道:“也不知为何,那杨元断然拒绝了我方的优厚条件,决意死守此城。呵呵,也不知这杨元究竟是怎么想的,就凭他那三千人马,加上些临时凑起的乌合之众,面对我足足五万以上的大军,岂不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讲到此处,众人更是纷纷大笑了起来,更加急切地憋足了劲儿、打算明日攻城好好给那个杨元一点儿颜色瞧瞧! “既然这些守军不识抬举,我们也没有必要手下留情,诸位尽全力一战便可!也让这冥顽不化的杨元,好好一睹我军的战力!”在宇喜多秀家恰到好处的补充与鼓舞中,倭军诸将的士气,也是再次被提高了不少。 而岛津义弘也在意味深长地一脸坦然的小西行长,轻轻地点了点头后,随即无言地转身出帐,径直而去了。也不知其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些萨摩人,永远搞不清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天草雄一看着岛津义弘的背影走远后,小声嘀咕着。 要说桀骜不逊,恐怕九州萨摩的岛津家最是脑筋执拗、脾气倔强。不过,似乎也是因为这样的性格,造就了萨摩出身的武士们极强的战斗力,与顽强坚韧的作风。因此,岛津义弘脾气虽坏,对作战似乎也不太积极,只是一味地盼着野战的机会,而对战争的胜负仿佛毫不关心,但是其麾下军团的战力,却始终令其他倭军各部敬畏三分。 就这样,军议终于算是没有不欢而散,在一派振奋的求战氛围中,各部将领纷纷各自归营,为即将一触即发的攻城战,作最后的准备。 一夜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次日清早,早已排好整齐队列的各部倭军,纷纷踏出了倭军的营垒,从四面八方缓缓压向了位于中央的南原城。 “咚——咚——咚——” “呜——呜——呜——” 在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战鼓声和号角声中,背着五颜六色、各式家徽的倭国士卒们,手持铁炮、长枪、倭刀等各式兵刃,在城外陆续铺展开了进攻的阵型。 足足花了三柱香的时间,东、南、西、北四面的攻击阵型才全部排布完毕。而方才一直在指挥前进的号角声与战鼓声,也终于暂时停了下来。一时间,战场之上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大风吹过之时,“呼啦啦——”的阵阵响动,伴随着成千上万面大小旗帜,在风中不断迎风而动,甚是壮观。 身为预备队的长谷川秀久,站在靠后的地势较高之处,望着眼前这布满了倭国大军的攻城阵列,一片接一片的旌旗迎风招展,五万大军简直就如海洋一般,一眼望不到边际。而反观被数不清的倭军包围在其中的孤零零的南原城,则犹如一座无助的荒凉孤岛,为数不多的旗帜,丝毫没有响动的号角与鼓声,在倭军的浩大气势面前,南原城似乎已经在瑟瑟发抖一般,做不出任何的回应。 仔细看去,此刻,无论是在南原城头、还是在外围修筑的营垒之上,守军已经纷纷在各自的防守位置就位,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作好了迎击的准备。只是,在这一片犹如狂风暴雨前的寂静之中,望着城外阵列整齐、士气高昂、数不胜数的五万倭军,不少守军似乎都在不由自主地一遍遍地擦着冷汗,站在城上的队列,以及其手中的军旗,也总是不由自主地在微微晃动,引得周边的将校上司不时一阵呵斥…… 望着这泰山压顶般的强大阵容,过了足足又一柱香的时间,倭军主将宇喜多秀家所在的方位,也都没有发出开始总攻的命令。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身处巨大军列中的每一个倭军士卒,都是越发地斗志昂扬,而反观守军一方,则是在倭军阵势的强大压迫之下,气势明显地被压制了下去。大概,倭军的主将们也是想看一看,在如此强大的震慑与压力面前,抵抗的斗志越来越动摇的守军,是否会直接崩溃! 不过,很快,位于城头的“明”字大旗处,有一个身穿精致盔甲的主将模样的人,在慷慨激昂地讲了一番什么。而在这暂时安静无声的战场之上,几乎每个人似乎都能听得清其声音。而很快,原本一直陷于沉默的守军一方,竟忽然一同大声呼喊了起来: “战——!战——!战——!” 随着这席卷南原城内外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即便不明白其含义,但倭军也能听得出,守军的士气已被彻底激发了出来,面对着十余倍于己的敌人,似乎已然作好了拼死抵抗到最后一刻的准备! 看来,这南原城,还真的未必可以轻松拿下…… 而这样一来,等待着双方的,都必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残酷血战! 第462章 再战-18 面对着城内外一阵阵的声浪,五万倭军原本不可一世的高昂士气,立刻有所下降。 眼见以气势先声夺人的战术未曾奏效,倭军主将宇喜多秀家所在的位置,也随即发出了一声透彻云霄的嘹亮号角! “呜————” 那是进攻开始的信号! 闻听号令,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倭军阵势一齐移步,缓缓地向着南原城外围的营垒一步步逼近。 纵然发动第一波攻势的倭军总共不过接近一万人而已,不过,这也一样是城中全部守军的两倍之多。而且,后面还有准备接替发动第二、第三、乃至第四波攻势的另外四万余人。因此,面对一步步慢慢靠向南原城的倭军阵势,城中的声浪也随即戛然而止。每个位置上的守军士卒都死死地攥住手中了武器,摒住呼吸,紧盯着眼前那如山一般压过来的敌军,准备好了迎接倭军将要发动的首轮攻势…… 当然,对于不少第一次匆忙拿起武器、从未经历过战场的朝鲜民兵而言,也许,这就将是今生的最后一场战斗。斗大的汗珠不停地冒出在额头之上,却似乎根本忘记去擦拭,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对面倭军在一步步地逼近中所裹挟的那股势不可挡的气势,不停地吞咽着口水,微微颤抖着嘴唇…… 而站在不远处山坡高地上观战的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等人,则也与其他预备队一样,屏气凝神地,凝望着这一触即发的大战。 远远自高处望去,厚重的倭军阵势,就如同一个巨人的手掌一样,缓慢而有力地正准备向着掌心的位置攥起手掌,而处于其掌心的南原城,则仿佛一个包裹着两侧薄壳的小小鸡蛋,即将被这巨掌,一把攥成碎片! 位于南面主战场的宇喜多秀家所部,此刻,也已经逼近到了距离外围营垒仅有五十步左右的距离上。但不知为何,城中的守军却依旧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反应,只是缩在城头或者营垒之后,眼看着倭军逼到了最后五十步的距离上,依然迟迟没有动静。 “铁炮队,出列——!” 在一名阵中先锋武将的喝令之下,宇喜多家的铁炮队走到了阵势最前排,暂时代替原本举着竖长木板的防护方队,成为第一阵列。 “准备——!” 随着一声令下,列成两排的铁炮队,前排下蹲、后排直立,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铁炮,一时间数百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守军的外围营垒。 “放——!” 话音未落,数百铁炮队士卒几乎同时发射了出了铁炮中的弹丸: “砰——砰——砰——” 巨大的响动中,倭军前沿阵地腾起一片火药燃烧后的特有烟雾,而在明军的营垒与城头之上,也随即扬起了一阵烟尘,并留下了上百个的弹孔。此外,还有几声吃痛的惨叫: “啊……!” 那是个别几个因为好奇而探出头的民兵,不慎中弹后的悲鸣。不过,喊出声的仅有几个人而已,还有十余人,中弹之后便一声不吭地重重倒了下去,既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也再也未能站得起来…… “很好——!” 眼见己方暴露在外的铁炮队也很快在射完一轮之后及时撤回了阵内,而守军白白挨了这么一轮铁炮的攻击,却依然没有什么反应,前线领头的倭军先锋将领不禁一阵大喜,随即振臂一挥,趁着这一轮铁炮打击下守军士气受挫,下令发动了第一轮冲锋! “长枪队,冲——!” 顷刻间,足有数百人之多的长枪队从第一排竖长木盾之间的空隙处直接冲了出来,高声呐喊着,打算一步跨过那外围营垒外并不宽阔的堑壕,直接冲上垒起的工事,与守军进行近身的肉搏! 而就在此时,随着来自城头的一声令下,同样上百支黑漆漆的铁炮,也随即出现在了守军构筑的营垒栅栏之上,而这一次,则是对准了毫无防护,手中只有一杆长枪的数百倭军…… 这……明军何时也有了这么多的铁炮?! 之前曾与明军交过手的不少士卒,眼睁睁地看着那上百个黑洞洞的枪口,不禁惊恐交加地回忆着。 大多数士卒还清楚地记得,明军虽然也有一些类似倭军铁炮的火铳,但是威力和准头都远不及制作精良的倭军铁炮。毕竟,历经了几十年的战国时代,越来越被重视的铁炮技术也在倭国不断被各方势力所研究、改进,一代代的革新后,倭军的铁炮已然自信足可以傲视天下。 凭着这样的信念所支撑,尽管被明军端出的上百支铁炮所瞄准,自信于明军铁炮威力极差的倭军,依然在稍稍停滞了片刻后,面对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硬着头皮,继续冲了上去。 “放——!” 而随着营垒中负责指挥的明军将校一声令下,巨大的铁炮发射声,再一次响彻南面战场! “砰——砰——砰——” 顷刻间,几乎毫无防护的倭军冲锋队中,有近三成的士卒瞬间倒地,惨叫声随即此起彼伏,传遍了整个战场!而目睹了明军铁炮威力的倭军将领们,也是立刻大惊失色。 这—— 为何那些明军手中的铁炮,竟然也有着不亚于己方精良铁炮的威力?! 不过,处于生死攸关的战场,尤其是对于身在第一线的那些士卒们而言,此刻可不是坐下来慢慢思考为何明军铁炮威力忽然大增的时候,眼见铁炮发射后的烟雾在守军营垒上渐渐散去,身处前线的士卒们再次鼓起了勇气,用根本顾不上身旁垂死的同伴,继续向前冲去! 这最后三十余步的距离,可谓一口气便可冲到。而即便对于再熟练的铁炮手,重新装填火药和弹丸,这个时间也已根本来不及了。抱着这样的想法,损失了将近三成兵力的倭军士卒们,又一次脚下加速,冲向了已经近在前沿的守军营垒—— 而令众人想不到的是,那可怕的响声,居然再一次响起! “砰——砰——砰——” 怎么——?!哪里又有铁炮声响起?! 不少中弹倒地、躺在自己血泊之中的倭军士卒尚未想明白这个问题,就已逐渐失去了意识,不甘心地倒地断气。 而幸存的其他士卒,则在惊讶中本能地停下了脚步,庆幸自己再次逃过死亡一劫的同时,朝着那铁炮声的来源处抬头一看—— 原来,城头之上,同样有上百支铁炮刚刚收了回去,只留下阵阵余音与袅袅的烟雾,尚在城头回旋…… 没想到,守军除了在一人多高的外围营垒上布置了铁炮,并且在城头高处同样有着上百支铁炮。依照高度的不同,分批次的连续杀伤,已让这首批前来冲锋的长枪队损失了一半人马。而更为重要的是,在接连的两次铁炮打击中,所损失掉的士气,更是绝不止一半…… 不过,事到如今,无论城头的明军、还是营垒上的明军,似乎都在赶着填装弹丸和火药,根本来不及再一次发射。纵然士气一再受挫,但是在为首几个武士的带领之下,这支仅剩一半兵力的长枪队,依然是跌跌撞撞地重新发起了冲锋! 而在这铁炮攻击的间歇,城头之上又随即冒出了不少的朝鲜民兵,手持弓箭,对准了城下冲来的倭军士卒,倾泻出了一阵箭雨—— “嗖——嗖——”的箭矢之声划空而过,而后扎透了一个又一个倭军的胸口,冒出了一朵朵的血花。 不过,冲在最前的几名铠甲武士,却已用手中的倭刀接连劈开了数支箭矢,继续猛冲到了距离营垒外的堑壕仅有十步的位置上。 “跟我上——!” 眼见身后士卒们的士气在同伴的不断倒毙中即将耗尽,带头冲锋的一名宇喜多家武士不禁大吼一声,来到近一丈宽的堑壕边缘处后直接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腾空而起! 凭着这倾尽力气的一跃,这武士当即飞过了半丈有余、眼看即将落在堑壕另一侧的营垒前! “嗷——!” 见带队武士如此奋不顾身,其余紧随其后的长枪队士卒们也是涌上一股热血,咬紧了牙关,准备跟随着其矫健的身影,呐喊着一同冲上外围营垒的阵地! 而就在此时…… “砰——!” 冷不丁一声铁炮的响声,冲击着每个正在冲锋的长枪队士卒的耳膜,而在众人眼前,那个已纵身飞过了堑壕一半的武士,随着这一声巨响,忽然就如同折翼的飞鸟一般,仿佛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贯穿了其身体!前一刻还在嘶吼着的这名武士,随即变得如同一张脆弱的纸片一般,随着那巨大的贯穿力,在飞过堑壕的途中被硬生生顶了回来,无力地倒在了堑壕的外侧边缘处…… “咚——” 随着其重重的落地之上,一具原本鲜活、勇猛的生命,此刻,已化为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倒在了其最初纵身一跃的位置,无力地抽搐了几下后,只见其瞪着圆鼓鼓的双眼,极为不甘地彻底断了气…… 望着这被对方一击铁炮射穿了身体的带队武士尸体,众士卒心惊胆战的同时,也将仇视的目光对向了营垒内的明军。 只见,一个手中铁炮枪口还在冒着几缕青烟的明军小校,只是冷冷地看了眼在自己枪下倒地而亡的那名武士,而后立刻低下了头去,继续迅速地重新向手中的铁炮装填着火药与弹药…… 虽然愤怒之下,不少同队的武士纷纷涌起一腔热血,想继续学着刚才那带队武士的样子拼死冲过去和营垒后的明军大战一场。但是,随后出现的一幕,却让抱有这样想法的武士们自心底又涌出一股更强烈的恐惧: 除了那名小校以外,更多的明军铁炮借着倭军冲锋队被一次又一次阻滞的时间,已经完成了重新的装填,正将一支又一支铁炮举起,对准了在堑壕外裹步不前的剩余倭军! 热气腾腾的枪口中,充满了死亡的寒意…… 面对着越来越多瞄向自己的枪口,普通杂兵们的士气顷刻间彻底崩溃,丢下了手中的武器,转身抱头便跑。而剩余在原地的最后七八个武士,则颇为不甘地望着那些黑洞洞的铁炮口,进退两难。武士的荣誉,使得他们不肯当着两军阵前当众败退,但是此情此景,却又禁不住心中不断涌起的本能恐惧,只能在口中喃喃地念叨着: 不,不会的……明军怎么可能像倭军一样装填得如此之快,更不可能有这样的准头……不,不可能的……!这绝不可能! 而随后,营垒内明军举起的铁炮,却没有丝毫的迟疑,随着一声令下,便为这些生命结束前的最后一丝不甘,瞬间划上了句号: “砰——砰——砰——” 第463章 再战-19 待低沉的铁炮声渐渐在外围营垒的濠沟前消散之后,宇喜多军的长枪队,仅剩下最后三成左右,且正在纷纷溃退。而方才那几个因为稍稍迟疑、未能走脱的武士,则已冰冷地倒在了地上,为粗糙的战场,又添了几抹鲜红…… 这首轮冲锋,显然,是彻底失败了。 不过,对于大多数有着充足战场经验的倭军将领们来说,此刻却并未怎么慌张,相反,甚至显得更加自信了一些。以区区一百来人的代价,就试探出南原城的守御能力及防守战术,也已算是达到了初期的目的。 而明军手持的那些与倭军不相上下的铁炮,其实本也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在上回的战争中吃了这铁炮不少苦头的明军,在战场上缴获了倭军的铁炮之后,没有理由在这三年之中不好好研究一番、同时在其军中也开始配发。唯一有些算得上出乎意料的,大概也就是明军配备的铁炮数之多,仅在南城竟然就有两百多支……这个数字,的确让不少倭军将领稍稍皱了皱眉。 但是,久经战阵的宇喜多军,并未停止进攻的脚步,在探明守军的铁炮及弓箭威力后,带队将领很快做出了战术调整。 “前三列,掩护向前——!” “嘿——嘿——嘿——” 随着新的命令下达,前三列手持竖长木盾的倭军士卒,开始一边齐声喊着口号,保持着整排的队列基本不乱,一边踏着整齐的步子,稳步向前靠近。 而后续足有五百余人的第二波冲锋倭军,则仅随其后,在前方友军手执的近一人来高的竖长木盾的掩护之下,小心翼翼地躲避着明军随时可能射来的铁炮或者城头朝鲜民兵那刁钻的箭矢,慢慢靠到了距离堑壕最后三十步的距离之上。 忽然间,营垒上的明军中似乎发出了什么命令,所有缓步靠近的倭军几乎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步子,紧紧缩在了木盾的保护之下。 “砰——砰——砰——!” 果然,一阵来自守军外围营垒的铁炮声响后,在倭军举起的竖长木盾上留下了大量的弹痕,而同时也有个别一两个倒霉蛋捂着中弹的伤口,在地上连连打滚、惨叫不已。不过,其余的友军似乎视若无睹一般,保持着刚才的缓慢速度,继续向明军营垒靠近。 “砰——砰——砰——!” “嗖——嗖——” 又是城头发出的声响,而这一次,在早有提防的倭军木盾前,杀伤便相对较为有限了,仅有十来个倭军士卒应声倒地。 而趁着这无论营垒中还是城头上的明军大多还正忙于重新填装弹药的当口。倭军阵型猛然加速,一口气竟向前冲出了二十多步的距离,一直来到了堑壕的跟前,才将手中的木盾牢牢地立在了地面之上! 此时,营垒栅栏后第一波发射完毕、正在填装铁炮弹丸与火药的明军中,个别极为迅速的士卒,已经填装完毕,眼看倭军已经逼到了近前,自然想也未想,直接瞄准,三三两两地发射出了铁炮中的弹丸: “砰——……砰——……” 一时间,明军的铁炮射击不再像之前那样齐整,因为各自装填速度的快慢不同而在倭军的迫近压力下,变得零零散散,气势与威力都立刻大打折扣…… “冲锋——!” 见时机已到,躲在三列木盾之后的第二波倭军冲锋队,当即在木盾之间刻意留好的空隙中冲杀了出来,同时,两架临时赶制的木梯也被一起抬出,在三五个士卒齐心协力的合作下,铺到了明军架设的堑壕之上…… 瞬间,随着这两座连同堑壕两侧的“桥梁”,立刻吸引住了堑壕两侧、攻守双方的注意力。仅仅愣了片刻,十来个倭军已经踏着那木梯即将冲过堑壕,而明军的铁炮枪口,也基本全部对准了这两处重要的通道! “砰——砰——!” 接连几声仓促的铁炮声中,五、六个踏在木梯上的倭军士卒应声而落、惨叫着跌入了堑壕之中。而后续的士卒依然在前仆后继地往上冲…… 眼看即将短兵相接,营垒中不少并未配备铁炮的明军也早已做好了准备,纷纷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唰——唰——唰——!” 随后,嘶吼着的两军隔着简易的栅栏,开始了一片混战。而混杂期间的,还有手执铁炮的明军不时射出的铁炮之声。一时间,兵刃相碰之声、喊杀声震天动地,响彻在整个城南的战场之上。 不过,相比于城下营垒前的厮杀,此刻,来自城头的明军铁炮却似乎哑火了一般,大概,是怕在混战中误伤到友军,所以一时有些犹豫。但是很快,城头的明军再次发出了一阵齐射! “砰——砰——砰——”的接连射击中,位于营垒外三十步距离左右、等待着跟随同伴一起进攻的后续倭军队列,顿时布满了血花! “哼,学得倒是挺快!”在后方观战的宇喜多家将领们在明军及时调整战术,微微皱了皱眉,随即一阵冷笑,“呵呵,不过,就凭这么两下子,恐怕还是撑不过一个时辰啊。” 微笑着望了眼营垒中那些基本都已被倭军第二波、以及即将跟进的第三波冲锋人马牵制住的明军,带队将领忽然振臂一挥,在倭军阵后随即推出了一个用大树树干制成的撞门锤,看起来极为粗壮、威风凛凛。此刻,正由八九个身强力壮的倭军士卒合力抬着,开始径直朝着南侧营垒寨门的方位加速冲去! 在攻方的眼中,通过越过栅栏而攻占营垒,既耗时、也耗力。最佳的方法,还是直接攻陷其正门。况且,城池和营垒的外侧皆挖有壕沟,但唯有城门与寨门外一马平川,留有足足两丈余宽的平坦通道,以方便城内的军民自由进出。因此,若想攻陷南原,也必须夺占这两道大门才可。 随着越来越靠近营垒外围的寨门,更多的前列士卒也跟着这撞门锤一起涌上,在增添了不少气势的同时,也提供了更多的掩护。 眼见,这道汇聚而成的洪流正直直地撞向营垒正中的寨门,而守在寨门附近的两十来个明军虽然用铁炮进行了射击,但是经不住对方人多势众,阻击的作用微乎其微,形势一时十分的危急! 不过,就在此时,只听南原城头忽然一声巨响! “轰——!” 瞬间,一阵异样的大团烟雾腾然出现在南原城头之上,被那骇人声响吓了一跳的不少倭军士卒尚未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转头一看,不仅立刻目瞪口呆、胆战心惊—— 只见刚刚聚集了大量士卒的撞门锤附近竟一时一片血肉横飞,十多个士卒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且一个个死状惨烈,而即便是周围的受伤士卒身上,也是一片尽皆糜烂,正在痛苦地惨叫着…… “明军的……大筒——!” 不少目睹了这幅惨状倭军将领心中猛地抽搐了一下,与此同时,也终于明白了前一日小西樱子的所谓“杀手锏火器”的特别叮嘱,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对于明军火炮的描述,从经历过平壤之战的小西军那里多少听说过一些。只不过,大多数将领并不怎么相信那夸张的威力,加上小西行长仅仅抵抗了不到三日便弃守平壤、惨败而归,因此不少人都只将其当作了小西行长为了开脱自己的战败之责而编造的想像而已。 即便是后来在龙山,也是一片漆黑的夜里,何况汉城距离龙山大营也远,那声响听起来也并不如今日这般震耳欲聋。 而今日亲眼亲耳领教了明军火炮的威力,不少倭军将领心中顿时生出了几分寒意,而在前线的士卒,则更是用惊恐的目光看着地上那一片血肉模糊的惨状,残破的肢体、被炸烂的内脏,同时一阵阵血腥之气弥漫在空气之中,个别胆小者见此情景,甚至直接跪地呕吐起来…… 但即便是胆子较大者,除了忍不住庆幸刚在没有靠得那撞门锤过近,此刻心中的勇气也是已被拦腰斩掉了一半,越来越多的倭军士卒表现得畏缩不前,似乎宁愿冲过狭窄的木梯去和营垒木栏后的明军当面厮杀、也不愿意再站在那城头的骇人炮口所对准的正面位置去亲身体会一把明军火炮的威力…… 一时间,原本在倭军中人人争相抢抬、引以为荣的撞门锤,竟然无人敢于靠近,只能孤零零地被丢弃在一片残肢断臂之中,浸染了厚厚一层血污,在地面上左右轻轻摇摆…… 而正在这关键的当口,不仅是城南的位置,南原城的西、北两面,也先后传来了几乎同样的轰鸣之声! 显然,面对城外各个方向的倭军大同小异的进攻战术,明军的反击应对也是如出一辙的粗暴而又干脆…… 看到这里,远在后方观战的长谷川秀久,望着前线那些士气受挫、进退两难的友军士卒们,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默默地摇了摇头。 而很快,在南原城的四面,也回响起了悠扬的倭军号角声: “呜~~~~~~!” 那是倭军停止进攻、全军后撤的信号…… 看来,这第一日的首次交手,南原五千守军算是成功抵挡住了五万倭军的第一轮攻势! 伴随着这悠扬而又无力的号角声,大量的倭军士卒立刻纷纷撤回到了安全的地带,而在这些陆续撤退的倭军的回望中,这座并不怎么雄伟的南原城,似乎也并不像原本想象的那样脆弱。而在这正午太阳的照耀之下,此刻,点缀着城外的片片血迹,飘扬在城头的那面刺眼的“明”字大旗,在众多恨恨退去的倭军眼中,也仿佛变得愈加的狰狞与刺眼…… 第464章 再战-20 “这群混蛋!” 一回到军议的大帐,首轮进攻受挫的不少倭军将领就不由得破口大骂、一泄心中的愤恨。原本借助铁炮这防御的利器屡屡占据战场的上风,如今,却被明军的铁炮和火炮压得完全压制、军心动摇,岂能不让人怒火中烧! 而此刻,南原城内外响彻的欢呼声,在这隔着好远的倭军大帐,也一样隐约可以听到,似乎是在为今日这番以弱敌强的首轮胜利而进行庆祝。耳畔回响着经久不息的欢呼声、与伴随其中的敲锣打鼓声,眼前几乎可以想象得出涌上城头的守城军民脸上的兴奋与自信,更加如火上浇油一般,令众将恼羞成怒,誓要破城之后血洗全城! 不过,现在说这些,除了倾泻一下心中的怒火,又有何用……? 面对明军城墙、营垒相结合的纵深防御,配合火炮、铁炮、弓箭等对攻城的倭军实行远程压制,再加上堑壕所起到的迟滞作用,使得倭军即便顶着守军的铁炮、箭矢冲上了营垒,也始终处于以少敌多的被动局势下,难以突破外围营垒中明军的第一道防线。更何况在历经数论铁炮打击之后,冲上营垒的士卒也早已士气不高、难以持久。不得不说,明军这个缩头乌龟的战术令五万倭军十分得棘手。如同一只巨掌拍了过去,却没想到拍到了刺猬的身上,扎得满手鲜血淋漓…… 帐中的每个人都很清楚,对于急于直驱汉城的这五万人马而言,每在南原城下多拖一天,就等于少一分抢在明军主力到达前攻陷汉城的胜算!时间不等人,眼看第一天的战斗就这样结束了,留给倭军攻陷南原的时间也只剩下四天,但是,面临如今这样的窘境,帐内众将一时一筹莫展,拿不出个主意来。 “咳!干脆我们明日也不管什么铁炮、火炮,一股脑地全部押上!不信五万大军踏不平这小小的南原城和那区区数千守军!” 一个年轻的倭军将领实在忍不下去了,干脆站起身来,激动地提出了这个极为冲动的建议。不过,这个鲁莽的建议立刻引来了其他具有作战经验的大多将领们的白眼。 硬冲上去撞枪口?那岂不正是明军最希望的战法嘛?!这么个打法,不知要在这南原城下死伤多少人马……更何况,在对方的一轮轮射击之下,又有谁能保证己方士卒在惨重的伤亡下依然可以保持进攻的士气?!弄不好,就是白白折损人马,却依然未能撼动南原城分毫! 退一万步讲,纵使真的可以用人海战术将南原城硬生生攻破,这样的打法也势必使得倭军大耗元气,未来能不能打得下汉城、或者即便打下来汉城还能不能顶得住明军主力的反扑,恐怕,都是一个难有胜算、不容乐观的结局…… 因此,不仅大多数将领直接白了这提出硬攻建议的年轻将领一眼,坐在帐中的几位主将,更是眼皮也没有抬一下,直接无视了其存在。 “我军人多、守军人少。不如,使用疲敌战术,晚上趁着夜色发动佯攻,用以疲劳守军。” 而后又有一位年长的将领提出了一个新的建议,这次,点头的人多了一些。不过,这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也只能稍稍削弱敌军的精力,却同样难以在短短五天内保证可以起到巨大的收效。所以,主将们虽然并不否认这个建议,但是,却依然愁眉不展。 沉默中,焦头烂额的将领们最后只能把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宇喜多秀家,想看看身为主将,宇喜多秀家能有什么好主意。不过,面对众人的殷切期待,宇喜多秀家也是抿了抿嘴巴,紧皱眉头,束手无措,但耐不住众人的目光,宇喜多秀家只好看向了自己身旁的副将小西行长,期待着这位与明军交手经验最多的军团长,可以给出什么良策。 而此时的小西行长,却自顾自地正紧紧盯着帐中摆放的那张巨大的朝鲜南部地图,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眼看日头将落、第一天真的就要过去了,面对重围中岿然不动的南原城,五万大军却依旧一筹莫展,帐内众将的心情不禁愈加地低落。 而此时,一个宇喜多家的侍卫从一侧走了进来,大概是没有感觉到此刻其主将心中的烦躁情绪,居然轻声报告道: “禀告宇喜多大人,后续从釜山运来的粮草、弹药等补给,已经送到了大营,是否可以直接分发到众将各自营中?” “混蛋!”宇喜多秀家一听此话,顿时火冒三丈地大发雷霆,将一腔怒火全部撒在了这个倒霉的侍卫身上,“没有看到正在这里商议军机大事吗?!这种小事居然还要来打扰?!” “哈衣……哈衣……” 这侍卫被吓得一哆嗦,也立刻感觉到帐内的烦躁氛围,缩着脖子,赶紧心惊胆战地退后两步,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地退了出去…… “这个混蛋……!”宇喜多秀家似乎依然余怒未消,两眼怒视着那冷汗直冒的手下侍卫,手中继续咬牙切齿地念叨着。 而就在此刻,一言不发的小西行长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又向前倾了一下身子,紧盯着眼前的这幅地图,目光却在地图上不停地移动上下来回,口中也在默默念叨着什么,仿佛在快速地计算、估量着什么极为重要的信息…… 终于,小西行长抬起了头来,嘴角似乎带了一缕淡淡的微笑。与此同时,几乎帐内所有武将的目光,也全部都投到了即将开口的小西行长身上,等待着其可以一语惊人…… “我军之中第一个赶到南原城下的是谁?”小西行长扫视了一圈帐中诸将,急切地问道。 众人不禁一愣,皱起了眉头,没有想到,沉默已久的小西行长开口的这第一句话,却是如此的匪夷所思、莫名其妙…… 而回到小西行长所提出的这个问题,众人回想了一番,不禁纷纷将目光移到了在座的藤堂高虎的身上。在众人的印象里,以藤堂高虎为首的水军各部,应该是第一个到达南原城下的。 不过,藤堂高虎咽了口唾沫,面对着小西行长和众人的目光,立刻摆了摆手,说道: “额……诸位不要这样看着在下……在我部到达之前,已经有一支加藤清正大人麾下的先遣队,提早数日到达了南原城下。并且,这支先遣队还抢割、烧毁了城外不少稻田,避免这些粮食落入南原守军手中。说到这,那位带队的武士,好像是叫……咦?叫什么来着……?” 一边说着,藤堂高虎一边在级别较低的武士人群中左右张望着,大概也没有记得长谷川秀久的名字和相貌,所以即便目光扫过了长谷川秀久所在的位置,一时也没有认得出来…… “是在下。”见藤堂高虎是想找寻自己,长谷川秀久干脆自己站了出来,单膝跪地,向众位主将行礼:“长谷川秀久,参见各位大人!” “哦?你是加藤大人麾下的?”宇喜多秀久似乎有些搞不明白,怎么加藤清正的人马也跑到了南原城下。对于仅有不到两百人的这支小分队、以及带队的长谷川秀久,作为五万大军统帅的宇喜多秀家自然几乎从来没有关注过。而且,不仅是宇喜多秀家,其余主将此刻也有些好奇。 不过,小西行长在快速打量了一番长谷川秀久之后,脸上却是摆出一副温和的笑容,似乎并不因为和加藤清正的过节而对眼前的长谷川秀久另眼相看,只是随即单刀直入地确认道: “长谷川……?你麾下所部,就是藤堂大人刚才所说的第一个到达南原城下,还抢割、烧毁了城外粮草的那支先遣队?” “正是。”长谷川秀久也不知小西行长是何意思,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答道。 “嗯……那么,”小西行长微微瞪大了眼睛,认真地看着长谷川秀久,问到了其最为在意的关键:“你所部具体是何日到达城下的?另外,自你到后,明军是否可曾从北面的后方往南原城运来过大规模的补给?” “这……”长谷川秀久努力回想了一下,而后如实回答道:“在下所部是在九日前抵达南原城下的。自那以后,除了来往于北方的信使快马出入过南原城,并未见到过任何补给队进入南原。” 说到此,长谷川秀久忽然大致猜到了小西行长的用意,难不成,小西行长是以此判断城中缺粮吗?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忍不住又继续补充道: “小西大人,在下虽然曾率队抢割、焚毁了不少城外的稻田,但是城中守军的粮草,恐怕并不短缺,恐怕至少也能撑上一月有余……” 谁知,听罢长谷川秀久的汇报后随即眼中一亮的小西行长却是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长谷川秀久的话,显然长谷川秀久并未猜对其这么问的真正用意…… 只见,小西行长好像换了个人般,嘴角处轻轻扬起一丝隐隐的微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已然看透了一切,在扫视了一下帐内的诸将后,小西行长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诸位,南原城陷落之日,必不久矣……!” 第465章 再战-21 “报——!” 次日清早,一名明军骑兵驾着快马、高声喊着,径直冲入了南原城中杨元的中军府邸。 而刚刚齐聚中军帐、正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昨日那番胜利的明、朝众将,也立刻停止了交谈,将目光全部锁定在了这名踏入帐中的斥候身上。 “启禀将军,倭军再次于城外各方列好了阵列,似乎打算今日再次前来攻城!布阵的兵力配备以及旗帜,目前都和昨日完全相同。” “嗯……”坐在主位上的杨元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随即扫视了一眼帐中的明、朝双方的将领,平静地下令道:“既然如此,南面的城门依旧由我亲自把守,其余众将依旧按照昨日的部署各自就位。准备迎战!” “诺!”众将随即纷纷起身,齐声拱手答道。 而后,领命的诸将便径直气势汹汹地走出了帐外,跃马奔向了各自的防区。 不过,作为杨元副手的李新芳,以及朝鲜军的主将李福男二人,却暂时并未像其他将领一样大步流星地直接走出大帐。待众人已出了营帐,李福男借着这个单独的机会,微笑着向杨元拱手说道: “此番,幸赖将军及天朝三千勇士相助,我南原城以及城中上万百姓才得以保全,之前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将军海涵!就让在下代表我全城军民,在此多谢将军了!”说罢,又由衷地深深鞠了一躬。 “不敢当!”杨元立刻扶住了躬身下拜的李福男,“杨某也是奉命行事、尽力而为而已。至于李将军代表全城军民的这番心意,杨某心领了。但至于称谢之事,还是等彻底破了城外的贼兵之后再言吧……” “哈哈,也罢!”李福男起身后笑了笑,而后更是自信满满地由衷感慨道:“杨将军指挥若定,又配有得力火器,昨日不到一个时辰便以寡敌众、成功击退了倭寇的五万大军。全城军民不由得为之振奋!呵呵,可笑这些倭寇,竟然连城墙都没摸到,白白扔下了数百条尸体便灰溜溜地撤回去了。今日摆出同样的阵势,想必也是一样的下场!” “嗯……”杨元微笑着点了点头,但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整了整身上的盔甲,似乎是打算尽快赶往南城压阵去了。 见此情景,李福男随即告辞,转身走出了大帐,也立刻赶向了其负责的防区。 而跟随杨元有一段时间的李新芳,此时望着李福男步出大帐的背影,也笑着说道:“果然,一场大胜之后,这李福男和朝鲜将领们的态度立刻好了太多!士气更是大为提高,看他们走出营帐时一个个信心满满的样子,想必,今日倭军依然难以越雷池半步!就连城中的百姓们,恐怕此刻也不再埋怨当初挖掘堑壕、修筑营垒的辛苦,而是全力以赴听从我们的指挥,齐心协力协助守城了!以末将之见,守住此城,坚持到援军到来,肯定没有什么问题了!” 不过,听着身旁李新芳的这番话,杨元的脸上依然是不冷不热,什么也没有说,便戴上了自己的头盔,微微呼了一口气,而后便径直迈步出了大帐…… “将军……?”李新芳愣了一下,看着杨元那一言不发的背影,不禁不解地皱了皱眉头、略有些尴尬。同时,凭着这些年来对杨元的了解,李新芳不由得开始有些担心…… 难不成,杨将军还有什么别的心事不成……?!为何总感觉,在杨元的心中,好像还依然对此战隐隐担心着什么似的……? 咽了口唾沫,李新芳定了定神,也不再去多想,随即立刻跟上了杨元的背影,紧跟着向南城城头赶去…… 待来到了观战的南城城楼之上,望着南侧战场上的宇喜多军摆出的整齐队列,杨元凭栏观察了一番,脸上也看不出是喜是忧,只是沉默不语地静静等待着倭军发动攻势。 “咚——咚——咚——” “呜——呜——呜——” 很快,来自倭军阵列中的战鼓和号角声再次响彻整个战场。而倭军那一眼几乎望不到边际的巨大阵列,也如昨日一般,气势汹汹地缓缓压了过来…… 不过,有了昨日那场胜利的基础,守城一方的将领们根本无需再刻意鼓舞士气,守军便已个个严阵以待、镇定自若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等待着再给前来送死的倭军一次厉害瞧瞧! 李新芳见外围营垒中的明军已经作好了充足的准备,不禁自豪地点头笑了笑,而将目光转到城头时,更是发现不少朝鲜民兵也已纷纷捋起了自己的袖子,自信满满地估量着倭军行进的速度和距离,看来是打算在敌军进入弓箭射程后,再用手中的弓箭多射杀几个可恶的倭兵。见到这一幕,又回想起昨日民兵们蹲在城墙上噤若寒蝉、一片慌乱的景象,李新芳不由得再度抿着嘴笑了笑。而当看到即便是负责搬运石块、箭矢、和铁炮弹丸、火药的那些民兵们也都已摩拳擦掌,一切准备就绪时,李新芳更是完全放下了心来,气定神闲地长舒了一口气。今日之战,倭军所面对的又将是一座铜墙铁壁、且更加众志成城的坚城! 不过,无意中侧头注意道身旁依旧面无表情的主将杨元,李新芳的乐观心态不由得多少蒙了层淡淡的阴影,心中也再度升起一丝疑惑: 无论怎么看,拥有近千支铁炮、并配备了四门中型火炮的南原城都是兵精粮足、固若金汤。那到底,杨将军还在隐隐顾虑些什么呢…… 正想着,倭军的阵列,已经靠近到了距离外围营垒五十步的位置上,这里,已经算是开始进入外围营垒中明军铁炮的有效射程了。但希望将威力更加扩大的明军铁炮手们,则依然迟迟没有盲目射击,而是静静地等待着倭军再靠近一些。 只是,这一回,走在最前排的那些手持竖长木盾的倭军队列却没有像昨日一样先停下来。而是继续整齐地向前稳步逼近。这样一来,有着这些木盾的阻碍,明军铁炮的杀伤自然难以像在空旷之地那样发挥最大效果,因此,眼看倭军已经迈入了五十步的范围内,营垒中的明军依然没有开火。 毕竟,根据昨天的经验,早晚都会有倭军的铁炮队或者冲锋队在那些木盾的间隙中冲出来的。营垒中的明军自然也并不急着抢先动手。 而城头的铁炮和弓箭,更是要等到倭军踏入距离外围营垒三十步的距离时,也能真正发挥作用,因此更是迟迟没有射击…… 不过,就在倭军阵列距外围营垒还有最后四十步的距离时,倭军阵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号令,随即,似乎早有准备的倭军阵列也立刻戛然而止、停在了原地。 虽然外围营垒中的明军们看不清木盾后的状况,但是身在城楼上的李新芳等人此刻在城楼高处倒是看得清清楚楚:只见那些原本在木盾兵后面列为三排的大量倭军铁炮兵们,此时并没有停步,而是紧跟着靠前几步,站到了那些木盾的间隙之处,并将铁炮口对准了营垒中的明军…… “砰——砰——砰——” 随后,一阵铁炮发射的声音响起。在倭军的一轮齐射中,几个躲避位置不好的明军不幸中弹倒地。 不过,这样一来,按道理,倭军也该发动冲锋了。 而奇怪的是,在这一轮齐射之后,发射完毕的倭军铁炮兵们虽然拿着手中的铁炮缩了回去,开始在木盾后七八步外的位置重新填装火药和弹丸,但却随即又有新的一批倭军铁炮队迈步向前,来到了木盾缝隙间…… “砰——砰——砰——” 紧接着,又是一轮铁炮齐射! 这——! 接连吃了对方两轮铁炮齐射、白白伤亡了数人的明军不禁也有些焦躁了,眼看撤回去第二批倭军后,很快又出现了第三批铁炮兵。这一回,明军铁炮队干脆在带队将领的指挥下,选择与其进行一轮对射! “砰——砰——砰——!” “砰——砰——砰——!” 一阵嘈杂的互射响声随即响彻在两军之间! 虽然双方都有一定的防护,但也再次各有五、六人倒在了这轮对射之中。伤者立刻被一旁的同伴拉到了阵后、而死者则一时无人顾得上照管。 随着三轮射击过后,两军阵间弥漫着浓浓的火药烟雾。而在城楼上观战的李新芳见倭军阵列中的三排铁炮兵均已发射完毕,心中暗暗盘算着,估计后续的士卒也差不多该冲上来了。但是,再次出乎意料的是,原本第一排射击的倭军铁炮兵此刻似乎已经填装完毕,竟然迈着步子,接替了刚刚撤下的第三排铁炮兵们的位置,又一回站到了木盾的间隙之间,并与上回如出一辙般再度举起了手中的一支支铁炮…… “砰——砰——砰——” 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当倭军又一排新的铁炮兵再度出现在射击位置上时,守军这才逐渐意识到,今日前来攻城的倭军,战术已经大不一样了…… 第466章 再战-22 而在再度飘散起的一阵阵灰白色硝烟中,李新芳更是惊讶地发现,在倭军三排铁炮兵的后方,还有着另外一些看似零散的铁炮手在后面待命。虽然这些铁炮兵们没有直接列成队形参与阵前激烈的轮番射击,但是在前三排倭军铁炮兵有人阵亡或受伤之时,立刻便会有阵后的武士指挥着这些铁炮手里的数人及时填补进前三排队列之中。以确保每一轮的齐射时,所有的木盾空隙处都能有人站位射击,从而保证每一次的齐射,都可以具有不输于营垒中明军的最大齐射威力…… 而对于守城的明、朝联军而言,倭军阵列所处的位置,也不知是否是巧合、还是刻意的安排,虽然已进入外围营垒的有效射程,但却刚好位于城头铁炮和弓箭的有效射程之外。因此,城墙上的明军铁炮和朝鲜军弓箭在试着发射了一轮后,见实在难以起到多少作用,也只好暂时放下了各自手中的武器,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营垒中的明军单独与敌军进行着一轮轮乏味而又残酷的对射…… “他妈的,就知道躲在阵中放黑枪!这么打下去,咱们有力也出不上啊!” “这些懦夫!是不是昨天被吓破了胆子,根本没有勇气冲上来了?!” “哼!胆小鬼,有种冲上来啊!爷爷的弓箭可早已饥渴难耐了!” “不过,这么用那些铁管子对射下去。这些倭军也无法靠近城下一步、更是永远攻不破咱们这座坚固的南原城。呵呵,这些倭寇,也真够笨的!连冲上来攻城试一下的胆量都没有了!只能用这种方式应付了事……!” 这时,几个在城头上观战的朝鲜民兵指着城外激烈的两军铁炮对射,却又只能干瞪眼看着,不禁忍不住相互谈论了起来。语气中尽是对倭军这猥琐战术的鄙夷,同时,也对如此消耗下去、守住此城,增添了一分信心。毕竟,倭军一步都不敢靠前,连城墙都摸不到,又凭什么攻破城池呢?! 但是此时,始终沉默不语、静静观战的守军主将杨元,却已渐渐皱起眉头,紧紧抿着嘴唇,望向倭军铁炮兵的两眼之中,尽是掩饰不住的焦虑与忧色…… 就这样,见倭军就是迟迟不肯冲锋,只是一味地进行铁炮轮射,不肯白白挨打的明军自然也不甘示弱,不断地进行连续的对射,进行还击。虽然,临时构筑的外围营垒可以为其中的明军提供更好的防护,但是,毕竟倭军因为人多势众,又有三排士卒轮流射击,齐射的频率至少是明军的两倍以上。所以很快,倭军便在这一轮接一轮的对射中占据了上风。尽管倭军的伤亡相对更多一些,但是明军营垒中也有越来越多的士卒不幸中弹、倒在了血泊之中…… 连续不停的接连射击,也使得两军阵间的四十步距离内一片烟雾缭绕、甚至已经根本看不清对面的敌人。但是,对射的铁炮声却依旧不绝于耳、此起彼伏…… 眼看己方在铁炮对射中处于劣势,李新芳不禁向身旁依然是一言不发、默默观战的主将杨元开口建议道: “将军!这么对射下去,实在对我军不利。不如,干脆让营垒中的弟兄们暂停射击,伏身于壁垒保护之中,不再去理会敌人的铁炮齐射?” “不可。”谁知,杨元却是立刻摇了摇头,直接否认了这条建议,并用手臂指了指铁炮队列后另外几队倭兵的位置,坦言道:“且不说一直挨打之下,我军的士气会受到多大的影响,即便我们这么做,你瞧,那些铁炮兵后面的敌军就会立刻摸上前来。到时,又该如何是好?” 顺着杨元所指的方向,隔着层层铁炮射击后形成的厚重烟雾,李新芳终于看清了杨元所指处的那些倭兵:一个个手中并没有什么兵器,但是身旁却放着大量的沙包。一瞬间,李新芳立刻紧跟着明白了对手的用意:一旦明军停止射击,倭军就会立刻派出这批人马,趁机填埋营垒外的堑壕!何况,借着火力上的压制,与这厚厚的浓烟,也等于是为这些运送沙包的倭军提供了一道无形的掩护。而唯一能够吓阻住他们行动的,大概也唯有不断地进行轮番齐射,才不敢有敌军轻易上前填埋堑壕。 这……望着眼前的不利局势,李新芳不禁紧紧地皱起了眉头,一时没了主意。 而杨元在沉默了一阵后,也是微微叹了口气,忽然轻声问道: “我们发给驻扎在全州城的陈愚衷将军的求援信,还是依然没有回音吗……?” “额……是的。依旧没有任何回音……”李新芳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又立刻补充道:“不过,陈将军的两千多援军,应该肯定是会来的!” “但愿吧……”杨元带着一丝苦笑说道,见周围除了李新芳外一时也并无他人,不禁在长叹了一口气后,沉重地说道:“若是全州的援军不能及时赶到。恐怕,不出几日,这南原城便是要破城在即了……” 什么——?! 李新芳见杨元居然如此悲观,一时不禁顾不得尊卑之礼、当即反驳道:“这怎么会?!就算铁炮对射我们暂时处于下风,但伤亡也并不严重,足以一直支撑下去!又怎么可能连区区几天都扛不住呢?!只要能顶住一个来月,后续的主力援军一定会及时赶到的!到时只需里应外合……” 而此刻的杨元,却是紧盯着城外依然在进行的铁炮对射的激战,带着一股沉重的语气,直接打断了信心满满的李新芳,冷冷地说道: “那,也要有足够的铁炮弹药才行啊……” 一听此言,李新芳仿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被愣在了原地、那气势汹汹的表情也瞬间僵硬,根本再也说不出话来。而那眼中那股原本熊熊燃烧的胜利之火,也随之渐渐地黯淡了下去…… “唉……无论是谁想到的这个铁炮对射战术,敌军算是看透了我军的软肋……”杨元望着远处的倭军营帐,略带着些无奈的语气说道:“原本按照上面制定的战略计划,咱们只是随时可以插到攻打乌岭的倭军背后的一支奇兵。因此昼夜兼程地从汉城直接赶到此地,武器虽然带得不少,甚至连这几门中轻型火炮也一并用马拉了来。但是,却从未计划过要打一场现在这样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可又有谁能想到,倭军居然避实击虚、一改上回的进攻路线,倾全力大举攻入了咱们所在的全罗道……嗯,我想,倭军之中定是有人看破了我军铁炮弹药必然不足的这一点,所以才采取了这种对射战术,逼我们进行消耗。待我军铁炮弹药耗尽、再也无法形成巨大威慑之后,再行攻城,人多势众的倭军便可以稳操胜券了……看来,这些倭军,还真的不能小瞧了啊……” 听着主将杨元的这番由衷感慨,又见其一脸忧色、毫无破解应对之法,似乎已经看到了南原城即将面临的命运与难以挽回的结局,李新芳不禁目瞪口呆,但心中的不甘还是忍不住让其追问道: “那……我们当初又为何要坚守此地?在倭军合围之前及时突围,不也一样可以走得掉吗?又何必非要坐困这座孤城?!” 杨元皱了皱眉,微微叹了口气,而后说道:“其实,我军弹药的数量,早已下令严格保密,就算是李福男他们也并不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的弹药存量。所以如果倭军没有看破这点,而只是一味硬攻的话,我们倒是还有几分胜算,说不定可以坚守到一个月后。但是,我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而且仅仅是开战的第二天……不过,即便是这样,我们也绝不可轻易放弃南原。那样的话,南原一失,全州也难保。全罗道全境一旦失陷,倭军不仅可以直取此刻正防守空虚的汉城,更是直接插到了那些很可能依然驻扎在乌岭的守军背后,对我方目前在朝鲜的主力形成反包围、甚至予以全歼……我们能在这里多坚持一天,就能多为其他友军回防汉城、重新布置防线多争取一天的时间。总不能待我大明数万主力到达后,整个朝鲜战场上却已无其他一兵一卒了……坚守此城,虽然基本败局已定,但却也已别无其他路可选……” 眼看杨元话语中似乎已失去了取胜的希望,李新芳望着眼前的这位主将,甚至有些难以相信,正是眼前的这位杨元,当年在碧蹄馆之战中率领着一千明军骑兵径直杀入了数万倭军的重围之中,救出了被困的李如松等各部人马。昔日英勇非凡、毫不畏惧的主将,今日为何会如同变了个人似的、变得如此的悲观……李新芳实在有些想不明白。而作为带兵的一方将领,如今刚刚开战两天,主将便已认定己方必败,李新芳更是不甘地握起微微颤抖的拳头,看着前线还在与倭军轮番对射的明军,心中愤恨交加、却又不可辩驳…… 这时,杨元拍了拍李新芳的肩膀,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尽人事,看天意吧。这也是我等为将的本分。收起那副失落,士兵们还在指望着我们,至少,也应该用镇定自若的姿态,带领他们战到最后一刻!何况,我们还未必就一定被看穿了,如果,倭军若只是试探着想摸一下我们的底细的话,那样,倒是还有着最后一线希望!” 言罢,杨元立刻用另一种严厉而又镇定的语气朝着一旁的传令兵喊道: “传令下去!尽快将城头的铁炮统一收齐,全部运至城下,同时保证给外围营垒中补充足够的弹药,让弟兄们加强一倍的火力,敞开了用!必须把这些倭军铁炮队的气势彻底打下去!” “诺!”传令兵答应一声,立刻转身而去。 不多时,两军在阵前的对射就陡然更加激烈起来!明军似乎拥有无穷的弹药一般,在原有基础上又加强了近一倍的铁破火力,原本处于上风的倭军铁炮队见明军火力在对射了这么酒后居然不减反增,而己方倒下的死伤士卒却几乎已经快堵住了每一处木盾的缝隙。此消彼长之下,心身俱疲的倭军铁炮队出现了登时明显的萎靡,倭军的火力随即便被压下去了一大截…… 而这来自明军营垒中一阵强过一阵的铁炮火力,更是对此刻正位于后方观战的大量倭军将领,产生了信心上的严重动摇…… 第467章 再战-23 “长谷川君,你看!” 正在预备队阵势中观战的天草雄一,指着前方越来越激烈的铁炮对射,忍不住喊道。 “按照小西大人昨天的分析,明军的铁炮弹药,不是应该存量不多、就快耗光了吗?怎么反而火力又忽然大大增强了呢?!” 眼看战场上的形势又忽然出现了意料之外的转变,在远远观战的众倭军中,也是随即激起了阵阵的诧异之声。原本坚信明军铁炮弹药不多、足可以将其快速消耗干净的士卒们,此时也在阵中泛起了此起彼伏的低声讨论…… 而目睹着眼前这不可思议一幕的长谷川秀久,也是紧紧皱起眉头,似乎也不敢相信眼前的这幅情景。甚至对自己前一刻还坚信不疑的弹药消耗战术产生了一丝怀疑。 明军此举,无疑是在堂而皇之地告诉倭军:城中的弹药充足着呢!有本事就这么一直消耗下去,对明军来说也根本无所谓! 随着心中渐渐产生了动摇,面对身旁天草雄一的疑问,长谷川秀久也是疑窦丛生,一筹莫展…… 难不成,明军真的是早有准备,已经在南原预备好了充足的弹药……? 或者,朝鲜人也在缴获了倭军当年遗留的不少铁炮及弹药后,便开始大规模地仿制,以至于城中早已有了不少的弹药储备……? 随着信心的动摇,一个又一个可能层出不穷地冒出在脑海之中,用以解释眼前这完全不合情理的一幕…… 但无论如何,随着倭军阵中大片大片的士卒纷纷交头接耳,长谷川秀久已经看得出,倭军的士气受到了极大的挫败。原本期待着上午便能消耗光明军的铁炮弹药,下午即可发动总攻、一举攻破南原的众倭军,望着前方弥漫不散的浓浓硝烟,耳畔回响着尖锐刺耳的一声声铁炮响声,纷纷抿紧了嘴唇,前一刻还信心满满的眼中顿时换成了犹豫之情,心中也不禁都不约而同地打起了退堂鼓…… 到底,这是明军故意摆出一副弹药充足的姿态,用来迷惑己方的障眼法?还是真真正正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实情?长谷川秀久一时也不由得犯起难来…… 不过,好在,自己并非全军的主将,到底该怎么办,倒也不是、也不该自己来作最终的判断。 刚刚想到这里,一名宇喜多家的高级侍卫忽然策马直奔到了预备队的阵势前方,猛地一拉缰绳,冲着眼前的众人大喊道: “当初第一位到达南原城下的长谷川大人可在此?!” 呼啦一下,随着对方的这一声呼喊,身边众人的目光立刻都投到了长谷川秀久的身上…… “在下便是!”长谷川秀久两腿一夹,随即带马出阵。 “请马上随在下走一趟!宇喜多大人急召您去!”这前来传令的侍卫一边说着一边已调转了马头,示意长谷川秀久立刻跟上。 “那……就请带路吧!” 见对方火急火燎的架势,长谷川秀久也随即猛地挥动了马鞭,紧紧跟上这名侍卫,策马直奔宇喜多秀家的大帐而去。 同时,在长谷川秀久的心中,也立刻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想必,宇喜多秀家找自己前去,这一定是和昨日小西行长的那番推论有关…… 昨日的军议之上,在从长谷川秀久这里确认了自九天前开始便已无任何后续辎重运送到南原城的情况后,小西行长根据从线报处得到的明军自汉城出发的日期,断言明军所有的武器弹药一定都是随身或用马匹携带。否则,根据汉城到南原的路程推算,长谷川秀久所率领的先遣队到达后,就一定还会有后续的明军补给队从北面的官道运至城中。而既然长谷川秀久所部并未观察到其他补给队抵达南原,也就是说明军并没有后续其他补给的话,那么当初随军带来的铁炮弹药数量便必然有限!因此,才特别制定了先用铁炮对射来快速消耗守军弹药、而后再行攻城的新战术。 不过,从明军出乎意料的反应上来看,不仅是目睹方才一幕的普通士卒,就连一向对小西行长信任有加的主将宇喜多秀家,此刻的心中,也应该有些七上八下、左右摇摆了…… 只是,叫自己前去,是为了再次确认一遍自己到达后的最初几日,是否有补给队到达的事情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打算重新梳理一遍思路和这个推论的宇喜多秀家,内心一定是极其动摇了…… 也许,一个彻底颠覆原本战术的新的重大决定,即将重新做出…… 正如此想着,长谷川秀久随着那侍卫的带引,已经径直骑到了宇喜多秀家的大帐门前。而尚未翻身下马,长谷川秀久便已听到帐内传出的激烈争执: “妈的!到了这个时候,大人您为何还要相信小西行长那个家伙的鬼话!” “就是!明军显然是早有防备,否则这如今有增无减的不断火力,又该如何解释?!难道,明军的主将疯了不成,要将其宝贵的弹药在这样的消耗中全部打光?!” “宇喜多大人,请您立刻下令,中止这样毫无意义的对射吧!” …… 听着帐中激烈数人的几番劝言,长谷川秀久皱了下眉头,而后迈步走入了帐中,但是,正围拢在宇喜多秀家身边的不少将领,包括紧紧皱着眉头、坐在主将位置上低头不语的宇喜多秀家本人,一时还根本没有注意到走入帐中的长谷川秀久。 众人争论的重点,依然是是否尽快改变现在的战术,另想他法。而大致听了一下,帐内多数在场将领的意见竟然几乎都完全一致,一边倒地赞成立刻放弃目前由小西行长所提出的对射战术。 而简单扫视了一下,如今正聚在帐中的将领并不多,尤其是各方的主将更是几乎一个也没有。看来是前线正打得火热,众将虽然急于改变战术,但也不敢轻易离阵,所以都只是派了自己的副手或者亲信,前来代表自己申明自己的强烈建议。 “宇喜多大人,事实已摆在面前,请您务必不要再受小西行长的蒙蔽了!这样仅靠对射而攻下城池的事情,在下平生简直闻所未闻! “是啊!在下代表我家主将前来,也是同样的意思。希望大人能尽快改变战术。小西行长那家伙自平壤之战起,就从未在与明军对阵时赢过一次。这样的战术,无疑是懦夫的行为。我们人多势众,就该大举进攻,真刀真枪地攻下城池!” “没错。在下和我家主将也是这样想的。甚至,小西行长想出这么个阴招,有可能还是想和明军不要彻底撕破脸,八成还是死心不改,一心还在想着能否再此和明军议和的天方夜谭!所以,才拖着大人您,迟迟不肯正式进攻……” 而在这一片对小西行长争相指责的声浪中,忽然,又冒出了一个完全相左的观点: “宇喜多大人!我家小西大人绝无其他意思,也是盼着一心早日破城!而后大军可以直驱汉城!而他昨日的推论,您也是亲耳听到的,绝对合情合理。明军如今火力不减反增,的确有些异常,依小西大人的看法,必是敌人迷惑我军的招数!我家小西大人特别要我带话给您,只要咱们再坚持一下,日落之前,明军火力必定彻底衰竭!而我们若是现在就放弃既有的战术计划,不仅前功尽弃,士气也会一落千丈,未来的攻城战中将士们也会因为心怀恐惧与疑虑而裹步不前!所以,请您务必再坚持下去,不要下令停止对射!” 这声音并不高亢,但是那坚定的语气与独树一帜的观点,却显然吸引了不少的注意,甚至宇喜多秀家也微微地抬起了头来,仔细地听着这番话,虽然并未明显表态,但看表情却是已经有所触动。而这独特的声音,也将长谷川秀久的目光引到了一袭紫衣身上。 没有想到,小西行长居然将小西樱子派了回来,代表其向主将宇喜多秀家劝言…… 听着小西樱子这番恳切的话语,长谷川秀久心中多少有些倾向于小西行长的观点。不过,很快,帐中立刻便涌起数个反驳的声音: “这里是讨论军机大事的军议帐!岂容一个女忍者在此胡言乱语!宇喜多大人,这小西行长单单派个女忍者回来,分明是对您的不敬!” “哼!不仅如此,刚才这女忍者所说的更是一派胡言!这么消耗下去,我军的士气只会越来越低,更加难以再发动攻势!何况,明军那并不能确定到底有多少的弹药虽然在不断消耗着,我军的弹药也在不停地消耗!而且消耗的速度还是明军的三倍!等到了我军弹药耗光之时,就算打得下南原,又凭什么去攻打汉城,或者和即将抵达的明军主力去决战?!” “而且,前线因为明军有更好的营垒防护,我军铁炮弹药的消耗不仅更高,而且死伤人数也是高于明军。这么打下去,实在是……” 犹豫不决的宇喜多秀家坐在中央,听着周围人的各种意见,却依然是一筹莫展,似乎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而就在此时,心烦意乱的宇喜多秀家这才忽然在无意中看到了已经进帐的长谷川秀久,眼中似乎立刻闪出一丝亮光,当即打断了周围其他将领的发言,开口问道: “长谷川君,本将想再向你确认一遍。自你部抵达南原城后,真的就没有任何的补给队到达过南原吗?!” 一瞬间,帐中所有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长谷川秀久的身上…… 第468章 再战-24 看了眼左右为难的宇喜多秀家,同时用余光扫了帐中其他的诸将,以及势单力孤的小西樱子,长谷川秀久深吸一口气,如实答道: “禀告宇喜多大人,自在下率部抵达以后,随即派出了哨探,暗中监视着南原城的一举一动,除了几个来往于官道上的信使,的确并未发现有任何的补给队到达!” 听罢长谷川秀久的回答,宇喜多秀家似乎更加忧虑起来,喃喃自语道: “这么说,明军的铁炮弹药的确应该是濒临消耗殆尽了……?” 见主将宇喜多秀家依然是对小西行长昨日的那番分析及战术安排保持着一定的信任,在场的不少将领立刻提出了各种质疑: “难道,明军就不会在夜里将后续的补给运进城?不是小看长谷川大人的这支先遣队,但是仅有二百人的先遣队,就能保证对偌大南原城的监视能够终日滴水不漏?” “而且,如果敌军早已准备防守南原,难道朝鲜人就不会提早将包括弹药在内的各种补给提前帮明军运到南原城中吗?” “这……”宇喜多秀家听到这里,不禁再次产生了动摇。 “不会的!”谁想,长谷川秀久此时已忍不住直接开口反驳了对方,不过,在开口后大概也是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略一停顿之后,长谷川秀久调整了一下语气,这才平缓地继续解释道:“在下是说,虽然城中是否有充足弹药的事情的确难以绝对确定。但是各位所言的方才这两点可能都肯定不足以成立。首先,自我部抵达之后,南原城绝对并未运来新的补给。这并非出于我部的自夸,而是南原城附近原本就全部是一览无余、毫无隐蔽的平原地带,即便是在夜晚,由于明军每夜关闭城门,若有大队补给运来,一旦打开城门,在夜深人静的夜里也会很容易被发现。何况,在藤堂大人等水军各部到达的那晚之前,我部也尚未被敌军发现,明军也根本没有必要去大费周折地隐藏补给队的行踪。所以,长谷川愿以性命担保,这些天里,绝对没有其他补给运到南原。” 说到此,长谷川秀久顿了顿,似乎是在观察旁人的反应。毕竟,自己身份有限、人微言轻,原本也不具备在这大帐之中发表自己看法的资格。见周围众人出乎意料地并无打断之意,都在静静地听着长谷川秀久的讲述,而宇喜多秀家更是听得连连点头,甚至不解地催问: “嗯……说得不错!为何不讲了?继续说下去,顺便把你对目前铁炮对射战术的看法也谈一谈……” “是……”长谷川秀久咽了口唾沫,看了看一旁各种同样倾听着的众将,继续说道:“其次,关于第二点,在下也认为铁炮弹药的补给基本不可能提前运到南原。原因就在于,我部到达后曾暗中观察过,这里的明军其实原本全部都是骑兵。这样一支以迅猛、快速见长的骑兵队伍,极可能就是打算为袭扰攻打乌岭的我军的背后而准备的。而对奔袭的速度要求极高的明军骑兵,也不可能带上足以拖累其行军速度的过多弹药。毕竟,对于骑兵来说,所需的铁炮弹药实在无需太多。因此,在下觉得,南原城中的弹药的确应该已经所剩无几。而这异常的火力,或许真的只是明军迷惑我军的障眼法而已……” 一席话说完,帐内的众人尽皆沉默不语。虽然不少将领向着长谷川秀久投以暗含不善的目光,但是对于长谷川秀久所讲述的这番道理,却实在难以与之辩驳。一时只能以沉默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而宇喜多秀家此时笑着看了看哑口无言的众人,而后,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开口问道:“对了,长谷川君,我记得,你好像是加藤清正大人的手下吧……” “正是。” 当听到这里时,众人眼中更是显现出惊异的目光,大概谁也没有想到,作为小西行长死对头的加藤清正的手下,长谷川秀久的意见,却是站在了支持小西行长的一侧…… 甚为满意的宇喜多秀家这时走上前来,极为罕见地拍了拍长谷川秀久的肩膀,虽然什么也都没有说,但是这明显的褒奖之意,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长谷川秀久也是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虽然宇喜多秀家和自己年龄相差无几,甚至可能还更年轻一下,但是两人的地位却毕竟天差地别。尤其是在前不久,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小早川隆景刚刚过世、无法继续参与征伐朝鲜之战后,宇喜多秀家更是成为了当之无愧的征朝倭军总大将。尽管经验和威望难以与当初的小早川隆景相提并论,上至将领、下至士卒的不少倭军更是私下质疑其是否足以担当这十几万大军的统帅之责,甚至此番攻伐朝鲜的信心都有些不足。但是,如今在长谷川秀久的眼中,宇喜多秀家在目前攻打南原城的战术上,却并没有轻易被他人的反对意见所鼓惑,而坚持了正确的选择。想到此,对于这位十余万倭军的年轻统帅,长谷川秀久不由得多了几分敬佩与好感。 “既然这样……”只见信心满满的宇喜多秀家转了个身,走回了自己的主位前,稳稳地坐了下来,似乎是决心已定,即将宣布自己的最终决定。 可就在此刻,旁边一位早已暗怀不满的将领却忽然冷不丁地低声嘀咕道: “哼!若是加藤清正大人在此,恐怕必然会坚持改变现在这种愚蠢的对射战术!” 而这声忽然发出的埋怨,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般,在安静的大帐中迅速引发了巨大的共鸣。除了大量反对这一战术、或者反感小西行长的将领在啧啧感叹以外,甚至还有将领公然站了出来,恭恭敬敬朝着宇喜多秀家行了一礼后,却在宇喜多秀家正式开口前便先隐晦地表达了抗命之意: “宇喜多大人!我军铁炮手们已经整整连续射击了三个时辰,实在难以继续坚持下去。即便您再严令继续执行小西行长那家伙的愚蠢战术,我部人马恐怕也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的确!我们是来奉太阁殿下之命,听从您宇喜多大人的调遣的。但却不是来听小西行长的命令的!” “我部也是!” …… 随即,在反感小西行长的武功派部分将领的带头下,越来越多的将领似乎已经下定了绝不任小西行长继续摆布的决心。 见形势再次陡然大变,坐在主座上的宇喜多秀家不禁再次犹豫起来,原本已经在嗓子眼里的最终决定,面对着眼前众将气势汹汹的反对,不由得又咽了回去…… 望着眼前这些只知鼓噪、却也提不出任何其他好建议的将领,长谷川秀久不禁感到一阵失望与反感。也不知这些人到底是因为反感原本坚持议和的小西行长,进而盲目地抵制其一切建议,还是真的被蒙蔽了双眼,面对着如此显而易见的浅显道理,却依然选择视而不见,只愿意相信眼前明军火力大增的暂时假象…… 而在看到宇喜多秀家也难以完全掌控自己帐中的局势时,长谷川秀久更是隐隐地叹了一口气。看来,缺乏老将小早川隆景那样的威望,纵使是身为五大老的高位,宇喜多秀家驾驭五万多大军的能力,还是明显有些捉襟见肘…… 面对着力挺小西行长就意味着得罪全军中半数左右其他将领的如今局势,坐在主将座椅上的宇喜多秀家显然难以下定决心,坚持自己心中最初的想法。 终于,经过了又一番的争论,反对派再次在帐中占据了上风后,而迟迟都未作出决定的宇喜多秀家也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而这一次,宇喜多秀家先是略带歉意地看了看一旁孤立少援的小西樱子,微微叹了口气…… 见宇喜多秀家终于被大家规劝回了正确的道路,众人自是十分地欣喜,立刻恭敬地分列两旁,屏气敛声地等待着主将大人下达最后决定性的命令。 “传令全军!”虽然这一刻宇喜多秀家的声音十分高,但是长谷川秀久总是隐隐感觉,其声音中那带着一丝不甘与无奈的妥协语气,“停止铁炮对射……” 被传至大帐门内的传令兵看了看面前的主将,深深地点了点头: “哈衣——” 言罢,便准备直接转身出帐、将这道命令传向全军各处。 唉—— 而此时的长谷川秀久见木已成舟,也只能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么下面这南原之战的胜负,恐怕也难以预料了…… 想到此,长谷川秀久实在不想再继续在这令人无比失望的大帐中待下去了…… 不过,就在那领命的传令兵已掀开了帐幕,还没来得及迈步出去之时,只听“咣——”的一声响,只见一个满头大汗、喘着粗气的宇喜多家侍卫忽然从外面冲了进来,直接和正准备出帐的那名传令兵撞了个满怀…… 而不待被撞倒的这两个人爬起来,众人也根本没搞清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时,那忽然闯入的武士居然一时连爬起来都顾不上,便满脸兴奋地一边喘气、一边高声禀告道: “明……明军……明军的铁炮……终于……停止射击了!” 第469章 再战-25 什么——?! 这忽然而至的意外消息,简直让帐内的众将一个个目瞪口呆,一时缓不过神来…… “你说什么——?!”一个方才极力反对对射战术的将领一把将这闯入帐内的武士从地上抓起来,再次质问道:“明军的铁炮停了?这怎么可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武士面对着拎起自己的将领的质问,又见帐内大多数人表情尴尬不已,不由得也是皱了皱眉毛,心中甚是纳闷儿:明军的铁炮停下来了,不是证明守军弹药终于耗尽的好事儿吗?为何到了这帐中不少人眼里,却似乎变成了个不好的消息呢……?! 想到这里,这武士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一不小心招惹到谁,干脆一指帐外正对南原城的方向,说道: “明军的铁炮射击的确停了。诸位大人可以自行出帐、亲眼查看!” 话音一落,已宇喜多秀家为首,众将纷纷涌出了大帐,站在帐外的高地上,眺望着几乎已被火药的青烟所完全包裹起来的南原城…… “砰——砰——砰——” 一片烟雾缭绕中,倭军前线的铁炮兵们正如同打了鸡血般,一改之前的颓势,肆无忌惮地向营垒中的明军倾泻着铁炮的弹丸,而明军营垒中却是一片萧索,守军方才的高昂气势一时也不知哪里去了,只是在一味地被动挨打下、无奈地躲到了营垒的掩护中,几乎已彻底哑火。偶尔也只有些零星的火光闪现在明军营垒中,眼力好的一些倭军将领甚至还能隐约看到,那些营垒中拿着铁炮的明军士卒,似乎正在为四处找不到弹药而感到愤恨与无奈…… 明军的火炮弹药,看来真的被消耗干净了……?! 望着已经开始西斜的日头,主将宇喜多秀家长舒了一口气。果然,小西行长说得没错,如今还没有到日落,强行加大了火力的明军铁炮,便已经彻底消耗殆尽了! 甚至,前线还有一些试探着扛起沙包去填埋营垒前堑壕的倭军士卒,也只是遭到了城头上射来的箭矢袭击,却丝毫没有遇到明军铁炮的任何威胁…… 这一刻,宇喜多秀家回过身来,冷冷地扫了一眼身后方才还在叫嚣着明军拥有充足弹药储量的那些将领们。当然,面对着眼前无可狡辩的事实,那些方才气势汹汹的将领们也只能干巴巴地将视线移向别处,脸上写满了无奈与尴尬…… “大人!那刚才所说的停止射击的命令……”刚刚的那名传令兵由于出门时被撞倒,如今还尚未去传命,这时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再次低声请示道。 “嗯……”宇喜多秀家沉吟了一下,虽然心中有了主意,但是似乎是在与其余那些将领赌气一般,竟然对旁边的大量将领视若无睹、而单独主动地询问起了小西樱子: “你家小西大人是否有提过,若是明军弹药消耗光后,又作何计划?” 小西樱子对宇喜多秀家忽然朝着自己发问似乎也有些诧异,略微思考了一下后,敛身行了一礼,回答道:“我家小西大人曾说过,若是明军弹药耗尽,便可先暂缓一下。既给敌人以一定的心理压力,迫使其尽早崩溃,同时也算是给那三千明军一个突围逃走的机会,省得我们费力攻城……” “嗯……”宇喜多秀家想了想,点点头,说道:“呵呵,那从今夜开始,就让岛津大人的萨摩军团驻扎在城北吧。那边乃是城中明军向北突围的必经之路,反正岛津大人喜欢野战,就让他在那边守着吧……” 说罢,宇喜多秀家又转回头看了看站在一旁角落里的长谷川秀久,接着问道:“长谷川君,你看呢?” “这个……”长谷川秀久略微有些尴尬,犹豫了一下后,只好硬着头皮如实建言道:“在下也同意暂缓进攻。明军已失其守城的一大锐器,而我军经过今日数个时辰的胶着与消耗,士卒们想必也有些疲惫,若现在即发动进攻,一旦受挫,必难以持久,反而失去了如今的优势。不如暂且收兵,养精蓄锐,明日再将南原城一举攻破!” “好!”宇喜多秀家大声说道,而后转向了那名传令兵:“就这样传令下去吧。除了岛津家的人马留守城北驻扎,其余全军暂且撤回大营,明日一早,再全力攻城,将南原城一鼓而下!” “哈衣——” 随着传令兵越去越远,并未被征询到意见的其他将领不禁有些面面相觑,不过,宇喜多秀家倒也没有忘了这些人,冷冷地回过身来后,对着方才激烈反对过的那些将领说道:“如今南原城已经唾手可得,大好的功劳近在眼前。就算只有我和小西大人麾下的士卒,也足以攻破南原城了。各位若是仍旧像刚才那样,不打算听从本将的命令,大可不参加明日的攻城!上报给太阁殿下的请功薄上,也刚好省去了不少名字!” 一阵沉默后,随即有几个将领带头站出来说: “我等定当听从主将大人号令,明日齐心协力、攻破南原!请务必允许我等助您一臂之力!” “那……就有劳各位了!”宇喜多秀家甩下这么一句话,随即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开了。只剩下留在原地、擦着额头冷汗的众将…… 不过,在这些将领眼里,望着不远处弹药却已耗尽的明军,虽然也有着即将破城的喜悦,但是,当望向城西小西军的阵势时,眼中似乎对于小西行长的反感,又不由得增强了几分…… 而后便一个个一言不发地阴着脸纷纷归营,准备明天的总攻去了。毕竟,大好的功劳已经摆在了眼前,这么好的机会,又有谁能忍心眼睁睁地错过呢! 看着这一幕,长谷川秀久无奈地叹了口气,实在不想再多待下去,于是也回身从大帐旁的侍卫那里领回了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准备尽快返回预备队所在的阵列,安排麾下人马的撤离。 这时,随着响彻战场的“呜————”的一声悠长号角,今日的进攻也终于在夕阳的余晖中落下了帷幕。因为已经将明军打得毫无还击之力,达到消耗目的、并对明天的总攻充满期待的众倭军,虽然是在撤退,但依旧是连连发出阵阵胜利的欢呼: “嘿——嘿——哈——!” 而有趣的是,在城头各处,守城军民也随即发出了一片不输于城外倭军的欢呼之声,敲锣打鼓地庆祝着今日再次成功守住了城池! 望着城外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的数万倭军,在城头上的欢庆人群眼中,这就是一场如同昨日一样的胜利!在南原城固若金汤的防御面前,人数是守军十几倍的倭军再次夹起尾巴撤走了!接连守住了两天城池,守城军民的信心也是越来越强,一时也根本无人去计较为何在最后的时候,城外营垒中的明军终于哑火了。即便有人注意到了,大概也觉得只是运到城下的弹药有所不足,城中应该还有充足的储备…… 看着眼前这一副攻守两方双双庆祝的欢欣场景,长谷川秀久也是一阵苦笑,看起来,城中的百姓和普通士兵还根本没有意识到,无影无形的死亡绳索,实际上已经套到了城中每个人的脖颈之上,只差省下来慢慢地越勒越紧了…… 不过,即便士卒百姓们难以看清这一点,但至少城中的高级将领们或许已经有所察觉……只是,面对着这几乎已无可避免的灭顶之灾,即便已经看透这点的守军主将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待长谷川秀久回到阵中,在返回营帐的路上将方才大帐中的情景与此刻自己的想法分享给天草雄一后,同样也立刻引发了天草雄一的好奇心。 “对啊!长谷川君,你说,那个杨元,会不会选择今晚就带着其麾下的三千明军趁夜突围?!” “嗯……如果我是那个杨元的话,应该会选择突围的吧……”长谷川秀久骑在马上,依然忍不住回头望了眼那即将随着夕阳一同落幕的南原城,百感交集地言道:“南原城的陷落如今基本已无任何悬念。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先杀出一条生路,再寻东山再起的机会……” “呵呵,有岛津家的萨摩军团守在明军撤往全州的城北官道上,他们就算想撤,也未必能活着杀出重围……不过,就算他们坚守下去,仅凭那么点儿人马,又能做得了什么呢?”天草雄一朝着北面张望了一眼,对明军可能的突围计划不抱乐观看法。 “是啊……实力差距如此之大,仅凭三千明军,困守孤城,又能做得了什么呢……”长谷川秀久再次张望了一眼城头上那面迎风而动的“明”字大旗,喃喃自语着,同时也在沉思着什么…… 而在夕阳落下之后,一夜很快过去…… 伴随着又一缕新的阳光再次照射到城头那面“明”字大旗上时,信心满满的五万余倭军,也开始排着整齐的队形,一改昨日铁炮队为主的战法,列出了全力攻城的阵型! “呜——呜——呜——” “咚——咚——咚——” 随着下令进攻的号角声与战鼓声传遍了方圆几里中每个人的耳朵,即将决定南原城命运归属的决战,在经历了两日的试探与消耗之后,终于正式开始了! 第470章 再战-26 “冲啊——他们就快撑不住了——!” 只见一个带队的倭军武士大臂一挥,又有上百名士卒紧跟在其后,在轻松地跃过了已经几乎被填平的堑壕后,踏着脚下明军和倭军双方死伤士卒的尸骨,一举冲上了南原城南侧明军所构筑的外围营垒,推搡着前面已经在此展开激战的友军,将攻方的优势进一步扩大…… 历经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搏杀,谁都可以看出,驻扎在南原城外围营垒中的明军已经到了精疲力竭的极限。不少浑身溅满鲜血、遍体鳞伤的明军士卒,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努力睁开着浸满了血污的眼眶,望着一波接着一波、永不停息般涌入营垒缺口的倭军,虽然依旧在咬牙坚持,但是胳膊早已酸楚无力,手中的刀就如同灌了铅一般,无论如何也难以再抬起半分…… 几近山穷水尽的不少明军,禁不住返身凝视着背后的南原城头,希望可以得到来自城头的些许远程支援。但是,尽管有城头射出的不少箭矢,只可惜,在明军上千支铁炮因缺少弹药而彻底哑火之后,面对着四面八方数万倭军潮水般的汹涌攻势,这些箭矢的效果实在是微乎其微,根本无法与前几日上千支铁炮所造成的威慑相提并论。 而更加让人感到绝望的是,在前几批冲锋队杀上营垒之后,倭军的铁炮队随即跟进,将一个个铁炮口从双方正在混战的前线,转向了城头的弓箭手们…… “砰——砰——砰——” 伴随着城下一轮轮的齐射,每一次的巨响中,城头都会绽放开一朵朵的血花,而伴随着那殷红的色彩,也随即会有一个又一个的朝鲜弓箭兵倒在城头之上。 在这样火力上完全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守军那本就杯水车薪的远程压制更加显得捉襟见肘。尽管城头的朝鲜弓箭手们依然在不顾伤亡、顶着倭军铁炮队的一轮轮齐射,在向城下的倭军人海中射出一支支的箭矢,但是,那一支支零星的箭矢落入人多势众的倭军阵势之中后,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几乎毫无威慑作用,更不可能挡得住后续一批又一批的倭军人马全部压上明军的外围营垒一线…… 在最初的半个多时辰中,借着外围营垒的地形优势,人数居于劣势的明军尚能勉强支撑,但是随着一个又一个缺口出现,越来越多的倭军蜂拥而上,纵使奋力杀退了一批,也立刻又会有新的一批士卒嚎叫着涌上前来。而在一轮轮反复的争夺中,人数越来越少的明军,则几乎从未有过休息的时刻。 同时,借着前线的激战以及铁炮队的掩护,一时无法挤到第一线参与搏杀的倭军们,也丝毫没有闲着,短短一个多时辰后,南原军民于站前在外围营垒外所挖出的堑壕,便基本已被填得七七八八,后续的倭军进攻人马只要轻轻一跳,便能轻易越过这已形同虚设的第一道“防线”。 不过,也许是依旧畏于明军架设在城头的火炮,所以在城头正面的吊桥、寨门附近,基本没有多少倭军,但也等于没有给予明军任何可以用火炮杀伤攻方士卒的开炮机会…… 此时的日头已到正午,外围营垒中的明军基本已顶住了敌军十余波攻势,硬挺了两个多时辰。而处于前线的这些倭军,却似乎并未打算与明军拼命、速战速决,每一轮攻势大约持续一炷香多的时间,后续接替的人马便也冲了上来,陆续顶替了前一波倭军士卒的位置,继续与明军进行着新一轮的厮杀。即便又杀退了这一批敌军,还没待好好喘口气,倭军下一轮的攻势便已接踵而至…… 凭借着人数上的巨大优势,以及车轮战术轮番消耗着营垒中明军那直线下降的体力,在眼前这新的一轮攻势之中,无论是东南西北哪个方向,所有方向的外围营垒都已是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完全陷落的可能。 当然,如果从城头上朝着营垒中望去,对比一下营垒中双方正在交战的人数,也可以说,外围营垒已经陷落,而剩余的守军士兵,只是在做最后的顽强抵抗而已…… “将军——!外面的弟兄们看来是真的顶不住了……!” 李新芳眼睁睁地看着城外的倭军基本已撕开了整个外围营垒上的防线,无可阻挡地从各个缺口冲入营垒,倾轧着且战且退、仅余半数的营垒明军,实在是难以再这么干看下去,不禁焦急地向着自始至终尚一言未发的杨元提醒道。 而在稍稍沉默了片刻之后,眉头紧锁的杨元随即发出了简短的命令: “放下吊桥,让他们撤进来……” “诺!”李新芳答应一声,立刻将这命令传向城楼下的守门士卒:“快——!放下吊桥——!放剩余的我军速速进城!” “是!大家快放下吊桥!让外面的弟兄们快快撤进来!” 随后,只听一阵“吱吱呀呀——”的绳索扯动声中,南原城南城的城外吊桥,缓缓地放了下来,整个城门彻底洞开。 “弟兄们,快撤进来!将军有令,速速退守城内!” 并未处在交战第一线的部分明军士卒最先听到了城头上的呼喊,不甘心地望了一眼根本难以再重新躲回的城外营垒,而后立刻纷纷后撤,冲向了此刻唯一的退路——那座刚刚放下的吊桥。 只不过,处于作战第一线的上百名明军,依然在结着坚固的阵型与冲上前来的倭军们你来我往地搏杀着,震耳欲聋的口号和喊杀声中,加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的敌人身上,根本没有留意到后面已经放下的吊桥,以及城头传来的最新命令。 而借着这些殿后士卒的拖延,有近百名明军已经陆续快速通过了吊桥,顺利地撤回了南原城内。 很快,不仅第一线的其他明军终于发现了身后已经放下的吊桥,就连稳步压上的倭军也注意到了那洞开的城门! 原本命悬一线、将目光都牢牢锁定在对方身上的这些一线明军和倭军,此刻几乎同时都愣了一下,而后,明军们拔腿便撤,而倭军也不再纠缠于个别三五成群的落单明军,一齐嘶吼着朝吊桥的方向全力冲刺。明军在营垒中的最后防线,登时彻底土崩瓦解。 而这前线突然出现的异样变化,也立刻带来了巨大的号召作用。那些原本处于后续攻击序列的其他倭军,眼看首先攻入城内的大功即将落入他人之手,怎肯如此轻易地眼睁睁放过。也不顾命令传来,登时不约而同地一齐涌入了营垒,随着比肩继踵的人潮,朝着那吊桥的方向奋力冲去,而在这巨浪般的洪流中,依旧在坚持抵抗的个别明军,顷刻间便淹没在了倭军的人海之中,如同石沉大海般,再也不见了人影…… 不过,倭军们似乎对于这些落单的明军并没有太多的兴趣,即便近在眼前,大多也不愿意停下脚步、浪费宝贵的时间在这些无心恋战的明军溃兵身上。所有的目光,几乎都瞄准着那生死攸关、同时也是决定城池命运的吊桥冲去! 只要抢占了吊桥,大军蜂拥而入,整座南原城就算是彻底攻陷了! 眼看这大好机会摆在眼前,甚至,不少原本对寨门一带避之不及的倭军此刻也顾不上那许多,抄近道翻过已无人防守的寨门,接连跃过寨门跳入了营垒内,而且连跃入营垒后拆掉门锁、打开寨门、放入其他友军一时也顾不上,就头也不回地直奔着尚未拉起的吊桥冲去…… 位于城头的杨元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随即再次下令道: “拉起吊桥。” 而此时,吊桥外依然还有几十名明军士卒尚未来得及通过吊桥、正在努力的狂奔中与倭军做生死的赛跑。眼看这一幕,李新芳虽然犹豫了一下,但是看着杨元那坚定的脸色,以及城外大量倭军正在逼近吊桥的严峻形势,也狠着心将命令传了下去: “拉起吊桥!快——!” 面对着大量倭军即将趁乱杀入城内的守城士卒们,早在心脏的狂跳中紧张不已,此刻一听命令,立刻再次转动起控制吊桥的绳索: “吱吱——呀呀——” 随着吊桥逐渐被升起,除了最后几个脚快的明军纵身一跃跳向那正在升起的吊桥外端,牢牢扒着那吊桥的边缘顺着翻身到了其内侧、滑落回城内,侥幸捡了一命外,其余的几十名明军,则望着那已缓缓升起一丈多高的吊桥,凝视着再也回不去的南原城头,以及城头上无奈地凝望着自己的友军,脸上不由得露出一阵垂死的绝望,心如死灰…… 尽管依然有不少士卒在朝着城头高声喊叫着,似乎是在期盼会发生什么奇迹,或许那义无反顾升起的吊桥会再次突然下落回来、接自己入城。但是,更多的士卒,看着身后成百上千正猛冲过来的敌军,心中早已十分的清楚,为了防止敌军趁机一起冲入城内,这吊桥,已经再也不可能为了自己这最后几十人而放下了…… 也就是说,自己已经被作为弃子,被留在了生死相隔的城外…… 虽然个别人的心中多少还有最后一丝幻想,但是随着“吱——咚——”的一声响,那是升起的吊桥后随即被闭合的城门所发出的响动。所有人最后的渴盼与希望,也彻底背粉碎。 那沉闷的关门之声,顷刻间便将众人彻底宣判了死亡…… 而此刻,上千气急败坏的倭军,正从各个方向争先恐后地围拢向这支留在城外的最后一支明军…… 第471章 再战-27 眼见身后是插满了木桩尖刺的宽阔壕沟,而面前则是成百上千杀气腾腾的敌军,被落在城外、身临绝境的这最后几十名明军中,有的人当即彻底崩溃,慌不择路地立刻换个方向想要逃走,却与围拢上前的倭军撞了个正着,瞬间惨死在了乱刀之下,也有人干脆绝望地返身跳入了吊桥下的壕沟,随即也被守军布置在里面的木桩尖刺刺穿了胸膛,挣扎了几下后便很快断了气…… 即便是再次提起战刀,打算抱成一团、与敌决一死战的最后二十来名明军,虽然多撑了小半柱香的时间,但是最终,也无可避免地在吊桥之前尽皆战死,全军覆没,无一人幸存…… 望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不少城头的守军,无论是初上战阵不久的朝鲜民兵,还是久战沙场、与城外营垒中的残兵本是多年同袍的明军将士,此时尽是抿紧了嘴唇,神情肃穆,心中百感交集……纵然握紧了手中的刀刃,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城外最后一个明军同袍缓缓地倒在了血泊之中,自己却根本无可奈何、束手无策…… 而此时,在城头观战的杨元和李新芳,也是双双沉默地静静看着眼前的这悲壮一幕。直到只剩最后一个力战的明军尚在苦苦支撑之际,身为主将的杨元也始终未曾下达再度放下吊桥的命令,只是皱紧了眉头,凝望着那聚拢在城门正前方的密集倭军,而后向着身旁的侍卫低声下达了一道新的命令…… 就这样,目睹着背水一战、实力悬殊的友军们在城门前方一个个无力地倒了下去,城头全体守军的士气,也在此刻达到了几近冰点。 而倭军的士气,此时却是气势如虹,虽然未能趁着方才吊桥放下的机会直接冲入城内,但是终究在半天之内接连攻陷了南原城外所有的外围营垒,同时基本消灭了城外几乎所有的守军。 这一回,守军所剩下的,也只有这最后一道城外壕沟和那并不怎么高大坚固的城墙而已了…… 尽管南原城在这一刻依然尚未陷落,但是在城外的倭军看来,外无救兵、内无弹药、困守孤城的最后这几千守军,已然是绝无逆转的胜算了…… 如果在城外的高坡上远远望去,此刻的南原城就如同在狂风暴雨中不断起伏摇摆、作着最后苦苦挣扎的一只小舟。虽然一时勉强顶住了那一阵阵的巨浪,但是也已有一半船体沉入了水面之下。至于这支无助的小舟何时将完全倾覆、沉没于这片一浪盖过一浪的风暴之中,大概,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嘿——嘿——哈——!” 围拢在城门外吊桥前的倭军士卒们,在解决完城外这最后几十名明军残部之后,纷纷朝着城头沉默无语的大声呼喊着口号,夸耀着其无可阻挡的庞大军力。尽管经过了大半天的攻城战,不少倭军也是汗流浃背,但是在这即将迎来的胜利面前,纵使已筋疲力尽的倭军士卒,精神也是为之一振!齐声的呼喊声中,倭军那高昂的士气似乎比刀枪铁炮更加给了城头守军致命的一击。在那滔滔不绝的声浪面前,不少守军竟然已忘记了开弓搭箭,只是深感畏惧地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敌军,以及那些在城下尸骨未寒的阵亡友军,握着兵刃的手掌也禁不住在微微地颤动…… 见守军几乎在己方士气的巨大压迫下已然无心恋战,不少倭军也不顾现在是否有准备好的攻城云梯,更不管后方迟迟未到的下一步命令,便准备一鼓作气、趁势直接攻打城墙! 不过,这些聚在城门正前方的倭军们,却在此刻似乎忘记了什么…… “轰——!”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响,已经消沉了一天、几乎快被人遗忘的城头火炮,再一次用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重新宣示了其存在。而在一片火光之后,随即留在吊桥前几十具明军尸体上的,则是新添的几十具血肉模糊的倭军尸体…… 城门前忽然再次被打懵了的倭军,这才留意到城头那昂然架起的炮口,正对准了自己。顷刻间,原本聚作一团的倭军被迫四散躲避,方才那势在必得的高昂士气,也瞬间在这一炮的猛烈回击之下、荡然无存…… 狠狠回击了对方一炮的守军,也终于得以再次缓过了神来,低迷的士气终于恢复了不少。城头那些原本愣在当场、不知所措的弓箭手们,此刻似乎也终于被这巨大的火炮声所提醒,一个个当即拉起满弓,朝着聚集在城下、密密麻麻的众倭军,继续射出着大量无情而又锐利的箭矢! 而方才下令开炮的杨元,此时的脸上却依然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额头上明显渗出了不少的冷汗…… 虽然借着刚才放下的吊桥和被留在城外壕沟另一侧的最后几十名明军残兵,成功地吸引了大量倭军汇聚在城头火炮的最佳轰击范围内,但是,如今守军不仅失去了威力强大的铁炮、而且也丢掉了外围的营垒,还蒙受了大量的伤亡,仅凭剩余的人马继续坚持下去的胜算已经越来越渺茫。相比而言,如今眼前这一击轰死轰伤几十名倭军的小小杀伤,除了提振己方士气以外,与此此战的胜负之影响,实在是没有太大的意义。纵然一炮可以再多轰死成百上千的倭军,打到这个地步,此战的结局也已经回天无力、难以逆转了…… 想到此,杨元甚至也不由得握住了自己腰间的战刀,做好了亲自上城头参与战斗的准备。 不过,就在此刻,在不远处的倭军后方,却忽然传来了一声悠扬的号角: “呜————!” 那……那是倭军收兵、撤退的号角……! 听闻号角声,城下的倭军似乎也是愣了一愣,在仔细确认无误后,只好拖着疲惫的身子,如潮水般缓缓撤了下去。 同时,临走之前,这些前线的倭军也不忘彻底捣毁了本就已被攻击得破烂不堪的外围营垒,很快,昔日南原城军民用了无数心血辛苦搭建起的城外营垒,就在倭军的破坏下只剩下残破的几个木桩依然东倒西歪地插在地上,其余的部分,则已几乎全部荡然无存。 此刻,纵使倭军已然撤退,但是从城头看着那已被鲜血浸染、以及挥发着阵阵尸臭的昔日外围营垒,弥漫在城头的,并非胜利后的自信,而是一种难以言表的阴冷与庆幸。不少尚未回过神来的守军士卒,更是对今日的胜败有些迷惑不解…… “是我们……赢了?!” “咱们赢了……?!” “没……没错!倭军他们既然退了……!就说明……咱们挺过今天了……!” “那今天就还是咱们的胜利了?!” 城上的守城将士们望着主动撤下去的倭军们,七嘴八舌地喊着,似乎还有些对眼前的情景感到难以置信。 但是倭军渐渐离去的身影,却是眼睁睁的事实。很快,不少军民立刻站在城头上,如同前几日一样,在欢庆着今日取得的又一次守城胜利! 不过,这一回,城上响起的欢呼声并没有持续多久。尚未有多少人一齐响应,便已逐渐消退,只留下阵阵清冷的沉默,凝滞在城头…… 虽然今日再次守住了南原城,击退了数万倭军的猛烈攻势,但是,望着城外那些有条不紊、缓缓退回去的敌军,以及城下那一日之间便已千疮百孔、布满了守军阵亡者尸体的残破营垒,失落与绝望的阴影渐渐爬上了城中几乎每一个人的心头,尤其是当望着吊桥前那一具具依然瞪着眼睛、满脸绝望与不甘的明军残兵的尸体时,不知为何,在每个人的眼里,似乎都看到了明日自己也即将迎来的最后命运…… 想到这里,再度望向那成千上万缓缓离去的敌军背影,同时已经可以预见到敌军明日还会以更加充足的准备卷土重来时,溢满城中每个人心中的除了不寒而栗的恐惧,便只有悲悯无助的绝望…… 或许,与那些阵亡惨死在城外的友军相比,自己的生命,也只不过多了一天而已。而这多出的最后一日,也将在绝望无助的恐惧与痛苦中渡过…… “全州城那边,依然还没有援军的消息吗?”杨元似乎也感觉到了城中逐渐弥漫着的悲观气氛,再次扭头向着一旁的李新芳问道。 “是的……依然没有任何的消息……”李新芳沉重地说着,同时,沉默了片刻后,望着城外围得水泄不通的倭军营帐,苦涩地紧紧皱起眉头,大概在其看来,即便全州城的陈愚衷能够率领其麾下的两千余骑兵星夜来援,也未必能够挽回如今的败局了…… 而杨元,同样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似乎也在无奈于命运的不公。当年碧蹄馆之战时,自己亲率一千人马杀入了数万倭军的重围,但当自己身陷重围之中时,却无一人来救…… 也许,这便是自己此生的最后一战了。是继续困守孤城、坐以待毙?还是奋力一搏、突围而出? 望着城外西斜的落日与萧瑟的战场,杨元深吸了一口气,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第472章 再战-28 “今日攻城,诸位都辛苦了。南原城如今已然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关于明日的最后一战,也已拟定好最终的作战计划……” 当天回到营帐中的倭军诸将,很快便聚集到了宇喜多秀家的大帐之中,开始进行军议。宇喜多秀家作为总大将,在简单口头褒奖了今日奋战的众将士后,随即将话题引到了明日即将迎来的对南原城的最后一击之上。不过,宇喜多秀家自己却并未多言,而是在说到这里后,将目光移向了一旁的小西行长处: “下面,就由小西大人,介绍一下明日众位的安排。” 言罢,小西行长随即起身,站到了众人的面前。虽然帐中依然有一些将领对其颇有微词,但是前日的铁炮对射战术大获成功,倭军尽管也消耗了大量的弹药,不过毕竟将明军的铁炮压制得彻底哑火,今日一战更是在此基础之上以较少的伤亡便攻破了南原城外所有的营垒,因此,帐中大多数将领对于制定了前日成功作战计划的小西行长,也是无可指责,静静地等待着关于最后一战的安排…… “明日,东、南、西三面的进攻,依然按照今日的安排,各部自行准备攻城云梯等器械,只需全力猛攻即可。而北面,则撤去包围,让出通往全州的官道……” 什么——?!让出官道……?! 小西行长还未说完,听到此处的众将就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这小西行长脑袋里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为何故意让出一条供明军向北突围的路线,这岂不是放虎归山? 不过,小西行长却似乎根本未曾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只是特意看了一眼这几日来都负责把守北面官道的岛津义弘,继续说道: “岛津大人就请在城北五里外设下埋伏,只待杨元所部向北突围而出后,再在路上对其进行截杀!这也将是岛津大人所期待的野战对决,拼死打算突围的明军骑兵,想必不会令您失望的……” 听到这里,岛津义弘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小西行长,而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过,对于这样放开一角的进攻安排,还是有人提出了质疑: “小西大人,您故意放开北面,难免不会有个别溃逃出城的守军成了漏网之鱼,岂不无法将其彻底全歼在南原城内了吗……?” 小西行长笑了笑,似乎倒也不介意解释一下这样布置的理由: “城内的总兵力,还有至少大概三千余人。虽然城外营垒已破,但是城池外依然有壕沟的保护,并且,若是城内军民拼死抵抗,无论是明军还是朝鲜的民兵百姓,一旦知道其绝无生还之理,便会无所顾忌地与我军展开拼死的巷战,那样我军的损失也未必会少。即便一样可以硬攻下南原,也需要为之后在汉城与明军主力的决战留下尽可能充足的兵力。我之所以放开一个缺口,就是要让守军抱有求生之念,留下一条供其逃走的后路,那么守军死战防守的意志就未必还会那么的强烈。南原城,岂不更是唾手可得……?” 原来是这样…… 听完小西行长的解释,即便是不少对小西行长抱有敌意的武功派将领,此时也是禁不住连连点头。的确,经过了三天的消耗与攻城,倭军诸将的麾下也基本都是各有死伤。这几日只把注意力集中在这眼前的南原城中,却有些忘记了这一战其实也不过只是一次预热而已。后面与明军主力的对决,才将真正决定朝鲜八道千里河山的归属。这样来看,小西行长这样“网开一面”的攻城方法,的确将大大削弱南原城中军民的守城意志,同时尽可能地减少己方的损失。 “嗯,好主意……!” “的确,这么打的话,明军恐怕也丝毫没有斗志继续坚守这南原城了!” “小西大人,您这个办法甚是高明啊!” 帐中少见的出现了阵阵赞同之声,甚至不少将领开始对小西行长本人啧啧称赞…… 谁知,小西行长却丝毫没有任何的喜悦之色,甚至连谦虚一下的表情也没有,反而颇为怪异地流露出一丝凝重。挥挥手止住了众人的感叹之后,才听小西行长缓缓说道: “诸位莫要误会。这一招本非在下想出的方法……” 哦——?! 那会是谁——? 疑惑不解的众将立刻开始左右张望,是主将宇喜多秀家大人,或者是在座的其余几位以智谋著称的将领?还是说,是远在倭国的太阁殿下想出的妙招而特意千里迢迢送来的指令? 就在众人颇为好奇之际,小西行长终于用低沉的声音揭晓了答案: “当年我军守卫平壤城时,攻城的数万明军用的就是这个办法……” 这…… 小西行长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短暂的惊讶后,尽皆沉默不语。尤其是见到小西行长所部的不少将领也是心有余悸、一脸的凝重表情后,大概这些将领们也是回忆到了曾亲身经历过的平壤之战,以及当初被困在平壤城中的那种切身的恐惧与绝望。纵然知道李如松刻意留下的东门外很可能会有埋伏的情况,却也别无选择,在其他三面的巨大压力之下,不得不向东亡命撤退,最终也是机缘巧合,方才得以逃出生天、侥幸生还…… 虽然见小西行长等人依然对当年平壤城的悲惨记忆深有触动,但是,这一回,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明军同样尝一尝这身临绝境的痛苦滋味! 想到这里,逐渐从惊讶中恢复过来的众将,不由得对明日的总攻更加地充满了期待。 眼看既然众人都无异议,小西行长也结束了对于作战计划的布置。不过,就在此时,几日来一直沉默不语的岛津义弘忽然开口说道: “小西大人,全州方向的明军,听说尚有两千余骑兵。杨元困守南原城,一定在期待着全州的那支援军可以及时出手相助。即便决定明日突围放弃南原,也应该让全州的明军前来接应。若他们明日果真忽然赶至城下,与杨元所部里应外合……” 经岛津义弘这么一提醒,其他人也立刻想起了还有这么一支始终未曾出现的潜在敌人。因为自始至终全州方向就从来没有过任何的动静,所以,渐渐地众人已经快忘了还有那么两千多明军骑兵,就在北面的全州城枕戈待旦…… “岛津大人,请放心。全州的守军若是要来相救,早就该来了。明日,他们也一样不会来的。”小西行长转身看了眼岛津义弘,面无表情地说道。 听小西行长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充满了自信。倭军众将也是随机讪讪地笑着附和道: “是啊。那几千明军恐怕都已吓破了胆,想必正憋在全州、吓得浑身根本动弹不得了!” “哈哈,这些明军,号称天朝之兵。但是友军被围,却根本见死不救。切!还敢妄称什么天朝之军?!笑话!” “没错!若是换了咱们倭国自己人,岂有不救之理?!” 众人正打算讥讽一下不敢来救的全州明军,可谁知也不知是哪一句话,像是忽然刺到了小西所部曾经某个敏感的回忆,一时间,帐内小西行长所部几个将领的脸色都是腾然一变,极为难看,似乎是想到了比当年被明军困在平壤城中还要令人印象深刻的悲痛回忆…… 就在这帐中突然寂静下来的时刻,冷不丁地,忽然由小西行长手下某个将领忍不住低声说道: “哼!换了咱们自己人,也未必好到哪里去……!想当年平壤之战时……” “够了!”那将领还未说完,小西行长已打断了其话语,稍稍沉默了片刻后,便直接有些唐突地宣布了军议的结束。 不过,面面相觑的众将,自然已都由方才那将领的话中,想到了当初小西行长所部被困平壤之时,驻扎在不远处凤山大营的大友义统所部…… 当初,明明早已听到了明军震天的攻城火炮,但是率军驻守凤山的大友义统却始终见死不救。不仅如此,竟然连尚在前线与明军浴血拼杀的小西行长招呼也不打一个,便擅自率兵撤防,一路退向了汉城,而将孤立无援的小西行长第一军团彻底扔到了数万明军的虎口之中。原本还对大友义统所部会及时来援、从而保住平壤抱有一线希望的小西行长,也是直到筋疲力尽地一路突围、撤到凤山大营时,才亲眼见到已经撤得干干净净、空无一人的营寨。那一刻,无异于又是对小西行长全军上下心理上的重重一击…… 尽管事后大友义统的这种怯战行径很快便受到了太阁殿下的众罚、彻底没收了其仅存的领地,以儆效尤。而不久之后,粟山鸟康所部则作为殿后军在白川江拼死拖住了大举南下的明军主力,为其余倭军的回撤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这两件表现截然相反的战例,也在当时的朝鲜倭军之中一时被争相议论。除了对于大友义统的不齿之外,还有着对于老将粟山鸟康的钦佩。 大概,今日全州守军的表现,以及方才众将对这种见死不救行径的揶揄致辞,也是无意中触动了对此依然记忆犹新的小西军上下那个终生难忘的痛点…… 见明日的事情也已商量得差不多了,在小西行长宣布结束军议后,众将也就随之纷纷出了大帐,避免继续呆下去的尴尬。 不过,这时,岛津义弘始终看着一脸凝重的小西行长,却一改一直以来起身便走的习惯,而是刻意等到众将基本都已走得差不多后,方才缓缓地走到了小西行长的一旁,忽然郑重其事地说道: “小西大人,若是日后贵部再次被围……我岛津家所部,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言罢,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小西行长尚还愣在原地,颇有些不太明白岛津义弘为何忽然来了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而话已刚落,身材硕壮的岛津义弘已然头也不回地转身出了营帐…… “这个岛津义弘,说话总是这么古怪。也不知他那榆木脑袋里在想些什么……”走到小西行长身边的宇喜多秀家望着岛津义弘的背影,皱着眉感慨道。 而小西行长也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苦笑着说道:“算了。我也搞不清楚他为何忽然那样讲。只希望这一战他能守住北面的官道就可以了。至于那番古怪的话嘛……或许,有朝一日,我还真的得等他前来相救呢……哈哈哈哈……” 第473章 再战-29 次日,也就是正式攻打南原城的第四天,当东方的朝阳将一抹光亮铺洒在城外辽阔的平原上时,数万倭军也已做好了最后一战的准备。 站在城头,望着倭军阵列中的闪闪寒光,耳畔似乎都能想象得出昨夜士卒们磨刀霍霍的声音…… 经过了一夜的休整,此刻南原守军的士气又多少恢复了一些,但是在数万倭国大军面前,已然失去了外围营垒防护的南原城,还是显得那样的脆弱。也许,只要倭军发动重重地一击,就能将其防线撕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待日头渐渐升高,已能完全看清城头的状况之后,倭军那嘹亮而又悠长的号角,便再次回响在南原城外的平原之上,仿佛是敲响了这座已经坚持了三日的城池的最后丧钟。 “呜——呜——呜——!” 不多时,南原城东、南、西三面,立刻便响起一浪高过一浪的喊杀之声。混乱中,还不时夹杂着明军架设在城头的火炮的巨响,以及倭军不曾间断的铁炮齐射之声。 凭借巨大的人数优势与大量铁炮的掩护,顷刻间便被填埋了大半的城外壕沟便不再对倭军造成威胁,而越来越多的云梯也堆叠在了南原城本就不够高大的城墙之上。无数的倭军士卒如同蚂蚁一般,锲而不舍、前赴后继地正向着城头攀去…… 兵力本就捉襟见肘的守军这时既要时刻提防着城下倭军的铁炮齐射,还要不断地应对一个又一个攀上城头的倭军士卒,在城头往来奔走。 很快,在开战仅仅半个时辰之后,各处的守军便已有些力不能支,越来越多的倭军趁势冲上了城头,展开一片混战。虽然一时还未能彻底攻陷城头,进而夺下城门、放入城外早已蠢蠢欲动的大军,但是在城头结阵而战的倭军已渐渐占据了上风。 眼看胜利在望,不少本已气喘吁吁的倭军士卒也是越战越勇,正在一步步地将城头的明军和朝鲜军逼得连连后退,不断扩大着城头的优势。 放眼整座南原城,如同一个无比庞大的巨兽,但是在无数细小蚂蚁的啃咬之下,纵然还在奋力挣扎,但是那越发无力的抵抗中,似乎已经注定了其彻底断气一刻的即将来临…… 打到这个地步,无论是否上过战场,任谁也能看得出,守军已无回天之力,再有最多一个时辰,南原城就将彻底陷落! 眼见形势大好,身在攻城大军外围的众多预备队,不由得心中有些发痒。渐渐地,不少在后方观战看得眼红的将领,干脆率领自己的麾下士卒擅自离开了后方的预备队位置,也一同加入了攻城的序列。同时,甚至还有另外一些将领,大概是料定了明军必然会按照小西行长昨日的分析,从唯一没有攻城部队的北门突围,逃向北面的全州方向,所以也不去掺和那挤不上号的攻城,而是径直朝着城北的方向悄悄绕去…… “长谷川君,咱们要不要也去北面看一下……?” 眼看周围其他各支预备队都已走得七七八八,而主将宇喜多秀家也不知是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还是看到了却在这大局已定的形势下压根儿没有关心预备队的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认了坐镇后方的各部将领的擅自行动,总之,在这样的形势之下,尚还留在原地的长谷川队,也同样受到了周围气氛的影响,变得越发地有些焦躁。甚至居然连一向不太热衷于战事的天草雄一,也提出了移阵城北的想法。 见长谷川秀久颇有些惊异地回过头来看着自己,天草雄一不禁耸了耸肩,解释道: “我就是想看看明军的骑兵到底有多厉害……据说当年在碧蹄馆时,咱们的几万人马都没能困得住他们两三千铁骑,这次岛津家也不知能不能成功堵截住他们。何况,明军总不可能舍近求远地从南面突围,眼看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而咱们在这里待着也没啥作用了。不如,也跟着一起过去北面吧……” 长谷川秀久回身望了望身后众手下那殷切期待的目光,看来,众人其实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在这胜券在握的大好形势下,都有心上去加入一线的战斗。 不过,谁也都能看得出,前面人满为患的一圈圈攻城序列,恐怕等到攻入城中时也根本轮不到自己这支人马了。与其这样,倒的确不如去看一看明军是如何突围的。毕竟,当初也曾被这些明军铁骑在夜里追得魂飞魄散、险些丧命,如今也该好好出一口气了!众人心中如此想着,自然对于天草雄一的这个建议颇为期待,就等领头的长谷川秀久点头同意了。 “唉……”长谷川秀久暗暗叹了口气,虽然总觉得擅离职守有些不妥,但望着前面城头上节节败退的守军,此刻居然连坐镇的主将也不知哪里去了,城楼上已然空无一人,甚至那杆“明”字大旗也不知从何时起不见了踪影,实在是已然没有了什么悬念。因此,长谷川秀久也只好顺应一下众人之心,点了点头后,打算从如今所在的战场东南侧,从东面绕到北面的战场去。 不过,就在长谷川秀久拨转马头,正准备动身之时,忽然听得南原城城门处又是一声巨响: “轰——!” 那是明军火炮的声音! 众人禁不住闻声望去,只见火光与烟雾之中,南门外的不少倭军似乎被明军在城头的火炮再次被轰得一片血肉模糊。不过,守军这样的顽强抵抗,如今早已没有了多少意义,简单望了几眼之后,众人便打算继续按照刚才的计划绕去北面。 而就在此刻,天草雄一最先留意到了什么,眉头一皱,指着南门的方向,诧异地喊道: “看——!那是怎么回事——?” 嗯——?! 闻听此言,原本已不再去留意南门方向的众人再次抬头去看,不由得也是目瞪口呆: 在弥漫着一片由方才那一炮所制造出的白色烟雾的南门外,一杆火红的“明”字大旗正腾然间冲出了烟雾,紧跟着便径直突入了城外倭军的阵列之内——! 众目睽睽下,不仅那面火红的“明”字大旗在一片倭军旗帜之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甚是扎眼!更令几乎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是,在那杆大旗的周围,还有着数百全副武装的明军铁骑,正挥舞着战刀,紧紧跟随着那杆大旗,如一股洪流一般,势不可挡地冲出了南原城门,顷刻间便将城外措手不及的众倭军杀得人仰马翻…… 原本在绝对优势中已失去了阵列排布、一拥而上的众倭军,此刻根本难以相互照应、重新结阵,在这支拥有数百之众的明军铁骑的猛烈冲锋下,当即陷入一片混乱。 而借着战马的冲力,以及对手的大意,数百明军就这样在这无遮无拦的平原之上几乎如入无人之地!不仅顺利在当先那杆“明”字大旗的引领下冲出了城下第一层倭军的包围,更是连连挥动马鞭,继续向着几十步外的倭军第二队列径直冲去——! “快……快举起铁炮!瞄准——放——!” 随着第二队列中的将领紧急下令,零星的铁炮声随即响起,不过,由于时间实在有限,原本将注意力集中在城头的铁炮队们根本难以及时反应,只有寥寥几人匆匆开枪,却几乎根本没有起到什么效果。而当大多数倭军铁炮兵终于将枪口调整到明军骑兵身上时,当先的几名铁骑已然疾驰到了眼前,铁炮尚未来得及发射,便只见马背之上几道寒光闪过! 血光四溅的同时,不少铁炮兵连同手中的铁炮,被一同砍为了两截—— 随着后续明军骑兵不断挥舞起的战刀,一个个残肢、首级也随即不断在这股骑兵铁流中腾空跃起,所过之处,尽是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而在接连突破两道倭军队列之后,这支杀出南门的明军骑兵既没有向其他方向逃走的迹象,也不准备回身再杀回南原,甚至根本没有恋战,而依旧是一股脑地纵横在平原之上,抱成一团、径直朝着南面倭军的营垒冲去! 而那里……正是倭军主将宇喜多秀家所在的大帐位置…… “不好!快跟上——!”长谷川秀久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大吼一声,立刻拨转马头,率领着麾下的士卒飞奔着向宇喜多秀家的大营冲去。 眼看一片混乱之中,倭军根本难以在无遮无拦的平原上招架得住这支明军铁骑的冲锋,而原本留在宇喜多秀家大帐附近的预备队此刻也已寥寥无几,如果明军再继续突破后续两道倭军队列的话,就将直接杀入此时正防守空虚的主将大帐! 难道说,这些明军真的是铁了心要打算做鱼死网破的殊死一搏吗?! 就在长谷川秀久以及其他少量留守的预备队气喘吁吁地赶回宇喜多秀家的大帐附近集结之时,势不可挡的明军铁骑也已经彻底穿透了连续四道明军阵列,速度丝毫不减地继续向着倭军的营帐冲来——! “铁炮队——就位!瞄准——!” 借着明军冲到面前的最后时间,留守营内的部分铁炮队终于做好了准备,隔着木栏,将一支支铁炮对准了营外那支已经个个浑身血红的明军铁骑冲锋队…… 此刻,站在营门口第一线的长谷川秀久远远望去,那冲在队伍最前方的明军将领,似乎正是当初那晚带队在树林中追杀自己的那名带队将领!而此刻,这名看上去颇为年轻的明军将领,身上似乎已带上了两道刀伤,胳膊上好像也中了一击铁炮,但却依然瞪大了红通通的眼睛,杀气腾腾地嘶吼着,连同身后上百名视死如归的明军骑兵,举着那面不停上下跃动的红色“明”字大旗,马不停蹄地向着自己所在的位置直冲过来——!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地面的震动也是愈加地强烈,尽管对方明明只有最后一百来人,但是从脚下的地动山摇中,长谷川秀久却觉得似乎是在面对着无可阻挡的千军万马一般…… 当只剩下最后五六十步的距离、连明军战马口鼻中喷出的雾气都已清晰可见时,营垒中几乎所有人都已屏气敛声,冷汗淋漓地将心脏已提到了嗓子眼。 而这时,只听一个同样极为紧张的声音几乎是声嘶力竭地终于下令道: “全部铁炮,放——!” 第474章 再战-30 当浓烟渐渐散去,厮杀声归于平静,激烈争夺了四日之久的南原之战终于彻底落下帷幕之时,看着倒在倭军大营营门外一具具明军骑兵的尸体,长谷川秀久似乎还依然对不久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心有余悸…… 纵使是在即将战死前的最后一刻,这支明军铁骑中的大多数士兵依然在催动着战马,向着倭军的营帐发起凶猛的冲锋。甚至在其已全数阵亡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那方才曾回荡在战场上的吼叫与嘶鸣,此刻似乎还依然余音未逝…… 不过,无论如何,虽然在战斗结束前发生了那样一段令人心惊肉跳的小插曲,但也终究没有能够扭转这早已注定的结局。攻入城中的倭军彻底清剿了城内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间房屋,将抵抗者统统屠戮殆尽。也算是为日后敢于反抗倭军的潜在敌人,树立一个触目惊心的“榜样”。 很快,几个明军将领、以及李福男等朝鲜将领的首级都已被一一找到,两军的带队武官,基本全部都是阵亡在最后的巷战之中,同时也有几个朝鲜的文官,是最后上吊自缢而死。 但颇为奇怪的是,检视了一遍地上的明军尸首,又在尸横遍地的城中仔细搜寻了一圈后,找来找去,却始终未能发现明军主将杨元的尸体。急于找到杨元下落的倭军随即在所剩无几的朝鲜俘虏中来回问询,但是大多数俘虏在那城破前的混乱之中也都没有留意这位主将的去向。最终,也只有一个李福男麾下的朝鲜民兵,隐约记得好像城破前不久,有明军斥候曾来急匆匆找过李福男,似乎是带着杨元的命令前来劝其速速去南门一同突围,以图日后卷土重来。但是,李福男也不知为何,并没有答应。至于之后的事情,也就没有人清楚了。 直到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才有倭军士卒的消息陆续汇报上来。说是个别几个士卒回忆起了当初那数百明军铁骑在突出南门外的包围之后,大部分人马虽然奋力举着“明”字大旗径直冲向了宇喜多秀家所在的营帐,但是也有一小部分的明军骑兵则悄悄地转向了西面,趁着所有倭军都回防主将大营的时刻,冲出了倭军的视野,一直朝着远处疾驰而去…… 看来,杨元还是在其手下将领的拼死掩护下,借机突围而出了…… 重重围困中,还在城北精心布置了埋伏,却还是被杨元从相反的南面一举突围、逃出升天,而终于未能将其擒获或斩杀。不得不说,这小小的失策,也算是这场南原之战中,倭军唯一的遗憾了。 不过,此战之中的最大功臣——小西行长,却似乎并没有像其他将领那样,带着满腔的兴奋和喜悦,等待晚上举办一场庆功的宴会。而是在亲自检视了鲜血淋漓的战场之后,从泥泞的地上拾起一杆明军所用的普通铁炮,仔细端详了一番后,不禁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直到当天傍晚举行的军议之时,小西行长这深锁的眉头也依旧并未舒展开来。面对着大帐中沾沾自喜的众将,小西行长却是一脸严峻的面色,仿佛吃了败仗一般,颇为忧虑地将其拾到的明军铁炮当众展示给帐中的众位倭将: “诸位,这是明军自上次交手之后仿制的新式铁炮。我已亲自验看,其精良的做工与发射的威力,并不在我军铁炮之下……” 看着小西行长手中的铁炮,尚还沉浸在战胜喜悦之中的倭军众将,却似乎大多不以为意。 不就是铁炮吗?明军虽有,但我军也一样有!又有何可惧? 微微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的小西行长忍不住进一步提醒道:“区区数千敌军凭借小小的南原城和这威力不俗的上千支铁炮,就让我们数万大军耗费了四天时间,若是即将来援的明军主力都得以配备了如此威力的铁炮,而敌我双方再次陷入僵持的话,到时,又该如何应对?!” 闻听此言,帐内众将不由得纷纷一愣,面面相觑间,似乎也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只听小西行长继续说道:“此战我军虽然最终攻下了南原,打开了北上汉城的大道。但是生死不明的明军将领杨元一旦逃了回去,此战之中双方的利弊得失,也将尽皆为明军主力所知悉。下一回,我们将面对的就是兵力更加雄厚、准备也更加充分的敌人!时间紧迫,我建议取消今夜的庆功酒宴,各部立即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便继续出发,迅速向北面的全州、汉城方向挺进!” “这……” 满心期待着今晚庆功之宴的不少将领,纷纷皱起了眉头。但是,又不得不承认,小西行长说得确有道理,晚走一日,就是给后面的明军多一天的准备时间。早一日出发,也就多一分早些赶到汉城的胜算。 正当众将有些犹豫之际,始终没有开口的宇喜多秀家终于起身表态: “兵贵神速!就按照小西大人的提议,今夜便立即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全军开拔,继续向北推进。不给明军以任何喘息之机!” 言罢,在此战的获胜之后明显自信心大增的宇喜多秀家转头向着藤堂高虎为首的水军各部,下令道: “不过,藤堂大人就不必继续随我等走官道北上了,请即刻率水军各部人马立即返回舰船,装载好足够大军支撑半月之久的充足弹药、粮草等物,沿全罗道西面海域北上,尽快至汉城附近,与我轻装简行的陆上大军准备会师城下。待得到水军运来的补给之后,一口气便可彻底攻陷汉城!因此,此役中各位的水军至关重要,拜托几位了!” “明白。”藤堂高虎、胁坂安治等水军各部将领随即起身答应道,表情显得极为轻松。反正海路之上已不再会有朝鲜水军的半只战船赶来挡路,若是风向合适,说不定只要三、四天时间,汉城便可扬帆而至。 不过,看着信心满满的藤堂高虎、胁坂安治等人,小西行长忽然提醒道: “对了,听说李舜臣已被再次起用为朝鲜三道水军统制使,全面接管了朝鲜水军的残部。诸位北上之时,也须小心提防此人暗中偷袭。况且,朝鲜水军虽然丧失了战力,但明军是否会派出其舰队前来助战,也犹未可知。因此,还是谨慎一些为妙。” “嗯……多谢小西大人提醒。”闻听此言,一向沉稳持重的水军主将藤堂高虎笑着点了点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而其身旁的胁坂安治等其他将领则不由得开怀大笑道: “小西大人未免有些多虑了!明朝的水军相隔十万八千里,恐怕几个月内也未必到得了朝鲜。而李舜臣就剩那十来艘破船,还能做得了什么?!哈哈哈哈,他不来找麻烦也就罢了,若是真打算不自量力地以卵击石,正愁我们功劳还不够多呢!到时砍了这家伙的首级,正好为当年屡屡惨死在其手上的我军将士报仇雪恨!” 大概也是觉得只剩十来艘战船的李舜臣在数百艘倭军战舰面前的确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了。同时,明朝君臣此刻恐怕也还不清楚闲山岛一战中朝鲜水军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应该也不会及时调拨明朝水军不远千里前来助战,所以,小西行长也就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 而宇喜多秀家则在布置完水军的任务后,继续对其他各部将领下令道: “除了返回海上的水军各部外,其余各方人马,则按照原定方案,随我迅速北上、荡平整个全罗道,各部一路上各自收敛物资,顺手消灭掉任何潜在的敌军,以免日后与明军决战之时腹背受敌。同时,我将尽快通知黑田长政大人的第三军团和加藤清正大人的第二军团等各部人马,督促其尽快火速行军,分头齐进,直驱汉城城下!” 言罢,宇喜多秀家又扫视了一遍帐中诸将,缓缓地说道: “诸位放心,南原之战中各位的功劳,我今晚便会一一详细写明,尽快呈递给太阁殿下。今后,作为此番征朝的总大将,我也将期待着各位再建新功!” “哈衣——!”似乎是被宇喜多秀家的这最后一句话所鼓舞,也可能是因为宇喜多秀家有意提及了表功之事,原本还多少有些迟疑的众将立即纷纷起身,齐声答应道。 见众将士气高昂,身为主将的宇喜多秀家满意地点了点头,而这时,一旁的一名倭军将领迟疑了一下,又轻声问道: “额……请问宇喜多大人,明早便动身出发的话,那些在城中抓获的俘虏要如何处理……?” “就地解决吧,留着他们只会是拖累。”宇喜多秀家轻轻地挥挥手,随即结束了这一次的军议。 次日一早,各部人马告别了血流成河的南原城,纷纷踏上接下来的行程。藤堂高虎等水军各部向南返回海岸边的战船,准备再度扬帆起航,自海路直驱汉城。而长谷川秀久的这支人马,本想去与加藤清正的第一军团会合,但当得知加藤清正在从侧后绕向全州城方向后,便决定继续跟随着小西行长和宇喜多秀家所部,一同沿着南原城北面的官道向着全州挺进。 作为全罗道如今依然掌握在明、朝联军手中的最后一座大城,全州如果也能按时攻破的话,整个全罗道就将完全落入倭军的掌控。 而就在步步为营的数万倭军于两日后终于抵达全州城下,原以为和南原城一样,接下来的几天内又将是一场残酷的围城攻坚战时,出现在众倭军眼前的全州城,却竟然是一座毫无动静、不见人影的空城…… 奇怪,应该驻扎在全州的那两千多明军呢——? 第475章 再战-31 难道,是加藤清正提前一步赶到,已经率军攻下了全州城? 这是众人的第一反应,不过,小心翼翼地走入城中后,却没有发现任何作战或劫掠过的痕迹,实在是有些不合常理。尤其是不太符合加藤所部的一贯风格…… 唯有骑在马上,脸色平淡的小西行长,冷冷地打量着城中所留下的匆匆撤离时的些许痕迹,脸上偶尔泛出一丝冷笑。 只是不知道,面对着这座被明军几日前便弃守的城池,小西行长是在嘲笑前几日尚还被困在南原城中的杨元于绝望之际,还在期待着此处早已人去楼空的援军前去相救。还是,不由得联想到了当年同样已空空如也、不辞而别的凤山大营,触景生情,对于昔日在平壤城中同样期盼着援军的自己,也是一种苦涩的自嘲吧…… 默默地在这清冷的城中街道走了一阵后,小西行长忽然忍不住向着身后的小西樱子问道:“樱子,你说……倘若有朝一日我们再次被围困于某座孤城之中。是否还会是当年平壤城时的下场,谁也不会冒死前来相救呢……?” 看了看小西行长凝重的面色,小西樱子一时也不知到底该如何回答,沉默了一阵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在马上答道:“虽然岛津大人和我们没有太深的交情,但他前几日不是说过,有朝一日若您再遇困境,他愿意率部前来舍命相救吗……?” “岛津义弘啊?”小西行长猛地一愣,“哈哈,你不说这个事,我都快忘了他曾莫名其妙地说过这样的话!不过……如果真的会有谁来救援的话,大概也就只有这个沉默寡言、看起来脑袋里只有一根筋的岛津义弘,会傻到前来舍命相救了……”苦笑了几下,小西行长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颇为不吉利的话题,也没有将这番话记在心里。更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的这番话,竟然会一语成谶…… 而此时,大多数行走在全州城中的倭军士卒,也完全不像小西行长这般回忆起昔日被友军遗弃的苦涩经历,而是一个个自信满满地对此战更加充满了乐观的情绪。 明军在全州的不战而退,不仅说明了南原之战已经对敌军起到了巨大的震慑作用,令当年不可一世的大明军队连连主动弃守城池、望风而逃,根本不敢与倭国大军正面对阵。与此同时,全州城兵不血刃地落入倭军掌中,也为继续通向汉城的大道,敞开了又一扇大门…… 按照这个趋势一路北进,最快要不了五、六天,便可将兵锋直抵汉城附近!而此后的一路上,也已几乎没有什么难以攻克的坚城!任谁都看得出,如今已是胜利在望! 不过,尚不清楚前方情况的宇喜多秀家和小西行长,在进驻空空如也的全州城后,还是谨慎地选择了先在全州观望几日,等候其他各支军团的消息。如果明、朝联军依旧傻等在乌岭一线,如今已经绕到乌岭侧后的这支倭军就可以直接斜插到守军的背后,前后夹击,将其一举歼灭。如果明、朝联军业已撤防,也应等待其余各军团齐头并进,以防孤军深入后被狗急跳墙的明军忽然集中兵力发动反击,反而会被人数较少的明军趁机各个击破。毕竟,根据线报,即便不算上后续将要到达的明军主力人马,如今在朝鲜的明军现在也很有可能总数有两、三万之多,且有不少骑兵。若是不慎遭遇了明军集中起来的全部人马,对于宇喜多秀家和小西行长来说,也将是一个不小的威胁。与其冒险,不如再看一看形势,更为稳妥。 果然,仅仅两日之后,加藤清正的第一军团也赶到了全州城,同时带来了驻守乌岭的明、朝联军纷纷北撤汉城的消息。而一个更加令人振奋的消息则是,黑田长政的第三军团,以及毛利秀元所率的拥兵足有三万以上的第八军团,也已从另一个方向正在朝着汉城不断逼近。 这样一来,纷纷进逼汉城周边的倭国各军团总兵力,就将合计达到八万人马以上。虽然分布在一条位于汉城南部的链状地带上,相互之间各有一定距离。但是这条看似松散的攻击阵势,如恰如一条张开的锁链一般,有条不紊地逐步缩紧,将位于中央的汉城,如同掐住了对手的喉咙一般,正在一点点地牢牢勒紧…… 不过,虽然围攻汉城的兵力已经足够,但是总数达到八万多人的倭军,却也缺乏一个攻打汉城的必要条件。那就是,经过了自釜山出发以来的一路高歌猛进,倭军随身所携带的粮食给养都已几乎消耗殆尽。即便是各军团在一路上通过劫掠获得了一定的粮食,但在守军的坚壁清野之下,加上历经前几年的战乱,本就尚未完全恢复生产的沿路各城池、村庄里,自然也找不到多少的粮食可以补充。 而攻打至少三万敌军队把守的汉城,若没有足够半月以上的粮食储备便贸然攻城的话,无异于是置所有倭军于险地。 因此,各处的倭军只好步步为营地逼近汉城,大部分人马在各处坚城之中养精蓄锐,一边派出部分人马劫掠沿途各城池、村庄中的一切可用之物,一边也派出小规模的部队,陆续试探着攻打汉城南面的最后几座外围小城。同时,耐心地等待运载着充足粮食、补给而来的己方水军前来会师。 但,蹊跷的是,数万大军左等右等,海面之上却依旧迟迟不见藤堂高虎等水军的踪影……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已比原定计划晚到了三天的倭国水军,就仿佛消失了一般,任望眼欲穿的数万倭军左等右等,却依然迟迟没有出现…… 难不成,是海路上遇到了什么风浪? 依然坚信水军会运载着充足的给养即将到达的倭军,不再一味地继续固步自封,而是纷纷派出了先遣队,一方面逐步探查汉城附近的布防情况,一方面也打算在水军抵达之前,先攻下汉城外围的最后几座小城。 而守军的反应,也让倭军大为惊喜。一旦发现有倭军的先遣队靠近到了城池附近、准备攻城。大多数外围的守军便极为识趣地主动撤出了城池,退回汉城驻守。 这么一来,不费吹灰之力,除了个别几座尚未来得及染指的外围据点外,汉城外围的几乎所有屏障在这等待的短短三日之内便都已荡然无存。 不过,奇怪的是,到了这个地步,城中的朝鲜君臣依然没有像当年第一次征伐朝鲜时直接落荒北逃,而驻守城内的明军也没有撤退的迹象。只是静静地守在城中,严阵以待,似乎并不打算轻易交出汉城…… 随着这些日子中时间的推移,汉城周围时常会出现倭国的小股人马,少则数十、几百,多则上千之众,似乎根本无视汉城之中的数万守军,往来探查、巡视,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见明军龟缩不出,倭军的士气更是不断高涨,只待水军和给养一到,再无军粮之忧的倭国大军即可发动总攻! 只是,苦于水军始终迟迟未到,原本计划的总攻也被迫一再推迟。因为那些不知何日才能出现的倭国水军船队,早已作好各项准备的数万倭军不禁越来越焦躁不堪,而与此同时,明军主力此刻可能正越来越逼近汉城的巨大压力,也使得众人的心中蒙上了一层忧虑的阴影。甚至,有越来越多关于明军主力即将抵达的流言在倭军士卒中悄然盛行…… 这些日子里,也只有从釜山走陆路运来的部分粮食,运抵了倭军前线,不过,由于一路上山路崎岖,且依然有不少义军的袭扰,所以经过沿途的各种损失,到达前线之时,也都已所剩不多。不过,有了这些粮食,不甘坐困下去的倭军,在将领们的谋划之下,也终于打算准备对汉城动手了! “长谷川君,你觉得藤堂大人为何到现在为止,都还始终没有从海路赶到前线?该不会……”天草雄一骑在马上,虽说是奉命和长谷川秀久一起率队前来探查前线战场的,但是目光却并未在北面的汉城方向停留多久,而是一直往大海所在的西侧眺望个不停,同时心事重重地问道,但说到这里时,却实在不忍再说下去。 “天草君,你到底想说什么?”搭着手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汉城,长谷川秀久头也不回地简短反回道。 “该不会,是那个李舜臣……?!”天草雄一紧皱着眉头,半天才憋出了这么一句话。不过,还未待长谷川秀久作何反应,天草雄一又很快否定了自己的这一想法,苦笑着自嘲道:“唉,我想到哪里去了……就凭仅存的十来艘战船,又能做什么呢?!肯定是我想错了,一定有别的原因所以耽搁了足足三天之久才对……” 默默地看着心中忐忑不安的天草雄一,长谷川秀久轻轻叹了口气。李舜臣前不久再度复出,但手中仅有残余的最后十几艘战船,面对拥有数百艘战船的庞大倭国水军,又能做些什么?旁人似乎都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个笑话,但不知为何,这一刻,在长谷川秀久的心中,只觉得有些不祥的预感…… 敌强我弱、以寡敌众,又能做些什么呢……? 每当想到这个问题,长谷川秀久都只觉得心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万一,真的可以做出什么呢……?!虽然,这对于倭军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而这从心底萌生出的悲观直觉,并非来自于战场形势的客观分析,而是对阵之时敌军那一次又一次锲而不舍、明知没有多少胜算却依然敢于迎战的劲头,在令人顿生敬畏的同时,也让人隐隐觉得,在对手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之中,或许即将酝酿着一次一举扭转战局的奇迹…… 杨元似乎就是一位敢于迎头面对十数倍于己的敌人的先行者,尽管他在南原之战最终是失败了,但是却未必后继无人。也许,迟了三天未至的倭国水军,正是因为李舜臣…… “砰——砰——” 忽然,几声来自远处的铁炮声,猛然间打断了长谷川秀久的思考! “是东北方向传来的声音——!” “好像距离我们还有挺远的距离——!” 身旁几个随行的士卒高声喊着,同时纷纷向着铁炮声发出的方位眺望。而这时,那原本零星的铁炮声忽然密集了起来,似乎,是什么人在远处的山头附近已经交上了火,开始了一番互不相让的激战…… “快拿地图出来!”长谷川秀久朝着一旁的天草雄一喊道,同时心中猛地抽搐了一下,暗中想道: 莫非,兵力处于巨大劣势的明军,还打算在这汉城周围,公然和倭军野战不成?! 还是说……明军的主力,真的已经提早赶到了?!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与此同时,天草雄一也终于展开了随身携带的地图,通过方位和距离仔细辨认了一番之后,方才说道: “嗯,找到了!那边应该是黑田长政大人负责进攻的汉城外围区域……听这响声,难道他们在那边碰到了什么敌人不成……?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赶在城外与我们交战?!” 而长谷川秀久则立刻将目光移到了天草雄一手中的地图上,扫了一遍的同时,进一步问道: “具体是在哪个地方?” 天草雄一朝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指了指,答道: “嗯,就是这里。叫做——稷山。” 第476章 鸣梁之海-1 夏末的微风徐徐吹来,树上的鸣蝉依旧在努力地吱吱叫个不停,似乎在这一次生命即将结束之前,依然对世间充满了眷恋。 而在这济南府的大明湖中,炽烈的阳光下,娇艳的荷叶正在茁壮地生长,映衬着湖边随风微微飘荡的柳枝,倒是为这炎炎夏日,增添了一抹清凉的绿荫。纵是空气中泛着浓浓的暑气,也仍然吸引了不少游人,在这湖边欣赏着美景,流连忘返。 不过,此刻同样正站在湖边的唐卫轩,却似乎没有太多纵情游览山水的闲暇兴致,望着岸边石栏下碧绿的湖水,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忽然,只听“咚——”的一声响,唐卫轩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被人从旁边轻轻敲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时,却见李纹月手里拿着一个水灵灵的莲藕,正带着几分不满的看着刚才独自发愣的唐卫轩…… 摸了摸脑袋上些许的水渍,看来,正是李纹月用那莲藕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你怎么又在发愣啊……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好好转转,这都到了济南府了,怎么还是始终沉着个脸……?”李纹月微微撅着嘴说道。 唐卫轩苦笑了一下,挠了挠脑袋,好像颇有些苦衷,“额……”而后,又赶紧岔开了话题,指着那莲藕主动问道:“咦,娘子,这莲藕是从哪儿来的?” 见唐卫轩不再眉头紧锁,好像已经放开了心中之事,李纹月随即开心地笑了笑,拉着唐卫轩到了旁边一位老汉摆出的地摊前,指着铺在草席的莲藕兴奋地说道: “快看!这样大个又水灵的莲藕,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新鲜的莲藕,咱们要不要买一些尝一尝?” 唐卫轩看了看那摆放在草席上的莲藕,一个个还沾着些淤泥,看样子的确是这大明湖中刚刚出产的莲藕。虽然对尝一尝这新鲜的莲藕并不是十分感兴趣,但看李纹月饶有兴致的样子,唐卫轩不想扫了妻子的兴,于是便直接点头应道: “好啊,那就买一些吧。” 李纹月高兴地拍着手,取出了荷包,然后蹲下身子挑起了莲藕。卖藕的老汉倒也十分热情,不仅帮着抹去莲藕上残余的淤泥,同时还细心地介绍起了这莲藕消食止泻、开胃清热、滋补养性等种种好处,甚至还说起了济南府当地几样有名的用莲藕作出的粥和菜肴,听得李纹月也是大开眼界,一个劲儿地连连点头。 待好不容易挑好了莲藕,李纹月甚至还想向卖藕的老汉再请教一下用藕熬粥或者做菜的方法。见李纹月对这莲藕十分喜爱,老汉索性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粥铺: “这位娘子,您若还未用过午饭,倒不如正好去那边的姜婶粥铺去尝一尝鲜。那里做的莲藕粥不仅香甜可口、消热去暑,而且老板娘姜婶还很热情地教给大家那莲藕粥和几样小菜的做法,您这么有心,倒也可以从姜婶多学几招。” “好啊!”付过了钱,顺便买了个装藕的篮子,李纹月便兴奋地拉起唐卫轩,准备直奔那不远处的粥铺而去。 “啊,等一等!”这时,卖藕的老汉忽然又叫住了李纹月。原以为是不是刚才的莲藕差了钱,却见老汉侧过身拿起一个大大的荷叶,笑呵呵地递给了李纹月:“这个给你,可以遮遮阳。” “谢谢老人家!”李纹月开心地接过荷叶,拿着那细长的茎枝举过头顶,果然,在这举起的荷叶之下不仅不会被阳光直接晒到,而且还立刻有种清亮的水气,让人心旷神怡。好生谢过了热心的卖藕老汉后,李纹月一手提着篮子里的莲藕,一手举着荷叶,心情似乎异常的轻松愉悦,转了个身,兴奋地自言自语感慨道: “四面荷花三面藕,一城山色半城湖!这济南府真是个好地方!” 三面藕……?这个……应该是四面荷花三面柳吧…… 唐卫轩苦笑了一下,正准备纠正这无心的错误,但是看到李纹月在身边几乎是蹦蹦跳跳地走着,回想一下,自相识以来,自己还是头一回见妻子如此轻松开心。犹豫了一下后,这已经到了喉咙处的话,还是慢慢咽了回去。同时,从心底里,也觉得这回带妻子一同离开京城一段时间,的确是个极好的选择…… 或许,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感受着大明湖畔优美的景致,望着一脸欣喜幸福的李纹月,再回忆起当初自大阪议和以来的种种经历,唐卫轩更觉得眼前这温馨的一幕是如此的难得珍贵,令人感到无比的放松与惬意…… 自从前不久在大阪议和彻底失败后,恼羞成怒的丰臣秀吉本打算大开杀戒,但最终还是有所顾虑地没有轻易动手,而是怒将大明使团一行人立即赶回了朝鲜。 而在这之后,一直蒙在鼓里的大明使团众人这才终于在回来的一路上渐渐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原来,倭国的丰臣秀吉所认为的议和条件根本与大明一方所认为的议和条件大相径庭,竟然不仅包括让朝鲜向其称臣、大明与倭国开放通商等条件,而且甚至还包括了割让半个朝鲜、迎娶大明公主等无理要求。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这一闹剧的背后主使,自然非自始至终把控着议和的小西行长和沈惟敬莫属。 因此,在回到北京之后,沈惟敬立刻被捉拿下狱,而使团中其他如杨方亨、程本举,当然也包括唐卫轩自己在内,虽因并不知情而没有被关入牢狱,但毕竟和此事有所牵连,所以均被暂时免去了官职,软禁在刑部,等候朝廷的裁决。 不过,唐卫轩却和其他人又有所不同。在被皇上身边的陈公公单独召见、秘密汇报了皇上之前所交待的任务之后,大概是出于皇上的格外恩典与信任,与沈惟敬曾关系最为紧密的唐卫轩竟然被头一个由皇上单独下令,钦定无罪、开释返家。 纵然蒙皇上的特别眷顾,但是在此次议和彻底失败后,唐卫轩的心情实在有些阴郁,不过,对于整日期盼着唐卫轩平安归来的李纹月来说,却是喜出望外,格外的欣喜。 陪着新婚后就没能共度几日的妻子一同于家中待了几天之后,唐卫轩忽然想起了当初程冲斗在分别前拜托给自己的那件事。于是,在向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请示了之后,便带着妻子李纹月一同暂时离开了京城,向南一路游览,并于昨日来到了这济南城。 一直闷在家中的李纹月对于可以和唐卫轩一同难得出来游玩,显得极为兴奋,甚至不再像是一个已出嫁的持家主妇,而更像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一样,一路之上嘻嘻闹闹,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极其的新鲜与好奇。 虽然,李纹月只是大约知道唐卫轩此行离京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一个曾经的承诺,也不清楚到底这承诺到底是什么,但是李纹月却也非常体谅地并没有多问,只是尽情地享受着一路上的两人世界,共同饱览着这锦绣如画的大好河山…… 不过,对于唐卫轩来说,虽然也很珍惜这难得的与妻子单独共处的机会,也不再有身为锦衣卫千户的种种烦恼,更无需担心为议和失败承担任何的罪责,但是,每当回想起临离开北京城的前一天,特意去看望已被关进刑部大牢的沈惟敬时对方所讲述的那一番话,即便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直到此刻,也依然让自己记忆犹新、铭刻于脑海,久久无法释怀…… 毕竟,在再一次见到狱中的沈惟敬之前,唐卫轩始终想不明白的是,已经一把年纪的沈惟敬,为何要甘愿顶着杀头的欺君之罪,冒着巨大的风险试图瞒天过海,硬要去做那样一件看起来对其本人并没有多大好处的事情?! 难道,仅仅是为了名利……? 更难以理解的是,小西行长又为何要和沈惟敬一起淌这趟浑水,一起蒙骗其主公丰臣秀吉?难道他就不怕牵连其一家老小、甚至整个家族吗? 不过,在与沈惟敬私下里谈过之后,唐卫轩似乎明白了始终以来困扰着自己的这个问题,以及沈惟敬心中那真正的目的。虽然至今唐卫轩也觉得这样的答案未免过于离奇,但是,却也似乎并没有更加合理的解释…… 而更让唐卫轩每每回想起此事、便觉得心中总有些惴惴不安、沉思不已的是: 如果,沈惟敬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话…… “你又来了!”李纹月撅着嘴,不满地用手在沉思的唐卫轩面前晃了晃,再次打断了唐卫轩刚刚的思绪,见唐卫轩终于回过了神来,李纹月立刻将手中的一勺粥,举到了唐卫轩的面前,笑着说道:“别想那些烦心事了!快来尝一尝,姜婶做的这莲藕粥好吃不好吃?” 唉——又光顾着独自陷入对过往的沉思,而冷落了身旁的李纹月,唐卫轩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配合着张口吃进了李纹月喂过来的这口粥。 “嗯……的确不错!”尝了尝口中的莲藕粥,唐卫轩点点头说道。虽然实际上怀有心事的唐卫轩也没有仔细地去品味其中的美味,但却依然笑了笑回望着充满期待的李纹月,给于了积极的回应。 “是吧?!我也觉得特别好吃,这里的老板娘姜婶也说了,这莲藕粥清热生津、凉血消暑,夏天喝最好不过了!看过这大明湖的风景,就该再喝一碗这清爽甘甜的莲藕粥,才算是游览的尽兴!”李纹月一边细细品味着滑入口中的莲藕粥的味道,一边啧啧称赞着。 如此喝完了莲藕粥,李纹月又饶有兴趣地点了另外几样都和莲藕有关的小菜,并准备向热情的老板娘姜婶好好请教一下这做莲藕粥和小菜的方法。 而一旁的唐卫轩见时近正午,大多数在湖畔游览之人此刻都已渐渐散去、各自用饭,于是站起身来,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李纹月,郑重地说道: “娘子你先在这里稍等片刻,学一下手艺,我去去就回。” 李纹月一看唐卫轩眼中的意思,立刻明白了夫君有什么正事要去做,于是笑着点了点头道:“嗯……那我就在这里等你。好好请教一下做粥和莲藕菜的方法。回头给你做出来尝尝!” “好啊。那我就等着尝尝你的手艺能不能胜过人家姜婶了,哈哈……”唐卫轩笑着说道,而后便走出了粥铺,顶着头顶的太阳,沿着大明湖畔,好像是在漫无目的地逛着。 直到走出了一段路,唐卫轩看似无心地停步在了一座同样坐落于大明湖畔的祠堂大门前,抬头看了一眼此处的匾额,默默地念道: “铁公祠……嗯,程师傅所交待的地方,应该就是这里了……” 第477章 鸣梁之海-2 说到铁公祠,唐卫轩也曾有所耳闻,乃是为一百多年前建文帝时忠义不屈的兵部尚书铁铉所建。 那时的燕王朱棣、也就是后来的明成祖在北京起兵,名为“靖难”、实为与当时的皇帝建文帝争夺帝位。原为山东一介文官的铁铉,在朝廷的讨伐军一路溃败的危难关头,毅然领导济南军民坚守城池,并屡次击退兵强马壮的燕王人马。 不过,大概也是因为与燕王数次作对,致使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燕王屡屡折戟在济南城下,从而在燕王的心中种下了仇恨的种子。最终,燕王出奇兵绕过了济南、继续南下,攻陷南京并终于登上帝位之后,宁死不降的铁铉也是横遭惨死的下场,令人扼腕叹息。 直到成祖皇帝驾崩之后,后世皇帝才给于其平反。唐卫轩甚至隐约记得,在如今这近二百年后,就在当今皇帝即位之初,也曾下诏“祀建文朝尽节诸臣与乡”,并下令修建了铁铉等七位建文朝的忠臣之庙。 走进铁公祠中,通过刻写在祠内的碑文,唐卫轩又更多地了解了一番这位两百年前忠臣的生平。 嗯……?原来,这铁铉,甚至都不是汉人啊…… 看着祠内关于铁铉的碑文介绍,唐卫轩也算是吃了一惊,抬头望一眼正堂内铁铉的塑像,好像相貌上的确有些异族色目人的血统,和原本唐卫轩脑海中一介书生气的铁铉印象也算是有着不小的出入。 再回头继续看那碑文上所记载的铁铉生平,更是让唐卫轩感到唏嘘不已。原来,二百年前的那场靖难之役的最后,建文帝先后委派的两位主帅,一位是曾跟随太祖皇帝开创大明天下的功臣老将耿炳文,一位是年轻气盛、勇将之后、贵为国公,即便是屡战屡败也始终备受建文帝信赖的李景隆,当燕王最终夺权成功、登上帝位之后,双双屈膝投降燕王。甚至当时与铁铉同守济南、共患难的将领盛庸,最终也在大势已去后识时务地选择了投降。唯有“不识时务”的铁铉,选择了宁死也不屈服,甘受凌迟酷刑、以身殉国,甚至连家人也受到了波及…… 不过,有意思的是,在这碑文的旁边,还有另外几块稍小一些的石板,分别讲述了耿炳文、李景隆、盛庸等人的结局。原来,“识时务”的耿炳文、李景隆、盛庸等人,最终也没有什么好下场。仅仅两年内,不是被成祖皇帝逼迫自杀、就是终生囚禁。看来,在戎马一生的成祖皇帝心中,真正敬佩的,或许还是铁铉这般执拗的硬骨头,而对于最终选择了投降的其他诸将,也是打心底里存有鄙视,待权力稳固之后,即一一铲除清洗掉了…… 看着这碑文上所讲述的往事,如同字字见血一般,令人读来不禁一阵发寒、感到触目惊心。而与此同时,不得不说,联想到如今朝堂上的很多是非,更是让唐卫轩感慨万千。 如今朝廷在北方的主要兵力,大多集中在两位将领手中,称为“东李西麻”。所谓“东李”,主要便是指当初率军击退了倭军进犯、基本收复了朝鲜八道的李如松。当然,也代指从其父李成梁、直到其几个兄弟的整个李家,已掌控着辽东的兵权达二十年之久。而西北大同、宁夏、宣府一带,则是由麻贵率领,也已历经多年。不过,对于这两个人的血统,朝廷中时常会有些争议。因为李如松的先祖乃是来自朝鲜的内附之民,虽然其始终自认汉族,但家族血脉中必然也受到了朝鲜的影响。而麻贵更是彻头彻尾的回族人。所以,朝廷中不时有人会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说法来弹劾执掌兵权的二人,并引用当初唐代玄宗皇帝重用胡人镇守北疆、导致安史之乱,大唐天下由盛转衰的前车之鉴,劝谏当今皇帝不可轻易对外族委以重任。 不过,如今在唐卫轩看来,这碑文上所记载的血淋淋的史实,却恰好相反。与老将耿炳文、统帅李景隆、战友盛庸相比,铁铉受国恩最少、既非名门、也非武官,更重要的是,甚至也并非以忠烈自诩的汉族。但是危难关头,却是铁铉硬撑到了最后,至今仍被后人所纪念,香火不绝,实在是引人深思…… 倘若百年后再有此等危难关头,那些整日念叨着忠义的朝臣们,又有几人会像其口中所说的那样铁骨铮铮。恐怕,也犹未可知吧…… 低头沉默了一阵后,唐卫轩这才又猛然想起了自己此行的实际目的,随即转身往后院走去。不过,在路过正堂的铁铉塑像之时,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恭恭敬敬地为这位当年至死不渝的人物鞠了一躬。 而后,唐卫轩才快步走入了后院之中。果然,如程冲斗所言,这里有一处半壁曲廊,红柱青瓦,甚是肃穆。回忆着程冲斗的讲述,唐卫轩走到了角落里一块石砖前,轻轻地敲了几下后,便用随身带的短刀撬开了石砖…… 此时,铁公祠中正好没有什么人,果然如料想的一样,大概都是在这个时辰用午饭去了。趁此机会,唐卫轩取出了砖下用油布包裹着的一个木匣,扑了扑上面沾着的泥土,随即将木匣放出了怀中,并将石砖恢复了原样。 又打了打身上的土,唐卫轩怀里抱着那个木匣,起身离开了后院,径直回到了铁公祠的大门口。 就在即将离去之际,唐卫轩又回头望了眼铁铉那神情肃穆的雕像,忽然好像是明白了程冲斗将这木匣偏偏选择埋于此处的原因…… 微微叹了一口气后,唐卫轩便快步回到了姜婶粥铺,与刚刚学会了几招的李纹月再度会合。 “嗯?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就这一会儿功夫,我也学了不少呢!”迎上前的李纹月正准备兴奋地分享一下自己的刚刚学到的心得,但是一看到唐卫轩怀中抱着的木匣,立刻好奇地问道:“咦,这是什么……?” 不过,见唐卫轩随即面有难色,似乎不便告知,李纹月似懂非懂地默默点了点头,而后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我们这次离开京城、到这济南府来,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东西吧。” 这一次,唐卫轩点了点头。 “那……拿到这个东西后,我们是不是就必须立刻动身离开这里了?”李纹月着急地皱起了眉头,很显然,这次的出外游览,她玩得兴致正浓,见旅程即将戛然而止,不由得有些不满:“可是,咱才刚刚看了大明湖,济南府另外两处名胜——趵突泉和千佛山还没有去呢!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就多呆几天嘛……” 也不知是不是这几日来的旅程唤起了深埋心中那想走遍、游遍天下美景的梦想,原本一向温文尔雅、贤惠体贴的李纹月忽然变得像个小姑娘般,耍赖撒娇起来。 “不行。我们明天一早就必须出发上路了。”带着几分玩味的心情,看着有些怨气的李纹月,唐卫轩虽觉得眼前的李纹月也是颇有意思,但还是略带着几分郑重的语气拒绝道,同时,也多少做了一些让步:“今天还有些时间,你还是在这两处之中选一处游览一下吧。” “一个下午根本逛不完啊……”李纹月干脆撅起了嘴,气冲冲地坐在了粥铺的板凳上,心中似乎充满了不舍:“好不容易能够出来游览一下,为何非要赶着回去京城啊?偌大的京城,却远不如这外面省去了诸多的烦恼……你也难得能有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咱们再多转一转,晚几天回京城不好吗?” “谁说要回京城了?”唐卫轩忽然笑了笑,反问道。而后,看着愣住的李纹月,更是神秘兮兮地小声说道:“其实,到了这济南府,我们这次的出行,还距离最终的目的地不到一半……” “咦——?”李纹月显然吃了一惊,“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呢?该不会……”李纹月的表情忽然极为紧张,“你该不会又要直接去朝鲜吧。你不是说议和失败之后,朝鲜随时可能战端再起……” “放心吧。不是朝鲜。”唐卫轩看着极度担心的李纹月,摇了摇头,安慰道。不过,也没有告知下一步的目的地。 李纹月似乎有些小小不满,但目光很快被那木匣盒子所吸引,忍不住指了指那盒子问道: “盒子里的东西,能打开看看吗?” “不能。”谁知,唐卫轩又摇了摇头,并且一脸严肃地解释道:“此行实乃受人所托,将东西送到。至于盒子里面是什么东西,对方既然没有允诺打开一看,自然不应擅自开匣。” “哦……”李纹月点了点头,但又看了看那并非贴有封条的木匣,随口说道:“你就不好奇吗?这匣子上又没有封条,打开看看也无人知道的……”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怎可说无人知道?”唐卫轩皱了皱眉,一脸严肃地反驳道。 “……”带着几分怨气地看了一眼唐卫轩后,李纹月抿起了嘴唇,坐在对面,索性一言不发了。 看着一路出来后始终开开心心的李纹月被自己这么一说,满脸阴郁、情绪低落,连气氛也有些僵住了,唐卫轩只好退让了一步,和气地说道: “对了,你不是一直很想去江南看一看吗?我保证,我们明日启程后所要去的地方,你一定会更加喜欢的。” “哦?那到底是去哪啊——?”一听目的地很可能是在江南一带,李纹月立刻又来了精神。很显然,对于久住辽东的李纹月来说,一直只曾耳闻却未曾见到过的江南,具有着极强的吸引力。连刚才两人之间的小小不快也立刻烟消云散了。 唐卫轩微微一笑,终于说出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徽州休宁。” 第478章 鸣梁之海-3 唐卫轩和李纹月二人继续一路南下,虽然行色匆匆,但也算是饱览了自济南而至江南一路上的风光。 而当风尘仆仆的两人终于到达了风光秀美的徽州地界时,更是惊讶地领略到了此地的富庶兴旺与浓郁的儒家气息。一进徽州地界,几乎沿途的每一个村镇都是之前所遇村镇规模的数倍之大,白墙黑瓦间,不时会看到宽阔豪奢的宅院,在大一些的府县之中,宅院更是鳞次栉比,比比皆是。就连普通的民居,也要比其他地方显得更加雅致。 一边左右张望着,一边在心中暗暗感叹着这徽州的富庶,唐卫轩不禁对四大商帮之一的徽商一派,更加心生敬畏之情。 与晋商、浙商、粤商等纷纷以一省范围为代表的其他三派相比,徽商仅仅限指单单徽州一府的本地商人,却也能毫不逊色地比肩于其他各派,甚至有“徽商遍天下”的说法,实在不能不让人刮目相看。如今亲眼目睹之下,唐卫轩倒是对徽州此地浓厚的经商风俗,有了更为深刻的印象。 同时,行走其间,除了显而易见的富庶之外,时不时还会出现的功德牌坊和书院,也令唐卫轩与李纹月二人大开眼界。小小的徽州,不但经商之气甚浓,而且居然还拥有如此多的牌坊和书院,这样密集的程度,不仅在安徽省必定是一枝独秀,恐怕在整个大明也无出其右者…… 商人与书生,这是走在徽州的大街之上,所见最多的两种人。但即便是贫苦的走夫贩卒,似乎也被这气息所浸透,街上偶尔见到有路人不慎碰撞在一处,也会相互彬彬有礼地谦让一番。唐卫轩仔细观察着眼前的每一幕,不时感叹着此地不愧为宋代大儒朱熹的故乡,时至今日,普通百姓也依然知书达理。 而一旁的李纹月,则舍不下这一路上的小桥流水人家,看着安静地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不时流露出羡慕之情。 大概,徽州唯一让两人感到有些瑕疵的地方,就是本地菜肴的口味,实在有些不太适合来自北方的二人。不过,四下里环顾一圈优美的精致,看着涓涓细流穿行于石桥之下,映衬着桥畔的粉墙黛瓦,徐徐微风吹来,便已让人醉了,着实也没有太多的胃口放在饭食上。 就这么一路游览着,唐卫轩与李纹月二人终于来到了徽州府下的休宁县。 “敢问,城东的程府要怎么走?”用过了午饭之后,唐卫轩在打尖的休宁县饭馆中向掌柜打听道。 “哦,客官您说程府啊。出了饭馆,一直向东走,过了鼓楼,再往右一拐,看到最大的那座宅院,就是程府了。”掌柜的热情地回答着。不过,浓重的徽州口音让唐卫轩听得云里雾里,并不十分清楚掌柜的到底在讲啥。 见唐卫轩和李纹月这二人皱着眉头、一脸雾水的样子,这掌柜的挠了挠头,干脆叫过了门前正在沿街玩耍的几个小童,嘱咐了几句后,便示意二人跟着引路的小童们去便好了。 就这样,跟着前面几个蹦蹦跳跳、且走且唱的带路小童,唐卫轩和李纹月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徽州休宁程府的门前。 为了答谢小童们的引路,李纹月给每个人发了一块之前路上买的糖糕,又给了每人一块铜板。小童们欢呼一声,津津有味地含着口中的糖糕,小手里攥着拿到的酬劳,呼啦啦地跑向了街口不远处一个捏糖人的小贩处…… 看着孩子们吵吵闹闹的开心背影,李纹月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红了一下。而唐卫轩却不由得想起了在朝鲜时所见到的那些瘦骨嶙峋、饿死路边的当地孩童,一样天真烂漫的年纪,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一时间,唐卫轩又有些担心起远在千里之外的朝鲜来。 议和破裂之后,倭军随时都可能会再次攻来,也不知,下一回的战事,究竟何时会来临…… 唐卫轩正在暗暗想着,李纹月已轻轻地拍了拍大门上唯妙唯俏的狮首门环,叩响了程府大门。 “咚——咚——” 稍等了片刻后,只听“吱呀——”一声响,大门便被从内侧拉开了些许,而一个年轻的后生随即伸出头来,打量着门外的二人。 “劳驾这位仁兄,唐某自京城远道而来,特到贵府前来拜访一位名叫程子颐的程大侠。”唐卫轩拱拱手,如此说道。 “您……找谁……?”这年轻后生一脸的迷惑,仿佛根本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一样,皱起眉头,用尽量不带口音的声调仔细问道。 “程子颐,程大侠。”唐卫轩也是感到有些奇怪,这个名字自己肯定没有记错。程冲斗的确是拜托自己将那埋在铁公祠中的木匣送到其家乡徽州休宁的程府,给一个叫做程子颐的人。虽然不知道这程子颐究竟是何许人,但料想必是程冲斗家族之人。而程冲斗也曾在自己临离开前匆匆交代过,那藏在铁公祠后院中的木匣内,装有其前半生写下的著作,想来也应该是武学之书。所以,唐卫轩自然而然想到,接收这木匣的程子颐,恐怕也是一位习武之人,故而称其为大侠,以示敬意。 不过,从对方那古怪的表情中,唐卫轩又有些动摇了,莫非,是自己找错了地方,那程子颐并不住在这里? “嗯……请二位在此稍候……”这看门的年轻后生大概也是拿不定主意,来回仔细打量了唐卫轩与李纹月几遍后,紧紧皱着眉头,如此说道。言罢,便一路小跑进了宅院深处,像是急着去请示去了…… 见状,唐卫轩与李纹月也只好等在门外。不过,过了近半柱香的时间,程府内依然没有什么人影出来。 “夫君不是锦衣卫吗?”李纹月看了看毫无动静的门内,朝着一旁的唐卫轩不解地问道:“为何不亮明身份,何须在此干等?” “这次是私事,并非公务。加上我的腰牌也已暂时上交。何况,一旦被表明了锦衣卫的身份,反而容易惊吓到对方,到时只会更加麻烦。所以,于情于理,还是隐瞒身份的好。”唐卫轩一边解释着,一边趁着这个空闲退后了两步,仔细看了看这座颇有些规模的宅院。 眼前的程府,虽然比不上京城中的豪门府邸,但是在这徽州,也算得上是富甲一方的巨贾之家了。看来,程冲斗自己虽然放浪不羁,一心想着凭借其在武学上的造诣建功立业,只可惜,在其家乡徽州,却丝毫没有这样的尚武之气。想来,生长在这样一片崇尚经商和习文的土地上,一门心思沉醉于武学的程冲斗,也一定算是个奇葩了…… 不过,明明可以沿袭家中的商道、坐拥家财万贯,程冲斗却依然我行我素地在外面浪迹漂泊,不愿意回到这样的家中,坚持自己凭着一身武艺建功立业的理想,这一点,倒也让唐卫轩更加敬佩。 唉,也是难为程前辈了…… 正想着,院子中终于走出了几个人影。为首的一人,年纪四十来岁,看起来颇为精明强干。出门后只扫了唐卫轩和李纹月一眼,虽然也像之前那位年轻后生一样皱了皱眉,大概有些摸不清二人的底细,但是也不知注意到了什么,脸色立刻变了一变。而后便一边拱手施礼,一边将二人恭敬地请进了院内: “二位贵客远道而来,失敬失敬!在下是程府的管家,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打过招呼之后,这管家随即令仆人们推开了大门,并在前为唐卫轩和李纹月引路道: “二位贵客,正堂有请……” 引至正堂的一路上,这管家也不忘了与二人寒暄起了来此拜访的目的。在听到“程子颐程大侠”的名号后,也是愣了一愣。而当唐卫轩问起其是否在府中之时,这管家略显尴尬地点了点头,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苦笑了几下后,便将二人引到了正堂之上,并准备了各式精美茶点。然后,便请二人稍候片刻,管家自己转身去请程府的当家人出来会客。 “有劳了!” 唐卫轩拱拱手,目送管家离开,心中多少放心了些。看来,这一趟没有白跑,只要程子颐在此。将东西交付与他,就算是完成了程冲斗前辈交托给自己的这个心愿。而且,见程府准备的茶点也甚是精美,并且拿出了正堂来接待二人,想必,程子颐在这程府之中也是一个重要人物,甚至,正是程府的当家人也说不定。就是不知,到底是程冲斗的兄长、还是子弟…… 不多时,一个灰白胡子的长者走出了后堂,看起来足有六十岁左右的年纪,气态沉稳,目光中透着一缕沧桑与睿智。而其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稍年长一些的中年人,还有一个年龄和唐卫轩相差不多的青年。看样子,这三个人倒像是祖孙三代。只是不知,其中哪一个才是程子颐……? 宾客相互寒暄致礼之后,唐卫轩才搞清楚,原来三人都不是程子颐,但的确是祖孙三代无疑。而为首的长者,正是程府的当家族长。 只是,让唐卫轩有些不解的是,三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拘谨和严肃,尤其是那青年,满面忧色,似乎颇为紧张。 唐卫轩坐直了身子,正准备开门见山地再次表明来意,却不想,老族长竟先恭敬地起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主动开口道: “来自京城的锦衣卫大人亲自驾临,实令鄙府受宠若惊、蓬荜生辉。只是,我程家生意虽遍布大江南北,但向来遵守大明国法,与官府也向无瓜葛。能烦劳锦衣卫大人您屈驾千里迢迢来此,究竟所为何事?还请大人直言……” 这…… 唐卫轩惊讶地望着面前的老者,又看了看脸色绷紧的中年人与青年人,终于知道了对方为何会如此严肃紧张。但与此同时,也非常地好奇,自己从未表露过身份,对方又究竟是如何一眼看出自己底细的呢……? 第479章 鸣梁之海-4 微微一笑后,唐卫轩不慌不忙地承认道: “程老果然是火眼金睛,唐某的确是在京城的锦衣卫中当差。只是,想请教一下,您老人家又是如何一眼看穿我身份的呢……?” 此言一出,证实了唐卫轩的锦衣卫身份,一旁的青年人似乎更显紧张。但是大概是听出了唐卫轩的语气中并无恶意,程老和一旁的中年人反而像是舒了一口气。露出一份笑意后,程老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唐卫轩,如是说道: “老夫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也算是开够了眼界。是官是民还是商,基本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何况,大人您操着一口北方官话口音,脚下穿的还是官靴,更重要的是,您放在一旁的包裹里,所露出的那半支绣春刀的刀柄,老夫也曾认得。因而才斗胆试探了一下大人的身份,还请您多多恕罪。” “原来如此……”唐卫轩点了点头,而后更是轻松地调侃道:“不过,此次在下前来冒昧叨扰,实是为了一件私事,而并非公务。若非如此,程老纵然见多识广,恐怕也没见过穿着便服、带着家眷前来办差的锦衣卫吧。” 唐卫轩此言一出,李纹月脸色率先一红,堂内的气氛也立刻变得轻松了许多。就连原本最为紧张的那个青年人,此刻也是终于舒展了愁眉,不再抱有那样绷紧的戒备。 “哈哈哈哈,的确,老朽眼拙,实在是让大人见笑了。只是我们这穷乡僻壤,难得有锦衣卫这般的大人物到来,略有几分紧张,还请您海涵。”程老一边看了看唐卫轩身旁的李纹月,一边笑着说道,“不过,您所谓的私事……” 说到这里,唐卫轩终于得以将正事讲出:“在下前来,只是受人所托,为了将这木匣交于贵府的程子颐程大侠……” 闻听此言,堂内三人的表情和之前年轻门房与管家的表情竟然也几乎一模一样,似乎根本不明白唐卫轩在说什么。不过,看上去,他们倒也认识这位程子颐大侠。但是,为何会如此吃惊呢? “您说……交于鄙府的……谁……?”程老顿了顿,显然是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因为耳背听错了,因而再次问道。 “程子颐、程大侠……” 谁知,这一回唐卫轩话音刚落,程老和那个中年人还是一脸的疑惑,但下首的那个青年人却似乎是实在忍不住了,“噗哧——”一下,笑出了声来…… 看着那青年忍俊不禁的样子,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唐卫轩不禁更加不解。而程老和中年人则随即瞪了那青年一眼。见状,青年人也只好赶紧捂住了嘴巴,不敢再笑出声来。 不过,纵然是这样,面前的程家祖孙三人似乎还是有些不太相信唐卫轩的话。见此情景,唐卫轩只好将拜托自己将木匣送回的程冲斗前辈的名字,一并报了出来。 而这一次,屋内的程家祖孙三人脸色随即全部僵住,很显然,这一回,他们算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程老还在捋着胡子沉吟,一旁自始至终尚未说话的中年人却忽然开口,颇为关切地问道: “我大哥,他如今可好……?” “这……”唐卫轩回想起被东厂秘密软禁在京郊大院里的程冲斗前辈,虽然衣食无忧、有酒有肉,但却暂时只能屈居于方寸之地,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不过,这个时候,见唐卫轩稍稍犹豫了一下,程老的脸上立刻闪过一丝担忧,而那中年人更是脸色大变,惊恐地站起身来,咽了口唾沫,迟疑着问道: “难……难道我大哥他……已经……” “啊,您请放心。程前辈他身体很好,精神得很。”唐卫轩一边说道,心中也在想着,自己这样讲,也不算是扯谎。毕竟,回想起一向充满了精气神的程冲斗那红光满面、神采奕奕的洒脱样子,比起眼前这位听上去应该是其弟弟的中年人,倒是更显得年轻许多。同时,唐卫轩也不想透露太多,尤其是和东厂相关之事,免得程府众人过多的担心。而且,回想当初程冲斗嘱托自己之时,也的确没有提及其家人之事,想必也是不想让家人知道其实际情况,想到这里,唐卫轩又立刻补充道:“在下本无意隐瞒,只是程前辈当初嘱托在下之时,曾特意交待过,不想在下透露其太多。所以,在下之前也一直没有提及他的名号,只想单独将东西交予程子颐程大侠便好……” “噗……”一听到唐卫轩再次说到了“程子颐程大侠”,那青年人显然又差点儿忍不住笑出声来,幸亏及时捂住了嘴巴,才没让笑声窜了出来……也不知为何,看上去,似乎每一次提到这六个字,就会立刻戳中他的笑点一样…… 而听到唐卫轩这样讲,又仔细看了看唐卫轩真诚的眼睛,中年人终于是长舒了一口气,低声感慨道: “唉,大哥还是那个特立独行的倔强性子。看来,也只有等到他功成名就之时,才能回来家中了……” 一边说着,中年人一边默默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看起来有些落寞。 而主位上的程老,脸上隐隐的那丝忧虑也逐渐淡去,一边站起身来,一边缓缓地说道:“算了。既然冲斗他还是那个脾气,我们也就不多问了。老朽等人先且告退,请两位贵客稍事安坐,老朽这就遣人去叫子颐,单独前来拜见大人。”说罢,随即朝着正站在门口的管家点头示意了下。 只不过,程老年事已高,声音并不十分洪亮,站在门口的管家显然并未听清,正打算再确认一下之时,坐在管家一旁的那个青年人随即笑着补充道: “祖父是说,速速把程大侠叫来!” 言语间,青年人似乎特别强烈地着重强调了“程大侠”三个字,但是,言辞中所透出的语气,却始终有些怪怪的…… 管家鞠了一躬,随即转身而去了,中年人和青年人也打算跟着程老一同起身告退。而这时,程老再次朝着唐卫轩拱了拱手,开口道: “唐大人千里迢迢自京城远道而来,专为犬子所托,实在是令我全府上下诚惶诚恐、愧不敢当。如不嫌弃,就请您二位在寒舍好好歇息几日,顺便请大人和夫人一起游览一下我们休宁的山水风光。请您务必赏光!” “这……”唐卫轩刚刚犹豫了一下。 一旁的中年人也立刻热情地补充道:“请二位务必不要客气。能有锦衣卫大人住在府中,也是我等的荣幸。而且,此处离黄山也已不远。俗话说‘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黄山之美可谓独冠天下。二位既已至此,若是不游览过黄山再走,岂不可惜?” 唐卫轩自感盛情难却,用余光看了看身侧的李纹月,李纹月似乎也是颇为动心。想到一路两人都是走马观花地观赏景致,如今既已完成了心愿,倒不妨多住几日,也能让妻子好好游览一番黄山美景,似乎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想到这里,唐卫轩自然躬身称谢,随即应承了下来。 而后,程老几人皆拱手告退,吩咐下人精心准备客房去了。偌大的正堂内,又只剩下了唐卫轩和李纹月二人。 想到终于可以悠哉悠哉地游览一番江南的风光,尤其是闻名遐迩的黄山,李纹月似乎已经是激动难耐了,只见其一边品尝着桌上的精美糕点,一边微笑着抬头发呆,似乎在脑海中已经在想象着黄山美景究竟会有多么迷人…… 而一旁的唐卫轩,则微微皱起了眉头。虽然程冲斗前辈的嘱托即将完成。但是唐卫轩依然搞不明白的是,为何每次提到程子颐程大侠时,程府中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怪怪的。尤其是那青年人忍俊不禁的样子…… 难道说,这程子颐不是什么大侠吗?那,程冲斗又为何要将习武之书交付于他呢……? “娘子,”唐卫轩左思右想,实在想不明白,无奈之下,向着一旁的李纹月随口问道:“你说,这位程子颐,究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怎么,难道你没见过这个人吗?”刚刚回过神来的李纹月似乎有些惊讶,“你一直口口声声说是程子颐程大侠,我还以为你认识对方呢……不过,夫君你既然称他为‘大侠’,我想,应该会是个五大三粗的勇武之人吧……” 就在这时,正堂的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快速的脚步声。唐卫轩和李纹月随即双双将目光移到了门口,等待着这位程大侠的出现。 不过,随即闪现在门外的身影…… “噗哧——” 这一回,倒是轮到李纹月忍不住差点儿笑出了声来…… 而目瞪口呆、颇为尴尬的唐卫轩也终于明白了之前那青年为何屡屡忍俊不禁的原因。 万万没有想到,站在门外的这位“程大侠”,居然是个肤色白皙、不过十余岁的清秀少年…… 第480章 鸣梁之海-5 “晚辈程子颐,拜见唐大人。”面前的清秀少年稍显局促地朝着唐卫轩鞠了一躬,略微有些腼腆地说道。 “你便是程子颐?”唐卫轩看着面前的这个半大孩子,依然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正是。” 虽然有些不解,但这少年眼也不眨地的朴实回答,已经再次证实了,程冲斗要自己千里迢迢送来的木匣,的确是送给这个半大少年的…… 取出了包裹内的木匣,略显犹豫的唐卫轩正准备将其交给眼前的少年,却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开口问道:“莫非,程冲斗前辈,正是令尊不成?” 毕竟,在唐卫轩看来,如果要把前半生的所学传下去的话,即便年龄再小,交给自己的儿子,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谁知,程子颐却摇了摇头:“不是。他是我大伯……” “那……你这一代,只有你一个男孩儿吗?”唐卫轩再次疑惑地问道。 程子颐又摇了摇头:“不是。我还有三位堂兄,四个堂弟……” 默默叹了一口气后,无论如何想不明白程冲斗为何非要把木匣单单交给这个侄子的唐卫轩,还是将木匣郑重交给了面前的程子颐。 “谢谢大人。”而接过木匣的程子颐,却似乎望着怀里的匣子发起了愣。不仅没有唐卫轩想象中急不可耐地打开匣子,甚至脸上连一丝欣喜也没有。更多的,反而是一股奇怪的惆怅与忧郁…… 见这少年迟迟没有反应,大概还不清楚匣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唐卫轩忍不住提醒道: “你可知道,这木匣里面是什么贵重之物吗?” 少年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嗯,应该是大伯特意给我的练武之书吧……” 没想到,这少年似乎早已知晓这匣子里的东西,但脸上依旧没有一丝兴奋与喜悦,唐卫轩不禁更加搞不懂,程冲斗当初到底是如何想的…… 也许…… 忽然回想起当初程冲斗在自己临别的最后一刻,才带着几分犹豫地将这件事拜托给自己,如今再看着眼前正抱着木匣发呆的少年,如同抱着一个烫手山芋的样子。 一瞬间,唐卫轩似乎理解了当初程冲斗脸上闪过的那一丝犹豫。 或许,程前辈将这木匣,托付给了错误的人选啊…… 唐卫轩虽然没有将这木匣据为己有的私心,但至少希望可以物尽其用,将其交托给一个真正珍惜这木匣的后生手中。何况,当年在被东厂软禁之时,唐卫轩就从程冲斗身上受益良多,又在伏见城的德川府中对程冲斗所授刀法历经了实战的验证,更借这一身所学数次化险为夷、转败为胜,因此,唐卫轩自然深知程冲斗那一身本领的真正价值。更明白这木匣中关于其前半生的总结到底有多珍贵。 只是,看着脸上没有一丝兴奋的程子颐,唐卫轩的心中不免有些失落。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帮程冲斗将这木匣交托给一个根本不懂得其宝贵价值的少年手中,是否是一个错误…… “大伯……他还好吗?”忽然,这程子颐抬头看着唐卫轩,终于第一次主动问道了和程冲斗相关的问题。 “嗯,放心吧。你大伯他身体很好。”唐卫轩点了点头,肯定地说道。 “那……”程子颐好像犹豫了几下,更加关切地问道:“大伯他……终于扬名立万、建立一番功业了吗……?” “这……”唐卫轩实在无法给出一个正面的答案。毕竟,如果不是因为在东厂京郊软禁之所的偶遇,自己也根本不会认识程冲斗前辈,并真正了解了这位高人。那样的话,自己很可能就如同这世上的其他人一样,即便听到其名字,也觉得其只是一个默默无闻、无足轻重、甚至不值一提的小人物罢了。以这样的名望,平心而论,自然难以当得起“扬名立万、建功立业”这几个字了…… “果然是这样啊……”这少年微微叹了口气,眼中刚刚萌现出的一丝期待,也立刻湮没了下去…… “如果大人没有其他吩咐的话,晚辈就先告辞了。晚饭前,还有几篇先生要求的书目要背诵。”少年言罢,又再次知书达礼地感谢了一番唐卫轩的辛苦,然后,便抱着木匣恭敬地告退了。 看着眼前这少年温文尔雅的举止,唐卫轩的心里却似乎腾然升起几分失落与不满。在唐卫轩的心里,比起方才那文质彬彬、不失礼节的告退,唐卫轩其实更愿意看到的,是一个欣喜若狂,或者喜极而泣,甚至根本顾不上礼节、当面立刻打开木匣的少年。 没想到,此行最终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实在是令唐卫轩大失所望。 之后,来到程府为二人准备的精致客房中时,似乎受到了某种打击的唐卫轩,心情依然有些低落。好像是在为身在远方的程冲斗感到有些悲哀…… 时间很快过去,天色渐渐昏暗起来,不久便已到了傍晚时分。 此时,唐卫轩的心情终于稍稍恢复了一些,而管家也来到了客房外,代程老邀请唐卫轩和李纹月一同至大厅,与程府上下家眷一起共用晚膳。同时,也算是为远道而来的贵客接风洗尘。 于是,在管家的引路之下,唐卫轩与李纹月一同迈步走入了程家上下二十余口一起用晚饭的大厅。在辈分最老的程老,和几位程家第二代长辈的陪同下,作为贵客的唐卫轩与李纹月自然被邀请坐在了主桌之上。 看着桌上丰盛的晚宴,感受着程家上下殷切备至的盛情招待,唐卫轩心中也就不再去想那程子颐的漠然反应所带给自己的失落与不快。与程老和几位程家长辈,一同热切地交谈起来。 交流之中,唐卫轩自然问起了程冲斗前辈在家中的过往。不过,在程老的介绍之中,唐卫轩的心情再次有些低落。果然,正如自己之前所料的那样,在这重视读书与经商的徽州,富甲一方的程家也未曾例外,原本一心盼望程冲斗能够继承家业、从事经营,但程冲斗却似乎天生无意于商贾之道,年轻时每次奉命带着家中的商队出外运送货品之际,就总是趁机沿途到处求师习武。而终于在某一日,当受程老派遣进京运货、中间途经少林寺之时,程冲斗居然直接撇下了自家的商队,独自入寺拜师,开始长年在少林寺里学起了武艺…… 这等在程家看来毫无前途的擅自举动,自然让程老极为失望。甚至一度也成为了休宁当地的一个奇闻。当然,在少林寺里拜师学艺、完全醉心于武学的程冲斗似乎已经顾不了这么多。而那时,唯一让程老还心存希望的便是,程冲斗一直只是一名俗家弟子,还并未落发为僧、遁入空门,好歹还有返家的希望。但这一等,就是十余年之久,直到程冲斗按照少林俗家弟子学武之规,独力打散木偶机械系统得以出寺之时,才算是终于结束了少林寺的学艺…… 只是,听着这一段讲述之时,即便是说到程冲斗独力打散木偶机械系统的时候,程家人脸上所透着的表情,似乎依然是一种由衷的失落…… 而唐卫轩隐约回忆起当年程冲斗自述这段经历之时,那时的程冲斗脸上,带着的却是满腔的自得与豪气…… 同一个事情,相同的一家人却在提及之时完全有着不同的态度,两相差距之下,也让细细听着的唐卫轩百感交集…… 默默叹了口气后,唐卫轩继续听着程家人的讲述: 本以为,出寺后返家的程冲斗这回也算是得偿所愿,接下来总该安心经商、娶妻生子、继承家业,却没想到,返回家中仅仅待了一个月的程冲斗竟再次离家而走,立志非要凭着一身本领立下一番功业,直到那时,才会再次荣归故里。 世代经商的程家出了程冲斗这么一位离经叛道、举止癫狂的后代,着实让程家在好长一段时间里,成为了休宁百姓茶余饭后争相揶揄的主要对象。 而程冲斗这次一走,更是多年渺无音讯,连是死是活都不得而知。不仅附近的街坊邻居渐渐忘却,就连程家人自己也慢慢有些淡忘了。直到唐卫轩今日前来,程家上下才终于又得到了程冲斗依然活在世上的确切消息…… 言谈之间,听着程老和几位程家长辈缓缓地回忆着当年的往事,低落的语气中似乎也隐约透着希望唐卫轩若有机会,可以劝说程冲斗放弃那不切实际的梦乡、早日返家的意思。 看着程老目光间略显憔悴的神情,唐卫轩也多少体谅眼前这位年迈父亲的心情,心中不由得也生出了日后有机会再见到程前辈,一定将其家中这番光景一一转述的想法。 说完了程冲斗曾经的过往经历,正在一家人唏嘘不已之时,程老又好奇地问起了唐卫轩是如何认识其子程冲斗的。 这…… 总不能把东厂的事情也一一说出来吧…… 第481章 鸣梁之海-6 思虑再三,唐卫轩还是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而当对方又问到唐卫轩官居何位之时,唐卫轩也以如今已无官一身轻为由,简单搪塞了过去…… 不过,唐卫轩对几个问题都连连避而不答,这样一来,席间不免有些尴尬冷场。 自觉面对热情的程家人自己的回应似乎实在有些失礼,唐卫轩便主动换了一个话题,讲起了自己前些年在朝鲜战场上的种种惊险经历,算是让大家开开眼界,也一并活跃一下席间的气氛。 虽然比较拙于言辞的唐卫轩表述起当年的往事来略显生涩,远没有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那样绘声绘色、形象生动,但是往日间的那些刀光剑影、战场上的数次生死搏杀,也依然可以从其朴实的讲述中略窥一二,血淋淋的残酷战场随即扑面而来…… 只是,同样的叙述,在唐卫轩讲给京城中的锦衣卫同袍们之时,总是会引来极高的关注,原以为久居徽州、从未接触过战争的程家上下对此也一定会有所兴趣,但让唐卫轩感到颇为惊讶和失望的是,满座几十人中,似乎并没有几个人在认真地听着自己所讲述的大明军队在前线的浴血拼杀,与朝鲜战事期间的几番起伏经过。即便是面前的这几个同桌的程家长辈,虽然不时在微微颔首点头,但也明显看得出来,那只是出于礼节、象征性地倾听而已,紧紧是表示一下对于说者的尊重…… 或许,是因为程家多年来从事经商、只对和生意有关的事情感兴趣。因而对于唐卫轩口中这场遥远的战争,自然不是特别的关切。所以整座程府之内,几乎根本无人关心远在千里之外、与自身并无多少关系的这场战事的胜负…… 很快,主桌上略显沉寂,鲜有回应,而其余各桌之上则陆续开始了其他话题的低声讨论…… 见此情景,唐卫轩也不免觉得有些尴尬,失望之余,索性草草结束了自己对前线战事的讲述。 不过,就在此时,在唐卫轩的余光扫过范围内,却忽然发现在一旁的一张位于下首的饭桌之上,似乎有两道专注的目光,正在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的方向,同时侧耳努力倾听着自己方才的讲述…… 扭头看去,唐卫轩这才惊奇地发现,那两道专注的目光,竟然正是来自于那个叫做程子颐的程家少年…… 与周围或闷头吃饭、无动于衷,或已谈论起其他话题的同辈们不同,在这程子颐的眼中,似乎透着一股对唐卫轩所讲述的经历与生俱来的浓厚兴趣,甚至是目光中充满了向往与期盼…… 难不成,这个在徽州土生土长的半大小子,会对和此地重文崇商风俗格格不入的前线战事,还真的有着几分兴趣? 这样说来的话,程冲斗前辈拜托自己将那木匣单单要交于他……莫非…… “对了,唐大人。”而这时,另一个来自主桌上的声音,却打断了唐卫轩的思路,“说到朝鲜的战事,在下想向您打听一下,前些日子听说皇上好像已经下旨对倭国赐和了。以后也许就不和倭国继续打仗了。不知如今情况如何?” 回过头来,唐卫轩见是今天在正堂所见的那个中年人正在诚恳地向自己请教,于是思考酝酿了一下后,缓缓答道:“嗯,确实是有此事……唐某不才,也参与到了颁旨议和的过程之中。原本应当也是刀枪入库、再无战事的结局。但是,却因为出了些差池,最终议和还是没有成功。想必,用不了多久,朝鲜那边的战端极有可能还会重开……” 唐卫轩本是平淡地说着,料想战事即将再开,除了议和失败的原因可能不便透露以外,对于议和破裂的结果实在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因此坦言相告。 但就在此时,随着唐卫轩的讲述,面前几位程家长辈脸上不经意间所流露出的明显表情变化,却引起了唐卫轩的注意与好奇。 在最初听到确有议和之事、且战事应当已结束之时,程家几位前辈的脸上不由得都带着几分欣喜与期待。但是,在当得知议和最终破裂、战端随时再开的时候,却又随即闪过了几丝忧虑与失落。 嗯……?刚才在讲述战场经历之时,看起来他们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原以为根本不在乎。但现在看起来,程家这几位主要的当家人,貌似还是在意朝鲜战事的。只是,相比于战事本身而言,好像对议和之事更加充满了期待……方才那先喜后悲的表情变化,就是最好的证明。 难道说,他们方才那番心不在焉,仅仅是因为想尽快得知这最后的结果……? 不过,大明即便与远在万里之外、大海相隔的倭国议和,对于程家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看着面前主桌上程家人之间面面相觑、似乎怀有心事的样子,唐卫轩不免有些疑惑。 而此时,其他几桌晚辈与女眷所在的饭桌上,似乎根本没有在意主桌上的讨论,正在分别于各自桌上纷纷谈论起了其他的话题。主桌上突然之间因为唐卫轩刚才的那番话而沉寂了许多,倒也使得唐卫轩于无意中又听到了从不远处另外一张饭桌上传来的几句交谈之声: “唉,大哥他何必这么逞强?折腾了半辈子,到现在也是一事无成。放着好好的家业不管不顾,实在是好高骛远、不切实际……” “嗯……想想看,大哥他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做着白日梦,也该及早醒醒了。不过,大哥已经一把年纪,这个岁数了,也就算了。而最该担心的是,听说他这次还托那位唐大人给咱们子颐寄回来了几本练武的书……这不是想把下一代也拖下水吗……” “是啊,谁说不是呢。据说貌似还是大哥他自己所作……子颐他妈,你可得千万盯紧一点儿。当年就差点儿让大哥他给带坏了,这几年子颐好不容易在咱们一遍遍的训导下不再碰那些破铜烂铁的武器,一心安稳向学了。未来就算不能科举当官,也肯定是个经商的好手。可千万不能让其步了大哥那条路的后尘……” 耳朵中回响着这一番对于程冲斗半生奋斗的嗤之以鼻,以及关于程子颐的一番谈论,唐卫轩的心中不禁立刻涌起一阵忿忿不平,同时又有些百感交集。 一瞬间,通过这几句无意间听到的对话,唐卫轩终于明白了,下午程子颐接过那木匣时,看似无动于衷的无奈表情下的真正原委…… 而更多的,则是对于程冲斗当年始终都不愿意与自己提及其家人的理解与同情。回想起当初每每在酒酣之际偶尔谈到家人之时,程冲斗脸上那稍纵即逝的无奈与辛酸,如今又听到耳畔的这些不屑与轻视之语,一时间,借着稍稍有些微醺的酒气,唐卫轩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隐隐的冲动,想为自己当年亦师亦友的忘年交,奋而起身、鸣一声不平! 看到唐卫轩握着酒杯的手掌似乎在微微颤动,坐在唐卫轩身旁的李纹月,很快察觉到了自己夫君表情中那不太自然的暗暗激动与忿忿不平,仿佛凭着这些年的直觉,已预感到了唐卫轩此刻心中的想法以及其下一步的举动。不免有些担心的李纹月,随即看似不经意地轻轻伸手按了一下唐卫轩的手臂,似乎是在暗暗提醒唐卫轩,切莫冲动行事。 但是,转头看了看身旁李纹月眼中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唐卫轩在稍稍犹豫了一下后,忍不住还是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脸上略显激动的表情中,仿佛始终是咽不下这口气,一心要为程冲斗前辈说两句公道话! 见此情景,李纹月也只好无奈地暗暗叹了口气,看唐卫轩究竟如何开口。 与此同时,见唐卫轩猛然站起身来,大厅内的众人也随即纷纷停止了各自的谈话,不约而同地将视线集中到了正极其突兀地单独站在大厅当中的唐卫轩身上…… 面对着程家上下几十口人的目光,唐卫轩长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暂时压下了心中刚才的那股冲动,先是抱拳向在座的众人团团作了个揖,而后用平和而又恳切的语气开口道: “诸位!请容唐某说几句话,敬几杯酒。首先,感谢程老今晚特地为唐某和内人设下的接风盛宴,能与各位一同享用徽州的美味佳肴,唐某与内人都不胜感激。因此,在这里的第一杯酒,特别敬程老及在座的诸位,感谢贵府热情殷切的招待,祝程老长命百岁、万事如意,也祝贵府生意兴隆、人丁兴旺!” 说罢,唐卫轩便仰脖喝下了手中的这第一杯酒。 听到唐卫轩的这番感谢和祝词,程家上下自然也是一边笑盈盈地纷纷道谢,一边兴高采烈地一齐举杯,跟着饮了一杯。 一旁的李纹月,见此情形,更是长舒了一口气,原以为刚才见到唐卫轩那样的表情,会做出什么冲动之事,但见唐卫轩起身后说得只是一番漂亮的场面话,在这之后,也得到了程家众人积极热情的回应,李纹月也就不再那么担心,立刻为唐卫轩的酒杯中斟满了第二杯酒…… 但是,当唐卫轩再次举杯,讲出第二番话时,却是大大超出了包括李纹月在内的在座所有人的预料…… “这第二杯酒,唐某要敬的……乃是在下的救命恩公、同时也是唐某的恩师和好友——程冲斗前辈!” 唐卫轩这一言既出,满座众人当即目瞪口呆、尽皆惊讶不已…… 第482章 鸣梁之海-7 “实不相瞒,前不久,唐某正是靠着程前辈曾经传授、指导过的双手刀法,方得以从倭国武士的刀下几番扭转危局、反败为胜!若是没有程前辈当年的指教,唐某早已不知葬身何处,更是再无重回大明、与内人再度团聚的可能……虽然,程前辈如今身在远方,不便当面拜谢,但各位既然是程前辈的同族家人,就请务必代程前辈领受唐某的这杯敬酒!” 说罢,唐卫轩也不顾周围众人惊愕的表情,再次率先干了杯中之酒…… 而面面相觑的程家众人在愣了几愣之后,方才纷纷缓过了神来,略带几分犹豫地各自干了这第二杯敬酒。 与此同时,众人也终于得以弄明白了一点,难怪堂堂的锦衣卫甘愿替程冲斗千里迢迢来到徽州送一个木匣,原来,还有这样一段传授刀法与救命之恩的缘由…… 没想到,一直渺无音讯的程冲斗竟能有此等经历,倒是着实让程家众人吃惊不已,同时,对程冲斗这位多年未见的兄长、大伯,也不由得稍稍改变了一些原有的看法。 而接下来的这番话,更是让众人大开眼界。 举起李纹月帮自己再度斟满的酒杯,唐卫轩望了望惊讶的众人,第三次开口道: “这最后一杯酒,是在下以大明锦衣卫的身份,再度向程冲斗前辈所表示的敬意!程前辈虽未能有机会亲上战阵,但在幸州德阳山一战中,正是凭借程前辈所制作的精良弩机,力挽狂澜,使得我军得以支撑到了出现转机的最后一刻,不仅取得了那一战的最终胜利,也一同救下了包括唐某在内的我军数十位同袍的性命。甚至可以说,上回最终得以将倭军逐回釜山一隅,这份功劳中,多少也有程师傅的一份贡献!加之,唐某得以迄今不断晋升,也多亏了程师傅的几番助力。因此,不但于私,于公,作为大明锦衣卫曾经的一名千户,唐某也应向程前辈遥相致敬。只叹不知何日才能有缘再度相见,如今,就先仅凭此酒,聊表唐某的一片敬意!” 言罢,唐卫轩再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只不过,这番话后,程府几位为首长辈的反应,却有些偏离了唐卫轩原有的预期: “锦衣卫千户?!原来唐大人乃是正五品的千户大人,实在是失敬失敬!” “实在没有想到,唐大人年纪轻轻便武功卓绝、建功立业、可谓年轻有为!” “得蒙锦衣卫的千户大人驾临寒舍,实在是我程府上下的荣幸啊!” …… 至于后面众人的话语,连饮了三杯的唐卫轩,实在有些听不太清了。但是归来倒去,也都是敬向自己的话语,而几乎没有几句联系到程冲斗前辈的身上。并且,此言一出,在不少人盯向唐卫轩的目光中,也随即充满了怀疑与疑惑,大概很多人也是在暗暗猜疑,如此年轻的唐卫轩,究竟是在自吹自擂、假造身份,还是真的曾是如假包换的锦衣卫千户…… 简单扫视了一遍全场在座的众人,似乎,即便是在几位连连举杯回敬、慷慨祝词的程家长者眼中,好像也已对唐卫轩所言的锦衣卫千户身份开始将信将疑,甚至更进一步得在暗暗猜测着,自己是否会是程冲斗前辈可以包装后派回来的假千户,好借一位“锦衣卫千户”之口,为其脸上多贴几片金…… 但无论如何,方才的那番话,不仅没有能为程冲斗洗刷之前众人的误解与轻视,反因为自己无意中提到的千户官位,导致喧宾夺主,将众人的注意力焦点再度集中到了自己的官位之上。一时间,唐卫轩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身心俱疲…… 并非唐卫轩不胜酒力,而实在是此刻自觉酒不醉人人自醉,有心无力之下,一阵强烈的醉意顿时涌上了头顶,随之而来的疲惫之感也顷刻间袭满了全身。失落之余,唐卫轩无奈地简单应付了几番后,便不堪疲惫地借口自己已有醉意,而后便在李纹月的搀扶之下,匆匆施礼告退,顺势离开了酒席…… 扶着垂头丧气、一脸失落的唐卫轩,李纹月似乎也感觉到了其心中的忿忿不平与无奈。但是,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李纹月也是束手无策,只好架着昏昏沉沉的唐卫轩先回房休息、再作计议。 而这个时候,一阵脚步声忽然从身后大厅的方向赶了过来—— “唐大人,请留步!” 听到这个好像有些熟悉的声音,唐卫轩再度回过几分神来,不禁转回了身子,向那声音的方向看去。 来者,居然正是略显稚嫩的程子颐。 只见急匆匆赶来的程子颐先是稍稍喘匀了气息,而后凝视着唐卫轩,似乎犹豫了片刻,而后才终于开口问道: “唐大人,您刚才所说的关于我大伯的那些事……都……都是真的吗……?” 看着满怀期待、但却又有些不敢肯定的程子颐,唐卫轩郑重点了点头,简练而又坚定地正色回答道: “是。” 随着这一声回答,程子颐似乎受到了几分鼓舞,两眼之中闪闪发光,充满了欣羡与敬佩之情,随即继续追问道:“那,朝廷有没有正式表彰我大伯?或者班师回朝时的功劳簿里,是否有我大伯的名字?” 听到这两个问题,唐卫轩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面对着这两个如此直白的问题,尽管自己对答案早已心知肚明,唐卫轩却实在难以当面说出真实的答案…… 但是,看着对面这少年真诚的目光,微微叹了一口气后,唐卫轩还是决定如实回答道: “没有……” 一瞬间,少年眼中那刚刚闪现的光芒,似乎又瞬间黯淡了下去…… 看着这一幕,唐卫轩心中不禁也泛起一阵酸楚。的确,朝廷和前线的所有将士,几乎都根本都不清楚程冲斗的存在。而且即便知道了,恐怕也未必会像程子颐所幻想的那样,轻易地便可以使其名流世间、光耀门庭。 真正知晓其价值和此战中所立下的功绩的,除了软禁其的东厂,便只有侥幸得以在京郊的软禁生涯中认识彼此的自己…… 也许,再过十年、二十年,程冲斗也一样是一个默默无闻、一事无成、甚至遭其家人轻视的失败者…… 纵然想再为程冲斗多说几句话,但是想到这些的唐卫轩,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因为唐卫轩自己也不清楚,给予面前这少年足以影响其今后人生的几点意见,究竟是否合适…… 这少年自己的道路,还是由其自己来选择吧。作为外人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多言呢…… 而此时,程子颐似乎也已没有了想听唐卫轩继续补充解释、为程冲斗再做辩护的意思,在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后,程子颐涨红了脸庞、抿紧了嘴唇,似乎犹豫了好久,却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恭恭敬敬地朝着唐卫轩缓缓作了个长揖,同时正色言道: “谢谢您,唐大人……” 看着面前少年如此正式的施礼,唐卫轩一时也有些困惑,在程子颐的这一长揖之中所要感谢的,究竟是为了方才自己如实回答的两个问题,还是在替其远在千里之外的大伯向自己郑重致谢…… 而此时,程子颐在长揖及地之后,也已缓缓地直起了身子,默默地转身而去了。 虽然并没有再说什么,但是望着其背影间垂下的双肩,似乎在这渐走渐远的少年心中,也如唐卫轩一样,充满了苦恼与失落…… …… 再之后的事情,当第二日一早唐卫轩醒来时,也就都已记得不清楚了。 其他程府的众人,似乎也很快忘记了那晚的事情。毕竟,就算是真的曾经当过锦衣卫千户,如今早已失去千户之位的唐卫轩,本质上与普通百姓也并无两样,纠结过去之事也着实无任何意义。 …… 同时,无论是否怀疑唐卫轩曾经的锦衣卫千户身份,程府当家人程老,和第二代的领头人,也就是那日与正堂所见的中年人、同时其实也正是程冲斗的二弟,对于千里迢迢替程冲斗送回木匣的唐卫轩夫妇,依然是礼敬有加,并且依旧是执意坚持要留唐卫轩二人在徽州多玩一段时日。 盛情难却之下,唐卫轩也就答应了下来,并在程府的安排之下,由程冲斗的二弟亲自陪同,并带着程府管家和几个侍女、仆人,引领着唐卫轩和李纹月游览距离休宁不远的黄山。 几日后,一行人步行攀上黄山,云山雾罩的景致,的确堪称是天下一绝! 行走在山路之上,与李纹月纵情观赏着这犹如仙境一般的黄山美景,这一刻,唐卫轩的心情也不禁好了许多。 不过,不知为何,在这一路之上,与唐卫轩不时攀谈的程冲斗二弟,却似乎有意无意地总在主动和唐卫轩谈论着关于朝廷议和的话题。 这一日,就在继续游览的途中,跟在唐卫轩身侧这名中年人,又再次看似无心地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唐大人,听您上回说,议和失败之后。一直负责议和的那个沈惟敬,好像已经被下狱关起来了……” “好像是的……”唐卫轩点点头回应道,却也没有继续说下去。毕竟,涉及朝廷大事,唐卫轩不能透露太多。但鉴于程府上下的热情招待,也实在无法冷面不答。因此,也只能有一句没一句地给出含糊其辞的答复。 “嗯……而且,据说当初推荐沈大人的兵部尚书石星石大人,似乎也受到了牵连……” 这回的话题,唐卫轩也只是模棱两可、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甚至没有给出正面回应。 “那么,唐大人,在下有一点实在是不太明白。沈惟敬明明罪责深重,甚至负有欺君大罪。却为何只是被下狱关押起来,而迟迟没有治罪处决呢……?” 嗯……?! 对方忽然提出的这个问题,似乎也正好戳中了唐卫轩心中的一个疑点。猛然间,只见唐卫轩停下了脚步,仿佛也陷入了思考之中。 的确,无论出于怎样的动机,沈惟敬已犯了罪不容诛的欺君重罪,这样证据确凿的罪行,为何迟迟没有将其治罪处决,的确有些蹊跷……而对方接下来的又一番话,更是让唐卫轩倒吸一口凉气: “以在下的浅见,会不会是朝廷依然存有日后议和的念头,所以才暂时留了这沈惟敬的一条命呢?唐大人,不知您怎么看……” 这…… 经对方的这么一说,唐卫轩也不禁陷入了沉思。这时,根本已顾不上流连周围的山水风光,唐卫轩的大脑围绕着这个问题,正在飞速地旋转着…… 难道说—— 一瞬间,唐卫轩似乎想到了什么,正当唐卫轩打算和对方细细探讨一下这件事时,身后的山路之上,忽然间传来一个嘹亮的喊声: “唐大人,二伯————!” 众人一惊,纷纷回身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身影正呼哧呼哧地沿着山路一路跑了上来,一直到众人的面前,才停下了脚步。 大家定睛一看,此人,竟然正是大汗淋漓的程子颐…… 顾不得去擦满头的汗水,程子颐已开口便道:“唐大人、二伯,祖父请您二位立即一同回府!” “哦……?我带唐大人和夫人再游玩一番,后日回去,也不迟吧。父亲何故如此着急?”程子颐的二伯不禁一头雾水地问道。 “家里来了几位重要的客人,急着要见唐大人!”程子颐的目光忽然转向了一旁的唐卫轩,并且说出了更让众人惊讶的后半句话:“而且,来的这几位客人,也是从京城一路赶来、和唐大人一样的锦衣卫!” 第483章 鸣梁之海-8 “锦衣卫——?!” 听到程子颐忽然冒出的这三个字,程家二伯不免吃了一惊,同时立刻侧过头来,看着身边的唐卫轩,似乎想寻找着什么答案。 只不过,此时的唐卫轩,也是一副诧异的表情,不知为何,会有锦衣卫千里迢迢跟在自己的后面,一路找到了徽州的程府…… 见唐卫轩也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惊异表情,程子颐不由得又补充道:“说来也巧,这队锦衣卫中为首的百户大人,也姓程……看起来,也像唐大人您一样年轻。” 姓程的……锦衣卫百户……? 一瞬间,唐卫轩的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姓程的百户,哈哈,纵观锦衣卫中的所有百户,目前也就只有自己的老搭档程本举一个人了。 不过,在猜出来人身份之后,唐卫轩还来不及露出微笑,一片阴影就立刻遮住了心头…… 程本举如此匆忙地一路赶到徽州来,必是因为有万分紧急的事情! 难道说…… 忽然之间,唐卫轩脸上的微笑便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忧虑与严肃。 “既然这样,就请立即带路返回吧。” 大概是听出唐卫轩语气中紧急的态势,二伯也随即招呼随从们,立刻中止了此番游览,开始原路返回…… 在程子颐与二伯等人的带领下,一行人紧赶慢赶,马不停蹄地一路往家走,终于于当日傍晚时分,赶回了休宁县的程府。 一进府门,便见正堂上坐着几名身着官袍的锦衣卫。为首之人,正是锦衣卫百户程本举。 多日不见,按理原本应该寒暄一番,不过,站起身来的程本举却二话未说,招呼了一声旁边的一个锦衣卫侍卫,而后便先伸出手臂,向着一旁的侧厅方向作了个请的手势,不动声色地对着刚刚进门的唐卫轩说道: “唐兄,这边请——” 看着一脸峻色的程本举,仅仅和其对视了一眼,唐卫轩的心里就不禁一沉,看来,事情可能比自己想得还要紧急和严重…… 默默点了点头,唐卫轩随即跟着程本举,在周围众人一头雾水的不解目光中,走向了正堂旁边的一个侧厅。而在二人的身后,则是刚刚那名由程本举招呼而来的锦衣卫侍卫,手中还提着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也不知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待迈步走入这侧厅的房间,唐卫轩左右扫了一圈,看样子,这里大概是程本举早已吩咐过程府,所以提前已经将窗户紧闭,除了桌上的一盏蜡烛外,几乎没有一丝光亮透得进来。同时,外面的声音,也登时没有了动静。在这里谈一下机密的事情,但是十分的方便。 “好了,东西给我。你只管守好门口,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程本举从那名侍卫的手中接过了包裹,而后郑重地命令道。 “诺!” 门外的锦衣卫正色答应一声,随即将屋门“吱呀——”一声,严严实实地关了起来…… 而待确认门窗皆已关严之后,程本举这才面色凝重地转过身来,看了眼站在屋中、等待着自己先开口的唐卫轩后,苦笑了一下,轻声问道: “唐兄,想必,你大概在赶回程府的路上,已经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吧……” 唐卫轩微微点了点头,和程本举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试探着低声说道:“看来,朝鲜那边果真……” “嗯……已经是剑拔弩张、箭在弦上了……”程本举也随即无奈地重重点了点头,“甚至,咱们说话的这当口,双方可能已经交上手了,这也说不定……” 这么快——?! 虽然已多少有了些心理准备,但从程本举处得以确认的这一刻,唐卫轩还是赶到了几分惊讶。大明使团回到京城这才刚刚过去多少时间,倭军竟然就已再次打到了朝鲜?!这速度的确让人有些措手不及啊…… “时间紧迫,我还是将这次带来的任务,和唐兄你直接长话短说吧。说起来呢,一共是三件事……”叹了口气,程本举终于开始讲起了其此番来到徽州的目的,不过,说到这里,稍稍顿了顿后,程本举似乎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本色,微微一笑,略带几分调侃地说道:“要说这三件事,其中一件好事,一件坏事,还有一件万分紧急、我也说不清楚是好是坏的事。唐兄,你想先听哪一个……?” 见程本举又犯了老毛病,这种时候还不忘调侃一番,唐卫轩也是又急又气。不过,看着眼前这程本举略有些玩世不恭的样子,当年在战场上两人一起出生入死的一幕幕情景,倒也随着程本举这久违的戏谑模样,再次浮现在了唐卫轩的脑海之中。 想来,自从诏狱那件事情以后,两个人之间也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紧促中带着几分轻松与玩味的对话了。比起前不久两人一起共赴倭国时,程本举那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一本正经,唐卫轩还是觉得这样一个本色的程本举,更让人感到几分亲近和默契。 想到此,唐卫轩看了眼程本举随手放在桌上的包裹形状,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哪件都可以。不过先说好,如果是官复原职的事情,对现在正感轻松的我来说,可不算什么好事……” “哈哈,听所你们两个比翼双飞地在此饱览山水,我倒是十分体谅、羡慕唐兄的这份心情……这样说的话,那就变成两件坏事,和一件紧急的事了……”程本举一边笑着说道,一边打开了那个包裹。果然如唐卫轩所料,里面装的是锦衣卫千户的官袍和衣甲,还有一块久违的金色腰牌…… 看着那包裹中的衣甲和腰牌,唐卫轩默默叹了口气,似乎也已猜到了后面会有怎样的事情在等着自己,随即缓缓地低声说道:“说吧,第二件事,是让我即刻奔赴朝鲜……我猜得可对?” “嗯……不愧是唐兄,基本算对吧……”程本举沉吟了一下,又补充道:“准确地说,应该是你我两人,以及我这次带来的一百名曾参加过上回朝鲜战事的锦衣卫老兵,按照军令,务必于九月一日前,赶到朝鲜的王京——汉城……” 什么,九月一日前必须赶到朝鲜汉城——?这中间可有上万里路之遥呢……! 唐卫轩掐指算了算到九月一日前所剩下的日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时间这么紧——?!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原本上头下达命令时,谁也不知道唐兄你会跑到这江南休宁来。连我一路追到这里来后,也是吃了一惊。”程本举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而这个日子,也是给所有第二批赶赴朝鲜的各路军队所统一限定的日子。自然不会考虑得那么面面俱到……” 原来是这样…… 唐卫轩叹了口气,也明白朝廷这道命令的意思。将具备与倭军作战充足战斗经验的这一支天子亲军及时调往前线,想必也是彰显了朝廷此番再次支援朝鲜的决心。同时,也可多少弥补一些其他各支部队对付倭军经验不足的劣势,以防又出现当年祖承训在平壤栽得大跟头…… 另一方面,如今紧迫的日子,也让唐卫轩隐隐地感觉到,前线的危急事态,或许已经是十万火急了。因此,才会将这集结的日子限定地如此急迫。而不像上回那样,充足准备了足足近半年时间,方才正式出动主力、渡过鸭绿江入朝支援。 看来,这一次的情形,或许比上一次更加严峻…… 但是,这样一来,如今火烧眉毛的日期,对于如今尚还远在休宁的唐卫轩等人来说,要想及时赶到,却几乎已经几乎不太可能了。 似乎是看出了唐卫轩心中的焦虑,程本举在一旁提醒道: “不过,唐兄你也不必过于焦虑。我在来时的路上,就把大部分弟兄留在了济南,只带了五个人来。而且,精选了十余匹的快马,一路上不停地换马,这才及时赶到了休宁。回去之时,只要我们几个人继续如此不断替换马匹赶路的话,在到达济南与其他弟兄会合之前,兴许可以再追回几天的时间……” “呼——那便好。”听到程本举这样讲,唐卫轩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也对做事越来越沉稳的程本举更加地刮目相看。 “嗯……不过,关于这最后一件坏消息……”程本举犹豫了一下,抿了抿嘴唇,方才犹豫着低声说道:“据前线传回的可靠消息。倭军在釜山已经集结了至少十万以上的大军……” “至少十万……?!”唐卫轩被这数字惊得心中一紧,随即再次皱紧了眉头,同时立刻追问道:“那……我军人数呢……” “第一批入援的我军,满打满算,也就三万人左右……”程本举沮丧地低声回答道:“当然,也有一些朝鲜的军队。只可惜,前几年战事消弭之后,那些颇带有几分战力、足以牵制倭军的各地义军都已被朝鲜朝廷先后解散。如今剩下的,都是些朝鲜朝廷的官军。虽然人数也不少,但是……”说到这里,程本举似乎也不愿意将有些话说在明里,只是撇了撇嘴,耸了耸肩道:“唐兄,你懂得……” 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唐卫轩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 程本举又继续说道:“不过呢,李舜臣的水军,当年几乎屡战屡胜,现在想来战力应该也不逊于倭国水军。我想,若是朝鲜水军依然可以在海上威胁着倭军的后方海上补给,倒是依然还有着几分胜算……” “但愿吧……” 唐卫轩微微叹了口气,纵使海上始终保持优势,上回朝鲜八道不是一样也都丢了吗。在唐卫轩看来,海上的水军再强,最多也就指望其拖住其进攻的步伐,而很难彻底扭转战局…… 稍稍又想了一阵后,唐卫轩抓起了那包裹中的腰牌,塞在了怀里,而后更是取过那身衣甲,一脸严肃地向着程本举说道: “事不宜迟,前线军情紧急。咱们今晚就启程出发!” “今……今晚?”程本举似乎被唐卫轩吓了一大跳。 “没错!现在就出发!”唐卫轩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虽然尚未穿上锦衣卫的衣甲,但是神态气质,却如同已然回到了战场一般,杀伐决断间,没有丝毫的迟疑。 “好的……”程本举看着唐卫轩的目光,随即点了点头,“那我这就去叫弟兄们准备……” 不过,就在这两人商议已定、正要准备一同出门之时,忽然间,在屋内角落里的一个橱柜处,忽然传来了“咚——”的一声沉闷响动…… 安静的房间中,这响动显得十分的突兀,而又极为地不自然…… 就好像…… “谁——?!” 耳朵极其灵敏的程本举登时“唰——”的一下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三步并作两步地快步奔到了那角落的橱柜前,深吸一口气后,猛地一把拉开了柜门—— 第484章 鸣梁之海-9 “哎呦——” 只听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而后一个身影便从橱柜中一个趔趄,直接摔了出来…… 虽然尚未看清来人究竟是谁,但是程本举手中的刀刃立刻便已“咯噔”一下,架到了对方的脖子上,登时便制住了这藏于橱柜中的偷听者。 不过,待唐卫轩举着蜡烛走过来时,却见这被刀架住了脖子的身影似乎并未像想像中的那样随即瑟瑟发抖,反而颇有几分镇定。 而当烛光照到此人的脸庞时,唐卫轩不禁皱了皱眉: “这……怎么是你——?” 恍惚的烛光下,一张年轻的面容浮现了出来,原来正是程子颐…… 不过,面对着唐卫轩的疑问,程子颐却一时没有回答,默默地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但很快,便一下子抬起了头来,忽然大声说道: “唐大人,就请带我一起上路吧!” 唐卫轩一愣,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会猛地来了这么一句话…… 而程本举在一旁冷笑了两声道:“上路?上什么路?居然敢私自偷听锦衣卫的机密,你想上的是不是黄泉路?哼!” “是去朝鲜前线的路!” 程子颐虽然脖子上架了刀,但眼中却似乎丝毫没有服软的意思,用目光回击了一下程本举,而后大声纠正道。 听到其这样讲,惊讶之余,唐卫轩和程本举也随即对视了一眼:看来,这程子颐的确是听到了二人方才的对话。 严肃地看了看脸色涨红的程子颐,唐卫轩并没有直接回应其一同去前线的请求,而是冷冰冰地说道:“你可知道,但是偷听他人谈话,就是极为失礼的行为。而窃听军机大事,涉及机密的,更是重至死罪!” “死……死罪……?”程子颐脸色随即一变,显然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如此严重,甚至要把身家性命搭进去。 见程子颐不免有些紧张,程本举看了眼朝着自己暗暗使了个眼色的唐卫轩,立刻心领神会,趁着程子颐正在心虚的此刻,又接着问道: “现在知道指使你来偷听的那人,其实是把你当替死鬼了吧。呵呵,被人坑了还不知道,你这小子也真够傻的……” “早知道这样,我就直接开口、不过来偷听了……”程子颐紧闭着嘴唇,似乎越来越紧张起来。 见火候差不多了,程本举继续循循善诱道:“怎么样,想清楚了吗?是自己甘愿当替死鬼,还是让我们知道到底是谁主使你来的?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罢,程本举又将架在程子颐脖子上的刀刃压了压,几乎已经贴到了其脖颈处的皮肤上。 这一套历经锤炼的套供方法,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也是自刚刚进入锦衣卫后学得,虽然自从去朝鲜前线以来就几乎没有再用过。但是如今“重操旧业”,依旧是信手拈来。尤其是程本举那凶神恶煞的表情,再加上其在前线回来后自然而然带上的一身杀气,此刻怒目圆瞪,更是令人不寒而栗…… “什么谁人主使——?”谁知,程子颐却似乎一头雾水,不解地来回看了看面前的二人后,方才说道:“唐大人,晚辈只是好奇而已。前几日听您说起过朝鲜的战事随时可能再度爆发,这次您一路回来又都是愁云满面,所以……所以我才临时起意,一个人先一步跑到这边来,躲在柜子里想偷听一下是否朝鲜那边再次开战了。结果没想到听到最后,正想推开柜门出来时,却不小心撞到了头……其实,我是想,如果开战的话……” 似乎又犹豫了一阵,程子颐终于咽了口唾沫,坚定地看了眼唐卫轩,目光中似乎已再无半分迟疑:“如果开战的话,那我就想趁着机会跟着您去前线历练一番!这既是我自幼的梦想,也是替我大伯完成一桩其抱憾半生的心愿!” “……”面前少年所表露的一番话,说得唐卫轩不禁有些触动,看着对方眼中射出的目光,说不出是幼稚、冲动、还是单纯的耿直和一腔的热血。不过,作为过来人的唐卫轩,此刻,倒是不由得十分体谅其这番心态…… 只是,还未待唐卫轩开口,一旁的程本举已哈哈大笑,再次戏谑道: “呵呵,这傻小子,告诉你,前线十万倭国大军的屠刀下,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哼,毛还没长齐,就想去前线送死?我看,这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小子。不过……”说到这里,程本举忽然话锋一转:“我倒是挺欣赏你这性格的!嗯,不错,要不,就带你一起去前线?” “真的——?” 原本一直对程本举怒目而视的程子颐似乎对程本举的印象一下子彻底改观,好感大增,满脸期待地看着正为自己说话的程本举,纵使对方还把刀刃正架在自己的肩头。 “是啊!”程本举嘿嘿一笑,“我正愁这次去前线,没个人肉挡箭牌呢。我看,就让你替我挡倭军的铁炮吧!哈哈哈哈!” 见程本举刚才原来只是说笑而已,程子颐立刻又瞪了其一眼,而后将所有的希望都投到了唐卫轩的身上。 一旁原本几乎都沉默不语的唐卫轩,显然没有程本举那样拿程子颐开涮的闲心,略一沉吟之后,郑重地说道: “此次远赴朝鲜,非同小可、绝非儿戏。我等可能此番也是九死一生。你可要想好了!” 听到唐卫轩这样讲,显然话里已经隐隐有了带程子颐一起上路的意思,程本举不禁吃了一惊,连忙提醒道: “喂!唐兄,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这臭小子带着一起走,不成了多个累赘吗?!” 唐卫轩稍稍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充满期待、不住点头的程子颐,借着程本举所提的这个由头,不禁又问道: “我们这队锦衣卫人数虽少、却是绝对的精锐,个个都身经百战、以一当十,你这半大小子,又会些什么?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上,可没人来得及照顾你。” 见大有希望,兴奋不已的程子颐眼睛一转,立刻答道:“我会几招武功!我……我还会倭语!” “切,就你这窝在徽州山沟沟里的臭小子,还会说倭语?!”程本举一脸的不相信。 “我们程家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怎么就没可能会说倭语?!”程子颐立刻反驳道,而后,更是用神秘的语气,极为轻声地说道:“另外,晚辈不仅会说倭语,还会……” 听到这里,唐卫轩和程本举不禁好奇心起,正准备凑得近些听清楚,而就在这时,只听“啪——”的一声,程本举架在程子颐肩头的那柄绣春刀寒光一晃,顷刻间,程子颐竟忽然间暴起,瞬间便推开了那柄刀背的同时,而后更是以极快的身法,一掌打在程本举握刀的手腕上—— 眨眼之间,程子颐居然已经夺过了程本举手中的那柄绣春刀,并顺势反架在了目瞪口呆的程本举的肩头…… 原本彼为刀俎、此为鱼肉的形势,竟然在转瞬间逆转。而此刻的程子颐,正略带调侃地看了眼程本举,笑着说道: “怎么样,程百户,晚辈的这招夺刀式,用得还不错吧……!” 唐卫轩一时也是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没想到面前这稍显迟钝、仅有十来岁的少年,一旦动起手来,居然能有如此迅捷的身法动作…… 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在出手之前,程子颐不仅故意示弱,一直表现得极为服从,而且还故布疑雾,诱使自己和程本举将注意力集中到其口中的低声所言,从而完全失去了防备之心,这才让在战场上身经百战的二人,居然在这少年手中栽了个跟头。 “你这臭小子!居然刷阴招!实在可恶!”程本举满脸通红地喊道。虽然口中在贬低着对方,但是目光之中的惊异之色,也是不得不对程子颐这攻其不备、出其不意的一招刮目相看。只是,不仅手中的刀刃被夺、还反被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这口气,又羞又恼的程本举实在是有些咽不下去…… “好了,到此为止。将刀立刻归还程百户!”唐卫轩看着眼前的一幕,微微笑了笑,而后随即板正了面容说道,“袭击锦衣卫,更是重罪一条!” “得令!”程子颐笑了笑,随即撤下了架在程本举肩上的刀刃,熟练地甩了个刀花,而后将刀柄递到了程本举的面前,恭恭敬敬地笑着说道: “得罪了!程大人!” “哼!”气不过的程本举一把拿回了自己的绣春刀,不甘示弱地讲道:“你这臭小子,胆敢袭击锦衣卫,这可是意图谋反的大罪!” 谁知,程子颐却又紧跟着反唇相讥道:“如果程百户愿意告诉他人刚才被晚辈夺刀反制的事情的话,那晚辈也甘愿领罪!” “你——!”一时间,程本举肺都快被气炸了,两眼之中更是几乎要喷出火来。只见程本举气急败坏地转而对唐卫轩说道:“妈的!唐兄,我改主意了!说什么也一定要带他去前线!我一定要亲眼看看这只会耍阴招的臭小子到时被真刀真枪的战场吓尿裤子的情景!” 这…… 唐卫轩哭笑不得地看着面前这同样姓程、却针锋相对的两个人,还有些犹豫到底该不该带程子颐去前线。而这个时候,程子颐又再次开口,只是,这一次,既非和程本举斗气,也不是再度向唐卫轩恳求,而是说出了另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二位大人,作为方才晚辈偷听的赔罪,不如,就让晚辈再告诉二位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如何?刚才,晚辈恰巧听到您二位说要赶着日子去往汉城集结,虽然千里迢迢、时间紧迫,但快马加鞭兴许也能赶到。只是,据晚辈所知,我们徽州这一带,最近这几日正好是雨季。按照往年的经验,再过几日,自徽州以北直到淮河的一带,都会阴雨连绵、道路泥泞。甚至,偶尔官道都会被山泥堵塞,阻断个一、两日也不足为奇。因此,二位即便今晚便要出发,估计也要在路上比原计划再多耽搁上几日了……无论怎么算,恐怕,也要误了时日了……” 什么——?还有这种事……?! 闻言,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立刻对视了一眼,不由得双双心底一沉,若是程子颐所言非虚的话,那么,恐怕还真的很难及时赶到汉城了…… 但是,就在此时,却见程子颐又微微一笑,带着几分神秘,再度语出惊人道: “不过,晚辈刚刚倒是想出个办法……” 第485章 鸣梁之海-10 三日后,如期而至的大雨终于停了下来。先一步出发的唐卫轩、程本举和程子颐等一行人,方才再度得以上路。 因为赶路的需要,虽然有些委屈了李纹月,但唐卫轩还是再次告别了妻子,先一步踏上了赶赴前线之路。当然,出于归途中安全的考虑,一行人特别调拨出了两名锦衣卫侍卫,负责护送李纹月不紧不慢地一路返回京城。而其余众人,则快马加鞭、轻装简行地一路沿官道向朝鲜所在的东北方向飞奔而去。 并不多么宽阔的官道之上,只见一行数人不断地催动着胯下的坐骑,而在众人的马队之中,还裹挟了数匹空鞍的战马,跟随着众人一同奔驰,用于路上随时替换下疲惫不堪的战马。 下过雨后,官道的地面上显然依旧泥泞,一行人疾驰而过后,马肚子也溅满了一道道的污迹。不过,谁也没有停下来打算擦拭的空闲,紧紧跟在为首的唐卫轩身后,不停地在与时间做着赛跑…… 一连数日,除了晚上在沿途驿站中的休整、以及每日中午的偶尔休息,唐卫轩等人几乎都在毫不松懈地赶路。但是,在到达徐州地界时,却不幸再次突遇大雨,根本难以继续行进,一行人只好再次停顿下来,于驿站之中歇脚休整。 望着外面的倾盆大雨,眼看辛苦赶回的时间又一次被耽搁,众人的行程已比原来的计划迟了数日之久,身为领队的唐卫轩和程本举不由得心急如焚。 而憋着一肚子正愁没处撒的程本举,自然便把矛头指向了始终与其相互看不顺眼的程子颐身上: “要我说,都怪那个臭小子!骑术不精,还非要跟着来。害得我们顾忌着他、一直不敢全速行进,不断照顾着他的马速。要不是为了他,兴许咱们此刻已经到了济南府,不仅早已躲过了这场大雨,而且已经与当初我留在那边的其他弟兄们会合了也说不定……!” 发了一通抱怨后,程本举又转头看向了皱着眉头的唐卫轩,看看周围除了二人外并无他人,于是,低声不解地向着唐卫轩忽然问道: “唐兄,我其实还是有些不太明白。你为何一定要带着那个臭小子来呢?” “嗯……”唐卫轩默默叹了口气,扭头看了看疑惑不解的程本举,竖起了三根手指,缓缓地解释道:“原因主要有三点。其一,他的大伯曾经有恩于我。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当初幸州一战时,也算是间接地救过你我的性命。” “啊——?还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程本举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具体内情,一言难尽。我就不多做解释了。”唐卫轩摆摆手,没有就这点继续深谈下去,而是接着说道:“其二,之前我们的谈话毕竟被他听到了。带着他一同上路,也省得我们担心之前他听到的那些话会泄露机密了。毕竟,总不能真的狠下心,把这半大小子直接当场灭口吧……” “哼!”程本举鼻子里面喷了口气,摆了下头,显然是再次想到了程子颐那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可恶样子,带着些怨气地假意说道:“你不方便动手的话,我倒未必会介意对这臭小子下手!” 微微一笑,唐卫轩也没有太过在意程本举的气话,而是顿了顿后,继续言道:“其三,他既然信誓旦旦地说有办法让我们及时赶到汉城,我想,或许真的是因为他们程家生意做得广,有其他门路也说不定。带着他,总归多条路……” “这臭小子的话也能信?!”程本举似乎越发地有些气恼,“就算之前的那场雨是他侥幸猜对,像是有那么几分可信。我这几日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有能比我们锦衣卫更好走的门路?!还有什么路,是他们程家能走,而我们锦衣卫走不了的吗?!而这臭小子到现在也不肯说出到底是什么办法,非要到了济南才肯开口。我就觉得他八成是在糊弄我们!哼,到时走着瞧吧……” 唐卫轩不动神色地看了看程本举,也没有对此多做评论。回想起程子颐当初那夸下海口时镇定自若的表情,唐卫轩总感觉这个少年或许真的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好主意,也说不定。但同时,也的确正如程本举所说,直到现在程子颐也不肯讲出具体是什么办法,确实是有些可疑…… 不过,比起这点来,另外还有一处地方,让唐卫轩更加地在意,皱着眉又仔细思考了一阵后,唐卫轩终于说出了这几日自己心中的另一个顾虑: “程兄,其实,我最终坚持让他跟着我们,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你或许不知,在我到了这程府之后,程家的几位当家人,或多或少地曾几次和我提及朝鲜的战事。虽然都像是无心之语,但是我总觉得,程家真正想了解的,乃是倭国那边的情况……” “啊,你这么一说……”程本举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紧跟着反应到:“在我等你的那段时间里,程老倒在寒暄中也和我似有若无地谈及过倭国之事!难道说……他们和倭国有什么勾结不成?!” “这倒不至于……”唐卫轩摆了摆手,并不同意程本举的这个看法,“就算真的要想勾结,首先必须要能和倭国取得联络才行。但徽州居于内陆,不仅和朝鲜前线相隔万里,离着最近的东南沿海也有千里之遥,要想相互联系,简直难于登天……” “嗯……”随着唐卫轩的分析,程本举也点了点头,“不过,如果他们生意做得足够大的话,与倭国那边有生意上的往来,倒未必没有可能。也许,他们那样或明或暗的在意议和之事,是在考虑议和之后,他们未来可能会与倭国相关的生意……?” “正是。”唐卫轩笑了笑,看来程本举和自己的想法很相似,“更让我始终心中不解的,是当初的沈惟敬沈大人,为何宁愿犯着欺君之罪,也要与小西行长合谋设置了那样大的一个惊天骗局?难道说,仅仅是为了名利……?我总觉得,这里面可能还有什么更深的原因……” “嗯,我早觉得,沈惟敬那老头儿是有些不太正常,居然敢做那么疯狂的事……啊!”程本举经这么一提醒,猛地想到了什么,立刻跟着问道:“你该不会是想说……或许,沈惟敬的议和骗局,还会和远在徽州的程家也有关系吧……?” “我也不知道……”唐卫轩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过,借着这次带程子颐去前线与倭军接触一下,兴许会有答案……” “原来你是这么考虑的……怪不得要带着他……”程本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我看他跟我们走时,就一直带着一个大布袋,里面似乎除了衣物外,还装了什么奇怪的兵器一样。甚至,偶尔我还会在路过他的房间时,看到他从带着的一个木匣中取出书来,边看边抄写着什么,总觉得十分可疑。要不要,我先悄悄地好好搜一下他的行李,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这个就不必了。我知道他那木匣之事,正是我替他大伯给他带过来的。关于他的行李,无需多虑。”唐卫轩摇摇头,如此说着,否定了程本举的提议。不过,其实在内心之中,对于程子颐到底在包裹里带了什么怪异兵器,唐卫轩也是颇有些好奇。兴许未来会一睹其到底会用什么兵器…… 而同时,在程本举的提醒下,唐卫轩也有些不解,程子颐为何会对着程冲斗送他的练武之书边看边抄写着什么。正常的话,难道,不应该边看边一同演练、比划一番吗……?这点也着实是有些奇怪…… 而比起这些小小的疑点来,其实,最让唐卫轩感到尤为可疑的,是就在当初临离开程府的那晚,当唐卫轩向程老和二伯提出希望可以带程子颐一同前往朝鲜之时,对方二人那惊讶之余,却又极为迅速地答应下来的异常反应…… 这几日回忆起来,唐卫轩总是从中觉得,程家和负责议和的沈惟敬之间,可能真的有着什么若有似无的关系…… 而随同一起前往与倭军对阵前线的程子颐,或许,就正是那把帮助自己解开这个谜团的钥匙…… 与此同时,带着这少年一同去前线历练一番,在唐卫轩的潜意识中,想必,也应该是程冲斗前辈所希望看到的程家后继有人…… 也正因为这各种各样的原因,每每面对程子颐时,唐卫轩也总是怀着错综复杂的心情…… 既像是一个更加朝气蓬勃的年轻自己,但在其总是让人摸不着底的变化莫测中,又不免会对这少年产生一些怀疑…… 但愿,这一回带着这少年同往,是一个不会日后让自己感到后悔的决定。 不过,望着屋外那依然在连绵不休的大雨,仿佛是上天在委婉地努力挽留着自己。在唐卫轩的预感之中,却似乎已经感觉到了,这一回再赴前线,或许,会比上一次的经历更加惊险万分、生死未卜…… 在不安的等待之中,次日一早,众人终于等来了又一个阳光四射的晴天。 第486章 鸣梁之海-11 时间,又很快过去了两日。第二日的傍晚,风尘仆仆、一路飞奔的唐卫轩等人,终于筋疲力尽地赶回了济南城,与其他众锦衣卫会合。 此刻,深夜时分,济南府驿站,在专为唐卫轩准备的客房内,程本举正两臂抱着肩,一边冷笑,一边斜着眼看了看对面的程子颐,阴阳怪气地说道: “总算到了济南府了。也和弟兄们会合了。这一回,总该商量一下,咱们下一步到底如何才能及时赶到汉城了吧?” 此时,屋中只有唐卫轩、程本举和程子颐三人,很明显,程本举如此开口,显然不是在问同样一筹莫展的唐卫轩,而是等着看程子颐到底能拿出什么好主意来。 “二位莫急,待我取出地图说明。”程子颐含笑看了看对面的程本举,显得不慌不忙。 很快,程子颐像是早已准备好了似的,将怀中的一张地图取了出来。不过,经过这些日子的飞奔与一路的颠簸,当这张地图被掏出来时,已经有些皱巴巴、像是多次被汗水浸透过的样子。万幸的是,在展开之后,倒是还可以大致看清上面的内容。 而在这时,还未待程子颐来得及开口,程本举已经再次忍不住开口道: “呵呵,拿张地图出来,我还就不信了!在我们的地图上要走一个月的路,到了你的地图上就只用走二十日?小子,看看你到底有什么花招可耍?!若是误了军机,就算老子要被军法从事,也会先送你上路!” 面对程本举的恐吓与讥讽,程子颐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根本不做理睬,径直开始介绍起了桌上的这张地图: “二位,这一张,虽不是什么大明军队所用的地图,但却是我们程家上百年来经商所积累下来的宝贵经验。绝对不会有差错。” 唐卫轩仔细看了下地图上的内容,尽管有些不太清晰。但是其中画出的南至山东、西至山西、北至草原、东至大海的范围内,不仅标注的各地驿站、道路情况相当的清楚,甚至连风土人情和每个地方的物产也有简单地注释。看得出,这张图上,的确凝聚了程家人多少年来不小的心血。而更加引人注意的是,在这图上,甚至连朝鲜半岛也有画出。虽然远没有大明国土上每一处标明的那样具体仔细,但也基本可以看出个大概情况。 只是,很快便让望着地图燃起希望的唐卫轩感到有些失落的是,按照图中所提供的路程进行大致计算,纵使全员快马兼程,自济南北上天津、再向东经辽东渡过鸭绿江……当到达汉城时,同样也是无论如何赶不及朝廷限期的结果…… 就正如程本举方才所说,不管地图如何变化、多么具体清楚,道路还是那条道路,所花的时间也不会有什么差异。 但是,此刻,程子颐脸上的表情却似乎依旧是镇定自若,在地图上大致比划了一下方才经天津、辽东、再渡江入朝鲜的道路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晚辈以为,从这条路走得话,恐怕肯定是来不及得了。其实,就算之前没有遇到大雨阻挡,我也曾算了一下,咱们的时间依然很难赶上……” “放屁!”程本举两眼一瞪,突然打断道:“按照原来我的计划,时间可是刚好够用的!要不是因为你们徽州突然而至的那场大雨,加上因为带了你这小子,害得我们的马速一直被拖慢,又在徐州被雨困住、多耽搁了一日,时间怎么会不够?” “非也。”程子颐不甘示弱地摇了摇头,指了指辽东的方向,针锋相对地回击道:“程大人,其实,您从一开始就漏算了一点。那就是此刻辽东官道上的路况!” “哼,辽东的路况怎么了?”程本举鼻子里奔了口气,大声质问道,“我当年在辽东的官道上可是曾来回走了足足有六趟,对路况熟悉得很!就算遇到暴雨,辽东所修筑的官道也比徽州那山路要好走得多!臭小子,别是根本没什么好办法,又把责任全部从自己身上推个一干二净!” “官道或许是修得不错。但是程大人……”程子颐笑着顿了顿,随即冷冷地反问道:“此刻官道上大量运送军械、粮草等物资的人马,您可曾考虑过?据您之前所说,这次朝廷征调入朝的大军恐怕不在上次之下,而粮草却无法从百废待兴的朝鲜当地获取,都要靠大明源源不断地从后方运去。那么,此刻辽东的官道上,恐怕早已是水泄不通才对……” 不肯低头的程本举正打算再反驳一番,但程子颐似乎已料到了对方想说什么,继而抢先一步接着说道:“就算因为是锦衣卫的身份,或许可以优先通过。但也免不了多上些波折。更难办的是,倭国十余万大军逼近,有过前车之鉴的朝鲜百姓大多必定会沿着官道蜂拥向北而逃。就算程大人的锦衣卫腰牌可以给护粮队下令,但是在渡过鸭绿江后,面对官道上人满为患的朝鲜逃难百姓,又有谁会认您的腰牌?因此,您当初对时间的计算,晚辈以为,本来就是根本不够用的!” “你……你这小子!”程本举气得牙直痒痒,却又辩不过说得头头是道的程子颐,要不是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唐卫轩,恨不得直接上去动手,好好教训一下对方。 “够了——!” 忽然间,始终沉默不语的唐卫轩喝了一声,同时一拳捶在了面前放有地图的桌子上,制止了屋中这两人的争吵。 而后,板起脸来的唐卫轩先是朝着左手边的程本举说道:“程兄,你既然身为百户,又为何屡屡和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吵个不停?何况,辽东和朝鲜那边此刻官道上的情况,的确是漏算了,不仅是你,我之前也忘记考虑这点。程子颐他说得也不无道理……” 听到唐卫轩这样讲,程本举明显还有些不太服气,但也没有多说什么。而一旁的程子颐还没来得及露出获胜者的微笑,唐卫轩已经转过了脸来,开始对着程子颐,用同样严肃的语气说道: “带你一起来讨论,是为了想听一听你之前所说的解决办法。而不是在一条我们都已明知行不通的路上浪费时间!你可知前线已经十万火急、敌人大军压境!我们能在汉城多一个人手、就多一分胜算。根本没有时间听你们在这里毫无意义地争执不休!” 话音落后,程本举和程子颐一时都抿了抿嘴唇,不再继续争吵。见二人终于消停了下来,唐卫轩才再一次敲了敲桌子,看着程子颐说道: “好了,到底有什么好办法,现在也该讲出来了!” “是。”程子颐点点头,应了一声后,终于将话头转回了当前最为紧急的正题上:“晚辈的建议是。我们明日不再向北绕道辽东,而是换另外一条路去汉城!” “不走辽东……?” 闻听此言,不仅是程本举,唐卫轩也是愣了愣,不由得开始对程子颐有些怀疑了。原本唐卫轩猜测,兴许,程家在辽东做生意时,发现了什么小道捷径,可以借此赶回些时间。但是,程子颐却将辽东这条去往朝鲜唯一的陆上通道给否定了…… 如果不能走陆路的话…… 难道说,他是想——?! 一瞬间,唐卫轩似乎猛然想到了什么…… “我们走海路!” 果然,程子颐一语惊人,如唐卫轩突然想到的一样,建议众人从海路去朝鲜:“请看,在这里,其实还有一条不用绕道辽东、便可以直达朝鲜的捷径!” 随着程子颐在地图上再次比划出的一条道路:自济南向东,直达山东半岛东端的威海卫,而后再经海路、渡海前往朝鲜。 相比而言,这条路的确比绕道朝鲜近了很多…… “这……这能行吗?”程本举听到这个建议,不禁皱了皱眉,“首先咱们没有渡海的船,而且,就算威海卫肯借船给我们,咱们不知道海路、弟兄们也不会驾船,更不知道海上会不会遇到倭国的战船。我最担心的还是这最后一点,要是在陆地上,弟兄们就算全军覆没,至少也能一人换他倭军两条命。可一旦到了完全不熟悉的海上,咱们可就是任人宰割、毫不还手之力的羔羊了。到时,可别还没到战场,就被倭国的战船先撞到海里喂鱼去了……” 虽然程本举话里话外都不太同意这个大胆的方案,但是,在沉默了一阵后,唐卫轩却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我觉得,这个办法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威海卫那边,看在咱们是锦衣卫的份上,应该可以说得通。船只和驾船的人手,也可以找威海卫帮忙,毕竟咱们这百十来人,兴许一艘船就够了,也用不了他们多少船只和人手。而你最担心的一点嘛。我倒觉得,上一回在李舜臣麾下屡战屡胜的朝鲜海军,应该还牢牢控制着海上的优势。只要咱们的船别被吹到倭国的岸上去,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这通往朝鲜的海路,负责守卫沿海、而不得擅自远航的威海卫,也不晓得是否有人晓得海路……” 而就在这时,程子颐忽然再次补充道: “海路的事,您放心!请看,晚辈的这张地图上,就有标注!” 第487章 鸣梁之海-12 哦——?! 闻言,唐卫轩和程本举立刻俯身上前,仔细看了看在威海卫和朝鲜之间的区域…… 的确,此处是画了一条航线,另外还有几行注释的小字。有这个作为参考,再保证航向不错的话,及时赶到汉城,甚至是提早赶到汉城,就大有希望了! 想到这里,唐卫轩、程本举二人抬头对视了一眼。这时,即便是在程本举的目光中,尽管依然有些不太情愿,但也不得不开始倾向于这个走威海卫渡海的方案。毕竟,除了这条路外,众人也已无其他选择…… “既然这样,那明天一早,咱们就转道向东,直奔威海卫而去!现在,就请程兄提前去通知弟兄们一声吧。”见程本举也已无其他异议,唐卫轩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程本举答应一声,随即出门而去,通知其他锦衣卫早作准备去了。 而在此刻唐卫轩的心里,除了几分发现这条捷径的欣喜之外,也越来越觉得,这次带着程子颐来,看来的确是个明智的选择。想到这里,不禁笑着由衷夸奖道: “子颐,这次,你和你带的这幅地图,可算是立了一功!看来,你大伯把他前半生的心血传给你,倒是的确没有看错人。” 程子颐见自己的建议被采纳,又被如此褒奖,自然也是喜不自禁,甚至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而后一边收起桌上的地图,一边说道: “多谢大人夸奖!晚辈愧不敢当,不给大伯他老人家丢人,晚辈就心满意足了!” “嗯……”唐卫轩满意地点点头,不过,就在这时,唐卫轩落在那张地图上的目光,却无意中好像发现了似的,表情瞬间为之僵硬,目光也在猛然间愣住了—— 刚才好像看到的……好像是……? 顷刻间,方才还笑容满面的唐卫轩,却是不由得深深咽了口唾沫,心中也是随之猛地一紧! 难道说—— …… 数日后,一切如之前计划中的那样,利用锦衣卫千户身份,唐卫轩等人成功从威海卫处借到了船只和船员,而后便率领着锦衣卫一行百余人迅速登船,开始由陆路转为海路,向着大海对面的朝鲜汉城,扬帆起航。 不过,这自济南到威海卫的几日以来,唐卫轩在独自一人之时,却时常皱起眉头,好像暗暗在独自沉思着什么。 直到这一刻已经正式起航后,望着船头处正在和舵手谈论着航向与天气的程子颐,唐卫轩依然一边默默地凝视着对方那年轻的背影,一边回忆着当初在不经意间所看到的程子颐地图上的一个可疑之处—— 其实,现在回想下来,在程家内部历代家传的地图上,出现了自威海到朝鲜的航线,本就有些可疑。按照大明太祖皇帝以来延续了近二百来年的祖制,朝廷严禁一切民间的海外私自贸易。直到大约三十多年前的先皇隆庆帝登基之后,朝廷才颁布诏令,开放了福建的月港,作为唯一的开放港口,允许民间私人与东西洋间进行出海贸易。 不过,程子颐所出示的那张地图上关于自山东通往朝鲜的航道,究竟是否是朝廷开放海禁后所画得,还是之前做海外走私贸易时所绘制的,仔细考虑一下,不得不让人存有几分疑虑。退一步讲,就算是先皇隆庆帝下诏开放海禁之后所绘,那也应该是只有福建月港通往海外的航线才对!又为何,会在威海卫与朝鲜之间绘出航线、并加以具体的注释和标注呢……? 而最令唐卫轩当时心中猛然一紧的,倒还不是这通往朝鲜的航线。毕竟,与朝鲜之间的海外贸易还是被大明朝廷所允许的。甚至也可以解释为是从福建月港出发,经由威海补充给养后,再抵达朝鲜,也勉强可以说得过去。 但是,那日在程子颐收起地图的时候,唐卫轩所无意中瞥到的,却是一条隐隐约约挥出的通往倭国的航线! 这一条航线,就绝没有通向朝鲜的航线那么简单了。 据唐卫轩所知,朝廷虽然允许民间出海贸易,但是鉴于倭寇之患,却始终严禁与倭国之间的任何贸易往来。即便是与倭国开战以前,凡是去往倭国进行贸易的,也一律是以“通倭”之罪严加论处。 因此,程家的地图上居然画有通向倭国的模糊航线,到底是从其他去过倭国的商人处听说来、所以随手标注上去的,还是说…… 但无论如何,程家的生意,恐怕都绝非是清白如水、一尘不染…… 令唐卫轩颇有几分惊异的同时,细细想来,那条航线的存在,似乎又说通了很多事情…… 回想起当初在程府时的一幕幕,再加上那地图上不清不楚的倭国航线,唐卫轩不得不怀疑,程家兴许和大明朝廷所严禁的倭国海外贸易有着某种说不清的联系…… 当然,平心而论,唐卫轩个人倒并不觉得去往倭国贸易就一定是十恶不赦的不轨之举。如果存在着商贸上的巨额利润,无论朝廷再如何禁止,自然总会有人去做这样的生意。即便是在开放海禁之前,海外的不少物件也会多多少少地流入大明,想必走私贸易虽是在暗处,却自大明开始海禁以来,自始至终也从未断绝过。 开放海禁、却明令禁止与倭国贸易后,恐怕这道命令实际上也是形同虚设。一旦出海,朝廷根本难以甄别究竟哪只商船去过倭国。而即便有人违禁去过倭国港口,朝廷便毫无区别地加以“通倭”之罪,在唐卫轩个人看来,就更是显得有些荒谬。 回想当初自倭国送回重要情报的那名船主,名字好像是叫做林绍岐的,其实在其带回书信的同时,也就等于是不打自招地承认了曾去过倭国的事实。而自始至终心怀故国、并数次冒生命危险相助大明的许仪后,如今身为岛津家的医生,按照朝廷的规定,岂不也应是“通倭”的重罪?而为许仪后提供了大量倭军机密的郭国安,更是亲自在岛津家的军队中担任武官,如此身份,也算得上是“通倭”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但若论尽忠报国,唐卫轩扪心自问,自己这个屡立战功的锦衣卫千户,也未必敢于许仪后和郭国安二人比肩。 也正是因为怀着各种各样矛盾的心情,虽然对于程家的事情越来越多了几分怀疑,但是,唐卫轩却始终没有表露出来,也不打算向任何人提及这点。既是因为这种复杂心情的影响,也是暗暗觉得,或许,自己离着那个一直以来都想知道、却又总是摸不到的答案,已经越来越近了…… “唐兄,你……没事吧?”这时,程本举从后方走过来,站在唐卫轩的身侧,看了看唐卫轩不太好的脸色,关切地问道。同时,也打断了唐卫轩独自沉思的思绪。 “无碍。”唐卫轩摆摆手,谢过了程本举的好意,转而问道,“弟兄们还好吗?” “嗨,还不是和上回渡海时一样,吐了的就有一大半……”程本举耸耸肩,同时有些忧虑地说道:“唉,但愿这趟能够一帆风顺,可别让咱们碰到任何倭国的战船。不然,一旦交手,不是我程某怯战,咱们一半的弟兄连站都站不稳,恐怕到时连一柱香的时间都坚持不住……” “放心吧。程子颐那里既然有海上的航线作为参考,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唐卫轩看了看不远处意气风发的程子颐,倒是不太担心这个问题。只是,又一次提起航线这件事,又不禁使唐卫轩再次想到了那条通往倭国的航线…… “但愿吧。我还是总觉得,这个小子不太靠谱。”程本举不屑地撇撇嘴,似乎依然对程子颐看不顺眼。“而且,说句实话,自从踏上这海路之后,我似乎总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事情。好像是想起了过去的某件事,但是却又想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嗯……甭提有多别扭了!” “哦?过去的事情……”唐卫轩看了看不像是开玩笑的程本举,也是平生第一次看到程本举如此纠结的表情,好像的确是即将想起什么似的,但就是摸不到那个躲在心里的答案。“该不会,是上回我们渡海去倭国议和时的事情吧。” “不……好像还不是……”程本举摇了摇头,“虽然在此之前,我也只是坐过那两次渡海的船而已……唉——算了,等我想起时,再和你说吧!” “也好。”唐卫轩点点头,看着程本举的背影,忽然在想,是否该把之前在程子颐地图上注意到的细节,和程本举探讨一下……?甚至,当时程本举正在忧愁的,就是同一件事。不过,就在准备开口的前一刻,不知为何,唐卫轩迟疑了一下后,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一想法,将秘密暂时继续藏在了心中…… 不过,唐卫轩虽未开口,程本举却忽然顿了一下,仿佛灵光闪现一般,定在了原地。而在片刻之后,又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深藏的秘密一样,兴奋地回过头来,先是神秘地看了看周围是否有别人,而后才强按着心头的激动,压低了音量,对唐卫轩小声说道: “唐兄,我终于想起来了!当年那个咱们一直都想不明白的问题,现在我终于弄清楚了——!” 第488章 鸣梁之海-13 被程本举这冷不丁的激动语气搞得莫名其妙的唐卫轩,望着对方那一脸兴奋的涨红面色,也不禁多了几分好奇。 所谓的当初一直都想不明白的问题,究竟是指什么——? “唐兄,你难道忘了?当初在开城外的山间小路上,咱们曾经抓到的那个……”讲到这里,程本举又压低了几分声音,几乎是只用口型在说着“东厂厂卫”这四个字。 一提起这个事情,唐卫轩立刻也回忆起来了。那个厂卫身上带着大明援军将至的军情、试图偷偷溜到当时还占据汉城的倭军处通风报信,却被程本举率人在小路上给拿住了。发现对方真实身份后,程本举还曾劝自己不要招惹是非,要么就当没有这么回事,要么就干脆杀人灭口、一干二净。可后来,唐卫轩还是坚持要将其送回开城的韩千户处,但那厂卫在路上却寻机自杀身死。而自己交给韩千户的那名厂卫的腰牌,也在后来韩千户离奇死亡之后不翼而飞。间接也致使自己蒙冤入了诏狱。但也因祸得福在京郊又遇到了程冲斗…… 现在回想起来这一桩桩事,一切的起因,似乎都是因为当初的那个东厂厂卫。 只是,程本举所说的“咱们一直都想不明白的问题”,又究竟是指……? 对于唐卫轩来说,那段时间里,不是将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战场搏杀、刀尖舔血,就是勾心斗角、相互倾轧的尔虞我诈,站在朝不保夕的生死边缘处,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所以,此刻也是一时根本不太明白,程本举所指的究竟是怎样的一回事,又到底是突然弄明白了什么…… “当时,我们明明截住了东厂厂卫和其书信。但是,就在不久之后,倭军却还是急匆匆地慌忙撤出了汉城,在最后一刻及时避免了被我军合围的命运。倭军那忙不迭的离奇撤退,就好像是突然接到了什么重要的情报、从原本静候议和结果的等待中猛然惊醒了一般,而后迅速逃出了汉城……当初,我们不是就很奇怪,通向汉城的所有大小道路、关卡都已被我们严密封锁。那么,倭军他们又是怎么得到消息的呢?” 听完程本举的讲述,唐卫轩终于想起了的确当初自己也对此曾有过怀疑和不解。 难道说——?! 猛然间,唐卫轩也随即想到了什么…… 见唐卫轩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程本举颇为肯定地点了点头:“没错!我终于想明白了,想必是另有其他的东厂厂卫也去送信,但那人走得却并非陆路,而是像我们此刻一样,是经由海路去往汉城的!尽管可能费了些波折,但最终还是将消息成功送到了倭军那边……” “嗯……”唐卫轩如梦初醒地点了点头,但又很快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只是,现在我们才想明白,似乎也已无济于事了……” “唉……”程本举也是默默叹了口气,“是啊,我也是刚刚才想到这点的。也算是终于解开了当年的那个谜团。只是,的确有些太晚了,要不然,如今的战局真不知道已经是怎样了——” “不过……”唐卫轩想起当年的往事,感慨万千之余,不禁顺口问道:“东厂的提督张公公,究竟为何一定要给倭国通风报信。这一点,我自始至终也没有想明白……” “唐兄,有些事情,咱们还是不知道为好……”程本举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唐卫轩,就如同当年在开城外的山间营地、面对那好似烫手山芋的东厂厂卫时的状态一样,而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主动岔开了话题:“对了,唐兄,一路上急着赶路,一直忘了和你说,你还大概不太清楚吧。现在别看倭国人又打过来了,朝廷里面为了太子之位,依然是吵得脸红脖子粗。皇上虽然表面没有表态,但是拖延至今,估计是不太喜欢朝臣们一直拥护的皇长子,而是希望立郑贵妃所生的皇三子。这一点,恐怕即便是一向对朝廷中的争权夺利嗤之以鼻的唐兄你,应该也很清楚的吧……” 说到这,唐卫轩不禁想起了上回受皇上秘密嘱托、给同样是身为次子的朝鲜光海君送信的事情。在那件事之后,皇上的心思,唐卫轩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因此,讲到这里,也就轻轻地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但没有多说什么。 程本举则显然对这些事情极为感兴趣,继续低声透漏着各种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而坊间盛传,张公公就是因为支持郑贵妃和皇三子,所以才格外受宠,得以执掌东厂,大权在握的。皇上这样有意无意地放任支持皇三子的张公公,或许,就是为了对抗站在皇长子这一边的咱们锦衣卫。不过,我最近还听说,骆指挥使可能快要调任地方、明升暗降了。接下来继任咱们锦衣卫都指挥使的,恐怕就是向来唯张公公之命是从的锦衣卫指挥同知王之桢了。唉,一旦这王之桢大人升任都指挥使,那么锦衣卫、东厂就全部都站在了皇三子一方。我看,皇长子那边可就更加岌岌可危了。大概,也是皇上觉得此事不能再拖了,所以对于或明或暗站在皇长子一边的众臣,都要尽量打压一下了。说到这个,上回统帅咱们的李如松,大概就是最好的例子了……” “什么,李如松——?” 听到这个名字,唐卫轩猛地抬了下头。 “是啊,前不久唐兄你当时离京走得早,可能不知道。这回再次出征朝鲜,最为熟悉情况的李如松却被弃置不用、留在了辽东总兵任上了。而且,朝廷还抽走了其麾下不少辽东兵力,调往朝鲜前线。呵呵,明明李如松应该是此次出征最为合适的统帅人选,却是这样的安排。至于皇上和朝廷里的某些人这么做,是怕李如松功高震主、还是担心皇长子派有了这样一个威望甚高的武将作为外援,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说起这些朝廷里的小九九,程本举不禁越来越兴奋,慷慨激昂地点评间,似乎天下大势已尽在其掌握之中。而希望多了解些消息的唐卫轩,也并未加以制止,于是程本举说得更加起劲起来: “要说起来,虽然李如松身为在外领兵的武将,并没有直接参与到朝廷争斗中,但是,我猜他恐怕其实在心底还是支持皇长子的。记得上回班师,李如松顺道去了趟成国公家,订下了其公子和成国公家堂侄女的亲事。而这成国公,可是铁杆的皇长子一派……加上李如松屡立战功,前几年风头太盛,先是平定了西北的宁夏之乱,回过头来又在朝鲜连战连捷,除了碧蹄馆吃了点儿小亏外,眼看就要将困在汉城的倭军主力一起合围吃掉。倘若真的让其一举成功的话,对于张公公来说,兴许,就再也压制不住这股在军界的新近崛起势力了吧……若我是张公公,恐怕当初也未必会放任其成此大功……” 经程本举这么一说,虽然不知道这是否是背后的真相,但似乎也能解释得通一些道理……但是,若是按程本举的这样一个说法,唐卫轩不禁对朝廷更加地感到失望…… 大概也是知道唐卫轩吃够了东厂的苦头,见唐卫轩微微皱起了眉头,有些闷闷不乐,程本举又嘿嘿一笑,转而说道: “其实呢,张公公如今权倾一时、气焰熏天,也未必就能长久。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盛极则衰的道理,亘古未变。依我看,张公公的好日子,恐怕也不太长了……” 听着程本举如同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般,头头是道的点评,唐卫轩也是哭笑不得,见离着眼前这朝鲜战事的正题聊得越跑越远,不禁笑着调侃道: “程兄果然是目光如炬、洞察是非。那,对这眼前的朝鲜战事,不知又有何高见?” “嗨!要说这朝鲜战事啊……!也真是风水轮流转!” 程本举见唐卫轩如此捧场,自然是说得更加兴奋起来,就差真的像说书先生一样,于激动处屡起袖子、喝一大口茶水,再继续向着一众看官滔滔不绝了。 “你看,当年我们想尽办法希望困住的倭国大军,如今却已卷土重来、主动杀向了汉城!唉,说句实话,我其实甚至还有些暗暗担心,咱们先一批入朝增援的三万友军,能否在汉城撑得到主力抵达的那一天……不过呢!倭军虽众,但是粮草补给也必然是个大问题,只要能再次拖住他们,像李舜臣那样掌握住海上主动权的话,陆上的劣势也迟早会在我军主力抵达后一举扭转!所以,我的看法就是,只要朝鲜水军还在,对其后方补给袭扰不断,咱们的胜算就还是……还是……” 说到这里,也不知为何,口若悬河、唾沫飞溅的程本举却忽然哑口无言了…… 颇感好奇的唐卫轩一抬头,这才注意到,程本举的目光正凝视着远方,似乎已经被不远处的什么东西给牢牢地勾住了,不仅连话都已忘了说,甚至连表情也慢慢僵硬起来了…… 而待唐卫轩迅速转头、顺着程本举的目光看去时,也随即是目瞪口呆,愣在了原处。 只见,就在右前方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一只残破不堪、仅能勉强顺着海水漂流的朝鲜战船,正在缓缓地朝着众人所在的这艘船漂来。 随着两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仔细打量着对面船上情况的锦衣卫们,不禁一个个表情越发凝重起来…… 在那船身之上,竟然尽是些火烧、刀砍、枪击的痕迹,一看便知是激战中惨败后侥幸逃出的战船。 而更令人感到不寒而栗的是,在其甲板之上,几乎躺满了一具具东倒西歪、血肉模糊的朝鲜水军士卒的尸体…… 第489章 鸣梁之海-14 “钩住那战船!” 就在大多数锦衣卫纷纷愣在原处、眼看和那漂来的朝鲜战船即将擦身而过时,唐卫轩厉声喊道。 经这么一提醒,众人这才猛地回过神来,顺手拿起甲板上的那种绳索,抛将出去,赶紧先钩住了那破船。 “你们几个,随我一起上船查看!”见那死气沉沉的破船已被牢牢地固定住了,唐卫轩这才一挥手,准备亲自带着几个经验丰富的锦衣卫,一同上船仔细查看一番。 “唐兄,还是我来吧。”这时,程本举主动请缨,劝阻道:“说不定船上还有什么潜在的危险,你身为主将,最好还是不要轻易以身犯险得好。” “这船太过蹊跷,事关重大,我还是要亲自验看一番。”唐卫轩摆摆手道:“程兄,就拜托你替我压阵吧。” “也罢。”程本举点点头,随即指挥着一队锦衣卫,各执弓箭和朝廷最新配发的新式铁炮,站在靠近对面战船的一侧,瞄准着对面的战船,时刻准备待命。 而这时,其他锦衣卫也已用钩子绳索将那眼看即将散架的破船拉到了紧靠船身处,并在两船间架上了登船用的木头踏板。准备跟随唐卫轩翻船过去查看的几人,更是已全副武装,作好了一切准备。 深吸一口气,唐卫轩率先第一个踏上了木板,一步步地朝着那破船的甲板上走去…… 还好,此时风平浪静,水面上没有什么波动,因而木板一直保持平稳,所以唐卫轩没费多大劲,就顺利登上了那艘破败不堪的朝鲜战船。 “唔……”刚刚踏上甲板,一阵难以忍受的尸臭便立即扑鼻而来,纵使历经数次血战的唐卫轩,一时也根本难以忍受这等恶臭。猛地一闻之下,肚子里便立刻不断翻腾,呕吐之感直往上涌…… 幸亏经验丰富的唐卫轩立刻柄住了呼吸,好歹是将那呕吐感又强行压了回去。 不过,刚刚定下神来的唐卫轩还没有完全适应这船上的恶臭,身后便已经随之传来了一阵呕吐之声: “呜啊——” 回头一看,唐卫轩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紧随在自己身后、第二个登上这朝鲜战船甲板的,居然会是年纪轻轻的程子颐…… 不过,这平时一向热血澎湃、豪气冲天的少年,此刻刚刚登上这船,却已趴在船舷边上狼狈地吐个不停…… 而随之跟上的几个锦衣卫,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其中两、三人也随之已大吐特吐起来。哇哇哇的,似乎根本止不住。 单单从这味道上判断,唐卫轩大概就能推断出,这些尸体绝对不是死了一天两天了,不仅十天半个月,就说一个月以上,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轻易与这些尸体接触,恐怕很可能会染上什么疫病。在相对隔绝、又缺医少药的船上,若是有己方士卒不慎因为接触这些死尸而染了疫病,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想到这里,唐卫轩立即让吐得最厉害的两个锦衣卫赶紧沿着木板撤回自己的船上,然后换几个能忍住恶臭的锦衣卫,顺便带着些可以捂住口鼻之物、和木棍等物过来。 原本,唐卫轩打算让程子颐也顺道立即撤回去。不过,似乎是觉察到了唐卫轩的用意,程子颐赶紧强忍住了腹中泛起的恶心,咬紧了牙关,硬是忍着没有再吐出来。 大概是因为看到了程子颐目光中的坚定,同时,这次的经历,兴许对于没有从上过战场的程子颐来说,也是一次真正战斗开始前的历练。因此,唐卫轩只是看了看程子颐,最终并没有将劝其回去的话说出口。 待又有几个锦衣卫带着临时撕碎的布匹和劈开的船桨很快上了船,甲板上的几个人立即用这些碎布罩住了口鼻,抄起了由船桨劈开后的一根根木棍。 谨慎起见,唐卫轩又再三强调,严禁直接接触任何死尸。验看之时,也只准用木棍碰触尸体。 望着眼前这触目惊心的一地死了多日的尸体,口鼻中不断窜入的强烈尸臭,一行人自然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纷纷正色领命。然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始了在这船上的查看。 甲板上的多具尸体,经过了不知多少日的风吹雨淋,加上太阳暴晒,早已是腐烂不堪。如此凄惨的死状,实在是令人不忍直视…… 简单转了一圈,甲板上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之处,众人又点起数支火把,在唐卫轩的率领下,走入了甲板之下的船舱之中验看。 只是,因为船舱内的过道实在太过狭窄,船体内的船舱又分为上下两层,几个人难以在同一处一起行进,所以唐卫轩便干脆下令,一行八人分为两人一组、在船舱内各处分别进行查看。 程子颐和唐卫轩一组,在上层的船舱内探寻。 不过,除了些在过道中倒毙的几具尸体外,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从这些尸体和破败的船身上的各种痕迹来看,唯一可以得出的推论,大概便是这艘船上的朝鲜士卒应该早在大约一个月前的某次战斗中,落得大败,可能当时可能还有个别幸存者,勉强驾着船一时逃离了战场、避免了当场被焚毁、击沉的命运,但或许是受伤后最终流血过多,又或者是粮食、淡水很快耗尽,总之没有撑得了多久,便也全部不幸丧命了。 而唐卫轩此刻最想知道的,是这艘战船所经历的那次失败,到底仅仅是一次小规模的遭遇战,还是…… 正想着,程子颐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冲着一扇半掩的门内望了望后,朝着一旁的唐卫轩喊道: “唐大人,这里好像是本船主将的船舱!我看里面的地上似乎还散落了些纸张,可能会有些书信什么的……” 经程子颐这么一提醒,唐卫轩立刻停止了思考,转身与程子颐一同走入其所指的这间船舱内。 虽然屋内空无一人,连尸体也没有,但是从较为宽敞的空间上倒也可以看出,这里想必就是本船的主将所居之处。虽然这艘朝鲜战船看起来也十分普通,这里的本船主将也绝对不会是什么大人物,但是看到地上和桌上的纸张,还是让唐卫轩眼前一亮。 随便查看了地上散落的一些公文,都是用汉文写成,不过从官署名称上一看,便知是朝鲜之物。只是,大致翻找了一遍,却大多是些关于船上存粮、存水、兵员情况的例行公文,时间也较早,并没有太多有用的价值。 “唐大人,您快过来看!这封信……好像是战斗当日所写的……” 一听这话,唐卫轩随即起身,冲到了程子颐正用火把照亮的桌前,仔细朝着程子颐正指着的一封展开在桌面上的书信看去—— 唐卫轩原本还有些好奇,程子颐是如何知道这封信是战斗当日所写。但当看到那封信上所染着的殷红血迹时,唐卫轩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而信纸上仅有的五个汉字,更是令人眉头紧皱、心头一紧,只见那纸上只有几个匆匆写下的歪斜汉字: “告急!告急!告……” 最后的一个“急”字,还只写了一半,便在长长地划了一道,戛然而止。再也没有了后文。 从这信上的潦草字迹与血迹上,唐卫轩甚至已可以推测、想象得出:就在不久前,本船的朝鲜主将带伤冲入了屋内,顾不上流出的鲜血沾了纸上一大片,匆匆抓起笔,正蘸墨写了几个字、准备立即派人突围回去报告之时,却因甲板上激烈的战况而被迫中途停笔,再次冲出了船舱、赶去继续指挥作战……只是,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想必,这人的尸体,就倒在刚才经过的甲板或船舱过道内吧…… 望着面前这五个看起来血淋淋的大字,唐卫轩默默叹了口气。同时,唐卫轩也很快注意到,就在这封信纸的下方,还盖着几张在此之前写就的书信或者公文…… 难道说—— 急匆匆掀开最上面的信纸,显露出来的,果然是最后的战斗发生之前的数日间,该船每天的例行上报公文! 这几张纸上写的密密麻麻,只是,被头一张纸上的厚重血水向下浸染了一些,加上屋内火把的照明有限,所以自己实在有些模糊不清。无奈之下,唐卫轩只好准备先将书信统统收起、放入怀中,待回到己方战船上时再仔细阅览。不过,在收起这些书信的前一刻,唐卫轩也特别留意了一下其中最后一封公文上所写的日期: 万历二十五年七月十六日…… 这么说来,战斗所发生的时间,应该最迟不会超过七月十七日了?那么,距离现在,正好是一个多月的时间…… “哒哒哒——” 就在此刻,一阵快速的跑步声从屋外的过道中传来,同时伴随着几声呼喊: “唐大人——!唐大人——!” 一听,便是另外的一个锦衣卫,正匆匆地赶过来,寻找着唐卫轩,好像有什么急事一般…… “我在此。” 唐卫轩朝着屋外的过道内答应一声,刚刚收好那些书信,那锦衣卫便急匆匆地推门冲了进来,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地说道: “唐……唐大人……终于找到您了……!” “何故如此惊慌?”唐卫轩见这属下火急火燎的样子,实在不像是自己麾下本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百战之兵,正多少有些不悦,但当听到对方终于说出的情况时,唐卫轩也不禁脸色为之一变…… “我……我们在船……船舱底部的仓库里,发……发现了……一……一个活人!” 第490章 鸣梁之海-15 什么——?! 唐卫轩惊讶之余,立刻动身亲自去查看。 而在赶往船舱底部的路上,那赶来汇报的锦衣卫见唐卫轩一脸的期待之情,似乎又有些难言之隐般,断断续续地补充道: “不……不过,唐大人,虽然是个活人,但是,您最好对他别报太多的希望……估计也问不出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唐卫轩正有些不解,但当来到这锦衣卫所说的仓库之时,随即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仓库中,站着刚才一同登船的几个锦衣卫,正举着火把、皱着眉头,同时望向仓库里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顺着众人的目光,唐卫轩隐约看清,在那不远处,居然有一个瑟瑟发抖的人影,躲在角落之中。借着火把照出的光线,看那人身上的衣甲装束,倒的确是个朝鲜军的普通士卒。只是,虽是朝鲜的友军,但随着唐卫轩等人的来到,那朝鲜士卒却如同见了鬼煞一般,满脸惊恐地不断朝着已无其他遮挡的角落里躲藏。任其他几个人锦衣卫如何好言劝说,就是不肯主动过来…… 而当其中一个锦衣卫举着火把试图靠近时,那身影更是立刻疯狂地发出歇斯底里的乱叫,同时不断地扔过来各种随手捡起的乱七八糟之物,火光映照下,那张若隐若现的脸上,尽是绝望与恐惧…… 看来,这人虽然奇迹般地撑过了一个来月、侥幸活了下来,但如今,却似乎已经完全疯了…… 也不知其到底经历过什么,对于火光和任何陌生人,仿佛也有着无以复加的惧意和阴影。 见到这样一副情景,唐卫轩心中不禁一阵沮丧和同情,原本以为可以从这幸存者口中了解到前线的最新战况,但看起来,似乎是不太现实了。 同时,面对着这样一个疯疯癫癫之人,既不能放任其不管,又实在难以靠近,唐卫轩看着一旁手足无措的几个属下,也不禁有些为难。 而这时,又是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同时伴随着一阵阵急切的喊声: “唐大人——!我奉程百户之命赶过来,有紧急军情——!” 一听“紧急军情”,再加上这朝鲜战船上触目惊心的场景,尤其是看着那角落中已经疯掉的朝鲜士卒,唐卫轩身边的几个锦衣卫一时间都是立刻绷紧了脸。 而更众人心中一惊的是,那赶来传令的锦衣卫还没出现,一阵好像是外面己方船上发出的铁炮之声,已传进了船舱之内: “砰——砰——砰——!” 而一听到这铁炮之声,众锦衣卫尚还未有什么反应,那角落里的朝鲜士卒却已抱紧了脑袋,发出一阵阵惊恐的狂叫!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数的根本听不懂的朝鲜话…… “啊————!xxxxx……” 见那已经疯了的朝鲜士卒再次发作,众锦衣卫的心中也不禁越来越紧张起来: 该不会,这“紧急军情”,真的是倭军的船队追杀来了吧…… 否则,为何外面会有铁炮之声传来——?! 回想着船上几十具尸体的惨状,恐怕此刻没有人不在担心,一旦倭军战船蜂拥而至,同样的悲剧,会不会再在自己那艘船上发生…… 不过,当那赶来传令的锦衣卫终于来到底部的船舱时,忐忑不安的众人,才终于得知了这紧急军情的真正内容: “报告唐大人!程大人让我赶快过来提醒您一声,请您带着大家伙速速返回!我们刚刚发现西北方向有一大片的阴云,正在朝着咱们这个方向漂来!” 听到原来根本不是敌军的追兵,而只是几片云彩而已,几个锦衣卫不禁擦了把头上刚刚冒出的冷汗,长舒了一口气,不过,这刚刚赶到的锦衣卫接下来的话,却再次让众人将心提了起来: “威海卫的水师弟兄们说,看那些阴云的走向,很可能这一带马上就会有一场大暴雨,可能最多不到半个时辰就会吹到咱们这里!咱们的船并不大,到时能不能撑得过去还很难说,所以无论如何,必须尽快驶离此处!” 此时,听着这传令兵急切的敦促,众人这才忽然注意到,整个船体其实已在不经意间微微晃动起来,似乎正在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刚才的铁炮声,也是为了这个?”唐卫轩略一沉思,随即朝着前来传令的这名锦衣卫问道。 “嗯!”这人点了点头,“程百户说怕我找不到各位,如果我们一直没有走出船舱的话,他便会不断下令朝天鸣枪齐射,希望引起船内各位的注意。” 一听此言,唐卫轩更是皱起了眉头,一脸峻色。以自己对程本举的了解,如果他不惜用铁炮齐射来提醒自己,想必事情已经是严重到了一定的地步。也许,那即将而来的暴风雨,真的是已经迫在眉睫了…… “立即撤!”想到这里,唐卫轩立即果断下令道。 “唐大人,那……那个疯子怎么办?”一个锦衣卫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角落里依然叫个不停的那名朝鲜士卒,“这破船恐怕已经彻底破败,说什么也经不住什么风浪了。而看样子这家伙也绝不会跟我们走的。要不要就这样留他在这里……?” 稍稍犹豫了一秒,唐卫轩直接拿过了旁边一个锦衣卫手中的木棍,朝着角落里走了上去…… 而后,只听“咚——”的一声响,那方才还叫个不停的朝鲜士卒立刻便没了动静,似乎是被敲晕了过去。而唐卫轩也走出了那个角落,将手中的木棍随手一扔,指了下一旁的一个空木桶,吩咐道: “也不能看着他白白死在这里!先用这个直接把他直接扣进去,然后一起带回咱们船上。记住,以防万一,尽量不要直接触碰!” “诺!” 几个锦衣卫答应一声,立刻一起翻过木桶,准备按照唐卫轩的吩咐,将那疯了的朝鲜士卒也一同带回船上。 待唐卫轩等人再次来到甲板上时,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的天上,果然已经有些开始变天的迹象了。随着风浪越来越大,夹在两船之间的木板,也是晃个不停。 赶在这最后一刻,众人终于是平安地返回了己方的船上,同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顺带着将那装着船上唯一一名幸存者的木桶给抬了回来…… “直接割断那些绳索——!快——!不要管那些木板了,立即升帆起航——!朝着东南方行进——!快——!” 负责掌船的那名来自威海卫的校尉,一看唐卫轩已安全返回,连木板也顾不得撤回来,更没有请示一下的意思,便直接用急切的语气,立即下令开船。 虽然此举颇有些僭越,西北方的那大片阴云看起来也离着还很远,而这校尉在匆忙之中,甚至将航向也擅自改成了偏离原有航线的东南方,但是,看着船上威海卫众水手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的严峻表情,锦衣卫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巨大危险的迫近,立刻配合着船夫水手们做着各种准备,一边努力尽可能地加速起航、迅速驶向东南方躲避,一边作着各种加固工作,作好了迎接暴风雨的最坏打算…… 一身疲惫的唐卫轩对海上的情况也不熟悉,索性将船上的指挥权暂时全部交给了那名威海卫的掌船校尉,又和程本举简单作了几项交代后,便独自回到了自己的船舱房间中。 而当唐卫轩回到自己的舱内、刚刚点起蜡烛之时,伴随着越来越强烈的海风,那股看似遥远的暴风雨,似乎已经从西北方迅猛地追了上来。 就在船体越来越剧烈的不断晃动中,唐卫轩坐了下来,掏出怀里的那几张公文,借着忽明忽暗、不停摇曳的烛光,对着这一页页沾染着血迹的公文,仔细读了起来…… “哗啦——哗啦——” 风雨飘摇中的舰船,仿佛已经不再受船员们的控制,被暴风雨追上的舰船船身,似乎此刻只能任风浪的摆布,在阵阵海浪的拍打之下,船体不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可怕声响,也不知能否挺得住正一浪高过一浪的巨浪冲击…… 不过,在这左摇右摆的船舱中,正一张张读着那些公文的唐卫轩,却好像根本不为船外那骇人的风浪所动,在其越来越皱紧的眉头下,两只眼睛正紧紧盯着公文上的文字,读了一遍又一遍…… 而唐卫轩握着公文的手指,竟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动起来,脸上的面色更是随之越来越煞白…… 似乎,唐卫轩已沉浸在公文中所描述的,不久之前的一场更为可怖的狂风暴雨之中,如临其境地经历着那一场腥风血雨的苦战…… 直到过了许久,唐卫轩才将那几张公文缓缓地放下,默默地长叹一声后,仰身倚在了椅背上,同时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也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舱门似乎响了一声,仿佛有人走了进来。而紧接着的,便是程本举那熟悉的声音: “唐兄,你用木桶装回来的那个家伙,终于恢复神志了!只是情绪依然时不时地有些不太稳定。稍稍平静下来后,这家伙两眼无神、颠来倒去念叨着的,也就是几个来回不断重复的词而已。问到细节,他也只是浑浑噩噩地发呆,时不时地还会突然嚎啕大哭一场……而更遗憾的是,就是这样几个好不容易冒出的词,威海卫派给咱们的那名通译的朝鲜话因为有些生疏了,也只能模模糊糊地听出个大概。什么‘中伏’‘战败’‘倭军’‘大火’……哦,对了,还有个词,通译说听着像是地名,但是他也不太肯定,大致的发音总之像是‘漆川墻’什么的……” “是‘漆川梁’……”一直沉默不语、闭着双眼的唐卫轩忽然开口道。 “对!好像听着就是这个地方。嗯?!唐兄……你是怎么准确知道这个地方的名字的?”程本举看着面前的唐卫轩,一时充满了惊讶。 轻声叹了口气后,原本倚在椅背上的唐卫轩,终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站起身来,将桌上的那几张公文递给了满脸惊异的程本举。而后,慢慢踱步走到了一旁的小窗旁,望着窗外的狂风暴雨,用低沉的语气说道: “这几张公文是我在那艘朝鲜战船上找到的。朝鲜水军的数百艘战船,一个多月前,恐怕就已在漆川梁一战中,全军覆没了……” 第491章 鸣梁之海-16 “你……你说什么……?” 目瞪口呆的程本举似乎根本不相信唐卫轩所说的话,见唐卫轩背过身去、始终沉默不语,便干脆自己展开了手中的那几张公文,对着摇曳的昏暗烛光,一目十行地迅速默读了起来…… “这……” 读到一半之时,程本举似乎就已根本读不下去了,信中所言的内容,已经令其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当程本举再度抬起头来时,脸上也是一片煞白,几乎已面无血色, “这么说来,朝鲜的海上门户……已完全洞开……?” “嗯,看这公文上所说,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唐卫轩默默地点了点头,缓缓回过身来,看着程本举说道:“纵使是在那漆川梁的海战中朝鲜水军仍有侥幸突围的战船,其残部也必然不是倭国数百艘战船的对手。我们现在唯一能指望的,也只有在陆地上可以尽可能地挡住敌军了……” “要挡住总数不下十万的敌军吗……就凭三万人……?”程本举苦笑了一下,将那几张公文无力地放回桌上。 其实,无需明说,唐卫轩和程本举两人都心知肚明,若是海上防线依然固若金汤的话,在陆地上挡住十多万倭军倒也并非不可能。就算主动后撤,毕竟还有水军可以威胁着敌军的后路,有了上回前车之鉴、始终担心自己后方海上补给线的倭军,就算有十多万人马,也很可能根本不敢贸然深入追击,以免陷入粮草吃紧、后援不济的不利境地后,被明军趁势反戈一击,反被包围在远离其后方的朝鲜内陆。 不过,如今由朝鲜水军构筑的海上防线已经荡然无存,形势也就急转直下,完全变成了另一种对明、朝联军而言危如累卵的严峻局面。若是让倭国水军沿着海岸长驱北进、从海上直抵汉城,甚至直接登陆后将兵力插在明军的背后…… 那么,遭遇前后夹攻厄运的,就不再是上回的倭军,而是陆地上腹背受敌的明朝联军! 如果调度得当,在明军主力赶到前,汉城很有可能就会已然易手……如果夺占了汉城的十万倭军再在高大坚固的城墙内中以逸待劳的话,那么等待着因赶路而疲惫不堪的后援明军主力的,又会是怎样的命运…… 一时间,唐卫轩简直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此时,船外的暴风雨已变本加厉地更加暴虐起来,将唐卫轩等人所在的这艘舰船卷得左摇右晃、人在其中几乎都已难以掌握平衡。一浪高过一浪的强烈撞击中,不断发出“吱吱呀呀——”响动的舰船,仿佛随时都有被海浪打翻的可能…… 不过,此刻船舱中一筹莫展的唐卫轩与程本举二人,却似乎对此浑然不觉地呆立在原处,两眼无神地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对比朝鲜战场那边几乎已令人绝望的灰暗前景,此刻船外滔天的巨浪和狂啸的海风,似乎已有些无足轻重了…… 就这样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船外的风浪似乎稍稍收敛了一些,而在令人几乎窒息的沉默中,难以压抑心中愤慨的程本举却忽然一拳狠狠捶在了桌上,怒不可遏地一口气骂道: “妈的,这群废物!陆上不行也就算了,靠我们帮忙也就算了!如今连海战居然都能让人家在自家门口的海面上将其一战全歼!那李舜臣不是号称百战百胜的海战名将吗?!吃得那么牛,他妈的,结果又怎样?!就算换我指挥,最起码也不至于像这样,刚刚开战的短短数日间就樯橹灰飞烟灭!” ……?! 听着程本举的这番怒骂,唐卫轩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吸了口气,又抓起桌上的公文,仔细地寻找着什么…… “元统制使……”唐卫轩自顾自念出了这么几个字,而后,好像还依然难以肯定什么似的,又立刻朝着程本举问道:“程兄,我记得李舜臣当初的官职,就是朝鲜的三道水军统制使吧……” “嗯……”程本举想了想,而后肯定地点头回答道,“我记得朝鲜的这个‘三道水军统制使’,下辖朝鲜南部全部海疆,基本等同于朝鲜水军的统帅。记得咱们准备渡海去倭国议和之时,李舜臣应该还在担当这个位置。” “那么,会不会就在最近,朝鲜水军已临阵换帅了呢?你看——”唐卫轩一边问道,一边指了指公文中的一处字迹,“这里写得竟是‘元统制使’……说不定,作为不幸中的万幸,这场海战并非李舜臣指挥,而其本人,也并没有阵亡在此战中……” 仔细看了看唐卫轩所指之处,但程本举脸上的表情,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这里写得的确是一位姓元的统制使……不过,谁知道朝鲜君臣是否最近又将这位高权重的三道水军统制使拆分开来、改为了三位统制使?也许,这信里姓元的就是其中一道的将领。” 听到程本举如此说,保险起见,唐卫轩又迅速阅览了一遍那封公文,再次肯定地说道:“不会。从这公文中的措辞和描述中,这个‘元统制使’,应该就是朝鲜水军的统帅。” “好吧,就算是这样。”程本举依然是沮丧地耸了耸肩,“兴许是这李舜臣最近仕途不顺、被从三道水军统制使的位置上贬了下来。但是作为前任朝鲜的海战名将,又是最具和倭国丰富作战经验的常胜将军,即便已被贬为了那元统制使麾下一名普通的部将,李舜臣也没有理由不参加这次海上大战。所以,我想李舜臣还是应该早已在一个月前就葬身海底了……” 见唐卫轩好像对那李舜臣还是依然抱有几分幻想,程本举沉吟了一下后,又语重心长地劝道: “唐兄,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希望海上兴许还有一线转机。但退一万步讲,就算李舜臣依然还在,那又如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朝鲜水军的战船估计如今应该已是片帆不存,只有李舜臣一个光杆统帅,又有何用?难不成他能在这一个月里,又造出数百艘战船来……?” 唉—— 唐卫轩仰头长叹一声,也不得不承认,程本举说得的确有道理。维系着朝鲜战局命运的数百艘战船,已经尽皆被公文中那位元统制使葬送,即便此刻李舜臣依然还活着,仅凭其一己之力,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胸中刚刚涌起的一股希望之火,瞬间又被残酷的现实浇灭,唐卫轩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感受着船外此起彼伏的风浪,仿佛正坐在代表着此次战事的命运之船上,在一阵阵的风雨飘摇中,驶向昏暗而又未知的彼岸…… 就这样,任舱外的海浪不停翻归、时光缓缓流逝,唐卫轩和程本举双双坐在舱内,相对无言。似乎都在思考着今后的出路,又像是等待着未卜的命运,终将揭开面纱的一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渐渐有些困顿的唐卫轩依然在闭目静思,而忽然之间,舱门被再次推开。 “雨终于停了!”一个熟悉的年轻声音兴奋地喊道。 睁眼一看,原来是浑身已淋成落汤鸡的程子颐冲进了自己的舱内。而这少年身上的衣服,此刻已全部被风雨打湿,头上的发梢处甚至还垂着几滴水珠…… 想必,刚刚在甲板之上,这少年配合着其他锦衣卫与威海卫的水手们,与那强劲的暴风雨也经历了一番跌宕起伏的激战。 而此刻,泛着一脸欣喜表情的程子颐,其内心的兴奋不言而喻。虽然和真正的血腥战场毕竟不同。但是,经过了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鏖战,坚持到的最后胜利一刻的程子颐依然有种酣畅淋漓的痛快与喜悦。 看着兴奋不已的程子颐,这才留意到天气变化的唐卫轩,随即站起身,又亲自查看了一番窗外的情况。果然,窗外虽是一片漆黑,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楚,但是从声音上判断,诚如程子颐所言,确已是风平浪静。连此刻的船身,也不再像当初那样不停地剧烈摇晃,正平稳地随着暴风雨最后的余波,微微荡漾在海面之上…… 躲过了船毁人亡的厄运,程子颐心中的激动和喜悦之情自然溢于言表。但是,出乎其预料的是,本以为听到这一好消息的唐卫轩和程本举两人也会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欣喜、甚至是像甲板上的普通士卒那样喜极而泣,但是,在程子颐面前的这两个,却依然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似乎根本就没有在意过方才的那阵险些要了全船人性命的暴风雨…… 大概是见原本兴冲冲的程子颐有些尴尬,唐卫轩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同时,意味深长地提醒了一下在一旁依旧愁眉紧锁、一言不发的程本举: “程兄,雨过天晴,似乎是个好兆头……。” 程本举抬头看了看窗外黑乎乎的夜色,本想再抱怨几句什么,但看到唐卫轩眼中的含义,微微叹了口气后,也终于挤出了一丝微笑,说了几句提振士气的应场之言,甚至还拍了拍程子颐的肩膀,难得一见地褒奖了几句。而后,便拱手告退,打算在巡视一遍船内弟兄们的情况后,准备休息去了…… 似乎是觉察到了舱内这一股悲观的氛围,程子颐于是没有再多说什么,也准备告退而去。不过,在临走之前,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程子颐再次如实地禀告了另外一个情况: 因为方才持续不断地暴风雨,舰船早已偏离了既定的原航线,也不知此刻已被跑到了哪里。所以,保险起见,负责掌舵的校尉已放下了船锚,打算待明日太阳升起、判清方位之后,再重新确定航向。 “嗯,知道了。你也早早回去休息吧。”唐卫轩点点头,也不觉得这个决定有什么错。 待送走了程子颐后,经历了整整一日颠簸的唐卫轩,却丝毫没有感到几分困意,而是忍不住推门走出了船舱,踱到了湿漉漉的甲板上,举目远眺起了茫茫的大海…… 不远处,方才那股强劲的暴风雨,依然多少可以隐约望到其在天际处的模糊踪迹。不过,在唐卫轩此刻的目光之中,似乎,还有一场远比刚才那海上风浪更为疯狂的暴风雨,正在远方的某处不断酝酿着…… 或许,就在此刻,那将由数百艘敌船组成的铺天盖地的滔天巨浪,正在悄悄地逼近。甚至,唐卫轩心中有种隐隐的直觉,那势不可挡的狂风暴雨,即将迫在眉睫…… 第492章 鸣梁之海-17 “唐兄——!快醒醒——!” 次日一早,太阳刚刚蒙蒙亮时,沉睡中的唐卫轩便被程本举焦急的声音唤起。 睁开尚有些朦胧的睡眼,出现在唐卫轩的面前,果然是满脸涨红的程本举。 “何事?”见程本举那着急的样子,唐卫轩翻起身,皱了皱眉毛问道。 “唐兄……”程本举长吸一口气,看着唐卫轩依然不急不躁地样子,也努力尽量使自己的情绪平缓一些,压低了声音问道:“你猜我们现在到哪儿了?” “到哪了?”身着内甲而卧的唐卫轩披上外面的衣甲,看了看窗外朦胧的朝霞,以及微微荡漾的海面,不解地问道。 “这他妈都快到漆川梁了!”程本举一把将手里的一张海图给拍在了桌面上,指着一处地方说道:“咱们已经被昨晚那阵暴风雨卷到倭国水军的出没区域里来了!昨晚那阵风要是再猛点儿,兴许咱们都已经到倭国了!” 听到这里,唐卫轩立刻仔细看了看地图上程本举所指的位置,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果然,如果程本举所言无误的话,这里的确已经严重偏离了原本驶向汉城的航线,而是被吹到了东南方向、朝鲜和倭国之间的宽阔海峡间。虽然程本举说得有些夸张,距离漆川梁所在的巨济岛和倭国的九州都还有不小的距离,但是,考虑到朝鲜水军已然全军覆没,身处朝鲜与倭国之间海峡内的唐卫轩等人,的确凶多吉少。一旦被倭国水军发现…… “确定我们现在的确是在这里吗……?”为了不再出现任何失误,唐卫轩再一次郑重询问道。 “放心,我已再三和威海卫那位袁校尉确认过了。那姓袁的家伙虽然脾气不太好,但是看起来对海上的事情还是相当懂行的。如今正在准备掉头,加紧速度,先往西驶离这片海域,然后绕到朝鲜西南角的珍岛之后,再继续沿着海岸线向北而行,直到汉城。”程本举一边在海图上大致地比划着,一边说着现在的计划。 “嗯,让弟兄们尽快起航!”唐卫轩不太懂海战的事情,但是早一刻脱离险境,绝对是上上策。因此想也没想就点头同意道。 程本举点点头,忧心忡忡地说道:“关键我担心的是,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天化日之下,又是晴空万里,方圆几里内都是一目了然,咱们这孤零零的舰船暴露在倭军控制的海域,要是……” “当当当当当——!” 忽然间,似乎是在配合着程本举的所言,甲板上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铃铛之声。 纵使不知这在水军的船上代表何意,但从那刺耳而又急促的声响中,唐卫轩立刻涌起了一丝不安的预感。二人对视一眼后,立刻冲出了船舱,直接到了甲板上查看情况。 一上甲板,在耳畔不停的警铃回响声中,唐卫轩随即进入了一种战斗一触即发的紧张感中。甲板上的每个水手都在迅速地各自就位,领头的那个威海卫的袁校尉站在船尾的位置,一脸峻色地正在搭手眺望着什么。 只是不懂海战的锦衣卫们,还有些懵懵懂懂,面面相觑中,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只听架设在桅杆高处的瞭望台上传来一声喊话: “报——!我船后方约三里外,发现战船三艘!似乎已发现我们,正在向这边驶来!” 一听这话,甲板上的锦衣卫们不禁心中一惊,看来,现在不断发出敲击铃铛的这股刺耳响声,应该是全船进入战斗状态的警戒信号! “升帆,继续全速向西!看看他们是否追得上来!”还好,关键时刻,那威海卫的袁校尉倒是并没有怎么惊慌,下令战船继续向西全速前进。 “第一队人立刻到下面,帮着威海卫的弟兄们一起划桨!第二队备好铁炮和弓箭等远程武器,作好战斗准备!”唐卫轩心中也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转身看着麾下众锦衣卫,厉声下令道。虽然,唐卫轩心里清楚,自己所在的这艘船根本不是什么战船,而且就算是战船的话,一旦真的到了交手的地步,对于毫无海战经验的锦衣卫们而言,面对敌方的三艘战船,恐怕也是毫无胜算。但是作为身系军心士气的主将,唐卫轩的脸上依然是保持了一副镇定自若的表情。 “诺!”锦衣卫们见主将并未慌张,也深知这样的危急时刻,大家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唯有同心协力才能共渡难关,因此并没有人陷入慌乱之中,而是纷纷依令而行、迅速行动了起来。军心从而迅速得以稳定…… 而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也走到了船尾处,搭起手来,学着袁校尉的样子,仔细朝着后方远处观察情况。 程本举甚至还在默默念叨着:“希望是友军的战船、友军的战船、友军的战船……” 看起来,虽然十分清楚朝鲜水军早已全军覆没了,但是程本举似乎还在心存着一丝幻想,兴许那并非倭国的战船。只是,还未待程本举来得及看清…… “砰——砰——砰——” 远处的那三艘战船上,竟然对着已经升起大明旗帜的这艘舰船,公然发射了一阵铁炮!尽管距离尚远,完全构不成威胁,但是这明晃晃的鸣枪示威中所透出的杀气,已经随着那尖锐的铁炮声,传到了船上每个人的心底…… 看着紧紧追赶在后、杀气腾腾的那三艘倭国战船,唐卫轩沉默了一阵,似乎在心里计算着什么,而后,更是让程本举取出海图,对着图上的标示仔细看了一阵……不过,想了许久的唐卫轩,却似乎始终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 “袁校尉,照你的估算,我们有把握甩开他们吗?”细细思考了一阵后,唐卫轩皱着眉头,主动找到同样在紧盯着后方敌船的袁校尉问道。 “回千户大人的话,照现在这个速度,短期内我们虽然甩不开他们,但他们也别想轻易追上我们。”袁校尉似乎早已在心中估算起了双方的船速,此刻回答起来也是毫不犹豫。 听到这话,对于尽量不想在海上战斗的唐卫轩、程本举来说,虽然不是个好消息,但也绝非坏消息。 可是,只见这袁校尉皱了皱眉,又继续带着几分担心地说道:“不过,咱们这船昨天刚刚经过一场暴风雨,多处都有破损。虽然卑职昨晚已连夜让人临时修补过了,但是恐怕一直这么全速行进的话,那些临时修补之处,也不知能撑多久……一旦再出什么问题的话,被对方追上,也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听到这里,原本松了一口气的唐卫轩和程本举,又不禁将心提了起来。而这时,程本举忽然提出了一个建议,指了指海图说道: “从此向西去,似乎还有一些小岛。咱们是否可以登陆这些小岛?若是在陆地上开战,我们锦衣卫以一当十,足可一战!” “这个恐怕不行……”那姓袁的校尉摇了摇头,“一旦登陆海岛。敌军只要焚毁我们的船,就把我们完全困在了海岛之上。缺少补给的话,即便敌人不主动进攻,也撑不了几天。若是派一艘船回去再搬援军的话,恐怕就更是坐以待毙了。” 其实,这个办法,唐卫轩也曾考虑过。从袁校尉的回答中,更是印证了自己的思考,这个办法的确行不通。 “……那,袁校尉有什么其他的好办法呢?”程本举见自己的提议被否定了,叹了口气,反问道。 “以卑职之见,如果撑得到入夜的话,借着夜色的掩护,我们兴许可以悄悄变一下航向,趁机甩开他们。只是……”袁校尉皱着眉,顿了顿,而后压低了声音说道:“现在才刚刚天亮,说实话,我们有可能根本撑不到黑夜了……” “尽人事、看天意吧。”唐卫轩看了看忧心忡忡的袁校尉,如此说道,“若是撑不到黑夜,眼看要被那些家伙追上的话,就立刻向着海岸线靠岸,登陆上了地以后。虽然现在咱们靠近的全罗道南部很可能也已经落入倭军之手,但若走山间小道的话,兴许还有一丝不被发觉的希望。” 拟定好基本的计划后,唐卫轩随即让程本举趁着此刻一时半会儿不会开战,先带着部分弟兄去将口粮和水准备好,以备紧急靠岸登陆后,至少能维持最初几天的补给,同时尽量再紧急加固一下昨晚刚刚修补过的那些破损之处。而其余锦衣卫,则轮流更替着到底部船舱帮着一起划桨,以尽量加快船速…… 就这样,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之上,大明的舰船在前,倭国的三艘战船紧追在后,你追我赶地一同向西急速行驶着…… 也许是老天保佑,直到黄昏渐至,被追了整整一天的大明舰船,居然奇迹般地一直没有出现什么问题,依然在硬挺着没有被后面的敌船追上。不过,紧追不舍的倭国战船也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在后方不远处紧紧咬着不放,似乎不追到唐卫轩等人,誓不罢休。不仅每隔一段时间就放一次铁炮,而且那声响也似乎越来越近了…… 眼看黄昏已至,那些倭国战船好像也料到了入夜之后很难继续咬住这艘眼看到口的“猎物”,因而拼尽了全力,试图在这最后的时间里,能够追得上来…… 不过,看着西面的太阳再过最多一个时辰即将彻底消失在海面的尽头,届时夜幕即将降临。形势似乎依然处于对唐卫轩等人有利的发展下……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和注意力集中在后方的三艘敌船时…… “报——!” 桅杆瞭望台上的哨兵忽然发出一声喊叫: “西面又发现两艘战船!正并列拦在我船前方!” 什么——?! 闻听此言的唐卫轩、程本举、袁校尉等人立刻转而跑到船头观察,果然,远处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又冒出了两艘战船。虽然背着落日的余晖看不太清楚,但是面对着这即将被前后夹击的危急形势,唐卫轩等人不禁都捏了一把汗…… 而袁校尉则立刻按照原本和唐卫轩商定的备用计划,为了避免被前方突然出现的战船正面拦截下来,下令火速转舵,急速向海岸边靠去…… 可就在这转舵之时,似乎是上天有意地安排一样。只听船底处忽然发出“咣——”的一声沉闷巨响。与此同时,整艘船都是猛地剧烈一震! 原本一直都能保持镇定的袁校尉,在听到这声音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上几乎已无血色……看了看一旁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头雾水的唐卫轩等人,袁校尉咽了口唾沫,用近乎绝望的语气缓缓说道: “船,触礁了……这下,全完了……” 第493章 鸣梁之海-18 “船……船底被撞了个口子,海水正开始漫入船舱!” 这时,一个原本在船舱内负责划桨的水手跑到了甲板上,大声喊道。 “袁校尉!后面的那三艘倭船眼看就要追上来了!” “前方的两艘战船依然死死地挡住去路!” “咱们距离海岸这么远,游过去怕是不成了!” “那可怎么办?!” …… 船上的众人七嘴八舌地喊道,眼看敌人未至,便已陷入了一片慌乱之中。从未经历过战阵的袁校尉此时甚至已经顾不上去擦头上豆大的汗珠,两眼之中充满了绝望,正茫然地看着慌乱的众人,一时束手无策。 见此情景,唐卫轩随即一跃跳到了甲板的高处,正准备振臂一呼,而就在此时—— “砰——砰——砰——” 只听一阵急促的铁炮声划空而过,一片弹丸顿时倾泻在了众人所在的甲板上,除了将不少地方打出十几个小洞外,也有几名船员不幸中弹,处于高高的桅杆瞭望台上的那名哨兵,更是在闷哼了一声后,便径直从高处掉落下来,“咣——”的一声狠狠砸在了甲板上,摔得血肉模糊。 加上甲板上受伤士卒的鲜血,顷刻间,殷红的血水便立刻沾满了大片的甲板…… 而更加让众人军心大乱的是,众目睽睽之下的唐卫轩,似乎也因刚才站在高处而中了一弹,被一股巨大的冲力击倒在甲板之上,一时生死不明。 此时,众人尚未看清主将唐卫轩的伤势,船身更是在“吱吱呀呀”的声响中开始进一步地倾斜。一片混乱之中,即便是手握武器的一些年轻锦衣卫们,面临如此绝境,也有个别人开始瞻前顾后,心神不宁…… “备战!备战!不要乱——!” 身为副将的程本举虽然声嘶力竭地喊着,努力维持着船上的混乱局面,但除了个别历经数次大战的老兵们依然保持了相当的镇定以外,其他众人尽皆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甚至有不少人慌不择路地攀到了船舷边上,试图赶在这舰船沉入海底之前、跳船逃生…… 而在甲板上最为混乱的,便是丝毫没有任何战斗经验的威海卫水师水手们。从未经历过战阵的这些水师官兵,虽然面对狂风暴雨尚能冷静应对,但是对于明晃晃的战阵刀枪毕竟绝大多数还是平生第一次遇到。比起唐卫轩、程本举所带领的这支曾参加过上回朝鲜战事的锦衣卫,面对着步步逼近的倭国战船,尚未接战,便已是溃不成军…… “妈的!姓袁的!”程本举一把拽过了失魂落魄的袁校尉,看着对方这面如死灰的样子,实在是有气不打一处来,怒骂道:“你他妈的昨晚对付暴风雨的那股劲头呢?!现在听我命令,带着你的人全部到船舱里面去!给老子把船底的漏洞立刻给补上!能撑多久撑多久!甲板之上交给我们!倭军来了先死的也是我们锦衣卫!” 袁校尉愣了愣,被程本举的这一阵怒骂稍稍惊醒了一些。看了看目光决然、一脸杀气的程本举,随即点了点头,招呼着周围的一些威海卫船员,立刻进入了船舱内,进行紧急抢修补救…… 同时,程本举更是大臂一挥,瞪了一眼甲板上尚还有些迟疑的个别威海卫船员,顿时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厉声下令道: “狗娘养的!不听将令,信不信老子当场执行军法!弟兄们,给我把他们全部轰进船舱,不修好船底的裂口,谁都甭想出来!把战场立刻给我空出来,过会儿就和不怕死的倭军们在此拼个痛快!” “诺!”周围几个最有经验的老兵立刻答应一声,将甲板上剩余的其他船员,二话不说得全部推向船舱的入口。 眼看船上的军心稍稍恢复了一些,还不待程本举来得及在混乱中找寻唐卫轩的踪影,只听船尾部位竟发出一声“咣——”的巨响,整个船身为之一震。 而紧随其后,又是来自船尾的连续两计猛烈撞击, “咣——!” “咣——!” 这一下,就连船尾的部分都被这接二连三的撞击撞得翘起来不少。而这显然是后面追来的三艘倭国战船的撞击所致。 众人心中一惊,还未来得及在甲板上结阵,就在这愣神的片刻间,船尾的位置已然出现了十来个抛向空中的钩索,很快便牢牢地挂住了己方的船尾。几乎与此同时,数个凶神恶煞的倭军士卒,已经口衔倭刀,当先攀上了船尾……而越来越多的倭军士卒,也如蚂蚁一般,不断地攀上了船体的尾部…… 见此情景,原本还在甲板上挣扎着不愿被锦衣卫逼入船舱内的威海卫船员们,立刻一溜烟儿地全部一股脑冲进了船舱内…… 不过,虽然甲板上空出了更多足以结阵的空间,但是面对着气汹汹杀上船的第一波倭军士卒,留给锦衣卫们的时间却已然不多。 “妈的,全部拔刀,直接冲过去,和他们拼了!”情急之下,程本举脸色涨红地大喊一声,准备带领着锦衣卫们直接仰攻过去、主动冲向船尾处越聚越多的倭军。 而就在众人纷纷拔刀之际,忽然,一声冷不丁的铁炮响声自耳畔响起: “砰——!” 声音未落,船尾处冲在最前的一名倭军头目,已然应声倒地…… 众人正为之一愣,回头找寻这铁炮声的来源,却见到了刚刚将手中铁炮缓缓放下的主将唐卫轩的身影…… 惊喜之余,众人不禁又有些担心,只见唐卫轩的左臂上似乎被刚才倭军的弹丸击中,咬着牙射完了这一枪后,左臂上之上已然是鲜血淋漓。不过,唐卫轩在放下手中的铁炮后,一边娴熟地撤下了一块衣襟,开始为自己简单包扎创口,一边大声下令道: “全军听令!一起围住船中央的舱口处结阵!铁炮在内,刀剑在外!受了伤的统统进船舱去帮着运送弹丸的火药……” 见主将虽然受伤在身,但是却依然镇定自若地指挥战斗,锦衣卫们的士气顿时高涨起来!不过,对于主将的这个极为被动、消极的命令,却是有些将信将疑…… 困守原地,倭军的铁炮打过来,岂不是坐以待毙吗……? 好在,程本举只飞快地望了下船尾的情况,便立即心领神会了唐卫轩的意思,果断补充道: “没听到唐千户的命令吗!还不速速结阵?!手持铁炮的在内,握着刀剑的在外!给我统统朝向船尾的方向!快——!” 在中弹后略显虚弱的唐卫轩默契地和程本举对视了一眼,似乎彼此又都回到了当年在幸州山城和龙山大营时并肩作战的绝境之中。 只是,这一次,情况似乎更加的危急。只希望,此番也能再度杀出一条血路…… 尽管,这看起来已经有些不太现实了…… “砰——砰——砰——” 不过,随着锦衣卫们的铁炮接连响起,虽然情急之下的射击比不上整队齐射的威力,但是对于暴露在船尾高处的倭军士卒们而言,如此近的距离内,中间又是无遮无拦的狭窄地带,明军锦衣卫铁炮阵的威力瞬间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眼看倭军士卒们一个个倒在铁炮枪口下,却始终难以逼近上去、开始近战肉搏,倭军头目不禁咬牙切齿地朝着身后的己方战船大声呼喊,希望可以得到一些远程的铁炮支援。 但是,就在回头的一瞬间,看到已然翘起了一大截的船尾,倭军这才猛然间反应了过来: 由于船体的倾斜,翘起的船尾间接阻断了倭国三艘战船上铁炮队们的视线。而且,纵使是用抛射的办法进行射击,也只能越过几乎整个船体,直接打到船头的位置。而位于此船中央位置结阵的明军,刚好借着翘起船尾的掩护,处于倭军铁炮的射击弹道的死角处,根本不会受到丝毫的威胁。 同时,虽然站在高高翘起的船尾处,使得攀上船的倭军士卒们可以多少有着居高临下的优势。但是面对着几十个黑洞洞的铁炮枪口,渐渐地,待地上倒下足足二十多具尸体后,却已无人再敢轻易张牙舞爪地径直冲上前去……只能借着甲板上木桶、尸体的遮掩,后续的倭军士卒才敢小心翼翼地渐渐摸上近前来…… “程兄,船舱下面的情况如何?”见敌军的攻势一时被止住了锋芒,唐卫轩终于得以喘上一口气,朝着一旁协助指挥的程本举问道。 程本举抿了抿嘴,微微摇了摇头,皱着眉头轻声答道:“够呛……看咱们这下沉的速度,虽然缓慢,却始终不见停下来的样子。恐怕也只能希望多撑一会儿算一会儿了……” “嗯……”唐卫轩默默叹了口气,同时,又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目光飞快地四周转了一圈,而后紧接着问道:“对了,程子颐人呢——?” “还管那小子干什么!”程本举撇了撇嘴,“我看他刚才好像也是一溜烟冲进了船舱里,这臭小子,平时牛皮吹得响,关键时刻还不是吓得躲在船舱里面不出来!” 唐卫轩皱着眉沉吟了一下,还没有再说什么。却见原本在锦衣卫铁炮威力下畏畏缩缩的倭军们,似乎又开始明目张胆地准备起了新一轮的集体冲锋。 原来,由于船舱内也是一派忙碌,根本难以有足够的弹药及时补充上来,甲板上锦衣卫们手中的铁炮此时也已几乎将手头仅有的弹药全部打光,随着越来越稀疏的发射频率,眼看即将彻底哑火。 眼看刚刚看到了一丝胜利的希望火苗,却又急速地黯淡了下去,锦衣卫们握着各自刀柄的手掌中,也不禁冒出了丝丝汗水。 “哈哈,他们没弹药了!冲啊——!” 发觉到锦衣卫们窘境的倭国士卒们,在确认明军铁炮彻底哑火之后,大喜过望下,再一次蜂拥而上地在甲板上发起了新一轮的集体冲锋—— 第494章 鸣梁之海-19 面对着杀气腾腾冲过来的众倭军,唐卫轩只是稍稍吸了一口气,“唰——”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简短而郑重地下令道: “全军听令,随我来!杀——!” 话音未落,单臂受伤的唐卫轩已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竟率先带头杀向了涌上前来的众多倭军…… “杀——!” 微微一愣后,眼看主将虽然身负枪伤却依然身先士卒、冲在了最前方,其余锦衣卫们自然群情激昂,也不再去管人数和地势上的劣势,紧紧跟随着唐卫轩的背影,便怒吼着一同并肩冲了上去—— 此时,平静的海面之上,正铺满了夕阳落日柔美的余晖。 但在这只触礁的战船之上,却是一时杀声四起、血光飞溅——! 随着双方相互发起的冲击,船上的形势也随之陷入了一片混战之中。再也没有什么阵型,再也没有什么指挥,只有高亢的喊杀声与时而发出的惨叫与哀嚎。一片片的寒光与鲜血交替闪现在甲板上,两方你争我夺,各不相让。 背水一战的锦衣卫们虽然战力不俗、又都是历经战阵之兵,单打独斗绝不落在下风。但奈何在这漂移不定的海面之上,加之人数和地形上的劣势,不习惯海战的锦衣卫们始终无法击退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倭军士卒。 而另一方面,面对着死战不退、顽强抵抗的明军,倭军同样也是寸步难进。纵是占据优势地形,但奈何锦衣卫们士气高昂、众志成城,因此一时也难以彻底将锦衣卫们击溃,只能不断地施加兵力上的压力,企图利用人数上的优势,将锦衣卫们彻底压垮…… 难解难分的厮杀中,双方不时有士卒倒下,但很快又继续有新的身影冲上前来,在狭窄的甲板上相互捉对厮杀……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人数居于劣势的锦衣卫们,体力上渐渐露出了疲态。尤其是始终站在第一线单臂挥刀的唐卫轩,此刻更已经是气喘吁吁。 而倭军似乎也已发觉到了唐卫轩那鲜亮衣甲所代表的特殊身份,虽然已经溅满了鲜血,却依然显得和其他士卒与众不同。眼看唐卫轩挥刀的动作越来越吃力,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多的倭军士卒不禁都瞄准了这名明军将领的项上头颅,打算抢下这个首功! 这时,只听“咔嚓——”一声,唐卫轩单臂持刀、硬生生劈倒了一个迎面冲来的倭军士卒,但,不幸的是,这一刀似乎劈得太深,竟然硬是卡在了尸体的骨头里,一时难以将刀身顺利拔出…… 眼看大好的机会到了,转眼间,便有两三把寒光闪闪的刀刃,飞快地逼到了唐卫轩的面前——! 而此时,唐卫轩身边仅有的其他几个锦衣卫也正在各自为战地苦苦支撑,程本举更是已被冲到了十几步远的地方,根本难以相救。 眼看那刀光即将劈中唐卫轩的面门,情急之下,唐卫轩只好弃刀后撤了一步,飞快地闪身而过,先是在刀刃加身的最后关头及时躲开了那第一缕刀光,而在站稳之后,随即打算用此番早已在左臂肘部备好的润物弩进行反击。 但是,唐卫轩不幸漏算的是,此时的左臂,因为受伤过久,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已渐渐麻痹,根本不听自己的指挥。纵使咬紧了牙关,也只是微微抬起了一点儿而已,根本难以抬起至润物弩可以发射的角度…… 而就在唐卫轩万分焦急的此刻,第二、第三道刀光已经再度逼近,硬生生地当头劈将下来! 这时唐卫轩再想闪避,却早已来不及了…… 眼看刀刃即将加身,手无寸铁、孤立无援的唐卫轩也是已无计可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道刀光迎面而来,似乎已经感觉到了死神的降临…… 难道,就到此为之了吗……? 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唐卫轩的心中并没有多少的恐惧,但却还有着几分遗憾与牵挂…… 唉,只可惜—— 一时间,唐卫轩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了几个人影,似乎看到了斜倚家门盼己归的妻子李纹月,还有当年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桂月香……而让唐卫轩自己都有些吃惊的是,就在这前两个人影闪现之后,居然,又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袭淡紫色的身影…… 这……莫非…… 这一刻,连唐卫轩自己,都有些不知所措…… 为何……会浮现出…… 而这时,根本容不得唐卫轩继续去深思,自上而下劈来的那两道刀光已经近在咫尺,唐卫轩甚至已经可以感受到其空气中先一步擦到自己头上战盔的一缕寒意! 不过,几乎与此同时,冷不丁又突然出现了另一股巨大的气浪,竟自下而上地呼啸而来,径直冲向了那两道刀光而去! “当——!” 只听一声巨大的刺耳鸣响,唐卫轩只看到眼前一尺开外的地方似乎有火星飞溅,耳朵也被这巨大的响声震得嗡嗡直响、耳鸣不止。强烈的冲击下,体力早已濒临极限的唐卫轩只觉得身躯也同时猛地一震,止不住地直往后退。 幸好其身后刚好就是一根粗壮的桅杆,唐卫轩这才勉强稳住了身体,暂时站稳了脚跟。 而眼前的一幕,更是令唐卫轩一时愣在了原地—— 只见刚才那两个打算趁机取下自己首级的倭国武士,手中的武士刀竟然已双双折断在地,两个人握刀的手掌上,虎口处更是已经被震出了鲜血…… 而隔在这两个目瞪口呆的倭国武士和唐卫轩之间的,竟然是一个熟悉的年轻身影——程子颐! 虽然此刻唐卫轩的眼前还有些模模糊糊,但是那背影却不会看错…… 难道说,刚才那电光火石间,替自己抗下了那两刀的,好像正是眼前这不知何时突然从自己背后杀出的程子颐?! 这……这怎么可能? 看着地上那两段还在打着旋儿、不停转动的半截刀刃,唐卫轩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竟然能一招之内接连斩断两柄倭刀的刀刃,如此威力,要么是具备极高的武艺和招法,要么是手执什么神兵利器、拥有削铁如泥般的锋利。 而以唐卫轩的阅历而言,在其所见过的人物中,能达到这种武艺的,大概也就只有程冲斗和当年比武时的佐佐木小次郎或许能有这般身手。否则,即便是自己手执绣春刀全力一击,也未必能在电光火石间同时劈断迎面砍来的两柄武士刀…… 既然是这样,能够做到此事的程子颐,想必是有着什么极为锋利的武器才对…… 如此想着,视线逐渐恢复的唐卫轩不禁将目光逐渐向程子颐的手中看去。这才发现,就在程子颐的手中,正握着一柄甚为奇特的兵器…… 打眼一看,这兵器就像是一根沉重的铁棍子,而细细看去,说像是单手狼牙棒,却没有那些尖刺;形似长剑,但又没有明显的锋刃;如同铁棍一般,但自上至下又有着几道分明的棱角…… 终于,唐卫轩大致认出了程子颐此刻手中所执的兵器,似乎乃是一柄单手所持的铁锏! 而刚才那火光飞溅的一瞬间,则定是程子颐挥动其手中的铁锏,从而替自己挡下了那两刀,并且将对手的刀刃在一触之间双双折断! 这时,唐卫轩也总算明白了过来,势大力沉的铁锏,与锋利却硬脆的倭刀强行正面磕碰在一起,倒是极有可能将倭刀一下子撞断…… 但是,让唐卫轩颇为好奇的是,程子颐手中的这把铁锏,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这铁锏要说起来,也算是难得一见的稀罕兵器,极少有人会用。既非锦衣卫配发的兵器,在印象中也未见其他明军有使用过,倭军恐怕更是闻所未闻过。莫非,是水师才会使用之物?是程子颐在船舱内临时找来的不成…… 啊,对了——! 一瞬间,唐卫轩忽然想起,程子颐自从随自己离家以后,一路而来时,身后都会背着一个有些奇特的大布袋,而那布袋无论怎样打包,总有一角会被高高撑起。虽然从未有人见过里面装得是什么,但当初在徐州之时,程本举就曾怀疑过其是否带着什么奇特的兵器上路。 今日看来,程子颐跟着自己上战场,但一路上却连佩刀也不带一把,想必,程子颐打算用来建功立业的利器,就是这把今日才初次露面的铁锏了…… 而就在唐卫轩若有所思、微微发愣的这时,程子颐已再次挥动手中的铁锏,向同样正在对着其手中铁锏发愣的众倭军主动发起了进攻! 随着其手中的铁锏快速地甩动,空中不停地响起阵风呼啸之声,凡是与其正面碰撞的倭军兵器,也基本毫无例外地被撞了个七零八落,地上很快又多了数柄断刃…… 借着这股劲头,程子颐更是迎头猛进、手起锏落,朝着面前一个兵器被磕断的倭军士卒狠狠挥去——! 而那倭军士卒反应倒也迅速,眼看退无可退,也无兵器可以格挡,干脆直接抄起旁边掉落的一块盾牌,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前,指望着铁锏并无锋刃,必能靠盾牌挡得下来。 但谁知,只听“咣——”的一计沉闷响声,似乎是数根肋骨断开、内脏全部破裂的声音。再看那士卒,不仅胸前的盾牌被砸得四分五裂,其本人也是口吐一口鲜血,连退数步,随即倒地凄绝身亡。 原本危急的局面,随着程子颐这个生力军的加入,似乎又被暂时挽救了过来! 不过,挥动那根铁锏,似乎也会极大地消耗使用者的体力,随着程子颐接连砸倒了三名敌军之后,其挥动铁锏的动作,也渐渐显得沉重而又吃力起来…… 最初连退了数步的倭军们,又再一次凶神恶煞地一齐围拢了上来…… 本想再次拔刀相助的唐卫轩,这时整个左臂却已全无知觉,更严重的是,由于左臂上血流不止的伤势,加上连续的恶斗,唐卫轩的身体早已是到达了极限。只见其倚靠着背后的桅杆,心有余而力不足,脚下逐渐感到无力,慢慢地坐倒在地后,一阵难以阻挡的疲倦感更是瞬间袭满了全身,纵然其依然在咬牙坚持,最终唐卫轩也只能颇为不甘地逐渐昏了过去…… 而就在唐卫轩这最后的半昏半醒之间,也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耳畔竟又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 “轰——!” 紧接着,便是一阵纷乱的叫喊,与渐去渐远的脚步之声…… 而后,昏昏沉沉中,唐卫轩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将自己扶坐起来,同时隐约听到了程子颐的呼喊: “唐大人……唐大人……” 只可惜,失血过多的唐卫轩却实在没有力气睁开眼睛。脑中更是渐渐一片空白,什么也已感觉不到,就这样,彻底昏了过去…… 第495章 鸣梁之海-20 “唐大人……唐大人……” 当唐卫轩再一次苏醒过来时,耳畔依然是那熟悉的声音。在一遍又一遍的呼唤声中,唐卫轩慢慢睁开了眼睛。 出现在眼前的,正是程本举和程子颐,以及锦衣卫中的几名弟兄。 见唐卫轩终于醒了过来,几个人都是大喜过望,连忙将唐卫轩扶坐起来,同时递过了一碗温水。 饮过了那碗略带几分苦涩的温水后,唐卫轩自感体力稍稍恢复了些。但是在将碗递送回去时,左臂的伤口处猛然吃痛了一下,引起唐卫轩一阵钻心的痛楚。 不过,唐卫轩低头一看,更为在意的,乃是自己的左臂竟然已经完全包扎好了,虽然牵扯到筋骨时依然有些痛楚,但是却比之前的状况好了许多。 这时,站在唐卫轩面前的程本举,见其正注意到那被包扎好的左臂,不由得感慨道: “唐兄,你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运啊。从你胳膊里取出的那枚弹丸,离着你左臂的骨头可就只差了那么一点儿……!”一边说着,程本举一边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若是再正了那么分毫,你这条左臂恐怕以后可就彻底地废了……” 听到程本举这样讲,唐卫轩苦笑了一下,低声说道:“呵呵,若真是好运的话,也不会一上来就挨了敌人一枪了……”不过,得知自己这条胳膊算是保下来了,唐卫轩也是默默长舒了一口气,毕竟,唐卫轩已见过太多因为中弹之后伤重不治、或者即便取出弹丸,也因被射断了筋骨而成了残废的伤兵,所以当初中弹之时,唐卫轩就已对自己不抱什么希望,但没想到,居然又一次地瞒过了死神,化险为夷。 “弟兄们的情况怎么样?”唐卫轩扭头看了看其他几名锦衣卫,又扫视了一下自己所在的这个营帐,皱了皱眉说道:“咱们这是在哪儿?那天和登船的倭军一番激战,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唐卫轩一连串的问题,也让床前的几个人有些吃惊,程本举更是脱口问道: “怎么,唐兄,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唐卫轩摇了摇头,只是看了看一旁的程子颐,说道:“我只记得子颐帮我挡下了那两刀,又用一柄铁锏击退了周围的一群倭军。后来的事情,我就记得不太清楚了……不过,子颐能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手上的那柄铁锏倒是的确威力不小,同时,也要感激你的救命之恩……” “晚辈岂敢。”程子颐听到唐卫轩夸奖自己,不由得脸上一红,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地说道:“晚辈其实早就该出手才是。只是包袱当时落在了船舱内,舱底进水后船舱内也是一片混乱,根本找不到自己的行李,所以耽搁了时间。迟迟未能参战,还望各位多多包涵。” “行了!你没有像我想得那样临阵怯战,就不错了。没人会怪你!”程本举拍了拍程子颐的肩膀,把话头又拐回了正题:“唐兄,击退了倭军的,可不是这小子。而是……对了,你还记得当初触礁之前,挡在咱们前方远处的那两艘战船吗?” 唐卫轩点了点头,多少有些印象。 嗯……难道说——?! 一瞬间,唐卫轩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没错。救下咱们的,正是那两艘朝鲜战船……”程本举点点头,虽然看唐卫轩自己也已明白了过来,但又继续补充道:“最开始时因为背光的原因,咱们在船头也没能看清,后来瞭望塔上的哨兵死后,加上船尾已被倭军登船,自然就更是没人顾得上那两艘战船。谁成想,朝鲜水军居然还留有这一支残部,当时出海巡逻的那两艘战船,见我们和倭军打得热火朝天,随即赶了相助,倭军这才被迫撤走的……咱们现在所在的,也正是在这支朝鲜水师的营内。唐兄左臂内的弹丸,也是请他们的随军医者帮忙取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在倭军手中救下了我们,实在应该好好感谢一下友军的拔刀相助!不过,我还真是没想到,朝鲜水军居然还真的留有这样一支残部……?!”虽然刚才就已经冒出了这个想法,但是经程本举证实后,唐卫轩依然是惊喜交加,显得十分的激动。 不过,说到这里时,程本举的表情却似乎并没有多么高兴,包括旁边的几名锦衣卫头目,甚至是程子颐,脸上都有些莫名的失落,没有一个人像是唐卫轩这般振奋。 见大家的情绪有些低落,唐卫轩心中一紧,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日血战的损失,立刻向着程本举追问道:“怎么,难不成,弟兄们这次又是死伤过半?!” “这倒不是……”程本举摇了摇头,“那日多亏唐兄指挥得当,加上后来援军及时赶到,所以咱们阵亡的弟兄并不多。不少都是受了些轻伤罢了……威海卫的袁校尉他们也基本都还在……” “那便好……但既然这样,那你们这是……”唐卫轩松了口气,不过,又有些奇怪,既然这次一起出海的弟兄们微有损失、但元气尚在,为何面前这几个人还是那样一副消沉的表情?甚至就连是一向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程子颐,几乎也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唉——主要是有两件事情……”程本举叹了口气后,这才娓娓道来,不过,也是一副欲言又止、不知该怎么说出口的表情,“首先,这朝鲜水师如今的统帅李舜臣……” 一听到李舜臣的名字,唐卫轩不禁一个激灵: “怎么,这李舜臣果然没死,而且官复原职了?!” “是啊……正如你那晚猜想的一样……”程本举点了点头。 “这不是好消息嘛!这下,海战方面我们应该也算是多了几分胜算!”闻听这个消息,唐卫轩心中的希望之火不禁越燃越高。毕竟,李舜臣当年可是百战百胜、令倭国水军闻风丧胆的海上名将。有他在,倭国水军恐怕就再也难以在海上跃雷池一步了! “唐兄,你先别这么高兴……”程本举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首先,见到李舜臣本人之后,我们才发现,这个人的风格和脾气实在是……唉……毕竟他们也算是救了咱们,实在不好说他的不是,但是,又到底该怎么形容他呢……” 想了一阵,程本举才终于憋出了一句话:“这么说吧!你还记得我原来最厌恶的幸州之战时的那个权栗老匹夫吗……和李舜臣见过面之后,我反而有些想念那个权老儿了……” 听程本举这么一说,又见旁边的几个锦衣卫头目也是一副感同身受、极为赞同的表情,唐卫轩不禁皱了皱眉。 又听程本举继续气鼓鼓地说着:“就拿下一步的计划来说吧。我当时非常客气地向李舜臣提出,希望在你身体恢复后,尽快动身北上、从水路赶往汉城。所以请他们调拨给我们条船,哪怕没有水手,甚至不是战船也可以。但是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刚刚开了个头,李舜臣这家伙就眉毛眨也不眨、一口给我回绝了,甚至连丝毫商量一下的意思都没有。不仅如此,居然还反而提出,希望我们能够留下来,协助他一同守卫海路。妈的,当我们天子亲军锦衣卫是他们家呼来喝去的长工不成?!哼,他自己自不量力、螳臂当车,还非要拉着我们陪他一起殉葬!” 说到这,程本举稍稍顿了顿,喘了口气,似乎想起不久前和李舜臣的初步交涉,此刻依然是耿耿于怀,越说越气:“结果,就这样上来还没三句话,原本挺好的气氛就是一团糟。最后,我甚至打算干脆甩手说,不给船就算了!不行我们自己从陆上走还不成吗!他还敢强行拦下我们不成!反正咱们现在所在的珍岛和对岸的陆地,也就隔着区区九十来丈宽的这个叫做什么鸣梁的狭窄海峡,大不了我们划水过去或者自己编个木筏过去就是了!只不过,我一时忍住了,怕误了大事,所以才只推说,等你醒来后,再做定夺。” 听到程本举这样大致讲了一遍之间和李舜臣不欢而散的经过,唐卫轩自然也有些不满。尽管有相助之恩,但是李舜臣也绝无僭越指挥明军的权力,更何谈是锦衣卫了。而且众人还有北上的任务在身,也没有擅自留下的道理。不过,程本举的话中,还有一个颇让其感到好奇之处,于是问道: “你说李舜臣‘螳臂当车、不自量力’,我倒觉得他既然是海上名将,未必不是倭军的对手。更何况还能击退那三艘追击我们的倭国战船,像是的确有着和倭国的一战之力的。程兄,倭国水军和李舜臣现在麾下的朝鲜水师,到底各有多少艘战船……?” 谁知,唐卫轩话音未落,面前几人眼中的神色,似乎更加黯淡了下来,甚至因为提及了此事,而都有些感到心神不宁。 “唉——唐兄不愧是主将,一下子便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程本举见众人都不愿意说出实情,只好还是自己亲口来讲:“这,正是我们更不愿意留下的第二个原因,也是大家现在即便待在这朝鲜水师的大营之中,却依然有些提心吊胆的缘故。据可靠消息,倭国水军即将逼近,且船队中至少有三百艘以上的舰船。而李舜臣现在手里的战船……” 微微叹了口气后,程本举没有再多说话,只是双手比出了两个代表数字的手势…… “怎么,只有一百二十搜战船?敌军却有三百之众——?!” 唐卫轩看着程本举所比出的手势,不禁心中一沉……但是,这个比例,从理论上来说,倒也并非不能一战。加上朝鲜水师由百战百胜的李舜臣指挥,虽然胜算较小,但也未必不能取胜…… 不过,听到唐卫轩说出“一百二十搜战船”时,程本举却是苦笑了一下,其余几人也是面面相觑地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而后,就听程本举纠正道: “唐兄,不是一百二十艘。而是……十二艘……” 第496章 鸣梁之海-21 什么——?! 就只有十二艘战船……? 惊讶之余,再次拉扯到了伤口,唐卫轩的左臂也不禁有些隐隐作痛…… 面对敌人的三百多艘舰船,李舜臣麾下也不过只有十二艘战船。无论如何,这差距实在有些太过悬殊了…… 不过,唐卫轩冷静下来后,虽然还并未见过李舜臣本人,但回想起其战绩,倒也并不认为李舜臣会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其下定决心如此做,应该也有其自己的考虑…… 至少,这一刻,唐卫轩倒是多少理解了其断然拒绝程本举借船要求的理由。这十二艘战船从漆川梁海战中幸存下来的战船,每一艘对于李舜臣来说,想必都是不可或缺的宝贵战力与仅存的最后家当,如果下定了决心与来势汹汹的倭国水军一战的话,自然是一艘都不可能轻易外借给他人。这样想来,其希望锦衣卫们也能留下来助战的失礼请求,也并不算是十分的过分了…… 只是,李舜臣执意要率其孱弱之旅与倭军声势浩大的虎狼之师正面一战的理由。唐卫轩依然有些不太明白。虽然以寡敌众的勇气可嘉,但这样做实在不像是一个懂得进退得当的大将所为。理智上来说,也应该暂时后退、保存实力,但大明水师或者朝鲜北部的其他战船陆续赶来会合之后,再与倭国水军决一雌雄才是…… 难道说——?! 唐卫轩忽然想起了李舜臣当年赖以成名的特殊战船——龟船! 虽然尚还没有见过实物,但唐卫轩多少也有些耳闻,这种由李舜臣亲自设计的铁甲船,形似海龟,快速坚固,还配有一定的火力,因其多次在倭国水军船队中横冲直撞、无人能挡、且己方往往毫无伤亡而著称于朝鲜战场。想到这里,于是唐卫轩立刻朝着程本举问道: “对了,李舜臣所剩的这十二艘战船里,是否大多是那种特殊的‘龟船’?” 如果李舜臣是凭借这种在上回海战中屡次大放异彩的特殊战船——龟船的话,那么倒还是有着一线获胜的希望…… 面对唐卫轩的这个问题,程本举耸了耸肩,脸上依然是无奈与失落: “唉,关于这个,我也确认过了。这十二艘船……” 就在这时,程本举刚刚说到一半,只听帐口处猛然传来另一个粗犷的声音,随即打断了程本举的话: “很遗憾,本将麾下,已无一艘龟船!所剩的十二艘战船,均是普通的板屋船而已……” 话音未落,一个健硕的身影已掀起帐口的帘布,径直走进了唐卫轩所在的营帐。在其身后,还跟着另外几名朝鲜水军的将领。 扭头看去,这为首之人一身精致铠甲,正昂首立于唐卫轩等人数步之外,灼灼逼人地直视着坐在床榻上的唐卫轩。看起来,刚才正是此人开口,打断了程本举的回答。 “唐大人,”这时,程子颐小声对着唐卫轩提醒道,“他就是朝鲜新任三道水军统制使——李舜臣。” 哦——?! 唐卫轩本能地挺直了腰,在旁人的搀扶下站起了身来,同时再次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个曾经威震海上的朝鲜水军名将——李舜臣。 粗粗看去,只见面前这人长相似乎十分的普通,若是换上粗布麻衣,与田中劳作的当地老农也并无明显区别。看其身材,也并不像传言中的那样威猛高大。似乎唯有其垂在胸前和两鬓的几缕整齐长须,颇有几分不同常人的神韵。若非身上的那一身铠甲,单看那几缕精致长须的话,倒是让人觉得看上去更像是个温文尔雅、憨厚和善的文官,而非曾令无数倭军闻风丧胆的海上名将。 不过,当李舜臣越走越近、直至来到唐卫轩面前,四目可以清楚地对视之时,唐卫轩才不禁心中一紧,微微有些变色。只见李舜臣那眉宇之间所透出的一股英武之气,大大超出一般的其他将领,从心底里不由得令人肃然起敬…… 只是,在那不俗的英气之下,似乎也不时流露出几分难掩的憔悴与疲惫…… 而此刻,李舜臣好像也在打量着唐卫轩,同时多看了其左臂的伤势几眼。 简单地互致问候之后,李舜臣随即开口见山地开口道: “唐将军既然已苏醒过来,想必也已从程将军处对目前眼下的战况有所了解。李某还是那句话,敌众我寡,虽然有些冒昧,但还是希望唐将军可以率麾下将士留下来,助本将一同御敌。不知唐将军意下如何?” 面对李舜臣一开口便单刀直入的问询,众人的目光,一下子便由李舜臣而全部集中到了唐卫轩的身上…… 稍稍顿了一下之后,对视着李舜臣咄咄逼人的目光,唐卫轩凛然回答道: “敢问李将军,目前陆地上的最新战况如何?” 听到唐卫轩反问了一句,李舜臣稍稍愣了一下,随即用朝鲜语朝着身后的一个侍卫样的人吩咐了一句,而后,便见那人从怀里取出了一纸公文,走向前来,递给了唐卫轩。 “这是不久前刚刚收到的,来自汉城的我军都元帅——权栗将军的亲笔信。其中也包括了如今陆地上的最新战况,唐将军不妨自行过目。” 哦?!幸州之战时的那个权栗,已经升任为总揽所有朝鲜军队指挥大权的都元帅了?! 闻听李舜臣此言,唐卫轩和程本举都是吃了一惊,但是,当唐卫轩看到这封信中的具体内容时,脸上的表情不由得立刻变得有些僵硬,再也顾不上权栗的升迁之路,而是屏气敛声地瞪大了眼睛,快速读完了信上所有的内容。 在深深地咽了一口唾沫后,唐卫轩慢慢地递还了那纸书信,随即紧跟着问道: “李将军,信中所说的全罗道南原、全州均已失守,倭国十万大军的兵锋已逼近汉城外围……难道,形势已真的到了信中所言危如累卵的地步……?” 唐卫轩话音一落,得知倭国大军此刻已进逼汉城附近的程本举、程子颐等人,也是大惊失色,一同看着面色沉静的李舜臣,希望自己听到的这个糟糕透顶的消息并不是真的…… 可是,李舜臣的回答,却再次印证了战局已经到了几乎不可收拾的危急地步: “是的。南原、全州均已失守,贵军的杨元将军所率的三千明军,在南原城坚持了数日,但是不日前也已几乎全军覆没。不仅我们接到的信件是这样写的,从逃难而来的百姓口中得到的消息,也是大同小异。” 这…… 面对着接踵而至的噩耗,帐中众人皆哑然失色,均陷入了一片阴霾的沮丧之中。 就在此时,唐卫轩又用更加有力的语气,进一步问道:“既然如此,将军又为何不按照信中权元帅的军令,率领所部水军和麾下将士立刻北上汉城,与众军会合,共同在汉城抗敌?” 哦——?! 还有这种事?! 一听到这句话,一旁的程本举不由得又惊又喜。没有想到,当初最为厌恶的权栗,这回居然间接帮了自己一个大忙。作为朝鲜军队的统帅,同时也是李舜臣的上司,权栗既然已经下令朝鲜水军残部迅速撤回汉城助守,李舜臣自然就不能继续留下来与倭军作徒劳无谓的抵抗了。而这样一来,锦衣卫们也可以借着其船队北上撤退的机会,一同赶到汉城,与其他明军顺利会合了…… 一时间,程本举回忆起当初那令人咬牙切齿的“权栗老匹夫”,不由得好感大增。 有了这道命令,再加上自己这边所代表的大明天子亲军锦衣卫的身份,还怕李舜臣不乖乖从命?就算其本人冥顽不灵,其手下的几位将领恐怕也不会跟着其一同抗命、甘受军法严惩。 程本举正如此盘算着,但是很快,李舜臣的一番话,却又让刚刚燃起及时赶到汉城希望的锦衣卫们,坠入了冰谷。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是权将军的一纸命令?” 只听李舜臣冷冷地答道,理由更是阵阵有词、义愤填膺: “当初若不是权将军不听我言,执意强令元均率领全部战船出海作战,何至于中了倭军设好的埋伏,在漆川梁几遭全歼?元均虽才能平庸,但倘若听我劝阻,以守代攻,局势也未必到了如此难以收拾的地步!” 李舜臣掷地有声的这一席话、不仅让面前的唐卫轩等人吃了一惊,其身后的那几位水军将领,也是忍不住为之动容。似乎是想起了不久前在漆川梁的遗恨惨败,不由得也是悲愤交加,看表情,明显是和李舜臣已经完全一条心,宁愿抗命不遵、也要誓死追随李舜臣到底了…… 见李舜臣摆出如此一副架势,也让原本打算用明军锦衣卫身份迫使其就范的程本举无计可施,心中不仅充满了无奈,更是再次加深了对这李舜臣的不佳印象,甚至也终于明白了很多事情: 怪不得,之前李舜臣这家伙被朝鲜朝廷撤了去下、好像还被关入了大狱。遇上这种家伙,哪个上司不头疼?也就是现在军情紧急、所以才被迫又把这家伙官复原职,当个光杆司令的摆设供起来,只是为了以安军心民心。 可估计朝鲜君臣以及权栗也都没想到,李舜臣这家伙完全没把自己当作单纯的摆设,只有区区十二艘战船,也还是硬要和倭国的庞大水军叫板。实在是太过不自量力……! 李舜臣似乎是看透了程本举的心中所想,又冷冷地扫了一眼众人、尤其是程本举后,语气丝毫不让地继续说道: “诸位可能有所不知,李某这也已经不是第一次违抗上命了!但李某的每一道军令,却从未存有私心,宁愿抗命入狱、背上一切罪名,也必以国家社稷和战局的安危为重!此刻,纵使旁人有千般不解、前面有万般险阻,也绝不会退让半步!” 待顿了顿之后,李舜臣可能也觉得自己一时过于激动了,稍稍收敛了一下语气,而后凝重地看着一言不发的唐卫轩,诚恳地说道: “唐将军,希望贵部可以留下来,助李某一起抗敌!李某打算在此迎击不下三百艘船的倭国水军,绝非一腔蛮勇的意气用事。之所以这样做,非但是因为有获胜的信心……” 说到这里,李舜臣似乎犹豫了一下,而后继续郑重且坚定地说道:“更有必须在此阻击这支倭国水军的重要原因!” 第497章 鸣梁之海-22 哦——?! 听到李舜臣这样讲,唐卫轩不禁十分的好奇。 其实从一开始,唐卫轩也觉得,这李舜臣虽然脾气倔了些,因此仕途不顺,自之前议和开始后,无用武之地的李舜臣便早已成了朝鲜朝廷中不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但是,就自己个人而言,对于这样耿直不屈,宁愿抗命不遵、也要贯彻正确方向,或者至少是其自己认为的正确方向的将领,唐卫轩心中还是颇有几分敬意的。 何况,以李舜臣与倭国水军多次海战的丰富经验,执意要在此地迎击倭军,也一定有其充足的理由才对。既然对方已经提到了其获胜的信心,以及必须在此迎敌的重要原因,唐卫轩于是正色答道: “愿闻其详!” 见唐卫轩似乎对自己所言,并不像其他几人那样排斥,李舜臣在又仔细和唐卫轩对视了一阵后,侧眼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犹豫了一下,方才闪出了半个身子,作了个“请”的姿势,说道: “唐将军,可否随本将一同出外巡视一番我军军营,我们边走边说。” 听李舜臣的意思,似乎是事关机密,不便让太多人知道,唐卫轩想了一下,也就点了点头,答应道: “恭敬不如从命,早闻李将军大名,今日有幸参观一番将军的军营,实乃唐某荣幸!就烦请将军带路吧。” 就这样,李舜臣和唐卫轩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营帐,在朝鲜水师营地里一边巡视,一边低声交谈着。 程本举等人自然不便跟着,但也不太放心依旧身上带伤的唐卫轩,因此也就和其他朝鲜将领一样,缓缓地跟在后面,不过始终和李舜臣、唐卫轩二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也基本听不到二人的对话。 在营内走了一阵,一边走着,李舜臣一边指着途径的各个营帐与战船,大致向唐卫轩介绍着如今这支在朝鲜水军残部的情况。 虽然李舜臣说得比较简略,对于很多地方、尤其是朝鲜水军士卒以一当十的战力,也有不免夸大之处,但是唐卫轩根据自己的观察,倒也对这支朝鲜南部仅存的水师,渐渐有了不俗的印象。这倒不是因为李舜臣口中经验丰富的将士、或者那十二艘坚固快速的板屋船,而是映照在营中每一个士卒脸上的那份凝重与坚定…… 看得出来,倭国水军大举逼近的消息,士卒们也基本都已知晓,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焦虑。凝重的神色间,唐卫轩似乎可以读得出来,在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或多或少地担心着在这场即将发生的实力悬殊的战斗当中,自己是否能够活得下来,而如果战死之后,家中的妻儿今后又有谁能照顾。但是,在每个人的脸上,却几乎找不到任何的畏缩与迟疑。尤其是当看到走在营中巡视的李舜臣本人时,每个士卒的眼中,都充满了几乎和李舜臣如出一辙般的坚毅而又决绝的目光。那是对于胜利无比坚定的信念,以及对主将李舜臣绝对的信赖与崇敬…… 看着一个个朝鲜水军士卒的脸庞,唐卫轩原本的想法也在一点点地改变着,从原来觉得毫无胜算的彻底悲观中,多少萌生了一丝新的想法: 或许,真的能赢…… 就这样慢慢走着,直到出了营门外,一直来到了军营所在的珍岛边上、与对面的陆地隔海相望之处。 “这里,就是这座珍岛和对岸陆地相隔的海峡了,名叫‘鸣梁’……” 李舜臣指了指面前的那道狭窄的海峡,意味深长地说道。 望着面前这仅有九十余丈的狭窄水道,唐卫轩甚至不太肯定这里究竟能否被称作一条“海峡”。毕竟,这里的水道宽度,与长江的宽度根本没法比,也就差不多和自己不久前所经过的淮河河道差不多宽。怪不得之前程本举曾赌气说道,要编个木筏划过去,甚至直接游到对岸去…… “唐将军,”忽然,李舜臣停下了脚步,面前正是那叫做鸣梁的海峡,只见其望着海峡的南部入口,也就是预计几日后倭国水军即将出现的地方,缓缓地问道:“你可知道,为何漆川梁海战后,倭国水军却迟迟没有沿着海岸西进,在拐过这道西南角的鸣梁海峡后再北上汉城?” 唐卫轩转头看了看凝视着远方的李舜臣,想了想,如实地回答道: “不知。” “那,唐将军又是否知道,他们拖了这么久,如今才姗姗而来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李舜臣的目光,依然在远方,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在看着南面的海峡入口处,而是其麾下十二艘战船停泊的北面海峡出口处。 “难道,不是李将军您吗?”唐卫轩微微一笑。 “哈哈哈哈,唐将军实在太抬举本将了!”李舜臣忽然间仰天大笑,笑容中多少带着几分自豪,但是笑声渐渐收敛之后,却摆了摆手,谦逊地说道:“无论是本将,还是我们这最后十二艘战船。他们恐怕根本就没放在眼里。若非如此,恐怕他们早就该杀过来了!也不会拖了这么久,甚至之前还大摇大摆地敢于弃船上岸,去协助小西行长那些陆军一共围攻南原城……” 听李舜臣分析得颇有几分道理,似乎已经洞察了倭军行动背后的真正动机,唐卫轩不禁问道: “还请李将军明示。” 李舜臣稍稍顿了顿,却并未急于解释,而似乎是想起了当年的一些往事,颇为感慨地说道:“对于这些倭军来说,当年被迫后撤的惨痛教训,肯定还记忆犹新。若不是当初龙山的那把大火,将其抢夺的我国粮食烧了个精光,倭军也未必会轻易放弃坚固的汉城。这一点,如果唐将军参加过上回朝鲜的战事,应该是知道的……” “嗯,”唐卫轩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上回趁夜奇袭龙山、将其一举焚毁的,正是在下和麾下所部。” “哦——?!”听得此言,李舜臣立刻回过了头来,重新从上到下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直到看得唐卫轩有些不太舒服了,李舜臣才抚掌大笑道:“这可真是天助我也!若得唐将军所部,本将更是如虎添翼、胜算大增了!” 面对对方的称赞,唐卫轩只是微微一笑,而后又紧跟着提醒道:“李将军,当年龙山被烧的粮草,和这次倭国水军的进犯,到底有什么关系?恕在下愚钝、还请将军明言。” 李舜臣看了眼唐卫轩,同样是微微一笑,而后压低声音说道:“唐将军,此番前来的三百多艘倭国舰船中,战船仅有一百多艘,而其余半数以上的船只,大多都是满载粮草的运粮船,另外还不乏运载弹药、军械的各种运输船……本将这么说,唐将军大概应该能明白了吧,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 ……啊! 难道说——?! 经李舜臣这样一提醒,唐卫轩猛然间想到了什么,不禁大惊失色。 “是的。若是让现在已经逼近汉城的那十万倭军,再得到这批来自海上的大量补给的话……”李舜臣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移向北面,似乎是凝视着面前的鸣梁海峡,又像是在眺望着远方的汉城…… 唐卫轩深吸一口气,心中泛起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一刻,算是彻底明白了李舜臣以弱敌强、誓要在此拒敌的用意。 “本将在此守卫的,既是鸣梁海峡这条位于朝鲜西南角的重要水道,更是为了守护远在数百里外的王京——汉城。可笑的是,给本将不断下达撤退命令、要我拱手让出敌人通往汉城的重要水上通路的,也是那些在汉城位居高官、坐享厚禄之人……想来,真是可笑又可悲啊……” 李舜臣的脸上逐渐泛起一丝凄凉和无奈…… 看了看一旁正注视着自己的唐卫轩,李舜臣又苦笑着说道: “唐将军,你以为我是为了那些道貌岸然,不顾大敌当前、只因党同伐异、便不断要将本将致于死地的混蛋们吗?” 说到这里,李舜臣的脸色逐渐越来越差,似乎触及了心中昔日的痛楚,语气中似乎也渐渐地充满了一股悲怆之情:“这些只顾私利、祸国殃民之辈,不仅害我含冤入狱、蒙受拷问,连家中老母过世也无法至膝前尽孝送终……!甚至,还无知而又愚蠢地将我朝鲜最为宝贵的数百艘战船和数千将士轻易推入了倭军的虎口之中……!” 只见李舜臣此刻握着腰间佩刀的手上,已然是青筋暴露,似乎心中正充满了一腔愤慨……直到又顿了片刻,其涨红的脸色才慢慢又平复下来,继之长叹一口气后,李舜臣凝视着眼前所见的这片充满眷恋之情的土地,缓缓地言道: “本将在此不惜冒险一战、也要誓死守卫的,乃是我朝鲜三千里的江山社稷,与数百万的无辜百姓。虽身死,亦无悔矣……!” 看着面前神色毅然的李舜臣,唐卫轩好似猛然回想起了一个曾经的动人身影,其神色也曾如此的相似…… 当初平壤城中的那道婀娜身影在最后时刻所带着的那副决然神色,仿佛再次依稀浮现在了唐卫轩的眼前…… 沉默了片刻后,唐卫轩似乎已在心中下定了决心,虽然依旧对这实力悬殊的一战没有多大的胜算把握,但还是正色凛身行了一礼道: “既如此,唐某及麾下将士,愿助李将军此战一臂之力!” 第498章 鸣梁之海-23 什么——?! 真……真的要留下来帮他们打这一仗?! 当以程本举为首的锦衣卫几个头目听唐卫轩回到帐内、宣布这一重大决定时,不由得个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尤其是身为副将的程本举,最为惊讶。原本看唐卫轩和李舜臣两个人站在鸣梁海峡边谈了许久时,程本举就有些不好的预感。当时李舜臣不仅突然间变得甚为欣喜,而且后来甚至还对着整个鸣梁海峡比划了好一会儿,和唐卫轩反复说明着什么,好像是在讨论什么具体的作战计划一般。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是,唐卫轩如此快地便已做出了决定,甚至连和自己或大家商量一下的意思也没有,还是不由得吃了一惊。 不过,众人的反应,似乎早已在唐卫轩的意料之中,只见其缓缓地展开了一张朝鲜的地图,看样子是打算说明一下此战的重大意义和之所以留下来助战的充足理由。只是,就当众人都将目光集中到如今所在的朝鲜西南角的珍岛位置时,唐卫轩却指了指远在北方数百里外的汉城,将话题集中在了陆地上的战局形势: “诸位请看,根据如今的最新战报,倭军这次改变了进军路线,避开了我们预先判定且重兵把守的乌岭一线,而是全面侵入了西南的全罗道,之后一路北上,攻城拔寨、势如破竹,现在甚至已经说不定可以望得到汉城城头的我军大旗了。参照这一路上倭军的推进速度,加上此刻正在汉城对峙的双方兵力,倭军足有十万之众,而仅有三万余人的我军依然处于绝对的下风。按理说,这种情况下,倭军早已该抢在我大明主力抵达汉城前,趁早发动对汉城的全面进攻。但是,从战报上看,几日来,坐拥十万之众的倭军却似乎迟迟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是偶尔小规模地用兵,不断慢慢收紧对汉城的包围。即便我军主力正在昼夜兼程地从鸭绿江一路赶往前线支援,倭军却依旧迟迟未动,眼睁睁看着即将坐失战机……众位可知,这究竟是何原因?” “哼,狗崽子们动作慢下来了,只要不是又打算动议和的馊主意,那就肯定是已经没多少粮食了呗!”极富经验的程本举,扫了眼地图,一语便道出了关键所在。 经这么一提醒,其他几人也是连连点头。的确,从倭军的补给基地釜山,到汉城前线,不仅山高路远,而且绕道全罗道也要多花不少时间,再加上一路上难免又要有大量的当地义军的袭扰,即便是不断搜刮沿途本就已所剩无几的粮食物资,倭军对于前线十万人马的后勤补给如今想必也已经是十分的吃力。纵有十万大军,可那也是十万张需要喂饱的嘴,每日的粮食消耗也是同样惊人的。如果不打仗,节省士卒们的体力,可能粮食消耗得还可以少一些,但是需要出力作战之时,保证充足的补给供应,则是必不可少的先决条件! 如此这般一分析,同样深谙兵法的倭军,大概也就只有这一个理由,所以才只能坐视明军主力越来越近,却依旧无力抢先发动一次大规模的全面进攻…… 看来,倭军千算万算,大概也没算到其进展能够如此顺利,更没有料到,最为重要的粮食补给,竟然在最重要的关头,才被想了起来……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尤其是经历过当初明军补给艰难的几个锦衣卫头目,对当年明军自鸭绿江边往前线运送粮食补给的艰难依然记忆犹新。虽然朝鲜北部一路上大多是一马平川的官道,也无须担心沿途会不会有敌军骚扰,最多时大明也不过只需要供应前线的四万余名明军将士,但当从平壤推进至汉城一线,也就和如今倭军的补给线差不多长时,尚且折腾得够呛。如今再想象一下此刻倭军的处境,众人不由得纷纷露出几丝哂笑。想到倭军声势虽然,却或许已是强弩之末,对眼前这万分火急的形势,也不禁多少松了口气。 不过,唐卫轩随后轻轻的一句话,却让众人再次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其将目光又再次投向了地图的西南角,指了指那小小珍岛的位置,缓缓地说道: “诸位再请看我们所在的位置。不日即将经过此地的倭国水军,浩浩荡荡的三百多艘舰船中,其中半数以上,都是满载着粮食、弹药、军械的运输船。他们的目标,诸位能猜出,会是哪儿吗……?” 这…… 这还用猜吗——?! 除了倭军急需粮草物资,一旦得到补给,便可倾其全力、发动进攻的汉城前线,还会有别的地方吗……? 这时,唐卫轩已不必再多做解释。 而终于明白此战究竟意味着什么后,面前的众人也纷纷陷入了沉默之中,盯着面前的这幅朝鲜地图,一个个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目光不时地在汉城和珍岛之间移动……。 如今的形势,已再清楚不过。放弃珍岛这个水上的捷径通道,倭国水军也许只需三天时间,就可以迅速赶到汉城前线,为陆上的十万倭军带来最为迫切需要的粮食、弹药、甚至攻城所需的器械。倘若放任不管,刚刚露出疲态的倭军攻势,必然很快便会再度显露出强大的威力,趁机发动猛攻!明军主力若是未能及时赶到,或者即便刚刚赶到、但却休息、准备不足,那么此战胜利的天平,恐怕就将再次偏向倭军一方…… 反过来说,如果可以在珍岛多阻击倭国水军一日,就等于为陆上汉城前线的友军多争取到了一天的宝贵时间!对于迫切需要时间集结兵力的明、朝联军而言,也就等于多了一分胜算! 这小小的珍岛,或许不守也罢,但是举重若轻、事关战场全局的汉城,却是万万不能丢! 而如今放弃珍岛、就等于是打开了海上的通道,也就基本上是间接放弃了汉城,甚至是卖掉了守在汉城的数万明、朝联军将士……! 可是…… 如果坚守此地,兵微将寡、仅有十二艘战船的自己这方,即便全军战至最后一人,又能为汉城的友军多争取到几个时辰、甚至区区几炷香的时间呢……? 想到这里,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就连原本发言最为积极的程本举,也是一脸峻色、沉默不言。 毕竟,无论是战是走,都几乎没有看不到什么希望…… 就在帐中众人皆有些皱眉不展之时,一个身影忽然凑上前来,指了指珍岛和陆地之间的那道狭长的海峡,轻声说道: “此处水道极为狭窄,恰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之处。纵有千军万马,在这狭长的海峡间也难以施展得开。倭军若是从此进攻,每次最多也不过只能有五、六艘战船并排向前,巨大的数量优势如果难以发挥,那么……我们未必没有胜算!” 咝—— 闻听此言,众人当即倒吸一口冷气! 先是看了看地图上那狭长的鸣梁海峡,又不禁看向了说出此话的——程子颐。 就连心中早已知晓李舜臣作战计划的唐卫轩,也不由得再次打量了一番面前这刚上战场不久的年轻人,心中暗暗惊讶,没有想到,这小子的想法,竟然和海战名将李舜臣的思路不谋而合! 虽然很多细节还考虑得远不及李舜臣那样周详,用兵的谋略和能力更是相差甚远,但是仅从这一大胆而又可靠的初步想法上,程子颐也确实让唐卫轩颇有些刮目相看…… 当然,很多关于李舜臣的具体作战计划,因为事关最高机密、甚至将决定战争全局的发展,唐卫轩并不打算现在便讲述出来。但是,随着众人的目光集中在那绝佳的作战地形——鸣梁海峡上时,还是不由得纷纷多了几分希望与勇气。 抬头看了眼目光坚定的主将唐卫轩,大家似乎也已能从其神色中看到此战胜利的信心。因此,几个人也就不再固执地坚持原本反对一战的意见。 “那就好好大干一场吧!不能让朝鲜人说咱们天子亲军锦衣卫是孬种啊!”即便是之前最为反对的程本举,如今也积极表态,第一个开口道:“反正也基本上是误了汉城会合的限期,若是能再次成一大功,也就当功过相抵、将功赎罪了!” “嗯,朝鲜水军救了咱们一次,这也算是咱们还他们个人情吧!” “倭国水军恐怕必然想不到咱们敢在此迎战,措手不及之下,想必又是多了几分胜算啊!” …… 见众人终于纷纷支持在这鸣梁海峡与倭军拼死一战,唐卫轩不禁大为欣慰。简单地布置了几日后在珍岛之上布阵、与海峡中的朝鲜水师遥相呼应、掩护其侧翼安全的基本作战计划后,便立即吩咐众人各去分头准备。至于作战的细节,唐卫轩只是镇定自若地说了句已有安排、见机行事,便也不再多说。 商量已定,接下来的数日,便是紧锣密鼓的准备与焦躁不安的等待。 原本唐卫轩以为自前不久所乘坐的那艘威海卫的舰船沉默之后,铁炮和弹药也都已化为了泡影。但没有想到的是,好在,当初舰船虽然触礁,但是在得到朝鲜友军的接应后,程本举和袁校尉等人还是及时地将不少宝贵的火药、弹丸,以及所带的铁炮大多抢运了出来,没有随着那艘舰船一同沉没。这一回,也算是可以真正地派上用场了…… 就这样,在忐忑不安地又等了足足两日之后,在第三天太阳升起之时,与朝霞一同出现在鸣梁海峡南端海面上的,正是密密麻麻、黑压压的无数倭国舰船! 放眼望去,就如同一座由数百艘战船所组成的漂浮在水面上的巨大移动堡垒一般,势不可挡、旁若无人地开进了珍岛和陆地之间的这条狭长水道——鸣梁海峡。 第499章 鸣梁之海-24 “看!倭国水军的战船开进来了!” “包得居然是铁甲!倭军看来对其水师也是花了大本钱了!” “最前面的那两艘,隔着有段距离的,似乎是朝鲜水师的战船!” 从珍岛岸上的高处,望着不远处海峡之中的形势,正埋伏在树林里的近百名锦衣卫不禁心情忐忑地纷纷留意着战局的发展。 只见八艘倭军的大型战舰,包裹着一层鲜亮的铁皮,正作为庞大舰队的开路先锋,气势汹汹地开入了鸣梁海峡。而在这八艘倭军战船的前方,隔着一定的距离处,还有两艘朝鲜水军的板屋船,正在快速地退向海峡中部,似乎根本不敢与后方紧紧追赶的八艘倭国战船为敌,只是丝毫不敢回头地一味退却…… 难道说,李舜臣是打算诱敌深入一番?可是,面对数量众多的倭国战船,就算此处地形狭窄,李舜臣的十二艘战船,又能经得住对方的几轮猛攻呢……? 心中沉了一沉,再仔细望了望海峡中的战况,唐卫轩又逐渐不太担心海峡中的情况。眼看倭国先锋的八条战船驶入了鸣梁海峡,尽管其整艘战船之上都装有一层保护用的铁皮,看起来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堪称倭军的铁甲“龟船”,但是再看其船速,却似乎因为装备了铁皮护甲的关系,而显得极为笨重、缓慢。 其实,朝鲜板屋船的速度也并不十分快,由于体积庞大、又乘载着近百人,导致朝鲜板屋船的航行速度也相对较慢。但是,和其身后追赶着的倭军铁甲船相比,还是显得机动灵活一些。按照眼前的情形,只要不出现特殊情况,应该足以甩开八艘倭国铁甲船的追击。 而令唐卫轩此刻最为担心的,反而是静静地停泊在鸣梁海峡之外的其他数百艘倭军舰船。此番统帅眼前这支倭国水军的敌军主将,似乎并非冲动之人,虽然派出了八艘战船追击前方发现的两艘朝鲜战船,却并未急于投入过多的兵力,而是颇具经验地列阵在海峡南口之外,静静地等待着什么。似乎,也是在观望着前方的形势,或者还在担心着什么似的…… 说不定,在倭军主帅看来,八只铁甲战船,对付区区两艘朝鲜铁甲船,也已经绰绰有余。而防护能力卓著、但速度迟缓的铁甲船,也许根本难以追上前面的那两艘颇为可疑的朝鲜板屋船,却似乎正是一探朝鲜水军意图的最佳探路石! 望着倭国水军那不急不躁、沉稳有度的调遣,唐卫轩的心头不由得又多了几分担忧。更重要的是,当远远望到倭国船队后方那些数不清的运输船时,唐卫轩额头上紧锁的眉头,也拧得更紧了几分…… 想到那些船上所载着的无数粮草物资,不禁为北面数百里之外的汉城,又捏了一把汗…… “唐兄,快看!李舜臣那边似乎终于要有动作了。” 这时,程本举碰了碰正在犹自望着后方倭国船队发愣的唐卫轩,低声提醒道。 唐卫轩立刻转回头来,却见原本隐藏在鸣梁海峡北口外的其余十艘朝鲜战船,已绕出了珍岛的掩护,主动出现在了倭军战船的视野中。不仅如此,正中为首的那艘旗舰之上,还高高地打出了李舜臣的“李”字大旗,正面对着不远处的倭军船队,迎风飘扬…… 眼看己方的友军出现,原本那两艘只顾逃跑的朝鲜战船,也随即开始了明显的减速与转舵,按照这个趋势,似乎是打算在会合其他十艘战船之后,调转船头,再给予身后的八艘倭军铁甲船一个出其不意的“回马枪”! 只是,看情形,倭军对于冷不丁突然出现的其他十艘战船,似乎也已有所准备,眼看迎面的朝鲜战船骤然增加至十二艘,数量上并不占据优势的八艘倭军铁甲舰立刻停止了前进,但也并未立刻退却。而是在狭窄的海峡中重整了阵列,以前方并排四艘铁甲战船、后方再排布四艘战船的阵型,缓慢地继续驶向迎面的朝鲜战船。 见双反的军力在狭窄的海峡中似乎势均力敌,而后方的倭军主力依然按兵不动,似乎也很好奇,只剩这十二艘最后家底的李舜臣亲自出马,又到底能使出什么花招来…… 而会合了两艘己方战船,将全体十二艘战船同样列为六船一排、共为两列的朝鲜水军,战船上却是异常的平静,既没有主将在决战来临前的激情动员、或者士卒们张牙舞爪的呐喊叫嚣,也没有其他奇特的阵型。只是缓慢而又坚定地迎面驶向了不远处那八艘装有铁甲的敌军战船…… 即便是对于交手过数次的倭军战船来说,船上如此平淡的反应,以及普普通通的阵型,也是十分的奇怪。在那平静如水的表面上,似乎还另藏有什么别的机关…… 不过,瞧来瞧去,面前的这几艘朝鲜战船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要非说有什么异常的……似乎吃水的深度比通常的朝鲜战船浅了一些。但考虑到朝鲜水军前不久元气大伤,此番大概在李舜臣执意一战的威逼之下,早已预见到螳臂当车、必是惨败的水军士卒们继而大量逃亡,因而导致船上兵力骤降、重量减轻,也算是情理之中了。 眼看朝鲜战船越逼越近,再有最多两柱香的功夫,双方即将进入交战距离,八艘倭军铁甲船也是丝毫不敢大意。以平稳的船速继续推进,而船上的铁炮手们也是做好了准备,随时准备在进入射程后抢先齐射、杀一杀这不自量力的李舜臣的锐气! 可是,倭军战船并未注意到的是,此刻鸣梁海峡中的水位,正在急速地下降中…… 而并不了解此处水域特点的倭军船队,对于海面之上每日数次起伏的这种水面涨落,暂时也是丝毫没有在意…… “李舜臣这家伙,倒是很镇定啊!嗯,虽然不太喜欢这家伙,但是不得不说,的确不愧这个名将之称……”程本举看着中规中矩、却又阵列严整的朝鲜船队,点了点头,轻声感慨道。 而一旁的程子颐则目不转睛地紧盯着珍岛靠近海岸边的一处茂盛灌木丛,忽然开口道: “唐大人!敌船已到指定位置,袁校尉正在示意我们准备就绪、等候军令!” “嗯,”唐卫轩点了点头,也很开注意到了隐藏在岸边关门丛中,正摆动着一面小旗的袁校尉,“按照李舜臣的预先安排,让袁校尉和威海卫的弟兄们开始行动!” “诺!” 程子颐答应一声,而后立刻开始朝着山下的灌木丛处急速挥舞起手中的一面红色令旗来…… 收到指令的袁校尉立刻朝着锦衣卫们所在的山腰处点头示意了下,随即放下小旗,闪入了一人多高的灌木丛中,不见了踪影。 而眨眼之间,排成一长队的威海卫官兵们,就拖拽着一条碗口般大的粗壮铁链,齐声喊着号子,将那一齐抱在掌中的粗铁链,一步一拉地缓缓从灌木丛中合力拉了出来…… 对于平时惯于拉战船纤绳的威海卫水手们而言,这和拉纤如出一辙的动作,轻松而又娴熟。因而没花多少时间,就已从灌木丛中拽出了足足数丈长的距离。而伸入灌木丛后的这条铁链,就似乎无限长一般,依旧没有露出其另一端来,也不知到底连通到何处。 不过,与此同时,鸣梁海峡中的江水随即出现了隐约的翻腾,顺着那延伸至海峡中的铁链的方向,水面下似乎也正有什么出现了搅动一般。 而这铁链延伸出的方向,又刚刚好是在倭国铁甲船即将驶入的水域…… 此刻,似乎已经预见到将会发生何事的锦衣卫们,正纷纷向前探出了身子,仔细盯着水面上最前方的那艘铁甲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什么…… “哗啦——” 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只见水面上正在稳稳行驶着的头一艘铁甲船,竟然毫无预兆地猛然一顿,突然卡在了某处一般,船上的倭军无一例外,皆是一个趔趄、立刻失去了重心,狠狠地摔倒在地! 不过,几乎是在同时,岸边拽着那铁链的威海卫官兵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似乎手中合抱的铁链受到了什么沉重的撞击一般,猛地又往灌木丛中窜出了老远,将方才正拉住铁链的不少威海卫官兵也在顷刻之间甩出去了一大片,倒地之人比比皆是。但所幸,依然有半数人死死拖住了手中的铁链,才使得其暂时没有脱手…… 只见依然拼命拽住铁链的威海卫官兵们,人人满脸憋得通红,似乎连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脚下虽然也用足了力气,踏出了一个个深深的脚印,但却依然在被那铁链缓慢地反拽向灌木丛的方向…… 直到方才倒地的威海卫官兵们立刻再次扑回了自己的位置,齐心合力地再次拽住了缩向灌木丛内的铁链,这才算是勉强站住了脚。并且牟足了力气,又接连顶住了铁链的三次猛烈回拉,这才算是终于彻底拉住了那根粗壮的铁链…… 而此刻,几乎是奇迹一般,处在第一排的四艘倭军铁甲舰,竟无一例外的全部完全停在了鸣梁海峡的当中,极为奇异地停在了原处的水面上,始终止步不前…… 眼看前列的己方战船非常不合常理地忽然停在了原地,后列的另外四艘倭军战船立刻紧急减速,由于一开始保持了一定的船距,这才避免了相互之间的自相碰撞。 正当众多倭军士卒为避免了一场自相碰撞的惨祸而感到庆幸,同时也为战船离奇的猛然停船而感到莫名其妙时,船上一名眼尖的倭军将领终于注意到了岸边那些扯动铁链的明军官兵,立刻醒悟到了原因所在,而后立刻厉声吼道: “这水面下有铁索!妈的!中计了!立刻全速划桨,务必努力硬冲过去!” 在各船的倭军头目们的不断催动之下,船舱内的桨手们立刻全速划动船桨,试图借助众人之力,强行闯过那船下牵绊住的铁索! 在倭军战船的努力之下,水面上泛起了数十朵木浆划出的浪花,而那好不容易才被拉住的铁链,在岸边威海卫官兵们的手中,居然开始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动,向着灌木丛后的水面下缓缓滑去…… 那几艘原本已经被拦在水中央的倭军战船,此刻,也竟然再次有了松动的迹象……! 第500章 鸣梁之海-25 “拉住!快,来人!拿木桩子,立刻固定住铁索!” 袁校尉见手下们额头上正流着豆大的汗珠,眼看力气即将耗尽,马上就要支撑不住,立刻招呼几个手下,取过旁边早已备好的大量木桩子,开始直接将铁索的各个部分用尖头木桩楔入土地里。原本这些只是以防万一的木桩,居然此刻真能派上用场,也是大大出乎了袁校尉的预料。 但好在,倭军划桨一时难以协调一致,在水底下摇摇摆摆、不断搅动的那根铁链,最终还是在被冲破之前,由威海卫的官兵们及时地牢牢固定在了珍岛一侧的岸上。而另一端,则死死地固定在了海峡另一侧的石壁之中,更是绝无扯断的可能。 就这样,在众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横置水面下的铁索终于成功拦住了试图挣脱拦截、继续前进的倭国铁甲船…… 见向前硬闯已几乎没有可能,倭军的战船立刻改变了战术,改为向后全速撤去,希望在已经驶到了迎面不远处的朝鲜板屋船们赶到之前,尽早撤出这狭长而又暗藏玄机的狭长水域。 发觉到倭军最新变化的威海卫官兵们,眼看倭军战船开始缓缓后撤,放弃了方才硬闯向前的计划,立刻擦了把头上的汗水,也同样立刻掉头冲向了不远外的另一处灌木丛中…… “哗啦——哗啦——哗啦——” “嘿——嘿——嘿——!” 伴着齐声的号子,与铁索迅速被拖拽上岸的清脆声响,另一条铁索也被威海卫官兵们拉出了灌木丛。而这条铁索延伸出的方向,恰好在倭军铁甲船队后撤的位置附近。 随着退在最前的铁甲船再一次猛地一震,岸上水上的双方又都是一个趔趄的同时,倭军铁甲船再一次地被拦了下来…… 这一回,倭军倒是吸取了教训,立刻弄清楚了铁甲船被阻的原因,眼看即将被彻底困在两条铁索之间、动弹不得,陷入绝境的倭军上下随即使出了拼命的力气,无需将领们呵斥、催促,个个都是玩儿着命用力划桨,试图在朝鲜水军赶到前,立刻逃出这明显是敌军早已布好的埋伏…… 而这一次,体力已濒临极限的威海卫官兵们,实在再难有力气去死死拉住那刚刚拽出灌木丛的铁索,即便一个个面红耳赤地死命拖着手中的铁索一端,脚下被划出了一道道的深有寸许的痕迹,甚至连袁校尉也亲自上阵,握住其中一段铁索,拼命向回拽着,却依然难以阻止其向水面下缓慢地不断拖拉回去…… “唐兄,要不要派出些人手去,帮袁校尉他们一把?” 眼看倭军战船即将挣脱拦在其后退路上的那条水下铁索,袁校尉等人也是极为吃力、似乎已不堪重负,心里捏了一把汗的程本举忍不住低声建议道。 谁知,唐卫轩却只撇了海峡中一眼,便立刻摆摆手回答道: “不必了。只要再坚持最多片刻功夫,倭军就绝无可能逃得出去了。甚至,对这八艘倭军战船来说,现在可能都已经有些晚了。而这短短的片刻之间,我们也根本赶不到岸边,只会白白暴露埋伏的位置……” “片刻功夫……?”程本举对这个颇为抽象的词语皱了皱眉头,立刻扭头看了看李舜臣的那十二艘板屋船此刻所在的位置。很显然,尽管李舜臣的朝鲜战船已经不断加速,正在快速地冲向海峡中央被困的倭军铁甲船。但是,按照眼前的速度,估计还要有大概一炷半香的时间,才能及时赶到。可袁校尉他们,却根本无法坚持这么久了…… 见程本举扭头去看不断靠近的那些朝鲜战船,明显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唐卫轩于是指了指海峡对岸的岸边石壁,补充道: “我指的不是赶来的朝鲜战船,而是这海峡中的潮水。眼看即将达到退潮的最低水位了……” “退潮到最低水位?”程本举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有些不解地看了看凝视着远方不知何处的唐卫轩,带着几分困惑地问道:“可你是怎么知道的?论对此处潮水的变化,李舜臣或许了如指掌,但唐兄你可是和我一样初来乍到,又怎能把握地如此之准?” 唐卫轩微微一笑,指了指远处对岸的石壁下方:“程兄。你看那对岸的石壁,尤其是靠近海面的部分,有没有发现什么?” “嗯……几块大石头,没什么稀奇的啊。”程本举打眼瞧了一眼唐卫轩所指的位置,除了陡峭的峭壁,与峭壁下裸露出来的一块块大岩石,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寻常之物。不过,就在程本举皱起眉头又仔细观详了一阵后,随即两手一拍,恍然大悟道:“哦——!莫非你是说那些石块上的颜色深浅?!” 听到唐卫轩和程本举的对话,一旁的程子颐和不少锦衣卫们也跟着望向了那些峭壁下刚刚露出水面不久的巨石,随即察觉到了颜色变化上的端倪。 原来,常年未曾被海水浸泡过的峭壁,呈现出相对较浅的颜色。而在某一条明显而又整齐的分界线向下,峭壁上的颜色则越来越深。应该是随着每日潮水升降、而导致浸泡在水面下的时间长短不同,天长日久,便在峭壁上留下了这样的特征。刚刚露出的那些巨石也同样不例外。 而此刻,已经开始有峭壁与巨石颜色极深的部分,随着海浪不断起伏翻腾,时不时地显露出来。很显然,从这部分开始,则是常年始终处于海水浸泡的水位。换句话说,此时鸣梁海峡中的水位,已经逼近其退潮时的最低水位了! 不过,即便到了最低水位,又能如何呢……? 程本举虽然明白了唐卫轩判断水位的依据,但却依然不清楚到达最低水位后,形势又会出现怎样的变化。 正待其出口相问之时,那八艘急于突围的倭国铁甲船水面之下,忽然先后传来了几声奇怪而又沉重的撞动声响…… “咚……咚……咚……” 而已经几乎山穷水尽的袁校尉等人,却仿佛忽然间压力顿失一般,原本极为吃力也难以拉动的铁索,居然猛地被拉回了一大截!这一突然间的变化,不禁让威海卫的官兵们一个趔趄、纷纷仰面倒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屁股险些裂成了四瓣…… 几乎与此同时,前一刻还在努力行进、不断摇摆挣扎的八艘倭国铁甲船,此时也已是一动不动,仿佛被粘在了水下一样。八艘铁甲舰就这样稳如泰山般停泊在了海峡正中,任船舱内的桨手们继续奋力划桨,却也无济于事,依然纹丝不动…… “这是……碰到了海底的礁石、全部触礁了?!” 程本举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铁甲船、以及船上如热锅上蚂蚁一般慌作一团的倭军士卒,不禁又惊又喜,同时立刻联想到不久之前自己那艘舰船的触礁遭遇,因而几乎是本能地如此推断到。 而似乎早已心中有数的唐卫轩,却轻轻地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低声揭晓了答案: “不是礁石。而是李舜臣预先命人在那一水域埋入水底的木桩,根据倭军战船的吃水深度,刚好可以在海峡中退潮到接近最低水位时,稳稳地抵住倭军的铁甲船……” “这……”程本举先是愣了一下,而后随即脱口骂道:“妈的!这李舜臣也他娘的阴了吧!” 不过,程本举虽然口上骂着,但望着远处陷入绝境,正焦头烂额、却又束手无策的倭军铁甲船,脸上依然是露出了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使得旁人有些搞不清楚,程本举对李舜臣的这句发自肺腑的评价,到底是褒还是贬…… “……嗯?!不对啊!李将军他这是打算用板屋船直接撞过去吧!”这时,旁边一直一言未发的程子颐发现了什么似的,指着那几艘丝毫没有减速迹象、已经径直撞向不远处敌军铁甲船的朝鲜船队,忽然疑惑地问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李将军自己的战船,岂不是也会撞到水底的木桩吗?!” 对啊——!李舜臣这一招,岂不是损人也不利己吗?虽然困住了别人,但是一旦冲了上去,恐怕还没撞到敌船,自己的船底也被木桩卡住甚至撞破了! 还是说……其李舜臣计划这次作战之时,不慎漏算了这一点……?! 一时间,看着朝鲜战船奋不顾身地一艘艘疾速冲向水底埋有木桩的区域,不明所以的不少锦衣卫也是再次在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不过,唐卫轩却似乎依然镇定自若,先是看了程子颐一看,满意地点了点头:“问得好!那一日与其在岸边讨论战术之时,唐某倒也是如此问李舜臣的……” 哦——?! 这么说来,这一点,李舜臣也早已考虑到了?可是,水面下的铁索和木桩又不长眼睛,知道该顶谁、不该顶谁。李舜臣又能有什么好办法?总该不能指望鸣梁这片海峡里的水神,站在朝鲜一方,使出什么法力,来助李舜臣的船队一臂之力吧! 看着疑惑的众人,唐卫轩也并未多做解释,只是再次将目光锁定在了即将迎面撞上的双方战船之上,示意众人自己亲眼一看。 只见狭窄的鸣梁海峡间,全力加速的朝鲜板屋船们,已分别对准了水面上动弹不得、同时阵型也因刚才的突围而彻底散乱的八艘倭军铁甲舰,正以无可阻挡的凶猛气势,横冲直撞而来! 而继而发生的简直不可思议的一幕,果真如唐卫轩所说,同样冲入埋有木桩和铁索区域的朝鲜战船,竟犹如神助一般,在众目睽睽之下,奇迹般地居然没有受到来自船底的几乎任何阻力,便硬生生地直接正面撞上了如同水面上固定靶般的倭军铁甲船! 只听“咣——!”的一声巨响,动弹不得的倭军战船纵有铁皮防护,也难以顶得住板屋船势大力沉的这一迎面猛撞,当即从船腹位置被拦腰撞为了两截!继而四分五裂、彻底被撞沉在海面之上…… 同时,无数倭军也被直接从甲板上撞飞落水、或死或伤。 而随着后续的朝鲜战船不断准确地撞破一艘艘倭军铁甲舰,在一声声激动人心的巨响之中,最先驶入鸣梁海峡的八艘倭军战船,就只剩下最后两艘,由于躲在了后面,仍在负隅顽抗、尚未沉没…… 望着眼前这顷刻之间便一边倒的战局,眼看初战已经基本告捷,守军几乎以零伤亡的代价便大获全胜,埋伏在珍岛高处观战的锦衣卫们也是不由得惊喜交加! 只不过,众人依然不解的是: 到底是为何,水下能牢牢卡住倭军铁甲船的木桩铁索,却对同样体积庞大的朝鲜板屋船,基本毫无作用呢?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501章 鸣梁之海-26 “关键,在船底。” 看着海峡中乘胜进攻、将倭军铁甲船一一撞破的大好战局,唐卫轩似乎也多少松了口气,同时揭晓了众人迷惑不解的关键所在。 “船底?”程本举皱了皱眉,似乎还没有完全明白。 “朝鲜的板屋船,其船底的构造多为平底;而倭军的战船则多为尖底,因此更容易碰触到水底埋设的木桩与铁索。”唐卫轩望着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不断被撞裂、沉没的一艘艘倭国铁甲舰,缓缓地解释说明道。 “这李舜臣,心倒是够细的!”恍然大悟的程本举狠狠地一拳击在了自己的手掌上,半是惊奇半是佩服地感慨道:“看那些耀武扬威的铁甲船纷纷成了动弹不得的死靶子,而李舜臣自己的战船却依然是来去如飞、往来自如!中了这一招,那八艘铁甲船就算是三头六臂,恐怕也难逃覆灭的命运了。不得不说,这李舜臣的手段,实在是高!” 一旁的程子颐也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低声啧啧赞同道:“是啊,李舜臣不仅连退潮的时机、水位,甚至居然连船底的结构都能想到并充分利用,专门准备了只针对影响倭船行动的水下障碍……唉,我虽然也能根据此处狭窄的地形,想到在此迎敌便可遏制住倭军战船的数量优势,但是,却远远不及其想得如此缜密。对倭军战船的结构都了无指掌、顷刻间便将八艘看似坚固无比、刀枪不入的敌船一一撞破,真不愧为一代海上名将!水上遇到这么一号难缠的强敌,也算倭军实在是倒霉!” 听到二人所言,唐卫轩也没有多说什么。但其实,心里却十分清楚,李舜臣计划的周详,还远不止于此。就在这最后几日里,为了防止在这至关重要的第一轮攻击中出现什么意外,李舜臣一直在加紧改造麾下的十二艘板屋船,使得其船身重量又减轻了不少,这样吃水会更浅一些。不过,船体虽然被减轻了一些,最尖端的船头却是反而再次加固。因此,在朝鲜战船的猛烈冲撞之下,纵有铁皮防护、刀枪不入的倭军铁甲船,才会顷刻间便被撞得七零八落! 想到这里,又回想起李舜臣当日那周密严谨的作战计划,唐卫轩心中原本还多少微微提着的那块石头,也算是基本落了地。接下来的,只要顺着李舜臣的计划进行,此战兴许就能创造奇迹、大获全胜! 想到这里,紧盯着战局变化的唐卫轩不禁说道:“看着吧,好戏这才刚刚开始。李舜臣的本事,应该还不止于此。”说到这里,唐卫轩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不再关注海峡内那败局已定的八艘铁甲船,而是搭起手来,望了眼停留在海峡南口外的那支庞大的倭国船队。 虽然,很明显,海峡外的倭军船队肯定已经注意到了海峡内己方的八艘战船被李舜臣一通劈头盖脸地猛攻,覆灭只在旦夕之间,但是,却竟视若无睹一般,久久未有作出任何救援的动作。见此情景,唐卫轩不禁皱紧了眉头,情不自禁地说道:“不过,看来倭军那边,也比想像中的要难对付……” “哼!虽然不知道对方主将是谁,但眼睁睁地看着己方人马被全歼,却始终见死不救的这种家伙,实在是胆小如鼠,又有什么可惧!?”程本举瞥了眼海峡外按兵不动的其他倭军战船,不屑一顾地说道。 “可能未必……”程子颐也低声跟着说道,但意见却相左:“程大人请看,如今依然处于落潮之时,水位始终保持着低位,海峡内现在依旧极不利于倭军战船行动。一旦贸然出战、派出更多战船闯入海峡,恐怕只会重蹈覆辙,沦为新一批被水下木桩、铁索所卡住的牺牲品,非但救不了友军,反而会白白搭进去更多的兵力。晚辈虽然不才,却觉得倭军主将这样做反而是明智之举。等待涨潮之时再驶入海峡、发动进攻,到时胜算岂不是更大……?” 见被噎了一下的程本举狠狠瞪了程子颐一眼,正欲反驳,唐卫轩立刻制止道:“你们二人都安静一些!如果不出所料的话,很可能马上就该轮到咱们出场了!”同时,唐卫轩又厉声地转回头去提醒着所有的麾下锦衣卫:“提高警惕!现在只是初战告捷,歼灭了敌军第一波的八艘战船而已。海峡外至少还停泊着十余倍于咱们的敌军战船,切不可大意!全部做好准备,时刻准备应战!” “诺!”众人齐声领命,收敛了一些刚才的轻松与骄傲,再次安静地俯下身子,耐心地等待着战局进一步的发展。 果然,虽然潮水暂时依然没有上涨的迹象,海峡中的潮水也依旧持续保持着低位,但是水位已不再下降,海浪也渐渐地越来越大,甚至,模模糊糊得,水位似乎又有了些许即将上涨的迹象…… 这下,可不妙了…… 唐卫轩暗暗有些担心,若是方才倭军继续不断涌入狭窄的鸣梁海峡,刚刚因一举撞沉敌方八艘铁甲船而士气大振的朝鲜水军,一定可以乘胜进攻,消灭更多陷入海峡内埋伏的倭国战船,但正如方才程本举和程子颐二人所言,也许是敌方主将心中胆怯,也许是其已经留意到了第一波八艘铁甲船搁浅的原因,总之,并没有轻易地再次上当。因此,在消灭干净最初的八艘铁甲船后,朝鲜水军也一时没有了敌人,在李舜臣的指挥下,直接停在了原地,不进也不退,与海峡外漂浮着的数百艘倭国舰船远隔相望…… 而随着此时水面停止了下降,眼看很快便会慢慢上升,埋设在水下的那些障碍到时都将全部失去作用,朝鲜水军也就白白错失了一次在涨潮之前扩大战果、消灭敌军更多战船的宝贵机会…… 同时,就在此刻,仿佛是同样发觉到了海峡中水位的细微变化,在等待了许久之后,坐视八艘己方铁甲船一一被撞得七零八落、并很快全军覆没的倭国庞大船队,终于又有了新的动作! 只见又有八艘倭军的铁甲舰,缓缓地驶出了倭军船队的阵型,朝着鸣梁海峡的入口而来…… “哼!这些家伙,看来还是不长记性,准备再次试一试李舜臣的厉害了?!”程本举鼻子里喷了口气,如此评点道。 但是,出于众人意料的是,这八艘战船在即将到达海峡入海口后,忽然整齐地调转了船头,开始转舵向着海峡一侧的珍岛而来! 很快,从陆续靠岸的八艘战船上,跳出来为数不少的倭军,在登上海岸之后,便纷纷在几个武士头目的带领下迅速整队…… 而几个队列所列阵的方向,竟全部朝向了珍岛之上靠近海峡岸边的袁校尉等威海卫官兵所在的位置! “全军准备作战!”眼看形势有些不妙,唐卫轩立刻下令道。 一声令下,埋伏在岛上高处山林中的锦衣卫们纷纷抄起早已备好的铁炮,对准了无遮无拦的岸边。 不过,见倭军尚在整队当中、并没有急于发动进攻,同时为首的几名武士也在不断地打量着岛上茂密的山林,似乎也在隐隐担心着山林之中是否会有什么埋伏。见此情形,唐卫轩便只叫麾下锦衣卫们点燃铁炮的火绳,作好发射的最后准备,但却迟迟没有下达进攻的命令。 “子颐,”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中,唐卫轩忽然头也不回地喊了声程子颐的名字,而后吩咐道:“你先去珍岛北面的岸边,确认一下接应我们的小船是否已备妥。” “这……”已经掏出了那柄奇特铁锏的程子颐不禁为之一愣,似乎很不情愿、也不太理解唐卫轩为何会如此下令。 “你的铁锏只能适于近战,但这次情况特殊,你的铁锏可能根本没有发挥其威力的机会。”唐卫轩看了眼程子颐,又朝着北面的岸边方向望了望:“对于铁炮你又并不熟悉,留在这里反而不如去北面岸边为大家确保好撤退的船只。快去吧!确保退路同样重要,速速依令而行!” 听到唐卫轩这样讲,程子颐似乎还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但在张了张嘴后,看着已经箭在弦上的危急形势,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拱拱手行了一礼,便立刻抄起武器,直奔北面而去。 而在程子颐走后,程本举随即开口轻声说道:“唐兄,他想说的大概是,他所用的那件兵器其实并不是铁锏。而应该叫做铁鞭才对。在你还没苏醒之前,我一开始也给叫错了……” “啊?!那东西不是铁锏,而是铁鞭……?”唐卫轩皱了皱眉,不解地问道。 “嗯。”程本举点了点头,又耸了耸肩说道:“这臭小子还搬出什么宋代的《武经总要》,说什么‘有人作四棱者,谓之铁锏,谓方棱似形,皆鞭类也。因而铁鞭为六角形,铁锏为四楞形。’我仔细注意了下,他手中的那家伙还真的是六角形,的确应该叫做铁鞭才对……” “原来还有这样的区别……他居然连《武经总要》都知道……”唐卫轩沉思了一下,又猛然想起,好像一路上的每天夜里,程本举几乎都会掌灯夜读,一边翻着几本好似是其伯父程冲斗所传的武书,同时也在不断地于一旁的空白书本上写着什么,自从安徽出发以来基本天天如此。但也不知道其到底在记写着什么东西…… 正在回忆之时,忽然间,身边的程本举猛地碰了碰出神的唐卫轩,低声言道: “快看!岸边的倭军开始行动了!” 第502章 鸣梁之海-27 “准备射击!” 随着程本举的及时提醒,唐卫轩立刻回过了神来,看了眼山下不远处的情况,一队队刚刚登陆珍岛的倭军果然开始了进攻,正在向着靠近海峡边的袁校尉所部快速冲去。见倭军即将进入锦衣卫们的铁炮射程之内,唐卫轩再次低声喝令道:“各自瞄准好目标!” 紧接着,就在倭军众人基本都已踏入铁炮有效杀伤范围后,唐卫轩随即挥舞战刀、一声令下道: “放——!” “砰——砰——砰——” 一阵铁炮齐射的巨响立刻响彻山林,不仅众人的眼前随即被一片浓浓的烟雾所遮蔽,而且耳朵之中也是马上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耳鸣之声,直让人有种头痛欲裂的感觉…… 没想到,这经过大明工部根据倭军铁炮而改良后的明军新式铁炮,非但威力大了不少,这动静也是达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 上回在海面之上,周围一片空旷,加上仅有二、三十支铁炮一同发射,众人的耳朵尚且能够支撑,但如今身处山林,又是七、八十支铁炮一同齐射,即便是眼前的烟雾已逐渐散去之后,周围依然尽是些不断往来荡漾的回声,几乎接近了人耳能够接受的极限…… “妈的,那夏主事把这铁炮改良之后,就没亲耳试试其动静到底有多大吗?!”程本举大声喝骂着,但是,对于耳中依然嗡嗡地叫个不停的唐卫轩来说,也只能模模糊糊地听出个大概意思来。 不过,当众人逐渐恢复了听力,同时视线中升起的那阵烟雾也已彻底被吹散,呈现在众人面前的,也是一副惊人的场景…… 一阵铁炮齐射之下,虽然距离略远,但是依然给山下无遮无拦的倭军队列以沉重的一击!不仅倒地身亡者足有七、八人左右,伤者也有着十余人之多。这般可喜的战果,实在是大大超乎唐卫轩等人的预期…… 上回在甲板之上使用铁炮,空间有限、火力集中,又仅有二、三十步的距离,所以锦衣卫们最新配备的铁炮得以大显神威。但是这次距离却足有五十步远,且视野广阔,可见,如今铁炮的威力和精度,相比于之前明军配发的旧式火枪,都是大有提高。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这响声实在有些太大了…… “唐兄,咱们还是改为三排轮射吧。不仅可以持续攻击,也能避免敌人先没消灭干净、咱们自己先都被震聋了……”程本举一边揉着自己的耳朵,一边向着唐卫轩建议道。 “好!我也正有此意!”唐卫轩点了点头,耳朵里依然有些不太清楚,连自己的声音都几乎听不太到,主要还是要靠口型来弄清楚对方的意思。 程本举大概也没有听清唐卫轩具体说了什么,但见唐卫轩已然点头,立刻朝着麾下众锦衣卫打着手势示意,改为三排队列,站得分散一些,继而开始进行轮番射击…… “砰——砰——砰——” 随着明军居高临下的火力压制,岸边本就人数并不太多的倭军只能被迫匍匐着,赶紧寻找掩护。一时间,也根本再也顾不上继续冲向远处的袁校尉等人…… 不过,明、朝联军正占据绝对优势的战局,很快又有了新的变化。 只见倭军船队中再次驶出了八艘战船,直奔珍岛而来,看样子,是来增援岛上正在被动挨打的首批登陆倭军。而不远处的倭军船队中央处,也很快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号角之声: “呜——呜——” 还没待锦衣卫们弄清楚这号角声到底意味着什么,原本趴在海岸上、或者藏在各种遮蔽物后,头也不敢抬的众倭军,随即纷纷爬起了身来,再也顾不上斜侧的山上树林中不断射出的铁炮弹丸,仿佛是受到了催动或是什么激励一般,一股脑地继续涌向了袁校尉等人所在的位置,发起了一次疯狂的冲锋! “砰——砰——砰——” 纵是被锦衣卫们的铁炮又造成了一些伤亡,但这些倭军还是义无反顾地径直冲了过去! 而没有配备多少武器、且并不擅长陆上近战的威海卫官兵们,见倭军步步逼近,也是随即立刻撤退,放弃了原本守卫的阵地,呼啦一下,全部退向了珍岛的北面方向…… 随后,原本刚才由袁校尉所把守的固定两条铁索的位置,也就顺势落入了倭军之手。 放着山林中造成巨大威胁的锦衣卫铁炮队不管,而硬顶着铁炮射击下的伤亡,强行占据了袁校尉们所守卫的铁索一端,倭军主将的目的,似乎已经非常的明显…… 而接下来的事情,就更是印证了唐卫轩等人的猜想: 只见处于锦衣卫铁炮覆盖范围内的这支倭军,依然是对山林中不时传出的铁炮之声置若罔闻,不顾队伍中时不时中弹死伤的严峻情况,仅仅依靠简陋的防护,便立即开始着手破坏掉被威海卫官兵们牢牢固定在海岸上的两条铁索。 “他娘的,给我狠狠地打!这群不要命的家伙,果然是专门奔着那两条铁索来的。”程本举一边指挥着锦衣卫们向岸边的倭军倾泄着一阵又一阵的铁炮弹丸,一边紧紧瞪着海岸边那些正在挥刀抡斧、对固定铁索的几根木桩一阵刀劈斧砍的倭军士卒们,恨恨地说道。同时,似乎想到了什么,程本举又随即转头看了看依然按兵不动、但却随时可能发动进攻的倭军船队,无不担心地低声自言自语道:“他们……这是在准备为下一轮的进攻做好万全的准备啊……!” 眼看固定在岸边的两条铁索都即将被彻底破坏,而鸣梁海峡内的水位也明显得开始了上升,显然是新一轮的涨潮时辰到了。海峡外的倭军船队也在调整着阵型,似乎在调兵遣将,即将发起更为猛烈的攻击! 望着形势越发地危急,不甘心被倭军就这样破坏掉铁索屏障的程本举,正打算下令全部铁炮一同齐射,期待着能够一举彻底打掉倭军的士气,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唐卫轩一把拉住,制止道: “可以了!我们也该准备撤退了!” 正有些热血上头的程本举,此刻岂肯轻易善罢甘休,似乎还有些不太情愿,但是随着唐卫轩的手指望向珍岛另一侧的情况时,不由得随即倒吸一口冷气。 没有想到,刚刚从倭军船队里驶出的那八艘战船,趁着锦衣卫们的注意力全部被疯狂冲锋的陆上倭军所吸引时,也已经悄悄地完成了登陆,正拉开阵型,慢慢地向着锦衣卫们所处的山林之中悄悄摸来…… 这样一来,等到岸边那些倭军也完成了对铁索的破坏之后,立刻便可以两相呼应地对山林之中的锦衣卫们发动左右夹击! “可恶——!” 程本举举起手中的佩刀,狠狠地劈砍在一旁的树干之上,虽然有些不太甘心,但是历经数次血战的程本举也还并没有被冲昏了头脑。骂了一句之后,便立刻点了点头,配合唐卫轩的命令,指挥锦衣卫们赶在被敌军包围、夹击之前,迅速向着北面的海岸方向撤退…… 不过,这样一来,珍岛上的防御,就等于全部放弃、彻底被倭军所占领。 见山林中忽然没有了动静,大概也是猜出了林中的伏兵依然注意到了己方两面夹攻的意图,倭军也就没有再发动追击,而是在完成了对铁索的破坏之后,回过头来立刻救助受伤的士卒。 毕竟,拿下珍岛、破坏掉两条铁索的代价,也着实有些高昂,白白挨了林中铁炮队那么多轮的射击,岸边这支伤亡近半的倭军,实际也已无力再进行追击…… 而锦衣卫们一路顺利撤到了珍岛北侧早已准备好的一些渔船之上,和先一步到此的程子颐、袁校尉等汇合后,立刻离岸起航,绕到了鸣梁海峡的北口,继续观战。同时,也算是为依然守在海峡中的十二艘朝鲜水军战船,壮一壮声威! 不过,和倭军船队中随即驶出的二十余艘战船相比,这些小小的渔船实在是有些显得过于寒酸…… 抬手望了望远处的战况,果然不出所料,在破坏掉铁索、同时等到了涨潮的时机后,倭军再次派出了二十四艘战船,分为前后两批,各十二艘战船,乘着不断高涨的潮水,列成数排,一齐气势汹汹地再度闯入了这狭窄的鸣梁海峡! 而更加不容乐观的是,在这批涌入鸣梁海峡的倭军战船的船头,还隐隐出现了几门火炮的身影。虽然炮口有限、个头不大,但是依然可能在远距离上便可以对朝鲜战船发起进攻。 尽管朝鲜这十二艘板屋船也有配备船首的中型火炮,但倘若两军尚未相撞、便隔空展开船头火炮的相互对射的话,数量上占优的倭军似乎并不吃亏…… 大概也是发觉到了这批倭军船头那一个个黑洞洞的恐怖炮口,面对着咄咄逼人的倭军第二轮攻势,位于海峡中央的李舜臣所部,在稍稍迟疑了一阵后,便开始慢条斯理地调转了船头,朝着海峡北口缓缓后退…… 只不过,也不知是否是有意所为,十二艘朝鲜战船撤退的速度,实在是有些过于缓慢。与其说是撤退逃跑,倒不如说更有一丝诱敌深入的味道…… 第503章 鸣梁之海-28 “怎么,李舜臣还不打算及时撤吗……?这家伙到底还在磨蹭什么……?!” 程本举站在小船的船头,有些焦躁地看着慢条斯理在向北徐徐后撤的朝鲜战船,又气又急地说道:“潮水可是已经开始上涨了,水底的木桩也就没有了作用,而用来阻拦敌船的水底铁索兴许还有些作用,但是现在也已被倭军破坏!李舜臣是不是脑袋里也他妈的进水了,居然还敢撤得这么慢?” “兴许,李将军是打算再次回身迎战吧……”程子颐依然是不太同意程本举的看法,盯着缓缓后撤、但依然井然有序的朝鲜水师阵型,低声推测道。不过,表面上虽是这么说着,但是程子颐额间的眉头,也同样是紧皱着…… “切!现在铁索和木桩都没用了,他还有什么本钱和两倍数量的倭军正面对抗?!要我说,咱们在这里待着也是十分危险,是不是该考虑后撤一下……?”程本举一面瞪着程子颐说道,一面回身看了看始终沉默不语的唐卫轩,希望寻求一下支持。 不过,在看到镇定自若、只是默默紧盯着战局发展的唐卫轩后,程本举似乎也根据多年和唐卫轩相处的经验,立刻从中嗅到了些什么味道。 “喂,唐兄,”程本举刻意压低了声音,用尽量不让旁边的程子颐听到的音量,低声向着唐卫轩询问道:“该不会,真的让这臭小子说中了吧……李舜臣他还真的打算再……” 还未待程本举问完,唐卫轩已笑了笑,虽然并未开口明言,但却轻轻地点点头,算是回答。 “可是……” 程本举一头雾水,又回头看了看依然毫无胜算的战局,先头的倭军战船借着已经涨起的潮水,丝毫也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便已然冲过了第一道埋有铁索、木桩的水域……程本举实在有些不明白,李舜臣到底到底是怎样的算盘…… “其实……”看了看颇有些不解的程本举,以及望着越逼越近的倭军战船,多少有些紧张的麾下士卒,唐卫轩终于缓缓开口道:“本来,李舜臣也没指望铁索和木桩可以挡得住第二波攻势……” “哦……原来是这样……” 程本举一听此言,随即稍稍松了口气,对于那些顺利驶入鸣梁海峡的倭军战船,心中的焦虑和担忧也多少减少了几分。不过,却又立刻生出了新的疑问: “哎,不对啊!那我们为何还要在珍岛上阻击登陆的倭军,试图阻止他们拆毁固定在岸边的铁索?这……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程兄,费些力气得到的东西,往往才会更加珍惜……”唐卫轩拍了拍程本举的肩膀,意味深长地微笑着说道:“我们若是轻易便让他们破坏掉铁索,反而可能会引起他们的疑心,察觉到我们真正的计划……” 顿了顿后,唐卫轩再次指了指方才李舜臣指挥麾下十二艘战船撞毁倭军头八艘铁甲船的位置,继续说道:“况且,之前李舜臣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定能够在短时间内解决掉那头一波的倭军攻势。如果一旦陷入缠斗,而倭军从珍岛迅速登陆、抢先夺下了对于铁索的控制后,很难说那些铁索会不会适得其反,被倭军用来拦住李舜臣战船的退路。因此,我当初也是交待袁校尉,一定要坚守到李舜臣的战船安全撤退,但若是见李舜臣的战船已安全无虞,便无须固守岸边,尽管北撤即可,免得让弟兄们白白蒙受损失……不过,像现在这样,经过一番像模像样的阻击,死伤惨重方才破坏了铁索之后的倭军,看来是已然坚信我们最后的屏障终于彻底消失,所以才放心大胆地驶入了这鸣梁海峡的鬼门关来……当初的担心,确实是有些多余了,不过总是万无一失得好……” “好吧,唐兄你现在也是感觉越来越有些阴险的味道了。搞了这么一出,就为了让倭军掉以轻心……”程本举听唐卫轩说得头头是道,无奈地耸了耸肩,“但就算是这样。我也依然搞不懂,李舜臣接下来就打算直接这么回头正面迎击倭军战船吗?” “当然还有一支伏兵……”唐卫轩看了看前面的战局,欲言又止,最后干脆指了指退到了海峡后半部便开始原地调转船头、即将回身迎击的李舜臣所部,示意程本举静静地看下去…… 不过,话虽这样说,程本举朝着海峡两侧的石壁和海岸边上颇为仔细地瞅来瞅去,也压根儿没看到什么伏兵的影子,只好皱着眉头、耐着性子继续观战。 而注意到李舜臣麾下水军异常举动的倭军战船们,也是立即缓了缓速度,在重新完善、调整攻击阵型的同时,船上无论将领还是士卒,不由得朝着两侧的石壁与海岸上不断地左右张望,似乎同样也在担心着,李舜臣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的埋伏…… 足足又过了将近一柱香的时间,在倭军后方旗舰的号角声催促下,确认四周并无伏兵的这二十来艘倭军战船,方才再次加速,迎着严阵以待在海峡北段的朝鲜战船们径直冲去,与此同时,来自倭军战船上士卒们的齐声吼叫和呼喝之声,也是越来越高,似乎是在为自己鼓劲一般,义无反顾地驶入了鸣梁海峡的中部…… “轰——!” 眼看即将进入舰首火炮的射程,当先的倭军战船竟率先开火示威! 虽然由于尚未进入射程,所以这一炮并未命中任何目标,只见其划出了一道曲线之后、便落入了朝鲜战船阵型前方十几丈远的水面上,仅仅是激起了偌大的水花,并未对朝鲜战船们造成任何的杀伤,但是,从这倭军谁先射出的这一炮上来看,其威力和射程,也并不逊于朝鲜水师所装备的舰首火炮! 如此一来,在火力上必然将处于劣势的朝鲜水军,不禁让在后方不远处观战的锦衣卫们又隐隐地多捏了一把汗…… 不过,随着敌军战船和其舰首火炮越来越近,李舜臣的朝鲜水师似乎对其视若无睹一般,依然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之上,一动不动。 直到倭军战船已几乎全部驶入了狭长的鸣梁海峡中部,同时也已正式进入了双方各自舰首火炮的射程,李舜臣所在的旗舰之上,这才缓缓地升起了一面鲜艳的令旗…… 望着那冉冉升起、迎风飘荡在李舜臣旗舰桅杆顶端的令旗,虽然尚不知那令旗在朝鲜水军中所代表的确切含义。不过,看着眼前的危急局势,众人也基本可以大概猜得出,十有八九应该是开炮迎击的指令!当然,也有个别比较悲观的士卒,暗暗觉得,这也可能是再次调头撤退的命令…… 就在众人期待的注视之下,看到旗舰桅杆上令旗的朝鲜士卒们,似乎也是愣了一愣。一时间,朝鲜船队竟然陷入了一片异常的沉默之中。面对着气势汹汹、横冲直撞而来的二十来艘倭军战船,既没有立刻开炮迎击的迹象,也没有迅速调头后撤的意思…… 这令人几乎窒息的沉默,持续的时间尽管仅有片刻之久,但却让后方观战的锦衣卫感觉像是过了几个时辰那么久一样…… 直到李舜臣旗舰旁的水面上忽然发出了“咚——”的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被抛入海里的响动…… 接下来的一幕,更是不禁令众人目瞪口呆: 迟疑、沉默了片刻之久的其他朝鲜战船,居然也陆续发出了一声声类似的响动: “咚——!” “咚——!” “咚——!” …… 直到此刻,后方观战的众人这才终于看清,朝鲜十二艘战船上抛下的不是别的,正是一个个沉重的船锚! 这…… 看样子,李舜臣那令旗的涵义,是打算率领全军,下定决心,准备死守原地、直到全军覆没、也要死战不退的意思……! 望着陆陆续续、全部抛锚入水的朝鲜战船们,不必说明白了李舜臣此举用意的锦衣卫和威海卫将士们,一个个已是神情肃然,就连一开始就基本清楚李舜臣计划的唐卫轩,也是不由得为之动容。 虽然李舜臣曾向自己说过这下一步的阻击计划,但唐卫轩却从未想到,李舜臣口中的“正面阻击”会是这般悍不畏死、以死相拼的死战战术……! 同时,唐卫轩原本镇定自若的心境,也不由得泛起一丝波澜,甚至逐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李舜臣的这十二艘如今已被船锚牢牢固定在原地的朝鲜战船,在猛冲而来的倭军战船面前,此刻也已然成为了罗列在海面上动弹不得的活靶子!倘若计划有误,岂不又会重蹈先前那八艘倭军铁甲船的覆辙……?! 到了这一刻,唐卫轩的心中,也不禁有些焦急和紧张起来: 眼看头排的倭军战船已经将舰首的几门火炮对准了一动不动的朝鲜战船,随时可能发射,而那期待中的“伏兵”,却不知为何,依然迟迟还没有来…… 第504章 鸣梁之海-29 “轰——!” 只听一身巨响,已然冲入射程距离的头一排倭军战船一齐开炮! 将心已提到嗓子眼的众人立刻将目光移到了朝鲜战船所在的位置,紧盯着倭军的火炮究竟是否会不幸命中…… “咚——!”的一声沉闷响动中,头一发火炮算是落空了。 继而又是连续几次“咚——”声,倭军的火炮竟幸运地无一例外全部落空…… 不过,无论是侥幸躲过一劫的朝鲜士卒们、还是提心吊胆在后方观战的锦衣卫们,脸上依然是没有丝毫的轻松,因为最近的一颗火炮,几乎是擦着船舷、落在了一艘朝鲜板屋船旁仅有几步远的位置。落水时的波动,令整个船身也是随即微微晃了一晃。 尽管倭军这次的开火没有击中,但是按照这样下去,谁又能保证下一轮齐射朝鲜战船们依然可以这么幸运呢…… “轰——!” 终于,在李舜臣的旗舰之上,传出了一声震天动地、期待已久的巨响,随即,其余朝鲜战船也纷纷点火开炮,对倭军予以猛烈还击——! 一片炮弹的覆盖之下,也不知是否是本土作战的朝鲜水军受到了老天的特别眷顾,居然有两发炮弹命中了敌船! 尽管受创的敌船还不至于直接被击毁,但是蒙受了这一轮反攻的倭军战船,士气上不免受到了一些打击,船速也随之减慢了不少。而倭国战船甲板上的士卒们,也似乎变得更加焦躁,七手八脚地紧急为舰首的火炮装填着新一轮的弹药,准备立即还以颜色。 刚刚发射过一轮的朝鲜战船上,也是紧锣密鼓地立即开始重新装填弹药…… 很快,双双完成了装填的双方战船,隔着一定的距离,再一次展开了火炮的对轰——! 随着又一轮的炮弹纷纷落水,令人惊讶的一幕竟再次出现了: 倭国的炮弹又是仅有一、两发险些擦到了朝鲜板屋船的船舷,其余的纷纷离奇地偏离了目标。最为夸张的,甚至有炮弹直接偏斜到了一侧的石壁之上,击落了大片的碎石。但十二艘列阵海面上的朝鲜战船,却几乎依然毫发无损…… 反观倭国战船一侧,又有三艘战船被击中,其中一艘战船甚至是被正中了甲板之上,造成了死伤一片…… 连续两轮,双反的对射结果竟天差地别,不仅是交战双方,就连后方观战的锦衣卫们也觉得颇为蹊跷。 难不成,朝鲜战船真的是有上天的庇佑……? 唯有唐卫轩,搭手紧紧盯着海峡中那波涛阵阵的海面,又仔细观察了一番倭军战船的情况,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淡淡地低声笑着说道: “看来,那支‘伏兵’,已经悄悄地到了……” “啊——?!哪里——?!”听到唐卫轩所言的程本举立刻垫起脚来,努力朝着前方两军战船对阵之处望去,却依然不明所以。 就连程子颐观察了半天,也是一头雾水。虽然程子颐对这两军对垒时的奇异状况也是觉得肯定必有什么隐情,但却实在猜不出其中的道理来…… “你们看,”唐卫轩忽然指了指不远处的战况,低声说道:“那些倭军战船虽然体型庞大,看起来沉稳笨重,但是其船体在水面上却是正不断地左右晃荡、而且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嗯……的确是……”程本举观察了一阵,连连点头道:“这样的晃荡、摇摆下,要想射中目标想必也是极难的……” 程子颐更是紧跟着补充道:“而且,朝鲜战船这边,船体却基本都保持平稳,发射时瞄准的精度,怪不得可以远远高于敌船……!难不成……是因为——” 几乎同时,两个人想到了倭国战船与朝鲜战船一个重要的不同之处:那就是船底的构造!朝鲜板屋船均是平底,而倭军战船则均是尖底……! 而这个时候,唐卫轩也终于道出了真正的玄机所在: “嗯,船底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根据当初李舜臣所讲,更重要的是,潮水变化之时,鸣梁海峡之中还会形成湍急的海流、甚至是漩涡……尤其是海峡的中部,这种漩涡的搅动会更加的明显。海流扰动水下暗流的同时,也会对浮于水面之上的大小船只造成严重的冲击。而论受到海流冲击的多寡,自然也是正好深处海峡中部、同时又是尖状船底的倭军战船首当其冲。” 随着唐卫轩话音刚落,那越来越湍急的海流,也愈发地剧烈起来,不仅在海面之上搅动起数个若隐若现的大小漩涡,原本就难以瞄准的倭国战船们不禁左右摇摆地更加激烈起来…… 直到此刻,倭军将领们大概也已弄清了为何己方的火炮始终无法准确命中,但却似乎为时已晚。 只见为首的两艘倭军战船,在快速行进的过程之中,就像是毫无来由地被搅动了船底一般,竟忽然各自转头相互并行向了一处——! 还不待两船的船员们有所反应,随着甲板上倭军士卒们惊恐交加的呼喊,只听“咣——”的一声巨响,两艘铁甲船已自相狠狠碰撞在了一起——! 随着这一次剧烈的碰撞,不仅不少船上的倭军士卒被直接震落了水中,顷刻之间便被卷入了湍急的水面之下,再也不见了踪影。而船身之上,也是被撞出了两个巨大的破洞,位于最前的这两艘战船更是不再受控制。只见那破损的船体在水面上一直打着转,不仅寸步难行,更是挡住了后方其他战船前进的通道…… “咣——!” “咣——!” “咣——!” …… 顷刻之间,湍急的海流中,又有几艘倭军战船或左右碰撞在一起,或前方只能原地打转的战船被后方停不下速度的战船狠狠撞上。其中甚至有一艘倭军战船,竟然直接被从后方赶来的己方战船拦腰撞断、硬生生断为了两截…… 短短两柱香的功夫里,原本还排列整齐的倭军阵势,已然陷入一片混乱。随着海峡中海流愈演愈烈的剧烈搅动,倭军阵中不时传来一声声船体的猛烈碰撞,与混杂着的各种呼喊、叫骂与哀嚎…… 尽管此刻还有几艘战船在努力维持着阵型,坚持向北面的朝鲜战船发射着炮火,似乎是想试图挽回局势。但是,却依然于事无补,倭军阵型早已乱成了一锅粥,甚至还有个别误射己方战船的情况发生。 而反观朝鲜战船一侧,不仅因为是平底船而减缓了海流的冲击,抛下船锚之后,纵使海波荡漾不断,朝鲜战船依然可以立稳阵脚,持续不断地向本就自顾不暇的倭国船队倾泄着一轮接一轮的炮火,虽然炮火的威力很难直接将敌船击沉,但接连的进攻一样加剧了倭军的混乱程度,使得其努力维持阵型的希望彻底化为了泡影,悲惨的境况更是雪上加霜…… 就这样,在海峡内外所有人的注视下,自正式对阵互射开始,短短一个时辰不到的功夫,驶入鸣梁海峡的二十来艘便已基本丧失了战斗力。除了被李舜臣的朝鲜战船击毁、击沉的个别战船外,更多的战船是由于自相的碰撞而导致破损、受创。甚至也有几艘倭军战船,竟然被海流直接推到了海峡的两侧。被卷到东侧石壁上的,当场便被撞得七零八落、彻底损毁。而较为幸运的、被推到西侧珍岛海岸上的战船,即便船底没有被撞破,也是纷纷搁浅,再也动不了分毫…… 眼看败局已定,后排仅存的最后几艘倭国战船,也只好立即后撤,还好并未完全陷入海流最为湍急的区域,因此才终于勉强脱身,九死一生般逃出了鸣梁海峡,狼狈不堪地与停泊在外的主力会合…… 战局到了这一刻,可以说大局已定。而面对着海峡中已经几乎任人宰割的倭军战船,尚对不久前漆川梁血海深仇记忆犹新的这支朝鲜水军,如今又岂有不痛打落水狗、报仇雪恨的道理?! 只见来自李舜臣旗舰上的一声令下,朝鲜水军士卒纷纷直接用斧头斩断了连接船锚的铁链。在一阵悠扬、雄壮的号角声中,几乎毫发无伤的十二艘朝鲜板屋船乘着湍急的海流,破浪前行,径直向已经被海流折腾得苦不堪言的倭军战船,发起了凶猛的反冲锋! “咣——!” “轰——!” …… 随着朝鲜水军发起的反击,水面上尚未沉没、或还没来得及逃出海流漩涡的倭军战船,一艘接一艘地被撞毁…… 同时,在朝鲜水军凶狠的炮火和弓箭之下,个别在尚未沉没的甲板上举着铁炮、试图进行最后抵抗的倭军士卒,也是根本没有还击之力,便一个个地被轰入或射入了水中,染红了一片片的海水…… 就这样,在李舜臣的旗舰带领下,横冲直撞的朝鲜水军,风卷残云般一路所向披靡地撞沉了海峡中七零八落、仅能勉强苦苦支撑的最后几艘残存敌船,并毫不留情地消灭了那些奄奄一息、尚未来得及逃离的倭军残部。 经过了近一日的激战,战到此刻,虽然日头已偏西,但无论是板屋船上的朝鲜水军,还是在后观战助威的锦衣卫们,士气在此刻均是达到了顶点!即便到了此刻,也令朝鲜水军和锦衣卫们自己都难以相信的是,实力相差如此悬殊的海战,居然真的会创造了简直不可思议的战果! 在李舜臣的精心谋划与准备下,面对庞大倭国的水军,仅凭十二艘板屋船,竟然奇迹般地大获全胜! 望着狭长的海峡中满满的倭军战船残骸、与无数漂浮着的倭军尸体,不少人不禁扯了扯自己的脸皮,掐一掐大腿上的肉,如同还在梦中一般,夕阳的余晖下,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样的令人难以置信…… 第505章 背城一战-1 “后来呢——?” 此刻,汉城城内的明军提督府正堂内,一名听得已入神的明军将领,忍不住开口追问道。 “后来……?”讲得正口若悬河、兴高采烈的程本举不禁愣了愣,抓了抓后脑勺,环视了一圈提督府正堂内皆是侧耳倾听的众将,咽了口唾沫后,却是两手一摊地说道:“然后,就没有后来了……” 见一众将领纷纷皱起眉头,似乎都有些不解,一直沉默不语的唐卫轩立刻出列补充道: “鸣梁一战我军虽然获胜,但李舜臣将军麾下战船也有损伤。且海峡之外尚有倭军敌船三百余艘,其中战船也依然有近百艘之多。而鸣梁海峡内湍急海流的巨大作用,也在此战后为倭军所知。因此,鉴于当时依旧敌强我弱的局势,李舜臣将军在前后撞沉敌船近三十余艘后,随即果断收兵,借着其后的夜幕掩护,率军弃营北上。据我们最后一次观察,大概也是担心再中埋伏,士气受挫的倭军船队当时未敢轻易深入追击。在此战之后,李舜臣将军拨出一艘受轻伤的战船借与我等,这才及时赶回汉城。并将军情一并带回,告知提督大人及诸位将军。” 说到这里,唐卫轩一并拱了拱手,向着在座的诸位将领,尤其是坐在主位上的一名髯须茂盛的将领行了一礼。 一时间,终于了解到不久前这场海上之战完整过程的堂内众将纷纷点头,似乎若有所悟。其中一名副总兵样子的将领,更是立即起身,向着正堂内主位上的那名髯须主将建议道: “提督大人,经此一战,倭军水师受挫之后,恐怕更将延误其向汉城前线倭军运抵粮草物资的时间。如果倭军缺粮之事属实的话,我们倒是又多了更加充足的时间,加固防线、等待后续的援军主力。” 这名副总兵话音刚落,旁边几名参将、游击将军也是点头附和道: “解副总兵所言极是。” “这一捷报倒是来得正是时候!时间刚好正于我军有利!” “的确,原以为只有我军主力迟迟未至、一再延误,尚需时间才能赶到汉城。不过,现在看来,倭军短时间内也根本无力发动进攻。按照解副总兵所言,我们只需以逸待劳即可!此战必胜!” …… 不过,虽然一众将领纷纷附和着那位解副总兵的建议,但是坐在主位上的那名主将,却是铁青着脸、一言未发。似乎,对于众将的意见,并不以为然…… 趁着这个机会,站在堂内正中刚刚汇报完海上前线情况的唐卫轩,也悄悄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这位新任东征大军提督。 其实,早在赶到提督府之前,一进入汉城城门后,唐卫轩便立刻得知了两个令人十分惊讶的消息: 其一,便是原本按照朝廷规定的期限已经该感到汉城的各路明军主力大军,竟依然迟迟未至。原本唐卫轩还多少心存一丝想法,或许这是明军为了迷惑城外不远的倭军而故布疑云、放出的假消息。但是经过刚才众将的所言,看样子明军主力到底何时才能赶到,还依旧很难说得清楚。也许,正如当初程子颐所预料的那样,倭军的再度大举入寇,导致黎民百姓纷纷北逃避难、从汉城通往北方的官道也被堵塞,入朝来援的无论是军队还是物资,都难以保证按期抵达汉城前线。 而相比于这第一个令人有些担忧的严峻形势,另一个消息,更是让唐卫轩至今也有些难以理解: 此番入朝东征大军的统帅,居然并非李如松……! 而是之前一直镇守西北宁夏、宣府一带的回族将领——麻贵……! 要说到此刻面前的这位麻提督,唐卫轩倒也是曾多有耳闻,多年来一直镇守西北、屡立战功,并且其父兄也都曾是西北一时之猛将,因此朝廷之中也有着“东李西麻”的说法,形容分别镇守辽东、西北的李氏和麻氏两支武将之家。之前李如松在入朝之前于西北刚刚平定的宁夏之乱,如没有记错,麻贵应该就是当时平叛大军的副将。不过,好像前两年因为生病的缘故,应该已经辞归乡里了。也不知为何,这一次形势如此紧急,朝廷放着经验丰富、此刻就在辽东总兵任上的李如松不用,而临时起用了此前一直在西北作战、且丝毫没有与倭军作战经验的麻贵,来担当此重任…… 同时,看着此刻一脸峻色、皱着眉头,只是沉默不语的西北名将麻贵,唐卫轩其实多少也能体会到这一刻其难处所在…… 战争开始之前,麻贵已匆匆赶到汉城,指挥最初入援的少数明军进行防守。原以为,上回因为战争开始时仅有朝鲜军队、势单力孤,所以才被倭军横扫八道、迅速攻克王京汉城。但是没想到,这一次有了提前的准备,又有部分明军坐镇,居然还是被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的十万倭军快速进逼至汉城周边,眼看即将兵临城下……而且南原之战,守将杨元所率三千明军几乎全军覆没,全州更是连守都没有守,便被明军守将陈愚衷放弃、留给火速北进的倭军一座无人防守的空城。 接二连三的败报与一再的后撤,不仅使得战局越发地危急,天朝的面子也多少有些挂不太住了。这种情况下,作为前线统帅的麻贵,虽然因为手中兵力毕竟有限、被迫的后撤也能一时说得过去,但恐怕此刻也是如坐针毡,已经隐隐地感觉到了来自朝廷无形的巨大压力…… 想到这里,唐卫轩忽然吸了一口气冷气! 若是从这个角度考虑,唐卫轩猛然间明白了,为何在听到鸣梁海战结果之前尚还在为十万倭军的步步紧逼而愁眉不展的帐内众将,都对这一自己和程本举刚刚带来的捷报大喜过望、并对此战为汉城明军所争取到的宝贵时间而眉头稍缓之际,独独身为大军提督的麻贵却似乎更加倍感忧虑了…… 同样是兵力悬殊、兵微将寡的巨大劣势,身为朝鲜将领的李舜臣如果依然敢在正面与倭军对阵、并且取得了一场令人振奋的胜利,这样一来,当此战捷报传到朝廷之后,明军统帅麻贵的处境,也就愈加微妙了……此刻兵力上的劣势、还能否作为不主动出击的理由,也就不免显得十分的牵强了…… “唐千户,”这时,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说话之人,正是坐在主位上的大军提督麻贵,只听其郑重向着唐卫轩问道:“以你的估计,李舜臣是否能够一直挡得住倭国的水军,阻止其从海上与此刻汉城外的倭军会师?如若不能,倭军的船队又大概需要多久,就可以赶到汉城?” 麻贵接连问的这两个问题,倒是让唐卫轩多少对其能力放心了不少。看来,虽然未必和倭军交过手,但是这麻贵对于作战的多年经历,还是让其一针见血地问到了关键之所在。 稍稍沉了口气,唐卫轩拱手正色答道: “回禀提督大人,李舜臣将军手下毕竟战船有限,正面对敌、必是寡不敌众。虽然借助鸣梁海峡的特殊海流与狭窄地形暂时打掉了敌军的锐气、并迟滞了其海上攻势。但是短期内想必很难彻底扭转海上的劣势。倭军此刻恐怕就在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北上,虽然鸣梁海战对其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再也不敢贸然突进,但也在一步步接近着汉城。最迟十日后,应该就能抵达。同时,李舜臣将军在临别前也曾特别告知,一旦倭军船队逼近汉城,他会想法设法再派一艘船回来报信。防止我们毫无准备……” 听罢了唐卫轩所言,麻贵默默地点了点头,面对着周围持坚守意见的众将,也不知其心中到底又是作何打算。 平心而论,唐卫轩倒是觉得,如果明军主力尚未抵达,那么此时,汉城外依旧是敌强我弱的局势,实在没有必要为了天朝的颜面去争一时之荣辱、而不顾全大局,贸然去冒险。面对汉城的坚固防御正望城兴叹的十万倭军,兴许正在期待着与明军在无遮无栏的城外进行一场野战以发挥其兵力的优势…… 不过,麻贵在思索的同时,似乎也在时不时地用余光观察着自己的反应。看上去,与当年的李如松不太一样的是,眼前的这位麻提督,不仅对身为锦衣卫的自己十分的客气,而且好像也多少有些顾忌。甚至,可能也在考虑其此刻所作出的决断,是否会由天子亲军的锦衣卫,直接上报给皇上知晓…… 面对着麻贵似乎是在试探着的目光,唐卫轩想了想,虽然感觉这样讲或许有些不太妥当、甚至有僭越之嫌,但还是忍不住进言道,表明了自己的看法: “提督大人,卑职上回也曾随李大帅历经平壤、碧蹄馆、龙山等数次大战,深知倭军战力不可小窥。如今敌众我寡,若无必胜把握,卑职也以为固守防线、静待我主力来到,不失为一条上策……” “哦——?”听到唐卫轩如此讲,此时的麻贵,脸上居然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笑容,原本紧皱的眉头也不由得舒缓了一些,颇具好感地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唐卫轩,正打算说些什么,却听帐外忽然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 “经略杨大人到——!” 第506章 背城一战-2 门外的喊声话音未落,堂内众人的脸色就为之一变。解副总兵等人多少还好,东征大军提督麻贵的脸上,那刚刚难得显露出的一缕轻松,却又骤然紧张了起来…… 只见麻贵脸上的表情稍稍凝滞了一下后,便迅速起身,颇为正式地整了整衣甲,然后率领着众将,直奔提督府门外郑重迎接。 此刻,正在堂中的唐卫轩与程本举二人,自然不便继续单独留在正堂之内,也随即跟着麻贵等一干人走向府门外,准备一同迎接这位刚刚驾到的经略杨大人。 “新来的这位经略大人,具体姓甚名谁?”唐卫轩一边走出正堂,一边低声向着一旁的程本举问道。毕竟,自己早一步离开京城,有些事情并不知晓,只能通过向程本举打听,临时补充一下朝廷自开战以来的这些重要职务安排。 “好像是叫杨……杨镐……”程本举努力回想了一下,而后才说道:“原本,这人似乎也不太有名,但是因其力主讨伐,属于朝廷主战派中的主战派。所以,这次被破格提拔为经略,来汉城前线统领东征大军各项军务。不过,也是一介文官,谁知道其是否懂得该如何打仗呢……?”说罢,程本举也是两手一摊,自顾自摇了摇头。看这架势,似乎也在担心,这杨镐经略来到前线后,会不会瞎指挥一通,让这本就令人不安的局势,再火上浇油一把…… 同时,程本举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趁着旁人不注意,扯了扯唐卫轩的衣襟,而后附耳说道:“唐兄,有件事我一直没有来得及和你细说。你或许不知,现在朝廷里面,为了这朝鲜战事也是争得不可开交,这回李如松未能作为大军的提督,恐怕也是朝廷之中斗来斗去给闹的。如今这水深得很,以我之见,咱们还是少掺和得好……” 听着程本举的这番叮嘱,唐卫轩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不过,谁知,程本举并不作罢,拉住唐卫轩的衣襟,依旧没有松手,又皱着眉头再次郑重地提醒道: “唐兄,我这都是肺腑之言!可不是和你开玩笑的!刚才你那样主动建言不要轻易出击,可是犯了大忌!我等来前线的任务除了助战以外,就是以天子亲军锦衣卫的身份督战诸军。但是具体怎么作战的事情,按道理可是根本轮不到我们开口。若是支持主动出击也就罢了,固守避战这种话,如果日后被朝廷知晓了……遇到个明事理的也就罢了,最怕的就是不少什么都不懂、就知道一味口口声声叫嚣着荡平贼寇、却连前线都不敢来的文官,还不知道会对此如何口诛笔伐、大讲一通天马行空的空洞道理。退一万步讲,即便现在的局势真的需要避而不战,到时导致的后果,既不是我们该负责的,也不是我们这种小角色能负得起责的……说不定,到时一个大浪下来,给你我都顺便扣上一顶怯战的帽子,那个时候……”说到这里,程本举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看了看唐卫轩后,咽了口唾沫,像是又临时改口道:“唉,只怕我们吃不了兜着走啊……” 不过,唐卫轩从程本举那欲言又止的口气中,也已多少听得出来,其实程本举实际所指的,应该就是当年那个东厂厂卫的事情。只因自己当初不听其劝说,才导致了后来一系列的坎坷与危机。现在回想一下,若是那时候能听从程本举的劝告,直接将那东厂厂卫灭口,并立即销毁掉所有相关物品的话,也许既不会使得明军的重要军情落入倭军之手,又能避免后面发生的很多事情了…… 想到这里,唐卫轩也是不由得默默叹了口气,而后郑重地看了眼程本举,正色回答道: “程兄,我明白了。这一次,有了前车之鉴,我谨言慎行、只依令而行便是。” 程本举看了看唐卫轩,似乎还是有些不太放心,但是抓着其衣襟的手倒是已经放开了,略有些无奈地说道:“唉,我也知道,唐兄你向来都是从无私心,一心为大局着想,危急关头也能奋勇争先。自打咱们从平壤城突围而出的那一天,这一点我就一直颇为佩服你。也能理解你总是敢于直言的心情。可就是有些担心,一直这么死拼下去,咱们可别有命立功、没命活着回去啊……” “放心吧。”唐卫轩轻轻地笑了笑,又拍了拍程本举的肩膀,“现在想想,上回我就该听程兄你的才对。若是那样,也无须去那诏狱走一遭了……这次我已想过,此番,我们又刚刚经历了一次海战,也该让弟兄们先好好休整一下了。” 听到唐卫轩的这番话,程本举似乎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一边和唐卫轩并肩出了提督府大门…… “咴——咴——!” 提督府门外,正是一片烟尘飞扬,开道的骑兵卫队刚刚勒马停下了胯下的坐骑、列队在提督府外,后面的经略仪仗便已刚好来到了提督府门前。 原以为作为文官的这位杨经略应该是乘轿而来,却谁知,带大队人马刚刚停下脚步,为首一名略有些瘦削之人已颇为熟练地跳落下马,顾不上拍去裤腿上的尘土,便昂首阔步、风尘仆仆地径直走到了提督府的大门口外。 “提督麻贵,率麾下众将官,恭迎经略大人前来督战!” 一见来人,麻贵随即躬身向其郑重行礼,身后的一干众将也立刻纷纷肃立两侧。 “麻提督,太客气了!亲自到府门外迎接,杨某何德何能、受之不起啊!”那文官捋着胡子笑了笑,简单地回了一礼后,也不多作寒暄,笑着一指门内的方向,随即又紧跟着言道:“军情紧急,我们还是直接入府再作详谈吧。” 说罢,也不待麻贵回答,便迈起步子,率先跨入了提督府的大门。唐卫轩望着其身影打量了一番,虽说对方是名文官、但短短的几句言谈举止中,倒似乎不乏军旅经历的痕迹。而且一副颇为干练的样子,唐卫轩对于此战倒也多了几分信心。 按照大明官制,作为经略的杨镐,是有权节制身为武将的提督麻贵的。上一回李如松挂帅之时,只因其威名太盛,身上又挂着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头衔,连天子亲军也不放在眼里,所以名义上其上虽有经略,但大小军务基本也都是由李如松一人专权独断了。 而这一回,刚刚从家乡被临时起用、指派为提督一职的麻贵,底气明显无法和昔日不可一世、动辄敢拿锦衣卫开刀立威的李如松相提并论。面见杨镐之时,麻贵似乎便已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如今听杨镐说有军情要入府详谈,脸色不禁又沉了几分,似乎已经猜到杨镐将要说什么一般,暗暗叹了口气口,便引着其麾下一干众将,跟着杨镐的背影,再度走入了提督的大门…… 与此同时,随着杨镐而来的一干贴身侍卫也尾随着杨镐和麻贵等众将的身后,准备一同入府。 觉察到麻贵面色中那股隐隐担忧的唐卫轩,一边转身,打算跟着众人迈步入府,一边正在心中盘算着,作为决定战局发展的关键人物,杨镐来到汉城前线后,究竟会给战局带来怎样的变化……但就在这思考中的转身之时,唐卫轩却忽然本能地感觉到,余光在扫视的过程中,竟好像无意中瞥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猛地一惊,唐卫轩再度扭头去看,却惊讶地发现,那熟悉的身影,竟然也正在颇有些惊讶地望着自己…… 而就在与其对视的这一瞬间,唐卫轩倒吸一口冷气的同时,后背上不禁微微有些发凉,眉头也腾然皱了起来,面色铁青地注视着对方…… 不过,这与唐卫轩正在对视之人,却是很快恢复了常态的表情,微微一笑,朝着唐卫轩客气地轻轻颔首示意,但是什么也没有多说。 “张大人,”这时,一个杨镐的侍卫急匆匆从府内跑了过来,朝着这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而后方才说道:“杨经略请您尽快过去,一同商议军机要事。” “嗯。”而这张大人只是轻轻地回答了一句,然后朝着唐卫轩拱了下手后,便径直跟着那侍卫朝着府内快步走去了…… 而在其身后,一队尖帽白靴的身影,更是引得周围的众人纷纷侧目,一个个面无表情的冷峻样子,让府内外的众侍卫唯恐闪避不及。 望着这队衣甲别致的一行人,一向见多识广的程本举也不由得愣在了大门外,咽了口唾沫后,低声朝着一旁面色凝重的唐卫轩问道: “这……怎么东厂的家伙也跟着杨镐来到汉城了?!而且还这么明目张胆……!唐兄,看样子,这队东厂厂卫中为首的那个家伙,似乎还和你认识啊……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却居然已经做到了东厂之中独挡一面的人物……只是不知,这家伙究竟是谁……?” 而此刻的唐卫轩,凝望着那径直步入府内的背景,似乎依然被心头的阴影所缠绕着,听到程本举的嘀咕和疑问后,只是面无表情地冷冷吐出了几个字: “那人正是东厂的掌班——张卫乾……” 第507章 背城一战-3 不多时,包括唐卫轩和程本举在内的众将,便都已回到了方才的提督府正堂之中,纷纷落座。只不过,此时的主位上,坐的人换成了经略杨镐,而身为提督的麻贵,则只能暂时屈居次席,坐在杨镐的一旁。 同时,颇让唐卫轩有所在意的是,许久不见的张卫乾在进入正堂之后,却并未落座,而是像侍卫一样,面无表情地静静站在了杨镐的身后一侧…… 而随着身为东厂掌班的张卫乾目光所略之处,堂内的众将不由得都有些紧张地挺了挺腰杆,尽量回避着其灼灼逼人的冰冷目光,屏气敛声地小心等待着新任经略大人的指示…… 看得出,既没有人想招惹这位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经略大人,更没有人想被东厂之人抓住任何的把柄。尤其,又是在这陆上连续丢地失城、屡战屡败的敏感时刻…… 杨镐似乎也很满意众将谨小慎微、对其颇为敬畏的如此氛围,在威严地扫视了一圈之后,便开始逐个听取如今最新的战事情况汇报,并不时捋着胡子,发表几句评论。 这时,借着众将一一汇报的机会,唐卫轩也算是了解了在座的为首几名武将的名字和品级,在麻贵之下,首先便是之前赞同出站的那位副总兵解生,后面则依次是三位游击将军,牛伯英、杨登山和颇贵。同时,唐卫轩也注意到,也不知是否是巧合,这些将领所辖麾下军队原本的驻扎地,竟基本都是在大同、宣府一带。说起来,麻贵卸任之前,好像就是一直在大同、宣府一带执掌军权。这样看来,在座的这些已经早一步赶到汉城的各路明军将领,也基本都是其在大同、宣府时的昔日旧部了。也许正是因为老上司急需用兵,麾下嫡系才这么卖力地及时赶到吧…… 一边默默想着,一边观察着堂内众将,本不想惹上什么麻烦的唐卫轩和程本举,就这样坐在角落之中,仿佛置身事外地静静旁听着。原本也不打算主动搀和些什么,但是坐在主位上的杨镐和站立其后的张卫乾二人,一个颐指气使、所点评的话语基本全不在重点之上、大多是些毫无实际用处的大道理,却也无人敢于顶撞;而另一个则冷若冰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堂内众将,令人不禁脊背发凉。望着这一幕,最不想惹是生非的程本举都有些看不太下去了,皱着眉头盯着初来乍到却架子十足的杨镐和张卫乾二人,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妈的,狐假虎威……!” 只是,唐卫轩也不知道,程本举所指的,到底是新任经略杨镐借着背后东厂的这面大旗在抖一抖官威,还是东厂的张卫乾借着杨镐的经略之职在此作威作福…… 不过,谨记着之前教训的唐卫轩,也的确不想去招惹这东厂的张卫乾。加上之前听程本举所说,骆指挥使即将归乡养老,而到时新任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很可能就是那位唯东厂张公公马首是瞻、曾在诏狱之中和自己打过照面的王之桢。这种情况下,如今尚能勉强与东厂分庭抗礼的锦衣卫,日后很可能就只有对东厂唯命是从的份儿了。想到这里,纵然千般万般看不惯东厂之人,唐卫轩也不太想去给自己再白白惹上什么麻烦。 何况,唐卫轩也只是对张卫乾的作派风格有些不太认可,但是回想起当初幸州山城一战,自己和不少锦衣卫弟兄多少也算是欠了当时用润物弩一箭射中敌将肩膀的张卫乾一个人情。再进一步说,如果东厂能在前线发挥更大的督战作用、有利于战局的发展,而不是像上次那个鬼鬼祟祟的厂卫一样做些见不得人之事的话,唐卫轩甚至也不介意助其一臂之力。毕竟,大敌当前,唐卫轩也不想因明军的内部争斗而耽误了大局。 “这么说来,战局搞到这个地步,都是辽东军的杨元与陈愚衷二将不听调遣、难以驾驭的罪责了……?” 忽然间,只听杨镐在听完麻贵等人的汇报后,突然带着些怪异的语气如此问道。随着杨镐此话话音一落,堂内随即陷入一片鸦雀无声的沉静,同时也将暗自沉思的唐卫轩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军议会上来。 “……” 麻贵看了看脸上不冷不热的杨镐,又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看了下表情冷若冰霜的张卫乾,既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否。其余众将也是暂时避开了主位上杨镐与张卫乾的目光,沉默不语…… “哼……!”见众人皆缄口不言,杨镐冷冷地哼了一声,而后缓缓地下令道:“传我命令,将作战不力、弃城失地的杨、陈二人即刻押回辽东,按照军法处置!今后,若再有轻言弃守后撤者,亦照此例、绝不留情!” 说罢,杨镐冷眼扫了一圈堂内的众将。见基本已然震慑住了场面,又稍稍放缓了语气,而后轻声吩咐道:“处置完之前的败军之将,接下来,杨某要和麻提督单独商议一下下一步的军机大事。报告既已完毕,若无其他重要事情奏报,众将就可以先退下了。麻提督,您看可好?” 作为经略的杨镐这样讲了,虽然表面上还是在征询身为提督的麻贵的意见,但是居于次席的提督麻贵似乎也不便再多说什么,拱拱手回答道: “听从经略大人吩咐。” 闻听此言,已被张卫乾的目光逼得极为紧张的众将当即如释重负般,在按照品级一一向着主、次席上的杨镐和麻贵行礼之后,便先后走出了正堂、各自归营,准备按照杨镐的吩咐,只留下杨、麻二人,单独讨论重要军机。 见此情形,唐卫轩和程本举也准备一同依令而行、退出正堂。 不过,无意的抬头间,唐卫轩却发现了奇怪的一幕:虽然杨镐话里说得是要单独和麻贵相谈,但此刻站在其身后的东厂掌班张卫乾,却是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上去根本没有打算移步的意思。而更为奇怪的是,杨镐似乎也默许其这一行为,对此视若无睹一般。 看来,这杨镐和东厂之间,的确有些微妙的关系…… 尽管隐隐有些担心,但唐卫轩和程本举对视了一眼后,也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头。不过,就在正好轮到二人行礼告退之时,一个粗犷的声音忽然响起: “杨经略,这二位来自锦衣卫的唐千户与程百户,不仅在上回对倭军的征伐之中屡建奇功、多有经验,前不久还刚刚在鸣梁海战为朝鲜的李舜臣助战。不妨,将此二人留下来,说不定也可以一同为我们参谋建言一番?” 一听此话,唐卫轩和程本举不由得心中一紧,抬头一看,说这话的正是提督麻贵。而此刻,麻贵似乎也在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唐卫轩…… 看上去,麻贵好像已经觉察到东厂张卫乾的存在,以及其和杨镐之间微妙的暧昧关系,已让其如同芒刺在背,多有提防。所以,才想拉着身份特殊的锦衣卫一同列席。 就在唐卫轩和程本举还在愣神、颇有些尴尬之际,杨镐已打量了一番唐卫轩与程本举二人,微微一笑,开口道: “那就请两位锦衣卫大人暂且留步、杨某正好也想听一听二位来自前线的高见。” 杨镐如此一说,唐卫轩与程本举自然再没有拒绝之理,行礼谢过之后,便坐在了一旁的位置上。只是,见众将皆已纷纷离去,堂内除了唐卫轩和自己二人外,便只剩杨镐、麻贵、张卫乾三人,程本举的心绪不由得多少有些紧张。而唐卫轩虽然并不如何担心,但此刻十分在意的是,在麻贵刚刚向自己投过来的深邃目光中,好像还有着一些别的意味…… 会不会,和之前自己赞成暂不出战的意见有关……? 唐卫轩正猜测着麻贵建议让自己和程本举一起留下的用意,只听“吱呀——”一声,正堂的大门已在众将出门之后被彻底关闭,正堂四周似乎也已布下多重护卫,连一只老鼠也出入不得。 而到了此刻,杨镐脸上前一刻还保持的微笑,也忽然间僵硬了下来,只见其脸色一变,冷冰冰地看了眼坐在一旁的麻贵,低声问道: “麻提督,李舜臣在鸣梁取得大捷的消息,您一定也已有耳闻了吧……?” “是。”麻贵似乎听出杨镐语气中的冷淡意味,咽了口唾沫后,十分简洁地谨慎答道。 “那麻提督对此有何看法?”杨镐又进一步问道。 “友军取得大捷,我军自然也是甚为喜悦、士气为之一振。”麻贵平静地回答道。 “哼!”忽然间,杨镐却是已经崩不住了,厉声喝道:“李舜臣区区十二艘破船,都能击退倭国水军的大举进犯!我等天朝大军入援朝鲜已有段时间,却寸功未立。天兵到处,竟然依旧是丢地失城?!再加上这次的鸣梁大捷,两相对照,天朝的颜面,岂不都给丢尽了?!” 第508章 背城一战-4 说到此处,杨镐猛地狠狠拍了下桌子,连带桌上的茶碗也稍稍蹦了一下,不过,这一掌似乎并未消解掉杨镐胸中的怒气,只见其站起了身来,向着麻贵怒目而视道: “杨元、陈愚衷二人固然有罪,可身为全军提督的麻将军,你又该当何罪?!你可知道,如今朝廷里已经陆续出现参劾你消极怠战、畏缩不前的奏折,而当鸣梁的捷报传到京城后、这样的奏折更是会像雪片一般扑来!若再不拿出点儿战绩,待朝廷责问下来,为何我军一直消极怠战、龟缩汉城时,麻提督又打算如何交待?!” 一片沉静之中,面对着杨镐的厉声质问,麻贵看了看满脸涨红的杨镐,默默叹了口气,正准备开口说道: “倭军在汉城外足有十万之众,敌众我寡……” “够了!”谁知,麻贵刚刚开了个头,便被杨镐直接打断掉,“本经略清楚现在的战况!但李舜臣在鸣梁又何尝不是以寡敌众?两相比较,让我天朝大军颜面何存、又将皇帝陛下和朝廷的颜面至于何地?!” 面对着杨镐的再度怒吼,麻贵皱着眉头,不再说话。听得出来,很显然,杨镐是极力地在主张主动出击、在野外与倭军进行正面对战。只是,正如杨镐到来之前众人所讨论的那样,目前倭军的粮草迟迟未到、无力攻城,反倒希望在野外消灭掉守卫汉城的明军主力,如果明军贸然出击、胜则无碍,但一旦失败,就很可能导致汉城陷入本可避免的不利绝境…… 看了眼面沉如水、眉头紧皱的麻贵,唐卫轩也十分理解此刻麻贵身为全军统帅的矛盾心情。只是,杨镐所强调的朝廷压力,也是不得不考虑的一个重要问题。 威望素著、又仅仅拥有十二艘朝鲜水师残部的李舜臣敢于违抗上命,前番胁大胜之威又素来惯于独断专行的李如松或许也可以对上命不予理睬,但是对于刚刚接手大明东征大军、立足未稳便接连遭遇败绩的麻贵来说,这却是万万不敢的…… 眼见麻贵的脸上似乎越来越有松动的迹象,内心之中也不太赞同仅仅为了所谓天朝颜面、便在其余明军抵达前贸然出击的唐卫轩,也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 恰好此时,麻贵的目光,也再一次地投向了唐卫轩的位置。目光中的意思也极其明显,希望唐卫轩可以以锦衣卫和亲历战场的身份发表一番坚持固守的建言…… 眼看到了这个地步,唐卫轩刚刚想忍不住开口说一说自己的看法,脚下却忽然被程本举轻轻地踢了一下! 这——?! 唐卫轩很清楚程本举这看似无心一脚的实际意思,但眼见麻贵已快顶不住杨镐的不断施压、即将作出出战的决定。一时间,唐卫轩心中也是异常的纠结…… 到底,自己是否该开这个口呢……? 而就在这时,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忽然传来过来: “二位大人,何不请唐千户和我们讲一讲,鸣梁一战中的敌我悬殊,究竟有多大呢……?” 听到这句话,唐卫轩抬头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说这话的并非别人,竟然会是自此番见面以来始终沉默不语的张卫乾! 此刻,张卫乾也正在和颜悦色地看着自己,继续问道: “敢问唐千户,听说李舜臣麾下只有十二艘板屋船、连一艘当年威震海上的龟船也没有。可是确有此事?” “不错。的确只有十二艘板屋船而已。”见张卫乾问得如此简洁直接,唐卫轩点了点头,如实答道。 “听传言说,倭国水军共有三百余艘战船,足足是李舜臣兵力的几十倍之多,却被李舜臣将军在鸣梁一举击溃、大败而逃。损失上百艘舰船……” “非也。”唐卫轩听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否定了传言中的夸大之辞,澄清道:“倭国水军的确有舰船三百余艘,但其中战船的数量实际仅有一百余艘。李舜臣将军撞沉的也仅有三十余艘,而且当夜我们就立即撤退北进,所以也谈不上是击溃了敌军。之所以有如此传言,很可能是获悉此捷报的民众在奔走相告中,无意间的夸大赞美之词……”说到这里,唐卫轩又打算多补充几句:“此外,李舜臣将军和在下都认为,这支船队的根本目的其实应该是……” 可是,唐卫轩还没来得及说出倭军水师以运送军粮到汉城的主要目的,便被张卫乾打断道:“嗯,总之,就算是实际只有一百多艘战船,双方的军力对比,也比我们现在在汉城与倭军的对峙形势要更加悬殊了?!在下说得没错吧……” 听张卫乾这么一说,不禁一时让唐卫轩无言以对,也让麻贵的压力又大了几分。 “麻提督,张某其实也能理解您的打算。您想必是准备等我军主力到齐之后,再与倭军进行正面对决,到时的胜算也可以更大些……” 听到这里,正堂之内的所有人都是一惊,原以为张卫乾是支持立即出战,但是这么听来,张卫乾倒又似乎非常理解麻贵坚持固守的真正理由。就连杨镐好像也没想到张卫乾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立即用疑惑的目光看着身后的张卫乾。 不过,张卫乾却似乎对杨镐、麻贵等人的惊诧反应不以为意,话锋一转,又继续说道:“这个办法虽然稳妥,但是却不知还要等上多久。我方援军迟迟未至,皇上和朝廷却是急需一场由我军主导的胜利!在下也是替您担心,若是再这么拖延下去,等到皇上和朝廷彻底失去了耐心……只怕是援军还没到,提督大人您,就已经步了杨元、陈愚衷二人的后尘,以怯战之罪被朝廷军法从事了……” 张卫乾这一番话虽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却如同一块无形的巨石一般压在了麻贵的心头,同时,又似乎触动了麻贵原本就最为担心的痛点。 而同时,如此体贴备至、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的说辞,既不让人感到反感与抵触,更比杨镐刚刚那番以官架子硬压的方式见效得多。被说到心里去的麻贵似乎也想到了杨元、陈愚衷的下场,顷刻间,其额头上不禁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见自己的话起到了效果,张卫乾在顿了顿后,又不失时机地进一步说道:“在下有幸上回也曾在李如松提督军中效力,以在下之愚见,辽东军虽战力不俗,麻提督麾下来自西北的骄兵悍将也一样是兵强马壮、士气高昂。加上此番我军战马齐备、武器精良,若是出其不意,也未必不会获得一场不输于鸣梁之战的大捷。如此一来,既能安慰皇上圣心,又能向朝廷证明麻提督的统帅才干丝毫不逊于昔日的李提督……就连这番特别举荐您出任东征大军提督的我家张公公,想必脸上也是能跟着沾光的……” 张公公……?! 一听此言,不仅麻贵身上微微一颤,唐卫轩也是吃了不小的一惊。听张卫乾的意思,将麻贵扶上这次东征军主将位置的,竟然会是东厂提督张公公…… 不过,唐卫轩也有些好奇,为何张公公没有推举明显更为合适的李如松,而是改为推荐来自西北、毫无对付倭军经验的麻贵呢……? 记得之前李如松和东厂的关系似乎还很紧密。该不会,是因为像程本举所说的那样,李如松多少已经有些偏向于支持皇长子一派,而导致与一向支持皇三子的东厂张公公决裂了吧…… 唐卫轩还在暗自想着,张卫乾却又在继续缓缓而言道:“还有一点,在下颇有些不解。方才军议之时,张某见此刻汉城中的我军诸将,大多都是西北口音。想来应该都是麻提督在大同、宣府时就颇有渊源的旧部嫡系才对,难怪如此迅速地便赶到了汉城、等候麻提督的调遣。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如此大好的建功立业机会,麻提督又怎么能肥水流了外人田?不趁着其他各路明军尚未赶到、将此大功收入嫡系西北军囊中,难道是等着其他各路援军前来分功不成?如此迟迟不肯决断,岂不是也寒了急于赶来参战、立功心切的麾下弟兄们的心吗……?” 张卫乾坤一边入情入理地说着,一边稍稍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了坐在次席上的麻贵面前,俯下身子,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还是说,您打算等候着来自皇上和朝廷那边的雷霆之怒不成?!等真到了那个时候,恐怕我家张公公也是爱莫能助,只能……弃车保帅了……!” 虽然这最后一句话杨镐、唐卫轩、程本举三人没有听到,但是麻贵脸上铁青的脸色、和咬紧的嘴唇,却也让这三人能一窥其心中此刻的巨大波澜…… 杨镐似乎还打算说些什么,唐卫轩心中也正犹豫着到底是否该出口建言缓些出兵。但就在这时,始终未曾正式表态的麻贵,忽然站起了身来。看了看面前的杨镐、张卫乾,又看了一旁的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一眼后,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般,取过了一旁的一张汉城周边布防图,展开在了众人的面前。 随着杨镐、唐卫轩等人纷纷凑到地图前,在深吸一口气后,麻贵对众人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位置,皱紧了眉头,用一种坚定的口吻说道: “既然如此,倘若一定要打,那就务必要在此处,给倭军一个出其不意的下马威!” 听到麻贵最终下定了出战的决心,唐卫轩隐隐有些担忧。但是事已至此,也只好顺势而为。兴许,也真的可以取得一场振奋人心的大捷。 同时,顺着麻贵的手指望去,唐卫轩看到标记在麻贵所指的位置上,赫然写着两个醒目的汉字—— 稷山。 第509章 背城一战-5 “众将听命——!” 在经过一番秘密商议之后,汉城之中的一干明军众将又再次被召回了提督府的正堂,纷纷落座。而随着主将麻贵的这一声令下,堂内的众将也随即挺直了腰杆、目不斜视地端坐在各自的位置之上。大概是早已对麻贵的指挥习惯相当得熟悉,屏气敛声等待着将令的西北军众将,在这颇为紧张的安静氛围中,似乎都已嗅到了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味道。 不过,大战在即,令人颇为欣慰的是,除了被东厂的张卫乾注视时表情偶尔有些不太自然,众将的脸上几乎找不到丝毫的恐惧。反而,因为即将到来的主动出击命令,不约而同地带上了一股难掩的兴奋…… “解生、牛伯英、杨登山和颇贵四将何在——?!” 随着麻贵威严的目光扫视全场,并喊出了麾下四员猛将的姓名,堂内立刻有四个西北汉子挺身而出,跨步站在了堂内正中,齐声应道: “末将在!” 唐卫轩仔细一瞧,四人以副总兵解生为首站在最前,其余牛伯英、杨登山和颇贵三名游击将军则位列其身后、整齐地站成了一排。四人一口同声,回答得铿锵有力,让人感觉相互之间也是十分的协同一致,想必是多年的并肩作战,才形成了此等的默契。 满意地看了看面前的这四名将领,不仅麻贵脸上带着几分自豪,经略杨镐望着这四人时,也是捋着胡须、轻轻地点着头,看起来颇为满意…… “命你四人,带领两千西北精锐铁骑,明日一早即率军南下,直驱倭军前锋已抵达的天安郡稷山一带。寻机出击歼敌、一挫倭军锐气!”说罢将令之后,麻贵又顿了顿,走上前去,拍了拍解生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好好给倭军点颜色瞧瞧!也让他们知道知道咱西北军的厉害!” “……诺!”解生似乎也是稍稍愣了一下,而后立刻坚定地说道:“请提督大人放心,末将四人此番前去,不胜不归!若不能一挫敌军锐气、扬我西北军威名!必将提头来见将军!” 听着解生这番斩钉截铁的出征豪言,堂内众将的士气也是为之一振,不少没有被叫到名字的各军大小将领,更是一副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样子。 只是,唐卫轩虽然也是为解生的这番豪言壮语有所动容,但是也似乎隐隐觉得,有那么一瞬间,解生的目光好像无意间飘向了杨镐和张卫乾所在的位置。 因为所坐的位置稍稍背对着麻贵的方向,刚好未能看到此刻麻贵的表情,但唐卫轩却从解生刚才的稍稍一顿与这无意间的一眸中,本能地感觉到,当麻贵拍着解生的肩膀说出“让他们知道知道咱西北军的厉害”这句话时,“他们”二字所指的好像不仅仅是那十万倭军……仿佛也在有意无意地暗示着来此督战的杨镐、张卫乾二人…… “其余众将,除了留守汉城的几位将军外,其余全部随杨经略与本提督率大军南下至水原下寨,随时准备接应解将军所部!” “遵命——!” 其余众将闻言也立刻起身、一同答道。不过,回答之中,也不由得带着几分惊讶。毕竟,麻贵作为沙场老将,历来身处前线指挥,众人早已习惯。但却没想到的是,居然连身为文官的杨镐大人也不甘于仅仅在汉城的高墙坚城内坐镇,而是选择和麻贵一道亲临靠近前线的水原大寨…… “诸位!”大概也是觉察到了众将投来的诧异目光,杨镐适时地站起了身来,来到了麻贵的身侧,扫视了一圈堂内的众人,坚定地说道:“本经略与麻提督一同亲临水原,就是要告诉诸位将军,此战我们已无路可退,必须有胜无败!若败,则不仅皇上震怒、朝廷震动,各位与杨某的项上人头,恐怕也将不保!” 在顿了顿后,扫视了一圈面色严肃的众将,杨镐又稍稍缓和了下语气,继续说道:“此外,此番出战的除了我大明军队之外,本经略也已要求朝鲜方面派出了李元翼将军率兵协同出击,主要负责扼守东边的清州防线,守护我军左翼。而我军西侧便是大海,又有刚刚取得鸣梁大捷的李舜臣将军游弋在海上。因此,左右两翼各位皆不用担心,各位只需正面奋力杀敌即可!我大明天朝的威武之师,就是要堂堂正正地一举击溃倭国贼兵,扬我大明天威!待此番一战功成,上可慰陛下和朝廷之愿,下可安将士与百姓之心,也将是各位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 杨镐的话音刚落,其身后的另一个身影也忽然开口说道:“杨经略所言极是……” 众人扭头望去,皆是一惊,开口说话的,竟然正是之前在众将面前始终缄口不语的东厂掌班——张卫乾。只见其在众人的瞩目中,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各位将军,此番出击,杨经略和麻提督都将亲临水原坐镇,而身为东厂掌班的在下,也将与锦衣卫千户唐大人——” 张卫乾忽然点到了唐卫轩的名字,不由得让坐在不远处静静旁听的唐卫轩心中猛地一紧!心头也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该不会…… 唐卫轩正感疑惑之际,只听张卫乾接着说道: “一同随解副总兵亲临第一线,亲眼一观各位西北军将士的奋战英姿!待班师回朝之际,也好向圣上和朝廷直接详细汇报……” 一听此话,不仅唐卫轩暗自吃了一惊,其余众将也是瞪大了眼睛,脸上带上了几分诧异。 不过,唐卫轩同时颇为不解的是,在之前与杨镐、麻贵的商议之中,对于让东厂厂卫和锦衣卫也亲临前线之事,张卫乾可是丝毫没有提及。如今忽然提到这个事情,就连站在正堂中央的杨镐和麻贵二人,也是在对视了一眼之后,面有不解之色。 而张卫乾好像也已料到了众人的反应,稍稍顿了一下后,又继续说明道:“近日在下在军中暗自查访,士卒之间对于前番东征后赏罚不明、班师后亦未曾好好犒赏有功将士,颇有怨言。不少将士都隐隐有些忧心,此番二度东征,是否又会出现班师之日连凯旋之礼都无法获得、战功也难一一记录的不公待遇。有鉴于此,在下才作此决定,亲临战场一线,以安前线将士们之心。况且,唐千户上回屡次与倭军交手,积累了最为丰富的经验。有其一同随队出征,相信我军的胜算也必将大增……” 听罢张卫乾的解释,杨镐和麻贵对视了一番后,也是默默点了点头,似乎都比较赞同这个建议,而其余众将更是显得踏实了许多。看样子,不仅是身为经略和提督的杨镐与麻贵双双前往前线督战,将自己的仕途命运都押在了这场出城迎战中,锦衣卫和东厂同样亲临沙场,更是足见皇上和朝廷对于此战也是寄予了厚望。而有锦衣卫千户和东厂掌班亲眼目睹的战况,想来,将士们也绝不会再有任何关于战后有功难赏的担忧…… 当然,对于任何的作战不力或者怯战行为,也将通过锦衣卫和东厂的眼睛,直接上达天听。不过,这一点,对堂内本就摩拳擦掌的众将来说,看上去好像并没有什么担心。 而此刻,正堂之中唯一显得略微有些尴尬的人,便是原打算让麾下锦衣卫弟兄好好休整一下的唐卫轩和程本举了…… 只是,这种出征在即、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刻,身为锦衣卫千户的唐卫轩,又怎么能说出任何谢绝出战的话来。无论多么可靠的理由,在这种人人奋力争先的关键时刻,都可能被视为畏缩怯战的嫌疑,更何况是作为天子亲军的锦衣卫,甚至可能因此而影响到全军的士气…… 似乎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唐卫轩甚至能听到身旁程本举暗暗咬牙切齿的声响,看来,原本对张卫乾并无多少反感的程本举,此时也是对其有些恨之入骨了。 同时,在与程本举对视的一瞬间,唐卫轩也感觉到,程本举对于张卫乾忽然之间所提出的这一建议,也是带有几分不解和强烈的警惕。鬼知道这张卫乾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到底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不过,望着众人充满期待的目光,唐卫轩依然是挺身而起,毕竟,张卫乾此时抛出这一建议来,再加上一番关于唐卫轩与倭军作战经验丰富的一席话,不仅使得麻贵、杨镐为首的众将都希望借助唐卫轩的亲临一线而更加确保此战的获胜,解生、牛伯英、杨登山和颇贵四位先锋将领的眼中,更是多了几分信心与助力。 可以说,箭在弦上,即便心中依然觉得此行颇为冒险,但唐卫轩也已经没有了任何拒绝的余地…… 只见汇聚了众人视线的唐卫轩起身后微微一笑,拱手凛然说道: “唐某荣幸之至,愿与各位将军同进退!” 第510章 背城一战-6 “东厂这混蛋,本以为招惹不起、却没想到躲都躲不起!”一进唐卫轩的营帐,终于没有外人在场的程本举立刻忿忿不平地忍不住骂道。 唐卫轩却没有说什么,先让程本举稍安勿躁,叫进来一名锦衣卫校尉,命其迅速传令几个锦衣卫中的头目骨干前来其帐中议事,同时,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稍稍犹豫了一下后,额外补充了程子颐的名字。 待那名传令的锦衣卫校尉走远后,程本举又继续皱着眉头,向着唐卫轩问道: “唐兄,你看来是真的决定和东厂的人一起跟着解副总兵他们去第一线了?” 唐卫轩虽然没有回答,但是却点了点头,同时将方才军议后发给参战诸将的水原一带地形图从怀里取了出来,平铺在了帐中的桌子上。 “唉,好吧。想来换做我,刚才也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程本举叹了口气,但也随即走了过来,继续嘀咕着说道:“我只是担心,此番出战本就是在朝廷的压力下,不顾时间对我方有利的整体形势而强令出兵。东厂的那个姓张的家伙又是如此的积极主动,一心想到前线观战,总让人感觉里面像是有什么猫腻一样。毕竟,一想到当初他们东厂曾向倭军暗地里通风报信的事儿,我就更加有些担心……” 听程本举这么一说,唐卫轩也是有所警惕,不过,想了想后,似乎倒也并不怎么担心,摆摆手说道:“这一点,基本无需多虑。就算东厂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也绝不会当着两军阵前耍把戏。比起他们和我们一同随军前往前线,我更担心他们待在后方汉城,背地里做些什么,反而更加难以提防……” “这倒是……”程本举想了想,颇为赞同,但额前紧锁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但无论如何,我们小心点儿肯定没有错。这回再上前线,虽说只是观战,但一旦形势紧急,说不能也要刀尖见红,到时候东厂那些家伙自己愿意去冒险送死,我们绝不拦着,可看那个东厂掌班信心满满的样子。总让我觉得就算此战失利,倭军也不会把他怎么样似的……而且,解副总兵的先锋只有两千骑兵,就算加上后面坐镇的其他各部人马,兵力也极为有限。若是倭军倾巢而出,恐怕根本难以抵挡……啊,对了,还有一点——!” 程本举似乎猛地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了唐卫轩刚刚展开的地图前,指着麻贵当初所预定的出击地带——稷山附近的地形说道:“唐兄,你看,这里的地势,尤其是稷山到天安郡城的官道附近,是不是有点儿像是当年咱们在碧蹄馆遇伏时的地形?” 嗯……?! 一经程本举如此提醒,唐卫轩立刻紧紧盯着地图,皱紧了眉头。 仔细看了一番后,虽然程本举所言不免有些夸张,但是自稷山再向南、一路到天安郡城的地形,的确和碧蹄馆时有几分相似。其实,自朝鲜中部的开城向南,除了沿河之处会有些大小不一的平原之外,整个朝鲜的南部地形基本都是以丘陵和山地为主。连接各地的官道,自然也是在这些大大小小的山头其间穿行。而稷山向南,基本就都是这样的丘陵山地,一直延伸到前两日刚刚被倭军攻陷的天安郡城的官道,也是曲折蜿蜒在两侧险要的丘陵之间。这样的地形,和当年碧蹄馆通向汉城的地形,的确大同小异。 但无论如何,看着那座已经被倭军刚刚攻占的天安郡城,程本举话里暗含的提示也已十分明显,一旦从稷山再向南,极有可能在不利骑兵施展的丘陵地形中,被倭军设伏反制、陷入与碧蹄馆之战时相似的苦战…… 当年李如松和其麾下不可一世的辽东军尚且历经血战方才脱线,想到此番不知底细的西北军,会不会杀得兴起、一股脑全部涌入那稷山以南的险恶山谷,倒也着实令人有些担心。 不过,想了一番后,唐卫轩却也并非太过忧心,毕竟那位担当先锋的解副总兵看起来也是经验丰富的百战之将,而麻贵也曾特别向其指出,在稷山一带寻机歼敌,虽然没有明说,但或许就是在暗指,让解生不要孤军过于深入。回想到当初麻贵始终不愿意在后续援军抵达前轻易出战的态度,应该也只是想正面迎击之后便见好就收,给朝廷一个交待便可。 但归根结底,这次主动出击作战的主要原因,都是因为迫于来自朝廷的巨大压力,总让人心里觉得十分的别扭。也许,这也是一向乐观的程本举,此次总觉得有些不祥预感的根源…… 何时该进攻、进攻到什么地步就要适可而止……?想到这些问题,唐卫轩就不免着实有些头疼,但同时,更担心这种多虑会影响到此番将跟随自己再度跃马战场的麾下锦衣卫弟兄们。毕竟,赶了那么久的路,又在海上接连发生了许多事情,原本自己打算让大家先好好休整一段时间的。如今却又要作为先锋中的一员冲到前线,唐卫轩不禁有些踌躇,过一会儿要如何开这个口。想必,不仅需要一番战前的鼓励动员,激发起将士们的求生斗志,同时也需要程本举的相应配合,尽管程本举看上去对此番出战还有着诸多的顾虑…… 想到此处,唐卫轩顿了顿,颇为犯难地对程本举说道: “程兄,你所说的地形,我会谨慎留意,想来麻贵麾下西北军的战力和经验也未必逊色,应该不会轻易中伏。这些我倒是不太担心,到时也可以随机应变。我担心的是,如今又突然变卦要再上前线,弟兄们会不会……” “啊……?唐兄你担心这个干什么?” 程本举一愣,看了看唐卫轩后,忽然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哈哈大笑道: “哈哈,放心吧!别的我不敢说,这个事情你是最不用担心的了!唐兄你或许不知,这次我从京城带出来的人手有限,但几乎每个人都是我特别挑选出来的。除了作战经验和基本的战力外,这渴望建功立业的心态就是最主要的挑选标准!所以,比起他们会不会因为再度上战场而有什么怨言,我更担心到时他们比西北军冲得更靠前而根本拉不住缰绳……何况,又是在亲眼目睹了李舜臣在海上取得的大捷之后,恐怕这些家伙都早已是按耐不住了……” 程本举话音刚落,帐外已经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帐帘刚刚被掀开,人还没来得及走入帐内,就已听到了被叫来的几名锦衣卫头目的声音: “千户大人,据说咱们这次终于有机会立功了,是真的吗?!” “听说这次还是到战场一线去,哈哈,终于有机会在陆地上大展身手了!” …… 随着唐卫轩为之一愣,程本举也是笑着耸了耸肩,趁着众人还没进帐的这最后空闲,轻声说道:“弟兄们本就不是来踏青的,有唐兄你上回的先例在,甚至也包括我的。班师之日,谁不想带着一身战功风风光光地凯旋而归啊……” 程本举的这一番话,以及帐外那尚未下令便已摩拳擦掌的声音,倒是彻底打消了唐卫轩关于麾下锦衣卫弟兄们反应的顾虑。同时,也更加深刻理解了,为何程本举会特别提到稷山以南那曲折的官道和两侧起伏的丘陵,以免一心想着抢功的将士们重蹈碧蹄馆遇伏的覆辙…… 果然,当入帐的几名锦衣卫骨干正式得知即将作为先锋军中的一员出征之时,众人的脸上都是难掩的兴奋。就连一同被叫来的程子颐,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感觉。 看上去,之前海上的那场遭遇战和鸣梁一战,感觉难以发挥出陆上战力的众人,对这一刻似乎都已期待已久。加上之前的两战虽然都是以寡敌众、惊险万分,但是结果倒都是有惊无险、力挽狂澜。因而对于血腥的战场拼杀,不仅消除了原本还多少具有一些的恐惧,反而是愈加地着迷、生出了骄傲之心…… 不过,对此,唐卫轩反而更加有些忧心…… 毕竟,这批随程本举而来的锦衣卫,虽然半数以上都曾经跟着自己经历过龙山之战、甚至是更早一些的幸州山城之战。但是经历过碧蹄馆之战的却是屈指可数,而痛彻地亲历过最初祖承训兵败平壤之役的,更是仅有自己和程本举二人而已。如此只知胜、未知败的军队,一旦倭军故作败势、诱敌深入…… 想到这里,唐卫轩的眼前随即浮现出一个个曾经在最初的平壤之战时并肩作战的同袍身影,同样是斗志昂扬、在平壤城中起初也是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却在倭军的伏兵反击中身陷平壤、九死一生,最终存活下来的锦衣卫弟兄寥寥无几…… 再看一眼面前与那时的同袍们如此相似的麾下弟兄,唐卫轩心中那原本已准备好的一番战前动员已无需再说,而是皱了皱眉头,在简单交待了此战的主要目的仅仅是随解副总兵的先锋人马督战后,特别强调了令行禁止的军纪,以及倭军或许会借助地形优势进行设伏的可能性。 而当一切终于交待完毕,天色也已经日落黄昏。看着兴奋的面色中不乏几分谨慎的几名麾下锦衣卫头目,唐卫轩终于算是长舒了一口气,希望这种态度也能借助他们传递到麾下每一个同袍弟兄的心中。 见唐卫轩已交待完毕,程本举不失时机地便让众人尽快回去传达军令,并作好明日一早出征的准备。待送走了众人后,程本举也一并告退而去了。 但在唐卫轩也打算收拾一下行装、而后尽早休息之时,似乎是比众人都迟了一步的程子颐,却忽然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严严实实的包裹,一边郑重递到唐卫轩的面前,一边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唐千户,这个……请您收下……” 第511章 背城一战-7 嗯……?! 看到程子颐递过来的东西,唐卫轩一愣,显然不太明白程子颐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是晚辈的一份心意。”似乎也是察觉到了唐卫轩的不解,程子颐笑着解释道:“一来,是多谢唐千户不远万里将我伯父之物送至休宁老家。二来,是答谢您破例答应让晚辈跟着您能够有幸来到前线、一偿心中所愿。” 听罢这番解释,唐卫轩终于明白了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看上去,程子颐这是避开了他人,单独私下里给自己送了这么一份看起来十分厚重的礼物。虽然名头倒是找得不错,但是,看着那鼓鼓囊囊的包裹,总让唐卫轩感觉有收受贿赂之感。原以为年纪轻轻的程子颐应该不至于如此世故,但是想到其出身商人世家,唐卫轩倒也似乎明白了什么。只是,这即将上战场的时刻,明天脑袋是否还在头上都还说不准,就算自己是个大贪官,这个时候估计也顾不上收取什么贿赂。想到这里的唐卫轩不禁一阵苦笑,正打算婉言谢绝,却没想到,程子颐好像是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一样,情急之间,又立刻补充说道: “唐将军请别误会,原本晚辈也是想打算之后再郑重包装一下再送给您的。不过,得知明天一早出征在即,这一去也是生死难卜,所以才必须在临行前将这包裹交给您!” 说罢,还未待唐卫轩反应,程子颐已经打开了包裹。而当正打算开口的唐卫轩望到包裹内的东西时,也是愣在了原处…… 在这包裹之中,并非什么金银细软,而是几本崭新的书卷,以及一件极其轻薄的鳞甲。 就在唐卫轩还没弄清楚之际,程子颐更是语出惊人,郑重地拿起那包裹中的三卷书,正色说道: “这三卷书,分别叫《少林棍法阐宗》、《单刀法选》和《长枪法选》,正是唐将军您带给晚辈的木匣中的三本书。” 哦——?! 听程子颐这么一说,唐卫轩也是颇为惊讶。看来,程冲斗前辈的确是将前半生对棍法、刀法和枪法的所学与心得都整理了下来,交托于自己,传给了其侄子程子颐。当初唐卫轩只觉得木匣中的重量貌似像是几本书,现在看来,自己当初还的确没有猜错…… 不过,唐卫轩依然想不明白的是,这本是程冲斗传给程子颐的书卷,程子颐又为何要转赠给自己呢?更何况,如此贵重之物,又是受程前辈所托交给程子颐的,因此,即便是程子颐主动相赠,唐卫轩也决计不能接受。 只是,还未待唐卫轩开口拒绝,程子颐已展开书卷补充道:“唐将军,这三本,其实乃是晚辈这些日子以来亲手誊抄出来的副本。晚辈才疏学浅,很多书里的东西都未能参透,况且,晚辈并非军籍出身,日后也未必能有机会真正独当一面,率军建功立业……思来想去,还是将伯父的半生心血交予您的手上,可以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说到此,程子颐的语气中好像带上了几分伤感,想必是想到了其伯父程冲斗半生已过、纵有一身本领,却始终都未能跃马战场的遗憾。从程冲斗的生平中,程子颐大概也是多少清醒地意识到,日后自己也未必能够完成其伯父的夙愿命运。 听完这番话,唐卫轩首先终于明白了,为何这些日子里,程子颐时常在自己屋子里掌灯夜读、抄写着什么。看来,正是在誊抄这三本书卷。 同时,见程子颐正一脸的怅惘之情,唐卫轩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北京城中的锦衣卫里,也有不少令人不屑之辈,不是无所事事、尸位素餐,只求安稳混吃等死;就是努力钻营、媚上欺下,一个劲儿地向往上爬,一心想着升官发财,多给自己捞些银子。若是有侍奉王公贵族的美差,自然是蜂拥而上、个个争先。而一旦说到为国分忧、上前线真刀真枪地建立功业,却又一个个躲得远远的、假装没有听见…… 比起这些人来,真正一心想为国效力、却只恨无此机缘的程冲斗、程子颐二人,实在是让人感到惋惜与不忿。回想当初在休宁时,大概也是因为被程子颐的勇气所感,加上心中的这样一股不平,所以才破例带其来到了前线。如今,再度提及这件事,唐卫轩也是颇能理解其感受。 即便是这回的出征,程子颐与众人一样是心潮澎湃、斗志昂扬,但是对于立功受赏之事却是想也不敢想。毕竟,并非真正军人的程子颐,除非立下什么天大的功劳,否则,恐怕一辈子也不太可能在功劳簿上留下其名字。 沉思了一番后,唐卫轩的确不太好拒绝程子颐的这番好意。况且唐卫轩对书卷中的内容也十分感兴趣。但是,这毕竟是程冲斗前辈之心血,未经其允许,实在是…… 见唐卫轩显然还是有些犹豫,程子颐又话锋一转说道: “唐将军若是还在担忧伯父是否应允之事,大可不必担心,将这几卷心得转赠给唐将军,本来就是伯父的意思……” 哦——?! 唐卫轩皱了皱眉头,惊讶之余,更加有些不太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而程子颐顿了顿后,又缓缓地说道: “说起来也有些话长,伯父多年前曾秘密托人寄过一个包裹于我,包裹里就有那柄铁鞭,本来是助晚辈强身健体、锻炼臂力的,不过晚辈倒是使得顺手,不太再想用其他兵器了。此外,除了那柄铁鞭,包裹中还有一封信,信中曾言道,待数年后晚辈接近成年之时,再托人将其半生所学的心得数卷寄给晚辈。如果送来这几卷心得之人未曾私自偷看其中内容的话,则是值得信任之人。可誊抄一份转赠与他。所以晚辈才说,这其实本来就是伯父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 回想一下当年和程冲斗一起的那段时光,以唐卫轩对这位亦师亦友的前辈的了解,程冲斗倒是也极有可能会将心得传给自己一份,也算是代其完成平生夙愿。 不过,唐卫轩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笑了笑,反问道: “可是,你又怎么知道我在将东西交予你之前,从未打开木匣、偷看过里面的东西呢……?” “嘿嘿,这个是肯定的。”程子颐神秘地一笑,顿了顿后,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坦言相告道:“我们程家累世经商,往来的信函、包裹自有一套防护之法。伯父交给您的木匣,倘若像普通匣子一样直接打开,必会破坏掉里面的一处不易察觉的密封之处,从而留下打开过的痕迹。只有我们程家人才知道真正正确的开启方法。晚辈在打开查验后,自然清楚唐将军光明磊落,并未私自开匣看过里面的东西……” 这回,唐卫轩终于是明白了过来。不过,与此同时,心里也有些别别扭扭的。毕竟,这木匣机关之事,程冲斗当年可是从来未曾和自己提起过。这样想来,或许,程冲斗前辈当初也是曾留了一手、借送去木匣之机,再最后考验自己一次……? 回想到那个大大咧咧的程冲斗还有如此谨慎的一面,唐卫轩也是苦笑了一下。但对于和东厂打了多年交道的程冲斗,对自己始终抱有最后的一分戒心,也是多少能够理解…… 无论如何,经程子颐这么一说,唐卫轩不仅没有说不的理由,如果执意拒绝的话,反而浪费了程冲斗前辈的一番好意。 想到此,唐卫轩也就恭敬不如从命,欣然地点点头,郑重接过了这三卷书。 “这三本书,乃是伯父的用意。而这件银丝鳞甲,则是晚辈的一份心意。”程子颐一边说着,一边又将那件银白色的鳞甲展了开来,“我们程家多年前曾从西域购置数件贴身内甲,行走出门时足可防身,这次晚辈出门之时,也带了两身,套穿在一起。此甲不仅异常结实与轻盈,还可伸缩自如,十分的神奇。晚辈见将军伤势还未痊愈,料想难以再穿普通的内甲,这银丝鳞甲倒是正合适……” 望着程子颐送来的这件称作银丝鳞甲的内甲,唐卫轩倒是的确很难拒绝,也不禁为程子颐体察入微的观察力而暗暗惊讶。如果这件内甲的确可以伸缩自如的话,那对自己来说倒的确是件雪中送炭的急需之物。 因为上次在海上遭遇战时的伤势,在经过层层包扎后,原本的内甲已经难以再穿得上。当初李纹月在做自己的侍女时,还可以帮着自己剪裁、修改一下内甲,以适应包扎过的伤口处,而现在,唐卫轩只能在外甲下穿件单衣。鸣梁之战时因为本就没有什么正面的激战,唐卫轩也没太在意。但是此番担任先锋军中的一员,唐卫轩正为此着实有些头疼…… 而在此时,程子颐已拱手行礼告辞道: “唐将军,那晚辈就先行告退了……” 话刚说完,程子颐已经迅速闪出了帐外,根本没有留给唐卫轩任何拒绝的机会…… 苦笑了一下后,唐卫轩拿起这件银丝鳞甲掂了掂,虽然不知是否结实,但却的确十分的轻盈。想到明日即将再次前往生死难料的战场,叹了口气后,索性也就不再客气,换下了内里的单衣,换上了这件新的内甲。 同时,望着帐内即将燃尽的烛火,想到明日之后即将进行的又一场胜负未知的血战,唐卫轩摸了摸身上的这件银丝鳞甲,眉头不禁也皱得更紧了一些…… 也不知道,下一场战斗中,自己生命的烛火,是否也会行将熄灭…… 第512章 背城一战-8 次日清晨,枕戈待旦的两千先锋军已整队完毕。在由提督麻贵做完最后一番出征前的动员之后,即由副总兵解生率领,在一片朝霞之中,骑着一匹匹精神抖擞的西北战马,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开上了汉城外通向南方前线的官道。 而在这支来自西北的生力军中,不仅用马匹带了几门气势汹汹的小型火炮,还同样有着锦衣卫和东厂的各近百名人马,随同一并行军。 只是,先锋军的热情纵然高涨,但在走出了一阵后,周围的气氛却似乎有些悲凉。奔驰在官道之上,望着两侧寂静无声的村镇和了无人迹的庄院,实在不像是一座京城附近该有的清冷景象,只能偶尔看见几只野狗、甚至是其他动物在街边悠闲地寻觅着食物。 想来,随着敌军的大兵压境,这里原本的住户不是携家带口逃进了深山或者大城之中,就是已经早早奔向了北面、以避战火。 望着这一幕,一股大战在即的紧张氛围,立刻笼罩在了众锦衣卫的心头。虽然距离斥候所报的敌军前线还有着一天的路程,但是不少看起来经验尚浅的士卒,已经开始时不时地四处张望,提防着仿佛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 不过,与之相比,大多数千里迢迢赶到此的西北军将士们,倒是丝毫并不介意官道两侧的荒凉之景。大概是在更加荒凉、且近些年战事频仍的西北待惯了,渐渐习惯了这样大战前百姓早已逃散的景象,西北军的这两千先锋骑兵,反倒是显得兴奋而又轻松。 身在先锋军中的唐卫轩,仿佛感到了和当年随祖承训、史百户等一同奇袭平壤时的似曾相识之感。滚滚的烟尘、翻腾的旌旗、信心满满的士卒,一个个鲜活的身影,随着阵阵马蹄声,奔赴越来越近的战场,却浑然不知即将发生的战斗,究竟有几分胜算…… 回想到当初平壤之败的惨痛经历,唐卫轩不禁又仔细观察起了这次担任先锋主力的西北军,不知和当年李如松、祖承训麾下的辽东军有何异同? 尽管战力如何、此刻一时还分辨不出,但是一眼便能看出的,首先便是行军时阵列的不同。唐卫轩在临出发时,还曾嘱咐程本举尽量让弟兄们保持阵列,既显得军容齐整,也可以不坠天子亲军的声威。不过,可能还是疏于练习,在唐卫轩和程本举的指挥下,锦衣卫们虽然形成了一个有模有样的队列,只是,一旦加起速来,阵型却顷刻间零散起来,松松垮垮,远不及当初史百户带队时那样的整齐划一。 但是,和前后的西北军骑兵们一比较,锦衣卫们的军容却可堪称典范了。原本在刚刚出城之时,行军的阵列还算是齐整,但仅仅上路不到一个时辰,便逐渐显露出了原来的本色。大概是西北军时常出塞和蒙古人在草原上交手,所以十分不太习惯这规整而又相对狭窄的官道,只见呼啦啦地一干人马,散漫地奔驰在官道之上,队形也是开始变得似有似无。 看这样子,与其说是去作战,倒不如说更像是在去进行一场游牧或者狩猎一般…… 仔细观察下,可能是西北驻军之地,各族多年杂居,西北军中军中还有不少长相酷似异族的汉子,胡须浓密、面相粗犷,和中原内地的汉人长相多少有些迥异。回想到麻贵本人就非汉族,唐卫轩对此也并不是特别的惊讶了。 正在这时,忽然前方不远处有几个西北军汉子冷不丁喊了几声,几乎与此同时,立刻有十多名骑兵立刻策马奔下了官道,直奔左翼的一处村镇而去! 难道,有敌情——?! 见此情形,唐卫轩几乎是本能地心中一紧,不知到底是发现了敌军的踪迹,还是个别的倭军斥候。与此同时,不少锦衣卫士卒也是随即勒马停下,甚至将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之上,随时准备迎战! 不过,再仔细观察了一阵,这才发现,原来并非什么敌情,而是一只受惊的耕牛,正跑出村庄里的牛圈。而发现了这耕牛的一些西北军骑兵,二话不少,立刻默契地离开了官道上本就有些混乱的队列、分头策马包抄了上去…… 看到这一幕,唐卫轩不免有些诧异。没有任何来自上级的命令、这些骑兵就擅自离开了队列,而在离队之后,其他的骑兵们也是见怪不怪的反应,不是一边继续赶路,就是稍稍侧过头来、饶有兴致地朝着那些离队的骑兵张望,也根本没有将校加以阻止。 这样的军纪,而且还是在临近战场之时,也实在是…… 正在众锦衣卫们被眼前这一幕惊得近乎目瞪口呆之际,奔驰而出的其中几个骑兵,已经抢先快速包抄到了那耕牛的一侧,同时放声叫喊起来,悠扬的声音,好像是再度置身在草原上一般。 而那受惊奔逃的耕牛,本就速度有限,见有人从自己右边迫近,喊声越来越响,马蹄声越逼越近,便随即开始调头向左侧而逃。 一见耕牛转向,右边包抄的骑兵们立刻又吹出了一阵尖锐的口哨声,而与之呼应的,另外一支已悄悄抄到左侧的骑兵们,又随即继续呼喊了起来,不仅挡住了其去路,而且配合着后面紧追不舍的骑兵们,熟练地将那几乎已走投无路的耕牛,又逼回了狭窄的村庄小道内。 此时,只见几个位于后排的西北军骑兵,更是从腰后摸出了长长的绳索,嗖嗖地在头顶转出了个圆圈状,紧跟着那耕牛,冲进了狭窄的村内小巷之中…… 由于视野有限,进村之后的景象,站在官道上的锦衣卫们已经看不到了,但是仅仅片刻之后,哈哈大笑的骑兵们就用绳索牵着那只耕牛,悠然走出了村庄,再次向着官道的方向而来…… 眼见同伴们成功抓到了那头耕牛,虽然看上去也并不肥嫩,未必够全军食用,但是官道上的其他西北军骑兵们还是响起了阵阵呼哨之声,似乎是在为这一成功的捕获鼓励喝彩。牵着耕牛归来的骑兵们也是连连挥手,呵呵笑着,对众人的喝彩与呼哨表示感谢。 而在这个时候,带队冲出队列的那名小校模样的骑兵,却忽然愣了一下,面色有些局促。刚才一见到猎物便策马而出,这个时候那西北军的小校才忽然发现,官道之上,还有一队锦衣卫,正在停步望着自己这边。而为首的那名锦衣卫千户,也正在面色冷峻地紧盯着自己……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这小校颇为尴尬地勒住了胯下的战马,看了看自己身后刚刚掠到的耕牛,有些不知所措。此刻,其心中大概也是悔恨交加:为何刚才就他娘的给忘了,自己身后还跟着一队锦衣卫呢……?! 这身后的耕牛,说是小事一桩,既可视作稀松平常、权作视若无睹也无妨,但若是以此为由,扣上军纪败坏、私自离队、擅掠财物等一干罪名的话…… 即便是提督麻贵和先锋主将解生,也不免要受到朝廷的参劾,甚至警告或责罚,更不用说是作为当事者的一个位卑职浅的小校…… 更何况,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乃是握有直达圣听之权的锦衣卫了! 而为首那名鲜衣怒马的锦衣卫千户,虽然并未表露其态度,但脸上显露出的表情中,好像对此也多有几分不满…… 见状,那小校似乎也是颇有几分后怕,深深地咽了唾沫,刚刚出了些热汗的额头上,又继而冒出了一层冷汗,局促地愣在原地,进退两难。 而纷纷注意到锦衣卫们身影的其他西北军骑兵们,也是立刻陷入一片尴尬之中,原本欢呼雀跃的热闹氛围,立刻变得鸦鹊无声…… 不过,这一刻,犯难的不只是那带头离队的小校和其他西北军骑兵,唐卫轩面对这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违反军纪之事,也是感到有几分棘手。此事虽小、但若处理不当,在这大战在即之时,也同样是事关重大。 唐卫轩正在犹豫之际,忽然只听身后竟传来几下清脆的掌声,连同一个响亮的声音赞叹道: “精彩!精彩!” 这响亮的声音,在原本安静无声的官道上,一时传遍了附近前后几百士卒的耳中。同时,闻听此言,唐卫轩与众人一样,也是立刻转头去看,却惊讶地发现,正在拍手叫好的,并非别人,正是一身戎装的东厂掌班——张卫乾。 “真是好本事!不愧是纵横草原的强兵猛将,让我和唐千户都大开眼界啊!”张卫乾一边笑容满面地感慨着,一边带马来到了唐卫轩的身侧,拍了拍唐卫轩的肩膀,又似有深意地笑呵呵看了唐卫轩一眼,继而轻声问道:“我说的对吧,唐千户……?” “……”唐卫轩稍稍顿了一下,这时,又见另一侧的程本举也在不停地给自己递眼色,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后,也就笑了笑,顺水推舟道:“张大人所言极是,的确精彩。” 一听张卫乾和唐卫轩二人公开如此表态,刚才还捏了一把汗的那名小校,立刻长舒了一口气,原本苍白的脸上,也忽然涨得通红,好像被夸讲得有些不好意思一般,挠了挠脑袋,傻笑了一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张卫乾哈哈一笑,又继续说道:“西北军的弟兄们,晚上杀了这牛好好吃一顿,明天更有力气、也好奋力杀敌!只是,下锅时,记得也要分我们一份,跟着沾光打打牙祭啊!” 一听到这话,不仅周围的骑兵们纷纷会心地哈哈大笑,那小校也终于找到了话题,拍着胸脯、用一口厚重的西北口音说道:“二位大人放心,这事儿包在小的身上!我们哥几个儿做得孜然牛肉,吃过了没有不说好的!” 张卫乾笑着点了点头,而后挥一挥手,示意众人继续前进。经过了这场突然出现的小插曲,前方刚刚停下脚步的西北骑兵们又继续回到官道上开始行军。而抓了这只耕牛后,不少人甚至还哼起了家乡的西北小调,一边想着晚上的美味,一边继续赶路。 见一切恢复正常了,张卫乾也收回了脸上方才的笑容,恢复了原本冷淡的表情,看了看唐卫轩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就率领其麾下,紧跟着前面的那支西北军骑兵继续行进。 看东厂之人走远了,程本举也附上前来,试探着轻声说道:“唐兄,朝廷如今最在乎的,应该还是此战的胜负。至于有些细枝末节,其实……” “嗯,这我知道。只是,松散的军纪,如何又能确保胜利呢……?!不过……”说到这里,唐卫轩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微微叹了口气后,苦笑了一下,便也带队继续前进。 而在唐卫轩的心中,除了对于军纪较为散漫的这两千西北前锋能否旗开得胜存有担心外,回想起方才围猎那耕牛时,西北军骑兵们俨然草原猎手一般的熟练身手,唐卫轩似乎又发现了一些这支军队别具一格的特点…… 或许,即将展开的战斗中,也能发挥得上一些作用呢……? 如此想着,唐卫轩的耳畔又似乎隐隐回荡起了方才那阵阵默契的呼哨之声…… 第513章 背城一战-9 “解将军有令!各部依山扎营、休息造饭!” 夕阳落日之时,两千余大明先锋军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稷山,而来自解副总兵就地停驻的将令,也经由几个往来奔驰的大嗓门传令兵之口,陆续传达至先后抵达的各部人马。 经过了这整整一天的急行军,此时锦衣卫们早已是个个人困马乏,听到这声命令后,不由得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过,毕竟是头一次连续如此长的时间骑马行军,不少人从马鞍上慢悠悠地下来后,小心翼翼地揉着快被颠烂了的屁股,晃晃悠悠地走来走去,是坐也不敢坐,站也站不太住。就连唐卫轩,也有些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了汗珠。而骑术最不精的程子颐,更是在下马之时,腿部一软,直接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之后就索性趴在地上,揉着自己的屁股,感觉这辈子再也不想骑马了一般…… 但是,令人惊异的是,一旁的西北军骑兵们,却似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不仅各个依然生龙活虎、体力充沛,而且在各领队的呼哨声中,随即开始默契地各自分工,有搭建临时帐篷、营垒的,有赶着马群去放马、饮水的,还有兴奋地架着一路上捕获的各种猎物,开始杀鸡宰牛、生火造饭的……与筋疲力尽、倒下一片的锦衣卫们比,西北军的骑兵们却是一副好不热闹的场景! 看着眼前这些呼天喝地、已经开始继续忙碌起来的西北汉子们,锦衣卫们不由得目瞪口呆。原本对其多少还有几分担心与不满的唐卫轩,此刻也是不由得对其刮目相看。虽然一路上感觉这支队伍军纪散漫,但是现在看来,体力与骑术却的确堪称精湛,同样是赶了一天的路,中间连好好喘口气的机会也没有,不少西北骑兵们更是时不时地自行冲出官道,猎些沿途的野味,但在结束了一天的急行军后,大多数士卒依然是好像没有什么事儿一般,反而是在哈哈大笑着讨论起了晚上准备如何大吃一顿…… “他……他妈的,一路上骑得那么快,却还跟没事儿人似的。这……这些家伙还是人吗?”程本举一手夹着腰,一手搭在马背上,站都有些勉强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看着眼前那些忙忙碌碌、精力旺盛的西北军骑兵们,暗自嘀咕道。似乎,也说出了这一日跟着西北骑兵们饱受颠簸之苦的绝大多数锦衣卫们的心声。 而唯一让锦衣卫们感到一丝欣慰的,就是不远处外由张卫乾带队的那些东厂厂卫们,看情况他们也没好到哪里去……不仅同样是累得倒下了一大片,而且还掉队了不少。总算是让在西北军面前丢了面子的锦衣卫们找回一点儿安慰。 “唐千户,辛苦了!” 这时,一个粗犷的声音传了过来,转头一看,原来是解副总兵从东厂那边走了过来,似乎是在和张卫乾交谈过后,又立即亲自过来问候一下一干锦衣卫们。见解生已走到了面前,唐卫轩随即凛身拱手行礼。 “贵部的驻扎营帐,本将已经为唐千户选好。那可是上好的地方,我的手下们正在着手搭建,相信用不了多久,就可尽快搭好。还请贵部先原地休息,再稍稍忍耐一下。”解生一边笑着说道,一边又指了指脚下所在的山坡,转而谦虚地问道:“另外,此处乃稷山北坡,不易被盘踞在南面天安郡城的倭军发觉,唐千户觉得在这里休息一夜、明日在南下寻机歼敌,还算是否妥当?” 经对方如此一问,唐卫轩不由得微微一愣。对于安营扎寨本就不太了解的唐卫轩,也立刻清楚地醒悟到,早已开始下令在此扎营的解生现在这样问自己,应该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表示一下对自己这名锦衣卫千户地尊重而已,并非真的要自己来定夺。于是,唐卫轩点点头,微微一笑,恭谦地答道: “多谢解副总兵的精心安排!解将军不愧是百战老将,的确是带兵有方,让唐某和手下弟兄们都大开了眼界。此战一切全由解副总兵作主,唐某及麾下所部人马,随时听候差遣!” “诶,不敢当,不敢当!”解生连连摆手,而后更是笑着拱拱手说道:“我们这些来自西北的粗人在沙漠草原里待惯了的,说句实话,这还是平生头一回要和这些海上来的倭寇交手。不怕唐兄弟笑话,我们这两千弟兄,基本还从没见过倭寇到底长得什么样子呢。哈哈!这点,不仅本将,麻提督恐怕也是有所担心……早已听闻唐兄弟历经上回朝鲜之战数次恶战、屡立战功,对倭军战法更是了如指掌。因此,这次出征,还真的要有劳唐兄弟不吝赐教、多加指点!祝我军一臂之力了!” “解副总兵过奖了!”唐卫轩谦逊地答道:“为国效劳、本就是在下份内之事,唐某必将竭尽所能,全力以赴,助我大明此战取得全胜!” “哈哈哈哈!有唐千户如此吉言,我军岂有不胜之理?!得蒙锦衣卫的鼎力相助,我军必能旗开得胜!”解生笑着捋了捋胡子,顿了顿后,又话锋一转,走上前半步,稍稍压低了些声音,缓缓地开口道:“另外,本将手下的弟兄们平时实在是散漫惯了的。一路上如有失礼之处,还请唐千户不要见怪……” 解生这样一说,唐卫轩立刻反应了过来对方是在担心什么,随即拱拱手,坦言道: “唐某倒是认为,尤其是在此刻,一切当以大局为重!如今战局紧迫,只要此战获胜,其余细枝末节之事,料想圣上和朝廷也不会多加在意的……当务之急,还是明日一战!” “这点请唐千户放心,本将已向麻提督说出了‘若不能胜、提头来见’的话,此战务必竭尽全力、一战功成!届时,就请唐千户和贵部,坐镇后方,观我西北将士的奋勇杀敌!”听解生的语气,对于即将发生的战斗,似乎也已是信心满满。只待号角一吹,顷刻间就可以击溃敌军,取得全胜! 只是,解生说这话时的口吻,在唐卫轩看来,实在像极了当初率兵偷袭平壤的祖承训,总让唐卫轩隐隐有些担心。更何况,同样是首次和倭军交手,作风散漫的西北军,又能比当初祖承训麾下的辽东军多几分胜算,实在是叫人捏了一把汗。 不过,无论如何,自信总是好的,看着这支志得意满、摩拳擦掌的先锋骑兵,至少不会被倭军一触即溃。即便有什么闪失,麻贵的大军应该很快也会到达后方不远处的水原,随时可以向其请求援军…… 短暂的交谈过后,解生便告辞到营内其他各处巡视去了。而在又等了两柱香的功夫后,锦衣卫所部也进驻到了解生特地为其准备的营帐中。众人正准备好好休息一番,睡上个美觉。但是,奈何腹中饥肠辘辘,而这时,帐外又飘来了阵阵食物的香气…… 热情的西北军骑兵们自然也没有忘记给锦衣卫们送上一份可口的饭食。早已前胸贴后背的锦衣卫们当然也没有客气,三下五除二,立刻就着各种烤肉,将一个个饭盆吃得干干净净。只可惜,一个个吃得狼吞虎咽,也根本没有来得及细细品味这饭菜中浓郁的西北风味…… 填饱肚子之后,一阵倦意立刻袭满了每个人的全身。随着这野外的清风阵阵,锦衣卫们随即卸甲入睡、很快便纷纷进入了沉寂的梦乡。不过,作为锦衣卫的领队,唐卫轩还是在休息前,又带着程本举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又亲自巡视了一番整座先锋军大营内的状况。 而经过这么一番巡视,唐卫轩也算是多少又安下了心来,西北军迅速搭建起的这座临时营寨,没想到建得也算是错落有致、攻守兼备。至少,并非像其行军时的风格一样,建得十分的随性散漫。当然,天安郡城那边的倭军,想必也不会今夜便来偷袭。对方肯定完全料不到,短短一日之内,这些西北的骑兵们就能快马加鞭一路从汉城赶到稷山一线,已经即将摸到倭军先锋的鼻子底下。明日,若能出其不意地给倭军一个下马威,胜算倒也不低…… 如此想着,唐卫轩也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回到营帐后,卸去了外甲,但仍然穿着程子颐相赠的那件轻盈内甲,合甲而卧,打算好好地睡上一觉,养足精神,以备明日一战! 但是,谁知,合眼之后,原以为很快便可进入梦乡的唐卫轩,却始终久久不能入睡…… “呼——呼——” 只听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声响不断钻进帐内,吵得唐卫轩心神不宁、根本无法入眠。 原以为是帐外的大风刮过之声,但是仔细听了一阵,才分辨出居然是那些西北军的汉子们所发出的鼾声如雷: “呼——呼——” 这时,唐卫轩才忽然醒悟过来,虽然此处位置上佳,靠近水源又恰在风口、十分的凉爽。但奈何,却偏偏是在山坡的下风口处!因此,两千人大大小小的鼾声,居然全部随风灌向了锦衣卫所处的营帐而来…… “呼——呼——” 一阵接着一阵的鼾声中,唐卫轩直到了后半夜,才终于勉强得以入睡。 而此时,就在唐卫轩仍在睡梦中时,一场即将爆发在两军之间的激战,也已随着太阳的再度升起,而悄然临近…… 第514章 背城一战-10 次日清早,当唐卫轩被帐口处投入的强烈阳光照醒之时,太阳似乎已升起了一些高度。 强撑着爬起身来的唐卫轩虽然还是一身的疲惫,但也坚持着起身,再度披上了甲胄,走到帐外查看情况。 这一看不要紧,唐卫轩随即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见帐外的日头此刻竟已升得老高,而营盘内的西北军骑兵们,居然大多也已不见了踪影! 好在,还不是一个人影也没有,注意到唐卫轩走出了营帐,一个在营盘内巡哨的西北骑兵立刻赶了过来,熟练地下马行礼道: “唐千户,您起来了!” “这……人呢——?”唐卫轩立刻急切地问道。 “哦,解将军一早便带着一半弟兄们到山头上列队去了,随时准备出击。”这巡哨骑兵望了眼山头的位置,而后又为唐卫轩转身指了指稷山两侧的树林:“而其余的一千人马,则分别隐蔽在两侧的树林中,等候命令。” 唐卫轩随着这巡哨骑兵的指点抬手仰望,的确山头上有不少的人影,同时传来阵阵战马低鸣之声,看来不少人马已经越过山头、到了稷山另一侧的北坡,准备随时出击天安郡城方向了。而再看一眼两侧的树林,却毫无动静,也不看不出其内是否藏有人马…… 不过,无论如何,唐卫轩依然是有些怨气,质问道:“为何即将日上三竿了,还不叫醒我部人马——?!” “额……这个……”那巡哨骑兵挠了挠脑袋,似乎也有些为难,“解将军说,昨日辛苦赶路,来自京城的贵部和东厂的各位可能都有些吃不太消,所以不便打搅诸位的休息……” 听到这个回答,唐卫轩苦笑了一下,也不再询问,而是让这哨兵立刻将自己麾下人马迅速叫起,做好临战准备。 “诺!”哨兵答应一身,立刻依令而行。 而唐卫轩则再度返身回到自己的帐内,迅速地简单洗了把脸,灌了两口水,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待唐卫轩再次走出帐外时,不少锦衣卫也已经赶到了帐外,正在列队待命。只是,如同唐卫轩一样,几乎每个人的眼睛上都是布满了黑色的眼圈,看来昨晚几乎没有一个人在西北军两千人的齐声鼾鸣中睡得安稳,个个都是一脸的疲惫…… 不过,唐卫轩将令一下,众人还是立即意识到了大战在即的紧迫感,随即整理好衣甲、武器,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 而就在此时,猛然间,山坡的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号角, “呜——!” 似乎是稷山北坡的明军在吹角示警……! 只听这号角声一响,众人不由得更是一个激灵。而唐卫轩更是心中一紧! 莫非……这么快就碰到敌情了——?! 除了让麾下锦衣卫们立刻备马、准备率军即刻赶上山头亲眼一观,唐卫轩情急之下,只好让那西北军的哨兵为自己火速赶到山头上查问个清楚,山麓以北到底是遇到了什么情况。 “遵命!”这巡视的哨兵大概也是从唐卫轩的口吻中感觉到事态似乎有些紧急,立刻跃上了马背,策马飞奔,一溜烟便冲上了稷山的山头…… 而心急如焚的唐卫轩,则以最快的速度,点齐了麾下所有的锦衣卫,全部跨上战马,准备亲自率队冲上山头,一看究竟。随时加入很可能已经开始一番厮杀的战局。 就在此时,方才那巡哨的骑兵,却也及时策马赶了回来。不过,看其神态与动作,倒不像十分紧急的样子…… 怎么,难道刚才那声号角不是发现敌情的示警不成……? 唐卫轩正一阵疑惑之际,这骑兵已不紧不慢地奔回了锦衣卫们的面前,略带轻松地拱手报告道:“启禀唐千户,原来刚才那是误报的示警号角。远处看不清楚,后来才发现,大概是朝鲜的友军。所以警报也就随即解除了……” 听到原来是虚惊一场,原本握紧了刀柄的锦衣卫们,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同时也颇有几分遗憾。 但是,唐卫轩却是依然皱紧了眉头,心头同时涌起一阵不安的预感,又立刻追问道:“朝鲜军队……?你确定?!” 这巡哨骑兵耸了耸肩膀,说道:“这个……反正我在山坡上远远望过去,看他们的装扮实在不像是倭寇、海盗。人数不太多,看到我们的旗号后也没有逃跑。自然应该是友军的朝鲜人吧……而且,不但我一个人,其他弟兄们也这么认为……”听这语气,不仅仅是这个巡哨骑兵,其他西北军也是如此想的。 但是,唐卫轩心中却是疑虑重重:在稷山附近,这种时候,还会有朝鲜的军队……?天安郡城已然被倭军攻占,加上两军大战在即,一支朝鲜的孤军若是还留在这种地方,岂不是万分危险?!况且,绝大多数朝鲜军队早已按照其主将权栗的命令,几乎全部回防汉城去了。又怎么会在这靠近倭军前线之处,冷不丁冒出来一支朝鲜军队呢?莫非,是当地百姓自行组织的义军……? 似乎也是读出了唐卫轩的疑虑,一旁的程本举又向着那巡哨骑兵仔细问道:“你说他们装束不像是倭军,有何依据?” “哦,他们的装束吗?”生怕唐卫轩等锦衣卫不信,一经程本举这么一问,那巡哨骑兵又立即补充描述道:“虽说远了些,也看不太仔细。但他们一个个甲胄齐整、旗帜鲜明,队列也是整整齐齐,根本不像什么乌合之众的流寇、海贼。哦,对了,他们走在前排的不少人手里,都还拿着根黑不溜秋的铁管子,如果不是朝鲜官军的话,看样子倒是很有可能是些随手抄起家中铁棍的当地义军。再有就是,他们几乎每个人的身后,都还插着一面小旗,上面的颜色、图案也是基本完全一样,远远看去,倒还的确有些壮观……” “啪——!” 还未待这巡哨骑兵说完,唐卫轩已经马鞭一响,甩在了胯下坐骑的屁股上,飞也似的径直冲出了营帐,继而连连促动胯下战马,直冲着稷山山头飞奔而去——! “快——!都给我跟上!事态紧急!” 而程本举也随即下令全体锦衣卫们立刻紧紧跟上唐卫轩,一同火速冲上山头。同时,程本举也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那依然是一脸迷茫的巡哨骑兵,憋了半天,最终也只能是哭笑不得地骂道: “你……你们!不叫醒我们、贸然出击也就罢了,却居然连敌我都根本分不清楚!唉——真他妈的不知道说你们什么好!” “大人是说……我们认错了?!……那……那些难不成会是倭军?!”这巡哨骑兵愣在了原地,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喃喃自语道:“这……怎么可能?!他们明明……” 这骑兵还正欲分辩,而就在此时——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铁炮响声,已然在山麓的北坡外响起,顷刻间便划破了稷山上下的平静! 一听这熟悉的响声,唐卫轩心中的不安预感果然应验,虽然还没有亲眼目睹,但是根据刚才那巡哨骑兵的描述,那支忽然出现在明军前方不远处、却被西北军认作是朝鲜友军的人马,必是倭军无疑! 做梦也没有想到,解生昨天说西北军上下都对倭军不太了解,不仅根本没有交过手,甚至平生还没有见过倭军,原以为只是其谦虚之言,却没想到,解生说得竟是实打实的大实话,面对面碰到了倭军,居然都认不出来?!更没想到,眼睁睁地看着敌人逼近,却依然将其误认为是朝鲜的友军……! “妈的,这些笨蛋!”想到这里,纵是唐卫轩,也忍不住暗自骂了一句。 不过,唐卫轩也深知,此刻形势已是万分危急!不是叱责这些马虎大意的西北军的时候。 原以为可以借着昨天的急行军,打倭军一个措手不及,却没有想到,因为将倭军错认为朝鲜军队,使得敌军反而抢占了先机! 更让唐卫轩忐忑不安的是,虽然依旧未能冲上山头,一观究竟。但是山麓北侧不断传来马匹的惊恐嘶鸣之声,似是不少习惯于西北草原战场的明军战马,都已然在倭军的铁炮声中受到了惊吓…… 而当心急如焚的唐卫轩终于策马奔上山头,看到山麓以北的战场全景之时,更是如五雷轰顶一般,愣在了远处。眼前的景象,简直令人目瞪口呆: 仅有数百人之多、兵力上居于劣势的一支倭军先锋队,借着前排士卒手中铁炮齐射的威力,竟然已成功地占据了上风,正排着整齐的队列,举着数排黑洞洞的铁炮,循序渐进地逐排列队而进……而对之对阵的明军中部阵型竟是一片混乱,士卒们只能勉强稳住胯下受惊不已的战马,根本无法发动及时的反击,甚至偶尔有士卒被惊慌的战马甩下了马背…… 更不可思议的是,就在此刻,眼看前军在倭军铁炮下陷入混乱,正在中军指挥的解生,非但没有发动任何有效的反击,反而只见中军处那面关乎全军士气的大纛,竟然也开始摇晃不已,而且随即便开始了主动的退却! 这——?! 战前唐卫轩的确曾有过无数种担心,但如论如何也未曾想到,这支来自西北、足有两千骑兵的大明百战之军,在解生的率领之下,居然和数量居于劣势的倭军仅仅打了一个短短的照面,前军便已陷入一片混乱、中军大纛也已开始畏缩退却…… 而这正是大军即将彻底溃败的前兆…… 唐卫轩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露,气愤交加下忍不住微微颤抖: 莫非,当日祖承训兵败平壤的悲剧,又要在这稷山再度重演了不成——?! 第515章 背城一战-11 “砰——砰——砰!” 又一阵铁炮齐射后,战场之上又随即升腾起一团灰蒙蒙的火药烟雾…… 而当烟雾散去之后,眼见远处那些先发制人、一举抢占了上风的倭军,似乎对于明军的混乱反应也是惊喜交加,一时间士气大振! 在响亮的号角与齐声的呐喊声中,数百面插在士卒背后的小旗正保持着整齐的队型,迎风招展,继续一步步地列队踏向明军所在的稷山方向。同时,随着每一列最前排的倭军完成射击,立刻便自觉后撤到最后一排,开始忙碌着填装铁炮。而新一列早已填装完毕的铁炮兵,则取而代之得成为第一列先锋,继续举着黑洞洞的铁炮,迈着步子,气势汹汹地向着明军一步步逼近…… 尽管兵力上和对阵的明军相比依然处于劣势,但对面的敌将却仿佛毫不在意,在抢尽先机、占据上风后,更是大张旗鼓地乘胜进攻、企图扩大优势,甚至大有一口气彻底击溃对阵的这一千明军骑兵的架势! 而与之相对的,大明这支来自西北的精锐骑兵,却让山头上观战的唐卫轩大失所望、愤恨交加: 在倭军的又一轮铁破齐射中,明军前部的混乱再次进一步加剧! 只见嘈杂的战场上,几匹落单的受惊战马正在疯一般地夺路而逃,慌不择路间,甚至不时有战马狂嘶着直接冲回了明军中军的阵型,不但加剧了阵型中其他战马的惊恐,而且原本就松散不堪的阵型更是被自家战马冲撞得七零八落…… 混乱中,尽管也不时有明军取出背后的弓箭,张弓搭箭予以还击,但奈何距离依然过远,而且此时的风向居然也正巧刮得是南风,处于逆风射箭的明军骑兵,零星的箭羽也纷纷被劲风所阻、七七八八地在倭军队列前的落了一地,却没有伤到敌军分毫…… 看得出,因为最初将倭军误认为朝鲜军队,匆忙之间,正在山坡下列阵整队的明军也是猝不及防,在倭军一步步的逼近、和铁炮齐射巨大威力的威慑下,局势已越来越朝着一发而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 “哒——哒——哒——” 而这时,唐卫轩忽感山后一阵马蹄声,回身一看,程本举已带着麾下的众锦衣卫追了上来,即将来到山头,身后还带起了一阵烟尘。 紧锁眉头的唐卫轩回头再度看了看北坡下阵型越发松动的明军阵势,又凝视了一阵锦衣卫们来处慢慢腾起的烟尘,猛然间想到了什么! “停!”只见唐卫轩随即一扯缰绳,同时大喝一声,迎头拦住了正打算冲上山头的麾下锦衣卫们,而后,更是紧跟着下令道:“全军立刻返回山下!多劈些树枝,系在马尾,就在这山坡上往来奔驰,多生出些烟尘腾起。越多越快越好!” 这……?!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不是到山头观战的吗?即便要冲下山头,也是该冲下北坡去助战,又为何要回到南坡下,还弄什么树枝、烟尘……? 这时,还是经验丰富的程本举反应快,立刻明白了什么,随即对身后众人督促说明道:“两军交战,多生烟尘就是让敌人误以为我军人马众多,心生疑惧!大家无需弄得那么清楚,立即去做就是了!快——!” 众人领命答应一声,立即调转马头,转而又向山下的树林处奔去了。不过,程本举和程子颐二人却被唐卫轩特别留了下来。 “唐兄,是不是战况不利?”见众人已骑远,似乎已预感到什么的程本举,立刻转身朝着唐卫轩低声问道。 唐卫轩也没有多作解释,而是示意二人跟着自己到山头一同亲眼一观。 见唐卫轩面色严峻,程本举和程子颐二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立刻跟随着唐卫轩骑马上了山头。虽然也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但来到山上的二人随即便被眼前这危急的局势惊得目瞪口呆。程本举更是在看清敌方仅有数百人后,不禁火冒三丈地止不住破口大骂道: “去他奶奶的!这些家伙除了会白天长途急行军、累得人要死不活,要么就晚上鼾声如雷、吵得人根本睡不着觉,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上,怎么他娘的这么没用?!出发前牛皮吹得震天响,一路上也不忘了顺手打些野味,现在不但蠢到把敌军当作友军,还被区区几百倭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祖承训当初的辽东军再不济,至少开始还占了阵上风,最后也是中了埋伏、寡不敌众才落得惨败的下场,对比起来,可比他们这群西北军强多了!唉……咱们这么摊上这些废物,弄不好这次又得受到拖累、亡命突围……真是他娘的倒了八辈子血霉!” 相比于连吐着粗话的程本举,程子颐并没有急着去一起咒骂兵力占优、但却已经开始退却之势的西北军骑兵们,而是皱着眉头,有些不解地向着唐卫轩请教道: “唐将军,既然我军形势不利,为何不让大家迅速去前线助战,反而是到山后故布疑兵……?” 程子颐话音未落,正愁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泄的程本举马上朝着身边的程子颐瞪了一眼,便打算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后生。 不过,却被一旁的唐卫轩拦了下来,先一步开口道:“道理很简单,我们冲下去也只能加剧混乱,有百害而无一利……” 看程子颐颇有不解之色,也是有心于这作战之法,唐卫轩指了指前方的两军交战处,倒也不吝于再详细解释一番: “你看,我军接战的前部已乱,开始撤退。解副总兵所在的中军受到了自家战马的冲击,阵型变得支离破碎,一时也难以接战,如今随着中军大纛已开始缓缓退却。我们即便想冲下去助战,前路也被解副总兵的中军完全挡住,不仅根本冲不到前面,反而还会堵住了其中军的撤退之路。说不定还会导致进退两难的中军直接崩溃……与其如此,倒不如在山后故布疑兵,说不定能够影响到敌军的判断……” “额……那岂不是说,如今已无可能挽回败局了?!”听完唐卫轩的这番话,程子颐更是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急着问道。 “战局瞬息万变,这倒也说不定。我军虽处于下风,但说此战全无希望、恐怕也为时尚早。”唐卫轩一边紧盯着解生的中军所在处,一边说道。 “唐兄,我看是悬了……你瞧!”程本举忽然指了指山下南坡处刚刚整队完毕、却一直没有进一步动作的东厂厂卫们,不屑地说道:“东厂的家伙们似乎已经做好开溜的准备了……” 唐卫轩瞥了一眼山下的张卫乾所部,但心知东厂即便主动助战、也基本于事无补的唐卫轩,并没有太在意那支东厂的人马,而是继续转回头来,关注着山下的战局…… “要不,咱们也做好准备,以备不测……?我担心,可别又像上回跟着祖承训那样,被倭军给包了饺子……”听程本举的语气,似乎已有退却之意。不过,一直在凝望着战场的唐卫轩,却并没有答话,而是继续仔细观察着山下西北军的一举一动…… 渐渐地,除了忧虑之外,唐卫轩的表情中,又多了几分异样的不解。 山下的解生所部,不仅正和中军大纛一同不断地在倭军的攻势前连连退却,而且整个阵型也已变得松松垮垮、支离破碎,简直如一盘散沙一般,短时间内都根本难以组织起有效的反攻。 但是,令唐卫轩感到惊异和不解的是,如果是寻常的军队,阵型散乱到此等地步,早已该演变为溃败之势,兵无斗志、各自逃命。而此刻山下那些七零八落的西北军骑兵们,却似乎意犹未尽一般,并不急于逃跑。大概是对自己的马速有着充足的自信,不可能被以步兵为主的倭军追上,西北军的骑兵们纷纷骑着胯下的战马在战场上一边游走、一边偶尔向着倭军射出零散的箭矢,同时还时刻保持着和倭军铁炮的距离。仿佛,是经过几轮倭军的齐射之后,众人也已渐渐摸清了敌军那些黑管子的射程…… 就这样,西北众骑兵们毫无章法地四处散开,一边各自散漫地游荡在战场之上,一边时刻注意着躲避倭军的铁炮,同时缓缓随着中军大纛徐徐退却。 而眼看马上就可以彻底击溃这群大明“乌合之众”、夺得大功的倭军,则在将领的催促下,不断加快前进的步伐。而随着速度的加快,阵型也慢慢失去了原本的齐整,而渐渐有了松动…… 看着倭军追也追不上、射也射不着的焦急样子,西北军的骑兵们中更是不时传出哄笑声,甚至偶尔有大胆的士卒带马上前,射出几支挑衅的箭矢,见倭军纷纷举起铁炮,准备射击,又飞快地拨转马头,旋即一溜烟跑出了射程…… 望着这一幕,程本举和程子颐也开始陷入了沉默,搞不清这些西北军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但无论如何,三人都隐隐觉得,这样不急不慢、散而不乱的退却,与其说是溃败,反而更像是……诱敌! 而与此同时,大量的西北军士卒开始吹响了一阵又一阵悠扬的口哨声,仿佛是在奚落对方一样,勾引得倭军连连铁炮齐射,却对射程外的分散开的明军骑兵见效甚微。 不过,唐卫轩却依然担心,这样子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倭军的铁炮威力十分的犀利,若是打算待倭军士气下降后再正面强攻反击,纵是骑术娴熟、速度飞快的西北军骑兵,恐怕也会出现大量的伤亡…… 还是说,解生是打算……?! 正在唐卫轩忽而想到了什么之时,程子颐突然指着偏僻的远处,兴奋而又惊奇地低声喊道:“啊!那……那里是……?!” 随着程子颐的所指望去,唐卫轩和程本举猛然发现,就在战场边缘的侧翼两侧,正各有一支不下数百人的西北军骑兵,偃旗息鼓地奔出了稷山两侧的树林,悄无声息地从侧后两翼,准备包夹向这支孤军深入的倭军铁炮队…… 第516章 背城一战-12 难道说,解生借着初期的混乱和退却之势,一边游刃有余地移动中军大纛、作出一副难以匹敌的退却之势,却趁机将倭军引得步步靠近,同时,又一边悄悄地派出了原本埋伏在山侧树林中的两支奇兵,准备一举歼灭这些孤军冒进的倭军人马……?! 见到局势似有即将逆转的样子,山头的三人也是摒住了呼吸,静待明军在解生的指挥下准备发动一轮凌厉的反击。 而此时,那支倭军似乎还尚未觉察,只顾着继续追逐不断退后的明军骑兵,而全然没有注意到,两翼侧后方快速逼近的致命威胁……更不知道,这两支骑兵几乎同时促动胯下的战马,准备为了那致命的侧后一击,已然开始了全力的加速! “嗖——嗖——嗖——!” 正将全部精力集中到瞄准那些明军“溃兵”身上的倭军铁炮兵们,忽然间,只听耳背后似有箭矢划空而过之声,尚在惊奇之际,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回过头来,不少士卒便已被侧后方射来的箭矢贯穿了脊背、脑袋或者肩膀,顷刻之间,被一阵箭雨所覆盖的倭军铁炮队中,立时倒地十余人之多。而大多数的士卒此时尚还未能反应过来,究竟为何会有一阵箭雨突然而至……? 即便是倒地毙命之前,不少中箭的士卒依旧瞪着不解的双眼,似乎死不瞑目一般,至死也没有想清楚,到底这死亡的利箭从何而来——?! 而冷冷的镔铁箭头此时早已贯入了倒下的躯体,温热的鲜红血水汩汩流出,只余尾端依旧竖起的白色箭羽,如同倒下的身影一般,仍旧立在尸体之上,不甘地微微颤动…… 随着两支明军骑兵在加速后射出的这阵箭雨,倭军阵型顿时有些慌乱,意识到侧后已被包抄的敌军更是大感不妙、悔恨交加…… 最初孤注一掷、抢先发动进攻,居然幸而得手,而且连风向甚至都站在了利于倭军的一方,原以为这次武运极佳,必然要要大杀四方、名扬天下,却没有想到,仅仅几柱香的功夫,非但没能击溃这支看起来毫无章法、阵型散乱的明军,反而中了明军下怀、踏入埋伏,眼看即将就要全军覆没、血本无归…… 面对如此急转直下的危急局势,虽然不知道敌将是谁,但想必此刻也是当即愣在了原处,不知所措…… “哈哈,这回,大局已定!看这些倭军贼寇怎么办?!”程子颐眼见胜利在望、即将把山下的这数百倭军予以全歼,也是一阵兴奋,兴冲冲地说道,脸上也随即露出志在必得的自信与轻松。 不过,在程子颐身旁的唐卫轩,虽然眉头也稍稍松了一些,但却依旧是一副严肃的表情,似乎仍在担心着什么。就如同刚才明军似有溃败之势一样,不到最后一刻,瞬息万变的战场之上,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纵使是大大咧咧的程本举,目睹着眼前的这一幕,既没有露出胜利的微笑,也没有轻下定论,而是和唐卫轩一样,目不转睛地紧盯着战场上的一举一动,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 而其实,唐卫轩与程本举二人所等的,就是在这明军两支骑兵尚未冲进倭军阵势的最后一刻,那支倭军所能做出的反应。这,也是足以决定此战胜负、以及那数百倭军性命的最后关头。 倘若混乱之下、倭军一哄而散,那后果自然是任由明军骑兵们随意宰割、就如同一路猎取野味一般,毫无抵抗之力。但是,从之前的一举一动来看,山下这支倭军不仅装备精良、也算得上是训练有素,就从兵力居于劣势也敢抢先发动攻击这一点来看,虽然现在看来的确是莽撞了些,但也绝对不是一支普通军队所具备的胆色。只是,不知三面临敌、措手不及之时,又会有怎样的表现…… 就在这时,倭军之中忽然传来一阵声色俱厉的倭语,似是为首的敌将正在紧急喊出什么新的将令。 “xxx……!” 伴着南风,敌阵中的倭军主将急促之间所下的命令,倒也是模模糊糊地一并传到了唐卫轩等人所在的山头之上。程本举忽然一个激灵,扭头冲着程子颐问道: “对了,当初你这小子央求着要跟来时,不是说过你会倭语的吗?那家伙现在在喊得是什么?” “这个……”程子颐被程本举这么一问,立刻一脸的窘色,涨红了脸,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地欠了欠身,低声答道:“程将军,实在是失礼,其实,晚辈……不会倭语……当初也是十分希望能跟着二位来到战场,情急之下,才……” “哼!我猜也是!”程本举没好气地瞪了程子颐一眼,也不再多问。 而这时,沉默了许久的唐卫轩忽然开口道: “用不着听懂,看那动作,就已经很清楚了……” 唐卫轩话音刚落,还未待程本举和程子颐二人转身去看,倭军阵型中,已突然传出一阵短促而又特别的号角声: “呜——呜——呜————!” 与此同时,原本在明军两翼骑兵的逼近中阵型已出现松动迹象的倭军铁炮兵们,也随即急匆匆地赶忙调整了原有的阵势,紧急分出了两列铁炮队,分别列队于阵型左右两侧,举起手中黑洞洞的铁炮,对准了左、右两支包抄而来的明军骑兵,后方同时备有长矛兵列阵以待。远远望去,原本锋芒尽露的倭军阵型,就如同忽然间龟缩了起来、变成了一个浑身是刺的刺猬一般……只见其三面都是待而不发的铁炮,唯有后侧没有布置铁炮,但同样是不少的士卒持矛而立、严阵以待。 望着眼前即将崩溃的敌军迅速转为铁桶一般的阵型,两翼包抄的骑兵们也是不由得吃了一惊。看来,眼前的这支倭军,一时之间倒还真的不太容易将其轻松歼灭。 而那倭军中不停吹出的号角之声,很显然是其呼唤援军的信号。看这架势,这支倭军是彻底放弃了方才的莽撞攻势,而打算原地固守待援,将自己包裹得如同铁桶一般,不求取胜,只寄希望于凭借威力强大的铁炮坚持下去,也许,不知何时,就会有临近的倭军主力赶到…… 到时,依然可以有力挽狂澜、扭转战局的机会! 眼看倭军龟缩不出,两翼的骑兵若是一味正面强攻,也势必会在铁炮的齐射之下遭受巨大的伤亡,面对着黑洞洞的铁炮口,两翼包抄的明军骑兵先是纷纷勒马停住了脚步,而后又陆续派出些零散的骑兵,不断隔着一定距离用弓箭骚扰倭军,大概是想试着诱使倭军射击,而后再趁着更换填装弹药之机,给予倾力一击…… 只不过,这支倭军在其带队主将的严令之下,虽然那一支支铁炮都在微微颤抖,大概是因为握着铁炮的士卒们也是异常的紧张、冷汗直冒,不过,倭军似乎也深知,一旦将宝贵的铁炮齐射浪费在个别骑兵身上后,势必马上便会引来明军骑兵的总攻。何况,此刻,原本可以交替掩护的三列铁炮队被迫分守三面,已然失去了轮替着交相掩护的战术优势,所以在一声声的喝令下,倭军士卒们也在内心的剧烈紧张中咬牙坚持着,忐忑不安地期待着援军的尽快到来。 原本眼看明军胜利在望的局势,就这样,又一时陷入了僵局…… 在山坡之上目睹了整个过程的明军先锋主将——解生,似乎此刻也有些头疼。原以为一击得手、诱敌成功,却没想到这支倭军反应迅速,还真是比预料中更加棘手。不过,也并非没有办法…… 只见短暂的等待后,解生所在的中军大旗忽然开始来回摇晃! 原以为是不是在敦促两翼的骑兵强行冲锋,但是在注意到中军大旗的信号后,两翼的明军骑兵却纷纷稍稍撤后了一些,虽然没有发动进攻,却双双列好了冲锋的阵势。胯下战马的马蹄不停地踩踏着脚下的尘土,鼻子里喷着气,似乎是随时等待着一轮全力冲刺。不过,等了足足一柱香的功夫,无论是中军还是两翼的明军骑兵,依然没有急于发动进攻,好像仍在等待着解生的号令…… 广阔的战场之上,一时陷入了平静,只有嘈杂而又急躁的明军战马嘶鸣声,以及倭军那吹了一遍又一遍的急促求援号角…… “这些西北军,到底打还是不打?再这么拖延下去,可就更加不好办了!”程本举不安地一会儿盯着战场,一会儿眺望一下远处,忧心忡忡地说道。 而原本自信满满的程子颐,也是再度皱紧了眉头,紧盯着架起铁炮阵死守原地的那数百倭军,忐忑不安地低声言道: “没想到,那些倭军也是着实不易,情急之下,竟然能迅速龟缩起来。虽然难以取胜,却也借此暂时保住了性命。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倭军的铁炮,竟然也有如此大的威力,使得西北军的骑兵们也是颇有所忌惮……解副总兵大概此刻也是一筹莫展,既想歼灭了这伙敌军,又不想蒙受太大的损失吧……” 听着两人的感慨与担忧,一旁的唐卫轩,却忽然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指了指中军所在的山坡处,笑着说道: “哈哈,唐某倒觉得,此战已是胜券在握了!倭军有铁炮护身,而我大明也并非没有杀手锏!” 闻言,程本举和程子颐立刻转而向着唐卫轩所指的位置望去,一看之下,也是不由得大喜过望: 山坡之上的明军中军阵中,刚刚架设好两门此番特意带来的火炮。只见中军大纛下的解生振臂一举,立刻有士卒准备点燃火炮后的引线,而原本拦在火炮前、遮蔽倭军视线的士卒们也随即立刻纷纷闪开,让出了炮口的正面。 举目望去,那两尊火炮炮口此刻所对准的,正是山下紧紧聚成一团的倭军铁桶阵! 第517章 背城一战-13 “轰——!” 片刻间,还未待山下的倭军察觉出端倪,山坡上解生所在的中军阵中已经一声巨响,轰鸣声中,一发炮弹自明军阵中径直而出—— 也许是受到了山风的影响,射出的炮弹稍稍偏离了瞄准的方向,原本正对倭军阵中的位置,落地之时,却是仅仅击中了其阵型一角…… 不过,纵是如此,炮弹落处附近的五、六名倭兵也是登时被炸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就连倭军阵中那持续不断的急促求援号角声,在这一声巨响之后,也似乎是被惊吓到了一样,随即戛然而止。 惊愕之下,战场上取得代之的,变为了那几名受伤倭兵的惨叫与悲鸣。纵是倭军阵中的将领们仍在敦促着其他士卒尽快补上这阵型一角刚刚被轰出的缺口,但是亲眼目睹了横在当场、炸得连人样都已没有的同伴尸首,其余士卒也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惊恐,推推搡搡、不敢上前…… 面对着明军威力强大的火炮,纵然有身后将领的不断喝令,也止不住阵型微微的后退之势。 眼看明军炮火凌厉,倭军大概也是深知时间已是万分的急迫,再度吹响的求援号角,也是愈加地急促与焦躁,仿佛是生命结束前最后的绝望哀嚎。只是,也不知是否是山风的影响,吹至山头的号角声中,似乎隐隐带着一股恐惧与无助的颤抖…… 望着这一炮之后变得颤颤巍巍的倭军阵型、以及阵中那些已如惊弓之鸟的士卒,解生又一次抬起手臂,继而猛地再度挥下—— “轰——!” 另一门明军火炮随即发射,这一次,炮弹不偏不倚,正中目标、一下子便在倭军阵内炸开了花! “啊——!” 一声声的惨叫立刻响彻了整个战场,望着身边这触目惊心、鲜血滚滚的一幕,原本就战战兢兢的倭军士卒更是受到了不小的刺激。胆量较小者,虽未受伤,却也开始发狂般地张牙舞爪、乱叫一通,疯了似的打算扒开周围的同伴,掉头就逃。 关键时刻,个别逃兵立刻便被带队的倭军将领当场砍倒在地!靠着阵中的几名倭军将领通力合作,这才在危急关头,再次勉强止住了阵型的彻底崩溃…… 眼看白白挨了两炮的倭军依然没有溃败,虽然阵型在士卒间的推搡中变得越来越歪歪扭扭、部分地方甚至已开始支离破碎,但基本还算是拼成个防御阵型。 望着这些甚是顽强的倭军,解生在惊讶之余,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苦笑了一下,大概是后悔早知如此,刚才就应该将此番带来稷山的火炮全部搬出来了,一次打他个痛快!若是刚才趁热打铁、再来上一炮,倭军恐怕此刻早已彻底崩溃!不过,即便如此,在明军三面的包围下,又接连被击中两炮,这支倭军却还在将领的威逼下妄图继续坚持下去,看这幅情景,倒也绝不是原本印象中的那些毫无军纪、章法的倭寇、海盗可比。难怪上回辽东军他们打得也不轻松…… 也罢,杀鸡焉用牛刀?!既然老子们从西北大老远赶来了,这次的对手倒也没有让弟兄们失望。敌人越是抵抗得顽强,将其彻底歼灭之后,脸上也更多了几分光彩不是……?! 想到这里,解生虽然之前皱了皱眉头,但随即又望着那些心惊胆战的倭军,笑着微微点了点头,而后立刻敦促准备下一轮的开炮。只是,即便是方才首先发射的第一门炮,距离填装完毕,也还需要片刻的准备时间,方能再度开炮…… “唐兄,这些倭军,倒是还挺能硬撑啊……!感觉和当初在开城北面的白川江阻击我们、直至全军覆没的那支倭军,倒是颇有几分相像……”程本举紧盯着山下的战局,似乎想起了回去之事,低声感慨道。 经程本举这么一提,唐卫轩也是不由得回想起,当初白川江一役,负责掩护倭军大部队撤退的那支仅有数百人的倭军,在李如柏、查大受的前后夹击下最终寡不敌众、全军覆没的那一幕。想到那封被锦衣卫截下来的绝命信中,最后由写信者自己抹掉的“请求援军,速速支援”几个字,至今仍让人感到唏嘘不已。 看唐卫轩似乎也是心有所触,程本举又继续低声自言自语道:“也不知,会是谁麾下的军队?看起来,总感觉好像有些眼熟……唉,不过……”只见程本举又耸了耸肩膀,苦笑着说道:“和这些倭军打了这么多的仗,看得旗帜多了,我也有些眼花缭乱了。即便是从未见过的,可能都会觉得有点儿眼熟了……” 仔细辨认了一番后,唐卫轩似乎也觉得那旗帜上的家徽的确有些眼熟,回忆道: “看那旗帜上的家徽,幸州之战时好像也见到过。应该不是第一次交手了。” 其实,唐卫轩、程本举、以及其他明军将领此时都还不清楚的是,山下这支倭军,和当年白川江旁担当殿后的粟山鸟康所部一样,同样隶属于由黑田长政所率领的倭军第三军团。而如今负责在阵中指挥的,正是黑田家中的三名主要家臣,也是皆曾经历过几十年战阵的三名干将——黑田直之、栗山利安和毛屋武久。 而明军更不清楚的是,这支数百人的倭军不过是黑田军的先锋,就在这一刻,在距稷山不远的后方,由第三军团主将黑田长政亲自率领的五千倭军主力,正在马不停蹄地向着倭军吹响的求援号角声方向急速赶来…… 而这,也是黑田直之等三人赖以坚持下去的全部希望所在。 此时,见明军的火炮忽然平静了下来,不少原本恐惧不安的倭军士卒,终于又被黑田直之、栗山利安和毛屋武久三人弹压、安抚了下来。不过,虽然又被强逼着回到了自己的防御位置上,士卒们却依然是浑身颤抖不已,更是止不住地不时踮起脚尖、扭头向着山坡上明军火炮所在的位置张望,生怕何时会再来上一炮……而更多站在阵内的士卒,则不断地关注着阵中的几位带队将领的脸色,目光中充满了期待之意,似乎随时等待着全面撤退的命令…… 眼看这样下去,军无斗志、皆生退意,恐怕难以为继,倭军先锋主将黑田直之不由得也是七上八下、忧心忡忡。举目向左右张望,两侧不远处,都是正在磨刀霍霍的明军铁骑,若是一旦下令全军撤退、被明军铁骑追上,两只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只蹄,必是全军覆没的结果…… 远远望去,只见此时的明军骑兵们,正不断安抚着胯下怒气冲冲、正不断低声嘶鸣的战马,似乎早已做好了大开杀戒的准备,同时饶有兴致地注意着倭军的一举一动。为首的几名明军头目,则一边用刀尖对着倭军阵型来回比划、一边相互交谈着什么,似乎是在讨论过一会儿到底该从哪里进攻、进行突破。更令黑田直之愤恨难当的是,看那些明军头目交谈的样子,与望向倭军时的眼神,就好像是在对着一只尚在挣扎的待宰羔羊、正在决定到底该从哪个部位下刀一样…… 眼见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明军正在加紧装填新的炮弹,而本应及时赶到的黑田长政大人的主力兵马却依然不见踪影,黑田直之心中已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简直是心急如焚。同时不由得悔恨交加,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听年轻的毛屋武久所提出的大胆提议、抢先进攻,而一击得手之后,更不该贪功冒进,以至于到了这进退两难、只能死撑着在明军火炮鼻子底下被动挨打的境地…… 正在倭军于一声紧跟着一声的求援号角中,争分夺秒、殷切期盼着援军早日到来之时,原以为还需要至少半柱香功夫才能填装完毕的明军火炮,却出其不意地划破了战场上短暂的平静,再度发出一声巨响: “轰——!” …… 这一回,早已在三面明军的威慑下达到精神承受极限的众倭军,再也难以支撑下去,只听明军火炮突然一响,惊讶之余,尚还没有等到炮弹落地,不少士卒便已哄然溃败、作鸟兽散……顷刻之间,倭军的阵型顿时土崩瓦解、化为了一片散沙! 眼看大势已去,黑田直之也只能拨转马头,带着一干亲随护卫,夺路向南撤退…… 而此时,倭军纷纷只顾向南头也不回地逃跑,甚至都根本没有注意到,明军的这次火炮其实在仓促准备之下由于火药填装得少了一些,且方向上也偏离了不少,所以根本没能射中目标……不过,只顾着亡命而逃的倭军又岂能顾得上回头去看这些,只想趁着明军骑兵还未杀到之时,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多跑出一步,也就意味着多一分逃得性命的宝贵机会! 不过,很快,倭军们的身后就传来了明军悠扬的冲锋号角,以及更让人心惊胆战的阵阵马蹄声…… 同时,伴着身后地动山摇而来的滚滚马蹄,其中也不乏此起彼伏的呼哨之声,那仿佛是这支明军之间特有的联络,已经越来越近,寒冷的杀意,似乎已经贴到了自己的脖颈之后…… 败局已定的倭军自然不敢回头去看,生存的本能使得脚下几乎用上了所有的力气,向着南面尽力冲去!全力冲刺中,耳畔也几乎只听得到阵阵的风声呼啸而过,以及胸中止不住的快速心跳,随着背后的喊杀声、惨叫声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恐惧感瞬间便袭满了全身,让人感到脑后生风、一阵发凉,风声鹤唳间,凶神恶煞一般的明军骑兵,似乎已追到了自己的身后! 此时,一名倭军士卒忍不住在奔跑中转身回头一看,却只见眼前一刀寒光闪过!手起刀落间,脚下便顿时感觉轻飘飘的,首级则已被砍至半空中,而失去了脑袋的身体,也在无力地又踏出了两三步后,便被纷至沓来的战马硬生生撞倒在地,踏入了马蹄之下。无数铁蹄踏起的滚滚烟尘中,顷刻间,那尚还带着一丝温热的无头躯体,便已化为了一滩辨不出模样的肉泥…… “追——!” 飞奔在马背上的解生将手中的战刀朝前一挥,亲自领兵追击,只见两千明军骑兵倾巢而出、两眼冒光地乘胜掩杀,席卷了稷山下的整个战场……默契的呼哨声中,如同又一次围猎一般,明军骑兵们一边肆意争相收割着夺命而逃的倭军首级,一边熟练地在溃兵中左突右入、进一步加剧着敌军的混乱之势…… 而在冲出了一阵之后,明军更是惊喜地发现,在前面不远处,正有一座渡桥,而桥下的湍急水流,拦住了向南的必经之路。争先恐后逃跑的倭军,正在不断聚集向那座附近唯一的渡桥,争抢着桥上有限的道路,也是唯一的求生机会。可是这样一来,却苦了被堵在后面的其他倭军,前面是堵得水泄不通的渡桥,和根本难以泅渡的河水,后面则是如猛虎下山般杀气腾腾、滚滚而来的明军铁骑,不少绝望的倭军士卒试图回身拼个你死我活,却在明军战马强劲的冲力下,还没来得及过招,瞬间便被战马撞得筋骨寸断,如同纸片一般撞飞到空中,而后毫无生气地跌落在地,再无气息…… 不过,就在这时,一支气喘吁吁赶来的大队倭军人马,竟赫然出现在了那渡桥另一侧的不远处!目睹着已被击溃的友军,赶来的这支援军似乎也是惊讶不已…… 而正在狂奔逃命中的倭军败兵们,尤其是已经冲过了渡桥的黑田直之等将领,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而普通士卒则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欣喜若狂! 没有想到,左等右等,原以为已经永远不会出现的五千倭军主力,在黑田长政亲自率领下,终于姗姗来迟地赶到了! 而眼看已成一边倒的战局,随着这五千生力军的加入,似乎,又再次出现了新的波折…… 第518章 背城一战-14 随着这支倭军主力的突然出现,不少明军骑兵正杀得兴起、不依不饶地继续追杀败兵,而另外一些骑兵则多少有些犹豫,不知该继续乘胜追击、甚至杀过前面的渡桥,还是及时勒马停步、见好就收。 不过,此时中军阵内的大纛依然是勇往直前,并且,几乎是与此同时,一声来自中军处气贯长虹的号角声,再次响彻整个战场,强烈地冲击着大明和倭国双方将士的耳膜: “呜————!” 那是明军主将督促全力冲锋的号角——! 从这坚决而又果断的号角声中,主将解生的意思简单而又明了: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管他援军是否到达、又有多少人,只管一路杀过去——!挡路者一律杀无赦! 而随着明军在响亮的号角声中再一次呐喊着策马追击,凶神恶煞般挥舞着战刀席卷而来,原本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的倭军士卒,再度将心提到了嗓子眼,继续夺路而逃…… 一时间,随着倭军援兵赶到而稍稍停滞的战场上,再度杀声叠起、血光四溅! 见到这形势已是万分危急,赶来支援的黑田家猛将黑田一成,已顾不上请示主将黑田长政,当机立断,立刻做出了迅速的反应,同时也是此刻唯一可能挽回局势的正确决定: 直接率领着援军,一边推搡开撤下来的先锋军溃兵,一边径直冲向了前方不远处的那座关系着此战两军生死存亡的渡桥! 黑田一成的判断也是颇为准确,一眼就看出了此时的关键所在:为今之计,若想挡住气势滚滚的明军追兵,就必须牢牢死守住那座狭窄的渡桥! 一旦被明军成功突破了渡桥,借着马匹的冲击力与高昂的士气,面对立足尚未稳、且以步兵为主的这五千生力军,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到时,不要说先锋军的溃兵们救不下来,新到的五千主力军,也是黑田家从倭国带来的家底,恐怕都会血本无归……只怕,最终这五千援军所发挥的作用,可能也只是为这支明军此番胜利的战报中增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而已…… 而反过来说,如果能够牢牢地守住这个咽喉要道,就有可能一挫明军的锐气、甚至彻底扭转已经万分危急的败局! 抱着拯救危局的想法,黑田一成一马当先地率领着麾下的铁炮兵们,推开溃败下来的先锋军,直奔渡桥而去。按照距离来算,黑田一成倒是很有可能在明军骑兵攻占渡桥前,抢先一步赶到—— 不过,黑田一成率队冲向渡桥的最新动向,也没有逃过明军的眼睛。同样是百战之兵,不用主将解生下令,即便是普通将士也十分清楚,这座桥对于双方来说意味着什么…… 而在这时,注意到倭军援兵正在急冲冲赶往渡桥的不利形势,明军骑兵中立即响起了一阵尖锐而又默契的口哨声: “咻——咻——” 随着这阵奇异的口哨声传遍冲在最前线的明军骑兵,奇怪的一幕随即出现在了战场之上…… “嗯——?!这是怎么回事?!” 依然在稷山之上搭手眺望的程本举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看明军气势正盛、占尽了上风,号角声中更是杀得刚才那支耀武扬威的倭军先锋溃不成军。但是,不知为何,在这阵口哨声后,明军骑兵的速度好像突然间又有意放慢了一些…… 眼看距离渡桥更近的援军本来就更有可能先一步赶到那座渡桥南端布防,而明军非但没有快马加鞭,反而放慢了马速,不禁让观战的程本举感到心急如焚! “妈的!该不会是那些战马昨晚也被他们吵得没有睡好,这会儿关键时刻竟突然没力气了?!倒是给老子加速冲啊!”程本举攥紧了拳头,恨不得自己亲自冲上去,带头冲在队伍的最前面,抢在倭军援兵之前,夺下那座事关全局的渡桥! 此时,唐卫轩望着远处的那一幕,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同时,也注意到了其中耐人寻味的一点:原本攻势凛冽、追上就砍的明军骑兵们,似乎随着马速的降低,虽然依旧是杀气腾腾,但是杀心却仿佛忽然之间收敛了不少,并非见人就砍,反而是晃着马刀、大声喊杀着,只顾在后追击,但是在追上败兵之后,却大多没有出手、更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一刀取其性命,而只是继续追在其身后,促使其更加亡命向前狂奔不止…… 这怪异的一幕,实在不像是掩杀败军。反而,更像是草原之上驱赶牛羊的牧人一般,驱赶着马队前的溃兵,一齐涌向那前方不远处的渡桥…… 莫非……这些西北军是打算……? “啊,这……这难道是……倒……倒卷……倒卷什么来着——?!” 唐卫轩还在沉思之际,一旁的程子颐脑海中忽然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道。只可惜,程子颐涨得满脸通红、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却一时记不清那个词后面到底是什么,只是不停地重复着开头的“倒卷”二字……最后,程子颐干脆放弃,转而直接向着满脸疑惑的唐卫轩和程本举解释道:“二位将军,以晚辈之见,解副总兵他们现在所用的,好像是一种骑兵的特有战法!驱赶敌方的溃兵,用溃兵作为己方的‘先锋’,来冲击敌军的主力阵型,并将恐惧传递到敌方全军。到最后,就如同滚雪球般,将兵败之势越滚越大,最终使得敌方被自家的溃兵彻底冲垮,兵败如山倒、再也难以挽回!” 一听此言,再转头看一眼解生所部骑兵们那怪异的驱赶举动,倒是正符合程子颐所描述的这种战法!看来,西北军的骑兵们是发觉了仅仅借助马力、也难以先一步赶到渡桥,所以便转换战术,利用被驱赶着的倭军溃兵,去冲击渡桥对面立足未稳的倭军援兵! 见连一向看不惯自己的程本举望着战场的方向都禁不住连连点头,程子颐也是自从在倭语一事上有所愧疚后,再度觉得自己终于又派上了些用场,于是继续侃侃而言介绍道:“晚辈也是从书上读来的,这战术本是隋代时的大将军王——杨爽所创。战法的精髓之处就是驱赶溃兵来冲击敌军的本阵。这个战术还有个颇为文雅的名字,只可惜,晚辈只模糊地记得头两个字是‘倒卷’,但是后面就……” “倒卷珠帘。”程子颐话音未落,却听唐卫轩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一笑,静静地说道。 “啊,对!就是‘倒卷珠帘’!”程子颐经这么一提醒,也是一拍脑袋,终于想了起来。 “不愧是唐兄,原来你也知道……”程本举笑了笑,望着前方被明军骑兵们驱赶着的倭军溃兵,已然成为了明军的‘开路先锋’,不禁越发地充满了自信,镇定自若地说道:“看这情形,长年在草原、边塞作战的西北军,对这套‘倒卷珠帘’战术运用得倒是颇为熟练。原来,我还真是错怪他们了。如此一来,看来是胜局已定了。若是再趁势击溃了那数千特意赶来送死的倭军援兵,回头上奏朝廷的战报里,倒是可以好好再为西北军多夸赞几句……” 望着前方明军铁骑所卷起的攻势简直势不可挡,观战之人基本也大多都持相同的看法。 不过,此时的唐卫轩,却依然没有掉以轻心,仍是微微皱着眉头,紧盯着战场上的一举一动。若是没有这支姗姗来迟的援军,那支数百人的倭军先锋队必然是全军覆没无疑。可如今毕竟又有这样一支生力军赶到,胜负之算自然也多了几分变数。是否能乘胜再次破敌,唐卫轩心中并无十足的信心…… 见唐卫轩这副样子,程本举不由得微微一笑,问道:“怎么,唐兄,如此局势,那些倭军难道还有什么翻身的可能啊?挡在西北军铁骑前面的,可都是他们自己的溃兵。我看,是没有什么破解之法,而只能跟着一起掉头就逃了……” 程本举这么一说,倒也提醒了唐卫轩。只见其默然沉思着,如果自己是此时即将赶到的倭军将领,面对对手所用的这一招,又该用什么破解之法呢……? 眼看着冲在最前的一支以铁炮队为主的援军已经扒开了溃兵,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渡桥的另一侧,准备布阵,唐卫轩心中也忽然之间萌生了一个对抗解生所部“倒卷珠帘”战术的办法。只是,这个方法未免毒辣了一些,甚至若是有朝一日,唐卫轩自己置身于那样的情形下,恐怕也未必能下得了那样的狠心…… 但是,望着渡桥那侧的倭军援兵们所列出的阵势和准备迎击明军所作的紧急准备,唐卫轩深深地咽了口唾沫,眉头不禁皱得更紧了一些,同时更是忧心忡忡地说道:“看来,这一回,解将军他们未必能够借助那些溃兵、一举夺下渡桥了……” 嗯……?! 听到唐卫轩这样讲,程本举和程子颐都是颇为不解。虽然倭军的一部似乎已在渡桥另一侧列阵,甚至点燃起了铁炮上的火绳,随时准备齐射。但是,眼看着被明军刻意赶着的一大波溃兵们即将涌上渡桥,而在过桥之后,即便倭军用铁炮齐射,首当其冲的也是充作明军‘人肉盾牌’的倭军溃兵们,经由这些溃兵的冲击,恐怕对岸的倭军阵势也必将四分五裂、支离破碎。到时,明军骑兵们再趁势挥刀跃马、掩杀过去,岂有不胜之理?! 想到这里,又见溃兵们已经开始纷纷涌上渡桥,关键的一刻就在眼前。程本举和程子颐也不再作声,屏气定神地凝视着那座胜负攸关的渡桥,等候着那期待中大破敌军的一幕。 只是,令人颇为意外的是,对岸为首的那名倭军将领竟然还不待自家溃军过桥,却已然举起手中的武士刀,嘶吼着大喊了一声,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下达着什么命令。而其麾下的倭军铁炮队们,似乎也是愣了一愣,但是在严令之下,也随即纷纷举起了手中的铁炮,对准了狭窄的渡桥上,那些精疲力竭、还在渴望求生的自家溃兵们…… 难道——?! 就在程本举和程子颐倒吸一口冷气之时,唐卫轩不禁默默地叹了口气,将目光稍稍从那渡桥之上移了开来…… 第519章 背城一战-15 “砰——砰——砰——!” 一阵铁炮齐射的巨响忽然间响彻战场,那是上百支铁炮齐射时才能发出的巨大声响! 随着这阵出乎意料的铁炮齐射,不少冲在第一线的明军军战马不禁再度受惊、纷纷撂起蹄子,任由马背上的骑兵们催动向前,却因为受到了铁炮巨响的影响,一时间硬是不肯继续贸然向前。 桥上拥挤的倭军人流,也是应声猛然一滞……! 几乎是与此同时,渡桥之上随即喷溅而出的无数道鲜血,不仅让明军骑兵们瞠目结舌、一阵错愕,更让桥头之上惨死在友军铁炮齐射中的倭军士卒们目瞪口呆、惊恐交加…… 守在渡桥南侧的倭军援兵们,竟然是向着桥上的自家溃兵人流射击——?! 片刻的沉寂之后,面对着不远处友军的铁炮队列,桥上的惨叫声与咒骂声立刻响成了一片…… 这些原本在队尾殿后的溃军们,终于气喘吁吁地一路死里逃生、奔上了渡桥,纵然身后不远处就是明军的阵阵铁蹄,随时都有可能死在明军铁骑的马刀之下,但是众士卒们依然抱着一丝侥幸,渴望着能从背后明军铁骑的马刀下逃得性命,甚至平安回到大海对岸的家中、自己的妻儿老小身边。而眼看在精疲力竭地冲上渡桥后,这个目标也已近在咫尺!但是,万万没想到的是,明军的马刀尚未挥来,在这即将逃得性命的最后一刻,面前这支列队渡桥南侧的自家铁炮队,却将死亡的铁炮齐射,倾泻在了自己的身上…… 不少正中要害的倭军士卒至死仍瞪大着眼睛,似乎死不瞑目,望着昏黄的天色,仿佛依然充满着不甘,与对生命的最后眷恋…… 就连驱赶着溃军的明军骑兵们,也是纷纷不由得一愣。猛然间实在不太明白,桥对岸的倭军援兵们,为何要将铁炮射向自家溃兵的身上?! 难道,是太紧张而集体走火了……?! 而就在这时,第一列完成射击的倭军铁炮兵们,已经陆续退到了后排,取而代之的第二列铁炮兵们,又在倭军将领的严令下,再度举起了手中的铁炮,对准了几十步外的渡桥,以及桥上或死或伤、仍在止不住惨叫的自家溃军士卒们…… 此刻,负责守住渡桥的倭军将领,正是带领援兵第一个赶到桥口布阵的黑田一成,微微叹了一口气后,只见其瞪着血红的双眼,再次狠心下达了齐射的命令: “哈那泰——!” “砰——砰——砰——!” 随着一声令下,阵阵腾起的烟雾之中,又一批倭军溃兵应声倒在了血泊之中。一时间,无数鲜血顺着渡桥流到了桥下的河中,如同时断时续的细流一般,忽长忽短、滴滴答答地流淌个不停…… 眼看桥上侥幸残余下来的溃兵们已经被打得晕头转向、神志不清,而尚未涌上桥的最后一波溃兵望着桥上触目惊心的血腥一幕,也是胆战心惊、不由得放慢了脚下逃命的步伐,几乎完全停了下来。甚至,在亲眼目睹了桥上的惨烈一幕后,个别倭军士卒不禁又攥紧了手中的刀刃,再次鼓起了勇气,正打算转回身来,面朝着身后成百上千的明军骑兵,打算拼个你死不活!反正,横竖都是死,死在明军刀下,总好过死在自家铁炮之下要强! 而这样一来,明军原本打算驱赶溃兵去冲击桥对岸倭军阵列的计划,无疑即将破产…… 眼看众军略有迟疑,就在这一刻,忽然明军中的一名将领跃马而出、手起刀落,干脆利索地一刀劈死了马前一个回身打算拼死抵抗的倭军士卒! 顷刻间,那脖颈处奔涌而出的血花,直溅得足有两人多高!不仅洒了周围的其他倭军溃兵们一身,连这挥刀之人的脸上也是被喷了一脸的鲜血。 只见其用粗糙的手背大大咧咧地一抹,狰狞的面孔不禁显得更加的可怖,不过,从其鲜亮的甲胄上,一旁的明军将士依稀可以辨认出,此人正是明军中的游击将军——牛伯英。 “他奶奶的,不敢继续冲,留你们何用?!”牛伯英怒目圆睁、大吼一声,又拍马挥刀冲向了另一个停下脚步正发愣的倭军败兵,同时招呼着前线的其他明军骑兵们喊道:“咱们西北军扬名立万、就在今日!麻提督在后方正等着咱们的捷报呢!弟兄们,跟着老子硬冲过去——!所有迟疑不前、不敢上桥的倭寇,一律给老子就地宰杀!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周围立刻杀声四起、血光四溅,明军骑兵们再度催马向前,毫不留情地斩杀任何敢于迟疑半步的败兵。面对瞪着血红眼睛、杀人根本不眨眼的明军骑兵们,原本放慢脚步的溃军人流立刻反应过来、再度加速,在身后明军马刀血淋淋的亡命追逐下,最后一波溃兵,连同穿插在溃军中的一些明军骑兵们,一同全速冲上了渡桥!喊杀声、哀嚎声、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径直涌向了渡桥另一侧的倭军铁炮队列—— 而面对着裹挟溃兵一同冲上来的明军铁骑,以及队伍中明军胯下那些健硕的战马与手中寒气逼人的刀刃,深知此刻若是心慈手软将会造成怎样后果的黑田一成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大喊一声,再次向第三列铁炮队们下达了发射的指令。 “哈那泰——!” “砰——砰——砰——!” 又是一阵铁炮声响,慌不择路中被两面交相攻击的溃兵们大量横尸当场,而冲在溃军队伍中的几名明军骑兵,也因为目标过大,在齐射过后当即人仰马翻,冲击的势头也随之一顿! 加上之前两番齐射后留在桥上的倭军溃兵尸体,此时早已在桥面上积满了厚厚的一层,明军骑兵纵马冲锋之时,这些尸体顿时显得极为碍手碍脚。不少后续奔上桥面的明军铁骑,马蹄踏在忽深忽浅、软硬不一的血肉之躯上,一不留神便会被卡住了马蹄、或者被地上的尸体所绊倒、连人带马狠狠摔在了桥面的尸堆之上。虽然马背上被摔落的骑兵多数并无大碍,但是战马的马腿已然折断,更让后面紧跟着冲上来的友军骑兵有所顾忌、不敢全力加速。 一时间,最后一波溃兵已然死伤惨重,除了少数命大的溃兵死里逃生,惊魂失魄、头也不回地逃回了倭军阵中,其余被铁炮射中的溃兵们,即便此刻还能喘气的,也基本都是横七竖八地倒在桥头各处,奄奄一息。而明军的攻势,也是因为这轮无分敌我的铁炮齐射而为之一挫…… 趁着此时明军攻势受挫的宝贵机会,临阵指挥的黑田一成却没有掉以轻心,立刻吩咐此时已完成重新装填的原本第一列铁炮队,再次上前,瞄准桥上正被大量尸体牵绊着的明军骑兵们,准备第四次齐射…… 不过,这一回,还未待黑田一成下令,渡桥北侧却突然飞来了一阵凌厉的箭雨,划破半空,带着“嗖——嗖——”的凄厉声响,径直覆盖向了倭军密集、整齐的铁炮队阵列…… 黑田一成望着这阵箭雨,猛地一愣,本能地用刀拨开了射向自己的几支箭矢。但就在这时,尚未来得及齐射的倭军铁炮队中,也随即发出了一阵“噗——!噗——!”作响的声音。 那沉闷而又细小的声音,在倭军阵中此起彼伏,不用说,这自然是明军骑兵们所用的尖锐箭头刺透血肉时的特有声响。片刻间,除了不少士卒中箭倒地,随之而来的,还有中箭士卒们随即响起的阵阵哀嚎与惨叫…… “啊……!” 而与此同时,倭军的铁炮队阵型也是为之一乱,不少受伤士卒手中的铁炮应声落地,只能捂着鲜血滚滚的伤口,站都已站不稳,根本难以再举起铁炮、进行射击…… 借着后方友军的这阵箭雨支援,桥上的明军们也再度鼓起了士气,扒开脚下周围的溃兵尸体,怒吼着冲过了渡桥,准备直接杀进渡桥南侧桥头的倭军铁炮队们中,一举攻占渡桥!为后续的上千骑兵确保这条重要的通道,并由此锁定此战的胜局! 不过,眼看明军骑兵们即将跌跌撞撞冲下桥来,黑田一成再也没有丝毫的迟疑,不管铁炮兵们是否做好了准备,再度下令铁炮齐射! “哈那泰——!” “砰——!砰——!砰——!” 由于队列的混乱,这次的齐射很显然从声音上就显得断断续续、威力减半。不过,对于目标明显、毫无遮蔽的明军骑兵们而言,依然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刚刚冲过桥头的几名明军骑兵也是应声落马,重重地摔在了马下…… 不过,看这样子,阵型混乱的倭军已经顾不上再度重整队型,而此时,又一阵“嗖——嗖——”的破空而过之声再度自渡桥北侧传来,那是明军骑兵射出的又一阵箭雨! 这一刻,黑田一成也是急红了眼睛,大吼一声,直接放弃了铁炮队列,下令麾下士卒通通弃掉手中铁炮、直接冲上前去,管它什么阵型,只管冲上桥去,拔刀而战!为了守住这座宝贵的渡桥,誓要和明军拼个你死我活! 第520章 背城一战-16 “xxxxx——!” 闻听主将下令,本就不肯在箭雨之下白白等死的铁炮兵们立刻将铁炮扔在了地上,拔出随身携带的刀剑,纷纷向前奔出了原本的队列位置,在黑田一成的率领下,喊叫着冲向了渡桥,以及那些刚刚被铁炮射落马下的明军骑兵——! 两军一接触,立刻便是杀声震天,兵刃相撞之声在短短的狭窄渡桥上此起彼伏,不时间杂着锋利的刀刃刺入血肉之躯中的沉闷响声…… 随着双方为这渡桥所展开的一番混战,从一旁看去,桥上是双方你死我活、以命相拼的白刃战,桥下则是断断续续的数道涓涓血流,不停滴洒着殷红的鲜血……尽管河水尚未变红,但是立在河中的几根柱子之上,已经尽被染成了鲜红的血色,其上肆意流淌着的滚滚鲜血,未曾止息地缓缓流淌入桥下的河水之中…… 眼看桥上已是短兵相接、混杂在一处,一个个士卒的身上沾满了鲜血,恍惚中甚至也辨不清到底是敌是友。后方帮不上太多忙的双方其余人马,犹豫间,也不敢贸然用铁炮或者弓箭射入,以免误伤友军。 而桥面上最初的倭军溃兵尸首,很快便被双方涌上的人马踏得血肉模糊,而后续卷入战斗的士卒,又不停地有人接连倒地、继续为这血肉铺就的桥面又堆上了新的一层……就这样,渐渐地,殊死相拼的双方在桥上的一片混战之中,脚下的尸体也随之越垫越高,不断涌上的后续士卒,则站在尸体之上继续进行着你来我往、至死方休的拼杀! 一方是士气高昂、势在必得,志在攻占此桥;而另一方则凭借人数优势拼死抵抗、咬紧牙关坚持着,不肯轻易将这座宝贵的渡桥拱手相让…… 一时间,双方在桥上杀得是天昏地暗、难解难分…… 随着时间的推移,对于后面紧随其后上桥助战的明军士卒来说,面前的这一幕,与其说是过桥,倒不说说是更像翻过一座尸体堆成的小丘!如此情况下,根本难以再骑马而过,不少明军骑兵干脆提前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攀上这座散发着血肉腥气的尸体堆,继续着双方对这座渡桥互不相让的争夺。 而此时,自最初发现那支倭军先锋算起,双方已持续交战半日之多,几番你来我往之下,太阳似乎也已厌倦了这无休止的厮杀,渐渐西斜,已然逼近天际。看样子,最多再有半个多时辰,太阳眼看就要彻底落下西边的山头。 黄昏的余晖之下,站在山头观战的唐卫轩、程本举、程子颐三人,此刻却没有丝毫的倦意,继续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前方胶着的战局,期待着随时可能出现的转机。正如同这半日多来,战场之上几次三番的往来起伏一样,简直令人目不暇接。而面对着瞬息万变的战场局势,纵使是在后方观战之人,却也是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生怕又错过了随时可能发生的再度逆转…… 一阵微风吹来,燥热的空气中似乎都已弥漫着血腥的气息,但前方依旧是喊杀声震耳欲聋,双方也仍在互不相让地拼杀在一处,仿佛根本没有留意到不停逝去的时间,而不断涌上的后援士卒,又在尸堆上继续着对于这座渡桥的你争我夺…… 其间,明军曾靠着高昂的士气,一度将尸堆堆倒、并使其倒向了渡桥的南侧桥头。趁着这波攻势,不少明军终于冲过了渡桥,踏上了南岸的土地。但是,奈何一旦过桥之后,就深陷桥头处众倭军的三面夹击之中,且踏在尸体上徒步作战的明军将士,也难以发挥出骑兵的强大冲击力,根本无法突破倭军在桥头的团团包围。激战一番后,最终又被黑田一成所率的倭军援兵们一步步逼回了桥上…… 此时,除了少部分兵马参与到渡桥的争夺外,解生麾下大多的骑兵,都稍稍退后了一些,列好阵势,准备随时助战或者冲锋。中军大纛也是不进不退,牢牢地立在明军阵内,岿然不动…… 而相对的,后续不断赶至的倭军援兵们,也仅仅是分出了少部分兵马去协助黑田一成所部死守渡桥,其余士卒则同样与渡桥隔着一定距离,列好了严密的阵势,既没有贸然进攻的动向、也没有抽身及时撤退的意思,只是收拢起之前败退的溃兵,重整阵型,好像也在静观战局的变化。 就兵力上而言,渡桥南侧的倭军足有五千之众,处于上风,且体力较为充沛。渡桥北侧的明军虽仅有两千人马,且激战了半日,人和马的体力皆有所不足,但大多是骑兵、机动灵活,且之前掩杀败兵时的亢奋士气依然有剩余,气势上也不输于对面的倭军…… 只是,随着时间的消耗,双方主将似乎也都已看出,争夺渡桥的意义,已经越来越小。 此刻,即便明军攻下了渡桥,面对已然严阵以待的五千倭军,也未必能够一鼓作气地将其一并彻底击溃。况且,过桥之后,沿着通往天安郡城的官道,两侧都是高低起伏的山丘,夹着之间狭窄山谷中的崎岖官道。这样的地形上,既无法发挥出明军骑兵的冲锋优势,也很容易陷入敌军的埋伏或者包围。 而对于倭军来说,纵是击退了夺桥的明军,也难以追上几乎人人至少一马的明军骑兵,且有数百先锋军孤军深入的前车之鉴,其余倭军也不敢贸然进攻。况且,如果在渡河之时,明军趁半渡之机、趁机冲杀过来,也是令人猝不及防、极具威胁…… 加上此时天色已晚,尚未摸清对方底细的双方,更不敢轻易冒险追击…… 因此,不只是双方的主将,就连普通士卒,都逐渐将注意力从陷入胶着的渡桥争夺中移开,转向了四周的别处…… “唐将军,你快看!那是什么——?!”正站在稷山山头、向着远处张望的程子颐似乎发现了什么,大喊一声,同时将手指向了远处。 顺着程子颐所指的方向抬眼望去,倭军阵势后方的一座山头之上,好像正有些影影卓卓的倭军旗帜,在山头上往来奔走,似有大队的人马在调动。甚至,仔细观察一下,不仅是那一个山头,夕阳的照耀之下,不少倭军阵势两侧的几处山丘之上,都在泛起不小的烟尘,隐约是由大量的兵马藏于其间…… “哼,依我看,那些八成是障眼法吧……”程本举撇了撇嘴,又朝着稷山山后正纵马来回奔跑的锦衣卫们看了一眼,按照唐卫轩之前的吩咐,锦衣卫们用马尾上所系树枝卷起的大量尘土正在不断地轻轻腾起,此刻也是尘嚣直上。想必,在倭军的视角看来,稷山山后似乎也有着千军万马,在随时待机而动。“我猜,对方和我们差不多,也是为了以壮声势,所以才派人在山头故作疑兵吧……” 唐卫轩沉默了一阵,搭手望了望那些远处模糊不清的旌旗与烟尘,并没有轻易下判断。看着那僵持不下的战局,顿了顿后,才缓缓地开口说道:“无论是真是假,我想,解副总兵差不多也要收兵了……” “那……就这么放过他们了?”程子颐皱起眉,看着远处的战局,如此说道。语气中似乎还有些不甘:“可恶,若不是赶到的五千援军,早就把那数百人的溃兵一个不落地全部歼灭了!晚辈还以为,可以乘胜追击、一路杀到天安郡城城门下呢……” “哼!”程本举鼻子里喷了口气,冷笑着说道:“即便那些山头没有伏兵,仅凭对岸那五千倭军,解副总兵他们也未必能在天黑前将其击溃。更何况此处距离天安郡城也不远,很难说继续僵持下去,会不会引来更多的倭军援兵……保险起见,见好就收,才是上策。”而后,程本举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唐卫轩,低声道:“有此一战,扬我大明军威,倭军势必会收敛了一些,日后即便继续包围汉城,也会小心谨慎、步步为营。这样一来,不仅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也算是对朝廷有所交待了。唐兄,我说得没错吧……” 见唐卫轩笑着点了点头,程本举也长舒了一口气,同时,又充满感慨地叹口气道:“呼……说来今天也算是十足的惊险。刚开始这些呆头呆脑的西北军居然都能把敌军认成友军,还被主动进攻的数百倭军打了个先发制人、占据了上风……最后能打成这个样子、至少没有败。也算是可以松一口气了。说实话,起初我还真的是有些提心吊胆,为他们捏了把汗……” “呜————!” 忽然间,一声收兵撤退的号角自明军阵中传来,打断了程本举的话。在桥头厮杀了半晌的明军将士们,也随即开始相互搀扶着缓缓后撤…… 同时,看样子,对于这道撤退的命令,大多数明军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保持着稳健的阵型,接应上从渡桥撤下来的弟兄们后,一边警戒着桥对岸的倭军,一边开始徐徐后撤。不过,也有个别将士正杀得兴起,如身先士卒的牛伯英,就浑身是血地被几个手下硬是架了下来。乍一看,还以为其一身的血迹、必是身受重伤,但一见其依然精神十足、不依不饶地在朝桥上的倭军怒吼着什么,似乎还打算挣脱手下的阻拦,继续冲上桥去,再多砍倒几个敌军才肯罢休,才知道那些都只是浴血奋战后的血迹…… 不过,面对着明军的主动撤退,倭军仿佛也是松了口气。气喘吁吁地望着渐去渐远的明军身影,不少站在桥头的倭军随即瘫坐在地、眼中充满了久战之后的疲惫,根本无力追击。而渡桥另一侧的倭军本阵方向,也随即发出了一声悠扬的撤退号角。只是远远地眺望着,任由明军在一片晚霞之中,缓缓撤向了稷山…… 但是,望着解生和敌方双双撤下的阵势,唐卫轩总是隐隐觉得,今日之战,双方似乎还都有些意犹未尽之感。尽管第一日的战斗已落下了帷幕,但对于尚未用尽全力、胜负未分的两军,这次的遭遇战,或许还并未结束…… 也许,即便是第一回交手的双方将士,也都多少存有一丝不甘,希望可以再有机会面对面地一决雌雄! 第521章 背城一战-17 是夜,为首的几名明军将领一回到解生的大帐内,一个个满头大汗,浑身上下早已被汗水浸透,却依旧是难言心中的兴奋、以及与胜利失之交臂的遗憾之情。 “他娘的,今天真是可惜!就差了一步,若不是敌军援兵感到……嘿——!”游击将军颇贵率先开口道。 一旁的杨登山也点了点头,低声分析说道:“的确。不过,另一支倭军来援的速度,倒也着实不慢。看旗号,他们似乎本也是一家的。更值得忧虑的是,距离此处不远的天安郡城那边,是否还有更多的倭军盘踞……?” “哼!这些倭军战力确实比想象中的要强一些,尤其是那些黑漆漆的什么铁炮,威力巨大,甚至不逊于咱们大明的火枪。在狭窄之处若不能以骑兵绕道其后,实在是让人有些头疼……”满身甲胄都是鲜血淋漓的牛伯英因为率队始终冲在了最前线,因而对于倭军的战力,尤其是铁炮的威力,记忆犹新,体会也最为深刻。 听着众人的言语,主将解生沉默了一阵后,又抬眼看了看一旁沉默不语、观战了一日的张卫乾与唐卫轩二人,先是客气地向着张卫乾问道: “今日多蒙二位压阵,我军成功击溃了敌寇前部。为今之计,不知二位有何见教?可否先听一听张大人的高见?” 张卫乾微微一笑,不冷不热地平静回答道:“解副总兵未免太过谦了。贵军今日的英勇表现唐千户也是有目共睹。以在下看来,今晚充足歇息之后,明日再行决战,定可连那来源的五千敌军,一并击溃!若能以此一战立我大明军威,不仅汉城之围自解,圣上和朝廷也必会深感欣慰……但若今晚便匆匆撤退的话,胜负未分、圣上和朝廷难免会怀疑我军作战不力啊……” 一听这话,张卫乾明显是主张让这两千明军再和那五千倭军一决雌雄,而言语中暗含的另一层意思也并不遮掩:朝廷和杨镐本就在责问麻贵、解生等人是否有避战之嫌,如今刚刚一接战、尚未完全取胜就匆忙撤退的话,恐怕更加坐实了这个畏战的罪名…… 不过,明军激战了半日,人马多有疲惫,而敌军则兵力众多、且随时都可能有更多的援兵自天安郡城方向赶来助战。倘若执意在这稷山继续打下去…… 想到这里,唐卫轩正皱着眉头、打算提出自己的担忧,不过,解生似乎已从唐卫轩的表情中先一步发觉了唐卫轩的忧虑,提前开口说道: “张大人所言极是。解某也以为,明日仍需和南面的倭军一决胜负!圣上和朝廷那边会怎么想,末将不敢妄加揣测,但今日一战,麾下将士们很显然也都有些不太服气、意犹未尽之感。如果就此撤退,反而会坠了自家士气,日后再与倭军争锋,我军可能也少了些底气。此番出击,反倒是弄巧成拙了。即便要撤,也要等到倭军彻底领教了我们的厉害之后,方可凯旋而归……” 听到解生也是这么个意思,而且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一旁的牛伯英、杨登山、颇贵等人也是连连点头支持,正打算开口的唐卫轩忽然想起了当初程本举的告诫,于是也将劝诫的话慢慢压了回去,索性缄口不言…… “唐千户,不知阁下对此意下如何?”解生看众人意见已然统一,但唯有唐卫轩似乎依然颇有几分顾虑,于是继而向着唐卫轩问道。 长吸一口气,深知明日一战已无法避免的唐卫轩,也不再去想及时撤退的事情。而是立足于再战一番的立场,脑海中快速地考虑了几个要紧之事,双手一拱、起身出列,郑重说道: “回禀解副总兵,关于明日继续一战,唐某想到了几件事情,供各位参考一二,也望能为明日一战助一臂之力。” “如此甚好!”一听这话,解生立刻来了兴致,原本挺直的身子禁不住前倾了一下,“今日一战,起初我部还将敌军误认为友军,实在是让贵部见笑了。对于明日再战一事,贵部与倭军的作战经验最为丰富,若是阁下能给予指教,实在是感激不尽!” 一旁的牛伯英、杨登山等将领也是颇为好奇,上前半步,侧耳倾听唐卫轩会提出什么意见来。 “不敢当,在下只求抛砖引玉而已。首先,唐某认为,我大明军队虽然英勇果敢,但对面之敌也非乌合之众,兵力不下五千,不但配有大量铁炮,且后续随时可能有援军自天安郡城、甚至全州方向赶来,我军切不可轻敌,亦不可将战期拖得太久!”说到这里,唐卫轩不免想起了当日之事,继续忧愤地说道:“当初祖承训总兵就是因为轻敌冒进,才在平壤中了埋伏,数千辽东铁骑损失惨重。因此,在下斗胆建议,今夜火速向位于后方水原的杨经略与麻提督派出快马,报告今日战况的同时,也好请来一支援军,明日一战,便可以借助优势兵力、速战速决!在敌军新一批援兵到来之前,及时结束战斗、凯旋而归。” “哈哈,没想到,唐千户果然是久经战阵,切中要害!”解生捋了捋胡须,笑着说道:“不过,关于这一点,唐千户已无需忧虑。解某刚刚收兵之时,便已派出了求援的快马,若是一切顺利,相信明日一早,麻提督的援军就可及时赶到!只是……” 说到这里,解生似乎也有忧虑之处,缓缓地讲道:“我担心的是,此处距离天安郡城不远,今日一战,倭军恐怕也是对我军战力印象深刻,很可能也正在连夜请求更多的援兵,待明天一战,就将倾尽全力、打算重创我军。此处被敌军的援兵先一步赶到的话……” 见解生坦诚相告心中的忧虑,唐卫轩也是知无不言地回答道:“这一点,解副总兵基本无需担心。倭军虽众,但却始终是以步军为主。并不像我军一样,拥有大量的战马。因此,若是援军同时出发,也必是我军先至!只要速战速决,明日午时之前,来自后方的敌军援兵恐怕根本难以及时赶到战场……” “好!”解生兴奋地一拍手,猛地站起身来,仿佛去了胸中一块心病,顿感轻松了许多,“无需花上一天,只需一个上午,击溃那五千敌军便已足够了!” 听到唐卫轩说敌方援军都是步兵、难以及时支援,其余几名将领也是摩拳擦掌,露出了一抹笑意,打算明日大展手脚,顷刻之间就将敌方打得溃不成军。 不过,唐卫轩却依然皱着眉头,话锋一转,继续建议道:“另外,第二件事,便是如何应对倭军的铁炮。想必今日各位也是深有体会,倭军的铁炮威力犀利,齐射起来,纵使我军铁骑可以正面全力突破,也必将蒙受惨重损失……” 一听唐卫轩提到了倭军的铁炮,一旁的几名将领都暗暗皱起了眉头。很显然,经过今日一战,众将也都清楚地意识到,那些铁炮的确难以对付。牛伯英更是上前一步,抢着问道: “唐兄弟所言极是,那可有什么对付铁炮的好办法?!” “这个……铁炮虽是利器,但是也有其致命的缺陷。除了怕下雨受潮以及填装较慢等缺点外,在累次战斗当中,唐某注意到,铁炮其实易守不易攻。尤其是仰攻之时,不但准度、射程都会下降,而且更难以击中目标。所以,当年幸州山城一战,朝鲜的权栗将军麾下多是兵器简陋的义军将士,但仅仅靠着座较为陡峭的山头,便击败了装备铁炮的数倍倭军……” “也就是说,唐千户的意思是,希望我们明日先守后攻,待敌军攻击受挫之时,再居高临下,趁势反击?!”一旁的游击将军杨登山立刻反应了过来,如此问道。 “的确。”唐卫轩点了点头,肯定道:“如此一来,我军携带的火炮也可派上用场,就如今日一样,趁着敌军大乱之时,便可一举破敌!不过,这样的战术也意味着,作战起初,需要诱敌主动先来攻这座稷山了……” “嗯……”闻听此言,解生和众将都沉吟了起来,似乎深以为然,纷纷考虑起了诱敌之法。但对于这究竟该如何诱敌,众人一时都没有什么好主意。 这时,又听唐卫轩继续说道:“其实,或许我们根本没有必要诱敌……唐某以为,同样不甘心初战失利的倭军,现在也一定憋着一口气。加上他们同样能料到,很可能以骑兵为主的我大明援兵会先一步抵达。所以,倭军很可能会趁着我军人马俱疲、休整酣睡之际,先发制人……” “唐千户,你是说……”一听此言,众将立刻明白了什么,“谨防敌人趁夜偷袭——?!这么说的话,要让弟兄们夜里打起精神、准备应付夜袭了……?!” 谁知,唐卫轩却摇了摇头,镇定自若地笑着说道:“正相反……唐某斗胆建议,应该让大家尽快休息、早早入睡才是!黎明之前,也丝毫不需要任何的戒备……” 第522章 背城一战-18 “什么?唐兄……你真和解副总兵他们这么说得——?” 凌晨寅时时分,刚刚还有些睡眼朦胧的程本举,突然被唐卫轩惊得瞠目结舌。不过,抬头看了看距离斑斓的夜色,好在距离天亮也不过大约只有一个时辰,且周围西北军营帐中的鼾声渐小,不少将士都已被叫醒、依序备马整队,这一夜总算是有惊无险…… 原本,昨天坐观稷山山下一场激战后,为了不让弟兄们再次被西北军的巨大鼾声所扰,唐卫轩干脆下令包括程本举在内的众人在简单用过晚餐后直接入睡。当晚列席解生帐内参加军议的,锦衣卫中也只有唐卫轩一人。因此,关于唐卫轩昨晚向所有将领的保证,程本举直至此刻被叫醒,才终于了解了一二。不过,纵然整个夜晚已经基本平安渡过,倭军也的确如唐卫轩所料没有趁着夜色前来偷袭,程本举此刻的脸色看起来还是有些后怕…… “唐兄,这种性命攸关的保证,怎么能够轻易许诺呢……?你可知道,万一倭军主将的哪根筋突然搭错了,稀里糊涂地就是硬要趁夜偷袭。不仅此战堪忧,你的、甚至我的脑袋恐怕也都保不住了……”程本举本能地揉了揉脖子,仿佛是在确认项上的头颅是否还在,“下回,真的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参加军议啊……虽说按照经验,我也觉得即便真的打算偷袭,倭军十有八九也只会在临近天明时动手,可是……这样类似军令状的保证,最好还是不要轻易下得好……” 唐卫轩笑了笑,看着已经纷纷起身备战、开始在山上进行布阵准备的西北军骑兵们,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不过,神色之间更为关注的,似乎还是有惊无险地平安度过这一夜后,精力充沛的明军骑兵们,更加具备的昂扬斗志与充足信心。像这样,两千明军极为难得地在次日的决战之前又睡上了一个较为充足的安稳觉,不仅恢复了体力,也对天明之后的再决胜负,充满了昂扬的士气!得到如此满意的结果,唐卫轩心中倒是觉得,这样的冒险也算值得。 “二位将军,晚辈实在不太明白……”这时,一旁的程子颐忽然好奇地问道,“为何,倭军十有八九不会在夜里前来偷袭啊……?!” “哦,这个啊……你还是经验太少,对这些倭军不够了解……想当年啊……”程本举正说着,打算吹嘘一番之时,忽然间,从一旁走过来两位明军将领,朝着三个人所在的方向打起了招呼,响亮的嗓门随即便将程本举的话打断: “唐兄弟——!原来你在这儿呢?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啊!对倭寇居然如此了如指掌!”虽然夜色之中尚还看不清楚来人具体是谁,但这别具一格的洪亮声音,一听,便知是昨日浴血奋战尚意犹未尽的游击将军牛伯英。 而待两人走近后,唐卫轩方才看清,另一人则是同样身为游击将军的杨登山。只不过,杨登山远没有牛伯英那样的兴奋,来到面前也只是简单拱了拱手,算是行礼。 唐卫轩正打算回礼,牛伯英却又拍了拍一旁杨登山的肩膀、继续说道:“嘿!我说杨兄弟,最初你还不信唐兄弟的话,非要合甲而卧、彻夜没有闭眼,防备着敌军趁夜偷袭,如今怎么样?我就说你太过于谨小慎微了嘛!搞得自己这么没精神!” 一听牛伯英这么说,又是当着唐卫轩的面,一向话语较少、看起来行事沉稳的杨登山虽然略感尴尬,但也没有感到有什么做得不对之处,只是,毕竟是在唐卫轩的面前,所以还是拱拱手,依然用自打见面以来就一向不温不火的语气解释道:“杨某戎马半生,谨慎惯了的,并非不信唐千户的判断,只是此战关系重大,杨某不能不谨慎对待,还请唐千户不要见怪……” 而唐卫轩也是微微一笑,朝着一身整齐甲胄、表情一丝不苟的杨登山拱手行礼,诚心诚意地答道:“诶!杨将军枕戈卧甲,以备敌军,谨慎认真,实在有大将之风。唐某深感敬佩!”而后,又朝着热情直爽的牛伯英谢道:“也承蒙牛将军夸奖,唐某不过是凭借经验,想略尽微薄之力而已。料事如神之说,实不敢当……” “哈哈哈!得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牛伯英爽朗地哈哈一笑,而后又忙不迭地话锋一转,立刻转而引向了最为关切的话题:“不过啊,唐兄弟,我还是有些好奇,你是怎么知道倭军晚上不会来偷袭的?而且,你还说倭军很可能会选在黎明前的卯时发动突然袭击,这……又是为何啊……?” 听到又是同样的问题,唐卫轩愣了一下,和身边的程本举对视了一眼后,笑了笑说道:“不瞒二位将军,可以这么说,我们也算是做过一回倭军,所以,对敌军的行动与考虑也算是感同身受了……” 看牛伯英、杨登山和程子颐几个人都皱起眉头、颇有些不解,唐卫轩抬头看了看夜色,估算了一下时辰,而后干脆举手朝着稷山山头的一处高坡指道:“各位不妨随我前来,一同到高坡上一观,也许,倭军很有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前来偷袭。从那个位置,应该可以及早发现。这一路上,也正好由程百户和各位讲一下,当年我们假扮倭军,趁夜袭击龙山之事……” “嘿!这个我感兴趣!”牛伯英立刻好奇心大起,摩擦着掌心,兴冲冲地说道。说罢,便拉着杨登山一起,跟着唐卫轩和程本举、程子颐三人一道,穿过北坡的明军营寨,走向了方才唐卫轩所指的山头高处。一边走,一边便听程本举讲起了当初锦衣卫们冒充敌军,在查大受所部配合之下,夜袭龙山大营、火烧粮草之事来…… 就这么一路走着,一路听程本举侃侃而谈,讲到惊险之处,如撞到了龙山附近的倭军巡逻队、通译又不幸身亡后的窘境时,牛伯英特别得激动,如同当初自己也身临其境一般,忍不住焦急地跺了跺脚,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倭国武士真是够可恶!专门杀掉通译,这不等于功亏一篑了吗……?!” 牛伯英话音刚落,一旁的杨登山随即低声分析道:“听程百户这么一讲,那倭国武士倒是反应极快,发觉有异后,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便一下子找准了贵部的软肋,杀掉通译后,我军的偷袭计划自然也就寸步难行了……不过,事已至此,硬攻毕竟不是办法,想必一定是唐千户和程百户想出了什么其他的好计策吧……” “嘿——!要我说,这他娘的还管它那么许多干什么?!正好拔了那身倭寇的臭皮,直接换上咱自家的甲胄,硬冲进去大砍一番、然后再顺手放火便是了!”牛伯英还是那么直爽的性格,第一反应依然是最为简单粗暴的方式。 程本举笑了笑,又继续讲起了后续的发展。而当程本举终于讲完之时,五个人也已顺利登上了山顶的高处。只是,程子颐、牛伯英和杨登山三人对于龙战之战的来龙去脉,还是有些意犹未尽。 牛伯英更是在听罢之后大呼精彩,同时也是由衷地感到一阵惋惜:“唉——!当初如果也调我们大同、宣府的人马前来支援就好了。那偷袭龙山的时候,我老牛一定跟着你们一同前去!实在是太过瘾了!” 牛伯英扼腕叹息的同时,却把之前为何要讲这段龙战之战的往事早已忘了个一干二净。不过,一旁较为低调的杨登山却是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沉默了一阵后,向前走了一步,低声言道:“唐千户和程百户真是智勇双全!那么这样看来,方才唐千户所说的倭军基本不可能在夜晚发起进攻的原因,看来,主要是因为铁炮上的那根火绳了?!” 见杨登山一语中的,立刻便点出了关键之处,唐卫轩也随即点了点头,补充道:“是的。火绳上燃着的火星,不但会提前使得偷袭的人马得以暴露,更重要的是,夜晚之中,那火星也使得使用铁炮之人成为了明显的活靶子。如果对手使用的是弓箭等远程武器的话,无疑变成了敌在暗、我在明的不利局势,根本难有胜算……所以,唐某才斗胆一猜,倭军即便要偷袭,也会等到黎明前再发动突袭……” “原来如此……”杨登山一边捋了捋胡子,一边默默地点点头,进一步分析道:“的确,如果是黎明前的话,不但可以借着夜幕最后的掩护、达到偷袭的效果,这个时辰也是士卒们卸下戒备、进入梦乡、最为疲惫之时,而且太阳随即便会升起,也避免了铁炮上的火星在夜晚交战时会暴露位置的巨大缺陷。这样看来,对于以铁炮为主要攻击利器的倭军来说,天亮前发动突袭,无疑是其最佳的选择……” “正是。”唐卫轩一边点头应道,一边又立刻将目光转向了稷山的北侧方向:山下一览无余的一片平原之上,依然还是漆黑一片,没有丝毫铁炮火星出现的迹象。这么看来,倭军要么是还没有准备发动突袭,要么,就是压根儿没打算来偷袭稷山……但无论是那种可能,回身望了望稷山北坡上已经基本作好迎战准备的两千明军铁骑,唐卫轩都多少松了口气。更重要的是,自解生派出快马之后,到现在为止,来自水原方向依然没有援军的消息。对于兵力较少的明军而言,多拖上一会儿再开战,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对了,唐千户……”这时,杨登山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疑惑地问道:“铁炮火绳上的火星那么小,近处或许看得清。可现在隔得这么远,即便那南坡下真的有敌军埋伏,准备黎明前发动突袭额,而且是在这黑夜当中,我们真的可以及早看得见吗?” “这个……”唐卫轩面对着这个问题,也一时语塞,自己还真的没有试验过,隔着多远还能看清铁炮火绳上的火星…… 而这个时候,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程子颐忽然开口道:“晚辈以为,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应该也可以看得到。” 嗯……?! 唐卫轩和杨登山闻言都是一愣,同时转头看向了程子颐,不知他如何得出的这个结论。谁知,程子颐指了指稷山一层的树林处,接着说道:“二位将军,请看!那斜侧里树林中的萤火虫都能隐约看得清楚。晚辈觉得,若是这无遮无拦的山坡下有敌军点燃火绳的话,那火星一定也可以看得到吧……” 萤火虫——?! 闻听此言,唐卫轩和杨登山立即扭头向着那树林出望去,果然,一个影影卓卓、如同萤火虫发出的细小光亮,正在漆黑一片的树林中隐隐散发着忽明忽暗的微弱红光…… 第523章 背城一战-19 望着稷山一侧树林中那若隐若现的微弱红光,高坡上的几人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瞪大了眼睛仔细望去,却也依旧难以辨别得清,那到底是否真的只是萤火虫的微光…… “该不会……是倭军所携带的火引吧……”几乎看到那微弱光芒的人都冒出了相同的想法。在这敏感的时刻,任何的怀疑都会被极度得放大,那略带几分诡异的光芒,实在令人感到可疑……! “要不我们派几个斥候去查看一下?!”程本举望着那树林的方向,实在拿不定主意,但也不能放置不管,于是如此建议道。 “嗨!还派什么斥候?!老子这就下山带二百弟兄,直接杀进树林里面,管他是萤火虫、鬼火还是倭寇的伏兵,统统砍他个干净!”一边说着,急脾气的牛伯英干脆直接打算挽起袖子,转身就要回北坡去调兵。不过,却被唐卫轩一把拉住—— “牛将军,且慢!”唐卫轩皱着眉头,建言道:“现在我军尚未完成最后的调度和集结,水原方向的援军也还没有消息。倘若树林中真的有倭军的铁炮队埋伏,如此仓促开战,恐怕于我军不利。况且,昏暗的树林之中,不便骑兵冲锋,贸然派兵前去,怕也是凶多吉少……” “唐千户所言不错……”这时,一旁的杨登山望着树林的方向,也赞同唐卫轩的意见。同时,又指了指稷山另一侧的树林,忧心忡忡地说道:“各位请看,那边的树林中,也有些奇怪的微光晃动,不知同样是林中的萤火虫,还是倭军的另一支伏兵……?” 众人闻言,立刻随着其所说的方向望去。果然,在稷山山下另一侧的树林中,也有两处类似的微弱红光在隐隐闪动…… “难道说……倭军是打算从两翼突袭……?!”望着稷山两侧的树林,唐卫轩不禁低声分析道:“昨日一战,倭军败就败在两翼被我军骑兵包抄,正面对敌的铁炮也只好分散防守、陷入被动。所以,这次就派了两支人马,提前埋伏在左右两翼的山林之中,既防止了我军的再度包抄,也能借助树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稷山,而后便从两面同时发起袭击——?!” “的确很有可能……”杨登山听罢唐卫轩的分析,也是深以为然,继而补充道:“不仅如此。两侧的倭军即便偷袭不成、退守树林,借助树林的掩护和铁炮的巨大威力,我军的骑兵恐怕也难以在树林中占据上风……这倒是个不错的进攻安排……” 沉吟了片刻之后,杨登山倒是并不慌张,又抬头看了看天色,而后扭头说道:“距离天明还有一段时间,杨某这就赶回中军帐禀告,建议解副总兵再多分一些人马提防左右两翼的敌军突袭……” 唐卫轩点点头,同时,又想起了什么,紧跟着提醒道:“也请转告解副总兵,我军这次携带的火炮也需多移几门,朝向左右两侧。以唐某的经验,居高临下的火炮,无疑是破倭军密集铁炮阵的最佳利器。” “好!杨某也是这么认为的……”杨登山微微一笑,而后便转身朝着山坡下的中军快步走去。 “等等!杨兄弟,我和你一起去吧!”牛伯英忽然也说道,打算跟着一同下坡而去:“再说了,不亲眼验证一下,怎么知道树林里的到底是不是倭军?!过会儿还是让我带一哨人马,直接去那树林外一探究竟比较保险!” “牛兄,不必了。我军兵力居于劣势,还是不要轻易冒险了。”杨登山似乎并不赞同牛伯英的建议,婉言谢绝道。同时,其心中似乎已经有了另一个试探树林中虚实的办法:“你放心。我这趟回去,也是去取一样东西,回来之后,树林之中到底又无敌军,片刻便可见分晓!” 牛伯英似乎从杨登山的目光中读出了什么,咧嘴一笑,不知为何,也就没再坚持。 送走了杨登山后,山头一下子又静了一些,众人都在等待着杨登山的及时返回。而牛伯英却似乎并不焦急,只见其从怀里掏出个盛水的小壶,就地找了处舒服的位置坐下来,举头望了望皎洁的月亮,又低头俯视了一番山下那一望无际的黑暗,然后便吹着山风,举起水壶,开始有滋有味地朝着嘴里咕噜噜喝起壶里的水来…… 不过,站在其身侧的唐卫轩等人,却似乎隐隐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味…… 唐卫轩和程本举随即对视了一眼,目光中的意思也很明显:牛伯英那水壶中正喝得起劲的,该不会其实是酒吧……? 按照大明军规,即便是将帅在内,临战之前都严禁饮酒。牛伯英身为游击将军,却居然在大战在即之时,若无其事地席地而坐,一边欣赏着阵前的优美夜色,一边细细品味着舌尖的美酒,而且还是当着两名前来督战的锦衣卫千户和百户的面前…… 虽说对牛伯英其人并无恶感,而且对其昨日的英勇奋战更是印象深刻,但是看着对方这样若无其事的肆意饮酒,身为督战锦衣卫的唐卫轩和程本举还是有些看不下去…… 大概是察觉到一旁的三人也明显闻到了酒味,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更是在对视之后盯向了自己的水壶,牛伯英不禁略带尴尬地嘿嘿一笑,似乎是刚刚记起了大明军队战前严禁饮酒的军令,而当着两名锦衣卫公然在阵前饮酒,显然十分得不太合时宜…… 于是,只见牛伯英看了看三个人,皱了皱眉,似乎踌躇了一下,思虑之后,干脆掀起了自己的左臂,指着一处昨日刚刚受的刀伤,解释道:“牛某这酒,可是从宣府大老远带来的药酒。主要用来医治伤口、防止化脓的。本就不太多,所以……就实在不便分给几位一起品尝了……” 额…… 听着牛伯英的一番“解释”,唐卫轩和程本举更是为之一愣,错愕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牛伯英担心的,居然是怕唐卫轩和程本举两人前来分自己的酒喝…… 看来,直到此刻,牛伯英也丝毫不觉得战前饮酒有何不妥之处。大概,就如同其作战的风格一样,常年屯驻边塞草原的这支西北明军,一向是如此洒脱不羁的风格…… 而在说罢之后,见唐卫轩和程本举依然是皱着眉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水壶微微发愣,也没有任何明确的表示,看起来似乎不肯善罢甘休,非要分上一口酒喝。为了证明自己这酒的确是治伤用的药酒,牛伯英干脆直接滴了几滴酒液在自己左臂的刀伤之上,随着酒液接触那尚未痊愈的伤口,牛伯英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嘴角也禁不住抽搐了两下。 看到牛伯英那惜酒如命的样子,甚至连伤口上都忍心滴酒、却疼得直咧嘴的样子,唐卫轩和程本举更是哭笑不得,立刻摆手明确示意,就不品尝其壶中的药酒了,任其自饮便是…… 看着牛伯英顾不上依然在微微发痛的伤口,却依然笑呵呵地品味着壶中佳酿的神态,唐卫轩忽然想到了唐代时诗人王翰“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的诗句。 这些大半辈子都在刀尖舔血、久居边塞的将士,甚至无缘王翰所在的遥远时代、大唐威震西域之时,塞外边关或许尚有诗中所说的“葡萄美酒夜光杯”,如今恐怕只能面对着塞外的黄沙、戈壁和来自草原上的蒙古诸部常年不断的骚扰,还有这无休无止、东奔西走的战事…… 想到这里,看着战前畅快饮酒的牛伯英,以及其臂膀上的数道或新或旧的各种伤疤,唐卫轩微微叹了口气,扭头朝向了别处,就只当对其战前饮酒的违禁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多时,杨登山已骑马再度返回了山顶,只不过,除了胯下的坐骑外,其手中还多了一柄略显陈旧的长弓。 一见杨登山手中的长弓,牛伯英也立刻从地上蹦了起来,揉了揉眼睛,似乎充满了什么期待。 不过,相比于这长弓,唐卫轩更为关心的,还是此刻明军的布置是否已准备妥当。 似乎是十分明白唐卫轩的心意,刚刚下马的杨登山,开口便说道:“唐千户请放心,解副总兵已安排妥当。左右两翼不但加派了人马,同时又各增添了两门火炮,以备倭军铁炮队从两侧树林左右夹击。唯一令人有些担心的,就是援军依旧迟迟没有消息。不过,无论是麻提督还是杨经略,都深知此战的重要意义,绝不会坐视不管。以在下的估算,天亮后不出两个时辰内,援军必至!” “那便好……”闻听此言,唐卫轩等人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既然都准备妥当,也不怕打草惊蛇了。杨兄弟,也该给我们露一手了吧!”牛伯英笑呵呵地说道,眼睛始终不离杨登山手中的长弓。 “好!那在下就献丑了。”杨登山微微一笑,手提长弓,向前两步,先是朝着指尖吐了口唾沫,伸到身前,似乎是在感知山风的走向与风力,略作思量之后,随即张弓搭箭,对准了稷山左侧树林中的一处微弱火光,“登——”的一声,只听弓弦应声一响,仅仅眨眼的功夫,箭矢便已破空而出,径直飞射了出去—— 电光火石间,几乎根本看不清其动作,那箭矢便已远远飞出,空中只留下其划空而过的余音,箭矢却已不见了踪影,不知射向了何处…… 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又是黑夜之中,唐卫轩等人正有些担心到底那箭矢究竟是否已射到了树林中,却忽然发现,树林中原本飘忽不定、忽隐忽现的那点微光,仿佛猛地一顿——! 而后,便慢慢地熄灭在了树林之中…… 果然是射中了——! 虽然刚才的那一幕,还不能完全判断出,树林中的光亮到底是萤火虫、还是倭军所用铁炮的火引,但是,杨登山这百步穿杨般的神箭功夫,却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只不过,众人还未来得及发出赞叹,仅仅是转瞬之间,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山头的几个人直感到不寒而栗: 只见,随着那一点火星的熄灭,树林之中竟突然又冒出了几乎一模一样上百个的微弱的火光,而且还在不断地增加!如同一大片受惊的萤火虫即将展翅高飞一般——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些“萤火虫”竟在漆黑的树林中排成了整齐的阵列,随即开始以几乎完全相同的节奏和速度,缓慢而又坚定地向着稷山山脚下,一步步逼近而来…… 第524章 背城一战-20 恰在此时,东方的天际处,一道淡抹的晨晕也隐隐浮现…… 在黎明时分的朝霞映照下,数百名甲胄鲜明、背插小旗的倭军士卒已经陆续踏出了稷山左侧的树林。站在山头远远望去,黑压压得如同一片蚂蚁一样,排着整齐的队列,正快速地向着稷山东侧的山坡处涌了上来—— “砰——!砰——!” 接连两声铁炮发射的响声,这回,彻底划破了稷山下寂静的黎明…… 定睛朝着稷山东侧的倭军望去,原因为是倭军的铁炮队在东边已经和明军安排在山坡上侦查的斥候开始交手。但是,侧耳一听,这才发觉,原来这声响并非从目光所集的山下东侧,而是自西侧的树林而来! 扭头一看,众人不由得心中一紧:果然之前的那几点微光绝非什么萤火虫,不仅仅是东侧树林之中冲出了突袭的倭军,在西侧的树林里,同样涌出了不下数百人的倭军士卒,正以铁炮队为先导,向山坡上发起冲击——! 山头的唐卫轩、杨登山等人对视了一眼,后眼看战斗已然开始,立刻不约而同地撤下了山头,各奔所部将士而去。 而就在这转身之际,…… “啊——!” 程子颐余光之下忽然看到了什么,猛地一惊,伸手指向了山下正面的南侧—— 转眼望去,只见就在不远外的正面平原之上,至少还有另外两千倭军,已经列出了进攻的阵势,配合着左右两翼的进攻,大张旗鼓地也开始向着稷山方向缓缓逼近…… 望着这一幕,即便是提前猜到倭军很可能会趁着黎明前突袭的唐卫轩,也是不由得深深咽了口唾沫。虽说时辰猜对了,但是唐卫轩原本只以为会是一支骚扰为主的奇兵而已。以昨天的观察,迎面这支倭军的总兵力应该最多也不过五千人上下。所以,按照唐卫轩心中的估计,倭军最多也不过是派出一、两千来人,趁夜做一次试探性的偷袭。毕竟,奇袭的主要作用还是在于出其不意,即便仅有两千人,若是明军毫无提防,也能同样达到一举击溃的效果。而又不必全军押上、冒太大的风险。 而眼前的这一副场景,显然远远超出了唐卫轩最初的预估。倭军居然几乎是倾巢出动!从目前的形势上来看,就至少分为了三个进攻方向。正面的本阵显然是有其主将坐镇,兵力不下两千人,旌旗飞舞、阵列严整,义无反顾地正在逼近南侧山坡下,打算从正面强攻。而另外两侧,除了已经杀出来的各自数百人外,树林中似乎还有其他人影攒动,也不知是否还有其余的后续人马……也许,倭军布置在左右两翼的兵力,可能也各不下一、两千人,甚至更多…… 难道说……倭军的援兵已经先一步到了——?! 一时间,唐卫轩心中也不由得忧心忡忡,为此战多少捏上了一把汗…… 不过,现在忧心这些,似乎也有些迟了。眼看两军即将接战,程本举一把拉上了有些愣神的唐卫轩,和程子颐一起朝着稷山北坡下的锦衣卫营帐奔去—— “呜~~~~~!” 几乎与倭军展开进攻阵势同时,明军用以示警的悠扬号角声,也随即响彻了稷山周边的方圆数里—— 尚有些昏暗的天空下,空气如同瞬间凝结了一般,处处是一派大战在即的紧张氛围…… 除了在北坡后列队待命的主力骑兵们,解生还在山腰、山头处布置了数百守军,用以把守数道壁垒防线。山头处更是布置了朝向两侧和正面的数门火炮,已然准备就绪。 而早已起身集结的明军将士,此刻也并不慌张,纷纷检查起兵器、甲胄和战马,做好战斗前的最后准备,人人攥紧了手中的兵刃,期待着天明后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昨日一战,明军虽然占据上风却未能彻底取胜,显然不少将士还没有过足瘾,这一回,就让这些胆敢前来主动偷袭的倭寇吃不了兜着走! 拂晓之下,太阳刚刚崭露头角,昨日刚刚战罢的两军,即将再次开始新一轮的厮杀……! “斯斯迈——!” 听到明军号角已经响起,稷山上下一阵人马嘶鸣,偷袭计划看来已经彻底暴露,但倭军却并未有任何的退缩或者迟疑之意,在为首几名将领的喝令之下,继续坚定地朝着山坡上列队而进……而听到带队将领们中气十足的军令,倭军士卒们也是士气大振,一齐呐喊着,纷纷或拔出刀刃、或举起铁炮,加速向着山腰处冲来——! 伴着吹过的山风,成百上千名倭兵背后所插的小旗也是随之不断地晃动,朝霞之下,倭军自东、南、西三面发起的进攻,也是甚为壮观。 而此刻明军并未不清楚的是,这一战,作为第三军团主将的黑田长政实际也是势在必得!如同昨日其手下家臣黑田直之的战术一样,倭军一上来便抢先发动攻势,力图趁着明军尚未反应过来,出其不意、一战破敌! 并且,对于这一战,黑田长政不仅押上了现今其麾下全部的五千兵力,更是将手下的家臣、精锐们悉数派遣上阵! 黑田家,其实也是倭国新近的大名,黑田长政之父黑田孝高,因为辅佐着太阁丰臣秀吉一统日本,方被封为九州丰前国的大名。这几十年来,黑田家也算是经历了重重困难,而在这份经年累月的成就中,同样也有黑田家中多位优秀家臣在战场上英勇奋战、献计献策的功劳。而其中最为功勋卓著、战果累累的八人,又被称之为“黑田八虎”,在倭国也是名噪一时。 在此番总攻之中,“黑田八虎”几乎悉数尽出。以母里友信、栗山利安、黑田利高为右备一番队,井上九郎兵卫、野村祐高为右备第二番队,负责右翼的攻势。左备第一番队则由后藤基次、黑田一成率领,左备第二番队则以黑田直之、桐山孙兵卫继之,担当起左翼的攻势。而黑田长政这回也亲自披挂上阵,自领两千人为本队,从正面发动强攻—— 正如解生将此战视为西北军在朝廷面前考验实力、甚至决定麻贵能否坐稳提督之位的关键一战,只能胜、不能败!黑田长政也同样下定了决心,誓要通过此战,一血上回战争中黑田家作战不力的恶名! 同样是丰臣秀吉麾下的年轻一代,与加藤清正关系不错的黑田长政也始终自视甚高,但上回战事中,加藤清正出尽了风头,连小西行长的表现也称得上是可圈可点,即便平壤最终被明军攻占,但至少也算是坚守了数日,没有被一鼓而下。 而反观黑田长政所率的第三军团,却几乎是战果寥寥无几。除了同样横扫朝鲜官军的几场战役可以稍稍吹嘘一番外,此外基本毫无建树,甚至曾在黄海道的延安城,率领大军惜败于誓死守城的区区五百余朝鲜义军……自此以后,更是一蹶不振。小西行长把守的平壤被攻破之后,负责守卫黄海道的黑田军连一天都没能顶得住明军势如破竹的攻势,只能跟着小西行长一路仓皇南撤,全靠属下的老家臣粟山鸟康在白川江殿后,才没有被紧追不舍、长驱南下的明军死死咬住,总算平安返回了汉城。但是,殿后的粟山鸟康却不幸战死、所部也被明军悉数歼灭、全军覆没…… 身为“武功派”的一员,与加藤清正等人一样一向反对议和、力主再战的黑田长政,在战端重开之后,终于又看到了报仇雪恨的一线机会!而在南原之战中,小西行长却又再度建功,素与小西行长等“文治派”不和的黑田长政更是憋了一口气,这次正好遇到面前的天赐良机,竟然有一支仅有两千人的明军远离了汉城,来到眼前挑衅寻战!正好一鼓作气歼灭眼前这伙明军,便可借此一战一雪前耻、扬名立万! 也正因为抱着这样急于建功的想法,以及对于以骑兵为主的明军是否会早早溜走的担忧,黑田长政在昨晚收兵之后的军议中力排众议、未曾采纳麾下家臣希望等待背后不远处毛利秀元所率第八军团两万余人庞大援军的建议,执意在毛利家的援军抵达之前,就独自成此大功! 而此刻,面对着倭军自三面发起的咄咄逼人的攻势,稷山之上依旧是丝毫没有什么反击的迹象,黑田长政不禁更是信心满满,对于此战感觉已稳操胜券! “轰——!” 谁知,山头处却忽然传来一声火炮的巨响! “妈的!又是明军那该死的大筒!”黑田长政望着明军炮火下,己方的攻势猛然为之一滞,不由得攥起拳头,青筋暴露地暗暗骂道。 不过,由家臣们亲自督阵冲锋,纵然顶着明军的火炮轰鸣,脚下踏着被火炮轰得血肉模糊的同伴尸体,后续的倭军也依然将战线顽强地向前推进至了靠近山腰处…… 随着一排铁炮队瞄准就位,顷刻之间便是一阵铁炮的齐射: “砰——!砰——!砰——!” 腾起的烟雾尚未散去,山腰处守在阵地上的几名明军士卒已然应声倒地、命丧当场…… 随着倭军的继续推进,很快,倭军最前沿的士卒们,距离明军设置在山腰处最外层防线,仅有最后的三十余步之遥。而此间,又经历了几番明军的火炮轰鸣、以及倭军的铁炮齐射,两边将士的身旁,都是自家弟兄惨死的尸体,如今面对面即将接战,自然相互之间也是分外得眼红! 随着山头射出的又一发火炮将倭军前线炸出了一个缺口,领队的倭军将领干脆下达了直接冲锋的命令,在阵阵嘶吼声中,前排的倭军士卒干脆弃了铁炮,拔出刀刃,径直冲了上来—— 守在简陋壁垒上的明军见此情形,随即射出了一阵箭雨,而后,便也索性大吼一声,纷纷怒吼着提刀向着倭军前锋们迎头冲了上去——! 仅仅一个照面,双方人马便挥舞着各自手中的刀刃,硬生生撞在了一处!短兵相接中,片刻之间,便有二十余人倒在了血泊之中,或奄奄一息、或惨呼哀号,后续人马却如同根本听不到一般,踏着敌人或者友军的尸骨,呐喊着继续冲到了一处!刀光闪耀、血光四溅。—— 一片片温热的血迹,在双方响彻原野的喊杀声中,渐渐染红了山腰处的草地。映照着地上的朵朵血花,天空中那抹红灿灿的朝霞,也仿佛血染得一般…… 朝阳之下,似乎已注定了,这又将是血腥的一日。 第525章 背城一战-21 “唐将军,东侧的弟兄们,好像快顶不太住了……” 程子颐紧盯着不远处的战事,忍不住低声说道。尽管,其实程子颐也很清楚,同样在密切关注着局势发展的唐卫轩与程本举,也肯定同时看到了那一幕。 随着山腰处的厮杀越发惨烈,耳畔的喊杀声是越来越大,而前线两军的厮杀处,倒下的士卒也是越来越多…… 期间还夹杂着火炮、铁炮和箭矢轮番发射之声,但由于前线士卒正处于一片混战,所以混战之中,为了避免误伤,两军后方的远程武器也纷纷转移了瞄准的焦点,从正在进行白刃战的敌我两军士兵身上移到了后续部队的身上。 不过,虽然明军提早有所防备,但随着战斗的继续,最外层防线的守军们,却还是渐渐有些力不能支…… 原因很简单,一直在观战的唐卫轩、程本举也是一眼便看出了问题所在: 在左右两翼包夹进攻的倭军,显然是将兵马分作了前后两个梯队。先锋梯队在起初使用铁炮打击明军士气、继而进入短兵相接之后,便继而弃铁炮不用,专心拔刀迎战,一味地向着山头猛冲、企图尽快攻占制高点!远程掩护、支援的任务,则全部交由以铁炮为主要武器的后续梯队。相比于明军居高临下射来的箭矢,来自倭军后续梯队持续不断的铁炮齐射,丝毫也不落于下风。同时,倭军似乎也早已选择好了一条最佳的进攻路线,一路上基本都挑选地势起伏不平之处推进,也不是否是有意为之,倭军在厮杀时也尽量诱使明军来到低洼之地与其面对面捉对混战。如此一来,便完全不会挡住后续铁炮队的视野与射程、最大程度得减少了误伤。另外,面对着明军布置在山头的凌厉火炮,倭军似乎也想出了应对的办法。尽量将铁炮队分散排布,并尽可能地随时注意隐蔽在山洼之处,躲避火炮的正面打击。大概是在交战之中渐渐摸出了明军火炮的发射节奏,每当明军火炮作响、数发炮弹落地之后,倭军铁炮队们便一窝蜂地从隐蔽处跳了出来,肆无忌惮地开始向山头进行铁炮齐射,直压得山头的明军箭手们有些抬不起头来。而当明军火炮再度填装完毕后,便又变得谨小慎微,时刻注意着分散躲避……加上自山头向着山坡上发射,角度本就不好调整,又生怕角度太低、误射入自家阵营中,明军火炮的威力也随之大减…… 而最令人担忧的,还是倭军在两翼布置的雄厚兵力。单单一侧就有不下一千五百余倭军士卒参与进攻,这个兵力数量几乎接近于稷山此刻所有明军的总兵力! 与之相对的,在明军一方,战斗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但是明军的主力却依然隐藏在稷山北坡后,未曾向前线派出过一兵一卒进行支援。前线交战之处,仅有三、四百名明军将士,面对着数倍于己的敌军,况且是在并不熟悉的步下作战,惯于骑马的明军骑兵们战斗力也是大打折扣,纵使顽强抵抗,却依然是有些难以支撑…… 而无论前线如何得吃紧,甚至已开始出现逐步退却的迹象,解生却依然在山后的中军处按兵不动,牢牢地握着一千余明军主力,静静地观看着前线愈发激烈的混战、与对于山腰处防线的数番往复争夺…… 同样,倭军顶着明军的火炮轰击,伤亡数目也绝不下于明军,但是,身为主将的黑田长政,此刻也依然是铁了心地一定要攻占稷山。即便偷袭计划已经彻底暴露,显然明军已经有了提前的防备,却也依然不肯善罢甘休! 比起惨烈的厮杀,此刻,双方主将更为关心的,大概还是今日究竟会鹿死谁手——?! 至于些许的死伤,本就是在所难免,自然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只不过,曾经身为行伍一员的唐卫轩,望着眼前的惨烈战斗,却是紧紧地皱起了眉头。但纵使如此,对于解生的如此做法,以及此战明军能否最终取胜,唐卫轩还是抱有一定的信心。 通过昨日一战,唐卫轩对于这支西北军的战力便已增添了几分了解,同时也对其迥异的风格与特点印象深刻。虽然也会有诸如误将敌军认作友军等令人大跌眼镜、哭笑不得的事情发生。但是对于解生、杨登山、牛伯英等人的带兵经验与能力,却是不再有丝毫的质疑。 因此,唐卫轩很清楚,此刻解生也必定在仔细注意着东侧已经有些落于下风的战局,但至于为何迟迟没有动静,相信其必有自己的理由。 按照唐卫轩心中的暗自估计,照这个样子,解生一时之间还不断打算发动反击,尽管坐视战局处于不利明军的下风,但却依然镇定自若,耐心地似乎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反击的良机…… 不过,正如程子颐所说,东侧防线几近崩溃,估计最多也就还能再撑一柱香的时间。倘若在明军发动反击前山头被倭军攻占、居高临下,又有铁炮在手……到时,可就真的难办了…… “唐兄,再这么下去,东侧可就真的快保不住了……”这时,就连对程子颐一向看不顺眼的程本举也不得不同意程子颐的看法,因为战况已经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但即便如此,解生所在的中军方向却依然毫无反应,程本举不禁略带紧张地望着前方力有不支的战局,低声建议道。 稍稍犹豫了片刻,唐卫轩也是攥了攥拳,并不打算就这么眼睁睁地等下去了…… 山头一旦被攻占,明军要再想从配备了大量铁炮的倭军手中仰攻夺回这座稷山,可谓比登天还难。不仅如此,比起麻贵是否坐得稳提督的位置、以及西北军能否向朝廷证明自己的实力,唐卫轩更加关心的,是明军宝贵的火炮是否会落入倭军之手。就算即便此战战败也根本就追究不到自己的头上,也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珍贵的火炮落入敌手! “全军听令!带上铁炮——!”随着唐卫轩一声令下,早已整装待发的锦衣卫们立刻提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随时准备冲上前线。 而正在此时,忽然间,却有一哨人马突然自明军中军处疾驰而来—— “咴——” 只见这队骑兵中为首的带兵将领熟练地一勒缰绳,便稳稳地停在了唐卫轩等锦衣卫们的面前,马背上端坐的,正是刚刚分别不久的游击将军牛伯英。 “唐兄弟!前面的弟兄们好像有些吃紧,解副总兵命我和杨兄弟各率一百人分别到东、西两翼过去支援一下。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和我老牛一起去凑个热闹!教训教训这些东夷兔崽子们!” 牛伯英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爽朗洪亮,不过,此刻的舌头听上去却好像是有些僵硬。唐卫轩等人打眼一看,刚才在山头还看不出来,此时牛伯英的脸上却已泛出了明显的微醺之色,甚至隔着数步之远,依然能闻到从其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酒气。看上去,刚才分别之后,这家伙想必又独饮了不少。只是,令人不得不佩服的是,这牛伯英虽然有些贪杯,但是即便面有微醺之色,看其坐在马背之上,却依旧是异常得平稳,甚至比站在地上时还要稳健不少…… “正合我意!”唐卫轩此刻也顾不上去想那么多,一看牛伯英主动相约,又担心其贪杯误事,于是答应一声,而后也不多加客套,眼看战况危急,立刻便拨转马头,带着麾下人马,赶向了东侧的前线—— “哈哈!走着——!” 牛伯英大笑一声,马鞭轻轻一挥,胯下的骏马立刻蹿出了老远,只见其四蹄飞奔,驮着马背上的牛伯英,再度一马当先地冲在了最前面,顷刻之间,便已带着骑术精湛的明军骑兵们冲到了阵前。 一到阵前,赶来的明军战马的嘶鸣声立刻引起了双方将士的注意。见己方援军杀到,又是牛伯英将军一骑当先,本已力不能支的守军立刻士气大振!而倭军的攻势则为之一滞…… 趁着这敌军稍稍的迟疑,牛伯英将手中的战刀用力地一挥,简单明了地下令道: “杀——!” 说罢,也不多废话,亲自横刀跃马,直接突入倭军阵中,劈头盖脸地朝着猝不及防的倭军士卒们就是一番大砍大杀。 紧随其后的一百骑兵也尾随其突入了敌军阵中,将早已战得疲惫的倭军先锋冲得七零八落、阵型完全混乱。 只可惜,来援的明军毕竟有限,仅仅一百骑兵,实在难以将东侧的倭军全部击溃。而这时…… “呜———!呜———!呜———!” 不远处的倭军本阵处,一声声连续不远的悠扬号角依然在吹个不停。两翼阵中的倭军将领们也在全力鼓舞着士气,战斗虽然已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但是倭军的士气却依然丝毫没有用尽的迹象…… 眼看明军已经被逼得派出了救援人马,似乎也已经接近了极限,仿佛看到了胜利在望,倭军的士气更是愈加地高昂!东侧的倭军前锋虽然暂时被牛伯英击退,但是后续的倭军在几名将领的齐心努力下立刻重整阵形,时刻准备再度发起了新一轮更加猛烈的进攻——! 晨曦之中,稷山防线,似乎已岌岌可危…… 第526章 背城一战-22 不过,借着这宝贵的时机,唐卫轩也将锦衣卫们安置在了守军们构筑起的简易壁垒后,列出了不逊于倭军的铁炮阵势。甚至趁着倭军暂退的空闲,还将不少倒在战场上、一息尚存的明军伤兵,连拉带拽地迅速拖回了防线之后,简单安置…… 正在唐卫轩安排已定,担心牛伯英会不会冲得过猛、收不住手时。抬头一看,终于松了口气: 好在,牛伯英虽然一身的牛气冲天,但是脑子却还算清醒,一看将倭军成功地冲退了数十步,而后续手举铁炮的其他倭军也已经摸了上来,正打算排齐队列后,即刻瞄准自己所部人马,牛伯英立即调转了马头,带兵及时缩回了壁垒之后。 径直跃马跨入了壁垒的牛伯英更是二话不说,身子一转,便熟练地跳下马来,随即吩咐手下们立即下马,进入壁垒后,准备接战。 只是,目睹了满是断臂、断腿、甚至肠子流得满地的惨烈战场,下马作战的明军士卒们不由得面有忧色。马上虽然无人能敌,但是步下接战,惯于骑马的西北军士卒不禁显得有些生疏和局促…… 即便是作为主将的唐卫轩,看到死战不退的倭军一拨刚退、一波再起,成百上千如同潮水般不停地涌上来,对于能否守住这道防线,唐卫轩也是多少有些忐忑不安。 因为,唐卫轩心里很清楚,虽然锦衣卫们几乎人手一支铁炮,挡得住一时,但是,其实历经前番两次作战,自汉城出发时又是如此的仓促,锦衣卫们此刻所带的铁炮弹药,也最多只够七、八轮齐射而已…… 只是,仅靠这七八轮齐射……真的能够顶得住吗……? “准备——!” 眼看敌军密密麻麻的身影已经再度渐渐逼近明军防线,唐卫轩随即举起手臂,一声令下。刹那间,第一排锦衣卫的三十来支铁炮便应声对准了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敌军士卒。参照倭军轮番齐射的战术,在这并不宽阔的山坡上,唐卫轩同样将麾下的锦衣卫们分为了三列,准备依次替换着上前齐射,以尽量将填装所花费的大量时间降到最低。 望着那些依然没有退却迹象的倭军士卒,唐卫轩举在半空中的手臂猛地落下,同时厉声喊道: “放——!” “砰——!砰——!砰——!” 硝烟尽处,明军阵线前方三十余步的区域间,又倒下了十来具倭军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在方才两军厮杀之处,汩汩而出的鲜红血液,覆盖在之前激战中尚未干透的血迹上,又为山腰处的草地增添了一抹新的红色。 不过,倭军的攻势依旧没有减退,看到倒下的己方同伴,其余士卒望着不远处的明军阵线,依然如同望见红色的奔牛一般,一个个喘着粗气,继续悍不畏死地冲了上来! “放——!” “砰——砰——砰——!” 居高临下的第二列锦衣卫再度同铁炮齐射给以颜色,接连又有不少倭军士卒倒了下去,但是双方之间的距离却冲得更近了一些。 只是,这一回,总算领教到了铁炮的威力,倭军的攻势总算稍缓了一些。 原本轻视明军火枪的黑田军,经过这两轮齐射,也终于收敛了不少的锋芒。大概也是没有想到,原本较为粗劣的明军火枪,在吸取了上回的教训后,经过几年的改进,已经和倭军铁炮的威力不相上下。想必对于惯用铁炮的倭军来说,如此这般齐射的威力,与造成的死伤也是同样的触目惊心…… 随即,东侧的倭军立刻改变了原本一味强冲猛打的战术,转而与明军开始了铁炮间的相互对射…… “砰——!砰——!砰——!” “砰——!砰——!砰——!” …… 双方阵列上腾起的一片片烟雾,几乎已经遮蔽了眼前所有的视线,但是感知着对方铁炮声响的位置,锦衣卫们依然不停地轮番向着敌方所在的方位倾斜着铁炮的弹药。而身处后方的明军弓箭手们,也接连不断地将所剩无几的箭矢朝着薄雾中的敌军阵线射了个精光…… 对射之中,明军的火力虽然不及对方,但是借助壁垒的防护,以及较高的地势,依然不落下风。即便时不时有士卒被铁炮的弹丸击中,若非要害部位,依靠身上质地厚实的棉甲防护,纵使中弹,也可抵消掉大量的冲击力,而得以幸存。 但即便是这样,唐卫轩的眉头却依然紧锁着……因为,随着一轮轮的铁炮相互齐射,锦衣卫们所带的弹药,也已即将告罄…… “唐兄……”这时,程本举凑了上来,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忧心忡忡地低声对唐卫轩说道:“弟兄们所剩的火药,只够每人最后两轮齐射的了……”说罢,顿了顿,程本举又轻声建议道:“要不要让大家节省一下弹药,留下最后一轮齐射,以备不时之需……?” 唐卫轩沉吟了一下,心中却在担忧,若是此时停止了射击,倭军一拥而上,形势顷刻间就可能会急速恶化,即便留下一轮齐射的弹药,恐怕也无济于事。大概是看出了唐卫轩的顾虑,程本举又只好转而说道:“山头朝向咱们这边支援的火炮只有两门而已,若是可以多调几门炮的话,兴许也可以压得倭军抬不起头来……” 对啊——! 唐卫轩闻言大喜,一直忙着专注于眼前,却忘了背后还有火炮这样利器。直到此刻,唐卫轩也愈发地好奇,明明自己和杨登山特意强调过了,但是解生为何还只是派了两门火炮来防守侧翼?若是能再调两门来的话,一番狂轰滥炸之下,也绝不会让倭军如此得嚣张! 大概是听到了唐卫轩与程本举之间的谈话,一边的牛伯英忽然开口说道:“程百户急调火炮来支援的想法的确不错,但恐怕难以实施……不瞒二位,刚刚我们也曾在中军帐时向解副总兵建议过,不过他似乎还刻意留着几门炮一直没有用,大概是另外留有他用……” 一听这话,程本举立刻怒火中烧、满脸涨红,心中禁不住暗骂不已。留有他用——?!呸!若是防线失守、到时火炮落入敌手,岂不是留给敌人来用,对准自家弟兄的脑袋吗——?! 不过,好在其脸庞早已被火药的烟雾熏得黑了大半边,又把话憋住了,所以粗枝大叶的牛伯英似乎也没觉察到程本举表情上的变化。而与此同时,牛伯英又微微一笑,略带几分神秘地低声对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说道: “其实也无需太过担心。用不了多久,来自水原的援军必至!到时,就是咱们反击之时!我看这铁炮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由我老牛率队和这些倭寇较量一番、再拖延一阵吧!” 说罢,牛伯英伸了伸腰杆,转了转胳膊,活动了一下关节,看样子是又打算率军出去拼杀一番了…… “如此也好!不过要待将敌军放进了,牛将军再率军杀出才可……”唐卫轩看着牛伯英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便一口答应下来,只是担心于倭军铁炮的威力,所以如此建议道。 “好!唐兄弟放心吧!”牛伯英满口答应着,“只要再拖上他们最多半个时辰,麻提督的援军就肯定到了!这么点儿时间,我老牛还是顶得住的!” 不过,虽然牛伯英信心满满,一副镇定自若的表情,似乎早已是胜券在握,但是唐卫轩和程本举的眉头却并未因为这个好消息而舒展多少…… 按照之前的说法,来自水原的援军在黎明时分就早该赶到了。但如今两军从太阳初升的卯时已经打到了辰时,却依然没有援军的影子……所以,听着牛伯英关于援军半个时辰内必至的保证,唐卫轩也是哭笑不得,并未全信。只是暗暗担心,战况如此激烈,火炮、铁炮的轮番发射声简直震天响,声音很可能已经响彻此处方圆十余里。若是稷山附近的其他倭军闻声赶来,早一步抵达的话……到时只怕可就真的守不住了…… 想到这里,唐卫轩不免略带担忧地又朝着北面的方向瞧了瞧,照道理讲,十分看重此战胜负的麻贵和杨镐不可能坐视稷山的解生所部不管。就算他们对此战胜负毫不关心,但是一旦此战失利,两人头上的乌纱帽甚至脑袋还能否保得住,总要好好掂量掂量。退一万步讲,即便不打算派出援军,也总该派个信使回来,告知下一步的作战计划,是撤是守,总要有个说法…… 而水原的消息至今未能抵达,难道说,是路上出现了什么问题,或者援军遇到了什么麻烦……?! 甚至,更让唐卫轩有些担心的是,倭军如此不惜血本地一味猛攻,却似乎还有其他的底牌。如今东、西、南三面强攻,却独独留下了北面……如果,在明军渐渐放松警惕之后,另外一支倭军的奇袭队从北面突然包抄过来的话…… 唐卫轩深深地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为了以防万一,先留下最后一轮的弹药,或许也是个好主意。想到这里,唐卫轩随即下令停止了铁炮的齐射。 不过,随着明军的铁炮声渐渐散去。意想不到的一幕随即出现了: 烟雾弥漫的东侧战场上,来自倭军阵线的铁炮声,竟然也越来越稀疏下来,眼看即将同样全部彻底哑火…… 第527章 背城一战-23 “哈哈,这些兔崽子们的弹药也眼看终于要用光了——!” 牛伯英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兴奋地大喊道。而后,只见其随即一个轻盈的跃步、便一下子登上了壁垒的高处,再度拔出战刀、猛地一挥,就打算趁势带兵冲将出去! “砰——!……砰——!……” 不过,就在此时,山腰外本已越发稀疏的铁炮声却再度零乱地响了几声。似乎是尚有剩余弹药的倭军士卒,依旧有些不甘地随意朝着明军防线倾泻完最后的几发弹丸…… 而就在这时,站在高处正准备对士卒们做最后一番激励动员的牛伯英,却忽然肩部猛地一抖,身体也随之一震,脸上原本兴奋的表情更是瞬间为之一僵,而后,整个壮硕的身体便在剧烈一晃中自壁垒上方径直倒了下来——! “牛将军——!” 好在众人反应迅速,早早一步赶上,七手八脚地及时接住了牛伯英。但是,当众人看清其左肩附近的一片殷红时,很显然是被倭军最后的其中一发流弹不幸射中。好在,不幸中的万幸是,牛伯英身上的精致棉甲也是相当的厚实。柔软的棉花,加上甲中内衬的坚硬铁片,也是极大地抵消了倭军铁炮弹丸的杀伤力。不过,即便如此,肩部受伤的牛伯英一时也难以再度握刀,额头上渗出的豆大汗珠不断滑落,看起来也是强忍着来自肩部的刺骨剧痛,根本不可能在继续指挥作战。同时,看着主将牛伯英那汩汩而出、迅速浸透内里的殷红鲜血,其麾下西北军上下的士气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将士们纷纷皱起眉头,关切着主将的伤势,更越来越忧心,此后能否守得住这道本就捉襟见肘的防线…… “倭寇们又摸上来了——!” 这时,不知谁忽然大声喊了一句,语气中也充满了惊忧。众人闻言抬头一看—— 果然,透过阵前正逐渐飘散而去的烟雾,数百面倭军特有的小旗正在隐隐约约地晃动着,不断缓缓逼近…… 望着这渐渐压上来的乌压压一大片敌军,牛伯英麾下西北军的阵线不由得微微有些松动、退缩的迹象。看得出,这些西北骑兵们进攻时如同饿狼般凶猛、生死置之度外,但是一旦为首的头狼受伤,原本军纪就松散的西北军的士气也随之会受到极大的波动,似乎随时都有不战自溃的可能…… “全军列阵——!” 猛然间,唐卫轩怒吼一声。深知此刻全军胜负系于士气之间,尽管不知水原的援军到底何时才能来、甚至最终到底会不会来,但无论如何,眼下都必须死死拖住倭军的攻势,等待转机的来临!而此刻,身系三军之魂的猛将牛伯英虽不慎受伤,但是,强敌在前,大战在即,全军的士气却是绝对不能坠! 眼看形势危急,唐卫轩没有丝毫的犹豫,毅然挺身而出,大喝一声列阵的同时,一个键步跃上了壁垒,继续站在了方才牛伯英中弹倒下的位置,而后更是一把抓过一面“明”字大旗,迎风招展,立于身侧。 见此情景,虽然牛伯英麾下西北军的阵列依旧并不齐整,但是所有人的目光,立刻便被吸引到了唐卫轩的身上。而唐卫轩自己麾下的锦衣卫们,对于主将的如此举动也是吃了不小的一惊,既感到敬佩,更不免有些担心,唐卫轩是否会重蹈牛伯英的覆辙…… 不过,立于高处、暴露于敌人视线中的唐卫轩却似乎毫无担心,手执大旗,威严地扫视了一眼面前的二百余将士,字字掷地有声地说道:“今日之战,旗在人在,人在阵在!唐某既然在此协助牛将军守阵,就绝不会临阵而逃、临阵畏缩!若唐某退后一步,诸君人人可取我项上人头,绝无半句怨言!不过,唐某既然奉天子之命来此临军督战,诸位但有临阵退缩、弃同袍与阵地于不顾者……”说到此,唐卫轩略一停顿后,更是怒目圆睁、斩钉截铁地吐出了最后一个字: “斩——!” 一时间,看着站于高处、威风凛凛的唐卫轩,西北军人人肃然。而这时,牛伯英也在侍卫的搀扶下强撑着站起了身来,虽然脸色惨白、几乎面无血色,但还是咬牙解下了自己的佩刀,亲自递到了唐卫轩的手中…… 这一当着全军士卒的举动,意味已十分明显。不过,似乎还是有些担心,牛伯英推开了一旁搀扶着自己的侍卫,继而言简意赅地补充道:“我部弟兄亦听从唐将军号令!但有违命者,唐将军可代牛某当场就地正法!” 听到此话,唐卫轩颇为感谢地看了牛伯英一眼,牛伯英也强撑着笑了笑,默契地点了点头。随后,便由侍卫暂时扶到了稍稍靠后的位置坐下歇息、紧急处理伤口。而唐卫轩则转身朝向了渐渐逼近的上千倭军,一手牢牢地握着大旗,一手用力一挥牛伯英的战刀,再度向着身后的二百将士下令道: “听令!全军列阵迎敌——!” “诺——!” 深为唐卫轩临危受命的无畏气魄所感染的锦衣卫和牛伯英麾下西北军们,几乎同时齐声答应道!人数虽不多,但是却一时之间却如同千军万马般的气势,声传数里!齐声的呐喊中,更是随即人人奋勇争先,在壁垒后努力排好阵列,一片“唰——唰——”的声响中,刀剑纷纷出鞘,随时准备跟随着唐卫轩,一同冲出壁垒,痛宰敌军…… 而随着二百明军发出的这股声浪,以及壁垒之上那面颇为耀眼、正迎风招展的“明”字大旗,似乎也让涌上来的倭军士卒们吃了不小的一惊。即便不懂汉话,从面前这气氛上也能明明白白看得出,这伙儿明军虽然已经和自己一样打光了所有的弹药,但是却也已经做好了最后殊死一战、死守阵地的准备—— 看到这一幕,倭军进攻的节奏也随之忽然间稍稍地一顿…… 眼看阵线终于稳固,因为牛伯英意外受伤而带来的危机得以暂时解除,站在壁垒之上手执大旗的唐卫轩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但是,背对众人的脸上,眉头却依然是紧锁。尽管士气稳住了,但是形势却依旧严峻。面对一齐涌上的上千倭军,仅有二百人的明军士气再高,恐怕一旦陷入混战,也未必能撑得了多久。 虽然为了不影响士气,唐卫轩并非说出自己的担心,更没有当着众将士的面显露出任何的忧虑,不过,此刻在脑中却正飞速盘算着,是否有什么好的办法,可以再多拖延上宝贵的一时半刻…… 而此时,在倭军一方,眼见明军简易壁垒上那面鲜艳招摇的“明”字大旗,以及旗下立着的一名鲜衣亮甲的明军将领,最初的惊讶之后,更是让倭军士卒们眼前一亮,愈加地感到兴奋——! 不用说,无论是夺下那面招摇的大旗,还是取下那旗下明军将领的首级,都绝对会是扬名立万的大功一件!就算不是自己亲手立此大功,若是能参与此战,日后回去家乡,也足够吹嘘一辈子了…… 想到这里,倭军士卒们也不禁纷纷加快了步伐,握紧了各自手中的刀枪,也顾不上满地的尸体,两眼发红地径直向着唐卫轩所站的位置围拢着冲来——! 望着眼前的这一幕,站在高处的唐卫轩忽然脑海中闪过一副似曾相识的画面—— 恍惚中,就仿佛再度置身当日伏见城中德川家宅邸的院墙之上,面对着群起而攻之的府邸守卫们……陷入短暂回忆的唐卫轩甚至忍不住下意识地看了下壁垒的底部,是否有着那一个受伤的紫色身影…… 唉—— 自打那晚将奄奄一息的小西樱子送回小西家宅邸之后,还再未见过面。也不知其现在身在何处,若是再度在战场上相逢,重新变为敌人的彼此,是否也要真的面对面以刀刃相向……? 不过,就在唐卫轩忍不住走神之际,迎面而来、越趋越近的敌军呐喊声与脚步声,又将其再度拽回了眼前激烈的战事之中。 而忽然之间,唐卫轩似乎想起了什么,灵机一动,心中冒出了一个大胆的主意…… 只见唐卫轩猛地抬起手中擎着的“明”字大旗,继而狠狠朝着壁垒的石缝间插下,将其牢牢地固定在了壁垒之上。而后唐卫轩便扭过身子,将手中牛伯英的战刀递给了一旁作为自己副手的程本举,同时郑重地嘱咐道:“程兄,就拜托你为我压阵了!” 这…… 然后,面对着明军将士们的惊愕与迷惑,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这究竟是何意思时,唐卫轩又勒了勒自己的腰带,整了整甲胄,而后取下腰间的绣春刀,飞身一跃,如同当年一样,面对千军万马,再度独身跳到了壁垒前方! 而后,更是面对着成百上千的敌军,镇定自若地拔出了寒光闪闪的绣春刀,指着迎面冲来的倭军士卒们,摆出了一个独自等候迎战的姿势—— 望着这出乎意料的一幕,不仅明军将士倒吸一口冷气,生怕唐卫轩顷刻间便被淹没在了潮水般的敌军之中,倭军们也是纷纷一愣,而后,竟然也不由自主地缓缓停下了脚步……虽然依旧是慢慢围拢了上来,但却始终没有像明军众将士担心的那样、一拥而上…… 看到这里,程本举终于明白了什么,心中猛地咯噔一下,暗暗想道: 该不会……这是打算进行一场阵前的单挑吧……?! 第528章 背城一战-24 一骑讨——?! 尽管有些难以置信,但面对着持刀而立、镇定自若、显然是在向倭军发出挑战的唐卫轩,众倭军也是纷纷摒住了呼吸,一时面面相觑…… 印象中,无论是大明军队,还是朝鲜军队,都没听说过有单挑的习惯啊——?! 虽然同样在倭国家喻户晓的《三国演义》中,这样令人血脉喷张、极具英雄气概的情节描写比比皆是,但是实战当中,除了倭国不少武士依然以此为荣,在朝鲜战场上几乎还从未遇到过有明军将领敢于独自出阵单挑的…… 难道,是什么诡计?!管他那么多呢——?!先劈了再说——! 一瞬之后,立刻有七、八名两眼放光的倭军士卒,忍不住巨大战功的优惠,抢先出列,打算向着独自出阵挑战的唐卫轩直接发起围攻,一拥而上,将其乱刃分尸——! 见此情景,眼看唐卫轩势单力孤,程子颐和一干锦衣卫情急之下,正准备立刻翻身而出,前去助战,但是,就在这一刻,倭军阵中却忽然响起一声倭语的严厉喝令: “牙卖涝——!” 随着这一声倭语的暴喝,顷刻间,两军阵间的众人均是一愣。正准备翻出壁垒的程子颐等人的动作也是不由得为之一滞…… 正迷惑之间,只见一名头顶巨型水牛角状头盔、身披精致黑甲的倭将一把推开了身前的众士卒,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阵前,用极为严厉的目光瞪了周围的倭军士卒一眼,彻底制止了其余士卒打算群起攻之的企图。而后,更是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眼前的这名略显年轻的明军将领一眼,随后抬手示意众士卒全部退后数步,在周围围拢成了一个半圆状的弧形…… 片刻之内,这半圆弧形的中间,就只剩下了这名头顶巨大牛角的倭军将领和唐卫轩二人而已…… 看到这一幕,正担心唐卫轩安危的众人多少松了口气,似乎眼前这名倭将是打算阵前应战,决定和唐卫轩一对一地来个公平地单挑决斗了! 不过,待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敌将之后,众人的心却又忍不住再度提了起来—— “他妈的,倭国怎么也会有如此壮硕的家伙……?”程本举最先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低声嘀咕道。 原本见对方自阵后走出时,首当其冲、最为显眼的,便是这倭将头上那顶巨大无比的巨型水牛角头盔。两只分别插在头盔左、右两侧的巨大牛角,每个都足有半人多长,乍一看,使得穿戴者其看起来极为威猛。尽管经常会碰到一些戴着奇形怪状头盔的倭军将领,屡经战阵的程本举早已对此有些见怪不怪,但是如此巨型的头盔、毕竟还是头次见到,着实令人感到有些触目惊心。 只是,众人所担心的,还并非这顶骇人的头盔,而是头盔下这倭军战将那如同水牛一般健硕、高大的身材…… 那顶过于巨大的牛角头盔,若是戴在寻常人的头上,必是感到一阵头重脚轻,就算单单只是从美观上考虑,看上去的外观比例想必也是极不协调。但是,那顶硕大无比的头盔戴在眼前这倭将的身上,比例却是刚好合适! 原本其站在远处、又是坡下,再加上那扎眼的头盔,俯看之时,也并未显得其身材有多么的高大魁梧。但是此刻,站在仅有咫尺之外的距离上,不由得顿时引起了明军们的阵阵惊讶之声,在平均身材相对矮小、消瘦的倭国,居然也有体型如此巨大、壮硕之人,和其身后的众多寻常倭军士卒相比,更是鹤立鸡群、极为显眼,简直如巨人一般…… 此刻和唐卫轩站在一处,即便不算那夸张的牛角头盔,这敌将也要高出唐卫轩至少半个头来……再加上那骇人的头盔,更是使得二人之间的差距显得极为悬殊…… 而眼看单挑即将开始,簇拥着这名高大敌将周围的倭军士卒们,则纷纷张牙舞爪地齐声呼喊着什么,仿佛在鼓劲喝彩一般,为自家猛将摇旗呐喊、加油助威,脸上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而在明军一侧,望着这水牛一般健壮、高大威猛的敌将,再反观一下己方这边身材中等、略显瘦削的唐卫轩,简直如同风中残烛一般,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对面的巨人一掌拍死。尽管唐卫轩的背影看上去依旧稳健而又平静,未曾显露出丝毫的怯懦,但是其身后原本也同样打算加油助威的明军众将士,尤其是并不了解唐卫轩的西北军们,助威之声实在是有些提不起来。两相对比之下,单挑尚未开始,明军在声势上就先处于了下风…… 此刻,表面上面不改色、镇定自若的唐卫轩,心中其实也是暗暗吃了一惊,没有想到,会遭遇到这样的一位对手……不过,身材高大健硕,也不见得就一定勇猛,动作更不一定敏捷,真正交手之时,自己未必就敌不过对手。 想到这里,唐卫轩更是握紧了手中的刀柄,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而眼前的对手,也随即拔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武士刀,面色严肃地紧盯着唐卫轩,摆出了一个准备迎战的姿势,屏气凝神地与唐卫轩四目相对、静待着发起进攻的时机…… 眼看两人的单挑一触即发,周围原本都在奋力鼓劲的士卒们顿时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纷纷涌了上来,推推搡搡间,将两人周围的半圈圆挤了个水泄不通……甚至,有个别士卒被不慎挤到了明军的壁垒边上,眼看都快贴近到了明军足以挥刀而至的位置。只是,这种万众瞩目的局势下,双方士卒似乎一时都没有了继续厮杀、甚至是斤斤计较的兴致,甚至有不少明军士卒也从壁垒之后站到了壁垒上,以求得更好的观战视野,而根本没有闲心去理会挤到了壁垒下的那些倭军…… 有趣的是,对于此情此景,双方的将领好像也是无动于衷。即便觉察到了己方阵型的散乱,但是程本举和东侧倭军一方在后坐镇的将领似乎都没有加以制止的意思。仿佛是厌倦了无休无止的厮杀,期待着即将开始的决斗可以一战定胜负。双方的心里更是十分清楚,厮杀了如此长的时间,筋疲力竭的双方人马其实也都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一旦己方在单挑中战败,纵使阵型再好,因为单挑失败而瞬间坠落的士气,在敌方气势如虹、一鼓作气的猛攻下,也绝对难逃崩溃的下场。与其再做斤斤计较,倒不如好好关注这场两军将领之间生死攸关的单挑对决。期待着一战便可决定这东侧阵型的最终归属…… 此刻,稷山上下几乎一片喧嚣,处处是枪炮的轰鸣,和此起彼伏的喊杀声,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依然是不绝于耳。但是,却惟有东侧山腰的战线处,竟突然间鸦雀无声、变得出奇得安静,双方士卒围拢在阵线壁垒前,几乎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但却无人挥舞刀剑,目光都集中到围起的圆圈中,目不转睛地等待着一决胜负的那一刻来临…… 只是,时间慢慢过去,等待了近半柱香的时间,唐卫轩手中那柄透着一股隐隐杀气的绣春刀,却像是被定住了般,始终纹丝不动。而对面的魁梧敌将也仿佛塑像一般,立在原处,稳稳地握紧了刀锋,但同样也是没有贸然进攻,静静地等待着唐卫轩何时会露出破绽…… 这下,心中本就忐忑不安的士卒们,不禁渐渐地有些不耐烦来。而就在此时,明军阵营中几个刚刚挤到前排、看清敌将样子的西北军士卒,忽然小声嘀咕了起来: “咦——?这个长着牛角的家伙,不就是昨日在那渡桥上死战不退,硬是撑到了最后的那个敌将吗——?!” “是啊——!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妈的,昨天站在尸堆上看时,还不觉得这家伙的身高有多么夸张,现在一看,他娘的,难怪昨天我们有七、八个弟兄就是都折在他手里了——!” “真有这么猛——?!怪不得昨天牛将军带着拼杀了那么久,还是抢不下渡桥……那这一战,咱们岂不是凶多吉少了?” …… “你们两个,此话当真——?!”听着身旁这两名牛伯英麾下西北军士卒的谈话,程本举也忍不住轻声追问道。 “千真万确!卑职愿用项上人头作保,那就是昨日守在桥上的那名倭将。只是昨天踩在高矮不平的尸堆上,没想到他其实会有这么大个儿……” “的确!程将军,你可别看这家伙样子像个水牛一样,似乎有些笨拙,他昨天出刀的速度可是又快又猛,势大力沉之下,几乎没几个弟兄能毫发无损地挡住……” “够了——!”程本举低声喝令,实在不想再继续听下去。生怕这两名士卒的话,会影响到其余的将士,导致还未交战,己方就已自乱阵脚。 不过,在这极为安静的壁垒前,这番话不禁几乎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中,更为不利的是,也同样钻入了正在专心迎敌的唐卫轩耳中…… 猛然间,唐卫轩似乎也隐约回想起来了昨日远远望到的那名敌将的悍勇身姿,只不过当时离得较远,还没有太注意是否是同一人,此刻经那两名看来是亲自上过那渡桥的西北军士卒这么一说,立刻心中也起了微微的波澜。 其实,那两名西北军并未猜错,眼前唐卫轩面对的,正是昨日死死守住渡桥的黑田家猛将,同时也是黑田八虎中最为血气方刚、力大无穷的——黑田一成。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年纪轻轻、但却作战经验极为丰富的黑田一成,敏锐地觉察到了唐卫轩心中的轻微波澜,忽然间暴喝一声,紧紧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宝贵战机,果断地冲上一步—— 因其身法迅速,虽然身体壮如水牛,但轻盈的步履,却是极为迅猛! “唰——!” 仅仅眨眼的功夫,那巨型的黑影已如泰山压顶一般,势不可挡地来到了唐卫轩的眼前,众人尚未来得及作出任何的反应,伴着呼啸而过的刺耳声响,只见一道快如闪电般的寒光,伴着浓浓的杀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势大力沉地竖直劈向了唐卫轩略显单薄而又瘦削的身影—— 第529章 背城一战-25 “轰——!” 在山崩一般的一声巨响中,只见黑田一成的倭刀竟直接砍中了唐卫轩身后的明军壁垒,随着这势大力沉的猛烈一击,壁垒上当即被劈出了一块巨大的缺口,碎石也哗啦哗啦地顿时滚落了一地…… 而原本站在壁垒前的唐卫轩,却在方才的千钧一发之际,飞快地闪了开来。不过,饶是身法敏捷的唐卫轩,方才也是在最后一刻才刚刚好躲开了对方那猝不及防的刀锋…… 此刻,望着那碎石滚滚的壁垒缺口,更是不免有些心有余悸,方才若是稍稍慢上半拍,恐怕当场就会被劈作了两半……没有想到,这头戴牛角盔的敌将居然有着如此雄浑的巨大力量,那柄锋利的倭刀在其手中,就好像是一支力大无穷的狼牙棒一般! 更令唐卫轩心中有些不安的是,当对方再次从碎石中费力抽出刀刃时,那柄倭刀居然仍未断裂…… 看到这一幕,不仅正在对阵的唐卫轩皱起了眉头,一旁聚精会神观战的程本举也是忍不住惊讶地脱口而出道: “这……这倭刀怎么还没有断啊——?!” 按照以往的经验,倭国武士所用的刀锋皆十分的锐利,不过也极为脆弱,一旦磕碰,就容易发生断裂。依据常理,刚才那一刀如此凶猛地砍到了石头堆筑起的壁垒之上,必定会断为两截。可如今,看着黑田一成手中那连一个豁口都没有的倭刀,众人目瞪口呆的同时,又再度开始为唐卫轩捏了一把汗…… “唰——!唰——!” 黑田一成的刀锋再度连续挥出,唐卫轩也是接连躲闪,但却始终未曾反击,甚至没有举刀格挡……只是依靠更为敏捷的身法,一味地闪避开对方的刀锋。 要说现在唐卫轩所具备的优势,大概也就只有速度这一点了。毕竟,对方身材过于巨大,虽然在这个体型上能挥出如此迅猛的刀锋已是令人惊讶,但是比起瘦削的唐卫轩来说,终究还是慢了半拍。更难以和当年唐卫轩曾与之对阵的佐佐木小次郎那足以砍中半空中飞鸟的神技相提并论。 不过,即便如此,唐卫轩也丝毫不敢大意,毕竟,在这刀锋之上,如同注满了壮牛一般的巨大力量,仅从对方刀刃擦过身前所刮出的气刃刀风上,唐卫轩都能感到擦过的胸口前一阵辛辣、似乎隐隐作痛。若是贸然去格挡的话,面对着那样强劲的蛮力,恐怕手中的绣春刀根本不可能招架得住,必是连人带刀一同被砍作两半…… 所以,观战的明军士卒此刻几乎是人人提心吊胆,生怕闪避时出现任何一点的闪失,唐卫轩都有可能命丧当场,而倭军士卒们则瞪大了眼睛,目光中充满了期待与兴奋,似乎自家主将随时都有可能以压倒性的优势拿下这场对决。 纵使是如此,唐卫轩却依然左躲右闪地在尽量拖延着时间,既希望可以尽量消耗掉对方的体力,也期待着拖到战局转变的那一刻到来……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壮硕的敌将似乎并未感到几分疲惫,但不停闪躲的唐卫轩却渐渐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迹象。面对着黑田一成那比普通倭刀更长一些的刀锋,唐卫轩每次躲闪的动作都要比平时更加费力,再加上稍有差池便会丧命的担忧,根本冒不起险的唐卫轩在接连的极限闪避后,体力也比对方更早一步消耗了大半……。 此情此景,虽然暂时结果未分,但是在场戎马半生的大多数两军士卒,几乎都已能判断得出,接下来的胜负走向了…… “呼——呼——” 汗流浃背的唐卫轩一边喘着长气、一边紧盯着对方手中那足足比绣春刀长出两寸许的倭刀,脑海中飞速地想着对策。否则,再这么白白耗下去,恐怕要不了半柱香的功夫,自己也该身首异处。 要不要……抢攻一次——?!以快致胜,用锋利的刀刃一决胜负?!就如同在伏见城中与德川家武士的对决一样……? 不行…… 眼前这家伙皮糙肉厚、且身穿精致刃甲,一刀下去纵使能劈中,也没有把握一刀将其毙命。更何况,比起德川家武士那种一味猛冲猛砍、甚至不顾自身生死的莽撞打法,眼前的敌将似乎颇有实战的经验,动作小心谨慎,仿佛也在时刻提防着自己的突然袭击,若是贸然靠近,一旦一击不成、未能置对方于死地,顷刻间反而就会被对方抓住机会,给于自己致命的一击…… 此战的主要目的还是拖延,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冒险!个人身死是小,若是全军崩溃,稷山被倭军攻占,可就真的大势已去了…… 但是…… 再这么拖下去,即便自己稍后再想赌上一把,恐怕不支的体力也只会使得胜算更加的渺茫…… 看来……还是要…… 等等——?! 忽然间,几滴汗水滑过唐卫轩的脸颊,凝望着对方手中那加长的刀锋,唐卫轩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心中猛地闪过一个大胆的主意…… 在脑海中迅速衡量了轻重之后,唐卫轩仿佛忽然改变了一味被动固守、躲闪的策略,竟开始主动移动步伐,向着壁垒下缓缓靠去…… 而在唐卫轩的心中,此刻也是心跳不断加速,紧张而又兴奋地为自己突然想出的这个大胆计划进行着周详的计算,并最终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步,索性就赌上一赌吧! 即便不成,用这个办法,至少也可以多拖延一阵,且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如此想着,暗中决心已定的唐卫轩慢慢移步到了己方的壁垒下,正如同刚刚开始对决时,身后背靠明军的壁垒,面对着黑田一成这个身高力大而又敏捷小心的难缠对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随后,唐卫轩虚晃一刀,故意卖了个破绽…… “哈——!” 就在这一刻,不出唐卫轩所料,对方果然大喝一声,紧紧抓住了自己的破绽,再度举刀劈砍过来——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唐卫轩情急之下再度惊险闪了开来,而对方的利刃也又一次劈砍进了石头垒成的壁垒中!继而,无数碎石哗啦啦滚落在地,简直和最初的那一幕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趁着对方再度费力拔出刀刃的这一刻,刚刚闪开的唐卫轩脚跟猛地一蹬,刀光一闪间,竟飞身跃起,朝着对方的头盔,迎面劈头盖脸地便是一刀——! “好——!” 望着这一幕精彩的绝地反击,程本举等一干锦衣卫忍不住齐声喝彩,气势大振! 毕竟,自对决开始,这还是唐卫轩第一次发起反击,诧异之余,明军众人不禁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出其不意的一刀上,而倭军士卒们则纷纷张口结舌,倒吸一口冷气…… 而在此时,黑田一成也是反应极为迅速,立刻果断地弃了自己那尚未拔出的刀刃,同时转过身来,竟然正面朝着那迎面而来的绣春刀,举起了硕大的两只巨掌—— 难不成……这家伙是疯了——?!想双手夺刃不成——?! 眼看对方举起双手,极为悍勇地打算硬生生用两个手掌在空中接下这一刀,敌我两军的士卒都是惊讶不已。就连空中的唐卫轩也是暗暗吃了一惊! 不过,吃惊之余,唐卫轩的嘴角却也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只听“啪——!”的一声沉闷响声后,随即便是“咚——!”的一声重击声! 而后,令全场为之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在了两人对决的阵前—— 唐卫轩的绣春刀竟然已被黑田一成的两只手牢牢地攥住,而且硬生生地被其夺了过去,所以才发出了“啪——”的沉闷声响…… 不过,唐卫轩出刀的力量似乎原本就是空有招式而根本没有用多少力气!所以,更像是将刀刃轻而易举地送到了对方架起的两只手掌中…… 感觉到掌心并未受力,连咬紧牙关的黑田一成也是吃了不小的一惊。而随后唐卫轩身形一转,手中握着的绣春刀虽未用力,却将力量全部积蓄在了腿部,虚晃一刀而过后,便飞起一脚,右脚正中黑田一成的胸前,狠狠地踹了对方胸口一脚! “咚——”的一声重击声中,猝不及防的黑田一成连连后退,饶是身强体壮、又有坚甲护体,也难以稳稳地硬扛住唐卫轩暗藏的这倾力一击!胸口吃痛之余,甚是顽强的黑田一成握在掌中的绣春刀却是丝毫没有敢松手…… 等到黑田一成踉跄地连退数步,终于稳住身形,并将夺下的绣春刀握于手心时,看上去也并未受到唐卫轩那一当胸重击的多少影响…… 毕竟,被踢了一脚毕竟不是什么致命伤,反而是在夺下了唐卫轩的兵刃后,黑田一成的信心更加爆棚,打算一举战胜已然赤手空拳的唐卫轩!不过,待其抬头一看时,却不由得为之一愣,只见几步外本该两手空空的唐卫轩,手中竟已然攥住了一件熟悉的兵器。 那……那不正是自己刚才所用的倭刀吗——?! 而且……看那握刀的姿势,这个明军将领,好像根本不会用自己的倭刀……?! 第530章 背城一战-26 这…… 望着唐卫轩手中那原本属于敌将黑田一成的长倭刀,明军士卒们本还有所期待,但当看到唐卫轩持刀的姿势时,却不由得纷纷皱起了眉头。 而周围的倭军士卒们在反应过来后,望着持倭刀而立的唐卫轩,更是禁不住哈哈大笑,笑声中似乎充满了嘲讽与轻蔑。 就连兵器被夺的黑田一成在愣了愣后,也不禁苦笑了一下,甚至像是满心失望地暗暗叹了口气…… 因为,唐卫轩此刻手中的这柄倭刀,似乎本就是为了身材高大的黑田一成量身定做,不仅是刀刃,连刀柄都比寻常倭刀长了不少。虽然人高马大的黑田一成用起来得心应手,但是到了唐卫轩的手里,实在是显得有些过长了,看起来极不协调…… 而更让倭军哄然大笑、同时也让明军士卒傻眼的是,唐卫轩那握刀的怪异姿势,居然是要用两手一前一后地握着刀柄的顶部和尾部,而且并非将刀身置于身前,而是侧过了身子,将那刀身握在了自己的身体一侧,就好像根本驾驭不了这巨型的长刀一般,显得极为别扭。乍一看,就好像是个彻头彻尾从未用过倭刀的门外汉一般…… 在一片哄笑与颓唐的悲观气氛中,只有唐卫轩自己,一边用余光打量着手中的这柄长倭刀,一边用握在刀柄顶部的一根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下其上的刀刃处,心中禁不住暗暗庆幸: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怪不得对方这倭刀连续劈砍在壁垒上也不会折断……原来这倭刀的刀锋根本就没有开刃! 依照对方的那股蛮力,其实即便不用开刃,这一刀下去,恐怕也同样是人马俱裂的下场,开刃之后反而极易破损折断,所以,对方使用这并未开刃的倭刀,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而这样一来,自己那大胆的计划,也就算成功了一半! 只是,唐卫轩虽然这样想着,但是周围众人的心中却恰恰相反,明军士卒们几乎已经扼腕叹息,准备迎接唐卫轩战死后倭军气势如虹的猛烈一击。而倭军则个个眼中放光,不怀好意地盯着唐卫轩,似乎是想看看这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单挑黑田一成大人的明军将领,到底会是怎样在惨死在自己刀下的…… “程将军,情况不妙……咱们冲上去助一臂之力吧!” 眼看根本无法驾驭那柄过长倭刀的唐卫轩恐怕连一个回合也撑不住,程子颐忍不住向着一旁的程本举低声建议道。 而在片刻的犹豫后,程本举却缓缓摇了摇头,虽然同样皱紧了眉头,十足地为唐卫轩捏了把汗,但是望着阵前唐卫轩那镇定自若、甚至像是终于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的自信神情,程本举还是摆摆手,说道: “先别轻举妄动……再看看……再看看……也许还有转机……” 尽管,程本举本人也实在搞不清楚,唐卫轩的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毕竟是多年的搭档,程本举心中深知,唐卫轩纵使倭刀使得不如绣春刀熟练,也绝非对倭刀的握刀姿势一窍不通之人。 不过……唐卫轩现今两手一前一后、与其说是持刀倒不如说是架着长柄大刀的姿势,又实在是令人感到莫名其妙。但无论如何,看唐卫轩脸上那对于周围的揶揄之声丝毫不以为意的镇定表情,程本举似乎有预感,和那名敌将换过兵刃来,也许本就是唐卫轩计划的一部分——! 只是,针对手中这明显极不趁手的兵器,唐卫轩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又该如何逆转如今的劣势,程本举依然是一筹莫展…… 而在此时,对面那敌将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想胜之不武,让这难得的单挑对决沾染上任何的污点。于是,只见其一面慢慢走到一旁的己方阵营边,令侍卫立刻取来了新的一柄适合自己的较长倭刀,一面用手势向唐卫轩比划了几下,示意唐卫轩可以自由更换趁手兵器…… 但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唐卫轩却在看懂了对方的意思后,只是淡淡地微笑着点了点头,谢过了对方的好意,但却仿佛特别中意此刻手中这长度根本不适合自己的长刀一样,依然保持着那怪异的两手一前一后握刀、并将长刀置于身体一侧的怪异姿势。之后,也仅仅是放出了一只手,作出了个“请”的姿势,极为大度地示意对手请自便更换趁手兵器,而自己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 什么……?! 看到唐卫轩如此“不知好歹”的反应,正准备更换兵器的黑田一成也不由得愣住了。在确认唐卫轩确实是打算用自己的那柄长倭刀继续进行对决时,黑田一成禁不住冷笑了一下,面对侍卫递过来的新倭刀,也是随即一把推开,就这样抓着手中稍显轻薄、但也足以堪用的绣春刀,回到了唐卫轩的面前,摆好姿势,准备就这样继续进行两人的生死对决。 在黑田一成看来,既然对手拒绝了自己的好意,那也没有必要客气了!就算事后有人说自己胜之不武,那也是唐卫轩自己找死、硬要逞强的结果,自己也算是仁至义尽。何况,见唐卫轩不打算更换武器后,自己也并未更换手中的兵刃,所用的同样是对手原本的兵器,可谓公平至极。 想到这里,黑田一成紧紧握住了手中同样锋利的绣春刀,做出了准备一击致胜的最后准备…… 阵前的气氛再度绷紧,众人屏气凝神,期待着一分胜负的一刻来临…… “西奈——!” 只听黑田一成大吼一声,随即握着唐卫轩的绣春刀,挥刀逼近上来,因为刀身轻了不少,这倭将的动作与刀势不禁显得更加地敏捷,而就在众人以为唐卫轩这下子恐怕更难以闪避逃脱之时,却见唐卫轩两脚稳稳地扎在地上,不仅丝毫没有打算躲闪的意思,反而深深地运起了一口气,用那怪异的姿势握紧手中的长刀,除了握在刀柄后端的一只手外,另一只手迅速摸上了刀刃中部并未开刃的地方,两手提起长刀,双目一瞪,竟毫不畏惧地打算正面迎敌——! “当——!当——!当——!”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凝视中,两个人在阵前的刀光剑影间你来我往,双方的兵器不时发出清脆的磕碰,而在接连的数招之中,以那怪异持刀姿势迎上前的唐卫轩,却使出了一系列根本不像是刀法的奇怪招式,将手中较长兵器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反而令并不太习惯轻薄绣春刀的黑田一成在诧异之余、被逼得连续后退了数步。 望着唐卫轩竟然奇迹般地逆转了局势,甚至反而渐渐占据了上风,就连本该大声为之喝彩的明军士卒们,此刻也是瞠目结舌,长大了嘴巴,一时惊讶地说不出一个字来。不仅是普通的明军士卒,对面的倭军士卒、锦衣卫们、甚至也包括自认为在场之人里最熟悉唐卫轩的程本举,几乎所有人都是感到一阵不可思议与难以置信。而其中最为不解的,当属唐卫轩所用的这套既非明军刀法、也未倭刀刀法,甚至压根儿就不像是刀法的怪异招式…… 忽然间,望着唐卫轩两手之中上下飞舞的长刀,一直紧锁眉头的程子颐好像是认出了什么,顿时脱口而出道: “啊……这……这不是那本《少林棍法阐宗》里面的招式吗——?!难不成,唐将军所用的这套招式,乃是少林棍法——?!” 少林棍法——?! 一听此言,闻者莫不惊奇,转身去看,确实唐卫轩所用的招式颇有几分像是棍法,尤其是那怪异的握刀姿势,此时众人也恍然大悟。怪不得是两手一前一后,那很可能本就是握棍的姿势! 不过,说是棍法,却依然有几分不太像…… “等等,你说少林棍法——?!”程本举皱起了眉头,有些将信将疑,凝望着唐卫轩的出击招式,不解地说道:“且不说唐千户他为何会用少林棍法。但看这招式,经你这么一说,虽然的确不是刀法,但是刺击的动作如此之多,比起棍法来,反而更像是枪法才对……” 程本举一言道出了众人共同的疑惑,引得周围一片点头。 而程子颐则依然是惊喜交加、充满肯定地说道: “没错!就是少林棍法!晚辈的伯父当年在少林苦练棍法十余年,就曾说过,少林长棍本就是三分棍法、七分枪法,兼枪带棒为其最大的特点!如果不像枪法,反而不是少林棍法了!” 听程子颐如此一番解释,众人又多少清楚、相信了一些,同时,更多的明军士卒也管不得那到底是棍法、刀法、还是枪法,能赢就行!于是终于缓过了身来,开始纷纷兴奋不已地齐声呐喊!局势也渐渐向着有利于明军的一侧开始倾斜! 只是,一片大好形势中,正被万众瞩目、手中长刀也不断上下飞舞的唐卫轩,此刻的心中,其实却是异常地紧张与焦虑: 千算万算、自己居然还是漏算了! 看来这一次,希望渺茫,难道真的是难逃一劫了……?! 第531章 背城一战-27 唐卫轩此刻手中的这套棍法,的确如程子颐所说,正是前晚被西北军的鼾声睡不着觉时,从程子颐代其伯父程冲斗老前辈转赠的《少林棍法阐宗》上看到的。 加上原本在京郊和程冲斗对练之时就常常见其使用棍法,也算是颇有几分熟悉,所以很快就能将前晚的所学大致融会贯通,尽管称不上得心应手,但那一招一式倒也算是有模有样,而临阵使用时最初的出奇效果,也正如计划的一样,使得对手黑田一成一时难以招架。 本想继续一鼓作气,彻底击败对手,但是,唐卫轩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几招过后才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那就是,手中这倭刀的材质、份量,和当初程冲斗所用质地均匀的木棍,手感根本完全不同!即便这倭刀刀刃本身没有开刃、可以直接按照棍法去抓握,但一旦按照棍法使用起来,因为重心、材质等原因,却是越来越感到极不顺手! 尽管仗着起初敌将对于这套棍法摸不清底细的优势,一时唬住了对方,逼得其连连后撤,但是自己脑海中能够记住的招式总共没有多少,手中的兵刃也并非棍棒。最要命的是,眼看几招用过,对方也已渐渐摸清楚了自己这并不十分熟练的棍法的大概套路,竟然渐渐针锋相对地开始了反击,纵使旁人一时看不出,但临阵对敌的唐卫轩却有着最为深刻的切身体会,刚刚才出现的大好优势,如今正在迅速地减退…… 而再继续这样下去,自己恐怕将必输无疑…… 只可惜,若是程冲斗本人在场,或者自己之前有时间好好熟悉、练习一番,再换上一根质地均匀的铁棍的话,也绝对不会陷入如此绝地,眼看就要输给对方…… 千算万算、到头来自己却还是疏忽漏算了! 若想再挽回局势,难不成,必须要用自己始终随身所带的润物弩了不成——?! 不行……且不说这有违单挑对决的道义,当着两军将士的面,若是一旦有人使用暗器,定会为在场的两军所有士卒所不齿……甚至,就算得手,气急败坏之下,天晓得倭军会不会更加愤愤不平地拼死一搏,借着满腔的怒气,硬生生将稷山一鼓而下…… 看来,还是不能用润物弩…… 可如果不用暗器,又该有何方法制敌呢——?! 而就在心中正思考着到底该如何破敌之时,忐忑不安、有些走神的唐卫轩一个不留神,那握着未开刃刀锋的左手竟忽然间不小心一滑,只见那上下飞舞的长刀居然猛地脱手而出,被唐卫轩自己不慎抛向了半空之中——! 这下可完了——! 一见唐卫轩正面的罩门大开、破绽尽显,黑田一成几乎是本能地紧紧抓住了这个宝贵的机会,立刻转守为攻,猛然间冲上前一步,面对着已然难以躲闪的唐卫轩,眼看就要挥出致命的一刀——! 顿时,正在齐声呐喊助威的明军众将士个个哑然失色、瞬间面如死灰…… 这好不容易才出现的一丝胜利希望,连带着唐卫轩自身的性命,眼看即将就要一同彻底断送…… 不好——! 唐卫轩的心中也是暗暗惊叫一声,再想躲闪,却早已来不及。面对着那柄本属于自己、充满隐隐杀气的绣春刀,正飞速地向着自己而来,生死关头,唐卫轩心中反而不再惊慌,突然间变得出奇的镇定: 也罢——! 如果注定今日要死于此地,能够死在自己的刀下,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只不过…… 自己也绝不能这样白白送命!至少也要再拼上一把——! 想到这里,唐卫轩只觉一股血气从腰后直冲头顶,顿时狠下心来,脚掌猛地一蹬,“蹭——”的一下,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义无反顾地迎着那寒气逼人的刀光纵身跃起,主动扑了上去—— “唐将军——!” “唐千户——!” 一时间,明军众人望着这一幕,脱口而出地惊叫道,甚至有些不忍再继续看下去。原本期待着唐卫轩畏怯而逃的众倭军,此刻也是愣在了当场,没有想到,这个略显瘦削、年纪轻轻的明军将领居然会如此悍不畏死地主动跳起、朝着那刀锋扑了上去…… 不过,几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势已去、胜负已分的时候…… “啪——!” 只听半空中一声脆响——! 众人举头望去,这才注意到,唐卫轩纵身跃起,原来并非是扑向对方,而是再次一把牢牢地抓住了那柄被自己脱手抛向空中的长刀! 由于反应迅速,加上整个动作酣畅淋漓,简直就如同事先设计好、故意抛起手中的“长棍”、然后再在半空中接住一样…… 就连程子颐看着眼前的这一漂亮招式,也是不由自主地忍不住暗自回忆,自己曾读了不下四、五遍的那本《少林棍法阐宗》里,到底有没有这么大开大合、出其不意的一招…… 而跃身而起的唐卫轩在一把稳稳握住了半空中的刀身之后,整个身体随即一扭,瞬间转变为举头下劈的动作,迎着绣春刀的慑人刀锋,大喝一声: “中——!” 仿佛在这一击下劈之中,已注入了唐卫轩全身的力气,双手紧握着那柄略显沉重的倭刀,依然如同挥舞着一根长棍一般,狠狠地劈头盖脸砸向了对手—— 一面是静谧无声、却杀气十足的锋利刀刃,一面是雄浑沉重、呼啸生风的坚硬长“棍”。那迅猛的刀光所至,以如此的速度,即便是轻轻擦破一点,普通人也必是血溅当场!而另一边倾尽全力的棍风之下,寻常人也一定会被砸得脑浆迸裂…… 双方的这两招,眼看即将决定这次对决单挑的最终胜负——! 而更令人瞪大了眼睛的是,双方在出招的同时,本该都已明明看到了对方朝向自己而来的致命一击,但是却谁也完全没有打算躲闪的意思,似乎即便是送掉了自己的这条性命,也要誓死赢下这场对决,同样给于对方致命的一击! 看上去,这两人是打算宁愿同归于尽,也不愿意在这最后一击的决战时刻,有着丝毫的退缩了…… 眼看两道刀光在半空中错身而过,没有先行相互碰撞,同时也就几乎意味着,无论这场决斗是谁胜利,恐怕也都将没有生还者…… 望着这一幕,所有人都紧紧地屏住了呼吸,直愣愣地盯着两人的身影,满怀期待、忐忑、与紧张,等待着结果即将分晓的一刻…… “唰——!” “咣——!” 但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却几乎没有人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仅仅眨眼不到的瞬间,只听迸发出两声尖锐而又刺耳的响声后,一个身影率先径直地飞了出去—— 那……那是唐卫轩! 明军纷纷倒吸一口冷气,只见唐卫轩略显单薄的身影无力地抛在了半空中,仿佛是受到了强烈的一击。定睛一看,唐卫轩胸口处的坚硬护甲竟已然被一刀劈开、裂成了两半,伴着几块甲胄的碎片,与唐卫轩一同被齐生生劈飞了出去…… 而后,直至“咚——”的一声,唐卫轩终于重重地摔落在地面上…… 几乎是与此同时,原本握在唐卫轩手中的那柄长长的倭刀,也在旋转了半个圈后,恰好刀尖向下,“啪——”的一声,直直插在了距离唐卫轩倒下不远处的地面之上…… 一阵寒风拂过,寂静无声的阵前,那柄奇特的长刀,如同倒在地上的唐卫轩的墓碑一般,默默见证着这悲壮的结局…… 望着这一幕,明军人人神色悲戚,陷入了一阵怆然…… 唉,还是败了…… 不过,奇怪的是,本应随即响起的倭军们的欢呼声,却也迟迟没有响起……?! 好奇心起,众人抬头再度望去,这才发现,对面的敌将黑田一成,那巨人般的壮硕身体,此刻也已重重地趴在了地上。看样子,大概是头部受到了什么重击,一时也是动弹不得。见到自家将领同样生死未卜,对面的众倭军士卒自然也是心怀担忧,根本顾不上去做什么欢呼…… 但是,就在短短的的一息之后,正在观战的众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之际,那水牛般的高大身材竟然再度强撑着左摇右摆地站了起来…… “妈的——!这家伙难道打不死吗——?!”在倭军一片惊喜交加的欢呼声中,黑田一成再度站起了身来,明军众将士却忍不住低声咒骂道。 不过,很快,众人就发现了异常的一幕:只见黑田一成虽然勉强站起了身来,但是却已满脸血迹,整个身体也是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再度彻底倒下。看上去,吃了唐卫轩方才那倾尽全力的狠狠一棍,饶是壮牛般健硕的身材,也是难以消受。 而下一刻,众人又随即惊异地发现,摔落倒地的唐卫轩,在重重地咳了一下后,居然也捂着胸口,面色煞白地缓缓站了起来,甚至一步三摇地随即移到了那柄长刀旁,一把将其再度拔出了地面,咬紧牙关,又一次勉强摆出了作战的姿势,似乎打算继续战斗下去…… 第532章 背城一战-28 这——?! 望着再度起身的唐卫轩,众倭军被吓得几乎面无血色,明军也是咋舌不已,仿佛是见鬼了一般。仔细打量着唐卫轩胸前那显然是被狠狠劈出了一道深深裂纹的胸甲,这一刀早就该连着心脏、胸腔一同劈斩开来才对,就算是再强壮的汉子,也必当场毙命!而唐卫轩除了脸色极为难看,显然在受了胸口的这一击后也已是十分的虚弱,但胸甲破裂处,却的的确确没有流出任何的血迹。难道,此人真的是铁打的身体不成——?! 正在众人惊恐交加、同时以为这场对决会继续下去的时候,不知是哪个细心的明军士卒,忽然朝着黑田一成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惊呼: “啊——?!那家伙的头盔,好像有些奇怪啊……” 众人立刻闻声转头望去,的确,黑田一成那颇为扎眼的牛角头盔……此刻,的确是不太一样了……那原本两只硕大的牛角,怎么就只剩下一个了——?! 另一只牛角,到哪里去了……? 而就在此时,天空中忽然落下一个黑乎乎的细长影子,正不断地旋转着,呼呼作响地径直掉落了下来…… 随着这黑影跌落,原本就摇摇欲倒的黑田一成似乎也已到达了身体的极限,好像是失血过多,导致意识的模糊,虽然方才挣扎着再度站起身来,但是此刻,满脸是血的黑田一成在身体摇了几摇之后,终于如同一座小山一般,“轰——”的一声,彻底伏倒在了地上,腾起了地面上一大片尘埃…… 而几乎与此同时,那黑影也终于掉落在地,只听“咚——”的一声,正是黑田一成头盔上的那根不见了的牛角,不偏不倚地角尖朝地,牢牢地插在了唐卫轩与黑田一成两人之间的地上…… 看着倒地不起、陷入昏迷的黑田一成,再看一看气喘吁吁、面色惨白,但依旧捂着胸口、强撑着持刀而立的唐卫轩,以及两人中间被唐卫轩硬生生砸下的那根硕大的牛角…… 看样子,这场对决,终于算是胜负已分…… 但是,在这一刻,期待已久的胜负,却其实已失去了最初的意义。 因为,就在此刻,从稷山北侧的远处,已响起了由远及近的阵阵马蹄之声,连续作战了整个早上的两军人马,这时早已是疲惫不堪。闻听北面的阵阵声响,以及那背面扬起的隐天蔽日般的大片尘埃,均暂时放下了手中的兵刃,一边喘着气,一边不约而同地纷纷将目光转向了马蹄声越来越近的北面,都想确认一下,对于同样在昨晚召唤了支援的两方,此刻来的这支生力军,同时也是即将彻底决定此战胜负的援军,到底会是哪一方的人马……? 随着那滚滚而来的马蹄声渐趋渐近,稷山之战,似乎也即将决出分晓…… 很快,一支疾驰而来的大队骑兵,自北面官道的拐角处猛地拐了出来,为首的一杆赤红色的大旗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明”字——! “呜——呜——呜——!” 几乎是与此同时,稷山北坡的中军处,立刻响起一阵急促的冲锋号角声—— 那是解生下令全军反攻的命令——! “轰——!轰——!轰——!” 紧接着,那几门都快被众人遗忘掉的火炮,也已全部调转了炮口,朝着南坡下黑田长政所在的倭军本阵一番狂轰齐射,顿时倭军本阵一片人仰马翻,惊慌之余,阵脚大乱! 顷刻之间,望着不远处滚滚而来的明军援兵,以及稷山上下士气高涨的守军,甚至还有积蓄了许久、此刻一同爆发的数门火炮,倭军的士气,顿时彻底崩溃——! 眼看大势已去,两翼早已无心恋战的倭军士卒纷纷丢盔弃甲,溃散而去。无论任由将领们再如何催促、喝令,也根本止不住潮水般退去的败兵。 兵败如山倒! 望着轰然崩溃的己方阵势,东侧山腰处的倭军们也是在反应过来后,立刻纷纷转身溃退。仅有最后十余名侍卫,拼死扒开了后撤的人流,挤到了还倒在地上的黑田一成身边,架起自家昏迷不醒的主将,准备一同撤退。 “哼!想逃——?!做梦吧——!” 一看倭军侍卫们想带着黑田一成一并撤退,程本举哪里肯依,纵身跳上壁垒,拔出刀刃,就打算趁势挥军掩杀。 眼看着居高临下的明军即将尾随而来,架起黑田一成的几个侍卫目光中顿时惊恐交加,但仍旧不肯放手,七手八脚地死死拖着黑田一成,打算拼死也要护着主将撤回本阵。 不过,面对着磨刀霍霍、士气高昂的锦衣卫们,显然这实在有些不太现实。眼看即将命丧此地,除非,发生什么奇迹才有可能从明军刀下逃得性命,想到这里,倭军众侍卫的心中不禁一阵绝望…… 而就在这时…… “慢——!”忽然间,奇迹居然真的出现了—— 只见仅仅能勉强支撑着站立的唐卫轩,忽然横臂拦住了冲出壁垒、正欲趁势掩杀过去的众明军…… “不用追了!放他们走即可——” 什……什么……?! 一听这话,包括程本举在内,都是目瞪口呆、一阵莫名其妙。 却听唐卫轩捂着胸口,断断续续地说道:“这次对决,若非我身上的这套内甲相护,恐怕早已命丧当场。按理说,应该是对方赢了……虽然形势有变,但还是任他们自行撤走吧……不要再追了……” 这…… 此时,众人才终于看清楚,唐卫轩那外加破裂处,所露出的一件银白色的轻薄鳞甲,想来,正是依靠此物,唐卫轩才在失误之后依然保住了性命。尽管对于此刻而言,援军已至,无论胜负如何,唐卫轩以对决拖延时间的战术已取得了成功,既然胜负已经没有了意义,又何必坚持判断什么胜负,更何须遵守什么单挑的道义呢?不趁此时斩尽杀绝,难道还要养虎为患不成——?! 不过,面对着主将的命令,尤其是看着眼前这位持刀而立、纵然身形不稳却依旧看上去威风凛凛的唐卫轩,即便是西北军的一百余士卒,也是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公然违抗其军令…… “唉——也罢!大家守住防线,不许擅自出击!先把牛将军和一众伤者抬回营去医治。”带头的程本举喟然长叹一声,伸手阻拦住了身后的一众将士,算是率先服从了唐卫轩的这道看起来有些不合时宜的命令。 毕竟,唐卫轩凭借一己之力,只身为东侧的防线苦苦拖延了这么久,不仅守住了防线,也保住了壁垒后二百余将士的性命,甚至还差点儿把自己的性命搭上……所以,无论胜负如何,唐卫轩都有权利,更有资格,下达这样的命令。 看着惊恐交加、一步三回头的倭军士卒们架着黑田一成此时也已渐去渐远,直至退下了山坡,守在东侧的将士们不禁感到一阵遗憾,但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依照命令,抬起刚才混战中受伤的弟兄们,运向后方的大营。 而程本举,则随即来到唐卫轩的身边,紧紧扶住了唐卫轩极度虚弱的身体,也没有再提追击的事情,只是赞叹不已地低声感慨道:“唐兄,你可真是胆大心细啊!刚刚那抛起长刀、而后下劈的一招,可真是精彩绝伦。难道真的是你早已计划好的少林绝技不成?!” 唐卫轩见周围暂时也没有他人能听见二人的对话,也就苦笑了一下,无奈地说道:“是啊,就和程兄你当年幸州德阳山上的那一箭一样,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一提起当初阴差阳错于百步之外一箭正好射落敌军大旗的那件事,程本举随即脸上一红,也立刻明白了唐卫轩话里的意思,止不住倒吸冷气:“那……唐兄你可真够命大的,用他们倭军话怎么说来着……啊,对!叫‘武运昌隆’……” 这时,其他锦衣卫们的主要头目和程子颐也围拢上来,关切地查看着唐卫轩的伤势。不过,唐卫轩却似乎并不太关心自己虚弱的身体,而是又转头看了看稷山南侧,那里的倭军本阵,在明军的火炮与骑兵夹攻之下,也已阵脚大乱、左右难支,恐怕要不了多久,也会彻底崩溃。但是,唐卫轩脸上的神色却没有丝毫的轻松与胜利在望的喜悦,反而再度皱紧了眉头,在仔细看了看战场形势后,长吸一口气,忽然间话锋一转,对着周围以程本举为首的几名锦衣卫头目郑重嘱咐道: “好了,时间宝贵,说正事要紧!我这胸口虽然依旧有些喘不过气来,八成是受了内伤,但是暂时还能撑得住……程兄,你赶紧派几个西北军的弟兄去提醒解副总兵,让他莫要深入追击,随时留意两翼的情况。同时,各位也立刻带着咱们锦衣卫弟兄们上马,带上号角,分作几队,散入周围的山头高处巡视,尤其是东南方的几个山头……” 见唐卫轩说得如此严肃,程本举等人自然不敢等闲视之,而程本举也最快反应了过来,道:“唐兄,你的意思是……等等,该不会,你刚才放那些溃军逃走,其实也是另有目的——?!” “嗯……也算是吧。此刻,的确还有比追杀溃兵更重要的事情。”唐卫轩再度抬头看了眼太阳的大致高度后,又指了指战场上:“各位看!溃兵逃走的方向,不是朝着其本阵所在的南面,而是不约而同地朝着东南方逃去。而在敌军的本阵那边,败相已露,却依然勉强支撑着,同时,不觉得敌阵之中的不少将领好像还在期待着什么吗……” 顺着唐卫轩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不仅是大多数溃兵选择了逃向东南,连摇摇欲坠的敌军本阵内,不少将领也正在一边组织抵抗,一边心急如焚地连连朝着东南侧不时张望…… 难道说——?! 见几名主要手下都已渐渐明白过来,唐卫轩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终于说道: “如今已至巳时,距离午时最多不过一个时辰了。我军水原的援兵终于到了……不过,各位以为,距离敌军的援兵抵达稷山……还会很久吗……?!” 说罢这最后一番警告后,忽然之间,唐卫轩只觉胸口处再次升起一股剧痛,身心俱已达到极限的唐卫轩,登时眼前一黑,随着这阵钻心的剧痛,便彻底昏阙了过去…… 第533章 背城一战-29 也不知在昏迷中过了多久,当唐卫轩再次醒来、模模糊糊地睁开双眼时,自己已经是回到了在汉城的明军临时驻地的锦衣卫营帐中。周遭的一切,都和临出发去稷山前一模一样。 望着眼前的情形,仿佛不久前的稷山一行,都恍如一梦…… 发觉唐卫轩已醒,负责在帐中照顾唐卫轩的锦衣卫侍从立刻将其扶坐起来,同时找来了暂时代其指挥的锦衣卫百户程本举。一进帐篷,见到唐卫轩气色不错,程本举也是一脸的欣慰,长舒了一口气。 而通过程本举随即口若悬河的讲述,稷山一战,在自己昏迷不醒后的过程,唐卫轩也很快基本了解了一个大概。 果然不出唐卫轩所料,就在彻底击溃迎面的五千倭军后不久,正在尾随追击的过程中,东南方也很快出现了一支不下两万人的倭军援兵,正在快速向着战场方向移动。发现敌情的哨骑们立刻吹响了示警的号角,眼看敌军新的援军步步逼近,解生也就没有贸然孤军深入、早早下令收兵撤退,见好就收,避免了再度陷入之战的险境。而后,在全军迅速撤回水原、经略杨镐在听罢战报之后,也随即下令全军返回汉城,并一路高奏凯歌,吹锣打鼓,沿途宣扬稷山之战的大胜而归…… “大胜——?” 唐卫轩忽然脱口而出地问了一句,毕竟,刚才听到东南方赶来的援军有两万多人时,唐卫轩心头也是忍不住捏了把汗,好在解生没有恋战、及时撤退,否则到手的胜利也很有可能再度拱手相让,反而被两万多倭军援兵包了饺子……不过,即便如此,说是一场大胜,似乎也有些过于夸张了。于是,唐卫轩继续问道:“对了,敌军和咱们双方的伤亡,分别大致是多少……?” “这个……”程本举想了想,似乎在心中默算了一下,“由于前后两次都是击溃战,而并未围歼,实际算下来,大概歼灭了不下六百敌军吧。而我军在回到汉城后经过清点,己方也损失大约二百人。” 听到歼敌六百这个数字,唐卫轩也是苦笑不得地皱了皱眉,没有再多说什么。不过,又继续问道:“这之后,倭军那边又有什么新动作……?” “哈哈,老实多了!”程本举喜上眉梢地笑呵呵说道,“肯定是稷山一战,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后,立马就收敛多了!据探马回报,大概是长了记性,倭军已不敢再向汉城贸然逼近一步。得到这一消息后,准备随时再度放弃汉城的朝鲜君臣和当地百姓们,也终于暂时安下心来,军心民心都总算是稳住了。另外,据东厂的那位掌班张卫乾所带来的密报表明,因为粮草迟迟未至,倭军好像已经开始在暗中布置撤退之事,我猜,他们现在大概是彻底放弃原本打算占据汉城的野心了吧……啊,对了,还有另外一个好消息!咱们的援军主力,不日即将陆续抵达汉城!这些慢悠悠的家伙,总算是要到了!” 听到这一连串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唐卫轩也总算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这回,前线战场形势的天平,终于彻底倒向了明朝联军一侧。也难怪,倭军已经急不可待地准备灰溜溜地撤退了…… 看唐卫轩也是面露喜悦,程本举又顺便掏出了一封锦衣卫专用的书简,呈给唐卫轩阅览,同时说明道: “因为唐兄这几日身体虚弱,经略杨大人那边又催得紧,这封是我替唐兄暂拟的这次稷山之战的战报,准备尽早派快马送回去,呈递给朝廷……” 唐卫轩展开书信,本想随便看一下就好,但是,无意间的一瞥,却是一时愣住了,直到认真读完整封战报,不由得紧紧皱起眉头,抬起头来,不解地看向了程本举…… 似乎也是有几分心虚,程本举先是示意一旁的侍卫出帐等候,待帐内也无其他人时,这才赶忙解释道:“额……我这战报里写得,可能是有点儿夸张……” “有点儿夸张……?”唐卫轩眉毛一扬,“程兄你刚才不是说,这回歼敌其实大概也就六百余人吗?这战报里却为何写得是‘歼敌不下六千’……?” “这个……”程本举苦笑了一下,挠了挠脑袋说道:“其实是杨经略的意思……他先将其拟好的战报给我们做个参考,里面写得就是歼敌六千许。如果我们实写六百的话,岂不是对不上了吗……?我本来其实也有些为难,但是那东厂的掌班张卫乾也当即点头认可,准备在东厂的奏报里也按照‘我军势如破竹、一战便歼敌六千、敌军望风披靡’来汇报。如果就独独我们如实写的话……” 说到这里,唐卫轩已完全明白了事情的缘由。看着程本举陷入里外难做人的窘境,也是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追问。毕竟,对于大明上下一向的虚报战功之风,唐卫轩多少也有些了解。如果真的据实上奏仅仅歼敌六百,对于汉城周边的十万倭军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的损失,根本未伤元气。那这大捷之说,可就难以站得住脚了。不仅如此,汉城附近刚刚建立起来的军心民心,也有可能因此而再受打击。对此,唐卫轩倒也理解,自己也不会轻易去戳穿所谓“大捷”背后的实情。 但是,向朝廷的密报之中再刻意瞒报、虚报,唐卫轩就难以接受了。 歼敌六千——?最初对阵的黑田军全加在一起,也很难凑得够这六千人啊…… 真要是歼敌六千的话,又何必如此迅速地就及时撤回了汉城的坚城高墙内,而不继续乘胜进击、收复天安郡城呢?! 不过,唐卫轩心中其实也并没有责怪程本举的意思。此番虚报战功,对于锦衣卫来说其实分不到多大的功劳,程本举也根本没有动机值得去这么做。最主要的功劳,还是会归功于杨镐的身上。如此一番上奏,在朝廷的眼里,之前麻贵始终迟疑不肯出战,而作为经略的杨镐一到,立刻逆转局势、取得大捷,稳定住了岌岌可危的汉城局势,再加上倭军即将开始的全面后撤,恐怕杨镐立刻便会成为整个大明朝廷眼中最功不可没的此战关键人物! 而此番明里暗里都在全力支持杨镐的东厂张卫乾,也算是尽心竭力地在帮着其说好话。这回,更是要把锦衣卫也一起绑上。等功劳下来、论功行赏,将士们杀敌有功,将领们指挥有方,东厂锦衣卫也算是督战有功,虚报出来的多余功劳大家照样人人有份,每个人嘴里各有甜头,自然也不会有人再去说什么闲话。就算有人存有质疑,杨镐、东厂、锦衣卫的三封不同战报里,都写得是此番大捷、歼敌六千许,白纸黑字,也容不得朝廷里的任何人存有丝毫的怀疑…… 论行军作战,倒是没看出来杨镐究竟有多大本事,这次要不是西北军作战得力、加上援军来得还算及时,才取得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胜利。但是要说这邀功请赏的能力,杨镐却的确是令人叹为观止,颇有一套…… 想到这里,唐卫轩打心底里一阵反感,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 见到唐卫轩如此表情,程本举又立即提议了一个中间方案:“唐兄,要不这样,我改成‘歼敌数千’,也不写明具体数字,打个马虎眼如何?” 抬头看了看眼前十分为难的程本举,唐卫轩苦笑了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看唐卫轩似乎并不打算去较真了,程本举正待高兴,却听唐卫轩说道: “这样吧。程兄你就将这封战报留下。回头杨大人他们问起来,就说已将其上交给我,后面也就不清楚了。待我稍作修改之后,自会单独派快马送回京城……” “这……” …… 一听此话,深知唐卫轩脾气性格的程本举,自然知道一旦让性情耿直、秉笔直书的唐卫轩来改,必会是一封与原来大相径庭的战报。虽然极为真实可信,却等于直接打了一味坚持鼓吹歼敌六千的杨镐的脸……纵使这是一封锦衣卫内部的密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恐怕早晚也会被杨镐、张卫乾以及其背后的庞大势力所知晓,更何况如今锦衣卫的都指挥使很可能已经换成了唯东厂张公公马首是瞻的王之桢。到时一旦这封据实上奏的战报被公布出来,不仅仅是惹恼了杨镐等人,更是彻底得罪了参与了稷山之战、期盼朝廷赏赐的所有参战将士…… 本着这样的想法,程本举还想再劝阻一番,但考虑到唐卫轩那一向不计后果的倔脾气,再加上这据实上报,按理说也本就是身为前线锦衣卫最高官职的唐卫轩份内之事,再想劝阻,恐怕八头牛也拉不回来。想到这里,程本举除了后悔自己不该给唐卫轩过目这封战报外,也只好做罢,深深地叹了口气后,行礼告退…… 很快,之后的一个来月内,如程本举所说,后援的数万明军先后陆续抵达汉城,终于集结完毕,而早已得知消息的倭军也先一步全面撤退,收缩防线,龟缩在了朝鲜东南海岸线上的几处倭城中,不敢轻易出战。 见敌军示弱,明军将士们更是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好好教训一番这些东夷倭寇,让他们下辈子也不敢再来渡海送死。一时间,汉城内外明朝联军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出征。 不过,奇怪的是,过了没有多久,就在即将出征前的前几日,原本打算全军倾巢出击的经略杨镐,却忽然单独给唐卫轩等锦衣卫们下达了留守汉城的临时命令。甚至在出征前最后一次重要军议会上,连一些正六品的武官都一同列席旁听,却单单没有照例叫上身为正五品千户的唐卫轩一同参加…… 加上朝廷方面对于稷山“大捷”的冷淡回应,也让不少当初参加此战的西北军心生怨气,一时间,也不知是哪里传出来的坊间谣言,在明军各个军营里迅速流传,将这领不到功劳的责任全部怪到了直言不讳的唐卫轩头上。很快,不少将领对于唐卫轩的态度,也明显冷淡了不少,偶尔见面,也总有些若即若离、拒之千里的客套与冷漠。 眨眼间,原本与倭军作战最为丰富、炙手可热的唐卫轩,忽然变得根本无人问津起来。不仅杨镐将其闲置在汉城,将领之中似乎也没有谁敢于主动建议,叫上这名原本几乎每战必胜的“福将”同行…… 很清楚此间缘由的唐卫轩,自然对于杨镐与不少将领不愿意带上自己的心理心知肚明。如今明军占尽优势,倭军却只能龟缩挨打,不需要唐卫轩的经验,也未必赢不了。更何况,一旦到时有了些许的功劳,本可以大书特书一番,却因为唐卫轩的据实奏报而被搅黄的话,又有谁愿意带上这名既不通情理、又可以直达圣听的锦衣卫千户呢……? 对此,唐卫轩虽然心怀坦荡,但却也无可奈何,感到几分落寞与郁闷。而当得知杨镐打算率军数万,为显天朝声威,先正面攻打倭军重兵把守的蔚山城,而后再将其余倭军一举荡平的宏伟计划时,唐卫轩虽然依旧想提出谏言,但是,这样的情形下,却也已没有了任何开口的机会…… 不久之后,盛大的出征之日,很快到了。 数万明军在朝鲜百姓的夹道欢呼声中大张旗鼓、威风凛凛地开出了汉城城门。不过,和这人人兴奋雀跃的热闹气氛有些格格不入的是,卸去甲胄、身穿常服的唐卫轩,略显落寞得只身一身,站在城楼的冷僻角落,无奈地望着眼前敲锣打鼓、欢声雷动的当地百姓,与自信满满、志在必得的明、朝联军将士,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充满了不安与忧虑。 虽然明军在兵力对比上已开始扳回劣势,但是回想起自己曾亲眼目睹过的那一座座倭军精心构筑的坚固倭城,再加上眼前这些大多没有多少与倭军交手经验的新到援军,唐卫轩的心中忍不住升起一股难以拭去的不详预感…… 举头望去,面有阴云的唐卫轩,朝着东南向的远方,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既像是思考着这依旧阴晴不明的未来战局,又像是在忧心忡忡地望着此番明军出征的目标—— 蔚山城。 第534章 孤城-1 “阿嚏——!”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阴霾萧瑟的天空下,几个身穿单薄衣甲的加藤军所部倭兵,正蜷缩着围坐在一座营门旁岗亭内的一个小小火盆前,相互倚靠着借以取暖。天气寒冷,即便面前有着一个火盆,这几个负责看岗的倭军士卒,也要时不时地直起身来,跺一跺脚,不至于使血流不畅的腿部冻僵。而且,这临时搭建起的岗亭小屋也是处处透风,虽比屋外强上那么一点儿,但每当阵阵劲风吹过之时,便总会有人在寒风而过中禁不住打上一声喷嚏,叫苦不迭…… “妈的,怎么天气这么冷?!在咱九州家乡的话,每年最冷时也比这里暖和啊……?!去他娘的这该死的朝鲜!”一个冻得满脸通红的倭军士卒擦了下不断冒出的清鼻涕,低声向着寒冷的天气抱怨道。干冷的手背、脚背上,已经长了两三个冻疮。 “行了,你这家伙,有个火盆可以暖暖手竟然还这么多怨言,也真是的……比起那些还留在北面的蔚山城累死累活、抢修城岩的友军来说,咱们跟着加藤大人临时来这西生浦一趟,已然是够幸运了!”一旁一个年纪稍大一些,有些老气横秋的倭兵随即说道。 “这倒是……”满口抱怨的红脸倭兵回头看了看身后早已建好的西生浦倭城,又想起了不久前在蔚山城每日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干活儿的回忆,禁不住打了个颤,点点头承认道,“说来,还是要感谢加藤大人临时离开蔚山城那边,到这里来催促后续的粮草和御寒的衣物,咱们才能沾个光,跟着一并过来,暂时不用再干那苦力活儿了。不过,也还真是没有想到,咱们天下无敌的加藤军,也会有紧赶着抢筑城岩、被迫守城的时候……” “是啊……不过,这些天来,形势真是一天不如一天。那些还在蔚山城累死累活的弟兄,还不知道明朝联军何时回来,恐怕也是整天提心吊胆的吧……” “切,怎么会那么快?!我还觉得他们压根儿就不敢来呢!也就是黑田家的那些胆小鬼才会怕吧!” 说到这里,反正也无事可做,几个人不由得围坐在火盆前,闲聊起了这段时间来急转直下的朝鲜战局。 自汉城周围撤退以来,眨眼间,已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不久前的稷山一战,明军虽然最后主动撤回了汉城,而拥兵两万余人前去救下黑田长政的毛利家援军,回来后也耀武扬威、神气自得地宣称,是其击退了明军势不可挡的攻势,又将其逼回了汉城、龟缩起来。但是,看着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黑田军,大家对于这次来援明军的战力,多少都已然心中有数。加上逃回来的黑田家溃兵们对明军那支骁勇骑兵的痛苦回忆与诉说,更是让倭军之中的士气受到了不小的影响。而自稷山向北,便是一马平川的汉江平原,几乎处处都是利于骑兵作战的平坦地形,考虑到那支悍勇而又迅速的明军骑兵,自然倭军各部也就不敢再轻易贸然向汉城城下逼近…… 之后,形势更是每况愈下,久盼不来的粮草依然未能运到,而鸣梁海战战败受阻的败报、以及明军数万援军已经陆续抵达汉城的坏消息却接踵而至,加上即将入冬,后方的粮草、物资又难以在朝鲜南部起伏不平的陆上及时转运,前线饥寒交迫的倭军士气不断下降。最终,也只能趁着明军发动反击之前,全部撤回到了东南沿海一带,并开始筑城防御。 其实,原本在上次战争结束、即将议和之时,倭军便以釜山为中心,修建了数座大小不等的倭城。眼前的这座西生浦倭城,便是当时修建的其中一座。虽然已有几座倭城,但是一来控制范围有限,其次大多规模较小。所以,在发现已然难以攻陷汉城之后,倭军便退而求其次,作好了先守住东南沿海的打算,意图长久之计,因而在釜山城周边的倭城群的最外围,又继续开始修筑八座新的较大规模的倭城,用以防卫明朝联军即将发动的全面反攻。 自东向西,这八座新倭城依次是蔚山城、梁山城、昌原(马山)城、唐岛濑户口(见乃梁)城、固城城、泗川城、南海城和顺天城。而加藤清正麾下的所部人马,则与浅野家、毛利家各留三千兵力,共同负责修筑并防御这道外围防线最东头的蔚山城。 只是,明军援兵与日俱增,威胁日益加大,随时都有可能前来攻城,修筑蔚山城的时间也因而极为紧迫。加上天气又愈加转寒,甚至后续的粮草也依旧只能断断续续地向前线供应。连肚子都吃不饱的倭军众士卒,本就士气低落,每日还要起早贪黑、夜以继日地修筑蔚山城,不免也是暗地里怨声载道。因此,这几名加藤军倭兵有幸能暂时离开需要不停干活的蔚山城,跟着其主将加藤清正到西生浦倭城来催问粮草和物资,也算是忙里偷闲地终于得以轻松几日。 不过,聊了一阵,红脸倭兵还是始终黑着个脸,对于这停不下来的阵阵寒风,忍不住继续咒骂起来。 “你这家伙,就知足吧!”对于红脸倭兵的牢骚有些不耐烦的那名年长倭兵,忍不住瞪了其一眼,“咱们现在所在的庆尚道,比起当年那冬季酷寒无比的咸镜道,已经算是相当暖和的了!” 而后,对着火盆搓了搓手,这年长倭兵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继续说道:“想当年,俺们几个跟着加藤大人远征咸镜道时,那大雪纷飞的,才真叫个冷!而且,粮食比现在都少,只能从那些当地百姓手里抢粮,才能有得吃!还记得风雪最大的时候,正好赶上一路南撤,在这样无遮无拦的空地上,任何人若是饿着肚子待上个一时片刻,瞬间就会被冻僵,不一会儿尸体都变得硬邦邦的了,哪里还会有这么多的怨言……你瞧,这就是当年在远征咸镜道时冻掉的……”说着,这年长倭兵伸了伸穿着草鞋的右脚出来,上面已经少了两根脚趾,看得方才那红脸倭兵咋舌不已…… “这么说来,前辈当年还曾经跟着加藤大人远征过咸镜道啊?!”这时,另外一名同样看起来是新人的倭兵立刻来了兴趣,兴冲冲地问道:“听说,当年咱们加藤军还曾跨过一条什么豆满江,进军到了大明的境内,攻下过一座城池,还缴获了不少战马呢——?!” “哦,你说的是女真人的那座山寨啊……”少了两根脚趾的年长倭兵笑了笑,似乎也有几分自得:“虽然其实并不是什么城池,但是那场夜袭,咱们也的确是打得漂亮。缴获的战马更是不计其数……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还知道得不少。” “嗯,我也是听村里那年回来的同乡讲得,虽然我大哥当时也一同去的,只可惜没有回得来。听说是战死在豆满江那边了。村里去的青壮,好几个也都没能活着回来的……”兴冲冲的年轻倭兵继续说道。 “是啊,那次远征,的确是……唉……”似乎勾起了什么惨痛的回忆,年长倭兵双眼凝视着眼前的火焰,脸上一阵悲怆与凄凉,轻声叹了口气后,转而立刻白了那年少倭兵一眼:“那你小子这次还敢来送死?” “嗯……这个……我也是被征发的,不能不来……”年轻倭兵挠了挠脑袋,看起来就是个十足的乡下少年,但是对于战事却和其他几人不同,尽管天气寒冷,但是心里却还存有着不少的期待,“而且,上回加藤大人俘获回去一些朝鲜工匠,紧跟着便修筑了几条水渠,俺们村里的收成去年好得不得了!所以,村里的大家伙儿还都挺支持这次开战的。我其实也希望,能不能建些战功,说不定日后也能被提升为武士、光宗耀祖呢……” “噗——!”一听这话,最开始抱怨的那个红脸倭兵忍不住笑出声来,满脸讥讽。 “哎,怎么就不行呢?前辈,您经验丰富,您给说说看……?”见同伴嘲笑自己,年轻倭兵立刻皱着眉头,不服气地反问着,同时向一旁的年长倭兵请教道。 只是,年长倭兵却似乎没有听到一样,神色漠然,两眼阴郁地看了看眼前的火盆,目光中充满了失落之情,久久没有答话…… “呵呵,你这小子,不知道太阁殿下前几年颁布的‘刀狩令’还有其他几条命令吗?咱们平头百姓早就没有晋升武士的可能了……”见对方还不太相信,一脸的不服气,红脸倭兵继续说道:“不信你看看,自打太阁殿下上回下令出兵以来,有几个咱们这样的普通士卒,得以晋升为武士过……?哪怕有过一个吗?” “这……”听到对方的质问,年轻倭兵一时语塞,好像记忆里也的确在近些年里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先例。 “唉——”这时,年长倭兵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终于开口说道:“上回去咸镜道的一路上,我也斩获过不少的敌军首级,旁边的这位前辈,更是在守卫女真人的山寨时,于敌军的几番围攻中奋力拼杀,险些丧命……原以为立下这么几样功劳,至少能混个哪怕是最底层的武士身份呢,可到头来……唉……” 看着年长倭兵目光所视的位置上,另一位一脸落寞的前辈,正怀抱着一杆布满伤痕的陈旧长枪,却仿佛对同伴口中当初自己的赫赫战功与浴血拼杀根本早已无动于衷一般,只是呆滞地望着火堆,一言不发,自始至终沉默不语。而其身上那件粗劣不堪的杂兵衣甲,似乎也已说明了一切…… “可……可是……”对未来依旧充满幻想的年轻倭兵的话语中立刻少了几分底气,但好像还有些不太肯放弃,执拗地争辩道:“太阁殿下原来不也是百姓出身吗?加藤大人好像也……” “咳——!” 正说到这里,坐在其对面的那红脸倭兵却似乎忽然间看到了什么似的,赶紧低下了头,同时刻意地急忙咳嗽了一声,仿佛是在提醒一样: 而一旁的年长倭兵也好像很快发现了年轻倭兵身后、正站在岗亭外的一个身影,立即猛地拉了拉那愣头愣脑、还想继续说下去的年轻倭兵的衣角,同时迅速站起身来,快步走出岗亭,对着屋外的那个身影低头鞠躬,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长谷川大人!” 第535章 孤城-2 “嗯……” 看着面前这名上了些岁数的普通杂兵,巡视至此的长谷川秀久只是点了点头,似乎欲言又止,但却最终什么也没有多说。 一看来得的确是长谷川秀久,岗亭里的其他倭兵也赶紧快步出来,紧跟着一同躬身行礼道: “长谷川大人!” 只不过,大概是心中都有些紧张,刚才几个人闲聊的那番话,尤其是事关太阁丰臣秀吉与加藤大人出身的事情,本不该自己这等杂兵能够妄加评论的。而且,即便是其他关于战局不利、和普通士卒难以晋升的闲话,要是长谷川不慎听到,也一样难逃扰乱军心或者攻击太阁殿下政令的罪名…… 因此,忐忑不安的几名倭兵,不由得微微抬起头,偷偷地打量着长谷川秀久的脸色,想判断一下其到底是否有听到。 不过,当看到长谷川秀久的目光也正在打量自己几人时,又赶紧低下了头去。红脸倭兵和那年轻倭兵,手掌甚至忍不住有些微微发抖…… 停顿了几秒钟,见长谷川秀久迟迟没有开口,只是一个劲地来回扫视着自己这几个人,几名倭兵的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而就在此时,猛然间,伴着瑟瑟的北风,一阵马蹄声忽然由远及近地从营外的官道上传来! “哒哒哒——” 听到声响,长谷川秀久似乎也猛然收回了正打量着几人的目光,望了一眼营外赶来的那几名骑兵后,随即不冷不热地吩咐道: “把营门打开。” “哈衣——!” 一见长谷川秀久似乎没有计较刚才的谈话,想必八成是碰巧经过而根本没有听到几人之前的谈话,几名倭兵不禁暗暗地长舒了一口气,同时立刻答应一声,随即七手八脚地打开了营门…… 很快,从北面官道上来的那几名骑兵便缓缓放慢马速,进入了营门之内。 “哟!长谷川君!咴——!”为首的那名骑兵一看到站在营门边的长谷川秀久,立刻一拉缰绳,停住了坐骑,而后一边熟练地跳下马背,一边哭笑不得地说着:“你怎么到营门来等我了?这大冷天的……” 说这话的,正是从蔚山城刚刚赶来的天草雄一。因为离开的这几天,实在有些不太放心蔚山城那边的工程进度,以及是否会遭到明、朝联军的提前袭击,所以根据加藤清正的安排,天草雄一就在这段时间里,作为来往于蔚山城与西生浦城之间的信使,每日将蔚山城那边的情况带到西生浦城这边,向加藤清正汇报。 “呵呵,心里突然有些不祥的预感,对蔚山城那边放心不下,所以过来接你,想早一步了解清楚。”长谷川秀久笑了笑,虽然看天草雄一的神色,应该是一切如常,但还是不太放心地急着问道:“怎么样?蔚山城那边,一切可还好?” “好个屁——!”只见天草雄一耸耸肩,撇了撇嘴说道。 “什么——?!”一听这话,长谷川秀久不禁大惊失色,心中这几日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难道真的不幸应验了……?!于是紧跟着追问道:“该不会……是明军已经杀到了——?!” “哦,这倒没有……”谁知,天草雄一又摆摆手,示意长谷川秀久无需如此紧张,继而吐了吐舌头,解释道:“蔚山城的周围始终没发现明军的踪影,估计离他们进攻还早着呢!我刚才指的是,咱那蔚山城的工程进度……唉——你不知道,加藤大人走了的这几天,负责留守的浅野大人也是费尽脑筋,但工程依然进展缓慢,还有一大半没有完工。我看,照这速度,别说是新年时修不好,新年过后再有一个月恐怕也悬……” “哦……”长谷川秀久暗暗松了口气,不是明军来袭就好,不过,眉头却依旧皱着,似乎在为依旧进展迟缓的蔚山城修筑进度而感到担忧。 大概也是看出了长谷川秀久对于工程进度的忧虑,天草雄一两手一摊,无奈地说道:“你愁也没用,长谷川君你又不是不知道,蔚山城的存粮只够几日食用,士卒们连饭都吃不饱,再加上这天气转冷,工程怎么可能快得起来吗?浅野大人催得紧了,不少士卒更是怨声载道!唉……真够头疼的……” 一听这话,长谷川秀久随即有意无意地看了一旁的那几名负责守门的倭兵一眼。这一看,不由得让这几个人猛地打了个寒颤,不知道只是巧合,还是长谷川秀久刚才真的从头到尾都听到了…… 不过,看了看那几名倭兵单薄的衣甲,寒冬之中还穿着破旧的草鞋,以及被冻得通红的手脚,长谷川秀久暗暗叹了口气,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又把目光移回了天草雄一这边。 而天草雄一也在意犹未尽地继续讲个不停: “还有啊,长谷川君你也是知道的,在蔚山城那边,不止是咱们加藤家,浅野家和毛利家两方的士卒也不少。三家的人原本就各有统属,因为咱们加藤大人的声威,还算都能服从命令。但现在加藤大人一走,工期又紧……浅野家的人浅野大人还算镇得住,但是咱们加藤家和毛利家的人,别说是普通士卒,就连我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不少毛利家的留守家臣也是公然抗议工期太紧、要浅野大人天天催要粮食。我看,加藤大人若再不尽快带着粮食回去,浅野大人可真的就快弹压不住了……” 得知此事,长谷川秀久更是皱紧了眉头。最初,本以为西生浦这边会有余粮,只是因为距离蔚山城还有三十余里的陆路,交通不便才迟迟没能运到蔚山城。原打算这次回去时可以改由水路绕回蔚山城,但来此之后才知道,西生浦城这边也是存粮即将见底,同样在急等着釜山那边运粮过来……依照现在的情况,短短几日间,筹集够蔚山城所需的足够粮草,恐怕是不太可能了……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简直不敢想像,如果明军或者朝鲜军趁此时大举进攻的话,会是怎样的情形…… 好在,既然天草雄一说明军尚未靠近的迹象,应该还可以暂时放心。何况再有不到十天就该过新年了,外加野外天寒地冻的,兴许明军也懒得在过年时发动进攻呢…… 至少,也只能寄希望于如此了…… 只见天草雄一讲完了蔚山城那边的情况,朝着有些冰凉的双手掌心里哈了口热气,又抬头看了看军营后那虽远不及蔚山城高大坚固、但却早已完工的西生浦倭城,不由得带着几分怨气,脱口而出地抱怨道: “看这西生浦城修得也不错嘛!除了比蔚山城小了些……咱们干脆就守在这里好了,为何还要在这大冬天里,紧赶着去修那蔚山城啊……?!真是想不明白……” 听到天草雄一的话,长谷川秀久也只得苦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虽说蔚山城的位置并非交通要道,但是地势却较为险峻,且选择的主城位置——岛山,刚好位于蔚山湾的最深处,可以从海上直接运送兵粮、物资,避免了陆路运输的不便。而城的南面,又有太和江作为防护,可谓易守难攻。而且因为其是位于所有倭城的最东北,如果明军攻打其他几座南面的沿海倭城,蔚山城的守军又可以时刻威胁着明朝联军的侧翼…… 所以,虽然工期实在有些过紧,但是对于在蔚山坚城的重要作用与意图,长谷川秀久倒是十分的理解。只是,后方那些纸上谈兵的高层将领们,是否又曾考虑到筑城时军粮不足、缺衣少穿、以及人手不足,而导致士卒充满怨气等不利情况?对此,长谷川秀久也只能无可奈何地默默叹上一口气…… 回首望去,如今新年将至,倭军军营中,却不见丝毫过节时本应有的欢庆与喜悦。由于战事的不顺,新年临近,反而更加弥漫着浓厚的思乡与厌战之情。因此,即便听到了那几名倭兵自始至终的谈话,长谷川秀久也颇能理解士卒们的难处,并没有去认真计较,只当没有听到好了。可是,再这么下去,长谷川秀久也不知道,士气低迷的倭军还能在这样缺吃少穿的困境下继续撑多久……?甚至,明军来之前,倭军是否就会自行崩溃……? 恐怕,也只有天知道到了…… “算了,不说了。”长谷川秀久终于将话锋一转,把那沉闷的沮丧话题暂时抛开,笑了笑说道:“知道蔚山暂时无事,就最好不过了!我也终于可以稍为放心一些了。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加藤大人吧……” “好。”天草雄一点点头,便带着身后的几名侍卫,准备牵马跟随长谷川秀久往军营之后的西生浦城内走去。 而就在这时,身后通往蔚山城的官道上,却忽然再度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正打算关闭营门的倭兵们一愣,见远处疾驰而来的那名骑兵,背后所插的乃是友军浅野家的家徽,因此便暂时开着营门,等候其入内。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此刻也忍不住停下脚步,凝望着那骑兵越来越近的身影,心头充满了疑惑:怎么天草雄一刚刚从蔚山城过来,紧跟着后面又来了个浅野家的信使呢……? 突然间,一股难以名状的强烈不祥预感,顿时笼罩在了长谷川秀久的心头。 难道说——?! 第536章 孤城-3 待到那骑兵的身影渐渐近了,众人随即禁不住暗暗吃了一惊: 只见那浅野家骑兵的背后,竟然还插着两支微微发颤的箭羽,身后小旗之上,好像也沾着不少的血迹…… 这……该不会是蔚山城那边真的出了什么事……?! 随着众人愈发地急于知道这信使到底带来的是什么重要军情,只听“扑通——!”一声,刚刚冲进营门、根本来不及勒住坐骑的那名浅野家骑兵,已径直重重地摔落马背,硬生生跌倒在了营门内冰冷的地面上,立时一口鲜血,当场喷了一地…… 众人赶紧围上前,由长谷川秀久一把将其扶住,却见其背后的箭伤处已射穿了护甲,伤口处的鲜血也早早浸透了内衣,所幸不是要害,才得以勉强一路坚持到了西生浦城。 “喂!蔚山城到底出什么事了——?快醒醒——!” 长谷川秀久焦急地用力晃了晃这奄奄一息的信使,终于将其再度唤醒。仿佛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一般,这浅野家的信使在众人的注视下,强撑着睁开双眼,看到了眼前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 忽然间,只见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一把,死死抓住了眼前长谷川秀久的胳膊,用尽仅剩的一口气,断断续续地终于说出了令众人惊愕不已的紧急军情: “明……明军……突然……来袭……!蔚……蔚山城……告急!” 什么——?! 尽管心中多少有了准备,但当却是听到这一晴天霹雳般的噩耗时,众人还是禁不住一阵惊愕,面面相觑。 没有想到,原以为至少还要等上一个月才会来的明军,竟已经天兵下凡般突然而至! “没可能的啊!怎么会这样——?!” 这时,一旁的天草雄一似乎仍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尽管看着这信使背上的箭羽,的确乃是明军所用之物,但依然感到难以置信,急切地向着长谷川秀久说明道: “我上午离开蔚山城之前,一切还都安好无恙。且不说周围方圆十里,我们都派了斥候,根本没有发现明军的踪迹。更何况,在明军进攻的必经之路上,我们也安置了不少探子,如果明军大举来袭,我们不可能毫无防备的啊……!” 听着天草雄一的解释,长谷川秀久的确也有些惊讶,为何对于明军的偷袭,蔚山城会丝毫没有防备。按理说,大军来袭的话,不可能事先没有察觉的啊……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又再度晃了晃那信使,务必要将蔚山城此刻的实际情况弄个明白:“喂!说清楚一些,明军来袭的到底有多少人?现在蔚山城情况究竟具体如何了?!负责留守的主将浅野大人又怎么样了?!” 只是,面对这后续一连串众人急切想知道的问题,那浅野家的信使却已然彻底咽了气…… 只剩下周围惊愕的众人,望着其背部深深刺入护甲的锋利箭矢,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沉寂了片刻,终于还是长谷川秀久最先打破了沉默,只见其站起身来,抬头望了望三十余里外蔚山城所在的北面,而后转头对着天草雄一说道:“天草君,事不宜迟,你先立刻去城内,向加藤大人当面汇报情况!” “好。”天草雄一随即点点头,心中也清楚如今事态已非常严重,蔚山城到底是否还在倭军手里都很难说,必须第一时间禀告主将加藤清正。不过,正待转身入城之时,却似乎想起了什么,不禁转头又问道: “那……长谷川君,你呢——?” 而此时,长谷川秀久却已然一跃跨上了天草雄一的坐骑,一边勒着缰绳调转马头,一边回答道:“我料明军奇袭的人数应该并不多,才能避开我军耳目,悄无声息地靠近蔚山。蔚山城尚有我军八千余人,少量明军就算一时奇袭得手,也必定攻不下整座蔚山城,更难以迅速完成合围。浅野大人肯定还会再派求援使者突围而来的,只是很快即将入夜,气温骤降,我这就带一支人马前去接应。到底是救、是守还是撤,总要越快弄清楚情况越好!驾——!” 说罢,长谷川秀久一挥马鞭,即刻朝着麾下士卒们的驻地奔去…… 很快,灰蒙蒙的天空下,随着蔚山城告急的消息在西生浦倭城中不胫而走,顿时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仿佛在这几十里外,都能感受到北面那团由于明军攻势而带来的无形压迫…… 身在西生浦的众倭军,上至主将加藤清正、下到普通杂兵,无不在焦急地盼望着来自蔚山城的最新消息。 而当夜幕降临之时,自蔚山城赶来的新一波求援信使,终于在长谷川秀久所率人马的护卫下,平安抵达了西生浦倭城,同时,也带来了众人期盼已久的蔚山城最新军情。 只可惜,信使所带来的,并非是什么众人期待的好消息…… “什么——?!太田一吉受伤,毛利家的冷泉元满、阿曾沼元秀、都野家赖等人均已战死!?敌军总兵力更是不下五万人马——?!” 当从眼前这名蔚山城信使惊慌失措、甚至有些颠三倒四的叙述中,得知来犯的明朝联军总兵力、以及蔚山城那边已然战死者的一连串姓名时,加藤清正禁不住直接从座位上腾地站起了身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蔚山城那边的情况,似乎远比预料得还要严重…… “怎么会这么多敌军……?!” “如此大军,蔚山城估计是难保了……” 周围几名加藤家的家臣此时也是紧紧皱起了眉头,略带惊恐地低声嘀咕着,显然是同样受到了这信使上气不接下气的慌乱叙述的影响,胸中便已心生畏惧。 “咳咳——!” 见众人都有些被这失魂落魄的信使所吓到,甚至连主将加藤清正也是深吸了一口气后,目光有些呆滞地盯着屋内的榻榻米发愣,身为加藤清正左膀右臂的饭田直景立刻大声咳了几声,先稳住了众人,而后话锋一转,代替主将加藤清正向那信使开口询问道: “还请将明军出现后发生的战事经过,一一具体道来。” “哈衣……” 那信使看了看依旧保持着几分镇定的饭田直景,擦了把头上的汗,点头答应一声,咽了口唾沫后,这才讲起了今日蔚山城那边所发生的一系列变故: 原来,自天草雄一一行出发后不久,一千明军先锋骑兵如同天降一般,突然之间杀出,向正在修筑蔚山城的倭军发动了奇袭!毫无防备之下,最先受到进攻的毛利家营地损失尤为惨重,试图组织起抵抗的冷泉元满、阿曾沼元秀、都野家赖等数名毛利家家臣更是当场在乱军之中战死。而此时,在蔚山城上眺望敌军兵力不过千余人的临时主将浅野幸长,立刻与副手太田一吉一同率军,向明军的这支先锋队发起了反攻。一经交手,出乎意料的是,明军竟主动后撤,似乎在反攻之下已然溃败。大喜之下,倭军立刻发起追击,但是,乘胜追击而去的倭军很快便发现,另外两支明军骑兵竟已从侧翼包抄了上来,与之前佯装退却的那一千骑兵转而开始三面夹击!战局急转直下,倭军的反击立时崩溃,陷入全线溃败。就连临时副将,同时也是蔚山城此刻地位仅次于主将浅野幸长的大名——太田一吉也在混战之中负伤,多亏侍卫们舍命相拼,才在明军刀下救回其性命,及时撤至蔚山城中。而留在城外、尚未来得及逃回的其余倭军,则大多死在了明军的刀下,城外搭建的倭军营帐,也随即被明军趁势一把火全部焚毁…… 听着这信使战战兢兢的语气,似乎还依旧未从当时的惊慌与恐惧中缓过神来,很多地方也是言之不详。但是,在场的众将却足以从这简略的诉说中,一窥当时蔚山城内外的一片慌乱,耳畔甚至隐隐听到了己方士卒的悲鸣哀嚎。如同身临其境一般,感受到了明军那慑人心魄的巨大压力,沉重地压在胸口。 眼前,似乎正是在熊熊大火中炽烈燃烧着的倭军营帐,腾起一股股的黑烟中,正在化为一片灰烬,不断闪耀晃动的火焰之中不时发出劈啪作响之声,更映照着城外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一个又一个倭军士卒的尸体。目光所及处,正不时有个别明军骑兵下马,割取首级,挂在腰间,作为日后论功领赏的凭据。而其余似乎没有抢到多少首级的明军士卒,则颇有不甘、磨刀霍霍地望着蔚山城中瑟瑟发抖的剩下几千颗脑袋,目光中充满了期待…… 曾几何时,自己麾下的人马也曾对不少朝鲜村落进行过洗劫,过程中不乏充满死亡的血光之灾。只是,当这一切落在自己头上的时候,才真正叫人感到触目惊心…… 而当信使最终说到除了以明军骑兵为主的先锋外,后续又陆续出现了不下五万明朝联军时,屋内的气氛更是如同凝固了一样,寂静到了极点。纵然是身在几十里之外,似乎依然能感觉得到,在数万明朝联军的重重围困与阴冷注视之中,孤城之中饥寒交迫的守军们,那股自心底而生的悲观与绝望…… 第537章 孤城-4 听罢信使的这番叙述,以及对于请求加藤清正务必发兵救援的诉求,沉默不语的加藤家众家臣面面相觑地对望了几眼。虽然众人心中都很想去救援,而且困在蔚山城中的同样有加藤家的近两千普通士卒,但是,西生浦这边跟随着加藤清正而来的,也不过一千来人,就算把原本驻守此处的西生浦守军全部带去,也超不过两千援军。且不说此刻蔚山城是否还在倭军的手上,也不考虑是否冲得进明军重围的问题,就算得以顺利入城助守,面对着城外兵强马壮、来势汹汹的五万多敌军,却只能依靠一座尚未完工的孤城,以及不到一万人的总兵力防守,这样的救援作战,与送死又有何异……? 只是,这拒绝救援的话,当着浅野家信使的面,任谁也不好说出口,但在相视之间,包括饭田直景在内,虽未明言,却都已有了这样的意思。毕竟,这是眼下最为稳妥的处理方式。至少,不至于把加藤家的精华家底,也一起送去为蔚山城陪葬…… 在众人看来,北面那座仅仅修了一半的孤城,似乎已经与陷落无异了。 不过,看着眼前这言辞恳切、甲胄上沾有尚未干透血迹的浅野家信使,加藤清正的表情中,似乎透着一股想去放手一搏、奋而救援的冲动。 只见其抿了抿嘴唇,深吸一口气,似乎也下定了决心…… 而就在此时,一旁的饭田直景却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抢先一步,替主君加藤清正言道: “事关重大,请贵使到别室稍候片刻,容我等郑重商议一番,而后再作答复!” 信使一脸凝重地看了看加藤清正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也是默认同意了饭田直景的话,于是只好强忍着行礼告辞道:“军情紧急,一切拜托诸位了!”言罢,也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军议室,在不远处的别室,等待着加藤家众臣的商议,同时也是对蔚山城内数千倭军命运的最后裁决…… 待浅野家的信使走了之后,屋门关闭,军议室内只有加藤家的众臣与亲信,再无外人。加藤清正随即阴下了脸来,对着一旁的饭田直景等一干家臣说道: “诸位难道想让我效法当年弃小西行长于平壤而不顾的大友义统,当一个坐视友军被围而只顾灰溜溜逃走的胆怯之辈不成?!” 一席话,尤其是提到了上回因擅自撤离、背弃在平壤被围的小西行长而遭到全国上下所不齿的大友义统,不禁说得麾下众将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不过,身为笔头家臣的饭田直景,却是面色如常,起身出列,郑重言道:“大人,敢问,平壤城与尚未完成的蔚山城相比,二者谁更坚固?” “这……”加藤清正撇了撇嘴,语气似乎弱了一些,勉强回答道:“当然,是平壤城了……” “那,若论战局形势与双方的士气,与小西行长被围平壤时相比,此时的蔚山城是否对我方更为有利呢?”饭田直景再度问道。 这回,加藤清正只是鼻子里喷了口气,眼光似乎也避开了饭田直景的目光,憋了一阵,终于没有回答。 饭田直景却又不依不饶地继续问道:“那么,双方的兵力对比,与城中各方面物资储备……” “够了!”加藤清正忽然大吼一声,怒而打断了饭田直景的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面对着主君加藤清正的怒吼,饭田直景却是不温不火、平声静气地回答道: “在下只是想说,若是彼时兵精粮足、固守坚城的小西行长,都不能在四万明军的围攻中坚持上三日。如今蔚山城外不下五万明朝联军,缺兵少粮、且尚未完工的蔚山城,又能支撑几天……?” 话音落后,军议室内鸦雀无声,人人都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心知肚明,当然,也包括加藤清正在内…… 略停顿了片刻,只见加藤清正目光中的冲动之火,已陡然冷却了不少,但却似乎依然不太肯轻易放弃般,又扫视了众人一眼,略带期待地问道: “你们……也都认为不该去救援……?” “……” 回答加藤清正的,是弥漫屋内的一片沉默之声…… 这时,一旁以谨慎著称的森本一久也躬身行礼,进言道:“我等这也是为了加藤家的长远考虑……” “唉——”长叹了一口气的加藤清正,似乎已经不再抱太大的希望,但还是不甘地又看了一眼众人,既像是找寻支持,又像是在说服众人一般,无力地问道:“孤城被围,难道就没有前去救援,而且成功解围并救出守军的先例可循吗?” “……” 众臣依旧不答话,或许会有这样的先例,但是这种时候,又有谁会主动提出来呢?也许,像松仓重正等个别完全只凭意气用事的莽撞之人会那样做,只可惜也是巧合,这几个愣头青恰好此时都不在场,均被困在蔚山城中…… 略显失望地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这些家臣们,加藤清真无奈之下,甚至只能看了看座次几乎最靠后的天草雄一,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问道: “对了,天草君,你信奉的那个什么洋教,有没有什么西洋那边,我刚刚所说的这种成功先例呢……?” 几乎在军议之上从未被问道的天草雄一一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禁一愣,略显紧张地努力开始了搜肠刮肚的回忆。 而看到傻呵呵的天草雄一竟真的在回忆西洋有没有这样的战例,饭田直景为首的众家臣不禁皱起了眉头,生怕这傻小子真的讲出甚至编出什么好听的西洋故事,使得一心想着建功立业、扬名后世且又生性冲动的加藤清正再度动了救援的心思…… “额……在下孤陋寡闻,好像没有听说西洋那边有过这样的成功战例啊,天父一直教人平和,少动刀枪……” “呼——”听到天草雄一这憨厚的回答,众家臣总算松了一口气。而加藤清正也是无奈地将一脸的期待再度收了回来,不再去看那令自己无比失望的天草雄一,心中似乎也已终于做出了一个并不太情愿的决定…… 可,就在这时—— “不过……我记得,中土却曾有过类似的故事……” 什么——?! 众人闻声转过头去,却见天草雄一挠了挠脑袋,好像从看过的汉文书里回忆起了什么,磕磕绊绊地继续说道:“大概是《后汉书》里的传记写道过……好像,是距中原千里外的西域,有一支汉家的守军被围,在个别几名大臣的执意坚持之下,朝廷才派军前去千里救援,但是路途遥远,又时隔近一年才到达,最终……” “最终怎样——?”加藤清正似乎忽然来了精神,忍不住前倾着身子,急切地催问道。 “最终……”天草雄一耿直地如实答道:“救好像是救回来了,但也不过救回了最后十几个人而已。而且一路上损兵折将,折损的人马远远超过了救回的这最后十几个残兵。现在想想,也是根本不值得……” 听到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众人愣了一愣,无论是满怀担忧的饭田直景等家臣,还是一脸期待的加藤清正,都没好气地瞪了天草雄一一眼,没有想到,这故事最后会是这么个结尾。 而饭田直景也立刻吸了一口气,将众人的注意力再度引了回来,开口道:“大人,诚如天草君所言,既然中土在后汉时就已有过类似的教训,此番我们去救援,恐怕折损得未必比千年前的汉军好得了多少……实在是得不偿失,不值得犯险!” “……”沉默了片刻,加藤清正也无法反驳饭田直景所言,只是悻悻地叹了口气,随口问道:“那……他们当初又为何要派兵费力去救呢……?” 言罢,加藤清正便也不再抱什么幻想,看着众将,最后一次询问意见道:“各位,在我做出最后决定之前,希望再看一下大家的意见。同意救援的,都请举起手来……” 加藤清正话音刚落,以饭田直景和森本一久为首,在坐的众家臣,也包括天草雄一在内,几乎无一例外地纷纷举起了手来…… 只不过,除了一个人。 “长谷川君……你没有举手?!”看着似乎正在角落里独自冥想的长谷川秀久,加藤清正好奇地问道。 而饭田直景等人严厉的目光,也立刻紧跟着射到了尚未举手的长谷川秀久身上,甚至怒气冲冲地喝问道:“长谷川,难道你这家伙想毁了加藤家不成?!” “……实在是万分抱歉!”长谷川秀久似乎刚刚回过神来,立刻起身,诚恳地谢罪道歉,并且随即解释道:“在下只是想着加藤大人刚才的那个问题。仔细思考了一阵,似乎多少明白了,当初为何要千里迢迢、不计成本地去救援……” 嗯……? 众人闻言,均是一愣,没想到长谷川秀久还在纠结刚才的问题。森本一久忍不住训斥道:“够了!那种道听途说的事情还有什么可多想的!更何况天草君不也说了,最终损兵折将,实在是愚蠢至极。快快举手便是!” 随着森本一久话音落下,众人又将身子坐正,端居着手臂,等候加藤清正最后的决定。 而这时,长谷川秀久却忽然不甘示弱地突然冷冷地回了一句道: “当年之事或许有真有假。但要在下却依然有一问……” 一听此言,众人无不惊讶地看着直起身子的长谷川秀久,只听其继续平静地问道: “如森本大人刚刚所言,一切为了加藤家的长远考虑。可各位是否想过,今日如果坐视蔚山城被围而不救,倘若明日加藤大人与我等加藤军不幸被围……届时,又能指望谁,会来救援呢……?” 长谷川秀久的声音并不高亢,但这一番话却似乎掷地有声。面对长谷川秀久的这一问题,森本一久愣在当场,竟一时无言以对…… 而在片刻的沉默之后,那原本一支支举起的手臂,又无声无息地缓缓落了下去…… 这…… 望着眼前忽然间逆转的这一幕,加藤清正惊喜交加,顿时鼓起了无比的勇气。而众将也在主将加藤清正的进一步鼓舞之下,纷纷下定了救援蔚山城的决心…… 只是,唯有饭田直景一人,在意味深长地看了长谷川秀久一眼后,默默地叹了口气。同时,也最后一个,放下了手臂…… 第538章 孤城-5 大明万历二十五年,日本庆长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清晨。 冬日的暖阳,徐徐升起在蔚山城东方的海面上,驱散了夜晚的清冷,迎来了新一天的黎明。 只是,对于蔚山城内的倭军来说,望着城外那密密麻麻、鳞次栉比的明朝联军大营时,却依旧感到一股发自心底的彻骨寒冷…… “派出去的信使,怎么还没有回来……?按说,昨晚就该感到西生浦城那边,见到加藤大人了,为何等了一个晚上,还没有回音?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一个年轻的倭兵双臂紧紧裹着身体,守在尚未建成的蔚山城外城城垛上,一面顶着寒风朝城外南面西生浦的方向眺望,一面心神不宁地喃喃自语道。虽然寒风不止,轻易便可吹透其单薄的衣甲,却似乎一时还冷却不了其心中无限的期待。 这时,旁边一个年长的倭兵垂头丧气地探了探头,朝着城外的明朝联军军营瞥了一眼,而后失落地哼了一声,声音低沉地说道: “哼,城外的所有陆上通道均已被明军完成了合围,连只耗子都进不来……就算来了援军,又有何用?” “唉——虽然不甘心,但的确是这样。”另外一名倭兵也跟着开口道:“想想看,西生浦那边也不过只有一、两千人而已。怎么可能冲破明军的重围呢……恐怕,听说这边足有五万敌军后,连来此援救的打算也没有了吧……” 几个守城倭兵的你言我语间,似乎已对自己深陷孤城的命运,充满了悲观与绝望。 虽然对于加藤清正率军来援依然存有一丝幻想,但是,看着这城外浩大的围攻阵势,换做自己,恐怕也未必敢来救这岌岌可危且只修了一半的蔚山城…… 不过,尽管如此,个别几名倭兵还是在探头探脑地不停朝城南眺望着,期待那远方的地平线上,会突然出现一支己方援军的身影。 只是,目光所及,除了明朝联军摩拳擦掌的士卒,就是修筑起的各种围城工事,还有正在为攻城而布置的明军火炮,与朝鲜军独有的可以喷射燃火箭矢的恐怖木车…… 看上去,城外的明军正在不慌不忙地进行整队,三三两两的斥候则在城外往来奔驰着丈量战场,观察守军的兵力布置,另外还有不少处于阵列后方、源源不断的预备队,也在调配各式趁手兵器,做着攻城前的最后准备。 望着城外的这一幕幕,城中的数千倭军士兵,在这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可怖平静中,静静体会着这极可能成为生命中最后一天的宝贵光阴。一个个神情惨然,心中止不住一阵又一阵的颤动。 眼看明军最多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就会发起总攻,倭军士卒们也只能在心中默默悼念着,希望在那蔚山城的南面目光所及处,会出现什么奇迹。 只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南面的西生浦方向却始终没有丝毫的动静,既没有因为援军赶来而惊起的飞鸟,也没有任何腾起的烟尘。只有一些明军斥候在南面的官道上,悠闲地骑着战马,偶尔张望一眼西生浦的方向,继而转回头来,又继续说说笑笑…… 无数目光抬起而又失望地落下,渐渐地,城头陷入了一片死寂。众守军已无人再忍心去朝南张望,只怕每一次的希望落空,都是对于心中那微弱幻想的又一次沉重打击。 一时间,似乎城头那凛冽的寒风已经不再刺骨,环视着这根本无人来救的蔚山孤城,城中士卒们的心中,早已是一片绝望的冰冷…… 这时,眼看明军已列阵完毕,随时等待着发动进攻。蔚山内城中,也随即响起了一声备战示警的号角,似乎打算重振一下守军濒临崩溃的士气: “呜————” 只是,在这吹得有气无力的号角声中,却几乎没有得到任何守军士卒的积极回应。众人只不过是随手提起手中的武器,沉重地站上了各自的岗位。望着城外雄壮的数万明军,与那无数明晃晃的战刀,双腿已忍不住颤巍巍地开始轻轻发抖…… 与其说是站上了准备迎击敌人的守城位置,倒更像是站在了众目睽睽的刑场之上,忐忑不安地等待着,那即将落在自己脖子上的一刀……! 望着蔚山城头乱糟糟的守军阵型,与一个个畏畏缩缩的倭军士卒,还有一面面东倒西歪、却根本无人整理的旗帜,城外数万明军更是士气高昂,一个个成竹在胸地摩挲着手中的刀刃,准备攻入城后多抢几个首级,生怕被其他友军抢先占了便宜。 不多时,明军的中军帐处,猛地响起一阵喧天的鼓号齐鸣! “呜————!” “咚——!咚——!咚——!” 在这悠扬的号角与有力的战鼓声中,明军阵型虽然尚未开始逼近,但是数万将士却已齐声发出了震天响的呐喊! “杀——!” “杀——!” “杀——!” …… 随着明军的齐声呐喊,蔚山城的一砖一瓦,似乎都在这一波又一波势不可挡的巨大声浪中,微微战栗着……低垂的旗帜,颤动的大地,甚至个别胆小士卒的小腿肚子已开始不停地抽搐,身处孤城之中的每一名倭兵,似乎都已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纵使明军尚未发动正式攻势,城内守军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此刻却已然轰然倒塌、彻底陷落…… 看着战场上这尽显天朝威仪的浩大一幕,明军中军帐处,一名为首的文官似乎正在悠然自得地捋着胡子,志得意满地充分享受着这一刻的惬意。面前,是遵从自己号令的麾下数万天朝雄师;不远处,则是危如累卵、噤若寒蝉的敌寇。无与伦比的雄心壮志充溢着胸襟,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分飘飘然的美妙感觉,简直如同整个天下都已在握的豪迈! 挥挥手,千军万马就能在片刻间将成千上万的敌军杀个片甲不留;跺跺脚,就能将眼前的巨大倭城瞬间夷为平地、从世界上彻底抹去;咳嗽一声,甚至就可以将眼前的一切都捻为齑、烟消云散…… 想当年周郎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眼看着鼓角响过了一遍又一遍,但是大军却依然按兵不动,没有得到进攻的命令,明军各处的大小将领不由得也是十分疑惑,纷纷朝着中军帐的位置张望。 而身处中军、执掌全局的明军经略杨镐,却依然慢条斯理地迟迟没有下达进攻命令。身为提督的麻贵在杨镐一旁,虽然也皱起了眉头,却也暂时没有多言…… 就在这时,忽然之间,伴着一声大喊,一名明军斥候一路绝尘地疾驰进了中军阵内—— “报——!” 只见这斥候一个敏捷地翻身下马,朝着杨镐、麻贵二人行了一礼,快速禀告道: “启禀经略大人和提督大人:蔚山城东的海湾内,忽然驶入了几艘倭军运兵船,正在不断向蔚山城靠拢……” “哦——?”杨镐眉毛一挑,随即问道:“船上一共有多少敌寇?” “倭船不多,也没有后续其他船队。估计船上士卒加起来,最多也不到两千!”汇报战情的斥候大声回道。 “不到两千……?!”杨镐闻听此言,愣了一愣,待确认自己确实没有听错后,不禁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螳臂当车,还真有不怕死的!来得正好,本经略今天就给他们来个一锅端!传令全军:暂缓攻势,待他们进了城,做好准备,咱们再动手不迟!” 一听杨镐此言,旁边的麻贵等众将不由得面面相觑,犹豫了片刻后,在麻贵的目光授意下,杨登山终于挺身站了出来,恭恭敬敬地朝着杨镐行了一礼道: “经略大人……敌军援兵将至,即便人数不多,也必然提振守军士气。若待其做好准备再行进攻,只怕会增加攻城的难度和将士们的伤亡……。战机宝贵,以末将之见,还是立即……” “哼——!尔等莽夫懂什么!”谁知,还未待杨登山说完,杨镐已然颐指气使地大声呵斥道:“简直鼠目寸光!此战虽小,却事关天朝威仪!必须赢得堂堂正正,才能为我大明立威于天下、震慑东夷!李提督当年劳师远征,徒费钱粮兵马,表面虽收复失地,但不及二载,倭寇便又卷土重来。为何——?!缘由就是因为上回赢得并非堂堂正正,让这些海外东夷没有心服口服!懂吗——?!这一回,本经略就是要赢得堂堂正正,才能让他们好好记清楚了!传给子孙、永世不忘,就算是下辈子,也再不敢生什么异心——!” 随着杨镐话音落下,众将一时谁也不敢接话。杨登山被这么狗血淋头地骂了一通,站在原处也是颇为尴尬、欲言又止。顿了顿后,待杨镐气息稍稍喘匀一些了,一旁的麻贵随即出来打了个圆场: “杨大人所言极是!确是我等武人目光短浅,未及经略大人想得深远。杨将军他想必也是杀敌心切、急于立功,所以未能体会经略大人的良苦用心。杨大人又何必动怒,为其扰心呢……” 说罢,见杨镐面色稍缓,似乎也不打算再多做计较,麻贵立刻给杨登山暗暗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其不要再多说、速速退下。待杨登山退下后,麻贵又跟着表态道: “我等谨遵经略大人军令,暂缓进攻。稍等片刻后,再将其一举荡平!以显我大明堂堂正正、天威浩荡……” 见杨镐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麻贵终于松了口气,而后退了回去。只不过,望着不远处本可早早一鼓而下的蔚山城,不由得同样微微皱起了眉头。 而此时,更让明军众将忧心忡忡的是,很快,蔚山城城内便如同突然沸腾了一般,猛地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呼喊!原本一触即溃的守军,顷刻之间,却变得士气鼎沸,传出一浪高过一浪的齐声呐喊!虽不知其到底喊得什么,但那不绝于耳的呐喊声震天动地,响彻在蔚山城内外的整个战场之上,也振动着每个明军将士的耳膜…… 第539章 孤城-6 “加藤大人率援军来了!” “万岁——!” “万岁——!” …… 自蔚山城东传来的惊人消息,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席卷了整座蔚山城,传到每个守军士卒的耳中。 一时间,惊喜交加的倭军士卒们随即大批地脱离了原本的守御位置,几乎一窝蜂地全部涌向了城东靠着海湾的城边…… 而面对这完全失去控制的局面,所有大小倭将居然也毫无阻拦或者喝止,反而带头也将各自的岗位弃之不顾,一同挤向了城东。 只是,此时的城东,已经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人海,比肩继踵地挤着数千倭军士卒,几乎每个人都在垫着脚尖,朝城外的海面上眺望着,想亲眼确认一下及时赶到的援军。可惜,人实在太多了,任其如何垫脚抬头,大多数士卒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不过,这喜悦的气氛,以及高昂的士气,却早已同样传染到了每个城内的士卒。即便看不到援军的实际身影,众人也在齐声高呼着,对于守住这座尚未修好的倭城,猛然间从绝望的低谷,变得众志成城! 而突然,几个身影登上了内城东侧的城头,纵使看不清面容,但为首那人的甲胄众人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正是加藤清正无疑! “加藤大人!” “万岁——!” “我军必胜——!” …… 随着加藤清正的身影出现在了万众瞩目的高处,朝着城内的众守军挥刀致意,城内的守军士气,瞬间达到了几近沸腾的顶点! “嘿——嘿——哈——!” “嘿——嘿——哈——!” …… 众人望着加藤清正的身影,竟兴奋异常、不约而同地齐声喊出了通常在取胜后才会用到的庆祝口号! 这些原本以为已经被抛弃在了这孤城的众守军,伴随着一阵高过一阵的呼喊,人人都再度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一边高声呐喊着,一边充满了斗志。群情激愤中,甚至,只要加藤清正此刻振臂一挥,就算是跟随着加藤大人的身影,奋勇杀出城去,向着数万人强马壮的明军主动发起自杀式的冲锋,也在所不惜! 虽然,不少士卒也早已发现,来得援军不过只有两千人不到而已。对于抵抗城外五万多配有火炮的明朝联军,实际上可能无异于杯水车薪。但是,士气,就是如此奇妙的东西。困守绝望的孤城之中,哪怕只来了一百援军,也是对城中所有人莫大的支持与鼓舞。 我们,没有被遗忘!我们,还没有被抛弃!我们,并不是独自在战斗! 每一个守军的心中,都在大同小异地重复着这些暗自鼓舞的话,继而兴奋不已地扯破了嗓子,大声呐喊着。既像是倾吐着满腔的激动与亢奋,又像是对刚才无比恐惧的释放与宣泄…… 望着面前齐呼万岁迎接自己的众守军,加藤清正与身后的一干援军,也是甚为自豪与欣慰。纵使是太阁殿下,甚至是天皇陛下,恐怕也未曾受到过如此山呼万岁、且发自内心肺腑之情的诚挚盛大迎接。众将士的齐声呼喊中,加藤清正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身拍了拍身后长谷川秀久的肩膀,充满嘉奖地看了其一眼,笑了笑。而后,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又回过身去,开始朝着亲自前来迎接的浅野幸长与太田吉一等守将走去…… 而此时,加藤军众将看向长谷川秀久的目光中,似乎也充满了敬重、勉励与佩服。毕竟,昨晚还是长谷川秀久的关键一席话,打动了众人,这才最终将原本一面倒、打算放弃不救的局面,彻底翻转了过来。也正因为如此,才在这一刻为加藤家树立了无比崇高的威信,也为加藤家的众将,争取到了无比的荣耀!甚至,享受着面前数千友军激动的呐喊,即便此战死在这蔚山城之中,平生能够得享一回如此的荣誉与自豪,也是他妈的值了! 只是,长谷川秀久却似乎并未像其他人一样,沉浸在此刻的兴奋与骄傲中…… 不知为何,此刻,长谷川秀久的脑海中,总是若隐若现地浮出昨晚临出发前,饭田直景看向自己的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直到此刻,长谷川秀久也想不太明白,饭田直景那深邃目光中的含义。似乎,他已经预见到了什么,但却什么也没有说。仿佛,一切已经注定,即便说了,也无法改变什么…… 更可惜的是,按照加藤清正的安排,并未带着所有关键家臣前来救援。饭田直景与森本一久这两名左膀右臂,分别被委以重任,派回釜山城,向宇喜多秀家等其他各军团主将禀明情况、请求其他各路援军尽快赶来解围。此等重任,加藤清正最终还是选择了最为亲信的这两名老部下,仿佛,也是为加藤家留好了后路,而再无后顾之忧。之后,便可一心一意地,在这蔚山城,与明军拼个你死我活——! 可是,这样做,真的是最明智的选择吗……? 身后的海湾周围,明军似乎已经有所调动,也许很快就会用什么办法封锁住海湾。今日进来容易,明天再想出去可就难比登天了。自己当时凭着一腔热血力排众议的举动,到底是力挽狂澜、名垂千古的正确决定,还是将这跟随加藤清正而来的两千援军、也包括自己,一并推入了无底深渊的罪魁祸首……?! 回想着那时饭田直景看向自己的眼神,长谷川秀久忽然有些彷徨了,自己当初的举动,究竟是对还是错……? “长谷川君,别发愣了!想什么呢?!”这时,天草雄一忽然从后面推了推长谷川秀久,笑着问道,“怎么,是不是有些飘飘然了?!哈哈,这样被众人簇拥、围拢着欢呼的感觉,还真是过瘾啊!” 长谷川秀久苦笑了一下,而后只能默默叹了口气,跟上前面的众将,一起朝前来迎接的浅野幸长等守军将领们走去。 这时,浅野幸长好像已经郑重表达过了无比的感激与谢意,并正式将蔚山城一万余守军的最高指挥权,全部交托给了众望所归的加藤清正手中。一派欢呼声中,加藤清正先是拜谢浅野幸长等人的谦让与信任,而后立即转过身来,面对着城内所有的守军,拔出了腰间的武士刀,郑重向天发誓道: “我,加藤清正,誓与此城,共存亡——!诸位,可愿意随我坚守至最后胜利的一刻——?!” 片刻的沉寂后,众士卒们立刻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齐声呼喊: “嘿——嘿——哈——!” “嘿——嘿——哈——!” …… 一时间,蔚山城似乎也在这滔天的声浪中不断地颤动。只不过,这一回,震动城垒的,并非城外的数万明军,而是城内已视死如归、众志成城的一万余名倭军。 群情激奋中,长谷川秀久却显得异乎寻常的平静,看着兴奋的众人,似乎这一切早在饭田直景那意味深长目光的预料之中。只是,接下来的发展,在最初的激情渐渐褪去之后,又会怎样呢……?看着一旁同样微皱眉头、略显担忧的浅野幸长与太田吉一二人,长谷川秀久似乎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身负轻伤、包扎起胳膊的太田吉一表情略显悲观,或许还说得过去。但是毫发无伤,且又得到加藤清正援军大力支援的浅野幸长,为何会表情如此凝重?难道,不应该同样充满欣慰与激动才对吗?还是说…… 就在这时,进行完一番简短而极为有效的战前动员的加藤清正,随即下令所有守军立刻回到各自的位置,坚守城防。得到命令的士卒们,无论背上是哪个家族的家徽,无不齐声答应一声,而后立刻纷纷散去,奋勇争先地赶回了各自的岗位,手握兵器,目光坚毅,无所畏惧地望着城外依然按兵不动的数万明军,做好了拼死抵抗的准备与随时战死的觉悟! 满意地看着这一幕的加藤清正,也长舒一口气,回身与浅野幸长、太田吉一等将领们一道,步入了内城城内,准备前往军议室,立即开始商讨防御方案。 而似乎早已欲言又止、此刻终于找到机会的浅野幸长,这时,忍不住一边走着,便一边急切地向加藤清正主动低声问道:“加藤大人,敢问……这次您带来的除了两千援军外,还有没有……”说到这里,浅野幸长又顿了顿,与同样表情凝重的太田吉一对视了一眼后,方才下定了决心般,继续问道:“有没有……粮食?” “哦,粮食啊……”看了看急切盼望着答案的浅野幸长与太田吉一二将,加藤清正笑了笑,说道:“我已将西生浦最后的一点儿余粮也都一起带了过来!虽然也不多,连我们这两千人都不够吃两天的。但是,算上咱们之前在蔚山城剩下的粮食,分出一部分来的话,再省着点儿吃,应该也基本够所有人吃上一个月的吧……我已派饭田直景与森本一久两人去釜山求援,相信一个月内,大队援军必至!二位请放心吧!” 谁知,话音未落,浅野幸长与太田吉一二人的表情不由得陡然变色,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的惨白。原本在听到加藤清正说带来了西生浦的余粮时,目光中还有一丝光芒闪现,但当最后听完其实带来的粮食连援军自己都不够吃两天的,还要分出一部分蔚山城原本的存粮给新到的两千援军,两人目光那刚刚出现的希望之火,瞬间便又黯淡了下去…… 加藤清正觉察到了二人的反应,似乎也有些奇怪,正打算进一步问询时,却听不远处的城外猛然间传来“轰隆——”一声巨响!而后,更是连天的号角声,震耳欲聋、此起彼伏,响彻方圆数里—— 难道说……?! 这时,伴随着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已冲了进来,行礼禀告道: “报——!明军的正式攻城开始了——!” 第540章 孤城-7 “杀——!” 汹涌澎湃的喊杀声中,数万明军潮水般的攻势,如同开闸泄洪一般,顷刻间便从正面涌向了蔚山城的外城城墙。 与此同时,在朝鲜军统帅权栗的指挥下,朝鲜军也从另一方向的侧翼,配合明军的攻势,向蔚山城发起了进攻。 震天的鼓角,连续不断的火炮轰鸣,以及遮天蔽日般的箭雨,全部一股脑地倾泻在了尚未完工的蔚山外城城墙上—— “轰——!” 只见一炮正中外城的其中一处城垛,登时周围方圆数步之内一片血肉模糊,守在此处的不少倭军连惨叫还未来得及发出,便已一命呜呼、被炸得不成人样。而个别站得较远,虽被轰鸣声震得倒在地下、却又立刻爬起身来的守军,则还没来得及补上阵亡同伴留下的缺口,脚下的地面便已剧烈地上下颤动起来。朝城垛外探头一看,原来大队全副武装的明军已经扛着云梯等攻城武器,列队冲到了城墙的近前。那近在咫尺的千军万马脚步声,直震得外城城墙上的城砖不住地颤抖、摇摇欲坠。不过,士气同样高昂的倭军也不甘示弱,立刻举起准备好的弓箭、铁炮,准备对准城外的众多明军。 只听为首的一名倭军铁炮队头目厉声下令道: “准备——” 众人正待一齐发射,却忽然感到周围似乎暗下来不少,仿佛什么阴云刚好飘过、遮住了太阳一般。而无意中抬头看时,却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云朵,而是明军后排士卒射来的一片密密麻麻的箭雨——! “啊——!” 顷刻间,城垛上数名守军当场便被射成了刺猬一般,连指挥铁炮队的头目武士也是身中数箭、当即惨叫一声。只是,仗着甲胄较为精良,这武士还勉强留有一口气,立即继续下令道: “放……放——!” “砰——!砰——!砰——!” 话音落下,铁炮声随即响起!只不过,经过明军一片箭雨的洗礼,能够张弓举枪的士卒又少了不少,这次的铁炮齐射不仅数量上大打折扣,发射的时间也是参差不齐,显得极为仓促。 朝着城垛下一看,明军几乎没有几人倒下,大多已经举着云梯,越逼越近,眼看马上就要将云梯搭上城头来…… “快——!快填装火药——!”眼看刚才那名指挥铁炮队、同时负责把守这段城岩的头目武士中箭后已难以支撑,另一名较为年轻的武士立刻顶了上来,厉声下令道。不过,看着手下的铁炮兵们手忙脚乱地填装火药时,明军的云梯已经高举起来,即将架上城头。城下装备精良的大量明军也早已做好了登城的准备,看得这经验较浅的年轻武士一阵头皮发麻。尽管之前有加藤清正的那番鼓舞,心中充满了斗志,但是面对着眼前如此险峻的形势,任谁都能看得出,一旦被同样士气高涨的明军冲上城头,那么守军再高昂的斗志,也不可能撑得了多久!眼看形势危急,这武士立刻回身,向着等候在城垛下的一支人马喊道: “预……预备队,立刻上来——!快——!” 哒哒哒…… 随着一阵脚步声,三十余名配给这一段城墙的预备队守军,立刻冲了上来。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半空中,随即响起了一声熟悉而又尖锐的轰鸣声,仿佛正在飞快地逼近…… “小心——!” 身旁的一名倭兵大喊一声,试图警告周围的同伴,只可惜,嘈杂的城头上,并没有多少人听得清这声警告。 只听又是“轰——”的一声,明军的火炮再度命中了这段城墙,刚刚冲上来的预备队还没来得及和明军打个照面,当场便已死伤近半。 凭着本能及时趴下、侥幸躲过一劫的这名头目武士,扑了扑头上的尘灰、抹了把被火炮的爆炸熏得黑漆漆的脸,挣扎着再度抬起头来时,却见周围尽是残臂断肢,本就不多的守军士卒中又有不少人永远地倒了下去。即便没有被炸中的士卒,也是被突然而至的爆炸震得七荤八素、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显然是被那震耳欲聋的炮声震得有些发懵,耳中正在鸣叫不已,意识已然全无…… 个别胳膊都被炸断的士卒正两眼发呆地愣在原地,似乎还没有觉察到自己那条断臂已经掉到了几步之外,直到片刻之后,一阵剧烈的疼痛感传来时,才回过神来,惊恐交加地看着伤口,瞪大了眼睛,止不住地发出刺耳的惨叫…… 那为首的年轻武士从脚下粘粘糊糊的血肉中终于再度站起身来,好不容易从巨大的耳鸣声中稍稍恢复了听觉,耳畔除了城下震天的喊杀声,便是四周受伤守军的不断哀嚎与惨叫…… 而更糟糕的是,随着明军的云梯已经架上城头,紧跟着便有一个明军士卒装扮的身影,已然跃上了城头! 只见一道寒光闪过,那登上城头的明军士卒猛地挥刀,手起刀落,立即便结果了旁边一名已被震猛、还在兀自发愣的倭军士卒的性命。而第二名明军,也随即攀着云梯,跟着跃上了城来…… “上——!挡住他们——!” 这时,其余的守军终于缓过了神来,眼看着敌军已冲上城头,立刻纠结在一起,围拢上来…… 双方当即在狭窄的城头战在一处,一道道刀光剑影中,又是无数鲜血溅在了城墙之上。而仗着地利之便,与人数上的优势,费了不小的力气,终于放倒了率先冲上城头的那两名明军,但是城下更多的明军士卒,正口衔尖刀,紧跟着一个个继续顺着云梯往上爬来…… 这时,忽然之间,空中又再度响起了那刺耳的尖锐轰鸣——!气喘吁吁的这二十来名守军来不及歇息,赶紧各自趴下躲避…… 不过,剧烈的紧张下,那骇人的爆炸这次却没有发生在自己的附近,而是响在了不远处的另一段城墙上…… 慢慢爬起身来,刚打算松一口气,却没想到的是,随着那一声巨大的轰鸣,不远处的爆炸处虽然没有发出什么惨叫,却传来了更让人胆战心惊的响声: “哗啦啦啦——” 那是城墙坍塌、城砖正在稀稀拉拉落下的声响! 抬起头来,朝着那边的方向定睛一看:果然,本就尚未完成修筑、昨晚临时拼搭起来的西南角那段城墙,此刻在明军的炮火之下,已塌下了大半。不少守军跟着滚落的砖石一同跌入了城下明军的人海之中,随着几声惨叫,很快便成了一个个刀下之鬼。但,这还算不得什么,更让人心中一紧的是,剩下的那段城墙,已只剩下一人多高而已了…… 只见城下的明军借着同伴的身体用力向上一举,再抓着被火炮轰出的残垣断壁奋力一撑,便可以较为轻松地爬了上去。眨眼间的功夫,便已有七八名明军这样冲上了城头,与剩下的守军展开了激烈的厮杀,而越来越多的其他明军,也在继续七手八脚地爬上那段破损的城墙,不断扩大着城头上的人数优势…… 甚至,发现战场上突然出现的那段缺口,就连眼前原本还在攀爬着云梯、准备攻上来的这些明军士卒,似乎也在云梯上有些犹豫了,望着不远处的缺口,好像在考虑,是否该下了这云梯,从那里会更容易地攻入城内…… 而更多其他尚未攀上云梯的明军,则早已一哄而上,纷纷挤向了西南角的缺口处—— 这……这可如何是好——?! 眼看西南角即将被明军攻破,忧心忡忡、却又无能为力的倭军正感彷徨之际,只听空中又是一声破空而过的尖锐呼啸声,随后—— “轰——!” 提心吊胆地朝着那炮火落处望去,只见,西北角的城墙,同样是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大片,在明军凶猛的攻势下,也随即出现了一个甚至比西南角更大的缺口…… 这一回,城外的明军士卒甚至连同伴的托举也不需要了。只需猛地一跃,翻过仅剩一人来高的城基,便可跃入到城内…… 这样一来,蔚山城的外城连续出现两个巨大的缺口,当即变得岌岌可危起来。守军刚刚好不容易因为援军到来而建立起的士气,如今也已被眼前的巨大劣势打掉了将近一半。谁也没有想到,开战还不到两柱香的时间,外城竟然就已被明军几乎攻破了…… 望着周围同伴眼中和自己同样的恐惧与绝望,几乎每名外城的守军都能清晰地从城外明军更加振奋的喊杀声中感觉到:死亡,已经距离自己不远了…… “哒哒哒——” 这时,正在外城城墙上的众守军绝望之际,忽然一名传令兵疾驰而来,一边飞速地跑着,一边扯着嗓子朝外城的守军士卒们大喊道: “全军听令,速速撤回内城——!全军听令,放弃外城,全部速速撤回内城——!” …… 撤——?! 听到这一命令,众人不禁目瞪口呆,又不是野战时的诱敌战术,哪里有开战仅仅两柱香功夫就弃守外城回撤的道理?!两柱香就弃了外城,原本还不相上下的攻守双方士气也必会此消彼长,如何又能继续守得住内城?! 想到这里,不知是谁,站在城墙上立刻回应道:“加藤大人还在城内看着我们呢?!怎能轻易后撤?!我等宁愿战死,也绝不后撤!!” “对!这是什么胆怯的命令!我等为了报答加藤大人援军之恩,绝不后撤半步!” …… 谁知,听到这些质疑的话语,那传令兵当即白了众人一眼道:“听清了!这就是加藤大人亲自下达的命令!” 第541章 孤城-8 ……什么——?! 这……这真的是……加藤大人亲自下的命令……?! 愣了几愣后,又见明军也已彻底攻破了外城,正势如破竹地开始涌了进来,见到守军便砍,简直势不可挡。战局事实上已经根本难以凭靠这脆弱的外城继续坚守。见此情形,外城城墙上本仍打算坚守到底的倭军守兵不禁纷纷一咬牙,立刻果断地放弃了各自负责的城段,从外城城防的四面八方,赶在明军截断退向内城的道路前,快步向着内城的城门夺命跑去…… 彻底被弃守的蔚山城外城,转瞬之间,便无一例外地全部陷落,一面面“明”字大旗先后飘扬在了夺占的外城城头,傲然地迎风飘展…… 望着外城各处皆落入明军之手,城外待命的其他明军将士也是再度自发地齐声呐喊,阵阵助威的声浪,更让攻入城内的众将士热血沸腾,奋力追杀着外城之中四处奔逃的倭军残部…… 眼看获胜在即,这时,连一向与倭军对阵时少有胜绩的朝鲜官军,也是极为振奋!大小军士紧紧跟随着明军的步伐,同样一举攻破了侧翼的城段,挥军杀入了外城之中。 面对着士气如虹、一路所向无敌的明朝联军,龟缩于蔚山高处的小小内城,顿时也处在一片风雨飘摇之中。 眼看又一番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即将轮到内城的身上,这最后小小的孤城,似乎也已在一片腥风血雨之中,摇摇欲坠、朝不保夕…… 而就在微山内城中同样人心惶惶之际,忽然间,身为主将的加藤清正再度走了出来,登上了城头。看这样子,是打算要亲自指挥防御这最后一道防线、真的要履行诺言,誓与这蔚山城共存亡了…… “铁炮队!铁炮队全部登上城垛,分成三列,准备射击!其他士卒全部撤下去,只需负责向城墙上源源不断输送火药和弹药便可!”加藤清正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明朝联军,以及那业已被攻破的外城城墙,却没有多少慌张,也没有已经临死的觉悟,而是作为全军的主将,依然保持着相当的镇定,站在城头最高处,用处乱不惊的语气,接连下达了这数道命令。 闻听军令下达,又见加藤清正亲临第一线指挥,口吻中透着几分自信与坚定,众守军心中多少又增添了几分底气,纷纷按照命令,将内城城墙上全部换做了一排排的铁炮队。但是,眼看加藤清正身在了城头显眼处,随时可能成为明军瞄准狙杀的目标,众侍卫、家臣不禁赶上前苦苦谏言: “加藤大人!还是到城内指挥吧!明军火炮凶猛,站在城头实在太过危险啊……请您务必……” “哼!没有必要!”谁知,加藤清正却是信誓旦旦地挥手拒绝,并且冷冷地说道:“明军的火炮,若是连这里都能打到,此城必破!我躲在哪里,还不是一样吗?!” “这……” 众人一愣,正感无言以对之时,又听加藤清正语气稍稍缓了一些,对身后众人说明道: “诸位放心吧。此城在修筑之初,我便和饭田直景等曾考虑到过明军火炮的问题,经过缜密商议,才将这内城放置在这脚下的蔚山最高峰处,依山而建。按照之前的预估,我料明军的火炮,必然打不到如此高度的这内城之上……” 听罢此言,众家臣将领面面相觑,也不知加藤清正所言是真是假。但是,要说这内城,的确比山脚处的外城地势高了不少,借着这较为陡峭的蔚山山势,建在山头的内城也是十分的险峻。而且,和不堪一击、千疮百孔、根本就没有修完的外城相比,这内城不仅业已完工,同时修得也极为坚固。纵然面积不大,却也的确堪称难以陷落的坚城。如果真的如加藤清正所说,明军的火炮难以对内城发挥效果的话,兴许蔚山城倒还真有一丝守住的希望…… 只是,看着身旁惴惴不安的一干守军,以及城外人山人海、士气冲天的数万明朝联军,尽管主将加藤清正看起来依旧镇定自若,但是众人的心里,却基本都是七上八下的,背后早已被冷汗沾湿。 而其实,即便是加藤清正此刻的心中,也同样是足足为之后的战局捏了一把汗。望着那些没有来得及及时撤回内城的麾下士卒们,纷纷战死在明朝联军的刀下,又一个个被割了首级,血淋淋地挂在了明朝联军将士的腰间,自己的脖子后面也是不由得生出一丝凉意。 也不知道,自己的这颗项上人头,还能保得住多久。也许,不久之后,也会是一样的下场…… 好在,城外的明朝联军一时还在整队,同时忙于清理着外城里的残余倭军以及各种将会阻挡下一步进攻内城的种种障碍,城头的众人深吸一口气,默默地体会着那倾力一击来临前的最后平静。 而忽然,一片沉静之中,不知是谁猛打喊了一声道: “看哪——!那几艘,不正是咱们来时的运兵船吗——?” 话音刚落,听到这话的众人立刻纷纷侧过头,朝着城东的海湾上望去—— 只见,援军来时所乘的二十艘大小运兵船,大多还都留在海滩之上。只不过,此刻,其中的三艘船,却已不再原本的位置上了…… 待众人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些来不及撤回内城、就被堵在外城里的守军溃兵,走投无路间,只好一路退到了海湾边,慌慌张张地挤上了就近的那三艘船,而后便开始七手八脚地向外海划去。 只可惜,其中一艘似乎是人载得太多了,晃晃悠悠、沉沉颠颠,尚未离开海岸多远,便被紧追不舍的明军从后赶上,立刻纷纷攀上船去,展开一番激战。而已然超重的整艘船,更是再难堪重负,实在经不住双方如此多人数在船上的拥挤,于是,一阵晃动中,失去重心的运兵船被猛地掀翻,船上的无论明军、倭军,尽皆落入了水中…… 结果,也可想而知,此时正值严冬,冰冷的海水中,明军尚且支撑不住,哆哆嗦嗦地被同伴救上岸后立刻要除去湿透的衣甲、烤火取暖,而落入水中却又不敢上岸送死的那些倭军,则很快成为了飘在水面上的一具具浮尸……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因为刺骨的海水,岸边的明军也不敢再轻易下水打捞,因而,这些倭兵至少算是暂时保住了首级与全尸…… 而另外一艘船,则更为惨烈,虽然好不容易驶离了海岸,却被明军利用大量燃火的箭矢从岸边射中,甲板之上很快便陷入一片火海。熊熊火焰中,船上的倭军不是落水便是被活活烧死,只有个别几名水性较好的倭兵,咬着牙硬是在落水后游向了一旁的第三艘、也是逃出去的最后一艘仅存的运兵船,被船上的同伴及时救了上去。而且,靠着前两艘船吸引了明军大部分的注意力,这艘船终于远离了海岸,也逃离了明军火箭的射程,开始缓缓向着外海驶去…… 望着那独自驶离蔚山城、渐去渐远的运兵船,城中的众守军心中顿时是百感交集。一方面,对于那些落荒而逃的胆怯友军充满了鄙夷之情,同时,内心深处又多少理解其此刻的行为,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也盼望着自己此刻就在那艘正驶离蔚山城、即将逃出生天的船上。而更多的,则是对继续被留在这孤城中命运的不安…… 就这样,众人无声地望着那艘远去的运兵船,默默地目送着其渐行渐远,即将驶出海湾,进入外海…… “轰——!” 忽然之间,一声巨响自海湾边上的一处悬崖传来,登时,一个巨大的水柱在那艘运兵船旁冲起足有两丈多高!显然,那是海湾边的明军正在朝着即将逃离的运兵船开炮!只是,这头一炮没有打中而已…… 看到远处在重新装填炮弹、准备继续发射的明军,一时间,蔚山城头原本还对那些运兵船上的逃兵充满愤恨之情的众守军,不约而同地立刻对那些船上的逃兵生出几分同情与担心。眼看明军即将再次发射,众人心中不仅暗暗祈祷着,希望那艘运兵船可以平安逃出明军的炮口…… 不过,仅仅片刻之后—— “轰——!” 又是一声骇人的巨响! 而这一次,随着炮弹正中那艘运兵船,船体当即被炸得四分五裂,并在两军将士的众目睽睽之下迅速解体,很快便沉没在了海湾内的水面之下…… 船上的所有倭军,自然也无人幸免…… 眼看这艘打算溜走的倭船被一炮击沉,岸上的明朝联军随即齐声欢呼雀跃,而在蔚山城头,亲眼目睹三艘运兵船全部葬身水面的众守军,则随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隐约听得口中咬牙切齿、以及掌心紧紧攥住手中武器的细微声响…… 看样子,水面上的这条出路,也几乎没有多少希望了。但是,却依然有不少守军抱着一丝求生的念头,将目光偷偷投向了仍在海边的那剩下十余艘运兵船。 尽管,随着外城陷落,这些船便已都落入了明朝联军手中,不过,却还多少留着一丝从海上突围的可能。毕竟,白天海面上一览无余,处处都是明军火炮的活靶子。可若是到了夜里,又有谁能看得清一片漆黑的水面呢……? 一时间,望着那些被搁置在海滩上的运兵船,似乎已然成了众人心中的最后一丝求生的希望,就算这希望微乎其微、极其渺茫,但一旦无法再坚守下去,至少还有这么一条生路啊…… 当然,如果,明军不会将这最后一丝希望也一同捻灭的话…… 第542章 孤城-9 “哒哒哒……” 一阵四蹄扬起的尘埃中,一名明军传令兵自前线疾驰入中军大帐前,熟练地翻身下马—— “报——!启禀经略大人、提督大人,我军已攻破外城,斩获数百首级,敌军已全部龟缩入山头的内城,仍在负隅顽抗!我军稍事整备后,便可立即继续向内城发动进攻。” “嗯,知道了。”杨镐随口答应一声,其实在这传令兵到来之前,望着那城外城头满眼的“明”字大旗,几乎插遍了蔚山城的外城,将中间突兀的内城完全孤立起来,众人自然对此刻战局的顺利进展心中有数。 满意地欣赏着眼前这幅“天朝大军破城图”,身为大军经略的杨镐更觉得胸中涌起一阵阵的热血豪情,红通通的面容中,也难以掩饰此刻心中无比的自得。 想当年,号称一代名将的李如松攻打平壤之时,也是花了好大的功夫、费了半天的力气,才好不容易攻破了平壤外城。而今日,自己却在弹指一挥间轻松破了眼前的坚城…… 再看看身边的提督麻贵,若不是自己当初力促其主动出击、取得了稷山大捷报给朝廷,恐怕他这提督之位早就不保了。如今,这麻贵对自己也是唯命是从,倒算是颇为识趣。 想那“东李西麻”,也不过如此嘛……! 另外,朝中众臣颇为头疼的这倭军,看样子也没有厉害到哪里去,在自己眼里,终究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 杨镐一边悠然地捋着胡子,如此想着,同时微微一笑,不屑地说道:“东夷倭寇,不知天高地厚。螳臂当车,胆敢抗拒天兵!这回,就要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死得明明白白!下辈子投胎重来,也再不敢与我大明天朝对抗!”顿了顿后,杨镐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环视了一圈身边的众将,继续感慨道:“哼!看他们这一触即溃的样子,根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就算是再给他们十天半月的准备,又有何妨?!本经略照样可以挥军将其一鼓而下——!” 说罢,杨镐甚至还有意无意地多看了侍立在一旁的杨登山一眼…… 杨登山似乎胸中憋了一口气,但又不敢明言顶撞,加上现在明军势如破竹,也的确没有因为等候倭军做好准备而贻误了战机,所以也是一时无话可说。 见杨登山低下头去,杨镐也没有再多计较之前杨登山反对自己的谏言,在洋洋自得地看了其一眼后,便悠然地静静等待着最终破城之时的到来。 但是,谁知,又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地奔入中军,翻身下马,随即带来了一个令人有些不快的消息: “报——!启禀经略大人、提督大人,内城距离较远,且地势既高又陡,经多次反复丈量测算,我军火炮都难以打到蔚山内城之上、对其发挥作用……” “这……?!” 一听此言,无异于向正在沾沾自喜的杨镐头上泼了一盆冷水。刚才火炮直接轰破蔚山外城城墙的巨大威力,杨镐也是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如今没了火炮,又要仰攻那陡峭的内城,恐怕攻城的难度也会随之大大增加…… 不过,全军之魄,在于一气之间。如今己方士卒锐气正盛,无不奋勇争先,正是可用之时!不趁此时一气呵成拿下内城,更待何时——?! 想到这里,杨镐随即下令:“无妨!趁着士气高昂,整备好后,立刻向内城发起进攻——!” “诺——!”这传令兵答应一声,便打算将命令立刻传达给前线的指挥将领。不过,就在这时,麻贵忽然开口问道: “对了,方才城东的海湾方向传来两声炮响……是发生了什么事?” “回禀提督大人,是外城中的一些溃军走投无路,只得逃上了早上那些援军来时驾乘的几艘运兵船。”那传令兵立刻回转身来,向麻贵如实地答道:“有一艘还差点儿逃了出去。不过,自早上发现蔚山城还留有海湾可以通向外海后,就调了一门火炮到海湾边的悬崖上。方才的炮声,就是正好将那将要逃走的运兵船给轰沉了……” “嗯,干得好!”传令兵话音刚落,杨镐便笑着说道。同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联系到刚才得到的汇报,继而下令道:“对了,反正火炮后面已无法用来攻城,索性多调几门布置到海湾边上,用火炮彻底封锁住蔚山城与外海的水上通道!” “遵命——!” 这传令兵领命后,刚要转身,麻贵却又继续追问了一个问题: “那剩下的其他运兵船呢——?” 一听这话,同时提醒了杨镐,只见其也颇为警惕地产生了同样的疑问,等待着传令兵的回答。 “回提督大人,攻陷外城后,其他船已经全部落入我军之手,现在还停泊在海岸上……” 谁知,听到这个回答后,杨镐显然颇有些不满,冷冷地说道:“哼!还留着干什么?全部都给本经略一把火……” “且慢——!” 忽然之间,麻贵猛地打断了杨镐的话,朝着其拱拱手,继而建言道:“经略大人,麻某觉得,这些船兴许会有些用处,可以暂时就先放置在海滩上……” “哦——?”杨镐不禁有些好奇,这一直在西北大漠边上闯荡的麻贵,怎么会对倭船感兴趣,不解地问道:“麻将军对这些倭船有何打算不成?” “的确。”麻贵点点头,而后说道:“《吴子》有云:‘凡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若是我军留下那些运兵船,给守军留下这样一条借助船只的逃生之路,定能在难攻不克之时,瓦解守军的抵抗意志,令其心存侥幸,也就是《吴子》中所谓‘幸生则死’之论……” “嗯……”听到麻贵的这个提议,杨镐一时倒也没有否定。虽然从心里面,杨镐觉得麻贵所说的‘难攻不克’的情况,基本不会发生。按照眼下的势头,今日之内攻破蔚山城,就已是十拿九稳。就算没了火炮的助威,仗着士气旺盛、兵力雄厚,自己也一样有六七成的把握。不过……若真的像麻贵说的,万一一时难以正面攻克的话…… 考虑到这一点,从以防万一的角度,杨镐不禁也有几分动心。不过,却又很快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并提了出来: “这虽合乎兵法,但是,若敌军夜间突袭,又趁着夜色躲开我军炮火、冲出海湾的话,岂不弄巧成拙、放跑了敌军?!” “经略大人果然心思缜密!麻某佩服!”麻贵笑了笑,先是赞了杨镐一句,而后又解释道:“若是倭军胆敢出城,那便更好!我们只需在入夜后于船只附近布置好伏兵,待倭军离开易守难攻的内城、出城企图夺船之际,正好在山脚下予以围歼!不仅削弱其本就有限的兵力,也必能大挫其士气!更是求之不得啊!” 听到经验丰富的麻贵所提出的这个颇为老辣的计谋,周围的众将不禁大多轻轻点头,深以为然。只是,杨镐尚未开口,众人一时还不敢公开表态而已。 而在杨镐看来,如果强攻不克的话,这倒不失为一个后备的歼敌妙计。只是,这样做,似乎有违天朝大军堂堂正正的作派,所以,不禁陷入了犹豫。尤其是在看到众将似乎都暗暗同意麻贵的意见时,杨镐的心中更是不由得对麻贵和其提出的这个建议产生了几分戒心与反感…… 似乎是看出了杨镐的犹豫不决,盼着自己计策可以终被采纳的麻贵,随即又补充了一句道:“当初,李提督围攻平壤城时,也曾假意在城东网开一面,诱使敌军放弃坚守,再在城东半路设好伏兵……” 一听麻贵提谁不好、专门提起李如松,杨镐随即面生阴云。 而发觉到杨镐面露不悦之色的麻贵,虽不明白其中缘由,却也立刻止住了自己的话头…… 场面,忽然有些尴尬起来。 杨镐虽然心生反感,却一时也找不到什么可靠的理由,来拒绝这一众将都暗暗赞同的计划,心中更是下不了决心,放弃这个的确听起来不错的计策。 而就在这时,一个新的重要消息,悄然而至…… 只见,一名东厂厂卫,从旁边无人注意的角落处,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入了中军帐边,附在随军而来的东厂掌班张卫乾的耳畔,低声嘀咕了些什么。 张卫乾听罢,却也没有什么明显反应,依旧是面不改色的沉静。只是,平时一向沉默寡言、几乎快让人忘记其存在的张卫乾,却在稍稍沉思了片刻之后,静静地移步到了杨镐的身边,悄悄地向其耳边说了些什么…… 可惜,声音实在太小,周围的众将根本听不到张卫乾到底在说些什么。况且,看样子,是什么机密的重要之事,又实在不便公开相问,只是心里暗暗颇有几分好奇…… 而在听罢之后,杨镐的眼睛却是猛地一亮,两眼之中几乎放出光来,惊喜交加地回身仔细看了眼身侧的张卫乾,再度低声确认道: “此话当真——?!” 只见张卫乾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虽没有杨镐那样的兴奋之情,却对自己刚刚得知的这个消息似乎十分的肯定。 “嗯……”而杨镐则在得到确认答复后,仿佛是捡到了天上掉下的馅饼一样,嘴角微微上翘,掩饰不住满心的欣喜。在短暂的思虑后,随即朝着那依然在等候着的传令兵说道: “传本经略军令,将那岸边大大小小的全部倭船——” 终于等到杨镐做出了决定,众将纷纷竖起耳朵,等候着其最后的军令,期盼着能够按照麻贵的提议去处理。只是,短暂的停顿后,却听杨镐斩钉截铁地喝道: “——一律立即就地烧毁!片帆不留!” 第543章 孤城-10 这——?! 一听杨镐话锋突转,居然要烧掉所有倭船,身边的明军众将不禁大为疑惑。 这样一来,岂不等于绝了城内倭军的退路,逼着对方只能死守到底了吗……?! 谁知,杨镐却是镇定自若地环视了一圈众将,冷冷地说道:“麻提督的提议确是好计,但是,却也有两大弊病。这一来,是有损我天朝威严;而二者,便并非万全之策。一旦有倭军彻夜劫船成功,便很有可能借着夜幕的掩护趁乱驶出外海,放虎归山。李如松提督当初在平壤城网开一面,不就一不小心放跑了小西行长吗?!而这一回,本经略绝不会重蹈覆辙,更不能留有任何机会,让加藤清正也从我的手掌心里溜出去!” 加藤清正——?! 忽然听到这个名字,众将皆是一愣。从前几日抓获的倭军俘虏口中得知,加藤清正这些天碰巧不在蔚山城中,去西生浦催问粮草去了。为了这事儿,对加藤清正恨之入骨的朝鲜军队,还咬牙切齿地着实愤恨了好一阵。不过,怎么这加藤清正又忽然出现在城中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众将无需怀疑,加藤清正想必就在上午那支援军之中,从海路进入了蔚山城。本经略之所以如此肯定,也是因为就在刚刚,朝鲜军那边的倭军降将金忠善,啊,也就是原来的冈本越后守,亲眼看到了加藤清正出现在蔚山城的内城城头之上,绝不会有错……” 哦——?!还有这么回事……?! 看一看旁边方才向杨镐悄悄汇报的张卫乾,再加上提到了这个金忠善的名字,众将不由得纷纷确信了这一消息。 说到这个金忠善,也是满奇特的。此人本名冈本越后守,原为加藤清正手下的一名不大不小的中层将领,因在咸镜道掩护撤退时战败,故而投降了朝鲜。此后,更是效力于朝鲜军队,在与倭军的数次战斗中立有战功,因而被朝鲜国王赐名金忠善,此刻也继续在朝鲜军中效力,正是围攻大军中的一员。而这金忠善,也就是冈本越后守,其当年的主将正是加藤清正!因此,若此人亲眼见到加藤清正出现在城头,那就十有八九不会错了。何况,这也更充分解释了,援军自海路到来时,那山呼海啸般的激烈欢呼声了…… 这么说来,加藤清正此刻真的就在这蔚山城中……?! 想来,自上回李如松入朝开战至今,明朝联军还未曾阵斩或俘获过如此高级的倭军将领,若是将这加藤清正的脑袋割下来……对其深恶痛绝的朝鲜人首先就必将对明军感激涕零、永世感激。况且,上回稷山之战后,虽然向朝廷奏报大捷,但是皇上和朝廷里的众臣显然不是那么好骗的,对于仅仅只有几百颗倭军首级的战果,朝廷的回复也是不咸不淡、仅仅口头表彰了一番而已,却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奖励或赏赐。 这一回,若是将加藤清正的首级送回朝廷……这货真价实的功劳,必然让朝廷心悦诚服,令圣上龙颜大悦!到时,众将又岂能少得了加官进爵?! 想到这里,倒是再没有多少将领对这一决定表示反对或质疑了。就连麻贵和其手下几名嫡系将领,也是对原本的计划多了几分疑虑。 麻贵所想的,倒不是立下多大功劳的事情。而是在确认加藤清正身处蔚山城中后,若真的不慎被其趁夜劫船逃了出去,可就真的有些糟糕了……毕竟,自己只是想着如何破城,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保证没有倭军趁乱可以逃得出去。而一旦加藤清正侥幸从海上突围而出的话,非但弄巧成拙,若再被反对这一计划的杨镐安上个“私通倭国、暗放敌将”的罪名,自己可真的是吃罪不起……而一心想将加藤清正剥皮食肉的朝鲜人,恐怕也绝对不会容忍自己放跑了好不容易围住的加藤清正,日后指挥起来,也必是困难重重…… 这样看的话,计划成功,自己也分不到多少功劳;而一旦失败,全部的罪责,恐怕都将独自一人承担…… 想到这里,麻贵也不禁退后了半步,表示赞同烧船。 “好——!” 看众将再无疑虑,杨镐满意地点点头,看了眼等在一旁的传令兵,冷冷地说道:“还不去传令?!” “额……遵命——!” 望着那传令兵骑在马背上渐去渐远的身影,杨镐微微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似乎依然在感慨着,这天赐的良机。没有想到,自己这次的运气会如此好,不仅碰到个没有修完的倭城,而且加藤清正还特意跑回来自投罗网来送死!自己不收下这份厚礼,实在都有些对不起加藤清正的这一番千里送首级的诚意了……哈哈哈哈! 更何况,就算一时无法攻克高耸的内城,根据东厂张卫乾提供给的机密消息,自己还有一张底牌…… 保证能够拿下眼前这座弹丸孤城! 想到这里,杨镐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微笑,更是想到了上回给自己捣乱的那个姓唐的锦衣卫千户。这次,等本经略提着加藤清正的脑袋回汉城,看那多嘴多舌的唐卫轩,还能挑得出什么是非来?!哼——! …… 此时,另一方面,就在明朝联军攻破外城后稍事休息,准备接下来继续进攻内城的这段短暂时间里,蔚山内城中的气氛,却是极为的消沉。 眼看外城如此轻易地便陷落敌手,守军的士气也随之再度一落千丈。而望着海岸边还停泊着的那十多艘运兵船,就好像是一份似有若无、充满希望与生机的邀请一样,无时不刻地在挠动着守军士卒们的求生欲念…… 加藤家、浅野家的士卒毕竟有自己主将在城内,大多还算稳定,就算心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也不会私下讨论;而其余毛利等家的士卒们,不仅自家主将不在城内,甚至领兵的几位将领也在前日明军骑兵的突袭中丧生战死,无人约束之下,自然是三五成群地众说纷纭,纷纷暗自嘀咕起来,商量着一旦守不下去时,便趁夜偷偷抢船突围的计划…… 而就在这时,城头上的一名守军忽然指着海湾的位置,大喊一声道: “啊!明……明军在烧我们的船——!” 啊——?什么——?! 一听到这个消息,任由将领们喝令阻拦,却仍有大量士卒争抢着涌上了城头,惶恐不安地望向海滩的方位。此刻,即便是最为胆怯的士卒,似乎也不再去管城头有多危险,拼命地往城头上挤,想亲眼证实一下这一噩耗。 不过,很快,一道高耸的烟柱便从海滩处升起,即便不用挤上城头,也一样看得到这冲天的浓烟…… 即便心头仍有一丝侥幸,若再看一眼城头那些一脸绝望、沉默不语的友军士卒…… 看来,明军是真的一把火将所有船都给烧了啊…… 这些混蛋,真的是一条活路也不给,死了心要把我们全部杀掉吗?! 望着那在一片熊熊烈火中彻底化为灰烬的十余艘运兵船,突围求生的希望,也随着那腾起的浓烟,彻底烟消云散。看样子,这蔚山孤城,真要成为众人的葬身之所了…… 想到这里,一时之间,守军士卒有人仰天叹气、有人低头垂泪,呼啸而过的寒风中,似乎已嗅不到一丝的生机,只有死一般的沉寂。死亡的命运仿佛已然被注定,只是,早死一刻、晚死一刻的时间问题而已。但无论如何,大概都会是今日了…… “呜——————!” “咚——!咚——!咚——!” 猛然间,一阵悠扬有力的鼓角之声自城外明军阵中传来,那是明军进攻的信号! 对城内的众人来说,似乎同时也是死亡将至的召唤…… “明军攻上来了——!” 城头一名负责瞭望的倭兵指着城下不远处喊道。随着成千上万明军踏步逼近的声响,整座蔚山内城所在的山头,仿佛都在震颤不已,如同山雨欲来一般。 这压抑的死亡氛围中,城中足足沉默了片刻之久,而后,不知是哪个士卒率先大吼一声: “他妈的,和他们拼了!” 说罢,便在众目睽睽下握紧了手中的长矛,视死如归地回到了自己原本应该待命的位置上。 短暂的沉寂后,紧跟着,其他沉默许久的众士卒也终于纷纷爆发,一时间众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一边赶回自己的位置,同时怒骂之声不绝于耳: “就是!和他们拼了!反正都是一死,至少要死得英勇壮烈!” “没错!老子死也要拉他们一个垫背!” “哼!老子就是死在这里,今天也要带着你们这些明军一起去地狱!” …… 一片喧嚣的咒骂声中,原本因为船只被烧而变得颇为混乱的城内,又立刻变得井然有序起来。众人各归其位,做好了最后一战的准备。而更为重要的是,每个人的眼神中,似乎都已有了战死方休的觉悟…… “瞄准——!” 内城城头的一名铁炮队头目用尽力气大喊道: 只听“唰——”的一声,其麾下三十支铁炮便整齐划一地便伸出城垛、指向了踏步而来的明军阵列…… 面对着城外人山人海、望不到头的无数明军,这三十支为数不多的铁炮,却似乎没有任何的颤抖,只是稳稳地端在原处,瞄准好了自己的目标,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而手握这些铁炮的士卒眼里,也仿佛已然没有了任何求生的幻想,目光中,只剩下同归于尽的冷酷与决绝…… “放——!” “砰——!砰——!砰——!” 午时时分,一阵铁炮齐射中,继外城迅速失陷后,蔚山内城的攻防战,正式开始—— 第544章 孤城-11 “继续冲!杀上去——!” 虽然在倭军铁炮齐射下,明军第一排的士卒就同时倒下了七、八个,但后续的明军却依然士气高涨,在将领们的催动下,加快脚步,纷纷涌向内城城墙。后列的云梯,也即将抬到前列…… “第二列——!瞄准——!放——!” 眼看明军攻势猛烈,一阵齐射所造成的死伤于数万大军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对于鼓角震天声中明军高昂的士气更是丝毫无损,城头指挥的铁炮队头目随即换上了第二列铁炮手,一气呵成地便下完了指令。 “砰——!砰——!砰——!” 城头一阵烟雾散去后,城下又多了八、九个倒下的明军,但是更多的明军也已冲到了城墙根下…… “第三列——!快——!放——!” “砰——!砰——!砰——!” 接连的铁炮射击下,并无什么有效防护的明军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些许的弓箭虽然三三两两地从明军后列射出,但不是被呼啸而过的寒风吹开,便是根本未能射上这位于高处的内城城头,个别一两支飞上城头的箭矢,也早已失去了力道,射在守军的身上,也根本没有什么效果。 不过,明军的云梯已然被众士卒齐心合力抬到了城下,正在七手八脚地搭向城头! 而围拢在云梯周围的明军也是一个个摩拳擦掌,看着被倭军铁炮射死的同伴尸首,不禁怒火中烧,一个个奋勇争先地打算率先攀梯而上,登上城头后,挥刀砍翻这些该死的倭寇…… 事态紧急,眼看明军的云梯已经架起,城头的铁炮队头目立刻再度吼道: “第一列——!快——!瞄准那些抬着云梯的明军,继续放——!不要停——!” 只是,方才三列铁炮手轮替的时间过于仓促,此刻,原本第一列的铁炮兵们尚未完成再一次的填装。但是命令已下,只好赶紧胡乱塞好弹丸,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明军,也根本再无瞄准的必要,闭着眼睛也肯定可以射中,只是稍稍对准了云梯所在的方位,便举起铁炮,立即发射—— “砰——!……砰——!……砰——!” 这一次的齐射虽然有些不太齐整,但是效果却也不差,几个正在努力抬起云梯的明军士兵随即中弹,正架在半空中、搭向城头的云梯也是猛地一晃,险些倒了下去。不过,周围的其他明军立刻出手扶住,众人齐心合力,拥着那云梯,“咣——!”的一声,成功将其搭在了城头之上,铺出了一条直攀城头的通道……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个云梯也已被抬到了阵前,眼看也即将被搭上城头—— 而这个时候,不只是内城的正面,从其他各面涌上来的明军也先后架着云梯搭上城头,一个个憋足了劲儿,顶着城头时不时的铁炮声作响,口衔尖刀,两手扶梯而上,怒目圆瞪地攀向那云梯顶端的城头!其余一时排不上云梯的明军士卒,则也没有闲着,抄起刀刃,徒手攀登着巨石建成的内城城墙,借着石缝间的搭手垫脚,缓慢地向着城头爬去…… 一时间,四面八方全是团团逼近城头的明军,城头倭军的铁炮声,不禁也愈加地急促起来…… 环绕着蔚山内城,此起彼伏的铁炮声中,不时有明军倒在血泊之中,但是明军手中那一柄柄锋利的刀锋,有些甚至还滴淌着方才所斩杀倭军的血,也随着一个个矫健的身影,距离城头越来越近—— “妈的——!滚木擂石——!给我扔——!” 一看情况不妙,城头的倭军趁着铁炮队重新填装的空隙时间,搬起城头草草准备的一些木头石块,朝着攀沿而上的明军狠狠砸去—— 这些石块木头的效果虽然不如铁炮那样犀利,但倒也一时减缓了城下明军凶猛的攻势,为忙于填装弹丸火药的铁炮队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继续放——!” “砰——!砰——!砰——!” 又是一阵铁炮齐射的声响后,数名明军随即中弹,从城墙、云梯上重重地跌了下去。但是,这顽强的抵抗似乎也更激发出了城下其他明军的血性,顶着倭军疯狂的铁炮齐射与滚木擂石,明军士卒继续前赴后继地向着城头奋勇攀登—— 而此刻,远在城外的其他明军眼看战况已越加的激烈,也憋足了力气,齐声呐喊助威!一时间,蔚山城外鼓角齐鸣,杀声震天! 就在这时,只听“啪——”的一声,忽然间,一只手掌已然攀上了城垛,随即露出一个身穿明军衣甲的身影,恶狠狠地咬着口中的刀刃,准备奋力一拽,便直接跃入城内—— 但是,随即,只见一道寒光瞬间闪过,把守城头的一名武士拔出刀刃,手起刀落,那明军士卒便惨叫一声,迅即跌下了城去。而在那刚才伸手抓着的城垛之处,还留着一只血淋淋的手掌,依然在青筋暴露地紧紧握着那块城垛…… 不过,纵使砍落了这第一名逼近城头的明军,很快,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明军身影出现在了城头外,有的被填装完毕的倭军用铁炮直接射穿了胸膛,有的被倭军用抓起的石块砸得头破血流,有的被倭刀捅了个透心凉,一个个无力地跌落下去。但是,却挡不住更多的明军,继续怒吼着冲上城头—— 终于,借着同伴的拼死掩护、挡住了一刀,一名明军小校终于奋力一跃,站上了内城城头! “杀——!杀——!杀——!” 见到这一幕的城下明军士气更盛,更加高亢地嘶吼着,继续努力向着城头不断攀登…… 虽然个别冲上城头的明军根本架不住众倭军的围攻,大多坚持不了两三招、便被乱刀砍翻在城上。但是,因为城头这短暂的混乱,却有效地打乱了铁炮兵们的射击,趁此机会,内城四面各有十余名明军爬上了城头,一边挥刀斩杀着周围手持铁炮、难以抵挡的倭兵,同时背靠背相互掩护着,守在云梯口,接应后续的士卒不断登城,巩固这难得的城头阵地…… “快——!第一批预备队,快上城头助防——!” 在将领们的催促之下,一队队手持长刀尖矛等近战兵器的倭兵立刻奔上了城头,护住难以抵挡明军战刀大砍大杀的铁炮兵,对跃上城头的明军展开了短兵相接的激战…… 见明军冲上城头,双方已展开贴身近战,个别铁炮兵便打算撤下城头,谁知,却被指挥的将领挥刀一把拦住: “坚守岗位——!继续射击——!不要再让他们轻易爬上来!” 被拦住的几名倭兵愣了一愣,城头的铁炮队列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展开短兵相接的近战。面对明军的刀刃,一旦被贴到了近前,忙于填装火焰弹丸的铁炮兵们几乎就是任人宰割的下场,毫无招架之力。为何还要继续坚守——?! “妈的!如今哪里还有退路?!”那负责指挥铁炮队的倭将却是一脸怒容,摸了把脸上刚刚溅上的明军鲜血,用刀尖指着这几名打算下城躲避的倭兵喝骂道:“今日不是击退明军,就是我们全部葬身于此!死也不能断了铁炮的射击,给我回去,继续射击!人可以死,铁炮不能停——!” 一经提醒,方才兵船统统被烧的那一幕不禁再度浮现在众人的脑海之中…… 是啊!如今若是城头失守,就是死路一条!根本无路可撤!只有不停地射击,直到将城下那望不到边的数万明军全部杀死,或者直到明军退兵的那一刻,众人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所有铁炮兵立刻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任由明军的刀刃就在自己三尺之外挥舞,依靠着后续倭军预备队的掩护,继续朝着城下的明军倾斜着一轮又一轮的铁炮射击…… “砰——!砰——!砰——!” 渐渐地,明军的攻势持续了已近一个时辰,不只是城下堆出了厚厚一地的明军尸首,城头也是遍布着两军士卒的尸体,但是,战事已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谁也没有闲心去收敛尸首,而是继续不停地射击、射击,向上攀、向上攀…… 刀光剑影间,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爆发出无穷的力量,但在倒下的那一刻,又显得那样的脆弱…… 这时,倭军也开始注意到,对于明军最为有效的杀伤方式,便是居高临下的铁炮射击!城下的明军纵有棉甲护身,一旦中弹也非死即伤,彻底丧失战力。因而,城头的铁炮兵虽然不少受伤或战死,但是新补充上来的士卒又立刻捡起了地上的铁炮,继续不停地向城下的明军猛烈射击! 只是,连续不停发射的铁炮,这时已变得滚烫无比,甚至不时有个别铁炮当场炸膛!而铁炮兵们却似乎视若无睹一般,继续不停地填装、发射…… 守军人人心中仿佛都已有了一个共识的信念:持炮之人可以死,但铁炮的射击绝不能停! 一旦停止射击,便再难阻止明军山崩海啸般的凶猛攻势。小小的蔚山孤城,也许片刻之间就会全军覆没! 但是,由于铁炮管已太过烫手,纵是寒冬腊月,却也已无法再直接去握。不肯停下的铁炮兵们,只好临时撕了块布条,裹住双手,才能握着铁炮管向里填装火药和弹丸。偶尔有谁布条不慎脱落,一不小心直接握住了那炮管,当即就被烫得满手血泡,惨叫连连…… 但饶是如此,城头倭军的铁炮射击却依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砰——!砰——!砰——!” 此起彼伏的铁炮射击声中,等在城下的明军,不断有人接连倒下……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转机却似乎也已悄悄来临……! 第545章 孤城-12 很快,明军便发觉,城头的石头木块这时似乎早已消耗光了。除了时不时的铁炮射击依然有所威胁外,少了滚木擂石的干扰,明军纷纷爬上城墙,攀着石缝而上。为从云梯爬上去的同伴吸引更多的守军注意力,同时也在城头打开了更多的小缺口…… 而对于倭军而言,麻烦还不只是滚木擂石业已用光,这时,大量的伤兵尸首也占据了城头不少的地方,一批批的预备队奉命冲上城头,但却鲜有人可以毫发无伤地活着撤下来。留在城头的尸体层层叠叠,为城头间的往来支援、及时调兵,增添了越来越多的不便。 终于,尽管城下的明军士气渐钝,仿佛少了最初的那股无坚不摧的锐气,而城头的众守军,在明军持续不断的猛攻之下,也渐渐有些力不能支的迹象了…… 眼看日头慢慢西斜,似乎距离日落已然不久,城外的冲锋号角声也忽然再度响了起来—— “呜————!!” 那是明军中军处传来的发起最猛烈冲锋的命令!似乎是将希望全部压在了这日落之前的最后一击上! 眼看城头的铁炮由于过烫已渐渐无法使用,而木头石块似乎也已几乎耗尽,明军将士也鼓足最后一口劲,在身后震天的号角声鼓舞中,踏着脚下同伴们的尸首,再度向着城头发起了疯狂的攻势! 同样悍不畏死、早已无路可退的倭军,也是拼死抵抗。不时有倭军受伤之后,干脆猛地抱住面前的明军,大吼一声,随即抱着对方一同跌落城头……随即在城下砸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肉泥…… 而此刻,蔚山内城正面受到的压力最大,渐渐有些即将崩溃的迹象,城头一名浑身鲜血淋漓的加藤家武士刚刚一刀砍翻一名冲上来的明军士卒,终于好不容易抽出身来,立即焦急地回身朝着待命在城内墙下的又一队预备队喊道: “快——!再来一波预备队,这里就快顶不住了——!” 话音未落,这武士便被另一名悍勇的明军刺中了胳膊,吃痛之下,又只得立刻再度回身相搏。气喘吁吁的样子,显然有些难以支撑了…… “上——!” 眼看形势紧迫,友军告急,随着长谷川秀久的一声令下,这一队待命了许久的预备队,便在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的带领下,准备赶向城头助战…… 一路拾级而上奔向城头,踏着黏糊糊的石阶,地面简直如同被血水洗过了一般,倒在边上的尽是些奄奄一息、不住呻吟的伤兵,但是形势危急,也根本无人顾得上照看他们。最多只能将他们放在一边,以留出重要的通道,供后续人马继续冲上城头支援。 而当长谷川秀久带着一队倭兵来到城头时,眼前的一幕更是无比的血腥:无数尸体散发出的恶臭扑鼻而来,眼前处处是残肢断手,双方士卒的尸体更是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处,一个个依然瞪着血红的眼睛,尚未闭合,似乎在其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依然充满了不甘…… 眼看形势危急,长谷川秀久等人想冲到云梯处支援,但是地上却早已没有多少可以平稳落脚的地方,不时有身后的麾下士卒被残肢绊倒,甚至被血水滑倒在地…… 而站在城头上,这时,城外数万明朝联军的喊杀声与响彻数里的鼓角之声,更是比在城下待命时听到的愈加响亮,简直震耳欲聋一般。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明军队列,与无数迎风招展的“明”字旌旗,更是令人感到一阵仿佛穿透内心的无比震撼,不由得心生几分寒意与畏惧…… 同时,城头上此时的惨烈激战,也已到了最后时刻。筋疲力尽的铁炮兵们,激战到这个时候,甚至连铁炮都已快举不起来,滚烫的炮管也已到了必须当场冷却后才能继续使用的地步。无奈之下,铁炮兵们只好就地取材,将铁炮放在一旁冰冷的尸体上冷却一番,发出“嗞嗞——”的声响,直到将尸体的裸露处烫得皮开肉绽之后,炮管才稍稍冷下来一些,可以继续发射。而断断续续的铁炮射击,与匮乏的木头、石块,给了城下的明军以可乘之机,正纷纷攀墙而上,涌上城头,发起自攻击开始以来最为猛烈的进攻——! 望着这一幕,长谷川秀久既想赶紧搬开脚下这些碍手碍脚的尸体、腾出更多布阵空间,又想立刻止住城下明军肆无忌惮的不断攀城、减缓明军的攻势。情急之下,看着眼前横七竖八的满地尸体,长谷川秀久忽然心生一计—— “天草君!你先带人过去支援,务必先堵住那个云梯处的缺口!我来想办法拖住明军的攻势!不然这么下去,城头早晚会被攻破!” “好!”一根筋的天草雄一一时也没想那么多,立刻带着一队人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地上的尸体,赶去明军不断涌上的云梯处助战。 而长谷川秀久则对留下的剩余士卒下令道:“大家立刻把这些尸体抬起来弄下去!别让他们挡住这宝贵的通道!” “哈衣——!” 众人答应一声,便七手八脚地抬起城头的尸体,准备直接推到城内的墙下。但是,正欲动手之时,却却又被长谷川秀久厉声制止道: “你们在干什么——?!不是让你们往咱们城内推下去,而是抬起来扔到城外,砸向那些攀城而上的明军!” 原来是这样——! 终于明白过来的士卒们立刻两人一组、一头一尾地抬起地上的尸体,也不分是友军还是敌军的,一律找准城墙上正有明军攀爬自处,顺着城墙便将尸体从城头的城垛处一把推了下去—— “咚——!”只听城下传来阵阵沉重的落地之声…… 与此同时,那些还在城墙上奋力攀爬的明军,原以为城上早已没了滚木擂石,正放心大胆地向上攀登着,却被这冷不丁掉下来的尸体猛然砸落,大吃一惊之余,纷纷被砸落在城下,或死或伤…… 见这招的确有效,倭军士卒们更是卖力地继续抬起新的尸体,找准明军攀爬或城下人数密集处,两人合力,用力一甩,便将尸体抛出了城外,朝着城下的明军重重地砸去——! 随着一具具尸体被抛下,那些攀在城墙上的明军也大多被砸落,连城根处的不少明军也被城头推落的尸体砸死、砸伤。除了云梯上的明军外,蔚山内城正面城墙下各处明军的攻势皆突然间为之一滞。而攀云梯上城的明军由于少了其余各处攀城墙而上的友军去分散守军的注意力,渐渐地独木难支,好不容易取得的优势也很快尽失。天草雄一带着人只需重兵围住几个架有云梯的地方,对跃上城的个别明军士卒进行团团围攻,很快,城头之上便不剩下几个明军的身影,而正面城头的防御,也得以再次稳固下来…… 时间继续推移,城外的鼓角声依旧响亮,但是明军的攻城士卒,在长久进攻、却迟迟没有进展之下,士气已钝,气力也大不如前。加上在城头倭军未曾间断的铁炮齐射下付出了巨大的伤亡,眼看破城无望,疲惫之下,依然在顶着城头铁炮射击的明军前线众将士,心中似乎也渐渐不约而同地萌生了几分退意…… 而对此,身在第一线的长谷川秀久等守军,感触最为深刻。和之前的拼死攻城相比,任远处的号角声吹得震天响,但城下的明军显然不再那么卖力了……稍稍的迟疑之下,更是被倭军重新占据了主动,用砸落的尸体和铁炮齐射,继续向城下的明军不断施压…… 黄昏的暮色,渐渐笼罩了蔚山城。 自午至暮,明朝联军的士气,也由最初发起进攻时的无可阻挡、犹如如日当空,而渐渐变得有气无力,仿佛日薄西山一般。 眼看今日破城已基本无望,虽然后方的撤退命令还没有传来,但是前线的明军将领们已经在不经意间收拢阵型,放缓攻势了…… 纵是明军主将此刻未必服气、咬牙切齿,但是仗着高耸的地势与顽强的意志,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倭军,终于算是坚持挺到了明军士气几近耗尽的这一刻。 很快,不出所料,前线的明军终于得到了后方姗姗来迟的撤退命令,在昏黄的暮色之中,留下了一地的尸首,不甘地缓缓撤了下去。 望着城下曾潮水般涌来、此刻又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的数万明朝联军,不少手握刀刃,依然在气喘吁吁、坚守岗位的倭军士卒,似乎还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 自己,居然活下来了……?! 蔚山城,居然守住了……?! 片刻的沉寂后,城内再度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之声!只是,经过了一连数个时辰的激战,这次的欢呼,多少显得有些有气无力。而更多本已陷入绝望的士卒,则已呆滞地瘫坐在地,扔了兵刃,激动地泪流满面…… 明军攻城的第一日,就这样在黄昏之中,终于落下了帷幕。 尽管,城外鳞次栉比、灯火通明的明军军营,依然让这小小的蔚山内城显得无比的孤寂与压抑,但随着这场来之不易、代价惨重的胜利,自外城失守、兵船被烧之后的绝望中,倭军众将士似乎又终于再次找到了一份坚守下去的信心…… 每个人的脸上,多少都流露出一丝难得的轻松笑意。 只是,站在城头的长谷川秀久,却依然是紧皱着眉头,似乎充满了隐隐的不安…… 而其心中所担心的,并非城外重重围困住蔚山的数万明朝联军,而是今日开战之前,浅野幸长和太田吉一那欲言又止的忧虑表情。 虽然取得了首日的胜利,但长谷川秀久似乎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今日的胜利,也许并非一切的终结,而只是—— 一场噩梦的开始…… 第546章 孤城-13 经历了一日的激战,夜幕渐渐降临。 原本喧嚣的蔚山城城内城外似乎在忽然之间寂静了下来。仅余的吵闹声响,似乎也只剩下不知何处飞来的十来只秃鹫,盘旋在蔚山城外,望着下方堆积如山的尸体,所不断发出阵阵刺耳鸣叫…… 隔着外城、咫尺相距的攻守双方,则如同两只已厮杀许久的猛兽一般,趁着这暂时的空隙,各自舔舐着流血不止的伤口,疲惫不堪地相隔对视着,目光中饱含着不甘的怒火,却一时谁也对对方无可奈何…… 在鲜血已然染透的内城城墙下,成百上千具尸体被遗弃在此处,成为了展翼落下的秃鹫们的饕餮大餐。一块块、一条条的腐肉被秃鹫们尖锐的嘴尖撕扯下来,血淋淋地直接吞下肚去……这些倒在地面上一动不动、曾经拼死相争的明倭两军士卒们,也许至死也根本不曾想到,最终竟然会是如此殊途同归、共葬鹰腹的归宿。 而仍然健在的人们,却似乎也并未感到自己的幸运,夜空中尚未消散的战云依然笼罩着城内城外的所有人。死者或许已放下了生前的包袱,而生者,却仍旧背负着各自沉甸甸的重担…… 深夜之中,已至亥时,征战了一日的士卒们已大多疲惫地沉沉坠入了梦乡,但两军的高级将领们,却依然是坐立不安地各自聚集起来,探讨着今日的得失,与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明军中军大帐内外,此时正是一片灯火通明。只是,帐内的明军大小诸将,却一个个眉头紧皱,似乎为不远处那座孤零零的蔚山城感到颇为棘手、头疼不已—— 而帐内的大明东征军经略杨镐,更是脸色铁青地站在帐内中央,恶狠狠地瞪着跪在面前的几名西北军将领,脸红脖子粗地大声训斥着。眼看强攻了一个下午,蔚山内城却依然未被攻破,恼羞成怒的杨镐不禁将所有的火气,全部撒在了面前这几个今日负责在前线指挥的将领身上…… 跪在地上的将领终究不敢顶嘴,但是,与站在一旁其他西北军将领一样,眼中却多少带着几分不服的神色: 那蔚山内城地势高耸,火炮根本打不到。城墙不仅坚固结实,倭军的铁炮更是威力巨大,居高临下,实在是颇为棘手,士卒们损失惨重。更无奈的是,早已陷于绝地的倭军此刻更是视死如归,拼死抵抗,这样的不利情况下,又如何轻易攻得下城池呢……?! 最终,心知大家并不服气的杨镐,也并未作出任何的处置,只是将几人轰出了帐去,又看了看一旁同样心有不服的其他西北军将领,面对那蔚山内城,似乎谁也不愿意去做这卖力不讨好的出头鸟。但,明日总要有人继续去攻城,杨镐干脆一摆手,将次日攻城的任务,交给了几支来自浙江等东南沿海的备倭军,说罢,便猛地一甩袖子,气鼓鼓地独自回帐后而去了…… 而接到命令的这些南军将领,其实也是刚刚抵达前线不久,由于并非提督麻贵的西北军嫡系,在今日最初的一片大好形势下,自然也没有分到前列的最佳抢功机会。不过,现在看来,倒也因祸得福,避免了巨大的损失和杨镐的这一顿臭骂。可如今,却见杨镐将这烫手山芋忽然抛到了自己的手里,不禁惊讶之余、面露难色。不过,西北军猛攻了一天,明日也总该轮换到南军上阵了。所以,面对这样的一个决定,以及对面西北军将领们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南军几位主将也只好无奈领命。 大帐内的军议,就这样草草结束,随着杨镐的离席,明军将领们不欢而散。但是,一出帐门,抱怨声便立刻响了起来,尤其是刚刚领命的几名南军将领…… “妈的,这蔚山内城实在是块硬骨头,城内我看少说还有一万士卒,就这样死磕下去,不是办法啊……?!” “唉,尽力而为吧。早知这样,若留下那些倭船,也不必如此费事了!不仅可以诱敌而出,料想城内守军也不会抵抗地这么坚决了……” “是啊!可不是嘛!俗话说,困兽犹斗,逼急了兔子还咬人呢,何况这些置之死地的倭军呢……我今天本就有些不太同意经略大人的决定……” “算了!都这个时候了,说那些还有什么用!还是早些让弟兄们准备些盾牌等防护之物,少些损失吧……” …… 不远处的大帐角落里,正躲在帐内阴影中的杨镐,耳朵紧贴着帐布,静静地听着渐去渐远的那些南军将领之间的相互议论,脸色不禁更加难看起来。但事已至此,杨镐自己却也无可奈何…… 忽然,听到身后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杨镐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稍稍镇定一下,深吸一口气,转回了身来,铁青着面色,开门见山地朝着那来人直接低声质问道: “张掌班,你昨日说得那件事。的确是那样的吗?!若是有误,这仗可就真的难打了……” 而那身影来到杨镐面前,凛身拱了拱手,抬头之时,果然正是东厂的张卫乾。只见其不慌不忙地笑了笑,肯定地回答道:“经略大人放心,消息确凿。有这最后一张底牌,就算将领们无法正面攻破城墙,咱们也依然有至少七成胜算……” “可……时间上……”杨镐还是深感忧虑,心神不宁地喃喃自语着。 “这个,经略大人也无需太过忧虑。”张卫乾依然是淡淡地笑着,语气沉稳地讲道:“卑职计算过,釜山等地的援军要想赶过来,即便是昼夜兼程,从集结到抵达此处,恐怕最快也要七、八天的时间。按照如今城中守军的人数推算,如无特殊情况,恐怕要不了那么久,胜负便早已分出……” “哦……好,好,好!”听到张卫乾的低声分析,杨镐多少又放心了些,接连说了三个好。但是,忽然之间,杨镐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惊恐地说道:“对了!今日一早的那些船上……会不会……?!” 谁知,张卫乾似乎早已料到杨镐会问些什么,微微一笑,直接讲道:“请大人放心。早在您下令烧船之前,我已暗自派人仔细上船检查过一番,并未有您忧虑的那种情况。想来他们听说蔚山城被围后,来得也是极为匆忙……所以,您尽可放心便是。” “呼——”听到张卫乾料事在先的回答,杨镐终于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欣慰地看着面前异常镇定的张卫乾,笑着说道:“张掌班,您可真是了不得的英才啊!怪不得张公公如此欣赏、重用你,得蒙张公公和张掌班的这次鼎力相助,杨镐实在是三生有幸、不甚感激!” “您过奖了。”张卫乾依然是那不冷不热的表情,与不痛不痒的语气,“张公公曾交待过卑职,只要您这次不会搞砸了,我们自当全力相助经略大人。” “哈哈哈哈,张掌班真会说笑。不仅有你们东厂在,还有数万大军在此,本经略又怎么会搞砸呢……?”杨镐笑着说道,但看张卫乾脸色依然严肃,不禁有些尴尬,随即咳嗽了几声道:“咳,天色已晚,今日就先这样吧……” “卑职告辞。”张卫乾拱拱手,很快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杨镐的大帐之中。 而望着其身影终于彻底消失,杨镐的额头上也不由得冒出了一头的冷汗,表情也瞬间冰冷下来,心中暗自忿忿不平地想道:“哼!‘只要这次不会搞砸了……’竟然如此赤裸裸地威胁本经略……!你小子以为自己是谁啊?!” 不过,静下心后,杨镐却似乎又感到了背上沉甸甸的压力……想到东厂的种种手段,心中也不禁再度越发紧张了起来…… 慢慢踱步到自己的后帐寝室,紧紧抿着嘴唇,杨镐坐在床铺之上不禁发了一会儿愣。心中忐忑不安之下,杨镐忍不住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铜板。只见其两手握紧了铜板,两目微闭,神色恭敬地默念着: “上天保佑!无论胜败,若我杨镐此战后至少能够全身而退、保住性命,就请正面显灵!” 一番祈祷之后,杨镐终于轻轻地将手中的铜板抛出,“啪——”的一声后,落在了一旁的床铺上…… 杨镐随即睁开双眼、急切地朝着那铜板定睛一看: 正面——! 哈哈,这下可算是放心了!摩挲着那枚常年带在身边的灵验铜板,杨镐大喜过望。不过,却又想到了什么,犹豫了片刻后,又握紧了铜板,两目微闭,神色恭敬地再一次默念道: “上天保佑!即便此战不幸战败,千百年后,后人提及杨某之名时,首先想起的,亦不会是因此战而怪罪于杨某的话,便请再次正面显灵吧……” 毕竟,胜败乃兵家常事,成大事者亦不拘小节。即便今番小败,但若后来自己又能有其他大胜之功的话,或者终因别的原因而终能留名于世的话,想必后世之人也不会纠结于这一次小小的胜败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杨镐掌中的铜板再度抛出…… “啪——” 又是正面! 看着这所谓上天给出的确凿无疑的答复,杨镐终于不再心神不宁,心中得到了莫大的慰藉,同时也放下了此刻所有的顾虑。小心翼翼地收起这枚宝贵的铜板后,杨镐立刻解衣卧床,很快便躺在床上,放心地沉沉睡去…… 而几乎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蔚山城城阁之中,也有一枚铜板正在被抛起,只是,落在榻榻米上后,不停地打着旋儿,还迟迟未能停止转动—— 第547章 孤城-14 “怎么这铜板一直转着,还不停下……?!” 倭军第二军团的主将、同时也是此刻蔚山城中全部一万守军士气的灵魂支柱——加藤清正,此刻,正瞪着血红的眼睛,在自己的房内目不转睛地等待着,眼前这枚刚刚其抛出的铜板,落地后的最后结果…… 尽管方才已和众位将领商议好了明日之后的防御策略,加藤清正自己也自始至终都表现得信心百倍,但是回到自己的房中后,加藤清正却始终无法平复下忐忑不安的心绪。 自征战以来,自己还从未有过陷入过如此彷徨无措的境地,对于能否坚守到最后胜利的那一刻,加藤清正平静下来后扪心自问,也是深感一阵迷茫。心烦意乱之下,也只好用这样的方式,寻求一丝心理上的慰藉与暗示。希望笃信半生的佛教日莲宗,可以为自己在一片漆黑之中指点迷津,助自己脱离眼下的绝境…… 只是,望着面前那在榻榻米上一个劲儿旋转不停的铜板,久久未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加藤清正心中忍不住愈发地紧张与焦躁起来,暗自愤愤地想道:“他娘的,到底能不能守住这座孤城?佛祖倒是给个明确的答复啊!这么一直转下去,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莫非,必是一场前途难卜的苦战不成……?” 正在无奈之际,拉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侍卫的禀告:“禀告加藤大人!浅野大人和太田大人前来求见。” “嗯……?!” 加藤清正一愣,忽然回想起当日一早开战前,这两人似乎就表现得有些古怪,好像憋着什么话还没来得及和自己说,便被突然发起进攻的明军所打断。方才在军议之中,虽然二人也一直十分尊重自己的各种防御布置,毫无二话,但是隐隐之中,却似乎还是有些难言之隐,尚未讲出。这两人于这深夜之时,私下前来找自己,怕正是为了同一件事。而且,恐怕还是万分重要、却又不能当着众将之面可以说的事情…… 想到这里,加藤清正随即回答道:“快请他们二人进来!” 很快,拉门外便是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眼看拉门即将被拉开,但是面前的那枚铜板却仍在榻榻米上快速地旋转着、依然没有马上停下来的意思,无奈之下,生怕浅野幸长与太田吉一二人看出自己真实心境的加藤清正,只得在屋门被拉开的一瞬间,“啪——”的一声,将旋转着的铜板一巴掌拍在了榻榻米上,而后用手掌迅速盖着铜板,将其暂时移到了自己的身后,也根本来不及去看最终到底是预示着胜利的正面,还是玉石俱焚的背面…… 而此时,浅野幸长和太田吉一也已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行礼过后,便在一侧的客位之上,双双席地而坐。 见浅野幸长和太田吉一都是一脸忧色,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刚才讲铜板移到身后的小动作,加藤清正稍稍松了口气。但是,看二人那窘迫的惨白脸色,心头也不禁再度升起了一团疑惑的阴云…… 待门外的侍卫将屋门再度拉上合紧后,浅野幸长和一旁的太田吉一对视了一眼,随即终于向加藤清正说出了憋了一天的心里话: “加藤大人,实不相瞒。有两件无比重要的事情,一定要私下里向您告知……” 顿了顿后,浅野幸长看着一脸信心满满、誓要守住蔚山城的加藤清正,无比痛惜地叹了口气,尽管颇为不忍,但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道出了一个关于城中所有守军以及此战胜负的关键实情: “第一件事,便是咱们蔚山城中的粮食,其实已仅够全军三天食用的了……” 什么——?! 三……三天……?! 得知粮食仅够三天食用的加藤清正,一时目瞪口呆…… 片刻之后,加藤清正才总算明白了过来,为何今日一早浅野幸长忙不迭地问自己的援军是否一并运来了大量的军粮……?也怪不得,这样关于全军士气的重要信息,浅野幸长和太田吉一二人必须避开众将,私下里向自己单独告知了…… 仅剩三天的余粮,那守住城池又有何用?!自己带着援军前来,不也变成等于就是前来送死的了吗?!甚至还使得城中本就不足的粮食,因为又多了自己带来的这两千张嘴,而变得更加紧缺…… 依然不肯接受这一残酷事实的加藤清正,忍不住扭头又看向了一旁的太田吉一,希望得到一个不同的答案。 可是,令人失望的是,太田吉一也一脸无奈地点了点头,满面的惨白与绝望之色。不仅如此,稍稍的沉寂后,太田吉一又说出了另一个更加令人感到绝望的消息: “加藤大人,此外,除了城中粮食短缺,浅野大人所指的第二件事,便是我们内城之中储备的饮水,也最多只够两天所用了……” 两天……?! 一瞬间,得知饮水仅够最后两天的加藤清正,只觉得脑袋里天旋地转、一阵眩晕…… 与这相比,仅剩三天的粮食似乎已经不是什么需要担心的问题了…… 没了粮食,人少说还能多活几天。而且也可以通过减少士卒们的配给来继续坚守,虽然会使得士气下降、体力不足,但至少也能勉强撑下去。当初在咸镜道撤军时,一路上也没少忍饥挨饿,可若是没了饮水,恐怕口渴难忍之下,人连一天都未必坚持得住啊,更不要提还要提刀举枪去应对明军的攻势了…… “那……立刻减少士卒们粮食和水的配给的话……”加藤清正立刻想到了这个办法,希望看看能否靠这样的方式再多坚守几天。 “这个,我们今天就已经将粮食和水的配给都减半了。”浅野幸长垂着头,低声回答道:“刚才所说的天数,也都是已经按照每日最低配给量来计算的……未参战的士卒甚至一天只能分到一个饭团勉强充饥。今天士卒们便已经开始有所怨言了,若是再进一步减少的话,恐怕……” “那——凿井取水呢?!”加藤清正立刻又提出了一个新的建议,试图抓住任何可以坚守下去的可能性。 “此处地势太高,位于山头。怎么可能凿出水井呢……?”太田吉一叹了口气,无力地说道:“虽然明知不可能,但我们二人也已试过这凿井的办法了。只可惜,挖了数个深井,却连一滴水也都没有找到……” 面对着这冷酷的现实,加藤清正看着似乎早已试过各种办法的浅野幸长与太田吉一二人,皱紧了眉头,绞尽脑汁却也是束手无策。 难道,就只有等死的份儿了吗……? 与其渴死,或者浑身脱力之后被明军生擒,那还不如战死来得痛快光荣——! 一时之间,加藤清正的心中如同坠入了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之中,看不到一丝的希望…… 太田吉一看着垂头丧气的加藤清正,虽然于心不忍,但还是继续说道:“如今蔚山城四下里被围得如同铁桶一般,根本难以突围。原本有那些战船兴许还能逃出去一、两千人,但今日明军一把火已烧了个干净……” 看着加藤清正的脸色已然惨白,浅野幸长摆摆手打断了一旁太田吉一的话,多说这些冷冰冰的事实,使得主将加藤清正也充满绝望的话,岂不更是彻底没有一丝希望了吗?于是,浅野幸长尽量换了种口气,试着往积极的方向开口安慰道: “其实,也并非全无希望……我们两个盘算了一番,釜山等地的援军,如果得到消息后星夜驰援的话,最快可能四、五日便能赶到蔚山城外。这样算来的话,兴许我们可以勉强撑到那个时候,也犹未可知啊……” 只可惜,听完这番话后的加藤清正,也只是勉强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算是感谢浅野幸长对自己的安慰与鼓励。其实,加藤清正胸中心知肚明,其他各处的援军四、五日间根本不可能赶到。自己早已缜密计算过,援军最快也要六、七天的时间才可能抵达蔚山。而要是再加上部队集结、众将商议、以及突破沿途明朝联军或者义军的堵截与骚扰,就算是等上一个月援军才到,也丝毫不足为奇……浅野幸长这么说,也只不过是单纯地希望自己不要彻底绝望、导致不战便已先败的慰藉之言罢了…… 一阵沉默后,见加藤清正始终低头不语,无奈之下太田吉一便准备和浅野幸长起身告辞。而在这时,浅野幸长却又在犹豫了片刻后,忽然开口道: “其实,要解决水的问题,倒是还有个办法……只是,太过凶险、希望渺茫而已……” 一听这话,太田吉一似乎知道浅野幸长接下来想说什什么,立刻用目光看了眼浅野幸长,又暗暗摇了摇头,示意其不要再继续说了。而从两人表情中已经体会到这一办法可能根本难以实行的加藤清正,也并未抱太大的希望,因此只是挤出一丝苦笑,随口问道: “您所指的,该不会,是去明军那里抢水吧……?” “这倒不是。不过,也有些差不多了……”浅野幸长摇摇头,想了想,还是继续说道:“加藤大人可能有所不知,距离咱们最近的水源,除了城南的太和江外,在东北方向,其实还有一处不知名的小溪可以取水。这小溪不仅离着内城并没有多远,而且,那一段溪边似乎刚好是朝鲜军队所负责的防区……” 第548章 孤城-15 哦——?! 对于浅野幸长提到的这个重大消息,加藤清正颇感意外与惊喜,仿佛在绝望的深渊之下又看到了一线生机! “不可!”谁知,太田吉一却立刻谏言道:“这个办法我们也曾想过,但慎重思考后其实根本难以实行!我见今日撤兵之后,朝鲜军便已派了士卒,在那小溪边警戒驻扎,防守甚为严密……” “白天或许不行,可晚上却未必有多强的提防。”浅野幸长又反驳道:“若是仅派一小队敢死之士悄无声息地摸过去,以我之见,值得一试……!” “就算可以瞒天过海、不被发现,一小队人马又能带回多少水呢?”太田吉一不甘示弱地继续反对道:“而且,我看那小溪之中今日已浮了不少攻城时死亡士卒的尸体,就那样泡在那溪水里。让死尸泡了这么久,那溪水又怎么能喝呢?!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啊……” …… 浅野幸长和太田吉一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直到心烦意乱的加藤清正最终出言制止道: “够了!二位的意思我都已听明白,就容我考虑一番再做决定吧!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早早休息、养精蓄锐,先顶住天亮后明军新一轮的攻势再说……!” 见加藤清正如此说,一脸悻然的浅野幸长与太田吉一也只好先起身告辞。 待两人走后,随着屋门再度闭合,加藤清正也无比疲惫地长舒了一口气…… 想想浅野幸长和太田吉一所带来的粮食饮水即将告罄的“噩耗”,加藤清正实在是头疼不已,几乎意味着已经决定了全城守军的命运。早知今日,或许,当初真的不该将加藤家的命运全部押在这蔚山孤城上…… 唉—— 不过,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还是先考虑眼前的困境吧…… 定了定神,加藤清正又皱起眉头,开始考虑接下里的一系列难关。 而水,无疑是目前的头等难题。 浅野幸长所提出的去城外小溪取水的建议,倒是的确让人眼前一亮,可太田吉一的忠告也不无道理…… 左右为难、坐立不安之下,加藤清正无意中又碰到了身后那枚铜板—— 对了,何不就看看那佛祖给出的暗示呢……? 想到这里,加藤清正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向了身后的那枚铜板…… 正面——! 定睛看了看那枚稳稳静止在榻榻米上的铜板,加藤清正如释重负地轻轻一笑,心中顿时感到莫大的安慰: 或许,这岌岌可危的蔚山城,真的可以撑得到最后胜利来临的一刻——?!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任何值得争取的机会,都必须去放手一搏、努力一试了! 只是—— 这夜里前去偷偷取水的任务如此艰巨。去者不仅很可能九死一生,而这领队之人,也必须是一位智勇兼备、反应机敏、心思缜密之人。 那么,又该派谁去执行呢……? 昏黄的烛光下,加藤清正看着面前的那枚铜板,陷入了沉思…… 寂静的夜幕下,蔚山城头上时不时便有几个举着火把的值更士卒往来巡视,而在城外的方向,也偶尔听得到正在不远处往来奔驰的明军斥候们那轻脆的马蹄响声。 轻悄悄的夜里,尽管对峙的双方依旧是剑拔弩张、万分戒备,但紧张了一天的神经,终于随着深夜的到来而稍稍放松了一些。只是,想到明日再一次的生死相搏,任谁也不可能睡得多么踏实。就这样在辗转反侧中、半睡半醒间,两军众人枕戈待旦地静静迎来了又一轮的日出…… “呜~~~~” 随着一阵悠扬而又响亮的号角声拨开黎明的浓雾,也一同吹散了蔚山城内外难得的一夜平静。朝霞之下,又是数万整装待发、磨刀霍霍的大明军队,排着整齐的阵型,在各自将校的喝令指挥下,渐渐从四面逼近蔚山内城…… 虽然攻城尚未开始,但是双方的将士似乎都已能隐约嗅到一丝血腥之气,做好了新一轮厮杀的准备。 依照昨晚杨镐的安排,明军今日换上前阵的,正是来自江浙等东南沿海各地的备倭军。与彪悍豪迈的西北军不同,这些南军的阵势明显更为严整一些。经过一夜的准备,不少前列的明军士卒都手持由数层木板临时制成的建议硬盾,用以抵御倭军犀利的铁炮齐射。只是,前线指挥的南军将领们其实也并未信心十足。毕竟,还不知道这厚木盾的效果究竟如何。 与昨日的西北军相比,今日攻城的南军将士至少无需先攻破如同纸糊一样的外城工事,便可直接展开对于内城的进攻。但是,望着那内城之外已然腐烂、正在散发着阵阵腐臭的众多残缺尸骨,南军士卒们的神色也并不轻松。 而城头的众倭军,同样也好不到那里去。昨日成功守住内城,本应士气大振。只是,此刻准备迎战的倭军士卒们,却没有几人精神饱满、斗志昂扬,反而都有些面带憔悴、形容枯槁。 回忆起昨晚休息时的痛苦经历,似乎比白日鲜血横飞、真刀真枪的战斗更加残酷。内城之中房屋有限,而守军人数却有近一万来人,不少倭军士卒昨夜只能蜷缩在四面透风、由草席搭成的破帐篷中勉强将就上一晚。直到太阳升起,也依然是止不住地瑟瑟发抖、浑身冰凉。而更令士卒们难以忍受的是,除了刺骨的寒风外,还要经受着饥饿与口渴。腹中饥肠辘辘、嗓子干得几乎冒出烟来,头晕眼花之际,还要随时准备应对明军的猛攻,个别体质较弱的士卒已然有些站立不稳,甚至眼睛也已经看不太清远处,草木皆兵间,似乎城外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层层叠叠、数不清的明军身影…… 远眺着这一幕,身在明军中军阵中督战的杨镐,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微笑,只见其轻声吩咐了一句,一旁的传令校尉随即举起了令旗—— “呜————!” “咚——!咚——!咚——!” 一时间,鼓号齐鸣,声震山河,响彻数里。巨响中微微颤动的蔚山内城,再度迎来了又一次山崩海啸般明军攻势—— “杀——!” “架云梯、冲上去——!” …… “瞄准……放——!” “砰——!砰——!砰——!” …… 眼看战斗再度打响,倭军的各队预备人马也在城内各紧要处待命,准备随时救援。 令倭军众士卒稍感心安的是,明军的盾牌虽然由数层木板组成,但在居高临下的倭军铁炮前,依然收效甚微。一阵铁炮齐射后,那些木盾便大多已支离破碎、甚至被直接洞穿。 反倒是明军身上的棉甲,起到的防护作用更加明显。即便士卒的身体被射中,依靠棉甲抵消掉不少力道后,一般来说,至少也不会被铁炮的弹丸直接穿透身体。 随着战斗越发激烈,尽管倭军的铁炮再次给明军造成了重大的伤亡,但是面对气力不足的倭军士卒,明军依然一次次地向着内城城头发起不间断的攻势。 时不时会有两军的士卒坠落城头,而后续的人马则依然源源不断、前赴后继地向那血腥的杀戮场继续闷头赶去…… 眼看即将轮到自己这支人马上城支援,长谷川秀久和一旁的天草雄一使了个眼色,随即让正坐在地上休息的长谷川家与天草家的士卒们站起身来,做好了上城轮替支援的准备。 不过,就在这时,一名常随侍在加藤清正身旁的贴身侍卫却忽然跑了过来,传令道: “长谷川大人,传加藤大人的命令:您和您麾下的贵部人马今日便无需上城助守了,交给天草大人便可。” “啊——?”听到这一命令,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不禁都是一愣。长谷川秀久更是不解地追问道:“敢问,为何要如此安排?” “这个,我也不清楚。”侍卫苦笑了一下,无奈地回答道,“您依令而行,带领麾下人马养精蓄锐、先行去休息便可……” “哈衣……”长谷川秀久点点头,答应一声,也不再多问。 目送着天草雄一率队登上城头后,长谷川秀久仰头看着城头的战事,似乎并不如昨天那样的激烈,多少放心了一些。经过了一个上午的战斗,明军尽管还未放弃攻城,但是却明显已无多少锐气。也许,加藤大人正是见此情形,判断今日大局已定,强弩之末的明军必然难以攻破城头,所以便留下一半兵力,保存体力,以图长久之计…… 如此想着,长谷川秀久便带着麾下的自家人马,开始依令撤了下来,休息待命。 不过,奇怪的是,一直到日头偏西、明军即将开始撤退之时,也没有其他哪支别的人马像长谷川所部一样,提前撤了下来。其余的各部士卒,对于退下前线的长谷川秀久所部,也不禁纷纷侧目相视。尤其,是那些从西生浦一同前来的加藤家将领、士卒们,望向长谷川秀久的目光中,更带着几分复杂的厌恶与反感…… 似乎,正是因为其力主救援蔚山城的意见,才导致了大家如今身陷重围、在这孤城中忍饥挨饿、生死难料…… 随着夕阳西垂,蔚山城第二日的战斗,终于迎来了尾声。损失颇大的明军在留下了一地的尸体与鲜血后,不甘而又疲惫地缓缓撤了下去。而城头的倭军同样精疲力竭、饥渴交加地纷纷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也都没有了…… 尚有一丝余力的士卒们,则在见到配给饮水的友军身影出现后,努力挣扎着再度站起身,颤颤巍巍地冲下城头,一窝蜂地前去争抢饮水…… 望着这一幕,尽管取得了第二日守城战的胜利,但是,倭军众将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因为,饮水即将耗尽的消息,在蔚山城中已经不胫而走,惴惴不安的众将,望着如血的夕阳,以及城外那连片的数万明朝联军,似乎已经预感到了末日的即将降临…… 就在这样一片了无生气的绝望氛围中,谁也没有闲心去注意一个行色匆匆的身影。而那身影,正是被加藤清正单独召见的长谷川秀久,避人耳目地快步来到了黄昏中的蔚山城头东北角…… 第549章 孤城-16 瑟瑟寒风中,夜色渐深。 缺水少粮的蔚山城中,腹中空空的倭军士卒们正挤在一起,饥寒交迫地昏睡过去。而城外的明军营帐中,也基本是一片寂静。一连缠斗了两日,双方的斗志都已高不到哪里去。同时深知对方疲惫的彼此,也都可以更加放心地进入梦乡…… 而在城北的朝鲜官军营帐中,却时不时传来一阵吵闹之声,似乎人人都无心睡眠。 原来,这是因为黄昏之时,从明军经略那边送来了一道军令,要求次日由朝鲜军负责攻城,而明军则进行休整。虽说明军连攻了两日,也该轮到朝鲜军出一次手了,但是眼看着连天朝大明的精锐之师都两度无功而返、损失巨大,朝鲜官军的心里对于是否能仅凭一己之力攻破这蔚山内城,自然是没有什么底气。这不就等同于是派自己上去送死、仅仅用来消耗或拖垮倭军的斗志嘛……?! 因此,不满明军如此安排的不少朝鲜士卒,夜里也是吵吵闹闹的,满腹抱怨。同时,也在担心着,明日是否能够侥幸生还,而不是成为城下那尸堆中一具新的死尸。 随着北风吹来,朝鲜官军士卒们的怨言与咒骂也隐隐约约地飘到了蔚山城头。只是,此时的蔚山城头,却是异常的寂静。只有几个影影卓卓的身影,在月色下微微晃动…… 终于,待夜色更深一些,连远处朝鲜军营中的吵闹之声也逐渐被鼾声所替代后,一个身影忽然从城头慢慢地爬了出来,而后,似乎是抓着什么绳子,小心翼翼地从城头一步步踩着城墙,平稳地来到了城墙根下的地面上…… 紧跟着,第二、第三、第四个黑影也很快出现,顺着同样一根绳索,静悄悄地攀城而下…… 直到城墙根下足有十来人左右了,众身影随即紧跟着为首的一人,开始踩着脚下的众多尸首,蹑手蹑脚地向着东北方向的一条小溪摸去—— 这一小队人马的为首领队,正是遵照加藤清正的命令而养精蓄锐、休息了一整天的长谷川秀久。 身后的士卒,则是其精挑细选的精干士卒。每个人的腰间,都系着大量用来装水的皮口袋,只不过,这一刻,这些口袋在还依然是干瘪瘪的样子…… 与此同时,在城头之上,又很快出现了新的几个身影,正是蔚山城中的三位主将:加藤清正、浅野幸长与太田吉一。虽然身份尊贵,本无需亲临城头,但是此次趁夜取水的关系实在太过重大,事关全城所有倭军及蔚山城的生死命运,身为主将的三人,又如何忍得住不亲眼来见证这几乎足以决定生死的一刻呢…… 如果失败的话,明日蔚山城中便会彻底断水。届时,无论再怎么勇武忠义的武士,也将提不起刀刃,恐怕就连自尽的力气都未必有了。甚至,也包括这三位大名在内,除了性命难保外,半生戎马换来的荣誉与地位,也要注定一同葬送在这重围下的孤城之中。 临行前,想到一世英名全部系于今夜、随时可能付之东流,加藤清正不禁对重任在肩的长谷川秀久百般嘱托。尽管,加藤清正也心知,这次成败与否,很大程度上并不在于长谷川秀久自身,而更在于天时地利的运气,能否保证取水之举不会被朝鲜人发觉…… 因此,望着顺下城去的这支小分队,加藤清正等主将不仅是对其寄予了厚望,也同样等于将全城守军的性命,交到了长谷川秀久的手中…… 除了目不转睛、心中忐忑不安的这三人外,走在这支小分队最前方的长谷川秀久本人,胸中同样也是止不住自己的剧烈心跳,不但目光要紧紧地盯着前方不远处的状况,同时还要不断用手势向身后的众士卒示意,保证其按照自己的指示,缓慢有序地静静前进…… 就这样,一步步地逐渐挪到了距离那条小溪仅有最后大约二十来步左右的地方,眼看这一路平安,除了周围的扑鼻恶臭实在有些难闻外,一切都按照计划平稳进行。黄昏时还在小溪对岸驻兵把守的朝鲜军队似乎也已睡下,没有一点儿动静。 见计划顺利,长谷川秀久刚刚打算稍稍松一口气,却没想到,突然间,身后冷不丁传来几声低沉的哀求之声: “水……水……给我水……” 寂静的深夜之中,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这样有气无力的呻吟声,直让人一瞬间汗毛倒竖、手脚冰凉! 而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人感到匪夷所思,只听那声音无力地继续说道:“我投降……不打了……求求你……给我口水……” 长谷川秀久立刻回过头,朝着那声音的来源猛然望去—— 借着月光下定睛一看,这才勉强看清,原来,竟是一名趴在地上、满身鲜血的倭军杂兵,正伸出一只手臂,拉扯着自己身后一名麾下士卒的脚腕,神志不清地不断哀求着,已经几乎快睁不开的两眼之中,似乎透着一股绝望的迷离。甚至,这倭兵连自己抓着的是敌是友也已经搞不清楚,还以为自己摸到的是明军或者朝鲜官军的士卒…… 也许,这倭兵是今天守城之时跌落了城头,两腿摔断后当场昏了过去,但是却侥幸没死。直到明军撤去之后,竟又顽强地醒了过来,出于口渴的本能,一路挣扎着爬到了此处,却因体力不支而再度昏死过去。但在这最后的一刻,竟然又抓到了身旁的活物,求生的本能,使得其也不管对方是敌是友、是人是鬼,听不听得懂倭语,只顾一个劲儿地努力哀求着…… 见此情景,长谷川秀久本想出手相救,不过,那重伤倭兵的声响这时却已越来越大,由细微的沉吟,而逐渐变成了近乎于绝望的呼喊…… 深夜之中,那响声不禁越发地引人注意,甚至身后的城头之上,加藤清正等三人的身影已微微晃动,似乎是也听到了这里的怪异动静…… “可恶!快捂住……” 眼看这样下去,随时可能、甚至已经被守在小溪对岸的朝鲜官军听到,长谷川秀久赶紧小声而又急切地提醒着那名被抓住脚腕的士卒,令其赶紧止住捂住那人的嘴巴,尽快止住这越来越难以控制的哀求之声! 只是,长谷川秀久话音还未落,只见那重伤倭兵的后心处忽然寒光一闪,而那声音也随即戛然而止—— 再定睛一看,那名被抓住脚腕的士卒,正从重伤倭兵的后心处缓缓抽出一把短刀,在其身上擦拭了下血迹后,便又慢慢地收回了自己腰间的刀鞘之中…… 没有想到,这士卒竟然以这样的方式,一劳永逸地消除了所有的隐患。而后更转过脑袋来,朝着自己微微点头,示意已然无事…… 虽然这士卒也是自己亲手挑选的精干,平时都是反应机敏的勇武之兵,长谷川秀久却没有想到,在这种关键时刻,那对准友军后心处的果断出手动作,也是如此的毫不留情、反应机敏…… 无奈地默默叹了口气后,尽管心头泛着一丝寒意,但事已至此,长谷川秀久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望了望依然没有什么动静的对岸,总算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过,这也提醒了自己,人数一多,动静就大,遇到意外的可能性也更高。所以,恐怕暂时还不能让所有人一同摸到溪边去。 心中拿定了主意,长谷川秀久便示意众人先原地待命,仅仅带了两名靠自己最近的士卒,先试探着慢慢朝那小溪边的一处芦苇丛中摸过去…… 毕竟,借着这些芦苇的掩护,取水之时,更不易被敌人察觉。 顺利抵达芦苇从中,轻轻地拨开岸边的最后一层芦苇,朝着那期盼已久的溪水中望去,在这一刻,长谷川秀久嗓子中几乎已然干痒难耐,甚至忍不住想直接扑进水里,先喝他个痛快!但是,谁知—— “唔……” 就在看到溪水水面的那一瞬间,长谷川秀久嗓子中已持续了一天之久的口渴之感竟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阵阵的反胃与恶心……幸亏其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更因为腹中空空如也,所以才使得自己不至于当场吐了出来…… 看到长谷川秀久如此怪异的反应,另外两名士卒颇为不解,便也双双轻轻拨开面前的芦苇,朝着水面看去。结果,却几乎都是一样的反应…… 摆在三人面前的,是浮在水面的大量尸体,在这水里也不知泡了多久,不少都泡得有些鼓鼓涨涨,面色可怖。仔细辨认一番身上衣甲的话,既有明军士卒的,大概是跨过溪水时刚好中弹身亡。也有倭军士卒的,可能是为了清理城下的尸堆,而被攻城的明军从城跟下丢到此处的。而更多的尸首,则已完全泡烂,根本辨别不出到底是哪方的士卒。 尤其是如今正摆在三人面前的,刚好是一具面朝三人的浮尸,看衣甲似乎是明军的,但是因为其脸部肿胀无比,毫无生气的双眼也被泡得涨大了数倍,两只几乎已经鼓出眼眶的眼珠,正死鱼一般直愣愣地盯着三人……而更为可怖、让人直犯恶心的是,在那死尸紧贴着水面、张开老大的口中,还有一些好像是蛆虫一般的东西在不停地蠕动着爬进爬出,甚至有些已经游到了水面之上…… 望着这一幕,止住了痛饮之念的长谷川秀久,与其余两名士卒不禁面面相觑…… 第550章 孤城-17 转头再看一眼这条被全城守军寄予厚望的小溪中,整条溪水似乎都已是奇臭无比,且几乎到处都是可怖的浮尸。 而更令人担心的是,也许是入冬以来天气干燥、已一个多月没有下雨的缘故,也可能是下游某处已被尸体堵塞,但总而言之,此处的溪水已然不再流动,成为了一滩死水。长久被众多尸体这么泡着,再加上尸体腐烂后出现的那些浮在水面不断蠕动的小虫,长谷川秀久真的不知,这小溪中的溪水,到底还是否能够饮用…… 喝下去,只怕也是饮鸩止渴的结果…… 而这时,长谷川秀久身旁的一名士卒似乎已经是实在口渴难耐了,小心翼翼地两手托起了一捧溪水,皱着眉头看了看上面那些恶心之物,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狠下心来,闭上眼睛,将其一饮而下…… 只听“咕噜——”一声,那水便已直接下了肚—— 而在饮罢之后,这士卒仅仅又迟疑了片刻,便再度疯狂地托起新的一捧水,这次,更是连一丝的犹豫也没有,便将其直接倒入了口中,就如同豪饮美酒一般,酣畅淋漓。 见此情景,另一名士卒也狠下了心来,直接伸头到那水面上,将脸直接对着水面,趴在岸边,大口大口地痛饮起来…… 看着身旁两名手下的反应,长谷川秀久无奈之下,也终于下定了决心:饮鸩止渴,也总比渴死强——! 抱着这样的想法,长谷川秀久正准备捧起溪水来强忍恶心、一解口渴,但是,两手还不待触及水面,对岸的芦苇丛中,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之声—— …… 寂静的深夜中,只听这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人立刻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心跳骤然加速…… 难道,是被守在对岸不远处的朝鲜官军发现了——?! 担忧与心惊之余,长谷川秀久等三人又立刻隐入了芦苇丛中,悄无声息地静静等待着小溪对岸的动静…… 只见那对岸的芦苇丛轻轻摇摆了几下,一个朝鲜士卒的身影随即闪现了出来。不过,令人松下一口气的是,这士卒晃晃悠悠的步伐,似乎还是半睡半醒之间的样子,摸摸索索地来到了小溪边,好像是梦游一般。看这样子,夜晚之中,是根本不太可能发现对岸三人的踪迹了。 但饶是如此,三人也是大气不敢出一声,屏气敛声地,想等这朝鲜士卒离开之后,再继续饮水或取水。同时,长谷川秀久也有些疑惑,不知这朝鲜士卒为何会大半夜地出现在溪边。如果是巡逻的话,也不该一个人来……莫非,是刚才那重伤倭兵的哀求呻吟声,已然惊动了对岸的朝鲜官军,所以对方派人来溪边查看动静的……?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忽然隐隐有些担忧,一股莫名的不祥预感顿时笼罩在了心头…… 今夜的取水计划,看来未必会是一帆风顺! 不过,接下来的一幕,却让长谷川秀久连同另外两名倭兵目瞪口呆、当即愣在了原处—— 只见,那朝鲜士卒来到溪边后,虽然是在昏暗的夜色之中,但却好似颇为熟练地在溪水边及时停住了脚步,好像对该停于岸边何处已然轻车熟路一般、了然于心。站稳之后,其两臂禁不住抱着身体搓了搓,似乎被这夜晚的寒风冻得够呛,而后,便窸窸窣窣地站在原地,黑夜中,隔着一定的距离,也不知其在鼓捣些什么…… 但看着对方那模糊的动作,三人一时意识到了什么:该不会,这人大半夜独自来到这溪边,其实是为了…… “哗……” 很快,一阵清脆而又熟悉的响声便从对岸传了过来…… 听着这一连串的液体入水之声,长谷川秀久不禁皱起眉头,为刚才险些喝了这溪水而感到一阵后怕与庆幸,更没想到对岸的朝鲜士卒,竟然将这小溪当作了半夜解手之处,惬意地对着小溪撒起尿来…… 而另外两名已经喝过此水的倭军士卒,则是顿时青筋暴露、怒火中烧,同时,听着对方那一直响个不停的解手之声,更是捂住了嘴巴,忍不住发出一阵干呕:“呃……” 嗯……?! 忽然间,随着倭兵发出的低沉干呕之声,那对岸的水流之声猛地戛然而止! 同时,对方的身影也是为之一震!仿佛惊醒了一般…… 这——?! 难不成,是被对岸听到了——?! 惊恐之余,三人立刻紧紧闭住了嘴巴,甚至连呼吸都彻底柄住,两眼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对岸的身影,生怕引起对方进一步的注意。 嗯…… 片刻之后,那朝鲜士卒的身影又动了一下,而解手的水流声也再度传来。尽管依然令人感到十分的恶心与反感,但是不知为何,这个时候,那令人感到无比厌恶的撒尿之声,却如同天籁之音一般,令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很快,那水流之声便变得断断续续起来,而紧接着,那朝鲜士卒又晃了晃身子,随着水流声彻底消失,鼓捣了一番后,便准备转身离开溪边、返回营帐。 只是,似乎对于刚才的古怪响动依然心有余悸一般,这朝鲜士卒纵是在回去的路上,也是一步三回头,好像始终有些疑惑与在意…… 终于,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走远之后,有惊无险的长谷川秀久才终于安下了心来。 但是,面对着眼前这片敌军士卒刚刚撒过尿、而且可能之前也已向内撒过无数次尿的溪水,究竟是否该装满带来的水袋,并带回城去、交给加藤清正复命,长谷川秀久也是颇为头疼…… 最终,也只有狠下心来,决定先装满水后带回去,再作从长计议。毕竟,这里的水质虽然极为恶劣,但却兴许也能救得城中成千上万守军的性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点儿恶心,又算得了什么呢…… 想到这里,又见对岸并无可疑动静,终于,在长谷川秀久的示意下,身后的倭军士卒们便准备轮番换到溪边取水。为了不引起对岸的警觉,因此每次只能两人。同时,谨慎起见,长谷川秀久还是特意又换了另外一处浮尸较少、且阴暗中看不清水质好坏的位置,用以让麾下士卒从此取水。 而并不知晓刚才那一幕的其余倭兵们,一来到水边,不约而同地便是先豪饮一番,此处看不到多少浮尸、同时昏暗的光线下也看不太清水面漂浮着的异物。早已口渴难忍的士卒们更不会去在意那阵阵的恶臭,于是一个接一个地先对着水面喝了个饱,这才取下腰间的水袋,装满了溪水,缓缓退了回去,继续换上下一组的两名士卒前去溪边继续取水。 望着这一面,长谷川秀久始终沉默不语。而身后另外两名曾目睹方才一幕的倭兵,在装满各自带来的水袋后,也只好面面相觑、一言未发,将朝鲜士卒们曾对这溪水做了什么的秘密,暂时藏在了心底。毕竟,说出真相后,恐怕不仅于事无补,只会让他人徒增忧愁。与其如此,还不如缄默不语,至少,其他友军口中的溪水,依然如同清泉一般的甘甜…… 果然,每一位喝过溪水的倭兵似乎也没有发觉什么异常,心满意足地擦着嘴角的水迹,享受着溪水入肚的美妙感觉。而丝毫不知,方才在这溪边曾发生过什么…… 眼看这次带来的士卒们已几乎全部装满了所带的水袋,只剩最后两人还在溪畔继续装水,长谷川秀久便用手势示意,下令众人静悄悄地开始原路返回,退上城头去。 对于还在水边滞留、忍不住再多喝几口的两人,长谷川秀久正准备低声喝令其立刻归队。毕竟,按照原定计划,虽然水袋均已装满,暂时可以解城内的燃眉之急。但是为了长久之计,还需悄然无声地秘密返回,使对方难以发觉倭军夜晚下城偷取溪水的举动,才能长此以往地每日来此悄悄去水。 原以为这次除了那溪中的水质让人有些深感忧虑外,取水计划至少算是大功告成、一切顺利,但是,就在这时…… “嗖————噗!” “啊……” 只听一声锐利之声划破了静谧的夜空,而后更是一声沉闷的呻吟…… 长谷川秀久本能地转头望去,却见依然留在溪边的其中一名士卒,不知为何,身体竟然猛地停下了饮水的动作,而是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咽喉处,不住地浑身颤抖。 而在其回过身来时,阴影之中,在其喉结处,似乎正有一股股的鲜血在不住地喷涌而出,连同刚才所喝的溪水,一并流满了前襟…… 无神的双目中,仿佛依然没有在临死之前喝个饱…… 而待其随即倒下后,众人这才借着月光看清,在其两手松开的喉头之处,正有一支冰冷的箭头,露着狰狞的面孔,似乎是整个射穿了这倭兵的脖子! 望着这转瞬之间突然发生的一幕,大多数士卒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长谷川秀久便立刻朝着众人喝令道: “不好!被发现了!撤——!快撤——!” 而长谷川秀久的话音未落,夜空中,便已再度传来箭矢破空而来的尖锐声响!仿佛足有数十支利箭,正朝着这一小队人马飞快地射来—— 第551章 孤城-18 “嗖——嗖——嗖——!” 耳畔划过凌厉的箭矢之声,长谷川秀久一边喊着“撤”字,一边本能地将身子猛地趴了下去—— 与此同时,在长谷川秀久的余光视野中,那另外一名还留在水边的倭兵,顷刻之间,当场便被数支利箭洞穿了身体,直挺挺地抽搐了几下,便无力地躺在了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而身后其他来不及闪避、撤退的倭军士卒们,也是在一片昏暗中发出几声沉闷的惨叫,夜色里,似乎只有那些挣扎着的身影背后的白色箭羽们,仍在微微颤抖着,映着月光,散发着一缕杀戮与死亡的气息。 难道……自己这队人马的还是被朝鲜人发觉了——?! 是被之前的那重伤倭兵的惨叫所惊动,还是被方才出来解手的那名士卒被发觉,长谷川秀久一时还搞不太清楚,但长谷川秀久非常肯定的是,此时自己这一支小队的踪迹已经被敌人彻底知晓,如果再有丝毫的迟疑,恐怕所有人都将性命不保! 想到这里,迅速地侧耳听一听对岸的箭雨之声暂时没了新的动作,长谷川秀久当机立断,马上爬起身来,立刻招呼着还能行动的剩余七八名倭兵,飞也似的朝着城墙下头也不回地一路狂奔。不过,饶是在这种时刻,众人也还是没有忘了带上那些盛满溪水的水袋,尽管狂奔中又洒出了不少,或者个别水袋被箭头不幸射穿后漏个不停,但是依然没有人肯放弃这些比性命还重要的水。即便是对于此水是否能饮用还心存疑虑的长谷川秀久,在情急之下,也是冒着下一阵箭雨随时可能再度射到的风险,伸手抓起了两只水袋,带着其一同奔回了内城城下。 紧跟着,沿着城头放下的数根绳索,长谷川秀久及麾下的剩余士卒们,头也不回地抓紧绳结,一个接一个地快速向着城头攀去—— 虽然距离城头仅仅是咫尺之距,但是,众人的内心之中却是极度的紧张。毕竟,呼啸而过的寒风中,既听不清身后的方向是否有追兵,也不知道是否又有大量的箭矢正在瞄准好自己的后心,随时准备射来致命的一箭…… 但是,奇怪的是,对岸的方向却似乎始终没有射来新一波的箭雨,不过,细细听去,似乎已经有一支人马直接跨过了那条小溪。 依然等候在城根下的长谷川秀久再度回头望了望溪边的方位,似乎影影卓卓的出现了一些敌军的身影,只是,也不知为何,那些身影却停步在了溪边不远处,而没有其他进一步的动作。 难道,是担心城头的铁炮,所以不敢轻易靠近……?! 疑惑间,第一波攀绳而上的士卒已经几乎快爬上了一半的距离,眼看其余士卒也已基本上了绳索,留在最后的长谷川秀久也就顾不得再想那么多,一把紧紧抓住了绳结,快速地朝着城头攀去。 不过,想到已无法看到的背后方向,长谷川秀久与其他攀城的士卒一样,始终有种隐隐的焦虑。也许,不知何时,就会有一支利箭射来,直接洞穿自己的后心,就如那些或死或伤被迫遗留在溪边的士卒一样…… 而在此时,一个身中三箭、已奄奄一息的倭军士卒,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试图想拖着重伤的身体,努力爬回城根下去。但是,忽然之间,身后却传来一阵敏捷的脚步声,似乎不紧不慢地来到了自己的身旁…… 夜幕之中,这倭军士卒心中恐惧异常,仿佛随时都会有一柄尖刀直接从背后将自己捅个透心凉…… 不过,不甘于就此不明不白死于此地的这名倭军士卒,还是奋力扭了扭头,侧了下身子,朝着来到自己身畔的这个身影瞧上了一眼。只是,由于受伤过重,这倭军士卒费力扭过头来,也不过只能看到来到自己身畔之人的脚步而已。 而这一瞥,竟也让这倭兵倒吸一口冷气! 这……既不是朝鲜士卒的鞋子,甚至也不像是一般这两日攻城的明军士卒所穿的鞋靴,而更像是一只身份显赫之人才可穿上的精致官靴…… 这人,到底会是谁?! 而这时,还未待这倭兵想明白默默来到自己身边的这人身份时,却感觉到那人似乎已将目光投在了尚在挣扎的自己身上…… 看来,只能到此为止了——?! 充满悲观地如此想着,倭兵已做好了赴死的觉悟。但是,片刻之后,那人却似乎根本没有出刀或者拔刀的意思,而是轻轻俯下了身子,在倭兵心中一阵剧烈紧张中,单单解下了其腰间的一只水袋。而后,便感觉到其提着水袋,再度缓缓站起了起来…… “哔——”的一声响,水袋的木塞似乎是被拔了下来…… 紧跟着,在几声鼻子吸气、仿佛是闻过水袋中气味之后,又听“啪——”的一下,倭兵自己视之如生命一般重要的这支水袋,便被立刻丢到了一旁。 直到这一刻,那人似乎也没有打算要结果自己的意思,抱着一丝侥幸与求生的本能,这倭兵便打算继续朝着蔚山内城的方向爬去,而随后,很快又有几个脚步声快速靠近,似是追随着正站在自己身畔的这人而来…… “掌班大人,依照您的命令,经查验,这些刚刚被射死的倭寇口中皆有引用过大量此处溪水的痕迹。看那几具尸体口唇干裂的情况,已然是身体极度缺水,甚至几乎已快完全脱水。而他们遗落在此的几个水袋中,也全部都……” 忽然间,这说话之人似乎看到了什么眼色,便直接中断了自己的谈话。而身后这似是听取汇报之人,也没有多少什么,只是轻轻地踩了一脚那刚刚丢在地上的水袋,随即有一股股散发着恶臭的溪水从水袋中“咕噜噜”地流了出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极为诡异…… 稍稍的沉静后,只听后来之人中的一名又说道: “大人,那些逃走的倭寇眼看就快全部爬上城头去了。属下们已经搭好了弓箭,要不要……将其一个不剩地斩草除根……?” 这一次的请示之后,等了许久,身边这人却并没有给出立即的回答,似乎是在望着城墙上那些快速爬向城头的身影,而后冷冷的一笑,却是始终没有发出什么新的明确命令。 如此一来,其身后大量已张弓搭箭完毕的属下们,也只好拉好了弓弦,却只能朝着内城城墙上那些堪称活靶子的目标干瞪眼,继续等待着再度射出箭雨的指令。 可是,直到那些身影一个个全部攀上了城头,这为首之人似乎也已无心在此继续逗留。只听其略一转身,便打算径直朝着小溪的对岸返回而去。 这一刻,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那名倭兵,虽然听不懂方才这些敌军所说的汉话对话,但是,却感觉到了其正打算退回小溪对岸的意思。心中不由得也稍稍松了口气,准备屏气敛声,待这些神出鬼没、现在也未高清身份的敌军走远后,再继续朝着城根下爬去。 谁知,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再次响起: “大人,那……这个地上的活口……” 这人的话音未落,只听那为首的转身之人似乎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响动,仿佛是其衣袖随意地甩了一下的声音,而在这声响动之后—— “唰——!” 紧跟着便是利刃出鞘的声音从其身后传来,也就是一瞬间的功夫,这倭兵就感到一阵一柄冰冷的寒刃直接由后心处将自己彻底捅穿,而后迅速又抽离了出去…… 在鲜血顺着伤口不停流淌、意识也逐渐越来越模糊的弥留之际,这倭兵也始终没有听懂这些人所说的一句汉话,更没有想明白,为何这些人早已拉满了弓弦,却对于城墙上方才正在攀爬的同伴们引而不发的原因。 只是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隐约听到了这些人渐去渐远、又再度离开了溪边而返回对岸去的脚步之声…… 不知为何,在临死之前,这倭兵似乎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今晚的这次所谓秘密行动,也许,本就在这支神神秘秘的敌军的预料之中…… 当然,这一幕,由于夜色昏暗,终于返回城头的长谷川秀久等人并没有看到。但是,当一只只水袋终于交到等在城头的加藤清正、浅野幸长和太田幸一的手中,并打开木塞的那一刻时,三位主将脸上原本的期待与惊喜,却瞬间冷却了下来。 三人闻了闻这水袋中溪水的那股扑鼻的恶臭,面面相觑间,也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这水,真的能喝吗? 而长谷川秀久,更是在有惊无险地终于返回城头之后,立刻朝着城外溪边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队模模糊糊的黑色身影几乎悄无声息、如同鬼魅版返回了小溪对岸,而后又迅速消失在朝着明军大营而去的方向…… 一时间,长谷川秀久握着腰间这些用手下士卒们性命换来的水袋,越来越感到,这次的计划,或许本就在城外敌军的预料之中。而更可怕的是,如今,城中即将断水的重要军情,似乎也随着今夜的这次行动,而彻底为敌方所知晓…… 一阵绝望与无力感顿时涌上长谷川秀久的心头。一望无际的夜空下,蔚山孤城,以及其中的一万守军,仿佛已经彻底注定了全军覆没的最终结局…… 除非,有什么奇迹发生…… 第552章 孤城-19 次日清晨,如同前两日一样,蔚山内城城头的倭军,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尽管,在极度缺乏食物与水的情况下,士气与体力都是每况愈下,但毕竟凭着求生的本能与顽强的韧性,大多数倭军士卒看到城外团团困住孤城的重围之时,依然还是抓起武器,为了能活过今日而准备再拼上一回! 此外,与前几日相同,黎明时分到来之时,便有不少具尸体被从城头直接远远地扔了出去…… 当城外的明朝联军斥候发现这一幕时,也并不如何吃惊。毕竟,重围之中,守军中也会时常有重伤不愈、或者体弱多病而在夜里丧命的士卒。对于这样的士卒,为了防止尸体所造成的瘟疫,一般如果不能在城内就地掩埋的话,也只能草草地扔到城外去了…… 只是,城外的斥候骑兵们并没有留意到的是,在这些清早被从城头扔下的尸体中,有七、八具尸体的样子,略微有些不同。 而这七、八具尸体,正是昨晚侥幸从溪边逃回的那些长谷川家的士卒…… 此刻,昨晚小分队中最后幸存下来的长谷川秀久,正独自一人站在城头,望着城墙下那些死去的属下,心中一片凄然。 这七、八名士卒,自回到城头后不久,便开始一个个上吐下泻不止,不仅将喝下的那些溪水全部倒腾了出来,甚至连原本身体中所剩无几的水分,也全部或吐或泻、消耗了个干净。之后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内,便先后痛苦地闭上了虚弱的双眼,全部当场毙命…… 最终,唯一一个幸存下来的,便只有未曾饮过那溪水的长谷川秀久一人而已。 当得知这一消息时,原本对于这些刚刚取回的溪水还打算争抢不休的其他士卒,顷刻间便散了个干净。原本人人争抢的宝贵水袋,顿时成为了恐怖的瘟神,所有人都对其避而远之。 也许,不幸中的万幸就是,因为这几名士卒的惨死,至少没有使得更多的士卒因为勿饮这些近乎毒物的臭水而丧命…… 看来,去那小溪中取水的计划不仅业已暴露,而且,也根本是死路一条。 另一方面,不知为何,清晨之时,朝鲜军也得知了蔚山城中即将彻底断水的消息。原本畏畏缩缩的朝鲜官军士卒们,立刻一窝蜂地纷纷涌出了军营,个个奋勇争先地迅速排好了进攻的阵型。只是,由于各队人马都试着挤到前列,而导致整个阵型歪歪扭扭。阵中还有不少将领在为了彼此之间谁能占据更好的进攻方位而争执不休…… 在朝鲜官军众士卒的眼里,城中现在仿佛就只剩下一万颗可以轻易摘取的头颅了。口渴难忍的倭军士卒们,此刻必定是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破城抢功、甚至争夺加藤清正的首级,不在今日、更待何时?! 抱着这样的想法,朝鲜官军很快便吹起鼓角,仅凭一万余人的兵力,便士气如虹地朝着蔚山内城发起了猛攻! 看到城墙下那些如同打了鸡血、简直换了个人似的朝鲜官军士卒们,城头的守军纵使有些手软,但心中却是禁不住一阵怒火中烧!对于这些欺软怕硬的昔日手下败将,现如今却竟然如此猖狂地主动发起进攻,好像视城内已是待宰的猪羊一般,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被城下乱哄哄涌上的朝鲜官军士卒们彻底激怒的城头守军,不知从哪里又涌出了无限的力气,握紧了铁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准那些毫无遮拦的朝鲜官军士卒们,顿时就是一阵铁炮乱射: “砰——!砰——!砰——!” 同时,城头守军们一边从城头上向着城下的朝鲜士卒倾泄着铁炮弹丸,一边你一言我一句地骂不绝口: “可恶,这些朝鲜人简直欺人太甚!去死吧!” “老子的首级难道想这么容易就拿去吗?!少小瞧人了!” “见鬼去吧!老子没水喝也能照样守得住,不怕死的就来啊!看爷的铁炮!” …… “砰——!砰——!砰——!” …… 一轮又一轮的铁炮反击下,进攻的朝鲜官军当即阵形大乱,死伤惨重。而更为重要的是,城头犀利的反击,似乎与之前所想象的毫无还手之力相差甚远。望着城头那些原本面色憔悴、几乎奄奄一息的倭军士卒们,不知为何,看向城下的己方人马时,似乎个个精神百倍、怒目圆瞪,只要对准了目标,立刻便毫不留情地发射铁炮,恨不得一颗弹丸可以连穿两人! 在这样的连番攻势下,朝鲜军尽管勉强在城头刚刚架起了云梯,但却再也扛不住连续不断的死伤,原本旺盛的高昂士气,在美好的幻想破灭后,很快便彻底消耗殆尽,甚至连城头还未登上,乱哄哄涌上来的朝鲜军攻势,便呼啦啦地一股脑又全部溃败了下去…… 朝鲜军的如此表现,不仅让城中的倭军士气再度提升了不少,也让一旁冷眼观战的明军将士们嗤之以鼻。 不过,朝鲜官军虽然退了下去,但却依旧没有甘心放弃这块已经到了嘴边的肥肉。经过这一轮的进攻,对于城头倭军此刻的体力,朝鲜官军的将领们也有了更新的认识。看这情形,倭军倒是还的确有着一战之力,但是从近处观察时所看到的守军士卒们那一个个干裂的嘴唇,与无比憔悴、虚弱的神色,谁也不难看出来,城中的倭军已经到了最后的强弩之末。只要再等上几个时辰,天黑之前,城中守军就会渴死一半,而剩下的另一半,恐怕也再难以提得起刀来…… 分析好眼前形势之后,一名朝鲜传令兵立刻一路小跑到了明军中军阵内,请求大明东征军经略杨镐,将这一天直到黑夜的攻击机会,按照最初的约定,全部留给朝鲜官军。 目睹了方才朝鲜官军仅仅一波攻势便被击退的那一幕,杨镐身边的明军众将本就对其战力倍加轻视,而对于朝鲜官军这种占着茅坑不拉屎,自己不攻、也不让别人上去抢功的行径,更是大为鄙夷。一时间,多位明军将领纷纷请缨,愿为先锋,立刻对蔚山孤城内已经疲惫不堪的倭军发动最后一波强攻,必可将其一鼓而下! 就连身为大军提督的麻贵,也诚恳地建言杨镐,不应贻误战机、迟则恐生变化,朝鲜军队既然已攻击失利,便应立即让出攻击位置,换上明军,加紧攻城。退一万步讲,就算依然让朝鲜军来负责进攻,也应责令其即刻连续发起攻击,既能加速倭军的体力消耗、尽快破城,更不能给守军任何的翻身机会!听着经验丰富的麻贵的这一番建议,其余明军众将也纷纷点头,嘴上虽未明说,但是心中却都不由得赞同提督麻贵的意见。 只是,杨镐抬头望了望如同已入掌中的蔚山城,似乎是带着一股猫玩耗子、并不急于致其于死地的心态,又或者是不满于众将纷纷附和麻贵之意见,甚至在此刻,连一向与麻贵麾下嫡系西北军面和心不合的南军将领们也有暗暗倾向于麻贵意见的趋势,这不由引得杨镐暗暗皱眉,沉思了片刻后,竟依然坚持己见、决定用实际的行动来维护天朝上国的信誉,由朝鲜军继续攻城。同时,也不知为何,竟进一步补充了一句,任其视情况,在天黑之前,自由选择攻城的时机…… 眼看杨镐根本不听自己的意见,麻贵也是颇为无奈,面对此种情况,即便是身为提督,也依然受限于经略杨镐的麻贵,只得悻悻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默默叹了口气。 这时,也只能希望一切顺利,直到黄昏临近、朝鲜官军发动最后一击时,可以将这孤城一鼓而下。而此刻,麻贵心中所隐隐担忧的,已不是攻陷蔚山城的功劳到底归于大明军队还是朝鲜官军的问题,而是,最怕在这即将破城的最后一刻,再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变化…… 多年以来的沙场经历,已让麻贵有了不同常人的敏锐直觉,每当危机来临前,总是会感到胸中一阵七上八下地剧烈心跳,仿佛,一闪而过的宝贵战机,就这样在一分一秒中,正在任其流逝,一去不复返…… 不过,虽然麻贵有些提心吊胆、坐立不安,但是此刻,在蔚山城中的一万倭军,却似乎依然看不到任何的希望。因为身体过于缺水,不时有城头的士卒昏阙过去、倒地不起。随着时间的流淌,面对着城外严阵以待的朝鲜官军,身体里每一丝一毫的力量都仿佛抽丝剥茧一般,在不停地流失着,眼前的景象也是越来越模糊…… 从清早直到午后,朝鲜官军没有再发动过一次进攻,但是在这样的时间消耗中,始终盼不到援军出现的城中守军,几乎已经丧失了最后的希望。唯一能做的,大概也就是保留一份尊严的死去了…… 似乎已经意识到了注定的结局,不少武士趁着自己尚有最后一丝余力,各自悄悄做起了切腹自尽的准备…… 而就在这时,加藤清正又忽然再度出现在了内城的中央,面对着城头上业已达到极限的众士卒,命令手下侍卫将城中所剩的最后一大桶水抬了出来。 众目睽睽下,加藤清正似乎也已没有了当日来援之时的意气风发,甚至口吻也有些有气无力,但还是用尽仿佛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倭军众人喊道: “事已至此,我加藤清正宁愿死在沙场之上,也不肯在此坐以待毙、等待昏倒后被敌人割去首级!诸位之中,如有愿意随我出城决一死战、杀出一条血路突围而出的,便请与我齐饮此水,而后杀出城去,一同共赴黄泉吧!” 随着加藤清正的喊声传至每个倭兵的耳朵,众人也终于纷纷彻底死心。 阴云之下,这蔚山孤城的最后一刻,似乎已然来临…… 却几乎没有任何人觉察到,那奇迹般转机的悄然而至…… 第553章 孤城-20 残阳如血,蔚山城上空一时阴云密布。 再加上耳畔阵阵的瑟瑟寒风,回望一眼城外即将发起最后一轮进攻的数万大军,与那依然没有任何援军迹象的视野尽头,城中无论倭军的将领、武士还是普通的杂兵,都已做好了死亡将至的觉悟。 数不清的士卒蹒跚着走到加藤清正身后的大缸旁,排成长长的一列,挨个分一口临行前的清水。虽然,每人能够分到的份量,也不过一勺左右,但是,这临死前舌尖的片刻甘甜,也是那样的令人回味无穷。曾几何时,有谁曾想过,这最为普通的水,在这个时刻,居然变得比黄金白银都要宝贵…… 感受着城内这绝望而又悲壮的氛围,以及周围同来的加藤军士卒们所投来的怨恨目光,长谷川秀久一时感到悔恨交加。当初,若不是因为自己力主救援的意见,也不会导致陷入今日的此等绝境。 如今想来,果然被饭田直景等家中重臣不幸言中,加藤清正本人以及加藤家的命运,即将葬送在此。 回想几日前,被城内守军山呼万岁、热泪盈眶地接入城中的情形,依旧历历在目。彼时,自己似乎还是加藤家的大功臣,无论加藤清正本人、还是其余的众家臣、同僚,都对自己大为称赞。可短短三日不到,自己便转而成为了加藤家毁于一旦的罪魁祸首。虽然众人此时根本没有什么力气开口责难、埋怨、甚至是咒骂自己,但那一双双冷漠、憎恨的目光中,长谷川秀久已经饱尝了受尽千夫所指的滋味…… 自己是因为出手相助的道义、以及加藤家有难必救的荣誉,所以才赞成出兵救援蔚山城的。难道,这也有错吗……? 长谷川秀久紧皱着眉头,心中一阵茫然。 也许,这才是战争的残酷。并非没有对错,而是身在其中时,还要面对、承担太多比对错更为重要的抉择。置身其中,有时也是身不由己…… 不救,加藤家就要背负见死不救的骂名,即便不会如之前的大友义统一样受到太阁殿下的严厉惩罚,也必然难逃世人的指责。 而救援,则是眼前这等凄惨的结果…… 当初的决定,简直就如同赌博一样,压大压小。压大,虽注定有所损失,但毕竟可以保住大部分老本;压小,若中了则一战成名、大获全胜,但若不中,则是血本无归的下场…… 看这情形,自己是已将加藤家引向了血本无归的绝路,输得彻彻底底了…… 这时,城外迟迟没有动静的朝鲜官军,也终于有了反应,随着几声鼓角响起,等候了一天的朝鲜官军士卒们活动着筋骨,摩拳擦掌地打算发起日落前的最后一轮攻击。 不过,看到城头已然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的那些身影,与其说是攻城,倒不如说是前来收割首级了…… 迅速整队完毕后,一万余朝鲜官军便踏着大大的步子,不紧不慢地开始将包围圈越缩越小、逐渐向城墙下逼来…… 看到这里,心知难逃一劫的长谷川秀久默默叹了口气,自觉也已无颜再与其他友军一道试图突围而出、决一死战。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大概也就只有以死谢罪了。 握紧了腰间的短刀,长谷川秀久闭上眼睛,最后仰天长叹了一声,似乎是在慨叹自己即将结束的生命…… 一切,都将到此结束了…… 而就在这一刻,一颗水珠,忽然滴在了长谷川秀久的脸上。 嗯——?! 长谷川秀久感到脸上的这一阵清凉,随即猛然睁开了眼睛!惊讶地摸摸了自己的面部,果然还有一滴正在滑落的水痕…… 这……难道是……?! 而就在此时,忽然间,一道闪电猛地在天空中划过!随之而来的,是厚厚的阴云后一声沉闷而又响亮的雷声——! “隆隆隆——!” 随着这一声惊雷,不少已然神志不清的守军士卒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立即卧倒。毕竟,前几天时,类似的巨响也已听了不少。明军那骇人的火炮发射时,就是像这般的一声巨响。眼看朝鲜官军已经发起进攻,明军开炮助攻,自然也是情理之中了。 只是,短短片刻之后,却迟迟听不到半空中炮弹飞来或者爆炸的声音,反而是—— 哗啦啦………… 霎那间,一阵倾盆大雨,紧跟着那声巨大的惊雷,忽然从天而降! 噼里啪啦的雨水打在脸上,既惊呆了城中的无数奄奄一息、口渴难耐的倭军士卒,也彻底让城外的明朝联军愣在了当场…… 蔚山城附近一个多月来都未下过雨,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暴雨突至——?! 哪怕,再晚上几个时辰呢……?! 稍稍的沉寂之后,蔚山城内随即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呼喊与嘶吼! 几乎所有的倭军大小将领、普通士卒,看着这奇迹般突然而至的大雨,想到自己从死亡线上再度缓回了这口气,不禁各个喜极而泣,张大了嘴巴,仰天喝着这从天而降的雨水,禁不住泪流满面,混着雨水,一同咽了下去…… 这时,站在城头的长谷川秀久,望着眼前的这犹如神助的一幕,也是呆立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了自己的衣甲,却依然久久缓不过神来…… 这一切,简直就如同在梦中一般…… 很快,这瓢泼大雨便彻底缓解了蔚山城中危如累卵的断水绝境,眼看倭军在城头逐渐恢复力气,甚至载歌载舞、生龙活虎地开始在雨中又跳又叫,城下的朝鲜官军恨恨地跺了跺脚,也只得放弃了进攻,拖着湿漉漉的身体,带着无比沮丧的心情,默默地退了下去…… 而眼看本该到手的蔚山城再度转危为安,明军众将士也是恨得咬牙切齿,不少将领甚至直接愤恨交加地将手中的战刀直接砍在了地上,一泻心中的怒火! 眼看随着这奇迹般的大雨,城外明朝联军士气大跌,而蔚山城再度得以守住,在喝饱了一阵雨水后,不少倭军都拜倒在地,朝着上天连连叩首,感谢着心中各种各样的神明佛祖。长谷川秀久身旁不远处的天草雄一,更是跪倒在地,连连于胸口处划着十字,拜谢着上帝保佑…… 紧接着,有过这几天断水的痛苦回忆,从死亡线上终于捡回一条命的城中守军们,自然不敢对之后的日子掉以轻心。何况也不知这阵雨何时停止,于是立刻纷纷找来各种锅碗瓢盆等器皿,摆在地上,接住越来越多的雨水,即将接满之时再倒进自己的水袋中存储起来,以防阵雨停歇之后饮用。 直到每个人的水袋都鼓鼓囊囊、地面上大大小小的各式器皿也几乎都已溢出,留存的雨水足够未来近一个月之用时,众士卒这才放下心来。而随着夜色渐深,这阵雨也很快渐小,终于在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后彻底停了下来。虽然时间不是很长,但是城中守军却已是十分的知足,连连继续叩拜上天的恩赐,同时收拾起了装满雨水的各种器皿,这才安下心来、准备休息。 攻城开始后的第三日,居然就这样奇迹般惊险无比地渡过。 只是,这一夜,几乎侥幸得生的众守军,一时谁也兴奋地无心入睡。不少士卒一直到了夜里,也是难掩心中的兴奋与劫后余生的惊喜之情,搂着怀里的水袋,横七竖八地直接在城内空地里,疲惫地倒地便睡。欢喜之余,也无人介意。 似乎自打娘胎出来,纵使此刻身在重围之中,也从未睡过如此安稳的一觉!因此,一旦合上眼睛,已疲惫无比的身体,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过,昏昏大睡的不少倭军士卒,根本没有留意到,这次的合眼,便是其人生中的最后一次了…… 次日清早,天还未亮,不少倭军士卒便已从睡梦中被冻醒。昨日傍晚的阵雨,不仅带来了充足的雨水,也使得本就不高的温度又骤降了不少。虽然不至于达到结冰的程度,但是严冬之中,也足以令人在夜里被冻醒。 身在房屋之中的将领们还可以勉强御寒,但是睡在简陋帐篷、甚至趟在湿漉漉的空地上露宿的普通士卒们,却一个个冻得浑身发红、颤抖不已。 当攻城开始后第四天的太阳照到蔚山内城中时,不少席地而睡的倭军士卒,早已冻僵。虽然大多数士卒还能勉强硬撑过了这一夜,但是也有一百余名倭兵,再也未能醒来。摸一摸其身上,浑身冰冷,显然是湿透的身体在深夜之中被彻底冻毙。只因睡得太沉,甚至根本未曾醒来,便已丧命在梦中。不过,看这些冻死的士卒脸上,嘴角处似乎还留有睡前的一缕笑意,紧紧依然在感慨着那阵救了自己一命的大雨。 殊不知,这一阵雨,同样也在夜里间接要了自己的性命…… 收拾起这些丧生倭兵的尸首,剩下的倭军众将也从最初的兴奋与狂喜中逐渐恢复了过来。虽然水的问题已经解决,但是蔚山城的危机却并未解除。严寒便是其中一个头疼的难题,而当众人摸一摸咕咕叫的肚子时,也随即意识到另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 城中的粮食,也即将耗尽…… 再这样下去,孤零零的蔚山城,纵使饮水充足,若无粮食,也必然撑不了几日了…… 第554章 孤城-21 明朝联军正式对蔚山城发起进攻后第四日的太阳,缓慢地自东方天际升了起来。 虽然是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但是城上城下攻守的双方,却似乎都已失去了之前那般激烈争夺的战斗欲望。 再度换上负责攻城的明军们,仿佛依然因为昨日所错过的破城良机而满腹抱怨,踏着泥泞的土地和满地的腐臭尸体,士气低迷地缓缓靠近着蔚山城。虽然依旧是有模有样地再一次发起了进攻,但是攻势却已大不如前,与其说是大举进攻,但不如说是一眼便可看穿的装装样子的佯攻而已。仰望着那坚固的蔚山城,以及城头那阴森森的一排排铁炮,谁也没有打算尽全力去和蔚山内城的倭军死磕。 面对着士卒们的应付了事,明军的前线将领们也似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知凭借此时的士气,必是难以攻克眼前的这座坚城,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自然也是对于强攻的指令阴奉阳违,摆摆架势而已。加上对于威信渐失的主帅杨镐心生不满,谁也不想真的去拼命。 而城头的倭军,虽然无需承担太大的防守压力,但是守军士卒们的脸上却也丝毫见不到轻松之色。或许一时之间无需担心被城下的明军攻破城池,水源也在前日的那阵大雨之后意外地得以补充。但是日益减少、所剩不多的粮草,却让城中饥一顿饱一顿的倭军士卒们叫苦不迭、士气同样十分的低迷。将领们也是考虑到保存体力的问题,既不想让士卒们在守城战中太过疲惫、使得粮食短缺的问题雪上加霜,同时也是为了长久之计需要节省弹药,所以,原本前几日血光四溅、激战不休的蔚山城下,自这一日开始,忽然显得“祥和”了许多。 城下是动作缓慢、仅仅试探着发动佯攻的明军,而城头的倭军似乎也特别“体谅”明军的难处,射击的频率也是大大下降,只有当明军太过迫近之时,才会有几波连续齐射,将进攻地有些“过分”的明军,又逼得退回去一些…… 双方你来我往的“默契配合”之下,与前不久蔚山内城原本激烈争夺、你死我活的攻防战相比,如今就好像变得如同一场模拟战的演习一般。虽然表面上依然是刀剑相对、铁炮声时而此起彼伏,但仔细看去,又在其中似乎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远处明军中军帐里的其他明军将领望着这一幕,又听前方回来的传令兵始终以“敌军昨日得以补充饮水、士气大振”来作为此刻进攻难有进展的理由,虽然几乎人人心知肚明其中的微秒,但却谁也没有戳破这一层。只是暗自微微摇头叹气。 毕竟,之前数次意见均被一意孤行的杨镐屡屡驳斥,看着杨镐那日渐阴沉的脸色,谁也不愿意去触霉头。更何况,一旦做了这出头鸟,说不定自己就被直接换上去强行攻城了。望着城头那些已恢复气力且铁炮弹药充足的守军,以及己方已然消沉的士气,换谁也没有把握可以一举破城。倒还不如少说一句,赶明儿换了自己上去应付了事时,其他将领自然也不会刻意在后面拆台…… 想到这里,众将四下回顾,一个个心照不宣、沉默不语,只是静等着看经略杨镐怎么收拾如今的僵局。 此刻,就连提督麻贵,也先是保持了一阵沉默不语,后来见帐内气氛太过消沉,杨镐似乎也已束手无策,便努力笑了笑,不痛不痒地轻轻说了句: “昨日降雨,实乃意外,非战之罪。如今倭军死守蔚山,所谓困兽犹斗,强攻也未必能够见效,还将损失大量士卒。为今之计,若一直保持这般中等攻势,既能不断消耗敌军体力,又能避免我军死伤,待城中粮草断绝之日,再行总攻,也未尝不可……” 这一回,早已被蔚山这块烫手山芋气得快要吐血的杨镐,听到这话,也已没有了其他好办法。原以为这蔚山城已然唾手可得,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突然来得这一阵雨实在是太他妈的……他妈的…… 唉—— 事已至此,杨镐也不想再多去计较了。只是觉得自己比那《三国演义》中火烧上方谷的诸葛亮还冤。眼看大功告成,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给搅黄了。否则此刻,自己早已提着加藤清正的脑袋,率领大军凯旋而归了…… 只可惜…… 而到了这个时候,心知经过昨日之战后,自己威信已然不足以纠集全军再行猛攻,更何况杨镐也已看清,并非前几日将士们不用命,而是没有火炮的支援,如此被动的仰攻之下,确实未必能够强行破城。左右考虑一下,大概也只有麻贵的这个办法可行了。于是,杨镐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说了句: “甚善。” 说罢,只见经略大人挥一挥衣袖,站起身来,将此日的指挥全权暂时交给了麻贵后,便满脸疲惫地返回后帐休息去了…… 就这样,如此不痛不痒的胶着攻防战,就这样断断续续地持续到了日落之时,自始至终,明军虽然架设了几次云梯,但也未有一人真正攀登过。不过,双方的伤亡人数,也基本微乎其微。随着日落将至,明军终于鸣金草草收兵,城头的倭军士卒们也随即收起了各自的铁炮,多少长舒了一口气。但是,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胜利的欢呼……甚至,城头还弥漫着一股远甚于明军的消沉之气…… 只见城头的各部守军们,纷纷从怀里掏出可怜巴巴的一个饭团,将这疲惫了一天之后仅有的全部晚饭握在掌心中,一边小心翼翼地吃着,生怕一粒米掉在了地上,一边望着晚霞中渐去渐远的明军身影,陷入了无言的沉默。直到将饭团吃得干干净净,连握过饭团的手掌也忍不住又舔上几下,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手来,摸着依然饥饿难耐的肚子,看着夕阳西斜之下城外层层叠叠的明朝联军营帐,与城下满地的尸首,加之想到夜间那凛冽的寒风即将吹来,一股悲怆之气不禁自心底油然而生…… 比起白日的守城战,晚上的严寒,似乎是更为令人恐惧的敌人。 士卒们谁也不知道,凭着这仅有的晚饭所补充的些许热量,以及身上单薄的衣甲,自己能否挺过今夜这又一个饥寒交迫的夜晚。每日清早,都不知有几十上百个冻死的倭军尸体被扔下城头,自己又会不会明早被扔下城头的尸体中的一员呢? 沉默无语、忧心忡忡的守军士卒们更不知道,这样忍饥挨饿的日子,究竟何时才是个头……? 虽然上天可能会突降暴雨,以解水源的燃眉之急,但是无论哪路神仙,如何祈祷,也总不能指望这天上还会掉下一个个美味的饭团来吧…… 或许,直到死亡来临的一刻,才能带着自己脱离这毫无希望的苦海…… 与此同时,就在士卒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瑟瑟发抖地走下城头之际,望着这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的蔚山城,加藤清正、浅野幸长与太田吉一等将领也同样紧皱着眉头。 援军迟迟不至、至今没有任何的消息。而城中的粮食配给纵然已经一减再减,但奈何还有近一万士卒在城内,所剩无几的粮食也眼看即将见底。再这样下去,恐怕破城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也许,要采取些别的办法,才能再多坚守几日,直至援军抵达的那天到来…… 次日一早,同时也是攻城开始后的第五日,长谷川秀久刚刚走出自己的临时营帐,尚未完全睡醒之际,便听到城中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摸着自己快饿扁了的肚子,长谷川秀久随即步向了那纷纷扰扰的喧闹处。虽说这吵闹声有些不同寻常,但是心中大致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恐怕,还是为了粮食配给的事情。 从昨天开始又一次削减了粮食配给之后,每名普通士卒每天早晚都各只有一个小饭团的配给。武士们的待遇稍好一些,但也不过早中晚各一个小饭团而已。纵使不参战,这个份量也让人觉得饥饿难耐。 今天一早的吵闹,大概也是同样的原因。只是,这次的声响大了不少,而且听上去似乎极为激烈…… 难不成,是每日的配给量又减少了一些……? 一股不祥的预感,顿时笼罩在长谷川秀久的心头。 不过,就在这时,恰好从喧闹处刚刚走来了一小队浅野家的士卒,一手扛着铁炮,另一只手里攥着个饭团,一面大口吃着,一面与长谷川秀久擦肩而过,似乎是准备赶往城头去守卫。看上去,脸上似乎也并未有什么不满,甚至还带着几分满足的样子…… 见到这幅情景,长谷川秀久的心又稍稍放下了一些,看样子,是自己多虑了,也许,那些士卒们是为了什么别的事情…… 第555章 孤城-22 但是,刚又往前走了没几步,前方不远处的士卒们鼓噪之声便已可以听得清清楚楚了。 “妈的,这么点儿吃的?这他娘的难道是喂猫吗?” “哼!喂猫都不止这些!老子仗打了也有十几年了!守城战也不是第一次了,什么时候才分配过这么点儿吃得?!” “对!凭什么一天只给我们这么点儿吃得?!而且还说什么以后每天只发早上这么一次了。这……这根本不可能够的啊!” …… 听到这里,长谷川秀久不禁加快了脚步赶去。同时心中充满了疑惑,回想刚才走过去的那队士卒,每个人的确领到了至少一个饭团,看样子也挺满足的。那这些鼓噪之声,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长谷川君,你可来了!” 一见到长谷川秀久走过来,已经被挤到人群外围的天草雄一立刻焦头烂额地迎了上来,焦急地说道: “从今天开始,普通士卒每个人每天都只有半个饭团的配给量了!就连咱们这样的武士,也不过一天仅仅两个饭团而已。这……这可叫人怎么活啊……?” 什么,普通士卒一人一天才半个饭团?! 听到这样几乎和没有差不多的粮草配给,长谷川秀久也是有些惊愕。这么少的量,那不一口就把一天的份量都能吞了吗……?也难怪士卒们会如此不满了…… 不过,想到刚才走过去的那几个士卒,每人光早饭就分到了至少一个饭团,看衣甲也并非武士。长谷川秀久还有些迷惑,正待问时,就听天草雄一继续说道: “其实,粮食将尽,大家心里也清楚。就算一口粮食也没有,也没什么可计较的。但是,现在关键是分配不均啊!不少士卒才会生出怨言,十分的不满!” “哦?”听到这话,又回想到刚刚那几个经过的士卒背后插的小旗上好像是浅野家的家徽,长谷川秀久不禁皱了皱眉,“难道说,这配给各部的粮食还不一样多?!浅野家所部的多些,我们加藤军就少一些?” “额……倒也不是这么个不公平法……”天草雄一耸了耸肩,这才接着解释道:“并非因为归属各部而不公。而是所有城头一线的铁炮兵们,每天都有三个饭团的配给量,早中晚各一个。无论是浅野家的、加藤家的、还是太田家或毛利家的,都是优先城头铁炮兵的足量粮草供应,而其余的士卒,则每人只能领到半个饭团而已……” 原来是这样…… 听天草雄一如此一说,长谷川秀久这才明白了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看来,眼见粮草将近,为了拖延下去,想必是加藤清正、浅野幸长等主将们想出了这个新的粮食配给计划。牺牲一些几乎不需要参战的士卒们的配给,同时最大限度的保证一线铁炮队们的粮食,既减缓了粮食的消耗,可以多坚持上几天,同时也使得蔚山城在铁炮兵们的强大火力保证下,能够继续坚守下去。 尽管这将意味着自己与手下士卒们都会饿肚子,甚至不知多少士卒将会因为饥饿而丧命,但是从道理上来说,长谷川秀久倒也支持这样做。因此,除了做好今后忍饥挨饿的长久准备外,长谷川秀久同时也将自己得以分到的两个饭团,分出一个,给予最为虚弱的士卒,鼓励麾下将士可以再多坚守一阵,援军随时都可能到达。 很快,士卒们因为一时激动而起的无力鼓噪,便被弹压了下去。毕竟,眼看粮食将尽,也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与其有那力气去争辩,也不会得到什么回应,倒不如省省力气,珍惜这仅有的小半个饭团。何况明朝联军攻势减缓,大多数只领半个饭团的普通士卒也的确根本不用上城参加防守。众士卒饥寒交迫之中,纷纷聚集在冬日的阳光下,借以取暖的同时,也尽量减少走动,节省体力…… 冬日的暖阳下,只见狼狈不堪、形容枯槁的守军众士卒簇拥在一处,默默静候着那依然渺无音讯的援军,尽管,谁的心中也没有底,那些所谓的援军,到底最终会不会来……但除了保存这最后一丝希望,做最好的幻想,困在这孤城之中,又能做些什么呢……? 默默地听着城外明军再度应付了事的草草攻势,城内众倭军无比虚弱地横七竖八倒在四处,过度的饥饿使得无人再开口说话,更难有其他活动,只是无力地继续等待着…… 而越来越多的士卒,则在饥寒交迫之中倒地不起,再也未能站得起来。 眼看因为粮草不足而使得城中的减损与日俱增,尽管来自明朝联军攻势的压力骤减,但是城中守军的士气却也是一落千丈,每日可以期盼的,大概也就只有一早发放那半个饭团的时候,是最为幸福的了。每个米粒,恨不得都要细细地品味,仔细地咀嚼,方才舍得咽下肚去。而当仅有的这点儿粮食也都吃完时,便也只能开始又一天的漫长等待……尤其是那些已然饿得奄奄一息的士卒,谁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还可以撑得到下一天再发口粮的时候…… 就这样,蔚山城又在寒风与饥馑中坚守了一日又一日。 直到攻城开始后的第七日下午,这令双方都感到索然无味、只是一味拖延消耗的攻防战,才又有了一些新的变化。 这一日,明军又是象征性地前来攻城,却在日头刚刚偏西一些时便又很快撤了下去。对此,城头的倭军倒也没有太感到意外,这几日来明军的攻势一日不如一日,撤下去的时间也是一天早过一天。虽然今天明军的攻城队未时刚过便退了下去,显得实在有些过早,但是也没有多少守军去怀疑其中是否有何蹊跷。早结束一刻,便省下一刻的力气,众守军倒也乐得多休息一下,节省体力。 可就在明军退下去后不久,两个形单影孤的身影,继而很快出现在了城下的不远处…… 而让城头守军眼前一亮、甚至激动异常的是,这两个缓慢朝着城下走来的身影,虽然没有带兵器,但身上穿的居然是倭军武士的战甲! 难不成,是援军到了——?! 那这两人,便是援军的先头使者了——?! 足足困守了七日的守军,几乎早已失去了对于援军的希望,而此时此刻看到这两个自家武士走来,惊喜交加之余,也根本没有多想,便火速将这消息报告给了城内的主将加藤清正。 而尚未得到主将们的回复之时,这一重大消息便已在城中迅速地传开。不少得知消息的武士、杂兵,也不顾身体虚弱,相互搀扶着便一同急切地奔上了城头。长谷川秀久与天草雄一自然也不例外,一同登上城头,都想亲眼见一见这两名传说中的援军使者。 果不其然,来到城头这么一看,城下站着的,真的是两名倭国武士。只是连佩刀都没有带,未免显得有些奇怪。而令长谷川秀久颇为生疑的是,城外密密麻麻的明军和朝鲜军营帐,别说是光天化日下的两个大活人,就算是一只耗子,也未必能毫发无损地来到城下。更令人感到蹊跷的是,对于这两个走到城下的倭国武士,周围不远处三三两两的明军斥候骑兵们,也只是远远地看着这边的情况,却没有丝毫的行动。 这样一来,城下两名武士的身份,就实在太值得怀疑了…… 该不会,是穿上阵亡武士盔甲的明军或者朝鲜人假扮的吧? 随着越来越多的怀疑,城头的守军也不由得警惕起来,纷纷架起铁炮,做好了以防万一的准备。 而就在这时,这两个武士装扮的人也已走到了城门前,抬头看了看城头密密麻麻的神庭,以及一道道满含着怀疑、期望与警惕等复杂心情的目光,停下脚步,开口用极为流利的倭语说道: “诸位,守城足足七天,实在是辛苦了!吾乃冈本越后守,而我旁边这位,则是我的部下,名叫田原七左卫门。烦请通禀加藤大人,就说老部下冈本越后守有要事求见!” 听到城下那叫做冈本越后守的武士说着一口极为地道的倭语,而且听上去言之凿凿,又自称是加藤大人的老部下,城头上的众守军顿时一阵大喜。看这城下的两人,倒是的确不像朝鲜人或者明军假扮的。况且就只有两个人而已,又没有带武器,周围更没有其他的明军或朝鲜军与之接应,就算有什么阴谋诡计,也不可能一举夺下城门。 这样看来,两个人真的是援军的使者了?! 只不过,为了确信万无一失,众守军不禁立刻转头去问身边加藤家的武士、士卒们,想再度确认一下此人的身份是否确凿。只可惜,此刻大部分在城头的加藤家普通士卒们由于大多是些新兵,几乎都对这个冈本越后守的名字颇感陌生。而举目四望,就近之处既属于加藤清正麾下,又身份较高的,似乎也只有长谷川秀久与天草雄一两人了。 于是,一时之间,城头众人的目光。很快,便集中到了长谷川秀久与天草雄一二人的身上…… 第556章 孤城-23 沉默……皱眉……目光中带着惊讶与疑惑,甚至,还有一丝忧虑…… 这便是此刻众人面前,长谷川秀久与天草雄一两人的表情。 更令人感到一丝奇怪的是,此刻,长谷川秀久与天草雄一两人均是一脸的铁青,既不像不认识城下那个自称冈本越后守的武士,但脸上的表情中,却又不似应有的惊喜之情…… “长谷川大人、天草大人……城下这位……到底是不是……” 正在众人试探着向长谷川秀久与天草雄一问道、急于知道答案之际,却听长谷川秀久冷冷地答道: “是的。我认得此人,正是冈本越后守大人。上回征伐朝鲜、长驱直入咸镜道时,便是加藤大人所指挥的第二军团中的一名将领……” “哈哈,这可太好了!” 听到这里,还不待长谷川秀久说完,众人的心头立刻涌起一阵亲切与喜悦,由衷地感慨道。但是,却在下一刻,紧跟着又听一旁的天草雄一神色惊恐地补充道: “只是……我记得,此人本应早早便在咸镜道战死了才是……怎么可能还活在世上呢……?!” 什么——?! 闻听此言,众人顿时又如同见鬼了一般,不知所措地望着城下的冈本越后守,一时间面面相觑,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而在长谷川秀久看来,如今站在城下的,的确是当初在咸镜道一同奋战过的冈本越后守大人。但是,当初自咸镜道匆忙冒雪撤退,负责殿后的冈本越后守所部,自那时起便彻底失去了音讯。本以为早已全军覆没在咸镜道的皑皑雪山之中,而如今,这位昔日的倭军战将,却又活生生地站在了蔚山城门前…… 似乎,也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了…… 而如果进一步推算的话,此人想面见加藤大人的目的,长谷川秀久也已基本推测出了一二…… 很快,不但这冈本越后守求见的消息被报告到了主将加藤清正处,回复的消息也随着一名奔驰而来的加藤清正侍卫抵达了城门。 “众人听令:开门放入来人!同时严密警戒!” 随着加藤清正侍卫所传达的这一声命令,很快,“吱呀——”一声,那已闭合了许久的城门终于被再度打开。而随着城门开启,门缝中积攒了许久的血污、尘灰等也扑朔而下。 深吸一口气,冈本越后守与田原七左卫门二人,昂然走入了刚刚打开的蔚山城大门之内。 而在场的众人,望着这两人的身影,尽管还搞不清这二人的使命,但心中涌起的希望之火,依然使得众人对其面见加藤清正之后的结果,仍充满了期待。 不过,从方才那名侍卫所传达的“严密警戒”四个字中,但凡稍有头脑之人,也多少嗅出了一丝别样的味道…… 又听“吱呀——”一声,随着冈本越后守与田原七左卫门二人进入了蔚山城中,那厚重的城门很快便再度闭合。这一过程中,倒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就连远处警戒的明军斥候们,也没有做出任何的轻举妄动。 不过,就在望着冈本越后守二人顺利进入蔚山内城中后,其中一名明军斥候很快便拨转马头,径直往中军大帐处飞奔而去…… 看样子,这城门处发生的一切,似乎也都在明军的掌控之中…… 怀着一丝忧虑与警惕,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一道,也跟随着冈本越后守与田原七左卫门二人的身影,一同向着城中加藤清正所在的主帐走去。 一路之上,冈本越后守左右打量了一番城内的景象,望着一个个形容憔悴、站立不稳的士卒,与角落里不时可见的一具具饿殍时,也是情不自禁地轻声叹了口气。 长谷川秀久刻意观察了一下,慨叹之余,冈本越后守与其身边的那位田原七左卫门倒是并未显得多么惊讶,仿佛一切都在其早先的意料之中…… 很快,众人来到主帐之时,加藤清正已早早召集了麾下众将,摆足了架势,当着城内众将的面,正式接见了这位许久不见的老部下。 “加藤大人,久疏问候,今日再次一睹尊颜,实在是欣慰之至!”冈本越后守行礼过后刚一开口,倒是立刻显得与加藤清正十分的熟络,措辞也如同依旧是上下级的关系一样。 只是,加藤清正却冷冷地笑了笑,带着几分嘲弄的语气说道:“越后守大人,你我倒是的确数年未见了。如今,我都不知该如何称呼你了……是该仍叫你冈本呢,还是该称呼你的新名字……?嗯……金忠善大人?” 加藤清正此言一出,不少帐内武将吃惊不小。大多人在不解之余,随即窃窃私语起来。 “金忠善……?怎么听着像是个朝鲜人的名字?莫非,眼前这加藤大人昔日的部下,已经投降了朝鲜不成……?” 而冈本越后守却似乎对此也毫不避讳,微微一笑,正视着加藤清正说道:“不愧是加藤大人。原来您已然知晓,在下归化朝鲜之事。今日,我也不想多加辩解。只是,加藤大人您若还记得当年在咸镜道的大雪纷飞中,末将率部舍命为大人殿后的功劳,那便叫我冈本的旧名也好;若是因为在下已归化了朝鲜,那称呼我金忠善这个新名字也罢。这,相比于我今日来此的使命,都显得并不重要了……” 见这已归降朝鲜并改名金忠善的昔日冈本越后守,承认得如此坦诚、不卑不亢,众人也是一阵暗暗吃惊。并且,也因为其最后这一句话,而把注意力从其归降朝鲜的过往上,转移到了此人今日所来的使命之上……的确,和这叛降朝鲜的冈本越后守本人相比,其此行而来的使命或者说是目的,似乎更有价值。 加藤清正也是在凝望着眼前的这名昔日部下,沉默了一阵后,缓缓问道: “好吧,冈本……说吧,你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冈本越后守伏身再度行了一礼,抬起头后,正色说道:“多谢加藤大人。在下今日前来,乃是为救大人及城内上万将士而来。” “哼——!” 谁知,冈本越后守话音刚落,加藤清正立刻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口气,怒容满面地喝道: “莫不是,要我和你一样,投降明国或者朝鲜?!冈本,若不是念在你当年追随我时作战英勇,加上咸镜道撤退时有你殿后被围,我等方得以顺利回到汉城,我才给你这说话的机会。但若你是前来劝降于我的,我加藤清正照样会将你当即处死!也让城外的那些明军、朝鲜人彻底死了这条心!” 说到这里,加藤清正甚至愤而站起身来,怒火中烧地狠狠瞪着眼前的冈本越后守,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招呼手下武士将其拉出斩首。 不过,冈本越后守却依然显得镇定自若,微微一笑后,朗声回答道:“加藤大人,请先不必如此激动,待我慢慢讲来。首先,如果这次明军的经略杨镐与朝鲜军的主将权栗真是打算劝降加藤大人的话,那在下说什么也不会答应前来的。以在下对大人的了解,这与送死何异?其次,不瞒诸位,尽管原本杨经略与权将军是有此意思,但我已向其二位据理陈述道,大人乃是倭国忠勇难得一见之名将,非但当初曾率军攻过了豆满江,这次更是舍身亲自率军入此重围、困守孤城。能够做出此等忠肝义胆之壮举的勇将,又岂会轻易答应投降之事呢……?” 冈本越后守的这一席话,倒是恰好说到了加藤清正的心坎儿里,尤其是后面一番盛赞其勇武的话,更是让方才还两眼喷火、恨不得顷刻间便将冈本越后守生吞活剥了的加藤清正,又很快恢复了正常的表情,不仅再度缓缓坐了下来,甚至嘴角处还带着几分难掩的得意。 听到这里,长谷川秀久不禁稍稍皱了皱眉头…… 看来,加藤清正这略显冲动莽撞、但又吃软不吃硬,尤其特别喜欢听夸耀自己勇武之言的性情,曾为其麾下部将的冈本越后守早已是心知肚明、了如指掌。果然,这几年没见,冈本越后守几句将其大大抬高的赞美之言一说出来,也依旧是十分的见效。 不过,众将此刻更为关心的,倒也不是这个。从刚才的那番话中,至少可以推断出,冈本越后守其实是作为城外明军和朝鲜军的使者而来。如此重围之下,城中即将粮尽,如此悬殊的差距下,明朝联军纵然一时无法破城,也是占据了巨大的优势。破城,其实双方都清楚,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对于困守孤城等死的守军来说,也根本没有什么谈判的筹码。 既然是这样,但如果冈本越后守又并非劝降而来,那他的使命,又到底是什么呢…… 就这样,一片寂静之中,在众将的目光环绕下,冈本越后守终于道出了此行前来谈判的条件: “诸位,此刻的局势也是再清楚不过了。城中粮草将绝,既外无救兵、又被大军重围于此绝地。纵然暂时有坚城守护,但想必各位心中也很清楚,破城只是这几日的事情。甚至,新年将近,各位还能否看得到明年的朝阳,都很难说。因此,在下斗胆建议各位,接受我与大明经略杨大人及朝鲜军主将权将军所谈好的条件:打开城门,交出蔚山城。而后,则由明军保证,任由城中守军安全退回釜山。不知各位加藤大人及各位,对此意下如何……?” 第557章 孤城-24 这…… 开城……?! 倘若开城,与投降又有何异——?! 顷刻之间,随着冈本越后守的话音落后,大帐内立刻吵作了一团。近半数的在座将领立刻满怀不忿地站起来大声反对着…… 而另外一半将领,则沉默不语地坐在原处,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冈本越后守,似乎在这守城已几近令人绝望之后,对其提议稍有心动。 与此同时,身为城中主将的加藤清正,此刻也是脸色铁青。 很显然,这个条件对于重视荣誉的加藤清正而言,实在是过于苛刻。尽管名义上看并非投降,在倭国战国时代的混战时期,似乎隐约也有类似的先例,但是就这样丢弃掉守卫了这么久的蔚山城,恐怕就算平安返回釜山,日后也一样会成为令人诟病的一处污点…… “够了——!” 加藤清正厉声喊道,终于使得帐内的喧嚣渐渐平复了下去。众将纷纷看向加藤清正,等候着主将的最终答复。 深吸了一口气,加藤清正顿了顿后,向眼前等候着答复的冈本越后守平静地说道: “开城之事,事关重大。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想与你所说的那位杨经略和权将军亲自面谈一次。若是他们有勇气的话,就择日在城外的双方阵间安排一次会面吧。同时,在正式面谈之前,也请城外的明军停止攻城,以示诚意。” 这…… 得到这个答复的冈本越后守随即愣了愣,周围的众将面对着加藤清正的回答,也是安静地鸦雀无声。加藤清正这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的态度,不禁给了每个人无尽的遐想…… 到底加藤大人是何用意呢……? 过了半晌,冈本越后守这才躬身行了一礼,说道: “加藤大人,您的这个意思我已知晓了。那我就立刻派田原七左卫门回去,通禀您希望与杨经略和权将军亲自会面商谈的这个提议,同时建议其从即日起,便暂停攻城。另外,在下也想再补充一点,为了方便双方的沟通,是否由我先暂时作为居中使者,在城中等候回音……” 听罢冈本越后守这一番话,加藤清正也没有什么明确的回答。只是摆摆手,招呼手下侍卫,为权且作为居中人的冈本越后守安排在城中暂住,算是默认了对方的这个补充建议。同时,另外派人送田原七左卫门立刻回去给明军与朝鲜军送出答复。见到这一幕,冈本越后守也是多少松了口气。毕竟,这也算得上是一个不太糟糕的开始。 与此同时,就在冈本越后守站起身来,将要走出大帐之时,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回身又再度补充道:“另外,请容在下再说一句:再这么一直拖下去,恐怕到了城中本就所剩不多的粮食见底之日,那时,就连开城的条件,明军也未必会答应了……所以,还望加藤大人与诸位早做决断……” 说完,冈本越后守便在众人的目光及一干侍卫的护送之下走出了大帐,并在严密的监视中,暂时住了下来。 而望着田原七左卫门同样渐去渐远的身影,倭军大帐之中随即也泛起了新的窃窃私语的低声议论: “加藤大人这么回复,该不会是与明军主帅面谈之时,真的打算讨论开城之事吧……” “谁知道呢?加藤大人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否,我想可能真的是为了继续拖延吧……” “那要这么说,还真被那个叫做冈本的家伙给看破了?虽然那人有些令人讨厌,但是说的却没有错,再拖下去的话,说不定真的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既然死守必死,若是可以有机会平安回到釜山的话……” 听着周围这纷纷扰扰的低声议论,又见主位上的加藤清正紧锁眉头,似乎还在独自沉思着什么,在蔚山城中如今身份与威望仅次于加藤清正的浅野幸长,甚至见个别将领对于开城之议已经心有所动,便实在有些坐不住了,率先出言道: “加藤大人,依我之见,这开城之事,断不可接受!且不说胜败荣辱,首先这明军与朝鲜人的信用,在下以为,就万不可信!还记得上回,小西行长大人所部被围在平壤之时,明军与朝鲜军就故意放出了一条生路,而后不仅尾随追杀,更是暗设伏兵,最终小西大人也是凭借侥幸才逃过了一劫。如此看来,所谓开城之后保证我们平安回到釜山之言,也不过是敌军所设的一个陷阱而已!我看,他们就是见攻城难以取胜,所以想把我们诱出城外,在旷野上凭借骑兵的威力将我们歼灭!” 浅野幸长这话掷地有声,听上去,不仅是说给看起来犹豫不决的加藤清正说得,更是在告诫那些心有所动的倭军大大小小将领们。听罢此言,不少原本已经有所动摇的将领也暗暗点了点头,对于明军口头许诺后暗藏的危险,有了更深的考虑。 谁知,加藤清正却摆摆手道:“浅野大人请放心。我加藤清正怎么会考虑真的按照明军的安排,交出城池、再狼狈不堪地乖乖退回釜山呢?在外人看来,我们就像是得到了明军恩赐的求生机会一样,即便得以平安回去,今后又有何脸面立足于世?!退一万步讲,就算要放弃此城,撤回釜山,我们也要堂堂正正地回去!” 听着加藤清正这番言之凿凿、气势万钧的豪迈之言,帐内的士气又提振了不少。不过,想到继续困守下去也是死路一条,众将刚刚被激发出来的豪情又很快消沉了下去。众人再度犯起难来,期待着有什么其他的出路…… “听到您这么讲,我就放心多了。”浅野幸长点点头,又继续问道:“这么说来,加藤大人准备与明军和朝鲜军的主将亲自面谈,就是为此所做的打算了?” “不错。我是打算,先借此事拖上两到三天。按照时间推算,援军也差不多该来了。倘若大后天,也就是新年过后的第二天,援军还不来的话,那时我军的粮草也确实已所剩不多了。届时,我再正式与明军主帅在城外会面。当然,不会是关于开城之事,而是以谈判交换俘虏的名义……” 交换俘虏的名义……? 听到这里,众将不禁沉默了一阵,四下里又窸窸窣窣地小声议论了起来。 就连长谷川秀久身旁的天草雄一也是不由得皱了皱眉,轻声喃喃自语道: “交换俘虏……?现在还哪里有什么俘虏啊……?加藤大人该不会是其实另有其他目的吧……” 而在此时,浅野幸长身旁的太田吉一在沉默了一会儿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加藤大人,您该不会……是打算在会面之时,采取什么冒险行动吧……” “额……” 被太田吉一这么忽然一问,加藤清正顿时略显尴尬,就如同被看破了心机一样暗暗吃了一惊,支吾了一阵后,才哈哈大笑了一下,回答道:“哈哈哈!的确,太田大人果然慧眼如炬,竟被你看穿了……我正是打算借机发动突袭,兴许可以趁乱突围,甚至将敌军主将劫到手中,押着其一同突围回釜山……” 听到这里,周围的众将却似乎都没有太多的惊讶之情,看上去,大家似乎都已猜出了个八九分来。 长谷川秀久更是默默叹了口气,加藤清正此人倒是勇武非凡,只可惜论智谋却的确有所不足。这个计划加藤清正自以为高明,却不知道交换俘虏这么粗劣借口,连一向想法比较简单的天草雄一都根本瞒不过。如今城内粮食短缺,连自己人都没得吃了,怎么可能还会有什么俘虏。在明军或者朝鲜军那边兴许会有最初几日奇袭时抓获的一些倭军俘虏,但是此刻城中正缺粮草,人手倒是还有余。这种情况下,守军又怎么会为了救回城外的那些俘虏,而白给城中守军添这么多同样需要吃饭的嘴呢……? 如此想法,恐怕非但自己人瞒不过,连敌方也必会有所怀疑与提防。 果然,见加藤清正说出实话后,浅野幸长第一个反对道:“加藤大人,这个偷袭计划未免太过危险了!您身为全军主将,又岂能轻涉险地。至于会见的理由,我看到时再议吧。若是以诱出敌军主将为目的的话,将开城作为会谈的由头也未尝不可。届时,就算无法当场劫到敌军主将,也必能造成敌方一阵混乱。再将会谈时间布置在昏黄时分的话,借着之后夜幕的掩护,我军突围也能多几分成功的可能……虽然,明军的重围之下,我军士卒又体力不支,也不知到时能有几分把握……所以在下还是建议,这一计划实在太过危险,加藤大人还是不要亲身涉险为好!” “好吧……总之,就先拖到三日后再说吧。”加藤清正似乎也不想再让这些悲观的念头占据自己的脑海,略显烦躁地摆摆手,站起身来,算是为今日的军议划上了句号。 与此同时,站起身后的加藤清正,又忍不住朝着那已无数次凝望的远方山头再度眺望了一眼,低声说道:“此刻,饭田直景他们应该早已把蔚山城的情况带回了釜山以及我军各路将领。也许,三日后,我们可以撑得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刻……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吧……” 听到这话,众将也是纷纷侧过头去,望着远处那依然空空如也的山头,期待着不久后的一天,或许,真的会有友军的旗帜将飘扬在那里。尽管,在这无尽的等待之中,众人已失望了一次又一次…… 就这样,自明军攻城后的第七日便如此匆匆结束了。得知援军尚未抵达的众士卒,虽有一丝难掩的失落,但对于今后几日可以太太平平地渡过,如同是新一年的礼物一样,也算是多少有了一些慰藉。 阵阵寒风中,新一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但是春风与希望,却似乎依然遥遥无期…… 第558章 孤城-25 田原七左卫门离开蔚山城的次日,在渡过了相安无事而又饥寒交迫的一天后,瑟瑟寒风中,蔚山城内外的两军都又迎来了新一年的黎明。 这一年,即大明万历二十六年,同时也是日本的庆长三年。 虽然新年已到,一筹莫展的两军却都同样难以回家团聚,对阵之中、性命都难保,新年的氛围更是略显单薄与清冷,但是这几日战事暂歇,倭军一时无破城之忧,明朝联军也无需继续费力攻城,蔚山城外围一时倒也平静了不少。只是,无论是外围营垒中望城兴叹的明朝联军、还是蔚山城头饥肠辘辘的倭军士卒们,当远远望向彼此、以及城外那堆砌无数的两军尸首时,几乎所有人紧锁的眉头依然并没有因为新年的到来而有任何的舒缓。 甚至当日清早,又有不少或冻死、或饿死的倭军士卒的尸体,被从城头之上扔了出去。望着那些闭合着双眼、至死仍紧紧蜷缩着身体的尸首,城头的倭军士卒们的士气已然几近崩溃。谁知道明日一早被从城头丢下去的,是否会是自己冷冰冰的尸体呢……? 不过,比起那些已死去的友军,至少自己活到了新的一年…… 仍在寒冷与饥饿中苦苦挣扎着的倭军们,也只能如此想着,聊以自我安慰。 但是,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谁知道还要继续过多久。迟迟不见踪影的援军,也许永远也不会来了。这样下去,也许,死亡并非是悲惨的结局,反而是一种解脱,也说不定…… 同样也有不少已然难以忍受的倭军士卒这样想着…… 同时,随着粮食的极度匮乏,围绕着分粮不均而引起的争吵与矛盾也在蔚山城中不断酝酿着,每日剧增的怨气越积越多,以至于即便是饿得有气无力的士卒们,在分发口粮时也会经常发生口角与争抢,甚至数次险些刀兵相向,好在有部分在场将领们的弹压,才勉强没有引发成为大面积的骚乱。 不过,粮食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以至于众倭军之间的矛盾与冲突越来越激烈。甚至,对于深入重围前来支援的加藤清正所部,原本还感到感恩戴德的守军士卒们,竟然在极度饥饿所带来的死亡威胁下,也已经开始将怨气的矛头同样指向了这些前来分走自己粮食的后续援军身上。而跟随加藤清正前来的众援军,此时也是心中个个后悔不迭,有气不打一处来,早知如此,巴不得自己原本就不该前来趟这次浑水……! 这种情况下,全城之中一时之间事端不断。而在各方眼里都同样最不受待见的,自然非长谷川秀久莫属…… 无论是在原本的守军,还是后来的援军眼中,长谷川秀久似乎都是堪称罪魁祸首的灾星。 面对着不时从各处投来的怨毒目光,成为众矢之的的长谷川秀久纵使暗自咬紧了牙关坚持着,但却依然感觉到难堪这种沉重的压力。也许,如果这一回真的全军覆没在蔚山城,自己就也真的要为此役的失败,负上主要的责任。 已然心力交瘁的长谷川秀久,这时也已经不再想去面对自己当初究竟是否该力主前来救援的对错了…… 同时,比起来自周围友军的心理压力,在长谷川秀久的眼中,此刻城中更严重的,乃是将领们之间坚守下去的信念,也已愈加地动摇,甚至大家的意见也已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分歧。 围绕着是否该突围还是坚守,甚至是否该接受明军的开城要求,将领们之间时常爆发激烈的争执,继而引发了越来越多各自部署士卒间的进一步相互敌视。 整个蔚山城,虽然随着明军暂缓攻城而使得来自外部的威胁突然减轻,但是内部的各种矛盾却更加凸显出来…… 看样子,无论是突围、开城还是继续坚守,再不下定决心做些什么的话,粮草几近告罄的蔚山城即将不攻自破…… 这种危急情况之下,就在新年过后的次日,田原七左卫门又以明朝联军副使者的身份再次来到了蔚山城,除了奉命催问守军尽快给予最终答复以外,还带来了明军经略杨镐即将继续攻城的威胁。 这一下,不仅城中的矛盾与对立更加空前尖锐,甚至不少将领竟然已全然不顾地当着冈本越后守与田原七左卫门,这两个“外人”的面,公开进行了面红耳赤的激烈争吵,险些几乎拔刀相向…… 明眼人一眼便可看出,乱成一锅粥的蔚山城,在历经十日的围困,以及粮草不济的绝境中,纵然曾有突降大雨的“天助”,到了这一日,却也无可阻挡地最终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终于,在明军正式开始攻城后的第十日,也是新年后的第三日,主将加藤清正似乎已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宣布召集城中众将,决定于中午时分正式召见等候了多时的冈本越后守田原七左卫门二人,看样子是即将作出对城外明军开城要求的最终答复……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城中大小将领、也包括有一定身份的武士,几乎如数纷纷来到了城中的议事大厅,屋内屋外尽皆围坐得水泄不通。虽然每个人心中似乎都各有不同的意见,但是脸上同样的饥色,却使得众人在今日必须做出最终决断的这一条意见上,几乎完全一致。 待众将全部落座之后,在加藤清正与浅野幸长、太田吉一这三位主将尚未到来之前,将领们之间的争吵便已开始了。 “妈的,为今之计,只有突围了!说什么也要和明军他们决一死战!老子绝不答应开城投降!” “突围?作战?笑话——!且不说如今城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士卒们乏力不堪,连城内本就不多的战马现在也基本都已被吃光了,你凭什么突围?!为今之计,虽然不想这样,但是也只有暂且相信明军一回,交出城池,然后返回釜山,再重整旗鼓……” “呸!胆小鬼!那样不就是投降吗?!明军又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我们这一干人马、放虎归山?!为今之计,只有突围强行杀出一条血路!” “杀出血路?!士卒们现在饿得连站着都坚持不了多久,又能跑得出多远?!不要说明军会出兵围堵,就算没有敌人,我敢说众将士出城后走不出五里地,大半人马就会累倒在地。莫要说明军铁骑,就算是朝鲜官军,我们都未必能有一战之力……所以才说,讲和才是真正有可能的唯一出路!” …… 一派相持不下的相互争执之中,厅内一时间吵作了一团。不过,与之前分别主张坚守、突围与讲和,这三派不同意见相持不下的局面相比,面对粮草几近彻底断绝的绝境,原本还坚持固守待援的那部分将领也早已彻底绝望,干脆纷纷放弃坚守待援的主张,转而改投武力突围与力主讲和这两派主流意见,相互之间互不相让。 回想当初加藤清正等主将似乎原本也是偏向于坚守待援,甚至一直以新年之后援军必至来鼓舞全军。但是接连与明军拖延了数日,也依旧没有任何援军的迹象。从将领到士卒,便渐渐地早已放弃了希望,不再对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援军抱有幻想。目前大家唯一的分歧,也是争论的焦点,就是武力突围和与明军讲和这两条似乎都希望渺茫的出路上,究竟哪个希望稍稍大上一些…… 在长谷川秀久看来,其实这样的争论,根本没有什么意义。因为二者几乎都难有一线生机…… 若是在冈本越后守刚来、城内尚有余粮的前几日,凭借着饱餐一顿后的气力,全军兴许还有一战之力,无论是突围还是议和,至少都还有本钱可言。但是时至今天,面对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几近垂死的倭军,明军其实已经实在没有太大的必要放过加藤清正以及城内残存的这数千士卒了……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心中不禁一片灰暗。默默叹了口气后,周遭的各种争吵之声,似乎也不过是最后无力的绝望挣扎而已。最终,却逃不过那已然一步步踏入的死亡泥沼。 而自己,不正是引着大家走入这决定的“罪魁祸首”吗……?回想起当初饭田直景望向自己那欲言又止的复杂目光,长谷川秀久一时悔恨交加…… 很多事情,也许并不只是当初表面的对与错那样简单……而一时的冲动与蛮勇,也许就会为之付出血本无归的惨重代价…… 又过了一阵,当加藤清正的贴身亲卫们拉开一旁的侧门、恭迎几位主将之时,厅内的争执之声这才终于缓缓恢复了安静,而加藤清正与浅野幸长、太田吉一这三位主将也随即缓步走了进来,在当中的主位上分别落座。 看三人的神情,似乎这三位主将已经商量好了今日的最终决定,只待当着对方使者与己方所有大小将领的面,正式公布。 疲惫地扫视了眼前这些面色各异、躁动不安的众将一眼后,加藤清正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摆摆手,命令手下侍卫去唤冈本越后守与田原七左卫门二人前来…… 眼见这决定蔚山城以及全军性命的一刻终于到来,众将也纷纷屏气凝神,坐直了身子,等待着各自心中期待的那个结果。力主突围一战者个个怒目圆睁,恨不得现在就杀出城去,死也要死得光辉壮烈;而其余对明军所提出的开城后仍可安全返回釜山的承若还抱有希望者,则也神情坚毅,坚定地认为突围肯定无望、只有讲和才能有一线希望……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冈本越后守与田原七左卫门二人由侍卫引领着,走入了大厅,来到了加藤清正的面前…… 决定蔚山城前途命运的时刻,终于要到来了…… 第559章 孤城-26 礼毕之后,冈本越后守静静地端坐在加藤清正的面前,等待着最后的答复。而不仅是其一人,几乎所有人,也几乎都在侧耳倾听着加藤清正即将作出的决断…… 踌躇了一下,再度看了看身旁的太田一吉与浅野幸长二人后,加藤清正终于长吸一口气,面色郑重地开口道: “二位,经过这几日的深思熟虑,我已做出了最后的决定。请转告城外的杨镐经略大人,对于明军开城的要求与保证我们平安退回釜山的承诺,我的答复是……” “报——!” 忽然之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厅外猛地传来,同时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喊声,扰乱了厅内的安静氛围,也突然打断了加藤清正的话语……只见,一名侍卫正上气不接下气地从外面一路奔到了厅外的台阶处,由于跑得太快,加上长久的饥饿乏力,这一路从外面跑进来后,便忍不住趴在台阶上直喘粗气…… 而几乎与此同时,外面的城内似乎也有一些乱糟糟的呼喊之声,仿佛是出了什么紧急的变故一般…… 面对着这幅突如其来的情形,众人不禁一愣,同时心中骤然有些紧张与慌乱,不知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不成,是明军已失去了耐心,趁着此刻倭军众将齐聚于此、都不在一线坐镇指挥之机,趁机发动突然进攻——?! 而冈本越后守与田原七左卫门二人,此时看上去也是一脸的迷茫之色,似乎同样不知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这倒也不奇怪,明军恐怕从头至尾也没真正信任过这两个人,即便本就打算偷袭,也未必会告知这二人。因此两人至今也被明军的突袭计划蒙在鼓里也说不定……! 这时,只听那伏在台阶上、气喘吁吁的侍卫终于稍稍喘上了一口气,紧接着便匆匆忙忙地报告了一大串话,只是,由于过于其慌乱而使得这一大段话不仅断断续续,很多部分都根本听不太清楚,甚至前言不搭后语。但是,几个其中的关键词众人却是听清了: “城外……忽然发现……明军……来了——!” 什么……?! 片刻的沉寂之后,众将立刻爆发出了各种激烈的反应与咒骂—— 果然如此!明军趁势攻来了!居然如此歹毒! 他妈的,早就知道不能相信这些奸诈的明军! 听到这里,不少倭军武士愤恨之余,顿时心头一紧,虽然有不少人因为心慌意乱而冷汗直冒,更多的将领则立刻纷纷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准备起身马上奔回城头…… 而主位上的加藤清正更是压抑不住满腔的怒火,奋而一下子站起身来,直接“唰——”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武士刀,刀尖径直指向了面前依旧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冈本越后守! 眼看加藤清正即将手起刀落,直接当场斩了明军派来迷惑自己的这两名使者,就在这时,却听那侍卫再度大喊道: “是……咱们的援军来了!” 援……援军……?! 这一次,众将更是彻底蒙在原处,加藤清正的刀刃也在冈本越后守的勉强戛然而止,谁也一时之间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妈的,外面到底是发生事了?!给老子说清楚——!”一名脾气暴躁的将领上前一把抓住那名侍卫的胸襟,将其直接提了起来,两眼恶狠狠地盯着对方道:“到底是明军攻来了?!还是咱们的援军赶来了?!” 这一回,那侍卫被凌空提了起来,脚下无力,更是接连咳个不停。加上极为激动,被放下后又喘了好一会儿气……而这等待的片刻之中,对于厅内的所有人而言,缓慢地就如同过了数日之久一般…… 终于,那侍卫总算是喘匀了气息,这才再度仔细说上了一遍:“刚才,在城外忽然发现明军的营垒后方远处的一座山头上,看到咱们的援军终于来了!” 虽然这一回这侍卫说得极为清楚,但是屋内的众将一时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面面相觑间,似乎谁也不太相信这个突然而至的消息。 不过,侧耳听去,外面的吵闹之声仔细听起来,倒的确不像是遇到敌袭的慌张与混乱,反而的确更像是包含兴奋与激动的欢呼…… 难不成,是援军真的到了吗……?! 就在众人依旧疑惑、难以置信之际,外面再度冲入了数名侍卫,表情中难掩心中的惊喜之情,带来了更为详尽的最新军情: “报——!西南方远处之外的一座山头之上,发现毛利家的军旗!而在东南方向上的另一座山头处,也隐约看到黑田家的旗帜!兵力不详,但明军方面已然开始有所调动,抽调兵力去防备西南和东南两个方向的我方援军!” 随着援军已至的军情被再度确认,厅内的众将这才终于完全相信了这个突然而至的天大喜讯…… “唰——”的一声锐利响动,众人回头看去,原来是加藤清正已然回刀入鞘,再度稳稳地坐回了主位之上,朝着面前刚刚被自己刀尖指着、几乎已脸色煞白的冈本越后守微微欠了欠身,笑着说道: “刚刚实在是失礼了。错怪了阁下,还请见谅。不过,阁下的使命也算是完成了。请回复杨经略,我军将坚守蔚山,绝不开城!” 听着加藤清正这番斩钉截铁的最终回复,厅内的众将也是一个个瞬间变得热血沸腾起来,士气大振,仿佛刚刚取得一场大胜一般,高声欢呼道: “嗷——嗷——嗷——!坚守到底!绝不开城!” 这种情况下,每个人的心中几乎都充满了绝处逢生的惊喜,也无人再去在乎方才自己是主张的什么。听闻援军已至,所有人立刻统一了意见,纵使粮草几近断绝,也一定要坚守到底!因为,人人都很清楚,己方的援军已到,那原以为永远不会来的胜利,在经过绝望的等待之后,如今已经触手可及了…… 同样,也无人再去在意,如果援军不至,加藤大人的最终答复,又是否会是坚守到底的决定呢…… 当然,这一切,此刻已经都不重要了。沉浸在援军到达的激动与喜悦之中,方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众将顷刻之间便又变得精诚团结起来,纷纷用居高临下的神色,目送着冈本越后守与田原七左卫门二人的背影落寞地离开了蔚山城。 很快,大小众将按照加藤清正的命令,迅速回到了各自负责的防区,一方面密切留意着远处那些刚刚赶到的援军的进一步行动,同时也再度加固城防,检查兵器和弹药,防备明军在得知开城的要求被拒绝之后随时可能发起的全力猛攻。 这一刻,那些原本饿得连兵器都快举不起的士卒们,在得知援军已至的消息后,也不知又从哪里来了力气,纷纷涌上了城头,踮起脚尖搭着手,努力望向那些远处山头上飘扬的友军战旗。 尽管身体因为饥饿而仍然十分虚弱,但是守军士卒们在亲眼见到援军抵达后,却立刻变得神色亢奋,两眼放光!比连吃十个饭团还要显得精神百倍! 就在这一日,尽管城内粮食基本已经告罄,连始终分到最多口粮的武士们和一线铁炮兵们也已几乎分不到什么吃的了,但是一阵阵的欢呼声中,每个人都已强烈地感受到,胜利的天平,终于开始向着蔚山城守军一侧渐渐倾斜了…… 同样一同走上城头的长谷川秀久,望着远处那些飘动的旗帜,以及明军军营中明显的慌乱迹象,似乎一切依然如同在梦中一样。这一回,坐困愁城的不再是城内饥寒交迫的倭军,反倒应该是城外陷入进退两难窘境的明军了。面对城外援军突至的不利局势,想必明军今晚是必定不敢放心合眼睡得着觉了…… “哈哈,天主保佑!我的祈祷终于应验了!这下子,咱们的援军一来,明军恐怕肯定是要被逼撤退了!”一旁的天草雄一喜不自禁地向着长谷川秀久分析道:“虽然来的援军貌似还不太多,但是日后越来越多的话,明军恐怕也要吃不了兜着走,想撤也来不及了!我猜,他们今晚就会行动,连夜卷铺盖走人了!” 望着城外明军军营中的一片慌乱,以及大量正在往返穿梭的传令兵的身影,天草雄一对于自己的判断十分的自信。 不过,长谷川秀久却只是皱了皱眉头,没有作出任何的回答。 也许,天草雄一的确至少猜对了一半,面对这样不利的局面,明军势必要作出相应的及时反应。不过,他们真的会知难而退、就甘心这样无功而返,趁夜撤走吗……? 望着城外明军军营中愈发频繁的调动,长谷川秀久隐隐感觉,要想坚持到胜利的黎明,也许,还要经受最后一场腥风血雨的黑夜考验…… 而这一回,或许会是明军全盘压上的最为疯狂、猛烈的全力一击…… 不知为何,渐渐西落的太阳,此时似乎也在天边透着一股异样的血色,仿佛是在舔舐着嘴唇,在这吞噬了双方士卒无数性命的蔚山之战彻底结束前,再准备进行最后一场饕餮大餐…… 第560章 孤城-27 而就在同样这一日,相比于蔚山城倭军绝处逢生般的狂喜与兴奋,明军军营中的气氛却是如同这寒冷的天气一般,降到了几近冰点…… 出现在不远处山头处的那些倭国援军的各色旗帜,以及从蔚山城传来的阵阵欢呼雀跃,都在时刻提醒着城外的明军将士,这场原本势在必得、昨日还看似胜利即将到手的围城战,随着敌方援军的陆续抵达,正在向着极为不利明军的方向迅速恶化…… 虽然据斥候所说,抵达的倭国援军满打满算实则也不过最多一万来人而已,就算加上蔚山城内那些饿的连兵器都抓不稳的守军,说什么也绝对超不过两万。在兵力上明朝联军依然占据着足够的优势。否则,那些急匆匆赶来的援军,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只是呆在远处的山头上一味观望、止步不前,而未曾发动任何进攻动作了。不过,即便是这样,对于倭国援军来势如此迅速的惊讶以及意外之感,还是让众将士心中有些惴惴不安。现在或许只有不到两万敌军,但是昨天还只是城内的几千羸弱守军而已,这样下去,谁知道明天一早,会不会有其他的倭国援军也将陆续抵达,甚至最终冒出足以对明军形成反包围的更多援军呢……?! 低落的情绪中,惶惶不安的气氛在明朝两军军中正在不断蔓延。 士卒们的这种低落士气,此时,也同样影响到了明军大帐中的高级将领们。 不久前,在这大帐之中还是充斥着信心满满的轻松与得意,甚至连具体商议的话题,也是到底用怎样的具体仪式如何受降、接收蔚山城,才能体现出大明天朝上国的声威与架势。不少将领更是已经在先后向着经略杨镐连连道贺庆祝。帐中即便偶有争论,也是个别将领在争议到底该不该在蔚山城的守军出城之后,立即翻脸、给予歼灭。 而在这时,随着援军抵达的军情陆续送至大帐之中,经略杨镐那方才还红通通溢满了喜悦的脸色,不禁当即愕然失色。而当斥候们接跟着带来一个又一个坏消息,发现几支倭国援军分别在东南、西南各处山头布阵、俨然一副反包围的架势、甚至海面上也发现来援的倭国水军时,杨镐更是变得脸色煞白,一时竟什么也说不出话来。好在确认了来援的敌军目前也并不多、更是未曾出兵前来与明军主动寻衅的军情之后,再加上出帐亲眼目睹了远处山头上的倭军的确并未轻举妄动、而只是原地扎营的行动,杨镐等帐内众将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了一些。 不过,这种时候,自然无人再有心去讨论如何受降的问题。就连冈本越后守和田原七左卫门二人被逐出蔚山城、加藤清正正式拒绝言和的坏消息传来时,也已无人感到任何的惊讶。不管原本已山穷水尽的加藤清正昨天怎么想,如今援军已至,傻子才会和你谈和! 面对这样的恶劣局势,以及坐在主位上一声不发、还未从惊骇中缓过劲儿来的经略杨镐,提督麻贵实在是坐不下去了。虽然多年的生死经历让其并未有多么慌张,但是过去的经验也在时刻提醒着麻贵,形势如今已是极为严峻,必须采取行动,防止战局的进一步恶化…… 因此,只见麻贵立即站起身来,朝着主位上的杨镐进言道: “经略大人,敌方援军已至。我方士气受挫,末将建议,应立即采取些行动,方可提振将士们的士气,扭转眼下的不利局势……” 被麻贵这么一提醒,方才缓过神来的杨镐立刻定了定神,同样也明白眼下绝不能坐以待毙的道理。于是立即回答道: “麻提督所言极是。以将军之见,如今该如何是好?” 麻贵正待立即开口,不过,面色间忽然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与小心,看了看主位上正在等候自己继续建言的杨镐后,顿了顿,似乎又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缓缓说道: “以卑职之见,目前我军有三条路可选:一者,便是趁远道而来的敌方援军立足未稳、兵力尚少之际,分出一部分兵力对其发动进攻。击退那些援军之后,城内守军必然士气大挫,蔚山城也必然迟早落入我手。二者,便是借助今晚夜色的掩护,迅速撤退回庆州方向,保存实力、以待日后再卷土重来。而这第三个选择,则是今晚抓紧最后的机会,再全力猛攻一回蔚山城。料想城内理应已断粮多日,这次全力猛攻,兴许便可一举破城。届时眼见蔚山城陷落,城外援军必然也不战自退……” 麻贵一口气将三个建议说罢,而后便退后了半步,留待杨镐来做这最后的决定。 虽然麻贵提出了三个选择,但是在场有心的将领们却基本都容易便可听得出来,其实麻贵心中最为赞同的,恐怕还是所言的进攻城外援军的第一个方案。即便其没有明说,这应该也是其心中的上策。 只是,如果只建议这样一条的话,事后若是成功还好,但一旦失利,这战败的罪责自然就会被归罪到建言者的身上。而如果给出三条建议的话,最终还是要由主帅杨镐来决定,事后就算选择错误而导致战败,也很难怪到建言者的身上。在大明以文治武的普遍情况下,很多功劳自然被文官们所占据,而失利的罪责则多由武将承担。早已为将多年的麻贵,面对杨镐这样一名文官上级,当然深知这其中的道理。眼看局势不利,自然也考虑得周全了一些,以防自己万一成为了一旦战败之后的替罪羊…… 帐内的众武将虽也大致猜得出麻贵的想法,但是碍于众人身为武将皆有此顾虑,也就相互之间心照不宣了。 主位上的杨镐沉思了半晌,似乎并未往这深处去想,也没有太在意麻贵说这三条建议时口吻的不同,只是紧锁着眉头,沉默不语,大概是在权衡着这三条路之间的利弊…… 新到的援军虽然可能远来疲惫,但是士气也盛,又占据了险要的山头、相互互为犄角之势,并且扎下了营盘,更不知道等到进攻之时,又是否会有更多的援军抵达……仔细想想,恐怕未必比蔚山城内的守军好对付…… 而麻贵所说的第二条、一战不打就撤退的办法,则更是断断不可!如此无功而返,徒耗兵力,回去之后又该如何向朝廷交待?自己前不久刚刚责备麻贵畏战不前,如今自己却不战而走,朝堂之上又怎会少了对自己此举的口诛笔伐……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算来算去,似乎也只有赌上一赌,再去蔚山城碰碰运气了。说起来,这城内早该饿得头晕眼花、毫无战力了。猛攻之下,胜算无疑是最高的…… 终于,沉思良久的杨镐仿佛已下定了决心,只见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扫视了一眼帐内的诸将,咬了咬牙,似乎将自己的仕途、以及此战的胜负,已全部押到了最后的一场豪赌之上,气势万钧地向众将下达了准备今夜便对蔚山城全力一击的命令! 很快,夜色落下,在杨镐的严令指挥下,蔚山城四周燃起了数个巨大的火堆,将蔚山城四周围映照得几乎如同白昼一般…… 不仅准备进攻的明军士卒可以看清城头的敌军,以及各自的进攻目标,守在城上的众倭军,也将城下的明军行动看得清清楚楚…… 面对着明军在城下磨刀霍霍的调兵遣将,并且是近乎全军倾巢而出的巨大进攻阵势。瑟瑟寒风中,无数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倭军也纷纷站上了城头,目睹着城下不远处排布得密密麻麻的明军士卒,却无人因为惧怕而后退半步。每当望到远处援军驻扎的山头上同样燃起的几处火光之时,众守军眼中的目光,不禁又再次坚定了一些…… 毕竟,这小小的蔚山城已非孤城,正载满了所有未死之人的全部希望…… 为了激励麾下守军的士气、撑过明军的这最后倾力一击,加藤清正下令将城内所剩的全部存粮统统取了出来,在城内支起数个大锅,用最后的这点儿粮食足足熬了几大锅的稀粥,无论将领、武士还是士卒,每人分了一碗。端着手中这碗基本看不到几个米粒的热粥,人人皆是一饮而尽,而后便抄起兵器,静静地在这做已经苦守了十日的蔚山城中,等候着即将决定生死的最后一战。 黑夜降临,号角响起,明军燃起的巨大火炬旁,甚至出现了经略杨镐与提督麻贵亲临一线督战的身影,而加藤清正也亲临城头一线巡视了一番,激励众将士的士气。双方将帅显然已经都是卯足了全力,统统下了最后的血本。 很快,皎洁的月光下,一队队的明军士卒排着整齐的队列,踏着略显杂乱的步伐,开始了对于蔚山城的最后一次猛攻—— 而迎候着他们的,则依旧是严阵以待、众志成城的蔚山守军,以及城上无数黑洞洞的铁炮炮管…… “冲——!” “杀啊——!” “砰——砰——砰——!” …… 时隔数日的平静之后,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与铁炮声再度在蔚山城城下响起! 顷刻之间,便有无数溅出的新鲜血液,再度洒满了城下这片前几日血迹未干的地面。嘈杂的铁炮声与喊杀声中,已完全淹没了濒死的士卒们痛苦的挣扎,激烈的战况中,更是早已无人在意,那一具具倒下的尚有余温的尸体…… 随着时间流逝,已被紧迫的局势逼得急红了眼的双方,在血与火交织的夜幕下,拼尽了全力,不断展开决定胜负的最后厮杀……! 对于双方来说,即将决定此战最终胜负的黎明,似乎都已距离不远了…… 第561章 孤城-28 “啊——!那些明军。。。是不是开始溃退了——?!” 雾气缭绕、一片清冷的蔚山城头,一个单薄的声音在寂静中轻轻回荡着。尽管听起来十分的有气无力,但是语气中却溢满了兴奋与惊奇。。。 这时,已是大战之后的第二日清早。天色刚刚蒙蒙亮,激战了几乎大半夜才将明军一次又一次凶猛攻势彻底击退的蔚山城大多数守军,此刻还尚在大战之后的酣睡之中,使得这孤零零的声音几乎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就连其身边的几个守城哨兵,此刻也是无比疲惫地抱着长矛,正昏沉沉地依偎着蜷缩在角落里,根本未曾醒来。 只是,看那些即便身在昏睡中却一样紧紧握住枪矛的手掌,也不知是因为天气的寒冷、还是梦中依然在回想着不久前的那场激烈拼杀。。。 说起昨夜惊心动魄的攻防战,恐怕无论攻守双方,无数人都将终生铭记。任凭明军主将使尽了浑身解数、甚至当着两军阵前直接当场斩杀了大量攻城不利、擅自溃退的将校与士卒,一遍又一遍地喝令将士们继续猛攻,但是也依然难以支撑起那本就已岌岌可危的全军士气。 相较而言,望着不远处山头上遥相呼应的己方援军,守城的倭军一方反而更是众志成城、士气高昂!守军甚至已然抱着此便是最后一战的觉悟,下狠心将城中所有储备的弹药全部运到了城头,并毫不保留地全部倾泻到了城下的明军人群中,而城外由明军点起的数个巨大火炬,更是将所有目标暴露无遗。而面对着这些众志成城的城头守军,以及如大雨一般接连不停、磅礴而下的铁炮弹丸,明军一侧成批成批的攻城士卒甚至连城头都未成摸到,便大量惨死在了蔚山城脚下。望着越来越多友军的血肉之躯倒在敌军的铁炮之下,却依旧难以使得战线推进丝毫,终于,尽管身后有着将领们一遍遍的督促,纵使换了一批批的攻城梯队,明军的士气还是在数次进攻无果后彻底崩溃,于夜半时分,最终铩羽而归。。。 而大战过后、浑身大汗的守军一侧,却也因为饥饿与疲惫,几乎已发不出任何的欢呼,甚至根本没有力气回到各自的营地,便在深一脚、浅一脚地蹒跚下城之后,随便寻个避风之处,便纷纷坐倒在地、倚靠着昏昏睡去。。。 尽管那哨兵的呼喊声未换来昏睡中士卒们的反应,但却也引起了巡城而过的一队士卒的注意。为首的一名武士,闻声立即站到了城角处,搭起手背,努力朝着远处雾蒙蒙的地方望去,却是什么也根本看不清。于是又用狐疑地目光回望向了那名喊出声的哨兵。。。 “大人,刚才风刮开了那片雾,变得薄了不少,我是真的看到了,远处的明军似乎正在撤退!甚至,战马嘶鸣的声音刚刚也顺着风吹了过来!”哨兵见对方不信,于是想极力证明着。 带着再试试看的心态,那武士又仔细侧耳听了听,却只听到偶尔吹来的风中呼呼作响,略有些杂乱,实在难以分辨是军队调动还是风刮树叶的声响,或者根本什么也没有。而举目望去,隔着浓厚的薄雾,也是几乎什么都看不到。。。 “哼!你是不是搞错了?!少在这里瞎说!我们可是刚刚从面对朝鲜军的那侧城头转过来,朝鲜人营地那边还是一切如常,未有任何动作。。。就算明军要撤,朝鲜人怎么可能一点儿反应也没有——?!”那武士瞪了哨兵一眼,不太相信哨兵的说法,不屑一顾地继续说道:“再说了,昨晚明军攻得那么紧,肯定是咽不下这口气,怎么会几个时辰不到就准备开溜?!照我看,你必定是昨晚吓坏了,或者刚刚换岗根本没睡醒吧?!”说罢,这武士白了哨兵一眼后,就带着身后的巡哨士卒们,沿着城头继续巡视去了。。。 “这。。。难道,真的是我饿花了眼、刚刚那完全是我自己的错觉。。。?”哨兵揉了揉自己通红的眼睛,脑袋中昏沉沉的,肚子里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这种情况下,的确也很难说自己刚刚是不是真的搞错了。。。 正在自顾自恍惚间,过了一会儿,又有一对巡逻士兵从远处走了过来。对自己的判断已然有些将信将疑的哨兵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忍不住又将刚刚自己可能是错觉的发现,再次汇报给了这队士卒为首的两名武士。 “哦?!当真——?”听到这一消息的天草雄一瞪大了眼睛,与刚才那名走过后不屑一顾的武士最初时一样,努力朝着大雾的对面张望,又侧耳努力听了一阵,终究却是什么发现也没有,不禁摇了摇头,用不太相信的目光回头打量起了那两眼通红、面黄肌瘦、甚至有些神情恍惚的哨兵,而后虽未呵斥、却也是微微叹了口气。 不过,一旁的长谷川秀久却是似乎尚未打算放弃,两眼紧紧地盯着不远处明军营地的方位,纵然大雾相隔看不清楚,却依然在满含期待地等候着什么。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一阵风吹过,将浓雾掀开了一个角,正好露出了明军前沿营地的所在。。。 “唉。。。”同样陪着长谷川秀久等候在城头的天草雄一顿时叹了口气。 因为,那处偶然露出的视野中,不少明军士卒还正在前沿阵地上慢慢地往来走动,丝毫没有正在或者即将撤退的迹象。 看到这里,原本对于明军自昨夜强攻失利后选择退却尚抱有一线希望的长谷川秀久,也是禁不住感到一阵由衷的失落。 自己此刻还承担着使得加藤家陷入生死危机的罪责、以及无数冷冰冰的怨恨目光,倘若明军撤退、蔚山城解围,长谷川秀久也就终于可以有机会洗刷这一指责,并终于得以卸去心中那积郁已久、无处排遣的压力。。。 只可惜,那些严阵以待在前沿营地上的明军身影,却再次无情击碎了长谷川秀久心中的这一愿景。。。 虽然蔚山城的攻防战在昨夜过后,越发逐渐朝着有利于倭军一方的走向发展,已不再像之前甚至几乎要到了答应明军开城条件、彻底山穷水尽的地步,心中厚重的阴霾中也终于多少看到了一丝希望。但是,又有谁能说得清,明军是否同样也有着新的援军?以及是否会不死心地继续一直围攻下去呢。。。? 已然彻底断粮的蔚山城,经过昨晚激战,此刻早已经是气喘吁吁、即将油尽灯枯,完全是在凭着众人的意志以及城外援军带来的那份希望在勉强维系着。但是,若再拖上一天半日,从将领到士卒已统统丧失气力的蔚山城,恐怕将如同薄薄的窗户纸一般、轻易地便被城外的明军撕得粉碎。。。 而那一刻,纵然最后那些远处山头上的毛利、黑田等援军出兵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自己这当初力主出兵救援之人,也很可能将彻底沦为加藤家甚至全城守军覆灭的最大罪人。。。 “砰——!” 忽然间,只听一声划破平静的刺耳铁炮声,打断了长谷川秀久的沉思。无论城头的蔚山城守军,还是城外不远处的前沿营地上刚刚看到的那些明军士卒,似乎都被吓了一跳。 隐约间,这声响似乎就是从城外的明军前沿营地附近发出的。。。! 怎么,难道是明军准备再次进攻?或者有明军士卒在操作火枪铁炮时不慎走火? 还是说。。。?! 尚未消散的晨雾中,一时也分辨不清。但是很快,惊人的一幕就出现在了被风稍稍吹散的大雾空隙处—— 只见一队倭军正在对明军前沿阵地发起进攻,刚刚冲到近处,却被守卫营地的明军士卒们拦住,两军你争我夺、一时间互不相让。 再细细定睛一看,那些倭军背后的小旗之上,乃是隶属于毛利军团的吉川家的家徽。看来,发动进攻的正是己方的友军,昨日刚刚抵达不久的吉川军! 而那刚刚的铁炮声,想必就是两军交战开始不久后,一方不慎放出的铁炮响声。。。 望着这一幕,不由分说地,城头的几个传令兵立刻手脚并用地奔下城头,一边向着主将加藤清正所在的城中心跑去,一边有人急切地唤醒了还在昏睡中的众士卒,做好了随时准备配合城外援军出击的准备。 而很快,加藤清正的回复就迅速传了回来,命令也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打开城门,全军立刻总突击——! 闻听此言,纵使脚下无力、却直感到气血上涌的众守军,不禁纷纷举刀大吼一声,七手八脚地开始打开那厚重的城门。。。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十分清楚,即便此刻守军只有微薄之力,也必须要杀出城去助战!只有配合援军一起击破城外明军,城中守军才有最后的这一线生机!而一旦此次援军的进攻被明军击退,围城的明军士气必然再度恢复,并很可能继续得以围而不撤、困死蔚山城的守军。那样的话,弹尽粮绝的蔚山城,以及城内的众守军,可就真的必死无疑了。。。! 抱着最终决一死战的觉悟,蔚山城中众守军发出阵阵呼喊,推开积在城门外的尸体堆后,踏着昨夜死去不久的明军士卒的层层尸体,凭着最后的一腔蛮勇,鼓足勇气,在阵阵即将淡去的薄雾中,立即杀出了城外! 纵使环顾左右,身边的众人个个皆是形容枯槁、骨瘦如柴,几乎已与死上的死人无异,但这支东拼西凑临时组成的出城攻击队,依然是在冲锋的路上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一边向远处正在激战的友军传达着守军已然出城助战的讯息、一边也在为自己鼓着劲儿,加紧脚步、以仅有两千人左右的兵力,向着薄雾外四万余明军驻扎的坚固营地义无反顾地冲去——! 伴随着新一日的清晨,连同长谷川秀久、天草雄一以及几乎所有只要稍有一丝力气在的其他守城倭军,就这样在晨曦之中,发起了困守孤城多日后唯一、也是最后一次的决死反击。。。 随着冲锋的队伍离着背后的蔚山孤城越来越远、而来自前方明军前沿营地处的两军厮杀声听起来越来越近,众人的心里逐渐蒙上了一层阴影。 因为,从声音上判断,似乎进攻的吉川军正遇到一番苦战,并未因为趁着清早浓雾的偷袭,从明军前沿营地的守军那里占得什么便宜。。。 而就在这时,一阵强劲的北风忽然呼啸而过,卷起阵阵的尘埃,同时也眼看几乎要扫尽蔚山城周边所有剩余的薄雾。 望着这一幕,突然间,长谷川秀久心中刚刚再度涌起的那股希望,不禁又是猛地一沉。。。 不远处的友军此刻正在苦战,周围来援的毛利、黑田等友军的总兵力此刻恐怕也未及城外的四万明军兵力雄厚,而再联想到城中守军所说的之前来袭时的那些明军铁骑。。。 尤其是想到在这无险可守的城外旷野之上,倘若正面遭遇那些悍勇的明军骑兵即将发起的凶猛反击。。。长谷川秀久的心里,一时间几乎心如死灰。。。 而最先显露出的前沿阵地上,正在与吉川军激战的明军士卒们,似乎也印证了长谷川秀久的猜想,也是满脸的兴奋之情,仿佛是终于等到了在旷野之上消灭倭军的这一刻,纷纷自信地朝身后呼喊着什么,大概也在期待着,位于后方大营中军帐附近的己方骑兵们,迅速迂回包抄、给这些胆敢主动进攻的倭国蛮夷们一点儿天朝铁骑的颜色瞧瞧! 但就在雾气彻底散去、两军将士都将目光纷纷投向明军大营的中军帐以及后阵时。。。 战场之上,无论正在冲锋、拼杀、还是战斗着的几乎所有人,一时间,都不禁愣住了当场—— 第562章 孤城-29 此刻,望着这简直匪夷所思、不可思议的一幕,所有人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军后阵所在的营地处,同时也是来自大同、宣府的明军铁骑昨夜还驻扎着的地方,此刻,竟然早已经空无一人!只余下满地散乱的兵械器具,东倒西歪地遗落在那已然空空如也的营地内。。。 这。。。 双方士卒同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一时谁也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明军后阵几个奔驰而来的军官大声呼喊着什么,前一刻还在奋战的明军士卒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慌不迭地开始调头撤退,根本无人再有心与这些逼上前沿阵地上的倭军继续缠斗。 一见这幅情形,无论是刚刚一番进攻中筋疲力尽的援军,还是饥肠辘辘匆匆杀出城的蔚山守军,此刻不由得都是惊喜交加,简直大喜过望! 错不了了!看来,明军主力昨晚就已趁着大雾逃遁了!只是也不知为何,这些前沿阵地上的明军士卒们居然刚刚还被蒙在鼓里、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但无论如何,这一次,胜利绝对是属于自己一方的了! 尽管长谷川秀久等个别人还没有完全缓过劲儿来,但是眼前刚刚还势均力敌的激战,瞬间便彻底演化成了一场一边倒的追歼战。直让前一刻还感到一阵绝望的长谷川秀久,如同坠入梦中一般,一时难以接受如此巨大的转变,甚至依然有些犹豫与警觉。。。 该不会,这又是什么明军的计谋吧。。。? 而眼前,却只见在这短短的顷刻之间,战意已无的明军阵线便已尽数土崩瓦解、兵败如山倒般四散溃逃。大量来不及撤退的明军士卒,不时被身后追上的倭军一刀砍倒,而后当场便惨死在了更多倭军的乱刀之下。。。纵使是一些看似身份不低的将校,也有不少被卷入了乱兵的人群中,还来不及调转马头,便被不知何处射来的铁炮或者长枪打落下马,马上湮没在了嘈杂的乱军之中,不见了踪影,少了将校们的指挥,后撤的明军不禁更加混乱,方才还能并肩作战、步步为营的最后一点且战且退的架势,很快也成为了相互推搡着只顾各自夺命而逃的彻底溃败。。。 从那些明军士卒们惊讶与愤恨交加的表情中,长谷川秀久才终于略显迟钝地接受了眼前这一事实: 看来,这确实并非什么故意诈败的计策。。。 但是,难不成,他们真的根本不知道,其他友军已经提前撤退了吗?或者说,当主将撤退之时,根本没有及时下令到全体将士。。。?! 不过,这一切,似乎也并不重要了。 望着眼前胜利在握的追杀情形,以及那些丢盔弃甲而逃的明军,长谷川秀久只感到浑身上下涌起一阵久违的轻松,与难以名状的疲惫。 终于撑到这胜利的一刻。。。自己曾无比自信、又曾无比绝望的这一刻,终于还是以一种难以预料的方式到来了。。。 但不知为何,当回身望向晨曦中那共同忍饥挨饿苦苦困守了十余日的孤城时,长谷川秀久却深深地感觉到一阵苍凉之感,既没有原本以为胜利后由衷的狂喜大笑,也没有像不少死而后生的旁人那样喜极而泣、甚至嗷嚎大哭。而是有一种纵使在守城中最艰苦的时刻也未曾有过的无力感,在此刻,渐渐袭满了全身。。。 呆呆地站在原处的长谷川秀久,仿佛刚刚从一场噩梦中睡醒一般,尚还在痴痴地发着呆。。。 与当年刚入蔚山城时相比,一切简直恍如隔世。。。 直到背后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在天草雄一的提醒下,长谷川秀久这才稍稍清醒了一些,回转身去,看到的是陆续赶来的更多各路援军。大雾一散,空空如也的明军营地与仓皇撤退的明军颓势尽入眼底,其余各路援军自然不肯放过这立下战功的大好机会,纷纷挥军杀下山头,打算捡个便宜。 只是,望着早已追杀出去老远的明军,这些稍稍晚了一步到达的各路倭军,不禁皱起了眉头,照这情形,估计追上去也未必能捞到什么,追杀明军的功劳早已被那些眼尖手快的其他人马抢在了前面。自己此刻纵使追上去了,恐怕也只能捡别人剩下的微末功劳了。 正在踌躇着是否应该和前方几路人马继续一起追上去时,不知谁喊了一句什么,众人纷纷将原本死盯着败退明军的目光,一下子转到了蔚山城外略显僻静的另外一侧—— 而当看到那一幕时,不少原本紧皱的眉头也顿时松缓下来、而众人低垂的嘴角也不由得立即翘了起来。。。 见众人忽然间如此兴致勃勃,长谷川秀久也禁不住顺着大家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原来,没有及时得到撤退命令的,还不只是前沿阵地的明军而已。。。 驻扎在蔚山城另外一侧的朝鲜官军军营一带,竟然依旧是旌旗招展、人员齐整,甚至不少朝鲜官军士卒还在营内探头探脑地朝着自己这边张望,似乎是想搞清这一大早起来就吵吵闹闹的,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即便听到了这边的激战之声,甚至望见了倭军与明军在城外交战的情形,朝鲜官军既没有来救援、也没有马上拔腿就跑,似乎依然在原地等候着明军的指令。。。 或许,他们还在等候着明军铁骑反击的号角,准备随时从侧翼包夹出城的倭军,多抢几个首级和功劳。又或者,还在绞尽脑汁地想搞清楚,不久前还在的四万大明军队军,为何突然之间就都看不到了。。。? 望着那些傻傻地依然待在原地、几乎没有任何动作的朝鲜官军,正在为赶不上明军溃兵而感到遗憾的各路后续援军,就好像望见了无数颗等待采摘的头颅与信手拈来的战功,立即便如同猛虎下山一般,铺天盖地地一路冲杀了过去。。。 尘土飞扬间,面对气势如虹的倭军冲击,因为不见了明军而本就士气动摇的朝鲜官军仅仅一个照面,便一触即溃。被数量并不很多的倭军追杀得四散奔逃。。。 仔细看去,在其身后的一个个凶神恶煞、争抢首级的倭军士卒中,甚至不凡一些来自蔚山城内的守军士卒,瞪着血红的眼睛,下手毫不留情,似乎是在一泻困守孤城多日以来积郁的杀气。。。 而这些争抢战功的一概举动,对于迟迟未动的长谷川秀久来说,却仿佛已然没有了什么动力。只见其依旧直直地站在原地,浑身说不出的轻松、却又四肢都充满了酸楚与无力。 忽然之间,转眸之处,长谷川秀久猛地发现了远处正源源不断涌来的援军之中,竟然也有加藤家自己的家徽!恍惚间,似乎突然望见了在一处远远的地方,出现了当初负责去求援的饭田直景的身影。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四目相对间,饭田直景似乎便已看透了自己在立主救援后,这些天里在蔚山孤城之中所发生的一切。。。 几乎是一瞬间,这些日子里所体会过的各种滋味,无论是尽显荣耀的光鲜、还是身负罪责的沉重;以及那一对对欣羡敬佩的眼神,与无处不在、充满苛责的怨恨目光,仿佛又在脑海中飞速重温了一遍。。。 也许,这一切,在出发之前,便已然饭田直景料到了。。。 喧嚣的战场上,长谷川秀久只觉得胸中百感交集,周遭阵阵嘶吼的喊杀声中,心中却犹如水中之月一般,淡薄而又平静。 回忆起这些日子的痛苦经历,生死与荣辱,这一刻,似乎都已不再如当初所认为的那样单纯,而在变得愈发厚重的同时,又多了几分平淡。。。 犹如当初于兀良哈山寨外被女真人团团包围,战至力尽、自以为必死无疑的那一刻,长谷川秀久似乎眼前再次浮现出无数的樱花花瓣,缓缓飘洒下来,如同为自己的武士之道送行一般。 只是,这一次,一切似乎比上回在兀良哈的生死关头更加地真切与沉重。。。 更令长谷川秀久深感疑惑的是,即便是此刻,长谷川秀久也一时想不太清楚,这一战究竟赢在哪里?自己当初力主救援的主意,又到底是对、还是错? 无力感中,只有那无限的疲惫袭上身来,让人觉得轻松而又迷茫。 一时间,长谷川秀久对于自己所追寻的武士之道,越加地捉摸不清。但回忆起此间的种种磨难,冥冥之中,却似乎又离着自己当初的追求更加近了一步。。。 抬起头来,望着那不远处清冷的孤城,长谷川秀久也不知道,如果,让一切重来一遍、再次回到当初讨论是否该救援蔚山城的时候的话,现在的自己是否还会像当初那样,一腔热血地力主火速救援了。。。但至少,应该绝对不会那样的草率了。。。 凄凄寒风中,望着眼前的满地血污、尸横遍野,不禁让长谷川秀久回想起了当年自己在汉江边与天草雄一等人应和时,随口所吟唱的那句“春至冰消融,昨虽戴甲今已逝,不如归一梦。” 回想起来,这一次,虽说终于在孤城中扛过了严冬的寒冰,盼来了春风,但守城战赢得实在是太过艰险,真的仿佛做了一场胆战心惊的梦境一般。除了己方咬紧牙关的坚持到底外,也许,真的主要是运气好,得蒙上天降雨相助,这才得以逃过一劫、侥幸取胜。。。 当然,长谷川秀久并不清楚的是,此番蔚山城笼城战,倭军最终得以取胜的原因,不仅仅在于上天的眷顾与己方的奋战,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第563章 惊变-1 “。。。事情的经过,基本就是。。。” “混账——!” 只听帐内忽然一声暴喝,紧跟着“咚——!”的一声沉闷响声,只见坐在桌案旁一直静静听着程本举等人汇报此番蔚山城一战战况的唐卫轩已然忍无可忍,直接怒而起身、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桌案上,震得桌案几乎当场开裂。同时,也将面前汇报战况的程本举等几位锦衣卫将校吓得本能地退后半步、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呼吸。。。 一时间,帐内哑然无声。。。 见唐卫轩两眼喷火般的一脸怒容,砸在桌案上拳头更是攥得青筋暴露,不仅是刚来不久、年纪轻轻的程子颐第一次见唐卫轩如此愤怒,就是相识多年的程本举等一干锦衣卫同袍们,也是头一次见平时一向和颜悦色、镇定自若的唐卫轩如此大动肝火,不禁个个屏气敛声、一时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而方才话还未说完的程本举,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尴尬样子,憋了半天,才用蚊讷般的细小声音,吞吞吐吐地把刚才未说完的话收尾: “基。。。基本就是。。。这样了。。。” 扭头看了看额头已然渗出汗珠的程本举,再望一眼程本举身后几个灰头土脸的锦衣卫总旗,还有一脸颓唐、锐气大减的程子颐,唐卫轩微微叹了口气,尽量平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然后才用较为平和的语气说道: “此战非各位之错,平安归来,便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一路辛苦,各自也都好生休养几日吧。”说罢,唐卫轩便摆摆手,同时背转了身子,似乎不想众人看到自己此刻已然难以压抑的真实表情。 见唐卫轩至少表面态度和善,并没有将怒气撒在众人身上,几位总旗也便纷纷松了口气,跟着程本举一起行礼告退。 站在最后面的程子颐好像还有些话想说,但抿了抿干瘪的嘴唇,见唐卫轩已然一脸阴郁地转身背过手去,也便只好垂着头,跟随几位总旗出帐而去了。 听到背后众人离去的脚步声,负手而立的唐卫轩这才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却依旧感到方才积在胸中的那口郁气,重重地压在自己的心头。愤恨之余,手掌不禁又再次攥了起来,甚至指甲已将手掌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血印。。。 其实,自见到形容憔悴、面色无光的程本举等人从蔚山前线归来的那一刻,唐卫轩便已大概猜出了此战的胜负结果。 很显然,尽管杨镐故意以旧伤未复等各种借口,最后指派程本举代替自己率锦衣卫们随大军同行,而将自己留在了无事可做的汉城,但是如今看来,当初自己目送大军远去时那份忧心忡忡的直觉,竟还是应验了。数万大军在蔚山城下激战多日,最终还是铩羽而归。。。 按理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当初李如松带兵入朝之时,也曾在碧蹄馆时小遇挫折,甚至其本人当年也被迫暂时退回至平壤。所以原本唐卫轩还能尽量放平心态、耐心地让败退回来的程本举等人将此战的所有经过详加叙述,但是越听下去,唐卫轩的眉头不禁就皱得更紧。。。 围城战时一再的失误败笔也就罢了,一直听到临近结尾时,唐卫轩更是不由得怒火中烧。自己虽然预感到了失败,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身为经略、同时也是大军实际最高指挥的杨镐,竟然只因害怕被倭军断了归路,不仅对依然坚守在蔚山城外的麾下各路将士弃之不顾,连撤退的命令也没有下达,甚至招呼都没有打一声,就趁夜独自开溜了!更严重的是,这样的举动直接导致了各路人马指挥失控、亦先后自行撤退,大军彻底陷入混乱。面对总数也不过两万余的敌军,其实本可以四万大军步步为营、安全返回的撤退战,竟演化成了各顾自己性命而逃的溃退战,前线主帅杨镐简直“功不可没”。。。 更让唐卫轩简直忍无可忍的,按照程本举所说,撤退至庆州、暂时脱离危险之后,清点剩余士卒数目时发现,此战明军可谓损失惨重,士卒死伤的人数由于过多,各部仍在统计整理当中,但仅仅是将领之中,便有游击将军杨万金战死,还有麻来、周道继、李洞宾、王子和、钱应太、张应元、陈观策等七位千总阵亡,还另有两位游击将军负伤。将校们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士卒的损失更是无可计数。但面对如此现实,杨镐却居然擅自草拟了一份报捷的奏折,打算向朝廷谎报前线此役大捷。而对于此役中战死沙场的无数将士,却仅称死伤百余人,而将此战中明军不下万余人的惨重损失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听到这里时,想到那些尚在城外坚守、却已被己方主帅轻易抛弃在了敌人刀口下任人宰割、陷入绝望的同袍将士,唐卫轩不禁恨得牙关紧咬,一股怒气直冲头顶! 曾在平壤城中有过类似绝境经历的唐卫轩,太了解那种绝望与无助的感觉了。 如果是得到了九死一生的殿后命令,即便损失惨重,能够掩护主力撤退,至少也算有所意义,纵使战死沙场、也算是荣耀地死得其所。 而主帅撤退时竟全然不顾各军士卒、而只顾自己先行逃命,简直是视麾下将士的性命如草芥一般!为这样的统帅而死,不仅丝毫不值、死得不明不白,甚至是太过窝囊,令自己这旁人听来,也是满腔悲愤之情。。。 不过其实,向朝廷谎奏捷报这种事,包括夸大战果、掩盖损失等等,在大明军中也是积弊已久的陋习,所以说到底,杨镐谎称捷报,倒也没有让唐卫轩太过意外。 但是,对于此番战败,不少将领实在咽不下这个气,纷纷打算单独上奏朝廷,据实陈奏。而前线阵亡将士们的尸骨未寒,杨镐居然又强行压下了各部将领的奏报,彻底蒙蔽了朝廷的视听。而其之所以敢这么做,杨镐也是有着绝对的把握和自信,其身后不仅有东厂撑腰,同时还依仗着朝中张位、沈一贯等几位内阁大臣,甚至内阁首辅赵志皋的支持,因此甚至洋洋自得,似乎丝毫没把这场惨败以及那些丧命他乡的将士们放在心里。。。 听到此处,唐卫轩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实在忍无可忍,这才当即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直到此时,稍稍平静下来一些了,回想着程本举所描述的栩栩如生的战场经过,唐卫轩依然如同身临其境一般,仿佛望着不远处那本有数次机会可以攻破的蔚山城,再看着堆叠满地、横七竖八的明军将士们的残破尸体,悲愤之余,唐卫轩不禁一声长叹。。。 唉—— 只恨自己未曾亲临战场,不过,即便自己真的在蔚山城外,位低言轻,最终恐怕也一样是无能为力、难以改变这最后的结局。。。 碰上这样的主帅,莫非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算起来,程本举等人这次也是幸亏驻扎在距离中军不远处,因此早一些得到了消息,赶上了第一波匆忙撤退。倘若像驻扎在前沿营地的浙江各部明军将士那样,直到最后一刻也未得到撤退命令,甚至倭军进攻时尚还蒙在鼓里的话,恐怕大半锦衣卫此刻都不可能活着回到汉城了。。。 “咳。。。” 唐卫轩正独自在帐中思索、烦闷着,忽然,身后的帐口处,响起了一声轻咳,猛地打断了唐卫轩的思绪。 回过身来,唐卫轩这才发现,站在帐口的,竟然是去而复返的程本举。 唐卫轩皱了皱眉头,正有些不解,但看程本举那略带凝重的目光,便知其刚才看来并未尽言。想必,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只能单独私下里来向自己告知。 “程兄,还有什么事这么重大,非要单独说?如今就我们两个人了,来,一起坐下来讲吧。”看着略有些拘谨的程本举,唐卫轩笑了笑,伸手请程本举一同坐下。 “唉,果然瞒不过唐兄你。。。” 程本举微微叹了口气,苦笑着坐了下来。而后,看了看脸上依然带着几分怒气的唐卫轩,程本举稍显为难地沉默了片刻,而后才终于开口道:“其实,的确还有一件更为重要、也更加为难的事情。需要唐兄你来作主。。。” 片刻后,唐卫轩依然在静静地听着,但随着程本举的讲述,唐卫轩额头处那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不由得再次紧皱了起来。从程本举这番略带着几分踌躇的话语中,唐卫轩的脸色也不禁越来越难看,除了之前的怒气外,此刻心中对于杨镐不禁又多了几分的不屑与愤慨。。。 “哼!杨镐他这是打算威逼利诱,想让我们和他统一口径、一起欺瞒朝廷和皇上了?!” 听了一阵,还不及程本举说完,唐卫轩已听明白了大概的意思,极为不满地冷冷说道。 “是的。。。”程本举为难地点点头,然后看了看唐卫轩冷冰冰的脸色,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我想,杨镐他身为经略,基本可以压得住其余众将向朝廷兵部的上书,但唯独拦不住我们锦衣卫向皇上的直接上奏。所以才在庆州时就先单独召见了我,话里软硬兼施了一番,让我给唐兄你带个话。。。其实说到底,还是这么个跟他一起按照捷报上奏的意思。。。甚至,他还拿出了两位内阁大臣张位、沈一贯的手书,以示朝廷内众臣对其的支持。。。” 听到这些,唐卫轩依旧是不屑一顾的表情,冷冷一笑,丝毫没有将其当回事,心中反而更加重了对于杨镐此人的鄙夷。 而程本举大概也是早已料到了这一点,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其实,我也没把这些当回事。不过,这些还都不是最重要的。最关键的,同时也是为何我不得不特别避开众人而来的原因,乃是杨镐最后又给我看的另外一样东西。这样东西,才是我最担心的。。。实在不可不虑。。。” 第564章 惊变-2 听到程本举这样讲,唐卫轩不由得稍稍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着其下文。只听程本举皱起了眉头,继续讲道: “我实在没有想到的是,杨镐最后给我看的东西,竟然是随军的东厂掌班张卫乾已拟好的奏章草稿。粗粗读了一遍,逐字逐句,东厂那边的战报上书也几乎和杨镐的捷报如出一辙。。。” 听到此处,尤其是张卫乾的名字时,除了眉头依旧紧缩外,唐卫轩的心中也不由得微微颤动了一下。也许是再度勾起了当初被陷害入诏狱、以及后来又被东厂软禁的痛苦回忆,唐卫轩的表情上虽然微**澜,但是掌心不禁渗出薄薄的一层冷汗。杨镐、内阁大臣,虽然各个位高权重,但是对于锦衣卫来说,倒是不太放在心上。唯有这东厂。。。 直到这一刻,唐卫轩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如若真的决定直言上书、面对的将是怎样悬殊的对抗。此刻京城那边,骆指挥使基本已经确定归乡养老,即将接任的王之桢一向为东厂张公公马首是瞻。且不说自己的上书是否会被王之桢扣下,就算侥幸上达天听,皇帝陛下面对几乎众口一词的说辞,和自己这人微言轻的一家之言,尤其此战自己还并未亲上前线,恐怕到头来,反倒是自己难逃道听途说、诽谤重臣、甚至“欺君”的罪责。。。 纵使心有不甘,但之前历历在目的教训已经教会了唐卫轩,至少就目前而言,与东厂正面对抗,几乎毫无胜算。 一片寂静之中,唐卫轩仿佛在自己的面前,也看到了一座坚固难破的蔚山城。。。 见唐卫轩为难地陷入了沉思,原本更加焦虑的程本举,反而多少松了口气。方才还在担心唐卫轩会不会脑袋一热、又要一意孤行,就如同上次在开城外的山路上抓住东厂厂卫时一样,硬是固执己见、以卵击石。但这下看来,唐卫轩经历了上回的牢狱之灾后,显然是知道些轻重了。否则,按照唐卫轩的性格,以及刚才的愤然表情,也绝不会此刻如此犹豫不决了。。。 为确保万无一失,同时也是害怕唐卫轩再度一时冲动、捅出什么篓子来,程本举沉默了片刻后,颇为体谅地又轻轻补充道: “唐兄,饶是我也心有不忿。不过,这胳膊毕竟拗不过大腿,好汉不吃眼前亏。。。你看,咱们这次的上报奏章是不是也。。。” 言语之中,程本举对于唐卫轩的不忿也是颇为理解,但依旧好言相劝,也可谓用心良苦。 长叹一声后,唐卫轩摆摆手打断道:“程兄勿复言。一片苦心,兄弟心领了。上回抓住厂卫和密信那件事,其实现在想想,当初若是听从程兄之言,也不至于。。。唉。。。算了,过去的事情了。。。” 见唐卫轩一副落寞的表情,程本举更加放下了心来,勉强笑了笑后,本还想规劝两句,却听唐卫轩再度说道: “至于这次上书战况之事,程兄确实言之有理,但,毕竟事关重大,上万将士尸骨未寒,胸中心绪实在难平,一时也听不进半句他言。。。就且容我再独自三思半日,明日一早,再遣快马将奏章回送京城吧。。。” 听完这番话,又看了看表情异常沉重、心绪无比低落的唐卫轩,程本举没有再多说什么。望着这幅落寞之情,仿佛刚刚打了败仗、白白害死上万大明将士的,乃是唐卫轩自己,而不是此刻依旧沾沾自得的那位经略杨镐杨大人,程本举心中一时也实在不是个滋味。 不过,有过上回的惨痛教训,以及此番如此显而易见的力量悬殊,程本举还是依旧深信:唐卫轩这次会做出一个明智而又理性的选择。 虽然,这有些对不起那些阵亡在蔚山城的将士们,以及他们家中依旧还在倚门而望的妻儿老小,但是毫无意义的鸡蛋碰石头,只会换来白白的牺牲,曾为此栽过大跟头、深受其害的唐卫轩,应该比谁都更明白这个道理才对。。。 同时,又见唐卫轩表示不想旁人打扰,程本举也就站起了身来,轻轻行礼告退。 自己该说的已经都说了,接下来,毕竟还是要身为此番入朝锦衣卫统领的唐卫轩,自己来下这个决心。 待程本举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帐门外后,唐卫轩独自待在寂静无声的帐内,更觉心情烦闷异常。。。 既不愿意违心上书、替杨镐掩盖败绩,但又深知替阵亡将士们禀明实情恐将引发的严重后果。恐怕,纵使侥幸扳倒了杨镐,自己这样公然与东厂、和朝廷内阁唱反调,上书打了众人的脸,就算有皇帝陛下的隆恩眷顾,以自己区区一个位卑职浅的千户,得罪了这么多人,尤其是东厂张公公,还能多活几天呢。。。 但是只要一想到横尸遍野的战场,以及那些身首异处、化为孤魂野鬼的阵亡将士们,唐卫轩又深感自己肩上秉公直言的重任。。。 心烦意乱之际,唐卫轩不禁再度站起身来,独自在帐中来回踱着步子,一边陷入了一遍又一遍的沉思。 战场上虽可临机应变,纵然九死一生之战机,也可欣然奋力一搏、毫无惧色地拔刀应战!但如此违背内心良知、亦或十死无生之艰难抉择,唐卫轩不禁实在有些举棋不定。 不由得,唐卫轩眼前似乎浮现出了尚在京城家中、翘首盼望着自己平安归来的妻子李纹月。刚刚拥有家室不久的唐卫轩,十分体会这种别样的挂念。倘若自己不幸战死在外,却被人刻意遮掩下去,也无从追究独自临阵而逃的主将之责,又如何忍心让家中望眼欲穿的李纹月接受这样的苦果。而多少有去无回的将士,也同样拥有各自的家室,甚至上有老、下有小,还在殷切期盼着丈夫、父亲、儿子的归来。却不知道,此刻,那牵挂着的未归人却早已被经略大人抛弃在了蔚山城外的敌人刀下。。。如若隐瞒不报,且不说有违良知、失职欺君,自己又有何面目在班师返家之时面对李纹月呢。。。? 想着想着,眼前那李纹月的身形,逐渐得慢慢变模糊起来,冥冥之中,似乎又多了几分桂月香的影子。想到当初以死报国的桂月香,唐卫轩惋惜之余,更不忍无数奋战之士的鲜血就这样白白流淌。无论如何,至少他们的牺牲应该得到理所应当的铭记。而自己最该做的,就是将这些被遗忘、被掩盖的真相,尽其所能地公布于众。。。 如此想着,唐卫轩心中的天平,不禁越来越朝着秉公直言的一侧倾斜了。 而就在这时,不知为何,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阴云随即变得越来越凝重,眼前那极似李纹月的身形背后,忽然浮现出一个冷冷的模糊面孔,带着东厂之人特有的尖帽,无声无息、冷若冰霜的表情之中,透着阴森的隐隐杀气,似乎随时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其身前李纹月的身形撕得粉碎。。。唐卫轩虽然也一时看不清那阴冷的面孔究竟像是张公公多些,还是张卫乾多些,但那直透心底的切实寒意,却让其心中的天平,又不得不再度被强行拽回了中间的原点。。。 一声重重的叹息中,唐卫轩似乎依旧对眼前的棘手问题难以抉择。 就在这不知不觉中,阴冷的面孔终于消失不见了,而那女子的身影,似乎也再度变得飘忽不定起来,忽然间,恍惚中竟像极了已许久不见的小西樱子! 紧跟着,在其胸口的位置,缓慢地绽放出一朵艳如献血的红花,犹如当初在伏见城德川府邸为自己解围而身中飞镖的情形一模一样。。。 算起来,自从上次在伏见城抱着血泊中的小西樱子自德川府邸逃出生天,唐卫轩已好久未曾再见过这位让唐卫轩心情复杂的女忍者了。也不清楚现在小西樱子怎么样了。 此番战端重开,两人随即再度为敌。也不知再次相见之日,这位在前番出使倭国时曾一度和自己并肩作战、生死与共之人,是否又将会再次拔刀相向、相互间拼个你死我活。。。如果注定是这样的结果,自己又是否还隐隐期盼着与其再度的重逢呢。。。 静默了一阵后,唐卫轩方才忽然回过神来,猛地抬手狠狠敲了敲脑袋,让自己好好清醒了一下。一时也不知,为何自己会从眼前这焦头烂额的难题处,竟然会拐偏想到小西樱子。。。 想到这里,面对依旧一筹莫展的痛苦抉择,唐卫轩不禁苦笑了一下,负手在帐中继续着自己的思索。 而就在这时,身后的帐门外却又响起了脚步之声。并且这脚步声竟然再度径直走入了自己的帐门内。。。 本就还在因苦恼而心烦意乱的唐卫轩警惕地回转身去,却不由得一愣,来人竟然还是刚刚离开不久的程本举。。。 见到自己已明说不想被打扰、却再度去而复返的程本举,唐卫轩心中不禁有些愠怒,皱了皱眉头,正待开口,却没想竟被一脸复杂表情的程本举抢先说道: “唐兄,实在不是我有意打扰。而是有个人一定要来见你。。。” 而见心情烦闷的唐卫轩眉头一皱、抬起胳膊就打算摆手拒绝的姿势,趁着唐卫轩还未来得及开口回绝,快言快语的程本举立刻再度补充道:“这个人你绝想不到会是谁。。。” 一边说着,程本举便已让开了一半身子,掀开了帐门处的帘布,一个身影随即弯腰走了进来。。。 第565章 惊变-3 虽然对于程本举公然无视自己、擅作决定的举动极为不满,但唐卫轩还未来得及动怒,目光便已投到了眼前这刚刚进帐之人的身上。 顿时,唐卫轩也是不由得愣住了。。。一时间,已根本顾不上责备程本举方才的无礼,而是瞪大了眼睛,因为惊讶而僵直地站在原地。 诚如程本举所言,唐卫轩的确没有想到,这位来见自己的不速之客,竟然会是—— 张卫乾! 这个家伙,怎么会来亲自跑到锦衣卫的营地来找自己。。。?! 尤其是回想起刚才朦胧中出现在李纹月身影后的那张酷似张卫乾的面孔,唐卫轩此刻依旧心有余悸,尚且负在身后的拳头本能地便握得更紧了一些。。。 同时,在惊讶与稍稍紧张之余,唐卫轩很快便对对方前来的意图估摸着猜出了个大概: 想必,张卫乾也是和杨镐同样的目的,有些不太放心靠程本举的传话能否说动自己,所以这才打算由身为东厂掌班的张卫乾再亲自出马,来敲打一番不太听话的自己吧。。。 想到这里,唐卫轩表面上虽然立刻摆出了一副平和的表情,一边与张卫乾相互拱手行礼,而后客气地请其进帐入座,不失礼数地吩咐帐外的锦衣卫侍卫备好茶水。但是,在心中,却不由得暗暗升起了数重戒备,满心的警惕。 见唐卫轩已然没有了责备之意,本就不太愿意牵扯过深的程本举于是也轻轻拱手,顺势出帐而去、只余这二人留在帐内。 最初的简短寒暄与客套之后,见帐内已别无他人,张卫乾便开始引出了正题,只见其稍稍向前侧了下身子,狡黠地冲着唐卫轩微微一笑,而后略带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道: “张某这次前来叨扰,以唐千户之聪慧,恐怕不会猜不到,在下所为何事而来吧。。。?” 见这张卫乾还不肯明明白白地直言,唐卫轩略微一笑,略一沉顿,而后同样压低了声音答道: “不敢当。不过,以张掌班之精明,恐怕不会猜不到,在下对此事已然有所决断吧。。。?” 虽然此刻其实唐卫轩尚未下定决心,但是面对东厂这样大摇大摆地登门前来胁迫,即便还没有下决心据实陈奏,也不想在气势上上来就输给对方。 听到这针锋相对的回答,再看一眼眉目间不动声色的唐卫轩,张卫乾却不由得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待笑了一阵后,张卫乾才望着微笑不语的唐卫轩,缓缓地说道:“唐兄,好在我果然没有对你看走眼啊。。。嘿嘿。。。” 听着张卫乾这没来由的话,以及最后莫名其妙的嘿嘿一笑,唐卫轩一时之间还有些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而这时,只见张卫乾从怀里掏出了一份书函,微笑着递给了有些疑惑的唐卫轩。 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的唐卫轩,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从张卫乾手里接过了那封书函。只是,唐卫轩刚刚打开看了一眼开头,便立刻再度合上了书函,不解而又警惕地转头看着一旁的张卫乾。 原来,张卫乾递给唐卫轩的,正是他所写好的奏报此番蔚山城之战的东厂战报文书。。。 猛然记得程本举之前所说,杨镐也曾向其展示东厂张卫乾文书草稿、作为施压手段的事情,面对着对方这次的故技重施,唐卫轩自然十分的小心。且不说,东厂的战报文书自己本无资格越权查看,更何况,不用去亲自读上一遍,参考程本举之前所说,唐卫轩也能猜出战报中的内容无非是替杨镐遮掩败绩、谎称捷报的若干云云。 为了避免落入什么圈套陷阱,这样的东厂书函,不看也罢。所以,还未及读上半句,充满警惕的唐卫轩便果断地立刻合上了这份烫手的书函。 “张掌班,您这是何意。。。?”唐卫轩紧盯着对方,冷冷地问道。 唐卫轩如此的反应,似乎倒是都在张卫乾的意料之中。只见其微微一笑,不咸不淡地说道: “唐千户,容我回答你之前的那句话。在下早已猜出了唐千户你对蔚山城一战如何上报的决断;但是,对于此番在下的来意,唐千户你却只猜对了一半而已。。。” 听着这莫名其妙的话语,又见张卫乾脸上那副略带玩味的怪异笑容,唐卫轩皱了皱眉头,似乎依旧有些迷惑。 这时,只见张卫乾又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唐卫轩手中的那封书函,同时神秘兮兮地说道:“看罢那封在下所写的战报文书,唐千户或许就能知道在下究竟为何而来了。。。” 说罢,张卫乾也不再多说什么,而是自顾自端起面前的茶杯,独自悠闲地品起了茶来。。。 唐卫轩略带狐疑地看了看镇定自若的张卫乾,虽然不知其到底在故弄什么玄虚,但踌躇了片刻后,最终还是忍不住好奇心,便按照张卫乾所说,再次打开了那封东厂文书,快速地逐行默读了起来。。。 这不看还好,随着仔细一看,还不到全文的一半,唐卫轩便不由得大吃一惊,倒吸一口冷气!甚至忍不住直接诧异地抬起头来,看了看一旁的张卫乾。。。 而此时的张卫乾,却依旧神色如常地慢慢品味着那杯茶,一副沉浸在茶香之中、悠然自得的表情。 顿了顿后,唐卫轩只得将目光再度转回到手里的文书上,继续认认真真地读了下去。。。 直到最后看见末尾处已盖好的东厂正式印信和张卫乾的亲笔署名,惊异之余,唐卫轩不禁更加地感到有些疑惑。。。 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己方才的确猜错了张卫乾此番的来意。。。 唐卫轩实在没有想到,张卫乾的这份战报文书中,竟然毫无偏袒地一一俱言此战实情!对于经略杨镐本人更是直言不讳地痛斥其失职之处,不仅对于作战过程中杨镐的各种指挥失误陈述极为详尽,甚至有些客观而言并非杨镐之过的责任,也全部划归为杨镐自负指挥的缘故。最后,更是措辞激烈地力劝朝廷对杨镐严加惩办、以祭阵亡前线的上万大明将士! 此外,对于各部伤亡,以及此战之中倭军之顽强,以及目前战局的胶着、兵力对比上敌军拥兵总数不下十万的劣势,都一一详细阐述,即便是从未参加过朝鲜战事之人,看过这封详尽的战报后,也几乎如同亲临前线一般。。。 虽然张卫乾一反常态地由“保杨”改为“贬杨”,其中真正到底是何用意,唐卫轩一时还拿捏不准。但是,张卫乾的这封战报,却毕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唐卫轩最初对其的看法。尤其是后面那段关于战场局势的针砭时弊,唐卫轩自感即便自己据实上奏直言,恐怕除此战之外的很多战局形势,也未必能像张卫乾一一调查地如此细致。甚至倭军在沿海所筑各个倭城的具体守将、大致兵力,也一一写明。仅就这点而言,唐卫轩倒是不得不有些佩服张卫乾的本事。难怪当初幸州德阳山之战时,会安排这张卫乾潜伏在自己的锦衣卫人马中,负责暗中勘探龙山附近地形和营寨布防情况。。。 感慨之余,唐卫轩又不禁更加生疑:话说回来,张卫乾故意这样写了给自己来看,该不会是有什么诈吧。。。?! 他之前给杨镐的另一份替其掩过的战报初稿,又该如何解释? 比起那封初稿,这次的文书上倒是印信、亲笔署名俱在,显得更加正式,不过,他刻意拿给自己单独来看一遍内容,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 毕竟曾吃过东厂的大亏,唐卫轩心中的警惕性始终不敢放低。但除了惊讶之余,也一时想不通其中的关键。。。 而见唐卫轩终于看完了书函,之后便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张卫乾这时也已放下了茶杯,先是以确认的态度笑着问道: “唐兄,可看完了?” 唐卫轩点点头,将书函递还给了对方。接回书函后,张卫乾笑了笑,又看了看唐卫轩的表情,而后再度以确认的语气问道: “唐兄,冒昧问一句,贵部锦衣卫上奏朝廷的战报文书,应该还没有发出吧。。。?” 唐卫轩愣了愣,觉得倒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于是摇了摇头。 “那便好。”张卫乾一副彻底放心的表情,而后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印章,先放在桌上,又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毫不见外地言道:“借唐兄帐中蜡烛一用。” 说罢,张卫乾便起身取过了旁边燃着的一根蜡烛,将烧出的滚烫蜡油小心翼翼地滴在了刚刚那封书函的封口处,趁着蜡油尚未完全凝固之时,又立刻用刚刚取出的那个小巧的印章,盖在上面,清楚地留下了“东厂密函”四个铁划金钩般的小字。最后,再将这封文书装进了一个专门用来装书函的精致封套,算是一切妥当。 当着一脸迷茫的唐卫轩的面前,将这些事情做完后,张卫乾再度仔细核实了一番书函的密封情况,确认无误后,又朝着面前依旧皱着眉头、不解其意的唐卫轩狡黠地一笑,然后唤进来了守在帐门外的一名锦衣卫小校,将这封密封好并装入封套的书函递给小校,平静地嘱咐道: “这封八百里加急文书,即刻交由驿站、速发京城!” 第566章 惊变-4 听到这命令的锦衣卫小校虽然从张卫乾手中接过了那封书函,但却依然有些犹豫地又抬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唐卫轩。。。 毕竟,张卫乾虽位居东厂掌班的要职,却并非锦衣卫。是否要听从其这道命令,还是要看自己的上司,也就是锦衣卫千户唐卫轩的意思。。。 而此刻的唐卫轩,心中依然捉摸不定。从表面来看,张卫乾大概是觉得自己恐怕会担心他故意用这样一封文书坑骗自己,随时可以作废重写,所以便干脆当着自己的面把印信、署名齐备的书函密封好,再直接由自己手下的锦衣卫交驿站发出。这样一来,自己也能基本确信他的的确确是这样如实向朝廷上书的,而不会耍什么手段。。。 尽管还是有些摸不清张卫乾这样证明给自己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又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但稍稍犹豫了一下后,唐卫轩还是顺水推舟,沉默不语地朝着那仍在等候的锦衣卫小校轻轻点了点头。。。 “遵命——!” 终于得到了唐卫轩默许后,那锦衣卫小校这才向着二人躬身行了一礼,而后便迅速带着那密函出帐而去了。。。 而对于唐卫轩脸上或明或暗的犹豫与提防,张卫乾似乎全没有放在心上。待那锦衣卫小校出帐后,随即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般,又笑着端起茶杯,美滋滋地饮了一口。。。 直待那茶水缓缓流入其喉咙后,张卫乾这才轻轻放下茶杯,转过头来,十分轻松地摆摆手,笑呵呵地说道:“唐兄,不瞒你说,张某原本其实是想拉着唐兄一起在我那文书上署名、然后咱们二人一起联名上书朝廷的。不过,若东厂和锦衣卫一起联名上奏,恐有串通一气、暗通款曲之嫌,反而倒让圣上和厂公对我等生出些不必要的疑心来。所以,还是分别各自上书,似乎更能使得圣上与朝廷信服。。。当然,前提必然是,唐兄还在酝酿中的上书,也与张某所书大同小异、一样是据实陈奏的。。。以张某对于唐兄的了解,这点,在下应该没有猜错吧。。。?” 见那张卫乾亲笔所说的东厂战报文书确已发走,张卫乾至少在上书的事情上基本可以称得上是秉笔直书,替前线的阵亡将士们出了口恶气,再加上因为此事对其印象的改观,唐卫轩倒也没打算在过多隐瞒。 何况原本的那一丝担心,也因为东厂立场的转变,而烟消云散。如今,有了东厂的直言,自己更没有任何理由不如实向上汇报了。唯一还有些介怀的,大概也就是自己和东厂意见一致的这件事,多少又让心底对东厂一直怀有反感的唐卫轩一时不太适应。 但无论如何,此刻见张卫乾聊天似的又问起自己的态度,唐卫轩也便拱一拱手,索性如实地说道: “说来实在惭愧。方才唐某还实在有些踌躇,但见张大人如此据实而书,唐某也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只是在下才疏学浅,远不及张大人如此精明强干,对战局汇报得如此详实,恐怕在下的上书,对于朝廷的价值,实在难及张大人上书的万分之一啊。。。” “哈哈,得了吧!唐兄太过谦了!在张某看来,那些文绉绉的东西都是虚的,敢于说实话的胆气才是真的!我就说嘛,要跟着杨镐那家伙一起编瞎话的话,唐兄早就动笔了!拖到现在,就是不甘于和那家伙同流合污嘛。。。张某果然没看错唐兄!” 张卫乾仰头一笑,坐姿也越加地放松,然后又似乎对唐卫轩的犹豫十分地理解,以至于感同身受般慨叹道: “唉,要说这犹豫嘛。。。张某就更是理解了!宦海之沉浮,甚至远比沙场凶险莫测,有所顾念,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也是经验之谈。。。” “嗯。。。” 听到张卫乾如此设身处地地为自己考虑,十分理解自己的难处,唐卫轩最初对其的反感又不禁轻了不少,加上回忆起自己吃过的那些亏,包括之前程本举的劝诫,于是也心有戚戚、感慨万千地重重点了点头,应和道。 不过,忽然间,唐卫轩想到有一事自己仍未想明白,看张卫乾似乎也在为刚刚处理完一件棘手之事而心情放松,帐内的气氛也十分的融洽,于是在顿了顿后,唐卫轩便试探着问道: “对了,在下还有一事不明。。。” “何事?但讲无妨!”张卫乾侧倚在椅背上,神态轻松地问道。 “在下依然有所不解:东厂文书如此重要,张大人何故要特意示之与我,又要当着我的面立即发出呢。。。?” “嘿嘿,果然还是瞒不过啊。。。”如同是被唐卫轩问到了关键之处,张卫乾嘿嘿一笑,低声说道:“实不相瞒,这原因嘛,总共有二。其一呢,若是唐兄万一也和我意见相左,与那杨镐口径一致的话,张某可不想到时成为与所有人意见相左的众矢之的。所以,想在发出前借着这个机会给唐兄吃个定心丸,也好有人可以与在下同进共退。。。而这其二嘛。。。” 说到此,张卫乾狡黠地看了眼唐卫轩,捻了下嘴角的胡子,顿了顿后,方才直言道: “明人不说暗话,在下也并非没有什么私心。虽说是同进共退,但是这率先上奏、禀明真相的功劳,在下还不打算让给唐千户。何况,若是让锦衣卫比我们东厂占了先、抢去了陛下面前的风头,在下回头也无法向厂公他老人家交待啊。。。” 待张卫乾说到此处,唐卫轩也是苦笑了一下。的确,照现在的情形,有东厂在前面顶着,自己的确不用再为上书后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而担忧了,但是也正如张卫乾所说,这首先戳破杨镐谎报的大功一件也必定是落入东厂的掌中。相比起来,自己随后的那份文书,与其说是另外单独的奏报,反而更像是在一味附和张卫乾的佐证而已了。 这两相一比较,大出风头、并给皇帝与朝廷留下最好印象的,必然非东厂莫属。 也难怪这家伙要当场用八百里加急寄回文书,生怕慢了半分便被自己赶上了。。。 这样一想,唐卫轩倒也基本了解得十分清楚,想来也没有什么可多虑的了。 只是。。。 细细往进一步去想,唐卫轩心中又不禁生出了几分隐隐的寒意。这原本对杨镐还大力支持的东厂和张卫乾,如今竟然说翻脸就翻脸,实在是出人意料。更加诡异莫测的是,在外人看来,虽然表面上这代表东厂的张卫乾还依旧笑容满面地装作继续坚定支持着杨镐,甚至不惜先用一封象征性的文书草稿来表明其不变的立场,以暂时迷惑杨镐本人、让其不觉有异,但在背后,却又如此狠狠地插了对方一刀,甚至将全部罪责一股脑地干脆全部推到了杨镐一个人的身上。。。 想到这里,唐卫轩对于东厂的冷酷无情,不由得又有了新的体会。 而这时,似乎从唐卫轩的沉默表情中读透了其内心的想法,张卫乾又再度开口道: “呵呵。。。说来,这杨镐杨经略也还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难得厂公他老人家之前对其如此看重,好不容易明里暗里替其争到了这个东征大军经略的要职。到头来,不仅搞成了临阵脱逃、大败而归的结果,甚至还好意思让我们东厂继续替他遮丑,帮着一起蒙蔽朝廷和皇上。哼!这厮也不想想,如此惨重的死伤,纸里包不住火,何况又是在国门之外,怎么可能瞒得住?!这种饭桶若再不舍弃的话,只怕他会搞出更大的祸患来。早早查办,于国于民于我们东厂和如今的战局,也都是件好事!” 对于张卫乾这番听起来像是肺腑之言的话,唐卫轩不置可否。但说到尽快撤换杨镐,唐卫轩虽一言未发,但心中倒也是支持的。 只是。。。 忽然间,唐卫轩似乎又想到了些什么。甚至,这样一想,或许,自己接下来的战报文书中,可以比张卫乾的那份提出一些更加长远的切实建议。。。 而就在这时,只见张卫乾稍稍前倾着身子,又凑近了些说道: “唐兄,其实,这查办杨镐的功劳在下虽然没有跟你和锦衣卫留下多少。但是,还有件要紧的事情,我却在文书中只字未提,也算是留给唐兄你,大可以做一做文章。。。那就是,此后的战局,到底该怎么办。。。” “哦——?” 唐卫轩略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眼张卫乾,这家伙好像真的可以看穿人心一般,自己刚刚同样想到了这点,竟然又被其不失时机地点了出来。。。 只听张卫乾继续一板一眼地分析道: “你想,你我二人分别代表着前线督战的东厂和锦衣卫,这一上书,经略杨镐肯定是待不下去了,撤职查办、追究罪责自不必说。而与此同时,提督麻贵在蔚山城这一战中,也是威望受损,导致如今军心不齐,这在日后也会是个大问题啊。朝廷不了解前线情况,少不了想参考一下咱们在前线督战的东厂或锦衣卫的意见。尤其是,这接下来可以指挥全军的主将合适人选。。。” 一听到合适的主将人选,唐卫轩的心中,自然立刻想到了一个久违之人—— 李如松。 第567章 惊变-5 说到李如松,其实,从一开始,唐卫轩就有些不太明白,既然朝廷这次也在战端重开之时便立刻就近调遣了杨元等辽东军所部入朝支援,却为何没有再度起用对付倭军颇有经验的李如松来作为东征大军的提督主将。。。? 更有些匪夷所思的是,就在去年战端重开的几乎同时,朝廷反而有些莫名其妙地任命李如松为辽东总兵,将其安排到了辽东,对于侵扰辽东的几个蒙古部落。 作为前番的大军主将,就在几年前,李如松曾率领从浙江、辽东等各地汇集调来的东征大军,自平壤一役开始一路南下,最终克复汉城、收复朝鲜三都,将倭军基本逼退到了朝鲜东南一隅的釜山一带,可谓功不可没。也因此班师回朝后加封太子太保、中军都督府左都督。 虽然,论起当初南下的一路上,也并非一帆风顺。由于各种原因,起初甚至还吃了点儿小亏,在平壤之战中人马的折损不容忽视,在碧蹄馆附近也遭遇敌军重兵伏击,李如松本人也险些丧命。但无论如何,自正月七日,大明东征大军兵临平壤城下,到四月十九日率东征军开进京城,短短百余日内,便收复朝鲜沦丧敌手的几乎全境。就算过程中稍有瑕疵,至少也算是取得了颇为不俗的骄人战绩。 若是再和此番一战相对比的话,更显得李如松当初的战绩真可谓可圈可点、令人无比怀念了。。。 因此,若是换一位新主将的话,李如松不仅仅是唐卫轩本人内心之中的第一选择,恐怕也是不少如今士气消沉的众将士们最能接受的不二人选。 除李如松之外,面对如今的局势,唐卫轩一时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合适的选择了。 就现任提督麻贵而言,唐卫轩其实倒也并不觉得其不够称职。只是,从之前程本举的详细汇报中,唐卫轩对于前线的南军将士们极度不服麻贵指挥、甚至已大量滋生敌视情绪的现状,也已了然于胸。 毕竟,当初蔚山城外溃败之时,杨镐独自溜走也就算了,身为主将的麻贵却也在未能及时通知到各部人马、尤其是位于前沿营地的南军的情况下自己先行撤退,自然是大失南军将士的人心。倘若再由麻贵调度浙江等地调来的南军各部,试问又有谁人肯服?! 对于大明军队中这种南北军之间的矛盾摩擦,唐卫轩此前在跟随李如松作战之时便已亲眼目睹,深有体会。由于各地风俗习惯、作战方法、军纪作风等各个方面的迥异,加之士卒间因为各地方言之间的难以沟通,不仅南、北军将领之间相互存有些不易察觉的隔阂,士卒之间更是时不时发生言语口角。 前番李如松领军征战之时,无论在兵力、还是亲疏关系上,作为李如松家族多年嫡系部署的辽东军将领士卒,自然在气势上压过了浙江等地调来的各部南军。平壤之战时,对于当初先派南军所部强攻城外居高临下、易守难攻的牡丹峰,事后折损颇多、又未能捞到破城功劳的南军士卒们就多有怨气,好在统领南军的吴惟忠颇识大体,加上攻破平壤、上书奏报各部功劳之时李如松也没有忘了南军各部,最终这潜伏在军中的南、北军矛盾,就没有继续升级。 而平壤之战后,可能是出于对嫡系部署的偏袒,又或许是因为南军多为步卒、行动缓慢的缘故,正打算攻破平壤后一路长驱南下、进一步立下更多战功之时,李如松便基本只带了嫡系的辽东骑兵,而将南军几乎全部留在了后方,担任守备。这样一来,南军将士们自然也就几乎没有了再度立功的机会。 但无论如何,前番入朝最终取得了战场上的胜利,逼退了倭军,各部陆续班师回国后,也就没有人太多计较这些是非了。 而这一次,尤其是蔚山城一战后,南北军之间的矛盾,甚至于北军中宣府、大同与辽东各部之间的矛盾,由于此番大溃败,更是彻底爆发、几乎已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此番入朝的明军,主要来自三个地方。兵力最多的,自然是麻贵统领多年的宣府、大同等地的嫡系部署;其次还有不少从辽东调遣过来的一些辽东军,由李如松之弟李如梅统领。最后则是依旧由吴惟忠统领的来自浙江各地的南军。因为撤退时未及通知、所以被抛弃在蔚山城外、损失惨重的南军各部,现在从上到下,除了对经略杨镐之外、对主将麻贵也是极为愤慨,已难以再听从麻贵的任何命令。而辽东军那边,虽然同属北军,但因为此番失利、加上之前从南原突围而出的辽东军宿将杨元被杨镐和麻贵下令处死一事,多心怀不满。如今麻贵威望一失,更是不听调遣,只盼着李如松可以再度重掌东征大军的帅印。 其实,平心而论,唐卫轩本人倒不认为麻贵当初未能将撤退的消息传达到全军各部的事情,是想刻意隐瞒、故意将自己嫡系之外的各部留在了敌军的刀口下。毕竟,从程本举处了解到,此番在撤退中受伤、阵亡的数名千总将领中,虽然不占多数,但也不乏来自麻贵嫡系的宣府、大同各部的将领。虽然麻贵也确有失职,但与其说是麻贵恶意陷友军于险地,唐卫轩倒更相信,是在杨镐率先独自逃跑之时事出紧急、慌乱之中的难以顾及周到造成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如今人心浮动、麻贵威望受损,除了其嫡系的宣府、大同各部外,其余南军,甚至是同样作为北军的辽东军,恐怕都难以使其遵从其新的号令了。。。 因此,要说这新任主将的首要条件,除了资历和指挥才干外,最关键的,还是必须能够服得了各部的人心,再度将涣散的各部军心团结起来。而要想做到这一点,李如松就更显得越加的合适。其辽东军的出身,又在前番平壤之战指挥过南军,虽然不能说深受南军士卒拥戴,但比起麻贵来,至少是个完全可以接受的选择,并且在入朝前的宁夏之乱时,作为麻贵的顶头上司,也曾指挥过宣府、大同的各部人马,再度统合这充满隔阂的三支军队,就算不是驾轻就熟、至少也比任何人都大有希望。 同时,考虑到倭军目前依然是分兵据守各地的倭城、龟缩不出,接下来的作战,恐怕也将以攻坚为主。而曾率领大军在短短三日内便拿下坚城平壤、大破倭军的李如松,若再加上这条资历,岂不更是大明上下的不二人选。。。 如此沉思着,唐卫轩几乎已经默默地打好了腹稿,只需笔墨纸砚,顷刻之间,便可将目前各部士卒之间矛盾的现状,连同心中的想法一并落入纸上,尽快奏于朝廷。。。 “咳。。。” 忽然间,一声咳嗽,将深陷思索中的唐卫轩从脑海中的各种分析里又再度拉了回来。 回过神来,唐卫轩这才注意到,方才只顾着种种考虑,竟然完全忘了被冷落在一旁的张卫乾。好在,张卫乾似乎并未太过在意唐卫轩如此十分失礼的举动,在轻声咳嗽了一下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方才一度陷入沉思的唐卫轩,而后笑呵呵地起身,拱手说道: “张某看唐兄正在思考,本不忍打扰,但营中还有其他公务,不便久留。不如就先行告辞,也不打扰唐兄的考虑与撰写战报文书了。。。” 见张卫乾主动告辞,唐卫轩也正准备好好思量一番后便立即动笔,于是随即起身,笑着还了一礼后,便准备送张卫乾出帐、。 不过,就在这时,唐卫轩望着张卫乾那看向自己的平淡笑容,也不知为何,依然本能地觉得,在那笑容之中,似乎还有什么自己一时没有考虑到的东西。。。 难道,张卫乾真的是打算让自己也能分到些功劳,所以才在战报中对接下来的主将人选一事,甚至前线辽东军、南军各部已对麻贵十分不满的现状只字未提? 还是说。。。 突然间回想起了自己曾在东厂手中吃过的亏,望着张卫乾那平淡无奇的笑容,唐卫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诡异,心中不禁再度升起了几分寒意和警惕。。。 “张大人,且慢。。。唐某还有一件事未来得及请教。。。” 想到这里,唐卫轩随即叫住了正准备转身而去的张卫乾,思虑片刻后,向转回身来的张卫乾如此问道: “关于这东征大军提督人选一事,不知张大人。。。不,是贵部东厂,有何高见。。。?” 见唐卫轩问及自己甚至东厂的意见,张卫乾不禁微微一笑: “这件事嘛。。。在下实在没有什么看法,但相信厂公他老人家必定自有考虑。更相信圣上和朝廷,最终也一定会做出明智的决定。。。” 听到张卫乾这等于什么也没说的回答,唐卫轩忍不住有些直接地进一步试探着问道: “记得张大人方才那封战报文书之中,将战败之责尽数归于杨经略。莫非,贵厂的张公公是打算依然支持麻提督,继续统领大军了。。。?” 这一回,面对唐卫轩如此直白的提问,张卫乾更是笑而不语,不仅什么也没有说,同时拱了拱手,算是彻底告辞了。 不过,就在其正准备转身出帐的前一刻,不知张卫乾是否是心中改变了想法,只见其又转回了半个身子,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在意味深长地侧眼看了眼唐卫轩后,微笑着轻声说道: “虽然说实话张某也不是很清楚接下来的东征大军提督究竟会是谁。。。但是,唐千户你心中考虑的那位人选。。。呵呵,如果张某没有猜错的话,恐怕不会是他。。。” 顿了顿后,看着一脸莫名其妙、不知所以的唐卫轩,张卫乾似乎很享受望着唐卫轩紧皱眉头、一脸不解表情时的感觉,嘴角不禁颇有些俏皮地翘了起来,而后更是带着几分神秘的语气,留下了句更加匪夷所思的话: “甚至,那人都有可能命不久矣了。。。哈哈,一番戏言,恕在下胡言乱语了。。。唐兄切莫在意啊。。。告辞了!哈哈哈哈——” 说罢,最后望了眼一脸迷惑的唐卫轩,张卫乾便哈哈大笑着掀开帐帘、独自负手而去了。。。 只留下帐内唐卫轩独自一人,有些呆滞地僵立在原地,脑海中一遍遍重复着张卫乾临走时的那句“戏言”,耳畔仍久久回荡着那诡异的笑声,心中也忍不住泛起阵阵寒意,以及一股不祥的预感。。。 第568章 惊变-6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战事一时消停了下来。 刚刚在蔚山取得胜利的倭军方面,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之前后期补给不利的教训,并未乘胜进攻,继续分别驻守在沿海各地构筑的倭城之中。并且听前线斥候的回报,部分倭军甚至已经撤离了朝鲜,渡海回国休整。 如此一来,原本因为蔚山城一战失利而人心浮动的前线,又在最初的慌乱后渐渐恢复了平静。 而在大明这一侧,随着各方战报陆续送抵京城,可能是张卫乾或者唐卫轩的上书得到了朝廷的重视,很快便罢免了杨镐的经略之职。但也许其的确是背景深厚、神通广大,居然暂时并未被问罪,而只是暂时落得个“听候核实”的结果。 但至少,杨镐的离去,算是一定程度上安抚了军士之心。 与此同时,令士气更加得以振奋的是,朝廷已开始再度从全国各地陆续调集新一批的数万援军,如上回未能赶上战事的刘綎所部川兵,这一回再度积极响应,据说已经昼夜兼程地在向着前线赶来。除此之外,不仅仅是陆地之上,鉴于海面上朝鲜水军经过前番浩劫后短时间内难以恢复的恶劣局势,朝廷又特别从南方的两广调来了一万余人的水师,由提督陈璘率领,已沿海路扬帆起航,直奔朝鲜前线而来。 这么掐指一算,粗略估算这次从各地抽调的水陆援军总兵力,再加上之前抵达的各部明军,不久之后,在朝鲜的明军总兵力就将达到近十万左右。。。 这还没有算上协助明军作战的朝鲜军队。按照这样计算,倭军又陆续撤回了一部分守备兵力的情况下,很快,在朝鲜战场之上,明朝联军就将对剩余的数万倭军形成兵力上的绝对优势。 与此同时,为了支撑这样大的一支军队在千里之外的朝鲜前线作战,朝廷所要调拨的军饷粮草、辎重马车等难以计数的后勤补给等,也已在调配运转之中,力保大军无后顾之虞。 看起来,经过倭国撕毁合约、驱逐明使,重开战端等一系列变故,不仅使得原本已然太平的朝鲜再度陷入动荡起伏之中,大明皇帝对于倭国的耐心也是到了极限,再加上前不久蔚山城的溃败,更使得大明天朝的颜面受损。为了一劳永逸地彻底解决朝鲜的倭患,也为了争回天朝与皇帝因为前番失利而受损的颜面,必须让倭国东夷好好见识一下天朝大军的真正厉害! 即便是一般士卒,此番也能真切地感受到,皇上和朝廷这次真的是不惜下了血本,要用这一战,奠定日后东洋之外的百年太平,使得倭国世世代代都再也不敢轻易西顾侵犯! 想到这一点,前不久还颇为消沉的众将士,因为兵力的不断增加而信心倍增,甚至觉得大军凯旋班师之日,似乎也已经距离不远了。。。 不过,让唐卫轩有些不太明白的是,朝廷肯下如此大的力气调集这样多的兵力,打算一锤定音、永久性解决倭军在朝鲜的威胁,这种情况下,十万大军的主将就更显得尤为重要。但是,这可谓至关重要的新任东征大军提督的人选,为何还是迟迟没有任何的消息呢。。。? 莫非。。。 就这样,在一连数月的漫长等待中,时节渐渐由冬入春、天气也日渐转暖。只是,在这每一日的等待之中,唐卫轩每每耳畔回忆起当初张卫乾所说的那句“戏言”,以及那阴森的笑声,不免就感到心有余悸、不寒而栗。就如同骨鲠在喉一般,终日难以释怀。。。 如此想着,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张卫乾侧过身时那投向自己的意味深长的神秘笑容:难不成,真的会如张卫乾的戏言所说,李如松不仅再度无缘此番东征,而且,还会有什么不幸发生。。。? 虽然唐卫轩觉得这实在有些难以相信,但眼看五月已过、时节由春入夏,粮草辎重以及各部兵力也已基本陆续抵达朝鲜,只待随时进军,而朝廷依旧迟迟没有任何关于新任提督的任命,也没有下达关于下一步进攻的命令。同时,李如松依然在辽东镇守,暂时也没有听闻任何的异动。在这样毫无目标的枯燥等待中,更让唐卫轩隐隐有些担心,似乎目前的一切都在按照张卫乾那日所说的进行着,而答案揭晓的那一日,已越来越近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唐卫轩心中的阴云也随之越来越密,如果真像张卫乾所说的那样的话,究竟真的只是其调侃自己的一时戏言,还是说。。。 每当想及此处,唐卫轩不禁更加觉得背心有些微微发凉。。。 这一日,唐卫轩依旧在自己的营帐中沉闷地等待着,望着挂于帐中的一副朝鲜地图,默默地发着呆。数月以来、前线始终未有较大战事,除了撰写家书、整备兵马、以及研读程子颐所赠的《少林棍法阐宗》、《单刀法选》和《长枪法选》三卷书之外,唐卫轩的大多数时间几乎都是以这样的独处而渡过。 看似沉闷的独自思考中,是天马行空的思绪,时而回忆起当初的种种经历,时而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场激烈的厮杀,又或者是今后的战局会如何发展。。。偶尔,也会因为想到那张卫乾的“戏言”,不免长叹一声。。。 忽然间,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自帐门外传来,一听便知那是程本举来了。 几个月来,两人几乎每日相见,本也没什么稀奇。只不过这一次,程本举的脚步十分的急促,显然是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唐兄——” 程本举一边喊着,一边掀开了帐帘,径直走入帐内,口吻中满是略显掩饰不住的激动: “京城终于来消息了!而且,这回是关于新一轮进攻的军令!” 终于到了——! 一听这话,仍盘坐在帐内闭目沉思的唐卫轩立刻睁开了双眼,腾地一下便站起身来! 很快,一名担当传令信使的锦衣卫校尉捧着一份锦衣卫的军令文书,一脸疲惫地走入了唐卫轩的帐中。 虽然来者只有这一位自京城风尘仆仆赶来的锦衣卫校尉,但是听帐外隐隐的动静,似乎这名信使的到来,已经传遍了锦衣卫的驻扎营地。 很显然,毫无消息地白白渡过了几个月后,总算是盼来了朝廷新一轮进攻的命令,重整旗鼓的弟兄们早已是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一雪蔚山城的前耻!如今见这军令终于到了,自然心中迫切地想尽早知道此番大家伙领到的会是怎样的命令。 但毕竟,除了身为百户的程本举和几名总旗可以进入帐中外,其余将士无令不能入内。因此,营地内的锦衣卫便纷纷围聚在唐卫轩营帐外的不远处,焦急地等待着里面的消息。。。 此时的帐内,除了唐卫轩、程本举和京城赶来的信使以外,另外几名隶属唐卫轩麾下的锦衣卫总旗也悉数在场,甚至年轻的程子颐也得到了特别准许,作为唐卫轩亲随的身份,侍立在旁。 简单的行礼之后,唐卫轩便郑重接过了送交自己的文书,在扫视了一眼程本举等同样已望眼欲穿的同僚之后,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这封姗姗来迟的军令。。。 迅速地通读了一遍自己麾下这支锦衣卫所部的下一步指令后,在众人的目光汇聚中,唐卫轩缓缓放下了文书。脸上似乎并未显露出过多的激动之情,但在这看似平淡的表情中,又仿佛混杂了些许的不解、和几分失落。。。 文书中的命令,意简言赅,甚至是有些过于简单。除了象征性的慰劳之言和鼓励之话外,归纳起来,只有一条命令—— 在即将迎来的大举进攻中,锦衣卫亦将随军出击,并具体负责西路军的督战。 “西路军。。。?” 默念着这三个字,唐卫轩微微皱了皱眉头,顺手将这封军令文书递给了一旁的程本举。见状,帐中诸将也随即围拢到程本举的身后,众人一同快速扫视了一遍这道军令。随即也都微微皱起眉头,流露出或多或少的不解之情。。。 “这所谓的西路军,是怎么回事?”有位心直口快的总旗直接脱口问道。 虽然文书上没有明说,但是从京城前来送信的锦衣卫校尉,倒是似乎知道不少朝廷兵部的最新动向,于是向在场的唐卫轩等人解释道: “回总旗大人的话,此番再度出击,卑职听闻我军人数绰绰有余,为彰显天朝威严,因而打算分兵齐进、分头出击,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同时破敌。。。” 没想到这校尉知道的倒也不少,而且说得不仅头头是道,这样架势十足的用兵风格,倒也十分附和朝廷的一贯作风。。。众人莞尔一笑后,程本举随即又一连串地紧跟着问道: “那,若是分兵,共有几路?西路军的目标是哪座倭城?另外,统领西路军的主将,又是哪位?” 只听那锦衣卫校尉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回禀百户大人,我军陆上共分三路进军,外加一路水军。至于西路军的目标是哪座倭城,此等机密之事,卑职位浅、实在不知。而统领各路军的御倭总兵官,朝廷倒是业已确定,西路军的御倭总兵官,乃是刘綎刘总兵。” 第569章 惊变-7 刘綎。。。? 一听到这个名字,唐卫轩不禁立刻回想到记忆中当年的那一幕: 收复汉城后不久,在李如松于城中举行的庆功宴上,记得有位三十余岁的明军将领,将一把足有一百二十多斤重的大刀像轮子般熟练地戏耍飞转,引得周围的明军众将纷纷啧啧称赞。特别是其那两支尤其粗壮的胳膊,唐卫轩此刻也依然是记忆犹新。 果然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上回刘綎因为姗姗来迟、最终万分遗憾地没能赶得上与倭军正面交战,而这一次,看来不仅是终于得偿所愿,而且,还荣任一军主将,可谓踌躇满志、风光无限。 顿了顿后,唐卫轩稍稍收回了当初的回忆,又继而想到了什么,故而先将刘綎之事放置一边,又继续饱含期待、饶有兴趣地问道: “那,除了西路军外,另外两路主将又分别是谁?” “回禀千户大人,另外两路的御倭总兵官,分别是东路军的麻贵麻总兵,还有中路军的。。。” 那锦衣卫校尉恭恭敬敬地继续答道,而听到此处时,唐卫轩几乎已经万分笃定,这最后剩下的中路军、同时也极有可能是负责主攻的最重要的一路军,必定是由李如松来担当主将。就在唐卫轩等候着“李如松”三个字从面前这校尉口中发出时,却听到—— “还有中路军的。。。董一元董总兵。。。” 怎么——?! 不是李如松。。。?! 听到这个答案的唐卫轩,眉毛不由得一扬,惊讶之情溢于言表。以至于立刻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脱口问道:“怎么,你确定不是李如松李总兵吗?” “额。。。这个。。。朝廷里起初好像也有不少人力主由李总兵统领大军的。。。” 被唐卫轩这么一问,那校尉不由得愣了一下,一时间表情有些怪异,语气也有些支支吾吾,好像被问住了一般,但又一时也不知接下来到底该如何说才好。。。 而听到唐卫轩提起李如松,程本举等其余几人也不禁感到有些好奇:对啊,为何这次朝廷又单单不派李如松来前线?无论是前线将士中间,还是朝堂之内,其呼声想必都应该是最高的才对。。。 难不成,除了那三路的主将外,额外还会有另外一位一并统领三路大军的更高官职,由李如松来担任不成。。。? 正在众人疑惑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锦衣卫校尉咽了口唾沫后、无奈地皱了皱眉头,看了眼众人,终于用带着些许尴尬的语气,缓缓地回答道: “但是。。。李如松总兵。。。上个月,刚刚在辽东阵亡了。。。” 。。。 什么——?! 闻听此言,众人不禁一片愕然。。。 帐内的气氛一时几乎凝固了一般,简直静到了极点。。。 直到片刻之后,帐内众人这才纷纷从震惊中逐渐缓过神来,立刻向面前的这位锦衣卫校尉问起了事情的经过。 而无论是根据京城中的传言,还是朝廷收到的奏报消息,这校尉所了解到的大致过程,也基本都大同小异: 不久前的四月之时,蒙古鞑靼部突然进犯辽东,镇守辽东的李如松随即奉命出击,很快便击溃了来犯的敌军。本来一切顺利,但在李如松之后率骑兵追击的途中,突然遭遇到数万敌军的埋伏,李如松本人仅率三千人马,浴血奋战中,不幸阵亡。。。而其麾下的三千将士,除了极少数途中掉队的士卒,幸运地在被敌军包围前拼命逃了出来外,其余将士悉数与李如松一同战死、全军覆没。。。 听完这段简单而又残酷的描述,帐内之人也都紧皱眉头、不免感到十分的惋惜。 而说到这“轻敌冒进、中伏身死”的死因,结合之前李如松用兵一贯的风格,以及碧蹄馆之战的先例,在众人看来,其实倒也算得上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看来,上回碧蹄馆李如松幸运地躲过了一劫,但是这一次,上天却似乎没有再度眷顾于他。。。 长吁短叹间,众人也无其他过多要问的。剩下的事情,也无外乎就是等待刘綎召集西路军各路大小将领的命令,商议具体的进军之事了。 加上因为李如松的突然亡故,众人也是颇有些心有戚戚、情绪大多有些低落,又见唐卫轩铁青着脸、始终沉默不语,似乎还未在李如松的噩耗中缓过劲儿来,于是,便在程本举的目光示意下,轻轻地行礼告退,各自回去收拾行当、准备随时开拔。 众将离去之时,程本举又回头看了看依旧沉默不语、目光无神的唐卫轩,本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随即便转身而去了。 此时,帐内除了一言不发、几乎如木头人般的唐卫轩外,也就只剩下了那名左右为难的锦衣卫校尉。众人告退之时,这校尉不禁有些踌躇,自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毕竟,还未得到唐卫轩的确认及回复,就这样回去,也实在难以复命交差,不由得还想再多等一下。但是等到连程本举都已出帐之后,唐卫轩依旧是没有什么反应,这校尉只好作罢,也准备悄悄告退、等到明日再来请示复命的事情。 可是其刚刚退了半步,就听原本一声不吭的唐卫轩忽然冷不丁地说道: “等等——!” 这校尉一哆嗦,又赶紧停下了脚步。 只见唐卫轩两眼紧紧地盯着面前的这校尉,一字一顿地问道: “李总兵,真的是单纯的轻敌冒进、中伏身死的吗。。。?” “是。。。是的。。。”校尉被唐卫轩突然之间十分认真、甚至带着几分杀气的目光吓到了,磕磕巴巴地说道:“无论京城传言。。。还。。。还是朝廷。。。都是这么说的。。。” 回答完唐卫轩的质疑,这校尉额头上已然渗出了一层虚汗,而极度紧张之下,脑海中也忽然闪过了刚刚并未提及的一点细微末节之处。一想到此,既怕因为自己遗漏了任何一点而遭到处罚,但也不知该不该说出这点,只见这校尉犹豫了一下后,犹豫着支吾道: “。。。不过。。。” “不过什么——?!”唐卫轩似乎就在等待这句话般,不禁又逼近了一步,眼睛中的目光也仿佛更加锐利了不少! 这校尉抹了把脸颊上流下来的一滴汗,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这才断断续续地赶紧说道: “不过。。。卑。。。卑职在赶来的路上。。。途。。。途径辽东地界之时,听到驿。。。驿站里有人在嘀咕。。。说。。。说什么李总兵中伏之事并非只是轻敌冒进,其。。。其实是。。。” “其实是什么?!”唐卫轩不禁又向前移了半步,再度逼问道。 “其。。。其实是被自己人出卖、让敌军提前准备好了埋伏。。。所以才中伏而死的。。。甚至,那人还煞有其事地说。。。说李总兵当时亲自拔刀迎战、但最后却是背后中箭而死的。。。” 当说到这里之时,这校尉只见唐卫轩的眼眶又瞪大了一圈,不禁连忙又解释道: “卑职刚才没有提及此事,只是因为觉得那只是个别好事之徒的臆想而已,根本就没有信这种道听途说的信口胡言。。。卑职绝非刻意隐瞒,请您明鉴,千户大人。。。” 待其终于把话说完之时,早已是满头大汗,气喘不已。 而这时的唐卫轩,目光中的锐利光芒似乎一下子折断了般,神情也仿佛瞬间变得十分的虚弱,只见其无力地默默转回了身,背对着校尉,似乎在暗暗思考着什么,身体微微的颤动着,甚至好像其比身后的校尉更加紧张一般。。。 虽然这校尉不知道此时唐卫轩在想些什么,又是否会怪罪到自己头上,但是见其转身之前,表情便已缓和下来不少、甚至是有些莫名其妙地显得有些落寞。。。虽然不知是何原因,但无论如何绝不像迁怒于自己的样子,这校尉紧绷的神经多少稍稍松弛了一些。 而当听到唐卫轩语气略显虚弱地说出让自己稍事休息后便回京复命的正式答复后,这校尉也终于如蒙大赦一般,长舒了一口气,连忙施礼告退,擦着汗、小心翼翼地快步退出了唐卫轩的营帐。。。 此时,便只余下唐卫轩一人在帐中,脑海中时而一团乱麻、时而一片空白,而两耳之内却始终翁鸣不止。。。 虽然,这校尉后来所讲的那无意中在辽东驿站所听到的消息,无凭无据、很可能的确是某些好事之徒臆断猜想、甚至杜撰出来的。毕竟,李如松所部三千人马几乎全军覆没,其身旁的护卫断无生还之理,那么又是谁人亲眼目睹主将拔刀而战、背后中箭,并活着带回了这一消息呢。。。? 但是,如今再度联想起当初张卫乾的那句“戏言”,难道,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李如松及其父李成梁在辽东与蒙古人曾有过数十次交战经验,李如松年已五十左右,也是打了几十年仗的战将,加上上回碧蹄馆的教训,怎么此番会轻易犯轻敌冒进这样的低级失误?而更让人感到颇为蹊跷的是,为何李如松这次中伏阵亡的时间,又恰好是赶在了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 难道说。。。?! 随着越来越有些感到喘不上气来,唐卫轩实在已不敢再照这样继续想下去。。。 而当唐卫轩缓缓地闭上自己的双眼、想沉静一下之时,眼前却又似乎浮现出李如松临死前的一幕,似梦似幻一般: 面对敌众我寡的极度劣势,李如松仍在如碧蹄馆时一样浴血挥刀奋战,但力渐不支之时,只见其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受伤落马、倒在沙场之上,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而其背后血染的战袍之上,隐隐约约,似乎还插着一柄撒发着幽黑色光芒的弩箭。。。 看那弩箭的样子与形制,仿佛似曾相识。。。 第570章 惊变-8 。。。 随着朝廷的命令陆续送至前线,对于始终在养精蓄锐、待命多时的十余万大明将士而言,时光似乎又再度变得加速起来,人人都感觉到了大战在即的紧迫与兴奋。 仅仅三日后,锦衣卫们便接到了来自西路军总兵官刘綎的正式通知,将于次日召集西路军的大小将领至刘綎的大帐之中,一同商讨下一步西路军的进军事宜。 虽然这几日中唐卫轩始终有些情绪消沉,但作为这支锦衣卫的统领,唐卫轩还是带着身为自己副手的程本举,一同如约前往。 望着唐卫轩一路上沉迷寡言的背影,走在其一侧的程本举明显感觉到,唐卫轩的心绪多少有些恍惚。考虑到自打听闻李如松的噩耗后,唐卫轩便基本是这样一副沉郁寡欢的样子,加上当初二人屡立战功、连升数级也大多是在李如松的麾下,唐卫轩更是多次由李如松私下里单独面授机宜、委以重任,与李如松的关系想必非同一般,程本举便也没有多问,只当唐卫轩是感其知遇之恩因而多日以来仍沉浸于悲痛之中,更没有往别的方面去多想。。。 就这样,两人一路无言地来到刘綎的大帐之后,打眼一看,大多数西路军下辖的将领基本都已到齐,而负有督战之责的唐卫轩和程本举随即被刘綎的侍卫邀请到了靠近主位的旁边入座。 回想起来,这些年参加过的历次重要军议,居于如此显要的位置几乎还是头一回,紧贴着唐卫轩落座的程本举不禁感到有些紧张。唐卫轩如今的官位,乃是品级并不算太高的正五品锦衣卫千户。按理说,应该是和各部的游击将军平级。但是看这如今帐内的座次排位,却是与比游击将军官职更高的参将、甚至是副总兵并列,紧紧只是比主将刘綎低了一些。俨然几乎是作为西路军监军一样的存在。。。 大概,也因为坐在如此重要、靠前的注目位置上,再加上锦衣卫的特有衣甲,落座之后,唐卫轩与程本举二人便立刻引来了四周其他将领们或明或暗的注视与留意,甚至是低声的窃窃私语。。。 面对着这幅场景,一向大大咧咧的程本举不由得更感到有些拘谨,想到自己仅有正六品的百户之位,更是如坐针毡一般。 但是,转头看一眼身旁的唐卫轩,却依然是出乎意料的神色如常,仍旧是一副好像心无旁骛的淡然神情,在礼节性地和帐内诸将或简单拱手或颔首示意后,便平静地端坐在安排给自己的位置上,目不斜视,对于周围将领的注视也没有丝毫在意。 望着那镇定自若的神态,程本举不禁默默地对唐卫轩愈加有些刮目相看。 也许,是在多次沙场上的出生入死之外,不仅上登朝堂、圣恩眷顾,也曾蒙冤下狱、历经苦难,还不止一次陪同沈惟敬深入倭军狼穴、甚至远渡大海赴倭国出使,如此丰富传奇的经历中,想必是各种大小场面均已见过,因而早已是不动声色、宠辱不惊了。。。 而在唐卫轩这一言不发的沉默中,程本举又似有若无地觉得,此刻的唐卫轩,似乎和前几日比,彷佛判若两人一般。。。尽管表面上很难察觉,但是凭着多年相交的经验,程本举还是能隐隐地感觉到,在内心的深处,唐卫轩好像已然换了个人似的。。。 趁着等待主将刘綎到来的这片刻之间,程本举不由得将不同时期中唐卫轩给自己的印象,在脑海中由近至远地一一回想了起来:从这半年多来鸣梁海战和稷山之战时的指挥若定,到前些年诏狱囚牢中的沮丧颓唐,又到再先前幸州之战、火烧龙山时的身先士卒,以及七年前二人最初一同九死一生、逃出平壤的临机应变。。。 而这一次,不知是否是因为李如松的噩耗,但短短几日中,自己眼中的唐卫轩似乎又再次在那不动声色的表面之下,发生了什么不同的转变。 细细回想起来,自己上回对唐卫轩的变化有着如此强烈的感觉,还是在平壤城外的大同江边,共同注视着背水一战的史儒所部死战不屈、直到全军覆没的时候。那一刻,鬓角处仍滴淌着大同江水、久久凝望着对岸战场的唐卫轩,目光里透射出的凝重神色中,似乎永远告别了那个仅仅一天之前尚未进入平壤七星门时轻浮自负、踌躇满志的年轻锦衣卫校尉。 纵使如今已相隔七、八年之久,彼时唐卫轩那深邃凝重的目光,静默不语、而又刚强坚毅的神情,自己至今仍旧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而在此后历经无数次的生死磨难、甚至奇迹般几度大起大落之后,程本举只觉得,此时此刻的唐卫轩,在历次的危机中,积淀出的不仅仅是随年龄阅历而愈加深厚的沉稳,无形之中,更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落寞,正慢慢地积郁在心中。自己原本曾以为,那只是经过诏狱之事后如同看破生死荣辱般的某些人生领悟,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像自己想得那样单纯与简单。。。 就这样,程本举正注视着唐卫轩的侧脸,默默地思考着。不多时,在帐外亲卫兵嘹亮的通报声中,身为西路军主将的总兵官刘綎,已一步跨入了大帐之内—— 随着帐内众将一同起身行礼的同时,程本举立刻收回了思绪,转而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位身材魁梧的将领。与几年前李如松在汉城举办庆功宴时的印象相比,面前健步走向帐内主位的刘綎,好像并没有显著的变化。 唯一与上回有所不同的,除了这身威风凛凛的崭新总兵官袍外,便是其完全掩饰不住的那份志得意满的自信神情了。 不知为何,程本举忽然之间对此感到有些似曾相识,下意识地稍稍皱了下眉头,只觉得刘綎这踌躇满志的状态,实在是像极了当初刚刚渡江、便率兵直奔平壤的祖承训。。。 想到后来第一次平壤之战的结局,程本举心中不禁浮起几分忧虑的阴云。 不过,好在这缕阴云并未被他人发觉。此刻,帐内大多数将领也正如主将刘綎一样,自信满满、士气旺盛,待刘綎示意众将落座之后,更是满怀期待地等待着这位新任主将的开口发言。 “诸位——!” 只见刘綎高大的身躯站在帐中央挺身而立,颇为大气地拱手向帐内众将团团行了一礼后,便声如洪钟地说道: “刘某不才,此番蒙圣恩眷顾,忝列西路军主将,能有幸与诸位并肩作战,实在三生有幸!想必大家已有所知,这回我天朝大军兵分三路,齐头并进。本将所率的这支西路军,合计诸位所率兵马,共辖下两万有余的大明将士。同时,不仅兼有朝鲜都元帅权栗将军麾下数千友军的协助,还有来自广东的陈提督所率麾下近两万大明水师,以及朝鲜李舜臣将军的几千朝鲜水军,也将配合我西路军一齐进军、协同作战!” 众将听刘綎说得如此慷慨激昂,又听闻不仅陆上明朝联军的军力不容小视,且海面上还将有两万余水军协助西路军一同作战,这样一来,如虎添翼的西路军必定更是胜算大增、势在必得! 尽管,众将眼下连此番西路军的进攻目标还尚未得知,但人人不禁已皆是一脸的兴奋、期待之情溢于言表,恨不得即刻奔赴沙场、建功立业。 而此刻众将脸上那越发按捺不住的兴奋之色,刘綎均已默默看在了眼里,但却似乎还要再吊一吊众人胃口一般,回身令手下侍卫取过一副绘有朝鲜南部沿海各倭城分布的战局图,又转而说起了其余的东路军和中路军的情况。。。 通过刘綎的简单介绍,众人对于另外两路大军的情况也有了基本的了解: 东路军由麻贵任主将,兵力两万余人。目标依旧是上回未曾攻陷的蔚山城,此时的守将也依然是上回的加藤清正,麾下守军一万人左右。 中路军的兵力则最为雄厚,所辖兵力竟多达五万余人。由朝廷新调来的老将董一元任总兵官,目标是位于倭军沿海阵线中部的泗川城。据说,对阵的敌将为第五军团的主将岛津义弘,守卫兵力仅有七千人上下。 原本听到另外两路同样兵强马壮,众人更是信心暴涨,毕竟,就算另外两路不能得胜,至少也可以牵制住敌军的大量兵力。像上回杨镐指挥的蔚山城一战那样,被倭国援军威胁侧翼的悲剧将再难重演。 不过,当听到中路董一元率军五万,面对的倭军却仅有不足一万人时,众将的脸色又不由得有些微妙的变化。。。 算起来,如此巨大的优势之下,中路军必定是一路势如破竹般,顷刻之间便可拿下小小的泗川城。 而这三路大军中率先破城得胜的首功。。。也就。。。 这样一来,自己这支西路军若是不能快马加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旗开得胜的话,恐怕,再也难以去和中路军去争夺这次的首功了。。。 要知道,这回陛下举大军挥师入朝,必然是无时不刻不在注视着东方,等候着胜利的消息。若是能第一个将一份大捷的战报送回皇上和朝廷。。。那,日后的荣华富贵、仕途升迁,必定是水到渠成、平步青云了! 想到这一层,众将的心情不免又顿时有些焦急起来,眼睁睁看着手到擒来的大功即将被中路军抢先,恨不得在得到目标之后今日便立刻开拔出发、去抢这千载难逢的首功! 只是,一直说到这里时,刘綎却故弄玄虚般,有意无意地顿了片刻,又用手指在帐中的那张战局图上摩挲了半天,却还是没有说出西路军的目标到底在哪里。。。 直到见众将已被自己撩动得人人心痒难耐、迫切求战的时刻,觉得时机已然成熟的刘綎这才一抖战袍,两眼炯炯有神地扫视了一遍帐内的诸将,一改方才温和可亲的语气,威严而又冷峻地言道: “而我西路军的任务,本将对诸位就只有一个要求:无论如何,我西路军都必须赶在东路军与中路军分别拿下蔚山与泗川之前,攻破此番我们西路军这唯一的目标——!” 话音未落,只见刘綎已用腰间的佩剑猛地指向了地图上倭城中最西端的一处。。。 众人随即急切地起身,纷纷探头望去:那剑尖所指之处,正是目前由倭军小西行长所部一万余人把守着的—— 顺天城。 第571章 惊变-9 顺天城。。。小西行长。。。?! 一听到小西行长这熟悉的名字,程本举似乎立刻想到了什么似的,不免稍稍歪了下头,不动声色地悄悄看了眼身旁的唐卫轩。毕竟,一直以来唐卫轩和小西行长也算是“结缘”不浅,几年里打了不知多少次交道,甚至当初的诏狱一事,也都和小西行长手下那个冷艳的女忍者有着千丝万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关系。。。 如今,双方再度对垒,程本举也不知是否该用“冤家路窄”来形容,只是禁不住想看一下即将与小西行长等人久别重逢的唐卫轩,会是怎样的反应。 果然,不经意间,唐卫轩那原本平静的表情之中,脸部的肌肉好像稍稍颤动了一下,而旋即又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神态。尽管这转瞬即逝的微妙变化不易被旁人察觉,但看在眼中的程本举,却能隐约有种感觉:似乎,在唐卫轩的心绪之中,刚刚已微微起了一丝波澜。。。 只不过,这越来越让人感觉有些摸不到底的唐卫轩,此刻,心中又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其实,自来到刘綎帐中、大致扫视了一圈帐内诸将之后,唐卫轩便独自陷入了一个人的思考,连刘綎的话也没有太留意去听。尤其是当看清帐内这支西路军诸将的归属之后,唐卫轩心中对于朝廷此番分兵三路的用意,也渐渐有了自己的看法。 目前朝鲜前线的明军,依然是大体分为辽东军、宣府大同军和南军三大派系。相互之间的隔阂在这段时间里也依旧没有消除。如之前自己上书所言的一样,若无足以服众的统一指挥,不同派系的各部之间恐怕将难以有效协同作战。朝廷这次可能还真的考虑到了自己上书中提到的这一点,因而才想出了兵分三路的折中方案: 麻贵麾下两万余人的东路军,刚好可以以宣府大同的嫡系为主。 南军对北方将领多有不服,便集中于西路军,统一由同样来自南方四川的刘綎统帅,南军各部应当也无话可说。因而在发觉帐内诸将多来自南军各部后,唐卫轩越发肯定自己的这个想法。 同时,兵力最为雄厚的中路军,则以辽东军派系为主,另外也抽调了不少原宣府、大同等地的骑兵编入中路军。而这位中路军的总兵官,看来朝廷也是花了不少的心思。既要能统领辽东军,也要让宣府、大同抽调来的各部信服,算来算去,老将董一元倒的确是个比较合适的人选了。 董一元出身宣府,不仅父兄两人皆是宣大一带的将领,其自己大半辈子也基本都在宣大一带的各个军事重镇统兵卫戍。早在隆庆四年时,董一元便已升任总兵,比麻贵升任副总兵的时间,还早了足足两年。这样算起来,董一元的资格比麻贵还老了不少。更重要的是,就在四年前,董一元又调任辽东总兵,取得过几次不俗的战绩,因而在辽东军中也有一定的威望。 由此人统领五万北军,倒也说得过去。当然,如果李如松还健在的话,或许。。。 一想到这里,唐卫轩只觉心中寒意与悲痛再起,不忍再继续想下去。刚好此时刘綎说到了另外两路军的各自目标,唐卫轩不禁将注意力再次移回到了那副朝鲜南部战局图上—— 东路军的目标,依然是蔚山城。不过,唐卫轩这次依然并不怎么看好。前番杨镐带着四万多人都没有拿下仅仅建成了一半的蔚山城,这次蔚山城业已彻底完工,就算加藤清正不靠外援,且明军也没有上回那样多的指挥失误,以麻贵仅率的两万余人,且多为不善攻坚的西北骑兵,恐怕也未必能轻松取胜。。。 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相对于吸引敌军的注意力的东路偏师,董一元麾下五万中路军所指向的泗川城,才更像是主攻方向。。。 尤其是在那副地图之上,泗川的战略位置更显得十分重要。尤其是那一条狭长的泗川湾,是从外海通往朝鲜王京汉城最便捷的通道,注定其将是兵家必争之地。加上此处敌军兵力并不太多,仅有区区七千余众。若能率先夺取此处,不仅可以挫敌气焰、歼灭一部分倭军,对于巩固汉城防御、防止倭军偷袭,也有极大的保障作用。 而至于西路军的目标。。。 其实,早在刘綎还在慷慨激昂、调动众人情绪之时,唐卫轩便已算到了西路军的目标必定是顺天无疑。 泗川以西,除了一座小小的南海岛外,基本便只有顺天这一座大型倭城了。如此一来,西路军的目标,还能是顺天以外的其他地方吗。。。?! 想到目前驻守顺天的刚好是久违的小西行长所部,纵然此前便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唐卫轩心中依然是有些百感交集。 恍惚间,除了小西行长以外,眼前还闪过一道若隐若现的紫色身影。。。 曾经在伏见城中生死一线的一幕幕,仿佛又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直到刘綎正式说出了西路军的确切目标,并且要赶在东路军攻取泗川之前拿下顺天之时,唐卫轩心中才不禁一颤,仿佛微微触动到了什么。 还不够了解顺天城防御的具体情况,便如此急于求战,甚至于开诚布公地要率领众将争抢破敌的首功,望着帐内一派跃跃欲试、兴奋难耐的炽烈气氛,唐卫轩实在是有些担心,事情未必会如刘綎和众将所想象得那样轻而易举、一帆风顺。。。 不远处,那顺天城也许就是又一个新的平壤城。只不过,眼前的主将刘綎,实在是少了份李如松当年的沉稳,反而更像是多了几分祖承训的骄傲。。。 唐卫轩犹在暗自担忧之际,此时,刘綎见众将士气高昂,便趁热打铁地立刻指定了各部进军的时日与集结地点,随即宣布结束军议,任由众将兴冲冲地各自奔回去立即着手进军的事宜。望着众人摩拳擦掌、气势汹汹离去的背影,刘綎不禁嘴角一翘,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此刻,军议既已结束,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又身负督战之责,自然是跟随着刘綎所在的中军共同行军,见众将开始告退离席,刘綎也无其他吩咐,唐卫轩与程本举也随即起身,拱一拱手,便准备告辞。 而就在这时。。。 “唐千户,请留步——!”刘綎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正准备转身的唐卫轩与程本举二人闻声不禁顿了一下,又再度转回了身来。 此时,见帐内也已基本再无他人,刘綎于是作了个请的姿势,微笑着说道: “二人请坐。刘某初来乍到,还有很多事情并不十分清楚,虽征战半生,但尚未与倭军真正交手过。而在京城之时,便听闻唐千户前不久曾有一封关于前线战局的上书,对目前的形势一一禀明。因此想向唐千户多多请教,还望不吝赐教。。。” 听到刘綎是这么个意思,唐卫轩随即友善地一笑,而后拱手言道:“赐教实在不敢当,刘总兵但讲无妨,我二人必定知无不言。”说罢,便顺势又和程本举一起坐回到了位置上。 “哈哈,多谢!”刘綎抚掌大笑,爽朗地说道:“不如,就请唐千户先从倭军的战力与作战之法上讲起吧。。。” 待刘綎坐定之后,唐卫轩便开始介绍起了倭军防卫的种种战法,期间不时结合自己亲身经历的历次战阵,一一具体解释说明。 刘綎时不时地会问些细节处的问题,尤其对于倭军铁炮之威力,似乎也是颇为惊讶。沉思了半晌后,只听刘綎自顾自沉吟着默默言道:“这样看来,攻城恐非易事。还是应当诱敌出战,尽量在野外寻机歼敌了。。。” 忖思了片刻后,刘綎又转而直接向着唐卫轩问道: “以唐千户数次与倭军对敌之经验,刘某这个诱敌出战的策略,不知如何?” “刘总兵高见。” 唐卫轩拱了拱手,称赞道,同时,又似乎面有忧色: “只是。。。” “哈哈,唐千户该不会是担心我军会野战失利吧?!” 刘綎见唐卫轩有些为难之色,不禁拍了拍结实的胸脯,神采飞扬地言道: “这点还请唐千户放心!虽然咱们西路军多以南方步军为主,缺少骑兵。但刘某麾下从四川所带来的人马,精熟车阵,步、骑、火枪等各部协同作战,只要那小西行长但敢出战,定叫其有来无回,死伤惨重!” 谁知,唐卫轩却摇了摇头,道:“刘总兵误会了。卑职觉得为难的,并非野战之中我军能否取胜。依据过往战例,我大明军队为数不多的几次与倭军野战,几乎未曾有过败绩。加上刘总兵刚才所言的车阵,在下虽未亲眼目睹过,但相信此阵贵部既然运用娴熟,必更是稳操胜券。若是守军真的放弃城防、出城前来迎战的话,我军无需攻城,便可拿下顺天,自然是上策。只是。。。” 顿了顿后,唐卫轩微微叹了口气,这才一吐心中的担忧:“在下担心的是,倭军已有坚城屏障,守城更是其铁炮所长。回想平壤之战时,小西行长虽然败退,但其铁炮却也令我军蒙受不小的损失。以卑职之见,经验丰富的小西行长恐怕不会扬短避长、轻易率军出城与我军在野外作战。。。” “这。。。” 显然,唐卫轩的这番话,让刘綎也颇为头疼。若是敌军死守城池的话,那么攻坚战中,明军所要蒙受的损失恐怕绝不会小,甚至未必能有绝对的把握顶着倭军的铁炮、顺利攻下顺天。。。 这。。。又该如何是好呢。。。? 沉默了半晌,忽然,刘綎又猛地想到了什么似的,转而向着唐卫轩问道: “对了!前几次与倭军议和,好像都是小西行长这家伙负责的。。。?这家伙,一直是真心议和的吗?” “嗯。。。几乎每次倭国方面都是小西行长亲自主持议和的没有错。”唐卫轩不知为何刘綎忽然会问起这事,点点头,同时又补充道:“几番议和,在下有幸基本都曾参与。以卑职的观察,小西行长本人希望两国议和的愿望,倒的确是诚心诚意的。。。” 听到这里,刘綎不禁眼前一亮!而后,更是激动地站起身来,一把紧紧地抓住了唐卫轩的双手,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有唐千户你在我西路军中,真乃天助我也!这下,就算无法诱敌出战,刘某也有其他办法轻松破敌了!” 第572章 惊变-10 。。。 直到唐卫轩和程本举走出了刘綎的大帐,二人对于刘綎最后猛然想出的“妙计”,依然是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不知所以。不过,刘綎既然没有说,只是自顾自地暗自兴奋,唐卫轩和程本举自然也不太好直接相问。 走出了刘綎的营帐后,程本举回忆起方才帐中的对话,似乎还有些不太放心,不禁向着一言不发的唐卫轩忍不住低声问道: “唐兄,你说,小西行长那家伙真的不会贸然出击、与我军在野外正面交战吗?” 听到程本举的问话,唐卫轩随即停下了脚步,见周围也无人,于是苦笑了一下,坦诚地回答道: “当初蔚山之战后,我军军心未定、兵力薄弱之时,倭军尚且未曾主动出击,只是一味地龟缩沿海的倭城。如今大兵压境,对方又有几分轻易出战的可能呢。。。?尽管,也不是那么绝对。。。但是。。。唉——” 见唐卫轩默默叹了口气,程本举也皱了皱眉,对前景更加有些担心。同时,又不禁好奇地继续问道: “如果不行的话,刚才那刘綎忽然一惊一乍的,到底是想出了什么可以破敌的妙计。。。?同时,我也有些担心,咱们这回的西路军,究竟能有多少胜算。。。?不瞒你说,上回蔚山之战的惨剧,我至今回想起来,还有些心有余悸。。。” 唐卫轩看了眼愁云不展的程本举,苦笑了一下,无奈地说道: “刘总兵到底有何妙计,我也实在不知。。。不过,看他的神情,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虽然未必能确保胜利,但主将能够信心百倍,至少也不算是坏事。。。而至于说这次的胜算嘛。。。恐怕,还是主要看刘綎所率的这支川军,到底有多大能耐了。。。” 说到这里,唐卫轩抬起头,扫视了一番刘綎所部的营垒,与营中各处正在走动的士卒们。不过,观察了好一阵后,唐卫轩似乎还是有些拿捏不定。 看营中士卒们的身材,好像的确是没有北方军士那样普遍的高大威猛,但是出身浙江的戚家军同样士卒体格看似瘦弱、战力却未必在北军之下。另外,唐卫轩曾听闻刘綎手下这支川地的兵马久居西南边陲,不仅历经战阵,穿梭于深山老林、烟瘴荒蛮之地如履平地,与西南土番、甚至外邦缅甸也都曾有过交手,且胜多败少,尤以吃苦耐劳、死战不退而闻名。只是,这些特点,除非上了战场,在平日的军营之中实在难以看得出来。。。。 这时,似乎看出了唐卫轩的心思,只听程本举随即建议道: “唐兄,刘綎所部兵马近日来用以操练的临时校场,好像就在这附近不远的山坡之上。若有兴趣,我们二人一同带马前去一观,如何?兴许,还能见识到刚刚所提到的那个什么‘车阵’也说不定。。。” “嗯。。。好主意!” 唐卫轩听到这个建议,不禁也是好奇心大起。于是二人一拍即可,立刻跨上马背,赶往不远处的校场一观。 。。。 说是不太远,但是二人一路骑了差不多近三柱香的时间,这才冒着热汗,隔着一片山林隐约看到了不远处那座被称为临时校场的地方。说是校场,但远处这么一瞧,唐卫轩不禁有些皱眉:这地方根本不似城外那些平整宽阔之地,而仅仅是在这郊外起伏的山地之间寻了块相对起伏较小的坡地而已,周围粗略这么一扫,也是几乎没有什么人烟,除了起伏的山峦、便是密集的树林。 刘綎所部也不知是否是有意挑选了这么块人迹罕至的地方,更不清楚选择这里的理由是为了避人耳目、图个清静,还是看中了此处地形和朝鲜南部大多数的丘陵地带颇为类似。但至少,士卒们每日都要徒步赶到这么既远又偏的地方前来操练,川军吃苦耐劳的作风,倒是的确可见一斑。。。 站在通往那临时校场的山路上搭手眺望,隐约间,不远处校场之上,上千名士卒们正在排着整齐的队列,喝令之声此起彼伏。仔细看去,山坡上还分布有骑兵、火枪兵、以及几十辆大车,排列有序,看样子,这一千余川兵正在操练的,似乎正是那刘綎口中的“车阵”! 看来,这趟还真没有白来。。。 兴冲冲的唐卫轩与程本举不禁再度挥鞭,打算靠近些再细细观看。可就在这时,出乎二人意料的是,还没来得及再度靠近,只见前方的山路上,忽然出现了一队巡哨骑兵,正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仅仅眨眼间的功夫,便已将二人拦在原地、团团围了起来。。。 虽然这一队川军巡哨骑兵们看着唐卫轩二人时个个面露警惕之色,但毕竟是友军,唐卫轩和程本举倒也并不紧张、神态安然。正准备说明身份,对方却已先用一口浓重的方言口音开口问道: “你们是哪个?在这儿干啥子?” 第一次听如此重口音的川话,唐卫轩和程本举皆是一愣。虽然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但是对方的大致意思还是听明白了。程本举于是带马上前,又考虑到对方可能比较忌讳友军观看其车阵的演练,为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便想简单敷衍过去,所以顺口解释道: “我二人乃是路过的锦衣卫,恰好在此路过,还望各位行个方便。” 似乎是未曾见过锦衣卫的衣甲,加上二人的行迹又有些可疑,这队巡哨骑兵们左看看右看看,上下打量了一番后,为首的一名巡哨校尉这才半信半疑地说道: “锦衣卫。。。?豁别个哦。。。莫豁我。。。” 对方的川话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听得不太懂,但是从表情上也能看得出,似乎刚刚程本举的这个说法并不怎么令对方信服。 为了验明正身,唐卫轩和程本举干脆取出了自己的腰牌,递给了对方那名为首的校尉。 将信将疑地接过了二人的腰牌,打眼一看,也许是惊异于二人的千户与百户的身份,这校尉不禁略微有些吃惊。但很快,又细细观察了二人一番后,目光中的疑虑反而再度加深了,似乎仍然有些拿不定主意。。。 看对方的如此反应,也许除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锦衣卫外,更不太相信,一个千户大人和一个百户大人,会不带一个侍卫地独自来到这郊野山林外瞎溜达。。。虽然二人的腰牌实在不像是假的,但是行迹如此可疑地恰好路过校场重地,又是在练兵之时,万一是敌军细作假冒身份、前来探听自家战法的虚实的话。。。 终于,那为首的校尉似乎拿定了主意,先是翻身下马,将腰牌恭恭敬敬地递还给了二人,而后拱手行了个军礼。本以为这下应该没有问题了,但是,行礼过后,这校尉却又作了个请回的手势,并郑重地做了一番解释。 由于方言口音较重的缘故,唐卫轩和程本举并不是全部听懂了,但是对方的大体意思却是十分的明显: 希望二人可以绕行,尽量远离前方的校场。 见对方义正辞严、一副软硬不吃的耿直表情,似乎对旁人观看其“车阵”的操练也是十分忌讳,唐卫轩和程本举对视了一眼后,也不便强行通过,以免更加令人生疑,也就只好暂且作罢。。。 调转马头、往回走了一阵后,那队巡哨骑兵也已走远,唐卫轩心中虽然因为未能成行而有些失落,但也没有太放在心里。而这时,却听一旁的程本举有些忿忿地说道: “唐兄,他们这么拦着不让看,我倒是心里更痒痒了!不行的话,咱们去找刘綎,以督战之名讨个令箭,他们总该放行让我们看了吧。” 唐卫轩闻言笑了笑,却只是摇了摇头。川军既然忌讳旁人观看演练车阵,刘綎恐怕也不一定情愿二人以这个名头去观摩。 见唐卫轩摇头,程本举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好像还是有些心有不甘。 而忽然之间,程本举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立刻带住了缰绳,随即猛地一拍脑袋: “对了!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说罢,程本举立刻在怀里掏了一阵,直到翻出了一张画在麻布上的地形草图,仔细看了一会儿,而后兴奋地将地图摆在了唐卫轩的面前,喜形于色地说道: “之前我曾带弟兄们侦察过这方圆十余里的所有地形与大小道路,并整理成了这张地图,一直带在身上。唐兄,你看,这里还有条十分隐蔽的羊肠小路,可以绕到那山坡侧面的树林中。虽然绕的路远了些,却连战马都无法通过,我想那边的小路之上应该也不会碰到他们的巡哨骑兵了。。。你看,咱们要不要。。。?” 说到这里,程本举用目光等待着征询唐卫轩的意见。。。 略微思考了一下后,唐卫轩似乎还是有些踌躇,总觉得这样去偷看好像有些不太合适。而程本举见唐卫轩有所犹豫,便立刻找出了各种理由,继续劝导道: “唐兄,咱们身为锦衣卫,本就有监察文武百官、收集军情的职责。此番又得令督战西路军,看一下刘綎所部的阵法操练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他们这么怕别人看到,我倒是更加怀疑他们在这郊外山野间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也说不定,这样一来,我们难道不更有责任弄个水落石出吗。。。?” 听着程本举巧舌如簧的一番说辞,好像这偷看也变成了理所应当的职责所在一般,甚至是义不容辞、不可不去了。唐卫轩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正好自己也有些好奇,便顺水推舟、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程本举的建议。 主意已定,二人随即按照地图上的指引,费了些功夫,绕道找到了那羊肠小道的所在。四下一看,此地果然无人看守。 于是,将马匹暂时在僻静处栓好了缰绳后,二人便步行走入了那羊肠小道,顺着崎岖的山路,在高大的密林中,慢慢向着那片操练声越来越响的临时校场坡地走去。。。 第573章 惊变-11 因为担心万一惊动了什么林中的鸟兽,被正在操练车阵的川军发觉,所以二人也是一路上轻手轻脚的,生怕触碰到什么,暴露了行迹。不过,二人对此显然是有些多虑了,在林间小道上走了大半路程后,也没见这密林中有任何的鸟兽。恐怕,就算原本有些的,也早已被不远处川军操练时的喊杀声给吓跑了吧。。。 就这样,唐卫轩和程本举两个人始终小心翼翼地不断接近着,眼看即将抵达林地边缘处,终于可以在近距离看个真切了。但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还不待二人来到一个瞭望视野较好的位置处,却已听到不远处正在操练阵法的坡地上,忽然响起一阵悠扬的号角声。。。 “呜~~~~~~!” 这。。。 两人不禁一愣,面露苦色:这。。。这不是明军收兵整队归营的号角声吗。。。 面面相觑间,只听不远处随即传来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一队队的川军士卒喊着响亮的号子,陆续整队完毕后,果然便列队开始回撤。而那远处的声响,也随之慢慢地渐去渐远了。。。 见到头来还是白忙活一场,恰好在这最后一刻,连个大体的样子都没瞅到,那一千川军就开始收队回营了。唐卫轩倒还好,只是有些失落地苦笑了一下,而程本举简直气炸了肺、弄得满脸涨红,要不是因为怕被人发觉,早就在这林中开始破口大骂了。。。 不过,事已至此,也是无可奈何。就算要看那车阵战法,也只能明日再来了。想到这里,唐卫轩、程本举两人对视了一眼后,只好悻悻地转身,准备从原路返回了。 而就在这时。。。 “啪——!” 只听一个细小而清脆的树枝弯折声,忽然从二人身后不远的密林边缘处传来—— 嗯。。。?! 惊异之余,唐卫轩与程本举二人立刻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动作。而后慢慢地扭头向着那声音发出的位置看去,原以为是某个川军士卒来到这林中时踩到树枝所发出的声响,但是左瞧右看,在树林边缘的位置附近,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影。。。 难道说,是错觉。。。?不对,又怎么可能两人同时产生错觉呢。。。 正在疑惑间。。。 “啪——!” 那奇怪的树枝弯折声竟又一次传来。。。 这回,两人听得更加真切,绝对不是什么错觉!想必是有人不小心触碰到了树枝,才发出了那样的动静。。。 而在这鸦雀无声、了无人迹的密林中,接连两次发出这等诡异的脆响,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加上临近黄昏、天色开始转暗,枝繁叶茂的密林之中更是迅速变得昏暗起来,唐卫轩与程本举二人的心跳也不禁随之有些加速。。。 同时,经过这一次响声,程本举好像对于那声源听得更清楚一些,朝着唐卫轩使了个眼色,而后竖起手指,悄无声息地朝着上方指了指。 唐卫轩很快明白了程本举的意思:那发出声响的位置,应该就是在密林边缘处的树梢之上! 怪不得,刚才四处寻觅间,地面上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看来,是有人躲在了高处的树枝上,现在见校场上的川军已操练完毕,便准备下树来了。。。 正好,自己二人可以在此以逸待劳、守株待兔!看一看这偷偷藏着树上的,究竟是何许人也! 相互作了个噤声戒备的手势后,颇有经验的唐卫轩与程本举二人随即摒住了呼吸,轻手轻脚地弯腰躲在了两根树干后,一边密切地关注着那发出声响的位置,一边用手轻轻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很快,从不远处又接连发出了一连串“噼里啪啦”树枝弯折的声响,也许是那原本躲在树梢上的家伙见校场里的明军士卒们已经走远了,发出些声音也不会再打草惊蛇了,因此后来这些声音是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密集,不断从高处向着地面越来越近。。。 不多时,就见一个人影自远处一棵颇为高大粗壮的树干上熟练地爬了下来,稳稳地站在了地面之上。。。 而在来到地面之后,只见这人也顾不得扑打蹭到身上的枝叶灰尘,甚至不曾周围再张望一下,反倒是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了一样图纸似的东西,看那谨小慎微的动作,似乎是在仔细确认着是否被树枝、树皮刮坏。之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般,又轻轻地将那图纸叠了起来,塞入了怀中。。。 望着那图纸一般的东西,唐卫轩与程本举不禁均是一个激灵! 莫非,这人在树上潜伏的目的,就是偷偷依据川军车阵演练的战法,已粗略绘制出了一副阵法图。。。?!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人的身份。。。 大概是想到了一起,唐卫轩和程本举两人握着刀柄的手掌都不禁握得更紧了一些,虽然还不能完全确认,但是此人极有可能就是倭军派来刺探军情的细作。。。! 尤其是昏暗之中又看到这副可疑的情形,恐怕任谁都会这样想。除此之外,好像也不会有别人胆敢如此偷偷摸摸地来此秘密绘制阵型图、看样子还要将其藏在怀里带回去了吧。。。 当然,在唐卫轩看来,一向惯于暗中行事的东厂厂卫,也有做这种事的可能性,或者,其他对车阵感兴趣的明军甚至朝鲜军,其实也有可能会这样做。只是,相比较而言,还是倭军细作的可能性最高一些。。。危险性同样也是最高的。。。 而无论是谁,其身份到底是明军士卒、倭军细作还是东厂厂卫,既然刘綎所部的重要军情已被其得知,如此一来,自己都绝不能放其轻易溜走了。 想到这里,唐卫轩不禁又下意识地轻轻摸了摸自己手肘处的润物弩,还好自己今天顺便将其随身带着这利器。如果过会儿无法将其生擒的话,就算当场射杀,也不能任由其带着那图纸逃之夭夭。。。 同时,为了谨慎起见,借着林中微弱的光线,唐卫轩又伸头仔细看去,想试着辨别一下对方的身份。 只可惜,光线越发的昏暗,依然看不太清其身上的具体装束,隐隐约约间,只觉得好像大致像是穿着类似明军的衣甲。但是看那暗处鬼鬼祟祟的动作,却又实在不像是普普通通的明军士卒。。。实在令人感到起疑。。。 况且,就算身着明军士卒的衣甲,也同样不能排出倭军细作乔装打扮的可能。。。 不过,倭军真的会派细作来此调查明军的操练阵法吗。。。又是谁派这人来的呢。。。? 突然之间,望着那昏暗处的身影,唐卫轩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恍惚间,似乎那身影隐约有些眼熟,就好像自己曾在哪里见过似的。。。 难道说。。。? 脑海中猛地浮现出了某种可能性,唐卫轩忍不住抿了抿嘴唇,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有些惴惴不安的感觉。刚刚还摸了摸润物弩的手掌,也不禁下意识地又松了下来。。。 当然,昏暗之中,一旁的程本举并未注意到唐卫轩潜移默化的微妙心理变化,只是盯住那不远处的身影,隐隐有些担心,此刻光线越来越昏暗,而密林之中又极易隐藏、躲避,会不会因此而跟丢了那人的踪迹。。。 但是很快,程本举的这种担心就显得有些多余了。因为,在简单扑打了一下身上刮蹭到的枝叶,又四处看了看后,那人便开始不偏不倚地,恰好朝着唐卫轩与程本举二人所在的位置附近径直走来。。。 哈哈,这家伙的运气可实在是太背了!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听到那脚步声逐渐靠近,程本举心中不禁一阵暗喜。 而这时,唐卫轩又与程本举相互对视了一下,目光中的意思也简单:既然其正自投罗网而来,两人暗中伏击,必能轻而易举地将其生擒活捉。如此一来,相比于一具死尸,说不定还能套出更多的情报来。 明白了唐卫轩的意思后,程本举笑着轻轻点了点头,握着刀柄的手掌也稍稍松开了一些。这种情况下,生擒此人,想必也不费吹灰之力。倒也的确没有必要当场格杀了。 而就在二人准备停当之时,那越来越近的身影不仅好像依旧毫无察觉,而且,似乎心情也十分不错,甚至还自顾自旁若无人地吹起了轻快的口哨,听起来像是画到了川军的车阵图,琢磨着这一天来的收获,心情也不免颇为惬意,情不自禁地在哼着什么小曲儿。。。 只是,那身影迈着轻快的步伐,却还浑然不知,就在前方不远处,正在等待着自己的埋伏。。。 就听那脚步声连同轻快的口哨越来越近,已经毫无察觉地来到了唐卫轩与程本举二人之间的埋伏处。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咣——咚——”两声沉闷的响声,瞬间便打断了那前一刻还在哼唱着的愉快小调。 那身影也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腿上一痛,被程本举一计地堂腿正中小腿,几乎与此同时,颈后更是一麻,被唐卫轩一掌打中。顷刻之间,便被两人突如其来的默契配合打得昏天黑地,只觉身体顿时失去了重心,还不及发出什么声音,便直挺挺地闷声倒地、面朝下方啃了一嘴的泥巴。。。 而当摔得七荤八素的此人随后刚刚沉闷地发出一声呻吟时,一柄冰凉的绣春刀已然贴到了自己的脖颈处,直将此人惊出了一身冷汗,一时之间一动不动。。。 见一招便已制服了此人,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正准备松一口气,谁知,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一眼此人身上的衣甲后,却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紧紧皱起了眉头: 此人身上穿的,竟然会是锦衣卫的衣甲! 怪不得方才远远看去,和明军普通士卒的衣甲如此相似。。。 到底是谁人乔装打扮成锦衣卫?!还是自己麾下真的潜伏进了什么细作?! 想到这里,为了一探究竟,在唐卫轩的示意下,程本举一把抓住那人的后襟,用力一提,便将其翻了过来,露出了真容。。。 这一看,二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有些愣在了原处。 没有想到,刚刚制服的此人,竟然会是—— 第574章 惊变-12 程子颐。。。?! 千算万算,怎。。。怎么会是这个小子。。。?! 望着躺在地上一脸惊恐与紧张的程子颐,虽然卡在其脖子上的刀刃稍稍松了一些,但是唐卫轩和程本举在对视了一眼后,也还依旧是实在有些不解: 程子颐到底为何会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偷看川军操练。。。?! 不过,至少在唐卫轩看来,虽然最近一段时间因为自己的心绪不佳,有些没太在意这后生小子都在忙些什么,但是凭着自己对其的了解,程子颐会为倭军、东厂充当细作或眼线的可能性,还是微乎其微的。 程子颐虽然因为年轻而对军旅中的很多事情颇为好奇、又天性好动,尽管的确可能走些歪门邪道,但其品性依然不错,更不至于作出出卖大明和自己的事情来。否则,也难怪程冲斗前辈将这侄儿作为其衣钵的继承者了。 只是,唐卫轩看着一脸苦相的程子颐,还是实在想不明白对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只见看清了唐卫轩和程本举面容的程子颐躺在地上,依然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但似乎已多少松了口气,随即有些尴尬地说道: “唐大人、程大人。。。我。。。我是来画刘綎将军麾下川军的车阵图的。。。” 没想到,二人还未开口,这小子便已“如实招供”了。。。 说罢,程子颐还把怀里塞着的车阵图主动取了出来。。。 看程子颐这副“不打自招”的狼狈样子,倒是越发不像是宁死也要隐藏机密情报的细作或者眼线了。。。 在唐卫轩的目光示意下,加上程子颐身上也未带任何的武器,程本举便缓缓收起了架在其脖颈上的刀刃,等着其继续解释。 吐了吐刚才摔倒时不小心吃进嘴里的泥巴,就听程子颐展开图画,继续说道: “您二位请看,这是我今天刚刚画的车阵图。川军的军阵演练真的是令晚辈大开眼界,唐大人、程大人,请看,我这里也画得十分的详细。。。” 说到这里,程子颐竟情不自禁地越说越兴奋,丝毫不顾及身上的泥土,以及自己此刻依然还有着细作的嫌疑,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幅图纸后,借着微弱的光线,开始兴高采烈地介绍起来: “他们的军阵其实是一支各兵种的混编,除了步兵外,还有部分骑兵、火枪兵以及大量的大车。。。关于具体战法,晚辈在树上看了大半天,总算是弄清楚了:每逢出战行军,基本由骑兵先行,四处侦察探路,而步兵和火枪兵则推着大车稳步前进,一旦遇敌,即迅速将大车围成圆圈,组成车阵。火枪兵再以此为屏障,用手中火器对敌发动齐射,完成第一波攻击。。。而后,待待敌军锐气已尽时,便发动骑兵由车阵内冲出,击垮敌阵,然后由步兵出击,追歼敌军。。。” 见程子颐如数家珍般地介绍着,而且似乎没有打算停下来的意思,程本举不禁干脆直接打断了其话语,用略微严肃的语气问道: “等等,停一下!先说是谁让你擅自来此窥视川军车阵演练的?!” “额。。。这个。。。的确是我自己擅作主张来的。。。”程子颐抿了抿嘴,尴尬地有些哑口无言,又转头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唐卫轩,正不冷不热、平静地看着自己,顿时显得颇为沮丧,缓缓地收起了手中的图纸,低声说道:“二位大人,晚辈知错。。。” 看到程子颐这副样子,唐卫轩一时心中微微一笑,也没想太为难这后生。想必,程子颐八成也是一片好心,在知道锦衣卫们将督战西路军后,想提前把还不太熟悉的刘綎所部战法弄清楚,再向自己汇报的。。。 想到这里,唐卫轩也就笑了笑,缓解了下略微尴尬的气氛,说道: “算了,念在你也是一片好心,替我等搜集情报。只是,毕竟不太合适,今后下不为例了。” 程本举看唐卫轩不打算深入追击,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是,这时,却听程子颐愣了愣,有些突兀地又解释道: “额。。。之后整理成册自然也会抄录唐大人一份。不过,这个原本其实是晚辈自己在一一记录的。除了今日的车阵图打算汇编为车步骑阵图说外,近几个月里,晚辈已在整理中的还有兵器图说、步骑射法图说、步阵图说,和九边备倭图考。。。本考虑回去之后一并汇整成册后再。。。” 原以为只是偶尔这一回,却没成想听到程子颐这一五一十地将这些近几个月里阵法图说全部讲了出来,唐卫轩与程本举不禁双双愣了一下,诧异地看着眼前的程子颐。没想到,程子颐私底下还搞了这么大的动作。。。 颇为惊异的程本举更是忍不住随即质问道: “你这小子。。。” 不过,刚刚开了个头,就被旁边的唐卫轩一把拉住了:“算了。此处天色已晚,我们回营再说吧。”说罢,转头又对着程子颐说道:“正好回营后,也让我们见识一下你所整理的这些阵法图。” 于是,三人先中止了在林中的继续谈论,转而开始原路返回锦衣卫的军营驻地。 当入夜后,三人来到程子颐独自的营帐中时,见到帐内到处堆砌的纸张、书稿后,尽管有所心理准备,唐卫轩还是多少吃了一惊。 随手翻看起程子颐已开始陆续整理的兵器图说、步骑射法图说等各种各样草稿,尤其是当看到九边备倭图考的草稿之时,唐卫轩更是有些暗暗的惊叹。这些尚未完成的草稿中的内容,历经战阵的唐卫轩也并不太陌生。多少能够看出,所谓“步阵图说”,其中记载的大多是南军各部步兵的阵法;“步骑射法图说”中的记载,则像极了宣大骑兵、辽东铁骑的操练战法。而最令唐卫轩有所触动的,则是关于倭军作战习惯、尤其对其铁炮使用也有记载的“九边备倭图考”,活生生地几乎就是依照当初稷山之战中倭军的各种战法而进行了详尽的描述。 看到这里,就连一旁同样在阅读着这些草稿的程本举,也不禁有所触动地回头看了程子颐一眼: “你这小子,看你最近几月一直忙来忙去,还经常一跑出去就是一天,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原来,是四下里观察各军的战法演练,一一记录下来了啊!没想到,你这小子年纪不大,看这架势,该不会打算汇聚成册后,真打算著书立说吧。。。?哈哈哈哈。。。” 程本举呵呵笑着,有些半开玩笑地随口说道。 不过,谁知,程子颐在听后却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晚辈却也正有此意。日后再多收集一些后,有机会必将汇聚成册,著书立说。以传后世之人。。。” 听到此话,不禁程本举一时无言,唐卫轩也忍不住抬起头来,又仔细看了看面前这年纪青涩但却口气不小的后生晚辈。原本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回想起来,朝廷武将之中数百年来所推崇的《武经七书》,虽然经典,但毕竟多为理论,且战法过于陈旧。早年对付东南沿海的倭寇之时,就显得不足以直接实用。纵使是当初的戚家军,对付倭寇之战法的传承也多靠言传身教,戚继光自己写下的《纪效新书》中,也多为练兵和治军经验的总结,而相对缺少布阵战法等的描述。 程子颐正在做的这件事情,若真能流传于后世,倒是恰好弥补了此方面的不足。。。 相比于其伯父程冲斗,程子颐似乎打算走一条不同的道路,或许,于国于民于其自身,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看着手中还仅是初稿的“九边备倭图考”,唐卫轩心中暗暗有些欣慰。也许,当初自己顺手答应带着程子颐来前线的决定,尽管是机缘巧合,但现在看来,倒是显得十分的明智。。。 想到这里,唐卫轩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依然有些担忧和紧张的程子颐后,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将手中的草稿放回了原处,并微笑着拍了拍程子颐的肩膀后,便径直离开了程子颐这乱七八糟堆满草稿图纸的小帐篷,背着手独自返回自己的营帐而去了。。。 见唐卫轩一言不发地独自离去,甚至直到最后也没有说什么,甚至还微笑着拍了拍程子颐的肩膀,原本还多少有些意见的程本举,也只好叹了口气,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对于唐卫轩如此暗中的肯定,程子颐自然是十分的兴奋与感念。同时,随着几日后西路军很快开拔,随军而行的程子颐,也开始日夜期待着,倭军可以出城迎战,与刘綎麾下的川军真刀真枪地较量一番。自己也好亲眼在实战中检验一下,这车阵的威力究竟有几何。。。?! 只是,却不知道,顺天城的倭军是否有胆量出城一战。。。 几日后,西路军一路南下,按照原本的计划,经水原、全州,兵锋直指顺天城。 随着与小西行长所部把守的顺天城距离越来越近,迫切求战的西路军众将士心中,兴奋之情个个溢于言表。而在唐卫轩的心中,眼看刀兵相向的交战已不可避免,不知为何,总是有些说不清的异样感觉。。。 既像是回避,又好似在期待着什么似的。。。 第575章 惊变-13 不过,在这些日子中,刘綎的心情,却不免有些急躁起来。 眼看再用不了几日便可抵达顺天城,但是在这一路之上,却是除了个别偶尔出没的敌方斥候外,根本连小股的倭军都没有见到过,在野外与出城迎敌的倭军进行正面对决的最初计划,也果然如唐卫轩所说的那样,始终未能发生。如此一来,不仅是一心期待着检验车阵威力的程子颐颇为失望,原本盼着能够在野外便歼灭小西行长主力、避免强攻顺天倭城的西路军总兵官刘綎,脸色也是不由得日渐凝重起来。 眼看即将率领大军兵临城下,而倭军依然没有任何出击的动向。甚至倭军似乎早已作好了集中全力、守卫坚城的准备,城外各个外围据点也已尽数主动撤去,全部退守坚固的顺天城中,时刻等待着迎接西路军的攻城。 面对着敌军如此彻底的坚壁清野,刘綎随即也下令全军暂且停止行进,在城外十余里处扎下了营寨,与顺天城相隔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与此同时,遥望着那远处已隐约可见的顺天城,刘綎也已暗暗下定了决心:既然诱敌出战的上策业已无法实现,那除了最后万不得已时再正面攻城的下策外,不妨先试一试另外一个中策。也就是,当初自己灵机一动所想到的那个备用的妙计。 而这个妙计的关键,恰恰,就在唐卫轩的身上。。。 这一日,天刚刚蒙蒙亮,还未到点卯的时辰,唐卫轩便已被刘綎派来的侍卫叫醒,独自被引领至刘綎的主帐之内。 一见面,刘綎也并未客套,而是开门见山地讲道: “唐千户,这几日我苦等倭军出战,却始终未果。而观察倭军修筑的顺天倭城,也是当真高耸而坚固,守卫也是滴水不漏。加上倭军手里掌握的大量铁炮,要想从正面攻下此城,以我之见,恐怕绝非易事。少说也要搭上我大明数千将士的性命方有可能将其攻破。。。不知唐千户如何看?” 略微顿了顿后,唐卫轩随即答道: “诚如刘总兵所言。卑职也有同感。正面强攻这顺天城,实乃下下策。。。” 其实,这几日以来,唐卫轩也曾带着程本举、程子颐等麾下锦衣卫们在城外远处,围着顺天倭城探查了好几圈,越看越感到头疼不已: 这顺天倭城构建在一处并不十分广阔的半岛之上,三面都是环海的天然屏障,仅有西侧为连通的陆地。不仅如此,这不同于寻常城池的倭城构造,也让唐卫轩感到有些束手无策。 当年李如松曾一举攻破的平壤城,虽然同样是小西行长把守,这使得此行的不少将士对此战也信心百倍。但其实,之前的平壤城尽管坚固高大,但毕竟是中土式样的城池,虽有内外两层,但城墙上除了雉堞外,实际上却缺少对于守军的有效防护,不要说火炮,就是弓箭、火枪,也足以对城头的守军造成不小的杀伤。而眼前这倭城的构造,则最大限度地发挥出了铁炮的威力,城墙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用来向外设计的小窗口样的射击口,且周围均以墙体护卫,使得仰攻的明军很难再用火器或者弓箭杀伤到躲在射击口后面的守军。这样一来,整个进攻突破的过程中,在攻入城内之前,进攻一方便几户成了单纯只能被动挨打而毫无还手之力的绝对劣势。 同时,城体的构造设计也最大限度地起到了延滞敌军、分层防御的作用,首先在最外侧,是沿着起伏的丘陵而堆砌的石墙,作为外郭挡住敌军的直接进攻。突破这道石墙后,后面还有数重屏障,一直延伸到半岛东端最内侧的小山之上,才是顺天倭城那高耸的本城。而中间每突破一道屏障,都要承受着倭军铁炮无情的射击,即便可以径直冲到本城城下,这一路之上也不知要有多少将士倒在铁炮之下。。。 望着这坚固无比的硕大堡垒,尤其是又听到程本举等参与过蔚山之战的锦衣卫们说起,面前这顺天倭城似乎比当初杨镐、麻贵围攻的蔚山城还要坚固结实后,唐卫轩不禁也是忧心忡忡。 上回蔚山之战,最初打了敌军个措手不及,不仅城池尚未修完,且水粮也没有储备充足。而这回明军声势浩大地卷土而来,敌人必然吸取了上回的教训,这些已有数月时间进行准备的倭军,想必早已备足了粮草弹药,加固了各处的死角,将守卫做得更加滴水不漏。 平壤之战时明军伤亡尚且有上万人,这次要想正面攻陷眼前这座顺天倭城,付出的代价,恐怕绝对不仅仅是刘綎所说的几千人而已。。。而且还不一定能够打得下来。。。 如今刘綎主动提起整个难题,并十分清醒地认清了事实,原本还有些担心刘綎会不会一时脑热、试图正面强攻的唐卫轩,多少放下心来。不过,也不太清楚,倘若不能强攻,那么作为西路军主将的刘綎又会有怎样的打算。。。 该不会,就是那条之前曾提到过,却又始终没有言明的妙计吧。。。?! 正想着,就听刘綎果然继续说道:“既然如此,刘某倒是还有另外一个计划。不瞒唐千户,本将打算先礼后兵,约小西行长单独在城外进行相会,与他谈上一谈,看看能否两军议和。。。” “议和——?!” 唐卫轩眉毛一挑,算是吃了一惊。自己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当年沈惟敬一直乐此不疲的解决方案,连刘綎这名信心满满的战将,也会想与对方谈一谈议和。 这个时候,唐卫轩也总算明白了,当初为何刘綎会问自己小西行长前后几次是否是诚心议和,又因而会在得知数次议和都有自己参与之后,而显得那样的激动了。 莫非,他早已也做好了一旦诱敌不成,就与小西行长进行议和的计划。。。? 看着刘綎望向自己的殷切目光,唐卫轩多少对面前这名信手便将大刀挥舞的团团转的战将,打算与小西行长议和的想法,感觉有些怪异。不过究竟是如何怪异,自己一时也说不太清楚。。。 迎着唐卫轩目光的刘綎似乎和平时也有些异样,虽然其自己并未察觉,但是放在腿上的手掌还是有些不太自然地搓了几下。。。 见刘綎似乎在等待着自己表明态度,唐卫轩沉吟了片刻后,只好先模棱两可地回答道: “若能避免我军伤亡,兵不血刃地拿下顺天,自然是好的。。。” “哈哈,还是唐千户利害分明、识大体!”还不待唐卫轩说完,刘綎便一拍大腿,兴奋地赞道:“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 不过,唐卫轩顿了顿后,又进一步问道:“只不过,关于议和之事,朝廷一向忌讳颇深。更不知道,刘总兵打算以何条件与小西行长谈和呢?” 听到唐卫轩如此说,刘綎定了定神,似乎在理了理思路,继而说道: “刘某的本意,是想当面劝说小西行长尽早撤出顺天倭城,在两军之间的小山上相会,也可让其更近地一观我军军容之盛,令其知难而退。就算不从,至少也要让其知道陈提督和李舜臣的水军不日即到。到时包围了外海后,就算不强行攻城,围困上几个月,也不信他那一万多守军还能有足够的粮食坚持得住。这次,我三路大军并起,外海再被我水军封锁,到时可就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别想指望任何的援军了。。。我想,小西行长应该是个明白人。。。” 言罢之后,看唐卫轩一时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思考,刘綎又补充说道: “当然,小西行长若有其他条件,或者只要有议和的诚意,届时与我二人单独在城外相会之时,都可当面提出。。。” 听刘綎这样讲,似乎其谈和的诚意也是有的。唐卫轩虽然不确定小西行长是否会答应到城外前来与刘綎会面的事,更不清楚这次的议和最终能否达成一致,但是,反正陈璘和李舜臣的水军也还没有到,相比于正面强攻,在等候水军抵达的这段时间里,看看能否将小西行长劝离顺天倭城,倒也值得一试。。。 见唐卫轩一边思索着,一边似有似无地轻轻点了点头,刘綎不禁微微一笑,但却有些为难地说道: “这送给小西行长、言明此意的信,我倒是已经写好了。只是。。。此番不仅需要内部绝对保密,且必须派一智勇双全的使者前去城内,与小西行长当面一谈,切实说明并让其相信我方的诚意。此行甚是危险,恐怕。。。” 看了看唐卫轩平静的表情后,刘綎这才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恐怕。。。这一至关重要的使者,实在非唐千户莫属。。。” 怎么。。。原来真的是打算让自己去。。。? 对于选择自己为使者,虽然是情理之中,但却属意料之外。唐卫轩一时也有些反应不过来。。。 “唐千户,为了此战成败,刘某在此拜托你了!” 见唐卫轩有些犹豫,似乎不太想去,刘綎随即站起身来,两手抱拳,一个长揖及地,对着唐卫轩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刘总兵,快快请起!” 见状,唐卫轩赶紧扶住刘綎,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后,似乎是跟随着命运的指引一般,终于答应道: “为了全军将士,唐某不才,独自走一趟便是了。。。!” 第576章 惊变-14 “多谢唐千户!这下必定是马到成功了!哈哈哈哈哈。。。” 终于等到唐卫轩肯答应下此事,刘綎这才站起了身来,抱住面前唐卫轩的臂膀,不禁开怀大笑起来。 剩下的,便是商议了些关于会面的时间、地点等细节之事,待做到基本心中有底之后,唐卫轩便正式接过了刘綎的那封亲笔信,揣入了怀里,行礼告退。 出到帐外,唐卫轩正盘算着回营后尽快将指挥之权暂时交接给程本举,然后便准备当天就走上这一趟。而此时,一队随西路军一道而来的朝鲜军将领们,也正巧从另外一边走了过来,看样子是去参见主将刘綎的。 其中为首的一人,正是如今朝鲜官军的都元帅——权栗。 当年曾与其在幸州德阳山有过一面之缘,几年不见,这年已六十的朝鲜老将似乎如今又苍老了不少,但依旧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两眼之中也是炯炯有神,威严不减当年。 似乎也终于认出了唐卫轩,权栗的目光中有些异样,微微一笑之余,放缓了脚步,朝着唐卫轩轻轻颔首、拱一拱手,算是打了个招呼。而后,便继续带着身后一干将领,在刘綎麾下侍卫的引领下,继续往主帐而去了。 唐卫轩在回礼之时,也不禁颇为和善地笑了一笑。只是,令唐卫轩有些奇怪的是,权栗身后的不少朝鲜将领,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却似乎表情各异,其中不乏目光冷淡、甚至是稍带警惕的目光。。。 也不知是不是上回蔚山城之战,明军抛下朝鲜军独自撤退后,使得两军之间也因而留下了不小的隔阂。这回,安排朝鲜军队,无论陆军还是水军,皆统一分配到了西路军刘綎的指挥下,而并非麻贵的东路军,也许正是为此。只是,虽然并非麻贵坐镇指挥了,改为新到朝鲜不久的刘綎后,两军之间的隔阂究竟能消除多少,恐怕也只能慢慢看了。若是议和不成,进而再度演化成了前番蔚山城那样的攻坚战的话,也不知两军还能否像当初自己协助权栗守卫幸州之时,并肩作战,甚至奇迹般地赢得了胜利。。。 想到此,唐卫轩的脑海中不由得再次浮现出当年在德阳山重重围困中与其并肩作战的情景来。。。 而待其回过神来时,这一队朝鲜将领等人已走了过去,一个个弯腰进入了刘綎的大帐。也不知刘綎召见这些朝鲜将领,有什么别的安排。 正打算转身回锦衣卫的营地,安排妥当后便即刻准备启程,忽然间,唐卫轩猛地感觉到,,刚刚转头看向那些走入刘綎大帐的一干朝鲜将领之中,好像有个不起眼的普通背影,怎么感觉有种莫名的熟悉——?! 只是一时记不起,到底是在哪里曾经见到过。。。 唐卫轩心中随即一紧,再度扭头去看时,却见大帐外的帘幕已经放下,朝鲜众将早已鱼贯而入,帐外再无人影。 不过,要说朝鲜将领中,自己比较相熟的也就是权栗和李舜臣二人,其余在幸州之战和鸣梁海战中的朝鲜部将,自己也都曾打过照面,但好像也一时想不起来那种熟悉的感觉到底是谁。。。 算了,管他是谁。。。 想了一阵也没有结果后,唐卫轩干脆摇了摇头,摸了摸怀中的那封刘綎的亲笔信,继续往锦衣卫的营帐走去。 毕竟,自己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刚刚那一闪而过、似曾相识的身影,唐卫轩也就没有太放在心里。。。 很快,这一日,如同曾经或未来的每一日一样,也无论战事胶着或者天下太平,太阳一如往常地悠然升起,又在炽热的午后开始缓缓下落、直到日垂西山,接近了白天的终点线前。 也就在这临近黄昏之时,顺天城城头负责瞭望的倭兵忽然发现,一个形单影孤的明军骑兵,正在夕阳的晚霞中,慢慢地向着顺天倭城靠近而来。。。 按理说,这些日子里所见到的三三两两的明军斥候也不算少了。但是有些奇怪的是,这回的这名明军骑兵,却似乎并非前来探查什么,而是仿佛毫无戒备地缓缓握着缰绳,一路径直地朝着城门处而来。。。直到进入了倭军铁炮和弓箭的射程,也并未止步。。。 就这样,这形单影孤的独自一名明军骑兵在倭军的众目睽睽之下,单人独骑带马来到了城门前,面对着城上投来的无数疑惑目光,长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搜肠刮肚地考虑应该说些什么,直到两声略显生涩的倭语从此人口中喊出: “哈压库——!阿开唠——!” 随着喊声逐渐淡去,鸦鹊无声的城头上,倭军们不禁更加有些迷惑,但是,手中原本对准城下此人的铁炮和弓箭,却已缓缓地放开了手。至少,举目望去,视野之中似乎也只有这独自一个明军而已,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即便打开城门,应该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很快,飞报城内主将小西行长的传令兵已一路快马赶了回来,带回了立即打开城门、放此人入内的命令。 随着尖锐的“吱呀——”一声,沉重的顺天城门被缓缓打开,向城外的来人敞开了通行的道路。。。 这一刻,城头的瞭望兵们,除了好奇地打量着城下这独自的来人外,也在时不时警惕着远处随时可能出现的伏兵。不过,随着城门打开后城外依然是没有见到什么明军的身影,似乎这担心是完全多虑了。 如此说来,的确不是明军偷袭的诡计。那么,城下的这名来人,便只能是明军派来的使者了吧。。。 而明军派使者前来,又打算谈些什么呢。。。? 城头的守军,望着城下的来人,私下里不禁三三两两地开始低声议论了起来。 没有去留意各方投来的疑惑目光,以及或明或暗正瞄准着自己的铁炮或弓箭,只是平静地面对着洞开的城门,唐卫轩长舒一口气,整一整衣甲,而后两腿一夹马肚,便镇定自若地缓缓驾马进入了顺天倭城的城门。 而随着背后城门关闭时“咣——”的一计沉闷声响,也不禁再度提醒了入城的唐卫轩,自此刻起,自己已然是进入了另外一个险象环生、步步危机的环境之中。之后的每时每刻,都必须处处小心、事事留神。 不过,对于早有过多次经验,甚至几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切的唐卫轩而言,心中却并不怎么惊慌与紧张。随着几个倭军士卒过来牵住了坐骑的缰绳,在一众卫兵的“护卫”下,朝着不远处高耸的内城天守阁走去,唐卫轩的心中反而是平静了不少。即便是那微微而起的波澜,也似乎是在期待着,可能再度将会遇到的某人。。。 而与刀丛剑林中依旧安然驾马、微笑如常的唐卫轩相比,周围四下里举目望来的众多倭军士卒们,却反而显得有些紧张与拘谨。 这一刻,唐卫轩忽然有种错觉,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当初跟随着沈惟敬前往平壤城与小西行长议和的彼时。只是,时光荏苒,几年一逛而过,战局早已改变,地点也完全不同,周遭的一切更是也已换了一副迥异的光景。 唯一令人感到相似的,大概就是昏这暗的天色下,周围所投来的各种或警惕、或仇视、或好奇的目光了吧。感受着众人的注视,唐卫轩也在悄悄地四处观察着周围的城防布置,不由得又皱了皱眉头:这些外城的通道,一条条如此曲折交错,在期间穿行肯定要花上不少的时间。而所有的通道,同时也都暴露在本城居高临下的射程之内。看着这些毫无遮蔽的道路,唐卫轩几乎可以想象得出,一旦正式进攻,即便攻破了刚刚的那座外城城门,在这些曲折通道上等候着明军的,必然是一阵死亡的枪林弹雨,真不知到时要牺牲多少大明将士。。。 不过,与此同时,唐卫轩也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这顺天城内的周遭气氛,似乎也与当年平壤城中的情形大为不同。那时的倭军,携横扫朝鲜八道的大胜之威,士气正盛;而此刻,这城中守军的状态,却似乎多少让人隐隐感到一丝消极厌战的失落情绪。。。 窝在这倭城之中,面对着已然无法占据朝鲜的事实,却又不能撤回国内,这样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只能一味守着这城池。也难怪士卒们的士气较之当年平壤城中时低迷了不少。。。 就这样边走边观察,随着天色开始入夜,唐卫轩也被一路带到了内城之中。在进入内城之时,按照倭军侍卫的指引,唐卫轩顺势跨下了马背,同时进行了简单的搜身。通过之后,又继续向前走了一阵,就见不远外的灯火明亮之处,似乎正有一些人在列队等候着自己。。。 再度整一整身穿的锦衣卫千户衣甲,而后慢慢走近之时,唐卫轩这才发现,那为首之人竟然是许久不见的小西行长本人,正亲自迎上前来,依照大明礼节拱拱手,笑着说道: “哈哈,看来我果然没有猜错!如今还能有如此胆色、敢单骑入我城而面不改色者,自然是非唐君莫属了!” 第577章 惊变-15 迎面的小西行长令人如沐春风般笑面相迎,似乎完全没有把自己当作敌人,而是多年的故友,唐卫轩于是也拱手抱拳,微笑了一下,稍稍欠身行礼道: “小西大人,与您好久不见,久疏问候,还请见谅。。。” “哈哈,的确是几年没见了!不过,中土有句话说得好啊,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今日,不正应了此话吗?!哈哈哈哈——”一边热情地大笑起来,小西行长一边热情地伸开胳膊,作出个请的姿势:“来!今日得以再度相会,实乃缘分!我已匆匆令人立刻备下了酒席,就让咱们暂且忘却战事,先痛痛快快吃饱喝足再说!” 说罢,热络地一把拉上唐卫轩,便由众将簇拥着,走进了天守阁中一间布置简单却十分宽敞的倭式房间,随即各自分主宾入座。 这一回,坐在仅次于小西行长主位的次席之上,面对着屋内十余位倭军众将或冷淡或敌视的目光,相比于之前仅仅作为侍卫而参加谈判或酒宴的唐卫轩,这次不免感到肩头的责任实在是重了不少。 而且,从这表面的氛围看起来,除了小西行长对自己是热情备至外,其余众将好像对自己都没有什么好感。见到这幅光景,想到此番议和是否能最终达成一个互利的结果,唐卫轩心中也越来越有些没底。。。 胸中深感沉重的同时,加上需要和众人一样依照倭式的坐法,跪坐在榻榻米上,唐卫轩不免更加有些感到不太适应。 如今想来,原本看沈惟敬曾驾轻就熟的使者角色,自己真正担当起来时,才发觉也并非表面上看似的那样简单。 正想着,面前的杯中已由侍女斟上了酒水,主位上的小西行长稍稍直起身子,高举起手中的酒杯,振奋地用倭语对着屋内的众将简单说了几句什么。虽然听不太懂,但是听语气,估计大概无非是欢迎来使、尽兴饮酒等等之类的。同时,看那些跟随着小西行长一同举起酒杯的倭军将领们,在听到小西行长的话语后似乎大多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喷了口气,而后皆相视苦笑了一下,表情中的敌视与冷漠,仿佛也骤然释去了不少。正有些疑惑间,只见小西行长又将杯子举向了自己,一句话便概括了方才的那大段倭语: “来!唐君,让我们先一起为这场他妈的没完没了、糟糕透顶的战争,干上一杯!” 听到这里,唐卫轩一愣,随即也似乎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随即与众人一道,仰起脖子,便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咚——”,当唐卫轩将酒杯再度放回面前的小案上时,腹中随之升起一股热乎乎的暖意,同时,喉咙处也顿时涌起热辣辣的强烈感觉,险些差点儿呛了出来。 “哈哈,唐君气色不错啊!”看到唐卫轩豪迈地一饮而尽,小西行长随即抚掌笑着说道:“不过,鄙国的这清酒后劲足,唐君还是稍稍小心些才是。” 听到小西行长的好意劝说,同样怕饮酒误事的唐卫轩随即点点头,之后的酒席寒暄间,也就没有再多饮。 不过,除了小西行长表现出的友好外,旁边的不少将领,却依然对于唐卫轩充满了警惕与敌意,很快便有人站起身来,似乎是想向唐卫轩讨教些什么,但立刻便被小西行长喝止。 转过头来,小西行长也不过是笑了笑说道:“唐君不必理会个别无礼之人,先酒足饭饱之后,咱们再议公事不迟。” 说罢,小西行长大概也是担心会有些冷场,便向众人详细介绍起了之前唐卫轩随同出使名护屋时,双方曾比武对阵之事,引得了不少在场将领的暗暗惊叹。而后,又时不时地继续和唐卫轩聊起了两人几度会面时的往事,语气中也是充满了伤春悲秋之感,面对着唐卫轩,就如同多年不见、再度重逢的旧友一般,感叹着时光飞逝、物是人非。而酒席间对于如今的战局和西路军相关军机等忌讳之事,谈话中却是丝毫没有涉及。 如此一来,唐卫轩也便渐渐放下心来,对于小西行长所论及的过去曾共同经历的种种往事,也是由衷地感慨万千,心中同样是百感交集。 而关于此番刘綎所嘱托的议和之事,看来也是如小西行长所说,等酒宴过后,再正式申明来意也不迟。 这时,恰好酒席过半,一位身穿和服的艳美女子手持一柄形似琵琶的三弦乐器,悠然走到屋内正中央,坐下来后,便玉指轻挥、开始了动人的演奏,以助众人之兴。 望着这浓妆艳抹的女子,听着其弹拨起的充满倭国特色的乐曲,不知为何,唐卫轩耳畔听到的,却似乎是相隔数年未闻的久违琵琶之音,眼前随即浮现出的,也是当初第一次与小西行长相见时、桂月香怀抱琵琶演奏时的情形。。。 随之,又不由得想起了前次平壤之行中遇到的小西樱子,除了在大同馆自己屋内的那番交手外,真正第一次留给自己深刻印象的,大概便是桂月香在练光亭倾力朝小西行长扔出琵琶之时,小西樱子那倩影微动、刀光火石间便从空而降的一幕了。也正是那一刻从沈惟敬的脱口而出中,唐卫轩第一次知道了“忍者”的称呼。 想到这里,唐卫轩更是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眼天花板,不知此番仍尚未现身的小西樱子,是否正如当年一样,正暗暗潜伏在天花板上的某处。。。 只不过,空荡荡的天花板上却似乎没有任何的缝隙或者有人藏匿的踪迹,心中暗暗有些失落地移回目光之时,正巧和主位上的小西行长又一次对视。。。 似乎是发觉了唐卫轩心中所想一般,只见小西行长意味深长地朝着自己浅浅一笑。而就在唐卫轩似乎试着打算问一下小西樱子如今的情况时,小西行长却笑而不语地再度转过了头去,看似漫不经心地端起酒杯、啜饮了一口后,一边微微呻着酒,一边与周围的众多倭将一样,开始静静地欣赏着似乎同样久违的倭国音色。。。 此刻,逐渐安静下来的酒宴上,在座的不少倭军将领们,听着这倭国三味线的演奏,仿佛都不禁有所动容,不知是否是触动了离家的乡情,表情亦变得有些悲戚而低落。。。 直到一曲终于完毕,演奏的艳美女子欠身缓缓退去,众将却似乎忘记了鼓掌,只是默默地不约而同地各自举起面前的酒杯,纷纷一声不吭地仰脖一饮而尽。就连原本死盯着唐卫轩一脸怒容的几个倭将,此时似乎也是一言不发地喝着闷酒,面色越发沉重起来。 唐卫轩默默观察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也愈发地肯定自己刚刚进城后产生的想法。这么困守着海边的倭城,倭将们似乎对战局的发展也早已心中有数。虽然城岩坚固,但却根本难以迈出城门一步,除了沿着海岸的这些海路补给方便的倭城外,倭军其实早已无力再深入朝鲜腹地,更难以做到长久占领之前议和时所提出的南部四道。顶多就是靠着坚城赖在沿海不撤、空费兵马钱粮而已。陷入如此进不能进、退不能退的局面,任谁心里能不烦闷消沉。。。 看到这幅情形,再望一眼主位上若有所思的小西行长,唐卫轩心中也不禁开始进一步琢磨了起来:一向对议和十分精明的小西行长,想必一定早已猜到了自己的来意。如果是这样的话,其如此盛情款待,也许,真的如刘綎所想的那样,即便是在这般情况之下,小西行长也依然对议和抱有希望与兴趣。。。 只是,不知小西行长心中的条件,又会是什么。。。? 如果小西行长所提条件过于苛刻的话,比如劝说明军退兵、划归哪怕朝鲜寸土为倭国所有,那恐怕无需请示刘綎,身为使者的自己便不可能答应。 但若是像之前倭军撤出汉城那样,小西行长真的打算让出顺天倭城的话。。。 想到此,唐卫轩不禁也心有所触,就如同小西行长所说,自己心中不知从何时起,也渐渐开始希望这场没完没了、糟糕透顶、彼此双方似乎都已无比厌倦的战争,可以早日结束。如果无需牺牲大量明军将士们的性命,不仅值得自己冒生命危险走这一趟,只要条件不过分,如保证小西行长所部安全撤走,也倒是值得考虑、可以答应的。。。 只是,看着这些抬起头后对自己依旧充满冷漠与敌视的倭军将领们,唐卫轩不禁心中又是一沉,有这些将领在的话,自己所希望让倭军拱手交出顺天城的想法,似乎又实在是有些过于天真了。 两军这几年交战,积恨已深,如今又是兵临城下,这样看来,又似乎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可若是这样,小西行长又为何。。。? 唐卫轩正暗自思索着,而就在这时,小西行长忽然拍了拍手,吩咐侍卫们撤去了酒宴的桌案,正了正身子后,便转头对着已然酒足饭饱的唐卫轩说道: “方才,是在下招待久违重逢的故友,论的是私情。而从此刻开始,酒宴已毕,便要谈公事了。。。” 顿了顿后,小西行长随即更是摆出了一军主将的威严,屋内的气氛也变得有些郑重,众人不禁直了直身子,就听正襟危坐的小西行长继续正色言道: “贵国之军兵临城下,眼看大战在即,唐千户在此时独自前来,不知到底有何贵干?” 第578章 惊变-16 同时,唐卫轩也孤身站在屋内的中央,同样静候着小西行长的答复。 短暂的议论声后,屋内再度归于安静,在几近鸦雀无声的屋内,小西行长终于轻轻合拢上那封书信,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却并未直接给出任何明确的答复,而是看了看面前不动声色的唐卫轩后,便将信伸手递给了身旁紧靠在其下首位置的另一位倭将。。。 此人,正是顺天倭城的副将——松浦镇信。 觉察到主将小西行长大概是想考虑一下自己这些属下将领们的意见,松浦镇信在迅速阅读过信的内容后,一边将信依序传给了下首的其他将领,一边皱起眉头,再一次认真地观察着唐卫轩的神态表情,目光中似乎多有疑虑与不信。。。 待众将几乎都已看完了信件、又一次递回到小西行长手中后,松浦镇信看了看众将的神色,顿了顿,仿佛是斟酌了一下语句后,方才代表众将郑重地站出身来,向小西行长恳切地进言道: “小西大人,末将等以为,您屈尊至城外单独赴会之事,万万不可!” “哦。。。?” 小西行长眉毛扬了扬,微笑着扫视了一圈屋内的众将,见众人似乎都是这个意见,便又不痛不痒地继续问道: “为何。。。?” 看了看屋内中央的唐卫轩,似乎其根本听不懂倭语,松浦镇信也就更没有了任何的顾虑,索性直接一吐心中的疑惑,据实说道: “唐人一向谎言甚多、诡计多端,如若赴会必有危险!小西大人难道忘记了,之前在平壤之时,咱们不就曾被其欺骗过的吗?!” 松浦镇信说完,又颇为不信任地侧眼看了看唐卫轩,继而补充道: “哼!我看这一次,这些家伙十有八九也没有安什么好心!如今兵临城下,打又不打、撤也不撤,又有什么好谈的?!” 松浦镇信话音刚落,立刻得到了周围绝大多数将领的响应,纷纷点头称是。 而身为主将的小西行长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轻轻一笑,站起了身来,一旁慢慢走向面前的唐卫轩,一边朝着正因不懂倭语而有些迷惑的唐卫轩侃侃而言道: “唐大人,如你所见,我军将领多认为贵国不讲信誉,相会之事难免有诈。。。说来,之前的确也是有过教训的。譬如,前番在平壤城时曾与沈大人议定罢兵至次年春分,可转头李如松将军就撕毁了合约,率大军攻打平壤。当初贵国大军刚到平壤之日,我也曾以为是贵国前来履约,甚至想出城迎接,如若那时贸然出城,一个不慎,恐怕便早已是李如松将军的阶下囚了。虽说,时过境迁,如今西路军的刘綎将军并非李如松,但是,当初的教训依旧深刻,我军将士们也都记忆犹新,也难怪众将实在难以相信贵军议和的诚意了。。。” 一边说着,小西行长已经一边踱步到了唐卫轩的面前,看着依然面不改色的唐卫轩,小西行长微微一笑,稍稍转了下身,又继续从唐卫轩的身侧走过,慢慢踱步到了唐卫轩的身后,在其背后,有继续讲道: “唐大人,我一直以来敬佩你的胆识,从长庆门突围,到奇袭牡丹峰,再到火烧龙山、绝对名护屋。经过上次大阪之行,我也愿意相信你的为人。所以,我只问你一次,还请你和我实话实话。。。” 讲道这里,小西行长停住了脚步,一字一顿地朝着唐卫轩的耳后问道: “这城外赴会一事,其中究竟是否有诈。。。?” 而在此时,一边听小西行长向唐卫轩问着什么,众将也在无时不刻地死死盯住唐卫轩的一言一行,努力寻找着随时可能露出的马脚。 “小西大人,”面对着众人咄咄逼人、无孔不入的检视目光,根本看不到背后小西行长究竟是何表情的唐卫轩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回答道:“在下认为,其中无诈。” “你认为。。。无诈。。。?!” 小西行长踱着步子再一次转到了唐卫轩的面前,仿佛露出了狡黠的微笑,与唐卫轩四目相对着,再一次表情严肃地问道: “既然这样,那么唐大人,你能用你本人。。。以及锦衣卫千户的名誉,向我保证,此行绝无任何埋伏或者阴谋吗?” 话音落后,屋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唐卫轩作出回答。 而这一刻,对视着小西行长锐利的目光,唐卫轩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渐渐凝重起来,不知为何,竟迟迟没有作出回答。 其实,早在小西行长围绕着自己踱步时的自顾自讲述中,回忆起之前的种种,唐卫轩扪心自问,心中就越发开始渐渐有些怀疑,刘綎让自己邀请小西行长赴城外一会这件事,究竟到底是否有诈。。。? 也许,诱敌不成的刘綎,的确打算借议和之名,趁机擒贼先擒王。。。? 如果刘綎真的是如此打算,计划在小西行长赴会之时暗设伏兵的话,那。。。 虽然唐卫轩很清楚无论是否有伏兵,按照自己现在的角色,在李如松或者刘綎的眼中,自己必须该如何义正辞严地给出肯定的回答。若是换做程本举在场,以其性格,先甭管到底三七二十一,恐怕早已当即拍着胸脯、赌咒发誓句句是实、绝无欺瞒,即便其心中根本没底。。。 而自己,又到底该如何回答呢。。。? 思虑了片刻,在场的众人已渐渐有些不太耐烦,不仅是对于唐卫轩,也是对于小西行长这毫无意义的问话。如果对方真的是诚心议和,自然会郑重作出保证。而即便是布下了埋伏、使者只是前来引君入瓮的,那必然也同样会信誓旦旦地做出一番假模假样的保证。答案既然是同样的,这问题自然也就毫无意义可言。 但有意思的是,不知是没有听清还是没有听懂小西行长的问题,唐卫轩竟然许久都没有开口回答。见到这幅场景,面对着唐卫轩的迟迟没有作声,众将不禁对此行的安全也更加心生怀疑。。。 而就在这时,唐卫轩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正视着小西行长的目光,给出了自己答复: “世间瞬息万变,一切皆有可能。在下并无法保证小西大人所说之事。。。” 听到这个令人目瞪口呆的答复,不仅是小西行长,众将也是纷纷一愣。纵使听不懂汉话,但是见唐卫轩并未向众人预料的那样努力申明着己方的诚意,反而是一脸的淡然与平静。众人实在是有些迷惑起来。。。 但是,当弄清唐卫轩的确并未作出保证之后,在众人眼里,这几乎便已相当于变相承认了埋有伏兵的事实,目光中的敌意甚至杀气,也不由得浓烈了不少,甚至已有人高声叫嚣着,叫入了把守在门外的侍卫,要求将唐卫轩这可否的骗子立刻推出屋外,当即斩首示众! 不过,入门的几名却被小西行长暂时制止了: “慢!” 只是,虽然暂且制止了门外的侍卫,可小西行长眼中的惊讶与疑惑,还并未消失。紧盯着面前的唐卫轩,似乎目光中也充满了警惕与疑虑。 沉默了一阵后,只听小西行长继续问道: “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唐君如果是刻意前来欺瞒诱骗在下的,恐怕不斩首,也难以服众。唐大人,你可要想好了,我姑且再给你一次机会,请问你究竟能否保证,此行绝无危险。。。?” “小西大人!” 面对着小西行长仿佛直射心底的尖锐目光,唐卫轩这次目光毫无躲闪地直视着对方,甚至连考虑也未考虑,便厉声说道: “我唐卫轩此番前来,在此刻能够保证的,便是我对两军确有双双避免伤亡、达成议和之余地的信心!以及即便此番出使不成,今夜甘为我大明将士可以避免过多伤亡而付出自己生命的觉悟!要说还有什么其他的。。。” 唐卫轩锐利而又透着杀气的目光凛然扫视了一遍屋内的所有人,气势十足地接着说道: “便是议和不成后,我军将士上下一下、拼死一战的决心!待到我大明与朝鲜数路水陆大军破城之日,还望诸位莫要后悔今日这最后的机会。。。” 见包括小西行长在内的众人被自己此刻的气势所慑、一时哑然无语,唐卫轩的目光稍稍收回了一些,但是语气却依旧尖锐,直盯着小西行长说道: “小西大人身为一军主将,如此优柔寡断,未免太让在下失望了!倘若不信,便请即刻将我斩首,悬于城门之上,令我亲眼看着天朝大军,究竟是如何攻破这顺天倭城的吧!” 话音落后,屋内顿时鸦雀无声,此时若是有根针掉在地上,想必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而唐卫轩自己,多少也有些被自己这番话给震慑到了。不知为何自己会如此激动地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来。但是,毕竟是真心之语,比起信誓旦旦的做出许诺,至少对于这番话,唐卫轩心中问心无愧。 不过,在倭将们的一方,待弄清了唐卫轩如此狂妄之言后,众倭将不禁个个怒吼中烧,不少人甚至已然按住了刀柄,只是因为主将小西行长在此,这才没有拔刀发作。 而此时,小西行长也是面无表情、不冷不热,似乎看着眼前的唐卫轩,心中仍在思考着什么。寂静中,紧盯着唐卫轩看了足足数息之久后,只见小西行长终于有所动作、缓缓抬起了一只手臂。。。 见到这个姿势,大概是主将大人已下定了决心,在示意将这大言不惭的唐卫轩即刻推出斩首,侍卫们即刻便迈步跨入了屋内,准备直接上前将那唐卫轩押送出去、而后便立即行刑。 但就在这时,小西行长那刚刚抬起的手臂,却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唐卫轩的肩头,在重重地拍了拍唐卫轩的肩膀后,只见小西行长狡黠地一笑,用汉话说道: “好!我相信你!” 第579章 惊变-17 说罢,转头看了一下有些迷惑的众将,小西行长顿了顿,用倭语吩咐道:“此事事关重大,且容我仔细考虑一下。诸位,先行退下吧。” 众将面面相觑地互望了一眼后,也只得纷纷起身离席,行礼告退。身为副将的松浦镇信走得慢了一些,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是见小西行长有意留唐卫轩单独详谈,迟疑了一下后,还是默默地走出了屋外。。。 很快,随着众人退出去后,门口的侍卫也颇为识趣地拉合了屋门,严密地守在门外,而此时的屋内,便只剩下了唐卫轩与小西行长两个人。 唐卫轩原以为小西行长屏退众人,便可以开诚布公地仔细谈一谈议和的条件,但是却只见小西行长独自扭头走到了房间的一侧,推开了原本闭合的纸窗,朝着窗外静静地眺望了起来。 同时,随着小西行长打开了那扇纸窗,唐卫轩只感到一阵清爽的海风随即扑面而来,一洗屋内原本的燥热与酒气,让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看小西行长站在窗边,依旧是沉默不语,双眼似乎正全神贯注地欣赏着窗外的景致,有些好奇的唐卫轩不禁也慢慢向着窗口靠拢过去。只一眸,便也有些醉心于眼前的这幅美景了。。。 窗外,是夜色下一览无余的大海,一轮皎洁的圆月正高悬于明亮的夜幕之上,点缀着无数的星光,映照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不停地微微荡漾着,耳畔隐隐还能听到浪花的阵阵声响,伴着清爽的海风,不免让人有些神往。 站在窗前,与小西行长并肩欣赏了一阵这皓月当空、秋风拂面的海景,唐卫轩原本有些焦虑紧张的心绪也不由得松弛了下来。但是,转头再望向小西行长时,却恰好看到对方眉头微皱,似乎正暗暗叹了口气,低下头来,刚好收回了望向大海尽头的视线。 莫非刚才小西行长所眺望着的,便是大海对岸的倭国。。。 暗自想着,唐卫轩不太肯定,小西行长这一刻的心中,是否犹如唐代李太白当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愁绪,也不清楚,这又是否只是其刻意为自己摆出的表情。。。 这时,只见小西行长似乎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看了看唐卫轩,随即笑着开口道: “怎么样,唐君。我这天守阁上的景色,还勉强过得去吧。。。” “实乃美不胜收。。。”见小西行长终于开口了,唐卫轩也由衷地感慨道。 “嗯。。。刚才众将不免失礼、多有得罪,还请多多包涵。这天守阁上的绝美景色,就权且当作补偿了吧。哈哈哈哈。。。” 小西行长笑着朝唐卫轩,这才终于将话头转回了正题: “不过,我也的确想通过方才的一幕,让唐君也清楚地了解,无论是在贵国、还是我方,这议和之事,到底有多大的阻力,是多么的艰难与不易。。。” 小西行长大概是想起了之前的种种回忆,语气中带着无限的感慨。而经过刚才的一幕,加上之前累次的经历,唐卫轩倒也是颇有同感,深深地点了点头,表示相当的体会。不过,经小西行长这么一说,让唐卫轩颇为振奋的是,看来,这明日相会一事小西行长是真的打算答应下来了。。。?! 想到这里,在点了点头后,唐卫轩便试探着问道: “这么说来,小西大人是同意明日出城相会,与刘綎将军商讨议和之事了。。。?” “哈哈,你先别高兴得太早。。。”小西行长侧过了身,将视线从窗外的美景又转回到了燥热的屋内,眉头也皱得更紧了些,继而说道:“刚刚在我身边坐着的那位松浦镇信大人,方才所言可能有些过了,但是有句话却是很有道理。如今贵国已兵临城下,我方众将自然希望贵军尽早退兵、而贵军则肯定希望我们尽早投降。照这个样子,看似的确是实在没有什么可谈的了。。。” 听小西行长忽而说可以谈,忽而又说不能谈,唐卫轩有些迷惑,搞不清对方到底是何心意。但是,稍稍思考了一下后,还是微微一笑,低声说道: “如果真的是没有什么可谈的,相信小西大人也不会将在下单独留下了吧。。。” 转身看了唐卫轩一眼,小西行长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则,只是背着手,继续说道: “哼,我小西行长本商人出身,虽然现在身为大名,但也算得上是半个生意人。要说这生意嘛,就从来没有谈不成的买卖,只有谈不拢的价格。说心里话,虽然我愿意相信唐君你,但是我也不知道,这生意到底谈得成谈不成。。。姑且,不妨先让我听一听刘綎将军的要求和条件吧?总该不会,是让我们直接束手就擒吧。。。” “小西大人说笑了。如果是那样,在下便不必前来自讨没趣了。” 唐卫轩笑着摇了摇头,随即便先开口阐述了一番此刻的战局形势,以期先声夺人: “不过小西大人肯定也已得到了消息:我天朝大军此番分水陆两路气势汹汹而来,不日便将会师于顺天城外,完成合围。熟悉此地情况且久负盛名的朝鲜水军名将李舜臣,届时也将兵临城下。加上另外一路大军也已开赴东面的泗川,截断了援军来援的通道,小西大人到时恐怕插翅也难飞了。自古能够守住城池者,无外乎占有天时、地利或人和。以在下浅见,用不了几日,小西大人所部除稍占地利外,其余天时人和均在我军一侧。。。” 顿了顿后,唐卫轩才正式按照刘綎的意思,阐明了明军议和的大致条件: “与其到时与顺天倭城玉石俱焚,我军士卒也必然多有损伤,顾念于此,刘綎将军因此暂缓进攻,并由在下向小西大人传达其希望小西大人可以率部尽早撤出顺天倭城的意愿。只要小西大人同意撤出,且条件是刘綎将军可以做主的话,便可免去两军士卒无谓的伤亡。当然,除了离城之外,若是小西大人有其他的提议或者条件,明日与刘綎将军单独相会时,亦可具体商议。说到底,最后的协议,都要有待明日相会时,才能最终确定。。。” 待唐卫轩说完了刘綎让自己所要转达的条件,小西行长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淡淡地一笑,再度将视线移到了窗外,似乎对于这个要求并未感到吃惊,只是还在心中依然盘算着什么。 沉默了半晌后,小西行长终于开口回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与冷笑: “呵呵,要我们一枪不放、一战不打便弃城而走。。。?!回去之后便可声称天朝声威浩大,兵锋未至、便已吓退了贼寇,兵不血刃拿下敌城,甚至还抢在中路董一元和东路麻贵的前面夺下了首功。。。刘綎大人倒是打得好算盘啊。。。” 说到这里,小西行长目光中更是透出一股阴森之气,冷冷地说道: “哼!若是贵军这次再度背弃诺言、在出城后追杀我们一阵,旷野之外,我军孤立无援,必能再次轻易取胜。到时再多多斩获些首级送回京城,必定是更加的风光无限了。。。” 听着小西行长颇为不忿的语气,唐卫轩多少有些尴尬,咽了口唾沫后,正欲解释,却见小西行长抬起手臂,直接打断了正待开口的唐卫轩,继而郑重地说道: “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们,交出顺天倭城。。。” 这——?! 虽然唐卫轩带着这个条件而来,但是心底里却从来没有想到,小西行长真的可以痛快地一口答应下来这个的确有些过分的要求,而且还是如此的直接了当。。。?! 因此,听到小西行长的这句回答,唐卫轩的眼眶不禁瞪大了一圈,再三确认小西行长不是开玩笑后,不由得有些目瞪口呆起来。稍稍缓过些神来,心里有些没底的唐卫轩还是禁不住再度确认道: “小西大人,此言当真?!” “绝非戏言!” 小西行长肯定地点了点头,脸上依然是十分的严肃,只是,随即又竖起了两个手指,正色说道: “不过,相应的,我也有三个要求。刘綎将军和唐大人若是能答应这三件事,我便可让出这座倭城。” “三个要求。。。?” 唐卫轩脸色变了变,心想果然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回忆起上回汉城撤军之时,倭军原本提出的条件竟然是割让朝鲜南部四道、甚至还有大明嫁公主至倭国的狂妄非分之想。虽然后来事情败露,沈惟敬如今也被投入了死牢。但是想起这前车之鉴,唐卫轩不禁多了几分犹豫,皱起眉头,有些为难地试探着问道: “希望不是刘綎将军和在下能力之外的事情吧。。。?” “这个请放心。”小西行长摆了摆手,澄清道:“有上次的教训,我也十分清楚,过分的要求,即便提了也是根本行不通的。但我所说的这三件事,绝对都是二位完全可以做主的范围内。。。” 虽然小西行长这样讲,但唐卫轩也还是不敢轻易答应,于是十分谨慎地进一步问道: “那么。。。在下愿闻其详。。。” 第580章 惊变-18 “这第一件事,首先便是要保证我军撤退时的绝对安全。。。” 小西行长开口所说的第一件事,倒是没有出乎唐卫轩的意料之外。一听这个要求,唐卫轩稍稍松了口气,正待一口答应下来,却听小西行长继续说道: “不过,有了上回的教训。贵军是否会趁人之危,实在不敢轻信。所以,为了妥当起见,撤军之时,请贵军无论路上还是海上,皆暂撤五十里外,期间不得靠近。两日之后,我军全员安然撤退结束,留下的空城自然也就拱手相让。反正就是多等两日再交出城池,刘綎将军应该不会介意吧。。。” “嗯。这个要求倒也合情合理。。。” 唐卫轩点点头,就算倭军要耍什么诈、届时变卦不走,也拖不过两日的期限。对于明军来说,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晚两天攻城而已,这头一件事情,相信主将刘綎也必然会一口答应。同时,见小西行长想得如此周密,看来是对议和达成后的率军弃城真的是在用心计划。由此也可见,其对议和的诚意,绝非敷衍了事、拖延时间的战术而已。想到这一点,唐卫轩心中不禁也更加踏实了一些。 看唐卫轩点了点头、并无任何异议,小西行长随即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至于这第二件事嘛。。。我们费尽心血筑成的坚城,总不能白白送给贵方,做了无用功。因此,需要贵方赎买这座顺天倭城。。。” 赎买。。。?! 听到这里,唐卫轩有些迷惑,一时没有完全搞清小西行长的意思。这赎买,难不成,是要用金钱买这座倭城。。。? 第二个要求倒的确颇像是小西行长的风格,只是,不知小西行长究竟打算开价多少。。。 这时,小西行长不知从旁边的哪里随手取出了一个算盘,“哗啦啦——”熟练地抖了一下,便将算珠各自归位。似乎是打算当着唐卫轩的面,现场算上一算。只见小西行长侧眼看了下唐卫轩,悠然问道: “唐君,你觉得,若我军死守不撤,这顺天城能坚守多久。。。?” “嗯?!这。。。” 面对小西行长冷不丁突然冒出的这个问题,唐卫轩不禁一时语塞,完全根本上小西行长的思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一切皆有可能,谁又能精确算出此城到底能守多久呢。 也许是半日之内一鼓而下,但也有可能。。。 见唐卫轩皱着眉头,一时也理不过来,小西行长随即笑着说道: “放心!我的价格十分的公道。待我且与你细细算来。。。”说罢,先指了指旁边所挂着的一副朝鲜南部战局图,侃侃而言道: “姑且就按照唐君你刚才所言,我军即将被海陆两方团团包围,且外无援军。但顺天绝非平壤,防御的构造等皆充分发挥出我方铁炮之巨大威力,相信刚刚入城之时,你也曾亲眼见识过了。对于贵军而言,短期内要想攻下这座坚城,绝非易事。虽说不敢妄称百年不破,但是守上半年之久,在下还是有这个信心的。。。” 说到这里,看唐卫轩并未当即反对,小西行长便将算盘摆在了二人的面前,如同账房先生般一边拨弄着算珠劈啪作响,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地算起了帐来: “首先是这半年内贵方西路军全部人马所要拨发的军饷。。。就按三万人算吧。。。” 噼噼——啪啪—— “然后是期间所要消耗的粮草,马匹的草料我就不算了。可人总要吃饭吧。。。” 噼噼——啪啪—— “再来是攻城所要的各种攻城器械的建造。。。以及战后对有功将士的奖赏。。。还有伤亡士卒的抚恤。。。” 小西行长噼里啪啦、驾轻就熟地对着算盘一阵上下拨弄,很快在算盘上最终打出了一个数目来,摆到了唐卫轩的面前: “如果我军不战而撤,这些花销连同半年的时间,贵军就相当于都省了下来。我要这个价,还省去了贵军将士的死伤,应该并不过分吧。。。” 唐卫轩望着小西行长手中的算盘思考了一阵,倒也一时无言反驳。况且,朝廷拨给的军饷粮草的确也都掌握在刘綎手中,这第二个要求也并非超出了其职权范围。只是,虽然可以免去不少将士的死伤、兵不血刃地拿下顺天,但这件事毕竟非同小可,必须要主将刘綎来下决定。 看到唐卫轩有些踌躇,小西行长继续说道: “同意后可以先付一半,后一半撤军之后再付也不迟。看在唐君的面子上,如果嫌贵的话,再给贵方稍微打个折也行。但无论如何,这笔钱是不能不要的。带着这些钱撤退,回去后也好让我有个交待,手下将领们想必也不会再一味地死挺着坚决反对。否则,就算我一意孤行,众将也未必同意弃城。。。” 听小西行长说的倒也不是毫无道理,唐卫轩只好先退一步,谨慎地答道: “此事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但毕竟事关重大,恐怕还有待明日相会时由刘綎大人来决定。在下只能说,这第二个要求大概是可以谈的。。。只是。。。”唐卫轩忽而想到了什么,加了一句:“这‘赎买’之辞,实在不妥。。。” “哈哈!明白。既然这样,变为‘封赏’、‘恩赐’,随你们改成怎么个说法吧,我本也不在乎。还嫌不方便的话,到时将其当作军饷、运送至军营的路上,被我军刚刚‘碰巧劫走’,做一出戏也无妨。” 小西行长笑着说道,似乎并不以为意,但是,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顺便补充了一句: “对了!不过,银子我们就不要了。请务必告诉刘綎将军,价格好商量,但是这笔钱,届时还请务必用大明的铜钱来给到我方。。。” 听小西行长又提出这么个附带条件,唐卫轩一时也没多想。既然价格好谈,用铜钱还是白银,价值不也是一样的嘛。如果刘綎同意给一笔钱的话,大概也不会在意到底是用铜钱还是白银这种细微末节之处了。于是,唐卫轩便索性先点了点头,算是没有什么异议。 既然第一个要求没有什么问题,第二个要求也有的谈,于是乎,小西行长终于说到了其最后一个要求: “好!至于这最后一件事。。。呵呵,倒和刘綎将军没什么关系,而是完全取决于唐君你了。。。” 哦——?! 小西行长这么一说,直把唐卫轩搞得有些糊涂,不明白自己这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能决定些什么连西路军主将都无法左右的事情来。。。 心中有些忐忑,唐卫轩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静静地等待着小西行长接下来的话。而小西行长却不紧不慢、意味深长地看了阵唐卫轩,而后,这才狡黠地笑了笑,有些神秘地说道: “唐君觉得,我们家樱子如何。。。?” 这——?! 面对小西行长这没来由的问题,唐卫轩惊愕之余,不由得猛地吸了一口冷气。而看小西行长望向自己的目光,也似乎看透了什么似的,见唐卫轩有些尴尬,仿佛不知该如何回答,更是会心一笑道: “哈哈,自古英雄配佳人,我也不过是想成人之美而已!” 说罢,小西行长又深吸一口气,继而正色言道: “说到这最后一件事,其实,此番议和之事若成,待我两国罢兵之后,在下心中有个不情之请:那便是,诚心希望唐君可以来我倭国做我的客将,哪怕只有几年也好。。。实不相瞒,以我之见,此战彻底结束之后,唐大人回到大明京城,恐怕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而我倭国,倒是很可能即将有阁下足以大展拳脚的机会。以阁下之重情重义,许诺荣华富贵相邀约,未免低估了唐君。除了功名利禄外,我还愿意将樱子嫁给你。。。并且,保证唐君做客将期间不与大明为敌,不至于使你为难,阁下随时也可自行离去。不知唐君意下如何。。。?” 面对小西行长这突如其来的盛意邀请,饶是启程前早已盘算了一番小西行长可能会有怎样过分的要求,此刻的唐卫轩依然是有些目瞪口呆。前面所提的赎买倭城的要求,虽然也是意料之外,但至少也算是情理之中。但是这第三个要求。。。未免实在是。。。 甚至,和顺天倭城下两军议和之事都有些风牛马不相及了。。。 稍稍理了下思绪后,唐卫轩很快从最初的惊愕中镇定下来,顿了顿后,在心中迅速调整了一下措辞,随即恭敬地拱手言道: “多谢小西大人错爱!只是,且不说双方如今仍是敌国,退一万步讲,就算是议和之后变为友邦,在下恐怕也实在难以承蒙小西大人的盛情邀约、远赴倭国效力。何况,在下家中已有妻室。。。虽然小西大人将此作为第三个必要条件,但在下实在是。。。” “哈哈哈哈——!” 忽然,还不待唐卫轩说完,小西行长已拍了拍唐卫轩的肩膀,打断了其后面的话,同时大笑着说道: “我刚才将其作为第三个要求,不过是戏言而已,唐君切莫见怪!你放心,只要能达成前两个要求,我便可答应让出顺天城。方才所说的这第三件事,并非必要之条件。。。” 看着长长松了一口气的唐卫轩,小西行长又不禁暗暗叹了口气,有些失落地说道: “唐君的心意,我已知晓,唉。。。也实在是令人感到惋惜。。。不过,我刚才所说的这番话,却是真心实意的。同时,无论这次议和能否达成,即便刘綎明日真的暗设了伏兵。这份对唐君本人的邀约,也是始终随时有效的。只希望你能有改变心意的那一天。。。” 第581章 惊变-19 见小西行长既然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方才当场拒绝的唐卫轩也自觉有些过意不去,言辞上也就退了一步,尽量和缓一些,再度郑重拱手行礼道: “多谢小西大人如此厚意、不计前嫌!待战事结束、两国议和后,在下必定会慎重考虑此事的。。。” “嗯。。。”小西行长和气地点了点头,也不再计较此事。顿了顿后,又颇为惆怅地感慨道:“其实,自从上回伏见城你将樱子抱回我府邸之时,依我看。。。” “大人——!” 小西行长还未待说完,门外却忽然响起了侍卫的禀告之声,将小西行长的话恰好打断。不禁有些气恼的小西行长随即转过身去,朝着屋门外喝问道: “何事——?!” “是松。。。松浦大人有要紧事,需要单独面见您。。。”被呵斥的侍卫声音立刻小了一些,但还是支支吾吾地说了出来。 “没见我正在会客吗?!不会请他等一下吗?!”小西行长皱了皱眉,斥责道。 “额。。。松浦大人已然等了好久了。。。”门外的侍卫似乎也有些为难,听语气便知,是硬着头皮说出来的。 “嗯。。。那好吧。。。”小西行长略带歉意地看了看唐卫轩,心中好像也在思虑着什么,继而说道:“那,唐君,今日便先谈到此吧。。。你不妨今晚住下,好好休息一夜。为避免出现类似上回平壤城那样的意外,我已令人在外城别馆专门备好了歇息的卧房,严加守护。待明早,再正式麻烦唐君将我的回信带回城外大营。” 说罢,小西行长还不忘半开玩笑地笑着调侃了一句道:“若是有兴致的话,也可令侍卫带你在城内随处逛逛,看看我这坚城是不是毫无漏洞、足以坚守半年之久。到底值不值这个价。。。?哈哈哈哈。” 唐卫轩也笑着答道:“哈哈,看来小西大人对此城的坚固确是十分的自信。有劳小西大人费心,那么,在下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虽然唐卫轩因为小西行长刚刚的那番话,胸中怀着百感交集的繁杂心绪,但仍镇定自若、不失礼数地郑重拱手告退。 而在屋门拉开、唐卫轩正待迈步走出之时,走廊的另一端,方才酒宴上那位紧靠在小西行长下手的顺天城副将松浦镇信,也正由小西行长侍卫引领着,往这边迈步而来。 看到唐卫轩走出了小西行长的议事厅,走廊上的松浦镇信也随即停下了脚步,直到冷冷地看着擦肩而过的唐卫轩走远后,松浦镇信这才哼了一声,满脸不屑地继续前行,由侍卫再度拉开了议事厅的屋门后,迈步而入,行礼道: “参见小西大人。深夜叨扰,还望恕罪。。。” 这时,早已跟随着侍卫的引领下楼向外而去的唐卫轩,自然不清楚松浦镇信如此着急地求见小西行长,到底所为何事。但是,从刚才对自己十分冷漠、甚至于敌视的态度上,大概此人此刻依然是极力反对明日赴会之事的。见此人如此着急地单独求见主将小西行长,唐卫轩不禁也有些隐隐的担心,不知其是否会用什么言辞以及众将集体的反对来给自己的主将进行施压,进而说动已然决定议和的小西行长,对赴会议和之事再次产生动摇。。。 想到这里,走出天守阁的唐卫轩也不由得再度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这座天守阁,微微皱起了眉头,希望是自己多虑或者想错了。。。 而其实,唐卫轩的担心一点儿也不多余,也丝毫并未猜错。。。 一进门,还不待身后的屋门被侍卫们闭合,匆匆行礼过后的松浦镇信,便已开门见山地问道: “末将前来,只想再向大人确认一次:关于明日亲赴与城外明军的主将刘綎会面之事,您是否已经有了决定?” 深吸了一口气的小西行长稳稳地坐在了自己的主位上,点点头,郑重地答道: “是的。我已下定决心,明日亲自与对方主将会上一会,商议议和之事。” 得到这个回答,松浦镇信随即叹了口气,看来果然如自己所担心的那样,同时,挺了挺腰,仍然坚持己见地继续问道: “若是如此,末将实在有一事不明:敢问小西大人:关于明日赴会一事,凭咱们对明军的了解,您难道真的相信,敌方的主将刘綎、以及方才那个年轻小子的空口之辞?!您就如此的确信,他们明天的所谓赴会之约肯定不会有什么诡计吗。。。?!” 面对着松浦镇信恳切的目光、与发自肺腑的谏言,小西行长的脸色不禁有些阴郁,一时陷入了沉默。而后,更是避开了对方的目光,侧过头去,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若有所思起来。 而此时,海面上似乎也正飘过了几片阴云,被遮蔽的月光顿时有些黯淡了下去,浪涛也随之开始越发汹涌起来,在那些看似空荡荡的海面之下似乎还有着无数的暗流涌动,仿佛潜藏着什么未知的凶险。 足足沉默了好一阵,小西行长才终于暗暗叹了口气,皱起了眉头,带着几分悲观与消极的语气,开口言道: “说句实话。我也觉得这赴会之事,恐怕是凶多吉少。。。” 惊讶于小西行长竟坦然承认了这一点,松浦镇信一时多少有些说不出话来。原本在心中准备的劝说之语,顷刻间也没有了任何意义。之前还以为小西行长是被糊里糊涂地蒙在鼓里,但现在看来,这位精明的主将似乎心中早已是有了充足的戒备。 不过,这样一来,松浦镇信转念一想,又不禁更加有些疑惑,不解地问道: “原来您什么都明白。。。那。。。您贵为我军主将,又怎可以千金之躯,去轻易犯险呢。。。?” 对于手下的疑问,小西行长抿着嘴,疲惫地坐在主位之上,表情中似乎也有些难言之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见小西行长半晌没有开口,松浦镇信随即又建言道: “若是您的确也有如此顾虑,恰好那姓唐的小子现在还留在咱们顺天城中,不妨将此人交由末将处置。末将已令属下备齐了刑具,只需您点头同意,严刑之下,不怕这姓唐的小子不实话实说。。。” 谁知,一听这话,小西行长却苦笑着看了看这位自己的副将,无力地摆了摆手: “不必了。。。以我对此人的了解,就算有什么危险,唐卫轩肯定也并不知情。再退一步讲,就算不是唐卫轩,若刘綎真的打算设下埋伏,为了防止泄密,又怎么会把计划告诉深入敌营的使者呢?” 听到这个回答,松浦镇信实在有些沮丧,忧心忡忡地说道:“那,我们岂不是两眼一抹黑?!您这样贸然前去,也太过危险了。。。” 同时,松浦镇信心中也更加地疑窦丛生,愈发困惑起来: “末将实在是不明白,您为何一定要执意犯险呢。。。明军已然即将兵临城下,看样子也是一副势在必得的势头、绝无轻易罢手的可能,而咱们的顺天城也是兵精粮足、必能坚守,这种情况下,两军尚未交手、高下未分,又有什么可谈的呢?!” 面对着属下疑虑重重的目光,小西行长皱着眉头,抿了抿嘴唇,似乎有些一直以来憋在心里的话,看来还是不得不要说出来了。。。 “松浦大人,即便不议和,你觉得,我们还会在朝鲜待多久。。。?” 对于小西行长的这个问题,松浦镇信立即一挺脖子,言之凿凿地答道: “咱们奉太阁殿下之命坚守此地,只要太阁殿下一日不下达撤军回国的命令,我们便。。。” “那,你觉得。。。”小西行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继续问道:“太阁殿下目前的身体,他老人家还能撑多久呢。。。?” 听小西行长这么一问,松浦镇信的气势仿佛瞬间减了一半,但咬了咬牙,依旧嘴硬道: “太阁殿下洪福齐天,纵使年岁稍高,也自然是。。。” “呵呵。。。”仿佛看穿了松浦镇信语气中的心虚,小西行长当即笑了笑,再次打断了松浦镇信的这番自己心中都打个问号的虚话,而后压低声音,认真说道:“松浦大人,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就不必言不由衷了。太阁殿下的身体如何,你我都自然心中有数,不言自明。说句大不敬的话,此刻,我都不知道太阁殿下他老人家是否还依然在世。从国内传来的消息,目前也是谣言纷起,似乎伏见城的诸位大名众臣们,都已经好久没有亲眼见到太阁殿下露面了。虽然对外只推说是生了场小病,静养一段时间便可痊愈,但如此人心惶惶之时也始终未曾现身。我看,纵使太阁殿下此刻还依然健在,那病情也必定是相当的严重。甚至,极有可能,太阁殿下其实此刻已然。。。” 说到这里,小西行长也不忍心再说下去,悲从心中起,语气中也是不免有些伤感。而面前的松浦镇信此刻也是无言以对,愁容满面地默不作声,深深叹了口气后,才听到小西行长努力振作了下精神,又继续说道: “生死寿命,自有天数,我等凡人实在难有回天之力。我既深受太阁殿下厚恩,如今能够做的,便是尽力实现太阁殿下当初交付于我等的宏愿!纵使无法实现攻入大明或者占据朝鲜的前两个目标,至少也要退而求其次、无论冒多大的风险,也要努力抓住这最后的一丝机会,尽可能地实现这场战争中的另一个目的。。。否则,我们白耗在此,进退不得,空等撤退之命,岂不是一点儿意义也没有?!九泉之下,岂不更让太阁殿下失望?!” 见原本一向轻言细语的小西行长,此刻之语气竟如此之激烈,仿佛是一吐这几个月来心中的块垒,惊愕之余,不仅被小西行长爆发出的气势所摄服,同时,松浦镇信也算多少明白了小西行长非要如此做的这一番心意。 只是,对小西行长话里无意间提到的一件事,松浦镇信还是有些不解,新的疑云不禁再度涌起,皱着眉头低声念叨着: “另一个目的。。。?” 第582章 惊变-20 大概是发觉到自己方才情绪过于激动、不甚间说漏了嘴,小西行长便只当没有听到对方继之而起的疑惑,立刻转移了话题,顺着方才的气势,紧跟着说道: “另外,眼下最为重要的是,既然注定早晚都要撤退回国,那么我们就更要在这场终究会撤退弃城的战争结束前,最大限度的保存我们自身的力量。也只有这样,才能在太阁殿下之子丰臣秀赖大人即位之后,依靠我们的力量,保住丰臣氏之天下!而以我之见,大明并无进攻我倭国之野心。因此,我等撤军回国之后,无论丰臣天下之最大隐患,还是我等丰臣家之家臣的潜在敌人,都绝不会是城外的那支大明军队。。。我们又何苦与其拼死打他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好让我们真正的敌人坐收渔翁之利呢。。。?!” “这。。。”经过小西行长这又一番振振有词的阐述,松浦镇信的注意力也果然随即被从刚才所疑惑的事情上转移了开来。因为在小西行长这新的一番话中,有着让其更为惊讶的观点。松浦镇信不禁脱口而出问道:“您所说的敌人。。。究竟是。。。?” 小西行长眯着眼睛,转头再度望了望窗外,似乎是大海对岸的倭国方向,继而又转过了头来,狡黠地一笑,却反问道: “松浦大人。。。你说呢。。。?” “莫。。。莫非您指的是。。。”松浦镇信眼睛一转,脑海中仔细一想,仿佛多少明白了小西行长到底所指何人,随即皱起了眉头,小心翼翼地用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嘀咕道:“德。。。德川。。。?” 不过,松浦镇信忽而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打住了自己那本就微若蚊呐的话头,转而言辞闪烁着回答道: “末。。。末将实在不知小西大人所指何人。。。” 看着头上微微冒出冷汗、目光间不由自主在躲闪的松浦镇信,小西行长也只是微微一笑。如今国内政局十分不稳,太阁殿下年事已高、朝夕不保已是人所共知的事实,而其继承人丰臣秀赖冲龄仅仅不到六岁,又如何坐得稳“天下人”的位置。也正因为如此,国内无论从朝堂至市井之间,如今皆议论纷纷,都是关于现今第一实力派大大名、同时也是身为五大老首席的德川家康将取代丰臣氏而成为新的日本“天下人”的谣言,且大有尘嚣直上的势头,人心愈发不稳。消息同样灵通的松浦镇信自然也很清楚这些事情,只是,对于松浦氏这样领地仅有不到六万石的小大名,自然不敢公然谈起罢了。稍有不慎,万一站错了队伍、下错了注,便极有可能成为大佬斗争之中的炮灰牺牲品,整个家族怕也将跟着灰飞烟灭。 心中有数的小西行长自然也不想过渡为难对方,随即也便笑了笑,并未强求,只是宽慰道: “罢了罢了,你我心知肚明便好。。。” 。。。 议事厅里后来发生的这些事,以及小西行长和松浦镇信之间的对话,业已离开天守阁的唐卫轩自然并不清楚。向小西行长告退之后,便由几名小西家的亲随侍卫领着,向为自己准备好歇息之所的别馆一路走去。 同时,在这一路上,唐卫轩也毫无顾忌地仔细观察着城内的构造与守卫情况。侍卫们不知是否是提前得到了指示,对于唐卫轩如此堂而皇之地来回转着脖子、不时四处留意观察,甚至走到城岩旁亲手触碰敲打,也丝毫并未阻止。唐卫轩看得十分仔细、不免脚步会慢了一些时,而这几名侍卫也是不慌不忙地安心等候在一侧,好像对自家主将的这位贵客十分的有耐心。 就这样边走边看,一边拍拍打打,虽然十分的自由,但是唐卫轩心中却是渐渐有些愁云密布起来。。。 这眼前的顺天倭城,竟的确诚如小西行长所夸耀的那样,不仅十分的坚固,而且恐怕连明军的火炮也未必能有多大的破坏效果,果真是几乎毫无漏洞与弱点可言。面对这倭军历时半年多、费尽心血修筑的巨大堡垒,唐卫轩对于能否攻下此城的信心,不禁又再次打了不少的折扣。怪不得小西行长有如此的自信,可以放任自己这样四处查看。。。 看着这一幕,唐卫轩胸中对于此番议和的决心,也不禁更多了几分。 意识到自己竟会有这样的想法,甚至快变成了当年一味主和的沈惟敬,唐卫轩也忍不住颇为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深感真乃命运弄人、着实可笑。 想当初,第一次跟随沈惟敬出使平壤之时,年轻气盛的自己心中还对所谓的议和行径颇为轻视,对于主张议和的沈惟敬更是在心中充满了不屑。知道不过是朝廷的缓兵之计而已后,这才多少在心中为自己参与的议和,找到了个正当的理由,心安理得了一些。而之后的一次次随同出使议和,直到今日自己亲自作为使者来与小西行长面对面商讨议和之事,唐卫轩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从何时起,对于议和之事似乎已不再像最初那样发自内心的充满反感与鄙夷。反而,倒是在内心深处竟渐渐开始希望可以早日议和成功,尤其是面对这样一座足以耗尽上万性命也未必能够拿下的要塞之时,唐卫轩打心眼里不希望看到更多的大明将士白白地丧命于此、再一次上演蔚山城的悲剧了。。。 想来也真是可笑又可叹,随着年月的推移,和历经无数次血战之后,尽管自己积累了无数的战功,而且正是拜其所赐,自己才能在数年之中阴差阳错、奇迹般地接连高升为锦衣卫的堂堂千户,但是,却也正因为如此,真正领教了战争的狰狞与恐怖之后,内心之中,反而对于毫无意义的战事越发地产生了厌恶与排斥。 当然,这也不是针对所有的战事。仅仅就这回的历次战斗而言,如果依然有鸣梁海战、稷山之战这样的关键时刻,自己依然会奋不顾身地挺身而出。但是如蔚山之战那样,屡错战机、让自家无数同袍白白丧命在了敌军的铁炮之下,几乎变为了毫无意义的送死而已。唐卫轩直感到痛心疾首,只盼再也不要发生这样的事情。 如果要在承受着本可避免的死伤惨重却未必能达到目的、甚至赔了夫人又折兵,与可以不失天朝声威、却同样能够达到最终目的,这两者之间做出抉择的话,如今的自己,想必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而看着眼前这座由倭军呕心沥血、花费半年多时间精心构筑的坚固堡垒,对比起小西行长所提出的那两个似乎并不十分过分的要求,显然,唐卫轩也更倾向于少一些牺牲的第二个选择。 只是。。。 不由得,唐卫轩又忽然继而想到了小西行长方才所说的那第三件事。。。 想到这里,唐卫轩不免有些尬尴地笑了一笑,小西行长的这个邀约未免有些异想天开,大大出乎自己的意料。但是,不由自主地,唐卫轩脑海中,又渐渐浮现出了那个若隐若现的紫色身影来。。。 从最初一次见面到如今,已然时隔七、八年之久,光阴似箭,历经种种,回想起来,白驹过隙的这七八年,竟恍如梦中一般。即便是最后一次在伏见城的一别,时光匆匆,算起来到此时也确实已有两年之久了。。。 当初在德川府邸内,那个独自倒在血泊之中、却仍在努力催促自己独自逃命的身影,随着时光的流逝,似乎依稀有些模糊起来。但是那惊心动魄的记忆,却依然深深印刻在脑海中,犹如昨日一般、历历在目。 也不知,如今那紫色的身影究竟身在何方,又是否就在这顺天城中。。。? 抬头望了望天空中那被几朵阴云遮蔽的圆月,一阵清风而过,唐卫轩负手而立,不禁有些怅惘,但随即又猛地摇了摇头,想起了仍在京城家中盼着自己平安归来的李纹月,顿时产生了深深的自责,同时也立刻打消了心中刚刚萌生的某个无妄之念。何况,如今即便两人相见,又能如何。。。? 身处敌对的国家,与其相见时拔刀相向、甚至生死相搏,倒还不如不见为好。。。 就这样,一边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着,一边随着几位侍卫的指引,唐卫轩在顺天城中缓慢地走着,不多时,竟来到了一处面朝海湾、恰好可以观赏海景的亭台前。打眼一看,亭台中石桌石凳俱全,而若是站在亭中,无论是城外微波荡漾的辽阔海面、远处星星点点的附近村落、还是另一侧连营数里、隐约可见的明军灯火,都恰好尽入眼帘。不仅如此,周围还特意栽种了几棵树木,随着海风轻轻摇摆着枝叶,发出着微弱的声响。虽然此处布置看似简略,但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肃杀之气甚浓的顺天倭城之中,倒是颇有一番别样的情致。 没有想到,在顺天城中,竟还有如此景致之地?! 唐卫轩正有些惊异,而就在这时,前方领路的几个侍卫却忽然主动停下了脚步。 “&(%¥@#¥。” 一个侍卫不冷不热地丢下了一句倭语,同时朝亭台前一指,做了个请的姿势。看表情,似乎是示意唐卫轩就在此稍候。还不待唐卫轩弄清楚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时,这几个侍卫已然自顾转身而去了。只留下莫名其妙的唐卫轩,一头雾水地愣在原地。 而转头四望,唐卫轩更是有些惊讶。不知何时起,忽然间,那些一路上四处把守着的卫兵们,刚刚还看到在沿路站岗,这时,竟然也都不见了踪影。一时间,整个亭台附近竟然只剩下了唐卫轩自己一个人。。。 这。。。不对啊——! 小西行长不是说,让这些侍卫带自己去别馆休息的吗?总不可能指的是这里,且丝毫没有一个人守护。。。 难不成。。。 是有人背着小西行长,像上回在平壤城时一样,想加害于自己,来个先斩后奏,所以才暗中支开了所有的人。。。?! 腰间绣春刀已然交出、连润物弩也未随身带着的唐卫轩此刻只剩下赤手空拳,静谧的夜色下,扫视着空无一人的四周,心中也不禁略有些紧张。 而这时,忽然之间,清风徐徐,一阵陌生而又熟悉、似乎是记忆中久违的恬淡香气,缓缓从唐卫轩的背后方向飘然而至。。。 蓦然回首间,皎洁的月光下,一个同样记忆中久违的紫色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施施然向着自己走来。。。 第583章 惊变-21 不多时,唐卫轩跟着前面几位小西家侍卫的引领,竟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处面朝海湾、恰好可以观赏海景的亭台前。 打眼一看,亭台中石桌石凳俱全,而若是站在亭中,无论是城外微波荡漾的辽阔海面、远处星星点点的附近村落、还是另一侧连营数里、隐约可见的明军灯火,可能都恰好可以尽入眼帘。不仅如此,在这雅致的亭台周围,还特意栽种了几棵树木,随着海风轻轻摇摆着枝叶,发出阵阵微弱的声响。虽然此处的布置看似简略,但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肃杀之气甚浓的顺天倭城之中,倒是颇有一番别样的情致。。。 没有想到,在顺天城中,竟还有如此景致之地——?! 唐卫轩正有些惊异,而就在这时,前方领路的几个侍卫却忽然主动停下了脚步,冷不丁地转过了身来: “&(%¥@#¥*#&。” 只见一个侍卫不冷不热地丢下这么一句怪怪的倭语,同时朝亭台前轻轻一指,做了个请的姿势。看表情,似乎是示意唐卫轩就在此原地等候。。。 还不待唐卫轩弄清楚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时,这几个侍卫已然自顾自转身而去了。只留下莫名其妙的唐卫轩,一头雾水地愣在原地。。。 而转头四望,唐卫轩更是有些惊讶。不知何时起,忽然间,那些一路上四处把守着的卫兵们,刚刚还看到在沿路站岗,这时,竟然也都不见了踪影?!一时间,整个亭台附近,竟然就只剩下了唐卫轩自己一个人而已。。。 这。。。不对啊——?! 小西行长不是说,让这些侍卫带自己去别馆休息的吗?总不可能,指的是这里吧。。。?!况且,丝毫没有一个卫兵在旁守护。。。 一时间,唐卫轩的戒心倍起:难不成,是有人背着小西行长,像上回在平壤城时一样,想加害于自己,来个先斩后奏,所以才暗中支开了所有的人——?! 此刻,腰间绣春刀已然交出、连润物弩也未随身带着的唐卫轩,唯一的武器,怕是就只剩下了赤手空拳。静谧的夜色下,扫视着空无一人的四周,心中也不禁略有些紧张。 而这时,忽然之间,清风徐徐,一阵陌生而又熟悉、似乎是记忆中久违的恬淡香气,缓缓从唐卫轩的背后方向飘然而至。。。 蓦然回首间,皎洁的月光下,一个同样记忆中久违的紫色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施施然向着自己走来—— 这是。。。? 就在转身的一刻,嗅着那空气中弥漫着的别样香气,仿佛一瞬间,唐卫轩原本绷紧的身体便如沐春风般,彻底松弛。。。 望着走来的身影,一时间愣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看来,安排了这一切的,正是面前飘然走来的小西樱子。唐卫轩心中刚刚生起的那层层戒备,也在这熟悉的身影前,完全放松了下来。。。 待小西樱子迈着轻盈的脚步,翩翩然走到了唐卫轩的面前,四目相对间,却一时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寂静之中,只有微风伴着月光,在亭台前微微荡漾,摇曳着唐卫轩的衣摆与小西樱子两鬓的修长发梢。 大概也是感到了空气中些许的尴尬,唐卫轩干咳了几下后后,草草理了理思绪,有些不太自然地拱手行了一个平礼,终于率先打破了二人间的沉默: “樱子姑娘,两年未见,看你如今身体无恙,我也便放心了。前番议和虽然不成,但姑娘一路诚心相助,在下在此谢过。。。” 小西樱子莞尔一笑,也随即回礼道:“唐君客气了。记得最后一次分别之日,分明是你冒死在伏见城中纵身跃下、舍身相救。要谢,也该樱子谢你的救命之恩才是。。。” “呵呵,若非姑娘那时舍命替我挡下了那支黑色飞镖,我恐怕早已命丧当初。”唐卫轩回忆着往事,温和地说道:“唐某又怎么可能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弃并肩作战的战友于不顾呢。。。?” 当唐卫轩最后无意间提到战友之时,忽然两人好像都意识到了什么,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二人的立场与位置,却是与当初恰好相反了。想到这里,两人之间不免又有种颇为尴尬的感觉。 还是小西樱子反应较快,顿了顿后,又旋即换了另一个话题,尽量抹去了两人之间这一丝都在隐隐回避的不快: “说起来,这次恰好是唐君担任议和的使者,实在是好巧!对于议和之事来说,似乎也是极佳的人选。。。” 同样抱着尽量不去提及对立阵营之事想法的唐卫轩,也立刻配合着小西樱子的问题回答起来,同时也多少是发自肺腑的感慨:“此番身为议和使者,我也不过是尽力而为而已。只是,深感肩头的责任重大而唐某的能力有限,只能尽人事而听天意了。若是果真可以凭微薄之力,避免两军刀兵相见的无谓死伤,对双方而言,或许都会是件不错的好事。。。” 听到唐卫轩如此坦诚的回答,小西樱子不免眼睛稍稍瞪大了些,倒映着月光,有些诧异地说道:“说实话,我还一直隐约觉得,身为堂堂锦衣卫千户的唐大人,会是始终坚决反对议和的。。。” 而后,小西樱子却又狡黠地一笑,两个眼睛稍稍眯了起来,似乎想看透唐卫轩心中所想似的,话锋一转,继续言道: “但是没想到,如今贵国大兵压境,一副势在必得的庞大阵势,唐君又是屡建奇勋的得力战将,今日却能听到唐君如此一席话,倒是实在令人有些惊讶。。。” “是啊。。。我又何尝不是同样感到惊讶呢。。。?”想到如今此刻这个自己都已快不认识的自己,唐卫轩不禁也由衷地微微叹了口气,却也不知,自己这一声叹息,究竟是为何而叹。。。 看到唐卫轩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小西樱子笑了笑,又轻轻地向前靠近了一步,轻声说道:“樱子方才所言并无调侃之意,唐君切莫见怪。只是,听小西大人吩咐说,可以带贵使四处转转,游览一下这顺天城的坚固防御。我想,这样做看似大多,却多少有些失礼,何况其他要害之处你也已大致看过了。所以,最后不妨再带你来观赏一下此处的别致美景。唐君又非旁人,唯有如此,才算是应该的待客之道。。。” 一边说着,小西樱子一边热情地引着唐卫轩登上数层石阶,来到这亭台之内,眺望起了四周的景致。 果然,如唐卫轩之前所猜想的那样,此处的景致的确别有一番情趣。除了远处岸上的些许灯火外,更加引人入胜的,是那亭台下的海面上,刚刚好正对着一轮明月的倒影,微微摇曳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幽静而又深沉。只是,若海风微微大了些,这水中的月影便如同受到了惊吓一般,转瞬间支离破碎,消散在起伏不定的海面之上,难觅那圆满无缺的倩影。 望着那可望而不可及的水中月影,忽然联想到了什么似的,仿佛触到了唐卫轩的某根心弦,默然无语间,唐卫轩不由得看了看身旁正沉静地欣赏月影的小西樱子,不知为何,心情不禁有些落寞。。。 而这时,小西樱子虽然眼睛依旧盯着远处微波粼粼的海面,却在沉默了一阵后,忽然似是无心地随意问道: “对了,唐君,小西大人刚才在议事厅和你说的那个要求,不知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听到小西樱子忽而问起此事,唐卫轩心中立刻一紧! 想到自己方才拒绝了小西行长的盛情邀约,也同时意味着一并婉拒了小西行长要将小西樱子嫁给自己的一番好意,而小西樱子此刻眼睛虽然依旧盯着远处海面上时聚时散的那轮圆月倒影,看似无心之问,但是语气中,却隐隐让人感觉实际上就是在试探着自己的答复。。。 只是,从语气上听去,小西樱子此刻好像还并不知道,自己方才在天守阁议事厅内已经作出的答复。。。 面对小西樱子的这个问题,唐卫轩一时哑然,有些无从答起。虽知必然无法答应这犹如空中楼阁或水中倒影一般的好意,但是,又该如何当面回答小西樱子呢。。。 无言以对的唐卫轩,脸色微微有些涨红,似乎已经憋了许久一般,但却始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其实,唐卫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无法回答、还是不忍心回答,于是,便只能陷入了一阵窘迫的尴尬之中。 似乎也发觉到了唐卫轩极为尴尬的沉默,小西樱子终于缓过了神来,视线从海面上的月影处移了开来,转头看着紧皱眉头、一脸为难的唐卫轩,充满期待的目光中不免生出了几分不满的怨气,随即向前再次靠近了一步,紧盯着唐卫轩的双眼。而那股悠然的恬淡香气随着小西樱子的迫近,也不免更加浓郁起来,狭促的亭台内,唐卫轩想退却已根本无路可退。 这时,便听小西樱子再度俏眉倒竖着,开口低声质问道: “怎么不说话了?刚刚不是还说得好好的吗。。。?难道,你甚至连做一丝回旋余地的努力,都没有打算吗。。。?” 第584章 惊变-22 面对着小西樱子咄咄逼视下的质问,唐卫轩咬了咬牙,正打算正面以对、努力解释一番。而忽然间,却听小西樱子随即带着几分不忿的语气,继续说道: “哼!难道,让贵军花些钱赎买此城,还嫌小西大人的要求过分吗?!总不能,真的让我们白白拱手交出这辛辛苦苦才筑成的此城吧!” 额。。。 原。。。原来是这个要求啊。。。 听到这里时,唐卫轩不由得愣了愣。待明白过来后,顿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了把额头上些许的冷汗,又看了眼面前的小西樱子,心中终于如释重负。 看来,小西樱子似乎还根本不知道小西行长私下里向自己所提出的那第三个要求。方才所问,而只是针对赎买顺天倭城的这个要求,想听一听自己的意见与表态。。。 想到刚才的那股误解与尴尬,唐卫轩不禁颇为自嘲地苦笑了一下:貌似,是自己有些自以为是的想多了,误以为。。。唉。。。 说来,也真是可笑。。。! 面对着依然等候着答复的小西樱子,松了一口气的唐卫轩很快便重整思绪、郑重回答道: “关于小西大人所提出的赎买之事,我个人认为,倒也不是十分的过分。至少,应该是可以由双方主将进一步商谈的。只是,不知刘綎将军是否和我想法一致,待明日与小西大人在城外单独相会之时,自然会有定夺。” 终于听到这样的回答,小西樱子的情绪才稍稍缓和了些,只是听到唐卫轩说到明日赴会一事时,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忧虑与紧张: “好吧。你这样说还差不多。不过,我最担心的,是你们的主将刘綎,会不会趁机设下什么埋伏。。。?!” 一边说着,小西樱子的眉毛也越皱越紧,阴晴不定地盯着唐卫轩正色问道: “虽然相约赴会说得轻松,只是贵国大明天朝的信誉。。。到底是否值得我们信任,这点我与众将一眼,都深表怀疑。。。唐君,我只想问你一句:明日之约,你们到底有没有设下暗算小西大人的埋伏?” 尽管方才的对话中,两人似乎不约而同地都在刻意掩饰与回避着这个问题。但是,唐卫轩的心中其实也是相当的清楚,这个话题,小西樱子早晚也会问道。 毕竟,比小西行长麾下众将更加忧心于自家主公安危的小西樱子,又怎么可能对此事不闻不问。。。 只是,看着满脸忧心的小西樱子,唐卫轩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由衷地说道: “樱子姑娘,刘綎将军派我来,无非是看在我和小西大人因为之前的数次议和而相熟的份儿上。也正因为如此,即便真的有什么其他的计划,又怎么会告诉我这个曾经以‘通倭’之罪而进过诏狱之人呢。。。” “这。。。倒也是。。。”大概也想起了当初唐卫轩曾经入狱的往事,小西樱子同样颇有感慨地点点头,也多少体谅到了唐卫轩的难处。 “不过,”唐卫轩接着补充道,“我现在倒是确实认为,这议和或许是双方此战最好的选择。明早回去之后,也必将这里的情况细细禀明刘綎将军。”这时,唐卫轩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刘綎将那大刀耍得轮转如飞、呼呼作响的样子,五大三粗的外貌下,似乎也没有太多的心机。于是继续说道:“以我对这位新主将的了解,虽不算深入,倒应该是位耿直之人。大概,应该不会暗设什么埋伏。。。” 小西樱子看着唐卫轩自信的表情,却依旧有些不置可否、将信将疑。 同时,只听唐卫轩继续讲道:“另外,刚才听小西大人的一番话,也是感慨颇深。如今双方虽是剑拔弩张的敌人,但对于小西大人能够力排众议、决定赴会的勇气,唐某内心之中,倒也是十分的钦佩!” 听到唐卫轩对自家主将的由衷夸赞,小西樱子却似乎依旧无动于衷,只是冷冷地问道: “哼,钦佩又如何?倘若刘綎果真设下了埋伏,且指派唐君亲自对小西大人下手,同时也一并可以洗清原本的‘通倭’之嫌。你难道就真的不会对小西大人下毒手吗。。。?还是说,唐君甚至会断然制止埋伏的计划,不惜与刘綎将军为敌。。。?” “这。。。” 面对着小西樱子咄咄逼人的质问,唐卫轩还真的没有想到过这一点,一时竟也无言以对,不知该说什么好。无奈中,只好以沉默来作为回答。 原以为唐卫轩会当即承诺,即便甘冒军法、也要力保小西行长的安危。哪怕,仅仅是惺惺作态的承诺也好,至少也能让自己放心一些。但是,看到唐卫轩一副为难的表情,始终只是沉默不言,小西樱子看向唐卫轩的眼中,似乎充满了失落。在失望之余,紧皱的眉宇间,似乎也更加有些担心。在微微叹了口气后,小西樱子不由得又朝前再次迫近了一步,紧盯着唐卫轩的眼睛,转而问道: “唐君,若是换做是我的话,你又是否对我也可以刀剑加身、狠心下得去手呢。。。?” 这一次,正视着小西樱子清澈的双眸,唐卫轩没有再回避或者沉默,深吸一口气后,胸中不禁鼓起一股热流,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勇气,诚恳地说道: “若是换了曾经救过我命的樱子姑娘。我想在下必定断然下不去手。。。” 这话倒是唐卫轩如假包换的肺腑之言。当年自己也曾糊里糊涂地放过小西樱子一回,还因此蒙受了不少牢狱之灾。即便有过上次的教训,但想到当初在伏见城时小西樱子曾舍身帮自己挡下的那致命的黑色飞镖,唐卫轩扪心自问,无论代价如何,自己必定是更加难以对其下得去手。。。 听到唐卫轩这样讲,虽然并非信誓旦旦,但目光中却是无比的真诚。小西樱子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目光也随即看向了远处的圆月倒影,短暂的沉默后,又狡黠地一笑,不依不饶地再度转头问道: “难道,唐君宁愿甘受军法和牢狱,也不肯对我下手吗。。。?” 唐卫轩无奈地笑了笑,也望向了远处海天相接处那一望无际的地平线,心中似乎再度权衡后,依然慨然言道: “纵然两军对阵、刀剑无眼,与身为敌人的姑娘倘若战场相遇,出手拔刀自然丝毫不会犹豫,但是手刃救命恩人此等事,在下恐怕也断断不会为之。。。” 听着唐卫轩的回答,小西樱子不禁莞尔一笑,似乎心满意足一般低了下头去,转而再度抬头看向身旁的唐卫轩时,好似自言自语般,声音极低地说道:“好吧,无论唐君所说是真是假,我都信了!” 一时间,唐卫轩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处,好像被旁边的小西樱子盯得微微有些发烫,隐约间,似乎感觉到了小西樱子白净的脸上也正微微泛着红晕,朝自己投来温柔的一眸。。。 但是,唐卫轩却始终不敢转过头去、迎向那目光。。。 心中只怕,一旦自己此时转头回望过去。。。 此刻的每一秒,似乎都已被这异样的气氛无限地拉长,沉默中,就如同时光停滞了一样,一切陷入了安详的平静。又好似那夜空下的圆月倒影一般,在海风阵阵、起伏不定的海面上,竟如此完整地静静铺洒在海面之上,维持着一种微妙而又难以描说的奇妙状态,与周围不时海波荡漾、暗流涌动的环境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一切仿佛都如梦幻一般。。。 明知若是伸手去取那水中的美丽月影,也不过是一场空,但似乎也正因为如此,使那水中难得一见的圆满倒影,更加显得弥足珍贵、令人神往而不忍破坏。 恬淡的阵阵香气中,唐卫轩只能努力保持着理智,两眼紧紧盯住海面上那转瞬即逝、微微荡漾着的完整月影,权作忘却了周围包括小西樱子在内的一切。 这时,忽然间,小西樱子好像也终于将目光移了开来,抬头看向了群星闪耀的夜幕上、那一轮皎洁无瑕的圆月,于是,情不自禁地轻声说了一句倭语。 只是,唐卫轩实在听不懂,小西樱子方才用倭语所说的,到底是何意思。于是,不禁脱口而出、轻声问道: “嗯。。。?你说什么。。。?” 而当唐卫轩终于忍不住好奇地转过头去,看向正举头望月的小西樱子时,小西樱子也正巧回过头来,看着唐卫轩,波光粼粼的海面,似乎也正映照在其漂亮的双眸之中。 相视之间,唐卫轩只觉得小西樱子似乎要对自己说些什么,却见小西樱子淡淡地一笑后,再度转过了头去,手臂轻轻搭在身前的亭栏之上,抬头望着星星点点的天空中那轮皎然的明月,悠然用汉话再度重复道: “今夜的月色,真美。” 。。。 第585章 惊变-23 次日清晨,天刚刚亮,在顺天城内别馆歇息了一夜的唐卫轩便已早早起身,衣甲穿戴整齐、梳洗一心。在侍卫的引领下,在内城的天守阁再次拜见了小西行长,并受领了其正式的亲笔回信。与此同时,也终于当着在场的众将面前,得到了小西行长将按照刘綎信中的邀约、于当日下午酉时时分前去顺天旧城附近相会的亲口承诺。 眼见事情已经决定,周围的倭军诸将虽然依旧多有不满,但身为副将的松浦镇信都只是低头坐在原处、沉默不语,自然也无他人敢公然再提出任何其他的异议。 就这样,和煦的朝霞映照下,带着出使任务圆满完成的欣慰,唐卫轩在拜谢了小西行长之后,便告辞启程,离开了顺天城。 而就在唐卫轩骑在马背上、挺胸抬头地带马来到城外之时,随着“吱呀——”一声沉闷的声响中,厚厚的城门在唐卫轩的身后再度闭合。 这一刻,自孤身深入敌营后唐卫轩心中便始终隐隐悬着的那颗心,终于算是落下了一半。。。 有道是,万事开头难。但回想此行,无论是议和之事还是今日下午在城外的双方主将单独相会,都已得到了小西行长的允诺,且对方的反应与开出的条件,至少也均超出了唐卫轩原本的预期。虽然一切都有些如履薄冰的紧张感,隐隐的也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担忧与疑惑,但总得来说,唐卫轩扪心自问、此行算是尽到了自己的全力,也达到了超过预想的成果,可谓了无遗憾。 而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当日下午将决定两军命运的正式相会了。不知刘綎在和小西行长见面后,能否达成预想中的议和。而这次的议和,无论成功与否,对于战局的发展又将有着怎样的影响。。。? 想到这里,来到城外的唐卫轩不由得稍稍带住了缰绳,抬头眺望起数里外顺天旧城的方向—— 那不远处的顺天旧城,因这几年的战火摧残,现今早已是十分的残破,不仅已荒废到两军都未派兵驻扎的程度,甚至唐卫轩也只不过在地图上了解过这个地方,却还从未仔细亲自观察过那附近的实际情况。但是,那残破不堪的顺天旧城,恰好与明军军营和顺天倭城都相对适中的距离,倒是成为了此次两军主将相会议和的最佳地点。 只是,此刻抬眼望去,唐卫轩这才猛然注意到,那顺天旧城的方位与两军之间,原来还隔都着一道挺拔的山岭。岭上密布的山林间,曲折的山路从山脚下蜿蜒而入后,便被遮蔽在密林的枝叶之下,隐隐地还有些雾气缭绕,从远处便已完全看不到林中的具体情况。 望着那满布山岭上下的树林与盘绕期间的小路,不知为何,唐卫轩的眉头也稍稍皱了一下。。。 该不会,真的如小西樱子所担心的那样。。。? 这时,唐卫轩不由得再度回首望了望顺天倭城的城头。只是,扫视了一圈,却已找不到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熟悉身影。。。不过,脑海中回想到昨夜亭台内的那一幕幕,恬淡的香气似乎依然隐隐约约、似有似无地飘散在身旁。。。 很快,身负重任的唐卫轩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在定了定神后,再度一夹马肚、拨转了缰绳—— “驾——!” 一声低喝,唐卫轩便已纵马扬鞭,烟尘滚滚中,径直奔向远处的明军大营方向。 从城头望去,秋日的暖阳此刻已然升起,在通往十余里外明军大营的广阔平原上,仿佛铺洒出一条金色的大道。而一个衣甲光鲜的明军骑兵正一路飞驰着,头也不回地向着远方奔去。。。 此时,一个紫色身影若隐若现地悄然出现在城头的隐秘处,默默的凝视中,远处渐去渐远的马蹄声处,已仅仅只剩下那马背上依稀的矫健身姿,以及阳光下无限延展出的修长身影。。。 。。。 “咴——!” 三柱香的功夫后,头冒微汗的唐卫轩猛地一拉缰绳,胯下坐骑的四蹄尚未完全止步,马背上的唐卫轩便已熟练地翻身而下,跳落马背、随即稳稳地站在了明军大营的营门前。 “恭迎唐千户回营!您能平安归来,实在是太好了!”营门处,几名刘綎麾下的亲随侍卫随即迎上前来,喜笑颜开地拱手言道。 看那每人脸上的黑眼圈,似乎昨夜都是一宿没睡。。。 唐卫轩点点头,简单拱手回了一礼,便随即吩咐道:“即刻带我去见刘总兵。” “诺!”几个侍卫一边马上在前带路,一边恭敬地说明道:“刘总兵昨日便已有吩咐,待接到您后,无论何时,都让我等直接引您至他的大帐相谈。。。” 就这样,待一路来到刘綎大帐前时,似乎也是早已有了刘綎的特意嘱咐,守卫帐前的侍卫长也没有丝毫的阻拦,快速地拱手行礼之后,便马上让出了通向帐内的过道,同时说道: “唐千户快快有请——!刘总兵已等候您多时了。。。” 不过,看着紧闭的帐帘,似乎里面正在有人商谈着什么。出于礼节和谨慎,唐卫轩还是稍稍停步,转头向着侍卫长问了一句: “刘总兵。。。他不会正在处理其他军务吧。。。?” “是的。”侍卫长果然点了点头,不过,却再度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唐卫轩但进无妨,甚至根本无需其先进帐请示一下。看唐卫轩稍稍还有些迟疑,侍卫长又笑着解释道: “唐千户您其实来得刚刚好,如今帐内的议事也只差您今日带回的重要消息了。您就快请进吧!” 同时,侍卫长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顺便补充道: “对了,贵部的程百户程大人此刻恰好也在帐内。。。” 哦——?! 唐卫轩听到刘綎的侍卫长如此解释,也就没再多问。 看来,帐内很可能已经众将齐集,刘綎或许也与小西行长昨夜一样,将议和的条件先说与众人,看看诸将的反应,再作定夺。此刻,除了营中日常诸事外,也许就是在等自己带来的议和初步结果了。。。 想到这里,唐卫轩便直接抬手掀起了账帘,跨步径直迈入了刘綎的大帐之中。 不过,来到帐中后,唐卫轩实在没有想到的是,刘綎的帐内竟然其实只有寥寥数人而已。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正见到自己入账、顿时喜出望外的程本举。 还不等唐卫轩看清帐内的其他几人,坐在主位上的刘綎已然腾地站起身来,随即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上前来,未待唐卫轩行礼参见,便一把抓住唐卫轩的肩膀,一边喜不自禁地热情上下打量着唐卫轩,一边将其拉向了自己主位旁边一侧的次席位置,兴奋地说道: “哈哈,回来便好!回来便好!果然不愧是唐千户,今日一早便全身而退!孤身入虎穴,胆色非凡!有唐千户相助,我军何愁倭寇不破——?!” 同时,一边连忙吩咐帐内的侍从端碗茶来给唐卫轩润喉,一边将唐卫轩拉到座位上后,刘綎又立刻忙不迭地坐下问道:“怎么样?!小西行长那边的消息如何。。。?!” 看主将刘綎问得如此急迫,同时全无忌讳地直接问到了此事,刚刚端过茶碗的唐卫轩连水也没顾上饮一口,便随即站起身来,掏出了怀中小西行长的亲笔回信,同时意简言赅地答道: “回禀刘总兵,小西行长已答应今日酉时时分与您在顺天旧城附近相会,这是其亲笔回信,请过目。” “好!” 一听唐卫轩带来的这个好消息,刘綎不禁激动地用力拍了下大腿,大声叫了声好。而后,便笑容满面地取过了唐卫轩递到面前的那封回信,迅速展开、阅读起来。 与此同时,借着这个机会,唐卫轩也顺便提及了小西行长所提出的那两个要求: “启禀刘总兵,关于弃守顺天倭城之事,小西行长已初步同意。只是,对方还有两个对应的条件,希望我方。。。” “条件——?!” 这时,刘綎似乎已一目十行地快速看完了那封本也不长的回信,忽然抬起头来,莫名地打断了唐卫轩的话,并随手将那封回信丢在了桌上一旁。 而后,刘綎更是狡黠地一笑,挺身站了起来,背着手兴奋地仰天长笑道: “哈哈哈哈!只要小西行长这厮肯答应出城相会,我们再在相会地点来个请君入瓮、关门捉贼。。。到时,就可擒贼先擒王!只要抓住了小西行长,还需要和他谈什么条件吗。。。?!顺天倭城,便已然是我囊中之物了!看来,此番征缴倭寇,这首破倭城的大功,必是我西路军所有了!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过后,帐中其余众人似乎也一同脸上泛着微笑,对这一省时又省力的计划,深表钦佩。 而立在刘綎面前的唐卫轩却是愣在了当场,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微微有些战栗,不知是因为彷徨、气氛、焦虑、还是尴尬。 竟然,真的会是这样。。。?! 第586章 惊变-24 见帐内众人皆面带笑容,唯独站在自己面前的唐卫轩一时好像愣在了原地,目光间甚至有些凝滞与不安,似乎还没有从这巨大的变化中反应过来。稍感歉意的刘綎不由得缓了缓语气,上前主动拍了拍唐卫轩的肩膀,热情地说道: “哈哈,唐千户,你放心!这次全赖唐千户你能诱出敌军主将,本将一向赏罚分明、绝对亏待不了你!至于前日,之所以没有和你说明实情的原因。。。主要,也是怕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被倭军下狱严刑逼供,或者言谈间不慎流露出哪怕半点儿的破绽,那样反而更是害了你。。。况且,为了怕走漏风声。此事在我军之中也是极为保密,此刻也仅有咱们这在座的几位刚刚知晓而已。来,正好顺便认识一下,这次还有熟知顺天附近山川地貌、各处小径的朝鲜友军相助,何愁此番伏击小西行长的大事不成——?!” 顺着刘綎的指引,唐卫轩慢慢地抬起眼,虽然神色依旧有些失落与不安,但是目光所至于也已注意到,此刻正坐在自己和程本举对面的,乃是两位朝鲜将领。 和自己面对面、仅仅位于次席位置上的,正是朝鲜军的主将权栗。而其再下首位置的,看衣甲似乎官阶并不高,大概是刘綎口中熟知此地各处地理情况的某位当地将领。听刘綎的介绍,此将领姓朴。 嗯——?! 但是,就在这时,唐卫轩的瞳孔突然放大、瞬间仿佛凝固了一般,紧紧盯住了权栗和另外那个朝鲜将领之间,位于后排的一个稍显畏缩的瘦削身影之上—— 比起刘綎对议和之事的突然变脸、打算对前来赴约小西行长进行设伏,此人的面容不禁更让唐卫轩感到惊讶。。。 愣在原处的唐卫轩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再次遇到—— 孙世禄?! 目瞪口呆间,唐卫轩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多年不见,大概是当初的碧蹄馆之战以后,便几乎再也未曾见过孙世禄的面了。如今,竟然又会在这里再次偶遇——?! 直到这时,唐卫轩才猛地之间反应过来,怪不得,上回权栗率领着一干朝鲜将领与自己擦肩而过后,自己无意回头去望时,有个身影倍感熟悉、但却就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原来,就是在明军中担任朝鲜语通译的——孙世禄! 一时间,当初与其一同从平壤冒死突围、并肩逃亡的一幕幕,以及后来被以“通倭”之罪押入诏狱,直至到狱中才终于在高人指点下弄清,原来当年正是孙世禄在暗中搞鬼、密报给了东厂,于自己背后狠狠捅了一刀,这才有了后来的牢狱之灾。。。 曾经的种种,不断接连闪现在眼前,使得唐卫轩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望着正低下头、目光中根本不敢与自己对视的孙世禄,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因为当初牢狱之灾而对其的愤恨交加。 不过,这种场合下,自然不便当着众人的面前公然有什么表示。何况事情已过去多年,唐卫轩虽然一时心中情绪不免激动,但也不至于当场发作。 定了定神后,唐卫轩暂且先没有理睬一旁的孙世禄,而此时,自己的衣襟,也被身后一侧的程本举暗暗拉了拉。随即回过神来的唐卫轩这才意识到,帐内的气氛正有些尴尬,众人似乎还都在等候着自己的表态。。。 抿着嘴唇沉默了一阵后,心中依旧无比矛盾的唐卫轩见刘綎似乎心意已决,而且现在看来,当初也根本没把所谓的议和条件放在心里,只是作为引小西行长出城迈入埋伏的诱饵而已。如此形势之下,唐卫轩也无法势单力孤地独自大加反对,只好先拱手言道: “刘总兵既然心意已决、且又有朝鲜权将军等鼎力相助,此事自是万全。。。” 不过,顿了顿后,唐卫轩还是禁不住内心的激烈矛盾,忍不住又想再度低声开口道: “只是。。。” 可还未等唐卫轩“只是”二字出口,刘綎已大笑着打断了唐卫轩,将其低沉的“只是”二字完全压了过去: “哈哈哈哈!唐千户既然也已赞成,如此,便更是绝对万无一失了!哈哈哈哈。。。” 眼看事情已经不可逆转,唐卫轩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身后的程本举再度用力扯了扯自己的衣甲后襟,好像在情急之下正努力暗示着唐卫轩切莫再开口。 让程本举这么一扯,唐卫轩再度处在短暂的犹豫中,而这时,刘綎笑盈盈地又一次用力拍了拍唐卫轩的肩膀,似乎看出了唐卫轩依旧面有难色,于是爽朗地说道: “哈哈,唐千户根本不必忧虑!即便不议和,这首功也依然会是你的!我刚刚已和权栗将军与程百户商议过了,决定此次就由贵部锦衣卫、加上我麾下的精干步卒,再由这位熟知地形的朴将军所率朝鲜士卒,集合三部的精锐,今日午时便出发,在小西行长前去顺天旧城赴会的林中必经之路上悄悄设伏。而此次的所有各部伏兵,便皆由唐千户亲自统一全权指挥!” 说罢,刘綎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满脸惊讶的唐卫轩,狡黠地一笑道: “听闻唐千户早先还曾白白蒙受了‘通倭’的指责。这回,不正是一个洗清嫌疑、证明清白的大好机会吗?!唐千户,本将信得过你,你可千万不要让本将失望啊。。。事成之后,本将必定亲自启奏陛下于朝廷,为唐千户表奏功劳、以加封赏!” 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任命,与刘綎推心置腹的这一番话,唐卫轩一时语塞。还未等唐卫轩正式答复,而此时,一旁的那位朴姓朝鲜将领倒是随即站了起来,说了一段朝鲜话。借助孙世禄的通译,几人这才明白,原来是想再和主将刘綎确认一次: 设伏的山岭之中林多树密,虽然利于设伏,但是小西行长若是暗中有防备,一旦一击不能得手,在茂密的林间同样极易使其侥幸逃走。所以,想再问一下刘将军,如果万一无法将其生擒活捉的情况下,可否对其当场格杀。。。? 听罢了这一疑问,刘綎不禁微微一笑,扫视了一圈几人后,似乎既是回答那朴姓将领的问题,也是对着本次伏兵的统领唐卫轩所进行的嘱咐: “本将对于此番伏击小西行长,只有八个字的要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至于怎么办,你们自己根据这八个字去琢磨吧。。。” 听到这样一个斩钉截铁的回答,那朴姓将领随即点了点头,回禀说即刻回去调拨军中精锐弓箭手,不仅是那敌军主将小西行长,就是其随队的护卫,也绝不会让一个人可以活着逃得回去! 话既然已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且时辰已到巳时,很快便是午时。眼看时间紧迫,那名按耐不住兴奋的朴姓将领便打算当即行礼告退,赶着回营去做相应的准备。 如此一来,此事便算是这般最终决定了下来。刘綎自信满满地笑了笑,一并唤入了自己的侍卫长陈校尉,令其马上点齐五十精干步卒,今日便听从唐千户的全权调遣。 说罢,也未等众人再有任何的疑问,或者给于唐卫轩丝毫表示的机会,便一甩战袍、下令散帐。。。 还纠结着是否应该说些什么的唐卫轩,在程本举的接连目光暗示下,见此情形,也只好暂时作罢,拱手正式领命。 既已散帐,几个人走到帐外来,刘綎的侍卫长陈校尉和朴姓将领便在简单向唐卫轩请示一番后,各自回去速做准备,等候午时出发。 这时,跟随在朴姓将领身后一同出帐的孙世禄,表情中似乎有些犹豫,仿佛想和唐卫轩说些什么。但是,眼看朴姓将领在请示完毕后已然急匆匆转身回营去做准备,而唐卫轩一时皱眉紧皱,也丝毫没有打算理会自己的意思,于是在欲言又止一番后,也只能暂时黯然跟着那名朴姓将领而去了。。。 见周围已没有了别人,唐卫轩正打算好好问问程本举为何一再拉住自己,接连暗示自己切莫开口。而程本举却已抢先拉着唐卫轩三步并作两步地一直回到了锦衣卫的营地,未待解释,便先下令让锦衣卫所部人马立即集合,在营外待命戒备。 而后,直到进入了唐卫轩的营帐、命令侍卫守好帐外后,紧紧闭合了帐帘后,这才回转身,竟对着唐卫轩先质问道: “唐兄,我知道你打算说什么。可是你是否知道,刚才你若是一旦开口劝谏,可就真的把自己给害了!就算你侥幸劝得住刘綎,咱们锦衣卫的弟兄也未必会答应。。。” 这一席话,不禁把唐卫轩给说得懵了,不知程本举为何会如此说。 “你可知道,昨夜你一夜未归,营中便已谣言四起。”程本举皱起眉头,将原委对唐卫轩从头说起:“也不知是谁散播的谣言,说是你已然投靠了倭国。加上又有斥候亲眼见你傍晚时只身顺利入了顺天倭城。甚至还有人扯出了当年唐兄你曾因‘通倭’嫌疑而打入诏狱的旧账,作为佐证。因为这议和之事属机密,除了我等之外,一般士卒难免会多少听信这些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谣言。。。” 听到这里,唐卫轩算是明白了刚刚回营时那些普通士卒看向自己的怪异眼神了。却依然不太在乎这些谣言,笑了笑说道: “呵呵,我这一回来,谣言岂不不攻自破了?!何况我一片公心,问心无愧。。。” “唉。。。”看着唐卫轩镇定自若、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程本举无奈地叹了口气:“唐兄,有道是人言可畏!你这次出使,轻易便使得小西行长乖乖地出城前来赴会,那在旁人的眼里,岂不更加怀疑你和倭军之间不清不楚的亲密关系?!这样的情形下,你若是再打算劝谏,阻止设伏的计划,那么在刘綎的眼中,你这通倭的嫌疑,岂不就等于更加坐实了吗?!” 第587章 惊变-25 经程本举如此这么一说,唐卫轩不禁也倒吸一口冷气,多少明白了过来程本举的担心,以及方才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自己出言劝阻。。。 不过,唐卫轩心中依然有些不太相信,反驳道: “无论他人怎样无端猜忌,我想,刘总兵至少应该不会听信这些谣言的。何况,本就是他密令我去与小西行长商谈议和之事的。又怎么会因此而怀疑我呢?” “哼!怎么就不会怀疑。。。?!”谁知,程本举却冷笑了一下,而后压低了声音说道:“今日唐兄尚未归营之时,刘綎一早便召我和那权栗老儿等人一同去商谈要事。虽然先说了这设伏的计划,可话锋一转,却又提到了谣言中传闻的你曾入诏狱之事。听他说来说去,话里暗含的意思,似乎就是在试探着问我和权栗二人,觉得你是否有通倭的嫌疑。。。” “还有此事——?!” 闻听此言,唐卫轩顿觉吃惊不小,没想到,刘綎竟然还会有着这层担心。。。?! 不过,转念一想,此事在刘綎看来事关全局成败,又和自己相识不久、本就不太熟悉,加上若是周边人心惶惶的谣言,未免不会有所动摇。何况自己的确一夜未归,甚至开始会越发怀疑自己是否会借领命前去议和之机,堂而皇之地前去向倭军透露明军的情报。。。 这样一想,主将刘綎对自己有所怀疑和提防,倒也是人之常情。。。 “嗯。。。”程本举无力地点点头,肯定道:“我虽然尽力澄清,但是事实如此,毕竟无法当面否认当初唐兄你的确曾因‘通倭’之嫌疑而入诏狱的往事。不过,没有想到,就在关键时刻,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的权栗老儿,竟然还帮着你说了几句公道话。特别提及了咱们曾帮过他的幸州德阳山之战。听其意见,由此战便而认为,唐兄应当并无通倭之嫌,否则当时里应外合、岌岌可危的德阳山早已易手,他也活不到今天了。。。呵呵,算他还没老糊涂,也好在他毕竟还记得咱们曾舍命帮过他那么一次!” 听程本举如此一说,唐卫轩脑海中一时再度想起了权栗那始终不冷不热的面容、与高傲冷漠的表情。方才在帐中看着自己时,也是这样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不过却没有想到,这表面冷漠的老将军权栗,背后倒还记得自己的好。。。 “嗨!现在最关键的,说到底,就是依令而行,也不用想那么多了!唐兄,事情既已决定,我看,咱们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程本举看着依旧有些内心矛盾重重、始终下不了狠心的唐卫轩,再次苦心劝道: “何况,刘綎安排咱们锦衣卫参加此次伏击,虽然其中也有他自己的嫡系人马和朝鲜官军,但却把统领之权交给了你,这就是明摆着打算把这大功让给你。我估计除了可能是打算为你行个方便的同事,也希望咱们这督军的锦衣卫,今后也为他行个方便。不过,说真的,除了建功之外,这也的的确确是唐兄你足以证明自己清白的绝佳机会!依我看,唐兄你就别再抱着那么多妇人之仁了!我知道你心中纠结的是什么,但是,你我都很清楚,这战场向来都是尔虞我诈之地。。。所谓兵不厌诈,虽然刘綎这一手实在有些不太光彩,但是杨镐当初围攻蔚山城时倒是打得堂堂正正、颇有天朝威仪,可最后的下场,又如何呢——?!” 对于程本举所言,唐卫轩一时无可反驳,但是要自己亲自带队,去执行这次埋伏,实在是。。。 不过,还不待唐卫轩推诿,似乎已然看出了唐卫轩的心思,程本举随即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 “再说,还有一点你也不能不考虑。咱们锦衣卫的这些弟兄们,不在京城养尊处优地待着,却跟着咱们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不就是图个建功立业、载誉而归、甚至加官晋爵、荣获封赏吗?!如今,成败就在今日,眼看大功将成,唐兄你若是阻止了计划、或者推诿了这统领之职。恐怕,不仅是你跳进黄河也说不清楚与小西行长之间的关系,对手下的弟兄们也根本无法交代。。。我知道,你也有你的苦衷。但是,难道说,唐兄,你为了所谓的个人信誉,就打算弃大局于不顾,对于自己的清白、弟兄们的前程、此番战事的成败也都撒手不管了不成。。。?!这,可不是我所认识的唐兄你啊。。。” 面对这一推心置腹的劝言与质疑,唐卫轩紧皱着眉头,好像更加无言以对,只能暂时转过了半个身子去,苦苦地陷入愈发激烈的矛盾之中。 在唐卫轩的眼中,面前横竖似乎已都是自己不想做的选择,被逼到十字路口的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 偏偏这时,帐外忽然响起了侍卫响亮的通禀之声,告知锦衣卫全部人马已列队集结完毕,陈校尉和朴将军也已率领着所部将士前来,如今正双双列队于锦衣卫营外,均在急迫地等候着唐千户开拔的将令。。。 短暂的沉默后,在程本举期待的目光中,唐卫轩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而后。。。 只见唐卫轩慢慢地戴上了嵌于内甲肘部的润物弩,整了整腰间的绣春刀,最后,接过了程本举双手递过来的那顶锦衣卫千户的精致战盔,望着上面曾因前番血战而留下的一丝暗红色的血迹,微微叹了最后一口气。。。 片刻之后,紧闭的帐帘被突然之间一把掀开,耀眼的阳光下,只见一身戎装、穿戴整齐的唐卫轩出帐而来。耀眼的阳光下,鲜艳的锦衣与明亮的甲胄不禁熠熠生辉,夺人耳目。 就这样,迟迟未现身的锦衣卫千户——唐卫轩,终于一抖战袍,威风凛凛地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目光中的执着与坚定,瞬间便击破了近日来所有的谣言—— 望着这位年轻的带队统领,短暂的沉静后,锦衣卫营中顿时爆发出一片欢呼,众将士士气大振!一张张鲜红的面庞与一双双兴奋的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战意与鼓舞! 面对着眼前慷慨激昂的欢呼海洋,以及无数高高举起、锋刃锃亮的刀枪,唐卫轩嘴角处那不易察觉的最后一丝犹豫与无奈,似乎也渐渐消弭殆尽。。。 斗志昂扬的齐声欢呼中,唐卫轩纵身跃上了侍卫牵过来的坐骑,只见其一手抓紧了缰绳,一手挥出的剑锋已指向了顺天旧城附近的山岭方向—— “出发——!” 随着唐卫轩一声令下,众将士立即恢复了平静,只听得见整齐而又坚定的阵阵脚步声,以及刀枪兵器偶尔碰撞所发出的清脆响声,碎碎地开始径直朝着唐卫轩剑锋所指的方位,缓缓移动而去。。。 就这样,这支二百人左右的隐秘伏兵,丝毫无畏正午毒辣的阳光,顶着烈日,在以唐卫轩为首的率领之下,很快便出营而去,进入到了东面靠近顺天旧城的山岭树林之内。 根据熟悉本地地形的朝鲜朴姓将领的指引,这支奇兵沿着山岭间僻静的小路行军,一路上密切注意着四周的动静,谨防被敌军可能提前派出的斥候或者暗哨发现,在经过近一个时辰的缓慢行军后,这才抵达了原本计划设伏的一条山路前。 按照这朴姓将领的分析,借助随其一同而来的孙世禄的转译说明,此路乃是从顺天倭城去往赴会地点的必经之路上,而且是其中最为僻静、狭窄的一段。两旁地势崎岖、树木也密,茂盛的枝叶层层覆盖遮蔽下,纵使此时天空中依然是烈日高举,但这林中小路之上却已几乎如黄昏一般,只有些许透射下来的斑驳光线而已。若是到了午后,恐怕也会越来越暗,只要不主动暴露行踪,幽静昏暗的山林中,这支二百人的伏兵绝对难以被察觉。。。 很快,按照预先的计划,二百人便已悉数在此完成了设伏。不仅有负责两翼夹击、阻拦去路的锦衣卫,以及随时准备包抄并截断其归路的刘綎所部精锐步兵,还有布置在树梢高处的朝鲜弓箭手,可谓是设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小西行长不久后前来自投罗网! 除了布置在山路两侧的步兵外,因为山林中骑马并不十分方便,且难以保证马匹无意间发出的声响暴露伏兵的所在,所以除了唐卫轩、程本举、陈校尉、朝鲜的朴将军和随军通译孙世禄这五人外,其余设伏人马均是步行而来。并且,在完成设伏后,唐卫轩等五人也随即来到了稍远一些、却可以俯瞰整个设伏地的高处,将马匹通通拴在了一旁的树干上,这样,既不至于因为马匹暴露行踪,也可以在饱览全局的情况下随时方便指挥。 布置已定,主将唐卫轩站在此处,先是转头望了望从顺天倭城而来的方向,暂时还是空无一人。于是又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了眼皮下这片悄无声息的山路,静悄悄的山路上,微风缓缓吹过,树梢稍稍低垂,一片宁静的山野氛围。似乎连自己也一时感觉不出,就在眼前这静谧的山路旁,暗暗隐藏着浓浓的杀气。。。 不过,林中虽然避免了阳光直射的酷热,但是静悄悄的山林中一旦待得久了,难免渐渐感到无聊,加上各种蚊虫的叮咬,时间久了,饶是让人有些心烦。 时间一分一秒地缓慢流逝,渐渐朝着赴会约定的酉时逼近,原以为提早必会有倭军斥候前来山路间巡逻探查,但是等了许久,眼看距离酉时只剩下最后半个时辰,山路上却是始终未见一个人影出现,顺天倭城的方向,也是安静地有些异乎寻常。 按理说,就算是平常,也应该偶尔有斥候外出巡查、经过此地附近吧。。。 漫长的等待中,众将士心中不免有些疑惑和担心: 会不会是朝鲜人搞错了,小西行长没打算走这条所谓的“必经之路”。。。?! 又或者,小西行长会不会根本就没打算前来赴会。。。?! 时间继续不断地流淌着,林间沉闷的空气中,随着众人越来越紧张的心情,心中涌起的疑惑与烦躁也慢慢积聚着。而在此情况下,身为统领的唐卫轩却一直保持着沉默,只是淡淡地坐在一块石头上,闭目养神,始终未作出任何的反应。于是,见唐卫轩一副似乎毫不在乎的样子,根本不像是十分上心此事,陈校尉与朴姓将领烦闷之余,在侧眼投向唐卫轩的目光中,也开始带上了几分质疑的神色: 该不会,唐卫轩口口声声带回的所谓小西行长应允赴会的承诺,根本就不可靠吧。。。?! 又或许,那谣言其实是真的。。。唐卫轩早已将伏击的计划先一步秘密通知了城内的小西行长,对方自然根本不会再前来送死了。。。自己在这里也是毫无意义地干等而已。。。 否则,为何身为主将的唐卫轩会是如此一副无所事事、闭目养神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甚至连前去打探的哨兵也未派出。。。? 眼看距离酉时时分已只剩下最后一炷香的时间,但是愈发焦躁而又紧张的埋伏等待中,却依然没有等来理应出现的目标。左等右等间,山路上始终是没有半点儿的动静。。。 这时,望着下方山路旁已被沉闷的等待拖得有些急不可待的众将士,不仅是陈校尉和朴姓将领两人,就连身为唐卫轩副手的程本举也有些沉不住气了,踌躇了片刻后,终于来到了唐卫轩的耳畔,轻声试探着问道: “唐兄,酉时已到了。。。可咱们守着的这条山路上依旧还是没有一丝动静,你看,小西行长那边会不会是。。。?” “哒。。。哒。。。哒。。。” 而就在此刻,程本举还没说完,却听远处的山路尽头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地快速向着众人设伏的这条山路不断迫近。。。 第588章 惊变-26 觉察到这阵细碎而清晰的马蹄声逐渐靠拢,猛然间,沉默许久的唐卫轩也终于睁开了双眼。。。 冷峻的目光中,似乎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喜怒哀乐,甚至既没有众人一般的兴奋、也没有程本举所担心的失落或者犹豫,甚至,都缺少一丝的惊讶。只是静静地睁开了双眼,缓缓站起了身子,转向声音传来方向的同时,好像依然在默默地继续等待着什么。 而不同于唐卫轩的冷静表现,其余众将士虽然没有陷入任何的慌乱,但是在听到这阵马蹄声后,众人不由得立即竖起了耳朵、伸长了脖子,兴奋而又紧张地判定着不断迫近的这支人马到底数量多少。同时,无论明军还是朝鲜官军,不禁也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刀柄或者弓弦,作好了随时出战的准备。。。 “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近,几乎可以十分的肯定,必定是由顺天倭城而来的人马,正在急急地奔向山岭另一侧的顺天旧城——也就是约定好的赴会地点。甚至,隔着树林,已经隐隐约约看得到远处那些骑在马背上的模糊身影了。 只是,此时时间已近黄昏,林间的光线更是微弱了不少,昏暗之间,暂时还只能看清远处影影卓卓的不少人影,却暂时还无法确认来人的身份。越是低矮之处,光线越差。相对来说,在高处观察全局的唐卫轩等人,倒是率先借助昏黄的光线,辨认出了来者正是一支倭军骑兵。而且,更加令人兴奋的是,这队人马只不过三十人左右。仅凭这点儿人马,一旦全部进入明军和朝鲜军预设的伏击圈,几乎毫无抵抗之力或者逃脱的可能。 望着那些倭军才会穿的特别甲胄,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眼看期待中大功告成的这一刻终于即将到来,守在高处、瞭望全局的程本举、陈校尉和朴姓将领皆开始摩拳擦掌起来,不仅瞪大了眼睛,连呼吸也愈发地急促起来。若不是此处视野较好,这三人恨不得已然打算冲到下方山路旁的伏兵之间,到时说不定还会有亲手生擒或者手刃敌军主将小西行长的机会! “哒。。。哒。。。哒。。。” 听着那越来越急促、响亮的马蹄声,甚至已能靠着眼睛辨别出,为首几名开路倭军骑兵身后小旗上的小西家家徽,甚至战马奔驰中喷出的响鼻声都已能隐隐听到。眼看那滚滚烟尘不多时便将驰入包围圈,众人更是柄住了呼吸,随时准备动手。 “唐千户,您看。。。要不要叫弟兄们作好戒备,准备动手。。。?!” 陈校尉有些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轻轻地向着统领唐卫轩建议道。不过,对于这名实战经验尚浅的陈校尉,话音刚落,也无需唐卫轩回答,一旁的程本举已经一把拉住了他—— “莫急!唐千户自有安排。何况,敌人将近,只要不是聋子,山路旁的弟兄们都已听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毫无准备?这时派人下去传令,反而更容易打草惊蛇、暴露了埋伏。” 听经验已算老到的程本举如此讲,陈校尉也不禁点点头。继续耐着性子,等候唐卫轩随时下令出击。 不过,程本举的面色,这时却也有些微妙的变化。因为,此刻唐卫轩的表情,显得有些不太对劲。。。 说不上来是怎样一种表情,似乎既不是之前的为难与不忍,或者担忧和焦虑,而好像更多的是一种疑惑。只见唐卫轩静静地倾听着不远处急促的马蹄声,两眼紧紧地盯住由远及近的那队倭军人马,眉头却是皱得越来越紧了。。。 是内心依然在犹豫、矛盾吗?! 还是说,依然还在为这样做是否合适而犹豫不决。。。?! 深知唐卫轩性情的程本举不禁本能地怀疑到,心中一紧:这样关键的深刻,又是当着陈、朴二人的面,可容不得半分的差错与踌躇。 不过,望着唐卫轩脸上越来越凝重的表情,凭借程本举自己多年来对唐卫轩的了解,又实在不像是之前锦衣卫营帐内的那种因为心慈手软而产生的动摇。反而,更像是在之前无数次的战场之上,正在认真地思考着这次战斗中的什么紧要之处。。。 有些起疑的程本举忍不住也静下心来,学着唐卫轩的样子,一边仔细观察,一边认真地听了一下。。。 随即,也觉得有点儿奇怪之处:这队骑兵的马速,貌似是不是有些稍稍快了。。。? 难道,并非小西行长本队,而是负责探查的斥候队? 不过,也不像啊!斥候队的话,为何对周围易于埋伏的山林之间好像根本没有下马仔细探查一下的意思? 似乎,只能以小西行长不知因何事而有些耽误了时间,此刻正因为迟到而快马加鞭赶往赴会地点来解释了。。。 正在程本举也开始有些疑神疑鬼,但也不太确定唐卫轩到底是因为何种原因而迟迟没有作出任何反应时,此刻,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已经将下方山路上的石子震得原地跳动,就连高处的几人,脚下也是禁不住感到地面微微的颤抖。 “哒。。。哒。。。哒。。。” 眼看头几个开路的倭军骑兵已毫无察觉地策马径直闯入了埋伏圈尚不自知,山路旁早已蠢蠢欲动的众将士更是屏气敛声,剑拔弩张间,时刻准备动手出击。 而就在这时,半晌未曾说过一句话的唐卫轩,也终于缓缓地开了口。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唐卫轩的命令竟然是: “放他们过去。。。” 什。。。什么——?! 听到唐卫轩终于下达的这道几乎骇人听闻的军令,居然是放这些眼看已成瓮中之鳖的敌军眼睁睁地扬长而过?!包括程本举在内的几个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要知道,如果错过了,这些家伙一旦到了赴会的地点,却见不到本该等候在那儿的刘綎的话,倍加戒备的敌人很可能在彻底天黑后、借着夜幕的掩护再换一条路绕道返回。就算他们还会原路撤回顺天倭城,要想再在这里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可就难比登天了。 因此,颇为不解的几个人,甚至也包括程本举在内,纷纷露出了不解的神情。加上本就对唐卫轩与倭军不清不楚的关系心存怀疑,陈、朴二人的脸上更是明显地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总该不会,是认为这队人马并非小西行长本队吧?非要这么说,那拦着众人不动手,多少还有些理由。 强压着心中的怒火与不满,靠着最后的一点儿耐心,陈校尉转头又仔细瞧了一瞧那支倭军骑兵,其队列中位于中央的一人,身披别样甲胄,朦胧的光线下,身旁的其他骑兵好像时不时地在张望着四周,马速随时协调着中间此人的速度,紧密地拱卫在其前后左右,显然此人身份绝不一般。 而一旁的朴姓将领在认真看了一眼后,更是坚定地朝着陈校尉点了点头,借助孙世禄的翻译,再度万分确信地肯定道:那顶别致的头盔与铠甲,在倭军中绝无仅有,只属于一个人!同时,尽管光线有些黯淡,但是那骑马的姿势和动作,曾经在战场上见过小西行长身姿的朴姓将领更是感到倍加眼熟:不是小西行长还能是谁?!那位于敌军中央之人,绝对正是前来赴约的小西行长本人无疑! 既然是这样,还有什么好迟疑的?!更没有理由放他们过去了! 除非,唐卫轩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私心。。。 似乎也是发觉到了周围几人目光中所投来的质疑与不满,唐卫轩默默叹了口气,正待解释什么。 而就在这时。。。 “啊——!” 昏暗的山路之上,突然爆发出一声冷不丁的惨叫! 怎么回事——?! 高处的几人赶紧转头去看,却见昏暗之中,一名小西行长身旁的贴身护卫,竟然已应声落马、继而直接一头栽倒在了地上。而躺倒在地的那人胸前,还赫然插着一支长长的箭矢,尾部的白色箭羽,在昏暗中显得极为夺目,正在那不断抽搐的护卫身体上,不停地微微颤动着。。。 这一声惨叫,顿时打破了林间的静谧,望见自己人突中暗箭,一路奔驰着的众倭军随即纷纷带住坐骑、“刷啦——刷啦——”的均拔出了腰间的刀刃,四下里紧张兮兮的来回张望着。。。 只是,大概还搞不清楚,这是大队人马的伏击,还是个别散兵游勇甚至山间猎户的小小暗箭偷袭而已。。。 而望着这突然而至的意外一幕,正在埋伏的众人也是随即目瞪口呆,一时纷纷愣住了。。。 也不知是谁不遵军令,竟提前擅自发箭!而且,虽然看起来瞄准的是队伍正中的敌方主将小西行长,但是也不知是否因为过于紧张,竟偏偏稍稍歪了一些,反而射中了其身旁的护卫,彻底地打草惊蛇。。。 不过,大气也不敢喘的片刻过后,望着周围危机四伏的一片昏暗,在这无比紧张的氛围中,本已经进入伏击圈的这队倭军,护卫着中央的主将小西行长,因为这意外的一箭,已经开始在山路上调转马头,有了原路迅速退回的迹象。。。 对于这样的突然状况,埋伏好的明军与朝鲜军众将士也是有些不知所措,久久未能得到出击的命令,而伏击却似乎已提前暴露了,眼前倭军将退出伏击圈,究竟何去何从,依旧在紧张而又困惑地等待着来自身后高处的军令。。。 到底是立刻出击,还是继续等待——?! 事已至此,电光火石间,已由不得半分犹豫!仅仅眨眼的功夫,唐卫轩随即拔刀而出,厉声朝着山下大喝一声道: “出击——!” 第589章 惊变-27 同时,其余几人也再顾不上唐卫轩方才到底是存有私心想放过小西行长、还是什么其他别的原因,看着率先夺路而出的锦衣卫已在一声令下后猛地从山路两侧冲出,已径直切入到倭军阵势前方、瞬间便将其前路截断,也随即立刻大声喝令着各自的部属,迅速发动进攻! 顿时,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狭窄崎岖的山路上于顷刻间便成为了搅成一团的混战局面! 刀枪碰撞的激鸣之声不绝于耳,偶尔还会有“嗖嗖——”的箭羽划空而过之声,穿梭于密林之间。 不过,被突然袭击的这支倭军虽然陷入了明军的团团包围,正四处被动挨打,还不时由冷箭自上方射下,转眼已有数人倒毙,但面对如此险境,却也无人畏缩、反应极为迅速,一边团团收缩着阵型,一边逐渐向中央的主将处聚集着,同时相互掩护着且战且退。就算个别几名落马的散兵已与大队被切割开来,也立刻找到最近处的同伴,背靠背、护住彼此的视觉盲点,继续着顽强的抵抗。 一时之间,唐卫轩所率的这支伏兵虽然占据了极大的优势,但也无法轻易将其彻底歼灭或击溃。望着这一幕,足见此队倭军的确训练有素、战力不俗,定是小西行长麾下的精锐护卫。又见其死死护卫着中间的主将,更是欲盖弥彰地说明了此人极为重要的身份,必是前来赴会的小西行长无疑! 这时,眼看前方的去路已被拦住,倭军只好下定决心全部调转马头,打算自原路返回。但是,刚刚回身试图冲出重围,当先的几人便被突然杀出的刘綎所部川军步卒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见这些人人手持长柄斩马刀的川军精锐挥舞着手中骇人的巨大刀刃,几道耀眼的刀光闪过,瞬间便将几个最前方的倭军骑兵杀了个人仰马翻,其中一人更是在一声惨叫声中,被活生生连人带马、一并斩成了血淋淋的两截。。。 目睹着同伴尸横当场的震骇一幕,以及那数十柄可怖的斩马刀,其余倭军立刻本能地勒紧了缰绳,再也无人敢上前一步。 混乱之中,心急的倭军只好再度调转马头,朝着另外一侧包围较弱的山林间试图突围而出——! 可当先的几名倭军骑兵好不容易费力冲出了一个缺口,刚刚踉跄着正准备冲出包围、逃出生天,却忽然间感到胯下的坐骑猛地重心失衡—— “咴儿——!”“咴儿——!” 接连几声悲鸣的战马惨叫声中,只见最先几匹战马的前腿竟被地面上暗藏的绊马索齐生生绊倒折断了。。。 跌落马背的几人直接被甩了出去,狠狠地落在地上,不但被摔得七荤八素,还不待爬起身来,便已被后面赶过来的明军砍下了脑袋。。。 眼看此路也已危机四伏,剩下的倭军顿时如同没头苍蝇般有些茫然四顾,却根本不知到底该往何处去。而此刻,护卫圈外围被明军砍落马下或者中箭落马的倭军已越来越多,那些临死前声嘶力竭的惨叫之声不时震颤着剩余倭军本就心惊胆战的心脏,更加有些不知所措、又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位于队伍中间坐镇的小西行长似乎颇为镇定地吩咐了句什么,在其身旁听到命令后的众倭军愣了一下后,随即点点头,立刻有了新的动作: 只见除了小西行长及其身旁的最后两名贴身护卫外,其余八九个倭军似乎有所觉悟一般,竟主动纷纷翻身下马,而后用处于外围的几匹马权且挡在了激战正酣的明军面前,暂时遏制其凶悍的攻势,以争取宝贵的时间。其余的五六匹马,则被迅速调集到了队伍已经冲出的缺口前。。。 “不好——!” 这时,在高处观战的几人还没弄明白倭军这是要干什么,唐卫轩已经暗叫一声,而后转身便解开了拴在一旁的战马,一跃便跨上了马背。同时顾不上解释什么,立刻向着身边疑惑不解的几人厉声喝道: “快上马——!” 几个人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也依令而行,就在几人纷纷上马之后,不远处的倭军似乎也有了新的动向。。。 虽然局面上已成必败之势,拦在明军面前的几匹马也被杀得眼红的明军将士当场砍做了几段、倒在血泊之中不住哀嚎,但是下马的倭军依然在拼死拖延着时间,一时也无法让明军靠近自家主将小西行长。而与此同时,另外那些被集中起来的马匹,则不知为何,已一匹接一匹狂叫着夺路而走,飞奔着冲了出去! 尽管跑不出多远,便会被明军预设在暗处的绊马索拦住,一声悲鸣后便折断了前蹄、翻倒在了地上,不过,地上的绊马索随即也暴露了位置,被步行上前的倭军士卒一刀斩断,而下一匹战马随即也如出一辙地继续狂奔而出。。。 仔细一看,原来,正是由于倭军在这些战马屁股上狠狠砍了一刀,加上身后那些挡在明军阵前的同类惨叫声,这些受惊吃痛的战马才会一个个狂奔着夺命而逃。直到绊倒在地、奄奄一息,却也探明了这个方向上一个又一个绊马索的位置。直至最后一匹战马一路嘶鸣着猛冲出去、一直平安无事地消失在林间深处,小西行长以及身旁最后两名骑在马上的贴身护卫,也立刻挥动马鞭,连连催动起胯下的坐骑,沿着牺牲了数匹战马方才探出的安全通道,头也不回地开始突围而去。。。 “妈的——!” 好不容易砍翻了最后一个留守殿后的倭军,将其濒死前仍死死抱住自己大腿胳膊一并砍掉,但当再度抬头赶到小西行长刚才所处位置近前时,却只看到小西行长及其两名护卫夺路而去的背影,以及那林间无数倒在一条条绊马索前的残废战马时,为首的一名锦衣卫总旗不禁恶狠狠地大骂道。 林间十余支箭矢虽然也颇为不甘地追射了上去,但奈何却纷纷被树枝所拦,无一命中。。。 眼看此战即将功亏一篑、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小西行长逃出生天,消失在林中,众将士正待试图追击之际,却听身后传来程本举的一声大喊: “速速闪开——!” “哒——哒——哒——!” 说时迟、那时快,听到身后骤然响起的马蹄声与喊声,众人立刻闪避着转头去看,只见原本在高处观战的唐卫轩等五人,此时竟也骑马奔了下来,疾驰着穿过了连忙避开让路的众将士,马不停蹄地便朝着小西行长逃匿的方向而去! 尽管远处的光线愈加昏暗,但是好在依然可以靠声音与不远处的人影晃动辨别小西行长等三人的位置,唐卫轩等几个人于是抓住这最后的机会,紧紧追在后面、死死咬住不放。 而熟悉当地路径的朴姓将领更是主动在前一马当先地在前带路,由于林间的道路崎岖,程本举、唐卫轩和陈校尉只好依此一字纵列,由唐卫轩居中,三人紧随在朴姓将领其后,身为通译的孙世禄虽然不善骑马,但此刻也是紧紧地跟在最后面,努力坚持着不掉队。 就这样,五人一路追赶。左拐右转间,忽然,唐卫轩只感觉跟着朴姓将领这么一路猛奔,不知不觉间,当来到一处三岔路口时,竟已看不到前方小西行长的人影!正待疑惑间,却听斜刺里传来一阵马蹄声: “哒。。。哒。。。哒。。。” 抬眼望去,原来几个人竟然已经抄近路绕到了小西行长等三人的前方,拦住了其去路! 几人大喜过望,正待迎面截住,而小西行长等三人也发觉到了不妙,连忙扯住缰绳,赶紧调转马头再往回头去跑。。。 但是经过这一次抄近路,双方间的距离已追得很近。眼看要被后面紧追不舍的唐卫轩等人追上,小西行长的两名护卫对视了一眼后,立刻各自一抖手腕,先后向着不远处的唐卫轩等人猛然投射出了什么异物—— 眼看有什么危险袭来,冲在最前的朴姓将领反应倒也迅速,立刻闪了下身子—— “啊——!” 只可惜,由于马上动作的幅度有限,一声惨叫声中,其胳膊上还是中了一支飞镖!虽然这朴姓将领依然努力咬牙抱住伤口,尽量维持着身体的平衡,但是其胯下的战马却没有其主人如此幸运了。紧随而至的第二支飞镖,竟正中了其胯下坐骑的脑门。。。 只见那战马闷哼了一声后,便无力地直接倒毙在了路边,将马背上的朴姓将领也一同甩落在地。。。 眼看一击得手后的小西行长等人趁着这个随即奔得更远了,唐卫轩等其余四人也顾不上去下马搭救,只是见倒在地上的朴姓将领并未伤及要害后,便继续策马追击而去—— “哒——哒——哒——” 你追我赶的追击仍在继续,仗着马术娴熟,在林间毫无方向感的往来穿梭间,唐卫轩等人竟然再度将双方的距离拉得十分接近。 这次,一马当先的程本举更是多了十二分的小心,生怕重蹈之前那朴姓将领的覆辙。。。 而就在这时,眼看即将要被追上,那两名护卫再度回转身来,只不过,这一次,两人手里却没有什么飞镖之类的暗器,却是抓的两柄明晃晃的刀刃,猛地一扯缰绳: “咴——!” 只见其胯下的坐骑双双前蹄腾起,之后二人更是直接来了个大转身,竟然举着刀刃挥刀便迎着唐卫轩等人冲了过来。 望着对方二人眼中射来的杀意满满的冷冷目光,似乎已然有了为主将甘愿赴死的觉悟,即便马上便要迎头相撞,拼个两败俱伤,却丝毫也没有减速的意思,仍在疯了一般用刀刃死命抽打着坐骑的屁股,不断加速着猛冲了过来。。。 顷刻之间,狭路之上,双方人马眼看便要迎面撞上——! 第590章 惊变-28 “他娘的!” 眼看对方一副以死相拼、不惜同归于尽的架势,程本举禁不住猛地拽动缰绳,同时将战马立刻向狭窄的道路一侧扯去,看样子想让过对方猛冲过来的力道,避其锋芒。 于此同时,程本举除了一只手扯动缰绳、将坐骑的前蹄高高抬起,闪到一侧,另一只手也已瞬间抽出了腰间的刀刃,似乎是以备不测。 就这样,程本举敏捷地闪开了来势汹汹的第一名倭军护卫,而对方似乎也并未打算与其纠缠,在与已然让开道路中央的程本举擦肩而过后,仍然继续一股脑地冲向了位于其后的唐卫轩而来! 而此时的唐卫轩,却似乎根本没有像程本举一样有打算让开的意思,只是微微侧了下坐骑、稍稍放缓了速度,但是坚毅的目光中,看样子已经流露出了一丝杀气。眼看两人即将正面狭路相逢,这为首的倭军护卫随即便瞪着血红的双眼,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刀刃—— 就在这时,忽然之间,只听“唰——”的一击劈空而过之声,猛地从其身后传来! 冲在最前的这名倭军护卫不由得用余光向后扫去,却惊诧地发现,其身后另一名同伴的马背上,竟然已只剩下一具无头的尸体,以及从脖颈处向上高高奔涌不止的骇人血柱。。。! 这。。。?! 原来,就在方才程本举停住战马、侧向一边的同时,虽然看似躲避冲击,但是身体却在马上来了一个大回转,抽出刀刃之后更是转手便使出了一击出其不意的回马刀——! “咔嚓——!”一声脆响间,伴随着对方由战马所带动起的巨大冲力,当场便将冲在后面的第二名倭军的首级斩断。。。! 那飞舞而起的脑袋上,依然是杀气满满的表情,只是,不停回旋在空中,目光中不禁带上了一丝疑惑和不解,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方才只见眼前刀光一闪,自己却又是如何身首异处的。。。? 惊诧之余,那最后一名冲在最前的倭军护卫不敢再有丝毫的松懈,立即将目光对准眼前稳稳立在前方的唐卫轩,正待怒吼一声、挥刀相向—— 可就在这时,还未待其喊出声来,喉咙间忽而微微有些甜腻腻的奇怪感觉,刹那后,更是只觉一股血流随即从喉结处喷涌而出,在面前喷溅出无数的血花——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濒死的倭军护卫甚至至死也没有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隐约回忆起,刚才好像有一道极快的黑色飞影直冲自己咽喉之处而来,还没有来得及回过神,却已被那道闪电般的黑影径直贯喉而过。。。 用尽最后已然有些模糊的意识,抬眼仔细看了看对面那个衣甲鲜亮的明军锦衣卫千户,此刻对方却只是镇定地轻轻放下了其刚刚举起的肘部,甚至已根本不再在乎自己一般,只是抬手再度挥鞭策马,从自己的身侧敏捷地擦肩而过,继续向着小西行长逃匿的方向追去。。。 挣扎着抽搐了几下后,这倭军护卫随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唐卫轩等人毫发未伤地继续追击,却已根本无力阻拦。身体摇晃了几下后,更是直接一头栽落马下,瘫倒在山路旁的泥土之中。。。 临死之前,最终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含糊地念叨着: “抱歉。。。小西大人。。。” 但听着那些山路上的马蹄声渐去渐远,却也只能怀着满心的绝望,不甘心地彻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倒毙在了路旁。。。 当然,这一幕,策马追击的唐卫轩等人并不知晓,也毫不在意。毕竟,此刻,挡在前方追击之路上的,已经再没有任何的阻拦。仅仅只剩下小西行长最后一人而已! 成败,在此一举! 不过,唯一有些不容乐观的是,借着刚才那两名护卫用生命换来的宝贵时间,待唐卫轩等人再度催动战马、加速追去之时,小西行长却已头也不回地足足奔出了好远。。。 况且,因为时辰已近黄昏,此刻林间的光线也随之愈加得昏暗下来。虽然暂时紧紧咬住小西行长的背影不放,但是小西行长似乎也在不断地于林间刻意来回绕着弯子,左拐右转之间,每个转弯后唐卫轩等人还要重新寻找小西行长身影的位置,方能再度拨马追去。。。 就这样,渐渐地,双方之间的距离竟然变得越来越远。。。 就在又一个拐弯处、小西行长的背影再度从几人视野中一闪消失之时,在后紧追不放的几人已经开始紧迫地意识到:自己胯下的战马似乎根本远远比不上小西行长那万里挑一的良驹,又失去了熟悉此地情况的朴姓将领可以带领众人抄近道追击,再这样一味在后面空耗着追下去,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被狡猾的小西行长在这树林间彻底甩掉。。。 心急之余,程本举在前一马当先地冲过了拐弯处,一拉缰绳,却只看到小西行长在视野的几乎尽头,已跑向更远处的一个岔路口。。。 这次,再这样苦苦追过去,若是到了那岔路口却不见其身影到底向哪儿去了,也许在此期间一路低头狂奔的小西行长又接连跑出了几个短的拐弯处,天色昏暗下,可就真的再也找不到其踪迹了。。。 眼看只剩下这最后的机会,情急之下,程本举本能地就想去摸自己的弓箭,就算不能生擒活捉、也绝不能眼睁睁地任其放虎归山! 只是,空空地摸索了两下后,再低头一看,程本举这才发现,刚刚的一路颠簸追赶中、自己的弓箭竟不知已掉在了哪里的山道上了。。。 就在此时,唐卫轩和陈校尉也已紧跟着追到了路口,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便焦急地抬眼望去时,只见视野尽头的拐角处,小西行长正准备再度拨马转弯、即将消失于密林深处—— 见此情形,程本举一看到唐卫轩,不禁立即大喊一声道: “唐兄!快用你刚刚的那个袖中弩箭!快——!再不用可就来不及了。。。!” 这。。。 闻听此言,唐卫轩不禁也是愣了愣,一瞬间,心中再度极端矛盾起来。。。 真的。。。要置其于死地吗。。。? 虽说自己出发前已下了决心,为了顾全大局而舍弃小义,但若真的要取小西行长的性命,回想起前一日还在天守阁中盛情邀约、甚至打算把小西樱子嫁给自己的小西行长,唐卫轩的心底不禁还有着最后一丝的犹豫。。。 难道,真的就像小西樱子前日无意间问起的那样,真的要自己对小西行长亲自下此毒手。。。?! 没有想到,前日之言,竟会一语成谶。。。 见唐卫轩还在踌躇,迟迟不肯发弩,而小西行长已经逼近那个拐弯处,留给几人的时间与机会已然不多,一旁的陈校尉也是满头大汗、极度急切地立即提醒道: “唐千户,难道忘了刘总兵的命令了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当场射杀、也绝不能让其逃回顺天!” 听到这话,程本举自然清楚,以自己对唐卫轩的了解,陈校尉这一套搬出刘綎命令的说辞对唐卫轩来说未必管用,果然,唐卫轩仍在原地犹豫着,似乎对陈校尉的话置若罔闻、根本没有理会。但程本举更加明白,刘綎的侍卫长在此,这一箭若是不发,或者哪怕稍稍射偏、没有命中,回去之后恐怕便是百口莫辩!无论是否不忍,这一箭,都绝不能放过那小西行长! 于是,情急之下,凭着对于唐卫轩的了解,程本举用短短一句话,便直接触动到了唐卫轩心中的痛点: “唐兄!你难道忍心看着蔚山城的悲剧重演?上万大明将士再次白白地搭上性命吗?!” 对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唐卫轩这才猛然意识到,自打设伏的山路上射出的第一支箭矢开始,议和之事便算是已经彻底破灭了。无论自己是否愿意,从那一刻起,唯一避免明军正面攻城、死伤惨重的办法,就只剩下趁此机会一举擒下或者击杀敌军主将小西行长这一条路可走! 今日若是放走了小西行长,日后明军必定要在攻城战中付出至少上万人死伤的沉重代价!而这所有的牺牲归根到底,仅仅是因为自己这一刻的一念之差。。。 仿佛又看到了战场之上无数血流成河、堆积如山的尸首;惨烈的战场上,无数濒死士卒空洞的眼眶中只剩下不甘而又灰暗的死亡气息;众多的秃鹫和乌鸦盘旋在战场上中,展动着黑色的翅膀,随时准备落到战斗结束后的地面之上,美美地在尸体堆间享用一顿丰盛的饕餮大餐。。。 一瞬间,望着这小西行长眼看即将拐过转角处的最后一个机会,唐卫轩立刻举起了自己的左臂,布满血丝的通红双眼视线中,毅然地瞄准了远处那个即将决定此战胜负与无数大明将士生死命运的背影,心中再无半分仁慈与迟疑,毅然决然地启动了润物弩的发射机关—— 这一刻,或许是冥冥之中预感到了身后的危险,就在马头已然即将转过拐角,甩开身后追兵的最后一刻,只见远处那一直头也不回、只顾低头逃命的小西行长,竟然在无意间转了下脑袋,侧身回首一望。。。 昏暗的林间,几缕光线刚好找到了其所在的位置,几个人也在这一刻,头一次看清了战盔下那张光洁、白净的面容。。。 嗯。。。?! 望着那面容,程本举和陈校尉不由得同时愣了一下:这小西行长,身为一军主将,怎么会长得如此秀气,简直。。。简直就好像个女人似的。。。?! 即将按下润物弩机关的唐卫轩更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一路苦苦追击的“小西行长”,其真实的身份居然会是。。。 第591章 惊变-29 小西樱子——?! 难不成,这前来赴会的“小西行长”,竟然根本就是小西樱子女扮男装假扮的——?! 唐卫轩倒吸一口冷气:怪不得自己当初听到那些急促的马蹄声,似乎根本没有对极易设伏的山路两侧抱有任何的防备,当时便觉得此中实在有些蹊跷,尤其是想到当初小西樱子对于明军是否会设伏的种种担心,又怎么会毫无戒备、如此大摇大摆地任其主将小西行长前来冒险呢?正因为怀疑这不过只是前来试探的倭军先遣队,目的就是打草惊蛇、引出设伏的明军,所以才下定决心下令,放其先过去,以免惊动了真正的目标。。。 只是,自己当时其实只猜对了一半。。。 却没想到,就连这队伍中的“小西行长”,竟然原来也是作为试探、而由小西樱子所假扮的!望见那小西行长特有的甲胄头盔时,万分紧张的局势下,不仅是其他求功心切的将士,就连唐卫轩自己也没有多想,那甲胄之内的人,是否的确会是小西行长本人。即便是骑马的动作和姿势,对于熟知小西行长一言一行的小西樱子而言,无疑足以胜任成为其最好的替身影武者。 方才自己还在好奇,为何刚刚看到小西行长时,忍者首领的小西樱子却没有随其左右护卫。原来。。。 虽然不知道这是小西樱子自己的擅自决定,还是得到了小西行长的允许,这时,都已不再重要。自始至终,无论自己还是众手下,作为设伏的一方,却反而都落入了小西樱子所设的诱敌圈套之中。。。 而此时,无意间回首望向唐卫轩等人的小西樱子,似乎也是一愣。大概没有想到,设下伏击、并一路上紧追不舍在自己身后的,竟恰恰也会有唐卫轩本人!更想不到,二人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在此再度遇见。。。 就在时间几乎停滞的这一刻,略有些尴尬气氛的寂静之中,只听静谧的空气中,“啪嗒——”一声响。。。 唐卫轩肘部的润物弩,已然启动。。。 。。。?! 惊诧之余,几乎是出于不假思索的本能,无意间已然启动了润物弩的唐卫轩,猛然伸手、便想努力去抓住什么! 只是,早已根本来不及。。。 就在其徒劳地伸出手掌、企图抓住那飞射而出的弩箭之时,却连弩箭的尾端都未触碰到。。。 幽黑锋利的弩箭,已然径直破空而出!悄无声息地于昏暗的林间如同黑色闪电般,划出一道笔直的飞影——! 电光火石之间,这通身漆黑的死亡幽灵,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正冲着远处刚刚好回身暴露出胸前正面要害的小西樱子而去——! 。。。 “不——!” 虽未喊出声来,但是唐卫轩的心中却不由得大声呼喊道。 但是弩箭已然射出,唐卫轩唯一可以期待的,便是自己的这支弩箭会意外射偏。只是,自从练习润物弩以来,即便是在此等远距离上,还从未有过一次失手。。。 或许,此刻能够寄以微薄希望的,便是突然之间发生什么奇迹了。。。 就在这种危机万分的情况下,也不知为何,也许是心知躲闪已然来不及,也许是心中忽然涌起的失落与绝望,也许是面对命运宣判的觉悟,与唐卫轩四目相对的短短刹那间,面对着这破空而来的弩箭,远处的小西樱子竟似乎已忘记了躲闪。。。 瞬间,随着那柄幽黑色的弩箭朝着回转身来的小西樱子飞射而去,不偏不倚地刚好对准了其胸前的正中央—— 静谧无风的树林间,疾驰转弯的马背上,昏暗萧瑟的树荫下。。。 面前这一幕,唐卫轩几乎终生也难以忘却。。。 “噗——!” 只听这一声沉闷的响声,便打破了所有的期待与奢望! 几乎是与此同时,小西樱子双眸中的目光随即一滞,百感交集的面容中,仿佛瞬间便被抽离了生机勃勃的活力。。。 而一朵艳丽的红色花朵,也瞬间绽放在了小西樱子的胸口处! 对比起花朵正中那一动不动、通体幽黑的冰冷花蕊,四周花瓣所绽放出的如血一般温热的殷红色,在黯淡的林荫间,不知为何,竟显得如此的娇弱与凄美。。。 而那胸前洒满血色花瓣的躯体,却如同凋零的花朵一样,被胸口处一股巨大的冲力,登时撞得身体后仰,无力地飘落于一侧的地面之上,连头盔也一同被甩落在一旁,露出了藏在其内的一头乌发。。。 “咴儿——!” 似乎是察觉到了背上的主人中箭落马,一声长嘶间,小西樱子胯下的坐骑竟然也随即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围绕在小西樱子的身旁,看了看那血液不断渗出的伤口处,伸出舌头舔舐着其面颊,似乎是在尝试着唤醒已然昏迷过去的小西樱子,不忍独自离去。。。 愣了足有片刻,对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幕同样惊得有些缓不过神来的程本举和陈校尉,方才缓缓带马靠上前去,随即翻身下马,走过去查看那中箭之人的情况。。。 望着小西樱子露出的满头乌发,根本并非像所有倭国武士那样剃去头顶的特殊发型,以及那稍稍隆起的胸部,傻子也能看明白,这不过是个假扮小西行长的女忍者而已,绝非小西行长本人。。。 “唉——!我们中计了!” 陈校尉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随即落空,一声长叹后,不禁捶胸顿足、愤恨不已。 一旁的程本举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瞧着小西樱子奄奄一息的面容,虽然同样感到一阵失落,但是同时,望着小西樱子面容的同时也好像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随即悄悄地回首朝着唐卫轩的位置看去。。。 而这时,就连落在最后的孙世禄也已气喘吁吁地带马赶了过来,前来查看再度确认这“小西行长”的身份,但亲手射中目标的唐卫轩,却木讷地立在远处,不知为何,迟迟未曾移步走近过来查看。。。 望着唐卫轩脸上那几乎面无血色的表情,程本举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转头看着胸口中箭、已然气若游丝的小西樱子、也不禁微微叹了口气。 此时,孙世禄也已下马来到了小西樱子的身边,低头一看,表情间似乎也微微有些变化,但是抬头看了看缄口不语的程本举,又转头看了看远处的唐卫轩,却也只是咽了口唾沫,抿了抿嘴,只当什么也没看到。。。 这时,无意间注意到程本举和孙世禄所流露出来的异样反应,一旁的陈校尉似乎感到了几分奇怪,忍不住问道: “怎么,程百户和孙通译你们二位,难道认识这个假扮小西行长的女子不成?” “怎么会?!”程本举立刻矢口否认,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哭丧着脸说道:“只是没想到咱们追了半天,竟然会是个女扮男装的冒牌货!他娘的,而且长得还挺俊儿的!但是胸口中了这一箭、必然命不久矣。。。唉,只是觉得有些遗憾、可惜罢了。。。” 待陈校尉转头再看向另一旁的孙世禄时,孙世禄犹豫了一下,却也只是摇了摇头说道:“在下只是觉得,实在没想到,倭军居然用了这么一手投石问路、试探出了我军虚实。。。实在是有些可惜。。。若是当时再沉下心来等一等,也许后面就会等到小西行长本尊了。。。” 听到这话,陈校尉不禁也是一副沮丧无奈的表情,对于当时的错误判断和贪功心切后悔不迭。鼻子中无奈地喷了口气,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见此情形,又望了望一旁依然在沉默不语的唐卫轩,程本举顿了顿后,便对着陈校尉和孙世禄二人开口道: “天色已晚,在外只怕还会碰到其他的大队倭军,不如及早收兵。陈校尉,此次伏击既然已经失败,还请你先行回营、向刘总兵禀报缘由,另作其他破城准备。我和孙通译尽快返回去整顿兵马,接上中途受伤落马的朴将军后,也会随即率军返回。” “好吧。。。”陈校尉转头看了看一旁未出一言的主将唐卫轩,见其惨白的脸色,还以为是因为伏击失败后失望过度、颇受打击,于是也不便再多做请示,便依照程本举的建议行事,一边翻身上马、一边言道:“那就有劳几位了,在下先走一步,去向刘总兵汇报。。。” 说罢,待陈校尉率先离去后,程本举用目光示意了下孙世禄,二人也很快无声地牵马离开、准备去找回朴姓将领后,便即可收兵回营。 不多时,静谧的树林间,除了躺在地上气若游丝、随时可能断气的小西樱子外,便只剩下了站在不远外的唐卫轩独自一人而已。。。 不知是依然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还是强忍住在众人面前不表露出心中的感情,直到程本举等人走了一阵后,唐卫轩这才终于策马赶到了小西樱子的身旁,跳下马来,缓缓地俯下身子,看向小西樱子被自己亲手射中的伤口。。。 似乎唐卫轩的心中还尚抱有最后一丝的侥幸:也许,有小西行长坚甲的保护,小西樱子并未受伤,或者绝非致命的重伤,即便是上回在伏见城中了一镖,最后不也及时抢救回来了吗? 但是,当唐卫轩借着昏黄的光线望向那浸透了大片殷红鲜血的胸口时,最后的这一丝幻想,也被瞬间击得粉碎: 纵有甲胄的防护,锋利无比的润物弩也已射穿了铠甲,半根弩箭已径直穿入胸口中央,汩汩的鲜血仍在不停地从伤口处流出,躺在冰冷地面上的小西樱子脸色惨白,奄奄一息,仅仅只剩下弥留之际气若游丝般的最后微弱呼吸而已。。。 第592章 惊变-30 “唐君,若是换做是我的话,你又是否对我也可以刀剑加身、狠心下得去手呢。。。?” 正视着小西樱子清澈的双眸,唐卫轩没有再回避或者沉默,深吸一口气后,胸中不禁鼓起一股热流,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勇气,诚恳地说道: “若是换了曾经救过我命的樱子姑娘。我想在下必定断然下不去手。。。” 小西樱子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目光也随即看向了远处的圆月倒影,短暂的沉默后,又狡黠地一笑,不依不饶地再度转头问道: “难道,唐君宁愿甘受军法和牢狱,也不肯对我下手吗。。。?” 唐卫轩无奈地笑了笑,也望向了远处海天相接处那一望无际的地平线,心中似乎再度权衡后,依然慨然言道: “纵然两军对阵、刀剑无眼,与身为敌人的姑娘倘若战场相遇,出手拔刀自然丝毫不会犹豫,但是手刃救命恩人此等事,在下恐怕也断断不会为之。。。” 。。。 前一日夜里共同赏月倾谈的那一幕幕情景,与相互之间的话语,连同小西樱子昨夜的音容笑貌,一时间全部涌上了心头。。。 历历在目的回忆,如同水中之月般,泛着阵阵涟漪,直到回忆中小西樱子那心满意足的莞尔一笑,连同彼时面容间几分柔美的红晕,随着层层波纹,渐渐消逝而去。。。 依稀间,只余下小西樱子最终略带几分娇羞地微微低下头去,自言自语着喃喃道: “好吧,无论唐君所说是真是假,我都信了。。。!” 。。。 不知不觉间,唐卫轩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一股压抑已久的情感似乎终于从心底喷涌而出!爆发在了这为时已晚的此时此刻。。。 缓缓扶起冰冷地面上已奄奄一息的小西樱子,轻轻将其抱在怀中,尽管理智告诉自己不该这样,但唐卫轩却仍旧止不住眼中的泪水,任其沿着面颊滚滚而下。。。 自己万万没有想到,昨日依然在并肩赏月的二人,今日为何会到了这般地步。。。?! 如同命运的捉弄一般,唐卫轩甚至忍不住想大声仰面、质问苍天!为何会是自己亲手射出了这致命的弩箭。。。?! 看着小西樱子胸前仍在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唐卫轩已不再理会自己此刻徒劳的挽救与努力是否还有意义,只是如同下意识般,立刻奋力撕下一块身上的衣襟,便打算先替小西樱子止住流血。 而就在刚刚简单包扎之时,仿佛最后一刻前的回光返照一般,气若游丝的小西樱子竟然在一声虚弱的呻吟后,猛地咳出了一口血,继而缓缓地睁开了朦胧的双眼。。。 大概是看到了唐卫轩此刻的样子,也感觉到了胸前那无可挽回的致命伤,再度醒来的小西樱子似乎很快便已然明白了一切。看着眼前怀抱自己、两行清泪滚滚落下的唐卫轩,只见小西樱子惨白的脸色上,竟浅浅地泛起一丝笑容,如同猜透了唐卫轩此刻的痛苦一样,微微摇了摇头后,用极其虚弱的声音说道: “谁叫。。。我们是敌人呢。。。咳咳。。。” 短短的一句话刚刚说完,身受重伤的小西樱子便禁不住连咳几口鲜血,沿着嘴角缓缓流下。。。 望着小西樱子睁眼后如此平淡、安静的反应,甚至没有一丝的怨恨,仿佛一切都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一般。。。唐卫轩只觉心中更如刀绞一般! 面对着生命垂危的小西樱子,无声无息中,唐卫轩已将怀中的小西樱子抱得更紧一些,仿佛这样就可以将其脆弱的生命再多延续一分。。。而面对着小西樱子所说的这冷酷无情却又铁打一般的事实,唐卫轩更是根本无言以对。。。 也许,自从第一次相遇的那一刻起,身处对立阵营的两人,便注定了早晚有一日会是这般的结局。。。 只是,没有想到会是自己亲手射出的弩箭,更没有想到,这一天会这样突然而至。。。 短暂的沉静后,小西樱子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再度扬起嘴角、由衷地笑了笑: “刚刚,我做了一个短短的梦。。。” 尽管血流依然在嘴角处缓缓溢出,但是小西樱子却仍在微笑着努力诉说道: “梦见我们曾并肩在倭国伏见城中的那短暂一夜。。。如同这些年无数次的梦中,我又一次看到了你当年的纵身一跃,重重围困中,面对着德川家的无数侍卫,却最终还是放弃了独自逃走,毅然返身而回、挡在了奄奄一息的我的面前。。。你当时可实在是。。。太蠢了。。。” 小西樱子气息微弱地诉说着,语气中虽然带着几分调侃与责备,但是脸上却泛着满含欣慰的笑容,仿佛是在细细品味着那遥远而又熟悉的曾经美好时光。。。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时光永远停在那一刻。。。” 小西樱子回忆的温柔目光,再度转回到了眼前唐卫轩的脸上, “就如同。。。昨夜与此时一样。。。” 听着这些话,百感交集的唐卫轩只能一边苦涩地点着头,一边任两道泪水从面颊间滴洒在小西樱子的面容上,不停地溅起小小的水花。。。 沉默了一阵,大概是感觉到所剩的力气已经不多,思索了片刻的小西樱子,再度积攒了些气力,一边不时地痛苦咳着,一边低声断断续续地诉说道: “唐君。。。咳咳。。。容我再和你说最后。。。一件事。。。其实。。。纵使到了此刻,此战依然还有回旋的余地。。。咳咳。。。少则两、三月。。。多则不过半年。。。战局必将生变。。。咳咳。。。届时,小西大人。。。以及其他倭军。。。自会撤军而去。。。不仅是顺天城。。。其余各处坚固倭城。。。也将全部不攻自破。。。咳咳。。。只是。。。有一点。。。” 随着小西樱子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唐卫轩几乎已经听不太清其后面的话语,但是在这最后一处,小西樱子却又强忍着胸口伤处的剧痛,努力稍稍提高了声音,费力地说道: “咳咳咳咳。。。只是。。。归兵勿追。。。!切记。。。!切记。。。!倘若上有军令,也请你就算是念在今日情分上。。。不要亲自参与围追小西大人。。。切记。。。切记。。。切记。。。” 虽然小西樱子极其虚弱的声音已经近乎极限,但是那语气中的担忧与不舍,却依然饱含真情。。。 见几乎已是弥留之际的小西樱子脸色愈加惨白、气息也越来越微弱,一时顾不上细细去想的唐卫轩,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算是了却了小西樱子这最后的心愿。。。 似乎心中已然了无遗憾,如释重负一般,小西樱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也流露出安详的笑容,依偎在唐卫轩的怀中,慢慢抬起头来,借着树荫间的空隙,望着那悄然间已然暗下来的夜幕,仿佛在那万里无云、满布繁星的夜空中,试图找寻着什么一样。。。 直到一缕皎洁而又温柔的月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照射在其白净的面庞之上,犹如昨夜一般,小西樱子情不自禁地用此刻仅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喃喃自语道: “今夜的月色。。。真美。。。” 随着那双眸中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小西樱子如同又一次沉睡过去、再度流连于梦中一般,面带着安详的笑容,轻轻倚靠在唐卫轩的怀中,沉静地闭上了双眼。。。 无声间,奔流而出的泪水,也已浸透了唐卫轩的前襟。。。 这一刻,唐卫轩似乎终于明白了小西樱子两度深情款款、喃喃自语这句话的意思。 但是此刻,留给自己的,却只有悔恨交加地怀抱着这份逝去的美好,独自品味着清冷寒风中无尽的苦涩与痛苦。。。 扪心自问,自己是否真的不解对方这含蓄的表达,还是依然回避、压抑着什么。。。?! 唐卫轩一遍遍深深扣问着自己的内心:为何,当自己终于醒悟、敢于正视面对时,一切,却都已太迟。。。 但若是还有一线机会,自己是否也绝不应如此轻易放弃?! 悔恨之余的唐卫轩望着怀里的小西樱子,似乎猛然间想到了什么,随即缓缓站起身来,仿佛是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小西樱子面容间那最后一缕犹在的红晕,轻轻地将其放置在马背之上,借助天空中繁星的指引,向着与程本举等人相异的另一方向逶迤而去。。。 若是仍有最后一线生机,自己绝不能再这般视若不见的轻易放弃! 即便一切皆已无法挽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自己也应将其亲手埋葬在一片寄存着最美好印象的地方。。。 一阵清风忽而吹来,朦胧的月光下,影影卓卓的树荫间,似乎已看不清唐卫轩牵马前行的道路。微微摇晃之中,那身后马背上似有若无的气息,不知是自己心中一厢情愿的错觉,还是灰暗前路上最后的希望,也许坚定而又迷茫地走在林间的唐卫轩自己,也同样并不清楚。。。 第593章 狂澜-1 次日。 设伏失败的这一结果,似乎也有些出乎刘綎原本的意料之外。不过,尽管因为此事多少感到几分沮丧,但对于拿下顺天倭城计划的坚决执行,刘綎似乎依然没有丝毫的犹豫。 因此,次日一早,明军各部连同权栗的朝鲜军便已集结完毕,虽然陈璘和李舜臣所率的水军还有数日方可抵达,但是刘綎还是毅然决然地下达了进攻的指令。 “哼!既然巧取不成,那便唯有硬夺了!” 不知是因为设伏计划失败的沮丧或者恼怒,面对着帐内诸将,刘綎眼中咄咄逼人的目光,似乎根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何况本就是奉朝廷之命攻取顺天,帐内诸将自然也无人敢出言反对。 只是,听到刘綎气势汹汹的这一决定,随刘綎而来的川军各部将领立刻积极响应,纷纷站起身来、主动请缨,争抢作为攻城的先锋。但是,相较而言,一旁以权栗为首的朝鲜众将,以及一些并非刘綎川军嫡系的其他南军各部将领,却似乎反应略显迟缓,一脸谨慎的面面相觑后,大多只是颔首不语、默不作声。 对于这些原本曾参与蔚山城攻坚的将领而言,昔日蔚山城攻坚时的惨重代价,至今依旧历历在目。而眼前的顺天倭城足足比当初的蔚山城坚固数倍,且城内经过半年多的准备、必定是兵精粮足,如今既无攻城利器,也没有水军的支援,强行攻城,对于有过惨痛教训的将领们来说,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了。。。 但是,看着大帐中央心高气傲、正愁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的主将刘綎,谁也不肯轻易去触这个霉头,劝阻不成,反倒落下个怯战的罪名,甚至被主将当作反面典型斩首立威,可就更加得不偿失了。因此,似乎还是缄口不语、最为保险,只求自己所部别跟着去充当炮灰便好。反正,有这么多的川军将领争当先锋,也轮不到自己出头。。。 也许,只有吃过倭军坚城加铁炮的苦头后,刘綎才能听得进众人的建言吧。。。 这时,望着帐内一半的群情激昂,以及另外一半的冷眼旁观,坐在一旁的程本举忽然有些莫名的紧张,忍不住用余光扫了扫一旁的唐卫轩。 不过,奇怪的是,这种时候一般都会挺身而出、力阻谏言的唐卫轩,此刻却是出奇的安静。似乎对于这眼前明摆着的指挥失误完全无动于衷。表面看上去,就如同其他沉默不言的将领一样,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处,但,若是细细观察下的话,又可以发现其眼神中仿佛还略带着几分空洞与彷徨。 看着唐卫轩这幅无精打采的样子,程本举虽然心中暗暗放心了不少,至少不用再担心其出言闯祸了。但是,看到唐卫轩那难以掩饰的落寞表情,程本举却也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头。。。 回想起昨夜,自己和孙世禄寻回朝鲜的那位朴姓将领后,便带着设伏的人马迅速清理了战场、返回营中。但是直等到快接近黎明时分,唐卫轩才独自一人牵着坐骑、浑浑噩噩地回到了明军大营,胸前的衣襟之上更是粘得到处都是血迹,也不知其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在,包括刘綎在内的众人,无论彼时还是此刻的注意力,大概都放在了设伏失败的沮丧与准备正面强攻的事情上,也就没有人去计较这名率队设伏的统领,为何迟迟归营一事。 而程本举自然也很识趣,讳莫如深地并没有多问。。。 只是此刻,望着众将明知此时贸然仓促攻城的后果,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三缄其口,眼睁睁地看着刘綎犯下这样明显的错误,竟也无一人敢于出言劝阻。。。 程本举竟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甚至忽然有些怀念起,原来那个总是忍不住想耿直而言、甚至自己几次三番都很难拉住的唐卫轩来了。。。 唉—— 眼看刘綎仍在重蹈当初杨镐的覆辙,甚至就是在用将士们的性命进行一场胜算远远小于当初蔚山城之战的豪赌!而心知肚明的帐内众将却都谨慎地选择了明哲保身,多一句不如少一句。程本举忽然感到,心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低落与悲哀。。。 除此之外,脑海中浮现出昔日蔚山城下尸骨堆砌的惨状,不禁也深深地同情起,那些为了主将的一时冲动而即将付出生命代价的前线将士了。。。 想当初第一次平壤之战时,自己又何尝不是朝廷与祖承训轻敌之举后惨重代价的一员呢。。。? 只不过,自己是那三千人中极少数的幸运者而已。。。 若不是当初遇到了唐卫轩和老周,或许,自己也早就死在平壤城内了吧。。。 程本举正暗暗胡思乱想着,决心已下的刘綎便已一口气将先锋重任安排妥当。毫无意外地,领命者皆是其嫡系川军将领。 这回,可真的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就这样,在毫无攻城器械与水军未至的情况下,以刘綎所率川军嫡系为主力的第一次进攻,当日下午,便正式开始了。 。。。 “呜————!” 悠扬的号角声中,只见上万明军排着错落有致的攻城阵列,踏着整齐的步伐,在一阵简单的炮击过后,便在各部将领的喝令下,泰山压顶般砸向了岿然不动的顺天倭城—— 远道而来的川军表现不可谓不英勇,只是,当城头之上一排排黑洞洞的铁炮口对准了冲锋而来的明军后,在程本举等人的眼中,面前的一切,就如同昔日蔚山之战的重演一般。。。 甚至,已有部分将领微微叹了口气,不忍再望去。。。 “砰——砰——砰——!” 一阵铁炮的响声自战场一线传来! 迎接着顺天城头上射来的密集铁炮弹丸,随着城头的火药烟雾不断缭绕腾起,城下的明军将士也一排排地倒在了冲锋的路上。再刚强的身躯,一旦被铁炮射中要害,瞬间便如断线风筝一般,顷刻便身子一斜、伏倒在了血泊之中。 后续的川军士卒虽然在这一阵猛烈的铁炮远程射击后大多被其巨大的威力所震撼,但很快,便纷纷迈过了同袍的尸体,继续奋勇前进!而顶着来自倭军数重火力连续不停的射击,明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几乎是用无数将士的血肉之躯,铺就了抵达城外那道低矮石墙处的死亡通道。。。 倭军草草设置在城外的这道石墙倒是并不高大,仅有半人多高,只是仅仅起到了迟滞明军进攻的有限作用。但是,当剩余的冲锋士卒们一鼓作气、轻而易举便翻过并不高大的石墙阻碍后,就在落地的一刹那,禁不住大多愣在了当场。。。 原以为这次可以顺利抵达外城的城墙下,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下一道防线——真正的外城城墙墙体上,竟忽然间掀开了大大小小许多个挖空的木窗,而后更是伸出了大量黑漆漆的铁炮炮管,冷冷地对准了近处这些缺少遮挡或掩护的明军士卒们。 这一回,进攻的明军所要承受的,可就不仅是高处城头上的弹如雨下,还要面对着城墙墙体处冒出来的铁炮射击,而己方却几乎根本无还手之力。。。 虽有一些明军士卒举起手中的弓箭或火枪进行了零星的反击,但是面对城头居高临下的射击,以及墙体上那些仅仅通过木窗所露出的狭小缝隙,明军的箭矢与火枪几乎根本伤不到倭军。尽管进行了尝试,但对于岿然不动的顺天城而言,简直就如同挠痒痒般,反击的效果实在是微乎其微。。。 处于绝对被动挨打的明军,面对着分别来自城头和墙体上的死亡威胁,即便是手持盾牌的士卒,一时间也无法高低兼顾。若是高举盾牌、挡住了高处城头的铁炮,便将腹部以下暴露给了那些木窗中伸出的铁炮,但若是盾牌举得低了护住身体,脑袋却又转而成为了城头倭军瞄准的活靶子。。。 加上倭军所使用的三段击战术,三组铁炮兵不断在同一射击位置上一边交替射击、一边更换弹药,使得密集的射击几乎没有多少间断的空隙,无论是空间方位还是速度频率,在几乎全方位的铁炮火力压制下,率先跃入低矮石墙内的明军将士,很快便死伤殆尽、无一生还。。。 后续的人马一看如此攻法、破城绝无可能,便也只好及时选择了撤退。。。 而在顺天城倭军一方,仿佛是出于对明军背信毁约、设计埋伏的报复,倭军的铁炮竟然在明军先锋队也无一人还能站立的情况下,仍旧一阵接着一阵地射个不停。即便是对于那些已经受伤倒地、奄奄一息的明军士卒,也毫不留情地继续倾泄着弹药,直到射程之内只剩下一具具直挺挺不再挣扎的尸体,铁炮声方才逐渐稀疏下来,慢慢停止了疯狂的射击。。。 经过这一轮连顺天倭城外城城墙都未摸到却损失惨重的试探性进攻,心高气傲的川军算是终于亲身领教到了倭军铁炮的巨大威力以及倭城城防之坚固。 甚至,对于曾参加过蔚山城之战的将领们而言,这顺天倭城几乎就是久攻不下的蔚山城的翻版。 而唯一的区别,大概便是顺天倭城不同高度、梯次的铁炮配置,使得其火力更加地凶猛,防御能力也大大地提高。。。 随着担任先锋的川军所部卷旗撤退,望着那顺天城依旧稳如泰山般屹立不动,城中倭军更是几乎毫发未伤,早就不看好强攻之法的其余众将更是不再抱什么破城的希望。现在能做的,似乎也只能是望城兴叹了。。。 第594章 狂澜-2 “砍掉那片树林!” 面对着这灰溜溜的首战失利,颇有些难堪的刘綎不禁一时涨红了脸,气愤不已地指着附近的一大片树林下令道。 “砍下的树木通通作成云梯、攻城箭塔、冲车和盾牌!十日后务必作好!而后再行攻城!” 说罢,似乎是不想再看到那座令人无比头疼的顺天倭城,匆匆下令鸣金收兵之后,刘綎便自顾自拨马率先回营去了。 见主将的帅旗已然后撤,此刻担任先锋的川军将领顿时松了一口气。 要是根据刘綎一直以来的火爆脾气,像今日这样第一个回合连敌人的面儿还没摸到就败下阵来,大挫己方士气,领兵的将官轻则撤职、重则处斩!因此,当发觉刘綎似乎并无责怪之意时,原本打算立刻组织第二次决死冲锋的明军先锋将领也就没有再勉强手下将士,而是在眼看破城无望后,理智地改为率领所部将士开始了有条不紊地徐徐后撤。。。 只是,望着那些被遗留在城下的同袍尸首,任谁的心中,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云。原本打算将这倭城一鼓而下的锐气,也打了不少的折扣。更觉得有些羞愧,毕竟之前信誓旦旦,但却如此收场,实在是在其他友军面前大失面子。。。 其实,对于这次如此仓促的草率进攻,川军以外的众将心中,早已对类似这样的结果有所预料。因此也未有人责怪这场初战的失利或者贬低川军将士是否足够勇猛。 在场的大家都是亲眼所见,眼看着刘綎一向引以为豪的嫡系川军仅仅一个回合便被硬生生挡在了坚实的顺天城外,若不是士卒们反应迅速,说不定这些攻城的先锋兵马便早已全部葬送在了顺天城下。无论多么英勇,血肉之躯终究敌不过敌人密密麻麻的铁炮射击。此战失利、的确并非川军士卒之过也。 而通过此战,至少,也让意气用事、还在想着抢首功的主将刘綎真正明白了:顺天城绝非那些他曾清缴过的西南土司的简陋山寨,仅仅依靠士卒们的徒手攀登便可轻易攻陷。倭军耗费巨大人力物力所构筑的坚固城防、配以那些威力骇人的铁炮,顿时令这些新到战场、缺乏经验的川军精锐尝到了苦头,不仅理解了为何之前杨镐所率数万大军面对一座蔚山城久攻不克,更明白了为何之前军议强攻之时其余诸将皆默然不语。 此刻,任谁也不得不承认,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如果明军连大量的攻城武器都没有的话,绝无破城的可能。。。 而刘綎立即停止进攻,并下令就地取材、制造大量攻城器械的决定,如此看,倒还算得上明智。 只是,即便有了攻城器械,是否能攻破此城,其余众将心中其实依然没有多少把握。。。 对于这一切,远远观战的锦衣卫们看在眼里,似乎心中对当初蔚山之战的惨烈大多仍心有余悸,尤其是程本举,微微叹了口气后,心中打算回营后便早早打包好行李,以备不测。就怕刘綎到时候又和杨镐一样,搞一个不辞而别、独自开溜。。。 年轻的程子颐自然不会像程本举一样去想这些,而是对于未能一睹刘綎所部车阵发挥出真正的实战威力而感到失落。不过,既然又要有一场攻坚战,或许更可以为自己正在撰写整理的图说考略增添些参考,而又有了几分期待。 只有唐卫轩,脸上的表情似乎自始至终好像都没有什么变化一样,只是淡淡地问了问身旁的程本举,陈璘与李舜臣的联合水军何日可到。得到三日内必至的消息后,唐卫轩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望着远处的顺天倭城,依旧是一言不发。 “等到咱们的水军到了,攻城器械也造好以后,局势应该就大为不同了吧!” 这时,程子颐忽然凑了过来,也没有注意到唐卫轩与往日不太相同的脸色,兴冲冲地主动建言道: “这顺天倭城虽然只有一面连接着陆地、易守难攻,但是却有三面临海。以晚辈之见,若是届时我军水陆齐攻、前后夹击,必可一战破城!” 不过,对于程子颐的这个建议,唐卫轩也没有什么明显反应,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一般。而程本举看唐卫轩一言未发,顿了顿后,便随即出口对程子颐言道: “你这毛头小子,还是把战事想简单了。水陆夹攻,说得容易!但是真正实施起来,却未必那么轻松。难道,倭军修筑此城之时,就没有想过这点?” 看程子颐目光中依然多有不服,程本举用马鞭指了指远处耸立在高处的倭城内城,继续说道: “看到那建在山头、高处耸立着的顺天内城了吗?虽说咱们的水军进攻时可以直接攻击内城,避开了外城的几道屏障,但是却要士卒们从陡峭的峭壁上攀岩而上,面对敌军居高临下的铁炮射击,简直就是一个个移动缓慢的活靶子,又怎么可能轻易攻得上去?!恐怕反倒还不如陆地上来得容易一些。。。” 听到程本举将自己的计划批评得一无是处,程子颐憋了一肚子气,但却不好直接顶撞,何况是当着唐卫轩的面。于是,转而向着唐卫轩郑重请教道,也想请其为二人的争执评一评理: “唐大人,早闻您曾在平壤之战时攀崖勇夺牡丹峰,可否由您说说,晚辈这水陆齐攻的办法,究竟能否破城?还请您不吝指点!” 程本举见程子颐搬出之前唐卫轩曾率兵险夺牡丹峰的战例,也不甘示弱,同样向着唐卫轩问道: “唐兄,对于破城,你有何高见?如今的情况,究竟该用何种方法破城才好。。。? 静静地看了看素来不太和、此刻又在争执不下的两人,唐卫轩的表情仿佛依然没有什么变化,望了眼远处几乎毫无破绽的顺天倭城,只听唐卫轩平淡地说道: “等待。除此之外,我也无破城之法。。。” 等。。。等待。。。? 这就是唐卫轩提出的破城办法。。。? 对于这个回答,程本举和程子颐二人显然都十分的诧异。相视了一眼后,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虽然都不太服气对方的说法,但对于这个回答,却未免更加让人难以信服。。。 只不过,毕竟是唐卫轩说出的,二人一时也不好直接当面反驳。程本举皱了皱眉,只好进一步追问道,以免自己理解错了: “那个。。。陈提督和李将军的水军,不是三日内便到了吗?唐兄,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说。。。待水军抵达后,咱们也要一直继续等待下去吗?” 唐卫轩看了眼疑惑不解的程本举与程子颐二人,平静地点点头: “正是。我军水师即便来了,恐怕也难以强攻破城。唯有等待,情见势竭,必将有变。也许,几个月内,战局便将出现巨变。。。” 略带几分消极的语气中,唐卫轩却似乎又对这一思路带着几分相当的肯定。。。 只不过,这个避战之嫌十足的看法,对于程本举和程子颐而言,一时之间还是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面面相觑了一阵,程本举抿着嘴不再多说,但有些执拗的程子颐还是忍不住试探着轻声问道: “唐大人。。。您为何会说几月内战局必将有变?又何以如此确信呢。。。?” 片刻的沉默后,望着前线众军皆已缓缓而退,唐卫轩根本没有对此作出回答,便已然调转了马头,下令锦衣卫们随军一同撤回大营。。。 程本举不解地看着默然不语、回避了自己疑问的唐卫轩,又多考虑一下刚刚唐卫轩所出的那个回答,怎么想都感觉像是在敷衍了事一般。 这,还是自己所认知、敬仰的那个唐大人吗。。。? 程子颐皱着眉头,目光中充满了不解和彷徨,顿了顿后,却也只能先无奈地带马跟上众人一起撤退。 而就一旁程本举而言,对于其刚刚所说出的那样一番极为消极的结论,而且还是当着程子颐与众手下之面,同样实在是有些难以理解。望着唐卫轩默然离去的背影,和原来那个始终机智勇敢、奋勇向前的唐卫轩相比,简直已经判若两人。。。 若是当初的唐卫轩,无论是被困绝境、或是身陷重围,都会竭尽全力,寻求破解之法,即便只有渺茫希望,也会全力以赴、身先士卒!但是如今,刚刚的那番话,以及留给自己的冷淡背影,却如同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似乎隐隐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对远处那些战死沙场的同袍们,以及此刻这极为不利的战局,都丝毫漠不关心一般。只会用避战的消极言辞来逃避眼下的困局与难题。。。 唉—— 程本举默默地摇了摇头。。。 也许,唐卫轩的心中,依然还未从那件事的阴影中走出来。。。? 这一刻,程本举又不禁想起了昨日黄昏时林中的那一幕。 虽然,对于唐卫轩和那紫衣女忍者之间,到底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隐秘关系,程本举始终都摸不太透,但是仔细琢磨起当初的一幕幕,从碧蹄馆之战中唐卫轩竟然放对方离开的那一刻起,再到后来导致唐卫轩被投入诏狱的通倭之嫌,尤其是远赴倭国之时唐卫轩与那名为樱子的女忍者间堪称默契的无间合作,甚至两人为了追回诏书而双双不知去往何处。。。普通人几乎都可看出,这二人的关系绝对非比寻常,根本不像刚刚放下兵刃、握手言和的昔日仇敌。。。 不过,尽管心中却又感觉猜出了几分什么,程本举却从未问过唐卫轩此事。在此番战端再起之后,更是三缄其口,对此事绝口不提。 但,若那二人真的像自己想像得那样的话。。。 联想到那日在林间,唐卫轩射中对方后愣在当场,强压着心头涌起的情感、却无法当面表露的惨白表情,程本举不禁抿了抿嘴。。。 或许,正是因为那件事,也难怪方才唐卫轩会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来了。。。? 昨日那女忍者香消玉殒的一幕也才刚刚过去,若那二人的真正关系果如自己所想的那样的话,今日便要唐卫轩一同再看观战攻打顺天倭城,无论结果如何,推己及人,是否的确对其有些太过残酷了。。。? 胡思乱想着默默地慨叹了一阵后,程本举微微叹口气,便也打算调转马头,跟随各部一同返回大营了。可就在这时,无意中望向远处城头的一瞥,一摸一闪而过的紫色,猛然让其再度回过了头来,抬眼望向那顺天倭城的城头—— 就在刚才,恍惚间,程本举似乎隐隐约约见到城头飘动着一缕似曾相识的紫色。。。! 只是,揉了揉眼睛,再度看去之时,虽然观察得极为仔细,却已再也难觅那方才那抹紫色的踪迹。。。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也不知是否是光影的反射所造成的错觉,还是自己心有所思而臆想出的幻象。。。 程本举挠了挠脑袋,迟疑了半晌后,终于带着几分疑虑地放弃了徒劳的寻觅。 也许,真的只是自己心情烦闷间的偶然多心、疑神疑鬼罢了。。。 第595章 狂澜-3 三日后,陈璘与李舜臣的水师果然如期抵达顺天倭城外的海域,将其彻底封锁,断绝了海上外援的可能性。 而面对气势汹汹、满布四周海面之上的两万余联军水师,顺天城内倭军的士气却似乎并未受到什么严重影响。大概,小西行长等人早已备好了足够的粮草、弹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依靠外援的帮助。较之以前,唯一的区别,也仅仅是稍稍加强了环海三面的警戒而已,做好了抵御明、朝水军从海上强行攻城的准备。 在明军一侧,虽然水师抵达后逐渐恢复了因为首战失利而挫伤的士气,但是陆上进攻所亟需的攻城器械一时之间还未制造完成,因此顺天城外的水陆两军也只能暂时围而不攻。 这段时间里,战场上出现了久违的十余日平静。 而就在这些等待的日子里,顺天城外的明军大营又传来了一个令众将士颇为振奋的捷报!那便是,老将董一元所率的中路军,刚刚于不久之前首战告捷,攻破了泗川倭城的重要外围据点——泗川古城。旗开得胜的中路军,不日即将向泗川倭城发起正式的总攻! 在前不久攻破泗川古城的前哨战中,明军歼敌百余人的同时,还顺手缴获了泗川倭军尚未及时运走转移的一万多石军粮,使得困守的岛津义弘所部,如今更是被逼入了雪上加霜的窘境。 得知此捷报的西路军将士,不禁大受鼓舞,眼看友军正一路所向披靡、建功在即,对于不日后自身西路军对于顺天倭城将要展开的总攻,也顿时充满了信心。 而得知此消息的刘綎,虽然脸上也是泛着喜悦,但是心中却似乎有些五味杂陈的复杂纠葛。此后,更是一日之中连发三道命令,催促手下不分昼夜地紧急赶造各式攻城器械,务必于数日内全部完工。与此同时,也命令陈璘和李舜臣尽快谋划好海上进攻的计划方案,只要攻城器械一旦制造完毕,便立即对顺天倭城发起水陆全线攻势! 望着西路军军营中再度人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热烈氛围,锦衣卫们不禁也受到了感染,随时准备奉命出击、夺城建功。 唯一还保持着谨慎态度,脸上仍旧看不到一丝兴奋之情的,大概也就只有锦衣卫千户唐卫轩一人而已。。。 而程本举也很快得到了来自唐卫轩的一个奇怪命令,要其速派几名手下骑快马速往泗川前线,去找在那边督战的锦衣卫刘千户,同时一并送去唐卫轩交予的一封信函。 虽然不太明白唐卫轩为何忽然要这样做,但程本举还是立即将此事安排妥当,迅速派出了快马。 很快,隔日,派出的锦衣卫信使便一路飞奔着赶回了顺天城外明军大营,并带回了刘千户的一封亲笔回信。 于帐中阅罢了这封来自锦衣卫内部的详细战报信函后,唐卫轩随即掩卷陷入了沉默。稍后又微微叹了口气,将这封刘千户的回信顺手递给了面前的程本举。 “这。。。” 看到信中关于泗川之前详细战报的程本举,此时也不由得稍稍皱了下眉头。原来,细看这份刘千户提供的战报,泗川方面战局的发展,似乎与之前朝廷统一送发的战报描述并非完全一致。尤其是,多了很多看似被无意掩盖的细节。。。 根据手中这份锦衣卫刘千户提供的详细战报,战事的经过得到了更为详尽的描述。董一元大军逼近泗川方向时,本就兵力上处于绝对劣势的泗川守军,似乎是立刻改变了原本分兵布防的策略,打算尽快集结至新筑的泗川倭城,依靠类似于顺天倭城这般的坚固城防,集中抵御董一元的五万大军。但是,由于时间太过仓促,大量原本囤积在泗川古城的粮草物资还没有来得及进行转移,就遭遇到了兵贵神速、一路轻装急袭的辽东游击将军李宁的迅猛进攻,如同当初蔚山城之战开始时一样,仓皇之间被杀了措手不及。守将川上忠实只好以数百人暂时固守防御。 只是,不知为何,也许是倭军的铁炮犀利,或者这支岛津家的军队战力的确不俗,固守之中不仅顶住了李宁所部的进攻,逐渐依靠城防扳回了上风后甚至主动发起了反击,而李宁所部却因后续人马援救不及、身陷敌军的重围,最终游击将军李宁本人连同另一位游击将军卢得功双双不幸力战而死。 不过,也因为这次突然进攻,成功拖住了泗川古城守军的及时撤退,为后续的大军围城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付出一百余人的伤亡代价后,明军主力随即攻克泗川古城的城防。守将川上忠实在突围之中所部倭军几乎死伤殆尽,其本人也身中三十余箭,仅以身免、侥幸逃回了泗川倭城。。。 看完了这份战报,程本举对于战局的考虑,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的兴奋乐观了。从这封战报的字里行间之中,不仅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惨烈的战况,甚至也能看出些,足以令人担忧的端倪来。 就说这支泗川古城仅有数百人的倭军吧。仓促之间倚靠铁炮和城防抵挡住了李宁所部辽东骑兵的突袭进攻,这还不算太过稀奇。但是竟然还能主动发起反击,进而导致李宁和卢得功两位游击将军双双战殁。上回蔚山城之战,明军大溃败中,也不过阵亡一名游击将军而已,其余皆是些千总、把总之类。而这次一连阵亡明军两员将领,尽管最终获胜了,但是却跑掉了敌军守将,实则最多只可谓之惨胜。 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明军主力既然已经围城且突破了泗川古城的城防,面对不足几百人的守军,竟然还能被守将川上忠实身中乱箭后突出重围。若不是明军的疏忽或者有意为之的话,只能说,这支岛津家军队的战力,看来的确堪称勇悍。。。 接下来,破旧的泗川古城虽然丢了,但是泗川倭城的岛津家主力却丝毫未损。若其余岛津家守军人人皆是如此强悍勇武、而董一元麾下虽然足有五万大军,却缺乏西路军这样的水军配合。至于能否拿下估计与顺天同样坚固异常的泗川倭城,还是最终会重蹈蔚山城久攻不下的覆辙,一时之间,程本举心中也开始有些没底了。。。 短暂的沉思之余,程本举再度看向唐卫轩沉默不语的背影时,不禁也多了几分理解。那沉默之中并非之前临危不乱的镇定自若,或者无动于衷的冷漠无情,与过去曾无数次陷入沉思的唐卫轩相比,不知为何,程本举总觉得如今唐卫轩的表情之中,似乎还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无力感与隐隐的忧患。。。 也许,这战局的确是让人忧心又无奈吧。。。 不过,唐卫轩却似乎并没有在意身后程本举的这些想法,令其最感到在意的,其实还并不只是泗川倭军的战力。反而是辽东军宿将李宁的阵亡。。。 虽然与李宁始终接触不多,但唐卫轩大概还能依稀记得这个李如松麾下的李家家将,堪称李如松十分信任的嫡系部属。这回,却为何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关于阵亡的原因,在刘千户的战报中说是身陷重围、力战而死。这不禁让唐卫轩想起,李如松死后的战报之中,几乎也是一样的表述。但唐卫轩实在不太相信,同样作为身经百战的将领,此二人都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想当初碧蹄馆遇伏之前,李如松还曾刻意安排了杨元率领一支军队作为后应,加上当初李如松曾身陷险境的经历,从李如松本人到辽东众将今后引兵出击之时都应该更加小心谨慎才是,却为何前后都轻敌冒进、身陷重围、力战而死了呢。。。? 还是说,原本计划中本应该立刻抵达的后续接应援军,却都双双迟迟未至,这才导致了后来的悲剧。。。? 更让人觉得诡异的是,面对明军先锋的突袭,倭军虽然反击得手,但是明军主力若是还未抵达,受损同样不轻的守将川上忠实理应迅速趁机撤退才是。怎么会傻等到被明军主力包围后才想到突围呢?虽然战报中并未就此直言,或许坐镇后方的刘千户也并不十分清楚。但唐卫轩仔细分析一下为何会有这样的结果,总感觉似乎应当是李宁所部刚刚死伤殆尽,“姗姗来迟”的明军主力就“恰好”赶到了战场,随即立刻完成了对于川上忠实的包围,使得其在歼灭李宁所部后根本没有迅速安全撤离的机会。。。 细细想来,再进一步想下去,唐卫轩额头上未免渗出了一层冷汗: 首先是去年李如松嫡系部将杨元,以三千兵马坚守南原城,对抗数万倭军,数日后被迫突围。按理本罪不至死,至少比尚未开战便弃城而逃的陈愚衷强了太多,却仍旧被杨镐与麻贵下令押回辽东斩首示众。若此举是为了警告朝鲜前线的其余众将不可轻言撤退,为何不将其在汉城当场斩首?却非要押回辽东再行斩首示众。这斩首,又到底是杀给谁看的呢。。。? 李如松其五弟李如梅,当初曾在碧蹄馆一战最危急的时刻,拼死作战、奋勇救下了其兄李如松。但是去年也同样因为朝中有大臣劾其畏敌不前,随即险些被劾罢官。其掌握大量朝鲜前线军权的御倭总兵官一职,也很快被朝廷临时派来的董一元替代。恰好李如松不久前战死辽东,朝廷方才调派其接替李如松的辽东总兵一职,坐镇麾下兵力已大部分被抽调至朝鲜前线的辽东局势。 李如松二弟李如柏,前番朝鲜战事屡立战功后,后调任宁夏总兵,但也同样是在去年,竟突然“因病辞官”,失去了军权。 再加上如今李宁这颇为离奇的力战而死,短短一年之内,李氏一族连同其家将部曲都如此巧合地接连遭遇变故。。。 难道,这一切真的都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李如松本人的所谓“意料之外”的战死,其实本就是“情理之中”的结果。。。 想到这里,唐卫轩只觉得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冰冷,浑身上下微微有些不寒而栗之感,不忍再继续联想下去。。。 第596章 狂澜-4 进攻顺天所需的攻城器械,几日内便很快在刘綎的再三催促下全部完成,对于顺天倭城的总攻也已是箭在弦上。 就在正式攻击开始前的军议之上,西路军明、朝水陆各方将领齐聚在刘綎的大帐之中,进行作战计划的最后一次商讨确认。 大体的进攻方略,在参会的唐卫轩等人看来也没有什么新意,基本和之前程子颐的预料一模一样。陆上由刘綎和权栗率领的大军配合刚刚造好的云梯、攻城箭塔、冲车、盾牌等攻城器械进行正面进攻。而在顺天倭城的背面,则由陈璘和李舜臣的水师从海面上绕过外城的道道阻隔、直取顺天内城。 而攻城的时机,也选在了当日的后半夜,打算趁着倭军尚在熟睡之中,水陆两侧同时贴近顺天城,实施出其不意的大举进攻。同时,也可以让夜幕为冒着倭军犀利铁炮进攻的陆上军队提供掩护。待到天明之时,倭军的铁炮即便可以正常瞄准、看准城下的目标,明军兴许也已顺利突破了外围,进入了铁炮已无多少用处的短兵相接之中。 只是,这个在刘綎等一干陆上将领看似近乎完美无缺的计划,以及今夜水陆齐进、一举便可破城的自信心,却在李舜臣的一番话下,打了不少的折扣。 “诸位将军,有一言,李某不得不提前告知。。。” 李舜臣似乎还是原来那副耿直的脾气,见众人只顾连连点头、却不知水战之底细,不由得径直站出身来,拱手而立,进言道: “众位或许有所不知,水军作战不同于陆战,首先要考虑的,便是海面之上潮汐的变化。经过这几日来的观察,在下发现,顺天倭城外的海域,多分布有暗礁险滩,若非涨潮之时根本不能顺利靠近。而方才各位所说的以今夜时分作为进攻时机,那时却恰好是海面退潮之时,恐怕我军的战船届时还未待发起进攻,便会因触礁而导致进攻失败,根本无法靠近登陆、乃至配合陆上的攻势发起进攻。除此以外,还要考虑到战船船底的结构,如我朝鲜水师的板屋船多为平底,但陈提督所率天朝水师的主力舰船却多以尖底的大型宝船为主,若非大潮之时,恐怕是更无法轻易直接靠近至城下了。。。” 不紧不慢的这一席话,说得不太熟悉水战的众将不由得连连点头称是。虽然之前不懂水战的众将忽略了这些事情,但是听李舜臣这么一番深入浅出的分析,倒也意识到了攻击时机的选择对于水师的苛刻,并非像陆上的进攻一样,随时可以发起。 听李舜臣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刘綎也意识到了原本计划的疏漏之处,转而答道: “不愧是久闻大名、百战百胜的李舜臣将军,若非将军提及这点,险误了大事。既如此,依照李将军之见,何时发起进攻,最为妥当呢?” 李舜臣倒也不客气,似乎胸中早已准备好了答案,郑重言道: “唯有明早辰时开始涨潮之后,水师方可进攻!但首先出击的,也只能是我部朝鲜水师麾下的平底板屋船,若是一切顺利,待打开突破口、夺占登陆滩头之后,也正好到了涨潮的最高峰。此时再由陈提督麾下天朝水师的巨型尖底宝船靠岸登陆、及时接应我等,方可成功。因此,末将斗胆建议刘总兵,选择明日辰时再行进攻,唯有此时,才能收到水陆齐进的最大效果。。。”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舜臣又是一副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似乎进攻的时间已经非辰时不可。只是,对于这个时间,显然负责陆上进攻的刘綎和权栗二人都显得有些为难。 朝鲜军主将权栗似乎也是个直肠子,径直言道: “若是辰时出击,太阳早已出来。失去了夜幕的掩护,我们的将士不就等同于直接暴露在了敌军铁炮的射击之下了吗?!不但承受的死伤必然惨重,甚至于我们陆上的攻城器械是否能顺利抵达城下、发挥作用,也很难说了。。。” 听到权栗这中肯的意见,众将也犯起难来。对于不久前倭军铁炮之犀利、以及配合顺天倭城的梯次设计后更显骇人的威力,陆上的众将此刻依然记忆犹新。如今虽说有了攻城器械,谁也不好说就一定能顶得住那倭军铁炮弹如雨下的死亡齐射。。。 而刘綎似乎想得更深了一层,沉吟了半晌后,悠悠地问道: “若是配合最佳涨潮时机进攻,这个时间点,顺天城中的小西行长,是否也能推算得出来。。。?” 李舜臣想了想,无奈地点点头回答道:“启禀刘总兵,倭军小西行长所部已在此驻扎半年有余,末将与陈提督封锁顺天城外海域前,也时常有倭军船只经海路来此运送补给,想必其必然早已是熟知此地潮汐规律。。。” 李舜臣这样一说,众将心中更是又凉了半截。如此看来,小西行长若是笃定明朝联军将水陆并进前来攻击的话,也可以精确地推算出进攻开始的时间必是辰时左右。连进攻时间都被敌军提前知悉,必定早已是养精蓄锐、有所准备。要想破城,岂不更是难上加难。。。 但是,若不按照辰时发起进攻,正如李舜臣所说,面对着落潮时阻挡住船队前进路上的礁石,陈璘和李舜臣的水军就算再多,也根本起不到任何的实际协助作用。。。 倘若陆上的明、朝联军独自正面发起进攻,就算是夜里打了对手个出其不意,面对陆地上层层叠叠的道道屏障,恐怕还不如等待辰时后和水军一起发动进攻。至少守军的大量注意与兵力会被水师的进攻所牵制。。。 思前想后、左右掂量了一番后,刘綎最终还是决定,就按照李舜臣所说,等到太阳升起后的明日辰时,再正式发动水陆两侧的协同进攻! 决定既然已下,于是众将散帐,各自回去准备。 而借着这个机会,出帐之后的唐卫轩又单独拜见了李舜臣,向其细细请教。李舜臣也依然记得这个鸣梁海战中仗义出手帮过自己的大明锦衣卫千户,和善地相互行礼问候后,听说唐卫轩想知道从水路进攻顺天倭城的具体困难与自己到底有几分把握,也是毫不见外地知无不言、坦诚相告。 只见李舜臣看周围没有旁人注意到这里,于是微微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不瞒唐千户你说,这些日子里我数次从海面上观察顺天城北、东、南三面的海上防御工事。对于此番进攻能否一战成功,心里也是有些没底。恐怕必将有一番万分凶险的恶战。。。” “怎么,难道比当初几乎不可能赢下的鸣梁之战,还要凶险?” 一旁紧跟在唐卫轩的程本举,打趣地问道。大概是想活跃一下李舜臣话中实在过于消极的气氛。不过,不苟言笑的李舜臣似乎没有接这个茬儿,而是抿了抿嘴唇,继续说道: “鸣梁之战时,虽说敌众我寡、但至少我军还占有地利优势。如今,地利却尽皆为敌军所有,无法同日而语。。。” “哦?愿闻其详。。。”唐卫轩一听此话,立刻诚心求教道。 “顺天倭城的北、东、南三面中,南、北两侧皆筑有难以逾越的高墙壁垒,无攻城器械根本难以攻克。而唯一修有道路的东侧,又被倭军在陡峭的山路上设计成了蜿蜒曲折的道路,在这山路上来回盘旋绕路之时,随时都将处在敌军城头的铁破覆盖之下。” 说到这个设计,唐卫轩不禁想起了幸州之战时,在德阳山的山坡上,权栗麾下的人马也是这么做的。安全通行的山路被刻意设计成了山坡上盘旋曲折、绕来绕去的路径,对于自己人来说不过上下之时多费些功夫。但在发生战事之时,因此为己方争取到的每一秒宝贵时间,都将居高临下地给于进攻的敌军以重创,甚至最终导致了战斗的成败。也不知倭军是否是受此启发,将幸州之战时吃过的苦头与总结的教训又转而应用到了顺天倭城的设计上,准备原封不动地也让明军和朝鲜军尝尝这苦涩的滋味。。。 而李舜臣的担心还没有到此结束,只听其继续说道: “更令李某担心的是,东北方唯一一处适合停靠船只的港湾,实在过于狭窄。容不下太多的战船同时登陆。而我军的板屋船虽然由于是平底射击而便于接近停靠,但是,每船所载的士卒数量也有所限制。必须在登陆之后迅速掉头撤出港湾,再让载有下一批士卒的战船开进港湾。连续数番如此循环之后,待大潮的高峰之时,再由贵军的尖底大明宝船载着众多的军士进行登陆并实施总攻。李某思前想后,似乎也唯有此计划堪称可行了。只不过,这也将导致初期进攻的兵力严重受限,至于能否顺利打开一个突破口,坦诚而言,我心中也有些没底。唯有尽力而为而已。。。” 这回,听完李舜臣的这番话,不仅唐卫轩面色凝重、沉默不语,一旁的程本举也变得有些面色煞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再也没有心情开得出打趣的玩笑来了。。。 难怪,正如李舜臣方才所言,明日必将有一场万分凶险的恶战,在等待着进攻一方的明朝水陆两军。。。 最终鹿死谁手,现在依然还很难说。。。 第597章 狂澜-5 次日辰时,随着一声响亮的炮声划破天空的平静,明朝联军从水陆两侧,同时向顺天倭城发起了总攻—— “轰——!轰——!轰——!” 一阵硝烟弥漫的火炮进攻过后,明朝联军士卒推动着刚刚造好不久的攻城器械,涌向了坚固的顺天倭城外城。 明显是吸取了之前的经验教训,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进攻途中的伤亡,明朝联军大多躲在了厚实的冲车、箭塔或者铁炮远距离上无法洞穿的坚硬盾牌之后,即便那些缺少掩护的士卒,也尽量分散开来,不再聚拢在一处,让城头的倭军铁炮队一时难以取舍或瞄准。 “砰——!砰——!” 散乱的铁炮射击中有几发击中在了明军制造的箭塔之上,却仅仅打落了一些木屑,挠痒痒般未及伤到根本。而在倭军一轮齐射过后、下一排铁炮手还未就位的短暂空隙,箭塔上的弓箭手们抓住机会,立刻站起身来,纷纷拉弓引箭、对准城头便发动了一波攒射—— “嗖——!” 集中射到城头的几十支箭矢,随即在顺天城头射中了几名躲闪不及的倭军铁炮手,虽然中箭而死者寥寥无几,但毕竟射伤了不少倭军,同时打乱了城头铁炮轮番齐射的稳步节奏。为首的几名武士喝令了好久,才将挣扎惨叫的伤兵送下了城去,待再度重整队列、继续射击之时,外面那些庞大的箭塔与冲车又已向前推动了不少,距离顺天城越来越近。眼看便已来到了最外围的那道低矮石墙处。 大量明朝联军士卒俯身在石墙后,躲避铁炮射击的同时,也在不断积蓄着力量和兵力。这时,明军的冲车也已缓慢而有力地来到了石墙处。。。 只听“咣当——!”一声巨响,冲车面前的那段石墙顷刻间土石飞溅! 冲车内装有的粗壮撞木仅仅撞击了一下,石墙上便被打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而布置在两翼的另外两辆冲车,也各自撞开了面前石墙上的缺口,随着冲车下数个木轱辘刺耳的“吱呀——”作响声,沉重的冲车被明军齐心推动着,碾过了破碎的石墙缺口,继续坚定地向着外城呼隆隆地前进。 “砰——!砰——!砰——!” 这时,外墙墙体中隐藏的那些木窗也随即被打开,几十支铁炮炮管伸了出来,对着外面的冲车和明朝联军士卒一阵乱射。 只不过,铁炮的威力虽大,但却一时拿外面的那些冲车没有办法,根本难以彻底摧毁。 而在倭军铁炮冰雹般的不断射击下,冲车顶部专门用来防护的木板也是迅速变得千疮百孔。木轱辘每前进一步,都会听到冲车顶部噼里啪啦的声响,并不断有细细碎碎的木屑掉落下来,在冲车内部用力推动着冲车前进的明军士卒们只能时不时抖一抖脖子,将掉入脖颈间的木屑尽可能地抖落出来。。。 同时,不少倭军也已开始非常明智地将射击的目标由冲车本身转为了暴露在外的木轱辘。。。 随着其中一个前轮被倭军的铁炮射得坑坑洼洼、冲车的前进速度果然也慢了下来。并且由于过于笨重,在一个轮子几乎失灵之后,本就笨拙的行动能力立刻变得更加不便。无计可施的明军只好硬生生地依靠人力强行推动着冲车,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这才在地面上划出了深深的一道犁印,将冲车缓慢而又坚定地向着外城城墙不断靠拢而去。 此时,为了分担冲车附近明军所承担的巨大压力,联军的箭塔与盾牌再次发挥了作用。一波接着一波的箭矢略过空中,直直地飞向城头,不断扰乱着城头倭军铁炮队的射击。而手持重型盾牌的士卒们则舍命护在了冲车的轱辘外,尽量保证其他几个轮子不会被倭军的铁炮射击再度破坏。。。 与此同时,借着倭军的注意力大多被冲车、箭塔等吸引住了,不少后续的明军士卒随即扛起大量的攀城云梯,急匆匆地向着城下方向奔来—— 虽然反应过来后的倭军随即调转了射击的目标,大量士卒还未来得及将云梯搭上城头便在铁炮的乱射之下倒在了血泊之中,但还是有三三两两的云梯被顽强的联军士卒架到了城头。 随即,口中衔着兵器刀刃的士卒便如蚂蚁一般开始了向着城头的攀登!尽管每前进一步都将在倭军铁炮炮口下付出巨大的代价。但在一具具被射落的尸体之后,依然有无数的士卒不断向着城头继续奋勇攀登! 而此时,只听“咣——!”的一声巨响,一架明军冲车终于抵达了城墙之下,开始使用内部的撞木,不断撞击着这道外城城墙。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剧烈撞击,虽然坚固厚实的倭城并未像外围的石墙一样那么容易被撞开缺口,但也伴着一次次的猛烈撞击,而发出轻微的颤动。。。 “咣——!咣——!咣——!” 另外一架抵达城门处的冲车,更是由明军喊着整齐的号子,一遍又一遍地猛烈敲击着城门,同时也撼动着城头无数倭军的剧烈心跳。 “呜——!呜——!呜——!” 眼见破城在即,明军阵势中更是响起了冲天的连连号角,鼓舞前线将士士气的同时,也催动着后续接应人马源源不断地压上前线,持续加大对于顺天外城的激烈攻势。 一时间,喊杀声、号角声、撞击城墙的沉重声响全部都混杂在了一起,形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向着顺天外城掀起了一轮又一轮的猛烈攻势! 疲于应对的城头倭军也饶是顽强,任由个别几处云梯处已有明军登上城头、展开短兵相接的肉搏战,却仍不肯轻易后退。 短短续续的铁炮声,依然在城头和墙体的木窗处此起彼伏,不断向城下进攻的联军施加着死亡的压力。 此时,在顺天倭城的另一侧,李舜臣的水军也开始按照计划从东面发起了进攻。顶着内城城头上倭军居高临下的铁炮射击,七八艘朝鲜板屋船借着涨潮的潮水,径直冲入了顺天城的港湾海滩上。无数朝鲜水师士卒刚刚跳下船来,在浅滩上还未来得及踏上干燥的陆地,便被高处倾泻而下的铁炮齐射正中了胸膛,无力地倒在了水中。 很快,一具具浮尸便染红了登陆处的海滩水面,但好在,登陆后的朝鲜水师士卒也顺利夺占了一处位于射击死角处的岸边矮墙,暂时借以掩护,等候后续支援的接应。 而这七八艘板屋船也迅速离开了海滩,掉头向着港湾外的广阔海面驶去,准备换上下一批次的板屋船来。不过,海面上今日突然而至的狂风,却使得上涨的潮水似乎远比最初的考虑更要凶猛,顶着浪头,最初登陆靠岸的那七八艘板屋船足足费了不少的劲,这才终于使出了港湾,让出了通向滩头的狭窄航道。 紧跟着,按照作战计划,又有另外满载士卒的七、八艘板屋船顺利冲入了港湾。。。 水面的进攻虽然缓慢,由于始料未及的狂风与海浪,使得战船们驶出港湾的船速都不同程度地有所迟滞,但仍然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内城城头的倭军也是人头攒动,似乎吸引了不少的注意力。正在为明朝联军水师的进攻作着紧锣密鼓的防御准备。。。 望着这一幕,在远处观战的李舜臣多少心中踏实了些。毕竟,水路进攻困难重重,破城未必有望。但是一旦尽可能地吸引住城内守军的注意力、并使得其分兵来防御水路的攻势,那么陆上正面的攻击,就更多了几分胜算! 而在这时,陆上的攻势也正如李舜臣所预料的那样。随着明朝联军的正面攻势愈加地猛烈,冲车、箭塔不停地向外城施加着压力,云梯上缓慢而上的士卒,更是在几处城头展开了白刃战。喊杀声中,城上的倭军似乎也已是筋疲力竭,左右难支。而在一声又一声的冲车猛烈撞击声中,那摇摇欲坠的城门抖落着阵阵尘土,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攻破。。。 不过,就在形势一片大好、再差一口气便可破城之际,忽然间,只见几个圆滚滚的物体,被守军从城头上抛落下来—— “咣——咣——”几声脆响中,那几个刚好砸在城门外冲车之上的球状物体,顿时破裂开来。 而冲车的四周围,也立刻随之弥漫起一阵酒香四溢的味道。。。 原来,倭军从城头抛落的正是几个酒坛。 冲车周围的明军士卒还没有缓过神来,搞不清倭军这是要做什么,抬头一看,竟然又见一支明晃晃的火把,紧跟着从城头抛落下来—— “呼——!” 随着火把落在冲车顶部,高涨的火苗顿时被点燃,顷刻之间便引起了巨大的火势,覆盖在冲车顶部! 眼看火攻得手,城头又接连抛下数个酒坛,全部对准了城门外的冲车。 这下,火势更加猛烈,几乎要将整架冲车都裹在了巨大的红色烈火之中。。。 而另外几处城头的倭军也随即如法炮制,用同样的办法,开始陆续焚烧起城墙下的明军冲车。 炙热的火焰,一时逼得冲车周围的士卒们不得已四处散开躲避,而其余在进攻的明军也不由得被这几股巨大的火势惊呆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是否该继续进攻。。。 正在这明朝联军攻势为之一滞的空当中,突然—— “吱呀——!” 只听一声沉重的响动,那看似本已无望撞破的外城城门,居然在这一刻,缓缓地打开了。。。 第598章 狂澜-6 城外的明朝联军正在目瞪口呆之际,还未来得及隔着火势看清正在徐徐打开的城门后究竟是何状况,却听得沉寂已久的顺天城内忽然间号角齐鸣、喊声震天! 心惊之余,只见一群全副武装、举刀狂叫着的倭国武士竟当先跃出了那已渐消弱的火势,径直朝着冲车旁四散开来的明军,凶猛地扑将过来——! 不少明朝联军士卒还未来得及回过神来,便已被一个箭步冲到眼前的倭国武士一刀毙命、血流如注。。。 抓住这明朝联军士卒攻势为之一滞的空隙,越来越多的倭军如潮水般纷纷涌出了城门,竟然毫无顾忌地对处于进攻一方的明军和朝鲜军发起了不顾一切的反攻——! 转眼之间,已然烧毁废弃的冲车也被推到了一边,彻底打开城门外通道的倭军,嘶嚎着不断冲击明朝联军本就被火势和铁炮惊扰得散乱无比的脆弱阵势。与此同时,城头的倭军也顿时被城下奋勇出击的友军所激励,铁炮射击之声一时间猛然变得愈加地急促。更加打乱了后续增援明朝联军的阵脚。。。 对于进攻一方的明朝联军来说,无论是主将刘綎或权栗,还是众多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士卒而言,倭军的这一次突然反攻,实在是大大出乎意料! 也正因为如此,随即便打了准备不足的明朝联军一个措手不及。。。 顿时,战场上的喊杀声猛然高涨了许多,铁炮之声更是一时间密集得不绝于耳。士气大振的倭军在城内一声高过一声的激励号角声中,高举倭刀、逢人便砍、一时间竟犹如势如破竹、一路杀将出来—— 而早已在倭军火攻与铁炮射击中饱受煎熬的前线明朝联军士气,虽然一时不至于落到绝对的下风,但奈何自身的体力却已根本比不上这支养精蓄锐多时的倭军,加上阵型不利与被突然袭击后的短暂慌乱,仅仅支撑了半柱香不到的功夫,便已出现了败退之势。 这时,就连已经爬上云梯的士卒也是一时间进退维谷,不知道是该继续进攻还是暂时撤退。但是,以眼前的形势,就算要进攻,既然城门已然洞开,借助攀城而上而几乎失去了大半的意义。想到这里,短暂的犹豫后,攀在云梯上的明朝联军士卒们也纷纷一个个从云梯上快速退了下来。。。 就这样眼看着一个个最前线的友军被凶神恶煞一般冲出的倭军砍得七仰八翻、血光四溅,后续的接应援军一时也愣住了:不知是该继续维持攻城的阵势,还是临时在仓促间换成其他防御阵型。而此刻又正好看到原本正在攀向城头的不少士卒已经开始掉头退下了云梯,士气更是浮动不安。 电光火石之间,越冲越猛地倭军已然冲得是越来越近了!而更有甚者,后续冲杀而出的倭军点着火把,顺便把明军苦心建造的攻城箭塔也一并举火焚烧起来。 如此一来,箭塔上的弓箭手们也忍不住纷纷逃命,来不及下塔者或被推搡或情急不已,不时有人从箭塔高处跌落,惨叫声中摔成了一摊血肉模糊的肉泥。。。 再加上倭军的铁炮已然从两军短兵相接、身影交错的城下转而对准了远处这些尚在发愣的后续接应援军,一声又一声的铁炮发射响动,一个个擦着头皮呼啸而过的铁炮弹丸,以及几乎已快冲到近前的无数精锐倭军武士。。。望着这一幕,心中越聚越多的恐惧终于被转化为了逃跑的勇气与决心,明朝联军的士气彻底濒于崩溃,背身而走者不计其数,眼看大厦将倾。。。 本就配合不佳的明军与朝鲜军,在此刻乱哄哄的慌张之中,指挥更是极其的混乱,即便有个别将领的不断喝令,仓皇之中,几乎已无人在意身后不断催促进攻的号角与将领的命令。 尤其对于野战之中基本从未获胜的朝鲜官军而言,应对这样的场合更是早已轻车熟路。何况上次蔚山城之战,朝鲜官军的士卒们还记忆犹新:杨镐和麻贵当初率先撤离之时,尽管有少部分明军没有或者非常迟地才得到撤退的命令,但是至少半数的明军还是先后得到了撤退命令,并通过口口相传终于传达到了全军。而对于朝鲜官军,却是连招呼也没有打一个,完全被当作了弃子。。。 直到倭军马上杀到近前了,心急之余还打算向明军大营告急求救,但当遥遥望见已然空无一人、满地军资器械与败兵尸体的明军大营时,这才如梦初醒,终于想起来了拔腿就跑。。。可不少士卒还是因为慢了一步而白白惨死在了倭军的刀下。 虽然这罪过追究起来应该是明军统帅临阵脱逃的责任,但是偏偏明军上下谁也没有来知会一声至少名义上协助作战的朝鲜友军一声,纷纷只顾自己逃命。在不少士卒心中,这笔旧债似乎也完全可以算在所有明军的头上。。。 因此,这回一看情况不妙,朝鲜官军立刻转身逃跑,不禁丝毫没有愧疚,而且心中也十分的心安理得,生怕撤得慢了又被明军当作了被迫殿后的弃子,再吃一回大亏。 朝鲜军这么一撤,随即使得明军进攻阵型的侧翼瞬间完全暴露在倭军的兵锋之前,原本还有心打算抵挡一阵的部分明军士卒,在本就士气不稳的情况下,再被倭军势不可挡地抓住战机,从侧翼哇哇大叫着猛地这么一冲,再也坚持不住,只得也一并掉头就走。。。 就这样滚雪球般,溃败之势自城门处越滚越大,直到蔓延至所有的进攻士卒,战场之上无处不在的都是明朝联军掉头溃败以及倭军从后紧追不舍的身影。。。 而在明军大旗所在中军处,刘綎与权栗也是根本没有想到倭军会发动如此大胆的反击。虽然,这种局面下用骑兵的突击和两翼包抄战术,瞬间便可以击溃甚至是围歼这股胆敢出城反击的倭军,但是,刘綎麾下的川军和各部南军原本就缺少骑兵,即便是那些极为有限的骑兵也因为在计划的攻坚战中根本难以发挥用处,所以早已派到外围担当警戒或者留守后方大营,一时之间根本难以及时支援面前溃败的战场。。。 难不成,是被倭军在城头观察到了自己阵势中没有出现骑兵的身影,所以小西行长那厮才敢如此放心大胆地主动打开城门、发动这样一次出乎意料的反击不成——?! 想到这里,悔恨交加之余,刘綎也只能不断催促一旁的手下们使出吃奶的力气,不停地吹响进攻的号角,寄希望于人数占有的己方能够顶住敌军的这波反攻,继而一鼓作气再直接杀进城去。 只可惜,兵败如山倒。。。 痛心疾首地望着这一幕,怒火中烧的刘綎忍不住打算亲自上阵,带着中军主力一齐压上。 但是,就在反击的倭军冲至铁炮射程的极限距离时,顺天城头却又响起了一声短促尖锐的号角,似乎是在警告着已经杀红了眼的这支倭军反击人马! 随即,杀得兴起的这支倭军终于恋恋不舍地停下了脚步,朝着溃败而去的明朝联军一阵耀武扬威后,随即迅速回缩了兵力,在铁炮的掩护之下,又不紧不慢地陆续焚烧掉刚刚落下的其他攻城器械,而后这才意犹未尽地撤回了顺天倭城中。 望着那些造好不久的云梯与箭塔上腾起的滚滚浓烟,终于停止溃退的明朝联军一时也不敢再贸然出击,一来是士气已挫,二来此刻城门即将关闭,即便追击上去,也是于事无补。除了又要经受一轮铁炮的死亡射击外,攻城器械也已全部化为灰烬,正面破城的希望算是基本破灭了。 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眼睁睁看着出城突击的倭军在烧毁完所有大小攻城器械后,大摇大摆地又再度缩回了城中。 “吱呀——”一声沉重的声响中,顺天外城的城门又缓缓地闭合起来,而留在城门外的,只剩下满地狼藉的明朝联军尸首,以及大量已被焚毁的明军攻城器械残骸,依然在冒着滚滚浓烟,悲凉不已。。。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尽管联军将士从上到下都有些不敢相信,短短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里,正面陆上攻势便已被倭军彻底击败。连续两次进攻失利,还败得如此之惨痛与迅速。。。 想到这里,随着陆上正面破城希望一同几乎破灭的,还有众将士心中再度进攻的勇气与信心。。。 不远处那原本就巨大坚固的顺天倭城,此刻更是在众军士眼中变得牢不可破、令人望而生畏。。。 而此时,水路进攻的一侧,李舜臣麾下的几批朝鲜板屋船刚刚运载完毕,历经数次冲锋,朝鲜水军终于攻到了半山腰处。眼看大潮已经来临,水涨船高,不仅礁石全部被深深淹没,通向港湾处的航道也变得宽阔起来,明军的攻势正准备借着这波大潮的到来而正式展开! 但很快,陆上攻势已然被击溃的消息借助城外哨骑连连挥动的令旗传达到了水师的船上。无异于给了正准备大干一场的明朝联军水师当头一棒! 陆上攻势既然已经被瓦解,水军的进攻必然独力难撑。。。尽管万分的遗憾,但是明军水师立刻停止了驶入港湾,而朝鲜的板屋船也只得再度冲入湾内,尽可能地撤出那些已然登陆的前线士卒。。。 眼看朝鲜水师打算接人后撤,胜券在握的倭军岂能轻而易举地放其逃生,大量的倭军干脆冲出了内城,顺着山道吼叫着杀了出来。。。 之后的事情,自然是不言而喻。眼看着陆地上的登陆士卒大半未能来得及登船便被杀死在了岸上,侥幸撤回船上的,也多已身负伤势。 这场明朝联军积蓄已久的水陆总攻势,短短一个时辰之间,便在倭军的犀利铁炮、坚固的城防、以及火攻和反击的大胆配合下,彻底以失败告终。 面对着顺天城头倭军们一浪高过一浪的阵阵欢呼声,尽管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恨,明朝水陆联军也只得双双收兵。。。 任谁也没有想到,日头此刻尚未居中,这次声势浩大的总进攻便已草草结束。 此刻,在远处一座水陆战况同时尽收眼底的山头之上,,负责督战西路军的锦衣卫们还在不断眺望,看着最终也无奈缓缓退去的明朝联军战船,不由得一个个沮丧失望、消沉不已。 不过,不同于程本举、程子颐以及一干锦衣卫那样的心灰意冷,静静观战的唐卫轩,却默默地皱起了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 一个比倭军方才那次反击更要大胆、更加冒险的进攻计划,逐渐浮现在唐卫轩的心中。。。 虽然未必有十足的破城把握,但至少,可以比这大张旗鼓的徒劳进攻要更有胜算! 只是。。。 一时间,唐卫轩的眉头不禁皱得更紧了一些: 这个计划实在是有些太过凶险了。。。 第599章 狂澜-7 总攻失败的当日下午,明朝联军的众将再度集结于刘綎的大帐之中,商议下一步的对策。 这一次,唐卫轩与程本举刚刚一迈入大帐之内,就足以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那股浓浓的消沉失落的苦涩味道。不过,对于唐卫轩而言,这倒也在其意料之中。此刻,就连大帐之外,几乎所有普通士卒的脸上也早已没有了当初求战心切、兴奋期待的一腔锐气,甚至因为倭军突然反击所造成的心理阴影,大营内外的防御和戒备都比原来增加了数倍。 在等候受邀的水师派来代表参加军议的空闲时间里,帐内的陆上诸将已将当日上午进攻失利的伤亡情况清点了出来。此次陆上进攻,两军共减损士卒八百余人。 听到这个数字,刘綎多少松了口气,看来这损失还比想像中的要少一些,不过,额头上紧锁的眉头却并未舒展多少。毕竟,目前更为重要的,是因为连续失利而造成的低迷士气与全军将士已然失却的破城信心。。。 军无斗志,又如何能够破城取胜?比起阵亡八百的损失,这才是主将刘綎最为看重的。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士气再度振奋、信心得以恢复,又能如何?面对坚固雄伟的顺天倭城,不仅自己依然苦无破城良策,帐内诸将似乎也仍旧是束手无策。。。 原本以为这次带兵远征,必能斩获些功劳,弥补上次的遗憾,却没想到,居然碰到的会是如此难啃的硬骨头!出征前曾在朝廷中夸下海口的自己,如今又该如何收场,而不至于被人贻笑大方。。。? 想到这里,本就头疼不已的刘綎更是捂住了额头,烦闷与懊恼交汇在胸中,一时心乱如麻。。。 随后不久,代表联军水师的李舜臣也终于赶到了刘綎的大帐,而陈璘却未现身。一来,是因为今日水军作战基本全都依靠朝鲜水军,陈璘麾下的明军水师尚未参战就得到了陆上进攻失败的消息;二来也要戒备着随时可能回来增援解围的倭国水军,所以派出李舜臣参加军议的同时,陈璘便坐镇海面,全权指挥着联军水师。 见李舜臣风尘仆仆地赶来参加军议,众将立刻起身相迎,刘綎和权栗也十分关心水师的损失情况。却只听李舜臣叹口气,而后摇了摇头,略有些失落地说道: “士卒死伤还未清点完毕,李某便已急匆匆赶着上岸来,具体数字还不详。但是仅仅将领之中,便有蛇渡俭使黄世得战死,另外正四品武将朱义寿、金声玉,海南县监柳衍、珍岛郡守宣义卿、康津县监宋尚甫也均在战斗中负伤。。。” 单单听到这一连串战死、负伤的将领名单,尽管绝大多数姓名明军众将根本都不太熟悉,但也听得出,无论战力如何,李舜臣所部朝鲜水师的确是实打实地尽力了,否则又如何有这么多的将领阵亡或负伤呢。。。? 众将深表惋惜之余,刘綎更是好生称赞了一番朝鲜水师的英勇表现。而后,又随即转而问道: “此战失利之后,不知李将军有何高见?可有破城之良策?” 听到这话,失落的众将也随即纷纷将目光汇聚到了李舜臣的身上,希望这位与倭军交手堪称百战百胜的朝鲜传奇将领,可以给众人指一条明路。。。 李舜臣望着众人殷切的目光,似乎表情中有些无奈,但在顿了顿后,还是拱手如实言道: “回禀刘总兵,在今日赶来这里的一路上,李某也曾十分认真地想过这件事。不过,李某虽擅水战,但是这攻城拔寨、况且是此等倭国坚城,也是头一回,可谓毫无经验,因此左思右想间,也一时想不出什么良策。。。除非诱敌出击至海上,兴许还有围歼之法,但倘若只是攻坚,请恕末将也无良策。。。” 一听李舜臣居然也是束手无策,面面相觑间众将更是低头不语,无人再有战意。不过,李舜臣大概也觉得自己不该如此直白地这样讲出来,导致军心更加动摇,因此,又听李舜臣立即紧跟着补充道: “咳。。。但是,末将还是坚持认为,趁着我军士气尚存,我军应当继续不断加强攻势才是!至少也该连攻数日,兴许就可以发现此城之弱点。若是现在便放弃了进攻,任由士气一味持续怠惰下去,也许就永无破城之机会了。。。” 虽然李舜臣说得言辞恳恳,但是此刻帐中的主将,也包括刘綎与权栗在内,只是略带敷衍地点点头,并未有人搭腔。。。 毕竟,这话说起来有道理,但是做起来却太难了。水上能否继续进攻,陆上的众将不得而知,但是如今陆上花费十余日打造的攻城器械已俱被倭军焚毁,短时间内又如何能重新造得出这么多的攻城器械来?若无攻城器械,面对倭军接连不断地铁炮射击,一味的强攻与排队去送死又有何异?就算将领们肯答应,大军新败,士气正当低落的士卒们又如何肯真心出力去再度攻城送死呢。。。?! 因此,帐内的气氛一时不禁有些冷场。。。 众将皆低声议论纷纷,各自讨论着攻城的种种困难,抱怨着朝廷下达这次攻打顺天城的任务,几乎就是一个不可能达成的目标。。。 而这时,趁着众将各自交头接耳,默默无闻的唐卫轩悄悄地靠到了李舜臣的身旁,趁着旁人都在讨论之中、没有注意这边,于是轻声向李舜臣请教道: “李将军,敢问陈璘提督所率的我大明水师之中,是否也有平底战船?” “这。。。” 李舜臣一时也搞不懂唐卫轩为何这么问,但还是很快如实答道: “据我观察,倒是有一些沙船。不仅是平底,吃水也浅。只是数量不太多、而且均是小船、多作为辅助之用,水战之时实在难以与贵国的大型宝船相提并论。。。” 得到答复的唐卫轩似乎对这个回答十分心满意足,微微一笑道谢后,便似乎又在心中继续沉思起了什么。。。 帐内的议论就这样持续了好一阵,直到心烦意乱的刘綎猛地一拍桌案,忽然起身喝道: “够了!讨论了这么久,究竟谁可曾想出什么良策了没有——?!” 只是,刘綎的喝问之后,帐内却一时陷入了鸦雀无声之中,随着刘綎目光所至、众将纷纷低下了头去,皆是死一般的沉默。。。 在尴尬中寂静了好一会儿后,终于,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打破了帐内几乎令人窒息的沉寂: “末将倒是有个破城之策。但着实有些冒险,也不知是否可行。。。” 听到这突出其来的声音,众将随即惊讶万分地将声音的来源处转头望去,似乎又感觉即将看到破城的一线曙光!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众将之列的,正是一直以来沉默寡言的锦衣卫千户——唐卫轩。 这一次,程本举可是实在没有来得及制止唐卫轩。不仅是因为根本没有料到近来一向保持沉默的唐卫轩今日竟然会主动开口,更在心中同样抱有一些好奇: 唐卫轩所想出的破城之策,究竟是什么。。。? 其实,不仅是程本举,此刻帐内的每一个人,也包括主将刘綎在内,都对唐卫轩这所谓的破敌之策,抱有极大的兴趣。只听刘綎立刻惊喜万分地说道: “唐千户有何高见,无论是否冒险可行,但讲无妨!” 唐卫轩迎着众人的注视,再度整理了一下脑海中思绪,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自己不久前才刚刚想出的这个攻城计划,当着众将之面,讲了出来: “孙子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末将窃以为,我军虽有水陆夹攻之优势,但均属正面强攻,而始终缺乏一次敌军料想不到的‘奇兵制胜’。出其不意的进攻,往往收效远远超过正面强攻的效果,今日倭军突然杀出的那次反击,我想各位将军仍然记忆犹新,便是明证。在下的这个冒险计划,也正是反其道而行之,计划在敌人最想不到的时候,同样打守军一个措手不及!而究竟什么时候,才是城内守军最想不到的进攻时机呢。。。?” 一番铺垫过后,见众将听得越来越入神,唐卫轩顿了顿,继而讲道: “就在今晚!” 今晚——?! 大败之后,当晚便再度发动偷袭进攻。。。? 先不论是否可行,这倒的确有些出其不意的可取之处。。。 不过,真的能行吗?黑夜虽然可以提供部分的掩护,但缺少攻城器械的情况下,破城也未必有多大的胜算。。。 众将似乎多有迟疑之色,正在议论纷纷之际,李舜臣忽然点了点头,开口道: “唐千户这个办法,也许真的可行。据我这些日子的观察,今晚日落之后,还会有一轮涨潮,若是在涨潮开始时的前半夜进攻,或许。。。” 众将闻听李舜臣似乎也支持唐卫轩的这个提议,顿时又多少有了些信心。但就在此时,却见唐卫轩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似乎丝毫没有领李舜臣的情,竟然摆手纠正道: “李将军,您误会在下的意思了。唐某其实所指的确切时刻,乃是今晚的后半夜。。。” 第600章 狂澜-8 后半夜——?! 听到唐卫轩所言,李舜臣顿时眼睛瞪得老大,以为唐卫轩是不是根本没有听清自己方才的话,还是压根儿就不懂得水战之法和潮汐规律,不禁诧异而又疑惑地说道: “后半夜。。。?唐千户,你可知道,今晚只要午夜一过,顺天城周围的海域可马上就到了即将退潮的时辰了。届时,不要说难以登陆,即便登陆了,靠岸的船只也极有可能因为触礁而无法及时撤回海面。并非李某打击唐千户你的自信、动摇军心,这后半夜登陆的计划,真的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谁知,唐卫轩听到李舜臣的这番话后,却只是淡淡地一笑,似乎更添了几分信心一样,平静地用一句话便回答道: “没错。我想城内的倭军,也必定是这样想的。。。” 见众将愣了愣,似乎还没有完全明白过来,唐卫轩又继而徐徐地仔细说明道: “诸位,经过今日白天一战,倭军所重点防备的,必定也是利于我水军登陆的涨潮时分。而一旦大潮高峰一过、海面开始下落,变为不利于水军乘潮登陆的状况下,倭军必然会疏于防范,认为我们不可能挑选这个时辰前来进攻。也正因为如此,此时发动突然袭击,才有出其不意的奇效!何况,大潮上涨至高峰尚且需要一个多时辰,从高峰处再回落到仍然可以允许平底战船驶入登岸的时间,也应该是不少于一个时辰。有这一个时辰,就足以为水师登陆破城提供机会。” 听着唐卫轩的这个大胆建议,倒是的确出乎意料之外,想必倭军也难以预见明军还会有这么一手。可是,这个计划听起来虽然有些道理,但是真正实施起来,果真能行吗。。。? 看众将眼中有所心动,但又有些担心,唐卫轩继续趁热打铁地和盘托出了自己的全部计划: “在下的整个计划,是这样的。首先在日落之前,请水师的大小战船一律在船头燃起火把,尤其是李将军麾下的朝鲜水师战船,更要多点火把,烧个通明透亮。与此同时,另外选派二十余艘我大明水师的平底沙船,不燃火把,悄悄布置在倭军难以留意的远处死角,待夜黑之后,再借着夜幕掩护慢慢逼近顺天城。因为倭军十分清楚贵军的战船多为平底,不仅熟悉当地水性与地形,今日白天又是开战先锋,因此日落之后,倭军守卫的目光一定会紧紧盯着这些船头的火把,留心着其一举一动。而对于多以尖底巨型宝船为主的我大明水师,却未必会太多留意。即便是午夜的涨潮高峰过后倭军仍未完全放松警惕,也一定会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贵国水军的动向上。只要贵军船头的火把一直静静地待在远处的海域,而我大明水师的几百艘战船船头的火把也一直稳定在海面之上的话,倭军就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另选战船进攻、悄无声息地已经抹黑来到了他们的眼皮底下。待二十余艘沙船顺利登岸之后,登陆的将士们慢慢攀到城头后,再突然发动进攻!届时,若再由刘总兵率陆上友军从正面佯攻,无需真正攻城,哪怕只是在城外多燃火把、虚张声势,睡梦中猛然被惊醒的倭军若是见了,也必将大为惊慌,以为自己腹背受敌。混乱之中,便是我等内外夹攻的破城良机!” 听着唐卫轩这番细致的描述,不少将领的脑海中,甚至已经浮现出城中惊慌失措的生动场景来。不错,若是再毫无提防的时间被突然攻击,举头四望间,不仅背后进攻的水军已然杀入内城,正面的外城外,又正有漫山遍野的成千上万只耀眼火把在不断逼近。任谁乍看到这一幕,也必然被吓得失魂落魄、慌乱不已。而利用火把与朝鲜战船作为障眼法吸引敌军注意力的办法,更是为偷袭的得手又多了一重保障。尽管对于能否成功依然心存一丝担忧,但是在众将心中,在失去了攻城器械之后,似乎也没有比这更有胜算的破城之策了。。。 想到这里,帐内不时微微点头的将领也越来越多,众人的意见似乎已经愈加向赞成唐卫轩大胆计划的趋势而倾斜了。。。 不过,至于这个极为冒险的计划究竟能不能行,多数不懂水战的将领自然没有发言权,大家还是将目光集中在了李舜臣的身上。希望听一听这位最有水战经验的将领的意见。若是李舜臣也说可以的话,那才算是真正可行。因此,即便是刘綎和权栗二人,也将目光一时投向了仍在谨慎思考中的李舜臣。 足足沉思了好一阵后,李舜臣这才终于开口道: “按照唐千户你所说的时间和船只数目估计,二十余艘大明沙船,每船也不过最多乘三十人,换句话说,水上的进攻最多只能满载着七、八百名将士而已。仅有这区区八百人,能否攻入内城、并使得守军陷入混乱?这一点,李某还是有些担心。。。另外,还有一点,如果进攻的时间超过一个时辰,潮水必将下落到连平底的沙船都无法自由出入的程度。若是一旦进攻失利,可是有根本无法撤退、甚至登陆将士全军覆没的危险啊。。。除了这两点外,唐千户的计划,在李某看来倒是没有什么别的缺憾了。。。” 听到李舜臣这样讲,唐卫轩倒也算是心中终于踏实了下来,于是中气十足地慨然而答道: “军不在多而在精!置之死地而后生!若是抱着有进无退、破釜沉舟之决心,八百精兵足矣!” 感受到唐卫轩话语中毅然决然的气势,众将一时无不凛然。 对此计划,李舜臣也不再反对,于是,就等西路军的主将刘綎,来做最后的决断了。。。 不过,思来想去,也许是前后两次进攻都被挫败后,刘綎心中也是越发地谨慎小心,不敢再轻易冒险尝试。迟疑了半晌之后,只听刘綎最终说道: “唐千户之计确是良策,却也十分的冒险。毕竟此战事关重大,还是容本将今晚再细想一夜,明天再做决断。同时,今晚不妨就按照唐千户之策的前半部分执行,请陈提督与李将军的水军战船全部燃起火把在海面上过夜,但暂不进攻。如此一来,望着海面上的火把经过这平安的一夜后,明夜若是决定进攻,也必会让敌军更少些防备。。。” 一听刘綎似乎还在纠结犹豫,唐卫轩多少有些失望。但是对于刘綎所说的今夜试燃火把过夜、先让倭军更加放松戒备的建议,倒也比较中肯。由此也可看出,刘綎貌似心中也是有所心动了,只是还未能下定决心而已。 既然主将已下命令,众将齐声领命,陆续告退出帐。李舜臣也先返回海上,虽然还不知道明晚究竟是否按照唐卫轩这冒险而又大胆的计划执行进攻,但是也准备今晚先依计行事,麻痹一下城内倭军的警惕。 而在程本举看来,今日的唐卫轩,以及刚才帐中所表现出的一心求胜的无谓执着,似乎又再度让自己刮目相看。不过,也带来了几分好奇与疑惑,在回去的陆上见周围已无他人,不禁忍不住问道: “唐兄,你前些日子不是还说面对如今局势,应当静静等待的吗?可是今日却又为何忽然提出如此冒险的战法。。。?” 听到程本举这样问,唐卫轩也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微微叹了口气后,慨然言道: “此一时,彼一时。若是始终未曾总攻,仅仅为了避免将士死伤,将顺天城如此围困下去,直到事态有变,倒也无妨。虽然缺少一场振奋人心的战场上的胜利,但是既然能兵不血刃地赢得胜利,在我看来,也算得是上策了。但是,我军今日一早的水陆总攻,可谓准备充足、精锐尽出,最终却以一场完败告终。走到这个地步,若始终都未能攻破顺天城,用一场胜利来重塑三军之信心的话。。。倘若日后再度与倭军对阵,心中却始终徘徊不去这攻打倭城还从未取胜的阴影,我大明王师岂不永无正视倭城的信心?倭军虽也是不小的威胁,但病在表里,而这胸中始终无法弥补的缺憾与阴影,才是三军真正的最大隐患,病在心中。何况,因为今日的失利,也让倭军心生骄傲之心,并笃定我军并在涨潮之时水陆齐攻之念,反倒是也给了我们一次绝佳的破城良机!为何不试上一试?!” 看着一边侃侃而言、一边越来越有些意气风发的唐卫轩,程本举虽然未必同意其所讲,但是心中倒也为自设伏失败以来陷入阴郁的唐卫轩终于得以又一次展现出充沛的活力与生机而感到由衷高兴。 只不过,此时的二人都还不知道,隐藏在暗处的危机,也在一步步地向着二人靠近。。。 就在这天夜里,一个不易察觉的身影刻意避人耳目地从中军大帐的后面悄悄进入了刘綎的帐内。随后,便与帐内等候多时的刘綎进行了一阵低声的密探。 只是谈到最后之时,那黑影之人的声音才稍稍高了一些,只听其说道: “有何不可?如此最好,正愁一个除去张公公这眼中钉的绝佳机会。以正合、以奇胜?呵呵,这话听起来倒是颇有几分像当初那李如松的口气。既然这样,索性成全一下这份心意,就让他去做下一个李如松吧。。。” 第601章 狂澜-9 次日一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虽然三军将士心中还大多蒙着一层阴影,但是在唐卫轩看来,这或许也可以成为迷惑敌军的烟雾弹,并且,根据一早派出的斥候回报说,城头的倭军守卫们,似乎也是充满了怠惰之情,足足比一直以来的换岗时间晚了好一阵,才哈欠连天地进行了换岗。惺忪的睡态中,仿佛昨夜对于明军可能的偷袭丝毫未加戒备。 今夜,大抵也会是如此吧。。。 一边听着斥候的汇报,一边忍不住微微点头的唐卫轩正如此想着,刘綎麾下的一名侍卫忽然奉命前来请唐卫轩去商议重要军情。 重要军情?! 看来,是昨天自己提出的那个计划,刘綎终于下定了决心。 听到这个消息,唐卫轩随即带上了程本举,迅速赶到了刘綎的大帐之内。 果不其然,礼毕之后,刘綎便答应了昨日自己的大胆提议,打算用按照这个计策、前后水陆夹击,于今晚再度发动一次进攻。只是,刘綎的话中,好像还带着几分犹豫一样,刚刚答应下来后,却又话锋稍稍转了一下,继而一脸苦色地言道: “不过,本将心中还有最后一个担忧,生怕会误了此番唐千户的破城良策。。。” 闻听此言,唐卫轩立即询问道: “不知刘总兵还有何虑?或许是卑职的这个计划还有考虑不周之处?” “非也。”只见刘綎摆了摆手,看了眼面前的唐卫轩,又叹了口气,悠悠地说道:“本将只是在想,那顺天内城之中的情况,恐怕我军之中几乎无人知晓。即便水上的偷袭能够得手,顺利杀入了内城,但城内的情况若未曾亲自去过,黑灯瞎火的一片混乱之中,只怕到时迷路,反而误了内外夹击的大事。。。” “哦,原来刘总兵是在担心这个。。。”唐卫轩微微一笑说道:“这有何妨?当初以使者身份进入顺天内城后,卑职便曾仔细巡视过内城的情况,不敢说对所有布防了如指掌,但至少大体的结构早已谙熟于胸,夜幕下的乱军之中,也绝不会出错。。。” “这么说。。。”刘綎高兴地站起身来,“担任此番奇袭的统领一职,非唐千户莫属了?!” “在下也正是此意!”唐卫轩两拳拱手向前,凛然受命。 “好!”刘綎当场大叫一声好,兴奋地拍了下桌案,意味深长地又看了眼信心满满的唐卫轩后,随即又把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交给了唐卫轩,“这里是我写给陈总督与李将军的亲笔信,与其约定今晚水陆联合进行夜袭,就按照唐千户所说的半夜时分之后,等候你们的好消息。” 唐卫轩郑重地接过了这封信,为防止到时出现配合进攻的纰漏,干脆当场便和刘綎约定:“刘总兵,那今晚就请您率陆上的弟兄们于夜半时分前便准备就绪,伏兵于外城正面,多备火把等引火之物,即便多设些虚张声势的空火把也好。待卑职率八百弟兄攻入内城后,便以射向天空的一支火箭为号!届时,便请陆上诸军共同点火,作进攻之状,倭军必然大乱。也正是我内外夹击破城之良机!” 对此,刘綎连连点头、表示允诺。而之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关切地问道:“对了,城内情况唐千户必定熟悉,可登陆之时岸上的情况,还是由昨日参加过登陆的朝鲜水军士卒带引比较稳妥。只是不知,唐千户贵部军中,可有通晓朝鲜话者?” “额。。。”唐卫轩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自己麾下的锦衣卫里,倒是的确没有懂朝鲜语的通译,不然,上次也不用临时由孙世禄来作翻译了。 “既如此,那么我就再为贵部多派名朝鲜话通译吧。”刘綎随即慷慨地建议道,“还请唐千户不要客气。只盼此战绝无缺漏、可以一举破城!” 既然刘綎这样讲,而且说得也有道理。自己毕竟缺少登陆的经验,而且从岸边到内城城墙的这一段路也并不熟悉,黑暗之中难免不会出什么岔子。若是能有昨日曾登陆过的朝鲜水军士卒在前引路,的确可以事半功倍。于是,唐卫轩也就没有多客气,郑重道谢: “多谢刘总兵厚意!那卑职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二人这便回营即刻准备夜袭事宜!” 而后,便与程本举二人告退出帐、准备立即回营调拨人马,迅速赶往海上。 不过,回到锦衣卫营地的唐卫轩营帐之中后,唐卫轩刚刚下达了全军立刻集结的命令,回来路上一直感觉有些欲言又止的程本举忽然拉了拉唐卫轩,低声说道: “唐兄,我怎么总觉得,今天刘綎给我一些怪怪的感觉。。。?昨天还那么犹豫,今天为何却又突然如此痛快地答应下来?我这心底也总有些不太踏实,今晚这次夜袭,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意外? 大概是城内的倭军在看到神兵天降、目瞪口呆时,更应该感到意外吧。。。 正在整理衣甲的唐卫轩好像对程本举的话没有太在意,顿了顿后,又继续整理起佩刀来,一边说着: “程兄你未免多虑了。连续两战失利,作为西路军主将,刘总兵有些犹豫不决也是情理之中之事。但是想来想去,除了此番夜袭外也无更好的破城之法,自然最终欣然答应了。这倒也没有出乎意料之外,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可。。。我还是担心,届时不会出什么问题吧?按照你昨天的计划,要是万一有个疏漏,潮水再退去了,我们可就真的是有去无回了。出生入死这么多回了,但就只有这一次,自打出了刘綎的营帐后,我这心脏就不由自主地跳得极快,总有些心神不宁。。。万一到时我们身陷重围,却孤立无援,记得泗川战场那边,不也有一位叫做李宁的游击将军,就是因深入重围而力战身亡吗?我只是担心我们会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听到这里,尤其是李宁力战而死的事情时,唐卫轩整理衣甲的动作忽然停滞了一下,似乎是心头忽然掠过了之前的某个想法。。。 不过,也只是仅仅一瞬而已,唐卫轩的动作又旋即恢复了正常。沉思了片刻后,终于说道: “将令既然已下,总不能仅仅因为莫须有的担心而临时撤回成命。破城在即,箭在弦上,唯有尽力而已。至于其他之事嘛,到时小心为上便好,思虑太多也无益处。” 看唐卫轩似乎心意已决,今晚是注定要从海上到顺天内城走上一遭了。程本举索性也不再去多想这些事情,深吸一口气,便将注意力也着重转移回了今晚夜袭的事情上来,率先走出营帐,督促众锦衣卫尽快整队、随时准备出发。 很快,唐卫轩麾下的一百余锦衣卫便集结完毕。虽然众人尚不清楚究竟是去做什么,但每每如此全队集结,总是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加上上次设伏失利、让小西行长从手里溜走了,众将士心中也不免憋了一口气。这次见唐卫轩再度披挂整齐地出现在众军面前,不禁个个挺直了腰杆,等候着新的命令。程子颐更是似乎预感到了此次集结必定与已陷入困局的顺天城有关,目光之中满是期待与兴奋之情。。。 而唐卫轩跨上侍卫牵来的坐骑,扫视了众人一眼后,所下的命令依旧是那样的意简言赅: “出发——!” 一声令下,一百余锦衣卫随即开出了营地,由程本举在前带领着,绕过顺天城,朝海面方向行军而去。 唐卫轩满意地看着气势满满的这支麾下之师开出了营地,心中盘算着剩下的六百余人看来要到海上找水师提督陈璘去要了。而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忽然跑了过来,小声报告道: “启禀千户大人!从刘总兵营地那边来了一个通译,自称是奉命而来。。。” 一听这话,唐卫轩随即想起了刘綎要给自己派一个通译的事情,便点头答应请那名通译过来,可待侍卫引着那人来到面前时,唐卫轩却不由得愣了一下: 刘綎派的这名通译非是别人,竟然又是孙世禄。。。?! “拜见唐千户。” 孙世禄一边行礼,一边脸上也有些惊慌和紧张的神色。大概也是心虚于之前曾在背后通过自己一刀的事情,表情实在有些尴尬。 望着眼前神色稍显慌张的孙世禄,唐卫轩不由得也想起了当初其暗通东厂告密之事。同时,脑海里再度闪过不久前程本举所说的那段话,这也瞬间提醒了唐卫轩: 难不成,此行真的不像自己想得这样简单——?! 也不知刘綎是有意还是无心,竟单单又派了这个孙世禄而来。。。?! 现在想想,当时刘綎要给自己多配一名通译的理由,似乎也的确有些勉强。待自己抵达水师的战船上后,李舜臣麾下的朝鲜水师或者陈璘麾下的大明水师之中,难道就没有合适的通译吗?为何非要派孙世禄来跟着自己一起行动。。。? 莫非,这后面还有东厂什么关系。。。? 似乎感觉到了唐卫轩目光中的戒备与怀疑,孙世禄的目光也有些躲躲闪闪。而这时,锦衣卫们已陆续开出了营门外,见此情景,唐卫轩也便一扯缰绳,语气平和地对着孙世禄说道: “辛苦了,一起走吧!” 说罢,两腿一夹,便骑马跟上了大队人马,继续朝着深邃的大海而去。。。 第602章 狂澜-10 “哗啦。。。哗啦。。。” 入夜后,阵阵海浪不断激荡着起伏不定的海面,躲在暗处的二十余支沙船小舟也在不停地上上下浮动飘摇着。不断上涨的潮水逐渐变得越发猛烈,一浪接着一浪地扑向顺天城外的悬崖与海滩,城头不断摇曳着的大量火把,似乎也在表明了此刻城中的森严戒备。 而随着海面之上海浪的不断上下摇晃,唐卫轩的心绪似乎也有些起伏不定,说不上来地感到一阵莫名的怅惘。。。 这股与屡次大战之前紧张而又兴奋的心情格格不入的异样心绪,倒不是因为此番战前准备的不足。在中午率领锦衣卫们上船后,便顺利见到了陈璘与李舜臣。呈递完刘綎约定今晚水陆齐攻的亲笔书信,陈璘也毫不犹豫地拨给了自己六百水师精兵,加上李舜臣调拨的上回曾登陆作战的二十余名朝鲜士卒,此番水上奇袭所需的八百人便算是全部到位了。 同样,更不是因为事情的发展有什么不顺利。自不久前夜幕降临之后,除了自己麾下的这二十余艘大明平底沙船外,所有大明及朝鲜水师的战船全部燃起了灯火,舰队所聚集的海面,也吸引了城头密集的往来火把,随时紧盯着数百艘战船的一举一动。而在自己这隐蔽角落所对的方向上,却仅仅只有几支孤零零的火把偶尔出现,戒备异常地松懈。怎么看,都与自己之前的所料几乎丝毫不差。 此外,甚至也不是因为程本举之前的担心,与同行的孙世禄身后的东厂势力所带来的阴影。原本在入夜之前,唐卫轩的心中倒是的确对此有些隐隐的提防,但就在夜色渐深、明月当空之后,只余下海浪之声的清冷海面上,唐卫轩忽然有了一种别样的心绪。。。 是的,一切,都是因为看到了水面之上那轮似曾相识的明月倒影。。。 不消抬眼去望向顺天城头那曾经共同并肩赏月闲谈之处,往日的记忆便已不由自主地一幕幕浮现在了唐卫轩的脑海之中。 随之而来的刺痛,更是让唐卫轩感到胸中一阵心如刀绞。。。 上一回如此的心痛,还是在祭奠桂月香的时候,而这一次,却是在想着另一个身死未卜的人。。。如果说,桂月香是自己曾经爱慕思念的对象与由衷敬佩的女中豪杰,那么小西樱子,对于自己,又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战友。。。?敌人。。。?还是有些暧昧的。。。情人? 唐卫轩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去形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与小西樱子之间的关系,应当是最为清清白白的,但是,无论在自己的心中,还是旁人的眼里,却似乎又是最为暧昧含混、甚至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重伤之后的小西樱子,在自己看向其最后一眼时,几乎已然没有了呼吸,直到现在也不知究竟是否业已香消玉殒? 但,就算还没有死,回想起自己亲手射出的那一支直插胸口的弩箭,应该,也已经心死了吧。。。 也许,二人之间当初那若即若离的微妙关系才是最为美好的存在。就如同面前海面上的那轮皎洁的水中明月一般,孤独而美丽。任何企图将其亲手捧起的举动,都会瞬间使其支离破碎、化为一片波光粼粼的虚无与遗憾。。。 或许,忠于职守、站稳自己所在的立场,才是最正确的选择。想到了家中李纹月的殷切期盼,想到了皇帝陛下的信任有加,以及无数麾下将士看向自己的钦佩与敬仰,唐卫轩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踏实的感觉,也在心底对今晚这次极为冒险的大胆奇袭,充满了勇气。 不过,如同空中忽然飘过几朵乌云一般,唐卫轩的心中却又忽然掠过了李如松那异常蹊跷的阵亡消息,以及在泗川之战中李宁那同样不明不白的战死之事。 不知道是否有一天,自己也会步了他们的后尘。纵然竭尽全力、奋勇杀敌,却最终难逃背后随时可能射来的冷箭。。。? 一面要全力对敌,一面又要不时具备一颗防备之心,这看似简单的忠于职守、精忠报国,真正做起来却未必容易。回想当初,纵然心中坦荡、问心无愧,甚至屡立战功,但却在凯旋之后难逃通倭之嫌,押入诏狱死牢;身负议和使命两番远赴倭国,殚精竭虑、护卫周全,到头来却也是毫无用处、战端重开;哪怕是前不久的遵照刘綎之命与小西行长商议议和之事,到头来也不过是被人利用,不但一腔努力全部付之东流,还失手射中了最不想亲手伤害之人。。。 往事历历在目,一次次的无功而返、甚至阴差阳错地铸成大错后,唐卫轩一时真的有些想不明白,到底怎样做才算是对的?是老天在不断刻意为难着自己,还是本身自己就没有做对。。。? 暗自一声叹息中,望着夜幕中的漫天繁星、静朗无云,海面上的波涛汹涌、劲浪翻滚,独立船头的唐卫轩,一时间心中竟浑然涌出一阵莫名的清冷与迷茫。。。 自跟随史百户征战朝鲜以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年之久,自己也已在一次次的跌宕起伏、出生入死中升为了之前做梦也难以想象的锦衣卫千户,但是为何这心中却感到了越来越多的迷茫与彷徨。。。? 甚至还不如最初建功立业的一腔雄心,与为史儒所部卷土重来的复仇之心那样简单而又单纯。。。 一时间,望着面前激荡不止的海面,唐卫轩竟忽然有些羡慕起那些义无反顾的海浪来,纵是在触岸的一刻撞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倒也不愧于那一刻的壮烈多彩,仿佛已然达成了生命的意义。而自己,却似乎还在永无休止、摇摆不定的海面上往返重复着一次次的迷茫飘荡。 渐渐地,这迷茫又慢慢地转为了烦躁,令人难以平静,甚至想立刻就发起进攻,用一次彻底而又疯狂的奇袭,将那矗立在山头之上的顺天城,连同自己心中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幻想与杂念,也一并付之一炬、烧他个干干净净!直到大喘着气看着包括自己那心底不切实际地空洞幻想的一切都化为了灰烬,心中的痛苦与烦闷,兴许才会一同彻底斩断,带着自己脱离苦海。。。 “启禀千户,有人来找您。。。” 这时,一名侍卫慢慢地靠到唐卫轩的身边,试探着轻声禀告道,同时猛地打断了唐卫轩正在苦恼的思绪。 早已明确吩咐手下不要来打扰自己独自思考的唐卫轩,目光中不禁立刻多了几分怒气,有些不悦地转头喝问道: “不是说除非到了亥时三刻,不要来打扰我的吗?!” “额。。。”侍卫大概也没怎么见过烦闷中的唐卫轩会如此地动怒,脖子缩了一下,但还是忍不住小声说道:“那个。。。是李舜臣李将军亲自来了。。。” “哦——?” 一听这话,倒是大大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唐卫轩立刻亲自前去迎接。而此时,李舜臣已刚刚登上唐卫轩船尾,似乎对于夜袭之事还有些不太放心,所以选了艘没有燃起火把的小船,特意在站前赶来再探望一下,也给即将出发的将士们鼓鼓劲。 简单的寒暄客套后,李舜臣随即在唐卫轩的陪同下,站在这船队当先的头船船首,再度眺望了一番顺天内城城头的情况,看着倭军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大片船队所在的方位,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更是欣慰地说道: “唐千户,原本李某还有些不太相信,但是照现在看来,你这次的奇袭计划倒是真的很有可能一战破城啊!” 对于李舜臣所给出的高度评价,唐卫轩笑着点了点头,不过,心思却还在刚才的事情上。见周围一时也无旁人,便索性忍不住试探着向李舜臣问道: “李将军,有件事唐某一直压在心底,今日大战在即、行将出征,不知在下可否在此向您私下请教一二。。。?” “哦。。。?” 李舜臣好奇地回身打量了唐卫轩一番,似乎有些不太认识了一样,爽朗地笑了小,随即说道: “没想到唐千户也会有难言之隐。请问吧,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多谢李将军!” 唐卫轩拱一拱手,这才开口低声问道: “听闻将军曾在鸣梁之战前蒙冤受难,后形势危急才被再度起用、临危委以重任。在下钦佩将军临危受命后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于将倾的勇气与智慧,更佩服将军既往不咎的博大胸襟。只是,将军用兵之时,难道就没有想过背后随时可能再度射来的唇枪舌剑与尔虞我诈的中伤算计吗?因此才想向将军请教这为将之道。。。” 唐卫轩这一番话过后,李舜臣不禁愣了一愣,大概是不但没想到唐卫轩会问这样的问题,更没想到唐卫轩竟然会问得如此直白。深吸一口气后,李舜臣意味深长地看了唐卫轩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不禁悠悠地反问道: “唐千户,李某无意间听闻,唐千户似乎当年也曾被扣上过‘通倭’的嫌疑,而与李某有过相似的牢狱之祸。看来,传闻不虚了。。。?” “是。”唐卫轩毫无隐瞒地点了点头,坦然承认道:“确有此事。” “唉——怪不得你会这么问,你我也算是同病相怜。。。” 只听李舜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暂时闭上了眼睛,似乎是暂时陷入了往日那段不堪回首的痛苦往事,而月光下所映照着的那张英武的脸上,也忽然之间仿佛苍老了不少,一时之间流露出了无尽的忧伤悲怆与难以掩饰的愤怒之情,甚至眼角处也逐渐渗出了两道浅浅的泪痕。。。 直到过了好一阵,李舜臣才终于再度睁开了眼睛,似乎在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愤恨地吐出了几个字: “哼!既往不咎的博大胸襟。。。?!说实话,李某不知多少次忍不住想将这些误国误民、残害忠良的奸佞之徒全部都宰了,统统扔去喂狗!” 第603章 狂澜-11 似乎是又想起了当初悲愤的往事,李舜臣一时不禁有些不能自已,继而激动地说道: “当时只因我向朝廷进言,不宜中了倭国圈套、水师不可轻易出击。这群全然不懂军事、却只会狺狺犬吠之辈,竟然以我抗命之罪反将我革职下狱,身受刑讯。狱中甚至逼问我是否有通倭之行。。。?哈哈哈哈,可笑不可笑?!最被倭国恨之入骨的在下,居然却反而被扣上了通倭的嫌疑。。。?!” 忽然间,李舜臣似乎又想到了伤心的往事,语气渐渐变得低沉: “彼时,家中老母也因受不了如此刺激,悲伤过度,最终含恨而终。而我以带罪之身,却也无法前去探望,送家母最后一程。。。后来更听说元均不听我言、率水师出征,在漆川梁海战中大败,几乎全军覆没,我苦心经营的上百艘战船与无数水师将士就这样毁于一旦。。。那一刻,确是我此生之中最为灰暗的日子了。。。” 听着李舜臣对往日经历的诉说,两相比较,唐卫轩自己曾经的遭遇,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朝鲜朝廷之黑暗,竟然已经到了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俗话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可没想到,朝鲜小朝廷居然大敌当前,还没待鸟尽兔死、敌国破亡,就敢公然对功臣良将下如此毒手,纵使是唐卫轩这个外人听来,也实在是令人感到无比的心寒。 “唉。。。” 李舜臣长叹了一口气,望着波涛起伏的海面,沉默了一阵,方才又继续说道: “老夫更万万没想到的是,最终救我脱离牢狱之灾、官复原职的,竟然还是因为这场大败。在得知官复原职三道水军统制使的那一天,这心中真的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说不出的难受。要算起来,我似乎还该谢谢这些倭军了。若不是他们咄咄逼人的再度大举进犯以及将元均打得一败涂地,兴许我李舜臣也永无翻身之日了。。。唉,只是,面对水师当时仅剩的那最后十余艘板屋船时,回想起昔日曾经无敌于海上、令倭军闻风丧胆、拥有战船上百艘的庞大舰队,那一刻,我真的是心灰意冷,心底深处实在是不知所措。。。心烦意乱之时,真的也想干脆用一战鞠躬尽瘁、以死报国得了。但是,想到其后三千里河山很可能就将落于敌手、麾下将士无所凭依、无数百姓惨遭涂炭,却也不能不慎重地重新分析局势,又一次进行细致的作战部署。实力相差悬殊的鸣梁一战,你看,最后不也照样赢了吗。。。?或许,你所问的这为将之道,在老夫看来,便是但求问心无愧、全心尽职尽责便好。。。” 说到这里,李舜臣也已转回了身来,拍了拍唐卫轩的肩膀,转而问道: “唐兄弟,你说呢。。。?” 看唐卫轩似乎还是一副如有所思的表情,始终没有开口,李舜臣又微微一笑,抬头望了眼夜空中的皓月繁星,又俯首看了眼海面上的波涛起伏,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一般,低声喃喃道: “你我身为武将,而为将者能生在此等战火之中的乱世,既是幸运,也是不幸。人在做、天在看。又何必想那么多呢?莫管他人的想法,只管做好自己便是!” 唐卫轩终于深深地点了点头,却又好奇地问道:“若是战争不日即将结束,不知李将军又有何计划呢?” “哈哈哈哈!”闻听此言,李舜臣先是一阵大笑,而后更是连续拍着唐卫轩的肩膀说道:“这场战争能否早日结束,那就全看唐兄弟你今晚能否毕其功于一役了!” 笑了一阵后,李舜臣似乎也开始考虑起了这个自己从未想过、但似乎却也很现实的问题,沉吟了片刻后,只见其嘴角微微一翘,悠悠地说道: “这话仅限你我二人。说实话,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倒是真心希望自己能够死在最后一场胜利的大战之中。想来想去,这大概才是我最好的归宿吧。。。” “这。。。?” 听到这个回答,唐卫轩的眼中明显多了几分不解与惊奇,但是看李舜臣说得表情如此认真,又不像是戏言,实在是有些诧异。 “这的确是老夫此刻的肺腑之言。”李舜臣的目光又投向了远处漆黑而又深邃的大海,好像是极为认真地在思索着什么,“老夫戎马半生,虽战功赫赫,却也因为这脾气而树敌无数。或许就该战死在最后一场大战之中,这似乎才是李某最好的归宿。不瞒你说,我也早已受够了朝廷里的党同伐异。加上老夫愚笨,对于这些尔虞我诈似乎也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只怕最终没有死在敌人的手上,也未必能够善终。若是战争结束之时,老夫侥幸还没有战死沙场的话,如果朝廷里的那群人肯放我一马的话,也只想卸甲归田,图个自在与清净。。。” 听完李舜臣的这番感慨,唐卫轩似乎也是有所触动,拱手言道: “唐某倒是也希望有朝一日,得偿所愿之后,能够安享太平日子。希望到时有幸,说不定还可以和李将军共同垂钓山野之间。。。” “哈哈,唐兄弟你还年轻,不似老夫早已年过半百。何况你如此年纪便已官居正五品锦衣卫千户,又为何要这么想呢?!唉,这些日后之事,容后再议。先祝你此战马到成功,凯旋而归!老夫刚刚又特意带了几艘小船来,过会儿就亲自在后方替你掠阵。陈提督那边,我也已打好招呼,届时会有火炮支援,以壮我军声势。”慷慨之语说完,李舜臣又悄悄补了一句:“就算一旦有个三长两短,李某也会在海岸附近随时接应你们的。不是说泄气话啊,只是以防万一而已。唐千户放心,别的士卒均不知道此事,因此绝对不会挫伤贵部士气的。” “多谢李将军!” 唐卫轩看着一脸和善、又粗中有细的李舜臣,一时之间也是由衷地感激。虽然估计一旦退潮之后,李舜臣就是想来接应也未必能成行,但这份心意,唐卫轩倒是觉得心中多了几分暖意。 “哈哈,谢什么!当初老夫在鸣梁之时,不也蒙唐千户仗义出手相助,就当是还你个人情吧。”李舜臣捋了捋胡子,爽朗地笑着说道。 而随着两人的谈话结束,这时,一直躲在不远处的侍卫也小心翼翼地靠过来,低声禀告道: 时辰已接近亥时三刻的夜半时分了。。。 唐卫轩借着月光侧头一看,果然,在不远处的一旁石壁上,水面也已升到了李舜臣所预计的潮水最高峰处。随着时间的继续流逝,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该进入退潮期,也就是计划中将要发动突袭之时了! 而这时,唐卫轩与李舜臣再度举目眺望,不远处的顺天城头之上,火把竟也果然比之前少了许多。只剩下些稀稀落落的个别灯火,慢悠悠地偶尔才会移动一下,使得原本近乎灯火通明的城头,一下子显得暗淡无光了不少。 看来,倭军的戒备果真随着潮水涨到高峰、甚至还未开始退潮,便已笃定明朝联军水师绝对不会再发动进攻,继而立刻开始放松警惕了。。。 唐卫轩又转头看了看一旁的李舜臣,而此时的李舜臣也是坚定地默默朝着唐卫轩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回应的唐卫轩随即下定了决心,毅然朝着身后等待指令的侍卫下令道: “告知全军,做好最后准备,一柱香后即刻按照计划向顺天城下进发!” “诺!” 侍卫转身便去传令,而李舜臣也随即告辞而去,回到了自己带来的船只之上,暂时驶到了唐卫轩所率的船队之后。 唐卫轩麾下八百士卒也很快按照唐卫轩最初制定的计划,由一艘载着熟悉登陆情况的朝鲜士卒作为头船在最先开路,唐卫轩和担任通译的孙世禄则在紧随其后的第二艘船上,随时掌握情况,负责指挥全局。包括程子颐在内的众锦衣卫与陈璘麾下明军水师将士居中,保持跟进。船队的最后则由唐卫轩的副手程本举压阵,确保所有船只上的将士顺利靠岸登陆。 就这样,在海面上的潮水已渐渐开始退去之时,伴随着生生不息的海浪之声,一支隐藏于黑暗之中的船队开始逆着潮水,反其道而行之地静悄悄向着顺天城缓缓靠近。。。 黑暗之中,几百双眼睛屏气敛声地盯着顺天城头的哨兵位置,而仅余最后几支火把微微摇曳的城头之上,顺天守军对于这支已近在咫尺的偷袭船队却似乎依然是毫无察觉。 为了最大限度地保证出其不意,唐卫轩所率的沙船均已覆盖了黑布,甚至连腰间可能会因为不慎反射月光而暴露行动的刀刃,也严禁士卒们擅自拔出刀鞘。但即便是这样,随着船队安然无恙、悄无声息地靠拢,直到登陆海岸已经近在船队的眼前,唐卫轩的心脏还是忍不住狂跳不已。。。 “咚——!咚——!” 胸中起伏不定的强烈心跳之声,甚至已经快要覆盖耳畔的海浪之声。。。 眼看最前方的头船已经顺利靠岸,船上的朝鲜水师士卒也已安然登陆,并且已经在不断挥着手臂,示意一切安全,后续人马可以立即登陆。 可就在唐卫轩准备下令全军靠岸登陆之时,忽然,唐卫轩只觉得自己的衣襟被身后的谁拉扯了一下!心惊之余,唐卫轩猛地回头望去,却见竟然是一脸矛盾与犹豫的孙世禄拉了自己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唐卫轩不禁皱起眉头,盯着仿佛欲言又止、充满犹豫的孙世禄,不知到底出了何事。 直到顿了数息之后,犹犹豫豫的孙世禄似乎这才终于鼓起了勇气,但依然有些支支吾吾地对着唐卫轩低声说道: “唐将军,我觉得。。。要不。。。你还是不要亲自去登岸冒险了吧。。。?” 第604章 狂澜-12 “嗯。。。?这是什么意思。。。?” 唐卫轩不解地看着目光中好像在躲躲闪闪的孙世禄,不明白孙世禄为何突然会冒出了如此莫名其妙的这么一句话。。。? 不过,无论唐卫轩怎样追问,孙世禄这时却是一句话也不再多说。只是缩在角落里,似乎心中还在纠结着什么。。。 或许是作为通译,很少经历这样的场面,所以大战之前有些过于紧张吧?时间紧迫,每多白白浪费一刻,就多一分被倭军提前发现、暴露行踪的风险。于是唐卫轩也不再理会看起来有些神经质的孙世禄,挥挥手,下令全军人马开始陆续登岸。 静谧的海滩之上,很快便悄悄地聚集起了不少的黑色身影,借着夜幕与海浪声的掩护,在越来越多明军登岸的这段时间里,城头始终也没有出现什么异样。 看来计划进行得出奇顺利,在守军根本想不到的时间里,这支幽灵般的明军神不知鬼不觉地已经摸到了顺天城的鼻子底下。。。 而随着最后一支沙船靠岸登陆,负责殿后的程本举也已出现在了海滩之上。除了李舜臣在最后所率的几支小船,远远地停泊在了距离海岸不远的僻静处、没有一同登岸外,短短一柱香的时间里,八百将士便已全部在海滩上完成了集结。而城头火光旁那几个慢悠悠来回巡视的倭军哨兵,目光却似乎依然放在了远处的数百艘燃起灯火的明朝战船上,而对于近在咫尺的潜伏危机却仍旧毫无察觉。 再次检查了将士们的装备,与登城后发送信号的火箭均无问题后,此时,只等带队的主将唐卫轩一声令下,这支魅影般的奇袭队便可随时向城头发起进攻。但是,就在这一刻,唐卫轩望着身旁好像还在战战兢兢、似有心事的孙世禄,不知为何,心中竟然也泛起了一丝不安的预感。。。 一时间,眼看箭在弦上了,唐卫轩却似乎竟然又有了几分犹豫。 “唐兄,怎么了?!”最后登岸的程本举走上海滩,见八百将士已基本齐整满员地原地待命,而唐卫轩却仍未下令开始登崖攀城,不禁也是皱了皱眉,不解地问道。 “嗯。。。没什么。。。”唐卫轩随意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但是表情之中却明显有些不安。 见此情形,程本举也没有多问,而是又顺着唐卫轩踌躇的目光,望向了一旁神色异样、明显有些紧张的孙世禄。 “嗨!当初在平壤一同出生入死时不还没这么紧张呢吗?现在怎么这么胆小了?!”见到孙世禄的紧张模样,程本举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边说着,一边用拳头轻轻捶了孙世禄一下,“哦,我知道了!估计是娶了那朝鲜小娘子之后,放心不下,也开始变得怕死了是不是?对了,你那和咱们一起逃出平壤的俊俏小媳妇叫啥来着?桂。。。桂月枝。。。?” 程本举略带调侃、诙谐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是想缓和一下略显紧促、尴尬的气氛,但没有想到的是,结果却适得其反。一听到桂月枝的名字,孙世禄反倒下意识地猛然两臂抱紧了身体,原本还犹犹豫豫略显纠结的神色也随即被完全的紧张和恐惧所替代,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过了身去,彻底回避了唐卫轩和程本举的目光。。。 这一下子,反而弄得打趣的程本举有些尴尬。。。 见似有心事的孙世禄终究是什么也不肯说,而此番奇袭进攻却已箭在弦上、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再也容不得丝毫的犹豫与踌躇,唐卫轩索性横下心来,不再去理会举止怪异的孙世禄,转身拍了拍程本举的肩膀,正色说道: “程兄,算了。咱们准备开始进攻吧!” 程本举也随即点了点头,举头再次看了看城头的那几支火把,又打量了一番自海滩蜿蜒盘旋而上内城的山路,紧了紧裤腰,低声说道: “我看上这山路时人多未必是件好事,一旦有谁碰落些杂土碎石啥的,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不如我先带几个咱们锦衣卫中身手敏捷的弟兄,先从山路上悄悄摸到城下,待我们攀城而上、干掉那几个能看到山路上的哨兵后,唐兄你再率队前来登城吧。” “好!” 程本举的这个想法和唐卫轩不谋而合,此战极为关键,任何的疏漏与失误都可能造成前功尽弃、甚至灭顶之灾。因此,这等危险而又重要的任务,唐卫轩也不敢轻易交给旁人,还是依靠自己麾下的锦衣卫弟兄最为放心。见程本举主动请缨,唐卫轩随即点头欣然应允道: “那就有劳程兄了!成功之后,你只要轻轻左右摇动三下火把,我随即便立刻引兵登城。” “得嘞!你就放心瞧好儿吧!” 大战在即,程本举倒是一点儿看不出紧张,拍了拍已然紧好的裤腰,转身点了几个锦衣卫中最身轻手快的校尉,同时备好了一同带上岸来的飞钩绳索、弩箭与涂成黑色的锋利匕首,随即便顺着那曲折的山路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海岸上的其余士卒,则开始目不转睛地望着山路之上,略有些紧张与不安,生怕这支仅有数人的先遣队有什么闪失。 但只见那月光下模模糊糊的山路上,偶尔才能看到几个黑影在山路上敏捷地一闪而过,待其通向高处之后,却更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此时的程本举,早已带了这几名手下校尉顺利来到了城墙之下,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幸运地并没有惊动到城头的哨兵。 顾不得喘口气,程本举又立刻带人选了一段最为僻静的城墙,侧耳听了听上面毫无动静后,这才命手下的校尉将飞钩轻轻地抛上了城头—— 只听“咣——”的一声轻响,飞钩应声挂在了城头的矮墙处。 不过,这寂静之中忽然发出如此清脆的响动,却也直把程本举给吓出了一身冷汗!但来不及训斥这名抛飞钩时毛手毛脚的手下校尉,程本举便用力扯了扯挂在城头上的飞钩绳索,确认已稳稳勾住了城头、又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的确并未惊动到远处的城头哨兵后,这才带着几名手下,依次扯着绳索,逐个悄悄地攀绳而上,继而消失在了城头上面。。。 “嗖——!” 不多时,只听黑暗之中一声凌厉的低声呼啸,一支冲斗弩射出的弩箭,已应声射中了城头一名倭军哨兵的胸口! 那哨兵只轻轻闷哼了一声后,便随即身子一歪,无力地软软斜着倒了下去。而眼看其手中握着的一杆长枪也将落地,另一名悄悄登城的锦衣卫校尉立刻眼疾手快地冲了过去,接住了那即将落地的长枪。。。 随后,那死于无声的哨兵身旁悬挂的火把,也被锦衣卫校尉们悄然熄灭。。。 与此同时,在海滩上望眼欲穿的明军众将士突然见到城头的一盏火把猛地黯淡了下去,消失于黑暗之中,但城头却又未发出任何异样动静,心中不禁涌起无比的兴奋,甚至有些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准备立即便冲上山路去! 就这样,程本举等人继续如法炮制,城头所剩本就寥寥无几的最后几支火把,也依次在无声无息中被一个个熄灭。。。 直到城头朝向山路的一侧只剩下最后一支微微摇曳的火把。 片刻之后。。。 “嗖——!” 又是一支冲斗弩射出的弩箭破空而过的声音! 只不过,这一次,事情却出了意外。。。 最后仅剩的这名哨兵好像冥冥之中提前感知到了危险的临近,在听到周围奇怪动静的一瞬间,几乎是与此同时,原本斜倚着坐在一处高台上的这名哨兵竟忽然不安地站了起来!而原本对准其胸口处的弩箭,也随之射中了其站起身后的小腹部位。。。 只听“噗——”的一声沉闷响声,一股钻心的疼痛立刻从其腹部传来。。。 但是剧痛之下,一时并未死去的这名倭军哨兵却还意识清醒,随即立刻醒悟过来,忍着肚子处传来的钻心疼痛,正打算鼓足力气高声呼喊、向同伴们发出敌袭的警告—— 就在这时,说时迟那时快,黑暗之中另一个敏捷的身影立即飞快地闪到了其身后,这哨兵只刚刚发出些许声音来,便随即感到被这黑影伸手牢牢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正待反抗挣扎之时,明亮的月光之下,一支涂成暗黑色的匕首却已横在了自己的面前,一瞬间,从头到脚、一股来自心底的恐惧随之立刻袭满了哨兵的全身。一阵冷冰冰的寒意,也贴在了自己的咽喉之处。。。 而刚刚那戛然而止的短暂声响,也随即被城下海面上的海浪涛声所覆盖,没有被任何人听到。。。 惊恐之中,这哨兵还未来得及喊出任何的声响,一股甜腻腻的热流便已止不住地从喉头处喷涌而出。。。直到整个身体彻底无力地瘫倒在地,也未能及时发出一声完整的叫喊。。。 “呼——” 缓缓地放开怀中这具差点儿坏了大事的哨兵尸体,程本举长舒一口气,摸了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顾不得去清理衣甲上溅到的大片血迹,收起匕首后,便伸手取下了挂在墙壁上的那支火把。。。 “唐千户,看啊——!” 当望见城头的最后一支火把在黑暗中左右来回摇动了三下后,程子颐压抑不住心头的兴奋,忍不住对其实同样也已看到此幕的唐卫轩激动不已地提醒道: “程百户他们成功了!城头。。。不,是顺天城。。。马上便是我们的了——!” 而唐卫轩只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回首望着几乎都与程子颐一样,兴奋与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的八百将士,随即便一挥手,下达了立刻冲上山路、占领城头的军令。 “诺!” 随着唐卫轩一声令下,早已等不及的一众士卒随即争先恐后地一拥而上,呼啦啦地全部在夜幕下顺着曲折的山路,涌上了城头——! 群情激昂之中,似乎唯一和大家的反应有些格格不入的,就只有在队伍尾部闷不做声的孙世禄而已。但是这时孙世禄犹豫了一下后,也随即跟着前方的大队人马,怀着忐忑不安、复杂矛盾的心情,一同慢慢走向了漆黑幽静的顺天城头。。。 第605章 狂澜-13 不多时,唐卫轩所率的这八百将士便沿着曲折的山路,一路冲到了顺天城内城的城墙下。 而这一路之上,也正如唐卫轩和程本举最初所担心的那样,不时便有被士卒们无意踢到的细碎石块,哗啦啦地滚落山崖,继而掉落大海之中。 虽然,此刻城头的几处重要哨兵已尽数被程本举所带领的先遣队悄悄歼灭,这些声响也已没有了妨碍,但是望着月光映照之下,山路上还留有不少前日李舜臣水师强行从海面上登陆攻城时所留下的干涸血迹,唐卫轩心中还是多少有些后怕。若是一开始便贸然出击,因为人多而在山路之上不慎暴露了踪迹的话,或许自己这支人马就免不了要在入城前便有一番恶战、甚至最终重蹈前日李舜臣所部的覆辙了。。。 这样一边想着,唐卫轩也已随着大队人马来到了城墙根下,看着麾下的将士们开始逐次登上城头。此时,被程本举等人控制的城头早已悬下了十多根粗壮的绳索,便于后续人马依此拉着绳索、登城而上。虽然这样登城会费些时间,此时强攻城门附近的守军虽然也有不小的胜算,但是毕竟,如果在夜里突然开启城门,必然将会立即惊动到大量城内巡逻的倭军,这神不知鬼不觉的奇袭效果也不免要打上几分折扣了。所以,在无限接近城内核心区域之前,唐卫轩都下令尽最大限度地隐蔽奇袭队的行踪,直到万不得已之时,再正式发动进攻,里应外合,一句击溃城内正毫无防备的上万倭军。 正因为如此的考虑,很快,登城的士卒已然近半,唐卫轩此时也已来到了城头之上,但是却依然镇定自若地下令暂时隐蔽,等候全队将士悉数登城后,再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而在这焦急而又紧张的等待中,忽然,一阵清冷的海风吹过,猛地吹得唐卫轩哆嗦了一下。注意力也随即被暂时吸引到了一旁海风不止的海面之上。直起身,手倚城头的矮墙,唐卫轩站在城头之上,朝着海面上举目望去,面前这无边无际的深色大海,与那不远处明朝联军水师点起的无数盏透亮的火把,正形成了鲜明的强烈明暗对比。 海面上那轮皎洁的月影,在这一刻,又一次从居高临下的角度望去,犹如似曾相识般的熟悉。。。 唐卫轩随即侧脸寻觅了一番,果然,在视线的不远之处,便是那座自己曾与小西樱子共同赏月的幽静亭台。只不过,此刻那僻静之处的亭台,在淡淡的月光照射之下,仿佛更多了几分清冷孤寂的感觉。。。 短短十余日后,再度故地重返,也不知是因为自己身负的使命与心境不同,还是面前冷酷现实的物事人非,此刻,却似乎就连那水中的月影,在不远处数百艘满布海上的战船灯火映衬下,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宁静与安详。。。 纵使只有这匆匆一瞥,也足以让人心生满目的悲凉。。。 一时间,虽然唐卫轩始终在避免自己再想此事,但是心中却还是忍不住再度掀起了些许的波澜。 不想在此刻过多分心的唐卫轩只得强自镇定了波动的心绪,立刻将目光从那亭台之处移了开来,定了定神后,又仔细扫视了一圈内城中的情况。虽然城内各紧要处不时有往来巡逻的火把闪动,但是看起来,却还未对已然失守的城头有任何察觉。唐卫轩又大致观察了一番城内的构造布置,与前不久自己出使之时似乎也毫无两样。望着这幅景致,唐卫轩心中更添几分信心,同时也暗暗期望着,小西行长此时的兵力布防情况也如当初一样,外重内轻,依旧将多数兵力布置在壁垒重重的外城才好。这样,自己的奇袭就又增多了几分把握! 若是可以一击得手,直取城内的制高点——天守阁,甚至生擒了在那里坐镇指挥的小西行长。。。再度回想起当初小西行长对自己信任有加的承诺,与那盛情满满的诚挚邀请,唐卫轩不禁又有些复杂的心情。。。 “唐兄,弟兄们就快全部登城完毕了。。。”这时,程本举的低声提醒,瞬间打断了唐卫轩的思绪,“接下来,就按商量好的计划行事?!” 回头看了看目光坚定的程本举,又见八百奇袭人马的确已经基本如数登城,黑压压地挤满了城头,唐卫轩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而此时,随着大潮正在开始逐渐退去,海面上的风浪却似乎没有减退,反而更加地澎湃起来,卷着一轮轮的巨浪翻滚,仿佛在面前这看似幽静安详的海面外的不远处,正有一股惊人的狂澜,铺天盖地地在向着沉睡中毫无戒备的顺天城席卷而来—— 一场大战,已经一触即发! 按照唐卫轩的计划,八百人将分成两路,其中一路由唐卫轩亲自率领,将在悄悄走下城头后根据自己所了解的捷径,直取内城中的核心制高点——天守阁,虽然未必能一举攻下防卫森严的天守阁,但只需对其放火焚烧,制造混乱便达成了目的。眼看主将所在的天守阁告急,即便有部分倭军反应及时,也必然会把注意力先放在抢救天守阁、护卫主将小西行长上,而一时无暇针对已然攻入内城的明军奇袭队。 另一路,则由程本举带队,沿城头以劲弩开道,尽量静悄悄地扫清占据高处的几个城头要害位置,以防得手后倭军在高处以铁炮居高临下进行反击,同时最终目标直指内外城之间的那道堪称咽喉重地的内城城门。在临近抵达城门时,无论是否暴露了行踪,都会朝天空放出火箭,给在城外潜伏待命的陆上刘綎所部发出里应外合的信号! 而后,两路人马再从城内和城头两面夹击,趁着内城之中的守军陷入混乱、顾此失彼之际,直扑内城与外城之间那道最为关键的城门!只要顺利拿下内城通向外城的这道城门,就等于将顺天守军分割斩为了两截,同时也基本切断了倭军内外城间的联系。之后,便一直坚守住这道决定胜负的内城城门,直到趁着守军陷入混乱后趁机攻破外城的刘綎大军杀到便可。只要刘綎所部在内城这道城门未被倭军反攻夺回前及时赶到,径直再引军攻入内城,此战便基本上算是大局已定了。。。 对于这个自己反复斟酌多次的计划,唐卫轩也是充满了信心。虽然有些冒险,但是一步步走来,却都在自己的计划之中,可谓极为顺利。此刻,终于到了执行至关重要的最后一步之时,唐卫轩的心中也不免想亲自验证一下,奇袭的进展是否真的会像计划中的那样,自始至终都是如此的一帆风顺。。。 “出发——!” 随着下定决心的唐卫轩一声令下,两支人马立刻于黑暗之中暂时分别,各自展开了行动。 而处于睡梦之中的偌大顺天城,此刻却仍不知道一场暴风雨的步步临近。。。 。。。 “喂,你们刚刚有没有听到城头有些什么奇怪的动静?” 不多时,一名正在城内巡逻的倭军士卒忽然听到了什么怪异的声音,忍不住放慢了脚步,一边回身抬头朝声音发出的那段城墙之上张望,一边有些不安地向着一旁共同巡逻的同伴们问道。 “嗯。。。?!” 闻听此言的另外四五个倭军士卒随即转头望去,却见视线模糊的城墙上似乎没有什么异常,甚至一支火把还在燃烧着,只是那火苗好像忽闪地有些厉害而已。 “好像没啥事儿啊!是不是那里的哨兵打瞌睡时把兵器掉在地上了,或者海风刮出的怪声吧。” “可我怎么觉得好像是有人的惨叫声呢。。。?难道是我听错了?还是真的有人从海上来偷袭?!” “得了吧!我看你就是大惊小怪。这个时辰外面的海上已经开始退潮了,有谁会挑这个时候进攻?谅他李舜臣本事再大,也不能让战船跨过礁石,直接飞上城头吧!真有那能耐,他干脆直接驾船飞上城中的天守阁得了,还费什么力气爬城墙?!” “哈哈哈哈。。。!” 另外一名士卒的戏言,立刻引起了其余几人的一片哄笑。哄笑声中,就连最初感觉自己听到些什么的那名倭兵,也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红着脸说道: “也对。看来的确是我听错了。。。” 可话音刚落,只听那段城墙的不远处,随即又传来一声极为明显的惨叫声: “啊——!” 这一回,可不只最初那耳朵极敏锐的倭兵听到了,旁边其余的士卒也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这声惨叫。那可绝不是什么兵器掉落、或者海风刮过的声音,而是的的确确的惨叫声! 难道,真的是有人偷袭——?! 可这个落潮的时辰,怎么想敌人也不会挑这个时间啊。。。?! 正在这几个倭军士卒还在愣神之际,只见发出惨叫的那段城墙处,猛地摔下了一具倭军士卒打扮的尸体,直直地掉落在地面之上,随后便是落地之后的沉闷声音: “咚——!” 而抬头看去,不断摇曳的火把附近,赫然出现了几名明军才有的明晃晃鲜亮衣甲!而后,更有数不清的明军身影随即在火把旁一闪而过,继续沿着城头,好像正在摸黑向城门方向前进。。。 这。。。真的是敌军偷袭。。。?! 天哪!真的是明军从海上来偷袭了?! 而且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越了城墙,他。。。他们难道是疯了吗?! 第606章 狂澜-14 目瞪口呆的这队倭军巡逻士卒面面相觑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是,还不待这队士卒喊出声来发出警戒,众人的背后忽然又传来一声刺破寂静夜空的疾声大喊: “敌袭——!敌。。。啊——!” 夜幕之中的这最后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不禁令人胆战心惊! 而回首望去,就在不远处的内城中央的天守阁附近,竟然已经燃起了几处火焰!举目看去,熊熊的火势,不仅将整座天守阁照得透亮,在那些跳动的火焰旁,还不时有更多的明军身影在影影卓卓地穿插砍杀着倭军守卫!而所有挡在这队明军身前、企图螳臂当车的顽抗倭军,也几乎毫无例外地纷纷于寡不敌众的劣势下,一个个倒在一片火光映照下的血泊之中。。。 一时之间,无论是城中的巡逻士卒,还是个别被刚刚那声惨叫惊醒出门的倭军守卫,均被这眼前难以置信的一幕彻底惊呆,只能愣愣地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中,恍如依然在不可思议的梦幻之中一样。场面一时开始越发地混乱。 直到最先有人反应过来:“快!快去救火啊!保护天守阁中的主将小西大人!”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中,不少已经陷入呆滞的倭军这才缓过神来,虽然心中七上八下、惊恐交加,但是毕竟有不少屡经大战的武士和老兵在内城之中。他们大多并未像部分新上战场的年轻士卒一样,惊慌失措中只知道蜷缩在角落中浑身发抖,或如无头苍蝇一样慌不择路地四处乱窜,在最初的慌乱之后,还是有不少颇有经验的倭军多少恢复了部分的镇定,披甲提刀地纷纷从各自的营帐中冲了出来,径直朝着天守阁方向奔去—— 不过,好在天守阁附近的明军似乎并未恋战,四处放火制造混乱之后,便一时又消失了踪迹一般,在天守阁附近再也寻不到一个明军的身影。而火势也尚未达到不可控制的地步,齐聚过来的众守军立刻转身四处找水,齐心协力、七手八脚地对着各处火势一阵乱泼。同时,随着越来越多倭军逐渐恢复镇定、纷纷加入了救火的人群中,倒是也终于及时阻止了火势的蔓延。 只是,众人心中的惊异与恐惧却始终并未消失,甚至不断地在滋长:那些杀入城中的明军,他们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何匆匆放了几把火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看着火势渐渐得到了控制,但是心中的这层疑虑与挥之不去的担忧,却始终萦绕在众倭军的心头。。。 “嗖——!” 正在这疑惑之间,忽然,只听一声刺耳的鸣镝声,从不远外的内城城头传来! 众人心中一紧,纷纷转头看去之时,就见一支明晃晃竖直向上的着火箭矢,正伴着尖锐的鸣镝声,飞快地划过夜幕上空——! 而还未待这火箭鸣镝的冲力耗尽、开始下落,仿佛是意犹未尽一般,很快,城头之上又破空而过了第二支明亮的火箭: “嗖——!” 再度将刺耳的鸣笛声传遍了整座顺天城内外! 再扫一眼那火箭射出的位置,此刻早已不是在朝着海岸的一侧,而是几乎已经就在内城外城之间相通的那道城门附近了。。。 “大事不好——!” 一看这情形,不少反应迅速的倭军将领和武士立刻明白了明军避开战斗、放弃围攻天守阁的原因! 原来,他们的真正目标,乃是那道通向外城、堪称咽喉重地的内城城门!! 若是一旦被明军攻下了那座城门的话,内外城的倭军随即便会被斩为两截、首尾难以兼顾。。。 如果外面陆地上的明军再里应外合、趁着这个机会发动猛攻的话。。。 虽然现在没人清楚外城的形势是否比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内城更加地危急,但是用屁股想也知道,明军这次明显是有计划地奇袭。岂能没有里应外合之理?想必,外城现在也已是岌岌可危,甚至已经失守也并非意料之外的事情。 倘若顺天城注定真的守不住的话,集中兵力突围是否才是此刻最现实的上佳选择。。。?! 如今之计,到底是先救火、确保主将安全?还是赶去救援更加万分火急、凶多吉少的那座内城城门?甚至是不是已经要作好弃城突围的准备了? 随着豆大的汗珠不停滚落额头,倭军众将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而就在这时,似乎是在呼应刚刚腾空而起的那两支鸣镝火箭,远处的海面方向上,隆隆也随即传来了无数声令人心惊胆战的声响。。。 “轰——!” 随着一声呼啸而至的炮火在城头某处炸开了花,以及越来越多震耳欲聋的炮声从海面上不断传来,同时在内城之中不时出现威力有限但却火光四溅、大大小小的爆炸,虽然因炮火的威力有限都并未造成守军多少实际的伤亡,但是不时因炮火击中城头而产生的阵阵火光,却依然加剧了内城之中的混乱形势。 不少刚刚稳定下来、齐心救火的倭军士卒,被炮声与四处乱溅的火光这么一惊,于是又再度被吓得上蹿下跳起来,甚至有人直接扔掉了手中的救火水桶甚至兵器,便又想本能地夺路而逃。。。 “不好啦!敌军从海上大举进攻了!” “敌人要从海面上登陆杀上来了!” 。。。 惊恐的喊叫声一时间此起彼伏,人心浮动间,加上主将小西行长此刻依旧生死未明、没有现身,群龙无首、缺少主心骨的内城守军在海上水军的炮火袭击下越发地陷入混乱。 但是,却没有人仔细冷静下来想一想,此时正值退潮之时,明朝水军又怎么可能逆潮登陆呢? 不过,忽然现身于内城之中的那些明军奇袭队,想必已经让众倭军对原本的这个固有想法产生了极大的动摇与颠覆。在这一刻混乱之下的意识里,似乎无论涨潮落潮,水面上的那些敌军都可以畅通无阻地登陆上岸、翻城而入! 轰鸣不已的阵阵炮火声中,越来越多的倭军似乎已经隐隐地意识到顺天城末日的临近。。。 而正是因为众人的掉以轻心,这一场夜里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才如泰山一般压向了混乱之中的顺天城!此刻,水陆均被断绝出路的顺天城倭军,似乎已经无路可逃、只能坐以待毙了。。。 不过,怀着心中悠然升起的这股不祥预感,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众人一时顾不上眼前的灭火之事,还是忍不住揪心地眺望向那座对于众人来说都生死攸关的内城城门—— 虽然黑夜之中看不清楚具体的状况,但是只见城头上那些火把还在纷纷忽闪个不停。不时有火把直接被熄灭,而最后剩余的几支火把也已晃动个不停,仿佛风雨飘摇中的小舟一般,随时都会摇摇欲坠、沉没于漆黑的夜色之中。。。 “快——!快些分兵去救。。。救。。。” “嗖——!” 一名发出命令的倭军将领话音还未落,就在这时,只见又一支冲天而上的火箭破空而出,飞向了漆黑的天宇! 难不成,是明军已经彻底占领了那座决定此战胜负的内城城门,所以发出的信号——?! 惊慌失措中,几乎陷入绝望的几名倭军将领立刻再度死死地望向那座城门的城头—— 只是,方才城头之上还在顽抗坚持的那最后几支火把,仅仅过了这片刻之后,刺客便都已不见了踪影。。。 一片黑暗之中,虽然看不清城头到底有多少来袭明军的身影,但是众人心中那最后一丝犹如风中残烛般的微弱希望之火,似乎也已随即彻底熄灭。。。 深刻明白那座城门失守后果的几名倭将,随着战败与死亡的阴云仿佛瞬间笼罩了全身,甚至有人直接颓然地一屁股坐倒在地,顷刻间眼中目光黯淡无神,只是机械地念叨着: 这。。。这下完了。。。这下完了。。。 看来,顺天城的武运,算是走到尽头了。。。 一看关键的城门也已失守,内城之中的众倭军更是不由得如无头苍蝇般,大多乱作了一团! 而此刻,从城头、城下两面夹击,基本已经将城门附近守军尽数歼灭的唐卫轩,却没有丝毫的产生大意或者掉以轻心。配合城头的程本举所部将城门下顽抗到底的守门倭军全部斩杀殆尽后,甚至顾不得擦上把头上的汗水,唐卫轩便立刻下令让周围兴奋异常的麾下士卒们找来城门附近倭军为了守城而储备的各种滚木礌石,甚至包括地上倭军尸体的残臂断肢,立刻在城门前的几个紧要之处着,朝着内城方向构筑起简易的防御工事,准备应对内城倭军随时可能发起的疯狂反扑。 不过,一面忙碌地指挥着自己这路人马布置障碍,抬头朝着城头看去的唐卫轩同时也有些好奇:一片模糊的黑暗之中,程本举所率领的那路人马在最初的喊杀声后,却不知为何,忽然之间竟没有了动静。抬头看去,整个城头都是出奇的安静,虽然模模糊糊地大概可以看出城头的确已被明军占据,但是迟迟也没有多少人下城来帮把手接应。。。 更有些让人感到诡异的是,从城下能勉强看到的,也大多不过是些明军将士的背影而已。。。 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外城的守军已经发觉了这道关乎胜负的城门被夺,所以立即从外城发起了进攻?! 想到这里,唐卫轩不由得心中一紧,怀着隐隐的担忧,立刻带着几名随身侍卫、三步并作两步地沿着石阶冲向了城头,同时一边暗暗思量着:若真的是这样,自己这支奇袭队如果能吸引了不少外城倭军的注意力,倒是会方便外面配合进攻的刘綎所部突破外城防线;但是,自己这边仅有八百人,一旦被内外城的倭军两面夹攻,所承担的压力也会随之陡增,兵力必然捉襟见肘。真不知道,能否支持到刘綎所部杀到城门的那一刻。。。 唐卫轩正有些焦虑地如此想着,但当其来到城门之上的城墙上时,却不由得再度皱了皱眉头: 城头上的一众明军将士,竟然如同中了什么法术一样,统统都拥挤在城墙边的矮墙附近,朝着外城方向来回眺望着,鸦雀无声中,寂静地简直有些吓人。。。 到底出了什么事?!唐卫轩紧皱着眉头,随即愤怒地喝道: “都在这里愣着做什么?!还不速速布防,等候接应刘总兵的人马?!” 忽然被身后的唐卫轩这么一喝,不少将士立刻回转身来,看到正是主将唐卫轩后,立即纷纷从唐卫轩身前向两边闪开。只是,众人的面色似乎都有些凝重。。。 莫非,真的是外城的倭军即将发起进攻了——?! 看到众人的如此反应,唐卫轩心中更是一惊,立刻沿着众人让出的这条通道走向矮墙边,准备亲自观察一下敌情,而紧跟着,唐卫轩的目光也终于得以看清了城墙之外顺天外城的状况。。。 但就在这一刻,随着眼前的一幕映入眼帘,唐卫轩万万没想到的是—— 怎。。。怎么会这样——?! 就在视线匆匆扫过的一瞬间,唐卫轩全身的肌肉仿佛瞬间僵硬了,只剩下诧异的目光直愣愣地盯着远处,面色一时变得煞白,就连呼吸也几乎停止了。。。 第607章 狂澜-15 在这种时候,即便是看到海啸般成千上万的倭军正一齐向着自己所在的城门处涌来,唐卫轩也断然不会如此地面无血色、呆立在原处。 而这顷刻之间便令唐卫轩目瞪口呆的,乃是顺天城外本应遍布火把、杀声震天的郊野之上,此刻却竟然仍旧是漆黑一片。。。 未见一个火把的踪迹,或者攻城明军的身影,空空荡荡的城外辽阔平原上,竟然全无一人!甚至,在皎洁月光的映照下,那空无一人的旷野,竟显得妩媚而又安详,与此刻激战正酣、混乱不堪的顺天内城,简直判若两个世界。。。 只不过,城外这片幽静的夜色景致并没有让唐卫轩感到丝毫的平静,而是从头到尾彻骨的冰冷。。。 怎。。。怎么会这样。。。? “唐。。。唐将军。。。” 这时,程子颐忽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正带着几分焦急与不安,慌忙向着唐卫轩禀告道: “我们最初放出了火箭后,但是城外却根本没有反应。没有见到火把回应的程百户就让我们又先后多放了两次,一共射出了三支带有鸣镝的火箭。但是我们左等右等、却依然还是没有得到城外刘总兵他们的任何反应。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虽然程子颐急切的语气中,充满了亟待确认的迫切心情。而且自从相识以来,唐卫轩似乎还从未见过程子颐有过如此心神不宁、慌乱不已的样子。 可见,全军将士心中,此刻又是正在如何的产生动摇,人心浮动。。。 不过,唐卫轩一时并没有回答众人急切期盼的答案,但心中却终于弄清楚了: 为何众军士挤在城头,到底是为了何故。刚刚自己也多少有些好奇,方才为何城头要先后放出三支火箭?!这一刻,也全部都明白过来了。。。 没有想到,心中的不安预感,此刻竟然不幸成真了。而自己千算万算,各种困境都已想过了,却始终未曾料到,竟然在几乎已然大功告成之际,来到这城门上后所面对,却是如此的结果。。。 如今再度回想起曾经的一幕幕,很显然,刘綎似乎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和自己理应外合。或许是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可能奇袭成功,或许又是出于其他目的。。。 只是,这些都不是此情此景下,唐卫轩此刻该想的问题。 回望一下身后满怀不安与焦虑的麾下众将士,唐卫轩心中忽然意识到:此刻,身为全军主心骨的自己无论心中多么慌乱,但是表面上都要依然镇定如常!因为一旦自己这主将未战先乱、甚至带头逃跑了,全军士卒更会陷入绝望之中。蔚山城的悲剧,必将在这顺天城中再度上演,只不过,唯一的不同是,这回恐怕八百人谁也跑不掉了。。。 但是,如今事情出现如此巨大的转变,自己也是措手不及,一切的计划似乎都要推倒重来,在这转瞬之间,就要快速决定,下一步众人究竟该怎么办?! 重重压力之下,唐卫轩虽然依旧强自镇定着自己,但是心中却已如乱麻一般,咚咚的跳个不停。。。 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继续坚守等下去?还是立即突围?如若突围,海面之上正在不断退潮,纵使还能再度杀出一条血路,冲到海滩之上,又是否赶得上驾船驶离海岸。。。?! 想到这孤立无助、身陷敌军重围之中的区区八百将士,兵力如此的薄弱,而且痛失外援,士气大挫,此刻,似乎无论自己做何决定,都已难以挽回全军覆灭的命运。。。 为今之计,似乎也只能拼尽全力赌上一赌了。尽人事,看天意吧! 而此时,程本举也终于一路跑了过来,甚至已顾不上回避一旁的众将士,开口便面色凝重地说道: “唐兄!咱们不用等了,我想刘綎八成是难以从外城进攻了!咱们已然成为一步死棋,如今就只能靠自己了!你说吧,咱们怎么办?!要不趁着倭军尚陷入混乱之中,咱们立刻趁机突围?!” 望着众将士注入了全部希望的期待目光,唐卫轩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着:此刻若是强行突围,只要倭军之中稍有头脑之人,立刻便会发觉明军的底细,只怕反而会弄巧成拙,使得倭军士气大振,从后围追截杀! 那,又该怎么办呢。。。?! 一时间,无意间望着外城情况的唐卫轩,眉毛忽而一跳:直到这时,唐卫轩才发现,外城的情况似乎远没有自己料想的那样混乱,自己所在的这座城门之外的外城之中,虽然不时会有些探出头来、哇哇乱叫着的倭军,但大多数都仿佛还在疑惑不已的举头四处眺望,探寻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看上去,外城的情况远远不及内城那样的混乱,虽然也被远处海面上隆隆的炮声与内城之中传来的各种声响所惊醒,但一来不清楚具体的状况,而来也一直没有等到从内城传来的将领,所以大多有些不知所措。。。 再回头望一眼内城的情况,尽管大多士卒还处于心惊胆战的混乱之中,但是不知何时就会在将领们的喝令下镇定下来,组织起对于城门的反攻。。。 自己目前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因为掌握着这个连接内外城咽喉之地的关键城门,而隔绝了两面倭军的直接联系。。。 如果是这样的话。。。 忽然之间,唐卫轩不禁心生一计! “这城头之上有没有倭军的铁炮和备用的火把?!” “有!而且还都不少!”一旁的一名士卒随即答道。 “好!现在就即刻分三百弟兄,去找来大量的铁炮,多多益善!然后将那些铁炮上的火绳当作引信,一头插进枪管中,另一端则稍后点燃。记得把当作引信的火绳尽量弄长一些,但也要长短不一,短则燃烧一炷香,长则要燃烧四、五炷香的程度!” “这。。。?”听到命令的众人一时弄不明白,唐卫轩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开始以为是要凭借铁炮抵抗,但是后面这命令却实在让人弄不明白。 “还愣着干什么?!唐千户的命令难道没有听到吗?!不明白的话,等到做完了,也就明白了!时间紧急,还不快去行动?!”程本举虽然一时也不明白唐卫轩如此安排的用意,但却依然极为配合的接连几声大喝,立刻便指挥三百名士卒去忙碌这件事了。 欣慰地朝着这名称职的副手点点头,唐卫轩的信心也高了不少,随即又继续下令道: “另外一百弟兄,尽快把就近的倭军尸体都搬到矮墙边来,全部戴上咱们明军的头盔,然后最好是摆到城下可以看得到的位置,但就露出个头便行,别让城下之人看出是死是活。对了,朝着内城的那一侧也要同样摆一些。” “得令!”这道命令似乎简单了一些,不待程本举催促,城头剩下的士卒也立即行动了起来。 “传令给城下的四百弟兄,”唐卫轩紧跟着又朝身后的一名随身侍卫下令道:“让他们继续完成防御工事,然后同样挑些完整的倭军尸体,换上咱们的头盔,放在工事后,同样保持个只露头的趴着姿势。做得尽量像一些,然后就尽快上城来集结!” “诺!”得令的侍卫随即一路小跑着下城传令去了。。。 基本布置完毕后,唐卫轩稍稍松了口气,而后又在原地背着手走了一圈,忽然间,唐卫轩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仰头看了一眼这城门之上那杆高高的旗杆。。。随即,唐卫轩立刻转头对着一旁的程本举问道: “对了,程兄,咱们的那面‘明’字大旗,你还随身带着呢吗?” “额。。。在我手下侍卫那里。。。”程本举愣了一下,方才答道。从唐卫轩刚才的一连串命令里,程本举最后已大概多少猜出了唐卫轩心中的计划。但是听到唐卫轩问自己要那面“明”字大旗,不禁有些疑惑。但还是先转头喊了一声:“赵侍卫!把你怀里那面‘明’字大旗立刻拿过来!” 不过,在等候那名姓赵侍卫过来的片刻中,程本举依然忍不住低声向着唐卫轩问道: “唐兄,我大概估摸出你打算怎么干了,不过,连大旗都挂上去的话,岂不是有些太扎眼了?!而且立刻便会引起内外城两侧的注意,咱们反而未必好突围了。。。” 谁知唐卫轩却是微微一笑道: “呵呵,你放心吧,越扎眼才越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听到唐卫轩如此说,程本举也只好将信将疑地继续看下去。 很快,城头便已基本按照唐卫轩的安排布置停当,而城下的士卒们也陆续登城来到了城头之上。虽然已得知了城外刘綎所部并未协同进攻、两相呼应的坏消息,但是在来到城头后,见到了依然指挥若定的主将唐卫轩,原本忐忑不安的士卒们又不禁多少放心了一些。 镇定地扫视了一遍面前这八百张困惑、惊疑、紧张而又略带期待的面孔,唐卫轩沉默了一阵,又望了望内城、外城两侧的情况,而后终于下达了下一步的命令: “升起咱们的‘明’字大旗,点燃铁炮上刚刚准备的火绳引信,最后,再如之前的样子,燃起那几个挂在城头的火把来!” 第608章 狂澜-16 “诺!” 随着唐卫轩一声令下,看着镇定自若、信心满满的这位主将,重围之中的众将士立刻行动起来,权且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不多时,城头便再度燃起了几支火把,而高高升起的“明”字大旗也在内城城头傲然迎风飘扬起来—— 转头看一眼城头上数百支的铁炮都已点燃了长短不一的火绳引信,而不少城头矮墙处也都露出大量戴着明军头盔的“守军”,唐卫轩自顾自点点头,之后终于转回了头,对着众将士下达了下一道指令: “诸位将士!此番惊扰倭军的奇袭已经达成目的!接下来,全军准备沿着城头依序撤退!但切不可出声,暴露我等踪迹,需灭掉沿途所有火把,俯身于黑暗之中,迅速返回登城之处,沿原路撤回岸边的战船。现在,立即出发——!” 随着唐卫轩振臂一挥,八百将士随即调转方向,按照唐卫轩的指令,有条不紊地隐藏于黑暗之中,快速地沿城头向原来登城的面朝海面的内城城墙附近行进。。。 而此时,海面之上传来的隆隆炮声,以及内城的喧嚣混乱之声,也将这些脚步声几乎彻底掩盖了下去,一时间竟未惊动任何城内的倭军。。。 与此同时,就在明军已开始悄然撤退之时,内外城的倭军也纷纷注意到了城头再度燃起的那几支火把,在诧异之余,不禁也感到惊恐不已:模模糊糊的光影中虽然看不太清城头的具体状况,但是影影卓卓的火光间却是看清了那面迎风招展、光鲜突兀的“明”字大旗!稍稍站得近一些或者眼力较好的,更是望见了城头矮墙间正有映照着火光的大量明军头盔,好像正探出头来、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不好了!内城一定是被明军从海上给直接偷袭攻占了!” “不妙!外城一定是让奇袭的明军和陆上的刘綎所部里应外合给拿下了!” 。。。 夜幕之下,混乱之中,内、外城的倭军各自望着城头的情况,纷纷感到一阵惶恐不安,随着自己脑海中想像的状况越来越糟糕,心中的恐惧也是不断滋长。。。那扇黑暗中仍旧紧闭着的内城城门,此时就如同地狱之门一样,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打开,放入洪水猛兽一般凶恶的敌人! 看到这一幕,不仅士卒们心中越发地不安,以至于明明看到了敌人的身影,却一时无人敢于上前进攻,就连将领们也是愈加慌乱,六神无主。甚至身为主将的小西行长,此刻胸中也是紧张不已。。。 不过,有一点却很奇怪。。。! 如果明军已然攻占了外城,似乎城外的动静应该更大一些才对。而且这门也不该紧闭着,而是应当立即打开,放入已然杀入外城的刘綎所部才是。。。 难道说。。。 有诈——?! 经验丰富的小西行长第一个感到有些不太对劲,虽然自己刚刚逃出了着火的天守阁,但此刻见火势已被熄灭,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转身立即又一路狂奔着三步并作两步一路跑上了天守阁!待来到高处之后,小西行长这才怀着剧烈的心跳,用力一把推开了窗户,想亲自瞧一眼城外的情形! 而就在开窗前的最后一刻,小西行长的胸中其实依旧是心脏狂跳不止,只怕自己望见的,会是城外无数支燃起的火把,如一条火龙一般,已然从望不到边的城外蔓延到了外城之中,并正在向着内城方向一路杀来,沿路吞噬着所有敢于在惊慌之中螳臂当车的负隅顽抗。。。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自己这回可就真的是死到临头了。 但倘若那条火龙尚未跃入外城,而是被暂时挡在了城外的话,只要反扑及时,兴许就还有着一线生机! 抱着这样忐忑不安、生死未卜的心情,当小西行长终于鼓足了勇气抬眼望向城外时,不禁也是一时呆立在原地。。。 城外原本应该遍布明军火把的郊野之上,竟然空空如也、一片平静! 皎洁的月光下,不要说火把,就是一个明军的身影都看不到。。。 怎。。。怎么会这样。。。?! 难道,明军就这样将破城的大好机会拱手相让、彻底放弃了。。。?! 一时间,小西行长先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继而有些哭笑不得,最后甚至有些喜极而泣了。。。 而当其终于收敛了情绪,严肃起面容之时,小西行长已经深知,今夜此战,自己已立于不败之地,明日天亮之时,顺天城也将依然会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唯一让人有些介怀的,不过是城中暂时的混乱,以及那些胆敢孤军深入、前来捣乱的明军奇袭队罢了。 “哼!虚张声势!”小西行长望着那座升起“明”字大旗的城门之上,一掌狠狠地砸了下身前的窗框,立即朝着天守阁下的将领们怒吼道:“混蛋!还在发什么愣,立即集结士卒,立刻给我发动进攻,马上夺回城门——!” 说罢,小西行长又望了眼视野里有些安静的外城,转身继续对着一旁的侍卫下令道:“立即吹响号角!通知外城的将领和士卒们,让他们立即带兵从外面进攻那座通往内城的城门!快——!我要他们内外夹击,将其一鼓而下!哼,区区一支孤军也胆敢夜袭顺天城,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面对着主将的严令,侍卫举起了手中的号角,但却迟疑了一下:这号角声可以分为几种,有进攻、防守、求援、撤退等多种命令,但却无法明确传达出到底是进攻哪个目标的。但在主将不断的催促之下,侍卫不得已,只好暂时吹响了求援的特有号角—— “呜————呜————” 虽然“求援”的意思不太准确,但只要让他们攻击那座城门就是了!而内城告急求援,外城倭军前来支援的唯一方法,不也就是只有立即攻破那座扬起“明”字大旗的一条路吗?! 于是乎,在主将的进攻命令与号角声的催促之中,内外城的倭军很快便被分别组织了起来,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双双开始慢慢地摸近那座已被明军攻占的内城城门。 可就在这不断靠近之时,忽然间—— “砰——!砰——!砰——!” 只听城头之上,接连响起了数声铁炮发射的巨大响声! 深知铁炮威力的众倭军赶紧缩身隐蔽。待响声散去之后,望着城头升起的渺渺烟雾,以及模模糊糊中,城头矮墙间那些明军特有的头盔,谁都不敢再轻易大胆冲锋。面对持有铁炮的守军,强攻会是什么样的下场,明军前两次的强攻已经说明了一切。如今处于被动的倭军一方,又接连听到随后城头隔三差五发出的“砰——砰——”铁炮声,自然也不愿意重蹈覆辙。 于是,及时调整了战术后,内城外城的倭军几乎不约而同地都把铁炮队调到了第一线,企图依赖人数上的优势,用更为强大的火力压制住城头的铁炮射击,而后再发动进攻! “砰——!砰——!砰——!砰——!” 。。。 一阵接着一阵的铁炮声随即在内外城同时响起,冰雹一般的弹丸一轮又一轮地射向了城头仍在坚守的众“明军”,但面对倭军的一轮轮铁炮,城头上的“明军”却依然时不时地传来零落的铁炮反击声。。。 而更让内、外城的倭军各自心生恐惧的是,城头之上传来的城墙另一侧不明所以的那一阵阵铁炮射击之声! 对于从外城进攻的倭军而言,之前所听到的是来自内城的求援、告急的号角,此刻隔着厚厚的内城城墙,听到跃过城头所传来的一阵阵铁炮声,更是心惊不已。 有的以为这声音来自于城头的明军,那必定是城头的明军加强了铁炮齐射的火力,禁不住下意识地立刻俯身躲避,不敢轻易露头。。。 而有的则听出了声音来自于内城之中,而并非城头,不过,这也就意味着:内城的倭军已然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甚至被从海上进攻的敌军已经完全逼到了内城城门处!如此说来,整座内城都已经即将失守,而下一步一旦将内城倭军消灭殆尽后,拿下内城的明军必然会打开城门,冲杀出来!毕竟外城之外并未受到进攻,此时撤离突围,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无论抱着以上哪种想法,外城的攻势都因为听到了内城的铁炮齐射声,反而更加缓慢了下来。只敢一阵阵地朝着城头空放铁炮,黑暗之中也不知是否击中了敌人,更不知道城头还有多少敌人,只是一个劲儿地不停用铁炮射向城头。。。 而与此同时,内城的倭军也是抱着几乎同样的心理,顶着心中的重重压力:无论这从城头传来的声响是来自于城头的明军,还是城墙另一侧的外城很可能已经受到明军陆上援军的猛攻而被逼到了紧靠内城的城墙之下,顺天城似乎都已面临即将失守的厄运。甚至于在某些极端失落、悲观的新兵看来,自己现在正在做的抵抗,不也是徒劳而又无意义的吗。。。? 在这样城门内外彼此的影响下,与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中,尽管身后有将领们在不断地喝令催促,甚至告知士卒们外城此刻正安然无恙,根本没有受到明军的内外夹击,但是刚刚从明军奇袭所造成混乱中回过神来的倭军士卒们,还是将信将疑地不敢一口气直接杀上城头,只是一遍又一遍地举起铁炮,向着城头一味倾泻着铁炮弹丸。。。 抬头看去,尤其是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明”字大旗,实在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倘若明军真的没有在外城内外夹击,城头的这些明军奇袭队又哪里来的勇气,敢在这重围之中的绝境如此明目张胆地竖起大旗,难道是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唯有绝对的信心与极度膨胀的士气,才会做出如此行为,这样想来,外城又怎么可能还安然无恙呢。。。?! 第609章 狂澜-17 终于,在内城中将领们一遍遍的威逼与鼓舞之下,有几个胆大的武士径直哇哇叫着冲向了那些临时修筑在城门前的简易工事。待冲到近前时,纵身一跃、随即翻入了工事之内,挥刀便砍向了那些“负隅顽抗”了好久的“明军”士卒。 随着一个个头戴明军头盔的脑袋滚落在地甚至开膛破肚,借着火光的映照,这伙儿武士方才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尤其是当一个“明军”脑袋滚落下来时,跌掉戴着的头盔后,露出的却是倭军士卒才会有的特别发型。。。 愣了愣神,这几个当先的武士又推开了明军设置在路上的障碍,一路小跑着直冲上了城头,这才借着城头的火光,赫然发现所谓在此坚守的“明军”,居然不过是个虚设的幌子而已。而外城的那些倭军很显然还没有搞清楚情况,仍在一个劲儿地朝着城头那些假扮明军的死尸射个不停。。。 甚至在一个倭军武士探出头来,打算朝着外城的友军说明情况时,险些被自己人的铁炮差点儿射中。。。 岂有此理——!! 不多时,已弄清状况的内城倭军清理开了唐卫轩等人留在城门前的各种工事障碍,卸去了城门上粗壮的门闩,随着一阵“吱——呀——”的沉重响声,终于将这座城门拉了开来。。。 而与此同时,尚蒙在鼓里的外城守军不禁吓了一大跳,眼看城门打开,以为已经将内城守军斩杀殆尽的明军即将杀出城们来、展开反击,于是慌不迭地就打算转身逃跑。。。 但是当个别大胆的士卒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仔细一看时—— 从城门中小心翼翼探出头来的,竟然并非臆想之中洪水般咆哮着杀出的大队明军,而是与自己相似的一群友军士卒,正战战兢兢地举着兵刃,与城门外的自己面面相觑,相互之间惊诧而又迷茫地对视着。。。 见到这副情形,外城的铁炮声才终于消停了下来,但是士卒们却感到愈发地疑惑: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就在这时,几个爬上了城头的倭军将领仔细查看了城头那些已经被铁炮射的面目全非的尸首,翻下了他们的头盔后,不禁一个个怒不可遏! 他娘的!搞了半天,原来是中计了! 不过,另外一个疑问随即浮上了心头:如果那支明军奇袭队并不在此处,他们又会去哪儿了呢。。。?! 望一眼城外,处处是密密麻麻包围在城门附近、严阵以待的倭军,就连远处的外城城墙上也已加强了戒备,生怕刘綎所部趁机前来偷袭、内外夹攻。而此时却一点儿没有传来拼杀之声或者任何的异常响动。 如果,他们并无法向外城去里应外合进行突围的话,那么。。。 剩下可以突围的方向,似乎也就只有一个了。。。 这群家伙,是打算原路返回! 扫视一眼沿城门通向海面方向的一路城墙之上,此刻均是一片漆黑,不见一盏火把。 而恰在这个时候,海面之上传来的隆隆炮声,仿佛已经引领着众人的目光,找到了答案。 腾然回首间,正好一颗炮弹呼啸着击中了城墙附近,顿时溅射起一阵火花。而在这一瞬间的光亮之中,恰好有一些正在快速移动着的黑影,赫然出现在了城墙之上!看他们的动作,似乎都正在向着面朝海面的那段城墙奔去。。。 他妈的!想跑?!给我追——! 望见了敌军真正的所在,从方才混乱与惊恐中终于恢复过来、同时更兼恼羞成怒的众倭军,再也不用将领们的催促与督战,甚至无需下令,便已纷纷吼叫着朝明军奇袭队撤退的方向追杀而去! 此情此景之下,也无人再去在意那些散落在内城各处的炮火,每名倭兵在消除了城破人亡的恐惧与忧虑之后,士气随即大振!个个奋勇争先地提刀冲向了面朝海面的那段城头! 在这一刻,理智似乎也瞬间重新占据了众士卒的头脑,一声声的喊叫自倭军追杀人马中传出: “别让他们跑了!此时正在退潮!冲啊!” “对!他们跑不了了!一个都不能放过!” “把这些敢于耍弄我们的混蛋全部宰了!大潮已退,看他们还能往哪里逃?!” 与之相对的,眼看自己的行踪暴露,身后又涌来了潮水一般的倭军追兵,且个个瞪着血红的眼睛,夜幕之中,仿佛地狱中的恶鬼一般,明军众士卒不禁也陷入了极度的紧张与恐惧之中。。。再也顾不上隐藏踪迹,脚下的速度纷纷快了起来,一边躲避着随时可能射来的友军炮火,一边急速奔向那段逃生的城墙。 尽管方才在城头的那出戏替明军的撤退争取到了不少的宝贵时间,但是一路上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走动,毕竟快不了多少。前队的个别士卒虽然已经到达那段城墙,并开始依此攀着绳索往下滑去,但后队的士卒此时也才不过刚刚走到接近来时登城的那段城墙而已,而前队的大量士卒还等候在城头,准备依次攀绳而下。 但此时,倭军却已追到了城下不远处,眼看再有半柱香的功夫就可快步冲上城头,望着那一把把明晃晃的战刀,如一大片泛着银光的海浪一般径直扑向自己所在的位置,任谁的心中都有些六神无主、慌不择路。 情急之下、又是生死关头,排在城头等候攀绳而下的不少明军士卒便开始越来越多地拥挤起来,不时出现争夺绳索的情况,而后续的士卒则因为急于靠近绳索,出于求生的本能,也不由自主地在队伍后面不算推搡着。。。 身后铺天盖地的追杀声中,慌乱之间,竟有一名士卒被从拥挤的城头直接挤了出去—— “啊——!” 一声惨叫声后,便重重地摔落在了地面之上,再也没有了动静。不过,这样的惨叫声却根本传不到后队不断推搡的士卒耳中,他们只能听得到身后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紧绷的神经、无尽的恐惧,使得他们更加焦急地推搡着前面的友军,直盼着可以快些轮到自己攀绳而下、逃出升天。 但是,因为拥挤和混乱,原本还算有序且高效的下城速度,却反而因此延迟了。不少士卒你争我夺地抢着绳子,互不相让,但争了许久却是谁也无法下城而去。。。 眼看敌军的追兵已是迫在眉睫,唐卫轩当机立断,当场拔刀斩杀了一名求生心切、推开同袍争抢绳子的士卒!溅起的血光,滚落的脑袋,加上与程本举等一干同样尚未下城的锦衣卫持刀督战,终于让以大多数士卒们恢复了一些冷静。 “大丈夫死则死矣,有何可惧——?!” 唐卫轩怒目圆睁地挥刀指着乱作一团的士卒,继续喝道: “此刻就算下得城去,正值落潮,也未必就能顺利撤离!倘若有死无生,身为天朝将士,更该背水一战!怎可只顾着自己争相逃命?!” 只是,这些与唐卫轩并不十分熟悉、临时从陈璘那里借调来的水师官兵,似乎并非完全买账,触动也不大。不过,好在看到主将唐卫轩尚未擅自逃离,仍镇定地屹立在城头之上,甚至抽出了刀刃,看样子是打算亲自殿后,力阻追兵,望着这一幕,大多数士卒还是不再像刚刚那样慌乱,又再度恢复了不少的秩序。 眼看主将以身作则、身先士卒,同时也有部分水师士卒受其感召,愿意一同留下殿后。反正正如唐卫轩刚刚所说,即便下得城去,恐怕也未必能够逃得了。与其如丧家之犬一样落荒而逃,大不了和追来的倭军拼个同归于尽!死也要死得堂堂正正! 唐卫轩转身又看了一眼转眼便要赶到的倭军追兵,这些家伙士气高昂、个个奋勇争先,但却是各自冲锋、仿佛打算来争抢果实一般,毫无阵势可言。更重要的是,冲在最前的多是些步履较快的轻甲步兵,而极少有身披重甲的武士,手持铁炮的士卒就更是屈指可数了。大概,也是丝毫没把自己这支仅有区区数百人的奇袭队放在眼里,所以直接便冲杀了上来—— 看到这幅情形,唐卫轩不禁冷笑了一下:未免也太不把自己这支人马放在眼里了! “弩手准备!放——!” 随着唐卫轩一声令下,锦衣卫们纷纷取出几乎人手一架的冲斗弩,随着无数破空而过之声响起,一支支冰冷的箭矢,共同组合成了一阵黑色的暴雨一般,径直覆盖向了正迎面冲来的倭军追兵。 “嗖——!嗖——!嗖——!” “啊——!”“啊——!”“啊——!” 。。。 随着一道道血光四散溅出,在一声声的惨叫声中,冲在最前的几十名倭军士卒几乎大半都未能幸免。由于距离过近、又未穿厚甲,而且冲得又极猛,待发现箭矢射来之时已根本来不及躲避,所以大多数倭军士卒甚至来不及举刀阻挡,便已被射来的劲弩穿胸而过,甚至个别箭矢竟连串两人。。。 不过,纵使是这样的凶猛反击,也只能仅仅使得倭军的攻势为之短暂一滞,却未能彻底阻挡住潮水般继续汹涌而来的追兵,反而倒像是更加增添了追兵眼中的凶光! 同时,眼看城头上的明军重新填装弩箭需要不少的时间,后续的追兵不禁纷纷加快了脚步,踏着阵亡士卒的尸体,径直沿着石阶朝城头猛冲了过来——! 顷刻之间,弩箭便再也难以发挥作用,唐卫轩等人即可所要面对的,将是一场殊死的短兵搏杀——! 第610章 狂澜-18 眼看短兵相接的战斗已是不可避免,唐卫轩再度回头看了一眼,总算多少放心了一些:刚刚挤在城头、等候下城的不少士卒,此刻都已几乎差不多攀绳而下,留在城头的,只余自己身旁的这上百号将士了。于是唐卫轩立即转头对一旁的程本举喊道: “程兄,你速带一半人马下城,我先在此顶着!下城后立刻准备好冲斗弩,只待我们下城撤退之时,再用弩箭阻击城头的追兵,掩护我带着剩余的弟兄下城!” “这。。。还是我在此殿后,你先撤吧!”程本举愣了一下后,又喊了回来。 “让你撤就撤!哪里这么多废话——?!”眼看已经火烧眉毛了,程本举还在和自己推来推去的,这生死关头又不是该谦让的时候,唐卫轩不禁睁着血红的眼睛怒瞪了其一眼,继而一板面孔、下令道:“程百户听令!本千户命你和你那一半人马立刻撤下去,然后准备随时接应我们!” 下完这道命令之后,唐卫轩随即振臂一挥,举起了手中的绣春刀,站在城头之上,直面着城下已经近在咫尺、哇哇吼叫着冲上来的众倭军,对着自己身边最后的这五十余将士喊道: “弟兄们,且随唐某一同再顶这最后一炷香的功夫!” 话音刚落,就听身旁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应道: “遵命!哈哈,就是三炷香的功夫也顶得住!” 说罢,就见一个身影竟已从城头当先一跃而出,挥舞着手中的一杆铁锏,用力挥向了迎面冲来的一名倭军。。。 “呼——!” “咔嚓——!” 空气中刚刚掠过一阵凶猛的呼啸,而后只听一声脆响,对方手中的战刀在那铁锏的冲击下立刻应声折断!还不待手持断刃的倭兵从惊愕中反应过来,那势大力沉的铁锏便继续呼啸着猛抡过去,紧跟着一计沉闷的响声后,只见那倭军顿时脑浆四溅!竟然已被砸飞了半个脑袋。。。 看到这骇人的一幕,不禁将旁边的几名倭军一时也给吓傻了。而手舞铁锏的程子颐却还意犹未尽地抹了把溅到脸上的鲜血与脑浆,目光对着这惊呆的几人一扫,嘴角一翘,冷笑道: “下一个,还有谁想试试——?!” 随着程子颐这势大力沉的一击,不仅多少镇住了恶狠狠扑来的倭军追兵,一时间,两军相接的最前线处,双方的士气也再度此消彼长!士气大振的明军在唐卫轩的率领之下,于倭军的冲击之下稳稳地守住了战线,利用居高临下的有利地形,硬是死战不退、牢牢地控制着城头这狭窄的阵地。 但是,越来越多沿着石阶冲上来的大量倭军却也仍在继续的进攻着、前赴后继地不断冲上来,与剩余的明军展开血战肉搏。激烈的拼杀中,一具具倭军的尸体滚落下去,而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敌军又张牙舞爪着接连冲了上来!如此凶猛的持久攻势之下,面对一轮接着一轮精力充沛、战意高昂的倭军冲锋,饶是明军在唐卫轩率领之下一番血战,却也渐渐有些力不能支,慢慢有些支撑不住了。。。 眼看身旁的同袍一个个受伤倒下,随即便消失在一步步推进中的倭军阵中,再也没有了踪影,唐卫轩身边的明军也已几乎损失近半、所剩无几。即便是剩下的这一半人,也已大多带了轻伤,恐怕难以继续支撑下去。 而就在此时,侧翼的城墙之上,也传来了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且越来越近!很显然,正有其他倭军从一旁的城墙上包抄过来。。。 此时,本就已几乎筋疲力尽、只能勉强支撑防线的明军若是再被倭军三面夹攻,定然难逃全军覆灭的命运。唐卫轩想到这里,又见程本举等人依然几乎尽数攀着绳索下城而去了。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冲斗弩是否已重新填装完毕,但时不我待,却也已不能不撤了! 唐卫轩带着众将士一边且战且退,一边相互掩护着依此抓着绳索翻过城墙、快速下城,而此时,先一步下城的程本举的喊声也恰好从城下传来: “全体瞄准城头——!” 唐卫轩心中不禁一紧,生怕被友军的弩箭在背后来个万箭穿心。而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刚刚下城去的程子颐还抓着绳子在城墙上,便慌忙阻止道: “慢!唐千户还没下来!不要放箭——!” “什么——?!等我号令再动手——!”听语气,慌乱之中,程本举也是多少有些焦急了。 不过,就在这个当口,有部分倭军已然同样抓着明军遗留在城头的绳索,开始一并向城下攀去。。。不仅如此,原本一根筋只想着向明军所在的城头冲锋的倭军,此时在将领们赶来指挥后,也已分兵到通向外面的城门处,正在七手八脚地打开城门、准备通过城门径直冲杀出去。。。 只不过,因为之前为了防止已封锁海面的明朝联军水师从海上进攻偷袭,所以把这城门处堆砌了各种障碍、堵得个严严实实。此刻一件件地挪开腾出通道,还要花费不少的功夫。。。 但若是倭军一旦打开了城门,大队人马蜂拥而出,不仅自己必死无疑,就连程本举的那支人马也注定难逃一劫。。。 想到这里,虽然还有六、七名手下士卒仍在左右难支地来回抵挡着倭军的进攻,唐卫轩却也只能狠下心来,一伸手、紧紧抓住了绳索,而后纵身一跃、利用重力飞快地滑向城下。 不过,也因为下滑的速度过快,粗糙的绳索划得左手手心一片血肉模糊,一阵火辣辣、钻心的疼痛从掌中传来。但即便剧痛如此,却也比不上唐卫轩看着那几名手下士卒倒在了城头、最终也未能逃下城时的一阵心如刀绞。 只是,在此时,眼看越来越多的倭军也开始攀绳而下,继续追击,唐卫轩也只能狠着心怒吼一声: “放箭——!” 随着这一声令下,又是一阵风暴一样的箭雨,不仅射得从城头露出脑袋的倭军追兵们随即惨叫连连,更将城墙上正在抓着绳索而下的数名倭兵血淋淋地直接钉死在了墙上。。。 “撤——!” 趁着倭军在弩箭压制下稍稍混乱的宝贵空档,唐卫轩随即下令撤退,带着这些随自己和程本举殿后的众将士,沿着来时的山路快速向着岸边的战船奔去。。。 不过,即便逃出了顺天城,唐卫轩此刻的心中也是依旧忐忑不安、狂跳不止!因为自己也并不知道,此时海面的潮水已经落到了什么地步,是否还能有机会驾船驶离海岸。 而唐卫轩更不知道的是,就在此时,一双锐利的目光,也从刚刚在城头上开始,便一直紧紧盯在了他的身上。。。 而这双锐利目光的主人,正是此刻正站在天守阁上瞭望战况的顺天城主将——小西行长。 就在刚刚借着皎洁的月光,看清了率领这支奇袭队的主将之时,小西行长就不禁惊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竟然。。。又是他。。。?!” 又仿佛一时间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这支明军奇袭队好像对于自己城池中的路径与布防如此轻车熟路。。。” 似乎想起了什么,小西行长忍不住攥紧了拳头,继而狠狠地砸在了身前的窗框之上。。。 不过,静下心来后,望着明军在唐卫轩的指挥下不仅敢于回身一击,更是有条不紊地逐步后撤,在这溃败之中,竟然还能不断灵活熟练地充分运用战术阻延追兵,的确是不简单。何况这次若非外城的明军未能及时接应、里应外合,否则,这一战的胜负还真的不太好说。。。 想到这里,小西行长又不由得下意识轻轻点了点头,面带赞许地想到: “自己当初也许的确没有看走眼。这姓唐的小子,才能与勇气倒都是有的。不过,唯一缺乏的,似乎就是那一点点的运气了。。。只可惜,最后决定战场胜负的,有时正是这一点点的运气而已。。。” 想到这点,小西行长倒是自感自己的武运似乎一直不错,自最初开战以来,就不知多少次死里逃生了。只是,似乎连小西行长自己都隐隐地感觉到,这运气或许也终究会有用光的一天吧。。。虽然不是今天,但一直以来的好运,兴许也已延续不了多久。。。 正在独自冥想着,忽然,从身后传来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机警的小西行长立刻满怀戒备地转身看去。不过,当看清那来人之时,小西行长又随即松了口气。 只是,那来人站在原处,似乎欲言又止、始终没有开口,而小西行长却似乎已猜出了来人想问些什么,不禁默默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没错。。。这次奇袭,又是他。。。” 不过,当小西行长又将目光转向海岸上时,目光中却又随之多了几分冷酷,漠然说道:“这小子倒是的确总能搞出些意想不到之事来。只可惜,现在海面上潮水已退,他们来时的战船此刻已必定搁浅。就算谅他就有天大的本事,这次也难逃这一劫了。。。” 说罢,小西行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去,望着那站在不远处的来人,带着几分严肃地正色说道:“这一次,我是无论如何不可能放过他了。上一次约定与刘綎议和、后来所发生的事情。。。就可以算是情义已尽了。更何况,此番他又亲自前来偷袭我军。。。” 说到这里时,仿佛是留意到了那来人神色之间的细微变化,不知为何,小西行长的语气又不禁和缓了许多,沉默了半晌后,最终也只是以一句默默的嘱咐,结束了这番单方面的对话: “你,还是忘了他吧。。。” 第611章 狂澜-19 此时,唐卫轩所率领的殿后将士正一齐沿着曲折的山路奔向山崖下的海岸边。而在不远外的身后,已经隐隐传来沉重而缓慢的“吱——呀——”城门开启声。同时,城头的倭军也很快调来了铁炮队,尽管夜幕下很不太清,但还是对着山路上各处一阵乱射。 “砰——!砰——!砰——!” 听着弹丸从头顶、身旁擦肩而过,沉重的开门声后,追兵必定转瞬即到,再加上此时海面上传来的阵阵隆隆炮声,与不停呼啸而过的海风,各种混杂在一起的声音中,无人顾得回头看追兵是否已杀出了城门,只能使出吃奶的力气,在阵阵风声鹤唳的恐惧之中,与时间做着赛跑,争分夺秒地朝着远处的海岸方向跑去。。。 而与此同时,个别将士心中不免也有些焦虑与紧张:不知道提前撤退的那些水师官兵,此刻是否已把岸边的战船全部驶离了海岸,若是一艘船也不剩的话,那么赶到岸边,面对空无一船的海岸,也是死路一条。。。 不过,好在,这一幕倒是没有发生,但不幸的是,接下来的一幕,也比空无一船的情形好不到哪里去。。。 当众人气喘吁吁终于奔至登岸的海滩上时,眼看战船都还稳稳地停在岸边,正打算稍稍放心喘口气,却目瞪口呆地发现:原本早已撤离城下的那些水师官兵们,却大多在海岸上各自抱头痛哭着。。。 还有一些人,正在大声地朝着海面上绝望地哀嚎着,而另外的一撮人,正如没头苍蝇般在海滩上四处乱跑,似乎是还幻想着寻找到其他的逃跑道路。。。 难道说——?! 刚刚赶到海滩、正要松一口气的唐卫轩等人见此情形,正有些好奇为何这些水师官兵不赶紧撤退,就算是等着自己这些殿后人马一同撤退,也不必在海边抱头痛哭啊。于是又随即转头看了看那些停泊在一旁的来时战船,不禁心中也是猛然一凉——! 这才注意到:那浪花翻滚的海岸线,此时早已退至远处。自己来时所率的战船,此刻均已停在了干涸的沙滩上,距离最近的海面还有至少足足一丈远的距离。 此刻,海面上也正有几名水师士卒在费力摆弄着一艘平底战船,好像是想将其推到海面上,但尽管推出了一段距离,只可惜大概近岸的浅滩处的确是礁石遍布,很快便卡在了一处地方,即便用尽了办法、搞得满头大汗,却也始终无法再驶出毫厘了。。。 同时,也有几名士卒大概还有些不甘地试图靠着自己的良好水性,游向海面上停泊着的友军战船。但是,此刻海风正猛,时不时掀起的风浪,很轻易地便将那些打算游开海岸的士卒又一次次地拍打回了岸上。。。 望着这混乱的一幕,怪不得,整个海滩上的这几百水师士卒,都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氛。。。 而山道上传来的喊杀声却是从背后如影随形地隐隐传来,似乎倭军终于完全打开了那笨重的城门,一窝蜂地再度追杀了上来—— 这时,海滩上溃不成军、陷入绝境的这几百名士卒,似乎终于发现了刚刚赶下山路来的唐卫轩等人,不禁也是大吃一惊! 也许,这些士卒根本没有想到,这名自己甘愿留下殿后的年轻主将,居然还能活着回到海滩上,而且身后的殿后人马好像也并未减员太多。目瞪口呆间,越来越多的人不禁站起了身来,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这名依然健在的年轻主将身上。。。 而唐卫轩此刻身上遍布的那斑斑血迹、使得其看起来更多了几分威武与悍勇。看见毫发无伤、浴血奋战冲杀出来的唐卫轩,已经几近绝望的士卒们顿时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般,找到了此刻唯一可以指望的主心骨,当即便“呼啦——”一下子全部聚拢到了唐卫轩的周围。 “唐将军!我等愿听将军号令,誓死效命!只盼将军能给我等指条明路!” 原本在城头逃亡下城之时,不少水师士卒在败局已定的逃亡路上,不免对这位主将大人有些面服心不服、只顾想着自己逃命。甚至将此番率军陷入险境的责任,也暗暗归在了唐卫轩的头上,心生怨恨与不满,暗暗抱怨自己倒霉趟了这趟浑水。 不过,眼看此刻已是身陷绝境,而如今唯一的希望,便是这位亲自殿后、又奇迹般杀出重围的锦衣卫千户了。在强大的外界死亡压力下,原本已经有些溃败的明军于是又立刻团结在了一起,聚拢在了此时众人最能指望的主将唐卫轩身旁。 面对激动异常的士卒们,唐卫轩倒是没有急于表态,而是在扫视了一遍海面情况、同样断绝了从海路及时撤退的念想希望后,又仔细地瞭望了四周的情况。但可惜的是,此地除了返身经由顺天城突围外,的确就只有海上这一条路可走。。。 又转头看了一眼急切期待着自己表态的众士卒,唐卫轩没有显露出自己心中同样充满的局促与不安,同时也深知,士气本就不稳的众人,若是在这关键的此刻,哪怕看到自己表现出任何的一点点慌乱,必将导致本就刚刚凝聚起来的众人再次变为一片散沙,一旦士气崩溃,恐怕就连倭军追兵的一次冲锋也根本经受不起、最终只能沦为任人宰割的下场。。。 想到这里,唐卫轩先强自稳定了心神,而后故作镇定地深吸了一口气,再团团地看了一圈众人,又大致扫了一下海滩附近的地势,这才不慌不忙地对着众人说道: “诸位不必慌乱,唐某自有阻敌之策!” 靠着这短短的一句话,原本摇摇欲坠的士气立刻便稳定了下来。情急之下众人也没有多想,唐卫轩所谓的阻敌之策究竟是什么、又到底能有几分胜算。但是在这别无选择的情况下,索性便把所有的希望和信任全都托付给了唐卫轩这位主将。因而一听此话,顿时便感觉有了底气,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打算跟着这位主将大人,再奇迹般地杀出一条活路来! 看众人眼中的目光逐渐坚定起来,唐卫轩多少松了口气,声音中也更凭添了几分自信,继而伸手指向了不远处的一块较高的滩头,下令道: “为今之计,当立刻在那块高地上布圆阵御敌!周围尽可能地多设障碍,待先当下倭军追兵的头几轮进攻,本将自有突围之法!” 随着唐卫轩这一声令下,众将士也不疑有他,随即便不约而同地转身朝着唐卫轩所指的那块小高地奔去。就连不少原本早已放弃希望、只顾逃命的士卒,此刻也慌慌张张地在海滩上找回自己所丢弃的兵器,牢牢抓在了手里,然后跟着众人一同前去准备排布圆阵。 待众人走开后,唐卫轩这才单独将程本举拉到了一旁,压低声音问道: “程兄,你是否还记得,这海面上何时才能再度涨潮。。。?” 听到唐卫轩如此问,原以为唐卫轩真有什么突围良策的程本举不由得也是脸色大变,但也很快明白了唐卫轩的苦心,于是立即镇定下来,不让旁人看出内心的波动,同时低声回答道: “看这天色,恐怕少说还要有两个时辰,至少要等到天亮之时了。。。” 两个时辰。。。等到天亮。。。?! 其实,在开口相问之前,唐卫轩心中也早已知道涨潮的大致时间,再次核对不过是想确保万无一失。不过,得到这个回复的唐卫轩,还是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仅凭手下这不足八百人,又是在这几乎无险可守的海岸上,不要说两个时辰了,估计满打满算也就有把握坚持两柱香的功夫。这样算来,除非出现奇迹,否则根本难以撑到涨潮之时。 退一万步讲,就算侥幸到了涨潮,倭军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支人马大摇大摆地上船逃离吗?! 答案也必然是否定的。。。 不过,面对着如此绝境,唐卫轩也没有其他什么更好的良策。坚守原地、苦等涨潮,总比此时便放弃希望、被敌军一冲即溃要好得多! 也许,坚持下去,事情就能出现奇迹般的转机呢。。。就如同当年幸州德阳山之战一样。只要坚守下去,就还有转危为安的希望!况且友军其实就在不远外的海面之上,只是被退潮所隔而已。 如此想着,待唐卫轩和程本举双双赶到不远处的那块小高地时,众将士已经自觉地摆好了圆阵。虽然阵型多少有些松散,明显陈璘麾下的水师官兵的阵型配合并不默契,大概是不太精熟于陆战的原因,但在死亡阴影的威胁之下,这个阵势摆得倒也有几分严阵以待、大有几分时刻准备决一死战的气势! 而此时,山道上的倭军追兵似乎也发觉了落潮的情况已经无法允许明军驾船逃离,因而明军奇袭队已被全部困在了海滩之上、只能坐以待毙的现状。尤其是当看到明军又匆匆聚在一块小高地上结了一个小阵,似乎是打算负隅顽抗之时,不禁露出了几分嘲弄的冷笑。又扭头确认了一下海面的情况,望着低落的潮水恐怕天亮前都无法再度涨回高峰时足以顺利驾船驶离的水位了,于是倭军追兵们也终于放下心来,同时放慢了脚步,不慌不忙地从容等待着后续人马,准备列好阵势后,再以雷霆一击,彻底将这支明军奇袭队的阵型冲他个四分五裂! 眼看一场力量悬殊的生死较量,即将在这并不宽阔的狭窄海滩上展开,唐卫轩心中不禁涌起一番感慨: 此次夜袭,就犹如一阵海洋之上席卷而来的狂澜一般,但在惊涛拍岸过后,却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顷刻之间便是转胜为败、由生变死。。。 这一次,也许自己是无论如何也难以逃过一劫了。。。 第612章 狂澜-20 借着这可能是今生最后一战前的这最后宝贵时间,唐卫轩缓步走到了众人面前,面对着几百人投向自己的那毅然决然的目光,一瞬间,脑海中似乎浮现起了多年前史儒率部在大同江边背水一战、尽数阵亡的那悲壮一幕。。。 回想当初那阵声震寰宇、响彻云霄、而后又在向着倭军发起背水冲锋后减趋减弱的《凯歌》声,在这一刻起,唐卫轩心中那股宁死也要给倭军最后一点儿颜色瞧瞧的斗志,不禁又再度喷涌而出! 深吸一口气,在酝酿了一番后,唐卫轩终于用足了力气,面对着眼前这些生不同年、但却很可能即将死在同日的麾下将士,拱手行了一礼,随即朗声说道: “唐某不才,今夜率各位夜袭此地,本为内外夹攻、一举破城,歼灭东夷倭寇、以扬我大明天威!孰料友军不至、奇袭难成,反为贼军所困、身陷绝地。值此绝境,唯有背水一战,决死一拼,方有一线生机!今贼将至,决予痛歼。汉贼不两立,古有明训。华夷须严辩,春秋存义。后人视今,亦犹今人之视昔,吾等何惴焉!若诸位之中有尚存偷生之念、愿意自行逃生者,即刻便请离阵而去,唐某亦绝不会阻拦!” 一番话后,阵中寂然无声,果然无一人离阵而去。 “好!纵然此夜便是我等捐躯之日,唐某亦必身先士卒,战至力尽身死,亦死而无憾!然吾坚信苍天在上,必佑忠诚!血战之后,转机必至!黑夜将尽之际,便是黎明将至之时——!” 说到此处,唐卫轩再次“唰——”的一声,抽出了刚刚插回刀鞘不久的绣春刀,刀刃之上的血迹斑斑似乎也表明了此刀主人方才的身先士卒,绝非泛泛空谈。只见唐卫轩高高举起刀刃、而后转过了身子,刀尖径直指向了成百上千正在集结兵力、排布阵型的倭军追兵,低沉而坚定地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列阵迎敌——!直到血色黎明降临、大潮重返的那一刻,誓与敌军决一死战——!” “唰——!”“唰——!”“唰——!” 。。。 顷刻之间,无数刀剑随即一同纷纷出鞘,高举过头顶,大片锃亮的刀光反射在月光之下,十分的耀眼夺目,有感于身旁同袍们的决战气氛,无数士卒高喊着: “决一死战——!” 似乎面对着即将发起冲锋的倭军追兵。也已在绝望之中纷纷下定了决心,抱着最后的一线希望,毅然打算战至浴血黎明到来、大潮将至的最后一刻! 相互地感召之中,仿佛也已无人去认真地想一想,此情此景之下,还是否有可能坚持到那一刻的到来。。。 不过,即便想到了,恐怕此时除了浴血奋战一番外,也已别无其他生路! 与此同时,大概也是因为力量如此悬殊之下所带来的绝对自信,倭军一方看着气势正盛的明军圆阵,倒也一时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在积累了相对充足的兵力之后,依然气定神闲地排布起了阵势。直到在赶来指挥的倭军将领命令下,为了确保不使明军一人漏网,在列好阵势之后,又大摇大摆地点燃了大量的火把。。。 这是。。。打算做什么。。。? 看着倭军燃起的火把,明军不禁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很快,便发觉了倭军点燃火把的意图—— 烧船! 眼睁睁地看着一艘艘来时的战船,同时也是撤离的巨大希望被倭军一艘接着一艘地逐个点燃,虽然浸透了海水的船底基本很难烧着,但是船只上部的火势却是越来越旺,熊熊的火焰,映照在海滩附近每一个的脸上。。。 而不少倭军士卒正围绕在引燃的战船四周,大呼小叫地欢呼雀跃着,仿佛举行一场篝火庆典。见此情形,不少明军不禁恨得咬牙切齿,但一时之间却也无可奈何。 更令人担心的是,黑夜之中,远处的友军战船根本不可能看清此时海岸上的情况,也根本听不到这里的喊声。但当望见登陆的战船尽数被焚毁之时,必定会以为登岸的奇袭人马已全军覆没。如此一来,被困海滩的众人从海上得到救援的可能性也随之变得更加渺茫。。。 而此刻,程本举立刻在阵中大声喊道: “各位将士无须担心!天亮之后,这里的情形海上自会看清!只要坚持到涨潮之时,陈提督他们必定会再派船只前来接应!倭军如此破釜沉舟、将我等逼入绝路,正好在天亮援军到来之前,给他们瞧瞧我们的厉害!” 经过程本举这及时的鼓舞与激励,虽然众人心中未必尽信,但至少心中再次有所支柱。 这下烧了战船倒也好! 至少也绝了队伍中其他人的贪生之念,唯有并肩战到最后一人,谁也不可能抱着侥幸之心、在天亮涨潮之前逃出升天了! “呜~~~~!” 就在此时,也由不得明军多想,倭军在烧着了大量战船之后,趁着火势正高、士气也正旺,借着这股气势,随着倭军阵中传来的一声响亮的进攻号角。继之而来的,便是倭军铺天盖的凶猛攻势—— “冲啊——!” “杀光这区区几百敌军——!” “让他们再也不敢从海上前来进攻——!” 。。。 看着张牙舞爪冲杀而来的乌压压一大片敌军,以及各自手中兵刃反射而来的寒光,唐卫轩深吸一口气: 这一刻,终于要来了! 不过,唯一让唐卫轩稍稍放心的是,正如同当年在平壤城外对陷入绝境、背水一战的史儒所部发起冲锋时一样,这一回,倭军再次舍弃了远程的铁炮进攻,而全部以刀剑枪矛为武器,看样子,是打算真刀真枪地在气势上彻底压过这支明军! 或许,也是怕一旦进行铁炮齐射,响亮且刺耳的铁炮声响,很可能会传到远处的明军战船上,使得远处的明军水师发觉海滩上仍有激战,从而推测出仍有登岸的奇袭队在岸边困守奋战。 除此之外,可能也有想借着这一次的大胜,而振奋一下今后守城之时己方士气的可能!同时,也正好可以借用这八百具血战之后的明军尸体,在天亮之后告诫一下不远处的明军水师:再有胆敢来犯者,这便是下场! 不过,无论出于怎样的考虑,倭军并没有使用铁炮,这对于无险可守、且岌岌可危的明军而言,倒也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 “冲斗弩准备——!放——!” 很快,随着倭军一窝蜂地已冲到近处,已将弩箭全部集中在圆阵后排的程本举立刻下令齐射,而明军最后剩余的弩箭也在这最后一次齐射中全部消耗殆尽。 “嗖——!” 破空而过的一阵弩箭声响后,受到远程打击的倭军攻势虽然短暂地停滞了一下,昏暗的夜色之中,也不知道死伤如何,但是后续的人马却仍旧大声喊叫着,伴随着阵阵嘶吼,从左、中、右三面,径直撞向了明军固守的圆形阵列—— 借着强大的冲力,三个方向猛攻过来的倭军就好像三只势大力沉的拳头一样,几乎同时狠狠砸在了明军蜷缩成一团的圆阵之上! 尽管明军士卒的脚下已卯足了力气、站稳了脚跟,但面对人多势众的敌军,以及各种刀剑枪矛一齐挥舞而来,统统落在了圆阵外围士卒举起阻挡的刀剑之上,圆形阵列还是在顷刻之间在三个方向被同时挤压、就好像被攥在掌中的柿子一样,当即便出现了严重的变形! 不过,尽管如此,原本以为一次冲击便可将明军匆匆排布松散的这圆阵如同石头砸鸡蛋般敲个七零八落、支离破碎,但是眼看着首轮冲击竟然未能直接将明军阵列冲散,硬是勉勉强强抗住了这一轮强攻,现场指挥的倭军将领也是不禁皱了皱眉,嘴角暗暗露出一丝冷笑。。。 而接下里的一幕,却让指挥的倭军将领更加忍不住啧啧称奇、甚至感到几分惊讶:只见被挤压严重的明军阵线,居然像是一个充了气的皮球一样,在承受住第一个强烈的挤压之后,竟然又缓缓地将嵌入阵中的几个缺口慢慢顶了出去,继而渐渐地再度恢复了原有的形状。。。 对于这一幕,就连明军将士自己也是不禁感到又惊又喜:在这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绝境之下,再加上唐卫轩那一番鼓舞军心的动员,己方原本涣散的士气很快便被调动起来:反正后退也是死、前进一步或许还尚有生机!抱着这样的信念,不仅仅是唐卫轩麾下颇有对敌经验的精锐锦衣卫,就连陆上战力并不十分强悍的水师将士,此刻也是拼了命地和倭军展开了殊死的拼杀!仅仅在气势上,便盖过了来势汹汹的倭军一筹! 正亲自身先士卒、挥刀拼杀的唐卫轩,也是深有感触:难怪当初秦末巨鹿大战之时,项羽麾下的楚军能够在破釜沉舟后以少胜多、一战成名!一旦全军将士断绝了所有偷生的念想,在这种有死无生的境况下,求生与求胜的欲望便被混合在了一起,身体里平日根本难以激发出的潜能也得以全部释放出来!自然是士气振奋、以一当十、越战越勇! 眼看着阵型再度逐渐稳定下来,将势在必得、刚刚打开突破口的倭军又硬生生地赶出了阵外、重新巩固了阵线。唐卫轩也得以抽出身来、来到阵中,一面镇定地调配人手、补充各处伤亡后空出的缺位,一面还要勒令士卒们保持住阵型,防止杀红了眼的将士们脑袋一热、趁势冲出了阵型,反而引得阵型动摇。。。 而就在此时,拼杀了一阵后跟随唐卫轩退到阵中的程子颐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愣了愣神后,继而踮着脚向不远处的海面上眺望了一阵,便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随即向着唐卫轩大喊道: “唐将军!怪了!你快看——咱们之前停在岸边的船,怎么居然又能漂到海面上去了。。。?!” 第613章 狂澜-21 程子颐这么一喊,不仅是唐卫轩,不少附近的明军士卒也不禁伸长了脖子,陆续朝着海面上望去—— “真。。。真的啊!咱们的船,怎么漂出去了——?!” “难。。。难道说,潮水这么快又涨上来了——?!” 。。。 惊奇之间,明军众士卒也是不禁有些糊涂,恍惚间以为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那些原本在岸上的战船,怎么会又自己漂到海面上去的。。。?! 而且,看上去,那模模糊糊的船影似乎已经顺利漂出了浅谈,正在向着浅滩外的大海缓缓而去。。。不过,唯一有些奇怪的是,那船影好像看起来有些古里古怪,由于此时天空中恰好飘过几朵阴云、遮蔽了月光,众人更是看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集体产生的幻觉。。。 直到天空中的阴云逐渐飘散、月光再次铺满海面,唐卫轩这才瞪大眼睛看得仔细,也终于明白过来,那艘漂到海上去的船并非自己的幻觉。是因为仅有船底部分的半艘船而已,所以刚刚模模糊糊看去时才显得极为怪异。。。 看清了船身的具体形状,众人也终于恍然大悟过来:看来,那艘船大概是当初被几名士卒刚刚推到水中却因为搁浅而再也无法移动的其中一艘船。方才虽然被倭军放火烧掉了上半部分,但是潮湿浸水的船身和船底却难以点燃,因而保存了下来。同时,在烧掉上半部分、船体重量减轻之后,船身本就上浮了一些,再加上海面之上海浪造成的水面起伏,这只怪模怪样的“光底战船”,竟然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被海浪给带到海面上去了。。。 望着这一幕,唐卫轩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所说原本最快也要两个时辰之后才能来到的转机,却竟然在短短的一炷香功夫之后,就出现了众人的眼前。。。 再随意扫视上一眼,此时,海滩之上还尽是被倭军烧了一半、但大多船底却还都保存完整的光底战船! 哈哈,看起来,还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一时之间,似乎事情已经出现了突如其来的巨大转机,众人脸上也都洋溢起兴奋的笑容。但是,随即感觉到周围士卒情绪变化的唐卫轩,却在心底暗叫一声: “不好——!” 果然,就在下一刻,目瞪口呆地盯着那艘自顾自漂向大海的光底战船,又转眼看到了海滩上大量类似的光底战船,伴随着心底所起的微妙变化,明军正在努力维持的圆阵之中,也随即产生了小小的骚动。。。 仅仅也就是片刻之间的功夫,原本固若金汤的圆阵便开始出现了自内而外的松动,大多数人的心思似乎已经不在固守原地、保持阵型之上,而不由自主地跑到了那些可以现在就带着自己离开绝境的光底战船上。。。 还不待唐卫轩和程本举维持秩序,圆形阵势便已随即出现了严重的变形。同时,与其他各面所出现的松动与萎缩不同的是,在朝向海岸的那一侧,阵型竟然前突出一个触角一样,不断向着海岸的方向伸展—— 而此方向上被逼得连连后退的倭军也是大为不解,弄不清楚为何这一侧的明军就好像发了疯似的,竟然一个个奋不顾身地脱离了原本的圆阵,继而悍不畏死地持续发起了反攻,并将阵线不断地前移! 看着士卒们一瞬间所爆发出的强大冲击力,直杀得面朝大海一侧的敌军人仰马翻、大有败退之势,正待阻止部下的反击、优先维护阵型的唐卫轩不禁也犹豫起来:到底是否该借着这股力量,率领众人稳扎稳打地向着那些光底战船突围。。。? 毕竟,留守原地,纵然可以拖上一段时间,但平心而论,一直守到天亮时分的可能性却是微乎其微。。。与其这样,似乎倒还不如放手一搏,何况此刻的士气正大有可用! 想到这里,唐卫轩干脆打消了最初打算阻止阵型变动、并向海岸靠拢的计划,转而借着将士们冲向岸边战船的生猛动力,顺势而为,引着众军便向海面方向冲去。 不过,这么一来,原本稳固的圆形阵势也随即更加地扭曲变形,但好在众将士士气正盛、齐心协力地冲杀着阻拦之敌,犹如一只在滔天巨浪中摇曳前行而又坚持不懈的孤舟,迎风破浪、毫无畏惧地在起伏不定的波涛之中坚定而执著地一步步向着岸边剩余的光底战船越靠越近。。。 而在这时,倭军阵型中也很快出现了新的变化—— 似乎是有传令兵过来呼喊了几句什么,原本还在勉力维持着阵线、倾尽全力狙击着明军前进的正面倭军,在愣了一会儿神后,立即如释重负般、四散开来,彻底让开了前往岸边的通道。 见此情形,唐卫轩正有些不解,仿佛是敌军将领也在顺势利导、主动命令麾下士卒让出了前往岸边的通道。。。 莫非,是发了什么善心,成全明军顺利撤走。。。?! 还是说,这里面有什么阴谋。。。?! 不过,还未待唐卫轩彻底弄清楚倭军的意图,在见到通向逃生之路的道路大开之后,麾下的众士卒更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径直开始向着岸边最近的几只光底战船发起了冲刺——! 而就在此时,位于己方阵型两翼和后列、正且战且退的其余战线处,却接连传来阵阵告急之声! 这一刻,唐卫轩顿时恍然大悟,彻底明白了过来:原来,倭军是眼看难以阻挡明军向着岸边的奋勇冲锋,即便全力阻挡,也不过是拖延些时间,在求生的欲望之下,最终也难以挡住明军士卒疯狂一般的不断冲锋。 于是,干脆选择让出了正面的通道,借着明军士卒一看通道大开、无心恋战的时机,转而增加两翼和后方的兵力,在其余三面加大了攻势! 如此一来,本就急于奔向海边、已无心继续恋战下去的士卒们更加难以抵挡得住,一旦有身旁的同伴擅离位置、奔向海岸边,明军本就捉襟见肘的两翼和后卫阵线,当即便濒于崩溃! 身为主将的唐卫轩自然深知、此时若是全无阵型的拱卫与相互之间的掩护,一旦溃乱而逃,明军必将死伤无数,很可能最终也只有个别几只船能逃出去而已。因此立刻再度挥刀连番喝令麾下士卒务必严守阵线! 经过一番抢救,除了最先不顾将令奔跑出去的几十名水师士卒外,阵线总算是在崩溃的边缘又勉强暂时维持住了。唐卫轩一边令程本举在前队督战、但凡擅离职守者一律就地斩杀,同时自己以身作则,指挥着后续和两翼的同袍,在倭军发起的一轮轮攻势之下努力地维持着步步为营的缓慢速度,一边保持着阵型,一边继续缓缓退向已经距离不远的海岸边。。。 只是,对于已经是几乎竭尽全力、勉强支撑的水师士卒而言,来到前线战场也没有多久,对敌的经验也远远比不上唐卫轩麾下这些经历了不少次战役的锦衣卫,原本调到朝鲜前线之前,在海上也就是平日里剿剿匪、驱赶一下海盗,哪里曾打过如此硬仗?往日里遇到的那些一触即溃的虾兵蟹将,又怎么能和全副武装、组织严密且训练精良的正规倭军相提并论?!之前趁乱摸黑奇袭、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暂且还可以借势占个上风。但一旦居于劣势,这种平时看不出的差别便越来越明显地体现了出来。。。 方才在别无出路的情况下,或许还可以勠力同心、凭着一腔求生的勇气与意志稳住战线,但如今眼看阵型中已有几十人提前溃逃、奔向了海岸边的那几只光底战船,似乎是打算抛下其余众人、抢先逃离,如此情形下,即便有主将的严令在侧,也难免阻止得了阵型内的人心浮动、士气动摇。 虽然依旧苦苦支撑了片刻,但是在外面越来越多的倭军猛攻下,以及内心的极度挣扎中,唐卫轩刚刚再度维持住的圆形阵列,终于在一瞬间,犹如兵败如山倒一般,开始出现了四分五裂的状况! 而阵型中的那些水军士卒这时也已顾不上什么军法严令,只能慌不择路地开始向着远处的海岸方向溃散逃去。。。 一时之间,眼看明军阵型在不断地挤压之下终于难堪重负、出现崩溃,同样有些疲惫的倭军也是再度燃起了旺盛的斗志,士气大振之余,攻击也更加地猛烈起来! 形势在几经起伏后,又一次急转直下!眼看着这些临时借调而来的水师士卒大多已开始四散逃去,唐卫轩再也无力制止,但深知坚持下去的唯一希望就是凭靠着相互得以掩护的阵列,所以被逼无奈之下,唐卫轩也只能尽力将剩余的士卒尽快收缩阵型,尽可能地利用仅存的这些兵力,继续结阵自保。。。 就这样,原本颇有声势的圆阵溃败之后,唐卫轩又带着剩余的锦衣卫和部分坚守岗位的水师士卒依然在且战且退,而此时的阵型已经缩到了直径仅有五、六丈的袖珍圆阵,但却继续在缓慢而坚定地慢慢向着海岸边靠近。 不过,就在这时,短短的片刻之间,事情似乎又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唐卫轩所率领的这个袖珍圆阵所顶受的压力,竟然顿时少了许多! 再仔细一看之时,也不知为何,正有越来越多的倭军追兵主动掉头、抛下了对于圆阵的猛烈进攻,转而争先恐后地举刀往海岸边的方向奔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久盼不至的援军到了——?! 第614章 狂澜-22 而当唐卫轩转头一看,望向海面之时,这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援军的影子!倭军追兵之所以转身纷纷离去,原来,不过是调转了追杀的矛头而已。。。 在这久攻不下之际,面对极难咬动的这袖珍圆阵以及阵中仍在粉丝抵抗的唐卫轩所部,不少倭军也是颇感头疼、甚至自身也在进攻中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而相比于这个刺猬一样的圆阵之中结伴死战的明军,那些形单影只、乱成一团奔向战船的散兵们,反而立刻成为了更易猎杀的对象,在倭军的追杀之下,可谓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眼看着其他个别同伴在转移进攻目标后,轻而易举地便砍倒了数个明军逃兵,腰上也随即神气十足地挂上了两、三个可以记功的首级,这对于其他眼红的倭军士卒而言,实在是具有太大的吸引力了。。。 短暂的犹豫之后,很快,大多数的倭军便作出了此刻最为明智的决定:与其拼了老命也未必能攻破眼前的圆阵、抢下多少首级作为战功,倒不如找些更易下手的目标!于是,越来越多注意力已完全被其他溃逃败兵所吸引的倭军士卒开始放弃与唐卫轩所部的缠斗,转而便三五成群地直奔着海岸边四散奔逃、毫无还手之力的溃兵们追去—— 任何倭军只要跑得快上两步,在背后直接砍倒一名惊恐交加的明军溃兵之后,便立即争抢起了那可以战后核算功劳的首级。于是,在明军出现溃败之后,倭军的进攻阵势也是越来越有些混乱。。。虽然败局已定、气喘吁吁的唐卫轩所部此时已根本无力趁此发动反击、转败为胜,但是却因此因祸得福地在溃败之中,使得阵型外的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得以有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而溃逃的那几百散乱士卒不禁成功吸引了大量求功心切的倭军注意力,而且似乎也变相地“掩护”了结阵自保的唐卫轩等人继续缓慢撤退。。。 远望着那些脱离圆阵保护后便被倭军接连追杀、直至割下了脑袋的溃兵士卒,唐卫轩心中也是一时百感交集、心情极为复杂。但是,自己此刻对于那些自行溃逃的败兵也已无能为力,而在阵中见到这一幕的其他将士,则不由得大多有些后怕,甚至大感庆幸:幸亏刚刚心中极度动摇之时,自己选择了留在阵中继续坚守,不然的话,此刻被倭军挂在腰上的,兴许就是自己的脑袋了。。。 但是,即便有了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唐卫轩所率领的这小型圆阵,却依然处于风雨飘摇的生死存亡边缘。为了看清战况,唐卫轩先是下令让结阵的士卒轮流替换到阵内、稍作休息,同时让程本举重整阵型,而自己则踏着地上的几具尸体,努力向海岸边眺望着,想看一看最初奔逃过去的那些水师士卒们是否已成功逃出了魔掌。。。 而这一望之下,唐卫轩的心中不禁再度蒙上了一层阴云: 只见远处一艘已然被推到海面上的光底战船上,几个明军士卒正在惊慌失措地划着水面,但是无论他们如何急迫地用力划水,那战船却似乎因为卡在了浅谈的礁石之上,依然纹丝不动。。。 这时,眼见倭军已一窝蜂地追杀而来,又有几名明军士卒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跳下船身,站在水里努力推动着战船,只见船身刚刚有所移动,后面逃奔而来的士卒又有十余人惊恐交加地径直翻身爬上了船。。。 这样一来,再度加重的船身,又牢牢地卡在了浅滩的礁石上,动也动不了。而面对不远处倭军追兵们手持的明晃晃的刀剑,以为逃上船就等于基本平安的溃兵们,由于心中控制不住的无限恐惧,谁也不愿意再冒险跳下船去,为船身减轻一些重量或者为其余的同伴争取些将船推出去的时间。。。 见此情形,先一步上船的几人也是一时急了眼,眼看刚刚有所松动的战船再度被后来之人压住了重量、动弹不得,甚至忍不住拔出刀刃,威逼着后续的溃兵下船而去。 僵持之际,急于逃生、谁也不肯让步的友军之间,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溃兵们再也顾不了这许多,顷刻之间,便不惜对着昔日的同袍刀剑相向、拔刀混战在了一起。。。! 看到这一幕,唐卫轩也只能长叹一声,默默地摇了摇头。。。 结果,当倭军追杀而来之际,船上之人自然是谁也没能逃得出去。。。 当后续赶到的倭军追兵们看到这一幕时,盯着船上的明军竟然仍乱作一团地还在自相残杀,却无人愿意下船水里推动船只、逃向海面,就连倭军们也是不由得一愣。面面相觑之后,倒也不急于上去抢夺首级了,反而兴致勃勃地在旁边看了起来,个别士卒甚至临时起意开始打起了赌来,在自己看好的人身上下注压钱,看看究竟谁是最后一个还能站在船上之人。。。 直到船上的人都斗得精疲力竭了,倭军随即一拥而上地冲到船上,开始四下里轻而易举地抢夺着首级。。。 而其余的战船之上,情况也基本是大同小异:由于登船之后,船体的重量也相应加重,本应漂出海面的战船,又再度因为船身下沉而卡在了礁石之间。而争相逃命的明军在相互拔刀的争抢之间,基本谁也未能逃得出去。面对紧追而来的倭军,绝望之下,尽管有的还能勉强一战,但最终也不过是个被杀或被俘的下场。 与此同时,不仅仅是唐卫轩望见了这惨痛的一幕,其余喘过气来的阵中士卒们,也大多望见了海岸边溃兵们那血淋淋的教训。一时之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眼看之前擅自脱离阵型的溃兵们转眼之间,在岸边的战船上已快被消灭了近一半,而剩下的那些也最多不过再坚持一炷香的功夫而已,唐卫轩举目四望,选择了不太起眼、仅仅停了四五只空船的一个角落里,立即转身对着圆阵内的士卒们下令道: “全军听令,结阵向东南角撤退——!” 下完这道军令之后,唐卫轩又想起了什么,继续补充了一句道: “到达岸边后,一齐在水中推动船只,不得登船!但有违令擅自登船者,也包括我本人在内,一律就地处斩!” “诺——!” 众人立刻齐声回应一声。 因为刚刚那摆在眼前的一幕,即便是再心怀独自逃生之念者,也是十分的清楚:若是争相登船逃命、导致无人推动战船,最后的结果无疑是谁也别想逃得出去 !此刻,只有齐心合力均在水里推动战船,待推出了浅滩的礁石之后,再行登船,才有成功逃生的一线生机! 因此,对于唐卫轩所说得这道不得擅自登船、违令者斩、甚至自己也不例外的军令,众人也是心悦诚服、打心眼儿里赞同。 趁着追杀其余溃兵的倭军大队人马一时还顾不上唐卫轩所率领的这块“硬骨头”,明军圆阵再度开拔,尽量选择敌军较少的路径、避开战斗激烈之处,迅速向着唐卫轩所指的东南方海岸角落处快步前进。。。 “一、二、三,推——!” “一、二、三,推——!” 。。。 齐心协力的号子声中之下,东南角的这四五艘空无一人的战船很快便被分别推入水中、并慢慢地越过了不少潜藏在水中的礁石。因为并没有一个人擅自登船,所以不仅推动起来相对轻松一些,就算遇到实在难以推过去的礁石屏障之时,也可以靠着站在水中众人共同上举的力量,将船硬是扛起来、抬了过去。。。 自始至终的过程中,唐卫轩则引着一支人马在岸边为众人殿后,阻挡着三三两两前来骚扰的倭军追兵。同时,也好在倭军主力大多还在忙着攻打其他战船上溃不成军的其他明军败兵,一时并未注意到,此处这几条即将逃出海岸的漏网之鱼。。。 但是,很快,好景不长,还不待唐卫轩所部将战船完全推出遍布礁石的浅滩区域,击溃了其余战船上逃亡失败的明军、甚至抓住一些明军俘虏之后,依然意犹未尽的倭军便随即注意到了唐卫轩所率的这支人马。无须倭军将领的督促,便立刻从四处哇哇大叫着杀奔而来—— “唐将军——!”而这时,在水中的程子颐也朝着岸边的唐卫轩大喊道,“船就快推到。。。啊。。。呸。。。咳咳。。。推。。。推到脚下快够不到底的距离了——!” 说话之间,程子颐大概也是因为随着深入海中、水面已涨到了自己的脖子处,不小心还被拍过来的海浪给呛了口水。。。 听闻这话,唐卫轩立刻率领着其余在岸边留守的将士一同入水,分别赶到了几艘船的附近,抓着船的外沿,继续向大海深处继续推动。 可是,尽管追兵一时还没有赶到近前,但唐卫轩等人却很快遇到了一个极为尴尬的问题: 由于脚下已够不到水底,所以即使在水中浮力抵消了一部分将士们身体的重量后,还是有一部分重量通过抓着的船沿而压在了船体之上,眼看距离驶出浅滩仅有这几乎是最后一步之遥了,但是船身却牢牢地卡在了最后几块礁石之上。任凭众人在水中使出最后的力气咬着牙努力推动,但顶着一轮接着一轮扑向岸边的巨大海浪,几艘战船依然死死地卡在了这即将跨入安全地带的位置上,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而就在这时,转瞬之间,不甘心放过唐卫轩所部的后续倭军已经大量随之冲入了水中,哗啦啦的搅动海水声、与刀剑相碰之声混杂在一起,从最侧翼的那艘船处传来—— 很显然,倭军追兵不仅追了上来,并且已经开始向这五艘战船的其中一艘发起了凶猛的进攻! 形式已是万分危急! 第615章 狂澜-23 泡在黑夜里不断往复激荡着的冰冷海水中,本就浑身感到一股痛彻肌肤的寒意,而眼看着大量倭军高举着火把涌到背后不远处的海滩边上,甚至为了防止有明军逃脱,情急之下连铁炮也拿出来开始使用—— “砰——!砰——!砰——!” 此时,阵阵混乱的喊杀声中,不仅是最外侧的那艘战船附近的喊杀声已渐渐弱了下去、另外一艘同样未能驶离的明军战船此刻也开始遭到了大量尾随追兵的围攻! 面对着如狼似虎、眼看即将追杀而至的倭军,且随着不时有铁炮的弹丸擦着头皮划空而过,深陷水中却依然无法推动战船的其余明军不禁更加感到心惊胆战。 此刻,浑身冰冷的众人几乎已然全无还手之力,方才的恶战已经将体力几乎耗尽,如今努力攀住船沿的力量,都是靠着最后的意志与希望才勉强撑住,但是随着一次又一次顶着海浪、推动战船的努力归于徒劳,众人心中那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也在水中越来越弱、几近熄灭。。。 眼看着已经有两艘企图逃脱的明军战船均被倭军追上,未能逃出魔掌,另外一艘不远外的战船也不幸地被倭军从后面咬住,似乎已难逃同样的厄运。如今,便只剩了最后两只小船由于处于最偏僻的角落,因此还暂时未有敌军靠近。但是看着一艘艘其他战船上的友军身影消失在了倭军的追兵之中,仅存的最后一些士卒,也能凭借着良好的水性和最后的剩余体力,拼命挣扎着弃船游向了广阔的海面。只是,波涛汹涌之中,这些别无选择的暂时生还者到底能否最终得救,希望似乎也是非常的渺茫。。。 随着喊杀声越来越近,倭军明晃晃的火把也在岸边越聚越多,甚至海滩边上也已开始溅起了白色的水花,想必已经有不少倭军开始涉水入海,准备前来继续围攻唐卫轩等人所在的战船。 进退无路的绝境之中,命运似乎已经做出了最终的决断,任凭唐卫轩已拼尽了全力、在突围撤退之路上与追兵一次次努力做着周旋,但这支夜袭的明军仿佛依然难逃全军覆灭的宿命。。。 此刻,体力也已濒临极限的唐卫轩似乎还想回身拼杀,但这身体却竟有些开始不听使唤了。恍惚间,似乎心头的意志尚未放弃希望,但早已透支体力的身体,却似乎也放弃了希望。。。 面对着这令人几乎绝望的一幕,唐卫轩只想仰天长叹一声,似乎生命的终点,就在今夜。 原以为这场断断续续打了近八年的战事、已经把倭军逼到了最后的海边,距离最终的胜利似乎也已近在咫尺,但没有想到,自己却还是倒在了黑夜即将散尽的黎明之前。。。 此刻,脑海中不禁回想起当初意气风发、随着史百户跨过鸭绿江的昔日岁月,曾经的一切,仿佛就在昨日一般,历历在目。。。 一时之间,好像生命最后弥留之际的回光返照一般,唐卫轩直感到通体一阵温暖,战死沙场本也毫无怨言,何况自己成于此战、最初正是在小西行长把守的平壤城,今日亡于此战、恰好也是由小西行长把守的顺天城!或许,这一切也正是命中注定。。。! 只是,已经可以坦然面对死亡的唐卫轩,胸中却依然有着些牵挂萦绕在心头。。。 既有远在京城中盼望自己归来的妻子李纹月,也有共同浴血奋战、同生共死的程本举、程子颐等一干同袍将士,甚至,还有。。。 “唐将军——!” 这时,唐卫轩只觉得耳畔忽然想起程子颐震耳欲聋的一声大喊,不禁顿时打断了唐卫轩的独自冥想,也将其再度唤回了冰冷的现实之中! 可还没有等唐卫轩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便只觉得似乎是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抓住了自己的衣甲,而后在一阵巨大的力量之中,自己便被从水中硬生生地提了起来,给提到了船上—— 惊诧之余、唐卫轩扭身一看,不仅仅自己,其余将士此刻也已大多爬到了船身之上,而身旁的程本举,则在向自己说着什么。只是,唐卫轩的耳朵刚刚不仅在水中被海浪打得有些耳鸣不已,而且好像此刻耳中还留有大量的海水,除了刚刚那一声程子颐刻意贴在自己耳边的大喊以外,唐卫轩一时根本听不清其他的说话声音。。。 不过,看着月光下程本举那满是惊喜的表情,一扫不久之前的绝望,唐卫轩心中也是不由得“咯噔——”一下: 难道说,这艘战船终于被推出了那最后的浅滩礁石地带、顺利出逃了——?! 可是四下一望之间,却见脚下的战船依然还是一动不动地卡在原处,没有见丝毫的移动。。。 并且,因为众人均已登船、使得船体再度加重的关系,更是卡得纹丝不动! 望着这一幕,唐卫轩不禁有些失落,更搞不清楚程本举那脸上的惊喜从何而来,但当唐卫轩再度抬起头时,却随着船上众人充满希望的目光,以及程本举此时所指的方向,惊愕地发现:几只不起眼的朝鲜平底小船,竟然出现在了海面之上,且正向着自己这艘战船所在的位置驶来。。。 那是——?! 一瞬间,唐卫轩这才恍然大悟、突然明白起来: 那几艘朝鲜小船,一定是留在浅滩外不远处等候接应的李舜臣将军派来的战船! 只一眨眼的功夫,这几艘小船便来到了自己所在战船的不远处。眼看即将两船接舷,但是就在此时,由于来速过快,只听水面下“咚——”的一声沉闷响声,原本急速驶来的为首那艘小船,顿时戛然而止地卡在了原处! 而此时,那不幸触礁的小船,离着唐卫轩等人所在的战船船头、却还有着足足近两丈之远的距离。。。 望着这意外的一幕,众人顿时感到心头一紧!难道这最后平安撤离的机会,又将从手心溜走了不成。。。?! 面面相觑间,众将士也不知是否该立刻跳回海中、奋力游过去。。。 只是,如今每个人身上的力气都已所剩无几,加上海中波浪汹涌,下水之后兴许被一个浪头冲回也说不定。况且,那朝鲜小船不仅比唐卫轩等人所在的这艘战船还要小不少,就算都能游过去,也未必能装得下这么多人;同时,方才的剧烈触礁撞击后,听声音也差不多能判断得出,船底十有八九已被撞破,此刻船底或许已经正在漏水之中。。。 眼看刚刚燃起的新希望又要再度破灭,而就在此时,那小船上的朝鲜水师士卒却是不慌不忙地取出了一块长长的木板,将其缓慢而稳定地从朝鲜小船上伸向了唐卫轩等人所在的战船船头之上—— 与此同时,那为首小船之后的其他朝鲜船只,也开始一只只地首尾连接在了一起,如同架起一座用小船组成的木桥一样! 举目望去,在木桥的另一端,赫然有一只较大的朝鲜板屋船在等待接应,而在这一端,则是借助那块长长的登船接舷用的木板,将唐卫轩等人所在的这只战船,连接到了眼前几乎是“凭空出现”的木桥之上。。。 哈哈,有救了——! 面对着这条通往海面远处安全地带的撤退通道,明军顿时士气大振,纵使海上仍有不小的风浪,但被连接上木板的战船上的明军,也已开始一个个走上木板,快步向着木板另一头的朝鲜小船冲去。即便偶有重心不稳而被海浪打落水中者,也可以尽力伸手抓着那木板,慢慢地通向对面的朝鲜小船。 不过,毕竟这足有两丈余长度的木板,似乎承载不了太多人的重量。为了防止由于超过载重而导致木板断裂,所以在唐卫轩的调度之下,即便已到了危急关头,每次过木板的人数也控制得极为有限。 直到过去了近一半人后,唐卫轩才和程本举等人沿着木板也撤向了另一端的朝鲜小船。。。 在踏上朝鲜小船的那一刻,逃出生天的众人不禁都松了一口气。但放心不下后续尚未撤离将士的唐卫轩,先让其余士卒随着架设好的“木桥”向不远外的板屋船上撤离,而自己则和程本举等人留在这为首的小船之上,继续等候着其余士卒全部完成撤离。 与此同时,唐卫轩也立即仔细检查了小船上触礁之后的情况:果不其然,船底被礁石撞了个洞。不过,这似乎也在来接应的朝鲜士卒们的计划之中,借着撞破的洞,虽然在不断漏水,这小船反而在风浪中更加稳定地卡在了礁石之上,同时因为卡住了礁石而一时难以沉没。如此一来,也使得通向自己那艘战船的木板更加得稳定了。。。 看来,李舜臣的水战经验的确丰富,有他在后面接应,唐卫轩总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是就在这时,尾追而来的倭军也终于赶到了自己那艘战船的附近,一个个翻身爬上战船,扬起刀刃,吼叫着对尚未来得及撤离的明军展开了进攻——! 望着远处展开的恶战,以及缠斗之中一时难以脱身的最后十余名将士,眼看撤退几乎已无希望,程本举正打算当机立断狠心撤去木板,防止倭军也趁机从木板上追杀而来,但是却被旁边的主将唐卫轩一把拦住! 第616章 狂澜-24 “慢!再等等。。。” 看着唐卫轩不忍下如此狠心果断包括程子颐在内的那最后十几名尚未撤离的将士,程本举叹了口气,一时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干冒火地暗暗骂道: “其余人也便罢了,程子颐这小子真是的!搭好木板我就让他先撤,却硬是要留下来为我们殿后,搞到现在却是自身难保,我看他那铁锏也未必能撑多久了。唉,这毛头小子,这时候倒是不为他写的那些图说要略考虑了。。。” 不过说归说,程本举实则也捏了一把汗,无奈地望着木板另一端越发陷入苦战的胶着形势,干着急地等待着。不过,又仔细看了看那木板,程本举心中倒也不是非常地担心: 毕竟,自己船上大多数人已经安全地撤离到后方的板屋船上,就算倭军打算趁乱冲过木板,自己也可以随时一脚将木板踢入海中、彻底断了追兵们的念想。纵然有些对不起木板那头十余个仍在奋战的同袍,但是到了壮士断臂的关键时刻,程本举也绝不会含糊。 不过,正在此时,同样望着木板另一侧战斗的唐卫轩,在心急之余,却忽然仿佛发现了什么奇怪之事一样,机警地皱起了眉头,心中总觉得,哪里好像还有什么古怪似的。。。 唐卫轩自己也不知究竟是为何,但望着自己那艘船上尾随而来的倭军,怎么看,那些追兵都好像是有所保留一样,似乎并未尽全力,也不急于歼灭尚留在那艘船上的明军残部。这样的情形,实在是和倭军一贯的风格有些不符,就是和刚刚追杀其他溃兵之时的表现,也是大相径庭。。。 同时,也不知为何,尽管已历经了大难不死的最危急关头,但是唐卫轩此时的心跳,却也不由得再度越来越剧烈起来! 甚至,开始有一股不安的预感,不断地笼罩在心头。。。 莫非——?! 就在唐卫轩将目光由那艘木板另一端的战船上移开,警惕万分地四下查看之时,却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己所在的这艘战船旁,水面上忽然“咕噜噜——”地冒出了大量的水花。。。 就在唐卫轩将目光由远及近转回来、终于发现这些诡异的水花之时,却已然来不及了! 霎时间,就见不少口衔刀刃的倭军士卒突然从水面下突然冒了出来! 继而纷纷抓住船沿,就准备翻身跃上小船—— “不好——!” 大喊一声的同时,唐卫轩立刻拔出了刚刚插入不久的刀刃,而就在这时,已然有一名从水面一路潜伏着游来的倭军士卒敏捷地爬上了船身,抄起衔在口中的兵刃便举刀砍了过来! “当——!” 好在唐卫轩反应及时,迅速拔出的绣春刀总算是挡住了这迎面的一击!不过,大多数已经撤离的明军士卒此时都已去了后面的板屋船上,留在小船上的除了唐卫轩等一时还没有撤离的七、八个人外,就只有几名朝鲜水师士卒而已,被水下突然跃出的倭军士卒打了如此一个措手不及,仓促之间也是不禁有些手忙脚乱。就在这慌乱之间,就有两名刚刚以为已逃出魔掌、于是放松警惕的明军士卒被不幸砍伤,倒在了血泊之中。。。船上的局势也一时更加混乱起来。。。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宝贵战机,越来越多的倭军士卒随即翻身爬上了这艘为首的小船!甚至有个别尚未登船的倭军士卒,已经开始顶着浪头向连接的下一艘小船径直游去,想抢先一步截断唐卫轩等人的撤退之路! 原以为已然平安无事,却没想到倭军竟然用部分尚未来得及撤离的明军残部拖住了唐卫轩等人的撤离,极大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的同时,也使得这一次从水面下发动的偷袭异常地顺利! 面对着急转直下的形势,这一回,程本举再也顾不上唐卫轩是否同意,直接接连几脚狠心将那刚刚还固定在船头的木板踢下了水!同时大声喊道: “快——!迅速往后撤——!跑得快的立即去板屋船上找李舜臣将军求援——!快——!” 此刻的其余明军将士早已无心恋战,眼看倭军一个个从水中爬上小船,本就因为触礁而在不断漏水的小船更加地吃重不起,漏水不断加重、眼看就要彻底淹没,一听程本举如此说,立刻开始且战且退地往下一艘的小船撤去,想迅速撤离至板屋大船上,才算彻底摆脱了倭军的追击。。。 匆忙之中,唐卫轩不甘地又望了眼木板的那一端—— 恍惚间,程子颐等人似乎仍在那艘卡在礁石的战船上苦战着。而连接着彼此之间的木板,此时却已经落入了水中。。。 虽然借此打乱了倭军的拖延战术,但是,却也彻底断了程子颐等人逃生的最后退路与希望。。。 “唐兄,顾不了那么多了!快撤——!” 程本举一刀格挡开了一个迎面冲向自己的倭兵,随即用力地一把抓住唐卫轩,连推带拉地便拽着已经留在最后、即将再次陷入倭军追兵包围的唐卫轩,冲出了脚下已经淹没了一半的小船,一同撤向下一艘船。 而这个时候,第二艘船上也已陷入了一片混战。虽然海中波浪翻滚,一路潜水游来的倭军士卒一个个看上去也是筋疲力尽,但似乎是倭军将领也已向他们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将此番夜袭的明军全部斩尽杀绝。最起码,绝不能放走了为首的带队将官!因此,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船的倭军也是拼了命,竭尽全力地拖延、阻击着明军的撤退。尤其是当唐卫轩和程本举这样身穿精致将领甲胄的二人出现时,立刻便成为了大量倭军重点围攻的目标! 狭窄的小船上,海浪声、厮杀声、惨叫声一时混杂在一起。虽然倭军体力有些不及明军,但一方是无心恋战、刚刚杀出重围急于撤退;而另一方则是势在必得、人数占优且已然杀得红了眼。 一阵混战之中,倭军追兵又很快渐渐占据了上风。眼看士气已乱、走为上计的唐卫轩和程本举两人也只能在狭窄的船只间疲于招架着、且战且退。眼看处境越来越危险,唐卫轩甚至不惜将带来的润物弩暗器也一并用上,这才勉强逃离了第二只船,气喘吁吁地又跳到了第三只船上。。。 但此时的追兵也是越来越多,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一个不留神,唐卫轩刚刚正面劈倒一个“哇哇”大叫着冲来的倭兵,卡到对方脖子间的刀刃还未来得及拽出来,右臂上就忽然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侧眼一看,原来是被一名从另一侧偷袭的倭军给砍了一刀!好在那人准头差了些,游了半天后力道也已不足,不然,自己这条胳膊恐怕就被当场斩断了。。。 但饶是如此,吃痛之下,唐卫轩的右臂却是已完全使不上了力气,眼看对方又要再一次挥刀砍来,似乎是志在必得地准备拿下唐卫轩这颗价值连城的主将首级了!情急之间,唐卫轩一翻左臂,迅速转过身去,无奈之下,只好将宝贵的最后一支润物弩弩箭,射给了这个正喜形于色的倭兵—— “嗖——!” “噗——!” 霎那间破空而过的弩箭应声而出,随即正中目标——! 就在射中这倭兵的一瞬间,此人大概还在幻想着自己提着唐卫轩的脑袋回去复命请功、从而获得一大笔封赏的美好憧憬。就这样直挺挺地被射穿了喉头,同时也被这股近距离内的巨大冲力给推下了船去,直到仰面落水前,脸上似乎还带着满是兴奋与激动的笑容。。。 “哗啦——”一声落水声后,唐卫轩眼前的威胁虽然暂时消失了,但是眼看即将又一次要陷入重围,而自己的防身利器却已然提前用光,且右臂也已无法再持刀。咬着牙用左手费力抓起自己的绣春刀后,唐卫轩只好架着自己血淋淋的右臂,左手持刀,继续和程本举一起向着板屋船方向突围。 不过,刚刚走了没有几步,唐卫轩便只觉得脚下一滑,竟在如此关键的时刻,跌倒在了船板之上。。。! 这。。。?! 眼看如此的大好机会,其余倭军岂能轻易放过!随即一拥而上,纵使有程本举挥刀格挡开了几名前来抢夺自己首级的追兵,却也难以招架住所有的方向。 眼看着一个倭兵兴冲冲地从程本举顾及不到的侧翼杀了过来,举刀便打算结果了自己的性命,唐卫轩咬紧牙关,硬是猛地挺起了上半身,抢先一步将手中的绣春刀用力插入了对方暴露出的腹部—— “噗——!” “嘶——嘶——!” 只听一声沉闷响声后,便是什么液体喷溅而出的尖锐声响! 仔细一看,原来,随着唐卫轩的这一刀插入对方腹部、直至没柄,一股股的鲜血也立刻从对方肚子里喷涌而出,足足溅了近在咫尺的唐卫轩满是一脸—— 而后,那倭兵痛苦地抱着自己腹部的伤口,无力地瘫倒了下去,但是唐卫轩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仅眼睛被血液溅得是一片模糊、根本难以再看得清楚,同时拼尽全力地这一刀捅出去后,也已无力再从对方那紧紧抱着的腹部抽回自己此刻唯一的防身武器绣春刀了。。。 就在此时,模模糊糊的血红色视野中,只见眼前高处似有什么寒光一闪,看来,又有一名追兵紧跟着冲了过来,再次对着自己亮出了刀刃。。。 而这一次,已手无寸铁、暗器用光、且右臂负伤的唐卫轩,已然是几乎没有了任何的抵抗之力。唯一的希望——程本举,此刻也正陷于倭军的围攻缠斗之中、自身难保。。。 第617章 狂澜-25 伴着昏昏沉沉的思绪,唐卫轩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变得越来越轻,马上就要彻底失去所有的意识。而恍恍惚惚地,又忽然觉得自己的肩膀好像被几个人给抓住了,开始用力地向后拖拽着。。。 再往后,唐卫轩便完全失去了意识,直觉眼前一黑,便彻底昏了过去—— 。。。 也不知时间已过了多久,唐卫轩忽然感到,自己好像飘在了黑乎乎的夜空之中,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也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就这样漂浮不定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知在茫茫的黑暗之中,将飘向何处。 难道,我这是已经死了、灵魂升天了吗。。。? 唐卫轩隐隐约约地暗自想到,却不知道自己这是要去投胎转世、还是去往阴曹地府。一片混沌之中,唐卫轩只能努力地试图找到一丝的光亮,但却始终徘徊在没有边际的黑暗之中,飘了许久,也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又将去往何处。。。 终于,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之中忽然出现了一些若隐若现的光亮,如同许许多多漫天飞舞着的细小萤火虫,浮现在自己的周围。渐渐地,这些飘在空中的细小光亮,仿佛组成了一幅幅的昔日画卷: 仔细看去,首先一幅,似乎有些像是稳重和蔼、却又不失威严的史百户,正在回身向着自己等人下令道: “过会儿,我们紧跟中军祖承训的帅旗。大家切不可擅自行动,一切听我命令!” 而在远处的一座黑暗城头上,正有几盏飘忽不定的灯火在摇曳着。。。 转眼间,萤火虫们又改变了位置,继而出现在眼前的,看起来像是一座阁楼间的几个背影:仔细看去,才发现是桂月香正引着老周、程本举和自己,来到其闺房之中,准备取出那副平壤布防图。。。 画面再度地快速转变着,又似乎来到了一处酒宴之上,沈惟敬正在与小西行长觥筹交错、侃侃而谈着什么。。。 就这样,画面一幅幅地浮现在自己的面前,有几番偶遇的那个名为长谷川的黑甲倭国武士,也有平壤之战时不苟言笑的大军统帅李如松;有幸州之战时响彻满山遍野的哀嚎惨叫、也有火烧龙山时浮现天际的漫天红云;甚至是回到京城时见到的皇上、张公公,以及诏狱里遇到的囚犯钱若赓、狱卒老杨等人,也都依次一一浮现在了眼前,音容笑貌、如在昨日。。。 只见画面仍在不断地变换,从京郊与程冲斗前辈的一次次切磋较量、到名护屋刀口舔血的三轮比武;从伏见城德川府中生死关头的纵身一跃,到济南府大明湖畔伴妻偕游的流连忘返;从鸣梁海峡的激流湍急、险中取胜,到稷山之战的金戈铁马、几番起伏。。。 随着时光的流转,曾经一次次命运的跌宕起伏,如今历历在目,而当一张张面孔渐去渐远之后,浮现在眼前的,是在一处似曾相识的大雪纷飞的街道之上。皎洁的月光下,远处一个孤单女子的背影,静静地立在风雪之中,好像已经等待了许久,但依然在默默地等候着。。。 那,那不正是在京城家中盼着自己归来的李纹月吗——?! 这一刻,唐卫轩简直以为自己已经再次回到了京城,激动地径直便向着那李纹月的背影奔去!但是,就在唐卫轩一把将爱妻抱进怀里,并转过身来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面孔,却竟然是一脸微笑的小西樱子—— 啊,这。。。 唐卫轩惊诧之余,整个身体猛地一颤,只见怀中的小西樱子此刻也回望向了自己,而后,又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那轮明月,浅浅地莞尔一笑,低声地自顾自说道: “今晚的月色,真美。。。” 随后,还未待唐卫轩回过神来,小西樱子却忽然又紧紧闭上了眼睛,粉红的脸上也登时一瞬间变得面无血色。而在其胸口的位置,瞬间绽放开了一大片鲜艳的血色花朵,那似曾相识的艳丽血红色,直刺唐卫轩的心底! 而此时,小西樱子也闭着眼睛,脱离了唐卫轩的身边,开始越飘越远了。。。 唐卫轩正欲赶上几步,却被另一幅熟悉的面孔,硬生生地挡在了自己和小西樱子之间—— “唐卫轩,本将以诚相待,你却为何背信弃义、暗设埋伏?!竟然还痛下毒手、不惜加害于樱子——?!”只见一张酷似小西行长的怒容突然出现,挡在了自己的身前,厉声质问道。 唐卫轩正待张口说些什么,小西行长的面孔却已冷笑了一下,眼中的目光似乎也已从唐卫轩的身上移了开来,望向了其背后—— 预感到什么的唐卫轩,刚一回头查看,却见眼前寒光一闪,一柄利刃便已径直朝着自己的脖颈处砍来——! 眼看危险已经到了面前,唐卫轩出于本能地立刻退后躲闪,但脚下却觉得踏了一空,眼看那寒光已经迫在眉睫,无可躲闪,而此时,却见一道更为耀眼的白光猛地一闪——! 刹那间,似乎周围黑漆漆的一切,连同那寒光在内,都一同消散而去。。。取而代之的,则仿佛是一片亮腾腾的景象。只不过,已经习惯了昏暗光线的唐卫轩适应了好一阵,才敢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情景: 不知为何,自己好像刚刚脱离那混沌的黑暗,却又来到了这似真似幻的雪白色世界中。周围的一切看着是如此的真实,自己像是站在一条大雪覆盖下的郊外道路上。沿着道路,一端似乎通向一座不大不小的城池,看那城池的样子以及城头飘扬的旗帜,恍惚间,倒像是回到了大明的境内。而脚下道路的另一端,则通向一些炊烟袅袅的郊外住户。只是,唐卫轩搜肠刮肚,却也不记得记忆力自己曾到过这里,明显是个极其陌生的地方。正犹豫着到底是否该沿着道路进城时,刚刚那道闪过的耀眼白光,这时也再度闪现在空中,继而飞快地降落在了不远处,渐渐地化为了一个类似书生的模糊人形。而后,仿佛在看了自己一眼后,便顺着这脚下的道路,朝着通向郊外的方向走去。。。 看到这一幕,唐卫轩不禁有些好奇,不知不觉地,便跟着那不远处白色的模糊身影,也一同开始向着郊外走去。不多时,跟随着白色身影的引领,便来到一户普通房屋的后院前,这时,那白色身影也不知去了哪里、竟一不留神便消失不见了! 唐卫轩只好抬头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座房屋,虽然朴素了些,也不多么大,但是倒也有几分清雅。而在屋内,好像还有细碎的谈话之声,隐隐传来。。。 唐卫轩不禁又走近了几步,悄悄地从一个窗缝处向内打量了一下,原来,是两个年轻的女子正在屋内一边织着布,一边交谈着什么。仔细瞧了瞧,其中一个长相略显陌生、而另外一个—— 这时,唐卫轩不禁随即愣住了:竟。。。竟然是桂月香! 难道,桂月香没死——?! 唐卫轩正感到一阵惊讶,这时,屋内的二人却已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好像是站起身来打算生火造饭了。仔细打量着屋内的桂月香,细细地望着对方的举手投足,唐卫轩这才发现,那个女子只不过是酷似桂月香而已,但是若看气质与神情,却完全是两个人。 看来,是自己认错了。。。 不过,两个人长得似乎也太像了些,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 而这时,只听屋内的两个人一边做饭、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道: “嫂子,你说,我哥这次何时才能回来啊。。。我好想他了。。。” “唉。。。我也不知道。。。只希望他现在一切都好,早日平安回来。。。” “嗯,应该是的。临行前嫂子还给他连夜做了新冬衣带上,我想我哥肯定冻不着的!何况,我哥是好人,老天肯定会保佑好人的!” “呵呵,瞧你说的,你怎么知道你哥是好人呢?” “不然怎么会娶到嫂子这样的美貌贤妻呢。。。?再说了,以我对我哥的了解,我哥那样的人又怎么会做过什么坏事呢。。。?!” 听到这里,那酷似桂月香的女子眉间,似乎快速地略过一丝犹豫,但很快便又转而笑着说道:“嗯,我只知道,无论如何,他绝对会拼尽全力照顾好我们的。不会让我们受一点儿委屈。。。” 在屋外听着两个女子的交谈,唐卫轩有些糊里糊涂地不太明白,也不知他们口中所说的是谁。 而这时,唐卫轩突然扭头一看,那刚刚消失的白色身影也正从另外一扇窗户外,默默地注视着屋内的两个人。。。 此时,似乎是听到两人的对话后,那白色的身影默默地低下了头,沉默了半晌后,转头望了望不远处的唐卫轩,然后便飘到了空中,仿佛被一股力量牵引着,飘向了远处—— 望着那渐去渐远、飘向天际的白色背影,唐卫轩好像终于有了些印象:那模糊的背影,好像和自己倒下后从后方冲上来的身影倒是十分的相似。。。?! 难道说。。。 就在这时,唐卫轩眼前的一切忽然间天旋地转般,全部消失殆尽! 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终于,前方似乎出现了一道发亮的缝隙,虽然有些微弱,但是那缝隙却张得越来越大,而隐隐约约间,唐卫轩耳畔好像也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无比激动地喊着: “啊。。。唐兄,你。。。你终于活过来了——!” 第618章 狂澜-26 缓缓地努力张开了眼睛,满脸虚弱的唐卫轩依然感到身上毫无力气、脑海中仍旧有些恍惚。在由程本举扶着稍稍直起了身子、斜倚着靠在床上后,又进了些简单的温热饮***神和意识才慢慢地算是又多恢复了些。 看着唐卫轩面色渐渐有些红润、程本举也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程兄,我。。。这是在咱们锦衣卫营地自己的帐篷里?”唐卫轩的话音听上去还是有些有气无力,但神志总算是十分的清醒。 “是啊。。。已经整整昏迷了基本快三天了。。。”程本举笑了笑说道:“不过,我就知道,无论每次多么凶险,唐兄你最后必定都能大难不死!” “是吗。。。?三天了。。。”唐卫轩暗暗叹了口气,自己其实也没想到这回能又一次幸运地活了下来,更没想到,这一次竟然又昏迷了这么久。也不知道,那晚的突围后来到底怎么样了,这几日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似乎是察觉到了唐卫轩目光中询问的眼神,程本举的脸色黯淡了一些,看唐卫轩刚刚醒来、还较为虚弱,于是有些委婉地讲道: “唐兄。。。这几日倒也没有什么急事。要不。。。还是等你再恢复一些后,我一并和你一一汇报吧?” “不必。”谁知,唐卫轩摆摆手便拒绝了这一提议,“放不下心来,我也无心修养。麻烦程兄把这几日来的事情,立即一一和我说一下吧。我现在就想知道所有的情况。” “这。。。”有些担心地看了看面色依然有些憔悴的唐卫轩,程本举似乎还是有些为难。“这让我从何说起呢。。。?” 毕竟是多年的搭档,听到程本举语气中的为难与尴尬,唐卫轩随即马上就能感觉到:看来,程本举那里的消息并不会是什么能让自己感到振奋的好消息。甚至,众多的事情中,可能连一个好消息都没有。。。 不过,这反而更让唐卫轩有些急切地想知道,到底这几天都发生了事情。略一思考后,唐卫轩便主动先问起了那日突围的结果和配合夹击失败的原因: “不妨,就先说一下咱们那晚偷袭失利的损失。同时,程兄是否已弄清楚,刘綎到底为何没有按照约定出兵接应?!” 想到这事儿,唐卫轩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当日夜袭撤退时的惨状,心中隐隐有些怒气。当时情况危急,唐卫轩根本来不及多去细想,而当那日的回忆慢慢浮现出来后,唐卫轩此刻除了愤慨,却依然有些想不明白:刘綎究竟为何不出兵里应外合? 若是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哪怕是像样的借口的话,如此延误军机、致友军陷入重围,就不怕水师提督陈璘和身为监军的锦衣卫上奏朝廷、狠狠参他一本吗——?! “唉。。。” 看着急切想弄清楚来龙去脉的唐卫轩,程本举重重地叹了口气,似乎心里也被这块石头压得很难受,见躲不过去,便只好一五一十地开始汇报起来: “经过那晚的突围,咱们活着回来的弟兄没有剩下多少,而且大多受伤不轻,可谓损失惨重。而回来后我也立刻去找了刘綎那家伙算账,可那混账东西的解释居然是。。。” 讲到这里,程本举的目光中顿时充满了不忿,但同时不仅仅是气愤、似乎也有一丝无奈与失望: “就在我们偷袭前的当天傍晚,西路军刚刚收到了泗川那边中路军失利溃败的消息。因此,考虑到解围后的泗川倭军随时可能会赶来顺天救援、包抄西路军的侧翼和后路,所以刘綎在和众将商议后选择按兵不动,以防重蹈中路军的覆辙。。。” “泗。。。泗川的中路军已经溃败撤退了——?” 对于唐卫轩而言,比起刘綎的临时变卦、按兵不动,泗川中路军战败的消息更无异于一个令人目瞪口呆的晴天霹雳! 记得之前收到的战报,无论是各路军之间的军书公文,还是自己请在中路军那边督战的锦衣卫刘千户私下送来的密函,中路军那边基本上都是一路势如破竹的大好形势。除了李宁战死的消息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挫折外,接连拔掉主城外所有外围据点的中路军,以五万大军的绝对优势兵力将仅剩几千人的泗川守军团团包围,加上配有火炮攻城,攻下最后的泗川倭城可谓十拿九稳、指日可待。 又。。。又怎么会突然败退呢——?! 唐卫轩一时实在是有些难以理解。 “唉,说起来,当时我得知这个消息时,也是吃了一惊。。。”程本举有些萎靡地接着说道,“原以为上次在蔚山城时天降大雨、救了已经断水的倭军一命,就算是够倒霉的了。而似乎这老天爷这次依然是向着这些该死的倭军!听说,当时中路军攻城原本一切顺利,在中路军的凶猛攻势下,眼看就要攻陷敌军主城。可就在这激战正酣、即将破城的关键时刻,中路军后方的火药库却突然失火、引发了巨大的爆炸!听闻后方传来巨大的爆炸声,一时间,中路军前线的军心不禁大乱,众人惊讶之余,不少将士都以为是敌军的援军突然赶到,并且已经从后面包抄了上来!于是,混乱之下,擅自撤退、逃走的我军士卒随即也越来越多,而倭军一方反而趁此士气大振。抓住这天上掉下来的宝贵战机,气势如虹地一鼓作气、杀出城来,局势立刻被逆转。。。最终,中路军一路溃败,混乱中更是死伤无数,再也无力进攻,只好暂时撤退。。。” 哑口无言地听完程本举的讲述,唐卫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方激战之时,后面的己方火药库竟会突然失火爆炸——?! 如此的重大失误,如果真是巧合的话,除了明军自己看管火药库不力的责任外,老天爷似乎的确也太过偏心了。。。! 不过,中路军那边的具体情况先不去多想,总之溃败的结果是确定无疑的了。再回到自己那晚发动海上奇袭的这件事上,唐卫轩转念一想,如果刘綎当时真的是临时接到了这个不幸的消息,甚至士卒们也已得知了泗川那边的败报,恐怕西路军的士气也必然会受到相当程度的影响。纵使强行进攻,士卒们也会因担心己方已然暴露的侧翼会不会被倭军偷袭而有些人心浮动。虽然因为来不及通知已经出发上路的唐卫轩等人,无异于完全白白葬送了从海上偷袭的数百奇袭人马,在事后来看,也十分遗憾地白白错过了一次攻破顺天城的良机。但是,客观地说,刘綎这个足可以自圆其说的理由或者借口,却也让人挑不出什么较大的错来。恐怕,就算真的是上奏参劾,刘綎也能把大部分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届时一旦把事情闹到朝廷里,两相对比起来,在朝廷的眼中,似乎更像是作战失利的陈璘和唐卫轩在推卸自己失败的责任。。。 深知参劾也难以奏效的唐卫轩,虽然有些不太甘心,但也只能先无奈地咽下了这口气。 只是,忽然间,唐卫轩心头却又忽然猛地一颤——! 脑海中猛地浮现出,当晚刚刚登陆海滩后,孙世禄那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及那不经意间支支吾吾的闪烁其词,好像还隐约记得其曾暗暗地劝说自己,不要亲自登岸冒险。。。 如今细细回想起来,孙世禄就好像是早就知道此次奇袭必然不会成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刘綎是否是一开始就提前一步从某个更为快捷的途径知道了中路军战败的消息?! 这样一想,实在是有些值得怀疑。。。 唐卫轩继续深入想下去,几日前刘綎起初还排斥自己的奇袭建议,后来过了一晚却又忽然间态度大变,并让自己亲自担当奇袭的重任。此刻回想起来,实在是越想越觉得,刘綎的动机与前后态度的大变甚为可疑。。。 想到这里,唐卫轩稳住心绪,并没有急于向程本举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立刻转而问道: “孙世禄现在何处?我要立刻见他。” 毕竟,这一切还都只是自己的怀疑,无论是为了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测,还是为那些白白送死的同袍将士讨还一个公道,都离不开作为关键人物的孙世禄的证言。 不过,一听到唐卫轩要找孙世禄过来,程本举却是显得表情极为尴尬,皱了皱眉,又看着别处抿了抿嘴唇后,一脸消沉地低声回答道: “孙通译他。。。那晚舍身救下唐兄后,自己却身受重伤、已经不治而亡了。。。” 什么——?! 直到这个时候,当晚自己完全失去意识前最后的那一幕场景,才瞬间回到了唐卫轩的脑海中。那个忽然从自己后方冲出、并且直接硬生生地用双手握住敌军刀刃的身影,难道正是。。。 孙世禄——?! 怪不得,那身影和动作都让自己曾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 和数年前一同逃亡时在咸镜道的草屋中,被长谷川制住的孙世禄舍身直接用手握住敌军刀刃时的感觉,隐隐有些相似。。。 原来,没有想到,竟会是手无缚鸡之力、且曾经害过自己的孙世禄,在最后一刻,舍身救下了自己。。。 或许,当时自己未能认出是他,一者是因为天色太暗,二者,就是因为心中对其曾出卖自己的过往,所以在心中多多少少留下的芥蒂吧。 曾几何时,孙世禄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和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都已不复当初曾生死并肩、一起逃出平壤时的信赖之情。。。 此刻,对于既是昔日战友同袍、却又有旧仇过往,但最终还救了自己一命的孙世禄,唐卫轩心中继而涌起一股冲动,希望可以再多看其一眼,送其最后一程。 于是,在沉默了片刻后,唐卫轩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强撑着起身下了床,对程本举说道: “程兄,务必让我再看一眼孙通译。。。” 拗不过唐卫轩坚定的目光和语气,程本举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是更怕唐卫轩这大病初愈的身体经不住折腾。于是干脆叫进了两名侍卫,令其二人速速将孙世禄尚未掩埋的尸首抬进帐篷来。 不多时,孙世禄的尸体便被盖着麻布、抬进了唐卫轩的帐中。唐卫轩俯下身子,缓缓地掀开了麻布一端,一张毫无生气、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随即显露出来。 看着面色相对较为安详、却似乎依然没有完全合上眼的孙世禄,似乎死前肉体上并未经受太多煎熬和痛苦,但是,却好像还有什么未曾了断的牵挂一般,眉头微微皱着,眼皮仿佛也未能完全合拢。。。 望着孙世禄这已然冰冷的尸体,唐卫轩一时心中也是百感交集。想到孙世禄最终是为搭救自己而死,甚至临发起进攻前,也曾忍不住委婉地劝诫自己不要亲自登岸。回想起来,唐卫轩也觉得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当初自己曾因其导致入狱落难的过往芥蒂,一时间也不禁几乎消散殆尽。。。 看着唐卫轩落寞的神情,对着孙世禄的尸首久久默默不语,程本举也忍不住在一旁叹了口气: “唉。。。当时击退了那些紧追咱们不放的倭军后,把孙通译也一起救回李舜臣将军的船上时,因为其被敌人伤到了要害,他便奄奄一息、没剩几口气了。最后,还没来得及回到岸边医治,在船上就彻底咽了气。。。” 毕竟是昔日曾生死与共、一起从平壤死人堆里侥幸逃出来的战友,程本举一边说着,语气中也是透着由衷的悲伤。在顿了顿后,程本举似乎猛然又想起了什么,只听其又紧接着补充道: “对了!有件事儿我差点儿给忘了!孙通译在临死之前,当时倒是还有些意识。曾死死地拉着我的袖子,留了最后几句遗言,要我务必转达给唐兄。。。” 第619章 狂澜-27 遗言——?! 听到这里,唐卫轩不禁立刻回身抬起了头,呆呆地看着一旁的程本举。 而程本举则朝着唐卫轩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忍地看着孙世禄的尸体,低声回忆道: “他说有两件事,一定要我转达给你,他才能瞑目。。。虽然当时已经是濒死之际,所以说得断断续续的,声音也听不太清。但第一条我大致听明白了。记得他说,曾做过对不起唐将军你的事情,但当初是受。。。” 说到此处,程本举先是停了一下,扭头看了看帐内并无其他人,但还是本能地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受东厂所逼。。。为了不累及家人,实出无奈才多嘴说了些不该说的。但却没想到,会间接害得唐兄你受尽苦难、险些丧命。希望唐兄你可以原谅他当时的一时糊涂。。。” 听到这里,唐卫轩不禁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同时也理解了孙世禄心中的苦衷。大概,当年其受东厂所迫、以家小相逼,所以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想自己讲出背后的真相吧。。。 虽然,关于这其中的苦衷,唐卫轩之前在终于通过高人点拨猜出是孙世禄在背后害了自己时,就已多少隐隐猜到了一些。毕竟是曾经共患难的生死之交,以自己对于孙世禄的了解,若非万不得已,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来。而当从程本举听到孙世禄直到死前也一直以此深感愧疚、希望可以得到自己的原谅时,无论之前曾有过怎样的猜忌和怨恨,此刻也是彻底释怀了。 何况,就算死去的孙世禄依然感到对不起自己,但是这次的舍命相救,也算是再无亏欠了。。。 对于孙世禄的这头一条遗言、或者说遗愿,其实,不需要特别由程本举转达,唐卫轩在知道自己是被孙世禄所救时,心中便对两人的过往已经基本淡忘了。如今,看到孙世禄为救自己、去而复返,并因此丧命在此战之中,并且还为此留下遗言,内心反而更加地难受。 同时,对于这番话,负责转达的程本举不知是否了解猜出了这其中的缘由,还是因为涉及东厂与唐卫轩和孙世禄的过往恩怨而刻意没有深入多问,见唐卫轩表情释然,也就没有多说什么,顿了顿后,便又继续说道: “而至于第二条。。。因为孙通译当时已经虚弱到几乎发不出什么声音。。。所以,”程本举皱了皱眉头,似乎对死去的孙世禄有些愧疚,“我也听得不是太懂,只隐约听清了开口的几个字,好像是什么‘抚顺城外’。。。可其实我连抚顺这个地方都没听说过。。。正待细问,却完全还没来得及听清楚确认,失血过多的孙通译便已经没了气息。。。也不知他到底是想交待些什么。。。唉,实在是对不起他的临终托付。。。!” 程本举皱紧了眉头,对着孙世禄的尸体,一脸的遗憾与愧疚。 不过,听到“抚顺城外”四个字时,唐卫轩却忽然直起了身子,仿佛脑海中猛地想起了什么——! 自己在昏迷的梦中所见那引领自己的身影,如今想来,和孙世禄实在是几乎一模一样。而那大雪覆盖下的郊外,大概,就是其所说的辽东抚顺城外吧。。。?! 回想着那梦里的情景,孙世禄来不及交待的最后这条遗愿,唐卫轩已经大致猜到了。而那屋舍中的两个女子,或许正是孙世禄的妹妹和已经成为其妻子的桂百枝。。。 难怪,女大十八变,当初还是男娃打扮的桂百枝,多年不见,如今也已和其姐姐桂月香长得如此相像。 唐卫轩拍了拍程本举的肩膀,示意其不用太过在意。而后又默默叹了口气,再次俯下身子,一边用手掌抚平孙世禄仍然微微还张了一道缝的眼皮,一边默默在心中发誓道: 孙兄,过去种种恩怨,就让它全部一笔勾销吧。何况孙兄并非出于本心,无需介怀,更切勿含恨而去。至于遗族家眷,蒙你大恩舍命相救,唐某自会尽力关照,绝不使其衣食无着。你可安心去了。。。 说来,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孙世禄的在天之灵真的有所感应,在被抚平眼皮后,孙世禄的面容上,似乎隐隐约约地也露出了一丝安详的微笑。 或许,冥冥之中,死后依然有些心中不安的孙世禄,也终于可以安心上路了。 “好生安葬。”叫进来之前的两名侍卫,又有些不舍地看了孙世禄最后一眼后,唐卫轩挥挥手,勉强打起了些精神,如此低声吩咐道。同时,又额外多嘱咐了一句道:“另外,孙通译剪下带给家眷的发髻,记得之后直接交给我便好了。” 毕竟,战场之上的阵亡士卒大多都只能就地简单土葬或者火葬,但若是条件允许,一般也会剪下阵亡者的一缕头发,包裹好并写明姓名后,班师之日一同稍带回去,交给其家属,也算是对家中遗族多少有个交待和纪念。 送走了孙世禄的遗体,唐卫轩只觉得自己刚刚恢复的身体,又因为心中的悲怆而深感虚弱了不少,而看着身旁欲言又止、想必还有其他事情没有说完的程本举,唐卫轩叹了口气,只好又缓缓地坐了回去,想看看到底还有什么坏消息。 紧接着,程本举便将这几天的最新战况一并大致说了一下,果然,不出唐卫轩所料,依然是接踵而至的坏消息: 在那晚夜袭失败后,刘綎所部在陆上便一直按兵不动,而不甘心的明朝联军水师在海面上又接连单独发动了几次攻势,但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后来,眼看刘綎始终没有配合进攻的意思,明朝联军水师也只好在昨日无奈地解除了对于顺天倭城的海上封锁,除了负责遥遥相望侦查的个别战船外,主力舰队暂时全部撤退至不远外的古今岛,休整待命。 而随着海面围困的结束,原本在封锁时轻易不敢靠近顺天一带海域的倭军补给船队,自昨晚起,又开始陆陆续续、小心翼翼地再度进出顺天城海湾。。。 听到这里,唐卫轩眼前不禁有些发黑,虽然一手撑住了身体,但是精神上却感到备受打击。 虽然程本举没有明说,但是这些所述的情况已经从事实上表明,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小西行长所部依靠稳固的城防,挫败了明朝联军水陆两面的几轮进攻,的确已经成功守住了顺天倭城。 尽管唐卫轩一开始就觉得,强攻得手的希望十分渺茫。但是却也没有想到,几日前还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孤城——顺天城,仅仅被围困了这么短的时间,便已经轻易解围了。。。 同时,这样看来,继中路军的失利之后,西路军虽然情况好得多,但是对于顺天城的水陆攻势,也最终以失败告终了。再加上麻贵指挥的东路军,和上次蔚山之战相比,非但明军兵力有所减少,而加藤清正所部把守的蔚山城则已彻底完成了构筑、且水粮充足,与当初的蔚山城相比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对于印象中似乎更善于野战而攻城略显乏术的麻贵来说,恐怕这次也难以占到什么便宜。。。 换句话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次朝廷精心准备、势在必得的三路大军齐进计划,已经基本可以宣告以破产而告终。 想到这里,虽然唐卫轩仍然只是紧皱着眉头、默不作声,但是看得出来,其心中想必已充满了阴郁之情。看在眼里的程本举,也随即暂时停止了汇报,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过,程本举却也没有急着起身告辞。。。 看程本举似乎还有话没说完的样子,十分了解对方的唐卫轩心中更是一沉。难不成,除了这些一个比一个令人感到沮丧的消息外,还有什么更加不利的消息不成?!以至于程本举还在犹豫是否该如实告诉自己。。。? 自己一时也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可以更加令人沮丧的坏消息。。。 似乎察觉到了唐卫轩的疑惑,面对着唐卫轩投来的目光,程本举硬着头皮,有些为难地又说出了最后一个噩耗: “额。。。除了以上这些情况外,还剩最后一件事。。。就是,那晚的激战过后,如之前所说,同行的将士都是九死一生,一共也没有多少人能活着突出重围,大都是下落不明。。。在这其中,也包括。。。程子颐。。。” 一听到程子颐的名字,唐卫轩立刻瞪大了眼睛!自己刚刚为了中路军失利和孙世禄阵亡的事情,一时还没有记得起来,跟着自己同去的程子颐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模模糊糊的印象中,只记得最后一次看到程子颐时,他仍在木板的另一端和几个锦衣卫拼死殿后,奋力挥舞着那势大力沉的铁锏。直到自己昏迷不醒之时,也不知他最后究竟是否突围成功?而看着程本举此刻十分为难的表情,唐卫轩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难道说。。。程子颐也和孙世禄一样。。。已经。。。?! 第620章 狂澜-28 “唐兄,你先别胡思乱想。”看到唐卫轩的表情变化,程本举连忙解释劝慰道:“虽说也有可能是你所想的最坏情况,但是毕竟到现在我们也没亲眼见到程子颐的尸体,还不能就这么断言他一定死了。当时事情紧急,主动殿后的不少弟兄我们实在顾不上,除了程子颐外,也包括与其一同殿后的几个锦衣卫校尉,也是没有一个人最后成功登船。。。不过就算是这样,也只能说下落不明的他们的确是凶多吉少,但毕竟还有一丝仍然生还的可能。。。!” 说到后面,唐卫轩感觉已经听不到程本举的声音了。 原来,不仅是孙世禄和众多麾下同袍死在了这次现在看来几乎与送死无异的奇袭之中,就连年纪轻轻、仅是半大小子的程子颐,为了帮自己殿后,竟然也不幸惨死在战阵之中。 唐卫轩不禁感到一阵心如刀绞。。。 甚至想到,如果这次的奇袭根本就是个针对自己的阴谋的话,虽然自己同样被蒙在了鼓里,但岂不也等于是最终侥幸活下来的自己,间接害死了包括孙世禄和程子颐在内的所有那些对自己信赖有加的阵亡将士——?! 尤其是与这场战争本无多大关系的程子颐,现在想来,真的是后悔当初该听程本举的意见,一开始就不该带程子颐这年轻人来到九死一生、步步危机的战场,害得其白白丢了性命。何况,其伯父程冲斗从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就是自己的恩师,其最为看好的侄子程子颐被自己不仅带到了战场,而且又因掩护自己撤退而葬送了性命。这。。。这叫自己日后如何面对程冲斗。。。?! 而且,不知不觉中,唐卫轩也对这个朝气蓬勃、闯劲十足的后生小子有了越来越多的好感和喜爱,甚至在心里已经或多或少地将其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此刻惊闻噩耗后的心痛之情,自然不言而喻。 摸着身上所穿的银丝鳞甲,也是由程子颐所赠,战场上数次在关键时刻帮自己挡下了不少的冷箭。一时间,痛断肝肠的唐卫轩只觉得死在战场上的还不如是自己,至少心里面不用再像此刻一样如此的痛苦,可谓心如死灰、万念俱灭。。。 看着心中万分自责、极度难受的唐卫轩,程本举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这一仗,锦衣卫们的确是败得太惨了。。。 而且,奇袭原本进行得异常成功和顺利,转瞬之间,却又只能亡命而逃、败得不明不白。阵亡的逝者已矣,而生者却同样承受着巨大的悲痛。 想到这里,程本举深深地叹了口气,而就在这时,忽然间,只听帐外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报。。。报——!程。。。程。。。” 程本举原以为来人想说的是“程百户”,可能有什么急事要来禀报自己。可待帐外之人喘了好一会儿气,这才终于激动不已地说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下半句: “程。。。程子颐。。。他刚刚活着回来了——!” 什么——?! 这。。。这怎么可能。。。?! 尽管程本举之前嘴上说程子颐仍有生还的可能,但那其实只不过主要是为了劝慰唐卫轩而已,心里却几乎也已认定,深陷敌人重围的程子颐恐怕必定是有死无生。 毕竟,那天直到李舜臣前来接应的战船缓缓驶离、最终都未能突出重围的程子颐,总不可能在冰凉的海水中自己一路绕着游了出来吧?更不可能单枪匹马地手持铁锏又杀回了顺天城、再从正面陆上冲出重围。 无论怎么想,程子颐都几乎只有死路一条了。。。 但是这时,却居然听到禀报说程子颐活着回来了,满脸惊诧的程本举立刻抓着这名前来禀告的锦衣卫校尉的衣襟,又一次确认道: “程子颐,他真的活着回来了——?!” “是的!千真万确!”这校尉连忙不断点头,补充说明道:“刚刚卑职在大营内亲眼所见!也感到简直不可思议,还以为见了鬼了。。。但确实是他活生生地回来了!” 见这校尉如此肯定,唐卫轩也惊讶万分、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来。一阵兴奋激动的同时,却也充满了不解。按照当晚的那种情况,只要最后未能登上李舜臣前来接应的战船,就几乎可以认为是必死无疑。难道说。。。 是其后来跳入海里后,又被海浪打到了别处的岸边,极为命大地活了下来。。。?! 又或者是,游到了附近其他的联军水师战船上,因而得救的。。。?! 一边脑海中闪现着各种各样的可能,唐卫轩一边紧跟着问道: “那程子颐,他现在人在何处——?” “应该还是在刘綎总兵的大帐那边。。。”校尉似乎的确所言不虚,同时又紧接着补充道:“听几个斥候说,他们是在顺天城外巡逻时,亲眼看见程子颐由倭军放回来的。于是便带着其一起返回了大营,先去禀告了刘总兵。。。” 放回来的——?! 听到这校尉如此说,唐卫轩立刻推翻了刚刚自己构想的几种可能。看来,程子颐那晚的确最终是在木板的另一端,最终也未能杀出重围,十有八九不幸被倭军生擒了,今日却又被小西行长给放了回来。但是,令唐卫轩和程本举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小西行长又为何要将程子颐放回来呢。。。?而且还只独独放了程子颐一人。。。 比起程子颐可以侥幸生还的这件喜讯,其莫名其妙被敌军释放回来的事情,似乎更有些不可思议,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而就在这时,帐外随即响起了一阵骚动之声,唐卫轩等人随即来到帐外,正碰到不远处完好无损返回锦衣卫营地的程子颐。甚至,更加出乎意料的是,连那十分扎眼的铁锏,此刻竟然也正背在程子颐的身后,任其一并带了回来。。。 待程子颐走得近些了,仔细看去,虽然因为多日被俘,困在顺天城中,程子颐的脸色似乎略显憔悴,但是整个人却还是挺精神的。 对于程子颐的平安归来,惊喜交加的营内众禁卫纷纷激动地表示欢迎!虽然程子颐严格意义上并非锦衣卫的一员,但是累次战场上的奋勇表现,大家早已是有目共睹,深得众人的钦佩。如今看到并肩作战的战友可以死里逃生,就连正在休养的不少锦衣卫伤员也来到了帐外,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之情。 同时,目睹着程子颐奇迹般的归来,也因为这不幸中的万幸,之前损失惨重而终日笼罩在低落氛围中的锦衣卫营地,终于一扫这几日以来的消沉气氛,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再次得以见到唐卫轩等人的程子颐,如同生死相隔后的再度相聚,也是禁不住留下了两行热泪,一时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感慨与喜悦交织在心中,继刚刚送走孙世禄后,唐卫轩眼眶也是又一次湿润,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激动万分地拍了拍程子颐的肩膀。而后,便让程子颐一起回到自己的帐中,想好好问一问这几日来的经历。 同样深感惊喜的程本举在安抚、遣散了帐外聚集的其余众将士后,随即也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紧跟着一同进到了帐中。 直到这时,通过程子颐的回忆与讲述,唐卫轩和程本举才总算是从程子颐的口中,亲耳了解到了其奇迹般平安归营的来龙去脉。。。 原来,在唐卫轩等人被迫撤离向远处的朝鲜板屋船后,程子颐所遇到的情形的确如之前所想的那样,身陷重围之中的程子颐最终力不能支,因而在力竭后被倭军生擒。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也不知何故,倭军并未像最初那样争抢着割取首级,而是把后来力战到最后的这些明军俘虏捆起来绑送回了城内、分别关押起来。 之后,程子颐还被单独带出去审问了一次。虽然并未用刑,问题也很简单,只是问其所属、官衔,以及是否知道领兵的唐卫轩的下落。听到倭军竟然问起唐卫轩的下落,原本还有些担心的程子颐便猜到了唐卫轩十有八九是已经有惊无险地最终突出了重围。索性也并没有什么隐瞒,坦白地说出了自己跟随唐卫轩白衣随军的来历,和对于唐千户想必已然成功突围、由前来接应的战船平安接走的看法。后来,便又被送回了监牢。 原本以为自己这回落在敌军手里必定是凶多吉少、难逃一死。不过,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今日一早又被从城内监牢中提了出来,而后竟然被带到了敌军主将小西行长处。更加令程子颐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小西行长不合常理地为自己摆出了一桌菜肴酒宴,似乎是想宴请自己。料想这可能是斩首前的践行饭,程子颐最初也没多客气,一顿大块朵颐、吃饱喝足后,这才搞清楚,小西行长其实并非打算要自己的脑袋,反而是准备立即放了自己。。。 不过。与此同时,也想要拜托他一件事情。。。 第621章 狂澜-29 “拜托什么事?该不会,又是什么‘议和’的幺蛾子吧?!”这时,一旁听着快入神的程本举忍不住略带调侃地插嘴道。 谁想,原本只是程本举一句半开玩笑的戏言,程子颐听后,却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道: “程大人果然料事如神,分毫不差。。。” 一听这话,仅仅是信口胡说的程本举也不由得一下子愣住了!没想到小西行长那家伙还真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直到这会儿还乐此不疲地想着议和。。。 “然后呢。。。?”唐卫轩倒是没有太在意,继续追问下去。 “然后,晚辈就带着小西行长交付的一封议和信,忐忑不安地被倭军释放出城。随即便遇到了咱们自己的斥候骑兵,回到了大营。按照小西行长的嘱托,先是将信交给了刘总兵。” 程子颐继续说道,似乎自己回想起今天起伏跌宕的传奇经历,也恍如在梦中一般, “刘总兵收下那封信后,又简单问了我一些情况,基本和刚才所说无异。而后,便让我回来好生休养,并宽慰我道,前番夜袭失利也是情有可原,不会追究我等罪责,尽可放心。。。” “哼——!” 听到此处,有气不打一处来的程本举实在有些气愤不过,忍不住满怀愤慨地对刘綎的“宽慰之词”冷冷哼了一声。不过,终究在唐卫轩目光的及时提醒下,又碍于不知情的程子颐在场,也就把后面心中本打算紧跟着破口大骂的话,硬是给咽了回去。。。 果断制止了程本举的冲动言辞,唐卫轩也算是弄明白了程子颐这几日来奇异经历的原委。虽然又引出了议和之事,也不知小西行长的信中到底给刘綎写了些什么,但见到程子颐大难不死、完好无损地平安归来,总算是好事一桩、不幸中的大幸! 本以为程子颐应该已经说完了整个事情,正打算让其先回去好好歇息一番。不过,没有想到的是,顿了顿后,程子颐忽然有些神秘地说道: “此外,还有一件事情。。。”说到这里,程子颐又转头颇有些为难地看了眼一旁的程本举,“不知可否和唐将军单独一叙。。。?” 单独一叙。。。? 听这意思,程子颐似乎是希望程本举可以回避一下,只留唐卫轩和自己二人在场。闻听此言,唐卫轩皱了皱眉,不知道程子颐有什么事为何忽然要单独和自己说,搞得如此神神秘秘。而程本举大概也是为了避嫌,略显尴尬地愣了一下后,便推说刚好还有其他军务需要其去处理,之后便主动退出了帐外。 待程本举离开后,唐卫轩不禁更加好奇,程子颐到底有什么事情,非要和自己单独说。。。? 这时,听着程本举的脚步已然走远,程子颐也是有些无奈地解释道:“在被困顺天城中时,晚辈曾受人相托,要我务必将此物避开其他任何人,亲手交到唐将军手上。因此,才只好有些对不住程百户。。。” 一边说着,程子颐一边伸手到自己的怀里,摸索了一阵后,取出了一柄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短刀。。。 是把短刀? 虽然里面的刀刃锋利几何不得而知,但是刀鞘上面的简单修饰却显得十分素雅。再端详那刀身的形制,一看便知是倭国之物。只是,这短刀却又一点儿不像拼杀时所用的修长倭刀,似乎短了不少,只比短小精悍的寻常匕首稍稍长一点儿罢了。 从程子颐处接过这柄精致的短刀,唐卫轩随即试着抽出了刀刃,眼前顿时一阵寒光乍现—— 甚至,那幽幽的冷峻刀身,带着几分望而生畏的凛人寒气,令人几乎不敢直视其锐利的锋芒! 虽然没有试过其锋利几何,但看着那冰冷刀刃优美的曲线,便知此必是把上等的短兵利器。简单领略了一番后,大概是心中有些迫于那凛冽的锋芒与逼人的寒意,唐卫轩随即收刀入鞘。 而那寒光归于刀鞘后,心中无形的压迫感与阵阵寒意也随即化于无形间。再细瞧其自刀柄到刀鞘都几乎浑然一体的淡雅风格,从外表上看的话,恐怕根本想不到,在出鞘后其中居然会蕴藏着如此慑人的寒气。但也正因为如此,在合上刀鞘之后,手中的这柄短刀似乎又有着一股别样的魅力,令人爱不释手。本就是行伍之人的唐卫轩,望着这柄安静地横卧在自己掌中的倭国短刀,不知不觉得便被其外在恬静、幽然的姿态所吸引。并且,更加奇妙的是,虽然唐卫轩很肯定自己应该绝对没有见过此刀,但是却不知为何,心头似乎总有些若有若无的莫名熟悉感,仿佛望着此物之时,心中便会微微悸动一般。。。 直到过了好一阵,终于回过神来的唐卫轩这才忽然想起来面前的程子颐,忍不住感慨道: “真是把好刀!怎么,是敌将小西行长托你单独送给我的?” 还不待程子颐回答,一提到小西行长,唐卫轩不禁想起了当初私下里小西行长曾邀约自己为其效力的那番话,几缕阴云随即笼罩在了心头,于是便又立刻本能地皱了皱眉,紧跟着问道: “送这把堪称神兵利器的短刀给我,小西行长有没有和你提及,送这刀究竟是代表什么意思?” “这。。。”程子颐看着唐卫轩,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说道:“对方当时也没有告知,送这刀究竟是什么意思,所以晚辈也实在不太清楚。而且。。。托晚辈将此短刀送与唐将军的,也并非小西行长。。。” “哦——?!不是小西行长。。。?那又会是谁。。。”唐卫轩略一皱眉,不禁有些迷惑。若不是小西行长,那。。。 一瞬间,唐卫轩又想起了另一个人! 一时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难道会是。。。?! 不过,自己在最后一眼时还清晰地记得,那人早已是濒死的状态,恐怕根本回天乏术。尽管自己也总是幻想着其或许依旧在世,但是,其实却似乎只是从心底里不愿意接受其已然身死的残酷现实的逃避罢了。。。 但是,想来想去,顺天城中,除了小西行长外,和自己算得上相熟的,大概也已没有别人了。。。 正感到心中忐忑不安之际,仿佛是验证了唐卫轩的所想,多少隐约看出唐卫轩内心波动的程子颐,略显尴尬、而又小心翼翼地终于说道: “额。。。其实,是个穿紫衣的倭国女子。。。” 倭国女子。。。穿紫衣。。。? 听到这个回答,仿佛徘徊许久的疑问终于得到了确切的回答。尽管因为程子颐在场,表面上唐卫轩强自保持着镇定,但是内心深处,却不由自主地好像颤动了一下—— 这么说。。。她还活着。。。?! 不过,为了确保万一,唐卫轩还是忍不住继续追问道: “穿紫衣的倭国女子。。。?能和我说说她的样子吗。。。?” 毕竟,如果只是某个普通的侍女,遵照小西行长或者其他某人的命令托付此事,又恰好穿了紫衣,也是有这种可能的。 “这。。。”程子颐一边努力回忆着,一边描述道:“这该怎么说呢?感觉她人在靠近时,就带着一阵恬淡的清香,令人感到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但是,就是说话举止有些冷冰冰的,让人刚刚在清香中稍稍放松下来,便又没来由地从心底升起几分瑟瑟的寒意。不过,那倭国女子人倒是长得蛮好看的!”说到这里,正在回忆的程子颐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而发觉自己有些失态后,又随即赶紧恢复了常态,但是脸上还是有些发红。。。 听到程子颐的这番描述,唐卫轩的心中,也基本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就好像终于卸去了压在心头好久的一块巨石,长长地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是,她仅仅嘱咐晚辈私下里单独将此物交给唐将军,务必保密。至于其他的,却是什么都没有多说。短短几句话后,随即便冷冷地转身而去、消失不见了。。。” 程子颐说到这里,也搞不清楚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两手一摊,有些无奈,甚至似乎也为当时没能多看对方一眼,而感到有些遗憾。 “辛苦你了。快去休息吧。”看到程子颐的这副样子,唐卫轩淡淡地笑了笑,又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同时,意味深长地叮嘱道:“我想,你伯父若是能知道这几战来你的英勇表现,也一定会为之感到自豪的。不过,这次能够最终有此结果,大难不死,实在是你命大。今后行军作战,务必要点到为止、切勿恋战。毕竟你并非大明士卒,若是遭遇不幸,我也无法向你伯父交待。何况,你的那些阵法图说,若是有个万一,岂不也无法再留给后人、传于后世?” 听完唐卫轩的叮嘱,程子颐似乎对于前面的话都触动不大,好像没有听进去多少,但是唯独对唐卫轩所说的这最后一句话,却是忍不住连连点头,仿佛深有同感。 之后,程子颐便告辞出帐而去。空荡荡的帐篷中,只留下唐卫轩一人,再次对着手中的那柄短刃,有些发呆。。。 小西樱子暗托程子颐送这把短刀给自己,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622章 狂澜-30 脑海中不由自主回忆着之前的种种经历,唐卫轩却始终悟不出小西樱子的用意。 不过,看着眼前的这柄短兵利器,唐卫轩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仿佛找到了方向: 兵者,凶器也。 以之前二人间的关系,虽然唐卫轩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毕竟身处敌对阵营的两人,似乎那不切实际的片刻幻想,终究也只不过是空中楼阁、水中倒影而已。无论小西樱子是以如今敌人的立场、曾并肩而战的一时战友身份、还是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相赠此物,这柄出鞘后令人望而生畏、锋芒毕露的刀刃,似乎都不是什么良好的祝愿。。。 想到这里,在沉思良久的唐卫轩眼前,似乎也浮现出了方才刀鞘中的闪闪寒光,仿佛刺中了唐卫轩心中本就脆弱不堪的朦胧之念,就如同当初实实在在刺入小西樱子胸口的那一支弩箭一般,唐卫轩只觉心底同样一阵剧烈的痛感。。。 想必,在从死亡线上终于恢复过来的小西樱子看来,即便自己当初在其濒死之际未曾忍心加害,但毕竟有足以视为背叛当初议和诺言的设伏之事,以及紧随其后的那几乎致命的冷血一箭,再加上前几日自己又亲自指挥了险些攻破顺天城的海上奇袭。。。无论小西樱子之前曾有过多么美好的期冀与幻想,终究也已明白,难逃这人醒梦碎空余恨的失落结果。 今后,二人之间,也只能成为以刀剑相见的陌路之敌。。。 也许,这短刃所代表的,正是此意。 往日情丝,一刀两断! 唐卫轩苦涩地笑了笑,似乎也如同刚刚从一场做了许久的梦中醒来一般。回忆起尚在京城独自等待着自己平安归来的妻子李纹月,心中不禁更升起了几分惭愧与内疚。而短暂的落寞后,唐卫轩又重新恢复了久违的冷峻表情。只是,犹豫了一下后,似乎也打算以此刀随时警醒自己、切勿再有多余的幻想,随手便将这精美的短刃作为防身利器,置于了腰间。 接下来的几天里,无论是顺天城外平静安详的战场,还是唐卫轩胸中别无他想的内心,都过了一段平稳的时光。 对于程子颐所带回来的议和之事,尽管也不知刘綎到底是何想法。但是,如今的情况,明军也已暂时无力再发动进攻。除了明朝联军水师退往古今岛外,刘綎所部也很快稍稍退兵数里,虽未完全撤退,但也只不过是遥遥地监视着顺天城的动向,保持着对峙的态势而已。 而顺天城中似乎也没有什么异动,小西行长所部只是牢牢地守在坚固的城墙后,丝毫没有什么打算发动反击的迹象。在唐卫轩个人看来,这次的所谓议和之事小西行长依旧有些妄想,但是从这些日子的情况看,对方却也的确无主动开战之意。 不过,朝廷下一步又有什么样的打算呢? 当唐卫轩在渐渐恢复身体后,每日策马来到城外的山岗之上,遥望顺天城时,总是不断地思考着。 无论如何,大明绝不能就这么放任倭军一直赖着不走,将这样的对峙态势一直拖延下去。大明近十万大军屯驻千里之外的朝鲜,却一时无用武之地,一旦迁延日久,不仅粮草军饷的耗费也绝对不是一笔小数,大明国内一旦有什么紧急变故,恐怕也隐藏着不小的风险与隐患。 不过,面对屡屡强攻失利、基本破城乏术的眼下窘境,唐卫轩一时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唯一的办法,似乎也只能先静观其变了。 就这样,无所事事地过了一段时间后。终于,等来了朝廷新的命令。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这道命令却并非是针对西路军进攻或者撤退的军令,而是对唐卫轩个人的一道锦衣卫的调令。 这时,从调令里的字里行间唐卫轩才得知,泗川之战失利后的溃败之中,原本在中路军督战的锦衣卫刘千户与其手下的百户副手均在匆忙撤退的混乱之中不慎受伤,暂时难以承担指挥督战之责,只好只得先回汉城养伤。而事态紧急,大败之后的中路军在惩处了几名带头擅自撤离的将领后,也是军心浮动、人心不安,亟需新调一名具有威望的锦衣卫千户前去坐镇督战,以防生乱。 于是,新上任的都指挥使王之桢便下令临时从西路军调出同样身为锦衣卫千户的唐卫轩,即刻赶往中路军,担此重任。而西路军的督战之责,则暂时有原本作为唐卫轩副手的百户程本举担任。 看着手中的这份紧急调令,唐卫轩也是无奈地在心中冷笑了一下。虽然调令上对唐卫轩不吝褒奖之词,似乎是因为对其“信任有加”方才如此安排。但是稍为想一想便知道,如今朝鲜战局愈发陷入僵局,根本难立什么战功。而前番大败而归的中路军不仅损失尤为惨重,其所面对的泗川守军更是以倭国的岛津家所部为主。风传,在倭国岛津家的领地内自古以来一向民风彪悍,因而士卒最为勇悍善战。据个别被明军俘获的倭军俘虏供述,似乎也证明了这个传言,甚至就算在倭军内部,其他各部倭军也大多对一向蛮横的岛津军忌惮三分。。。 这种情况下去人心散乱的中路军赴任,不仅很有可能要承担督战不力的罪责,弄不好还会连自己的性命都一起丢掉。知道是这样一个烂摊子,因此,京城里当然是无人愿意去领这倒霉差事。 而这份其他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苦差,自然也就落到了唐卫轩的头上。不仅如此,调令中还写明仅允许唐卫轩率自己的亲随侍卫前往赴任,其余锦衣卫依然留守西路军。可是,也不知道新任都指挥使王之桢是真的不清楚、还是故意装作不知,在前不久的夜袭突围战中,唐卫轩自己的亲随侍从大半都战死在了突围之中,其余不是个别被俘后还被关押在顺天城倭军手中、生死未卜,就是基本都有伤在身,短时间内根本难以下床起身行走,更不要说随自己赶去中路军督战了。 鉴于如此情况,调令的意思等于就是让唐卫轩自己只身前去赴任。。。 尽管,程本举立刻主动提议,多派几个手下校尉随唐卫轩一同前往,就权且临时作为其贴身侍卫,以保安全。可是,考虑到西路军这边仅存的锦衣卫人马也是捉襟见肘、所剩不多,唐卫轩心领了程本举的好意,却最终还是决定只带程子颐一人便可。 毕竟,白衣身份的程子颐不算是一名锦衣卫,如今最多就算是个自愿跟随唐卫轩的临时亲兵家丁。纵使有心之人事后追究,对此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于是,接到调令的次日,唐卫轩就收拾好了包括孙世禄遗发在内的行装,在将西路军锦衣卫所部的一概军务正式全部移交给程本举后,便带着紧随其后的程子颐,在一众锦衣卫的目送之下,挥手告别。 两人两马,就这样缓缓离开了顺天城外的明军大营。 不过,在临告别这座或许今生都不会再回来、但却留下了太多回忆的顺天城时,唐卫轩忍不住还是稍稍绕了些弯路,又带着程本举策马再次来到了附近那座视野开阔的山岗之上,最后望了一眼那远处的顺天城,以及城外另一侧已然空荡荡的海面。 仿佛是听到了海面上不止的拍岸涛声,不禁再度唤起了多日前夜袭惨败的痛苦回忆,尤其是想到了包括孙世禄在内大量阵亡将士的永远离去,唐卫轩心中又是一阵隐隐作痛。 想起这场输得不明不白的惨败,面对着眼前这座仿佛坚不可摧、令人几乎束手无策的顺天城,唐卫轩心中曾勃勃涌起的狂澜,似乎也已随着那痛苦的追忆渐渐退潮而去。。。 北风呼啸中,吹动着唐卫轩头盔下略显凌乱的发梢,就在其下决心即将转身离去之际,不知是否是唐卫轩自己的幻觉,在模模糊糊的视线尽头处,城头之上,似乎忽然有着一个紫色身影,也在静静地遥望着自己所在的位置。 一时间,唐卫轩不由自主地稍稍停下了转身的动作,摸了摸腰间那柄冷冰冰的短刀,愈发坚定的目光中,仿佛已经如刀刃般斩断了最后的情丝与犹豫。片刻后,似乎是已作别了城中的某位昔日故人,以及心中那迟迟未能放手的过往,只见唐卫轩果断地拨转了战马,随即头也不回地默默踏上了归去之路。。。 只是,就在唐卫轩的背影消失不久后,顺天城外的空旷海面上,远远多于往常的大量倭军战船,正静悄悄地缓缓驶入了顺天城外的海湾内。。。 而已经解除海面封锁、只余个别战船在海面远处瞭望的明朝联军水师士卒们,随即惊讶地发现,此番驶来的这些倭军战船,不仅数量比往日多了许多。更加奇怪的是,仔细看去,似乎船只的吃水也浅了不少。就好像,除了驾船的士卒外,船上并未载有作为补给的粮草或者作为援军的多余士卒,而只是大量空空如也的战船而已。。。 此时,略显昏暗的天空中,似乎又有了一丝即将变天的迹象。 海岸边此起彼伏、咆哮不止的狂澜与海浪,好像也即将迎来戛然而止的意外终结。 第623章 归去-1 “嗯。。。?哪里来的好多船啊。。。长谷川君,你快看——!” 随着无意间的扭头一瞥,天草雄一不禁瞬间瞪大了眼睛,而后便十分诧异地突然喊住了身旁的长谷川秀久。 而原本正在低头走路、暗自思索的长谷川秀久,也不由得抬起头回了回神,暂时停住了脚步,顺着天草雄一的所指,望向了城下的海湾内—— 随着这一望,长谷川秀久也随即显得有些吃惊! 城下不远处的蔚山城海湾内,的确如天草雄一所说,正在缓缓驶入大量的倭军船只。而且,如此众多的数目,实在并不多见,远超平日隔三岔五前来运送粮食的补给船队的规模。 望着这幅情景,虽然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经过此地,原本是因为有事在身,要去往蔚山倭城本丸的天守阁,向主将加藤清正大人与负责整修城池的奉行饭田直景大人进行汇报与请示。但是,在猛然发现这些不断驶入蔚山城下海湾内的大量船只后,也禁不住好奇心起,于是忍不住多驻足了一阵。同时,二人也渐渐地皱起眉头,惊讶之余,颇有些不解。 “长谷川君,你说,这些船是给咱们运粮食补给的、还是新派来的援军?”天草雄一挠了挠脑袋,一时也搞不清楚,不禁疑惑地问道。 长谷川秀久微微皱起眉头,仔细盯着那些鱼贯而入的船只,心中也是疑窦丛生。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个状况。只好有些无奈地回答道: “嗯。。。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这么大规模的船队驶入咱们蔚山城,或许,可能是会有什么大动作。。。” “大动作——?!” 天草雄一想了想,而后似乎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又继续分析道: “那么,看来是要准备发起反击了——?!毕竟,要说是来支援咱们守城的,麻贵所率的东路军已然劳而无功地撤回了庆州。援军现在才珊珊赶来助守,也未免太迟了,根本是多此一举!何况,泗川和顺天那边的岛津大人和小西大人似乎都已成功挫败了敌军的攻势,明军中路军和西路军皆已撤围而去的情况下,在咱们蔚山城早就吃过大亏的麻贵,自然也不敢让他的东路军再轻举妄动。据说敌军此番受挫之后,人心惶惶、士气动摇。如此看的话,这回派来的这大批船队,船上装的十有八九就是为反击而准备的后续人马与粮食弹药。” 听着天草雄一头头是道的一番缜密分析与推论,长谷川秀久虽未表示反对,但是皱起的眉头却并未舒展。 不远处那些船队到来的背后,真的如天草雄一所分析的一样,是为反击所做的准备吗。。。? 尽管从战局上看,的确有这种可能性。 但是,在长谷川秀久的心中,却并不能认同这样冒失的反击计划。 与前些时候明朝联军兵分三路、大军压境之时相比,自己这边倭军的压力如今的确少了很多,借由东、西、中三路的胜利,士气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提振。不过,还远未到倭军占有绝对优势的地步,此时贸然出击,恐怕也未必能够取胜。 明军中路和西路的实际战况长谷川秀久大多只是道听途说,其实并不十分了解。以讹传讹中,战绩难免会被不断放大。但是,对于东路这边的情况,亲身经历的长谷川秀久却是十分的清楚。 这回,面对已然基本抢修完成、更加易守难攻的蔚山城,麻贵很明智地没有仓促发动强攻。况且,深刻吸取了上回水粮断绝的教训后,这次城里早已备好了极为充足的粮食与饮水,于是东路军的主将更侧重地使用诱敌出城的战术,打算将守军引出城外后,在城外平原上加以歼灭。不过,看穿了其真实用意的加藤清正大人与饭田直景大人等,却下定决心、始终坚守不出,对于明军在城外的不断挑衅统统不予理睬。甚至直到麻贵解围而去之时,也极为谨慎地未曾发兵追击。 思前想后,似乎以现在的情况,还远远不到可以发动反击的时机。就算一定要发起反击,寻找明军防线的突破口的话,也该挑选实力更加受损的中路军或西路军下手。而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彼此“相安无事”的东路战线。 可以说,这一回的蔚山之战,自己这边的守军虽然成功保住了城池,逼退了麻贵所率的东路军;但是,麻贵所部也同样几乎没有怎么伤筋动骨、实力仍不容小视。并且,从多次和明军的交手之中,长谷川秀久已经很明显地可以感觉到,除了因为铁炮的强大威力而使得倭军在守城战中握有绝对优势外,其余的正面野战甚至于攻坚战,反倒是拥有火炮和大量骑兵的明军更胜一筹。除非实力相差过于悬殊,纵观倭军在与明军数年里的历次野战结果,几乎很难占到什么上风。饶是当年前番首次远征朝鲜时的碧蹄馆之战,以及去年再征朝鲜时的稷山之战,虽然某种意义上说倭军也都未曾落败,但是却也先后领教了明军骑兵的强悍战力,即便依仗着更加雄厚的兵力优势,却也始终未曾在野战中占到明军什么便宜。 想必,加藤清正和饭田直景等高层将领也渐渐从战斗经验中明白了这个道理:坚守城池,才是对付明军最佳、但同时也几乎是唯一行之有效的办法。 如果失去了城池的护卫、出城作战,一旦置身于无险可守的野外,那么,万一发生毫无准备的遭遇战,以步卒为主、只有依赖坚固防线才能发挥出铁炮威力的倭军战术,面对大量明军骑兵机动力和冲击力都极强的狂风暴雨式的快速进攻,几乎根本难有胜算。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打实力悬殊的攻坚战,倭军也未必比多次攻城失利的明军强到哪里去。且不说当初功亏一篑、惨败而归的幸州之战,就算是最终成功破城的南原之战和晋州之战,尽管倭军都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但其实却也缺少极为有效的攻城办法,几乎毫无例外地都费了不少力气、消耗了数日,才得以攻陷仅有少量兵力把守的敌城。而如今,战场上双方实力相差不大,如果再像之前那样围住敌城后需要数日方可破城,一旦明军风驰电掣的骑兵增援在此期间转眼突然杀到。结局必将是当初第一次蔚山之战的重演,只不过,被追杀数里、溃败不止的,恐怕就该轮到倭军自己了。。。 更不要说,面对实力犹存、骑兵众多的麻贵东路军,加藤大人是否能有办法先在野战中击败敌军,进而围住敌人、开始攻城了。。。 虽然今非昔比,麻贵手下东路军的兵力已比不上第一回蔚山之战时那样雄厚,但是总也好过稷山之战时的危如累卵、几乎被倭军即将兵临汉城城下。以眼下这样的实力差距,麻贵对于攻破蔚山城兴许束手无策,但是却必定将很高兴得看到,倭军自己主动跑到一马平川的野外,这样一来,也终于能够得以发挥出其麾下那些在攻城中或许毫无用处、但是旷野里却几乎无坚不摧的骑兵的恐怖威力! 若非如此,前番麻贵围城之时,也不会几乎围而不打、只是一味地挑衅诱敌了。恐怕,加藤清正大人和饭田直景大人也正是因为看破了这一点,所以才一直坚守城池,避而不战。甚至直到明军收兵撤退之时,也为防是计,硬是阻止了不少主战将士乘胜追击的强烈意愿,仍旧按兵不动、老老实实地守在城内。 其实,今日长谷川秀久拉上天草雄一一起,特意去天守阁内向加藤清正大人与饭田直景大人请示的,也有相当一部分这方面的原因。 前些日子,麻贵的东路明军虽然暂时撤退了,但是加藤清正大人却依然下令加固城防,尤其是长谷川秀久担当加固工作的西侧正面防线,坚持一定要在这段相对空闲的日子里用石块在外围再多垒筑出一道新的屏障,用以防备明军的火炮攻击,从而将蔚山城构建成征伐朝鲜之战中永不陷落的坚固桥头堡。只不过,原本城中备下的石块最近在加固工程中几乎已快全部用光。必须要到附近的山中采石,方能补充足够多的材料、继续加固。而这样的出城行动,必然躲不过蔚山城周围明军斥候锐利的眼睛,如若被发现行踪,庆州的麻贵所部随时都有可能派骑兵前来骚扰袭击。因此,究竟是否需要派兵冒险到城外山中采石,长谷川秀久实在做不了主,必须争得主将加藤大人与负责整修城池的奉行饭田直景的意见和首肯。 就这样,想了足足好一阵,看着这些不知是何目的来此的船队,长谷川秀久心中不禁越来越有些忧心重重。无论船上运来的到底是粮食弹药、还是新增援军。只希望,不了解战场实际情况的国内大老们,不要随便异想天开地瞎指挥,将前线好不容易稳住的局势再度带入盲目进攻的噩梦之中,反倒正中了苦于攻城乏术的明军下怀。。。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默默叹了口气,打起精神后,便打算和天草雄一继续赶往本丸的天守阁,甚至也在考虑着,位卑言轻的自己,究竟是否应该冒昧地提出不可轻易出战的建言。 而就在忽然之间,在临转身继续上路前望向那些船只的最后一眼时,长谷川秀久却似乎猛然间发现了什么,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同时,一个大胆的想法瞬间涌上心头—— 难道说。。。?! 第624章 归去-2 那些前来蔚山城的船只上,装载的既非士卒、也非补给。。。? 若真是这样,那么,如此众多的船只来到蔚山城,其目的,又到底是什么。。。! “怎么了?长谷川君。” 已经开始继续动身的天草雄一,看到同样刚刚转身的长谷川秀久,突然之间表情似乎又有些异样的变化,不禁疑惑地问道。 “额。。。也没什么。。。”长谷川秀久犹豫了一下后,却又在顿了顿后摇摇头,示意没什么不妥的,而后,便又主动拉着天草雄一继续朝着本丸的天守阁上路了。 而一向心大的天草雄一,也就没太在意。尽管,隐隐约约间,似乎也留意到长谷川秀久的表情仍有些不太自然,但并没有再继续深究下去。 其实,长谷川秀久突然注意到的,乃是那些船只底部的吃水深度—— 实在是太浅了。 虽然只是自己的推测,但是自开战后的这些日子里,见过的运兵船或者运粮船也不少。每每满载粮食或士卒的船只驶来之时,都是吃水较深,速度也是不紧不慢、相当得沉稳。 而此刻,虽然那些船只的速度也不是很快,但是那吃水线却远远比不上往日的运输补给船,与其说是运着什么满载而来,反而更像是之前那些已经卸下物资、空空如也的补给船们,在离开蔚山城返航时的吃水深度。 这样奇怪的一幕,实在不能不让人感到好奇与费解。 如果自己没有看错的话,难不成,来的会是几乎没装任何物资或者援军的空船不成? 倘若就算是己方的水军在巡逻海面、暂时停驻的话,数量也未免有些太多了。沿海几座倭城里受到敌人水军海上威胁的,据悉也不过只有处于最西南位置的顺天城而已。倭军船队即便巡航也实在没有必要跑到地处最东北方位、且根本丝毫并未受到海上威胁的蔚山城这里来。 难道说,这里面还有别的什么暗中的其他目的。。。?! 一向警惕性极高的长谷川秀久,尽管有所觉察其中的蹊跷之处,但出于谨慎起见,还是没有将心中的想法直接说出来。只是,基本可以肯定,自己如果没有看错的话,这次突然到来的这支数量众多的船队,想必并非运送粮食补给或者增援士卒那么简单。 至于,究竟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一边朝天守阁走着,长谷川秀久也陷入了沉思。。。 很快,二人便一路径直来到了本丸内的天守阁。不过,在这里,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却被守卫在外的几名加藤清正的侍卫给拦了下来。 “二位大人,加藤大人和饭田大人正在议事厅内有要事商议,他人不得打扰。二位若非紧急军情,还请在外稍候。” 侍卫的态度甚是恭敬,但语气中却也是十分的坚定,不容辩驳。不过,侍卫中另外一人和天草雄一恰好十分相熟,于是又在一旁好心地低声补充道: “里面似乎刚刚开始议事,估计要多等一会儿了。如果有其他要紧事的话,建议可以稍晚一些再来,不用白白在这里等候着,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想到自己所要请示的也并非紧急之事,但是加藤清正和饭田直景二人恰好都在,实在是个一并汇报、请示的好机会。于是,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便不急不躁、十分耐心地在门外开始静静等待起来。 同时,借着这个空闲,天草雄一忍不住好奇,小声和那要好的侍卫攀谈打听起来: “对了,刚刚在来的路上,我忽然见到很多船只正在不断地驶入咱们蔚山城下的海湾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该不会,是要有啥大动作了吧。。。?!” “这个。。。我哪里会知道。。。”而那侍卫也是两手一摊,有些无奈地说道,“说实话,如果真的有大动作,这等机密的军情我们守在门外的侍卫又怎会清楚?再说了,就算恰好听到个一言半语的,多少知道一点儿消息,也不可能随便告诉他人。天草君,你说对不对?” “额。。。这倒也是。。。”天草雄一听到这个回答,微微叹了口气,悻悻地点点头,似乎有些失落,但倒也表示理解。 而就在这时,那侍卫大概是看天草雄一像是的确十分在意此事,同时正好想起了什么,便顺便又多少透露了一点儿信息出来: “嗯。。。不过,看在和你们天草家的世交上,有个事情倒是不妨告诉你一下。反正也不是啥机密。呐,看到没有——” 一边说着,那侍卫随即用余光示意了眼屋门紧闭的议事厅。。。 “你是说,这里面议事厅里面正在讨论的。。。?”天草雄一惊讶地小声说道。 看到天草雄一眼中放光,那侍卫也是忍不住嘿嘿一笑,继续压低声音说道: “里面在讨论些什么呢,我是不知道的。不过,其实,刚刚就在你们前面一柱香左右的功夫,随着船队而来的一名信使,有要事求见加藤大人。所以,这才临时一并叫来了饭田直景大人,召开了里面的议事。现在,那名信使还在里面。我想,那信使带来的消息,以及里面正在讨论的事情,或许,和今日那些刚刚抵达的船队,有着什么密切的关系吧。。。” “原来是这样。。。” 天草雄一一脸诧异的表情,似乎也有些紧张起来,不知道是否在担心,当门打开的那一刻,就是加藤清正再度下令出兵进攻之时。 此刻,长谷川秀久站在一旁,虽然什么也没有说,始终沉默不语。不过,在听到天草雄一二人对话的同时,心里不免也有些隐隐的担忧,不知瞬息万变的战局,随着这名信使和城外船队的到来,又将出现怎样新的变化?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十有八九这信使是从倭国国内派来传令的,并且大概也正如那侍卫分析得一样,与他一起来到蔚山城的大量船只,也必然和带来的最新命令扯不开关系。。。 只希望,太阁大人这次不要又有什么别出心裁的宏大计划,要用手下们的生命与鲜血去尝试铺就。 如果,是像当初文禄之役时,刚刚登陆朝鲜后一帆风顺、横扫千里的情况,倒也罢了,可是面对武装到牙齿的明军主力,恐怕这种无谓的进攻尝试,只会导致又一场无休无止、起起伏伏的噩梦而已。也不知太阁殿下何时才能认清现实,选择放弃最初那根本无视敌我真正实力对比、一味固执希望可以一举征服大明的所谓“宏愿”。。。 唉。。。 心中默默一声长叹里,屋门外的长谷川秀久仍在忧心地思索着,而就在这时,忽然之间间,屋外的平静却被屋内传出的一声断喝,瞬间打断: “再大声告诉你一次,给我仔细听清楚了!这封信上的这道命令!我加藤清正拒不领受——!” 随着这一声暴喝猛然间传到屋外来,无论是长谷川秀久、天草雄一,还是门外的几名侍卫,都不禁被吓了一跳! 与此同时,也有些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议事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听这暴喝的声音,显然是来自于加藤清正。而且傻子都能听得出来,语气中满是愤怒与不满。而后,只听屋内又传来沉闷的“咚——”的一声响,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到了地上。本就略带紧张、又不明所以的几名侍卫,生怕屋内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担心主将加藤清正遇到什么危险,于是本能地就一拥而上, “哗啦——”一声,当即一把拽开了议事厅的推门——! 而当屋门被拉开的瞬间,看清眼前景象的侍卫们,却又不禁愣住了: 厅内的主位上,加藤清正正满脸怒容地正襟危坐,尽管脸色因为情绪激动而涨得通红,但似乎并没有任何的危险。而要说有危险的人,似乎更像是伏在屋内正中、连头也不敢抬的那名信使。此刻,虽然在屋外看不见那信使的表情,但只见其匍匐跪倒在加藤清正对面的榻榻米上,仿佛是面对着加藤清正的雷霆大怒,早已经吓得半死不活,正不停地浑身瑟瑟发抖。 不过,对于碰巧在屋外恰好看到这一幕的长谷川秀久来说,最令其在意的。还是屋内除了加藤清正与信使外的第三个人——正坐在一侧的饭田直景。。。 只见面前一边是怒不可遏的加藤清正,另一边则是那战战栗栗、抖似筛糠的信使,饭田直景却似乎并没有将眼前这空气都已几近凝固的紧张氛围放在心上,仿佛置身事外一样。视线微微低垂、眉头牢牢紧锁的饭田直景,似乎在独自旁若无人地苦心冥想着什么,幽静的面色之中,却仿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惆怅与失落。而在长谷川秀久这些年的印象里,见到一向以沉稳冷静而著称的饭田直景,竟然会将眉头皱得如此之紧、几乎完全已经拧成了皱巴巴的一团,大概还是平生头一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625章 归去-3 还不待屋外的众人搞清状况,怒气冲天的加藤清正,又将瞪得血红的眼睛怒而扫向了擅自打开屋门的那几名侍卫! “混账!无我命令、冒冒失失地就打开了屋门,是想被斩首吗?!” 屋内的加藤清正,此刻就如同一只随时可能会扑过来的猛虎一般,怒视着门口处几个惊慌失措的侍卫,大声地呵斥道。 见到加藤清正这幅怒发冲冠的样子,简直比在战场上还要可怖,即便是跟随其多年的这些侍卫们看到,都会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心底深处直窜出一股凉气。。。 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的侍卫们,赶紧一边连连道歉,一边七手八脚地又迅速拉上了屋门。尽管这一开门又关门的过程前后只有眨眼间的功夫,但是闭合门后,仔细看去,众侍卫的背后似乎都已一个个被冷汗瞬间湿透了。。。 同时,也许是慌里慌张地急着闭合拉门,难免有些手忙脚乱,结果匆忙间,不知是谁用力过猛了一点儿,以至于拉门间竟露了一条缝来。 于是,又从屋内不小心传出了加藤清正余怒未消、似乎又在继续呵斥着屋内那信使的声音: “听着!我加藤清正既是奉太阁殿下之命征伐朝鲜、誓死把守这座前沿重镇蔚山城,就只听从于太阁殿下亲自下达的命令!纵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皱下眉头,虽死无憾!但是,就凭你带来的这一纸空文,休想让我堂堂虎加藤,听命于什么五大老、五奉行的狗屁命令!还不给我滚——!” 话音刚落,还不待屋门外极为尴尬的侍卫们重新调整方才匆忙闭合的屋门,试图尽快盖住拉门间那道露出的缝隙。就只听屋内紧跟着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显然是直奔门口而来的—— 听到声响,侍卫们只好再度小心翼翼地快速拉开了屋门,随即,便见到那惊恐万状的信使一边抹着满头的冷汗,一边颤颤巍巍、逃命似的快步退出了议事厅,如同大难不死后却依然心有余悸般,慌不择路地一路逃离了天守阁。。。 这一回,待信使出门之后,侍卫们赶忙既快又稳地闭合了拉门,直到确认并没有像刚刚那样忙手忙脚地留下任何缝隙后,这才算是多少让狂跳不止的心脏稍稍放慢了速度。 不过,终于松下这口气后,面面相觑间,门外的众人又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各自的沉默。相顾无言间,很明显,刚刚加藤清正后来的那番话,众人都不慎听得清清楚楚。 而至于这番话背后的意思,又如何能让人毫不在意?于是,相互心知肚明地对视之后,不由得又一个个低头陷入了鸦雀无声的暗自沉思之中。。。 陷入低头思索的人中,自然也包括本就对此十分敏感的长谷川秀久在内。 虽然刚刚从加藤清正的极度不满与怒吼中,隐约露出了一些那支船队背后的真相端倪,但是,事情却似乎远没有自己想得那样简单。 就这样,几个人在门外静静地守候着,虽然屋内应该听不太到屋外的声音,但是经过刚刚那段风波,谁也不敢出一声大气。而只剩加藤清正和饭田直景二人的议事厅内,似乎也安静了不少。虽然听不到里面到底又在谈论些什么,但至少,没有再听到加藤清正的怒吼。 就这样,众人忐忑不安、度日如年地又过了足足一柱香的时间后,屋门终于被从里面忽然拉开了—— 走出来的,正是一脸平静的饭田直景。似乎不希望别人看到屋内此刻加藤清正的表情与状态,在走出房间的几乎与此同时,饭田直景就迅速地“哗啦——”一声,果断直接闭合了身后的屋门。不怒自威地扫了一圈守在门外的几名侍卫后,低声说道: “刚刚发生的事情,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严禁与任何人谈起,夜里做梦时都要闭紧了嘴巴!若有违令者,自行切腹谢罪!” 听到平日里待人向来和善的饭田直景面无表情地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众人顿时心头一紧、无不凛然,齐声躬身答道: “哈衣——!” 而在这时,饭田直景的目光随即落在了一直等在屋外、略显突兀的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二人身上,不禁皱了下眉头,问道: “你们二人等在此处,有何要事?” 天草雄一大概是还沉浸在在刚刚的惊愕之余,没有完全缓过神来,突然间被如此问道,不禁有些手足无措。还是长谷川秀久反应较快,立刻行礼答道: “我二人特为所负责的西段外墙修筑之事而来。如今城内原先备下的石料即将用尽。所以特别前来请示,是暂时停止修筑西段外围石墙。。。还是冒着可能会被明军偷袭的风险、派兵去城外山中采石,补充石料?” 对于长谷川秀久所提出的这个十分现实的问题,饭田直景似乎觉得没有什么必要再去请示加藤清正,而是直接不假思索地便做出了决定,微微叹了口气,对着等候答复的长谷川秀久与天草雄一二人说道: “关于外围工事的修筑工作,从今日起就即刻停止吧。你们二位这段时间也辛苦了。好生休整、牢牢守住城池便好。” “哈衣——!” 既然听饭田直景极为肯定地如此说,得到指示的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自然答应一声,便准备转身而去。不过,得到命令后,相视了一眼的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却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彼此心中同样怀有的疑惑。。。 加藤大人之前如此重视的外围工事,饭田大人为何几乎想也不想、就这样三言两语地下了决定,使得刚刚修了一半的就这样半途而废地停止了下来。无论如何,这道命令都实在是让人不免有些不解,实在有些想不明白。 不过,饭田直景大人毕竟是负责整修城池的奉行,又是加藤大人的左膀右臂、头号重臣,纵有疑惑不解之处,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也只能唯命是从。而且,似乎加藤清正大人此刻的心情也不太稳定,二人也不想到加藤清正那里去触霉头,于是,带着这道来自饭田直景下达的最新命令,和心头的一团疑云,二人便准备领命而去。 而就在这时,忽然,却只听身后又传来了饭田直景的声音: “等等——!” 似乎是觉察到了二人刚刚脸上微微露出的不解神情,饭田直景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在叫住了正准备离去的长谷川秀久与天草雄一后,又皱起眉头仔细思考了一阵。而后再次改口下令道: “西段的外围工事,修还是要修的。但也不要去城外冒险采石了。城内的木料应该还充足,短缺的石料,就暂时用木料替代,继续进行修筑工事吧。。。” 说完这段话后,饭田直景又紧盯着二人,似乎还想再补充些什么,顿了顿后,方才意味深长地叮嘱道: “记住,切不要让城外的明军斥候,看出我们加固工事时有丝毫的松懈!一切工作都要照常进行,与往日无异!” 这。。。 虽然一时有些不能理解饭田直景这最后一句话中好像隐藏着的深意,但是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还是随即郑重地领命道: “哈衣!明白了!” 就这样,带着这道再次从新改过的指令,二人心事重重地回到了自己所部的驻地。依照新的命令,暂时用城中积攒的大量木材替代石料,继续如之前一样,每日加紧修筑西段正面的外围城防。 而在城外远处游荡、遥望的明军斥候,似乎也如往日的例行侦查一样,见倭军的外围工事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当中,也就依然“相安无事”地只是远远观察着,始终没有什么异样的举动。 不过,之后每日指挥修筑工事之时,天守阁内所耳闻目睹的那一幕幕情景,还是不停地萦绕在长谷川秀久的脑海之中。而每次有心去东侧的城头上察看之时,那些为数众多的船只也依然停靠在港湾内外,似乎完全没有即将离开的意思。 同时,这些日子里,城内倭军士卒对这些船只的到来也是一时间众说纷纭,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猜测。有的并不怎么在意,有的则认为明军撤退后也该轮到自己这方大动干戈、有所动作了,而有的则早已厌倦了这场无休无止、又毫无盼头的战争,只想早早平安返回家乡,其他一概不管。不过,呆在无聊的蔚山城中,纵使各种猜测在短期内尘嚣直上,但因为高级将领们始终缄口不语,一概守口如瓶,似乎对那些停泊在城外海面的船只视而不见一般,士卒们自始至终也没有得到什么确切的答案。即便是问那些上岸休息、搬运饮食用度的船上士卒,也统统回答不知道之后是如何的计划,似乎船上负责驾船的友军士卒也同样糊里糊涂、百无聊赖地在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于是乎,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内武士和杂兵们间的议论慢慢也就逐渐平息了下来,已经习惯了每日看到那些船只停泊在城外海面,渐渐习以为常的众人随即不再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而是继续无聊地守着蔚山城,挨过一天算一天。 但是,事情却很快又出现了新的变数。。。 第626章 归去-4 就在数日之后,在西段外墙忙碌了一天、满身疲惫的长谷川秀久刚刚率队返回城内驻地,却见今日轮休的天草雄一所部士卒一扫往日休息时的无所事事,竟然正在忙里忙外地收拾着各自的行囊! 而更奇怪的是,忙着收拾行装的士卒们,有的满脸兴奋、神采奕奕,有的则满脸哀怨,皱着眉头,有的更是紧张兮兮、一脸忧色地蜷缩在角落里。弄得长谷川秀久根本是一头雾水,搞不清到底出了什么事。 而这时,天草雄一忽然神神秘秘地小步跑了过来,低声告诉了长谷川秀久方才刚刚收到的一个最新命令。通过天草雄一的告知,长谷川秀久不禁吃了一惊,原来,这道今日刚刚接到的命令,是要求倭军各部今晚就提前收拾好行装,做好近期随时开拔的准备。只是,因为长谷川秀久所部一直在外围忙于修筑工事,所以之前为了不使得城外的明军斥候生疑,直到此刻,这才知晓了这道迟来的命令。 不过,至于所谓的开拔到底是什么意思,却仍是不清不楚。也正因为如此,给接到命令的士卒们留下了足够的猜测空间,不少人便坚持认为,恐怕这是准备发动对明军的反攻了,而至于进攻的目标,也是进而又分作了两派:有说是要进攻麻贵所部把守的庆州城的,也有联想到海面上的那支大规模船队,坚持认为是要乘船北上,在袭击沿海某处、由北路绕开明朝联军重兵把守的庆州、乌岭一线后,从其背后登陆、进而直捣汉城的。当然,也有少数士卒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是准备要撤退回国的前奏。。。 经过天草雄一的解释说明,望着那些仍在争论不休的士卒们,长谷川秀久这时才终于明白过来,怪不得,刚刚看到的众人,为何表情各异。不过,虽然士卒们对此的看法各有不同、甚至互不相让地争执不已,但是心中的期望却几乎都大同小异。似乎已然没有多少人还在期待着这场战争再继续下去,而纷纷希望可以早日平安回国。 见这情况,显然,经过迁延日久的对峙后,不但是几番攻城战中屡遭失利的明军,己方倭军的士气也已几乎坠到了谷底,大多都已无心恋战了。 唉。。。 默默地为这次看似越来越没有意义的战争叹了口气后,尽管长谷川秀久也无法确定下一步将接到的命令,到底会是进攻还是撤退,但是,面对着眼下的这种情况,如果贸然出击、对明军发动反攻,恐怕绝非上策。一不小心,这支已经在又一年的征战中满心疲惫、仅靠坚固的城防勉强维持着士气的守军,一旦脱离了城墙的护卫、在野外遭遇强敌,随时都有全军临阵崩溃的危险。 但无论如何,还是先抓紧时间、按照命令准备开拔吧。 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随即吩咐跟随自己刚刚返回的所部士卒,也开始快速收拾行装,以防不知何时便会收到新的命令。 不过,一边收拾着自己的行装,心中仍旧放不下战事的长谷川秀久,再度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且不论此番究竟是进攻还是撤退,直到此刻,真正让长谷川秀久在这些日子里最为在意的,其实还是当日天守阁议事厅内饭田直景那紧锁的眉头。。。 联系上加藤大人通过那无意间露出的缝隙所传出的那番话,长谷川秀久始终有些想不通的是,像是发动反攻或者撤退弃城这等重大的命令,往常,不都是应该会收到来自于太阁殿下本人、并附有太阁殿下亲笔花押的命令书吗? 比如,上回困守蔚山城险胜之后,鉴于蔚山与其他几座外围倭城当时尚未完成构筑,且距离大本营釜山较远、有些过于深入敌境,在死里逃生、深有切身体会后的加藤清正大人,就曾与其余几位前线高级将领联名上书太阁殿下,希望可以放弃包括蔚山城在内的一些外围城池、收缩兵力,集中守卫釜山。 而得到的答复,便是直接来自于太阁殿下的亲笔命令。命令书中,太阁殿下措辞严厉而又言简意赅地否决了这一提议:坚守蔚山,不可轻出,亦绝不可弃城! 但是,前几日那封由信使刚刚带来的命令,却似乎是来自于太阁殿下之下的五大老、五奉行的命令书。这才惹得一向心高气傲的加藤清正大人极为愤怒与不满。不过,无论这回那命令书中写的是进攻还是撤退,对于如此重要之事,为何不依然由太阁殿下来下令?位高权重的五大老与五奉行对加藤清正大人的倔强脾气应该至少有所了解,对于一向只以太阁殿下马首是瞻、而对他人之命向来不正眼相看的加藤清正大人,何不请太阁殿下来下达命令,哪怕只是一个花押签名也好,就可轻易省去加藤清正大人万一抗命不从的诸般麻烦。还是说。。。? 忽然间,长谷川秀久心头猛地一紧! 只见其眉头,瞬间就如同那日自己所见的饭田直景一般,紧紧地拧成了一团,但与此同时,似乎也终于得以一窥这所有疑点背后的真相—— 莫非,在大海对岸的倭国后方,出了什么巨大的变故不成。。。?! 一时间,长谷川秀久只觉胸中心脏止不住地狂跳不已,同时浑身感到一阵不寒而栗。以至于,都有些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 一者,是自己也有些担心,只怕事情尚未确认而自己心中先自乱了阵脚。二者,也是怕自己没有什么真凭实据的无端猜测可能也不准确,弄不好反而会影响到军心士气、弄巧成拙。毕竟,这还仅仅是目前根本无法确认的个人猜测而已。绝不能因为这未必存在的可能性,而轻易流露出慌张之色,以免前线军心更加慌乱,使得眼下本就不利的战局又再度雪上加霜。 只不过,在渐渐平稳下略带紧张而又万分激动的心情后,长谷川秀久依然是忍不住仔细思考了起来: 如果真的是因为发生了什么重大的突然变故,那么,这变故,又会是什么呢。。。? 该不会是年事已高的太阁殿下。。。? 刚刚想到这里,长谷川秀久只觉背后有些发凉。深知这种重大的变故一旦属实,将对胶着的前线产生怎样致命的影响! 不过,若情况真的已经到了自己所想的最糟糕的那一步,最为坚持主战、严令不准弃城撤退的太阁殿下如果真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 忍不住继续在心中多想了一些的长谷川秀久,忽然间,眉头却又逐渐舒展了开来。心头竟似乎莫名地稍稍松了口气—— 即便真的是那样,对于这场本就无望的战争和大多数已然厌倦的前线士卒而言,或许,也未必是件坏事。。。 就这样一边想着一边收拾随身行装,不知不觉的思考中,长谷川秀久收拾行装的效率竟然也高了不少。很快,看着已然收拾整齐的行囊,长谷川秀久长舒了一口气,恍惚间,仿佛久违的九州家乡的一草一木,已经模模糊糊地渐渐浮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不过,与此同时,想到长久以来所期盼的班师回国之日很可能已经近在眼前,不知为何,长谷川秀久的心里,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离去,却竟然有一丝的遗憾与留恋。 遗憾之情,或许还可以理解,毕竟两度出师,尽管都曾取得一些战果,但到头来终究是无功而返,任谁也不是心满意足、毫无遗憾吧。但是,这心中莫名的留恋之情,又究竟是为何?一时间,就连长谷川秀久自己,也有些搞不清楚。。。 而就在这时,长谷川秀久背后的门口处,忽然传来什么声响,似乎是谁迈步入门、径直来找自己。以往,不打招呼便径直而入的,基本都只有关系极为紧密的天草雄一而已。所以,长谷川秀久也没太在意,正准备转身,背后却先传来一阵令人皱眉的强烈酒气。。。 在长谷川秀久的记忆中,天草雄一似乎是甚少饮酒的。 莫非,来者并非是天草雄一——?! 随着长谷川秀久立刻转过身去,这才惊讶地发现,站在自己背后、正在冷冷地盯着自己的,乃是浑身酒气、面色阴郁的——松仓重正。 因为之前与女真人交战时留下的面部伤残,松仓重正少了半个鼻子,即便伤愈之后,这些年里,已经可以不用再戴面罩的松仓重正,面容至今依然有些可怖。加上那此刻正满身散发出来的酒气,更不由得让长谷川秀久有所警惕,不知道性子一向冲动莽撞的松仓重正,突然间浑身酒气地来找自己,到底所为何事。。。? 而看着长谷川秀久转过身来,松仓重正依然是用那自受伤后再上战场时便独有的冷若冰霜的目光,盯着长谷川秀久看了足足好一阵后。这才将视线稍稍移开,扫了一下屋内已然收拾完毕的简单行装,一声冷笑后,便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顺便掏出怀里的酒壶,又仰头喝了一口后,这才嗓子微微有些沙哑地醉醺醺问道: “怎么,你也应该听说了吧。。。?咱们。。。就要撤退回国了。。。” 长谷川秀久看了看松仓重正,一时也搞不清这撤退之说只是松仓重正自己的猜测,还是有确切的消息。更为重要的是,也完全不清楚对方突然来找自己的目的。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先面对着松仓重正坐了下来,而后有些含糊地答道: “嗯。。。或许,也是时候差不多该撤兵回国了。。。” “哼!” 谁知,松仓重正却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而后,两眼直直地紧盯着长谷川秀久的眼睛,也不再绕什么无聊的圈子,终于开门见山地说出了突然前来的真正目的: “我就直说了,来找你,其实只是为了一件事。我弟弟松仓胜正。。。” 说到这里,松仓重正顿了顿,忍不住又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酒后,这才声音更加嘶哑地问道: “当年,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627章 归去-5 面对面望着松仓重正那死死盯住自己的锐利目光,仿佛其中早已积埋了许久的怨恨和疑惑,直到这一天,借着酒劲儿,终于从双眼射出的目光中,彻底爆发了出来! 一时间,长谷川秀久不禁也有些吃惊,没有想到,松仓重正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是为了几年前其弟松仓胜正死在汉城的那件事。 弄清了松仓重正来找自己的因由,长谷川秀久的心里不禁也暗暗叹了口气。其实,关于这件事,自从将松仓胜正的遗体送回九州、与松仓重正又一同渡海奔赴晋州前线,自己在渡海的战船上就一直很想找个机会向松仓重正仔细说一下事情的原委。不过,或许是因为松仓胜正的意外之死,使得二人之间隔阂愈深,几年来也没有说上过十几句话。加上战事繁忙,几番起伏,虽然一同隶属于加藤清正大人麾下,但却几乎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可以和其好好坐下来,谈及此事。 今日见松仓重正主动提起,本就对松仓胜正之死存有自责的长谷川秀久,也觉得这是个倾谈此事的好机会。只是,一直想着说起的这件事,时隔几年,当猛然再想开口之时,脑子里却已理不清讲述的思绪。尤其,是脑海中记忆犹新的那几件蹊跷之处,如今想来,也依然让长谷川秀久疑惑重重,因此一时也不知该从何开口才好。 见长谷川秀久似乎一副颇为为难的样子,松仓重正还以为长谷川秀久因为二人之间的隔阂,不愿意向自己吐露实情。不过,涨红了脸的松仓重正,这回却也并未当场发作、甚至冲动行事,而是忽然两手撑地、深深地低头拜倒,恭恭敬敬地朝着长谷川秀久行了一礼后,竟一改往日的暴脾气,语气极为恳切地请求道: “如果,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踏上朝鲜的土地,纵是此番劳而无功,却也不想一同带着未曾弄清松仓胜正死因的遗憾离去!我只想在离开朝鲜前,趁着这最后的机会,可以弄清楚,当年自汉城撤退之日,我弟弟松仓胜正,到底是怎么死的——?!长谷川君,拜托了!” 看松仓重正如此诚恳地请求自己说明原委,长谷川秀久在感慨之余,心中也不免有些触动,连忙请松仓重正直起身来,坦言自己并无隐瞒之意。只是,事情已经过去了数年之久,回想起来,总要整理下思绪。 酝酿了片刻后,对于松仓胜正离奇的死因,以及松仓重正急于知道的“凶手”,长谷川秀久始终也不知该到底该怎样回答才最合适。无奈之下,只好一五一十地从那日接到撤退命令、继而发现松仓胜正失踪不见时讲起,详细地描述了一遍那日自己所亲眼目睹的事情经过。 而这时,门外时不时传进往来奔走的乱糟糟的声响,似乎暗示着整座蔚山城中此刻都在忙着收拾打包,随时准备开拔。听着这些嘈杂的声响,仿佛就如同昔日汉城撤退时的情景再现一般。因此,跟随着长谷川秀久脑海中的记忆与一一讲述,屋内的二人也一时忘却了周遭的吵闹,仿佛再次置身回到了当年那全军都正忙于匆匆撤退、一片混乱、几乎和此刻蔚山城如出一辙的汉城城中。。。 依稀记得,那日下午接到撤退命令后,各部随即以最快的速度纷纷打点好了行装,即将撤出汉城。但是,直到日落西山,长谷川家所部、天草家所部、甚至松仓家所部都已整装列队完毕,却依然唯独不见松仓胜正的踪影。 眼看随时都将出发,长谷川秀久只好心急如焚地派出松仓家的侍卫们,前去汉城城内松仓胜正常去的几个地方仔细找寻, 当时,无论是长谷川秀久、还是天草雄一,虽然也都有些担心,却基本只当心情正不佳的松仓胜正恰好又跑去哪里饮酒消愁了,十有八九是醉倒在了哪里,这才一时误了回来的时间,根本没有往其他方面多想。毕竟,汉城那时依然在倭军的掌控之中,虽然各处乱成一团,不乏趁着走之前在城中劫掠财物、甚至杀人放火的乱兵,但是至少绝不会对同样身为倭军的松仓胜正构成什么危险。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当夜幕即将落下、松仓家的侍卫们终于匆匆赶回来时,刚刚打算松一口气的长谷川秀久和天草雄一却目瞪口呆地发现,松仓家侍卫带回来的,竟然是松仓胜正冷冰冰的尸体。。。 说到这里,长谷川秀久的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而与此同时,对面听得专心致志的松仓重正,两只拳头也攥得越来越近,眼睛也越睁越大,眼球几乎要崩出眼眶来,不知不觉前倾着身体,继续听着长谷川秀久的讲述。 在目睹了松仓胜正的尸体之后,惊讶之余,长谷川秀久迅速查看了松仓胜正那略显凌乱的衣甲、以及喉咙处的那一处致命刀伤,又立即追问起侍卫们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原来,众侍卫分头找寻当中,想起了那一阵子松仓胜正常常独自前去饮酒会友的一处馆驿,也曾是加藤清正尚在咸镜道时派长谷川秀久等人回汉城求援时所住过的那座馆驿,于是便前去寻找。原本见馆驿基本已人去楼空,正打算返回,却无意间发现附近的一群朝鲜饥民,正在忙着争抢一把名贵的倭国肋差。凑近了一看,那肋差不仅颇为眼熟,而且正是松仓胜正平时所带之物! 以为独自一人的松仓胜正可能是酒醉之后不幸遇到了这群朝鲜饥民拦路打劫,侍卫们立刻抓住这些饥民逼问松仓胜正的下落。这才终于在馆驿后门外的一幢废弃民宅内,找到了松仓胜正冰冷的尸体,且武器和甲胄均已被抢走扒光。悲愤之余,侍卫们也没有细细追问,当场便把所有参与此事的饥民砍杀干净,痛哭一场后,这才收拾着尸体回来复命。 当时虽然太阳已近落山,但是毕竟还未接到撤退离城的号令,不想让松仓胜正死得如此不明不白的长谷川秀久,又亲自带着侍卫们赶到了那座发现松仓胜正尸首的废宅,又同时查找了一遍就位于废宅附近的那座馆驿。这一次,除了又找到两名作为馆驿杂役的朝鲜降卒外,也始终没有弄清松仓胜正真正死因的来龙去脉。而就在搜查馆驿之时,城中已然吹响了全车撤退的号角声,几人只好动身返回,临走之时,悲愤难忍的松仓家侍卫们,顺便将那两个也有些可疑的朝鲜降卒杂杀了泄愤。 讲到这里,长谷川秀久深深地长舒了一口气,似乎在描述完当日自己所见的经过后,逐渐收回了昔日的回忆,又再次回到了此刻的现实之中。而稍稍顿了顿后,只见长谷川秀久又看着对面的松仓重正,询问道: “我想,你从回到九州的松仓家自家侍卫那里所得到的答案,也应该是丝毫不差的吧。。。” “不错。。。”松仓重正盯着长谷川秀久,重重地点了点头,而后又再次躬身拜谢道:“劳长谷川君多年以来依然惦挂着舍弟遭遇不幸之事,所述也与我家侍卫之言基本是丝毫不差。” 可是,就在松仓重正抬起头后,却又冷冷看着长谷川秀久,低声再度确认道: “这么说来,虽然不清楚是那些饥民所为,还是那两个留在馆驿中、鬼鬼祟祟的可疑杂役所为,但可以肯定的是,舍弟松仓胜正必定就是死于朝鲜人之手了。。。?” 而在说这话的同时,松仓重正的言语之中,不仅隐隐逐渐有了一些杀气,其右手也已青筋暴露地暗暗攥紧了腰间的那柄肋差。。。 仿佛,松仓重正真正想找出的答案,并非长谷川秀久起初所想的那么简单。。。 只是,长谷川秀久仍单纯地以为那只是松仓重正因为更加敌视、痛恨朝鲜人而产生的杀意而已,并没有感觉到这股杀气之中,居然暗暗指向了自己。。。 在又看了眼一脸郑重、期待着自己正式答复的松仓重正后,长谷川秀久不禁犹豫了一下。其实,当初是有些疑点与蹊跷之处的,但是,毕竟根据这些疑点也无法推断出真凶的身份,所以,长谷川秀久未曾和任何人谈起过。可今日松仓重正如此诚恳地来找自己,想拜求真相。尽管长谷川秀久也未曾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不过,倒是不妨和其分享一下自己的一些其他想法。也算是对得起曾并肩作战过的松仓胜正的在天之灵了。 思索了一阵后,长谷川秀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郑重回答道: “虽然有这种可能。但是,我个人却认为,松仓君当年遇害之事,恐怕并非是刚刚所讲的那些朝鲜人所为,很有可能是另有其人。。。” “哦——?!” 听到长谷川秀久如此讲,松仓重正的目光立刻便有了巨大的变化,显然是有些惊讶。 但是,若是仔细看去,松仓重正目光中的惊讶之情,似乎并不是针对其弟松仓胜正并非死于朝鲜人之手的这件事,仿佛其早就已猜到这点似的。与此相比,反倒更像是对于长谷川秀久竟然会如此坦诚相告,显然有些出乎意料的惊讶。不经意间,松仓重正原本握紧腰间肋差短刀的手掌,竟然也微微松开了一些。。。 不过,低头沉思当年那些可疑之处的长谷川秀久,并未觉察到松仓重正这惊讶之中的别样意味,更没有留意到其右手的小动作。而是开始一边仔细地回忆着,一边开始解释道: “之所以我会这样说,主要是因为当时在松仓君的尸体上,还发现了几个蹊跷的疑点。。。” 第628章 归去-6 “什么疑点。。。?” 松仓重正死死地盯着眼前正在向自己分析着的长谷川秀久,静静地等待着其接下来的后文。。。 “第一,松仓君脖子上的那处致命伤,明显是被什么利刃一刀割开了喉咙。从刀口看,那一刀必定是又准又稳。如此好的刀法,无论是那些手无寸铁的饥民,或者后来轻易便被侍卫斩杀的那两个倒霉降兵,恐怕都不可能轻易做到。” “嗯。。。” 听着长谷川秀久的说明,松仓重正点了点头,含糊地回答着。总让人感觉,似乎其并不对这件蹊跷之事有什么意外的感叹,而是更在意于长谷川秀久在分析讲述时的举止言行。 “另外,第二点。。。”而长谷川秀久还在一边回忆,一边自顾自地说着:“松仓君的尸体上我也曾简单查看过,并没有任何其他的明显伤口。也就是说,出刀之人对于这一刀也是相当的自信,连补上一刀的意思也没有。如果真的是胆小惊慌的朝鲜饥民、或者降兵所为,一定还会担心一击不足以致命,于是紧张地又连连补上几刀、乱刺一气。那样的话,在尸体身上就一定还会留下其他的杂乱伤口。可是,松仓君的尸体上连被竹枪划破或被木棍砸中的伤痕也几乎找不到。这难道不很奇怪吗?” “这样说来,就基本可以说明,并非那些朝鲜人所为了。。。?”松仓重正皱了皱眉头,如此问道。 “嗯,我想,他们其实大概是不幸做了替死鬼。”长谷川秀久点了点头,“而最让人在意的,是第三点。也是我在后来才无意中想到的。以至于让我有些怀疑,松仓君或许是死于。。。”顿了顿后,长谷川秀久终于还是说道,“我们自己人之手。。。” 这一回,松仓重正没有说什么,而是似乎触动了某根心弦,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同时再次瞪大了血红的眼睛,紧紧地盯住长谷川秀久,腰间暗暗握住的肋差似乎也重新攥得死紧。。。 “这第三点,就是那致命一刀的位置,实在有些匪夷所思。”而长谷川秀久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与分析之中,对于面前越来越浓烈的杀气毫无提防,“照理说,只要是身为武士,但凡稍有戒备,都很难会被敌人伤到自己的喉咙。战场之上见过那么多的尸体,却几乎从未见过被刀从正面砍中喉咙的。对于这最为重要的要害,松仓君竟然丝毫没有防范,以至于我不得不有些怀疑。松仓君很可能是在面对一个毫无提防之心的自己人时,被一刀致命而死的。。。” 听到这里,松仓重正似乎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疑问,未等长谷川秀久话音落下,便忽然冷不丁地径直问道: “够了!长谷川君,请坦诚相告,究竟当年是不是你下得毒手——?!” 。。。 这——?! 一时间,长谷川秀久几乎被问蒙了! 看着正死死盯住自己的松仓重正,愣了足足片刻后,长谷川秀久这才带着几分惊讶和怒气地厉声回答道: “你在胡说什么——?!害死松仓君的,怎么可能是我——?!” 而松仓重正依然是冷冷地看着长谷川秀久,意味深长地说道:“具备足以一刀致命的刀法。。。又绝不会使得舍弟松仓胜正有所提防的自己人。。。我曾仔细地想来想去,难道,在我所知的人之中,不是只有长谷川君才是最为符合的唯一人选吗?!” 听到这话,长谷川秀久才忽然发觉,怪不得自己刚刚提出这几个疑点时,松仓重正却并没有显示出应有的异常惊讶,而是似乎早已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些疑点。。。 “难道说,你。。。?!” “没错!我早就曾亲自检查过松仓胜正运回去的尸体!长谷川君你刚刚所说的那几条,我也同样想到了。所以今日才想在临离开朝鲜之前,亲自来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究竟是不是你杀了舍弟松仓胜正!” 看着情绪激动的松仓重正紧紧握住其腰间的肋差,似乎随时都可能拔出鞘来刺向自己!直到这时,长谷川秀久仔细一看,方才注意到,那似乎正是当年松仓家侍卫们从饥民那里找回的那柄本属于松仓胜正的肋差。。。 看到这里,长谷川秀久百感交集地不禁露出了一丝苦笑,没有想到,自己未曾死在几次炼狱般的战场之上,最终今日却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人的手里。而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长谷川秀久也只是平静地看着额头上青筋暴露的松仓重正,默默叹了口气,淡淡地说道: “如你仍然坚信是如此,我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就请你下定决心、径直刺过来吧。” 看着凛然无惧、一脸淡然的长谷川秀久,刚刚就已有些动摇的松仓重正不禁再度犹豫起来,似乎是在怀疑自己原先笃信的判断究竟是不是对的。。。 几乎凝固的空气中,直到在沉默的对峙中过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内心无比纠结的松仓重正终究还是选择了放弃。重新放回了那柄还未出鞘的肋差,紧闭着眼睛,落寞地喘了口气候,才将方才狂跳不止的心脏渐渐平息下去,同时自顾自地说道; “不。看来真的不是你。。。如果,真是长谷川君你的话,刚刚应该是绝不会主动告诉那些事的。。。” 重重地长叹了一口气后,松仓重正郑重地俯下身子,再度躬身拜倒在地,行礼言道: “方才。。。实在是太失礼了!长谷川君在临撤退前还曾折返调查舍弟的死因,本应感恩道谢,却做出如此不慎的猜测与冒犯。。。还请万望原来在下的莽撞!” 此刻,看着拜倒在面前、终于明白过来真凶并非自己的松仓重正,似乎也感受到了对方那份沉重的落寞之情,长谷川秀久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也算是原谅了刚才松仓重正的冒犯。 不过,在发觉原来自己一直以来所以为的仇人竟然并非如此,而是另有其人后,刚刚显得不是那么冲动行事的松仓重正,又不免再度激动起来,只见其抬起头来,恳求着向长谷川秀久问道: “那么,以长谷川君之见,害死舍弟的,究竟会是谁。。。?!” 看着松仓重正布满血丝、望向自己的双眼,长谷川秀久的脑海里,几乎是出于本能一般,再次回忆起了馆驿中那个看似普通却又有些神秘的倭军老兵。。。 隐约记得,那两个倒霉的朝鲜杂役在临死之前,也将疑点的矛头指向了那名倭军老兵。再加上追查此事时在那倭军老兵的房间内曾发现一些被清洗过的血迹。。。 尽管长谷川秀久依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冥冥之中的直觉却在告诉自己,松仓胜正的死十有八九和那倭军老兵脱不了干系! 只不过,自己始终未能想明白的是,如果真的是那神神秘秘的老兵所为,那么他杀死松仓胜正的动机,又到底是什么呢。。。? 不知不觉得,长谷川秀久又不禁回想起了最终离开汉城之时,天草雄一自松仓胜正手中发现的那张貌似信函一角的纸团,以及那上面模模糊糊的三叶葵家纹。。。 想到此处,冷不丁地,长谷川秀久便是浑身一阵寒意! 而当松仓重正继续不停地追问之时,难以启齿的长谷川秀久也只能以沉默来作为回答。 “告诉我,到底是谁——?!” 情绪已难以自控的松仓重正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冲动,忍不住一把揪住了长谷川秀久的衣襟,喷着满身的酒气,气势汹汹地逼问道。 不过,皱着眉头看着眼前松仓重正的长谷川秀久,也不知为何,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回答。 而就在这时,幸而门外有几名杂兵路过,无意间听到屋内松仓重正的吵闹声,又不敢进来阻拦武士们之间的纠纷,只好赶忙叫来了天草雄一等其他领头的武士们。随着天草雄一等人的赶到,正好看到已近歇斯底里的松仓重正一副醉态地抓着长谷川秀久紧紧不放,众人立刻一拥而上,费了好一番劲儿才硬是拉开了二人,总算勉强控制住了情绪失控的松仓重正。 而天草雄一这时的心思似乎也并没有放在这上面,见长谷川秀久没有多讲,也便没有再问。反倒是转而立刻悄悄地压低声音,有些神秘地说道: “对了,我刚刚终于知道了,咱们这次所谓的开拔,其实。。。就是为了全军乘船撤退回国!” 看天草雄一忽然又提及此事而且如此有信心,似乎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而且记得方才松仓重正也这么隐约提过撤退之事,长谷川秀久估摸着大概是军中又有了什么尘嚣直上的谣传,也就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却没有太在意。 可没想到的是,看长谷川秀久似乎并未将自己的话完全放在心上,天草雄一忍不住朝一旁看了看,在确认四下里确实无人在旁边后,又忽然莫名其妙地掏出了一封信函来,递给长谷川秀久: “呐,你自己看!我可不是道听途说听来的风声,而是家里前几日从九州寄来的信中就写着。。。” 说到这里,天草雄一用几乎已经听不到的细微声音才敢说出来: “太阁殿下,他已经。。。死了!” 第629章 归去-7 什么——?! 尽管之前长谷川秀久也曾经或多或少地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但当天草雄一再次肯定了这一猜测后,长谷川秀久还是显得有些惊讶,不由得愣了一愣。 如果说之前只是自己的猜测推论,喝得醉醺醺的松仓重正所言也很可能只是听到了军中的谣传而已,这些还都不足以为信,但是此刻,当长谷川秀久展开天草雄一递过来的那封家书时,不禁随即抿紧了嘴唇,不得不开始完全正视起,这一几乎已确凿无疑的事实来。。。 只见长谷川秀久仔细阅读了一遍眼前这封由天草家从九州寄来的家书,信中虽未言明太阁殿下已然身死之事,但是却十分确定得写到了太阁殿下自数月前染病之后,已经数月之久都未曾在诸大名面前现身。退一万步讲,就算年事已高的太阁殿下此刻依然未曾离世,但是隔了这么长的时间,任国内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却依旧不现身澄清流言,这也足可以说明:其病情必定是相当的严重。即便此刻一息尚存,也不过是即将撒手人间的弥留之际而已。 而之所以严格封锁消息,自然是出于各方面的种种考虑,在各项事务安排妥当前,国内如五大老、五奉行这般执掌大权的知情者,既想避免国内的局势动荡,更要避免朝鲜前线将领和士卒们闻听消息后士气彻底崩溃,甚至被明军趁机再次大举发动进攻。所以,天草雄一所收到的这封家书中,也更多地是在叮咛其早作准备,几本已言明了朝鲜之役即将撤退结束,劝诫天草雄一不要在最后的撤退之中妄自逞强、以至于丢了性命。信中的言辞尽管十分的隐晦,但是明白人一眼便可读出其中太阁殿下多半已死的暗示来。 这么说来,自己之前的推断便是正确的了。。。?! 如此一来,不仅解释了为何这次异乎寻常地会接到来自五大老和五奉行之手的命令,而非来自太阁殿下的亲笔命令。同时,也恰好符合了一直不甘心放弃朝鲜征伐的加藤清正那日所表现出的异常不满与狂怒。想必,在加藤清正大人不肯接受五大老与五奉行命令的表象背后,其真正不愿意接受的,其实乃是劳师动众却又无功而返的这个遗憾结局吧。。。 这样一来,突然而来、空空如也的船队,为了不引起明军斥候怀疑而故意装作一切如常的奇怪命令,再加上那日所见饭田直景大人意味深长的愁眉紧锁,或许其早已从信使带来的命令中推测出了背后太阁殿下十有八九已然离世的因由。。。 随着长谷川秀久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信,一切,似乎都已彻底解释得通了。 唯一存有的最后一点疑问,大概也就是天草雄一为何这时才找出这封数日前便抵达的家书来。 而天草雄一对此也只是苦笑着耸了耸肩膀,解释说原本常常收到的家书中总是啰哩啰嗦地嘱咐这、嘱咐那,要其一定按时祷告、礼拜,以及不要因为身在战场就忘了信仰天主,说来说去都是诸如此类的老一套。因此,这次要不是在整理行李时顺便翻出了这封前些时候便已收到的家书,在等候命令的百无聊赖中顺便拆开信件阅读了一遍,这才忽然如同被惊醒一般知道了国内所发生的巨大变故。否则,恐怕直到其返回国内之时,也未必会想起来开封查看信中的内容。。。 对于天草雄一这样的解释,长谷川秀久也只能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只恨其不能早早发现信中所带来的秘密,以至于二人都白白冥思苦想了这么久。 不过,既然事已至此,眼看尘埃落定,长谷川秀久也不知是该为了终于可以乘船回乡而感到欣慰,还是该为了这场本想借此追求武士之道、却戛然而止的战争感到些许的遗憾。但总之,在此之后,一切也都即将结束了。。。 就在二人正暗自感慨之时,果不其然,几名传令兵随即带来了全军陆续登船的消息。并且一同下达了新的命令:将不便携带的作战器械以及多余的弹药等凡是不方便装运上船的东西,统统集中留在城中,准备一起烧毁。 看这架势,也等于向全军表明了此番并非从海路北进登陆、而是匆忙从海上撤退回国的确凿事实。 一时间,随着命令被传达到各部人马处,本就有些喧闹的蔚山城中,更是顿时乱成了一锅粥,似乎各队人马都已经开始陆续地急匆匆奔向海湾处的船只,准备尽早登船。 早已收拾完毕的长谷川秀久与天草雄一所部,这时也打算即刻动身,按照接到的命令,尽快赶去上船。毕竟,如今虽然麻贵的东路军应该还远在庆州,但谁也不敢保证消息没有提前走漏,多留一刻,就等于多一分危险。 就在此刻,长谷川秀久由于方才想得有些出神,此刻刚刚回过神来,正准备拿起行装带队撤退之时,却一时忘记了将这封家书还给天草雄一。 而出乎意料的是,看起来立即显得十分紧张的天草雄一,竟然激动地伸手一把直接拦住了长谷川秀久,而后一边伸手小心翼翼地拿回了自己的那封家书,一边紧张兮兮地左右提防着四周,一副生怕被他人发现的局促样子。 被天草雄一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吓了一跳的长谷川秀久,看着一向大大咧咧的天草雄一居然也会有这般局促的紧张样子,不禁在将信函还给天草雄一后哈哈一笑,忍俊不禁。 而谁知,天草雄一却极为少见地板起了面孔,一脸严肃地答道: “长谷川君,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私底下看看也就罢了,但是一旦被别人发现了、告知到加藤大人那里,可是要牵连我们天草家全家、甚至掉脑袋的!我可不是在和你开玩笑,要不是看在是长谷川君你的份上,若是被他人无意间发现了这封家书和里面的内容,弄不好只能逼着我被迫杀人灭口了!” 看着天草雄一那一脸认真的表情和郑重其事的语气,想到目前军中恐怕耳口相传类似这种流言的其实大有人在,长谷川秀久虽然依旧没有太把天草雄一这过于紧张的态度放在心上,但还是多少收敛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轻松表情,略带歉意地郑重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毕竟,白纸黑字的书信一旦被查到,可是无法抵赖、言之凿凿的铁证,倘若万一真的被人抓住了这个把柄、细究追查起来,以加藤清正大人的脾气,说不定真的会牵连到天草家整个家族也说不定。。。 待天草雄一严严实实地将那家书放回怀里、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二人正准备立即出发。但就在这时,想到天草雄一那封视同比生命还重要的重要书信,长谷川秀久的表情忽然定在了远处。。。 忽然之间,只觉得脑海中仿佛瞬间闪过了一个什么念头——! 书信。。。 写有秘密的书信。。。 被发现后只能无奈杀人灭口。。。?! 猛然间,长谷川秀久脑海中顿时联想起了当初在北京城中,曾被小西樱子无意提及的一件事情,正是关于当初倭军自汉城匆匆撤退时所发生的一件怪事! 依稀记得,当时在北京城陪同内藤如安与小西樱子前去与大明议和之时,一个机缘巧合的机会,曾听小西樱子提起过,当初,在带着明军援军即将抵达的重要军情、从大明那边暗中来给汉城倭军痛风报信的最后那名东厂信使到达前,还曾有另外一名东厂信使先一步赶到了汉城。只不过,那先一步赶到的信使坚持非要面见倭军主将之后才肯吐露自己所带来的重要消息,以及一封绝密的信函。但是,没有想到的是,那头一名信使还没有来得及将所携带的重要信函亲手交予小西行长,便在到达汉城的当晚,十分蹊跷地死于非命,而那封十有八九写有明军援军抵达军情的重要信函,也随着此人之死不翼而飞了。。。 记得自己在小西樱子说完此事后,还曾顺口问了下这件事情发生的地点,得到的回答,恰好也正是松仓胜正丧命的同一座馆驿!那个时候,自己也曾将怀疑的重点目标放在那馆驿中神神秘秘的倭军老兵、以及其背后若隐若现的德川家身上。不过,却不慎遗漏了小西樱子那番话中一个不易被留意的细节—— 自己竟然遗忘了那封不翼而飞的重要信函!以至于始终都没有将其考虑在内。。。 而刚刚的天草雄一对于家书的激动反应,以及半开玩笑、扬言在书信秘密暴露后不惜杀人灭口的话语,再加上方才与松仓重正刚刚讨论过松仓胜正不明不白的死因。若是将这些与当年北京城中从小西樱子那里所得知的消息串联在一些,这才如同一语忽然惊醒梦中人般,使得长谷川秀久猛然意识到—— 或许,那封前一个东厂信使带来后却不翼而飞、不知所终的信函,会不会,就是松仓胜正不幸殒命的真正。。。?! 第630章 归去-8 “长谷川君,你还在发什么愣呢——?!还不快些一起去登船!再晚可能就赶不及了——!” 这时,已然有些等不及的天草雄一,眼看长谷川秀久依旧木然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又再次独自陷入沉思了一般,不禁忍不住硬扯了长谷川秀久一把,在打断了其发愣与思考的同时,也不由分说地硬拉着长谷川秀久,率领着各自统属的两队人马,跟随着撤退的人流,开始急匆匆向着海湾边赶去。。。 尽管思绪被突然打断,恍恍惚惚地被天草雄一一路踉踉跄跄地拉着上了船,但长谷川秀久的脑海里,却依旧沉浸在自己刚刚突然冒出的猜测之中,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如果,真的正如自己所想的这样的话,松仓胜正在去馆驿找那倭军老兵,打算开怀畅饮、借酒消愁时,却无意间发现了那封来自东厂信使的重要信函,那么,那扮作倭军老兵的神秘人不惜动手除掉松仓胜正、杀人灭口的动机,似乎也就终于找到了一个较为合乎情理的解释,多少可以说得通了。。。 而这一点,自己竟然之前未曾留意到那封重要信函的细节!遗憾之余,也实在是失策。。。 不过,即便这就是事情真相的话,想到那松仓胜正死后手掌里所握的那模模糊糊的三叶葵家纹,长谷川秀久却依然不知,到底是否该将自己的这个想法告知松仓重正或者任何其他人。 也许,正如刚刚自己面对松仓重正咄咄逼人的质问时也始终未曾开口的理由一样,想起令人不寒而栗的德川家,即便这就是松仓胜正死因的背后真相,无论是身为一介普通武士的自己或松仓重正,甚至是作为一方大名的加藤清正,却恐怕都难以与倭国各家大名中实力数一数二的德川家相抗衡,更不要说为松仓胜正之死报仇雪恨了。 或许,还是将这秘密永远埋藏在心底,对自己、松仓家以及可能涉及这个秘密的所有人,都更安全一些吧。。。 说起来,也是有些遗憾与惋惜,倘若自己能早些察觉、想到这点,在太阁殿下之前尚在世之时,兴许还能有揭穿阴谋、压制住德川家的可能,但是事到如今,太阁殿下已然朝不保夕、很可能凶多吉少,倭国国内的大权则必将为威望与实力最高、又同时是五大老之首的德川家康所左右。细细一想,那倭军老兵背后的德川家究竟为何要如此刻意隐瞒明军来袭的重要军情,甚至不惜故意置太阁殿下的丰臣嫡系十万大军于极可能全军覆没的险地,长谷川秀久不禁背后又生出了几分寒意。。。 对于倭国今后又将有怎样的未来,是否会再度刀兵相见、重返战国乱世?想到此,长谷川秀久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眉宇间似乎并不乐观。。。 同时,根据此事背后可能隐藏的不可告知的阴谋,更让长谷川秀久心中感到一阵说不出的不适感。 虽然这场战争伴随着血腥残暴,最终也只落得无功而返、竹篮打水的结局,但至少自己曾在追寻心中武士之道的征途中努力奋战过,而倘若自己所想属实的话,战争背后的大佬们却根本视人命如草芥一般,完全将战争当作了博弈阴谋的棋局,玩弄于股掌之间。而对于棋局中的棋子,不仅仅是那些惨死在屠刀下的大量无辜百姓,甚至也包括如自己一样的己方士卒,在必要之时,同样都可以轻易地抛弃、甚至不惜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借刀杀人! 想到此,长谷川秀久所感到愤慨的,也已并非单单是针对始终藏在暗处、极有可能背地里觊觎倭国天下人位置的德川家。即便是太阁殿下,也曾仅仅是为了在与大明议和的谈判桌上增加砝码,不惜下令在停战期间围攻晋州城。虽然后来晋州城终于被夷为平地、以至鸡犬不留,算是完成了太阁殿下交待的任务,但是久攻不下、直到最后依靠饭田直景大人临时赶造出的龟甲车方才好不容易破城的倭军一方,也同样在破城过程中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不少同乡士卒惨死在守军投掷下的熊熊烈焰之中,再也无法魂归故里,死后也未曾获得什么实际的功劳或得益。加上那场原本被寄予厚望的议和最后也终于以闹剧收场,站在今日这即将返航归国的战船之上,回想起当初围攻晋州城时那些满含仇恨的相互拼死杀戮,究竟又有什么意义。。。? 再度重重地叹了口气后,长谷川秀久一时实在不想再回忆这几年战争中不堪回首的过往经历,可是,也同样不想去思考那前途未卜、灰暗不明的将来。 太阁殿下过世之后,便只余下年仅六岁、难以服众的继承人——丰臣秀赖大人。倭国国内仅仅维持了几年的和平态势,随着这一巨大变故,恐怕,本就只是看似平静却实则暗潮汹涌的各方态势,又将再起波澜,产生巨大的动荡。 一阵落寞的慨叹之中,此时,长谷川秀久所在的战船已经装载够预定的军士,开始随着其他起锚的战船一道,缓缓驶出了平静的蔚山城海湾,进入了宽广的大海,随即掉头转向,向着久违的九州方向驶去。。。 随着其他倭军大多已经入船舱休息,长谷川秀久却依然久久地立在颠簸的船头之上,感受着海面的波涛汹涌。恍惚间,仿佛这随着海浪起伏跌宕的,不仅仅是船上的自己,也是倭国几十乃至上百年来动荡不安、民不聊生,却又改制革新、豪强辈出的战国时代。 忆往昔,随着在争斗不休的群雄逐鹿之中,一个接着一个倒下的弄潮者们,从织田信长公、再到如今的太阁殿下丰臣秀吉,旧霸主的离去,似乎往往便意味着新一轮权力角逐的开始。而这样的倭国霸主的更迭,又岂能免得了刀剑相向、你死我活的血腥争夺? 倘若倭国天下即将再度有变,谁又将成为下一个执掌倭国大权的天下人呢。。。? 想到这一问题,也不知为何,长谷川秀久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刚刚曾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那个家纹,正是令人望而生畏、不寒而栗的—— 三叶葵。 仰望夜空,伴着海面上的滚滚波涛,回国之后,想必也正有一场新的腥风血雨,在等待着自己和家族前途未卜的命运。 而更让长谷川秀久真正在意的是,随着波澜壮阔的时代大潮即将翻过旧的篇章、迎来新的一页,在历经了多年来在朝鲜的磨难与历练后,自己于出征前曾立志苦苦寻觅的武士之道的真谛,又到底该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中,何去何从。。。? 回忆起这数年来所经历的一幕幕,长谷川秀久不禁默默地回首眺望,凝视着船后不远处那渐渐消失在夜幕中的蔚山城,已然渐渐模糊起来的影子里,此刻只能依稀借着月光,看清大致的轮廓。而随着战船的渐渐驶离,长谷川秀久却仿佛深切地感觉到,自己那唯一曾在上一回蔚山城之战所感受到的绝望与转机,兴许,就是最为接近的武士真谛。但是此刻,那座凝刻着自己最宝贵经历与感悟的城池,竟然也已距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随着模糊的阴影也终于慢慢看不清了,只余下心中无限的惆怅,长谷川秀久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会对那曾用生命守卫过的地方,有着如此深藏心底的留恋。。。 因此,即便是终于踏上盼望已久的归途,总算是告别了那早已厌倦无望的朝鲜战场,心中一阵如释重负的同时,却也有些空落落的落寞之感。不由得有些留恋起那些在朝鲜所读过的终生难忘的艰难岁月。 与他人不同的是,自己的心中所难以割舍的,并非执着于挥刀而落的杀戮或几起几落的奔波,反而是那段在绝望中坚守蔚山城、看似短短十余日但却又恍如隔世、度日如年的漫长时光,在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似乎,当一切尘埃落定之时,蓦然回首,也只有那一段最为绝望的岁月,才是自己此生最为珍贵的回忆。同时,似乎也最接近心底始终默默守望着的武士真谛。 而接下去的道路,在隐隐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中,似乎那段绝望的守城时光也将成为最珍贵的经历,无论今后将深陷多么绝望的困境,也要如彼时一般,竭尽全力地守护自己的家族,与心中恪守的信念。。。 这时,不同于在船头长吁短叹的长谷川秀久,上船的其他倭军大多已收拾妥当、进入船舱休息。而见长谷川秀久迟迟没有进入船舱,走上甲板前来找寻的天草雄一,一眼便看到了独自滞留在甲板船头、一个人默然不语的长谷川秀久。于是,便轻手轻脚地走上近处来。 似乎是从其惆怅的背影中感觉到了什么,天草雄一也是在来到其身旁后默默叹了口气。不同于长谷川秀久的万千感慨,眼看战事行将结束,天草雄一并没有感到什么落寞,但毕竟相处了这么久,对于一直相伴左右的同伴,从兀良哈女真人的山寨到一路上往来千里的奔波,从北京城随同议和到坚守断粮断水的蔚山城,一路共同走来,似乎也能多少体会长谷川秀久此刻的心情。 沉默了一阵后,天草雄一似乎也从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事中,回忆起了什么,同时大概也是出于好奇,于是忍不住在长谷川秀久的身旁,轻声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 “长谷川君,要说这场前后两番、历经七载的战事,你觉得,在作为我们对手的大明军队和朝鲜军队中,现在回想一下,你对谁留下的印象最深。。。?” 第631章 归去-9 忽然间听到天草雄一冷不丁提出这么一个问题来,方才一直将心思放在自己经历的长谷川秀久,在扭过头来的同时,不免皱了皱眉。好像自己的确只顾着总结倭国这边的得失,却没有太多得去想敌军那边的事情。经天草雄一这么一问,对于前后两番将太阁殿下开疆之梦彻底打碎的这些强劲对手,长谷川秀久也是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一言以蔽之。 不过,要说天草雄一所问的,谁给自己留下的印象最为深刻的话。。。 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脑海中随即浮现出一个人的样子,长谷川秀久不禁微微一笑。虽然那人在数年前之后便几乎再未谋面,不过,在这即将离去的这一刻,要说在数年之中留下印象最为深刻的对手,心中渐渐回忆起的,便是与那人当年最初相逢时,瓢泼大雨中,那座咸镜道内官道旁的简陋草屋,以及后来的历次偶然遭遇。。。 而在侧首望向天草雄一时,二人不禁同时相视一笑。似乎,天草雄一心中所想的,也是同样的答案。。。 时光飞逝、如同白驹过隙,而昔日的一幅幅情景,不知为何,至今却依然犹如昨日一般,往事历历在目。即使战争眼看即将走向了尾声,纵然伴着耳畔的阵阵涛声,随着脑中的回忆,长谷川秀久与天草雄一似乎又回到了当初与那大明武士初次相逢的雨夜与草屋。 只是,时光荏苒,现如今早已数年未曾再次相遇,也不知那个总是看起来特立独行的家伙,现在到底怎样了。。。 随着战争已近尾声,又将有些怎样的归宿? 此时,蔚山城外的壮阔海面之上,荡漾着悠扬的倭军撤退号角,长谷川秀久等人随着偌大的船队,带着或喜或悲的各异心情,与难以磨灭的共同记忆,在幽幽的月光下,如同挥手告别一样,扬起了一张张风帆,终于渐渐消失在了静谧的夜幕之中。。。 而对于这场战争,以及长谷川秀久与天草雄一共同回忆起的那人而言,一切,却似乎还并未结束。 。。。。。。 “唐将军,你快看!前面有个草屋!” 随着寂静的山路中猛然传来这一声喊,周围林中栖息的飞鸟不禁受到了惊吓一般,呼啦啦地腾起了一大片,飞向昏黄的天空之中。而在山路尽处的方向,夕阳的余晖之下,正有两人两马沿着这条狭长的道路,缓缓行来。而方才的那声叫喊,也正是来自于其中程子颐所发出的喊声。仿佛忽然在前方的路旁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原本有些疲态的程子颐顿时精神焕发起来,忍不住兴奋地对着身旁的唐卫轩喊道。 而顺着程子颐的指引望去,在前方道路的拐角处,的确有着一座供人歇息的草屋,对于一路上骑马奔波了大半日的二人来说,也算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落脚之处。 见到这一幕,唐卫轩也不禁一扫一路上阴郁沉闷的心情,终于算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说来,这一路上也是多有不顺,二人原本打算走稳妥的大道赶往泗川那边的中路军驻地,不过,大道虽然更加平坦宽阔、也不乏有明朝联军的斥候或信使的往来,但是却要向北绕行上一段距离,所以可能要多花上两天时间。而由于担心中路军那边的事态可能已经比较严重,希望尽可能早一步赶到的唐卫轩,便根据刚刚上路后遇到的一些当地朝鲜百姓的指引,临时改为走另一条可以抄近路的小道。尽管崎岖难行、破旧了一些,但是却能节省下差不多一半的宝贵时间。 只是,计划却赶不上变化,走上穿梭于山间丘陵的这条狭长道路后,面对期间一个又一个岔路口,很快唐卫轩和程子颐二人便感到有些迷路了。而一路上偶然能看到的山中百姓,大概是因为这几年的兵荒马乱,再加上信息闭塞,可能还以为周围全是倭军的掌控范围,因此只要一听到道路上传来的马蹄声,便以为是倭军的人马,也不论是敌是友,便如惊弓之鸟一般远远地跑开了,使得唐卫轩和程子颐二人一路上几乎根本找不到可以问路的机会。无奈之下,只能根据大致的方位和距离来判断该走哪一条路,期间也走了个别一些冤枉路。 于是,经过这一路的长途跋涉,七绕八绕,二人风吹日晒,也没少吃苦。何况荒郊野岭也不敢随意歇息,毕竟泗川的中路军新败,弄不好附近真的会遭遇倭军的散兵游勇也说不定。 如今终于见到一座可以落脚休息的草屋,真如同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虽然那远处的草屋看起来破败了点儿,但是好歹应该可以遮风避雨,二人不禁都有些喜出望外。 不过,为了小心起见,在靠近那草屋时,唐卫轩与程子颐还是保持了相当的警惕。 距离那草屋尚有一定距离,程子颐便先下了马,而后蹑手蹑脚地摸上去,向内探头探脑了一番。直到在确认屋内确实并无他人或其他异常后,程子颐方才放下心来,开心地朝着后面的唐卫轩挥了挥手,示意其没有什么危险。 随即,跨下马来的唐卫轩也在屋旁的树下系好马匹之后,迈步走入了这座草屋。 而就在即将跨步进门的一瞬间,仿佛是错觉一样,唐卫轩不禁又退后两步、抬头仔细盯着这草屋看了一阵。。。 虽然有些不同,但不知如何,自己竟然会猛地想起当初咸镜道官道旁那所十分与之相似的草屋来,实在是奇妙。。。 回想当初,时间好像已经过去了数年之久,而坐落在朝鲜南部的这座草屋,也绝不可能与北方咸镜道那座曾留下深刻印象的草屋是同一座。只不过,同样是在人烟稀少的道路之旁,触景生情,一瞬间,如同触碰到了机关一样,不禁勾起了唐卫轩往日的回忆,打开了埋藏心底的那一幅幅终生难忘的画面。 直到顿了一阵后,唐卫轩才缓过神来,迈步走到了屋中。而后,左右四顾,不由得又露出了一丝苦笑。没有想到,虽然相差千里之遥,但是这草屋内空空如也、蛛网遍布的简陋陈设,也与当年咸镜道的那座草屋简直如出一辙、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屋内的陈设不仅破败不堪,而且还有屋顶不少地方漏风漏雨,就连角落里的那一堆旧柴火,也因屋顶破损,所以早已淋雨受潮,短时间内根本难以使用。 此时已然进入十月,白天的温度还算可以,但是入夜之后却多了不少的寒意,为了御寒烤火,程子颐随即主动请缨,去周围的林间先捡寻、劈砍些新的柴禾回来,以作生火之用。 很快,随着夜幕开始落下,屋内也升起了小小的火堆,唐卫轩与程子颐顺便热了热随身带着的干粮,总算是在一日的奔波之后填饱了独自,同时也恢复了些精神。 眼看天色渐晚,程子颐的眼皮也逐渐有些开始打架了,唐卫轩便吩咐程子颐先躺下休息,后半夜会再叫醒他换岗。而自己则担任起前半夜的值更,守坐在草屋的门槛上,随时留意着道路上的动静,以防万一突然遭遇到什么敌情。 虽然这样一来,轮流值更的二人都只能休息半个夜晚,但为了时刻保持警惕,也不得不如此。 在答应一声后,程子颐便往身上多盖了些衣物,随即挨着火堆席地而卧。不一会儿,唐卫轩便听到了其发出的一阵阵轻酣之声。。。 看着程子颐如此之快就进入了梦乡,显然经过一天的赶路,此刻想必已是十分的疲惫。不过,这一路之上,程子颐却也丝毫没有任何的怨言,对于那日为掩护其他同袍撤退而不幸被俘之事,也几乎绝少再谈起,好像是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依然是那样开朗明亮的性格。与此同时,经历过数次战场的洗礼后,其举手投足之间也多了几分成熟稳重,想到这里,唐卫轩心中不禁感到几分欣慰。 当初贸然决定带着这个几乎素不相识的年轻后生来到战场前线,将其好好历练一番,虽然担了不少的风险,前番也差点儿致其丧命,但是如今看来,自己当年的决定却似乎是的确做对了。 包括程子颐在这一路上不断记载下来、并视若生命的那些各种阵法图说和备考的草稿等等,如若真的能经由这年轻人之手整理之后再得以传于后世的话,也不枉自己的一片苦心,更没有辜负其伯父程冲斗前辈的期冀。 这时,回头看了看火堆旁程子颐酣然入睡的样子,唐卫轩心头难得地涌出一股暖流,似乎也驱散了不少这秋夜里的寒气。 但是,当唐卫轩转回身、将视线转到了屋外后,随即又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脸上的表情也逐渐由欣慰而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第632章 归去-10 此刻的草屋之外,正是秋月高悬、寂静无声,甚至连山禽林鸟的叫声也听不到,唯有偶尔拂过的北风,引得周围的林木轻轻摇摆,婆娑的树叶相互怕打着,发出细细的响声。 一时之间,感受着山林小路旁简陋草屋内的这份清冷孤寂,竟然让不时处于高度紧张和焦虑的唐卫轩感到几分久违的放松之感。 虽然此情此景,对于一个人坐在草屋门口的唐卫轩来说,难免感到几分落寞与悲凉,但是,比起厮杀不止、甚至梦里还会常常出现的那一幕幕惨烈、血腥的战场画面而言,此时此刻的此情此景,在清冷寂寞之中,似乎让内心更多了几分难得的安详与平和。 举头望着天空中那轮明月,又低头看了眼屋外悠长而又深不可测的前路,唐卫轩不由自主地再次想起了,当初被困咸镜道官道旁草屋时的情形。和此时的情况相比,纵然物是人非,倒也有几分相似。 彼时的自己,虽然还只是一名小小的校尉,但是,如今回想起来,却似乎有种无比的怀念。 起初,被困在草屋内的几个人,除了自己以外,还有程本举、孙世禄、桂百枝和老周。如今,程本举倒是在一次次立功之后,也得到了心满意足的锦衣卫百户之位,但是那时一起从平壤城逃出生天的孙世禄,在经历了许多之后,却已离开了人世。而已经成为其妻子的桂百枝,可能还在老家翘首盼望着夫君的归来,想到这里,尤其是孙世禄的那最后奋力一扑,以及交待的遗言,唐卫轩的心情忍不住又陷入了低谷,眼睛也不免再次有些湿润。。。 低落之余,唐卫轩深深吸了一口气,提振了下精神,又忍不住继而想到了当年一起逃难的另外一人——老周。 想起老周来,唐卫轩不禁也微微皱了下眉头。此刻,这名昔日曾数次并肩出生入死、甚至还曾与自己在倭国名护屋城的擂台上大展拳脚的老朋友,现在,也不知其究竟身在何处。。。? 按理说,老周所属的辽东军所部,大多都参加了中路军的泗川会战。前不久的那场大败之中,也不清楚老周最终究竟怎么样了。只希望,他也能在乱军之中平安无事地侥幸逃过一劫。 根据唐卫轩自己的估计测算,虽然有些不太肯定,但是这草屋所处的位置,距离中路军的驻扎地应该已经不是很远了。只要方向正确,明日启行之后,兴许一路快马加鞭,就可以在天黑前赶到中路军的军营。而在抵达之后,就可以马上打探一下老周的下落,也可顺便从最了解中路军内部情况的老周处了解到中路军的真正实际情况。。。 心中一阵盘算、主意已定后,唐卫轩继续回想着当初那个咸镜道官道旁草屋内的夜晚,不禁又想起了后来遭遇到的那几个倭国武士。 想到这里,唐卫轩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说来也是有缘,在最初的草屋遭遇而又“和平”分别后,自那之后竟然又在不同的情况下偶遇过对方几次。比如在白川南岸战场附近的官道旁,又比如在幸州山下的自己率队硬要进入重围之时。。。 那名领头的黑甲武士。。。叫什么来着。。。? 自己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好像是叫长谷川什么的来着。。。 一晃数年过去,也不知道那个叫长谷川的黑甲武士,此时此刻,又是否也正被困在哪座倭城之中呢。。。? 若有机会,唐卫轩倒是还想再会一会这个总让人感觉有些与众不同的对手。 甚至,要论这几年里自己所遇见的这些倭军之中,印象极为深刻的几人,那名叫长谷川的黑甲武士倒是的确可以算上一位。不过,但要说印象最为深刻的一位嘛。。。 想到这里,唐卫轩不禁心情有些复杂地垂下头去,顺手取下了腰间的那柄倭国短刀,摆在面前的手心之中。 缘分,真是让人琢磨不定的奇妙东西。。。 轻轻地摩挲着那素雅的刀鞘,在皎洁月光的映照下,似乎又为这把短刀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光芒,同时,更添了几分清高的感觉。 在犹豫了片刻后,唐卫轩终于再次轻轻地将这短刀拔出了刀鞘—— 只听“唰——”的一声,几乎与此同时,仅仅一瞬间,那道被封藏在刀鞘中的刺眼寒光,便随即再度直直地射入了唐卫轩的双眼之中。仿佛就如同这冷若冰霜的短刀之上所附的魔咒一般,周身每一寸肌肤都如同被利刃刺破了一样,在这清冷的夜里,让人从心底涌出几分由衷的寒意。。。 而就在这时,忽然间,唐卫轩身后的草屋内,猛地传出了什么怪异的声响! 在这静谧无声的夜里,更加显得有些可怖,直惊得人汗毛倒竖、后背发凉。。。 立刻引起警觉的唐卫轩赶紧满怀警惕地转头去查看—— 但是,待看清状况之后,唐卫轩又不由得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刚刚那怪异的声音,只是正蜷缩着身子在火堆旁席地而睡的程子颐,因为忽然翻了下身子所发出的动静而已。待唐卫轩定睛去看时,只见程子颐又来回翻转了两下,好像睡得并不怎么踏实,在迷迷糊糊地用力裹了裹盖在身上的衣物后,继而又再度缩着身子,继续沉沉睡去。。。 放下心来的唐卫轩不免为刚刚自己的多心和过于紧张而自嘲地笑了笑,随即再度将目光转回到寒光毕现的这把短刀上来。 凝视着这短刀之上反射出的银白月光,唐卫轩似乎不得不承认,任自己如何努力不去想某些事情和某些人,但也不过是将其暂时尘封在心底而已。就如同这手中的短刀一般,一旦出鞘,又会再度释放出其夺目的刺眼光芒,刺痛内心的深处。 也许,当初自己想得并没有错。有些事情,的确如水中月、雾中花一般,仿佛触手可及、如真似幻,但是一旦靠近,却随即被扰动的波纹搅得支离破碎、又或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即便将其彻底打碎、搅乱之后,待风平浪静、水波平稳下来,那轮若隐若现的明月,却又会依旧悠然地出现在水面之中。无论你如何努力不去看,但却不能不承认,它依旧静静地躺在水面之上,仿佛只要皓月明晚依旧升起,它便永远不会彻底消失。即便平时视而不见,甚至以为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但是只需晴朗夜空下的一条大河、一湾小溪,甚至一碗清水、一杯浊酒,它却依然随时会映照出内心之中本已视而不见的那轮明月。。。 而一切的样子,就如同初次见到它时的那样,虽看似波动在水面,却仿佛荡漾在心中。。。 寂静的夜里,这一刻,似乎时间停止了下来,微风停止了吹动,树叶落寞无声。仿佛,只剩下草屋内微微闪动的火光,证明着这一切并未停滞。。。 直到过了良久,又是唰——”的一声清脆响声! 随着唐卫轩的还刀入鞘,这才终于打破了周遭的静谧。好像在这一刻,微风又开始拂动起树叶,再度从林间传来了细碎的摩挲之声。。。 而抚摸着那朴实刀鞘的唐卫轩,在静静地独自沉默了一阵后,还是将其摆在掌心之中,无声无息地凝视着其幽然而又素雅的修饰花纹。而后,又抬头望了眼高悬空中的明月,随即再次静静地低垂下头去,盯着面前的地面,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就这样,如同陷入沉思的唐卫轩好像一时忘却了周围的一切,只是慢慢皱紧了眉头,默默地想着什么。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直到—— “啪——”的一声闷响! 不知不觉中,竟好像有人忽然在唐卫轩的身后拍了其肩膀一下! 猛然被惊醒的唐卫轩这才缓过神来,电光火石间还未待惊坐而起,正本能地打算防备身后的突然袭击,但就在这时,耳畔却又听到了一个略带迷糊却又十分熟悉的声音: “唐将军。。。那个。。。” 这不是程子颐的声音吗。。。?! 已经瞬间站起身来的唐卫轩转身回头一看:果然,又是程子颐弄出的动静,不声不响地吓了自己一跳。。。 只不过,这一回,程子颐却不是在睡眠中翻个身而已,而是竟已然从地上起身,来到了自己的身后,并且看着自己的眼中满是疲惫与困意。 该不会。。。是自己沉思了那么久,连交替值更的时间到了,都丝毫没有留意。。。? 有些疑惑的唐卫轩立即扭头看了眼天空中月亮的位置,却发现时间好像并没有过去那么久,根本没有到午夜。看来自己刚刚只不过是出了短短一会儿神而已,最多也就一两柱香的时间。 不过,既然如此,看着一脸倦容的程子颐,唐卫轩不禁一头雾水、有些疑惑:不知程子颐到底有何事,不顾这一身疲惫,勉强睁着两只满含睡意的眼睛,非要起身来找自己呢。。。? 第633章 归去-11 “唐将军,这地上实在是太冷了。。。晚辈起初铺了层衣服垫在身下,也被冻得完全睡不着。。。” 瞪着红通通的眼睛,程子颐的脸色显得十分差,看来刚刚的确在地面上被冻得够呛,这才只好起身,无奈地说道。也怪不得,之前困意正足的程子颐竟然会在入睡后来回辗转反侧。原来,是被冰冷的地面冻得实在睡不下。。。 对此,唐卫轩也是不由得皱了皱眉,这的确是个严重的问题。晚上休息不好、无法入眠,不仅影响体力的恢复,若是二人再不慎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染上什么风寒,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唐将军,要不,晚辈再去外面寻些柴火来,把火堆烧得再旺一些!这样也能更缓和点儿,说不定就可以终于睡得下了。” 听到这个建议,唐卫轩又看了看那的确已经燃烧得只剩微弱火苗的柴堆,随即点头应允。 得到了唐卫轩的首肯后,程子颐便紧了紧衣甲,准备出门而去。同时,仿佛踌躇了一下后,又顺便把随身的兵器也一并背在了身后。看这架势,倒不像是去捡柴,而是去作战一般。 不过,毕竟四周可能真的有潜伏的危险,不仅是倭军的散兵游勇、也有山林中的凶猛野兽,因此,对于程子颐携带武器、以备防身,唐卫轩也没有太在意。 而就在临出发之际,似乎仍然怀有心事未曾表露的程子颐,却又有些奇怪地停顿在了唐卫轩身旁,目光低垂,好像依然在犹豫着到底该不该一吐为快。。。 “唐将军,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在唐卫轩不解的目光注视下,程子颐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抿着嘴唇说道。 唐卫轩看着支支吾吾的程子颐,虽然不知他神神秘秘地到底想说些什么,但是无意之间,却发现程子颐的目光似乎正停留在自己手中握着的那柄倭国短刀之上。。。 刹那间,一个想法腾地窜入了唐卫轩的脑海中: 莫非,是程子颐注意到了自己手中的这柄倭国短刀、所以才会有这欲言又止的奇怪举止。这么说,难道,当初小西樱子在托付其将这柄短刀带回明军大营、亲手交予自己时,还嘱咐了些别的事情——?! 而程子颐却不知何故,一时隐瞒了下来,并没有在转交此物时告诉自己。。。?! 一时之间,也说不清为何,唐卫轩的心中竟有些莫名的期待,不知道程子颐究竟想说些什么。。。 迟疑了一下后,这才听程子颐有些惴惴不安地讲道: “晚辈若说了,唐将军您可不要责怪我。。。” 又听程子颐这样讲,唐卫轩不禁更加充满了好奇,急于知道程子颐不肯说出口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直到唐卫轩郑重示意其但讲无妨后,程子颐才心事重重地说道:“唐将军,说实话,刚刚始终难以入眠,一来确实是因为地面太冷,二来,也是我自己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说到这里,程子颐皱着眉头,充满警惕地扫视了下整座草屋,压低声音继续讲道,“总觉得对这草屋有种莫名的不详预感。好像感觉有什么血光之灾一样,让我刚刚入睡不久,就突然感到一阵心神不宁、坐卧不安,心里总是不踏实。就好像。。。好像冥冥之中有神明在告诫晚辈远离此处一样。” 原来是这样啊。。。 听完程子颐的话,得知竟然会是这么一回事,自己刚刚所想看来完全是想偏了。。。 唐卫轩心中忍不住隐隐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脸上也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失落。 察觉到唐卫轩脸上的失落之情,程子颐似乎也完全会错了意,误把唐卫轩的失落当成了完全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于是又立即紧接着补充道: “唐将军,这些事虽然说不准,可也不能不防啊!我们程家时代经商,走南闯北、有起有落,见识也算广阔,但依旧尤其信奉鬼神之说。常听家中长辈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若有不祥之预感,切不可忽视大意!也许就因为我们程家常年以来一向拜神敬佛、礼敬有加、不敢怠慢,家中长辈在外经商、数次险些遭遇不测之时,都会提前隐约感觉到或强或弱的不祥预感,仿佛是祭拜的神明在好心提醒一样。虽然未必就一定准,但是小心总无大错。。。而自打这夜幕降临,晚辈本睡得还算踏实,但却不知为何,猛地在睡梦中对这草屋感觉到心中砰砰直跳!似乎感觉今夜这里将会发生些什么事情似的。。。纵是此刻起身后,也总感到阵阵凉意。这才想把火势烧旺一些,不仅御寒,心里也能踏实一些。而晚辈要是这一走、暂时这草屋就只剩唐将军一人,实在是。。。让晚辈有些放心不下。。。” 听到程子颐一脸郑重地这样讲,不似故弄玄虚,好像是真的有什么强烈的不安预感,唐卫轩倒是也多了几分注意。虽然唐卫轩一向是敬鬼神而远之,对于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不甚笃信,但是自己之前确实也曾有过类似的不详预感,且事后大多时候也都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应验。所以,对于程子颐的这番话,倒是也使得唐卫轩仔细考虑了一下。 不过,纵是程子颐的这个不祥预感真的准确,此处方圆数里都毫无人烟,更没有比这草屋更好的栖身之所适合宿夜。因此,除了这所草屋外,也基本别无选择。总不能,只因为程子颐这无端端忽然涌起的不详预感,二人就要跑到树林中去休息。。。? 林间不便生火、天寒地冻不说,万一再遇到什么山野猛兽,那样岂不更加危险?况且,正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纵是血光之灾,已然多少次出生入死、刀口舔血一路走过来的唐卫轩心中倒也无惧。 于是,思虑了片刻后,唐卫轩先定了定神,在简单安慰了一番惴惴不安的程子颐后,便吩咐其既来之则安之,无需多虑自己,但去无妨,若是担心,早去早回便是。 见唐卫轩似乎多少听进去了自己的话,但却依然不为所动,坚持留在草屋之中,程子颐只好咽了口唾沫,忧心忡忡地点头答应道:“好吧。还请唐将军务必小心、在此稍等。晚辈捡够干柴后,去去就回!” 说罢,暂时离开草屋、告别了唐卫轩的程子颐,便满怀不安、一步三回地进入了草屋后的茂密林间,很快就听不到其脚步声了。 而待紧张兮兮的程子颐上山去寻树枝干柴后,站在草屋门口处的唐卫轩回想着程子颐方才所说的不详预感,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之后的错觉,独自待在这草屋之内,回头看了看这冷嗖嗖的草屋,也不由得多少有些坐立不安的感觉,后背总是无端地生出一阵寒意。。。 难道说,真的犹如程子颐的预感一般,会有什么不祥之事、甚至血光之灾要在这里发生。。。? 又或者说,这草屋内或者草屋附近暗伏有什么潜藏的危险。。。?! 不禁也开始有些疑神疑鬼的唐卫轩,干脆将手中一直握着的倭国短刀先放回了腰间,满怀警惕地从内到外、仔细检查了一遍这简陋的草屋,甚至连屋外安顿坐骑的棚子也认真里里外外地查看了一番,却始终未见任何的异样。 两匹坐骑还是悠然地立在棚子中、若睡若醒,连唐卫轩进来查看,也只是有些不耐烦地打了几个响鼻,而后又继续安静地睡去。 检查无果的唐卫轩,又回到了草屋门口,心中的那份不安似乎也随即减轻了不少。而且,无论怎么看,这既漏风又漏雨、甚至随便踹一脚都能摇三摇的破败草屋,除了有倒塌的危险外,其实也根本藏不了什么。于是,悻悻然再度坐回到草屋门口处的唐卫轩,不免为了自己方才的过于紧张而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程子颐又为何会有那样的感觉呢?无论怎么看,程子颐都不像是撒谎,而是真的有些紧张和害怕。 想起历次战场之上,程子颐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无谓样子。也许,正是因为心中踏实、才充满了勇气和斗志。说起来,程子颐在前不久于战场殿后被俘之后,还能平安无事、毫发未伤地平安归来,虽然很可能也和认识自己有些关系,但是却也不得不说,真的是相当的幸运。甚至,也有可能真的是累世经商、笃信鬼神的程家保护神,在暗中护佑其左右也说不定。。。? 而这次,程子颐却是感到了心中发虚,纵使这荒郊野岭几乎不可能有什么大半夜还会出现的敌人,也同样变得惶恐不安、神情中充满了恐惧。 看来,但凡是人,即便如初生牛犊不怕虎、一柄铁锏横扫沙场的程子颐,也总有害怕敬畏之事物啊。不过,有所敬畏,倒也未必是坏事。。。 唐卫轩就这样坐在草屋门口,一边静静地想着,一边耐心地等候着程子颐的归来。 而对于接下来将要在这草屋内发生的事情,依旧是浑然不觉。。。 第634章 归去-12 坐在屋门口等候的唐卫轩,随着屋内的火堆烧得越来越弱,加上刚刚的担心,此刻也不禁身上感到微冷,于是不由得紧了紧罩在衣甲的外袍,裹得更严实了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唐卫轩在静静的等待中,又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向了腰间的那柄倭国短刀。 一来,是因为方才程子颐欲言又止时,自己误以为是小西樱子还额外交待了其他的事情,以至于心头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期待:这柄倭国短刀,所代表的意思,真的如之前自己所想,是斩断情丝、一刀两段的意思吗。。。? 二来,也不想让包括程子颐在内的其他人察觉到自己和小西樱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所以趁着程子颐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的功夫,无事可做的唐卫轩又从腰间取出了那柄倭国短刀。。。 就在这时,唐卫轩好像忽然之间想起了什么! 记得之前程子颐在入睡后开始翻身,甚至闹出了动静、吓了自己一跳,大约就是在自己拔出腰间的这柄倭国短刀之后。。。 而根据其刚刚所说,刚刚席地而卧时,或许地面确实冰冷,但是感到心神不宁,却是在入睡之后,差不多也是在自己拔出这柄短刀之时。。。 想到这里,唐卫轩不禁有些怀疑:总该不会,是有些敏感的程子颐在睡梦之中,无意间感觉到了这倭国短刀身上所散发出的寒意,所以才有了不祥的预感吧? 回想起拔出那短刀的刀刃后,饶是见过无数死尸与鲜血的自己,也禁不住被那刀刃上反射出的寒光所射,心头猛地一颤,隐隐感到一阵杀气与凉意;更何况经历相对尚浅、甚至可能对此还极为敏感的程子颐了。有可能,就是刚好感觉到了那股寒意,因而才受到了些影响。 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柄倭国短刀也未免太过于诡异了。。。 虽然此刀的确本就十分的别致,似乎有种别样的魅力。但是,要说让唐卫轩相信这刀身上附有什么奇妙的魔力,不仅可以惊醒睡梦中的程子颐,还是得其一直坐卧不安、难以入眠,却是打死也不会相信这等无妄之言的。 不过,唐卫轩想来想去,结合那有些诡异的巧合时间,似乎也能用此来解释程子颐的疑神疑鬼了。 如果并非是这个原因,而程子颐的不详预感也是确有其事的话,难道说,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吗? 比如。。。 有什么危险正在逐渐迫近。。。?! 刚刚想到这里,唐卫轩就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胡思乱想、越想越偏了。 而忽然之间,唐卫轩的表情却似乎在一瞬间冻结了一般,显得无比的僵硬! 仿佛,就像是发觉到了什么似的,唐卫轩的耳朵也猛地竖了起来—— 随即,仅仅片刻之后,只见唐卫轩一下子便腾地站起身来,而后更是忍不住睁大了眼睛,顺着道路的方向努力望了望模糊不清的视线尽头。似乎无果后,又立即侧过了耳朵,屏气敛声地仔细朝着道路尽头的方向探听着什么。 与此同时,随着唐卫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有些紧张,其胸中的心跳也在逐渐加速。。。 “咚。。。咚。。。咚。。。” 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心脏狂跳不止的唐卫轩,不禁留下了几滴冷汗,万万没有想到,时近深夜,在这人迹罕至的山路之上,竟然会诡异地从远处传来一阵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哒哒哒。。。” 随着那逐渐踏破了山间平静的马蹄声响距离草屋越来越近,虽然不及当年老周在咸镜道的草屋内仅凭马蹄声就听出是哪里的马匹、甚至何方的兵马,但是唐卫轩却已经确凿无疑地完全可以确认:正有人沿着草屋前的山路,从泗川方向驾马而来——! 这时,想到程子颐刚刚离开时所提到的不详预感,唐卫轩不禁也愈发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难不成,真的是又怎么不祥之事、甚至血光之灾即将到来。。。?! 唐卫轩一面摒住了呼吸、一面缓缓地将随身的绣春刀抽出了刀鞘,一手握紧手中绣春刀的刀柄、一手握着腰间的那柄倭国短刀,倚靠在屋门之后,继续仔细听着山路上疾驰而来的马蹄声,等候着这敌友难分的骑马之人,究竟会是何方人马——?! 此刻,虽然利器在手,但仍让唐卫轩感到有些遗憾的是,润物弩已在前不久的夜袭顺天城之战中射光了所有的弩箭,而今再无暗器可用。倘若敌人众多,自己双拳难敌四掌,又无暗器防身、恐怕真的很难应对。 怀着这份惴惴不安的担心,不多时,只听那马蹄声便已一路不停地狂奔来到了草屋外,而后,就好像是发现了草屋一样,那马蹄声随即开始逐渐缓慢了下来,但却依然不断在靠近着自己所在的这所草屋。。。 直到,那清脆而又诡异的马蹄声在草屋外的不远处彻底停止。。。 很显然,屋外来的不速之客想必是发现了这所草屋,甚至是草屋内影影卓卓的微弱火光,所以这才放慢了马速、停下了马来。 听得马蹄声戛然而止,唐卫轩也再次收敛了呼吸,准好了随时准备挥刀迎战的最坏打算。好在,这草屋虽破,却只有正门一处出入口,若是守卫得当,即便对方人多势众,兴许还可以抵挡住一阵,待程子颐带着铁锏及时赶回来之后,说不定还可以出其不意地内外夹击、一举转败为胜! 同时,更多少让唐卫轩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是,仔细靠着声音分辨,屋外的马蹄声听来听去,好像也只有一匹马而已,并非自己所担心的多人结伴而来。 这样一来,即便是敌人,只有一个的话,占据地利的唐卫轩不禁又多了几分胜算。 但是,唯一令人感到十分疑惑的是,在那马蹄声停止于草屋外后,任凭唐卫轩竖起耳朵、侧耳倾听,却只能隐约听到那奔驰而来的战马呼哧呼哧的喘气之声,而始终没有听到如抽刀、下马或者开口问话的任何其他动静。。。 这。。。实在是有些奇怪。。。 换位思考一下,倘若自己独自一人在深夜的路上见到路旁的草屋内闪着火光、明显有人在内,第一反应必然是抽刀戒备、或者开口问问屋中之人是敌是友。若有不测,也可依据形势或战或走。 而屋外驾马而来之人,也不知为何,竟然半晌都没有发出什么的动静,实在是令人有些费解,更让人在这无声的寂静中感到有些不安。。。 终于,在忐忑不安地等了片刻后,屋外终于有了新的动静: “咚——!” 只听屋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似乎是有什么重物从马上掉落下来。 而后,却又再次没了动静,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刀剑出鞘的声响。。。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起来,方才那重物落地的声响好像既不是什么兵器、也不太像是行囊,反倒有些像是驾马之人跌落下马。。。! 而且,绝对不是熟练地下马声音,更像是烂醉如泥、瘫倒在地的落地动静。。。 难道说,是某个喝多了的落单骑兵,醉醺醺地纵马在山路上狂奔,而后终于意识不清、恍恍惚惚地倒在了这草屋之外。。。? 虽然这听起来实在令人难以相信,但是听到迟迟没有其他动静的唐卫轩,终于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慢慢移步、将视线移到了那发出重物落地声音的地方—— 而随即映入眼帘的一幕,却不禁让唐卫轩有些哭笑不得,就连手中原本紧握的绣春刀也不禁缓缓放下了不少: 竟然,真的被自己给猜中了。。。 除了立在路旁的一匹战马外,就只有一个伏地瘫倒在战马一旁的人影。而且,借着月光的照射,那瘫倒在地之人所穿的,还是大明将士的甲胄。。。 见到这一副情形,唐卫轩的紧张随即消失了大半,继之而来的,反倒是有些不满和担忧。 莫非,这骑兵真的是中路军的骑兵,在喝醉酒后、一路策马狂奔,在这山路中吹风醒酒?若真是如此,大败之后,军纪还涣散到这种地步,中路军那边的情况,恐怕真的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糟糕。看来,明日到达军营之后,还真的要采取些手段,好好整顿一番才行。。。 一边如此想着,唐卫轩一边走上前去,仔细确认。毕竟,既然是友军,自然不能任其大冷天地醉卧在冰凉的地上。 不过,就在唐卫轩一步步走近之时,却仿佛猛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随即退后半步,同时再次横刀在前戒备! 其实,这突如其来的防备姿势、并非是遇到了什么危险,而是唐卫轩在走近后这才突然发现,那战马的马背上,竟然有几道血迹! 而且,好像还没有干。。。 深深地咽了口吐沫,这样看来,难道,这从马上跌落之人,并非喝醉,而是。。。? 想到这里,唐卫轩赶紧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仔细查看。果然不出所料,趴伏在地的此人身上也是斑斑血迹,同时一股鲜血的腥气扑鼻而来!看这人连爬起来的力气也已没有,似乎此刻已然是气若游丝,连神志都太不清楚了。。。 难怪,会从马背上支撑不住、摔落下来,而后也便没了动静。 想到救人要紧,唐卫轩便打算先尽快将其扶回草屋内。但是,却就在这刚刚扶起此人之时,无意间的一瞥,唐卫轩不由得浑身一僵、整个人几乎愣住了。。。 万万没有想到,被扶起的这人竟然是。。。?! 第635章 归去-13 老。。。老周——?! 一时间,依稀的月光下,看着扶起怀中之人的样貌,唐卫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方才自己还在担心其是否在泗川会战中一切平安的老周,竟然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出现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间道路上。。。?! 同时,更令唐卫轩没有想到的是,也不知到底为何,面前的老周此刻竟然已是一身鲜血、奄奄一息,眼看就快要不行了。。。 难道说,是泗川的中路军又遭败绩,老周在败逃之时慌不择路地独自逃到了这里。。。?! 还是说,在老周出外巡逻时,不幸遇到了倭军的突然袭击。。。?! 但无论如何,眼看老周神志已经有些不清,救人要紧,唐卫轩立刻先轻轻地抬起老周,不顾老周衣甲上流淌着的血迹不少沾到了自己的外袍上,扶着其一步步赶紧回到了草屋之中。 由于屋内空空如也,唐卫轩情急之下,只能先将老周依靠在屋内的土墙上勉强坐住,正待查看老周的伤势,只听老周竟意识模糊地轻声支吾着: “水。。。水。。。” 水——? 听到老周好像是想要水喝,唐卫轩赶紧找来了些带着的清水,帮老周缓缓喂了两口。望着老周好像逐渐恢复了些神志,虽然衣甲下还在慢慢渗着血迹,但终于努力地张开了眼睛。。。 “谁。。。?你是。。。谁。。。?” 伴着老周虚弱而又疑惑的语气,再加上那有些黯淡的目光,老周似乎还看不太清,在这有些幽暗的草屋内,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人,究竟是谁。。。? “周大哥,是我!你快睁大眼睛看看,是我唐卫轩!” “唐。。。唐卫轩。。。?” 因为失血而面色惨白的老周,好像对耳畔听到的这个名字与眼前之人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很快,老周的脸上忽然涨红了一般,双眼之中也瞬间放射出惊喜交加的目光,甚至不顾沉重的伤势、激动地一把紧紧抓住了面前唐卫轩的双肩: “唐。。。唐兄弟!真的是你吗?!难道不是我在做梦?!真的是你。。。?!” “周大哥,你终于是想起来了。。。”唐卫轩终于为负伤的老周感到松了一口气,同样有些激动地连连点头道:“没错!正是唐某!周大哥,你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为何深夜之中策马来到了此处,又究竟遇到了什么危险、身负重伤。。。?” 不过,对于唐卫轩的关切与追问,老周却似乎在激动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唐卫轩在说些什么,甚至连身上的伤势也没有在意,而是径自扬起头来,倚靠在背后的土墙上,望着门外的夜空,脸上竟写满了欣慰之情。而后,更是不由自主地仰头长笑起来: “哈哈哈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我数万大明将士的冤魂,终于是可以有报仇雪恨的希望了!” 听到老周忽然没来由地如此感慨,甚至一时激动地几乎热泪盈眶,唐卫轩不禁一头雾水,有些不太明白老周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是指的遇到自己的这件事? 可唐卫轩实在搞不清楚的是,难道,靠自己的一己之力,就能挽回中路军的败局不成?老周也未必太高看自己了。甚至是不是突遭什么强烈刺激,所以此刻已有些疯癫了? 但是,看老周的样子,却似乎只是情绪有些过于激动而已,但是神志又十分的清醒。 就在这时,老周终于收回了望向屋外夜空的那份饱含热泪的目光,转过头来,百感交集地看向了自己,而后,仿佛是回忆起什么悲痛的往事,有些沮丧地问道: “唐兄弟,你可已经听说了,中路军前不久在即将攻破泗川倭城之际却突发变故,以至转胜为败、一路溃逃之事。。。?” “嗯,听说了。。。”唐卫轩点点头,提起这件事,语气中也满是遗憾,“据说,是在即将破城之际,后方的弹药库竟突然爆炸,以至于军心浮动、功亏一篑。。。” “呵呵呵呵。。。”谁知,老周一听此言,竟然会发出一阵冷笑,而后,在无力地轻轻摇了摇头后,更是一语惊人道:“唐兄弟,你和之前的我、也和几乎所有的我方将士一样,都被这个说法给蒙蔽了。。。!那弹药库本就是看守重地,附近严禁引火易燃之物,岂会轻易爆炸?即便一时疏忽,又怎么会那么巧,不早不晚、正好赶在了决定此战命运的最为关键时刻。。。?!” 怎么,难道说。。。 并非偶尔的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一瞬间,唐卫轩皱起了眉头,脑海中产生了一种大胆的猜测:莫非,会是把守泗川的那些岛津家的亡命之徒,早闻其领地内民风彪悍,若是早先掘有通往城外的地道,偷偷派遣死士、引燃弹药库的同时与其同归于尽,倒是也很有这种可能。。。 于是,唐卫轩立即紧跟着问道:“莫不是,被城中的岛津家倭军。。。?” 可唐卫轩此话还没有说完,就见老周用力地摇了摇头,打断了唐卫轩的推想,然后,更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含恨说道: “非也。。。我也没有想到的是,事后的主谋,竟然会是。。。咱们自己人!” 什么——?! 听到此言,唐卫轩一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己人。。。?! 自己人又为何要故意这么做。。。?! 满腹疑惑之下,唐卫轩怎么也想不明白,更觉得这样的说法未免太过于难以置信。先不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瞒过绝大多数人的耳目、再瞒天过海引爆弹药库的可能性,就是单单这动机,就根本说不太过去。 朝廷里面党同伐异、各派之间互相倾扎、以至于将领们相互为了争功而彼此掣的事情也时有发生,唐卫轩对此心知肚明。而且,不仅仅是大明内部,就连朝鲜内部官军和义军、陆军和水军、包括几位朝鲜王子之间也是暗暗争斗不断。甚至,就连敌方的倭国那边,之前从小西行长和小西樱子无意间透露出的话语中看来,也绝非铁板一块,内部也是矛盾重重。 但是,无论以上的哪一方,内部的争斗应该还都不至于发展到要以数万己方人马为代价的一场惨败,来搞掉自己对手的地步。且不说这样做损人也不利己,而且一旦事情败露,等待主谋者的,也必将是残酷的严惩!就拿这次中路军的溃败来看,除了死里逃生、转败为胜的倭军一方,大明、甚至也算上朝鲜方面,几乎找不到任何的明显受益人。要说因为中路军主将董一元的惨败,使得西路军主将刘綎和东路军主将麻贵说不定分别暗自松了一口气,对于自己这边所负责目标的久攻不克,多少脸面上也更加说过得去了。毕竟,兵力相对最强的中路军都大败而归、损兵折将,而东、西两军基本没有怎么损失太多的兵马,相比较而言,就已经算是不容易了,至少不在那么引人注目。从这个角度去想,麻贵和刘綎这两人,大概勉强能算是泗川之败后间接的暗中受益人。可是,就仅仅为了拉董一元的中路军垫背、借以掩盖自己这边的毫无战果,任刘綎和麻贵的胆子再大,即便是和董一元私下里有血海深仇,恐怕也决计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顺水推舟将唐卫轩和几百人的奇袭队送到基本有去无回绝境是一回事,责任上至少可以推卸个干干净净,就算追究起来也不过是个配合不力的小过而已,几百士卒的生死于整场战争也几乎无足轻重。可恶意致使友军丧师上万,这样的罪名一旦被查出来,哪怕只是被怀疑上,何止会激起军心愤慨、不仅自己的麾下部属离心离德,皇上和朝廷也绝不会将其轻饶! 想来想去,唐卫轩从心里对老周所说的这种可能,都始终抱有一定的怀疑。但是,看到老周如此一脸的心如刀绞、又是痛恨至极地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并且深信不疑的表情,又实在令人感到有些触动。。。 看了看老周那似乎已然了解内情的复杂样子,唐卫轩沉下心来,进而继续追问起真相。 而老周的回答,却也开始越来越让唐卫轩不得不正视,中路军失利背后或许真的隐藏着什么阴谋。。。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老周恨恨地吐出这几个字后,虽然因为伤势的关系,看上去明显气力有些不足,但是胸中却似乎溢满了愤慨之情,说起话来,依然是义愤填膺、坚定有力,“我原先也没有将这不幸之事过多得去想。何况,当时战场一脸混乱、兵败如山倒之下,也无人有精力去仔细调查此事。。。直到大败的几日后,一个偶然的机会。。。” 说到这里,顿了顿的老周,仿佛是回忆起了仅仅数日前的事情,虽然现在屋内仅有唐卫轩和自己二人而已,暂时还算是十分的安全,但是在唐卫轩印象中一向无所畏惧的老周,此时的脸上,却隐隐显露出微微的惧色。似乎,一切的噩梦,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第636章 归去-14 “说起来,事情也是巧合得很。在我麾下,有一个一同去参加了泗川会战的士卒。在前不久的大溃败中,虽然他也受了些伤,回来后身上各处始终绑着些血迹斑斑的布带,但好在当时匆忙撤退中被同伴搭救着起来,跟着一路退到了安全地带,并未伤到要害处,也能下地来回走动,算是我麾下为数不多得以保住了性命的幸运者之一了。只是自打撤退回来后,这家伙就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每天的神情都有些恍惚。当时军营中士气低落,这样失魂落魄、难以从泗川大败中缓过劲儿来的士卒也不在少数,所以一开始我也没怎么注意他。而在有天夜里,这名士卒却忽然若有心事、神神秘秘地将我拉到了一旁的无人暗处,带着几分惶恐与不安,悄悄地告诉了我一个他犹豫了很久才终于决定说出的秘密。。。” 随着老周的讲述开始,不知是巧合还是错觉,屋外的夜空之中,也隐隐地飘来了几缕厚厚的阴云,渐渐遮蔽了空中那皎洁的月光,使得这夜幕笼罩下的草屋之内,火光不停闪动、一时竟也显得更加得阴冷幽森。。。 而通过老周对那士卒的转述,弹药库突然爆炸的原委,也得以出现了另一种令人瞠目结舌、胆战心惊的解释—— 激战当日,就在位于军阵后方的弹药库发生爆炸的差不多两炷香时间前,奉老周的命令在军阵后方附近往来巡哨、顺便传递些普通军令的这名士卒,在前一道命令传好之后、正准备回去复命之时,却刚好感到腹中有些不适。所谓人有三急,这次不知何故,那腹中的感觉又是来得极为迅猛和强烈,这士兵只好当即勒住缰绳,捂着肚子,赶紧四下里张望了一番。。。 转头一看,当时大局基本已定,眼看前方远处激战正酣、破城在即,大多数明军的视线和注意力也都放在胜利在望的前线战事上,于是这士兵就干脆决定偷个小差,趁着没人留神、调转马头便一溜烟儿跑到了旁边一处较为隐蔽的草丛附近。捂着肚子爬下马后,趁着四下里无人,赶紧寻了个草丛甚高的僻静处,立刻褪下裤子、蹲下身子。。。 顷刻间便感到如释重负、舒服了许多。。。 解决了这一燃眉之急后,这士卒便蹲着四下里随便观察了一下,这才突然发现,刚刚自己情急之下所挑选的这个避人耳目、偷偷解手的位置,竟然刚好能看到不远处弹药库的后门附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几乎与此同时,一伙人正神神秘秘地来到了弹药库的后门处,这一幕自然也被不远处躲在草丛里解手的那名士卒无意间看到了。虽然隔着一定的距离,有些看不太清来的那些到底是什么人。但是,在来的这伙人亮明身份后,守卫后门的明军士卒们却都一个个随即毕恭毕敬地赶忙行礼,而后便毫无阻拦地放其进入了弹药库。看那架势,似乎有点儿像是来此巡查的什么重要人物或者亲兵卫队什么的吧。本来这也没什么,毕竟怎么看都像是前去奉命查看弹药库情况的自己人,所以一开始这士卒也并未在意,根本没当回事,继续忙里偷闲地蹲在原地,图个清静。。。 而后,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等这士卒解手也解得差不多了,正打算随便抓把身边的杂草简单清理一下后就准备起身提裤子归队。而就在这时,还没待其起身,却又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些刚刚进入不久弹药库的神秘人,此时又迅速地径直走了出来,之后,左右来回观望了一下、确认附近无人能看到此处后,竟然趁着守卫后门的明军士卒们弯腰恭送之时,几乎在同时动手、突然发难!只见短短眨眼之间,便不动声色地将守卫后门的士卒尽数捂住口鼻,从背后全部捅死了。。。! 整个过程之中,几乎没有发出一丁半点儿的动静,简直是神不知鬼不觉。。。! 而还蹲在草丛中的那士卒在大吃一惊之余,一时吓得也根本不敢站起身来,生怕被那伙人发现了后,也一同不明不白地做了刀下之鬼。于是,只好就这样小心翼翼地继续蹲在草丛之中,摒住了呼吸,几乎一声也不敢吭。好在,自己始终也并未被那伙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们发现,得以战战兢兢地继续暗暗观察着弹药库后门处所发生的这一幕: 而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些神秘人在行凶之后,竟然只是草草地简单掩盖了一下守卫士卒的尸体,匆匆擦干净了自己沾满血迹的刀刃,之后,便慌里慌张地立刻离开了那里。甚至,连尚未关严实的弹药库后门也在慌乱中没有闭合。。。 见此情形,这暗中观察的士卒在紧张之余,又不禁充满了不解:就这样潦草地掩盖了下尸体,甚至连后门也忘了顺手关上,一旦有其他人恰好路过此处,岂不很快就会被别人发觉了吗?和刚刚出手狠辣、毫不留情的深不可测相比,这些十分低级的失误不禁显得有些过于草率了。 这时,眼见危险已基本解除,那些匆匆离去、已不见了踪影的神秘人也根本没有再回来毁尸灭迹的意思,于是这士兵便大着胆子站起身来,迅速清理完毕后,便谨小慎微想先走过去查看一下那些守卫士卒的情况,是否还有侥幸生还者。而后,再立刻赶去找其他友军过来。可是,正待他慢慢地走至半路,还没来得及赶到后门查看情况之时,耳朵中却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突然传来—— 轰————!!! “是。。。那弹药库突然爆炸了。。。?!” 唐卫轩聚精会神地听到此处,忍不住脱口而出道。而老周果然也沉痛地默默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后,又接着往下继续讲述着: 在那爆炸声响彻天宇与战场之际,几乎就在与此同时,这老周麾下的那名士卒只觉眼前腾然升起了一团红色的火舌,仿佛在一瞬间就奋力冲破了不远处的弹药库,而后便凶神恶煞地径直朝着自己扑来—— 耳畔的巨响、再加上眼前的这一幕,直把这士卒吓得本能地便紧紧闭上了双眼,抬起双臂、护住了自己的面部。而后,便只觉得紧跟着一股火腾腾的热浪从前方扑面而来!热到几乎要灼伤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一般。。。 而随着这股势大力沉的热浪猛然袭来,当场就把那士卒一个跟头便轻易掀翻了过去。。。 再之后,这士卒仰面躺在地上、脑子里就几乎什么也不知道了。直到又过了好一阵,当其终于渐渐醒来之时,只觉得耳畔依旧是嗡嗡声作响、感到一阵头痛欲裂,而眼前,则是一片模糊的血红色,仿佛被什么鲜血流入了自己的眼睛。稀里糊涂中,还不待这士卒弄清楚眼下的状况,便觉得自己身体被谁抓住后猛地一提,腾空而起后,又落到了一匹正在加速狂奔的马背上。原来,是这士卒恰好被路过的同队骑兵一眼看到,于是顺带着就将他好心一把拉上了马背,而后便快马加鞭、慌不择路地随着各部人马,飞也似地夺路而逃。。。 在这马背上起伏颠簸的震颤中,刚刚恢复意识的士卒努力睁大了眼睛,想再看一眼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时,却被眼前的一幕彻底惊呆了: 原本那弹药库所在的位置竟然已被夷为了一片平地!不仅附近的地上依然是寸草不生、只留下满地的黑色灰烬,空气中飘来的,也尽是人体被烧焦后散发出的恶臭。。。 而远处那原本重重围困的泗川倭城,此时,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但围城数重的明军人马已经不知所踪,举目所见,竟然只隐约看得到余在城外、横七竖八的满地尸体。就是眼前的近处,也尽是仓皇而撤的明军士卒。。。 不远外传来阵阵杀声震天之处,人数原本处于劣势的倭军,竟然也已经杀出了城外!而且,正凶神恶煞般紧紧地咬住了落在后面的大量落单明军。。。 兵败如山倒的颓势之下,血光四溅的这残酷一幕,简直不忍直视。。。 通过这段老周含恨讲出的转述,唐卫轩也不由得抿了抿嘴,自己虽未亲在现场,所描述的往事也已过去了一段时间,但是那地狱般的一幕,却依然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了脑海之中,不仅历历在目,而且仿佛就如同身临其境一般。。。 说完这段话后,老周沉默了一阵,又继续说道: “其实,说到我这个手下,战场上的历次作战,倒还算尽职尽责,但就是平时好个赌博,又有个 第637章 归去-15 说到这里之时,唐卫轩也是眉头紧锁,仅仅从老周口中这士卒的一面之词里,的确很难判断事情的真伪。更何况,这士卒的事后讲述中,也并未提及那些神秘人究竟是谁。且不说暂时已无法再轻易靠近泗川城外附近详细进行一番调查,在当日弹药库爆炸之后,也早已将四周炸为了一片焦土,根本不会留下任何的线索。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若这士卒所言是真的话,似乎倒也的确可以解释,为何那日弹药库的爆炸会如此的“恰大好处”,刚刚好是在前方战斗进行到最为关键的时刻。无论怎么看,似乎也并非单纯是巧合那么简单。。。 正在想着,只听老周又紧跟着说道: “我当时听过之后,也觉得事情或许真的不太简单。但是,奇怪的是,在我的再三追问之下,那家伙却死也不肯说出看到的那些所谓神秘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先是一个劲儿地使劲摇头,含含糊糊地推说自己当时并没有看真切,后来又说爆炸后一切都记不太清楚了,一会儿,又改口说好像只是普通明军的装扮,也没什么别的特征。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辩解中,总让我感觉,他或许真的是看到了些什么本不该看到的东西,但是却又因为某些原因,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多讲详细一些了。。。” “那。。。他为何又要将这事情讲出来呢。。。?”唐卫轩忽然间如此问道,有些不太明白这士卒私下里告知老周的因由。若真的是因为害怕被牵连,干脆一直缄口不语得了,将秘密烂在心里、无人知晓,自然也不有什么可担心的。一旦话从口出,无论老周是否可信,若是万一泄密,自己反而平白地多了几分风险。 “我当时也有问过。他却只是叹了口气,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说自己已经好几晚没能睡个安稳觉了。一想到泗川之战惨败的原因很可能就是因为那些暗中炸毁弹药库的神秘人,心中就觉得应该把自己所看到的真相如实讲出来。之前虽然不敢,但这些天只要自己每晚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那些在火海中挣扎惨叫着的同伴的痛苦呼喊,无数惨死的同袍甚至扯住了自己的双腿,直到被从梦中惊醒,才能暂时逃脱那梦中的苦海。连续几日皆是如此,根本难以入眠。所以,才想借着这个机会私下里找个信得过的人单独讲出来,这样一来,自己心里也感觉到轻松多了,或许就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看着他那满脸疲惫、憔悴不堪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在撒谎,我也就暂且相信了这个理由。而后,觉得事关重大,于是当晚便找到我所隶属的带队将领,秘密地如实向其禀告了此事,希望可以继续向上奏报,详加察查。如果那士卒所报之事属实,就必定要为那些不幸丧命在泗川城外的弟兄们,讨还一个公道!” 说到这里,老周的目光中又几乎射出几道火焰来,但是唐卫轩却有些担心地问道: “周大哥,你这么做,可是相当的凶险。此事事关重大,一旦走漏风声、尤其是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位你所奏报的顶头将领不值得信任的话。。。” 唐卫轩原本的意思是想说,如果真的背后有什么阴谋的话,一旦被那将领出卖,反而会置老周自己于险地。不过,唐卫轩的话还没等说完,老周便眼神黯淡地叹了口气,似乎是被自己不幸说中了一般。 一时间,唐卫轩甚至感觉自己恰好猜到了老周不幸落到如今这步田地的因由。。。 然而,当老周再度开口之时,唐卫轩才发现,老周哀叹的理由,却是和自己所想的截然相反。。。! “唉。。。说到这些基本的戒备之心,我还是多少有的。要不是相处多年,深知这将领为人正直、同样也正为了那些惨死在泗川城外的弟兄们鸣不平,我也不会如此那样轻易地就将此事告知于他了。不过,也正因为如此,现在看来,反倒是正好害了他的性命。。。” 说到这里,老周垂着头、有些哀伤地摇了摇,顿了顿后,才又勉强打起了精神,接着说道: “那天当晚,刚好是轮到我带队负责在外巡夜,因此禀告完此事后,便带了几名未受伤的麾下士卒,前去营外巡查放哨。谁知,就在第二天清早回营之时,却发现不仅仅是原本向我禀告此事的那名士卒再也未曾醒来,不明不白地就于夜里死在了军帐之内。就连那名刚刚了解到这一汇报的将领,竟然也离奇过世,据说是当晚犯了什么急症、以至于暴病身亡。。。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确信,那士卒的所见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必有其事!而且,那阴谋炸毁弹药库的幕后之人不仅就在我们中路军之中,而且更绝非普通的泛泛之辈。若不是那晚我刚好不在军营之中,侥幸逃过了一劫,恐怕也早已惨遭其毒手。。。趁着白天人多眼杂、对方不好动手之际,我立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写了下来,整理成文书,想找个途径、奏明朝廷得知。但是,自己毕竟位卑职浅,无法直接奏书、上达天听。而营中之人,凡是身居高位之人,我也已基本无人再敢轻易相信。想来想去,情急之下,便想到了在西路军担任督军之责的唐兄弟你。。。” “我。。。?!”唐卫轩当即吃了一惊。 “是。。。”老周沉重而又愈发虚弱地点了点头,“我想过了,也只有身为锦衣卫的唐兄弟你。不仅完全能够信任,也足可以托付此事,禀告皇上和朝廷,找出咱们内部的奸贼、为那些惨死在泗川的将士们讨回一个公道!” 看着再次情绪激动、痛恨交加的老周,唐卫轩似乎感到了肩上这份担子有多沉,但还是对着老周重重地点了点头,算是郑重接下了这个老周托付的沉重使命。 看到唐卫轩如此的表态,老周不由得露出了一丝难得的欣慰笑容,趁着还有力气,随即颤颤巍巍地伸手到自己的怀中,摸索了一阵后,终于掏出了一纸沾有斑斑血迹的信函,想必,就是那封其所写下所有内情的奏书了。然后,老周在将这封信函交到唐卫轩的手中后,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腹部伤口,低头看了看已经几乎无药可救的伤势,竟不由得慨然而笑了起来,似乎已经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反倒是带着几分骄傲和感叹地继续讲起了这腹部伤势的原委: “唉,我本是打算天一黑就趁夜悄悄上路、去西路军所在的顺天城找唐兄弟你的。却没想到,还是被人发现了行踪,竟然会抢先一步在营外的路边暗设下埋伏。。。虽然仗着天色昏暗、以及这还算说得过去的驾马本事,侥幸躲过了黑暗中射来的不少暗箭,却还是冷不丁地被射中了这里一箭。。。只听得追兵在后面紧紧追赶,而我则咬紧牙关、一路狂奔,冒险躲进了山间小道、七绕八绕之下,直到我自己都已快辨不清方向之时,才算好歹甩开了那些人的尾随追杀。只是,伤势经过这么一折腾,剧烈的骑行中不禁也越来越重,一路策马猛跑之后,不知不觉间,竟然就趴在马背上晕了过去。就这样,一路被坐骑驮着,这才一直晕晕乎乎地在无意间逃到了这里。。。没想到,实在没想到,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竟然会在这里,又遇到了唐兄弟你。。。真的是苍天有眼啊!” 这时,老周的目光中虽然闪烁着殷切的满腔期待,但是说话的声音却随着流血的过多,而越来越微弱。。。以至于唐卫轩即便屏气敛声、也依然只能断断续续地听清老周口中一部分的内容了。。。 “唐。。。唐兄弟,自从和你在平壤相识,能一直撑到今日,还。。。还一起在倭国名护屋逞了回威风,嘿嘿。。。我。。。我周冠军就已经很知足了。。。今夜能侥幸一路坚持到这里、巧遇故人,想必也是有弟兄们的在天之灵暗中庇佑。。。如今,我这戎马一生、此刻也死而无憾。唯一惦挂的,便只剩下这最后一桩心愿:就是把这信函交到可信之人手中,替我、也替无故丧命的弟兄们,把它奏报给。。。给。。。咳咳。。。!请不要让那些在泗川之战中死去的将士们。。。死不瞑目。。。!一切。。。都拜。。。拜托你了。。。” 似乎,老周原本在马背上被一路驮到草屋时,便几乎已然是油尽灯枯、只剩这最后一口气了。但是,却因为忽然于弥留之际见到了唐卫轩,才又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多延续了这一柱香的元气。而此刻,老周仿佛已经心无所憾一般,终于在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后,紧紧抓着唐卫轩的手,用几乎已经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了这最后一个字。 静静的火光闪动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上,终于永远地闭合了双眼,同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只余下定格在最后一刻的那一缕欣慰的笑容,依然挂在嘴角处,迟迟尚未逝去。。。 唐卫轩凝视着老周留下的这一缕安详的微笑,仿佛,眼前的老周仅仅是沉沉地睡去了而已。只是,随着老周的身体逐渐冰冷,这昔日勇冠三军、曾和并肩作战的勇士,似乎在走完人生最后一段征程后,已注定再也不会醒来了。。。 皓月如常,壮士已矣。 第638章 归去-16 眼睁睁看着老周忍着腹部的剧痛,用尽这最后的全部力气,交待完最后一番遗言后,便随即溘然而逝。虽然一切就发生在自己的面前,但是对此,唐卫轩却几乎根本无能为力,只能紧紧攥着那封老周临死之前仍念念不忘的信函,对着老周已然冷却的躯体,悲伤地垂下了头。。。 唐卫轩万万没有想到,数年不见的生死之交,为何刚刚偶遇重逢,转眼之间却又是这样生死离别的结局。。。?! 看着眼前又一个故人与世长辞、从此阴阳永隔,唐卫轩积郁已久的伤感再难抑制、忍不住顿时潸然泪下,任泪水打湿了双颊。。。 老周,就这样带着最后的一丝遗憾与欣慰,倚坐在墙根下的血泊之中,表情安详地走了。 或许,在将这临终的心愿托付之后,便对自己给予了百分之百的信赖。信任这个之前便总能与其一同化险为夷的自己,必定能接下这沉甸甸的担子,了却其最后的遗愿。 纵然,唐卫轩并未听清,老周的遗言之中,是希望自己将此信交给朝廷、或者是皇上?但是,这或许对老周来说也并没有什么分别吧。只要将信交给身为锦衣卫千户的唐卫轩,就终于可以放心踏上黄泉路了。。。 望着老周那平静安详的遗容上,仿佛已经看到了为弟兄们讨回公道、天道好还的那一天,即便老周可能至死也还不清楚,到底是谁将数万将士无情地推向了地狱般的深渊,但是对于那深夜过后黎明的即将到来,却依然在最后一刻仍深信不疑。 低头再次看向那封信函,唐卫轩只觉得上面的斑斑血迹沉重无比,不仅仅是责任的重大,同时,也警惕地隐隐感觉到,或许,悄无声息间,危险的阴云,似乎也随着这封信的到来,渐渐开始由老周转而迫向了自己。。。 直到真相大白的那天到来之际,自己的生命恐怕也将时刻处于危险之中。 真的,要走上这条布满荆棘、危机四伏的不归路吗。。。? 虽然唐卫轩也曾有那么一瞬间的由于,但是,随着一股热血顷刻间涌上心头,不仅仅是为了老周和那些中路军惨死的大明将士,就算是没有老周的临终托付,查清内奸、还上万忠魂一个交待,对于身为锦衣卫的自己而言,也是责无旁贷、义不容辞! 只不过。。。 想到这里,忽然间,唐卫轩才终于意识到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 这幕后的黑手,到底是哪方势力。。。? 老周似乎自始至终也没有弄清这点,就已横遭不幸。从之前老周和其余几名知情人的遭遇来看,这似乎绝不是仅仅某个人在背后捣鬼,而必定是一股高深莫测的势力在暗中操纵着一切。。。 带着这个疑问,唐卫轩果断拭去了残余在脸颊上的泪水,在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朝着老周的遗体默默道了个歉,而后便亲自动手,仔细查看起了其腹部的伤口。 待撕开老周腹部的衣甲、终于借着屋内微弱的火光看清那伤口,以及那依然嵌在伤口内的致命凶器时,唐卫轩一时之间不禁愣住了。。。! 就在看清那伤口的前一刻,唐卫轩脑海中也曾闪过各种可行性,无论是由倭国忍者的十字飞镖、手里剑刺伤,还是被明军这边锦衣卫、东厂或者普通士卒惯用的火枪弹丸或箭弩所伤,甚至就算是被朝鲜人的箭矢射中,唐卫轩也都不会感到十分的吃惊。。。 但是,当唐卫轩亲手将那依然深深插入老周腹内的凶器血淋淋地费力拽出来时,借着冰冷月光的照射,几乎就在一瞬间,目瞪口呆之余,心底深处竟也由衷地感到一股不自觉的寒意—— 果然,是东厂。。。?!而且,竟然很可能是。。。?! 随着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唐卫轩随即强自镇定下来,抿了抿嘴唇,先稳住了心神。其实,若仅仅是东厂,那还不至于方才那样一股彻骨的寒意涌上心头。之所以心中猛然一颤,乃是因为见到了一样似曾相识,陌生而又熟悉的物件—— 这件刚刚从老周腹中取出的雄起,在尚未干涸的斑驳血迹覆盖之下,显露出的正是一根通体幽黑色的锋利弩箭—— 润物弩。。。?! 对唐卫轩来说,就在视线看清这润物弩的一刻,当年的记忆与昔日所感受到的无比寒意,都瞬间涌上了心头。。。因此才不由得身体微微一颤。。。 这么说来,对老周下毒手,还不仅仅是东厂,而且,还是东厂中的他。。。?! 嗯——?! 就在这时,忽然之间,唐卫轩猛地觉察到屋门外好像有什么细碎的响动之声。。。! 出于警觉,又是在这样紧张万分的情况之下,唐卫轩顿时感到背上一阵发凉。不过,想到之前去林中捡柴、此刻尚未归来的程子颐,唐卫轩多少自我安慰了一下,想必是程子颐刚好回来了。但是,为了谨慎起见,不至于在最糟糕的情况时连累到程子颐,唐卫轩并没有立即回头去看屋外的状况,而是先立即把那封沾有血迹的信函,塞入了自己的怀里。。。 只是,在做完这件事后,令人感到有些异样的是,紧接着的下一刻,唐卫轩身后屋门外传来的那阵细碎声响,却在静悄悄地来到屋门后,又忽然没了动静。好像是幽灵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停住了脚步一样,在悄无声息的深夜之中,唐卫轩直感到背后屋门的方向,似乎正有一阵凉飕飕的阴风吹过,实在有些令人发毛。。。 而正待唐卫轩转头去确认是否是程子颐已回,视线尚未来到屋门处之时,就在无意间瞥到了屋内的地面,一瞬间,唐卫轩就不禁汗毛倒竖、直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屋内的地面之上,借由屋外夜空中月光的垂照,从屋外投入到草屋地面上的。。。 竟然有四个悄无声息、阴森森的人影,已然立在了草屋门外。。。! 一瞬间,望着地面上那四个动也不动、仿佛正在静悄悄从身后屋门处打量着自己的身影,唐卫轩身体不由得微微一僵,但仍旧很快镇定了下来,抓紧了外袍的边缘,盖住自己袍下的锦衣卫衣甲,随即无声地迅速站起身来、而后缓缓地转过了身去—— 也就在这一刻,裹住衣甲、刚刚回过一半脸的唐卫轩,顷刻间只觉又一股阴冷的寒气从门外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就连那屋内的火堆也在这一瞬间,几乎要被这股寒气吹灭了一般,变得愈发的微弱与恍惚,几近熄灭。飘忽不定的忽闪火光中,门外与门内之人,终于得以正面相对。 待定睛看清了门口的状况后,唐卫轩这才皱紧了眉头,心下更加深深一沉: 此刻,无声无息立在门外的,乃是四个头顶圆帽、着直身褐衫衣袍、脚蹬皂靴打扮之人。正冷冰冰地腾然站在门外,目光好似轻蔑地也在打量着自己。。。 由于这四人背对月光,有些看不清脸上的表情,鬼魅魍魉一般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在这样静谧的夜幕之下,几乎令人有些分不清是人是鬼。只有那微风轻轻拂动着外袍的衣襟时,多少让人在这几乎压抑到死寂的阴森气氛中,感觉到门外那些身影所带有的几分活人的气息。。。 其实,即便唐卫轩不去看这四人清一色的东厂厂卫标准打扮,也不用去仔细观察四人的表情与举止,仅仅从这股挥之不去的阴冷之气与这副目中无人的架势上,便早已感觉得到,门外四人的东厂厂卫身份。 与此相比,更让唐卫轩有些在意的是,借着无意中的一瞥,唐卫轩这才猛然发现:屋外路旁那匹老周骑来的战马,不知何时,竟然已无力地瘫倒在了路旁的血泊之中,此刻早已没有了任何的动静。 看到那匹死去的战马,以及屋门这伙不速之客,唐卫轩这才感到一阵悔恨交加,无论是老周,还是自己,方才都实在是太过大意了! 想必,老周之前虽然曾一时甩开了追杀之人,但是负伤之后,腹部流出的鲜血却随着一路狂奔而随之滴洒在这逃亡的一路之上。。。紧随在后的追兵只要循着这些路上留下的鲜血印记,按图索骥一般,很快便可一路尾随着找到老周的藏身之所。正如此刻一般,老周刚刚咽气,被甩在后面的这些家伙便已阴魂不散地再度追了上来,不仅在悄无声息的秘密靠近后顺带杀了老周的战马,并且此刻也已堵住了草屋的门口,看这架势,似乎是正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若不是刚刚过度沉浸于老周的临终所言,与无尽的悲痛和震惊之中,唐卫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也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倘若早一步撤离,本完全可以避免陷入这样的不利境地。。。 不过,事已至此,看着身旁已然逝去的老周,唐卫轩深吸一口气,握紧的拳头中,直攥得关节轻声作响,隐藏在屋内阴影下的目光之中,随着火光的微微闪动,也越来越投出几分冷峻的杀气。。。 看来,该要来的,总归是躲不过的! 眼看这草屋内剑拔弩张的情况已是一触即发,但是,有些出乎意料的是,直到唐卫轩起身后,这屋外的四人却似乎依然把唐卫轩视若无人一般。 也不知,是没有留意到阴暗处唐卫轩所隐隐散发出的杀意,还是即便察觉到了,也根本丝毫不以为意,竟先后迈着大步径直跨入了屋内。这时,虽然四人依旧背对月光,但是借着屋内忽明忽暗的摇曳火光,唐卫轩总算是可以看到了四张冷若冰霜、几乎是面无表情的相貌。。。 屏气敛声,随着这四名不速之客的逼近,唐卫轩不禁缓缓舒展开方才紧握的拳头,将手掌转而慢慢按在了已收入刀鞘的绣春刀刀柄之上,心中也已在静静地酝酿着。。。 而这四人,却仿佛根本没有在意唐卫轩的存在一般,在随意瞥了一眼已然断气的老周、继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后,又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了一番屋内的情况。而后,在确认屋内只不过仅有站在老周尸体旁边的唐卫轩一人后,便更是肆无忌惮地将目光冷冷地锁定在了面前唐卫轩的身上—— 由于唐卫轩处在墙根处的阴影内,微弱的火光几乎映不出其深沉的面容和表情,而代表其所属的衣甲打扮,也基本都被覆盖在裹紧的外袍之下。不过,对于这四人来说,却仿佛根本不在意只身一人的唐卫轩到底是何身份,尽管打眼看上去估计也是明军中的一员,但是,在四人的眼中,却依然和死人没有什么分别。默契地相互对视了一眼后,站在最前面的一人已径直伸手摸向了其腰间悬着的刀刃。。。 第639章 归去-17 其实,对于东厂厂卫们而言,在这种看似实力悬殊的局势之下,拔刀后的结果基本已经注定,但是过程毕竟还是要走的。如果对方并不打算明智地果断来个自我了断,不得已,也只好送这倒霉鬼一程了。 要怪,就怪这家伙千不该、万不该,偏偏在错误的时间又恰好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吧!纵然,仅仅是一个可能什么也不知道的无辜之人,但是,却依然不能留下任何泄密的可能,一样要全部斩杀殆尽!为此,甚至,连问询一下的过程也已经完全没有必要了。。。 不过,见面前的此人倒似乎于这临死之前,并没有丝毫的恐惧或慌张,既没有匆忙拔刀自卫、也没有跪地求饶,甚至连话都没有说上一句,也不知是在强自故作镇定、实则早已被吓得哑口无言,还是根本已经想明白了今夜必是难逃一死,所以反而十分的平淡。 此时,仿佛是希望欣赏一下对方明白过来后惊恐交加的表情,其中一人摆了摆袍子,有意无意地露出了腰间挂着的一枚腰牌。而那闪着铜光的腰牌,也随即在那人的腰间微微来回旋转摆动着。尽管,唐卫轩从衣着打扮上就足以确定这些人的来头,但是,在摇曳着的微弱火光下,当腰牌上被火光映照出那几个铁划横勾的字迹映入眼帘时,就仿佛是看到了来自腰牌上所露出的狰狞笑容一样,依然让人感到心中本能地一紧,随即便是一阵多年以来积累下的不寒而栗之感,渐渐袭满了全身。。。 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间草屋内,眼前的四个人似乎也根本不在意被唐卫轩看破自己的身份。这样的情况下,唐卫轩等于没有了任何的退路。看来,接下来的,便只能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生死较量了。。。 也好! 一瞬间,面对着迎面咄咄逼人的四个东厂厂卫,不动声色之间,唐卫轩似乎是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望着屋外夜空中的漫天繁星,好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自己一般,不禁想起了老周刚刚所说的话来:冥冥之中,也许真的是那些屈死的弟兄们的亡灵在护佑着老周来到此处,又将这重任交托给了自己的手中。如果那些阵亡将士们果然在天有灵,也包括惨遭暗算的老周在内,想必此刻也正在夜空中望着自己。。。 纵然唐卫轩对于斩杀东厂厂卫将意味着什么心知肚明,但是,此刻,却已几乎身不由己地赌上了一切,完全豁了出去! 这时,唐卫轩不禁有些感慨:看来,程子颐的预感,还是应验了。今晚在这草屋之内,还是免不了一场血光之灾。。。尽管,这事情的发展,和拔刀的因由,可谓始料未及、和自己最初所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哼哼。。。”想到这里,不由自主间,唐卫轩忍不住略带几分自嘲地冷笑了一下。 而面对着突然发出一声冷笑的唐卫轩,火堆对面的四人竟也不由得愣了愣,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办差这么多回以来,还是头一次碰到这样的怪人!死到临头了,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一时间,正准备动手的那头一名东厂厂卫,不禁也停住了正准备拔刀的动作,再次沉静下来,注视着面前这看起来有些深不可测之人。。。 阴冷的草屋内,一时鸦雀无声,仿佛一动不动的双方,都正在进一步地仔细观察着对方,同时慢慢积聚着杀气。这死一般的寂静之中,便只剩下中间飘忽不定的摇曳火光,与火堆两侧屏气敛声、蓦然对视的五个人。一切,都仿佛静止了一般。除了火堆之外,便只余下那露出在外的东厂腰牌,仍挂在其中一名厂卫的腰间微微摇晃着。。。 直到片刻的沉静后,四名厂卫再度相互对视了一眼后,这草屋内几近被压抑到窒息的寂静氛围,终于,被一种尖锐刺耳的声响所划破: “嗞——嗞——” 仿佛冰冷刺骨般锐利的声响,正是对面四柄寒光闪闪的锋利刀刃,同时被缓缓抽出刀鞘时所发出的声音。。。 眼看四柄刀锋已然对准了自己,而立于火堆另一侧墙根处的唐卫轩,却好像依然只是毫无戒备地挺身而立着。 不过,尽管只是一只手按在了尚未出鞘的刀柄上,甚至在外袍的包裹之下,对面的四名东厂厂卫连外袍下用的是何兵刃也看不到。但是,望着镇定自若站在火光尽头阴影内的唐卫轩,就仿佛是感觉到了那微微颔首的面容下所隐隐散发出的不逊于自己这方的强烈杀气,尽管现在是以四敌一,已然拔刀的东厂厂卫们却一时之间仍不敢轻举妄动。 不知为何,火堆那对面搞不清底细的家伙,竟然在气势上似乎还占了几分上风,令人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畏惧与寒意。。。 微弱的火光在两方之间不断地摇曳着,伴着四名厂卫手中的寒光,更将这影影卓卓的昏暗草屋内映照得有些阴森。。。 片刻后,在咽下了一口口水后,当先的那名东厂厂卫终于忍不住率先抬刀举过了头顶,而几乎与此同时,朝着另外三人也大吼一声道: “一起上——!” 随即,这大喊一声的东厂厂卫便率先纵身一跃,在其余三人从两翼包抄过去的当口,举起刀刃,猛地迈步便跃过了地上的火堆。眼看自己已在这一瞬间顺利跨过了火堆、稳稳地落了地,距离对面的唐卫轩基本只有这最后几步之遥了,而对面刚刚一直故作镇定的唐卫轩此刻却依然毫无任何反应,仿佛是被自己这方一齐进攻的强大气势已然吓得动弹不得、僵作了一团,仍旧立在那根本无路可退的墙根阴影处,甚至连防御的姿势都已根本来不及摆出来,就这样任由门户要害大开着。。。 见此情形,当先这名东厂厂卫原本心中那丝莫名的畏惧和疑虑瞬间便一扫而光,此刻不禁是大喜过望!看这样子,纵然没有同伴在两翼包抄的协助,自己也可轻易便取其首级。于是,在稳稳地跨过火堆之后,脚下继续猛地一蹬,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惯性,瞬间便又借势继续冲了上去,眼看那举过头顶的刀刃,眨眼之间,就可将对面木头人般一动不动的对手一刀砍成两半——! 而就在这时,始终纹丝不动的卫轩忽然间微微抬了下头——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那当先的东厂厂卫只觉心底猛地一颤——! 不知为何,那对面之人从阴影中投向自己的锐利目光,竟仿佛直接刺入心脏的两把饱含杀意的尖刀一样,眨眼间,便如同贯穿了整个前胸贴后背一般,胸中顿时本能地扭缩成一团,同时泛出一阵由衷的寒意! 而正在腾空而起、随时准备举刀下劈的身体,也仿佛一瞬间便僵硬了一般,几乎已完全动弹不得。。。 几乎与此同时,静默而立的唐卫轩身形微微移动,似乎是终于有所反应。只是,还不待这厂卫看清其动作。。。 先是只听“咔——”的一声轻脆响动,似是某把兵刃即将被拔出刀鞘的声响! 而在接下来的电光火石之间,便只见一道寒光在其眼前一闪而过——! 仿佛,这一刻从未存在过一般,一切尚未回过神来,当先这名厂卫脑海之中便瞬间失去了所有意识,甚至那高举在半空中的刀锋,久久也还未来得及砍落。。。 “骨碌碌碌——” 放在转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其余三名东厂厂卫还没来得及看清,正有些恍惚不知发生何事之际,却只见一个脑袋已经应声落地,就活生生的在自己眼前,血淋淋地顺着地面一直滚向了屋门方向。。。 直到“咚——“的一声响声,方才被门槛挡住。而那脑袋之上尚睁着的双眼之中,似乎,依旧带着几分临死前难以置信般的惊异与莫名的恐惧。。。 当其余三人终于回过神来时,这才猛然发现,那当先居中进攻的东厂厂卫,此刻竟已只剩下一具无头的尸体,就在几人的面前,正软绵绵地缓缓瘫倒在了地上,同时,脖颈上那平整的切口处,短暂的沉寂后,顿时便喷涌而出一道道的血柱、狂流不止。。。 眼看着不少充满腥气的鲜血随着那躯体的倒下,也一并溅到了其后的火堆之中,也不知何故,顷刻间,就连被血溅到的火堆也竟然忽而燃得更加炽烈起来!原本微弱的火苗伴着鲜血的浇灌,猛地又蹿出了老高,仿佛吐出了骇人的火色长舌一般,在贪婪地舔舐着溅过来的血液。。。 剩下的三人见此情形,头皮不禁一阵发麻,随即惊恐交加地连连后退数步,不约而同地又缩回了火堆另一侧的屋门处,如临大敌般忐忑不安地将兵刃横在身前,一时之间,是进也不敢进、退也不能退。 纵是这三人曾跟着大军经历过一些战阵,秘密地也执行过不少见血的任务,但是何时曾见过这般骇人的阵势、吃过这样的大亏?对方那简直神出鬼没、毫不留情的恐怖身手,自己三人甚至连对手出刀的动作都还没有来得及看清,转眼间便已折了一人! 这。。。这还了得。。。?! 深知刚刚小瞧了对手、因而吃了个大亏,惊魂未定的剩余三人赶紧强自压抑住心中的恐惧,颤颤巍巍地相互掩护着、抹了把头上冒出的大量冷汗,随即睁大了眼睛,再度将视线汇聚在那方才出刀快如闪电的神秘对手身上—— 这一看,还未待仔细看清楚,三人就不禁张大嘴巴、吃了一惊: 正在自顾自缓缓收刀而回的唐卫轩,因为曾受程冲斗所授倭刀刀法的深刻影响,方才在拔刀的一瞬间,便一刀取了敌方对手的性命,惯性所致,此刻正在收刀的动作和姿势,也不禁像极了倭国武士们收回倭刀时的动作姿势。 原本以为这所遇之人应当不过是寻常明军的东厂厂卫们,见此动作,不由得先是倒吸了一口冷气,顿时满腹猜疑: 难不成,是在这里碰到了倭军。。。?! 而且,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看刚刚那一刀毙命的迅猛刀法,和此刻不慌不忙准备收刀的架势,眼前这家伙还可能是个倭军中的用刀高手! 是精锐武士。。。?!还是。。。什么忍者。。。?! 但是,伴着胸中心脏的狂跳不已,三人定睛再一细看,更是目瞪口呆地一个个僵立在原处,几乎惊讶地合不拢嘴。。。 怎。。。怎么。。。?! 在这荒郊野岭的破草屋内。。。这突然冒出的家伙。。。竟。。。竟然。。。还是个。。。 锦衣卫——?! 第640章 归去-18 原本唐卫轩立在火光很难照亮的墙根阴影处,又用外袍裹住了衣甲和兵刃,对面的东厂厂卫自然摸不透其具体的身份,同时也懒得多去细想。 而此刻,唐卫轩不仅因为刚刚出道时迈上前一步,已然走出了墙根下的阴影,更由于方才迅雷不及掩耳的那一刀,瞬间甩开了外袍,使得本裹在袍下的衣甲,也终于暴露在了腾起的火光映照之下,在对面三人面前显露无遗。。。 与此同时,不仅仅是那身耀眼的明亮衣甲,更有缓缓收回刀鞘的那柄精致绣春刀,无一不表明了唐卫轩在锦衣卫中也绝非普通等闲之辈的特殊身份。另外,尤其是唐卫轩腰间所挂的腰牌,纵然看不清上面的具体字迹,此刻也在那屋内火光的映照之下显得极为扎眼,甚至反射出几分别样的冷峻色调,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样的荒郊野岭中,令人更是不由得产生了几分寒意与疑惧。。。 望着眼前这名不知怎么、居然会出现在这连地图上都未标出的山间道路上的锦衣卫,惊讶之余,剩下的三名东厂厂卫也不禁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一时拿不准主意的三人既不敢轻举妄动,却也没有转身落荒而逃。在深深地咽了口唾沫,其中一名东厂厂卫终于在酝酿了一番后,主动收起了自己的刀刃,拱一拱手,随即开口打破了双方之间的沉默: “哈哈,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既然是锦衣卫的自家弟兄,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多多包涵!刚刚的事情,就算是我们的不是。。。” 说到这里,顿了顿后,这东厂厂卫的语气又紧跟着一转,软中有硬地继续说道: “不过,在下几人此刻正有东厂要务在身,事关朝廷重要军机大事!因为事情紧要非常,但凡阻拦者,一律格杀勿论!所以,还请足下明事理,可以给行个方便。。。” “。。。行个方便?!” 唐卫轩收回绣春刀后,一动不动地继续立在火堆的对面,脸上看不出阴晴喜怒,只是谈及此处,不禁眉毛微微一挑,不冷不热地如此转而问道。 而见唐卫轩话语中似乎有所松动,那厂卫也看到了几分不战而达目的的希望,于是用目光示意了下倒在一旁、早已断气的老周,耐着性子解释道: “呐,就是那厮——!此人虽隶属我大明辽东军之下,却不想竟是个吃里扒外之徒,犯有私通倭军的不赦之罪!我们东厂也是今日才刚刚发觉,正待将其归案正法,却不甚被这厮察觉,抢先一步畏罪潜逃,甚至还冲破了我们设下的天罗地网、带伤突围而出,一路仓皇出逃至此。在下等人这才不辞辛劳地跟着一路披星戴月、直至追到了这里。想必,刚刚其闯入之时,恐怕也惊扰了足下的休息。我们现在就立刻带走此人、以及其身上所携带的通敌罪证便是,不再过多叨扰。。。” 听罢对方振振有词的这番话,唐卫轩并没有直接说什么,仅仅是貌似通情达理地微微颔首,而后又转过头去,看了眼老周已然冷却的尸体,从东厂厂卫们的角度看去,好像是对这番言之凿凿的说辞有所触动、已然相信了这番解释。 毕竟,正所谓死无对证。那姓周的家伙已然身死,虽然看不清楚身上还是否有其他致命伤,但兴许就是深夜之中闯入这草屋时、被这冷血无情的锦衣卫顺手杀死的,也犹未可知。更何况,自己这边身为堂堂东厂厂卫,方才那一番话也是名正言顺!就算对此有所怀疑,眼前这忽然冒出的锦衣卫,想必也是挑不出什么刺儿来。。。 就在东厂厂卫们觉得已经十拿九稳之时,却见唐卫轩的视线又从老周的身上移了回来,而后伸手到了怀中,掏出了一件带有斑斑血迹的什么东西。。。 借着影影卓卓的火光,三人终于看清了: 被握在对面锦衣卫手中的,正是那封老周随身携带着的那封无比重要的信函! 一看到这信函已然落到了锦衣卫的手里,三名东厂厂卫刚刚舒展开的一丝笑容,顿时又僵硬在了脸上,纷纷皱起眉头。。。 不仅目光里有些慌张,表情中也是阴晴不定,也不知心里面到底在担心些什么。。。 见唐卫轩迟迟没有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掏出了那封关键的信函,当先的东厂厂卫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勉强僵笑着说道: “哈哈,刚刚在下所说的通敌证物,正是此信!不想已被阁下搜出。既然如此,还请阁下将其一同交于我等。待回营复命之时,也必将一同奏报阁下将那通敌之人就地正法、并截获罪证之功!有我东厂保举,管保足下日后升官发财,定然都不在话下。。。” 当先这东厂厂卫煞有其事地说着,而其身后的另外两人却依然紧紧地握着刀刃,堵住草屋的门口同时,满怀警惕地对眼前的唐卫轩充满了戒备之心。。。 看这反应,总觉得与那当先厂卫所说的话有些格格不入之感。。。 不过,唐卫轩对此倒也不是太过在意,只是冷冷地回答道: “此人所犯的所谓‘通敌之罪’,指的,可是泗川会战时引燃军阵之后弹药库之事。。。?” 这一问之下,对方那厂卫脸上立刻腾起一阵惨白之色,上气不接下气之间,一时磕磕巴巴、断断续续地脱口而出道: “这。。。你。。。你是。。。怎么知。。。知道。。。此事的。。。” 随着对方几人的脸上纷纷抽搐了几下,相互之间的面面相觑后,又不约而同地均流露出惊讶、紧张甚至几分惶恐之情!但是,当三人看到一旁的老周遗体时,顿时又好像恍然大悟一般,彻底明白了过来。。。 一瞬间,三人又退后了一步,几乎已快接近门槛处。看这架势,虽然未必能正面拼得过唐卫轩,但是牢牢守住这草屋门口,却还是有几分把握! 见此情形,唐卫轩心中对弹药库爆炸真相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终于被一扫而光,与此同时,随着那疑虑一同消失不见的,还有对眼前三人手下留情的最后一分慈悲之心。。。 看来,今夜,必是免不了一场大开杀戒的血光之灾了! 不过,想到方才老周腹中取出的那柄通体幽黑的润物弩弩箭,极为谨慎地唐卫轩始终并没有急着主动出击。而是目光警惕地在四周仔细打量着,随时提防着除了门口的那三人外、很可能暗暗隐藏在别处的真正危险。。。 说不上是莫名的直觉,还是隐隐的担心,不知为何,唐卫轩心底总有一种今夜自己也将难逃一劫的不祥预感。。。 如果,这预感真的准确的话,那么今晚自己所要面对的对手,就肯定远不止面前这三个稀松平常的东厂厂卫那么简单。。。 真正的危险,似乎还正不动声色地潜伏在火光映照不到的暗处。。。?! “哼!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识相的,就乖乖交出那封信!省得老子们非要亲自动手!” 这时,那东厂厂卫再也忍耐不住,一改刚才威逼利诱、苦口婆心的规劝,转而终于露出了恶狠狠的面孔和咄咄逼人的语气,一边紧紧地握着刀刃,一边凶光毕露地威胁道: “看没看到那个家伙?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莫要不见棺材不落泪,得罪了我们东厂,纵使你刀法过人,就算能够挡得住我们三人、侥幸熬过了今晚,又能活得了多久?!有本事的,敢不敢留下姓名?!恐怕,日后你都要放弃大好前程、一辈子隐姓埋名地活着,再也不敢在这世上露面!否则,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们东厂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我实在想不明白的是,此事本就与你无关,好端端的,何必给自己找这天大的麻烦、自讨苦吃——?!” 而这东厂厂卫的话音刚落,唐卫轩便冷冷地看了对方一眼,随即堂而皇之地直接亮出了自己的腰牌,紧紧盯着眼前那态度嚣张的东厂厂卫,毫无惧色地坦然自报了家门与姓名: “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唐卫轩,就是在下!” 看着有些发愣、气势上顿时矮了半截的东厂厂卫们,唐卫轩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收回腰牌的同时,又不禁冷笑一声,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反问道: “身为锦衣卫,职责所在,便是外惩敌寇、内除国贼!敢问足下,又何谓与此无关——?!” 这一番话说完,久久回荡在草屋里,随之而来的沉寂之中,被噎得哑口无言的东厂厂卫,脸色惨白,半天也不知该作何对答。并且,从三人那眼中闪烁躲闪的目光、与手中刀刃颤颤巍巍抖个不停的反应来看,对面的这三名东厂厂卫,很可能也多多少少听说过唐卫轩的名字。。。而面对着唐卫轩掷地有声的反问,此刻更是自感心虚,步子不自觉地又连连退后了一些,一直到脚后跟已经完全抵在了门槛处,这才算是退无可退了。。。 又憋了片刻后,那当先的东厂厂卫索性直接持刀指着唐卫轩,做出了几近徒劳的最后一次警告: “哼!且不说这荒郊野岭的,堂堂一个锦衣卫千户却是孤身一人、连个亲兵侍卫都没有,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即便你真的是锦衣卫的千户,我们东厂也照样没把你放在眼里!就连你们锦衣卫的指挥使王之桢王大人,都对我们东厂厂公张公公唯命是从!就算你是锦衣卫千户,又能怎么样?!识抬举的,还是老老实实地交出东西,兴许我们东厂还可以饶你不死,此事也就当没有发生过,一笔勾销!此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真等我们耐心耗尽、认真动起手来,这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岭里,杀了你后找个地方随便一埋,就是人不知鬼不觉,自此以后,便只能永远作个孤魂野鬼!唐千户,你可要想清楚了啊。。。!” 而这一次,还不待唐卫轩有所回答,只听屋外不远处,忽然间竟传来了一阵狂笑之声: “哈哈哈哈。。。!” 第641章 归去-19 “哈哈哈哈。。。!” 冷不丁地在这深夜之中听到屋外猛然传来这阵没来由的诡异笑声,漆黑的夜色下,实在令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唐卫轩心下一紧,仔细听去,这笑声竟似乎有些耳熟,但却又绝不是去林间捡柴的程子颐所发出的笑声。。。 而对面的三名东厂厂卫,虽然也面露惊讶的表情,但是却不见慌张之色,好像识得这笑声一样。。。 看这样子,恐怕来者不善啊。。。 唐卫轩正想着,却随即又听到了那屋外传来的声音竟直接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不觉也是暗暗一惊。 “哈哈哈哈,没有想到,居然是唐卫轩唐千户!哈哈哈哈。。。” 随着这声音越来越清晰地传进屋来,一道人影也如鬼魅一般现身在屋外正前方的空地上,借着月光的映照,那屋外之人与几名东厂厂卫的打扮看起来也是基本相似,果然不出所料,想必也是属于东厂之人。只是,比屋门处的几名厂卫多穿了一件官袍披风,同时也更多了几分难以言表的威风与气势。而且,更令人惊异的是,从这口吻中,似乎屋外这人对唐卫轩倒像是十分的熟悉。。。 眼看那屋外之人现身之后,径直迈步走了过来。也不消那人作出任何的指示,守在屋门处的三名东厂厂卫便立即十分自觉地躬身退向了两侧,为其让开了中间的通道。几乎与此同时,屋外之人那修长的冷峻倒影,也随着月光一道投入屋内、直指唐卫轩所站的位置。。。 而对于手下们毕恭毕敬的态度,此人却似乎并未领情,尚未迈步进屋,令人看清其相貌,便已半开玩笑似的训斥道: “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还不速速退下?!未免也太小瞧这位唐千户了!告诉尔等,这可是张公公都另眼相看的红人!岂会因为尔等只言片语的威逼利诱,就会有丝毫的动摇——?!” 随着此人越来越近,即将迈步进门,唐卫轩也越来越感到此人的声音是那样的熟悉,同时,眉宇之间,也不禁皱得越来越紧。。。 而屋门处的三名东厂厂卫也立即恭恭敬敬地各自退后了两步,躬身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郑重行礼。 只听“呼啦——”一声,这不速之客将身后的披风看似随意地一甩,便已跨过门槛、来到了草屋之内,而此时,屋内的火光也从下至上、渐渐映照出了此人的脸庞:从尖尖的下巴、精巧的嘴唇、细长的耳朵、耸立的鼻子。。。 直到,那一双好似鹰视狼顾般的眼睛。。。 果然。。。是他——?! 就在这看清对方完整样貌的一瞬间,尤其是与那锐利的目光直接对视的一刻,唐卫轩直感到腹内的五脏六腑似乎都不由自主微微紧了一下。。。 没有想到,还真的是遇到了最坏的一种可能性。。。! 虽然自从看到老周腹内那柄通体幽黑的弩箭之时,唐卫轩就想到了会遭遇此人的这种可能性,但是当对方真正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心中那股如同黑云压城的逼迫感,竟然也不禁越来越沉重起来。。。 而与之相对的,尽管目光中包含着隐藏不住的锐利,但是语气里对方却依然如同春风满面一样,进得屋来后,两手一拱,随即爽朗地说道: “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竟然能和唐千户再次在这里不期而会,实在是张某的三生有幸!” 此刻,立于火堆对面、正在对着唐卫轩作揖行礼的,并非别人,正是可谓老相识的东厂掌班——张卫乾。 而同样作揖回礼的唐卫轩,此时忍不住也在脑海中回忆起,自上回第一次攻打蔚山城之战失利后,张卫乾便又随即调到了中路军,与锦衣卫刘千户共同负责泗川之战的督战之责。看来,从目前的各种线索来看,泗川之战中弹药库突然爆炸的幕后主使之人,肯定是少不了这张卫乾的份儿了。。。 这时,双方简单的礼毕之后,张卫乾又不禁微微一笑,一贯冷酷的脸上,点缀着些许的和颜悦色,只听其平声静气地问道: “唐千户,那封信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只会惹祸上身而已。何不及早交出、非要逼我们动手硬抢不成吗?” “这封信,我自然是迟早要交出来的。”唐卫轩倒也没有含糊,直接回答道:“只不过,并非是交由东厂,而是直接上达天听,交给皇上和朝廷,到时自有公断!” 见唐卫轩仍然“不识好歹”、寸步不让,张卫乾身后几名厂卫再一次面露凶光,杀心顿起。而居中的张卫乾却依旧镇定自若,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继续说道: “好吧。既然这样,唐千户,这是铁了心要跟我们东厂过不去了。也就休怪张某心狠手辣了。。。” “哈哈哈哈。。。”这次,反而轮到唐卫轩放声大笑起来,而后,更是冷冷地反问道:“东厂的手段和风格,唐某素来知晓。这样重大的机密不慎被唐某知道了,掌班大人,恐怕,你本就没打算留唐某活口吧!又何必与我多费这些口舌呢。。。?!” 而张卫乾则嘴角微微一翘,冷冷地悠然说道:“不愧是唐千户,许久未见,果然还是老样子,依然是这么心直口快,而且一语中的、直击关键!嘿嘿,的确,此事太过重大,就算换了别的锦衣卫千户在此,张某从一开始也没打算留下任何的活口和风险,务必是要斩草除根的。不过。。。这也并非就没有条件可谈,张某还是劝唐千户可以乖乖交出那封信来。虽然一样是难逃一死,但至少,可以让你死得没有那么多的痛苦。而且。。。” 说到这里,张卫乾自顾自地顿了顿,虽然是用好像大发善心、听上去极为慷慨的语气,但是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都伴随着其阴冷的笑容,就连屋内的微弱火苗仿佛也都在连连晃动、似乎被那冰冷的话音冻得即将要熄灭一般,只听其继续不动声色地淡淡说道: “更重要的是,也可以保证不连累你家中的妻子。。。还有女儿。。。” 妻子和。。。女儿——?! 原本听到张卫乾居然用自己家中的妻子李纹月来威胁自己时,唐卫轩就感到心中一紧,而当听到“女儿”二字时,更是不由得愣了一下,一时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 见唐卫轩看上去一脸呆滞的表情,张卫乾不禁哈哈一笑,调侃着问道:“哈哈!怎么,唐千户,你竟然还不知道。。。?!” 唐卫轩皱了皱眉头,自从去年夏末和李纹月在徽州分别,自己和程本举、程子颐等人先赶往前线以来,时间粗略一算,的确至今也已过去了一年有余。这期间内,由于战事频仍,再加上也怕自己分心顾念家中而疏忽了紧张的军务,转眼一年多过去了,也始终没有打听过家中的近况。 直到此刻,竟然还是从张卫乾这里才得知,就在当初徽州分别之后,自己和李纹月的女儿便于之后九个月后就出生了。现在,可能都快可以叫爸妈了。。。 一想到自己居然已经有了女儿,唐卫轩只觉得心中止不住地涌出一股春风化雨般的暖流,即便是在这数柄寒光闪闪的刀锋之前、生死攸关的危险时刻,依然感到浑身仿佛瞬间被暖意所包裹,心底甚至禁不住有种欣喜若狂的兴奋感觉。 但是,与此同时,面对着眼前残酷的威胁,与张卫乾脸上皮笑肉不笑的阴冷表情,这股欣喜之情又不禁很快消散开来,转而被笼罩在心头的阴影所替代。。。 渐渐地,沉默无声的草屋内,原本斩钉截铁、断然拒绝的唐卫轩,竟似乎多少有了几分犹豫之意。望着唐卫轩这明显的变化,张卫乾和几名东厂厂卫不禁露出了暗暗的笑容。 没想到,一向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唐卫轩,一旦念及家小,似乎就如同被戳到了软肋一样,随即便有些动摇了。只要有必要的话,东厂对于敌人的家小自然也从来不会存有丝毫的手下留情。虽然这手段有些卑鄙,但是如果走露了风声,那么等候被斩首示众、甚至满门抄斩的,很可能就要轮到自己的头上了。因此,这种关头,没有人会有丝毫的迟疑。 但是,几个人看着唐卫轩陷入沉默的当口,却似乎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快,唐卫轩那踌躇的表情便已渐渐消失不见,仿佛是终于拿定了最后的主意。。。 只不过,这结果却似乎并不是东厂的张卫乾等几人所期待的那样,当唐卫轩再度抬起眼来,望向几人的目光中,竟然已经布满了远比方才更为决绝的杀意。。。 见状,被唐卫轩的锐利目光吓了一跳的东厂几人,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也不由得再次僵硬。 看样子,唐卫轩是想到了另外一个可以避免祸及家小的办法—— 只要在此时此地,将屋内的东厂一干人斩杀殆尽,自己已然得知这一机密的事情也将石沉大海、就一样可以重新夺回决定自己命运的主动权! 这时,就连唐卫轩自己都有些感到有些惊奇,自提刀上阵以来,自己也曾有无数次被勾起隐藏在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杀戮欲望,但是,即便是与倭军对战之时,却几乎也从未像此刻这般,浑身散发出必欲置对方于死地的强烈杀意。瞪着血红的眼睛,这股源源不断涌上心头、引得人浑身热血沸腾的浓浓杀意,甚至连唐卫轩自己,都感到一丝恐惧。。。 “哼!” 张卫乾随即冷冷地哼了一声,与此同时,也随即收回了脸上的平静,转而换上了几分警惕,一边暗暗握紧了手中的刀柄,防止唐卫轩突然之间暴起发难,一边镇定地说道: “这几个手下未必动得了你,可有张某在此,唐千户,你还能有几分胜算。。。?要说你当年在京郊软禁时和那姓程的多学了一招半式,加上这些年的战场经验,的确非比寻常。但张某却是始终有些好奇,到底你我二人若是较量一番,究竟谁会更胜一筹——?!” 其实,不用张卫乾说,唐卫轩也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自己到底能有几分把握,能将这屋内四人一个不剩地全部击败。要说那三个战战兢兢的普通厂卫,唐卫轩倒是没有太放在心上,唯一的重要变数,就是这个令人感到头疼不安的东厂掌班张卫乾而已! 第642章 归去-20 说起来,二人几乎还从未有过交手的机会,对于其剑法刀法能有几分本事,唐卫轩心中也不是很有底。不过,想当年的幸州之战,混作锦衣卫校尉潜伏在自己手下中的张卫乾,不仅一弩射中了敌方倭将的肩膀,而且最终在那场基本人人挂彩的血战过后,竟然也是几乎毫发未伤、全身而退,就足见其本领不可小视。而若是再联想到当年平壤议和时,自己在沈惟敬屋外,曾见到的那个同样由张卫乾所装扮、并前来窥探情况的神秘黑衣人,其敏捷的身形与飞快的动作,恐怕也未必在倭国忍者小西樱子之下。。。 如此考量一番,倘若与张卫乾正面对敌,再加上其余几个厂卫从旁协助,算来算去,唐卫轩自己恐怕也不过最多只有不到一分的把握而已。。。 但是,唐卫轩也并非没有转败为胜、逆转局势的希望。那就是,去林间捡柴、至今迟迟未归的程子颐!若是能坚持到程子颐这支后援生力军赶回草屋,再从屋外前后夹击,自己兴许就能有差不多三成的胜算! 更何况,想到孙世禄正是受张卫乾的逼迫,刚刚死去的老周也同样式死在张卫乾的润物弩之下,甚至如今自己家中的妻子李纹月和尚未谋面的女儿也受到了来自张卫乾等人的生命威胁,唐卫轩拔刀的怒气和战意不禁也越来越浓,气势上丝毫不落于下风。。。 既然如此,就借着这个机会,让这些新仇旧恨一起算吧——! 只是,尽管杀意渐浓,一阵阵铺天盖地般的热血与冲动直往头顶上涌,握住刀柄的手掌背面也已不禁青筋暴露,但深知需要拖延至程子颐归来才更有胜算的唐卫轩,却仍然强自稳住了身形,暂时按兵不动,仅仅是慢慢地摆出了一个即将拔刀的姿势而已。。。 但仅仅是这个微笑的动作变化,却依然有着不俗的威慑力。一见这个动作,见识过唐卫轩出刀之快,一招拔刀式便可取敌首级的那三名东厂厂卫,不禁立刻微微发了一下抖,显然对于刚才那另一名同伴的死状,依然心有余悸。。。 而张卫乾却似乎是看穿了唐卫轩的缓兵之计,也或许只是担心夜长梦多,怕再多意外,于是挥一挥手后,便立刻下令身后剩下的那三名手下厂卫立刻发起进攻,一拥而上、速战速决! “掌。。。掌班大人。。。” 谁知,对于这道命令,几个厂卫却是面面相觑,一阵瞻前顾后中,既不敢公然违抗张卫乾的命令,也不敢贸然上去送死,只能犹豫了一下后,支吾着解释道: “对面这姓唐的家伙拔刀时的出刀动作甚快,我们几个人未必是他的对手。。。刚刚就有一人仅仅一个照面,瞬间就掉了脑袋。。。” “废物!” 张卫乾随即气得满脸涨红、怒容满面地扭过了头去,冷冷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人,任谁也一时不敢抬头与其对视: “你们几个被吓傻了不成!只注意到他那招拔刀之时虽然势大力沉、快如闪电,但是拔刀之后,由于出刀过猛,却一时难以收回刀势,正是破绽大开、暴露弱点的进攻良机!尔等分作三个方向,一齐扑上,且看他顾此失彼、如何应对!哼,这也要叫我来教!” 此话话音未落,唐卫轩脸上虽然没有显露出什么,但是心里却不禁一沉: 没想到,张卫乾倒是一眼便看破了自己那招拔刀式的弱点所在,的确绝非泛泛之辈! 这招拔刀式若是对一个敌人还好说,倘若几人一拥而上,的确出刀之后收刀的空隙将是个极大的破绽。刚才若不是在气势上彻底慑服了那三名厂卫、使其惊恐交加间一时不敢轻举妄动,自己才可以从容收回刀势,否则,若那三人真像张卫乾所布置的如此进攻,自己的这招拔刀式就绝难再用了。。。 “诺。。。” 而这时,三人小心翼翼地答应一声,深知若不依令而行,恐怕就算不死在对面唐卫轩的手中,也绝对逃不了自家上司张卫乾的毒手。于是立即散开在三个不同方向上,准备一拥而上。 眼看已然是左中右三面受敌,唐卫轩嘴角微微一翘,似乎并无惧意,而是已然有了新的计划!只见其随即移形换步,竟出乎意料地抢先发动了进攻,朝着自己左方、看起来动作最为僵硬的那名东厂厂卫径直冲了上去! 这。。。?! 其余两人一见这情形,心里倒是先多少松了口气,至少没有被选作目标的自己暂时算是安全了。但是一看见势有些不妙,一旁冷眼观战的张卫乾也用严厉的目光看向了这两人,随即也赶紧拔刀进攻,一个从唐卫轩的后方、一个从唐卫轩的侧面,同时一跃而起、紧跟着夹击了上去—— 而最为倒霉的那名厂卫,眼看唐卫轩直奔自己而来,本就发虚的心里更是瞬间抖作了一团,一边赶紧横刀架在身前,一边努力睁大了眼睛,希望可以看清唐卫轩出刀的刀势。毕竟,唐卫轩的身后紧跟着另外两名已然跃起的同伴,这一刀即便能轻易干掉自己,但若不能及时收回刀势,也必然难以抵挡紧随其后的另外两人的进攻。所以,为了可以及时收回刀势,唐卫轩的这一刀很可能不会用太大的力气!这样算起来,兴许,自己还真的有可能挡得下这一刀来。。。 抱着这样一丝侥幸,这厂卫死死盯住唐卫轩手中尚未出鞘的刀口,颤颤巍巍地等待着即将决定自己命运的一击,只是,腿肚子却不由自主地已然打起了哆嗦。。。 说时迟、那时快,唐卫轩几乎已经要跃到这厂卫的面前了,而与此同时,这厂卫紧张万分的一副窘态,也已尽被唐卫轩收入了眼中,嘴角再次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咔——” 只听一声轻脆的响动,那是唐卫轩的绣春刀即将拔出刀鞘时所发出的特有响声!与方才拔刀斩杀头一名厂卫之前所发出的声音几乎如出一辙! 随着这犹如死神召唤般的轻脆声响传入耳膜,本就已如惊弓之鸟一般的那名东厂厂卫登时冷汗直冒,从刚刚开始就狂跳不止心脏更是直接一瞬间蹦到了嗓子眼! 只见其一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即将一闪而过的那道寒光,一边几乎要害怕到紧紧闭上眼睛,心中不停地默念着“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希望在这决死之地,可以得到神明的护佑。。。 而出乎意料的是,就仿佛是神明听到了自己的召唤一般,只见唐卫轩的刀刃竟始终没有劈向自己,而是轻轻地跃到自己面前不远处后,随即便脚腕一转,登时便神出鬼没地在原地转了个半圆,反而变成了背朝着自己。。。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连人带刀都抖成一团的这名东厂厂卫颤巍巍地还没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回事,却见唐卫轩的身前终于闪现出一道飞快的寒光——! 随着“唰——”的一声劈空而过之声,似乎,唐卫轩转身之后甩出的这一刀,不仅丝毫没有减少出刀的力道和速度,反而还要比先前的那一刀更加迅猛! 而那刀锋指向的,也并非正呆若木鸡的自己,而是正纵身扑向唐卫轩、根本对此毫无提防的另外那两名东厂厂卫—— “啊——!”“额——!” 接连两声惨叫声的余音尚未散尽,只见两具如同断线风筝一般的躯体便先后重重地掉落在地—— “扑通——!”“扑通——!” 定睛细看,两名厂卫胸口处骇人的巨大刀痕,几乎将这两人横空一刀斩为了两截。。。 但即便此刻仍旧藕断丝连,倒在血泊之中的残破身体,也已然只剩两堆血淋淋、惨不忍睹的血肉而已,再无一丝活人的气息。。。 眼看转瞬之间又再折两名手下,最后剩余的那人却还在浑浑噩噩地僵立在原处,面对着正背对自己、门户大开的唐卫轩,竟然仍旧愣在原地、就是鼓不起勇气举刀去砍。。。 望着这一幕,张卫乾不禁恼羞成怒、再也忍无可忍!趁着唐卫轩出刀之后尚未收回的间隙,只见其脚下猛地一蹬、瞬间便向前跃出一丈之远—— 只听半空中“唰——”的一声响,就在刀锋出鞘的同时,张卫乾便已经紧跟着从屋门处一跃逼了上来! 唐卫轩一听到侧后方那出鞘之声,便心知是张卫乾终于亲自动手!纵然仅仅是一息之间,耳后似乎就已有寒气迫近。。。随着心下一紧,唐卫轩总算是依靠着从距离上争取到的时间,在张卫乾刀锋即将呼啸而过之际,迅速收回了刀势、横刀去挡—— 而张卫乾眼见一击不成、也立即手腕一转,敏捷的身形再次如风似影般移动了位置,刀势也变换了一个方向、再度从侧面砍来——! “当——!当——!当——!” 连续几个交手回合,唐卫轩和张卫乾两人于刀光剑影中你来我往!刀锋交错之时,清脆的声响在草屋中不绝于耳。。。 只见屋内那不断摇摆、闪烁的火光映照下,草屋内墙壁上的两个人影也是一时飘忽不定。闪躲腾挪间,几乎完全追不上墙上那两个身影矫捷如飞的动作!而每每定格的一瞬间,墙壁之上二人用刀的一招一式,又像是映在一部刀法图谱的书页上般,直教人立刻就想在这现场将其抄录成册,待日后研读之后、刀法必定可以大有精进! 只可惜,无论是那墙壁上的两个人影,还是眼前战在一处的唐卫轩与张卫乾,二人的动作之快,早已令呆立一旁的那名东厂厂卫几乎目不暇接。交战最为激烈之时,甚至已经完全分不清楚二人的彼此,究竟谁是唐卫轩、谁又是张卫乾。。。 望着这两人互不相让、却又一时之间几乎旗鼓相当的对决,手足无措的这最后一名东厂厂卫,不禁既惊异于这唐卫轩的勇悍,竟然可以和东厂之内数一数二的高手张卫乾连续过这么多招仍不见颓势!同时,也算是第一次真正大开眼界地亲眼领教到,自家上司张卫乾那变幻莫测、直叫人眼花缭乱的快速身形。 只见未曾止息的刀光剑影与两个人不停移动的身形混在了一处,纵然看上去势均力敌,可谓平分秋色、不相上下,但是那刀刀却实则皆是险象环生地每每擦肩而过,就连每一次的呼吸,都几乎是要顶着对手的刀尖划过鼻尖一般惊险。。。 望着那每一道闪过脸颊、擦过头皮的寒光,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决出胜负,同时,也将一并决定二人的生死命运。。。 如果非要仔细分析、一较短长的话,东厂掌班张卫乾的速度显然是占据了上风,而力道和刀法,却似乎又稍逊一筹,所以只能不断地在闪躲之间密切寻找着一击致命的机会。唐卫轩则恰好相反,精熟的刀法与凶猛的力道紧追着对手的身形,虽然速度上总是有所不济,但是却厉害在那每一刀都几乎落在了最为关键的要害位置,逼得打算以快制胜的对手也难以找到什么适合反击的绝佳机会。纵是张卫乾逐渐试着强行发动反击,但是却由于被唐卫轩屡屡制住了关键位置,因此即便偶尔找准缝隙、一闪而过的刀尖,也非常遗憾地与唐卫轩的要害位置总是失之交臂。。。 就这样,接连已经过了几十招的二人,却依然是胜负难分。。。 很快,短短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激战正酣的二人便各自挥汗如雨一般,由于体力的惊人消耗,就连相互之间你来我往的挥刀动作,随着时间的推移,都渐渐有些慢了下来,以至于在一旁观战的东厂厂卫,也终于可以看得清二人所使用的几乎每一招了。 而随着两人都有些显露出疲态,就连刀法普通的这东厂厂卫,基本都可以判断得出,二人之间的这场生死之战,似乎也即将决出。。。! 第643章 归去-21 “当——!” 只听又是两刀猛烈相斫的一声刺耳声响,随即,便见一道飞快的身影终于率先抽身而出,主动借着这两刀相撞的力道猛地向后一跃,旋即便跳出了纠缠已久的混战。。。 眼看那抽身而出的身影竟似乎是有意地跳向了自己这边,正全神贯注在旁边观战的那名东厂厂卫不禁顿时心惊肉跳、本能地就打算立刻躲闪开来。不过,待看清跃过来乃是自家上司——张卫乾时,而且,又是几乎背对着自己跃过来的动作,这东厂厂卫好歹是松了口气,也就没有再做躲闪。 可是,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转瞬之后,那东厂厂卫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忽然轻飘飘地腾空而起一般,竟然被落到其身旁的张卫乾一把直接提了起来! 还不待其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整个身体又顿时如离出膛的炮弹一般,径直便被张卫乾用力扔向了不远外的唐卫轩—— “哇啊啊——!” 惊恐交加的这最后一名东厂厂卫忍不住哇哇大叫着,但身体却随着张卫乾几乎使出全力地这么用力一抛,难以控制地直直撞向了唐卫轩——! 而与此同时,唐卫轩眼见张卫乾连自己人都当作投掷的武器一般,冷漠无情、毫不在乎地便直接扔向了对手,除了对这种随意出卖手下的行为颇为看不过去外,不禁也是眉头一皱,心中隐隐深感有些不妙。。。 倒不是因为这被抛过来的东厂厂卫自己无法应付,眼前不仅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左右躲闪开来,或者直接一刀、也可将这门户大开的厂卫轻松结果。真正让唐卫轩心中深感不安的,乃是因为这张牙舞爪飞过来的东厂厂卫,恰好遮蔽了自己正面的大部分视线,以至于真正的威胁——张卫乾,在这一刻,也随即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之内。。。! 仅从这一点上,唐卫轩就敏锐地嗅出一丝阴谋诡计的味道。。。 如果,张卫乾是打算借此藏身在这厂卫身后再度快速贴近上来,无论自己是向左右躲闪、或者出刀直接结果掉这名厂卫,紧随其后的张卫乾都有可能趁着贴至近处的这宝贵机会,突然闪现在咫尺之距的面前!在自己立足未稳、根本难以再横刀提防的情况下,就快如闪电般地直接挥出致命的一刀——! 这样一来,本就在速度上稍逊一筹、完全靠先期预判和抢占有利位置的唐卫轩,一旦这两个优势难以发挥,几乎是必败无疑! 倘若自己猜得没错,心狠手辣的张卫乾,恐怕很有可能就是这样计划的!否则,难寻自己防御破绽的他,又为何要执意主动抽身而出、耗费本就宝贵的体力,将这厂卫几乎毫无威胁地横空扔向了自己——?! 就在这思虑的当口,那惊慌失措的东厂厂卫却已然飞到了唐卫轩面前仅仅两步开外的近前,再无留给唐卫轩仔细考虑对策的时间! 情急之下,唐卫轩只好心生一策,先是将绣春刀收回身前,以保证尽可能随时可以出刀防御住张卫乾从任何方向发动的突然偷袭,而对于横空而来的那名东厂厂卫,则脚步微微一动,转身蓄力,继而纵身飞起一腿—— 看这一招,唐卫轩打算将其一脚再按照原路踢回方才张卫乾所在的位置! 如此一来,即便张卫乾真的正躲在这厂卫身后的视线死角内,面对突然之间去而复返的这面人形肉盾,也根本难以找到偷袭的空隙,反而很可能会被撞得连退数步,继而先露出破绽来也说不定。。。 在这思虑已定之时,唐卫轩的这猛力一脚也已正中那厂卫的胸口附近,只听“咚——”的一声沉闷响声,似乎是其肋骨断裂的声音,一时满脸憋得通红的这厂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或者惨叫,便再度从来时的方向又原路径直飞了回去—— 与此同时,早已立刻收回动作、作好防御的唐卫轩,也随即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这厂卫飞去的动向,时刻提防着必是躲藏在其身后视野死角中的张卫乾再次现身、突然发难。。。 但就在这时,奇怪的一幕出现了。。。 似乎事情并未像唐卫轩所预料的那样,张卫乾的身影依然迟迟尚未闪现,而那厂卫的表情却在半空中忽然猛地怔了一下!仿佛,是在其背后又感觉到了什么。。。?! 无意间注意到那东厂脸上表情不自然的细微变化,还不待即将到来的致命一击露出真容,唐卫轩已然是几乎本能地心头猛地一紧—— 不好——!! 猛然间,唐卫轩忍不住暗暗大叫一声不好! 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张卫乾之所以这么做的毒辣用意。。。 可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一柄通体幽黑的弩箭,竟已然势不可挡地从那厂卫的胸口处腾地飞射出来—— 带着一股几乎摧枯拉朽的巨大冲力,这锋利的弩箭不仅当场贯穿了那厂卫的后背到前胸,使其顷刻之间一命呜呼,更为凶险的是,此刻正沾着几缕那东厂厂卫温热的鲜血血丝,眼看便已径来到了唐卫轩身前区区不到三尺的位置上! 润物弩——?! 一瞬间,如临大敌、生死悬于一线的唐卫轩几乎心中是一片冰凉! 张卫乾隐藏在其手下背后,借着东厂厂卫身体的视线掩护、突然使出的这一招,实在是叫人猝不及防! 虽然说这弩箭在穿透厂卫的身体后,速度和力道多少有所减弱,但是此刻却依然快如闪电、势大力沉,几乎无可阻挡!更何况,同样会用润物弩的唐卫轩也十分的清楚,在如此近的距离上使用润物弩,不要说能否完全躲闪过去,转瞬之间,眼看自己就要像那倒霉的东厂厂卫一样,被这冷酷无情的眼前弩箭直接射个透心凉!此刻,就算是用手中的绣春刀去挡,恐怕这种情况下也必是刀断人亡的下场、根本无济于事。可以说,除了躲闪、已然是别无他法!但是,面对着那巨大的贯穿力和劲道中所携带着的无可比拟的绝对速度,此刻即便是天神下凡,恐怕也难以躲得开这支无比阴险狠辣的弩箭了! 千算万算、没想到还是漏算了一招。。。! 就在看到老周腹部的那根润物弩时,自己的直觉本就已想到了很可能这一弩就是张卫乾下得毒手!毕竟,目前自己所知道会使用润物弩的人里,也就不过只有程冲斗、张卫乾和自己三人而已。。。但是,刚才连呼吸都几乎忘却的战斗过后,自己却极为大意地一时忘记了张卫乾还留着这招杀手锏尚未用出!比起其变化莫测、鬼魅一般的灵巧身形与出刀动作,暗含杀机、出其不意的润物弩却更要迅猛百倍! 饶是唐卫轩有所提防,如此匆促之间、咫尺之距,根本已是难以躲闪,几乎难逃一劫!唐卫轩心中冰冷一片的同时,但还是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尽最大努力地疾速移动身体—— 尽管唐卫轩也深知,情急之下必是要亲身承受这一弩的力量了。。。 此刻唯一能做的,也就只能是尽量让其避开自己的要害位置。这样的话,挨下这一弩后,自己兴许还有逆转局势的希望,而至少不至于被这润物弩一击毙命。。。 “嗖——!” 只听几乎听不到的低沉一声响动,几乎是无坚不摧的润物弩轻易地便径直射透了唐卫轩罩在衣甲外的外袍,而后长驱直入地继续直指唐卫轩的腹部中央—— 而拼尽全力躲闪的唐卫轩,在这最后危急时刻纵然勉强移开了一些身形,但怎奈那弩箭速度太快、来势又太过凶猛,虽然终于算是避开了肚子中心位置,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锋利的弩尖直直地射向了自己的腰间。。。 “噗——!” 随着一股巨大的力道和痛感从腹部一侧的腰间传来,唐卫轩直觉身体内的五脏六腑都被震得剧烈一颤,简直就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一口鲜血径直从体内涌上口中,只觉舌尖一热,顷刻之间便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与此同时,这弩箭所带的强劲力道依然还在,且唐卫轩根本来不及去看弩箭是否已然贯穿了身体,就感到腰间好似被攻城用的巨大尖头木锤猛烈撞了一击!随后,整个身体都被这股势不可挡的浑厚蛮力带动着,被迫止不住地连连后退—— “咚——!咚——!咚——!” 被强大的冲击惯性一直顶着连退了三、四步,直到被一路撞上了原本位于身后一丈多远的草屋墙壁—— “哗啦——!” 一声巨响中,竟然有半截墙壁都已被唐卫轩的身体直接撞倒!砖石碎瓦更是顿时散落了一地。。。 直到这一刻才终于停下来的唐卫轩,在腾起的土石尘埃中无力地瘫坐在墙根处,毫无生气地低垂着脑袋,已然是气若游丝、只剩一息尚存。。。 看着基本已是奄奄一息、看起来已基本丧失抵抗能力的唐卫轩,终于再度显露身形的张卫乾,不禁露出了一丝阴笑。同时,也终于得以腾出手来,抹了把头上的厚厚一层汗,松了一口气。。。 看样子,即便是最后利用润物弩的偷袭一击取胜,整个过程中,张卫乾也是费了不少的力气。 足足站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气,从刚刚几乎令人窒息的激战中多少恢复过来些体力的张卫乾,这才悠然迈步,跨过了倒在地上、刚刚被自己润物弩贯穿的那名东厂厂卫的冰冷尸体,走到了一动不动的唐卫轩面前。。。 “哼哼!张某的这润物弩,即便是隔空出手,也几乎从来没有过失手的时候!唐千户,早知有此下场,你这又是何苦呢。。。?哈哈哈哈。。。” 只见,作为草屋内此刻唯一最后一名尚能站着的人,张卫乾一边放肆地狂笑着说,一边对着已经看似毫无反应的唐卫轩,直接高高举起了手中寒光闪闪的刀刃—— “嘿嘿,唐千户!无数战阵上的敌手杀不死你,牢狱之灾也搞不跨你,甚至就连送你去倭国出使居然还能活着回来,也真的是命大!可今天,你的好运就算是走到头了!这最后一击,就让张某给你个痛快的吧——!” 话音落处,只见张卫乾手中所握的那道寒光径直狠狠落下,直朝着瘫坐在地的唐卫轩心口狠狠刺去——! 第644章 归去-22 而就在这时,忽然间,张卫乾只听到“呼啦——”一声响!还未及回过神来,惊讶之余,眼前竟有一大片尘土沙石于顷刻间迎面扬起,以至于,一时之间,全身四周尽皆目不能视——! 恍惚中,竟然好像是唐卫轩回光返照一般,用自己的外袍,借着塌倒土墙后散落在地上的各种沙石尘土,突然发难,猛地这么用力一甩,便瞬间扬起的这大片尘埃,遮蔽了周遭的一切视线。。。! 怎么,唐卫轩这小子居然还有力气反击——?! 明明中了润物弩,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金刚之身铁布衫、也恐怕根本吃不消这样的猛烈一击。何况自己眼睁睁看着唐卫轩被射之后连退数步、还撞塌了半面土墙呢。。。?! 不过,张卫乾毕竟反应极快,尽管心中猛地一紧,但瞬间便大胆猜测这不过是唐卫轩弥留之际的虚张声势、拼死一搏而已,就算他胳膊上还有力气扬起一把土来,可身体必定是决然动弹不得了! 因此,眉头这么一皱,片刻的迟疑后,张卫乾干脆狠下一条心,那落到一半戛然而止的尖刀,也咬着牙朝尘埃间唐卫轩刚刚所在的位置上继续猛力刺了过去—— “当——!” 而这时,只听刀尖刺到冰冷地面上的一声脆响,张卫乾心中当即凉了大半,手上传回的感觉也明显不是刺入肉体中时才有的,这一刻,不由得更是惊疑交加、感觉到后背微微发凉! 一来,是依然搞不清唐卫轩在中弩之后,哪里还来的力气移动身体、躲开自己的这一击?! 二来,则是开始忧心这招出手之时、不仅失去了有效的防护,同时在尘埃之中也失去了视野、根本不知道唐卫轩此刻到底身在何处,想到四面八方随时可能会遭受的攻击,尘埃中依然看不清四周的张卫乾不禁周身都感到丝丝的寒意! 深知此刻凶险异常的张卫乾刚打算先抽身离开原地、避开周遭这片该死的尘埃,但是刀势尚未收回,便只觉身体后侧已然有了什么异样的动静—— 而与此同时,脖子上也瞬间感到了一片冰凉。。。 这——?! 被制住了要害的张卫乾一时动也不敢动,连攥在手心里的兵刃也只好先乖乖地就直接扔到了地面上,而后才敢缓缓地直起了身来。。。 待尘埃落定,而脖颈处的刀刃似乎也并没有直接要了自己命,已然两手空空的张卫乾这才满怀疑惑地慢慢扭过头去,不禁眉头紧皱,脱口而出道: “你。。。怎么。。。?!” 立在自己右侧的果然正是一身尘土、看起来颇有些狼狈的唐卫轩。而奇怪的是,此刻的唐卫轩却似乎根本毫发无伤一般,尽管脸色有些涨红、喘气也是不太均匀,但绝对不像是被弩箭刚刚贯穿了身体的濒死状态。。。 其实,看着眼前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的张卫乾,即便是唐卫轩自己心中,此刻也一样是充满了诧异和不解。 刚刚命悬一线的紧要关头,趁着张卫乾临动手前大摇大摆啰嗦那番话的功夫,逐渐恢复了意识的唐卫轩便狠下一条心,打算拼死也要抓住的最后的机会再反击一次。尽管,对于中箭受伤后的身体能否逃得掉对手的这一刀也是心中没底,但不肯坐以待毙的唐卫轩还是决心放手一搏——! 而简直如奇迹般的是,连唐卫轩自己也没有想到,身体虽然远比被射中前迟缓了不少,但竟然还是最终躲开了张卫乾这本也不太快的一刀,而且趁机绝地反击,反而一举倒将尚未回过神来的张卫乾一招制住要害。。。 此刻,待呼吸稍稍平稳之后,眼看张卫乾手中已然没有了兵刃,加上听他刚才的那番话,袖子里的三支润物弩也已尽数用完。就算其身上还藏有别的短刃,转息之间,完全占据绝对优势的自己也能随时要了他的命。因此,唐卫轩一手持绣春刀继续贴着对方的脖子,另一只手则随着视线的余光,疑惑地看向了自己腰间那明明中箭的部位。。。 同时,惊诧不已的张卫乾也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随着唐卫轩一起望向了那已然穿透了唐卫轩外袍、还牢牢插在唐卫轩腰间的弩箭。只见那通体精钢铸造的弩箭泛着幽黑的光芒,只是,却始终不见半点血迹。。。 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张卫乾的表情中,似乎是若不能弄清楚这件事,就算今晚丧命于此,也是死不瞑目。。。 而当外袍终于被掀开的一刻,目不转睛的唐卫轩和张卫乾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润物弩的弩尖正牢牢地插在了唐卫轩的腰间,只是,却并非嵌入了其皮肉之内,而是刚好射在了唐卫轩腰间的一柄短刀上! 这。。。?! 看样子,短刀外面的刀鞘似乎已被射穿、但是锋利的弩尖却未能射穿刀鞘之内的刀身,因此只是直挺挺地卡在了那里,竟然就这样救下了唐卫轩的一条命。。。 望着这柄腰间的短刀,唐卫轩心中顿时有些复杂。首先,自己的疑惑总算是终于解开了,怪不得自己中了这一弩后虽然并未见血,但是腰间却被那力道搅得体内七荤八素、几乎要翻天覆地一般。直到此刻也是剧痛不已,甚至疼得有些麻木了。而其次,看着这把小西樱子托程子颐送给自己的短刀,冥冥之中又救了自己一命,也是一时间忍不住百感交集,甚至不由得有些愣住了,目光中的杀气也不由自主地竟逐渐柔和了许多,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并非是绝处逢生的喜悦或后怕,反倒是多了几分由来已久的怅惘与遗憾。。。 另一方面,虽说唐卫轩此刻有些愣神,以至于没有太注意刀口下的张卫乾,但是张卫乾自己似乎却也并未把握住这难得的机会,甚至比唐卫轩更加出神地盯着那导致形势瞬间逆转的短刀,百思不得其解一般。 看那短刀丝毫不起眼的刀鞘与修饰,应该绝非什么神兵利器,但又如何能扛得住自己的润物弩势大力沉的一击呢?!刚刚那一弩,莫要说中箭的唐卫轩,就是发箭的自己,在仓促之间的射出弩箭之后,也是因为那过大的力道与姿势不稳而连退两步、脚下运足了气力这才终于稳住了身形。如此巨大的贯穿力,竟然有匕首的刀身可以顶得住。。。?! 作为短刃的匕首,通常因为一击毙命的特殊需要而要比惯用的长刀更加锐利坚硬,但也正是如此,反而越是因为坚硬之故,也使得大多数匕首刀身更脆。寻常的使用未必会导致刀身断裂,但是像这样侧面受如此沉重之力,十有八九也该即刻崩断,而后弩箭继续长驱直入、穿透至唐卫轩的体内才对,又怎么会恰好卡在了那里呢。。。?! 望着那短刃的张卫乾沉思良久,眉头不由得皱得越来越紧:难道说,真的是这唐卫轩命不该绝、有老天在护佑着他。。。? 还是说,恐怕那刀鞘内的刀刃不禁坚固异常、堪称良兵利器,而且,刚中可能带有几分柔,以至于未曾当即断裂。这种锻造之法张卫乾也倒有过了解,但是如此打造的匕首通常都并不锋利,屡次身临前线、时刻保持警戒的唐卫轩又为何要佩戴这种很可能并不怎么锋利的短刀呢。。。? 借着屋内如有若无、影影卓卓的火光闪动,百思不得其解的张卫乾更是细心地猛然注意到,唐卫轩腰间的那柄短刃,似乎不太像是出自大明或朝鲜之物,反倒是颇有几分倭国打造的样子。。。 恰好抬头之时,又见唐卫轩既没有侥幸得生、转败为胜的欣慰或狂喜,反而倒像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正望着那短刃有些出神。 在唐卫轩那复杂的目光中,敏锐的张卫乾似乎还洞察到了那眼神中一丝的别样意味。。。 看着那十有八九像是倭国之物的短刃,又看了看唐卫轩那怪异的表情,张卫乾禁不住冷笑一声道: “哼。。。” 而这一声,也将有些失神的唐卫轩又拉回了现实之中,也许是察觉到张卫乾可能看出了自己心中的所想,不禁略有些短暂的局促。但不过也只是一闪之间,便旋即又恢复了正常。 只是,这转瞬即逝的细微表情变化,依然未能逃过张卫乾锐利的眼神,虽然刀刃架在了脖颈上,自己的性命随时都有可能被唐卫轩轻易了解。但是张卫乾却似乎并不怎么紧张,好像还依然是游刃有余一般,反而有些调侃地说道: “呵呵,唐千户!想当年,你因‘通倭’之罪名被下狱,你我之间实话实说,的确是我们东厂从中做了些手脚,多少是有点儿陷害之意。后来也曾有人私下里问起过张某你是否有通倭之嫌,张某还一直以为,就凭唐千户你这不识抬举、连张公公的一片好意都敢拒绝的榆木脑袋,恐怕就算倭国那边就算有心,你也必然是无意。可是今日看来,就如同刚刚的那一弩一样,张某还是太过自信、而小看你了。。。” 说到这里,张卫乾顿了顿后,更是讪笑着揶揄道: “唐千户,从你腰间佩戴的这柄短刀、和刚才的反应上,再加上当年好像连倭国使者都曾为你求情的事情上看,当年以‘通倭’之罪将你下狱,恐怕。。。其实真是一点儿也没冤枉你啊。。。唐千户,你说张某说得对还是不对。。。?” 面对张卫乾目光中的逼问与质疑,唐卫轩却只当没有听见一般,并未给于理会。 或许,纵然解释了,这件事如此复杂,恐怕说了也是没有人能理解。况且,即便是唐卫轩自己,作为局内人,似乎也始终没有完全弄不清楚这件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至今也是有些稀里糊涂,只能随波逐流一般。。。 见唐卫轩面无表情、并没有回答,张卫乾索性也不再问及此事,转而看了看贴在自己咽喉处的刀刃,出乎意料的是,既没有低声下气地求饶、也没有轻举妄动地打算立即反击,而是心中早已有数一般,镇定自若地又换了种不冷不热的语气,对眼前的危险仿佛视若无睹,反倒如同两人之前共同督战之时的同僚关系一般,再度悠然问道: “唐千户还不动手,莫非是还有什么问题要询问在下吧。。。?有话,何不直言?” 第645章 归去-23 伴着草屋内的悠悠火光,看着张卫乾这并未慌张的举止,唐卫轩倒也暗暗有些惊奇,对眼前的张卫乾也不禁又高看了几眼。虽为对手,而且双方的所作所为一直以来大相径庭,甚至相互有些隐隐的不屑。而今夜不仅是终于拔刀相向、更是以生死相搏。但是,在这一刻,看样子,张卫乾其人却也不像其余那几个东厂厂卫一样,并非普通的贪生怕死之辈。 而唐卫轩迟迟没有动手,直接解决掉张卫乾这个莫大的隐患,也并非心存仁慈,下不去手。其实,暗中也的确有两个重要的考虑,所以,并未立即下手。。。 这一来,是非常实际的现实原因,自己方才虽然因为被小西樱子所赠的短刃侥幸挡住了弩箭、未受什么外伤,但身体之内的五脏六腑,至今仍觉得七荤八素、好像统统都被搅在了一起一样,说不出来的隐隐作痛!若非自己咬牙坚持,生怕被张卫乾看出虚实,硬是将几口涌上舌尖的鲜血又生生地咽了回去,嘴角处恐怕早已流出血迹。但是,这体内的内伤想必是受创不轻,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再发力作战。而一旦贸然要置其于死地,难免张卫乾不会狗急跳墙、冒险一搏,电光火石之间,唐卫轩凭着这身受内伤的身子,也没有十足的绝对把握可以将其一刀毙命。一旦不慎失手,自己又将陷入极为不利的局面。倒不如,拖延些时间,不仅自己可以多少恢复一些体力,而程子颐眼看也差不多要回来了。等到程子颐赶回草屋,岂不更是万无一失?或杀或擒,也都可以任自己游刃有余地抉择。同时,根据之前其所言,可以肯定的是,张卫乾的三支润物弩已然用光,现在又手无寸铁,一时之间倒也对自己没有多少迫在眉睫的直接威胁,拖延之策无疑是最为保险。否则,万一自己也重蹈了方才张卫乾轻敌大意的覆辙,岂不后悔莫及。。。 而二来,则是却如张卫乾所言,自己的确还有几个顾虑了很久的疑问,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问个明白! “明人不说暗话,张掌班果然也是明白人。既然如此,唐某也就开门见山了。” 只见唐卫轩淡淡地一笑,继而低声问道: “在下有件事始终百思不得其解,无论是上回征伐朝鲜时给汉城的倭军通风报信,还是今番的泗川之战暗中引爆弹药库。东厂究竟为何要几次三番地一味帮着敌国?!如此费心费力、于东厂和张公公,又究竟有什么好处。。。?!” 片刻的静谧后,侧着脸的张卫乾却发出了一阵令人颇为不适的阴冷笑声: “呵呵呵呵。。。” 若有若无的火光照在其回过来的半边脸上,而另外半边,则如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一般,暗暗隐藏在看不见的阴影之中。 “如今只有你我二人,张某也就不和你卖关子了。。。” 笑声过后,张卫乾终于开了口,而语气中也是毫无避讳之意: “没错!当年将大明援军将至、欲将其一网打尽的重要军情向汉城倭军通风报信之事,还有前不久泗川之战的弹药库无故爆炸之事,皆是我们东厂的手笔。嘿嘿,反正也瞒不过本就知情的唐千户你了。不过,要说我们东厂无缘无故地一味帮着倭国。。。呵呵,这一点,在下可就万死也不敢苟同了!” 说到这里,张卫乾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眉头微皱的唐卫轩,颇有几分自得地反问道: “敢问唐千户,稷山之战时形势几度危急,要真想帮着倭军,对于身负督战之责的在下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而与你一同在场的张某,当时可曾拖过后腿、扰乱过军心?!再往前算,上回出征朝鲜,且不说幸州之战是张某暗中射伤了敌军大将、助了你一臂之力,在尚未包围汉城之时,不还是靠我东厂绘制好了龙山附近的布防地势图,才使得唐千户你得以立下火烧龙山的大功吗?!要是再往前算,平壤城内小西行长所部的虚实,尤其是缺少冬衣的重要军情,尽管被唐千户你所遗漏了,但在下却先一步将此消息送到了李如松的手上。有句话你可别不爱听,李如松如果还活着,恐怕在其心里,我东厂的情报也是一直比你锦衣卫要靠谱得多。嘿嘿,说起这事儿来,不是张某刻薄,唐千户你那时还真的是挺粗心大意的啊。哈哈哈哈。。。” 张卫乾历数往事的这一番话,倒是说得唐卫轩有些无言以对。。。 不得不承认,张卫乾所说的那几件事也的确都是事实。若是不论通风报信和泗川之战这两次的暗中掣肘,东厂或者说张卫乾在两番征伐之中也是功勋卓著、出生入死。功劳未必比明面儿上出了不少风头的自己小。可是,张卫乾却也对向汉城倭军通风报信和引爆中路军弹药库的事情供认不讳,这样一来,岂不是前后矛盾?!唐卫轩更加眉头紧皱,实在搞不清楚,东厂到底是帮着大明或者倭国哪边儿的。。。?! 看着无话可说、却也愈加迷惑的唐卫轩,张卫乾略带几分得意地笑了笑,却又话锋一转: “嗯,唐千户能了解这点。张某的回答,也就到此为止了!至于为何要这么做的缘故嘛。。。呵呵。。。就算张某死在你这刀下,也是绝对不会透漏半句的。。。这可是我东厂的头等机密,就是刚刚死掉的那些普通厂卫,也根本不清楚,一直以来只不过是听命而行罢了。索性,就让唐千户你带着这个永远的疑问,始终活在百思不得其解的痛苦中,到临死之时也一直蒙在鼓里吧。。。如此,在下也算是死而无憾了!唐千户,勿复多言,就请你直接动手吧。。。!哈哈哈哈。。。!” 似乎是料定了唐卫轩绝对不会此刻就一刀杀了自己、彻底失去搞清事情真相的希望,因此张卫乾放肆地狂笑着,而唐卫轩却果如其所料、迟迟没有动手。。。 仿佛是看穿了唐卫轩心中所想一样,尽管张卫乾一时并没有轻举妄动,但是却也镇定自若地继续站在原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并且,谈笑举止之间,也不知其还有什么尚未使出的招数,对于局势的把控似乎依然是胸有成竹一般。 看着张卫乾打定主意绝不会说的这副架势,唐卫轩虽然憋了一肚子气,但是却也同样没有做出什么冲动的反应,反倒是相互默契地保持着这样一种微妙的平衡。不过,表面镇静的唐卫轩心中,却不禁暗暗有些忧虑:不知道张卫乾到底在打什么算盘。莫非,手无寸铁的他还真有什么再度逆转局势的杀手锏不成?! 因此,唐卫轩一边在思考着可能的真相原委,一边在暗暗焦急地等候着程子颐的归来,更多了几分严密的戒备,以防张卫乾突然出手发难。 就这样,在沉默的静谧之中,时间转眼又过去了近一炷香的功夫。二人就如此站在草屋内,时而晃动的火光映照着张卫乾脖颈前的锋利刀刃,看似生死一线、一触即发,但却始终一动未动。。。 直到,屋外响起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听到这熟悉的脚步,必是程子颐无疑,唐卫轩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紧紧盯着面前的张卫乾。只要其有任何的异动,不惜当场格杀。 不过,张卫乾却似乎并未打算趁着这个时候有所动作,听到屋外来人的脚步声,脸色多少稍稍阴沉了一些,但是至少表面依然保持着从容不迫的镇定。 “啊。。。?!这。。。?!唐将军。。。这。。。?!” 还未迈进屋门,一见这屋内横七竖八的尸体、和鲜血横流的地面,还有唐卫轩正用刀制住一人的情形,程子颐不禁顿时目瞪口呆。捡回来的大量树枝木柴也是“哗啦——”一声、慌乱间被撒了一地。。。 看来,自己当初对今夜此地必有血光之灾的不详预感果然应验了! 只是,眼前的这幅场景,还是大大地超过程子颐最初的预料。本以为会是什么倭军的散兵游勇或者当地的山贼流寇,而当程子颐看清倒在地上的大多是些东厂厂卫,甚至被唐卫轩正用刀抵住喉咙的正是东厂掌班张卫乾时,不由得更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实在闹不清楚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好在看起来局势还都尚在唐卫轩的控制之下,而唐卫轩自身似乎也并无大碍,只是脸色有些惨白和虚弱。见唐卫轩总算安然无恙,程子颐多少松了口气,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时,唐卫轩也顾不上细细解释,只是招呼程子颐立刻找跟绳子过来,先将这张卫乾绑了再说。 直到此时,唐卫轩看手无寸铁的张卫乾依然还是没有打算反抗的意思、更不要说是反击了,而且程子颐也已回来,自己总算是可以松一口气,手里举起的刀刃不由得也终于开始慢慢颤抖着缓缓松弛了下来。与此同时,硬撑了许久的唐卫轩再也坚持不住,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作痛不已的腹部,而一股鲜血也再度涌上口中,尽管没有直接喷出来,却也在嘴里滞留了片刻后,顺着嘴角缓缓流淌了出来。 看着唐卫轩这个样子,张卫乾倒是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只是顺着唐卫轩刀刃离开脖颈之后,两手空空地缓慢退后了两步。而唐卫轩看张卫乾动作迟缓、也已然没有什么威胁,甚至是朝着放在不远的兵器的相反方向移动,周围也没有其他的兵刃,也就没有太放在心上,反倒是身体里的内伤愈发严重,忍不住慢慢弯了下腰,而额头之上更是已然满头虚汗直冒了。。。 意味深长地望着面前的唐卫轩,张卫乾随意瞟了一眼不远处自己那不久前被迫放下的兵刃后,却并没有立即趁机去捡,只是忍不住淡淡地露出了一丝略带阴森的微笑,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呵呵,唐千户,看来当年你在平壤粗心大意的老毛病,还是毫无长进啊。方才是张某轻敌漏算了,而这一次,则是你过于大意了!” 第646章 归去-24 一听这话,唐卫轩不由得立刻睁大了眼睛,抬头再次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张卫乾,却见其已抬起一只胳膊,并且对准了自己。。。 看这架势,似乎是打算再用一次润物弩射向唐卫轩——?! 这——怎么可能?! 张卫乾刚刚不是自顾自说过,方才射向自己的乃是第三支弩箭了吗?!第一支用在了泗川之战的败退之时,第二支则是射中了骑马突围的老周。仅能装有三支弩箭的润物弩,明明应该全部用完了才对。所以自己刚刚体内实在是剧痛难忍、才敢稍稍放松了警惕。。。 可是,看眼前张卫乾脸上几乎面无表情,一副冷冰冰、包含杀气的架势,恐怕绝非是虚张声势。。。 难道说,其刚才看似无心的随口所言,其实是——?! 就在这时,仿佛是看穿了唐卫轩心中的疑虑,张卫乾见一旁的程子颐还在翻腾着行李、找寻绳子,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形势已然发生的悄然变化,也便饶有兴致地一边欣赏着唐卫轩的诧异表情,一边开口轻声言道: “唐千户,张某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却并非如此。刚刚张某我的确没想到你竟然会有那么好的运气、凭着腰间短刀的阻挡侥幸逃过了一劫。因此之前所说也并非虚言。方才射中你腰间的,的的确确是第三支润物弩。只是。。。” 说到这里,张卫乾顿了一顿,嘴角浮出了一丝狞笑,淡淡地说出了最为关键的一句: “却不是最后一支。。。这一点,甚至连最初制造这润物弩的程冲斗也并不知道。张某私下里又请高超匠人将其加以改进,在原有三只弩箭的基础上又多装了一支箭!不仅是因为这东西关键时刻实在好用,更重要的是,我也早料到万一会遇到这么一天。。。” 一听此言,唐卫轩的脸色再度为之一变!心底还有最后一丝将信将疑之际,不知张卫乾究竟真的是如此做了,还是故弄玄虚。但是,仅仅就在下一刻。。。 只见一道急如闪电的寒光眨眼而过——! 又见面前的张卫乾纵然站好了身形,却也不由得后腿吃满了力气方才稳住了身体,而唐卫轩,则突然觉得刚刚还翻江倒海、剧痛不已的腹部,竟忽然如释重负一般,痛感大减。。。 只是,取而代之的,乃是一阵凉嗖嗖的冰冷之感,仿佛呼呼的冷风径直灌入腹内一般。 待得唐卫轩低头去看之时,便见一片殷红已然从腹部不断扩散,瞬间浸透了内甲,后腰之处虽然看不到,但也能感觉出汩汩的鲜血正在缓缓渗出。。。 而唐卫轩身后一丈之遥的土墙上,这时,也赫然多出了一支冰冷的幽黑弩箭!前半截弩箭正牢牢地插进了墙体之内,而弩箭的尾部,还沾有几缕淡淡的鲜红色,刺眼的殷红中,仿佛仍残留着几分唐卫轩前一刻的体温。。。 恍惚间,唐卫轩的整个身体终于再也无法支撑,一手捂住被润物弩径直贯穿的腹部,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地退了两步后,唐卫轩终于猛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继而勉强倚靠着就近的土墙,无力地坐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面无血色的脸上,也已是一副濒死的状态。和先前断气不久、如今也就在其身旁不远处的老周,简直如出一辙。 直到此刻,程子颐才终于察觉到了身后的情况不妙,眼看唐卫轩在张卫乾的偷袭下已然倒地,当即怒而抄起铁锏,返身就直奔张卫乾和唐卫轩的所处而来! 只是,眼看这回终于是万无一失地彻底放倒了唐卫轩,总算长舒了一口气的张卫乾好像并没有把一身随从打扮的程子颐放在眼里。 其实,早在张卫乾迈步进入这草屋之时,从角落处放置的行李、以及屋外草棚里的马匹数量上,就大致推断出了唐卫轩想必还带了一名侍卫随从。只是不知何故、暂时不在这草屋之内。依照张卫乾的推断,若是唐卫轩的这名随身侍卫是名刀法不俗的锦衣卫高手的话,体力已然有些不足的自己恐怕还未必能占上风。但一见是程子颐这个毛头小子,倒是不由得多少宽了些心,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当初稷山之战前后,张卫乾对唐卫轩身边多出来的这个并非隶属于锦衣卫的白衣随从,就曾打过照面。虽然谈不上知根知底,但是看其一副世家子弟的样子,恐怕根本无需自己费多大的力气。而方才听其脚步声,也算是体质不错,只是用的却是一副沉甸甸的铁锏,想必也是个空有一身蛮力的毛小子。在自己快如闪电的刀法下,沉重的铁锏更是难以抵挡,只怕三招也未必接得住! 张卫乾一边闪动身形,趁着这宝贵的时机去捡自己那刚刚放在不远处的兵刃,一边如此想着,心中自感十拿九稳。 可就在张卫乾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地上兵刃的刀柄之时,电光火石之间,张卫乾只觉脑后忽然间竟有阵劲风呼啸而来!似乎,是一股巨大的力道,直取自己的脑后—— 这。。。难不成,是姓程的那小子动作比自己还要快,眨眼间的功夫竟然就能攻到自己的背后——?! 惊诧之余,张卫乾赶紧握住了地上的兵刃,同时立即侧头去看: 只见单独一柄铁锏正直奔自己背后而来,而程子颐本人,还依然站在数丈之外。 见此情形,张卫乾本能地就倒吸了一口凉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姓程的毛小子竟然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也不知他是愚蠢至极、还是聪明绝顶,竟然将手中唯一的武器——铁锏,直接便向着自己狠狠掷了过来——! 裹着阵阵劲风,这势不可挡的铁锏眼看已经快贴近自己的身后—— 眼看着那无可阻挡的巨大力道,一旦被击中身体,所击之处必定会被砸得粉碎,自己也难免非死即残!甚至,可能比一旁已然被射穿了腹部、只剩奄奄一息的唐卫轩,下场更为悲惨。。。 而体力已经在和唐卫轩前番激战中损失大半的张卫乾,匆忙之间却也来不及躲闪,情急之下,只好咬着牙顺势转身,凌空劈出了狠狠一刀!想用自己手中的刀刃,去试图架开那飞向自己的铁锏——! 只要可以格挡开这铁锏,手无寸铁的程子颐就必定只能束手就擒!想必,那毛头小子看其主将重伤倒地、也是冲动上头急了眼,彻底孤注一掷了! 而这直取对手要害的狠招、以及出其不意的时机把握,不知是巧合还是深深地受到了唐卫轩的言传身教,隐隐之中竟然和唐卫轩屡屡以奇兵克敌制胜的手法不谋而合。。。 看来,自己还是还轻看这年轻后生了。悔恨之余,恍惚间,张卫乾更是只觉心头一紧!这才发现,火光闪动之中,不远处那自己几乎从未正眼瞧过的年轻后生的身形与容貌,竟然和程冲斗那老家伙颇有几分神似! 再加上之前便见这小子几乎始终不离唐卫轩的左右,而唐卫轩对于这个白衣从军的平民少年似乎也是信赖有加。这荒郊野岭之间,只身赴任的唐卫轩一个侍卫也没带,却单单带了这毛头小子。难不成。。。?! 只是,眼前的铁锏眨眼间便要飞至,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卫乾不敢有丝毫分神,于是不再多想,将全部的注意力再度移回到眼前这短兵相接的重要一击上! 胜负生死,就全部决于这一线之间了! “当——!” 只听半空中迸发出一声巨大的脆响,那是张卫乾用极快的身形与几乎所剩的全部力量,倾力劈向飞掷过来的铁锏时所发生的激烈碰撞之声! 与此用时,昏暗的草屋内,只见兵刃相碰处迸射出大量的火星,却在身形与兵器的影子晃动之间,一时看不清兵刃相撞的结果如何。。。 只是,仅在这一击之中,张卫乾的脸色便登时大变、顷刻间面如死灰! 从那铁锏上所传来的雄浑力道,实在是大大超出了其预料。就在刀刃刚刚触碰到铁锏的一瞬间,不仅整个手腕顿时一阵麻木,虎口更是被铁锏之上巨大的蛮力当场震裂!就连整个右臂上的几乎每一寸骨节,从指尖到肩膀,都是同时“嘎吱——”一声脆响!剧痛之余,想必也已伤筋动骨。。。 不过,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甚至几乎已是无足轻重。因为,更让张卫乾大感不妙的是,这份量极重的铁锏非但力道极其雄厚,而且钝而无锋的铁锏,在正面相碰之后,顷刻间便将自己手中的刀刃崩为了两段!而后又继续势不可挡地径直朝着自己砸来——! 唯一有利于张卫乾的好消息,大概就是在其这倾力挥刀的一击之下,那铁锏虽说当场崩断了刀刃、未曾被格挡开来,但是前进的方向终究是多少发生了一些改变。原本直直朝着张卫乾脑袋迎面而来的铁锏,在稍稍偏离了原有方向后,转而直奔其右肩的位置而去—— 但是,这一次,几乎已用尽全力的张卫乾却是再也来不及躲闪,包括肩膀在内的整支右臂更是被方才的那一击震得彻底麻木,根本已是不听使唤!甚至都没有了抬手去挡的微薄招架之力,危急时刻,眼看大难临头,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沉甸甸的铁锏虎虎生风地直接砸向了自己的右肩。。。 张卫乾心中大喊一声不妙,这下完了——! 第647章 归去-25 “嘣——!” 只听一声沉闷声响,仿佛是血肉筋骨都杂糅在一起、被瞬间碾为齑粉般一般,而受创的张卫乾更是当即惨叫一声,吃痛之下,疼得几乎要差点儿晕死过去。 借着草屋内悠悠的火光看去,在铁锏的这一计重击之下,张卫乾的右肩已然当场被铁锏砸得是血肉模糊!白花花的碎骨头茬子和鲜红的血肉全部都混在了一起、不成形状,看样子,是整条右胳膊都已彻底报废,甚至已然快辨别不出肩膀的基本形状。喷涌而出的鲜血更是血溅数尺之远,一时之间,简直是惨不忍睹。 而剧痛之下的张卫乾也登时倒地,出于本能,慌忙用另一只手无助地紧紧抓着自己的右肩,但依然疼得是惨叫连连,却也无济于事。 见张卫乾终于丧失了威胁能力,程子颐顾不得再去补上一刀,扭头便奔向了一旁同样身受重伤的唐卫轩,赶紧为其查看伤势。 而神志尚存的唐卫轩却惨然一笑,眼看张卫乾在这重击之下受伤倒地,脸上不禁为程子颐的这果断一击浮现出一丝欣慰。但与此同时,却依然不敢有些许的大意,费力地抬起胳膊、摆手阻止了程子颐的施救,转而朝着张卫乾的方向看了一眼后,更是极为虚弱地低声提醒道: “小。。。小心。。。润。。。润物弩。。。!” 得到及时提醒的程子颐立刻明白了唐卫轩的意思,生怕张卫乾再次用暗箭伤人的程子颐,不管三七二十一,随即抄起了掉落在地、沾满血迹的铁锏,对着张卫乾装有润物弩的左臂手肘处,便又是猛力的一击——! 随着袖管中的润物弩被彻底砸毁,这一回,无论张卫乾的润物弩内到底装有几支弩箭,都已不可能再行暗箭伤人了。并且,其受伤的严重程度,甚至比唐卫轩有过之而无不及。看这惨重的伤势,恐怕必定是熬不过今晚了。。。 只是,一旁的唐卫轩也是气若游丝、生死垂危,已是极度的虚弱。加上腹部前后被径直弩箭贯穿、此刻依然血流不止的伤势,境况也没有比张卫乾好到哪里。 眼看这短短片刻之中所发生的如此巨变,方才还好端端的三个人,转眼就已有两人成了濒死的重伤。此情此景,任三人当中的哪一位,片刻之前,也都根本是始料未及。。。 此刻,行将熄灭的火堆,伴着屋外的冷风,正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微响声,仿佛是熄灭前的最后挣扎一般。看这恍恍惚惚、摇摇欲坠的微弱火光,像极了已经一只脚踏上黄泉路、同样如风中残烛般的张卫乾和唐卫轩两人。 影影卓卓的草屋内,历经连番恶战,最后,就只剩仿佛真的拥有神明庇佑的程子颐一个人,还依旧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处。但是,却也已两目无神地只能喘着粗气,尚未从这震惊和巨变之中完全缓过神来。。。 待张卫乾的惨叫与呻吟声越来越弱,眼看连挣扎的力气也已几近耗尽。身体则已然在剧痛中渐渐失去了直觉,仿佛也是感到了自己的大限将至,深知今晚必死于此地的张卫乾,一声长长的愕然叹息之中,似乎已不再对活到明天抱任何的希望。 不过,弥留之际,转头看到一旁的唐卫轩也是凶多吉少、随时可能会断气,张卫乾似乎又多少感到了一丝特殊的安慰。只见其咬着牙努力直了直身子,倚靠在半截土墙边,任谁也没有想到,到了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已然只剩等死而已的张卫乾在重伤之余,虽然声音中只剩气若游丝、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镇定自若与游刃有余,却依旧还笑得出来: “哈哈哈哈。。。唐千户。。。看来,咱们两个今晚都要死在这里了。。。!虽然有些不甘心,不过,看在能有你陪着一起下黄泉的份儿上,在下这心里面。。。倒也没有什么遗憾了!看着你不仅最终死在了我的手里,而且死到临头、也还依然搞不清楚我们东厂为。。。为何会两次出手帮助倭国,即将带着这最后的疑团与不解上路,张某更。。。更是觉得此行不亏啊。。。哈哈哈哈。。。” 一边不时口吐鲜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到这里,死到临头的张卫乾反倒有些兴奋起来,仿佛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一般,继续挑衅着唐卫轩说道: “哈哈,若是在这最后一刻,一向执拗的唐卫轩你肯低头求我一次。张某或许还会考虑一下,告诉你我们东厂这样做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否则,就算你此番不死,这个秘密也将随着我一同去阴曹地府、再也无人知晓了!哈哈哈哈。。。” 而就在这时,张卫乾刚刚笑到了一半,余音尚未散去,却见刚刚掏出金创药、正准备俯下身子帮唐卫轩紧急处理伤势的程子颐,愤愤地猛然站了起来!怒而盯着已然无所顾忌的张卫乾,额头上青筋毕露。。。 “怎么?你这小子想怎样?!反正张某也活不过今晚了,还能受你胁迫不成。。。?!”见程子颐似乎是怒发冲冠,张卫乾深知今晚必死无疑,倒也毫无惧色,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气势。 不过,程子颐却并未抄起身旁的兵刃、再下狠手,而涨红的脸上,几条肌肉却不由得抽搐了几下,在愤怒而又轻蔑地看了一眼张卫乾后,一时冲动,竟忍不住语惊四座地脱口而出道: “逼得两国议和、进而恢复朝贡。这,便是东厂两面三刀的真正原因吧!张掌班,晚辈说得可有错——?!” 一语落地,张卫乾的笑声顷刻间戛然而止。。。 整座草屋内,一时间竟顿时鸦雀无声—— 听到此言,就连唐卫轩不禁也瞬间睁大了眼睛,仿佛完全不认识一般、惊奇地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程子颐。而更让唐卫轩暗暗吃惊的是,此时张卫乾的反应。。。 前一刻还狂妄自负、滔滔不绝的张卫乾,此刻,却仿佛猛然挨了晴天霹雳一般,短短一瞬间,便已是脸色煞白、瞠目结舌。看那样子,就如同非但肉体上刚刚承受了沉重的一锏,这回,就连精神和气势上,也在突然之间又挨了程子颐的致命一击!最后赖以支撑的精神支柱,也似乎瞬间被砸得土崩瓦解、彻底崩溃。。。 而让张卫乾更加万万想不到的是,这样一句话,竟然会从眼前这个毛小子口中轻飘飘地便说了出来,茫然间,只剩下一脸的不知所措。口中则语无伦次地只能哑然说着: “你。。。你。。。” 看这样子,就仿佛被人戳中了心底一般,张卫乾支支吾吾的话语中再无方才的嚣张气焰,几乎被噎得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而目瞪口呆之余,望向程子颐的目光中,也再没有一丝方才的轻蔑与鄙夷,如同刮目相看一般,只剩下无比的惊讶与深深的困惑。。。 看到这一幕,即便张卫乾没有明说承认,但是从这显而易见的反应中,却间接为唐卫轩证明了:程子颐方才所说的,看来竟似乎是一语中的! 先顾不得去想这里面的具体缘由与来龙去脉,几乎和张卫乾一样惊诧的唐卫轩,不禁将目光立即再度移回到了程子颐的身上。好像对这个已相处差不多一年有余的亲信随从,完全不认识了一般。。。 而在一片沉默之中,话音刚落的程子颐,却似乎并未对其精准地回答出了张卫乾试图一直掩盖的真相、而感到丝毫的喜悦或骄傲。恰恰相反,感受到唐卫轩从一侧投来的惊异目光后,仿佛是这才意识到什么似的,程子颐竟反而有些手足无措一般,游离不定的目光中仿佛也在刻意回避着与唐卫轩的对视。。。 在深深咽下一口唾液后,程子颐更是随即闭紧了嘴巴,咬住嘴唇,反倒显得像是不慎失言说漏了嘴一样,竟显得越来越有些局促不安起来。。。 “你。。。你这小子。。。怎么会。。。?!” 惊呆了的张卫乾在磕巴了半晌后,终于鼓足力气、吐出了这声嘶力竭的一句话。不甘的语气中,似乎已顾不上在保守这已被程子颐随口说出的真相,反而更想在这临死之前,弄清眼前这毛头小子,到底是如何会知道这天大的秘密的。。。?!否则,恐怕真的是心有不甘、死也难以瞑目! 而对于正如有芒刺在背、局促不安的程子颐而言,张卫乾是否死不瞑目其并不怎么在意。但是,却无论如何不能无视一旁已微微皱起眉头的唐卫轩所投来的同样满怀好奇与诧异的目光。。。 尽管屋内的三人之中,唯有毫发未伤的程子颐无性命之虞,但在这一刻,却似乎是左右为难、进退不得,感到最为痛苦的一个。 犹豫了半晌后,在唐卫轩与张卫乾的注视、与空气中弥漫着的无形压力下,程子颐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无奈地长叹了一声。。。 由于依然不太敢正面对视唐卫轩的目光,所以这话依然是对着濒死在即、只剩最后一口气的张卫乾说的。只是,似乎是缺乏底气一般,终于开口的程子颐,言语中仍有些支吾: “晚辈。。。晚辈的出身乃是徽州的巨贾——程家。” 听闻此话,张卫乾不禁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却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程子颐忍不住又进一步提醒道: “如今已然被下狱的沈惟敬,当年就是我们程家和江浙其他豪门巨贾找来,秘密推荐给朝廷的。。。” 听罢此言,张卫乾的目光中随即猛地又颤动了一下,好像是终于洞悉了程子颐竟然能了解这背后惊天秘密的缘由,但却又仿佛神志已然有些恍惚一般,目光中的颤动过后,便呆滞地瘫坐在原地、一言不发。甚至已不知其究竟是死是活。。。 而既然话已说到此处,程子颐干脆狠下了心来,索性打算将背后的关系彻底说透。只是,却还是又踌躇了一下,片刻的犹豫中,忍不住侧眼看了看一旁正一脸惊异的唐卫轩,却旋即又十分为难地立刻回避开了唐卫轩看向自己的目光,仿佛是感到有些自惭一般。。。 而接下来程子颐的声音,不禁更小了一些。但是这后面的话语,却依然如平地惊雷一般,将唐卫轩惊得是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惟敬之议和目的,亦是张公公之所谋,事成之后,也少不了我们程家的一份好处。。。这回,张掌班总该终于明白了吧。。。” 第648章 归去-26 精神与肉体同样遭受重创、只剩最后一口气的张卫乾,是否终于明白了程子颐知晓秘密地缘由,唐卫轩并不清楚。但是,唐卫轩自己却犹如恍然大悟一般,看着面前已然令自己不禁刮目相看的程子颐,脑海中又不由得开始浮现出曾经的一幕幕。。。 其实,从最初自己见到程子颐的第一天起,事情便已露出了些蹊跷的端倪! 那还是在徽州休宁之时,起初,程家上下对自己这锦衣卫的忽然到访显得极为紧张,而且恰恰是在沈惟敬议和闹剧失败后不久。当时唐卫轩只觉得是自己身为锦衣卫冒昧造访、换做常人也必然会是有些惊疑和害怕。所以对那程家上下紧张兮兮、如同大难临头的氛围,当时也没有多想。如今看来,却更像是担心沈惟敬之事败露后清算幕后同党的深深忧虑与恐惧。。。 而在程本举带着自己复职的命令同样来到徽州程府后,解除了最初疑惑与紧张的程家长辈们,又在交谈中与唐卫轩和程本举二人时不时问起倭国之事。自己当初便感到其中莫名的蹊跷、微微有些怀疑,而在程子颐后来取出一张地图、强烈建议经威海卫走海路去汉城时,唐卫轩更是无意间看到那地图上隐约画出的通向倭国口岸的航线。暗暗惊讶之余,当时不禁又离着真相更接近了几分。 只是,后来一系列的激烈战事,再加上程子颐出色的英勇表现,也就使得唐卫轩心中的戒备与怀疑之心越来越松懈下来,比起愈发胶着、难有进展的眼前战事,渐渐地也便忽略、甚至忘记了曾经对程子颐和程家的那份怀疑。 而在这一刻,所有的记忆在尘封了近一年之后,又被瞬间全部释放了出来。。。! 忽然间,唐卫轩的目光中猛地一颤,仿佛又瞬间明白了什么似的,不禁虚弱地出声问道: “难道说,就是因为这个身份的缘故,所以,前不久小西行长才会唯独只放了你回来。。。?!” 只见程子颐紧紧抿着嘴,露出的侧脸上,面色看起来有些涨红,也不知是被火光映照的,还是情绪波动所致,顿了一顿后,程子颐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是。。。” 果然如此。。。! 看到程子颐有些为难地点头承认,唐卫轩心中再度一紧,看来,还是自己当初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单单选中了毫无任何官职军阶、又几乎是最为年轻的程子颐,并非主要是因为和自己相熟的缘故,而更因为是其背后的潜在利益本就是暗中相连在一起的! “议和。。。贸易。。。小西行长。。。沈大人。。。” 唐卫轩低下头、轻声地喃喃自语着这几个词,梳理着这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不由得又想起了另一个人—— 沈惟敬。 一时间,仿佛是又看到了沈惟敬不顾个人安危、屡赴敌营,全力推进议和之事的身影。 所以,为了这个目的,和你所代表的无数幕后势力,沈大人,你当初才那么拼命吧。。。甚至,不惜欺君罔上、伙同小西行长,不仅是大明朝廷、甚至连倭国那边都被你们一起瞒天过海地几乎要蒙骗过去。最终所为的,也并非是事成之后个人的声名与封赏,而是代表着众多背后势力集团的巨大利益。。。 想到这里,唐卫轩竟不由得露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惨然笑容。。。 而当回想起沈惟敬被下狱之后,自己曾单独去探望其时,沈惟敬和自己所说的那番话。。。原本自己还只是将信将疑,但是直到今天在这草屋内眼看要死到临头了,却不得不对沈惟敬当年对自己所说的那些话,至少,是对其中的一半话,开始有些深信不疑了。。。 而至于另一半嘛。。。 也同样不知为何,想到这里之时,唐卫轩的表情不禁再次一滞! 看着一旁唐卫轩表情几番变化、忽冷忽热,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自以为猜出唐卫轩正在想什么的程子颐不禁眉头紧皱,就像是有苦难言一般,终于鼓起勇气,想为自己做一番辩解有说明: “唐将军,事情并非像你想得那么简单!虽然的确议和与开通贸易于我程家也是利益相关,但却也并未作出任何诸如东厂这般伤天害理、人神共愤之事!说到那个沈惟敬,的确是我们东南几家豪门巨贾在往来倭国与大明之间的一些走私商人中特别物色、挑选出的,朝廷中还曾有人说沈惟敬是市井无赖,但其实却不然。若真的是市井无赖,自嘉靖朝至今的几十年里,大明始终严禁与倭国通商,如有发现通倭之人、一律处斩的严令之下,又怎么可能有随随便便的市井无赖仍会说这已然断绝几十年往来的倭国之语?!只是,朝廷中的明眼人大概也碍于议和之事无人可用,因而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而如果能与倭国以议和结束战事、并开通朝贡贸易,这其中所为的,除了我们家族自身的利益外,从某个角度说,对大明和天下百姓而言,也未必是件坏事。而且。。。甚至可以说,也是极为重要的一件事。这里面。。。其实。。。其实也是相当的复杂!唉,这一时之间,对于整个事情,晚辈也是几句话讲不清楚。。。” 程子颐只觉得情急之下,自己这仓促间也是百口莫辩、不知到底该怎么解释这里面的来龙去脉与背后深层渊源才合适。而越着急,口齿与思路就越混乱,反倒更像是在临时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一般,愈加着急之下,不由得脸色也涨得更红了。正不知到底该从何说起。却只听唐卫轩不动声色地开口说出了两个字: “白银。” 嗯——?! 这一刻,唐卫轩一语既出,反而是轮到程子颐顷刻间目瞪口呆,犹如方才张卫乾自以为深藏不漏的机密被自己轻易说破一样。而且唐卫轩更是用仅仅两个字,便说到了最为关键的点上!只是,这一回,却是程子颐愣在原处,有些茫然而又惊讶地看着倚坐在墙边、脸色苍白的唐卫轩,仿佛完全不认识这位一向只是以英勇善战而著称的锦衣卫千户一般。。。 而唐卫轩接下来断断续续、边咳边说的一番话,更是让程子颐惊讶地连下巴也快掉了下来。。。 “若是大明与倭国的贸易得以开放,大量倭国所盛。。。盛产的白银,必将再次源源不断地流入我大明。。。咳咳。。。并且,还是通过正当的贸易往来。。。而对于倭国来说,也可以借此兑换我。。。我大明的铜钱。。。安抚民众、助其长久稳定政局。。。这样一来,无论是诸如东厂等朝廷内的势力,还是连同你们程家在内、身在幕后的江浙财阀,都可以从中分上一杯羹。。。不但如此,甚至,包括倭国的丰臣秀吉、小西行长等人在内,因为其国内几乎仍主要依赖我大明铜钱进行各种交易,恐怕也同样希。。。咳咳。。。希望藉此引入我大明铜钱、安抚人心,巩固其丰臣一系的天下人宝座。而对于我大明与众多百姓而言,其实,也同样正需要引入更。。。更多的白银,平抑粮价、增加税收、稳定人心。。。你想说的,是。。。是这个意思吧。。。?” 唐卫轩的这一番话,虽然说得断断续续、声音微弱,但却不禁令程子颐感到大吃一惊! 原以为唐卫轩可能不过是看到些皮毛,甚至也许只是偶然说中的白银二字,但是,未曾想到,锦衣卫千户唐卫轩竟然也能看到表象下面如此深刻的这么一层! 一时间,程子颐只顾惊讶地长大了嘴巴,根本答不上话来。。。 谁能想到,唐将军的见识竟然能和自己一样。。。?! 而程子颐更没想到的是,唐卫轩似乎仍未说完,顿了顿后,又强撑着身子、继续说道: “虽说我大明地。。。地大物博,但是近几年来,遥远的西洋之国西班牙,据说是因为战争失利的影响,海外白银转运困。。。困难,随着其经南洋之地马尼拉、由贸易而流入我大明的白。。。白银开始迅速减少,逐年均有持续下降的势头。。。而大明内部的银。。。银价也随之越发抬头上涨。银价越高、粮价便越低,以至于有。。。有了逐年“银贵米贱”的趋势。。。自万历朝近二十年来推行“计亩征银”、农民所缴田赋一。。。一律折银上缴,白银之关键地位更是不言而喻。。。” 这回,程子颐不仅仅再只是惊讶与诧异而已了。只见其揉了揉眼睛、又捏了下大腿,仿佛自己是在梦中一般。怎么也难以理解,为何一直身在军旅的、看起来根本不懂经商与海外之事的唐卫轩,竟然能突然说出这样知之甚详而又细致入微的话来?! 尤其是什么西洋之国西班牙,甚至连程子颐这样巨商之家出身的公子,也只是偶然间曾无意中听家中长辈们提到过一两次而已,更不要说什么其远在西方之遥战争失利导致白银转运困难的事情、这也是头一回听闻!而唐卫轩,却似乎了如指掌一般,可以从容不迫地侃侃而言。。。 这。。。?! 这,已然超出了所谓心悦诚服的范围,对于程子颐来说,简直是如在梦中一般、难以置信! 而程子颐没有发觉的是,话音落后,唐卫轩却没有丝毫的自得,反而在看到程子颐的反应后,不经意地轻轻叹了口气。脑海中,又不由得想起了当初交给自己这些事情的那个人。。。 第649章 归去-27 这个人,自然便是早已被下狱的沈惟敬。。。 其实,唐卫轩本也完全不清楚这些事情。这几番所言,不过是将当初狱中沈惟敬向自己所讲述的情况,又由自己的口照葫芦画瓢、重新转述了一遍罢了。 当然,也不尽是一味简单的转述而已。 在之后从京城出发、携着李纹月经济南去往徽州休宁的途中,唐卫轩心中放不下沈惟敬对自己所说的那番话,于是便一路上留心向沿途的老农们问起这缴税与米价之事。得到的回答,虽然情况各异,但是沿途各地却均有不同程度的类似问题。因为粮食折算白银的价格逐年略有降低,农民的手里本又没有多少白银,粮食在换成白银缴税之时,因为粮贱银贵的原因,等于是变相地增加了赋税负担。 有鉴于此,尽管对沈惟敬所言有些忧心,但是好在,白银的价格上涨眼下还只是有所抬头的趋势、而非已然是完全无法接受的天价。所以,也不免让唐卫轩觉得,沈惟敬的话或许有些过于言重了,因而还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不过,这在大明内部已然渐渐出现的巨大白银需求,以及外部流入日益稀少的事实,却也等于逐渐抬高了转由同样盛产银矿的倭国引入白银的重要价值,与方方面面所牵连出的潜在利益。。。 尤其是此刻,从程子颐无言以对的惊异表情中,唐卫轩不禁更加深信,纵然沈惟敬之言可能当时听来是有些危言耸听,但是这其中暗藏的潜在隐患,与开通倭国贸易之后所带来的巨大利益与平复银价,却也未必都是言过其实。。。 不过,就算真的这缘由不仅仅是如此众多的背后势力为了分取开通贸易后所带来的巨大利益、而编造出的冠冕堂皇的借口,并且于国于民也兴许真的有利。但无论如何,东厂为此不惜两番致使大军功败垂成,并顺便借此加以打击某些看不顺眼的将领,都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正想到这里的唐卫轩,心中不由得渐渐怒火中烧,忍不住再度朝一旁、同时也是这一切的贯彻执行者——张卫乾望去时,却忽然惊讶地发现:张卫乾竟然也正同样在看着自己。。。?! 而更让唐卫轩心中猛地一颤的是,与刚刚那失魂落魄、精神恍惚的状态相比,张卫乾不知从何时开始,却又如同换了个人似的,即便是在这弥留之际,脸上竟然又露出一丝诡异的表情?! 尽管,张卫乾此刻早已是手无寸铁、右臂已废、连润物弩也已被彻底毁坏,但那双再度凶光毕露的眼睛中,却似乎又刚刚想到了什么歹毒的计策。。。 而就在这时,张卫乾又看了一眼因最初一时说漏了嘴、直到此刻仍有些手足无措的程子颐,在酝酿了一番后,不知竟又从哪里寻来的力气,如同输得倾家荡产的赌徒却又忽然发现了翻盘机会一般,两眼放光、满脸颠狂地狂笑着,冲着唐卫轩诡异地说道: “哈哈哈哈!什么银价民心、西洋之国,乱七八糟的,张某死期将至、管不了那么许多!不过,如今天机已泄,唐千户,就算你说得头头是道、仿佛洞若观火一般,吃了我一记润物弩、射穿了肚子,重伤之下,你这次也是难逃一劫了!” 张卫乾这番恶狠狠的的威胁之辞虽然说得略显空洞,但是,底气却又是十分充足,仿佛有必将在今晚置唐卫轩于死地的把握一般!只是,无论怎么看,却又似乎并不像是其自己还能亲自动手的样子。唐卫轩一时皱了皱眉头,而就在这时,张卫乾狞笑了一下后,便又随即转而朝着站在中央的程子颐,意味深长地低声说道: “程。。。程公子,听我一言,无。。。无毒。。。不丈夫!” 这——?! 忽然之间,唐卫轩仿佛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说,已经毫无力气的张卫乾的确并非打算自己动手,而是。。。?! 而与此同时,耳畔响起这句话的程子颐,在听到“无毒不丈夫”这五个字时,整个身体也不禁微微一颤!仿佛,在这一瞬间,脑海中忽然被点醒了一般,猛然想到了什么。。。 犹如是觉察到了程子颐心中的触动,张卫乾又将语气放缓了不少,继续用最后濒死的微弱力气低声说道: “程。。。程公子,如今。。。已到了这步田地,你面前的这位锦衣卫唐千户,不仅已。。。已然知道了这事关我们东厂与你们程。。。程家背后的惊天秘密,而且其怀中还。。。还有一份事关泗川之败真相的信函。一旦。。。让他活着回到朝廷、东窗事发的话。。。” 说到这里,张卫乾不知是有意无意地,稍稍停顿了一阵,似乎是希望让程子颐自己好好继续想下去。。。 果不其然,程子颐在深深地咽了口唾沫后,脸色便由刚刚的涨红转而显得越来越苍白,整个身体不断微微颤抖着,眉头也是拧成了一团,紧紧抿住的嘴唇处,几乎快要咬出血来。。。 而张卫乾则继续在一旁鼓动着自己的三寸之舌道: “到时候,这姓唐的上奏直达天听,必。。。必定将会惹得皇上龙颜大怒、朝廷震动!届时,倒霉的可不仅仅是我。。。我们东厂,必然也会牵连到同样脱不了关系的你们程。。。程家!以及多少江浙的豪。。。豪门大族!呵呵,咱们现在,已经都算是一。。。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就。。。就算只为了你们程家上下一家老小考虑。。。” 一瞬间,张卫乾眼神中的寒光再度射向了一旁同样奄奄一息的唐卫轩—— “何不趁此良机,一刀结果了这姓唐的!事到如。。。如今,你们程家以及无数家族的命运,可就都攥在你这程公子的手心里了。。。此刻唐卫轩已然是奄奄一息,杀他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程公子,你。。。你可千万要掂量好轻重啊。。。!” 一番循循善诱中,程子颐的拳头逐渐攥得越来越紧,似乎已然是青筋暴露,而火光之下的脸色,也越来越让人有些难以捉摸。只是,自始至终,尚还没有作出任何的表示。 眼看程子颐迟迟不肯动手、甚至连个回应也没有,张卫乾不禁又皱了皱眉头。能够看得出,程子颐虽然被这番话说得有所触动,说到了心坎里的软肋处,但是其对唐卫轩似乎也有着很深的情义,甚至是油然而生的敬仰。而对自己家族的所作所为,不仅始终隐瞒至今,更在唐卫轩的面前显露出惭愧的一面。同时,对于东厂的几番行径,则更是深以为耻、深恶痛绝。这样的两相比较下,可想而知,虽说利害攸关,但要其下定狠心、对唐卫轩亲自痛下杀手,或许并非易事。。。 见状,许久还未断气的张卫乾只好立即转换了说辞,似乎是极为理解地退让了一步,微微叹了口气道: “唉,好吧。。。程公子你有情有义、不忍对这姓唐的痛下毒手。可他倘若一旦得救、回京之后,依其一直以来的执拗性格,此事绝不可能隐而不报。。。到时候,这姓唐的却恐怕未必会对你们程家手下留情!唉,罢了罢了。。。就算程公子你实在不忍亲自下此杀手,他中了我一弩,只要无法得到救治,也。。。也是必定难逃一死!不妨将其弃在这荒郊野岭之地,任其自生自灭。。。?!这样一来,程公子也无。。。无需有所为难了。。。” 顿了顿后,见程子颐依然没有反应,仿佛内心之中还在做着激烈的矛盾与犹豫,情急之下,张卫乾不禁朝着依然迟迟不肯有所动作的程子颐,忽然大喝一声道: “程子颐——!” 一惊之下,程子颐身体顿时猛地剧烈颤动了一下,犹如是感到了大难临头的一天已将降临到程家上下,满脸的阴云中,不仅仅是深深的担忧,更显露出几分惊恐与畏惧之色。而张卫乾,也随即又迅速换了另一种阴森的语气,似乎隐隐含着告诫与威胁: “若存妇人之仁,想一想你们程家上下一家老小的性命,可还能否得以保全——?!” “够了——!” 已然忍无可忍的程子颐在这忽然之间、几近歇斯底里地猛然大喊一声!而后,两眼之中冒着凶光,犹如发狂的猛兽一般,迅速便从一旁的地上抄起了自己的铁锏—— 见程子颐终于在自己的不断鼓动下起了杀心,狠下心来决意出手,张卫乾不由得在这弥留之际,露出了最后一丝得意的微笑。。。 与此同时,始终未发一言的唐卫轩,心中也是猛地一紧!虽说自己与程子颐相知甚深,但是这种情况下,也不敢百分之百保证,在家族利益和自己之间,程子颐就一定会为了保护自己,而不惜甘愿冒着大义灭亲、牵连整个家族的风险。。。 因此,当看到程子颐情绪激动地一把抄起铁锏之时,唐卫轩的心也不由得悬了起来。。。! 如果程子颐真的打算对自己动手的话。。。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这一刻,唐卫轩不禁缓缓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犹如是等候着命运、同时也是程子颐的最终决定。。。 而说时迟那时快,顷刻之间,闭上眼睛的唐卫轩只听见程子颐似乎是带着满腔的愤恨与无比的冲动,在迈出两步后,随即又紧跟着传来铁锏狠狠挥出时、在半空中呼啸而过的独特尖锐声响—— 而后,更是只听耳旁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 “噗——!” 电光火石间、猛力挥出的铁锏所发出的这计沉闷击打声,仿佛将一切都作了个了结。。。! 而火光闪烁的阴暗草屋内,在这沉闷声响渐渐消散纸偶,也终于得以再度恢复了久违的寂静。 片刻之后,待唐卫轩再度缓缓睁开眼时,先是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计铁锏,到底是并没有砸到唐卫轩自己的身上。。。 既然如此,那么,刚刚的沉闷响声是。。。 转头看去,一旁的张卫乾,此刻果然已经倒毙在墙根处,彻底没了气息。借着耀动的火苗望去,只见墙边一摊汩汩而出的殷红鲜血,溅满了大半面的断墙。而那脑浆迸裂、血溅四处的死相,实在是有些惨不忍睹。。。 见程子颐终于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并未对自己下毒手,反而是冲动之余、抄起铁锏,直接结果了不断鼓动其对自己下杀手的张卫乾。望着这一幕,唐卫轩刚刚还有些悬着的心,多少又放了下来。。。 但是,望着张卫乾那最后一刻的死状,不知为何,唐卫轩还是皱起了眉头。似乎,此刻仍旧能强烈地感觉到,在张卫乾那临死前依然微微翘起的嘴角处,竟似乎还带着那缕阴森的笑容。。。 难道说,在望着程子颐的铁锏即将挥向自己的脑袋时,张卫乾依然能笑得出来。。。?! 尽管张卫乾那已经开花的脑袋,证明其的确死掉的事实,但是在这随之而来的沉闷气氛中,唐卫轩却仍然隐约可以感觉得到,张卫乾临死前所说的那一番话,简直如一个楔子一般,此刻依旧深深地打在了自己和程本举、这尚还活着的最后两人之间,隐隐然不绝于耳。。。 “无毒不丈夫。。。!” “何不趁此良机,一刀结果了这姓唐的。。。!” “不妨将其弃在这荒郊野岭之地,任其自生自灭。。。?!” “若存妇人之仁,想一想你们程家上下一家老小的性命,可还能否得以保全——?!” 。。。 不知是否是唐卫轩自己的幻觉,还是那诡异的声音真的尚未散去,张卫乾不久之前那一句句依稀萦绕耳畔的话音,此刻竟仿佛余音绕梁一般,依然隐隐回荡在这草屋之内,阴魂不散地飘荡在这一地的尸体和鲜血之上。在这草屋内静到极点的寂静空气中,犹如夜幕下无边无际的阴影一样,始终挥之不去、而又无处不在。。。 此时,背对着唐卫轩的程子颐站在张卫乾的尸体前,仍在喘着粗气,肩膀不断地起伏着。从背后看去,忽闪不定的火光中,犹如一头凶狠的野兽。虽然唐卫轩一时只能看得到程子颐的侧影,但是细细看去,却见程子颐的身体此刻正止不住地颤动着。曾经饶是屡次历经战阵,程子颐似乎也从没有过此般冲动的状态。 只见其手中的铁锏上,正缓缓地流淌着殷红的鲜血与脑浆,而那握着铁锏的手掌,却似乎依然并未放松。。。 而当不断喘着粗气的程子颐,终于缓缓回过头来时,唐卫轩竟然也禁不住心中猛地一紧——! 不知为何,在这草屋内昏暗的火光映照下,此刻的程子颐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看向唐卫轩的目光中,竟然也隐隐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杀气。。。! 第650章 归去-28 这一刻,心中直感到一阵寒意的唐卫轩,似乎终于理解了,张卫乾临死前的脸上所带着的那缕阴森的微笑。。。 看来,张卫乾虽然被程子颐一锏砸死了,但是其死前的那番话,却仍旧牢牢地笼罩在了程子颐的心头。 或许,正是看到自己亲手播下的种子,不仅已经生根发芽,而且还长出了一个难以解开的恶果与心结,仿佛是预知到了在自己死后唐卫轩即将面对的命运,所以,临死之际,也能依然露出那丝透着诡异的笑容。。。 微微叹了口气后,唐卫轩努力挺直了腰杆,尽管因为腹部伤口的失血,自感身体已经是越来越虚弱无力,但还是鼓足了精神,正视着扭过头来望向自己的程子颐。 看得出,直到此刻,念在二人往日的情分上,程子颐的目光中也依旧是极度矛盾、犹豫不绝。内心中仍在不断权衡利弊、作着纠缠不清的痛苦挣扎。。。 仿佛,那曾经一同坚守、并肩而战的坚定信念,此刻,就如同这草屋内不断晃动着的火光一般,在漫天的夜幕笼罩下,与这漆黑一片的荒野之间,显得是那样的形单影孤、摇摇欲坠,而又如此的弥足珍贵。 同时,目光所及之处,也仅仅只剩下这最后的一缕火焰,仍旧在与无边无际的黑暗,作着微弱但不屈的抗争。 只是,火光或许可以驱散周边一时的黑暗,但若这一片漆黑中的火苗只要稍稍了减弱一丝一毫,周围的阴影便瞬间又会趁虚而入,吞噬着一寸寸曾被火光照亮的土地,再度阴魂不散地迅速围拢了上来。。。 而草屋内的这堆已经燃烧了许久未灭的柴火,此刻,似乎也已如风中残烛一般,即将熄灭。。。 就这样,在阴暗寒冷的草屋内,唐卫轩与程子颐二人在无言地对视了片刻后,忽明忽暗的阴影中,程子颐忽然直起了身子,终于有所行动。。。! 只见其握着那柄沾有张卫乾鲜血的铁锏,一步步地开始转而向着唐卫轩走来。。。 这一刻,随着程子颐的身影越来越近,那行将熄灭的火苗仿佛也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在寒风中跳动不已、不住地闪动着微弱的火光。 只是,恍惚之中,因为走近的程子颐已然是背对着火堆,唐卫轩也渐渐有些看不清其脸上的表情。。。 终于,程子颐身体一滞、停住步子,如一堵墙般站在了唐卫轩的面前。只是,直到此刻,程子颐却仍未放下兵刃、为受伤的唐卫轩立即施救。而其手中的铁锏一端,也正流淌着一串断断续续的殷红血珠。。。 在背后火光的映照下,慢慢滴落在地的那一滴滴鲜血,更显得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滴。。。滴。。。” “噼。。。噼。。。啪。。。啪。。。” 这一刻,寂静的空气中,似乎只能听得到张卫乾的鲜血从铁锏之上滴落在冰冷地面上的细微声响,与依然在做着最后抗争、不忍熄灭的火苗处,所发出的噼里啪啦的挣扎声。。。 沉默了足足好一阵后,迟迟不肯动手的程子颐终于缓缓开口说道: “唐将军,晚辈只想请求您一件事:能否网开一面,就。。。就当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不再将此事继续追究下去。。。” 似乎在期待着唐卫轩可以点头答应,程子颐满怀期盼、而又忐忑不安地等候着唐卫轩的回答,以便随时准备施救。尽管,这可能也要冒着极大的风险,一旦唐卫轩事后变卦、违背了今日之言。。。 但是,就在下一刻,程子颐才恍然发现,自己这种对于唐卫轩日后食言的担心,根本是多余的。。。 “咳咳。。。” 只听唐卫轩正准备开口之时,却由于受伤后极度的虚弱,不仅嘴角的鲜血仍在不断地渗出来,更是先剧烈地猛咳了一阵。之后,唐卫轩竟露出了惨然的一笑,却并没有开始便正面回答程子颐所提的这个请求,而是慨然言道: “子颐。。。回想当初,唐卫轩的这条命,这些年里已经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就是上次奇袭顺天失败后的突围战,若无你与其他将士们舍命殿后、拼死相助,我的尸体估计也早已如同其他将士一样,漂浮在了顺天城外的海面上。。。从某个角度讲,我也算是欠被俘的你、和其他未能成功突围的将士们一条命。。。今晚既然已到了这个地步,唐卫轩亦死不足惜,倘若最后是死在你的手里,总也好过被东厂取下首级、带回去向张公公请功领赏。。。可是。。。若要我违心放任此事不管,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倘若为了苟全性命而视如不见,又如何对得起因为东厂背后暗中掣肘而冤死沙场的无数同袍将士——?!” 唐卫轩低沉而有坚毅的话音落后,看着程子颐那似乎同样是百感交集、极为复杂的目光,又话锋一转,稍稍放缓了前一刻似乎有些过于激动的语气,继续坦言道: “说来,你也与我一同在顺天城内体会过被自己人在背后暗中出卖的经历,相信必定也可以感同身受,因为东厂草菅人命的阴谋而无辜屈死的上万将士们那临终前死不瞑目的目光。。。此仇此恨,兼有身为锦衣卫的职责所在,更为了友人临终前的舍命托付,唐某岂有视而不见之理——?!” 说到这里,唐卫轩似乎心中同样是无比的犹豫与矛盾,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顿了顿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才又接着满脸淡然地说道: “唐某亦知,若今晚死在此处,或许同样无法为那些将士们伸冤报仇,不仅辜负了友人的托付,也难以保全自己的性命。说句实话,唐某又何尝不想可以活着回家、探望家中翘首以盼的爱妻,和尚未谋面的女儿?!但是,一诺千金,倘若违心答应不再追究此事,今后即便苟活于世,只要闭上眼睛,眼前便是那些无辜丧命的大明将士与他们家中无数倚门相盼的老幼,这心中的煎熬必也是生不如死。。。何况,日后待到了九泉之下,又该如何面对我那曾生死与共、此番更是以性命相托付此事的挚友。。。?!” 望着程子颐无言以对、缓缓低下了头去,而手中的铁锏却是越攥越紧,唐卫轩却并未显出什么惧色与踌躇,反而因为方才的一吐为快,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表情中不禁露出几分释然。看到程子颐似乎仍在痛苦地犹豫、抉择着,唐卫轩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摇了摇头,低声感慨道: “张卫乾方才虽然满口胡言,但是有句话却说得丝毫不错。如今,无数人的命运,都握在了子颐你的手里。。。唐某原以为,只有为将者,肩负起不止个人的生死荣辱的责任时,方知这杀伐决断之不易。而今晚,这生死予夺、两难抉择的大权与重责,便已全部落在了你的肩上。或许,自我决定带上年轻气盛的你同赴前线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已如此决定了吧。。。” 听完唐卫轩这番由衷的感慨,短暂的沉默后,始终默不作声的程子颐,终于再次开口道: “唐将军,试问,如果您在我现在的位置上,又该如何抉择。。。?” 听到这个问题,唐卫轩也是不免一愣。。。 在这生死关头,虽然内心之中也有一丝打算努力劝慰其一番,比如以大局为重的说辞,但是,仅仅顿了一秒钟后,唐卫轩却毫不迟疑、近乎本能地回答道: “如果是我,想必会选一条多年以后回想起此刻、亦能问心无愧的决定。。。!” 面对着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程子颐不禁也愣住了,与此同时,似乎又微微皱了皱眉头,仿佛,是有些不太相信一般。 而唐卫轩,则轻轻地淡淡一笑,怅然地说道: “自第一次入朝征战以来,数年之中,曾面对过无数的选择,也历经了数不清的遭遇与变故,如今回想起来。。。有悔恨,有惋惜,有遗憾,甚至也时常会有自责。。。但是。。。!” 忽然之间,唐卫轩的目光中似乎透露出几分明亮的光芒,根本不似一个重伤将死之人: “但是,就这样一路走来,对于之前所做的任何一个决定,却基本始终可以问心无愧!这,大概也是唐某唯一感到几分自得之处吧。。。虽然也曾扪心自问过,不知这样的做法究竟是否正确与值得。但是,既然是心之所属,一直以来,也就依然是这样我行我素地走到了这一刻。昨日如此,今夜如此,明朝,想必也依然会是如此。。。” 听完这个回答,程子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知其心中是否有所触动,或者心中犹豫的天平是否又再度有所摇摆又倾向,但是,却至少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理解了,为何从第一眼看上去就感觉与其他人总有些格格不入的唐卫轩,是怎样走到的今日,又为何会给人一种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的性情与风格。更明白了,唐卫轩对揭穿这幕后阴谋一事始终不改初衷、毫不松口的根本原因。。。 面对这人生中恐怕是最为重要的岔路口,程子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怅然若失之间,似乎目光中没有了杀气。但是,其手里的铁锏却也并未放下,更没有取出金创药为仍在流血不止的唐卫轩及时救治。 而倚靠在墙边的唐卫轩,则已虚弱到连说话的力气也彻底没有了,只感到整个身体轻飘飘的,而两只眼皮却又无比的沉重,正在不断地缓缓落下。。。 就在这弥留之际的恍惚间,依旧沉默不言、僵立在自己面前的程子颐,其最后的决定,仿佛还是选择了张卫乾为其指出的第三条路:既不用饱受煎熬地亲自出手,也不用贸然救助、置家族命运于不顾,而只是像此刻一样,只需要静静地袖手旁观、坐待唐卫轩的生命一点点地流逝。。。 而就在此刻,其身后的那团小火堆,也已只剩下几个零落的火星,如同唐卫轩垂危的生命一样,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随着火焰将熄,越来越暗的草屋之内,视线逐渐模糊的唐卫轩,也看不清此刻程子颐脸上的表情。在望着自己即将闭合上的双眼这一刻,究竟会是。。。由衷的宽慰。。。?亦或是。。。于心不忍。。。?又或者,二者皆有。。。? 在闭眼前的最后一刻,视线中已几乎完全模糊成一片的唐卫轩,只能隐约地感觉到,草屋内那堆本就已经十分黯淡的火光,似乎,也同样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熄灭在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皎洁清澈的月光下,随着草屋内的火光彻底消失、淹没入黑暗之中,一切,也似乎再度重归宁静,就如同,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样。。。 第651章 落英-1 大明万历二十八年日本庆长九年九月十五 时节已近秋后,京城的天气也越发有些微凉了。 树上的叶子落了又冒,渐渐由绿变黄,冒了又落,春去秋来中,细细算起来,距离那场千里之外的征战朝鲜之役,至今,也已有近两载。 要说如今这京城中最为热闹的话题,绝对非沸沸扬扬的太子之争、这个已然被反反复复热炒了十多年的热议话题莫属。就是这个多年以来悬而未决、起起伏伏,却又每次都不了了之的国之大事,这一阵子,又再一次席卷了京城大大小小的茶馆酒肆、大街小巷,大有一副尘嚣直上之势。。。 毕竟,朝臣们呼声最高的皇长子今年已然虚龄十九、转过年去眼看就即将要到二十弱冠之年,算是成人了,这么多年来却只因皇上宠爱郑贵妃所生的皇三子,因而始终未能定下太子之位。据内部消息称,就连宫中对此一直未曾表态的李太后,也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因此也开始敦促皇上早定太子,以安天下黎民之心与稳固社稷之本。 而关于那场曾被街谈巷议中议论纷纷、甚为关注的朝鲜战事,则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话题,甚至渐渐被大多数人所遗忘。。。 不过,每当有人无意间提起当年之事,偶然再次讲道当初那场朝鲜征战之时,还是有些人依然津津乐道。尤其是说到那场战争最终结束之时,想当初,也是曾轰轰烈烈地闹出了不少的大事来的。。。! 首先,是一直消沉了许久的朝鲜前线,突然之间竟是捷报连连!强攻了数月都未果的蔚山、泗川、顺天等几座坚城,都被天朝大军接连顺利攻克。原本在朝鲜残余的数万倭军也被一举荡平,或死或伤,其余跑得快的,也统统被赶出了朝鲜、乘船狼狈逃回倭国。不仅陆上作战一时战绩卓著,在露梁海战之中,水军提督陈璘更是以大捷奏报。据奏报中所言,此役不仅俘获了号称倭军统帅的平秀政与平正成两名重要敌将,更在海上击杀了号称“鬼石曼子”、在泗川之战中曾击败董一元所率中路军的敌将——岛津义弘,为泗川之战中损失的上万大明将士报了一箭之仇!因而,原本名不见经传的陈璘一时在朝野内外名声大噪,甚至凯旋班师后论功行赏,还被评为了此番出征的战功第一,排在了分别位列第二、第三的刘綎和麻贵之前。圣上更是在班师之后接受百官朝贺,祭告郊庙,次月,又颁布了《平倭诏》,将已然平定朝鲜倭乱之事,正式诏告天下。 其中,“我国家仁恩浩荡,恭顺者无困不援;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之语句,更是振奋人心、举国振奋,足以彰显大明天威浩荡。。。 不过,这些事关论功行赏、官面上的事情,毕竟有些事不关己,也不清楚前线到底是个什么状况的京城百姓们,说起来其实也不是特别的关切。要说对此此番战事,这印象更为直观而又深刻的,还是要数那亲眼看着朝廷处决这些倭寇之时—— 当日,在围观的人山人海之中,除了被从前线带回来、于京城被一并枭首示众的一干倭寇俘虏外,平秀政与平正成这两个倭军统帅,更是大张旗鼓地给予了高规格的特别“优待”,并非斩首,而是改用千刀万剐的凌迟之刑处死。。。 行刑之时,一旁的官吏更是历数着一份朝廷颁布的文书,听着文书中所列的在此二人率领之下、倭军在朝鲜所犯下的各种令人发指的滔天罪恶,尤其是犯下了竟敢挑衅天朝王师的不赦之罪。再同时看着刑场之上正惨叫连连的那两位倭军统帅,围观的大明百姓只觉得大快人心、纷纷拍手称快! 过程之中,更是有人不由得议论起来:有说这二人其实乃是倭国国王平秀吉的养子的,也有说其实是义子的,更有说根本就是亲子侄的。但鉴于只会一味惨叫的平秀政与平正成二人看起来根本不懂汉话,只能哭天喊地地用呜哩哇啦的鸟语不断作着无力的挣扎,所以大家最后也无法得以确认,到底这二人和倭国国王平秀吉到底是个什么关系来。 但在有一点上,众人却是观点出奇的一致:经过这一回惨痛的教训,东夷倭国、蕞尔蛮邦,总该是领教了天朝的威严与厉害,从此必然不敢再窥视我天朝大明、以及藩邦朝鲜! 而提起那个据说已然身死的平秀吉,不仅之前居然不知天高地厚地拒绝了天朝恩典的册封,自头番出兵自讨没趣后竟然还敢再度兴兵进犯、寻衅滋事,简直如同跳梁小丑一般。这回有此报应,也是理所应当、大势所趋、天理所向! 即便是在平秀政与平正成二人被行刑之后,听闻此二人乃是在战场之上被水军提督陈璘所生擒,此役之中,陈璘还一举击杀了外号“鬼石曼子”的倭军之中第一猛将,更是不由得大快人心、引得众百姓一片啧啧称赞。借着这股风潮,经由说书先生们的口中,关于此战的精彩经过与英勇事迹,更是在各家茶馆之中人气不减地被传唱了足足好一段时间。。。 而对于露梁一战中不幸阵亡、可歌可泣的明军副将邓子龙与朝鲜水军主将李舜臣,听客之中无不感到十分的惋惜,不过,最终能取得这样丰硕的战果,击杀了倭军第一猛将、擒获了两位倭军主帅,也算是慰藉了两位将军的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 至于,原本水陆重围之下的小西行长所部,最后究竟是如何在这场号称大捷的露梁海战中,竟然不可思议地最终突围而出了,朝廷既然没有明说,自然也就无人知道了。毕竟,寻常百姓只觉得大捷听起来威风凛凛、彰显天朝气概,却也并不太关心这些细节;即便偶尔有人存有质疑,在大多数的人眼中,即便真的让那什么小西行长率军跑掉了,英明的朝廷和英勇的陈提督,也自有其常人无法理解的深刻道理吧。。。 更何况,这露梁海战的大捷乃是朝廷钦定的,又怎么会有假呢——?! 就这样,在一片嬉笑怒骂的大捷氛围中,举国也小小振奋了那么一阵子。而至于那被凌迟的二人究竟是不是平秀吉的子侄,或者压根儿是否真的是倭军统帅或者将领,也几乎没有人会仔细去想,到底其中是真是假。。。 不过,比起这些,此战过后,最令京城中的百姓们大跌眼镜、吃惊不已的,却又是另外一件天大的事情—— 一向不可一世、只手遮天的东厂提督张公公,居。。。居然在一夜之间,就彻底垮台了! 而其曾执掌多年的东厂提督之位,则转而改由皇上身边同样信任有加的陈矩陈公公接任。 对京城的官吏与百姓们来说,这可真是任谁也未曾想到、并且丝毫不输于朝鲜之战的一件大事! 多年以来,一向在朝中炙手可热、被皇上宠信有加的东厂提督——张公公,竟然会在这短短一夜之间,被皇上突然发出的一纸诏书,就革去了所有的职务,从高位之上一落千丈,落得如此一个悲凉的下场。。。 更离奇的是,尽管人们纷纷好奇,迫切地想知道到底张公公是犯了什么错误。但,关于将张公公革职的理由,皇上的诏书中却只有些模棱两可的只言片语,可谓含糊其辞。因此,关于这背后到底是有着怎样缘由的各种分析与猜测,一时间又在街头巷尾闹得沸沸扬扬、成为了人们闲暇时的重要谈资,风头一时更是直接盖过了对朝鲜战事大捷的关注。 众说纷纭中,有人说,是因为张公公一向背地里支持立陛下宠爱的皇三子为太子,所以被支持立皇长子的朝臣们不断上书攻击;也有人说,是张公公不仅屡犯众怒,又不慎触怒了某位本不敢惹的权贵,所以招致报复;还有的人说,是张公公暗地里收受了江南豪门巨贾的大量贿赂,被人抓住了把柄,招致了圣上的不满与猜忌。。。 甚至,在这些捕风捉影的意见中,还有一种独特的说法,说是因为某位锦衣卫的秘密上奏,揭穿了张公公背着皇上所做的某个阴谋,因而触怒了陛下,这才使得其立刻便彻底失去了圣上的信任,因而一夜之间无故革职。但是,又因为牵连甚广,所以此时也就没有再特意声张、免得掀起过大的风波。。。 总之,京城之中足足议论了好一阵子此事,才慢慢平息了下去。而随着这两年来时光的缓缓流逝,也就慢慢地与朝鲜的战事一道,被人们渐渐所淡忘。。。 就在这一天秋日的午后,一所茶馆内的客人们早已无人再关心两年前的那场朝鲜征战,与随后的张公公垮台之事,纷纷正在对时下最为火热的太子之争聊得热火朝天,一声声的高谈阔论中,角落里坐着的一名青年却仿佛似听非听一般,慢慢地喝完了杯中茶,悄悄地将茶钱放于桌上后,拿起自己随身所带的一个包裹,便不动声色地走出了茶馆。 看这青年的模样,本是有几分俊秀,衣着也较精致,加上那手中包裹内所装的,似乎不是什么细软、就是一些书卷图册之类的东西,粗略一看,实在像是个外地来京游玩或访友的富家秀才。只是,若细细看去,却能发现这青年的手背有些过于粗糙、掌中还长着不少的手茧,实在不似读书人那样的细嫩。而其双眼之中所射出的目光,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少年老成。。。 只见,这青年拿着包裹,左转右转了一阵后,便走到了一座简简单单、略显朴素的府邸门前。抬头看了看那大门上的门匾后,青年深深吸了口气,随即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几声不轻不重的门响过后,大门很快便缓缓被打开了。从门间露出了一张略显苍老的脸庞,从衣着打扮上看,似乎是这府内的老仆人。在粗粗打量了一番门外的青年后,这老仆人看上去仿佛有些疑惑,于是开口相问道: “敢问,足下贵姓?敲门所为何事。。。?” 只见这敲门的青年随即施了一礼,而后和气地说道: “晚辈免贵姓程,此番是特来登门拜见唐千户的。。。” 第652章 落英-2 “姓程……?!” 老仆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即有些踌躇地问道: “莫非,您就是与我家大人一同征战朝鲜的那位程公子——?!” “在下不才,正是程子颐。” 门外的青年随即笑着点了点头,见这老者竟然能认出自己,似乎也有些出乎意料。 见来人似乎确是程子颐无疑,这老仆竟也无须通禀,径直便一边完全拉开了大门、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一边高兴地说道: “原来真的是程公子你啊!实在没想到,您本人竟然这么年轻,又是如此清秀的打扮!实在是和老朽之前的想象大不一样。。。所以刚刚才无法确认。。。哈哈哈哈。。。说起来,我家大人前一阵收到您寄来的信时,就曾和老朽提起过,好像是信中说您不日将会前来拜访,所以还特别吩咐我,届时直接带您入内便是。来,快快这边请,我们大人这会儿还在书房看书,请先随我至客厅稍候,我再去立刻告诉大人一声。。。” “那就有劳您了!”程子颐一听这老仆如此说,也是由衷地露出几分微笑,拱手称谢后,便随即迈步跨入了大门之内,跟着这老仆穿过前院、一同向客厅走去。 一边走着,程子颐也不免左右简单打量了一番,这小院虽然并不十分阔气,实在不太像是一个千户大人的府邸,但是,到处还能看到些经过一番修饰的草木,倒也称得上甚为精致,含蓄而素雅,比起当初在朝鲜时所住的营地,让人体会到浓浓的温馨。 望着这一幕,程子颐不禁顺口说道:“这院子里的草木,不知是何人栽种打理的,真是甚是好看。。。” “哦,这些都是夫人平日里亲自栽种打理的。”大概是多少了解程子颐和唐卫轩非比寻常的关系,这老仆人也完全没有把这位初次见面的程公子当作外人,苦笑了一下后,更是热情地介绍道:“就是最近有些辛苦,唉,只要一不留神,就会被我家小姐弄得一团糟。今天刚巧夫人到庙里上香去了,所以,都不敢轻易任她在院内玩耍、再惹是非,只好随着我家大人待在书房里了。。。” “哈哈哈哈,竟然是这样啊!小姐如此年龄就这么活泼好动,必定极为可爱,真是惹人羡慕。只是,夫人打理起来,可也确实是有够辛苦的。。。”程子颐一边点着头,一边忍不住轻松地哈哈大笑着。从这院子里的氛围,与老仆无意间的讲述中,仿佛也能由衷地感觉到,这府内平日里的融融温情,与无处不在、洋溢着的无限活力。随着想起曾经的往事,心中也不禁感到了几分欣慰。 同时,提着手中的包裹,程子颐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加上刚刚入门时听带路的老仆提过一句,于是便就接着好奇地与其攀谈道: “对了,您刚刚提到唐千户此刻正在看书。敢问,唐千户平时所读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书?” “这个。。。老爷的书房我是极少进去,所以对此还真的不是很清楚。。。”老仆人皱了皱眉,好像对此事也不是很了解,只是大概估摸着说道,“我想,应该都是些兵书吧。。。” “哦?!兵书是吗。。。?!”听到这里,程子颐两眼之中不禁闪现出几分兴奋的光芒,一副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其实,这也本就合乎情理。唐卫轩身为锦衣卫千户,虽然锦衣卫身份特殊,但某种程度上也可归为军武之列,加上当初在朝鲜的大量实践积累,阅读兵书自然毫不意外。更何况,前些时日,大明西南边陲的播州又生变乱,兵锋再起,朝廷随即调拨麻贵、陈璘等几路人马前去征剿。虽说战事不久便告平息,未像前几年的朝鲜之战那般几次三番拖延了数年之久,但是这些年来,从宁夏叛乱、朝鲜之征、再到播州之役,虽未涉及腹地,但大明各方边陲的战事却似乎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加上北面的蒙古诸部也时常袭扰边境、屡犯辽东,唐卫轩自朝鲜班师凯旋之后,虽因为朝鲜旧伤的缘故、并未再度随军出征,但是在家养伤之余,研读兵书,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想到这里,程子颐更是紧了紧自己手中的包裹,脸上浮现出喜悦之色。 不过,就在程子颐自认为所料不错之时,却又听那老仆忽然说道: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老爷最近在读的那部书,我还真的有些印象。好像。。。好像是叫做《后汉书》来着。。。” 《后汉书》。。。?! 那。。。那不是史书来着吗。。。?! 程子颐虽然从未读过此书,但也隐约记得似是南朝的范晔所编撰的一部有关后汉历史的史书,名列迄今为止的“二十三史”正史之一。 想到唐卫轩目前在看史书,而非兵书,不知为何,程子颐的表情中似乎又显得也有些失落。待二人至客厅、老仆请程子颐落座后,随即便去书房通禀。而程子颐,则将包裹放在身侧,静静地坐在客厅中等待着唐卫轩的到来。 。。。 “哦——?!子颐来了——?!” 原本因为看书被打扰的唐卫轩起初还有些不悦,但当得知老仆是来禀告程子颐已至家中时,却不禁转而便露出一副惊喜交加的表情!而似乎立刻又有所顾忌一般,赶紧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望了望一旁的方向。。。 只见,唐卫轩的目光所及之处,放有一张躺倒的藤椅,而藤椅之上,正有个大约两岁大的女娃,安静地躺在那里,脑袋下面垫了几本书,看样子睡得正香甜。 见刚刚的声响,并未打扰到其甜美的睡梦,唐卫轩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下后,便轻轻地放下手中的书卷,随即便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书房、又缓缓地合上了屋门。慢吞吞、小心翼翼地做完这一切后,唐卫轩这才又朝着客厅的方向疾步走去。。。 唉,匆匆一晃,时间已经过去近两年了。。。! 就在这步向客厅的短短距离中,恍惚间,往日那些战火纷飞、尔虞我诈、生死一线的记忆,在沉寂了两年、几乎已渐渐快被淡忘之后,随着程子颐的突然造访,一瞬间,仿佛又都回到了唐卫轩的脑海之中。 而在如今这午后暖洋洋的阳光照射下,再此回想起记忆中对程子颐最后一眼的依稀印象,让唐卫轩近乎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说起来,上次两人的最后一次相见,还是当年战事未熄时,在草屋内的那一次。 而自从因为负伤与失血而昏迷过去之后,唐卫轩也就再未亲眼见过程子颐本人了。。。 其实,即便是在草屋内最终无力地合上眼的那一刻,唐卫轩也并未能十分的确认,程子颐究竟会如何选择。不过,当唐卫轩再次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身处泗川中路军的军营内时,一切简直如同死里逃生的梦幻一般。只有腹部被包扎起来的伤口处,那依然真切的隐隐作痛,仍在时刻提醒着唐卫轩,那恍如梦境般的一幕幕,都曾真实的存在发生过。。。 再次骗过了死神的唐卫轩,在立刻确认了身上的那份信函依然被藏在怀中后,更是不由得长长舒了口气。虽然之前曾一直宁死也不松口,但当自己再次被程子颐相救之后,唐卫轩不禁也渐渐动了恻隐之心,对于程家一族接下来很可能将要面临的灭顶之灾,也有些于心不忍。。。 而就在唐卫轩正躺在病榻之上、不知到底究竟该作何决断时,却从服侍自己的中路军锦衣卫们处得知,在将唐卫轩上药比简单包扎好伤口、送至中路军军营之后,由于众人立即七手八脚忙着救治唐卫轩、一时全无其他心思,谁也没有留意到,那将唐卫轩送来的少年,却竟然意外地不知到何处去了。。。! 等到事后注意到时,也只有个别几个哨兵还有些许印象:大约就在唐卫轩被送来后不久,仍在昏迷不醒、脉搏微弱、生死未卜之际时,那少年便已悄悄地带上自己的行囊,无声无息地牵马出了营门,随即落寞地独自朝北而去了。。。 见醒来之后的唐卫轩迫切地问起此人下落,周围不明所以的锦衣卫们还以为那离去之人正是对唐千户下毒手的歹人,于是纷纷请命即刻带上快马去追,一定将其带回营中,听候唐千户发落。 不过,在沉默了一阵后,唐卫轩却摇头拒绝了众人的这个提议,从此,也再未提起过此人。 在唐卫轩看来,或许,无论自己是生是死,都是程子颐难以直面的结果吧。。。 对于这年轻后生选择在一切答案揭晓前就干脆一走了之的决定,内心之中,唐卫轩倒是颇能体会到其难处。。。 而此事过后没有多久,唐卫轩的伤势尚未痊愈,原本已再次陷入僵持、令人一筹莫展的战局,又随即出现了始料未及的意外逆转! 短短时间内,倭军竟似约定好了一般,陆续乘船、一股脑地主动撤离了朝鲜。。。 面对着一座座昔日屡攻不破、今朝唾手可得的倭城,再加上各方的打探,明朝联军终于确认了一个难以置信、确是已几乎板上钉钉的事实: 倭军的最高主帅,同时也是战争的发起者——丰臣秀吉,竟在不久之前,便突然死去了。。。 怪不得,各路倭军匆匆撤兵,慌乱之中,甚至遗落了不少来不及搬走的军械物资等等,足见其走得十分匆忙。 按理说,兵不血刃便收复所有失地的明朝联军也算是大功告成了。但就在众人以为战事已然结束之时,身在中路军养伤的唐卫轩,却忽然又听闻了两方水军又即将在露梁海域爆发海战的急报。。。 第653章 落英-3 说起来,自从第一次听说两军即将在海上交战之时,唐卫轩不知为何,就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只是,已经卸去西路军督战之责的唐卫轩也早已无权再过问西路军之事。甚至,纵使其还在顺天城外的西路军中,这样的大事也绝非一个不仅带伤、而且还下不了床的锦衣卫千户可以说了算的。何况,丰臣秀吉已死,虽然不清楚消息是否已传至顺天城内,倭军士气是否受到了动摇,但对于陈璘所率前来赴援的大明水师而言,是绝不能带着忙碌了一番之后,带着劳而无功的成绩班师回朝的。因此,又岂肯轻易放过这足以被看作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 而每每想到此战之后最终的结果,尤其是当回朝之后看到京城内百姓们欢欣鼓舞地在庆贺时,纵然此事已过了近两年之久,关于那场战役的记忆也渐渐被世人所遗忘,但唐卫轩此刻依然微微皱了皱眉头,心头也隐隐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唉,说起这所谓的露梁大捷,不提也罢。。。! 只见走在去往客厅路上的唐卫轩微微摇了摇头,似乎重新定了定神。毕竟,自从回朝之后,也不尽是这些令人皱眉之事。从正面来讲,东厂所受的重创,以及张公公的垮台,倒也算得上阴霾之中的一缕阳光了。想起那临终前将血迹斑斑的信函交于自己的老周,和无数丧身异国、再也未能回到故乡的明军将士,唐卫轩总算是感到了几分宽慰。。。 “晚辈拜见唐将军——!” 随着唐卫轩已迈步走入客厅,一个声音随即打断了唐卫轩对于往日岁月的追忆,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似曾相识却又有些几乎快认不出的年轻人,正在起身向自己施礼言道。 果然,正是程子颐。 久未相见的二人,热络地寒暄了一番后,似乎隐隐有愧的程子颐原本还有些忧虑的心绪,不禁也渐渐舒缓了下来。从唐卫轩的言谈举止中,程子颐能真切地感觉到,曾经险些因自己一念之差而丧命于郊野草屋的唐卫轩,似乎心中此刻早已没有了任何的芥蒂。 简单的寒暄后,程子颐便转身解开了自己带来的包裹,先是取出了一些命仆人从家乡快马加急带来的时令水果,都是些当初唐卫轩夫妇造访徽州休宁时,李纹月在当地爱吃的其中几样。 唐卫轩见程子颐如此有心,不禁微微一笑,稍作客气后,便随即点点头笑纳了。不过,当程子颐又取出包裹中另外一些所带之物时,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唐卫轩不由得向前欠了欠身,表情中,也多了几分诧异与期待。 果不其然,程子颐带来的另外一样东西,便是其根据前番征战一路上的见闻与记录,回国后所编纂的《武备要略》! 看着程子颐将这整套书的每一卷依次取出,唐卫轩更是忍不住站起了身来,伸手取过几本,爱不释手地快速翻看了起来。。。 只是,一共足足有十四卷,内容实在有些多。而且,所包含的门类也十分齐全,包括论十三篇,以及火攻总论图说、车步骑阵图说、步阵图说、天时风雨总说、各种兵器图说、水阵图说、步骑射法图说、九边备倭图考等等。。。 “晚辈不才,昔日承蒙唐将军携我同赴朝鲜,方才得以将战场见闻编汇成此书。因此,今日特带了整套书前来,赠与将军!”程子颐拱手相赠的同时,仿佛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同了了一个心愿一般。。。 望着桌上所摆的这一套《武备要略》,唐卫轩颇有感慨、而又意味深长地看着程子颐,仿佛百感交集一般,尽管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缓缓点了点头,但程子颐似乎也已明白了其目光中的欣慰之意。从这套书中,至少,没有辜负唐卫轩对自己的一片期望。。。 心满意足的唐卫轩有些不舍地暂且放下了手中拿起的一卷书,随即挥手招呼一下一旁的老仆,吩咐其将程子颐带来的水果与《武备要略》一起收下,小心翼翼地拿进了后堂。 见老仆走后,此时厅内只剩下唐卫轩与自己两人,程子颐在犹豫了一下后,好像有些欲言又止的表情。在抿了抿嘴唇,终于还是忍不住将憋在心里已经很久的一句话问了出来。而原本这厅内宾主尽兴、其乐融融的柔和氛围,似乎也随着这个问题,陡然有些稍稍紧张了起来—— “唐将军,晚辈有一问,已藏在心底许久。也不知当问不当问。。。?” 片刻的沉寂中,程子颐只感到自己的心跳不断加速,而面前的唐卫轩,却只是坐在主位上轻轻喝了口茶,其后,也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看这样子,其目光竟似乎已经看透了自己的心思一般,却又装作不知,等着自己亲口说出来。 见此情形,尽管依然有些不太踏实、局促的程子颐,随即再次鼓足了勇气,不解地皱着眉头,开门见山相问道: “当年。。。唐将军您为何并没有一同牵出我们程家,也曾参与议和幕后之事。。。?” 看着程子颐终于将这心中的块垒问了出来,唐卫轩却只是淡淡一笑,默默叹了口气。而后,又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程子颐一眼,竟转而轻声反问道: “当年,子颐你又为何不依张卫乾之言一锏杀了唐某。。。?或者,为何不直到最后也坐视不救呢。。。?” 这。。。?! 这一刻,面对着唐卫轩忽然的反问,程子颐不禁一时之间有些语塞。。。 其实,对于这个问题,程子颐自己也曾无数次回想过,尤其是在最为担心自己家族安危的时刻,也曾无数次质问过自己,扪心自问,当初为何就是无法狠下心来,痛下杀手?哪怕,只是见死不救、任其自生自灭呢。。。? 直到此时,面对着唐卫轩的这一疑问,以及其言语间所带着的几分善意笑容,程子颐长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而后坦然言道: “惭愧。。。实不相瞒,那一夜,直到接近最后一刻,晚辈虽然下不去狠手,但脑海中却几乎已经打定了见死不救的主意。。。!但是,就在那火堆熄灭后的一片漆黑之中,却忽然产生了无尽的莫名恐惧与自责。。。回想起来,虽然那尚未熄灭前的火光微弱,但当那一刻彻底陷入黑暗中时,才顿时明白了那丝光亮的可贵。而在那时的晚辈看来,不知为何,唐将军您,仿佛就是那昏暗的夜幕下、仍在熊熊燃烧着的火光。尽管这火光可能有限,光线也并不耀眼,甚至晚辈也深深地明白,这道火光,根本远远无法驱散所有的黑暗,但是,却足以照亮晚辈脚下的尺寸之地,也在晚辈的脑海中映照出了远征朝鲜一路上的点点滴滴。。。” 讲到这里,程子颐顿了顿,然后,又继续吐露着当初、同时也是此时此刻的心声: “当然,这一路上的所谓点滴,也不仅仅是您对我个人的照顾。更让晚辈难以袖手旁观、视若无睹的,乃是您一路上的言传身教、身先士卒、与以身作则。。。所以,晚辈最终又忍不住再次点燃了草屋内的火堆,也同时重燃了心中即将熄灭的火光,立即帮依然昏迷的唐将军敷药包扎。。。只是。。。” 忽然间,程子颐又支吾了一下,但是似乎想到话都已经说到这里了,也就索性继续一言到底: “只是。。。待连夜带着您赶到泗川军营后,再次忍不住担心后怕的晚辈,却又感到有些后悔了。。。所以,也不知当时脑中一团乱麻、究竟怎么想的,心中又油然地升起了无尽的恐惧,因此,晚辈便稀里糊涂地决定不告而别,恍恍惚惚地牵着马地离开了军营,而后便独自偷偷地返回了国内。。。好在,唐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且又大人大德,未在弹劾张公公的上书中涉及其他,这才使得我程家及江浙众多家族在张公公被革职后依旧安然无恙,又得知将军依然健在人世、随军班师回京城,这才深感将军大恩、前来登门拜谢!” 直到这一刻,程子颐将这一番话全部说完,使得心中的积压了许久的块垒似乎也消解了不少,顿感胸中舒畅了许多。说到最后这动情处,程子颐更感到略有些激动,甚至忽然之间又抬起了头来,对视着唐卫轩的目光,真诚地有感而发道: “唐将军,历史上那些英雄辈出的时代可惜晚辈并未赶上。但在晚辈看来,唐将军你,就是晚辈胸中一位活在当下的英雄。。。!” 英雄——?! 对于程子颐前面的一番话,唐卫轩听得很认真,也颇有感触。个别意料之外之处,倒也都在情理之中。但是,当听到了英雄二字时,唐卫轩的眉头还是忍不住跳了跳,心中不免也有些错愕。。。! 虽然关于程子颐可能对自己所存有的敬佩与崇拜,唐卫轩之前就能隐约感觉到一些。可是,当“英雄”两个字说出时,唐卫轩还是感到这两个字对于自己而言,实在是有些太过重了。 但是,也能看得出,程子颐诚挚的目光中,并没有做作与谄媚之情,此时此刻,似乎更没有什么如此奉承自己的必要。只是,这“英雄”二字。。。 英雄。。。? 自己,算是英雄吗。。。? 唐卫轩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回想起曾在千里之外并肩而战的那千千万万与自己相类似的同袍们,似乎,其中每一位曾英勇奋战的大明远征将士都当得此誉。 不过,要说自己心目中所谓的英雄的话。。。 不知为何,唐卫轩似乎忽然想到了自己曾在《后汉书》中所读到的一个章节。。。 或许,那样,方可称为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吧。。。! 唐卫轩一时自顾自地颔首冥想着,不过,那则《后汉书》中让其感触颇深的章节,于这关于英雄的想法,也只是在唐卫轩心头一掠而过。顿了顿首后,唐卫轩也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在沉默了一阵后,避开了这个有些严肃而沉重地话题,再次淡淡地一笑,继而站起身来,望着厅外阳光西斜的院落,仿佛一边在回想着两年前的追忆,一边缓缓说道: “其实,说到当年回朝上奏之时,唐某也曾与子颐你一样犹豫过。。。如果当年沈惟敬的议和达成,其后与倭国的通商、贸易的这些事情,以及当初在草屋内所讲的那些道理,说句实话,我其实不太能完全领会与理解。。。至于你们程家、以及那些江浙的豪门巨贾想做的,是否真的利国利民,我也并不十分清楚。但是,回想当初在出使倭国时亲眼目睹我大明铜钱之重要与广泛流通,以及当初去徽州休宁那一路上关于“银贵米贱”的所见所闻。。。事后思虑再三,或许,你们所说的,其中也有几分道理。。。不过,最终,还是要靠时间,来给出一个公正的答案吧。。。” 唐卫轩悠然地说完这番话,皱起的眉头间,似乎对当年自己一念之间的抉择依然心有触动,而究竟当初隐下江南豪族幕后参与议和之事,到底是对是错,心中至今也不是十分的确定。不过,转念一想,唐卫轩却又露出了淡然的几分轻松,无奈地笑了笑道: “当然,看如今对倭海禁更加严苛的政策下,或许,时间留下的可能也只会是一个未解之谜了。。。” 说到这里,程子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从唐卫轩的话中明白了什么。而与此同时,又好像立刻想到了什么似的,顿了顿后,转而又顺着这个话头说道: “唐将军,说到此事。。。刚好,晚辈最近新得到些海外的最新消息,不知您是否知道,倭国那边,可能很快又要变天了。。。” 第654章 落英-4 “嗯。。。?倭国,要变天了。。。?” 唐卫轩眉头随即微微一皱,虽然有关昔日对手的记忆与关注,随着战事的结束,日渐有些淡忘了。而且京城之中关于大海另一侧的倭国消息也极少,唐卫轩也是已经许久没有了解过倭国那边所发生的事情了。如今,猛然听程子颐顺带着提了起来,心中似乎也是有所触动。 察觉到唐卫轩心中产生的好奇与关切,程子颐便细细地从当初战事结束之后的事情慢慢说了起来: “是的啊。自从丰臣秀吉死后、在朝鲜的各路倭军撤退回国,丰臣家虽然仍贵为倭国各地大名之主,但是丰臣秀吉的继承人却毕竟只是一个年幼的孩童,根本难以完全掌控权柄,更不要说驾驭手下那些实力雄厚的佼佼者。所以,当年在临死之前,丰臣秀吉就曾安排下最具实力的五名大名为‘五大老’、又另设‘五奉行’,由这十人来共同负责倭国的重要政务。” 程子颐说得有些简略,速度也比较快,对倭国政局早已生疏的唐卫轩一时有些跟不太上。见状,程子颐又换了种通俗易懂的方法来解释道: “额,换句话说,有点儿像年幼的少主即位后,朝廷中有这样十位托孤辅政大臣来辅佐政务、直至少主成年亲政为止。只不过,又有点儿不同的是,这些辅政之人不仅仅是朝中重臣,本身也是各地颇具实力、割据一方的诸侯。。。” 程子颐用中原王朝的类似概念作了这样一个比喻,不仅易于理解,而且这样的权力架构,其实本也和中土历代王朝先帝去世、少主登基后的安排大同小异。 因此,经程子颐这样一讲,唐卫轩随即点了点头,明白得更加透彻了一些。当初那些在倭国的记忆碎片,也渐渐浮现在了脑海中、拼凑成形。想来,这所谓的“五大老”、“五奉行”,应该就在当初向丰臣秀吉宣布诏书的宴会上时那些位列前排的大人物之内吧。 不过,在唐卫轩看来,无论是中原历代王朝、还是隔海相望的倭国,这样的安排虽然都有前一代人的煞费苦心,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通常运行地都不会太如意。看似相互制肘的稳定构架,往往用不了多久,就会因为相互之间的倾轧与矛盾,而彻底失衡。 回想起来,以西汉的汉武帝去世后、年少的汉昭帝即位之时为例,也曾由汉武帝亲自安排了四位辅政托孤大臣,但时隔短短数年,除一人是因病早早去世外,其中另外两人均在政治斗争中被击败、以至身败名裂,最后便仅剩独揽大权的霍光一人而已。而在昭帝也过世后,霍光更是已拥有了可以行废立皇帝之大权。尽管,当年权倾朝野、甚至凌驾于皇帝之上的权臣霍光,最终并未行篡位之实,可后世的其余权臣,如王莽、曹操、司马昭等人,却是都在专权之后埋下了改朝换代的种子、并最终开花结果。 倭国虽不同于华夏,但权力争夺的本质却可以说如出一辙,而听程子颐方才所言,倭国如今的所谓“五大老”、“五奉行”等,还都是在各地割据一方、手握自家重兵的大小诸侯。 仅仅想到这里,唐卫轩以古观今,便觉得恐怕这十人共同辅政的平衡架构,必难以持久。而果然不出唐卫轩所料,只听程子颐接下来便继续说道: “但是事与愿违,丰臣秀吉死后,倭国大小各派大名之间的矛盾冲突就几乎未曾消停过。不过,至少头一年中,还基本并未大动干戈、刀兵相向,表面上看似乎还算相安无事,实则太平的表象下早已是暗流涌动。果然,好景不长,这种仅仅是停留于表面的和谐也并未能一直维持,没过多长时间,五大老中位列第二、又在各大名中一向德高望重的前田利家便因病离世。少了前田这最重要的和事佬,各派之间的矛盾随即迅速激化。随着争端愈演愈烈,大乱将至,各家大名纷纷准备拔刀动枪,于是,整个倭国不久前便已分为了‘东军’和‘西军’两大阵营,几乎所有大名都要面对着到底该如何站队,眼看形势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听到这里,唐卫轩还是感到略吃了一惊。没有想到,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本还在朝鲜战场上相互救援、彼此照应的倭军各部,此刻就已成为了战场之上水火难容的死敌。虽然多少猜到了可能其早晚会有撕破脸的这么一天,但听程子颐的讲述,形势变化竟如此之快,且远非简单的朝廷政变,而是席卷全国上下的对立战事,不得不说,这实在是有些超乎唐卫轩的简答预计。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讲,倭国目前不仅仅是“主少国疑”,而且陷入了全面内战,战火重燃、刀兵四起,若战事再迁延日久的话,对大明和朝鲜而言,倒也算得上是件好事,至少,一时无需担心海疆烽烟再起了。。。 看唐卫轩听得十分认真、表情中似乎也是饶有兴致,程子颐不禁将自己所有知道的情况一一道来: “另外,虽然不太清楚倭国那些大大小小、乱七八糟的大名到底是怎么站得队,但两大阵营各自牵头之人,晚辈倒是略有耳闻。只是,好像都不是当初咱们在朝鲜曾遇到过的对手。西军一侧,牵头的据说是‘五奉行’中一名叫石田三成的,而东军那一侧,则是名列‘五大老’之首、领地和麾下军队在倭国都数一数二的实力人物——德川家康。。。” 德川家康。。。?! 猛然间再次听到“德川家康”这个略显陌生、而又似曾相识的名字,不禁令唐卫轩心头微微一紧。 当年伏见城中的惊险一夜,至今,唐卫轩仍记忆犹新。而回想起当初那名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德川家康,面对着起伏跌宕、几番转折的惊险局面,任周围的其他手下数次目瞪口呆,甚至惊诧地或大呼小叫、或气急败坏、或喜形于色,但是对其而言,观战时出现在其若隐若现的面庞上的,却是一副自始至终都不苟言笑、略显沉闷的淡然表情。深藏不露之下,实在让人猜不透其到底在考虑些什么。。。 即便是在之后宣旨的宴会上再度打了个照面,与其他倭国大名相比,此人在不经意的言谈举止中,也似乎总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稳健气势,与举手投足间的不怒自威。 尽管对另外西军阵营的那位石田三成不是很了解,照理说也应当绝非是寻常之辈,但对手若是那位即便时隔多久、但是此刻想起来依然都令人感到有些不寒而栗的德川家康的话,恐怕。。。 冥冥之中,唐卫轩似乎已经有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强烈预感,丰臣秀吉已死,今后倭国之内,怕是再也无人可以压制得住这积聚已久的一代枭雄了。而在这场倭国再度大乱的动荡之中,德川家康,或许就将是倭国即将继而崛起的新一代霸主。。。 虽然对此人有着深深的提防与警惕,但是,想到其曾借释放自己而示好于大明的举动,或许,在其登上倭国天下人的宝座、又目睹过前后两番劳而无功的朝鲜之战后,想必应该不会与大明或朝鲜再度擅动刀兵了吧。。。 同时,比起日后尚还模糊不清的未来走向,回想起那个伏见城中惊心动魄的血色夜晚,唐卫轩的脑海中,又慢慢浮现出一个曾十分熟悉而又渐渐有些生疏的紫色身影来,在心里,似乎也微微有种久违的触动。。。 而一旁的程子颐,却似乎没有注意到唐卫轩此刻内心的这一缕波动,继续毫无保留地介绍着倭国那边其所知道的情况: “说到咱们当初在朝鲜的那些老‘熟人’们,加藤清正、黑田长政这些人基本都选择加入‘东军’一侧,就连九州的岛津氏,据说也倾向于率军归属德川家康为首的‘东军’一方。看起来,胜负的天平已经有所偏斜了。。。” 自顾自说到这里时,不知为何,程子颐的脸色有些灰暗,好像对这场和大明与程家都几乎八竿子打不着的倭国内战,不太希望德川家康的东军取胜一样。。。 而很快,程子颐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冷冷的讪笑,用既有些无奈又有些讥讽的语气接着说道: “对了,说到这个,率领岛津氏军队出征的,好像又是那个被称作“石曼子”、当年在泗川城外大败中路军、同时也是陈璘奏报中所言已然在露梁海战中将其击杀的敌将——岛津义弘。” 尤其是在说到“同时也是陈璘奏报中所言已然在露梁海战中将其击杀的敌将”时,程子颐着重加强的语气中更是充满了一种浓厚的调侃与讥讽意味。。。 对此,唐卫轩也是不冷不热地淡淡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说到当初陈璘的“大捷”奏报,唐卫轩当年就多少有些心知肚明,对陈璘奏书中所陈之功,抱有相当的怀疑。虽说并不敢保证了解倭军的所有大小将领,但是唐卫轩毕竟与倭军交手这么多次,甚至还为了议和之事两番去过倭国,在几次重要典礼上,大致上也与倭军大小将领都算听过名字、有过一面之缘,但是,却就是从没听说过陈璘所俘虏的被称为倭军统帅的平秀政和平正成两人。。。 或许,只有上天和陈璘才知道,那两个最后被凌迟的倒霉鬼,是不是真的有那样的地位和身份。 但是,话说回来,不仅死了邓子龙和李舜臣、还最终放跑了顺天城中小西行长的主力,若再不能抓到几个重量级的敌将,取得所谓的岛津义弘的首级来请功,水师主将陈璘怕是也根本难以交差。 而对于皇上和朝廷来说,无论事实是否真的如陈璘的奏报所言,都同样需要在那最后的战役之中,取得一场足以称道的大捷,彰显大明威仪。 哪怕,仅仅是名义上的。 至于是否损兵折将,又为何所向披靡的天朝大军迁延日久才结束了这场战争,无论皇上、朝廷还是多数黎民百姓,恐怕,也根本无人愿意去多想,又有谁会去仔细在乎某场战役里的具体猫腻呢。。。? 想到这里,唐卫轩不经意间又下意识地轻轻摇了摇头,略显忧心的表情中,却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 而在提到岛津氏后,程子颐顿了顿,继而又提到了另一位昔日‘老熟人’的名字: “而至于小西行长嘛。。。则好像也已响应号召,不久前就率军离开其九州的封地、往京都而去了。只是,不同于前面所讲的加藤、黑田等其他几人,小西行长率部所加入的,乃是与德川家康所率东军相对立的——‘西军’。” 第655章 落英-5 小西行长。。。? 就在再次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的一瞬间,唐卫轩的手指仿佛微微动了一下,脸色也隐约有些变化。 毕竟,对于经历过顺天城之战的唐卫轩与程子颐二人来说,这个名字自然早已印入了记忆深处。彼时的一幕幕,尽管过去了两年之久,但印象依旧深刻。 而在两人之中,程子颐还仅仅是经历过顺天之战而已,但在唐卫轩的脑海中,自从最初在长庆门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又到后来随沈惟敬至平壤议和、随李如松攻破平壤,再到之后两番赴倭国议和,直到最后在顺天城重遇,其中种种微妙的纠葛,更是说不清也道不明。小西行长,以及其背后那个若隐若现的紫色身影,就如同曾经做过的一个剪不断、理还乱的春秋之梦一般,即便是在此刻再次猛然记起,依然有种五味杂陈、百感交集的复杂感情,顿时再次萦绕在心头。。。 不过,程子颐似乎并未察觉唐卫轩此刻表情中不经意的细微变化。相比于唐卫轩并不明显的反应,程子颐一提到小西行长,不知是有意无意,语气中也似乎有所变化一般,仿佛是牵到了其某根敏锐的神经,表情之中,既像是在暗暗思考着什么、又有些像是在深深地担心什么似的。。。 尽管,海天相隔,即便是有如程家这般消息灵通,对于此刻远在大海另一端的倭国内战,也依然尚未任何得到已决出胜负的消息,所以,一切的结果,目前仍是未知。 而汇总各方面的已知消息看起来,德川家康与石田三成分别领导的东、西两军,从实力上考虑,胜算大致各是五五开、平分秋色。所以,这场看似势均力敌的较量,是否会变成一场旷日持久之战,甚至演化为南北朝那样的情况,也并非没有可能。 或许,从某个角度来说,倭国内战哪一方胜利或失败,胜负何时决出,谁可以借此鲤鱼跳龙门、又是谁将要家破人亡,对远在大海另一侧的绝大多数大明之人来说,几乎毫无关系,最多不过是看个热闹而已。但从程子颐的语气中,却有着显而易见的偏向。 其实,这也好理解,倘若小西行长所在的西军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进而掌控了倭国政权,那么,或许大明与倭国之间的通商之事又将出现一丝曙光。这对与自己家族切身利益息息相关的程子颐来说,自然是有所偏心地希望小西行长所在的西军,能够占得上风。 而对于另一方的那位德川家康,程子颐似乎对其不太怎么了解,更丝毫不知、甚至完全想象不到,其实面前的唐卫轩,就曾与其有过一段不为人知而又惊心动魄的传奇经历。 程子颐唯一的印象便是,据海外传来的可靠消息,德川家康其人不仅是传统的武士出身,且作风一向朴素节俭、不喜奢华。更有传言说,德川家对于倭国的商人阶层的关系并不怎么亲近,在其领地内也并不如何注重商业发展,反倒是有些像是中原儒家“士农工商”的理念、将商人之地位置于社会中最低的阶层。有鉴于此,即便素未谋面,程子颐自然会对德川家康此人总有些反感与不适。 另一方面,程子颐所担心的,还不只是德川家康是否会击败西军、夺得政权,更重要的是,小西行长的安危。。。 试想,即便西军取得了胜利,但小西行长若是在过程中有个三长两短、甚至不幸殒命,两国贸易之事,恐怕依然是前景黯淡。毕竟,即便是在西军之中,真正商人出身的大名,也似乎仅有小西行长一人而已。一旦有个好歹,其他获胜的西军大名,不仅未必会继续其生前的遗愿,即便有此心,但既不懂经商之道、又不通中土之语的其他大名,也远远不及小西行长的一半,恐怕最多也不过是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情况。 正因为如此,当了解到九州岛上不少大名都偏向于德川家康的东军一派,尤其是一向与小西行长势如水火的加藤清正还是铁杆的东军一派时,程子颐心头便升起了由衷的担忧。要说这加藤清正,不仅在倭军诸路人马中作战颇为勇猛,领地还与小西行长紧紧相邻,而且,在这两派之间大战一触即发之际,加藤清正并未像其余大名一样率军出兵京都,而是全军留守领地,对小西行长的领地虎视眈眈。。。 这样的情况,尽管程子颐也听说小西行长其实仅仅率军四千前往京都集结助战,而其余的人马都留下守卫自己领地的主城——宇土城,似乎小西行长也对加藤清正随时可能发动的侵攻早有提防,但毕竟,留守领地的小西军面对着四周的敌对势力环伺,其中更有磨刀霍霍的加藤清正这般强敌,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因此,即便是在与唐卫轩无意间又提及此事时,随着断断续续倾吐着自己所知道的所有这些以上情况,程子颐的语气与表情中,也尽是掩盖不住的忧心忡忡。 而对于听得极为认真的唐卫轩来说,听着程子颐一五一十对于目前情况的介绍,甚至连唐卫轩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竟然也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仿佛有着同样的担忧一般。 只是,与程子颐的担忧所不同的是,对于谁将成为这场倭国内战的最后胜利者,唐卫轩并不是特别在意,甚至小西行长的死活与今后大明与倭国之间的贸易之事,在这一刻,也并未被唐卫轩完全放在心上。而其忍不住从心底隐隐担心的是—— 恍惚间,唐卫轩似乎看到了,随同在小西行长身后,缓缓骑马向着决战战场而去的一个婀娜身影。。。 一晃两年时间已经过去,原以为昔日之事早已都尘埃落定,尤其是在班师回朝后陪伴着女儿的幸福岁月里,真的已经将一切都抛在了脑后。但当听到程子颐娓娓道来时,眼前随即浮现出尸骨如山、血流成河的惨烈战场,以及身处其中的某个紫色身影时。。。 不知为何,仿佛心中已然沉寂了许久的一个地方,又隐隐有些作痛一般,一时让唐卫轩忍不住再度紧紧皱起了眉头,似乎有着比程子颐更加深重的担忧一般。。。 这时,说了一阵的程子颐终于停下了自顾自的讲述,喝了口一旁的茶水后,这才无意间注意到,唐卫轩那意味深长的凝重表情。 此刻,似乎是当年长久的相处已让程子颐有了本能的直觉一般,仅仅一眼,程子颐便强烈的感觉到,唐卫轩那紧皱的眉头间,所担忧之事,并非与自己心中的担忧一样。。。 那么,唐卫轩又是在担心着什么呢。。。?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唐卫轩心中隐隐的忧虑,与那不发一言的沉默,甚至还有这凝重的表情,在程子颐的印象中,竟仿佛有些似曾相识之感。隐约记得,上一回自己感到与这几乎一模一样的感觉,好像还是当年在顺天城外的某个时候。。。 而在那时。。。 望着唐卫轩那愈加阴沉的面色,以及其皱得更紧的眉头,程子颐仿佛忽然间意识到什么似的,尽管不知自己猜得对不对,但心中已是禁不住咯噔一下! 不过,似有所思的程子颐,却也没有再开口多说下去。。。 就这样,在略有些尴尬的沉默中,直到程子颐起身告辞,唐卫轩似乎才终于回过了神来,简单地挽留后,也没有多做勉强,于是便亲自起身相送,一直将程子颐送到了大门口。。。 眼看程子颐行将告别而去,唐卫轩的脸色中又仿佛隐隐有些变化,好像欲言又止一般,依然还想再多问些什么。而在转身离去之际,程子颐也隐约感觉到了唐卫轩似有其他话尚未相问、却又好像难于开口一般,于是便刻意稍作了一刻停留。 但,让人有些捉摸不透的是,在微微叹了口气后,唐卫轩终究什么也没有再多问,只是嘱咐程子颐一路保重,替自己向其伯父程冲斗带好。 直到程子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拐弯处、再也看不到时,唐卫轩这才再度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若有所思地背着手,再次忧心忡忡地缓步走回了后堂。 也不知唐卫轩的心中还在记挂着什么,就连老仆人走过来禀告之时,一直叫了数遍,这才好不容易终于引起了心事重重的唐卫轩的注意: “大人!小姐她好像刚刚睡醒了,现在正一个人待在书房里玩呢。。。” 老仆人又高声说了一遍,似乎怕唐卫轩像刚刚几次那般、仿佛完全听不到一样。 在老仆人的眼里,自家大人如此迷迷糊糊、心事重重的样子,这几年里好像也是头一回见。真不知道,在自己离开后,那位程公子后来到底和自家大人又聊了些什么。。。 “嗯,知道了。” 听到禀报的唐卫轩,微微点了点头。 想到活泼可爱的女儿,唐卫轩心中不禁又泛起一股温馨的暖流,定了定神后,脸上也再次洋溢起笑容来,转而向着书房快步走去。 原以为醒来的女儿会不会看自己不在,便随意撕扯着书本玩,唐卫轩还多少有些担心,而当书房的房门打开时,见站在藤椅上正玩得起劲的女儿并未在撕扯书本,唐卫轩刚刚感到有些欣慰。 可就在这时,却又赫然发现了女儿手中所玩耍之物,唐卫轩不禁顿时大惊失色—— 没有想到,女儿手中所玩耍的那个物件,的确并非书本,但竟会是自己收藏起来的那柄倭国短刀! 大概,是在刚刚那段与程子颐交谈的时间里,醒来的女儿因为好奇,便翻箱倒柜地想找找自己的书房中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无意间,竟然让她找出了自己从前线带回的那柄倭国短刀,正拿在手中比划着玩耍。 不过,好在女儿手中的倭国短刀尚未拔出刀鞘,古朴厚重的刀鞘也并非利刃,应该根本伤不到女儿分毫。待看仔细之后,正对握着短刀的女儿有些提心吊胆、充满担忧的唐卫轩,又终于多少松了一口气。 可,就是这时—— 也不知是突然出现的父亲吓了女儿一跳、还是因为看到父亲脸上出现的惊恐表情而有些紧张,只见女儿小小的手掌不慎一哆嗦,那本就不能完全握住的倭国短刀,竟然被女儿无意间猛地倒了过来。。。 紧接着,那藏于刀鞘中的刀刃,随着刀身的翻转,顷刻间便划了出来—— “唰——”的出鞘响声后,又只听“当——”的一声脆响,出鞘的短刀便这样径直重重地被女儿的无心之举跌落在了地面之上! 虽然眼见并非是刀身先触地,而是刀柄先落得地,但是,听这声响,却又似乎是刀柄被磕碰到地面后,仿佛有些摔坏了某处一样。。。 听到这样的声音,又眼见当年这小西樱子所赠之物似有损坏,更兼刚刚程子颐的一番话所引起的心中波动,唐卫轩登时不由得皱起眉头,感到有些心疼。 见把玩的短刀落地后父亲的脸色便随即为之一变,大概也是感觉到自己竟不小心摔坏了父亲的珍藏之物,站在藤椅上的女儿赶紧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三两下迅速爬下了藤椅,而后便弯下腰,伸出胖乎乎的手臂,便准备直接伸手去捡起掉落在地的那柄短刀—— 而在这一刻,女儿并未注意到的是,身后的父亲唐卫轩,竟然进一步被惊得是冷汗直冒、面无血色。。。! 因为,那两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所伸向的,并非刀身后部的刀柄,而是寒光闪闪、看起来足可吹毛断发、锋利无比的刀刃部位——! 眼看弹指之间,女儿的一双小手便要不保,唐卫轩甚至已顾不得厉声喝止女儿、而是一个箭步,便立刻冲上前去,试图在悲剧发生之前、赶紧阻止女儿! 可就在这时,丝毫并未察觉到危险的女儿,却依然用两只胖嘟嘟的细嫩小手,不知利害地紧紧握住了寒光闪闪的冰冷利刃。。。 第656章 落英-6 “别碰——!” 唐卫轩情急之下,本能地大喊了一声,可却为时已晚,待冲到近前时,女儿已然握住那刀刃看起来最为锋利的部位,将短刀从地上一把抓了起来。 尽管那锋利的刀刃眼看将要割伤的,是女儿娇嫩的手掌,但对唐卫轩而言,却如同已然割裂在自己的心头一般。 眼看事已至此,割伤似乎已是不可避免,生怕自己万一惊吓到女儿后导致伤口反而一时错手割得更深,唐卫轩只好先强作镇定,小心翼翼地上前捧住了女儿的双手,然后温声细语地打算哄着女儿慢慢松开小手,把刀刃轻轻放在自己掌中。 谁知,女儿却毫不在乎地把小嘴一噘,似乎还未意识到掌中那短刀锋刃的危险,握着短刀就是不松手,好像对这闪闪发光之物甚是好奇一般,想再多玩一会儿。 唐卫轩眼看女儿似乎要握得更紧了,只好赶紧作出退步,不敢贸然夺下短刀。担心稍有不慎,女儿的双手恐怕更将不保。 一阵好说歹说后,女儿好不容易将注意力又转移到了刚才丢在一旁的刀鞘上,在唐卫轩答应把刀鞘给自己玩一会儿后,于是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小手,把短刀放在了唐卫轩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掌中,而后就转身奔向刚刚扔在藤椅上的刀鞘而去了。 而当唐卫轩鼓起勇气、将目光看向自己手中的那柄短刀时,也终于有惊无险地长长出了一口气: 寒光闪闪的刀刃上,竟然并没有一丝的血迹。 再转头看去,已然拾起刀鞘在空中比划着玩耍的女,自始至终,似乎也都未感觉到任何的疼痛一般。 回过神来,呆呆地望着自己手中理应锋利无比的刀刃,又想到刚刚女儿紧紧攥住的用力模样,唐卫轩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样的结果虽说再好不过,可也实在是有些太奇怪了。 照道理,不要说是孩子娇嫩的小手了,就是边塞老卒长满茧子的粗糙手掌,也绝无可能在紧握过这看起来吹毛断发的刀刃后仍能毫发未伤。 但是,为何这刀刃上却又的确没有丝毫的血迹呢? 依然有些不太放心的唐卫轩,先将刀刃置于一手,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去查看女儿掌心的情况。而当仔细检查一番后,却已依旧是毫无发现。女儿的手掌之中,的确并未有任何的伤痕。只是,看自己的手被抓着不放,误以为父亲变卦、又不让自己玩刀鞘的女儿,顿时不满地哭喊道: “呜。。。爹爹说话不算数。。。刚刚说好让我玩这个的。” 见状,已经仔细确认了女儿手掌并未受伤的唐卫轩,只好哭笑不得地又松开了女儿的手。正准备用手摸摸女儿的脑袋,安抚一下时,却见这小丫头抓着刀鞘、立刻趁机蹦蹦跳跳地便跑到院子里去玩了 无奈地摇了摇头后,唐卫轩也就只得任女儿自由去玩,转而将注意力再次移回到了那柄奇怪的短刀上。 只见,唐卫轩试着用拇指小心地蹭了一下那看似锋利的刀刃,这才赫然发现一个两年来自己从未曾留意到的惊人事实—— 这柄看似锋利无比的短刀,竟然根本并未开刃?! 这——?! 这可实在是有些太出乎唐卫轩的预料了。且不说战场之上,匕首作为关键时刻的最后武器,开刃是其必须的条件之一,就算是平民之家用来削个苹果什么的,至少也应当开刃才对。小西樱子又为何要赠一把并未开刃的短刀给自己呢?这柄短刀所代表的,又究竟是何意思? 原本唐卫轩始终以为,这把短刀所代表的当是两人之间一刀两断之意,正所谓快刀斩乱麻。但是,望着手中这把并未开刃的短刀,竟然连小孩儿娇嫩的手掌都伤不了半分,似乎这个曾经笃信的看法顿时有些说不过去了。 难道说,这柄未曾开刃的短刀,另有他意? 唐卫轩微微皱起眉头,细细地观察着眼前的这柄精致短刃。。。 刀刃本身,似乎除了没有开刃这点外,并无其他异样。而当唐卫轩查看刀柄时,却猛然间发现了什么—— 经过女儿方才不经意地那么落地一摔,刀柄处居然被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 看来,刚刚那落地之时发出的奇怪声响,就是来自于这里了。 待唐卫轩仔细又检查了一番后,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这刀柄处竟留有一个不易察觉的机关,触动之后,便会在刀柄上打开这样一个开口。而开口的里面,似乎还可以藏有什么东西似的。。。 方才女儿无意间将其摔落在地时,似乎是恰好触动了机关,所以才出现了这样一道缝隙。只是,显然那机关尚未按到底。犹豫了一下后,唐卫轩柄住呼吸,将那刀柄上的机关用力彻底地按了下去,而那小小的缝隙也随即缓缓打开,直至完全露出里面的暗槽来。 没有想到,小西樱子赠与之物,刀柄之内还有着这样的暗藏玄机! 一阵惊奇之后,唐卫轩更有些好奇,这暗槽之内所装的,又会是什么东西? 借着午后和煦的阳光,大概可以看清,暗槽内所藏的似是一份紧紧叠好的绢帛,绢帛上面还隐隐透着几分色彩。 莫非,是暗藏于匕首内的一封帛书——?! 回想到当初小西行长放程子颐回来时仍有议和之意,难道说? 怀着强烈的好奇,唐卫轩小心翼翼地将这藏于短刀刀柄暗槽中的绢帛取了出来,轻轻地在面前缓缓展开。 而当整张绢帛在阳光下完全铺展开来后,映入唐卫轩眼帘的,却并非是自己刚刚猜测的一封关于议和的帛书,而是一副色彩斑斓、似曾相识的画卷—— 只见,这画中一轮明月高悬夜空,远处是波光粼粼、浪花朵朵的幽静海面,中间则是城头之上的一处雅致亭台,四周的一些岗哨位置上似乎还有些面色紧张、举止拘谨的巡夜士卒,整副画卷之中,似乎每个细节之处都充满了大战将至的肃杀之气。而唯有画卷最中央的亭台附近,另有一番别样的感觉。。。 在画者柔美的笔触下,两个身影正立在城头的那处亭台中,仿佛一时忘却了周遭的紧张氛围一般,而只是醉心欣赏着此刻的美景。其中一位像是男子,穿着一身明军的戎装,正微微颔首、望着海面上一轮飘忽不定、若隐若现的水中月影,尽管脸色看起来微微有些涨红,但却又好像有些犹豫不决似的,阴晴不定之间,自始至终,似乎都只是沉默不语。。。 而身边另一位形似女子的紫色倩影,则闪动着秀气的双眸,仰望着空中的那轮皎洁明月,朱唇微启,似乎在静静地诉说着什么。。。 就在这眼睛接触到画卷的一瞬间,唐卫轩仿佛又身临其境地回到了当年的那一刻,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鼻翼之间,竟然又隐隐嗅到了昔日那恬淡的阵阵香气,耳畔之侧,似乎也悠然地响起了小西樱子在嫣然一笑中所说的那句话: “今夜的月色,真美。” 一时间,唐卫轩的脑海之中不禁有些恍惚、又有些出神,眼睛紧紧地盯着这副时隔两年才重见天日的画卷,胸中荡起一阵阵微澜,只觉心中百感交集。 而就在这时,调皮的女儿仍在书房前的院子里快乐地玩耍着,用刀鞘在空中比划来回,此刻,趁正在出神的父亲没有注意,于是便一时兴起,举起手中的那只刀鞘,一轮又一轮地用力劈向了院子中的一棵树干—— 一阵“哗啦啦”的声响中,只见那树干上本就摇摇欲坠的叶子不断地开始下落,如同一个个走到尽头的生命一般,无力而又悲凉地告别了这短暂的一生,来到了宿命的终点。 就这样,一片又一片已然毫无生气的枯枝与黄叶,在女儿一次次击打的催动下,略显凄凉地翩然飘落,很快便散满了一地。。。 听到声响,刚刚回过神来的唐卫轩忽然看到院中的这一幕,也不知脑中仍在想些什么,竟然已完全忘记了、或者已顾不上去阻止院子中的女儿,而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隐约之间,数不清的枯黄树叶中,唐卫轩仿佛看到了一朵紫色的樱花也出现在了其中,随着那无数的枯叶飘然落地,与此同时,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仿佛有某样东西猛然被剥离了一般,似乎在一瞬间强烈地预感到了什么—— 回想起刚刚从程子颐处所得知的倭国近况,联想到这没来由的心中预感。 莫。莫非。? 待再一次仔细看去时,地上茫茫一片的枯叶中,似乎又一时找不到那朵紫色的樱花。仿佛,其根本就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般。 而就在方才,其翩翩飘落的那一幕,却又是那样的真实与清晰。 只感到心中忽然之间一阵绞痛的唐卫轩,不禁低头又望了眼手中的那副画卷,不知为何,竟一下子无力地跌坐在了身后的藤椅上。 手中的短刃,也在这无意间再次摔落在地,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清脆的声音吸引了院子中正在玩耍的女儿的注意,于是又一路蹦跳着跑了回来看着坐在藤椅上正握着一份绢帛、一言不发的唐卫轩,女儿似乎也感觉到了父亲有些不太对劲,于是小心翼翼地靠上前去,用胖乎乎的温热小手试着摸了摸唐卫轩的脸颊,带着几分好奇与不解,抿了抿粉嘟嘟的小嘴,片刻后,终于用稚嫩的声音轻声问道: “父亲。你为何落泪了啊?” (全文完) 第657章 后记 回首一看,整篇小说竟然写了200多万字,实在是一时兴起动笔之前始料未及的。更未曾预料到的是,完结之时,心里竟会有如此空落落的感觉。。。 回想当初两年之中,数次都曾提前设想过,这全文完结之后的后记要写许多许多这两年之中的各种感触,但是直到此刻真正来临时,却忽然发现,曾经的千言万语,竟一时什么也写不出来了。。。 或许,曾经积郁的对辛苦的抱怨已然在完结的一刻一同消逝,而昔日突发的对这段历史的种种感慨,也早已融汇到了小说的字里行间之中。以至于到了完结的此刻,除了这200多万字的小说本身外,已经没有什么太多需要刻意讲出来的了。 不过,有一些话,还是必须要作个补充的。 首先,感谢可以看到这里的各位读者朋友,有大家的阅读与支持,才有笔者源源不断持续更新的动力,以及在下笔过程中从各种史料中探寻历史真相的信念。 其次,不同于时下大量穿越或过度yy、甚至改变历史进程的小说,本文在大量战役的结果上,坚持以更加贴近于史实的角度,来进行相对客观的刻画与描写,而非一味片面地偏向于大明一方。这也是两年前动笔之时笔者的初衷:力图还原一个更加真实的万历朝鲜之战。当然,这也并非是说本文所描写的就全部是史实,基于小说的需要,也在其中做了一些适当的艺术加工。 同时,基于以上基本原则,对于唐卫轩、长谷川秀久等众多双方人物的刻画,也力求摆脱传统的脸谱式描写、并未刻意地抬高或贬低某一方,而让他们更像是一个个并无单纯善恶与正邪之分的活生生的人。以唐卫轩这个人物为例,虽然有主角光环保证他可以活到最后,但最初的构想中就设定了其并没有什么完全异于常人的超能力,甚至在某些方面,还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有着令人无奈的缺点或者弱点,以至于也留下了诸多难解的心结与遗憾。尽管不知这样的初衷是否已在文中实现和被各位所认可,但笔者真正希望借其展现的,的确并非只是大量玄幻小说中某一个虚构的单独人物,而是唐卫轩身后所代表的千千万万、普普通通,但却真正存在过、并投身于这场战争之中的无数大明将士的身影。 另外,对于小说中一些点到为止、却没有完全展开的论题,如李如松之死、中日朝贡贸易的相互影响、露梁海战等等,笔者也在查阅资料和下笔之时有了不少自己的想法。但因为篇幅结构、重心主旨等各方面因素的影响,所以详细的解释说明并未放在小说原文之中,而是在知乎上单独写了几篇对应的文章,仅作一家之言。对这几个问题感兴趣的朋友,因为文中无法直接放链接,可以参考以下题目,自行搜索一下。笔者在知乎上的id名称与笔名一样,也是“妄语臣”。 ?试论露梁海战——一场被中日双方都宣称大捷的重要海战,究竟真相如何 ?李如松之死背后的真相探究:或许并非史书记载得那么简单 ?永乐通宝:大明彼岸日本战国时代趋之若鹜的硬通货?还是影响大名们兴衰命运的无情魔咒? ?明朝万历朝鲜战争中的中日议和“闹剧”:荒诞的背后,究竟隐藏了怎样的真相? 希望借助这本小说,以及以上的这些文章,可以让更多的朋友关注这段精彩的历史,也谨以此纪念那些在这场战争中英勇奋战过的人们。 最后,虽然最初只是一时兴起,但是在这落笔的两年时间里,倒是也给了笔者在讲述这些近乎被湮没的历史时、所感到的无以言表的充实感与使命感,所以,即便本文已然结束,却也早已在不久前就产生了新一部小说的主题目标。虽然时代由明朝换到了汉朝,但同样是一段感人至深的真实历史。 因此,这里顺便预告一下已经开始动笔的下一部小说——《大汉十三将士》,将依然延续本文的风格,贴近史实,还原中华历史上那些被埋没的真正英雄们,让更多的人可以铭记。欢迎各位阅读、收藏。 当然,因为是业余时间写作,可能更新的速度无法和全职网络作家相提并论,但如同这本坚持了两年才,下一本小说,也同样一定会坚持写完。 再次感谢各位阅读本文,有什么感受与建议,也请在评论区多多留言。各位的鼓励和支持,正是笔者不息的动力源泉。 妄语臣2017.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