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桥杂诗》 题记 我于前清光绪甲午(一八九四)年进寿氏三味书屋读书,傍晚讲唐诗以代对课,为读旧诗之始。辛丑(一九〇一)以后在南京水师学堂,不知从何时起学写古诗,今只记得有写会稽东湖景色者数语,如云, 岩鸽翻晚风,池鱼跃清响。又云, 潇潇几日雨,开落白芙蓉。此盖系暂任东湖学堂教课,寄住湖上时所作,当是甲辰(一九〇四)年事。昔有稿本,题曰“秋草闲吟”,前有小序,系乙巳年作,今尚存,唯诗句悉已忘却,但记有除夕作,中有云, 既不为大椿,便应如朝菌。一死息群生,何处问灵蠢。又七绝末二句云, 独向龟山望松柏,夜乌啼上最高枝。龟山在故乡南门外,先君殡屋所在地也。丙午(一九〇六)年由江南督练公所派遣日本留学,至辛亥返国,此六年中未曾着笔,唯在刘申叔所办之《天义报》上登过三首,其词云, 为欲求新生,辛苦此奔走。学得调羹汤,归来作新妇。 不读宛委书,却织夗央锦。织锦长一丈,春华此中尽。 出门有大希,竟事不一吷。款款坠庸轨,芳徽永断绝。 此盖讽刺当时女学生之多专习工艺家政者,诗虽是拟古,实乃已是打油诗的精神矣。 民国二年,范爱农君以愤世自沉于越中,曾作一诗挽之,现在已全不记得,虽曾录入记范爱农的一篇小文中。六年至北京,改作白话诗,多登在《新青年》及《每周评论》上面,大概以八年中所作为最多,十年秋间在西山碧云寺养病,也还写了些,都收集在《过去的生命》一卷中,后来因为觉得写不好,所以就不再写了。这之后偶然写作打油诗,不知始于何时,大约是民国二十年前后吧。因为那时曾经于无花果枯叶上写二十字,寄给在巴里的友人,诗云, 寄君一片叶,认取深秋色。留得到明年,唯恐不相识。这里有本事,大意暗示给他恋爱的变动,和我本是无关也。又写给杜逢辰君的那一首“偃息禅堂中”的诗,也是二十年一月所作。但是真正的打油诗,恐怕还要从二十三年的“请到寒斋吃苦茶”那两首算起吧。这以后做了有不少,其稍重要的曾录出二十四首收入《苦茶庵打油诗》那篇杂文中。关于打油诗其时有些说明,现在可以抄录一部分在这里: “我自称打油诗,表示不敢以旧诗自居,自然更不敢称是诗人,同样地我看自己的白话诗也不算是新诗,只是别一种形式的文章,表现当时的情意,与普通散文没有什么不同。因此名称虽是打油诗,内容却并不是游戏,文字似乎诙谐,意思原甚正经,这正如寒山子诗,它是一种通俗的偈,用意本与许多造作伽陀的尊者别无殊异,只在形式上所用乃是别一手法耳。”又云, “这些以诗论当然全不成,但里边的意思总是诚实的,所以如只取其述怀,当作文章看,亦未始不可,只是意稍隐曲而已。我的打油诗本来写的很是拙直,只要第一不当它作游戏语,意思极容易看得出,大约就只有忧与惧耳。” 这回所收录的共有一百五十首以上,比较的多了,名称则曰杂诗,不再叫作打油了,因为无论怎么说明,世间对于打油诗终不免仍有误解,以为这总是说诨话的,它的过去历史太长了,人家对于它的观念一时改不过来,这也是没法的事。反正我所写的原不是道地的打油,对于打油诗的名字也并不真是衷心爱好,一定非用不可,当初所以用这名称,本是一种方便,意在与正宗的旧诗表示区别,又带一点幽默的客气而已,后来觉得不大合适,自可随时放弃,改换一个新的名号。我称之曰杂诗,意思与从前解说杂文时一样,这种诗的特色是杂,文字杂,思想杂,第一,它不是旧诗,而略有字数韵脚的拘束,第二,也并非白话诗,而仍有随意说话的自由,实在似乎是所谓三脚猫,所以没有别的适当的名目。说到自由,自然无过于白话诗了,但是没有了韵脚的限制,这便与散文很容易相混至少也总相近,结果是形式说是诗而效力仍等于散文。这是我个人的经验,固然由于无能力之故,但总之白话诗之写不好在自己是确实明白的了。白话诗的难做的地方,我无法去补救,回过来拿起旧诗,把它的难做的地方给毁掉了,虽然有点近于削屦适足,但是这还可以使用得,即是以前所谓打油诗,现今称为杂诗的这物事。因为文字杂,用韵只照语音,上去亦不区分,用语也很随便,只要在篇中相称,什么俚语都不妨事,反正这不是传统的正宗旧诗,不能再用旧标准来加以批评。因为思想杂,并不要一定照古来的几种轨范,如忠爱,隐逸,风怀,牢骚那样去做,要说什么便什么都可以说,但是忧生悯乱,中国诗人最古的那一路思想,却还是其主流之一,在这里极新的又与极旧的碰在一起了。正如杂文比较的容易写一样,我觉得这种杂诗比旧诗固不必说,就是比白话诗也更为好写。有时候感到一种意思,想把它写下来,可是用散文不相宜,因为事情太简单,或者情意太显露,写在文章里便一览无余,直截少味,白话诗呢又写不好,如上文所说,末了大抵拿杂诗来应用,此只出于个人的方便,本来不足为训,这里只是说明理由事实而已,原无主张的意思,自然更说不上是广告也。 我所做的这种杂诗在体裁上只有两类,以前作七言绝句,仿佛是牛山志明和尚的同志,后来又写五言古诗,可以随意多少说话,觉得更为适用,则又似寒山子的一派了。可是事实上并不如此,他们更近于偈,我的还近于诗,未能多分解放,只是用意的诚实则是相同,不过一边在宣扬佛法,一边乃只是陈述凡人之私见而已。诸诗都是聊寄一时的感兴,未经什么修改,自己觉得满意的很少,但也有一二篇写得还好,有如《岁暮杂诗》中之《挑担》一首,似乎表示得恰切,假如用散文或白话诗便不能说得那么好,或者简直没法子说,不过这里总多少有些隐曲,有的人未必能一目了然,但如说明又犯了俗的病,所以只能那样就算了。又如《丙戌岁暮》末尾云, 行当濯手足,山中习符水。《暑中杂诗》中《黑色花》云, 我未习咒法,红衣师喇嘛。又《修禊》一首末云, 恨非天师徒,未曾习符偈。不然作禹步,撒水修禊事。这些我都觉得写得不错。同诗中述南宋山东义民吃人腊往临安,有两句云, 犹幸制熏腊,咀嚼化正气。这可以算是打油诗中之最高境界,自己也觉得仿佛是神来之笔,如用别的韵语形式去写,便决不能有此力量,倘想以散文表出之,则又所万万不能者也。关于人腊的事,我从前说及了几回,可是没有一次能这样的说得决绝明快,杂诗的本领可以说即在这里,即此也可以表明它之自有用处了。我前曾说过,平常喜欢和淡的文字思想,但有时亦嗜极辛辣的,有掐臂见血的痛感,此即为我喜那“英国狂生”斯威夫德之一理由,上文的发想,或者非意识的由其《育婴刍议》中得来亦未可知,唯索解人殊不易得,昔日鲁迅在时最能知此意,今不知尚有何人耳。 《花牌楼》一题三章,后记中已说明是用意之作,唯又如在《往昔》后记中所云,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咏叹淫泆,乃成为诗,而人间至情,凡大哀极乐,难得写其百一,古人尚尔,况在鄙人,深恐此事一说便俗,非唯不能,抑亦以为不可者也。”这三首诗多少与上文所说有所抵触,但是很悭的写下去,又是五十年前的往事,勉强可以写成那么一点东西,也就是不很容易了。有些感怀之作,如《中元》及《茶食》《鲁酒薄》等,与《往昔》中之《东郭门》《玩具》与《炙糕担》是一类,杂文中亦曾有《耍货》《卖糖》等篇,琐屑的写民间风俗,儿童生活,比较的易作,也就不大会得怎么不成功。此外又有几篇,如《往昔》五续中之《性心理》,《暑中杂诗》之《女人国》《红楼梦》以及《水神》,凡与妇女有些相关的题目,都不能说得很清楚,盖如《岁暮杂诗》之《童话》一篇中所云, 染指女人论,下笔语枝离。隐曲不尽意,时地非其宜。昔时写杂文,自《沟沿通信》以来,向有此感慨,今在韵文中亦复如此,正如孟德斯鸠所言,帝力之大有如吾力之为微矣。 但是这问题虽是难,却还是值得而且在现今中国也是正应当努力的。杂诗的形式虽然稍旧,但其思想应具有大部分新的分子,这才够得上说杂,而且要稍稍调理,走往向前的方向,有的旧分子若是方向相背,则是纷乱而非杂,所以在杂的中间没有位置,而是应当简单的除外的。直截的说,凡是以三纲为基本的思想在现今中国都须清算,写诗的人就诗言诗,在他的文字思想上至少总不当再有这些痕迹,虽然清算并不限于文字之末,但有知识的人总之应首先努力,在这一点上与旧诗人有最大的区别。中国古来帝王之专制原以家长的权威为其基本,家长在亚利安语义云主父,盖合君父而为一者也。民为子女,臣则妾妇,不特佞幸之侍其君为妾妇之道,即殉节之义亦出于女人的单面道德,时至民国,此等思想本早应改革矣。但事实上则国犹是也,民亦犹是也,与四十年前固无以异,即并世贤达,能脱去三纲或男子中心思想者又有几人。今世竞言民主,但如道德观念不改变,则如沙上建屋,徒劳无功,而当世倾向,乃正是背道而驰,漆黑之感,如何可言。虽然,求光明乃是生物之本性,谓光明终竟无望,则亦不敢信也。鄙人本为神灭论者,又尝自附于唯理主义,生平无宗教信仰之可言,唯深信根据生物学的证据,可以求得正当的人生观及生活的轨则,三十年来此意未有变更。《暑中杂诗》之《刘继庄》一首中有四句云, 生活即天理,今古无乖违。投身众流中,生命乃无涯。此种近于虚玄的话在我大概还是初次所说,但其实这也还是根据生物的原则来的,并不是新想到的意思。我的意思是看重殉道或殉情的人,却很反对所谓殉节以及相关的一切思想,这也即是我的心中所常在的一种忧惧,其常出现于文诗上正是自然也是当然的事。这几篇不成其为诗的杂诗,文字既旧,其中也别无什么新的感想,原不值得这样去说明议论它,现在录为一编,无非敝帚自珍之意罢了,上边的这些话也就只是备忘录的性质,俗语云,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此之谓也。三十六年九月二十日,知堂自记。 十二月八日大雪节重录迄。 寒暑多作诗,有似发疟疾。间歇现紧张,一冷复一热。转眼严冬来,已过大寒节。这回却不算,无言对风雪。中心有蕴藏,何能托笔舌。旧稿徒千言,一字不曾说。时日既唐捐,纸墨亦可惜。据榻读尔雅,寄心在蠓蠛。卅七年一月廿七日知堂。 卅七年一年间不曾作诗,只写了应酬之作数十篇耳。去老虎桥之日始作《拟题壁》一首,今附于《忠舍杂诗》之末。卅八年二月一日,记于上海虹口寓庐。 炮局杂诗 一 布衾米饭粗温饱,木屋安眠亦快然。多谢公家费钱谷,铁窗风味似当年。怀四十年前南京学堂生活。 二 卖却虎皮吃冷饭,当时豪气未全消。莫将原子平天下,珍重余年好看潮。赠文元模范村。 三 青帽蓝衣十九时,代耶入狱复何词。荧荧双眼含悲愤,国事前途未可知。记于善述之子。 四 七十老翁坐不起,笑啖榅桲与芙蓉。夜半溺床复悲啸,南冠相对但书空。王叔鲁事。芙蓉者,阿芙蓉也。 五 一夜寒灯十首诗,苦中作乐有谁知。而今木屋飕飕冷,正是无忧无虑时。王叔鲁入狱二十日而卒,一夜寒灯云云为其绝笔诗中语,又曾作谐诗,有木屋冷飕飕,及铁窗风味好,尝过总无忧之句。 六 宽袍据案如南面,大嚼囚粮味有余。却忆学堂抢饭吃,一汤四菜霎时无。记某氏事(许修直)。 七 敬天仿佛依儒教,建塔还应出释家。毕竟至心皈素女,逢人艳说紫河车。记白坚坚甫事。 八 安清道友夙知名,娓娓清谈亦有情。莫怪成心不肯死,要看潮落复潮生。张璧玉衡为青帮长辈。 九 生平未入研究室,先进监房卧地铺。夜起有时面壁坐,一丝烦恼未消除。胡适之云,学者应出研究室入监狱,出监狱入研究室。 十 半生教读成何事,门下关弓大有人。何意狱中开讲肆,黄衣校尉作门生。队长熊扬武嘱为讲书。 十一 夜半唤吃水饺子,狱里过年亦大奇。五十年来无此事,难忘白酒与青梨。旧除夕熊扬武刘景云招吃饺子。 十二 象棋下毕诗条罢,挂出灯谜兴未赊。硬扯诗经与尔雅,漫将桃叶配桐华。除夕戏作灯谜,隐同室人名,如刘宗纪云汉诸王世家,荣臻云桐华桃叶,许修直云批准改正太平仓电车道,孙润宇云齐天大圣修庙,已涉游戏,白坚云监房里讲采补,则谑而虐矣。丙戌七月在南京老虎桥,与韦乃纶有徽续作若干则,以有甚于画眉者隐文元模,梨花格读如丈夫摸为最佳,但亦未免唐突绅士耳。 十三 高楼曾见摩登女,四十年来迹已陈。昼梦荒唐时复遇,娇容憨笑认难真。 三十四年十二月幽居北平炮局胡同,偶作打油诗,得二十四章,迄未写出,荏苒半载,大半遗忘,勉强补缀,存其半数。三十五年七月八日,记于南京。 忠舍杂诗 纪梦诗 一夕梦中诵诗二句云,白日昭昭兮寖已驰,与子期乎芦之碕。予读诗苦不记忆,不知何以忽诵此辞,碕字亦不识,而梦中记之甚真。越数日,旧学生章瑞珍女士送《古唐诗合解》来,见于卷六中,系江边丈人对伍员所歌,唯乎字作兮,余悉不误。诗以纪之,三十五年六月十九日,在南京作。 白日昭昭寖已驰,芦中穷士欲何之。吹箫乞食寻常事,记取吴师入楚时。 又一夕梦诵句云,世路欎悠悠,杨朱所以止。记是陶公诗,借韦有徽君陶集视之,在《饮酒二十首》中,唯欎字作廓为异耳。 儒冠一着误生平,多谢杨生示儆情。若使逃儒还入墨,此中岐路本分明。 梦中诵诗又有不见李生久,江湖知隐沦二句。首句是杜甫赠李白诗,但次句不相连接,当亦是杜句,一时未及考也。八月四日。 李生大隐在朝市,醇酒美人寄所思。醉梦不忘金齿屐,如霜白足想当时。 骑驴 仓卒骑驴出北平,新潮余响久消沉。凭君箧载登莱腊,西上巴山作义民。南宋笔记载有登莱义民浮海至临安,时山东大饥,人相食,行旅者持人肉腊为粮,抵临安尚有剩余云。 渡江 羼提未足檀施薄,日暮途遥剧可哀。誓愿不随形寿尽,但凭一苇渡江来。 东望渐江白日斜,故园虽好已无家。贪痴灭尽余嗔在,卖却黄牛入若邪。 偶作 入狱二百日,即事多所欣。同居恒乞食,高谈不避人。忧患互相恤,盗贼渐可亲。昨日岂为非,前路认已真。拘幽增自力,悲悯即雄心。学道未有成,立愿在今晨。 夏日怀旧 丙戌五月来南京,居于老虎桥。或以炎热为忧,戏述昔日学堂生活,作谐诗以解之,计其时日盖前后相去已四十五年矣。六月廿二日夏至节。 昔日南京住,匆匆过五年。炎威虽可畏,风趣却堪传。喜得空庭寂,难销永日闲。举杯倾白酒,买肉费青钱。记日无余事,书尽一编。夕凉坐廊下,夜雨溺门前。板榻不觉热,油灯空自煎。时逢击柝叟,隔牖问安眠。 瓜洲 倚门听说瓜洲话,话到孤寒意转亲。偏爱小名有真意,本来箕豆是同根。潘同根年二十岁,父系舟人,六岁丧其母,以为窃盗担物,判处徒刑三月,在所中任挑水送饭之役,颇得人怜,及期满将去,余赠以摺扇,书前诗,并系以跋云,潘同根君在老虎桥服劳,辛勤亲切,甚得同人爱怜,历时二月余,今将辞去,狱中无以为赠,偶作一绝,为书扇上,聊作纪念云尔,丙戌旧中元节后一日,知堂老人。 灌云 灌云豪杰今何在,留与诗人伴寂寥。莫话浔阳江口事,黑洋桥畔雨潇潇。潘同根之同伴有宋思江者,曾与江亢虎氏同室,不日将释出,戏作此诗,潘宋同住下关黑洋桥地方。 数典诗 炎夏无事,戏以吾家故实作诗,得六首,兴尽而止,虽尚有好资料,惜都不及作也。七月二日。 文王圣德足堪夸,狱里著书度岁华。百日幽囚容易过,易经一部属周家。 东征功业安家国,夜祷精诚动鬼神。再读东山零雨句,始知公旦是诗人。 世间艳说除三害,杀虎屠蛟事有无。豪侠喜能兼儒雅,一编风土是传书。 会稽文风世称美,吾家诗句却稀微。偶然检得唐人语,门静花开色照衣。门静云云,周朴《桐柏观》七律中句也。 清逸先生百世师,通书读过愧无知。年来遍濂溪集,只记篷窗夜雨诗。 清道桥头百姓家,逸斋遗教是桑麻。关门不管周朝事,数典何因学画蛇。吾家始迁祖居越城清道桥,名已逸,家谱中称之曰逸斋公,时在明正德年间,以前悉不可考。周氏例称出于周公,吾家则存疑,虽郡望亦称汝南,但以逸斋公为第一世,至不佞才十四世也。 感逝诗 才过中秋三两日,东园风景太萧条。墙阴草色浑如旧,无复闲人话六朝。梅止斋精于南朝史事。 当世不闻原庾信,今朝又报杀陈琳。后园痛哭悲凉甚,领取偷儿一片心。林石泉同室有外役余九信,闻石泉死耗,在园中大哭,余年十九岁,以窃盗判徒刑三月。十月十四日。 卅年不见之江水,呜咽潮声似昔时。千古孤臣酬一剑,伤心岂独有鸱夷。傅筑隐以旧历五月初一日去世。 英雄一死寻常耳,午月终凶事或诬。赢得众生齐拊掌,投身应悔饲耶呼。越十六日而丁默村卒,在小暑前三日也。耶呼者人形之劣等动物,见于斯威夫忒之《格里佛游记》中。三十六年七月六日。 拟题壁 拟题云者未题也。卅八年一月廿六日。 一千一百五十日,且作浮屠学闭关。今日出门桥上望,菰蒲零落满溪间。 《忠舍杂诗》悉拟删去,唯增补一首系一九四九年一月廿六日去老虎桥时所作,题曰拟题壁,有序云拟题者未题也。其诗虽有失温柔敦厚之意,然不忍舍去因录于此,其中使用字谜,亦打油本色也,然自此诗以后余遂绝笔不作打油诗了。诗曰,一千一百五十日,且作浮屠学闭关,今日出门桥上望,菰蒲零落满溪间。知堂。 往昔三十首 目次 一 神农氏三,一 二 菩提萨埵一,二 三 老子四,一 四 长沮桀溺一,一 五 范蠡一,三 六 王充一,四 七 王羲之二,一 八 颜之推三,二 九 李白三,三 十 段成式二,二 一一 邵雍三,四 一二 苏轼黄庭坚四,二 一三 陆游二,三 一四 王守仁一,五 一五 徐渭二,四 一六 李贽四,三 一七 王思任一,六 一八 陈洪绶五,一 一九 金古良二,五 二十 蒲松龄五,二 二一 李慈铭四,四 二二 东郭门二,六 二三 河与桥三,五 二四 扫叶楼五,三 二五 夜航船四,六 二六 炙糕担五,四 二七 玩具三,六 二八 列仙图四,五 二九 希腊神话五,五 三十 性心理五,六 往昔六首 往昔读论语,吾爱长沮生。接舆何多事,荷蒉亦有心。丈人供鸡黍,徒尔招讥评。唯有耦耕者,不知所问津。挥手不复顾,妙在无人情。向往不能至,如望秋月明。冷气彻人骨,清光自难名。其一长沮桀溺。 往昔读佛书,吾爱觉有情。菩萨有六度,忍辱良足钦。布施立弘愿,愿重身命轻。投身饲饿虎,事奇情更真。平生再三读,感激几涕零。向往不能至,留作座右铭。安得传灯火,供此一卷经。其二菩提萨埵。 往昔读国语,吾爱范大夫。忍耻逾十载,遂尔破强吴。一言却使者,亲自执鼓桴。吴使与越师,相随入姑苏。然具人面,本是蛙黾徒。但知报仇恨,情理非所喻。读此一节话,毛戴亦气舒。向往不能至,徒县作楷模。人生得到此,不妨终醢菹。陋哉后世人,虚传游五湖。其三范蠡。 往昔读论衡,吾爱王仲任。读书疾虚妄,无愧读书人。汉儒渐不竞,胥吏起叔孙。终至谈谶纬,乃与道士邻。王君不信数,雷虚鬼非真。著书数十篇,覙缕亦肫诚。赖有黄氏释,遗文差可明。黄氏今人名晖,著有《论衡校释》。向往不能至,礼赞诵姓名。明清有李俞,谓李卓吾俞理初。学海之三灯。唯此星星火,照破千古冥。其四王充。 往昔读古文,吾爱王阳明。瘗旅文一作,《瘗旅文》见《古文观止》诸选本中。不虚龙场行。吾与尔犹彼,此语动人心。非墨亦非释,儒家自有真。后年说良知,学术为一新。未尝吃苦瓜,味道殊难名。吃苦瓜系用阳明语。素不喜闽洛,跳脱良所欣。擒濠虽小事,亦足傲迂生。道谊兼事功,百世有几人。向往不能至,祠下徒逡巡。阳明有祠堂在越中。其五王守仁。 往昔读文饭,吾爱王谑庵。王季重《文饭小品》五卷,清初刻,今尚存,原本《文饭》有五十卷云。姚江一雷震,文苑起聋喑。温陵实滥觞,发难自公安。由熟而返生,继之以钟谭。山阴集大成,笔舌翻波澜。略迹论风神,颇似苏子瞻。嬉笑兼怪僻,余人未易谙。或解啖橄榄,滋味自醰醰。向往不能至,攀援聊自宽。后有张宗子,越风良可观。张岱著有《梦忆》《西湖梦寻》及文集等。其六王思任。 往昔续六首 往昔读世说,吾爱王右军。一幅兰亭序,今古称至文。徘徊顾景光,故是东晋人。亦有用世志,终乃甘隐沦。爱鹅访道士,妇稚知其名。戏书六角扇,老妪戚复欣。还匿躲婆衖,幸得免纷纶。城内有躲婆衖,云是右军避卖扇老媪之处。舍宅为僧房,戒珠榜寺门。至今蕺山下,俨与学校邻。乡里多胜事,首最推此君。其一王羲之。 往昔读说部,吾爱段柯古。名列三十六,姓氏略能数。不爱余诗文,但知有杂俎。最喜诺皋记,亦读肉攫部。金经出鸠异,黥梦并分组。旁得金椎,灰娘失玉履。童话与民谭,纪录此鼻祖。抱此一函书,乃忘读书苦。引人入胜地,功力比水浒。深入而不出,遂与蠹鱼伍。其二段成式。 往昔论乡贤,吾爱陆放翁。著作等本身,文苑称豪雄。名与香山并,诗派一大宗。家家画团扇,声名满域中。奈何钗头凤,好事乃不终。春波虽常绿,不复照惊鸿。水乡鸣姑恶,赋诗独不同。放翁《夜闻姑恶》诗不及姑恶本事,但云哀哀如此将安归。隐约不忍言,言之有余恫。荏苒过八十,此恨终无穷。剧怜稽山土,犹恋沈园东。其三陆游。 往昔听乡谈,吾爱徐文长。其人颇促狭,作剧无报偿。市井竞传说,终乃似流氓。单袴买豆腐,毕拨入茶汤。喜与妇人戏,嬉笑辄哄堂。又复杀和尚,流祸到僧坊。各事均见于民间传说的文长故事中。浩浩徐夫子,浊世恣佯狂。畸谱殊坦白,行迹略可详。文长自著年谱一卷,名曰畸谱,见《文长逸稿》中。世人好闲话,传讹亦何妨。吴有唐伯虎,旗鼓差相当。其四徐渭。 往昔看画本,吾爱金射堂。创作无双谱,此意自无双。画或逊老莲,诗却胜老杨。谓杨铁崖作乐府。自比于诗史,字故曰古良。终以文丞相,始自张子房。中有长乐老,旁及吴越王。图赞四十人,各各不寻常。金君古遗民,微意可推详。尊王亦贵民,影响出姚江。不必师梨洲,浙学故流长。其五金古良。 往昔居会稽,吾爱东郭门。吾家在城内,船步近沈园。出门访亲友,棹舟发清晨。东行十许里,残山有箬。既过皋埠市,乃至樊江村。名物松子糕,记忆至今存。烧饼重双酥,其价才二文。皋埠小烧饼,樊江松子糕,皆地方名物,松子糕大块厚实,与他处绝异。烧饼重酥者佳,名曰双酥。水程三十里,春游正及辰。待得缓缓归,天色近黄昏。遥望城门口,薜荔如层云。其六东郭门。 往昔三续六首 往昔读古史,吾爱神农氏。教民务稼穑,文明自兹始。又复教医术,百姓无夭死。舍身尝百药,辛苦非徒尔。今朝嚼人参,晚或吞附子。巴豆与甘草,有时一齐饵。非有水晶腹,内景何由视。俗传神农氏有水晶肚皮。头顶似山峰,得无毒气聚。野人多风趣,拟议得神理。可笑唯仓圣,四眼非佳谥。其一神农氏。 往昔读家训,吾爱颜黄门。生丁六朝末,身世值乱棼。试读观我生,呜咽声暗吞。颜君著有《观我生赋》,记其一生所历苦辛。归心向三宝,此意自可原。遗书二十篇,斐娓见情文。谈艺有新意,论学尊旧闻。明达通情理,末世尤足尊。垂老写家教,辛苦念子孙。岂知愍楚辈,巢覆卵不存。之推子愍楚为朱粲属官,后全家悉为所食。生入舂捣寨,何处与招魂。其二颜之推。 往昔读唐诗,吾爱李青莲。渊明昔有愿,唯酒与长年。李生饮中豪,斗酒诗百篇。醉来仰天笑,飘渺思游仙。若问所喜爱,乃复在人间。人女伊可怀,曼妙比诸天。人女诸天均佛书中语。惟兹易朽质,柔美更可怜。双足如霜白,长惹梦魂牵。人情好好色,幸喜近自然。奈何杨廉夫,鞋杯古今传。其三李白。 往昔翻集部,吾爱邵尧夫。宋朝重道学,举世鲜真儒。重法偏苛酷,援释近虚无。曾读濂溪集,不能解通书。晦庵诃黎涡,出语如隶胥。朱元晦诗本不佳,世上无如人欲险一诗尤恶劣矣。邵子独击壤,有意拟康衢。渊明擅说理,泰山不可逾。披襟说闲话,庶几寒山徒。闲居安乐窝,乃弄河洛图。后世赛康节,揭帜走江湖。其四邵雍。 往昔居越中,吾爱河与桥。城中多水路,河小劣容舠。曲折行屋后,舍橹但用篙。夏日河水干,两岸丈许高。洞桥如虹亘,石梁横空。亦常有过楼,步屧声非遥。板桥上有屋,通两岸人家,名曰过楼,亦曰过桥,为住民所私设者,唯城内有之。行行二三里,桥影相错交。既出水城门,风景变一朝。河港俄空阔,野坂风萧萧。试立船头望,炉峰干云霄。其五河与桥。 往昔买玩具,吾爱填填鼓。亦有纸叫鸡,名曰吹嘟嘟。架上何累累,泥人与泥虎。光头端然坐,哈喇挺大肚。弥勒佛俗称哈喇菩萨。高髻着长帔,云是堕民妇。堕民读作堕贫,其妇女俗称老,着青衣青半臂,民间有婚丧,辄来服役,多得赏与。火漆摸虾翁,攘臂据竹篰。水牛红金鱼,果品以十数。更有木盘碗,家用诸器具。唯独花鸭子,鸭蛋上以彩色画戏文,亦有画秘戏者,唯香市时多有之。小儿非所许。恶画复易损,只供掷骰赌。其六玩具。 往昔四续六首 往昔论古人,吾爱周李耳。熟知古今事,久为柱下史。阅历尽人智,无愧称老子。仲尼曾问道,赞叹不自已。如何云中龙,为人掣其尾。骑牛过函谷,乃逢令尹喜。闭关不令行,写经尽两纸。《故事新编》中《出关》一篇描写颇妙。道德五千言,言简多妙理。道家重无为,传教自此始。何意宗太上,后复有道士。其一老子。 往昔读杂文,吾爱坡与谷。二君工书画,神妙穷笔墨。举世重文诗,书堂竞诵读。我只知杂著,题跋与尺牍。妙得自然趣,情味满短幅。有似所作画,怪石间竹木。独惜多忧患,文字致讼狱。东坡文字狱详见《乌台诗案》。坡老流海南,回首望巴蜀。涪翁宜州住,城楼雨濯足。声名比李杜,遭遇乃更酷。其二苏轼黄庭坚。 往昔论先贤,吾爱李卓君。秃头着儒服,言行如合符。遥遥禹稷心,俨与菩萨俱。焚书既已作,一再定藏书。笔削存大义,刚直过史狐。人伦重估价,肇自龙潭初。《初潭集》中所论,亦多有精义。语语准情理,世俗惊相呼。吁嗟七十叟,投身饲酷儒。遗令有先兆,倮葬如束刍。至今通州道,片石委路隅。卓吾墓在通州,今尚存。其三李贽。 往昔论乡人,吾爱李越缦。诗语所不晓,文喜杂骈散。日记颇可读,小文记游览。一卷萝庵志,书斋足清玩。流派虽不同,风味比文饭。惜哉性褊急,往往堕我慢。益甫与景孙,赵之谦平步青。粗语恣月旦。瞋目骂季贶,周星诒。只是由私怨。岂因山川气,谿刻成疾患。喜得披遗编,胜于生对面。其四李慈铭。 往昔看画谱,吾爱列仙图。前人有画本,相貌多魁梧。了不异人意,方面美髭须。此图独不尔,作者出浮屠。《列仙图赞》三册,释寂照所作,寂照字月仙,日本安永九年(一七八〇)刻本,凡一百另四人。老聃寿者相,胡坐驾牛车。篷下悬卷轴,后有酒一壶。赤松诸仙人,面目如干瓠。枯多皱纹,俨然山泽癯。长生不驻颜,道理非龃龉。见识能到此,善哉二氏徒。其五列仙图。 往昔常行旅,吾爱夜航船。船身长丈许,白篷竹叶苫。旅客颠倒卧,开铺费百钱。来船靠塘下,夜中行船以塘路为准,互呼靠塘靠下,以避冲突。呼声到枕边。火舱明残烛,邻坐各笑言。秀才与和尚,共语亦有缘。尧舜本一人,澹台乃二贤。小僧容伸脚,一觉得安眠。尧舜澹台及伸脚语,出张宗子《夜航船序》,见《琅嬛文集》中。晨泊西陵渡,朝日未上檐。徐步出镇口,钱塘在眼前。其六夜航船。 往昔五续六首 往昔看图像,吾爱陈老莲。身是明遗民,悔迟学逃禅。诗味比少陵,乃以画人传。画中有书卷,佳妙非一端。衣摺皆殊绝,自是古衣冠。女面如倒盂,面上小下大者,俗称倒盂脸。不作瓜子尖。窄额丰辅颊,唐俑多婵娟。环肥正非偶,华清想当年。后有任渭长,於越图先贤。笔法得一二,佳誉满萧然。任渭长名熊,萧山县人,地有萧然山,因以名县。其一陈洪绶。 往昔读志异,吾爱蒲留仙。源流出唐人,属词特鲜妍。委曲尽世情,十九属寓言。演述怕婆事,醒世说因缘。《醒世因缘传》一书,经胡适之考证,亦系蒲氏所作。善写儿女态,却在狐鬼篇。青凤与连琐,魅尽诸少年。今古传奇文,至此造顶颠。名高运亦穷,有如秋水轩。一再经模拟,语意不新鲜。淞影富卷帙,冷落王紫诠。王韬生同治光绪时,著有《淞影漫录》等书甚多。其二蒲松龄。 往昔在南京,吾爱扫叶楼。闭居管轮堂,七日得一休。群走清凉山,聊以散牢愁。明贤龚半千,异路不相谋。高楼出木末,喜得豁双眸。会当风雨时,可作半日留。倚槛望台城,块然如层丘。实际上未能望得见,姑如此说耳。苍茫有古趣,感触如深秋。少不经世务,读史增百忧。缅想南朝事,点滴上心头。其三扫叶楼。 往昔幼小时,吾爱炙糕担。夕阳下长街,门外闻呼唤。竹笼架熬盘,瓦钵炽白炭。上炙黄米糕,一钱买一片。麻糍值四文,豆沙裹作馅。糍粑中裹馅名为麻糍。年糕如水晶,上有桂花糁。品物虽不多,大抵甜且暖。儿童围作圈,探囊竞买啖。亦有贫家儿,街指倚门看。所缺一文钱,无奈英雄汉。其四炙糕担。 往昔读西书,吾爱古神话。埃及与印度,象教夙称霸。形相多异物,睢盱可怪诧。唯有希腊人,想像特明。天上如人间,营营为憎爱。神人同一体,伟美超凡界。诗人作祭司,宗教归美化。艺文旋复兴,影响遍诗画。后世谈文明,恍负一重债。所惜时地隔,未得及华夏。其五神话。 往昔务杂学,吾爱性心理。中国有淫书,少时曾染指。有如图秘戏,都是云如此。莫怪不自然,纲维在男子。后读西儒书,一新目与耳。无有秽与净,横陈观玉体。人欲即天理,非鸩亦非醴。李笠翁在《肉蒲团》中曾有类似的意见。为酬平生愿,须得大欢喜。大食有香园,反复明斯旨。《香园》者阿剌伯古书,可与《素女经》之类相比,而其性质意见绝不相似。今经科学光,明净故无比。其六性心理。 后记 去年五月末自北平移南京,居于老虎桥,长夏无事,偶作小诗,并为人题画,前后半年,得诗数十,其中有往昔一题,凡五续,共三十首,别录为一卷。兴之所至,随意写出,初无格律,亦多出韵,本不可以诗论,但期达意而已。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咏叹淫泆,乃成为诗,而人间至情,凡大哀极乐,难写其百一,古人尚尔,况在鄙人,深恐此事一说便俗,非唯不能,抑亦以为不可者也。此三十首多说史地杂事,稍附意见,多已见于旧日小文中,亦无甚新意,其与旧作有殊者,唯形式似诗耳。若即此以为是诗,则唐突诗神,亦已太甚矣。三十六年一月二十日,知堂记于南京。 丙戌岁暮杂诗 狂人 少小读儒书,尊崇孔仲尼。无可无不可,号为圣之时。嗣复见老子,广大似过之。大道不可名,世事差能知。飘风与骤雨,天地难久持。儒家贵中庸,道理或在兹。齿亡舌尚存,复是隐者师。庄生说木雁,反复畅陈辞。道家重养生,为我固其宜。众生虽苦饿,未肯投身施。毳衣出函关,逝去不复疑。后世有哲士,读史识其微。自疑在水浒,朝夕多惧思。唯恐身作脯,徒佐酒一卮。自称曰狂人,措词杂愤悲。此意无人领,归卧东海湄。逝者长已矣,杯羹不可遗。但怜坚目辈,芸芸亦若为。 天才 昔住本乡时,常闻索士语。索士为鲁迅旧时别号,此篇所述均系当时原意。极口颂天才,凡愚无足数。未必是超人,文明有盟主。俗世不相容,有怀不得吐。有如鹄在笼,奄忽化黄土。孰乃杀性解,应得大咒诅。索士以天才一语不妥适,曾改译为性解。哲人自萎谢,孽报斯为巨。自坏汝长城,灾祸还归汝。忽忽四十年,人琴无处所。酌酒湛空觞,劳劳亦何补。 挑担 我身才中人,宿命应挑担。照料十方堂,扫地供粥饭。不必为结缘,本分事应办。但愿各随喜,时至自聚散。何意见白发,忽尔遭按剑。本当共忧喜,十年成敌怨。虞帝大圣人,福德可赞叹。吾辈本凡民,所宜安忧患。忍过事堪喜,此语庶无间。无心学娄公,聊且任唾面。 打油 昔读寒山诗,十中了一二。亦尝看语录,未能彻禅味。但喜当诗读,所重在文字。吟诗即说话,此语颇有致。偶尔写一篇,大有打油气。平生怀惧思,百一此中寄。掐臂至见血,摇头作游戏。骗尽老实人,得无多罪戾。说破太行山,亦复少风趣。且任泼苦茶,领取塾师意。太行山事见赵梦白《笑赞》中,甲乙争辩太行山,甲读泰杭,乙读大形,就塾师取决焉,塾师左袒读大形者,甲责之,塾师曰,你输一次东道不要紧,让他一世不识太行山。 童话 平生有所爱,妇人与小儿。委屈殊堪念,况此婉娈姿。圣王哀妇人,周公非所知。又复嘉孺子,此意重可思。仁者相人偶,彼我无差违。哲人重理知,人事无弗窥。迢迢千百年,文化生光辉。妇女与儿童,学问各分支。染指女人论,下笔语枝离。隐曲不尽意,时地非其宜。着手儿童学,喜读无厌时。志在教与养,游戏实始基。围坐说故事,歌谣声喔咿。瓦狗及木马,哄笑共游嬉。撮土为盘筵,主客各陈词。儿童有权利,道理可发挥。黾勉写文字,心尽力不随。半生事笔墨,辛苦为法施。百事无一成,吾力固为微。却顾小儿辈,怅惘不自持。人情爱弱孙,牛马任所为。非不知烦恼,乐此不为疲。善哉诸老翁,相对吾愧之。媪煦虽有心,胜业终多亏。何时得还愿,补写童话诗。持赠小朋友,聊当一勺饴。 读书 读书五十年,如饮掺水酒。偶得陶然趣,水味还在口。终年不快意,长令吾腹负。久久亦有得,一呷识好丑。冥想架上书,累累如瓦缶。酸甜留舌本,指顾辨良否。世有好事人,扣门乞传授。舌存不可借,对客徒搔首。 笑话 听人说笑话,数见已不鲜。更喜及下体,粗语讨人欢。滑稽与狎亵,妙在不尽言。有如演杂耍,技术最为先。磁碟易损质,旋转随竹竿。美人走绳索,往复有余闲。一心保平衡,所争分厘间。少或失中道,颠堕在目前。说话非易事,大旨只是悭。喋喋过分限,徒自招讥嫌。 大寒 时节近大寒,朝夕多风雪。纪数过二九,寒气何凛烈。疾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短至日转长,严冬余三一。屈指交春时,即在上元夕。虽复有余寒,未必妨启蛰。天地有盈虚,往复成季节。农夫自了知,无待圣人说。 梅子 文人爱梅花,诗画极普遍。亦有风雅客,踏雪骑驴看。独不画梅子,未免是缺恨。诗词咏景物,时或一二见。宋人词中有红英落尽青梅小,青梅如豆柳如眉,闲穿绿树寻梅子诸语,但总不及唐诗中绕床弄青梅,以儿童生活为背景,更有情趣也。我意同儿童,果饵最所羡。梅干与梅酱,佳品出蜜饯。更有大青梅,酸味齿牙溅。儿拳一下击,生脆倏迸绽。称曰青榔头,乡语可怀念。恨不遇曹公,醋浸送一担。 文字 半生写文字,计数近千万。强半灾梨枣,重叠堆几案。不会诗下酒,岂是文作饭。读书苦积食,聊且代行散。本不薄功利,亦自有誓愿。诚心期法施,一偈或及半。但得有人看,投石非所恨。饲虎恐未能,遇狼亦已惯。出入新潮中,意思终一贯。只憾欠精进,回顾增感叹。 丙戌岁暮 从前作绝句,漫云牛山体。近又写五言,似拟寒山子。自身非禅门,稗贩无一是。还自写我诗,笔画代口耳。寄远示友生,本意只如此。茫茫火狗年,涂画尽数纸。倏忽将改岁,唐劳可以已。诚知笔墨贱,不及钱刀利。岂无恩与怨,欲报无由致。行当濯手足,山中习符水。三十六年一月十七日,即丙戌十二月二十六日也。 后记 前作《往昔》,凡五续,得五言古诗三十首。续有所作,体制相同,题材无定,因以杂诗名之,既成十一首,而旧历改岁,遂亦暂作结束。余所作本非诗,而亦复非散文。本意仿偈颂体写之,亦殊有风致,唯无韵以范围之,觉得太无限制,且如意思浅少,漫然下笔,画虎不成,反为可笑,故不敢为耳。今虽每篇有韵,亦只约略取其近似者用之,上去声或通押,盖此本但以语音为准,而非根据韵书者也。三十六年一月二十日,知堂记。 丁亥暑中杂诗 黑色花 顷日见好梦,寻得黑色花。如墨或如漆,比拟毫厘差。冥冥如长夜,设喻将非夸。上翔猫头鸟,下伏癞虾蟆。是实有见毒,有如美杜沙。倏忽化为石,伪笑露齿牙。美杜沙者,希腊神话中神物,三戈耳共之一,貌如美妇人而有见毒,见之者辄化为石。法力制人天,摩吕不能遮。摩吕乃仙草根,航海者过巫女之岛,受其宴飨者悉被变形为兽畜,后得神人助,予以此草,能破巫术,复返人身。我未学咒法,红衣师喇嘛。板凳作马骑,人足换桠杈。喇嘛云善咒法,骑凳换足诸事,见于纪晓岚笔记中。却喜最黑术,能伏两脚蛇。世间称伤害人之法术曰黑术,其利人者则云白术,如求雨等。 鬼夜哭 仓颉造文字,其时天雨粟。亦有南山鬼,夜半号咷哭。天意似欣喜,发廪散五谷。有似雨香花,往例征天竺。鬼意欲何为,诡秘殊难度。或恐凿混沌,不能保纯朴。或惧窥幽奥,如燃通犀角。可惜小鬼头,识见尚不足。唐有吴道子,变相图地狱。清人罗两峰,鬼趣画满幅。不必藉文字,幽隐无弗烛。更有张天师,画符如蚓曲。一纸下雷部,狠过钟馗捉。不比官文书,出入弄笔墨。寒村穷秀才,旦夕捧书读。摇头诵左传,周易背烂熟。常被鬼揶揄,耸肩如蝙蝠。饼酸酒味薄,生计遭逼迫。鬼窃食但嗅其气,新蒸馒头辄皱缩,酒则味淡如水,或化为浆,稠粘而酸云,见孙德祖著《寄龛甲志》。虽持无鬼论,虚耗苦难逐。此时鬼应喜,日夜笑局局。 女人国 昔人作小说,幻出女人国。其地无丈夫,窥井自孕育。设想非不奇,阴阳苦孤独。又或妻为纲,夫男作纲目。女君罗面首,人事正反覆。岂不快人意,所重在报复。《西游记》说女人国,无有男子,盖本于古代传说,《镜花缘》之女儿国则男女易位,此自是作者的讽刺,犹《聊斋》之说罗刹海市耳。平等良大难,故事未容续。男女相人偶,天然成眷属。相推复相就,如轮共一轴。茫茫人世事,端在衣食足。自在不相离,公平即为福。自在则不相离,此意见英国诗人勃莱克所作《桃金娘》一诗中。奇迹止于斯,何用惊世俗。 中山狼 昔有东郭生,骑驴作浪游。道中见狼子,乞命频叩头。启笈救敝狼,或是墨者流。难去狼复出,欲断先生喉。咨询及桑树,同意有老牛。动植本一体,何所用怨尤。终乃逢老叟,纵横多智谋。引狼却入笈,一剑还相酬。此事大有名,流传遍九州。示戒行道者,慎防貉一丘。我曾遇野狼,似狗伏道周。望见白棓影,曳尾窜田沟。人世有异物,面目犹同俦。忽尔现狼相,不省恩与雠。民间惧人狼,颇复似此不。人狼者,人而能化为狼,食人或羊,中国旧称变鬼人,见于谢在杭著《五杂组》。掩卷灯下坐,思之发沉忧。 西游记 儿时读西游,最喜孙行者。此猴有本领,言动近儒雅。变化无穷尽,童心最歆讶。亦有猪八戒,妙处在疏野。偷懒说谎话,时被师兄骂。却复近自然,读过亦难舍。虽是上西天,一路尽作耍。只苦老和尚,落难无假借。却令小读者,展卷忘昼夜。著书赠后人,于此见真价。即使谈玄理,亦应如是写。买椟而还珠,一样致感谢。 红楼梦 尝读红楼梦,不知所喜爱。皎皎名门女,矜贵如兰茝。长养深闺里,各各富姿态。多愁复多病,娇嗔苦颦黛。蘅芜深心人,沉着如老狯。啾唧争意气,捭阖观成败。哀乐各分途,掩卷增叹慨。名花岂不艳,培栽费灌溉。细巧失自然,反不如萧艾。反复细思量,我喜晴雯姐。本是民间女,因缘入人海。虽裹罗与绮,野性宛然在。所惜乃短命,奄忽归他界。但愿现世中,斯人倘能再。径情对家国,良时庶可待。 牛女 俗传七月七,牛郎会织女。乌鹊架为桥,一年才一度。书斋有学究,捋须说大误。是有牛女星,列在天河浒。世人不好学,错解作夫妇。吾辈凡俗人,却喜小儿语。传说有佳篇,正复在尔许。久负天帝钱,赖债此为祖。责偿罚分飞,岁岁别离苦。未必似暴君,适逢家长怒。耶威最酷烈,宙斯常动武。耶和华或改译为耶威,宙斯者古希腊神话中天帝之名也。耕织偿聘钱,此事犹为恕。当作神话看,比较多风趣。学问辨真假,人情无今古。满纸荒唐言,悲欢动妇孺。若欲谈天文,自当按星谱。 夸父 夸父昔逐日,陶公曾有诗。功竟在身后,此语重可思。甘渊不可至,邓林实所遗。此事足千古,俗辈安能知。我思魏晋人,所见诚深微。委曲通人心,情至理不违。唐宋固文盛,思想渐萎衰。虚言张道谊,酷儒为士师。尔来讲学者,千载发光威。此辈适何来,疑是鲜卑儿。习得汉文字,虏性犹未移。盛气向华人,有如曩昔时。于今成学风,群起而力追。昔人斥奴气,大意或在斯。我怀公之佗,后起安可期。公之佗为傅青主别号之一。 伯牙 伯牙善鼓琴,但为知己役。钟期既逝去,琴声遂永绝。所以人琴亡,良由质已失。吾辈平凡人,还自有分别。绝技固未有,知音不可必。有怀欲倾吐,且拼面壁说。或如吴门僧,台前列顽石。即使不点头,聊可破寥寂。大声叫荒野,私语埋土穴。古人有行者,方法不一一。何必登高座,语语期击节。或有自珍意,随时付纸笔。后人如不读,亦堪自怡悦。欲出悉出已,能事斯已毕。 好颜色 我昔曾学剑,书法非所识。但能辨点画,纸白而字黑。狱吏来求索,浪费纸与墨。入市看无盐,人情无乃惑。一日写扇面,豁然顿疑释。多谢愚泉子,见致双印石。更有果居士,贻我好颜色。印文落纸尾,赫如樱唇赤。鲜艳夺人目,无怪竞欲得。我受二君赐,一得亦一失。雅玩殊可喜,得无近怀璧。少时知所戒,今乃为之役。八月十三日酷热,为人书扇,戏作是篇,并致袁愚泉刘果斋二君。 纪晓岚 东坡喜说鬼,妄言聊解酲。本来无所为,妙语乃环生。后世谈神怪,唯以寄劝惩。颜夭跖乃寿,此理既无凭。况复涉三世,支离弥可憎。纪氏作五记,文笔颇清明。为有宣传意,难动识者听。却有一节话,题曰绳还绳。缚狐还被缚,报复相因承。等是示儆戒,此意差可称。孔子重直道,报怨得其平。牙眼各相报,见于景教经。儒家贵中庸,天主有威名。同时传此语,不能违人情。 李长吉 吾怀李长吉,善作幽怪诗。及读南园篇,中心常怀疑。生为唐宗室,身世非卑微。浪游觅诗句,长有奚囊随。不知何所感,乃作孤愤词。欲买耶溪剑,誓从猿公归。十年游扬州,薄幸杜牧之。忍过事堪喜,此言亦若为。文人多感触,千古类如斯。哀怨虽刻骨,旁人那得知。却怜长爪郎,平生未展眉。倏忽赴帝召,未及辞阿。玉楼纵云乐,越游终虚期。神剑不自跃,欲以报阿谁。 陶渊明 宋书传隐逸,首著陶渊明。名文归去来,所志在躬耕。本来隐逸士,非不重功名。时难力不属,脱然谢簪缨。人不可无势,桓温语足征。孟嘉亦豪杰,尺寸无所凭。偃蹇居掾属,徒为蝼蚁轻。五斗悔折腰,此意通弥甥。细读孟君传,可以知此情。俗儒辩甲子,曲说徒瞢腾。 笑林 忆昔读笑林,着想多妙绝。小妖作变怪,忽被净瓶吸。魔王旋降服,喽啰悉得出。王慰诸魔众,苦饿曾几日。答言饿尚可,几乎挨挤煞。微言妙得间,一语发笑噱。更有川柳诗,字数才十七。讽刺世俗情,善能间隙。亦或咏史事,情事写历历。文王访太公,徐步近水侧。钓得鱼儿否,负手搭讪说。一曲渭水河,逼真过演剧。谐谑虽小道,亦是一艺术。伺机窥要害,一攫不容失。贤达善大言,满纸语剌剌。剌读若切。无怪初学者,展卷眼生缬。 花牌楼 往昔住杭州,吾怀花牌楼。后对狗儿山,茕然一培。出门向右行,是曰塔儿头。不记售何物,市肆颇密稠。陋屋仅一楹,寄居历两秋。夜上楼头卧,壁虱满墙陬。饱饲可免疫,日久不知愁。楼下临窗读,北风冷飕飕。夏日日苦长,饥肠转不休。潜行入厨下,饭块恣意偷。主妇故疑问,莫是猫儿不。所谓主妇者,乃是祖父之妾,昔日文中称之曰宋姨太太,实乃姓潘,北京人也。明日还如此,笑骂尽自由。饿死事非小,嗟来何足羞。冷饭有至味,舌本至今留。五十年前事,思之多烦忧。余居杭州时为清丁酉戊戌,距今正已五十年。其一。 素衣出门去,踽踽何所之。先君于丙申秋去世,次年往杭州,故尚服丧也。行过银元局,乃至司狱司。狱吏各相识,出入无言词。径至祖父室,起居呈文诗。主人或不在,闲行狱神祠。或与狱卒语,周玉居邻室,畜鸡数只。母鸡孵几儿。温语教写读,野史任披。十日二三去,朝出而暮归。荏苒至除夕,侍食归去迟。灯下才食毕,会值收封时。再拜别祖父,径出圜木扉。夜过塔儿头,举目情凄而。登楼倚床坐,情景与昔违。暗淡灯光里,遂与一岁辞。其二。 我怀花牌楼,难忘诸妇女。主妇有好友,东邻石家妇。自言嫁山家,会逢老姑怒。强分连理枝,卖与宁波贾。后夫幸见怜,前夫情难负。生作活切头,无人知此苦。民间称妇人再醮者为二婚头,其有夫尚存在者,俗称活切头,大抵由其夫家转卖与人,母家因曾收财礼,不能过问也。佣妇有宋媪,一再丧其侣。最后从轿夫,肩头肉成阜。数月一来见,呐呐语不吐。但言生意薄,各不能相顾。隔壁姚氏妪,土著操杭语。老年苦孤独,瘦影行踽踽。留得干女儿,盈盈十四五。家住清波门,随意自来去。天时入夏秋,恶疾猛如虎。恶疾系指霍乱,今讹称虎列剌,亦云虎疫。婉娈杨三姑,一日归黄土。主妇生北平,髫年侍祖父。嫁得穷京官,庶几尚得所。应是命不犹,适值暴风雨。中年终下堂,飘泊不知处。人生良大难,到处闻凄楚。不暇哀前人,但为后人惧。其三。 袁随园 往昔读诗话,吾爱袁随园。摘句有佳语,前人加朱圈。亦稍发议论,少年常爱看。及后重取阅,相隔五十年。影迹模糊在,味道不新鲜。多言尹相国,如见时胁肩。所喜重性灵,主张近公安。却独以此故,见怒于时贤。恶口章实斋,反复妇学篇。浙学分东西,派别故俨然。 刘继庄 人生在世间,常为人所欺。自欺复欺人,三者斯尽之。善哉刘君言,大慧亦大悲。看彻愚与恶,如何不厌离。仁者虽已悟,却复有所为。事功期及众,力行为始基。礼乐本民情,惜为王者私。持以还人民,六艺可博施。禹稷急民事,足为今人师。己亦在人中,墨子语可思。生活即天理,今古无乖违。投身众流中,生命乃无涯。或笑殉道者,追风宁非痴。自欺理难免,为人义无亏。以死求生存,正命复奚疑。立德与立功,于此其庶几。刘继庄著有《广阳杂记》五卷,上所述语即出其中,后半则是作者私意耳。 秋虫 凉风起夜半,秋虫鸣前庭。细听非促织,乃是油唧呤。油胡卢似蟋蟀而大,油黑有光,不能斗,鸣声亦较为单调,俗呼油唧呤。因风送繁响,恍如振银铃。反复鼓哀调,急迫难为听。剧怜黑大汉,何缘作此声。将是唱恋歌,当户理鸣筝。及时不见采,将随秋草零。造物乐有物,众生执此生。生生实天意,仁义乃俗情。方向既自定,道路所由成。人生诚微末,智力庶可凭。若不造幸福,空负灵长名。哲人重自然,高论涉杳冥。倘欲返本真,应学秋虫鸣。 中元 中元为鬼节,人家竞祭祖。照例十碗头,荤素约半数。越俗平常宴集率用十簋,称为十碗头,多六荤四素,或八荤二素,五荤五素不常有,兹云半数,实由趁韵也。今朝特严肃,供菜用全素。别制南瓜饼,有似古寒具。蒸瓜取其肉,和面下油釜。炸作黄金色,甜味悦妇孺。例必有西瓜,犬牙切交互。秋凉瓜价贵,千钱无买处。再拜奠酒浆,分坐各散胙。若在乡村人,行事更多趣。十五迎精灵,家家设炬火。火字依俗读若虎。门前焚苎梗,迎神声凄楚。我不信鬼神,人情知恋慕。闻此每愀然,如灵俨在户。十六设祖饯,送神归地府。茄牛角峥嵘,瓜马足彳亍。持此为神骑,跨之从此去。亦有莲花灯,荷叶置烛炷。黄昏列队行,碧影满衢路。本意照幽冥,游戏属儿女。今日明晃晃,明日委泥土。童谣说无常,不知谁所谱。北平童谣云,莲花灯,今儿点,明儿扔,小儿持灯游行街上,率同声歌之。会值盂兰盆,大旨无违忤。我本出田间,颇知人间苦。语及旧风俗,情意多能喻。怀念乡村人,东望徒延伫。 水神 越人与水狎,断发而文身。入水斗蛟蜃,不闻畏水神。希腊有神女,常居河海滨。年少美容颜,可畏亦可亲。时就凡人戏,解佩致殷勤。诗画多取材,流传为世珍。尝读如梦记,乡曲记传闻。《如梦记》日本坂本文泉子著,原名梦一般。池沼有主者,类是龙蛇伦。常悦人间女,拉致为婚姻。是名阿玉池,绿水不生纹。水在四行中,柔媚最近人。舟楫通远地,罟网获巨鳞。食饮并盥濯,切身多欢欣。一朝入水底,忽尔为波臣。变作河水鬼,水际永沉沦。平生居水上,一死原无论。独惜乐水意,不及怀土殷。流水有情意,死生不可分。生时承爱抚,死亦获温存。所当爱海女,无愧水乡民。 白蛇传 顷与友人语,谈及白蛇传。缅怀白娘娘,同声发嗟叹。许仙凡庸姿,艳福却非浅。蛇女虽异类,素衣何轻倩。相夫教儿子,妇德亦无间。称之曰义妖,存诚亦善善。何处来妖僧,打散双飞燕。禁闭雷峰塔,千年不复旦。滦州有影戏,此卷特哀艳。美眷终悲剧,儿女所怀念。想见合钵时,泪眼不忍看。女为释所憎,复为儒所贱。礼教与宗教,交织成偏见。弱者不敢言,中心怀怨恨。幼时翻弹词,文句未能念。绝恶法海像,指爪掐其面。前后掐者多,面目不可辨。迩来廿年前,塔倒经自现。白氏已得出,法海应照办。请师入钵中,永埋西湖畔。 八犬传 中原有市镇,不幸遇兵燹。屋破人尽去,唯存狼与犬。狼从山中来,犬是村中产。相会废墟中,废墟归总管。狼本无所为,志在得片脔。手法有祖传,不知恩与怨。犬虽出狼族,忠义性不变。每见生客过,虑为主人患。跳踉相追逐,垂舌杂呼喘。旅人狼狈去,一口或难免。不知旧主人,洋场正避难。安卧高楼中,身心甚康健。侍卫固徒劳,勇猛可示劝。待得太平时,为作八犬传。偶读梁实秋《雅舍小品》中的一篇《狗》,戏作此章。《八犬传》者,日本旧小说,马琴仿《水浒传》而作也。 不可说 朝鲜有故事,名曰不可说。是实一怪兽,遍身如钢铁。每日不吃食,唯需针一石。王命挈之来,兽圈生颜色。所苦求过供,铁针不暇给。刮遍民间,怨声起啧啧。王令杀此獠,刀剑不能入。积薪付荼毗,薪尽体通赤。倏起突围去,街市悉焚爇。结果终如何,下文付盖阙。我昔闻此事,妙处在幽默。若问其中意,至今不识得。不可说的故事,见于《传说之朝鲜》一书中,三浦环所编。 秋老虎 节候过立秋,转瞬将半月。登楼望桐子,焦黄见秋色。入夜闻秋声,庭前呜蟋蟀。白日临高窗,午后仍苦热。俗称秋老虎,残暑有余烈。夜半气候变,凉风时淅淅。秋日虽可畏,终与三伏别。变色谈山君,未免太胆怯。宽猛还相济,毕竟是英物。倘遇秋天狼,金流石应铄。 茶食 东南谈茶食,自昔称嘉湖。今日最讲究,乃复在姑苏。粒粒松仁缠,圆润如明珠。玉带与云片,细巧名非虚。北地大八件,品质较粗疏。更有土产品,薄脆及缸炉。半饱可点心,或非茶时需。吾意重糕饼,稍与常人殊。蒸炼有羊羹,制出唐浮屠。馒头澄沙馅,云是祖林逋。亦喜大福饼,朵颐学儿雏。杖头有百钱,一日足所须。干糇可庋藏,且置室一隅。会当风雨夕,慰情聊胜无。煎饼庶其选,可以佐苦茶。更喜甜纳豆,肥美诚可茹。自羊羹以下皆是日本极普通的点心。故里塔山下,小饼号香酥。并配炒芽豆,为值良区区。只今投百金,难得一握余。俯仰三十年,感叹无乃愚。 修禊 往昔读野史,常若遇鬼魅。白昼踞心头,中夜入梦寐。其一因子巷,旧闻尚能记。次有齐鲁民,生当靖康际。沿途吃人腊,南渡作忠义。待得到临安,余肉存几块。哀哉两脚羊,束身就鼎鼐。犹幸制熏腊,咀嚼化正气。食人大有福,终究成大器。讲学称贤良,闻达参政议。千年诚旦暮,今古无二致。旧事倘重来,新潮徒欺世。自信实鸡肋,不足取一胾。深巷闻狗吠,中心常惴惴。恨非天师徒,未曾习符偈。不然作禹步,撒水修禊事。 乞食 陶公昔乞食,鲍叔曾解衣。古人去我久,不意复见之。我生非君子,固穷亦奚辞。愧不信冥报,致谢徒虚词。平生弄笔墨,妄想作法施。立言终空幻,半偈只自怡。且当啖牛肉,醉倒土地祠。旧作有云,携归白酒私牛肉,醉倒村边土地祠。兀兀却复醒,吟此一首诗。戊子八月四日改作。末四句改作饱饮猴魁茶,高谈历岁时。何以志君惠,留此一首诗。六六年八月四日。 梧桐 中庭有梧桐,亭亭如华盖。碧叶手掌大,荫庇诸蝉类。繁荣极夏日,倏值岁时改。时光不可见,日日夺苍翠。桐子已黄熟,收入童儿袋。萧萧秋风起,飘然一叶坠。蝉声俄寥落,渐以促织代。却惊懒妇心,寒衣未补缀。 鲁酒薄 不知鲁酒薄,何以邯郸围。我却喜此语,因缘或相违。越地善酿酒,声名四远驰。一旦遭兵火,此业遽凌夷。糯米无来路,巧妇难为炊。乃知溧阳陷,遂使越酒漓。绍兴酒在本地只称老酒,用糯米所做,需米极多,均系由溧阳输入者。昔时吃老酒,三钱沽一卮。两碗既落肚,陶然忘饥疲。平时沽酒不论斤,但以酒吊子计数,称曰一提,市价六文,适足两碗,唯老百姓吃酒以两碗为起码,若只能喝一碗,则视为不足道,殊无入酒店吃碗头酒之资格也。即今出万钱,不足润喉颐。新酿苦味薄,旧贮更无遗。空令酒大户,感叹时运非。何时得畅意,独酌倾大杯。 红花 昔日读红花,吾怀伽尔洵。自称为懦夫,慈悲发大心。会值俄土战,死伤日益深。扼腕救不得,痛苦愿平分。有如库士玛,投身去从军。四日卧战场,只脚幸尚存。又或如伊凡,怯弱安贱贫。爱彼倚门女,念此多苦辛。徒劳不得意,一身等轻尘。感念人间苦,又或为狂人。瞥见红色花,认为众恶因。焦思日消,一旦死墙阴。握花在手中,面上见笑痕。我爱古文士,不徒写诗文。是中有真意,恻恻为群伦。言行常相副,非止呼与呻。器识能如此,立言乃可尊。翰林与御史,彼哉安足论。《红花》《懦夫》《四日》,均系伽尔洵所作小说篇名,库士玛与伊凡,则是诸小说中人名也。 后记 七月下旬移居东独间,稍得闲静,而天气特炎热,唯借阅杂书,聊以消夏。间或写五言杂诗,初得《黑色花》《鬼夜哭》二首,总题云新古典诗,其时方写《儿童杂事诗》,故暂阁置,阅十许日复写《女人国》《中山狼》,性质尚相似,唯以后则渐以杂揉,殊少古典之气息矣,乃改题曰暑中杂诗,计自大暑以至处暑,一个月中共得三十二首,因录为一卷。此种俳谐诗,本是姑妄言之的性质,不会得有多少思想感情藏在里面,其中唯《花牌楼》一题三章,差为用意之作,但在见过我的杂文的人看去,亦只是将散文中有过的有些意思变为韵语的形式而已,以云新的意味,殆未尝有也。新的感想岂尔易得,即使有之,亦何必寄之于消暑的杂诗中耶。卅六年八月廿七日,知堂记。 儿童杂事诗 序 今年六月偶读英国利亚e.lear的诙谐诗,妙语天成,不可方物,略师其意,写儿戏趁韵诗,前后得十数首,亦终不能成就。唯其中有三数章,是别一路道,似尚可存留,即本编中之甲十及十九,又乙三是也。因就其内容,分别为儿童生活儿童故事两类,继续写了十日,共得四十八首,分编甲乙,总名之曰儿童杂事诗。后又续有所作,列为丙编,乃是儿童生活诗补,唯甲编以岁时为纲,今则以名物分类耳。一九五〇年立春节,重抄迄记此。我本不会做诗,但有时候也借用这个形式,觉得这样说法别有一种味道,其本意则与用散文无殊,无非只是想表现出一点意思罢了。寒山曾说过,分明是说话,又道我吟诗。我这一卷所谓诗实在乃只是一篇关于儿童的论文的变相,不过现在觉得不想写文章,所以用了七言四句的形式,反正这形式并无什么关系,就是我的意思能否多分传达也没有关系。我还深信道谊之须事功化。古人云,为治不在多言,但力行何如耳。我辈的论或诗亦只是道谊之空言,于事实何补也。三十六年八月五日,知堂记,于南京。 《儿童杂事诗》原作甲乙编,共四十八首,次年又补写丙编二十四首,合计三编,总数七十二首。一九五〇年立春节重订记此。 甲编 儿童生活诗 一新年 新年拜岁换新衣,白袜花鞋样样齐。小辫朝天红线扎,分明一只小荸荠。荸俗语读如蒲,国语读作毗,亦是平声。 二 昨夜新收压岁钱,板方一百枕头边。大街玩具商量买,先要金鱼三脚蟾。大钱方整者名曰板方。金鱼等物皆用火漆所制,每枚值三五文。 三 下乡作客拜新年,半日猴儿着小冠。待得归舟双橹动,打开帽盒吃桃缠。新年客去,例送点心一盒置舟中,纸盒圆扁,形如旧日帽盒,俗即以纸帽盒称之,合锦点心中,以核桃缠松仁缠为上品,余亦只是云片糕炒米糕之类而已。 四上元 上元设供蜡高烧,堂屋光明胜早朝。买得鸡灯无用处,厨房去看煮元宵。 五风筝 鲇鱼漂荡日当中,胡蝶翻飞上碧空。放鹞须防寒食近,莫教遇着乱头风。鲇鱼胡蝶皆风筝名,俗称曰鹞,因风筝作鹞子形者多也,小儿则重叠其词呼之曰老鹰鹞。 六上学 龙灯蟹鹞去迢迢,关进书房耐寂寥。盼到清明三月节,上坟船里看姣姣。儿童歌云,正月灯,二月鹞,三月上坟船里看姣姣,犹弹词语云美多姣。 七扫墓 扫墓归来日未迟,南门门外雨如丝。烧鹅吃罢闲无事,绕遍坟头数百狮。百狮坟头在南门外,扫墓时多就其地泊舟会饮,不知是谁家坟墓,石工壮丽,相传云共凿有百狮,但细数之亦才有五六十耳。 八 牛郎花好充鱼毒,草紫苗鲜作夕供。最是儿童知采择,船头满载映山红。牛郎花色黄,即羊踯躅,云羊食之中毒,或曰其根可以药鱼。草紫即紫云英,农夫多种以肥田,其嫩叶可瀹食。杜鹃花最多,遍山皆是,俗名映山红,小儿掇花瓣咀嚼之,有酸味可口。 九 跳山扫墓比春游,岁岁乘肩不自由。喜得居然称长大,今年独自坐山兜。跳山在会稽,即汉大吉摩崖石刻所在地。兜子轿为山行乘物,两竹杠间悬片板作座位,绳系竹木棍为踏镫,二人舁之,甚轻便。小儿出行,多骑佣人肩上,姜白石词,只有乘肩小女随,可知此风在南宋时已有之矣。 十书房 书房小鬼忒顽皮,扫帚拖来当马骑。额角撞墙梅子大,挥鞭依旧笑嘻嘻。 十一 带得茶壶上学堂,生书未熟水精光。后园往复无停趾,底事今朝小便长。书房中当日所授读之书谓之生书。 十二立夏 新装扛秤好称人,却喜今年重几斤。吃过一株健脚笋,更加蹦跳有精神。立夏日秤人,以防蛀夏,大概原来于立秋日当重秤一回,以资比校,但民间忘其意义矣。是日以淡笋纳柴火中烧熟,去壳食尽一株,名曰健脚笋。 十三端午 端午须当吃五黄,枇杷石首得新尝。黄瓜好配黄梅子,更有雄黄烧酒香。 十四 蒲剑艾旗忙半日,分来香袋与香球。雄黄额上书王字,喜听人称老虎头。 十五夏日食物 早市离家二里遥,携篮赶上大云桥。今朝不吃麻花粥,荷叶包来茯苓糕。苓俗语读作上声,但单呼茯苓则又仍作平声读也。 十六 夕阳在树时加酉,泼水庭前作晚凉。板桌移来先吃饭,中间虾壳笋头汤。 十七蚊烟 薄暮蚊雷震耳聋,火攻不用用烟攻。脚炉提起团团走,烧着清香路路通。水乡多蚊,白昼点长条之蚊虫药,黄昏则于铜火炉中然茅草蚕豆荚或路路通发烟以祛之,小儿喜司其事,以长绳系于炉之提梁,挈之巡行各室。路路通即杉树子,状如栗房而多孔,焚之微有香气。 十八瓜 买得乌皮香扑鼻,蒲瓜松脆亦堪夸。负他沙地殷勤意,难吃喷香呃杀瓜。乌皮香者香瓜之一种,皮青黑,肉微作碧色,香味胜常瓜。蒲瓜柔脆多水分,但不甜耳。冷饭头瓜一名呃杀瓜,以其绵软,食之易噎,但可以饱,有如冷饭,故有是名,沙地种瓜人常用作赠物。 十九夏日急雨 一霎狂风急雨催,太阳赶入黑云堆。窥窗小脸惊相问,可是夜叉扛海来。夏日暴雨将至,风起云涌,天黑如墨,俗语辄曰夜叉扛海来。《洗斋病学草》中有此诗题,唯扛写作降误也。 二十苍蝇 瓜皮满地绿沉沉,桂树中庭有午荫。蹑足低头忙奔走,捉来几许活苍蝇。 二一菱角 妇孺都知驼背白,雷门名物至今称。新鲜酒醉皆佳品,不及寻常煮大菱。菱角通称大菱,驼背白为四角菱之一种,色青白而拱背,出雷门坂一带。 二二蟋蟀 啼彻檐头纺绩娘,凉风乍起夜初长。关心蛐蛐阶前叫,明日携笼灌破墙。 二三中元 中元鬼节款精灵,莲叶莲华幻作灯。明日虽扔今日点,满街望去碧澄澄。北方童谣云,莲花灯,今儿点,明儿扔。 二四中秋 红烛高香供月华,如槃月饼配南瓜。虽然惯吃红绫饼,却爱神前素夹沙。中秋夜祀月以素月饼,大者径尺许,与木盘等大。 附记 儿童生活诗实亦即是竹枝词,须有岁时及地方作背景,今就平生最熟习的民俗中取材,自多偏于越地,亦正是不得已也。 乙编 儿童故事诗 一老子 当年李耳老而孩,奇事差堪比老莱。想见手持摇咕咚,白头卧地哭咳咳。《神仙传》云,李母怀胎八十一年而生老子。摇咕咚,玩具小鼗鼓也。咕咚读若骨栋,二十四孝图常画老莱子手持此鼓,倒卧地上。 二晋惠帝 满野蛙声叫咯吱,累他郑重问官私。童心自有天真处,莫道官家便是痴。案惠帝当时已非童年,兹但取其孩子气耳。 三赵伯公 小孩淘气平常有,唯独赵家最出奇。祖父肚脐种李子,几乎急杀老头儿。《太平御览》引《笑林》,赵伯公体肥大,夏日醉卧,孙儿以李子纳其脐中,赵未之知,后汁出则大惊恐,谓肠烂将死,及李核出,乃始释然。 四陶渊明 但觅栗梨殊可念,不好纸笔亦寻常。陶公出语慈祥甚,责子诗成进一觞。黄山谷跋《责子》诗云,观靖节此诗,想见其人,慈祥戏谑可观也。 五 离家三月旋归去,三径如何便就荒。稚子候门倏不见,菊花丛里捉迷藏。 六杜子美 杜陵野老有情痴,凄绝羌村一代诗。偶遂生还还复去,膝前何以慰娇儿。子美《羌村》云,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又其二云,娇儿不离膝,畏我却复去。 七 诗人省识儿烦恼,痴女痴儿不去怀。稚子恒饥谁忍得,凄凉颜色迫人来。《彭衙行》云,痴女饥咬我,啼畏虎狼闻。《百忧集行》云,痴儿未知父子礼,叫怒索饭啼门东。《狂夫》第三联云,恒饥稚子色凄凉。此在他人诗中,皆不能见到者也。 八 乡间想无杂货店,稚子敲针作钓钩。杜句。但有直钩无倒刺,沙滩只好钓泥鳅。案泥鳅本亦不易钓,姑趁韵耳。水边有一种小鱼,伏泥上不动,易捕取,俗名步泥拖,不知其雅名云何也。 九李太白 太白儿时不识月,道是一张白玉盘。无怪世人疑胡种,蒲萄美酒吃西餐。太白《古朗月行》云,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今人或有以太白为胡人者,亦犹说墨子是印度人之比耶。 十贺季真 故里归来转陌生,儿童好客竞相迎。乡音未改离家久,赢得旁人说拗声。越人称外乡语皆曰拗声。 十一杜牧之 人生未老莫还乡,垂老还乡更断肠。试问共谁争岁月,儿童笑指鬓如霜。未老莫还乡,韦庄词句也。牧之《归家》诗云,共谁争岁月,赢得鬓如丝。 十二陆放翁 阿哥写字如曲,阿弟说话像黄莺。莺越中俗语读如盎平声。儿杭州人称小儿曰儿,读如芽,浙中他处无此语,或是临安俗语之留遗耶。娇小嗔不得,涴壁同时复画窗。放翁《喜小儿辈到行在》诗云,阿纲学书如蚓曲,阿绘学语莺啭木,画窗涴壁谁忍嗔,啼呼也复可怜人。 十三姜白石 纵赏元宵逐队行,白头居士趁闲身。怜他小女乘肩看,双髻丫叉剧可人。白石《观灯》词云,白头居士无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随。 十四辛稼轩 幼安豪气倾侪辈,却有闲情念小童。应是贪馋有同意,溪头呆看剥莲蓬。稼轩词云,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看剥莲蓬。 十五王季重 买得泥人买纸鸡,兰陵面具手亲持。谑庵毕竟多情味,多买刀枪哄小儿。季重《游惠锡两山记》云,买泥人,买纸鸡,买兰陵面具,买小刀戟,以贻儿辈。 十六清顺治帝 挣得清华六品官,居然学士出寒门。胡雏亦自知风趣,画出骑驴傅状元。顺治幼年即位,为聊城傅以渐画状元归去驴如飞图。 十七翟晴江 不攻异端卫圣道,但嫌光顶着香疤。手携三尺齐眉棍,赶打游僧秃脑瓜。梁山舟作晴江传云,童子时读书塾中,有僧过其门,乃率众持棓追击,其父见而挞之,答曰,吾恶其秃也。 十八高南阜 胶东名宿高南阜,文采风流自有真。写得小娃诗十首,左家情趣有传人。诗见集中,有咏女儿嬉戏,如猫蹄儿请姑姑各题。 十九郑板桥 门前排坐喜新晴,待泥家人说古今。独爱锄禾日当午,手分炒豆教歌吟。《板桥家书》,以锄禾日当午二诗教小儿,于排坐吃炒豆时唱之。 二十陈授衣 绝爱诗人陈授衣,善言抛堶折花枝。泥婴面具寻常见,喜诵田家杂兴诗。陈授衣诗见《韩江雅集》中。带得泥婴面具回,闵廉风句,亦是集中《田家杂兴》诗之一。 二一俞理初 最喜龟堂自教儿,本来严父止于慈。高风传述多天趣,正是人间好父师。俞理初著有《陆放翁教子法》《严父母义》诸文,收在《癸巳存稿》中,戴醇士记其言行,见《习苦斋笔记》。 论人卓老有同志,说妒周婆多恕词。幸喜未逢张问达,不然断送老头皮。张问达即当时弹劾李卓吾之御史。案此诗不涉儿童事,因关联俞君,附录于此。 二二王菉友 不教童蒙嚼木札,故将文字示幺儿。古今多少经生辈,惭愧乡宁学老师。菉友著有《教童子法》及《文字蒙求》,皆嘉孺子之事也。案王君为乡宁知县,此云学老师,误也,亦不复改作。 二三凯乐而 绝世天真爱丽思,梦中境界太离奇。红楼亦有聪明女,不见中原凯乐而。《爱丽思漫游奇境记》,英国凯乐而著,赵元任译。 二四萨洛延 一卷空灵写意诗,人间喜剧剧堪悲。街头冒险多忧乐,我爱童儿由利斯。《人间的喜剧》,美国萨洛延著,有柳无垢译本,不完全,可惜也。徐礼庭新译全本,曾见其原稿,更流畅可读,并可具见作者意旨,但未知其能出版否耳。著者本是亚耳美尼亚人。 附记 大暑节后,中夜闻蛙声不寐,偶作晋惠帝一诗,后复就记忆所及,以文史中涉及小儿诸事为材,赓续损益,共得二十四章。左家娇女事,珠玉在前,未敢弄拙,虽颇自幸,亦殊以为憾事也。七月三十一日。 儿童故事诗本应多趣味,今所作乃殊为枯燥,甚觉辜负此题。有些悲哀的故事,如特罗亚之都君,赫克多耳之子,其名今用意译。十字军儿童队,孔文举二子,《水浒》之小衙内,和骨烂,《鸡肋编》。因子巷《曲洧旧闻》。等,常往来于胸中,而自觉无此笔力与勇气,故亦不敢漫然涉笔,殊不能自辨为幸为憾也。九月廿八日,校录后再记。 丙编 儿童生活诗补 一花纸 儿女英雄满壁排,摊头花纸费衡裁。大厨美女多娇媚,不及横张八大锤。直幅美女图,用以贴衣厨门扇上者,名曰大厨美女。八大锤画戏装武士数人持锤,大小式样不一,多系横幅,男孩每喜购之。 二 老鼠今朝也做亲,灯笼火把闹盈门。新娘照例红衣袴,翘起胡须十许根。老鼠成亲花纸,仪仗舆从悉如人间世,有长柄官灯一对,题字曰无底洞。 三 滚灯身手好男儿,画出英雄气短时。莫笑闺中甘屈膝,陈风古有怕婆诗。花纸有滚灯者,不详其本事,画作男子伏地,头顶烛台,女人着红抹胸戟手指麾。《诗经》中彼泽之陂一篇,牟默人说是陈人怕妇诗,见所著《诗切》中,昔与故友饼斋谈及,诵涕泗滂沱,及有美一人,硕大且俨语,辄相与绝倒。 四故事 曼倩诙谐有嗣响,诺皋神异喜重听。大头天话更番说,最爱捕鱼十弟兄。为儿童说故事,多奇诡荒唐,称曰大头天话,即今所谓童话也。十兄弟均奇人,有长脚阔嘴大眼等名,长脚入海捕鱼,阔嘴一尝而尽,大眼泣下,遂成洪水,乃悉被冲去云。 五 老虎无端作外婆,大囡可奈阿三何。天教热雨从头降,拽下猴儿着地拖。老虎外婆为最普通的童话,云老虎幻为外婆,潜入人家,小女为所啖,大女伪言如厕,登树逃匿。虎不能上,乃往召猴来,猴以索套着颈间,径上树去,女惶急遗溺着猴头上,猴大呼热热,虎误听为拽,即拽索急走,及后停步审视,则猴已被勒而死矣。俗呼猴子曰阿三。 六 幻想山居亦大奇,相从赤豹与文狸。床头话久浑忘睡,一任檐前拙鸟飞。空想神异境界,互相告语,每至忘寝。儿童迟睡,大人辄警告之曰,拙鸟飞过了,谓过此不睡,将转成拙笨也。拙鸟是一种想像的怪鸟,或只是鸟之拙者,故飞迟归晚,亦未可知,但味当时语气,则似以前说为近耳。 七歌谣 夏夜星光特地明,儿歌啁哳剧堪听。爬墙螔蚁寻常有,踏杀绵羊出事情。儿歌一颗星最通行,前后趁韵接续而成,绝无情理,而转换迅速,深惬童心。末曰,螔蚁会爬墙,踏杀两只大绵羊。末句有各种异说,此为其雅驯者也。 八 阶前喜见火萤虫,拍手齐歌夜夜红。叶底点灯光碧绿,青灯有味此时同。越中方言称萤火为火萤虫。儿歌云,火萤虫,夜夜红。 九 捉得蜗牛叫水牛,低吟尔汝意绸缪。上街买得烧羊肉,犄角先伸好出头。北京儿歌,水牛,水牛,先出犄角后出头,你爹你妈,给你买的烧肝儿烧羊肉哙。北方谓角曰犄角,犄读如稽。 十玩具 门前迎会闹哄哄,耍货年年样式同。买得纸鸡吹嘟嘟,木头斗虎竹蟠龙。城中神佛按时出巡,俗称迎会,多有衔卖玩具者,率极质朴,以纸片泥土及羽毛为鸡形,中有竹叫子,吹之有声,名曰吹嘟嘟,大抵只值一钱一个。 十一 南镇归来谒禹陵,金阶百步上层层。手持木碗长刀戟,大殿来听蝙蝠鸣。南镇即会稽山神庙,有碑曰天南第一镇,春日香火极盛。禹庙殿陛甚高,有数十级,俗名百步金阶。仪门内两侧皆玩具摊,货木制盘碗刀枪。殿上多蝙蝠,昼夜鸣叫不息,或曰亦栖于禹像耳中,不知其审,想亦当有之也。 十二虫鸟 胡蝶黄蜂飞满园,南瓜如豆菜花繁。秋虫未见园林寂,深草丛中捉绿官。绿官状如叫蝈蝈而小,色碧绿可爱,未曾闻其鸣声,儿童以为是络纬之儿,盖非其实也。 十三 辣茄蓬里听油蛉,小罩扪来掌上擎。瞥见长须红项颈,居然名贵过金铃。油蛉状如金铃子而差狭长,色紫黑,鸣声瞿瞿,低细耐听,以须长颈赤者为良,云寿命更长,畜之者以明角为笼,丝线结络,寒天县着衣襟内,可以过冬,但入春以后便难持久,或有养至清明时节,在上坟船中闻其鸣声者,则绝无而仅有矣。 十四 喜得尊称绩婆,灰黄衣着见调和。淡花摘得供朝食,妨碍南瓜结实多。小儿呼络纬为绩婆婆,读如驾,多笼养之,摘南瓜淡花为食料,即雄蕊也。 十五 风舂雨碓乱纷飞,省识微虫叫蠁斯。揭起醋瓶群飞出,雅名学得是醯鸡。蠁斯即蠛蠓也,亦以称醯鸡,郭象《庄子注》已如此说,唯郝兰皋作《尔雅义疏》以为非是。 十六 姑恶飞鸣绕暮烟,春宵凄寂不成眠。童心不识欢情薄,听到啼声总可怜。越系水乡,多姑恶鸟,夜中闻啼声甚凄婉。姑恶飞鸣绕暮烟,朱竹垞句。东风恶,欢情薄,见陆放翁《钗头凤》词。 十七鬼物 山魈独脚疑残疾,罔两长躯俨阿呆。最怕桥头河水鬼,播钱游戏等人来。溺鬼俗称河水鬼,云状如小儿,常群聚水边,掷钱为戏,儿童通常称为顿铜钱者是也。 十八 目连大戏看连场,扮出强梁有五伤。小鬼鬼王都看厌,赏心只有活无常。目连戏及大戏中演活无常均极滑稽之趣,即迎神赛会时亦如此,故小儿辈甚喜之。 十九果饵 荸荠甘蔗一筐盛,梅子樱桃赤间青。更有杨梅夸紫艳,输它娇美水红菱。 二十 嘉湖细点旧名驰,不及糕团快朵颐。艾饺印糕排满架,难忘最是炙麻糍。印糕方形,上印彩粉文字,故名。捣糯米饭,中裹豆沙或芝麻白糖馅,捏为扁圆形,曰麻糍,于熬盘上炙食最佳,街头多有担卖者。 二十一 漫夸风物到江乡,蒸藕包来荷叶香。藕粥一瓯深紫色,略添甜味入饧糖。红糖俗名饧糖,读若琴,市语曰台青,盖因出自台湾故欤。 二十二 儿曹应得念文长,解道敲锣卖夜糖。想见当年立门口,茄脯梅饼遍亲尝。小儿所食圆糖名为夜糖,不知何义,徐文长诗中已有之。以黑糖煮茄子,晾使半干,曰茄脯,切细条卖之。梅饼如铜钱大而加厚,系以梅子煮熟,连核同甘草末捣碎,范成圆饼,每个售制钱一文。 二十三 一盏盛来琥珀光,石花风味最清凉。新煎洋菜晶莹甚,独缺稀微海水香。石花熟捶,拣去贝壳沙石,洗净煮汁,用井水镇使冻结,加糖醋食之,为夏日消暑佳品。唯不易消化,多致胃病,后乃以洋菜代之,更为纯良,而无复有海草香气,遂觉索然寡味矣。 二十四 居然尝药学神农,莫笑贪馋下苦功。玉竹香甜原好吃,更将甘草润喉咙。药物中甘草之味人多知者,熟玉竹之肥壮者食之亦甚腴美,可当点心。 附记 今春多雨,惊蛰以来,十日不得一日晴,日唯阅《说文》段氏注以逍遣。偶应友人之属,录旧作《儿童杂事诗》,觉得尚可补充,因就生活诗部分,酌量增加,日写数章,积得二十四首,乃定为丙编。旧日所写多以岁时为准,今则以名物分类,此种材料尚极夥多,可以入录,唯写为韵语,虽是游戏之作,亦须兴会,乃能成就,丁编以下,倘有机缘,当俟诸异日。三十七年三月二十日,雨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