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你好毒》 第1章 她可不想死! 三天了。 她成为裴忆卿已经三天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也已经三天了。 整个地牢逼仄狭小,晦暗潮湿,地面更是粘乎乎的,有股恶臭在鼻尖蔓延,臀部的伤更是疼得她直操蛋。 要问她为什么会被打了板子关在这里?那就又是另外一个操蛋的原因了——她杀人了,哦不,是这具身体杀人了。 她认命地仰起头,对着窗户的方向恶狠狠地竖起了一根中指。 贼老天,走着瞧!待老娘出去之后,跟你没完! 牢门被打开,然后“哐当”一声刺耳声响,一盆泛着嗖味的东西被扔在了地上,一道嫌恶又粗鄙的声音传来,“丑八怪,吃饭了!吃一顿少一顿,珍惜着些!” 裴忆卿眯了眯眼,在劳役要关上牢房时出声喊了一声,“等等。” 那劳役回头正要不耐喝问,下一秒,他的颈后就猛地一下重击,脑子一阵眩晕,他还没反应过来,便是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裴忆卿揉了揉略有生疼的手,缓缓地勾起了唇角。 既然贼老天存心为难她,给了她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身份,那么她就要靠自己,靠自己好好地活下去,不能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死掉! 裴忆卿跟狱卒换好了衣服,又在他的后颈横劈了两下,确保他昏死得很彻底,她这才关上牢门离开。 多亏了她是单独关押的死刑犯,她做完这一切,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走出牢房,其他狱卒们都聚在一起玩牌喝酒,根本没人注意到她,裴忆卿佝偻着背,悄无声息地便走了出去。 裴忆卿离开了天牢,她略一沉思,没有犹豫,直接朝着停尸间走去。 她要自证清白,就须得先看到尸体,活人会骗人,但是尸体却是最忠实的。 停尸间本应有专人看管,可裴忆卿小心走进去,却见里面空无一人。 裴忆卿无暇去想为何无人看管,她只快步掀开盖在一具具尸体身上的白布,凭着脑中的记忆寻找着,终于在一处停尸床上看到了印象中的那张脸。 死者白婉容,是原主在女学院中的同学,更有另一重身份:当朝钺王莫如深的未来王妃。 而钺王…… 原主关于这位钺王殿下的记忆词条的关键词十分有辨识度:战神,凶恶,残暴,丑陋,可怕…… 这个王爷名声极差,已二十五岁高龄依旧单身未娶,白婉容这个未来钺王妃还是皇上亲自下旨赐的婚,旨意一下那姑娘还大病了一场,被吓的。 近日莫如深便要从北凉回京,准备与白婉容完婚,却不想,人还没回到,钺王妃却先死了。 再说白婉容其人,性子嚣张跋扈,曾经多次欺负原主,原主性格怯懦一直忍气吞声,而今白婉容被杀,在人证物证都指向原主的情形下,以前原主备受欺凌的往事也便成了她杀人的动机。 裴忆卿只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原主的记忆,便径直掀开盖在她身上的白布,开始抓紧时间验尸。 死者体型纤长,目测约有一米七以上。这在她这个年纪的女子身上看来,已属少见。 肌肉有些微扭曲状,双目圆睁,眸中带着惊诧骇然,死不瞑目。 初步判断,死者临死前很是惊骇,那么凶手,或是她万万没想到之人。 死者身着一身青衫,与她方才在牢中身上穿的是同款,定是女学院中的制服无疑。 死者是在学院筹办活动前一日被杀,那身青衫的衣摆上沾了些许五彩颜料,想来便是当日做筹备工作不慎染上。 心口有一血洞,一经探查,裴忆卿基本能判断这是致死因——为利刃刺中心脏,心脉破损而死。 面部和手掌等关节处带着青色尸斑,指压已无法褪色,初步判定死亡时间较长,符合她被关的这三日时间。 伤口形状狭长,应为短剑或匕首所伤,方向微朝左下。 裴忆卿的眉头微蹙,又认真地查探了一番,几次确认,在脑中推理验算,最后,她缓缓地勾起了唇角。 她,已经基本上能洗清自身的嫌疑。 裴忆卿正想继续查验尸身,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骚动,裴忆卿心里一惊,她赶忙快速盖好尸身,然后一个转身快步行到其他尸身旁,背过身去佯装正在认真看护。 片刻之后,一行人从外面缓缓而来。 一个点头哈腰满是谄媚的声音传来,“钺王您仔细着点脚下。” 裴忆卿的身子微微一僵,钺王?传说中那个凶恶,残暴,丑陋又可怕的战神钺王? 她的神经下意识微微紧绷,像是普通下人初见贵人那般惶恐地匐跪在地,只盼着自己莫要引起旁人留意。 两束凉凉目光在她身上掠过,然后,裴忆卿便听到了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尸身在何处?” “钺王您这边请。” 一行人行至那冰柜前查探尸身,裴忆卿这才悄悄地从地上起身,朝着那边的方向悄悄递上一眼。 这一眼便见到那莫如深墨发高束,一身青珀色的锦袍,袍子上银线暗绣,穿在他的身上,似青山玉竹般挺括拔然。 单看背影,倒像是个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翩翩公子,可实际上,他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子凌厉锋芒来。 裴忆卿后背下意识一紧,从这男人身上,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为避免再引火烧身,当下便想趁机离开。 可她刚转身没走几步,身后那清冷的声音又传了来,“这尸身被人动过。” 他这不是疑问句,而是一句实打实的陈述句,裴忆卿的步子一顿,更觉得背脊一阵阵冒冷汗。 乖乖,这个钺王殿下,是哪门子变态?怎的看一眼就知道尸身被动过? 自己还没做出下一步的反应,那冷淡的声音竟然又传了来,“擅动尸身之人就要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溜了,还不追?” 此话一出,裴忆卿再没了怀疑,这人竟然发现了她! 果然是个可怕的死变态! 裴忆卿当即二话不说,拔腿就跑!既然都已经败露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一旦被抓住,她的小命可就难保了! 第2章 毒舌变态 裴忆卿擅长跟尸体打交道,腿脚功夫也学过一点,但却并不精,更何况她的臀部上还有伤。 她刚跑了两步,便感觉身后两道人影“嗖嗖”地快速闪过,虚影和乘风同时出手,一黑一白,一左一右,没两下,裴忆卿就被人架到了莫如深的面前,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没半分作用。 裴忆卿感到了来自头顶的一股视线,伴随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她用力地埋下了脑袋,她在原主的记忆中搜寻了一番,此前未曾跟这位莫如深有过交集,他定是认不得她。 至于这刑部的人……方才她从牢中出来时特意往脸上抹了一层灰,他们定然也认不出的吧。 “抬起头来。” 裴忆卿心里还是禁不住一阵打鼓,她抬起头,便迎上了一双恍若深海的眼眸。 裴忆卿直愣愣地看着他,一时呆了呆,这,这…… 这变态,好生妖孽! 他明明长得似谪仙一般俊美,简直与原主记忆词条中的“丑陋”完全不沾边啊! 他的五官鲜明而挺立,润泽的丰唇微微抿着,整个人气质斐然,优雅而高贵,风雅如仙谪一般,只那双眼睛过于凌厉,气势逼人,又带着股对世界的疏淡与冷漠。 莫如深垂着眸子看她,她一双明亮的眼睛灼灼地盯着自己,如同盯着猎人的幼兽。 完蛋了! 郡吏周永安没想到在莫如深眼皮子底下出了岔子,顿时急得满头满脑都是汗,当即对着裴忆卿便是一声怒喝,“你是何人?竟然敢妄动尸身,真是胆大包天!” 裴忆卿咬着唇,眼珠子咕噜噜直转,片刻,声音颤抖,惶恐至极:“大人误会小的了,小的是这停尸间的小吏,方才一直在这停尸间里看守,不曾妄动过任何尸身。方才小的欲离开,也不过是从未得见钺王尊荣,一时心慌罢了。” 莫如深闻言眉梢轻挑,原本冷冽而凌厉的脸随着他这一挑眉,竟现出几分不羁来。 他薄唇轻启,淡淡吐出气死人不偿命的话:“面带死气,印堂发黑,貌丑无盐。原来现在停尸间小吏的聘人水准,已经开始参照尸体的模子来了。” 裴忆卿:…… 卧槽你才面带死气,你才印堂发黑,你才貌丑无盐,你才跟尸体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裴忆卿心里一瞬翻腾云涌,怄得险些没吐血,可是表面上,她却只能死死忍着,半个反驳的字都不能说。 只是心里,已是默默地给这男人扎起了小人,死变态!臭毒舌! 莫如深却似完全没有感觉到这扑面而来的满满怨气,反而摆出了一副要闲聊家常的架势,声线如珠玉般清朗好听,“叫什么名字?” “裴权。” 依照周永安的身份,多半不会对停尸间的小吏姓甚名谁了如指掌,她可以自由发挥,尽情胡诌。 “赔钱?”莫如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你这名字,倒是别出心裁。” 裴忆卿:…… 你才赔钱,你全家都赔钱! 这是她上辈子的名字,她习惯使然,脱口就说出了这个名字。 她之所以有这么一个闹着玩儿似的名字,便是因为她是家里第三个女儿,久盼儿子不得的爸妈将她定义成了名副其实的赔钱货! 前世她便没少因为这个名字受气,没想到一朝穿越了,竟然还要受这名字的气! 裴忆卿心里气得要命,面上却只能僵着脸干笑,还不得不开口凑趣,“小的是乡下孩子,乡下有传统,贱名好养活,名字越是贱,运道便越好。小的爹娘给取的这名,也是希望小的能大富大贵。” 莫如深的目光又在裴忆卿的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用一副略有遗憾的语气道:“难为你爹娘,定然失望透顶了。” 裴忆卿:…… 忍住,忍住!是她自己给这毒舌变态男人递了话茬子,是她活该,为了她的小命,一定要忍住! 裴忆卿心里的小人正给这男人扎针扎得欢快,上首就又不紧不慢地传来一道男声,“你们何吏长正在前头训话,你怎未去?” 裴忆卿脱口就要胡诌一个借口,可是,在开口的一瞬,她却是突然顿住了。 什么何吏长?什么训话?他一个王爷,身份贵重自是不必提,之前怕是也没有来停尸间游览闲逛的兴致,那何吏长只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角色,怎的会入得了这位王爷的眼,又怎会让他费心去记住那吏长是姓何还是赵钱孙李? 几乎是一瞬间,裴忆卿就有了猜测,这人压根就是在诈她! 裴忆卿飞快地收敛起了自己的神色,脸上带上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不解,“王爷怕是记岔了吧,我们吏长不姓何,他今日也没有找我们训话。” 裴忆卿脸上的茫然和困惑恰到好处,增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就这么迎着莫如深的眼神。 而实际上,她的手心在不停地冒着汗,浑身的神经都狠狠地僵着,不敢放松半分。 莫如深就这么看了她半晌,在裴忆卿下一秒就要崩溃破功的时候,他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口,漫不经心地说:“哦,那想来是本王记岔了。” 一瞬间,裴忆卿僵硬紧绷着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同时下一刻,她心里开始马不停蹄地扎起了小人,一边扎一边不带停顿地碎碎念,这狡诈腹黑的男人果然就是在炸她幸亏她聪明绝顶机智绝伦反应神速不然就被他套路了然后这重生而来的小命就要这么丢了这男人可千万不要栽到他手里不然她绝对不会手软!!! 裴忆卿专心致志地腹诽,落在周永安的眼里,便是在傻愣愣地发呆。 周永安嫌恶地抬脚踢了一下,“你这现眼的玩意儿还杵这儿干嘛,还不快滚!” 周永安踢的那一下虽没有用全力,却也是不轻,裴忆卿强忍身上的疼痛和心头的火气,垂着头忙不迭地连声告退。 这个时候,她最需要的,就是顺理成章的告退时机! 可就在裴忆卿要把自己圆润地滚出去时,上首的男人却又不紧不慢地说:“本王要验尸,你既是验尸间的人,便留下来帮忙吧。” 裴忆卿:…… 第3章 您的戏可真多啊! 裴忆卿的动作僵住,脸上的表情也在一瞬间僵住,但是片刻,却又只能硬着头皮,在脸上摆出了一副荣幸之至的狗腿模样,心里已是怄得要死。 她不能在这里久待啊,要是这停尸房的吏长当真来了,自己岂不是分分钟穿帮? 但是现在,她除了服从,别无他法。 “起来吧。”莫如深突然大发慈悲地开口。 裴忆卿依言起身,还没来得及对他突然而来的好心表示感谢,他又道:“既然方才你验过尸了,便说说这尸身的情况吧。” 裴忆卿下意识地要开口道出情况,可是话到了嘴边再次咽了回去。 可恶,这男人又在套路她! 她只是个停尸间的小吏,又不是仵作,私下根本没有资格妄动尸身,更何况,白婉容的身份还这般不同寻常。 而且方才她便已经说了自己没有动过尸身,现在她若是一时口快说了什么,岂不是变相承认了她方才真的擅自动了尸身,相当于主动认罪? 这男人,果然是腹黑多疑,难以应付。 裴忆卿及时刹车,管住了到嘴边的话,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回禀殿下,小的只是负责这里简单的清扫维护工作,未曾学过验尸,方才也没有擅动过尸身,怕是无法回答殿下的问题。” 裴忆卿的回答恭谨而小心翼翼,还带着一丝惶恐,把一个低层小吏面对身份贵重的王爷该有的状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裴忆卿的表现,很符合她的人设。 莫如深闻言,像是被提醒了一般,恍然大悟,“是本王疏忽了。” 一会儿记岔,一会儿疏忽,这位王爷,您的戏可真多啊! 莫如深这时候才终于把方才裴忆卿身上的注意力转移开,他看了一眼那盖着白布的尸身,却并没有上前掀开的意思,而是向身旁的周永安发问:“凶手是谁?” 周永安对莫如深,那是恨不得抱大腿跪舔的,听了莫如深的问话,赶忙回答,“凶手裴忆卿,她……” “裴?”莫如深截断了他的话茬,微微扬眉,这个字在他的唇间咀嚼,莫名就让他念出了别样的意味。 裴忆卿心头莫名一紧,不知是不是错过,她感觉自己的头顶似有一束若有若无的视线。 “唔,你继续。”莫如深收回落在裴忆卿身上的目光,曼声开口。 “这裴忆卿,是钺王妃在女学院的同学,她当时人赃并获,给逮了个现行!而且,就杀人动机而言,裴忆卿生前更是跟钺王妃有颇多过节,她完全有行凶报复的动机!” “是何过节?说来本王听听。” 周永安致力于卖力地给裴忆卿抹黑,可没想到莫如深会追究所谓的过节。 可那些过节,咳……不大好说啊。 莫如深看着他,一副静静等他开口的模样,自己打开的话茬,自己怎么着也得填啊。 周永安斟酌了一番言语,开口道:“钺王妃的性情……较为率性直接,行事不受拘束,也爱与人开玩笑,有次玩心大起,在裴忆卿的座位上擦了些胭脂,让裴忆卿的裤子染了些颜色,被人笑话了一番。可是这不过是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 “还有吗?” “采写课时,有一次钺王妃不小心把颜料泼到了裴忆卿的画作上,那副画原是夫子选出要代表学院参赛的,裴忆卿最后是无缘比赛。不过就裴忆卿那等恶毒品性,便是参加了比赛也定然赢不了。” “马术课上,钺王妃不小心扬鞭甩到裴忆卿的身上,许是没控制好力道,裴忆卿后背一大片衣裳都破了,后背裸露,衣衫不整。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不就是破了一块衣裳嘛。” “手工课……” 此处省略一万字。 一直垂着头的裴忆卿,脸都要黑成锅底了。 尼玛原主那过的都是些什么苦逼日子?被人欺负了,难道她不知道反抗? “裴忆卿。” 莫如深突然喊了一声,正沉浸在原主记忆中的“裴忆卿”条件反射地抬起了头,突然就跟莫如深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裴忆卿的心里一个猛跳,眼神飞快闪过一丝错愕与慌张。 完蛋,她难道又被这男人套路了吗? 裴忆卿心头猛跳之时,那男人却是十分流畅地移开了目光,流畅到裴忆卿觉得方才的对视只不过是个他视线落脚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点。 他移开了目光,然后语气慨叹地补充完了自己的后半句话,“……此人,活得当真丰富多彩。” 裴忆卿:…… 说话大喘气要不得啊兄弟! 而且,你是不是对丰富多彩这个词有着什么样的误解啊喂!她继续扎小人。 裴忆卿继续腹诽的时候,紧接着便从这个男人的嘴里听到了更了不得的话,“这么不一般的女子,本王倒是想见上一见了。把她带过来吧。” 一瞬间,裴忆卿便觉得自己脑中轰隆隆的一阵巨响,整个人都要被这句话炸得外焦里嫩,里焦外嫩了。 怎么办,怎么办? 他们不能去提人啊,一去就穿帮了,露馅儿了! 可是,她的心声无人听到,周永安已经颠颠地奉命而去,裴忆卿看着周永安走出去的背影,忽然脑子一热,转头大喝一声,“站住!” 这一声爆喝,完全是出于一时的应激反应,直到那声音真的从她的口中喝出,而且十分清晰地在停尸间回荡,更甚至,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投向了她,她才突然回过神来,不知道自己这一刻应该怎么反应。 周永安像是被人符了定身咒一般定在当场,一双小眼睛此时竭尽全力地瞪得老大,几乎要从眼眶里直接瞪出来。 裴忆卿在心里无数次想狠扇前一秒的自己几个耳刮子。 她脑子转得飞快,在这僵硬诡异又尴尬的氛围中,裴忆卿用尽了自己全身的脸皮和演技,对着周永安挤出一个满腹讨好极尽狗腿无敌谄媚的笑,然后说:“这等小事,怎能劳烦周大人,让小的去办便是了。” 但是实际上,氛围之诡异,笑容之僵硬,行为之反常,无一不达到了极致。 裴忆卿顶着周永安那几乎要瞪出来的眼睛,硬着头皮走上前,一张脸都要笑僵了。 第4章 都怪你那个短命王妃! 裴忆卿走到了周永安的面前,周永安还没来得及说话,莫如深却又突然开口,“罢了,你们都不必去提人了。” 这句话,此时落在裴忆卿的耳朵里,宛如天籁啊! 这一刻,她收回了自己此前对这男人所有恶意的揣测和诽谤! 然而,她的开心不过三秒,那道依旧好听到酥麻爆炸的声音又传来:“人本王已经看到了。” 她眼中闪过一阵惊诧与慌张,整个身子都僵了又僵。 不知内情的众人对这句话皆是不解其意,只有裴忆卿浑身僵硬。 可是,她却又存着那么一丝丝侥幸心理,这男人眼睛又没有自带b超扫射功能,连审讯过自己的周永安都没有认出自己,他一个从来没见过原主的人,怎么可能认得出? 可这男人啊,就是存心跟她过不去,她这句自我安慰的话刚从脑海中闪过,那道声音又跟索命魂似的追了过来:“既然千辛万苦逃了出来,又何苦取赔钱这样晦气的名字?唉,本王都替你晦气。” 仿佛被人一针扎到了眼皮,她的睫毛猛地一跳,整个身子僵硬得几乎不是自己的。 卧槽这男人当真安装了什么隐形扫描仪不成? 被拆穿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就在众人犹自愣怔还未反应过来之时,裴忆卿飞快逃窜的动作把众人的神智拉了回来。 周永安抖着声音大喊,“来,来人,抓凶犯!” 几名小卒立马齐齐朝裴忆卿扑去,裴忆卿握拳直击,抬腿横扫,几个小卒被她连番撂倒。 还有前赴后继者,她一把抓住,单腿朝前,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把那人摔了个结结实实。 飞快干掉他们,裴忆卿飞速朝门外逃去。 然而,下一秒,裴忆卿的左右双肩被人钳住,裴忆卿连动两次想要把人摔开,对方纹丝不动,反而一个齐心协力,就这么把裴忆卿架了起来。 不费吹灰之力,没有任何悬念,裴忆卿被全方位碾压地架回了那个男人的面前。 老实说,裴忆卿心情很复杂。 不甘,不解,不服,不忿!所有的情绪,都来自这个男人!因为,从一开始的百般周旋,到现在的被轻易戳破,让裴忆卿觉得自己方才的表现就特么像个笑话。 这男人像逗狗似的在逗她玩儿呢! 莫如深一双眸子凝注在她身上,裴忆卿也抬起头来看他,或者说,瞪他。 他的双眸似最深邃的夜幕,看得久了,便要将人深深笼罩。 周永安此时也终于从方才的震惊中拔了出来,可一双眼睛依旧瞪得老大,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你,你当真是裴忆卿?怎么会,裴忆卿明明在死牢好好关着……” 莫如深微微蹙了蹙眉,“当不当真你去隔壁牢房一看便知。” 周永安真的是被吓得不轻,他想要去牢房里查看一番,又想在莫如深面前拍拍马屁要他当心这女犯,可不知怎的,对上莫如深凉凉的眼神,他到了嘴边的奉承话一下就给咽了回去,只怒瞪了裴忆卿一眼,然后点头哈腰灰溜溜地去了。 裴忆卿全程没分给周永安半个眼神,而是就这么一直瞪着这男人,因为不服气,开口的语气便也都带了出来,十分不客气,“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呵,一个杀人犯,越狱被抓了现行还敢这么嚣张?对他还敢直呼“你”? 莫如深目光凉凉,“本王为何要回答一个杀人犯的问题?” “我没有杀人!” 莫如深右手捏着一串佛珠,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眼神中却只有凉薄,“私逃地牢,已是死罪。” 裴忆卿袖中的手暗暗握紧,“我私逃地牢,不过是想为自己洗脱嫌疑。死者是你的未来王妃,你……您万金之躯愿意来这污秽之地看她最后一面,定然不会希望真凶逍遥法外,让她死不瞑目吧。” “那本王现在就该杀了你为她抵罪,让她瞑目。” 裴忆卿的眼神执拗地再次强调,“我没有杀人!” 莫如深声音依旧淡漠,“每个杀人犯都这么说,若空口白话就能为自己脱罪,便也不需要刑部了。” “我有证据!”裴忆卿目光投向那静静躺着的尸体,眼神坚定,“那具尸体,就是我洗脱嫌疑的证据!若你肯信我,我不仅能洗脱自身嫌疑,还能找出真凶!” 她的目光灼灼,眼神明亮而坚定,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坚定的自信。 “呵……”他轻笑一声,眼眸间波光流转,叫原本就姿容上乘的他更添风采。 “一个对本王连敬称都不用,甚至在心底暗骂本王的人,本王为何要信?” “你怎么知……”裴忆卿脱口而出的话戛然而止,对她这嘴快过脑的愚蠢行为,她再次想抽自己几下。 他唇角微勾,勾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神色,“你那满心满眼都是戏的模样,只要眼不瞎都能看出来。” 裴忆卿的神情,顿时僵成了面瘫。 她的面部表情管理,已经差到了这个地步? 她僵着脸看他,“钺王殿下这般慧眼如炬,最应该看到的应该是‘我不是凶手,我很无辜’这行大字吧?我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这个事实!” 莫如深当真俯身,认真地凑到了她的眼前,像是在认真地观察。 一瞬间的靠近,让裴忆卿吓了一跳,也正是因为这突然的靠近,让她更近距离地看到了他那360度全无死角近乎妖孽的绝美脸庞。 她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就听这人薄唇轻启,字正腔圆的话一个一个往外蹦跶,“你浑身上下叫嚣着的,不应该是又脏又臭这个事实吗?” 裴忆卿:…… 神经病! 老子脏,老子臭,都是拜谁所赐?还不是因为你那劳什子短命王妃! 莫如深直起身来,再次成功地看到这人眼中丰富多彩飞速变幻的各种情绪,他不用怀疑,她一定在不余遗力地腹诽自己。 可是,很奇怪的,他却没有生气的情绪,不仅不生气,反而还觉得,饶有兴味。 第5章 脑子有坑 裴忆卿卖力地腹诽着,可是腹诽完了之后,整个人却很泄气。 她这是在干嘛啊,她就算在心里把他骂出天际,这人还是拿捏着她的生杀大权,她还是逃不掉啊。 裴忆卿秒怂了,看向莫如深的眼神不自觉就带上了怂逼的示弱,“钺王殿下,我真的不是凶手。我若是凶手的话,从牢房里逃出来的时候就应该往外逃了,又怎么会往这停尸房来?” 这男人却是淡淡道:“或许,你脑子有坑呢?” 裴忆卿:…… 你,你脑子才有坑!你全家脑子都有坑! 裴忆卿咬牙,“此案单从尸身上便是疑点重重,根本不足以为所谓的凶手定罪,您难道就不想为自己的王妃寻出真正的凶手吗?” “未过门的。” “昂?” “未过门的王妃,此前也没见过面,本王今日走这一遭,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对案子的内情和疑点,很巧的,本王当真兴趣不大。” 裴忆卿简直要气死了,真是没法好好的聊天了! 裴忆卿恨恨低骂,“这样冷心冷肺的人,注孤生!” 她的低喃却是也让莫如深听到了,他微蹙眉头反问,“注孤生是什么?” 裴忆卿脱口回答,“注定孤苦一生!” 这句话落,莫如深的神情微顿,一瞬间,眸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 虚影和乘风都被裴忆卿这般放肆的话镇住,两人神色齐变,然自家主子没有发话,他们也不敢自作主张对裴忆卿做什么。 裴忆卿也察觉到了自己这话对于一个戴罪之身的杀人犯而言十分不妥,而且极有可能惹怒这个多疑又腹黑的可恶男人。 她心里又开始暗暗犯怂。 可是话已出口,她便是想收回,也根本做不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暴怒之时,他却是有些自嘲地低喃,“注孤生,倒是个贴切的好词。” 他微垂着眼睑,半晌,他语气淡淡道,“说说吧,本王就权且听听。” 裴忆卿闻言一怔,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这人的脾性,未免也太,太怪,太捉摸不透了吧? 莫如深微掀眼皮,睨着她,“怎么,既然你不想说,那……” “不不不,我想我想!”裴忆卿忙不迭地开口,跟竹筒倒豆子似的,“方才我对尸体查探了一番,发现尸体上的致命伤口,方向微朝左下。但凡有些经验的仵作都知道,这样的伤口,只能说明三个可能。 其一,凶手是左撇子;其二,死者自己以右手持匕首自尽;其三,有人自后方抱住死者,右手绕到她胸前刺下。王爷若是不信,但可找仵作亲自查验。” 裴忆卿说着时,十分乖觉地换上了敬称。 莫如深一个眼神示意,原本押着裴忆卿的虚影便已上前解开尸身上的衣裳,露出伤口,果真如她所言那般。 莫如深手中佛珠拨弄得不觉快了几分,目光如炬,唇瓣抿了抿。 “继续。” 裴忆卿当即继续开口,“第一,我不是左撇子,排除嫌疑。第二,她若是想不开自尽,也与我无干,亦是排除嫌疑。那么,便只剩下第三种可能。 若是第三种可能,凶手从死者后方杀人,那便须得考虑一个操作性的问题。凶手是一刀毙命,还能顺利从身后绕到身前,其一需要足够的身高,其二需要足够的手长,其三,还得具备一定的力气,毕竟,动作流畅的一刀毙命也颇费力气。” 裴忆卿有些自嘲地比了比自己,“我与死者身材差距较大,一个身矮手短还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无法完成那样从后偷袭的动作。” 莫如深幽黑的眸子微闪了闪,秀长的眼线挑起几丝不同寻常的诡秘。 “继续。” “再者,死者死而不闭目,眸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人会有很多下意识地动作与反应,她在双目圆睁满是惊骇的那一刻被杀了。 那么基本可以断定,死者在被杀的那一刻看到了凶手的真容,这个人是她意想不到之人,也基本上可以判断,凶手是从正面出手,是以排除第三种可能。” 裴忆卿扬起了秀眉,眸中满是灼灼自信,“综上基本可以推断,凶手乃是从正面出手,且是个左撇子。我的嫌疑基本洗清。” 裴忆卿一双眼睛如朝露一般澄澈,眸中微带几分炽烈的灼气,就这么定定地与他迎视。 这些都涉及她的专业知识,而她来到这个异世以来,唯一信心满满的,就只有这一项专业知识。 莫如深黑曜石般的眸子光波流转,似海水般深邃。 他已经许久不曾遇到这般胆大又有趣之人,叫他频频生出兴味。 而在这时,周永安那聒噪的声音再次急切地传来,“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凶犯裴忆卿真的逃了!快,快把她拿下!” 说着,一群衙役便一窝蜂似的闯了进来,把裴忆卿围了个圈。 周永安一颠颠地喘着粗气跑到莫如深面前,脸上满是愤怒之色,“王爷所言果然不假!凶犯裴忆卿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然打伤了狱卒逃了出来!多亏了王爷敏锐,不然下官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这凶犯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了!此凶犯如此凶恶残暴,王爷还是交给下官来处置,以免她恶性再发,伤了您的贵体!” 莫如深微微蹙了蹙眉,脸上闪过一丝冷意。 他讨厌有人离他那么近说话,唾沫星子都要喷到了他身上。 周永安的话落,他身后的狱卒们便立马蓄势待发,伸手便要抓住裴忆卿。 裴忆卿见有人又要朝她袭来,而且这次的来人数量不少,她这副身子终究身娇体弱,此前更是被打了板子,就是拼尽全力,也定然敌不过! 出于寻求庇佑的本能,裴忆卿一下就蹿到了莫如深的身后,那动作灵敏宛如脱兔,便是连乘风和虚影,也根本没来得及阻拦。 衙役们气势汹汹地朝她扑来,可没想到她会躲到莫如深的身后,众人急急刹车,虽没让自己莽莽撞撞地扑倒莫如深的身上,可众人却也是摔作了一团。 余下的衙役们,想要抓人,却反倒是不敢了,一时看向周永安,面面相觑。 第6章 你真是一尊活菩萨 周永安看到裴忆卿的这般行径,顿时怒发冲冠,裴忆卿这凶犯,这是要挟持钺王殿下啊!为了莫如深的安危,他一定要积极营救! 周永安当即大吼一声,“你们这群饭桶,还不快抓住凶犯,保护钺王!” 众衙役一听到顶头上司的命令,当即就蓄势待发,朝着莫如深,哦不,朝着裴忆卿的方向猛扑了过去。 看着朝自己扑来的一群人,莫如深的眉头蹙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身形一动,要甩开身后的人,可没想到,他刚一动,便感觉衣摆上多了一个重力,那女人不知死活地拽住了他的衣角,像块狗皮膏药似的黏住了他。 前面,那群饭桶衙役毫无准头地朝他身上招呼,他不得不躲,而身后,那女人一边死命抓着他的衣角,跟着他一起躲。 所以现场一度陷入了十分诡异的你追我逐中,乘风和虚影惊得半晌都忘了反应。 “放手!”他冷声。 废话,她会放才怪! “殿下,你当真不信我方才所言吗?我真的能找出真凶,你相信我!”裴忆卿极力劝服他。 这女人,胆敢碰他,虽然只是衣角,莫如深还是怒了。 他挥手,手刀劈下,她手里紧紧拽着的那节衣角就这么应声斩断。 裴忆卿捏着自己死命拽着的衣角,愣愣半晌,而莫如深瞪着她的视线则似刀子一般,刮得人生疼。 裴忆卿打了个寒颤。 可是紧接着,那些衙役又不要命地扑了上来,一个个亮出了大刀,晃得裴忆卿心肝直颤。 妈妈呀,夭寿了,出人命了! 裴忆卿手快过脑,整个人猛地以一种十分猥琐又不要脸的姿势朝着莫如深,的大腿扑去,然后,一把抱住。 莫如深的全身僵住,整张脸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其他人,也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你……放!开!” 裴忆卿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放不放死也不放!除非你让他们放下刀,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证明自己的清白!” 裴忆卿耍赖似的把手里的大腿抱得更紧了几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早晚都是死,还不如豁出去赌一把! 乘风和虚影都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他们奇异地看到,自家王爷的耳根上,泛出了可疑的红。 可疑可疑,相当可疑。 正是因为可疑,他们更是不敢贸然上前了。 莫如深浑身僵硬,该死的,那女人越抱越紧是什么意思?她往哪里摸! 莫如深恼羞成怒,手脚并用,手上甚至用上了内力,十分强硬又不客气地把巴在自己身上的王八甩开。 裴忆卿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可怎么可能抵得过他的内力,就这么失去了她刚抱上的大腿。 重获自由的莫如深脸上依旧难掩气急败坏,耳根上的红也久久未退,浑身上下,也都泛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不自在。 该死的女人! 而裴忆卿在下一刻,便被一干衙役押住。 周永安对她方才的行径更是感到十二分不可思议,他当下抬腿就给了她一脚,骂道:“你个贱蹄子,都画押认罪了还敢逃,还敢冒犯钺王,你个贱蹄子当真活腻了不成?” 周永安的那一脚重重地踢在了裴忆卿的小腹上,疼得她的身子不自觉蜷缩在了一起,额头上一阵冷汗直冒,面色亦是一片惨白如纸。 裴忆卿被他们拖着往外,她不甘心啊,好容易穿越一次,难道就为了古代三日游? 她憋屈得眼泪汪汪,一边被拖着,一边扯开嗓子用力嚎,“我是冤枉的,冤枉的啊!你们这些愚蠢的古人!呜呜呜,钺王殿下,我真的真的能找出真凶,你救救我啊!你们古人不是都讲求男女授受不亲,碰了就要负责的吗?我都抱过你大腿了,你要对我负责啊,呜呜呜……钺王殿下,救命啊!” 裴忆卿是真的悲从中来,一开始胡乱嚎几嗓子,后来嚎着嚎着就触到了伤心处,眼泪真的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滴答滴答往下落。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清冽的男声,“慢。” 莫如深已经整理好了仪容,至少在表面上已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款步走来,修竹一般的身形,挺拔而伟岸,他的目光落在周永安身上,“本王有让你把人带走吗?” 周永安神色一滞,“下官以为……” “把她留下。”他冷冷打断周永安的话。 这句话,像是夜幕中照入的一丝微弱光明,瞬间给裴忆卿带来怦然心动的新生与希望。 周永安一听,先是一怔,旋即便是一副一心为主的谄媚样儿,“钺王殿下,您方才也看见了,此女不仅私逃出狱,更是连番拒捕,下官担心她再发狂,一不小心便要伤了您的金贵之身。” 莫如深的眸光一扫,定定落在周永安的身上,那一眼,似冰刀霜剑一般,凛凛地刮过,“本王做的决定,还要经过你的同意?” 莫如深骤然变冷的态度叫周永安心头一凛,浑身上下都生出了一股如坠冰窟般的寒凉。 他再不敢多说什么,赶忙点头哈腰地连连应承,“下官不敢,下官不敢……你们,还不快把人押过来!” 裴忆卿被重新押到了莫如深的面前,她泪兮兮地看向这男人,又哭又笑的模样狼狈又难看。 莫如深的视线只在她的身上停留一瞬便转开了,眼中满是嫌弃。 他开口,声音冷硬而没有温度,“本王给你一个机会,找到凶手。不然,你便是凶手。” 裴忆卿双眼一亮,就像溺水之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那般,眼底眉梢都是生的希望。 她屈膝,对着莫如深“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莫如深条件反射地往后退,生怕她再扑上来。 裴忆卿看到他的反应,有些想笑,没想到,他竟然怕这个? 她眼睛熠熠生辉,亮晶晶地望着他,“钺王殿下,你真是好人,你真是一尊活菩萨。” 莫如深冷嗤一声,“这话,等你找到真凶再说不迟。” 第7章 王爷心,海底针 周永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整张脸都似便秘了一般扭曲变形,他想要说些什么来阻止这荒唐,可是想到莫如深身上方才散发出的冰冷寒意,想到这位钺王素有的那杀人如麻的名声,他便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别说是周永安,便是多年跟在莫如深身边的虚影和乘风两人,也都对自家王爷的这一反常举动惊讶不已。 裴忆卿是此案的凶犯,原本便是一只脚迈进棺材里的,现在还敢这么扑上去抱自家王爷的大腿,他们以为她已经成功地把另外一只脚也迈了进去。 可是,她却离奇地被捞了出来。 玄幻,太玄幻了。 果然,王爷心,海底针。 裴忆卿几经波折终于暂时保住小命,得来了来之不易的翻盘机会,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心弦稍一放松,这时候才突然感觉,她这具身子有些虚弱,三天的牢狱之灾,她根本没有好好吃饭,屁股上的伤也隐隐作痛,方才又是那么一番折腾,小腹更是被狠踢了一脚,整个人都有些头重脚轻。 但是,她抓住了机会,看到了希望,她要为自己的未来挣下一条活路! 裴忆卿对莫如深提出了第一个请求,去案发现场看看。 尸身已经查看,那么现在,只需到案发现场好好侦查,她只希望,案发现场还没被彻底破坏。 莫如深点头,他也正要去案发现场查一查。 周永安带路,一行人便往案发的女学学院而去。 女学学院原本是贵族小姐们念书启蒙之地,三天前,正是学院的院庆,原是最喜庆热闹的时候,不曾想,却出了人命,现下学院已经闭学休整,冷冷清清。 三天已过,现场很多东西都没法还原,但此次死的是未来钺王妃,郡吏和刑部都不敢大意,案宗做得甚是详细。 莫如深要亲自过问此案,学院院使沈洪生和刑部侍郎林郁知都被惊动了,眼下,侍郎林郁知便捧着那卷宗老老实实地向莫如深,以及“凶犯”裴忆卿还原案发现场。 “案发时间是三天前巳时一刻,案发地点是这面画墙的拐弯处,最先发现凶案的是忠义侯府家的二小姐叶琉璃和侍郎府的大小姐方暮灵。 二人皆称,行至此处时钺王妃已经倒于血泊之中,而凶犯正手握凶器,朝着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慌忙逃离,但此处画墙呈东西走向,凶犯逃离的方向无所遮挡,一览无遗,两位小姐齐齐追赶,这才把凶犯追了回来。” 莫如深面无表情地听着,而裴忆卿,却已经蹙着眉头在附近细细地查看了起来。 这时候的她,整个人跟此前的跳脱大不相同,她眉目沉敛,一双眼睛也是认真而严肃,那模样,浑似最专业的侦查探案人员,甚至好似不知自己就是别人口中的凶犯一般。 也,跟之前抱着他大腿不放的那人判若两人。 周永安和林郁知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莫如深却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完全没有出手阻止的意思,他们便也只能暗自按捺,只莫名其妙地观望着。 莫如深开口,“人赃并获,她如何反应?” “凶犯被追回之后,矢口否认行凶之事,说她是听到尖叫被吸引了过来。然下官已经查实,她是在说谎。” 莫如深微微扬眉,“哦?如何证明她在说谎?” 林郁知恭敬答道:“她原本该与欧员外家的庶女欧妙城在紫竹院帮忙打扫卫生,紫竹院距离此处甚远,不可能听到尖叫,也不可能单单她听到了而欧小姐,还有其他离得更近的人听不到。 下官亦审讯了欧小姐,欧小姐也作证,凶犯裴忆卿曾单独离开过一段时间,她找不到任何人证明她去了何处。那段时间,恰好与钺王妃遇害的时间吻合。 而且凶犯也最具有杀人动机,因为二人之前在学院有不少过节。” 林郁知不知道周永安已经向莫如深说过一次,他不敢隐瞒,是以才主动挑起了这话茬。 话茬挑起之后,他又毫不犹豫地把具体汇报之事推给了院使沈洪生。 沈洪生因这次命案整个人差点愁白了胡子,眼下更是满脸憔悴,他还没开口,莫如深却先打断了道:“说些本王不知道的。比如裴忆卿此人性情如何?在学院中表现又如何?” 沈洪生摸不透这位王爷对裴忆卿的态度,当下自然便不敢添油加醋做出偏袒,他斟酌着用词道:“裴忆卿此人,性子沉静,较为沉默,为人处世也较为无争,遇事也大多隐忍居多。在课业上,她倒是态度端正,却较为平庸。” 沈洪生是院使,对学生的了解自然也都是表面皮毛,而若非出了这样的事,他便是连裴忆卿此人是谁都记不起来。他能说出这般多,已是不易。 好在,莫如深听完之后,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沉静,无争,隐忍,平庸?这样一个人,敢那样跟他说话,敢那样冒犯他? 他再次望向了裴忆卿,那人已经走到了那面五彩缤纷的画墙边,那画墙上绘制着繁复的画作,色调大胆而鲜艳,浓墨重彩。 她就这么盯着那堵画墙,好似能从那上面盯出一朵花儿来。 裴忆卿盯着那堵画墙,莫如深盯着裴忆卿,而沈洪生等人,则是战战兢兢地盯着莫如深,只等他的示下与决断。 有杀人动机,有杀人时间,还握着杀人凶器,更是被人撞见,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这几乎已经是一桩完全无需争议的确凿案件。 可是莫如深的眉头却是紧紧地蹙着,若是没见到裴忆卿本人,他听到这些汇报,或许会相信她是杀人真凶。 但是他见到了她,他不仅对这个案子产生了好奇,对这个对这个案子好奇的女人,也产生了好奇。 裴忆卿盯着那堵墙看了许久,久到大家都以为她已经入定了,她终于转过身来,看向沈洪生开口道:“沈院使,这面画墙当日是由哪些人负责?” 她明明是嫌犯,可是不知为何,现在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好似那个主持正义的审判官一般。 第8章 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沈洪生不自觉便回答了她的问题,“负责之人一共有五人,分别是钺王妃两姐妹,叶琉璃和方暮灵,还有曾家小姐曾颖之。” 两姐妹?裴忆卿脑中快速调出了有关死者姐妹的记忆,她的眉头微蹙,旋即道:“可有这两位小姐的问询记录?” “自然是有。” 裴忆卿心头微动,“我可能一观?” 掌管着这些资料的林郁知下意识要拒绝,可刚要说出口就浑身一凛,忍不住征询地望了莫如深一眼,见莫如深依旧面无表情,可是却也没有开口拒绝。 多年的官场经验让林郁知小心翼翼地做出了判断。 裴忆卿拿过本子,认真地看了起来。 莫如深果然没有出声阻止和反对,林郁知不觉暗暗松了一大口气。 而拿到问询笔录的裴忆卿又陷入了那种老僧入定的状态,一页审讯记录她看了很久很久,在场的人,除了钺王殿下神色平静全无波澜,其他人都隐隐显出了焦灼之态。 裴忆卿并非故意拖延时间,她只是……我凑这字是繁体的也就算了,还写得跟鸡爪似的是什么意思? 裴忆卿忍着满脑子的槽点,连蒙带猜地坚强地看着,看完了白家两姐妹的笔录,她还趁机把其他人的审讯记录看了。 终于把资料看完,裴忆卿赶紧闭上了双眼,让自己的眼睛静一静。 同时,脑中一遍遍演练,一个大致的故事终于在脑中勾勒了出来。 她在睁开眼时,眼睛灼亮,唇角带笑,“或许,我猜到凶手是如何行凶的了。” 浑身瘦弱邋遢,可整个人却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光芒,委实把众人镇住了。 莫如深却是神色平平,“猜?那你可得猜准些,毕竟你只有一次机会。” 呵,一脸面瘫地说出这么满满嘲讽腔的话,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裴忆卿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可是刚翻了一半,就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忙僵硬地把白眼收了回去,把自己整得跟智障似的。 她对着这人呵呵干笑,“我猜事情一向很准,一开始我就猜钺王殿下是我的救命菩萨,这不,我就猜对了嘛。” 他淡淡接话,“那你猜猜本王这时在想什么,猜对了有奖,猜错了,略施小惩。” 莫如深说着话,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只是那笑,却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不那么友善。 尤其是最后一句略施小惩,格外落地有声。不知为何,他口中的略施小惩,大家都有志一同地觉得不会小到哪里去。 众人纷纷对裴忆卿投以自求多福的眼神。 裴忆卿:…… 她不就顺嘴奉承了一句嘛,怎么反倒是把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这个腹黑小气的男人,摆明是逮住了机会给她找茬。 不过,她裴忆卿可不是吃素的! 裴忆卿看着他,笑得一脸讨好乖觉,“这还用猜吗?王爷您自己不就告诉我了,您在想对我略施小惩啊。” 裴忆卿说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一脸“大家都知道钺王你还来考我这一定是在开玩笑”的理所当然。 莫如深:…… 众人:…… 她若是猜对了,自然是不会被罚,反而还会有奖。虽然裴忆卿根本没有奢想过那所谓的奖。 而她若是猜错了,那岂不是说明,莫如深没有在想罚她? 既然他承认了他没有这个心思,她岂不是也避过了他惩罚的血雨腥风? 裴忆卿内心狂笑,这小机灵鬼,怎么抖了那么一把好机灵呢! 莫如深的神色微顿,目光在裴忆卿狡黠的脸上停留片刻。 片刻,他轻呵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一粒粒数着腕上的佛珠。 乘风和虚影目睹全过程,对裴忆卿那满是笑意的脸简直没眼看。 姑娘,谁给你的勇气这么下这位爷的脸?就不怕一个不小心就血溅当场吗? 显然,裴忆卿沉浸在这次对阵成功的沾沾自喜当中,没有闲心去想血溅当场那么血腥的画面。 “想要什么奖?”莫如深再度开口,声音淡冷,没有什么起伏。 裴忆卿听到这话,心头喜意更甚,但是她好歹没忘了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为了洗清嫌疑,她十分不舍地忍痛用出了这次难得诓来的奖励机会,“那便请你配合我破案,你什么都不需做,只需从旁观看,我定会向你原原本本地还原案发现场。” 一得意忘形,她便又“你你你”的叫上了,半点尊卑自觉都没有。 对她有意无意的无理,莫如深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好,本王拭目以待。” 一个时辰之后,一场大戏正缓缓拉开帷幕。 死者“白婉容”正手持丹青认真作着画,突然,一个黑影缓缓靠近。 凶手左手握着一柄锋利匕首,在“白婉容”抬头的瞬间毫不留情地朝着她刺去,下一瞬,“白婉容”倒地身亡,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而那凶手却并没有离开,而是…… 很快,疑犯“裴忆卿”发现尸身,惊慌失措,她的第一反应却是把死者胸膛上的匕首拔掉,然后拔腿就跑。 整条画墙呈东西走向,周围无任何遮挡,她没跑多远,便被随后出现的“叶琉璃”和“方暮灵”看到,她们疾步去追,一边追一边高喊,很快越来越多的人被引来,“裴忆卿”被抓住。 而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那名真正的凶手,就在这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了闻讯赶来的人中,惊骇又愤怒地指责“裴忆卿”的恶形。 暗处的莫如深和周永安一行把整个过程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所有人都惊得半晌无言,久久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所见。 莫如深的眸光一片深邃,一股醍醐灌顶的感觉袭遍了全身。 裴忆卿望向他们藏身之处,勾起了唇角,冲着他们挑衅一笑。她的面色很苍白,可是她给人的感觉,却是明媚而张扬,熠熠生辉。 众人现身,重新回到裴忆卿面前,除莫如深以外,其他人都依旧一副吃惊讶异回不过神来的模样。 看着他们的神情,裴忆卿知道自己成功了一半。 但,也只是一半而已。 她毫不吝惜地麻溜跪下,对着他们几人恭恭敬敬地磕头行礼,声音恳切,“民女请钺王殿下,请各位大人重查此案!还民女一个清白!” 第9章 殿下应该是一言九鼎的人吧? 方才,裴忆卿扮演的凶手杀了人之后,没有马上离开现场,而是穿上了事先准备好的衣服与头套。 那身装扮上绘制着与身后那一面浓墨重彩的画墙一模一样的图案,裴忆卿穿上那身衣裳往墙边一站,整个人便彻底融进了那堵墙里。 几乎是一瞬的功夫,她这么一个大活人,就在众人面前隐身了。 饶是亲眼见证了她的举动的众人,睁大了眼睛都半晌没能把她从那堵墙区分开来。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样的举动简直大胆得可怕,但是,在现代见识过那些凭彩绘以假乱真,混淆视听的裴忆卿来说,凶手这样隐藏行迹的法子,却是聪明又前卫。 视觉上的错觉,表面上看很普通,实际上却大有玄机。 每个发现尸体的人第一反应便是惊骇,下意识便会忽略并不显眼的墙面,真正让人做到了视而不见。 当日发现尸体时,原主慌慌张张,便没发现那墙根处站着个人,后来出现的叶琉璃和方暮灵两人所有注意力都在裴忆卿这个“真凶”上,自然也不曾注意。 待她们疾跑去追,真凶便趁机脱下了衣服,再混入了闻讯赶来的人之中一起出现,再演一场戏,如此,真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方才裴忆卿便是这般还原案发现场,而那些配合出演之人,事先什么都不知道,裴忆卿便是大摇大摆地从墙根走出来。 莫如深俯视着眼前的这个女子,从一开始,这女子便表现得非同一般的理性、聪慧、睿智,如此女子,平日又如何会被白婉容欺负成那样? 莫如深看着她,眸中满是深深的探寻。 “你发现尸体,为何要把凶器拔走?”莫如深开口,问出了最为犀利而关键的问题。 若她不是凶手,为何在发现尸体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先把尸体上的那把匕首拔走? 她的这个举动,为她自己揽下了最大的嫌疑,也几乎成为她被定罪的关键性证据。 可此前的口供,裴忆卿对此却没做任何解释。 “还有,你为何会刚巧出现在这里?那段消失的时间,你又去了哪里?” 听得他的问询,裴忆卿脑中忽地闪过几个零散的片段,画面中似闪过了一个人的脸,可那张脸闪得太快,叫她原本就有些昏沉的脑袋更加迷糊眩晕。 那是原主刻意封存的私密记忆,私密到根本不容许她这个外来入侵者侵占半分。 她探寻不到结果,便收回思绪,平静道:“这个问题我暂时不能回答。” 莫如深看着她开口,语调平缓,“依照你与本王的约定,你依旧不曾找出真凶,这些疑点依旧能成为你定罪之根本。” 裴忆卿却是眼神坚定,“我已有了几个怀疑之人,要查出真凶究竟是谁,只需稍加试探,再抛以诱饵,凶手做贼心虚,定能上钩。殿下只需再陪我前去一观,便能见分晓。” 又是这般自信笃定的神色语气。 她看向他,眨着眼睛略有狡黠地道,“殿下一言九鼎,会全程配合我的吧。” 呵,这女人,这是在威胁他? 他微勾唇角,吐出一个冷硬的字,“好。” …… 夜色渐浓,白府中灯火簇亮,宛若白昼一般,把那蜿蜒曲折的游廊楼阁勾染出幽深的层次来。 某处院落中,主院处的烛火已熄,只留了几盏微弱烛灯。 一片漆黑中,一抹幽白的身影缓缓飘进屋中,长长的头发拖到了地上,脸上一片惨白,眼角处却有两束鲜红血滞滑落,手指直直伸向前方,似要向谁索命,看起来诡异又可怕。 “女鬼”裴忆卿飘进主屋,嘴里发出一声声幽幽呜鸣,然后轻轻地喊:“白梦雪,我好冤枉,好冤枉,还我命来……” 床上的人猛地惊醒过来,双目骤然瞪大,待看清了那张脸,唇色一片惨白,哆哆嗦嗦,“你,你……我,我没害,没害你……” 裴忆卿对着她森森然一笑,映着惨白的面色,更添几分阴森恐怖。 “人是你所杀,最后替罪羔羊却是我,我身蒙冤屈,无辜丧命,不是你所害又是谁?” 白梦雪的脸色一白,牙关都在打颤,可她却强自镇定地矢口否认,“你胡说!我们是姐妹,我如何会杀她!冤有头债有主,你要寻人报仇,便去寻那真凶,也好为婉容伸张正义!” 一次试探拒不承认并不能证明什么,若是数次试探,在对方神智濒临崩溃之时还能紧咬不认,那便有了几分可信度。 裴忆卿并没放松警惕。 而白梦雪一下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裴忆卿便“咚咚咚”地叩了三个响头,声音满是紧绷颤抖,“请神灵明察,小女子与妹妹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如何会做出戕害姐妹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若神灵当真因此案受到牵连,小女子日后定会为你平反,每年亦会封赏香火好生供奉,也请你能寻出真凶,为自己,也为婉容出一口气!” 裴忆卿伸出手缓缓向白梦雪靠近,声音幽幽,带着毛骨悚然的意味,“人当真不是你杀的?胆敢对神灵说谎,死了不仅要割长舌,还要上刀山,进油锅,更有甚者要挫骨扬灰,灰飞烟灭,永不超生。你,可想好了?” 白梦雪身子猛地颤了一颤,脸色瞬间白了一片。 她哆哆嗦嗦,嘴唇抖动,裴忆卿盯着她的唇,原以为她被吓得要改口,可不曾想她张口便喊了一声,“御郎快救我!” 裴忆卿一愣,下一秒,自己的脑后便被人重重一击,一阵剧痛袭来,她身子一软,整个人便“扑通”一声软倒在地。 裴忆卿反应很快,心下立时明白,自己这是遇到硬茬了。 裴忆卿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她强忍着疼痛一声未吭,只作彻底昏迷之态。 “御郎……”白梦雪一下扑进了那人的怀里,浑身都在颤抖,“她,是人是鬼?”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是人,不过装神弄鬼罢了。” 听到这声音,裴忆卿脑中一阵刺痛,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快速在脑中流窜,她死死咬牙,才没让自己痛呼出声。 第10章 果然,男人就是祸水! 白梦雪已经怕得一阵阵颤抖,带上了阵阵哭腔,“那她,她怎么从牢里逃了出来,又会知道那件事?御郎,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 井御之的声音透着一阵阴狠,“她知道了又如何?反正今晚过后,她便再没开口的机会!” “那,那她若是把事情告诉了别人怎么办?” 井御之阴测测一笑,“就算她说了,谁会相信?” 白梦雪身子颤抖,“可是我,我害怕……这几天我一直在做噩梦,总是梦到姐姐浑身是血地向我索命……御郎,我们是不是太自私了,我,我……” 井御之的声音软了下来,“婉容,你别怕,我们做的很隐秘,不会有人发现的。” 婉容?他怎么喊她婉容?钺王妃白婉容不是已经死了吗? 裴忆卿脑中有一条线几乎要串联起来,可脑袋疼得几乎炸裂,叫她根本无法深想。 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而且我们做这些,都是为了咱们的未来!当初被指婚钺王的本该是身为姐姐的白梦雪,是她使了手段让你这个妹妹顶了上去! 谁人不知钺王嗜血残暴,杀人如麻,还是个面目丑陋的老男人!可她却毫不犹豫地把你推进火坑,是她先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们!我们不过是把原本该落到她头上的钺王妃名头还给她罢了!她死了,还能享受钺王妃的丧葬待遇,也没有亏待她了。 你别怕,你们姐妹是一模一样的双生子,这些天也没人看出破绽,之后你小心些行事,待我到府上提亲,你嫁入我井府便没事了,不会有人知晓真相。” 他们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裴忆卿的心口上,脑中思绪终于快速串联成线,死的人竟然…… 饶是裴忆卿脑子转得快,也万万没想到,这出杀人案,竟然有这般大的隐情! 眼下躺在停尸间的钺王妃“白婉容”不是白婉容,而是白梦雪!而这一切,不过是白婉容使的一出金蝉脱壳! 当年应该被赐婚莫如深的是姐姐白梦雪,但因莫如深恶名在外,白梦雪不愿嫁,就使了手段把这门亲事推给了妹妹白婉容。 白婉容早有了心上人,又怎会愿意嫁给那么一个声名狼藉的王爷?她因此对姐姐怀恨在心。 近日,莫如深受到传召回京,准备与白婉容完婚,白婉容被逼急了,这才和情郎井御之便上演了这么一出杀人灭口,金蝉脱壳的好计谋。 从此以后,钺王妃白婉容死了,她成了白梦雪。 真真是一出天衣无缝的好计策啊! 如此算来,原主莫名其妙的牢狱之灾,还有自己阴差阳错的附身,竟然是因为莫如深? 果然,男人就是祸水! 臭男人!明明长得这好看,装什么丑八怪啊! 裴忆卿还没来得及震惊,井御之阴测测的声音便又响起,“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她解决了……” 一瞬间,裴忆卿的脑袋里的记忆再次翻滚地涌了进来,竟全是一个男人的脸,那人温柔缱绻的声音,明明就是…… 头好疼!臭男人,怎么还不来救她! 裴忆卿发出一声嘤咛,身子也下意识蜷了起来。 “御郎……”裴忆卿不知为何,竟是控制不住自己,睁着迷离的双眼看向他,眼中似蒙了一层水雾,那一声低唤,更带着满腹情义。 井御之的眸光微闪,可一瞬,眸中便染上了果决的杀意。 “卿卿,你能奋不顾身地拔掉那把我的匕首,我很感激你。但是,对不起,今生今世,你的情分我注定无法弥补,来世,我定会好生补偿!” 井御之拿起了白婉容的一根金簪握在手中,高高扬起,便要朝着裴忆卿刺去—— “叮!” 一声脆响,井御之手中金簪落地,手腕被震得一阵发麻,一瞬间甚至失去了知觉。 井御之和白婉容瞬间白了脸色,紧张地四处环视,便见门口豁然打开,门口处赫然站了齐刷刷的一排人:郡吏周永安,院使沈洪生,刑部侍郎林郁知,还有一个俊美无俦风华绝代的绝美男子。 一瞬之间,井御之和白婉容皆双腿发软,浑身哆嗦,面无人色…… 周永安三人皆是一脸震惊和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两人,方才若非他们亲耳所听,断不会相信事实真相竟然如此骇人听闻! 沈洪生受的震动最大,他指着他们浑身颤抖,“你,你们……原来真凶竟是你们!御之,枉费老夫对你多有厚望,你当真叫老夫失望至极!” 林郁知更多的是对真相的匪夷所思,“为一己私欲竟想出这般计谋毒害亲姐,当真蛇蝎心肠!今日若非裴小姐一番机智献计,本官便要错断了案,让真凶就此逍遥法外了。” 周永安一张肥硕的脸抖啊抖,口中叫嚣不停,“竟然是你们,竟然是你们这对狗男女!真难为你们能想出这么个金蝉脱壳的好计策,把我们都蒙蔽其中,现在,你们还有什么好辩驳的?” 白婉容半晌都没从这变故中回过神来,脑子嗡嗡嗡地响个不停,仿若整个世界都塌了下来,一切,都完了。 井御之率先回过神来,他对着他们“咚咚咚”地猛地磕头,“周大人,林大人,沈院使,方才,方才你们听到的都是一场误会,不是在下,是白婉容!人是她杀的,这场计谋也是她出的!我不过是被她看上,她强逼我不得不配合她行事,这才……” 白婉容猛地惊醒过来,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像是见了鬼一般。 她厉声尖叫,“事到临头你竟然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我的头上,井御之你还是不是男人!” 白婉容伸手便去撕扯井御之,方才还柔情蜜意的两人,转眼便撕破了脸皮,扭打在了一起,哭喊一片。 两人扭打在一起时,白家人也都被惊动了。 白老爷和白夫人急急忙忙地赶来,便看到了这么一番兵荒马乱的场景,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顿时惊吓得完全失了方寸。 愣了半晌,白夫人才想起叫人把那厮打的两人拉开,可是,白婉容却像是疯魔了一般,那些丫鬟根本近不得她的身。 井御之的脸上被她抓出了几道血痕,发髻也被扯散了,模样十分狼狈。 第11章 我怎么知道我睡错了人 他高声怒吼,“白婉容你给我住手!我说的难道不对吗?明明是你不甘嫁与相貌丑陋杀人如麻的钺王这才动了那杀人的心思!” 白婉容手中动作却丝毫不减,双目赤红,形如魔障,“呸!你这敢做不敢当的孬种!明明是你勾搭我!若非你要了我的身子,承诺会娶我,我又怎么会鬼迷心窍对自己的亲姐姐下手!” 井御之也是被白婉容打得失了理智,他口无遮拦地把自己心底的话都喊了出来,“你们姐妹长得一模一样,我怎么知道我睡错了人!我若是知道你是钺王妃,压根就不会招惹你,而今也不会引来这般多麻烦! 白婉容,都是你不知检点,明明身有婚约却还勾三搭四,让我骑虎难下,这才不得不跟你上了贼船,我的一生都是被你给毁了!” 井御之的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捶在了白婉容的心口上。 她怔愣着停下了手下的动作,忘了哭喊,忘了捶打,就这么呆呆的。 而一旁的白大人和白夫人听到这些话,也都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两人顿时如遭五雷轰顶,几欲晕厥。 白夫人一把扑到井御之身上,二话不说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好你个狼心狗肺黑心烂肝的人渣,都是你,害惨了我女儿!” 井御之方才就被白婉容打得很是狼狈,眼下白夫人更是用了狠劲,井御之没撑多久,就晕死了过去。 白夫人打完了这个,又扑到白婉容的身上,一下下地捶打着,眼泪滂沱地大哭了起来,“我前世是造了什么孽啊!竟然生了你这么一个讨债的!你怎么这么糊涂啊!那是你亲姐姐啊你怎么下得去手啊!这是让为娘怎么活啊……” 那哭声震天,悲怆至极,却也叫人觉得聒噪不已。 白婉容被一下下捶打着,她忽而便一把推开了白夫人,把白夫人推得跌在地上。 白婉容脸上满是泪,看着白夫人的眼神里满是怨愤,“都怪你们!这一切都怪你们!依照长幼之序也应该是姐姐被指给钺王,可她一闹,最后就落到了我头上!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那么偏心她,凭什么要把我嫁给那个又老又丑又凶狠残忍的男人!都怪你们,这一切都怪你们!呜呜呜……你们都欺负我,你们都该死,都该死!” 白夫人听了女儿疯狂的指责,整颗心顿时更像是被刀扎了一般,疼极了,她捂着脸,也是痛哭出声,难以抑制。 白大人也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苍老的眼中蓄满了泪,若非旁边还有很多外人,他定也撑不住,要直接痛哭出声了。 白夫人又扑到白婉容身上,哭得涕泗横流,“我可怜的女儿……可是那是圣上的意思,我和你爹但凡有法子,便绝对不可能会让你们两姐妹的任何一个往钺王府那火坑里跳啊! 可是我们都没法子,我们没法子啊!都是那天煞的钺王,害惨了我可怜的女儿啊!” 林郁知重重咳了几声,他们几人听得那叫一个心惊肉跳,钺王本尊就在这里啊。 白小姐你谋杀亲姐也就罢了,还公然给钺王戴绿帽…… 戴绿帽也就算了,还让他们都听了去…… 白夫人你恨钺王也就算了,还这么大喇喇地喊出来…… 他们简直恨不得自戳双耳,半个字都不想听进去! 莫如深却面色平静,好像她们口中的那个又老又丑杀人如麻的天煞男人不是他一般。 只是了解他的人便能感受到,他身上释放出的冷意。 他眸光淡淡地扫向那几个聒噪又邋遢毫无形象的女人,只一瞬便已移开,仿若多看一眼便是会污了他的眼。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仍躺在地上,身子明显佝偻浑身颤抖的裴忆卿身上,然后俯身,把浑身发抖的裴忆卿抱起。 怀中的女人身子颤抖,浑身冷汗,唇畔轻启,一声声低喃什么:“御郎,御郎……” 莫如深的面上没有半丝表情,转身,要离开这污浊之地。 林郁知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虽然盼望着他赶紧走,却也容不得白家人再在这位煞神面前口出讳言,不然到时候说不得自己也要受牵连。 林郁知赶忙小心拦住,有意抬高了音量问:“钺王殿下,您看这案子后续,该如何收场?” 莫如深凉凉地瞥了他一眼,“要本王手把手教你们?” 林郁知和周永安顿觉头皮一阵发麻,忙道不敢。 莫如深没有再分给他们半记眼神,迈步便走出了那房间。 而前一秒还抱头空哭的两母女和呆站一旁两眼放光的白大人,在听到“钺王殿下”几个字的时候,彻底呆住了。 什,什么?钺王殿下?他他他他就是钺王殿下?怎怎怎怎怎么可能? 所以她们方才是直接在他面前说了他的坏话? 白夫人差点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白大人更是觉得胸中气血翻涌,他来不及多想,赶忙就抬步追了出去…… 白婉容更是宛如被人兜头泼了好大一盆冷水,整个人都是懵的。 方才那个俊美无俦宛如谪仙一般的男子,竟然是与自己有婚约在身的钺王殿下?不是说他性情凶狠残暴面貌丑陋无法直视的吗?为,为何会如此? 白婉容彻底地呆住了,魔怔了。 她忽然伸手,掐住了白夫人的脖子,像疯了一把用力摇晃,“你们不是说钺王身长五尺丑陋不堪吗?为什么骗我,为什么骗我!啊啊啊!你们都骗我,你们都该死,都该死!” …… 裴忆卿只觉得一瞬间头疼欲裂,身体里也似有什么东西猛烈撕扯冲撞,一股强烈的悲痛溢满整个胸腔。 裴忆卿知道,这是原主残存的反应,她对那个男人的反应强烈得完全失了掌控。 她耳边听着那些聒噪的哭喊叫骂,嘈杂得叫她的脑袋更是疼得难以抑制。 原本这具身体便疲累昏沉,现在,裴忆卿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也瞬间崩掉,她索性放弃了挣扎,眼睛一眯便昏了过去。 说不定再醒来,她已经回到原来的世界。 第12章 你没学过敬称? 可是,当裴忆卿睁开眼睛,看到的依旧是古色古香的芙蓉帐暖,她便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终究还是没能回去,不过从她现在身处的地方来看,她的嫌疑应当是已经洗清了,她的小命总算保住了,如论如何,这也算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 她起身下床,才发现自己被换了一身衣裳,柔软丝滑的布料穿在身上,分外舒服。甚至,她臀部上的伤处,也有股凉凉的感觉,显然已经比当初好上许多。 她环视整个屋子,清幽古朴,窗帘紧遮,让整个屋子昏暗如缕。 案几上一盏香炉不知何时熄了香线,只幽幽笼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幽香。 她走上前,一把拉开了窗帘,外面耀眼的光线瞬间照入,温暖而灼热,窗外亦是一片清幽雅致的风光。 这是哪儿?原主的记忆一片空白。 正在她暗自思忖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裴忆卿豁然转身,眸光微微一顿。 莫如深长得真的很好,身材颀长挺拔,五官精致俊美,一袭白衣,如银碗盛雪,不染纤尘。 裴忆卿承认自己花痴了几瞬。 旋即就想到了祸水论,她的花痴就彻底打散了。 都是这个男人,没事瞎扮丑,这才引发了这么一连串的凶杀案,自己也才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里。 裴忆卿找到了自己穿越的罪魁祸首,看着他的眼神一时充满怨念。 莫如深的目光亦是落在她的身上,一头乌发披散着,映衬着略带病态的面容,愈加黑如鸦翅。 那双眼睛黑亮亮的,总喜欢直直地与人对视,只是…… “你长斗鸡眼了吗?” 裴忆卿:…… 你才长斗鸡眼,你不仅长斗鸡眼,还长针眼! 这男人,要是是个哑巴就好了,至少光看着十分赏心悦目,不用一开口就毁人设。 没等到她的回答,他也没在意,负手踱入,施施然坐下。 裴忆卿见他这么不请自入的熟稔模样,不满地撇撇嘴,低声咕哝,“就这么大喇喇地进女孩子的房间,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莫如深看向她,眼神似带着一丝理所当然,“这是本王的府邸,本王需要把自己当外人吗?” 额,裴忆卿被他一噎,这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想来是那晚自己昏迷了之后被挪到这儿来的,老实说,相较于第一次醒来发现自己在牢里,第二次醒来能出现在这么一张舒服干净的床上,她表示相当满足。 裴忆卿转而问,“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莫如深再次把目光投向她,神色凉凉,“你没学过敬称?” “我……”裴忆卿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个操蛋的古代。 “民女神志不清,脑子还没清醒,失礼了,还请殿下莫要与民女一般见识。” 他的目光却依旧凉凉的,那模样,就像是在抽背课文的老师,一副“你还漏了什么但是我就是这么看着你不给你半点提示”的样子。 裴忆卿杵在他面前,大眼瞪小眼半晌,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漏了什么。 她凭着身体的本能,哪怕心里再不情愿,还是对他屈膝行礼,“民女拜见钺王殿下。” 莫如深的目光在她的身上上下来回打量,却是久久不叫起。 裴忆卿第一次的,没有在心里骂他,而是在反思自己。 她刚穿越过来,业务不纯熟,各方面的表现实在太大意了,她以后都得好好注意,至少在基本的礼仪上不能有大错,不然要被人当成妖怪抓起来烧了。 “起吧。” 裴忆卿恭恭敬敬地起身,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垂着脑袋,让自己像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 这男人亲自来这里,定然是有什么事要说。 果真,莫如深淡淡开口,“刑部已将白婉容和井御之收押,二人互相攀咬,杀人罪名定案。你的罪名已然洗脱。” 裴忆卿并不意外,亲耳听到他说出结果,还是轻轻地松了口气,又是微一福礼,“多谢钺王殿下。” 一秒入戏,她给自己点了个赞。 他又淡淡道:“直接杀人者是白婉容,她死罪难逃,井御之作为从犯,原可脱得死罪,获得流放的宽刑,但白家却是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他,井家示弱,也保不住他。” 裴忆卿语气平平地回:“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井御之虽未曾亲手杀人,可却是此案的重要参与人,教唆杀人之罪,亦当同重。” 莫如深抬头看她,眸光在她的脸上逡巡,语气意味不明,“教唆杀人之罪当与杀人罪同重,那蓄意擅动证物,瞒而不报,包庇帮凶,妨碍调查,又当如何?” 裴忆卿愕然,抬头便对上莫如深那意味不明的神色,片刻方才回过神来,竟是张口结舌不知怎么回答。 麻蛋,他这是来刨根问底秋后算账来了。 原主第一个发现尸体,在看到那杀人武器时一眼就认出了那匕首是井御之之物,所以误以为井御之杀了人。 她为包庇井御之,便拔下凶器意图藏匿,直到最后被指认杀人,还是牙关紧咬,毫不松口。 原主对井御之的包庇,的确是妨碍了刑部的调查。 可原主根本不知道,那匕首他早便赠与白婉容,而且除了她,根本没人会知道那是井御之之物。 她更是不知道,白婉容和井御之早便暗通款曲,白婉容在书院中对她多有刁难,不过便是因为知晓原主对井御之的情义罢了。 可怜原主对井御之一心一意,甚至愿意为他顶罪,可到头来,井御之却要毫不留情地对她下手。 裴忆卿只不过是占用了原主的身体,却并没有继承她的情感,对于井御之,她只有鄙夷和厌恶。 但是,对此前原主识人不清做下的蠢事,她却是要承担后果。 裴忆卿心里给自己点蜡,却也只得硬着头皮跪下,“民女一时糊涂,请钺王殿下看在民女将功折罪的面儿上从轻责罚。” 莫如深低头看着她的发顶,眸中若有所思。 案发时,此女为包庇井御之对匕首之事咬牙不提,可后来却又千辛万苦地逃出天牢,寻出真凶。 真凶浮面之后,她昏迷不醒,却泪流不止,口中喃喃念着的,全是那位“御郎”。 方才,他有意提到井御之的判刑,她神色间只有镇定与坦然,全没半分伤怀遗憾,甚至不愿多提半个字。 为何,她前后态度的转变会如此迥异? 第13章 不小心掉坑里了 而且,据院使沈洪生和他的人查到的消息,裴家的这位小姐虽为嫡长,却因自幼生母离世备受欺凌,素来行事怯懦胆小,可从见到她到现在,她不仅没有半分怯懦胆小,反而聪慧异常,只凭些许线索,便抽丝剥茧寻出真凶…… 再者,她行事风格上,也很是诡异,便是最基本的礼仪,她也似完全没有概念,对他几乎直呼“你你你”,见面亦是不知行礼,这跟怯懦可天差地别,判若两人。 莫如深的眼睛微眯,眸中精光闪烁,带着深深的探究。 裴忆卿只觉得自己的头顶几乎要被两束冰冷锐利的目光射穿,手心不自觉冒出阵阵冷汗来。 她怎么就忘了,这个世界,权势大于一切。而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有权有势,他本身,更带着一股叫人心惊的危险。 她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命,不会又这么丢了吧! 正在裴忆卿浑身紧绷之时,头顶终于传来了那道清冷的声音,“回答本王几个问题。” 裴忆卿忙不迭接话,“王爷请讲。” “你如何知道凶手是白家姐妹?” 莫如深把卷宗拿来细细看了一遍,却依旧没有想明白她究竟如何把凶手锁定在白家。 原本莫如深以为她会讲出什么子丑寅卯来,不曾想她竟回了一个字,还是一个十分熟悉的字,“猜。” 莫如深:“……你所有的发现,都是靠猜?” 这女人,开天眼了不成? 裴忆卿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就算是猜测,也是建立在足量的观察和证据之上。验尸、考察现场,以及在场所有人的笔录缺一不可。王爷和诸位大人配合我演练了杀人者的杀人手法后,我便基本可以断定凶手便在当时的围观者之中。 而她能实事先准备好与画墙图案全无二致的道具,更进一步缩小范围,凶手很可能是负责那面画墙的学生之一,至于究竟是哪个,我的确不确定。只不过从凶手死前的惊恐状态判断,我率先挑了一个最不可能的人罢了。一试之下便猜中了,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她的一番话落,莫如深不觉再把目光投向她,“你既全无把握,当时怎敢那般踌躇满志?若是你猜错了本王没再给你下一次机会,又当如何?” 裴忆卿抬起了头,眸中晶亮而璀璨,“可是我猜对了,不是吗?就算我真的猜错了,我也相信,事在人为。我不信命,我命不该绝时,老天也收不走。” 她的语气自信,浑身都散发出的一股璀然的光来,莫如深被她眸中的光彩晃了神,一股很奇妙的感觉在心尖蔓延。 “你缘何能凭那堵彩绘墙推演出凶杀杀人藏匿的全过程?”他又问。 裴忆卿眼珠子咕噜一转,微抿了抿唇,不答反问,“白婉容和井御之可说了他们是如何知晓此法?” 这种杀人手法,对于没有实践过的古人来说委实冒险,而他们却这么做了,是巧合?还是有她的同道中人从中指点?若当真有现代人,那她,是不是可以找到他,一起回去? 裴忆卿的反问让莫如深眸光微微眯了眯,“你是要当着本王的面串供?” 裴忆卿一噎,她怎么就忘了这人又多疑又危险的性子。 裴忆卿最后只能道:“从一本古书中无意中看到,觉得新奇便记住了。勘察现场之时看到了自然就产生了合理的联想。虽然我也并不确定,但,死马当活马医,我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放手一试。” 裴忆卿说得诚恳,莫如深的眸光在她的脸上几番逡巡,她隐隐猜出,他不信。 他果然又问:“那本古籍何在?” 裴忆卿垂着眸,用很是认真且遗憾的语气道:“小女子有次如厕时,不小心掉坑里了。” 莫如深要去拿茶盏的手在空中顿了半晌,最后硬生生地又把手收了回来,连喝茶的兴致都没了。 “起来吧。” 裴忆卿暗自松了口气,语气欢快,“谢殿下。” “裴大人派了人来接你,在前院,收拾收拾吧。” 裴忆卿微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所谓“裴大人”指的是原主的父亲裴舜天。 一想到这个名字,各种记忆便一瞬涌入了脑中,那些并不美好的记忆让裴忆卿不觉微微蹙了蹙眉头。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既然已经占用了原主的身体,即便裴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火坑,她也不得不去。 只是,既然这具身体已经换了人,那她的活法,自然也要换一换了。 裴忆卿穿戴整齐来到前厅时,便见到了一个身着藏蓝直缀的中年男子,中等身形,略有发福,面上略有浮肿,从面相上看,身体偏虚,有中亏之态。 而他坐在厅中,手下意识地抚摸杯盏,这是一种焦灼紧张的表现。 自己亲生女儿以杀人犯之身被关押,三天时间家里无人问津,裴忆卿可不会认为这位父亲是因为担心她才紧张焦虑。 裴忆卿走近,对他俯身一礼,语气疏离又客气,“父亲。” 裴舜天站起身来,目光却是不停地往她身后看去,但看到跟在裴忆卿身后的只有一名管事嬷嬷和一名丫鬟,裴舜天面上顿时露出一阵失望。 但是在外人的府邸,他自然得对自家女儿表现得热络些,他的脸上顿时露出一抹欣慰的笑,“落落无事便好。” 落落,是原主的小名,巧的是,也刚好是前世女主的小名。 前世的女主,大名太寒碜,母亲才给她取了个小名。 而这一世,却不知是何原因,裴舜天几个孩子当中,便只有原主一人有小名,以前有人曾唤她“卿儿”,却是被裴舜天冷着脸纠正了,就好像是她的大名受到了嫌弃和讨厌一般。 这段记忆在原主脑中应当较为深刻,是以她一听到“落落”两个字,就自动涌现了出来。 裴忆卿就在心里腹诽了,既然不喜欢这个名字当初咋就给取了呢? 裴舜天自是不知自己的女儿已经被掉包了,此时还在心里腹诽他。 他转向了裴忆卿身后那位管事嬷嬷,面露真诚道:“不过,小女能洗清嫌疑,还是多亏了钺王殿下,本官今日原想亲自拜谢一番,不知殿下他……” 那管事嬷嬷态度恭谨,不卑不亢,“裴大人多礼了,我家王爷说了,此案真凶乃是裴小姐一力查出,殿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裴大人无需在意。” 裴舜天闻言,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带着些许失望之色。 裴忆卿讥诮地微勾唇角,原来她的父亲大人紧张,不过是因为钺王殿下,他应当是既想巴结钺王,又骇于钺王在外的恶名,所以才既期待又紧张吧。 思及此,裴忆卿对这位便宜爹,就更是看不上了。 第14章 已从族谱除名 裴忆卿跟着裴舜天离开了钺王府,出了府,裴舜天自然不用再演那一出父女情深的戏码,反而用一种略带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个离奇地死里逃生的女儿,然后才上了马车。 裴忆卿对他的眼神视若无睹,泰然自若紧跟着上了马车。 而钺王府中那最高处的望月楼处,莫如深负手而立,目光锁定之处,便正是他们父女离开的方向,右手依旧无意识地把玩着那串佛珠。 这次回京,原以为会是乏味无趣的,不曾想,竟是遇到了这么一个……丰富多彩的人。 他的唇角不觉微微勾起,勾出了一抹浅淡的弧度。 “裴府的情况,随时汇报。” 乘风和虚影齐齐应声,而实际上,他们知道,自家王爷让盯着的,怕是裴府里的某个人。 …… 裴忆卿上了马车,原想闭目养神,但她知道,裴舜天会跟她坐同一辆马车,一定有话问她。 果真,她刚坐稳,裴舜天便开了口,“落落,此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裴忆卿早便打好了腹稿,“此次多亏了钺王,他心系钺王妃,觉得此案有蹊跷,便着力调查,女儿这才得以洗脱嫌疑。” 裴舜天看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狐疑的打量,“果真如此?那外间怎会传言是你一力破的案?” 裴忆卿面上好不惊讶,“父亲可莫要开这等玩笑了,女儿一介闺中女子,如何懂得破案?” 裴舜天的神情更添疑惑,他不觉暗自嘀咕,“莫非,钺王御赐的牌匾实际上是对裴家的示好?可为何方才却连面都不曾露?” 他嘀咕的声音很小,裴忆卿却也听到了只言片语,她的心头不觉也升起了阵阵疑惑。莫如深还亲赐了一方牌匾给她? 但有关那位王爷的事她不打算深想,现在当务之急她要理清的,是裴家复杂的人脉关系。 她闭上了双眼,脑中慢慢地过着原主的记忆,一点点梳理了起来。 堪堪理清,马车便停了下来,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老爷,小姐,到了。” 裴忆卿睁开眼睛,在裴舜天之后紧跟着迈步而下。 朱红的大门,高大而威仪,门口更有两个威风赫赫的镇宅石狮,当真气派非常。 而此时,那扇朱红大门豁然而开,门口更是齐刷刷地站满了人,看那架势,竟是亲自来迎接她的? 裴忆卿一眼扫过众人,几乎一眼便把脑中记忆与这些人的面孔对上了号。 她正待收回目光却顿住了,几个小厮正扛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从马车上下来,上面赫然写着“断案神手”几个烫金大字。 锐利的笔锋,透着股凌厉的杀气,却又有一股磅礴的气势。裴忆卿几乎是看到那几个字的一瞬间便想到了莫如深。 她微微一怔,一下就想到了方才裴舜天在马车里说的话,莫如深,竟然给她送了一块烫金牌匾?可他方才在房里却只对她一番盘问,关于此事却半个字都没与她提。 不得不说,裴家的那位主母舒氏是个很会审时度势,做表面功夫的人。 裴忆卿刚背负杀人罪名之时,身为嫡母,舒氏不仅亲自到公堂之上,甚至还叫上了族中叔伯,当着所有人的面狠扇了她几个大耳刮子,把她踩到脚底。 直到现在,原主脑中对舒氏的那段话还留存着深刻的记忆,让裴忆卿这个冒牌的想假装不知道都不行—— “裴忆卿,你身为裴家嫡女,却品行恶劣,歹毒狠辣,不仅不为家族争光,甚至还沦为家族的耻辱!你还有什么颜面去面对我,面对族中叔伯,面对裴家的列祖列宗!从今天开始,裴家族谱里,便再没有你裴忆卿的名字!” 而今,真相大白,裴忆卿成了协助破案的功臣,还得了一块匾额,舒氏便率着众人一起到门口相迎,看着她那泪眼朦胧欣慰又心疼的模样,委实跟亲娘无异了。 裴忆卿看着那烫金牌匾,又看看舒氏热切的眼神,唇角露出些许嘲讽,不知舒氏她这自打嘴巴打得疼不疼。 裴忆卿的眼中有异样的光彩飞快闪烁,当初把她弃如草芥,今日有了这块金字招牌,他们就要把她轻轻松松地请回去,却没那么简单了。 当初怎么把她逐出家门,今日,她便要舒氏怎么原原本本地把她迎回去! 舒氏泪眼婆娑地快步走上前,那张依旧颇具姿色的脸上满是欣慰与激动,眼眶发红,情真意切。 “落落,我可怜的孩子,老天开眼,你可总算平安回来了,母亲可担心坏了……” 舒氏张口便是悲切的声音,她一边说着,一边要伸手抓住裴忆卿的手,更是丝毫没提当日扇她耳刮子,要将她逐出族谱一事,就跟失忆了一般。 裴忆卿却是往后一避,避开了舒氏,“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女儿不孝!” 舒氏没想到她会行此大礼,心里只当这胆小如鼠的继女是吓坏了,当下舒氏脸上更满是慈爱,赶忙要去把她扶起,“好孩子,说什么傻话,你受了大委屈,怎么会不孝?快,快起来,你受苦了,快跟母亲回家,母亲已经为你准备了压惊宴。” 舒氏唱作俱佳,裴忆卿却微微摇头,脸上满是苦涩,“女儿不能回去。女儿染上这等晦气之事,已经让家族蒙了羞,既已被夫人和各位族中叔伯从族谱移名,就断不会舔着脸再入裴家大门,再让家族蒙羞!” 闻言,舒氏的脸色就变了变,好似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似的。围观之人听得这话,也不自觉生出了些许好奇之心。 舒氏的失态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她很快便恢复了如常的神色,一副对她很是心疼的模样,“好孩子,当日的事是母亲误会你了,什么移出族谱的话,以后都不要再提了。” 舒氏已经把戏演得很足,也算是给裴忆卿体面,若是以前的裴忆卿,定然便已经顺坡下驴,把这件事揭过去,但是现在,裴忆卿却跟脚下生了根一般,稳稳地跪着。 第15章 拼演技 裴忆卿含泪垂首,“不,就算最后案情真相大白,但女儿曾背负杀人罪名是真,入了死牢是真,令母亲和各位族中叔伯失望透顶亦是真! 遇到这等晦气之事,女儿不能及时自证清白,反而入了狱,彻彻底底地丢了裴家的脸面! 母亲,你和族中叔伯在公堂之上大义灭亲把女儿移出族谱,做得很对!就算母亲和各位叔伯不这么做,女儿这一身的印记也会是一辈子的污点,是怎么洗都再难洗脱,女儿实在是,无颜再面对母亲,无颜面对族中叔伯,更无颜面对裴家的列祖列宗!” 裴忆卿语气悲戚诚恳,一双眼睛红彤彤的,整张脸满是愧疚和羞耻,只叫人觉得她方才所言情真意切,没半分虚假。 裴忆卿有意让围观之人把她的话听清楚,虽语气悲切,却也是吐字清晰。 大家一听,不觉直道这位裴家大小姐竟是这般可怜,受了这无妄之灾竟然还被嫡母趁机移出族谱,而今洗清嫌疑回来了还不敢入府,这是被压迫成什么样儿了。看来这位裴夫人,也没有表面上看着这么和善的嘛。 舒氏更是被她竹筒倒豆子似的话怼得脸色铁青,舒氏一度怀疑裴忆卿是故意的,但是看到她那悲戚又诚恳的模样,舒氏不觉把自己心里的念头压了下去。 怎么可能,裴忆卿一贯胆小怯懦,怎么有胆量和计谋故意说这番话让自己难堪?她如今说这般话,想来是真的因为自己入狱了而担心自己为家族蒙羞了吧。 只是,舒氏却也知道,不能让裴忆卿再继续说下去,就算她说的这番话再怎么情真意切,都只是在提醒众人,当初自己是怎样亲手把她逐出族谱,而今又是怎样巴巴地把人接回来。 裴舜天的脸色也不大好,心道这个长女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蠢笨,这等话岂是能在家门口说的?岂不是平白败坏主母的名声? 这下他对“断案神手”的猜疑算是完全消失了。如此蠢笨的女儿,怎么可能真的协助破案?这一定是钺王殿下为向他示好才赏赐下来的。 确定了这一点,裴舜天看着裴忆卿的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了起来,他想怒吼,但是明面上钺王的那块牌匾怎么说都是给她的,又是在门口当着这般多百姓的面…… 最后,他只能压着怒火,尽量好声好气地道:“落落,这桩案子,你完全是受无故牵连,你母亲当日冲动之下把你移出族谱,也不过是对你期望太高,爱之深责之切罢了。如今已是真相大白,族谱之事,自然是不作数的。你快先起来。” 两人都已经给了裴忆卿台阶,原以为她再蠢笨也应该能意会他们的意思,乖乖顺着台阶下了,可是万万没想到,裴忆卿却竟是“呜呜”地哭了起来,显得越发伤心。 “父亲,女儿不敢起。女儿虽已出狱,可却在狱中挨了那严酷的毒打,睡了那赃污的草堆,吃了那馊臭的饭菜…… 女儿没能保住裴家人该有的气节,就算父亲和母亲原谅女儿,可族中的叔伯们,也一定仍对女儿心怀芥蒂,不愿再认女儿…… 女儿也想回家,可是,没有母亲的首肯,没有族中叔伯的首肯,女儿不敢起,更不敢再妄入这府门半步啊!” 裴忆卿呜呜地痛哭着,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双手抱着臂弯,全身都在颤抖,完全是一副害怕又无助的模样。 裴忆卿的痛哭不似作假,又有那般多百姓围观,让舒氏和裴舜天即便是有满腔的怒火也是完全发不出。 今日围观的百姓,原是舒氏事先派人引来,她原计划是与裴忆卿当着百姓们的面演一场母女情深的戏码,在百姓间博一些美名,可不曾想,却反倒让自己成了众矢之的。 舒氏脸上神情越发勉强,“落落你说什么胡话,如何没有母亲的首肯?落落能平平安安地回来,母亲高兴还来不及呢!” 裴忆卿抽噎了几声,声音中依旧带着浓浓的鼻音,却仍能听出满心的欢喜和不确定,“母亲是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舒氏保持微笑。 裴忆卿含着泪花的眼睛中有点点光亮闪烁,旋即,那光亮又一点点消失,满是失落,“母亲,女儿知晓您心善,虽不是我亲生母亲,却一心为我着想。 但是恢复族谱之事,却还是需要族中叔伯一致首肯,除非他们亲口答应,不然,女儿万万不敢相信。” 舒氏和裴舜天两人这厢还在气得发狂,裴忆卿便又开了口,“今日,女儿便在此拜谢父亲母亲的养育之恩,还望父亲母亲以后,好好保重……” 说着,裴忆卿便冲着两人砰砰砰地重重叩头。 若是以前,裴忆卿要走,他们哪里会拦?可是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且不说裴忆卿的罪名彻底洗脱,无缘无故把她赶出去于理不合,会受到百姓诟病,就说那块钺王专门赐给她的烫金的大牌匾,分量就足以跟整个裴家抗衡。 这个时候裴忆卿被移出族谱赶出去,整个裴家说不定都得跟着她陪葬! 裴家众人都意识到这一点,一个个顿时神经紧绷不已。 裴忆卿那重重的磕头终究是没磕下去,舒氏声泪俱下地把她扶了起来,那力道之大,已经可以用生扯来形容。 “落落,我的好女儿,说的什么傻话啊,母亲怎么舍得你走?老爷,您快派人去把族中的叔伯们都请来吧,咱们可怜的落落,可不能再这么受委屈了!” 舒氏的手用力地掐着裴忆卿,她这是在用这样的方式狠狠泄愤,而裴忆卿却一直用一双欢欣期待又惊喜的眼神看着她,好似对于舒氏的小动作完全没有察觉。 舒氏及时地给裴舜天递了一把梯子,裴舜天自然赶忙顺着就爬了,当下丝毫不敢耽搁,立马便派人去请族中之人去了。 暗地里,他已经把裴忆卿狠狠地记在了他的小本子上! 舒氏那厢唱作俱佳,可眼神却禁不住在裴忆卿的脸上直打转,她总觉得,进了一趟牢房的裴忆卿,似乎与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以前的裴忆卿,从不会像现在这么难缠。 可是,裴忆卿的脸上却看不出半分的破绽来…… 第16章 姐妹情深 正在舒氏一边对裴忆卿恨得牙痒痒一边暗自打量她时,身后一道娇弱含泪的声音传来,“姐姐,妹妹好担心你……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可千万不要再离开了!” 裴忆卿抬头,便见到了一张娇美动人的小脸,那巴掌大小的脸上带着泪痕,大眼睛更是像小兔子一般红彤彤的,她的梨花带雨之态更是把姐妹情深演绎得入木三分。 这便是舒氏的亲生女儿,裴家的二小姐,裴夕颜。 她会演,裴忆卿比她更会演,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眼神好不落寞,“妹妹这些日都从未到牢中去看过我,我还以为妹妹完全忘了姐姐呢。” 裴夕颜显然没有料到裴忆卿会如此反问,愣了一会儿想要解释天牢重地她根本进不去,可话还没说出口,裴忆卿便就抢了话茬继续满是哀伤地道:“姐姐也万不想离开家,可家有家规,当日既是母亲与叔伯们把我移出族谱,今日若是没得到他们的认可便贸然回去,我心里总是不安心……” 舒氏现在一听到“移出族谱”这几个字便觉得自己的脸被打得“啪啪”作响,一股几欲抓狂的感觉在心口膨胀,但却又不得不狠狠压下去。 舒氏胸中烦躁几乎压不下去,裴夕颜脸上的神色也有些僵,往常,裴夕颜从来都不会主动跟裴忆卿搭话,现在即便知道要和裴忆卿演戏,她却终究是业务不纯熟,被下了面子后便怎么都撬不开嘴,说不出其他活络气氛的话。 正在这时,一道弱弱的声音便传入耳中,“长姐,知意担心长姐,却不能为长姐做什么,只偷偷给长姐绣了一个香囊,里面放着一些安神的药草,长姐睡时放于枕边,或能助你安眠。希望长姐不要嫌弃……” 裴忆卿看过去,便见到一个怯懦胆小的小姑娘,手中托着一个做工甚是精致的香囊,怯生生地送到她的面前。 这是三小姐裴知意,夏姨娘所出。 原主对这位四妹妹并没有什么印象,因为她和夏姨娘两人都是隐形人一样的存在,安居一隅,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一直以来都秉持着明哲保身的行事风格。 裴忆卿一直是舒氏的眼中钉,可以说是个无用又显眼的靶子,谁靠近谁被牵连,她们自然没有结交的必要。 对于这样的人,危难时不伸出援手,时来运转时再想示好,已经来不及了。 可裴忆卿却并不会这么当众给她难堪,更何况,裴忆卿自己本身就还是个胆小怯懦的人设。 当下,裴忆卿便满是欣喜地接过了那香囊,更像一个极度缺爱的终于得到了丝丝关爱那般,紧张而激动,“真,真的是给我的吗?谢谢四妹妹。” 对于裴知意的巴结,裴夕颜投去一抹鄙夷的目光,舒氏心口更是像堵了一团棉絮一般,明明很不畅快,偏偏不能发作,只能越堵越闷。 裴舜天的其他姨娘纷纷上前与裴忆卿寒暄,以前对她忽视的,鄙夷的,或是肆意欺凌的,都夹紧了尾巴,对她展现出最友好的一面。 而裴忆卿好似对这突然的示好感到颇为惊喜,可行为举止间,却总有一股怯懦和小家子气。 舒氏全程都在观察她,每每对她刚升起一点怀疑,可很快,裴忆卿的表现,却又让舒氏否定了她的怀疑。 舒氏的眼神中竟生出了丝丝困惑来,裴忆卿,究竟变了,还是没变? 多亏裴舜天诸多小妾轮番上阵,现场一直都没有冷场。 终于,几辆马车急匆匆驶来,人群自发让开了一条道来,马车缓缓停下,几位白须老者一派威仪地从马车上下来,裴舜天和舒氏见到为首的老者,皆是一怔,片刻才纷纷行礼。 为首的那人很是威严,一张脸板得死死的,光是看上一眼,便有着让人胆寒的威严震慑,他便是裴家的族长裴坤珏,是裴舜天的三叔公,裴忆卿的三叔祖,众人皆敬称他为裴老。 裴忆卿只快速地瞥了他一眼,便赶忙低下了头。 当初在公堂之上,他没有现身,没想到现在,他竟是亲自来了。 他虽已年逾古稀,可却依旧声如洪钟,中气十足,“全都围在门口,成何体统?” 裴舜天没想到裴老会亲自来,当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回话,“三叔公,今日原不想劳动您大驾,却还是把您惊动了。今日之事,说来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一切都是我这执拗的女儿……” 裴舜天把事情简单道出,裴老一双苍老的眼睛顿时扫向裴忆卿,虽然苍老,却仍是睿智非常。 其他众位位份较低的叔伯们听了裴舜天的话,脸色顿时就有些不好看了,其中不乏又当初便随舒氏一起上公堂的叔伯,更是忍不住直接开口对裴忆卿训斥,“你这小辈,莫不是仗着自己得了这么一块钺王亲赐的牌匾便要拿捏我们?” “好个不识好歹的,莫不是要我们几个老骨头给你道歉?亲自请你入家门?” 几位脾气火爆的叔伯果然已经开始对裴忆卿进行炮轰了起来,一时裴忆卿便成了众矢之的。 舒氏一见此情形,心里顿时一阵暗自欣喜。方才她治不了这小蹄子,现在,总有人能治得了她!可舒氏还没偷乐片刻便再次僵住。 裴忆卿狠狠地垂着脑袋,眼中蓄满了泪水,一番委屈自责又羞愧得无以复加的模样看向舒氏,整个人几乎卑微到了极致。 “母亲,女儿方才的担心果然没有错,各位叔伯们依然不能原谅女儿,女儿为裴家蒙羞了,这,这便自行离开……” 说着,她再忍不住一声哀痛低哭,那哭声很是压抑,却更叫人觉得心疼。 围观的百姓们竟也被她勾得不觉有些触动,有些百姓甚至已经忍不住开口议论了起来,直言裴家人不厚道,竟是为难一个小辈。渐渐的,议论声越发大了起来。 舒氏见此,心里顿时一个大大的咯噔,她方才真是忘了形,竟是忘了请叔伯来的目的。 第17章 秋后算账 舒氏急得赶忙出声安抚各位叔伯,可舒氏越是安抚,他们便越是暴怒,甚至把舒氏也骂了进去。 “舒氏,当初全力劝服我们要把她移出族谱的是你,现在全力劝服我们要把她恢复族谱的又是你,你当我们的手下,任由你呼来喝去不成?” 舒氏被一阵抢白,顿时面色更加难看,深觉今日简直是把几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舒氏正要辩解,裴老便是一声低喝出声,“好了!” 裴老一双锐利的眼睛扫了过来,直扫得舒氏都禁不住抖了三抖。 “舒氏,你身为二房长媳,还是这整个府宅的嫡母,对每个孩子便当一视同仁视如己出,我裴家的每个子孙,都是裴家的血脉,遇事便该想方设法保全,岂可在事情未查清楚之前随意抛弃,说移除便移除?如此岂不是叫世人笑话我裴家苛待儿孙,不顾血脉亲情?” 裴老的一番话很是严厉,顿时叫舒氏原就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几分,面颊更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裴老却不仅仅针对舒氏,他又扫向身旁的几位老者,神情依旧严厉,“还有你们,身为长辈,该当自有判断,而你们却也在事情未定之时便是非不分,助纣为虐,如此,岂不是真真叫子孙寒心?”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几位叔伯被裴老这么一训斥,顿时便噤了声,一个个垂下了脑袋,不敢言语。 裴忆卿听着这一声声振聋发聩的怒斥,心里不自觉便对这位裴老生出了几分敬畏来。 正在裴忆卿这般想时,他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炮火却是针对她。 “还有你,今次之事,你委实是受了大委屈,但是身为裴家子孙,不管你受了何等委屈,也不管你打着怎样的算盘,凡事都应当以裴家名誉为重,你可明白?” 裴忆卿心头一震,有一种被这老人一眼识破心思的感觉。 她不敢再生半分旁的心思,只对着他颔首应答,“落落知晓。” 裴老的目光又在裴忆卿的身上扫了一眼,方才稍稍和缓了语气道:“今日的事,便这般作罢。日后,只要你不犯下有辱门风的大错,你便永远是裴家族谱的一员。” 裴老这话,便已经是最直接地为裴忆卿做主,裴忆卿的目的,达到了。 今日这一出戏闹得风风火火,裴忆卿最是得脸,不仅得了钺王亲赐的烫金牌匾,还惊动了裴家族长和各位德高望重的叔伯亲口承认,一时之间自然是风头无量。 而反观舒氏,一张脸却已经是丢到了爪哇国去了,她甚至能听到人群中有不少人议论她见风使舵,做表面功夫,实非善类云云,气得她一张脸险些没扭曲了去。 裴舜天的脸色也并不好看,但是作为一家之主,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收拾残局,“三叔公,各位叔伯,都别站在门口了,都进去歇歇脚,卿丫头这些时日受了惊吓,想来也很是疲累了,大家就都进去吧。” 一众人这才浩浩荡荡地进了府,托了这几位族中长老的福,舒氏忙着应付他们,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精力对付裴忆卿,整个家宴,裴忆卿都安安静静地坐着填肚子,相安无事。 家宴结束,裴忆卿回到了自己住的青葱院,整个院子位置偏僻,屋宇破旧,景致廖败。 进了屋中,家具摆设却质地极好,档次颇高,与外面的廖破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家具的尺寸不合,摆在屋中,颇有一种怪异之感。 裴忆卿嘲讽地扯了扯嘴角,这是没料到她会鲤鱼翻身,匆忙间给她置换的新家具。 可是今日舒氏却被自己这么下了脸,不知那位夫人会不会开始后悔给她添了这些新东西? 裴忆卿刚回来,一位老嬷嬷便谄媚地上前奉承,“小姐您今次能逢凶化吉,实在是福大命大,福泽深厚呢!夫人更是从小姐出事开始便一直担心着急,我们下人看了都心疼。这不,小姐您这一回来了,夫人便给咱们青葱院里里外外置办了一番,让小姐您回来便焕然一新,眼前一亮呢。” 裴忆卿看了她一眼,这嬷嬷面盘微胖,为人最是圆滑,以前没少在背地里给原主使绊子。 如今看她几乎对舒氏摇尾跪舔的劲儿,裴忆卿心里便有了数。 裴忆卿眸中带着些许意味深长,这位嬷嬷想来是还没收到舒氏的新指令,才会对她这般巴结。她淡淡一笑,“夫人有心了,张嬷嬷您也辛苦了。” 张嬷嬷连说不敢,又赶忙招呼丫鬟给她准备热水,要给她从头到尾都好好去一去晦气。 伺候她的丫鬟云朵从给她打下手开始,目光便透着精乖,裴忆卿只作不知,她要给自己搓背,裴忆卿把她打发了出去,只独自一人泡在滚烫的浴汤之中。 裴忆卿微微叹了口气,就方才她观察所看,原主院子里的人没有一个是真心为她,原主究竟是怎样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裴忆卿靠在浴桶边上,双眸紧闭,开始暗自思考起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裴忆卿想着,唇角微微泛起一抹幽冷的笑意。 裴忆卿料得到舒氏会秋后算账,却没想到她这般小气,只过了一晚就开始讨债。 第二天,裴忆卿院子里的人就彻底换了一副面孔,裴忆卿想唤张嬷嬷做些什么,却唤上半晌才冒头,态度阴阳怪气,“小姐,咱们这院子里的事儿多人少,老奴这忙得转不开身了,您多担待些。若是您实在等不及,老奴瞧着您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只能劳烦小姐您自个儿动动手了。” 裴忆卿想吃些甜口的东西,唤云朵去厨房拿,最后却什么都没拿回来,云朵还一副自己已经很尽力了的模样,“厨房里东西都是定额的,小姐想要吃什么须得提前知会,奴婢还被那厨娘数落了一番呢。” 裴忆卿淡淡地笑,“那你再去知会一声,我明天想吃,让她们提前备好。” 云朵却是“哎哟”了一声,语气怪腔怪调,“小姐,您有所不知,咱们厨房里厨娘人手少,每天要准备各个院子的吃食,根本忙不过来。小姐您就忍忍吧,少吃一顿也没什么。” 说完,那丫头就扭着腰直接走了。 第18章 啊,闹鬼啦! 过了几日,张嬷嬷竟是带了一伙儿家丁,要把裴忆卿屋子里那些崭新的家具搬走,重新把原本破旧的家具搬了回来。 张嬷嬷一脸笑意,“夫人说了,这些家具跟咱们院子尺寸不符,放着也是不好看,索性就先搬走,日后有了新的家具再换。” 场面话虽是这么说,可实际上呢?要再给她换新的,下辈子吧。 裴忆卿像个软柿子一般任由她们揉捏,半点款儿都没有。 所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裴忆卿的和善落在这一群偷奸耍滑惯了的人眼里成了懦弱,便更成了他们继续欺辱躲懒的理由,青葱院的各种待遇档次越掉越低,甚至比以前都不如了。 阳春三月刚过,青葱院的花都谢尽了,只剩下索然无味的枝桠,愈发显得萧索乏味。 青葱院的下人们简直都要骑到裴忆卿的头上去了,可裴忆卿却比以前更加怯懦胆小,半句话都不敢吭一声。 她越是软弱可欺,舒氏便越痛快,下人们便越是猖狂,每个人都能骑到她的头上踩一脚,整个青葱院便是主不像主,仆不像仆。 而青葱院的下人都发现,她们的主子不仅怯懦,最近还有些神经兮兮的,常常嚷着自己看到了脏东西。 “云朵,自从我进了那地方之后,晚上就总睡不好,有时候一个人在屋子里会突然看到鬼火,我,我一个人害怕,你留在这儿陪陪我吧……” 云朵见到裴忆卿这副模样,心里更满是鄙夷,语气也更是不客气,“小姐,奴婢这会儿还忙不过来呢,哪里有时间在这儿陪着您呀。您在牢里待了这么些天了都没事儿,这会儿都出来了还怕什么,这怎么说也是您的家,那些个鬼就算真的想作祟,也得掂量掂量呢!” “可,可我真的看到了鬼火,好多好多……” “小姐奴婢还有活儿没做完,奴婢先去忙了,您有什么其他吩咐喊其他人吧。” 云朵最后直接打断了她,把裴忆卿忽略了个彻底,她一边往外走,一边不住地撇着嘴角,嘴里嘀咕,“就这点子胆色,怎么没在牢里被吓死。” 云朵暗自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她一走,裴忆卿便收起了脸上的惊恐,缓缓地勾出了一个冷冷的弧度。 裴忆卿堂堂一个主子,多番向丫鬟们求救,却是屡屡无果,委实是被踩到了脚底去了。 某天夜里,夜色融融,青葱院中,守夜婆子懒懒散散地依靠在门边瞌睡,回廊处的灯笼烧尽了都没有添油,让整个青葱院陷入一片晦明晦暗的诡谲之中。 正在所有人都昏昏欲睡之时,突然,院中燃起了一丛丛诡异的火光,跳跃的火舌吞噬着宁静的黑夜,阴森鬼魅,转瞬之间又熄灭。这一丛火苗熄了,另一处的火苗又突然如幽灵一般冒了出来,似一场此起彼伏前赴后继的盛宴。 昏昏欲睡的婆子陡然惊醒,脸上一片煞白,吓得屁滚尿流。 那守夜婆子是个嘴碎的,第二天,青葱院闹鬼的消息便一下炸开了,裴忆卿似得到了认可一般,急急向众人诉说自己看到的恐怖画面,原本都不信的众位丫鬟们顿时都有些人心惶惶。 张嬷嬷却在院子里指桑骂槐地一通训斥,“朗朗乾坤哪儿来的鬼?只有心里有鬼,心思龌龊的人才会看到鬼!你们都把心放正了!少做些造孽事儿,心思敞亮了,心里的鬼自然便会消失!” 这件事就这么压了下去。 可不曾想,当晚,张嬷嬷就被奇怪的声音吵醒,她起身去查看,便见窗前飘着一个人,一双拳头大的眼,眼角滑下两束血泪,一张嘴如猩红的兽嘴一般,嘴角更是染着鲜艳的红。往下是白袍宽大,无腿无脚,一晃就消失了…… 张嬷嬷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一定睛看,那幽幽白影就这么在空中飘啊飘,然后消失在了夜色中。那白影一消失,整个院中便“咻”“咻”地一下燃起了一簇簇火苗,火苗跳动,诡异而阴森,一路延伸,像是一路恭送那白影消失。 张嬷嬷一声尖叫卡在了喉间,然后骤然爆发,“啊!鬼啊!” 而一棵与院墙齐高的树上,裴忆卿正着一身黑衣趴在树杈上,手中握着一根小竹竿,她一收,那女鬼便随着竹竿疾速“飘”走。 不过是竹竿上绑了个面目狰狞的纸片人罢了,而那一簇簇鬼火,不过是她用弹弓一路打落在地的白磷,白磷燃点低,很轻易便能燃了起来。 最后,那纸片人往“鬼火”上一挨,火舌直卷,一瞬便把那“女鬼”吞噬,毁尸灭迹。 裴忆卿转个身,顺着那院墙灵巧地翻了下去。 紧接着,裴忆卿的房间里也传来了一声一声尖叫,直呼“有鬼”,整个青葱院都沸腾了起来。 青葱院闹鬼了,张嬷嬷被吓得只剩半条命,求到舒氏那儿,舒氏原是不想管,最好青葱院的那位被鬼折腾死了更好,给她省事。 可没想到,几天后,张嬷嬷领着青葱院的其他丫鬟婆子们齐齐求到了舒氏那儿,一个个满脸惊吓,语无伦次。 有人说看到了鬼火,有人说看到了青面獠牙的女鬼,有人说看到了长着血盆大口的巨蟒,还有人听到女鬼阴森森的笑,总之什么妖魔鬼怪都上了场,舒氏这才不得不正视这件事。 舒氏派人去请裴忆卿,去请人的丫鬟却回来回话,裴忆卿已经惊吓过度没法下床了。 舒氏略一沉吟,便亲自往她那青葱院去了。 裴夕颜也听闻了这件事,她哪里会错过这么精彩的好戏,当即便兴致冲冲地跟着舒氏一起,要亲眼看看那所谓的鬼是什么样子。 两母女携手而来,都打算探一探这青葱院的究竟。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们一进到那院子,便觉得一阵阴风瑟瑟。 进到她的卧房,就见她面色惨白,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整个人都眼神涣散,似只吊着最后一口气。 舒氏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丫头竟然真的被折腾得这么要死不活,舒氏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置她,床上的人便已经一把扑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舒氏晦气地想甩开,可裴忆卿却掐上她手上的麻穴,一时之间,舒氏手上竟是绵软无力,挣不开半分。 第19章 鬼火上身 裴忆卿望着舒氏,满脸恐惧,“母亲,这院子里有鬼,有鬼!你救救女儿!” 舒氏假意安抚,一边要挣开她的手,“这世上根本没有鬼,落落切莫多想。” 可裴忆卿却连连摇头,“不,这里是真的有鬼,母亲,我害怕,我不敢再住在这里了,我害怕……” 裴夕颜以袖掩唇,遮掩面上鄙夷,不得不说,她看到裴忆卿这般狼狈的模样,心里便有一股别样的畅快。 裴忆卿突然把目光投向裴夕颜,眼神中带着祈求,“妹妹,我到你院子跟你一起住吧!要是能有妹妹相陪,我一定就不会害怕了!” 听了裴忆卿的话,裴夕颜的唇角的冷笑险些没掩饰住,但她素来惯会装模作样,即便对裴忆卿厌恶至极,却还是能端出一副姐妹和气的做派。 裴夕颜一脸为难地看着裴忆卿,“姐姐,不是妹妹有意推拒,而是过些时日表姐就要到府上做客,到时候她定是要与我住一起,我们早便约好了,现下,总不好再回绝了她吧。” 舒氏也假意附和,“是啊,你妹妹那碧落院原就有些窄小,若大家都住进去,总归是太挤了,平白委屈了你。” 裴夕颜的那碧落院,已经是仅次于裴舜天和舒氏的主屋以外最大的院子,裴忆卿如何听不出那是假意的说辞? 可裴忆卿却好似没听出来一般,满脸失落怅然,抓住舒氏的手却暗自更用了几分力道,一副失望又害怕的模样,嘴里喃喃,“可我不想住在这里……” 舒氏吃痛皱眉,再次想把她甩开,可她像是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却是狠狠抓着不放。 “母亲,你给我换一个院子吧,我再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母亲,你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死在这里吧!这院子,有很多鬼火,噌一下就会燃起来,太可怕了” 裴忆卿的眼神炽热而执拗,手上更是紧抓不放,直抓得舒氏差点吃痛惊叫出声。 正在舒氏要发怒时,突然,一簇火苗像是魔术一般,突然便烧了起来,而那火最先点燃的地方,不是旁的,正是裴夕颜的衣角。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裴夕颜自己。 说时迟那时快,裴忆卿猛地一把推开了舒氏,然后抡起桌上滚烫的茶盏,朝着裴夕颜劈头盖脸地泼了上去,可那茶水都泼到了裴夕颜的身上,直烫得她尖叫不已,可燃火的衣角却并没被泼灭,那火很快便烧得更大了起来 裴夕颜一声声尖叫不断,舒氏也惊慌失措连连大叫,一时之间兵荒马乱,好不慌张。 裴忆卿大喊,“打滚!快在地上打滚!” 裴夕颜吓坏了,哪里会知道该如何反应?裴忆卿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她起身,一把把裴夕颜推到在地,裴夕颜被撞得又是“啊”一声尖叫。 裴忆卿抬脚又朝她身上踹了一脚,把她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原本燃得越来越烈的火一瞬有了减小的趋势,但裴夕颜停了下来,那火又重新燃了起来。 裴忆卿一边大喊“快去端水”,一边喊“快踹她,让她打滚”,众丫鬟婆子们如何敢真的踹?最后还是舒氏见火越烧越大,然后才一狠心,抬脚就是一踹,让裴夕颜又滚了一圈。 舒氏一脚踹过来,裴忆卿再一脚踹回去,一来一往,裴夕颜像是一个球一般来回翻滚。 最后急匆匆端着水进来的丫鬟婆子们都愣住了,忘记了要把水泼上。 裴夕颜身上的火苗已经几乎熄灭,裴忆卿也已经踹得上了瘾,收了脚。 她瞥见那端着水在一旁发愣的丫鬟,眼神再次微微一闪,她惊慌大喊,“啊,火星还没熄灭,还不快泼!” 众位丫鬟婆子顿时惊醒,当即便把手中的水朝着地上的人狠狠一泼,一盆接着一盆,好不紧凑,而地上的人,重重咳了几声,最后整个人便彻底晕厥了过去,没了半点动静。 舒氏吓得魂不附体,眼神有一瞬间的呆滞,然后整个人便一下扑到了裴夕颜的身上,眼泪汪汪地大声哭喊,“颜儿,颜儿!你怎么样了颜儿?” 裴忆卿两腿一软,呆呆地跌坐在湿哒哒的地上,满心满脸都是惶恐,“鬼火,鬼火,母亲,是鬼火……” 舒氏正抱着裴夕颜哭得撕心裂肺,骤然听到这话,整个人便彻底地僵住,脸色一片煞白,唇畔都不自觉阵阵发抖。 目睹了这一幕的丫鬟婆子们顿时也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一股难以置信的恐惧弥漫上了心头。 舒氏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把裴夕颜送出了青葱院,众位丫鬟婆子也都是在一瞬间跑了个干干净净,不剩半个人影。 偌大的青葱院,只余一院荒凉,一院寂静,和一个裴忆卿。 而众人都离开了之后,裴忆卿脸上的慌张便一点点褪尽,唇角微弯,勾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在众目睽睽之下,裴夕颜被鬼火上身,险些烧死。 最后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可是,她身上却多处擦伤烫伤,更是因惊吓过度一直昏迷不醒,还伴随着一阵阵高热呓语。 舒氏急得直打转,裴舜天更是想方设法传了太医为她诊脉。 整个裴府都围着裴夕颜打转,而青葱院闹鬼的消息也在整个府里府外传来了。 更有人开始传,这些鬼怪,都是裴忆卿从天牢那腌臜地带回来的,青葱院的丫鬟婆子都自请去了别的院子,躲得远远的。 裴忆卿可没忘记自己折腾这一出的目的,她三番四次要去碧落院探望裴夕颜,都被舒氏挡了回来。 现在,舒氏简直把她当成了扫把星,恨不得有多远赶多远。 裴忆卿可怜巴巴,在碧落院前磕头请求,“母亲,求您给我换个院子吧,哪个院子都行,女儿不想跟妹妹一样被鬼火上身……” 舒氏虽然对她恼恨,恨不得直接杀了她,可却不能,但她却不会让她好过! 舒氏在裴舜天面前几番哭诉,裴舜天的怒火便全都爆发,他大手一拍,怒声下令,“把那不详之女赶到素影阁去!以后,女学院也不用去上了,让她自生自灭!” 第20章 天赐尸体 裴忆卿就这么从青葱院搬到了素影阁,舒氏没有给她安排半个人手,她就好似被放逐了一般。 整个府里的人,都在看裴忆卿的笑话,可是作为当事人,她却似没事人一般,此时正在新住处不紧不慢地打量自己的新住处。 她刚一出手,就把裴家搅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让裴夕颜大病一场,又把舒氏安插在她身边的人都打发掉了,她不亏。 至于其他的,她不急,总能一点点,慢慢地讨回来。 素影阁位置的确很偏僻,一眼扫过去,破败又荒芜,甚至比青葱院更不如。 但有一点裴忆卿很满意,院子后面是一大片荒芜的竹林山石,竹林绵延,疏于打理,更显院子荒芜,但也让整个院子的面积十分大。 裴忆卿信步在竹林里走了一圈,发现竹林后面不远处挨着的就是院墙,一墙之隔的地方,就是府外。 裴忆卿的眼睛微微一亮,一股意外之喜涌上心头。 她绝对不会甘于被困在这小小院中,而今这处院子,刚巧给了她出府的最大便利。 这也算是老天爷给她提供的便利吧。 地形打探清楚了之后,裴忆卿便开始收拾自己那少得可怜的行李。 除了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的衣服首饰,便是之前在女学院上学的书包课本,真的是乏善可陈。 裴忆卿现在什么都缺,但最缺的就是钱。 她毫不客气地把原主的所有东西都巴拉了一遍,结果没有出乎她的意料,她连半颗碎银子都没找到。 好容易在书袋旮旯里掏出一个包裹得结结实实的东西,她心头一喜,心想里面或许包着什么值钱的东西。 她兴致勃勃地打开,可叫她大失所望的是,那里头却只是一枚难看又老旧的戒指,整个指面黯淡无光,一看就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 裴忆卿非常泄气,想扔了,可想想这怎么说都是原主的东西,最后还是作罢了。 她拿着那枚戒指,就着阳光细细打量,想要从中看到一丝一毫让她惊喜的地方,可是却什么都没发现。 裴忆卿看着那异常纤细的指环,随手往自己指上一套,没想到却异常的契合,这么一看,倒是没有那么丑了。 裴忆卿想要把它摘下来重新包好,可是让她意外的是,无论她怎么拔,那枚戒指就好像长在她手上似的,任凭她怎么拔,都摘不下来。裴忆卿把手指都弄得一片通红,却还是没能取下来。 裴忆卿甚至张口就咬,想着就算要坏了大不了一了百了,可那灰扑扑的戒指却硬邦邦的,直咬得她牙齿一阵阵发软还是没让它有半分变形,裴忆卿意识到除非她亲手把自己的手指砍下,不然是休想把这玩意儿取下来了。 最后,她彻底地泄气了。 裴忆卿在这偏僻的宅子里住了几天,她就像是一个透明人,无人问津。 没人问津,自然也没人给她送吃的。 她可不会饿着自己,饿了就到厨房拿东西吃,厨娘们敢拦,她三言两语就能把话题绕到鬼火上,那些个胆小之人生怕跟她多待一会儿就引火上身,便只能任由她端了上好的吃食去了。 对这个现状很满意,衣食无忧之后,裴忆卿便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当天晚上,她便偷溜到了府里的药房,很是翻找了一番,寻了一套趁手的银针和其他验尸可能用到的工具。 这些是她吃饭的家伙,她没条件额外购置,只能就地取材。 第二天,裴忆卿又寻了个机会,偷偷地在府里偷了一件下人的男装,虽然材质一般,款式老旧,身形还不合适,但好歹是一件男装,而且还挺干净的。 裴忆卿拿出了原主的针线盒,使出了自己最大的天赋,把那身男装按着自己的尺寸改好了。 有了这个装备之后,第二天她便给自己梳了个男子发髻,换上这件粗糙的男装,习惯性地揣上银针,麻利地翻墙出了府。 她不会把自己一直囚在那方寸之地中,她必须了解这个朝代,主动出击。 更主要的,现在的她一穷二白,她要想法子弄到银子。 裴忆卿走到街上,一路看着周围的景致,发现这个朝代的建筑景致考究,百姓的衣着华美体面,店铺酒肆琳琅满目,一路上耳边皆是欢声笑语。 看来,这个朝代的生活水平不错,百姓安居乐业。 然而她又多走了一会儿,才发现,街上也并非全都那般干净整洁。东市是繁华整洁之带,西市便是脏乱污秽之所。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朝代整体上还是很不错的,好歹是一个和平的年代,而不是食不果腹的荒凉之地。 裴忆卿一边看着周围林立的店铺,一边暗自思忖自己究竟怎样才能弄到银子,可是她把繁华热闹的东市走完了,又把破败脏乱的西市也走了一圈,却没一个合适的。 她有些心烦,现代堂堂高材生,来到古代之后竟然华丽丽地失业了。 裴忆卿绝望地望着天空喃喃低语,“我除了会跟尸体打交道,其他的都不擅长。难道要祈祷天赐尸体吗?” 这话刚出,忽地,前面便传来了一阵嘈杂,然后便是一声尖利刺耳的叫声:“死人了!死人了!官爷杀人了!” 裴忆卿惊得猛地转头,又抬头看了一眼一片澄澈的天空,对着天空竖起了中指。 “贼老天!该灵的不灵,不该灵的瞎管什么?” 气急败坏地对贼老天骂了一通,她当下拔腿就朝着人群聚拢的方向跑去。 此地是西市,地上脏污一片,街道上摊位混杂,眼下突然发生了这等祸事,原本就混杂的街道,更添混乱。 裴忆卿十分费力地巴拉开人群,便瞧见了一个推着推车卖果的商贩倒在地上,后脑着地,一动不动。 而他的身旁,站着一队官服打扮的人,他们一个个也都被这番变故惊住了,面上神色各异,颇有一些不知所措。 裴忆卿挤进来,第一眼便看到为首那人,不觉微顿,好生俊俏的小哥哥。 他长得面如冠玉,俊眉修眼,丰唇秀鼻,一张面皮那个秀气得叫百八十条街的女子都自愧弗如,偏生又不让人觉得阴柔,只觉得清秀至极。 与这般极致清秀的容貌截然相反的,便是他身上那一身脏污破败的官服,让人觉得那衣服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略略欣赏了一番小哥哥的美色,她便开始转头搜寻自己的最爱:尸体。 第21章 死得透透的 裴忆卿一股脑奔向那尸体,眼看着一位妇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前倾就要把那硕大的身子趴在那具尸身上。 出于职业本能,裴忆卿脱口大呼,“别碰他!” 对法医最基本的尊重就是保持尸体的原汁原味,大妈你要哭到旁边哭成吗? 那妇人嘴巴张得老大,一声哭嚎原已堵在吼间蓄势待发,显然正打算亮一嗓子,却不妨被裴忆卿这嗓子一吼,叫她一时也忘了嚎了。 那妇人略有懵懂地看她,一时围观众人,也都纷纷看向她。 迎着众人的目光,裴忆卿的面皮有些发紧,在那妇人满脸问号中,她轻咳一声,“他说不定还没死呢,让我瞧一瞧。” 那妇人的神色从茫然变成了不敢置信,“你是大夫吗?” 裴忆卿不请自来开始熟练地开始对地上的疑似尸体上下其手,一边含混回答,“算是吧。” 仵作,也算是大夫吧。只不过,看的是死人罢了,没毛病没毛病。 那妇人的神色变成了满怀期待,盯着裴忆卿的目光像是在看活菩萨。 裴忆卿先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没气了。 她又把手压在他的胸口,再次确认,没了心跳。 最后又翻了翻他的眼皮,唔……死得,透透的。 她又伸手,把死者的脑袋抬了起来,查看了一番那被砸出的豁口。 伤口少量出血,有小处淤青,显然淤青并不重。 实际上,他摔倒的地方,正是此时他们脚下所踩之地,下面积着一层不算薄的腐烂蔬果菜叶,她的鞋子踩上去,还踩出了一层腐叶发出的嗤嗤声响。 这般地面的硬度,人一摔就死,也算他的本事。 初步断定,这人确实已经变成了一具名副其实的尸体,而且,死因并非头部创伤。 裴忆卿当即跃跃欲试要解衣裳验尸,那妇人殷切的声音就传来,“大夫,我家老头子怎么样?” 裴忆卿这才想起自己没有经过家属的同意,收回了要剥死者衣裳的动作。 起身,对她吐出了两个字,“节哀。” 妇人的神色一瞬间龟裂。 面对新鲜出炉的尸体,裴忆卿终究手痒,她顿了顿,很是慎重地开口道,“其实我不是大夫,我是仵作,方才我初步验证,死者并非是方才的头部撞击,而是另有原因。我想对死者进行进一步检验,不知可否?” 裴忆卿端着古代人的说话腔调,自以为礼数很是周全,可是没想到,她话音刚落,迎面便有一记生猛的掌风朝她的脑门袭来,俨然是这位大妈的一记飞旋无影掌。 得亏裴忆卿反应机敏把身子一蹲,这才完美避开。 自己都这么好声好气地跟她打商量了,她怎么一言不合就动手? 裴忆卿有些生气,“有话好说,你怎么直接动手啊!” 这位大妈一击不中,第二下接踵而来,动手动得毫无心理压力,一边打还一边痛骂,“动手怎么了?仵作?老娘先抽死你个瞎眼的仵作! 打量老娘和大伙儿都跟你一样眼瞎了不成!我们老头子明明就是摔了那一下人就没了,你竟这般睁着眼睛说瞎话!看老娘不一掌拍死你丫的!” 裴忆卿虽然垂涎那具尸体,可这位大妈的吨位是她的两倍,那战斗力想来也是十分迅猛,当务之急还是保命要紧。 她当即便跟泥鳅似的一下就蹿进了人群中,那大妈气得骂骂咧咧,幸而她身形肥胖跑不动,让裴忆卿顺利逃脱了。 那大妈一边喘着气,一边叉着腰。 她那浑身滚圆的模样,加上这双手叉腰的动作,整个人浑然成了一只大茶壶。 她对着裴忆卿开溜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这才重新扑到了自家老头子的身上,嗓子像是按了开机按钮一般,哭嚎声脱口就来 “你们这些天煞的,便是看不惯我们这些贫苦的老百姓! 我和当家的不过是拿些自家种的蔬果来卖,却每天都被你们这些人模狗样的畜生赶! 今天倒好,直接就把我家当家的杀了!还找了那么一个半吊子假仵作做这样违心的假证,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要给我评评理哟!” 裴.半吊子假仵作.忆卿,此刻抱着脑袋蹿出人群,蹿出了老远,才敢停步。 即便蹿出了老远,还是听到那妇人的高声哭嚎,可见其战斗力有多强大。 裴忆卿暗气,自己这是什么运势,不就是想好好验验尸吗?一次次的怎的就这么坎坷? 死者脑后那处创伤就跟闹着玩儿似的,他要真是被摔死的,不用人推,她立马一跤把自己摔死在这里! 裴忆卿猫着腰,往人群的另一边蹿去,想继续混迹在人群中围观战局。 她还在奋力往里挤,一个十分蛮横的声音就传入她的耳中:“这么多烂菜叶铺着的地面,小爷便是花样摔个十次八次都未必能摔死,他一推就倒,一倒就死,脑袋怕是豆腐做的,故意碰瓷讹诈小爷的吧!” 嗤…… 这人说话,虽然蛮横了些,但是,还真挺有道理的。 但这话一出,顿时引得围观百姓一阵哄声,那妇人更是一阵哭嚎。 “我的青天大老爷啊,听听这都是些什么混账话哟!就为了讹你,我们还能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不成? 哎哟天啊!地啊!当街杀人还不认,这世道还有没有公理了!大家伙儿可要给我评评理啊! 这些没天理的畜生见天儿地驱赶我们,没收财物,否则动辄打骂,今天倒霉的是我家老爷子,明天说不定就是你们自己了呀!” 这妇人的一把好嗓子十分具有穿透力,而她说的那些话,也像是打通了众人的任督二脉,叫原本围观看热闹的众人都似找到了共鸣一般,一个个挥舞起了拳头,嘴里嚷嚷地叫开了,群情异常激奋。 裴忆卿好容易挤到中间,正要一鼓作气挤到前面,却不料百姓突然就激动起来,裴忆卿险些没被他们烙成一块馅儿多皮薄的大烙饼。 百姓很激动,后果很严重。 然而那位被百姓们指着鼻子骂的人却是个硬茬,裴忆卿似听到了大刀出鞘的声音,然后是噌一声巨响。 她看不到前头,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觉瞬间四周皆静,然后一声高声怒喝响起,“你们这些刁民,整日在这里摆摊,登记了吗?交摊租了吗? 你们每个人,小爷是不是都给过你们机会?可你们听了吗?当小爷的话是耳旁风是吧!当小爷不敢把你们都拉去见官是吧! 看看你们把这西市弄成了什么样,脏乱差!今天小爷就把话撂这儿了,人今天小爷杀了就杀了,你们若是还不遵守规矩,小爷见到一个还就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第22章 确认过眼神,是有仇的人。 一番爆喝,叫整个西市瞬间鸦雀无声。 方才哭嚎不止的妇人,也瞬间僵住,再哭不出来了。 裴忆卿一听,原来今日的剧本是暴力城管vs顽固摊贩? 裴忆卿这时候才奋力地从人群中挤到了最前头,脑袋探出去想要一睹方才那霸气之人的真容。 她目光落在了那位漂亮清秀的奶油小哥哥的身上。 这位城管小哥哥,一腿搭在了旁边那辆装满了蔬果的牛车上,一手握着一把刀,而那把刀,此时正被插在了地面石砖上,那刀面映照着阳光,寒光四射,叫人胆寒。 裴忆卿大约脑补了一番方才的那一番场景。 所以从一发声就霸道蛮横的人,竟然是这个看起来娇滴滴柔弱弱白嫩嫩的小哥哥? 裴忆卿:不敢置信脸…… 而陆.娇滴滴柔弱弱白嫩嫩的小哥哥.君年一番霸气侧漏的怒吼之后,看到周遭皆静,他面上虽面无表情,然心里已经雀跃欢腾。 果然就是一群刁民,非得以暴制暴不可。 不过,方才插剑的那一下,手可真疼,他这会儿虎口还震得发麻。 他伸手,想要行云流水地把那把剑给拔出来,在嗖一声插回剑鞘,最后放能显示他的霸气。 然他用力一拔,那剑非但纹丝不动,他整个身子还险些没站稳一头栽下,幸而他下盘稳固,这才不动声色稳住身形。 他暗自又偷偷用力,连拔数次,那把剑都十分不给面子地一动不动,气得他嫩白的面皮上青一阵白一阵。 裴忆卿一直在看着他,自然把他私底下的那些个动作看了个一清二楚,她的嘴角不觉一抽。 耍帅太过,这下乐极生悲了吧,看他不能把剑拔出来要如何是好。 裴忆卿生出了些许看笑话的心思。 正这时,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忽地传入了耳中,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陆公子杀了人还这么嚣张,当真好大的口气。” 一个身穿玄衣的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一身华服装扮,生得亦是一表人才,长了一双上挑的桃花眼,面上瞧着有几分多情,此时面上的神情显出几分不怀好意来。 陆君年和沈流风目光对上,陆君年那细皮嫩肉的脸蛋瓜子顿时沉了下去,而沈流风则是冲他勾起了唇角,唇畔挂起不怀好意的笑。 确认过眼神,是有仇的人。 沈流风把手中折扇一合,转向了那位方才被陆君年唬住的妇人,一副关切的模样开口问道:“这位婶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与我说,我素来瞧不管有些人仗势欺人,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那妇人先是一愣,原本拔凉拔凉的心也瞬间回温,双手抓住他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哇”一声就开启了哭嚎模式,叽里呱啦,稀里哗啦,呜里巴拉,一番涕泗横流,声情并茂,唱作俱佳地把事情始末哭天抢地嚎了一遍。 随着她的声声哭嚎,唾沫在空中点点纷飞,全都喷到了那位贵公子的衣裳上,裴忆卿一言难尽地抽了抽嘴角。 沈流风的身子下意识往后躲避,脸上方才展露出的亲民笑意摇摇欲坠,差点没挂住。 他不动声色把自己的衣角扯出,又暗暗后退了几步,但表面上依旧顽强地保持着微笑关切的模样,开口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定给你讨回这个公道。” 沈流风又看向陆君年,开口便是一派讨伐的语气,“陆公子,陆丞相让你来做这巡街之职原是让你好好收收你的跋扈脾性,却不想,你不仅没收敛,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当街杀人,草菅人命,你如何对得起陆丞相对你的谆谆教导?” 提到自家父亲,陆君年脸色微变,但也只是一瞬,他便又昂首挺胸气势不减,张口给骂了句粗话,“小爷办小爷的差,干你沈流风个奶奶的球!有这闲工夫就回家喝奶去!” 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漂亮小哥哥=一言不合就爆头一个不爽就骂娘的暴躁小城管。 裴忆卿表示自己的心灵受到了重创。 城管小哥哥的这话,顿时让一派风光霁月的沈流风陡然变了脸色,一张脸满是阴鸷。 他沉了声,“陆君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当街杀人,即便你有个权势滔天的老爹也难推脱!我倒是要看看你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陆君年长了一张绵羊似的脸,可内心却住着一只螃蟹,而且深得螃蟹真传:横着走。 他抬脚就把脚边的一个菜篮子踹开,一副率领众位小弟扫荡街头的街霸气质,“要参我啊?去啊!最好闹到皇上那儿去,让皇上来断一断,这些屡教不改,扰乱市场,毁坏市容的刁民该不该杀! 你那御史老爹不是刚参了我们巡防司一本,说我们疏导街道不利,让刁民滞留不去,致使大道拥堵哄臭不堪嘛,现在再来参一本便是最好不过,也让皇上知道知道,我们巡防司平日里的工作,究竟有多艰难,可不是那些狗屁言官动动嘴皮子就了事的!” 陆君年一秒便把自己演绎成了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地痞流氓,那破罐破摔的泼皮劲儿,简直就像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一般与他浑然天成。 够嚣张,够无赖,够有个性! 那妇人被他的话吓得脸色煞白,旁边围观的那些“屡教不改扰乱市场毁坏市容的刁民”也都觉得背脊一阵发凉,纷纷默默往后隐遁,只想赶紧远离这一趟浑水。 沈流风原以为抓住了陆君年那么大一个把柄,定然能好生羞辱一番,可没想到,他却是那么一副态度,倒是把自己弄得一阵气结。 沈流风如何甘心示弱,他针锋相对道:“这疏导街道维持秩序本身就是你们巡防司的本职工作,做好了是分内之事,做不好,便是你们的失职,我父亲参你们,也是应当。 而你为达目的却过分激进,动手伤人甚至致人死亡,如此便是过犹不及,更该严惩!你便是说破了天去,也是这个理儿!” “嚯,小爷怕了吗?你要去告状就去啊!快去快去,慢走不送!” 陆君年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副“你现在要敢不去告状就赶紧滚别在这儿瞎逼逼浪费口舌”的样子。 第23章 你这官是买来的吧 沈流风的脸色不觉变得更难看了几分,他是为奚落陆君年才巴巴上赶着主持公道的,可为什么陆君年一点暴跳如雷恼羞成气急败坏的意思都没有? 他不暴跳如雷,不恼羞成怒,他不气急败坏,自己怎么能找到做这件事的快感? 他这般全然不放在眼里的态度,岂不是反衬得自己像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 裴忆卿全程旁观,看着那位充当正义使者的沈公子被城管小哥哥气得倒仰,一时也是嘴角抽搐。 同时,对城管小哥哥那副爱咋咋地的嚣张劲儿,她竟然生出了要给他点赞的想法,就是觉得那个假兮兮的沈公子被气到了自己莫名其妙地很开心这样子…… 就在这时,街道另外一头便传来了一声声急促地敲锣打鼓的声音,还伴随着一声高喊,“是何大胆刁民在此闹事?” 一瞬间,原本围在一起讨伐和看热闹的百姓们瞬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四散开,只留下了当事的几人。 裴忆卿未免自己显得太突兀,也混着人群往后躲去。 那妇人见到又来了一群官爷,原本就有些紧张的脸上更添害怕,面色苍白,她只能无助地看向了沈流风。 沈流风为陆君年的嚣张而恼怒,再看到这妇人这副赃污狼狈的模样,更添厌恶。 但是这事他既然已经出头了,便势必要趁机把陆君年压下一头! 很快,那敲锣打鼓的声音便近了,裴忆卿朝那看去,便见到了一个熟人:周永安。 来了这么个废物,能好好断案吗?裴忆卿表示很怀疑。 他来得很匆忙,跑得身上的肥肉一颠颠地颤,前襟也都被汗水渗透了,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狼狈。 周永安得了信儿,知道丞相家的小公子在闹市失手杀了人,正被百姓们围攻,这个消息,顿时就把他吓得魂不附体,当即便急急忙忙地赶来了。 丞相是什么身份啊,他们家的小公子杀个不守秩序的刁民怎么了?那也一定是那刁民活该!不长眼!可千万不能让那些刁民再把小公子给伤了! 周永安一路而来,已经想好了对这整件事的处理法子,可是他刚到,还没喘匀气,另外一个公子便已到了他跟前告了一状,“周大人,你来了正好。陆君年众目睽睽之下当街杀人,还态度嚣张口出狂言,请周大人为受害者主持公道!” 周永安正要训斥是哪里来的刺头儿,哪儿凉快哪儿呆去,可是他定了定神,一下就认出了眼前的人,这,这不是沈御史家的大公子沈流风嘛! 周永安顿时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原本准备好的说辞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一张胖脸呈现出一种僵硬扭曲的怪异神色。 丞相对上御史,无论是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啊! 周永安额头上的冷汗不停地往外冒,一张肥嘟嘟的脸急得满是汗渍,委实是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定夺啊。 周永安焦急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正要开口把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沈流风便睨着他,冷哼一声,“这位大人,陆公子当街杀人已是板上钉钉之事,这周围的人都是人证,尸体也还躺在那儿,你现在不是应该把犯人关押审讯,问罪判刑吗? 还在犹豫什么?还是说,大人想让我把这件事跟家父说一说,让家父禀明了圣上,让圣上进行裁断?” 沈流风的父亲是御史大人,那是言官之首,专门挑人毛病的官儿!自己要是被参那么一本,这好容易买来的官,怕是就要丢了! 周永安想想这个可能,当即便打了个寒颤。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而看向陆君年,脸上堆满了笑,很是客气的模样,“陆公子,这,不若你便随下官走一趟?待下官查清了事情真相,一定能还你一个清白!” 陆君年双手抱怀,目光瞥向周永安,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你这官是买来的吧。” 顿时,周永安觉得头皮一麻,双目圆瞪,吓得差点把眼珠直接给瞪出来。 他结结巴巴地回话,“不,不,陆公子说,说笑了……” 陆君年目带鄙夷,“若非是买来的,怎会像你这般,断案只听乱七八糟之人的一面之词?他说人是小爷杀的,你就信是小爷杀的?那小爷还说是他杀的呢,你怎的不把他抓起来?” 周永安被他的话堵得面色涨红,一时张口结舌,“下官,下官……”了半晌,都没下官出个所以然来。 沈流风见陆君年竟敢这般胡言,又是一气,张口便怒斥,“陆君年你休要睁着眼睛说瞎话!那人明明就是被你推倒摔死的,方才你亦是亲口承认,现在你还要反口不认不成?” 陆君年本就是个泼皮耍赖的性子,信口便回了一句,“我便反口不认,你又奈我何?轮得到你来审我?” 沈流风与陆君年积怨深深,每每见到陆君年他便总觉得讨厌至极,而今日,尤甚。 沈流风当即也顾不得什么身份,和陆君年一番唇枪舌战你来我往地便吵了起来,周永安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每每想要插嘴劝和,可却根本插不进去。 突然,一片烂菜叶横空飞来,不偏不倚就打在了沈流风的脸上,而烂菜叶飞来的方向,便正是陆君年身后部下的方向。 那烂菜叶像是一个导火索,沈流风面上神色一狞,然后,原本口头之争就演变成了武力交锋。 两位主子扭打到了一起,他们的部下和随从也义不容辞地加入了互殴之中。 由一起杀人案引发的恶性斗殴案,拉开序幕。 周永安像个陀螺似的急得团团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终止这一场混战。 裴忆卿见周永安落了单,赶忙挪步上前,对着周永安喊了一声,“周大人” 周永安眼下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哪里顾得上理会旁人,不耐烦地摆手,“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裴忆卿又伸手扯了一下,“周大人,是我!” 周永安转头一看,盯着裴忆卿看了半晌,先是没有回过神来,裴忆卿对着他做了个口型,周永安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第24章 钺,钺王殿下驾到! 他指着裴忆卿恍然大悟地长长“哦”了一声,结结巴巴地说:“裴,裴小……” “裴公子就是我。”裴忆卿截断了他的话,周永安也一下改了口,“哦哦,裴公子,裴公子。” 经历了上回的事,周永安现在对裴忆卿的态度可谓是剧变,他更是觉得裴忆卿此人委实传奇又邪乎,竟然能把一桩板上钉钉的案子奇迹扭转,为自己洗清了嫌疑,还揪出了那么惊世骇俗的内幕。 眼下见到裴忆卿,心里便顿生了一种莫名的崇拜来了。 周永安想到了现在自己头上的这桩麻烦事,再看着裴忆卿便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裴公子,你看这,这桩案子,该,该如何办才好?” 裴忆卿问了一句,“周大人可带了仵作?” 周永安愣了愣,然后茫然地摇头,“我,我来得匆忙,忘,忘了……” 他一开始就没想到沈流风会横插一脚,压根就只是想直接把这件事揭过去,哪里会想到带仵作这件事? 裴忆卿扶额,白眼已不足以形容她此时的心情。 她耐着性子道:“你派人回去把仵作寻来,仵作一验那尸身,多半能发现案情转机。” 眼下这桩案子被太多人插手,为明哲保身,她还是不要出面的好。 周永安一脸疑惑和不敢置信,“当,当真?” 裴忆卿给了他一记眼神,周永安当即二话不说便派人去了。 他又一脸为难地看向那打得激烈的双方,看着裴忆卿的脸上满是哀求,“裴公子,这两位都是下官没法开罪的,这,你说,下官该如何是好……” 裴忆卿压住了自己要呼之欲出的白眼,心道什么都要来问我,干脆这个顶戴花翎也让给我好了。 她扯了扯嘴角,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周永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古怪,又是惊吓又是迟疑。 “这,这不妥吧……” 裴忆卿却是摊摊手,一副你看着办的样子。 周永安看向那两个打得火热的人,额上冷汗涔涔直下,最后,他以手做喇叭,抖着声音冲着他们高声大喊,“钺,钺王殿下驾到!” 这一声喊声有如石破惊天,一下就砸在了在场众人的心头上,那些对钺王这个“煞神”如雷贯耳的百姓们闻之顿时色变,满目惊慌。 而打得火热的陆君年和沈流风也齐齐被这个名号镇住,齐齐停手,齐刷刷看向了周永安的方向。 周永安没想到效果还真的挺好,反应慢半拍地不知接下来要干啥。 裴忆卿对这人简直无语,只得再次小声提醒,“还不快派人把他们拉远些。” 周永安俨然对裴忆卿唯命是从,当下赶忙带着人颠颠地上前,把这两拨危险人物隔离得远远的。 经过方才一番缠斗,那两人都面上挂彩,衣衫不整,发髻松散,颇有几分狼狈。 两人即便狼狈,看着彼此的眼中却还是有熊熊怒火在燃烧,恨不得要再扑上去给对方一阵胖揍的架势。 周永安在他们两人中间点头哈腰,卑躬屈膝,极尽谄媚。 他正极力讨好安抚着两位开罪不起的少爷,回头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见了鬼似的,一下就腿软地扑通跪了下去,嘴唇哆哆嗦嗦,满面菜色。 裴忆卿不知道他这又是被戳到了哪根软骨头,她撇撇嘴,忍不住嗤笑吐槽,“看他那一惊一乍面如菜色的模样,好像真的见到钺王似的。就算钺王真的来了,又有什么好怕的,真是个怂货!” 可裴忆卿的这话刚吐槽完,身后,却是突然传来了一道低沉的声音,“此话当真?” 那声音近在耳边,低醇而温厚,尾音微微上挑,直击耳膜,好听极了。 裴忆卿下意识地接话,“那是当然,钺王又不是三头六……”臂…… 最后一个字没有来得及说出口,便在她懵然回头看到身后那人时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莫如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一身白衣,双手负于身后,芝兰玉树,姿态怡然。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虚影和乘风两个侍卫。 他深邃的眼里,有流光转动,映出她从呆愣到惊诧再到惊悚,惊吓,最后哆哆嗦嗦皱成一团白成一片的小脸。 她的这些反应几乎在一瞬之间,整张脸便显出了一种诡异的难以置信的僵硬,还有一股莫名的,喜感。 裴忆卿的腿一软,差点没直接一下软掉,嘴唇哆哆嗦嗦,跟卡壳似的接连重复着那个字:“钺钺钺钺……” 她此时的模样,和方才那大言不惭的语气,大相径庭,更是打脸非常。 莫如深唇畔微不可查地轻轻扬了扬,但是那扬起的一瞬,只似昙花一现,快得叫人难以捕捉,只以为自己是一时花了眼。 那头,周永安对着他们的方向高呼,“下官拜见钺王殿下!” 一时之间,原本就因周永安那一声吼而四处搜寻各路丑男身影的众人,齐刷刷地顺着周永安跪拜的方向看去,一时间大姑娘小媳妇甚至小伙子大老爷的眼睛顿时变得绿油油珵亮亮了起来,此起彼伏都是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钺王的颜值反差太太太太大了!他们一定是眼眼眼眼花了吧! 陆君年和沈流风两个人,也都双目圆睁,不敢置信地朝着这边看来。 裴忆卿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莫如深的面前,僵硬而被动地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她后知后觉地后退一步,跪地行礼,脑袋埋得低低的,声音瓮声瓮气,“草民拜见钺王殿下……” 裴忆卿深深埋着头,却难以掩饰她红透的耳根,不是羞的,是惊的。 这人怎么就这么经不起念叨,她不过是随口支的一招,却当真把正主给招了来! 她方才应该没有说什么钺王的坏话吧?嗯,一定没有,半个字都没有。 她现在这副装扮,钺王也一定没有认出她来吧?嗯,一定没有,绝对没有! 百姓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陆君年和沈流风两人的身份再高,也高不过钺王去,而两人没有见过钺王真容,但眼前这人的这般仪态装扮,的确是在气势上就压他们一头,除了容貌和传言中相差甚大以外,倒是担得起钺王的名头。 周永安又是跟钺王一起办过差的,自然不会认错,当下两人不管心里对钺王如何作想,表面上却依旧是依礼行礼。 莫如深的目光在裴忆卿那毛茸茸的脑袋上扫了一眼,便转向周永安一行那边,淡淡道:“起吧。” 简单的两个字,也没用上什么冰冷语调,却叫大家莫名生出一种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威慑来。 第25章 验尸 裴忆卿知道,这是这男人身上自带的气场,哪怕他没有刻意释放,他的出现本身,方圆几里就应该自动退让。 裴忆卿跟着众人悄眯眯地起身,然后垂着脑袋,不动声色地往后挪,想要趁机混到人群中去。 可是,她还没挪几步,头顶就又传来了那道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一道定身咒似的,一下把她的身子定住。 他说:“裴公子,你来与本王说说,这人的死,是何原由?有何蹊跷?” 裴忆卿:…… 这人能认出她第一次,她怎么还奢望着他突然就眼瞎了认不得她了? 裴,公子…… 好吧,她现在就是裴公子。 裴忆卿此时的心情,就跟上课被老师点名那般,虽然心里满心不愿,但是她浑身长满了胆儿也不敢公然拒绝他。 而裴忆卿上回被莫如深故意作弄,这一回,自己竟然又撞到了他的手里,她心底生出了丝丝幽怨。 不拒绝他是一回事,怎么回答,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裴忆卿一板一眼地回答,“回殿下,此事事关人命,草民不过恰巧旁观,未曾验尸,不敢妄议,还需得仵作验尸,大人采证之后,方能得出论断。” 她可没说假话。 裴忆卿自以为已经把事情跟自己撇清,不料,这男人却又轻飘飘地抛出第二句话,“那你便验一验吧。” 裴忆卿:…… 而此时正和周永安一道走来的陆君年和沈流风恰好就把这句话听了去,两人的神色不觉怔了怔,齐齐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埋着头,只看得清侧脸的人。 陆君年认出了她便是方才验尸的那位,没想到她的衣着打扮寻常朴素,竟然跟钺王相识,而且,似乎还很得钺王青眼的样子。 陆君年看她不觉多了几分打量。 周永安是见识过裴忆卿的能力的,眼下听到钺王殿下的这句话,倒是十分淡定,反而更有一种钺王又在给他找帮手的愉悦。 在遇到这么多乌七八糟的闲杂人等之前,裴忆卿对那具新鲜出炉的尸体的确是垂涎三尺。 但是现在,头号嫌疑犯城管小哥哥是丞相家公子,姓沈的是御史家的公子,现在还来了个闲得蛋疼战队不明的钺王…… 她验了尸怎么说,都要得罪人啊草! 她内心的槽点已经扩散到了五脏六腑,心里幽怨的小火苗像寺庙的香火似的鼎盛非常。 她发现,这位钺王殿下很会给她找麻烦,他们两个人一定是八字相克,而且还是很克的那种。 裴忆卿半晌没动,头顶便又传来了那人似笑非笑的声音,“裴公子验尸前是要焚香斋戒,祷告冥想七七四十九天吗?需不需要本王给你准备香烛烟火?” 裴忆卿:…… 她嘴角直抽抽,这人说话这么阴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她硬邦邦地甩出了两个字,“不必。” 她走到了尸体前,摒弃了所有的杂念,开始进入了工作状态。 陆君年的目光在莫如深身上转了几圈,然后便无甚兴趣地收了回来,转而看向了验尸的裴忆卿。 而沈流风的心思却是一下活络了起来,他暗恨陆君年主动挑衅,让他眼下蓬头垢面失了仪态。 他稍稍整理了一番仪容,然后对着莫如深便恭敬地作揖行礼,自报家门。 然而,莫如深却是一个转身,直接把目光投向了裴忆卿的方向,对沈流风的主动示好视而不见。 沈流风的面上一阵僵硬,陆君年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神色间的揶揄和嘲讽再明显不过,惹得沈流风的眼中闪过一阵阴鸷。 莫如深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则是漫不经心地扳弄着腕上的佛珠,一颗颗圆润的佛珠在他的手中分外灵活,而他的视线,却是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那俯身验尸的娇小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身又旧又丑的男装,让本来就不甚好看的人更丑了几分。 她掏出了身上的银针,捏着死者的嘴巴,以银针小心刺探,眉头微蹙。 而后一次检验其耳、鼻、眼,发顶。 检查完毕,几乎没有犹豫地解开了那尸身的上衣,露出死者因常年劳作而黝黑非常的上身。 周永安是知道裴忆卿女儿身的身份的,眼下见到她这般对一个男子尸身又摸又捏,毫无芥蒂的模样,心里不免也对这个裴家小姐生出了几分异样之感。 她纤白手指捏着银针,在死者上身几处穴位上轻扎了几针,眉头时松时蹙,叫人不知道她究竟在查验些什么,又发现了什么。 她再把银针拔出,伸手向那尸身的裤腰带。 她这一动作,把周永安,甚至虚影和乘风都唬得一跳,一直淡然自若的莫如深眉心也是一跳,捏着佛珠的指尖都顿了顿。 幸而,裴忆卿想到此时此地有诸多人围观,如此扒光死者衣裳,是为其不敬,她的手便收了回来。 她这一动作,叫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若是裴忆卿当真直接把死者裤头扒了,就算她这个当事人淡定如斯,他们几个知情人也都要不免脸红尴尬了。 裴忆卿转而挪到了死者的脚边,伸手,脱下了死者的鞋子,露出其黝黑粗糙长满老茧的双足。 那双足看着丑陋而肮脏,可是她却好似全无所觉一般,一手捏住,一手将银针插入某个穴位。 她的眼神专注,一丝不苟,那样的眼神,平白让她整个人平添了几分灼然的神采。 她蹙起的眉头忽而一松,旋即拔出了银针,又捏着他的脚细细检查了一遍,似得到了某种验证,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抿的唇也一下勾了起来,叫人也不觉跟着心神一松。 裴忆卿起身,朝着莫如深这边而来,正要开口,迎面却是兜头扔来了一根帕子。 裴忆卿伸手拿了下来,藏蓝色的帕子,上好的布料,上绣简单云纹花式,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清香。 “擦干净。” 裴忆卿看到莫如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从中看到了丝丝嫌弃。 这是嫌她脏呢。 好吧,裴忆卿承认的确是有那么一点,但是,她自己可以嫌弃自己,别人却休想嫌弃她! 裴忆卿当即毫不客气把那帕子在手里用力揉搓,没多会儿便把那张平平整整的帕子揉搓得一片皱巴,心里总算升起了一股子报复的快感。 第26章 耳听为虚,眼见却也不尽为实 擦完手,她看着莫如深笑得一脸感激,“多谢钺王殿下。” 说着,就这么直接把那用过的帕子递了回去,那笑容一片赤城憨态,似乎并没有察觉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虚影和乘风起先见自家王爷竟然破天荒地给裴忆卿递帕子,哦不,扔帕子,他们都已经要把下巴惊掉了。 没想到,裴家这位小姐更是胆大包天,擦完了手的脏帕子竟然就这么大喇喇地还回来。 两人都暗自用余光瞟向自家王爷,鼻眼观心。 莫如深的目光落在了裴忆卿那笑盈盈亮闪闪的脸上,面上先是淡淡之色,倏而却是微微勾起了唇角,淡笑道:“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扔了吧。” 那笑意,不知为何,叫裴忆卿双手抖了抖。 裴忆卿僵着嘴角,莫名生出气短之感,她敏锐地觉得,自己若当真把这帕子扔了,这小气王爷说不定又要憋出什么损招来折腾自己。 裴忆卿最后还是犯怂了,她呵呵笑了两声,十分乖觉地说:“王爷之物,怎敢随意丢弃,待洗净之后,再归还王爷罢。” 说着,表面十分讨好内心万分不愿地把那帕子揣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莫如深依旧笑着,虚影和乘风都敏锐地觉得,这笑意,比方才瞧着要有温度了些。 没有胆大包天地捋虎须,两人齐齐为裴忆卿松了一口气。 莫如深淡淡开口,“检验结果如何?” 裴忆卿正要说出自己的检验,却被另外一道石破天惊横空出世的哭嚎打断。 “我的大哥啊!今早上你还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去了呢!是哪个天煞的害你哟!我的大哥哟,我若是知道是谁害你,定也要把那人狠狠毒死,为你报仇!” 众人朝声源望去,却见那人还在老远之外,可哭嚎之声已经十分有穿透力地传了过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一大家子都是有河东狮吼的真传。 那人正是因为离得远,不知道这里面站着的一个个都是贵人,这才敢这般突兀地哭嚎。 待那人一边嚎一边朝里逼近,众人便看清了,那是一个身材五短,肤色黝黑的中年男子,跟死者的年纪相当,其貌不扬,浑身的装扮亦带着十足的市井之气。 他方才一番哭嚎,也是哭得眼泪鼻涕大把大把地流,叫他原本就寒碜的脸更叫人不忍直视。 再一次的,众人深觉,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连哭相都丑得如出一辙。 裴忆卿的目光只在那人的脸上停留一瞬,然后便转开了。 脑中咂摸着他的话,颇有一种瞌睡就有人送枕头的感觉,她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对莫如深道:“他应当是重大嫌疑人,可把他抓起来好生讯问一番。” 裴忆卿的话没头没脑,更是如惊天旱雷,一下炸在了周永安等人心头上。 那哭嚎不止的男人离得远,并未知道自己已经被裴忆卿定了罪,可他原本的哭嚎,在看到了衣着不凡气势逼人的莫如深,和一种穿着官府的衙差时,便被按了暂停键一般止住了。 周永安即便知道这姑娘常常语出惊人,现在也被她随便指认凶手的随便给惊住了,这,这也太太太随便了些吧! 沈流风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她,原本他对她的身份就不甚清楚,只是看在她是钺王钦点的份儿上高看了几眼。 但这人一开口就是这么不着边际的胡话,这睁着眼睛说瞎话,指鹿为马的本事,简直比陆君年都更胜一筹! 陆君年这个身为被指认的“真凶”,乍一听到有人指认了另外一个刚刚出场,但从表面上看便是无关紧要的人做真凶,也委实愣住了。 几人都用一副看神经病的神情看她,只有莫如深八风不动,指尖无意识摩挲腕上佛珠,漫声反问,“你如何能这般笃定断言?” 裴忆卿张口,原是想把各种缘由道来,可是迎上了莫如深那深邃的黑眸,她忽而便生出了些许傲娇的情绪。 为报方才被他颐指气使的仇,她心念一转,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只吐出两个字,“猜呀。” 她说着,还冲莫如深眨了眨眼睛,神情略带俏皮,意有所指一般道:“我的猜测一向很准,钺王殿下应当深有体会吧。” 莫如深望着她,把她眼底那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促狭和挑衅看得一清二楚。他不觉也微微扬了扬眉,这小女子,倒是锱铢必较,又胆大包天。 不过,心底的兴味却又平添了几分。 周永安等人却是再次被她这话雷住了。 猜,猜测? 沈流风自觉受到了耍弄,当即便是冷嗤一声,毫不客气地道:“这但凡长了眼睛之人都知道,那人是被陆君年推倒摔死,而你却随意指认凶手,依据还是那可笑的猜测?请问这位公子,你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就不觉得可笑吗?” 裴忆卿看他,果断地拉了一个挡箭牌,“按照这位公子的意思,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凶手是这位陆公子,而钺王殿下却还是命在下验尸查问真凶,公子这是在暗自钺王殿下多此一举,还是说钺王殿下没长眼睛?” 裴忆卿这一番反驳,顿时把沈流风生生堵了回去,叫他一张俊脸青白交加,很是难看。 沈流风恨声,“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偷换我的概念!” 裴忆卿语气淡淡,“我不过是依照我听到的做出符合逻辑推理的合理理解罢了。” 裴忆卿满不在乎的语气更是叫沈流风感到了一股子莫可言说的憋屈难忍。 他面色阴沉难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这话你没听过吗?陆君年杀人之事是大家都看在眼里,难道还有假?钺王殿下不过是晚来片刻,未曾看到罢了。而你方才所言,根本就不是我说的原话!” “沈公子,这话你可又说得不对了,耳听为虚,眼见却也不尽为实,有时候,人看到的,并不一定就是真相。” 从方才的旁观中,裴忆卿本就看沈流风此人颇有几分不顺眼,眼下跟他呛上了,把他气得跳脚,自己便也索性多耍几句嘴皮子,好好下下他的脸。 第27章 一场豪赌 沈流风再次打量眼前这人,他穿着一身粗陋的麻布衣,整个装扮都简陋又寒酸,唯一拿的上台面的,便是那张小白脸。 今天他当真是出师不利,在陆君年这里没讨到好处不说,便是这个身份低微的仵作,竟然也敢跟他呛声,让他难堪? 沈流风的双拳不自觉暗暗握紧,但他还是强自压下了怒意,没让自己在莫如深面前失了仪态,“依照你的意思是,我们都没有看到真相,只有你一个人看到了真相?” 裴忆卿大言不惭地点头,毫不迟疑。 “呵。”沈流风冷睨了陆君年一眼,他开始怀疑这人是陆君年的人,不然,怎么可能这么毫无道理地就偏袒陆君年,相信他的清白? 正是基于这样的认知,沈流风便道:“既如此,那我们就赌一把如何?凶手若如大家所见,就是陆君年,你们两人,便当着众人的面,给本公子磕头认错。” 裴忆卿还没开口,陆君年便已经两眼亮晶晶地跳了出来,开口道:“那真相若如他所言,是那老头的兄弟,你便当着众人的面,给我们磕头认错,如何?” 沈流风不相信自己会错,当即没有任何迟疑的便道:“成交!” 陆君年自作主张地把裴忆卿纳入了自己豪赌的范畴之中,整张脸都焕发着一股异样的神采,目光灼灼地看向裴忆卿,像是在看几辈子的亲人。 然后,在裴忆卿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肩膀,还用力地在她的肩上重拍了几下,又豪气干云地看向莫如深,十分不客气地说:“钺王殿下就为我们三人作见证!” 裴忆卿被他用力地几下拍得身子一阵猛晃,险些直接摔倒。 这位小哥哥你这么自作主张,有问过当事人的意见吗? 显然,陆君年并没有这个习惯。 他那几下拍了过后,便毫不客气地对裴忆卿道:“兄弟,小爷相信你,不要让小爷失望啊!” 说着,他还冲着裴忆卿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裴忆卿:…… 说实在,在见识过他方才的诸多霸道蛮横撒泼赖皮的几面之后,这个俏皮可爱的动作出现在他的脸上,委实叫裴忆卿觉得,好特么违和啊! 她抽了抽嘴角,凑趣地说:“公子的眼光真好。” 陆君年先是一愣,然后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人有趣,爷相中你了!” 喂,好好说话啊,什么叫相中? 看着两人在那旁若无人的说话,沈流风原本就难看的脸色此时变得更难看了几分。 他忍不住出声讥讽,“废话可以等到你们一起向本公子道歉之后再慢慢聊,现在,该是说正事的时候。” 陆君年听了沈流风的话,险些没憋住再次撸袖子干上一架。 为避免不必要的肢体冲突,裴忆卿率先开口,“方才我仔细检查过死者的尸体,发现他后脑的伤并不重,只有小块淤青,甚至没有流血。那样轻微的伤绝对不可能成为致命伤。” 她说着,低头指了指地上,“因为死者后脑触到的地面覆盖满了烂菜叶子,一定程度上减轻了死者后脑着地时所受的撞击。” 沈流风对于这个解释显然并不信服,他冷哼一声,很是不客气地反驳道:“死者脑部摔伤是真,再小的伤,落在别处或许还好说,可是落在脑部那就不一定了。若死者刚好脑部比较脆弱,就这么死了呢?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罢了。” 沈流风据理力争的话,裴忆卿竟然没有反驳,她反而认同地点了点头。 “的确,一开始我也是怀着这样的怀疑,担心我太过武断,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所以我对死者的全身进行了检验。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 裴忆卿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甚至微微上挑,带着些许故弄玄虚的意味。 沈流风满脸不耐,陆君年却是一脸好奇,还很给面子地追问,“你发现了什么?” 裴忆卿便也没有再故弄玄虚,“我发现了死者的唇色不正常。他的唇色有发黑的症状。依照死者死亡的时间和初步判断的死因,他的唇色不可能那么快发生变化。 为了找出死者唇色变化的原因,我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死者的身上。但他的肤色偏黑,我一时无法判断他的身上是否也出现了发黑的症状。 直到我检查到了足下。当然,他的脚也很黑。可是我用银针去刺的时候,却意外地看到了银针变色了。死者中了毒,而且那毒是从足下侵入。 所以我对死者的两只脚进行了仔细检查,果然便在他的左脚上发现了一个伤口,我再用银针去刺探,银针很快变黑。 是以我基本上可以判断,死者乃是中毒而死,而非被摔死。只是,他摔倒的时候,刚好毒发了罢了。 关于这一点,可请其他仵作进行核验。周大人,您方才请的仵作呢?合该快到了吧?” 周永安忙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快,快到了吧……欸来了来了!快快快,好生验一验这尸身!” 那仵作紧赶慢赶终于赶来,还没来得及给大人们行礼,就被周永安拉到了尸体边,一副要架着他验尸的模样,那仵作当即不敢马虎,认真地验了起来。 裴忆卿方才的一番话洋洋洒洒,娓娓道来。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这一番话,周围的人也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一时之间,众人的神情顿时就发生了变化,那位妇人也是愣愣的,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而方才对着尸体哭嚎的五短男人李全,听到裴忆卿的这一番分析,浑身下意识紧绷起来,眼神也开始变得一阵阵闪烁。 沈流风听了这一番言之凿凿的话,面色变得更加不好看了。 但旋即,他又冷哼一声,“就算如此,你又怎么能一口咬定杀人者是死者的兄弟?” 沈流风说着,把目光投向了那李全。 李全原本就心虚得眼神闪烁,突然被沈流风点名,还看了过来,李全顿时便感觉浑身一僵,整张脸一瞬僵住了。 李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一下就被蹦跶了起来,扯着嗓子结结巴巴地喊道:“你,你凭,凭什么说我是凶手?我根本,根本才刚刚得到消息,知道我大哥出事了,你,你这是,血口喷人!” 第28章 抽丝剥茧 裴忆卿迎视他,语调不紧不慢地问:“是谁给你传的消息?” 李全依旧磕磕巴巴的,“就,就,我们隔壁的陈皮,他说我大哥出事了,我就赶来了!他是我大哥,你凭什么说我杀了人,你明明就是……” “陈皮是怎么说的?”裴忆卿打断了他的话,继续追问。 李全一愣,觉得裴忆卿的问题很莫名其妙,他很是随意地说:“就,就说大哥出了意外,没了。” 裴忆卿勾起了唇角,“是啊,那陈皮说的是,你大哥出了意外,人没了。可是你刚来的时候,是怎么哭嚎的?” 她循循善诱,李全又是一脸茫然,更不知道裴忆卿为什么会问这些问题。 李全见到裴忆卿的这一身装扮很是寻常,当即便也没有了耐心,他对着裴忆卿态度恶劣地道,“你问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你别以为这么转移话题我就不追究你污蔑我杀人,我告诉你我……” 裴忆卿却是根本没耐心听他狂吠,她看向众人,打断他朗声问道:“谁记得他一开始说的原话?” 百姓们都不知道裴忆卿在玩什么把戏,沈流风也是一脸不耐烦。 一时之间,无人出面应答,而那头,验尸的仵作便已经验尸完毕。 他向诸位大人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出了自己的验尸结果:“死者确乃中毒身亡,后脑外伤只是轻伤,并不致命。” 仵作的验尸结果与裴忆卿的结果不谋而合,顿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轰轰地议论声。 沈流风在这声声议论之中,脸色再度黑成了锅底。 陆君年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很是灿烂,他还十分不客气地凑到沈流风面前撩骚,“看来有些人要向爷爷我磕头咯。” 沈流风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是毒死的又如何?关键是得证明杀人凶手是谁!” 陆君年倒是对裴忆卿信心满满,“那就等着瞧好了。” 裴忆卿却是不慌不忙,她重又问起了方才的那个问题,“谁记得死者的这位兄弟一开始说的原话?” 就在裴忆卿以为无人记得,自己要亲自上的时候,一道声音便突兀而洪亮地响起,“他记得!” 众人循声看去,便见乘风一个趔趄地被推了出来。 乘风一脸卧槽地回头,瞪向那推他的人。 虚影却是面无表情地把身子往自家王爷身后挪了挪,避开了乘风那幽怨的小眼神。 显然,方才那一声高喊,也是虚影喊的。 裴忆卿下意识地就朝他的主人,那位尊贵的钺王殿下看了一眼,便见他依旧是保持着方才的站姿,一动未动,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跟方才没有什么区别。 面瘫。 原本她还以为乘风会出面是他的授意,但是看着他那面瘫的表情,裴忆卿打消了自己这自作多情的念头。 裴忆卿看向乘风,示意他把李全的话复述一遍。 乘风的脸上先是一言难尽的神色,憋了半晌才终于恢复平静,就这么挂着和他家王爷同款的面瘫脸,用一种机械僵硬又平稳无波的语调复述—— “我的大哥……啊!今早上你还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去了……呀!是哪个天煞的害你……哟!我的大哥……哟,我若是知道是谁害你,定也要把那人狠狠毒死,为你报仇!” 用那么面瘫的一张脸说出那么感情丰富抑扬顿挫的一段话,各种“啊”“呀”“哟”连串蹦出,这一瞬间,裴忆卿憋笑差点没憋出内伤。 裴忆卿把两辈子的自制力都用上了,才让自己完美地保持住了脸上一本正经的神情。 她轻咳一声,对着李全道:“这是你方才的原话吧?可有半个字的不对?” 李全显然更加不耐烦了,粗声粗气地道:“这就是我方才说的,怎么了?难道我哭几嗓子也犯法吗?” 见他承认了,裴忆卿便轻笑一声,“你哭几嗓子自然不犯法,只是,断看你是怎么哭的了。” 她转向大家,朗声道:“大家可都听到了,他承认这便是他方才说的原话,一字不差,那么,大家可听出了什么不同寻常?” 所有人都一脸懵懂,显然都不明白裴忆卿这番行为的用意。 裴忆卿见大家伙儿的茫然神情,顿时便感到了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 这群愚蠢的古人! 沈流风很是不耐,冷着声音道:“这段话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你不要再在这里故弄玄虚,耍我们玩。” 裴忆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正要开口说出自己的答案,乘风那硬邦邦的声音便重新响起,“他说‘也要把那人狠狠毒死’。” 乘风说完这一句,便闭了嘴。 裴忆卿倒是有些惊讶,没想到,乘风一个小小护卫,竟然也听出了端倪。 她看乘风的眼神不觉添了几分赞赏,看来,这一群愚蠢的古人中,也还是有一两个凤毛麟角的聪明人的嘛。 裴忆卿看乘风眼神中的欣赏和赞誉很是坦荡,不加掩饰,可正是因为这份坦荡和不加掩饰,让乘风觉得虎躯一震。 他飞快地看了他们家王爷一眼,便看到他们家王爷的唇角正往一个极其危险的弧度上扬着,乘风不自觉打了一个激灵,心里欲哭无泪。 他们家王爷啊,既然这么介意他们抢功,方才怎么不自己出面啊,现在弄得他两面不是人。 当然,他也并不是说他们王爷性子别扭古怪小心眼爱记仇哈…… 对于乘风的心理变化,裴忆卿毫无察觉,她对着众人,把方才那话又重新念了一遍,只是,她着重念了“也”和“毒”这两个字音。 她朗声道:“大家再听听我的这句话,是不是就明白了些什么?也字,就意味着,他以为死者是被毒死的,所以才用了也字! 显然,依照方才我和这位仵作的验尸结果,死者是死于毒杀,但是,在此之前,我还没有说出我的验尸结果,而诸位,也都众口一词以为死者是摔死。 所有人都知道死者是摔死,偏偏给他传信的陈皮没有说清楚死者是‘摔死’,只说死者出了意外,没了。而他,在没有看到尸体的时候就下意识地认定死者是被毒死。这意味着什么?” 裴忆卿声音清朗,说到最后,声音倏而变得严厉,看着李全的眼神也一片冰冷,“这意味着,他一开始就知道死者是被毒死!什么样的人会在仵作验尸之前就熟知死者的死因?那便是凶手!只有真正谋划了杀人行为,才能这么肯定地知道,死者究竟是怎么死的!” 第29章 他笑的时候,很有迷惑性 裴忆卿最后一锤定音的话,像是一记重锤,毫不留情地砸在了李全的心口上,同时也砸在了众人的心坎上。 不少人开始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那妇人,原本一直都是一脸不信任,但是听完裴忆卿的话,再去看李全突然变得满是慌张的神色,她简直像被当头打了一棒,把她都打傻了。 沈流风此时的脸色,像是被人灌了满嘴的屎似的,吃啥像啥。 陆君年则与之相反,他爆发出了一串夸张魔性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听到没?凶手是那个男人,小爷是清白的!沈流风你这下服气了吧!你就等着磕头认错吧!你爷爷我已经准备好了!” 沈流风气得想爆菊【笔误,删】,想爆粗。 他还没爆出来,李全便已经结结巴巴地高声辩解了起来,“你,你信口开河!你别以为你空口白牙,就能给我头上扣屎盆子!你那都是推断,是诡辩!除非你,你能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来,否则我才不认!我不仅不认,我还要到官府去告你!” 李全吼得很是大声,可是,他的面色和眼神,都已经现出了显而易见的心虚。 越是心虚,便越是高声咆哮,以掩饰自己的心虚。 裴忆卿神色淡淡,对全程呆愣的周永安道:“周大人,你带人去那人的家里搜查一番,但凡做过,就算清理得再干净,或多或少也都会留下蛛丝马迹。” 周永安对裴忆卿已经本能地服从,两人的相处模式,就好像裴忆卿是大人,周永安才是给她打工的一般。 李全听到裴忆卿的话,原本还强撑着的镇定开始一点点分崩析离。 周永安带着人就要去搜查,裴忆卿却是又喊住了他,在他的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周永安先是一愣,略有迟疑,但是在裴忆卿笃定的目光中,他又忙不迭地点头,将她的吩咐奉为圣旨一般,麻溜地去了。 莫如深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淡淡扫过,然后便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围观百姓已经再难压制自己内心的熊熊八卦,一个个交头接耳地便议论开了。 沈流风的脸色依旧跟屎一样难看,陆君年的心情依旧跟阳光一样灿烂。 陆君年伸手,又重重地拍在了裴忆卿的肩头上,差点没把她拍成跟那死者那般的同款姿势。 他自己手劲有多大,他却是毫无察觉,整个人嘚瑟跟刚抢了一跟骨头的哈巴狗似的。 “裴兄弟你可真厉害!小爷果然没有看错人!” 裴忆卿觉得自己有些无力承受这位爷接二连三的重拍,她将自己可怜的小身板从他的手底下挪了出来,扯着嘴角,很专业地给他泼冷水,“方才那些都只是我的猜测,除非嫌犯主动认罪,或者周大人找到决定性证据让嫌犯主动认罪,不然,此案依旧无法侦破。” 听了裴忆卿的话,陆君年却半点都没有露出失望,依旧是一派阳光灿烂,“小爷相信你!” 说着,便对她露出了一排亮闪闪的后槽牙。 陆君年长得很占便宜,因为,他真的长了一张单纯无害的脸,当然,这些特质,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就会妙变渣渣。 但他笑的时候,却又会重新解锁那些特质,让人觉得特么的谁说他嚣张顽劣霸道痞气是蛮不讲理的小螃蟹的这明明就是个阳光向上单纯无辜蠢萌无害的小白兔啊…… 咳,总之,他笑的时候,释放的烟雾弹简直是重量级的,十分具有迷惑性。 裴忆卿被他那排后槽牙给迷惑了。 不管他的行事多么霸道不讲理,但这个小哥哥笑起来的时候,眼神是纯粹干净的。 而且他是自己穿越到这里以来,第一个对她展露这么友好笑意的人,所以她被他的那排后槽牙给收服了。 作为礼尚往来,也作为两人的革命友情的开端,裴忆卿也咧开嘴,对他笑出了后槽牙。 两个人十分友好地结下了革命友情,不知为何,那头,莫如深周身的气压却是莫名地低了下去。 众人等啊等,没等多久,几名衙役拨开人群走了进来,直接就朝着裴忆卿的方向而来。 “裴公子,小的随大人去嫌犯家中搜查,找到了一些钉子,不知是否有用,便一并收拢呈递,只等裴公子过目。” 那衙役说话的音量并不小,他也并没有刻意压低的意思。 李全听到了几个关键词,一张脸顿时几经变化,很是紧张。 裴忆卿不动声色把李全的神色看在眼里,她沉声,“把嫌犯押到近前来。” 李全被押着到了裴忆卿的近前,裴忆卿还没开口,他便对着裴忆卿高声大喊,“你,你不要诬陷我!那些钉子只不过是我前些日子修马车时不小心遗落,根本没毒!跟大哥的死没有半分关系,你休想以此诬陷我!” 听到李全这般急切的辩白,裴忆卿反而笑了,笑得一脸轻松,“我可有说过那些钉子有毒了?你这个急赤白脸地上赶着解释,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裴忆卿这一声反问,把李全准备好的所有辩驳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一瞬间,他整个人的脸色,像是上了染色盘似的,脸色变化精彩万分,万般变化的脸色,最后都尽数变成了灰败。 而沈流风则是挂上了和那男人同款的脸色,皆是一副生无可恋的可怜样儿。 裴忆卿的唇角已经挂上了志得意满的神色,她对着李全朗声喝问:“我和这位衙差小哥,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那些钉子有毒,也没说真的就跟这个案子有关,我不过就是想叫你上来随便问几句闲话罢了,可没想到你却是张口就不打自招,张口就大喊冤枉。 你若不是凶手,又怎会做贼心虚有这般反应?说!死者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如何谋害死者,作案动机又是什么?” 裴忆卿的语气比方才更加严厉了几分,一张脸沉如乌云密布一般,倒是颇有几分官爷审案的气势。 李全早已经被裴忆卿这一出接一出的圈套给套了进去,当下自然也知道自己是百口莫辩,再难翻身,整个身子都跪不稳了,就这么软瘫在了地上。 第30章 为何杀人 裴忆卿铿锵有力的喝问钻入耳中,那妇人半晌才像是被解了定身咒一般,一双眼睛慢慢恢复了神智。 然后,她眼中开始充满了汹汹的怒气,瞪向李全,发出一声标志性的哭嚎,“天煞的李全儿!那是你大哥啊你这个黑心烂肝没心没肺的畜生,竟然敢连自家兄弟都下得去手啊!老娘跟你拼了!” 那妇人的哭嚎声十分有魔性,她的战斗力更是强悍,直接扑上来就对着李全一阵撕咬。 那妇人的身材肥硕,那李全的身形却是精瘦的,方才又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哪里经得住自己这妇人这一扑。 当下,局面就呈现出了一种压倒性的局势,李全被那妇人压着打得嗷嗷叫,口中连声呼救。 身旁的衙役们看到这番场景,原本是想要上前把人拉开,免得凶犯还没招供,就被这妇人打死了。 可是,裴忆卿却是伸手拦住了他们,她双手抱怀,看那妇人抡起拳头胖揍那男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她一边看一边问:“人是不是你杀的?又为什么杀人?” 李全被揍得嗷嗷叫,哪里得空回答,只连声喊救命。 裴忆卿却是更加不紧不慢,“你若是配合回答,我就让人救你。若是不然,直接打死了好了。” 李全又挨了妇人的一拳,紧接着,更多的拳头跟小雨点,哦不,跟暴风骤雨似的朝他身上砸来。 李全最后只能努力地抱住了脑袋,涕泗横流地把自己的罪行都喊了出来,“是我杀的,是我干的!我,我想把他杀了,然后把他家的房子和田产都据为己有,为我儿子说亲做聘礼!哎哟你这悍妇不要打了,再打小心老子收拾你!” 可是,他喊出了自己的罪行,更是叫那妇人跟疯了似的,一边哭嚎一边捶打。 裴忆卿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答案,看那妇人的状态的确有些不稳定,当即便一个示意,命衙差们上前拉人,可别真的让那妇人把人打死了,到头来自己还得先坐牢。 那妇人激动得完全失了理智,整个人体壮如牛,几个衙差一起动手,这才好容易把她给架住了。 而李全,此时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俨然变成了一个猪头。 若非方才他机灵,抱住了脑袋,怕是能被这妇人直接拍死。 那妇人哭得几乎快晕厥过去,一边哭一边骂,“你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竟然藏了这样的黑心肝,我以前真是瞎了眼了,怎么就没有认出你的真面目来!我可怜的老头子哟,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以后要怎么活啊……” 裴忆卿能深切感到那妇人的伤痛,但是她这般高声哭嚎不止,却是一下下地冲撞着他们的耳膜,险些把他们的耳膜给震串了。 而且她这般情绪失控,很影响接下来的审问。 她眉头微蹙,正要示意他们把她的情绪安抚住,便见虚影径直朝着那妇人的方向而去,道出一粒药丸,然后动作极其麻利地塞进了那妇人的嘴里。 塞完了药之后,就面无表情地重新回到了莫如深的身后,稳稳站定。 那妇人起先是一阵阵地哭嚎,没想到嘴里突然被塞进了一个东西,就在她刚好开口哭嚎的那空档,顺着她的喉咙就滚落了下去。 她咕咚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把那东西咽了下去,她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很快,她就感觉自己原本激动的心绪一点点平复了。 她的哭嚎声渐渐平息了。 裴忆卿不觉微微扬眉,她再次以为虚影是得了莫如深的示意才会那么做,可是扭头去看那人,好嘛,依旧是一尊十分完美的面瘫。 裴忆卿再次打消了自己方才升起的念头。 不可能是他,一定不可能是他。 她觉得,虽然那男人人品不怎么样,没想到手下的两个护卫,倒是还很不错的嘛。 看来,近朱者未必赤近墨者未必黑,出淤泥而不染啊。 裴忆卿颇感欣慰地对虚影投去了赞赏的表情。 虚影的身子也不自觉地颤了颤,整个人,都有了一种不大美妙的感觉,然后,他不自觉地把身子从自家王爷身后,往后挪了挪。 那妇人已经安静了下来,裴忆卿便开始审问了起来。 李全方才情急之下已经脱口认罪,眼下也知自己是再难辩驳,裴忆卿一问之下,便期期艾艾地把自己行凶的过程交代了。 凶案的起因便正如凶犯李全所言,他为筹备自家儿子的聘礼,一不小心便把心思打到了自家大哥李福家的房子和田产上。 因为李福只有一个独子,前年意外去世,儿媳妇也改嫁了,只留下了一个三岁的孙儿。 李全思来想去,觉得只要大哥一死,长房就只剩下了大嫂朱氏和那三岁孙儿两人。 朱氏虽然凶悍,但终究是妇道人家,到时候他趁机让他们并入二房,那长房的那些房子和地产,不就是他的了吗? 若是朱氏不识相,那就如法炮制,把她也除掉就是了。 动了贼心,他便真的做了起来。 至于杀人手法,他自然是不敢光明正大的用刀子杀人,在饭菜里下药风险也太大,他动用了毕生的智慧,才想起了用钉子下毒的法子。 他故意在李福平日里会出入的地方埋小钉子,小钉子上面涂了毒,而他知道,每天凌晨,李福都会早早出来卖菜,而李福有个习惯,也怕脏了鞋,从田里把蔬果抬到马车上时,他都喜欢赤脚。 果然,李福如同往常一样赤脚抬菜,朱氏无事,他却是被扎了一下。 李全这天早上也在旁边帮忙,他清楚地看到李福被钉了一下,还骂骂咧咧了一阵。 他知道自己得手了,一个上午都紧张又激动,是以,当陈皮来告诉他李福出事了之后,他几乎没有怀疑李福的死因。 李全涕泗横流,忍着身上的痛,磕磕巴巴地把自己的作案经过交代了个一清二楚。 百姓顿时发出了一声声唏嘘的议论声,不少人开始对着李全破口大骂,指责他狼心狗肺,为了那点子钱财连自己的兄弟都要害。 不知谁开始带的头,有人开始朝着李全扔菜叶子,其他人,便也纷纷开始效仿,一时之间,原本就浑身是伤的李全,更是被菜叶子扔了满身。 第31章 裴忆卿的小手段 朱氏把李全的那些话都听了个一清二楚,她心里愤怒至极,她想要大骂,可是,不知为何,所有的情绪都似乎被压制着,最后,她的痛恨,全都化成了簌簌的眼泪,无声地流着。 众人看到她那副模样,想到她死了儿子,又死了丈夫,眼下就只剩一个三岁的幼孙,都不觉对她生出了一阵阵同情。 待李全把罪状说完,裴忆卿唇角便露出了一抹放松的笑,心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而这时,旁边的福源茶楼里又急急忙忙地跑出了一个衙役,他的手里,正拿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 那衙役跑到了裴忆卿的身边,很是恭敬地把纸递到了裴忆卿的面前。 众人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裴忆卿却是接过了那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没有什么问题了,便笑道:“此乃方才凶犯招供的罪行,凶犯对杀人一事供认不讳,便画押认罪吧。” 众人这下全都惊呆了,都没有想到,在裴忆卿审问的功夫,竟然不忘安排衙差到旁边茶楼听审讯,当场记笔录!这行事作风,当真是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莫如深眸光微动,看向裴忆卿微挑了挑眉。 衙差把罪状送到李全的身边,压着他的手指便要按手印。 沈流风简直都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他心里心烧火燎似的焦急,上前就要阻拦,“姓裴的,你一个小小仵作有什么资格越俎代庖私设公堂进行审讯?就算你审讯了,最后决断的也应当是周大人,何时轮得到你来拿主意?” 沈流风如何能不急?原本以为这场赌局他是赢定的,可是谁能想到,竟然凭空冒出一个刺头儿,三两下就把整个案情扭转了! 他眼看就要输了,他能不急吗? 正这时,周大人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本官同意裴公子代替本官审讯。” 周大人一边抹着额上的汗,一边从人群中费力地挤了进来。 他看着裴忆卿的神色,显然充满了欣喜。 裴忆卿可是帮他解决了一大难题,这桩案子,他们是当着百姓的面公开公正地审理,到时候就是御史大人想要参本,也根本没有理由,自己这次可是站在正义这一边! 周永安有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和成就感。 沈流风听到周大人的话,一张俊脸已是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盯着周永安,声音沉沉,“周大人,审讯之事岂能这般儿戏?更何况,那份笔录凭空冒出来,谁知道是谁写的?若是有人受了这仵作的指使乱写怎么办?这般重要的罪状,如何能这般草率?” 因为心焦,他的脸色已经可以用黑如锅底来形容,原本在人前维持的好脾气,也都消失全无,语气很是不善,盯着周永安的眼神更隐隐带着以权压人的意味。 周永安的腿骨又有些发软了。 幸而,毒舌陆君年一秒上线,“沈公子出门没带耳朵?还是没带脑子?还是说你两样都没带?” “陆君年你……” 陆君年丝毫不为所动,打断他蛮横地道:“若非如此,沈公子怎么会没有听到方才凶犯的认罪,还在这里为那凶犯百般维护?” 陆君年刺了沈流风一句,脸上挂着自己招牌的痞笑,对着周永安道:“周大人,你今天一定把脑子带出了门,不会像某些人那样蠢得没边吧?” 周永安有些尴尬,但是,眼前这位是丞相公子,自己要秉公办案,也算是站在了丞相公子这一边,还有什么好怕的? 当下,周永安就挺直了腰杆,对着沈流风十分硬气地说:“沈公子,方才下官就在那福源茶楼的二楼听审,这位笔录便是在下官的眼皮子底下写的,下官看得清楚,笔录把凶犯方才的自陈都写得很是详尽,更是公正,没有任何问题,可以画押。” 沈流风闻言,差点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 周永安方才不是去搜查证物了吗?怎么会在那茶楼旁听? 他还要再辩驳,陆君年便已经不由分说地从那衙役手里抢过那罪状,不管三七二十一,动作麻利地给李全按了一记手印。 认罪书已按,沈流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陆君年拿着那份认罪书,看着沈流风的眼神,要多贼有多贼,像是在看着一个待宰的羔羊。 周大人拿过那份认罪书,当成宝贝似的收好。 第一次的,他觉得审案这么有成就感。 虽然,这案子也不是他审的,但就是莫名地感觉高兴,爽快。 陆君年正打算开口,跟沈流风好好算一算这笔账,正这时,一行人拨开人群朝他们走来,俨然便是一批衙差,便是方才去李全家搜查的手下。 为首的衙差抹了一把额上的大汗,对着周永安行礼,神色不大好,“回禀大人,小的把那人家里里里外外都搜查了一遍,没有找到毒药,也没有找到钉子。” 周永安听到这话,没有半分不快,反而笑得一脸轻松,“不必找了,凶手已经画押认罪。” 周永安一脸欢欣的喜色,而刚刚签字画押的李全听到他们的这一番对话,却是一脸“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做了什么我说了什么”的卧槽表情。 这,这故事节奏不对啊!明明,方才已经有人来说,找到了钉子,他也是听到说是找到了钉子,才会这么急匆匆地上赶着辩解,最后才被揪住把柄,然后和盘托出…… 李全的脑子飞快地转啊转,却还是半晌都没有闹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全的脑子不灵光想不明白,在场的其他人,一个个的脑子可不是摆设,他们把事情经过串联一番,便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节。 这一切,都是裴忆卿使的小手段,她在验尸时,从死者脚上的伤处便做出了判断,死者的伤来自于钉状物,这个判断很关键。 方才周永安要带人去搜查之前,她在周永安耳边一番耳语,一边要他派人前来回禀找到了可疑的钉子,引凶犯自露马脚,一边,让他从旁旁听,并找人做笔录。 李全作案之后,那罪证定然会及时处理,他们不一定能找到证据,若是真的没找到物证,李全定然会死咬着不认。 既然如此,她这才想出了这法子,炸一炸李全,裴忆卿原没想过会一击即中,但是李全太蠢了,又做贼心虚,还真叫她炸出了真相。 在他招了之后,笔录写好,手印按了,快刀斩乱麻,直接定罪。 那么之后就算真的没有找到证物,他也休想翻供。 事情便果然朝着裴忆卿预料的方向发展,李全被她用假的证据炸得自乱阵脚,自己认了罪,而衙差们也当真没找到物证。 但是,就算没找到又怎么样?凶手都已经招供了,连自己的毒药是在哪家铺子偷偷买的都招了,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第32章 本王何时答应做证人了 沈流风听到那衙差的回话,把之前的总总都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他便回过神来,他险些气疯了,对着裴忆卿抖着手痛骂:“你,你,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对不对?根本没有找到物证,你那都是烟雾弹……你当真好手段啊!” 裴忆卿对沈流风露出一排大白牙,十分心安理得地当成了夸奖,“多谢沈公子谬赞。” 沈流风:…… 他不是在夸人好吗! 他气得额上青筋直跳,“你竟然用那等狡诈的法子!你简直……” “虽然法子有点剑走偏锋,但是很有效,不是吗?”裴忆卿四两拨千斤地把他给顶了回去。 沈流风却依旧是气得颤抖,感觉自己的身心都受到了侮辱,浑身的毛孔都叫嚣着不甘和不服,他如何能看着这人用这么诡谲的法子给陆君年翻案? 沈流风顿时一阵脸红鼻子粗的大喊起来,“你们根本都没有找到物证!这一场审讯,处处都是陷阱,那人不过就是一时不防才落入了你精心编制的陷阱里!除非你们拿出物证来,否则我不服这个审判结果!” “可是凶犯已经亲口认了罪画了押,这还不够?”裴忆卿再次打断他,“至于物证在哪里,审一审凶犯不就知道了?” 裴忆卿把话说完,看向一脸震惊和愤怒的李全。 李全方才脑子还有些不清醒,但是听了沈流风的话,他便回过神来,丫的他们压根就没找到证物,自己压根就被诓了! 他气愤至极,听到裴忆卿的话,他气得头顶冒烟,扯着嗓子义愤填膺地表明自己的立场,“我是不会告诉你物证在哪里的!你休想再诓我!” 裴忆卿没忍住,“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这脑子啊,没事就专心种地啊,杀什么人呢? “好好好,全世界就你一个人知道物证在哪儿,我们都不知道,你最厉害,不说就不说。” 裴忆卿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着这话,然后,她笑盈盈地看向沈流风,那眼神,好像在说,这下你还要任性地追问凶器在哪儿吗? 沈流风的脸色,简直不知该用什么来形容,他瞪着李全,简直恨不得直接把他瞪死了了事。 李全呆愣了片刻,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又说了什么蠢话。 他方才的话,俨然就是在告诉他们我是凶手我知道物证藏在哪里但是我绝对不会告诉你们的你们就死心吧…… 这不就是在明晃晃地再次认罪了吗? 李全承受不住这样的智商碾压,两眼一翻,直接昏死了过去…… 百姓们全程围观了这一场画风略带诡异的审问,有人满脸问号,有人一脸鄙夷,有人却是一脸惊叹,还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审案法子,三言两语的就让真凶自露马脚。 大家看着裴忆卿的眼神,不自觉就都带上了许多不一样来。 一直在旁边充当面瘫的莫如深,这时候终于淡淡开口,“押下去吧。” 莫如深一开口,周永安当即便奉为圣旨,也不去管沈流风是个什么表情,反正他的活儿算是做完了。 周永安把李全等人都带走了,一时之间,大多数的围观百姓们都纷纷散去,但也有个别胆大好奇的,还想要继续呆在这儿围观后续,毕竟,方才他们可是听到了那什么磕头道歉的赌约。 但是,沈流风一记冷冽的眼刀直直地扫了过去,那些百姓们都纷纷感到了一股子杀气,当即便埋头遁走,即便是想看笑话的,也都只敢悄悄的假装无意地看。 陆君年的嘴角简直要咧到了耳根处,看着沈流风嘿嘿嘿地笑得不怀好意。 他伸手整了整自己身上脏兮兮的官服,又大手一揽,把裴忆卿整个揽到了身旁,让两人呈现出一副哥俩儿好的姿态。 裴忆卿被他揽得脚下一个趔趄,整个脑袋都撞到了他的胸膛上,吃了一嘴的灰,鼻子里还吸进了一身的汗味儿。 哎哟,果然距离产生美啊,小哥哥只远看就好了…… 陆君年却对自己身上这脏兮兮的状态毫无自觉,他像八爪鱼似的稳稳钳住她的肩,斜着眼睛睨着沈流风,语气吊儿郎当又欠扁,“姓沈的,你爷爷们准备好了,磕个头,叫个响来听听。” 沈流风的手顿时捏得咯咯作响,脸上的神色像染缸里出来一样精彩,一双眼睛似淬了毒似的,阴鸷狠毒。 裴忆卿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杀气,她觉得自己脖子不自觉地就是一凉。 陆君年却对他身上的杀气毫不畏惧,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沈流风心里恨,更是觉得丢脸到了极致! 他从齿缝里吐出一句话,“陆君年,你最好适可而止!” 陆君年掏了掏耳朵,一副没听清楚的模样,“什么?你说什么?适可而止?我陆君年的人生字典里,什么时候有这个词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看着沈流风,不屑地哼笑一声,“沈大公子,这个赌约可是你自己提出来的,怎么,事到临头想反悔?啧啧啧,我们一言九鼎的沈大公子,今天可真是够打脸的啊!” 沈流风的脸色难看,声音冰冷而僵硬,“这小子方才根本就是在诡辩!所谓的真相,全都是建立在虚假诡诈而不是铁板钉钉的实锤证据之上,用这等手段炸出的所谓真相,我凭什么要相信?” 沈流风打定了主意,他便是紧咬牙关,也绝对不能认输! 要他向陆君年磕头道歉,做梦! 哪怕是在这位钺王面前失了颜面,他也绝对不会屈服!反正,从一开始,这位钺王就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 陆君年被他的厚脸皮气笑了,“我们的赌约是只要证明凶手是那人,你就得给我们磕头道歉,你管我们用的是什么法子证明的!” 沈流风还要再辩解,陆君年就转头看向一旁的莫如深,像是寻求认同一般地开口道:“钺王殿下便是我们最好的证人,是吧?” 被点名的莫如深似乎才从老神入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掀起眼皮,冷金色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染亮一角眉眼。 他眼神中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语调轻慢地“嗯?”了一声,微微挑起的语调明晃晃地表达着自己的疑惑。 正在陆君年以为他没有听清要重复一遍时,他轻启薄唇,漫不经心的语调自唇畔流泻而出,“本王何时答应做证人了?” 第33章 王爷已病 他狭长眼皮微抬,眸光淡淡地落在他们身上,清冷而淡漠,似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一瞬间,裴忆卿和陆君年都表情呆滞,目光发直,内心咆哮。 这事儿不是一早就说好了吗你一开始没反对这么长时间了也没吱声反对临了要兑现诺言了你扮什么离线啊喂! 陆君年气得想直接冲上去对他来几声陆氏咆哮好让他知道知道自己的厉害。 可沈流风却是先笑出了声,“是啊,钺王殿下可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自己要做证人,是有些人厚脸皮自来熟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一瞬间,陆君年要朝莫如深喷射的咆哮全都转到了沈流风的身上。 “沈流风你个言而无信出尔反尔胆小如鼠没担当没魄力的王八蛋!” 咳……这骂人的话风,怎么略像被抛怨妇痛骂负心汉? “方才还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事到临头却是怂成这副软蛋样!我陆君年是瞎了眼了才会相信你,跟你定下什么狗屁盟约!” 咳咳……打住打住!这个话风,简直不是像,简直就是活脱脱的怨妇vs负心汉的大戏啊! 然鹅,陆君年已经骂上瘾了,裴忆卿就看着他的唾沫星子在空中欢快地飞着。 他一边骂,还直一边朝着那个负心汉,啊呸,那个王八蛋逼近,一边朝他走去,还一便宽衣解带:撸袖子。 陆君年想要用实际行动告诉沈流风,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要收回去,除非跪下去,舔! 又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陆小霸王的拳头要朝沈流风的面门打去的时候,一道气急败坏的爆喝远远传来,“陆君年!!” 这声爆喝颇有一股石破天惊地动山摇的强大威力,陆小霸王像是气球被人戳了似的,原本汹汹的气势一下歇了个一干二净,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愤怒变成僵硬,又从僵硬变成惊悚,惊吓。 他恨恨指着沈流风,很不甘,却又像被火烧了屁股似的,撂下一句狠话,“小爷下次再跟你算账!” 然后,他便像是一只兔子似的,飞快地溜了。 他在裴忆卿惊呆了的目光中溜得飞快,然后,再次在裴忆卿更惊呆了的目光中飞速地蹿了回来。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裴忆卿的面前,很急切地追问:“你住哪里?” 裴忆卿被他那股子“快快快没时间解释了”的急迫样子所感染,下意识地脱口道:“裴府素影阁。” 陆君年飞快道:“裴兄,来日我给你下帖子!” 裴忆卿却悔得险些咬断自己的舌头,她赶忙找补,“哎哟不是,帖子千万不能下到素影阁……我是说,下帖子不合适……” 陆君年却是拍了她一下,哈哈笑了两声,“裴兄太客气了,后会有期!” 说完,整个人就像是一阵风似的飞快地跑了。 而另外一头,那个爆喝的源头一点点靠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怒骂,“陆君年你个小兔崽子有本事别跑!见天儿给老子惹事看老子不打断你的狗腿!你们还不快些,把那兔崽子给老子逮住!” 裴忆卿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脸胖腿短肚儿圆跟白面馒头似的男人,像个老兔子似的一边喘一边追在陆小兔子的身后。 两人这一老一少,一胖一瘦,一前一后,在街上拔足狂奔,简直就跟幕后彩蛋似的精彩。 那胖男人虽然胖,但是动作敏捷得超越了人类的生理极限,叫裴忆卿瞠目结舌目瞪口呆半晌没有回神。 原主的记忆及时补位,让她从这分外显著的外形特征上认出了这人——当朝丞相陆昀。 这位丞相的文采斐然才华横溢能跟他的身材比肩,是当年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至今他的诗作,也被京中各大学院奉为教学经典。 等等,陆君年是丞相的儿子? ennnn……难道,陆丞相喜当爹了?不然,这对父子在外形上怎么可能这么天差地别突破人类极限? 陆丞相忙着追儿子去了,没有看到莫如深,那一伙儿人就这么轰轰轰地从他们身旁飞了过去。 因为视觉冲击力太大,太过震惊,裴忆卿望着那圆球似的背影蹬蹬蹬地跑离,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沈流风那装腔作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正在对莫如深见礼告退。 末了还走到她的面前,伸手在她的肩头拍了拍,面上换上和善的笑,可是却压着声音说着阴恻恻的一句话,“小子,等着瞧。” 那语气,直把裴忆卿激得浑身打哆嗦。 他带着同他一样浑身狼狈的家丁离开了,至此为止,该命案的当事人都走了七七八八,最后便只剩下了她和莫如深。 裴忆卿一时心里那个懊悔,方才就应该趁着人多的时候赶紧开溜,现在怎么就落单了,还是跟这男人落到了一块儿。 裴忆卿收回了其他心思,依样画葫芦,对他囫囵作揖行了告退之礼,缩着脖子便要开溜。 不想,她刚转身,身后便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本王让你走了吗?” 裴忆卿表面恭敬,脑中却已开始疯狂刷屏吐槽。 她挂上了十分卑躬屈膝又狗腿讨好的笑,“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他就跟逗狗似的,漫不经心地说:“哦,没了。滚吧。” 裴忆卿:…… 裴忆卿暗自磨了磨牙,心里暗自给自己念了好几遍清心咒,这才没让自己爆发出洪荒之力来。 为避免他继续刁难自己,裴忆卿表面上还得继续维持那副标准的狗腿嘴脸,“嘿嘿,殿下您也慢走,小的这就麻溜的滚。” 裴忆卿转身,迈着小短腿,一下就麻溜地滚了个没影。 莫如深收回落在裴忆卿身上的视线,余光却是漫不经心地瞟到身旁两人的身上,声音凉凉的,“呵,方才表现得挺不错,值得嘉奖。” 乘风和虚影两人的小心肝禁不住齐齐抖了几抖。 那冷淡的语气,那冷肃的小表情,分明就是生气了! 两人齐齐垂头应是,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两人心里都齐齐冒出了几排大字—— 王爷已病。 症状:无理取闹反复无常没事找茬阴阳怪气! 病因:裴家小姐! 药方:裴家小姐! 裴小姐你别走,快回来! 第34章 传说中的女主角 而此时,在那街旁的茶楼二楼雅间处,却是坐着两个人,他们的目光一直落在这里,直到这一场好戏散场之后,两人才收回了目光。 便见两人衣着皆是华丽不凡,其中一人眉目硬挺,穿着一身藏蓝锦衣,衬得他器宇轩昂,贵气不凡。 而另外一个人,则是穿着一身白衣,墨发三千,仅以一条蓝色丝绦轻束,看罢了一场好戏,却是从头到尾岿然不动,淡定自若,添几分高高在上的谪仙之气。 相较之下,蓝衣公子的姿容倒是平白比白衣公子逊色了几分。 这里的茶楼地段差,条件也很一般,单单从两人身份上来看,是不大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但是,方才百姓中喧嚷着钺王驾到,倒是把他们给引了过来。 刚好,来得不早不晚,把裴忆卿方才那一番虚虚实实连坑带骗的破案过程看了个全。 蓝衣公子对白衣公子发问,“子骞,方才那小子,你怎么看?” 白衣男子,名唤步归尘,字子骞。 他淡淡一笑,吐出两个字,“鬼才。” 蓝衣公子闻言一声轻笑,“未曾想,子骞竟然也会对人有这般高的评价,当真难得。” 蓝衣公子微微垂了垂眼睑,眸中情绪闪过几丝异样情绪。 片刻,他再次勾起唇角,语带异样,“既是鬼才,便该当发挥鬼才该有的作用。今日,倒是不枉孤的此行。” 他抬高声音喊了一声,“追上去,看看是哪个裴家的。孤要他所有的详细信息。” 外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应答声,然后转瞬便已飞速离开。 对面的步归尘只一味地垂首品茶,并未有半句言语。 然而眸光中,却是隐隐有异芒闪过。 …… 裴忆卿刚走出没几步,便接连打了好几个打喷嚏,心里暗道,不知是哪个王八羔子在骂她。 裴忆卿一边暗自腹诽,一边往家里走去。 经过这么一出闹剧,时间也不早了,裴忆卿现在若是不赶紧回去,自己不赶紧回去,说不定还会节外生枝,闹出其他事来。 裴忆卿便按照出来时候的法子,从后墙利落地翻了进去。 回到自己的小窝,果然是清清冷冷连个鸟都没有。 她换回了女装,为保险起见,她打算将那男装再悄咪咪地还回去,至少不能留在自己的院子里,以免日后留下把柄。 她正把那身衣裳揉吧揉吧揣怀里,一块帕子就落了出来。 裴忆卿看着那帕子,捡了起来,莫如深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就浮上心头,她哼了一声。 原是想把帕子一并扔了,但是……心里莫名一个激灵,最后,她还是抹了一把汗,很没骨气地把帕子塞到了怀里…… 裴忆卿把男装毁尸灭迹,又到厨房去给自己抢来了一顿美食,正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 草!她方才帮忙破了一个大案可是没有拿报酬啊卧槽! 她怎么说总感觉好像忘了什么,敢情是忘了这么重要的一桩大事啊! 自己今天出去的目的明明就是给自己赚体己银子,可是到头来却是把最初的目的给忘了。 裴忆卿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心里暗道自己下一次见到周永安一定要向他把那笔酬劳给讨回来! 第二天,裴忆卿原本以为依旧会跟之前那样清闲无事,她都已经在暗搓搓地计划着要不要再翻墙出去浪一圈时,突然自己院子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忆卿的耳根子猛地一动,似乎来者不善啊! 裴忆卿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刚坐稳,自己拿摇摇欲坠的破门就被人一脚踹开,几个身材粗壮的婆子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那架势,叫裴忆卿再次禁不住抖了几抖。 “你们要做什么?” 为首那婆子穿得倒是挺体面,看着也有些面熟,但并不面善就是了。 她冷笑一声,“老婆子奉命,请大小姐到柴房住几天,大小姐,得罪了。上!” 嘴里说着得罪了,实际上的动作,可半点没有害怕自己得罪了人的意思。 几人手脚并用,手中麻绳往裴忆卿四肢上一缠一绕一绑,嘴里更被一张不知道哪里扯下来的臭汗布用力一塞,她就变成了一只检验合格的烤乳猪,就等着送往菜市场了。 裴忆卿一开始没有反抗,是因为觉得自己反抗和不反抗之后的结局会不会有改变,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些个壮硕的婆子,武力值可绝对不小。 可是她没想到自己都乖乖就范了,丫的这些个臭婆子竟然敢对她这般不客气,绑了她不说,还往她嘴里塞的什么玩意儿! 裴忆卿暗道自己方才策略失误,她要是反抗反抗,最后的结果说不定都会好一些。 最后,裴忆卿就被几人扛进了柴房,像是扔麻袋似的往地上一扔,然后“砰”一声就把柴房的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裴忆卿被扔的那一下,听到了自己小身骨咯噔碎裂的声音。 真,真特么疼! 裴忆卿像一条猪儿虫似的,在地上十分艰难地蠕动。 她先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自己嘴里的那脏布扯了下来,当即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又十分艰难地挣扎了半晌,废了吃奶的力气,才终于把身上的绳索挣脱开去。 裴忆卿心里一遍遍骂着三字经,自己这是什么运道,还没过上几天的好日子,竟然又平白遭了这样的横祸。 上一回好歹她还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儿,这一回倒好,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绑,还不带解释的。 裴忆卿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待自己身上的疼痛稍稍缓了片刻,这才慢腾腾地站了起来,在这逼仄狭小还满是杂物和灰尘的柴房里转了一圈。 自古以来,女主角都要被关一次柴房。 自古以来,女主角被关的柴房都只有一扇只能看不能逃的窗户。 自古以来,女主角被关的柴房外面一定有一把牢固又巨大的任凭她使尽了吃奶的劲儿也无法撼动的大锁。 裴忆卿巡视了一圈,确定了自己就是传说中的女主角。 可是,为什么她只占了女主角所有悲苦的特质,而诸如那些个出身高贵貌若天仙才华横溢万千宠爱……却是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裴忆卿再一次不余遗力地腹诽。 第35章 失节事小,饿死事大 很快,裴忆卿就连腹诽的力气也没有了,因为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三个时辰过去了…… 天一点点黑了下来,可是,外面依旧静悄悄的,别说是人,就连个鬼都没有。 唯一的声音,便是肚子里那一声又一声绵长的二重唱。 裴忆卿饿得想吃土。 就这么熬到了天亮,她眼巴巴地盼着能有个人出现,好歹让她问问清楚,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让自己做一个明白鬼啊! 可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 裴忆卿像是被人彻底遗忘了似的,她饿得想啃墙。 她开始想,莫不是自己装神弄鬼烧裴夕颜的事败露了? 我凑,早知道烧那一下需要自己的小命作陪葬,自己当初就应该再下一把狠手,直接把她给烧死了得了! 第三天,裴忆卿已经两眼翻白,开始想吃自己…… 裴忆卿脑子里纷纷乱乱的,她开始幻想着自己死了之后是不是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时,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裴忆卿简直要感动哭了,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十分艰难地爬到了门边,用力拍着门板,满心期待地道:“好心嬷嬷,你可算来了,是来放我出去的吗?还是来给我送吃的吗?” 谁料,她刚一开嗓,外面的人却是啧啧两声,“听着说话还跟没事人儿似的,再饿上几天都没问题。” 裴忆卿听到这话,差点没直接气晕过去。 她,她饿得都要啃门板了好吗?这臭婆子竟然还说她跟没事儿人似的? 裴忆卿立马就换上了一副气若游丝的语气,“好嬷嬷,我快不行了,你行行好,就给我送些吃的吧。待日后,我飞黄腾达了,定然好生报答您!” 失节事小,饿死事大啊! 为了活命,尊严算什么?骨气算什么?统统都见鬼去吧! 可是,有那么一种情况是,不仅得失节,失了节,依旧得饿死。 外面的婆子听了裴忆卿的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满是嘲讽的冷哼,“飞黄腾达?怕是要等百年以后,我老婆子的坟头草怕不得都有二尺高了,谁敢拿这个做指望。要老奴说,大小姐您啊,就认命吧!” 裴忆卿:…… 从穿到这儿,但凡是个喘气的都能在她头上踩一脚,说好的女主角命格呢? 那婆子冷嘲热讽骂骂咧咧地就要离开,裴忆卿赶忙又疾声喊道:“等等!” 婆子又骂了几句,但终究还是依言停了下来。 裴忆卿从门缝往外看,暗自把这个老婆子的模样记了下来,这人就是那天带着一群粗壮婆子上她院子里逮人的那个老虔婆! 哦她想起来了,她是主母舒氏跟前的二等嬷嬷陈婆子,平日里也是用鼻孔看人的。 裴忆卿暗暗想,有朝一日她脱身之日,便是这老婆子坟头长草之时! 当下,裴忆卿却只能吊着最后一口气向她打探消息,“好嬷嬷,你行行好,就算你不能把我放出去,也不能给我弄吃的,可俗话说,要死也得死个明白,你也好歹让我知道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大错,要受这样的惩罚呀!若是我这般莫名其妙地到了下头报道,便是阎罗王问起我因什么死的,我都答不上来。” 裴忆卿把话说得低声下气,一边说着,还一边狠心地从自己的头上摘下了唯一的一根尚且能入眼的发簪递了出去。 也许是这样的伏低做小取悦了她,当然那枚发簪的用处也也许更大一些,那老婆子毫不客气地一把夺过,飞快往自己袖子里揣。 她轻咳一声,语调略有些神秘地说:“前儿几天,咱们老爷在被御史大人参了一本,这源头,全在大小姐你的头上,大小姐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不知道?” 裴忆卿满脑子黑人问号,紧接着,黑人问号迅速扩散成了欢快奔腾的草泥马。 原本以为她要说的事会是裴夕颜那件事,可是没想到竟然…… 御史大人…… 沈流风! 天煞的小人,自己斗不过她,竟然直接拼爹? 有个御史爹了不起啊!有个护犊子的御史爹,很了不起啊! ……事实证明,是真的挺了不起的。 可不对啊,她当初可是以男子打扮示人,真要告状,最后也应该是查无此人啊?怎么就这么精准地落到了她的头上?难道那沈流风竟生了双火眼金睛,认出了她女儿身的身份? 裴忆卿不知道的是,这老婆子本就只是舒氏跟前的二等嬷嬷,平日里也没得机会在舒氏跟前贴身伺候,她的消息原就有误。 那桩案子破得利索,更是毫无破绽,御史大人就是想要找裴忆卿的麻烦,也断不敢公然在朝堂上参本。 但自家宝贝儿子总也不能吃亏,是以,在散朝之后,御史大人就请裴舜天喝了一回茶。 御史大人说话惯回打官腔,说话绕来绕去百八十道弯,最后裴舜天得到的消息就是,自家住素影阁那位得罪的御史家的公子。 裴舜天这么一号欺软怕硬胆小如鼠之人,听到这消息哪里还敢没细问,当即马上向御史大人赔罪,然后火急火燎地就赶了回去,一声令下就命人把裴忆卿给绑了扔柴房里。 这阴差阳错的,倒是意外的抓到了裴忆卿这个正主。 那陈婆子得了裴忆卿的这么个好处,一边咕哝着“真寒酸”,一边却是揣着东西脚步轻快地走了,留下裴忆卿一个人继续在柴房里躺尸。 她觉得,自己若是再不吃点东西,或是喝点水,当真就要变成一具尸体了。 原主摊上的这是个什么渣爹啊!为了别人家的孩子,竟然狠心活活饿死自家的孩子!还到底是不是亲生的了! 裴忆卿就这么熬啊熬,熬啊熬,一边饿得想吃屎,一边口中喃喃地求爷爷告奶奶。 “亲爱的玉皇大帝皇母娘娘啊,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啊,土地公公嫦娥奶奶啊……有没有哪里神仙听到我的呼唤,快来救救我啊……” 以上各路神仙她没求到,倒是求来了雷公电母,外面一瞬之间电闪雷鸣,雷电交加。 早春时节,春寒料峭,风雨从那小扇窗户中刮入,裴忆卿被冻得一个哆嗦…… 第36章 踏着七彩祥云的白马王子 裴忆卿指天大骂了一声,“贼老天,老娘跟你走着瞧!” 一声痛骂,一道惊雷应景地劈了下来,劈得裴忆卿瞬间犯怂,“那个,我只是随口说说,并没有什么旁的意思,老天爷你不要误会哈,千万不要误会……” 裴忆卿太饿了,浑身上下都没精神,但是又不敢闭眼,生怕自己闭了眼,一个不小心就这么悄悄地死了。 想想她死了之后那些人的丑恶嘴脸,她就觉得心里不甘,怎么着也得熬着,气死他们! 她嘴里一会儿接连报着一长串的菜名,“宫保鸡丁,碳烤鹿肉,炭烧乳鸽,蟹黄豆腐,鹅掌鸭信,爆炒田鸡,佛手金卷,肉末烧饼……” 报着报着,就变成了一串怪腔怪调的哼唱,“好饿,可是我真的真的不能吃,好饿,可是我真的真的不能吃……” 哼着哼着,她突然就委屈地哇呜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嚎,“去他么的不想吃,好饿,真的真的好想吃……呜呜呜……” 她一阵哭唧唧之后,不知是突然抽了哪根筋,突然就朝着窗口的方向大喊了起来,“天啊,地啊,我的白马王子,你在哪里啊!你怎么还不来救我啊!你只要敢来,我立马就以身相许!” “来个唐僧也行啊……” “实在不行,猪八戒也凑合啊……” 又是一道惊雷劈下,一口凉风直接灌进了裴忆卿口中,呛得她一阵猛咳。 裴忆卿一边咳,一边哭唧唧,“实在不行,来个莫如深那样的冷罗刹也行啊,失节事小,饿死事大啊……” 裴忆卿一番折腾,成功地把自己折腾得眼冒金星,她连吃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眼一闭,她晕了过去。 而外头,一道黑影飞快地闪身离去,裴家小姐在说他们家王爷的坏话,得赶紧回去禀报。 不知熬过了多久,她卖力地睁开眼,看到的还是灰扑扑的柴房。 奇迹没有发生,老天爷没有听到她的祷告,她的白马王子,没有来! 童话里,果然都是骗人的! 裴忆卿绝望地重新合上眼睛,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久违的脚步声,她猛地就掀起了眼皮,灰暗的眸中瞬间有精光闪烁。 这一次,竟是来了不少人。 脚步纷乱,气势汹汹,是白马王子,还是索命罗刹? “吱呀”一声,门被从外面打开了,一道刺目的光从外面照了进来,裴忆卿觉得自己这只小妖,都快被照得原地灰飞烟灭了。 “哎哟我亲亲的大小姐,这地上凉,您怎么趴地上去了?” 裴忆卿:…… 这里也得有床给她躺啊。 话说这婆子的声音怎的这般耳熟?哦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坟头草二尺高的那位陈婆子。 果然,白马王子什么的,是不可能有的。 不过这索命罗刹怎么的也这么和颜悦色?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升起了吗? 不仅和颜悦色,她还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扶了起来,活像是在扶着一个大宝贝疙瘩。 她原本刻薄的脸,此时笑成了一朵大菊花,“大小姐您这些天受累了,一定饿坏了吧,来,嬷嬷给您喂些吃的。” 说话间,那老婆子端上了一碗香味扑鼻的粥,十分亲切地亲自舀了一勺,欲喂给裴忆卿。 裴忆卿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闭得紧紧的。 毒,毒粥! 最,最后的晚饭! 这是嫌饿不死她,要来毒死她来了! 裴忆卿自以为自己把嘴巴闭得很紧,可是她浑身绵软无力,只被那老婆子用调羹一撬,就轻易撬开了。 然后,浓稠清香的粥就顺着她的嘴往吼间流。 好,好好吃,好想咽下去怎么破? 不,不能,贪图一时饱腹,转眼就见阎王啊! “嗤——咳咳咳——” 裴忆卿张口就把那口美味非常的粥狠狠地吐了出来,不偏不倚,刚好吐了那婆子一脸。 陈婆子神色微僵,但很意外的,她竟没有生气。 她把脸上的脏污擦干净,挂上了更和蔼的笑,“大小姐诶,您可不要再生老奴的气了。老奴前儿个也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都怪不得老奴的。” 她小心地说着赔罪的话,然后话头一转,便道:“不过您跟钺王殿下的交情可真不浅哪,今儿个钺王殿下都亲自上门来给你送礼了呢。之前怎么不早说?您若是早说了,不就不用吃这番苦头了吗?” 额,什,什么?钺王?那个嘴巴比砒霜还毒的钺王?他他他他真的来了?他踏着七彩祥云,啊呸,带着厚礼来救她了? 裴忆卿顿时两眼泪汪汪,恨不得直接抱着这老婆子就来一个巨大的么么哒。 陈婆子叽叽歪歪的声音又传来,“钺王殿下不仅给您送了好几箱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更是自己亲自送来的,大小姐您可真是天大的福分啊!老奴便说,像您这般蕙质兰心的主儿,指不定哪天便能飞黄腾达了呢!” 裴忆卿已经饿成了一条咸鱼,但心里却是乐开了花,深觉自己昨晚上的祷告起了作用。 她没有神经错乱到真的给这臭婆子一个么么哒,却是送给了她一句金玉良言,“嬷嬷的坟头草都还没二尺高,我哪敢飞黄腾达啊,嬷嬷当真说笑了……” 裴忆卿说了这番话,登时,陈婆子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她讪讪地讨好,“哎哟那,那都是些混脏话,大小姐您大人大量,怎好跟老奴这么个粗人一般见识?” 裴忆卿还想刺她几句,可没奈何,身上没有半点力气,便是吵架,也是软绵绵的,使不出劲儿。 她便只能切换成了腹诽模式。 她一边暗骂这老婆子见风使舵的功夫实属一流,一边却已经在飞快地盘算着,莫如深那小气男人怎么会这么好心地上门给她送礼?莫不是又挖了什么更大的坑等着她跳吧! 想想那男人的黑历史,裴忆卿心里一阵恶寒。 那陈婆子又连声讨好了一番,见到裴忆卿依旧呆呆愣愣的没个反应,担心她饿的这几天,当真把她给饿死了,那自己可就真真的吃不了兜着走。 是以,她又赶忙端起了那碗依旧冒着热气的粥,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递到了裴忆卿的嘴边。 裴忆卿被美食唤回了神智,她一边乖顺地张口,吃下了那美味到几乎感动哭的肉丝粥,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运转了起来,甭管那男人是干啥来的,他既然来了,这么个现成的狐假虎威的机会,她放着不用岂不是可惜了? 第37章 请神容易送神难 一碗粥下肚,裴忆卿的胃里顿时就暖了起来,起先那种痛到痉挛的感觉消失了。 她其实根本没有吃饱,原本还想趁机再讨要一些美食,但是自己毕竟饿了那么多天,这时候突然暴饮暴食,反倒会把自己搞死。 裴忆卿最后只又灌了一大口茶水,这才稍稍复活了过来。 陈婆子见她乖乖地吃了东西,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了,一颗老心脏这才终于稳稳地放了回去。 陈婆子当即张罗着几个粗使婆子,要把裴忆卿给扶出去。 但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她裴忆卿是那等那么容易就被人呼来喝去的人吗? 要把她请出去,那就要有点诚意! 裴忆卿捂着肚子一声声哎哟个不停,直把众人唬得够呛。 裴忆卿可怜兮兮地哀嚎,“我肚子疼,疼得一阵阵的,怕是挪不动道儿了。呜呜呜……” 裴忆卿现在可是陈婆子心里眼里的宝贝疙瘩,见她如此顿时就慌了,好歹是饿了那么多天,这不,就给饿坏了吗? 陈婆子连声道:“那大小姐您且好生躺一会儿,老奴这就派人去给您请大夫!” 裴忆卿哀哀地叹了口气,“不用请大夫了,我这儿,是心病,大夫治不了。” 陈婆子:……黑人问号脸。 这,饿了几天,怎么就给饿出心病来了? 却又听得裴忆卿吊着那气若游丝的嗓子,期期艾艾地说:“我这些时日,甚是想念母亲,想着想着,可不就想出心病来了嘛。她若是能亲自来看看我,把我接回去,我的肚子,想必便会好上许多。“ 她着重咬重了“亲自”两个字,说着,便眨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陈婆子,眼神中俱是满满的渴望。 陈婆子:…… 要是陈婆子能信了她的鬼扯,那才是傻缺了。 什么狗屁的心病,敢情是来借机闹妖呢! 裴忆卿还真就闹妖起来了,反正现在莫如深给她扯了一面虎皮,她不借一借东风,岂不是太辜负了他? 裴忆卿就这么睁着一双水雾蒙蒙可怜兮兮的眼睛看着陈婆子,拗足了造型。 若是往常,陈婆子定然一巴掌就给呼了过去,但是这会儿,她便只能把一张老脸皱成了一朵盛放的大菊花,陪着她一起睁着眼睛说瞎话。 “自大小姐您被老爷罚到了这儿之后,夫人她哪,简直又是心疼,又是挂怀,又是想念,日日食不知味,夜夜寝不安眠,这不也给病倒了,要不这会儿,夫人怎么会不亲自来接您呢? 大小姐,您先缓缓,老奴这就把您送回院子里,再给您请大夫,知道您的身子好了,夫人心情也能舒畅几分,到时候夫人的身子自然也便利索了。如此不是皆大欢喜吗?” 裴忆卿面上表情很是僵了片刻,心里暗骂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这老婆子不要脸起来,自己简直自愧不如。 这个昧良心的话难为她都能说得出口,还说得这么情真意切有板有眼,自己险些就要信了。 陈婆子对其余几个婆子使了个眼色,几人就要重新上手把裴忆卿给抬回去。 裴忆卿当即又高声哎哟了起来,“别动别动,一动我的心肝脾肺脏就一颤一颤的疼,哎哟哎哟……我要是疼坏了不要紧,回头母亲伤心难过之下再有个头疼脑热眼斜嘴歪中风瘫痪生活不能自理可怎么办?” 众人:…… 陈婆子僵着一张脸,心里气得要命,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大小姐有这等颠倒黑白的本事,明明字字都是诅咒骂人的浑话,偏生她就能说出一副完全为对方着想的正义凛然来。 裴忆卿继续吊着嗓子假模假样地道,“嬷嬷你们也无需管我了,且让我在这儿自己躺会儿,左右我都已经躺了这么多天,不在乎多躺个十天半个月的。 要是钺王殿下问起……哎呸,瞧我这张嘴说的那叫什么话,钺王殿下是何等尊贵之人,怎么可能会问到我这没身份没地位的小小女子来?真真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嬷嬷你们快些去忙你们的事儿吧,只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就好了。母亲既然身子不舒坦,便不用亲自来接我了,待我自个儿把身子躺利索了,再自己回去便是。” 裴忆卿一番正话反说内外敲打的表演,那叫一个感情饱满,那叫一个张力十足,那叫一个唱作俱佳,直把众位婆子的脸都说绿了。 陈婆子虽说只是舒氏跟前的二等婆子,但是终究是在舒氏跟前伺候的,平日里也是极得脸面之人。 而以前的裴忆卿,虽然是裴家嫡长女,但是却是性子懦弱,三句话打不出一个闷屁来,凡是个喘气儿的都能往她头上踩上几脚。 以前陈婆子就没少给裴忆卿排头吃,便是前几日,这位大小姐还对她低声下气百般哀求,可谁料今日,竟然风水轮流转,自己竟是被她话赶话地堵得个严严实实的,有气没处发不说,还得继续卖出一张笑脸,小心翼翼地说着奉承话。 陈婆子脸上笑得僵硬,心里恨得咬牙,更是直呼见鬼,这位大小姐坐了一回牢房,倒是变得牙尖嘴利起来,还讨厌得紧。 陈婆子暗自咬碎了一口银牙,表面却百般赔笑,对裴忆卿变着花样儿奉承讨好,可是裴忆卿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完全不为所动。 她就这么一面装可怜,一面三句话不离让舒氏亲自来接她,否则她就不走了,顺带着还要时不时假装提到钺王殿下,借着钺王殿下的名头好生震慑威压。 陈婆子给她气得够呛,最后没法子,只得忙慌慌地去找舒氏求救。 再说舒氏这边,自从裴夕颜被吓病了之后,舒氏就忙得焦头烂额,很是焦心。 裴夕颜也着实是被吓狠了,虽然人是醒了,可整个人都像是惊弓之鸟似的,眼见着就消瘦了一大圈,晚上更是离不得人,时时梦魇惊醒。 舒氏衣不解带地照顾着,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更是心疼,同时对于裴忆卿更是又恨上了几分。 要说前些天,裴舜天气势汹汹地回来,说要把裴忆卿关进柴房里好生饿上几天,舒氏打探清楚原由之后便是大喜,心里只道这是她自己往枪口上撞,可怪不得她。 因着这件事,舒氏这些天的气性这才顺畅了几分。 可是没想到,今日,钺王殿下竟然亲自登门,这本是一件光耀门楣的喜庆事,舒氏当即就好生梳洗打扮了一番,让这段时间的憔悴一扫而空,以最光鲜饱满的精神面貌一同接见了钺王殿下。 可谁能料到,钺王殿下那些个赏赐和恩典,却给的是裴忆卿那小贱人! 第38章 装逼一时爽,善后火葬场 舒氏和裴舜天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最后,裴舜天赶忙给舒氏使眼色,让她赶紧把裴忆卿放了。 舒氏刚离开了前厅就像吃了个炮仗似的,恨不得当即打杀了几个下人来下下火,当下只憋着气,派了陈婆子去办这件事。 这会儿,舒氏心头那股子火气还没消下去,陈婆子就满头大汗地跑了来。 舒氏见了她,火头更盛,恨恨地问,“把那小贱蹄子送回去了吗?” 舒氏的语气让陈婆子觉得头皮发麻,她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把事情的始末原委竹筒倒豆子似的飞快道来。 生怕舒氏怪责,陈婆子言语间便颇是添油加醋,原裴忆卿说的那些话就已经有了十成十的火药味,眼下被陈婆子一番转述,那火药味就蹭蹭蹭翻了好几翻。 舒氏在椅子扶手上重重一拍,大喝一声,“那小贱人,当真岂有此理!” 陈婆子身子一抖,嘴上却是义愤填膺地继续火上浇油,“老奴初初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可是气得五肺俱焚,真真是恨不得直接撕了那张烂嘴! 可眼下大小姐可是了不得的很,一口一个钺王殿下,俨然已经是把钺王殿下当成了自己的靠山,把自己当成钺王妃了!当下可不就摆足了款儿,非要夫人您亲自去请她嘛。 老奴有心为夫人出头,可没奈何,眼下的大小姐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伶牙俐齿夹枪带棒,把老奴的颜面都踩到了脚底上去了,老奴简直…… 唉!况她还说,自己有朝一日当了钺王妃如何如何云云,老奴终究是心里头担心,怕自己一时冲动,到头来好心办坏事,反叫大小姐因为抓到了夫人您的把柄,如此老奴岂不更成了天大的罪人了? 老奴思来想后,当下便只能硬着头皮来请夫人。都怪老奴无用,那么一件小事竟是没有办妥……” 陈婆子一番话洋洋洒洒,神情语气又是义愤填膺,又是痛心疾首,俨然一副对舒氏忠心耿耿满心赤城一心为她却奈何被恶人压制的五好忠仆。 舒氏当下勃然大怒,愤愤甩袖而起,“小贱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真把自己摆上台面了!看本夫人不好好收拾收拾她!” 这边,裴忆卿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略略想了想,便知道自己这会儿是被谁给惦记上了。 裴忆卿一边吆喝着这些婆子再给她喂些好克化的东西,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莫如深突然到来究竟是因为什么。 虽然他们的确是有过几次交道,但是那家伙也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看,现在没理由无事献殷勤。 而且,他一个王爷,没事跟她一个四品小官家不受宠的闺女献什么殷勤。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男人一定挖了什么坑在等着她! 裴忆卿一拍大腿,生出了一股子懊恼来。 这年头欠什么都不能欠恩情啊!更何况是欠那么一个小气男人的恩情!到时候他对她提出什么了不得的要求怎么办? 所谓装逼一时爽,善后火葬场。她感觉自己要凉凉了。 她正在考虑自己这会儿自个儿灰溜溜地滚回自己的素影阁,然后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陈婆子身上会不会太怂了。 她要是把女主整成这么窝囊的尿性,读者弃文了咋整? 裴忆卿最后还是犯怂地把自己从地上拔了起来,悄咪咪地朝门口挪步。 怂就怂吧,总好过回头被那男人上门索债。 她对这里不熟,有些分不清哪里是回素影阁的方向,正在左右张望找定位的时候,视线不经意地往外面扫过,在某处微微顿了片刻,然后装作无意一般地又飞快移开了。 这地界儿荒凉,除了裴忆卿这个小可怜鬼有幸来此数日游,此前应当许久没有人踏足,那些个花草树木自然也无人打理。 在她视线的侧前方,便有一丛很是茂密的树丛,而她方才无意中那一扫,刚好看到了一顶鎏金发冠在阳光下金光闪闪,耀眼非常。 那里有人。 她飞快目测了一番那树丛的高度,站在树丛之后,还能把发冠露出来的,这人身形起码得……多少尺来着。 不耐烦算,总之起码得有个一米八几的个头。 身高一米八几,有钱,偷看也没想着躲犄角旮旯里去,而是看得那么光明正大。 那人,要么是裴府里的主人,要么就是身份不凡能横着走的客人。 而裴忆卿从那身高上,已经基本上把范围划归到了后者身上。 这个时候裴府里的身份不凡能横着走还据说对自己兴致浓厚的客人,除了闲得咪咪疼的钺王殿下,还有哪个? 裴忆卿身子顺势就是那么一软,哎哟喂,她被那个怪蜀黍盯上了。 那男人啊,又损又毒,可小气可小气了,他竟然会带着礼物上门找她,那一刻就已经把她这个小萝莉盯上了啊,哪里是她拒绝得了的?她现在在这儿自导自演连番推拒个什么鬼? 裴忆卿气哼哼的,哼!既然明知道是躲不过了,那她就讨一些利息好了!于是,裴忆卿又飞快地调整作战计划,一帧帧的精彩好戏飞快地在脑中排演。 另外一头,恰好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未见其人,但光闻起脚步声,裴忆卿都能飞快脑补出此时舒氏脸上该有的表情:一脸紧绷,双目喷火,牙关霍霍。 果然,裴忆卿便见到了为首的舒氏,她一身盛装打扮,浑身上下都释放着一股子当家主母该有的威严,那脸,那眼,那牙,啧啧,跟裴忆卿脑补的完美契合,没有半点偏差。 舒氏还没发火,裴忆卿就像是一个见到娘亲的可怜孩子似的,整个人一下就扑到了舒氏的身上,早已经准备好的眼泪鼻涕一股脑地全都往舒氏那一身华美的衣裳上抹。 “呜呜呜,母亲,您终于来看女儿了!女儿好想好想您啊!呜呜呜……” 起先看着裴忆卿的那几个婆子,都只当裴忆卿已经饿软了没半分力气,自然是没有时刻警惕防范着。 舒氏气势汹汹地进来,原本是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来跟裴忆卿大骂一场,却没料到裴忆卿不按常理出牌,一下就把一场蓄势待发的口舌之争变成了肢体博弈。 第39章 仿若自带BGM的出场 要说这是单纯的肢体博弈,那就太小看裴忆卿了。 她一边抱着舒氏哭,嘴里的话咕噜咕噜十分麻溜地往外蹦跶,“母亲,女儿好委屈啊!她们说您根本不想来看我,所以故意装病…… 还说您巴不得我在这里死了算了,这样才不会碍着您的眼,还,还说您就是真的来了,也定然是要骂我是贱人小蹄子,呜呜呜…… 她们说了好多难听的话,这不是在污蔑母亲您面慈心狠吗?女儿听了好难过! 母亲,您是最好的,您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您压根没有病,您从头至尾都是对女儿真心实意的好的,现在来接女儿也全都是真心实意,不是要做戏,更不是受了什么坏人的挑拨要狠心训斥女儿的对不对?” 裴忆卿哭嚎得很是大声,几乎是把自己最后的一口气都用上了,这一番先发制人的“深切告白”,更是震惊四座,叫一众婆子们都白了脸。 陈婆子也是瞠目结舌,整个人呆立当场。 当事人舒氏也是呆若木鸡,饶是她自诩见过了无数大风大浪,斗遍了无数妖艳贱货,但是,都从来没有遇到过裴忆卿这一款的。 方才她一路而来,可谓是气势汹汹,整个胸膛里就像是揣了一颗大炮仗,只等着见到裴忆卿这个小贱蹄子定要好好地收拾收拾她。 可是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这小贱蹄子就给她来了这么一出。 裴忆卿就好像是钻进了她的肚子,成了肚子里的蛔虫一般,要不然,怎么她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自己起先准备好要说的? 而因为裴忆卿的这么一先发制人,给舒氏扣上了一顶高高的高帽,将她原本的打算彻底打乱。 若是一开始由舒氏先开口训斥,那主动权便全在舒氏这边,她大可站在道德制高点训斥裴忆卿开罪御史公子,又不知廉耻勾搭钺王殿下,她一番慈母心肠也便全都表现出来了。 然而眼下,她若是再张口对裴忆卿痛骂,岂不像是明晃晃地承认了这小贱蹄子方才对自己的指控?坐实了自己面慈心狠,盼着嫡女死? 这一招先发制人,简直出其不意,更是兵不血刃。 舒氏怄得差点吐血,一张板得跟棺材似的脸瞬间扭曲变形。 好,好得很啊! 这小贱蹄子,果真是露出了她的利爪。 当初从牢房里放出来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这小贱蹄子的些许不同,但是她掩饰得太好,硬是叫自己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现在再回头想想,哪里是自己想多了,以前那个小绵羊,分明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呢! 裴忆卿嚎完了之后,依旧紧紧揪着舒氏的衣角不放,大眼睛看着她,“母亲,您为什么不说话?” 然后她瞳孔猛地瞪大,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难难难难道,被我说中了吗?” 她一边飙戏,一边狠狠拽着舒氏的衣角,简直要生生把她的衣角给拽下来。 舒氏被她气得眼斜嘴歪几欲晕厥,这小贱蹄子,真以为她先发制人,自己就要乖乖受她牵制吗? 左右这里也不过就是几个粗使婆子,她就是展露了真面目又如何?回头把这几个婆子全都打杀了便是! 可就在舒氏想要拼了自己多年的好名声不要也得好生给裴忆卿一些颜色瞧瞧的时候,她却是突然夸张地惊呼一声,“钺王殿下!” 这一声惊呼,像是平地一声雷,瞬间,舒氏的舌头打结,神情呆滞,表情凝固。 裴忆卿揪着她的衣角往鼻子上一凑,悄悄擤了一坨鼻涕…… 她刚擤好了鼻涕,再抬头看去,便见方才那树丛的方向,便当真走出了一人。 一身简单的玄衣,却衬托得身姿挺拔,头上戴着的,便是方才致使他暴露方位的鎏金发冠。 他便这么款步而来,举手投足间却风骨天成,那薄唇微抿唇,面上神色寡淡,皇亲贵胄那份持重油然令人生畏。 这一瞬,裴忆卿觉得,他的出场仿若自带bgm,用行话来说,就是带着一种不动声色乾坤尽在我手的大哥气度。 咳…… 她一瞬间有点脸热是怎么肥事?一定是方才演戏演得太过了。 裴忆卿方才那一嗓子,其实有赌一把的成分,因为她自己都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莫如深。 若他是,那自然再好不过,舒氏见到他,就算她对自己有再多的仇再多的恨,也只能一股脑的打落牙齿和血吞,末了还得装出一副慈母作派。 若那人不是莫如深,她其实也可以照样借他的东风,左右架不住莫如深这次是点名道姓来找她的,舒氏再怎么恼恨也总有给当今钺王面子不是。 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还真把他给炸了出来。 哎哟喂这会儿看到这男人,可真真是跟再生父母一般亲切啊!是以,裴忆卿当下便两眼亮晶晶的望着他,一脸巴巴的模样。 平白的,莫如深生出一种背脊发凉的异样感。 舒氏看到突然冒出来的钺王殿下,整个人都有一种极度玄幻和难以置信的感觉,她觉得自己腿软了,脸僵了,眼直了,哪哪儿都不自在起来了。 钺王不应该是和老爷在前厅喝茶聊天的吗?怎么就偏偏游荡到了这里来了? 舒氏想到了方才在前厅自己和老爷的一番唱和,直说裴忆卿千娇百宠地在院子里养着,再看看现在裴忆卿的这副鬼样子,简直是啪啪打脸啊有木有。 舒氏最后抖着身子跪了下去,连声音都不自觉带着阵阵颤抖。 “臣妇拜见钺王殿下。” 舒氏都跪下了,其余众人,自然也都呼啦啦地也跪了一地,裴忆卿自然不会去做那出头之鸟,敢大喇喇的不跪。 莫如深收回了落在裴忆卿身上的目光,看向身子微颤的舒氏,语气淡淡,“无需多礼,都起来吧。” 舒氏生怕莫如深发难,更怕裴忆卿这小贱蹄子趁机告状,舒氏立马就忙不迭地开口,“钺王殿下,臣妇方才欺瞒了钺王殿下,臣妇有罪,但还请钺王殿下听臣妇一言!” 莫如深微微挑眉,语带疑惑,“裴夫人何出此言?” 舒氏不自觉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然后飞快措辞道:“咱们落落以往,的的确确是被我与老爷捧在手心里疼宠着的……” “落落?”莫如深微微蹙眉打断了她。 舒氏脸上堆笑,“落落便是卿儿,这是她的小名。” 莫如深微挑了挑眉,意味不明的“哦”了一声,便没再言语。 裴忆卿则是撇了撇嘴,哦什么哦,怎的,她不兴有小名啊?裴忆卿垂着脑袋,她做的那小动作自以为没人看见,偏巧,莫如深眼睛尖,还真就看到了,一时他在心里冷呵,这女人,倒是从不知何为敬。 舒氏却是不知他们的异样,她只忙忙地继续开口解释,“这次落落之所以会被关在这柴房里,我和老爷也是……无可奈何啊! 这原本是我裴家的家事,但这桩家事却,却又牵涉到了朝堂,压根不是臣妇和老爷能做主的,今日钺王殿下既然来了,臣妇便索性胆大一回,向殿下您讨一个公道。 话说起来,前些天,御史大人请咱们老爷去茶馆里喝了一回茶,老爷自然不敢不去,可没想到,御史大人所谈之事却是关于落落,他直言我们家落落开罪了他们家的公子,要我家老爷严惩以待。 老爷数次辩驳,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御史大人又是言官之手,但凡是被他参上一本,无不伤筋动骨,老爷权衡再三,实在迫于无奈,只得暂时委屈了落落……这些天,落落被关着,我亦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寝,委实是操碎了心。 今日幸亏钺王殿下大驾光临,这才让臣妇和老爷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能把落落接出来,我们简直是欣喜若狂,欢欣不已。老爷自是不想妄议御史大人的不是,这才没把个中缘由告知殿下,殿下您可万不能误会了呀。” 舒氏的这一番话,说得洋洋洒洒,抑扬顿挫,情真意切,可谓是演技爆表了。 这些大部分原都是事实,她只不过是添油加醋了一番,硬生生把自己演绎成了一个备受胁迫却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肝肉儿吃苦受累却无可奈何的慈母形象。 莫如深听罢,目光却是微微瞥向了裴忆卿。 原来那女人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乃是出自家学渊源。这一个个的,都这般能演。 第40章 拖下去行刑 莫如深朝她的方向这一瞥,裴忆卿一边朝舒氏不屑地撇嘴翻白眼,一边抬头觑他,当即,两人的目光便这么对了个正着,而裴忆卿便是那副撇嘴翻白眼的促狭模样。 如此一番,倒好似裴忆卿这是在暗暗冲他翻白眼似的。 这误会可大发了,裴忆卿当即就急急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赶忙讨好地对他咧嘴笑,还充分调动了一张脸上所有的面部表情,不停地挤眉弄眼向他表达自己对他绝对没有半点不敬。 然而,她对他不敬早有前科,眼下她这副眼斜嘴歪的怪模样更是半点没将她虔诚讨好的心思传递出来。 莫如深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撇开,转而看向舒氏,原本还疏冷的目光莫名和缓了几分,“裴夫人快起来,这件事既与你无关?本王又岂是那等是非不分之人?” 他竟然对舒氏这般和颜悦色?他的脾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明明他每次跟她说话,口气都像是他欠了她几百万两银子似的! 裴忆卿心里一阵气恼,腮帮子不自觉气得鼓鼓的。 舒氏提着的一颗心,这才囫囵地放了回去,脸上也重新恢复了一贯的端庄沉稳。 舒氏方才好容易把自己蓄意欺瞒的罪责摘清,眼下即便心里气得要命,对裴忆卿,她也只能忍着恶心,更加卖力地把这一出戏给演下去。 舒氏是个好演员,她很快便让自己入戏,她一把握着裴忆卿的手,一边语调轻柔而怜惜,“你个傻孩子,母亲自然是最疼你的。即便是你被关到了这柴房里,母亲也是没少在他面前为你求情,母亲这些天,都要把眼泪哭干了。 今日就算钺王殿下没到府上来,母亲也是忍到了极限,要打算把你接回去的了,现在这样是最好不过的,母亲可是最高兴的!那些个贱蹄子敢胡乱传那些不着调的传言,看母亲不亲自收拾了她们!” 裴忆卿原本正鼓着腮帮子生气呢,一下被舒氏拉着手演了这么一出,她当然也不甘示弱。 舒氏人老成精,在钺王面前完美地演绎着一个慈母的形象,裴忆卿偏偏不买账,而是却是指着陈婆子,一脸气愤地冒出了两个字:“是她!” 舒氏和陈婆子都有些愣住,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个什么意思。 裴忆卿皱着小鼻子,很认真地说:“在女儿耳边胡言乱语的人是那老虔婆,母亲可得好好收拾收拾她!” 裴忆卿心里冷哼,这舒氏果然是不要脸,还想在自己面前揽功劳,自己偏偏就装聋作哑,在钺王面前,看谁能装到底。 舒氏黑了脸,陈婆子却是白了脸。 特么的这小贱蹄子是故意的吧,她的重点明明是前半段啊前半段!正常人不应该哪怕装也要装一下对她的慈母之爱表达表达感动吗?这小贱蹄子偏偏就像完全没听到似的,直接断章取义好像只听了后半截似的,直接就开始告起状来了! 舒氏面色有些僵硬,她更用力地握住了裴忆卿的手,压着声音警告,“所谓家丑不外扬,这些都是咱们的家事,怎好当着钺王殿下的面说?岂不平白地叫钺王殿下笑话?” 她捏得有些用力,眼神在莫如深看不到的地方也别有意味,射着一阵阵警告的寒光。 裴忆卿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用一副说悄悄话但实际上却能让大家都听到的音量道:“那母亲先告诉女儿,母亲打算如何处置了她?打五十大板,然后发卖出去怎么样? 母亲不会舍不得吧?不过这么一个乱嚼舌根挑拨离心的贱奴,就是拔舌砍头都不为过,打几十大板还算是便宜她了,母亲这般心疼女儿,又最是公正不过的人,自然不会有所偏袒的是吧!女儿相信母亲!” 裴忆卿跟舒氏的这一番“咬耳朵”,一字不漏地落在了众人的耳中,那陈婆子顿时觉得五雷轰顶,腿根发软。 舒氏再次被她架在了热辣辣的火上炙烤,直把她烤得浑身火气直往头顶冒。 看着裴忆卿那一双诚挚信任又充满期盼的眼神,舒氏真的好想一巴掌呼过去。 但是余光瞟到杵在一旁,神色莫名的钺王殿下,舒氏所有的怒火,全都只能原原本本地往肚子里咽。 她僵着一张脸,声音也干涩得厉害,“那,那是自然。这等贱奴,留之也是无用。” 裴忆卿当即就欢喜得笑弯了眉眼,看着舒氏的眼神中充满了孺慕之情,口中甜甜道:“母亲您真好!” 舒氏心里简直怄死了,表面上却只能装出一副温柔慈善的和蔼模样,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演技还需要好好磨练。 莫如深在一旁,把裴忆卿的一切尽收眼底,她就像是一只狐狸,敏锐,聪明,又狡猾,滑不溜手的。 方才他藏得那么远,却还是被她发现了。 眼下,她更是不遗余力地借力打力,表面上她从一开始就没跟自己说过一句话,可是她现在的行事,无不是借了他的势。 明明狡黠奸诈到让人牙关痒痒,却是叫人抓不到她的错处。 莫如深眸中异样的兴味微浓。 而那陈婆子,听到舒氏的这话,整个人就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口中更是对着舒氏连连哀求不止。 “夫人,您手下留情,开开恩啊,老奴没有说过那些话,您明察啊!” 陈婆子害怕得连声哀求,模样狼狈至极,舒氏的脸顿时就黑成了锅底,陈婆子这般作派,只会越发让她在钺王面前丢脸! 舒氏当即沉声道:“还不快把她拖下去?” 裴忆卿在旁边附和,“夫人都下命令了,还不快把人拖下去行刑!” 舒氏:…… 她什么时候说了“行刑”两个字? 她手中的帕子险些没活生生搅碎。 几个粗使婆子看向舒氏,眼神中带着请示,舒氏再一次被架上了火堆,简直被裴忆卿逼得进退两难。 当着钺王的面,她不能明说放过陈婆子,不然说不得要被钺王斥责处事不公,放纵下人。 可是,要她当真认了这个哑巴亏,白白折损一人,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肝脾肺脏都开始一阵阵的生疼起来。 陈婆子慌得一时竟忘了喊冤,整个人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舒氏,那些个粗使婆子也都像是被点了定身穴一样,迟疑地不敢动手。 裴忆卿又不耐烦地喊了一声,“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连夫人的话都敢不听了?想要跟她一样打个五十大板然后赶出去吗?” 这一下,简直把那些婆子们都给唬住了,虽然舒氏没有开口同意,但是她也没有开口阻拦啊不是。 当即,婆子们立马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陈婆子,拖着就要走。 裴忆卿还不忘吆喝,“五十大板,一下都不能少,少了一板子,小心夫人双倍奉还!” 陈婆子这时候才想起惊慌地呼救,“夫人救命啊!救命啊夫人!” 可是那哭喊,却是越来越远,直到后来,变成了一声声凄厉哀嚎…… 莫如深唇角微不可查地弯起了一个弧度,眸中带着些许莫测的意味。 第41章 干忍着,生受着,硬扛着 舒氏气得咬碎了一口银牙,裴忆卿却是爽得乐翻了天。 她说过的嘛,自己重获自由之时,就是那婆子坟头长草之日。她这人,说到便做到! 莫如深眸光淡淡扫过裴忆卿,裴忆卿察觉到了,头皮微微一紧。 她知道自己方才狐假虎威借力打力的意图也太过明显,但是没办法啊,谁让他自己亲自送上门来。 而且,她不相信他会别无所图,既然他是别有目的,她也瞬间讨一些利息,也是合情合理! 严惩了恶奴之后,裴忆卿便一脸乖顺地站在那儿,垂着脑袋撞鹌鹑,一副“我是谁我在哪儿我方才做了什么”的无辜样。 舒氏气得要吐血,可终归是没真的吐出来,要真吐出来了,还能就势晕一晕,死一死,也好过现在吃了哑巴亏还得干忍着,生受着,硬扛着。 舒氏半晌才终于把自己的面部表情调整好,对着莫如深苍白地笑了一下,“臣妇管教不利,倒是让钺王殿下见笑了。” 莫如深却道:“本王倒是觉得,裴夫人行事果决公正,很有风范。” 舒氏:…… 不知为何,这话即便是从钺王的口中说出来的,舒氏依旧从中听出了一股子嘲讽的味道。 一定是她想歪了,钺王殿下这般英明神武的人,怎么可能会对她一介内宅妇人口出嘲讽之言? 她一定是跟裴忆卿那小贱蹄子待久了,所以看谁都像是跟那小贱蹄子一个模子出来的了。 裴忆卿听到莫如深的夸赞之言,又看到舒氏明明心里气得要命表面上却还是要维持愉悦的脸,她就很想笑。 憋笑简直憋得太辛苦了。 正这时,那头便传来了一阵急促又焦急的声音,“钺王殿下,原来您在这里,可是叫下官好找啊。” 来人便正是裴舜天,他的身后跟着呼啦啦的一行小厮,显然方才他们都是经过了一番奔波,一个个都是汗流浃背,好不辛苦。 裴舜天没想到莫如深竟然会到了裴忆卿被软禁的柴房,还看到裴忆卿虚弱的样子,他的冷汗都要冒了出来。 舒氏却是及时地赶在裴舜天之前开口,“老爷,方才钺王殿下无意到了此处,妾身一时心急,就再顾不得您之前的叮嘱,把御史大人逼迫您严惩落落的事告诉了钺王殿下。 幸而殿下大人有大量,没有怪罪我们欺瞒之罪。妾身知道妾身不该妄议御史大人,可是,妾身看到落落那面色苍白的样子,心里就,就跟刀绞死的难受……” 说着,她就垂下头开始暗自抹眼泪,一副受尽委屈却甘愿如此的坚强模样。 她这一番表面告罪,实际却是串供的话,落在裴舜天的耳里,顿时像是天籁之音,叫原本两股战战的他瞬间就安下了心来。 裴舜天先是震惊,再是恼怒,然后全都变成了无奈,指着舒氏“你你你……”好一阵,都没说出个骂人的话来。 转而,他又转向莫如深,一副请罪的姿态,“钺王殿下,拙荆实在愚昧,胆敢妄议御史大人,都是下官管教不严,还请钺王殿下万莫见怪。” 裴舜天一副对舒氏很是失望的语气神态,可是他请罪的那些话,却压根没有否认舒氏说的话。 一个个说话,都跟绕了十八个弯似的,听得那叫一个费劲。 裴忆卿早就没耐心在这里虚耗,她也怕莫如深转个头来跟她算账,她当机立断,腿根一软,两眼一翻,身子一倒,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倒在了舒氏的身上。 舒氏原本是想把她甩开,但是裴忆卿的手抓得紧啊,嘴里更是虚弱地喊,“母亲,我,我头晕……” 舒氏快被她砸晕了,当下就更是气恼非常。但是转念一想,一个心思就倏忽跃上心头。 裴忆卿再呆在这里,简直就是个祸害啊!谁知道待会儿她又要说出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谁知道她跟钺王殿下会不会眉来眼去擦出什么不一样的火花,得赶紧把她弄走,越快越好! 舒氏转瞬之间便换了一副心思,她当即就夸张地叫嚷了起来,“落落,你怎么样了,你没事吧?你们还不快过来把大小姐扶回去!” 她带来的两个丫鬟,赶忙上前搀扶,裴忆卿也十分配合地像没骨头似的,虚弱地靠在她们的身上。 舒氏忙不迭地就对莫如深和裴舜天告罪请辞,裴舜天巴不得裴忆卿赶紧消失,她要是多在这儿杵一会儿,钺王殿下看到她那虚弱的样子突然就对自己不满了起来,自己要怎么把这尊大佛笼络住? 是以当下,裴舜天忙不迭催促着舒氏赶紧把裴忆卿待下去,还特别吩咐了拿他的宫牌到宫里请御医来好生瞧瞧。 裴舜天是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这个官阶不大不小,刚好也有宫牌能入宫请太医,但是能请来的太医,品阶也不会有多高就是了。 舒氏听到这话,心里暗自咬牙,真是便宜了这贱人小蹄子,竟然有幸能劳动太医! 但是,眼下当着钺王的面,就是为了做做样子,这个太医,也是请定了。 舒氏就怀着一肚子不能发的郁火,裴忆卿怀着一肚子的窃喜,各怀心思地离开了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把裴忆卿送回了素影阁,离开了钺王的视线,舒氏脸上的笑意早已经完全消失。 裴忆卿闭着眼睛装晕,感到舒氏刮在自己脸上的凉凉冷意,表面上依旧毫无所觉一般。 反正现在莫如深还没走,舒氏不敢真对她怎么样,就算莫如深走了,看着方才她那势力爹对他的那巴结样,定然也多少看他几分面子,决计不会再像这次这般折腾她。 裴忆卿原本是闭着眼睛装晕的,但是闭着闭着,她竟然就真的睡了过去。 那柴房压根就不是人待的地方,晚上的时候又冷又潮不说,还忒多蚊子,她早就被折腾得困倦不已。今日又吃了一些东西勉强垫着,方才一番演戏也累得慌,是以还真睡了过去,没多会儿就发出一阵阵均匀的呼吸。 裴忆卿这一觉睡得可真是又踏实,又香甜。 当然,如果最后没人捏着她的鼻子让她险些岔气的话,这一觉兴许还会更香甜些。 满脑子起床气且脑子不清醒的她毫不留情地“啪”一下打掉了那只捏在自己鼻子上面的讨厌的手。 她翻了个身,恶声恶气地威胁,“谁敢弄醒我,我就弄死谁!” 她气势汹汹地表达自己的不满,身后,却传来了一道轻轻的呵声,那声音虽轻,但是却有一股子透骨的冷意。 裴忆卿原本正好梦呢,陡然听到这么一声凉飕飕的声音,脑子慢半拍地反应了一下,旋即整个人像是弹簧似的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满头黑发凌乱的披散着,一张素面朝天的脸,眼中还透着一股子刚睡醒的懵懂。 但是那股懵懂,在对上眼前这人凉飕飕的目光时,就一下消失不见了。 裴忆卿虎躯一震,一个鲤鱼打挺就直接从床上翻坐了起来,看着这个近在跟前的男人,整个人是一脸的卧槽…… 第42章 钺王殿下,好巧啊 她怀疑自己不小心误入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噩梦,伸手揉了揉眼,又用力地眨巴了几下,眼前的这人依旧稳稳地坐着。 裴忆卿这下所有的瞌睡是真的吓跑了,一直之间却还是不知道究竟是先给他行礼好,还是先指责他乱闯女子闺房好,只结结巴巴“你你你……”了半晌, 莫如深垂着眼看她,唇角勾起一个莫测的弧度,好似在说,我就静静地看你表演。 裴忆卿最后自己把自己的情绪理顺了,深觉此人是来讨利息的。 她便扯着嘴角,一阵干笑,“钺王殿下,好巧啊,在民女的闺房都能遇见。” 她刻意咬重了“闺房”两个字。 莫如深忒不要脸,直接面不改色地回了句,“是挺巧的。” 裴忆卿:…… 她有些咬牙切齿,再次强调,“这是我闺房!” 莫如深睨了她一眼,“那又如何?本王不仅把你从那破柴房捞了出来,还免费给你扯了一回虎皮威风了一把,本王可是你的恩人。” 他也微微咬重了“恩人”这俩字。 额,所以,这就是他这么堂而皇之进她房间的理由? 裴忆卿暗暗磨了磨牙,跟这人打了几次交道之后,她知道这位爷可不是好惹的主儿。 她也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他无欲无求只是顺手做了个雷锋。 人情这种东西,最是不好欠着,裴忆卿决定跟他明算账,是以,她也没有过多的拐弯抹角,直接问,“殿下这次的确救了我,也帮了我,那么,殿下的条件是什么?” 莫如深看向她,看着她那坦率直接的模样,手中不紧不慢地捻着腕上的念珠。 “有几桩陈年旧案,你,做本王的助手。” 裴忆卿原本已经做好了他要提一些奇奇怪怪的要求的准备,但没想到,这个要求简直深得她心,正中下怀啊。 裴忆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跟只狐狸似的,狡黠灵动,“是什么案子?多少年前的?死的是谁?尸体在哪里?” 她这般反应,倒是让莫如深再次垂眼看她,带着似笑非笑的探寻与打量。 裴忆卿被他的神情看得一怔,凭生一种被一眼看穿的感觉,神色微微僵硬,她义正言辞地说:“那个,我,我只是想早些还了你的人情,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莫如深心说,是吗,她的反应,可不像是如此。 加之上回在西市上断的那桩案,接连两桩案子,她验尸审问、勘测地形,完全不似新手,反似信手拈来,再熟稔不过。 这位裴家大小姐,有意思。 莫如深一掀衣袍,款款起身,撂下了一句,“等着,时机到了,本王自然派人来找你。” 说完,他便施施然地走了。 裴忆卿心道这不是陈年旧案吗?又不是什么还没发生的新鲜案子,卷宗什么的应当早就有了还需要等个劳什子时机啊。这故弄玄虚的劲儿真是叫人想抡拳。 欸不过你这可是偷入本姑娘的香闺别走正门好歹翻个窗隐蔽着走啊不然本小姐的闺誉还往哪里搁? 这个迟钝的念头升起,可是那人已经大摇大摆地从门口出去,背影都消失不见了。 裴忆卿又躺回了床上,一边想着所谓陈年旧案究竟会是怎样的案子,一边想着,似乎,她有什么事情给忘了? 她想了半晌,在她要再次昏昏欲睡的时候终于想起来了,她还揣着那人的一根手帕呢!方才就应该趁势还回去! …… 半月之后,素影阁。 绵延的竹林在暮色里延伸,枝桠纵横,原本疏于打理的落叶横枝此时被打理得干干净净,一片空旷里平白多出个风景来,叫人觉得翠绿横生,生机盎然。 夕阳拢在屋顶上久久不去,一眼望去,无尽的红,叫人惊艳而快乐。 屋檐下新挂上了盏盏绡纱灯笼,精细的灯棱子,描着喜庆的龙凤呈祥,一眼望去,便能绵延成一条长龙。 屋中各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都刷了新符,檐下还画上了精妙的彩画,三两笔勾勒,不显过于隆重,反添别样秀丽别致。屋中的家具摆设,也俱是焕然一新,无不精细。 原本无人问津,鸟飞绕路的一个地儿,院内院外都满是洒扫粗使的丫鬟婆子,大家伙儿忙忙碌碌,好不热闹。 这便是裴忆卿此时的境况。 所谓咸鱼翻身,鸡犬升天,说的就是现在的她。 鉴于裴忆卿之前那名扬万里的“招鬼”体质,裴家的下人们一个个对她都敬而远之,舒氏起先还指派了一些人到素影阁干活,也有那胆大的有长远之见瞄准了裴忆卿这个新晋大腿的人主动请缨来她这里伺候,可是没来多久,一个个的就又被吓跑了。 当然,这都是裴忆卿的杰作,她可不敢用舒氏安排的人,那些人,保不齐就是这裴府里各路神仙安插到她身边的小鬼。 是以,她趁着自己在裴舜天眼里还热乎的劲儿,直接开口,让人牙子给她送了一批新人。 眼下,这素影阁里里外外的人,都是她一手挑选出来的“八字相合开了光不怕鬼”的新人,虽然大多数都虎头虎脑笨手笨脚,但胜在用得放心不是。 但谁能告诉他们,为什么区别“八字相合开了光不怕鬼”的标准是谁跑得快,谁的力气大,谁的嗓子粗? 说来也怪,这批跑得快力气大嗓子粗的新人进了素影阁之后,素影阁就当真安安静静,没有闹过鬼。 裴府的人都暗自惊叹,大小姐挑的人,当真都是那不怕鬼的。 而因着钺王殿下对裴忆卿的特别关照,裴舜天生怕裴忆卿传出招鬼的传言会把这好容易攀上的富贵丢掉,所以,裴舜天严令裴府上下绝对不能把裴忆卿招鬼的传言传出去。 舒氏自然是一百个希望钺王殿下马上就厌了裴忆卿,如此,自己便能好好收拾收拾她,以报一报她给自己闷亏吃,还害得自己失了一个心腹的仇。 可是,舒氏却还是存着那么一星半点的理智,深知现在还不是动她的时候。 舒氏脑瓜子多灵光,滴溜溜转了又转,便把心思转到了自己女儿身上。 想想自家闺女,哪哪儿不比裴忆卿强?凭什么钺王殿下就看中了那扫把星。 以往舒氏是断断不敢让自己女儿肖想钺王殿下,一则是门第上没法攀附,二则,钺王殿下的名声太差。 可是这次,她一睹钺王真容方知流言都是骗人的,想来钺王的其他流言也都不能相信。 如此风华绝代的人物,配上自家女儿,不是正正好?眼下便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裴忆卿那个贱人小蹄子敢三翻四次地给她吃瘪,这一次,她定要让她栽个大跟头! 到时候她的宝贝闺女把钺王殿下抢了过来,有得她哭的时候! 第43章 十一十二 舒氏有了这样的盘算之后,生怕裴忆卿的名声会带累自家闺女的声誉,是以对于裴忆卿招鬼这个流言,她便是大力地压了下去,阖府上下瞒得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甚至,她为警示众人,还当众打杀了当初在裴忆卿跟前伺候的丫鬟云朵,因为她跟人提起了闹鬼之事。 有了云朵这一前车之鉴,阖府上下的下人当即就把那件事瞒了个严严实实,是以,当下那些新招进府的丫鬟婆子们,对于这招鬼的传言,竟然也是丝毫不知。 …… 此时,一个妙龄女子半躺在小榻上,身上穿着素衣,一手撑着脑袋,将那纤长秀致的脖颈撑出了一股凛凛的美。几缕发丝垂落鬓间,更现出几分柔美来。 西边槛窗开着,日影移过来,挤进竹帘边角,红火照亮她的脸,柔和的,难以言说的好看。 然而有句话叫帅不过三秒,屋外传来一声乌鸦叫,风姿绰约闲适半躺的美人儿脑袋一歪,嘴角瞬间有一串晶莹液体滴答滑落,她脑袋咚一声撞在了塌上。 一幅绝美的美人图彻底粉碎。 裴忆卿一边揉着脑门,一边忙不迭地擦着嘴角,飞快毁灭自己睡觉流口水的罪证。 裴忆卿有些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原是在好好地想事情,缘何一个不小心就睡了过去。 她想着的,正是莫如深当天说到的陈年旧案。裴忆卿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怕是大有蹊跷啊,要是没蹊跷,他当初怎么不直接跟她说清案情?这般遮遮掩掩故弄玄虚,八成又是有什么坑等着她! 裴忆卿把手一拍,不想了,反正只要是案子,越棘手,她越有兴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自己现在的规格待遇也杠杠的,能享受一天赚一天! 她当即就朝外面大喊一声,“本小姐饿了,传晚膳!”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就算天塌下来都没有吃饭重要! 一呼之下白人应,身有特权,果然是一件十分便利的事。 很快,裴忆卿便吃上了热乎的晚饭。现在的餐饮标准,简直堪比总统级别,瞧瞧那细嫩滑软的鱼,金黄香脆的虾,清脆爽口的笋,汤汁浓郁的丸子,鲜美肥腴猪肘子…… 裴忆卿很想一股脑都倒进自己嘴里,可她是典型的眼大肚小。有了之前的经验之后,她吃之前,就率先给自己分出足够的量,其余的,便赏给了身边的两个丫鬟。 要说这两个丫鬟,也是她从人牙子手里挑的。 分别赐名十一,十二。 十一这姑娘看着身材与常人无异,却是个怪力金刚芭比,那一手单手举石桌的本事也是杠杠的。 至于十二嘛,一眼相中她是因为,她长得好看。 没错原因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而买进来之后才发现这姑娘不仅人长得好看,更是内秀啊,她能在一盏茶时间内飞快梳出十八种不重样的花样发髻,不仅快,还美。 裴忆卿觉得自己的金手指已经打开了,不然怎么一下就挑中了这么棒的姑娘。 自从她第一次把没吃过的美食先分出来给她们之后,这两个姑娘看她的眼神,就比以前更炽热了几分,尤其是十一。 由此可见,美食真的是打破隔阂拉近人心的一大利器! 这段时间裴忆卿成了裴家上下的眼珠子,被不错眼地盯着,害得她连偷偷溜出去都压根没找到机会。 她不觉为此苦恼不已,就在她绞尽脑汁地想着寻什么法子再找机会溜出去时,就听说了府里的另外一件热闹的大事:府里又有贵客上门了!这回也抬了大箱子呢! 裴忆卿被唬了一跳,心道这又是谁呢?莫非又是钺王殿下? 裴忆卿一时在院子里就待不住了,她乔装了一番,悄咪咪地就遛到了前院。 这要不是莫如深,也就跟她没啥关系了。可要是莫如深的话,她就得好好偷听一番,看他究竟跟她便宜老爹密谋些什么,不然到时候他们私底下把她卖了自己都不知道,回头自己被卖了,还颠颠地给人数钱呢! 裴忆卿刚到前院,便瞧见前院那空旷院落前摆了一口大箱子,她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观战。 可是没想到,钺王殿下她没看到,倒是看到了另外一个大熟人:陆君年小哥哥。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跑,发髻高高地竖起,整个人收拾得很是齐整,清朗俊逸,有如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 这么看的话,他倒是显得十分靠谱。 只是,他的站姿,是不是有些奇怪? 因为离得太远,裴忆卿听不到他和她爹在讲什么,但是他语气神态都很是恭谨,她爹也是笑出了满脸的褶子,看起来是相谈甚欢。 左右也听不到他们的话,裴忆卿便觉无趣,正想要回去,突然脑袋瓜子一转,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等等,他突然上门送礼,会不会,就是来送给她的? 当初沈御史告黑状的事,裴舜天后来到她这里打探,裴忆卿这才知道,原来裴舜天对她和沈流风之间的纠葛一无所知,唯一知道的就是,她得罪了沈流风。 就凭着这么一点语焉不详的事,他当初甚至没有来跟自己女儿核实,直接就派人把她扔进了柴房,裴忆卿知道真相的时候只想呵呵他一脸。 当真是渣爹。 裴忆卿自然不可能暴露自己曾经女扮男装偷溜出府还抛头露面充当仵作的事,她随便敷衍了过去。 可是现在,陆君年这沙雕要真的是来给她送礼的,他要是说漏了嘴,自己苦心隐瞒下来的事岂不就彻底暴露了? 虽说她也是答应了到时候要帮莫如深查案子,但是,她实际上已经盘算好了,到时候就让莫如深给她安排一个合情合理的说辞,让她查案的天赋暴露得循序渐进一些,如此,才能不这么引人侧目怀疑。 要是这会儿陆君年就把自己的底细捅了出去,自己要怎么跟渣爹解释啊? 裴忆卿想到了这一点,顿时一阵头皮发麻,盯着陆君年的目光简直跟刀子似的。 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祈祷,祈祷陆君年千万不要提到沈流风,更不要说出素影阁。 陆君年和裴舜天寒暄着,陆君年就是陆君年,就算是来别人家拜访,也不按常理出牌。 眼下他甚至都没有到厅里坐一坐,全程就一直站在院子里寒暄。 要说他是怠慢吧,但他脸上可耐心得很,甚至几乎全程挂笑,这对于陆小霸王来说委实已经很是难得的了。再说,要是真怠慢,也没必要带那么重的礼上门不是。 这短短的时间,她却觉得度秒如年。 终于,陆君年走了,裴忆卿看到他走路的动作一瘸一拐的,很是艰难。 饶是裴忆卿心急火燎的,眼下也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若是没猜错的话,陆小霸王定然是被陆丞相揍了,所以才坚持站着寒暄,他这状态,一时半会儿怕是想坐也没法坐。 笑过之后,她便看到几个家丁把那口大箱子往院子里抬,裴舜天竟然亲自在前领路,裴忆卿的心顿时就又高高地抬了起来,心道完了完了,这是要亲自到她的院子来兴师问罪了。 她一咬牙一跺脚,着急忙慌地奔回了素影阁,换下了那身装扮,然后开始在脑中演练起了各种应对之策。 最后想来想去,索性心里一横。 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要是真敢对她怎么样,最差也便是回到以前,反正苦日子过久了,她也习惯了。他要是敢再关她,她就搬出钺王来吓吓他! 打定了主意之后,裴忆卿便端端正正地坐在花厅里,就等着裴舜天上门了。 然而…… 第44章 乌龙 然而,她左等右等,都等得错过了饭点,自己的院子外面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这就算是乌龟爬,也得爬到了啊。 莫非,是她自作多情了,陆君年压根就不是来找她的?还是说,裴老爹心黑,直接就把他送给自己的东西贪墨了? 裴忆卿心里猫挠似的,她想要再换身装扮溜出去打探消息,可是又显得自己好像很在意那箱子东西似的。 最后她压住了心头好奇,派了最惯会打探消息的小红再去打探一番。 小红不愧是个包打听,很快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打听清楚了。 原来,裴舜天让人把那箱子东西送到了望月居! 望月居,这个在她记忆深处没有任何交集的地方,不是旁的所在,正是她的庶兄,也便是裴府的庶长子裴怀瑾的居所! 对于裴怀瑾这个长兄,原主的记忆很淡,裴忆卿只知道,他是通房丫鬟所出,因生了他,他的生母才抬成了姨娘。 但裴怀瑾自幼身体孱弱,药不离口,是个实打实的药罐子。他和生母秦姨娘的存在感几乎为零,裴府上下也都在传,他怕是命不久矣。 但是这位大公子,却是硬生生地撑了那么多年,虽然身子破败,但总是不肯咽气。 许是裴舜天为了不落下苛待庶子的名声,在裴怀瑾主动提出自己想上学堂的时候,裴舜天也答应了。 裴家儿女上的学堂,便都是上回发生命案的那一所。 裴忆卿和这位大哥碰面的机会,要么是在裴舜天那里请安的时候,要么就是在学堂里偶尔公共课的时候,但两人几乎是没有什么交集就是了。 望月居,竟然送去了望月居? 裴忆卿脑子懵了片刻,转了许久,才是一拍脑门,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她一时之间不觉有些哭笑不得…… 这件事,压根就闹了个大乌龙。 想来陆君年方才是没有提到素影阁,而是只说了“裴家公子”,依照他的描述,撇开裴怀瑾那病秧子身板不说,符合外形条件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人,毕竟他们都没想到裴忆卿会女扮男装不是…… 所以,裴舜天这也才误会了,当真以为跟丞相公子结交的是他这么多年一直不闻不问的大儿子,这便亲自带了人,抬着贵重礼物去了望月居。 裴忆卿觉得自己大大死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是一阵好笑。 想来此时,裴怀瑾一定和裴舜天一样大眼瞪小眼,满脸迷茫吧。裴忆卿所料不错,此时的裴怀瑾的确是满腹迷茫,不知其意。 望月居地处偏僻,院门斑驳,各处荒凉破败,难掩萧索之意。 而望月居里,除了裴怀瑾和秦姨娘母子,便只有一个婆子,他的奶娘方嬷嬷,还有他唯一的书童小厮,乔书。 裴怀瑾每天和乔书出门上学堂,秦姨娘和方嬷嬷蜗居此处,从不到处溜达。这里的日子静得像无声的流水,多年不曾有外人踏入。 而裴舜天这个一家之主的踏足,彻底打破了这里的平静,将府中魑魅魍魉的诸多目光再次引了来。 因为那桩杀人案,书院停学修整,是以,裴怀瑾便一直在家里修养着。 裴怀瑾的眉眼隽永秀致,面容苍白无血色,那皮肤,便白似琉璃般,羸弱,却并不显病态,反而像是落在琉璃瓦上的初雪,纯净得纤尘不染。 他更长了一双碧清的眼,似能洞穿人心。 他原正坐在院中唯一的一颗槐树下小憩,陡然间的嘈杂将他的思绪拉回,然后他便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以及身后的那一口硕大的箱子。 那双清亮的眸中闪过一丝讶然,以及其他意味不明的情绪,但是只一瞬,所有情绪便全都淹没。 裴舜天的出现让秦姨娘和方嬷嬷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招呼,裴舜天越发看不上畏首畏尾的秦姨娘,不耐烦地把她们都打发了下去。 裴舜天开门见山地道明了自己的来意和疑问,“你何时与陆公子结交,怎不曾与为父说过?” 陆公子?他虽认识,但也不过是见过罢了,何时结交过?这其中必定是有什么误会。 裴怀瑾揣摩着父亲神色语气里的态度,他的态度中,虽有对自己的不满,但更明显的是带上了几分愉悦和讨好,显然,能攀上丞相家陆公子让他看机遇。 裴怀瑾脑子飞速转了几圈,他也看到了自己的机遇。 他不动声色地道:“请父亲恕罪,儿子并不知道那位是陆公子。他若是未与父亲言明的话,儿子亦是不便多言。儿子知道自己身份卑贱,既他是丞相家的公子,儿子以后自当远离,断不会贸然攀扯,给父亲脸上蒙羞。” 他将姿态摆得很低,果然便引得裴舜天转移了话题,没再追问他们相识的经过,而是有些气急败坏地训诫起儿子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陆公子既然能亲自上门给你送礼,那便是有意结交,你既然深知自己身份不及,便更应该小心奉承,好生经营才是,如何能直接将人推拒门外?如此岂不是反叫人觉得你目高于顶,不将他放在眼里?” 裴怀瑾一副唯唯受教的模样,连声应答。 裴舜天看到他这副样子,就觉得有些不成气候。 但陆君年那小霸王却是明晃晃地冲着他来的,自己的嫡子如今只有十岁稚龄,裴舜天眼下也只能给这位不成气候的庶长子好生突击培训一番,叫他好生抓住陆君年这块肥肉。 当下,裴舜天便开始了对裴怀瑾的一番耳提面命的教导,当真是恨不得把自己毕生阿谀奉承的手段把戏都倾囊相授,好叫他牢牢抓紧了丞相这根大腿。 裴怀瑾一面恭敬地听着,纤长的长睫却把自己眸中的嘲弄尽数遮掩。 裴舜天唾沫横飞地说了许久,最后,他才拿出了一个请帖,递到了裴怀瑾的面前,“半月后陆丞相府里有一场春日宴,邀的皆是年轻人一起吟诗作对附庸风雅,陆公子今日前来,便是特意给你送请帖。” 裴怀瑾心头猛跳,面上却是诚惶诚恐的模样,接过了那素雅别致的请帖,打开一看,笔走游龙的潇洒字迹,而行首的称呼赫然是:裴兄弟。 裴舜天见到他这副呆傻不灵光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心头又是生出了一阵不喜。 他又不放心地连声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嘱咐他切莫行差踏错,惹恼了贵人,最后才甩袖而去。 裴怀瑾捏着手中的那封请帖,碧青的双眼中有阵阵波光流转,诡谲横生。 秦姨娘这时候才从后头急急忙忙地上前,连声询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裴怀瑾轻握着秦姨娘的手,眼眸流光潋滟,慢慢浮起笑,“姨娘莫怕,这可是天赐的良机呢。” …… 第45章 赴宴 托莫如深的福,裴忆卿也收到了请帖。 那场春日宴在丞相府举行,说实在的,裴忆卿真心不想去啊! 依照穿越小说万年不变的定律,凡是赏梅宴赏菊宴百花宴生日宴……总之是宴席,就必有是非。 她在这个地儿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去了一趟宴席,直接把小命搭进去了怎么办? 但是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人怕出名猪怕壮,她现在在裴府也是实实在在的一号红人,这样的宴席,便是想躲都躲不过。 裴忆卿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认命地开始准备了起来。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不出错,不犯错! 今日一大早,裴忆卿就被十一从床上挖了出来,然后十二素手纷飞,飞快地给她穿衣梳发上妆,两刻钟的功夫,裴忆卿便在镜中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 她长了一张小巧的瓜子脸,柳叶眉温柔地弯起一个弧度,眉眼清丽,并无惊艳的姝丽之美,但胜在皮肤白皙细嫩,根本无需任何多余的脂粉装饰,便自有一种写意舒畅,满是俏生生的青春鲜焕。 一头的青丝梳了个娇娇俏俏的发髻,简单缀了几个首饰,乌发飞流倾泻而下,光华夺目,璀璨华美。 而身上是一身粉色的衣裙,款式看着简单,细节处却无不精细,穿在身上,多一分则繁复累赘,少一分则寡淡小气,如此恰恰好,将她细长的身条儿尽显无疑。 最得她心的是,这身衣裙的裙摆没有太过于夸张,而是清爽简洁,叫她行走间都颇为利索。 而她指尖的那枚取不下来的戒指,原本很是陈旧,与她的妆容都搭不上,她原本很是苦恼,最后也还是被十二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硬是在戒指上画出了漂亮的图案,整个戒指瞬间焕然一新,很是漂亮,而且上面的图案还不褪色。 裴忆卿毫不吝惜地给十二点了三十二个赞。 她不无好奇,“十二啊,你长得这么好看,又有这么一手漂亮的手艺,究竟是从哪儿学来的?你的家人……” 未待她把话问完,外面便传来了丫鬟的通禀声,“大小姐,夫人遣人来问话,大小姐可收拾妥当了,若是收拾妥了,时间差不多,该出门了。” 十一很紧张,她没去过那样的大场面,当即就忙忙地扶起裴忆卿要往外走,裴忆卿被岔开了话题,注意力也便转移到了即将到来的宴会大战上。 紧跟在后的十二,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一路行到门口,裴忆卿便看到了自己的两个姐妹。 裴忆卿眸光微闪,裴夕颜当初不是被吓得半死的吗?竟然这么快就好了? 却见她穿着一身娇艳的红衣,整个人就好像是被层层叠叠的红叶托着一般,隆重至极。 美则美矣,不过,她的年纪终究太小了,气势不足,这一身红衣有些喧宾夺主的感觉,硬生生地让人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的衣服上,而不是她这个人身上。 怕到头来所有人都只记得她的衣服,而不记得她这个人了。 与之相比,裴知意的装扮,就显得素净了许多,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整个人的装扮都显得清新淡雅,便好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蓉。 裴夕颜和裴知意站在以前,就像是老鹰和母鸡似的,裴夕颜更是自有一股子桀骜之气。 不过,裴夕颜一见到裴忆卿,原本脸上的桀骜之气不由自主的就龟裂了,她的眸中明显闪过一阵阵惊慌,甚至是惊惧。 裴忆卿却是脑子一转,裴夕颜被鬼火上身吓了个半死,而裴忆卿又是能招鬼的体质,她不怕才怪。 裴忆卿对着她十分友好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顿时,裴夕颜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她甚至连半个字都没对裴忆卿说,扭头就飞快地钻进了马车里。 呵,跑得倒是比兔子还快,就这点子胆量呢! 不过这也好,以后她走到哪儿,裴夕颜这朵白莲花都会主动避让,不敢随意招惹,这也算是一项技能吧。 裴知意飞快地看了裴忆卿一眼,然后便像一只小白兔似的,对她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见过长姐。” 裴忆卿笑呵呵的摆摆手,“都是自家姐妹,无须这般多礼。” 裴知意稍稍压低了声音,像是有些为难地咬了咬唇,“长姐,二姐姐她的脾性素来都如此,上次在你院子里又被吓到了,所以才会这样,长姐你不要介意。” 裴忆卿很是大度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是那等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人吗?” 裴忆卿这爽朗的态度,倒是让裴知意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僵,但片刻之后,裴知意便又道:“长姐没放在心上就好。但是二姐姐率性惯了,这会儿怕是还有些气不顺,妹妹这便去替长姐好好安抚安抚她,长姐是要与妹妹一道同乘,还是……” 裴知意说到这儿,就适时的停住了。 她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了,可不就是在拐弯抹角地让说裴夕颜讨厌她害怕她不想跟她坐一辆马车吗?她难道还要自己上赶着找不痛快? 裴忆卿便借驴下坡,“既然二妹妹对我有误解,那我就不凑上去惹她嫌恶了,我就坐那辆马车吧。” 她一个人独占一辆马车,岂不是更好? 裴知意闻言,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然后赧然一笑,便由丫鬟搀扶着朝着那辆马车而去。只是,裴知意在转头的瞬间,脸上便现出了一丝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表面上装得再淡定自若,可心底里终究还是害怕,毕竟,裴忆卿就是个移动的招鬼符,住哪儿哪儿闹鬼,要再跟她待得近了,回头自己向二姐姐一样鬼火上身了怎么办? 裴忆卿看着裴知意的背影,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 这朵小白花,自以为演得很像,但是麻烦把抖个不停的手藏好别让她看到啊! 裴忆卿再次觉得自己招鬼的传说,还挺好用的。 裴忆卿领着十一十二,打算主仆三人独占一方领地,但是掀开车帘子往里一看,裴忆卿就僵立在了原地。 这这这,马车里怎么有人?而且还是个男人? 第46章 大哥,你真好看 掀开帘子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药香氤氲,转瞬填满她的鼻尖。 而那男人,身上穿着一身钴蓝长袍,简单的云纹花样,此时他正端起茶壶给自己的杯盏中添茶,袅袅水汽中,他的隐隐有种莫测的味道。 他转头看来,一张秀智温雅的脸庞,白皙近乎透明的面颊,平添几分引人怜惜呵护的羸弱。 他的唇形很漂亮,双唇不厚不薄,而上唇的唇峰之间微微凸起形成了一颗唇珠,让他的唇形显得饱满微润,很是好看。 裴忆卿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嘴上的唇珠,竟然比女人还迷人。 等等,现在不是看他唇珠好不好看的时候,而是…… “大,大哥?” 裴忆卿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带着试探。 方才一瞬间的懵逼之后,她便已经回过神来了,根据原主的记忆,这面色苍白的美男,便是她的庶长兄无疑。 想到陆君年闹的那个乌龙,想来她的大哥就是这么被请上门的。只是不知道陆君年要发现了这是一场乌龙,会不会螃蟹脾气发作,开始为难人。 裴怀瑾冷淡地颔首,轻嗯了一声,只是看着裴忆卿的目光,终究是带着些许莫测的探究。 裴忆卿自己一定不知道,她自己方才的神色有多么多彩变幻,宛如一个智障。 她先是异常欢喜,但掀开车帘的一瞬所有的欢喜都僵成了惊诧,跟见了鬼似的错愕,然后一下就变成了赤裸裸直勾勾的打量探寻,那目光像是化成了实质,一路在他的全身上下寻摸,再然后又变成了惊艳垂涎,还有类似于好想上手摸一把的那种猥琐。 最后,约莫她是意识到自己呆愣的时间过长,所有的表情情绪全都元神归位,强硬地换上了正常的表情。 感到这位大哥的冷淡疏离,裴忆卿虽然挺喜欢美男的,但是却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习惯,她呵呵地笑了几声,“原来大哥坐这辆马车啊,那我去后面那辆马车好了,” 裴怀瑾却在这时开口道:“后面的马车坐了丫鬟,还有我们带在身上的一些行李,怕是没有多余的位置。” 裴忆卿神情僵了僵,我勒个去,敢情她的两个好妹妹这是故意的,明明知道另外这辆马车坐了大哥却不提醒她,还故意把她引到这里来,以为自己可以独享一辆马车。 裴忆卿被欺骗了,小心心不舒服! 既然她们算计她,她这就回那辆马车上去,给她们多招一招鬼,吓一吓她们! 裴忆卿心里mmp,脸上笑嘻嘻,“那个,那我去跟两位妹妹们挤一挤。” 裴忆卿再次要走,可是,裴怀瑾的声音再次幽幽传来,“她们的马车已经出发了,你怕是追不上了。” “什么?” 裴忆卿当即跳脚,她朝前面大路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了一个马车屁股,她额上划过三道黑线。 真是世道艰难,真是防不胜防啊! 裴怀瑾看着她气得眼斜嘴歪龇牙咧嘴的滑稽模样,莫名的就有些想笑。 心底,却又有一股淡淡的思绪在渐渐蔓延。 这个妹妹,自从上次从牢里回来之后,似乎变了很多,与以前那个乖顺懦弱的妹妹相比,更生动了。 裴怀瑾纤长的睫毛微微翕动,朱唇轻碰,声音比方才放软了几分,绵延如枝蔓藤绕,“上来吧。” 裴忆卿原本还想要推辞,但是想想自己这会儿要不上去,难道走着去? 反正他们是兄妹,就算同坐一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有什么好扭捏的。 她看了一眼十一和十二,既然她已经上车了,那再多两个人,应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她正要开口,不想裴怀瑾却是十分上道,自己就先开了口,“你若不嫌挤,便让这两个丫鬟也一起上来吧,刚好我的身子不大利索,怕是需要借她们一用。” 裴忆卿当即就欢喜地道:“不嫌挤不嫌挤。十一,十二,还不快上来。” 两人冲裴怀瑾行了一礼,然后便乖巧地爬上了马车,在裴忆卿身边乖乖坐好,马车也不急不缓地开始朝前而去。 十一憨厚,也没那般机灵,主子没吩咐她便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要做什么,是以就端端正正地坐着。 十二却是心灵手巧,她主动端起了小几上的茶壶,用手探了探水温,然后熟练地从小几下方的小盒子里拿出了常备着的茶叶,动作娴熟地泡好了茶,然后又优雅地分别给两位主子倒上。 做好这一切,十二便又恭谨地退了回去,乖乖坐好。 裴忆卿只是惊叹,她知道十二以前给人做过丫鬟,可没想到会是个那么能干的丫鬟,简直是无所不能啊。 裴忆卿小心地捧过那杯茶,装作一副很懂欣赏的样子小心地品了一口,然后便对十二竖起了大拇指,满脸赞誉。 裴怀瑾亦是抿了一口,唇齿留香,将这茶叶的十分鲜香都提炼了出来,的确是泡的一手好茶。 他的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那一双手上,她方才泡茶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不假,可,也倒是有几分像是练武的动作。 他垂下眼睑,没再多看。 喝了茶之后,裴忆卿就察觉到了马车里那略略有些尴尬的气氛。 裴怀瑾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他素来并不多言,是以就算一路沉默无言,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 而且他的脑中,也正在想着事情,对于裴忆卿的那一份尴尬,他倒是没有察觉到。 裴忆卿却自己给自己脑补了一张尴尬的大网,把他们都牢牢地罩住了。她深觉自己应该想些什么话题,来化解这样的尴尬。 可是,她跟这位大哥不熟,根本想不到任何话题啊。 裴忆卿便只能悄悄地拿眼睛偷看他,偷看他的神色,暗想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是不是也在跟自己一样,表面淡定,实际上一派紧张,正在绞尽脑汁地想话题。 就在裴忆卿继续偷偷摸摸地偷看他时,裴怀瑾不期然地掀起了眼帘,直直地与她的视线撞上了。 偷看被抓包,裴忆卿有一点小尴尬。 但是幸而她脸皮厚,对着他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找补一般的夸赞:“大哥,你长得真好看。” 她是很真心实意的夸赞, 她穿越到这里了之后,撇开那些操蛋的事不说,她的的确确是见到了不少美男。 莫如深是冷艳,清离疏冷,低眉浅笑间又瑰丽无双。 陆君年是漂亮,赛过西施的那种漂亮,没事看看他就很养眼了。 裴怀瑾这个大哥呢,他瓷白的肤色让他显得秀气非常,那颗唇珠,平添妖娆,但他浑身上下给人的感觉,却没有半分的女气,只让人觉得姝丽。 总之,他长得很好看,这就对了。 第47章 裴兄,你可算来了! 裴忆卿是很自然地夸人,发自内心的赞美,却是叫裴怀瑾微微怔了怔,眸中有些异样的情绪微微闪过。 裴忆卿发觉自己说的话,可能不大适合古代人的说话习惯,哪怕他们是亲兄妹,可能也不大适合这种这么直白的夸赞。 她觉得自己可能一不小心就说错了话,有些不好意思,眼珠子一时滴溜溜地乱转,假装自己方才什么都没说。 片刻,裴忆卿却听到了他淡淡的回答,“你也不错。” 裴忆卿愣了一下,她抬头去看他,便对上了他那清离的眼眸。 不知怎的,裴忆卿竟有些不好意思,面颊有些泛红。 被人夸赞了,虽然夸赞的这具身体本质上不是她的,虽然这句夸赞或许只是礼尚往来,但是裴忆卿的心底还是有一种沾沾自喜与有荣焉的欢心喜悦。 因为高兴,她的眉眼都染上了明媚之色,唇畔微微扬了起来,让那张只算是清丽的面庞越发添了几分俏生生的韵味。 裴怀瑾微微一愣,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让小姑娘这么开心。也许莫名被传染了,他的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那枚唇珠便越发显得迷人。 正这时,马车微微震了一下,车里的人身子都是一颠,因为太过猛烈,车窗没关严也被震了一下,外头一阵裹挟着各种味道的怪风刮了进来。 裴怀瑾捂着嘴便是一阵剧烈咳嗽,一时咳得有些急,整张瓷白似的面颊瞬间染上了一阵阵红润,给他的面容添了几分颜色。 此时的裴忆卿可没心思再看他的美色,她坐稳了身子,便赶忙上前扶住了他,伸手急忙拍着后背给他顺气。 “大哥你怎么样了?还,好好吗?” 裴忆卿光听他咳的这动静,就有一种森森的恐惧,生怕他把肺也给咳出来了。 对于这样的状况,裴怀瑾显然是很习惯了。 他剧烈地咳了一阵后终于停了下来,面上不正常的绯红依旧未散,但他知道,自己已经缓了过来。 裴忆卿赶忙给他递了一杯热茶,他道了谢接过。 也许是原主与他的血缘关系作用,裴忆卿看他难受,自己也是跟着难受了起来。 裴忆卿搜肠刮肚,开始想着前一世治疗咳嗽的偏方,她怕自己会忘记,当下便一股脑地说道:“大哥,你平日里可用冰糖和着雪梨煮一些糖水喝,雪梨有润肺之功效。 还有准备一些姜片,咳的时候就含在嘴里,喉咙一痒就含一片,睡前也可含一些,如此就能快速止咳。还可以煮萝卜水喝,萝卜水也能止咳,还有……” 裴忆卿一边歪着脑袋,绞尽脑汁地想着,想到一点就飞快地说出来,絮絮叨叨不止,却没注意到,裴怀瑾正用那双清离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裴忆卿把所有能想到的偏方都说完了,这时候才注意到裴怀瑾的目光。 她心里微微一个咯噔,面上神情微顿。 裴怀瑾看着她,声音带着些许咳嗽后的沙哑,“你对这些知晓得这般清楚?” 裴忆卿脑中飞快转着,旋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面颊也有些染红了。 她赧声道:“我知道大哥身子不好,上回在父亲那请安时便见你咳过一次,便,便私下查了一些书……原想找机会把方子写给大哥,但是后来我就出事了,再后来,我就给忘了……” 裴忆卿自觉自己演得很好,这个说辞完美无缺,还顺便给自己拉了功劳,至少让这位大哥记着她的这份情,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 若能让自己在裴家里多一份助力,这又有何不好的? 听着裴忆卿越来越小声的话,看着她埋着的脑袋,和飘着淡淡绯红的脸颊,裴怀瑾觉得心口的某处,像是不自觉地被什么轻轻地扫过,有一股奇异的暖流在心尖缓缓流淌。 他不自觉地伸手,在裴忆卿的手背上轻轻一拍,声音不觉带上了几分柔软,“落落有心了。” 不知为何,落落这个小名自他的唇畔间流泻而出,比舒氏和便宜爹叫的时候顺耳多了,毕竟,他长得这么好看。 裴忆卿心想,果然长得好看的人,做什么都是有特权的。 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钻入了脑中,不知莫如深用他那把好嗓子喊她的小名儿,会不会也这么好听。 这个念头刚一钻入脑中,就被裴忆卿毫不留情地甩开了。 我屮艸芔茻,她怎么会有这么危险的想法?待她今日把那跟手帕甩他脸上,从今以后他们就是桥归桥路归路,怎么可能会有那么一天? 裴忆卿飞快地收拾了脸上的表情,而裴怀瑾却是又不期然欣赏了一番她那多彩缤纷的神色变化。 这个妹妹,好像真的比以前活泼了不少。 车夫从外面传来声音,说是不小心撞到了石头上,这才颠了一下,现在已经无事了。 裴忆卿和裴怀瑾都不是那种会揪着不放无理取闹的人,当下也没有过多苛责,车夫便继续小心地赶起了路。 一路上没有再出什么乱子,而裴忆卿和裴怀瑾倒是因为那一段小插曲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坚冰,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没多会儿,马车便稳稳地停了下来。 “大小姐,大公子,丞相府到了。” 两人相继下了车来,裴忆卿看着眼前的气势威严丞相府大门,红墙碧瓦金字匾,不觉暗暗咋舌,丞相就是丞相,可不是她便宜爹那四品小官能比的。 裴夕颜和裴知意两个姑娘已经下了马车,正在跟其他几个来赴宴的姑娘热闹寒暄,连半点眼角都没有朝他们这边分来。 裴忆卿原还在欣赏着丞相府这豪华高规格的府邸,突然,门口处就传来了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裴兄,你可算来了!” 裴忆卿转头,一眼就看到了陆君年。 他今日穿得很是骚包,墨发高束,一身纁红的长袍,窄腰长腿尽显无疑,再配上他那张秀美白嫩的脸,整个人就像是从年华里走出来的一般,焕然一新。 他本就是东道主,他这般骚包地往门口一站,顿时就引得那些个面皮薄的姑娘家纷纷红了脸,一双眼睛都恨不得黏在他身上。 虽然他在京城素有混世小霸王的称号,但是,架不住他家世好,更架不住他长得好,即便诨名在外,依旧引得无数少女芳心乱颤。 他笑得如沐春风,一路直直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裴忆卿浑身僵硬,整个人都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竟是连躲也忘了。 麻蛋,这这这,他怎么会认出她来?她明明都已经改头换面,改得连亲爹都认不出了啊,他怎么就认了出来?要是他咋咋乎乎地喊出什么不该说的怎么办? 就在裴忆卿脑中无数弹幕横飞,甚至已经把“不好意思你认错了人”的台词都准备好了的时候,陆君年大踏步而来,朝着她…… 旁边的裴怀瑾走去…… 第48章 沦为众人围观的国宝 “裴兄!我都等你许久了,快,咱们到里边去!” 陆君年伸手,毫不客气地在裴怀瑾的肩上拍了一下,脸上满是喜气洋洋的笑意。 裴忆卿:…… excuse?me? 裴忆卿的嘴角抽搐,一时间,整个脑子里,不知是没被认出的解脱,还是竟然没被认出的失落。 她听着那两人熟稔的对话,满脑子的黑人问号,这是怎么肥事? 难道他们两人之前本来就认识?当初陆君年亲自上门送礼送请帖,难道真的就是冲着裴怀瑾去的?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自作多情了? 还是说,陆君年眼睛瓢到能把女扮男装的自己,和丰姿俊雅的大哥认成同一个人?如果是这样的话,裴忆卿建议这位小哥哥赶紧去看一看眼睛。 陆君年是个不讲礼数的人来疯,他把裴怀瑾当成了自己的贵客,当即便是迎着他就要往里走,压根没分半点眼神到旁边的裴忆卿身边。 好在裴怀瑾还算是有理智,他制止了陆君年,向他引荐,“这是舍妹,今日与在下一道前来的。” 裴忆卿飞快地要遮脸,可是陆君年那厮却只是十分敷衍地看了一眼,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压根没有半点要多想的意思,甚至,他还不屑地撇了撇嘴,眼中还流露出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显然,方才裴忆卿的呆愣与失态被他误会了,误会成了对他的痴迷与爱恋,而陆小公子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女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眼下没有发飙,也是碍眼今日的场合,还有裴怀瑾的面子。 陆君年略有敷衍地道:“女眷待会儿会有丫鬟领路,裴兄不要担心。走走走,咱们先进去,上回你说的那个,我一直都琢磨不透,你快些再来跟我讲讲……” 陆君年直接很不给面子地把裴忆卿忽略了个彻底,生拉硬拽地就把裴怀瑾拉了进去,裴怀瑾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裴忆卿一眼,裴忆卿只得对他露出了一抹宽慰的笑。 待陆君年把裴怀瑾领了进去,裴忆卿这才发现,门口的众人,正在齐刷刷地看着她,一个个目光囧囧,别有意味。 裴忆卿:…… 她这是沦为众人围观的国宝了吗? 实际上,她自诩国宝的确是太抬举自己了,她现在这样,充其量便是个小丑,只不过吸睛度相当倒是真的。 方才她望着陆君年呆傻痴愣的模样,不仅让陆君年误会了她的企图,便是周围的小姐们,一个个的也都误会了。 虽然她们也都被陆君年的美色所惑,但谁会像裴忆卿这样不要脸地直勾勾地盯着瞧?这不是丢脸吗? 而陆君年对她彻底的忽视,也叫那些个暗骂裴忆卿不要脸的小姐们感觉心头暗爽,看吧看吧,这就是不矜持不要脸的后果,当场就被陆公子下了脸面,活该! 裴夕颜则是厌恶地瞪了裴忆卿一眼,果真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刚一出来就丢她们裴家的脸! 裴夕颜顺带迁怒地瞪了裴知意一眼,低声警告她,“你要是像她这样丢脸,回去了仔细我让母亲关你禁闭!” 裴知意赶忙慌张垂首应下,不敢有半分违逆。 有之前一起上女学院的人认出了裴忆卿来,便忍不住附耳小声议论,“这不就是蹲过牢房的裴家小姐嘛。蹲了一次牢房,脸皮倒是变厚了不少,竟然这么不要脸地想要公然勾搭男人。” “呀,就是她啊。噫,那我们离她远点,小心沾染了晦气。” 各家小姐们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来。 她们议论的声音虽稍稍压低了些,却也刚好控制在裴忆卿能听到的范畴内。 十一听到了,小脸顿时气鼓鼓的。十二倒是一脸平静,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听到了没反应。 “小姐,你看她们……”十一气愤地告状。 得亏了现在站在这儿的是换了芯儿的裴忆卿,如若不然,就原主那个怯懦性子,光是每个人甩来一记眼刀子,都能把她硬生生刮死。 裴忆卿伸手在唇上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贼兮兮地说:“咱们听到狗叫,难道还要追在后面叫回去吗?她们爱叫,就让她们尽情的狂吠好了,左右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本小姐也没少跟汗毛,少根头发丝儿的。” 听了裴忆卿的话,十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便是十二也禁不住微微扯了扯嘴角。 裴忆卿的音量只有她们主仆三个能听到,旁人便只看到她们三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然后几人皆是笑了起来。 那些个嚼舌根的小姐们,原本等着看她的笑话,等着看她面皮紫涨尴尬得无地自容,毕竟以前她可没少被钺王妃,哦不,被白婉容捉弄,大家看她的笑话也都看习惯了。 可没想到,这次她竟是这般淡定自若,非但没被她们的话刺到,还旁若无人地嬉笑着,神态间很是怡然自得。 裴忆卿的这般反应,落在众位小姐的眼中,倒是让她们心头颇有几分不得劲的感觉,就好像是一拳头都打在了棉花上似的。 裴忆卿初来乍到,还没摸清楚状况,不敢惹事,这会儿,受些白眼嘲笑就受着吧……只要没人骑到她的头上,她都暂且忍了,先安静地当个美少女。 不过,古人曾不欺她啊。凡是宴会云云,都是少不了刀光剑影,尔虞我诈。 现在,她还只是在门口,还没迈进去呢,就有人迫不及待地给她扔刀子了,待会儿,她还能安安静静地做个路人甲吗? 算起来,这一切并不美好的开端,全都是因为陆君年! 裴忆卿暗暗磨牙,这笔账,她默默地都记在了那小子身上! 裴忆卿在门外磨蹭了一会儿,换上了豁达开朗的心态,淡定自若地送上请帖,进了丞相府大门。 丞相不愧是朝中三品大员,便是府邸的规制,也都高档不少。 裴忆卿由着丫鬟领着进去,一路余光瞟去,便是锦绣盈眸,花团锦簇。 厢房游廊环绕,或红墙碧瓦,或白墙灰瓦,红的红,白的白,无不精致古朴,雅致非常。 落在裴忆卿的眼里,便全都化成了金灿灿白花花的银子。 这尼玛都是钱堆出来的啊! 为避免自己露出任何惊叹艳羡之色被人指戳成没见识的井底之蛙,裴忆卿全程都目不斜视,面上一派正经严肃。 这些都是浮云啊浮云。 裴忆卿一边念着清心咒,终于是被领到了待客的花园之中。 第49章 陆家姐妹 刚一到,便见这里热热闹闹,一水儿绿鬓如云鲜艳如花的娇艳小姐,三五成群,简直热闹至极。 自家大哥都受邀来了,那这次宴会定就不仅仅是女子参加,裴忆卿下意识张望,却没看到有贵公子的影子,想来,还是顾及男女大防吧。 但其实,本朝的男女大防已经很是开放,单单从女学院的设置上就能窥探一二。 历史课本里某些封建朝代,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在男女大防上,更是十分严苛,严苛到但凡是未婚女子被男子窥探到容貌,就要嫁给他。若是被碰到手脚,那都是要砍掉手脚以示贞洁的! 裴忆卿庆幸自己没有生活在那等森严恐怖的朝代之中。 而本朝推崇文雅学识,什么诗社,画社,乐社,各种民间社团比比皆是,而入社之人,除了有青年才俊,也不乏大家闺秀。 是以,类似于这种大家伙儿聚在一起互相吟诗作对的活动,也已经很是疏松平常,如此交际不仅不会让人觉得逾矩,反而称之为风雅。 归根结底,这些都是无聊的古人想出来的缤纷娱乐活动,为了让这些娱乐活动变得顺理成章名正言顺,便拉上了风雅的虎皮。 只是这次的宴会不知为何是男女分开扎堆,不过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反正她也不是来钓金龟婿的,倒是那些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姐们,若真见不到风流佳公子,怕是要白费心力了。 裴忆卿就算不是什么大人物,可是,上门皆是客,作为主人家的姑娘,自然是要亲自相迎。 当下,便有两位姑娘朝着她而来。 这两位姑娘也便是十三四岁的光景,装扮华丽,模样清秀,眼底眉梢隐隐能看出与陆君年有那么一两分相似。 但是老实说,她们的美色在陆君年面前简直压倒性的完败。 要么怎么说人比人气死人?这年头不仅要跟女人比颜值,跟男人都要拼颜值了。 领路的丫鬟小声地向裴忆卿介绍,“这是二房的二小姐和三小姐。” 陆清霜和陆清雪是陆家二房的姑娘,也就是陆君年的堂妹。 因为陆老夫人还在,是以,丞相陆昀和弟弟陆恒并未分家,陆家有什么宴会,自然也都是一块儿办。 二人走到近前,笑意盈盈的模样,可裴忆卿却有种职业假笑的感觉。 甭管真笑假笑,她也不能冲人家摆出冷脸不是,裴忆卿脸上便也凑趣地绽开了笑。 陆二小姐陆清霜就先笑着开口,“这位便是裴小姐吧,可算是见到真人了。” 咦?难道她之前听说过自己?自己的名声已经大到这般地步了? 不管怎么着,伸手不打笑脸人,别人冲她笑了,还开口寒暄了,自己定然也要凑趣寒暄几句。 她正要开口,陆三小姐陆清雪就抢过她的话茬开了口,“是呀,妹妹也跟姐姐一个想法,心道可算是见到真人了,还真是有些激动呢。” 两人说着,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她,就好像在看一个自己崇拜已久的偶像。 这话赶话的,不就是等着裴忆卿接话问下去吗? 裴忆卿便也带上了恰当的惊讶和受宠若惊,“两位小姐听说过我?这,这可真是折煞小女子了。” 她那副模样和语气很好地取悦了陆清霜和陆清雪两姐妹,她们两人互相对望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流泻出一抹轻蔑和嘲讽。 陆清雪开口道:“我可是听说了裴小姐的英勇事迹,心里很是惊叹呢。毕竟啊,咱们这儿的人,可都没人进过牢房,裴小姐可算是头一份儿。” 陆清雪说完,掩唇笑了笑,脸上那副天真可爱的模样,便好像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当真都是真心实意的羡慕之言。 陆清霜也是笑盈盈地附和,“是啊,裴小姐可真厉害,还能有这等奇遇。” 泥煤,她今天出门是没看黄历吗?为森么步步都是雷,处处都是坑? 不过这两位陆小姐会不会太嚣张了啊,今天她好歹是客人,她们好歹是主人,就这么不顾面子里子的当面开涮真的好吗?也不怕她直接闹起来让双方难看? 裴忆卿不想做任人搓扁揉圆的小可怜鬼,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一没身份,二没权势,人家一个劲地往她身上扔刀子,她也只能干受着。 正在裴忆卿想要装傻充愣将话题带过去时,一道声音就横空插入,“你们要真羡慕,需不需要我让父亲替你们安排安排,也进牢里走一遭,体验体验?” 那声音清凌凌的,如空谷幽兰似的清脆好听,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来源看去。 只一眼,裴忆卿大概便已猜出了她的身份,因为她的容貌太有辨识度,跟陆君年简直太像了,那鼻子那眼睛那嘴巴,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陆君年一个男子,就已经是叫人错不开眼的盛世美颜,更不用说眼下这位盛装打扮的女子,她那面容如当空皎月,皮肤若羊脂白玉,姿态娴雅,仙姿神仪。 她此时这副不怒自威教训人的模样,更是让裴忆卿把她和陆君年两人重合在了一起,陆君年的霸道,她的威严,加上这两张十分相似的脸蛋,真的太像了。 不过,陆君年霸道起来会带上一股子流氓般的混不讲理,略带痞气,而这女子的威严,却是正经许多,叫人不自觉就暗自服从,不敢违逆。 裴忆卿一下便对号入座了,这位,应当便是陆君年的孪生姐姐,陆葭伊。 她一出现,往那两人身边一站,顿时更把两人压了一大头,那两姐妹,无论是容貌和气度上,都逊色不少。 此时,两人的神色更是有几分尴尬。 陆清雪还想开口辩解什么,陆葭伊一记眼刀就这么扫了过来,更自带一股子威压,“裴小姐虽入狱,却是被无辜陷害所入。她能以戴罪之身协助破案,最后得了钺王亲笔的烫金牌匾,这也是我们这儿的头一份儿。 你们这般阴阳怪调的做给谁看?若真那么真心实意想到牢中体验一番,我这便去跟父亲说一声,看能不能给咱们家赚个烫金牌匾回来?” 陆葭伊说话爽利干脆,可没半点留情,两人都暗暗咬唇,显然觉得自己在裴忆卿的面前被这般训斥很是失了脸面。 但是她们约莫也是有些惧怕陆葭伊,她不怒则矣,一怒起来,她们也压根不敢顶撞,眼下就算心里积了满腹的怨愤和不满,也不敢吐露半个字。 裴忆卿觉得这两个小姑娘也挺好玩的,简直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好手。 现在看她们吃瘪的模样,自己也觉得顺畅了不少。 第50章 气死人不偿命 见她们脑袋垂成了鹌鹑,陆葭伊稍稍收敛了气势,但还是开口道:“还不快跟裴小姐道歉。” 裴忆卿看到气势全开的陆葭伊,心里似乎知道陆君年那小霸王性格是怎么来的了,原来是家学渊源啊。 长姐这么霸道威武,弟弟自然也是有样学样,只是他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祸祸范围无限扩大。 陆清霜和陆清雪哪里肯道歉,陆清雪忍不住出声辩解,“我们哪里有说错什么,明明是真心实意对那等奇遇感到羡慕罢了。” 呵,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真叫人自叹弗如啊。 裴忆卿立马惶恐地摆手,一边摆手一边呵呵笑得单纯,“不,不用道歉的,我和两位姐姐在说笑呢。不过两位姐姐若真想去的话,回头可以来跟我讨教经验,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定叫你们受用终身!” 陆清霜&陆清雪:…… 陆葭伊绷着的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裴忆卿一边憨憨地笑,一边真诚地朝她们眨眼间,一副发自肺腑为她们掏心窝子的模样。 不过什么叫受用终身?牢里的经验她们受用个劳什子终身?这是在祝她们下半辈子都在牢里度过吗?我凑这傻帽是真傻还是假傻? 一时之间,陆清霜和陆清雪两姐妹都被气得面色涨红,难看至极。 陆葭伊倒是多看了裴忆卿几眼,刚好看到她单纯清亮的眼眸闪过一丝狡黠。 明明自家堂妹被挤兑了,但是她却莫名觉得有些解气是怎么回事? 这两个堂妹,的确是太过娇纵无脑了些,欠收拾。 方才她不过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这两人就被几个她素来看不上眼的小姐撺掇着来找裴忆卿的麻烦。 陆葭伊都想剖开她们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草了。这里是她们丞相府组织的宴会,她们是嫌宴会进行得太顺利了,想要来一些插曲助助兴是吗? 不知道有多少家的小姐公子们都睁大了眼睛等着揪她们丞相府的话柄呢,这两个成事不足的这就上赶着给人找话柄,简直气煞她也! 再听得这位裴小姐听着傻乎乎再听气哼哼的话,她便只觉得解气! 恰在这时,又有丫鬟迎来了另外几名姑娘,排场也不小,陆葭伊轻咳了几声,开口打破了这僵局,“好了,有其他小姐来了,既然裴小姐不用你们道歉,你们就先代我过去迎一迎吧。” 陆葭伊压低了声音敲打,“不想让人看笑话,就注意说话的分寸。” 两人的面色都涨得通红,很是难看,两人咬唇,皆是垂首乖乖答是,然后灰溜溜地就去了。 陆清雪经过裴忆卿的时候,还用余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裴忆卿自然都全当她是空气。 陆葭伊看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神色间似乎很是无奈。 她对着裴忆卿开口赔礼,“舍妹年幼无状不懂事,一时口没遮拦,裴小姐万莫要与她们计较。” 陆葭伊说着,便对着裴忆卿微微福礼致歉,裴忆卿赶忙就把人扶了起来,哪里敢受她这一礼。 裴忆卿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陆葭伊越是这般谦和,裴忆卿自己反倒是十分不好意思起来了。 她嘿嘿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陆小姐方才已经为出言对我维护,我也促狭地刺了她们一下,便算是报了仇了,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 陆葭伊见到裴忆卿的脸上那略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又听她自己承认了自己方才言语促狭,她不觉也笑了起来。 她笑道:“我也是个直爽人,裴小姐既然这么开口了,我便当真话听了,这事儿,便算是揭过去了,过后可不许再翻出来算账。” 听着这说话的语调和口气,再次让裴忆卿想到了陆君年,虽然陆葭伊容貌上让人觉得很是娴雅端庄,可是偶尔流露出来的性情,倒真的率真直接,跟陆君年那厮很是相似。便是方才训人的样子,也让人觉得很爽利,丝毫不做作。 裴忆卿觉得自己并不讨厌她,反而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觉得这姑娘委实是对她的胃口。 裴忆卿当下便爽溜地开口接话,还附带上了豪气大拍胸脯的动作,“谁翻谁是小狗!” “噗……”裴忆卿的这个动作,让陆葭伊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当即便又微微掩唇,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裴忆卿却是微微红了脸颊,自己的行为,当真是太粗鲁了些…… 她一时之间倒是颇为不好意思起来。 陆葭伊抿嘴,语中带着丝丝笑意,“你倒是真有趣。” 陆葭伊心里莫名生出了一股子淡淡的愉悦,虽然两人之间的交集不过就是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但是对一个人的喜好,其实往往在第一眼就能确定。 陆葭伊倒觉得这位裴姑娘也是值得一交的朋友,至少,她觉得跟这姑娘在一处,很是轻松自在,可比那两个堂妹让人舒服多了。 裴忆卿自己被夸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了几声。 静默片刻。 “你……” “我……” 两人开口,不想却不期撞到了一起。 “我……” “你……” 两人再次开口,不想却还是撞到了一起,两人互相对望,神色囧囧。 “你先说。” “你先说。” 两人再次开口,不想却是又撞到了一起。 这下,两人俱是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陆葭伊掩唇,笑得很斯文,但是眼神中都闪烁着阵阵细碎光芒。 两个姑娘心里,都越发感到了自己和对方之间这股子莫名的默契,这样的认知,叫她们心里都只觉得愉悦。 两人笑过了,最后还是陆葭伊先开了口,“我方才是想说,我是东道主,怕是要到别处去招待,且请你先进里头坐坐,现在,我倒是有些舍不得走了。” 她说着,略有俏皮地吐吐舌头,“你知道,好多姑娘家都特别烦人,可难应付了。” 裴忆卿没想到,她们连想法,竟然都这么不谋而合。 她微微挠头,“我方才也是怕耽误你招待其他小姐,所以正想自己去逛逛来着。没想到我们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陆葭伊听着那一口一句的陆小姐,便觉得刺耳,她直接道:“以后你便叫我葭伊吧,叫陆小姐委实太过生分了些。” 裴忆卿便也顺势道:“我小名叫落落,我家人都这么叫我,陆小……葭伊若是不嫌弃的话,也可叫我落落。” 陆葭伊自然是笑了起来,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落落。” 两人相谈甚欢,彼此都很是投契。 第51章 嚼舌根的长舌妇 但是,陆葭伊终归是东道主,虽然她很想,可却是不能真的一直跟裴忆卿待在一处。 她跟裴忆卿道别,让她自个儿到处玩,待她招呼完了人再来找她,然后自己便又同丫鬟连轴转般地跟各路小姐们寒暄开了。 裴忆卿远远地看着,此时的陆葭伊又已戴上了那副温婉娴雅的面具,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裴忆卿微微叹气,唉,古代的大家小姐,真是可怜呐。 陆葭伊走了之后,裴忆卿便又落单了。 她人虽然落单了,却明显感到身后那刷刷刷朝她射来的目光,得,她又沦为大家目光扫射的对象了。 她又听到了那些人的议论声,“真没想到,以往那么胆小怯懦的一个人,现如今却是这般厉害,勾搭不上弟弟,就从姐姐身上下手,也真是好本事啊。” “就是,也不知道她给陆大小姐下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让陆大小姐这般看中她。” “进了一趟牢房,倒是长本事了。” 这回,便是憨直莽撞的十一,听了这样编排的话,也都不气了,她甚至还凑到裴忆卿的耳边小声低语,“那些疯狗又在狂吠了。” 裴忆卿噗嗤笑了一声,娇嗔地斜睨了她一眼。 裴忆卿在这坐着,其实也挺无趣的,那种被人当成猴子在围观的感觉,更让她觉得十分不爽。 裴忆卿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想要寻找裴怀瑾的身影,并非她和他的感情有多么深厚,而是,对于他和陆君年之间的关系,她的确是好奇得很。 陆君年那个性子,其实算是有些乖张的,要能得他交心,则必须能切中他的脉。 而方才在门口的那短短片刻的功夫,裴忆卿却能断定,陆君年和裴怀瑾很投契,或者说,陆君年对裴怀瑾很投契。 裴怀瑾是之前就跟陆君年有交集,还是因为这次拜帖之后才有的交情往来? 若是后者的话,裴忆卿就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大哥了,至少,他并非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而也是有心计,有手腕的。 裴忆卿正打算找个机会偷偷尿遁,却是被另外一道声音横空叫住,“裴大小姐,缘何一人坐在那里?莫非是嫌弃我们,不想与我们一道同玩?” 裴忆卿表示,自己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个美少女,为什么那么多夹枪带棒的冷箭全都嗖嗖地朝她射来? 裴忆卿转头看去,便见到一个穿着粉色衣裳的姑娘,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裴忆卿表示,自己现在看到别人笑,就只觉得假兮兮的。 这人裴忆卿认识,乃是方家小姐方暮灵,当初白婉容杀人案,便是她和叶家小姐叶琉璃一起看到了拿着凶器逃跑的裴忆卿。 说起来,她的口供也是害死原主的有利证据。 方暮灵不仅是方家小姐,跟陆家也是沾亲带故的,她便是陆清霜和陆清雪那对姐妹花的嫡亲表姐妹。 这年头,表妹表姐什么的,最是可怕。 想想自己方才给陆清霜和陆清雪的那一记难堪,再看看现在方暮灵这副假笑着看她的模样,裴忆卿用脚趾头想都觉得来者不善。 别人都宣战了,裴忆卿自然是得奉陪到底。 她冲方暮灵摊摊手,很是大方地说:“方小姐这就冤枉我了,实在并非是我不想跟你们一道玩,而是我深知自己蹲过牢房,面带煞气,身染污秽,是不祥之人。 我这人最是有自知之明的,为了不让诸位小姐难做,便索性主动离你们远远的,免得把污秽之气传给大家。” 裴忆卿口中说着这些话,语气竟然很是坦然,就好像那些压根就不是在说她自己一般。 这话顿时让那些原本围着要看热闹的小姐们微微变了脸色,下意识地便要离她远一些。 方暮灵脸上的笑也微微僵住了。 相对于其他小姐而言,她是真正的目击证人,眼下被裴忆卿这么一提醒,当初死者那血腥恐怖的死状再次浮现至眼前,方暮灵的神色微微白了几分。 另外一位小姐却是悠悠然开口,“裴小姐这话,岂非妄自菲薄?当初那桩案子已是真相大白,真凶乃是白家姐妹,你是被冤枉的,何来自带煞气,不祥之说?你如此言道,是在说我们这些人愚昧无知,是非不分吗?” 裴忆卿朝着说话之人看去,便看到了一个一身素雅装扮的女子,一身浅蓝色的纱衣,肩上披着白色的轻纱,一头青丝散散披在双肩,头上只有那么几只素雅的簪子,简单柔美。 整个人走的是飘飘仙女的路线,配上那一张冷冷淡淡的秀美脸庞,整个人淡雅中倒真得显出了几分出尘的气质,甚至还带着那么一丝傲慢和目高于顶。 巧了,这人也是个大熟人,便正是当初另外一个目击证人,叶琉璃。 相较于方暮灵的喜形于色,叶琉璃给人的感觉就内敛多了,在她的脸上,似乎除了淡淡的神色以外,看不到任何其他的表情。 只是,如若她没有说出最后那句带刺的话的话,裴忆卿会更愿意相信她由内而外的出尘气质。 这丫的就是朵修炼成精的大白莲。 叶琉璃说话绵里带刺,而显然,叶琉璃此人在贵圈之中很有威望。 她一开口,便自带粉丝效应,立马就有人开始围了上来,对抱以虎视眈眈的胁迫目光。 裴忆卿面露感激,“方才我还听到有人说什么牢房,晦气之类的话,还以为是有人在背后直戳我呢,原来是我听错了,我就说大家都是大家闺秀,怎么可能是那等乱嚼舌根的长舌妇。原来大家都不嫌弃我,那可真是太好了。” 说着,她就假兮兮地拿着帕子在眼角擦了擦。 那些在背后乱嚼舌根的长舌妇们:…… 一个个被她明嘲暗讽出声挖苦,可是这个哑巴亏,却只能硬生生地吃下了。 方暮灵没想到裴忆卿当真是变了个人,变得这般伶牙俐齿。 她稍稍定了定心神,想到自己的目的,便重新开口道:“方才我们在商议着来玩些乐子,喏,表姐和表妹已经去先行安排了,眼下既然误会已解除了,裴大小姐定然不会推辞吧。” 裴忆卿眉头一跳。前头她们一唱一和的,怕就是要把她拉着去玩什么乐子。 鉴于自己身患“穿越女综合症”,眼下这群人这般盛情相邀,一举一动都跟带着圈套似的。 但是她们的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瞧那股子真诚劲儿,自己要是真的拒绝,可就真的太不识好歹了。 所谓人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她一个穿越人士,还怕了这些古人不成? 裴忆卿豪爽应下。 第52章 敢玩,就要输得起 众人落座,而裴夕颜和裴知意,也赫然在列座之中,她们周围坐着的那几位姑娘,赫然便是方才在门口说裴忆卿坏话的那几个。 看来那几个姑娘的身份不低,裴夕颜方才定然没少去巴结讨好,而巴结讨好的最佳方式,就是同仇敌忾地一致对外,裴忆卿不用多想也猜得到,她们定然没少说她坏话。 裴夕颜落座之后,是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她,神情很是桀骜,裴忆卿也懒得理她。 陆清霜和陆清雪两姐妹这时候也领着丫鬟仆从,带着道具行至了桌前。 两人面上皆是笑盈盈的,扫过众人,也掠过了裴忆卿,她亦是含笑以对。 游戏并不复杂,陆家姐妹事先准备了外形一致的白纸,而有些是真正的白纸,有些却是提了字。 凡是拿到白纸者,为安全,拿到提字者,则需按照白纸上的提字完成相应才艺展示,若是无法完成,则需要接受惩罚。 陆清霜落落大方,“大家莫慌,这上头所写,无非吟诗作画奏曲翩舞一类寻常才艺,不过便是图个乐子罢了,这点小把戏,可是难不倒各位。” 裴忆卿看向众人,便见大家伙一个个皆是信心满满,跃跃欲试,显然不少人都盼着自己能抽中提字的签,好趁机露一露脸。 裴忆卿却想到了原主此前被捉弄的悲惨经历,顿时觉得菊花一紧。 所有白纸都放在了一个箱子里,陆清霜亲自端着箱子,先让方暮灵从箱子里抽。 谁料,方暮灵刚伸手进去,半道就“哎哟”了一声。 她把手抽了回来,半是懊恼半是娇嗔地说:“我今日手上戴的东西多,这箱子口子开得小,差点没把我的手给卡住了。” 陆清雪便顺势接话,“倒是我们姐妹考虑不周了。如此,便由小女子给诸位代劳抽签,你们看如何?” 她说着,便扬起了那双素白纤细的手,旋即她又抿唇笑了笑,略有几分调侃的意味,“不过,有谁要是觉得小女子的运气不好,当然也可以自己抽,免得我啊,好心之下,还落得了埋怨。” 她略带着几分娇嗔调侃的意味说了这番话,当下自然也没人真的提出要自己抽,若真如此,可不就真是显得自己太过失礼? 是以,陆家两姐妹一人端着那小箱子,一人从那箱子里抽出白纸依次分发。 裴忆卿到这会儿已然嗅到了越来越浓的阴谋的味道,她们表姐妹三个,根本就是一唱一和,有意定下这般规矩,想来那箱子里,定然是有蹊跷的。 裴忆卿暗自扶额,早知道这两姐妹这般的小气,方才她就应该生受了那气,现在也不用招来这飞来之祸。 眼下,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有人忍不住先揭开了偷看,有人欢喜,也有人失落,面上神情不一而足。 两人发到了裴忆卿这儿,陆清雪素白纤手从小箱子里轻轻一抽,手中便已捏出了一张纸来,施施然地递到了裴忆卿的面前。 “裴大小姐,这是你的签纸。” 两姐妹都含笑看着裴忆卿,直叫裴忆卿觉得自己的心口一阵阵发凉。 裴忆卿接过,干巴巴地冲她们笑了笑,两姐妹心情颇好地继续朝前发签去了。 裴忆卿拿着那签文,小心翼翼地打开,看到那上面浓黑的墨汁,心道果然如此。 飞快扫过了那上面写着的几个字,然后就合上了,面上神色如常,不露半分。 陆家姐妹给每个人都发了签纸,然后便招呼着众人把自己的签纸打开,自然是有人空白,有人中招。 得了空白签纸的却并不见得有多高兴,中招要表演才艺的,反倒是兴致勃勃,跃跃欲试的模样。 陆清雪依次查验诸位小姐们抽中的表演项目,待走到裴忆卿面前时,陆清雪有些懊恼的叫了一声,“呀,裴大小姐的签纸倒是有些难度呢。都怪我这双手,怎的就给你抽上了这么一张呢。要不,裴大小姐的这张就作罢了,下回让你自己抽便是了。” 她把姿态做得很足,神情很是懊恼,语气也十分真诚,说着就要把裴忆卿的那张签纸收走。 然而她这般故作姿态的体贴之言,不仅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裴忆卿这里,更让裴忆卿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裴忆卿要是真的顺了她的意思把那张签纸作废了,岂不是变相承认了她自己的无能?更是第一局就公然打破了规则,虽然逃过了一局,却也成功地成了众人的笑柄。 裴忆卿要是阻止了她,待会儿她要是真的完不成那签纸上写着的所谓高难度项目,到头来岂不也是要沦为笑柄? 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刚出手,便将了裴忆卿一军。 然而,陆清雪的手快要拿到那张签纸的时候,裴忆卿却是伸手,将那张签纸轻轻地压住。 她看着陆清雪,笑得云淡风轻,“这规则是陆小姐定下来的,怎好第一盘就贸然反悔打破?若陆小姐开了这先例,后头的小姐们但凡抽到有难度的就打了退堂鼓,这游戏还有什么可玩的? 我既然参加了,自然就要遵守规则,敢玩,就要输得起。再说,陆三小姐怎的就笃定我完不成?我可是深藏不露的哦。” 裴忆卿先是轻描淡写,说到最后“深藏不露”时,却是略有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火药味带了过去,便好似她不是在质疑陆清雪对她的不信任,而只是在开玩笑一般。 原陆清雪原是想带偏众人,让大家以为裴忆卿没能力,而自己则是善意好心,可被裴忆卿这么一搅和,反倒是让人觉得她多管闲事,看不起人,而且没原则,随意反悔打破规则。 所有的错都转嫁到了陆清雪的身上,她裴忆卿成了那既然敢玩就输得起的豁达大方之人,因着她最后那略有俏皮和留有悬念的话,也是把众人的好奇之心也都勾了起来。 她抽到的签纸究竟写的是什么? 陆清雪有些怄气,脸色一时青白交加,险些没绷住。 第53章 脸上画王八 幸而陆清霜这时候走了过来,笑着打着圆场,“裴大小姐这般有信心,那我们可就都拭目以待了。” 陆清霜暗自捏了捏陆清雪的手,陆清雪脸上这才重新恢复了笑意,略带着几分歉意地道:“方才可真是我的不对了。 不如这样,既然裴大小姐对自己这般有信心,那她的这只签纸,便先不公布,只留到最后,最为压轴的表演,也算是给大家一个大惊喜,大家以为如何?” 陆清雪心里恨得要命,这个贱女人,敢这般下她的脸面。 但是,她既然这般狂妄自大,要往自己脸上贴金,那就成全她好了!把众人的期望值挑得越高,到头来她摔得也就越惨!到时候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众人听到这样有噱头的提议,自然都纷纷附和表示同意。 要说以前,裴忆卿在书院里也算是名声大噪的一号人物,只不过,这个名声,却要打上个引号了。 因为前钺王妃白婉容屡次找她的麻烦,她丢脸的方式简直花样百出,叫人叹为观止。 现在,这位风云人物竟然要往自己身上揽事,众人自然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 左右,于她们而言,也不过就是增加一点谈资罢了。 现场气氛因为这个插曲,顿时炒热了不少。 十一有些紧张,凑到裴忆卿耳边紧张地问,“小姐,你当真有信心能赢吗?” 裴忆卿的唇角微微扬起了一股弧度,“把心放回肚子里,本小姐必赢。” 十一是憨直的性子,闻言就真的彻底放下了心来。 十二的眼神却是微微地闪了闪,方才小姐把那签纸摊开的时候她看到了,十一不识字,她却是识的。 那上面写的是…… 小姐真的能这般笃定自己会赢吗? 游戏继续,那些抽中签纸的小姐们,都纷纷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有的要求以今日之趣现场作诗一首,有的是现场提笔丹青一幅,有的吹曲,有的清唱,有的献舞,也有的献武,不一而足。 但看来看去,也不过就是这些个寻常的才艺,并没有什么出挑的。 终于,大家伙儿都表演完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裴忆卿。 压轴的大戏要开场了。 陆清霜和陆清雪也都暗道她不知死活,且看她待会儿如何丢脸吧! 表面上,二人却是挂着分外得体的微笑,两人走到裴忆卿的面前,陆清霜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笑意,“其他诸位小姐们可都表演完了,接下来,可到裴大小姐了呢。” 陆清雪跟着附和,“裴大小姐定然已经准备好了吧?” 她说着,不待裴忆卿回答,便已经伸手拿起了那张签纸,打开了向众人展示,“诸位,裴大小姐抽到的是,解开九宫锁。” 陆清雪的话落,很满意地听到了众人倒吸冷气的声音,众人纷纷满脸惊疑地看向了裴忆卿,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准备看好戏了。 九宫锁以天干代表数字排列数阵,要打开便需每个布阵都精准无误。她们筹算课上亦是学过此道,然而,整个书院上下无人能解。 今日这裴忆卿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要来啃这硬骨头,这不是在自取其辱吗? 裴夕颜的眼中便现出了一种又是快意,又是恼恨的复杂之色。 她快意的是能看到裴忆卿丢脸,恼恨的是裴忆卿好歹跟她一样也姓裴,到时候她丢脸了,自己脸上也定然跟着无光,一时心头对裴忆卿更生出了十二分的恼恨。 陆家两姐妹很满意地看着瞬间神色各异的众人,为了给裴忆卿下这个套,她们可是冒着被叔父责骂的危险,特意命人把那带着九宫锁的匣子搬了出来。 眼下,那匣子就被丫鬟们搬到了旁边的石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饶有兴致地在裴忆卿和那九宫锁上来回,颇为兴致勃勃。 方暮灵掩着唇,率先便笑了起来,“大家可得睁大眼睛瞧仔细,裴大小姐要大展身手了,可别一错眼就错过了这难得的好戏。” 她的话,表面上是在捧场凑趣,实际上,却是明褒暗讽,不少人都跟着掩唇笑了起来。 一位坐在裴夕颜身旁的绿衣姑娘在这时不冷不热地开口,“虽说大家伙儿都相信裴大小姐的好本事,可马有失蹄,万一裴大小姐失手了,这依着咱们说好的规矩,可是得领罚的呢。大家伙儿且说说,这罚的章程又该如何拟定才好?” 裴忆卿的目光投向那人,容貌清秀,姿容艳丽,那双薄唇略显几分刻薄。 今天此地众女云集,她这般的容色,便越发显得平庸,真真跟掉进人堆里都不会让人多看几眼的类型。 偏巧了,这位也是个大熟人,她便是裴夕颜的亲表姐,舒氏的娘家侄女,舒兰心。 舒兰心跟裴夕颜要好,原本她是打算到裴家小住数日,不想裴夕颜却突然出事,病重到根本连探望都不能。 今日两个表姐妹骤然重逢,裴夕颜自然是向她倒了裴忆卿一篓子的坏话。 舒兰心打死都不信裴忆卿能解开那九宫锁,眼下这当头,自然是不肯轻易放过这个绝佳的戏耍她的好机会。 在场的小姐们当然都知道裴忆卿和舒兰心的关系,这就牵涉到她们裴家的那些事儿了,她们都是人精,既然舒兰心有心挑事,她们一个个也乐得看好戏,当下自然是没有贸然开口。 果然,舒兰心也压根没想着有人附和,她自己便自说自唱地演了下去,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一拍手,笑了一声,“不若这样,输了就在脸上画个王八如何?” 裴忆卿看她,四目相对,舒兰心的唇角是毫不掩饰的挑衅笑意。 众人有微微吸气声,但大多数人都作壁上观等着看笑话。 裴忆卿也笑,“舒小姐的这个主意挺好,大家伙儿可得小心着些,待会儿可千万别输哦,输了的可是要画王八的呢。” 裴忆卿的这话,瞬间就把原本单单冲着她的炮火分化了出去,偷换了个概念,将这个惩罚变成了针对所有人的。 一时之间,原本作壁上观的众人面色一变,心里都生出了一些警惕来。 虽然她们都相信自己不是草包,可万一运气不好,再抽中一个像这九宫锁一样的难题,这可如何是好? 裴忆卿的话把众人都拉下了水,众人不免便都微微收了看好戏的心思,看向舒兰心的目光,也都带上了几分不善。 舒兰心没想到裴忆卿竟这般可恶,一句话就把她给怼了回去,还给她拉了那么多的仇恨。 顿时,舒兰心的眼中便闪过了一阵阵怨毒的目光。 第54章 瞎猫撞上死耗子 有人担心自己会被牵连,正要开口提议改了这惩罚,陆清雪眼珠子一转,却是抢先一步笑着道:“既然裴大小姐没意见,那便这般吧。” 陆清雪虽然也惯会装腔作势,但性子稍微浮了些,她抢着话头说的这话,略显得有几分急躁,倒显得她生怕裴忆卿会反悔了一般。 陆清霜相较于她就更圆滑些许,她赶忙借着陆清雪的话道:“不过说到底,这不过就是个说头,诸位小姐们都才高八斗,自然是不可能受那惩罚的。” 主人家都已经开口说话了,众人一时便是有话要说,也是不方便说了,要是再提出异议,反倒是让人觉得好像自己是怕输了似的。 就这么敲定了整人的惩罚方式,众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本场的主角裴忆卿。 陆清霜做了个请的手势,裴忆卿也不怯场,落落大方地走到石桌旁,施施然坐下,细细打量着那九宫锁。 她在看九宫锁,而其余众人,却全都齐刷刷地在看她,有好奇,有兴味,更多的,却是不屑。 裴忆卿的神色却是不慌不忙,她盯着那九宫锁看了约莫半分钟的时间,然后伸手,开始拨弄起来。 她拨得不紧不慢,有时候眉头紧蹙,有时候思考半晌才有所动作,起先还以为裴忆卿有些本事的小姐们,瞬间便露出了失望之色。 可就在裴忆卿这不紧不慢,不疾不徐,甚至有些迟疑笨拙的动作下,众人只听得匣子里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啪”声,那是弹锁机关被正确触发发出的声音。 那匣子,打开了,竟然打开了! 众人所有的神色都僵在了脸上,一个个皆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而原本勾着唇角轻笑的陆家两姐妹,也都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似的呆呆僵立。 把嘲讽的话都已准备好了的舒兰心,更是瞠目结舌,一张脸涨得通红,好一阵五彩缤纷姹紫嫣红。 方才众人怎样嘲讽鄙夷,现在,众人就怎样面色尴尬,惊疑难定。 陆清雪像是被人抡起巴掌狂扇暴揍了一顿似的,不仅脸上火辣辣的,浑身上下更是僵硬难受,哪哪儿都不得劲。 她怎么会打得开那九宫锁?难道以前她在书院的一切表现,全都是刻意藏拙? 想起自己方才一开始故意说的体贴她完不成要把那张签纸作废的话,眼下再看看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九宫锁打开了,越发衬得自己方才的话自作多情! 陆清雪藏在袖中的手不觉暗暗握紧,脸上的神情险些没绷住。 陆清霜心里自然也气恼,但是她却比陆清雪圆滑多了,也更善于伪装,她当即便开口,率先打破了众人的吃惊失态,“裴大小姐果然有大才,方才的那一手,当真是叫我们大开眼界了!我方才便说了,那惩罚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一个幌子,大家都是有才能的人,自然不会落得惩罚。” 方才那些奉承话不过是为了让裴忆卿摔得更惨,眼下却也只能真的当成真心夸赞来听,哪怕心里怄气得要命,也只能忍下。 方暮灵原就等着看裴忆卿脸上被画个大王八,到时候看她丢脸丢到家了,还拿什么面目去勾引表哥! 可是没想到,那九宫锁竟然被她打开了! 方暮灵心里一阵激愤,立时便是口没遮拦地说了一句,“不过就是瞎猫撞上死耗子罢了,瞎得意什么!” 听到声音不高,但是也没有刻意压低,众人都听到了,裴忆卿自然也听到。 众人这时候都有些不敢小觑裴忆卿了,一时便没人说话。 陆清雪也心里郁结,身为主人家也没开口说个和缓气氛的话,陆清霜正想要开口,裴忆卿却很是轻松地说:“不管活耗子死耗子,反正我这一关算是过了,接下来,大家可要小心王八爬上脸哦。” 她没接方暮灵的那一茬,也没有趁机嘲讽碾压众人,反而略带俏皮地把话题揭了过去,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微微松了一口气。 毕竟,裴忆卿要真的闹起来,场面想来也不会有多好看便是了。 裴忆卿悠闲自得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整个人神色如常,便好似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这打脸嘛,要留三分力,让她们自个儿面红耳赤心里发臊就成,没必要把人的面皮都揭下来,血淋淋的,多难看。更主要的是,打太狠了,拉仇恨,她只需把自己的姿态摆正,堂堂正正自保就成。 陆清霜见裴忆卿没闹起来,自己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正要活络活络气氛,继续进行下一轮比试,而这时,一直仙气飘飘端坐一旁未发一言的叶琉璃却是突然开口,“不知裴小姐是如何打开的那九宫锁?” 她虽是问话,可是语气里,依旧不由自主地就带着一股子天然的桀骜姿态,仿若高高在上的七仙女,问她问题便已是纡尊降贵,乃是她的服气。 裴忆卿脸上笑得可单纯无辜了,还带着那么一丢丢羞涩,“我,我就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呀,其实,我也不懂怎么回事的。” 叶琉璃碰了个软钉子,脸微微僵了僵,旋即露出了微恼之色,便是方才说她瞎猫撞上死耗子的方暮灵,面色都现出了几分尴尬。 但裴忆卿的语气神态,你也不能说她有毛病,人可是很真诚,很谦虚,很羞涩地回答你。 众人都纷纷垂首喝茶,坚决不掺和进去。 陆清霜轻咳两声,然后又笑着打了个圆场,终于是把气氛重新带动了起来,众人也不想气氛变得太僵,便纷纷凑趣,几个人三言两语之下就把这事儿彻底揭了过去,然后便开始了第二轮的游戏。 凡是第一轮抽过的签文都作了废,是以众人也都不担心自己会再拿到那九宫锁的签纸,大家多少暗暗放心不少。 陆清雪心里装着对裴忆卿满腹的不满,越是如此,她便越是铆足了劲堆出满脸笑继续张罗着众人玩游戏,因为,更精彩的好戏还在后面等着呢! 裴忆卿打开了自己的签纸,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暗道,自己方才不就是不小心怼了她们两句吗,这对姐妹怎的这般记仇?这一次次地净想为难她。 一切便如第一轮那般的流程,每个人抽了签纸之后,她们两姐妹一一查验抽到了的表演项目,最后查到了裴忆卿这里,陆清雪打开一看,唇角飞快地扬了扬。 她笑着对众人道:“裴大小姐倒是跟九有缘,这次拿到的却是九连环。不过裴大小姐连九宫锁都能那么轻易地解开,想来九连环这等小儿把戏,裴大小姐定然不在话下。不若这次,便让裴大小姐先来,也算是给大家热热场,如何?” 第55章 陆家小姐抽到了什么? 陆清雪虽在笑,可是裴忆卿却知道她的笑可没半点善意。 上一回她吃了亏,眼下就巴巴地要给裴忆卿一个丢脸,再一次把裴忆卿往高处捧,这次就不信摔不死她! 明眼人也都看了出来,陆清雪这是刻意给裴忆卿找不痛快呢。她连续两次都拿到了这么刁钻的题目,还都是陆清雪亲手给她拿的,其中有什么猫腻也不一定。 上回裴忆卿没吃瘪,这一回,魑魅魍魉们一个个都张牙舞爪地要叫嚣了。 舒兰心第一个跳出来,“好啊,方才裴大小姐的那一番好手艺,我都还没看够呢,这会儿正好可以继续大饱眼福一番。” 方暮灵也恨着,也不阴不阳地出声附和。 陆清雪则是一直笑盈盈地看着她,等着看裴忆卿的反应。 裴忆卿却是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道:“两位陆小姐一直看着我们玩多没意思,我第一次来,以前都没机会看到陆小姐展示才艺,这次可是想要趁机大饱眼福呢。 不若你们也抽上一张,若是抽中了,我表演完了便到两位陆小姐,如何?” 裴忆卿这一提醒,倒是也提醒了众人,陆清霜和陆清雪两人都没参加,岂不是从旁看着她们表演取乐?回头她们要真输了被接受惩罚,这两姐妹也都跟没事人似的看着,想想还真有些不公平呢。 裴忆卿这句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的提醒,倒是引起了小姐们的纷纷附和。 陆清雪心里冷哼,裴忆卿这是在想给谁难堪呢!还真当她们姐妹是没本事不成? 陆清雪性子本就有些浮,自然是禁不起激的,当下便大大方方地开口,“既然如此,我和姐姐便都抽一张吧,以免大家伙儿觉得我们两姐妹光在旁边看戏。” 她略带揶揄地说着,但话里却还是带着那么一点刺的意味。 但裴忆卿是谁,她哪里在意这些,直接便假装没听懂。 陆清雪先给陆清霜抽了一张,然后伸手,要给自己也抽一张时,不知怎么回事,一个东西叮地撞到了那装签纸的匣子,那东西似乎砸到了寸劲儿,匣子里面紧接着传来一声很轻微的咔哒声。 那声音虽轻,但裴忆卿就在旁边,自然听了个一清二楚。 而陆家两姐妹听到这声音,脸色不觉一变。 裴忆卿面露微微的疑惑,而她身后的十二,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自己方才弹射石子的手,面上依旧不动如山。 裴忆卿看到她们陡然变了的脸色,心里也越发笃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她微微扬眉,看来,这匣子里,果然是另有玄机啊,难怪她们要自己帮大家抽签,只不知方才那突然横飞出的一下是巧合,还是出自何方高人之手。 因为那莫名地一撞,那里面的机关约莫是被打乱了,接下来抽到什么,怕是就要各凭运气了。 裴忆卿微微用余光打量,想要找出背后是何人出手,却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裴忆卿一脸茫然与不解,陆清霜和陆清雪的脸色都很不好看,那匣子里的蹊跷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给裴忆卿的签纸之所以一抽一个难,那都是有机关的。 可是方才的石子,却一下打破了那机关。 当下情形下,便是她们想要发火也根本不行。 陆清雪原本要抽签纸的手就这么僵住,半晌,直到大家都已经察觉到有那么一点异常的时候,陆清霜暗暗伸手撞了撞她,她才终于是回过神来,微微敛起了眼中的怨毒,伸手,在匣子里抽出了一张。 在众人炯炯的目光注视下,陆清霜和陆清雪两人都缓缓地打开了那张签纸。 陆清霜见到自己手中一片空白的签纸,暗暗松了一口气。 而陆清雪看到签纸上的内容,一瞬间脸色微白,整个人都有些僵住了。 陆清霜心里一个咯噔,凑头去看,她的脸色也不自觉白了几分。 众人看到她们两姐妹的脸色,一个个都是人精,自然也都约莫猜到了什么,这多半就是没抽到啥好牌,待会儿多半要出丑呗。 大多数明哲保身的都纷纷保持缄默,压根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裴忆卿自然也不可能去做这出头的鸟儿。 有那七窍玲珑的正要开口把这事儿岔开,免得到头来主人家自个儿落得尴尬。 未待开口,一道声音便已经率先横插进来,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挑衅,“两位陆小姐都抽到了什么,赶紧亮出来呀,这藏着捂着,可是叫大家好等。” 裴忆卿转头朝说话那人望去,原还在想究竟是哪家的姑娘说话这般横,一看到那人,脑中的记忆便自动定了位:御史家的小姐,也就是沈流风的妹妹,沈薇薇。 沈薇薇原本跟白家两姐妹感情不错,而白婉容常年找原主的麻烦,原主的记忆中自然有她。 裴忆卿暂且把沈薇薇和原主的那些恩怨抛到了脑后,她眼下只有一个念头,保持沉默,安心看戏。 想想沈流风跟陆君年那见了面就跟狗咬狗似的,沈薇薇和陆家姐妹之间的关系如何就显而易见的了。 陆家是东道主,丞相家属的身份也摆在这儿,在场的诸位小姐们谁没事真敢跟她们硬怼? 而唯一敢这么硬怼的,也便只有沈薇薇了,这个时候不等着看好戏,什么时候看? 裴忆卿表面上是一副安安静静事不关己的模样,内心里已经欢腾鼓舞,叫嚣不休了。 果然,沈薇薇说出这句话之后,陆家两姐妹的脸色就瞬间变了又变。 原本陆清霜是真的打算说些什么替陆清雪含混过去,但是沈薇薇这么赤裸裸地挑明,她所有的话就只能一股脑地往肚子里咽,两人的嘴里都苦成了黄连。 现场气氛一度陷入尴尬,但沈薇薇就好像是没有察觉到一半,不仅没有退让,反而轻笑了一声,“这是怎么了?莫非,陆小姐这是怕输?唉若真如此的话,一开始别玩不就好了,咱们也不会强拉着不是。” 沈薇薇的语气阴阳怪气,越发叫陆清霜和陆清雪下不来台。 眼下,两人都恨不得时间倒流了才好。 陆清霜好歹是姐姐,更为顾念大局,今日这局,怎么着也不能砸了。 她又暗自拉了陆清雪一把,脸上露出与平日无异的神色,笑道:“谁说我们输不起了?咱们敢玩,自然就不会怕输。” 她说着,就率先摊开了自己手中的签纸,“白纸,安全。” 亮出了自己的签纸之后,又对陆清雪道:“清雪,把你的签纸也亮出来让大家瞧瞧。” 陆清雪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平复半晌,才终于让自己的脸上神色恢复如常, 输了什么,都不能输了气势。而且,她不是还没输吗?岂能平白地叫那起子小人看低了去? 陆清雪强撑出了一抹笑,亮出了自己抽到的签纸,上面赫然写着:蒙眼投壶,十把连中。 第56章 刁钻的送命题 一时众人之中,不觉都发出了一声声异样的吸气声,乖乖,得亏抽到这个的不是她们,若是她们,那铁定得输啊。看来这次陆三小姐,怕是真的危险了。 沈薇薇微微扬眉,眼底里也流泻出幸灾乐祸的笑,“看来大家伙儿要有眼福了,大家都拭目以待,等着看咱们陆三小姐的精彩表演吧。” 陆清雪简直恨得牙根痒痒,整张脸都憋得通红,颇有一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她暗恨沈薇薇,却也没忘了裴忆卿,方才若不是她开口提议,自己又如何会被卷进来,落到现在的下场! 方才那打在匣子上的东西也来得蹊跷,说不定就是裴忆卿下的手! 陆清雪朝着沈薇薇投去了一抹针锋相对的目光,转而便又把目光投向了裴忆卿,眼神十分不友善,“现在该请裴大小姐先给我们一展身手才是。” 说着,转身吩咐丫鬟,“把九连环拿上来。” 这些道具早就是视线准备好了的,眼下一声令下,自然是马上就拿了上来。 那九连环便被摆在了裴忆卿的面前,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等着看她的表演。 九连环,顾名思义,自然便是九个环扣环环相扣,要把九个环扣完全解开,没有两把刷子,根本做不到,说不得非但没把九连环解开,还越解越乱。 这又是一道刁钻的送命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投向了裴忆卿,等着看她的反应。 陆清雪也紧盯着裴忆卿,那双眼睛中带着一股子快意的平衡。 就算她待会儿有可能出丑又怎么样,要出丑也是裴忆卿先出丑,她就不信,她还真的能解开这九连环! 在所有人炯炯的目光注视下,裴忆卿拿起了摆在桌上的那个九连环,素白的手在九连环上来回寻摸,好似是在研究。 她看了半晌都没有动手,一众小姐们看着她的眼神都不自觉带上了熟悉的嘲讽,陆清雪一直绷着的唇角也微微地松了几分,心情也染上了些许明朗。 当一个人要寻求优越感和平衡感的时候很简单,只需要有人比她更糟糕,更难看就可以了。 眼下裴忆卿这副呆站着不动的样子,落在她们的眼里,可不就是骑虎难下的尴尬样吗? 就在众人都露出各异的神色,甚至有人已经忍不住开始暗暗议论嘲讽的时候,裴忆卿对众人郎朗而笑,“我要开始了。” 说着,她的手指上下翻飞,这一次,她的动作不似方才解九宫锁那般迟疑和摸索,而是果决,利落,几乎是以一种肉眼能看到的最快的手法,将一个个环环相扣的锁环解了下来,一个,两个,三个…… 当她把最后一个环扣放在桌上时,九个环儿,整整齐齐,依次排开。 这一瞬间,原本嘈杂的周围却瞬间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好似落针可闻一般,近乎诡异。 陆清雪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一片僵硬惨白。 舒兰心等人面色也变了又变,盯着裴忆卿,像是活见了鬼。 怎么可能?九连环这般难解,裴忆卿怎么可能一下就解开了?她怎么会有这样通天的本事? 舒兰心按捺不住,张口就问,“你怎么会解得开?” 裴忆卿知晓自己今日出的风头的确太盛了些,但是没办法,总有刁民想害她,她若是不反击,最后只会落得丢脸跌份的下场,为了自保,她只能崭露锋芒。 如果说方才解开九宫锁,她可以打哈哈是歪打正着,但总不能次次都用这个理由搪塞,越是藏着掖着,便越是让人觉得生疑。 是以,她十分落落大方地说:“有一次在书院,我因为一环都没解出被白婉容很是羞辱了一番,我是人,自然有自尊心,回家之后便偷偷地练了许久,早便洞悉其中关窍。今日,倒是多亏了陆三小姐手巧给了我这个机会,也算是借此为我正正名。” 白婉容以前是未来钺王妃,现在不过是个杀人犯。 以前她欺负原主,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现在,裴忆卿公然拿她说事,大家即便没有亲眼看到这件事,但一联想到以前白婉容欺负裴忆卿的丰功伟绩,自然也便没人会生出怀疑。 裴忆卿这般坦然地说出这一番话,倒是真的把众人的疑惑压了大半。 因为受了委屈,发愤图强勤加练习,只盼着有朝一日得以逆袭,如此桥段,俨然十分励志。 然而,旁人都信了裴忆卿的话,裴夕颜却是半点都不信。 不是因为她有着多么厉害的火眼金睛,而是因为对裴忆卿的那股子恐惧,确切地说,是对鬼火的恐惧,对她那招鬼体质的恐惧。 她觉得,裴忆卿跟以前不一样了,那种不一样,几乎是由内而外释放出来的。 若是没有鬼火的那一遭,裴夕颜或许相信裴忆卿现在说的话,但是她经历过那等诡异的事,裴府上下也都知道她的院子闹鬼,眼下再结合她突然变了一个人的模样,裴夕颜看她的眼神,就越发带着几分惊吓和恐惧…… 她的不同,就好像是被什么鬼魅上了身似的。 裴夕颜暗自咽了咽口水,根本不敢多看她,慌忙就撇开了视线。 陆清雪的脸色已经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后全都变成了黑。 沈薇薇也很意外,毕竟以前裴忆卿是什么德性她也清楚得很,没想到她会有这般巨大的转变。 但是,她的目标不是裴忆卿,相反,看到陆清雪因为裴忆卿被气得这般脸色发黑,沈薇薇便觉得心情颇为不错。 没人开口,沈薇薇又率先打破僵局,脸上挂满了笑,“裴大小姐已经表演完了,接下来,便该是陆三小姐了吧。欸你们,还不快去把投壶都准备好。” 沈薇薇反客为主,开始吆喝指使起了那些丫鬟,丫鬟们早就视线准备好了道具,只是没有得到自家小姐的吩咐,没敢拿出来罢了。 眼下被沈薇薇一番指使,丫鬟们都有些面面相觑的为难,不知该如何行事,便只能把目光投向陆清霜和陆清雪身上。 沈薇薇见此,神色不觉添了几分讥诮,“怎么,难道陆三小姐要临阵退缩,直接认输?若是如真要此也不是不可以,那便直接上笔墨吧,画个王八也没什么,不过就是玩个游戏罢了。” 沈薇薇没留半分情面的咄咄逼人,不仅让陆清雪难堪,更是让提议画王八的舒兰心如坐针毡。 原本舒兰心的提议只是针对裴忆卿,现在,裴忆卿全身而退,倒是先把东道主给得罪了,若是这位陆家小姐以后记恨她怎么办? 沈薇薇步步紧逼,陆清雪被她逼得全无退路,但是,要她直接当面承认认输,却也绝对不可能! 几乎是憋着一股气,她硬着头皮迎难而上,“有什么不敢的?我陆清雪的字典里,就没有不敢两个字!” 沈薇薇听到她这话,再次勾唇笑了起来,“那我们就拭目以待了。” 丫鬟们开始准备投壶,陆清雪方才说得豪气,可真要上场了,她顿时便觉得浑身发虚。 投壶便是隔着一定距离,把箭羽投进事先准备好的窄口壶里。 这样的玩法,大多是世家公子们的喜好,陆清雪自然也是玩过,但是,光是睁着眼睛玩都不一定投得进,更不用说遮着眼了,而且还得十环连中。 直到她的双眼被蒙上的那一刻,陆清雪才生出了一股子浓烈的打退堂鼓的念头。 第57章 她不会输 陆清雪蒙上了眼睛,手中也被人递上了一支箭羽。她站在那里,不仅感觉眼前一片漆黑,甚至感觉整个世界都黑得可怕。 这方遮眼睛的黑布,是她们特意为裴忆卿准备的,很是厚实,往眼睛上一遮,半丝光线都无,她便是想要偷看,都根本做不到。 最要命的,便是那个投壶,那是个特意挑选之后的窄口壶,为了刁难裴忆卿,她们特意选了个壶口最小的,可没想到,她竟然落得个作茧自缚,自食其果的下场! 她耳边又传来了沈薇薇那讨人厌的声音,“开始吧。” 陆清雪牙关紧咬,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她呆站半晌没动,只盼着,此时此刻,能有人来救一救她。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她等来的,依旧是沈薇薇冷嘲热讽的催促声,“陆三小姐若当真做不到,便别强人所难了,还是放弃了吧。” 陆清雪心底腾地生出了一股火气,憋着一口气,几乎是沈薇薇的话音刚落,她便伸手朝前一投,或者说,是扔,手中的箭羽便已经飞了出去。 然而,箭雨入壶的声音没有听到,却再次听到了沈薇薇的嗤笑声。 陆清雪看不到自己面前的场景,但是,光听沈薇薇的那一声嗤笑,陆清雪便已经预料到结果,她对自己的水平也心知肚明,一时之间,她的面颊上瞬间火辣辣的烧了起来。 陆清霜的声音在这时候适时响起,“还有机会,雪儿莫慌。” 陆清雪用力地压着自己的羞愤和恼怒,正要继续投出下一箭,一道声音便横空出世,“这是趁着我不在玩些什么呢?” 那声音清凌凌的,不是陆葭伊又是谁? 一瞬间,陆清雪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顾不得许多,一把就抓下了自己眼睛上的黑布,带着些许委屈和求助地看向陆葭伊,眼眶有些红,感觉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而陆葭伊却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的身旁,还跟着另外一位姑娘。 那姑娘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长裙逶逶而下,腰身轻束,勾勒得她的身姿婀娜非常,再配上那张脸,整个人容颜姝丽,自带一股子天成的高贵,又不叫人觉得傲气,跟叶琉璃那端出来的高高在上相比,倒是叫人觉得舒服不少。 众人看到那素衣姑娘,脸上不觉都微微一变。 不知是谁先带了头,其余的人便都纷纷朝那姑娘行礼,“拜见灵犀公主。” 裴忆卿后知后觉地跟着行礼,原来这位便是当朝公主,莫灵犀,难怪她的身上会带着那么一股子由内而外的高贵气质,就好像是从骨子里自带的一般,不需要多做什么,便已是浑然天成。 说来莫如深还是莫灵犀的皇叔,不愧都是皇家的人,都这么有气场,虽然这两人的气场全然不同。 莫灵犀性子似很和软,她笑着把大家叫起了,又含笑问道:“你们是在玩什么呢?本公主远远瞧着,似乎还挺热闹。” 莫灵犀来了之后,许是顾念着她的身份,沈薇薇都暗自收敛了自己的气焰,没有像方才那般冷嘲热讽。 陆清霜赶忙开口,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但是,这话从她的口中说出来,自然是对陆清雪多有偏袒,更是要刻意把画王八的这一茬当成一个玩笑揭过去。 沈薇薇闻言,她即便是收敛了气焰,可却还没成哑巴,她不冷不热地道:“这虽是个无关痛痒的小游戏,可无规矩不成方圆,方才舒小姐提出那惩罚的时候,大家伙儿都没提出反对,眼下为公平起见,自然是要依照规矩行事。不然像是这般朝令夕改,还不如不玩呢。” 陆清霜被她一噎,瞬间就没了话。 陆葭伊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那个装着签纸的匣子上,然后又扫向了陆清霜和陆清雪两人,那眼神,外人看不出来,她们两姐妹却感到了熟悉的威压,原本陆清雪还委屈巴巴泫然欲泣,被陆葭伊这么一扫,顿时就连哭都不敢了。陆清霜也有些心虚地撇开了目光,没敢看她。 陆葭伊也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了沈薇薇,勾唇一笑,瞬间便如春回大地,万朵花开一般绚烂。 她说:“沈小姐所言不错。既然定了这规矩,便要恪守,若做不到,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陆清雪闻言,原本带着希冀的脸色一白。 但陆葭伊却是话锋一转,“这一局,由我来替舍妹表演如何?十支箭,我若能百发百中,这一局,便算我们赢,逃了惩罚。若我有一发不中,买一送一,便让你们在我脸上画两只王八,如何?” 她说着,伸手指着自己的两颊,神色间坦然而落落大方,甚至还带着笑意,一时之间,叫众人都微微愣神。 陆清雪原本心里一沉,听到这话,眼中不自觉地燃起了一股希望,一心找茬的沈薇薇也都愣了片刻。 但她也只是愣了片刻,心里便已是一阵冷笑。 沈家和陆家在朝堂上本就是泾渭分明的两大派系,她家哥哥和陆君年更是水火不容。 上一回,她听说哥哥被陆君年折了面子,早就憋了一口气,原本以为只能趁机为难陆清雪这个隔房的小姐,眼下倒是好,陆葭伊自己撞上门来给她出气,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又怎么会放过? 沈薇薇很爽快地便应了下来,陆葭伊又转头看向其他小姐,“各位小姐可有何异议?” 陆葭伊虽然一直都笑着,可是她的气场莫名很强,三言两语之下,便已经把控了主场,自然是无人提出异议。 莫灵犀也微微勾唇含笑,并不言语,从两人的神态间,裴忆卿能看出,她们很是相熟。 陆葭伊拿过了蒙眼的黑布,大大方方遮上双眼,然后伸手,陆清雪就乖乖递上了自己手中的箭羽。 众人微微后退,一双双眼睛都盯紧了她,陆葭伊身姿笔挺,手中握箭,裴忆卿在身后饶有兴致地看着,觉得她像个英勇的战士。 裴忆卿觉得,她不会输。 第58章 力挽狂澜的霸气 所有人目光齐聚,紧盯着陆葭伊,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众人眼中。 抬手,瞄准,投箭——中了! 几乎没有过多停留,继续抬手,瞄准,投箭,又中了! 众人中不自觉爆发出了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叹,而陆葭伊却好像完全不受影响一般,动作从容而流畅,百发百中。 片刻的功夫,面前那只窄口壶已经挤挤挨挨地插满了十支箭。而陆清雪方才投出去的那支箭,正孤零零地躺在相差甚远的地方,与那十支整齐的箭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葭伊揭开蒙眼的黑布,看到的,便是众人惊讶呆愣的模样。 大多数人是惊艳,沈薇薇,则是惊吓,脸上原本挂着的嘲讽笑意瞬间僵硬凝固。 莫灵犀带头,率先鼓起了掌,众人也都纷纷回神,跟着一起鼓起了掌,赞誉之情不言于表。 裴忆卿也由衷地跟着鼓起了掌。 原本一开始她提议把陆清霜和陆清雪两姐妹一起邀请参加游戏,的确是存着要让她们也一起承担风险的准备。 方才陆清雪抽到难题,她也是一阵暗爽,谁让她们这么一副贱兮兮的三翻四次找自己麻烦的作派。 可陆葭伊出现,主动把这事儿揽到自己身上,裴忆卿也完全能理解,就算陆葭伊对么不待见这对堂妹,可今天好歹是她们丞相府在办宴会,要是陆清雪真的被在脸上画了大王八,丢的也还是她们丞相府的脸。 客观上来说,陆葭伊处理得十分大度,颇有一种力挽狂澜的霸气。 而沈薇薇觉得她们鼓起的巴掌,全都啪啪啪地打在了她的脸上,左右开弓。 自己原本是要借此给陆葭伊难堪的,可没想到反而给她搭起了台子,让她出尽风头!沈薇薇的脸上一片阴沉。 裴忆卿在旁边看着,觉得沈薇薇气得快变形了。 而陆清雪虽然放松了下来,脸上也重新挂上了笑模样,但是那笑里终归是没有了一开始的开心,多多少少都像是隔了一层纱似的。 莫灵犀带头鼓的掌,也带头说话,“葭伊果真是有了一手好本事,便是叫人想罚她都寻不到空子。” 公主发话,其他人自然都纷纷凑趣,一个个把陆葭伊夸上了天,她赢了,那画王八的惩罚,自然便不了了之了。 沈薇薇暗暗握紧了拳头,却无话可说。 舒兰心则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险好险,若是陆家的小姐真的被在脸上画了王八,甭管是哪位小姐,都够她喝一壶的。 幸好这件事被化解了。 有陆葭伊在,加之方才她漂亮地化解了一场有可能酿成尴尬难看的局面,这整个场子自然就交由她来掌控。 方才抽到签纸的小姐们都还没有来得及表演,眼下,两个最难堪的表演都过了,其余众人都显得轻松自在许多,她们一个个都做好了准备该到她们上场了,却听得一道女声道:“听说方才有人接连解了九宫锁和九连环?不知是哪位小姐?” 裴忆卿把头抬了起来,便看到说话的是莫灵犀,她看着陆清霜,目光中带着询问。 方才接连两次都没把裴忆卿难住,反叫她出了不少风头,眼下陆清霜都有些不愿意看到她。 但是现在,莫灵犀都开口问了,陆清霜心里就算怎么不待见,此时面上也只能挂上最得体的笑,把裴忆卿引荐给莫灵犀。 “是这位裴大小姐。” 莫灵犀的目光顺着陆清霜的指引朝着裴忆卿看来,裴忆卿赶忙起身,摆出十二分恭敬的态度。 因为有了跟莫如深的相处经验,裴忆卿的心底,对皇家人,都存着一股子本能地敬畏。 莫如深单看外表也是人模狗样的,但实际上一开口就跟嘴上抹了砒霜似的,一般人还真没法承受。 这位公主,看着倒是挺和气的,但谁知道这是不是她的真面目? 裴忆卿抱着这种小人之心,面上越发恭谨敬畏,连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像是经过了测量似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莫灵犀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看到她微微紧绷着身子,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自己倒是先笑了。 “你无需这般紧张,本公主不是吃人的老虎。” 莫灵犀自己先开了个玩笑,让裴忆卿稍稍放松了几分,很是腼腆地也跟着跟着笑了。 莫灵犀这时候才开口问道:“我不过是想问问你,是如何把那九宫锁和九连环打开的?我以前没少试过,可却一次都没成功过。” 她说着,语气中不觉带上了几分懊恼。 裴忆卿暗暗松了一口气,如果她的判断没有错的话,这位公主的性格应当还不错,而她问那话,也似乎只是在取经。 也是,龙生九子,虽然莫如深那家伙毒舌又刻薄,但不能一竿子打死一船人不是。便是她和裴夕颜,大家都是姓裴,可却万不能一概而论。 裴忆卿想通之后,心头便松快了几分,脸上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模样。 她语调轻松地开口,“其实万事都有规律可寻,只要找到了规律,真正解起来也便不难了。就拿那九宫锁来说,九宫锁上是排列数阵,其纵向、横向、斜向,三个方向的数字加起来和数皆为十五,便能解开。方才我解的只是其中的一个解法罢了,公主循着这条规律去解,也定然能轻易解开。” 裴忆卿并不藏私,而是落落大方地说出了其中的关窍,一时之间众人皆是恍然大悟。 没想到这堪称玄妙的九宫锁,真正解起来竟然也不过尔尔,只需要学过筹算的人,多琢磨琢磨便能解开。 莫灵犀听着她的话,面上现出了一阵若有所思的神色。 叶琉璃的脸色却变得有些不好看了,因为这个问题自己方才也问过她,可是,她却用了一句“瞎猫撞上死耗子”将她搪塞了回去。 现在,莫灵犀问出了同样的问题,她就巴巴地全说了,这是瞧不起谁呢! 而且更让叶琉璃气恼的是,她和莫灵犀都穿了素色的衣裳,莫灵犀还没来之前,她就是仙女一样的颜值担当,莫灵犀一来,自己就被衬得跟透明人似的。 叶琉璃自己暗自生气,压根就没人关注她。 第59章 美男专场 莫灵犀暗自垂眸沉思,片刻之后,她便笑了起来,带着心悦诚服。 她由衷夸赞,“裴大小姐当真长了一颗七巧玲珑心。那这九连环呢?你又是如何解得开的?” 此时的莫灵犀,反倒是没了一开始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尊贵气质,更像是一个不耻下问的谦逊学子,她认真真诚地讨教学问的模样,便叫人不忍心对她有隐瞒。 池小溪微微含笑,“这九连环的解法,前后需要三百四十一步,多一步少一步错一步都不行。只需要记住要领,真正解起来,也并不难。只眼下要演说起来倒是有些复杂,若公主实在感兴趣,过后臣女将图解要领画了交与公主,如此可好?” 莫灵犀下意识地开口,“那自然是极好。” 说完了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有些太迫不及待了,裴忆卿自己倒觉得没什么,她倒是先忍不住微微红了脸,一副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 裴忆卿见此,越发觉得这位公主某些时候,倒真挺简单的。 正这时,假山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声鼓掌声,伴随着那鼓掌声,还有一阵心情愉悦的夸赞,“好,好,很好。” 随着那声源,众人的目光都朝着那看去,便见到陆君年笑得一脸灿烂从假山处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群颜值爆表的美男天团,顿时让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裴忆卿的目光在来人身上逡巡,第一反应是,莫如深没来?看来他的手帕,得下次才能还了。 第二反应是,嚯,今日当真是美男专场吗? 除了陆君年、裴怀瑾,还有另外两张陌生,但依旧贵气逼人的面孔。身后还有约莫七八个青年,在这几人面前虽然略有逊色,但也很是周正了。 而陆君年旁边那人身长体阔,迎着阳光款步而来,身上穿着一件蓝色长袍,在蓝色的海浪之上是一片白云,云雾中盘着一条龙,裴忆卿飞快地数了数上面的龙爪爪。 她不会说她数清楚了那龙的爪爪从而猜出了这人的身份……实际上,在场的大多数人,应当都见过了这位太子殿下吧。 他的眸光幽深,若说莫如深的眼眸像一汪静潭,深不见底的话,那这位太子殿下的眼神,俨然像是一汪黑水潭,黑黢黢的,甚至透着些许幽幽的森然。 要命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她在看他的缘故,她感觉他的目光也落在她的身上。 再一定睛,却看到他脸上挂上了一副浅淡的笑,如沐春风似的,与一开始给人的冰冷森然截然不同。 裴忆卿想伸手揉揉自己的眼睛,这位是学过变脸吗?前后反差也忒大了。 裴忆卿赶忙把目光移开了,移到旁边那位美男身上,趁机洗了洗眼睛。 这人穿着一身的白衣,整个人的气质看上去很干净,像是春雨洗过的竹林,或是一副写意山水。整个人的气质,简直跟他那一身白衣一样浑然天成。 啧啧,多看一眼就似是对他的亵渎。 等等,这张脸,似乎有些那么一丁点的印象。 裴忆卿飞快地想了想,最后确定了,他好像是书院的夫子,步归尘。 只是男女学院分开,教学的夫子也有男女之分,是以她没有机会当他的学生。但他的名字,在女学院里可谓是风靡成神。 众女生无缘上他的课,但是学院中设置的社团却是不限男女夫子,他带的医药社,女学生也能参加。冲着他这张脸,每年医药社都是人满为患。 原主当年一心爱慕渣男,对于这位风云夫子自然是不甚关注,方才险些没认出来。 连这个一个绝世美男都认不出来,她自己都要鄙视自己。 自这行人出现,众位小姐们的眼睛都直了。 天啦噜,她们今天是撞了什么狗屎运竟然有机会见到这么多美男!她们的眼睛都快不够用了好吗? 裴忆卿淡定地收回了目光,余光却瞟见莫灵犀的脸一下红了,像是全身的血都逆流到了脸上那种红,不仅仅是害羞,反而有一种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了的感觉。 裴忆卿有些意外,心道她方才也没做什么啊,这是被谁抓包了?难道是被莫元祯那个兄长给吓的? 裴忆卿顺着莫灵犀的视线看去,看到的却不是莫元祯,而是步归尘。 莫灵犀在偷看步归尘,虽然偷看得很隐秘,但她还是发现了。而步归尘的神色却一直淡淡的,没有看莫灵犀,似乎,也没有看任何人。 裴忆卿若有所思。 正这时,陆君年这货又开口,“没想到你倒是比看上去聪明。” 裴忆卿嘴角微抽,喂能不能好好夸人?会不会好好聊天? 陆君年显然并不属于会聊天的范畴,他素来大喇喇惯了,对人对事也都十分随性,嗯,说好听了是随性,说难听了就是没心没肺了。 方才在门口,他可以毫无愧疚感地对裴忆卿不假辞色。 眼下,裴忆卿的一番表现吸引了他的主意,他也可以十分理所当然地对裴忆卿释放自己的热情因子,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 “欸,方才那些把戏,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他似很好奇,按捺不住再次开口发问。 裴忆卿没有开口,陆葭伊便已经率先上前,给了自家弟弟一个大白眼,然后把他直接忽略了,转而对着两个标志性的皇家人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诸位公子。” 陆葭伊带头行礼,道出了他们二人的身份,其余女眷自然纷纷跟着行礼,一个个的眼中都闪烁着怀春少女该有的惊艳与悸动。 太子莫元祯沉声道了句“免礼”,众人这才纷纷起身。 因为众男眷的突然出现,叫原本刚刚有些活络的气氛又添了几分紧张,不为别的,单单是这打头的一众抢眼的美男天团,就已经够她们呼吸困难的了,众女眷再矜持,脸上都禁不住挂出了满是娇羞的神色。 要说脸色不好的,自然也是有,陆清雪便是其中之一。 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是不是把她之前的窘态都看到了?陆清雪想到这一点,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满是羞恼之色。 第60章 伺机开溜 陆君年的目光禁不住一直落在裴忆卿的身上,不为别的,他还想再问问她能对这九宫锁和九连环如此熟悉的原因,因为那东西他没少研究,可却压根没半点进展。 可是不知为何,他越看,倒是越发觉得这姑娘长得有几分眼熟,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可是究竟在哪里见过呢?一时之间,他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满是求知又略带疑惑的目光,落在方暮灵的眼里就变成了别样的意味,只当陆君年这是对裴忆卿产生了兴趣,一时之间,方暮灵几乎把手中的帕子搅碎。 裴忆卿这骚狐狸精! 陆君年正可劲盯着裴忆卿看,猝不及防的,那姑娘飞快抬头瞪了他一眼。陆君年一怔,可再待细看,她又已是乖乖微垂脑袋站着,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 陆君年暗想,莫不是方才他看走眼了? 陆君年还待细看,旁边倒是偷来了一记冷冽目光,带着股熟悉的凉飕飕的味道,他转头,便见是他姐正拿眼剜他。 陆君年摸了摸脖子,还是原来的味道。 他这才把目光从裴忆卿身上移开,转而看向陆葭伊,笑呵呵地问,“姐,你们方才在玩什么,我们方才在月华阁上头看着,好像挺好玩的。” 月华阁便是这花园旁边的一处阁楼,三层的阁楼,站在阁楼之上,刚好能把这花园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众女眷不觉纷纷暗自思忖,自己方才应当没有表现失礼之处吧。陆清雪却像是自己的丑行被证实了一般,整个人用力地埋着头,恨不得当场找个地洞钻进去。 陆葭伊飞快地收敛了自己方才对自家弟弟的神色,面上带上了一股子温婉得体的神色,含笑把方才大家伙儿玩的把戏说出来。 末了又对身后众男道:“不过就是些女儿家的小把戏,倒是要叫众位公子们见笑了。” 陆君年这孩子王,当即有些兴奋地拍手,“我觉得倒是挺刺激的呀,我们也一起玩吧。” 陆葭伊额角直抽抽,真想把这倒霉孩子塞垃圾桶里扔了。 什么都完全依着自己的兴趣来,有他这么招呼客人的吗?他自己觉得好玩刺激,这是女儿家的玩法,他领着一群大老爷儿们来掺和,也不问问其他贵客的意思,要是其他贵客不愿意…… 她这厢正在心里腹诽,那厢,便听得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孤许久未曾有这般肆意的时候,今日倒是难得有此等机会。” 莫元祯开了头,身后几名贵公子便纷纷开口附和。 陆葭伊心里腹诽的小人被啪啪地打了脸,好不生疼,然而表面上她却只能依旧保持微笑。 而身后的一众小姑娘们,一个个早已经面色绯红,满心激动了。 裴忆卿觉得兴致缺缺,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叫嚣着,好想离开在这荷尔蒙分泌过剩的一群人,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喘口气…… 几乎是同时,身旁一位倒茶的丫鬟突然被什么撞了一下,手一抖,一杯茶就这么不偏不倚地倒在了她的衣裙上,她还没怎么着,那小丫鬟已经吓得面色煞白。 这要是搁在以前,裴忆卿多少得有些生气,但是这会儿,她内心只大笑了三声,简直天助我也! 众人目光投向她,陆葭伊脸上也现出怒容,正要出言责备,却被裴忆卿连声阻止,“无妨,我这就下去换了便是。还劳烦姐姐派人给我领路。”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陆葭伊也不想太过大动肝火,便压下了脾气,派了个丫鬟给她领路。 裴忆卿矜持地跟众人行礼告退离去,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衣裙下摆那微微漾起的小卷儿,却泄露了她脚步的轻快。 步归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悄然出手的十二,再次深藏功与名。只是,方才那茶水,应当没烫到小姐吧? 没错,那小丫鬟之所以失手,便全亏了十二暗中动手脚,因为她看出了裴忆卿一脸隐忍的不耐,所以就自作主张做了这个决定。 那茶水自然是没烫到裴忆卿分毫,反而叫她的心情愉悦到飞起。 只是碍于旁边有别的丫鬟在,她才努力地压住了上扬的嘴角。 裴忆卿在丫鬟的带领下,到了事先准备好的厢房,换了一身衣裳。 那丫鬟要把她领回去的时候,裴忆卿却扶着脑袋,假装身体不适,想要在此处多歇息片刻。 这里的厢房,原本就是为赴宴女客们特意准备,以备她们的不时之需。 眼下裴忆卿提出想多歇息片刻,这小丫鬟自然不疑有他,没有多做怀疑。 待那丫鬟离开了之后,裴忆卿立马便命十一十二把房门关上,然后像没骨头似的松下了肩,惬意地栽到了床上。 十一方才便已经对裴忆卿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这会儿终于找到了机会,当即两眼放光像只哈士奇似的巴巴地凑了上来,语气中满是崇拜。 “小姐,你方才可真厉害!我一开始还很担心,生怕你会吃亏呢!没想到小姐这么叫人刮目相看!可把要那些人气死了。” 这姑娘的眼神闪闪发亮,委实叫裴忆卿生出了一股身为偶像的自豪。 但是,她却压住了心里的沾沾自喜,伸手在嘴巴上轻嘘了一下,“在心里知道你家小姐我厉害就好,在这儿别乱说话,小心隔墙有耳。” 十一最是听话,裴忆卿说什么,她便信什么,当即便忙不迭地点头,还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当真一副闭口不言的样子。 裴忆卿对她们两人道:“你们也歇一歇。” 裴忆卿已经打定了主意,既然找了机会开溜,便轻易不出去,她说自己身体不适,难道那些人还要拉着她那劳什子游戏不成? 想想方才那刀光剑影的凶险劲儿,若不是她在现代时候便技多不压身,这会儿怕就真成了一只大王八了。 裴忆卿说让她们歇一会儿,便是真的字面意思,两人跟着裴忆卿的时间不长,可是对于她的行事风格,却是颇有几分了解。 外面有一张小榻,十一很大方地要把位置让给十二,“你歇会儿吧,我不困。” 十二摇头推拒,“我也不困。” 十一当她是客气,又连声坚称不困,两人一番互相推辞之后,最后那小榻还是归给了十一。 片刻的功夫,声称自己不困的十一,打起了阵阵悠扬的轻鼾。 轻浅的鼾声在屋中规律起伏,裴忆卿并不觉得吵,反而有一种别样的感觉,还挺踏实的。 裴忆卿也躺到了床上,在陌生人家里,她自然不会像十一那样没心没肺呼呼大睡,而且她其实也没有什么睡意。她有意寻机会离开,不过是躲个清闲罢了。 百无聊赖地躺了一会儿,她翻身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去。 这丞相府的景色不错,自己为躲那些个魑魅魍魉却连风景都没法好好地赏,只能躲在这屋中,委实是憋屈啊。 正撑着手肘百无聊赖地往外看,余光突然瞥到了某处,眸光微微顿住。 第61章 好奇心害死猫 这扇窗往外,一个濒临视觉死角的某处是一条岔路,而裴忆卿看到了一个熟人,沈流风。 没想到啊,沈流风跟陆君年关系那般紧张,那天几乎是要直接掐起来了,现在沈家兄妹却是大喇喇地来参加今日的宴席。 那沈薇薇也更是胆大包天,在别人的地盘上对主人家咄咄逼人,不知道该说她是直爽好,还是无脑好。 而沈流风不仅是陆君年的仇人,也是她的仇人!若不是他找他爹告状,自己当初又何至于会被关柴房,硬生生饿了那么多天! 一时之间,裴忆卿盯着他的目光就带上了几分不怀好意。 裴忆卿悄悄往后挪了挪,保证自己的偷窥不会被发现。 她盯了他半晌,却见他一直在那处来回踱步,就好像是在等着什么人似的。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另外一个丫鬟有几分急促地走上前,两人碰了个头,就飞快地分开了,而沈流风见了那丫鬟之后,便没有再在那里徘徊。 裴忆卿虽是法医,却也修过犯罪心理学,又在警局工作那么多年,接触的犯人不少,察言观色的本事自是不在话下。 她凭着自己的“火眼金睛”,敏锐地察觉到沈流风这鬼鬼祟祟的模样,极有可能要搞事情。 若真如此,他的胆子可真够肥的啊,找茬都找上门来了。 她要不要跟去看看? 裴忆卿有些犹豫,觉得自己太过好奇,毕竟,好奇心害死猫,她自穿越以来便七灾八难的,方才好容易躲过了一劫,现在难道又要自己巴巴地往上凑? 裴忆卿按捺半晌,才终于把自己要命的好奇心压了下去,只做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万一只是自己想多了,实际上什么都不可能发生呢? 裴忆卿这般告诉自己,调整了一番心态,愣是又对着那扇窗的方寸风景看了半晌,终于意兴阑珊,把窗户关上,要好好地做自己的鹌鹑。 在窗户几乎合上的那一瞬,她眼尖的瞥见了这扇窗正对的路旁走来了两人。 而来人却是陆清霜,那个跟在她身后的丫鬟…… 裴忆卿脑子一个激灵就想了起来,可不就是方才跟沈流风碰头的那丫鬟吗? 陆清霜和沈流风难道…… 幸而她方才把窗关上了,不然当下便要与她们直接对上。 裴忆卿透过窗户缝往外瞧,便见陆清霜的脚步亦是又急又快,隐隐甚至有了一种脚步生风的感觉。 而且,她的唇角一直勾着,脸上盛开着一股子呼之欲出的愉悦,那模样,颇为春光满面。 裴忆卿心里不免更生出疑狐,按理说今日她们姐妹出手刁难她不成,反险些把自己的颜面搭进去,她不应该那么高兴才是,为何她突然间却是这般高兴得要飞起的模样?难道还真是跟沈流风有关? 好奇心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勾起来,裴忆卿这个凡事都想要刨根究底的性子开始暗暗作祟。 她再也忍耐不住,决定跟去看看。 若是被发现了,她就权当在府中休闲赏景好了,反正她是客人,迷路了也是正常的嘛。 裴忆卿飞快关上窗,从里间走了出去,十一的鼾声依旧悠远绵长,十二则是坐在桌旁,以手撑脸闭目养神。 裴忆卿刚一走出来,她便敏锐地睁开了眼睛,然后飞快地起身。 裴忆卿压着声音对她道:“我出去走走,你和十一在这儿待着,若是有丫鬟来敲门寻我,你就说我还在歇息。我片刻就回来。” 十二看着她,眼神飞快动了动,但是她却没有多说半个字,乖乖地点头应下了。 裴忆卿对她有股莫名的信任,感觉但凡是什么事,只要交给她去办,就一定会办得相当稳妥。 裴忆卿打开房门,悄咪咪地沿着方才陆清霜走的那条路而去。 她已经看不到陆清霜和那丫鬟的影子,她便真权当自己是在随意赏景,一边四处张望,一边暗自竖起了雷达耳,期盼着或许能听到些什么。 可是没多久,裴忆卿就走到了分岔路,两条路,几乎没有任何不同。 裴忆卿索性便随便挑了一条,信步走着。 这一路上景致倒是不错,花团锦簇,假山环绕,俨然堪比现代的国家一级公园。 而这里显然有几分僻静,她一路走来也没遇到个丫鬟小厮,也许是因为被这股子僻静影响了她,让她不自觉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走路走得悄无声息。 她在那假山密林之中信步兜转,她几乎都以为自己已经把人彻底跟丢了,正有些遗憾地要转身折返,突然,前方某处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声响,裴忆卿耳朵瞬间竖了起来,下意识地猫着腰就朝声音的来源而去。 而幸亏她猫着腰,因为在前方路口处,陆清霜的那小丫鬟正在那放风呢。 裴忆卿越发肯定了有猫腻,裴忆卿心想着要怎么把她引开,她灵机一动,先把自己藏好,然后捏起一块石子,朝着另外一个方向扔去,发出一些异响。 原本这就是很寻常的动静,但是没奈何这丫鬟做贼心虚啊,她当即便低呵了一声,“是谁?” 没人回答她,只是裴忆卿又扔了一块石子,那丫鬟心里发虚,当即便朝着那处疾步去了。 裴忆卿趁着这空挡,飞快地蹿了出来,穿过了方才她守着的地方。 裴忆卿觉得自己的心脏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自己这次若是真的栽了什么跟头,那也是自己活该,谁叫她那么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裴忆卿像做贼似的小心地继续往前,没走几步便发现前面被假山阻拦,再没了去路。 难怪那丫鬟会在路口处守着,只要她守住了路口,有什么风吹草动自然便尽在掌握。 裴忆卿正奇怪陆清霜在何处时,突然便又听到了一阵异样的声响,似是压抑的娇喘。 裴忆卿听得那叫一个热血沸腾,果然,果然有奸情,她的嗅觉还是很敏感的,一嗅一个准。只是,那偷情的男主角究竟是不是沈流风呢? 眼下她已经偷溜了进来,若要全身而退,便只能等他们事毕离开之后才行,而且一般这种时候,多半会听到一些见不得人的秘辛。 裴忆卿索性便猫着腰,将自己藏到了那处假山之后,继续没羞没臊地听墙角。 可她刚把自己身子藏好,便陡然感觉身后传来了一阵不属于她的呼吸,裴忆卿瞬间觉得头皮一紧,浑身都僵住了。 她的身后,有人! 第62章 活久见 裴忆卿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只觉得自己今日休矣,她甚至冲动地想要张口呼喊出声,而身后,一双大手却把她的嘴结结实实捂住,然后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不准出声。” 听到这道声音,裴忆卿的身子不觉再次僵了僵,她的眼睛飞快地眨了眨,脑中方才绷紧的那根弦也似乎一下松了下去。 她心口依旧砰砰砰狂跳,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她微微扭头,想要确认那人的身份。 可是捂在她嘴上的大手却很是有力,她的脑袋硬是扭不过去。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张口就在他的手上咬了一下,并不算重的力道,但是却让那人始料未及,身子微僵,在这微愣的片刻功夫,裴忆卿已经巴拉开他的手,飞快扭头。 在假山之后那逼仄的阴暗角落里,两人四目相对。 漆黑的眸,如剑的眉,俊挺的鼻梁,还有硬朗宛若雕琢而出的面部线条,处于逼仄昏暗的狭小之地,越发叫那张俊美的脸上投射出几分诡谲魅惑的光芒。 虽然他没有在笑,那张脸甚至还有几分严肃,可裴忆卿这一刹那竟产生了一种祸国妖姬之感。 这两个极端的词融合在一处,裴忆卿为自己的心猿意马生出丢丢羞耻,面颊不禁泛起一点异样的红。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裴忆卿压着声音发问。 莫如深一双幽深的黑眸紧紧落在她的脸上,将她面上瞬息的变化尽收眼底。 从她一开始的紧绷,到看到自己之后完全的放松,还有现在的傻样。 不过这种情形遇上自己,她不应该更紧张害怕才是吗?难道自己的威严已经这般形同虚设了? 他也在努力地克制着被她咬了一口之后,手上,以及心里产生的陌生的异样之感,那感觉虽陌生,可显然,那不是愤怒。 他没来得及探究自己为什么没生气,听到裴忆卿的话,他睨她,反问,“这句话应当本王问你。” 两人才刚说了这么两句话,恰这时,外面某处好死不死地又传来了那令人尴尬的声响,那声音虽然压抑,虽然轻微,但是奈何他们耳力好,越是压抑,便越现出那份呼之欲出的尴尬。 而她从那只言片语的情话中也彻底确定,这两个偷情的人正是自己方才怀疑的两人,沈流风和陆清霜。 裴忆卿有一种活久见的感觉。 原本裴忆卿对于自己偷听墙角这种事很没有什么羞耻感,毕竟以前她也没少观赏岛国动作片。 但是现在,跟一个男人,在这么个狭小逼仄的地方听墙角,饶是裴忆卿的脸皮再厚,她也无力抵挡这份尴尬。 她的脸像是被三伏天午时的烈日炙烤灼烧一般,红得那叫一个彻彻底底。 那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下都在敲打着她的神经。 殊不知,此时面无表情的莫如深,内心活动也压根不比她平静多少,面上的镇定,不过全是掩饰。 裴忆卿觉得他们要是不说点什么,两人会尴尬死。 是以,她调整了一番,压着声音开口,企图打破这份叫人窒息的尴尬。 “我不小心看到沈流风和陆清霜的丫鬟碰头,然后又看到陆清霜一脸迫不及待春风得意地往这里走,一时好奇心起,就跟了来,没想到……” 裴忆卿的话戛然而止,咳咳,她这起的是什么话头,什么迫不及待,什么春风得意,这不是越说越尴尬吗? 裴忆卿微微扭过头,轻轻地咳了两声,然后若无其事地再次开口,“殿下怎么也在这里?” 莫非,他也有听墙根的癖好?真是没看出来啊。 这后半句话,裴忆卿只藏在了心里,却是没敢说出口。 然而,她那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却是暴露了她的心里所想。 莫如深声音透着些许危险,“收起你那龌龊的心思,本王没有你那样无聊的癖好。” 额……小心思被拆穿,裴忆卿面上微窘。 但是现在,她最不缺的就是尴尬了,再多来一点也没事…… 她又小小声地锲而不舍地问了一句,“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莫如深只傲娇地吐出两个字,“查案。” 一听到查案,裴忆卿眼珠子瞬间一亮,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忙不迭地开口追问,“什么案子?是不是上回你说的那个陈年旧案?” 她眼中的神采太过灿烂,亮晶晶的,似璀璨的夜明珠,有些异样的灼人。 莫如深抬手,把自己的衣袖从她的手中抽出,嘴里却也做出了回答,虽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裴忆卿也知道自己方才动手动脚的有些太激动了,她虽然很努力压制,可还是忍不住小声追问,“案情如何啊?之前不是说要找我帮忙吗?现在我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来说一说。” 莫如深再次看她,心里的探究不觉更深了几分。 自经历了那场牢狱之灾之后,她似乎就完全变了个人,开始对破案生出了浓厚的兴致。 此前他便告诉自己,只要她能堪大用,自己以惜才之心接纳,也未尝不可,不必去追究太过她的过往。 但是,素来不会因这些事太过纠结的自己,在对她的事上却是数次犹疑,甚至屡生探究之意。这究竟是为何? 裴忆卿正一脸期待地望着他,便发觉他沉默了,还用那双略有些锐利的眼睛盯着她。 裴忆卿忍不住一个激灵,瞬间有些回神,自己的行为表现委实太过异常了。 她正要说些找补的话,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又给咽了回去。 自己若是要在旁人面前遮掩也就罢了,可在莫如深面前,自己已经有了那般表现,现在再遮掩反而显得刻意。 算了,不管了,反正穿越以来这男人对她的老底是最清楚不过的,她在他面前索性也不必遮掩了。 她便十分坦然地看着他,眼带询问。 莫如深也收回了自己眼中的探寻,语气寻常地开口,“陆丞相之侄陆襄秦,两年前失踪,生死未知。 近日,陆丞相案头上却出现了陆襄秦的只言片语,直言陆襄秦已死,且其死与水有关。圣上命本王统领刑部,彻查此案。陆襄秦生前所居院子便在隔壁。” 裴忆卿闻言,心中恍然。 第63章 你说谁傻 她微微摸摸鼻子,敢情人家真的是来办正事的,那个不务正业一心只想听八卦之人只是她罢了。 裴忆卿小声道:“他会不会是被溺死了?” “他水性极佳。” 裴忆卿却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那又如何?古人云,善骑者坠于马,善水者溺于水,善饮者醉于酒,善战者殁于杀。这便是盈满过重,最不可能的说不定就是真相。” 莫如深的神情微顿。 最不可能的,就是真相。 裴忆卿没察觉到他的怔然,她想到了以前查过的一个案子,便自顾自絮絮地道:“还有啊,很多失踪案看着错综复杂,但行凶者只用一记灯下黑,就能瞒天过海。说不定那失踪的人,压根就在眼前,只是被用了障眼法罢了。” 灯下黑,障眼法? 莫如深神情再次不觉变了变。 莫如深似想说些什么,忽地便听得外面传来了说话声。 他们这是完事了,正在例行腻歪呢。 方才他们一心沉醉缠绵,自然便不会注意周围的声音,现在他们完事了,自己若是再开口,说不得到时候便要打草惊蛇,让他们发现了。 是以,两人便闭上了嘴,没有再开口。 而外面,沈流风又是说了一番叫人面红心跳的情话,直叫裴忆卿恨不得捂住双耳,将那些话彻底隔绝在外。 正在裴忆卿觉得浑身又开始热起来时,终于,那对野鸳鸯总算说完了情话,裴忆卿觉得这会儿总该走了吧,可是两人却还是没有走的打算。 裴忆卿压着性子,便听到陆清霜的声音传来,带着娇嗔,柔得几乎能掐出水来,“今日我可是险些受了大委屈。” 沈流风赶忙追问,“怎么了?谁人敢给你难堪?” 陆清霜自鼻腔发出一声轻哼,“还不都是因为你。你说那日被一个裴家人扫了颜面,今日我便想着趁机为难为难裴家人,也算是给你出出气。 原以为挑了个软和的柿子捏,可没想到,那裴忆卿却是与以前大不相同,接连解开了九宫锁和九连环,还险些给我和妹妹一个没脸。” 陆清霜的语气中满含不忿,沈流风一听到裴家,眸中也是泛出冷意。 他之所以会确认当日那仵作是出自太常寺少卿的那户裴家,自然便是派人调查过。是以之后才让自家爹爹去找那裴舜天敲打了一番。 而今陆清霜有意为他出气,却不想,又在裴家人这里吃了瘪。 沈流风心里一时又是气恼裴家,又是心疼佳人,少不得又是搂着她一阵连声哄劝。 “好了好了,不就是个四品小官家的女儿吗?改天我定当出手,替霜儿把今日之仇报了!” 当事人裴忆卿只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对沈流风的厌恶不觉更盛了几分。 敢情自己接二连三受的这无妄之灾,又是拜这位沈大公子所赐!简直气煞她也!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去找他的麻烦,他自己倒是这般不要脸起来了。 裴忆卿气得头冒青烟,便又听得陆清霜的声音传来,语气依旧带着嗔意,“不过今日,我和妹妹可不仅是吃了那裴忆卿的亏,便是你家妹妹对我们也是连番出言挤兑,最后险些就让她给逼得要在脸上画王八了!” 沈流风闻言,语气有些无奈,“薇薇性子的确是鲁莽了些,她也是一心想护着我这个哥哥。待今日回去之后,我定好好说说她。” 陆清霜语带不满,“与你不合的是长房的陆君年,与我们二房何干?她就算真的有怨气,也应该去找陆葭伊的麻烦!” 虽然没有看到陆清霜的神色,但是从她这语气,裴忆卿也似乎能看到她的神情,因为她的语气中满是怨恨,尤其是提到陆葭伊这三个字时,哪里还有在明面上的恭敬? 方才她竟然也是丝毫没有看出她的破绽来,由此可见她藏得有多深,裴忆卿不自觉生出一阵胆寒。 提到他们共同的敌人,沈流风的语气咬牙切齿,“陆君年那厮委实可恶!他那姐姐也跟他是一副嘴脸!他们姐弟定然没少欺压你们吧。” 陆清霜顿时便满是委屈与怨愤,“在这丞相府,我们二房素来都是抬不起头来,他们姐弟便是要压我们一头,我们又有什么法子?” 沈流风恨恨,忽而声音变得有几分阴狠,“霜儿,不若我们……” 沈流风突然压低了声音,不知后面又说了些什么,裴忆卿直觉他是和陆清霜在谋划什么,但是,裴忆卿竖起了两只耳朵,一颗脑袋都恨不得直接伸到外头去了,可也没有再听到半个字。 裴忆卿顿时一阵气恼。 他们两人一阵嘀嘀咕咕,直到外头传来了一个刻意的咳嗽声,想来是陆清霜的那丫鬟。 沈流风对陆清霜交代了一句,“霜儿,记住方才我说的话。” “嗯,我明白了。” 之后没多久,陆清霜便从那处隐蔽的林子里边钻了出来,身上已经整理妥当,迈着得体的步子不紧不慢地离开了这里。 约莫过了两刻钟的功夫,另外一道脚步声随之走出,然后也越来越远。 一时之间,外面的所有动静全都归于平静。 裴忆卿重重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赶忙从那假山之后钻了出来。 因为方才没有听到的后半截话,裴忆卿觉得心里郁闷得很,总有一股子莫名不详的预感。 在她之后,莫如深也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伸手微微整理自己的衣袍,他脸上那泰然自若与往常无异的神色,叫人压根想象不到他方才是在假山里躲了半晌。 裴忆卿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暗暗磨牙,口中愤愤不已,“好个沈流风!上次害我还没找他算账,这次竟然还敢算计我!真是可恶!看我怎么收拾他!” 裴忆卿太过气愤,说完就愤愤地要走,莫如深在身后不冷不热地道:“你打算直接冲出去跟他拼命?” 裴忆卿不由自主地冲他翻了个大白眼:“你是不是傻!要找他拼命方才他和陆清霜私会的时候我就冲出去了,还能来个捉奸在床。现在我找他拼命,哪里来的证据?回头再被他爹告一状,我岂不是又要关柴房饿几天?” 裴忆卿气鼓鼓的,一时也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用什么样的语气,说着什么样的话。 直到身后传来了那道熟悉,略带凉意的声音,“你说谁傻?” 额…… 裴忆卿瞬间回神,看到这男人那面无表情的神色,顿时觉得分外提神醒脑,一下子瞪眼张嘴神情呆滞宛若智障。 我擦自己方才究竟口无遮拦地说了什么?一瞬间她想给自己来个买一送一的巴掌套餐,看她还乱说话! 第64章 把她当小狗在逗 莫如深身姿颀长,几乎以一股睥睨之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他漆黑幽深的瞳眸中,再次将她那怪模怪样的表情尽收眼底。 不知为何,他有些想笑。但这个念头也不过是在脑中飞快闪过而已,被人骂傻的他,没有任何可以笑的理由。 裴忆卿脸上神情僵硬,扯出了一个干巴巴的谄媚笑容,“呵呵呵,那个,臣女口无遮拦说错了话,还请殿下大人大量,莫要见怪。” 莫如深周身总是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气势萦绕,不管他是不是刻意为之,总是能叫人不自觉便生出丝丝敬畏。 眼下便是如此,而裴忆卿对他虽有敬畏,可却并不似一开始那般害怕,此刻她心里便禁不住一遍遍地骂这人惯会装样儿。 莫如深垂头看她,这姑娘一张娇俏脸蛋上挤满了笑,一副讨巧卖乖的模样,可是,她的眼神…… 莫如深轻呵了一声,“请罪就有点请罪的样子,给本王收起你那写满怨念的眼神。” 裴忆卿:…… 敢情她的心思都写在了眼睛上,她先是一怔,然后立马便欲盖弥彰地敛下眉眼,心道自己真不小心,怎的就把心思露在了眼睛里,她面上不觉露出几分懊恼的神色。 下意识做了这番动作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表演了一番挤眉弄眼,悄悄抬头,果见他正用雷达眼扫视她,简直一眼将她看穿,她脸上不觉露出几分讪讪。 她顿时蔫眉耷眼,支楞八叉的逆毛都趴平了,再没了什么腹诽的心思,老老实实地说:“臣女知错了,还请殿下莫要与臣女一般见识。” 裴忆卿蔫头耷脑低眉顺眼站着,像个委屈巴巴的小媳妇。 听出裴忆卿话里的妥协,莫如深的毛被捋顺了,可别奢望从他口中听到什么表示原谅的话,他只傲娇地没有再开口刁难便已经是阿弥陀佛。 裴忆卿偷偷抬眼觑他,见他面色似有和缓,当即便机灵地开始转移话题,“殿下,方才您一番探查,可寻到什么线索?” 嘿嘿,提些案子的事,也算是提醒提醒他,自己还是有些作用的。 “没有。” 裴忆卿再接再厉,“那接下来要如何查,殿下可有什么章程?” “没有。” 裴忆卿继续努力,“那殿下觉得,我有没有能帮上的忙?” “没有。” 裴忆卿:“……殿下就不能说点其他的吗?” “可以。” 裴忆卿不自觉鼓起了腮帮子,瞪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怨念。 她气哼哼,“既如此,臣女告退!” “回来。” 那招猫逗狗的语气,裴忆卿才不会乖乖听话呢! 可是,那个脚步一顿,乖乖转身的人也不知道是谁。 裴忆卿脸上弯出一个假兮兮的笑,“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莫如深低头看她,“你懂九宫锁?” 裴忆卿有些惊讶,没想到他突然会问出这么个问题来。 他怎么知道自己懂九宫锁?但是旋即,又想了起来,方才陆清霜和沈流风提起过。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的点头。 莫如深微敛眉目,面上神色若有所思。 就在裴忆卿觉得他要说出什么时,他却突然“嗯”了一声,然后又是那股子不咸不淡的语气说:“知道了。” 裴忆卿:…… 特么的这人,怎么这么莫名其妙的,是真把她当小狗在逗呢? 莫如深理了理自己的衣摆,施施然地撂下一句威胁的话,“本王先走,要是让人看到你和本王在一处,你就死定了。” 然后,他便不紧不慢地走了。 裴忆卿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施施然离开,愣了半晌才释放表情,对着那道背影愤愤不平地扮了个鬼脸。 真要被人撞见他们在一处,真正名声受损的该是她吧!他一个大男人,还瞎操心什么鬼名声! 裴忆卿在原地又待了许久,估摸着那人就是乌龟也该爬回去了,她当即没敢再耽搁,快步地往回走,离开了这里。 她的方向感还不错,三怪两拐地就从那弯弯绕绕中走了出来,回到自己歇脚的厢房。 然而她小心翼翼地推开厢房,正要偷偷溜进去的时候,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女子的声音,“哟,这不是那个说自己不舒服在厢房里好好休息的裴大小姐吗?这是从哪里回来呢?” 裴忆卿的脚步一顿,面上神色也微微一僵,但是她飞快调整好面上神色,转头,脸上挂上了准备战斗的神色。 可是她转过头去,看到身后站满了的人时,刚刚挂上的表情一下就龟裂开了。 却见自己身后,假山之后走出来了一行人,那浩浩荡荡的人马,可不就是方才在一起玩游戏的那一群人吗?男男女女,浩浩汤汤,颇为壮观。 为首的赫然是太子莫元祯,其身后,依次跟着陆君年、步归尘、裴怀瑾等人。 女子阵营这边,便是以莫灵犀为首,其后是陆葭伊、陆清雪、方暮灵、叶琉璃等人,方才那怪腔怪调开口的,便是方暮灵。 她吊着个眼角,唇畔挂着不怀好意的笑看她,直把裴忆卿看得背脊一阵发凉。 众人也都齐刷刷地看着她,那眼神,便跟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的模样。 裴忆卿敏锐的感知能力告诉她,一定出了什么大事,那大事还是针对她的,可是她却压根的不明所以,颇有一种被人猛地套了个麻袋,两眼一抹黑的感觉。 裴忆卿不动声色,笑着回话,“我觉得屋子里待着有些闷便四处逛了逛,莫不是我犯了丞相府的什么忌讳了吗?若是如此的话,那我这里便先给陆姐姐赔个不是了。” 裴忆卿说着,便对着陆葭伊微微一礼。 方暮灵开口指责,裴忆卿的道歉却是对着陆葭伊,这便是直接把方暮灵撇到了丞相府之外的的外人行列了。 换言之,她裴忆卿就算真的做了什么,兴师问罪的也该是丞相府的人,她方暮灵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这般拿乔? 这可把方暮灵气到了,若非碍于自己一心仰慕的表哥,还有那么多身份不凡的人在这儿,她定要直接张口怒喝回去了。 方暮灵压着脾气,转而看向陆清雪,“表妹,人家觉得我不是丞相府的人,没立场说话,那便劳表妹你来亲口说说,提醒提醒裴小姐方才都做了什么不知廉耻之事!” 裴忆卿的眼皮一跳。 第65章 泼脏水 她再看向陆清雪,便看到了陆清雪的眼中那飞快闪过的一丝得意的笑意,便跟方才算计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裴忆卿约莫已经能猜到她要说什么了,脑子飞快地转着,开始为自己准备应对的说辞。 还未待她想出来,便果然听到陆清雪开口,对着众人用一种略带迟疑,但是却又不得不开口的为难语气说:“方才我与表姐离席,原是去整理一番衣裙。 后来走到那浮曲楼,表姐一时兴起便提议上去看会儿风景,我寻思着有长姐在前面招待众位,便也不好拂了表姐的兴致,便上去了。 我们原本是要看风景的,可,可没想到一不小心却看到裴大小姐她……” 陆清雪说到这里,很有水平地微微停了停,她垂着脑袋,有些羞耻地咬着唇,似乎对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 方暮灵见此,有些按捺不住,便瞪向裴忆卿,用一副谴责的语气掷地有声的说出了陆清雪未说完的后半段话。 “我们可是看到这位声称自己身子不适,正在厢房休息的裴大小姐正在跟男人私会!彼时他们刚好从假山里钻出来,也不知道在里头做了什么呢!” 方暮灵痛痛快快地说完,眼神中满是“你完了”的得意神情。 她痛斥了裴忆卿之后,便刻意转头看向了陆君年,稍稍敛起了方才有些泼辣快意的语气,和缓了声调道:“我与表妹看到时还不敢相信,为了避免我们误会了她,这才叫上大家一道前来看看。 若她当真是在房里休息,那自然便是我与表妹捕风捉影,但是方才大家可看在眼里,她压根就没在房间里,方才回来的时候还左顾右盼,偷偷摸摸,生怕别人看到似的! 她这不是偷情回来,心里有鬼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裴忆卿,今天,她第三次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陆葭伊的眼神是询问,陆君年的眼神是探究,裴怀瑾的眼神是担忧,还有其他人,诸如太子莫元祯、公主莫灵犀、夫子步归尘则是淡然。 除了这些眼神,大多数的,都是幸灾乐祸,甚至隐隐透着兴奋的光芒,只等着看她的笑话。 没来参加这次宴会之前,裴忆卿都不知道自己的人缘竟然差到了三步一明枪五步一暗箭的地步。 裴忆卿方才便已经猜到了她们要说什么,待到她们说出口,果然,还真被她的乌鸦嘴给料中了。 裴忆卿知道,自己今天若是不给出一个交代来,无论怎么着都圆不过去了。 裴忆卿迎上方暮灵那咄咄逼人的视线,内心咆哮,表面淡定地反击,“怎么,在方小姐的眼里,只要没在房间里好好呆着,便一定是出去偷qing了?这满院子的景致都不让人赏了?” 方暮灵自鼻中发出了一声不屑的轻哼,对于裴忆卿的这个解释,她是半个字都不信。 对于这个胆敢勾搭她表哥,而且还得到表哥夸赞的女人,她今天一定不会放过! “我和表妹都亲眼看到了,难道还有假?表妹,你来说,我方才说的可有半字作假?” 方暮灵急切地开始给自己拉外援,陆清雪方才便已经跟裴忆卿结下梁子,当下自然也不会放过这现成的好机会。 陆葭伊这时候便看向了陆清雪,开口的语气带着慎重,“雪儿,你好好想想,方才是不是真的看清了?” 陆葭伊是不相信裴忆卿会是那等轻浮之人,就算她真的有什么情郎,要偷情也犯不着到她丞相府来偷。 依照她的猜测,这件事多半有什么误会。 若这件事一开始便是被她撞破的,她定然不会把事情宣扬开,反而要帮忙遮掩一二,不管怎样,这都发生在她们丞相府,无论如何都有些不好看。 可陆清雪和方暮灵两人倒好,不仅宣扬开了,还唯恐天下不乱,唯恐有人不知,直接便在太子和公主的面前露了底。 更气的是,还有陆君年这个二愣子弟弟,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一听到有抓女干之事,第一个就跳出来撺掇着大家一起来了,简直气死她了。 这事方才陆葭伊没有拦住,现在再要拦,便是不可能的了,只能认真地提醒堂妹,莫要胡乱说话,最后在外人面前让大家都难堪。 然而,陆清雪表面上对陆葭伊顺从,背地里却也因为二房一直被压一头,心里一直都很是怨恨。 陆葭伊这是又警告她不要乱说话,可她方才明明就看到了,哪里是乱说话了? 她没有方暮灵那般急吼吼,她更会演一些,整个人都显得很是左右为难,又羞又怯,磨蹭半晌才终于咬牙说出了真相。 “是,我看清了,是裴大小姐没错,她的确是跟一个男子一起从假山钻出来。” 陆清雪的语气虽然羞怯,但是却是字正腔圆,态度坚定,将裴忆卿的罪名板上钉钉的钉死了,可半点含糊其辞都没有。 一时之间,众人再次把目光投向了裴忆卿。陆葭伊也不得不看向裴忆卿,等待她的解释与回答。 裴忆卿正要回答,不知是谁突然说了一句,“仔细看看,裴大小姐的额角上还沾上了一些污渍,倒真像是从假山里钻出来似的呢。” 得,又来一个放暗箭的。 这人不是旁人,便是方才已经朝她放了一箭的舒兰心。 方才那画王八的提议没有整到裴忆卿,反而还让她落了一些小姐们的埋怨,她委实是不甘心,这会儿,她可是睁大了双眼,就只等着挑裴忆卿的毛病,这不,还真就给她挑出来了。 舒兰心这么一提醒,大家的目光便全都投向了她的额角,这不细看,还真就注意不到,她的额角处,还真的沾上了些许污渍。 若是寻常赏花的话,怎么着也不可能把污渍赏到额角上去。 方暮灵顿时便是一阵洋洋得意,“裴大小姐,这你怎么解释啊?” 裴忆卿心里暗自把舒兰心那坏心眼儿的女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丫丫的呸的,三翻四次找她麻烦,真当她是软柿子呢! 待她这次顺利脱险,定要找个机会好好的整治整治她!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这会儿,裴忆卿可谓是四面楚歌啊! 她心里一阵阵懊悔,今天出门的时候就应该好好的翻一翻黄历才是! 第66章 死人的嘴巴最严 她其实手里有一张底牌,那底牌便是陆清霜。 她只要一口咬定自己是和陆清霜在一起,而把陆清霜找来了之后,再对她一番暗示,让她知道自己已经撞破了她和沈流风的奸情,她做贼心虚,多半便会帮自己打圆场。 但是,如此一来,自己便会彻底成为陆清霜和沈流风的眼中钉,肉中刺。 沈流风那人锱铢必较,上回自己就因为他被关了几天的柴房险些没饿死,这会儿他要是知道自己握着他那么大一个把柄,还不得直接把自己灭口了以守住秘密啊! 毕竟,只有死人的嘴巴最严啊! 所以,那张底牌,既是保命牌,也是送命牌。保了这一时的命,留下的却是后续无穷无尽的危险和后患! 不到万不得已,裴忆卿并不打算把自己置于那样的境地。 但是现在她要怎么破局? 裴忆卿快速思索,最后,她不再是那般镇定自若,而是现出几分激愤之色,面色也硬生生地憋出一片涨红和委屈来。 她对着方暮灵,愤怒地反驳,“这捉奸讲究捉奸在床人赃并获,而不是空口白牙。女儿家的名声何其重要,岂是单凭你们三言两语就能污蔑的? 你们口口声声说看到了我和男人私会,你们又能拿出什么证据?你们空口白牙地指证我不需要证据,凭什么我为自己辩解就需要证据?你们要坏我名声,好啊,那就找出那个所谓奸夫来!” 裴忆卿突然爆发,高声大吼,眼眶通红,双拳紧握,身子都禁不住一阵阵颤抖,显然是一副受了屈辱,分外委屈的模样。 原本她那般镇定自若,反而叫人觉得她没有这般占理,现在,她表现出了这么一副委屈又可怜的模样,反倒是一下引得众人对她生出了怜惜,情感的天平便也倒向了她这一方。 毕竟,人都会下意识偏向弱者。 裴忆卿吼完之后,便可怜兮兮地垂着脑袋抹眼泪。 裴怀瑾这时候缓声开口,“各位,方才舍妹所言极是,此事事关舍妹的名声,本就是慎重至极,马虎不得。两位小姐口口声声称舍妹与人私会,但所谓的证据,也不过就是你们亲眼所见罢了。 但是,在下斗胆,若是两位小姐看错了,或是有什么其他的打算,又该如何?在下相信舍妹的品性,她定然做不出那等不知礼义廉耻之事。” 裴怀瑾面色苍白,说话的时候,整个人也显得有些气力不足,但是,他说那番话的时候,却并没有让人觉得有半分的气弱。 甚至,话语里,还带上了那么一丝尖锐的意味。 陆清雪和方暮灵都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尤其是那句“或是有什么其他的打算”,这跟明晃晃地说她们两人蓄意陷害裴忆卿还有什么区别? 两人的脸色都是一片涨红。 方暮灵气结,“你是什么意思?是在说我们睁着眼睛说瞎话,存心陷害她不成?” 裴怀瑾的神色依旧是那般平平静静的,说话的语气也不急不缓,不紧不慢,“在下并未有此一言。只是,舍妹所言一句却是在理,既然是私会情郎,那便应是两人之事。 既然两位小姐都看到了,既然那么远都能认出舍妹来,那想来也已经把那位情郎认了出来,不妨便把他的名字说出来,把人叫来,当场对峙一番。” 裴忆卿听着裴怀瑾这般为她开口说话,心底生出了一阵阵感动的情绪。 虽然原主和这位大哥的感情并不亲厚,自己做了接盘侠之后,与这位大哥也不过就是方才同乘一车的那点交集,可他却是能这般为自己出面,她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到了温暖。 而找奸夫这一茬,裴忆卿反倒是没有那么怕的。 若是她们真的把莫如深指认了出来,然后把他拉到面前来对峙,她反而稍稍安心了,因为他是莫如深啊,是叫人闻风丧胆的钺王啊,其实这两个小姑娘能对付的?自己反而会因此找到了后援也不一定。 毕竟那家伙是要求她帮忙查案的,这件事原本也是跟他有关,他就是顺便捞她一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如此想着,裴忆卿心里反倒是没有那么怕了。 只是,她现在是委屈的弱者,是被她们联手诬陷碾压的无辜之人,她依旧还得摆出那副垂着头红着眼抹着泪的模样。 方暮灵和陆清雪都一阵气结,最后还是方暮灵恨恨开口立誓,“我与表妹所言句句属实,那的确是我们姐妹亲眼所见!若有半句诬陷之词,就让我们不得好死!” 她恶狠狠地说了这般重话,倒是让众人又对她信了几分。 陆清雪却是忍不住心头一跳,她要立誓就立誓,凭什么要把自己拉上,还说什么不得好死的话,虽然他没的的确确没有说谎,但是她可不想担上这样的誓言。 但是立誓也不能成为证据,陆葭伊开口,“你们可看清了那男人是谁?” 方暮灵顿时不说话了,陆清雪也面露异色,她开口道,“那男子此前我们都未曾见过,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但是,他的身形我却已经记在了心里。” 方暮灵也跟着道:“对,我也已经记住了。只要他出现在我面前,我便定然能一眼把他认出来!只需要把各家公子都唤来一一查验便是。” 陆葭伊却是沉了脸,“今日是我府举行的宴会,为的是让大家聚在一起联络感情,不是制造仇恨。若真的把其余的公子们都叫来接受检查,叫他们如何想我丞相府?以后我丞相府再举办宴会,还有谁愿意来?谁敢来?” 陆葭伊沉起脸来训斥人的模样,颇为震慑,一时之间,方暮灵被她震得神色顿变,便是陆清雪,也觉得面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们两人心里都不约而同生出了恼恨心里,今日本应该是讨伐裴忆卿的,为何话题转来转去,却转到讨伐她们的身上? 陆葭伊说出这一番话,便还是有意把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是真的任由事情发展,到头来不论结果如何,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她已经说了那番话,便正要继续顺着那话往下,顺便就把这件事带过去,或是换一种更委婉温和的方式私下处理。 可她还正准备开口,便有一道清凌凌的,略带着那么点不染尘埃的仙女气质的声音传来,“我倒是觉得这没什么。这件事的影响终归是不好,但是正是因为如此,才要好好抓住机会澄清。 如若不然,不仅裴大小姐要背负那不明不白的名声,便是今日前来出席宴席的大多数公子们,也都平白受了牵连名声受损,如此,岂不才是影响恶劣?” 第67章 意外的证人 那说话的语调也是不紧不慢不疾不徐的,但是说的话,却也是态度明确,直接便跟陆葭伊唱了个大反调。 而说话的那人,便正是叶琉璃。 她依旧是那副仙女范儿十足的模样,语气淡淡的,脸上神情淡淡的,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都好似淡淡的,便仿若大家都是凡尘的凡夫俗子,而她才是那最圣洁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儿。 陆葭伊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心头对叶琉璃生出了几分不喜。不仅是因为她说了这番话,还因为她的这副腔调和作派。 陆葭伊总觉得她这副纤尘不染的仙女儿作派太过刻意,表面上是一副完全不掺和你们这些凡尘俗世的模样,可实际上小心思却多得很。 但眼下人家是客人,自己终究是不能像方才那样开怼,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有人开始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话,非要闹起了要把人召来一一指认。 陆葭伊心里憋着一股火,今天好端端的宴会,却是被两个堂妹和表妹弄得乌烟瘴气。 陆君年对这些事都无所谓,他更多的还是满心的好奇,好奇究竟有没有奸夫,奸夫又是谁。 所以他也兴致勃勃地插了一嘴,“姐,没事儿,就把人叫来看一看,没做亏心事的那些人,也没缺斤肉的。” 这闹心弟弟又来搅和,陆葭伊面色又黑了几分,抬眼就剜了他几眼,陆君年被剜习惯了,只默默地摸了摸鼻子。 陆葭伊不觉把目光投向了裴忆卿,她依旧垂着脑袋,委屈地抹着泪,一副天大地大就她最无辜最委屈的模样。 一时之间,陆葭伊倒是有些没法判断她的真实想法。 陆葭伊收回了目光,就在她觉得非得走这一步不可的时候,那头,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大家怎么都跑这儿来了?”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真正的偷qing人士,陆清霜。 她此时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身上的发式也都梳得一丝不苟,完全看不出有半分在外面偷偷鬼混的迹象。 裴忆卿飞快地抬眼看了她一眼,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竟然觉得陆清霜的神情有些僵硬难看,甚至带着那么一丝焦灼。 巧了,陆清霜刚好也朝裴忆卿偷来了一记目光,两人的目光相汇,却又都格外默契地飞快瞥开了。 陆清霜走上来,又问了一遍出了何事,方暮灵是个性子直接的,她方才那一口气至今都还没顺下去,当即便把事情的始末飞快地就说了一遍,语气里还不觉带上了一股子愤愤之意。 陆清霜听完了之后,脸色就变得更加难看了几分,手中的帕子暗暗搅紧了几分。 有人催促,“赶紧去把其他公子哥儿都叫来吧,免得这事儿悬在这儿也不是事。” 陆清霜却是疾声开口,“不用去。” 她说得有些急促,大家伙儿不觉都把目光看向她,陆清霜微微调整了一番自己的面部表情,看向裴忆卿,用一副嗔怪又略带埋怨的语气道:“方才我一直跟裴大小姐在一起赏花呢,她怎么可能跟旁人私会?你们定然是看眼花了。” 陆清霜的话,顿时叫众人皆是心里一诧。 陆清雪和方暮灵像是被人打了两巴掌似的,还被打得有些懵,皆是双目圆睁,不敢置信的模样。 便是裴忆卿本人,也都是一脸问号。 谁能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陆清霜会突然这般为她作证? 陆清雪和方暮灵看着陆清霜,脸色青白交加,十分难看。 方暮灵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和她一起赏花?” 陆清霜整个人都有些烦躁,“难不成我还不能跟她一起赏花了?” 方暮灵没想到最后出来搅局会是陆清霜! 她气得面色涨红,“既然你们一起赏花,方才怎么没有一起回来?说不定你走了之后,她才和那奸夫偷摸见面的呢?” 陆清霜的脸色带着些许僵硬,叫人意外的,她的态度十分坚决,执意为裴忆卿解围,“我与裴大小姐分开不过两盏茶的功夫罢了,她哪里有那时间去与人相会?” “可……” “莫不是你们觉得我在说谎?”陆清霜直接就打断了还欲再说的方暮灵,“我与裴大小姐在院中赏景有丫鬟可以作证,你们在楼上看到的,却只是远远瞧见,说不定是看错了罢了。再说,我也没有什么立场说谎。” 陆清霜的话把方暮灵堵死了,陆清雪面色难看地看着陆清霜,手中的帕子微微搅紧了几分,整个人都显得几分阴沉。 陆清霜身后的小丫鬟也赶忙回话,“方才我们家小姐的确是和裴大小姐一起赏景,奴婢可以作证的。” 众人都没想到事情竟然发生这般神转折,皆是一脸震惊诧异。 陆清雪面色姹紫嫣红,声音僵硬难听,“既如此,裴大小姐方才为何不直说?” 裴忆卿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几圈,心里也飞快地盘算开了去,对于陆清霜这般抽风反应有了点点猜测,但当下最要紧不是去纠结那些,而是要赶紧配合她把这场双簧唱下去。 裴忆卿面上带着几分纠结,轻咬了咬唇,又飞快地看了陆清霜一眼,最后才开口,“方才霜儿姐姐与我说了些体己话,这原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便说好了不对任何人提起,我自然不能背信弃义出卖霜儿姐姐。” 她顺杆爬,连称呼都变成了霜儿姐姐。 这话一出,陆清雪和方暮灵顿时更是惊诧不已,甚至有股气得七窍生烟之感,齐齐瞪向陆清霜,满含不敢置信。 便是陆清霜,也是面色微僵,一张脸上神色变幻莫测。 裴忆卿睁着眼睛说瞎话,但落在众人的耳里便俨然是她和陆清霜之间感情甚笃,可这层关系却不能公之人前,裴忆卿有这样的顾忌,方才才没有把陆清霜主动说出,甚至为此愿意用其他更屈辱的方式澄清这件事。 有着这么一个现成的人证不用,反而愿意一一排查“奸夫”以证清白,岂不是说明她问心无愧? 可陆清霜却有种被人灌了一口黄连一般的喉头发苦,原本自己出面为裴忆卿作证,便定然惹了妹妹和表妹不快,她原是打算等事情过了之后再找机会与她们解释,并说明自己这么做的苦衷。 但是现在,裴忆卿说了这么一番话,便好似她私底下偷偷地和裴忆卿结交,而且交情颇好似的! 她先前还和她们二人设计陷害裴忆卿,转个头就又和她开始分享私密话,如此,自己在妹妹和表妹面前,岂不就成了两面三刀的人? 事后,自己便是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自己和她们,也必定生了嫌隙。 第68章 有其弟必有其姐 可是,想到方才威胁自己的那男人,他那冰冷森然的眸光,还有他道出的自己和沈流风的奸情,无一不叫她两股战战,乱了方寸。 眼下,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她根本不得不这么做,裴忆卿便是说了什么,她都没法否认,所有的苦,全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陆葭伊看着这急转的局势,看着这几人的面色,一时倒是对这事儿的局面产生了几分迷惑来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总算是安安稳稳地落下了帷幕,她开口道,“好了,既如此,这件事也便真相大白了,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虽说是误会,却也不能这么不了了之,清雪,暮灵,你二人疑神疑鬼捕风捉影,险坏了裴大小姐的声誉,眼下事情既然已经清楚了,还不快给她好生赔礼道歉!” 陆葭伊一副大姐大的语气,看向那两人,一脸威慑。 陆清雪和方暮灵便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她们,直看得她们的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们不仅在众位贵女面前丢脸了,还在太子/心上人面前丢了脸!她们本就羞愤得面色涨红,现在竟然还要她们赔礼道歉! 一时之间,她们的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了。 她们心里恨啊,恨裴忆卿,明明她们都看得分明,怎会有错? 更恨陆葭伊,这事儿原本可以轻轻揭过,她偏要她们道歉! 最恨的,便是陆清霜!没想到,她们原本以为跟她们是一路的姐姐/表姐,竟然根本就是口不对心,竟然联合外人来算计她们! 她们恨得咬碎一口银牙,眼下境地,却完全孤立无助,全无破解之法。 在场众人,都纷纷把目光投向了陆清雪和方暮灵。 方才众人在那边玩游戏,便是这两人一唱一和地说看到了了不得的事,加上有陆君年这样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自然便怂恿着大家一起来了。 要不然,堂堂太子并一众富家公子们,也不会这般贸贸然的来掺和这等事。便是方才,他们也是一直作壁上观,一语不发。 只是没想到,原本以为已经有些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最后竟然会是以这样的一种方式急转直下的发展。 别人都在看如跳梁小丑一般的陆清雪和方暮灵,步归尘却是暗暗把目光落在裴忆卿身上,间或又看看陆清霜,她那副神色,可不像是大义凌然主持正义之后的磊落,反而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心里焦急,偏生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强自压着。 步归尘眸光流转,心中暗道一声,有趣。 陆葭伊为人处事颇有些眼底容不得沙,今日宴会,原本没有那么多幺蛾子,可堂妹却是三翻四次找事,一次不成便来第二次。 方才那投壶之事,自己顾念着她的情面,也为了不让场面太过难看,已然出手化解,谁料她和方暮灵却又闹出这么一出,陆葭伊心里的火气可想而知。 她见二人迟迟不动,便沉着脸,低声呵了一声,“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裴大小姐赔礼道歉!” 方暮灵自认为在陆君年面前失了颜面,瞬间涨红了脸,却是怎么都拉不下这个脸主动开口认错。 而陆清雪,方才投壶之事上便已经狠狠地丢了一回脸,现在又第二次丢脸,她根本就觉得自己的脸面像是被人揭了下来似的,叫她连最后一点子颜面都没了,她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委屈? 眼下被陆葭伊这么不留情面的呵斥,立马红着眼眶,竟是捂着脸,扭头就这么跑掉了。 陆清雪捂脸跑掉,一时场面现出了几分尴尬来。 陆葭伊深觉当初定宴会日子时定是没挑好,才选了这么个破日子。 因为容貌上的优势,陆葭伊很容易让第一次见她之人生出她很温柔很和顺脾气很好的错觉,但真正了解她的人却知道,她可不是小绵羊。 陆清雪的行为,简直在她的胸腔里揣了个原子弹,面上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她转头吩咐丫鬟,“还不快跟去看看。” 丫鬟哆哆嗦嗦的就赶忙去了,丝毫不敢耽搁。 紧接着她眼风一扫,就扫向了方暮灵的身上,方暮灵被她扫得浑身一个激灵,好险没直接软倒下去。 陆葭伊开口,声音带着那么些危险的意味,“怎么,你需不需要也跑去哭一哭?” 方暮灵的面颊刷得一片涨红,嗫嚅着嘴角,半晌,才低若蚊讷地说:“我,我错了。” “不是向我说,是向裴大小姐说。” 陆葭伊此时可谓是火力全开,御姐范儿十足,身上的积威强势,瞬间就把方暮灵秒成了渣渣。 她哭丧着脸,用一种快哭了的语调对裴忆卿说:“裴大小姐,我,我错了,方才不该没看清真相就,就捕风捉影……” 裴忆卿围观了陆葭伊火力全开的全过程,若非场合不合适,她都要直接拍手鼓掌了。 太有气势了有木有?方暮灵那么嚣张的一个人,在陆葭伊这么三言两语之下,支楞八叉的逆毛全都被捋顺了,连个多余的屁都不敢放。 陆葭伊的这股子气势,也让不少没见过她这般彪悍作派的官家小姐齐齐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有人却是恍然大悟,这陆大小姐和陆小魔王是双生子,陆小魔王都魔成了那样,身为一母同胞姐姐的陆大小姐又怎会是乖顺的小绵羊? 现在看来,这对姐弟,果然是亲的啊。不仅长得像,骨子里的脾性,也是异曲同工。 裴怀瑾的目光也落在陆葭伊的身上,眸中闪过一丝别有意味,那两瓣好看的唇微微翘了翘,让那枚唇珠越发明显。 裴忆卿一边抹着眼角,一边委屈巴巴地说:“说起来,方才我的确是吓坏了,生怕再像上次那样,被方姐姐指认着进了牢房。” 方暮灵面色一僵。 裴忆卿顿了顿,方又揩了揩眼角,话头一转,用一副深明大义的语气道:“不过既然方姐姐如此声明大义地与我道歉认错,我相信方姐姐定然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只是,方姐姐下次还须得看仔细了才是,一次两次的认错了还好说,若是次次都看错了,那……” 那就该好好去治一治眼睛了。 第69章 她是本王的人 裴忆卿话说了一半便止住了,却是叫方暮灵神色羞恼难堪。 上回白家小姐的命案,方暮灵可不就是其中一个有力的目击证人吗?现在裴忆卿再拿那件事出来说事,加上现在这么一桩事,简直是叫方暮灵恨不得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 裴忆卿也是个促狭的,就算要这么放过了方暮灵,却也忍不住要在言语上刺一刺她,讨一些便宜。 反正裴忆卿知道,自己和她的梁子这是结定了,既然如此,有便宜不讨白不讨。 而人群中的另外一个人:叶琉璃,作为当初指认裴忆卿的另外一个目击证人,以及方才开口建议把各家公子叫来一一指认的人,眼下裴忆卿说的这番话,虽然不是对着她说的,可是她却平白觉得裴忆卿的矛头所指的方向就是她。 叶琉璃的脸色不自觉便是一沉,看着裴忆卿的目光中也添了几分恼怒。 方暮灵认错了,裴忆卿也原谅了,陆葭伊再次掌控全局,代替陆清雪说了一些圆场的话,裴忆卿自然十分给面子的都表示谅解。转而又对众人歉意地道歉,给这件事画上了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圆满的句号。 这一场捉奸大戏,轰轰烈烈地开唱,剧情却是急转直下,以一种谁都没料到的结局落幕。 裴忆卿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而那些等着看裴忆卿笑话的人,却是暗自搅碎了手中的帕子,真真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都能这么好运,能这般化险为夷。 简直是气煞她们! 陆君年原本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但是方才看到自家姐姐大发雄威,这个皮厚得连他爹的鞭子都不怕的混世魔王,突然就觉得背脊有点凉,心里也有些发怵。 双生子的心有灵犀在此时发挥得特别出色,他森森地感觉,他姐事后定然会找他算账。 果然,陆葭伊对众人说了一番圆场的客套话之后,便把那凛凛的目光投向了自家倒霉弟弟,直刮得他脊梁骨又是一凉。 求生欲极强的陆君年赶忙对着太子等人笑着招呼,“那个,在下突然想起湖心亭那边的景致十分不错,不若便由在下带诸位前去赏乐一番。” 说着,他就忙不迭地开始在前头领路,那动作可麻溜极了。 裴怀瑾的目光在这对姐弟身上移转,捕捉到陆葭伊那微恼的神色,唇角再次微微翘了翘,莹润的唇珠跃动,魅惑诱人而不自知。 太子一行男眷走了,便只剩下了一行女眷们。 经过了方才的事,方暮灵自然是没脸再在这里待下去,她面色涨红,随意寻了个理由,便脚步匆匆地落荒而逃。 陆清霜其实也觉得如坐针毡,整个人都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似的,也想找个理由逃走,但她的脚像是有千金重,舌头也跟打结了似的,想要说什么,却压根不受自己控制。 好在陆葭伊长袖善舞,三言两语之下,便又已经把现场气氛活跃了起来,陆清霜便只僵硬着笑,跟着一起招呼着。 但是她的眼角余光,却总是时不时落在裴忆卿身上,眼神中似含着万千欲语还休的意味。 裴忆卿能感受到陆清霜的目光,她心里也在琢磨着,方才陆清霜之所以会这么仗义的大义灭亲,出手帮她,唔……肯定不会是突然良心发现。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被人威胁了,必须要出面帮自己。 而能让她乖乖被人威胁的,目前来说最有力的把柄,自然就是她和沈流风那档子事。 那么,谁会知道她和沈流风的事,还用这事儿威胁她帮自己呢? 局面已经很明朗了,虽然裴忆卿不想承认莫如深那男人会这么好心,但是除了他,裴忆卿也暂时找不到其他可能。 莫如深这人要威胁人,别说是陆清霜本身就有把柄在手里,她就是没有把柄,莫如深也照样能拿捏。 裴忆卿一边想着,一边暗自庆幸自己在莫如深这里好歹算是一个有用之才,更庆幸自己一开始没做他的敌人,要不然,自己定然早已经被他吃得渣渣都不剩。 陆清霜莫名吃了亏,她自然是没法到莫如深那里讨说法,但是裴忆卿想,她一定会想法子在自己这里找补回来,毕竟陆清霜这人可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纯善。 可实际上,裴忆卿还真误会了她的想法。 陆清霜是一直在看裴忆卿没错,但那眼神,却并非是要酝酿什么阴谋诡计,而是在好奇,在探究,甚至是忌惮。 因为,莫如深直接便亮出了身份。 他的眼神黑洞洞的,目光幽幽似带着透骨凉意,就这么看着她,以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裴忆卿是本王的人,她若是在你们丞相府出了事,或是以后在你出现的任何地方出了事,无论是谁干的,本王都会算到你的头上,到时候你和沈流风的事就会满城皆知。就算你想趁机嫁了一了百了,御史大人家也不会想要这么个名声狼藉的儿媳。” 陆清霜被他的话吓得面无人色,这才急急忙忙地赶来,不惜让姐妹离心,也要保全裴忆卿。 眼下,她依旧感到两股战战,心底里,对裴忆卿与莫如深的关系更是百爪挠心似的好奇。 可恨的是,她自己不能招惹裴忆卿不说,还要变身为护花使者,不能让她被别人招惹! 她对裴忆卿更添了一股子不敢冒犯的忌惮,和与之同等的恼恨。只是她心里就算再恼恨,也有口难言。 裴忆卿不知道自己心里定义的大灰狼莫如深已经给自己送来了一道护身符,眼下她看谁都觉得危险,看陆清霜更是危险,搞不好待会儿就要倒戈,再谋划一出什么把戏,把自己给算计进去。 是以,裴忆卿打定了主意,今天绝对不跟陆清霜单独待在一块,对其他人,她也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两人各怀心思,对对方都抱着忌惮,然后都十分默契的敬而远之,一时倒是相安无事。 裴忆卿时刻防备着有人要害她,陆清霜也是如此,半点不敢让裴忆卿离开她的视线范围,就在他们丞相府被人给害了去,陆清霜就这么保持着神经兮兮的紧绷状态,觉得自己要疯了。 陆清霜很想找机会跟沈流风诉说自己的遭遇,告诉她自己的窘境,与他商讨对策,但是眼下,她却是根本抽不开身,也不敢再在这个当口与沈流风见面。这次好死不死地被那杀神钺王撞见了,下次若是再被其他人撞见,自己就真没活路了。 后来,大家都很安分,陆葭伊在震场上还是很有两把刷子,方才的不愉快在她的带动下,也像是被一阵风吹过,成为了过去,再没人提起。 大家小姐们吃茶赏景,吟诗作对,三三两两凑做一堆,也是相得益彰,意趣颇浓。 第70章 好春光,游画舫 裴忆卿原本正浑水摸鱼地混在某处喝茶,经过方才的那些事,大家似乎觉得她这人周身萦绕的杀气挺重的,眼下都没人敢主动跟她搭话。 越是如此,裴忆卿便越是觉得自在,没人上来招惹她,她接下来便只需要再继续浑水摸鱼就可以了。 裴忆卿一边悠悠然地喝着茶,一边在想着方才莫如深与她说的那桩案子,心道那案子也委实棘手,她最擅长便是验尸,可偏偏这桩陈年旧案,还是个失踪案,这就让她没用武之地了。 对丞相府的人丁构造她还是不够了解,这就更不利于她后续工作开展了,裴忆卿暗自思量着是不是要主动找人攀谈一番,问一问丞相府的人丁情况。 只是一时之间,她倒是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机会。 如此刻意的去打探情况,也显得有些怪异,裴忆卿只得暂且压下了这个想法。 裴忆卿原本以为之后大约便一直都是在花园里吃点心,瞎聊天了。 可没想到,却有后续项目:游画舫。 裴忆卿却有点斯巴达了,什么?丞相府里竟然还有画舫? 之后裴忆卿才知道,丞相府的规制大小跟现代的小型公园差不多。 官做到了丞相这个位置,府邸便是不想搞得这般奢华也无法,因为这是规制。若是丞相府太过寒酸,传出去便会让人置喙皇上是不是苛待下臣。 那么偌大的一个丞相府,全是假山绿树也是乏味,丞相大人便索性命人把整个丞相府的湖都凿通,进行了一番改造,整个丞相府便被一弯蜿蜒曲折的湖水所包围。 是以,整个丞相府便是四面环水,只需要在画舫游上一圈,整个丞相府的景致,也便都看完了。 整个京都上下,丞相府家的画舫可是远近闻名的,但凡是来丞相家做客,便没人不想上画舫上游览一番。 这一点,也只有裴忆卿这个外来的人会大惊小怪。 幸而她很快就从原主脑中的记忆中恶补了这一点,没有让自己露出太过没见过世面的惊叹神色。 众人便随着陆葭伊和陆清霜一道而去,一路逶迤而行,或曲折长廊,或是白石甬道,或是青石小径,却是半点水的影子都没有。 裴忆卿正暗自奇怪之时,随着众人绕过了一带松墙,面前忽然便开阔了起来,眼前赫然便是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面便停靠着的几艘画舫。 那画舫停靠处,柳丝轻扬,香葩浓艳,眼下时节,亦是颇有春风旖旎的景致。 裴忆卿见此,不由自主地便心生感叹,有钱就是好啊。 她正兴致勃勃地欣赏美景,余光一个不小心,又瞥见了陆清霜在偷看自己,神色间带着几分紧张,似乎很怕会出什么事一般。 裴忆卿心里一个咯噔,脑中开始警铃大作。 她想到方才陆清霜和沈流风咬耳朵的情形,虽然她没有听清楚他们究竟谋划了什么,但是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而自古以来,游湖从来都是事故高发点,她私底下又要有什么动作? 裴忆卿不觉便也提高了几分警惕,并非她草木皆兵,实在是这些古代的小姑娘们战斗力实在太强了,不妨不行。 因为提着那么一颗心,之后裴忆卿欣赏景致的心情不免也淡了几分,这会儿她心里只盼着只是自己想多了。 其中一艘画舫最是豪华,能容纳的人也远比裴忆卿想象中多,姑娘们有条不紊地上了去。 画舫虽大,但终究还是空间有限,是以每个人都不能把丫鬟带上。 不过画舫中自然已经安排好了机灵的丫鬟,随时听候主子们的派遣。 而画舫中,也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茶果点心等一应物什,众位小姐们依次落座,便可以一边吃着精致的美食,一边欣赏优美的景致。 裴忆卿随意落座,便又开始神游和蒙混了起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想来定然能安然无事。 可裴忆卿没有被各种妖艳贱货们缠上,但是,却被自己打败了。 她这具身体,竟然晕船! 方才在花园的时候,她闲着无事便没少吃点心,这会儿,画舫一开,肚子里便开始翻江倒海了起来。 她原本还想强自镇定,忍一忍,忍住了就没事了。 可是随着画舫慢慢的快了起来,在水面上一摇一晃,裴忆卿便觉得整个人都开始天旋地转了起来。 耳边是大家叽叽喳喳的声音,鼻息间更是各家小姐们各种味道的脂粉味,她终于是没忍住,起身,便朝外面去了。 裴忆卿走到了船头,迎面吹来一阵凉爽的风,总算是叫她肚子里的那股子翻涌平复了下去。 裴忆卿对这具身体的这点子承受力实在是满怀唾弃,幸亏她见着尸体的时候不会这样,要是一见到血腥就想吐,那自己便是连验尸的行当也没法做了。 裴忆卿心里盘算着之后定然要好好锻炼这具身体,只有身体跟得上,才能是一切的资本。 裴忆卿觉得这船头的风吹得人挺舒服的,这里的视野也挺不错,她索性便在这儿不走了。 起先还只是裴忆卿一个人在船头处,后来,身后便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她转头看去,便见不少小姐们也都纷纷走出船舱,来到了船头。 大家有说有笑的,也有人主动与她打招呼,这里也不是裴忆卿一个人的地盘,她自然也没有一人独占不让人来的道理,她便让到了边上,含笑着也跟人随意搭了几句腔。 旁边的姑娘有健谈的,正看着一路的风景高谈阔论,甚至兴致极好的开始现场吟诗。 甚至有人开始建议来比一比,看谁作的诗更上一筹。 裴忆卿一听到吟诗就觉得头疼,原本好容易压下去的腹中翻涌似乎都要再被搅了起来。 她可不想掺和进去,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她当即便悄悄转身,打算开溜。 可是她却是不想回到船舱,里面终归是有些太闷了,裴忆卿便朝着船尾走去,打算换个清净地方继续透气。 船尾处倒是一个人都没有,裴忆卿颇为惬意地撑着栏杆,闭着眼睛,感受到四面八方的风,整个人心境不觉微微安宁了下来。 裴忆卿就这么撑着栏杆站了半晌,她感觉站得有些累了,肚子里翻江倒海的感觉也慢慢消退了下去,她心想着自己总不好一直在外面呆着,总要在人前露一露面。 虽然心里有些不舍,但还是支起身子,转身要往回走。 可没想到她刚一转身,就听见身后“噗通”,像是有什么重物落水的声音。 她再转身去看,就看到了水里一个人正在欢快的扑腾扑腾…… excuse?me? 第71章 脑子进水了就不要乱说话 水里的人不停扑通,裴忆卿半晌才回过神来,大声高喊,“快,快来人!有人落水了!” 这一番高喊,终于是引起了前边船头人的注意,瞬间,大家纷纷跑到了船尾处,然后便是一声声慌乱的惊呼。 最快赶到的裴夕颜看到裴忆卿,神情便是一白,就像是见了鬼似的,步子都不自觉向后退了几步。 慌乱之中,裴忆卿却是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幸而陆葭伊来得飞快,她身边一个会水的大丫鬟青杏跳入水中,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水中的人给捞了上来。 裴忆卿看着眼前这个落汤鸡,这时候才认错了是谁,原是舒兰心。 舒兰心方才扑腾得太厉害,青杏耗了不少力气,身上也被抓伤了,模样比舒兰心还狼狈。 两人身上湿透,凉风一吹,便只叫人打哆嗦。 陆葭伊心疼自己的大丫鬟,便特许她回去好生歇着,不用出来伺候了。 她又要把舒兰心也送进船舱内换衣裳,舒兰心却是像长在了这里似的不肯走。 舒兰心方才被呛了不少水,被捞上来后便一直咳嗽,裴忆卿心道,幸好没给淹死,不然自己说不得要惹上一桩麻烦事。 可是她没想到,舒兰心没死,自己更能惹上麻烦事。 比如现在,她便义愤填膺地指着裴忆卿,大声怒道:“裴忆卿,你为何推我下水?” 裴忆卿虎躯一震,她指着自己,“我推你?” 舒兰心一口咬定,“就是你!方才这里除了你我便无旁人,除了是你,还会是谁?” 舒兰心义愤填膺的指责,裴忆卿要气笑了。 她双手抱怀,不咸不淡地回,“既然除了你我再无旁人,不是我,自然便是你自己了。” 舒兰心的面色微僵,众人也都神色古怪地在她们两人身上来回转。 舒兰心声音越发大了几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自己往河里跳以此陷害你?” 裴忆卿眸光犀利,“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舒兰心身瑟瑟发抖,“我,我根本不会水!我为了陷害你,难道会把自己的性命也搭上不成?你休要这般血口喷人!” 周围的小姐们见此,都纷纷开口谴责裴忆卿,裴忆卿心里一片凛然。 她真是大意,方才太过放松,竟然连自己身后什么时候有了一个人了都不知道。 若是方才她没有想过要转身回去,现在被推进水里的就是她。 而这里是船尾,一个人都没有。她掉进水里,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前头那些谈笑风生的人可不一定能听到。 到时候大家发现她不见了的时候,她也早就成了一具死尸。 舒兰心竟然对她存了这样的杀心!裴忆卿原本只想安安稳稳度过这后半天,不惹事不生非,但是没想到,即便如此,自己却依旧躲不开那些算计! 裴忆卿的眼眸一转,伸手朝着后边蜿蜒而来的船一指,“方才我便瞧见了那只船在那儿,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想来那艘船上的人定然也都看得一清二楚。既然舒小姐这般信誓旦旦,我们便不妨请船上的公子们来好好评断一番好了。” 随着裴忆卿伸手一指,众人这才看到了那从拐角蜿蜒处缓缓驶来的另外一艘画舫。 那画舫前头,赫然便站着几名身形颀长的公子。 瞬间,舒兰心原本就被冻得惨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几分,面上也现出了几分惊慌之色。 那画舫究竟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画舫上的人又究竟看到了多少? 裴忆卿看到她这般神色,心里顿时就更坚定了几分方才自己的猜测。 裴忆卿盯着她,眼神凌厉,“舒小姐现在可记起来方才发生了何事?” 舒兰心被她盯着,心里止不住的一阵发慌,面色也比方才更白了几分。 她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可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开口的裴夕颜终于开口,“这件事,想来只是个误会。表姐定然是一个不小心,才会摔了下去。” 她说着话,面色也染着几分苍白,眼神也带着几分闪烁,似是不敢与裴忆卿直视。 裴夕颜又伸手扯了扯舒兰心,言语间带着几分暗示,“表姐,方才船晃了一下,你定然是不小心被甩了出去的,对不对?” 舒兰心就是再傻,再不甘,此刻却也只能顺着裴夕颜的话应承下来,“是,是的……我方,方才吓坏了,所以才一时记错了。应,应当是没人推我的。” 舒兰心的这话说得磕磕绊绊,原本苍白的脸色也不自觉地涨得一片通红。 周围的小姐们哪个不是在勾心斗角中长大的?听着舒兰心这前后自相矛盾的话,哪里还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从一开始,舒兰心可就是在故意针对裴忆卿,现在,竟是连这等手段都用上了,可见其心思究竟是多么歹毒。 一时之间,大家看着舒兰心的眼神,就都带上了些许别有意味。 裴忆卿面上一派硬气的模样,实际上心里却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那艘画舫,是方才才从那拐弯处驶出来的,自己方才眼尖才看到了。 她也正是利用了舒兰心心虚这一点炸一炸她,既然她真的上当了,主动为自己澄清了误会,那自己这次也算是险胜。 她睨着舒兰心,眼神清凌凌的,磊落而犀利,“下次舒小姐可得记清楚了!脑子进水了就不要乱说话。” 舒兰心被她这话怼得面色再次一变,整张脸都涨得一片通红,可是却只能狠狠地咬牙,半个反驳的话都不能说。 陆葭伊身为东道主,今日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应接不暇,手段更是越发过分,从简单的作弄人,到坏人名声,现在倒好,直接就开始要人性命了! 而这一切所针对的对象也十分一致,全都是冲着裴忆卿来的。 陆葭伊听说裴忆卿以前在书院便一直受白家姐妹的欺负,几乎成了书院上下都习以为常的事。 后来白家姐妹出事了,这下总没人再欺负她了吧。 可没想到,她简直就像是自带招祸体质,从入了自家的门,找她麻烦的人前赴后继,一个接着一个,不带停歇的。 陆葭伊心里那个气啊,人裴忆卿好端端的一姑娘,究竟怎么招你们惹你们了?至于这般作弄人吗? 陆葭伊深吸了几口气,想开口骂人,但是看着舒兰心那副落汤鸡的样子,好歹是把到嘴边的话压了下去。 算了,她现在已经自食其果了,自己就留些口德罢,只是从今以后,她们丞相府的宴会,这位舒小姐别再想参加了! 第72章 猜中了开头,没猜中结尾 众人都被裴忆卿方才那番“脑子进水”的话逗笑了,那捂嘴嬉笑的声音,落在舒兰心耳朵里,就更显刺耳羞辱。 陆葭伊压着脾气,维持着她的仪态,招呼众人道:“好了,既然无事了,大家也别在外头站着,都回船舱里去吧,免得再发生些始料未及的意外。” 陆葭伊一甩袖,便领头往回走。众位小姐们也都纷纷朝舱内而行。 而舒兰心则是像是脚上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目光死死地定在裴忆卿身上。 裴忆卿此前不想惹事,但这会儿,这人都算计上了她的小命,她自然不能服软。 她当下便眼神凛凛地与舒兰心对视,那神色间,全没了半点以往的怯懦,眼神也跟刀子似的,那股子气势,俨然把舒兰心给压了下去。 裴忆卿与她对视半晌,众位小姐们都陆续走得差不多了,她鼻中发出一声轻哼,转身便也要走。 今天这笔账,她总有要讨回来的时候,且等着好了! 裴忆卿潇洒转身,唇角还挂着一抹得意的笑,不管怎么说,这一局也算是她赢了。 然而,有句话叫乐极生悲,她刚走了没两步,忽然身后被人猛地一撞,她根本毫无防备,整个人便一个趔趄,像是一个炮弹似的,直接就朝前冲去。 裴忆卿唇角的笑意凝住,她脑中几乎没有来得及做任何思考,整个人便已经“咚”的一声撞入水中,砸出了一片巨大的水花。 冰凉的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的耳鼻口全都被漫漫的水包围。 裴忆卿脑中飞快奔腾过无数匹草泥马,这简直是躲过了初一,却没躲过十五,猜中了开头,却没猜中结尾啊! 方才悄咪咪的没有把她推下水,现在竟然胆大包天敢直接动手,这简直,简直是丧心病狂! 裴忆卿用力扑腾着,企图让自己的身体浮起来,可是,她再次发现了这具身体的废材之处,无论她怎么扑腾,她都在一个劲地往下沉,跟闹着玩儿似的。 四面八方的水更是一个劲地朝着自己的口鼻中涌入,直呛得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而此时的船上,又是另外一番场景。 众位小姐们原本都已经陆陆续续地往船舱里走,可却也没有走完,落在后头的人余光不小心一瞟,便见到一个姑娘不要命似的朝裴忆卿撞去,然后,裴忆卿就给撞飞了出去,咚地就飞进了水里。 一不小心瞧见了全过程的小姐们顿时尖叫着转身,大喊着:“又有人落水了!是,是她推的!” 而那个被人指着鼻子骂的人,不是别人,竟是裴知意! 裴知意自己都快吓傻了,她方才明明在那儿站得好好的,可是突然身后就被人狠推了一把,然后她就朝着裴忆卿撞来了。 裴忆卿被撞下了船,她自己则是用力抓紧了才没跟着摔下去。 裴知意面色苍白,仓皇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两人,裴夕颜和舒兰心。 是她们,是她们推的她! 裴知意开口要辩解,可是,还没来得及出口,“扑通”一声巨响,另外一个人飞快地跳了下去,引得众位小姐们一阵阵惊呼。 因为那个跳水的人,压根就不是小丫鬟,而是陆家二小姐陆清霜啊! 原本那个指着裴知意要给她定罪的小姐,此时也是被其他人的抽气声和惊呼声打断。 这接二连三地有人落水,整个画舫上顿时都乱了起来。 这裴忆卿是被撞下去的,可陆清霜自己跳下去是几个意思啊? 要说陆清霜,自从被莫如深威胁了之后,她便一直提心吊胆,更是恨不得把眼珠子都长在裴忆卿的身上。 方才裴忆卿被污蔑推人下水,她都险些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究竟要如何才能给裴忆卿脱身。 幸而裴忆卿自己机灵,巧妙地给自己自证清白。 她那一口气还没彻底放下去,裴忆卿竟然又出事了!这次是实打实的落水啊! 陆清霜看着那个飞快沉下去的身影,感觉自己的小命也要跟着她一起沉下去了。 陆清霜行动快过脑子,拿出了凭生以来最大的勇气,一个扎猛子就跳了下去,她要救人! 可是,跳下去之后,她在水里扑通了两下之后才回过神来——啊啊啊,自己不会游泳啊! 陆清霜便像是一只旱水鸭似的,以一种蹩脚又狼狈的姿态在水面上沉沉浮浮,一边扑一边喊,“救,救命……我,我不会水……” 方才下水救人的丫鬟青杏被特许去后头歇着去了,这会儿可不在这儿。 陆葭伊要命其他会水的丫鬟下去救人,可说来就巧了,其他丫鬟一个个也都是不会水的。 陆葭伊当下就只觉得又气又急,以往在这画舫上伺候的丫鬟,多半都是会水的,缘何今日,这些丫鬟竟是都像是被掉包了似的? 而实际上,这便是陆清霜自食其果。 方才陆清霜跟沈流风一番谋划之后,他们便生了一个歹毒的主意,要对陆葭伊下手。 沈流风是为了出当初在陆君年那里受的气,而陆清霜,则是因为这么多年以来屡次被陆葭伊压上一头,心里不忿。 陆清霜知道待会儿要来游画坊,也知道陆葭伊不会水,她便伺机把原本的丫鬟都换了,都换成了不会水的,只等待到时候弄出什么意外来,要是能要了陆葭伊的小命最好,便是不能,也要让她吃一些苦头。 而方才那个唯一一个会水的丫鬟,也是陆葭伊自己的贴身丫鬟青杏。 陆清霜计划得好好的,可谁知会被莫如深那般威胁,她已然是被吓得不轻,哪里还敢真的轻举妄动啊,自然就是把谋害陆葭伊的计划取消了,转而不错眼地盯着裴忆卿。 眼下,裴忆卿真的出事了,她自己也跟傻子似的跳了下来,那水是一口接一口地往肚子里灌,却是没人会水,没人跳下来救她。 她这不是自食其果是什么? 就在这时,后面那艘画舫上,一道影子扑通一声就跳了下来,紧接着,第二道影子也跳了下来,那两道人影,皆是飞快地朝着这边游了过来。 画舫上的女眷们,一个个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目光紧紧地盯着湖面上不断靠近的人。 陆葭伊看清楚了那两人,游在前面的是她弟弟陆君年,后面那人……哦,想起来了,是裴家大公子,裴怀瑾。 落水的是裴忆卿和陆清霜,现在入水救人的是她们的兄长,如此,便避免了因为接触外男而毁了名声。 不用担心她们的名节问题,陆葭伊心里总算是放下了些心,只是,之前瞧着那裴大公子却是面色苍白,身体羸弱,他能行吗? 第73章 大难不死,必有“厚”福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湖面,一颗心全都系在了湖中人的身上。 唯一深思飘忽的人,便只能是裴知意了。 她自己根本没有推裴忆卿,她是被人推了一把,这才把裴忆卿撞出去的!而推她的人,不是舒兰心,就是裴夕颜! 可是,这一点除了她自己,根本没人会相信,她们两人,也定然会不遗余力地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的头上! 方才那位小姐又刚好看到了自己推人的那一幕,自己已然百口莫辩,她究竟怎样才能为自己洗清嫌疑?她该怎么办? 裴知意面色苍白,整颗心也都沉到了谷底。 同时,她的心里也禁不住地生出了一股子浓浓的恨意,对裴夕颜和舒兰心的恨意! 她从一开始就一直在裴夕颜面前卑躬屈膝,半点忤逆都不敢有,甚至面对她的诸多奚落嘲讽,也从来没有多说半个字。 可是,到头来,自己却是轻易沦为了牺牲品,成了她借刀杀人的工具! 想到这些,她如何会不恨? 甚至,对裴忆卿,也生出了阵阵的恼恨。 裴知意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然而,她此时此刻,除了满心的彷徨无助,别无他法…… 一盏茶后,陆君年捞起了陆清霜,顺利游上了女眷的画舫。 而裴怀瑾和裴忆卿,却齐齐消失在了水面之中,久久没有露头。 这时,陆葭伊身边那位唯一会水的丫鬟青杏也终于是急匆匆地赶来,顶着刚刚焐热的身子,一头又扎进了湖中。 青杏正打算潜水去寻人,只听“哗啦”一声破水之声,裴怀瑾抱着昏迷的裴忆卿浮出了水面。 裴怀瑾的脸上湿哒哒的,头发粘在了那张俊美的脸上,日光洒在他的脸上,照着那满是水光的脸,更折射出一股子透骨的白。 他和裴忆卿被从湖中拉上画舫时,便是这么一副狼狈模样。 陆葭伊刚拿着衣裳要给他披上,裴怀瑾那只剩了一条缝的眼皮便合上,只余下了浅淡的呼吸。陆葭伊看着他的睡颜,愣是愣怔了几秒。 不知为何,陆葭伊觉得,他的狼狈之中,竟有种柔弱的姝丽,尤其是那枚唇珠,莹润剔透,带着那么一丝难掩的性感,叫她面颊不合时宜地微微一红。 古人有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裴忆卿睁开眼睛的时候,便在脑子里掰着指头开始数自己大难不死的次数,一次,两次,三次…… 如此算来,自己的后福定然是“厚”极了!要是敢不厚,她非得跟那老天爷拼命不可! 她刚醒来,十一便发现了,当即便迎了过来,惊喜地高声问,“小姐,您醒了,要喝水吗?” 一提到喝水,裴忆卿便觉得自己的鼻子呛得难受,那股子溺水的感觉不期袭上心头,可真真是难受极了。 她赶忙摇头,而且用一种十分深恶痛绝的语气道:“不要再跟我提水字!” 裴忆卿从床上坐了起来,除了感觉脑袋有点发昏以外,其余没有什么不适。 只是,自己入眼的一切,未免透着几分陌生。 她扭头四处打量,“这是哪里啊?” 她再看看外面的天色,都已经快黑了,屋中都已经点起了微微的烛火。 十二这时候恰好从外头走了进来,她把床帐掀开,开口把自己落水之后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说了:“这是丞相府,小姐落水之后,陆二小姐也莫名跟着跳了下去,最后大公子救了您,陆小公子救了她。只大公子身子弱,把您救上船之后自己也昏迷了,现在还没醒。 陆大小姐就做主把您和大公子一起留在了丞相府,说是你们是在丞相府出的事,她要负责,要将你们养好了才能放回去。 而推您下水的是三小姐,她推您的时候都被其他小姐看到了,三小姐最后是哭成了泪人被送回去的。二小姐和表小姐也都提前回去了,之后各家小姐也都陆陆续续回去了。眼下小姐已经睡了有两个多时辰了。” 裴忆卿听罢整件事情,整个人都有点瞠目结舌。 她被人推下去也就罢了,陆清霜为啥也莫名跟着跳下去?难道是要救她不成? 还有,竟然是裴知意推的她? 虽然推她的人在后面,她根本没有看到,但是老实讲,她根本不信是裴知意做的。 她啊,多半是被人当成借刀杀人的那把刀了。 而那真正借刀杀人的人,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谁啊,单单是用排除法都能筛选出来好嘛,毕竟当时留在最后的,除了裴知意,也便只有裴夕颜和舒兰心了。 那两个,都不是什么好鸟! 裴忆卿一边想着,一边气鼓鼓地暗暗磨牙。 敢害她性命,都给她等着瞧! 裴忆卿醒了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陆葭伊的耳里,陆葭伊带着丫鬟来了。 “你醒了?可觉得有哪里不舒服?”陆葭伊关切地看着她,语气中都满含温柔关切。 “没事,我身体壮得很呢!”这话刚一出口,她就没忍住,连打了两个大喷嚏。 裴忆卿有种被当场打脸的讪讪感觉,陆葭伊则是微微哂笑。 “我便知道你可能会着凉,这不,特意带了一大碗姜糖水来,赶紧趁热喝了。” 陆葭伊从丫鬟手里接过了那晚姜糖水,送到了裴忆卿的嘴边。 裴忆卿也知道这个时代医疗落后,历史上可有不少人死于小小风寒,她自己还是很惜命的,可不敢耽搁,赶忙就接过来,咕咚咕咚就猛灌了下去。 陆葭伊见她喝完了,才重新开口,语气满含歉意,“今日之宴,原是想请了大家在一处好生聚一聚,联络联络感情,但是却不曾想,反倒是波折频出,险害了你性命。” 旋即她画风一转,面上却又染了几许恼怒,暗暗有些要咬牙切齿的意味,“不过你放心,从今以后,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人,休想再入我家的门。便是霜儿和雪儿,眼下也已经被好生修整调教,都关在祠堂里反省去了,以后她们见了你,定再不敢肆意妄为!” 裴忆卿倒是有些惊讶,这就关祠堂了?陆清霜可也是刚落水的人,这都没放过? 陆葭伊想起那两个堂妹,便是满腹的恨铁不成钢。 今天的宴会,这般多大家闺秀名门公子都来参加了,她们不说要好好招待就算了,只一味上蹿下跳的胡闹。 先是利用匣子机关蓄意刁难裴忆卿,但凡是再多玩两轮,后头那些刁钻古怪的签纸,就都得落到裴忆卿的头上。 而后又犯口忌,蓄意污蔑裴忆卿名声。陆清霜能出面为裴忆卿解围,陆葭伊只当她是诚心悔改,可没想到,就在她们要上画舫的当头,她蓄意把所有会水的画舫丫鬟都支开,险些让画舫上出了人命,更是差点把自己的小命也搭了进去…… 这两人,贼胆倒是挺大,可惜做事太糙,陆葭伊随便抓了一个丫鬟一审,一查,一问,就全都现了形。 第74章 水鬼 陆葭伊就不明白了,人裴忆卿怎么招她们惹她们了?她们竟要这么三翻四次地针对人? 一问之下才知道,不过就是她跟自家弟弟多说了两句话,方暮灵那醋坛子吃味了,加之不少小姐都议论她进过大牢,以前裴忆卿又都是被欺负惯了,被人看惯了笑话,她们柿子挑软的捏,这就动起了歪心思。 陆葭伊问出这结果的时候,简直要气笑了。 敢情她弟弟什么时候成了方暮灵的人了?他跟谁说两句话都不行了? 而实际上,陆清雪是有被方暮灵鼓动的成分,陆清霜针对裴忆卿泰半的原因却是因为沈流风。 因为他曾说自己因裴家人吃了大亏丢了大脸,她为给沈流风出气才会顺水推舟一起针对裴忆卿。 可谁知道,以前跟软面团似的任人搓扁揉圆的裴忆卿,这一次却变成了一块硬石头,踢不动就算了,反倒还叫她们一个个把脚都给踢得生疼。 陆葭伊只把一个个人证物证摆在了二婶吴氏跟前,不用她说什么,吴氏自己就把她们罚到了祠堂里。 至于那方暮灵,也不用自己多说,单单是她挑唆两个堂妹闹事受罚这一出,吴氏就会对她生厌,想来一时半会儿的,多半是不会再让她上门了。 想到这一点,陆葭伊她心里总算是觉得畅快几分。 裴忆卿心里也不觉有股大快人心之感,今天的事虽然惊险,但好在最后的结果是有惊无险,相反,依照陆清雪的那性子,这一辈子,怕是都要把陆清霜记恨上了。 自己好端端的没事,那对姐妹花却是因此反目了,怎么算都是自己赚了啊。 裴忆卿想起了裴怀瑾,便出声询问,这才知道他的情况比她要凶险几分,到现在都还在高热未醒。 裴忆卿和陆葭伊都同时想到了裴怀瑾那白得如纸一般的脸,皆是不约而同地为他捏了一把汗。 这件事发生在丞相府,无论如何,丞相府都要拿出个处理的态度来。 加之陆葭伊姐弟对这对兄妹本身就没有恶感,这才提出了把二人留下来好生养病,直到养好了身子再把人送回去。 裴忆卿心里虽然担心,但是想到这里是丞相府,丞相家既然把他们都留下诊治,便定然会尽心竭力,绝对不会让大哥出事。 若大哥真的在丞相府出了事,那丞相府的名声也不用要了。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大哥在这里非但不会受到亏待,反而还会受到更好的照顾,甚至比回到裴府要强上十倍百倍。 想到这一点,裴忆卿原本悬着的心,便也微微放了下去。 不仅是大哥因此得了好处,即便是她自己,也沾了光。毕竟能跟丞相府正经的嫡小姐攀上交情,足够她在府里狐假虎威一段时间了。 陆葭伊又派人给裴忆卿送上了精致吃食,陪她吃完,又聊了一会儿,这才与丫鬟离开了。 陆葭伊一走,十一就忍不住高兴地在裴忆卿跟前小声嘀咕,“小姐,这陆大小姐为人可真好。” 裴忆卿闻言也跟着笑了笑,此番相处下来,陆葭伊的为人的确是十分不错,至少她光明磊落,没有用有色的目光看她,更没有想着用那些阴私手段害人,脾性上,与她也是颇有几分相投。 这姑娘,算是自己来到这里以来看得最顺眼的一个了。 裴忆卿让两个丫鬟到外间休息了,她自己也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可是,刚一睡下,脑中猛地就闪过了水中的画面。 四面八方都是水,窒息的感觉扑面而来,她用力挣扎,双手四处乱抓,希望能抓到什么可以攀附的东西。 突然,手上抓到了一把水草,她用力一扯,却发现…… “啊!” 裴忆卿猛地从梦中惊醒了过来,伸手一摸,就发现自己的后背上全都是冷汗,方才梦中的惊吓仿似仍在眼前。 十二很快起身走到床边,“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梦魇了?” 因为已经睡下,她的长发披散着,几缕发丝垂落,刚好就垂到了裴忆卿的手边,那滑腻的触感,激得裴忆卿一个激灵,忍不住又低呼一声。 十二钳着她双肩的手更用了几分力道,“小姐,是我。” “我,我我知道是你,就是被梦里的水鬼吓到了。”裴忆卿没想到自己堂堂法医,不怕尸体,却偏怕那牛鬼蛇神的玩意儿,可真是…… “我今日落水之时在下边伸手胡乱抓了一把,就跟抓到了水鬼的头发似的,我都已经忘了那恐怖的感觉了,没想到方才一个噩梦就全给想起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不自觉一下下大口喘着气。 十二低声劝抚着,“这世上没有鬼,小姐莫怕。” “水鬼?小姐遇到水鬼了?”一道声音蓦地就从身后传来,吓得裴忆卿身子就是一抖,刚刚还劝慰裴忆卿世上没有鬼的十二也是悚然一惊。 待看清身后的那是朦胧醒来的十一,两人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十一却是半点自己吓到人的自觉都没有,她一脸紧张地凑到裴忆卿跟前,紧张兮兮阴气森森地说:“小姐,我们老家有传言,这世上是有水鬼的!但凡是那死在了水里的,没能入土为安的,死后就盘踞在那水里,变成最阴森的水鬼!但凡是有人落水了,那水鬼就用自己的头发为武器,把来人卷住!淹死!让来人做它的小鬼!” “啪!”十二一巴掌就拍在了十一的手臂上,她强自镇定地开口,“你这死丫头,这大半夜的瞎说什么?还嫌小姐受的惊吓不够是吗?” 十二语气听着严肃,可是细听之下,尾音却带着那么一丝颤抖。 只是,十一被打得生疼,自己没注意,裴忆卿则是蓦地怔住,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久久沉思,也没察觉到。 十一的话,让裴忆卿脑子灵光一现,猛地就想到了某个可能。 她心里生出那猜测,嘴里不免就喃喃地念了出来,“死人?难道……” 一个想法在裴忆卿的脑中闪过,叫她不觉微微瞪大了眼睛,带着那么一丝自我怀疑和不敢置信。 第75章 报信 裴忆卿想到了白天时与莫如深与她说的事。 失踪者陆襄秦,丞相府二房长子,神秘信件中声称他已死亡,死因与水有关,至今尸体依旧下落不明。 那么多巧合碰到一起,那么她是不是可以怀疑,湖底真的有一具尸体,而且那具尸体,就是陆襄秦的尸体? 脑中闪过了那个念头之后,原本那股子恐惧反而消失了 一时之间,裴忆卿觉得自己有些小小的激动,有种迫不及待地要去找莫如深的冲动。 可是她压根就没有半点法子能快速联系上他。这种时候,裴忆卿好希望能有一部手机。 一个晚上,她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二天起来眼底一片青黑,十一只当她是被昨晚上的噩梦给吓到了,信誓旦旦地表示今天晚上要在她的床边打地铺陪睡。 裴忆卿心里所想,自然完全并非如此,她一个晚上想着的,都是死人呢。 她的心里就跟猫爪似的,好奇,又带着那么一点兴奋,急切地想要潜入那湖底一探究竟,查验真假。 然而自己这身体压根就是个旱鸭子,自己大半夜的去哪儿也根本连路都找不到,更不用说下湖去查验了。 自己若是直接跟陆葭伊提起此事…… 裴忆卿很快甩头,否认了这个念头。 自己的想法,充其量也只是一个猜测,深究下来,她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梦魇之下产生的幻觉。要是最后证明湖底什么都没有呢?自己会不会被当成得了癔症的疯子? 她虽然对陆葭伊颇有几分好感,但是,牵涉到这么大的事,自己却还是不能对她生出十二分的信赖。 莫如深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在她的脑中。 嗯,这件事只能想法子告诉他,趁着自己也还在丞相府,好办事。 裴忆卿飞快盘算了起来,要给他传信,什么飞鸽,什么暗卫,这些都是不存在的,唯一实际一些的,就只有自己身边的这两个丫鬟了。 十一太憨直,说不定还得刨根问底,不适合。 十二看着文文静静的,实际上行事却很机灵,也很懂得进退,得,就派她走一趟吧。 假意回裴府拿东西,实际上偷偷绕到钺王府报信,这个方案还是可行的。 至于信物…… 裴忆卿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了那张手帕。 这是莫如深的帕子,接连几次都没有来得及还给她。 裴忆卿醒来的时候,原本还没有想起,后来想起之后,想到自己落了水了,衣裳也都换了,那帕子该不会被人发现了最后再给她安上一个私通外男的罪名吧。 她吓出一身冷汗,最后还是十二悄悄地塞回了给她,说是给她换衣裳的时候发现的,她没有声张就偷偷收了起来。 裴忆卿眼下捏着这张帕子,因为泡过水,又没敢拿出来晒一晒,捏在手里,皱巴巴的,像是被狠狠蹂躏了一番似的。 咳,虽然看着寒碜了一点,但好歹还是完完整整的,勉强也能算是一个信物吧。 裴忆卿把十二叫了进来,凑到她耳边这般那般地一阵低语,十二的眼中飞速闪过一阵精光,然后二话不说,把帕子手下就快步出了房门。 待十二走了之后,裴忆卿躺在床上悠然地等结果。可是,她却猛然地回过神来,一股很匪夷所思的感觉袭上心头。 说来,自己对任何人都抱着怀疑态度,为什么偏偏对莫如深这般深信不疑?难道她就不担心他在自己的指引下,什么都没找到,回头也来找她算账吗? 按理说,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莫如深的雷霆大怒,都应当比陆葭伊的更难以承受才是,可是自己好像却对莫如深有一种本能的信任,甚至,自己对他也没有了该有的惧怕。 裴忆卿心里有股百思不得其解的感觉。 她想来想去想不明白,最后索性就不想了,反正十二已经被派出去了,她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十二的行动效率,竟是比裴忆卿想象中要高许多。 约莫一个多时辰,她就回来了,手里还真就拿着一大包行李,是回裴家带来的,里头不仅有裴忆卿的衣裳,也拿了两身她们自己的衣裳。 裴忆卿悄悄地用眼神询问,十二暗暗冲她点了点头,并回以一记肯定的眼神,裴忆卿便暗暗勾起了唇角,眼中带着赞许。 十一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只是没心没肺欢欢喜喜地享受着在丞相府度过的这美好的日子。 当天晚上,十一当真卷着铺盖就要到裴忆卿的床边睡,被裴忆卿铿锵有力地拒绝了,她还很是失望。 最后她再次信誓旦旦,“那奴婢今夜就不睡了,就在外间守着小姐!小姐若是害怕了,只要出声,奴婢立马就能听到。” 她这话刚说出去没多会儿,外间就再次传来了她绵长而规律的呼噜声,裴忆卿不觉微微摇头失笑。 裴忆卿躺在床上,心里隐隐激动着,等待着那人的到来。 她一边伴着外面那绵长的呼噜声,一边听着默默等待,不知不觉的,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她也陷入了憨甜的梦境之中。 睡得正香,忽而就觉得鼻子一堵,整个人瞬间呼吸不畅了起来。 她整个人瞬间有了一种从天堂坠入地狱的窒息感,她脑子跟浆糊似的凝滞了半晌,才终于后知后觉地睁开了眼睛,然后伸手,“啪”地一下打开了那只捏着自己鼻子的手。 裴忆卿要气死了,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气急败坏地瞪着黑暗中的男人,起床气咆哮而来,嘴巴快过脑子,脱口就道,“你到底会不会叫chuan啊!” 这话一出,黑暗中的两人都顿了顿。 裴忆卿恨不得直接咬掉自己的舌头,而莫如深深邃眸中也微微闪过一丝幽光。 深夜,屋外只有淡淡月光和廊下烛火映入,虽有光亮,却朦朦胧胧,影影绰绰,平添几分暧昧。 配上他们二人此时的处境,孤男寡女,加上裴忆卿防擦那句怎么听怎么别有意味的话,原本该是惊悚的悬疑频道,硬生生变成了暧昧的言情频道。 他俩就像是夜半时分相聚偷情的小男女。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神色,正在她整个人都已经窘得恨不得直接找个地洞钻进去的时候,他的声音响起,淡淡的,又似带着别样蛊惑,道:“本王不会。” 第76章 万分之一的可能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觉得,此刻他的声音似乎分外的低沉,甚至还带着那么一股子勾人的味道,她觉得自己好似被调戏了似的。 偏偏,那没脑子的话是自己先说出口的,原本自己想好好发一发这起床气,这会儿也是师出无名了。 幸亏眼下天色黑,他们彼此都看不到对方面上的神色。 裴忆卿轻咳一声,十分僵硬地岔开这个话题,“那个,我叫你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默了片刻,他才淡声问,“何事?” 那性冷淡似的音调委实十分冷场,裴忆卿若非想要打破自己脑抽之下造成的尴尬局面,她真想也冲他甩一甩脸子。 没法甩脸子,裴忆卿却暗暗在夜色中翻了个大白眼。 那大白眼还没翻完,他那依旧让人性冷淡的声音再次传来,“你眼睛有毛病?” 裴忆卿:…… 裴忆卿僵硬地干咳两声,“没,没有……说正事要紧。” 她下意识地凑近他几分,还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股子阴森恐怖的氛围,“我大概也许可能发现了一具尸体,我怀疑,是陆襄秦的。” 昏暗无光的房间里,披散着一头乌发的女人,加上这幽幽的音调,怎么看怎么叫人觉得背脊发凉,毛骨悚然。 当然,前提是这人在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有加上那么多“大概也许可能”之类的词。 这些不负责任的助词,让莫如深觉得她的这些话十分不靠谱,暗暗投给她一记“你是在耍我吧”的怀疑眼神。 两人离得近了,裴忆卿便把他那记眼神看了个清清楚楚,她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 她有些急切地继续解释,“你可别不信啊!我那天落水,沉到湖底,隐约间就好像抓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我觉得,极有可能就是尸体!你不是说陆襄秦死因与水有关嘛,所以我就怀疑,那说不定就是他的尸身。” 裴忆卿信誓旦旦,说完就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在表达自己的坚持。 莫如深心思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若不是呢?” 他简简单单的反问,平淡的语气,简单的几个字,平白叫裴忆卿的信誓旦旦微微泄气,眼珠子咕噜噜转,“不是,那就算我看错咯,还想怎样。” 莫如深微微哂笑,这女人,倒是挺会甩责任。 莫如深起身,没再多言便要往外走,裴忆卿见此,只当他不信自己,赶忙伸手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略有急切地道:“欸……你要相信我啊,虽然我是真的没看清,但是我有直觉,那湖底一定有猫腻。 但凡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努力求证,不能错过!有时候真相往往就在那万分之一里!你不能因为不待见我就不信我的话。我现在可是最有利的证据提供者!” 因为急切,裴忆卿抓得很紧,她说话也说得很急。 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努力求证。 莫如深的心里再次微微一动,有一股子异样的感觉在心口蔓延。 这女人,对于查案,似乎真的有一股子难掩的执着。 他感受到她紧紧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温热的触感顺着衣料穿透。 他眸子微动,动了动手臂,想把她甩开,可是她却跟八爪鱼似的,他一时竟然没能成功。 莫名想到了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这女人更是过分,死缠烂打地抱住他大腿不放,简直是比八爪鱼还八爪鱼。 “放开。” 他开口低斥,声音中染上一丝不自然。 “不放!你要是不相信我,我就不放!”她不知是那里生出的熊心豹子胆,开始跟他杠上了。 莫如深觉得自己的脾气竟然变好了,因为他此刻竟然没有直接劈手给她一掌。 他沉声,“你不放开,本王怎么去湖边探查?” 裴忆卿闻言一怔,旋即就满心欢喜了起来。 “太好了!我就知道,殿下最是英明神武,一定不会错过任何线索的!”裴忆卿张口就麻利地拍马屁。 莫如深冷声,“还不放手?” 裴忆卿赶忙放开了他,嘿嘿地笑了两声。 莫如深一甩袖子就要走,裴忆卿麻利地从床上下来,飞快披上外衫,然后像个小尾巴似的巴巴地跟在了身后。 莫如深回头,眼神中带着询问。 裴忆卿理所应当地说:“我是当事人,我去给殿下带路啊!” 莫如深看着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本王认识路。” 裴忆卿才不信,他就算知道去湖边的路,可是也不知道她在哪里落水的呀! 但是她却懒得跟他犟,她十分认真严肃地说:“我是仵作,一会儿真的把尸体捞起来了,我就可以直接开始验尸了,殿下自然要带上我。” 莫如深开回扫了一眼她此时的装扮,长发披散,一身女子装扮。 “你确定要这样跟着去给本王当仵作?” 裴忆卿垂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也不觉面露讪讪。 但是她很快就想起来了,她丢下一句话,“你等着,不许走!”然后就飞快地蹿到了屏风后面。 莫如深站在原地,眼神带着几分忍耐。 她方才朝他扔下的那句话,是在命令他?这女人跟他说话的态度可真是…… 一阵淅淅索索的衣料摩擦声,里面走出来的,就变成了一个男装打扮的小公子。 裴忆卿颇有些洋洋自得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我让我丫鬟特意准备的,我聪明吧!” 莫如深抬步就走,根本懒得搭理她那没营养的话。裴忆卿赶忙飞快跟上,心里对他又是一阵例行腹诽。 而一开始信誓旦旦自己可以带路的人,却很快打脸了。 两人刚从房间里悄悄离开,裴忆卿就晕头转向地,根本连那条湖在哪里都找不到。 最后她便只能灰溜溜地跟在莫如深身后,小小声地为自己找场子,“到了那湖边,我一定能找到我落水的地方!” 莫如深连一声哼都没赏给她,裴忆卿不免暗自撇嘴。 走出了后院,突然遇到巡逻的侍卫,裴忆卿心里一个激灵,生怕自己会被莫如深抛下,故技重施,一下就飞快抓住莫如深的手臂,把他当成自己的护身符。 第77章 我就静静地看着你演戏 她屡次贴上来,莫如深脸一黑,但最后还是带着她飞速闪身,躲过了侍卫的巡逻。 裴忆卿能感到来自他的深深鄙视,但是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保命更重要,她牢牢抓着他的手臂不肯松开。 她厚脸皮地说着,“殿下,臣女不会武功,就只能劳烦殿下多多照拂了,不然臣女行迹暴露,也会累得殿下难以成事。” 反正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就是照拂一二,也是应该的。 莫如深垂头看着她的发顶,眸光有一阵阵微茫闪过。 最后,莫如深干脆便没有再和她一起慢腾腾地走路,而是拎着她,飞檐走壁,转瞬间就已经飞到了湖边。 裴忆卿第一次被人带着飞,还没品出其中滋味,就已经落了地。 莫如深毫不犹豫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末了还仔仔细细地掸了掸自己的衣袖,就好像那上面好像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裴忆卿大人大量,不跟这个鸡肋男人计较。 裴忆卿转头看向眼前的湖面,一边眯着眼睛看,一边信誓旦旦道:“待我仔细瞧瞧,一定很快能找到我落水之处!” 她立下flag,一边伸长了脖子,以一种十分猥琐的姿势四处张望。 看了片刻,十分笃定地说:“这个地方瞧着眼生得很,一定不是这里!走,我们到别处瞧瞧。” 可她刚说完,身后那男人却已经淡声吩咐,“下去好生搜查。” 裴忆卿还在奇怪他这是在跟谁说话,就见原本平静的湖面上“咚”“咚”“咚”地溅起了几个水花,转瞬的功夫,几个人影消失在了湖面上,快得叫裴忆卿怀疑自己方才产生了幻觉。 裴忆卿有些呆愣地看着那湖面,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之后,顿时一呆。 她怀疑这人是不是听错了,她认真又急切地纠正,“你听错了,我说一定不是这里!” 莫如深朝她吐出两个字,“闭嘴。” 裴忆卿这才知道,这人压根就不是听错了,他压根就是故意的!故意跟她对着干呢! 裴忆卿叉上腰就跟他理论,“我是当事人,你要听我的,一定不是……” 而这时,水面上浮出一个人头,沉声道:“殿下,下面果真有尸体。” 裴忆卿:…… 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有种瞬间被啪啪打脸的感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讪讪地干笑两声,自己给自己找场子,“额,那个,我就说湖底有尸体的吧,殿下听我的,准没错!呵呵,呵呵呵……” 莫如深睨着她,不动如山,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我就静静地看着你演戏”。 幸亏裴忆卿脸皮厚,也是一副不动如山的镇定神色,也幸亏夜色浓,他一定看不到自己脸上那抹尴尬神色。 此刻,显然并没人要关注她。 莫如深沉声吩咐,“捞上来。” 钻出水面的几颗人头一下又沉了下去。 莫如深再次出声,“去通知陆丞相。” 一道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应答声传来,“是。” 然后,一阵风过,转瞬就又消失了。 裴忆卿回头看了几眼,只看到一片黑漆漆的,没有半个人影,但是也不知道这黑漆漆的夜色中究竟还藏着多少他的人。 这些来无影去无踪的人,简直比鬼还可怕。 “欸,大半夜的,你突然出现在丞相府,而且还捞出一具尸体来,这会不会太可疑了些?” 裴忆卿小声提出自己的看法。 莫如深注意到的却是,“谁是欸?” 这人可真鸡肋!重点明明不是这个好吗!裴忆卿翻白眼,但嘴里却是乖乖地改口。 “殿下,我说的是真的,你这样大半夜的出现在人家后宅之中,还捞出一具尸体,要是陆丞相怀疑人是殿下杀的怎么办?” 莫如深语气平静,“本王已十年未归京。” 裴忆卿闻言一怔。 十年?她飞快地估算了一番他的年纪,十年前就已经离开了京城去到了西凉那等荒漠之地,也是怪可怜的。 他那么多年没有回来,难怪有关于他貌丑的传言却无人澄清。 他十年未曾归京,而陆襄秦却是两年前才突然失踪,他远在西凉,自然没有作案的可能。 裴忆卿心想,皇上之所以会把这个案子交到他手里,想来也是考量到莫如深全无作案可能,而且他在京中也没有人脉,对此案也不会有所偏袒。 唔,如此想想,皇帝老子还是挺会找人办事的嘛。 “那你要如何解释消息来源?”裴忆卿猛地想到什么,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你不会想把我供出去吧?这,这,跟我扯上干系,对殿下的名声,不好吧……” 莫如深睨着她,“你也知道跟你扯上干系对本王的名声不好?那天的事,本王是怎么说的?” 听到他这秋后算账的语气,裴忆卿一个激灵。 她挺直腰杆,十分坚定地说:“被看到的可不止我一个人,那件事可不能光赖我!” 莫如深语调危险,“你的意思是要怪本王咯?” 裴忆卿一下又狗腿地卑躬屈膝了起来,立马改了口,“自然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要怪就怪陆清雪和方暮灵两人!不该看的瞎看,不该说的瞎说!”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裴忆卿索性便趁机验证一番自己的猜测,她以一副喜庆恭维的语气道:“不过这件事还得多亏了殿下,若非殿下及时出手,那陆清霜也不会乖乖地为我作证。” 裴忆卿说完,眼神一直偷偷地觑着他,见他依旧是那副死人脸的模样,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裴忆卿却莫名地得到了证实,那件事必定是他做的,如果不是他做的,他必定会开口否认,但若是他做的,他反而不会多说什么。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反正就觉得他这人,就应该是这样的。 甭管他帮她是出于什么目的,反正帮了就是帮了。 裴忆卿嘿嘿笑了两声,十分狗腿地赞道:“殿下您可真厉害!” 莫如深余光瞥下,就着天上那一片惨淡的月光,便见她两眼笑成两弯月牙,露出了两排明晃晃的牙齿。 笑得像个傻子,莫如深撇开视线,半晌,才淡淡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嗯”,算是一记高冷的回应。 第78章 已经死透了,有什么可怕的? 很快,原本沉睡中的丞相府就被惊醒了过来,裴忆卿远远地看到有一行人举着火把便急匆匆地赶来了。 即便是晚上,裴忆卿也能一眼认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形十分可观的丞相大人。 再次看到这位丞相大人,又想到了陆葭伊和陆君年那对花儿一般的姐弟,她不觉又偷偷怀疑起了丞相大人是不是真的喜当爹。如果不是的话,那那位早逝的丞相夫人一定极美。 胡思乱想了一番,直到他们快走到近前,她才再次想起了方才问的那个问题。 “殿下,丞相要是问起你是怎么发现尸体的,你要怎么解释啊?不会真的把我说出去吧?” 莫如深淡淡吐出几个字:“你想得美。” 裴忆卿:…… 他的言外之意,真要说了,反倒是让她占了便宜,她才是想得美。 这人,不会说就不会说,有必要这么拐弯抹角地损人吗? 裴忆卿只能再次在心里腹诽。 陆昀抱着大大的肚子,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跟前,双方互相见礼,他便疾声发问,“尸身可捞上来了?在何处?” 莫如深朝着旁边指了指,“大人稍安勿躁,要全部打捞上岸,还需废些时间。” 火把照亮,便见那湖边,赫然捞上来了一些残骸白骨,那森森白骨饶是在白日见了,都会觉得森然恐怖,更不用说眼下是晚上,迎着那火把,越发照得那白骨显得恐怖非常,那举着火把的家丁们手都微微抖了抖。 陆昀的面上只有震惊和难以置信,倒是并未现出太多的惊惧害怕。 他转而也点了三名侍卫,一道入水捞尸。几人来来回回潜水,一趟趟地往岸边搬运尸骨。 因为是夜间,捞捡尸骨的进程不免就慢了些。 裴忆卿看着越来越多的尸骨被捞了上来,她也没有再干站着,直接便蹲下身去,伸手便捡起了地上的尸骨,开始就地拼凑了起来。 陆昀和家丁们都是一阵惊讶,没想到她的作风会这般彪悍。 家丁们看着裴忆卿毫无芥蒂地伸手拿起骨头用心摆弄,险些没直接吐出来。 陆昀看着她,眼神中也带着讶异,不免开口询问,“这位是?” “仵作。” 这就说得通了,只是没想到,这仵作竟然这般年轻,而且白白净净的,半点都不像是敢跟尸体打交道的。 裴忆卿却是无暇去想旁人对她是什么看法,她现在心里眼里便只有这具尸体。 以前她也办过碎尸案,也拼过尸体,对于这项工作,也算是驾轻就熟。 但是以前拼的尸体怎么说也还算是新鲜热乎的,现在这具尸体,却算是沉年老尸了。 她拼着拼着,突然感觉周围的火光越来越暗。 她抬头,目光朝那举着火把的家丁扫去,“离那么远做什么?已经死透了,有什么可怕的。” 那几个家丁身子再次齐齐抖了抖。 就是因为死透了,所以才害怕啊! 但是,他们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靠上去,只是一个个的都撇来了头,不敢去看。 莫如深眸光再次落在了裴忆卿的身上。 她刚好拿起了一根骨头,很是认真专注地比划着,最后才慎重地放在了某处。 她是女子没错。 她也是大家闺秀没错,至少身份上是正正经经的嫡女。 可是她的言语,行径,哪里有半点像大家闺秀? 她看尸体的那眼神,可谓专注而痴迷。反而真的像是个地地道道的仵作。 看不透,半点都看不透。 莫如深正在心里百般琢磨,陆昀便开口问出了方才裴忆卿连问了两次的问题,“殿下是如何得知湖底有尸体的?” 裴忆卿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她倒是要听听,他要怎么解释,却听他一本正经地信口雌黄,“这,不是丞相派人来给本王传的信吗?” 裴忆卿听了这话,差点没直接喷出来。 听他那语气,简直真得不能再真,虽然没看到他的表情,但是她也能想象。这人啊,表面上一派严肃正经,暗地里,却是蔫儿坏蔫儿坏的…… 裴忆卿暗自抿唇憋笑,便听得陆昀震惊不已,“微,微臣并未派人给殿下传信啊!微臣还是方才才知晓此事。” 莫如深沉思片刻,一派认真严肃地开口,“如此说来,此事,定然与上回传信之人有关。” 谁能想到表面上看着那般正派的一个王爷,信口雌黄起来会这般不要脸,陆昀自然是不疑有他。 陆昀一边抱着肚子,一边拧眉沉思。 他顿了片刻,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回神,“前天小女宴请诸位小姐一道游湖赏景,当天有几位小姐不慎落水,莫非,也并非巧合?” 莫如深再次十分赞同地颔首,“极有可能。” 裴忆卿一边拼尸体,一边忍不住腹诽,这尸体究竟是不是陆襄秦的还没确定呢,莫如深就这般胡说八道误导陆丞相,也不怕这位心宽体胖的丞相大人放飞自我胡思乱想。 果然,此刻的陆昀,便在脑中开始了十分精彩的头脑风暴,莫如深则是再次把目光投向了裴忆卿正在拼的那具尸体上,对自己方才的信口胡说半点愧疚之心都没有。 一根新骨被捞了上来,裴忆卿拿在手里,若有所思。 她突然开口问了一句,“有刀吗?” 陆昀摇头,他身后的侍卫赶忙上前,把自己的佩刀奉上。 裴忆卿看到那把刀,伸手在它的刀刃上比划了一下,最后摇头,“太钝了,有没有那种削铁如泥的刀?” 侍卫们为难地摇头,他们都只是寻常的护院,哪里有那种好刀。 裴忆卿便只能把头转向莫如深,面上带上几分讨好,“殿下……” 莫如深看着她脸上的讨好,便不自觉生出了几分警惕。 “你用刀做什么?” 裴忆卿见他的样子,深知自己若是不把事情说清楚,这人定然是不会给她。 裴忆卿便拿起了方才捞起的那节骨头,在众人面前亮了亮相,“这是死者的神经骨,其骨内有神经骨髓,因为死者已死多时,皮肤腐化,要排除判断其死因,便只能从尸骨上判断。而死者若是中毒身亡,那神经骨髓上,便定能验出来。所以,我需要一把削铁如泥的刀,如果殿下有的话……” “没有。” 裴忆卿的话还没说完,那人就冷冷淡淡地抛过来这么一句话,把她接下来的问话截住了。 裴忆卿咬牙,既然没有,方才又问个什么? 第79章 本王便是那个不长眼的人 主子不给面子,裴忆卿只能找属下找补。 裴忆卿眼神一扫,直接就扫到了他身后的乘风身上,握着那节尸骨一指,“你那把剑瞧着挺不错,借来使使。” 乘风下意识后退两步,跟老母鸡护崽似的护住了自己的宝贝。 他想甩锅虚影,但是转头便发现虚影不在。 裴忆卿笑得阴恻恻的,“怎么,你们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现在不过借给我用来破一破骨,就跟我玷污了它似的。我这可是帮你们殿下查案!” 莫如深不咸不淡地说:“能被挑中征用是乃幸事,日后此案真相大白了,你的剑说不得还能记上一功。” 乘风被他一噎,这么冠冕堂皇的话,也得亏他说得出口…… 可是殿下都开了口,他就算是心里再不愿,也根本不能违抗。 只是,他把剑递出去的时候,整个人依旧有些恋恋不舍,裴忆卿可不管那些,一把就抢了过来。 利剑出鞘,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拿着那节尸骨,正在找合适的下刀口。 正在这时,远处再次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众人皆扭头去看。 待那脚步声近了,裴忆卿才看清来人,是一对中年夫妻,两人皆是神色焦急,裴忆卿猜测这两位应当就是丞相府二房的老爷陆恒和其夫人吴氏。 也就是两年前的失踪者陆襄秦的父母。 两人走近,陆恒刚开口询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陆昀还没回答,吴氏就直接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我的儿啊……” 那声音,在原本静谧的夜色之中,显得分外突兀而刺耳,犹如惊天暴雷一般。 而她哭就罢了,她还一脚就迈步上前,因为动作太猛,一下就撞到了裴忆卿的后背上,裴忆卿原本就蹲着,正拿着剑要对那跟骨头下手,被她这么一撞,重心不稳,整个人都朝前扑去。 莫如深心头一凛。 而裴忆卿眼疾手快,飞快地伸手撑了一下,才没让自己直挺挺地趴下去,先就祭了那把寒光闪闪的利剑。 裴忆卿气结。 吴氏乍一听闻自己儿子的消息,自然是激动不已。 方才离得远,天色又暗沉,她没看清尸体的模样,是以便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 直到冲到了近前,乍然看到了地上那森森白骨,吴氏的脚就像是被什么定住了,浑身上下都涌起一股子惊惧惊悚伴随着阵阵恶心的感觉,她捂着嘴,险些没直接给吐出来。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面色惨白,惊吓不已。 但她不想在下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竟然连自己儿子的尸骨都害怕,她只能转移注意力,刚好就看到裴忆卿竟然拿着一把剑要砍那尸骨,她当即便捏着帕子骂道,“你,你是什么东西,敢对我儿的尸身不敬,谁给你的狗胆!” 裴忆卿撑起身子,一手握剑,一手握骨,一双眼睛冒着凛凛的杀气,她自己一定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吓人,就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似的。 前后两世,裴忆卿最讨厌的一种人,就是那种无理取闹还干扰办案的家属,虽然他们失去了亲人很值得同情,但是因此就无理取闹胡乱撒泼,也同样叫人恨得牙痒痒。 裴忆卿当下把那剑朝地上一插,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冷肃模样,直接朝她甩了一句,“你又是什么东西,竟然敢贸然干扰办案!” 吴氏看到她那一手握剑,一手拿骨模样,只觉得森冷可怖,又见她眼神冰冷,语气也冷得掉渣,吴氏色厉内荏的神色就快有些挂不住了。 但丞相府多年未曾分家,陆昀的夫人去世之后,他也没有续娶,是以,丞相府的中馈事宜,一直都是她这个二夫人在掌管。这么些年,她作威作福惯了,哪里受得了自己被人这般辱骂?而且还是个贱民。 她指着裴忆卿,一阵气结,“你你你,敢这般对我说话,好大的胆子!” 她用帕子捂着脸,转向了陆昀便哭了起来。 “大伯,秦哥儿已经死得这般惨,只余下这么一具白骨,这人对我口出不敬就罢了,竟还要这般对他,我实在是……” 陆昀却是沉了脸,“她是仵作,正在验尸。” 吴氏看了裴忆卿一眼,见她面白年轻,哪里像是仵作?压根就跟个小白脸似的,吴氏顿时满脸的不信,脱口就道:“她?她是哪里来的仵作?谁那么不长眼竟然会请这样乳臭未干的人当仵作?” “呵……”一道清冽的男声响起,那声音虽轻,可却平白透着一股慑人的冷意,叫人闻之便毛骨悚然。 吴氏后知后觉地扭头,朝着那背光之处看去,便只见到一道颀长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之中,看不清容貌,但此时他身上释放出的气势却异常逼人。 黑暗之中的那道黑影开口,声音清冽而淡漠,“本王,便是那个不长眼的人。” 吴氏听到他的自称,身子顿时就是一抖,面色也不自觉地白了几分。 他虽只说了那么一句话,可那冷冽淡凉的语气,却跟刀子似的,凛凛地泛着寒气。 那,那里什么时候站了那么一个人啊!她怎么没有看到? 陆恒也瞬间有些腿软了,险些没直接给跪了下去。 陆昀也是眼皮一跳,这个弟妹啊,在谁的面前口没遮拦不好,偏偏要在这位钺王殿下面前乱说话! 陆昀正要开口打圆场,那道冷冷淡淡的声音再次传来,“陆丞相,本王不长眼,本王的人也乳臭未干,都是不堪大用的,那今夜之事,便交由丞相处理好了。” 说着,他抬腿就走,不带半分迟疑的,还不忘淡淡喊了一声,“还不走?” 裴忆卿知道他这是在叫她,她也不迟疑,颠颠地就迈步跟了上去。 陆昀只能快步追上,“殿下,钺王殿下,请留步!” 陆昀虽胖,可是这些年追着儿子打应该追出了经验,他追上来的步子可快得很。 而陆恒和吴氏,听到他喊的那声“钺王殿下”,简直如遭五雷轰顶一般,整个人都要被雷得外焦里嫩了。 竟然是钺王殿下,她方才骂了不长眼的人,竟然是钺王?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钺王? 吴氏顿时浑身一哆嗦,陆恒更是气得狠狠瞪了吴氏一眼。 陆昀追上前,连声道:“殿下,吴氏也是一时悲切,过于激动,所以才会那般言语不当,还请殿下莫怪。吴氏,还不快给殿下道歉。” 第80章 本王护短 吴氏已经吓得要灵魂出窍了,哪里敢有半点违逆? 她磕磕巴巴哆哆嗦嗦地开口,“殿下恕罪,臣妇初初听闻我儿尸身捞出,悲愤交加,才一时失言,实并非有意,还请殿下大人大量,莫要与臣妇一般见识!” “还有呢?” 还,还有? 吴氏搜肠刮肚,继续道:“殿下火眼金睛,英明神武,定能洞悉此案真相,还请殿下留下,为臣妇长子之死主持公道!” “继续。” 吴氏顿时觉得心内如五火焚烧,焦灼不已,这位钺王殿下,果然是如同传言的那般不好相与。 吴氏当即不敢有侥幸,“扑通”一声就重重地跪了下来,声音惶恐至极,几乎又要哭了。 “臣妇真的知错了!真正不长眼的事臣妇,是臣妇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殿下,请殿下大人大量,饶了臣妇吧!” 莫如深却依旧冷冷淡淡的,似丝毫不为所动。 他薄唇轻启,只又抛下几个字,“只是这样?” 那微微上扬的音调,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子危险的意味。 吴氏这下是真的后背濡湿,汗如雨下。她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还要她怎么样啊? 吴氏不明就里,只当这位钺王殿下是在趁机为难她,而陆昀却是听得明白,他是要吴氏给那小仵作道歉呢! 陆昀为官多年,朝中上下巴结于他的人无数,可是他却是半分不敢在这位钺王面前充大头,因为这位钺王的路数,他至今都还没摸清,摸不清的,他素来都不会得罪。 陆昀当即就沉了脸,转而呵斥吴氏,“殿下大人大量,你却也要深刻反省自己的错。方才你不仅对钺王殿下不敬,更是对这位仵作先生不敬! 这位仵作方才是要破骨验毒,你不明就里,莽莽撞撞险将人撞倒,影响了断案不说,还口出秽言,反口辱骂,实是不该,还不快跟仵作先生道歉!” 陆昀此番沉声呵骂可谓是十分不给吴氏颜面,吴氏一张脸顿时一阵青白交加,十分难看。 她可以向钺王道歉,可是现在要她向一个仵作道歉?吴氏觉得自己的颜面被他狠狠地踩到了脚底。 前天,吴氏的一双女儿便是被陆葭伊领到了自己跟前,然后又把一个个丫鬟带上,让丫鬟一桩桩一件件轮番供述,简直把吴氏的脸面都踩到了脚底。 吴氏埋怨自家女儿做事瞻前不顾后,留下这般多把柄,可更多的,却是怨恨陆葭伊身为小辈,却半点不给她这个婶娘面子。 现在没想到,她刚在小辈的面前失了面子,在大伯的面前又接连失了颜面,这次竟然还是让她给一个小小的仵作道歉,简直…… 吴氏面色难看,心里也怨愤不已,面上更是一阵火辣辣的,烧得慌,心里更是觉得憋屈至极。 她是千万个不乐意道歉,可是,钺王殿下在此,又有大伯毫不留情施压,她就是再不情愿开口,也只能忍气吞声。 她磕磕绊绊半晌,才终于是吐出了一句话,“方才是我失言了,是,是我的错。” 这短短的几个字,便已经让吴氏耗尽了自己的脸面。 裴忆卿一开始的确是被吴氏那嚣张的样子给气到了,所以才这么刚地直接顶了回去,但她也不过就只是想在嘴皮子上过一过嘴瘾,实际上可半点都没奢求着自己还能得吴氏一句道歉。 可是意外的,莫如深却再次给她出头,让吴氏给她道歉了。 瞬间,一种异样的感觉流遍全身。 她觉得,莫如深这人,虽然有时候挺讨厌的,但是有时候,却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嘛。 “起来吧。”莫如深大发慈悲地开口,吴氏心里屈辱,面上也只能感恩戴德,忙忙地起身,还得出声道谢,“多,多谢殿下。” 裴忆卿站在他身旁,腰杆不自觉挺直,整个人都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正在她心里一阵阵偷乐之时,便听得这男人语气漫不经心地说:“本王护短,打狗也得看主人,听明白了吗?” 吴氏只能再次连声应是。 而前一秒还背脊挺直,得意洋洋的裴忆卿,这一秒脸上的表情却是彻底僵住。 裴忆卿气急败坏,“喂!你说谁是狗呢!” “谁跳脚谁是。” “你……”裴忆卿此刻已经在给这人扎小人了。亏得方才她还觉得这人挺好的,哼! 她气鼓鼓地转头,不想看到他那张恶毒的嘴脸。莫如深在夜色中,微不可查地牵了牵唇角。 而余下的众人,方才还沉浸在钺王殿下的震怒之中,现在,就目睹了他与一个小小仵作若无其事拌嘴的场景,那仵作对他可没有什么尊敬可言,可是钺王殿下却半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这,这可真是…… 吴氏更是觉得心里憋着一股气,这位钺王殿下压根就是故意刁难她!竟然抬举一个身份卑微的仵作!真是可恨! 裴忆卿在心里给他扎小人泄愤,然后便飞快地平复了心绪,转而重新回到那尸骨前,打算继续验尸。 而方才被她一怒之下扎在地上的那把剑依旧稳稳挺立,她伸手去拔,没拔出。再用力拔,依旧没拔出。 裴忆卿:…… 乘风有些不忍直视,生怕她把自己的剑给拔断了。 他要上前帮忙,裴忆卿却伸手一挡,“别过来!我能行!” 她不知道是哪根神经被戳到了,总之,她轴上了,大家便都围观着她在那儿用力地拔着那把剑。 陆昀有些不忍直视,开口提议,“要不咱换一把?” 裴忆卿觉得连一把剑都开始欺负她,她气哼哼地说:“不是没有削铁如泥的吗?” 而这时,虚影便不知从哪里回来了,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自家主子后头,乘风见此,赶忙开口,“换他的剑。他的剑更削铁如泥!” 虚影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但是却本能地把自己的宝贝护住,没让乘风得手。 虚影一边护着自己的剑,一边直接脱口来了一句,“若论削铁如泥,我们殿下的那把破雪不是更厉害?那么小的一把匕首,却只轻轻一下就能铁链削断。” 裴忆卿的动作一顿,然后,她也不去拔那剑了,转头,有些贼眉鼠眼,又有些不怀好意地看向莫如深。 好啊,这人有那么厉害的一把匕首,方才竟然矢口否认,小气地藏私! 莫如深背脊微顿,竟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第81章 大方的钺王殿下 虚影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他隐隐感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有种大难临头的不祥预感。 裴忆卿朝着莫如深走了过来,脸上挂着那么几丝流氓般痞气的笑,“殿下原来有那么个厉害的宝贝,小的斗胆向殿下借来一用,殿下定然不会不借吧?” 她不待莫如深说出什么推拒的话,便又满脸笑意,把他方才说的话原原本本地给他还了回去,“殿下方才所言极是,能被挑中征用是乃幸事,日后此案真相大白了,殿下的破雪还能记上一功呢!殿下方才既都已有了这般深远的认识,现在定然不会吝惜一把匕首不肯拿出来的,大家说对吧?” 裴忆卿说到最后时,索性直接朝着大家朗声开口问话,寻求回应。 可是大家伙儿哪里敢开口啊,一个个都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敬这位小仵作是一条汉子!连钺王殿下都敢挤兑。 乘风和虚影显然对她的这般胆大包天的作派已然十分熟悉,而虚影也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方才那句多嘴的话究竟惹了什么祸,一时之间他不禁觉得头皮发麻,浑身都有一种十分不美妙的感觉。 乘风则是朝他投去了一记十分同情的眼神。 裴忆卿满脸带笑,一双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儿,分外讨喜。 她就这么朝着莫如深伸出手,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那反将一军的话究竟有没有触到了虎须。 莫如深则是微微垂头看她,黑眸深邃幽沉,将她脸上的表情,和她那双纤小又白皙的手尽收眼底。 大家伙儿都不自觉地把心提了起来,生怕这位王爷会一个不开心,直接把她给手撕了。 可是,叫所有人意外的是,他突然就轻笑了一声,很轻,也很轻快。 乘风和虚影飞快朝他的脸上看去,便看到他脸上那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清浅笑意,就像是一朵盛开的罂粟花似的,美则美矣,可却叫人觉得有毒。 裴忆卿也微微愣住,看着他那倏而绽现的笑颜发呆。 下一刻,她又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因为这人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轻启薄唇,意味不明地吐出一句话,“你好样的。” 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像是一句夸人的话。 裴忆卿这时候才觉得头皮有点发麻,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她呵呵干笑了两声,“殿下谬赞。” 莫如深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然后,裴忆卿就感觉自己的手上多了一样东西,触手冰凉,质感厚重。 她飞快地反手握在手里,觉得意外的衬手。 她再细看,便见那鞘上刻着些些许怪异的花纹,裴忆卿细看之下,隐隐觉得有那么点眼熟,好似在哪里见到过。 她没有再细看,拔出匕首,瞬间,眼前闪过一阵亮眼的寒光,只那么一眼,便叫人觉得寒气逼人。 果真是一把好匕首。 裴忆卿十分满意,对莫如深勾唇一笑,“多谢殿下割爱。” 说着,也不去看莫如深的神情,拿着那宝贝就朝着那骨头去了,那磨刀霍霍跃跃欲试的模样昭然若揭。 乘风和虚影都悄悄地用余光朝自家王爷的脸上看,尤其是虚影,小心翼翼又忐忑无比,可是他们却并没有从王爷的眼神中看到怒意,反而一派平和。 好像,真的没有生气? 莫如深眼神冷冷扫过他们,“本王好看吗?” 两人齐齐撇开视线,转而把目光头投向裴忆卿,假装自己方才什么都没做。 裴忆卿拿着这把匕首,觉得比方才的那把剑衬手多了,她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拿着白骨,眼神专注,缓缓地朝着那节白骨的一头削去。 裴忆卿觉得自己只是轻轻地挥了一下,那一小节白骨就被削了下来。 果真是削铁如泥,裴忆卿眼中不觉放出阵阵精光。 她心里暗生赞叹,暗搓搓地想,上回她擦过手的帕子他都嫌弃地没有要,这回,她都用这匕首来削骨头了,他是不是更嫌弃了? 要是他真的嫌弃了,她不介意帮他收着,嘿嘿嘿…… 心里yy了片刻,她便很快收敛了心神,转而拿出了银针,朝着骨髓中间刺探。 她命十二去给凤释卿传信的时候,便已经料到了这种可能,是以,不仅让十二给她准备了男装,还准备了验尸用到的银针。 银针刺入,片刻之后,缓缓抽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紧紧落在那处,便是连那原本满心害怕的家丁,都忍不住微微伸长了脖子去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银针却依旧如常,没有半点变化。 裴忆卿把其余的银针一一插入,数枚银针并排而放,齐齐亮在众人眼前,众目睽睽之下,银针纹丝未变。 裴忆卿微微一笑,“大家都看到了,所有银针都没有变色。可以初步判断,死者并非中毒身亡。” 众人闻言,面上神色皆是各异。 吴氏心里其实在暗暗地犯着嘀咕,这人做的这些举动奇奇怪怪的,谁能证明她说的都是真的? 银针没有变色就说明没有中毒,可要是真的中过毒的,都过去两年了,再深的毒也被泡没了。 吴氏心里满腹疑窦,但是现在,她却是半个字都不敢多说了,生怕多说一个字,回头再被那可怕的钺王殿下刁难。 裴忆卿收拾好银针,又把破雪的刀刃在自己的衣角上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最后刀回原鞘,双手捧到了莫如深的面前。 只是,不知她是有心还是无意,她捧着破雪的手上,却是沾了些许白骨上噌到的青苔,那点青苔便也噌到了破雪的鞘上。 她自己似对此毫无所觉,就这么把它捧到了莫如深的面前,脸上笑意真诚,“多谢殿下。” 莫如深看着她那脏兮兮的手,想象了一番她方才都摸了什么东西,又想象了一番破雪方才都割了些什么,莫如深便觉得额角一阵猛跳。 他压着脾气,沉声,“恢复原样再还回来。” 裴忆卿面上一片懊恼,乖乖地应下,暗地里,却已经是悄悄地乐开了花。 恢复原样?它都已经碰了死人的骨头,可再也回不到原样了。若是一个不小心再磕着碰着,就更没法恢复原样了。 嘿嘿,不管能不能把破雪昧到手,至少眼下第一步是成功了的,她先收着,之后再谋算。 她觉得自己跟破雪有眼缘,掐指一算,它一定是属于她的! 第82章 死因 裴忆卿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暗暗点赞,而她经过了这么一番折腾,时间也已经过了许久,在水里捞尸体的侍卫们也都捞得差不多了。 裴忆卿当下便继续拼了起来,因为心情好,她拼起尸骨来,动作都快了不少。 没多会儿的功夫,裴忆卿终于把完整的尸身拼凑完毕。 看着那已然恢复人形的尸体,吴氏再次忍不住悲从中来,忍不住捂着嘴一阵呜咽,“我可怜的孩儿……” 陆昀出声道:“好了,先别哭了,连夜把你们叫来不是来哭丧的,是让你们来认尸。这人还不确定是不是秦哥儿。” 吴氏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眶上还有泪珠要掉未掉,脸上的表情也要哭不哭,很是怪异。 吴氏原本满腔的悲伤,现在都变成了满腔的怒意。 她,她都哭了这么多回,还为此开罪了钺王,下跪道歉了,到头来才告诉她,这人不一定是秦哥儿? 这,这不是在耍她玩儿呢嘛! 吴氏心里那叫一个气,指着陆昀就忍不住道:“大伯你,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看我这般出丑?到这会儿才告诉我这不是秦哥儿?那我方才一直都以为秦哥儿已经不在了,这,这不是在咒他嘛!我方才那般伤心又,又算什么?” 陆昀被吴氏这般劈头盖脸地指责,面色也不好看。 他还没开口说什么,裴忆卿便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别急,说不定你的秦哥儿已经死透了,你眼泪和伤心也都没白费。” 她这话说得缺德,吴氏被狠狠一噎,心里噌地生出一股怒火,可却因着她跟钺王殿下的关系,自己只能把怒意压了下去。 裴忆卿对吴氏没什么好印象,她才不会对她假以辞色。 她转向那具尸体,不紧不慢地道:“死者,男性,从骨骼大小上判断,年龄约莫二十上下,身长七尺,骨架较大,身材魁梧健硕。”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向了死者的左腿腿骨,“死者身上还有一处最明显的特征,那便是他的左腿腿骨有凹裂,死者生前,左腿应当不良于行。” 裴忆卿说完自己的判断,吴氏便再次捂着嘴哭了起来。 裴忆卿见此,心道她说对了吧,她的秦哥儿死得透透的,她的眼泪可都没白费。 吴氏一边哭一边喊,“是秦哥儿,是我那可怜的秦哥儿!” “这人真的是堂兄吗?” 这时候,一道声音从大家的身后传来,一个只穿着中衣的人影从后头挤了进来,看着被摆在地上,重新拼凑起来的那具尸体,神色有些怔然。 裴忆卿看到来人,先是一怔,然后下意识地扭头,把脸偏向另一边,然后暗暗伸手在地上抹了一把泥,然后往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 因为来人是陆君年,她的男装和女装他可都见到过,眼下若是被他认出来,无论是认成哪一个,那可都不好解释。 裴忆卿只在心里暗骂,这人大半夜的不睡觉,净来凑什么热闹。 陆昀见到儿子,显然也十分不满,但是眼下情形,来都已经来了,他也不好真的出声训斥。 而且眼下这般情形,他也没那心情。 吴氏哭得伤心,“是他,是你堂兄。我可怜的秦哥儿,两年前无缘无故失踪,外面费尽心力找了这么久都杳无音信,却没想到竟,竟然就在咱们自己家里! 这么多年了,就让他一直在那湖里待着,未能入土为安,可真,真是……哎哟,我可怜的秦哥儿!究竟是哪个黑心肝的,竟然敢害你性命!为娘要是查出来了,定然要让那人为你偿命!” 陆君年看向了裴忆卿,开口问道:“我堂兄的死因是什么?” 陆君年的问话,把吴氏的哭声打断,大家也都把注意力转到了她的身上。 裴忆卿没有看陆君年,而是把目光投向地上拼凑起来的尸身,刻意沉了声调开口:“因为死者死亡的时间过长,很多原始信息丢失,我只能从现有的条件上进行推断。 而方才我拼凑尸身的时候,便已经对每一块尸骨进行了细致的观察,就目前尸骨的状况来看,尸骨保留完整,未曾见到有任何外伤,基本上可以排除死者是被外伤致亡的可能。 同样,方才我对神经骨的骨髓验了毒,也排除了中毒再抛尸的可能。 那么,最有可能的一个死因,便是溺水而亡。若排除了这种可能,死者死因便需要再行查验。” 裴忆卿一直没有看向陆君年,而陆君年,从一听到他的声音开始,便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了她,那眼神似乎带着丝丝探究和疑惑,好像要确认她究竟是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 而未待他得到确认,吴氏便再次大声开口,“秦哥儿最是擅泳,他不可能会溺亡的!” 对于吴氏这信誓旦旦的话,裴忆卿不置可否。 真相如何,往往不是凭借着惯常思维来推断,而是要用实实在在的证据说话。在有切实的证据之前,任何定论都过于武断,甚至会一叶障目,成为影响案情的阻碍。 吴氏喊完之后,陆恒也紧接着开口,“对,秦哥儿的水性那么好,怎么可能会溺亡?一定不可能的。” 裴忆卿还没有开口反驳,没想到陆君年竟开口反驳,“二叔,二婶,事情真相如何要讲求证据,而不是凭借猜测,光看假象。有时候最不可能的,反而就是真相。” 裴忆卿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陆君年竟然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 吴氏对于连番被大房的人反驳感到颇为不满,眼下陆君年这般言语,吴氏便只觉得十分刺耳,她张口就反驳了回去,“我说的都是实话,秦哥儿水性那么好,怎么可能溺水而亡?又怎么可能再自己家里出事?他分明就是被别人害死的!” 她的语气不自觉便带上了几分激动。 陆君年不知道是没听出她的气急败坏,还是真的很想跟她就事论事地好好讲道理,他便又开口道:“二婶,事情真的不能这么看。就拿上回我摊上的那事儿来说吧,表面上看,那老农就是被我一下推倒摔死的,可实际上,那位裴兄弟一出手验尸,一番抽丝剥茧之后,立马就查出了事情的真相,他压根就不是摔死的,而是被毒死的!所以说,眼见不一定为实,真相究竟是如何,不能光凭猜,得看实证。” 陆君年一番头头是道,语气中莫名带着一股子与有荣焉,吴氏被他一番话赶话的反驳弄得面色一阵阵僵硬难看。 裴忆卿没想到他竟然会拿那件事来做例子,唇角不觉微微扬了扬。 吃一堑长一智,看来陆君年还是挺能长记性的,从上回的那事儿中,倒是学会了更缜密的思维。 第83章 提出质疑 陆昀听了儿子的话,心里也是生出赞誉,觉得儿子思考问题总算是带上了那么一点脑子。 但是他从来都是扮演着严父的形象,即便觉得儿子说得对,他也吝于夸赞。 他面色沉了下去,低喝一声,“好了!你要是再废话,就滚回去!” 陆君年暗暗撇了撇嘴,低声咕哝了一句,“我说的都是实话。” 陆昀扬起手就要揍他,陆君年灵巧地倒退几步,十分灵敏地躲开。 陆昀吹胡子瞪眼,若不是现在场合不对,他非得再追着他打一顿不可。 陆昀不去理那倒霉儿子,转而看向了裴忆卿,开口道:“秦哥儿是否是溺亡,先生可能查验?” “可以,不过需要陆大人为小的准备一些东西。” 陆昀闻言,自然是赶忙答应,“只不知需要准备什么东西?” 裴忆卿微微一笑,“很简单,只需要一壶热水,外加一方白布即可。” 陆昀虽然不明所以,但是他也没有多说什么,赶忙便吩咐家丁去办。 陆君年却不是那种会把疑问藏在心里的人,他一听到裴忆卿的吩咐,忙不迭地就开口问:“这两样东西有什么用?你要如何查验?” 陆君年一脸好奇地盯着裴忆卿,他总感觉这人的背影有些熟悉,声音也透着熟悉,他想要看清她的脸,可是,她却一直有意无意地撇开头去,眼下又是晚上,光线昏暗,他根本看不清楚。 裴忆卿感觉到了陆君年一直都盯着她看,她只得扭过头去,不和他有正面的接触,口中更是含糊其辞道:“一会儿自然能见分晓。” 陆君年这个好奇宝宝的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一时之间不觉跟百爪挠心似的难受。 他心下好奇,一边要继续追问,一边不自觉便朝裴忆卿走近了几步,陆君年刚走了两步,裴忆卿就指着地上呵道:“陆公子请留步!小心踩到尸骨。” 陆君年离那尸体还有老远的距离,被裴忆卿这么一呵,倒是给唬了一大跳。 吴氏顿时就把眼刀子往陆君年身上丢,陆昀也终于忍受不了他的聒噪,沉声呵道:“你再这么不老实,就给老子滚回去!” 陆丞相再次发火,陆君年就是有再多的好奇,再想凑近了裴忆卿看看她的脸,一时也是无法,只能讪讪站住。 裴忆卿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很快,陆府的家丁就把热水和白布都送了来,大家便都把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行动。 而裴忆卿也不负众望,她一下就伸手抡起了头骨,把那头骨托在了掌心。 那头骨上,还有一些头发未曾脱落,此时被她托在手上,更显惊悚。 这动作来得太过突然,瞬间叫众人都不觉后退两步,看着她的眼神中都带上了一丝恐惧。 裴忆卿的神色却很是泰然自若,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人若是被杀死之后再抛尸入水的话,彼时气息全无,不能进行呼吸,河中沙土便进不得颅内。 而相反,人若是生前落水溺亡,必定会在水中挣扎,鼻息取气之间,必然会吸入沙土。今夜我的验证之法所依原理便是这般。”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那头骨的鼻孔和后颅等位置笔画,神色很是自若,便好似自己拿着的不是一个头骨,而是一个西瓜一般。 饶是吴氏和陆恒知道那是自己的儿子,乍然看到那么一个恐怖的头骨,也有些悚然。 陆君年其实也有些怕,但是他却更加好奇,在害怕和好奇心之间,他愿意克服害怕,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所以他两眼直勾勾的,看得十分认真。 莫如深也看向她的方向,他的目光在她和那头骨之间回转,她把那颗脑袋托起与她同高,那张素净的小脸上,没有半点害怕,而是最寻常不过的神色。 很专业,很认真,也一如既往的,匪夷所思。 裴忆卿顿了顿,又继续道:“明白了原理便很简单,只要以热水自死者的脑门穴灌入,只需看是否有细沙流出,便可判断死者的死因。” 裴忆卿指了指那脑门穴,对着大家解释。 吴氏闻言,却是禁不住提出了质疑,“你所言可有什么根据?秦哥儿的尸身在水底泡了那么长时间,不管他是怎么死的,就算有细沙也是很正常的吧!” 知道了这是自己的儿子之后,吴氏不免就更添了谨慎和挑剔。 她一开始就对裴忆卿不满,就算是被迫跟裴忆卿道了歉,也忌惮着钺王殿下的威压,此刻却还是忍不住道出自己的质疑。 她生怕自己再被莫如深为难,说了这话之后,她便又赶忙道:“我一介内宅妇人,不知道其中原理,不知道老爷和大伯是否也听过此法?” 她故意把陆昀和陆恒都拉出来,不过就是为了要他们提出对裴忆卿的质疑罢了。 陆恒却又马上把这皮球直接踢给了陆昀,“在下才疏学浅,自是不知道这些,大哥博览群书,想来会知道吧?” 陆昀抱着自己的大肚子,眉头紧锁,似是很认真地在搜肠刮肚。 半晌,他才缓缓摇头,“说来惭愧,我虽读书不少,但却未曾涉猎此道。” 陆昀身为丞相,当初更是极负才学盛名,若是连他都不知道的所谓法子,其真实性就真的有待商榷了。 吴氏原本就想挑刺,只是不敢直接开口,眼下有陆昀做伐子,自然便要好好地利用了起来。 她用一副略带迟疑的语气道:“这,这法子连大伯都没听过,那……” 吴氏顺便还在自家老爷的身上掐了一把,陆恒虽并非对吴氏言听计从,可是眼下连自己大哥都没听过的法子,他也有些不大相信。 可他性子一直都很懦弱,当下就算心里不相信,也不敢当着钺王殿下的面提出质疑,他只讷讷地转向陆昀,喊了一声,“大哥,你看……” 陆君年却没有他们这般瞻前顾后,陆昀还没说话,他便抢先道:“这有什么好迟疑的。左右也没有其他法子,不妨就试上一试。我爹又不是仵作,他不知道这事不是挺正常的嘛。再说了,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我爹那肚子再大,也不可能真的把所有的墨水都装进去啊,而且术业有专攻,不信你问问他怎么做菜,看他知不知道。” 陆君年急性子,看他们这磨磨蹭蹭的就着急。 裴忆卿听他这爽直的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好歹忍住了。 而陆昀则又是吹胡子瞪眼睛,这死小子,虽然理是这么个理,可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觉得那么的不中听?? 第84章 哪儿有你,哪儿就有死人 吴氏对陆君年最是看不上的,一味招猫逗狗净惹祸,对他的话,自然也是不以为意。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驳回去,另外一道清冽男声响起,“丞相大人可看到过质疑此法的文章?” 陆昀连这个法子都没见到过,自然是没见过所谓质疑此法的文章,他自然摇头。 然后,大家便又听他淡淡道:“既连丞相都未曾看到过质疑此法的文章,那还有何可质疑的?验吧。” 众人:…… 他这光明正大地诡辩,真的好吗? 吴氏提出连学富五车的丞相大人都没看到过提出这法子的文章,所以对这法子的真实性提出质疑。 他便说,连学富五车的丞相大人都没看到过否定这法子的文章,那……那这法子就是真的咯。 这理直气壮的强盗理论,也只有他说得出来。 偏生他说得云淡风轻,还不给人反驳的机会。 吴氏等人就算是心里有一万个卧槽刷屏飘过,面对这位大爷,他们也半个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啊…… 裴忆卿嘴角抽了抽,心里又是一阵暗笑,不过却也有点暗爽,人啊,有时候无耻一点才更好办事,因为无耻可以不计后果,不要脸面啊。 陆君年也是有点叹为观止,这位钺王,果然是与众不同,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越发炉火纯青啊! 不过面对自家二婶那难缠的性子,就是要这么无耻才有效。 不过自己上回可是被他坑了一回,现在他还记着仇呢! 这头,裴忆卿便从善如流地开始试验。 她把头骨放下,以白布置于其下,端正放好,然后提起那盏水壶,对着它的脑门穴缓缓灌入。 所有人都紧紧地盯着裴忆卿的动作,家丁们一边心里感到好奇,一边又觉得那头骨实在太过于骇人,多看上一眼,便叫人觉得心里发怵,根本不敢定睛细看。 就在所有人定睛凝神之时,陆君年再次率先发出了一声惊呼,“呀,有细沙,那白布上有细沙流出来了!” 陆君年这咋咋乎乎的叫声叫所有人都听了一清二楚,吴氏没看清,她当即便迈了一大步向前,俯身细看,果真就看到了那张白布上残留的些许细沙。 顿时,吴氏的脸色就变得更加不好看了。 有细沙流出,便说明死者乃是生前落水,也就是说,他是溺水而亡! 这对于一直坚信自己儿子并非溺亡的二房夫妻来说,这个结果显然让他们十分难以置信。 吴氏还是难以接受,她当即就忍不住大声反驳道,“不,秦哥儿不可能会溺水而亡!他水性那么好,怎么可能溺亡?” 她的儿子水性那么好,若真的是被淹死的,还是淹死在自家的湖里,如此,岂不是太可笑? 吴氏十分激动,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失踪两年,原本没有找到的时候,心里多少还存着那么一丝念想,现在终于找到了,人却没了,她心情如何能平静? 现在,他们竟然告诉她,她儿子是自己淹死的?哈,这多可笑,难道她儿子的死就真的只是意外吗?怎么可能是意外?她儿子怎么可能这么倒霉? 面对吴氏的怀疑,裴忆卿的反应很淡,“我所说的一切全凭尸体语言,没有做任何多余的揣测。我能得出的结论只是死者是死于溺亡,但死者是如何溺亡,是意外,还是人为,我没有下过结论,这也不归我管,在真相大白之前,夫人有任何质疑,可以跟调查此案的钺王殿下提,没必要跟我一个小小仵作叫板。” 裴忆卿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收拾东西,一副要收工的样子。 吴氏被裴忆卿不轻不重地噎了一下,原本就因为激动而变得不大好看的脸色,顿时就更难看了几分。 而就在裴忆卿专心收拾银针以免遗落误伤他人之时,有人在她的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疼得把刚收起来的银针又给掉了回去,她气急扭头,这一扭过去,便跟陆君年的脸对上了。 陆君年脸上挂着“果然是你”的惊喜神色,声音满含喜色地道:“裴兄,真的是你!” 裴忆卿原本脸上的怒意都僵住了,只能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陆君年却完全没有看出她脸色的僵硬,满脸的都是欢喜,“方才我就觉得你眼熟,可是天色太暗了我看不清,这下终于让我看清了吧!哪儿有你,哪儿就有死人,可真巧!” 裴忆卿嘴角一抽,这人怎么说话的? 裴忆卿黑着脸纠正他,“是哪里有死人,哪里就有我。请注意注意前后顺序……” 陆君年抓着脑袋嘿嘿笑了两声。 他又抓着她问,“你究竟住哪儿啊?上回我去找你……” “陆公子,现在不是闲话的时候,我这儿还有好些事需要善后,你没其他事就请先回吧。” 裴忆卿十分果断地打断了他。 我凑要是不打断他,他再说出点什么来,有人对她的身份产生怀疑了她怎么解释? 陆昀果然看不惯了他儿子在这尸体旁就来认朋友的行径,简直是不分时间场合。 而且,他在尸体旁边笑得那么开心,合适吗? 陆昀重重咳了一声,拿出丞相的威严,“陆君年!你赶紧给老子滚回去!” 陆君年似还要说什么,裴忆卿便低声飞快说了一句,“请陆公子不要对旁人提起我,多谢。” 陆君年一愣,裴忆卿说完这句嘱咐,自己便已经重新弯腰,再次收拾起了地上的银针。 陆君年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嘱托,但是他有个特点,善于脑补。 他觉得,裴兄一个小少年,竟然沦落到当仵作的份儿上,定然是过得十分凄惨,说不定家里人都不同意他做这样的行当。所以她才想低调,不想声张。嗯,一定是这样。 不得不说,陆君年这个脑补,某种程度上来看,也算是贴合实际。 陆君年自觉十分善解人意,上回裴兄帮了他,她既然不想暴露身份,那自己自然要帮她这个忙。 陆襄秦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还未调查清楚,他的尸骨还是要先运到刑部,暂时不能留在陆家。 是以,莫如深命人把尸身运回刑部,吴氏见此情形,再次忍不住捂脸哭了起来,直到侍卫们把尸骨都带走了,她都忍不住哭着追了老远。 直到吴氏和陆恒哭哭啼啼地相协离开了,陆昀正指挥着侍卫们继续处理善后,裴忆卿才悄悄地对莫如深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殿下,我想去陆襄秦生前所住院子看一看。” 第85章 陆襄秦其人 裴忆卿之所以背着人悄悄提出这个要求,自然是为了掩人耳目。 她一个小小仵作,最正确的定位便应该是好好验尸,她若是在其他方面表现得太过突出,定然要引人注目。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低调。 若陆襄秦的尸体真的只是自己不小心落水发现的,那查出他是溺水而亡,那还有些可信度,但是,这个案子怪就怪在他的尸体发现的契机不对。 这个时机,太巧了。 前头刚刚有人给陆丞相传递了陆襄秦之死或有内情,马上自己就无意中发现了这么多年都没能发现的死尸,这一切,就都好像是有人再蓄意主导着事情的发展。 既然有人在蓄意主导此事,那么她便有理由怀疑,陆襄秦之死真的并非意外。 虽然方才她的确是验出了陆襄秦是溺水而亡,但就算是溺水,也不一定是意外,也有可能是他杀。只是不知道凶手背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陆襄秦都已经死了两年了,为什么那背后之人偏偏在这个时候把此案捅出来? 试想自己若是没有察觉到水下的异常,那他的尸体又会在水里待多久? 裴忆卿心里生出了一个十分不要脸的想法,那背后之人所做的这一切,不会全是因为她吧? 裴忆卿很快把这个想法从自己的那种甩掉。 自己一个四品小官家不受宠的女儿,哪里值得别人这么处心积虑地针对了?一定是误会,一定是巧合。 不管背后的内幕是什么,裴忆卿都相信此案定有隐情。 这个案子过去的时间太长了,连第一案发地点都没办法找到,要查出真相,便只能尽可能地了解死者生前的情况。 而裴忆卿对他一无所知,现在,她就要去了解他。 莫如深微微颔首。 他与陆昀告别,领着乘风、虚影,还有他的御用仵作,踏着夜色离开。 只是,一行人离开了没多久,那位御用仵作就当上了莫如深的腿部挂件,再次回到了丞相府,来到了陆襄秦的生前所住院落。 整个院子内一片漆黑,只有廊下有几盏昏黄路灯,配上今晚上发生的事,越发显得鬼气森森。 他们此行是偷偷摸摸而来,不能惊动旁人,自然是不能光明正大的点灯,乘风和虚影弄来了几盏灯笼,提着灯笼小心地照着。 裴忆卿一边走一边看,发现这里虽然没人住了,可是桌椅板凳等各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灰尘,家居摆设等也都一片簇新。 看来,哪怕陆襄秦失踪了两年,这里也没有荒废。 裴忆卿心里不觉一喜,若真是如此的话,那么陆襄秦以前留下来的很多东西便很有可能还保留着,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裴忆卿一边提着灯笼精光贼亮地四处打量,一边开口问:“你们谁了解陆襄秦?快给我说说。” 莫如深提着灯笼自顾自地走着,半个字都不吭,压根没有开尊口的打算。 乘风和虚影也没指望自家王爷真的能这么有闲心地搭话。 最后还是乘风开口,把最近调查到的陆襄秦的老底都兜了出来。 听他一说,陆襄秦的个人形象便跃然纸上,裴忆卿在脑子里给他总结了一番,也就两句话: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陆襄秦是陆家二房的嫡长子,初初下场科考便榜上有名,位列十五。 其才学虽没有陆昀这个大伯这般渊博,可却也是资质不错,是可塑之才。而且他在为人处事上更为圆滑,在官场之中结交颇多,十分吃得开。 对于陆家二房来说,算是坏竹出好笋,承继了二房所有的希望。 然而,三年前,他却突发意外,摔断了左腿,从此不良于行。 自那以后,他整个人就好像突然变了似的,不再像此前那般意气风发,反而颓丧低靡,一蹶不振。 一年前的某天,他便突然失踪了,一直都没有找到,直到今夜。 裴忆卿没有想到,陆家二房竟然还能养出陆襄秦这么一个勉强称得上上进的儿子。只可惜,却是个短命的。 裴忆卿开口发问,“他的腿当初摔伤是怎么回事?是意外还是人为?会不会跟他的死有关?” 乘风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不觉间便拿出了对待自家主子一般恭敬的态度。 “他的腿乃因惊马而摔伤,而当初惊马之事也曾立案调查,卷宗所述乃是意外。前些日王爷已派我们着力调查了当年之事,亦没有发现任何疑点。基本上可以断定,是真的意外。” 裴忆卿闻言,微微挑眉,没想到莫如深还是挺敏锐,跟她想到了一处。 只是,他的死若真的跟当年的意外没有关系的话,那这个案子,又变成了一个完全无头无脑,毫无线索的离奇案件。 陆襄秦是死在丞相府之中,那么便极有可能是丞相府的人下的手。 她想到了嫡庶争产上,“陆家二房有没有庶子庶女?” 乘风的回答再次让她大失所望:没有,干干净净,一丝都没有! 但是,不要以为那位陆二老爷有多清正,他后院姨娘可纳了不少。只是,在吴氏的操持把控下,那些姨娘都没有机会生下自己的孩子,就算生下来的,也都没能养活罢了。 乘风见裴忆卿一副大失所望苦思冥想的样子,自己也跟着认真想了起来。 最后他想到什么,有些兴奋地道:“有没有可能是大房和二房之间的内部斗争?大房要除掉二房,就直接从他们的独苗儿子下手,杀一个,就绝了后患!” 裴忆卿还没说什么,虚影便发出了一声轻嗤声,“你可真敢猜!” 乘风还真就来劲了,“有什么不敢猜的!裴小姐说了,最不可能的,说不定就是真相。而且我觉得这个猜想也挺有可能的。” 虚影反驳,“与其怀疑陆家大房,还不如怀疑二房自己后院的那些姨娘们。毕竟,陆襄秦他亲娘可是害得那些姨娘一个孩子都没保住。她能杀别人的孩子,别人也能杀她的孩子。” 乘风一噎,觉得虚影说得挺有道理的,但是却又有些不服气。 他还要再说些什么,莫如深却是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两人闻音知意,当即就齐齐闭嘴,不吱声了。 第86章 最不可能的可能 裴忆卿听着他们两人的话,若有所思,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松开。 她笑了出来,“你们说的都很有道理,每个人都有嫌疑。” 但她话锋一转,便又继续道:“合理的怀疑可以,但不能凭借那么一点所谓的怀疑,就先入为主地认定了凶手。带着先入为主的观念查案,往往会造成错误的引导。” 她的语气很慎重,还有一股说教的意味,两个曾经只对莫如深言听计从的人,听了她这似训诫一般的话,都有种莫名羞愧的感觉。 裴忆卿又继续缓声道:“在真相未明之前,任何可能都有可能。方才你们的猜测都很发散,也给了我不少提示。 依照我的推断,陆襄秦的死,有几种大致的可能。 第一,仇杀。如此便需要排查他的所有人际关系,包括他朝中的同僚、下属,当然更包括陆府上下的人,尤其是你们方才都提到的陆家大房,还有二房的姨娘们。 第二,情杀。女人有时候很可怕,陷入爱情的女人更可怕。千万不要小看了女人的报复心。 第三,意外。说不定当天他只是一不小心喝多了,一头栽了进去,只是运气不好,仅此而已。 第四,这个可能,虽然十分匪夷所思不可思议,但是,在当下全无线索的情况下,却也不能把此种可能排除。你们可知道是什么可能?” 裴忆卿一番话分析下来,乘风和虚影都愣住了,两人皆是摇头。 未待裴忆卿揭开答案,莫如深便淡淡吐出两个字:“自杀。” 乘风和虚影再次愣住,裴忆卿却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人脑子还是挺灵活的,竟能一下就猜出来。 裴忆卿也不隐瞒,直接道:“没错,最后一种可能,就是自杀。” “这,这不可能吧……” 裴忆卿笑笑,“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不要忘了,他可是有充足的自杀动机。” 裴忆卿的话顿时提醒了他们,的确,陆襄秦被摔断了腿之后,整个人可是颓废低靡,一蹶不振的。要说他因此自杀,好像,也能说得过去…… 裴忆卿又不紧不慢地道:“眼下啊,任何一种可能,都有可能。最不可能的可能,也是一种可能。咱们目前除了那具尸体以外,什么线索都没有,要查出真相,便只有一个法子,也是最笨的法子:筛。 按照方才我提的那几种可能,一一排查筛选,把他生前的所有事都透明化,当我们对他和他周围的事足够了解,他死亡的真相,也就近在眼前了。” 裴忆卿说完,便看向莫如深,唇角勾起一抹乖觉的笑,“这就得有劳殿下费心了。” 反正他人多。 乘风和虚影听着裴忆卿的话,一边听一边不停地点头。 点完头,最后才回过神来她方才都说了什么。 等等,要查他生前的所有事?还不仅仅是他自己的事,还得是跟他相关的所有人,所有事?这是要查几年啊? 这,就算是当年他们军中最好的探子手全都出马,也不一定能做得到啊! 乘风和虚影顿时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他们几乎能预感自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究竟会忙成什么样。 旋即,裴忆卿又满不在乎地说:“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说不定待会儿我们就找到什么有力的线索,到时候就不用这么笨的法子了。” 她这句安慰的话,显然并不具有多么大的效果,因为这里他们都已经来过好几趟了,若真的能找到什么线索也早就找到了呀…… 虽然心里这般想着,但是脚步却也依旧未停,继续朝着屋子里一一查看。 裴忆卿是第一次来,更是格外珍惜这次机会,因为不知道下一次能够再来此处调查究竟会是什么时候,是以,她看得颇为认真,几乎是任何一个边边角角都细细查看了一番。 裴忆卿一边勘察现场,脑中一边一遍遍回放案情的诸多细节,尽可能揣测案情可能的发展,是以,她每次几乎都能把自己置于自己的世界里。 也正是因为她这股子专注认真,格外抓人。 他们从陆襄秦的寝房离开,转而来到了书房。 书房这样的地方,往往都是藏着最多秘密的所在。 裴忆卿进了他的书房,下意识地先纵观了一番这书房的布局,发现他的书房的布局有点怪异,可是,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怪异。 她先是在他的书架上巡视一番,入目的皆是一些枯燥的书目,裴忆卿看得便觉头疼。 她又在他的案前随意翻了翻,看了几章他的文章,连蒙带猜地读了几篇,不难看出陆襄秦在断腿之后那一年心境低沉,那文章中都尽是悲观自艾。 她只认真地看了几篇,后面的都是匆匆略过,发现文章的大体风格皆是那般,她正要把那叠东西放回去,一错眼的瞬间,却好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 她把那叠文稿重新翻了翻,从中抽出了一张,却见那张纸上,赫然画着类似九宫格一类的图案,上面随意写着天干地支,却又没写全。 这般看来,倒是颇似九宫锁的锁面,可又有些不同。因为这幅图的比例很奇特,或者说,不协调。 在图案的某处落下了一点黑点,不知是画作之时不小心滴落的墨汁,还是刻意为之。 她一时有些没看明白。 莫如深走到了身后,开口淡声道:“本王上次便已看到,你可看出有何玄机?” 裴忆卿又盯了半晌,最后无奈摇头。 这没头没脑的一幅图,还这般抽象,她又不是陆襄秦肚子里的蛔虫,哪能看一眼就看出他画这幅图的心思。 而且,说不定这就是他随手画的一个涂鸦,压根就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呢。 “此图对照着那九宫锁的解法,也没有什么异常?” 裴忆卿听他追问,想起上回他突然问自己是否精通九宫锁的解法,原本还以为他那是不知抽什么风,原来是因为这个。 裴忆卿便当真在脑中演练了一番九宫锁的编排与解法,试图跟这张鬼画符对上号,可是,最后脑子只是一片混乱,直冒金星。 看着她那神色,莫如深便也能猜出结果。 莫如深转开目光,十分刻薄地吐出一个字:“笨。” 裴忆卿:“……喂!” 莫如深语气凉飕飕的,“本王不叫喂,下次再对本王不敬,小心割了你舌头。” 裴忆卿:…… 她心里很是愤愤,有本事他自己来想啊! 看着他提着灯笼悠悠然地走到了别处,裴忆卿再次忍不住对他的背影扮了个鬼脸! 她祝他永远都找不到真凶,然后被皇上一怒之下直接赶回西凉去!再也不要回来,哼! 第87章 弃子的下场 他们继续在陆襄秦的书房里找了一圈,没有再找到其他可疑之物。 然后又继续把整个院子的每个房间都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依旧没有找到半点线索。 唯一引起他们注意的,也就是那个不伦不类的四不像画像了,但是裴忆卿十分怀疑那压根就是陆襄秦随手画的一个鬼画符。 裴忆卿其实有那么一点幸灾乐祸,她对着莫如深笑盈盈地恭维:“既然没有什么线索,那么接下来,便只能劳烦殿下多费些人手好好筛查一番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殿下手下精锐无数,相信一定能抽丝剥茧,找出真相!” 她那语气,完全就是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反正她无权无势,没人手没财力,更不是明面上被皇上钦点的办案人员,这些要折腾,也都只能折腾他,跟自己有什么干系。 莫如深自然是听出了她那话里的意思,他勾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本王领兵多年,从不养无用之兵卒。那些一无是处的兵卒们,要么在战场上掉了脑袋,要么,直接被本王杀鸡儆猴,以为众军效尤。从此以后,本王麾下,无人再敢懒怠,无人再敢成为那毫无用处之人。你,要做那枚毫无用处的棋子吗?” 裴忆卿闻言,脊梁骨不自觉就冒出了一股子浸人的冷汗,她看向了莫如深,却见他脸上似笑非笑的,那笑意却并未达眼底,整个人都像是一朵盛放的罂粟花。 裴忆卿这时候才重新意识到,莫如深是个危险的人,自己这段时间却因为他对自己的宽容和忍耐,竟忘了这一点,甚至胆敢在他面前百般放肆。 当初他亲自送了贺礼到裴家给她做面子,本身就是抱着目的去的。当时他们谈的条件就是她帮他查案以做还恩。 那么,在这个案子上,裴忆卿就是他的一枚棋子,一把利刃,帮他查出真相,是她的本分,她的职责,而做不到,那便是她的失职,她的无能。 他方才那清冷的音调至今还在耳边回荡,她要做那枚毫无用处的棋子吗? 她要是真的变得毫无用处,那她就根本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到时候,自己在裴家所拥有的一切,就会再次失去。她的处境就会再次变回从前,甚至,比从前更不如。 在这个权势高于一切的时代,无权无势,意味着被人欺凌。 像这次宴会的那些陷害也会接踪而来,层出不穷,自己也将会举步维艰…… 裴忆卿一个哆嗦间就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明确了自己的定位,她的脸色顿时就变得十分微妙了起来。 莫如深就用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看着她,把她的所有神色变化都看在了眼里,对此,他十分满意。 不知道自己究竟给了她什么错觉,她竟然不怕自己,反而开始在他的面前耍小心眼,打小算盘。 这可要不得。既然是自己看中的棋子,那就要牢牢地捏在手里,让她乖乖做好棋子该做的一切。 所以,有时候,还是要适当拿出他的威严,叫她收一收性。 莫如深的这一记震慑效果不错,不仅仅是因为他自己本身的威压与气势,也因为裴忆卿够清醒,能够认清自己的现状。 现在来说,她自己最大的靠山就是莫如深。在她有足够的羽翼和能力之前,不管他是老虎还是狐狸,自己都要紧紧地巴着他,寻求他的庇护。 裴忆卿回到自己住的房间,躺回那张床的时候,都还在想着这个问题。 她很庆幸,今夜莫如深及时地给了她一记警告,让她认清这一点。 从此以后,她都不能再在他面前那般得意忘形,当务之急,她最大的任务就是发挥她身为棋子的作用,她要让他看到自己能给他带来的巨大作用,只有永远的有用,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她得到的足够多,才能一点点地丰满自己的羽翼。 其实对于莫如深今夜的警告,裴忆卿除了一开始的震荡与后怕以外,并没有那种被人当成棋子的愤怒,她很有自知之明,她和莫如深的关系,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关系,而且能让他把自己当成棋子,何曾不是一种价值。 裴忆卿闭上了眼睛,开始暗暗在脑中想着这个案子。 这个案子其实颇为棘手,一来因为过去的时间太长了,线索变得更少了。 二来,裴忆卿身边又没有可用之人,她又因为身份问题处处受限,各方行事都十分不方便,便是想像今夜这般随意地看一看死者生前的院落也是不行。 裴忆卿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但是她很快就又给自己打气,这个案子,她一定要破!因为这个案子,相当于自己在莫如深这里的敲门砖,问路石。 上回的那两个案子,莫如深虽然对自己有了另眼相待,但是还不够,她要让自己成为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只有这样,她才能在他那里挂得上号,自己才能翻转局面,不再被人牵制。 而她若是在他交给自己的第一个案子上就直接歇菜了,说不定他就要认为自己压根就是一个草包,之前破的那几个案子都只是歪打正着。 不,绝对不能让他对自己生出这样的念头。 所谓开门红,她一定要让自己把这开头的第一炮打响! 头天晚上湖里捞出尸体的事,陆昀命昨夜参与的下人一律不许乱传。 而陆葭伊还是第二天就知道了这件事,因为她有一个藏不住事的弟弟,几乎是刚起床,陆君年就迫不及待地跑到了她的院子里,屏退了下人,把昨晚的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 昨晚上陆君年自己也是后半场才到,但是前面那场割骨验毒的事,也早凭借着自己的本事打探了来,现在又全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姐。 陆葭伊闻言也是惊讶不小,没有想到堂兄竟然是在自己家里出的事。 陆葭伊觉得自己的心口禁不住微微地跳了跳,她感觉似乎自从那次宴会之后,就接二连三的出事情。 她从今以后,可轻易不办宴会了。 其实上一次宴会,原也不是她的主意,而是二婶和两位堂妹的主意,她们提出,父亲也说家里似乎许久都没请人来热闹热闹,这才促成了那场宴会。现在想想,还真有些后悔。 陆君年问陆葭伊,“姐,你说堂兄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真的可能是意外溺死的吗?” 陆葭伊收回心神,看他一眼,“你不是说是你那位裴兄验出堂兄是溺死的吗?你对她那么满口称赞,心悦诚服,怎么,现在又来怀疑她的查验结果?” 第88章 蠢萌的弟弟 陆君年闻言,当即就开始为自己的裴兄正名,“非也非也。我相信堂兄是溺死,但是溺死也有意外和他杀的区别。 其实我觉得可能真的是意外,因为你想想,若真的是有人害了堂兄的话,那为何那人不把尸体运走,反而留在湖里?这样迟早有一天不就会东窗事发了吗?” 陆君年的分析十分简单直白,也很理所当然。 陆葭伊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说不定不是那凶手不想运走,而是没有找到机会运走。咱们家的护卫虽然比不上皇宫内院,但也不是形同摆设。若运走尸体的风险比留在湖里的风险更大,凶手肯定选择把后者。 而且你不要忘了,堂兄失踪的时候是在夏天,那时候,咱们湖里可是遮天蔽日的荷花荷叶,堂兄的尸体就算漂到了水面,也不一定能被发现。这不就过了两年才发现吗?” 陆君年听了陆葭伊的分析,顿时又觉得她说得十分在理,当即便十分没原则地连连点头应是。 陆葭伊想到什么,便又随口问道:“你的那位裴兄是什么来历?你之前不是说要下帖邀他来参宴吗?” 陆君年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又想起上回下错帖子的事,不免窘然。 幸而后来,裴怀瑾亲自寻他,把他认错人下错帖的事亲自澄清,这件事本就是陆君年有错在先,加之裴怀瑾为人处事十分周到,言谈间也颇投陆君年之所好,一番畅谈下来,陆君年就把他引为了知己。 陆君年口中的那位裴兄,却依旧探寻不得。 没想到白日宴会她没来参加,晚上倒是来验尸了。不管怎么着,也算是来丞相府走了一遭。 陆君年对陆葭伊素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没有秘密,哪怕她只是随口一问,他便把这些前因后果都给倒了出来。 陆葭伊倒是没想到,他送个请帖都这般不清不楚稀里糊涂,送出波折来,一时不免又送给他一记大白眼。 那位裴大人收到他们的请帖,定然是十分欢喜。 裴怀瑾知道那请帖乃阴差阳错,他直接找上陆君年当面澄清此事。 若是他直接对这阴差阳错只字不提,反而将错就错来参加宴席,届时就算陆君年知道自己给错了人,那也只能认了,毕竟错在他自己。 而他选择跟陆君年澄清此事,外人又皆传陆君年颇为蛮横霸道不好相与,极有可能陆君年会恼羞成怒直接收回这张请帖。 裴怀瑾自作主张这么做,若是真的让裴家失去了这张请帖,他在裴舜天那里肯定不好交代。 他走的这一步棋,虽有些风险,却也把局面盘活了,他成功地跟陆君年交上了朋友。 陆葭伊想到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那羸弱的人,眼睫微颤,他和自家弟弟的相谈甚欢一见如故,都只是巧合吗? 陆君年显然并没有像陆葭伊这般会想那么多,他嘴里不无遗憾地咕哝,“我想问她住在哪里,她都岔开了话题。之前说住在素影阁,也一定是骗我的,唉,真不是兄弟!” 陆君年还在自个儿嘀嘀咕咕,陆葭伊耳朵里却是猛然钻进了一个词。 “你说什么?她之前说她住在哪里?” 陆君年见姐姐反应有点大,不明所以地重复了一遍,“素影阁啊。” 一时之间,陆葭伊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惊疑不定,变幻莫测。 陆君年看到姐姐的神色,不免心生疑窦,“怎么了?” 陆葭伊回过神来,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倒挺像女子的住处。” 陆君年没听出弦外之音,无所谓地道:“她身材又瘦又小,也挺像女子的。若不是她验尸时候那生冷不忌的样子,我都要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是女子呢。” 陆葭伊心里咯噔一跳,她把目光投向陆君年,想要在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不同寻常,可是,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蠢里蠢气的模样。 陆葭伊心里微微一叹。蠢一些也好。 她开口,淡淡吩咐,“以后不可以对任何人提起那位裴兄和她住的地方,尤其是裴家人。” 她的语气虽淡,但是整个却有一股子强势的威压,这是多年练就的。 陆君年最是对她言听计从,可是此时却不免生出好奇,“为什么呀?” 陆葭伊丢给他一记白眼,“裴家官宦之家,你却贸然把一个仵作当成他们家公子,这让别人怎么想?就算你我对仵作这一行当没有什么偏见,但难保其他人没有偏见,难保裴家人没有偏见。若是让裴家人知道,指不定以为我们有意折辱他们。” 陆君年闻言,顿时觉得她说得十分有道理,当下便忙不迭点头。 陆葭伊暗自松了一口气,旋即又想起什么,忙问:“此前裴家大公子与你澄清请帖之事,你可有对他提起过素影阁,或是其他什么的?” 陆君年懵懵懂懂,“我,我忘了。” 陆葭伊恨不得甩他两个耳刮子,这脑子,当真装的是浆糊吗?她感觉自己待过的那个娘胎被深深的侮辱了。 陆君年见她的脸色黑了下来,他反弹性地嗅到了危机,他虽不明白姐姐为什么抓着这个问题不放,但是姐姐做事终归有姐姐的道理。 他一份抓耳挠腮之后,才十分坚定地说:“我只说了裴府,没有提到素影阁。”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没说,反正,就是没说。 陆葭伊再三确认,他都连连点头,她这才暗暗放心。 陆君年满是好奇,“姐,为什么……” 她把眼一瞪,“哪儿来的那么多为什么!让你别说你就别说,要是嘴上没把门,小心我收拾你!” 陆君年还想问,一时又想到裴兄当时特意嘱咐自己不要对旁人提起她,眼下姐姐也嘱咐他不要对旁人提起她,他虽深知一定有什么原因,但是却也不想因为自己的贸然真的酿成什么大祸,他便乖乖地把这疑问咽了回去。 大不了,下次见到裴兄的时候再问她咯。 只是,下次会是什么时候呢? 陆葭伊见他还在琢磨,便赶紧问了其他的问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不过堂兄的尸体究竟是怎么被发现的?” 她想到了那日接连落水的几人,莫非,是因此被发现的?那又是谁给捅出来的? 陆君年果然被转移开了注意力,他撇了撇嘴,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哼,“是那个钺王。听说这个案子皇上派给他来查。” “钺王?”陆葭伊微微惊讶,没想到会是他,可是他怎么发现了湖底的异常?她原本还想问上几句,但是想想自家弟弟那样子,也不像是知道的样子。 而且,自己那么多好奇做什么。对于那位堂兄,她与之的感情说不上来好,也说不上来不好。 诚然,他比自家弟弟俨然已经是出息了十倍百倍,但是陆葭伊对于他过于圆滑,两面三刀的处事作派却是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自家弟弟虽性子顽劣了点,脾气坏了点,为人草包了点,行事冲动了点,脑子蠢了点…… 算了,不比了…… 不管怎么样,自家弟弟也不能退货。 陆君年觉得,他正说着说着,就察觉到他姐看他的眼神慢慢地染上了嫌弃,然后直接扭过头去,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无奈模样。 陆君年摸了摸自己的脸,应该还是和以前一样帅气才是呀…… 第89章 物归原主 为了不引起怀疑,裴忆卿没有贸然出去打听情况,因为自己是客居的身份,若是贸然出去乱打听,回头说不得还打听出什么东西来,反而还平白引人怀疑。 她只是乖乖地在自己的房间里养病,每天陆葭伊都会来与她作陪,她尝试对陆葭伊旁敲侧击,想从她的谈话中套一些线索,却是丝毫没有听出半点关于那件事的口风。 她能看出陆葭伊的心性与陆君年完全不同,她心性缜密,自己只略略提了提,便也不敢刻意打探,以免引起怀疑。 而陆葭伊表面上与她如常闲聊,实际上看她的眼神,不免也多了几分探究与打量,只是裴忆卿也怀有心思,自然是没有察觉。 裴忆卿在陆家又住了几天,裴舜天和舒氏在期间第二次上门。 早在事情刚出的前些时日,他们便上一次过门,表示不敢让一双儿女留下叨扰,要把人接回去照顾,但是陆丞相十分诚恳地表示这件事发生在自己府里,理应由自己负责。 裴舜天自是十分乐意他们能继续在丞相府住下去,毕竟这可是一次和丞相府拉近关系的绝佳机会,表面一番推辞之后,便顺水推舟答应下了这件事。 为表诚意,裴舜天还大张旗鼓地惩罚了始作俑者,自家的三女儿裴知意,也算是对丞相府的一个表态。 现在,第二次上门,表面上是打着关心儿女身体的名义,实际上也的确是不放心他们,可他们不放心的,却并非他们的身体,而是生怕他们会不小心行差踏错,开罪了贵人。 此行,与其说是来关心他们身体的,还不如说是来敲打警告的。 因为有裴舜天在,舒氏一直都很收敛,表面上对裴忆卿的态度也十分和善,一副慈母的作派,然而实际上,她却是早恨得牙痒痒,即便她掩饰得再好,暗地里,却还是有丝丝憎恶流泻而出。 想来裴夕颜在辅一回府不知又怎么添油加醋地把事情渲染了一番,而且能留在丞相府的是自己,这个结交丞相之女的机会落到了她的身上,自然是十分扎舒氏的眼。 而裴怀瑾在昏昏沉沉了数日,终于是稍微好转了起来,恰好裴忆卿便跟着裴舜天和舒氏去看了一次。 他虽然醒了,可是整个人的精神却依旧不好,那张原本就白皙如纸的面颊越发带着透骨的白,仿若一个纸片人似的羸弱。 裴忆卿见此,心里不觉一阵心酸和愧疚,若不是因为她,若不是为了保全她的名声,大哥也不用亲自跳下水去救人,他也不会受这样的重伤。 裴忆卿看着他,暗暗地叹了口气。 裴忆卿想到裴怀瑾那里照顾他,但是这里终究是陆府,裴怀瑾又是被安置在陆君年的院子里,她一个外家的女子,频繁出入陆君年的院子自然是不妥,是以,对他的病,自己也束手无策,完全帮不上忙。 裴舜天表面功夫做得十分妥帖,虽然没把一双儿女带回家休养,却是带来了十足厚重的补品和其他一应物什,并连声嘱咐他们好生照顾自己,俨然一副慈父慈母的作派。 果然是借着大树好乘凉,只因为自己得在丞相家小住养病,这便宜爹就巴巴地把那么多上好的补品地送了来,舒氏甚至还给她塞了不少银子。 裴忆卿知道那一定不是她的本意,看她那明明肉疼,却装作慈爱的样子,裴忆卿便十分欢喜地接过了银子。 总之,托了他们好面子的福,裴忆卿都是切实捞了不少好处。 至少手上的银子就是最大的实惠,说起来,这还算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拿到那么多银子。 裴怀瑾依旧病重,裴舜天便嘱咐裴忆卿好好抓紧机会跟陆葭伊处好关系,为他们裴家日后行事铺路。 是以,即便裴忆卿已经好了,也要等到裴怀瑾病愈之后才一起回府。 裴忆卿一方面也是想继续这丞相府待下去,好继续暗中关注查看这丞相府之中是否有其他可疑之处,加上裴老爹也已经抬来了不少东西,把面子工程做得十分齐整,他们住在这里,倒也不算是白吃白住,她便也住得十分坦然。 裴忆卿在陆府之中依旧没有打开什么局面,因为那件事瞒得实在太紧了,她就是想要听一听些闲言碎语都根本听不到。 而她没想到的是,莫如深的动作却是很快,裴忆卿正在呼呼大睡的时候,再次感到了自己呼吸的不流畅,像是被什么死死闷住似的。 最后,她终于是被自己闷醒,慌忙伸手扒开了蒙在自己面门上的被子,果不其然,她的床边站着那道颀长的人影。 裴忆卿的起床气再次蠢蠢欲动,这人真的就不能正常地把她叫醒吗? 但是她飞快地把自己的暴躁压下,换上了一板一眼的恭敬语气问,“殿下深夜前来,可有何吩咐?” 莫如深敏锐地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恭敬与疏离,与往常的气急败坏大不相同。 不知为何,莫如深的心绪微微一动,她这样的恭敬态度,不仅没让他感到愉悦,反而心情莫名微沉。 他脸上那原本和缓甚至可以说带着微微愉悦的神色缓缓收起,整张脸像是一尊冷淡无情的雕像,开口的声音也淡得透出微微的凉。 “本王查出了些许线索。” 说着,手中的东西便是轻慢一扬,那张纸便随意地飘到了床边。 裴忆卿的起床气已经退去,对于他这副态度,她也没有什么好气的,归根结底,他是王爷,自己若再无法端正自己的态度,在这古代也不用混了。 裴忆卿态度如常地俯身去捡那张纸,可是刚把那东西捡到手里,还没打开看上一眼,那人便已经直接负手而去,竟是一句话都不打算多说。 裴忆卿想到了什么,赶忙叫住了他。 “殿下请留步。” 那道颀长身影脚步顿住,当真停了下来。 裴忆卿动作飞快地从床上下来,他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然后她便走到了他的面前。 双手高高地捧着什么,递送到了他的面前。 “殿下,这是您的东西,现在是该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他垂眸看去,便见那她那素白的手上赫然捧着两样东西,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还有一把小巧的匕首。 第90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方帕子,便是上回裴忆卿给十二拿到钺王府当信物的,原本裴忆卿便没打算十二还会把它带回来,可是最后却还是回到了她这里。 裴忆卿原本觉得不过一方帕子,莫如深定然也不会在意,自己便是自行处置了,他也一定不会多说什么。 但是那天晚上之后,裴忆卿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那方帕子私下洗好晾干,对破雪,她也不敢再打什么歪主意。 莫如深看着她手上的这两样东西,再看看裴忆卿微微垂着脑袋,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底更添了几分莫名郁气。 他拿过她手中东西,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只瞬息的功夫,屋中便没了他的人影,快得好似方才他的出现不过是幻觉。 裴忆卿拍了拍胸脯,感觉今晚上的莫如深气场有点怪怪的,不过幸好,他没有冲着自己乱发脾气。 裴忆卿再次走到床边,拿起了方才他交给自己的那张纸,挑亮了烛火,当下便细看了起来。 裴忆卿还是有些认不全繁体字,但好在这张纸上的字迹十分工整,她连蒙带猜,加上原主的记忆助阵,她也能慢慢地能看懂。 看完之后,裴忆卿不得不再次佩服莫如深手下的办事能力,那事无巨细,详尽程度,简直叫人叹为观止。 这些讯息表面上看繁杂琐碎,可越是这么细碎不起眼的消息,越是难打听,而无数看似不起眼的消息,说不定就藏着一些细微的线索。 裴忆卿不是火眼金睛,自然是不能马上从这些细碎的消息中提炼出有用的线索,但是这些消息,却能帮助她绘制和填充死者身边的关系网,从而对死者生前的人物形象有一个更加贴切和直观的认识。 裴忆卿把东西细细地看了三四遍,才重新熄灯睡下,即便是闭上了眼睛,她的脑中依旧在来回思考消化着方才的讯息。 之后的每天晚上,裴忆卿的房间都会有人来一趟,然而,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来的人就再也不是莫如深,而是换成了乘风。 乘风话也不多,把东西留下,再例行问了问裴忆卿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便利索地离开。 莫如深是王爷,是主子,也的确不需要他事事亲力亲为,派个手下来行事是再正常不过的。 然而,不知为何,这再正常不过的事,却让裴忆卿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怪的感觉。 她很努力地压住了心头那莫名的怪异,每天都只认真消化着那些新传回来的细碎消息,在脑中飞快筛选提炼,企图找到一些关联性的东西。 数天下来,裴忆卿脑中塞满了陆襄秦的总总,可是,信息太过繁杂,她却找不到那根线头,整个人都很暴躁。 也正因为如此,这段时间她都睡得不好,眼底一片青黑,气色也越发地差了起来。 陆葭伊看到她这般憔悴模样,心里心思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命人每天照着三顿给她进补。 这天晚上,乘风又送来了新的消息,裴忆卿心内烦躁,她撑着眼皮打开,匆匆扫过,只觉得头脑发胀,她正待把纸张叠好,待明日再细细查看,眸光却是陡然落在了某行字上,稍稍定了定神。 那行字赫然写着:昔日同窗陈思永,无甚交集,此人好色成性,青楼楚馆之常客,嘉元七年五月十二死于火灾。 裴忆卿注意到的,是那个日期。 裴忆卿天生对数字敏感,这个日期她记得,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陆襄秦失踪,便是在嘉元七年五月十九那日。 两人出事,前后不过就七天的时间,实在是有些太巧了。 裴忆卿叫住了要离开的乘风,对他出声吩咐,“查一查陈思永。三年前他和陆襄秦有没有什么交集,还有,他的死因,越详细越好。” 乘风一时之间虽然不知道裴忆卿突然注意到陈思永究竟是因为什么,但是她既然开口吩咐了,那自己便也只能乖乖照办。 第二天,乘风还没来得及把裴忆卿的吩咐向自家王爷回禀,便与刚从王爷书房中走出来的虚影撞了个正着。 虚影上回多嘴道出破雪一事,莫如深原是命他去马厩给马匹伺候几日,但因为最近要紧急调派人手四处奔走查案,莫如深便大发慈悲给了他一次机会,这次查案若是办事得力,就无需领罚,若是办事不利,查完了案子,再去领双倍的惩罚。 虚影这会儿自是铆足了劲要把差事办妥。 而虚影觉得自己之所以会说错话,全是因为乘风不仗义。眼下见着乘风,可是半点没有好脸色。 乘风却好像完全没察觉一般,“殿下可有什么新发现?” 虚影只抛给他一记冷若冰霜的白眼。 乘风自顾自地道:“昨夜裴小姐让我去查那陈思永,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用意,我瞧着陈思永跟这案子也没什么关联才是。” 乘风的话落,虚影的神色倒是微微变了变,“殿下也吩咐我去查陈思永。” 两人不觉互相对望了一眼,心道,莫非这两人是串通好的不成?还是心有灵犀?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两人对此事便更加上心了起来。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其中的秘辛却是叫人大感意外。 因为,陈思永之死却不似刑部卷宗上所描述乃是意外,真相却是,他乃自焚而死! 陈思永乃是当朝安国公家的嫡次子,安国公府在京中也素来都是有名无实的闲散一派。 陈思永因为是次子,没有世子爵位,也不用担负什么家族重任,是以一直都是放养,所以才养成了个纨绔。 按说这等纨绔,吃穿不愁,每天不过就是花样享乐便能度日,缘何会想不开以至自焚? 而且似他那般品性之人,如何能对自己狠得下心,选择这么痛苦的死法? 裴忆卿对这个调查结果十分不敢相信,再三确认是否调查出错,乘风的回答却是十分笃定。 “错不了,陈思永出事当日,他一边在火场中哭嚎,一边大声高喊他害人无数罪孽深重,唯有自裁方能了此残生。当时他院子里的下人几乎都听到了。 只是陈国公为了掩人耳目,便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后来,那院子的人都接连被派送到庄子上办事,几乎都陆续发生意外。但其中一个叫宝生的小厮却是早知道事有不妥,便早早地脱身逃了,被我们多番苦寻才找到。 而后,我们又伺机潜入了国公夫人的房中,一番装神弄鬼之下,国公夫人涕泗横流,口中所述便与那宝生所言相差无几。” 裴忆卿闻言不觉惊骇,没想到自己让人调查此事的无心之举,倒是牵扯出这么一桩隐情来。 凡是事出反常必有妖,一个人无缘无故自焚,本身就是一件蹊跷事。 第91章 肚子里的蛔虫 她连忙追问,“陈国公夫人可知那陈思永自焚的原因?他口中的害人无数罪孽深重究竟是什么意思?” 乘风摇头,“从我们试探的结果来看,应当不知,便是连安国公对此也是不知详情,只是陈思永行事素来混账不知体统,能让他惊惧害怕都自焚,他们便当他定是在外面惹下了什么祸事,是以对他的死,安国公才会此番息事宁人,对外宣称乃是意外走水所致,而我们至今也依旧未查出此事。” 裴忆卿闻言,对他突然的自焚更添疑惑,她又问:“他出事前夕的相信行程可查清楚了?” 乘风便把一张纸递给了她,裴忆卿展开细看,无非都是在那青楼楚馆逗留,并无任何异常。其中行程,更是跟陆襄秦全无半点交集。 因为终究是隔了这么多年,能查到这些已实属不易,再详细的东西,却是不得而知了。 这两个案子,除了时间上相隔较近以外,表面上毫无相干。 但这是迄今为止自己找出来的最有可能的一条线索,自己不想这么平白错过。 裴忆卿眼神坚定,眸光熠熠闪烁,“查!继续查!务必要查出他自焚背后的真正原因,更主要的,是要想方设法查出这两件事上是否有关联之处。” 她画风一转,唇畔勾出几丝促狭笑意,“哦对了,你不妨到他以前常光顾的青楼楚馆体验一番,既能坐拥美人,还能探听消息,如此也算是美事一桩了。” 乘风神色一僵,那张英俊的面上不觉现出几分羞恼和震惊。 羞恼是因为她那毫不顾忌的话,委实是叫他面皮发热。 震惊却是因为……这话,他今天之内已然听了两次。 他来给裴忆卿回禀之前,是先去见了他家王爷,方才她问的那些问题,他们家王爷无一都问过,两人真就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似的。 方才乘风只是微微讶异,却也没有太过震惊,毕竟他们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把注意力放在了陈思永身上,对于他的自焚会有这番相同的反应,相同的问话也不足为奇。 可是,为什么他们就连这最后这话,都说得一模一样?哪怕是那促狭调侃的语气和神态,也都如出一辙!乘风觉得这位裴大小姐,跟他们家王爷越来越像了。 …… 这个不知道有没有关联的发现,却是给裴忆卿打了鸡血,让她瞬间就振奋了起来。 她一方面期待着乘风能查出更多的线索,一方面自己也有了一种恨不得亲自上阵的冲动,可是身在宰相府,却是束手束脚,难以成事。 这时她便开始迫切地希望自己已经不在丞相府里了,虽然她在裴府也不一定会完全随心所欲,行动自由,但是至少会比当下来得自由。在裴府她可以想法子溜出去,而在这里,却是万万不行。 裴忆卿一时不免焦躁,却只能让自己静下心来,然后把以前的那些线索重新拿出来细看。 同样一份东西,用不同的视角,不同的切入点去看,或许能找到更多的不一样。 果然,裴忆卿从之前的信息中便筛出了另外一条同样看似毫不起眼的,从那一条简简单单,什么都还不能确定的信息中,她心里却瞬间产生了一个宇宙大小的猜测与联想。 一直在脑中反复揣摩着这件事,好容易按捺到了晚上,把乘风等来了,她一开口就直接问道:“白家的那位少爷白劭凌的死是什么时候?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她口中的白劭凌,不是旁人,便正是白婉容和白梦雪的亲兄长。 如此说来,白家子孙可真是多灾多难,前头嫡长子没了,之后又闹出双生姐妹互相残杀的惨剧,嫡出的三个孩子接二连三地都死绝了。 听了她劈头盖脸的这么一句问话,乘风面上的表情再次僵住。 裴忆卿看到他这样的神色变化,只当自己是问到了点子上,这才让他这般惊疑不已,她脸上不觉露出阵阵欢喜之色,“这人的死是真的有什么玄机,对不对?” 乘风回过神来,看着裴忆卿的眼神不免就添上了几分活见鬼的审视。 “还未来得及查证。” 裴忆卿闻言,不免大失所望。 乘风忍不住问,“裴小姐为何也怀疑到他的身上?” “也?”裴忆卿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还有谁也有此怀疑?” 乘风神情微顿,旋即想,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索性和盘托出,“我家殿下。不单是此次,便是上回那陈思永之事,殿下几乎也是同事对虚影下了命令去查。你怎么就怀疑到了他们身上?” 裴忆卿听了乘风的话,不免也有些愣住。 她的想法竟然跟莫如深不谋而合? 裴忆卿只愣了片刻,便用一副十分不负责任的语气满不在乎地道:“这个啊,我乱猜的啊。” 乘风再次愣住,这,这回答,又双叒叕跟他们王爷撞了! 当时他忍不住好奇多问了一句时,他们王爷便是这么漫不经心地淡淡吐出一个字:“猜。” 这两人,究竟谁是谁肚子里的蛔虫啊? 看到莫如深,乘风其实很想把裴忆卿屡次与他反应雷同的事告诉他,顺便看看他们家王爷会是个什么反应。 但是,凭着多年在他身边做事锻炼出来的强烈的求生欲,他最后还是把自己的八卦之心压了下去,只暗自跟自己的好兄弟分享这个匪夷所思的发现。 但是,虚影那个闷葫芦,听罢也不过是眼神微闪,连个屁都没放出来,叫乘风的兴致也瞬间大打折扣。 而白劭凌的事,乘风和虚影也以最快的速度查到了最新的进展。 最后的结果,同样令裴忆卿感到十分意外。 因为他们调查的结果显示,白劭凌亦是死于嘉元七年,不过他乃死于六月二十。 而他的死因,竟然也是自杀! “白劭凌被发现死在床上,乃是吞金,而他在书房里留下的遗书,确确实实证实了他乃自杀。 那封遗书已毁,白大人也已经自请辞官告老还乡,其一家都已离京,需探查那遗书的内容,尚需要一些时日。此事被白家瞒了下来,只对外称其突然恶疾,暴病而亡。” 听闻此言,裴忆卿的眼睛不自觉地便闪亮了起来。 这件事,有太多的巧合了。 第92章 被赶回来 起先注意到陈思永的死,是因为他的死亡时间和陆襄秦的死亡时间相差颇近。 而一番探查之后,果然发现了陈思永死亡中的蹊跷,她顺其自然地拓展思路,便开始找陆襄秦的朋友中突然暴毙的人,这才注意到了白劭凌。 没想到这么一番探查下来,竟然发现了这两个人的死中的蹊跷。 一个自焚,一个吞金,都是自杀。 一个声称自己害人无数罪孽深重,一个留下了遗书,都对自己的死有了一个交代。 而陈、白两家,皆是不约而同将其真正死因压了下去。 其中若是没有关联,那她宁愿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当凳子坐。 从这两人的死,再想到陆襄秦的死,裴忆卿不免便生出了几分联想。 “这三人乃是同窗吧?且再去查一查,他们的同窗中,可还有其他突然暴毙之人。再把他们的同窗的名单给我整理出一份来。” 裴忆卿吩咐,乘风现在已经十分本能地一一应下,有如圣旨。 裴忆卿吩咐完这些之后,又好似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开口道:“对了,你说白家人已经皆数离京了?” “对,白大人嫡出子女相继出事,上回之事更是惊动龙颜,惹得皇上大为不快,白大人自己也是心灰意冷,索性便直接辞官了。” 裴忆卿心里来不及对白大人接连白发人送黑发人感到同情,便只关心自己想知道之事,“那现在他的白府被卖到了谁的手里?” “据我所知,至今尚未卖出。白府还有一个庶子留在京中,负责处理后续事宜。” 裴忆卿眼突然道:“我想去白府看看。” 乘风微怔,略一犹豫,还是说:“今夜太晚了,若是小姐要去,待明晚……” “不,我想白天去看看。”裴忆卿却是打断了他的话。 晚上去查,虽然能避人耳目,但终究是不方便,现在又没有电灯,只提着个灯笼,很多细微处的线索说不得都要被彻底忽略掉了。 所以,她要白天去查。 乘风就有些迟疑了,“虽然现在白府没了主子,但却还是有不少下人在收拾打扫,里里外外进进出出,小姐你全无功夫,怕是……” 他看着裴忆卿那满怀不信任的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 可别到时候一进去就引来了动静,到头来线索没查到,反倒先把自己给暴露了。 裴忆卿丢给他一记白眼,“谁说我要偷偷摸摸的去?本小姐要光明正大地去。” 乘风看着她那笃定自若的眼神,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裴忆卿凑到他耳边,如此这般一番细细交代,乘风面上的神色几经变化,最后才点头离去。 第二天,裴忆卿辞别陆葭伊,打算提前回府。 裴忆卿原本以为要废一番口舌的,不想陆葭伊却只是稍微问了几句,然后便答应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陆葭伊看自己的目光似乎带上了几分别有意味。只是她再要细看,却又恢复如常了。 裴忆卿甩甩脑袋,只当自己看错了。 她没有提前招呼便从丞相府离开,舒氏知晓后,当即便对裴舜天不阴不阳地道:“老爷,她这般突然回来了,该不会是开罪了谁,被赶回来的吧?” 裴舜天一听这还了得,顿时一阵气恼,把她叫到跟前,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训斥,哪里有半点当初慈父的关怀之态?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训斥,裴忆卿一脸无言以对,而舒氏见了,便只当她是被骂傻了。 舒氏便装模作样地上前假惺惺道:“落落啊,你也别怪你爹生气,你落水一事归根结底也是知意那丫头捅的娄子,归根结底也算是咱们家的家丑,是咱们理亏。 丞相府大仁大义留你在府里养伤,你便应当抓住那机会好好表现才是,怎的就这么被赶了回来?如此岂不是浪费了你爹与母亲的一番苦心?” 什么好好表现,这摆明了就是让她巴结讨好,曲意逢迎,这几乎要跪舔讨好的模样,可真是难看。 裴忆卿抽了抽嘴角,也有些没耐烦,“我没有……” 裴舜天满脑子都是这个闺女把事情搞砸了他攀不上丞相家的大腿了,他哪里还能听得进。 当即不管不顾,沉声呵道:“你这个逆女,你休要再狡辩!来人,给我把她……” 裴舜天的这句爆喝还没说完,外面就突然传来了管家急匆匆的声音,“老爷,夫人,外头丞相府的马车来了,说是特意给大小姐送来的补品。” 管家的这句话,不仅让裴舜天和舒氏愣住了,便是裴忆卿本人,也都万分错愕,不明所以。 裴舜天方才咆哮出口的话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满腔喷薄的怒火亦是如此,一时之间,他的那张脸顿时憋得涨红,原本的愤怒以极快的速度褪下,转而换上了满满的诧异与惊喜。 而舒氏,原本得意地勾着的唇角,在此刻却彻底僵住,脸上瞬间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阴霾。 这两人的表情都变得飞快,活像变脸似的,叫人叹为观止。 裴舜天看着裴忆卿,轻咳了一声,尽量维持着自己的面子,“落落你也真是的,方才怎么不说清楚?” 裴忆卿牵了牵唇角,目光不无嘲讽地在他们的脸上打转,语气慢悠悠的,“女儿笨嘴拙舌,也压根没有找到说话的机会呀。” 裴舜天和舒氏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尤其是舒氏,那脸色黑得,简直能堪比锅底了。 不待他们再发火,外头便已再次传来了脚步声,几人循声望去,裴忆卿也有些惊讶,因为来人竟是陆葭伊。 陆葭伊含笑着走了进来,对裴舜天和舒氏行了个晚辈礼,又看向裴忆卿,语带嗔怪,“落落你可真是的,知道你归家心切,可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竟是连姐姐我都不等,害得我只能跟在你后头追你。” 裴忆卿微愣,但迎上陆葭伊那含嗔带怒的眼眸,她便瞬间回过神来。 她面上现出了几分赧然,“姐姐要给我强塞那些东西,我自是不敢受,我哪里想到,姐姐竟是狗皮膏药,直接就给追了上来。” 陆葭伊伸手在裴忆卿的额头上轻轻点了点,一脸嗔怪,“好你个没良心的,我好心好意给你送补品,你却说我是狗皮膏药,可真是不识好人心!” 两人这般热络地说笑,顿时喜得裴舜天咧嘴就笑,笑得那叫一个见眉不见眼。 而与之相反,舒氏却像是喉头梗住了似的,怎么的都感觉心内不顺,偏生脸上还要继续挂出一副得体的笑,整张脸险些没彻底僵住。 第93章 改名葳蕤轩 裴忆卿领着陆葭伊来到了素影阁,两人进了屋中,裴忆卿方才开口道:“谢谢伊姐姐。” 陆葭伊冲她俏皮一笑,眼神中似别有意味,“只这么一句谢就把我打发了?” 裴忆卿微愣,她直觉陆葭伊好似别有所指,却又觉得她只是在随口玩笑。 裴忆卿一时竟有些拿不准了。 于是她便也只是寻常那般打趣,“那伊姐姐想要什么谢礼,只要落落能做到,定万死不辞。” 陆葭伊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便噗嗤一声笑了。 她伸手在裴忆卿的额头上轻轻一点,语气带着几分洋洋自得,“你啊,真当我是那等唯利是图的人?我方才放你离开,一时没有考虑周全,而后细想便猜到你约莫要受些刁难,这才赶忙套马跟来了。可亏得我动作快,刚好赶上了。” 裴忆卿听了她的话,微愣,旋即心头一松,便也笑了,心底不觉便生出了丝丝感动。 陆葭伊兴致颇好,“来都来了,便带我在你这儿四处转转吧。” 裴忆卿知道自己这小院子,即便与往常已经是焕然一新,但是相较于丞相府而言,却也是天差地别。 虽然知道陆葭伊不会介意这些,可终究是不免有些赧然。 “我这儿的景致自是没法与伊姐姐那儿相比,伊姐姐可莫要笑话我。” 陆葭伊看着那一片茂密的竹林,却是笑道:“我倒是觉得这竹林的景致十分不错。你这院子可取了名?” 裴忆卿笑道:“叫素影阁。” 陆葭伊闻言,眼中有波光微微流转,但是转瞬便又悄悄隐了下去,只是目光忍不住再次在裴忆卿的身上扫了一圈。 片刻,她方才开口道:“我倒是觉得这名字不好,太过寡淡了些。落落若是不介意,便让我给取一个如何?” 裴忆卿没想到她还有这个兴致,原本她对于这些名字也没有什么所谓,自然便应了下来。 陆葭伊看着那片葱郁的竹林,微微含笑,“你这院子,竹林繁茂,别有幽情,与葳蕤二字倒是颇为契合。便叫葳蕤轩如何?” 裴忆卿听罢,先是愣了片刻,幸而脑中原主的知识储备及时填充救场,让裴忆卿不至于连那两个字是何意都不知。 她略一思量,便也觉得葳蕤二字与此院精致颇合,不得不说陆葭伊果真才女,当即便欣然应下。 陆葭伊给她的院子取了个命,又在院中四处逛了逛,便告辞离开了。 裴忆卿原本这件事便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三天后,陆葭伊竟是派人送来了一方做好的牌匾,上面赫然便是“葳蕤轩”三个大字。 那方牌匾上,笔触规整严谨,横竖撇捺之间清瘦有力,自有一派浑然天成的风骨,她看着倒不像是陆葭伊的字。 后来裴忆卿才知道,这方墨宝,竟是丞相陆昀所书,乃是陆葭伊求他亲赐。 陆葭伊会兴师动众地给她送来这么一方牌匾她便已经颇为惊讶,没想到更叫她受宠若惊的是,她竟然还为此求了陆丞相赐了墨宝。先不说这墨宝本身的价值,单单是陆昀这个丞相的身份,便已十分给她添光。 裴忆卿很是受宠若惊,又不免暗自思忖,这古代人都喜欢给人送牌匾吗?上回莫如深便给她送了一方“断案神手”的牌匾,那牌匾这会儿还被供在祠堂之中。 而因着这方丞相亲赐的牌匾,裴忆卿在裴舜天那里的分量自然而然地也重了几分,倒是让她的处境比以前又好上了几分,可却也让舒氏对她的恼恨又添了几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裴忆卿把陆葭伊送走之后,对于她会突然兴致大起来给自己的院子取名之事也没有在意,她只是麻利地换上了男装,悄悄嘱咐了十二给她打掩护,自己便从后院处翻了出去。 她明天要去白府走一趟,而要去白府之前,她还需要为自己准备一身行头装扮。 幸而之前裴舜天为让她能在丞相府好好经营打点,让舒氏给了她一笔银子,她了解了一番这里银子的价值,估算了一番,自己手上的银子虽算不得多,却也绝对不少,够她置办一身行头了。 裴忆卿的化妆技术很好,三两笔的勾勒之下,原本那张清丽秀气的脸,肤色黑了几度不说,便是五官也都英气不少,加上一身的男装打扮,整个便是活脱脱的一俊俏公子,与自己本来面目判若两人。 裴忆卿直接便去到了一个成衣铺。 这家成衣铺是这条街上最大的一个成衣铺子彩衣阁,分两层,第一层大多是寻常百姓光顾,二层则是有些头脸的人才会上去了。 当然也并没有名言做出规定,可二层的衣裳价格摆在那儿,若非没有些许家底的,便是上去了也买不起。 裴忆卿目标明确,自然是直接在一层挑了起来。 裴忆卿的身形在女子中算是比较高挑的,但是在男子中,便显得瘦小单薄,是以,她看上的很多款质量上乘的,都没有合适她的尺码。而有合适尺码的,又不够好看。 她很是挑剔地挑了半晌,那伙计都有些不耐烦了,她终于是挑中了一件,试过了之后,付了银子便要走。 突然之间,楼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尖叫,“不好了,来人啊,要出人命了!” 步子都已经迈出了一半,她顿时又飞快地迈了回来,二话不说,直接就朝着楼上跑去。 还真是应证了那句话,哪里有她,哪里就有死人。 幸而,她急急忙忙跑上去的时候,那人还在地上挣扎,还没来得及变成尸体。 那是一个身着华服的小公子,约莫八九岁的年纪,他躺在地上,来回翻滚着,一张脸涨得通红,手正用力地往嘴里抠,好似企图把什么东西从嘴里抠出来。 他一边抠,一边剧烈地咳嗽,几乎马上就要咽过气去。 而旁边瞬间围满了人,另外一个年轻白面公子奋力抱住他,伸手在他的胸口一遍遍轻拍着,想要缓解他的痛苦,可是那少年却依旧自吼间发出一声声痛苦地低嚎。 那白面公子急得眼眶通红,眼中的金豆子似马上就要掉下来,口中只一遍遍地喊:“阿韫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我该怎么办啊……” 裴忆卿飞快地扫了一眼地上,看到地上掉落的一些果仁儿,她似是明白了什么。 她沉声:“他被噎住了!” 第94章 仇人见面,唇枪舌战 她飞快上前,不由分说把人从那白面公子的怀中抢了过来,然后双臂绕至其腰腹部,一手握拳,顶在其心口处,另一手重叠在握拳的手上,将人向上向内猛提。 一下,两下,裴忆卿的动作快而有力,一遍遍重复,所有人都呆住了,便是那位白面公子也都呆呆傻傻地看着她,完全忘了反应。 她不知这般重复了多少次,突然听得“呕”一声,那少年的吼间吐出一个带血的硬物,随着这一下,他那原本痛苦的低嚎也瞬间停止了,只余下了一声声沉重的喘息。 裴忆卿大大松了一口气,她累极,手上力道不免放松,而起先一直处于呆愣状态的白面公子,终于回过神来,赶忙上前扶住了那位小公子。 裴忆卿顺势脱手,这才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幸亏这人是个孩子,若非如此,她方才怕也没这般大的力气能够连续抱着他用力提拉,直到他喉间之物被吐出。 白衣公子抱着那少年,急切地出声询问,神色语气之间满是焦灼,一时之间倒是把裴忆卿这个救命恩人给忘了。 裴忆卿也没想揽这样的功劳,恰在这时,彩衣阁的掌柜终于把大夫请来,急急忙忙地让那位大夫施针号脉,开方救人。 她见到真正的大夫来了,便也放心了下来,拿起自己扔在地上的布包便走。 她刚走到彩衣阁的门口,前面突然便涌来了一行人,打眼一看,装备瞧着都十分眼熟,待看清了为首的人,裴忆卿第一反应便是躲。 可那人的眼睛却是尖得很,一下就看到了她,十分热络地冲着她喊,“裴兄!” 裴忆卿见了他,心底总不由自主地心虚,她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摸了一遍,觉得自己应当没有什么不妥,这才一副惊喜的样子。 “陆公子,你今日当值吗?” 陆君年笑出一排明晃晃的牙,“是啊,我休息了一段时间,今天是第一天当值,没想到就遇上你了,可真是好巧啊!” 裴忆卿暗想,是啊,可真够巧的……只是裴忆卿的心里,多少也带上了几分无奈。 陆君年伸手指了指彩衣阁,“不过我方才听说彩衣阁出人命了,便急急忙忙赶来了,方才还在想会不会你也在,没想到真被我猜中了。” 他说着,看着裴忆卿的眼神中不免就添上了几分别样意味。 裴忆卿几乎能想象,他眼神里明晃晃地就写着那么一句:哪儿有你,哪儿就有尸体。 裴忆卿嘴角抽了抽,“你的消息有误,这里没出人命案,只是有位小公子出了点意外,现在已经没事了。” 她急忙开口证明了自己的清白,陆君年这好奇宝宝显然还要追问,正这时,身后就传来了一道急促的呼喊,“恩公求留步!” 裴忆卿和陆君年齐齐把目光投去,便见那白面公子急急忙忙跑了出来。 那公子还没跑到裴忆卿的面前,陆君年便已横眉倒数,脱口喊了一声,“楚瑜?” 楚瑜也惊呼一声,“陆君年?” 裴忆卿看着那唤作楚瑜的白面公子看到陆君年的一瞬就黑了脸,一双眼睛用力一瞪,好似要把眼珠子给直接瞪出去方肯罢休。 陆君年的唇角也挂上了一抹可以称之为不怀好意的笑。 两人显然认识,而且,看这架势,显然又是有过节的人。 裴忆卿简直扶额,为什么陆君年走到哪儿都有仇人啊!这人的就不能结一点善缘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齐齐出声,十分不善地问出了相同的问题。 “你怎么打扮成这副鬼样子?” “你怎么打扮成这副鬼样子?” 两人再次齐声。 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屡屡问出与自己一样的问题,两人皆是一怔,旋即都现出几分气恼之态。 楚瑜语带不屑,“这就是你的九品芝麻官的官服?可真丑!” 陆君年反唇相讥,“呵,你一个丫头片子整日穿得不男不女,不阴不阳,才是真的丑!” 楚瑜:“你!我至少比某些人好,某些人哪怕是空有男儿身,骨子里却是媚态横生,索性直接穿红戴绿描眉摸唇好了!” 陆君年:“我长得好看我自豪,我长得漂亮我骄傲!不像某些人,枉为女子,却是个丑八怪!可惜啊,丑就是丑,男装女装都比不过我!” 楚瑜:“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陆君年:“跟不要脸的人在一起,要脸何用?” 楚瑜:“你……你简直油嘴滑舌!” 陆君年:“过奖过奖!” 楚瑜气得一张俏脸一阵青一阵白,简直又要被气哭了。 裴忆卿在旁边简直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楚瑜竟然会是个女子。 不过她这时候再仔细打量她,细皮嫩肉,五官娟秀,的确一看便似女子。只是方才自己压根没仔细看罢了。 裴忆卿又暗自摸了摸自己的脸,她都把自己抹得黑了好几度,应该不会有人看出来吧?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裴忆卿趁着那两人还在唇枪舌战你来我往的功夫,一个俯身,悄悄地往后退,然后埋下脑袋,飞快地溜了。 所以,待楚瑜和陆君年互相之间来回交锋十几个来回,转头去看,早已经没了裴忆卿的影子。 楚瑜瞪着陆君年,气急败坏,“都怪你!我的恩公都不见了!” 陆君年听她这般说,又想到方才裴忆卿所言之事,多少便明白了什么。 这几次下来,陆君年也知道裴兄颇有些来无影去无踪,眼下她不见了,定然便是自己走了。 陆君年心里倒是没什么着急,因为他心里总觉得,裴兄总是会在恰当的时候出现,下次总有相逢的时候。 陆君年见她焦急,便故意道:“你的恩公定是被你方才张牙舞爪牙尖嘴利的样子吓跑了。” 楚瑜顿时面色涨红,“才,才不是!她说不定是被你这身狐假虎威的官服给吓跑的!” 陆君年闻言嗤笑一声,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都是得意洋洋的优越感,“我与裴兄可是旧识,交情铁着呢!” 楚瑜顿时就有了一种被比下去的窘然,那双大大的杏眼几乎要瞪出来。 第95章 焕然一新VS面目全非 她很不服气,可偏偏,却又无可奈何。 陆君年欣赏着她吃瘪的样子,觉得整个人都分外愉悦。 他凑近她,勾唇一笑,整个人瞬间芳华尽露,绝美非凡。 “想不想知道你的恩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楚瑜短暂地迷失在他的美色之中,旋即便回过了神来,虽然很不愿服软,但却还是不情不愿地顺着他的话问了出来。 “你知道?” “我自然知道。”陆君年毫不惭愧地睁着眼睛说瞎话。 楚瑜鼓着腮帮子,“那你说。” 陆君年看着她,十分恶劣地笑,“我知道,但是……我不告诉你。” 说完,他便对着楚瑜做了个鬼脸,然后心情大好地转身,领着自己的一众虾兵蟹将扬长而去。 楚瑜感觉在他靠近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眼前嗖嗖而过,飞快攒到了心里,让她心头猛跳了几下。 可很快她便回过神来,对着陆君年的背影就是一阵大骂,“陆君年你个王八犊子!” 裴忆卿及早逃离了现场,自然是没有看到那两人后续的一番吵闹,更不知道陆君年用自己做伐子,又在楚瑜的心里添了一根大梁子。 所谓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痒,陆君年和楚瑜的梁子已经是多年的历史遗留,不在乎再多那么一桩。 裴忆卿买好了东西,没敢继续在外面耽搁,麻利地回去了,好在有十二顶着,并没有人发现她曾出去过。 第二天,裴忆卿找了机会故意跟裴舜天来了一个巧遇,然后装作不经意一般与他提起陆葭伊约了她出去喝茶,只是她刚回来,频频出去抛头露面,不知道舒氏是否会不允。 裴舜天一心只想着让女儿好好巴紧了丞相府这棵大树,当下就亲口道:“这怎么是抛头露面?陆大小姐诚心相邀,哪里有推拒不去的道理?为父允了,不用经过你母亲了。” 裴忆卿闻言,自是一番喜不自胜千恩万谢。 今日离府,是势在必行,她故意制造了这么一个机会,也不过是抓住了裴舜天那做梦都想攀龙附凤的心思。若自己失算了,她便也只能故技重施,偷偷地溜出去。 今天出府,她只带了十二,对于自己要做的事,裴忆卿不可能完全瞒着自己身边的人,只是眼下,她还没来得及对她们一一考验。 对十二更多的信任,却也并非没有原因。终归,在这件事上,这丫头会尽力帮她。 裴忆卿进了福来茶楼,上了二楼天字号,飞快地换上了自己昨天买好的男装,然后给自己麻利地画妆。 一身青衣,腰束墨绦,黑发高高束起,配上那刻意描粗的眉眼,画黑了的肤色,整个人活脱脱一个精神抖擞的小厮模样。 约定时间刚到,外面便传来了几声有节奏的敲门声。 裴忆卿最后对着铜镜打量自己的模样,那道门已吱呀一声打开,又悄然关上。 裴忆卿转头,脸上还挂着未及收回的笑,出声问道:“你看我这身装扮如何?” 待她看清眼前人,神色不免微顿。 来人却不是乘风,而是莫如深。 他穿着一身玄衣,金冠束发,一派矜贵高雅,当真好看。 裴忆卿脸上的笑微微顿住,然后便收敛了起来,对着来人恭敬一礼,“殿下。” 裴忆卿前后的变化尽数落在莫如深的眼里,他原本就疏冷淡漠的面容上,不自觉又染上了几分冷意。 裴忆卿心里嘀咕,暗道乘风不厚道,临时换了人却也不提前招呼。 不过,这事儿莫如深亲自出马,成算却是更大上许多,毕竟,他身上的那份气度,是他们怎么都模仿不来的。 只是,他却不能以本貌出面,她的那些化妆的装备都已准备妥当,若是要在乘风脸上涂涂抹抹,她自是没有什么好顾忌的,可若是要在莫如深脸上,她就有点怯场了。 裴忆卿看着他,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发问,“殿下,今日之事,您要亲自去吗?” 莫如深的眼神似刀,冷冷地就扫了过来,“怎么,本王不能去?还是说本王去哪里还需要经过你的允许?” 啧啧啧,这浑身的火气,他这是不吃砒霜,改吃炸药了吗? 裴忆卿脸上挂笑,“殿下说笑了。只是我们此去,定是不能什么准备都没有。您这身装扮是极好的,只是您长得太过俊美出尘,叫人过目不忘,怕是要稍作修饰一番。” 她这话说得可漂亮得很,更是明晃晃地就给莫如深拍了一记马屁。 好听的话谁不爱听,莫如深垂目看她,见她笑得眉眼弯弯的傻样,便觉得身上的郁气似乎稍减了几分。 裴忆卿不说有火眼金睛,可察言观色的本事却也不差。对莫如深这位傲娇的爷,她自认为还是能摸准几分他的脾气。 眼下察觉到他的神色稍缓,她便趁热打铁道:“那便请殿下移步,我给您拾掇拾掇。您看看我给自己画的这张脸,是不是很焕然一新?” 莫如深却是依旧淡淡道,“或许换一个词更合适。” 裴忆卿本能觉得他不会说出什么好词来,可是,她却还是得凑趣地接话,“什么词?” “面目全非。” 裴忆卿:…… 果然不是什么好词,看来,他的砒霜还是没戒掉啊! 裴忆卿抽了抽嘴角,最后只得自己给自己圆回来,“其实要的就是面目全非的效果,这么说,我还是十分成功的。” 莫如深心下微嗤,这人倒是什么时候都能给自己找到台阶。 莫如深掀袍坐了下来,淡声吩咐,“快些。” 这是默许她在他的脸上下手了,裴忆卿心里顿时有些难以言喻的小激动。 裴忆卿赶忙把自己的装备全都拿了过来,整张脸就这么凑了上去。 刚一凑近,她便一下感到了他的鼻息,还有那股子清淡的兰花香味。 两人的目光也撞在了一起,他的深眸古井无波,面上没有一丝变化,裴忆卿却觉得呼吸不由得滞了滞。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脸上所有的一切,完美,毫无瑕疵,像是最完美的艺术品。 裴忆卿觉得自己心口好像被什么击中,整个人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完全忘了动弹。 莫如深淡淡开口,“好看吗?” 第96章 答应她又何妨? 裴忆卿鬼使神差地回答:“嗯,好,好看。” 她说着,甚至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 裴忆卿回过神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手不自觉抖了一下。 她在莫如深那如墨的眼神下,呵呵地笑了几声,“那个,殿下风华绝代,俊美无双,自然是极好看的。正是因为如此过于耀眼,才要遮掩一二嘛。 咳咳,劳烦殿下闭上眼,待会儿需要擦一些粉,若是误入了殿下的眼睛就不好了。” 莫如深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便真的乖乖闭上了眼睛。 他辅一闭上眼,裴忆卿便感觉自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裴忆卿定了定神,然后才开始飞快动作。 她的动作很麻利,扑粉,描摹,动作有条不紊,很是从容。 最后,她还给他贴上了一撇胡子。 如此一番,她再看着眼前的人,便忍不住有点想笑。 但是她很及时地把笑给憋了回去,声音如常地开口,“殿下可以睁眼了。” 莫如深缓缓睁开眼睛,自己的面前,赫然便是一面镜子。 他一眼就看到了镜中的自己,肤色黑黄,好似皮肤天然黝黑的糙汉子,眉毛粗浓,眼角却被勾勒得微微下耷,嘴唇微厚,还留了一撇胡子,整个人的年龄往上长了十几岁不说,也现出了一股凶恶刻薄之相,完完全全找不出半点他原本的气度,浑然换了一个人一般。 再配上他的这一身贵气的装扮,和全身上下释放出来的那股子浑然天生的高高在上的气场,这般走出去,只一眼,就会让人觉得十分不好惹。 她要的就是这种不好惹的气质。 莫如深把视线从铜镜上挪开,转而平静地看她。 裴忆卿赶忙把眼中的笑意也掩去,一脸恭敬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宣判。 莫如深的眼神太挑剔,挑剔到她以为他一定会出声发难,可是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这妆容可能碰水?” 裴忆卿微微一愣,不过很快如常回答,“我用的材料比较简单,遇水则化。” 莫如深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你的意思是,只要材料改进,便是遇水也可能不化?” 裴忆卿想了想,点头,“没错。” 莫如深修长的手在桌上轻叩着,然后开口:“好,给本王做出来。” 裴忆卿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价值,看来自己这手化妆技术是被他看上了。 裴忆卿心里一阵暗自欣喜,正在揣摩着要怎样跟他开要求提条件,他便好似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淡淡地甩出一句话,“做出材料,提供教学,你有什么要求便只管提。” 裴忆卿微愣,这时候才安全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要把她的这项专利技术给买回去,果然,这男人的眼光委实犀利独到,直到所谓核心技术的关键作用。 只是,既然她的这一手技术被看中了,自己也算是有了一个大价值,既如此,是不是说明自己可以趁机坑一把? 这个念头在裴忆卿的脑中飞快闪过,几乎让她忍不住狮子大开口。 但是很快,她就把这个念头给压了下去。 她压住心头激动,脑中飞快地转了一圈,最后很快便有了决断。 她脸上便现出了一抹受宠若惊的笑,“雕虫小技,能被殿下看中,是臣女的福气,如何敢提要求?” 她先是给他戴了一顶高帽,把自己的姿态放低,旋即话锋一转,“若殿下当真这般抬爱,臣女也不敢托大放肆,唯一所求,便是希望殿下日后能在臣女有难时照拂一二,毕竟,臣女在家中不得宠,行事可谓艰难……” 裴忆卿一边说着,一边真诚又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一副自己就是个受尽欺辱的小可怜虫的模样。 她的这个要求,表面上看是什么都没提,毕竟没有索要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但实际上,她真正要的,却是一个有力的护身符,让莫如深哪怕在这个案子结束之后,也依旧能这般照应她。 她这是不动声色地给自己把这根大腿抱牢了。 而且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却也好似经过了精心揣摩一番,那欲拒还迎最后深受抬爱不得不顺从的姿态做得恰到好处,若是莫如深不答应她,反倒是显得他方才之言不过是随口道出,显得没诚意了。 莫如深似笑非笑地看她,把她那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女人,果真是大胆,屡次用话堵他,上回破雪的事是这般,现在又是这般。 莫如深的手缓缓地拨着自己手腕上的佛珠,一颗一颗,漫不经心,他每拨一下,裴忆卿便觉得自己的心高高提起一分。 他发出一声清冷又短促的笑,“算盘打得挺精。” 裴忆卿的心不自觉微微提了起来,她已经能预料自己会被他拒绝,并且狠狠地嘲讽一番。 可是没想到,他却懒懒道:“不过本王素来心善,你既提了,本王便答应你。” 呃?这,这就答应了?这回可真是挺心善的。 裴忆卿瞪大了眼,显然自己都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自己这根大腿会抱得这么顺利。 她甚至有点想问他是怎么想的,但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便宜占到了,还去计较原因做什么? 莫如深垂眸,心里只一个念头,答应她又何妨?他倒要看看这女人究竟还有什么本事,她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白府。 此时的白府,大门紧闭,一片门口罗雀,平添几分凄凉破败。 世人都只白府接连变故,之前书院人命案,更是白府姐妹自相残杀的结果,白大人更是已然辞官,所谓人走茶凉,便是这般光景。 而原本大门紧闭的白府,却是来了两人,管家把人急急忙忙地迎了进去。 昨日,他们便收到了一笔定金,说是有一位外来富商看上了白府的宅子,今日要亲自来看看。 白大人既要离开,且不打算再回来,自然是把宅子也卖掉。 而因白府接连出事,京城的人都传乃因白府风水不好,是以一直都无人问津,眼下好容易来了一个外来的富商,还颇有诚意地交了定金,如此,白管家自然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第97章 诡异的书房 但看这两人,为首者衣着体面考究,面盘黝黑,五官粗浓,自带凶相,偏生他浑身上下又颇有气场,一看便像是那等在生意场上沉浮历练许久的人精,叫白管家不敢小觑。 而他身后跟着的那小厮,虽身材瘦小,可是眼神晶亮,满脸精乖之相,一看便是那等精明能干之辈。 白管家心里想着,他们之所以会看得上他们白府这个宅子,定然就是因为还不了解白府近些年发生的命案,既然他们不知道,自己便也假作不知,绝口不提,只盼着赶紧把这宅子卖出去便是了。 如此想着,终究是心虚,不免就有些小心翼翼,伏低做小之态尽显。 而这两人,自然不是什么富商,而是乔装打扮后的莫如深和裴忆卿。 他们便这么由白管家领着,光明正大地走了进去,光明正大地开始四处查看,一一盘问。 他们表面上步子随意,好似只是在随意地逛着整个白府,而实际上,他们却并非由着那管家带路,而是状似随意地四处走着。 走着走着,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一处略显荒凉的院子外,那院们上赫然是“清风苑”三个大字。 白管家没想到他们会走到了这里来了,当即面上便现出了几分紧张僵硬之色。 他正要开口把人支开,莫如深便已经神色如常地迈步而入,白管家赶忙在身后喊道:“这位老爷,请留步。” 莫如深回头看他,声音是刻意压出的粗犷,嗓门更是不小,很是唬人。 “怎么,这院子不能看?莫不是有什么秘密不成?” 白管家本就心虚,当下被他这大嗓门一吼,腿肚子都禁不住微微抖了抖。 他抹了一把汗脸上的汗,堆出了满脸的笑意来。 “这位老爷说笑了。只是这院子久未有人住了,不免遍布灰尘,不大干净,要污了贵人的脚。” 他依旧粗声粗气,直接甩出了两个字,“无妨。” 然后,就朝着里面去了,裴忆卿也麻溜地跟了上去。白管家见此,便也只得无奈跟上。 进到这清风苑,果然便见这里四处都蒙上了灰尘,似是久未有人踏足,整个院子空落落的,越发显得萧条空荡。 裴忆卿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幽幽的味道,“我怎么觉得,这院子有点阴森森的感觉?” 似乎是为了应征她的猜测,忽地一阵风吹来,吹得那扇门“砰”地一下就发出了一声巨响,白管家发出了一声杀猪般恐怖的尖叫声,那胖胖的身子十分有节奏地抖了起来。 裴忆卿和莫如深对望一眼,然后裴忆卿麻利地走到那扇发出巨响的门前,伸手推开。 旋即,她也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厢,白管家才刚刚稍微缓过神来,又听到她这尖叫,当即也跟着叫了起来,两人的叫声此起彼伏,互相呼应。 裴忆卿停了下来,半晌,那白管家才终于也停了下来,然后就看到裴忆卿和莫如深两人正在一脸怪异地看着他。 白管家惊魂未定,看这两人,也有一种见鬼的错觉。 裴忆卿对白管家道:“你叫什么?” 白管家结结巴巴,“你,你叫我,我才叫的。” 裴忆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哦,我打开门看到有东西滚过来,被吓了一跳。没事,都是误会。不过是两颗珠子罢了。” 说着,裴忆卿手里便亮出了两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犹自感叹,“看这材质,好似是纯金的。白管家,这般有分量的金珠怎会随意丢掷在这里?” 白管家看着那两枚金珠,看着裴忆卿嘴巴一张一合,脑中嗡地一下就炸开了。 他瞪大了眼睛,忽地,他看到了身后有一道幽幽的身影缓缓升起,披头散发,虽看不清脸,可是,那扑面而来的森然恐怖,却是一下便叫那白管家倒吸一口凉气,然后两眼一翻,整个人一头就栽倒了下去。 看着他晕了过去,裴忆卿若有所思,“看来白劭凌的死,果然是吞金。” 身后那披头散发装神弄鬼的乘风立马露出了本来面目,“我们查出的消息,自然是可靠的。” “滚。”莫如深淡淡吐出一个字,乘风一个屁都没敢放,只一个闪身间,就麻溜地滚了。 他们没有理会晕过去的白管家,而是开始一一在清风苑的各个房间巡视搜查。 与陆襄秦的院子不同,白劭凌的院子几乎都被清理过,如此一番搜查下来,几乎没有任何残留线索的可能。 原本他们的真实目的也并非是在此,是以,即便最后在院子里搜不出什么来,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正打算收工,继续下一步计划,裴忆卿却突然有了一个发现,“殿下,你过来看看。” 莫如深走了进去,便见裴忆卿正站在门口处,看着那个空荡荡只余桌椅书架的书房,捏着下巴一脸深沉。 裴忆卿看了半晌都没说话,莫如深便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入眼却只是空荡荡的书架,也没有看出一朵花儿来。 裴忆卿终于开口,“殿下,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书房的构造有点熟悉,整体的布局构造,好像有些奇怪,又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莫如深闻言,便把整个书房都环视了一圈,眉头不自觉深锁了起来。 的确,布局怪异,却又似曾相识。 然而,究竟在哪里见到过,却又一时有些想不起来。 裴忆卿走上前,开始近距离观察,很快,她便又有了新的发现。 “殿下你再看,这里,还有这里,都有挪动过的痕迹。” 从这里到处的积灰上判断,这里久未有人打扫,也正是因为如此,桌椅板凳会在地上留下灰尘印,那样的灰尘印,只有把原本的摆设挪动了才会产生。 而这个灰尘印,虽然被人刻意抹去,可却还是依稀能看清。 有了这个发现,两人便在书房中各处都细看了一圈,最后发现,书房中不少地方都被刻意移动过,对方动了手脚,却不想被识破,是以又刻意遮掩了一番。 这些究竟是谁做的?是背后之人刻意为之,还是白家的下人打扫时不小心之举? 他们很快就否认了后者,因为整个书房各处依旧满是灰尘,根本没有被特意清扫过的痕迹。 只能是前者可能。可是,对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莫如深沉声,“把所有摆设都还原回去。” 第98章 阿落 两人顺着积灰的印子,把所有的摆设都一一还原。 做完了这一切,他们再打量这个书房,顿时有了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因为这么一番前后挪动,整个书房的格局都变得与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先前那股子怪异和不协调的感觉似是完全消失了,叫人觉得舒服多了。 只是,这前后改变的布局,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此前那挪动书房布局的人,此番刻意为之,又究竟抱着什么目的?是在给他们什么提示,还是在故意设置乱象,扰乱他们的思维?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想明白。 这个疑点暂时被他们压了下去,转而开始继续下一步计划。 一刻钟之后,原本一片安静的白府,却是突然热闹了起来,出事了,闹鬼了,白管家晕死过去了。 这等事,偏偏让那位原本要来买宅子的贵人撞破,白管家晕倒,其余众位小厮也都群龙无首,无法决断,最后只得派个脚程快的去寻白大人。 白大人虽已辞官,但因相关手续耽搁,依旧暂居京中,只待不日将后续事情办妥便可离京。 眼下,白大人在京中待得可谓是度日如年,只盼着能赶紧把事情交托完毕,赶紧离开,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然而,他这厢还在忍受着其余同僚明里暗里的冷嘲热讽,那厢,便又收到小厮的传信,得知家中出了事,白大人一张老脸简直气得青白交加,在同僚们带着揶揄嘲笑的目光中,白大人与小厮有些脚步凌乱地离开。 小厮对家里发生的事原就一知半解,一番转述之下就更是被七拐八拐地胡乱解读,所以最后白大人听到的版本就是:两个商人来买宅子,想要压价,就故意装神弄鬼,反把白管家给吓晕了。 白大人一听,真是岂有此理,自己就算已然辞官,当初也算是朝廷大员,岂能受这般屈辱? 他气急败坏地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对那两个商人爆发雷霆之怒,对方便已经先发制人。 “大人,可还记得清风苑发现的吞金命案?” 白大人闻言顿时一惊,原本满腔的怒火也都像是被人狠狠地戳了一下,瞬间泄了个干净,自己的脸上更是阵阵难掩的惊疑之色。 白大人看着他们两人,慌忙把其余人等都遣退了出去,抖声问,“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你们在胡言乱语什么?” 莫如深大马单刀地在座位上坐着,一副粗犷大爷的作派,与白大人那番惊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忆卿站在他旁边,扮演了一个十分合格的牙尖嘴利的小厮,咄咄逼人道,“胡言乱语?若我们当真是胡言乱语,大人你又慌什么!若非今日我和我家老爷亲自上门来瞧了,还不知道原来这白府竟是一座凶宅!白大人更是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敢杀!” 她转向莫如深,一副愤愤然的模样,“老爷,这宅子咱们不买了,咱们报官去!” 白大人一听他们要报官,顿时又急又慌,“你,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若是胆敢报官,最后后悔的也只会是你们!” 裴忆卿似被他唬了一跳,面上嚣张之色微顿,但片刻之后又重新振作起来,一副强撑的模样。 “我们是在伸张正义!你谋害亲子,枉顾人伦!” 白大人面上一阵惊怒交加,抖着手,“究,究竟是谁跟你们说了这样的混账话,竟然这般污蔑本官!” 裴忆卿的回答却是叫白大人大为惊疑,因为她说:“是你儿子!” 白大人不觉顿住,显然是有些没回过神来她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片刻之后,他的面色不觉又白了几分,眼中也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裴忆卿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告诉我们这一切的,是你儿子!方才我和我家老爷被那白管家领着进了清风苑,没想到刚进去,就是一阵妖风袭来,然后白管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起先我们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听得他亲口诉说,我们才知道,他就是你儿子,他是被你害死,被你逼得吞金自杀,可对外却只宣称病故,他要我们替他报仇!” 裴忆卿一脸沉痛,字字句句抑扬顿挫,义愤填膺,那言之凿凿信誓旦旦的模样,若非莫如深早知道实情,怕是都要被她糊弄了。 这等装神弄鬼的把戏,她做起来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几乎与本色出演无异。 莫如深觉得,有朝一日她若是流落街头了,直接摆摊做个满口胡说八道的神棍,也定然饿不死。 白大人显然已经被裴忆卿的这一番话震得瞠目结舌,难以置信,整个人都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莫如深沉着一张脸正襟危坐,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便成功地扮演了一个深藏不露高深莫测的大人物。 待裴忆卿把这出大戏唱完了,一切都铺好了,他才沉声开口,“白大人,在下虽身为最下等的商贾之身,然也知天地良心,虎毒不食子,白大人乃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却连这几本的父子伦常都能枉顾?今日在下既然撞破了此事,哪怕白大人依旧身居高位,依旧能只手遮天,在下也定要将此事上报,如此,方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白大人闻言,便只觉得自己整个脑子都是一片昏沉,整个人摇摇欲坠,险些晕倒。 自己是撞了哪路霉神啊!这一个个的儿女接连死去,就算是死了,也要给他带来灭顶之灾!他上辈子究竟做了什么孽!断子绝孙还不够,而今他都已经打算告老还乡,不争不抢了,竟是连这点子念想都要彻底毁了吗? “阿落,去报官!” 最后一声铿锵有力的声音,叫白大人再次如遭雷劈,而裴忆卿亦是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足足愣了几秒,她才后知后觉,原来他的那声“阿落”叫的是她。 来不及去感受自己心尖上那一串异样的颤动,她飞快地再次进入了角色,回答得也十分铿锵有力。 “小的这就去办!” 他们这一唱一和的功夫,白大人终于回过神来,大喝了一声,“站住!” 第99章 寻到遗书 裴忆卿十分配合地站住了,只是回头看向白大人的目光中,却依旧带着愤怒与谴责。 白大人脑中一片混沌,有诸多理不清的思绪在交织混杂。 他想不通,为什么儿子会显灵,说出那样的话来。 可是,若那些话并非儿子显灵之下说的,又会是谁说的?若没人告诉他们,他们怎么会知道? 莫不是管家? 白大人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莫如深便又不紧不慢地开口,“方才白公子说自己临死前留了证据,足以指证白大人谋害他,那证据就藏在书房中,我等平民无权搜查,但刑部和京兆尹的官员来了,只需一搜,真相立现。阿落,事不宜迟,还不速去!” 裴忆卿闻言,便赶忙转身要去。 白大人有些恍惚,又有些慌神,儿子的自杀至今他仍觉得蹊跷不已,照着今日的形势,若儿子的死当真另有隐情,而偏偏这样的隐情还阴差阳错地被人利用,要置他于死地,那他白家,岂不是连这最后的一点希望也没了? 白大人顿时就是一急,一边转身要去拦裴忆卿,一边大喊,“来人,快来人!” 然而,不知道怎么回事,任凭他一声声地大喊,外面的人就像是死了似的,没有半分回应。 裴忆卿身形灵巧,很轻易地就把他避开了。 她冷冷地凝视着他,语气轻蔑,“白大人,您这是心虚了?” 明明是在自己家里,白大人却是比他们两人更是慌张,倒真像是做贼心虚了一般。 裴忆卿故意这般虚张声势地刺激他,他果然被激怒了,冲着裴忆卿便是大吼,“我有什么好心虚的?那是我儿子,是我唯一的嫡子,我就是再狼心狗肺丧心病狂,也做不出杀子之事!” “那他是怎么死的?” “自杀!他是自杀!” 裴忆卿追问,“自杀?他好端端的为何会自杀?” 白大人眼中盛满了痛苦,整个人都好似一下老了十岁,声音甚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明明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吞金自杀了!” 对方情绪失控,最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裴忆卿步步紧逼,“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说的话?” “他死后留了遗书。” 裴忆卿紧张追问,“遗书在哪儿?” 白大人似要开口,可是,却又好像突然回过神来了一般,猛地转眼看她,眼中写满了警醒。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裴忆卿心里暗骂,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他怎么就突然升起了防备。 裴忆卿心里懊恼,面上却是带上了愤愤之色,冷哼一声,“白大人怕是压根就没有那所谓遗书吧。我以前听说白大人命里带克,克儿克女,所以才会儿女尽死,现在看来,说不定那都是你自己杀的。” 裴忆卿的话,再次激得白大人面色骤变,整个人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几乎要彻底崩溃了过去。 莫如深又添了一把火:“阿落,去报官,一切自有官老爷定论。” “好咧!小的这就去!” “不是我杀的!他真的是吞金而亡,他的遗书就在我书房《山友图》后面的暗格里!两年了,我一直都不敢相信他真的自杀了,我比任何人都想他能好好地活过来!” 他终于是忍不住老泪纵横,整个人背脊几乎彻底佝偻。 裴忆卿心里不免有几分触动,莫如深则是重重地咳了一声,似是什么讯号一般。 一时之间,他们都没说话,整个屋中便只余下了白大人那难言地哽咽,裴忆卿想到方才自己说的那些为了故意激怒他的话,一时之间不免也有些心虚。 这位白大人已经够惨了,自己还那么戳他心窝子,委实不该。 可他们不用这个法子,白劭凌的死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们要光明正大地调查却是师出无名,白大人很可能依旧为了掩饰家丑不愿意将这件事和盘托出。 权衡之下,也便只有这样炸他了。 很快,外面就传来了两声布谷鸟的叫声,裴忆卿和莫如深眼中都闪过了一丝放松之色。 得手了。 既然已经得手了,他们便没有必要再在这里跟他耗下去了,也没必要再继续戳他的心窝子了。 莫如深起身预备要走,裴忆卿自然是知道那些收尾的话不可能由他来说,裴忆卿便轻咳了一声,和缓了语调,“原来如此……这般看来,方才是我们误会了大人,方才的言语冒犯,还请大人千万不要见怪!这宅子一事,便作罢了,就此告辞!” 胡乱说完,也不管白大人是个什么反应,两人一前一后便快步离开,动作麻利,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白大人整个人都还沉浸在忆起往昔的沉痛之中,一颗老心肝揪疼揪疼的,对于这两人奇奇怪怪的言行,一时也没有过多分神。 到后来,白大人也没有怀疑这两人的别有意图,只是突然想起担心他们会把这桩事被说出去,赶忙派人去查他们的来路,可是,却再也没能找到他们的半个影子。 白大人去找当年自己藏着的儿子的遗书,可是找了半天却再也没能找到,这是才终于再次怀疑上了那对奇奇怪怪的主仆,一时之间琢磨不透他们的意图。 可白大人最近已然有些被吓怕了,经过了这件事,他就更是不敢再在这里多待,更加麻利地交接好自己在京中的诸多事宜,然后马不停蹄地离开了,并且以后都不想再回到这里。 这边,莫如深和裴忆卿离开了白府,上了马车,再次回到了那客栈,进了包厢。 乘风和虚影都已经候在了那里,把偷来的东西交到了莫如深的手里。 莫如深看完手中的信,也不藏私,随手就递给裴忆卿。 裴忆卿把信看完,一时不免有些大失所望,因为这封信的内容关于他吞金自杀的理由便只有那一句做错了事,无颜苟活。 然而,究竟做错了什么事,为什么无颜苟活,却是半个字都没有提。 偏巧,在“无颜苟活”几个字上,却是有微微晕开的痕迹,想来,这是留书之人落泪留下的痕迹,可见留书之人当初书写这封信时,的的确确的满怀悔意。 事情到了这里,他们似乎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又似乎什么进展都没有。 因为他们找出的证据,绕来绕去,似乎都证明了死者的确是死于自杀,而且,就目前而言,这个案子跟陆襄秦的案子依旧没有找到任何相互关联之处。 难道他们折腾这一出,到头来只是验证了一个内宅秘信? 第100章 有价值的人,才会受到重视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莫如深开口,“此案你如何看?你可还坚定此案与陆襄秦之案有关联?” 裴忆卿从思绪中抽离出来,她理了理自己的思路,缓缓开口道:“我不能确定其有关联,但若就此中断调查,我又觉得不妥,因为白劭凌这个案子,在我看来,本身就存着疑点。 其一,找出白劭凌信中所说‘无颜苟活’之事究竟是什么。若最后证实的确与陆襄秦一案无关,这条线索便基本上判断彻底断了。 其二,白劭凌书房里的异常,究竟是什么原因?是家丁的无心之举,还是有人刻意为之?这一点,虽然我没有任何头绪,但却莫名地觉得,这是十分关键的一点。” 虽然他们一开始是为了调查陆襄秦之死,但是现在既然查到了白劭凌之死上,发现了可疑之处,她也不会就此打住。 甚至包括陈思永之死。 莫如深指了指她手里的纸,“那张纸,你可看出什么破绽?” 裴忆卿微诧,再次细看自己手中的纸,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细看,却依旧没有看出不同来。 对于这一点,身为现代人的她,十分缺乏知识储备。 她很老实地摇头。 “你闻闻。”莫如深给出提示。 裴忆卿依言,当真把那封遗书凑到鼻尖嗅了嗅,只嗅到一股子纸香,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嗅到。 她再次茫然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嗅到。 莫如深毫不留情地甩给她一记嫌弃的眼神,直接吩咐,“虚影,你闻闻。” 虚影依言从裴忆卿手里把那封信拿了回去,凑到鼻尖,一番轻嗅,然后便笃定地道:“这纸张残留着一股奇特的香味。那种香味,属下之前从未闻到过。” 莫如深面露满意,直接甩出一个字,“查。” 虚影恭敬应下。 裴忆卿目瞪口呆,这都行?他们这是长了一对狗鼻子吗? 虚影见她满脸的不信任,饶是他平日话不多,却也忍不住为自己辩驳,“属下嗅觉较常人灵敏。” 裴忆卿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旋即又把目光投向莫如深,那意思是,你又是怎么发现这纸上有味道的? 莫如深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虚影把自己的话说完,就不敢贸然多话,免得回头再惹了自家王爷不快。 乘风却是忍不住用一副语有荣焉的语气道:“我家殿下的鼻子更灵,之前有一次敌方利用东风,在空气中撒了毒粉,想要置我们于死地,连猎犬都没嗅出异常,我们殿下却是发现了,最后我们将计就计假装中毒,最后把敌方杀了个片甲不留!” 乘风语气的确很是崇拜自豪,可是话还没说完,就收获了莫如深两记凉飕飕的眼刀子。 裴忆卿也忍不住抽了抽唇角。 乘风怎的这么不会说话,什么叫“连猎犬都没嗅出异常”,这不是再说他家殿下长了一只狗鼻子吗?他这是把她不敢说的话都说了。 原本好好的拍马屁,却是拍到了马蹄子上去了。 虚影轻咳了一声提醒他,他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僵住,磕磕巴巴道:“殿,殿下,属下不,不是那个意思?” 裴忆卿扭过头去,掩住自己忍不住翘起的嘴角。 莫如深却只是冷冷道,“你继续调查白劭凌吞金的原因,多久能查出来,事后便倒多久夜壶。” 乘风表情一脸龟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虚影则是一脸同情地看着他,连自己被罚去马厩的惩罚都觉得根本无足轻重了。 裴忆卿卸了妆,换上原来的装扮,叫上十二,便回了府里。 一路上十二都没有多问半个字,马车前行了一段,裴忆卿突然问了一句,“以前你家殿下给你取的名字是什么?” 十二心里猛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 裴忆卿把她眼中的神色尽收眼底,她一副了然和确信的神色,直把十二要开口否认的话给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垂头嗫嚅半晌,都没说出半个字来。 裴忆卿含笑,“你们殿下都跟我说了,你不用再隐瞒。只是他并非跟我说太多细节罢了。” 十二闻言,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面上是如释重负的神色。 她开口道:“奴婢自是无缘得殿下赐名,只是依照血字暗卫取名血忧。” 裴忆卿不动声色,“没想到暗卫除了会武功,竟然还像你这般心灵手巧。” 十二,或者说血忧便道:“血字暗卫皆是女子,除了习武,这些也是必学。天字暗卫便是男子,武功就厉害多了。” 裴忆卿听得那叫一个惊叹,原来莫如深这么深藏不露,不动声色地就培养了这么多暗卫。 裴忆卿原本还想再打探更多些情况,但是话到了嘴边就又咽了回去。 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自己方才问的那些问题,便已经是逾矩的了。 她想给自己几巴掌,叫你忍不住好奇,叫你试探,叫你乱问! 然而,话都问了出口,现在自然没有再收回的道理,她最后问了一句,“我的身边除了你,可还有其他人?” 血忧摇头,“就奴婢一个。” 裴忆卿暗松一口气,不过旋即想想也是,自己这么一个小人物,哪里值得他给自己身边安插那么多人,一个就已经是抬举她了。 不过当初血忧却是她自己挑中的,他们就怎么确定自己一定能挑中她? 裴忆卿心里这般疑问,便也没藏着掖着,直接问了出来。 血忧的话让她想吐血,“殿下说,您挑中了最好,若是挑不中……他也有的是法子不动声色安排其他人。” 裴忆卿嘴角抽了抽,这人倒是一副对她了如指掌的模样。 与其说是了如指掌,不如说是能完全拿捏。因为能把人拿捏在鼓掌之中,所以才会这么有自信。 裴忆卿微微叹气,心里不自觉染上几分哀伤。 血忧见她的神色,只当她不高兴,顿时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些尴尬。 她默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小姐,说句逾矩的话,殿下不轻易调动暗卫,我收到这个任务也十分惊讶,因为没想到殿下会把我派到您的身边。 虽然不知道殿下的意图,但是有一点奴婢可以肯定,殿下只会把人力和精力放在有价值的人身上。在殿下心中,小姐的分量够重,有这样的价值,所以才会把奴婢派来。而且殿下下达的命令是让奴婢暗中保护您,并没有什么恶意的。” 听了她的这话,裴忆卿莫名地就被治愈了。 原来自己这么有价值啊! 血忧的话也提醒了她,只有有价值的人,才会受到重视,才能活得更好。 裴忆卿心里开始暗自忖度,她要随时做个有价值的人! 第101章 相似的图纸 贸然挖出了血忧的身份,裴忆卿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但是现在,当务之急却不是那些,而是手头的这个案子。 裴忆卿回到葳蕤轩,便把自己关进了房里,开始把之前乘风调查到的那些线索一条条地摆出来,摆在桌上,然后拿出一张白纸,开始在上面写出关键信息。 陆襄秦,陈思永,白劭凌。 三人乃是同窗,在同年相继死去,其中两人是死于自杀,那么,陆襄秦是不是也可能是死于自杀? 毕竟,就之前的验尸结果判断,他的确是溺水而亡,既是溺水,便有可能是自杀。 只是,如何能找到证据证实他是自杀,而非他杀? 这件事已经过去两年,若是不查清楚,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陆家不可能会相信这个结果。 乘风没有再把有关这三人关系的消息送来,裴忆卿从原主脑中搜索,更是没有一星半点的记忆,显然,这三人跟原主根本不可能有交集。 没有足够线索做支撑,裴忆卿不可能凭借自己的自由发挥来查案,这条线索便暂且砍断了。 她转而又开始细细筛查陆襄秦关系网中的其他人,这次,她把重点放在了陆家内宅之中,包括陆襄秦在自家二房中的交际,以及和大房的关系。 陆襄秦这人是个八面玲珑之人,十分会做人,对谁都是笑脸相迎,是以,即便是陆府的丫鬟小厮们,也都对他颇为好感,一片称赞。 乘风调查出来所展示的陆襄秦,便是这么一个人,几乎没有什么破绽,更不用说能够让人对他下杀手的污点了。 即便是陆君年那个在外行事嚣张无比的小霸王,以前跟这位堂兄的关系也是极不错的。 这么一个几乎完美无缺的人,任谁见了都要赞上一声,如何会惹来杀身之祸? 裴忆卿从这些讯息上完全看不出所以然来,便索性再撇开了,转而再次把目光落在了白劭凌的名字上。 陈思永且不说,目前对他的调查比较少,而白劭凌,今日一趟,的确是发现了不少疑点。 遗书上的香味她且不去管,莫如深一定能调查出个所以然来。 她只把目光重新放回到了“书房”两个字上,书房里的那被挪动过的痕迹,太过刻意。 那些被挪动过的痕迹,好似做得十分隐蔽,就像是不小心被她撞破的一般,可实际上,那人的小心却又没有兼顾到首尾,偏又露了那么点破绽,就让她眼尖地看到了。 这究竟是刻意的,还是无心的? 她又抽了一张纸,三两下就把那书房前后的布局结构勾勒了出来。 她学过素描,绘画功底还不错,只是用碳素笔画,和用毛笔画终究是差别巨大,她明明有十分的本事,最后却硬生生画成了五分的效果。 最后看着那两张歪七扭八的东西,盯了半晌,眼都看晕了,也没看出什么玄机来。 裴忆卿一整天都在屋子里捣鼓,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她跟那书房较上劲了,拿着毛笔反复地画,一张张画出来的都不满意,画得不满意,她就觉得影响了自己构思,整个人都要把自己憋疯了。 十一不知道她究竟在做什么,她不识字,也看不懂小姐写写画画的是什么。 也因为她不识字,所以,裴忆卿的这些并没有避着她。 血忧是识字的,但她是莫如深的人,裴忆卿查案就是在替莫如深查,对她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甚至于,让她多看到一些自己这般废寝忘食的样子,回头她跟莫如深汇报的时候,莫如深还能多表扬表扬她,她自己也刷了个好印象不是。 裴忆卿一手拿着自己好容易画出来的图,嘴里叼着只笔杆,整个人也都有些邋邋遢遢的,很是不修边幅。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十一凑了上来,看着裴忆卿手里的画纸,十分搞不懂这纸上的东西有什么可看的。 裴忆卿随口问,“你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十一十分无辜地摇头。 裴忆卿也知道自己这般可谓是病急乱投医,这丫头连个大字都不认识,哪里会懂这些。 最后,裴忆卿索性一甩手,不看了,决定先睡上一觉,好好补一补再说。 她闷声吩咐,“给我收拾收拾,莫要弄丢了。” 十一赶忙应下,然后认认真真地开始收拾了起来。 所谓欲速则不达,裴忆卿说服了自己,酣畅淋漓地睡了一觉,直把整个人都睡得神清气爽,精神抖擞。 睡过了之后,她也不忙再去看那些东西了,看来看去,也不过就是那些旧料,她还是等乘风给她传新的消息吧。她其实自己很想出去亲自查,可是她没有人脉,也没有确切的思路,眼下就是查,也无迹可寻。 然而,又过了一个晚上,乘风还是没来给她递消息,裴忆卿都要怀疑乘风是不是不认识她住的地方了。 第二天早上,裴忆卿没忍住,再次翻起了那些资料。 她打算把陆家的人脉再看一遍,圈出其中任何可疑的人选,然后挑一个时候,以去探望大哥为由再前去打探一番。终归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刚翻开那一叠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纸张,率先翻开的两张,却叫她的手微微顿住。 她把两张纸摊开,并排放着,先是一怔,然后,一个想法就不自觉地冒出了脑中。 那两张纸,一张是她画的白劭凌书房的还原图,另外一张,则被折叠过的,她想起来了,是她之前在陆府之时,初次在陆襄秦的书房里看到那张类似于九宫锁锁面的图纸。 当时心里存着疑虑,虽然看不懂,她却还是凭着记忆画了出来。 只是她却没有怎么在意,这张纸也不过是夹杂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线索之中,她之前都没有看它一眼。 现在,这两张纸却是被并排放在了一起,想来是因为十一不识字,她便单纯地把所有的图纸放在了一块,阴差阳错之下就把两张纸给叠在了一块。 裴忆卿有点激动地把两张纸一一并排比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然觉得,这两张图,有点像! 陆襄秦书房里的这张意味不明的图纸,第一次看的时候便觉得比例很奇怪,好似是随手勾勒的一般。 而白劭凌的书房,他们初初看到,便也觉得颇有几分怪异,也是那种比例不协调的感觉。 现在,脑中自动把两者互相匹配,越发觉得那被挪动之后的书房摆设,便跟当初那张纸上所绘一般无二。 裴忆卿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一双眼睛霎时变得又闪又亮。 第102章 发现了个大秘密 裴忆卿左等右等,依旧没有等来给她传消息的乘风。 她终于决定不再等了,第二天一早,她把血忧叫来,跟她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血忧略有迟疑,找了个空闲,悄悄地闪身飞了出去,只两刻钟的时间便回来了,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只是她传完了话,再看向裴忆卿的眼神中却带着那么一丝控诉。 裴忆卿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之中,不想却迎头被她这样的小眼神一看,顿时也有些莫名心虚了起来。 只是,心虚归心虚,裴忆卿一时却也压根没猜透这丫头究竟为啥这般神色。 她开口道:“怎,怎么了?” 血忧眼神幽幽,满含哀怨,“小姐,你诓我。殿下压根就没有跟你提我的身份。” 裴忆卿:…… 她这下是想起来了,她面上神色微顿,一时有些僵硬。 是了,她此前一时好奇,便开口试探了血忧的身份,可没想到血忧这么好骗,三两句话就被她套了话,还给她交了不少底。 裴忆卿把人诓了之后,便把这件事给忘了,眼下她觉得自己终于是发现了这个案子的一个大线索,自然也是一头扎了进去,也没分神去想这件事。 她让血忧去给莫如深传话,如此,可不就直接在莫如深那里捅破了吗?她诓血忧的这事儿,也自然瞒不住了。 按理说,血忧这个莫如深的探子,被裴忆卿这个名义上的主子拆穿了身份,应该是自觉理亏小心翼翼的才是,眼下也是没有那权利,没有那底气来质问裴忆卿。 可是她们捅破了那层关系之后,两厢相处,反而更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裴忆卿觉得血忧是莫如深的人没有任何威胁性,反而更好用了。 血忧觉得自家小姐知道了她的身份,自己没了心理包袱,也无需再多做隐瞒,相处起来也可以更自由,自然反而更轻松自在了。 眼下血忧没忍住这般哀怨地看着她,裴忆卿这个主子,反倒是被血忧这个下人给唬住了,有了一种矮人一截的感觉。 裴忆卿呵呵呵地干笑了几声,然后开口道:“那个,其实我就是一时好奇,随口问问,也没期待真的能问出什么来。可谁知道你竟然这么实诚呀。” 血忧那张好看的脸上现出了几分僵硬,她感觉自己身为暗卫的专业素养受到了质疑。 “我对别人不会这样,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罢了!” 裴忆卿神色微顿,一时愣怔,她指着自己,心里是一股子名为不可思议的眼神。 “你是因为信任我,对我不设防,所以才会这般轻易地被我套了话?” 这个猜测,让裴忆卿心里生出了一股子莫名的飘飘然的感觉。 总之,被人信任的感觉,十分不赖。 然而,血忧的回答却是让她要上扬的嘴角凝固住了。 她说:“我以为您和殿下不一般。” 她似觉得这样说裴忆卿会听不明白,便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您会成为我的女主人的那种不一般。” 裴忆卿:…… 她脸上的表情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一时觉得自己那般自作多情委实是太过丢人,一时又觉得,血忧她是哪只眼睛瞎了竟然会以为自己要做她的女主人?到底哪里让她产生了这么不可理喻的错觉? 裴忆卿伸手指了指门外,十分痛快地吐出了一个字,“滚。” 血忧乖乖地滚了出去,直到出了房间,她才回想起来,自己方才好像是在找她算账来着。 既然不是女主人,那她算一算账,应该也没什么吧? 但血忧最后还是很识相地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她感觉,自家的这位小姐,也不是那么好惹的样子,毕竟,她连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在哪里露了馅儿都不知道。 被血忧雷了一下之后,她便大人大量地把那件小插曲抛到了脑后。 她还是对案情比较感兴趣。 因为想着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发现,这晚上,裴忆卿激动得就没有睡着,刚一听到自己房间门窗的动静,她便一下从床上爬了起来,飞快地杵在了窗边。 所以,那道身影灵巧地从窗外闪入的时候,倒是险些被裴忆卿给吓一跳。 裴忆卿却一点自己吓到人的自觉都没有,很是兴致高昂的道:“殿下,我发现了大秘密!” 片刻的功夫,两道身影在夜色中疾驰。准确地说,应该说是一道身影,因为一个人,是挂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的,已经不知该用一道身影还是两道身影来形容。 那两人,自然便是裴忆卿和莫如深。 因为裴忆卿口中的大秘密,莫如深十分忍耐地拖着她这个人形挂坠,再次来到了丞相府,陆襄秦此前所居的院落。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直接就来到了书房。 裴忆卿这时候才神秘兮兮地拿出了那两张纸,摊开了给莫如深看,就好像是揭开重大谜底似的,“殿下您看。” 莫如深原本都已经做好了她要是不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他就直接把人拍扁了的打算。 可是,看到那两张图,又想到自己现在身处的位置,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脑中有一道灵光倏地乍现开去。 裴忆卿看到他微变的面色,心里就像是得到了认可,一时心里不免生出了几分得意。 在莫如深还拿着那两张纸在细细地看时,裴忆卿已经麻利地在桌面上的那一叠纸上翻找了起来,很快便从中抽出了那张纸。 这是原图,自己画的那张,比这张原图也差不离。 不同的是,这张原图的某个位置上,滴了一滴不大不小的墨点。 原本裴忆卿以为那一点墨点不过只是一不小心滴落的墨迹,是以,她画的那张图上并没有滴上那个黑点。 现在,再看向这个黑点,她的心里不免也产生了点点联想,莫非这黑点也并非意外,而是有意为之? 裴忆卿还在琢磨这个黑点的意思,不想,莫如深便突然开始走到了某处,动手便开始挪了起来。 裴忆卿一时愣住,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这般挪摆,她也不想亲自动手,便索性提着灯笼在旁便做个安静的围观者。 很快,她便看出了莫如深别用的章法,因为她看出了这个重新布置之后的书房模样,这布局上看,赫然便跟他们手中所拿的这张图案互相契合。 裴忆卿起先还愣怔,待多看几眼,蓦地就又把目光挪到了纸上的那个黑点上。 她不自觉地朝着某个方向走了过去。 第103章 这个案子就这么结了? 她朝着走的方向,却只是书房中间的某处。 她以莫如深重新摆好的某个地方为起始,一步步慢慢地走着,像是在度量着什么,小心又认真。 莫如深原本还正看着这个重新规整布局好的地方,对裴忆卿这有些怪异的举动也有些怔然。 裴忆卿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下来,蹲下身,在地上来回敲了几下,企图听到下面能有什么异常的声音。 可是每一下都很是瓷实,根本没有空心的迹象。 莫如深蹙着眉头看她,“你在找什么?” 裴忆卿扬着手中的纸,“找这个黑点。” 莫如深闻言,眼眸微动,似也想到了某点上,他开口道:“你这样量不准。” 裴忆卿有些不服,正待反驳,他却已经动手重新把那些布置又调整了一番,方道:“可以了。” 裴忆卿这时才反应过来,他方才的意思是,他方才随意挪动的布局不过只是随手之举,并没有严格按着图纸上所画的比例,裴忆卿要依照现有的位置所谓参照,最后量出来的,自然也是不准的。 裴忆卿也没有多言,照着新的参照点开始重新丈量,寻到了某处。 她俯身,小心地瞧着地上的这块地板,可是结果却是有些大失所望,依旧没有空心的迹象。 裴忆卿微微皱眉,莫如深也蹲了下来,修长的指尖在地面上轻扣,听到的声音也是与方才一般无二。 裴忆卿有些灰心丧气,“可能是我想岔了吧,这个黑点说不定只是一个不小心落下的污点也不一定。” 莫如深一语不发,但是他的动作却是十分彪悍,因为他直接徒手就把那块地板揭了起来。 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总之裴忆卿所看到的,就只是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揭开那方砖块的模样,就好像是轻飘飘地拿起一张纸似的。 裴忆卿嘴角抽了抽,简单粗暴,嗯,快捷有效。 因为,叫人意外又欣喜的发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那方地板下,果然藏着玄机,因为下面方方正正地放着一个小匣子。 那小匣子的大小刚好契合,是以,没有出现任何中空的音效。 裴忆卿欣喜极了,莫如深的面上,也难得地露出几分可以称之为愉悦的神色。 他拿起那匣子,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一张纸。 裴忆卿好奇极了,想要马上抢过来一睹为快,但是在莫如深面前,她还是不敢放肆,只能略带讨好地小心给他提着灯笼,伺候着这位爷赶紧看完,然后好轮到自己。 莫如深看完那封信,唇角便勾起了一抹浅淡的弧度,整个人的面色可称为愉悦。 他缓缓开口,“遗书。” 听到这个答案,裴忆卿反倒是有一种完全在意料之中的感觉,非但没有半分惊讶,更多的,反而是一种猜测终于得到证实的感觉。 他把信递给裴忆卿,裴忆卿忙不迭地接过,看罢,心里的石头不知是该放下,还是该提起。 陆襄秦的确是自杀,而自杀的原因也十分眼熟。 因为单从这个案子的表面上来看,这个案子的确是已经破了。 死者留下了遗书,向家人交代了他自杀的意图,那么,这封遗书有没有可能是凶手栽赃所放? 这个小匣子上所落下的灰尘做不了假,显见并非临时放置,遗书的墨迹也大有年头,笔迹与陆襄秦书房里的别无二致。 此事若真他人所为,那么,他更没必要把这封遗书藏那么深,反而应该直接放在最显眼之处才是。 这个结果,便也与当初的验尸结果相吻合。 然而,串联起来看,之前他们发现的其余两桩案子,加上这桩案子,加起来,便一共是三起自杀案。 三名死者乃是同窗,关系平平,除了念书之时,其余时候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虽然自杀方式不同,但他们都是自杀,都留下了遗书,且自杀的原因,都不约而同提到了自己曾经做错了事。 如果说之前对这三桩案子之间关系的怀疑只不过是怀疑的话,那么现在,这种怀疑便几乎能彻底得到证实。 这三桩自杀案,并非单纯的自杀案,也并非单独的自杀案。死者也许真的是自杀,但是,促使他们自杀的,一定别有内情。那内情,便是他们做错的那一桩不为人知的事。 这桩案子要结案,完全可以。可要追究其疑点之处,同样也能揪出来。 裴忆卿能想到这些,莫如深自然也想到了。 裴忆卿看着他的神色,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殿下,这个案子,就这么结了吗?” 莫如深语气淡淡,“不然呢?” 裴忆卿有点被他那过分冷淡的语气噎到,出于以前的职业习惯,她对所谓真相,便会尤其执着。 她就算是只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都会各种无线发挥,刨根问底,更不用说现在,这些还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关联与证据。 她当即便也顾不上什么,直接就开口反驳道:“可是你明明知道这桩案子背后的内情不简单。” 裴忆卿有点着急,说话的时候,不免便带上了些许气鼓鼓的质疑。 莫如深难得的没有对她生气,语气依旧平淡如初。 “本王不是刑部的人,之所以插手此案,也不过是圣意难为,既然此案已调查清楚,本王也没有那闲工夫继续深查。” 裴忆卿见他如此,便觉得自己很想跳脚,他不想查,可是她很想查啊! 这个明显就是一出连环案,而且还是一出十分有水平,有难度的连环案,越是有难度的案子,她便越是觉得心里发痒,跃跃欲试。 可是,查案的人若不是他,自己就根本没法像现在这样自如地参与这个案子,那样她会把自己憋疯! 裴忆卿忍不住尝试说服他,“可是,这个案子真正意义上并不能算是查清楚了,它表面上是一桩自杀案,背后说不定就是一桩他杀案。 单单就是白劭凌书房里被挪动出的痕迹这一点,本身就说明了背后有人一直都在盯着我们,那个人左右牵引着我们查案的进展,甚至那个人可能就是凶手。殿下难道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不想知道那个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吗?” 裴忆卿劝得可谓苦口婆心,然而,对方根本没有要领情的意思。 他直接便回了一句,“不想。” 裴忆卿:…… 她觉得这人压根就是茅坑里的一块石头,简直又臭又硬,根本说不通啊! 莫如深把她手中的信抽走,不冷不热地堵住了接下来她还要继续的话头。 “你若是不想本王把你的身份抖出去,就最好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 裴忆卿看着他,顿时觉得这人简直面目可憎! 第104章 商业间谍 这一晚,丞相府再次被从夜半中吵醒,陆襄秦的院子被点亮了满室的烛火。 很快,那院子里,便传来了一阵阵难以置信地哭嚎之声。 然而,无论二房的人究竟如何难以置信,证据都一一摆在了面前。 那块被撬起的地板砖,那个仍然落满灰尘,刚好和那地板砖契合的小坑,还有那张明显一看就是有些年头,又十分熟悉的字迹,所有的一切都叫人无法反驳,哪怕吴氏再不肯相信,也根本连说服自己的理由都没有。 吴氏几乎哭晕过去,最后被同样悲痛不忍再下去的陆恒扶了出去。 二房的两夫妻离开之后,陆昀依旧抱着他那胖胖的肚子,锁着眉头沉思。 裴忆卿还对这个连环案贼心不死,她见陆昀似有疑虑,当即便忍不住开口问,“丞相,您可是还有什么不解之处?” 陆昀习惯性地抱着肚子,开口道:“倒真有些不解。这遗书该是不假,可秦哥儿他如果真的要留书自尽,却又为什么要把遗书藏在这里? 而且,莫要忘了,当初之所以提起此案,全是因为那封来路不明的书信。原老夫以为送信之人乃是凶手,可现在此案乃是自杀,那送信人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这委实叫老夫百思不得其解。” 听到陆昀这疑问,裴忆卿简直欣喜若狂,她像是找到了一个同盟一般,急切地想要开口接过这个话茬。 可是,一贯惜字如金的莫如深,却是在这时破天荒地开口,“许是为了给家人留个念想吧,失踪总比死了有盼头。至于那送信之人,说不定无意中发现了他的尸身,想要让此案大白天下罢了。也许是我们把事情想复杂了。” 莫如深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大有粉饰太平的意思。 陆昀又拧眉细想了一番,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可是又好像没有什么不对的,毕竟,他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来反驳他。 裴忆卿见陆昀被莫如深三言两语地就给打发了,自己简直瞠目结舌,她想要开口反驳,可是莫如深却是转头,不冷不热地撇了她一眼,那一眼,不知为何,就是让裴忆卿有种背脊一凉的错觉。裴忆卿到了嘴边的话,便全都给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陆襄秦一案,便就此破了,关于此案的一切,便全都画上了句号。 裴忆卿数次试探之后,莫如深对此案果真是没了要继续追查下去的意思。 裴忆卿觉得他之所以会拒绝继续追查,不为别的,他也许只是单纯的怕麻烦,毕竟他那人,看起来就是那种绝对不会多管闲事的性子。 裴忆卿没能说服他插手这件事,便暗自把这个想法压在了心底。实际上,她却依旧贼心不死,她可以不明着查,但是有机会暗访,她也不会放过。 当务之急,她身上倒是有另外一桩事,就是关于化妆之事。 化妆术表面上瞧着只是锦上添花的一种手段,可实际上,它的用处就大多了。 裴忆卿之所以能有这门手艺,便也是拜万能的网友所赐。 同一张脸,不同的妆容,不同的修饰,不同的发饰,可以展示出逆天的迥异,当初她曾在网上看到无数惊艳的视频,每每见之,都有自戳双目的冲动。 甚至,她还亲手参与过一桩案子,凶手便有一双百变巧手,几乎能达到瞬间变脸的地步。 正是因此,给他们查案造成了不小的干扰和困难。 后来那桩案子破了之后,那凶手还十分自得地在他们面前演示了一番自己飞速变脸的全过程,把所有人都震得目瞪口呆。有同时禁不住感叹,这年头,便是犯罪分子,也有技术门槛了。 正是因为这件事,她对这门逆天手艺兴趣一下就从兴趣落实到了实际。 也得亏了她当年的勤学苦练,今天来到了这里,才额外掌握了一门全新的求生技能。 古代的化妆品自然没有办法与现代的相比,是以,现在她所能发挥出来的,实际上还不及她实际水平的十分之一。 其实就算莫如深没有开那个口,她自己也已经在暗自琢磨那件事,她以后以男装示人的机会不会少,那么她就要做好能随时变身且不会露马脚的完全准备,所以,可靠的化妆替代品十分重要,是以,裴忆卿对这件事的热衷程度十分高。 她自己先是跟丫鬟们好生打探了一番现在的化妆品市场,先是做了一个全面的市场调查,心里约莫有了那么一点底,才开始计划出门的事。 身为女子,她要出门并不是那么容易,上头有嫡母,便还需到嫡母跟前请示。 上回她钻了个空子寻了裴舜天的允许,舒氏定然这会儿还恼着她,这会儿她要是去向舒氏请示,少不得又要吃一顿排头。 所以,她做出了决定,还是不那么麻烦了,直接换男装溜出去吧。 每次溜出去,总是有那么几分风险,是以,她同样没把丫鬟带出去,有她们留在院子里,有个什么紧急情况她还能应付。 偷溜出府这种事做得做了,裴忆卿便也有些驾轻就熟了,在街上逛了几次,她对各处的布局,倒也有了几分熟悉。 她按着自己事先的盘算,目标明确地就朝着胭脂水粉店去了。 直到自己真的进去开始挑了起来,挑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周围的异常,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是穿着男装。 但实际上,男子买胭脂水粉的并不是没有,可是,像她那样反反复复地又看又闻还刨根问底问个没完没了的,却实在是少、 这个引嫣阁是这条街面上规格最大的一家铺子,是以她才第一个挑中了这里。 因为女客居多,是以店里招待的也都是女子,她们并不是没有招待过男客,可是,还是那句话,就没招待过裴忆卿这样的。 因为她问的实在太细致,盯着那些胭脂水粉的眼神,也都像是带了放大镜似的,整个人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边看一边摸嘴里还一边念念有词。 她的这种看法,终于引来了异样的眼神,那招待她的侍女看着她,眼神带着那么些许敌意。 裴忆卿以为是因为自己的男装,她正要开口解释自己是为家中女眷挑选,不想,那侍女直接就来了一句,“这位客人,恕我冒犯,你这般刨根究底问东问西,该不会是别家来偷师的吧?” 裴忆卿回过神来,敢情自己被当成了商业间谍啊。 第105章 狗眼看人低 裴忆卿微微一哂,回头想想,自己方才那样,的确有点像商业间谍。 旁边有人已经朝着她的方向看来,甚至朝着她指指点点,裴忆卿感觉自己刻意化黑的面皮也禁不住有些微发烫了起来。 她心里暗自懊恼,自己今天就应该穿女装出门,不然也不会遇到这么一桩事。 她讪笑了一下,“姑娘说笑了。” 那侍女却是个脾气不小的,听了她这有些敷衍又带着几分心虚的赔罪,面上神色依旧绷着。 无法,裴忆卿便只能道:“方才我看过的,都给我来一份。” 她要买下来,也不是完全是被形势所迫,她之前对胭脂水粉的了解,全都是停留在口头上,而且除了自己份例发下来的那几盒,其他的了解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她全都买了下来,也方便她之后做研究。 裴忆卿这般豪气地要买下那些胭脂水粉,原是一桩皆大欢喜的大买卖,也算是给这略带尴尬的场面递了一把梯子。 然而,这侍女却有些轴,她认定了裴忆卿是不怀好意,眼下买下这些胭脂水粉,说不定下一步就有诬陷他们胭脂水粉的阴招呢! 这侍女想象力有些丰富,给裴忆卿贴上了这道标签之后,这桩生意便也不乐意跟她做了。 但她却不敢做主,她匆匆抛下一句话,“稍等。” 裴忆卿以为她是去给自己包装东西了,可没想到,最后她却领了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不知道那小侍女对他说了什么,那掌柜在她的身上来回扫了一圈,看到她身上那身算不得多么华丽的衣裳,脸上挂上了职业假笑,维持着表面和气开口拒绝道:“不好意思这位公子,这些东西我们怕是不能卖了,还请公子移步别家。” 裴忆卿神色顿住,简直不敢相信竟然有人会这样开门做生意。 他方才那打量的眼神,眼下又直接一句不卖了就把人给打发了,甚至一句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这长了耳朵的都听得出这是搪塞之词,更有狗眼看人低之嫌。 这但凡有点气性的,就忍不下去,非得要吵起来不可。 可裴忆卿却是硬生生忍了一手。 裴忆卿今天只身出来,又是男装,委实不好惹事,若是真的闹大了,回头把自己的女儿身暴露了,如此反倒不美。 认怂这种事,虽然有些丢人,但是,如果认怂是最好的解决办法,那她也决计不会要什么骨气,至少这会儿可以先把骨气撇一边,回头再捡回来就是了。 因为她心里已经飞快盘算开了,她这算是公干受挫,她回头就要找莫如深告状去!定要狠狠地把这口气出一出!所以暂时的认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以,那掌柜的说了这话,裴忆卿不冷不热地,“哦”了一声,然后溜溜达达地就走了。 就,就这么走了?就,就一个“哦”字? 周围的人,原本都已经暗暗竖起了耳朵,想要好好地看一场好戏了,可是没想到,戏还没开唱,便偃旗息鼓了。 不少人都对裴忆卿投以鄙夷的目光,瞧着就是一副穷酸样,没想到更是个一吓就跑的软蛋。 那掌柜原也是一位自己要好生与她废一番官司,甚至都摆好了一副气势汹汹十分占理的模样,可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这么个反应。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好像自己也没吃亏,可总归,也没有多么得劲儿就是了。 而这一幕,却是恰好落入了二楼某个人的眼里,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楚瑜。 今日她穿了一身女装,一身鲜嫩的粉衣,配上那白生生水嫩嫩的面颊,更显出贵族小姐的娇艳俏丽。 她初初看到裴忆卿,便紧紧地盯着她的侧脸看。 因为她在二楼,裴忆卿在一楼,又一直低着头,她盯了许久都没看清她的脸。 直到裴忆卿不尴不尬地出了引嫣阁,楚瑜才终于彻底看清楚了她的脸,确认了她的身份,顿时就急急忙忙地从楼上追了下来。 楚瑜一方面因为重遇恩公而激动,跑到楼下,看到那给恩公脸色看的掌柜和丫鬟,一张俏脸是毫不留情的冷。 她说出的话也十分冷,“这般狗眼看人低,给客人甩脸色,真是好大的脸!青禾,回头便去给舅舅家传句话,这样的掌柜和丫头留不得,不然平白地污了岑家的脸!” 楚瑜掷地有声地甩下了这句狠话,便是十分明了地摆明了自己的身份,而且还是十分有底气,十分能说得上话的那种,瞬间,那掌柜和丫头的脸色皆是一白。 他们根本没来得及多说什么,楚瑜便转身就走,根本没给他们开口辩解的机会。 楚瑜提着裙摆就追了出去,然而只那转瞬的功夫,她再打眼望去,街面上却已没了恩公的踪迹,楚瑜顿时便是一阵又急又恼,禁不住在原地狠狠地跺了跺脚。 然而就在这时,身旁的丫鬟却是指着不远处突然聚拢的人群惊奇地道:“小姐,那里围了好多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 楚瑜顺着青禾的目光看去,便也看到了那一片异样的热闹,甚至还伴随着女子的尖叫之声。 楚瑜好奇心旺盛,当即便领着丫鬟往那里去了。 而此时,楚瑜方才跟丢了的恩公,便正挤在了人群之中。 裴忆卿方才出了引嫣阁,虽然表面上她是十分泰然自若,但是实际上,心里哆哆嗦嗦还是有那么一点丢面子的感觉。 她还没来得及排解自己的那股子情绪,便看到了不远处发生的一幕。 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小妇人与一个容貌娇美身怀六甲的孕妇发生了冲突,两人的言语都有些激烈,最后直接上升到了肢体上的冲突,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小妇人把孕妇一把推倒在地,然后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从孕妇的裙底蔓了出来。 一时之间,推人的小妇人也呆住了,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看客们也都惊吓不已。 那孕妇倒在地上痛苦呻吟,裴忆卿顾不得许多,直接便冲了上来。 第106章 束手无策 裴忆卿冲上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离那孕妇远远的,只是在旁边围观,却没人上前扶一把。 她甚至还听到了有人在小声说着风凉话,大家对这孕妇竟是半点同情心也没有。 裴忆卿原是想把人扶起来,送到医馆去,然而光凭自己一人之力根本做不到,那孕妇摔的那一下似是十分厉害,已然动了胎气,眼看就要生了! 裴忆卿转向那推人的妇人,“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 那小妇人一开始的确是被这一番场景吓到了,面色很是煞白,然而被裴忆卿这么一吼,她反倒是恢复了些许理智,她挺直腰杆,十分理直气壮地道:“我为什么要去请大夫?这人尽可夫的小贱人,敢勾搭我家夫君,现在还妄想生下这贱种,这贱种就此掉了才是最好!” 裴忆卿气结,还未待说些什么,旁边便传来了几声不怀好意的调笑。 “是啊,她可是千红楼的头牌绾心,身价可高着呢,小爷原还打算点上一回,尝尝其中滋味,没想到竟是从良了。” 人群中顿时发出了一声下流的笑声。 有人又冲着那小妇人道:“不过温夫人,你可确认了这贱种当真是温公子的?可别是弄错了吧。” “哈哈哈,这么一个货色,玩玩儿就算了,还让人怀上了,那位温公子可别真是被讹上了吧。” “这得亏这会儿要流掉了,若非如此,谁知道能生出个什么玩意儿。” 越来越多不堪入耳的话传来,竟当真是没人要去请大夫。 甚至,话头还转到了裴忆卿身上。 “喂,小子,这档子闲事你也敢管,回头这小娼妇真出了人命,你可捞不到好处。” “该不会是以前的恩客吧?” “哈哈,我瞧着连毛都没长齐呢……” 裴忆卿面色铁青,她转头狠狠剜向了那伙人,眼神锐利,不知为何,那一下竟是叫那些出口调笑的人神色微僵,一股子名为威慑的感觉将他们镇住。 地上,绾心身下的血越流越多,她的面色也越来越苍白,整个人几乎要就此晕了过去一般。 裴忆卿一边用手狠狠掐着她的人中,一边继续把目光投向了方才推人的那位温夫人,声音冷冷的. “我瞧着夫人衣着体面,想来也是个通晓律法之人,可知故意伤人之罪,能获个什么罪?” 温夫人闻言,神色果然微变。 她正要开口辩解,裴忆卿便已经率先抢过话茬,继续冷冷道:“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温夫人就算身份再尊贵,也逃不脱这个理儿。方才温夫人动手推人,大伙儿都看在眼里,这位夫人若是有个好歹,任何一个人都能成为你行凶杀人的证人!若是一尸两命,你便更是罪加一等!” 温夫人抖着唇,一时没说话,她身边的丫鬟却是清脆地回了一句,“这贱人卑微低贱,命如草芥,死了又何妨?我们夫人身份尊贵,她如何能与我们夫人的相提并论?打死一两个又怎样?” 裴忆卿冷笑一声,“圣上素来仁心,视万千子民为同等,便是当朝命官怕是都不敢说出这等狂妄的话,你家夫人倒是脸大,能越过朝廷命官,越过圣上去!” 裴忆卿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便有些大了,别说是温夫人,便是方才那些出言不逊的人,一个个的也都噤若寒蝉。 裴忆卿冷冷剜着她,“温夫人,现在我让你去请大夫,你可还愿意?” 裴忆卿的目光炯炯,充满锐利和逼视,而她的语气,更是充满威慑,一字一句都分量十足,叫温夫人的面色一点点地变得惨白。 她被裴忆卿吓到了,也被绾心那满身的血吓到了。 她哆嗦着唇正要说些什么,还未待她开口,另外一道清脆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恩公说得好!”说着,还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鼓掌声,那声音和语气都十分愉悦和崇拜。 旋即那道声音又响起道:“恩公莫急,我已经派了我的丫鬟去请大夫了,大夫很快就来了。” 裴忆卿顺着那道声音望去,便见到了一张俏生生的脸,还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裴忆卿飞快在脑中搜寻了一番,觉得她有些眼熟。 在想到方才她口中叫着的“恩公”两字,裴忆卿顿时想起这人是谁了。 还未待她说什么,楚瑜便已经兴冲冲地喊道:“来了来了,大夫来了!” 随着她这一声喊,众人不自觉便朝那个方向看去,便见一个留着八角胡的中年大夫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了来。 众人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来。 那中年大夫刚到,还没喘匀这口气,便被眼前这血漫金山的场景吓了一大跳。 那中年大夫颤颤巍巍着把手搭在绾心的手腕上,一番把脉之后,脸色顿时就变得难看了起来,他像是被烫到了似的,一下就把手给收了回来,结结巴巴地道:“这,这怕是……” 他磕磕巴巴也没磕巴出一个结果来,裴忆卿则是十分自得地在他的医药箱里翻出了参片,拿了一块,送到她嘴里让她含着吊气,这才开口问道:“怕是什么?” 那大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最后还是咬牙把后半截话吐了出来。 “这位夫人原就胎位不正,眼下又动了胎气,失血过多,老夫,老夫也束手无策了。” 大夫的一番诊断,顿时叫现场陷入了一派死寂。 原本温夫人对这样的结果是最可见其成的,但是,方才被裴忆卿那么一吓,她听到这个结果,自己的腿就禁不住先软了下去,一股子后怕的感觉涌上心头,叫她心里拔凉拔凉的。 周围那些围观着的人,一开始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甚至有那些嘴巴不干净的还口出秽言,胡言乱语。 但是真的要亲眼看到一个人就这么没了,不免便也都生出了些许骇然来。 裴忆卿学的是法医,平日里便只跟尸体打过交道,面对这般临危的情形,一时之间也是束手无策,她也开始恨自己的力量太过渺小。 她见过很多死人是一回事,要亲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自己的面前失去生命,又是另外一回事。 裴忆卿依旧掐着她的人中,看着她那一点点惨白的面色,却有了一种茫然的失落感。 第107章 大胆的决定 正这时,绾心抬起手,一下准确又有力地抓住了裴忆卿的手,她努力地昂起头,看向裴忆卿,眼中满是泪水,又盛满了恳切。 “求求你,救,救救我的孩子,救救他!只要你能救他,无论如何都行!” 她此时的面色十分苍白,好似所有的血都要流干了,在脸上再不剩下分毫。 然而,即便是如此虚弱,她抓着裴忆卿的手却是十分用力,好似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 她眼中那恳切和渴盼太过强烈,强烈到裴忆卿的心里不受控制地生出了阵阵波澜,此时此刻,不管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她在裴忆卿眼里,便只是一个母亲,一个一心只想着自己孩子的母亲。 突然之间,一个荒唐又大胆的想法突然就冒进了她的脑袋之中。 她的眼睛不自觉微微一亮,同时又暗暗为自己的大胆而感到一阵惊慌与害怕。 她与绾心对视,尽量控制着不让自己的声音发出颤抖。 “你真的可以不计任何代价?” 绾心好似抓到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抓着裴忆卿的手不自觉更用了几分力气。 “真,真的!只要能救我的孩儿,要我做什么都行!” 裴忆卿看着她,飞快在脑中过了一边自己方才的那个念头,几番思虑之下,她便坚定了下来。 她沉声道:“好!那么接下来,我便给你,剖腹取子!” 她掷地有声地说出这话,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顿时,周围人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发出了一声声惊诧的抽气声。 便是死死抓着她的手的绾心,也被她的话吓了一跳,抓着她的手都禁不住抖了抖。 方才那大夫就在旁边,如果旁人还尚且怀疑自己听错了的话,那么,他便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把裴忆卿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身为大夫,行医这么多年,可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样荒诞的事,一时之间,他也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裴忆卿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裴忆卿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定然会引来众人难以置信的质疑,然而,此时此刻,她却没有那么多功夫再去耽误。 她做出这个决定,虽然突然,可是,从她的念头冒出到最后决定落成,她却已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她虽没有剖过孕妇的腹,但是她的人体结构学学得十分熟练,而且多年的法医经验,她也剖过很多死人的腹,眼下情形,她愿意放手一试。 她直接雷厉风行地开始张罗,“那位小姐,能否再麻烦你替我跑一趟,寻一些能遮挡的布匹或帐子来?只需能遮物,如何都行。这位大夫,我需要麻沸散、参片、凝血丸,还有刀。方才我见你的医药箱装了不少东西,劳烦借我一用。其余人等都往后退,不要围上来,你们这般围上来,会影响孕妇呼吸。” 楚瑜没想到她会主动跟她说话,还向她提出请求。 其实,楚瑜现在的心情也与众人差不多,只觉得恩公的这个举动,委实太过震撼,剖腹取子四个字,对于他们来说,都有一种类似于恐怖故事一般的骇人听闻。 可是,不知为何,看到她那沉稳镇定的神色,还有她主动向自己提出的恳切请求,楚瑜就有了一种被用上了的感觉,心里更是莫名地生出了一种十分信服的感觉,就好像,她说的那一切,理所当然就是正确的。 楚瑜忙不迭点头,然后拉着丫鬟青禾,就飞快挤出了人群。 而这大夫这会儿还处于震惊之中,对于她请求借东西的话完全置若罔闻,裴忆卿见他半晌没反应,索性直接上手,把他的医药包抢了过来。 裴忆卿这么一番动作,那大夫这才回过神来,整个人像是被蜂蛰了一样,抱着他的医药箱就急急往后退。 他激动得满面通红,开口叱骂,“你,你好大的胆!竟,竟然敢行这等血腥残忍之事!你简,简直……” 裴忆卿十分冷静,“她现在的情况,若是就这般听之任之,便只有死路一条。而今,唯有剖腹取子一道或可一试。” 那大夫依旧觉得荒唐至极,“这……老夫行医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等事,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然敢这般胆大妄为!你,你要剖你便剖,只莫要把老夫牵扯进去!” 说着,他提着自己的医药箱便要走。 “站住!”裴忆卿厉呵一声,“你人可以走,东西留下!” 眼下情形,自己就算是还有时间精力跟他们一一解释,绾心也等不及了。 那大夫被她一呵,竟是不受控制地微微腿软,他转头,磕磕巴巴地怒喝,“你,你这小子好大的胆子,敢当街行剖腹取子这等荒唐事,你定要如此老夫无力乌兰,可你缘何要把老夫也拉扯进去?若真出了人命,谁来担?” “我担!”裴忆卿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你只需要把东西借给我,一切后果,皆由我一人承担。所谓医者仁心,这位大夫,你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两条人命在你面前失去而无动于衷吗?” 那大夫被说得面红耳赤,可是他却依旧强撑着。 “那你,你知道得问问那孕妇,她到底愿不愿意!” 这大夫的话音刚落,绾心便已撑着一口气,用尽了自己最大的力气开口,“我愿意!” 绾心的话,像是一记响亮的巴掌,啪啪地打在了那大夫的脸上。 那大夫的脸瞬间就变得更红了,一股子羞恼的情绪在胸腔中蔓延。 众人都对这么一番惊骇的变故震惊不已,一开始那些对裴忆卿报以鄙夷态度的人,此时看着他的神情,都带上了难以言说的震惊。 那位温夫人,此时更是已经吓得完全傻掉了,她看着裴忆卿的眼神,也跟看魔鬼怪兽差不多。 她身边的丫鬟不知跟她说了什么,温夫人如梦初醒,她抖着声音出声,“你,你现在对她动刀子,若是死了,便全是你的责任,可不关我的事!” 裴忆卿没耐心再继续跟他们扯皮,她冷冷道:“算我的便算我的,但是现在,若是再耽搁下去,不用等我动刀子,她马上便要一尸两命,到时候可还是你的责任。” 温夫人的面色顿时一僵,看着她们的神色都十分难看。 第108章 你做得很好 这会儿,那温夫人便只盼着那位大夫赶紧妥协,把刀都给她,让裴忆卿赶紧下刀子,到时候那小贱人和小贱种都死了,也不关她的事! 可是,这个口她却是万万不能开,她若是开口了,到头来他们的死少不得跟他牵扯上。 温夫人顿时满腹心焦,只盼着那小贱人可不要现在就咽了气。 这头,楚瑜的动作比裴忆卿想象中快多了,她这一去,竟然还带来了身后的一众帮手,那些人赫然都穿着衙差的官服,而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卷上好的布料。 那一行人,为首的那人,赫然便是陆君年。 之前一见面就要斗嘴的这两人,却难得的心平气和,而且目标一致,抱着一匹布就是拔足狂奔。 奔到了近前,陆君年便扯着嗓门大喊,“让开让开,官兵来了,给小爷让开!” 这个年代,官兵与百姓而言,都是类似于神圣一般的存在,即便是最地痞的地痞流氓,见了官兵都要生出几分怵意来。 是以眼下,听得这一声吼之后,百姓们便自觉自发地让开了。 楚瑜和陆君年以及身后的一众小兵们都很快冲了进来。 陆君年方才在街上巡视,听说这边出事了,正要往这边来,半道就被楚瑜拦截,做了壮丁。 楚瑜以往跟他一见面就吵,可是这会儿急事当头,她自然把以前的恩怨全都抛诸脑后,直接就把他拉走,这一路也早已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个一清二楚。 陆君年听了之后,浑身的狼血简直都要沸腾起来了,太,太大胆了! 他的裴兄,果然是不同寻常,竟是连剖腹取子这样大胆的事都做得出来! 对此,陆君年除了一开始异乎常人的惊骇之外,却并不觉得有多荒唐,因为前面几次,裴兄每次的表现总是出乎意料,他心底里,本能地觉得她可信。 一行人抱着上好的绸缎布匹赶来,裴忆卿有些惊讶,但片刻便已恢复镇定。 楚瑜和陆君年已经知道了她的意图,这两人头一次这般默契十足,指挥着衙差们把那些布匹打开,十几人把裴忆卿和绾心围坐一圈,在她们的头顶撑起了一方严密的遮挡。 陆君年跑得气喘吁吁,一边喘着气一边对裴忆卿道:“裴兄,你别怕,该动手就动手,出了事,一切有小爷我担着!” 楚瑜也不甘示弱,“我我我也会担着!恩公,你快动手,赶紧救人!” 裴忆卿看着他们做的这一切,听着他们说的话,心里的意志不觉更加坚定了。 她已经决定不再跟那大夫耗,直接对陆君年道:“我还差动手的工具,这老大夫不肯配合,劳陆公子的人帮帮忙,给他松松筋骨。” 楚瑜闻言,未待陆君年反应,她便已气势汹汹地吼了起来,“你,你这老头子怎的这般迂腐固执!人命关头,你还不把药箱交出去!” 那个大夫可是她的丫鬟找来的,现在他这么拖后腿,对她的颜面也是一大损失。 她百米冲刺似的把布匹都搬来了,他竟然还紧抓着他的破药箱不放,简直叫人想给他来上两脚。 那位大夫被人几番围堵,顿时觉得自己的脸面被彻底丢尽了。 陆君年更是火爆,直接就吼,“废话少说,兄弟们,把东西抢过来,再把人揍一顿!” 那大夫早就被这架势吓破了胆,他哪里还敢捂着药箱不放?他正要顺势把药箱交出去,不想,另外一道声音却是突兀传来,“无需用他的。” 那道声音,清冷中带着那么一丝温润,在这嘈杂之中,显得分外清朗,叫人不自觉便把目光投注。 裴忆卿也把目光投了过去,待看到那从人群中走来的人,他一时不觉微愣。 来人穿着一身白衣,身形挺拔颀长,整个人浑身上下更有股谪仙之风。 他从容而来,手里提着一个更大的医药箱,直接便放在了裴忆卿的脚边。 “用我的。” 所有人都呆呆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人,便是裴忆卿也一时愣住,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来人,竟是步归尘。 他的气质太过出众,即便是眼下这般血腥又惊心动魄的场景下,不少人依旧被他的颜值所吸引。 他手脚麻利地打开了那医药箱,拿出了齐整的装备,然后接连拿出两个瓶子,先后给绾心倒了进去。 “这是麻药。” “这是凝血丸。” 他喂完了绾心,便转向了裴忆卿,“开始吧。” 裴忆卿完全没有想到如此场景之下步归尘会出现,而且还语气平平地来了一句,开始吧。 裴忆卿所受的震撼委实不小,可是,很快她便恢复了镇定,眼下,任何事情,都没有救人要紧。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镇定,“好,开始吧。” 裴忆卿剪开衣裳,露出了那高挺御圆滚的肚皮,利刃折射出的冰冷光芒晃过她的眼眸。 步归尘下针封住了绾心最后一处大穴,然后向她微微颔首,莫名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转,裴忆卿缓缓下刀—— 她的手法十分平稳,不轻不重,不疾不徐,瞬间,皮破肉绽,献血汩汩而流,只一刀下去,那被紧紧包裹的胎儿便现于眼前,湿漉漉的小小一团,莫名叫人心头一软。 裴忆卿深吸一口气,把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几分,第二刀,她便要朝子宫划去了。 这一刀十分关键,浅一分则不能将婴儿剖出,深一分,则要从那孩子的面皮上划过,恐有损伤。裴忆卿饶是以前有不少开膛破肚的经验,可死人和活人还是大有区别,她的手有微微的颤抖。 步归尘低沉和缓的声音响起,“你做得很好。” 裴忆卿看向步归尘,刚好对上他温和的目光,带着一丝淡淡的鼓励。 裴忆卿似受到了鼓励,定了定神,把手中的刀握紧了几分,朝着子宫缓缓划下。 楚瑜和陆君年一边高高举着布匹,撑起一片遮挡,一边却是紧紧地盯着她,盯着那满是血腥的一幕。 裴忆卿那双眼睛黑而明亮,神色专注,别无旁骛,每一个动作都认真而虔诚。在一片血腥之中,她握刀的样子,竟有股崇高的圣洁,叫人不觉心头一凛。 直到她小心地把那小小的一团抱了出来,在屁股上轻轻一拍,嘹亮的哭声瞬间响起,人群中瞬间便爆发出了一声激动的呼喝之声。 活了,真的活了! 第109章 冲上了热搜榜 楚瑜和陆君年都看呆了,两人的眼中都似有电光雷鸣在闪动,心里也像被什么狠狠一击,一股子奇异的感觉就这么顺着四肢百骸四处流转,瞬间就重回汇到了心口,让心内一片激动炽热。 楚瑜激动得不仅在原地蹦了起来,眼中瞬间有泪涌了出来,没一会儿就流了满脸。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羞恼,心中反倒似有更加汹涌的浪涛在激烈奔腾,一边落着泪,唇角却抑制不住地高高上扬,看着裴忆卿的侧脸,越看着,唇角便越是压不住。 陆君年盯着裴忆卿的眼神也灼灼地发着亮,感觉自己的眼眶中也似有什么温热的感觉在隐隐流淌,心里对裴忆卿竟是生出了一股子莫名的情绪来,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样的情绪,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口一下下地跳动着,剧烈非常。 那位温夫人看到这一幕,整个人的脸色瞬间变了,这命硬的贱种,怎么还没死!若那贱种在这人刀下死了,那便不关自己的事了,偏偏,他竟然活了!温夫人的指甲不觉深深掐入手心之中。 裴忆卿唇角也高高扬着,带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欢喜笑意。 她扯过一张方才楚瑜拿来的上好的绸布,小心地把孩子裹了起来,微微舒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远没到可以真正松下去的时候,因为绾心还敞着个肚皮,她仗着自己对人体结构的熟悉能这般有惊无险地把孩子剖出来,可是接下来对绾心这么一个大活人的治疗,她却是束手无策。 她正要把孩子交给旁人然后继续处理接下来的事,一错目之下,便看到了步归尘的动作。 他那纤长白皙的手在浓稠的血浆中穿梭,整理着打结的肠子和脏器,而后拿着一个小药瓶往伤处撒去,瞬间汩汩流淌的血便减了大半。 然后他指尖飞快穿梭,熟练地穿针引线了起来。 他垂着纤长的眼睫,手上那缝补的动作做得娴熟而飞快,甚至那针法也是漂亮至极。 可这还是个活人,不仅仅是要把表面缝得漂亮,更要保证内里的正常无虞,现在这个时代,医疗条件落后,若是没有处理好引发体内感染或大出血,到时候绾心依旧是没救。 然而,步归尘便好似知道了裴忆卿心里所担心一般,他开口缓声道:“方才的药粉乃止血、生血之用,以紫龙草、九煞鸢尾、龙葵子、莱菔子捣碎入药而成,用在她的伤处最合适不过。另我所用缝线乃为特制,缝在体内时日一长便会与骨肉融为一体,对患者身子并无妨害。你莫担心。” 步归尘开口解释着,语调清缓,却别有一股镇定和安抚之效,让人轻易为之信服。 便像方才那样。 而最后那四个字语调未曾起伏,平稳如故,却在无意之中便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便好似是好友间的安抚那般。 裴忆卿蓦地想起了步归尘的身份,他是书院的夫子,他所带的社团便正是医药社,由此看来,他便是懂得医术,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他眼下既能这般泰然笃定,想来便定然是早有把握吧。 而方才,虽然主刀的是她,他看似没有帮上什么忙,可若没有他提前给孕妇做的哪些准备,自己做的这一切,都不可能那么顺利。 说话间的功夫,他已经飞快地收尾,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之后的一切便顺利了很多,绾心被抬到了百草堂,孩子也抱着紧跟其后。 裴忆卿这个两辈子没谈过恋爱的人,哪里会抱什么孩子,此刻,却自得僵着身子,以一种僵硬又小心翼翼的姿势抱着那孩子,生怕把他磕着碰着。 哦对了,这是个男孩儿。 而街道上,众人已因这桩骇然之事炸开了锅,只片刻的功夫,大街小巷上便已传得沸沸扬扬,众人对这件事的态度褒贬不一,有人称他们行的乃是妖道,逆天而行,理当秉公处理。却也有人赞他们一句敢为人所不为,敢担人所不担,从鬼门关抢回了两条人命,实乃英勇睿智之举。 两道声音嘈杂喧闹,越发将这件事的热度炒了上去。 陆君年虽很想跟到医馆,然方才一番当街剖腹,污血流淌,他却只能领着众位小的清理打扫,更要组织疏散民众,不然好事的百姓非得直接冲进百草阁,直接把那屋顶掀翻了不可。 陆君年和兄弟们卖力工作,第一次的,他对这份职业有这般强烈的自豪和热情,叉着腰扯着嗓便是一声爆喝,愣是把那些好事的民众们震慑住了,整个人更是跟打了鸡血似的,精神抖擞。 而另外一拨人姗姗来迟,为首之人,便正是那周永安,他接到报案,说有人当家剖腹杀人。上回那个案子,他沾了裴忆卿的光办得很是不错,受到了上峰的嘉奖,这一次,他再遇到这样市斤间的案子,再也不复以往消极懈怠的态度,而是十分积极主动,这不,带上了衙差和仵作就直接杀了来。 可是他接到通知的时间比较晚,待他好容易赶来的时候,事情已经进入尾声了。 他与陆君年一行撞了正着,周永安表面上笑盈盈,心里却在想,看这位丞相小公子这般笑容满面精神抖擞的模样,莫非他已经捷足先登,把这件事的功劳给独揽了过去? 周永安出声与陆君年探问,陆君年心情不错,便把事情眉飞色舞地说了一番,那与有荣焉的自豪,几乎要直接溢了出来。 周永安听罢,整个人从一开始的笑容满面,变成了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他脑子里禁不住开始嗡嗡嗡地叫个不停,那嘴巴张得几乎能生生塞下一枚大鸡蛋。 陆君年口中的那个裴兄,不就是裴忆卿裴大小姐吗?那位裴大小姐,这是要闹哪样啊,竟然连剖腹取子这样胆大包天的事都能做得出来,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周永安心里对裴忆卿不觉生出了丝丝怀疑,然而,不待他深想,另外一幅画面就飞快闪入脑中,硬是把自己那不该有的深究念头给生生掐断。 不该想的不要想,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知道的,他也绝对不知道! 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一条小命,不然,那位杀人不眨眼的钺王,怕是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的小命给结果了。 周永安满脸冷汗,也顾不得再听陆君年唾沫横飞地絮絮叨叨,神色僵硬地辞别,飞也似的就跑了,活像是后面追了一只大尾巴狼似的。 第110章 羞答答的春心 百草堂之中,绾心母子也被专业的大夫们接管了过去。 步归尘似乎跟这里的大夫相熟,他跟着大夫们一齐到了内间,与大夫们低声说着什么,裴忆卿听不清楚,但是听着他那沉稳平缓,泰然笃定的语气和音调,裴忆卿再次感到了一股子难以言说的信任与安定。 只要有他在,裴忆卿便觉得,绾心母子定会无事。 裴忆卿与步归尘不过几面之缘,原主与这位夫子也并不相熟,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生出这样的想法,似乎有些莫名,但却是分为的理所当然。 裴忆卿身上染满了血,众人都齐齐关注着绾心母子,裴忆卿便被忽略了。 她身上的血也不过全是绾心身上的,除了神经有些紧绷以外,却也没有什么其他伤处。 她在那儿站了片刻,觉得后续的一切步归尘会处理好,她便也不想再多留,转身就要离开。 然而,她刚转身,迎面便对上了一双乌溜溜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中倒映的全是自己浑身是血的模样,而那双眼睛的主人唇角却是高高地扬着,好似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一般,那股子欢喜,很具有感染性,轻易就带动着旁人也禁不住弯起了唇角。 是楚瑜。 裴忆卿也跟着她微微弯了弯唇角,方才这小姑娘的确是出了不少力,她的笑容里带着感激。 裴忆卿这一笑,不料楚瑜的脸竟然红了,那原本白皙粉嫩的脸颊上瞬间染上朝霞,那模样,瞧着不觉更添几分娇俏。 楚瑜红着脸,似是鼓足了勇气,伸手递出了自己手中的帕子,整个人带着几分局促,又带着几分一鼓作气,她有些磕磕巴巴地说:“恩,恩公,给你擦擦。” 裴忆卿看着那张干净素白的手绢,再看看自己满手的血,这模样委实骇人得很。 她若是伸手接过了那手绢,非得全毁了不可。 她便摆手推辞,“不用了,我手上都是血,怕要污了小姐的帕子。” 楚瑜闻言,赶忙道:“无妨的,我有很多帕子。” 她话说完,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好似因为自己帕子多所以才舍得给她似的,可她不是这个意思,就算她只有这一张帕子,她也不会有半分舍不得。 楚瑜赶忙又道:“唔,我是说,这不过就是一张帕子,不打紧的,恩公快擦擦吧。” 楚瑜眼巴巴地望着她,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好似自己不接,她便要十分失望。 裴忆卿被她那眼神看得有点心软了下去,最后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方帕子。 楚瑜见此,顿时又弯唇笑了起来,露出了两排白白的牙齿,十分憨甜可爱。 裴忆卿手上的血委实不少,她只擦了一会儿,那方原本素白的帕子瞬间就浸满了血污,这帕子,怕是要毁了。 裴忆卿有些不好意思,她脸上带着歉然,“污了姑娘的帕子……” 楚瑜接了过来,面上无所谓,手上动作却似是接到了圣物一般小心翼翼地把那沾血的帕子收好,道:“不过是一方帕子罢了,恩公莫要太客气了。” 楚瑜悄悄地把那帕子塞进了袖子里,心口禁不住一阵阵砰砰砰狂跳不止,就跟做了天大的坏事一般。 “方才也多谢姑娘了。”裴忆卿又开口道。 楚瑜顿时连忙摇头,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而且,这件事恩公才是最大的善人,就算是要感谢,也应该是要谢你才对,若非是你,他们母子怕是都难保性命了!” 楚瑜说着,语气分外诚恳,眼神中也充满了真诚的感谢。 她又想到了上次,便顺势开口道:“还有上回,若非恩公出手相救,小弟怕也已出事了。恩公仁善,真乃我等仰望之楷模!” 楚瑜越说眼睛越亮,语气中也满满的都是溢于言表的崇拜和感激,说完之后,她冲着裴忆卿慎重地敛衽,行了一个标准的闺秀之礼,仪态之间,女子的娇媚柔婉更显无疑。 裴忆卿见她这般慎重,一时之间倒是生出了几分微窘之感,赶忙伸手扶了一把。 真正扶到她的手,裴忆卿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男子的装扮,方才的行为,委实是不妥。 而楚瑜更是身子微僵,脸上不自觉染上了一层淡淡薄红。 两人各怀心思,但是都飞快地弹开了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 楚瑜觉得自己心口砰砰砰地跳得飞快,脸上也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了,她禁不住偷偷地抬眼看向裴忆卿,却又似乎觉得自己失礼了,有些不敢,便又飞快地垂下了眼睑。 正在这时,外头便有个人影飞也似的跑了进来,跟一阵风似的。 来人上来就直接一把揽住了裴忆卿的肩头,还十分哥俩好地拍了两下,笑声爽朗,“裴兄,方才你可真是帅呆了!” 裴忆卿被他拍得身子晃了两下,耳膜也要被他那一句大嗓门被震聋了。 楚瑜一见到他,原本脸上那些娇羞神色瞬间尽数褪去,转而换上了惯常应对的斗鸡眼模样。 “你不去执行公务,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楚瑜开口就呛他,但是说了这句话之后,才意识到恩公也在场,自己方才的声调似乎太过于粗俗,楚瑜一时有些后悔,可是,所有的恼恨全都怪在了陆君年的身上。 都怪他!让自己在恩公面前露出这么不淑女的一面! 听了楚瑜的话,陆君年也十分不客气地反唇相讥,“巡视事件后续情况,也是小爷的职责所在。反倒是你,一个闲杂人等在这里杵着干什么?这是要阻碍小爷办公不成?” 楚瑜闻言,张嘴又想要高声反驳,然而,刚张了张嘴,想到旁边站着的裴忆卿,她便又硬生生地把原本准备好的话憋了回去,用一副十分客气的语气道:“小女子焦心那对母子,是以才留在此处,若是妨碍了官爷办案,还请官爷大人大量,莫要与小女子一般见识。” 陆君年闻言险些没直接摔到地上来个狗吃屎,这,这人是楚瑜吗?她莫不是中邪了?竟然会用这副文绉绉的语调跟他说话? 不仅是陆君年浑身不自在,便是楚瑜,说完那话,也觉得自己浑身鸡皮疙瘩直冒,险些想直接吐了出来。 她只能暗自翻了翻白眼,盼着他这个碍眼的玩意儿赶紧从自己眼前消失,也省得自己还得继续装腔作势。 第111章 字嗝屁 裴忆卿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身子从陆君年的手上挣脱开去,他这一见面就要揽人的毛病,是该改改了。 得亏她不是纯正的古代姑娘,若真是的话,被他三翻四次这般上下其手,还不得非他不嫁。 陆君年听了楚瑜的话,夸张地抖了抖身子,一副直打寒战,浑身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几欲作呕的模样。 他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是单单是他那番面部表情,就足以点燃楚瑜心中的怒火。 更何况,他们彼此对对方的容忍度相较于寻常人,总是格外的低。 楚瑜胸中憋着一股闷气,可她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微笑,一副关切模样,“陆官爷,你的脸抽筋了吗?需不需要让大夫给你开一副药好生瞧瞧?小女子听说,有些病人生病之后不够重视,最后就会变得嘴脸歪斜,连嘴都合不上了呢!” 陆君年的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他暗暗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阴森森的。 “小爷倒是听说,那些多嘴多舌,惯会暗含机锋之人会受惩戒,睡一觉起来就腮颊肿胀,口流脓水,满口生疮,甚是恐怖!有些人,还是好好自省一番才是。” 楚瑜笑容一僵,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不觉便觉得自己的腮帮子有点发疼,满嘴都感觉恶心不自在了起来。 陆君年见她被自己吓着了,脸上顿时现出了一阵得意之色。 他笑盈盈的,“楚小姐何必这般惊慌,莫不是暗地里犯的口舌太多,这会儿自己就开始对号入座了?” 楚瑜眼刀子直直往他身上甩,贝齿咬着唇瓣,一副憋屈至极的模样。 她此刻真的很想直接破口大骂,跟他来个大战三百回合,然而,余光瞥到裴忆卿……咦?恩公呢? “恩公,你要去哪儿?” 裴忆卿趁着他们两人斗嘴的功夫,想要依法炮制地溜走,但是这一次,她才刚一动,楚瑜的声音便紧追其后,清脆地响起,两道目光朝着她齐齐射来。 裴忆卿要偷偷往外的动作便僵硬当场,有了一种做贼被抓现行的感觉。 裴忆卿转头,对两人嘿嘿笑笑,“我随便散散步,缓解一番身上的酸软。”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揉了揉手,抖了抖腿,俨然便是一副活动筋骨的模样。 两人皆是不疑有他,裴忆卿眼看就要迈出了那药堂,最后不得不又重新踱了回来。 裴忆卿之所以要走,其实还是有些心虚,这件事闹得有些大,要是自己当真被卷进了官府之中,到时候要想脱身,怕就要担上蓄意欺瞒的罪名。 风头太盛,对她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谁让她是个假男人呢? 正这般想着,隔间处终于走出来了一人,那人身上的一方白衣被染得一片殷红,比裴忆卿的这一身还更为醒目。 然而,那人浑身上下的气度皆是怡然,没有因为这狼狈形容有半分折损。 陆君年与他互相颔首算是招呼,步归尘的目光便转到了裴忆卿的身上,开口道:“他们母子都已安顿妥当,目前情况皆无大碍。之后在下也安排了大夫悉心照料,必不会出什么大碍。” 步归尘语调一贯平稳持重,带着叫人安心的抚慰。 裴忆卿闻言,心底便彻底松了下去。今日她棋行险招,也算是走出了一条活路。 绾心母子平安,自己便算是做了一件善事,反之,若他们母子出了事,哪怕自己什么都不做他们也活不了,可自己却是做了,那所有的责任,便会全都落在自己的头上。 裴忆卿知道绾心之所以能保住性命,全都依仗步归尘,不然就凭自己的莽撞,她只知道如何剖腹取子,对剖出之后孕妇的施救,却是全无章法。 是以,闻听母子均安的消息,裴忆卿由衷地对步归尘作揖一礼,“多谢夫子出手相救!” 步归尘伸手虚扶一把,“如此大义之举乃是公子所起,在下不过是被公子之举所感染,帮了一把罢了,他们母子真正应该感谢之人,是公子。” 裴忆卿正待开口假意推辞几番,不想,步归尘勾唇浅笑,紧接着便又道,“只是不知公子如何知晓我乃夫子?” 这一问,顿时把裴忆卿问得身子微僵。这人的关注点怎么这么不同寻常。 她如何知道?她是那书院的学生,她自然是知道的啊! 然而这等大实话,她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的。 裴忆卿心里几经盘算,最后便只笑呵呵地和稀泥,“夫子声名远扬,以前偶得机会一度夫子风采,而今依旧记忆犹新。” 幸而,她这般说了之后,他没有再继续抓着这个问题追问,裴忆卿心里便也暗暗地松了好大一口气,只他又追问了一句,“公子既知道在下名讳,在下却不知公子名姓,如此,日后相逢都不知该如何称呼,倒显生分。公子可方便告知姓名?” 不方便啊不方便! 裴忆卿内心在不停地咆哮!这个夫子,怎的这般爱给她找麻烦? 然而,关于姓名之事,她却是半点都不能露出迟疑之态,不然便好似连自己的姓名都记不得一般。 裴忆卿脑中飞速转着,转瞬便笑道:“在下姓裴,单名一个洛字。洛阳之洛。” 步归尘深眸看着她,若有所思的神色一闪而过,但只片刻,便已恢复温煦笑意。 楚瑜终于知道了自己恩公的名字,顿时两眼放光,她脱口便问道:“不知恩公字什么?” 字?怎么还有字啊!裴忆卿内心再次咆哮。 然而未待他开口,陆君年便转头瞪了她一眼,“字个屁,裴兄必然未及弱冠,哪来的字?” 这个年代,只有弱冠之人才会有字。 楚瑜也意识到了,毕竟裴忆卿看着便十分脸嫩,只是,她数次被陆君年噎话,顿时便是一阵火冒三丈,再也不客气,直接就顶了回去。 “字嗝屁,你才字嗝屁!还有,你明明看着就比恩公老那么许多,别一口一个裴兄的,还真当自己有多年轻似的!” 陆君年听到她的前半段话,简直气得脸都要绿了。 “你你你……你说是字嗝屁?” “你你你,说的就是你!” “楚瑜,你别以为我不会打女人啊!” “啊呸!你早在三岁的时候就打过我了,别往自己头上戴什么不打女人的高帽。但是我告诉你,你今天若敢对我动手,我就让你横着在这药堂里,休想出去!” …… 两人旁若无人地吵了起来,战况热烈,叫人望而生畏。裴忆卿再次生出了要偷偷逃遁的念头。 第112章 以身相报 既然已知道了绾心母子的情况,她自然便没有再继续逗留的必要,她趁着那两人吵得火热,便小声提出告辞。 不想,步归尘却看了看她身上的衣着,开口道:“裴公子这般模样,怕是惹人侧目。此药店乃是在下名下产业,若不嫌弃,不若随在下入内更换一身新衣。” 裴忆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布满了血痕,自己若是这样出去,的确是会引来旁人侧目。 若是有人看到她绕到了裴家的后院翻墙进去了,那自己的身份,岂不是彻底暴露了? 裴忆卿心里还在究竟是在这里换衣,还是到成衣店买衣裳之间选择,那两个原本还吵得火热的人,突然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般不吵了,都直直地看向她。 陆君年直接道:“裴兄若是不嫌弃的话,跟我一道回丞相府去换吧。我那的衣裳多。” 裴忆卿在心里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楚瑜立马便出声反驳,“丞相府离这里足足有大半个时辰的路程,你让恩公就穿着这身衣裳去?你不要体面,恩公可是要体面的。” 眼看他们似乎又要吵起来了,裴忆卿正打算说些什么出声劝阻,不想楚瑜的炮火便朝着她而来。 她直接冲裴忆卿道:“恩公,穿过这条街便有一家我们家的成衣铺,离得不远,那里面的衣裳款式也很是齐备,恩公不若便随小女子移步?” 楚瑜被陆君年一激,便大胆提提出了这个请求,虽然她的声音听上去依旧平稳如初,可是心底里却是一片紧张。 裴忆卿还没开口,陆君年便针锋相对上了,“你一个女孩子,张口闭口就邀请一个外男去你们家挑衣裳,就算你不要名声,可我们裴兄不是什么香的臭的都不嫌弃的,可别往裴兄身上乱贴。” 这话,可算是阴差阳错地戳中了楚瑜的心事,一时之间,楚瑜的面色涨红,满脸羞恼,瞪着陆君年的眼睛几乎要直接瞪出来。 裴忆卿看着他们这副斗鸡眼的模样,瞬间便觉得头疼至极。 她几乎是寻求救命稻草一般,十分果断地选择了步归尘的建议。 那两人见裴忆卿没有选自己的建议,都有些失望,但是也没有选对方的建议,那股失落便也随之冲淡了去。 好容易,裴忆卿被步归尘领着到后堂,那两人才被打发走了,裴忆卿耳根也总算清净了。 而裴忆卿之所以会同意步归尘的建议,也不过是两权相害取其轻,眼下真的被引到了后院,裴忆卿才生出了微微的紧张感来,毕竟,自己可是个假男人,可不能随便宽衣解带。 然而人都已经进来了,这时候再百般推辞,反倒会引人生疑,她便只能强作镇定,一派神色如常。 幸而,后来的一切都并没有她所想象的那般糟糕,步归尘命人寻了一套与她身上所着相差无几的衣裳,交给了她,便让她单独进了一个厢房之中整理更换。 裴忆卿谨慎地把整个厢房都环视了一番,又贴在窗边,门边细听了片刻,确定外面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这才放下了警惕,飞快地换下了身上的血衣。 她换好衣裳,打开房门,便瞧见门边步归尘赫然负手而立,他俨然已经换好了衣裳,身上依旧是一身白衣,那袍角已没了半点血污,整个人浑身上下白衣胜雪,清逸出尘,有着独步云端的傲岸。 端的是一副洒脱出尘的好皮相。 裴忆卿微微呆了半晌,直到他款步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裴忆卿才陡然回过神来,飞快整理着自己面上的神情。 她对着步归尘作揖行了一个男子之礼,开口道:“多谢夫子赐衣,待改日在下把衣裳洗净之后再行归还。” 步归尘面上含着温煦的浅笑,“不过区区一身衣裳罢了,不值当什么,裴公子莫要太过见外。” 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很是温雅和善,说着这样的话,也完全像是出自肺腑,并不让人感觉只是在说客套话。 他紧接着又道:“在下字子骞,公子若是不弃,可以以字相称。” 裴忆卿虽然不是古代人,但是却也大概知道,古人之间以字相称之人,便足以说明两人之间关系的亲近。她没想到步归尘会在第一次与她见面就向她释放这样结交的意图。 裴忆卿觉得有些受宠若惊,他这般自谦的态度,她自然是不能推辞,若是推辞了,反倒显得有些不识好歹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自然是我的荣幸,哪里敢嫌弃。” 她挠了挠头,面上更添赧意,“只是我却是无字,大家都叫我阿裴,不若便以此相称罢。” 前世的时候,她名为裴权,这个名字很是给她惹来不少笑话,是以她很讨厌有人直呼她的全名。 在局里,大家便都叫她阿裴。在家里,她小名落落,玩得好的闺蜜们便叫她阿落。 眼下与步归尘结交,她下意识地便告知了他阿裴这个称呼,而没有提到阿落这个昵称,也许在裴忆卿看来,步归尘就算再和善好相处,归根结底也还只是一面之缘的君子之交,便与她当初局里那些同事一般的交情,还不能划归到自己人的范畴。 步归尘的目光在她的面上扫了一圈,最后从善如流,“好,阿裴。” 裴忆卿顺势再次向他提出了告辞,毕竟这一次连衣服都换好了,该攀的交情也都攀好了,她也实在不宜再在这里过多逗留。 她刚说完,步归尘还没开口,外面就有小厮前来回禀,“公子,前面有人来看绾心,她们知晓救命恩公还在,要当面表示感谢,小的有些拦不住。” 裴忆卿闻言赶忙摆手拒绝,“不不了,我还是不见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裴忆卿想象中那么简单,裴忆卿自己是万般不愿再多生事端,可是从内院出来,前堂的出路却全然被堵住了,裴忆卿吓得虎躯一震,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却见眼前依次排开的,皆是婀娜窈窕描脂抹粉环肥燕瘦的一众女子,那一众女子一看到裴忆卿,皆是眼前一亮,然后齐齐俯身一礼,语调娇媚,几乎能酥掉人的骨头。 “小女子拜过公子,多谢公子救命大恩!小女子愿以身相报!” 第113章 但有差遣,必将竭尽全力 裴忆卿连连朝后面退了几步,缓了好半晌,才终于从这股子巨大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来。 这些,应当都是绾心在千红楼的姐妹们,而她们也不知道怎的就知道了自己给绾心剖腹取子的事,就齐齐杀了来,报恩来了。 眼前这么一副香艳场景,若她是个真男人,定然早就已经乐开了花儿去了,可她不是呀!再多的美人,她都无福消受!甚至,对她来说,还更像是洪水猛兽的惊吓。 因为裴忆卿从她们的眼神中,看到了一股子大胆又炽烈的光芒,好似随时要冲上来把她扒光了,要以身报恩似的。 裴忆卿下意识地双手环胸,一副戒备又紧张的模样,那被粉扑得一片暗黄的脸都因惊吓变得煞白煞白的。 她磕磕巴巴地出声拒绝,“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过是心生怜悯,才会出手,并不求姑娘们回报,姑娘们还,还是回去吧。” 她的姿态太过扭捏,看着她们的神色也满是青涩,顿时引得众位姑娘们一阵哄笑,只觉得这位小公子简直面嫩得可爱。 为首一人最是妖媚,她便笑着开口打趣,“公子莫不是害羞了?都怪我们,太过急躁,倒是惹得公子不适。公子若是害羞,且莫要理会她们,今夜,便只茗烟一人伺候公子如何?” 这个名叫茗烟的不仅出言调笑,还迈步上前,作势要抓住裴忆卿,直接来点实际的。 裴忆卿更是面色大变,几乎下意识地就把步归尘往前一扯,自己便躲在了后边。 “他才是真正救了绾心的人,你们要报恩就来找他吧!” 她眼下这样子,哪里经得起拉扯,要是这位再放荡不羁一些,当场就把她衣裳给扯了,她岂不是露馅儿了? 虽然把步归尘推出去有些不厚道,但是,为了自己不露馅儿,也顾不上什么厚道不厚道的了。 步归尘被推到了面前,照理说他的皮相那么好,更应该是那些姑娘们争相调笑追逐的对象才是,可是茗烟原本要上前的动作瞬间就顿住了,脸上的笑意也微微收了几分。 步归尘眼神带着那么一些冷,只那么轻轻扫去一眼,便叫她们下意识收敛了那股子浪态。 茗烟稍顿了顿,这才重新挂上了媚笑,“公子好相貌,茗烟若能自荐枕席,更是妾三生修来的福分!只不知公子……” 茗烟的话还没说完,步归尘便已经疏冷淡漠地打断,“你们若诚心探望病人,便不该这般描脂抹粉,病人虚弱,新生幼儿更不能闻这等浓重熏臭之气。若只为招揽恩客,也找错了地方,请吧。” 步归尘的语气算不上多么冷硬,至多便只是淡淡的疏离,但是他说出这些话时的威慑力,却是相当惊人,瞬间便让那些人的面色骤变,颇有一股被揭开面皮的羞愧之感。 茗烟等一众人,都纷纷羞愧垂首,最后还是茗烟率先开口,“是奴家孟浪了,还请两位公子见谅。” 说着,领着众人便朝他们两人齐齐敛衽一礼,这一礼,倒是比方才的那一礼要更规矩许多。 茗烟又道:“不过奴家对两位公子的感谢之情却是真心实意,只是奴家身无长物,也唯有这一身贱躯,才会有此一言。若有冒犯公子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绾心与我们姐妹情深,两位公子救了他们母子,便是我们姐妹们的恩人,这份恩情,奴家定然谨记于心!待日后,公子若是有任何差遣之处,但说无妨,只要我等贱躯能做到的,必将竭尽全力!” 说完,众人又是深深一礼,很是慎重。 裴忆卿对这番效果简直目瞪口呆,自己方才的拒绝为什么就没有任何效果,而步归尘只说了那么几句话,就叫她们瞬间老实了,这难道就是气场的巨大差别吗? 裴忆卿不觉有些馁然,可她们这么一番郑重其事地行礼,并作出这等承诺,裴忆卿心里依旧禁不住满心的感慨。 虽然她们乃是青楼女子,可是,她们身上所拥有的豪气和义气,却委实叫人为之叹服。 茗烟一行离开了,她们遵循步归尘所言,打算先去换一身素衣,卸掉身上脂粉再来探视。 裴忆卿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心下更添几分慨叹。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她也没有再继续耽搁,与步归尘辞别之后便也匆匆离去。 步归尘看着裴忆卿离开的背影,目光很是悠远,眸中染着几分若有所思的沉思。 裴忆卿飞快离开,确信身后无人跟着,便顺着原路遛回了裴府。 一回到院中,血忧便赶忙追问,“东西买得怎么样?” 被她这么一问,裴忆卿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出门的目的。在引嫣阁那里吃了闭门羹之后,她就被绾心的事吸引了注意力。 她一拍大腿,“我给忘了。” 血忧:…… 她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裴忆卿,直把裴忆卿看得面皮发紧。 裴忆卿深觉这丫头误会了,定然以为自己这是假公济私,趁机出去玩了。 这样的大帽子可不能往自己头上扣,裴忆卿当即就把人往屋子里拉,很是慎重地开始解释自己今天所经历的一切。 裴忆卿之所以会细说这件事,并没有什么邀功的意思,而且这事,在莫如深那里也许压根就算不上任何所谓功劳,反而还会惹来无数的麻烦。 裴忆卿所担心的,便是那后续的麻烦。 今日之事闹得动静那么大,若是有人上达天听,上头那位一时兴起提出要见一见她这样堪称荒唐的要求,她该如何应对?她平日里扯着这个假冒身份行事也就罢了,若是真的跟皇上扯上干系,那自己的这个隐瞒行径就不那么简单了,就是赤裸裸的欺君了。 当然,以上全是假设,也有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嫌疑,但是,小心一些总没有坏处。 血忧听完了她的话之后,饶是她那般冷静的性子,也忍不住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裴忆卿一个给死人动刀子的仵作,竟然敢给一个大活人动刀子,真乃豪杰! 血忧当晚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莫如深,莫如深听完之后,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冷静神情,但是他手上的动作,却是足足僵硬了几息的功夫。 他表面平静,额角猛跳,内心咆哮,裴忆卿的胆子岂止是大,简直是大到没边儿了!得亏母子均安,但凡是那两个有一个出了事,她就别想脱得了干系! 第114章 沸腾的朝堂 裴忆卿此前的担心,并没有多余,因为那件事,真的被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 朝堂上,甚至就着这件事展开了讨论,意见也分成了两方,有人直此为逆天而行,委实冒进,主刀者大有哗众取宠之嫌。 也有人对此举大加赞誉,那主刀之人却乃当机立断,果敢有为,救下了两条性命,况此旷世奇举,对于太医院的医疗手段,也是一项极大改进。 皇上听着双方争辩,最后有人提出要把那人宣请觐见,皇上对此人也大为好奇,正要答应,最后却被沈御史谏言阻止,直言那人乃是一小小仵作,并非医者,并无行医救人的经验,当街剖腹一事之所以未酿成恶果,不过是因为碰巧步归尘也在,是他出手才救下了那对母子之性命。若是皇上对那人之举大加赞赏,若民间草根大夫纷纷效仿,这又如何是好? 皇上听闻竟是这般,最后召了步归尘前来觐见,亲耳从步归尘的口中得到了应证,皇上对那人的兴趣和嘉赏便消减了大半。 沈御史趁势提议,将裴忆卿捉拿问罪,以遏制此等风气,然却被步归尘出言阻拦。 最后,皇上对裴忆卿的行为采取不赏亦不罚的态度。 原本众臣以为这件事就此已然画上了句号,可是万万没想到,最后这件事不知怎的突然转了话风,矛头突然就转到了事情的导火索:推人的温夫人身上。 温夫人乃是内宅女子,自然不宜那到朝堂上公然议论,最后事情的矛头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温家身上。各种指责温大人治家不严的言论一股脑地全都朝着温大人砸来,直砸得温大人面色涨红,十分难看。 偏偏,他除了闷头应下,却没有任何辩白之词,最后被皇上罚俸思过。这件事,才终于落下了帷幕。 朝堂上围绕着那件事展开了这么一场刀光剑影的争执,最后呈现出了这么一个结果,背后究竟有多少方的势力在从中插手主导,却是无人可知。 裴忆卿这个无意中便搅得朝堂为之大动干戈的人却是险之又险地逃过了面圣的厄运,对于这一切,她却是半点不知。 她起先也还忐忑着,可是左等右等也没等来莫如深送来的任何消息,没有消息,那便是好消息,她心宽,最后便也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转而开始吩咐血忧出去给她采买胭脂水粉等各种原材料。 那件事虽然没有什么后续,可是裴忆卿也知道要小心低调的道理,而且上回她去买胭脂水粉却是碰了一鼻子灰,是以,眼下她便索性把这件事完全交给血忧去办。 而她没有出门,自然也不知,引嫣阁的掌柜和那个刁难她的侍女,已是被换掉了。 血忧给她买来了齐备的材料,裴忆卿便把自己关在院子里认真地研究起来。 她越来越发现,血忧真的是一个十分好用的人,只要她提出的要求,血忧基本上都能做到。往往她头天念叨着想要些什么材料,第二天她就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给她淘了来。 裴忆卿和血忧两人神神秘秘地捣鼓着什么,这些都不大好跟十一说,十一起先忍不住问过一次,裴忆卿让她不要多问,从那之后,十一就果真什么都没有问。 她不是表面上的顺从,而是真正做到不听不看不问,那听话的架势,简直叫裴忆卿叹为观止。 裴忆卿知道她忠心,但是她的性情敦厚,不够机灵,所以注定了很多事便只能瞒着她。 但是,裴忆卿不想因此就与她离心,是以,裴忆卿把院中诸事都交给她一手打理,诸如对院中丫鬟的调教约束,每月甚至每日份例分发等等。 十一一开始很是茫然无措,对这些并不擅长,裴忆卿便让万能的血忧手把手教她,一点点引她入门。 十一憨直,对于条条框框的执行可谓一板一眼,正是因为这样的秉性,在约束下人上也难得的十分有约束力,因为她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不容辩驳。 如此悉心学习了大半个月的功夫,她已然成了管理院中事务的一把好手。每天规规矩矩地把院中的大小事情向裴忆卿回禀,还包括其他院子的情况,她也能打探一二。 是以,哪怕裴忆卿不大出门,对裴府的近况也总能有七八分了解。 裴忆卿在自己这一方小天地里,不声不响,却也过得十分充实自在。 她的小院子虽然偏远僻静,份例也不是最上好的,可是,整个院子却是最严密的,跟铁桶似的,外面的人想要伸手进来,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而裴忆卿经过这大半个月废寝忘食的研究,也终于是小有成就。 她用血忧作为试验品,在她的脸上试验了自己最新研究的粉,最后擦上去,血忧的脸整体黑了几度,黑得十分真实,而且耐性十分强,她们尝试用清水反复清洗,都没有半点褪去的迹象。 这顿时让裴忆卿觉得大为欣喜,她潜心研究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是有了大成效! 然而,有一句话叫乐极生悲,两人一阵热诚欢喜之后,裴忆卿才突然反应过来,她还没研究出卸妆水,所以,血忧脸上这满脸的乌黑,究竟要如何洗掉? 当血忧知晓裴忆卿根本没有法子替她把脸上的乌黑洗掉时,整张脸顿时又黑了几度,看着裴忆卿的眼神带着一阵阵哀怨的幽光。 裴忆卿简直大感压力,只得马不停蹄地各种捣鼓卸妆水,在血忧盯着这张黑炭脸足足五天之后,才终于洗了个干净,恢复如常。这也宣誓着,裴忆卿的卸妆水也已经研制成功了。 然而,下一次裴忆卿以卸妆水已研制成功可以放心大胆地试验新品的时候,血忧却是连连摇头摆手,一副敬谢不敏的神色,裴忆卿无法,便只能用自己的另外一边脸做试验。 起先裴忆卿还只是这么随便玩儿着,后来她就玩出了新花样。 两张脸,画上不同的妆容,整个人也就变成了不同的风格。到时候,只需要把另外半张脸遮挡起来,便能飞快地切换,再变换一番身上的装束和发饰,轻轻巧巧就能变成另外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裴忆卿和血忧两人潜心研究,互相在对方的脸上描摹试验,发散思维,最后描摹出足足几十张不一样的脸谱。 她们将这样的妆容称之为阴阳妆。 第115章 眼中钉肉中刺 这厢,裴忆卿在葳蕤轩里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某一天,十一却打探到了一个有些意想不到的消息。 在丞相府养伤的裴怀瑾被陆丞相看中,钦点为了自家小公子陆君年的伴读,大多数时候,便都住在那边了。 裴忆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的确是惊讶了一把,旋即又有些释然了,也隐隐生出了那么一点可以称之为愉悦的情绪。 她第一次见到那位大哥时便隐隐猜到,他并非池中之物,裴家根本给不了他该有的机会,成不了他的跳板,而他值得拥有更好的机会。丞相府,便是摆在他面前的一个好机会。 虽然陆君年那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读书的料,大哥做他的伴读,少不得要多花费些精力,但是,陆家的家风至少还是正的,陆丞相是个严父,陆葭伊也是个会时时督促弟弟上进的好姐姐,有了他们的约束,陆君年终归也翻不出什么大的风浪。 裴怀瑾得了丞相的赏识,只要他好好把握机会,于他以后而言,都只会是更畅通的坦途。 对于一家之主裴舜天来说,他更是险些把嘴都要笑歪了。 儿子果然争气,竟然真的攀上了丞相这只大粗腿,做了丞相公子的伴读,对他们整个裴家的门楣来说,也是一大光耀的助力。 裴舜天对这个消息乐见其成,但是有些人就不一定了。 舒氏母女听闻这个消息之后,两人的脸都气绿了。 “那小妇养的贱种!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让他有半点出门交际的机会,现在,竟让他冒了头,把安哥儿的风头都抢完了,真是可恶!” 她的嫡子裴怀安,今年才刚刚十岁,一直都在书院中念书,休沐时候才能回来一趟。 他所念的书院是京城中最好的锦绣书院,整个裴家,便只要裴怀安这个宝贝苗苗有机会上那个书院,由此可见他在裴家的宝贝程度。 嫡子年幼,尚且没有到能够展露头角的时候。舒氏这些年一直都在打压庶长,便是为了避免这个庶长子风头过盛,抢了自己儿子的风头,让众人只知庶长子,不知嫡幼子。 那些年裴怀瑾也一直都是透明人一样的存在,便让舒氏微微地放松了警惕。 没想到,只这么一出宴席,他就折腾了这么一出。攀上了丞相府,得当朝丞相亲口夸赞,便相当于才学得到了认可,这是何等的荣光?以后只要他在,便不再是那默默无闻之辈,而是会被人称道一句,是得陆丞相夸赞的那位裴公子! 裴夕颜在旁边也是一直绞着手中帕子,恨得牙根痒痒。 “看他那病歪歪的样子,当初娘您就不应该仁慈,早就应该斩草除根,今日也不会留在眼前这般碍眼!” 舒氏闻言,心里也是大感后悔。 原本她便是瞧着那小儿病歪歪的孱弱模样,他们那院子里的人也一贯都低调怯懦几乎没有存在感,舒氏这才没放在心上,早知道…… 只是,人生难买早知道! 裴怀瑾这个庶子给她这突然的当头棒喝,瞬间让舒氏再次想起了另外的贱种。 裴知意暂且不提,至今还被禁足,不把她关上个一年半载,休想好生放出来。 而另外一个,简直就是梗在她心头的眼中钉肉中刺! 裴忆卿那个素来闷声不响的,最近也总是能戳到她的痛处。 她归家时陆家小姐亲自送来了几大车补品不说,后来更大张旗鼓地送来了一方豪华的牌匾,说是陆丞相的墨宝! 她那鸟不拉屎的素影阁,竟得陆小姐亲自改名,陆丞相亲自挥毫,那牌匾送来的那天她还乐颠颠地亲自去迎了,那上好的木材,那恢弘霸气的笔触,整个牌匾气派得几乎把他们大门的那方牌匾都给比了下去了! 她巴巴地去迎,最后那牌匾却送到了那贱人的院子,那些人还亲自张罗着挂了上去,便是让她想要日后做一些其他操作,也根本没有机会。 她总不能派人去把那牌匾撬下来,挪到她院子里来吧?现在她一看到那东西,便觉得心里膈应得慌。 这两个贱种,以前都是闷声不响的人,没想到去了一趟丞相府,突然就跟走了大运似的,一个个地跟丞相府的公子小姐们都好得跟同穿一条裤子似的! 话说那丞相府的公子小姐们,怎的眼光就这么差,正经的嫡女在这儿不知结交,反倒是自降身份去屈就那过气的嫡女和上不得台面的庶子! 舒氏越想,心里头便越是跟烧了一团火似的,可快把她给憋死了。 舒氏朝着身旁的心腹张嬷嬷招了招手,出声探问道:“葳蕤轩那边最近情况怎么样?” 舒氏吐出那三个字的时候,仍然觉得别扭至极,好似那三个字便是对她的狠狠打脸一般。 张嬷嬷面上露出几分迟疑之色,“那位大半个月一直都呆在院子里,几乎没有出过院门。至于院子里的情形,那里边没有咱们的人,而里头的人,一个个的都跟蚌蛤似的,任凭怎么撬都撬不开嘴,是以,老奴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法探到消息。” 舒氏一听,顿时就更火冒三丈了。 “这世上只有死人的嘴撬不开!多使些银子,掐到七寸,还怕对方不开口?在我身边跟了这么多年,连这点子事也要我来亲手教你不成?” 舒氏最近气性有点大,张嬷嬷吃了一个大排头,也不敢反驳,只恭敬垂首应是。 裴夕颜对裴忆卿仍存几丝恐惧,但是,正是因为那样未知的恐惧,更让她生出恨意,因为只要裴忆卿在,裴夕颜便觉得自己受到了束缚,受到了威胁与牵制。 她这些时日一直都在暗地里琢磨着一些事情,眼下听舒氏提到了裴忆卿之事,她犹豫片刻,便小心开口,“娘亲,对葳蕤轩的那贱人,女儿有个主意。” 舒氏闻言,顿时便心头一凛,忙道:“快说。” 裴夕颜左右望了望,屋中都是心腹,她这才小心开口,把自己这些时日反复思忖的想法道了出来,舒氏听得眼睛越来越亮,眸中也瞬间迸出了一阵阵势在必得的光芒。 “好,就按你说的办!娘亲就不相信,这一次不能将那小贱人踩入泥里去!” 第116章 瑞鸟齐飞 几日后,裴舜天突然开始身体不适,每日只觉浑身无力,神智不清,绵软虚乏,然请府医瞧过之后,却又并没有诊出任何异状,只嘱咐他少思少虑,潜心修养。 大夫都这么说了,裴舜天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然而,舒氏却也突发了这等相似症状,她无意中提了一句,“莫非是宅中有邪祟作怪?” 裴舜天最是忌讳这些,舒氏无意中提起的一句话,便让他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而后,裴夕颜以孝女之名,为父亲母亲身体康健之计,希望能请一位道法高深的道士入府作法,清除邪祟,以保安康,保家族兴盛。 裴舜天原就在舒氏那里受了暗示,他眼看着自家一点点地跟上层人物攀上了关系,自己在同僚面前也能慢慢抬起头来了,家族振兴之事更是有望,而今,却突然冒出邪祟,这等横祸,他如何敢掉以轻心? 是以,要请道士入府施法除祟之事风风火火地张罗了起来。 “请道士作法?”裴忆卿正在院子里摘花,她打算用这些花瓣做为调色的原材料。 正一边慢悠悠地采摘着,就听得十一绘声绘色地向她回禀了这件事。 十一点头如捣蒜,“没错,奴婢在厨房里听到的,是大小姐院子里的岚湘说的,说是明日便到府上来了,岚湘说得言之凿凿,想来不会有假。” 裴忆卿若有所思。 一般依照穿越法则,凡事关于这等道士驱魔之事,便多半会有猫腻。 这件事,到头来会不会又牵扯到她的头上? 不过,舒氏若真的想在她的身上或是她的院子里动手脚,这个消息定然会瞒得严严实实的,如何会让人随意乱传? 便好似现在,这个消息传到了自己的耳朵里,若是自己生出了防备,事先做好了应对,她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唔,或者说,实际上是她想多的?舒氏这一次动机很纯洁,压根就没想过要害自己? 裴忆卿心里飞快思忖着,最后她还是决定一切小心为上,她附耳对十一吩咐道:“你今天别的事都不用做了,就给我留意着院子里各个丫鬟的动向,有哪个丫鬟出过院子,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都给我仔细留意着。一旦发现可疑的,不用惊动,回头来告诉我便是。” 十一闻言,也不多问,只用力点头,立马转身就去办了。 吩咐完十一,裴忆卿又把血忧召了过来,嘱咐道:“你偷偷把整个葳蕤轩上下所有的地方都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木头娃娃,布娃娃,其他娃娃,或者其他可疑的东西,发现了也先别动,先来告诉我。” 血忧功夫好,葳蕤轩也不大,这个任务,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她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去了。 裴忆卿把两个心腹都派了出去,自己把花篮一放,也不摘花了,而是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可得好好地查一查自己的房间,一般而言,那些个秽物最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是当事人的房间。 三人经过一番严密监视与搜查,最后的结果显示,一切如常,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同寻常。 裴忆卿不觉微微蹙了蹙眉头,对于这个结果,她有些庆幸,却又有些不安。 最后,她便只打算静观其变,一切等明天来了再说。 反正该防范的,她都已经防范了,之后的事情,便只能静静等候,见招拆招了。 第二天很快到了,天禧大师盛装而来,这是个行动派,刚进了府,二话不说便开始念念有词地占卜,然后便指着某个方向,直言:“邪祟在后院,且随贫道来。” 裴舜天和舒氏、裴夕颜等一众人都随着天禧大师而来,而他们所朝着的方向,不是别处,正是裴忆卿的葳蕤轩。 血忧跑回来给裴忆卿传消息,裴忆卿心里道了句,果然如此。 只是,她的院子里压根就没有半点事先安排好的东西,他们这一出戏,又究竟要如何唱下去呢? 裴忆卿心里委实好奇。 她把会武的血忧留在了院子里看着众人,以免有人趁着这个空档再动手脚,自己则是领着十一,迎着来人的方向去了。 既然对方都已经朝她发起攻击了,自己若是不积极迎战,岂不是太过软弱? 然而,裴忆卿和十一一路朝着那条路往外走,却压根没有跟所谓的天禧大师遇上,裴忆卿心里惊讶,难道他们错过了? 不大可能啊,她的葳蕤轩偏僻,从前院往这里走,便只有那一条路,再怎么都不可能错过。 裴忆卿派了十一到前面探听情况,一会儿的功夫,十一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小,小姐,老爷他们,改道去了汀兰院了!” 汀兰院?这不是裴知意的院子吗? 裴忆卿顿时就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难道这次舒氏的目标不是她,而是裴知意? 她还在暗自揣摩,十一便又接着说:“奴婢听扫地的小丫鬟说,汀兰院的方向忽有无数瑞鸟齐飞,那场景蔚为壮观,天禧大师言道天有异象,是以便领着众人改道了。” 瑞鸟齐飞? 裴忆卿闻言,心里不觉也生出了一阵阵好奇来了。 “走,咱们也去看看!” 说着,她便加快了步伐,朝着汀兰院的方向去了。 看来,今日的这一场戏,十分精彩啊! 这一头,天禧大师一行人朝着汀兰院的方向而去,天禧大师一脸高深莫测,裴舜天则是一脸惊诧紧张,隐隐含着阵阵激动,而舒氏和裴夕颜则是面色难看。 按照今日的剧本,根本就没有汀兰院的这一出,但是,却突然横生枝节,她们可不相信这只是意外! 舒氏屡屡对天禧大师进行暗示,但是天禧大师却好似完全没有看到一般,执意带着裴舜天就朝这个方向去了,舒氏也根本没法阻止。 舒氏虽然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她本能地就觉得这件事绝对不简单!定然是那不安分的贱人和贱种在趁机兴风作浪! 真是大意了,竟然以为那贱种被禁足了就翻不出大方大浪了,自己完全没有提防她! 舒氏再一次恨得牙根痒痒! 第117章 天降祥瑞,大贵之相 舒氏无法,只能快步跟在裴舜天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才能保证待会儿有任何变故她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天禧大师甩着拂尘,身后跟着几名随行道士,一个个面上皆是沉然冷肃的神色,一派端方肃穆。 在他们之后,便是亦步亦趋的裴舜天,对于天上那结伴齐飞的瑞鸟,裴舜天更是觉得浑身激动。 瑞鸟,他们家竟然找来了瑞鸟!这天禧大师一来,瑞鸟就紧跟而至,这不正说明了这位大师的神通之处吗? 正因如此,他对天禧大师的眼神简直充满了敬重,丝毫不敢有半分逾矩。 随着那群瑞鸟齐飞的方向,众人很快就到了汀兰院,此时的汀兰院,门口一片萧条破败,门口甚至没有一个守门和通报之人。 天禧大师命人直接推门,领着众人就这么杀了进去。 刚走到院中,众人便被眼前的情形震住了。 只见那一片空旷萧条的院子中,赫然站着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那女子身形窈窕婀娜,容貌清丽。 最令人惊叹的是,此时,她的身边,竟有无数瑞鸟正围着她翩翩而飞,鸟儿金灿灿的翅膀在阳光下宛若照下一道圣光。 那女子的脸上挂着笑,映着那翩跹的瑞鸟,叫她整个人宛若飘飘仙子一般,清丽绝伦,又浑身圣光。 她似是没有察觉到来人,此时便正张开了双臂,心情愉悦地随着那些瑞鸟一道翩翩起舞。 这一副场景,顿时叫所有人都看呆了。急急忙忙赶来的裴忆卿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亦是看得目瞪口呆。 天禧大师双手合十,神色庄严肃穆,虔诚无比,“此乃天降祥瑞,此女,乃大贵之相。” 裴舜天闻言,顿时两眼放光,好似看到了稀世珍宝。 而舒氏和裴夕颜两母女,却是被这一副场面狠狠地刺了双眼,两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就像是被人狠狠戳了心窝子似的,疼得难受! 这个贱人,竟然敢背地里动这样的手脚,真是该死! 这天禧大师,也是该死,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就跟这对母女勾搭在了一起! 舒氏此时真的很想冲出去撕开这天禧大师的假面具,可偏偏,这位大师却是自己请来的,而且当初为了行事有足够的说服力,她早早地就在裴舜天的耳边吹耳旁风,直把天禧大师捧上了天!裴舜天对于天禧大师的法力那是深信不疑。 而今,天禧大师的金口玉言,他如何会不信?自己这个时候再跳出来反驳,非但不会有任何效果,而且还会惹来老爷的不快。 舒氏感觉自己简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个哑巴亏,注定是吃定了,她也只能强自咽下。 裴知意看来暂时是动不了了,眼下,她便只能静观其变,平白让裴知意捡了个大便宜,但是,待会儿若是能把裴忆卿那个扫把星除掉,也勉强算是达成所愿。 毕竟,裴忆卿可是嫡女,裴知意就算再怎么耍小把戏,也不过就是个庶女罢了。 舒氏这般想着,总算是勉强安稳好了自己,调整好了自己面上的神色。 而那边,裴知意还在忘情地翩翩起舞,直到那些瑞鸟慢慢飞走,她才终于缓缓地停下了动作,只是她最后却保持着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一副对着上天祈福的恬静模样。 直到天禧大师领着众人再缓缓靠近,便把她对着上天低声祈祷的话都听在了耳里。 她正双眼紧闭双手合十对着天空暗暗祈祷,“小女别无他愿,只盼上天垂怜,保父亲母亲身体康健,事事顺遂,佑裴家蒸蒸日上,步步高升。” 这话,可真是狠狠地挠到了裴舜天的痒处,一时之间,他看着裴知意的眼神,顿时更充满了慈爱,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上前轻唤道:“意儿,爹的好女儿,难为你,竟有这份孝心!” 裴知意这时候才突然睁开了眼睛,一副突然看到他们的样子,脸上先是现出了惊诧,随后就变成了欣喜。 她的眼角一下就湿了,看着裴舜天的眼神中充满了思念和眷恋,她喃喃地喊了一声,“爹爹……” 她这一声,并没有喊“父亲”,而是喊了“爹爹”,言语之间的亲昵,加上脸上的眷恋和情谊,瞬间就让裴舜天感觉心头更加熨帖,对于这个女儿的感情不觉又添了几分,一时更是生出了无限的愧悔,暗恼自己此前怎的就没有看到这个女儿对自己的这一片心意,竟狠心将她禁足于此这般长时间。 也不知是不是裴舜天的错觉,他觉得自己一靠近了这个自带祥瑞之气的女儿,浑身上下便有了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之前那股子昏沉乏力的感觉似乎一下就消退了去。 他们这厢正上演着一出深情的父女情谊,舒氏和裴夕颜气得脸都绿了。 饶是舒氏方才已经暗暗让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此时再看到裴知意的这般作态,她依旧觉得心里怄得要命。 裴夕颜这个心高气傲的嫡女就更是气结难抒了,一直以来,裴知意在她面前,都是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自己说往东她不敢往西,自己也一直都不把她放在眼里,觉得她就是自己手中随意拿捏的蝼蚁。 可是今天,这个蝼蚁,竟然翻出了这么大的风浪,眼看就要翻出自己的手心了,她如何会不气? 若非舒氏拦住了她,她定然忍不住直接冲上去给这贱人两个耳刮子! 裴知意喊了那一声之后,似觉得自己失了态,赶忙擦掉了眼角的泪,对他们恭恭敬敬行礼,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乖顺模样。 “父亲,母亲,你们怎么来了?” 裴舜天此时见到她这般知礼乖巧的模样,心里顿时就生出了无限怜惜。 而这时,屋中便走出来了另外一位妇人。 那妇人亦是身着素衣,面上粉黛未施,一片素净,然而,这并没有折损她的容貌,反而叫她整个人现出了一股子别样的娇媚,分外引人怜惜。 她便是裴知意的生母,夏姨娘。 夏姨娘从屋中走出来,似是才知道众人在此,瞬间便是一片惊诧又欣喜却又强自隐忍的模样,赶忙对裴舜天行礼。 因为看裴夕颜顺眼了,眼下再看夏姨娘,裴舜天便也觉得顺眼了不少,甚至于,她那婀娜的身段更是勾得裴舜天心中更生涟漪。 第118章 庶转嫡 他怜爱地握住了裴知意的手,又神色柔和怜惜地看了一眼夏姨娘,声音轻柔道,“我知道你们这段时间受苦了,特意来看看你们。没想到,我儿竟有这般福相,竟是能引得瑞鸟环绕共舞,大师说了,你乃有天赐福相,以前是爹委屈你了。” 裴知意闻言,脸上顿时现出了一副小白兔一般的神色,单纯无辜,又带着一丝丝难以置信。 夏姨娘亦是如此,两母女之间年龄差别甚大,然而,同时做出这般神态,竟有股姐妹花的感觉,更是勾得裴舜天心头一阵阵发痒。 裴知意忙道:“父,父亲,女儿不过是一介卑贱庶女,如何能担得起天赐福相四字?这,这莫不是弄错了吧……” 裴舜天闻言顿时板起了脸,“你是为父的女儿,不论嫡庶,都一并贵重,何来低贱之说?况你方才引得瑞鸟齐飞的场面,为父都看在眼里,又怎么可能有错?” 天禧大师也一边捋着自己的胡须,一边甩着拂尘,一副高深莫测的语气道:“裴三小姐面带贵相,确乃大富大贵之相,更能让家族兴旺,贫道阅人无数,又岂会看错?” 裴知意闻言,原本不敢置信的神色一点点地变成了难掩的欢喜,那双眼亮晶晶的,好似最闪亮的明珠一般。 裴夕颜气得脸都绿了,她也是裴家小姐,这臭道士这般胡言乱语,是将她置于何地? 裴舜天闻言,更是大喜,看着这个女儿的神情更充满了珍视。 他再不顾其他,直接便开口做出一个决定,“意儿,从今以后,你便记到你母亲的名下,便是咱们裴府的嫡出三小姐!不必再为所谓庶出身份自惭形秽。若是有人再敢以你的身份相嘲,为父定不轻饶!” 裴舜天此话一出,别说是裴知意本人,便是舒氏和裴夕颜,都瞬间呆愣,难以置信地看着裴舜天,完全不相信自己方才究竟听到了些什么。 方才舒氏还在想,这不过是个小小庶女,再怎么折腾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来,可是没想到,转头她就一跃成了嫡女!这简直是莫大的打脸! 裴知意和夏姨娘心里都一个咯噔,这个意外之喜,是她们没有料到的。 然而,这个结果于裴知意而言,却是进得太快,如此,她岂不是更成了舒氏母女欲除之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 裴知意余光瞥向舒氏母女,果真见到她们的脸色难看,几欲吃人。 她暗暗握了握手,然而此刻,却已没了回头路,她要搏的,便是这一步步往上的路,就算这条路上荆棘遍布,她也必须要勇往直前,绝对不能有半分退缩! 只是如何平衡舒氏母女的怒火,她却是要再好好想一想才是。 裴知意敛下了眸中所有的情绪,与夏姨娘一道,皆是一脸感激与感动地对着裴舜天行礼道谢,她们那副感激涕零又感动非常的模样,十分恰到好处地取悦了裴舜天,让他觉得此刻他浑身上下比一开始更是舒爽了无数倍。 裴舜天都已经决定下了这件事,舒氏就是再怎么不爽,也不能没有任何表示。 她便僵着脸上前,一把握住了裴知意的手,手上却是暗暗用了暗劲,直把裴知意掐得一片生疼,表面上她却是只说着关切怜爱的话。 “以往母亲便觉得你这孩子乖巧懂事,十分讨喜,早便想让老爷把你记到我的名下,可却怕因此让你和夏姨娘母女分离便一直顾虑着没开口,现在好了,你真到了我的名下,看来,咱们的母女缘是注定好的。” 裴知意被她掐得很疼,她看着自己的那眼神也阴恻恻的,叫人毛骨悚然,然而,她却只能暗自忍下,挺直了腰杆,表面上不露半分,只是乖巧地应着。 裴夕颜也上前,抓住了裴知意的另外一只手暗自用力,裴知意虽疼得厉害,但她却知道,自己这一场博弈是赢了的,如若不然,这对母女也不会这般气急败坏,无法镇定。 裴夕颜眼神阴恻恻的,“我真是为三妹妹高兴呢!既然三妹妹以后就是我的嫡妹了,哪里还能再住在这里委屈了妹妹?不若妹妹就一起搬到我的院子里吧。我们姐妹的关系一直都好,现在,我这个做姐姐的更是应该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分给妹妹。” 裴夕颜面上含笑,心底却是冰冷一片。 对于她的意图,裴知意哪里会不知?打着为了她好的名义邀请自己到她的院子里住,以后自己还不是全由着她拿捏? 裴知意自是不愿,然而,裴舜天却是对女儿们的和睦乐见其成,他深感欣慰,连连颔首。 “难得你们姐妹能这般和睦,好,明日便搬过去,意儿,你需要添置些什么,且都跟你姐姐说。” 裴知意脸上神色微顿,但是表面上却是乖巧应下。 裴夕颜见此,心里的那股子郁气才稍稍消退了下去,心里暗想,且看自己日后怎么折腾她! 而裴知意,心里却也已经在暗自盘算开去了。 裴夕颜母女想要折腾她,那她便要好好想法子,给她们找事做才是。而且,自己还有这祥瑞之身的由头可以好好利用,谅她们也不敢真的拿自己怎么样。 裴舜天看着自己内宅这般和睦,整个人的脸上也是满脸容光,心情相较于方才,顿时又好生了许多。 看着她们如此这般一番和睦叙话之后,裴舜天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旁边还有一个大师在此。 裴舜天赶忙对天禧大师拱手作揖,语气虔诚道:“大师,今日我裴家既呈了这祥瑞之兆,敢问,邪祟是否已闻风而逃?可还需做法祛邪?” 天禧大师一甩拂尘,“且待贫道再算上一卦。” 说着,手上掐了一觉,双目紧闭,然后口中念念有词,片刻之后,才猛地睁开了眼睛,目光炯炯,满是严肃冷峻之色。 “邪祟势大,顽固不去,非得贫道出马而不能除!” 天禧大师如此一言,裴舜天脸上顿时也现出了凛然又惶恐之色,他赶忙道:“那还请大师赶紧施法!为吾消灾解难,祛除邪祟!” 天禧大师把手中的拂尘又是一甩,一派严肃地开口道:“且随贫道来吧!” 说着,他便一马当先,朝着院外走去,身后的人都纷纷跟上。 第119章 何方妖邪,还不现出原形! 舒氏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原本阴沉的脸色这才稍稍和缓了几分。 不管怎么样,这两个贱丫头,总要除掉一个。 至于这个不安分的,人都要搬到夕颜的院子里住了,还能翻出天去不成?且待日后再好生调教便是,定要让她知道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而先于他们一步,裴忆卿已经拉着十一飞快从汀兰院离开,往自己的葳蕤轩而去。 方才看的那一出好戏,可谓是精彩纷呈,高潮迭起。 她那个便宜爹没看出来,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那一番妻妾和睦,姐妹相亲的美好画面,压根只是表象。 很显然,舒氏精心策划了这一切,可到头来,却是被裴知意母女钻了空子,在裴舜天面前演了那么一出戏。 看看方才舒氏和裴夕颜几乎要吃人的表情,裴忆卿就知道这个哑巴亏她们吃得有多苦。这一次,表面上是裴知意赢了,只是之后,究竟会有多少未知的苦头,那就不一定了。 但很显然,这件事,还轮不到她来操心,她真正应该操心的,是自己的安危。 因为只要她所料不假,接下来的矛头,便应该朝着自己了。 或者说,实际上一开始所有的矛头所指的,便是自己,只是因为裴知意突然横插了那一脚,让原本针对她的戏码被延后了罢了。 裴忆卿和十一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院子,和血忧碰头。 血忧对裴忆卿摇头,“院中的丫鬟没有任何异常。” 裴忆卿相信血忧的能力和判断,她既然能给出这么肯定的答复,想来事实便应当是如此,她们真的没有任何小动作。 那么,舒氏的手段,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把柄没有藏在她的院子里,又究竟藏在了哪里? 裴忆卿一时之间竟然也找不出头绪来了,古代内宅的这些阴私手段,委实层出不穷,并非她这个外来户能够参透的。 想不出,裴忆卿最后索性也不想了,直接便大大方方地在院子里静候他们的到来。 果然,没有多久的功夫,她的院子外便传来了一阵喧哗声,来了。 裴忆卿就坐在院子里,直到众人簇拥着气势汹汹地杀了进来,她才一副满脸惊诧不解的模样,慌忙起身行礼。 “父亲母亲,二妹妹三妹妹,你们怎么来了?这位又是谁?” 裴忆卿一脸毫不知情,裴舜天直到进到了这个院子,原本脸上的喜色便一点点褪去,转而变得一片阴沉和难看。 大师先后带着他到了两个女儿的院子里,前一个,是因有祥瑞之兆,而这后一个,却是因有邪祟作祟,这等强烈落差,如何不叫他面色阴沉? 而且,这个女儿,最近以来,运道似乎比以往要好上了许多,不仅结交上钺王殿下,还结交上了丞相府的大小姐,裴舜天在她身上看到了借势往上爬的希望,但是没想到,今天天禧大师竟然会带着他们朝着这个方向来了。 难道,所谓邪祟就是她?他想着自己平白要失去了结交钺王和丞相府的一大助力,心情如何会好得起来? 舒氏看着裴忆卿的眼神,则是暗暗闪过一丝阴毒。其余众人的眼神也皆是各异,每个人都各怀心思。 裴舜天看着她,因为心里郁结气闷,一时没有说话。 天禧大师那双幽黑的眸子却是锐利地朝着裴忆卿的面上射去,像是一把刀子似的,一寸寸地在裴忆卿的身上逡巡。 若是旁的大家小姐,面对这么一番逼视,怕早就已经吓得面色大变,可是裴忆卿却是不惧不怕,就这么直直地与他对视着,她的眼神澄澈,隐隐的,还藏着几分锐芒,那气势,似隐要将他压了下去。 天禧大师心里不觉一个咯噔,但是他装神弄鬼多年,在人前最是知道如何端得住,如何摆出最是威严震慑的一面,他还不信,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他会降不住! 天禧大师开口,手中拂尘一指,对着裴忆卿便呵了一声,声音威严冷沉,“何方妖邪,还不速速现出人形!” 他的那一呵叫裴忆卿心里也委实咯噔了一下,藏在袖中的拳头不自觉暗暗握紧了几分。 别人不知道,她自己可是清楚得很,她的确就是那借尸还魂之人,若这个老贼当真火眼金睛,有两把刷子,自己岂不是要现出原形了? 可是,裴忆卿对此早有防备,她心里便有了准备,眼下,面对天禧大师的那一呵,她依旧是面不改色,整个身子挺得笔直,不动如山。 她内心紧绷,身体暗暗感受着,却发现自己身上依旧如故,没有任何一星半点的不适,她顿时便暗暗放松了下来。 这人若是舒氏找来的,又会有什么真本事? 单单是看他方才在汀兰院配合裴知意演的那一出便知道了,不过就是虚张声势罢了。 方才裴知意的那一出戏,别人不知道,她却能猜到大概,她定然是在自己身上撒了什么特殊的药粉,那所谓瑞鸟喜好闻那等香味,自然便随之而来。 所谓祥瑞之兆,不过就是哗众取宠的把戏罢了。 眼下,他也不过就是端着自己大师的架子,想要以此吓退她,呵,做梦! 天禧大师呵出那一句,众人都觉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心头一绷,然而,当事人裴忆卿,却是面不改色,整个人淡定如常,便好似他放了个屁似的。 天禧大师见此,顿时便觉得自己脸上一阵抽搐,这女子,竟是这般大胆,连自己这么当头一喝都不怕? 看来,是要逼自己采用一些手段了! 可还未待他有下一步的举动,眼前的女子便先一步动作了起来,她伸手,直接就抓住了他的拂尘,还装模作样地转头,朝着他方才指的方向看去,语带疑惑道:“妖邪在何处?我怎的没看到?你们都看得到吗?” 天禧大师顿时一噎,他伸手,要把自己拂尘抽出来,可是抽了一下,竟然没有抽出来 天禧大师脸上神色冷了下去,他手上猛地一个用力,佛尘尾还带着几分甩劲儿,想要在抽出拂尘的同时,再在她的手背上甩上一下,给她一点颜色瞧瞧。 可是未料,他刚一使劲,裴忆卿却是同时放手,他那一下力道没能收回来,整个人便朝着后面趔趄了几步,一下就撞到了自己身后的小道士身上,还把那小道士手里一直捧着的东西撞翻在了地上。 第120章 我是邪祟?证据呢? 那被撞翻的东西,赫然是一个个木偶,那小道士赶忙把一个个木偶捡起重新装好。 裴忆卿却似乎微微嗅到了一股异样的味道,只是一时之间无法分辨。 而这个变故,瞬间叫众人面色各异,天禧大师一直端着的庄重仪态一瞬被戳破,他原本就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在看到那被撞翻在地的东西时,瞬间就更难看了几分。 裴舜天等人的面色也都变了,裴舜天带着恼怒瞪向了裴忆卿,越发觉得她定然有问题,不然也不会一上来就让大师出了这么个丑。 而舒氏和裴夕颜则是眼神阴郁地瞥向天禧大师,心里更是已经把这个不靠谱的道士骂了个狗血淋头,竟然连这么一个小丫头都镇不住,还一开始就闹出这么一出手忙脚乱的笑话! 裴知意和夏姨娘更多的是隔岸观火的淡然,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有猫腻可寻的,而矛头并不指向她们,她们没有必要为此做什么。 裴忆卿则是一脸无辜,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慌张和无措,好似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紧张地揪着衣角,小声地道歉。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大师法力神通,没想到大师会站不稳……” 她这话,表面上是在道歉,可是画风暗暗拐了拐,却是在暗自这道士装神弄鬼,压根就没有什么法力,若非如此,也不会闹出这么一出笑话。 天禧大师如何听不出她话里之意,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了起来。 方才那一下,定然就是这丫头故意的!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莫大的挑战。 今日,她这个邪祟,他是收定了! 天禧大师定了定神,转而一脸肃杀地看向裴忆卿,沉声道:“是贫道大意了,没想到你这妖孽,道行竟是这般深!裴大人,这邪祟的法力高深,方才你也看到了,便是本贫道也险些难敌。若是继续留她在此作乱,怕是要掀起不小风浪,便是你们裴府的祥瑞,也无力相抗!” 这一番话可以说是很诛心了,更是直接戳到了裴舜天的软肋。 试问他最在意的是什么?是他的女儿们吗?不是,他最在意的,便只有裴家的兴盛,自己的官运! 这邪祟,竟能把天降的祥瑞化解,那岂不是要把他们裴府的福运都克没了? 裴舜天的脸色瞬间就变得十分难看了起来,他不觉下意识地后退了几句,声音紧张,“大师,那现在要如何?接下来要如何施法?” “将此女拿下,以锁妖绳绑束,再速设祭坛,贫道要作法驱魔!” 天禧大师的话掷地有声,满脸更是充满了凛然正气,瞬间,便让在场诸位皆是一片肃然神色。 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葳蕤轩院子外,此时赫然围满了各个院子的丫鬟婆子小厮,大家都好像是不用干活了似的,全都一股脑地挤到了这里看热闹。 听到天禧大师直指裴忆卿乃妖邪,众人都暗自发出一声声倒吸冷气的惊叹,面上也现出了恐惧之意。 而裴舜天,此时的脸色已经不能光用难看来形容,简直可谓十分难看。 他铁青着脸,沉声大喝了一声,“来人!给我拿下她!” 闻听此言,早就已经在后面准备好了的小厮们,瞬间全都涌了上来,便要直接朝着裴忆卿杀去。 裴忆卿不动如山,但十一和血忧已经护在了她的面前,有小厮上来要拿人,两人齐齐抬脚,一脚踹一个,毫不留情地把人直接踹翻在地,哀嚎不止。 裴舜天没有想到裴忆卿竟然这么大胆,竟敢直接当场拘捕,他气得脸色都绿了,指着裴忆卿的手一阵阵颤抖,“你你你,你这个逆女……你简直气煞我也!” 裴忆卿冷眼看着这个便宜爹,以前她对这个爹也没有存什么好感,但好歹,她还会顾念着原主的情谊,好歹还会留那么一丝情面。 但是现在,在亲身经历了这样一出精心策划的好戏之后,亲眼看到他对自己这个女儿的态度之后,裴忆卿心里,便只剩下了满腹的冷。 这没人性的老爹,根本不把她当女儿,如若不然,也不会光凭着这个来路不明的老道士,就这样轻易地给自己女儿下了定论,甚至连多问一句都不曾。 在他的眼里,所有的子女,便只有有用和没用的区别。 裴忆卿眼神锐利,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敢问父亲,难道就凭这老道士的一句话,就断定我乃邪祟?证据呢?” 裴忆卿的神情冷冽,那眸光漆黑幽沉,满是锐利,犹如一把锐剑。 裴舜天身子一僵,眼神在裴忆卿和天禧大师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天禧大师的脸上,依旧是那一副威严肃穆不容人侵犯的神色。 若是以前,裴舜天定然不会对这个女儿生出半分迟疑,因为以前的女儿胆小怯懦,毫无用处。 但是现在,这个女儿却已经开始在发挥着自己的作用了,这不免让裴舜天生出了些许动摇。 这个女儿已经能结交上一些其他女儿都没法结交的贵人,她若是被定为邪祟之人,那那些与贵人的联系,岂不是要彻底断了? 裴舜天眼中的犹豫,舒氏看在眼里,对于他心里的所思所想,舒氏也再清楚不过。 可是,事到临头,舒氏可不会让这件事再生变故。 她抢先一步开口道:“老爷,因大师的到来,我们家便降下了祥瑞之兆,可见大师术法高明,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及。他都已经做出这等裁判,如何会有错?妾身虽然也很愿意相信落落的清白,可此事事关我们裴家的荣辱安危,可半点都马虎不得啊!” 舒氏的这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 先是捧出了所谓祥瑞之兆,让裴舜天相信天禧大师的真本事,以此佐证他眼下的决断定然不会有假。 然后又在最后抬出了裴家的荣辱安危,事关裴家,裴舜天就是再看中裴忆卿身上与那些贵人之间的关系,也绝对不会对她再有偏袒。 毕竟,那些贵人还可以再慢慢结交,但是,若因此坏了裴家的气运,影响了裴家的荣辱安危,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裴舜天顿时精神一凛,后背生出了一股子难言的后怕之感。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天禧大师便已经装腔作势地重咳一声,“裴大人若是不相信贫道的法术,那贫道也不必再在此多留了。你们便且看着,让这个邪祟继续留在你们裴家,看日后你们裴家,又究竟会是怎样的气数!” 第121章 瞎了眼了 天禧大师撂下了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裴舜天见此,哪里还敢怠慢,赶忙快走两步,飞快地把人拦下,脸上堆满了恭敬和讨好的笑。 “大师留步!方才都是在下一时糊涂,大师术法高明,在下都看在眼里。今日,便请大师施法,为我裴家施法除妖,之后的一切,凡事皆听大师的,在下断不会再有半分多余置喙!” 裴舜天说着,便对着天禧大师恭敬作揖,态度很是诚恳,甚至有些低三下四的意味。 裴忆卿看着他的这副模样,心里顿时生出一阵恶心。 如此荒唐昏庸,不辨是非,轻易被人左右,难怪混了大半辈子,还依旧只是个小小四品官员。 今天,他的那一番言语举动,已然亲手把她对他的那最后一点容忍都斩断了。 十一的脸色很难看,她没想到,她们家老爷对自家小姐竟然会这般残忍,宁愿听信外人的话,也根本没给小姐任何辩白的机会!此刻,这些人,一个个的都是青鬼獠牙,都是想害小姐的魔鬼! 她要好好地守着小姐,绝对不会让他们伤了小姐一分一毫! 而血忧,她的面上也是一片冷沉,没有半丝表情,她的眼中,有点点暗光在微微流转,袖下之拳暗暗握紧几分。 天禧大师见裴舜天对自己这般恭敬,便只觉得心情舒畅,腰杆也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他捋着胡子,装模作样地转身,重新回来。 “既然裴大人这般诚心,贫道今日便勉为其难地做一次法,替你把那妖孽收了。” 裴舜天瞬间又是一阵连连感激。 天禧大师看向裴忆卿,眼中闪着一丝诡谲笑意,好似在炫耀着自己的成果,“来人,还不速速将这孽障抓起来!” 十一和血忧同时爆喝一声,“谁敢!” 那些方才吃了一脚的小厮们,一个个都露出了惊惧的神色,一时都不敢轻易上前。 裴舜天顿时气得脸色难看,当即便破口大骂,“你们这些贱婢!真是反了天了不成!” 裴忆卿眼神朝他扫去,宛若淬了毒一般,“我的丫鬟不过跟了我几个月,尚且知道护主,相信我的清白无辜。而你呢,枉为人父,只一味受人蒙蔽!真是瞎了眼了!” “你!你!”裴舜天又是一阵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也瞬间气得一片煞白。 舒氏见她出言不逊,心里便越发得意,她越是如此这般,便越能惹得裴舜天心里不快,也便越会相信她乃是邪祟附体,如此,反倒是更省了他们不少的麻烦。 舒氏心里得意,表面上却是十分焦急,连忙上前为裴舜天轻抚着背,然后转头看向裴忆卿,眼中满是谴责,“你怎可这般对父亲说话?你,你根本就不是落落!落落生性乖巧,绝不可能说出这般大逆不道之言!” 裴夕颜也似是想起了什么,急急开口道:“自从姐姐从牢中被放出来之后,她的院子便一直在闹鬼,后来姐姐的行事便开始变得不同寻常,父亲,母亲,难道姐姐在牢中之时便已经被邪祟附体了?那邪祟岂不是已经掌控姐姐许久了?” 裴夕颜的话,便像是提醒了众人一般,让众人都想起了当初裴忆卿院子里闹鬼之事,瞬间,原本在院子里围观的众人,一个个的都脸色难看,看着裴忆卿的眼神也更充满了恐惧。 那些原站在旁边准备上前要去抓人的小厮,也都吓得纷纷后退,再也不敢向前靠近半步。 而裴夕颜自己,也被自己所说的话吓到了。她一直以来禁不住暗自胡思乱想的话,此时全都一股脑的往她脑子里钻。 裴忆卿这段时间以来的确变得十分不一样,整个人完全像是变了个人似的,难道,这一切当真是有邪祟附体所致? 想到这,裴夕颜便忍不住再次想到了自己被鬼火焚烧的恐惧,她的身子禁不住微微颤抖,面色也变得一片煞白,看着裴忆卿的眼神,更多了一股子欲除之而后快的恐惧和恨意。 舒氏颤抖着手指着她,“大师,你快施法,除了她!” 裴忆卿冷艳看着他们,深吸了一口气。 舒氏今日的这一手,委实阴毒。这个时代,大多都忌讳鬼神,有那天禧大师一句盖棺定论,再加上舒氏等人的煽风点火,原本就有闹鬼之嫌的自己,顿时就愈发可疑。 之前她把这件事想得太理所当然,以为只要没有证据,他们便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但是,在这个愚昧的古代,不需要什么证据,人云亦云,三人成虎,各种流言便能压垮自己。 今天,自己若是不能证明天禧大师说的都是鬼话,马上,自己是邪祟的留言就会传开,有了这个恶名,舒氏就有了十分充足地对付自己的理由。 以此为名,哪怕是把她浸猪笼了,都不会有人阻止。 她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得逞,无论如何都要想法子证明自己的清白。 她的目光扫过了众人,这里的一切,其实全都掌控在裴舜天这个一家之主的手里,若是他不相信天禧大师的话,那便没人会信他。 可是显然,裴舜天根本靠不住。那么,她便只能想法子,找到另外一个更加德高望重,能压过裴舜天且公正讲理愿意相信她的人! 裴忆卿瞬间想到了另外一个人,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她凑到血忧的耳边,飞快耳语了一番,血忧闻言,面上神色丝毫未变,但是却是缓缓地向后挪了挪身子,然后就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裴忆卿暗暗握紧双拳,现在,她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拖延时间。 她相信,血忧一定不会让她失望,而那个人,也定不会让她失望。 众人看着裴忆卿的眼神都充满了恐惧,裴舜天的眼中亦是如此,这个女儿的存在,此时不再具有任何价值,反而变成了一种莫大的屈辱。 他开口,声音比任何人都更铿锵有力,“大师,你快除了这邪祟!切莫让她再继续在我们裴府兴风作浪!” 裴忆卿看着他,微微勾唇,吐出一句嘲讽的话,“我若是邪祟,你这个父亲,便是邪祟之父!我的好姐妹们,你们都是邪祟的姐妹,邪祟既要除,那邪祟之父,岂不是更要除?咱们这一家子的邪祟,岂不更要全都一锅端了去?” 第122章 装神弄鬼 裴忆卿这话,顿时叫众人瞠目结舌,一时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半晌,裴舜天才吐出一句话来,“你,你简直蛮不讲理!” 裴忆卿冷笑一声,“你们就凭这老道士的一句话就断定我是邪祟,就不是蛮不讲理了吗?” “大师乃是得道高人,他说的话自然可信!” 裴忆卿语出嘲讽,“给我换上这么一身装神弄鬼的装扮,我也可以成为得道高人。” “你!” 裴舜天简直要气炸了,生怕她的那些话,会惹得天禧大师再次拂袖而去。 天禧大师盯着她,眼神直勾勾的,旋即,唇角微微弯了起来,带着那么一些高深莫测的笑,“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既你这般不逊,贫道现在便施法,让你现出原形!” 裴忆卿不动声色地看他,难道这老道士真的能通神灵? 不,不会,这老道士明明就是那等沽名钓誉,故弄玄虚之辈,他的那些所谓做法,也不过都是障眼法罢了,自己根本不需要怕他! 裴忆卿让自己定住了心神,直面相对,“如此,我便拭目以待了!” 众人都没想到裴忆卿事到如今竟然还敢这般泰然自若,面对大师的阵法,竟是半点不乱。 她是真的丝毫不惧,还是自持道法高深,无人能敌? 众人各怀心思,而天禧大师一声“布阵”,跟着他的小道士们便都纷纷忙碌了起来。 却见那些小道士纷纷把自己一直端着的东西展露人前,便是方才不小心掉落的人偶。 一个个密密麻麻的人偶,全是木雕,形如跪拜。 除了人偶,还准备了火盆,火盆中已燃起了火苗,火苗跳跃,映照着那些形如跪拜的人偶,叫人生出一股子异样诡异的感觉。 天禧大师接过弟子递上的枝条,伸手一一在那些人偶上扫过,口中念念有词,好似在祛除邪咒。 忽地,他手中枝条猛地一扫,瞬间便把人偶从祭台上扫落,尽数掉进了那火盆之中,与此同时,他大喝一声,“破!” 随着他那一声爆喝,几乎与此同时,火盆中的烟火“轰”地一下腾地炸了起来,爆出了璀璨的焰光。 随着这一声巨响,每个人的脸色都是一片难看,心里俱是生出了一股子堪称惊疑的神色,对于天禧大师的术法,瞬间就更添了几分信任。 裴忆卿面上神色也微微一变,只是,她并没有露出惊慌之色,而是带着探究和疑惑。 这天禧大师一定是使了什么障眼法。 她的鼻子微微动了动,她又嗅到了一股有些熟悉的味道,那味道究竟是什么呢? 而那火盆爆出一声巨响之后,天禧大师口中更是不停低声念咒,越念越急,然后又是一声大喝,“邪祟现身!” 随着他的这一声爆喝,那火盆中的火焰,竟然瞬间变成了绿色的!便好似当真有邪祟现身了一般,众人顿时看得目瞪口呆,不少人浑身上下不觉生出了一阵阵鸡皮疙瘩,那是一种对鬼神的强烈惧怕。 裴舜天更是早已经浑身僵硬,一方面对天禧大师更生了几分敬意,一方面,对裴忆卿的邪祟之身更生了几分笃定。 然而,天禧大师的装神弄鬼还没有结束,他继续念咒,起先便还是像方才那样低低念着不知何意的话语,而后,便出声道:“人尚可瞒,鬼神难欺!尔等邪祟,速速现身!急急如玉令,定!” 天禧大师原本双眼紧闭,面对这那盆火念念有词,随着那一声“定!”落音,他便骤然转身,双眼紧闭的情况下,却依旧准确无误地指向了裴忆卿的方向。 而身后的火盆之中,已然缓缓地蒸腾出了一阵阵白烟,那白烟萦绕在天禧大师的周围,越发叫他整个人仿若陷在那诡谲难辨的异象之中,让他更添了几分神秘之气。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目光炯炯看向裴忆卿,声音幽幽有如鬼魅,“贫道作法问仙,最后神灵亦做出指示,妖孽便是你,你还有何需要狡辩的?” 他的手指指地指着裴忆卿,目光也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此刻尘埃落定。 身后的众人,都忍不住发出了一阵暗暗的吸气声,更有人开始忍不住低声地议论了起来,即便是裴忆卿自己院子里的其他丫鬟们,一个个的都已经面色煞白,满脸惊惧。 十一则是直接张开了手,用力地挡在了裴忆卿的面前,即便她的声音也在发抖,但是她却还是努力镇定,高声喊道:“你,你那是装神弄鬼,我家小姐不是妖孽!” 天禧大师眼神幽幽地扫向十一,语气依旧如鬼魅一般,“究竟谁人是魑魅魍魉,神灵已然做出指示,再多强辩又有何意?” 十一还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是被裴忆卿伸手拦下。 她面上依旧一派淡定,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神色,“那敢问大师,神灵既然做出了指示,那我为何还是原来的样子?我的原形呢?” 天禧大师面不改色,“你附在裴大小姐身上多时,俨然已将她的身体占为己有,你们二人已然合二为一,你便是裴大小姐,裴大小姐便是你。这,已然成了你的原形真身。” 裴忆卿心里微微咯噔一下,不得不说,这个老道士这等装神弄鬼的把戏,误打误撞的,倒是真的说中了。 她穿越俯身在原主的身上,此时,可不就是合二为一了嘛。 不得不说,他的这番话,可谓十分诛心。 他这样言道,俨然已经完全把她之后所有所谓治愈的可能全都打破。因为邪祟已经和她合二为一,她这个人还在,那邪祟就还在,要除了邪祟,就必须要除了她。如此,简直是毫不留情地置她于死地。 可方才,若她没有嗅到那股子味道的话,他的话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天禧大师满以为听了自己说的这番话之后,裴忆卿至少会露出那么一些害怕的神色,可是,她很镇定,简直太镇定了,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那双眼睛毫不畏惧地与他迎视,就好像已然洞穿了他所有的一切那般。 天禧大师莫名觉得心头一突。 第123章 杀! 舒氏也一直都在看着裴忆卿,观察着她脸上的神色。 同样的,舒氏心里的感觉,也跟天禧大师一样,天禧大师方才的那一番把戏很是逼真,便是她这个事先已然知道此乃故弄玄虚的把戏的人,都险些要被那一番把戏给骗了。 可是,为何裴忆卿这个被当面指认的人,竟然会这么镇定? 她从头到尾一直都很镇定,不见半分慌乱,这样的裴忆卿,越发让舒氏觉得陌生,更感到了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此人,不能不除! 舒氏当即开口,语气惊慌至极,“大师,你,你的意思是,落落她,她现在整个人都已经变成了妖魔邪祟了?她再也不可能变成以前的落落了?” 舒氏的这一嗓子吼得可不小,顿时让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也让众人纷纷生出了一股子毛骨悚人的感觉。 天禧大师自然知道舒氏的意图,他十分配合,沉痛地点头。 “若贫道再早来一个月,裴大小姐或还有救,而如今,贫道的法力,已然无能为力了。” 舒氏顿时惊疑交加地捂住了嘴,满脸的害怕,又带着那么一丝丝对裴忆卿的怜惜。 “那,和可怎生是好?” 天禧大师毫不留情地吐出一个字,“杀!” 那一个字,掷地有声,又杀气腾腾,敲在众人的心口上,都不自觉跟着狠狠战栗。 裴忆卿的双拳不觉微微握紧,眼中也陡然生出了一股子力气,这些人,当真是不给她半丝活路!她与这个家的最后一丝联系,也就此彻底断了! 十一听到这个“杀”字,浑身都跟着抖了抖,一股寒气自心底直往头顶冒。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突然就爆喝一声,“你们要是敢动小姐,我就跟你们拼命!” 她本就力大无比,她飞快环视了一圈周围,然后飞快地跑到旁边的花圃边,伸手用力一举,扛着那个足足一人高的花坛和盆栽直接就走了过来,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把那花坛朝着那位天禧大师的方向用力砸去。 天禧大师瞬间惊得跳脚,众人也都纷纷连连后退。 “哐当”一声巨响,格外骇人,震得院中众人皆是纷纷变了脸色。 此时,大家看十一的眼神,倒更像是那被邪祟附体的人,毕竟,那么大的一个花坛,那么高的一株树,就这么被她从地上举了起来,这等力气,简直非常人所能想象。 天禧大师虽然躲避得快,没有被砸中,但是,那飞溅的泥土却也砸在了他的身上脸上,让他颇有几分狼狈。 天禧大师气急败坏,裴舜天更是要气得变形了,舒氏和裴夕颜都吓得花容失色,纷纷后退了几步,离她们远远的,生怕那丫头再发疯,再砸下什么其他东西来。 天禧大师乃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他险被一个小小丫鬟砸中,当即便装模作样地掐指算了起来,最后指着十一便道:“贫道未曾想到,此院中竟不止一个邪祟!这对主仆,皆已被邪祟附体!委实是危险至极!” 方才大家都已经被十一那大力金刚的模样吓到,葳蕤轩里面的人也许会知道,十一本身就是这样大的力气,然而其他人却是不知,就算知道,现在被天禧大师一说,立马便会觉得,十一她也许一开始那非同常人的力气,本身就是异常的,也许早就是被邪祟入体所致。 一时之间,人群中不觉发出了一声声纷纷的议论之声,那盯着她们的眼神,又是惧怕,又是猜疑。 十一方才的那一举,本就只是为了保护裴忆卿之下的应激反应,她没想到那一下非但没有让他们心生忌惮,反而引来了更多的猜疑,更是坚定了他们要除了她们的决心。 十一顿时满面焦急,她要开口辩解,却是被裴忆卿阻止了。 他们已经认定了此事,便不可能再听她们做任何辩解。 而实际上,裴忆卿方才也被十一的那一举吓到了,她没想到十一为了维护她,竟然会做到那一步,她对自己的那份情谊,让她在面对这些人的咄咄逼人的时候,感到了那么一丝淡淡的暖意。 天禧大师又是一阵掐指,脸色不自觉又变了变。 众人看到他变幻莫测的脸色,一时不觉也生出了一阵阵紧张来,“大师,怎么了?” 天禧大师声音沉痛,“这院子里,怕也不干净,邪祟在这里藏了东西,那东西若是不找出来,就算把邪祟除了,她们的游魂却依旧会徘徊不去,同样会对裴府造成难以想象的影响!” 天禧大师的这话,顿时又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众人的心口上。 裴舜天简直差点就晕了过去,这,这一出出的,怎么就没有个消停时候?他眼下再看裴忆卿,那眼神就更像是啐了毒似的,简直难看到了极致。 “烦请大师帮忙,务必把一切邪祟尽数铲除!老夫定不胜感激!” 天禧大师扫了裴忆卿一眼,眼中带着一股子得意的蔑视,好似在鄙视她与自己抗争的不自量力。 他唇角一勾,发出指令,“搜!” 裴忆卿大喊一声,“慢!” 她怒瞪着天禧大师,从他方才看着自己那别有意味的眼神中,裴忆卿便隐隐能猜到,他们定然事先便已经在她的院子里藏了什么东西。 可是,自己早就料想到这一出,她已然派人四下搜查了一遍,根本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们究竟是把东西藏在了哪里? 不管他们把东西藏在了哪里,自己都不能让他们进来搜,他们一旦真的开始搜,只要搜出了那所谓的邪祟之物,那自己就更难以逃脱了! 天禧大师见她终于露出了些许慌乱之色,心里不由自主生出了一丝难得的愉悦,叫他有了一种终于扳回一局的感觉。 他冷笑,“怎么,不让我们搜,这是怕了?” 裴忆卿看向他们,语气森冷,“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说我们是邪祟附体,难道就不害怕进了这屋子,也被邪祟缠上吗?” 裴忆卿恐吓的话一出,那些原本要去搜查的婆子们瞬间身子微抖,脸上也现出了惊疑的神色。 天禧大师却是得意地勾起了唇角,步步紧逼,“这么说,你是承认了自己是邪祟了?” 十一浑身都紧绷着,整个人都紧张得面色煞白,然而,裴忆卿却也缓缓地勾起了唇角,她看着天禧大师,声音幽幽,“大师,我究竟是不是邪祟,你自己心里不是最清楚不过吗?你真以为你方才那番装神弄鬼的把戏能糊弄得了所有人吗?” 第124章 不见棺材不掉泪 天禧大师闻言一怔,他看着裴忆卿的眼神,这一瞬竟然再次生出了那股子被人一眼洞穿的骇然之感,心里也不自觉漏跳了一拍。 裴忆卿看着他的那反应,唇角的笑意不自觉更深了几分,也越发坚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大师,那些木偶里的把戏,在我这里,可一点都不高明呢!” 裴忆卿说出这话,瞬间,天禧大师就像是被人下了咒似的,一下定住,浑身也禁不住微微绷紧,面色不觉一变。 舒氏和裴夕颜心里也禁不住一个咯噔,难道那贱人已经洞悉了一切? 幸而,天禧大师也算是见过世面之人,他心里就算已经乱成了一团,但是表面上,却依旧飞快地恢复了镇定。 他扯出一抹笑,然后好似欲盖弥彰似的,一阵扬天哈哈大笑了起来,那笑里,带着几分异样的诡谲。 众人都不明所以,他却猛地收住了笑,伸手狠狠指向了裴忆卿,眼神语气森冷,“好个大胆邪物,事到如今,你还想强自狡辩!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裴忆卿却是直接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没错,我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今天这件事,究竟谁才是见了棺材掉泪的那一个,还不一定呢!” 裴忆卿的贩毒委实强硬,她方才又出语暗示她通晓木偶之中的隐情,天禧大师心里不免有些发虚,面皮不觉微微发紧。 舒氏见此,心里暗道这裴忆卿果真难缠,直觉不能再让她继续推脱,若是继续推脱,最后不知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呢! 舒氏便又适当开口,此刻,她又换上了另外一副面孔,不再像方才那样咄咄逼人,而是软了语气以退为进,“老爷,妾身看着落落这样,似乎觉得落落更像是无辜的了。咱们是不是误会她了?” 裴舜天还没说话,舒氏便又转而对裴忆卿道:“落落,母亲其实也不愿意相信你被邪祟附了体,相信老爷定然也不愿如此。不若这样,你便让人搜一搜,说不定是大师算错了呢?只要咱们什么都搜不出来,便能证明你是清白的了。” 她说着,便是一副殷殷神色看着裴忆卿。 舒氏这一招以退为进,果然十分高明,她转了话风,表示会相信裴忆卿,可为了安大家的心,转而提出了要裴忆卿答应搜查院子。 这个要求,已然是能保证她清白的最合适的做法了。 裴忆卿若是依旧执意不愿,难道她的院子里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私?若非如此,她怎会不愿? 舒氏这个嫡母自己亲自给她递上了橄榄枝,可是她却不好好珍惜,就算日后被人指摘是邪祟,也都是她咎由自取。 而她只要一松口答应,那便更是落入了舒氏的圈套之中。 因为只要舒氏的人一进去搜查,便定然会搜出什么东西来。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这么兴致冲冲地导演这么一出戏。 舒氏的这一招,再次把裴忆卿至于一个前后夹击的两难境地,也成功地转移了大家对木偶的注意力。 舒氏想要转移注意力,把火力朝她而来,她又岂会这般乖乖地任人宰割? 今日这个院门,她无论如何都要守住! 裴忆卿冷眼扫过舒氏,转而又一一在众人脸上扫过,她开口,语气依旧铿锵没有任何退让,“我的院子,你们谁都别想搜!我这院门,便是我的脸面!我若是让你们冲进去搜了院子,便是让你们彻底踩在了我的脸面上! 如此这般,就算搜查之后还了我的清白,我的脸面也已经被彻底践踏,裴家的脸面也会被这个小小道士践踏,从今以后,我还怎么在这裴家立足?我们裴家,又怎么继续在整个京中立足?” 裴忆卿的话再次让舒氏一噎,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这个臭丫头,竟然这般能扯,直接把自己的脸面跟整个裴府的脸面画上了等号,可真是会偷换概念,给自己长脸! 而裴舜天那个摇摆不定的男人,凡事涉及到所谓裴家脸面的事,他都要忍不住多想上几分。这可经不起他多想,他那糊里糊涂的性子,若是被这小贱人蛊惑着,突然就相信了她,那他们今天这一出就真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舒氏真想立马狠狠地骂回去,可是,方才她才表演了一番慈母形象,现在就突然变脸,未免有些太突兀,她便只能把那股邪火生生压了下去。 她只能暗自给天禧大师使眼色,天禧大师对裴忆卿也是恼怒异常,他冷冷一笑,“扯出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无非就是心虚罢了,这裴府上下,除了裴大人本人,谁又能这么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能代表裴府的颜面?” 天禧大师的这话十分恰到好处地挠到了裴舜天的痒处,瞬间让裴舜天感到了自己身为裴家一家之主的重要地位,对于裴忆卿方才的话,也生出了不满的情绪,越发觉得她这就是心虚了。 天禧大师又给他添了一把火,“裴大人,若是误了时辰,待天色晚了,便是邪祟法力最盛的时候,到时候,怕是贫道也奈何不了她了。” 裴舜天闻言瞬间精神一凛,直接出声道:“那,那事不宜迟,马上搜!” 那些婆子们,却被裴忆卿的“妖法”所震慑,害怕自己真的冲进去搜查,会被这妖孽施法降罪,最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是以大家的神色间,都带上了几分犹豫与踟蹰。 天禧大师似是一眼看中了他们的心思,他一甩拂尘,端着那副世外高人的架子道:“你们莫慌,贫道方才已经施法,你们进到屋中,不会被她的妖气所伤。” 那些婆子们闻言,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去。 而这一众婆子中,却有几个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唇角都勾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众人直接便要朝着里面冲去,十一心里一急,直接就上前,用自己的蛮力把那些婆子一个个一人一脚地直接踹飞出去。 天禧大师没想到这刁奴力气竟然这么大,竟有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舒氏可不会让这刁奴坏了他们的事,她一个眼神示意,身后那些自己事先就准备好的更多的人手便全都涌了上去,全都围着十一,十一虽力气大,但却也架不住人多,眼看就要被人按在地上。 裴忆卿却是不知从那里捞起来一根木棍,朝着那些婆子就是一通乱打,顿时打得那些婆子脸上哎哟不止。 裴忆卿不仅自己打,她还冲着自己院子里那些呆傻住的丫鬟婆子们吼,“你们都还愣着做什么?我若是成了邪祟,你们一个个的都没活路!” 那些丫鬟婆子们原都被吓傻了,被裴忆卿这么一吼,她们又想到平日里小姐对自己的好,再想想自己可能面临的惨剧,不知是谁先带了头,瞬间,众人便全都奋起,全都就近操起了工具,把那些要进去搜查的婆子们一个个的都打得嗷嗷不止。 第125章 官府来人,自有公断 看着那些被打得凄惨的婆子们,这可半点都不像是已经被施法镇住的样子,这葳蕤轩里,压根就跟群魔乱舞似的。 天禧大师的面色十分难看,舒氏的脸色也黑成了锅底,没想到裴忆卿这院子里的人,竟然是这般难啃的硬骨头。 舒氏突然高喊出声,“你们只要马上束手就擒,我保证,我们裴家定不会为难你们半分,你们还可以继续在裴家做工,一切待遇都不会变。但你们若是继续助纣为虐,不知悔改,那最后的下场,你们自己掂量!” 舒氏的这话一喊出,原本还舞着棍子大人的丫鬟婆子们都怔了怔,不少人的面上都现出了动摇之色。 舒氏见此不觉一喜,然而,裴忆卿却突然冷声道:“想想你们的身契都在谁的手里,掂量掂量自己究竟该听谁的!” 裴忆卿反将一军,再次让原本军心微动的众人重新坚定了起来,舒氏顿时大为恼怒。 舒氏也想派更多的人加入围剿,不信不能把她们拿下,可是,那些人的彪悍却是有些超乎寻常,若是最后这一场法事沦为了一场内宅群殴互斗,还如何显示天禧大师的神威?最后还如何取信于人? 而实际上,裴舜天看到这番混战,脸色也早已经变得十分不好看了,一张脸沉得几乎能滴出墨来。 裴忆卿一边打,一边高喊,“故弄玄虚的臭道士,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受谁的指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方才演的又是什么烂把戏,你若真是真金不怕火炼,咱们就继续闹下去,最好闹到官府衙门上去,看你那些个东西经不经得起推敲检验!” 裴忆卿的这番话,瞬间让天禧大师冷汗涔涔,舒氏的脸色也不觉白了白。 天禧大师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以前也没少被请到内宅之中,为所谓的清理门户做类似的法事,可一直都是顺风顺水,那些被污蔑的小姐们,虽也有极力反抗的,但是,却没有一个会像这位的战斗力这么强悍! 头一次的,天禧大师觉得自己怕是要把差事办砸。 裴忆卿把天禧大师的神色尽收眼底,只要他心虚,自己便可以突破他的防线! 舒氏自然也把天禧大师的神色看在眼里,对于这个能轻易被裴知意母女收买的道士,他的品性如何可以想见! 生怕他被这贱丫头炸得露了怯,她便赶忙开口道:“此乃我们裴家家事,如何能闹到衙门去?我身为主母,便是拼尽全力,也定不会让你们任何人有把这件事捅出去的机会!” 舒氏冲着裴忆卿高喊,却也是在告诉天禧大师,这小蹄子就算想把事情抖出去,可是她也没长了翅膀,也断断做不到! 天禧大师闻言,刚刚松了一口气,不想,裴忆卿便继续道:“我的一个贴身丫鬟早就在一开始偷偷从后墙翻了出去,算着时间,现在衙门的人也该到了。天禧大师,究竟谁才是邪祟,你现在可想明白了?究竟是谁让你来这般污蔑于我,你现在可记起来了?” 裴忆卿这话,险些让天禧大师双腿直接软了下去,面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 裴忆卿却是不紧不慢地又补充了一句,“若是现在还记不起来不要紧,待会儿郡吏大人来了,自然会有公断!” 天禧大师的腿,不自觉更软了…… 他就是一个装神弄鬼的假道士,那些道具上都是加了料的,若是真的被折腾进了衙门去,一切就都露馅儿了,从今以后,他不仅要身败名裂,还非得蹲监牢不可! 天禧大师抖着唇,“我……其实……” “裴忆卿!你好大的胆子!”舒氏连名带姓地喊出了裴忆卿的名字,语气亦是十分严厉,也硬生生地打断了天禧大师要开口的话。 “你竟然枉顾裴家声誉,把这等丑事抖到官府去!你这是把我们裴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舒氏痛斥之后,赶忙转头看向裴舜天,急切地道:“老爷,这件事是府中的丑事,可不能闹到官府去,若真如此,日后老爷在朝堂之上,岂不是要被人耻笑?咱们还是赶紧派人到门口守着,可千万不要官爷进来啊!” 裴舜天从方才便一直沉浸在震撼之中,一波震撼过去,还有更加强烈的第二波震撼袭来,直把他连番冲击得要懵掉了。 现在,舒氏的话,可算是把他从懵逼的震撼中拉了出来,深觉舒氏所言在理,他赶忙便命人去门口拦人,一旦发现有官爷来了,立马来通知他,绝对不能把人引到这里来。 连番吩咐完之后,裴舜天才回过神来,大口大口地直喘粗气。 方才太过震撼了,竟忘了生气,现在想起这件事,顿时便火冒三丈。 裴忆卿这种把家丑外扬的举动,简直叫他气得肝都要炸了! 他指着裴忆卿,双手一阵阵颤抖,“你,你,你这个逆女!你简直……” 他气得一阵语塞,愣是说不出后半句话来。 天禧大师听了他们方才的安排,原本几乎要跳出来的一颗心,这才重新地落回了实处。 舒氏则是趁势冷冷地剜了他一眼,压着声音威胁,“你要是敢乱说话,小心你的妻儿性命!” 天禧大师闻言瞬间浑身一抖,他因为会一些把戏,装神弄鬼的事做得驾轻就熟,是以时常行走在高门大户之间,赚了不少家底,虽是个道士,却是暗地里娶妻生子,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若是因为这一桩生意,那以前的一切都毁了,那他才真正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天禧大师一时顿时庆幸自己方才没有乱说话,不然现在,可真是再难挽回。 裴忆卿见此情形,不觉一阵懊恼。 方才眼看就要把这假道士的话给诈出来了! 其实,她并没有让血忧去报官,一方面是因为家丑不外扬,自己现在还要依仗裴家,所以还不能在这个时候就让裴家太过声名狼藉。 二来,有句话叫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个时代的官员们,对于内宅之争一般都不会主动插手,她担心就算血忧前去报官,最后可能也请不来衙差。 所以,她让血忧去找了另外一个完全可以说得上话的人。 只是方才,她突然灵机一动,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地诈一诈这假道士,若是这么一诈就能把他的实话诈出来,如此,也算是省掉了自己的其他功夫。 可是,方才眼看就要成功了,却被舒氏搅和了,真是可恶! 第126章 族长到 天禧大师被舒氏拿捏了把柄,自己身后也暂时没有了后顾之忧,当下,他立马便又重新端起了架子。 “贫道作法捉妖这么多年,还从未遇到过像你这般狡猾善变的妖邪,看来今日,贫道委实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他朝后退了两步,沉声喊道:“无望,你与为师一道,把那邪祟收了。” 一个小道士便依言站了出来,那小道士虽然身形偏小,可是底盘扎实,俨然一副练家子的模样。 而天禧大师在身后,却是已经重新甩开拂尘,装模作样地一番唱跳,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又出声大喝,“收!” 随着他的这一声,那位无望道士便摆开了架势,朝着裴忆卿便杀了过来。 裴忆卿光看他那架势便知道,这个人的武功不简单,她心里暗道不妙,立马挥起了自己手中的棍子,朝着那人直接打了下去,然而那棍子却被他一手握住,然后手上一个用力,那棍子便被他夺了过去,反手就要朝裴忆卿身上打来。 裴忆卿惊得一个矮身躲避躲避,然而那人的动作毫不留情,即便是她矮身躲避,却也是徒然。 眼看自己就要挨上那一棍了,一双手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把那棍子一把抓住,硬生生地替她拦了下来。 却是十一。 十一的力大无穷,跟那小道士正面交锋上,一时倒是旗鼓相当。 天禧大师见此,嘴里又是?一阵念念有词,然后拂尘在其余众位道士上一扫,“去!” 那些道士,便全似是得了圣旨似的,尽数出动。 舒氏也瞬间明白了过来,招手示意那些婆子再次重整旗鼓,一齐杀去。 那些道士跟婆子们不同,那几个都带着些腿脚功夫,那天禧大师摆明了是要动用自己手上之人,想要用武力碾压。 十一被那无望道士缠住,无法支援裴忆卿,她手里又没了棍子,被几个道士同时夹击,瞬间便觉得有些吃力,眼看着几人就要把她擒住,忽地,一双手横空而出,抓住那几个道士便是一甩,利落的过肩摔,那几个道士便全都变成了一滩烂泥,在地上嗷嗷直叫。 裴忆卿看到眼前之人,不觉大喜,“血忧!” 而其余众人,看到裴忆卿依旧这般顽固不化,拼死抵抗,脸都要气绿了。 裴舜天抖着手,指着她怒骂,“裴忆卿,你这妖孽!非要把我们裴家搅得天翻地覆方肯罢休是吗?来人,去把府里所有的家丁护卫都调来,我就不信,今日还擒不住她!” 天禧大师闻言大喜,正要也义愤填膺地添一把火,另外一道声音便已在身后威严地传来。 “这鸡飞狗跳的,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闻言,不觉皆转头看去,待看到来人时,一个个的不觉面色微变,很是惊讶。 舒氏更是脸色大变。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裴家族长,裴老裴坤珏,而他的身后,赫然便跟着一众叔伯们。 此番架势,委实可算得上声势浩大,众人都没料到族长和族中叔伯们会突然前来,自然是面色大变。 裴舜天是没料到自己家内宅之事,竟然会捅到族里去了,一时觉得满面无光,又是羞愧又是恼怒。 而心怀鬼胎的舒氏,却只觉得满腹的着急,今日这件事,原本以为可以雷厉风行地解决掉,但是哪里想得到裴忆卿这小蹄子竟然会这般难缠,现在竟然还把族长也牵扯了进来。 这件事可禁不起闹,若是越闹越大,到头来反而对她越是不利。 舒氏不觉望向了那小蹄子,看到她脸上现出的那抹笑意,舒氏瞬间就明白了过来,原来,他们是那小贱蹄子找来的! 舒氏气得心内一阵汹涌,更是阵阵懊恼,自己果真是大意了,她之前明明已经察觉到了那贱蹄子的不同寻常,但是却还是大意了! 但眼下,她就算是再恼怒,也无济于事,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裴知意则是飞快和夏姨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今天舒氏是遇上对手了。 两母女心里都闪过诧异,没想到裴忆卿竟然与往常差别如此之大,态度强硬手段层出,竟是让舒氏也根本拿捏不下。 如此,某种程度上,她倒是为她们母女转移了炮火。 只是,这天禧大师最后若是真的被拆穿了,若连带着把她们耍的那等把戏也一并拆穿了,又该如何是好? 两母女心下不觉都生出了一股紧张。一贯最善作壁上观的两母女,心里立时便有些不淡定了。 裴老一行人走到近前,不管众人心里如何各怀心思,裴舜天还是领着大家向他们行礼。 “三叔公,各位叔伯,你们怎么来了?” 裴老依旧精神矍铄,那双眼睛虽因老迈透着些许浑浊,但是却锐利非常,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威压。 裴老的目光在众人的面上扫过,又看向了院中的一片狼藉,最后落在了裴忆卿的身上,那眼神之中带上了那么一些别有意味的审视。 他移回了目光,声音威严,“老夫为什么会来?难道你不知道吗?” 裴舜天一贯有些惧怕这个叔公,眼下自己家中这么一番狼狈之态被他撞破,裴舜天更觉羞愧,他背脊不觉下意识佝偻了几分。 裴老性子雷厉风行,对裴舜天这拖拖拉拉婆婆妈妈的性子素来都不大看得上,他也不等裴舜天自己能吐出个什么屁玩意儿来,直接劈头就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闹成现在这般狼藉?这老道士,又究竟是来做何?” 裴老锐利的目光在天禧大师身上扫过,那鹰眸带着几分锐利的审视,险些叫天禧大师漏了底。 天禧大师一看到裴老和那一众老者,便顿时觉得头皮发麻,今日这桩买卖,怎的就这般一波三折?他已有一股莫名预感,预感着这件事最后定然会出岔子。 可是他既已上了贼船,便断然没有再中途下去的道理。 他便挺直了腰杆,尽量端出了得道大师的气度,让自己神色如常地与裴老对视着。 裴舜天听得裴老开始兴师问罪,虽然他想把这件事严严实实地捂住,但是显然已经捂不住了,他便只能把事情的原委始末尽数道来。 为了佐证天禧大师的神通之处,裴舜天还特意把裴知意引来瑞鸟之事渲染了一番。 如此这般,两个女儿,一个乃是祥瑞,一个却是邪祟,两人之间的对比,便越发明显了起来。 第127章 我有证据 裴舜天说完,舒氏当即便开口,又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番,“三叔公,这件事原本算是我们自家里的家丑,但是您老和其他叔伯们也都不算是外人。 你们不知道,我们家的这位,自从从那监狱里出来之后,整个人就都变了。先是她的院子到处闹鬼,之后她的行事作风也与往常大不相同,整个人变得乖张戾气,完全不把我们这些长辈放在眼里。 您且看看这满院子的狼藉,便是她带头拿那棍棒打人,根本没有半点子以往的乖巧懂事,反而就像是厉鬼上身了似的,野蛮骄横,全没道理可言!我们也是为了阖府安宁,才不得不让这位大师收了她去。” 舒氏的这些话偏向性可谓十分明显,已然是在裴忆卿的身上扣了无数个屎盆子,还表现得只是一副尽为裴家做打算的模样。 裴忆卿听得便只是一声冷笑,既然舒氏说她野蛮骄横,乖张戾气,那她还有什么可收敛的。 她对着舒氏便是一阵横眉冷对,“母亲说的这话倒是好笑,你只道我那棍子打人,却为何不想想,若非那些个粗蛮婆子要上前扭转于我,我又如何会这般出手? 我堂堂一个嫡出小姐,就这么凭着那些贱奴糟践却乖乖服软不成?母亲也不怕人指摘你这个继母佛口蛇心吗?” 舒氏瞬间一噎,一张脸也是瞬间红白交加,难看极了。 舒氏还要开口驳斥,裴忆卿却又是截过了话头,毫不留情地道:“母亲说我的院子闹鬼,我便是被鬼祟上身,那二妹妹当初可是被鬼火烧身的人,她岂不是更被邪祟附体,成妖成魔?” 瞬间,裴夕颜的脸色变得一片煞白,眼中的愤怒与恐惧互相交织,在她的眼中一并呈放,叫她整个人身子几乎摇摇欲坠。 舒氏更是没想到她会突然出声攻讦自家女儿,舒氏原本的怒火瞬间燃得更旺,瞪向裴忆卿的眼神也跟啐了毒似的,丝毫不加掩饰。 “你,你简直满口胡言!当初颜儿好心去探望你,却在你屋中被鬼火缠身,依我看,那一些都不过是你在背后暗中使的手段,要蓄意谋害颜儿!” 裴忆卿唇角却是勾起了一抹笑,“那依母亲的意思是,二妹妹当真是早已经被的下了咒施了法咯?既然如此,我既是邪祟,二妹妹身上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不若便趁着今日,一并把我们都灭了好了。” “你!”舒氏被她的话气得再次气血翻涌,险些就这么喷出一口老血。 裴夕颜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此时就更是几乎站立不稳。 而原本院子里的那些下人们,一个个的都面色怪异,看着裴夕颜的眼神,不免也染上了几分异样,这样的眼神更是让裴夕颜面色霎惨白如纸。 舒氏没想到裴忆卿的嘴皮子竟一下变得这般厉害,简直是叫人难以招架。 她怒急,急喘了几口气之后,便一脸怒意地对裴老道:“三叔公,您现在都亲耳听到了吧,她现在变得何等牙尖嘴利,哪里还有半点以前温婉乖巧的样子?这般性情大变,不是被邪祟俯身了又该如何解释?” 裴忆卿也不继续跟舒氏纠缠,而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对着裴老高声道:“三叔祖,这件事另有蹊跷,所谓邪祟附体,不过无稽之谈!母亲说我变得牙尖嘴利,这的确是不假,但我之所以会变得这般,全是被他们所逼! 我若还是以前那个所谓温婉乖巧的性子,今日,我便根本等不到三叔祖的到来,我怕是早就被他们以邪祟之名弄死!蝼蚁尚且贪生,更何况我乃一个活生生的人! 面对这般诛心的指控与谋害,我的奋起反抗却变成了嚣张乖戾,牙尖嘴利?若真如此的话,我宁愿做那乖戾之人,也要拼死保住我这条小命!” 舒氏闻言,立时便高声驳斥,“什么叫指控和谋害?这一切尽是德高望重的天禧大师掐指算出,方才天禧大师又已经在我等面前做法,上天都已兆示你乃邪祟,你还要作何狡辩? 你若是不服,我们也不是没有给你机会,只要你让我们派人进去搜查,若是没有搜出邪祟之物,自然能还你清白,然而你却是如何?煽动这等刁奴联合反抗,如此这般,你不是心虚又是什么?” 舒氏简直快要被裴忆卿气昏了头脑,当下开口驳斥的话便是一句跟着一句,语气锐利,咄咄逼人,丝毫不见往日慈母之态,可谓是秉性尽显。 裴忆卿冷笑一声,“大师?这道士算是哪门子德高望重?不过就是个故弄玄虚的假道士罢了!” 裴舜天方才听到裴忆卿与舒氏的那一番对骂,一颗心险些气炸了,裴忆卿这般蛮横无理,简直面目可憎! 裴舜天再忍不住,出声喝骂,“你,你竟然敢对大师出言不逊,简直……” 裴忆卿却是根本没有心思理会这个便宜爹,直接毫不留情打断他,继续对裴老道:“三叔祖,诸位叔伯们,今日小辈将你们劳动而来,便是为了我的清白!父亲母亲已然完全被这道士所惑,对我这个女儿的任何辩解都听不进去,唯有你们,才能为小辈主持公道!” 说着,她朝着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那诚恳恳切的模样溢于言表。 裴舜天瞬间又气得一阵面色涨红,这个女儿,简直要反了天了,竟然敢当面打断他不说,还公然当着他的面告状! 裴舜天现在真的想就地抡起一根棍子,直接就照着她的脑门上来几棍,直接打死了一了百了。 舒氏也是气得几乎变形,她绝对不想看到这小贱蹄子巴上裴老,她又要开口,“三叔公,你千万不要……” 裴老却是扬手打断了舒氏的话,只对裴忆卿道:“你既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清白的,这道士乃是污蔑于你,那你可有证据?你派人去请了我来,我希望家宅和睦,这才来了,可却也不会因为是被你所请,就不分事实真相而贸然偏袒于你。” 裴老的话说得很是公正,不偏不倚,说话的语气也只是威严居多,而不似舒氏等人一般激动愤慨。 裴忆卿之所以会命血忧去把他请来,一来他乃族长,他若是出面,裴舜天和舒氏都不敢违逆半个字。 二来,便是因为当时初次见面时,裴忆卿对这位族长便留下了一些印象,这位老人虽老,却仍旧精英睿智,能洞悉旁人所不能之事,她的为人定然也是公正。 裴忆卿要的,就是这么一个公正又睿智的裁判者。 裴忆卿再次朝着他重重叩头,语气铿锵,“我有证据。” 第128章 给我一个时辰的时间 裴忆卿语意铿锵态度坚决地说出了这句话,瞬间便震在了众人的心上。 尤其是心里有鬼的几人,几乎被这句话吓得面无人色。 天禧大师原本一直挺直着背,拿着拂尘站在旁边装模作样,现在被裴忆卿的这么一句话砸下来,险些连拂尘都拿不稳了。 他色厉内荏,勉强稳住语气呵斥道:“你,你这妖孽,事到如今还想狡辩不成?你……” “究竟是不是狡辩,何不听我说完再做定夺?大师这般着急,莫不是心里有鬼?” 裴忆卿十分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天禧大师神色一僵,面色也瞬间涨得一片通红。 舒氏心里也着急,也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裴老却已经开口发话,“你有何证据,且说说看。老夫自有定夺。” 裴忆卿伸手指向了之前天禧大师作法之处,语气犀利地直言不讳,“方才天禧大师用火盆和人偶作法,随着那人偶掉入火盆之中,先是发出了一声爆响,然后又是浓烟滚滚,火苗变绿。他借此异象指认是有妖邪作祟,最后指向了我,这才认定我乃邪祟。 凡是目睹了全过程之人,都深信不疑,然而,这些在我看来,却是漏洞百出!那些所谓的把戏,不过都是因为他事先在人偶里添了料罢了!人偶里加了易燃易爆的东西,那些东西遇火,这才生出那般异象。而那些人偶中加的东西,便是硫磺!” 裴忆卿先前一开始就嗅到了那些人偶味道怪异,好似在哪里曾经嗅到过一般,但是一时之间她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东西。 而后,随着他开始作法,那股味道就越发浓了几分。 在与他们对峙的全过程中,她也一直都在琢磨着那究竟是什么味道,最后总算是让她想了起来。 那味道不是旁的,正是硫磺! 她说得掷地有声,再去看那天禧大师,却见他面色大变,满脸尽是心虚之态,那模样,俨然便是一副被她说中的样子。 裴忆卿心中不免大定。 天禧大师虽慌乱,但他也知道自己若真就此被裴忆卿拿捏了,那不仅他自己不能扇了,便是他的妻儿们,也都不会落得好下场。 所以,他不能承认,他绝对不能让这难缠的贱人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硫磺一物,非寻常之物,一般人根本不知此物的存在。天禧大师也是无意中发现,最后才加以利用,用它做了自己装神弄鬼的道具。 他不知道裴忆卿究竟是怎么知道的,但是他不相信这些人都知道此物,更不相信裴忆卿能拿得出此物!这些人偶全都烧掉了,硫磺也都烧掉了,她现在这般说,也不过是空口白牙罢了! 天禧大师定了定神,当即便出声道:“裴大小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你方才口中所说的那什么硫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贫道都没听过,这般张口诬陷,就是你所谓的证据吗?” 裴忆卿知道天禧大师之所以敢这般有恃无恐的原因,因为那硫磺已经被烧完了,她笃定自己没有办法弄到硫磺,所以才会这般矢口否认。 她稳住心神,她微微沉吟,这才开口道:“我知道众人对硫磺一物并不了解,为了让大家信服,给我一个时辰的时间,我自会拿出硫磺,届时大可在众人面前演试。” 裴忆卿声音笃定,面上神色也丝毫不怕,她竟是这般临危不乱,瞬间,天禧大师的心不觉高高地提了起来,舒氏的神色也满是紧张。 舒氏忙不迭地开口,“什么硫磺,这样的东西,我们便是听也没听过。你要这一个时辰的时间,怕是想故意拖延时间,然后又搞什么把戏吧!若是你趁着这个时候出府然后就此逃了,我等岂不是都被你戏耍糊弄了去?” 裴忆卿大大方方道:“我自是留在此处哪里都不去,只需要让我的丫鬟代我出府便是。你们若是不放心,大可派人跟着她。” 舒氏顿时就没话了。 然而,这时候,有人却是意外地开了口。 “父亲,母亲,其实在意儿看来,这件事委实不需要这般耗费周章。” 说话的人,正是裴知意。 她这一开口,所有人便都把目光投向了她。 今天的事,舒氏本就看她十分不顺,因为裴忆卿给她添了无限火气,眼下这贱丫头又蹦跶了出来,舒氏心里的火简直跟乘了火箭似的,噌一下就直冲头顶。 舒氏冷着一张脸,对着她不由分说便是一番挤兑,“你知道些什么?没事就回自己院子去!” 舒氏心里藏了无限火气,这话说完之后,才想起了裴知意现在可是祥瑞之人,自己不应该这般毫不收敛。 但是话都已经说出口了,难道还有收回来的道理不成?舒氏现在也压根没有那等闲心去维系两人之间这根本就不存在的母女情分。 但是裴舜天却并非这么想,正是因为觉得裴忆卿够糟心了,才反衬出裴知意这个女儿多么难得。 他见舒氏竟然对她这般毫不客气,言语刻薄,都把裴知意说得面色一片涨红,神色之间尽是楚楚可怜之态。 裴舜天当即便不悦地出声道:“意儿哪里招惹你了,要这般对她乱发邪火?” 舒氏瞬间又是一噎,整个人快要气炸了。 若非裴老等一众叔伯们都在此,她非得直接跟裴舜天来大吵一架不可。 裴知意垂着脑袋,脸上尽是楚楚可怜的神色。 她咬着唇,小心翼翼地道:“都怪意儿多嘴了,意儿只是觉得,姐姐的做法未免有些舍近求远。方才大师说了,只要搜一搜姐姐的院子,便能明辨一切。姐姐又何必再派人去查那所谓硫磺?” 裴知意这番话说完,原本火冒三丈的舒氏瞬间顿住了神色,裴忆卿的神色却是一冷,朝裴知意投去了一记冰冷的眼神。 果然是咬人的狗不叫,这位三妹妹这么柔柔弱弱的一番话,表面上是为了她好,可实际上,却是要将她置于死地! 她分明就是在借此机会向舒氏投诚! 舒氏瞬间就回过神来,她赶忙出声附和道:“是啊,既然有这么一个更迅捷有效的法子,为什么还要费心费力去找什么硫磺?你莫不是还想耍什么把戏?” 裴忆卿闻言,却只是嘲弄一笑,“你们这话可真是好笑,我从头到尾都不相信这位所谓德高望重的大师之言,既然如此,他所说的方法我又岂会信服?谁知道他究竟是受谁人指使,才故意说了那番无稽之谈?” 第129章 鬼胎 裴忆卿的语气嘲讽,很是不客气,瞬间把舒氏一噎,裴知意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裴忆卿根本不再看她们,而是看向裴老,再次恳求道:“三叔祖,我曾被人诬陷入狱,几乎生死一线。没人比我知道那等被人诬陷究竟是何滋味。 而今,我老实本分,从不招惹是非,却未曾想到,我人在家中坐,祸却从天上来,面对这等飞来横祸,我难道就要束手就范,任人宰割吗?三叔祖,请您给我这次自证清白的机会!” 裴忆卿的言辞恳切,目光澄澈,就这么定定地与裴老对视。 裴老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坚定的光芒,这是一双干净澄澈的眼,裴老心里不自觉地便生出了一股子淡淡嘉许。 舒氏见裴老似要同意的样子,她当即便抢先开口,“三叔父,这件事不能这般草率。天禧大师是得道高僧,脸面何其重要,我们要真的一味听她胡言,最后得罪了大师,这可如何是好? 不若这样,她可以去找硫磺,但我们也不能也把这院子好生搜一搜。天禧大师既然说那院子里有蹊跷,想来不会是无的放矢。如此,双方的脸面都周全了,岂不是更好?” 裴忆卿闻言,面色微沉,舒氏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搜查她的院子,那便更是足以说明,自己的院子里一定有问题。 自己就算竭力阻止,也根本难以推拒。 如此,不若就照着她所言,只要到时候能把硫磺找回来,就算她真的从自己的院子里搜出什么来,双方便也算是打成平局! 裴忆卿闻言,略一沉吟,便也出声附和,舒氏没想到她竟然会这般爽快答应,一时倒是有些讶异。 裴老看向裴忆卿,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不可威慑的威严,他开口道:“好,老夫便给你这次机会。只是,你只有这么一次机会,若是不好好把握,那便是老夫也无能为力。” 裴老的后半段话,于她而言,更是身为一名长辈的谆谆嘱咐,裴忆卿能从中感到他的善意。 她飞快跑到血忧面前,附到她的耳边,如此这般细细说了一遍,血忧听得连连点头。 最后,舒氏撺掇着裴舜天派出了府上几名最是厉害的护卫,跟着血忧便去了,暗地里,舒氏的心腹默默更是悄悄退下,飞快地又安排了几个会武功的小厮一起跟上,并且进行了一番细细地嘱托。 舒氏禁不住暗暗朝着天禧大师投去一记眼神,那眼神中带着询问,天禧大师虽面上也带着焦急,却还是摇了摇头,示意她们不大可能找到硫磺。 舒氏见此稍稍放心几分。 那丫头若是不能按时找回硫磺那是最好不过的,若她真的找到了,到时候,就少不得她的人暗中动手了。 总之,今日之事,谁都不能妄加破坏! 裴忆卿看着血忧快步离开的背影,一颗心也跟着高高地提了起来。 事情结果究竟会如何,她也不知道,她现在便只能寄希望于血忧了。 她的心一直提着,默默地在心里数着时间,既希望时间过得快一些,好快些熬过这等难熬时刻,又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好教血忧又更多的时间,可以把硫磺找到。 然而,舒氏等人可不会让她有时间继续在这里胡思乱想,待血忧走了之后,舒氏便开始提醒着裴老,应该派人进去搜查了。 因为是方才裴忆卿自己亲口答应之事,现在,她也没有了任何推拒的理由。 十一即便是满眼的担忧与不快,可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她看向裴忆卿,眼神中带着忐忑的询问,裴忆卿只是对她安抚地笑了笑,以示安慰。 十一见小姐这般泰然模样,一时紧绷着的心弦,不自觉也微微放松了下去。 最后搜查的结果果然不出所料,真的搜出了所谓邪物。 而裴忆卿也终于知道她们的疏漏之处在哪儿,因为那些婆子搜出的东西,并非是在屋中,而是在花园中的某棵树下! 她们挖出了一包带着腐臭气味的东西! 那东西被拿到裴老等长老面前时,众人皆是忍不住蹙了蹙眉,有人甚至忍不住伸手捂住了口鼻。 可待众人看清了那包东西的形态之时,一个个却是纷纷变了脸色。 “那,那是不是个胎儿?” 随着有人发出这么一声惊呼,其余人再看那包腐肉,一个个便都露出了惊惧不已的神色,因为那包东西,赫然就是一个小小的胎儿。 众人都没想到最后竟会挖出这么一个东西来,不觉纷纷骇然。 裴忆卿作为仵作,下意识地生出了要上前去查验一番的冲动。 然而,她还没走到近前,便已经被人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裴大小姐,邪物已然觅出,你还有何话可说?” 那把裴忆卿阻拦开的人,便正是天禧大师,他盯着裴忆卿的眼神阴森森的,其中满是胜利者的喜色。 裴忆卿神色一片平静,“这既是个胎儿,却又与我何干?” 天禧大师却是指着裴忆卿,高声大喝,“这明明就是你怀下的鬼胎,你说与你何干?事到如今你却还要狡辩不成?” 裴忆卿虽是现代人,可也知道贞洁对于古代女子而言有多么重要,这人不仅言道她乃是妖邪附体,现在又污蔑她怀了鬼胎,岂非是将她的清白扔到脚下狠狠践踏? 裴忆卿亦是断然大喝,“你这张嘴若是不会说话,赶明儿我便让人给你缝起来,或是把那长舌给直接拔了干净,也省得再到处满嘴喷粪,你自己不嫌脏,却平白腌臜了我的耳!” “你你你!” 裴忆卿这毫不客气的话简直直接顶到了他的肺管子,气煞他也! 这按理说,她的院子里都已经挖出了个死婴,再怎么着她也应该要表现得焦急一些才是,怎的却还是这般有恃无恐,这说的话也是一句比一句更呛人,他没把人给恐吓住,倒是被这小女子气得跳脚。 舒氏也是压根痒痒,她有心要把人给呛回去,但最后想想却还是忍住了,不与她多说其他废话,只出声暗示那天禧大师道:“这死婴虽已挖出,但落落却也是云英未嫁的大家小姐,又如何会与之相干?” 天禧大师这才把胸中怒火勉强压下,开口道:“贫道掐指算来,这胎儿确实乃是她所怀之鬼胎。若尔等不信,贫道自有验证之法。” 第130章 骨血相融 天禧大师这般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叫裴舜天原本五分的怀疑瞬间变成了八分,一张脸气得已然是姹紫嫣红,精彩无限,那眼神几乎要在裴忆卿的身上瞪出几个大窟窿来。 族中的那些个叔伯们,不少人也都是常与道士打交道,对于道士的一些术法也是颇为信任,有些人更是识得这位道士,眼下见他这般说,不免也是信了几分。 有人便也开始低声议论了起来,看向裴忆卿的眼神都添了许多异样。 裴老却是从始至终不动如山,他也不多言其他,只问了一句,“该如何求验?” 天禧大师等的就是有人问出这话,现在这话由这位裴家族长来亲口问出,便更有说服力了。 天禧大师当即便头头是道地说了出来不,“只需把这婴儿的顶骨取出,让裴大小姐滴血验看,一切便能见分晓。若那血溶入骨中,便是血亲。若是不能相融,便无关联。” 滴血验亲? 这倒是个耳熟能详的法子,不少人也都听过这法子,闻言不觉都纷纷点头,对此法表示可信。 众人都这般言道,此时裴忆卿若是独独提出异议,最后的结果,只会让人指摘她做贼心虚! 可是,那天禧大师既然敢如此这般言道,便定然是笃定此法定然奏效,能将她至于万劫不复之境。 天禧大师看向裴忆卿,目光灼灼,“裴大小姐,你可敢?” 裴忆卿脑中飞速转了几圈,最后微勾了唇角,一派大方地应下,“我行得正坐得端,有何不敢?” 裴忆卿那般毫无戒备的模样,不觉让天禧大师心头大喜,就怕她不上钩,只要人上钩,一切便好办了! 她以为自己是清白无辜的,可真正验过之后,究竟无不无辜,就难说了! “只是……” 裴忆卿突然话风一转,微微顿住了话头。 天禧大师面色一沉,这人果然难缠,这是又要闹幺蛾子? 不待天禧大师追问,裴忆卿自己便已经说出了后半句话,“只是,我需要母亲来为我亲手割血。” 她说着,唇角微勾,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看向了舒氏。 不知为何,舒氏莫名觉得心里一突,原本还满心的欣喜,被她这个有些莫名其妙的要求弄得有些发虚。 特别是她脸上挂着的那么淡淡笑意,虽然她是在笑,舒氏看着,却只觉得心里一阵凉飕飕的。 舒氏很快就定了定神,她不会承认,自己竟会被她这个小小女子给吓到了。这个圈套已然设好,那小贱人难道还能逃脱了去不成? 自己亲手给这小贱人割血,亲自见证她被钉上耻辱柱的一幕,如此才更大快人心! 舒氏这般想着,心里那股子淡淡不安的感觉便很快被自己抛诸脑后,转而变成了满腹的跃跃欲试。 她直接便爽快应了下来。 天禧大师也不知道裴忆卿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要求,但是,这些都是无关大雅的细节,他也根本没有在意。 很快,那胎儿的顶骨被取了出来,对于这么一场大戏,众人一方面都十分期待,一方面却又觉得鬼气森森,生怕自己会被那邪祟附了身去。 但是,心里再多的害怕,也都抵不过心里满腔的好奇,是以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去细看那其中的细节。 舒氏和裴忆卿都走到了裴老和裴舜天等人的面前,这么一场决定生死的大戏,自然要在族长的面前上演。 舒氏拿着刀,裴忆卿却并不急着伸出手指去,反而是再次出声确认。 “依照天禧大师你之所言,只有是血亲之人的血,才可能溶入这顶骨之中,那意思就是,只要血溶入了顶骨,无论是谁,便必然是这婴儿的血亲,是不是这样?” 天禧大师语气异常笃定,“自然!” 裴忆卿又转向众人,“好,你们都听明白了。接下来,究竟谁才是这婴儿的血亲之人,请你们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裴忆卿说完,便大大方方地伸出了手,要让舒氏亲自割下。 然而,不知道怎的,她们两人手上的动作忽然就是一变,几乎就是在电光火石之间,那原本应该拿着刀的人,却变成了指尖滴血的那一个。 而原本应该被割血认亲的那一个,却是捏住了对方的手指,飞快地将一滴血挤到了那顶骨之上。 裴忆卿的这一番动作做得飞快,待到舒氏发出一声惊呼,甩开裴忆卿的手时,她指尖上的血,已经滴答落在了那顶骨之上。 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然后,所有人都被接下来的一幕所震住。 因为,方才舒氏滴下的那一滴血,迅速地溶入了那顶骨之中! 融了,竟然融了! 舒氏先是一怔,转而面色一片煞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指尖上的血,整个人都有些呆呆愣愣的。 旋即,她似是突然之间反应过来,慌忙把自己的手藏到身后,一脸惊恐又慌张地连连摇头,“不不,那不是我的血,那不是我的血!是那小贱人的血!方才她使了邪术,用了障眼法!” 舒氏乱了方寸,急急叫喊否认,然而,裴忆卿却已经伸出双手,大大方方地向裴老和裴舜天,以及身后的叔伯们展示。 她的手上一片光滑细腻,全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方才的血,显然并非出自她之手。 她看向众人,声音清朗,“诸位,大家都看清了吧,真正能与这婴儿顶骨相融之人,乃是母亲,不是我。天禧大师,依照你方才之言,现在是不是可以说,这婴儿真正的生母其实是夫人?” 天禧大师对此情形简直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他千算万算,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了,可是谁能想到,到头来,裴忆卿的招式却是这般出人意料。 她那笑盈盈的问话,,简直是在他的脸上狠狠打了几个大耳刮子,叫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裴舜天死死盯着那根顶骨,眼睛几乎发直,裴忆卿的问话,也同样像是一个个耳刮子似的打在他的脸上。 他看得清楚,舒氏的血跟那顶骨相融了! 第131章 狡猾的臭道士 而这些年,他自从纳了美妾之后,就没有与舒氏同过房,即便是初一十五到她的房中歇息,也都是在其他小妾那里餍足之后,在年老色衰的舒氏那里怎么可能提得起兴致来? 而舒氏,也养了嫡子嫡女,对于那等子事也都看得很淡,自是也不做纠缠。是以这两夫妻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怀上孩子。 所以,这个跟她有血亲的婴儿,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真的是被邪祟附体,与那阴鬼私通的鬼胎? 舒氏从一开始的震惊,到这会儿自然也反应过来了,自己这是被那小蹄子耍了! 这小贱蹄子,根本一开始就是算计好了的,所以才会特意提出要自己亲手为她割血! 然后,她就趁着自己不注意的时候,突然出手,就这么让自己猝不及防地被她割了血去! 舒氏想明白了之后,整个人便如疯魔了一般,直接朝着裴忆卿便扑将了过来,口中更是一声声尖叫大喊,“是你,是你害我!明明应该滴的是你的血!” 舒氏却根本没有碰到裴忆卿的一方衣角,因为十一已经伸手挡住了她,只轻轻一推,舒氏便被一把推开了。 裴夕颜后知后觉赶忙去搀住舒氏,她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慌张,显然对于近日这番意外变故,裴夕颜也早已经乱了阵脚,她的眼中甚至隐隐地挂上了阵阵泪花儿。 面对舒氏的大声指责,裴忆卿却是正气凛然。 她对着裴老等人恭敬一礼,“三叔祖,各位叔伯,方才的事你们也都看在眼里,是这位大师言之凿凿,坚称这婴儿乃是鬼胎,只有滴血与之顶骨相融者,便是这婴儿的血亲。 在滴血之前,我也反复问过大师,大师的回答都十分笃定,众人也都无人提出异议。现今这番结果虽然出乎意料,但是,却也如大师所言,真的血骨相融。虽事实已摆在眼前,但为人子女不能言母之过,此事究竟如此,还请诸位定夺?” 裴忆卿说完这番话,又朝着裴老等人恭敬一礼。 裴舜天的脸上阴晴不定,死死盯着舒氏,那目光中有愤怒,又厌恶,也有那么一丝恐惧。总归都不是什么好眼神。 因为方才舒氏从头至尾都在一力主导,她自己口口声声说落落是那邪祟附体之人,可到头来,真正有鬼的却是她自己! 那婴儿不管是鬼胎还是人胎,对裴舜天来说,都是不能容忍的存在。 若是鬼胎,那舒氏便已被划为了邪祟附体的不详之人,若是人胎,那她便是与人私通,这样的事,但凡是是一个男人,都不可能容忍! 众人的视线都投注在了裴老的身上,只等着裴老做出裁断。 而裴老的目光却是锐利地在那几人的面上扫过,舒氏一脸惨白,天禧大师一脸惊惶,裴忆卿则是一片泰然自若,浑身上下皆是处变不惊。 所有人都等着裴老开口,然而还未等他开口,那天禧大师却已经抢先一步开口道:“没想到裴大小姐的妖法竟是这般强,贫道的道法竟是难敌!” 天禧大师虽然神情紧绷,却还是指着裴忆卿出声指责。 裴忆卿倒是禁不住微微扬起了眉,她倒是很想看看,这假道士还要胡诌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却听他又掐了一个诀,这才开口道:“方才裴大小姐究竟对那顶骨做了什么,你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我做了什么?我还真不知道,倒是请大师明说。” 天禧大师声音沉痛,“方才你趁机对那顶骨施法,原本那顶骨只能与血亲之血相融,但是现在被你作法之后,任何人的血与之都能相融。那顶骨已没了检验之效!” 闻言,裴忆卿顿有些咬牙切齿,这臭道士,竟这般狡猾! 她前世是法医,自然对骨头一类很是熟悉,方才那跟顶骨,显然已经埋藏了一段时间,那骨头表面已经氧化,但凡是谁的血滴上去,都能相融。 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她方才才会趁机对舒氏反将一军,眼疾手快地先下手为强,目的就是让他们自打嘴巴。 若是能让他们互相狗咬狗,那就再好不过。 但是没想到,这道士竟然也这般反应机敏,方才明明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现在却是突然又反咬了一口,反将一军,把原本就能与所有血相融的顶骨归结到她的妖法上,简直可恶! 舒氏原本已是恨得咬牙切齿,更是满心绝望,但是没想到,那天禧大师竟然也会有这么机灵的时候,这么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就把所有的责任全都推到了裴忆卿的身上。 舒氏瞬间便有了重整旗鼓的精神,她慌忙开口,“大师所言在理!这顶骨定然被她做了手脚,只要再让其他人往上面滴血便能验证!” 裴忆卿心里又是一个咯噔,她好容易才稍稍扭转的局面,难道又要被他们重新翻转回去? 舒氏很是急切,她直接拉着裴夕颜便道:“颜儿,快,割了你的血滴上去试试!只要你的血也能相融,便说明是她方才做的怪!” 舒氏说着就要动作,裴老却是突然开口制止了她,“这道士是否可信还未可知,他的话又如何能信?都别瞎折腾了!” 裴老的语气一贯威严,此时更透着一股子冷意,那双浑浊双眸中的冷意更是丝毫不减。 这位天禧大师和舒氏之间的那些小手段其他人看不出来,他这个经历了那般多风浪的老人精却早就猜得一清二楚。 裴忆卿方才那反将的一军做得漂亮,险些就让他们自乱了阵脚。 虽然天禧大师急忙做出了弥补反击,可他裴坤珏却不是那等会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 舒氏眼见这么好的一次机会就要失之交臂,她如何能不心急? 她当即便急急道:“三叔公,这怎么就是折腾?这若说折腾,她千方百计要去找那莫须有的硫磺岂不是更折腾?她……” 舒氏的话还没说完,便有一道慵懒疏淡的声音传来,“什么事那么热闹?说来让本王也热闹热闹。” 第132章 乐于助人的钺王 随着这一道声音传来,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转头朝那声音望去。 这一望之下,舒氏心里不自觉便是一声咯噔,暗道不妙,裴忆卿的眼睛却是霎时间亮了起来。 来人一身青珀色的锦袍,俊眉修目,墨发高高束起,俊美得不似凡间俗人。 而他那过分好看的脸上,却似始终漫着一层隐约莫测的味道,有股疏淡又贵重的威仪,叫周遭的人平白就矮了一大截。 这不是那钺王莫如深又是谁? 裴舜天见到他,脸上顿时就是一片讨好谄媚的神色,慌忙领着众人朝他恭敬行礼,裴老等人起先不认得他,但见他气度不凡,又自称本王,自然也约莫猜测出他的身份。 虽对这位王爷在他们处理家务事之时突然出现有些不满,但却也不得不依着众人一道行礼。 莫如深只淡声叫起,目光在众人的面前一一扫过,他没有在裴忆卿的身上做出停留,却是落在了舒氏的身上。 “裴夫人方才在说什么?似乎挺有趣的,说来刚好也让本王也乐呵乐呵。” 舒氏顿时便像是吃了黄连似的,一张脸都苦得扭曲了。 舒氏早就看到了跟在莫如深后面的血忧,她如何会想不到这位钺王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可不是碰巧路过进来串串门,他也敢就是裴忆卿那臭丫头特意派人请来的! 舒氏想到钺王和裴忆卿之间的交情,瞬间便有了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她暗自懊恼,之前怎么就没想到那贱蹄子会去找钺王做靠山呢!她更没想到,钺王竟然真的会巴巴地来了!枉费她派了那么多人出去,最后却是连那么一个小丫头都拦不住! 眼下他这么当头对脸地问到了她的面儿上,让她怎么回答? 原本对裴忆卿再多的污蔑,此时在这个明显维护她的钺王面前,她也没胆说出口,整个人便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憋屈又恼怒,却又无可奈何。 舒氏便这么憋了半晌都没憋出半个字来。 裴忆卿见此情形,心里不觉再次感叹,有权有势就是好,光是这么一站,就把他们的嘴全都堵上了,与自己一对比,高下立现。 血忧已经偷偷溜到了裴忆卿的身旁,附耳在她的耳边一番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裴忆卿的眉眼瞬间舒展开了。 见舒氏被逼问得窘迫,她身为女儿,自然是要好心解围,是以,裴忆卿便落落大方地上前解释了一番。 莫如深闻言,脸上一派恍然大悟的神色,他这才转头看向天禧大师,天禧大师的腿根也有些发颤,毕竟这位不是旁人,可是大名鼎鼎的钺王殿下啊。 他把道士做到了这个水平上,对外号称得道高僧,更多的便是在上层家宅里走动,对钺王的名头自然也是有所耳闻,他不怕,那才奇了怪了。 可是,就算心里害怕,他现在也万万不能露怯,要是这时候露怯了,便只能是死路一条了。 是以,当莫如深朝着他的方向看来时,他便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尽量端出一副大无畏的模样。 可莫如深的目光却也只在他的身上停留片刻,便淡淡移开了。 他转而看向了裴老,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这是你们裴家的家务事,本王不便插手。不过,本王素来乐于助人,不介意帮帮忙。 既然诸位对死婴的来路各执一词,不若便再请一位能人来做评判,也给诸位一些新的思路。裴老以为如何?” 裴老见这位钺王说话还算客气,今日这件事也的确需要好好地解决,他也想听听这位钺王究竟会有什么解决的法子,是以,裴老便也同样客气地回:“老夫以为可以一试,只是不知殿下所知的能人是谁人?” 莫如深淡淡一笑,“本王不信什么鬼神,既是死胎,自然便应当请仵作来验上一验。究竟是人胎还是鬼胎,一验便知。” 莫如深的话顿时让裴老有一种拨开云雾的感觉,而天禧大师和舒氏却是瞬间呆住,然而他们根本没来得及阻止,莫如深便已经吩咐乘风去衙门请仵作了,他还特意交代,多请几位,以免验错。 裴忆卿的眼神也是瞬间便亮了起来。 莫如深吩咐完了这一切之后,又对裴老道:“方才裴大小姐的丫鬟到本王的府上,向本王讨要了一些东西,本王也不明其意,但念及本王与裴大小姐此前的些许交情,便也没有吝啬,便都拿了来。你们裴家的这门官司要如何断,还得裴老做主主持。” 莫如深的话落,虚影便已经飞快上前,把自己手中提着的黑袋子送到了裴老的面前。 那黑袋子打开,俨然便是一个个瓶瓶罐罐,数量之多,令人咋舌。 裴老有些迟疑地拿起了一个瓶子,打开,凑到鼻尖嗅了嗅,瞬间便嗅到了一股子刺鼻的味道。 那味道,隐隐的还透着一股子熟悉的感觉,裴忆卿也拿起了一个瓶子,嗅到那里面的味道时,却是禁不住弯起了唇角。 “三叔祖,这些便是硫磺,也是方才那道士装神弄鬼的道具!方才那些人偶里,便全都填满了硫磺,所以才会爆炸,火苗也会出现异状。现在大可派人亲自验证!” 裴忆卿那掷地有声的话,叫原本就面色惨白心神不宁的天禧大师更是身子颤抖,几乎要忍不住直接脱口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舒氏也是面色铁青,她转头狠狠瞪向了天禧大师,眼中似乎能喷出火来!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方才明明那么信誓旦旦地说不可能有人找得到硫磺,那现在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而他们都不知道的是,钺王之所以能拿来那么多硫磺,并非他的府上就真的有那么多这种东西,而实际上,这所有的硫磺,恰恰全都是在天禧大师的老窝里搜出来的。 方才裴忆卿在派血忧出去找莫如深帮忙时,便偷偷告诉她,让他们带人去抄了天禧大师的老窝,他要招摇撞骗,事先肯定准备了不少类似的人偶,也一定有硫磺。 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但天禧大师要避人耳目,那些动过手脚的人偶就断断不可能放在道馆之中,而是藏在他的私宅。他的私宅在哪里,却是需要他们飞快寻找的。 而裴忆卿不得不承认的是,莫如深的人动作的确麻利,能这般迅捷地找到了他的私宅,顺利拿到硫磺。 此时的天禧大师不知道,自己的老窝已经被人端了,他的妻儿也已经被人发现。 第133章 受了谁的指使? 因为舒氏的这一瞪,天禧大师原本到嘴的话又给直接咽了回去,而裴老也已经雷厉风行地安排了人试验了起来。 却见那原本如常的火苗,在投入了大量硫磺粉之后,便是爆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爆声,与此同时更是烟雾四起,绿火燎动,那一番景象,便与方才天禧大师做法时候一模一样。 裴老方才并没有亲眼见到天禧大师做法,但是他刚一来时,裴舜天和舒氏便已经添油加醋地用力渲染了一番,他虽不曾亲眼见到,却也知道了所谓异象究竟是何情形。 现在,再看看这投入硫磺粉之后的情境,可不就是跟他们先前所描述一模一样嘛。 再看看天禧大师那副面色难看的样子,不用猜也知道了他是何等心虚。 裴老脸色阴沉,裴舜天更是深受打击,毕竟从一开始,裴舜天对天禧大师可谓是完全信任,即便是裴老亲自来了,裴舜天对天禧大师的信任依旧不减,甚至在心里把裴忆卿狠狠地骂了一通,只怪她把裴老找来。 可是现在,亲眼见到了方才那么一番场景,鼻中再次嗅到了先前那股子熟悉的味道,裴舜天觉得自己一开始对天禧大师的所有信任就像是一场笑话。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天禧大师,抖着声音向他寻求解释,“你,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天禧大师根本已经彻底慌了神,此时他即便是想要出声辩解,一时都被这股子类似于三堂会审的威压所震慑,嘴里磕磕巴巴的硬是蹦不出半个字来。 舒氏也是浑身紧绷,生怕天禧大师这时候突然全招了,最后把自己给招了出来。 而与舒氏一样担心的,便是裴知意和夏姨娘两母女,虽然天禧大师是舒氏找来的,这陷害裴忆卿的事也是舒氏一手策划的。 但是,她们母女俩在这件事上也同样不干净啊,她们也利用了天禧大师牵线搭桥,为她冠上了所谓祥瑞福相的好名声。 若他真的绷不住招了陷害裴忆卿的事,舒氏自己被牵连出来,一定也会顺势拉她们下水! 几个女人都暗自绷紧了神经,紧盯着天禧大师,生怕他说出半个不该说的话。 舒氏更是一个劲地偷偷给他使眼色,暗示他要想想自己的妻儿,不要乱说话。 就在天禧大师被各种情绪交杂煎熬着的时候,那头,乘风也像是一阵风似的飞快赶了回来,他手里提着一个人,他的身后每个手下们也都提着一个人。 随着他们急速停下,他们手里拎着的人,也都被齐齐放了下来。 那些人,赫然便是官府里所有的仵作。 众人都没料到乘风的做事风格是这样的,竟是这般风风火火。 对于天禧大师而言,这逆天的效率无异于又是一道急吼吼的催命符。 仵作们虽然是被拎着来的,但是一个个都是不敢有半丝怨言,被放了下来之后,赶忙就听从指令,开始对那死婴的尸首和那节顶骨开始检查了起来。 随着他们检查的时间越长,天禧大师后背的冷汗就越是涔涔往下落,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灼烧炙烤一般煎熬。 仵作们很快便把那死婴和顶骨检查了,几人都互相对望了一眼,最后齐齐走到莫如深的面前,拱手行礼便要开口。 莫如深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摆摆手,“本王不过旁观,你们发现了什么,且与裴家族长言明。” 莫如深从一出现到现在,除了一开始有股子霸道凌然之气,后来便一直很是识趣,把所有的主动权和裁判权全都交到裴老手中,自己便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但实际上,他在这件事上发挥的作用可不小,那些决定性的人和物都是他带来的。 虽然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是莫如深这般给裴老面子,也算是给裴家人面子,此番堪称体贴的态度,的确是十分难得,更是叫裴老对他的印象不自觉便发生了转变,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众仵作们得了王爷的命令,自然全都齐齐朝着裴老拱手行礼,然后说出了自己方才验尸的结果。 “在下验尸多年,碰过的尸体没有上千也有八百,方才那尸体,的确就是一个死婴,那婴儿只刚成型,委实是个人婴无疑。” “婴儿埋藏时间过长,尸身已被腐化,而那顶骨也已被腐化,表皮松软,照着那腐化的程度,凡是任何液体,都有可能浸入相融。” 几名仵作的验尸结果皆是这般大同小异,众人齐齐声称此乃人婴,并道出了那顶骨本身存在的问题所在,瞬间,便把天禧大师方才所言的那番鬼神言论尽数推翻。 舒氏本身的嫌疑也得以洗脱,但是现在,舒氏却半点都没有喜悦之意。 因为给她洗脱了嫌疑的同时,天禧大师被完全否认也是一个既定的事实,舒氏浑身紧绷到了极致,整个人几乎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裴老沉着脸,对那天禧大师便是一声断然大喝,“天禧大师,你装神弄鬼一派胡言陷害我裴家小姐,究竟目的为何?又是受了谁的指使?” 裴老可不是裴舜天,可没那么好糊弄。 他在这件事上也算是旁观者,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裴舜天那糊涂蛋看不清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这个老头子却是人老心不盲! 是以,他直接张口便断然诘问,他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 天禧大师随着裴老的一声大喝,已经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整张脸都是一片煞白煞白的,哪里还有半点所谓得道高僧的气派? 天禧大师嘴唇哆嗦,整个人面上的表情便跟要哭了似的,整张脸都皱巴巴地拧到了一处,一开口,声音更是带着颤抖的哭腔,“我,我……” 舒氏生怕他会把自己供出来,未待天禧大师说出个什么来,她便已经强自镇定地飞快上前,先发制人地喝问,“你你你个什么,事到如今,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你也要为了你的身边人,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究竟该如何坦白!” 舒氏表面上是在对天禧大师进行诘问,实际上,话里话外全都是在敲打暗示他,要他想好了再说话,免得到头来连累了他的家人。 果然,舒氏的话对天禧大师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他原本都已经微微动摇的心思,立马就坚定了下来。 他一咬牙,狠心道:“贫道并未受任何人指使,只是贫道今日入府驱邪,却是不能毫无作为,为了让今日驱邪显得更真实,也为了让裴大人更信任贫道的法术,打出名声,贫道便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戏。” 第134章 全盘招供 自导自演?这天禧大师还真当他们所有人都是傻子呢。 单单是裴忆卿院子里这死胎,若是没有内应,他便断不可能找得到。难不成他还要说自己那是阴差阳错?真当大家都好糊弄呢。 他这样的鬼话,别说是精明睿智的裴老,便是裴舜天这个糊涂蛋,都不会轻易相信。 裴舜天直接抬脚,激动之下朝着天禧大师就踹了一脚,整个人满脸怒气,“我呸!事到如今了,你还真当我们全都是傻子啊!自导自演,自导自演你能从这院子里挖出死婴来?说,究竟是谁指使的你?再敢隐瞒半个字,老子直接叫人乱棍打死了你一了百了!” 裴舜天真的是气结了,从一开始对这天禧大师深信不疑,到现在被揭开全是骗局,裴舜天觉得自己在妻女面前的脸面全都丢尽了!此刻抬脚很踹这一下,也只是稍稍出了自己心口的那一点点郁气罢了。 舒氏见到裴舜天这般发怒到失态的模样,心里顿时更是一阵慌张,这天禧大师可千万不能供出她来,若他真的把自己供出来,依照老爷现在的这股火气,加上裴老和各个叔伯们全都在这儿,自己非得要脱下一层皮不可! 舒氏愈发焦急地瞪着天禧大师,也跟着厉声训斥喝骂,同时眼神不停地往夏姨娘和裴知意的方向瞟,满是暗示的意味。 既然她不能出事,这件事总是需要有人出面当替罪羊方能了结,如此一来,除了夏姨娘母女,还有谁更合适的? 天禧大师此时已经彻底慌了神,乱了阵脚,他这一次算是踢到了钢板上了,要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了,但是,他却还是想尽可能地保全自己,至少让自己不至于那么惨。 天禧大师又不傻,方才只是被吓破了胆,现在舒氏这般疯狂暗示他,他自然也听明白了。 他只需细想一番便明白了过来,指认夏姨娘母女,的确是自己最好的出路,毕竟,那对母女也的确不干净,她们也的确收买过他不是吗? 天禧大师这般想着,便正想要开口,但是还未待他把话说出来,机敏的裴知意已经飞快意识到了他的意图,她当即便高声喊道:“天禧大师,你可得想清楚了再说话!若是现在你再满口的胡言乱语,钺王殿下和我裴家族长都在此处,他们一个个可都是火眼金睛,不会这么轻易受你蒙骗。就算他们一时理不清受你蒙蔽,却还有官府衙门,有那青天老爷来主持公道,洞悉明情!” 裴知意的语气很急很重,字字句句又都敲打在了天禧大师的心口之上,叫他原本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便又泄了个干干净净。 一时之间,他整个人便陷入了左右为难的两难境地之中,再次被架在了热火上炙烤。 舒氏见此情形,简直恨得咬牙,裴知意那贱人,以前像是个三棍打不出个闷屁的闷葫芦,没想到,真是咬人的狗不叫,方才还见风使舵地提醒她搜查裴忆卿的院子,要向自己卖好,现在倒是临阵倒戈得快,那字字句句,基本上算是跟自己撕破了脸皮。 舒氏也不甘示弱,“天禧大师,你究竟受了何人指使,只说出来便是了,何必受那等贱人一面之词挑拨?” 舒氏和裴知意针锋相对,火药味儿四起。 正这时,站在一旁许久没说话的莫如深却是突然开了口,他顺着舒氏的话不紧不慢地道:“这位大师,现在裴老和裴大人对你还算斯文客气,没有直接把你扭送到衙门去,你可得好生珍惜这样的机会。若是你再这般不肯说实话,到时候直接进了牢房,那里面的官爷们问话,可就不是这么斯文的手段了。” 他一边说着,手中一边无意识地拨弄着手腕上的佛珠。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袖中忽然便垂下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香囊,做工精巧,只是在他的身上,却显得有些不般配,因为那东西,更像是小孩所戴之物。 天禧大师原本听他说话就已经冷汗直冒,现在又看到了那无意垂落的香囊,险些没把眼珠子给瞪了出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莫如深。 莫如深似是很满意他的反应,他旋即又不紧不慢地把袖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除了香囊,还有玉佩,荷包,以及一个长命锁。 他便好像是在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杂乱的东西似的,一样样慢慢地拿出来,拿在手里轻轻抚摸着,然后又一样样原封不动地重新放回了自己的袖子里,再转头看向天禧大师时,脸上满是似笑非笑的神色。 随着他把那些东西一一拿出,天禧大师的心已经一点点地缓缓往下沉,越沉越深,最后随着那长命锁的出现,他的心便已经被彻底地沉入了谷底,再没了半点希望。 他这时候才突然醒悟过来,明白钺王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硫磺,现在从他拿出来的那些东西基本上也可以断定,那些硫磺一定是在他的私宅里拿走的。 这位钺王不仅拿走了他的硫磺,更甚至,把自己的妻儿也都带走了。 舒氏所说会对自己妻儿不利,有可能也只是知晓他有妻儿这件事,便以此威胁于他。 但是这位钺王殿下,却是实实在在地把那么多自己妻儿的贴身物件全都拿了出来啊,究竟应该听谁的,这还不一目了然吗? 天禧大师顿时朝着莫如深用力磕头,“钺王殿下饶命,殿下让我说什么,我便说什么,只请殿下饶命啊!” 莫如深却是笑得一脸好脾气的模样,“本王何时要你说什么了?你这话说得,便好似是本王对你屈打成招刻意引导招供似的。你且照实说,事情是如何,你便如何说。若是你有半句欺瞒,裴老火眼金睛,自然能明辨是非。” 天禧大师先是一懵,旋即便赶忙朝着裴老用力磕头,在舒氏根本没有来得及呵止的时候,便一股脑全都脱口而出,“裴老,我都说,我全都说,绝对没有半丝隐瞒。 我今日的这一切,全都是裴夫人指使的,是她找到我,让我来做法,然后趁机栽赃陷害裴大小姐,说她是命里带煞,是邪祟之人!全都是裴夫人指使的啊!” 第135章 滴蜡的鞋面 天禧大师这番大声地招供,瞬间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甚至包括那些在外围围观的婆子丫鬟们,瞬间,大家的目光便全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舒氏。 裴舜天先是一怔,旋即整张脸都气得一阵青一阵红,恨不得直接上前便给她一个大耳刮子。 裴夕颜的面色一下变得煞白,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袭遍了全身,叫她的身子一阵摇摇欲坠,几乎直接就此晕了过去。 舒氏也觉得脑袋嗡地一下要炸开了,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她像是被恶鬼附身了一般,疯狂地跳了起来,大声喝骂,“你这老道士胡言乱语什么!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等子肮脏事?你若是再敢污蔑我,就休怪我不客气!” 舒氏骂了天禧大师,又急切地转向裴老和裴舜天,一脸慌张地向他们解释,“老爷,三叔公,各位叔伯,你们千万不要相信这道士的胡言乱语,他虽是我请来的,但却是因为老爷最近身子不爽利,我才会想请一位道士进府里来驱一驱邪,我,我怎么会让他来害落落呢?这对我有什么好处?你们可一定要相信妾身啊!” 裴夕颜也终于回过神来,她慌张地上前,也满是焦急地向他们解释,“爹,娘亲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请了那道士入府,爹您最是清楚不过的。娘亲全是为了爹爹您的身体啊。若娘亲真的有意害了姐姐,也大可不用选这样一个时机。 若是依照那道士所言,真的把姐姐当成了邪祟除掉了,可姐姐是冤枉的,爹爹您的病自然也好不了,那爹爹您岂不是要责怪娘亲,这件事岂不是就自己穿帮了吗?爹爹,您一定不要再听信这道士的一派胡言乱语了!” 听到自己女儿这般声泪俱下的求情,再想想方才天禧大师那满口胡言的欺瞒,瞬间,他对舒氏的恼恨也不自觉淡了下去,心想,那道士方才便是满口的胡言乱语,他一开始更是支支吾吾不肯道出幕后主使,现在突然说出来的所谓真凶,又哪里做得数? 舒氏最是了解裴舜天,见到他的神色,便知道他果然是已经被自己说动了。 舒氏当即便想要一鼓作气,趁机把天禧大师彻底泼黑,再顺便继续往夏姨娘母女身上引火,裴老却是沉声开口,“既然现在是在审问,便是要各中细节都要盘问清楚。且听天禧大师究竟还有什么要说的,听他说完了,舒氏你再辩解不迟。” 裴老的话里话外全都是秉公办理的意思,更是连半点相信舒氏的意思都没有透露出来,整个语调硬邦邦的,顿时叫舒氏心里一阵阵暗恨这个老不死,同时对于把这老不死叫来的小贱人更是添了几分恨意。 得了裴老的话,天禧大师当即便更是如同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地把当初舒氏如何派人找到他,那人如何收买交代,自己又是如何见钱眼开答应下来,以及方才又是如何里应外合的事尽数道出,其中的细枝末节都细数得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叫人听得那叫一个句句分明。 裴舜天听得他那么一番言之凿凿,细致到每一个细枝末节,叫裴舜天刚刚好转了的脸色,不由自主地便又开始变得一片阴沉。 舒氏恨得直接上前撕烂了他那张臭嘴,她数次想要开口打断,但是,面对莫如深和裴老两道压迫性的目光,她那打断的话却只能一直含在嘴里,半个字都吐不出去。 好容易待他终于说完了,舒氏憋了一肚子的话,也终于像是寻找到了一个出口,她指着天禧大师便是破口大骂,“我呸你个臭道士,编瞎话倒是编得头头是道!你方才说落落是邪祟附体的时候,也是说得似模似样,把我们所有人都蒙骗了过去,现在你又想故技重施,真当我们是傻子是吧! 你说是我身边的嬷嬷亲自去跟你接的头,你有证据吗?你若是拿出证据来,我便心甘情愿地相信了你的话!你若是拿不出证据来,我便是拼着自己的名声不要了,也要把你告到衙门上去!” 舒氏用力地瞪着天禧大师,她委实没有想到,天禧大师竟然真的会这般毫不留情地攀咬她,甚至连他的那娇妻和孩子都不顾了!看她不马上派人把他的老窝给一锅端了! 可舒氏不知道的是,天禧大师的妻儿,已然先一步被莫如深一锅端了。 舒氏眼下知道自己不能服软,更不能有半分露怯,她只要有半分心虚的模样,便定然会被抓住不放,到时候,自己便才是真正的有口难言。 而她之所以敢这么强硬地说出这么一番话,不过就是因为她敢笃定这臭道士没有证据罢了。 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乃是阴私事,断断不可能留下一丝一毫的证据,那些拿去贿赂他的都是寻常的银票,可没有半点标志。只要她咬定这臭道士没有证据,那他的指控,最后就会变成空头指控,也落不到实处。 然而,有句话叫兔子逼急了也咬人,天禧大师俨然已经被逼急了,生怕最后不仅自己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便是他的妻儿也都没有个好结局。 强烈的求生欲望支撑着他,让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大潜力,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最后,他脑子突然便是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 他兴奋地高喊一声,“我有证据!” 舒氏闻言顿时一惊,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眼中带着满满的错愕。 天禧大师的脸上却现出了一阵阵欣喜,那是一种找到新生的由衷喜悦。 他激动地说:“当日那位嬷嬷来到我那道馆,与我商量那些事宜,鞋面上不小心滴落了一滴蜡油,当时那嬷嬷脸上还闪过一丝懊恼。 那是一双厚底蓝面的鞋子,鞋面很新,还坠着一些小珠,想见是她刚穿不久的新鞋,所以滴上了那一滴蜡油之后,她才会那般懊恼! 只要去搜一搜那双鞋,看看有没有那么一双鞋,便可以验证我说的话是否属实!就算那鞋面已经被她洗掉了,那蜡油滴上去,也总是会留下一些痕迹!” 天禧大师激动地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舒氏身后的陈嬷嬷身上,而陈嬷嬷此时,已然是一片面色煞白,整个身子都禁不住一阵阵颤抖。 第136章 两个大耳刮子 舒氏的面色再次从原本的镇定自若转成了一片惨白,天禧大师这番话说得这般头头是道,显然是真的确有其事。 她再看看陈嬷嬷那一瞬间就变得难看的脸色,舒氏就是个傻子,也看出了不同寻常。 那双鞋,陈嬷嬷多半还没来得及处理! 舒氏顿时心头猛跳,她慌忙开口,“既然如此,那便去搜一搜好了。翠兰翠玉,你们还不快去搜!” 她的眼神凌厉,那翠兰翠玉是她身边的丫鬟,自然知道自家主母这一番暗示的意思。 舒氏这般急切地想要派出自己的丫鬟去搜查,那司马昭之心,简直明晃晃地大白天下了。 裴舜天的脸色顿时又变得难看了起来。 裴忆卿更是勾起唇角,一阵冷笑,舒氏这是被吓得慌了阵脚了,连这么吃相难看的事都做得出来,也不想想,这么多人在这儿看着呢,还真轮得到她的丫鬟去搜那鞋子?可真是天真。 果然,裴忆卿根本不需要开口,便已经有人沉声道:“舒氏,你乃是当事之人,若真让你派出丫鬟前去搜查,最后查出的结果如何能服众?” 说话的人,自然便是裴老。 裴老的话显然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舒氏也自知理亏,面对裴老的指摘,她是半个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是一张脸青红交加,整个身子也像是一片飘零的叶子似的,被这一波又一波的风浪击得摇摇欲坠。 若是时间可以倒退,一切可以重来,舒氏一定不会贸然听从自己女儿的意思,设计这么一出戏陷害裴忆卿,到头来,非但没把人坑进去,反而把自己坑得鼻青脸肿,难堪非常。 裴老也不再去看舒氏的脸色,只是看向莫如深,直接开口向他借人,莫如深自然是十分大方地把自己一众手下全都分拨了出去,然后裴老便向裴舜天要了个人带路,那一行看着十分不好惹的黑衣男子,就这么声势浩大地朝着陈嬷嬷所住的下人房去了。 随着他们走远,舒氏和陈嬷嬷脸上的血色也一点点地慢慢褪去,两个人的面色惨白得如同纸一般。 天禧大师此时却是满心的紧张,生怕到时候找不到那鞋子,或是找到的那鞋子已经被清洗掉了痕迹,若当真如此的话,那他除了空口白话,就再也找不到其他证据了。 毕竟当时陈嬷嬷为了谨慎,根本没有让任何人看到她,除了他们几个当事人,根本没有其他的目击者。 夏姨娘和裴知意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的眼中也有着一阵阵难掩的紧张,若是舒氏真的被拖下了水,难道不会咬出自己来,她们必须要赶紧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在这个异常紧张的时刻,有人焦灼难安,有人满怀期盼,有人愤怒难平,有人却只是单纯地想着看好戏,众人都各怀心思。 有人盼着时间快些过去,有人却希望时间就此凝滞,再也不要前行,这样,等待她们的审判时刻,就永远不会出现。 然而,事与愿违,莫如深的手下一向都是雷厉风行的作派,没有多久,一行人便风风火火地回来了,而为首的乘风手中,赫然拿着一双蓝色绣鞋。 莫如深努了努下巴,乘风便把那鞋子送到了裴老的面前。 “这是从那陈嬷嬷的房中搜出来的。” 裴老看着那双鞋,那鞋面上,可不就滴着一滴蜡油的痕迹嘛,虽然那滴油已经被揭掉,但是那上面的痕迹却是没来得及清理,即便是肉眼依旧清晰可见。 看到那双鞋子,陈嬷嬷的双腿顿时便是一软,还没有人审她,她便已经软跌在了地上,那股子不打自招的模样溢于言表。 她那番做贼心虚的模样,还有什么可审的? 天禧大师便像是中了头等奖似的,整个人的脸上皆是一片松快的神色。 “裴大人,大家看清楚了吧,那双鞋子上是不是真的有一滴蜡油?若非那嬷嬷真的去找过我,我又怎么可能连这个都知道?” 裴舜天此时的脸上一阵火辣辣的,他就像是被人左右开弓,狠狠抽了好几个耳光子似的,整张脸青白交加,在族长和各个叔伯面前丢了这么大的一个脸面,他这张老脸已然彻底没了光。 裴老还没开口,裴舜天便已经怒急上前,直接便狠狠连抽了舒氏两个耳刮子,瞬间,她的半边脸迅速地肿了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丝鲜红血色。 “蠢妇,枉费我把整个内宅全都交给你打理,你便是这般打理的?竟然勾结外人陷害自己人,你便是这般做人嫡母的?以前我怎的没看出你是这等的蛇蝎心肠!” 裴舜天那两巴掌打得甚是用力,舒氏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进行辩解,但是嘴上的疼痛却是太过强烈,她刚一开口,便只有一股血水吐出,根本说不出囫囵话来。 裴舜天的确是发了大怒,一来是因为舒氏做的这一切的确是太过分了,他心里对裴忆卿那点子少之又少的父爱终于是被激发了出来。 二来,也是最最关键之所在,那便是,舒氏的这些行为大大地丢了他的脸面。 今日若非有裴老、各位叔伯,以及钺王殿下在,裴舜天的怒火还不至于这般强烈,正是因为有他们在,他们把自己内宅里的肮脏龌龊都看在了眼里。 他一个一家之主,不仅没有半点明辨是非的能力,被那道士牵着鼻子走不说,还显出了他身为一个父亲对于自己女儿的漠视与枉顾,更让人觉得他连一个区区内宅都打理不清楚。 这般严重的屈辱,如何能不叫他心头发火?是以,方才的那两个巴掌可谓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真真是把舒氏打得天旋地转,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裴夕颜被眼下情形吓得花容失色,原本她就有些立不住,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她最多的思绪便是惊吓,现在,这股子惊吓已然上升到了极点。 裴夕颜只得慌张地俯身,赶紧扶起了摔趴在地上的舒氏,看着她那肿胀一片的面颊,心里不自觉升起一阵浓浓的疼惜。 “娘,你怎么样了?” 舒氏此时自然是疼极了,不仅身体疼,心里更是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煎熬。 她艰难开口,想要对裴夕颜说些什么,裴夕颜半晌,终于听清了舒氏的话,她是在让自己趁机攀拉夏姨娘母女下水! 此时情况之下,就算舒氏的罪名已然坐实,但是若是能趁机拉下一个垫背的,却也不错。 裴夕颜正要开口,不想,只听“扑通”一声,裴知意便已经抢先她一步跪了下来,她看着怒气冲冲的裴舜天,掷地有声地开口,“父亲,女儿有事要禀!” 第137章 并非生病,而是中毒 随着她的这一声先发制人,裴夕颜顿时就慌了,要是让这小贱蹄子率先抢去了话茬,那最后自己岂不是就完全失去了先机?最后反而要让她们母女逃脱也不一定! 她慌忙也跟着跪下,也急切地对着裴舜天说道:“父亲,女儿也有事要禀!” 眼前的两个女儿,以前裴舜天基本上没有把两人放在一处对比,因为以前除了裴夕颜,其余两个女儿的存在感都太低了,在他的印象中,裴知意这个女儿也一直都沉默寡言,上不得台面。 然而,现在,再看到这两个女儿。三女儿裴知意一派镇定自若,那张素净秀美的脸上,全然没有半点慌乱,叫人见之便觉得十分大气。 可再看看二女儿裴夕颜,原本他以为落落大方的一个女儿,现在却显得唯唯诺诺,眼中满是惊恐与紧张,简直跟她那母亲一样上不得台面! 两人如此放在一起对比,简直高下立现! 因为舒氏的关系,此时裴舜天看向裴夕颜的眼神也不觉染上了一阵阵嫌恶。 他直接忽略了裴夕颜,转而看向裴知意,开口道:“意儿有什么话要说?” 裴夕颜看到自己被忽略了,心里顿时一阵恼怒,对裴知意的恨意不觉更添了几分。 她认定了裴知意就是为了要率先承认错误,最后好完全从那件事上脱身,是以,裴夕颜不管不顾,直接率先抢话道:“父亲,您千万不要听信她的胡言乱语,她们母女才是那与天禧大师勾结的人!若非如此,方才那天禧大师也不会把父亲带往她的院子,也不会说出那所谓祥瑞之兆来!她就算现在要认错,也是被情势所逼,也是怕天禧大师会把她也供出去!父亲,您一定要认清她的真面目啊!” 裴夕颜急切地看着,眼中皆是泪意和期盼。 裴忆卿看着裴夕颜,不觉暗暗叹气,这个蠢女人! 要告状也不是这么告的,像她这样告状,又恰好在这个舒氏刚刚被揭开面皮的关头,她的告状还能起到什么作用? 不仅起不到作用,甚至还会发生反作用,越发让裴舜天这个糊涂蛋记恨她们,觉得这是舒氏不甘心被揭开恶行,所以才会这般口出恶言诬陷旁人。 相反,也更加让裴舜天对裴知意生出怜惜。 果然,裴舜天原本对舒氏母女的厌恶便已经压都压不住了,现在裴夕颜又这般闹了一通,裴舜天心里的厌恶不自觉便更添了几分。 而裴知意却是不出言辩驳,只是一脸失望又难过地神色看着她,那模样,便好似是被伤透了心却强自隐忍一般。 裴舜天沉着脸,当即便大喝了一声,“你这逆女,枉费以往为父对你的栽培,这就是这么多年栽培出来的成果?你的礼义廉耻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你的母亲身为嫡母陷害自己的继女不说,你竟然也这般诬陷自己的亲姐妹!你们母女,简直太叫我失望了!” 裴舜天说着这番话,整张脸已经气得一片涨红,满脸失望之色。 裴夕颜完全没想到,自己那么真心实意的一番话,落在父亲的耳里却成了污蔑之词。 她闻言顿时更加惊慌起来,她急切地出声辩解,“父亲,女儿说的都是实话,女儿没有诬陷她!她那所谓的福运,所谓的祥瑞,也全都是假的,做不得数的!” 裴夕颜越是急切的说着,落在此时的裴舜天的耳朵里,便越是觉得刺耳,越发觉得这个女儿跟她的母亲一般阴毒。 面对大家的不信任,舒氏更是焦急,她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一张嘴,血水便不停往下流,叫她所有的仪态体面尽数消失无踪,裴舜天看到这样的舒氏,心里的厌恶不觉更添了几分。 在裴夕颜连番控诉之后,裴知意才开口,声音很低,微微发哽,“父亲,姐姐说的对,女儿知道自己身份卑微,委实跟那祥瑞二字扯不上半点干系。那些瑞鸟女儿也不知为何会突然飞来,想来也不过是巧合罢了。 父亲只管把此前的承诺收回去吧,女儿的福分,便只担得起一个小小庶女的身份,嫡女那样尊贵的身份,是女儿断断不敢肖想的。” 裴知意说得恳切,那双盈盈水眸之中,更是盈满了一层淡淡水汽,光看上一眼,便叫人禁不住心生怜惜。 可不待裴舜天说话,裴知意便又红着眼眶,满腹委屈地看向裴夕颜,语气委屈至极,“我虽自知自己并非有那等祥瑞身份之人,然而,却也容不得姐姐那般出言污蔑! 自当初从丞相府回来,我便一直在院中禁足,姨娘也是从未踏出小院半步,如何能与天禧大师取得联络?又如何能与他达成那样的协议?姐姐若是再这般诬陷于我,便休怪当初咱们姐妹间的情谊!” 她的语气,软弱中带着丝丝坚强,俨然一副倔强又不屈的模样。 今日舒氏母女吃相太难看,越发反衬出了裴知意的美好珍贵。 裴舜天的慈父心肠再次被激发,他看着裴知意满脸怜惜,“瑞鸟绕着你齐飞的场景乃是为父亲眼所见,那道士根本只会装神弄鬼,却哪里能真的指挥得动那么许多瑞鸟?为父说过的话,又怎么可能收回? 意儿你且放心,为父相信你。从此以后,你便是裴家的嫡女。至于住处,也不用搬了,你现在与你姨娘住在一处挺好,也省得到了其他乌烟瘴气的地方,平白受了污染,尽学了那等子腌臜手段。” 裴舜天的这话,更是毫不客气地把舒氏母女狠狠踩下,同时把裴知意高高地捧了起来。 裴夕颜和舒氏,简直觉得五雷轰顶,裴夕颜甚至连辩解都给忘了,只是这么呆呆地看着他们,觉得这个父亲突然之间显得那么陌生。 裴知意脸上现出了受宠若惊的神色,顿时喜极而泣。 裴舜天想把她扶起来,可裴知意却是执意跪着,继续道:“父亲,女儿还有话要说。” 裴舜天对她的反应不明所以,但见她的神色坚定,根本不似作假,便也只能顺着她的话道:“好,你有什么话便说吧。” 裴知意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父亲,女儿要说的话,是与您的病有关。您身上出现的病症,或许并非生病,而是中毒。” 第138章 惜命 裴舜天,包括在场的所有人,听到裴知意的这话,全都怔住了。 舒氏和裴知意母女,也都是突然回过神来,听得这话,简直如同五雷轰顶一般,本就恍惚失神的神色,更是一片萧瑟惨白,比方才任何一个时候都要难看无数倍。 裴舜天先是怔住,旋即就彻底回过神来,整个人嘴唇发抖,满脸震惊,完全不敢相信。 半晌,才听得他从齿缝间磕磕巴巴地挤出一句话,“你,你说的都,都是真的吗?” 裴知意的语气却很是笃定,“父亲,女儿怎么敢拿这样大的事情开玩笑?” 裴夕颜和舒氏都吓坏了,舒氏越是焦急,满嘴便越是疼得蹦不出半个字来。 而裴夕颜却是完全压不住恐惧,她只想赶紧阻止裴知意,不要让她再继续说下去。 她几乎是有些失心疯一般大声反驳,“你胡说什么!无缘无故,父亲怎么可能中毒?怎么可能有人更给父亲下毒?别以为你是什么祥瑞之身就能胡言乱语,这般诅咒父亲!” 裴夕颜的声音太过尖利,整个人的状态落在大家眼里,也都有一股子莫名的疯狂,叫人觉得她此时的形态只余癫狂。 裴舜天此时满心满脑都是自己身上中毒的事,哪里还顾得上理会裴夕颜? 他这人自私,对子女的爱护,也都得排在自己之后,他可是个惜命的人! 现在听到三女儿突然说出自己竟然不是生病,而是中了毒,这样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哪怕只是一个猜测,也足够引起他的重视,让他不得不赶紧做些什么以求验证。 裴夕颜见裴舜天并不理会自己,便想直接扑到裴知意的身上,要直接动手打她。都怪这个女人,都怪她竟然敢乱说话! 裴知意眼看就要被裴夕颜扑上来厮打,而就在这时,夏姨娘却是终于忍不住,一把护住了裴知意,还动手直接把裴夕颜一把推开。 夏姨娘是姨娘,是小妾,顶多就是半个主子,平时在裴夕颜这个嫡女面前,也从来都是夹紧了尾巴做人,像今天这样的行为,却是万万不敢的。 但是,为了自己的女儿,她却是直接动手推了裴夕颜,整个人的眼神形态都透着一股子强硬,甚至隐隐有一丝戾气。 她怒瞪着裴夕颜,语气冷冷的,“二小姐,老爷究竟有没有中毒,只需要请大夫来验一验便知道了,你现在这般紧张激动,究竟是在害怕什么?难道你与老爷身上的毒有关不成?” 夏姨娘这不开口则矣,一开口便是一鸣惊人,瞬间就对裴夕颜的激动与反常举动定了性。 裴舜天也好似瞬间才反应过来裴夕颜今天的异常,他越想便越觉得夏姨娘的话十分在理,顿时,他瞪着裴夕颜的眼神更是含了深深的怒火。 裴夕颜被夏姨娘这么一诘问,脸上的失态瞬间都变成了紧张与慌乱,原本就狼狈的脸上更是染上了一片苍白。 她磕磕巴巴,犹自在辩解,“你,你竟然敢这般污蔑我!我,我不过就是不忍看,看你们诅咒父亲罢了!你们有什,什么证据能证明父亲是中毒,又有什么证据证明父亲的毒跟我有关?难道就,就因为我出声反驳了那么一句,就要被冠上这样的污名吗?” 夏姨娘此时稍稍收敛了自己脸上的神色,方才的那股子戾气褪去,整个人反而更像是一个一心护着自己孩子的柔弱母亲,眼中适时地染上了一丝微红。 她看向裴舜天,眼眶微红,开口道:“老爷,一开始妾身接近老爷时,便闻到了老爷身上隐隐有一些七星草的味道,那七星草可以说是一种药材,但用得过量,便会积累成毒,会让人精神不济,浑身无力,甚至损害根本。 妾身平日里在院子里,没有别的消遣,便最是喜欢看些医书,摆明一些药材,原本妾身也并不确定您是中毒,但是方才妾身一直都站在老爷的身后,闻到老爷身上的七星草味道越来越浓,妾身心里的疑虑越来越强。 原本妾身是断不敢胡说,但三小姐她自小也跟妾身一道与那些个药材打交道,她的嗅觉比妾身的更加灵敏,她也言道自己也嗅到了那味道,妾身与三小姐这才加深了心中的疑虑,大胆把这件事说出来。 老爷若是真的不信,大可去请大夫来为您把把脉,只除了咱们府里的府医,外面的哪怕任何一个大夫,都定能把出老爷您身上的过量七星草来。” 夏姨娘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看着裴舜天的眼神中也充满了担忧,俨然是一个十佳好小妾的可意模样。 夏姨娘性子文静,以前便是一个落魄医馆家的女儿,这一点裴舜天是知道的。现在她能说出这般有理有据的话来,裴舜天早就信了大半。 而夏姨娘让他请大夫,还特意指明了不能请府医,这其中虽未言明但却与明晃晃指出的意味,简直再明显不过。 裴舜天再也顾不上现在究竟有多少外人在这里围观,赶忙就命人到外面去请大夫,还吩咐了要多请几个。 裴舜天对这件事,越想越气,越气便越是禁不住要深想。 他狠狠瞪了裴夕颜和舒氏一眼,虽然一切还没查清楚,但是现在的情形之下,他心里对这对母女的怀疑,却已然到达了顶点。 裴舜天再看到院子外面围着的下人们,瞬间更是火大,当即一声爆喝,“都不用做工的吗?再围在这里,全都不用做了!” 随着裴舜天这一声愤怒爆喝,那些原本特意被舒氏喊来,原本是为了看裴忆卿笑话的下人们这才全都一窝蜂散了去,再也不敢多留片刻。 舒氏早就想把他们赶走了,现在才把人赶走,她该丢的脸面,也早就已经丢得一干二净了。 不过,她了解裴舜天,若说她联合外人陷害他的女儿,这件事虽让他震怒,但却还是有能回转的机会。 但是,若自己意图向他下毒谋害他,这件事若是当真坐实,那么自己的下场,一定会十分惨。 是以,在众位下人被裴舜天一窝蜂撵走时,她已然悄悄地冲着自己身旁的翠兰翠玉使眼色,两人埋着头,飞快地离开了。 舒氏的那些小动作,自以为做得隐秘,但是方才她们联合唱了那么一出大戏,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她们身上,她的那点子小动作,至少便落入了三个人的眼中。 第139章 七星草盆栽 莫如深微微挑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手中佛珠不急不缓地捻着,却是半分动作都没有。 裴老沉着脸,眼神微眯,他虽已经洞察了事情真相,可是裴家自己内部的事,他这个族长却也不好过分插手,是以他也没有动作。 另外一个人,便是裴忆卿了。 她看着舒氏那副狗急跳墙的模样,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今天既然有一个那么绝佳的扳倒舒氏的机会,又加上裴知意亲手递上来的一把剑,她怎么可能让这样的机会白白错过? 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一次虽然不能直接要了舒氏的性命,但是,却也不能让她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挨了两巴掌就算了结了,她啊,得要舒氏好好地脱一层皮! 裴忆卿转头,对血忧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血忧得了吩咐,面无表情地颔首,然后身形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去。 莫如深余光瞥见了裴忆卿的这一番小动作,唇角嘲讽的弧度缓缓变成了丝丝兴味。 看来,有些人是真的要倒大霉了。 裴舜天沉着脸,目光沉沉地盯着舒氏和裴夕颜,他感觉自己今天身心都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脸面丢到了姥姥家不说,尤其是感觉自己身体也受到了极大的伤害,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被人腹背都连捅了几刀,又狼狈,还特么的疼到了心肝脾肺去了! 他此时即便是跟裴老,连一些场面话都不想说了,现场气氛便这么僵持凝固着。 反正今天这次脸都丢大了,他已经顾不上再想法子挽回自己的颜面了,他现在只想赶紧确认自己的身体是否有恙。 对自己身体的爱惜战胜了一切,这让他看着嫌疑人舒氏母女的眼神更加怨毒,而看着提醒他的夏姨娘母女,心中便不由自主地生出了更多的感激和怜惜。 很快,城中的一位老大夫率先被请了来,那老大夫是个须发全白的老者,这副模样,一看便是那等看过很多病症经验丰富的老大夫。 他看到这里的这番场景,一时都有些愣住。 但是,他看病无数,经历的人情世故自然也是不少,早就成了人精,也都见识过各种深宅大院之中的腌臜手段,现在这般急匆匆地把他找来,定然便是有官司要断,他只管好好看病就是,其余的,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如此,才是他保命安身的手段。 原本以为让他们诊脉的会是跪在地上的那位夫人小姐,但是没想到,最后让他们诊脉的,却是裴舜天。 裴舜天黑着脸接受那老大夫的诊脉,他刚搭上手,原本满是皱纹的脸上便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裴舜天看着他的脸色,原本满腹的紧张此时更是提到了嗓子眼,他急忙问道:“大夫,我这身子究竟是什么毛病?” 那老大夫直接甩给他两个字,“中毒。” 随着这老大夫吐出的这两个字,裴舜天的脸色瞬间便再次变得一片煞白,旋即便是一阵滔天的怒意。 舒氏和裴夕颜的身子都禁不住一阵瑟缩,而夏姨娘和裴知意却是齐齐舒了一口气。 裴舜天压着满腔的怒火,又急忙追问了一句,“请问老大夫,这究竟是什么毒?中了多久?可严重?” 老大夫语气笃定,“你中的乃是七星草之毒。” 之后那老大夫说了什么,裴舜天已经听不见了,他脑子里便只剩下了嗡嗡嗡的声音,不停在脑中回想。 他果真如夏姨娘所言,中了七星草之毒! 裴舜天对夏姨娘就更添了几分感激与信任,心里也越发对方才失态发狂的裴夕颜母女添了浓浓的怀疑。 他压着心头火气,很快,接连便有其他大夫也被请了来,他又让陆续赶来的大夫一一诊脉,那些大夫或是诊得快,或是诊得慢,但是大家的回答,却都是一致,七星草中毒。 那些大夫是先后赶来,后面赶来的大夫并没有听到前面大夫的诊断,但是,即便是如此,那些大夫的诊断结果依旧不谋而合。 如此这般,又还有什么好怀疑的?他摆明了就是中了七星草的毒! 裴舜天顿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了,没想到自己堂堂一个一家之主,在自己的家里竟然会被人下毒!而且若非今日巧合,他最后怕是连自己究竟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裴舜天气得一时失语,整个身子都已然是摇摇晃晃。 正在他准备开口审问这件事时,忽的,院子外又传来了一阵嘈杂喧闹的声音,裴舜天此时就已经够心烦的了,没想到还有其他烦心事,面色顿时就是一沉,朝着外面就呵了一声,“是谁在那喧哗?!” 裴舜天这一声火气十足的怒吼之后,却看到走进来的人,其中两个便是他的心腹小厮,却见他们分别押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那两个丫鬟,也十分眼熟,可不就是舒氏身边的翠兰和翠玉吗? 而跟在他们几人身后的,又是一个熟面孔,便是血忧。 血忧却并不是空手而来,她的手里赫然端着一个盆栽,那翠绿的盆栽长势极好,十分讨喜。隐隐的,裴舜天似乎觉得这盆栽有些眼熟,不知是在哪里曾经见到过。 但是对于他们几个这么一番组合的同时出现,裴舜天却觉得满心奇怪,不明所以。 而舒氏和裴夕颜看到血忧手中端着的那盆栽,整个人的面色骤然变得十分难看。 裴舜天沉声对自己那两个小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两个小厮,福来和宝来,面上却也同样是一片迷茫的神色。 福来看向裴舜天,话中满是疑惑,“老爷,这,这不是您吩咐小的去抓人的吗?” 宝来也跟着说:“是啊,方才这丫头跟我们说老爷吩咐咱们去夫人院子里抓人的,小的就去了,小的刚到的时候,便看到她们端着这盆盆栽不知要做什么。” 随着这两人的话,所有人的目光便全都落在了血忧的身上,裴舜天的面色先是一怔,旋即便深深地蹙起了眉头。 不待裴舜天开口,身后,裴忆卿便已经落落大方地站了出来,主动道:“父亲,是我让我的丫鬟传的话抓的人。” 裴舜天不明所以,但是却不影响他发火,但碍于莫如深还在这里,他却只能硬生生把火气降了好几度,但语气依旧冷硬,“你嫌现在还不够乱吗?” 面对裴舜天的怒火,裴忆卿却是云淡风轻了许多,她不紧不慢地道:“父亲,您先别生气,您可以先让各位大夫好好认一认我丫鬟手中捧着的那盆栽究竟是什么,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发火。” 裴舜天一头雾水,但却还是照做。 几名大夫根本不需要多做鉴别,便已经飞快认出了那盆栽:这便是致他中毒的七星草。 闻言,裴舜天的脑子轰地一下就炸开了,周围人脑中也瞬间炸开了。 第140章 蛇蝎毒妇 七星草,方才夏姨娘也说了,可入药,也可作毒,区别只在于量的问题。 而七星草因为叶子形如七角星而得名,也正是因为那奇特的叶子形状,才让它同时具有一定的观赏价值。 方才,这盆七星草盆栽,就堂而皇之地放在舒氏的房中,而她需要给裴舜天下药,便只需要摘下一片叶子,捣碎混入他的吃食之中,每天一片叶子,如此吃上那么大半个月,毒素便一点点累积,他便自然会产生酸软无力的状态。 裴舜天这时候才恍惚想起来,他便说,怎么感觉这个盆栽看起来那么熟悉,原来自己去舒氏的房中时无意中曾看到过。 敢情那毒药就直接摆在自己的面前,而自己对此却是一无所知,毫无察觉! 这还不算完,血忧紧接着又不紧不慢地补充,“方才奴婢前去夫人的院子时,刚好就瞧见这两位姐姐端着这盆栽,似要毁掉,幸亏小姐早有预料,派了奴婢前去。 小姐生怕到时候夫人不认账,不承认这盆栽是自己院子里的,还特意吩咐奴婢把老爷的小厮也带上,让他们给奴婢和小姐作证。关于这一点,老爷的两名小厮方才也说了,老爷若是不信,大可再好好盘问,看看奴婢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舒氏竟然有毁灭证据的意图! 这个消息一经抛出,顿时又在裴舜天的心里砸出了一阵惊天骇浪,他瞬间睚眦欲裂,愈加凶狠地瞪向舒氏,扬起手,不管不顾地朝着她的脸又狠狠地扇去了一巴掌,“你这毒妇,还有什么话好说??” 裴舜天厉声怒喝,一股怒气在胸中急喘着,整个人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让人担心他下一秒就要直接喘不上气来,就这么直接晕倒了过去。 舒氏方才就已经肿得不像样的脸,此时更是雪上加霜,甚至还有一颗牙齿被打落了下来。 舒氏整个人都狼狈地跌在地上,嘴巴肿得根本合不拢,血水不停地往外流着,那模样瞧着十分渗人,嘴里只不停发出一声声含混的呜呜声。 舒氏现在就算是有满肚子要辩解的话,也根本找不到开口的机会,更不用说,她此时也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辩解的。 裴夕颜哭嚎一声,直接就扑在了舒氏的身上,“娘亲,娘亲你怎么样了?娘亲……” 裴夕颜此刻吓得除了哭,已经丧失了所有的能力。 都怪她,这一切都怪她!若不是她当初提出那所谓的主意,娘亲也不会亲手策划出这么一出戏,到头来,也不会落得那么一个悲惨的下场! 裴夕颜眼泪都要哭干了,整个人哪里还有半点以往身为嫡女的那股子高高子上的自傲? 不仅是裴夕颜被吓坏了,便是天禧大师,还有陈嬷嬷,也都被吓得面色发白,完全失了本来神色。 天禧大师虽然亲口指证了真正的主使之人,也算是立下功劳,但是他方才也的确是做了那些事,虽然这位裴大小姐虽然传言中并不受宠,但再不受宠,也是他们裴家的人,也是裴家的脸面,哪里容得他这么外人打脸? 陈嬷嬷作为舒氏的心腹嬷嬷,看到舒氏被打成了那般模样,心里就更是一片惶惶,只觉得自己的眼前几乎满是黑暗,全没了半点活着的希望。 舒氏今日受的惩罚绝对不可能只是几巴掌而已,而自己,但凡是能保下一条命,都只会是自己运气好。 果然,裴舜天怒气冲冲地打完了舒氏之后,尤自觉得不够解气,他直接对着裴老道:“三叔父,你也看到了,舒氏蛇蝎心肠,不仅联合外人陷害我裴家嫡长女,更甚至,为了名正言顺地设这个局,还算计到了我的头上! 她这是要谋杀亲夫啊!这等恶毒女人,如何还担得起我裴家嫡母的身份?今天当着您和诸位叔伯的面,我便把这舒氏……” “父亲!”裴夕颜猛地尖叫了一声,硬生生打断了裴舜天未曾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她知道父亲要说什么,父亲这是要休妻啊!他是真的动了要休妻的念头啊! 那话绝对不能说出口,他若是真的说出口了,事情就真的没了半点回旋的余地! 自己的母亲若是当真被休回去,这不仅是母亲的耻辱,从今以后,她在整个京城,在整个闺女圈中,也都再也没有了立足的根本! 这太可怕了,她宁愿去死,也不愿意承受这一切! 裴夕颜满脸是泪,她飞快膝行到了裴舜天的面前,双手抱住了他的大腿,语带悲戚的连声哀求,“父亲,不要,求您不要那样对母亲,不管怎么说,母亲也为您生儿育女,为您打理家财,这些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您留给她最后的一丝体面吧!” 裴舜天听到这个自己素来疼爱的女儿这般凄惨可怜的哀求,心里不免也生出了一丝丝软意。 这时,裴知意也语带哭腔地开口,为舒氏求情,“父亲,请您三思而后行!二姐姐说得对,母亲就算这次做错了事,险害了父亲您的性命,但是幸而此事并未成真,相信母亲也并非真的对您存了杀意,您就看在母亲这么多年辛苦操劳的份儿上,原谅母亲吧!” 裴知意说完,便重重磕头,那一下,便直接把自己的额头磕出了一个红印子,可见其用力程度。 可是,裴知意这番表面上看似求情的话,却是字字句句都恰恰起到了反效果,因为她的话里话外,都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裴舜天,舒氏曾经对他蒙生杀意的事实。 裴舜天的那股子心软,很快就被更多的愤怒所取代,就算舒氏再为自己生儿育女又怎么样,她现在是要谋害自己啊! 她看不上大女儿,视大女儿为眼中钉肉中刺,要除掉她,裴舜天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错就错在,她竟然为了除掉大女儿,甚至把他也给利用上了!要是一个不小心,自己当真被毒死了呢?这是不是正中她的下怀? 裴知意这火上浇油浇得十分巧妙,成功地把裴舜天的火气勾到了最大话。 他一脚便踢开了巴在自己脚上的裴夕颜,语气中满是愤怒,“滚!舒氏品行不端,心肠歹毒,如何还能担得起我裴家嫡母的身份?你休要再多言!” 裴夕颜被踢得心口一阵绞痛,可是,与自己即将失去的嫡母身份相比,身体上的疼痛又算得了什么? 裴夕颜再次艰难爬了上去,高声喊道:“父亲,您就算不顾念母亲,不顾念女儿,也至少应该顾念顾念二弟啊!二弟是您唯一的嫡子啊!您那般喜爱他,难道忍心见到他日后被人直戳脊梁骨,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吗?他才只有十岁啊!” 第141章 送去家庙反思 裴夕颜最后的这一声哭嚎,总算是起到了些许效果,让裴舜天几乎要冲口而出的休妻的话,一下就产生了犹豫。 的确,他可以不顾念舒氏,甚至连这个自己疼爱了这么多年的女儿也可以不顾,但是,女儿终究是女儿,女儿终归也是需要嫁出去的。 但儿子就不一样了,儿子是要留在身边,好好栽培继承家业的。 怀安是他的小儿子,也是他唯一的嫡子,因为这个嫡子来之不易,与庶长子的体弱多病相比,这个嫡子却是健康活泼,很是讨人喜爱。 现在,自己对舒氏恼怒不已,即便只是把她休弃回家对他而言,都已经算是轻的了。 然而,想到自己那儿子,想到它有了这么一个被休弃回家的母亲之后,他今后的人生究竟会面临什么样的境遇,裴舜天却是不得不生出迟疑。 若是那样的话,他嫡出的身份将不复存在,而他,就只有两个庶子。 安哥儿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记恨于他? 他若是不想要这个继承人了,那他之后,还能不能顺利生出下一个儿子? 这个问题,他根本不敢保证,毕竟,自己的后院中通房侍妾都不少,可自从安哥儿出生之后,他便再没有任何一个小妾有过消息。 裴舜天迟疑了,心里也产生了考量。 裴夕颜看到他的迟疑,心里顿时便生出了无限的欢喜,整张脸都是欢喜的泪,她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 舒氏此时红肿着脸,满嘴都是流淌着的血水,原本也因为裴舜天的话心如死灰,她以为自己就要被休弃了,一颗心都瞬间跌入了谷底。 但是没想到,事情忽然就有了转机,她重新看到了希望,她即便脸上很疼,可眼中却还是禁不住燃起了一阵阵闪烁的希望。 只要不被休弃,一切就都还有希望!哪怕再重的惩罚,她都还能挺过来,她都还有翻身的余力! 裴舜天狠狠地瞪了舒氏一眼,那眼神中满是不甘和懊恼,显然,对于自己不能顺顺利利地把这个意图谋害自己的毒妇休掉,他心里十分不痛快,就像是憋了一肚子的邪火。 裴舜天转头,看向了裴老,有些为难地道:“三叔父,您是族长,依您看,舒氏应该如何处置?” 裴老锐利的目光扫向舒氏,看到舒氏那副狼狈的模样,眼中也没有现出半分波澜。 这个二房的媳妇儿,上一回他交道之后便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这一次,其行事上就更是叫人失望。 今日之事的确够得上七出之条,但裴舜天心里的顾虑的确在理,他比裴舜天更多考虑的一方面便是裴家的脸面。 若是当家主母意图戕害继女,谋害夫君故而被休弃归家,这样的丑闻传出去,他们裴家的脸面也就要丢尽了。 另一方面,舒氏的娘家,却也是不得不考虑的因素。 综合各种考虑,舒氏休弃不得,可也短短不能轻饶了去,不然的话,不仅裴舜天自己的气无处发泄,便是对裴忆卿,也没法交代。 裴老脑中飞速转了一圈,心中便已经有了决断,他沉声道:“裴家侄媳舒氏,品行不端,行为不检,为母不辞,为妻不贤,虽生儿育女有功,却是功不抵过,从今以后,便到家庙去好生修养,去一去身上的污秽浊气吧。” 裴老的话音落,四周皆静,舒氏整个人也都呆住了,呆愣片刻之后,才终于像是猛地回过神来,原本才升起的那股子希望,在听到这真正的判决之后,再次彻底熄灭。 家庙,家庙是什么地方,那根本就是一个清苦得半点油水都不见的地方。 到了那里,不仅不可能再有人伺候左右,要自己亲自动手打理自己的一切以外,甚至还要把帮忙下地干活才有饱饭可吃! 而且,裴老只说了去家庙反省,可是,究竟反省多久?这却是没有时限,难道,她的后半辈子,就要一直在家庙之中度过了吗? 这样的惩罚,虽然不是休弃,但是,与休弃实际上又还有多少差别? 舒氏方才设想的,最严重的不过就是被关在府中佛堂之中禁闭,罚抄佛经,最最了不得的,便是把府中中馈交出来,仅此而已。 若只是那般,虽然她也的确是失去了一些东西,然而,只要她还在府中,她便总会有出来的一天。只要她出来了,她便总还有夺回中馈的一天。 可是现在,所有的这一切,全都变得虚无缥缈,她仿若看到,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一夕之间尽数化成了泡影,她将再难以企及。 舒氏整个人都陷入了一股深深的绝望,裴夕颜整个人的神情也彻底僵住,好似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一切。 她连连摇头,“不,不要把母亲送到家庙,家庙的条件那般清苦,母亲怎么受得了?求求您三叔祖,不要这么做,求求您,父亲,求求您不要这么做……” 裴舜天此时却是完全没有半点怜悯之意,相反他的心里还有一种终于找到了一个完全之策的轻松感。 把舒氏送到家庙,对外便只称她出府养病,虽然大家或许都会心照不宣,但她身为嫡妻的身份仍在,那么自己一双儿女的嫡出身份就还在,甚至于,对于舒氏的娘家那边,自己也算是有了交代。 不仅是有了交代,到时候自己把舒氏做的这些事都告诉岳父岳母,他们或许非但不会怪他,甚至还会感激自己的大度呢! 裴舜天这般想着,哪里还会理会裴夕颜的哭求? 他当即便声音严厉地呵斥,“把她送到家庙已经是对她最大的恩赐,你休要再说!你,便好好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吧,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裴夕颜整个人瞬间也呆住了,自己竟然也被禁足了,而且,同样是一道没有时限的禁足令! 裴夕颜跌坐在地上,脸上的泪意尤在,整个人的脑子已然陷入了一片空白之中。 裴舜天说完之后,便又转向裴老,“三叔祖,其余两个,你看要如何处理?” 第142章 釜底抽薪的惩戒 原本裴舜天是打算直接便开口发落了,但是又想到族长还在这里,这才转头向他询问。 裴老看向了那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人,一个是天禧大师,此时他除了身上那身道袍还能让人知道他所谓大师的身份以外,浑身上下哪里有半点大师该有的威严气度? 而另外一个,便是陈嬷嬷,她是舒氏的心腹,舒氏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她现在又如何能不怕? 裴老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便开口道:“这件事归根结底也算是你的家事,我处理舒氏是因为她是裴家人,至于这些人,还是该有你这一家之主来亲自处理。” 裴舜天原本就很想亲自处理这两人,眼下得了裴老发话,自然丝毫没有推辞。 他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陈嬷嬷,毫不犹豫地开口,“那刁奴,给我马上拉出去,当场杖毙!” 陈嬷嬷听到这话,顿时一声哭嚎出声,连连求饶,可是,她的求饶却根本没有换来裴舜天的任何反应,在场之人也没有一个人生出恻隐之心。 最后,她的嘴被堵上,很快,外面便传来了一声声棍棒的闷打声,还有那被死死捂着的痛哼声。 听着那透着残忍的声音,院中众人心思各异,舒氏和裴夕颜已经呆若木鸡,完全没了反应,她们的心绪,已经不再能为任何外界的讯息所打扰。 而等待下一个审判的天禧大师,此时却是冷汗涔涔,那身道袍上,也已经几乎被汗水浸透。 裴舜天愤怒的目光转向他,他顿时便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根本没有那勇气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裴舜天咬牙切齿,几乎从齿缝中吐出一句话,“至于你,敢到我家里招摇撞骗,把我耍得团团转!你既然有这样大的胆子敢来做这行当,敢赚这黑心的钱,就要有命去花! 来人,把他也拉出去,重打三十大板!三十大板下去,是生是死,便只看他自己的造化!至于你们这些小道士,一个个的也都是帮凶!拖下去一并打十大板!” 天禧大师听到那三十大板,顿时便觉得自己屁股一阵生疼,即便是现在板子还没上,他都已能感受到那股子钻心的疼。 自己这瘦弱身板,哪里受得住那三十大板啊!到时候怕是不死,也得残了! 天禧大师顿时满脸凄苦,连声告饶,“裴大人,求您饶命啊,看在小的方才招认有功的份儿上,您就饶了小的吧!实在不行,便是给小的打个折也行啊!裴大人!” 裴舜天已然打定了主意,势必要趁机好好发泄一番火气,也好给这假道士一个教训! 天禧大师眼见着自己就要被拖了下去,那面上瞬间便是一片煞白煞白的。 他忽然看向了裴知意,突然就开口高声喊道:“裴三小姐,求裴三小姐为小的求求情啊!裴三小姐乃是天降福星,最是慈悲善良,求三小姐开恩啊!小的相信,三小姐的好心一定也会有好报的!以后也会有更多的福分都会降临到三小姐的身上!” 天禧大师的这番话,瞬间就让刚刚露出了些许松缓笑意的裴知意背脊紧绷,心中警铃也是一阵大作。 这老道士,分明就是在暗示威胁她! 经过了方才那滴油的鞋面那一出,裴知意反倒是不敢确定这老道士是不是又在背地里藏着什么证据,随时准备阴她们一把。 但是不管怎么样,在这个大获全胜的时候,裴知意不想节外生枝,因为一个道士横生枝节。 所以,裴知意便看向裴舜天,咬着唇,一副满心不忍的模样开口,“父亲,这道士虽然可恶,但是他毕竟不是我们裴府的人,这三十大板打下去,这道士的性命怕是要不保,到时候咱们裴家说不得还得额外惹上其他官司…… 您看,不若便打个十大板,小惩大诫便罢了。但是打这十大板只不过是小惩大诫之计,他借着道士的身份招摇撞骗,此等行为才是最令人不齿的所在。 咱们便派人把他的道馆封了,叫他从今以后都不能再打着道士的名义作法骗人,如此才是真正的严惩,既不会真的取了他的性命,却又比取了他的性命更叫他难过,父亲您觉得呢?” 天禧大师听完了裴知意的话,原本满腔的希望,再次破裂成渣,他这会儿不仅感觉屁股疼了,更觉得心疼! 这女人,虽然求着保全了自己的性命,可是却是生生断了他所有的财路啊!这简直比直接要了他的性命更要命! 然而,此时此刻,除了乖乖顺从,天禧大师却是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力。只要性命保住了,之后就还有再次翻身的能力,银子还是可以再赚,性命丢了那就是真的丢了…… 裴舜天听了裴知意的话,原本只听了前半段,眉头都蹙在了一起,深觉这样太便宜了这臭道士,但是再听到后半段,裴舜天皱起的眉头瞬间便舒展开来,他略一思索,便觉得还是女儿思虑周全。如此惩戒,方是釜底抽薪之法。 裴舜天便答应了下来,最后天禧大师和一众小道士都被拉了下去,分别重大十大板,没多久便传来了一阵阵鬼哭狼嚎的哀叫声。 裴忆卿一直冷眼旁观,她可不相信裴知意和天禧大师最后的互动只是巧合。 天禧大师谁都没求,就求到了裴知意的头上,裴知意还真就开口为他求情了,难道真的就是裴知意看起来特别善良?呵,她若是善良,就不会提议了那么一个更要人命的惩戒法子。 她几乎可以断定,裴知意与夏姨娘两人,也不干净,她们与这位天禧大师定然也有着什么交易与瓜葛,方才裴夕颜的指认多半都是真的,只是裴知意母女太过聪明,掐准了时机,巧妙地把裴舜天的怒火全都引到了他中毒这件事上。 裴舜天中毒之事爆出,舒氏母女所指认的所有话,在裴舜天这里也就不具有可信度。 裴忆卿勾着唇角,饶有兴味地看着夏姨娘母女。 在这个家里,可从来不缺聪明人,那对母女,以前不声不响的,可真正发起狠来,却也同样是无往不利。 第143章 趁机提要求 裴知意也察觉到了有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她转头看去,便与裴忆卿似笑非笑的神色对上了,裴知意也不慌张,面上没有丝毫异样,反而也微微勾起唇角,冲着裴忆卿浅浅一笑。 她脸上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样,便好似她们两姐妹之间什么嫌隙都没有发生似的。 单单从她这样的处事和反应,裴忆卿便看出了裴知意和裴夕颜两人的差别,裴夕颜表面嚣张跋扈,实际上却是空有其表,虚张声势,做事根本不动脑。 裴知意的心思就缜密多了,她知道在什么时候,什么时机,什么人面前说什么样的话,露出什么样的神色,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对手。 裴忆卿没有再看,而是淡淡地收回了目光。她的志向从来都不是在这内宅之中,这内宅中女人的斗争,她也从来不想参与,今天的一切,只不过是舒氏自己的挑衅,而她,只是反击罢了。 裴知意母女若是不招惹她也就罢了,若是她们胆敢再出手招惹她,那就不要怪她也手下不留情! 裴知意也收回了目光,她垂下了眼睑,掩住了眸中的异样神色。 方才,她似乎从裴忆卿的眼中看到了一股凌厉的锐气,被她那眼神那么一扫,裴知意竟然有种遍体生寒的感觉。 处理掉了该处理的人,接下来便是该安抚该安抚的人了。 裴舜天自己便是一大苦主,但是他也是一家之主,没人能给他什么封赏安抚他。 也正因为自己是一大苦主,所以他也更能体会同样身为苦主的裴忆卿,对这个女儿,他破天荒的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大的爱怜之意。 他此时便用那一副满脸慈父的神色看着裴忆卿,险把裴忆卿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看了出来。 他开口,声音自以为充满了慈父的爱怜,“落落,爹的好女儿,方才真是让你受委屈了。都是爹的错,没有第一时间相信你。” 裴忆卿听着裴舜天的这番类似于深情表白的话,再看到他脸上那副神色,面色僵硬。 他这样的神色反应,甚至比方才的恶语相向更加可怕。 裴忆卿只能僵着脸干笑,便是连那等子虚伪客套的应承话都懒得说,反正他方才也真的挺过分的,就当她还在心里介怀生气好了,对于这样的爹,她实在懒得应付。 裴舜天见她如此,难得的没有生气,反而语气更加温柔慈爱了几分,“爹知道你受尽了委屈,你便是要耍脾气爹也不怪你。待会儿爹便让人在库房挑些新鲜玩意儿送来,你好好挑。” 这是打算用恩赏安抚她。 可他的那点子玩意儿,能有什么好东西。裴忆卿眼珠子一动,自己今天受的这委屈委实也不能白受,自己若是不趁机讨要点利息,岂不是太浪费了? 裴忆卿心绪一动,眼中便飞快地挤出了一点盈盈水汽,一脸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声音微涩。 “爹您的眼光格局全都放在朝堂之上,是做大事的人,如何能识得破这内宅里的小手段?女儿不怪爹。” 裴忆卿说着这样违心的话,自己都险些把自己给恶心吐了。 但是,她这样拍马奉承的话,却是恰好挠到了裴舜天的痒处,叫他觉得浑身皆是一阵舒爽,眉眼都不自觉舒展开了。 没想到自己这个女儿,经过了这一桩事之后,竟然懂事了不少,更是比以前会说话了。 裴舜天正觉得自己的毛被捋得十分舒服时,又听得裴忆卿继续道:“今日之事,女儿心里也是十分失望,没想到母亲竟然恨我至此,这么多年来,不仅从未给女儿发过月银,让女儿自生自灭,现在竟然还要直接除掉女儿! 原本女儿还以为是女儿惹了父亲的厌弃,这裴家上下连我一个女儿都养不起了,可现在我才知道,这一切定然都是母亲背着父亲的私自所为,绝对不是父亲您的授意……” 裴忆卿说着,便垂下了头,十分可怜地伸手慢慢地抹着眼角的泪。 裴舜天脸上的神色僵住,刚刚才好了那么一点的心情,瞬间就阴沉了下去。 他不敢置信地瞪向了舒氏,没想到这毒妇,竟然连继女的月银都要克扣!她堂堂当家主母,难道就差这点银子吗? 他虽然对舒氏心生恼怒,但是对裴忆卿这个女儿刚刚升起的怜惜之情也瞬间打了折扣。 这个女儿,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会说话,不就是区区月银的事吗?竟然在这个关头大喇喇地说了出来,今天他们裴家丢的脸还不够多吗?现在好了,又多了一笔。 自己前头嫡妻生的嫡女被继室苛待,多年未发月银,自己这个做父亲的竟然毫不知情!他这个父亲当得可真是够丢脸的! 舒氏也没想到裴忆卿在这个时候竟然还要踩上她一脚,原本她都已经麻木了的心,再次禁不住一颤,只觉得自己离开家庙回到裴府的机会又渺茫了几分,一颗心也往下沉了几分。 裴舜天觉得这样的丑事被抖出来围观,面上十分无光,他便沉声道:“一会儿为父自会让账房给你算好,这些年短缺的全都补给你。” 裴忆卿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儿,表面上却依旧只能端着,表现得十分含蓄。 她来到这里之后,最缺的就是银子,可是她根本没有什么法子能迅速地赚到钱。 现在好了,趁机就敲了一笔竹杠,这将成为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笔巨款。 裴舜天现在正觉得自己丢脸,更为舒氏做的羞臊事赧然,如此心境之下,他给自己补的月例银子,便只可能多,不可能少。 严格算起来,自己讨要的这笔银子,也算不得是敲竹杠,这些银子,本身就是属于原主的,现在自己只不过是想法子讨要回来罢了。 裴忆卿得了那么一大笔好处,却没有就此收口,而是继续开口道:“女儿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裴舜天眉头一蹙,这女儿怎的这般得寸进尺?就不知道收敛一番吗?亏得自己方才还对她那般和颜悦色,满腹慈父柔肠。 但是当着大家的面,裴舜天却又不得不继续扮演着慈父的形象。 “你说。” 裴忆卿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微微咬唇,这才犹豫着开口,“女儿这些年出府的机会寥寥,每每出府皆要回禀母亲,而母亲……每每都是不允的。 女儿前些时日参加丞相府的宴会,见到各家的小姐,听到她们说起这家的胭脂水粉,那家的新衣样式,女儿只因从未出府逛过,却是一无所知,完全搭不上话。 是以,女儿想请父亲允许女儿能时常出府。父亲放心,女儿一定不会惹事,女儿只是随便逛逛,增一增见识罢了,这样,日后即便是跟其他小姐交道,也不至于什么话题都寻不到……” 第144章 由你来打理中馈 裴忆卿说着这话,越说头便埋得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好似对此十分羞愧。 而实际上,她这般自曝其短的方式,在别人看来,也的确是应该要感到羞愧的。 裴舜天再次被她说的话给噎住了,他整个人都有了一种被人连扇几个巴掌的感觉。 自家正儿八经的嫡女,竟是鲜少有出门的机会,对外面的世界全无见识,甚至已经匮乏到连与别家小姐该聊些什么都寻不到话题的地步。 这不仅是裴忆卿自曝其短,更是在曝他的短啊! 裴舜天再次恨不得直接把裴忆卿的嘴狠狠捂住,这些话,难道就不能等到外人都走完了之后再说吗? 裴忆卿看到裴舜天脸上那几经变化的神色,如何能猜不出他此刻心里所想? 而裴忆卿的心里所想也同样十分直接了当,这些话,当然不能背着人说,就得当着他们的面儿说,像今天这样的阵容就刚刚好,依照他这么爱面子的人,自己一旦提了这样的要求,他还不得忙不迭的满口应下? 若自己是私底下跟他说的,谁知道他会不会答应? 果然,裴舜天为了保留在人前的面子,听了裴忆卿的话,虽然面色难看,但是还是满口答应了下来,甚至破天荒地说,以后出门都可以自行让人准备马车,无需经过他这里。 裴忆卿心里更是一阵狂喜,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啊! 裴忆卿达成了自己的两个目的,终于心满意足地闭嘴了。 裴舜天见她终于乖乖闭嘴,没有再继续开口说出其他叫他难堪的话,心里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裴忆卿乖巧地退下,微微垂下脑袋,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悄悄地泄露了她满心的愉悦。 她的那些小表情,却是全都落入了莫如深的眼中。 从她开口说出那装腔作势的话时,莫如深便已经明白了过来,那丫头定然有后招。果然,她接连说的两番话,先是给自己挣了一笔银子,又给自己在这府中争来了自由出入的自由。 这两个条件,对现在的她而言都十分诱人,也十分迫切的需要。 这丫头可真是精打细算,还很会审时度势,裴舜天允诺的那些赔偿的小东西根本满足不了她,她便趁着这个绝佳时刻狮子大开口,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莫如深的指尖缓缓拨弄着腕上的佛珠,整个人都是漫不经心的神色,只是唇角的弧度却是柔软而温和,添了几分温度。 打发完了裴忆卿,裴舜天又看向了夏姨娘母女。 想到方才夏姨娘母女出言提醒自己的那些话,又想到裴知意方才切切实实是被瑞鸟环绕的场景,裴舜天看着她们母女的眼神,更是充满了爱怜。 舒氏既然要被送到家庙,她便只剩下一个所谓嫡妻的名义,他不能再娶妻,可整个裴府上下都需要有人搭理中馈。 若是夏姨娘母女今日没有出现过,那么,对于谁来打理中馈这件事,裴舜天定然会难以决断,但是现在,他的心中却早有了决断。 他上前,把依旧跪在地上的两母女温柔地扶了起来,开口说的话也满是温柔,“雪儿,从今以后,便由你来打理中馈。你是蕙质兰心好女子,我相信你一定能把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 雪儿是夏姨娘的闺名,这个称呼,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再听到过了。 现在再听到,她的心神便忍不住一阵轻颤。再听到老爷要把中馈交给她,夏姨娘心里的惊诧和震撼几乎掩饰不住,旋即,便是一阵巨大的狂喜袭来。 她方才便已经大概猜到了老爷或许会有这样的决定,但是也只是一个隐约的猜测罢了,却是不敢肯定的。 毕竟,她只是一个妾。 她以为,老爷会再考虑考虑,甚至会考虑把江陵的老太太接来帮忙打理,但没想到,老爷竟然直接给了她这样的体面。 夏姨娘激动了片刻,她很快便镇定了下来。这种时候,她若是表现得太过小家子气,反倒会让老爷心里生出不喜,最后说不定会后悔自己做下的这个决定。 夏姨娘便收敛住了脸上的紧张与激动,对着裴舜天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妾身多谢老爷厚爱,妾定然不负老爷厚望,定会把整个裴家上下都打点好!” 裴舜天看到夏姨娘这般大气又进退有度的反应,很是满意,心里越发觉得自己的这个决定很是正确。此时再看夏姨娘母女,越发觉得她们越看越顺眼。 舒氏和裴夕颜听到裴舜天的话,两母女瞬间觉得自己的天再次塌了,原本就一片灰暗的前景瞬间又黑了几分,整个世界都塌了。 她被踩入脚底已经是最可怕的事,而现在,不仅自己被踩到了尘埃中,自己的仇敌,却是踩着自己一步登天了!自己和对方的境遇在此时竟然来了一个对调?? 这样巨大的落差和打击,叫她如何能承受? 舒氏顿时红了眼,像是发疯了一般,直接朝着夏姨娘扑了过去,口中含混地喊着,“贱人,我,我要掐死你……” 夏姨娘满脸惊慌,但是难得的,她的反应却是十分迅速,舒氏的那一下没有扑到她的身上,只是抓到了她的一片衣角。 而夏姨娘巧妙的闪身躲避,舒氏的那一下爆发了惊人的力量,夏姨娘躲开了她却未能及时收回力道,整个人便这么直接扑在了裴舜天的身上。 裴舜天满脸嫌恶,手脚并用地用力把她甩开,可是舒氏已经有些绝望了,她巴上了裴舜天之后就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双手死死地抓着不放,嘴里呜呜哭着,含混不清地说着求饶的话。 “老爷,您就高抬贵手饶了妾身吧,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上……” 可她与裴舜天这么多年夫妻,又怎不知裴舜天的脾性?他又哪里会是那顾念夫妻情分的人? 裴舜天抬起脚便要把人踹开,但舒氏却抓得特别牢,他一时竟是没法踹开。 他气急败坏,怒吼一声,“一个个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来把人拉下去!” 周围小厮瞬间回神,赶忙上前把舒氏拉开,裴舜天还不解气,怒声道:“把嘴堵上,绑了直接送到家庙去!还有二小姐,一并绑回她的院子,没有我的吩咐,休想踏出半步!” 然后,整个葳蕤轩便再次陷入了一阵兵荒马乱之中…… 第145章 你欠了本王一个人情 葳蕤轩的这一场闹剧,最终还是落下了帷幕。 舒氏母女被押了下去,舒氏的心腹陈嬷嬷也被打得断了气,天禧大师等人挨了十大板之后,也被扔出了府外。 葳蕤轩的下人们一个个都噤若寒蝉,没人敢说半个字。 裴忆卿走到裴老和诸位叔伯面前,对他们恭敬行礼道谢,今天若不是有他们在,现在落得舒氏那般下场的,便只会是她。 就算自己没有那么惨,依照裴舜天的性子,还有舒氏那狡猾的性子,定然也只会受一些不痛不痒的惩罚,而不会像现在这样伤筋动骨。 裴老看着裴忆卿,眼神中带着一股子深深的探寻和打量。 最后,他缓声开口,“你可还记得上回我对你说的话?” 裴忆卿心里不自觉微微咯噔,未待她开口,裴老便又继续道:“我上次对你说,不管你受了何等委屈,也不管你打着怎样的算盘,凡事都应当以裴家名誉为重。现在,这句话我要对你说第二次。 你是裴家子孙,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希望你能以裴家名誉为重。这是身为裴家儿孙该有的最基本的底线。” 裴忆卿微微咬唇,对于裴老的这话,她心里其实并不赞同,她这个换了芯儿的冒牌货,根本理解不了这种一切以家族为重的崇高理想。 她若是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连自己的利益都无法维护,就算维护了所谓家族的利益,又有什么用? 她若当真一心为了所谓家族脸面着想,最后却沦为他人的垫脚石,成为被牺牲的那一个,她做这一切,又有什么用? 裴忆卿沉默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但是裴老却是迈步,朝着裴忆卿走近了几步,他微微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缓声道:“我不管你是谁,但你现在既然成了我裴家人,就绝不能做出任何给裴家脸面抹黑之事。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听到他这话,裴忆卿原本不以为意的心绪瞬间就狠狠一颤,一股子难掩的震惊和骇然在她的心头震荡。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裴老,刚好与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对上,一瞬间,裴忆卿有种被人扼住了喉咙的感觉。这老头儿,竟然看出了她的身份,他知道自己并非以前的裴忆卿,他,他竟然知道! 即便是方才舒氏与天禧大师一行人那般气势汹汹,裴忆卿都没有皱一下眉,可现在,她却因为这老人的一句话,生出了丝丝难以抑制的震撼,甚至还有一丝恐慌。 她面上的血色不可抑制地褪去,裴老看到她那骤变的脸色,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收回了目光,就这么转身,与其他诸位叔伯一道走了。 裴舜天亲自把裴老一行送了出去,一时倒是忘了院中还有莫如深这么一个外人。 莫如深早便察觉到了裴忆卿方才骤变的神色,他的眉头不觉微微蹙起,方才那老头儿究竟跟她说了什么,竟然让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她脸色骤变? 甚至,她在自己面前,也从来都没有真正表现出这般明显又发自内心的惧怕。 夏姨娘母女还在院中,原本她们还想与莫如深打一声招呼再离开,但是看到他那副气场强大的模样,又看看他身边跟着的那么多黑衣人,她们两母女瞬间便偃旗息鼓,二话没说,只动作麻利地离开了。 这便是她们母女聪明之处,有眼色,不该招惹的人,绝不会上赶着招惹。 莫如深迈步,走到了裴忆卿的面前。可裴忆卿却好似完全没有察觉,整个人依旧呆怔着,半晌未动。 “对别的人感恩戴德,对本王便是这般忽视轻怠?” 莫如深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瞬间把裴忆卿从那股子恐慌的情绪中拉了回来,让裴忆卿感到了一股子莫名的熟悉和安全感。 裴忆卿抬头看向他时,眼中流泻出的那股放松和安心让莫如深微怔,心里像是被她那眼神撞了一下,有一股微微异样的思绪爬上了心头。 几乎是没经大脑,一句话便脱口问了出来,“你怎么了?” 那说话的语气,更是破天荒的可以称之为温柔关切。 莫如深回过神来时,话已出口,他那摸索着佛珠的动作都禁不住微微一顿,面上现出了几分微微不自然。 裴忆卿方才还紧绷混乱的思绪,莫名被他抚平了,整个心口都有股热乎乎的感觉。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现出了一抹灿烂的笑,说得真心实意,“没事,多谢殿下关心。” 莫如深知道她没有说实话,但是因为方才自己那脑抽的表现,他现在也没有了继续追问的兴致。 而且,她笑得那么傻兮兮的模样委实有些碍眼,还说什么多谢关心,他什么时候关心她了?简直是自作多情! 他撇开头,没再去看她,似乎也不欲多留。 “无事本王便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却再次有了一种要把自己舌头咬掉的冲动。 自己要走就走,为什么要说那么一句话,便好似是自己在向她报备似的! 莫如深迈步就要走,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的脚步带着那么一些不自然的慌乱,与他往日那股稳如泰山的气势大不相同。 然而,未待他迈开几步,身后便传来了裴忆卿的声音,“等等。” 莫如深听话地定住了脚步,心绪莫名烦躁,语气不免添了几分不耐,“还有何事?” “没什么事了,只是,这次的事,要好好谢谢殿下。” 莫如深鼻中发出一声冷傲的轻哼,“一句谢就想了事?记住,你欠了本王一个人情,要还的。” 说完这话,他便大步流星地迈步离开,这一次,脚步倒是迈得比方才要稳了许多,背脊也挺得更直了几分。 他昂首阔步离开,心道,似最后那般傲然霸气的话,才可能是他说出来的。 裴忆卿看着他迈步离开的背影,一开始存着的那股子真心实意的感激以十分迅速十分打脸的方式尽数粉碎。 她抽了抽嘴角,自己方才怎么就觉得这人是真心实意地在关心她呢?她一定是脑抽了…… 第146章 葳蕤轩的内鬼 葳蕤轩的闹剧轰轰烈烈地开始,最后也轰轰烈烈地结束了。 整个裴府上下的人,几乎都围观了整件事的全过程,对于自己当家主母骤然从云端跌落地狱的事也是分外感慨唏嘘,那些个原本对自己的工作心有怠慢,总想着偷懒的人,眼下都不敢再有任何想法,一个个都夹紧了尾巴做人。 是以,即便这几天是夏姨娘刚刚接手中馈还未曾打理清楚的时候,整个裴府上下也都是井然有序,未见半分错乱之处。 这也让裴舜天越发觉得是夏姨娘的功劳,都是她打理有方,一时之间,夏姨娘母女的风头不觉更盛了几分。 而葳蕤轩里的一众下人们,经过了之前的事,对于自家小姐就更是不敢生出半分轻怠,她们一个个的也都在暗自庆幸,庆幸当初在小姐出事的时候,她们都没有被舒氏所蛊惑,当场就倒戈相向。若她们当初当真临阵倒戈了,她们现在定然已经直接被赶出去了。 众位丫鬟婆子们都干活干得卖力,裴忆卿虽对大多数丫鬟们都没有什么表示,但是,不代表着她就真的被轻易糊弄了过去。她可还记得自己院子里挖出来的那个死婴。 裴忆卿不要求她们每个人发生了大事的时候都能像十一那样直接冲上前挺身相护,但是,她却有底线,那便是要求她们不要在背后捅刀子。 眼下,葳蕤轩的这群丫鬟们,已经有了手脚不干净的,裴忆卿不会让这样的不稳定因子继续留在自己的身边,变成自己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 裴忆卿吩咐了下去,十一深觉是自己没有把丫鬟们管好,才让人生出了外心,她便把这件事包揽了下来,只言明一定要在一天之内把那个内贼揪出来。 裴忆卿心里还有事,既然十一愿意一力包揽下这件事,她便也没有阻拦,全都交给她去了。 当晚,裴忆卿的脑中便不断回想着裴老最后的那几句话,想到他那锐利而清明的眼神,心里不自觉微微打颤。 那老头儿究竟是什么来路?他又是什么时候看出了她的身份?有一天她若是当真做出了什么损害裴家利益的事,那老头儿会不会亲自来收了她? 因为自己就是怪力乱神的存在,是以裴忆卿越想就越觉得鬼气森森的,莫名害怕。 她原本想把血忧叫来,让她替自己去查一查裴老年轻时候的经历,但是想到血忧是莫如深的人,她去做了什么事回头定要与莫如深交代,可这件事,裴忆卿却不想被太多人知晓。 裴忆卿一时心下按捺,最后还是把这件事搁置了下来。 那老头儿一切以裴家利益为重,只要她不做对裴家不利的事,想来他不会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来找自己的麻烦。若他真的想除掉自己,那么邪祟这件事,便应该是最佳的利器。他既然没有这么做,自己也无需太过草木皆兵。 裴忆卿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成功地把自己说服了。 这也更加坚定了她进一步研究化妆术的决心。既然她这个裴家嫡女的身份会成为她的束缚,那么,今后她外出行事,便更要隐藏好自己的身份,只有可以随意变换自己的身份,她才能自由自在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用担心抹黑了裴家的颜面。 而叫她意外的是,第二天,十一当真就给揪出了那个暗中捣鬼,与舒氏里应外合的丫鬟。 原来十一头天晚上便刻意在丫鬟们面前渲染了一番鬼故事的氛围,说那死婴半夜会来找那埋死婴的人索命,若是不想被婴鬼缠身,非得要烧纸钱虔诚跪拜不可。 当晚,那个做贼心虚的丫鬟就悄悄起床,到那死婴埋藏的地方烧香跪拜去了,被十一逮了个正着,关了一夜,一大早就直接拎到了裴忆卿的面前。 裴忆卿不觉对十一心生几分赞许,没想到十一看起来傻里傻气的,在整治下人上倒是也有些手段。 那丫鬟被裴忆卿直接发卖了出去,自己眼下能不取她的性命,便已经是恩赐了。至于她会被发卖到哪里,是死是活,裴忆卿却是不管了。 裴忆卿并没有躲着众人发落那小丫鬟,顿时对各位丫鬟婆子又是一番震慑,大家更是战战兢兢,不敢再生出半分其他心思。 裴忆卿对其他丫鬟也都没有再花费其他心思,毕竟这些丫鬟对她而言,情分上也就只是不过尔尔,她们只需要做好本职工作,不出卖陷害她,便够了。真正心腹堪用的,也便十一和血忧两人罢了。 裴忆卿这厢刚把自己院子里的蛀虫拔掉了,那头,夏姨娘动作倒是也麻利,当下便派人把裴忆卿这些年的月例银子全都送了过来,裴忆卿看了看那数字,果然是只多不少,裴忆卿的唇角禁不住高高扬起了一个弧度。 夏姨娘刚刚执掌中馈,她是小妾,原本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是以她行事起来不免要多添几分思量,对于外在的脸面也都会更为爱惜,正是因为她爱惜羽毛,便断断不会亏欠了裴忆卿这个嫡女。 不仅如此,裴忆卿甚至能断定,从此一段时间之内,自己的生活定然过得不会差,她们母女俩应该只会一心扑在怎样握稳手中中馈和笼络下人身上,断不会在这个关头上来为难她。 当然,若是有一天她们双方之间的利益发生纠葛矛盾的时候除外。 但那一天没有到来之时,裴忆卿便能多一天地享受眼下这份优待。 果然,事情便如同裴忆卿所料想的那般,自从夏姨娘掌家了之后,葳蕤轩的各方份例都比以前精细了许多,眼下入夏,天气一天天炎热了起来,照着以往舒氏当家,她的夏衫绝对会是最晚才能送来,而且送来的也都只会是一些样式老旧上不得台面的款,说不定连尺寸都合不上呢。 但是现在,刚入夏,夏姨娘便已经派人把她的几套夏衣送了来,每一身衣裳不仅样式华美,布料更是十分珍贵,一看之下便是价值不菲,这般质量的衣裳,才真正称得上裴府嫡女的身份。 除了衣裳,便是一日三餐的饮食,也都比以往精细了不少。不仅是裴忆卿这个主子,便是她院子里的各个丫鬟们,一个个都是沾光不少。一时之间,倒是冲淡了此前的低沉压抑的气氛,让整个葳蕤轩恢复了些许热闹喜庆。 第147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十一依旧保持着时刻与裴忆卿唠叨府中动态的习惯,据十一所言,现在整个裴府上下都已经被夏姨娘笼络住了,上下奴仆们,无不对夏姨娘交口称赞,直言夏姨娘为人厚道,比主母舒氏好多了。 裴忆卿闻言,却是微微挑了挑眉。 这等好名声,可不是那么容易维持的。 一开始施了恩容易,可若是一旦把施的恩收回,一切回归正常,那以前的恩惠也都不会再被人记住,反而会成为众人攻讦议论的对象,会让人指摘她不若以前大方了,怨怼之声便会生起,她的好名声便再也维持不住了。 除非,她能一直这样长久施恩下去。 可究竟能不能维持?无非就是银子二字。有了银子一切就都不成问题,没银子,她那个家当得,也便再没了任何意义。 裴家定然有不少铺子,那些年舒氏定然贪墨了不少钱银,现在舒氏被匆匆送到了家庙,那些贪墨的银子要她再吐出来,几乎是不可能。而且舒氏虽走了,但那些铺子里的掌柜伙计,几乎都是她一手提拔,人可都还是她的人,盘根错节,不是那么好动的。 夏姨娘若是压不住他们,到时候每月交上来的银子数量可就大有讲究了。 裴忆卿心里思忖着,一时倒是也生出了观望的心思,夏姨娘母女可不简单,她对她们的表现俨然十分期待。 而就在裴忆卿那般暗忖的时候,裴知意也正在跟夏姨娘说着相同的话,裴知意那张一贯都是稳重恬静的脸上此时盛满了担忧。 夏姨娘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账册,抬头看向了自己的女儿,她的眼中一派沉稳镇定,丝毫不见慌乱,浑身上下的气质也与往日完全不同。 她此时的气度,甚至比那做了十几年主母的舒氏更加威仪,眼神之中,更是添了几分舒氏所没有的深沉内敛,哪里还有一丝半点她平日在裴舜天面前所表现的那般小意温柔? 裴知意看着这样的娘亲,心里不自觉生出了几丝敬畏。 别人不知道,她却是再清楚不过,自己的娘亲才是这裴府上下最厉害的女人!那舒氏,不过就是仗着她的身份作威作福,狐假虎威罢了! 自己的娘亲教给了自己很多手段,让她学会了收敛自己的情绪,管理自己的表情,掩饰自己的锋芒。现在,她们终于是一朝翻身,拥有了曾经舒氏母女应该拥有的一切! 一切都在按照娘亲的设想发展,她的娘亲果然最是才智无双,计谋超群! 可是现在,她们真正得到了这一切,裴知意心里却是禁不住生出了点点的惊恐与害怕。 当自己一直渴盼着的东西终于到了自己手里时,因为实在是渴盼了太久,到手时反而畏手畏脚,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要重新失去。 裴知意就算平日里表现得再沉稳老练,实际上也不过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在自己母亲面前,她也会卸下外面的防备和伪装,露出真正的小女孩该有的害怕与迷茫。 夏姨娘唇角却是勾起了一个淡淡的浅笑,那笑中带着一股子将一切尽数握于掌中的潇洒自信。 “意儿,有句话姨娘曾与你说过。这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却有永远的利益。舒氏当家的时候,府里上下的人,谁不听她的管束?你真以为每个人都是对她忠心耿耿吗? 不,只是因为舒氏能给他们想要的利益罢了。同样的,那些铺子里的管事伙计为舒氏干活就是死心塌地一心一意吗?最根本,也不过就是利益驱使罢了。 姨娘要做的,不过就是让他们看到好处,看到比舒氏更多的好处,人心自然而然就收买了过来。” 裴知意能听得出姨娘语气里的志得意满,姨娘定然是满怀信心的。 然而,她自己却依旧是心怀担忧,“可若是姨娘给了他们更多的利益,他们反而更狮子大开口,想要更多怎么办?” 夏姨娘的眼中闪过一阵锐芒,“人心不足蛇吞象,若真如此,我不妨让他们来个狗咬狗,谁抵挡不住诱惑便要上前撕咬一口,到头来,等他们都撕得两败俱伤了,自然便是我渔翁得利之时。” 裴知意细细思忖着姨娘的话,心里有些明白,但是毕竟没有真正接触过生意上的事情,也只是朦朦胧胧大概知晓一些,却是并不甚清晰。 夏姨娘微微收敛了眼中的锐芒,转而语气恢复温和,“你年纪还小,阅历尚浅,这些事情你不甚了解也是常理。不过你无需担心,从今以后,姨娘会慢慢地带着你,让你一点点上手。” 她有些怜爱地伸手抚向裴知意的面颊,“我的意儿才是最机敏聪慧的孩子,只是这些年,姨娘让你平白受了埋没。从今以后,这一切都将改变,我的意儿从今以后也是嫡女了,凭着你的才学,定然会大放异彩。” 裴知意的面上不自觉露出了几分羞赧的笑意,同时心里却也是生出了一阵阵难掩的涟漪和波澜。 裴知意又想到什么,忍不住开口道:“舒氏只是被送到家庙,没有被休弃,她们会不会有翻身的一天?” 若那天真的到来,她们母女,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夏姨娘的眼中再次闪过一阵锐利的光,其中隐隐含着一丝杀气。 “有我在一天,她舒氏就休想再有翻身之日!” 裴知意被夏姨娘眼中的狠厉惊了一下,但很快便又稳住了心神,她的姨娘这全都是为了她好。 “那葳蕤轩的那个……”裴知意微微咬唇,“姨娘,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有一种感觉,她反倒会比舒氏母女更难缠,更成为我的绊脚石。” 夏姨娘的眼中也微闪了一下,脑中回忆起了裴忆卿的种种表现,心中隐约生出波澜。 她略一沉吟,方才开口道:“我们不能贸然动她,免得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是坏了我们的事。” 裴知意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姨娘的忌惮确实是有一定道理。 现在,她们母女的最主要任务,便是把中馈握紧,把舒氏的人都梳理一遍,要么换成自己的人,要么策反成自己的人,至于裴忆卿嘛,暂且先放着好了。 就算她当真碍眼,她们也不能亲自出手,毕竟除了她们,定然有的是人希望她消失…… 第148章 云隐先生 裴忆卿接连打了好几个大喷嚏,她仰头望了望头上炽烈的太阳,心道这大热的天,难不成她还能感冒了? 定然是有人想她了,嗯,一定不是有人在说她坏话! 裴忆卿拿到了自己久违多年的月例银子,寻思着揣在身上不现实,若是直接放在院子里,又总觉得不安全,不管怎么样,她对裴家依旧生不出什么类似于安全感的东西。 她向十一和血忧打探,最后知道了这个时代已经有了钱庄,便是现代银行的前身,百姓们能将自己的银子存到钱庄里,拿到一张存根票据,到时候凭借着存根票据便可以到钱庄提取银子,甚至已经有了连锁的概念。 同一个商号,若是在不同的地方急需取银子,也可以跨区域操作。 甚至连挂失备份的业务都已经十分成熟,无需担心自己的存根票据丢了之后取不出银子的窘境。 裴忆卿打听清楚了之后,便打算寻个时间把自己的宝贝都好生存进去,自己身边便只留一些碎银子便可。 裴忆卿正在清点盘算着自己究竟要往钱庄里存多少,一盘算下来,不免便要开始算起自己接下来可能会产生的开销。 她突然便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自己自从来了这里之后,每次验尸手边都没有称手的工具,以前她没银子,现在她既然有了银子,已经能随意出入府门,又还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裴忆卿当真想马上说走就走,马上就想直接冲出去,找个匠人把她需要的工具打出完整的一套来。 但是她还是稳了一手,因为她需要的那些工具模样都太奇特,这里的人想来都没有见过,自己必须要画出来,那些匠人们才能照着模子打造出来。 于是,裴忆卿便一头扎进了房间里,开始摊开白纸,让人寻了几根黑木炭来,直接就画起了素描。 裴忆卿的素描功底不错,自然很快就画了出来,只是画了出来之后,心里一时不免又生出了忐忑,有些工具制作需要十分精细的手艺,这里的匠人真的能做出来吗? 血忧看着她画出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蹙着眉头,“京城中最好的铁匠铺子便是铁老李铁匠铺,可能不能打出来就不一定了。但是我知道,有一个人,一定能做出来。” 裴忆卿一听这话,心知有戏,她赶忙问,“那人是谁?” 血忧说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有牵机妙手之称的云隐先生。” 裴忆卿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是光是听这个名头,裴忆卿便觉得十分高端大气上档次,她两眼瞬间开始冒起了星星。 “那那人在哪里?” 血忧很冷血无情地回了两个字,“死了。” 裴忆卿:…… 这种给人希望又瞬间浇灭的习惯,真的好吗?裴忆卿很郁闷,但是她还是怀抱着一丝希望,决定明天一大早就亲自去找那位铁老李,不管怎么样,至少得试上一试。 第二天一大早,她和血忧便一道出了门,血忧揣着那上千两巨款,她揣着自己精心准备的画纸,满怀期待。 她们先去钱庄把大半的银子存了进去,因为她从血忧嘴里打探到了这里的物价,就算她要打造那么一套装备,也花费不了多少银子。 总揣着那么一大笔巨款到处走,裴忆卿心里便觉得不踏实。毕竟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才为自己争取来的巨款,可不能丢了。 存好银子,办好手续之后,裴忆卿想去找能给她打造工具的匠人,但是却突然回过神来,自己身上这身装扮可不行。 裴忆卿这么一个裴家大小姐,可不能去打造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但是早上出门出得急,裴忆卿一时竟然忘了这一茬,是以根本就没有准备自己换装的装备。 她正打算再去成衣铺子买一套,血忧却道:“小姐莫急,奴婢带你去个地方,那里什么都有。” 裴忆卿不明所以,然后血忧就带着她来到了一个地方。 “沁芳楼”三个大字出现在她们面前,明晃晃金灿灿,整个阁楼更是巍峨华丽,恢弘气派,十分有格调。 裴忆卿从原主的记忆中勉强搜寻了一番,对这沁芳楼也生出了几分记忆。 这里乃是所有文人雅士最趋之若鹜的所在,格调高雅,消费昂贵不说,身份地位在这里更是有着明显的分割线。 一楼门槛最低,只需要有银子,着装不是太过分,基本上都能进。但即便如此,也常常需要提前预定位置。 而二楼,最开始的时候曾有公子小姐们看中了这里雅致的装潢,便呼朋唤友在这里举办诗会,久而久之,这二楼就渐渐不接散客,反而成了各家小姐公子们承包举办诗会的地方,只有接受了请帖的人才能入场。 再往上,三楼,就更是身份的象征了。三楼据说布置更是精妙,但一直都很是神秘,一年只接受三个人的预定,而且身份寻常者,根本有钱都定不到地方。是以,不少人都以自己曾经上过三楼为荣。 裴忆卿没想到血忧会把自己带到这么一个豪阔的地方,一时都有些懵懂。 而且,此时的沁芳楼门前赫然十分热闹,裴忆卿细看之下才发现,巧了,今天这里的三楼,刚好就有一场宴会。 而能有这等尊贵身份能获入三楼资格的,不是旁人,正是当朝太子,莫元祯。 宴会开始的时间是晌午,可是不少人都已经激动得提前到了,但是却不能马上上三楼,只能先在二楼吃茶等着。即便是这样的等待,依旧让他们感觉兴致盎然,整个沁芳楼十分热闹。 血忧显然也不知道今天沁芳楼刚好有那么一场宴会。但是来都来了,她便拉着裴忆卿一道走了进去。 裴忆卿依旧一脸懵逼状态,待她一路刷脸,畅通无阻地把自己领进去时,裴忆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这里,该不会是你们殿下的产业吧?” 血忧脸上满是一副“你竟然不知道”的震惊表情,看着裴忆卿就像是在看一个乡巴佬。 “是啊!这是先皇赏给殿下的,小姐竟然不知道啊!” 第149章 沁芳楼 裴忆卿被她那副神色看得有些窘然,她那样子,就好似显得自己有多么孤陋寡闻似的! 她轻咳一声,“谁说我不知道,我就,考考你罢了!” 她说完,傲娇地转头。 但她脑中却是飞快计算了一下时间差,最后算出来的结果是,沁芳楼横空出世的时候,先皇早就翘辫子了。 那就意味着,这沁芳楼是到了莫如深手里之后,才一步步发展成现在这般规模。 其他的且不说,单单是每年只接受三人预定的饥饿销售法,也是深谙人心,噱头十足。越是营造出这般神秘氛围,便越能保持其高贵和独特性,从而越是让人趋之若鹜。 相反,这三楼若是也如同一楼二楼那般门庭若市,反倒便失去了本来的价值。 而且,沁芳楼这样一个文人雅士汇集的地方,不仅是为敛财,更重要的作用实际上应当是为了搜集讯息。 莫如深虽然离京十年,可自己的产业在这儿,自己手下在这儿,源源不断的消息,便也能及时地传入他的耳中。 裴忆卿微微沉吟,这个男人果真不简单。 既然来都来了,而且还有血忧这个可以直接刷脸通行的人在,裴忆卿便索性直接提了要求,要上三楼瞧瞧。 血忧见裴忆卿感兴趣,自己也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当下自然没有推辞,领着裴忆卿便上了三楼。 裴忆卿却不想被人看到,以免横生枝节,血忧便带着她走了另外一条道,俗称员工通道。 真正进到里间,便见到侍从侍女们端着一盘盘查过点心往里送,显然正在为一会儿的宴席做最后的准备。 裴忆卿站在门口,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得不知道自己眼下究竟是在哪里,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来到了室外,而外面正是艳阳高照的明媚天光。 顿了半晌,她才醒悟过来,那不过只是视觉上的假象。 这屋顶出乎意料的高,而屋顶上方,赫然绘着一片栩栩如生的蓝天白云,正是那精妙的画工,让人恍惚以为自己正处在一片艳阳蓝天之下,而完全不是这小小室内。 再看这各处的装潢,更是叫人再次产生恍惚,怀疑自己的所在。 因为这是仿造露天花园的设计,亭台楼阁,假山园林,道蜿蜒回廊之后,便是一处精致亭台,甚至还有栩栩如生的假山和小桥花样,虽然都是假的,但把外景搬到室内,内外结合,颇有一番意趣。 因为这座阁楼占地十分宽敞,如此把室外的景致都搬了进来,非但没让人感觉逼仄拥挤,反而有种十分真实的感觉。 裴忆卿看得不觉一阵惊叹连连,这般装饰,的确是独具匠心。 血忧看到她的神色,越发洋洋得意,便好似自己就是这里的主人似的。 参观完了这里,裴忆卿却也没忘了自己的正事,她换上了一身男装,重新梳头束发,又飞快在脸上进行一番涂涂抹抹,整个人赫然就变成了那个黑瘦精干的仵作裴络,浑身上下再没了半点裴忆卿的影子。 血忧也在学化妆,那无所不能的巧手此时却变得笨手笨脚,总是不满意,裴忆卿有些迫不及待,不想等她。 最后索性便把东西都揣上,扔下一句话,“本小姐先去把事儿给办了,你自个儿在这儿好好捣鼓捣鼓吧。” 说完,便风风火火地走了,也不顾血忧在后面的连连呼喊。 裴忆卿从员工通道出来,然后飞快下了楼,离开了沁芳楼,朝着某个方向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从三楼下来的背影,却是刚巧被另外一个人看在了眼里,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沈流风。 沈流风也是受了太子所邀来参加宴会,这会儿还在二楼消遣着,没想到无意中却是瞥见了这么一幕。 他起先还不敢确信,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他一路紧盯着,直到裴忆卿离开了沁芳楼,他看到了她的那张脸,再看看她的身形,当即就彻底确信了。 那个人就是当日跟陆君年站在一起给他难堪的仵作! 沈流风上回去陆君年家中赴宴,原本是联合了陆清霜打算一起给陆家姐弟一个教训,但是没想到,到头来非但没让他们吃上教训,倒是霜儿落得了个禁足的下场。 沈流风对陆君年的那一口气至今都没有咽下去,眼下再见到与陆君年交好的那小小仵作,心里的邪火不由自主地便燃了起来。 沈流风赶紧招来了在外面候着的府中护卫,指着裴忆卿的背影便是一番交代,那护卫赶忙就颔首,当即便悄无声息地跟在了裴忆卿的身后。 自从上次跟陆君年打架没占到便宜之后,沈流风现在出门带着的人,不再是那些寻常小厮,而是变成了有些腿脚功夫的侍卫。 沈流风看着裴忆卿离开的背影,眼中不自觉便充满了一阵阵算计的光芒。 裴忆卿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她只拿着自己的图纸,找到了那家铁匠铺子。 在里面耽搁了半个时辰,她才终于走了出来,只是她出来的时候,神色却有些蔫蔫的。 事情果然如血忧所说的那般,铁老李是京城最好的铁匠,可他也不能确定能否打出她想要的东西。而那位牵机妙手的云隐先生,却已经离世了。 裴忆卿只能把图纸放在这儿,让他姑且一试。 把这事儿做好之后,裴忆卿原是想直接回沁芳楼,但是看了看天色,似乎还早,她来到这儿这么久了,每一次出门都是带着目的性的,还真没有好好地逛过街。 她见天色也还早,当即便打算在街上随便逛逛。裴忆卿作为一个外来户,她对于古代的一切都还挺好奇的,是以一路逛下来,倒也是逛得颇有几分兴致勃勃。 但是她逛着逛着,不知为何,便隐隐察觉到自己的身后似乎总有人在跟着自己。 她以前学刑侦科时,便培养出了异于常人的警觉性。 她故意走到了一家卖胭脂水粉的小摊位面前,随意拿起了一块铜镜,含笑着向老板娘探问自己要送给心上人该选什么样式的。 老板娘热情地介绍,她便状似无意地拿着一方铜镜照着,好似在检查铜镜照得是否清晰。 但是暗地里,目光却是透过铜镜朝着身后的方向扫视。 她的眼力好,本身又心有怀疑,是以很快便锁定了其中几个人。 裴忆卿掏出碎银子随意买了一块铜镜,一路暗暗拿着,又继续观察了一阵,最后确定,身后的那些人跟着的就是自己。 第150章 千红楼避难 裴忆卿心里暗自生疑,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是什么来路,跟着自己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 自己现在是男装打扮,那些人究竟是冲着裴忆卿来的,还是冲着裴洛来的?若是冲着裴洛来的,事情就没那么难办,可若是冲着裴忆卿来的,她的身份难道已经曝光了? 她其实完全可以把人甩开,但是,自己没有弄清楚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心里总归是不踏实。 就算这次把人甩开了,难保下次不会再遇到同样的事情。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釜底抽薪,想法子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自己可不是好惹的。 裴忆卿收起了手中铜镜,依旧如方才那般四处闲逛,好似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身后跟着的人。 她一边走着,脑子一边飞速运转着,自己究竟要如何行事。 自己现在距离沁芳楼甚远,她现在若是直接折返回去,这些人会不会直接半路拦截? 她感觉身后的人正在越来越近,裴忆卿手心也不自觉暗暗冒起一阵汗意。 忽地,她眼前出现了一个甚为亲切的地名:千红楼! 因为是白天,千红楼的门前并没有多少出来招揽客人的女子,反而现出几分清冷萧条来。 但是,裴忆卿看到这个地界儿,却觉得像是寻到了救命稻草。 这不就是那绾心所在的千红楼吗?虽然绾心似乎是已经从良了,但是上回那茗烟等人,却是兴师动众地找上门去为她致谢的。 那便说明,绾心在千红楼的人缘和地位都还不错,自己怎么说也都算是绾心的恩人,自己现在有事相求,她们想来都不会推辞吧。 她几乎没有什么迟疑,一头就扎了进去。 原本正在打瞌睡的姑娘们见到大白天的竟然来了客人,瞬间便来了精神,众人纷纷甩着帕子,直接朝着裴忆卿就涌了过来,“客官客官”地叫个不停。 裴忆卿被她们身上的胭脂味儿熏得险些没直接打了个九曲连环大喷嚏。 有那豪放的姑娘已经直接对她上起了手,她现在可禁不起这样的拉扯。 她赶忙把那些热情的姑娘们微微隔开,确认了这一群人中并没有上次与茗烟一道上药堂找她致谢之人,便赶忙道:“各位姑娘们,我是来找茗烟的。” 众位姑娘们闻言,不觉都有些失望,有人立马便一改开始的谄媚,直接便道:“茗烟可是千金难求,这位公子,你怕是要失望而归了。” 裴忆卿自然听出了那些姑娘们那互相掐尖的酸溜溜的语气,她生怕自己再被缠住,直接被这些生猛的女人们拉上了床去,她赶忙道:“在下跟茗烟姑娘有一面之缘……” 可裴忆卿的话根本没来得及说完,便被那一群女人闹哄哄地打断了,“跟茗烟有一面之缘的客官多了去了,她呀,可见不过来。小公子,奴家也挺不错的,不若今日就让奴家伺候小公子吧?” “凭什么是你,明明是我先看中的!” “你又来跟我抢,上回那个员外家的三公子就是被你抢走的!” 裴忆卿被众人围住,感觉自己要被她们的口水淹死了。 这青楼的女人,怎么这么恐怖啊?她正要继续开口,忽地一道严厉的声音就传了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瞬间,众女人立马噤声,简直听话得不得了,裴忆卿也终于得以解脱。 她整理着自己的衣裳,确认没有露馅儿之处,转头看去,便看到了一个风姿卓越的女人走了过来。 那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窈窕婀娜,风韵极佳,一双丹凤眼分外勾人,单单是那款步而来的莲步,便叫人觉得风华无限,即便她已是上了年纪,可是在这一群女子之中,却是能轻易将她们压过。 这女人年轻的时候一定很美。 只是此时,她那窈窕妩媚之中,却又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正是那股子气势,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在她的面前放肆半分。 裴忆卿约莫猜出了她的身份,她应该便是这儿的老鸨。 只是没想到,这位老鸨竟然长得这么美,似乎跟自己以前看过的那些电视剧里的不一样啊。 女人的丹凤眼在众人面前严厉扫过,更是叫她们低眉顺眼。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裴忆卿的身上,原本那股子严厉和压迫,瞬间就变成了一个柔媚的笑。 她那笑,非但不让人觉得艳俗谄媚,反而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媚态横生,叫人恨不能直接腿软。 幸而她是女人,骨头才没直接酥掉。 她对裴忆卿柔声道:“这些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蹄子,让客官见笑了。客官您瞧上了哪个尽管点,若是都没瞧上,我便再去给您安排。” 听得她这一把嗓子,裴忆卿的腿差点又软了,哎妈呀,真的太酥了。 裴忆卿让自己镇定心神,开口道:“我是来找茗烟的。我找她为的是私事,劳烦这位姐姐替我传个话,便说当日百草堂一诺,不知今日可还做得数?” 说着,裴忆卿便十分上道地掏出了兜里的一锭银子,心里心疼,表面大方地递了过去。 女人的神色微微顿了顿,片刻之后,她脸上又现出一抹柔婉笑意,她伸手把裴忆卿递过来的银子推了回去,笑道:“茗烟这会儿刚好得闲,客官跟我来便是。” 说着,女人便婷婷袅袅地走在了前头带路。 其余一众女人见此情形,皆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没想到她们这个素来对银子来者不拒的妈妈竟然会有主动把银子往外推的时候,这个客官,究竟是什么来路?她跟茗烟,难道关系当真不一般? 可看那客官的一身装扮,委实是寻常至极,没有半点出挑之处呀。 众女人正在互相交换眼神,表达自己心中的疑惑,很快,便有人打破了她们的僵局,因为又有客人来了,这一次来的,还是一溜儿好几个。 女人们瞬间又都像是打了鸡血似的,立马堆满了笑迎了上去。 “客官,里边请……” 裴忆卿随着那女人往里走,待要走到拐角处的时候,裴忆卿微微转头看了一眼,果然,那些人跟了进来。 裴忆卿暗暗握紧了拳头,脑中飞速转着,暗自思量着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第151章 重遇步归尘 裴忆卿脑中飞速转着,不知不觉间,便已随着这女人来到了千红楼的后院,这里与前面接客的地方仅一墙之隔,可前后的风格也是完全迥异。 外面是一片花红柳绿,脂粉漫天。 而里面,却赫然是白墙红瓦,格局清新,让人咋舌。 若是不知道的话,还只当这里是哪一户书香门第的人家的宅院呢。 那女人对一个小丫鬟吩咐了一声,那丫鬟匆匆忙忙就朝着前面去了,裴忆卿不明所以,但也没有多问,只是一直乖乖在身后跟着。 走着走着,裴忆卿突然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自己竟然就这么乖乖地跟着一个老鸨走了,还进了这么一个格格不入的地方,自己的警戒心呢?怎么的一下就全都抛诸脑后了? 若这老鸨看出了她的女儿身,直接把她骗到这后院来,打算直接把她绑了接客,那她岂不是为了躲避狼群直接往虎窝里闯? 裴忆卿这般想着,心里顿时开始一阵阵地冒起了冷汗,原本下意识跟着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下来,甚至开始有了要直接掉头逃跑的冲动。 就在裴忆卿的脑中不停脑补着的时候,迎面跑来了一人,那人提着裙摆,脸上带着欣喜的神色。 “裴公子。” 裴忆卿被这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拉回了现实,她定睛一看,便见到了那位曾有一面之缘的茗烟姑娘。 她今日穿着一身烟沙色的长裙,只梳了个简单随意的发髻,面上也是一片素净,整个人有股出水芙蓉般的清丽之感,与那天的浓墨重彩大不相同。 裴忆卿觉得,还是这样的茗烟显得更漂亮一些。 茗烟见到裴忆卿似乎很高兴,三步并作两步就走到了近前,“裴公子,没想到你会来。” 裴忆卿看得出来茗烟的热情和欢喜并非作假,瞬间,裴忆卿为自己方才那乱七八糟的想法感到些许羞愧。 而方才与她领路的老鸨只是目光若有所思地看了裴忆卿一眼,也没有多待,与茗烟说了几句便施施然离开了。 裴忆卿隐约感觉那女人与茗烟之间的相处模式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但是究竟哪里不同寻常,裴忆卿却又说不上来。 裴忆卿正待开口向茗烟说明自己有求于她之事,还未待开口,茗烟便又开口道:“说来也巧,裴公子与步公子倒像是约好了似的,前脚步公子刚来,后脚裴公子就也来了。” 裴忆卿闻言,心里不觉一阵诧异,她来这儿是为了避难,一时情急之下才躲了进来。 步归尘来这里,难道是…… 想到步归尘那副谪仙一般的模样气质,再想想自己脑中那些不和谐的画面,裴忆卿的面色瞬间就开始丰富了起来。 茗烟在风月场上混迹多年,对于察言观色一事上自然是老手,她看到裴忆卿那变得古怪的神色,瞬间就猜到了她心里在想什么。 茗烟神色也微顿了顿,自己竟是有些莫名脸红。 “裴公子你不要误会,步公子来这里不是为了……咳,步公子是来给绾心母子诊脉的。” 裴忆卿听得茗烟的解释,瞬间就明白了过来,她不觉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也轻咳了一声,“说起来我已经许久没见到绾心母子了,既然来了,我便也去看看他们好了。” 对于他们的救命恩人,茗烟自然不会拒绝她的这个请求,立马便在前面引路。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一间厢房外,小丫鬟见到她们回来了,当即便十分乖巧的替她们把门打开了。 裴忆卿和茗烟先后进去,便见一道挺拔的背影立于窗前,依旧是一身盛雪白衣,一头墨发只用一根发带轻轻束起,整个人光看背影,便有着一股子难言的俊逸潇洒。 他听到了开门声,这才转头看来。 逆着光,裴忆卿一时有些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却隐约捕捉到他眸中闪烁着一道流光,旋即,他面上便攀上了一个浅淡的笑。 “阿裴,没想到你也会来。” 他的语气很温和,依着上回的约定,温和地叫她阿裴,也许是他的亲和力太强,裴忆卿并没有感到半分违和,反而跟他像是多年熟稔的老友一般。 她也咧嘴一笑,学着古代男子的模样,对他似模似样地抱拳作揖。 “子骞兄,好巧。” 听得她这一声清脆的子骞兄,步归尘的眸光再次微微闪了闪。 两人都没来得及多说些什么,屏风里面便传来了一道低柔的女声,“是恩公来了吗?” 那声音虽然虚弱,但是其中所蕴含着的喜悦却也轻易被捕捉到。 裴忆卿的心情不自觉便也跟着明朗了起来,那种做了好事最后也得到了真心感激与回报的感觉,很愉快。 裴忆卿想要直接迈步进去,刚走了两步,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男人,便又硬生生止住了,只在外头回道:“绾心姑娘切莫这般客气。” 绾心的声音再次传来,“恩公救下我与孩儿性命,自该千恩万谢。恩公大义施于援手,是我们母子的福气。可这孩子却还未曾有机会亲眼见到恩公。妾身身子却是不便,恩公若是不嫌弃,可否移步?” 这便正中了裴忆卿下怀,她连忙欣喜应答,与茗烟绕开屏风便走了进去。 里间收拾得一片明亮整洁,床榻上,一个女子半倚着,一头青丝随意披散。 她的面色略显苍白,但是整个人的精气神却是极好的,眼底眉梢带着的皆是笑意,让她原本就极美的五官更添了几分明艳。 果然是花魁,方有这般过人之姿。 而就在那床边,便放着一辆小小的婴儿床,那床上,赫然躺着一个粉嘟嘟的孩子。 他似刚醒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咕噜咕噜乱转,好奇地打量着自己面前陌生的人。 那孩子的面色一片红润,看着委实圆润,可见自生下来之后被照顾得有多好,半点都看不出这是个意外早产的孩子。 裴忆卿当初毫不迟疑做出那剖腹取子的事时,凭借着只是一时的冲动,她当时只想救人,哪怕只把大人救下来也好,实际上却并没有想太多。 但是现在,真正看到了这个被自己亲手剖出来的孩子,看到她这么活生生的在自己的面前,裴忆卿整个人都有一种更加奇妙的感觉。 她心底有一片地方暖洋洋的,甚至眼眶都禁不住微微发热。 第152章 给孩子取名字 她第一次这么真实地庆幸,庆幸着自己当初真的出了手,而没有让这孩子还没来到这世上,便已遗憾离开。 她心里欢喜激动,情不自禁地便伸手,把孩子从那小床上抱了起来,一下下地左右摇晃,逗弄着他。 这孩子想来是个活泼的性子,被裴忆卿这么来回摇晃了几下,便乐得咯咯地笑个不停,像是个小弥勒佛。 看着他笑,裴忆卿的唇角也禁不住弯了起来,眼底眉梢都被这欢喜的笑爬满了,那眼底似乎还有点点细碎的光芒在闪烁,璀璨至极。 步归尘站在屏风外,刚好便把她的笑尽收眼底,他的心头不自觉微微一动,心中的涟漪不受控制地轻轻拂过。 裴忆卿抱着孩子逗了半晌,才猛地反应了过来自己方才的行为,她太过投入自己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态了。一时之间,她的面上不自觉便染上了几分红意。 而绾心见到她方才逗弄孩子的模样,心里却没有半点不舒服,反而觉得这副画面分外和谐美好,她再一次觉得,她是个善良的人,因为只有善良的人,才会不自觉地露出那样真心实意的笑。 自己的孩子很幸运,能遇到这么一位善良的人。 裴忆卿把孩子放了回去,这才挠了挠头,开口道:“孩子沉了许多,养得可真好。” 绾心看着床上那企图蹬手蹬脚的孩子,眼中一片温柔,“他是个有福的孩子。” “取名字了吗?”裴忆卿又问。 绾心摇了摇头,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不觉微微一亮,期待地开口道:“妾身乃是贱籍出身,也识不得几个字,不知道该取什么名字才好。恩公救了他之性命,这孩子与恩公也算是有些缘分。妾身能否再厚着脸皮,请恩公给他赐名?” 裴忆卿闻言,瞬间就愣住了。 她伸手指着自己,“我来取?” 绾心认真点头,裴忆卿却是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不,这,我,我不行,我不会……” 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胸中半点这个时代的墨水都没有,哪里取得出古人们看得上的名字啊,可别把人家一个好好的孩子给糟蹋了,回头还落埋怨。 裴忆卿是真心觉得自己不行,绾心却只把她的拒绝当成了推辞与不愿。 她面上的失落难以掩饰,裴忆卿见了,瞬间又觉得自己好像辜负了人家似的。 她最后咬咬牙,道:“要不这样,我回去先好好想想,待我想好了,再来告诉你们。若是合适就用,不合适的话,那你再取别的,怎么样?” 听得裴忆卿这话,绾心的心情瞬间便多云转晴,眼中满是欣喜,连连应是。 裴忆卿没想到自己不过答应给孩子取个名字,就能把她高兴成这样。 一时之间,她心里的压力不觉更大了几分。这名字可得好好取啊,可不能搞砸了。 这事儿说完了,裴忆卿总算想起了自己之所以会来到这里的原因,她一拍大腿,开口道:“我险些忘了这事儿。我今天来,可是有事情求茗烟姑娘帮忙的。” 几人看着裴忆卿这副神色,一时之间不免便都生出了几分疑窦,不明白她究竟有什么事。 但茗烟还是直接开口道:“裴公子但说无妨,只要小女子能做得到的,定然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裴忆卿当即便叽里呱啦地说了起来,“事情是这样的,我今天在街上闲逛,不知怎的身后就突然跟了几条尾巴,方才我瞅着,他们已经跟进来了。我不知道对方的来路,所以想请茗烟姑娘帮忙,不知道茗烟姑娘有没有什么法子,治一治他们……” 那一头,几个侍卫跟着裴忆卿进了这千红楼。 他们一心想要抓到裴忆卿,但奈何这里的姑娘太过热情,他们原本再尽忠职守,这会儿也被他们撩拨得心猿意马了起来。 但是有人依旧挣扎着保持清醒,不停地打听着裴忆卿的下落。 最后得知裴忆卿竟然被带去见了头牌茗烟,茗烟啊!那可是跟当初的绾心并称双花魁的人物,那可是一掷千金都未必能见上一面的人物,当初他们少爷也曾一掷千金,最后只喝了她倒了几杯酒,听了她弹的几首曲子罢了,现在那小子竟然有那机缘得见茗烟?而且还一去就那么久? 几人瞬间就有种这小子艳福不浅的极度不平衡感,其中一个飞快折返了回去,去向他们家公子禀报去了。 是以,他们一个个的都在大厅里坐着,任凭那些姑娘们怎么撩拨,都不肯往房间里去。 约莫过了两刻钟的时间,他们没把裴忆卿盯出来,先把自家少爷也等来了。 沈流风原本正在沁芳楼等着开诗会,但是没想到听到手下前来回禀,那小子竟然来了千红楼,更过分的是,竟然成功地翻了茗烟的牌子! 沈流风原本就不顺的一口气,这一刻就更是跟堵在喉咙口似的,更不顺了,一张脸憋得通红,满脸都写着“不好惹”三个大字。 沈流风原本还顾念着自己御史公子的身份,寻思着把这件事温柔处理便是,不要闹得太难看。但刚进了这千红楼,向手下问了几句,他的手下还没开口,那些姑娘们就已经叽叽喳喳地说开了。 “方才那位公子啊,瞧着穿得不怎么样,但面儿可大了,直接便让妈妈给领进去了。” “可不是嘛。说是跟茗烟是旧识,啧啧,两人的关系,怕是不简单。” “你说茗烟该不会也跟绾心一样,被人赎身从良了吧?哟,那这样的话,咱们千红楼的花魁之位,可就彻底空了下来了,到时候我可就大有希望了。” 那些女人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全都传入了沈流风的耳朵里,叫沈流风原本就爆炸的心情更添了几分阴霾。 真正让沈流风的火气彻底爆发的,是因为她们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他本尊身上。 “你说那位小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头啊?要我说,他竟然能让妈妈都那般客气,又能让茗烟休息的空挡都挤出时间来见他,定然不是个寻常人物。嗯,至少得比那御史家的沈公子有钱。” “是啊是啊,那位御史家的公子,说起来真是笑死了。来咱们这风月场,有钱才是大爷,谁管你是什么出身。偏他就端着自己的出身,还想平白压榨我们,真抠门儿。” “茗烟的身价那得多高啊,他上回只出了个一千两就想包夜,没那银子,就别瞎摆那谱!” “所以呀,方才那位公子定然比那位沈公子有钱多了,不然茗烟也不能这般多他另眼相待呀。” “砰!”一声巨响在人群中响起,顿时,那些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彻底安静了。 第153章 打死了,算我的! 而她们口中那个抠门又爱摆谱的沈公子,此时的面色已经黑成了锅底,而他身旁的那些侍卫们,一个个也都是吓得面色煞白。 方才那些女人的那些话,他们光是听着,便觉得心惊肉跳,恨不得直接找个地洞钻进去,以免待会儿少爷发火自己受那鱼池之殃。 沈流风那一掌拍下去威慑力十足,众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只等着他发飙。 然而,预料中叫人害怕得瑟瑟发抖的雷霆余怒没有发生,真正在大家面前上演的却是……他抱着拍疼了的右手嗷嗷直叫的滑稽画面。 沈流风激怒之下打出了那一掌,可谓是用尽了全力。可很快他所有的气力就全都泄了下去,那掌心上,便只剩下了一片火辣辣的疼。 真特么疼死了。 可手上越疼,心里的怒意就越盛,他指着那一众嘴碎的女人,气得想破口大骂,但是因为太气了,最后反倒是被噎了个够呛,憋了半晌都没憋出一句掷地有声地反击的话。 而那些女人们,一个个的也都迅速地做鸟兽散状,早早地离他远远的。 沈流风深吸了好几口气,最后对手下一众人一声令下,“给我冲进去,把人抓出来!今天若是不把那小子抓住,我沈流风以后见了他都叫爷爷!” 这一众女人们,听到沈流风的自称,再想想自己方才的那番嚼舌根,瞬间便都捂着嘴巴一阵惊呼,一个个的脸色都是大变。 而随着这么一声爆喝,他的一众手下们也都像是打了鸡血似的,撸起袖子,一股脑地就直接朝着里面冲去。 士可杀不可辱!这些可恶的女人们,竟然敢这样背地里议论他。哦不,竟然敢这样当着他的面议论他,给他难堪!他今天若是不做些什么,自己这张脸,就要彻底丢尽了! 待沈流风率着自己的一众人杀将进去时,一众女人们也都才乍然回过神来,赶忙跟在后面连声阻止,“哎哟沈公子,这里面可不能闯,不能闯啊……” 可是,沈流风此时像是吃了几吨火药,哪里还听得进去她们的劝阻,他怒声爆喝,“都他妈给我滚!敢挡老子的道,老子明天就把你们千红楼给夷为平地!” 因为激怒,他还抬脚踹翻了一个女人,瞬间,大家都不敢上前阻拦了。 沈流风一行人风风火火地杀到了后院,看着这一片焕然一新的红墙黑瓦,众人微愣,显然也都没想到一个妓院,后院的所在竟然会是这般清幽雅致。 但此时,就算是再美的景致,沈流风也都没有任何心思欣赏。 他正要喝令手下一一搜查,忽地,就听得一个厢房里传来了一声女子调笑的声音,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娇喘低吟。 那声音,沈流风就算没有亲自受用,却也还是认得出来,那就是茗烟的声音! 想到茗烟正在和那五短男人翻云覆雨,再想到方才那些可恶女人说的那些话,沈流风的整个肺都要气炸了,一股热气直接冲到了脑门上,理智全烧。 他指着那扇房门,一声大喝,“给我冲进去,抓了那男人,打!” 手下们像是得了命令的猎犬一般,十分听话,有人一马当先冲到最前面,抬脚就直接踹了上去,瞬间,房门大开,里面女子的娇喘和调笑声戛然而止,屋子里那股子暧昧的气息也瞬间扑面而来。 有人急于立功,当下便直接冲了进去,冲到床榻边上,便见一女子青丝尽散,香肩半露,旖旎万分,那张脸,只瞧上一眼,便叫人觉得实乃倾城之姿,难以移开目光。 但女人却似是被吓坏了,捂着脑袋就尖叫了一声,那声音惊恐至极,整个人更如同受惊的小白兔一般,叫人见之便不觉生出阵阵怜惜。 但是几人却没有功夫再欣赏美人,而是纷纷把目光投在了床上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身上赤条条的,只下身穿着一条亵裤,更为香艳的是,他的脑袋上,都被套上了一个红艳艳的肚兜,将他的整张脸尽数遮挡。 但是,光看到这么一副场景,便足以叫人浴血喷张,鼻血上涌。 沈流风随之而入,众手下们纷纷让道,他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 那个身份卑贱的臭小子,竟然当真抱得美人归!原本的怒火瞬间又蹭蹭蹭地直接往上冒。 他狠狠地剜了不识好歹的茗烟一眼,旋即,指着床上的男人,怒声道:“把他给我拖出去,打!” 众手下麻利动手,三两下便把床上那男人生拖硬拽地就给拖下了地,然后就像是拖着一头死猪似的,直接这么往门口拖去,那男人禁不住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哼哼声。 茗烟再次发出一声尖叫,高声阻止,“你们要对郎君做什么!郎君是好人,他,他都要给我赎身了,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他!住,住手!” 听到茗烟的这话,总算是证实了此前姑娘们的那些话,沈流风心头怒火更盛,转头瞪向茗烟,满脸狠厉,“郎君?赎身?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今天本公子就要当着你的面,好好教训教训你的这位好郎君!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死了算我的!” 沈流风这么一声令下,如雨点一般的拳打脚踢便瞬间朝着那男人袭去。 一时之间,茗烟的尖叫声,还有那个男人哎哟哎哟的呼痛声,夹杂着一阵阵拳脚落锤的声音,在这原本宁静安详的小院子里交杂响起,瞬间让这小院子变得一片嘈杂。 茗烟很快穿好了衣裳,满脸凄楚慌张地奔了出来,看着地上那个被打得浑身是伤的男人,眼中瞬间盈满了盈盈的泪花。 “郎君,郎君你怎么样了?你们,你们快别打了,再这样打下去,要出人命的!快停下吧!” 茗烟泪眼婆娑,连连哀求,她最后甚至直接跪在了沈流风的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衣角,脸上哭求。 她越是这般低姿态的求饶,沈流风心里便越发觉得怡然自得,看着那男人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此前在他那里受的那些窝囊气,也总算是有了那么一点点小小的纾解。 他享受着这种被人苦苦哀求的感觉,腰杆不觉挺得更直了几分,面上尽是高高在上的得意。 第154章 这小子的命,我要定了! 他冷冷道:“这小子此前有眼无珠开罪于本少爷,本少爷不过是小惩大诫一番,好叫他长长见识罢了。继续打,不要停!本少爷什么时候气消了,你们就什么时候停手。” 沈流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可一世的轻哼,脸上愈发自得。 然而,就在这时,千红楼外面忽然就传来了一声喧闹的嘈杂,外面传来了姑娘们一阵阵惊呼之声,外面似乎也发生了什么事。 茗烟的哭声止住,沈流风也不自觉把目光投去,暗自好奇究竟发生了何事。 很快,那嘈杂之声便由远而近,直接就冲了进来。 为首的那人,不是旁人,可不就正是陆君年嘛!而与他一道冲进来的,都是他的那些虾兵蟹将们,一个个身上都穿着那身破旧的官服,可是一个个的腰杆都挺得笔直,像是最正直不阿的战士。 陆君年高声大喊,“住手!” 沈流风的手下们都知道陆君年,也都知道这两位之间的旧怨,眼下当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随着陆君年那一声极具威慑力的爆喝,手下们一个个的当真愣愣地停了手。 陆君年眼神锐利地扫过众人,又落在地上那个浑身青紫的男人身上,满脸冷然,“沈公子,你私设刑堂,殴打良民,欲害人性命,好大的胆子!” 沈流风原本心里才刚刚有那么一点顺意,但是这一刻,方才的所有好心情,此时全都变成了一片乌云惨淡。 走到哪儿都有陆君年!自己跟他,当真是八字不合,流年犯冲! 沈流风眼神阴鸷,声音森冷,“他一介白身草民,胆敢开罪于本少爷,本少爷便叫人教训教训他,理所应当,你是哪里的天王老子,有什么资格管?” 陆君年却是浑身正义凛然,“不管是不是白身草民,这都是一条人命,沈公子身为御史家的公子,却这般残忍暴虐,视人命如草芥,就不怕给你们家那刚正不阿的御史大人脸上抹黑?就不怕明天皇上的案头上摆满你的参本奏折吗?” 沈流风在外人面前还会装装样子,但是在陆君年面前,便是任何伪装都不屑于做。 更何况,眼下他打的这个人,还是他陆君年的朋友。自己把这人打得越惨,便是把陆君年的脸打得越惨,自己也总算能压他一头,以解了心头之恨! 是以,面对陆君年的指控,沈流风非但没怕,反而更加嚣张了。 他指着地上的人,睁眼说瞎话,“天子犯法与庶民,更遑论这人就是个区区贱民!他方才在街上,不仅偷了我那传家的宝玉,偷了的的荷包,还企图害我性命,此人如此歹毒,我便是动手教训,也是自保,更是给他一点颜色,好叫他今后端正处事态度,莫要再做那等子偷鸡摸狗,谋财害命的龌龊勾当!继续打!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停手!” 陆君年直接拿过手下手中的锣鼓,扬手便重重地敲了一下,并伴随着一声大喝,“住手!” 瞬间,那锣鼓声在整个院子里连连回响,震得众人耳膜一阵发颤,沈流风的手下们也都下意识地被震住了,一时倒真得没再动手。 陆君年怒视着他,言辞犀利,“沈流风,你口口声声说他谋财害命,可有证据?” 沈流风嚣张至极,“本少爷的话便是证据。更何况,他一个小小平头草民,一个低贱仵作,若非方才偷了本少爷的银子,哪里会有那银子来这千红楼,包下茗烟姑娘!” 茗烟闻言,急切开口,“沈公子你误会了,他不是……” “你给我闭嘴!”沈流风粗暴地把茗烟打断,茗他根本不想听到茗烟开口为那男人辩解。 “今天,这小子的命,我要定了!给我打!” “不许打!沈流风,你要是再动一下手,我保证你定会后悔!”陆君年信誓旦旦,咄咄逼人。 沈流风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更激出了一种更强烈的战胜欲,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后悔?真当老子是吓大的!我呸!还愣着做什么,究竟谁才是你们的主子,还不快打!” 众人瞬间再次动手,雨点般的拳头都落在了那人的身上,那人再次发出一声声痛苦的闷哼。 陆君年大手一挥,手下们瞬间也一拥而上,与沈流风的侍卫们打在了一起。 现场瞬间陷入一场混乱之中,茗烟跪在地上连连哭喊,“住手啊,你们快住手,别打了!沈公子,求求你别打了,那,那可是定安王家的世子啊,你要是再打下去,就真的要出人命了啊!” 沈流风嚣张地不屑一顾,“要的就是他的小命!” 然而,这话刚说完,他脑中就不由自主嗡地一声猛地炸开了,他猛地看向茗烟,声音略有些发抖地问:“你说什么?你说那个人,是谁?” 茗烟依旧是满脸的泪,抽抽噎噎地说:“是,是定安王家的世子。” 定安王家的独苗世子,楚珅寒?! 瞬间,沈流风便感觉自己脑子里接二连三地有什么东西轰轰轰地全炸开了,原本那自得意满的笑容,也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他抖着声音喊道:“住,住手!” 然而,这时候双方人马已经完全打在了一起,自己的手下们还十分尽职尽责,一边对付陆君年的人,一边还抽出空挡往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身上连连招呼。 沈流风看到那拳脚每落在那人身上一下,自己心里的寒意就更深上一分,整个人头皮都要炸开了。 他心焦火燎,脸上大喊,“住手,停下,别打了!” 然而,自己的喊声在这一刻却已经完全失了作用,只消失在了那一片混战之中。茗烟也跟着哭喊不止,旁边的姑娘们也都纷纷哭叫不止,如此这般,原本就混乱的场面非但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更是陷入了一阵兵荒马乱之中。 沈流风满心绝望,他正要亲自上场,把那位不知道还有没有气的定安王小公子救出来时,外头忽地又传来了一阵喧哗之声,紧接着,便是一声气壮山河的爆喝,“都我住手!” 那声爆喝颇有河东狮吼的强大效果,瞬间,双方人手都定住了。 沈流风看到来人,顿时又是一阵头皮发麻,整个脑袋都陷入了一片繁杂的混乱之中。 第155章 惹大祸了! 来人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长了一张长脸,吊梢眉,整个面相显得十分刻薄。 加上她皮肤暗沉,似是饱经风霜,如此就更给她添上了几分威严和不好相与。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那定安王的原配嫡妻,定安王妃! 定安王早年征战沙场,杀敌无数,战功赫赫。这位定安王妃便是巾帼不让须眉,与丈夫一道上战杀敌,她实际年龄也便四十出头,因为饱经风霜,整个人便苍老得像是五十岁的老妇。 因为与定安王一道上战杀敌,立功不少,她也早被封为了一品诰命夫人。即便她的脾气不好,待人刻薄,她却也有这个资本。 而因为与丈夫在战场厮杀多年,便与自己刚刚出生的儿子分别,这一别之下便是十几年光阴,待到二老回到京城时,他们的儿子已经被娇宠得彻底长歪了。 吃喝嫖赌,逗猫走狗,把一个资深纨绔的身份演绎得淋漓尽致。 定安王和定安王妃一生就只有这么一个独苗,因为一些不可言说的原因,定安王之后也只可能有这么一根独苗,虽然儿子不成器,但却也已经舍不得捶打磨练。 而且两夫妻也受够了那上战杀敌的苦,再不愿自己儿子再走上自己的老路。 是以,对于儿子的游手好闲,两人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纵容着。 整个京城上下,谁人不知楚珅寒的名号,谁人不羡慕他那被爹娘允许的堂而皇之的吃喝玩乐。 千红楼是他的第二个家,但是现在,他在自己的这第二个家里,被打成了这样,生死不知! 沈流风呆呆地看向地上那人,那原本遮在那人头上的肚兜早被扯开,露出了他原本的脸。 他看清了那张脸,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想到自己究竟都做了些什么,他一时之间腿根发软,眼前发黑,几乎要直接晕了过去。 定安王妃接到消息,说自己儿子在千红楼受了重伤,命在旦夕,她也不管那消息究竟是谁送来的,但是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马不停蹄地就急匆匆赶来了。 果然,一来到这里,就看到了这么一副混乱的场面。 她的眼神在那一片混乱中扫过,很快便定格在了地上几乎不着寸缕,但是浑身上下已经是挂满了彩的人身上。 而与定安王妃一道前来的,还有另外一个穿着白面书生模样的男子,男人身材娇小,面皮白净,与定安王妃领来的一种彪悍侍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人显然也看清了伤者的惨状,一时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目光飞快在在场人身上扫过,一看之下,心里又哟嚯了一声,今日这一出,还挺齐整的啊,一个个都到齐了。 陆君年与那男人目光交汇,很快就认出了他来。 这个人,不是旁人,正是女扮男装的楚瑜。 楚瑜,楚珅寒,巧了,他们乃是堂兄妹。 两人的父亲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只是,楚瑜的父亲早年在战场上丧命,楚瑜的母亲岑氏是商贾出身,当初嫁入楚家时便没少因为这个身份被亲妯娌,如今的定安王妃嘲笑。 是以,丈夫一死,上头也没有公婆要孝敬,岑氏也不贪图定安王府的家产和爵位,直接带着楚瑜姐弟回了南方老家。 岑家别的没有,就钱多,自然是饿不着他们母子三人。岑氏又是个强势的,一贯争强好胜,没了丈夫也断不会让人看扁了他们,是以这些年在江南也做了不少生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若非女儿年纪大了,她想为女儿谋个好亲事,想来也不会再回到京中,回到定安王府。 是以,楚瑜虽然与楚珅寒是堂兄妹,但小时候两人就不对盘,大些了,楚瑜就去了江南,与这个堂兄也没有什么交集,自然也是不熟的。 她刚回京,光听这位堂哥的那些荒唐事就听了满满一耳朵,简直叹为观止。 今天她又听说堂哥出事了,而且还是在千红楼出的事,她一直都很好奇千红楼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当下也不顾大伯母究竟是什么脸色,以关心堂兄的名义,厚着脸皮就跟来了。 眼下看来,自己来的这一趟,委实是来对了。 简直太有看头了! 定安王妃一口气险些没提上去,她厉声尖叫了一声,“我的儿!究竟是谁把你打成了这样!” 定安王妃一下就扑了过去,但是却不敢用力,最后只伸手,小心地把人扶了起来。 神奇的是,此时的楚珅寒竟然还没晕死过去,依旧保持着神智。 他看到了自己的母亲,瞬间眼泪就哗啦啦地往下流,艰难地张嘴哭诉起来。 “母亲,救救孩儿,救救孩儿……是沈流风,是那沈流风命人打的孩儿……” 定安王妃见儿子这张脸也是被打得鼻青脸肿,身上单单是能看到的伤便是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一颗心瞬间就疼得几乎要化掉了。 她听得儿子的话,一双眼睛瞬间锐利地在众人之中扫过,她平日里也不大出席什么宴会,自是不认得沈流风是谁。 但是,随着她锐利目光扫过,很快便见一个青年面色煞白,连连后退,那分明就是心虚害怕的模样。 如此,她如何还能不知哪个是罪魁祸首?定安王妃剜向他的眼神几乎啐了毒一般,顿时叫沈流风遍体生寒。 楚瑜听得堂哥的这话,顿时朝着沈流风投去了一记“好样儿的”的眼神。 在京城这个地界儿,敢把她堂兄这样胖揍一顿的,可不就是个好样儿的吗? 定安王妃虽然气恼,可一切都没有自己儿子的安危重要。 定安王妃转头疾声命令,“还不快去请大夫!” 她的丫鬟们慌忙要去,但是另外一道声音却是忽地传来,“定安王妃若是信得过在下,旦可让在下为世子诊治一番。” 随着那道声音,众人便见到了那一身白衣的公子翩翩而来,他的手中,赫然便提着一个大药箱。 定安王妃见了他,眼神却是陡然一亮。 她虽不认识旁人,对这位夫子却是认识的,因为自家儿子,便也在那家书院进学,她虽是妇人,却也对这位夫子的才学有所耳闻,更是听闻他精通药理,还曾为皇上诊过脉。 无暇去思考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定安王妃此时就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慌忙答应。 第156章 好大一个哑巴亏 定安王妃眼中便只有能给他儿子治病的步归尘,而沈流风却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跟在步归尘身后,正一脸夸张惊吓表情的裴忆卿。 裴忆卿一副受惊不小的神色,震惊不已地看着地上那躺着的伤患,然后又以更加震惊的表情看向沈流风,那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好似在说,你竟然胆敢把定安王家的世子打成这样,牛气! 看到她这副表情,沈流风的心口像是塞了一坨大棉花,闷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明明要打的人是这小子,为什么阴差阳错的,偏偏就打错了人!他所有的怒火全都转嫁到了裴忆卿的身上,那剜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愤怒。 面对他那愤怒的眼神,裴忆卿却依旧是一脸同情,看到她那副同情至极的神色,沈流风瞬间就更生气了,心头几乎要呕出血来…… 另外一道目光,却是来自于楚瑜。她一见到裴忆卿,眼睛瞬间就亮了,整张脸上似都瞬间充满了一片红霞。 裴忆卿察觉到了她那灼热的目光,转头看去,便与一双亮晶晶的目光对上了。 她微微一怔,旋即就认出了这人来。 裴忆卿起先还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看到她跟定安王妃的那些人在一处,又想到她的名字,顿时就联想到了。 想到今日这一出戏的真正原因,裴忆卿觉得自己有些没法面对这么一个单纯可爱的姑娘。 裴忆卿摸了摸鼻子,面上神色染上几分不自然。 楚瑜却是根本不知道裴忆卿心中真正所想,她只看到裴忆卿那满脸的不自然,瞬间,楚瑜就有些想歪了。 难,难道恩公是因为见了自己,太激动了,才会那般不自然? 想到这儿,楚瑜的面颊瞬间更红了,好似个熟透了的红苹果。 步归尘提着药箱走到伤者面前,俯身,为其检查伤势。 他一边检查,眉头却是禁不住深深地蹙在了一起。 片刻后,他沉声道,“王妃,世子他外伤甚多,胸骨断裂,腹腔之中更可能已经受了内伤,需得把世子小心挪到平稳之处,待在下好生诊治一番。 不过万幸的是,世子身体底子不错,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还能保持清醒,也算是世子的大造化。” 定安王妃听到步归尘说的那些话,她只听到了自己儿子受伤颇多,一时之间,满腔的怒火又是蹭蹭蹭地燃了起来。 但是当下关头,还是救儿子要紧。至于伤了儿子的这笔账,她回头再算不迟! 她慌忙道:“马上套车,把世子送回定安王府。” 步归尘却是赶忙道:“不可。世子现下已是伤筋动骨,只能就近找个稳妥之地,可再禁不起那一番,马车颠簸了。否则,将会造成二次伤害,对世子的伤势只会更加不利。” 而这时,茗烟恰已经命人抬来了一副担架,她慌忙上前,急道:“王妃若是不弃,便让世子先在此处治伤吧。一切,都请以世子的身子为重。” 定安王妃原本对这里的女子自然是都瞧不上的,尤其是自己儿子还在这里受了重伤,定安王妃本就迁怒于她们。 但是现在,看到茗烟这般识趣,还找来了这么一副担架,她有再多的火气,便也只能暂时压下,命人把自家儿子小心地挪到了担架之上,抬往厢房而去。 楚珅寒是真的被打惨了,把他挪到担架上的整个过程,他的哎哟声便没停止住,他每叫一声,定安王妃的心便疼上一分,转而对罪魁祸首沈流风的恨意也更添了一分。 偏偏楚珅寒还不停地给沈流风拉仇恨,一边哼哼,一边不停地骂着,“姓沈的,老子非打断你的狗腿!你给老子等着……” “阿裴,你来给我搭把手。” 步归尘走进屋中,却是转头对裴忆卿喊了一声。 裴忆卿原想在外头好好慰问一番沈流风,他们两人的眼峰才刚刚对上,听得步归尘的喊声,她也不好拒绝。 不管怎么说,这位楚世子也算是被她所陷害,自己也的确应该好好地给人家治一治。 她扬声清脆地应了一声,然后抛给沈流风一记更加同情的眼神,然后一边遗憾摇头,一边跟着进了那房中。 楚瑜原本是不想去凑热闹的,毕竟她对那位堂哥的生死半分都不关心。 但是恩公却被叫进去了,她的脚步就根本不听话了,不由自主地就跟着走了进去,乐滋滋屁颠颠的,还有些喜气洋洋,完全跟这整件事的画风格格不入。 随着楚珅寒被抬了进去,他的哼哼声却并没有被那道门所隔绝,反而像是魔咒似的,不停地往沈流风的耳朵里钻,叫他的面色一下下的,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苍白难看。 陆君年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裴忆卿,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了,他才收回了目光。 十分难得的,他此时脑中想着的,竟然不是如何在沈流风那受伤的心灵上再踩一脚,而是满脑子都在回想着方才步归尘喊的那一声,阿裴?哼,他们很熟吗?竟然喊得那么亲昵。 自己和裴兄认识的时间更长,他们才是更熟的,那么,自己也可以喊她阿裴咯? 阿裴,阿裴。陆君年在心里反复喊了几声,唉,以前怎么没发现裴这个姓氏这么好听呢?他禁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不自觉便漾出了一股子淡淡傻气。 陆君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然而,他那样的神情,落在沈流风的眼里,便全都变成了赤裸裸的嘲笑。 他脑中飞快地转了起来,串联着这件事情的经过,脑中像是被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瞬间对这整件事情产生了怀疑。 他铁青着一张脸,冲着陆君年便是一声大吼,“陆君年你个王八羔子,这件事是你们联合起来算计我,对不对?” 陆君年猛地被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听到沈流风这般口无遮拦地骂着自己,陆君年若是能忍下,那他便不是陆君年了! “你个王八蛋,你骂谁王八羔子?得叫爷爷知不知道?” 沈流风听他这般嚣张挑衅,本就膨胀的怒火瞬间就彻底爆发了出来,他撸起袖子,直接冲上去就要干架,“我草你大爷,老子今天不狠揍你一顿,就不姓沈!” 第157章 饭可以乱吃,屁可不能乱放 然而,沈流风并没有碰到陆君年,因为他的手下们已经慌忙上前,急急把人拦了下来。 众位侍卫们方才便已经被自己闯下的大祸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方才打了定安王府家的世子啊,那个跟宝贝似的世子啊!他们刚刚派了个人去通知老爷,希望老爷能及时赶过来救场,以免待会儿定安王府的人抽出空来直接把自家公子手撕了,现在那件事还没解决了,公子可不能再捅出下一个篓子了啊! 这位陆小公子,虽然现在只是个小小巡防营的一个小小巡街使,但是,他也是陆丞相家的小公子啊!若是往常这两位公子有那么点摩擦也就算了,现在这个关头,可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他们公子能任性,到时候有老爷帮他罩着,可是他们这些手下,却是只有这么一条烂命,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是以,几人都不要命似的,把沈流风死死拦着,哪怕被他拳打脚踢误伤了,也都不敢放松。 沈流风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你们究竟是谁的人?给老子放开!这卑鄙小人竟然敢算计我,给我下套,看我不好好收拾了他!” 见沈流风被他的自己人架着,那模样颇为狼狈,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端出的那份翩翩公子的作派。 陆君年却是双手抱怀,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沈大公子,饭可以乱吃,屁可不能乱放。你哪只眼睛看到本公子算计你了?是本公子让你带人冲进来的吗?是本公子让你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就打人的吗?这些事可都是你自己做的。 本公子是收到了这里姑娘们的求救,才带了人冲进来,本公子从一开始便在一力阻止你,让你手下留情。可是沈大公子火气旺盛,口口声声说打死了算你的。 怎么,敢做不敢当?现在出事儿了,就翻脸不认账了,就全都推到我身上来了?呵,这里的可都不是死人!” 沈流风听得陆君年这一番慢条斯理怡然自得的话,整个人的火气更盛。 他双目赤红,睚眦欲裂,对于自己方才的怀疑一口咬定,“这,这根本就是你们联合设下的圈套!不然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你们发现了我派人跟着那小子,就故意进了这千红楼,故意激怒我,让我冲动之下做出这样不计后果的事,你一方面掐准时机冲进来救人,另一方面,早早地就通知了定安王妃,就专等着她来抓我的现形!这一切根本就算是算计好的!若非如此,怎么会这么巧!” 沈流风难得的思路清晰,把自己方才经历的事情一股脑地全都还原了出来。 不得不说,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的确是真相了。 可是,现在脑子清醒有什么用?方才打人的时候,怎么就没有好好确认一番? 现在再来反咬,再要翻盘,已经晚了! 陆君年面上依旧不慌不忙,只反问了一句,“证据呢?沈大公子说了那么多,请问你有证据吗?” 沈流风一噎,瞬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陆君年却是越发咄咄逼人,“还是说,沈大公子还要回我一句,你就是证据?你说是黑就是黑,你说是白就是白?沈流风,你真当我们所有人都是瞎子聋子傻子,全都只能任凭你摆布不成?我告诉你,就凭你方才的那些话,我就马上可以告你一个诽谤!” 沈流风被陆君年这连番咄咄逼人的话噎得一阵语塞,数次想要开口,可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说些什么。 因为这一切,都是自己醍醐灌顶之下想通的,实际上自己却是半点证据都没有。 陆君年愉悦地扬起了眉头,眼底眉梢都满是笑意。 “沈流风,你完了。” 沈流风最是受不得陆君年这样的激将,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火气再次蹭蹭蹭地往上直蹿,他用力挣扎着,想要挣脱这些人的束缚,直接给陆君年那张脸来上一记狠捶,可是那些侍卫们却分外齐心协力,半丝都不敢放松。 沈流风挣脱不开,便只能高声怒吼,“陆君年你个卑鄙小人我草你大爷!” 陆君年嗤笑着回了一句,“我大爷已经不在了,你这个愿望怕是无法实现。” “你……”沈流风气得吐血。 陆君年又继续道:“你现在与其在这里大喊大叫地说一些胡话,还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吧。毕竟方才定安王妃看你的眼神,几乎是要把你生吃了的样子。” 沈流风的怒火果然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却了不少,心下被一股子难言的恐惧所取代。 曾经,楚珅寒在书院与人不小心起了口角,推搡间这位小世子摔了一跤,好死不死地就刚好把手臂给摔脱臼了,没几天,那个与之发生口角的人一家便被发配去了定安王驻守的边陲之地,去为国尽忠去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估计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有人因与楚珅寒发生或大或小的争执,家里也发生了或大或小的变故,有一位小公子甚至还被剥光了吊挂在树上挂了一晚上,险些丧命。 这事儿被告到了皇上那里,皇上非但没有降罪定安王府,还把那告状之人又罚了一通。 由此可见,这定安王府究竟有多么凶残! 整个京城上下的人,除了那位传说残暴无度的钺王有着止小儿夜啼的功效之外,另外一号人物,便是楚珅寒,或者说,就是定安王府了。 正是因为知道定安王府的厉害所在,沈流风在知道自己竟然打了定安王府家唯一的世子爷时,才会那样面如菜色。 现在的定安王虽然逐渐老迈,因为疾病缠身,手中的兵权被分出了一般,然而却依旧握着不少兵权,而且他的威慑和影响力,在军中依旧是声名赫赫,不容小觑。 沈流风想到那些,禁不住再次冷汗涔涔。 他心里怕极了,但却还是忍不住安慰自己,“定安王妃乃是睿智之人,如何会被你那等把戏所蒙蔽?你联合那小子设计陷害于我,更害得楚世子成了那受无妄之灾之人,她定然能明辨是非,不会被你所蒙蔽!” 沈流风虽然这般说着,可是自己心里却是虚得不像样。 陆君年的话,更是让他原本就虚得不行的心更虚了几分。 第158章 给我打! “且不说你口中所谓的蒙蔽与陷害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我压根就没做过那样的事,就算事情真的如你所言那般,可你有证据吗?方才你亲口下令痛打,楚世子自己可是把你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就凭方才楚世子对定安王妃说的那一句话,你觉得定安王妃会不去相信自己的儿子,转而相信你所谓的辩解吗?” 沈流风面色又是一白。 陆君年还没完,又继续道:“更何况,不管原因究竟是什么,不管你究竟有什么样的冤屈误会和不得已,楚世子就是你下令打的,他就是被你的人所伤,你不仅伤人,还口口声声污蔑于他,说楚世子偷你钱财,品行低下。单单凭着这一点,你就休想全身而退。” 瞬间,沈流风感觉自己的身子开始发软,双腿几乎站立不住。若非自己双臂被人搀着,自己非得直接跌坐在地上不可。 沈流风双唇抖动,面色煞白,再没了半点还击的余力。 而就在他吓得几乎失禁的时候,那道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定安王妃从里面走了出来。 原本就是一张刻薄严肃的容长脸,此时面色阴沉如墨,更显得那一张脸吓人可怖,叫人简直便禁不住胆寒。 沈流风再次腿软,整个身子的重量全都压在了侍卫们的身上。 那些侍卫们也禁不住微微腿软,因为他们才是真正对人下手的人啊,这位定安王妃若是当真要兴师问罪,他们这些下人哪里保得住这条小命? 一时之间,双方的气场碾压高下立见。 不愧是上过战场的人,定安王妃的目光锐利如刀,只一眼望过去,浑身上下便满含杀气。 “便是你下令动的手?” 森冷的语气,强势的威压,叫沈流风牙关禁不住一阵阵打颤,方才跟陆君年还唇枪舌战好不威风,现在真正面对正主,却是磕磕巴巴半晌吐不出话来。 定安王妃只扫了一眼,看到他那怯懦胆小的样子,心里便只余满心鄙视,她想到自己孩儿躺在床上那浑身是伤的悲惨模样,还有方才寒儿与她说的这人口出的狂言,瞬间怒火更盛。 定安王妃冷哼一声,二话不说沉声呵道:“来人!给我打!打死,算我的!” 这话,便是方才沈流风说过的,现在,定安王妃原原本本地还给了他。 楚瑜听了都禁不住抖了抖,这位大伯母,果然不是什么好惹的善茬儿,难怪当初母亲一直被她欺负。 而沈流风身上的寒意更甚,眼见果真有人涌了上来,一副要直接轮拳头就开打的架势。 他磕磕巴巴,强烈的求生欲终于是让他磕磕巴巴地开了口,“住,住手!我,我我,我是御史家的小公子,你,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他直接便搬出了自己御史家的身份,现在这个关头,他也并不是要以权势压人,他真正要做的,不过是希望定安王妃能看在自己身份的面子上,稍微手下留情罢了。 然而,他却并不知道,一个被母爱冲昏了头脑的人,究竟是多么恐怖。 沈流风这自保似的解释,落在定安王妃耳朵里,就变成了赤裸裸的以权压人,这是不把她定安王妃看在眼里呢! 她眸中的冷意更甚,“御史家的?那又如何?你打我寒儿的时候,可想过他是我定安王府的世子?” 沈流风面色惨白,结结巴巴,“我,我,我不知道他是楚世子,如,如果我知道的话,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这,这就是一场误会!” “误会?你把寒儿打得内外皆伤,险些危急性命,你却只说这是一个误会?好!今天本王妃也要来一场误会!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打!”定安王妃一声沉喝,毫不留情,“打!打死了,不过误会一场!想来御史大人深明大义,定然也能理解这一场误会!” 瞬间,定安王妃带来的一群手下们便直接围了上去,冲着沈流风和他的一众侍卫们便开始拳打脚踢地招呼了起来。 定安王妃的手下们,全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他们身上虽然都身有残疾,但是,就算如此,对付沈流风一行人,却也是绰绰有余。 一时之间,乒乒乓乓,沈流风的哎哟哀嚎不断,光听着便足叫人心惊胆战。 陆君年眼见沈流风被打,心里也只觉得分外畅快,那厮,一直都跟自己不对盘。整日有事无事地便要找自己的麻烦,这次更是过分,竟然敢找阿裴的麻烦!现在好了,吃了这么一次教训,看他今后还敢不敢再嚣张! 陆君年双手抱怀看着,可原本他以为定安王妃只是点到为止,所谓的“打死”也不过就是一时气话罢了,但是没想到,她的手下却好似对这个指令言听计从,根本没有丝毫要放水的意思。 陆君年知道沈流风是个什么底子,心道再这么继续打下去,说不得还真的可能要出人命。 他正要开口,打算出声阻止,门外,紧接着涌进来了第三波人。 随着那群人涌进来,又是一迭声的脸上叫唤,“住手,快住手啊!” 众人回头看去,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身儒雅的装扮,此时却是跑得气喘吁吁,衣裳前襟后背全是汗渍,脸上也是一片汗意涔涔,由此可见他一路跑来究竟是何等心急火燎。 裴忆卿不认得这人,但是在场的人几乎都认得他。 他不是旁人,便是沈流风的亲爹,御史沈钰大人。 他接到了侍卫急匆匆传回去的消息,一颗老心肝险些都要直接跳了出去,当下便心急火燎地赶了来。 不曾想,紧赶慢赶,真正赶到时,看到的依旧是这么一番场景。 他清晰敏锐地从那一众哀嚎声中辨别出了一道是属于自己儿子的声音,他的一张老脸更是瞬间皱在了一起,老心肝也疼得不要不要的。 沈钰见到了旁边那跟煞神一般杵着的定安王妃,明明只一个妇人,身上的煞气却是极重,他沈钰堂堂御史,一个专门告状的官儿,平日里也没有怕过谁,但是眼下在这位定安王妃面前,却平白觉得气势矮了一截。 而她明明看到了自己的出现,却依旧没有对自己的手下发出半分指使,那些人的拳头,依旧毫不客气地抡在自己儿子的身上! 他心里气结,但是此时此刻,儿子的性命要紧啊!他也顾不得那么许多,直接就领着人扑了上去,一边打,一边把人抢过来。 第159章 剑拔弩张 最后,一番惊天动地地兵荒马乱之后,双方之间的打斗终于是停了下来,因为沈钰已经领着人把自己儿子从那一群暴徒的围攻中抢了过来。 虽然他自己身上也挨了好几下,但是,看到自己眼前这个鼻青脸肿,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的人,他便只剩下了一片心疼,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阵?难言的愤怒。 他怒视着定安王妃,哪怕她是定安王妃,哪怕她是一品诰命夫人,在自己儿子的生死面前,他也再顾不得那么许多。 他愤怒道:“定安王妃,你这样做,究竟有没有把我沈家放在眼里?” 定安王妃的态度很是嚣张,“你一个小小沈家,值得本王妃放在眼里吗?” 沈钰被狠狠一噎,一张老脸瞬间被噎得一阵姹紫嫣红,好不精彩。 他浑身颤抖,气结之下,连声道:“好!好!好!明日,你们定安王府,就等着老夫的一纸参奏吧!” 沈钰是御史,参本上奏本身就是他的工作,平日里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都能兴师动众地上本参奏,一支利笔,不知参过多少人。 现在,他这般气势汹汹地说出参奏的话来,可见其怒意。 沈钰有雷霆大怒,定安王妃又如何是那等好惹之人?她眼中更似淬满冰渣,“老匹夫,你别以为你有一支笔杆子就了不起,逮着谁便要参谁!你气势汹汹参别人的时候,可曾有过自省?严于律己,宽裕律人,这便是堂堂御史的风骨作派? 呵,真是可笑!你去参!本王妃就等着你去参,本王妃倒是要看看,这个先打人的恶徒,究竟有什么样的说辞来为自己开脱!” 沈钰被她狠狠一噎,一张老脸瞬间又是一阵青白交加,精彩纷呈。 楚瑜饶有兴味地看着定安王妃发飙,不得不说,当她发飙的对手不是自己的时候,围观这么一出唇枪舌战,委实十分精彩。 楚瑜正在心里为沈家人暗暗默哀,忽地就想到了一个十分了不得的问题。 自己大伯母这么彪悍,会不会让恩公觉得他们楚家人都是这样蛮不讲理刁蛮跋扈的人?天,天哪!若是当真如此,那自己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楚瑜这般想着,不自觉便转头看向恩公,眼神中带着那么些忐忑。 可恩公的脸上却是一片淡然,她完全看不出什么异常来,楚瑜不觉暗暗松了一口气。 沈流风此时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苦不堪言,看着自己爹来了,那是眼泪鼻涕一把流。 对于自己方才做过的事,沈流风本能地开始为自己开脱。 “爹,我不是故意打人的,我是认错了人……那楚世子脸上遮了一块肚兜,我没认出来啊!我以为是那个与我有仇的裴家小子,所以才会下手。爹,我不是故意的啊!我用您来求情,可……” 沈流风连连哀嚎哭诉,整个人就像是打架打输了向家长撒娇告状的小屁孩。 沈流风那状告得也委实有些水平,一方面再三强调自己的无心,为了佐证这一点,还特意点出了楚珅寒“脸上遮了一块肚兜”这样的讯息,这也是在向众人传递,这楚珅寒就是个寻花问柳不问世事不务正业的主儿,若非他这般放荡,把肚兜遮在自己面上,他能认错吗? 另一方面,他也再三强调了自己不是故意的,那反衬出的另外一个意思就是,定安王妃打他却是故意的!而且听到了他的名号,依旧往死里打!这就不仅仅是两个小辈之间的误会,这是定安王府对整个沈家的蔑视! 沈钰本身就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对这个儿子,更是护短护得可怕。 不然当初,也不会因为裴忆卿与他的那点不愉快,直接就找到了裴舜天告状,阴差阳错又歪打正着地把裴忆卿这个罪魁祸首给关进了柴房,活活饿了三天。 现在,自己儿子被打,自己又被羞辱,被藐视,这么天大的事情,落在心眼比针鼻还小的御史大人心里,简直就跟天那么大的一件事。 早年定安王府做出的那些横行霸道的荒唐事,他早就看不惯了,若非为了明哲保身,他早就想一纸御状参上去,现在,新仇旧怨,全都累积叠加到了一处,沈钰的火气哪里还压的住? 他气得鼻子咻咻直喘气,但他知道自己的人不是她的对手,而且自己儿子这番重伤,也要及时治疗,他也素来不喜这般与人打打杀杀,有辱斯文。 是以,他恶狠狠地撂下了一句狠话,“定安王妃,你简直欺人太甚!你且等着,我们明日御殿上见分晓!咱们走!” 说着,众侍卫簇拥着,扶着浑身是伤的沈流风便出了这千红楼。 定安王妃的手下们纷纷望向定安王妃,眼神中带着询问,那意思是,要不要拦下。 定安王妃却是没有什么表示,只是一张脸阴沉得如同浸了墨汁一般,牙关咯咯作响,满是愤恨。 “沈钰,沈家,好,好得很!我倒是要看看,明天御殿之上,如何见这分晓!” 裴忆卿站在她的右后方,看着她那阴冷的神色,禁不住抖了抖,心里生出一股子莫名寒意。 这位王妃,戾气真重啊!今日这一局,他们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裴忆卿暗自思忖着,因为心虚,面色有几分难看。 楚珅寒的伤不能有任何颠簸和磕碰,不宜挪动,但是定安王妃却是万万看不上这里的。方才应急之下把儿子安置在这里还可以接受,若是儿子养伤的这三五个月都要待在这里,儿子是求之不得,可她却是十二分不乐意。 单单是看那位茗烟那股子狐媚劲儿,若是在儿子养伤的时候勾了他去,那才是得不偿失。 是以,定安王妃做出了一个十分霸气的决定:命人直接连人带床,一起抬回定安王府。 定安王妃是个实干派,确定了之后,马上便吆喝着人开始动手。 那道门被他们三两下拆了个干净,然后那张床就被一众人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床上躺着一个浑身包满纱布,却依旧顽强地伸手抓着茗烟的人,他即便是疼成了这样,依旧拉着茗烟依依不舍,连声说着会尽快来看她的话,可谓情比金坚,身残志坚。 定安王妃不能对自己儿子说重话,可是却不妨碍她往茗烟身上甩眼刀子。 难怪寒儿整日都在外浪荡,不想回家,原来是外面有那么多勾人的狐狸精! 今天,寒儿若不是因为这狐狸精,又怎么会平白受了这无妄之灾? 那一记记凉飕飕的冷刀子直直朝茗烟身上扫,茗烟却只是深情绵绵地看着楚珅寒,温声细语地嘱咐着他要好好养伤一类的话,好似完全没注意到定安王妃的目光。 送走了这一波人,整个后院总算是恢复了安静。 第160章 不约不约,陆公子我们不约 而楚瑜,却是悄悄地留了下来。定安王妃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儿子,怎么可能注意得到她,院中其他人,也都没有分神留意。 裴忆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一开始只是想要揪出那个背后跟着她的人,然后好生敲打一番,让对方不要再想着找自己的麻烦。 茗烟方才出主意的时候,裴忆卿也觉得似乎没什么,反正楚珅寒这人就是个仗势欺人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纨绔,趁机教训一下也是好的。 可是她却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这一场算计,俨然已经升级演化成了两大家族之间的朝堂斗争。 裴忆卿心里不自觉便有些发飘。 而茗烟的脸上,则是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含着些许意味深长,又有些不达眼底,对这一场闹剧,她表面流了不少眼泪,内心却是全无波澜。 步归尘依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好似方才发生的那些事,对他完全没有任何影响一般。 陆君年很快把自己从方才那场闹剧中抽离了出来,反正沈家怎么样,根本与他无关,就算是沈家要倒大霉了,自己也应该是最开心的那一个。 他走到了裴忆卿的面前,伸手就勾在了她的肩头上,一副哥俩儿好的模样,大大咧咧地说:“阿裴,走,事儿都处理完了,咱们一块去喝酒!” 裴忆卿心里还在寻思着方才的事,不妨突然就被人勾住了肩头。 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陆君年这小子,就不能跟她换一个见面礼吗?每次都这么勾肩搭背,她是个女孩子啊! 陆君年笑容灿烂,看起来心情十分明媚,勾着裴忆卿就要走。 步归尘看着他那大大咧咧搭在她身上的手,再看着她那略显单薄,被生拉硬拽的背影,眸色不觉闪过一丝难言的晦暗。 茗烟的目光飞快在步归尘的脸上扫过,然后,她便挂上了一抹娇笑,迎上前去,伸手在陆君年身上轻轻一推,也不知她用的是什么巧劲儿,陆君年就这么被她不轻不重地推开了。 茗烟顺势便把裴忆卿揽住,转头对陆君年一副娇嗔的模样,“陆公子,裴公子可是奴家的人,你可别跟奴家抢!” 茗烟把裴忆卿从陆君年的熊掌之下解救了出来,裴忆卿不自觉暗暗松了一口气。 就陆君年那大大咧咧的性子,若是自己真的一直跟他勾肩搭背的,保不准下一次,他就要约自己跟他一起去搓澡了。 到时候,自己可怎么拒绝? 茗烟的身上并没有那股子浓重的脂粉味儿,反而有一股子淡淡的清香,混杂着一丝药香,想来便是方才在楚珅寒身边沾染上的。 裴忆卿微微抬头,看到茗烟娇笑着的侧脸,她却突然觉得,茗烟整个人的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她似乎就不应该是这污浊之地的人。 因为知道自己是女儿身,裴忆卿便任由茗烟这般半揽着自己。 然而,这一切落入陆君年的眼中,却莫名有种刺眼的感觉。落在楚瑜的眼中,更是刺得眼睛都要瞎了! 阿裴竟然任由自己被那女人抱着,而且,她竟然痴痴地盯着那女人的侧脸看了那么久,就好像是被她彻底迷晕了似的。 陆君年心里突然有点生气。楚瑜心里也莫名生气,还有一股子难言的酸酸涩涩的感觉。 对于这些在青楼卖笑的女子,他们俩本身并没有什么成见,不过就只是不同的营生手段罢了。 就像楚瑜的母亲经商一般,那些官家子弟因此而瞧不起她们,可楚瑜却觉得,她们靠自己的实力赚钱,碍着谁了? 但是现在,再看到茗烟那娇柔媚笑的侧脸,他们却只觉得分外刺眼。 想到方才茗烟还对那楚珅寒柔声细语的小意温柔,现在转个头又可以这样对另外一个男人投怀送抱,陆君年和楚瑜两人看着她的眼神便染了几分厌恶,还有一丝愤怒。 陆君年想,都是这些人,带坏了阿裴! 楚瑜想,都是这些人,带坏了恩公! 楚瑜想要上前,把恩公抢过来,可是,她有什么立场去那样做呢?恩公要做什么,那都是她的自由…… 陆君年却是板起了脸,用一种莫名强硬的态度对裴忆卿道:“阿裴,你不要待在这里,快跟我走。” 楚瑜听到陆君年的这话,心里第一次对他生出了满心的赞同,暗自为他叫好。 对对对,就是这样,快把恩公从那个坏女人的手里抢过来! 裴忆卿这时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了出来,她有些莫名地看着陆君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 她其实也不想继续在这里耽误,她得回去了,不然血忧要担心。 但是,自己若是跟陆君年走,依照他那八爪鱼一般纠缠的性子,自己怕是又要被他缠上,到时候反而更难脱身。还不如现在把他打发了,然后自己再与茗烟告辞。 这般想着,裴忆卿便也顺势揽住了茗烟的腰,脸上挂上几分男人才懂得的笑,“好容易来了这里,就这么走了多可惜啊。陆公子若是要办差就先去忙吧,我这闲人,就在这儿好好潇洒享乐一番,嘿嘿嘿……” 裴忆卿说着,还伸出手,顺势在茗烟的下巴上一勾,一副十分老道的调情模样。 茗烟先是一怔,旋即脸上便也绽放出一个更加娇媚的笑来,整个人更跟没有骨头似的,直往裴忆卿身上靠去。 步归尘在旁边看着,忽地便以拳抵唇,掩饰住自己微扯的唇角。 裴忆卿揽着茗烟就要走,一副迫不及待地要去春宵一度的模样,陆君年看到方才那一番场景,整个人险些都气炸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裴忆卿和茗烟,一颗心不知怎的就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煎炸了似的,难受得紧。 楚瑜整个人更是彻底僵立在原地,一张白净小脸上,一片青白交加,满是仓皇。 恩公她,她怎么能这样,她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自己的心里,怎么突然这么难受? 陆君年沉着脸,直接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伸手就想要把裴忆卿拉过来。 可是,茗烟也不知道是怎么突然变换了一番身形,只把人轻轻一带,就搂着裴忆卿转了个弯儿,完美地避开了陆君年的手,只让他碰到了一丝衣角。 茗烟脆声笑着,“哎哟,陆公子这是怎么了?怎么直接就上起手来了?裴公子难得兴致好,陆公子就不要坏人好事了吧。不若茗烟去招呼一番姐妹们,让陆公子也好好挑一挑?去去火??” 第161章 被抓包 裴忆卿身材算不得多高,眼下男装打扮,就更显得小巧秀气,这么被茗烟抱着,她整个脑袋几乎都要埋进茗烟的胸口里,这番模样,更是叫陆君年心里憋火,楚瑜整个人也都呆呆的,一颗心酸酸的,很不是滋味。 陆君年又沉着脸喊了一声,“阿裴!你走不走?” 楚瑜也跟陆君年同仇敌忾,那小小巧巧的鼻子似都有了微红的架势,似哭未哭,“恩公,这里,不是好地方,她也……也不适合你,你不要被她迷惑了!” 楚瑜想说她的身子不干净,早就千人睡万人骑了,怎么配得上恩公?但是,自小受到的家教,却是不允许她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她咬唇,说出了对她而言已经是最恶毒的话。 茗烟微微低头,小声对裴忆卿开口问道:“裴公子,要不要把他们打发了?” 裴忆卿看向陆君年,觉得他的脸色委实是有些不好看,整个像是一只被煎炸过的螃蟹,脸都憋红了,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丈夫捉奸在场的荡妇。 楚瑜的神色也似哀似怨,看着她的眼神,又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妻子捉奸在床的负心汉。 裴忆卿微微扶额,在这古代,逛妓院青楼不是正常行当吗?为什么自己想用这事儿做一做幌子,都这般艰难?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炸毛鸡还得顺毛捋啊。 “我来吧。” 闻言,茗烟便放开了她。 裴忆卿冲两人十分好脾气地道:“其实我是真的有事,的确不能跟你们一起去喝酒。” 陆君年依旧沉着一张脸,“你所谓的有事就是这女人吗?” 这兴师问罪的语气,整得越来越像咄咄逼人的丈夫啊,裴忆卿心里犯嘀咕,但是想着陆君年对自己的请求都是有求必应,这次也是十分义气的就带着人来了,裴忆卿也不想真的就跟他闹掰了。 可他要是这么没完没了地纠缠,自己可不好脱身啊。 裴忆卿眼珠子一转,目光便落在了某处。 “其实我是与子骞兄一道来办正事的,只是莫名其妙横生了枝节,这才耽误了。” 裴忆卿飞快挪到了步归尘的身旁,神情十分认真虔诚。 “你就算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子骞兄吧,他那么高风亮节洁身自好的一个人,若非真的有事,怎会来这里?” 陆君年看向步归尘,他那一身的盛雪的白衣,越发衬得他整个人俊逸脱俗,清逸绝伦,整个人都有一种不似凡人的出尘之姿。 若是以往,步归尘这一号人物的出现,便是最好的佐证,毕竟他的风姿和风评都摆在这儿。 但是现在,陆君年也不知是那根线搭错了,他看到茗烟那搔首弄姿勾引裴忆卿的时候觉得碍眼,现在看到步归尘气度从容清逸出尘的模样,也觉得同样扎眼睛。 而且她叫他什么?子骞兄?竟然叫得那么亲亲热热的! 她叫自己叫什么?陆公子陆公子陆公子! 两相对比之下,心里的那杆秤已然迅速地呈现出一边倒的绝对压倒姿态。 还有,她还夸他什么?高风亮节,洁身自好?哼!依他看,根本就是道貌岸然装腔作势! 越想,心里便越气,陆小霸王简直要抑制不住自己体内的王霸之气,那股火几乎要从他的头顶直接冒出来了。 裴忆卿看他那架势,不对劲儿啊,自己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怎么他非但没有相信,反而像是越来越生气的样子? 他气鼓鼓的,“我不管你是来办什么事的,现在,跟我离开这里!” 楚瑜也在一旁猛点头,这一次他们两人的默契度倒是迅速直线飙升。 步归尘那一贯平和温润的眸中似有一道锐芒闪过,他抬脚往前微挪了一步,似是无意一般将裴忆卿遮挡了大半,他依旧温和,可是平白却又叫人觉得多了一丝淡淡威压。 他说:“是走是留,都该由阿裴自己决定。” 步归尘与裴忆卿站在一处,一高一矮,一前一后,一个挺拔一个纤瘦,乍一看上去,竟他妈的分外养眼契合。 更莫名其妙的是,这么看着,阿裴竟然还有一种小鸟依人的感觉。 陆君年觉得他和裴忆卿好像被画了一道分割线似的,她和步归尘是一伙儿的,自己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这他妈的怎么能忍?明明是他先和阿裴认识,先和阿裴称兄道弟的! 陆君年气得在原地来回转了几圈,一副预备要原地爆炸的架势。 但是他最后竟然十分神奇地把自己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压了下去,他觉得自己还得好好地问一问阿裴的心声,她一定会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 陆君年原地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道:“阿裴,这里有什么好玩的,跟小爷走,小爷保证你不亏!” 温柔只是陆君年自以为的,裴忆卿听来,他的语气就像是大灰狼在诱哄小红帽,还特么是漏洞百出,极其失败的那种,她的鸡皮疙瘩都跟着掉了一地。 裴忆卿僵着脸,对他的提议敬谢不敏。 “不不了,我们下次再约吧。我这次跟子骞兄真的有要紧事。” 一瞬间,陆君年脸上的神色僵住,那张俊脸彻底地由晴转阴,还是乌云密布,随时就可能砸下雷霆暴雨的那种。 步归尘的唇角却是微不可查地弯了弯,一股子莫名的舒畅和满足感袭遍全身。 就在这时,忽地一道声音横空出世,“你与你的子骞兄,有什么样的要紧事要办?” 众人纷纷转头,皆看向来人的方向。 裴忆卿的身子莫名一抖,有种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包的感觉,满腹的心虚。 来人大步流星而来,一双黑眸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裴忆卿的身上,分外灼人。 众人都没料到莫如深会突然出现,皆是一愣。 莫如深的气场一贯那么强,只是这一次,身上似还带着一股子凛凛的煞气,一张脸乌云密布,似有无数郁气,深浓得化不开。 最先反应过来的,反而是楚瑜,她带头行了礼,众人这才纷纷回神行礼。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半晌才叫起。 也不知为什么,裴忆卿的那股子心虚感越发强了几分,明明她的人身自由不归他管,可被他逮到出现在千红楼这样的地方,她却总觉得自己像是做错了事一般。 她把头深深垂了下去,身子也不自觉往后挪了挪,企图用这种掩耳盗铃的方式把自己遮住。。 第162章 又出人命了 半晌,他沉沉开口,“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没有点名道姓,但是裴忆卿却知道,这是冲着她来的。 裴忆卿觉得莫如深的状态有点不对,他身上的低气压如乌云罩顶一般,压得人有些难受。 裴忆卿讷讷道:“有,有事……” 莫如深的眼神一锐,沉呵一声,“过来!” 裴忆卿身子一抖,但行动快过脑子,闻言乖乖地就要迈步上前。 三路人马,数来数去也只有跟莫如深一块走最安全,毕竟,他对她的老底了如指掌,根本无需任何遮挡隐瞒。 裴忆卿把自己对莫如深的顺从称之为合作伙伴间的默契,绝对不承认是奴性作祟。 然而,她才刚走了一半,一双手就突然伸出,一把将她的手稳稳握住。 裴忆卿看着抓着自己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神情微愣。 步归尘看着裴忆卿,神态认真,“不是与我约好了吗?钺王殿下通情达理,想来不会明知你有事还要强求。” 裴忆卿眨眨眼睛。 她和他并没有约好什么事,方才那么说,也不过是为了打发陆君年罢了。 现在他这般言语,是想以此把莫如深也打发了? 可,莫如深不是陆君年啊,他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而且,咳,她也没想打发他,她现在也该回沁芳楼,把血忧接上回裴府了…… 步归尘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温煦笑意,但是温和中却又带着坚定,那样的神色让裴忆卿觉得,他即便是跟莫如深对上,也不一定会输。 不知道为什么,仅仅见了两次而已,裴忆卿却觉得步归尘对她似乎特别的友好。 裴忆卿心想,他为人便是这般温和没有攻击性,对任何人想来都能这样释放善意吧。 他眼下的坚持,是在维护她。 裴忆卿正要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莫如深那冷冷的声音便再次传来,其中还夹杂着十二分的烦躁,“本王给你三息的时间。过来!” 喂喂喂,这就不友善了。 裴忆卿转头想让他消消火,马上就来,可是迎头对上的,却是他那凛凛如刀的目光,那样子,有点吓人。 裴忆卿心里咯噔一下,她似嗅到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裴忆卿怂怂地道:“那个,子骞兄,我下次再约你哈。” 说着,就毫不犹豫地挣脱他,一溜烟似的小跑到了莫如深的身边。 她做的这一系列动作麻溜又迅速,没有半点留恋,步归尘的手上突然便是一空,不知为何,心里也似有股怅然若失的空落之感。 陆君年看着,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自己方才那样三翻四次地让她到自己这边来,可她都岿然不动。现在钺王一来了,只说了那么几句话,她就屁颠颠地跟过去了! 这还不算,她还十分狗腿地对钺王道:“殿下,小的来了。您有何吩咐?” 裴忆卿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只是后衣领被人拎起,毫不客气地拎着就往外走。 裴忆卿被半拖半拽着往外,背影从身后看有些狼狈,像是一只手足舞蹈的企鹅。 裴忆卿张牙舞爪地挣扎,“殿,殿下,我,我能走,别累着您高贵的手。” “闭嘴。” “殿下,咳,我,我被勒住了,咳咳咳……殿下,有话好好说……” 陆君年等人还愣在当场,半晌,他才回过神来,抬步去追,却只看到人被莫如深拎着飞起,瞬间就消失了。 陆君年看着那瞬间消失了的两道影子,气得险些没吐血。 步归尘的眸色也瞬间蒙上一层晦暗之色。 楚瑜也在原地跺脚,“钺王殿下怎么可以这样啊!那么粗暴地对恩公!现在好了,他都不知道把恩公劫持去了哪里!” 陆君年正要气势汹汹地往外追,这时,外头又有人冲了进来,正是他方才打发了回去继续巡街的手下,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 “头儿不好了!” 陆君年现在正心烦,看到这些手下,心里更是烦透了。 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才不好了!老子好得很!” 那人被呛了一句,面上依旧是一片焦急,“头儿,真的不好了,出大事了!沁芳楼出人命了!死了个大人物!” 那人一句话,顿时叫众人皆怔。 顿了片刻,陆君年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般,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一下就没了影子。 他知道钺王和阿裴在哪里了! 楚瑜慢了半拍,但紧接着也像是一发子弹似的,飞也似的也弹了出去。 步归尘垂眸,掩住了眸中的神色。他抬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这边,裴忆卿也很快就知道了莫如深会那样的原因。 她看到了地上那具尸体。 死者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鲜红的血喷溅在衣料上,更添几分悚然怪异。 尸体周围围满了人,有那些看热闹的百姓,里层围着的人都是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 裴忆卿扫了一眼,便看到了很多熟人,但她此时却无暇旁顾。 在尸体面前,她能很快进入状态。 她俯身,伸手翻了翻那人的眼皮,检查口鼻,然后从身上取下一根随身携带的银针在他的脉搏上轻扎了一下,没有异状。 这一次的验尸很快,因为根本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很轻易就能验出死者的死因。 裴忆卿起身,看向莫如深,“死者乃高空坠落而亡。” 莫如深那双眼睛幽沉深邃,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具摔得十分恐怖的尸体,他的面色很沉,眼中有一抹化不开的失神与怔然。 她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色,此时的他,甚至有些莫可言状的脆弱。 这名死者,是从沁芳楼摔下来的,死者定然与他关系不一般。 裴忆卿正要说些什么,一道尖利的声音忽地传来,“皇上驾到——” 随着这一声高唱,原本围在周围窃窃私语的百姓们瞬间散开,众人齐刷刷地瞬间跪倒了一片。 裴忆卿也很是惊讶,没想到连皇上都被惊动了,那这个死者的身份…… 裴忆卿慢半拍地跟着众人一并下跪行礼,很快,圣驾便到了近前,裴忆卿垂着脑袋,想要抬头看看这位北璃国皇帝,文康帝究竟有着怎样威武之态。 可是,她只敢微微抬头,最后也只看到了一双龙纹厚底鞋。 只是那双鞋的配色有些怪,红绿相交,十分热闹。 他快步走到那尸体旁,然后脚步猛地顿住,久久未动。 半晌,裴忆卿才听到了一声悲痛之声,“十三弟,你这才刚回京,怎么突然就……” 十三弟。 裴忆卿瞬间就知道了死者的身份,竟是景王殿下。 第163章 意外坠楼 裴忆卿很快从原主的记忆中抽调出了关于这位景王的讯息。 他是真真正正的闲散王爷,一年到头几乎都在外游山玩水,生活过得十分恣意潇洒。 他的母妃出身卑微,只是一个小小宫女,一次意外的承宠便怀上了他。但是生产时却是不幸难产,他被抱到了柔贵妃处养大。 而柔贵妃,便正是钺王莫如深的母妃。 直到后来,柔贵妃去世,先帝驾崩,莫如深离开京城,景王便开始了他四处玩乐的肆意生活。 难怪了,他们年纪相仿,几乎是一起长大的,难怪,他方才会露出那样的神色。 不知为何,裴忆卿的心口有一种不受控制的微酸感觉。 文康帝对着太子莫元祯沉声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莫元祯终究是太子,哪怕是遇到了这般突然的变故,回答的声音也很沉稳。 裴忆卿一直竖着耳朵听着,从太子口中,这整件事也便得到了还原。 今日的事,一切都只能说一个巧字。 景王收到莫如深回京的消息,便领着家眷往京城回来。 一路走走玩玩,十分悠闲。 今日刚回到京中,家人打发回了景王府,自己便兴致冲冲地来沁芳楼打算找莫如深叙叙旧。 偏巧,太子今日在这里做宴,他素来都是喜欢热闹的性子,便应了太子之邀留了下来,一边还给莫如深递话,让他也来沁芳楼热闹热闹。 可莫如深还没到,景王就失足坠楼,摔死了。 百姓们原本正在热热闹闹开开心心地逛着街,忽的就见一道黑影从高空坠落,“咚”一声重重落地,摔了个血肉模糊。 这一切被很多百姓看在眼里,而不早不晚,刚刚好,便发生在了莫如深的面前,就发生在了他要迈步进楼的一瞬间。 百姓们的尖叫声瞬起,莫如深心口蓦地就猛跳了一瞬,直到楼上太子领着一群人冲了下来,他听到他们喊着“景王”两个字,一切像是慢镜头,定格在了最锋利的一幕。 临死前,他们就这样见了面,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残忍,尖锐,猝不及防,毫不留情。 没让任何人去碰那具稀巴烂的尸体,他冷静地把裴忆卿拎来,直到听到她的验尸结果,他的脑子才一瞬间空白,整个人像是放空了一般。 文康帝的声音依旧沉痛,“到处都围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从楼上摔下来?” “十三皇叔进了一间耳房,我们听到动静去看时,他已经摔了下来。而那耳房……父皇,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莫元祯说到最后,却是换了一副含混不清的语气,不知为何,裴忆卿的心里突然猛地咯噔了一下,一种很不详的预袭遍全身。 沁芳楼是莫如深的产业,景王在这里意外身亡,真的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谋杀?若是查不出真相,会不会被人大做文章?会不会牵连到莫如深的身上? 裴忆卿转头看向莫如深,他的侧脸硬挺,线条绷得紧紧的,像是一张被拉满了的弓,似乎只需要再多花上一分的力气,这张弓便要被彻底拉断。 裴忆卿袖中的手禁不住微微紧握成拳。 文康帝沉着脸往沁芳楼而去,身后,莫元祯等一众人都纷纷跟着。 莫如深在原地站了片刻,他此时的反应比以往慢了几拍,他缓缓转身,正要吩咐什么,却见裴忆卿已经拉起了一张白布,把地上的尸体严严实实盖了起来。 然后,她又随手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在尸身周围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她对乘风吩咐,“好好守着,不要让人打扰他。” 乘风拳头紧握,用力点头,神情分外慎重。 裴忆卿做完这一切,转头要跟上去看看案发现场,却险些撞到了莫如深的身上。 他在看她,目光深深,两人目光相对,裴忆卿莫名觉得心口滞了一下。 他久久望着她,叫她有些吃不消。 裴忆卿先撇开了目光,用一种尽量专业的语气道:“我要跟上去看看案发现场。” 莫如深收回了目光,一语不发,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迈步走进,裴忆卿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裴忆卿深吸了一口气,暗暗握了握拳头,给自己打气。 再次来到三楼,前后不过就是几个时辰的时间,可是裴忆卿却再也没了一开始的兴致,此时再上下打量这里,也不再是带着欣赏的目光,而是带上了审视。 这里的任何事物,都可能成为线索。 这里亭台楼阁,依旧是那么完美。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茶果点心,一张大桌上,还摆着一套文房四宝,浓墨重彩的颜料一字排开,配备十分齐全。 这一切宣示着方才这里的人方才的兴致十足。 目光一转,她的目光落在了假山旁的那处蜿蜒曲流上,上午她来时,这里还没有流水,现在清澈的流水潺潺流动,这宛若活水一般的效果,更让人恍惚以为自己置身室外。 而那蜿蜒曲流的上,一个托盘卡在了某处,那托盘上放着一个杯子,杯中盛着的,约莫是酒。 裴忆卿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什么,这是古人喜欢玩的一个把戏,曲水流觞,便是在上流放置酒杯,酒杯顺流而下,停在谁的面前,谁就取杯饮酒,再按着事先约定的方式接受惩罚。 裴忆卿的目光只在那上面停留片刻便移开了,转而移向了别处。 然而,现场人太多,把裴忆卿的视线全都阻挡了,她没有看到案发现场,对整件事还一片茫然,暂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留意那些讯息。只是现场人太多,会破坏证据。 若这件事真不是意外,凶手混在其中,就算有什么证据,也可以趁乱毁灭。 但是眼下,裴忆卿除了静观其变,也没有任何办法。 文康帝沉声,“在哪里?” 太子莫元祯在前面领路,把文康帝穿过亭台楼阁,众位参加宴会的众位公子小姐们没有跟上去,莫如深却是大步流星地跟着,他的身后,便是小尾巴似的裴忆卿。 在一众人中,陆葭伊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跟着裴忆卿,眸中带着微微的审视,像是在验证自己的眸中揣测,耐人寻味。 裴忆卿跟在莫如深的身后,一直左右张望着,扫过各处布局,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陆葭伊的眼中。 第164章 严重腐化的木板 走到那处亭台楼阁的尽头,另一头的布局,却似陡然从开阔的室外一瞬转入逼仄狭窄的迷宫一般,往入口进去,却杵着一堵墙。 巨大的一堵,形成一个大“回”字。老实讲这面墙的存在显得十分突兀,让裴忆卿想到了承重墙。虽然碍眼,可却又动它不得,其余的装潢改建,便只能避开它。 而这“回”形所对的东西南北四面分别是一道口,入口往里的尽头,便是四个房门紧闭的房门。 东西两边,分别是男女净房,而南北两间,便是两间耳房,供伺候的丫鬟小厮使用。 而景王失足的厢房,便是北侧的耳房,在男净房旁边。 莫元祯推开了那扇耳房的门,看到里面的情形,几人皆是耸然一惊,那耳房的门边,赫然便是一个巨大的豁口。 景王刚推开那扇耳房的门,一脚迈进,可脚下的那块木板却一下塌了,这个耳房是悬空的设计,他就这样,直接摔了下去。 裴忆卿看着那个就在门边的大豁口,心里也是捏了好大一把汗。 那几乎就是一个明晃晃的陷阱,因为依照惯性,人一旦推开那道门,第一反应就是先抬脚迈过去,而不是先看看脚下的地板扎不扎实。 文康帝看着那间耳房,看着那个巨大的豁口,面色阴沉,有如乌云密布。 莫元祯低声说:“我们正在玩曲水流畅,十三皇叔突然起身离开,他原是要去茅房,可没想到他却误进了这间耳房,发生这样的意外……” 裴忆卿回头看向莫如深,便见他的目光灼灼,死死地盯着那腐烂碎裂的木板,眼中一片晦暗不明。 文康帝的目光也沉沉地看向他。 裴忆卿这时候才终于看清楚了这位帝王的容貌。 四十上下的年纪,国字脸,眉目端正,威严,很有帝王之相,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莫如深有些许相似。 只是,莫如深把所有的优点都无限放大,文康帝,则是平庸许多。 这对年龄相差了近二十岁的兄弟,却有着相似的气场,威严,强大,压迫,不怒自威。 裴忆卿觉得,莫如深的身上,还添了一丝杀伐决断的锐利,这应当是他在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是文康帝这个常年高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所没有的。 只这一眼,她便已经从文康帝的眼中看到了深沉与迁怒。 她没敢一直盯着圣颜看,很快便把视线收了回来,那往下一掠的一眼,又晃过了一个他腰间的配饰,在衣摆间若隐若现,隐约觉得花色有些眼熟。 这里是莫如深的地盘,却连这基本的检查都没做好,让这么一桩意外横生。景王不可能自己找死,那么最大的责任人,便成了莫如深。 文康帝的目光有如实质般落在莫如深的身上,半晌,才开口,“十弟,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莫如深收回目光,对文康帝拱手一礼,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淡定,无波无澜,“臣弟想亲自上前查验。” 文康帝定定看他半晌,才颔首做出回应。 莫元祯往后退了几步,让出道儿。莫如深迈步上前,蹲下身子,仔细查看着那已然断裂的木板。 他伸手,轻轻捻起一块碎木屑,放在手上一拧,便碎成了粉末。 木板腐化很严重。 他的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 就在他蹙眉的时候,另外一人身子跟着蹲了下来。 是裴忆卿。 莫元祯的目光也落在裴忆卿的身上,眼神有些许别样意味的打量。 若是他没有认错的话,这个人就是…… 他不动声色,小心掩饰自己眸中的饶有兴味,没让人看出半分。 裴忆卿也伸手,做着跟他一样的动作,同样,那木板,也瞬间被捏成了粉末。 然而,她根本没有怎么用力。 她伸手去掰旁边的木块,颇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掰下一块完整的木块,从那木块的横截面看去,两人神色都微变。 木块中间镂空,已被虫蛀空,这样的质量,别说是一个人,便是一只狗在上头跑两圈,都承受不住。 从表面上看,这就是木板的老化。 裴忆卿转头看向莫如深,眼含询问,难道这当真是沁芳楼年久失修之下酿成的恶果。 莫如深却眼神坚定,他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音量吐出一句话,字字清晰,“沁芳楼每年都会翻修,最近的一次,便在我刚回来没多久。” 裴忆卿脑中飞快计算着,他刚回来没多久,便是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 也不过就是几个月的时间,正常情况下,不可能会腐烂得这么快。 除非有人动手脚。 除非,那时候就有人动了手脚。 除非,早早在几个月以前,就有人在不动声色地给莫如深下套,在他刚回来之时,便把他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裴忆卿心头惊了一大跳,为自己这个乱七八糟的猜测。 若真是如此,那对方怎么会料到景王会不偏不倚的,刚好就推开了这一道耳房的门?还是说,对方除了在这个房中做了手脚,还在其他地方也同样动了手脚? 这样的猜测,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同样叫人匪夷所思,又细思极恐。 哪怕他们知道有人动手脚,眼下,他们也没有任何证据。 更何况,这里是莫如深的地盘,真正有能力有机会下手的,很大几率便是莫如深自己的人。转来转去,这件事,也都与他脱不开。 裴忆卿捏着那块被蛀虫蛀坏了的木板,手心禁不住一阵阵地冒着冷汗。 这若真是有人故意设局陷害,那对方早在几个月前,他刚刚回京之时便已经布下了饵,就这么耐心的,静静等着事情一点点慢慢朝着预定的轨迹发展。 等景王回京,等他主动推开这扇门,等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坠楼身亡。 时间掐得不早不晚,不偏不倚,刚刚好。 这其中,一定有一根线在牵引着,在主导着,不可能是意外。 而这一场请君入瓮的局,却是一场一箭三雕的好棋,所针对的对象,不是旁人,正是莫如深。 第165章 皇家兄弟情 其一,景王是莫如深唯一感情尚算不错的兄弟,景王在他的地盘因为他的疏忽而意外身死,这件事本身对莫如深的感情上,就是一大打击。 越是冷情的人,对真正在乎的人越是真挚,他们的感情,也远比寻常人要炽热,相反,那打击来得也会更强烈。 其二,声名赫赫的沁芳楼因“年久失修”而让人坠楼身亡,这样的大新闻一经传出,从此以后,沁芳楼便将无人问津,对莫如深而言,不仅是一笔进项的损失,更关键的是,他原本就糟糕的名声,又要添上“奸商”这一笔。 因为,沁芳楼是钺王的产业,这件事在官员之中并非秘密,百姓们要知道,也总有人会热心传播。 其三,景王在沁芳楼出事,而且还是当着那么多贵族公子小姐的面,甚至连皇上也都惊动了。莫如深难辞其咎,皇上定要做出一些惩戒,才能给出一个交代。 而那惩戒,究竟会有多重?裴忆卿不知道,但是她想,约莫,也不会有多轻吧。 裴忆卿想明白了这一点,整个人都有一种后背生凉的感觉。 她禁不住再次暗暗握紧了拳头,心里不受控制地紧紧一揪。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有疑点,可是,一切发生得太过巧合,太过随机,究竟是什么在牵引着景王推开了这扇门?他若是要去净室,为什么会推开了这一道门? 景王不可能为了陷害莫如深而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这一切,一定有原因,一定有漏洞。 她要调查。 她的眼中,写清楚了自己的意图。 莫如深再次与她目光交汇,奇异的完全读懂了她内心所思所想。 恰在这时,文康帝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十弟,你可查验清楚了?” 莫如深与裴忆卿同时起身,她跟着莫如深一道行礼,便听得莫如深声音沉稳,不疾不徐,“皇兄,这桩案子有蹊跷,臣弟以为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设计陷害。” 文康帝闻言,眉头顿时蹙了起来,“此话当真?你可找出证据了?” 莫如深声音微顿,旋即便是平静的回答,“并未。” 文康帝的眉头顿时又蹙了起来,他正要再说些什么,莫如深便又开口,“臣弟需要在各处一一查问,寻找线索,恳请皇兄允许。” 文康帝的目光灼灼地落在他的身上,带着沉沉的审视。 半晌,他才沉声开口,“若是查不出来,又该如何?” 他答得平平静静,无波无澜,“若查不出来,但由皇兄处置。” 文康帝声音幽幽,“朕只能离宫一个时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能给的时间,也便只有半个时辰罢了。 裴忆卿心里有微微酸涩,皇家的兄弟情,便只值这半个时辰。 莫如深的回答依旧平平静静,“是。” 文康帝甩袖离开,莫元祯跟在身后,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落在裴忆卿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拭目以待的兴味。 待人都走了,裴忆卿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莫如深的面色幽沉,看不出情绪。 裴忆卿不敢耽误,半个时辰的时间,也根本禁不起耽误。 她直接开口道:“殿下,当初负责翻修的人究竟是谁,可不可靠,需要马上派人去查。” 莫如深未回答,一旁的虚影便已经抢先回话,“属下马上去查!” 说着,只冲着莫如深飞快行礼,然后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我们还需要有个在场的人告诉我们发生的每一处细节。” 莫如深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似是无意识的一个音节,嗯完了之后,却是半晌没动。 片刻,他才似回过神来一般,“你方才说什么?” 裴忆卿看着他的神情,心下不知第几次不受控制地波澜微动,一闪即逝。 她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莫如深还没说话,一道悦耳女声便自身后传来,“若是殿下不嫌弃,臣女可以自荐。” 两人随着那声音的来源看去,便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陆葭伊。 她今天穿了一身天蓝色长裙,姣好的容颜,纤秾的曲线,如同初夏亭亭新发的嫩荷一般。 此时,她的面容沉静,神色落落大方,分外磊落。 不知是不是裴忆卿的错觉,她感觉她的目光似轻轻巧巧地在自己的面上掠过,很快,像蜻蜓点水一般,而就在飞快掠过之时,她那沉静的面容上似乎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 只是那抹笑意太快,快得让裴忆卿觉得自己一定是产生了幻觉。 裴忆卿心里暗生欣喜,陆葭伊行事必然公正,有她从旁还原现场,定然会真实可靠许多。 莫如深自然也没有拒绝,微微颔首。 裴忆卿很快进入状态,与陆葭伊飞快进入一问一答的环节。 “景王离开座位时其他人都在做什么?有没有其他可疑人跟在他身后?” 陆葭伊答得飞快,“没有。当时我们在玩曲水流觞,所有人都在,只有他刚被罚了一杯,做了一首诗,然后就离席了。” 裴忆卿继续,“他离席是去做什么?有没有什么人引导他到耳房去?” 陆葭伊回答得依旧没有什么迟疑,“他是要去净室。景王性子有些不拘小节,他走到这儿时便冲着外面大喊了一声,询问哪间是净室。” 裴忆卿抓住了关键点,“你们怎么回答的?” 陆葭伊这次认真地想了一番,“当时大家哄堂笑了一番,有人七嘴八舌的说东边,有人说是右边的,景王都没闹明白,最后,有人喊了一嗓子,说那幅荷塘画对着的那边是净室,景王才找着了方向。” 裴忆卿和莫如深的眉头都禁不住蹙了起来,满脸不解其意,“荷塘画?什么荷塘画?” 陆葭伊的眸光一转,指向了那跟“回”字形的大柱子,旋即眉头也微蹙了蹙。 她道:“方才就挂在那儿,四面墙,挂了四幅画。” 可是几人看去,那“回”形大柱子上,却只贴着指示的标识,那标识明确告知了每个方向所对应的男女净室以及耳房,根本没有什么画。 第166章 莫名失踪的几幅画 陆葭伊也知道这件事需要好生解释,她便道:“忠义候府家的叶二小姐素来才名远扬,尤以丹青最佳,有公子提议让她作画,她也没有推辞,索性便铺开画了。 而太傅家的曾大小姐与她在书院便明争暗斗,争夺才女之名,曾大小姐见她受吹捧,心里不悦,两人便直接比上了。最后两人各画了两幅画,一时高下难分。 太子殿下为避免两位小姐因两幅画伤了和气,便都夸赞了一番,并表示都要好好珍藏,这才化解了这场争执。而那四幅画墨迹初干,不好直接收起免得毁了画作,这里地方却又狭小不好铺开,便有人提议暂时挂在这四面墙上。其中那幅荷塘图所对的,便正是男客净房的方向。” 陆葭伊一番话说得简明扼要,条理分明,把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一剖开言明,叫他们对方才之事也都有了初步了解。 而巧的是,她话中提到的那两位小姐,又都是裴忆卿的老熟人。 忠义候府的叶二小姐,便是那位总喜欢端着仙女范儿的叶琉璃。 而太傅家的大小姐,裴忆卿穿越以来虽没见过,可此前也算是有不得不说的交集,因为她便是当初白婉容姐妹那桩案子里最后一个目击者,曾颖之。 她与其他四人一道负责那面墙体的绘制工作,是随之第二批赶来的目击者,虽没有看到裴忆卿亲自杀人,可也看到了裴忆卿握着匕首逃跑的画面,是以当初也一道指认了她。 只是这位曾小姐平日虽有些大家小姐的娇纵蛮狠,可真正见到杀人的场景却是吓破了胆,经历了那一桩事之后,自己也病倒了。这一次宴会,是她病好后参加的第一场宴会。 可是没想到,却接二连三地遇到死人。 “其余的画分别画的是什么?” “百花争艳,松柏迎客,还有锦鲤戏水。” 太琐碎了,这些信息就像是一张乱七八糟的拼盘,凌乱,繁杂,理不清头绪。 裴忆卿暗自思虑,莫如深便忽地插嘴问了一句,“那四幅画是什么时候被收到的?被谁收走的?” 陆葭伊微微思索了一番,开口道:“景王出事时我们都往这边跑来,我记得清楚,当时那四幅画还挂在这儿。之后,太子便带着我们一道去了楼下,我便没有注意那四幅画的去向,我能断定的是,那四幅画是在景王出事之后被人拿走的,具体是什么时候,又是被谁拿走的,我不知道。” 莫如深和裴忆卿的眼中都写满了深思。 景王出事,那么突发的意外,所有人都被吓傻了,谁还会在那时候顾得上那四幅无关紧要的画?唯有凶手。 可是,不就是四幅画吗?其中究竟有什么玄机和秘密? 难道四幅画还能成为杀人工具? 可今日的一切跟那四幅画无关,那谁会在那样一个兵荒马乱的紧要关头这么着急忙慌地把画收起来? 这四幅画,必须找出来。 虽然找出来了也不一定知道玄机在哪里,但没找出来,没看到那四副原画,就更是凭空想象,满眼抓瞎。 裴忆卿转向莫如深,正要开口说话,莫如深却是先她一步,“那四幅画,本王去找。你继续查。” 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裴忆卿也不多说,只微微颔首。 莫如深很快离开,这里便只剩下了裴忆卿和陆葭伊两人,陆葭伊的目光总忍不住在她的身上巡视,满是偷偷摸摸若有若无的打量,裴忆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已然把她完全阻隔在外,彻底忽视,这也更方便了陆葭伊的肆意打量。 直到裴忆卿想到什么,突然抬头发问,“方才那个……” 裴忆卿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跟陆葭伊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裴忆卿和陆葭伊心里齐齐咯噔一跳,心道莫不是被看出了什么。陆葭伊心道,莫不是被她看出自己看出了什么。 凝滞只维持了几秒,陆葭伊神色自若,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有什么疑问请说。” 裴忆卿立马便觉得自己方才是多想了,她重新找回了思路,“你还记得最开始四幅画所挂的方向吗?” 她刚抛出了问题,陆葭伊便知道了她要问的问题。 陆葭伊一边伸手示意一边道:“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挂着的分别是碧日荷塘,松柏迎客,锦鲤戏水和百花争艳。给景王指的路是正确的。” 那人给景王的指示是荷塘画的方向,正是男客净室的方向没错。可景王最后却一头扎进了另外一个方向,直接闯进了这耳房之中。 为什么? 是他认错了方向,还是他本身想去的就不是净室,而是耳房?可旁边的耳房是为丫鬟小厮们清洁净室所安排的杂物间,景王根本没有理由往那里去。 暂且排除他有意往耳房去的可能,现在重点分析的就是他为什么会误入耳房。 可明明说荷塘画的方向是净室的方向,人却走去了百花争艳的那条道儿上,为什么? 一个是满池荷塘,一个是百花争艳,两幅画明明相差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混淆? “给景王殿下指路的是哪位?”裴忆卿问。 陆葭伊蹙眉,十分认真地思索了许久,最后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当时大家都在起哄,声音比较嘈杂,我没法辨认。” “在景王之前上净室的是谁?有没有可能提前把画的位置调换了?” 那几幅画挂上去没多久景王就来了,然后众人便开始了曲水流觞,真正走动过上净室的,便只有一位小姐。 陆葭伊直接否定掉了这个猜测,“那位小姐不可能动手脚。” 裴忆卿追问,“为什么?” 陆葭伊给了一个不能辩驳的理由,“身高不够。” 那位小姐的身材偏矮,而那几幅画是几个公子哥儿挂的,依照他们自己的身高所挂,挂得不低,寻常女子根本够不到。 这个可能也排除。 裴忆卿脑中再次飞速转了起来。 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景王走错了道儿?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巧,巧到所有人都在玩曲水流觞,所有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据,景王发生的一切,除了他自己,便没人知道。 第167章 他杀人我递刀,他放火我添柴 “曲水流觞是谁提议玩的?” “左督察御史家的三小姐。” “画画是谁提议画的?” “内阁黄学士的二少爷。” “他们两家交情怎么样?” “据我所知,交情浅薄。” 一番问询下来,裴忆卿的脑中依旧跟浆糊似的,各种零散的东西在脑中混杂,根本串不起来。 裴忆卿没有再问,而是重新转身,重新开始巡视检查起现场来。 她把耳房的门关上,踱步回到了“回”形大柱的面前,模拟着半个时辰前的情形。 从游廊走过来,拐弯,走到分岔口,四个方向,对众人询问了一番之后,他走向了耳房,推开门,一脚踏入,然后失足坠下。 他之所以会打开耳房的门,有没有可能是因为男客的净室出了什么问题? 裴忆卿想到这个可能,转而走向净室,推开,里面熏着淡淡清香,环境极好,不会让人有半分不适。 裴忆卿走进去,仔仔细细地巡视了一番,根本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裴忆卿无奈地折返回来,一脸丧气。 陆葭伊看着她,忍不住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也许真的只是一个意外。景王去了净室之后,好奇这个耳房里究竟有什么,所以才会推门进去,然后发生了意外。这样设想,一切也都合情合理,不是吗?” 裴忆卿的神色却带着一股子莫名地坚决,“不,我不信。” “为什么?因为你是钺王的人?因为不想他因为这件事背责任,所以才先入为主觉得这件事一定另有隐情?” 陆葭伊对此有些好奇,她心里这么想着,这么好奇着,便索性问了出来。 其中的好奇,更包括了她与钺王的关系。 因为陆葭伊的话,裴忆卿微怔。 陆葭伊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眼神中满含好奇,对于她的回答似乎十分期待。 也许是面对陆葭伊,裴忆卿本能地放松了几分,很随意地答道:“对啊。我是他的人,他杀人我得帮着递刀子,他放火我还得添把柴,现在出了事,我自然得跟他站在同一条线上。” 裴忆卿说完,平白觉得心里轻松了几分,她也没有过多废话,绕过陆葭伊便要往外走,要去看看莫如深那边的进展怎么样了。 刚走出来,迎面便险些跟一堵肉墙撞上了。 裴忆卿抬头,便又撞上了莫如深那深潭似的眼眸,那黑漆漆的眸中,倒映的全都是她的影子,有一种要把她直接吸进去的架势。 裴忆卿心里漏跳了半拍,他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他又听到了多少? 裴忆卿面上神色一僵,莫名觉得有点脸热是怎么回事? 裴忆卿摸摸鼻子,轻咳一声,一派正常语气,“画找到了吗?” “没有。”他开口,声音似乎比以往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淡淡哑意。 裴忆卿面上不觉又垮了几分,可紧接着,便又听得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过本王让她们重新画了一份。” 叮!原本眼中灭了的神采,瞬间又亮了起来。 咦,她一开始怎么就没有想到过这个法子? 那几幅画,既然有人能在那样慌乱紧急的关头急忙收走,那便足以说明那几幅画一定另有玄机。 原画找不到,补画的说不定也能找出一些线索来。 裴忆卿眼睛闪亮,正要开口让把画重新依样挂上去,身后便有两个热心的脑袋冒了出来,两人一手提着一幅画,很是积极主动。 这俩脑袋,得,都是方才才见过的大熟人,陆君年和楚瑜。 他们这是赶场呢,那一场戏刚掺和完,就赶着继续掺和起了这一场戏。 陆葭伊和陆君年见了裴忆卿,都齐齐冲着她喊: “阿裴。” “恩公。” 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同款傻笑,要是后边长了尾巴,此刻定然摇个不停。 裴忆卿一时愣住,不知道这两人见了自己为什么就这么开心,搞得跟自己是吉祥物似的。 陆葭伊看到陆君年,眼睛微眯,这傻冒,原本太子下的帖子便也邀了他,但是他义正言辞地说自己今日当值,便给推了。 现在倒好,一出了事,发生了热闹,他就屁颠颠地跑来了,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陆君年与自家姐姐对视了一眼,坚决忽视了她对自己的不满和逼视,把装傻进行到底。 多余的话懒得说,裴忆卿当机立断地下令,把画依照一开始的样子挂上去,陆君年手长脚长,对这事儿又瞎热情,裴忆卿的命令一出,他就跟接了旨似的,三两下就麻利地把都照做了。 真正把画挂上去了,裴忆卿才终于看清了全貌,不得不说,视觉冲击不小。 那幅荷塘图放眼便是翠绿欲滴的荷叶,绿意盎然,遮天蔽日,让人犹如深处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塘边一般。 而百花争艳图更是不负其名,有股鲜亮的火红,鲜艳又抢眼,让人仿若置身漫天花海。 这两幅画都有着浓烈的色调渲染,堪称浓墨重彩。 其余两幅,苍劲的迎客松,以及戏水的锦鲤,色调上便淡雅了许多,与前面两幅强烈的色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忆卿看着这四幅画,面上神色若有所思。 她问陆葭伊,“这几幅画还原度怎么样?” 陆葭伊点头,“八九不离十。” 这么看来,现在便与案发时候的情形差不多了。 裴忆卿的脑中再次开始了方才的演练,从游廊踱到回形分岔,然后拐弯,看着墙上的画,然后走向耳房。 如此来回几次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她,可是,她的脑子里,依旧是一团乱麻。 陆君年和楚瑜都生怕打扰了她,是以大气都不敢出。 莫如深则是一直眸光深邃,面上也根本看不出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忆卿在那分岔拐弯处来回走,目光每每扫向那两幅色彩艳丽的话,都觉得自己受到了强烈的视觉冲击,一红一绿,浓墨重彩,这么来回来,真是挑战自己的审美。 忽的,裴忆卿的脑中有一个想法呼之欲出,她几乎能肯定那便是事情的关键,那就是事情的真相,就在她几乎把那一层薄雾完全掀开时,一道凄厉的尖叫蓦地打断了她。 “啪!”一声,她脑中的那根弦,断了,那呼之欲出的答案,瞬间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她的思路,就这么被生生地截断了。 第168章 景王妃 裴忆卿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她闭上眼睛,努力要去寻找方才那悦动的灵感,然而,外面一阵阵尖利的哭闹声越来越近,裴忆卿的脑中再也找不到半点思路,只剩下了一团的乱麻。 她睁开眼睛,几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那阵阵哭闹声钻进了他们的耳中,“我们殿下千里迢迢赶回来见他,一路上都在念叨着他这个兄弟,可他又做了什么?人刚迈进他的地盘就没了,难道就有这么巧的意外?说出来谁信啊!皇上,你可一定要为我们殿下做主啊!” 裴忆卿心头一跳,她慌忙转头去看,便见莫如深的脸色在这一刻骤然变了,似乎又变回了方才那样,失神,空洞,茫然。 裴忆卿心里禁不住咯噔了一下,莫如深一语不发,迈步便往外走去,那背影,透着一股子难掩的孤寂与萧索。 裴忆卿也顾不得想什么线索了,她抬步,急急地跟了上去。 她告诉自己,她是莫如深的人,她跟他应该是共同进退的。这么告诉着自己,却是忽略掉了自己心中的那股不由自主地紧张与微微心疼。 其余人也都像是小尾巴似的纷纷跟上,随着他们一行人走了过来,所有人的目光也全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原本跪在文康帝面前哭闹的年轻妇人看到了朝这边而来的莫如深,她满脸是泪,原本满是哀色的眼神在看到莫如深的瞬间就变成了满满的怨毒。 她忽地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莫如深的方向直接就冲了过去,像是一个勇敢赴死的战士。 “莫如深!你还我家殿下的命来!” 她失控地叫着,伸出尖利的指甲就要朝莫如深的面上抓。 众位公子小姐们都吓呆了,全都当场石化。天哪,她这是在干什么,她这是在向谁扑呢!那可是钺王啊,是上过战场,杀人无数的钺王啊!搞不好他马上就能让她下去陪景王呢! 然而,裴忆卿知道,他不会还手。因为这个人是景王妃。 果然,景王妃朝他扑来,莫如深只是移动身形,轻巧躲开,没让她碰到自己的衣角,同样也没有残暴地反手送她去陪景王。 景王妃太过激动,方才一扑之下用了狠劲儿,莫如深脚步轻移避开了,她自己却是没收住步子,一个猛扑就扑在了地上。 随着她这一扑,那景王府的丫鬟们才终于回过神来,慌忙上前去扶。 景王妃却更像是疯了似的,疯狂挣扎,大喊大叫,“莫如深,你个狼心狗肺的杀人狂魔!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我们殿下把你当好兄弟,无论到了哪里都不忘给你捎信。 这次也是听说你回京了才赶回来,更是为了见你才第一时间兴冲冲地跑来这沁芳楼,可你为他准备的是什么?你根本就是设计好了圈套,就是想害他!你这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我要杀了你!” 几个丫鬟急得团团转,要防止她继续挣扎,可却又不能直接把人反剪着绑了,拉扯间还要避免误伤了她。 听得她喊的那些要命的话,她们更是吓得面色煞白,可是又不能直接伸手把王妃的嘴捂上,只能徒劳地疾声劝着,可她们的劝哪里会有用,只换来景王妃更加激烈的咒骂。 景王妃像是一只红了眼的疯狗,逮着莫如深便狠狠撕咬,虽然依照她的那点子武力值,不可能伤到莫如深,可是,却抵不过她跟狗皮膏药似的难缠,甩脱不开。 她的哭声震天,一双眼睛早已经哭成了两颗桃子,方才的拉扯间更是让她衣裳发皱,发髻凌乱,整个人的仪态十分难看。 哪怕大家都知道她的丧夫之痛,但是她方才那一全套哭闹叫骂,也叫人觉得像是个街头泼妇,让人生不起好感。 而且,就裴忆卿看来,她一上来就直接找莫如深索命,根本连事情的始末都没闹明白,可见她就是个拎不清的性子,很容易就被人当枪使。 这一次她来之前,说不定就已经被人洗了脑。 莫如深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叫人看不出他的情绪,好似景王妃的咒骂完全与他无关。 可是,裴忆卿却感受到了从他身上释放出来的异样气场,他的情绪哪怕再内敛,可他也是人,掩藏得再好,也总会在不经意之间流泻。 景王妃的那些咒骂对他并非毫无影响,相反,每一句都像是一把刀子,生生地往他的心口上捅。 周围的公子小姐们都神色各异,大有看好戏的意味。 裴忆卿觉得气氛有些压抑,心里也有股闷闷的感觉,很烦躁。 景王妃还不消停,且战斗力彪悍,几名丫鬟一时脱力,便被她挣脱开,再一次朝着莫如深扑去。 莫如深脚下正要有所动作,忽地身后就窜出了一道灵活身影,那人一记凌厉的擒拿,只几个动作间,原本张牙舞爪的景王妃便被牢牢锁住,全无动弹之力。 所有人都被这一番变故惊住了,所有人看着裴忆卿的眼神都充满了惊讶与难以置信。就连被她锁住的景王妃也是呆住了,完全忘了反应。 方才还面无表情的莫如深,脸上也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眸底深处更蒙上一丝深邃。 裴忆卿却好似完全不觉自己做了什么出格的举动,就好像她只是随手打了一套拳似的。 景王妃终于回过神来,她厉声尖叫,“你是什么人?竟然敢对本王妃无礼!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 裴忆卿对这位景王妃实在是喜欢不起来,但看在她是死者家属的份儿上,裴忆卿还是好声好气地跟她讲道理,“王妃若是能恢复理智,不乱扑人,我就放了你。” 景王妃就像是个易燃易爆炸的煤气罐,一下就炸了。 “你是什么东西?竟然还敢本王妃谈条件?我家殿下好好的一个人,平白无故就被害死了,我就是要撕了那人的脸,我就是要给殿下报仇!” 一边喊着,她更用力挣扎不休,但是裴忆卿的的那一记擒拿手却是将她锁得死死的,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挣不开。 她还要大骂,然而接下来裴忆卿说的话,却是堵得她哑口无言…… 第169章 我们家殿下 裴忆卿开口,语气平静,有条不紊,“第一,皇上就稳稳地坐在这里,皇上英明神武,明察秋毫,这件事最终如何应该交由皇上来决断,容不得旁人越俎代庖。你未待皇上有所表示便这般大吵大闹,是不相信皇上能公平公正地处理此案吗?” “我……”景王妃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裴忆卿却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第二,王妃方才既没有与景王一同在沁芳楼中,不知前因,也没有亲自去查问核实过案发的现场,不知后果,王妃您自己也不是捕快,不会查案,归根结底,王妃对这个案子的一切认知全都是道听途书。 你有什么证据指证景王是被我们家殿下蓄意谋害?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们家殿下是杀人凶手?既然你什么证据都没有,又凭什么这样对我们家殿下大打出手?” “我……” “第三,你冲进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要打人,我们家殿下脾气好,也念在你为景王之事伤心,所以对你百般忍耐,连连退让。 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口出秽言,你骂的,不仅是我们家殿下,打的不仅是我们家殿下的脸面,更是景王的脸面! 他尸骨未寒,而他的王妃,不仅不想着要怎样为他沉冤昭雪,反而这般为难他一直珍视的好兄弟,把他们之间的兄弟情彻底糟蹋,你这是想让景王殿下死不瞑目吗?” 裴忆卿这么一番话连珠炮的质问,音量并不高,好似只是平平静静地诉说事实,可却瞬间把景王妃说懵了,也把在场所有人都说懵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为她方才那一番堪称惊世骇俗的言论。 莫如深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那张脸,是一张经过了乔装,改头换面的脸,可是莫如深看她的眼神却分外的认真,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她那一口一个“我们家殿下”莫名中听,他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有一股子难以抑制的热流在阵阵涌动,一颗心熨帖又舒畅,灼热又愉悦。 伸手捂上去,扑通扑通,一声声跳得飞快,比他上阵杀敌的时候跳得更急更快。 这种感觉委实陌生,却又叫人欢喜。 真奇妙。 他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文康帝的目光也不自觉在裴忆卿的身上流转,眸中闪烁着一阵叫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景王妃似终于回过神来,她一张脸涨得通红,急切地想要辩解,“你,你简直强词夺理!我哪有不相信皇上,我只是,只是关心则乱,一时失了分寸罢了!” 裴忆卿见她的样子,心想她是被自己的话唬住,应该不会再像方才那样乱咬人了,这时才放开了她,先对上首的文康帝微微行礼,语气不卑不亢道:“小的护主心切才贸然对景王妃出手,还请皇上恕罪。” 未待文康帝对此有什么表示,景王妃便已经扑倒了他的面前,声泪俱下地哀求,“皇上,你别听那贱奴胡说,臣妇方才只是一时乱了方寸罢了,并非对皇上不信。景王殿下是真的死得好冤!他死不瞑目啊!皇上一定要为他做主啊!” 被景王妃这么一打岔,文康帝的目光便从裴忆卿的面上移开,转向景王妃,沉着脸道,“朕什么时候说过不为他做主了?你现在这么闹腾,很好看吗?” 景王妃此时她心中纵有再多不甘,也只得乖乖熄了气焰。 但是,听到文康帝亲口承诺会为景王做主,她便充满了欣喜,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丝怨毒的光。 即便方才那人说得多么头头是道又有什么用?他们殿下一定就是被他们害死的,她一定要让皇上为殿下做主! 她当即便对着文康帝重重叩头谢恩。 文康帝再次扭头看向裴忆卿,裴忆卿瞬间便感到了一股子泰山压顶的气势。 莫如深忽的就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一双手悄悄拽住,拽得有些紧。 那个前一秒还勇敢得像个大无畏战士一样的人儿,这一刻却是悄咪咪挪到了他的身侧,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地拽紧了他的衣角,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语气道:“殿下,我刚刚是在为你说话,皇上要是怪罪下来,你,你一定会保我的吧?” 没错,裴忆卿怂了。 她刚刚还在心里进行自我洗脑,告诉自己,她这是在伸张正义,是大无畏的。 下一秒,她就被文康帝那不怒自威的气势,还有周围嗖嗖射过来的目光给镇住了。 她秒跪了。 勇气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啊! 这是古代,是权势大于一切的时代,方才她竟然在一个掌握着全天下人生杀大权的人面前上蹿下跳! 她在他面前,就像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动动手就能捏死! 鲁莽,太鲁莽了! 可怕,太可怕了! 莫如深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那一秒变怂的神色,与她方才那正义凛然头头是道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她这样怂怂的,也还挺可爱。 莫如深破天荒地生出了逗一逗她的心思,他冲她优雅地翻了个白眼,然后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衣角一抽,那张俊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一行字:我认识你吗? 看到他那一副翻脸无情的模样,裴忆卿满脸刷屏的卧槽。 她方才那么卖力地一番话,归根究底是为了谁?那字字句句全都是在维护他的!这冷血无情的臭男人,难道真的要跟她大难临头到处飞? 莫如深余光撇着她那一副被雷劈的震惊表情,不知为何,唇角总有要上扬的冲动,却被他极力压了下去。 文康帝把目光从裴忆卿的身上移开,落在莫如深闪烁,亦是眸色沉沉,没什么情绪,“十弟,你可查得什么证据?” 莫如深微抿薄唇,顿了片刻,方才开口道:“没有。” 文康帝叹了口气,似是十分艰难地做出了决定,“朕已经给过你机会。这件事,朕无论如何都要对景王妃做出交代……” 裴忆卿听他那语气顿时急了,再次扯上莫如深的衣角,忍不住道:“殿下,半个时辰的时间还没到呢!” 裴忆卿说得有些急,一时声音没控制住,她自以为是在跟莫如深说悄悄话,可大家都在精神凝神听着文康帝说话,周围不免安静。 她那话一出,不仅直接把文康帝要说的话打断了,瞬间,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她,包括莫如深。 第170章 细数丰功伟绩 裴忆卿后知后觉,面色瞬间僵住,她有种恨不得咬断自己舌头的冲动。 她怎么就不好好管住自己的嘴呢?怎么就不能好好地说一说悄悄话呢? 裴忆卿这次是真怂了,她抓着莫如深的衣角的动作更紧了几分,俨然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感受到自己衣角被人狠狠拽着,莫如深心中非但没有反感,意外的,他还有一种莫名的称之为愉悦的情绪在心头打转。 这种被人死死赖着的感觉似曾相识,这丫头还是这样,喜欢拽人衣角,逼急了,还喜欢抱人大腿。 上头的文康帝威严开口,“你是何人?” 自己管不住嘴捅下的篓子,哪怕是跪着,也要给堵上。 裴忆卿依依不舍地放开了莫如深的衣角,硬着头皮跪了下来,她心思飞快一转,最后心一横,佯作镇定地回答,“回禀皇上,小的裴洛,是钺王殿下麾下的御用仵作。”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自己跟他的关系过了明录再说。 不仅是他手下的仵作,还得是御用仵作,这样,总算显出她的不同寻常了吧。 裴忆卿原本以为莫如深会因为自己擅自抱他大腿的回答而恼怒,但是没有,他非但没有恼怒,甚至唇角还微微上翘了几分。 若是她没眼花的话,那样的神情,应当是愉悦的。 可是,他有什么可愉悦的?自己这是主动攀上了他,待会儿皇上要是降罪于她,自己就打定主意赖上他了,他怎么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呢? 可裴忆卿自己都没考虑到,此时此刻的莫如深,命案缠身,马上就要被皇上降罪。 他现在是一尊瘟神,别人想的是有多远跑多远,她倒是好,第一次替他说话也就罢了,这第二次能撇开的时候,反倒直接把两人的关系板上钉钉地定了下来。 她之所以这样,不过是潜意识里便相信他,觉得跟他在一条船上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真的翻船罢了。 而这样下意识的信任和站队,让他忍不住微微翘起了唇角。 裴忆卿对自己的心路历程还没有这么明确的认知,她只是觉得莫如深这人脾气果然古怪啊,那喜怒情绪一阵一阵的。 方才还冲她翻白眼,这会儿却莫名笑了,那淡淡笑着的样子,正经还挺好看。 人群中,有几人在听到裴忆卿这个回答之后,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头。 随后才出现的步归尘便是如此,他的眸光禁不住再次在那两人的身上逡巡打量,最后落在了裴忆卿的身上。 方才在千红楼,裴忆卿在他和莫如深之间几乎没有犹豫就选了莫如深。现在,她也洁儿连暗地袒护莫如深,毫不迟疑把她和莫如深划归到了一条船上。 她明明可以撇清,她却没有。她明明可以不用出头,她却全都出了头。 这些都是裴忆卿自己的决定,可是步归尘听着,看着,却总觉得心里不那么畅快。 而陆君年和楚瑜也都暗暗捏了一把汗,因为他们觉得莫如深要完蛋了,裴忆卿方才又公然打断皇上的话,岂不是更火上浇油?若是待会儿点燃了皇上的火气,直接给她赐罪怎么办? 裴忆卿答了文康帝一个问题,却引起了在场人完全各异的反应。 文康帝却是依旧沉着眸,面上辨不出喜怒,他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你可真是大胆。” 裴忆卿听到这话,身子不自觉哆嗦了一下,自古帝王皆喜怒无常,更是喜怒不形于色,明明生气了,却又不直接表现出来,反而不阴不阳的,这样吊着人,让人心里自个儿瞎打鼓。 文康帝说的那句话,裴忆卿自然不可能傻乎乎地理解成是在夸她。他定然是有了怒意,因为他想惩罚莫如深,却被自己打断了。 方才他若是直接忽视了裴忆卿的话,反而继续一意孤行地宣布对这件事的判决,到头来,损的还是他的声誉,会让人觉得他并非圣君。 帝王就是这样,明明自己想做什么事,哪怕那些事是错的,却硬要扯上一张正义凛然的大旗。 裴忆卿对文康帝观感不好,心里琢磨着,他约莫是个小气的,自己怕是踢上了他的铁板。 她垂着头,只看到他那双颜色五彩,配色热闹的龙靴,眼神飘忽。 她身份卑微,此时再多提什么请求,都只会是适得其反,只能闷声回话,“小的鲁莽,还请皇上恕罪!” 文康帝还没有说什么,裴忆卿就听得“扑通”一声,她唬了一跳,转头去看,便见到自己的身侧,赫然多了一个人。 陆君年跟不怕疼似的,就这么重重地跪了下来,跪在了裴忆卿的身侧。 这中二少年的脸上第一次盛满了那么真切的焦灼,对着文康帝急切请求,“皇上,阿裴她并非有意冒犯,请皇上莫怪!皇上若是心中有怒,就对着我发好了。” 裴忆卿神情微怔,没想到陆君年竟然会这般主动急切地为她求情。 他脸上的急切,根本做不得假。 裴忆卿心中不自觉地流淌过一丝暖流,陆君年这小子,够义气! 不像某些人,自己为了他都已经那么危险了,他就只知道负手站着,跟事不关己似的。 裴忆卿余光朝着莫如深嗖嗖地射去眼刀。 莫如深的眼睛不觉微眯,心里却是暗暗提起几分,陆君年怎么看都像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这傻小子,怕是要坏事。 文康帝也微眯起了眼睛看他,原本就有些莫测的神色,此时就更是变得叫人难以捉摸。 他开口,“你们认识?” 陆君年不是一个心思复杂的人,说好听了是心思单纯,说难听了是蠢。 文康帝问了这个问题,他便也没有多想,直接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和裴忆卿认识的来龙去脉,以及裴忆卿做过的丰功伟绩尽数道来。 包括初见时她当街验尸,为自己洗清嫌疑。 包括她夜半验尸,两年陈尸依旧能验出死因。 还包括她当街剖腹取子,救下两条人命。 他说完那些之后,还信誓旦旦地补充道:“皇上,阿裴查案真的很厉害,这次景王的案子,你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吧,她一定能查出真相!” 他说这些的时候说得飞快,裴忆卿意识到事情不妙的时候,根本连扯他衣角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裴忆卿第三次成为在场所有人关注的对象。 第171章 最适合当替死鬼 裴忆卿背脊几乎要被众人的目光灼出一个大窟窿来。 裴忆卿方才对陆君年的感动,全都化成了泡影。 所谓架得越高,摔得就越惨。 她是想继续查案没错,但是,她争取的是文康帝方才承诺给钺王的半个时辰时间,能查出来最好,若是查不出来,结果也不会比现在坏到哪里去。 现在,陆君年一番渲染烘托,整个世间的性质就全都变了。 所有人对裴忆卿的期待值平白提高,对这件事的期待也随之提高。若是裴忆卿待会儿什么都查不出来,她得多难看啊? 而且,她方才又说了自己是莫如深的御用仵作,她最后若真的一无所获,不仅是她的脸面难看,更是在莫如深原本就为难的处境上又加了一脚。 退一万步来说,她就算真的查出了真相,这个结果对莫如深来说是皆大欢喜的事,可对她自己,却未必如此。 因为今天之后,裴洛这个名字就会走入大家的视野里,越是出名,就越是有人会注意到她。越是注意到她,保不齐就会有人来查她。 偏偏,她的身份,禁不起推敲!禁不起查! 若非跟陆君年打了几次交道,知道他生来就这么蠢,裴忆卿都要怀疑他是敌方派来的卧底了…… 裴忆卿的面皮一阵阵发紧,那原本就刻意描黑的脸几乎变得更黑了几分。 莫如深捏着佛珠的手禁不住暗暗用力几分,心里暗骂了一句,果然蠢货。 而其余知道裴忆卿真实底细的人,面上神色也是各不相同,但都不大好就是了。 陆君年对自己做了什么仍毫无知觉,他心里只有一腔的热忱,绝对不能让皇上罚了裴忆卿,而且,他心里莫名就对裴忆卿有一股子无条件的信任,觉得全天下就没有裴忆卿破不了的案子。 所以,他方才才会那样大包大揽,直接替裴忆卿把这桩案子揽了过来。 文康帝听完了陆君年的那番话,眼中倒是不禁染上几分诧异。 陆君年说的那几桩案子,文康帝都记得,且不是第一桩闹事杀人案,只说当初陆襄秦失踪案,那个案子钺王很快就破了,原来其中便不乏这个裴洛的功劳。 再有便是那桩当街剖腹取子之事,朝臣们还就此展开过一场大辩论,文康帝甚至动了要把她请入宫中见上一面的念头,最后被沈钰劝谏阻拦了。 没想到,在这么因缘际会的情形下,他竟然见到了这个高人,这人,还是莫如深身边的一个仵作。 裴洛……以前,怎么都没听说过这人? 文康帝的目光在裴忆卿的身上逡巡,眸中兴味不觉越发浓郁。 文康帝忽而笑了一声,他看向莫如深,“朕倒是不知道,十弟身边竟然有这么一个能干之人。” 莫如深微敛眉目,语气轻慢,与方才陆君年大力吹捧的态度截然相反,“不过一介小小仵作罢了。” 然而,哪怕他这么说,那些粘在她身上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却是没有挪开半分。 文康帝看了裴忆卿一眼,“既然如此,朕便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罢。再给你们两刻钟,两刻钟后,朕便且来听听你们查出的结果。” 文康帝金口玉言,裴忆卿即便是想要拒绝也没了退路,现在就算是再开口谦虚推辞,那效果也只会适得其反。 裴忆卿心里微叹了口气,恭敬应下。 陆君年却是傻乎乎地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色,还一副自己立了大功的神情。 裴忆卿看到他的神色,再多的苛责也是说不出口,毕竟,他只是有些蠢罢了,那一心维护她的心却是好的。 裴忆卿起身,随着她的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她投来,裴忆卿只觉得如芒刺在背。 她倒是想好好理一理思路,想好好查,可是,同时被这么多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压力也很大的好伐,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是一直被围观的国宝似的。 她盯着那么多灼灼目光,好歹想到了刚刚还来得及检查的问题。 “方才玩曲水流觞的酒……” “本王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那点心吃食……” “所有能入口的东西都仔细筛查过,没有任何问题。” 裴忆卿接连抛出两个问题,莫如深都十分贴心地给她秒回,话赶话的,瞬间把裴忆卿好容易搜肠刮肚出来的话头封死了。 裴忆卿狂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就在这时,莫如深却是主动开口抛下了一个话茬,“方才你不是觉得那几幅画有端倪吗?现在可寻出什么端倪?” 裴忆卿回神,画,对,那四幅画。 她似是瞬间通灵一一般,瞬间抬头,飞快在众人的面上扫过。 她练就了一双洞悉一切的利眼,莫如深当众提起那些画,便是要趁机看看,有没有人心慌之下会露出马脚。 然而,她粗粗扫过那一眼,除了作画的叶琉璃和曾颖之变了脸色,其余人的面上都没有什么大的异样。 裴忆卿飞快思忖,嘴上却不忘回答莫如深的话,“那几幅画被有心之人收走,其中定然大有玄机。只是……小的暂且还未参悟出来” 说着这话,她神色间,不免染上了几分懊恼之色,只是眼睛余光,却是继续在众人面上扫过,莫如深也与她一般,不动声色地扫向场中众人。 莫如深收回神色,看向裴忆卿,眸色微冷,语带刻薄,“既如此,还不快去查!” 裴忆卿脑袋低垂,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连连称是,然后便迈步走上那蜿蜒回廊,拐了个弯,就又回到了那“回”字形转弯分岔处。 把身后众人视线尽数阻隔,裴忆卿才禁不住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莫如深紧随而至,裴忆卿看着他,张口就问,“殿下,你和皇上的关系怎么样?” 莫如深一眼就把她未尽的潜台词看了个透彻,他投给她一记凉凉的目光,很刻薄地回,“本王再不济也是个有些军功的王爷,最差不过打包回西凉,况真回了西凉本王才是真正的天高任鸟飞。你却不一样了,只是一个小小仵作,方才又出了那么大的风头,最适合当替死鬼。” 裴忆卿闻言,一张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满脸都是一言难尽。 第172章 维护 莫如深看着她那神色,不觉微微挑眉,“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裴忆卿怂怂地点头。 莫如深看着她,神色柔软几分,裴忆卿觉得终于在他的脸上看到一点人性的光彩,就听得他不紧不慢地道:“放心,你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本王会替你收尸,绝不会亏待了你。” 裴忆卿:…… 她气了个半死,这人,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莫如深见她气噎的模样,心底某处像是被什么轻轻抚过,心绪不觉随之微微牵动。 “二位到现在还有闲心玩笑,看来对此案是成竹在胸了。”陆葭伊的声音幽幽传来,其中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在她之后跟着的,果不其然便是陆君年和楚瑜两人。 楚瑜也就罢了,至于陆君年,裴忆卿现在有些想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一踢。 他此时的神色颇有些蔫头耷脑,全没了方才那副自以为立了大功的模样,想来方才定然已经被陆葭伊训斥和提点过了。 果然,他看到裴忆卿,便满面羞愧,很是愧疚地道歉,“阿裴,对不起,我,我没想那么多,我以为那样是在帮你来着。” 裴忆卿见他那样子,心知现在多说无益,再怪他又能改变什么呢? 裴忆卿不欲计较,楚瑜却是早就急红了眼,尤其是方才还听到钺王说的那句话,她可真是瞬间当了真,更是把源头都归结到了陆君年这儿。 她疾声怒道:“你现在道歉有什么用,有本事你把这桩案子给查出来啊!” 陆君年本就气短,被楚瑜这么一骂,更觉得面上无光,他虽知道方才是自己多嘴坏事,但是在楚瑜面前却总不肯服输。 他被噎了一下,转而话头一转,直接就把矛头指向了莫如深。 “若真的查不出什么来,也应该是钺王的责任,是钺王的疏忽害死了景王,关阿裴什么事?他若真有担当,就应当把责任担下,推到别人身上算什么男子汉!” 陆葭伊听到自家弟弟又开始嘴上没把门,一巴掌就拍在他背上,厉眼一瞪,陆君年吃痛哎哟了一声,再有其他的话,也全都给咽了回去。 她飞快地觑向莫如深,生怕这位会因为自家弟弟的话生出不悦,却未想他面色平淡无波,好似完全没听到那番话,完全不受影响似的。 而恰在这时,虚影查了些结果正要前来回禀,不早不晚,刚好就把陆君年的话听了去。 虚影也飞快看向自家殿下,脚步却是禁不住微微一顿,心里也微微往下一沉。 他了解自家殿下,今日一案,皇上再怎么罚殿下,对殿下都无关痛痒,因为殿下根本不在意那些。 殿下虽面冷,可却也绝不是会让人背锅而袖手旁观之人,尤其那人还是裴家小姐。 真正戳殿下心的,是景王之死,因为死的是景王,而景王是为见他才来的沁芳楼,更甚至,殿下还亲眼见到了景王坠楼摔死的场景。 殿下风雨来雨里去那么多年,杀人无数,从不惧生死,可那一刻,虚影却在那一刻在殿下的面上看到了苍白脆弱的神色。 方才陆君年那些话,委实诛心。 虚影的唇角不觉沉了下去,抿成了一条绷紧的弧度。 一贯都不屑于与人议论短长的人,心中憋了一口浊气,正要上前与陆君年好好论一论长短,另外一道声音却是先他一步传来。 “这事与钺王无关,你休要胡说!”裴忆卿几乎没有什么思考地脱口反驳。 因为陆君年方才那句“钺王害死了景王”的话,她的眉头也禁不住微微地蹙了起来,心内似有感同身受戳心之感。 裴忆卿很烦躁,她说完那句话,也顾不得他们或是无措,或是惊诧,或是灼然的目光,她烦躁地踱来踱去,口中不耐道:“你们要是能帮忙就帮忙,不能帮忙就闭嘴,别影响我查案!” 一句话,颇有股威风震慑的架势,这句强势的呵斥,便是连莫如深也被包括在内。 可即便被这小丫头吼了,莫如深却跟抽风了似的,生不出半点恼怒。 似乎,空气中都飘出了一股无辜的甜蜜。 一切只因她那一句断然坚持的维护。 他素来不大表露情绪,眼下,即便心里已经是跟烧开了的水似的沸腾喧嚣,表面上却越发冷淡肃穆,面无表情,瞧着倒越发有几分唬人。 裴忆卿收敛了心神,再不去理会他们。只有两刻钟的时间,她哪里还有那么多闲暇跟他们在这儿瞎耗。 裴忆卿蹲下了身子,从地上捡起方才掰下的那块废木,直接就着在地上写写画画了起来。 她把各种线索全都写罗列而出,旁人看她写写画画的那些,便如同鬼画符一般杂乱无章,她自己心中也觉得诸事如一团乱麻,但是这般罗列过后,从诸个角度一一推演,最后的未解疑团全都集中到了那四幅画上。 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原点。 那四幅画的失踪不可能是没有原因的!问题的症结一定就在那上面。 她起身,转而继续盯着那几幅画,看了半晌,她又闭上了眼睛,静心凝神地微微冥想。 方才明明有灵光一闪而逝,她几乎能肯定,自己距离最后的答案只有一步之遥,答案一定就摆在她的面前。 可究竟是什么呢?裴忆卿再次抓住线索,却根本找不到头绪。 她如此一番举动,脑子里却是一片混沌,她终于是徒劳地睁开了眼睛。 她愈加烦躁,余光一瞥,便见到了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不远处的虚影,想到方才虚影被派去查这沁芳楼修缮事宜,便出声,把人唤了过来,“可查出什么来了?” 虚影回神,对裴忆卿也形如对自家殿下一般恭敬,然而,他所提供的,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每年沁芳楼修缮的每一笔支出款项都会有详细的账册,从哪里买的木材,用了多少,皆有记录,其上账目清晰,有迹可循,账目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而实际上,那些修缮的原材料,也全出自于殿下名下的产业,实乃自产自销,基本不可能存在质量的问题。督查修缮的管事,也是跟了殿下十几年的家生子,背景清白,忠心耿耿,不可能存心动手脚。” 裴忆卿又追问,“那那些负责修缮的工匠呢?尤其是负责这间耳房的,又是哪些工匠?” 虚影微微迟疑,抬头看了莫如深一眼,眼中似含着询问,莫如深直接开口回答:“本王手下杂人较多,其中便不乏工匠艺人,他们皆是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之人,与本王签的也皆是死契,断不可能被人收买。” 莫如深的话虽没有直接挑明,可裴忆卿跟血忧有交道,之前便从她的嘴里知道了莫如深手下有血字暗卫和天字暗卫,从血忧那无所不能的全能表现,不难推测,他的天字暗卫自然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眼下她便怀疑那些给他当工匠的人就是他的暗卫。只是眼下当着其他人的面,不好直接挑明了说罢了。 不然,虚影为什么会迟疑着不曾开口? 那些人究竟是否干净,日后莫如深还需要一一摸索盘查,或许能从中寻到突破口。 但那都只能是后手,此时此刻需要的是快很准地找出凶手,这个显然不能成为突破口。 这个问题只得暂且搁置,案子又陷入了死胡同…… 第173章 穿衣品味 若不是内鬼,那便只能是旁人暗中捣鬼陷害。 唔对了,她一开始就把问题的关键放在莫如深身上,却是忽略了景王本身的人际关系。假如对方的目的本身就是为了取景王性命,针对莫如深其实只是顺便呢? 她,她怎么会连这个基本的常识都忽略了?愣了片刻,她才懊恼地发现,自己对莫如深竟然有了关心则乱的想法。 一开始就怀着担心他被人陷害的先入为主的念头在查,所以根本没想过这祸端本身是不是就是针对景王。 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大跳,她禁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心中更添懊恼。 她飞快收敛心神,转向莫如深,直接了当地开口问道:“景王有没有什么仇家?” 莫如深语气沉静,“他已经有数年没回过京城,平日便是游山玩水,吃喝玩乐,见人便总是三分笑,脾气温和,性子洒脱,不大可能与人结仇。” 见人三分笑,脾气温和,性子洒脱。没想到这样脾性的景王,竟然能跟他处得来。 能从莫如深这样刻薄的人嘴里听到这样中肯的评价,可见景王其人的确脾气极好。可越是这样的好人,便越是不得善终,裴忆卿的心绪微动。 但片刻,裴忆卿便收敛神色,继续问道:“景王与景王妃的关系如何?” “他与本王的信中偶有提起,可称相敬如宾吧。具体如何,本王亦不清楚。” 裴忆卿来回踱步。 依旧没线索。 这些人际关系日后还需要细细调查核实,但是现在,这些过于贫乏的讯息显然并不能给她有效的启发。 “景王其人,可有什么异于常人的特点?”她又问。 莫如深微顿,这一次,他认真沉思了许久方才回答道:“特别爱玩。” 裴忆卿的嘴角微抽,若不是看着他认真沉思并且满脸严肃的神色,裴忆卿都要怀疑他是故意在说笑。 看来,景王爱玩的确是最显著的特点了,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拖家带口地常年浪荡,坐稳了纨绔王爷的宝座。 “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其他特点?”裴忆卿追问。 这个问题,想来真的十分难回答,莫如深默了许久都没能给出一个回答,就像是一个回答不出问题的学生。 裴忆卿几乎没抱什么希望,正要说算了的时候,他却是突然回了一句,“穿衣偏好特别另类,算不算?” 裴忆卿被这个答案弄得一怔,这是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回答? 但看在他想了那么久才憋出这么一个答案的份儿上,裴忆卿还是意思性地追问了一句,“怎样另类?” “大红大绿,五彩缤纷。” 裴忆卿听到这个回答,委实愣了一下,她很快想到了景王的尸体,尸身上的衣裳,的确如莫如深所言那般,大红大绿,五彩缤纷。 裴忆卿心里不觉对景王的品味产生了深深的怀疑,禁不住说了句,“景王好品味。” 裴忆卿说完了之后,原是要将这个话题抛开继续沉思,可是脑子里却是忽地有灵光乍现,一个念头嗖地一下就直接蹿进了她的脑子里,把这些零碎的片段一下串联了起来。 她的身子顿住,面上神色也一僵,像是中了邪似的,面色迅疾变得古怪非常,从震惊变成欣喜,从欣喜变成难以置信,一会儿兴奋地笑着,一会儿老僧入定似的呆住,一会儿又盯着那几幅画,两眼放光,嘴里碎碎念不停。 方才裴忆卿和莫如深的那番对话本身就让在场几人觉得莫名其妙,陆君年和楚瑜更觉得这对主仆之间的相处模式怪怪的,主不像主,仆不像仆。 现在裴忆卿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处处透着诡异,这更是让所有人都看呆了,一个个都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裴忆卿忽地就一把抓住了莫如深的手,方才那魔怔似的神色一扫而空,转而换上了一股叫人难以抗拒的强烈欢喜。 又小又软的手,却仿若带着无穷的力量,这么一把将他抓住,抓得牢牢的,手上的热度源源不断,往他的手心里钻。 “殿下,我知道了,我觉得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裴忆卿的话让所有人精神为之一震,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扫向她,满含期待地齐声问道:“是怎么回事?” 裴忆卿张嘴想要说话,那头,一道特有的尖利声音便传了来,“钺王殿下,两刻钟到了。” 莫如深沉声应了一声以作回答。 那位公公的声音把裴忆卿的话头截断。 裴忆卿看了那太监一眼,有些焦急地问:“殿下,景王他从小就有那样的穿衣喜好吗?” 莫如深努力忽略她抓得愈发紧的手,从鼻腔中简单地“嗯”了一声。 裴忆卿又问,“那,皇上呢?” 莫如深微怔,眼中闪过疑惑,显然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裴忆卿想开口,但余光瞥见了那个立在不远处的那个太监,那是文康帝身边的太监。 裴忆卿索性直接倾身,凑到了莫如深的耳边,低声与他耳语了一番。 突然的靠近让莫如深身子一僵,耳边有股异样的气息袭来,又轻又柔,像是一阵暖风在耳畔吹过,他浑身似过电了一般微微战栗。 裴忆卿见他半晌不说话,便又耳语了一番,莫如深轻咳一声,收回自己的思绪,很认真地思索了一番,方才给出一个回答。 裴忆卿听出了莫如深那回答中的不确定,她心里更是没底,她便又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我方才有了一个猜想,虽然荒谬,但是我却真的在一本医典上看到过。我这里有一法,或可扭转乾坤,洗脱嫌疑,但若是不成,却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殿下要不要搏一搏?” 裴忆卿的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灼热的气息不停在耳边喷洒。头一次的,莫如深的情绪被旁人所牵引摆布,如怒海行舟,不受自己控制。 他轻启薄唇,说:“好。” 裴忆卿露出几分欣喜,面上更多的却是孤注一掷的决然。 她又凑到莫如深的耳边,叽里呱啦说了好一通,莫如深的面色从一开始的平静,慢慢变得诧异,震惊。 他听罢,面上已经重新又恢复了平静,只又说了一个字,“好。” 第174章 牵着鼻子走 没人知道裴忆卿跟莫如深说了什么,陆君年和楚瑜都是百爪挠心似的,揣着满腹的好奇,却根本没有机会问出口。 莫如深走上前,对着那位公公道:“本王已查明真相,不过还需纸笔一用,烦请李公公稍后片刻。” 莫如深虽看似商量,然而,不待那位公公有什么表示,虚影便已经飞快闪身,片刻功夫就把纸笔寻来。 那李公公见此,自然也不能多说什么,只得顺势卖了他这么一个好。 莫如深提笔刷刷写了些什么,复又把写好的东西折好,做完这些,才又走到那李公公身旁开口道:“烦请李公公代本王传句话,真相已明,万事皆备,但此真相非得皇兄移步方可一观,除了皇兄,唯景王妃能一道前来,其余人等万不可贸然围观。此话,还请公公代为通传。” 莫如深的态度颇为慎重,李公公满面狐疑,但是见他根本不似玩笑,李公公虽然心中不解,却也不敢多耽搁,慌忙还了一礼便去了。 很快,文康帝和景王妃便被请了来,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疑惑不解,景王妃看到莫如深和裴忆卿,依旧像是斗鸡眼似的,忍不住用眼神狠狠地剜她。 文康帝沉声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莫如深上前微一行礼,然后便把一张折叠的纸恭敬递上,“请皇兄依照纸上所述移步,届时自能知晓真相。” 莫如深这般故弄玄虚,文康帝脸上神情更是疑惑不解。 人就是这样,越是藏着掖着不肯明说,心底的好奇便窜得越盛,哪怕是九五地王至尊也不例外。 文康帝把那白纸一抖,看到了上面所书,眉头微蹙。 他的目光在莫如深脸上扫了几圈,鼻中轻哼一声,“朕倒是要看看,你在搞什么把戏。” 他目光在那几幅画上来回扫了几圈,眸光似有迟疑,但只迟疑片刻,便朝着某个方向,大踏步而去。 在场诸人,除了裴忆卿和莫如深,其余人皆是一头雾水,偏生这两人面上只挂着同款表情,那就是面无表情,叫人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很快,文康帝便去而折返,满脸恼怒,竟是怒到把那纸往莫如深身上一掷,“你竟然把朕诱到女客净室去,这般戏耍于朕!你……” 天子一怒,所有人齐刷刷地都跪了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莫如深捡起了那张纸条,一拍脑门,一副做错了事的懊恼模样,“皇兄息怒,原是臣弟疏忽,拿错了纸条,该是这另外一张。” 说着,他在身上摸索了一番,便掏出了另外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恭敬递到了文康帝的面前。 这一次,文康帝却并没有接,眸光冷冷扫向莫如深,语气也透着股凉薄冰冷。 “钺王,朕并非闲来无事专陪你戏耍,供你差遣!” 这一次,连称呼都换了,直接变成了“钺王”,可见其中亲疏和恼怒。 且那话,光听那字面意思,便已叫人觉得背脊生寒。 莫如深适时露出诚惶诚恐之态,语气更添几分真挚,“皇兄莫恼,实非臣弟有意戏耍,方才不过一时紧张拿错了。也并非臣弟有意故弄玄虚,不肯道出实情,实在是今日之实情太过匪夷所思,单凭臣弟片面之词不足以取信于人,非由皇兄你这九五之尊亲自验证不可。皇兄再试一次,若这次再无所获,臣弟自会接受皇兄任何惩罚,绝无半句怨言。” 文康帝深深地看着他,越发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人是莫如深吗?哪怕自己是皇帝,可他对自己说话,从来也都是漫不经心的模样,何曾这般真心实意地俯首称臣?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文康帝盯着他恭敬举起的那张信纸,面上神色晦暗不明,默了半晌,心念忽而一转方道:“好,朕便再给你这最后一次机会。” 然他自己并不接,而是转头,在那其余跪倒的人面上扫过,最后指向陆君年,“陆家小郎,你来,替朕接过来。” 陆君年一怔,片刻之后才确定文康帝叫的是自己,他没敢犹豫,直接上前要接过,打开,自己却不敢看,只恭敬送到了文康帝面前。 文康帝扫了一眼,心中亦是不解,却也只得强自按捺。 他眯着眼睛,又在那四幅画上扫了一圈,最后转头,朝向某个方向,正要迈步,却又停下,转而对陆君年道:“陆小郎,你走前面给朕带路。” 陆君年有些呆愣,愣了片刻方才抬步前行。 真是奇哉怪哉,方才文康帝没来之前,莫如深便交代了他,言道文康帝会钦点他带路,命自己万不可多话。 原本陆君年根本不信,没想到竟一下言中,莫非他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不成? 陆君年和文康帝一前一后朝前行去,其余人对这一出出的都一头雾水,不明所以,而裴忆卿和莫如深,却是齐齐地松了一口气。 很快,两人去而复返,文康帝黑着脸,手中捏着一张纸,“钺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这次若是不给朕一个交代,朕定不轻饶!” 众人把目光齐齐投去,便看到了文康帝手中那纸的字:恭喜皇上,破案成功。 众人皆觉满头雾水,文康帝却觉得自己再次被戏耍了,胸中怒火震天,几乎要喷薄而出。 莫如深却是不慌不忙,“皇兄息怒,事情便如纸上所书,皇兄已是替臣弟亲自把此案破了。” 文康帝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一般,他想喝问这案子根本就是一团乱麻,哪里就破了,可自己问出这样的话,倒显得自己一无所知,越发显出自己被他牵着鼻子走,是以他便只阴着一张脸,只等着看他这一出戏究竟要怎么往下唱。 莫如深转眸看向那几幅画,面上恢复往日沉冷之态,眼神似利刃,语气亦蒙上一层难言森冷。 “十三弟之死,并非意外,乃是有人蓄意设局谋杀。杀人的关键,便是这几幅画,或者是,是这幅碧叶荷塘和百花盛放。” 他此话一出,众人面色皆是一变,有惊诧,有困惑,还有难以置信。 景王的死就算真的有蹊跷,可是,他是被摔死,怎么会跟两幅画扯上关系? 第175章 这,便是真相。 景王妃神色大变,她想要开口反驳,但是张了张嘴,终究是顾忌文康帝在此,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文康帝显然也并不相信,他沉声呵道:“简直荒谬!十三弟就算真的是被人陷害身亡,怎么可能跟这几幅画扯上关系?” 莫如深转头向文康帝,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亮出了方才被文康帝扔掉的纸问道:“皇兄,请问这纸上所写是什么?” 文康帝觉得自己一整天都在被莫如深牵着鼻子遛,怒火便似砂石忽塌,火山爆发,他怒喝一声,“现在在说这几幅画的事,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若是往常,即便文康帝身为帝王,对莫如深也要忌惮几分,两兄弟也都维持着所谓表面和平,从不会这般恶声恶气。 但以往的和平也不过是表面和平,今日之事文康帝早早就收到了消息,他之所以会亲自驾临,一方面是因为景王终究是他的兄弟,既然消息传到他耳里,他及时亲临好歹能体现他身为兄长的亲厚。 另一方面,更是因为景王是在沁芳楼出的事。文康帝不会承认,自己从出宫的那一刻就在盘算着要怎样给莫如深头上安罪名。 哪怕景王是意外身亡,在他的地盘上出事,他的罪责无论如何都逃不掉。 先帝赏下来的沁芳楼,他也休想保住。 抱着这样不友善的念头,文康帝才会出现在这里。 原本一出板上钉钉的意外坠楼事故,莫如深却声称自己查出了真相,文康帝心里本就浮躁,将才又被他那般牵着鼻子指使,文康帝已是压不住心头怒意,现在他还一副继续指使自己的架势,文康帝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出口的语气能好到哪里去? 文康帝深觉,自己今天太沉不住气,屡次在他面前破功,以往维持的兄友弟恭的友好,在外人面前似都有了破裂的趋势。 与文康帝的气急败坏相比,莫如深却显得镇定自若许多,他依旧举着那张纸,语气带上了一丝执拗,“皇兄请息怒,臣弟做这一切绝非无的放矢,臣弟一会儿自会给皇兄一个交代。请皇兄赐教。” 文康帝觉得自己若是不照做,他非得跟自己死磕到底不可。 虽然他的态度和语气都堪称恭敬,但文康帝心里依旧觉得十分不快,那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 心里虽气,可他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压着脾气,把纸上的字念了出来。 “请移步碧叶荷塘所对之厢房。” 他把第二张纸从陆君年手中拿过,又道:“再请皇兄赐教。” 文康帝气死了,最后也只能破罐子破摔,照着念道:“请移步百花盛放所对之厢房。” 他又问:“哪个方向为碧叶荷塘所对之方向?” 文康帝黑着脸伸手指了个方向。 他还不罢休,“哪个方向为百花盛放所对之方向?” 文康帝怒不可遏,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用力一指,“眼睛不瞎的都知道是这个方向,你问这些无聊的问题究竟想怎么样?” 莫如深与文康帝一问一答,众人都看在眼里,一开始,大家都一头雾水,后来,的目光都变了,他们看着文康帝的眼神都显得有些古怪。 景王妃数次想要插嘴,但是,都强自按捺住了,愣是没敢开口。 莫如深看着文康帝,忽的抱拳深深一礼,开口道:“皇兄,臣弟无意冒犯,也绝对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却不得不指出,皇兄的眼睛确实有疾。” 这话一出,大家又都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暗道了句,钺王好胆色,这样的话都敢说,当真是不要命了! 果然,文康帝原本就难看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已经在很努力地压制自己的怒意,可是莫如深今天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 “钺王!你大胆!” 莫如深保持着拱手深深作揖的姿势,没有与文康帝视线相接,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浑身气度丝毫不减,文康帝的龙威一怒似乎没给他造成哪怕一根头发丝大小的影响。 他开口,声音沉稳,不急不缓,不紧不慢,缓缓道出了叫文康帝目瞪口呆的一番话。 “古语有云,忠言逆耳,虽则皇兄不愿接受实话,但臣弟却不得不说,皇兄的眼睛的确有疾。该疾在古籍中称为色盲,细分之下,又称为红绿色盲。凡患此疾之人,无法分辨红绿两色,会产生混淆和错乱。 方才皇兄所指认的百花盛放与碧叶荷塘两幅画,这两幅画通篇浓墨重彩,便是大红与大绿之画作,皇兄一开始那道的纸条指示时便走错了方向,臣弟方才又验证了一番,皇兄第二次确认,所指的画作依旧是错的,可见,皇兄的确是没法分辨红绿两色。 对于此点,在场众人都可以作证,明明确确地告诉皇兄,你方才究竟有没有认错。” 文康帝一时听得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因为太过玄幻和不可思议,他甚至连恼怒都忘了。 莫如深话语到此,陆君年就在旁边点头如捣蒜,乱七八糟的出声附和,“对对,没错没错。哦不不,错了错了,是错了没错……” 陆葭伊一把把人拉过来,捂住了他的嘴,让他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莫如深微顿了顿,片刻又继续,声音沉稳如故,“此症,乃遗传所致。十三皇弟便与皇兄一般,同患此症。因无法区分红绿之色,十三皇弟自小绘画一门总是乱七八糟,天马行空,常引夫子责骂。他自小的衣着偏好,也都是异于常人。 但此症却不为人知,是以并不为人所知晓,怕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今日,十三皇弟遭逢此劫难,盖因此眼疾。行凶之人知晓十三皇弟无法区分红绿两色,所以刻意引导,让两位小姐争锋角逐画下两幅大红大绿之画,又以晾晒之名悬于此处,把原本指示净室的标识遮挡。 所以,待十三皇弟要上净室时,哪怕众人给出的指示是正确的,可他无法辨认红绿,便颠倒了方位,直接朝耳房的方向而去,一头扎进耳房,就此坠亡。 这,便是真相。” 第176章 气成河蛙 莫如深的话落,四周皆静,所有人皆是目瞪口呆,不敢置信。 文康帝的脸色,也像被五色坊侵染过一般,五彩缤纷,姹紫嫣红。 他是九五地王至尊,身份尊贵无双,自是顾虑面子,现在,莫如深竟然当着外人的面道出他身有眼疾,如何能忍? 而实际上,莫如深便是猜准了文康帝好面子,所以才没让其他人前来旁观。 但他又没有把所有人都屏退,反而留下了陆家姐弟等人,便也是为了让他们做一个见证,毕竟陆家姐弟是丞相家的公子小姐,文康帝就算是为了自己在臣子面前的好形象,对这桩案子,也必定会秉公处理。 文康帝一方面为自己要趁机整治莫如深的计划泡了汤而懊恼,一方面更是被自己身患眼疾之事大感震惊,还为自己的眼疾之事被旁人知晓而恼怒。 一时之间,各种思绪全都混杂于心头,真真叫他有如吃了黄连一般,喉间发苦,却又无力反驳。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那两幅画,用力地眨着眼睛,明明自己看到的那么明晰,为什么会是错的? 难道莫如深串通大家一起来骗他? 文康帝疑心重,他指着一张“红艳艳”的画,转头呵了一声,“李德全,你,你来告诉朕,这幅画,究竟是什么颜色?” 李德全李公公也是被方才莫如深的那一番话吓得不轻,他跟在文康帝跟前伺候多年,以往也早就发现了文康帝对这两个颜色似有些混淆,但却从未当过一回事,万万没料到,这个毛病,竟然也能成为杀人的一大利器! 李德全额上冷汗直冒,虽让文康帝知晓自己确有眼疾有可能会惹得雷霆大怒,但是,现在自己若是说谎,钺王只需要再找其他人前来验证,便能戳穿自己,到时候自己才是真正的欺君之罪。 且自己是皇上身边的老人,他这次隐瞒了,说不得被有心人利用,还会以为自己是刻意隐瞒皇上病情,瞒而不报,别有所图呢! 李德全一番脑补,瞬间把自己吓得够呛,当下哪里敢动什么歪心眼,自己看到什么,自然就说了什么。 “回皇上的话,这幅画,乃,乃是绿色……” 文康帝闻言顿时又是一阵脸色大变,他再次用力眨着眼睛,似想要努力辨认自己眼前所见,想要让自己看到哪怕一丝半点的绿意,可是没有,他所看到的,全都是红彤彤的一片。 文康帝面色从方才的姹紫嫣红,一下变成了一片煞白,脑子里也嗡嗡直响。 他可以不信任莫如深,但是对李德全,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人,却断没有不信的。他不会欺骗自己,他更没有欺骗自己的胆量。 文康帝沉浸在确诊自己眼睛有疾的巨大打击中,偏生莫如深还“贴心”地给他出主意,“皇兄若是再不信,大可请外面其余公子小姐前来辨认。” “闭嘴!”文康帝气急败坏。 请那些人来辨认,这是要把他的脸面继续往脚下踩吗?多一个人指认,便多一次提醒着他自己有病! 不怀好意,绝对是不怀好意! 文康帝气得半死,一张脸黑成锅底,他一甩袖子,沉声道:“就算如此,难道就能说明十三弟也有此等眼疾吗?” 这话,便已经是承认了自己确有眼疾之事,哪怕,心底里有着满满的不甘。 莫如深微微偏头,看向景王妃,“景王妃与十三皇弟多年夫妻,对十三皇弟的一些日常习惯,想来更为了解,他日常的诸多习惯,定能佐证我的这一说辞。” 随着莫如深的这话,所有人的视线,便全都投向了景王妃。 此时的景王妃形容狼狈,面色惨白,眼中神色涣散,被莫如深点到,才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回过神来,神色慌乱,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似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半晌没开口,莫如深便好脾气地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景王妃神情一怔,旋即便是连连摇头,指着莫如深磕磕巴巴道:“不,不可能!我们殿下好端端的,哪里有病?” 她又转向文康帝,急切道:“皇上,您千万不要听信他的蛊惑,我们殿下根本没有眼疾,就算他对某些颜色有偏好,可也不能就此断定他有眼疾啊!他根本就是在为自己的恶行寻找借口!” 景王妃一口否认景王有眼疾,这倒是有些出乎裴忆卿的意料。 她一直盯着景王妃,便见她瞳孔收缩,手指交握,显是极度紧张的状态。 对于她的这般反应,裴忆卿心下不免打上了个问号。她悄悄挪到虚影身侧,在他耳边低声耳语一番,虚影得令,二话不说,悄悄地隐退身形便去了。 而莫如深对景王妃的不配合却是根本没有丝毫在意,他语气依旧沉稳镇定,“景王妃既然无法证明,便派人到景王府检查验证一番吧。把十三弟的日常衣物,寻常所用诸如香囊,配饰等查看一番,顺便把他的贴身小厮也一并唤来,仔细盘查,见微知著,总能找到异乎寻常之处。” 景王妃闻言,却又是脸色一变,浑身更绷紧了几分。 她赶忙道:“容,容我仔细再想想。” 莫如深见她改口,依旧不急不躁,“那劳景王妃多废些心神,再好好想一想。” 景王妃暗暗搅着手中帕子,拧眉思索半晌,才终于是吞吞吐吐地开口,“我想起来了,我每每给殿下绣香囊,他总说我绣的翠竹松柏颜色不对,总要亲自挑了线给我,他挑的线,有时候便是红色……想来是,我们殿下的,的确是有些分不清色儿……” 文康帝下意识地捏了一下自己腰间的香囊,这香囊说起来还有些说头。原本是皇后绣了给他,他觉得颜色怪异,但碍于是皇后所绣便没说什么,但某次在湘妃面前说了一嘴,湘妃是个可心人儿,听了之后没几天就给他绣了出来。 便是现在这个。文康帝把两个香囊对比了一番,毫不犹豫地选了湘妃的,就冲着这舒坦的配色。 但是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难道自己一直都这样戴着颜色怪异的香囊招摇过市吗? 他顿时把香囊一扯,直接塞进了袖子里,面色比方才更难看几分。 待他回宫,他定要找人好生问问,这香囊,真正的色儿究竟是个什么样。 文康帝心里气鼓鼓的,活把自己气成一只河蛙。 第177章 凶手,必在现场。 裴忆卿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开口,所有的话语权全都交到莫如深的身上。 一来在皇上面前,自己一个仵作也没有话语权,二来,所谓枪打出头鸟,自己合该是要低调行事的时候,这事儿风险不小,她还不至于傻到要一个劲地往自己身上揽。 她一直保持低眉顺眼的姿势,余光一瞥之下,便刚好把文康帝扯香囊的那个动作看了个一清二楚,她不觉抿唇偷笑。 除了那香囊,还有他的龙靴,虽是明黄主色,但是周围却是有其他花样,那上面的配色也是五彩缤纷,精彩纷呈呢。 多亏了他身上的这两个配饰,让自己方才看到了,加上莫如深的回忆和佐证,才越发断定了皇上也有色盲。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给皇上找不痛快。 莫如深得了景王妃的话,便又开口道:“十三皇弟意外坠楼,发生得蹊跷又突然,大家当时都在玩曲水流觞,都有不在场证据。 发生这样的事,第一反应便是上前查看,待确定了十三皇弟乃是坠楼而亡,大多数从没见过死人的公子小姐必定是受了大惊吓,在那样混乱的情形下,还有人手快地把原本的四幅画收走了,这便是凶手留下的第一大破绽。臣弟就此顺藤摸瓜,才终于寻出破绽。” 莫如深身形挺拔,神色肃然,一身气势如山海滔滔,眸中霜色入刃,声音低沉冷冽,“十三皇弟的死看似意外,实际上却是环环相扣,一步步谋划布置引他上钩。凶手,必在现场。” 这一刻,他的身上有难掩的腾腾杀气,叫所有人都为之一凛,便是文康帝亦是如此。 文康帝不喜欢这种被他压制的感觉,他忍不住便开口道:“十三皇弟原定的回京日子本不是今日,没人料得到他会提前回京,更不知道他一回来还直接到沁芳楼来了。今天的事只不过是阴差阳错也不一定。再说,无论前因如何,他会坠楼也皆因你这沁芳楼修缮不利,你无论如何都难逃责任。” 莫如深的声音低了几分,“皇兄所言有理。无论如何,臣弟都难辞其咎,臣弟自会甘愿承担责任。” 他话头一转,眼中忽而闪过一丝锐芒,“但臣弟小人之心,却总习惯将凡事往最坏的方向揣度。皇兄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若对方设的这一局,真正要除掉的另有其人,十三皇弟只是阴差阳错当了替死鬼呢?若真如此,皇兄觉得,对方真正要除掉的,会是谁?在场的,有谁有可能跟十三皇弟一般同样患了此疾?” 裴忆卿在这时恰到好处地疑惑出声,“殿下,你方才是不是说过此疾是遗传之症?父子,兄弟,都有可能患此症吗?” 裴忆卿的疑惑真心实意,却叫文康帝浑身一僵,面色一下白了一片,在场之人也都产生了十分合理的联想。 莫如深斜睨了裴忆卿一眼,语气轻描淡写,“此症的遗传性也并非绝对,即便是父子,也不一定会遗传。” 两人一唱一和,文康帝真想把他们的嘴给堵上。 他有这眼疾,若是太子也同样患了此疾,若是对方真正要杀的人是太子,那…… 就算这一次景王当了替死鬼,只要这人没揪出来,太子的头上就随时悬着一把刀,有千日做贼的,却没有千日防贼的。难道太子就要日日提心吊胆,夜夜担惊受怕吗? 他顿时又急又怒,当下就想把太子唤来验证一番,他沉声喊道:“李德全!快,快把太子叫来!” “皇兄可是担心太子患有眼疾,要把他叫来验证一番?若皇兄有此打算,怕是不妥。”莫如深出声阻止。 文康帝却好似已经亲眼见到了自己的亲儿子要被人谋杀,整个人都急得团团转,莫如深百般阻挠,他就更急了,不耐烦道:“你又有什么话要说?” 莫如深依旧不恼,只道:“皇兄,臣弟知道你担忧太子。但是,在场诸位公子小姐同样有可能患有眼疾,凶手的目标可能是在场任何一个人。若只把太子叫来验证,最后的结果可能有失偏颇。若是让所有人都来验上一验,凶手必定也知晓我们的意图,如此,怕是要打草惊蛇了。” 文康帝被他弄得十分烦恼,“那你说究竟要怎么办?” 莫如深缓缓勾唇,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皇兄莫急,臣弟已有良策,皇兄只需照臣弟之言行事,定叫对方自露马脚。” 又是这样,又是要随意支使他。文康帝心里恼怒,但是,这个案子现在已经涉及到太子,他却又不得不按捺心绪,忍气吞声。 “你有什么法子,说吧!” 莫如深且不明说,只压低了声音,在文康帝如此这般一番耳语,文康帝面上虽有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 文康帝与莫如深等人出现在众人面前,众位公子小姐们原本焦灼难耐窃窃私语,见此瞬间安静了下来。 文康帝负首而行,面无表情,举手投足间已是威严自生,一双眼睛冷冷扫过众人,所到之处,便已叫人禁不住浑身紧绷,遍体生寒。 他在人前站定,锐眸横扫,声音沉冷,“方才钺王已与朕解释清楚,景王之死,并非意外,乃是他杀!”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变了脸色,胆子小一些的,已是一下白了脸。 文康帝声音陡然拔高,又扔下一枚重磅炸弹,“行凶之人,就在你们当中!朕已与钺王商议出了破局之法,究竟谁是那行凶之人,一验便知。” 顿时,原本就齐齐变色的众人,更是染上惶惶之色。 文康帝的目光又在众人面上扫过,旋即话头一转,“不过你们且放心,朕并非耳聋眼瞎,你们只要没动过那坏心思,朕便断不会冤枉了你们。只要平常以待,全力配合便可。” 文康帝一番话说完,众人已是面色各异,各怀心思。 文康帝又沉声道:“朕待人一向宽厚,虽则有人包藏祸心,谋害亲王,朕还是愿意给对方一次机会。现在,趁着朕还没改变主意,究竟是谁做下的这一局,现在站出来,朕还能网开一面,从轻发落。若错过了这次机会,最后却由朕揪了出来,朕决不轻饶! 有没有人要站出来?” 文康帝话落,眼前一片静谧,无人出声。 他鼻中发出一声冷哼,“好,既然有人不见棺材不掉泪,那待会儿,就休怪朕翻脸无情!” 第178章 致命的破绽 “钺王,准备得怎么样了?”文康帝喊了一声。 莫如深颔首,“一切准备妥当,只待亲自最后一验。” “好,你来说。” 文康帝说完,便直接坐下,喝起了茶,一副冷眼旁观的架势。 莫如深迈步上前,目视众人。 他宽肩窄腰,身高体长,哪怕只着一身简单常服,却也衬得他气度不凡,具有一股子平白压人一头的贵胄之气。 此时,他微抿唇角,淡淡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未语先夺人,与天子有着如出一辙的万钧之势,其威慑可想而知。 他开口,声音清朗,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却让人心弦跟着紧绷。 “方才本王经过一番侦查已经可以断定,凶手,便是那个趁乱拿走四幅画之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凶手会那么急匆匆地把画拿走,方才下一楼的时候定然已经趁乱把画送走销毁,现在搜查,也多半搜不出来。不过……” 他说到这,微微拉长了音调,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缓缓勾起了一抹浅笑,带着一丝勾人慑魄的出尘俊逸。一时之间,竟是叫在场女眷们都有些面红耳热。 “那人一定没想到,自己留下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听到他的这话,所有人面色齐齐一凛,更皆伸长了脖子,想要听一听,究竟是怎样致命的破绽。 然而,莫如深却是话头一转,直接跳过了这个叫人抓心挠肝的问题。 “至于那个破绽是什么,本王自然不能说。不过本王不说,你们也很快就会知道,因为本王会利用那个大破绽,把真凶揪出来。来人,上道具。” 莫如深一声令下,立马便有侍女齐刷刷地依次进来,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托盘,盘中皆放着一杯茶盏。 侍女们端着茶盏立在一旁,等待下一步指令。 莫如深的手不紧不慢地拨弄着腕上的佛珠,整个人神态慵懒,漫不经心,便好似在指点江山的将军一般,成竹在胸,运筹帷幄。 待侍女们都分列站定,他才不疾不徐地发出指令:“请诸位用茶盏中的水净手,诸位尽可随意挑选,只旁人若是用过的,不可再用。” 众人都面面相觑,完全不知其意。 有人想开口询问,但是又生怕自己一旦开了口,最后反而变成了嫌疑人,成为众矢之的,便只能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大多数人不敢问,但是太子莫元祯却是大胆地问出了口。 莫如深似有迟疑,片刻之后方才开口,“本王命人在每份茶汤之中做了些手脚,嫌疑人把画拿走销毁之时,接触到了你们其他人没有接触过的东西,他只要碰到这茶汤,手上便会变色。这对嫌疑人是现身符,对你们而言,却都没有任何妨碍。” 众人闻言皆是大怔,一时之间,神色各异。 莫元祯亦是免邮诧色,没想到这般就能让凶手现行。 他当下便一马当先,率先就近挑了一个侍女的杯盏,大大方方地净了手。 有了太子做表率,很快,其他人也都纷纷行动,唯恐自己落后了,最后反而落下嫌疑。 莫如深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淡淡扫过,神色依旧平淡如常,现场气氛也似与往常无异,但实际上,众人的心里,却是齐齐绷紧了一根弦,暗自紧张。 很快,参宴的所有人,包括在场服侍的丫鬟小厮们,也都纷纷净手完毕。 莫如深把手一挥,侍女们便又重新退下。 他朗声道:“现在,劳诸位把手举起,静候结果。” 众人依言,纷纷举起了手。一双双手举在空中,皆是白生生一片,没半点异常。 忽的,有人突然“啊”了一声。 随着她那一声,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她。 那位小姐惊慌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原本白白净净的手上,此时却是开始慢慢变红。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股子惊慌害怕的情绪在心头徘徊萦绕,她怕得连连摇头,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没有,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众人还未来得及对她多言其他,忽的却有更多的人开始惊呼出声。 “我,我的手怎么也变红了?” “呀,我的也是……” 一时之间,众人都盯着自己的手,竟然都开始变红了。 便是莫元祯,他也早发现自己的手变红了,而且因为他是第一个净的手,他手上的颜色相较于别人反而更深几分。 就在众人一片惊疑的惊呼之中,莫如深却是目光锐利,飞快在人群中搜寻。 裴忆卿的眼神更尖,一下就捕捉到了其中的某个异样的人影。 那人显然有些慌了,他把手藏在袖中,眼神慌乱地朝着出口的方向瞟着,同时不动声色地往出口处挪着步子。 几乎同时,裴忆卿和莫如深都朝着那人而去。 莫如深身长腿长,三两步就迈到了那人的跟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他似笑非笑,“何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这人,便是尚书大人家的庶长子何茂然,他身子僵住,面色一片苍白。 原本都在为大家手上的红印焦灼惊慌的众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 大家自发地围了过来,何茂然便被众人都围在了中间,看着何茂然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种种猜测。 何茂然抿唇不语,莫如深的目光落在他藏在袖中的手上,声音幽幽,“还请何公子把手伸出来,让大家伙儿瞧瞧。” 何茂然终于开口,声音微弱,“不是我做的,我,我没有做。” 莫如深好脾气地奉上了一个微笑,“本王只是想看看你的手。大家都在这儿呢,不要逼本王亲自动手。” 他虽然在笑,可是,那笑意却是不达眼底,落在众人眼中,身子齐齐一抖,何茂然那原本就惨白的面色,瞬间更白了几分。 两人目光相碰,气场上瞬间便见了高下。 何茂然彻底败下阵来,他袖子下的手缓缓动着,忽的,他猛地埋下头,隔着衣袖便狠狠地咬上了自己的手,那架势分外吓人。 众人大惊,还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一道人影便快似闪电地欺近,只听“咯噔”一声,何茂然的下巴就被卸了下来。 莫如深面色阴冷,眸中冷如冰渣,他一把钳住了何茂然的手,那手上除了一个深深的牙印以外,干干净净,什么颜色都没有。再擒住另外一只手,同样如此。 众人看看他那干干净净的手,再纷纷看向自己以及其他人都染了一片通红的手,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第179章 打到招为止 钺王的这一计,根本就是空手套白狼,考验的,不过是凶手的定力罢了! 他一开始抛出那个“凶手留下致命漏洞”的诱饵,根本就是信口胡诌。 他对此讳莫如深,含混其次,并不言明,不过就是故意说给有心之人听,目的只为了让凶手心生惧怕,自乱阵脚。 而后,那能验明真身的茶汤,更是一个关键的幌子。 他故意说凶手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只要再碰那茶汤,便会现出不一样的颜色。 凶手做贼心虚,心里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为了以防万一,他便断不敢碰那茶汤。 莫如深事先便交代过,让那些端茶汤的侍女故意分神,不要紧盯着洗手之人。 果然,这位何公子便趁乱惊险地蒙混过关,他压根就没碰那茶汤。 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绝对会叫莫如深扑空,但是,他万万没料到,莫如深真正要的,就是他自以为的“逃过一劫”。 最后,大家举起手,所有人的手上都变成红色,唯有他的一片干净。 他看到大家手上的变化,也瞬间明白了过来,可是,这时候已经晚了,他已经没有了挽回的余地。 他情急之下想要落荒而逃,可是,现在的情形,想也知道不可能让他就这么逃掉。 最后被莫如深逼急了,他只能想到咬伤自己的馊主意:把自己咬伤了,手上就被染红了。 这个主意,的确是挺馊的。 若他在大家没有主意到他的时候悄悄用血染红自己的手,或许还能蒙混过关,现在,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做,真当所有人是傻子不成? 只需要拿清水一洗,便能现出原形。 而且,方才的情形,若他反应得镇定一些,或许也能让他把黑白颠倒。但是,他的表现实在太糟糕,几乎不用怎么审问,便已经能断定他与这件事脱不开干系。 在场的人都是大家出身,受着不凡的教育,自然也都不傻,事情都已经这么明显了,其中的关窍,自然也没有什么不明白的。 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何茂然,裴忆卿的眉头却是禁不住微微蹙起。 景王之死,杀人手法十分隐晦高超,还能一箭三雕,若非刚好遇上她这个穿越人士,便能十分顺利地栽赃陷害到莫如深的身上而不被人发现,绝非一般人能想出来的。 可这个何茂然,会是有这般睿智之人吗?单单就他方才的那番表现,裴忆卿便已经在心中给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就他那般脑子,不可能想出这么精妙的杀人手法。他的背后,定然另有其人! 裴忆卿联想到之前自己的某个猜测,抬头,飞快地在人群中寻找,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景王妃的身上。 却见她的神色依旧苍白,甚至可称颓靡,眼中没有半点光彩。 依照她一开始激动得恨不得手撕了莫如深的架势,现在谋害景王的真凶浮面,她应该更加激动地扑上来撕咬才是,再不济,也不应该是眼下这样的神情。 裴忆卿心中顿时疑窦丛生,只盼着虚影赶紧回来,看看他那头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莫如深的手如铁钳,直接把被卸了下巴的何茂然拎到了文康帝的面前。 文康帝从方才开始便一直冷眼旁观,没想到,倒真得让莫如深把心中有鬼的人给炸了出来。 文康帝眼中尽是威严怒意,大掌一拍,顿震得桌上茶盏跳了起来。 “说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莫如深手下一个用力,又是咯噔一声,何茂然的下巴便被重新装了回来。方才的那两下,却也已经叫他痛得几欲晕厥。 何茂然能说话了,当即就对着文康帝咚咚咚地连连磕头,说话虽仍有含混,却十分卖力地开始喊冤。 “皇上饶命啊!草民实在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草民实在是冤枉啊!皇上明察秋毫,请您一定要给小的一个公道啊!” “冤枉?”文康帝冷哼一声,“若真冤枉,为何方才你偷偷摸摸地不敢碰那茶汤?” 何茂然却死咬不认,“草民明明已经用那茶汤净过手的,如若不然,众目睽睽之下,草民如何能瞒得过去?草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说不定,是那茶汤本身就有问题呢?” 文康帝觉得这人简直在挑战他的权威,“若你心中无鬼,方才又为何会这般心虚,钺王不过让你把手摊开,你就做出那等子怪异的举动?你这竖子,当真把朕当傻子不成?” “草民,草民……”他连连草民了两次,都没有草民出一个所以然来。 文康帝心中正怀疑这人对太子图谋不轨呢,眼下见他竟然还敢嘴硬,文康帝的脸上顿时满是怒容,这位所有的耐心在莫如深那儿便已消耗得差不多了,这会儿也不欲啰嗦,转头就吩咐,“来人哪!给朕打!打到他肯说为止!” 这法子,也委实够简单粗暴,直接了当。 文康帝出宫,自然不可能是只带一个贴身公公,侍卫们得了令,二话不说,直接上手,那效率简直高得出奇,何茂然都还没从被卸下巴的疼痛中回过神来,自己的身上便开始传来一阵阵剧痛,紧接着更多雨点般的疼痛一股脑全都落在了他身上,直叫他好一阵哎哟哎哟,痛叫不止。 可是,何茂然却还有几分骨气,饶是如此,依旧连连直喊冤枉,哭天抢地,形容狼狈不已。 何茂然正喊冤喊得欢实,那头,莫如深的人便押着一个小厮走了进来。 “主子,这是何茂然的小厮,都招了。” 莫如深一直寒着脸,不停拨着手中佛珠,闻言自鼻腔发出一声“嗯”声以做应答。 那手下的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到。 正在一边挨打一边喊冤的何茂然身子一僵,嘴里的叫嚷也瞬间顿住了。 而那位小厮,想来方才已经有人“教他做人”,他早就吓得两股战战,扑通一声跪下便开始“咚咚咚”地连连磕头,不用任何人问,一边卖力磕头一边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方才做的事全招了。 “小的招,小的全都招!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就是方才我们家少爷给了小的四幅画,命小的拿去烧了,小的就干了这事儿,至于其他的,小的是真的什么都没干啊!请各位青天大老爷饶命啊!” 这小厮一招,何茂然方才喊的冤,就全都打了水漂。 第180章 抽丝剥茧 文康帝扬手喊停,冷睨着何茂然,“怎么样,现在还敢说自己是冤枉的吗?” 何茂然面色煞白,身上被打得一阵阵生疼,但是,再多的疼痛也抵不过心头的灰败与恐惧。 他抖着声音,这一次却是改了口,“草民只不过是拿走了那四幅画,却根本没有谋害景王啊!而且,景王明明是意外坠楼而亡,跟那几幅画又有什么关系?” “无缘无故,你为什么要拿走那四幅画?你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真就相信你是冤枉的。” 何茂然再次语塞。 文康帝鼻中发出一声重重冷哼,“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说!为什么谋害景王?” 何茂然身子瑟瑟发抖,声音颤抖中还带着一丝哭腔,“皇上英明,小的真的没有谋害景王,小的真的是冤枉的!景王是坠楼的时候,草民在和大家玩曲水流觞,如何会是草民谋害的他?退一万步说,草民如何会知道那个耳房的地板木质松散,能把人摔死?草民真的是冤枉的啊!” 文康帝爆喝一声,“冤枉冤枉,只会说冤枉,你倒是解释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偷藏那几幅画?解释不出,再喊冤枉,朕马上下旨抄了你全家,诛了你九族,看你还喊不喊冤!” 闻言,何茂然原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了几分。 莫如深这时候走上前,对文康帝微一拱手,便开口道:“皇兄息怒。他不肯招,我们同样有办法让他不得不招。十三皇弟回京日程不定,太子宴会的日程却是早就定下的,他若真的蓄意谋害十三皇弟,便定会想法子让十三皇弟在这一天,这个时辰抵达京城,而且要让十三皇弟辅一抵达便率先来沁芳楼。 再有一点……他需得知道十三皇弟的隐疾,要做到这一点,绝非他一人之能。最大的可能便是,十三皇弟的身边,有他的内应。当下便派人把十三皇弟带回来的人和他的心腹之人盘查一番,自然便能查出究竟。此为其一。 其二,杀人的关键在那四幅画,或者说,在碧叶荷塘和百花齐放两幅画,一开始是何人提议作画的,画的内容,又是由谁提出?是巧合还是有人蓄意引导?关于此点,待会儿让在场诸位公子小姐再详细还原一番现场便可推断。 其三,方才我手下清点了一番入场的请帖,有意思的是,这位何公子根本没有收到请帖,真正收到请帖之人实际上是尚书府的嫡公子,只不过最后拿着嫡公子请帖入场的却是他,因为身份信息有出入,这位何公子还被拦了一下,最后是太子这个东道主派人出面解释了才放行。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其四,他为什么要谋害十三皇弟,两人之间此前可有什么过节?趁此时机好生盘查一番,或也能查出破绽,找到杀人动机。此四点,只需要一一查验,抽丝剥茧,若他当真无辜,自然寻不出破绽,若真有鬼,这么多条,定能寻出证据,叫他辩无可辩。” 莫如深的一番话,说得条条分明,头头是道,众人闻言,除了依旧对那四幅画与景王之死的关联,还有景王所谓的隐疾一头雾水以外,其他的每一条,皆都深以为然。 何茂然听到那些话,脸色却是一瞬间变得一片惨白,像是被人戳到了死穴,霎时就灰败如纸。 文康帝大手一挥,当场便对侍卫们下令,“你们分两头,一部分去景王府,其余的去尚书府,给朕仔仔细细地查!” 侍卫们得令,二话不说立马便去了,动作迅速丝毫不拖泥带水。 文康帝吩咐完了之后,莫元祯便已经上前行礼,直接开口道:“父皇,儿臣的帖子的确是下给尚书大人的嫡公子,只是,昨日尚书府突然来给儿臣传信,说何大公子不小心染了疾,无法赴宴,还主动提到其庶弟,希望能有机会出来交际一番。儿臣不想伤了和气,便答应了,儿臣实在是不知道他竟然会包藏这样的祸心啊!” 莫元祯的眼中满是诚恳的自责之色,还带着满满的懊恼。 文康帝对太子自然没有责怪之意,他摆摆手便把人叫起了,转而又对人吩咐道:“去查一查何大公子的病。” 如此一番雷厉风行的安排,文康帝身边的人已然派出了大半。 文康帝每做出一个安排,何茂然的面色就苍白一分,然而,这时候,他已经失了开口的先机。 而后,文康帝又拎出了作画的叶琉璃与曾颖之两人做了一番询问,原率先提议作画的黄学士家的二少爷。 再命他上前回话,他言道自己是看到了桌上摆着的笔墨颜料,又一心仰慕叶琉璃的才学,所以才顺势提了出来。 那么问题来了,那些笔墨颜料并非出自沁芳楼,尤其那白纸,大小尺寸异乎寻常,倒好似是堪堪为挂在那墙上所裁的一般,这又是谁拿来的? 这个问题一抛出,便有一位公子作证:看到是一个小厮准备,只因以为是沁芳楼准备的,便没有多想。 目标人物锁定到备纸小厮身上,当下让他仔细回忆画出。 而另外一个小姐又想起了另外一条线索:那纸是素笺阁的,因她们家所用宣纸便出自那里,她认得上面的标记。 新的一条线索相继出炉,又一名侍卫被派到素笺阁,照着那特殊的尺寸前去核实查验最近的买卖记录。 事情到这儿,不用文康帝再问,大家便开始自发地回忆起线索来了。 为什么选了荷塘和百花图两个那么耗费笔墨的画作? 一来,红色和绿色两种颜料最多,二来,叶琉璃素来喜莲,以莲的高洁自居,自然而然就想到了画莲。而曾颖之素来最爱便是明艳之物,便是在学院学画时,也基本上是以百花为练笔。 荷与花,刚好就是二人最喜欢且最擅长之物,两人都掐尖要强,既然要暗自较劲,自然便挑自己最擅长之物。 一切都顺理成章,顺其自然,缜密细致,毫无违和,全无破绽。 第181章 幕后另有其人 就在这时,那位作画的公子也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我画好了。” 画像被一一传递,不少人都表示也看到过这人,确信无疑。 文康帝只有一个字:“查。” 每条线索都被一一延展梳理,细数下来,原本不会引人怀疑的细枝末节,真正探究起来,就处处透出了破绽。 众人对这件事的调查结果,都不自觉生出了期待,神经都下意识地绷紧了。 就在这紧张的等待中,众人忽的嗅到了一股子异样的骚味,大家顺着那味道寻去,便看到了何茂然匍匐跪倒的地方一片濡湿,那骚味便是从他身上传来。 他吓尿了。 关于吓尿这个词,裴忆卿以往的认知都只停留在语言层面上,没想到今天还能看到一个现场版的。 何茂然的身子已然抖成了筛糠,整个人都要软成了一滩烂泥,整张脸都几乎彻底贴到了地面上。 再细听之下,他竟是痛哭流涕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哽咽地求饶,“皇,皇上饶,饶命,饶命啊……” 众人见他这般惊慌狼狈的模样,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听到众人方才的那一番话,眼见各路人马都已经在着手调查,终于是扛不住了。 现在不招,待会儿把证据摆在他面前,更是百口莫辩。 他现在,心里怕是在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就全招了,至少还能捞到一个坦白从宽的好表现。 莫如深捏着手中佛珠,一粒粒地数着,动作越来越快,一双眸子也越来越沉,越来越深,便好似凝聚了森然怒火,有股乌云压顶的强大威慑。 他现在,只能一粒粒地数着佛珠,心下一遍遍念着佛语,才能压住自己心中那喷涌的杀念。 何茂然委实是被吓破了胆,一开始紧咬着不松口,不过就只是借着那一点微弱的胆气,又仗着他们没有直接的证据,毕竟,今天所有的一切都那么完美。这样完美的一个局,就算被识破了,也万无一失,绝不可能留下半点破绽。 然而,他自以为的万无一失,却不过真的只是自以为罢了。细数下来,竟然有这么多可以探寻拿捏的把柄。 何茂然那点子胆气,在皇上一遍遍的“查”中,都被消耗殆尽了。 他痛哭不已,声音颤抖,满是哽咽。 “皇上饶命,我招,我都招……都,都是我做的,这一切都是我谋划的。 我以前跟景王是同窗,我知道了他有眼疾,分辨不清红绿之色,我今日方才处心积虑地设计出了这一场戏,便是想要把他的死营造成意外,最后,也怪不到我的头上…… 都是我一时糊涂,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这样龌龊的念头,请皇上,请皇上……” 他的后半句求饶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做下了这等子事,饶是脸皮再厚的人,都再也说不出请皇上饶命的话。 众人听到他这一番话,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景王的眼疾指的是这个。 原来,景王的死,竟然是这么个原因,委实是出乎意料,让人不敢相信。 文康帝沉着脸,这人一开始死不肯招,现在才终于松口把所有的罪责揽在自己的头上,但这可不代表着,他说什么自己就随随便便地信了,便是认罪,也要能认出个子丑寅卯来。 “你为什么要杀景王?” “我们同窗之时便暗生不睦,我心里嫉妒于他,扭曲了心态。而后,几年前,我随父兄到江南,路上偶遇了景王爷,他什么都不用做,便一生潇洒,无忧无虑。 而我,哪怕付出比常人十倍的努力,却常因一个庶出身份所有的努力都要付诸东流。我原本的嫉妒就更盛了几分,而且景王又,又在我面前说了一些嘲讽的话,我们发生了冲突,我心胸狭窄,便记恨于心,是以,我才处心积虑要取他性命。” 何茂然说着,语气依旧难掩愤恨,落在众人耳中,却不免令人唏嘘,没想到他竟然因为自己的一时嫉妒,便做出杀人之事。 文康帝也没想到何茂然给出的杀人理由竟然是这个。 他的这一套说出,要说多么令人信服,似乎又有些牵强。可要说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却又实在挑不出毛病来,毕竟,人心的扭曲变态,有时候真的大大超出预料。因为心里的扭曲与不平衡能做出怎样疯狂的事,都不为过。 “你又如何知道景王会在今日到达?” 主动招认了之后,何茂然似乎反倒没那么紧张了,回话都不似方才那般紧张得直接用“我”自称,反而重新用上了“草民”。 他道:“草民早便听说景王要回京的消息,从知道的那一刻,草民便已在暗中谋划,草民也并不能确定。 但是为了能让计划顺利实施,草民便派了人,在离京最近的城镇候着,待景王的车队赶到时,便故意把太子要在沁芳楼举行诗会的消息传给他。 景王素来都是爱凑热闹的性子,沁芳楼又是钺王的地盘,他素来与钺王交好,他知道了之后,定然便会快马加鞭地赶路,一进城也自然会到沁芳楼来。” 莫如深听着他说着那些话,原本飞快拨弄佛珠的手,也终于是停了下来,只狠狠地捏着某一颗佛珠,几乎要把那颗佛珠彻底捏碎。 文康帝沉沉地看着他,一时沉默,眸中情绪复杂。 众人闻言,也都神色复杂,心下唏嘘又匪夷所思。 莫如深锐利的目光冷冷扫到他身上,声音低沉微哑,“你是如何在沁芳楼中动的手脚?” 何茂然依旧保持着整颗脑袋匍匐在地的模样,声音自地上闷闷地传来,“草民此前与父兄外出历练之时无意中得了一种药粉,撒在地板上,只三天时间,便能让地板快速生虫腐烂,表面上却半点不现。草民早有预谋,三天前就派人偷偷潜入动了手脚。” 莫如深闻言,意味不明地冷嗤了一声。 裴忆卿一直听着他的回答,她想要观察他的表情,可是他却一直埋着头,让她不能如愿。 他的这一番话,条理清晰,合情合理,每一个疑点都做出了回答,的确不会让人有什么怀疑。 案子走到这里,只要再等等其他手下调查的结果做出佐证,案子便基本上了结了。 但是,裴忆卿却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何茂然的这一套说辞,更像是事先准备好的。 她还是那个感觉,何茂然一开始的表现就打了折扣,他不像是能做出这么精密谋划的人。这个案子,幕后一定另有其人。 第182章 以死请罪 很快,文康帝的侍卫陆续回来,素笺阁买纸的小厮与到沁芳楼送纸的乃同一人,那人除了买纸,还买了些其他笔墨颜料,他颇为拿大,让素笺阁的伙计给他送货上门。 也正是因为如此,今日侍卫们找上门,那小伙计直接领着人就杀到了那人的住处,把人拎到了文康帝的跟前,与何茂然来了个当场相认。 顺藤摸瓜之下,更查出了那小厮所住的院子就是何茂然背着家里人偷偷置下的。 他一个没有功名在身的庶子,还能背着家里人置下那么大的院子,也算是他的本事了。 更巧的是,那宅子里还查出了一些药,侍卫们秉持认真严谨的态度把那些药拿去检查,果然不简单。这些药,便是何大公子暴病的原因。 反而是景王府调查的侍卫,没有查出什么线索来。 可就算如此,人证物证也已经俱全,何茂然自己又已经全盘认下,这个案子自此真相大白。 裴忆卿的目光却是不停往门口瞟,她在等,等虚影回来。她对这个案子,依旧保持着自己的看法。 尚书府何大人听到消息急急忙忙赶来时,案情已经明朗,事情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 何大人简直如五雷轰顶,那苍老的身子摇摇欲坠,咚咚地就叩在地上,没几下额上便一片通红。 他老泪纵横,连连向文康帝告罪,“老臣教子无方,老臣愧对皇上,老臣有罪啊!老臣给皇上磕头,老臣在这儿给皇上请罪!这孽子,便是要千刀万剐也难抵他的罪孽,便是老臣这一把老骨头,皇上要杀要剐都行,老臣只求皇上饶过何家其他人,给我何家留一条后!老臣在这儿给皇上磕头了!” 何大人年纪不轻,一把花白的胡子,脸上满是褶皱,眼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模样瞧着十分狼狈。 文康帝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半晌不语。 他对景王并不见得就有多少感情,但是,景王是皇家血脉,是他的亲弟弟,有人谋害他,就是在藐视皇权! 更何况,得知了自己和景王都一样患有眼疾,今天有人胆敢用这样的手段来谋害景王,若是来日再有人如法炮制,用类似的法子把自己也谋害了怎么办? 这样的想法,单单只是想一想便足够让龙颜震怒。 是以如此,文康帝的心火特别旺,他眼神冷冽,语气也没半点温度,“景王乃我皇家血脉,贵胄之躯,却被你们这等包藏祸心之徒谋害,单单将你们千刀万剐就想抵消罪孽?你们这点分量也配!依朕看,便是何家满门,都抵不过!” 何大人闻言,整个人瞬间呆住了,老树皮一般的脸上还挂满了泪,此刻听到这话,他便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文康帝沉声,“传朕旨意……” 文康帝才刚起了个头,何大人就从愣怔中回神,又是一声高声痛呼,“皇上,请皇上恕罪啊!老臣自知这孽子罪孽深重,实在该死!但何家上下几十口人都是无辜的啊!请皇上看在老臣这些年兢兢业业,为皇上分忧解难的份儿上高抬贵手,放其他人一条活路啊!老臣求您了,老臣给您磕头了!” 说着,他又是咚咚咚地猛磕不止,没一会儿,他的脑袋上便渗出了一片血红。 文康帝眸光沉冷,心中非但没有半分不忍与松动,反而生出了更沉的怒意。 何茂然这一番处心积虑,精心谋划的杀局,不仅仅让景王白白丧命,真正触他逆鳞的是他所利用的景王的这一隐疾。想到景王因为那隐疾没了命,简直其心可诛!越是想到这一点,他心里的疙瘩就怎么都解不开。 更何况,这个案子,是当着那么多世家公子小姐的面抽丝剥茧慢慢解开,大家都亲眼见证了这个案子的全过程,亲眼目睹了何茂然的恶行,自己若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如何能服众? 文康帝随手操起手边的杯盏,朝着他的方向就是狠狠一砸。 “你这是挟恩以报吗?你这些年兢兢业业,那是你的本分!而你儿子杀人害命,却是胆大包天罪该万死!今日这么多人都看在眼里,朕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了他机会,甚至拿整个何家上下的性命相胁,他亦是连连喊冤,拒不承认,现在才想挽回?晚了!” 何大人被文康帝的那一下砸得头破血流,原本高声的哭嚎也戛然而止,众人看着这一幕,一时各怀心思,但大家都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出。 文康帝压根就不想再搭理他,再次开口,“传朕旨意,何茂然包藏祸心,处心积虑,谋害景王,罪该万死,收押天牢,秋后问斩!何家上下……” 文康帝的话依旧没说完,何大人又爆发出一声惊天大吼,“皇上!老臣无颜活在世上,这便自我了断,但请皇上高抬贵手,好歹给我何家留一条后啊!老臣以死请谏!请皇上息怒!成全老臣啊!” 说着,他突然就从地上站了起来,在所有人目瞪口呆未及回神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头撞向了桌角。 瞬间,鲜血四溅,当场毙命。 现场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担心的人已经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 文康帝的脸色扭曲,显见是气得不轻。 何大人的这一举动,可谓壮烈,但也给文康帝留下了一个难题。 老臣都不惜以死求情,可见其恳切之心,对方所求不过是为何家留下一条血脉,细想之下这个请求也合情合理。文康帝若是依旧一意孤行,坚持灭何家满门,多少叫人觉得有些冷酷无情。 但,文康帝方才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满,现在若再改口,自打嘴巴不说,那种被一个老臣逼迫了的感觉,才真正让文康帝觉得憋屈。 一时之间他不免有些进退两难,越是如此,他的脸色便越发变得难看起来。 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就在这时,一个人忽然站了出来,盈盈跪了下去,打破了此番僵局。 “皇上,臣妇有话要说。” 出头之人不是旁人,便正是今日最大的苦主,景王妃。 第183章 皇上忒不公平了! 文康帝沉着脸,点了点了头。 景王妃对着文康帝先是叩了个头,方才开口道:“臣妇斗胆,请皇上开恩,饶过何家人。何茂然处心积虑谋害殿下,臣妇心里自是恨不得他去死,方才也的确恶毒地希望他们全族都一并下去给殿下陪葬才好。” 她微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哽咽,“臣妇知道皇上与殿下兄弟情深,一心为他出头。但,冤有头债有主,臣妇失了殿下,心里伤痛难忍,如此以己度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臣妇却也不希望旁人平白丢了性命…… 殿下定然也不希望因为自己,便要害了那么多人枉送性命……皇上一心为殿下的心,臣妇感念于心,还请皇上允了臣妇的这个请求,也,算是为殿下积德,让他下辈子平平安安,一世顺遂!” 景王妃说着,面容哀楚,眼眶含泪,贝齿咬唇,一副伤心难过却是坚强隐忍顾全大局的模样。 众人听到景王妃这一番话,对她的态度不免发生了改观。 文康帝深深地看着她,对她能说出这么一番话也有些惊讶,毕竟,方才她的那一番举动委实掉价,现在倒是显得通情达理了不少。 从另一个方面讲,她的这番话,也给自己递了一把台阶,让自己不至于处于方才那进退两难的境地。 文康帝做沉吟状,似是权衡思索了一番,方才开口,顺着她搭的台阶下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朕也不好再做那恶人。” 他话锋一转,面上威严,“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何家上下,贬出京城,发配北漠,永不得离开,子孙永不录用为官。” 听到这话,众人又都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样的惩罚,虽然饶过了何家上下的性命,但却彻底断绝了何家以后封管拜爵之路,且在那等苦寒之地,永远不能离开,永远没有盼头,道一句生不如死,也不为过。 处置完何家,文康帝又把目光投向了莫如深,依旧满面威严。 “钺王。” 莫如深上前行礼,裴忆卿心提了一下,这是要算他的账了。 果然,文康帝开口,语气微沉,“这桩案子,虽与你本人无关,但却发生在你的沁芳楼。若非你的人检修不利,让歹人潜入做了手脚而不自知,十三皇弟也不会枉顾了性命。你难辞其咎。” 莫如深沉声,“但请皇兄责罚。” 文康帝略一沉吟,开口道:“罚俸一年,沁芳楼,关门歇业。你也暂且放下手中差事,也好把手上这些不尽心的人好生调教调教。” 裴忆卿听到文康帝的这话,心里就狠狠一沉。 这惩罚,委实太重了! 就算事情发生在沁芳楼又怎么样,他就算有失察之责,可方才也已经将功折罪了。 罚点俸禄也便罢了,竟然要罚一年? 沁芳楼关门歇业是怎么个意思?关到什么时候可以重新开业?难道当真就跟字面上那般,彻底关门了? 还有暂时放下手中差事,这是把莫如深直接冷冻起来吗? 裴忆卿不大了解莫如深手上的权利,但是,他既有战神的称号,便定然是手握重权的将军,即便回京了,也定然兼任着兵部一类的职位,现在文康帝一句话,是要直接让他做个空架子吗?那他手上的兵权呢? 皇上忒不公平了! 实际上,在兵权这点上,是裴忆卿这个外来户想多了。 兵权大事,怎么可能因为这件事就草率交割,莫如深为天璃国征战多年,立下汗马功劳,兵权说夺就夺了,岂不是寒了众武将的心?那些跟着莫如深征战沙场的将士们都不会轻易认新主。 再说,莫如深也不是那会任人搓扁揉圆的人。文康帝也深知这一点,给他一点小惩大诫也便罢了,真要伤筋动骨,最后说不得反而要闹得两人面上都不好看。 裴忆卿因文康帝的这一番惩罚,心里气得不行,可她人微言轻,又能说什么? 她只得满腹期盼地看着莫如深,希望他能亮出自己的刻薄本性,跟文康帝好好理论理论,为自己争取一番。 可是,没想到以往在自己面前刻薄又毒舌的人,现在却跟哑炮了似的,竟然半句怨言都没说,冷冷淡淡地回了一个,“是。” 文康帝见莫如深答得干脆,心下满意。 而裴忆卿听到他这般回答,一时不觉气闷。真没想到他也有屈服于淫威的时候。 裴忆卿鼓着腮帮子,不知道自己在气个什么,反正被罚俸禄的是他,被封店的是他,被撸了职位的也是他。 裴忆卿把头一瞥,不想看他。 然而一瞥的功夫,她的余光便瞟见了一道影子,她的眼睛一亮,飞快朝来人招手。 虚影三两步就走到了裴忆卿的身旁,裴忆卿迫不及待地发问,“查到什么了吗?” 他瞥了一下周遭人,低声在裴忆卿的耳边耳语一番,裴忆卿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拿到证据了吗?” 虚影颔首,把什么东西塞到了裴忆卿的手中。 处理完了这一串事情,文康帝也觉得有些疲累,他揉了揉额角,准备摆驾回宫。 至于后续善后之事,自然不用他这个皇帝一一处理。 眼见文康帝已经起身,众人都纷纷躬身行礼准备恭送圣驾,裴忆卿刚把手上东西看完,抬头就见文康帝要走了,当下便一个焦急。 她扯着声音喊了一嗓子,“皇上请留步!” 喊完这一嗓子,她跟只兔子似的飞快蹿到莫如深的身边,把东西塞到他手里,然后握着他的手高高扬起,再接再厉道:“我们殿下有最新证物要呈递皇上!” 裴忆卿的这一番动作,成功地为她招来了无数道目光。 莫如深的手被她紧紧抓着,肌肤相贴,温热的触感随着指尖迅速流传,似过电了一般,飞快地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一时竟叫莫如深觉得烫手得想一把甩开。 裴忆卿却对自己的举动对他造成的影响尤不自知,她甚至踮起脚尖把脑袋凑得更近,几乎是直接凑到了莫如深的耳边,压着声音,又低又快地往外冒着一连串的话。 她一开口,那股子温热的气息便自耳廓吹来,就跟有魔力似的,又顺着耳廓往心里钻,直挠得他心里痒痒的。 裴忆卿飞快说完,见他没反应,又急声问道:“殿下,我说的你听到了吗?” 莫如深神智回笼,他无辜地问了一句,“嗯?你方才说什么?” 裴忆卿:…… 她要气死了! 文康帝此时已经转头看来,沉声发问,“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裴忆卿此时就是想再解释一遍也来不及了,她恨铁不成钢地剜了莫如深一眼,用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颐指气使的语气道:“总之,把东西交给皇上就是了!” 好歹能趁机让皇上把罪责减轻些。 第184章 莲娘,你置本王于何地! 裴忆卿说完,便飞快地放开了他。 莫如深手上的温热消失,原本贴近的身子也一下退开。 他拿着那东西,依旧保持着偏头看她的姿势,眼眸幽深。 她方才,不仅瞪了他,还对他颐指气使? 呵,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文康帝问了话,却没有得到答复,不觉蹙起了眉头,十分不悦地又问了一句,“钺王,你们在搞什么把戏?” 莫如深这才把目光从裴忆卿的身上转开,他看向了自己手上的东西,那是一沓信纸,不知道究竟写了什么,此时此刻,莫如深就是想要打开,也断不可能。 他余光微瞥,便看到裴忆卿正在对自己一个劲的挤眉弄眼,脸上的表情颇为丰富。 莫如深微微牵了牵嘴角,行动快过理智,他当真便把手上的东西递上,“皇兄且看吧。” 待自己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把一个小丫头给自己的来历不明的东西呈递了出去,一系列动作,带着不可思议的流畅自然。 文康帝原本以为这件事已经彻底地画上了句号,却没想到,临走了却又生了波澜,他眼中已生出了不悦。 但众人都看着,莫如深又已经把东西直接递到了自己的面前,自己若是不接,总说不过去。 而且,他也委实好奇,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李德全点头哈腰地上前,把莫如深手中的东西接过,交到了文康帝的手中。 众人都齐齐把目光投来,好奇有之,疑惑有之,甚至,紧张害怕亦有之。 文康帝把那东西一展开,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复杂难言起来,他看向莫如深,沉声问:“这可当真?” 莫如深心道,当不当真他怎么知道,毕竟他连上面写了什么都不清楚。 但是,出口的话却变成,“自然当真。” 文康帝锐利的眼神瞬间扫向了景王妃,眸光沉沉,其中威严不言自明。 景王妃原本就有些难看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藏在袖中的手也不自觉暗暗握紧。 文康帝深吸了几口气,声音沉冷,“景王妃,这是景王生前留下的一封信,你且来看看!” 景王妃听到文康帝这突然变得冰冷的语气,一颗心便简直放进了油锅里煎炸着一般,七上八下,鼓噪难安。 她心里飞快转着,想要寻思景王究竟写了些什么东西,但是,越想便越是不敢想。 她几乎是抖着身子上前,接过了文康帝手中的那封信。 打开一看,是自己熟悉的笔迹,然而,看到那上面的内容,景王妃的咽喉就像是被人狠狠扼住,瞬间产生了一股子难以呼吸的感觉,她的脑子,也在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只余下了嗡嗡嗡的无数声响,手中的信也轻飘飘的落下。 文康帝一直盯着她,看到她那骤变的神色,面色瞬间又是一沉。 他扬声喝问,“你要如何解释?” 众人再次陷入了一片迷茫不解之中,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莫如深微微垂头,他的目力极佳,一下就看清了那上面的字迹,瞬间,他袖中双拳禁不住狠狠一握,瞳孔微缩,眸中瞬间染上一阵阴郁晦暗之色。 凝香阁,嘉历五年十一月十三卖出,买家李大全。 揽月轩,嘉历六年三月十五卖出,买家陈河东。 芙蓉轩,嘉历六年十月二十卖出,买家林长宣。 多宝阁,嘉历七年六月十三卖出,买家陈瑞祥。 …… 大半张纸,都是这样的罗列,点睛之笔在纸张的末尾。 力透纸背的一句话,触目惊心。 “一应买家,尽皆与慕远有关,莲娘,你置本王于何地!” 慕远,是何茂然的字。两人乃是少年同窗,一贯以字相称。 莲娘,则是景王妃的闺名。 景王的产业,数年时间不停出现经营不善低价卖出者,而买家皆与何茂然有关,这,难道真是巧合? 最后的那一个感叹号,笔迹深浓,黑黑沉沉的一点,像是一个扣人心门的诘问。 景王妃紧咬着唇,瞳孔中浸满难以言喻的惊恐惶惑,甚至还有一股子被人揭开丑事的羞窘难堪。 景王妃的身子瑟瑟发抖,她想要辩解,可是,喉头却是一阵阵发紧,叫她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些事,她原本以为他不知道,她以为,他从来都只会吃喝玩乐,从来万事不挂心,可没想到,没想到…… 这些事情,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又是怎么知道的?他是不是早就洞悉了一切,就这样像是一个旁观者一般,冷冷地看着自己在他面前演戏?他的心里,该是满腹嘲讽的吧。 景王妃原本做这一切的时候,虽然心有愧疚之意,但是,那股子愧疚却很快被自己心中的执念与怨恨所取代,可直到这一刻,看到这封信,看到那触目惊心的一句诘问,景王妃才终于有了一种名为愧疚和难以面对的情绪。 她仿佛看到了景王就站在自己面前,正用一种赤裸裸的嘲讽神情看着她。那样的眼神,叫她无言以对。 何茂然原本便跪匐在地,那封信就轻飘飘地落在他的不远处,他悄悄地抬头看去,看到上面的内容,心里也是一片拔凉拔凉的。 文康帝见她神情怔怔的,一语不发,心中更是急怒攻心,又是一声怒喝,“不说话,就是承认了?” 他抬脚,想要一脚踹过去,但是最后好歹想着她是女子,自己堂堂九五之尊,不屑打女人。 他的脚一转,转了个方向,朝着瘫成烂泥一般的何茂然便狠狠一踹。 何茂然整个人瞬间被踹飞了出去,一口鲜血顿时就吐了出来。 文康帝看着那个跟死狗似的人,看他那狼狈的模样,心中急恼更甚。 他指着景王妃怒道:“你这妇人,瞎了眼了不成?景王那般风流人物,这人便是连他一个脚指头都比不上,你竟然,竟然……” 顾忌着景王的颜面,文康帝终究是没有说出“红杏出墙”这四个字。 文康帝气得几乎要爆炸,这顶绿帽子,虽然不是戴在他的头上,但是,戴在他兄弟的头上,他也为此深感憋屈。 而且,方才他还夸赞了这女人,想想真是可笑至极! “说!今天的一切,是不是你与他的串通一气?” 众人闻言,顿时也是一阵倒吸冷气,一个个都是满脸的不敢置信,万万没想到,方才众人才刚刚有过改观的景王妃,竟,竟然才是真正害死景王的凶手! 第185章 阿裴,你真厉害 景王妃感觉所有的目光都直勾勾地落在自己的身上,她原本苍白的面色瞬间一片姹紫嫣红,十分难堪。 “不,我是冤枉的!我没有对不起王爷!” 景王妃像是突然从魔怔中回过神来,突然激动地大喊。 文康帝指着地上的那封信,怒喝一声,“冤枉?那那封信你怎么解释?那上面的内容你敢说是假的吗?你敢说一个假字,朕马上就派人去调查核实!” 景王妃到嘴边的话,又给噎了回去。 她不敢说,因为,那本来就是真的。 景王在全国各地都有不少产业,那些铺子全都交到她的手中打理,景王素来是不管这些庶务的。 她借着商铺亏损为名,把一些发展前景好的铺子全都低价卖了出去。 商铺的挂名掌柜各不相同,但全都是何茂然找的人。 这些年,她便一直在偷偷摸摸地转移景王的财产。 她以为景王不会管这些,景王妃做这些的时候,才这么明目张胆。后来这样的勾当越做越顺手,今日,才足足让景王写了几乎满满的一张纸。 那些事,文康帝只要一调查,便定然能查出来,自己辩无可辩。 事到如今,再说什么只是巧合的话,便只会让人觉得可笑。 但,她心中,终究是有些不甘。 就算自己做了那些事,就算景王今日死的凄惨,但自己多年前的积怨,又该与谁诉说? 景王妃狠狠地咬着唇,双目中已瞬间满是怨恨。 “我没有对不起他!这一切,全都是他罪有应得!” 景王妃的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满是恨意,瞬间叫众人齐齐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这其中,似是有众人所不知道的隐情啊! 不少人眼中都闪烁起了一阵阵八卦的光芒,但是,更多的人却隐隐有些不安。 这些内幕,涉及到了皇家的秘辛,他们若是听了去,最后反倒是让皇上觉得这是对皇室颜面的一种折损。 显然,有人也想到了这一点,为了避嫌,不待景王妃再说下去,便主动提出避让。 气得要爆炸的文康帝这才终于想起这件事委实不光彩,当下便一挥手,把众人全都赶了出去。 裴忆卿有些后悔,因为自己与景王素不相识,也不是男人,一心只想着要把这个案子查清楚,不能让任何人侥幸逃脱,所以急切地让莫如深把那封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交给了皇上,的确没有考虑到这件事对死者名誉上的损失。 裴忆卿不觉回头去看莫如深,他身子站得笔直,那张风华绝对的脸上面无表情,像是戴上了一层面具,冰冷而漠然。 裴忆卿知道,他在暴怒。 他的情绪,从来都是这样,从不外露,全都藏在了心里。 裴忆卿对此无能为力,她转头,便也随着众人一道离开。 她到了二楼,哪怕这件事已经真相大白,但是,裴忆卿依旧高兴不起来。 就算真相大白又怎么样,死去的人已经不在了,再也不可能回来。 沁芳楼已经清场关门了,此时,众人都移步到了二楼,除了他们以外,便只有这里的小厮们。 裴忆卿远远地看到一个小丫头在那头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那人看到她,明显松了一口气,想要过来,但是最后又硬生生顿住了。 是血忧。 她是裴忆卿的丫鬟,自己现在却是裴洛的装扮,她出现在自己面前不合适。 两人冲着对方微微点头以作示意,然后又彼此错开了目光。 裴忆卿刚转过头来,身旁便多了两个人,又是陆君年和楚瑜。 陆君年果然是个好奇宝宝,凑上来直接就问了起来,“方才那封信上究竟写了什么?景王妃为什么要与何茂然串通一气杀景王?” 楚瑜显然也十分好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裴忆卿现在没有心情说话,况且他们之所以被赶出来,便是因为这件事不宜宣扬。 她便懒懒地回了一句,“我不知道。” 陆君年哪里肯信,但是他却也会察言观色,他明显地感受到了裴忆卿不想多说,他想到自己方才多说话惹的事,好歹是长了一回记性。楚瑜本着少女的矜持,自然也不会巴巴地追问。 他乖觉地转移了话题,转而开口,用一种莫名崇拜的语气道:“阿裴,你真厉害,不仅想得出景王出事的真正原因,还能想出法子把何茂然就揪出来。” 裴忆卿顿时心生警惕,拿眼瞪他,“这些都是殿下的功劳,与我何干?你休要胡说。” 景王因色盲而死的线索的确是她想出来的,但后面揪出何茂然的法子,还有整件事的层层深入步步剖析,便全是莫如深自己的发挥。 而且她自己之所以能抢夺先机破了此案,真正依仗的,不过就是她来自现代的记忆罢了。 这些事情她都不想细说,只是现在,若不好好警告陆君年,就他这张嘴,若把这件事宣扬开去,自己就是想不出名都难。 陆君年听了她的话,看到她的神色,看出了她的谨慎与慎重,他知道这事儿大概是不能说,但心里却禁不住分外不服气。 这明明就是阿裴的功劳,到头来,却全都被莫如深给占了。 陆君年顿时有些怏怏的闭了嘴。 楚瑜却是撑着头,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裴忆卿的身上。 俊挺的鼻子,性感的嘴唇,漆黑的双眼,健康的肤色,最主要的,还有一颗聪明得叫人欲罢不能的脑瓜子。 太迷人了,她所有的一切,都太迷人了。 楚瑜看着看着,脸颊不自觉泛起了一阵阵滚烫,她生怕自己的异样被发现,便偏过了头,假装随意地四下张望。 这一转头之下,余光便不觉在某处顿住。 他们的斜后方,步归尘正坐着品茶,他的目光,也正朝着这边看来,目光淡淡的,但却又有些抓人,似有似无地落在裴忆卿的身上。 他的身上好似自有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以往只有太子常与他坐在一处,现在,太子在三楼没下来,他便随意往那儿一坐,周围的人都不敢随意上前搭话。 并非他孤冷,而是一种不敢贸然的尊敬与圣洁。 然而这样一个人,楚瑜却从他眼中看到了异样的兴味,他看裴忆卿的眼神中充满兴味。那样的眼神,楚瑜本能地不 第186章 喝醉了酒为什么这么幼稚 一众人足足待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众人纷纷跪地恭送皇上。 何茂然与景王妃被押走,撞桌而亡的何大人尸身也被拖走。 今日之宴是太子组织,他留下与众人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一来是有对今日宴会发生意外的安抚之意,一来也是在敲打众人不要妄议此事,不该说的不要到处乱说。 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无有不应。 如此,一场宴会并一起凶杀案,就这么画上不大圆满的句号,众位公子小姐纷纷打道回府。 陆君年原还想跟裴忆卿多待一会儿,说说话,但是,却被陆葭伊毫不留情地拖走了。 楚瑜其实也有些依依不舍,但是大家都走了,自己也不好留下,便也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裴忆卿是莫如深的“御用仵作”,自然是留下与他一道同行。 裴忆卿寻思着自己出府时间已经不短了,这个时候也该回去了,但是,莫如深的气场有点压抑,他没有开口,裴忆卿一时也没找到机会开口,便只能继续留着。 衙役把景王的尸体搬走了,还有衙差上了三楼查看现场,进行最后的勘察记录。 待一切流程走完,整个沁芳楼便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只能听到外面传来的一阵阵热闹与喧哗。 莫如深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在二楼雅间坐了下来,端起酒杯,开始自斟自饮。 他的手指很好看,纤长白皙,骨节分明,捏着那杯盏,有种春水映梨花般的美感。 这样的他,俨然就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翩翩公子,根本没人想得到,他那双手曾经手握刀剑,杀敌无数。 他一杯一杯地喝着,裴忆卿便安安静静地杵在后面充当背景墙。 他突然偏过头,似有些疑惑,问了句,“你怎么还在这儿?” 裴忆卿:…… 意思是,她早就可以走了? 那她方才跟听训的小学生似的在那儿站了半晌是怎么一回事?真是浪费表情! 裴忆卿从善如流,装模作样打了个千儿,“小的告退。” 刚迈了两步,“回来。”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坐下。” 裴忆卿像牵线木偶似的又被叫了回来,乖乖地坐到了他的对面。 这该死的奴性! “会不会喝酒?” 话虽是这么问,但一杯酒已经送到了她的面前,那眼神,暗示性简直不要更强。 唉,大爷都亲自斟酒了,自己若是不喝,岂不是太不识相? 她二话不说,端起酒杯,一口闷下。 她刚好奇地闷完那杯酒,对面那人就幽幽地来了一句,“本王让你喝了吗?” 裴忆卿:…… 这人有毛病吧,让她坐下来,又问她会不会喝酒,还把酒倒到了她的面前,不就是要给她喝的吗? 算了,今天他最大。 裴忆卿闷声闷气地说:“我错了。” 他把她的酒杯满上,一副慷慨语气道:“知错了就好,喝吧。” 她瞪着眼看他,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这一来一回的一番对话,裴忆卿终于是察觉出了些许异常。 他,好怪啊,一点都不像他,反而有点,幼稚。 裴忆卿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难道,他喝醉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却见他的眼神清明,那张丰神俊逸的脸也是一如既往,没见半点红润之态。 哪儿有人喝醉之后会是这样的,不可能啊。 而且,莫大老虎就这么点儿酒量?其中定然有诈。 裴忆卿盯着他看了半晌,想要从他脸上看出半点不同寻常之处,然而他脸上挂着比贞洁烈女还要正经的神色,委实没有半点破绽。 裴忆卿正要收回视线,他忽道:“好看吗?” 裴忆卿愣了一下,讷讷然吐出两个字,“好看。” 他又问,“哪里好看?” 这,这……裴忆卿心道,他这是醉了还是没醉啊。 她眼珠子咕噜噜转着,再次尝试从对方脸上寻出蛛丝马迹,他等不到答案,眼神直勾勾的,语气执着地又问了一遍,“哪里好看?”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裴忆卿麻溜地回,“哪哪儿都好看!” 他的神情似有舒展,唇角微翘,一副十分受用的模样,还来了一句,“本王也深以为然。” 裴忆卿这下基本上做出了鉴定,尼玛这还真是喝醉了。 正常时候的莫如深,可不会问这样的问题,还说出这么自恋不要脸的话。 裴忆卿正暗自琢磨着要不要趁着他喝醉的时候问一些平日里不敢问的问题,他就突然喊了一声,“阿落。” 裴忆卿一下抬头,对他突然的这个称呼有些怪别扭的。 “阿落。”他又喊了一声。 “啊?”裴忆卿一脸茫然,这一直喊她做什么,喊着好玩儿吗? 他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脸上,那深邃的小眼神哟,就这么盯着她,正经还挺叫人心跳加速。 裴忆卿有点紧张。 谁料,他看了半晌,就突然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你真难看。” 裴忆卿:…… 这么认真地告诉我,我谢谢您咧。 裴忆卿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醉鬼计较。 这醉鬼化身话痨,语气诚恳,“长得难看不是你的错,不要难过。” 裴忆卿寻思,还挺贴心,正要点头附和,他又毫不客气地插了一刀,“就算难过,也改变不了什么。” 裴忆卿嘴角直抽抽,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殿下,你喝醉之后为什么这么幼稚?” 莫如深依旧直勾勾地看着她,他没有开口回答,反而问:“你知道除了人以外什么动物最喜欢问为什么吗?” 裴忆卿觉得莫名其妙,隐约嗅到了一股子名为阴谋的味道,但她还是摇头,“不知道。是什么?” 莫如深又弯起唇角笑了,“猪。” 裴忆卿被他的笑晃得迷迷糊糊的,顺势接口问:“为什么?” 她刚问出这个问题,对面的人那原本微微勾唇的含蓄笑意一下扩大,变成了畅意的哈哈大笑。 第一次见到他这般畅意的大笑,映着窗外打进来的光彩,碎成了满眼灿烂,好看得像是一幅画。 简直犯规。 可是,他为什么要笑? 裴忆卿动用她高达250的智商想了一下,瞬间就明白了过来,这人竟然骂她是猪! 喂,喝醉了还能这么处心积虑地给她下套,过分了啊!可真真是个幼稚鬼! 第187章 笑点其高的钺王殿下 “不过,这么笑起来,是真的好看啊。” 裴忆卿这么想着,不自觉地就把这话给带了出来,说完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对面那人却是一下收起了笑,整张脸恢复了往常的一本正经与严肃,带着那股十分能唬人的气势。 裴忆卿一下又紧张了,感觉他这时候的神情,严肃得下一刻就要把她给手撕了。 这位大爷这一出一出的,不带这么喜怒无常的。 他就这么端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开口,语气中满是不可一世的傲娇,“好看,是要收银子的。” 前后反差太大,裴忆卿险些没喷了。 今天的心情,真的跌宕起伏,一言难尽啊…… “你笑一个。”他发出命令。 裴忆卿也板起了脸,用跟他如出一辙的傲娇语气道:“我也是要收银子的。” 他立马就朝她投来了一记怀疑的眼神,那鄙视又嫌弃的神情,简直喲,好气人! 信不信她马上去卸妆,两个人拼一拼颜值! 算了,还是别自取其辱了。 顿了片刻,他又用一种堪称恩赐的语气道:“你若是能把本王逗笑,便不收你的银子。” 裴忆卿嘴角抽了抽,她,她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逗闷子的了?真的好荣幸哦。 这个醉鬼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不是酒的对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慢条斯理地喝着。 “开始吧。” 裴忆卿瞪大了眼睛,我的老天鹅,她,她什么时候答应了? 裴忆卿还处在天雷滚滚的震惊中,他又开了尊口,“虽然你瞪眼睛的样子足够丑,但不好笑。下一个。” 裴忆卿:…… 他真的不是装醉故意损她?哪有人会这么毒舌的!简直令人发指。 在对方那一副理所当然的执拗注视下,无奈,裴忆卿只能硬着头皮开始想着逗闷子的法子。 她灵机一动,脑中嗖嗖地冒出了无数段子。 她张口就祭出了笑话中的战斗机,打算一次把他拿下:“从前有个人叫小红,她没听见。” 裴忆卿说完,自己就捂嘴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然而面对的莫如深却是一脸平静,连半点嘴角都没扯一下。 裴忆卿僵硬地收住了笑,尬尬地问,“不好笑吗?好吧,那再来一个。” 她挠了挠头,冥思苦想了半晌,“有了有了。从前有个人姓魏,他出门遇人,向对方介绍自己说:在下姓魏。对方问:魏什么?他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因为我爹姓魏,我爹的爹也姓魏,我们祖祖辈辈都姓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 裴忆卿一边说着,还直接站了起来,把自己精分成了两个人,捏着嗓子,演得似模似样,最后那人哭丧着嗓子的音调都让她学得惟妙惟肖。 她说完,自己又先忍不住哈哈哈地笑起来,笑了一半,见对方依旧木着一张脸,她又硬生生地把那股笑憋了回去。 一股尴尬在空中弥漫,裴忆卿抓耳挠腮,心中倒是生出了些许不服气。 今天她还非得要好好地会一会他!不把他逗笑,她就不姓裴! 裴忆卿一拍掌,又想到了一个,“从前有个书生跟一户周姓人家的公子起了过节,那书生怒声大骂:周家有些人猪狗不如枉顾为人!周家人知道后大为恼火,就让他公开道歉。嘿,那书生可厉害了,就加了两个字,表面上是道歉,实际上却变着法儿把周家人又给骂了一遍,你猜,那书生怎么道的歉?” 裴忆卿觉得自己方才的笑话讲得太平铺直叙,缺少了些互动,他没了参与感,自然便不会想笑。 所以,她这次特意凑到了他的面前,两眼亮晶晶的,兴致盎然地问他。 莫如深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亮出的一口大白牙,觉得这酒似乎更上头了。 他端起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出口的话都似带着几分香醇的酒意。 “周家有些人不是猪狗不如枉顾为人。” 裴忆卿都已经做好了他答不出来然后自己得意洋洋地说出答案搏他一笑的准备,可是没想到,他却轻飘飘地把答案给说了出来,裴忆卿脸上那几分狡黠的小得意瞬间就僵住了。 她干笑了两声,“原来殿下听过啊,难怪觉得不好笑。” 莫如深又是那副认真严肃的语气,“没听过。” 裴忆卿不信,脱口就问,“那你怎么知道答案?” 裴忆卿刚问完这个问题就后悔了,这人定然不会有什么好话等着她。 果然,她话音刚落,对方便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有脑子的都知道。” 裴忆卿:…… 这是在说谁没脑子呢! 自己这是造的什么孽,他清醒的时候自己没狗胆得罪他,现在他喝醉了,自己还是被他全面碾压,真是气人! 裴忆卿斗兴被彻底激发,她还就不信了,他的笑点就这么高! 裴忆卿决定来点贴近古代的,如此,对于他这么一个古代人,想来会更有代入感。 她张口就道:“从前有一个官宦人家,十分好显摆,有一天,他就在自己的门上贴了一副对联,上联是:父进士子进士父子皆进士。下联是:婆夫人媳夫人婆媳均夫人。 有个秀才跟他有过节,就在这副对联上下联上各描了几笔,经过这么一改动,意思完全颠倒,更叫人捧腹大笑。你说,那个秀才究竟怎么改的?” 原本是她讲笑话的环节,最后不知怎的就变成了她考他的环节。 裴忆卿已经做好了打他脸,最后再说出正确答案让他再也绷不住笑场最后自己成为彻头彻尾的人生赢家的准备。 可是,没想到,他依旧板着一张认真严肃的脸,铿锵有力地开口:“父进土子进土父子皆进土,婆失夫媳失夫婆媳皆失夫。” 顿了顿,给出一个扎心的评论,“老套得掉牙。” 裴忆卿脸上的神色彻底僵住了,她难以置信,又觉得有些泄气。 这人怎么这么难应付啊。 裴忆卿的斗志被浇灭了,整个人也没了要讲笑话的心思。 她觉得莫如深也许压根就是在故意整她,裴忆卿也不伺候了,一屁股坐了下来,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殿下既然说我讲的笑话老套得掉牙,现在轮到殿下了。殿下若是能讲个笑话把我逗笑,我就是使出吃奶的劲儿也要把你逗笑!” 裴忆卿板起了脸,做好了任凭他无论说什么都不会笑一下的准备。 而且,她根本就不相信他会说笑话! 裴忆卿撑着脑袋,正对着他,一副要准备接受挑战的慎重模样。 两人目光相接,他的脸色平静,轻启薄唇,冷不防一本正经地吐出了两个字:“笑话。” 裴忆卿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全身的戒备都竖了起来,但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位才是冷笑话的鼻祖啊! 前一秒还信誓旦旦自己绝对不可能被他逗笑的人,下一秒却是“噗嗤”一声喷了,然后,就是压都压不住的哈哈大笑。 第188章 戒指 “哈哈哈哈……” 整个沁芳楼都回荡着她的笑声,这一刻她笑得多大声,脸上啪啪打得就有多响亮。 但是,她真的控制不住,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他偷偷地点了笑穴。 莫如深看着她那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觉得,此刻的心情,真的,比光还亮。 裴忆卿好容易让自己止住了笑,眼角都已经笑出了泪。 自己破功破得不遗余力,对面的人却是忍功了得,依旧是一整块面瘫,丝毫没觉得自己方才抖了个笑死人不偿命的大机灵。 裴忆卿是真服气了,她这个面部表情那么丰富的人,跟一个疑似面瘫比讲笑话,简直是明晃晃地用自己的短处跟别人的长处比,整个一不自量力! 莫如深用一副看智障的表情看她,待她笑完了,便十分不客气地让她履行诺言。 “现在该你了。” 裴忆卿开始后悔自己方才夸下的海口,简直是对敌我力量估计的一大错误! 依照方才自己那么多失败的战斗经验,现在自己再按部就班地讲笑话,怕是最后绞尽了脑汁,都不一定能让他扯一扯嘴角。 正常的路子不行,裴忆卿便开始想起了其他的歪路子。 她试探性地问:“只要能让你笑,不拘什么法子都行吗?” 他答应得一本正经,“自然。” “殿下不会怪罪吧?” 他更大义凌然,“本王是这么小气不讲理的人吗?” 裴忆卿嘿嘿地笑,“自然不是。” 嘿,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裴忆卿的唇角勾起了一抹狡黠,她忽地整个身子都趴上了桌面,整个上半身便直接越到了他的面前,伸手,捏住了他的两边脸颊,手法娴熟地给他捏出了一个唇角上扬的微笑弧度。 “哈哈哈,我成功了!”裴忆卿一派自鸣得意。 然而,下一秒,她的双手就被这男人稳稳地抓住,这时候裴忆卿才发现,他们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两人的呼吸密密实实地交织在了一起,近得她能把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那张脸,干干净净,细致得跟女人似的,连一丝毛孔都寻不出,五官更是恰到好处的赏心悦目。 只是,这张赏心悦目的脸,却是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眸光很深,深沉似墨,恰好完完全全充当了一面镜子,彻彻底底地映照着她的这张脸。 她看着他的神色,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生出些许后怕,自己的狗胆怕是镀了金不成?竟然敢这样捏他的脸。 喝醉了的老虎,也还是一头老虎,自己方才怎么有那样的狗胆做出捋虎须的大胆举动? 裴忆卿头皮有点发麻。 裴忆卿微微动手挣扎,他入定的状态似被惊醒,他松开了。 然而,指尖却又意外相碰,他又一把把她的手抓住,裴忆卿心道,要放就放,不待这么放了还要反悔的啊。 他却盯在了她指上的戒指。 那是原主留下的东西,裴忆卿当初因为好奇戴上了,结果就再也没能取下来。 裴忆卿觉得那戒指十分难看,就让血忧给涂了一层颜色,血忧心灵手巧,倒是画了个花样,至少勉强能入眼。 但这个戒指,对于她两个身份的转换十分碍眼,很有可能成为一个破绽。 她便做了一个扳指套,照着这戒指的大小,她做女装打扮时,扳指套就摘下来,做男装打扮时,扳指套就戴上。 那扳指套其实戴着并不舒服,方才旁人走了,她便脱了下来,贴身挂在脖子上藏着。 他盯着那戒指,眼神发直,“这是什么?” 裴忆卿保持着那个十分鸡肋的姿势,却不得不回答他的问题,“我娘留下的。” 他盯了半晌,吐出一个字,“丑。” 裴忆卿对他的这些反应已经无感了,反正已经被他打击得体无完肤,不在乎多这一条。 而且,她也觉得挺丑的。 可他说话就说话,还动起手来了。 他直接伸手,一把抓向那戒指,一副要以消灭一切丑恶事物为使命的样子,用力一拽。 “轻点轻点……” “出,出不来,别弄了……” “太紧了,快停下……” “啊疼疼疼……” “啊出,出血了!” 裴忆卿大呼小叫,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些话完全可以做另外一番解读。 更想不到,好巧不巧,血忧觉得自家小姐应该回去了,想要来喊人又没这个胆,便把乘风和虚影都拽上了。 三个人正在外面徘徊,正在准备腹稿要怎么开口,就把这些话完完全全地听了去。 我的老天鹅啊! 三个人瞬间都是一副“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听到了什么”的惊恐万状又莫名兴奋的怪异表情,不约而同的,三人脸都有些发烫。 这光天化日的,真是怪燥热的。 其实三人都很想继续听下去,但是,主子的墙角不是那么好听的,而且还是这种脸红心跳的非常时刻,简,简直是用绳命在听墙角的! 为了他们的小命,他们只能遗憾地遁走了,顺便的,还十分贴心地把其他人也全都遣得远远的。 “闭嘴!”莫如深低呵了一声。 他的耳朵也有点热了。 真不知道是因为方才喝酒喝得太多了,还是因为什么旁的。 裴忆卿疼得眼泪汪汪,心里正满腔怨愤,下一秒,那戒指便赫然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出,出来了?” 裴忆卿尝试过无数遍都没有成功,这人来一次就成事了?这,连一枚戒指都在捧高踩低,可真是气人啊! 他把那枚戒指捏在手里看了半晌,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研究什么宝物,连带着裴忆卿都禁不住再次打量那枚戒指。 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没有看出它有一丝半点的不同寻常。 莫如深收回目光,把它直接扔给了她,还不忘道,“太丑了,以后不要戴出来丢人现眼。” 裴忆卿满脸窘然。 他喝醉之后,裴忆卿似乎又发现了另外一个秘密,他不仅自己长得好看,还是个地地道道的颜控啊。 其实,若非这东西是原主的娘亲留下的,裴忆卿真的有点想扔了。 但是,毕竟是别人的东西,她没有处置的权利,还是好好地给人把东西放好吧。 裴忆卿把那枚不再具有的价值的扳指拿出来,准备什么时候拿去当掉,然后有些慎重地把那枚戒指挂到了脖子上的链子里。 他们都没有看到的是,那枚沾着她的血,贴着她的肉的戒指,在她的衣襟里骤然绽放出一阵阵诡谲的绿光,它那原本黯淡无光的戒身,也瞬间变得晶莹透亮,仿若上古宝物。 只是,那样的景象,却只昙花一现,一切很快便又回归于平静。 第189章 其实,我不是人 裴忆卿吭哧吭哧地把自己从那桌子上挪下来,见他对方才自己捏他脸的事似乎也没有什么要说的,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裴忆卿生怕他突然又提起“逗他笑”这一茬,赶忙趁机道:“殿下,我今天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得赶紧回去了。” 酒也陪他喝了,笑话也给他讲了,卖笑也给他笑了,心情应该稍微好点了吧,总可以放她走了吧? 哪知道他又开始倒酒,脸上又是那副认真严肃到一丝不苟的神色。 “拼酒,赢了就回去。” 这言外之意,难道她输了就直接给拘在这儿了? 更何况,这人早就醉了好吗?他怎么就对自己没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呢! 裴忆卿好声好气地说:“殿下,你已经醉了。” 他义正言辞,“胡说!我好着呢!你是不是不敢比?” 裴忆卿哭笑不得,她发现,喝醉之后的莫如深跟常人都不大一样,常人喝醉了是要闹酒疯,他喝醉了反而跟个正人君子似的,对什么事情反倒是认真执拗,叫人根本无从拒绝。 若不了解他的人,可真是万万看不出他喝醉了。 裴忆卿朝外面重重咳了几声,想要惊动外面的人,好歹让外面的人进来瞧一瞧,只要有人进来,自己就能脱身了。 然而,外面静悄悄的,一丝动静都没有。 这些人,都死光了不成? 裴忆卿最后只能舍命陪君子,不就是拼酒嘛,谁怕谁啊!她偏不信,自己还拼不过一个醉鬼! 于是,两人你来我往的,就开始推杯换盏起来。 裴忆卿一杯一杯地喝,双眼就一直盯着他,只等着他什么时候倒下去。 可是,越喝到后面,她自己的脑袋都开始发晕了,对面的人还是稳稳当当地坐着,整个面部表情依旧一如开始那般一丝不苟。 酒劲儿上头,半憨微醺间,思绪有点像脱缰的野马,哒哒哒地四处乱窜,自己都不知道究竟窜到了哪个频道。 裴忆卿把身子坐得端端正正,一脸严肃认真地与他对视,“殿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微眯了眼睛,语气轻轻的吐出一句话,“其实,我不是人。” 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诡秘。 她把手伸到唇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我只悄悄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 她唇角微翘,像一只狡黠的小猫,声音中更透着股神秘兮兮,“我乃是天庭上的御判笔仙,专司天庭各种疑难杂案。我的修炼到达了一个瓶颈,需要冲破便必须要到凡间历劫,所以才占了裴家小姐的身。我这次历劫需在人间帮助九九八十一个冤死之人伸张正义,找回真凶才能成功。 凡是经我之手沉冤昭雪的冤死之人,凶手必入地狱,经那油锅火海之酷刑折磨,而那冤死之人,亦能顺顺利利过那奈何桥,享来世顺遂平安之锦绣坦途。” 她说着,手里还掐了个诀,一副老神在在的语气道:“本仙可不是什么案子都接的。今日之案,能遇上本仙出手,也算是景王的福分。本仙掐指一算,料想他现在,定然已经投生到了一户父母健在,兄弟和谐的殷实人家,一辈子都平平……嗝……安安,顺顺……嗝……遂遂……你无……嗝……无需再为……嗝……为此挂……嗝……怀……” 一场严肃庄重似模似样的身份剖白,在最后关头,被一连串的打嗝彻底破坏,将她的仙气大打折扣。 裴忆卿捂着嘴,极力压着要喷薄而出的连环嗝,但是,她越是要压,自己的身体却越是跟自己唱反调,她硬生生把自己憋得满脸通红,模样狼狈。 她一边捂着嘴,一边强自辩白,“本仙……嗝……在天庭要断……嗝……案从……嗝……从不饮酒……嗝……见……嗝……笑……嗝……了。” 对面的人听着她那一下一下的嗝,坐得身板笔直,整张脸也已往常并无二致。 唯一异于寻常的,便是他那亮得过分的双眸,灼灼的双眸,其中似点了两簇火苗,炽热又明亮。 他的话慢腾腾地往外蹦跶,也是字正腔圆,咬字清晰,“大仙既从未饮过酒,今次便好生畅饮一番,也不枉到人间走一遭。” 说着,他便又拿过她的酒杯,给她斟满。 他目光亮亮地盯着她,那样的目光,让裴大仙有些招架不住,乖乖地就端起酒杯喝了起来。 一杯下肚,下一杯又紧随而至。 喝到最后,酒嗝反倒被压了下去,这一杯接一杯的,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 她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莫如深抬起手,面颊红扑扑的,舌头直打结,磕磕绊绊地说:“本仙,经手的案子,多,多如牛毛,本仙告,告诉你,人死,便如灯灭。 死的人,已经没了,活着的人,却还是要继续。稍稍伤怀缅怀一下可以,但,万不能作茧自缚。你难过,真正在乎你的人,也,也会跟着难过,那多不划算啊!” 她最后趔趔趄趄地起身,绕到莫如深的身旁,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豪气万千地道:“如果实在是伤心,本仙的肩膀,借给你靠一下。不过,只,只能一下下哦。” 她说着,把肩膀凑了过来,然后,整个人便软软地栽到了对方的怀里。 莫如深被人扑了个满怀,那笔直的坐姿险些没保持住。 他把人稳稳揽住,这位裴大仙却已经睡了过去,两颊通红,鼻息咻咻,还打起了小呼噜,像是一头小兽。 头一次的,他喝酒得得上了脸,面颊上,耳垂上,都现出一丝薄红。 他揽着人,起身,刚走了两步,就听得“扑通”一声巨响,两人交叠着摔了下去。 裴忆卿直接摔在了莫如深的身上,又热又软,毫不自知地在他的身上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过去。 莫如深的眼神也终于不负清明,蒙上一层混沌,脑子也有些沉甸甸的,不大清醒。 只是,阖上双眼的时候,他的双手牢牢地抓着她,唇角也是微微上扬着,那笑意,跟六月的槐花糖似的,一甜能甜到心尖儿上去。 第190章 睡了殿下的床 裴忆卿睁开眼睛,入眼便是一张仟草色的纱帐,鼻尖更是有一股淡淡的幽香萦绕,有些熟悉的味道,十分好闻。 她整颗脑袋都是昏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似的。缓缓撑起身子,揉着脑袋,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环视整个房间,房中装饰一应皆是石青色、藏青色等冷色调,素净而雅致。 她虽则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却也认得出来,屋中摆设虽瞧着简单,但皆非凡品。 她要下床,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然换上了全新的衣裳,轻薄柔顺的料子,穿在身上十分熟悉。床边摆着一双精巧秀致的绣花鞋,她尝试性穿上,合脚又舒服。 她刚绕过屏风,迎面便撞见一个蓝衣丫鬟,那丫鬟见到她,面上便露出欣喜之色。 蓝衣丫鬟笑道:“我们殿下所料果然不错,小姐当真醒了。” 裴忆卿指着她,只觉得眼熟,“你……” 那丫鬟落落大方,在裴忆卿面前行了一礼,“奴婢血蓝,奉殿下之命在此伺候小姐。” 闻言,裴忆卿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她果然在钺王府,而这个丫鬟,她早在数月前第一次来到钺王府之时便有过一面之缘,这位哪怕只是丫鬟打扮,可听她的名字就知道是血字头的暗卫。 裴忆卿原本的易容早已洗净,这会儿面上白白净净的,血蓝手脚麻利地给她收拾,伺候更衣,洁面梳发,那熟悉的手法,俨然与血忧如出一辙。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怎么会在这里?血忧呢?” 她不应该是把莫如深灌趴下然后和血忧回到裴府的吗?怎么就出现在了这里? 她揉着脑袋,想要把脑中零碎片段串联起来,可是,除了那些推杯换盏的画面,其他的全都一片空白。 她禁不住在心里一阵阵打鼓,自己昨天没有说什么做什么出阁的事吧? 眼下看着外头天光大亮,她怕是已经在这里睡了一个囫囵觉了吧,她夜不归宿,裴府那头不会炸锅了吧! 虽然她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在这个大环境之下,未婚女子夜不归宿几乎是个天大的罪行,若闹了出来,她的名声也不用要了。 血蓝却似是窥出了她的心事,直接道:“小姐无需担心,裴家那边一切无事。” 裴忆卿是个心大的,也没有这个时代女性那种严苛的贞操观,既然这丫头说裴府那头无事,想来定然便是无事的,她便直接把一颗心放回到了肚子里去了。 裴忆卿又转头四处打量这屋子,随口道:“我怎么没住在上次那间房啊?” 裴忆卿这话问出口,才意识到似乎有那么点不合适,她这又不是钺王府的主人,住哪间房倒是还挑上了。 但她也不是那等扭扭捏捏的人,不管合不合适,话都问出口了,她便神色自若地开始准备给自己找补。 她还没说出什么找补的话,血蓝却已经抿嘴一笑,那笑中透着几分别有意味。 “如今小姐身份不一样了,自然得住到殿下的寝房来。” 裴忆卿原本面色如常,听得这句话,噌地一下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把凳子都直接掀翻在了地上。 她磕磕巴巴,“你你你说什么?这是谁的房间?” 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后半句上,对于血蓝口中的“身份不一样了”倒是忽略了个彻底。 血蓝见她如此大的反应,脸上笑意更添促狭,她眨了眨眼睛,“我们殿下的呀。” 裴忆卿忍不住再次把这房间来回打量了一遍,这一看之下,似乎,好像,这屋子里的摆设,真的处处透着莫如深式的“性冷淡”气息。 这张梳妆台,其实与这屋子里的其他摆设有些格格不入,似乎也是新搬进来的。 难道,是为了她才搬进来的?这个想法有点自恋,被她飞快地掐灭了。 裴忆卿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她的接受度已经很高了,对于自己在钺王府夜不归宿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反应,但是,对于自己竟然在莫如深的房间里睡了一个晚上这样略带惊悚的命题,却觉得不可思议,又隐隐觉得头皮发麻。 她看着血蓝,小心翼翼地问,“我,我怎么会睡在这里?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你们殿下他,他睡在了哪里?” 血蓝依旧笑着,却不肯解释,只道:“这些问题不若小姐待会儿自己亲自问他吧。” 血蓝俯身扶起凳子,又把她重新按着坐下,要继续给她梳头。 裴忆卿却是顽强地偏过头去,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们殿下他,他的心情怎么样?有没有生气?” 血蓝从始至终一直都挂着笑,“小姐亲自见着就知道了。” 血蓝手下动作不停,裴忆卿对着镜子颇有些面如死灰的惨然。 她默了半晌,又忍不住道:“我猜你们殿下他一定很好客对不对?凡事有人上门,他这个做主人的,便要亲热地主动让出自己的房间。嗯,一定是这样的,吧?” 血蓝笑得意味深长,却还是那句话,“小姐还是亲口问问殿下吧。” 不知为何,裴忆卿从镜中看着血蓝,总觉得她的笑透着几分诡异。 裴忆卿原就被自己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吓得不轻,见她总笑得这么贼兮兮的,裴忆卿心里更发毛了。 裴忆卿垂头丧气胡思乱想的功夫,裴忆卿也收拾妥当了。 镜中之人一身淡蓝裙裳,款式简洁,每一处却都恰到好处,腰上丝绦轻束,将她略带青涩的曲线勾勒凸显,倒也显出几分窈窕婀娜。 她的五官只算清秀,并不是那等绝色之姿,但却带着几分娇俏之气。本就是个官家小姐,又胜在年轻,满脸胶原蛋白,只洗了一把脸,什么都没抹便白皙如玉瓷般,更添了几分清丽。 裴忆卿只随意打量了一番,觉得这一身衣裳穿着倒怪舒服的,也没觉得自己换了件衣裳就有什么大变化,反正,只要没丑到过分就成。 血蓝直接领着她就往外走,“小姐请随奴婢来。” 上次来钺王府,她尚处于对自身处境惴惴难安的处境,对莫如深也满是戒备,自然是没有什么心情好好打量周围风光。 眼下,虽则心里依旧有些惴惴,但也许在她心底里,或许在她自己都没有注意的时候,她和莫如深的相处,已经打开了一道口子,慢慢的可以容下了“信任”这个词。 她信任莫如深,哪怕他在她心中仍有余威,她虽有忐忑,却始终没想过他会把自己怎么样。 在这般心境下,她自然便有了一种走马观花的心情。 第191章 吃了殿下的肉 她们走过一道道蜿蜒回廊,眼下乃是初夏,院中植被郁郁葱葱,入眼便是粉墙环护,绿柳周垂。兼之登楼步阁,涉水缘山,满眼皆是璀璨风光。 裴忆卿说不上来什么高水平的品鉴,但这钺王府绝对不差就是了。 也是,莫如深不管怎么说都是个王爷,他的府邸本身就有规制,本就不会差,更遑论,他还军功赫赫,也算是朝中重臣了。 裴忆卿且走且看,同时心里又开始飞快地回忆了起来,自己喝醉之后究竟有没有做什么了不得的事,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最后又是怎样赖在了他的房里,但是奈何自己断片断得十分彻底,根本半点印象都想不起来。 裴忆卿最后索性也不想了,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莫如深若当真跟她算账,她耍赖不认就是了。 走过了一条长廊,又拐了几个弯,血蓝终于在一个殿前停了下来,裴忆卿抬头看去,上书“饕餮阁”三个大字。 十分应景的,裴忆卿的肚子瞬间咕噜一声叫了起来,那叫声太过响亮绵长,裴忆卿这等子超级厚脸皮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血蓝却是个人素质过硬,只作不知,依旧步调平稳地在前头引路。 越是往里走,裴忆卿鼻子就越是不受控制地用力吸着,肚子里的馋虫更是蠢蠢欲动。 待走到了厅中,裴忆卿的目光就死死地黏在了那满桌的佳肴之上,再也拔不开。 血蓝恭敬出声,“殿下,裴小姐来了。” 一道低沉磁性又略带几分慵懒的声音传来,“嗯。下去吧。” 血蓝福了一礼就麻溜地退了出去。 裴忆卿的肚子再次发出了抗议的咕噜,她还忍不住暗暗咽了咽口水,那股子垂涎欲滴的劲儿简直叫人没眼看。 莫如深以手掩唇,发出一声不轻不重地轻咳,“咳咳。” 裴忆卿这时候才陡然元神归位,终于把黏在美食上的视线拔了出来,转而投向了厅中另外一个活物,哦不,活人身上。 却见那人头戴墨玉冕旒,身穿绛紫锦袍,坐在桌旁,侧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俊美绝伦,整个人就跟桌上的美食异样秀色可餐。 裴忆卿看到他,对美食的垂涎一下就变成了对昨晚断片的莫名猜测与心虚,连背脊都禁不住微微挺直了几分。 “把口水擦擦。”莫如深吐出一句话,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还无的揶揄。 裴忆卿却是下意识地飞快抬手,在自己的嘴上慌忙擦了几下。 待她做完了这一系列动作,才意识到自己压根就是被他给炸了,她压根就没流口水!不管是对着美食,还是对着美男,她都没有流口水! 裴忆卿不觉微微羞恼,腮帮子微鼓,嗔怒地瞪着莫如深。 眼波流转间,她整个眉眼似乎都染上了丝丝狡黠与趣味,莫如深唇角弧度微不可查地上扬。 裴忆卿瞪了人之后,下一瞬又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自己现在在人家的地盘上,昨晚上霸占人家床的事还不清不楚的呢,现在委实不是耍横的时候。 裴忆卿便生硬地把瞪出来的一记白眼收了回来,继续转到了桌上美食上,禁不住咽了咽口水。 莫如深心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软,就在裴忆卿决定放下所有的尊严和矜持主动开口求赏口饭吃时,他却是先于一步开口,语气甚至还带着那么些破天荒的温柔,“坐下吃吧。” 裴忆卿简直喜不自胜,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生怕他反悔似的,当下便清脆地应了一声,“多谢殿下!” 说着,便欢欢喜喜地坐下,拿起筷子就要朝自己面前那块又大又鲜的鹅脯进攻,然而,在筷子要夹到的时候,陡然顿住,讨好地冲着莫如深一笑,“殿下也一起吃。” 这位是大爷,让大爷先动筷子,自己随后再来。 莫如深在她期盼的目光中,缓缓地拿起了手中筷子,整个动作像是被按下了慢动作重播似的,不紧不慢,不急不徐,看得裴忆卿眼睛都直了。 最后,叫裴忆卿眼睛更直的是,他不偏不倚的,就捻到了自己方才相中的那块鹅脯上。 裴忆卿看得心疼,但是,最后还是忍痛,决定去打其他的江山,她重振旗鼓,当下便要开始努力奋斗起来。 裴忆卿刚要再给自己挑一块更肥美的鹅脯,忽的,莫如深的手一拐,旋即,她的碗碟上便多了一块鹅脯,正是自己相中,他捻走的那块。 裴忆卿伸出的筷子都顿住了,一张脸都写满了难以置信。她都有些怀疑那鹅脯有没有下药了。 莫如深被她直愣愣的目光看得面皮有些发紧,他微微侧过头,然后飞快地给自己碗里捻了一筷子菜,用一种尽量漫不经心的语气道:“你是客人,这是本王的待客之道。” 一副自己十分有教养的理直气壮的模样。 裴忆卿面露纠结,张口就想问,给客人腾床,也是殿下的待客之道? 但是,裴忆卿这话还只在舌尖打转,莫如深便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话,“食不言寝不语,吃饭。” 裴忆卿被堵住了嘴,那问题便直接给咽了回去。 她的肚子也委实唱起了空城计,她顾不上其他,当下便飞快地开吃了起来。 她发现,这整个饭桌上,每一道菜都是她爱吃的,每一道菜都是她垂涎已久的味道,她吃得几乎要把舌头都直接吞下去了。 以前裴忆卿在警队工作,经常要出任务,便练就了风卷残云的吃饭速度。 但是,她吃得快,却并不粗鲁,两腮鼓鼓的,牙关咬得一动一动,迅速而有节奏,却又安安静静,不会发出不雅的声音。片刻的功夫,更多的美食又被源源不断地送进她嘴里。 整一套动作和流程下来,完美诠释了何为大快朵颐,让人见了,莫名便生出了一股子浓烈的食欲。 莫如深在军中待了多年,也养成了快食的习惯,只是回到京城之后,刻意克服了那样的习惯。 没想到,今天,却见到了裴忆卿这么一副酣畅淋漓的吃相,莫如深余光瞥向她那鼓鼓的侧脸,心里又生出了一种畅意之感。 一边看着她一边吃饭,似乎,还挺下饭的。 第192章 生是本王的人,死是本王的鬼 裴忆卿很快填饱了肚子,然而,筷子却是舍不得放下,满桌子的好菜简直在齐齐对她摇旗呐喊。 最后,她实在是塞不下了,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筷子。 吃饱喝足,她满足地微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地伸手抚上了滚圆的肚皮,像是一只餍足又慵懒的猫儿。 莫如深也放下了筷子,拿起了旁边的温水,漱口拭嘴,净手擦拭,一整套餐桌礼仪有条不紊,斯文又雅致,倒是反衬得裴忆卿的粗糙不讲究。 幸而她素来脸皮厚,见此,自己也依样画葫芦,面上全没有半点不自在。 待两人整理好了,裴忆卿正要准备打开话茬,探问一番昨天她喝醉之后是个什么光景,不想他直接便起了身,朝外面去了。 “殿下,你要去哪儿啊?” 要去哪里之前,能不能先给她一点时间,把昨天的事问清楚,再顺便安排个人把她送回裴家呀。 她这样迷迷糊糊地待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 莫如深似乎心情不错,声音比以往添了几分温柔,“散步消食。” 裴忆卿摸了摸自己滚圆的肚子,当即便也起身跟了上去,像是一条小尾巴似的。 莫如深的脚步很慢,步履悠闲,裴忆卿瞧着他从开始到这会儿脸色都没有异常,一副心情颇好的模样,裴忆卿的心情也不自觉放松了几分。 他心情不错,想来昨天自己一定十分规矩。 猜虽是这么猜,但话还是要问出口,“殿下,昨晚我怎么睡在你的寝殿啊?” 这样的问话,若是换成原主,定然早已经羞得满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了,但是她问出来除了担心自己会被莫如深责罚以外,完全没有半点女孩子该有的羞赧。 莫如深的脚步忽顿,转过身来,裴忆卿紧紧跟在他身后,不妨他有这么一番动作,整个人险些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幸而她底盘稳健,在最后关头硬生生地把自己刹住了。 然而,人虽刹住了,但两人的距离也已是近得只一线之隔,呼吸交缠。 裴忆卿下意识地抬头看去,便刚好对上了他俯首而下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裴忆卿不期想到了昨天他喝醉时自己悄悄偷看他的情形,心头猛跳,耳根微热。 她慌忙朝后退了两步,慌慌张张的,险些没直接绊倒在地。 莫如深眸光落在她的脸上,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浅淡弧度,有那么些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当真不记得了?” 裴忆卿听到他这么别有意味的问话,又看到他面上的那股神色,一时心里不觉又打起了鼓来。 她顿时把头摇成拨浪鼓,把一切坚决推给醉酒。 “我昨天喝醉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莫如深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哦……既然不记得了,那本王不妨提醒提醒你。” 他一边朝着她的方向缓缓迈步,一边不紧不慢地说着,“你喝醉了之后完全化身八爪鱼,死死地抓着本王不放,信誓旦旦地说你生是本王的人,死是本王的鬼,不仅死皮赖脸地跟着本王回了钺王府,还得寸进尺地跟着进了本王的清风院,甚至凶悍霸道地上了本王的床。” 裴忆卿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呆若木鸡,嘴巴张得能塞下一颗大鸡蛋,一张脸也是五彩缤纷,七彩纷呈,像开了染坊似的精彩。 莫如深最后直逼到了他的面前,伸出那根骨节分明的手指,直接戳到了她的额头上。 “敢爬本王床的人,你,是第一个。” 裴忆卿被他一下下点着脑袋,训得跟鹌鹑似的,半个字都没吭出来。只是,待回过味来,脸上破天荒地现出一片嫣然陀红。 喂,什么叫爬他的床啊,这误会可大发了,她可是冤枉的啊! 她结结巴巴地辩解,“我不是……我没有……” “不是什么?没有什么?” 裴忆卿不肯承认自己竟然想“生做他的人死做他的鬼”,她强自辩解,“昨天殿下明明早就醉了,怎,怎么可能会记得那么清楚,说不定殿下记忆错乱了!那些话我压根就没说过!至于爬床……说,说不定是,是殿下醉酒之下主动让床呢?!” 嗯,没错,一定是这样的。若没有他的默许,爬床这么高技术难度的活儿,她一个醉鬼怎么可能做得来? “你说没说过那些话,沁芳楼的人都听在耳里。你怎么爬床的,钺王府的人人都看在眼里,本王还能污蔑了你不成?需不需要本王给你找人证?” 他步步紧逼,裴忆卿被问得语塞。 那么羞耻的话,他应该是编不出来的吧,可是,她,她怎么会说得出来?难道她这是,酒后吐真言? 她被自己这惊恐的想法吓坏了。 “更何况,本王即便是醉了,却也头脑清晰,保持理智,可不会像有些人满嘴跑火车,丑态毕露。” 他那语气,明明带上了丝丝炫耀和鄙视。 裴忆卿想到他醉了之后那挺得越发笔直的背脊,还有脸不红心不跳口齿清晰的模样,似乎,真就如他所言那般。 而他口中那个“满口跑火车”“丑态毕露”的人,不用说,就是自己无疑了。 裴忆卿一张脸瞬间又是青白交加,难看至极。 莫如深的手继续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点着,“若非看在你表现不错的份儿上,本王早就把你扔了出去。” 裴忆卿有些羞恼,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露出了自己的柴牙,“我明明没有要喝,是你硬拉着我喝的!都怪你!” 她气恼得口无遮拦,责怪的话直通通地就说了出来。 莫如深的身子却是微微一僵,并非因为她的那些话,而是因为她紧握着自己手的动作。 全身跟过电了似的,一股子奇异的感觉瞬间袭遍全身,让他全身皆颤。 他目光转到他们紧握的手上,心里若有所思,眼神微深。 裴忆卿原本气恼非常,但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整个人瞬间清醒,像是烫了似的一把甩开他。 再反思自己方才的那些话,似乎,的确是有点以下犯上…… 她一时之间整个人都有些错乱了,感觉自己哪哪儿都犯了错,任何一条都能被他拿捏。 她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气哼哼地道:“事情我都已经做了,殿下想要怎么样嘛!” 第193章 我再也不爬你的床了 裴忆卿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原本气哼哼的话,说出口的音调,却是平白带上了点点撒娇的意味。 她皱着眉头撇着嘴的模样,更添了几分活泼生动。 莫如深心头不受控制地微微一跳,那股子莫名的感觉又袭上心头。 他忍不住微微蹙眉,伸手抚上自己的心口,似想要寻出自己心跳频繁错乱的原因。 昨天的异常,他归结为喝醉了。 可现在,他无比的清醒,却依旧有些难以抵挡那忽然而来的心悸。 裴忆卿见他皱着眉不语,心里只当他这是真的在认真地想着要怎样处置她,方才那意气之下说出的赌气的话,这会儿却是有些后悔了。 要是他真的狠狠地责罚她怎么办? 好汉不吃眼前亏,裴忆卿能屈能伸,方才说出去的话,她转头就能再吞回去。 她当下便十分没骨气地软了音调,“殿下,我,我错了……昨天我喝醉了,殿下大人大量,怎么会跟一个喝醉的人计较呢是吧。” 说着,她还眨着眼睛,用一副可怜巴巴的眼神看他。 莫如深又捂住了心口,它又不听话地狂跳了起来,快得简直要呼之欲出。 裴忆卿见他的神色怪异,依旧沉默不语,心里暗骂了句真是小气,嘴上却不得不继续舔着脸讨饶。 “殿下,咱们都这么熟了,还计较那些事多见外呀。要是殿下实在觉得亏了,要不,改天,殿下也到我床上睡一宿,睡回来!” 裴忆卿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这话有什么不妥,但是,莫如深却是一阵呛咳连连,那张白皙俊逸的脸上瞬间便染上了一阵红润,显见是受惊不小。 他咳了半晌才缓了过来,禁不住抬眼瞪她,想要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却又给咽了回去,然后,一甩袖,转身就走。 一转身,他就又捂着胸口,那颗心简直要从胸腔子里跳出来了,简直要了老命了。 裴忆卿看着这出人意料的一幕,傻了。 她是来求饶的,不是来火上浇油的。 她寻思了一番方才的那番话,后知后觉品出了不妥来。 哎呀,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轻浮啊? 裴忆卿也没有细想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他是否觉得自己轻浮,她只是觉得,她不想让莫如深这么想自己。 她立马抬步追了上去,口中连连喊着,“殿下,你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殿下,你走慢些,等等我呀……” “殿下……” “殿下……” “殿……下……” 她拖长了音调,在他后面追得吭哧吭哧的,好不辛苦。 钺王府的下人们都十分识趣地自行避让,便好似完全没有看到两人这一前一后你追我赶的一幕。 裴忆卿知道莫如深的府上一个个嘴巴都严得很,昨天她又已经出了丑,不在乎现在再多出一次。 莫如深猛地停了下来,裴忆卿是小跑着的,他又这么急刹车,裴忆卿直不楞登地就直接撞到了他的身上。 这一下是真的撞结实了,莫如深没觉得疼,只是背脊禁不住微微僵了僵。 裴忆卿却是疼得鼻子都要掉了,他的背特么的怎么这么硬啊! 莫如深转身看来,便见她捂着鼻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眼中含着谴责,可却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委屈模样。 莫如深觉得自己一见到她,心跳就开始不正常,简直像是被人下了咒似的,指哪儿打哪儿。 她有些瓮声瓮气地开口,“殿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以后,我再也不爬你的床了。” 十分慎重的保证,十分诚恳的道歉,莫如深却下意识地脱口道:“没关系。” 爬一爬床,其实也没关系,毕竟,他也没有那么小气。 他那个下意识脱口的“没关系”意思是这个,但是裴忆卿却以为他这是终于原谅了他,决定不追究那件事了,当即便一副大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整张脸瞬间阴转晴,笑盈盈地道歉,“多谢殿下宽宏大量!” 莫如深为自己方才那横冲直撞的念头吓得不轻,见她误会了,一方面觉得暗松了一口气,又平白生出一股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淡淡失落。 莫非,自己太久没喝酒了,都留下后遗症了? 裴忆卿自觉得到了莫如深的赦免,当下便直接问起了裴家的事。 “我昨夜一夜未归,裴家那边没事吧?” 裴忆卿看着他,眼中带着轻松的信赖,哪怕自己在这里睡了一晚,她也觉得莫如深一定会为她把后续事情都处理好了,完全不用自己操心。 果然,莫如深语气轻描淡写地说:“无事,血忧能处理。” 这点子事都处理不妥,那就枉费血字头暗卫的名号和这么多年的培养。 裴忆卿果然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心情又愉悦了几分。 她在这儿酒也醒了,饭也吃了,歉也道了,这会儿也应该打道回府了。 她便又挂上了那抹略带讨好的笑,“殿下,我该回去了。劳烦殿下派个人送送我呗。” 莫如深自鼻腔中发出一声浅淡的“嗯”声,然后转身便继续往前走。 裴忆卿眼下才真正是一身轻松,跟在莫如深身后,脚步都不自觉有些轻飘飘的,满是愉悦。 走着走着,裴忆卿眼瞅着似乎就要到门口了,可是他依旧没有要给她找带路人的意思,顿时满脑壳问号。 她快走两步,颠颠地跑上前,忙问,“殿下,再走就要出府了,送我回府的人呢?” 莫如深板着一张严肃的脸反问她,“本王不是人吗?” “啊?”裴忆卿一时又有些目瞪口呆,这一刻,她有些跟不上这位殿下的节奏。 但未待她说出什么来,这人便已经伸手揽过了她的腰,她只觉得自己脚下一空,整个人就瞬间腾云驾雾,飞了起来。 裴忆卿以前也没少被他带着飞,但都是在晚上。晚上视觉不好,反而会模糊掉害怕的感觉。 眼下是白天,视野一片清晰,她只觉得下面的景象似倒车似的飞快往后倒退,她顿时有了一种眼晕的感觉,意识地紧拽住了他的衣袖,闭上了眼睛不敢细看,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莫如深见她害怕,不动声色地把人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唇角又禁不住微微地扬了起来。 第194章 那是我吃饭的工具 几乎眨眼的功夫,两人便落了地。 裴忆卿睁开眼睛,俨然发现他们已经落在了她的房间里。 裴忆卿还没回过神来,原本在房中的人便已经扑通一声跪下行礼。 裴忆卿从他怀中挣开,看着那两人,神色间不免染上几分诧异。 因为那两人,其中一个是血忧,另外一个,却是个完全陌生的面孔,那人身上穿着的,赫然便是她的衣裳。 裴忆卿很快便明白了过来,这人多半便是血忧找来的她的替身,把脸一遮,只要衣着和身形相差无几,不近前来便断不会发现端倪。 而裴忆卿刚巧又是个透明一般的人物,哪怕现在裴家换了一个当家主母,平日也没人会时时关注她。 莫如深摆摆手便把两人遣了出去,血忧走的正门,而另外那人,却是一跃从窗户跳了出去,只一瞬便已消失。 裴忆卿回到了自己的地盘,浑身放松。 正要伸个懒腰放松放松,忽的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莫如深把别人了,他自己怎么还杵在这儿啊? 这里可是她的闺房呢。 裴忆卿心里暗搓搓地想着自己要怎么措辞,才能显得自己不是在卸磨杀驴,裴忆卿还没组织好措辞,莫如深便自如地在她的闺房里四下打量了起来。 窗棂上贴着清新图案的窗纸,墙上挂着一幅画,那画的笔调分外奇特,不同于惯常的浓墨重彩的泼墨之作,整幅画作倒似是由无数简单线条勾勒而成。 可神奇的是,哪怕只是那简单的落笔,却意外地勾勒出一副写意形象的画作,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他再把目光往画作的下方移,却见上面提了个飘逸潇洒的字:落。 裴忆卿见他直盯着那幅画,面皮顿时一阵发紧。 那是她某天突发兴致即兴画的一副素描,因为觉得房中墙上少了点装饰,就臭美地挂了上去,左右能进她房间的便只有十一和血忧,谁想到这画还没挂上去多久,就给莫如深看了去。 裴忆卿轻咳了一声,坚决不承认这幅画是自己亲生的。 “咳,我才一个晚上没回来,房间里就多了一幅画,真是奇怪得很……” 莫如深见她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唇角微勾。 他也不揭穿她,只移开了目光,转而投向了他处。 一方简单的梳妆台,那上面摆着一个陶土小罐子,小罐子里赫然插着一支娇艳的桃花,如此一番搭配,竟然有股说不出的雅致。 窗边有一方小榻,旁有一方长桌,桌上笔墨纸砚整齐摆着,显见这里是被当做了小小的书房。 而她的笔筒,却是透着几分怪模怪样。他走近了两步去瞧,这才认了出来,那笔筒压根就是一截竹头,只是被人好生打磨了一番,那竹筒外层还被勾勒了一根蜿蜒枝蔓,宛若一枝樱花在那竹筒上悄然蔓延绽放。 一番打量下来,并不算宽敞的闺房,也没有什么贵重饰品,可每一处装饰似乎都有她亲自动手的痕迹。 精心的布置和恰好好处的点缀,都显出了这屋子主人的雅致格调。 莫如深有些意外,又觉得,她合该如此。 裴忆卿就这么看着他跟班主任巡查似的,硬是把自己的屋子里里外外都打量了一个遍,见他总算收回了视线,不觉暗松了一口气。 岂料这口气还没松完,莫如深的目光却又重新落到了她书桌上的那一叠文稿上,然后直接伸手便拿了过来。 裴忆卿倒是想阻拦,但他动作太快,裴忆卿想想那些东西也没什么不能看的,便不吭声了。 那是裴忆卿画的自己验尸所需的一套工具,在定稿之前她画了不少,便全都堆在了桌上。 莫如深看着那些东西,面露疑惑,“这些是什么?” 裴忆卿便索性拿过那些纸,一个个地给他解释,“这是大脏器刀,这是小脏器刀、脑刀、肋骨刀。这是细齿锯,这是有齿镊、无齿镊、骨钳,唔还有宽刃凿、窄刃凿、丁字凿……都是验尸时候可能用到的。” 裴忆卿说得头头是道,莫如深越听,眼神不自觉便越深了几分。 他的目光从那些纸张上移开,转而落在了裴忆卿的身上。 听着她滔滔不绝的介绍,莫名的,莫如深竟然想到了昨天她喝醉之下说的那番话。 “其实,我不是人……” “我乃是天庭上的御判笔仙,专司天庭各种疑难杂案……” 那样荒谬的话,他即便是喝醉了也不会相信。 更何况,她最后的掰扯更是荒唐,她若当真是管破案的,又如何能管得了景王来世会投生到何处? 他以为,那些话,不过是为逗他开怀罢了。 可是现在,他再听到她这么头头是道地说出这些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器皿名字,他竟然平白生出了一股子她当真是大仙的错觉。 裴忆卿正说得兴起,莫如深却是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你……” 莫如深想问,可是却对上了裴忆卿满是茫然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松开了她,轻咳了一声,没话找话地问:“这些东西你可有实物?” 裴忆卿觉得他方才的那一瞬神情有点奇怪,而且说话就说话,干嘛突然拉她的手呀。 得亏她不是原主,若是原主,被他这么拉拉扯扯的,非得赖上他不可。 裴忆卿顺势把这一茬揭过,把自己之前糊弄血忧的一套说辞搬了出来,“我这都是在书上看到的,哪里会有实物?” 她说着,又有些丧气,“我昨天出门就是为了找铁匠给我照着打一套,但是城里手艺最好的李铁头都不敢保证能打出来。血忧说有位云隐公子倒是能打出来,可是他都已经不在了,我也只能寄希望于李铁头了。” 莫如深闻言,面上神色微动。 “你很想要?” 裴忆卿理所当然,“那是自然,这可是我吃饭的工具。” 话一出口,她就顿住了,赶忙找补,“唔,我虽是裴家的嫡女,实际上不爱贵女那些吟诗作对的那一套,无意中得了一本仵作验尸和破案的书,看着看着就学会了。这是我的副业。” 这么一套乱七八糟的说辞,她听着都假假的。 但是,她奇怪的地方已经那么多了,不在乎再多一桩。在莫如深面前,她也索性破罐子破摔了,爱信不信。 莫如深欲言又止地看她,最后伸出手,把她手中的稿纸拿了过来,又细细地翻看了一遍,裴忆卿不明所以,他把稿纸还了回来,还十分没有同情心地说:“不要对那铁匠抱太大希望,听天由命吧。” 裴忆卿原本还想着要不要向他开口打听打听认不认识什么能工巧匠,但是听他这话,便识相地住了嘴,不去自讨那没趣。 外面传来了十一的说话声,似要朝这边靠近,裴忆卿飞快在莫如深和窗户之间看了一眼,“哎哟你快走!” 莫如深也不多待,十分利索地一个飞身便已跃了出去,转瞬便没了影子。 裴忆卿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感叹,会武功就是好啊,去哪里都是来去自如。 而自觉自发越窗而去的莫如深却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堂堂王爷,竟然被那丫头指挥得说跃窗就跃窗,会不会太听话了一点? 第195章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裴忆卿无惊无险地回到了葳蕤轩,把自己心心念念的图纸送了出去,自己失而复得的月例银子也都在钱庄存好了,裴忆卿一时便又开始无欲无求起来,便整日窝在葳蕤轩中过起了米虫生活。 反正现在夏姨娘当家,她为了表明自己待人平等,一视同仁,葳蕤轩现在各方面的待遇都不差。 更甚至,以往原主在时永远都不会有的冰块,今年也破天荒地送了来。 对于夏姨娘的这份心意,裴忆卿大大方方地笑纳了。是以,这段时间她即便是窝在自己的小窝里,也窝得舒舒服服的。 裴忆卿一边掰着手指头算自己与李铁头约定的时间,一边开始发愤图强,拿起原主练的字帖,时不时便练一练自己的毛笔字。 书院停学时间已经不短了,总有一天要重新进学,到时候她若是要继续进学,她现在这连笔都不会握的情况,可分分钟露馅儿。 裴忆卿一边练字,一边回头翻看原主留下的作业,至少保证自己真的回到学堂去不会因为表现太过诡异而露馅儿。 她正优哉游哉地做着这些事,猛然地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绾心还让她给她儿子取名字呢,这么些天过去了,她都把这件事给忘了。 裴忆卿对自己的文盲水平有十分理智的认知,她根本没想过要取出什么文绉绉的,又能引经据典的名字,而是取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长乐。 与其去拽那文袋子,不若取一个朴实,却寄托了无限希冀的名字。再说,真要她拽文袋子,她也拽不出来呀。 长乐,不过就是期盼着那孩子一辈子能长长久久,快快乐乐。 裴忆卿十分慎重地铺开了笔墨纸砚,摆好了一个似模似样的架势,然后悬腕握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长乐”两个字。 裴忆卿觉得,这两个字简直汇集了她这么多天来所学之大成。 她十分满意地把纸吹干,叠好,然后交给了血忧,让她找个面生的人送到千红楼,交到绾心手里。 血忧本就不希望她频繁出入那样的场合,得了令自然忙忙地去办了。 裴忆卿算着与李铁头约定的半月之期,再有几天也到了,她心里不觉愈发生出了期待。 裴忆卿窝在自己的院子里没招惹任何人,但,有时候,人在家中坐,祸却能从天上来。 这天晚上,一大横祸便直直地朝着裴忆卿头上砸了下来。 她正在自己房间里睡得香甜,忽的就听得自己耳边传来一阵阵嗡嗡嗡的声音,起先她还没有在意,待后来,那嗡嗡嗡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处于危险的本能感知,裴忆卿硬生生从憨甜睡梦中醒了过来。 她直挺挺坐起,就着屋中那昏暗的烛火看去,便见自己的房间里,赫然飞着一片乌压压的东西。 裴忆卿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所有的睡意全给吓没了。 这会儿她就算是再眼拙也认了出来,这特么的根本就是一群蜜蜂啊! 而且,从这活跃的嗡嗡声中,她禁不住大胆的猜测,这怕不是寻常的蜜蜂。 因屋中燃着驱蚊的熏香,她晚上睡觉便没放帐子,眼看着一群嗡嗡的蜜蜂朝着她的方向飞来,裴忆卿大叫一声,然后卷起手边薄被顺势就是一扫,把那要朝自己而来的蜜蜂甩开了。 然而,这蜜蜂的数量却是远超她的想象,她那一下甩出去之后,非但没有把那些蜜蜂吓住,反而更是惹怒了它们,它们发出更加聒噪的嗡鸣声,蓄势待发,再次朝着裴忆卿扑来。 裴忆卿把那被子往身上一裹,趔趄着下了床,直接就朝屋外跑去。 她冲到门边,一推之下,却发现房门竟然被人从外面上了锁! 裴忆卿素来都没有让丫鬟守夜的习惯,是以,她遭此飞来横祸,便是连个帮手的人都没有,她只能冲着外面大喊,“救命,救命啊!快来人啊!” 一边喊,她一边在房中四处乱窜躲避来时汹汹的蜜蜂,直把整个屋子的摆设撞得砰砰作响。 外面很快传来了血忧和十一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声剧烈的砸门声。 裴忆卿生怕她们闯进来毫无防备,便冲她们大喊,“屋子里有蜜蜂,快去准备火把!” 十一响亮地应了一声,然后咚咚咚地去了。 血忧的战斗力强悍,连砸几下,那道门总算是被砸开了。 裴忆卿有种见到再生父母的欣喜激动,飞快地朝着门外奔去。 身后的蜜蜂立马又嗡嗡嗡地追了出来,血忧也顾不上去管它们,拉起裴忆卿就跑,直到把她拉到安全范围,才急忙问,“小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裴忆卿一边喘气一边摇头,“我,我躲得快,我没事。” 很快,十一便扛着几个火把风风火火地赶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陆续赶来的丫鬟,她们手里也都扛着火把。 裴忆卿见此,赶忙对血忧吩咐道:“这里交给我们,你快去院子周围好生搜一搜看有没有可疑之人,这蜜蜂的来历绝对不简单。” 血忧见众人都被惊醒了,都赶了来,便放下了心,微微颔首,然后转头便飞快奔去。 整个葳蕤轩都被惊动了,所有丫鬟们都加入到了大战蜜蜂的战斗之中。 十一等人手中火把甩得飞去,饶是那些蜜蜂再厉害,也再难成气候。 经过两刻钟的大清扫,所有蜜蜂终于被清扫一空,那些没被烧死的,也都纷纷落荒而逃。 十一捡起了地上的蜜蜂,怒气冲冲地道:“小姐,这是马头蜂!若是被扎了一下,轻则毁容中毒,重则是会丧命的!” 裴忆卿闻言,心里也是悚然大惊。 马头峰! 原主或许不知道这种蜜蜂的厉害,但是裴忆卿这个换了芯儿的人,却是再清楚不过,这蜜蜂的威力可真真是不小。 大半夜的,她的房间突然出现了这么多马头峰,她可不认为会是单纯的巧合! 看来,是真的有人想要她的命呢! “小姐,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十一气愤开口,一副只要自家小姐下令,她马上就两肋插刀的样子。 裴忆卿还没说话,那头便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动静。 一道清脆的男声高声大喊,“你个贱婢,知道我是谁吗?敢这样对我,我马上就让我爹把你发卖了!贱婢,快放开我!” 随着那喊声越来越近,裴忆卿也将来人看了个清楚。 哟呵,原来是他啊! 第196章 莫不是想坏了我的名声? 血忧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朝着裴忆卿的方向而来。 一大一小,一高一矮。 出声嚷嚷的那个个子矮小,在血忧手里张牙舞爪,很是嚣张跋扈。奈何武力值不够,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没法从血忧身上挣脱开去,只能在嘴上不停地进行人身攻击。 然而那些威胁的话,对血忧而言,也起不到半分要挟作用。 那人,可不就是舒氏的儿子,这裴府唯一的嫡子裴怀安嘛。 裴舜天一辈子就得了这么一个嫡子,又是中年得子,自然望子成龙心切,一直把他放在书院里读书,除非年节,一般时候轻易回不了家。 现在,这位应该在书院中念书的弟弟,却偷偷摸摸地出现在了她的院子里。 血忧拖着那两人,一把就甩到了裴忆卿的面前。 高个子的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裴忆卿瞧着眼生,那人一脸菜色,被甩在地上,半声都不敢吭一下,整颗脑袋都恨不得缩到了地上,浑身都在颤抖,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不用想,这人多半是驭蜂人。 裴忆卿且不去管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裴怀安。 裴怀安同样被血忧毫不客气地用力一甩,整个人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痛得哇哇大叫。 他一边捂着摔疼的屁股,一边指着裴忆卿高声大骂,“你这个贱人!竟敢纵容你的奴婢伤本少爷!你找死吗?我要让爹爹把你和你院子里的这些贱人全都发卖了出去!” 裴忆卿简直要被他这副恶人先告状的理直气壮气笑了,“二弟这话我可就听不明白了,姐姐我可没让我的奴婢伤你,我只是吩咐她去给我抓那个胆敢往我屋子里放马头峰的恶徒,顺便再教训教训罢了。谁能料到最后抓到的人会是二弟你呢?” 裴怀安久未与裴忆卿见面,在他的印象中,这个大姐姐便是一个胆小懦弱,被他欺负了也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还手的人。 是以现在,裴忆卿用这么一副语气反驳他,他便一时愣住,卡壳了。 愣了片刻,他才猛然回神,指着她说:“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是在怀疑我是那个放马头峰的恶人吗?” 裴忆卿“呀”了一声,一副无辜至极的模样,“我可没这么说。不过,这大半夜的,二弟你怎么会出现在我的院子里?莫不是走错了?可是我这葳蕤轩跟你的院子,可是离了十万八千里呢,你是怎么拐到这儿来的?” 裴怀安被裴忆卿这一番话说得噎住,他面色一片难看,但素来那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却让他哪怕明知道是自己理亏,却也能瞬间挺直了腰杆。 “这里是我家,我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你管得着吗?” 他说着,语气相当跋扈,似全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裴忆卿眸中泛起一道冷光,稍纵即逝。 她不紧不慢地道:“这个,我自然是管不着。只是二弟你现在不应该是在书院里念书吗?这不年不节的,怎么突然就回家来了?我也没听说呀。莫非,你是背着爹爹偷偷从书院溜回来的?我管不着你,那爹爹,总能管你吧?” 裴怀安一时语塞,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个以往他可以随便辱骂连半个字都不会吭的姐姐,今天却驳得他哑口无言,裴怀安简直目瞪口呆,同时心里更添了无限恼意。 他接到姐姐传信,说娘亲被夺了管家权,还被送到了家庙,姐姐自己也被禁足。而这一切全是裴忆卿害的。原本他还不信,因为在他的印象里裴忆卿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的威胁力。 但是,现在跟她短暂交锋之后,裴怀安却对自己之前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眼前这个裴忆卿,真的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单凭她这牙尖嘴利的功夫,自己就已经完全落于下风,不是她的对手。 裴怀安素来嚣张跋扈惯了,眼下被裴忆卿这么驳斥,加之她又害得自己的娘亲和姐姐那么惨,他对她就更添恼恨。 “这里是我家,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难道我回来之前还要跟你报告吗?就算要交代也是我与爹爹之事,与你何干!” 裴忆卿一副说错了话的样子,“二弟所言极是。方才是姐姐说错话了。” 裴怀安见她服软,心里的气总算稍稍顺了几分。 可下一刻,裴忆卿便道:“可这个男人是谁呢?他乃是外男,本来便不应该出现在内院里,二弟把他带到我院子里来,莫不是想坏了我的名声?” “我,我……” 裴怀安结结巴巴,裴忆卿便又接过话茬,“瞧我,又说混账话。二弟在书院饱读圣贤书,怎么会做得出这等子有违礼教的混账事?定然是我误会二弟了。” 裴忆卿这一番指桑骂槐,顿时又让裴怀安跳起。 “你,你……” 可他“你”了半天,都“你”不出个所以然来,整个人倒是急得要跳脚似的。 裴忆卿拢了拢身上的薄被,“既然二弟也不认识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便绝不能姑息了他。这人胆敢潜入内院,定然是个心术不正的小人。 姐姐我一介女流,终究没什么见识和决断,这便派人去请爹爹,爹爹行事素来公允,又明察秋毫,想来定然能理清这件事。 血忧,派人去请老爷。还有,现在既然是夏姨娘在当家,把她也请来,毕竟这事终究是发生在后院里,夏姨娘合该出面。” 若裴舜天一个人来,依照他那对小儿子的偏爱,说不定到时候这件事就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有夏姨娘来,事情究竟如何或许就不一样了。 夏姨娘母女,表面上闷不吭声,人畜无害,但咬人的狗不叫,今天裴怀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裴忆卿可不觉得这是意外,这多半便跟夏姨娘母女有干系。 她们多半是想借此机会,一箭双雕。 可惜,她命硬,全须全尾地在这儿站着。 既然一箭双雕其中的一雕没除掉,那么现在,至少不能再放过另外一雕吧。不然她们折腾了这么一出,到头来岂不全都白费了功夫?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件事不是她们做的,那么现成的一个能踩对方一脚的机会,相信她们定然不会放过。 第197章 你算什么东西 裴忆卿说完这话,血忧便已经十分麻溜地回答,“小姐放心,早在方才奴婢就已经派人去请老爷和夏姨娘去了,这会儿想来已经快到了。” 裴忆卿不仅朝血忧投去一记赞赏的目光。这丫头,果然够机灵。 裴怀安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敢把这件事闹大,又见她似乎有恃无恐的模样,心头顿时打鼓,也生出了几分慌乱之意。 那个中年男人,更是吓得全身抖若筛糠,面无人色。 正在这时,院子外面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裴忆卿的唇角微微勾起,而裴怀安和那男人面上都现出了几分难看神色。 裴舜天今夜便正宿在夏姨娘的院子里,正情到浓时,就被丫鬟搅和了,当下就憋了一肚子的气。 来的路上,丫鬟要说葳蕤轩发生的事,可那丫鬟刚提到裴怀安,裴舜天就原地爆炸,顾不得去听其他,急吼吼地就赶了来,夏姨娘自然也便一道来了。 刚进了院子,便见丫鬟们一个个都手持火把,将整个葳蕤轩都照得亮如白昼一般。 而裴忆卿站在人群中,长发披散,身上连外衫都没穿,只裹了一张薄被,模样瞧着委实有些狼狈。 而她的对面,赫然站着另外一个身形矮小的小少年,那人,不是他的嫡子又是谁? 裴舜天眉头大蹙,心头火起,当即便出声怒喝,“安哥儿,你怎么没有好好地在书院读书?” 他这刚开腔,裴忆卿便禁不住嘲讽地勾了勾唇角。 他首先关心的,不是他为什么会大半夜出现在姐姐的院子里,而是,他为什么没有在书院里好好念书,而是私自回来了。 嫡子和嫡女,他的心显然是偏向嫡子。 裴舜天对裴怀安这个儿子,其他方面都可以放纵,但唯一一点,便是对他的课业抓得很紧,一心盼着他能成材。 是以,裴怀安见到自家老爹,听到他这般质问,心里也禁不住抖了抖。 不待裴怀安说话,夏姨娘便恰到好处地开口,“安哥儿既然回来了,怎么没让门房通传?反叫你黑灯瞎火的,误闯到了你大姐姐的葳蕤轩里来了。那些伺候安哥儿的小厮可真是不尽心,合该好生教训一番才是。” 夏姨娘的话十分及时地把裴舜天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裴怀安在这个点出现在葳蕤轩这件离奇的事上。 裴怀安一听这话,顿时就恼了。 他素来目高于顶,看不上那些姨娘,在他看来,那些姨娘们都不过是奴才。 更何况,夏姨娘可是抢了他娘亲的管家权,她也是自己要收拾的人! 加之方才在裴忆卿这里受了气,夏姨娘突然插嘴的行为无疑是直接往他的枪口上装。 裴怀安张口就骂,“你算什么东西,我和父亲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嘴?” 裴怀安心浮气躁,骂完之后也没觉得自己骂错了。 夏姨娘当下便垂下了头,一副说错了话的模样,神情带着几分委屈,但却又一派坚强地忍了下来。 然而,夏姨娘最近掌家表现十分不错,裴舜天在府中经常能听到不少下人对她交口称赞。 裴舜天对她不免高看几分,加之她的姿色的确不俗,最近正是跟她蜜里调油的时候,听到裴怀安张口就辱骂于她,当即就沉了脸,怒声骂了回去,“你个孽子,夏姨娘哪句话说错了?你缘何会闯到了你大姐姐的葳蕤轩里来了?你的听风苑跟葳蕤轩相差十万八千里,你莫非在外面读书把脑子读傻了,连自己家里都不认识了?不仅那些个伺候的人该罚,你这般不敬长者,也该罚!” 裴怀安被训得目瞪口呆,他从小到大,还没有被裴舜天这样声色俱厉地训过,这小小少年顿时满腹的委屈。 “父亲,我……” 裴怀安的话刚说了一半,就在这时,那个缩在一角的中年男人却是突然爆发出一声惨叫。 这一声惨叫,瞬间就把大家的视线全都引了过去。 裴舜天这时候才看到了那个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他的脸顿时就沉了下去。 “他是谁?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忆卿赞赏地看了血忧一眼,得亏她机灵,方才踩了那人一脚,这才把大家的注意力引了过来。 大半夜的,她可没耐心再继续耗着,还是早一点切入正题的好。 不待裴怀安开口,裴忆卿便大步上前,满腹委屈与惶恐地开口道:“父亲,女儿连夜叨扰您休息,便是因为此事。今夜,女儿早早歇下了,忽的就听到了房中传来异动,一起身才发现,女儿的房中竟然进了一大群蜜蜂!更甚至,女儿的房门还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幸而丫鬟们机敏,及时把房门砸开,又拿来了火把,把蜜蜂都烧死了,女儿才没有受伤。女儿惊魂脱险之后,才发现那些蜜蜂根本不是寻常的蜜蜂,而是能致命的马头峰!那人,便是丫鬟们从院子里揪出来的。 父亲,此人行事鬼祟,摆明了是早有预谋,意图谋害女儿。若非女儿夜间睡觉素来警醒,怕是在梦中就早被那些马头峰给蛰死了!请父亲一定要好好审一审此人,为女儿主持公道!” 裴舜天听完了整件事的经过,可巧,小儿子偷偷摸摸回家,还与那男人一起出现在这里,他就是再傻,也觉不相信只是个巧合,瞬间,他的脸都要绿了。 裴舜天哪怕猜到了这件事定然跟裴怀安有关,但是,对儿子的偏爱自然压倒性地超越了裴忆卿。 他轻咳了一声,意图十分明显地打算把这件事就此揭过,他沉声开口道:“简直岂有此理!为父这便把人押回去,好生审一审!待为父审出结果,定然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便要命人去拿人。 裴忆卿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无耻,偏袒自己的儿子都偏袒到了这个份儿上。 但裴忆卿怎么可能让他把人带走?若真带走了,这件事定然就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绝对不会伤到裴怀安半根汗毛。 裴忆卿平白被折腾了这么一遭,可不是被人折腾着玩的。 几乎是她念头刚起,那个男人便“扑通”一声重重摔趴到了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他满是哭腔,在裴舜天打算粉饰太平的时候一股脑就把裴怀安给供了出来。 “老爷饶命啊,是裴小公子让草民这么干的,裴小公子给草民许以重金,草民一时猪油蒙了心,才做出这等谋人性命的龌龊事,请老爷看在小姐无事的份儿上饶过草民吧!” 第198章 你个孽子! 裴舜天听到这人的话,顿时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他还没有要开始审啊,这人怎么就这么着急上赶着要认错?谁特么的要他现在认罪啊! 裴舜天的脸色一时五彩缤纷,难看非常。 而这么轻易就被供出来的裴怀安,也是瞬间傻了眼,旋即便是气得不轻。 这人莫不是吃错药了吧!这么上赶着认罪,还这么不识好歹地把自己给供出来,简,简直不知死活! 裴怀安一个怒起,便要上前把人给一脚踹翻,“混账东西!” 那人倒也机灵,知道自己说出了这样的话,定然要被裴怀安收拾,早就防着他了,是以,裴怀安刚抬起脚来,他便忍着身上的痛避得飞快。 裴怀安那抬起的一脚力道十足,但那人一下躲开了,裴怀安的那一脚一时又没法收回来,只听“哎哟”一声,裴怀安便呈现了个大字型劈叉的独特造型。 裴忆卿险些没绷住笑喷了去,幸而她垂下了脑袋,十分努力地压住了唇角上扬的弧度。 裴舜天心里一惊,想要上前去搀扶儿子,可是夏姨娘却是快手快脚,先他一步上前。 “二少爷小心!” 夏姨娘把裴怀安扶了起来,裴怀安倒是没真伤到筋骨,只是腿根有点扯疼,腿肚子有些发抖。 夏姨娘满脸焦急,手上依旧死死地扶着裴怀安,眸中更有泪珠盈盈挂着,一副活像那是她亲儿子的关切模样。 “二少爷,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夏姨娘这厢正满心慈爱地表达自己的关怀,下一秒,却被裴怀安一把甩开。 “贱人,不要碰我!” 也不知是不是裴怀安用力真的太大了,夏姨娘脚下一个趔趄,竟是被推得摔在了地上,还发出了一声娇媚惊呼。 裴舜天原本还对儿子满腹担心,但见他这般跋扈之态,原本的担心瞬间被怒意所取代。 偏在这时,裴忆卿十分及时地火上浇油,“二弟,姨娘好心扶你,你怎么能这般待她?姨娘现在帮着母亲掌管中馈之时,府中上下无不对她交口称赞,二弟怎能骂她是贱人?” 裴忆卿这话,明着是在为夏姨娘鸣不平,实际上字字句句都在为她拉仇恨。 尤其是后半句,什么掌管中馈,什么交口称赞,这样的字眼,对于裴怀安而言,无异于伤口撒盐。 他本就气不顺,眼下听到裴忆卿的话,更是恼得脸红脖子粗,当下似完全忘了裴舜天还在旁边,张口就骂:“不仅她是贱人,你也是贱人!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们两个联合捣鬼,才让我娘亲被夺了管家权!我告诉你们,这裴家是我的,你们想要霸占家产,做梦!” 裴忆卿几乎是话赶着话地沉痛追问,“所以你才叫人往我的院子里放马头峰,想要把我害死吗?” 裴怀安正在气头上,裴忆卿的追问又紧追其上,他便嘴快过脑,张口就反驳,“是又怎么样?敢害我娘亲,抢我家产,你死有余辜!” 裴怀安骂得痛快又顺畅,骂完了之后,自己都还没有回过神来,依旧是洋洋得意之色。 裴忆卿唇角勾起冷笑,表面上却已经不盛伤心地低低抽泣起来。 一边抽泣,一边期期艾艾地出声解释,“二弟,我,我没有害娘亲……” 最后,她身子一转,朝向那个已经气得脸色黑沉的裴舜天,掐着嗓子更添柔弱可怜,“父亲,当日母亲之事究竟如何,您再清楚不过,还请父亲亲自跟二弟解释,解了二弟的心结,莫要再,再这样对我……” 裴舜天一开始有心偏袒裴怀安,想替他把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此遮了过去。 但是没想到,之后一连串的事却发生得猝不及防,快得他根本连半句插嘴的话都没来得及说,裴怀安自己就已经把自己做的那些事全都兜头承认了下来。 而且儿子那话态度嚣张,言辞激烈,跟他自己所预想的那个知书识礼的儿子的形象大不相符。 尤其是,他一口一个“我的家产”,倒像是他这个爹已经死了,这家已经成了他的一般。 虽然他是自己唯一的嫡子没错,以后自己也的确是打算把家产交给他来掌管没错,但自己主动交出去是一回事,现在他这么自发地这家产当成他的囊中之物又是另外一回事,这种完全忽略他这个当家人的态度叫裴舜天心头大火,有种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了的深深恼怒。 加之想到舒氏和裴夕颜做的那些个事,裴舜天更添厌恶,多方因素综合发酵之下,裴舜天的怒意终于压过了对这个嫡子的疼爱。 裴舜天走上前,扬起手,只听一道清脆的“啪”声,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便出现在了裴怀安的脸上。 因为用力不轻,裴怀安又只有十岁,他甚至被打得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他只感觉脸上一阵热辣辣的,整个脑子都是懵的,满脸的难以置信。 裴舜天却是真怒了,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孽子!为父送你去书院读书,你读了这么多年,就只学到了这些?不睦姐妹,不敬长辈,不辨是非,心思歹毒,满口污言秽语!竟然做出谋害长姐性命的混账事,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裴怀安今晚上连续被父亲训斥,而且这一次,不仅被训了,还被打了。 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不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里宠着长大的?以前便是一句重话都没听过,更不用说被打了。 裴怀安又气又怒又委屈,这么多年养出来的跋扈心性瞬间暴露无遗,即便眼前这个人是他的父亲。 裴怀安冲着他便是大吼,“爹,你凭什么打我!我难道说错了吗?我娘亲被送到家庙,我二姐被禁足,难道不是她们给害的吗?身为人子,难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娘亲受苦而置之不理吗?” 裴舜天没想到他竟然还敢顶嘴,顿时更是气得倒仰,裴舜天指着他,抖着手,“你,你这逆子,简直,简直……” 裴舜天说不出话来,裴忆卿却是趁机在旁边添柴加火,“二弟,关于母亲和二妹妹的处置乃是三叔祖和父亲共同的决定,你这是在质疑三叔祖,还是在质疑父亲?” 第199章 猪狗不如,死有余辜 裴怀安是个暴性子,根本禁不起激,闻言毫不客气地道:“三叔祖一把老骨头脑子说不定早就糊涂了,他的决断做什么数?父亲一定是被那贱人迷惑了心智,才会误解了娘亲和姐姐!” 裴怀安说得理直气壮,裴忆卿一脸惊恐和不可置信,“二弟,父亲是最睿智的,你,你怎么能这么说父亲!” 裴忆卿忍着恶心说着这么一番昧着良心的话,一方面捧了裴舜天,另一方面,却也暗自踩了裴怀安一脚。 原本就气得几欲晕厥的裴舜天脸色顿时更难看几分,整个身子都禁不住摇晃得几乎晕倒。 夏姨娘像个钉子,哪里需要钉哪里,她见到裴舜天这般模样,慌忙又跑了过去,一边扶住他,一边伸手给他顺气,口中连连劝道,“老爷您别激动,二少爷只是年轻气盛,又意外得知了夫人的事,?听信了有心人的一面之词,难免担心,所以才会这般口无遮拦,他心底里定然也是有您的。您可千万消消气呀。” 夏姨娘的话,又悄无声息地暴露出了一条讯息:裴怀安是听信了有心人的一面之词才会这般偏激,那这有心之人,究竟是谁? 裴舜天很自然就产生了联想,在这家里,会给裴怀安传消息的,除了裴夕颜又还会有谁? 没想到她被禁足了,却还不消停,反倒是给自己弟弟传信,怂恿他枉顾学业,跑回家里胡闹!简直胡闹! 他辛辛苦苦培养儿子,是为了让儿子今后在大事上有出息,而不是让他陷于内宅琐事,目光狭隘至此! 裴舜天原本就冲天的怒意,在经过夏姨娘“开导”之后,瞬间直冲脑门。 他指着裴怀安喝骂,“说!究竟是谁告诉你的这些?是不是你二姐姐?” 裴怀安倔脾气也上来了,裴舜天越是急恼,他便越是不肯服软,两父子就此杠上了。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顶了回去,“不管是谁告诉我的,反正这件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我不过是为我娘亲和姐姐伸张正义罢了!” 裴舜天当即挣开夏姨娘,扬起手就要再给裴怀安一巴掌。 “你这逆子,竟然敢这样跟为父说话!看为父不打死你!” 夏姨娘假意阻拦,最后却巧妙地被裴舜天甩得趔趄了几步,没拦住。 只可惜,裴舜天的那一巴掌终究还是没落到实处,因为裴怀安慌慌张张地躲开了。 他又不傻,眼看着巴掌就要落下来了,自然知道躲。 裴舜天打不着人,更是气得倒仰,当即扬声大喝,“你竟然还敢躲?来人哪!给我把这逆子抓起来,杖责十大板!” 夏姨娘闻言,唇角不自觉微微地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那弧度虽小,却是发自真心。 裴怀安没想到裴舜天当真这般狠心,不仅打了他一巴掌,竟然还要让人打他的板子! 小厮们依言上前抓人,裴怀安顿时哇哇大叫不止,“父亲,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可是你唯一的嫡子啊!你这是要打死我吗?” 裴舜天方才那股气头过去了之后,心底里也生出了微微的后悔。 自己就算是想要给儿子一个教训,却也没想过真的把儿子给打死了。 十大板可大可小,儿子才十岁,若是真的给打坏了,到时候,真正心疼的还是他。 他心下后悔,但是,刚刚出口的话,总不能马上就收回来吧,至少得需要有人给他递一把台阶。 夏姨娘窥到裴舜天的心思,正要善解人意地开口,但是,裴忆卿才是真正的苦主,况这又是一个表现大度的大好机会,裴忆卿可不会白白让出去。 是以,裴忆卿非常迅速地在夏姨娘开口前抢先求情:“父亲,这,这万万不可啊!二弟年纪尚小,平日又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如何受得住十大板?若是伤到了筋骨怎么得了?” 裴舜天心里暗自满意,还算这个女儿识相,没有趁机落井下石。 他心里满意,但是表面上却依旧端着架子,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他不仅出言顶撞为父,更对你动了杀心,这等猪狗不如的所为,便是十大板也是便宜了他!” 裴忆卿心里不停附和,的确是猪狗不如,直接打死了都不为过。 但,他若当真因为自己这桩事被打残了,到头来这个便宜爹定然会因此记恨上她,裴舜天说不定会因为心疼他而原谅了他,自己在这府里的日子,说不得就更难过了。 裴怀安自然不能轻易放过,但,与其单单让他吃皮肉苦,还是让他们父子关系破裂更刺激一些。 裴忆卿却是一副宽宏大量的语气道:“二弟纵然做错了,但他本性本非如此,定是被奸人挑唆蒙蔽,这才一时失了理智。依女儿之间,一来,首要便是要把给二弟传信之人查出,那信上所言定然偏颇极大,是挑唆之根本。 二来,二弟身边的那些书童,小厮也不够尽心,对二弟行事未做到督促劝导之用,反而听之任之,让二弟做出这样的事。父亲首要该罚的,便是二弟身边的那些小厮,依照女儿之见,索性把那些人都打上几十大板,然后发卖了出去,再亲自挑一些尽心又得力的小厮在二弟身边侍候,如此对二弟而言,才是最好的。 三来,二弟今夜所行的确有失偏颇,女儿没想到二弟不仅对我这个姐姐没半点情分,对父亲也这般口出狂言。父亲想要打他板子,也是为了让二弟长长记性。女儿心里虽有不忍,却也不敢求父亲将这件事轻轻揭过去,只怕二弟内心不服,日后再行错更有失偏颇的糊涂事。但十大板委实太重了,父亲不若便打个一二板子,权做警示便罢了。” 裴忆卿这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每一句都挠到了裴舜天的痒处,顿时叫他原本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看着她的眼神也充满了赞赏。 夏姨娘的眼神微闪,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裴怀安听到她的那些话,脸上狰狞之色愈浓,他顿时对着裴忆卿便是高声大骂,“你个贱人!敢在父亲面前进谗言!我定饶不了你!” 裴舜天顿时沉着脸,原本只打算打他两板子,见他竟然还敢不知悔改,当下便改了主意,沉声道:“你这逆子,还不知悔改!给我打三大板,狠狠地打,谁要是敢偷偷放水,我就给谁三十大板!” 第200章 竟让他逃了 裴舜天是真的动了大怒。 对这个儿子期待越大,现在对他的失望便越大。 今晚上之前,他心中所有的好儿子形象全都破灭,这叫他如何不气恼? 下人们也是惯会听音行事的,若说方才那十大板他们不敢打,但是现在这三大板,老爷下令是下得真心实意,他们也是必须得实实在在地打的。 可怜裴怀安,在一边不停的鬼叫中,被结结实实打了三大板子。 裴舜天硬是硬下了心肠,打完了人也不扭头看一眼,只命人把他送回院子里去。 转而又厉声吩咐小厮,去把在裴怀安跟前伺候的那些小厮们全都打上二十大板,然后发卖出去。再派人去把裴怀安的书信都搜查一边,务必要把那封挑拨离间的信和送信人给揪出来,小厮闻言赶忙就去办了。 裴舜天处理完这些事,仍觉余怒未消,只觉得自己这些年对儿子的管教,怕是太过乐观,竟然至今才发现了儿子身边藏着那么些奸猾小人。 裴忆卿的唇角微微地翘了翘,那些跟在裴怀安身边伺候的小厮们,可全都是舒氏的人,基本上都是舒氏身边得力人的儿孙子侄,跟舒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现在被一次性发卖了出去,对舒氏的势力更是一大打击,同时,也成功地把这两父子的关系推到了一个冰点。 但是,福兮祸兮,自己怂恿裴舜天如此及行事,于裴怀安本人未必就不是好事一桩。 舒氏对自己的儿子太过溺爱,舒氏安排的那些人惯会见主子的脸色行事,他们在伺候中不免便多有奉承,真正敢对裴怀安提出谏言的怕是少之又少。 裴小公子被人这么捧惯了,久而久之,他不养成嚣张跋扈的性子才怪。 现在,趁机把那些人换一换,看裴舜天的这样子,虽然他对自己这个女儿不怎么样,但是,显见对他的那个儿子,还是十分有栽培之意的,说不得要好生挑一波人到他身边伺候。 十岁的孩子,其实还处在尚可抢救的范围之内,若是裴舜天当真有心,还是可以努力把长歪了的儿子救回来的。 所以说,自己的那一番话,可不全都是在趁机打击报复。 裴舜天安排完了这一切,方觉得心口火气稍缓了几分。 夏姨娘这时候却是突然惊呼了一声,“呀,方,方才那个放蜂人哪儿去了?” 随着夏姨娘的这一声惊呼,裴舜天的注意力又被引了过去,众人的目光也开始在四处打转。 众丫鬟们手中都举着火把,亮堂堂的院子里,每个人都一目了然,只一眼便能发现,那男人不见了。 裴忆卿沉下脸,对丫鬟们沉声吩咐,“还不快去搜!” 众丫鬟们哪里还敢怠慢,一个个举着火把便开始满院子搜了起来。 偏生夏姨娘眼睛尖,她又状似无意地补了一句,“大小姐身边的那位大丫鬟到哪儿去了?怎的方才还在这儿,这会儿却也不见了人影?” 夏姨娘可真是插刀的一把好手,那个“也”字用得真是意味深长。 这话虽说得客气,话里可不就是在暗示血忧跟那个男人同时消失了吗? 裴舜天的面色一沉,正要有所表示,幸而那头,血忧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声音如常道:“奴婢瞧见小姐身上有磕伤,担心时日久了要留下疤痕,这才自作主张进了后院的小库房,从此前钺王殿下送来的礼物中寻到了这玉肌膏,奴婢这便给小姐擦上吧。” 她说着,便当真打开了那盒子,要给裴忆卿上药。 夏姨娘的面色微僵,裴舜天方才的怒意也压了回去,还有些责怪地看了夏姨娘一眼,觉得她方才那话说得太不得体。 裴忆卿一脸感动,“还是你贴心。” 血忧不卑不亢,“奴婢没保护好小姐,这才让小姐受了伤,奴婢不敢居功。更何况,若非有钺王殿下的这礼,奴婢便是想寻药,一时半会儿也是难寻的。” 一次提到钺王还不够,她还又多提了几次。 这样的效果也委实显著,裴舜天这个惯会见风使舵,审时度势的人,便很快想到了钺王与裴忆卿的诸多渊源,虽然很不想承认,可却不得不承认,钺王的确是跟这个闺女有几分交情。 虽然现在钺王好似被卸了朝中官职,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钺王身上的官职本就是回京之后才担上的,虚名居多,他真正叫人震慑的,还是他手上的兵权。 裴舜天可不会傻到真的以为钺王没了身上的那个所谓官职就是真的失了势。 是以眼下,裴舜天对裴忆卿便又多了几分客气,声音中也不自觉温柔了几分,“落落啊,爹知道今夜你受了惊吓,受了委屈,为父方才也已经好好教训你弟弟,你做长姐的,便宽容大度些,莫要再与他计较。以后他若是还敢再做出什么逾矩之举,为父定不会轻饶了他!” 裴忆卿努力地给自己的眼角挤出了几丝湿润,语气也满是感动之意,“女儿明白,只要父亲心里有女儿,疼惜女儿,女儿就心满意足了。” 裴舜天见她这般难得乖巧的态度,一时心情不觉也是大好,方才在儿子那里受的那些气,倒也消散了不少。 很快,丫鬟们便战战兢兢地前来回禀,没找到那人。 裴舜天瞬间又恼起来了,还未待他发作,外面小厮便急匆匆地来回禀,言道:“老爷,小的在后院发现了一个行迹鬼祟之人,一路追着欲将他擒拿,但那人驭了马头蜂,将小的等众人蜇伤,小的无能,让他一路逃了出去!” 裴舜天听得这话,瞬间更气得胡子翘起,抬脚就朝那人踹了一脚,“废物!还不再去给我追!” 那人是来害裴忆卿的,他不见得是多么心疼裴忆卿才非得把他抓住,他这么生气,为的不过是争那一口气!更是为了他在裴忆卿面前的脸面! 而且,那人是跟裴怀安一起来的,他坚信裴怀安是不会真的有那样歹毒的心性,一定是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带坏了他儿子!为此,他的怒气可想而知。 裴舜天也没必要再在这里待下去,转身怒气冲冲就走了。 夏姨娘回头,和裴忆卿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交汇,她冲着裴忆卿微微一笑,然后也快步地追了上去,走了。 第201章 起开,我要被压死了! 裴忆卿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又漫不经心地拢了拢自己身上的薄毯子,然后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我的房间乱七八糟的也没法睡了,血忧,今夜我便跟你挤一挤吧。” 血忧和十一是她身边的大丫鬟,两人是有自己单独的房间的。 血忧知道裴忆卿定然是有话要跟自己说,但是在众丫鬟面前,血忧自然满是惶恐,“小姐千金之躯怎的能委屈?奴婢马上就给您收拾房间。” 裴忆卿懒懒摆手,“本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啰嗦什么?” 说着,抬脚就往她的房里去,血忧便也屁颠颠地跟了上去。 两人进屋,关上房门,裴忆卿便压着声音问,“那人是不是你放走的?” 血忧答得十分干脆,“是。” 裴忆卿倒是没有生气,只是问,“为什么?他还有什么用处?” 血忧对她投以一记赞赏的笑,“以前殿下还在西凉之时,一次与敌军对战,对方便有一位驭蜂高手,险些便让殿下吃了大亏。幸而殿下百步穿杨,一箭射死了那人,才破了此局。 此人想要害小姐,自然该死,但他确有几分驭蜂的手段,他若是能把驭蜂术的秘诀道出,这才算是死得其所。是以,奴婢才私下做主,命人将他带走,请小姐恕罪!” 裴忆卿听得也是兴致大起,方才那人之所以会这么干脆地供出裴怀安来,想来便是被血忧暗中教育了一番。 他既然能这么快地服软,那便定是个软骨头,威逼利诱全来一套,还怕他不把驭蜂术的秘诀交出来? 没想到裴怀安竟然能找到这么一个有些本事的人。若那给他传信是有人设计为之,那这驭蜂人和马头峰害人的手段,怕也是别人包下的一条龙服务吧? 裴忆卿暂且抛下这些,裴舜天自然会替她去追查。 她笑逐颜开,“那人这会儿是不是被送到钺王府去了?” 血忧颔首。 裴忆卿十分愉快地做了一个决定,“我明天就去钺王府学艺!这府里打掩护的事,就交给你了哈。” 说着,她伸手拍了拍血忧的肩,然后悠然自得地爬上了她的床,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血忧微愣了愣,旋即,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些什么,她看着床上的人目光就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了起来。 血忧笑得暧昧,声音也有些怪腔怪调的,“小姐只管去,想去多久都行,这里呀,有奴婢给您顶着,出不了事。” 暗地里,血忧却在暗自说小话,想去钺王府见她们家殿下就直说嘛,还找什么借口啊。 不过,等到小姐第二天找上门去了,非给她们殿下一个大惊喜不可。 裴忆卿歪头去看她,深觉血忧的眼神和语气有些怪怪的,但是,究竟哪里怪,她为啥会那么怪,她一时却又没搞明白,索性便不去管了,闷头就睡了去。 经过一夜的折腾,她可是真累了。 裴忆卿对驭蜂术十分感兴趣,因为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这一项技能酷炫无敌,若是自己当真学会了,不仅能装逼炫酷,紧要关头还能保命自卫。 第二天,裴忆卿虽然有些睡眠不足,但是却意外的精神抖擞,飞快地给自己换上了男装,变成裴洛,然后便让血忧把她拎出了院墙外。 以往没有血忧在的时候,她只能暗搓搓地借着院中的竹林吭哧吭哧地爬墙,有了血忧,便是连爬墙都省了。 她站在墙外认真地思索了一番,除了驭蜂术以外,似乎,轻功也可以列入需要学习的行列之内。 待她晚上回来,就让血忧教她。 裴忆卿打定了主意,转身便开始悠闲自在地一边闲逛,一边朝着钺王府的方向走去。 走到钺王府门口,意外的,这府门却是大门紧闭。 要说她来过钺王府两次,但却没有一次是清醒着从大门走进去的,这一次,她可得好好地体验一把大摇大摆迈进这道门槛的感觉。 她不自觉挺直了腰杆,上前,直接便在那扇大门上用力地敲了起来。 砰砰砰的敲门声十分响亮,路过的百姓们对钺王府都是一副敬而远之的态度,寻常是走近一些都不敢的,眼下却见到裴忆卿这么一号人,竟然丝毫没有惧意,还敢上前拍门。 一时之间,众人纷纷侧目。 裴忆卿只觉这样的目光更像是一种莫名的鼓励,她不自觉生出了一种“敢行大家所不敢行之事”的优越感。 然而,直到她把手都拍红了,里面依旧是静悄悄的,半点回应都没有。 裴忆卿的那股子优越感一点点下沉,最后都变成了一股子讪然。 我凑,莫如深该不会是直接翻脸不认人,连门都不让她进了吧? 裴忆卿这么想着,再面对那些侧目的目光,面上不觉讪讪。 可是让她这么走了,她又万般不甘心。 她从正门离开,开始沿着钺王府的府墙转悠,说不得会有个狗洞之类的。 就算没有狗洞,她爬墙的技术似乎也挺不错的。 裴忆卿转啊转,似绕到了后院的地方,此处甚是僻静,墙外有山石,还长着几株不高不矮的树,那树干虽然细了些,但是,她也不胖不是,想来她小心一些,还是没问题的。 裴忆卿行动力超群,当即便手脚麻利地借势往上爬。 那树干摇摇晃晃,直爬得她心惊胆战。 她挂在树梢上连晃了好几下,险些没一头栽下去。 她伸手想要够向那墙,连续努力了几次,手上终于是抓到了实处。 她正要暗自欣喜,忽的却发现,这抓到手里的东西,手感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啊? 她目光幽幽地落在自己手里抓着的东西上,旋即,两道尖叫声同时响起,“啊!” 裴忆卿一个激动,身形不稳,那不胜重负的树杆终于是应声而断。 只听“扑通”一声,裴忆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她还没缓过来,紧接着,又是“扑通”一声,她身上被一个重物重重压下,她哀嚎一声,一口老血险些没直接吐了出来。 裴忆卿在地上哀嚎不止,被身上的东西压得出气多进气少,她艰难地吐出一句话,“起,起开,我,我要被压死了!” 第202章 莫非是私生子? 身上的“东西”闻言,倒是听话,吭哧吭哧地从她的身上挪了下来,只是他每挪一下,裴忆卿就又哀嚎一声。 待他完全从自己的身上下来,裴忆卿才感觉自己好了一些。 她重重喘了几口气,才终于从地上坐了起来,一脸哀怨地瞪着那个从天而降的人。 这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一身仆人装扮,但是五官倒是长得十分好看,细皮嫩肉的,倒像是娇养出来的小公子,跟他身上的这一身装扮倒是有些不符。 裴忆卿瞅着这人,似乎隐隐的还觉得有些眼熟。 那男孩脸上带着几分无措,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她,磕磕巴巴地吐出一句话,“你,你是贼吗?” 裴忆卿被这小屁孩一噎,“我很像贼吗?” 男孩理直气壮,“可是你爬墙,只有贼才会爬墙。” 裴忆卿一边揉着几乎被摔扁的胸,一边同样反问他,“那这么说,你也是贼咯?” 男孩被噎了一下,一张脸涨得通红,“我不是贼!” 裴忆卿挑眉反问,“不是你说的吗,只有贼才爬墙,你方才不也是爬墙爬出来的吗?” 男孩被裴忆卿说得哑口无言,最后不仅脸红了,甚至眼睛都开始红了,一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满脸的气愤,“我不是贼,这家人不是什么好人,我是被这家人拐来的,我为了逃出来才爬的墙!” 裴忆卿听得微愣,难道,莫如深还兼做拐卖儿童的副业? 男孩似是被自己方才的话给提醒了,一副惊慌之色,“哎呀我不能再在这里多待了,我得赶紧跑,不然坏人又要来了!” 说完,他迈着小短腿就要跑,一副如临大敌的慌张模样。 裴忆卿艰难起身,忍着身上的疼跟了上去,“你方才险些把我压扁了,不跟我说声对不起就这么走了?” 那男孩似是一愣,然后才满是赧然地开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着,他还对着裴忆卿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那小模样,别提多认真了。 裴忆卿越发断定了这小孩出身不凡,定然是受过良好家教的。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莫如深的府里,莫非,是他的私生子? 按照他现在的年纪,有个这么大的私生子倒是一点都不奇怪。 可是不知为何,裴忆卿极快地就否认掉了自己的这个念头,这小男孩跟他长得一点都不像。 而且,若真是私生子的话,他又怎么会说出那么一番话,还这么莽莽撞撞地从墙上爬着逃出来,看这小孩方才那认真的模样,可半点不像是在开玩笑。 若是方才没有自己在下面做肉垫,这小屁孩说不定能直接摔死。 这男孩认认真真地跟裴忆卿道歉之后,便又急急忙忙地迈着小短腿跑了起来,十分焦急。 但他终究年纪小,就算他用力地迈步开跑,却也跑得不快,裴忆卿只阔步在后面跟着,便轻易追上了。 这小孩来路没弄清楚,裴忆卿总不放心让他就这么走了。 他一边跑一边奇怪地问她,“你跟着我做什么?” 裴忆卿一副很认真的语气,“我没有跟着你呀,我往这个方向回家。” 他无从判断她这话的真假,也找不出反驳的话,便不说话了,只是继续迈步努力地奔逃。 只是没跑几下,他便已经气喘吁吁,那脸蛋瓜子也是瞬间变得一片通红,额上渗出了浓密汗珠。 更甚至,他的肚子还发出了一声响亮又绵长的咕噜声,不仅他听到了,裴忆卿也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停了下来,捂着小肚子,脸上不觉染上一阵羞红。 裴忆卿却是捂着肚子,故作羞恼地道:“哎呀,我一天没吃东西了,肚子竟然叫了。” 男孩听了裴忆卿的话,面上有些心虚,一时连更红了。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终究还是没好意思开口,只是羞愧地垂下了脑袋。 裴忆卿又道:“我得去吃点东西才成,你要不要和我一块去?” 他顿时抬起了脑袋,眼神都瞬间亮了起来。 但是很快,便又暗淡了下去。 他满是懊恼,低低道:“可,可我没银子。” 他换了一身衣裳,可事先准备的银子却藏在以前穿的衣裳里,现在他身上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裴忆卿伸手,在他的脸颊上轻捏了一把,“没关系,姐……哥哥请你吃。” 他闻言,眼中写满不敢置信。 他原还想要说些什么表示一番推辞,但是肚子却又不听话地叫了起来,他所有拒绝的话,就全都变成了,“谢谢哥哥。” 裴忆卿牵起他胖乎乎的手,语气飞扬:“走咯,吃好吃的去咯。” 自己的手被她牵着,小男孩忍不住抬头看她,刚好就看到她灿烂的笑脸,他的唇角不自觉也翘了起来。 裴忆卿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子,最后决定大发慈悲破费一回,带着他进了一家上好的酒楼。 裴忆卿有心要套他的话,便又咬牙包了一间包间,如此便清净些,也方便说话。 裴忆卿怕这孩子饿久了,脾胃受不了,便点了清淡的肉糜粥和一些清淡好克化的菜。 他看到那些菜,顿时忍不住咕噜一下咽起了口水,可是,哪怕如此,裴忆卿没有开口,他却还是没有动筷子。 裴忆卿不觉暗道,这小孩的家教当真十分不错,她不觉添了几分真正的爱怜。 “吃吧。” 她一开口,他当即又欢欢喜喜地道了声谢,然后这才吃了起来。 他自己的动手能力十分不错,碗筷都拿得很稳。饭桌礼仪也十分好,即便方才肚子都已经饿得咕咕乱叫,现在也没有吃出狼吞虎咽的吃相,没有吧唧嘴,便是那碗筷碰撞的声响都几乎没有,吃得认认真真,又叫人觉得赏心悦目。 裴忆卿越看不觉越喜欢。 待他吃饱了,放下了筷子,裴忆卿正要准备慢慢套话,可还没开口,他却是从座位上起身,对着裴忆卿又是一记恭恭敬敬认认真真地作了一揖,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多谢哥哥请我吃饭,请哥哥留下姓名住宅,待我回了家,一定让人给你把银两送到府上。” 裴忆卿见他这假作老成的模样,简直要笑喷了。 她没有回答,反而是趁势问话,“那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又住在哪里?” 他的小脸认认真真的,“我叫莫君南,我家住在景王府。” 裴忆卿听到这个回答,脸上神色不觉僵住。 她再看他这张脸,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眼熟,他俨然跟景王妃有五分相像。 第203章 外祖母说他是坏人 不用多猜,裴忆卿也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他定是景王爷的儿子。 原本裴忆卿对这男孩十分喜爱,越相处便越觉得他透着懂事与可爱,与他相处也觉得十分有趣。 但是现在,知道了他的身份,裴忆卿不觉生出了一股子复杂的情绪来。 并不是讨厌,而是一股子难言的心疼。 心疼归心疼,但她却也并不觉得自己揭穿景王妃的行为做错了。真正做错的人,是景王妃。 她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让这孩子失去了自己的父亲。 而她能做出那样的事,便说明她心里根本没有把这孩子摆在第一位,她自己便先舍弃了他。 真正让他沦为孤儿的,不是她裴忆卿,更不是莫如深,而是景王妃自己。 顿了半晌,裴忆卿才恢复如常神色,继续道:“你是怎么被方才那家坏人抓住的?他没有给你饭吃吗?” 莫君南那张小脸瞬间便垮了,眉羽间都染上了一股黯然之色。 他垂下了脑袋,半晌没吭声。 裴忆卿心里一软,也不忍心问下去了,“你不想说便罢了,我不逼你。” 莫君南扬起了头,眼眶有点红,但他还是开口道:“哥哥是好人,我告诉哥哥。其实我,我爹娘都不在了,方才那个坏人说他是我的伯伯,我才不信他!我外祖母明明告诉我,他就是害死我爹娘的坏人!他把我骗走,是想把我养肥然后卖掉!他给我的饭我当然不能吃!” 莫君南的双拳紧紧地握着,眼眶中隐隐蓄着泪珠,但是他却坚强地没让它落下。脸蛋鼓鼓的,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裴忆卿闻言,神情滞了滞,眼神中不免染上了几许一言难尽。 若真要这么论的话,那她也是帮凶之一。 要让这个一个小孩去相信自己的母亲不是好人,这太难,更何况,从他的语气中不难辨出亲疏远近,在他的认知里,外祖母也许便是他最亲的人了,而莫如深这个伯伯,却根本是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有人在他耳边说过那样的话,他把莫如深当成敌人,也并不奇怪。 裴忆卿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那你就不怕我把你养肥了卖掉吗?” 莫君南一愣,大眼睛里写满了愕然,还有些许惶恐。 但是片刻之后,他又猛然摇头,结结巴巴地道:“不,不可能的,你是好人,你不会把我卖掉的!” 自己被发了一张好人卡,她心里不觉有些安慰。 她趁机继续循循善诱,“你为什么觉得我是好人?” “因,因为……”他伸手挠了挠头,“你请我吃饭,你对我也很温柔,不像坏人。” 裴忆卿又问:“那你伯伯他没有给你吃饭,对你很凶吗?” 莫君南一顿,张口结舌,想要说出反驳的话,却发现自己似乎无话可说。 他憋得面色涨红,但却还是不肯服输,最后十分不服气地道:“可是外祖母说他害死了爹娘,说他是坏人。” “那你外祖母若说我也是坏人呢?她这么说,你信不信吗?” 裴忆卿认真地望着他,眼神真诚,直看得莫君南心头发热,脱口就道:“我不信!” 这小哥哥从一开始那么温柔,还会那样牵他的手,那样的感觉,就像是被爹爹牵着似的,很安心。 他不相信她会是坏人。 自己竟然这么得他的信任,裴忆卿觉得心里十分高兴。 但她却还是没忘了继续引导,“你外祖母说我是坏人你不信,为什么说你伯伯是坏人你却信了?” 莫君南又被绕晕了,他的小脸上满是迷茫与困惑。 显然,这样的问题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讷讷半晌,才终于吐出一句话,“可,可那是害死我爹娘的仇人,外祖母怎么会胡说?” 裴忆卿却是步步紧逼,“那如果你外祖母也告诉你,我也是害死你爹娘的仇人呢?就因为这事关你爹娘,你就要信了吗?” 莫君南忙道:“我外祖母怎么会这么说?她绝不会这样说的!” 裴忆卿却是神情笃定,“不,她一旦见了我,便必然会这么说。你若是不信的话,大可跟我一道去找她。” 莫君南不明白裴忆卿为什么会这么笃定,但她笃定,他自己却也同样笃定,笃定他外祖母不会乱说话。 是以,他当即便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好,我们去!” 说着,他便主动拉住了她的手往外行去,裴忆卿却是不急着走,而是道:“若见了你外祖母,一切皆与我所料那般,你又待如何?” 莫君南的眼中,再次染上了一层茫然。 裴忆卿双手扶着他的肩,与他认真平视。 “如果事情真的如我所料的那般,请你也再好好地想一想你伯伯的事,不要先入为主地把他当成仇人,而是像是对待普通人一样待他,慢慢地观察他,最后再判断他是十恶不赦的坏人,还是对你体贴关怀的好人,好不好?” 他的小脸皱着,似是很认真地在消化她话里的意思。 她继续循循善诱,“我知道,也许你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你爹娘,你外祖母就是你最亲的人,但是你要明白,就算是自己最亲的人所说的话也不一定是全对的,她说的话也可能有对有错。事实的真相究竟是什么,要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你自己的心去判断。” 他想了半晌,才终于想明白了,他的小手用力地拽着,终于,他用力地点了下头。 “好,我明白了!如果外祖母真的那样的话,我,我会好好地想一想的!我爹也经常教我,凡事要自己去看自己去想,不要总听别人的一面之词。我,我又给忘了……” 他说着,提到他爹的时候,神情不免又染上几分暗淡。 裴忆卿见此,心中又禁不住微微怜惜。 然而,他失去的亲人已经失去了,却不能再任由他被其他那些心术不正的所谓亲人误导,连亲疏正邪都分不清! 她既然碰上了这桩事,便要管到底! 她牵着小家伙的手朝外走去,“走,咱们去找你外祖母去!” 第204章 你家有没有狗洞? 景王妃出身并不算高,当初嫁给景王爷之时,不过是个四品京官的女儿。 与景王成亲之后,其娘家沈家才步步高升。 但成也萧何败萧何,而今,景王妃红杏出墙,谋害景王之事被揭,景王妃娘家父兄的官职都被撸了,尽数贬为庶民。 其实,何家上下皆被发配边疆苦寒之地,对沈家的这一惩罚已经是轻了的。 但沈家却只看到自己一夕从云端跌落地狱,心里不平可想而知。 而被贬为庶民的沈家一家,原来的那府邸自然是不能再住了,但是一家子大大小小享受惯了,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下再让他们回归寻常老百姓的清苦日子,他们已然做不到。 那这一家子现在住在哪里呢? 景王府。 裴忆卿眼见莫君南小世子把自己领到了自家门外,还傻傻地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不是要去找你外祖母吗?” 莫君南脸上一派认真,“我外祖母就住在这里呀。” 裴忆卿心里顿生微妙之感,“除了你外祖母,住在这里的还有谁?” 他开始扣着手指头数,“外祖父,大舅舅,大舅母,二舅舅,二舅母,还有好多个个表哥表姐,我记不得了……” 裴忆卿听了,一时之间都要气笑了。 这是要鸠占鹊巢啊! 裴忆卿拉着莫君南便往里面走,那景王府大门紧闭,裴忆卿上前,用力哐哐哐地捶了起来。 这一天之内,连续两次怒敲两位王爷家的门,偏偏,结局还都是一样的:没人应门。 里面静悄悄的,任凭她怎么用力地敲,任凭她怎么用力地喊,最后把她的手都敲疼了,嗓子都喊哑了,都没有人上来应门。 裴忆卿真恨不得一脚就把这扇门给踹开了,但是很遗憾,她并没有这样的神力。 最后,两个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的人,站在景王府的门前,面面相觑。 莫君南对于自己竟然进不去自己家门的事,也十分沮丧,甚至还有一点点难以启齿的难堪。 这是自己家,他跟小哥哥第一次回家,可是却让小哥哥被拒之门外,这让他这个小小男子汉如何不沮丧,不难堪? 而裴忆卿眼见这番情形,便越发断定了这沈家人的鸠占鹊巢,莫如深把莫君南接走,说不定还正中了他们的下怀,能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地霸占景王府呢。 裴忆卿自然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她对莫君南问道:“小南,你们王府有没有狗洞?” 裴忆卿对这位小世子,还没有十分严格的身份之别,她更多的把他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小孩。 她张口喊的这一声小南,一时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反倒是莫君南,因为她突然喊的这一声身子一顿,小脸上不自觉地便浮出了一阵堪称羞赧的红晕。 他们都叫他小世子,只有爹娘才会叫他小南,莫君南觉得这位小哥哥叫他很是自然,自然得他都不自觉生出了些许亲近之意。 因为这呆愣的功夫,小家伙整个都呆呆愣愣的,一时倒是忘了回答裴忆卿的问题。 裴忆卿伸手在他的额头上轻弹了一下,“问你话呢,你们王府有没有狗洞?” 莫君南捂着自己的额头,小脸上带着几分不满,这小哥哥怎么这么没正行啊,他可是世子欸! 莫小世子对自己这个刚回来没多久的家显然并没有多少熟悉度,他茫然地摇头。 裴忆卿最后索性也放弃了从他这里得到答案,她拉起人,只得如法炮制,第二次开始了绕王府一圈的活动。 所幸的是,这一次,裴忆卿找到了一个狗洞。 她看了看莫君南的身形,再打量了一番自己,当真庆幸自己长了一副瘦弱身材。 裴忆卿把莫君南往那狗洞塞,岂料这小家伙完全不买账,浑身写满了拒绝,“我是堂堂七尺男儿,我爹说,堂堂七尺男儿,要堂堂正正,怎,怎的能钻狗洞?” 裴忆卿没好气地翻了个大白眼,“你一个还没到我胸口的小屁孩儿,哪里有七尺了?” 他一张小脸依旧涨得通红,“可,可……我爹说,我现在虽然没有七尺,但我以后会有的,我不能钻!你也不能钻!” “你爹没告诉你,有句话叫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那般男儿都能忍胯下之辱,咱们钻个狗洞又算得了什么?” 小家伙神情一愣,在他发愣的这片刻功夫里,裴忆卿趁机把人一塞,轻轻巧巧就塞了过去。 然后自己也把身子一猫,一拱一拱地把自己挪了进去。 莫君南一张小脸依旧满是纠结,显然还因为自己不小心钻了狗洞而满心羞愤。 似乎更是为了给自己钻狗洞的行为找到一点安慰,他便巴巴地问,“韩信是谁?他为什么要受胯下之辱?” 裴忆卿简直要被他这过于耿直的性子折服,她拉上人,一边走一边言简意赅地跟他科普。 “所以,做人不是要一味耿直,要灵活变通,懂得权衡利弊,看清局势,要是只知被外界条条框框所束缚,最后怕是要长成个书呆子。” 莫君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裴忆卿觉得自己跟这小子遇上了之后,这心灵鸡汤灌得倒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裴忆卿让莫君南带路,他们偷偷摸摸地朝着正院的方向而去。 可是莫君南也是刚回景王府没多久,他又是个小孩,裴忆卿很快便发现他带着自己在院子里打转转,绕圈圈,便是连半个下人的影子都没看到,末了他还一脸无辜地说:“我迷路了。” 裴忆卿能怎么办?她也很绝望啊。 最后,裴忆卿只能靠自己。 她牵着莫君南左拐右拐,绕来绕去,终于,她也成功地把自己绕晕了。 这景王府,也忒大了点! 两人都走累了,裴忆卿便拉着莫君南到一处假山旁坐了下来,小憩一番再战。 两人刚坐了没多久,忽的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传来,隐隐的还有一阵说话声由远及近。 莫君南心里一喜,当即就想窜出去,裴忆卿却是心思一转,一把就把人给捞了回来,捂住他的嘴,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然后把两人一起藏进了假山里。 先听听来人是谁,都说了些什么,探探敌我情况再出面不迟。 第205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莫君南眨巴着大眼睛看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裴忆卿冲着他做了个让他不要出声的口型,莫君南小孩子心性,觉得这像是在躲猫猫,心里添了几分玩性,便也乖乖地点头,只支棱起耳朵,认真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行人很快便走近了,一道声音随之传来。 “这景王府可真大,比咱们沈府可大多了。幸好,以后这里就都是咱们沈家的了。”一道娇柔的声音传来,语气中带着一阵阵洋洋得意。 另外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迟疑,“可是姐姐,这景王府无论如何都是世子表弟的吧,咱们家就算是住在这里,也不过是借住罢了。” 姐姐沈晚香闻言便是不屑地嗤笑一声,“他?一个没爹没娘屁事不懂的小屁孩,算得了什么?只要咱们祖母好生哄一哄他,房产、商铺、银子,还不都得交给祖母打理?只要交到了祖母手里,难道祖母还会不为着咱们爹着想?虽然他占着这景王府主人的名头,可实际上的好处还不得全都落到咱们的手里?” 妹妹沈晚晴却还是有些微迟疑,“可是,他怎么说都是世子,咱们家真的这么做了,皇上若是怪罪下来……” 沈晚香对这个妹妹的优柔寡断似乎十分不满,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皇上日理万机,有那么多事要处理,怎么会顾得上一个不得宠的侄儿?更何况还是一个母亲身上有污点的侄儿。若非咱们这位表弟乃是在陕北出生,怕是连他的血统都……” 她终究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虽然从自家娘亲那里听说了小姑子背着景王殿下偷人的丑事,但真正要拿出来说道,终究还是有几分面皮薄。 那话只说到一半,便又给咽了回去。 沈晚晴自然也知道小姑子偷人的事,她闻听姐姐的话,面上也染上几分薄红。 姐姐的意思是,小姑姑怀上表弟的时候正和景王爷在陕北,与那位奸夫是断不可能勾搭在一处,是以,表弟的血统才没有被怀疑。 若表弟是在京城怀上,京城生下的,到时候怕是没什么,也架不住天家多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为了保证皇家血统纯正,说不定连表弟都会被判为孽种直接丢了命去。 到时候,这景王府也轮不到他们来指点江山了。 皇上不会真的任由景王世子自生自灭,所以每月宫里发的月例银子不会断。可再多的,皇上也不会多管了。 现在皇上对景王世子这样丢在一边,眼不见为净的态度,才是他们沈家人最想看到的。 因为这样沈家人既能拿捏景王世子,把那些原本该落到他身上的好处全都捞到自己的身上,一方面又能不被上头的人发现追责。 这些算盘,沈家人早在被削了官位的时候便打得噼啪响。 沈晚香对这一切洋洋得意,心下早开始畅想着以后在这景王府要如何作威作福,如何住他的房子,抢他的铺子,花他的银子。 沈晚晴却远没有自家姐姐那么乐观。 她又小心翼翼地提醒自家姐姐,“皇上虽然日理万机无暇旁顾,但是钺王殿下却好似没有那么好惹。他都已经把世子表弟接走了,若是他就此接走不还回来了,那咱们空守着这景王府也是坐吃山空呀。” 提到钺王,沈晚香心里也是一滞,她觉得这个妹妹可真是讨厌得很,净拆她的台,自己说什么,她便拆什么,还会不会聊天啊!真是气人! 沈晚香愈加没好气道:“他不过就是个叔伯,而且还不是亲的,哪里比得过我们?他有什么立场把表弟接过去?况祖母早便嘱咐过表弟那是害死他爹娘的凶手,表弟如何还会跟他亲近?如何会愿意住过去?” 沈晚晴可能真的就是故意来拆台的,她当即便辩解了一句,“可实际上又不是钺王害的,明明是小姑姑……” 沈晚香转头就怒瞪了她一眼,“祖母说是就是!只要表弟相信是,那就是!你这小妮子莫不是要反了天了,竟然还帮着那个煞神说话!” 沈晚晴赶忙垂下了脑袋,不说话了,只是耳根上泛起了点点可疑的红晕。 沈晚香对这个妹妹简直恨铁不成钢,担心她又说一些不着调的话,沈晚香忍不住又连番嘱咐了一番,“到时候表弟回来,你可千万不要再说那些胡话!若是让他听到那些不该听的,跟咱们离了心,咱们全家都等着去吃糠咽菜吧!” 沈晚晴闷闷地应了一声。 沈晚香见她这态度,鼻中哼了一声,“你可给我长点心吧!可别净给我拖后腿,我可还得提防着二房的那边,到时候可别好处尽落到了他们的头上去了。” 沈晚晴又应了一声,旁的却也没了话。 沈晚香见她这般不开窍的样子,心里只觉气闷,索性也不多说了,转身就走了。 沈晚晴只一声不吭地跟在身后,两姐妹和丫鬟们先后离开,这一处再次陷入了安静。 而此时,藏在假山中的两人,却是神情各异。 裴忆卿一副“果然如此”的了然模样,方才听的那满耳朵的话,她早便做了相同的猜测,而今亲耳听到,不过是验证了自己的猜测罢了。 与她的淡定相比,另外那个小家伙,心里可就不那么平静了。 裴忆卿的手还捂着他的嘴,忽的就感觉到自己的手上似有股冰冰凉凉的感觉,她低头一看,顿时一惊,却见这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眼朦胧,大滴大滴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浸透了整张小脸。 明明已经哭得满脸是泪,他却依旧死死地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裴忆卿见此,心中顿时生出了一股子难言的心疼,她赶忙伸手,轻拍在他的背上。 “好孩子,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没事了。” 他这才一声声地抽噎了起来,但依旧带着难言的压抑,磕磕巴巴地道:“我,我是男孩子,我,我爹说,男儿有泪不,不轻弹……” 都这个时候了,这小呆子却还要谨记他爹说的那些话,裴忆卿简直又好笑又心疼。 “等你长成大男子汉之后,才要收起眼泪。你现在还是小男子汉,小男子汉可以哭。” 他一抽一抽的,“真,真的吗?” 裴忆卿用力点头,“嗯,真的。” 她话刚落,整个人就被他一下抱住,温热的眼泪簌簌地流,瞬间就把她的衣襟染湿了去。 第206章 哪儿来的小野种 莫君南扑在她的怀里一阵痛哭流涕,呜呜咽咽地哭了半晌,才终于慢慢地止住了眼泪。 裴忆卿再看他的眼睛,已然肿得跟桃子似的。 他虽是孩子,可是,那些话,他却也是听得明白。 他仍记得表姐们第一次见到他时,明明满是喜色,一副十分喜欢他的样子,可是,方才他听到的那些话,却并非如此。 他不知道为什么人会这么多变,当着他的面是这样,背后却又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小孩子的直觉最是准确,他虽然没有看到表姐们说话时候的神色,但从那语气中,他也真心实意地感到了表姐对他的不喜。 原来,表面上曾经那么喜欢他的表姐,背地里是这样的。 她们还提到了外祖母,外祖母是不是也跟她们一样,表面上抱着他心肝肉的疼着,实际上却不一定真心实意地喜欢他? 还有他爹娘的死,外祖母说的那些话,真的是真的吗? 他爹曾教育过他,知人知面不知心,表面待他好的人,背地里说不定正对这他磨刀霍霍。 原本他十分不能理解,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怎么能把不喜欢装成喜欢呢? 现在,他却似乎开始有那么一点明白了。 但这样的经历,委实算不上愉快,直叫他又要忍不住掉起了金豆子。 莫君南伸出小手,飞快地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胡乱把脸上的泪痕抹干,然后拉住裴忆卿的手,像个小男子汉似的说:“我要去找外祖母问清楚!” 他生性秉直,自己认定的事,便总有一股子莫名的轴劲,就像之前认定了莫如深是害死他爹娘的凶手,他在钺王府便不屈不挠,宁愿让自己饿着,也不肯屈服。 现在,他隐约知道事情也许并不似他所认为的那样,他便更要想方设法地弄清楚。 那话是外祖母亲口告诉他的,他要找外祖母问清楚! 该哭的都哭过了,虽然心里还是很难过,但他却让自己像个小大人一样,飞快地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迎难而上。 裴忆卿原本还准备好了很多安慰的话,但是没想到小家伙自愈能力这么强,虽然红着眼眶,可转个身便让自己成了个小大人。 两人相携着,这一次有那对姐妹在前面远远地带路,他们没有再迷路。 景王爷多年不在京中,这景王府多年一直闲置,下人本就少,而景王和景王妃出事了之后,那些原本留守在景王府看宅的下人们更是纷纷见风使舵,闻风而逃。沈家被贬为庶民之后,大部分的家丁也都遣散了,只留了部分贴身伺候的,人数也不多。 所以他们远远跟在沈家姐妹身后,也压根没碰到任何下人,倒如入无人之境一般。 裴忆卿见此堪称荒凉之景,心里不觉暗自赞成莫如深将他接入钺王府的举动。若当真任由莫君南在这景王府,就凭他这小小稚龄,下人们这般慢待,他岂非要被人搓扁揉圆?他这小小年纪,又哪里会照顾自己? 沈家姐妹走到了某处分岔口,两人各自分开,朝着两个方向去了。 莫君南这会儿也终于认出了这是哪里,“我知道路了。” 拉着裴忆卿就朝着某个方向而去,他指着前面的院门,“这是我之前住的院子。” 两人刚站在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甚至嘈杂。 院门没有人把守,他们直接便走了进去,更进去,便被院子里那一番混乱场景惊了一跳。 那原本宽敞的院子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不少东西被扔在了地上,混乱不堪。 裴忆卿看到了几个精致的木雕小玩意,雕刻得很是精致,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然而那些精致的小玩意儿,却被当成了破烂扔得满地都是。 几名丫鬟婆子正围着那些东西忙忙碌碌,连她们这一大一小出现在这里都没人发现。 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对几个丫鬟吆喝,“动作麻利些,赶紧把这些破烂东西清理干净,免得碍了老夫人的眼。” 裴忆卿大约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她还没有什么反应,不想,身边的那小豆丁却是瞬间跟小炮弹似的冲了出去,就近推开了一个丫鬟,高声大喊,“谁让你们动这些东西的?” 那丫鬟没有防备,被他推得一屁股墩就跌坐了下去,瞬间疼得龇牙咧嘴。 她看向那推自己的人,只看到了他身上穿着的那身粗布旧衣,顿时就冒起了火。 “你个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兔崽子,竟然敢推我!” 莫君南伸手护着那些箱笼,看着里面那些被砸得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眼眶禁不住一阵阵发红,出声大喊,“你是坏人!” “嬷嬷你看他……” 那膀大腰圆的婆子眯着眼睛上前,沉声呵了一声,“你是哪里来的小野种?竟然敢阻了我们为老夫人办差!” 莫君南仰头,怒瞪了回去,“你才是小野种!” 那婆子闻言面色大变,抬脚就要给他来一记心窝踹,裴忆卿见此急忙上前,将人抱起,飞速旋转一圈,躲开了那婆子的一脚。 那婆子没料到他还有帮凶,原本就满是横肉的脸上更添几分阴郁。 “你又是谁?谁允许你进这内院来的?” 裴忆卿淡淡一笑,“自然是这宅子的主人允许的。” 那婆子闻言满脸不信,“敢拿我们老夫人当幌子,我们老夫人怎会认识你这样的人?真当我老婆子好诓不成?” 裴忆卿却是嗤笑一声,“你们老夫人?这宅子的主人什么时候变成你家老夫人了?你们可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若我没记错的话,这是王府姓莫,可不是姓沈。” 那婆子眼神阴恻恻的,又带着几分炫耀之意,“我是我们小世子的家,我们老夫人疼惜小世子没爹没娘无依无靠,亲自前来照看,这王府上下现在全都得听我们老夫人的,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敢管到我们老夫人头上来了?” 裴忆卿有心让莫君南认清他的外祖家都是白眼狼的现实,是以当下,便刻意引导道:“照着你的意思,这王府现在就不是小世子的了,反而成了沈家人的咯?” “是又如何?我们老夫人心善来替他守住家业,免得被那些个恶仆席卷一空,将王府败落了去。我们老夫人劳苦功高,连这小小王府都要不得了?” 第207章 莫家人特有的味道 那婆子说得理直气壮,有种为自家老夫人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裴忆卿冷冷一笑,“你们老夫人,可真是好得很!” 莫君南从裴忆卿的怀中抬起头来,那红彤彤的眼眶中似蓄满了难言的情绪。 他童声清脆,对那婆子问道:“这院子里的东西,是谁让你们动的?” 那婆子不屑地轻哼一声,“自然是我们老夫人。原老夫人看着这箱笼倒是不错,还上了锁,还当里头装了什么宝贝,却不想只是一些破烂玩意儿。 景王果真如传言所说那般,就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千里迢迢从那么远的地方回京,却只拉了这么一箱箱废物,可真险些气坏了我们老夫人。今儿个,我们就把这东西全给扔到灶间,一把火烧了了事。” 莫君南的身子一阵阵颤抖,小拳头握得紧紧的,一下挣开了凤释卿,朝着那婆子就撞了过去,口中大喊,“我不准你这样说我爹!你个老妖婆!” 那婆子身强体壮,不似方才那丫鬟,莫君南一下撞过去,并没有把人撞倒,反倒是撞得自己脑袋一阵发晕。 然而,他发起狠来更是又轴又倔,眼见撞不倒她,一把抓住她的手就是用力一咬。 小孩子牙口好,又用了死力气,当下就把那婆子咬得尖叫一声。 她好容易甩开了他,手上已是血淋淋一片。 那婆子因为怒急,压根没听到他方才喊的那句“我爹”的话,只扬手就想给他一记耳刮子,却被裴忆卿伸手一下隔开,再次把人捞进了自己的怀里。 莫君南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巴死死地抿着,眼眶赤红,浑身紧绷,瞪着那婆子的眼神带着几分骇人。 在此之前,裴忆卿一直觉得莫君南是个性子乖巧听话的孩子,最生气的时候,也不过是板着脸骂一句“坏人”。 但现在,看到他这副模样,裴忆卿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股子凛凛的戾气,那样的戾气,带着点莫家人特有的味道。 他不是没有獠牙,只是,还没有触碰到他的逆鳞罢了。 而他爹景王殿下,便是他的逆鳞。没人能碰。 那婆子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一个小屁孩的手里,心中恼怒可想而知。 她当即大喊,“来人,给我把这两个来路不明的人绑起来,重重地打!打死了直接扔出去!” “我看谁敢!”裴忆卿气势全开,沉声爆喝一声。 那婆子气极反笑,“你以为你们是天皇老子!今日你们栽在了我老婆子手里,就休想再给我全须全尾地走出去!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动手!” 方才在旁边收拾箱子的丫鬟们闻言这才似陡然回神一般,作势便要上前抓人。 裴忆卿大喊一声,“你个老虔婆,好大的胆子!也不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他是谁!你们若是敢动小世子一根汗毛,我保证,整个沈家便将死无葬身之地!” 那原本欲上前抓人的丫鬟们闻听此言,瞬间顿住了。 那婆子也是面色大变,目光在莫君南的全身上下来回打量了一番,面上泛出几分难言的古怪。 从身量上看,的确是跟小世子差不多。 而这婆子方才虽狐假虎威叫嚣得厉害,实际上也并非沈老夫人跟前的头号红人,她根本也没见过小世子长什么样。 偏莫君南此时脸上沾满了灰尘污渍,方才又哭过,眼睛红肿,那原本跟景王妃有五六分相像的容貌一时倒是让人看不出来了。 那婆子的目光最后落在他身上的衣裳上,瞧那一身破烂的衣裳,那婆子原本还存着的疑虑也瞬间被打散。 她压根不信这人会是小世子。 她冷笑一声,“小世子会是这么一副小叫花子的打扮?你们就是想撒谎,也要找个站得住脚跟的说辞!还愣着做什么,抓起来,打!”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裴忆卿把莫君南护在身后,横踢,抓腕,扫肘,锁喉。接连几个动作,行云流水般流畅,只片刻的功夫,那些丫鬟们便已经被她打倒在地,哎哟连叫不止。 那婆子也是一阵目瞪口呆,眼中这才染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之意。 而莫君南,看着裴忆卿的背影,方才那紧绷着的神色,不自觉便渐渐缓了下来,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在看着一个叫人崇拜的英雄。 那老婆子连连后退,磕磕巴巴地道:“你,你等着,我,我这就去找人来!定要收拾了你们!” 很快,那老婆子便喊来了帮手。 “大老爷,二老爷,你们快来看,那两人当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冒充小世子,还动手伤了人,您看老奴的这手……” 两个中年男人,并几名小厮仆从,跟着那老婆子走了进来。 这婆子去搬救兵,中途却遇到了要去老夫人那里问安的两位老爷,这婆子当即就告了一状,顺便把人一道打包带了过来,是以才会这么迅速。 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原本都准备好了要趁机教训一番这来路不明的两人,顺便抖一抖威风,但没想到,架子摆好了,待看到那个满身脏污的花脸小男孩,两人都哑了火。 那婆子还在一旁添油加醋地煽风点火,“大老爷,二老爷,就是他们!那小野种可厉害得很,张口就给老奴手上咬了一个大豁口子,整个跟小叫花子似的还敢冒充小世子,真是……哎哟!” 那婆子话还没说完,便被沈大老爷抬脚一踹,一下踹在了心窝子上,瞬间倒在了地上,哀嚎不止。 沈大老爷怒声,“你个瞎了眼的臭婆子,连小世子都认不出来!还敢口出污言,真是找死!” 那婆子被踹得心口头,但跟心口的疼痛相比,更多的却是满心的惊慌和难以置信。 这小叫花子,竟然真的是小世子? 沈二老爷没有抢得先机,却也不甘示弱,沉着脸道:“这等有眼无珠的刁奴留之何用?来人,还不快把人打几十大板再扔出去!” 那婆子万万没料到事情会有这般戏剧的翻转,直到被人架着拖走了,她才想起一阵阵哭嚎起来,但却无人理会于他。 便是莫君南,他也只是把脸绷得紧紧的,旁的,却是没有半点反应。 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笑着上前,“世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回来也没有提前通知一声?” 莫君南小嘴依旧紧紧抿着,两人都只当他吓坏了,正要说些什么安慰他一番,不想,莫君南却有些硬邦邦地吐出一句话,“本世子回自己的家,还要经过你们的允许吗?” 第208章 她也是帮凶 这句话成功地让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脸上的神色僵住,一股子不悦的情绪蔓在心口。 莫君南却似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话究竟有什么不妥一般,转头对着方才被裴忆卿教训了一通的丫鬟们沉着声音,“把我的东西恢复原样收拾好,若是少了一样,本世子唯你们是问!” 莫君南人虽小,气势全开的时候,却也是颇有威严,叫人不敢小觑。 再一次的,裴忆卿从这小屁孩身上看到了莫家人的影子。 那些丫鬟早已经被这突然的反转与变故吓破了胆,尤其是方才被莫君南推到的那丫鬟,早已经吓得瑟瑟发抖。 谁能料到这王府的小世子竟然会是这么一副叫花子似的装扮! 那丫鬟生怕小世子追究她,但听到他的吩咐,当下不敢有半分迟疑,赶忙就动作了起来。 莫君南把两位舅舅晾在一边,自顾自地发号施令,那副主人家的口吻让两人心里十分不舒服,对这个突然回来的小外甥,心里都生出了一股子怪异又微妙的感觉。 莫君南吩咐完丫鬟,这才把头转向两位舅舅,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两位舅舅有事就去忙吧,我去向外祖母请安。” 他这话其实很是客气,正是因为这股客气,还有那股主人家的语气,让他们更觉不舒服。 之前这小外甥对他们的态度不是这样的,为什么去了一趟钺王府就变成了这样?难道钺王把他策反了? 想到这儿,沈家两兄弟互相交换了一记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担忧。 两人打了一番哈哈,言道自己本身也打算去老夫人院中,便一道同行了。 一行人朝着老夫人所住的院子去了,而沈老夫人那头,早已经有人先一步给她传消息,把这边发生的一切全都告诉了她。 待莫君南一进了那院子,还没开口说一句话,沈老夫人便已经冲了出来,抱住他就是一阵“心肝肉”地叫个不停,那眼泪更跟开了闸似的,刷刷地往下掉。 “外祖母的小心肝哟,你可算是回来了。让外祖母好好看看你,怎么弄成了这样?那煞神是不是虐待你了?他割杀千刀的,害了你爹娘不说,连你也要被这般搓揉!” 听到这位沈老太太的那些话,裴忆卿的眼神不自觉便冷了几分。 莫君南的心里,却神奇地不再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跟第一次听到这话时候的反应相差甚大。 沈老太太抱着他哭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到他的异常,把人松开,这才看到对方神色冷静,压根没有自己所想象中的祖孙重逢的激动与欣喜。 沈老太太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的神色有些僵硬。 “南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莫君南望着她开口,“外祖母,我院子里那几箱东西,我告诉过你那是爹爹留给我的宝贝,你为什么要让人把它们扔了?” 小小孩童的眼神直勾勾的,竟带着几分逼视的意味,叫沈老太太有些感觉无所适从。 沈老太太方才便得知了这事儿,但这件事对她来说根本就微不足道。 她带着沈家上下住进这景王府之后,便想方设法地从莫君南这里拿到那些商铺地契,然而莫君南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带着人把景王府上下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自己想要的。 莫君南跟她说那几箱子东西都是景王留给他的宝贝,沈老太太还满心以为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银票地契,但谁知道竟然是满箱子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沈老太太气得半死,一怒之下让人给扔了。 没想到好巧不巧就让他给撞上了。 当下他问起,沈老太太便是一副震怒的模样,“这……外祖母怎么会把你最心爱的宝贝扔掉?一定是那些奴才瞒着外祖母私自做主,真是岂有此理!” 莫君南看着外祖母那震怒的神色,心思微动。 外祖母究竟是在说谎,还是真的不知情? 以前外祖母说什么他都会相信的,但现在,他从不同的人口中听到的是完全不同的答案,他开始有些困惑迷茫了。 莫君南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他觉得有什么事便应该要直接了当地问出来,摊开了说,他不喜欢猜来猜去。 他认真地看着外祖母,“外祖母,我爹娘的死,真的是那位钺王伯伯害的吗?” 沈老太太冷不防听到他这么问,心里一个咯噔,心道她莫非是听信了钺王的话? 她沉下脸,“外祖母之前便告诉过你,难道外祖母还会骗你不成?是哪个奸邪小人又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莫君南还没说话,裴忆卿便施施然走了出来,“沈老夫人口中所说的奸邪小人,想来便是我了。” 沈老太太的目光这才照着裴忆卿的方向看来,眉头蹙紧,声音不悦,“你是谁?为什么会跟南哥儿在一处?” 裴忆卿大大方方地开口,“草民裴洛。” 她微微凑近了沈老太太,在她的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就是那个给景王验尸,又向钺王呈递景王遗信的仵作,裴洛。” 沈老太太闻言,面色瞬间大变。 裴洛飞快退开,朗声道:“沈老太太,景王与景王妃究竟是谁害死的,相信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您若是老糊涂了,需不需要我在这儿给您老提个醒儿?” 沈老太太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一手抓着莫君南,一手颤抖着指着裴忆卿,声音尖利,“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南哥儿,你千万不要信了这人的鬼话,她也是害死你爹娘的帮凶,你若是信了她的话,才是真正的上了当!” 绝对不能让莫君南知道他爹是被他娘亲害死的,若是让他知道了这件事,这孩子对他们沈家人,便定要生了嫌隙。沈老太太这个时候要做的就是把他好好笼络住,再想法子拿到景王府的产业,所以,莫君南不能跟她离了心。 岂料,沈老太太的这番言语,却是正中了裴忆卿下怀。 裴忆卿看向了莫君南,向他投去一记“你看,果然如此”的眼神,莫君南那张小脸瞬间现出了一片灰败神色。 第209章 你难道连外祖母都要怀疑了吗? 裴忆卿料定了沈老太太知道自己是当日仵作之后,定然会在莫君南面前一口咬定自己是帮凶,所以,之前在那酒楼里,裴忆卿才会跟莫君南有那样的一个约定。 莫君南太小,被亲情束缚住了之后,就更难以做出正确的判断。 方才无意中偷听到的,还有亲眼见到自己的宝贝险些被扔,已然让莫君南原本笃定的心绪一点点松懈,开始慢慢产生怀疑。 然而,要他完完全全相信他的外祖母一直在骗他,小家伙还是会左右为难,难以抉择。 现在她略施小计,让沈老太太攀咬她,便是对她和莫君南之间赌约的一个验证。 沈老太太见了她第一面就开始攀咬她是杀人帮凶,莫君南觉得难以置信,心底深处,不由自主便对外祖母说的话产生了点点动摇与怀疑。 裴忆卿要的就是他的动摇,只要有了开头,那后面化解莫君南对莫如深的成见也会容易许多。 而沈老太太还不知道自己方才的那话,反而起到了弄巧成拙的效果,她生怕裴忆卿已经给莫君南洗脑成功,当下更是对他急切地反复强调,“南哥儿,这个人跟钺王是一伙的,是害死你爹娘的帮凶,你可千万不要信了她的话!知不知道?” 莫君南看着外祖母,神情中带着难以理解的难过。 “可是外祖母之前明明都还不认识她,为什么马上就说她是害死我爹娘的帮凶?” 沈老太太神色一滞,但很快便又开始哄劝:“外祖母是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我说的话难道你都不信了吗?难道外祖母还会害了你不成?” 若是以往,莫君南肯定会急忙表示自己相信,但是现在,莫君南却是抿着小嘴,没说话。 爹爹说过,帮理不帮亲。 他们应该站在事实和道理这一边,而不是昧着良心去偏帮自己的亲人,而枉顾真正的真相。 他还记得,有一次爹爹带他去看自家的商铺,却遇上了客人上门哭诉商品质量差,要讨要说法,当时那管事的老伯伯气势汹汹,拒不承认,只说钱货两讫,再没有退钱的可能。 当时爹爹就亲自出面,查验了事情真相之后,不仅给客人退了钱款,还给人道了歉,甚至把那位管事也当场辞退了。 他年纪虽小,却觉得爹爹很好,他为有这样的爹爹而自豪。 爹爹当时就告诉他帮理不帮亲的道理,为人处事要行得端坐得正,哪边有理便帮哪边,不能违背了自己的良心。 可是当天晚上,爹娘却是大吵了一架。 娘亲大骂爹爹不通情理,那位管事是她娘家的亲戚,说辞就辞了,还把铺子里的那些陈年老货全销毁了,简直是假清高。 娘亲被气哭了,当晚抱着他就回了自己的房间,故意把爹爹关在了门外。 他原本是想好好安慰娘亲,告诉娘亲今天爹爹做的那些事得到了百姓们的欢呼喝彩,他可高兴了,爹爹没做错,做错的是那个管事的老伯伯。 可是,他一句话都还没说,娘亲就开始跟他哭诉,说爹爹平日只知吃喝玩乐,完全不通庶务,不知家中银钱紧张,不知现在生意如何难做。现在谁家不是那样投机取巧地做生意,凭生他就自命清高,要做个清清白白的好商人,他若当真这样清高,又何必还要置办这些铺子,直接靠清高过活便是了。 他很不喜欢娘亲说的那些话,可是娘亲哭得太厉害了,他最后只是这么闷着,一句话也没说。 娘亲最后也很不高兴,点着他的脑袋说他是闷葫芦。 爹爹和娘亲告诉他的,往往都是不一样的东西,他小小的脑袋里常常混乱。 爹娘突然都不在了之后,他便下意识地依赖着外祖母,完全把爹爹曾经教过他的那些事都忘了。 幸而,现在,他似乎又开始想起了爹爹教过他的那些。 他对外祖母不再那么盲信盲从了。 他小小的脑袋瓜子忆起爹爹的旧事,眼神又更清明了些,他仰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外祖母,说:“我相信外祖母不会害我,但是,外祖母的话也可能是错的。我爹娘的事,外祖母也可能不小心犯了错,产生了误解。” 沈老太太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一张老脸瞬间僵住,旁边的沈大老爷,沈二老爷的神色也很是难看,对这个小世子,他们愈发有了一种难以把控和驾驭的感觉。 沈老太太抓着莫君南的手不自觉握紧了几分,声音也微微拔高,“南哥儿,你离开的这几天究竟都跟什么人打了交道,竟然连外祖母的话都开始怀疑了?” 裴忆卿委实听不下去了,她横声插话道:“沈老太太,咱们现在说的是景王与景王妃之死的真相,而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净打一些没用的感情牌。” 沈老太太面色难看,“这是我们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个外人来插手?你仗着南哥儿年纪小不懂事,尚不会明辨是非,便蓄意蛊惑他,挑拨我们祖孙之间的关系,这笔账,我老太婆还没跟你算!” 沈老太太心里气结,想要把裴忆卿这扫把星赶出去,但想到她是钺王身边的人,自己这一家子现在又都变成了白身,便只能暗自忍耐。 而今之计,唯有抓紧了莫君南才是唯一出路! 裴忆卿双手抱怀,神色嘲讽,“小世子年纪虽小,但景王却把他教得极好,他懂得明辨是非曲直。小世子,你说是吗?” 莫君南觉得自己受到了鼓励,当即用力地点头,“嗯!” “那么现在就来好好断一断景王与景王妃的那桩案子吧。”裴忆卿慢悠悠地道。 沈老太太急急地看向莫君南,正要开口,裴忆卿却又抢先道,“老太太,如果你还是要向小世子哭诉你作为外祖母的威严,想用你一面之词告诉他景王与景王妃是被钺王害死的真相,那你还是打住吧。那样反反复复的话,我只听了几遍就已经听腻了,现在你要说,就来点实际的。” “比如,钺王在何时、何地、如何下的手,他对景王和景王妃动手的原因又是什么?再比如,既然罪魁祸首是钺王本人,那为何,他这个凶手相安无事,而作为受害者家属的你们沈家,却便被撸了官职,变成了白身?这些,你说得清楚明白吗?你敢说得清楚明白吗?” 第210章 要去跟钺王伯伯道歉! 裴忆卿的话,越说到后面便越是咄咄逼人,步步紧逼,直把原本气势汹汹底气满满的沈老太太说得面色惨白,旁边的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的面上也是一阵青白交加。 那些事,他们如何能说,他们如何敢说? 若真的让莫君南知道了是自己娘亲与人私通,亲手害死了自己的父亲,且不说会对他自己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他们也不在乎这个,但他们在乎的却是他会不会因此迁怒他们沈家人,转头便把他们沈家人扫地出门,真到那个时候,他们沈家人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裴忆卿便是看透了沈家人这样的本性,所以才会直接逼问到了他们的面上。 她料定了他们不敢说出实情。 她自鼻中发出一声重重哼声,“如何?现在你们可还要说钺王是凶手吗?” 沈老太太和两位沈家老爷都被堵得哑口无言,裴忆卿顿觉心头大快。 裴忆卿看向莫君南,声音不觉放柔缓了下来,“小南,你现在知道钺王究竟是不是杀你爹娘的凶手了吗?” 莫君南从方才便一直紧紧盯着外祖母的神色,他看着外祖母从愤怒到呆愣,再到仓皇惨白,那心虚的模样,与她信誓旦旦反复在自己耳边说钺王是真凶的神色大相径庭。 莫君南虽是孩子,却也已经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外祖母果然是骗了他。 莫君南很难过,不仅因为外祖母骗了他,还因为自己误会了一个好人。 钺王伯伯把他接回去之后,一直都对他温声软语,给他安排的寝房也都是最好的,可是他却没有领半分情,还发脾气,骂他是坏人。 他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莫君南的眼中禁不住浸出两包泪来,小模样瞧着便叫人觉得心里发软。 他用力点头,哽咽着,“我知道了。我误会他了,我要去跟他道歉!” 说着,他便要往外走。 可是他却忘了,自己正被沈老太太抓着,沈老太太听到他竟然要去找钺王道歉,瞬间一急,慌忙把他抓住。 因为激动,那抓着莫君南的手禁不住一阵阵用力,莫君南被她捏得手臂微疼,眉头不觉微微蹙起。 沈老太太却压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力气究竟有多大,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让莫君南去找钺王。 他现在相信了钺王,若他真的去找了钺王,到时候再被钺王留在了钺王府怎么办?难道他们要守着这么一个没有小世子的景王府坐吃山空吗?这怎么可以! 莫君南就是他们沈家的救命符,摇钱树,他们怎么能让他被钺王抢走? 当初,沈老太太之所以这么胆大包天地蛊惑莫君南,告诉他钺王是他的仇人,便是为了让莫君南厌弃了钺王。 只要莫君南自己不愿意在钺王府待着,只要他闹腾,闹腾得越是厉害,于他们就越有利。 最好是闹到圣上面前,只要莫君南在圣上面前告一状,说自己不愿意去钺王府,而只想跟着外祖家一起住,那到时候他们沈家住在景王府便名正言顺了,便是钺王,也不能把他们的摇钱树抢走。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莫君南也被自己哄得好好的,谁料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竟是平白搅乱了他们的计划。 是以,沈老太太如何能眼睁睁地把莫君南放走?她总有一种感觉,若是真的把他放走了,那他们沈家人的希望,就真的没了。 沈老太太现在抓着莫君南,就像抓着他们沈家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那手上的力道不觉便重了几分,且丝毫没有要就此松手的打算。 莫君南只感觉自己手上越来越疼,险些痛呼出声。 裴忆卿见此,直接上前,手上用了点巧劲儿便让沈老太太疼得松了手,裴忆卿顺势把人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她的声音冷冷,“沈老太太,你要弄伤小世子了。” 沈老太太见莫君南被裴忆卿抢走,而莫君南藏在她的身后也半点挣扎的意思都没有,而是乖乖巧巧的,反而看她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害怕,再没了一开始的亲近,沈老太太的火气更盛。 她终究还是忍着没对莫君南发火,可看向裴忆卿的目光就没有那么友善了。 她眼中满是狠厉,“你算哪根葱!闲事都管到我们景王府来了!” 裴忆卿听她的这话,简直气笑了。 她好心提醒,“景王府是小世子的,可不是你们沈家人的,你们可别把这些想得太过理所当然了。” 裴忆卿的话简直像是一把尖锐的刀,直接就把他们的面具挑开,露出了他们丑恶的嘴脸。 这样的话,怎么能轮到这个来不不明的人说? 沈老太太气得胸口一阵阵起伏,半晌都没有缓过来。 而沈大老爷和二老爷在旁边围观了这么许久,早就看出了裴忆卿便是坏事的根源,两兄弟互相对视了一眼,一个飞快上前扶住了沈老太太,连声呼喊,“娘,您没事吧?” 另外一个则是满脸震怒,“姓裴的,你太过分了!世子,就算这个人是你带来的,但她竟然把老太太气成了这样,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饶过她!来人,给我把她押下去,打一顿,再关进柴房!老太太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再把她放出来!” 话虽这么说,但脸皮已经撕破,裴忆卿是钺王那边的人,他们是绝不可能把裴忆卿放回去了。 为今之计,只有杀人灭口。 而对小世子,他们只能加倍努力地采取怀柔政策。 不过就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只要他们再好好地哄一哄,总归是能哄得服服帖帖的。 只要他的心偏向他们,到时候便是钺王来了,也奈何不了他们。 沈家人一个个都精打细算,只那么片刻的功夫,便已经把所有的后路都想好了。 沈老太太也十分机灵,听到两个儿子这一唱一和的表演,当即便两眼一翻,老老实实地晕了过去。 莫君南见到外祖母晕倒了,心里不免焦急,正要上前查看一番,外面,便有几个家丁气势汹汹而来,朝着裴忆卿便抓了来。 莫君南既不想看到外祖母出事,也不想看到裴忆卿被抓,一时便急在当场。 眼见那几个家丁就要朝着裴忆卿动手,莫君南正要上前阻拦,却被人拦腰一揽,却是沈二老爷直接把人就抱了过去。 这几个家丁不是丫鬟,且他们手上都拿着手臂粗壮的棍棒,合力朝着裴忆卿围攻而来,看着那粗壮的棍棒,裴忆卿头皮一阵发麻。 第211章 方才是谁下令动的手? 她的近身格斗还可以,但对方若是这般带着强大的杀伤力武器,她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她心里一阵大骂,沈家人真不是什么好货色,这架势哪里像是会把她放回去的样子,根本就是要把她往死里打! 为了小命,裴忆卿只能硬着头皮全力招架。 一记横踢腿,把迎面打来的那记粗棍一脚踢开,她正松了口气,却不料后背却挨了一记,她瞬间一声闷哼,痛得龇牙咧嘴。 莫君南见此,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口中大喊“不要打,不要打。” 然而,根本没人听她的。 裴忆卿挨了那一下委实不轻,身子都虚晃了一下。 但她却是不敢放松,只怕自己一放松,回头更是棍棒加身,小命直接就给交代在了这儿。 她抢过了对方的一根木棍,有了武器在手,她哪怕是受了伤,对方也没那么容易伤到她。 只是,每招架一招,都好特么疼啊。 裴忆卿只能强自抵抗,一边打,一边暗骂,莫如深怎么还不来? 裴忆卿要带莫君南来找他外祖母时也并不是一头热,她也估量了一番自己的武力值,便给那酒楼的店小二留了信,让他往钺王府传个信。 她留了这么一手,便是预料到自己会有被人群殴的时候。 事实证明,她所料果然不假。 可莫如深的动作未免太慢了些吧? 裴忆卿突然想到了一点,自己今日去敲钺王府的门便半天没敲开,莫非那送信的人压根就没把信送到? 而且,她并不知道沈家人已经被撸成了白身,传的信是去了沈府,莫非莫如深实际上是去了沈府? 裴忆卿眼看着一根木棒就要朝着她的脑门上招呼来,她想挥棒去挡,然而又横空劈来了一下,把她手中木棒打得脱了手,那力道,直震得她的虎口一阵阵发麻。 裴忆卿顿感绝望,眼前一阵发黑,已经做好了自己要到阎王跟前转一圈的准备。 然而,自己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发生,她只感觉眼前一花,一股劲风在面上拂过,腰上被人轻轻一揽,原本朝后倒去的身子顿时被人稳稳扶住,一股子熟悉的淡香浸满了鼻尖。 耳边也传来了一阵“啊啊”的惨叫声和“咚咚”的重物落地的声音。 裴忆卿脚下站稳,抬起头去,便看到了一个清隽又性感的下巴,还有一张冰冷肃穆但丝毫不损其旷世美颜的侧脸。 裴忆卿呆了半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心口也不受控制地一阵狂跳,直跳得她的脸皮一阵阵发烫。 裴忆卿猛地回神,动作激烈地从他怀中挣开,那一下有些用力太猛,顿时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背脊禁不住绷得笔直。 莫如深低下头,“伤到了哪里?” 裴忆卿一阵龇牙咧嘴,可怜兮兮地吐出一个字,“背。” 莫如深又问,声音与他方才脸上的冰冷相去甚远,“还能撑住吗?” 裴忆卿咬牙,“能。” 他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好。” 说完,裴忆卿又觉得自己眼前一阵劲风吹过,眼前的这人似一阵闪电便在她的面前掠过。 他手中不知何时拿起了一根木棍,那棍子朝着那几名家丁的背上“轻轻”落下,他那副矜贵模样,即便是抡起棍子打人的样子都显得分外优雅,手法瞧着甚是轻盈,甚至没发出半点棍棒落肉的闷声。 只是,那几名家丁却是嗷嗷直叫,那凄惨的叫声,比方才又更惨了几分。 打完人后,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扔,那手臂粗壮的木棍瞬间就断成了整整齐齐的几截,便像是被人用尺子丈量,又用刀子一点点整齐切开一般。 此番情形,落入在场众人的眼中,沈家两位老爷目瞪口呆,背脊禁不住冒出一阵阵冷汗。 原本昏迷的沈老太太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她掀开一条缝看去,顿时吓得恨不得真的晕过去。 而原本哇哇大哭的莫君南也不哭了,双眼直直地盯着他,这一次的眼中盛着的,却并非是惊恐而厌恶,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甚至钦佩与敬慕。 其实爹爹是跟他说过这位钺王伯伯的,爹爹说,他与这位钺王伯伯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他更是一个身怀高强武艺的大将军。 原本莫君南对这位钺王伯伯也存着几分敬仰,但娘亲却常说他不过是个莽夫,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煞神。莫君南一时有些被吓到了,之后便不大喜欢爹爹在他面前提起这位钺王伯伯。 正是因为如此,外祖母说他爹娘是钺王害死的,他便相信了。 现在,知道他不是害死爹娘的凶手,自己不再用怨毒的眼光看他,便发现自己果然看到了他异乎常人的一面。 他真正看到了钺王伯伯打人的样子,他觉得简直帅呆了!那样轻盈的轻功,那样飞快的棍法,还有那整整齐齐断开了木棍,简直完美的还原了他心底里对于英雄的所有幻想。 所以他的眼睛特别亮,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莫如深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只是,他并不知道这短短半天的功夫,这小侄儿对他竟然完全改观,是以,看到他那亮晶晶的眼神,莫如深自动理解成了惊吓——这都被吓得眼神错乱了,看来自己还是太残暴了些,以后在小孩子面前,还是要好生收敛才是。 莫如深原本打算冷着脸再给沈家人一点教训,但是现在,担心把小侄儿吓惨了,他便勉为其难地微微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十分和蔼的笑。 “方才是谁下令动的手?” 他笑着问出这么一个问题,简直比他不笑的时候更惊悚可怕,因为那笑丝毫没有春风拂面的效果,反而只叫人觉得后背发凉,头皮发麻。 连莫君南都觉得,钺王伯伯还是不笑的时候更酷一些,他笑起来的样子,就像笑面虎似的,假假的。 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都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只得赔笑着开口,“这都是误会,误会……” 莫如深笑得愈发灿烂,两人的腿便更软了几分,沈大老爷连假晕的沈老太太都险些没扶住,沈二老爷还抱着莫君南,也是险些没抱稳。 “沈老太太这是怎么了?”莫如深又开口,对那位老太太发出了亲切的问候。 这一问之下,沈老太太身子一抖,原本安安心心假装昏迷的人,终于是扛不住,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站直了身子。 她僵着脸,干巴巴地说:“我没,没事,就是方才有点头晕……” 现在,见到这活阎王,她才是真正的头晕了! 第212章 对不起 莫如深面上笑容不减,“既然没事就好。” 他的目光又是一转,落在了小侄儿身上。 沈二老爷一见他的目光扫过来,瞬间就觉得手上一烫,慌忙就把莫君南放下,活像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莫如深看着他,他也看着莫如深,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静默。 依照莫如深的脾性,他哪里会去废那么多功夫,最直接了当的不过就是直接上前,把人扛走就是了。 可这小子的倔劲儿跟他爹倒是有得一拼,到了钺王府之后不吃不喝不说,还会耍心机溜出来。 自己这手段太粗暴,对付军营里的糙汉子可以,但要这样对一个奶娃娃,首次尝试之后发现,似乎行不通。 可若不把他接回去,让他一个人住在景王府他不放心,让他跟沈家人住一起,他更不放心。 沈家人那算盘和嘴脸,他只见一次便早已洞悉得一清二楚。 这孩子,是十三弟唯一的骨血,不能这么毁了。 莫如深一时之间不知自己究竟该拿他如何是好,整个人便呆着没动。 没想到,在他发愣的这片刻功夫里,这小家伙竟然主动朝着他的方向走来,小家伙一张脸脏兮兮的,跟个小脏猫似的,可是他的眼睛却特别亮,就这么亮晶晶地看着他,眨眼就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站在自己面前,神情似带着几分扭捏,面颊也被涨得发红,憋了半晌才终于憋出一句话。 “对,对不起。” 他声音很小,飞快地说完,便赶紧垂下了脑袋,一副十分窘迫又扭捏的样子。 莫如深身子一震,极度怀疑自己听错了,神情不免也添上几分错愕。 莫君南垂着头,搅着自己的手指,虽然觉得认错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他的面皮也一阵阵发紧害臊,但他还是鼓足勇气继续开口。 “钺王伯伯,我之前误会你了,你不是害我爹娘的凶手,对不起!” 莫如深这一次听得真真切切,确定自己没有产生幻听。 可是,他又觉得有点不敢置信,这小子之前对自己的成见可不是一般的大,怎么回府一趟就全都变了?这小子该不会是暗地里憋着什么坏吧?还是沈家人又教唆了他什么坏把戏? 莫如深这厢心里活动异常丰富,那厢,好容易鼓起勇气来道歉的莫君南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原本满含期待的神色瞬间僵住了,眼中也不由自主浸满了水光。 “钺王伯伯,你,你不打算原谅我吗?” 莫如深这辈子的失态与呆愣怕是都用在了这个当头上,裴忆卿终于忍不住,在后面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声喊了一声,“殿下。” 莫如深后知后觉,慢了几拍地点头,刚点了头又觉得不对劲,他忙开口,“没关系。” 他想要说点什么其他的,但是他不惯常说那些软话,脑子一时根本没有找到其他的词儿,所以,他便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欣慰,“没关系。” 莫君南闻言,不觉破涕为笑。 但是望着他的眼睛依旧是亮晶晶的,像是两个小太阳似的。 他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我以后能跟你学武功吗?” 莫如深看着莫君南,这一次,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这小侄儿看他的眼神,真的完全变了,那满脸的真挚,根本做不得假。 虽然不知道其中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是,这个意外之喜,却委实让他觉得欣慰。 他脸上重新挂上了笑,这一次,笑容却带上了些许温度。 “要跟我学武,便需要住进钺王府,你可愿意?” 小家伙会顺杆爬,他自然也知道如何跟他谈条件。 以前是自己强制他住进钺王府,现在是让他自己主动答应住进钺王府,只要他自己愿意,以后自己府里,想来便要轻省许多。 莫君南还没回答,身后沈老太太就忍不住惊呼一声,“南哥儿!” 沈家人眼睁睁地看着莫君南与莫如深和好,现在,莫如深又要把他拐带进钺王府,若他当真答应了,那以后他们还怎么借着莫君南的势过好日子? 沈老太太那一声呼喊,可谓是真真切切,发自内心。 莫君南转头看向她,便见到她双目含泪,正一脸哀求地看着他,哪怕是顶着钺王那如刀的目光,她也颤抖着声音开口,“南哥儿,这里是你的家呀。你难道要抛下外祖母不顾吗?” 她看着莫君南的眼神中,更是充满了暗示。 莫如深的眼神顿时就冷了下来,他的耐心有限,能让他分出耐心来对待的人不会超过一个巴掌。 但显然,沈家人并没有在这其中。 莫如深正打算快刀斩乱麻,让这些人知道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沈老太太。”莫如深眸光一转,落在沈老太太的身上,他唇角依旧噙着一抹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若当真这么舍不得南哥儿,不若本王便把你一并接入我钺王府,如何?你们其他人,若是也有舍不得他,本王也可一并成全了你们,反正我钺王府地方宽敞,便是你们整个沈府上下的人,也都住得下。” 沈老太太和沈大老爷二老爷皆是齐齐地打了个寒颤,原本还要继续缠磨的话,顿时被莫如深给彻底吓了回去。 活阎王的邀请,他们敢答应吗?谁知道那府门是不是有去无回? “不,不了吧……其实南哥儿在殿下那里,我们也,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我们沈家就不去打搅了。” 莫如深眼中满是冷嘲。 莫君南心里其实也隐隐觉得,外祖母并没有像表面上所表现得那么喜欢他,需要他。以前他刚没了爹娘,最是需要人关怀的时候,他便没有察觉到什么。 但是现在,在外祖母和舅舅们的言行举止中,他却总看不到自己想要抓住的真切的东西。 外祖母,似乎都没有以前那么可亲了。 方才外祖母紧紧盯着他的时候他便觉得,外祖母跟娘亲某些时候真的很像,特别是方才看着他的那一记眼神,简直一模一样,那样的眼神,都让他觉得心头烦闷,十分不舒服。 第213章 我不会嫌弃你老的 他记得有一次爹爹去赌玉赢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玉,娘亲看到那玉的时候眼睛都发亮了,莫君南看得出她很想要,但娘亲自己去不开口,而是明里暗里地暗示他,让他开口向爹爹讨要。 当时娘亲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方才外祖母看着他的那样。 热切,贪婪,满含期待与暗示,又带着一丝他无法拒绝的压迫。他知道爹爹也很喜欢那块玉,他不想对爹爹开口,但面对娘亲的眼神,他还是开了口。 爹爹对他一贯有求必应,自然把那玉给了他。 而他刚拿到,娘亲就把那玉拿了去,说是替他保管着,免得他不小心弄掉了,以后待他长大了娶媳妇儿了,再还给他。 可是他知道,依照以往的经验,那东西自己是再也拿不回来了。 他觉得,外祖母方才的眼神,跟当初娘亲的眼神好像啊,那目光,就好似看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一个什么工具。 莫君南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他却知道,他不喜欢这样的眼神。 所以,他对外祖母,也莫名地生出了几分疏淡。 加上外祖母对钺王伯伯的污蔑,亲耳听到的那些他们要侵占他家产的话,一桩桩一件件叠加在一起,让莫君南对她的感情,就更复杂了几分。 莫君南跟钺王离开了景王府,还让他把自己院子里的那几箱子宝贝一并带走了。 他觉得这里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有安全感了,他怕自己刚走了,他的宝贝又要被人毁了。 直到出了门,上了马车,一直绷着的裴忆卿才终于忍不住“哎哟哎哟”直叫唤,她的背上一片火辣辣的疼,方才她能撑那么久,已经是极限。 莫君南原本还沉浸在对“外祖母不是原来的外祖母”的郁郁之中,这一下顿时就被她的哀叫声吸回了注意力。 莫如深的面色紧绷,眸光沉沉地看她,冷冷吐出一句,“不自量力!” 裴忆卿感觉自己为他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到头来竟然还被人给嫌弃上了,顿时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最后还是莫君南急切地为她辩解,“钺王伯伯,你不要骂洛哥哥,我今天多亏了洛哥哥,不然我到现在定然还误会着你呢!” 然后叽里呱啦地把自己遇到裴忆卿的前因后果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倒了出来。 他说完,才猛地捂住了嘴,因为他把洛哥哥爬墙的事也全都倒了出来。 他磕磕巴巴地找补,“虽然洛哥哥去爬了你家的墙,但她一定不是贼,就算是贼,也是个好贼,钺王伯伯你不要罚她。” 听到莫君南的话,莫如深的重点却是跑偏了。 “你叫我伯伯,却叫他哥哥?我们年龄看起来相差很大?” 莫君南一时愣住,他的话题也一瞬间被带跑了,他童言无忌,“伯伯比我爹爹年纪还大呀。洛哥哥,就跟我的小表哥们差不多。” 言外之意,你都是一把老骨头了,你自己都没有一点数吗? 莫如深的面色瞬间就黑了下去,裴忆卿却是没憋住,“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但是一笑,就收到对方那一记凉飕飕的目光,她赶忙就飞快收了回去,绷起了一张脸,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莫君南也觉得钺王伯伯一下变得好凶,他也禁不住有点怕怕的。 他想到自己现在是要跟钺王伯伯回他家,自己总不能再得罪了他,他默了片刻,又小小声地开口,“钺王伯伯,我不会嫌弃你老的。” 莫如深一滞,第一次的,他开始对自己的年龄和容貌产生了怀疑。 但是面对小侄儿那略带着些许讨好的小眼神,他的火气却是发不出来了。 他只能强忍着,郁闷非常地“嗯”了一声。 裴忆卿原本后背疼得难受,眼下亲眼见了莫如深被这小屁孩噎得憋屈却又不能发作的模样,顿时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被转移了。 钺王府很快到了,裴忆卿被血蓝带着去上药,血蓝看着她后背上那一道渗人的棍痕,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在,钺王府好东西还是比较多,莫如深对她也还算有些人性,也没藏着掖着,她上过药,趴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之后,便感觉好了不少。 裴忆卿还记挂着自己今日出门的目的,觉得自己好了些,便吭哧吭哧地爬了起来,决定去莫如深那里讨个恩典。不管怎么说,她今天也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替他收服了难以管束的小侄儿。 血蓝把裴忆卿领到了莫如深的清风院外便停下了,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裴公子请吧。” 她着男装,血蓝便叫她公子。 忆起自己曾经占了他的屋,睡了他的床,裴忆卿这会儿要一个人进去,还是有点发怵。 她转头问,“你不与我一道进去吗?” 血蓝微微含笑摇头,“殿下的院子,除非有殿下的吩咐,奴婢是不能随意出入的。” 裴忆卿闻言就更踟蹰不敢往前了,“我这也是不请自入啊……” 上一回念在她喝醉也不追究也就罢了,这一回,天知道他会不会这么好脾性。 血蓝却依旧笑着,“您自是不同的。” 身为下人,不仅要能漂漂亮亮地完成主子吩咐的任务,更要能及时地揣摩主子的心思。 虽然主子的心思难猜,但关于这位裴小姐的一切,却几乎昭然若揭,他们自然得善解人意,为主子分忧。 “裴公子若没什么吩咐,奴婢先告退了。” 说完,她福了一礼,便施施然走了。 裴忆卿愣在原地,半晌都还没回过神来,不明白她那句“您自是不同的”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她自己在原地瞎琢磨了半晌,越琢磨心里便越开始飘飘然,她最后是一边捂着发烫的脸,一边跟幽灵似的轻飘飘地飘进去的。 她飘啊飘,就飘到了自己曾经睡过的寝殿前,里边静悄悄的,她也没狗胆敲门,就又飘走了。 她又飘啊飘,终于在这偌大的清风殿里听到了活物的声音。 “沈家的事就这么处理吧。” 清清冷冷的声音,毫无温度,叫人听了小心肝都禁不住颤了颤。 裴忆卿心里开始幻想了无数种沈家人被莫如深动手收拾的悲惨下场,每一种都血腥暴力到她冷到了骨头缝儿里去,可一想到沈家人那些德性,她又奇异的觉得,贼他妈解气。 下意识贴着耳朵继续听,又听到了莫如深的声音传来。 “何茂然背后的人,查得怎么样?” 裴忆卿闻言,心不觉提了起来。景王那桩案子,背后果然还有人。 第214章 想负责?想得美。 另外一道声音传来,是虚影的声音。 “属下正是想向殿下回禀此事。属下暗中潜入狱中审问何茂然和沈莲娘,他们都没有松口。昨夜属下再去,却发现他们已经死了,伪装成了畏罪自杀。而牢中留下了这个。” 裴忆卿好奇那留在牢中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便下意识地往前又挪了几步,想要把脑袋凑到门缝边去瞧瞧。 还未待她小心地挪过去,莫如深便又开了口,声音更森冷几分,“这帕子上的香气……” “没错,属下也嗅出来了,这帕子上的香气,便与之前白劭凌与陆襄秦的遗书上的味道一般无二。” 虚影的语气笃定,而裴忆卿刚巧把自己的脑袋凑到门缝上,没想到刚凑上去就听到这话,身子一个趔趄,直接一头撞在了那扇门上。 只听“哎哟”一声,她整个人便直接撞开了那扇门,一头栽了进去。 刚刚才上了药的背,被这么一番剧烈动作,瞬间一阵扯疼,整个背部都僵住了。 她想要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却发现一动整个背就是火辣辣的疼,简直要了她的老命。 所以她就保持着那个脸朝下,背朝上,双手撑地的怪异姿势,像是一只蛤蟆似的趴在地上。 书房里的两人,一站一坐,目光齐刷刷地朝她射来。 裴忆卿虽然看不到他们的脸,可却也能猜到他们两人此时脸上的表情,尤其是莫如深此时的表情。 总之不会太友好就是了。 裴忆卿变扭这么趴着,声音从下面传来,闷闷的,带着几分可怜,“虚影,快,快来扶我一把,我起不来了。” 虚影飞快看了自家殿下一眼,然后眼神乱瞟,义正言辞地开口,“男女授受不亲,恕难从命。” “就搭把手,能碰得到哪里?” 虚影的眼神飘得更厉害了,声音也更硬邦邦,活像一个守身如玉的坚贞烈妇,“那也不行!” 裴忆卿气得想打人,“你怎么这么榆木脑袋啊!我都这样了你还见死不救……” 谁料他直接转头就对莫如深飞快道:“殿下,属下突然想起还有要紧事没处理好,属下先行告退!” 说完,咻的一下,直接就从窗户跃了出去,就这么走了。 裴忆卿听到那窗户微动的声音,便也不难猜到他究竟是往哪里跑路,当下便把他列入了自己的小本本里。 裴忆卿双手撑地,再次努力想把自己拔起来,却又是哎哟了一声。 她终于舔着脸开口,“殿下,要不您来帮我一把?” 莫如深声音依旧清冷,又甩给她这么一句,“男女授受不亲。” 去他姥姥的授受不亲。 裴忆卿觉得他就是故意的,当下也委屈又火大,脱口就道:“大不了我对你负责便是!废话那么多做什么?” 裴忆卿话喊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 不仅是她说的那些话,还有她说话的那语气,简直就跟不要命似的啊。 她的背已经要保不住了,命还是想保一保的。 裴忆卿正后悔得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下一秒,她便感觉自己的腰肢被一双有力的大手覆上,然后整个人便被从地上捞了起来,稳稳地站定。 天旋地转之间,她与他瞬息便离得咫尺,鼻息交缠。 他的眸光深邃,似能将她彻底锁住。 他轻启薄唇,微热气息吐在她的面门上,吐出一句刻薄的话,“想负责?想得美。” 说完,他便松了手,转身,施施然地又往自己的桌位上而去。 只是,他转身的那一瞬,唇角却是微微地上扬着,方才放在她腰上的手,也尤有阵阵余温。 裴忆卿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那张古铜色的脸瞬间就涨得一片通红。 她站在原地足足用不下一百句刻薄的话把这男人里里外外腹诽了个遍,才终于平息了自己胸中的躁动。 裴忆卿僵着背慢腾腾地走了进去。 她决定不与这毒舌男人斤斤计较,直接直入主题,问起了方才自己偷听到的话。 “方才你们说的那帕子上的香味,是真的吗?” 莫如深却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慢悠悠地兴师问罪,“你知道上一个敢在本王书房外面偷听的人现在怎么样了吗?” 裴忆卿听到这调调,那僵硬疼痛的背脊禁不住一凛,她呵呵干笑了两声,“怎,怎么样了?” 莫如深掀起眼皮瞟了她一眼,直瞟得她面色难看,几乎挂不住了,才开口,“本王也不知道。因为,这么不要命的,你,是第一个。” 他说着,伸手便朝她的面门指去,裴忆卿又被他点到了脑门上。 裴忆卿看着他的手指,不知怎的,从他这动作里她平白就读出了那么一点可称之为纵容的意味。 他似乎,也没有怎么生气。 裴忆卿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呵呵地笑了两声,“那我,还真有点荣幸呢。” 莫如深自鼻中发出一声轻哼,他坐回自己的位置,随手把桌上一个袋子里的东西朝她扔了过去。 裴忆卿接过一看,里面是两根帕子。 她凑到鼻尖嗅了嗅,什么都没有嗅出来。 她又用力嗅了两下,依旧如此。 莫如深见她模样,面上现出几分嫌弃。 裴忆卿也知道自己“鼻不如人”,便老老实实地放了回去,顺便拍了一记马屁,“还是殿下的鼻子厉害。” 顿了顿,“既然殿下能确信自己没有认错,那么我便基本上能做出这么一个大胆的猜测,三年前白劭凌、陆襄秦两人的死,与景王的死也有干系,甚至可能是同一人所为。 对方在三年前成功地把谋杀制造成了自杀,三年后,对方的本意也是要把谋杀伪装成意外,只是没想到会被揭穿。 而对方在三年的时间里一直都默默无声,悄无声息,三年后,却接二连三地给出提示,引导我们去查案。殿下,对方针对的,可能是你。” 三年前死的人或许跟莫如深无关,但景王的死,既有可能就是对方故意为之。 且陆襄秦那桩案子,也是对方突然给的提示,最后查案之事才落到莫如深的头上。 现在,对方主动扔出了那么一方带着特殊气味的帕子,几乎已经在赤裸裸地挑衅他,挑衅他继续查下去。 第215章 没人有资格这样对你 莫如深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起,最后只余下了一片冷肃,面无表情。 他的手下意识地拨弄着腕上佛珠,薄唇紧抿着,没有半丝表情。 “殿下,你可得罪过什么人?” 莫如深吐出四个字,“数不胜数。” 裴忆卿一时被他噎住了。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漆黑而深邃,就这么看着她,“我满手鲜血,杀人无数,若非如此,煞神之名又如何而来?” 裴忆卿的呼吸禁不住微微一滞,一股子强烈不忿的情绪在心口蔓延,“可你杀的都是战场之上那些该杀之人。若非有你杀的那么许多人,哪里来的百姓们的安居乐业?天璃国的百姓,没人有资格说你是煞神!更没人有资格这样在背后弄鬼,设计玩弄于你!” 裴忆卿的语气有些激动,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抬高了许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情绪,但那样的情绪就是来得汹涌,让她克制不住的激动,更压不住心中对这男人的心疼。 莫如深坐在案前,他拨着念珠的手早就顿住了,那张俊美无匹的脸上依旧是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只那眸光清澈明亮,清远悠长,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目光干净纯粹得不染一丝尘埃。 这样的眼神,让他那原本面无表情的冷脸渐生破绽,似有一层莫名暖意淡淡扩散。 不知为何,他胸腔子里的那颗心,瞬间变得滚烫炽热,热得他几乎有些无所适从。 裴忆卿的眼睛也很亮,其中是对真相的渴望与执着,是出于法医本能的操守与坚持。 她看着莫如深,语气铿锵,“殿下,我一定会查的,一定会替你把那背后弄鬼的人揪出来!” 莫如深看着她,微微地勾起唇角,吐出一个字,“好。” 当初陆襄秦的遗书找出来之后,裴忆卿便知道那桩所谓自杀案并不简单,她当时便曾力劝莫如深继续追查。 但胳膊拧不过大腿,莫如深无情拒绝了她,她也不能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强逼他帮自己。 裴忆卿倒是一直未曾放下那桩事,但她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是太弱小,她先前在裴府险些连自己都没保住。 后来处境稍稍好转,却也只是相对而言。严格意义上来说,她身边真正能用的人几乎没有。 十一在打理后院上倒是不错,但要她帮着自己一起查案,她怕是自己就先吓晕了。 血忧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十项全能,但她本质上是莫如深的人,所以,裴忆卿当初即便有要查案的心,却是有心无力。 现在,出了景王之事,也算是阴差阳错,成功地说服了莫如深,让他心甘情愿地与自己一道调查这“异香之案”。 莫如深马上派虚影着手调查这异香的来源,若是能在其他地方找到这相同味道的香味,再顺藤摸瓜,定然会有所收获。 但他们都知道,这定然十分困难。 因为对方既然敢故意留下这样的线索,便必然是有他们绝对轻易找不到的把握。 可即便如此,这条线索却也必须查下去。 再有,莫如深又派出人手对何茂然和沈莲娘生前所接触过的人继续进行筛查,杀害景王的法子极有可能是对方提供,那么他们之间便必将有所接触。 只要有过接触,便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最后,莫如深又下了另外一道命令,命人去把刑部近五年的卷宗都誊抄一份出来,且不能被人发现。 这个任务听起来有些丧心病狂,但接到命令的暗卫们也不敢有异议,几乎全力出动,全都做起了抄书贼。 莫如深不喜欢打无准备的仗,偏生这场仗,他完全被动,全无半点主动权。 他手上除了那两封遗书,两张帕子,还有那股子异样的香气,什么都没有,下一次与对方的交锋会是什么时候,他完全不知道。若他什么都不做,便只能等,等着下一个受害者出现,然后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莫如深不允许自己这样消极应战。 他借鉴了裴忆卿之前的做法,广撒网,从繁杂的讯息中去粗取精,找出线索。 这必将是一件繁杂又枯燥的事,最后甚至极有可能一无所获,但做了的确有可能一无所获,什么都不做的话,却是一定不会有任何收获。 正好他被老皇帝削了官职,每日在家,最多的便是时间。 莫如深行事雷厉风行,只花了小半天的时间,便把各路人马安排了出去,让他们各司其职,兵分几路行事。 裴忆卿趁机向莫如深讨要了跟驭蜂人学驭蜂术的恩典,便觉今日大事皆已完成,她见天色不早便打算回去,但在回去之前,她还是拐去看了看莫君南。 莫君南一直以为裴忆卿是贼,担心她会被莫如深罚,这会儿还在担心着,裴忆卿没想到这小家伙这般赤子之心,这般真心实意地为她担忧。 她便认真跟他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她不仅是仵作,还是莫如深的人,至少裴洛这个身份是。 莫君南一张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伤心欲绝,“你,你早就认得钺王伯伯?所以你一直都在骗我?” 裴忆卿出言反问,“我什么时候骗你了?我有说过我不认识他吗?” 莫君南被她问住,好像并没有。 裴忆卿与他循循善诱,“你没问过我,我也没说过,如何算得我骗你?” 莫君南愣住,这,似乎也不算…… “再者,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很重要吗?只要他没有害你爹娘,我也没有害你爹娘,这就可以了,对不对?” 莫君南被她说得又是一愣,最后傻愣愣地点头,方才那股子伤心欲绝,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裴忆卿话锋一转,认真地看他,“那么你会不会因为我是仵作就看不起我?” 仵作这个职业,在这个朝代,堪称低贱,甚至比寻常百姓都不如。 莫君南一张脸涨得通红,磕磕巴巴地说:“才,才不会!我爹说过,不能做那样狗眼看人低的人!” 裴忆卿闻言,不觉由衷慨叹,“你爹把你教得很好。” 莫君南脸上现出了几分自豪的神色,旋即小脸又垮了下去。可是他爹已经不在了。 第216章 莫大的惊喜 他伸手扯住裴忆卿的衣角,神色间带上几分哀求,“洛哥哥,仵作是能破案的是吗?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爹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裴忆卿神色微顿,看着莫君南那副哀求又渴盼的目光,她神色认真,“你爹是被人害死的。但害死他的人至今还藏着,没有抓到。我和你钺王伯伯会继续追查下去,一定能把那个人抓出来。” “真的吗?” “真的。” 他伸手摸了一把眼睛,把眼角的泪抹掉,双拳紧握,背脊挺得笔直。 “我也跟你们一起查!”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还小,你首先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只有强大起来,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莫君南瞬间就泄了气,恼恨自己为什么还这么小。 “那我要多强大才算强大?” 裴忆卿给他找了个目标,“等你能打得过你钺王伯伯的时候,就可以了。” 莫君南的小嘴瞬间就长成了大大的o字,大得能塞下一大枚鸡蛋。 因为裴忆卿随口说的这个标准,第二天,莫君南就开始发奋图强了起来,一大清早,他便从被窝里爬起来,然后跟他钺王伯伯比划了一番拳脚,最后明白了两者之间天堑似的差距之后,他便默默地泄了气,然后正式开始了跟钺王伯伯开始学武的第一步:扎马步。 他要学武,并非只是说说而已,尤其是被裴忆卿洗脑之后,更是言出必行。 莫如深在军中治军治惯了,从来都是铁血手腕,不知手软为何物,规定了两炷香的扎马步,少一秒都不行,那马步更是要扎得扎实,扎得规整,稍有点下盘虚浮不稳的,他的软鞭便甩了过去。 不算疼,但吓人的效果却是挺不错。 莫君南也是个能忍的,即便双腿发颤,满头大汗,但时间未到,他就硬是憋着动都不动,他的这点子耐性,倒是难得的让莫如深心生赞许。 而裴忆卿也每天都会换装来钺王府,跟那个驭蜂人学驭蜂术。 那人胆小如鼠,单单看他当初被血忧随便吓一吓便把裴怀安供出来便能窥得一二。 眼下,他被莫如深的人抓住,只是把那些刑具在他面前亮相了一番,他便瞬间腿软,什么压箱底的本领都全都教了出来。 裴忆卿在他那里得了秘诀,在被蜂群追着蛰了几次之后,终于慢慢能驾驭。 所以花园中,这头是专心扎马步的莫君南,那头便是在花丛中跟蜜蜂纠缠的裴忆卿,莫如深则是负手立在廊下,唇角总不经意地上扬着。 那花园,明明只多了两个人,却似乎一下就热闹了起来,让人感到一片春意盎然,生机勃勃。 裴忆卿抽时间去铁老李那里取了自己定制的那一套工具,最后拿到的实物果然如铁老李自己所预料的那般,过于粗糙,不够精细。然而他自己的手艺自己知道,最精细便也只能做到这样的程度了。 裴忆卿心里虽有失望,但早先便也预料到这样的结果,是以,她的失望倒也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这套工具,暂且便先用着吧,日后寻到了更精细的手艺人,再打造一套新的。 裴忆卿没想到,自己的愿望竟然会实现得那么快。 今天她照例到了钺王府,她最近驭蜂术已经学得差不多了,这些天莫如深的手下也从刑部抄了不少卷宗回来,她刚好可以来筛查一番。 裴忆卿刚进钺王府,却被告知莫如深和莫君南都不在,他们去景王府去了。 裴忆卿多问了几句,血蓝对她也没有隐瞒,直言道:“沈家人主动提出要举家离京,一大早就给咱们王府递了话,说想要最后再见小世子一面,咱们殿下便陪他一道去了。” 裴忆卿听得惊诧不已,沈家人竟然会主动提出离京? 依照他们那吸血鬼一般的本性,裴忆卿不觉得他们会这么轻易地放弃景王府这块香饽饽。 除非这块香饽饽现在不香了,或者再香的香饽饽也永远不可能落入他们的手里。 裴忆卿想起上回她在清风殿偷听到莫如深和虚影的对话,关于沈家的那部分,她只听了后半截,只知道莫如深是要准备对沈家下手,至于究竟是怎么个下手法,她却是没有听到的。 现在,沈家人要举家离开京城,不敢再霸着景王府,其中定然有莫如深的手笔。 裴忆卿知道有莫如深陪着莫君南,他定然不可能吃亏,她便放下心来。 莫如深不在,裴忆卿便也看不了卷宗了,她正在花园里继续加强巩固自己的驭蜂术,只过了不到两刻钟的时间,血蓝就急匆匆地来与她报信:景王府出人命了。 裴忆卿惊得一颗心险些从嗓子眼直接蹦了出来,脱口就问,“殿下有没有事?” 问完了之后,她才又后知后觉地又补了一句,“小世子怎么样?” 幸而,血蓝没有说出叫她不愿意听到的答案,“殿下和小世子都无事,出事的是沈老太太。” 回来传信的人也没有再说其他更多的情况,血蓝能知道的也便只有这些。 裴忆卿当下也没有耽误,直接便要往景王府而去。 血蓝却是把人拦住,“裴公子且先稍等,奴婢有东西要给你,或许对你有用。” 裴忆卿不明所以,但是血蓝想来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她既然这般言道,便定是确有东西要交她。 裴忆卿没有等多久,血蓝便把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提箱塞进了她的手里,那小提箱乃是银制,表面泛着一阵幽冷的银光,光看着便觉得厚重感十足。 裴忆卿提着那小提箱,有一种时光错乱的感觉,因为这小提箱的外形和做工,都分外熟悉,就跟她在现代时候的那个工具箱一般无二。 裴忆卿心里猛地一提,她似想到了什么,却有些不敢相信。 她动作有些迟缓地打开了来,打开的一瞬间,看到里面那整整齐齐镶嵌摆放着的一整套工具,她的呼吸瞬间便滞了一下。 这是自己画出来的那一套工具,这一套的做工,俨然比李铁头打出来的要精致无数倍,那高超的还原度,几乎让她以为这就是自己当初一并带过来的东西。 她的声音都禁不住有些颤抖,“这,这怎么会……” 血蓝对此也是一知半解,“奴婢只从乘风那里听说,这是殿下亲自打的,但殿下为什么会这门手艺,奴婢早年不曾有机会与殿下亲赴战场,却是不知。只是听说殿下是拜在了一位高人的门下。” 裴忆卿眼中惊讶更盛,难道那位高人就是,云隐先生? 第217章 没有证据,就别满口喷粪! 裴忆卿忍不住伸手轻抚着那些精细的器皿,心中陡生一股子神圣之感。 “那,那你怎么知道这是给我的?” “奴婢本来不知,但乘风嘴碎,跟奴婢说起过,原本这东西也应该是由殿下亲手给您,但事出突然…… 沈家那边,他们矛头直指我们殿下,说沈老太太乃是殿下所杀,若此事不查清楚,奴婢只恐怕小世子会跟殿下离心。 殿下面冷心热,尤其是对自己在乎的人。小世子便是殿下在乎的人,奴婢不想看到殿下好容易好起来的心情又被那起子宵小之辈破坏。 奴婢在这件事上帮不上忙,只能寄希望于裴公子您,希望您一定要把事情查清楚,还我们殿下一个清白!是以,奴婢才逾矩斗胆,把这一套东西拿到公子面前,只盼着公子能用得称手些。” 裴忆卿听到这话,心头也禁不住一凛。 沈老太太不管怎么说都是莫君南的外祖母,那孩子心性秉直,更重情义。他若当真误会莫如深杀了他祖母,依照他的耿直秉性,定然会因此恨上莫如深。 裴忆卿“啪”地一声就合上了那提箱,“事不宜迟,你快送我去景王府。” 此时的景王府。 沈老夫人住的沁园里,此时围满了人,沈家上下所有的人全都聚在了此处,所有人脸上都满是悲愤之色。 与他们相对而立的,是长身玉立的莫如深,他的面容冷静,没有任何表情,大家的谴责与愤慨都让他不为所动。 而站在他身侧的莫君南,小脸上尽是恍惚,还带着一丝丝惊惧与茫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发生这样难以预料的变故。 他的眼前依旧不停回放着外祖母双目紧闭,全无呼吸的那一幕,一股子冰冷自脚底往上蹿。 沈家的人皆是捂着脸痛哭不止,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更是满脸悲愤。 沈大老爷哽咽着,“钺王殿下,你究竟想要我们沈家如何?我们都已经答应你的要求,要主动离开京城,要离开得远远的了啊!你究竟还想要我们沈家怎么样?我,我给您跪下了,我给您跪下磕头了,求求您,放过我们沈家吧!” 说着,沈大老爷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咚咚咚地就开始卖力磕了起来。 沈家的其他人,也都齐齐跪下,朝着莫如深磕头,一时之间,整个屋中,便全是咚咚咚的磕头声和抽泣声。 莫君南呆呆的,原本就没有回过神来,再见到这么一番场景,整个人都要吓懵了。 莫如深眸如深潭,冷冷剜着他们。 众人似乎是被莫如深这样的眼神吓到了,有人的身子禁不住瑟缩了起来。 沈二老爷突然转头朝向莫君南,声音哀戚,似乎不顾自己身为长辈的尊严,开口求饶:“世子,二舅舅求求你,你替我们向钺王求求情,求他放过我们沈家吧! 我们再也不想着把你接回来了,我们马上就离开京城,我们以后也绝不会见你,以后这景王府的一切,你爹留给你的一切,就全都是他的,我们沈家是绝对不会碰一下,绝对不会跟他抢半分,请你替我们向他求求情呀!看在你死去的外祖母的份儿上,替我们求求情呀!” “你外祖母错了,她错在不该一心想着你,总想着能把你接回来。她已经不在了,求世子让钺王放过我们吧!求求你了!” 莫君南听到两位舅舅说的这些话,脑袋瞬间嗡地一下炸开了,整个脑袋都有一种瞬间变成一团浆糊的感觉。 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带着大家轮番朝他们磕头,口中皆是恳求示弱的话,他们把自己的姿态摆得很低,话里话外听起来全是满满的哀求。 可实际上,每一字每一句,全都满含暗示和诋毁。这样的把戏,应对一个成年人自是不够看,可要蛊惑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却是绰绰有余。 莫君南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是震惊和骇然。一开始是因为外祖母的突然去世,现在,却是因为舅舅们不断说出的那些话。 那些话不停地往莫君南耳朵里钻,汇聚到大脑皮层,最后翻译成了一番自己不敢相信的意思。 “世子,你,你倒是说句话呀……” “你们都给我闭嘴!”莫如深冷冷低呵一声,眼神如刀,扫过众人的法顶,带着凛凛杀气,瞬间,沈家人一个个噤若寒蝉。 莫如深冷道:“再满嘴喷粪,本王不介意把你们的嘴全缝上!” 他眸光冷冷扫过那些人,落在莫君南身上,眼中冷意稍稍和缓。 “本王虽杀人无数,但有几种人,本王从不会杀,一是老人,二是女人,三是幼童。你们沈家的这位老太太,没有那个资格让本王为她破例。” 他本不是那种会过多解释的人,尤其是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但是这些人中,有莫君南,他不想让这孩子对他有所误解。 莫君南听到莫如深的话,原本迷茫恐惧的眼神似渐渐清明。 他内心深处应该是愿意相信莫如深的吧,所以在听到舅舅们说的那些话时,才会那么惶恐不安,伤心难过。而他这般笃定地告诉自己,他没有杀外祖母,自己内心的不安才被抚平。 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让自己对他产生了莫名的信任。 然而这时,另外一道女声陡然响起,“可祖母死的时候,只有你跟她在一处,不是你杀的,难道祖母无缘无故自己就死了不成?” 说话那人正是沈晚香,她说这话时,声音颤抖,面色苍白,显见她也是紧张的,但是她却是壮着胆子把这话说囫囵了。 反正他说了,他不杀女人。况且自己长得这么花容月貌,他怎么会对自己下得去手? 沈晚香这般想着,心底顿时更生底气。 莫如深抬眸,瞟向她的目光凉凉的,叫沈晚香身子禁不住一僵。 他轻启薄唇,不咸不淡地吐出一番刻薄的话,“世上死法千千万,有人喝水呛死,有人睡觉睡死,有人吃东西噎死,她那么一把老骨头了,就是突然说话说死了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你,你……你简直强词夺理!”沈晚香第一次听见有人竟然能把那么不可理喻的话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一时也顾不得他是钺王,张口就反驳。 莫如深依旧冷笑,“你们说是本王杀了她,有证据吗?本王杀了她,怎么杀?中毒了?还是她身上有致命的刀伤箭伤针伤勒伤或者其他伤?” “这……” “既然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知道,就闭紧你们的嘴,别满口喷粪!” 第218章 我很喜欢,谢谢殿下 莫如深说话犀利直接,毫不留情,把沈晚香怼得面色涨红,几乎羞愤欲死。 而这时,另外一道娇娇怯怯的声音传来,因为娇怯,那人说话的声音有点磕磕巴巴的,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姐,姐姐,祖母她,她年事已高,说不定就,只是,时日到了……” 那声音虽然说得很虚,但话里的意思却也表达清楚了。 沈老太太就是因为年事已高,就这么去了,乃是寿终正寝,怪不到钺王的头上。 这是在为莫如深说话呢。 一时之间,沈家人所有的目光就都投向了说话人身上。 那人,正是沈晚香的妹妹,沈晚晴。 她说完那些话之后,便把脑袋深深地垂了下去,贝齿轻轻咬唇,一张脸憋得一片通红。 方才的那一番话,似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在感受到大家齐刷刷的目光之后,她整个人更像是被架在热锅上炙烤似的难堪。 但,她却并没有后悔自己说出了那番话,因为,她是在为钺王说话,在为这个俊逸非凡,有如谪仙一般的钺王说话……他会不会因此注意到自己,看自己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也好。 沈家人都因为沈晚晴的这番话面色难看,尤其是沈晚香。 因为沈晚晴的那话,几乎就是在跟她对着干,几乎是在明晃晃地下她的脸! 沈晚香气得脸色涨红,指着沈晚晴就是一阵大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寿终正寝?我们祖母平日里身体那么好,连一点小病都没有,怎么就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了?亏得平日祖母还那么疼你,你说这话,就不怕祖母从地上爬起来找你吗?” 沈晚晴被沈晚香指着鼻子骂,一张脸瞬间涨得更加通红,若是以往,她定然早已经羞愧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但是现在,她却难得强硬地抬起头,与姐姐顶起了嘴。 “可是方才大夫也来诊过了,祖母根本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中毒,她若不是寿终正寝,又是怎么去的?钺王殿下就算再有本事,又怎么能这么杀人于无形?我们不能冤枉了好人!” 沈晚晴说完,脸颊更红了,她飞快地朝莫如深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中有那么些含羞带怯的意味。 但是,她那一眼看过去,却发现莫如深根本没有朝她的方向看来,哪怕一个余光都不曾有,他的脸上也依旧是冰冷淡漠,没有丝毫表情。 沈晚晴心里闪过一阵失望和黯然,但那股子失望很快便被自己压了下去。 自己方才那般维护他,他定然早已经听在了耳里,他只是一贯习惯冷脸罢了,他心里一定已经记住了她的好。 这般想着,沈晚晴的心里不觉再次暗生窃喜。 沈晚香的脸色却很难看,因为沈晚晴的连连顶撞和拆台,沈晚香的火气更旺,对莫如深原本还存着的那点子胆怯和顾忌也被愤怒冲昏了。 她张口就道:“钺王殿下说话有多刻薄我们都有目共睹,我都险些被他气死,更何况祖母这么一个年事已高的老人?依我看,祖母就是被他活活气死的!” 沈晚香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她话落的一瞬,整个大殿有片刻诡异的静谧。 她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究竟说了什么,莫如深发出一声凉凉的轻呵声,轻轻的一声,却一下穿透了众人的耳膜。 沈晚香的背脊瞬间挺直,一股子淡淡后怕从尾椎骨点点蔓延。 但是,话已经出口,如何还能收回?又如何收得回? 她便只能把自己的背挺得更直了几分,脸上也没让自己露出太多怯意。 他自诩不会跟小女子计较,难道他还要自己食言不成? 而就在沈晚香强挺着背与莫如深对峙的时候,殿外忽的就传来了一道凛凛清脆的声音,“死者究竟是怎么死的,不是凭你空口白牙说了算,而是要尸体本身说了算。” 那声音由远及近,郎朗而来,众人齐齐朝门口望去,裴忆卿大踏步而来,转瞬间便站在了莫如深的身侧,眸光犀利地睥睨众人。 莫君南看到裴忆卿,眼神不自觉地便是一亮,心里似乎比方才更安定了几分。 莫如深的眸光也是一顿,面上闪过一阵难以言喻的诧异。 只不过,他的诧异却并非是因为她的到来,而是因为她手中提着的那个小提箱…… 他有一瞬间的错愕,有些怀疑自己看错了,眸光在那上面定了许久都没挪开。 裴忆卿偏头,似难得欣赏到他错愕失态的神色,裴忆卿莫名被取悦了一下,她冲着这人扬了扬眉,“殿下的这份礼物我便笑纳了。” 莫如深终于回过神来,一时之间,原本一直绷着的脸彻底破功,脸上神色五彩缤纷不说,耳根上也染上了一层可疑的薄红,还有那么点可以称之为羞恼的情绪在其中。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裴忆卿却是抢先一步开口,“千万别说这不是给我的,我可不信。” 她的语气中,不自觉中便带上了些许蹬鼻子上脸的嘚瑟。 她微微勾唇,极轻极快地吐出一句,“我很喜欢,谢谢殿下。” 她与他悄悄耳语了一番,便飞快转头,看向沈家众人。 而她看向他们的神色却是一片严肃,再没了半点方才的轻松笑意。 裴忆卿的目光扫向沈家众人,语气淡淡,“人会说谎,但是尸体,却最忠实。沈老太太的尸体在何处?带我去看看吧。” 沈家众人都不知道她的身份,但跟她打过照面的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对这人却是再熟悉不过,上一回他们就是要把这人杀人灭口,最后折了几个家丁不说,还险些被莫如深吓破了胆。 是以眼下再见到裴忆卿,两人都半点不敢小瞧。 沈大老爷虽在开口拒绝,但语气却十分客气,“这,怕是不大方便。不管怎么说,死者为大,阁下与家母终究是男女有别。” 裴忆卿却是朗声道:“我乃仵作,在我的眼里,没有男女之别,只有活人与死人之分。你们大家似是因沈老太太的死对我家殿下存有颇多误解,我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这般污蔑我家殿下?沈老太太究竟是怎么死的,总要查清楚弄明白,给我家殿下一个交代,不能让他平白被你们误会了去,不是吗?” 第219章 满屏甜味儿的话 沈家人的神色一时又是几经变化。 沈大老爷被裴忆卿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沈二老爷见此,便赶忙接话,开始打圆场,“其实此事都是误会,虽然家母是在与钺王殿下单独相处后离世的,但此事跟钺王殿下没有半点关系,一切都是因为家母年事已高,这才不小心出了意外。家母已经已经去了,便不要再扰了她的安宁吧。” 裴忆卿挑眉看他们,“我若执意要验呢?” 裴忆卿的语气太过直白,一时倒是让出面打圆场的沈家两位老爷怔住,他们的脸上也都有些挂不住。 裴忆卿却是头头是道,“依照我们殿下的人品,断不会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下手,我们殿下行得端做得正,不需要任何人高高在上的宽恕和原谅,因为没有做的就是没有做。 我要验尸,只是为了更有力地证明这一件本就是事实的事罢了,并不是为了向你们证实什么从而寻求你们的原谅,因为我们殿下不需要向你们解释什么。若说我们殿下需要或者想要向谁证明的话,那个人也是小世子。 我提出要验尸,也是为了让小世子看到实实在在的证据,让他知道何为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若是以后有人再在他的耳边以这件事嚼舌根,往我们殿下头上扣屎盆子,到时候若生出了嫌隙与芥蒂,要再弥补与修复,便是难上加难。毕竟,这样的事已有前车之鉴,我和我们殿下都不想再重蹈覆辙,为以后留下隐患。你们觉得呢?” 裴忆卿这一番话说完,沈家众人的神色顿时又跟开了染坊似的,脸上更像是被人连扇了无数个巴掌似的,火辣辣的疼。 而莫如深和莫君南,则是同时深深地看向她,两个人看着她的眼神都有些深,久久定在她的身上,无法移开。 莫如深觉得她的嘴就好像抹了蜜似的,上下嘴皮子一碰,很轻易就能说出些冒着甜味儿的话,只叫他感觉齁甜齁甜的。 莫如深觉得她有刻意拍马屁之嫌,可偏生,她那马屁一拍一个准儿,他受用得甘之如饴。 莫君南整个人也呆呆的,洛哥哥方才话里对钺王伯伯是全身心的维护和信赖,对这整件事的真相是坦然和自信。而自己对钺王伯伯,对这件事,却是曾心生惶恐而怀疑。 他这段时间明明跟钺王伯伯相处得那么好,明明已经是一副亲密无间之态,可临了出事了,自己对他却没有百分百的信任。 自己和洛哥哥两厢对比之下,高下立见,正是因为这样,让莫君南觉得自己很羞愧,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来,既无法面对洛哥哥,更无法面对钺王伯伯。 沈家人的面色不好看,则是因为裴忆卿完完全全地把他们踩在了脚底。 她的立场十分明确,她只是在为了莫如深,为了莫君南,所以才要验尸,而并不是为了沈老太太伸张正义,更不是为了给沈家一个所谓的交代。若是这件事并没有涉及到莫君南,她根本不会管沈老太太的死活。 正是因为这样近乎完全忽视的态度,让沈家人憋得一口气,既觉得难堪,又觉得憋屈。 偏生,裴忆卿的后半段话更是犀利,还一语中的,直接戳中了他们的心思。他们原本打着的,不就是要挑拨莫如深和莫君南伯侄关系的算盘吗?这个心思被戳穿,让沈家人便是想要出口反驳,都觉得底气不足。 裴忆卿见他们不说话,微微勾唇,露出一抹笑来。 只是她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她的这一抹笑,跟莫如深某些时候那股子似笑非笑的神色分外相像,让人见了便禁不住有一股子背脊生凉的感觉。 她轻飘飘地道:“你们就不想知道沈老太太究竟是怎么死的吗?还是说,你们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想让我们知道?” “你……” “若你们不想让我验尸,也没关系。”她打断了他们的话,沈家人神情微怔,便听得裴忆卿紧接着道:“你们若是不同意,我这便派人去通知官府,把尸体送到衙门停尸房,我到那里去验也是一样的。你们觉得呢?” 她轻飘飘地反问他们,便好似真的是在征求他们意见似的。 可是,他们哪里又有选择的权利? 她这一套说话的调调,也跟莫如深的某些时候如出一辙,叫人听了都觉得牙根痒痒,可却又无可奈何。 便是莫如深亲见了她这一番钝刀子割肉的戏弄人,都禁不住抽了抽嘴角。 沈家人一时无言,裴忆卿便又自顾自道:“既然你们都不说话,那我便当你们同意了。” 说着,她便径直越过众人,朝着屋内而去。 裴忆卿动作敏捷,沈家人一时都没拦住,她已经走了进去。 沈老太太的尸身就摆在旁边的花厅中,起先她便是在那花厅里见的莫如深和莫君南,只是一开始花厅里是三个人,最后沈老太太却让莫君南离开。 沈老太太与莫如深单独说了几句话,莫如深前脚刚离开,沈老太太后脚就断了气。 她死得不早不晚,时机掐得可谓刚刚好。 裴忆卿掀开了盖在她身上的布便要开始验尸。 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一脸痛心疾首,却又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最后,沈二老爷还是忍不住开口,“裴公子,并非我们要刻意阻拦。只是家母既已先逝,若是验过之后什么都没查出,你又该如何?” “是啊,死者已矣,本该入土为安,现在却平白让她受了搅扰,我们身为儿孙后代,委实是不该。便是以后,也不知该以什么面目去面对她才是……” 裴忆卿停下手上动作,抬眼朝他们看来,语气莫名其妙,“我应该要查出什么来吗?我本就相信我们殿下的清白,什么都查不出来不才是正确合理的吗?” 听了裴忆卿的这话,两人皆松了一口气,连声道,“对,对,方才是我们想岔了。” 看着他们的神色,裴忆卿不觉微微扬了扬眉,心里若有所思。 这两人方才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当真可疑得很。 这沈老太太断不可能死得这么蹊跷,她既然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必然是有原因的。 那原因究竟在哪里? 这两人当真敢这么胆大包天地出手谋害自己的亲娘?若真是他们出手的话,他们的手段必然是隐秘而小心的,不然,沈老太太的尸身一旦被其他仵作查验,便定会露出破绽。 看来她是得打起精神,好生查验才是,可万不能丢了他们家殿下的脸面。 第220章 殿下,借您的鼻子一用! 裴忆卿打开小提箱,从夹层中抽出一对手套。 这手套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所制,外形似塑料,手感虽比不得橡胶手套那般舒适,但是在这个时代,能做得出这样材质的东西,已然是十分难得。 裴忆卿依次检查死者的头、眼、鼻、耳、口。 发质干枯发白,头上没有外伤。眼皮松弛,眼珠泛白,眼球上微有薄霾,可见死者生前有轻微视力障碍。 鼻子、耳朵未见异常。 捏开死者口腔,舌质发红,舌苔薄黄,口腔少津,上有食物残渣。 裴忆卿从提箱中抽出一把小镊子,在其舌苔和齿缝间微刮,剔出了一点异物,她把东西凑到眼前细看,吸鼻微嗅,基本能判断死者生前所进食之物。 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原本围在她身边盯着她,但见她那番动作,两人都齐齐转过头去,捂着嘴,压着胃里的翻滚。 虽然那是他们的母亲,可他们却也不能像裴忆卿那样,能毫无心理障碍地做出那么一番动作。 而实际上,这些检查对于裴忆卿而言,却是小巫见大巫。单单是以前上过的那些解剖课,便远比现在的情形更令人恶心,那些他们觉得难以接受的行为对她而言,不过疏松平常。 莫如深和莫君南也站在旁边,莫如深对她验尸的容忍度已经变得奇高无比,对于这些自然是神色如常。 而莫君南,他对验尸一事更多的却是满腹的好奇,他虽然知道仵作这个职业,但是,这个知道,也仅仅停留在表面罢了。至于仵作究竟是怎么工作的,那些工作又可能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他却是一无所知。 所以,他直勾勾地盯着裴忆卿的眼神中充满好奇与求知欲,反而没有感到半点恶心与不适,那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当裴忆卿完全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之中时,基本上感受不到外界的干扰,对于他们眼下各异的表现亦是如此。 她的手开始往下,探至死者脖颈,再往下,她稍稍顿了顿。 虽然她本身就是女子,但除了莫如深,其他人都不知道她的性别,而她这个“男人”若是这般直接把死者的衣裳解了检查,定然又要掀起一番风波。 就算裴忆卿真的是男子,她对这些也不会在意,但是,她不在意却不代表死者家属也不在意。 裴忆卿还是收住了自己的动作,转而决定先检验他处。 她拿起了死者的手臂,正要把衣袖往上撸去检查,触到死者掌心时,那掌心里的手感却让她微微顿了顿。 隔着手套,她又在死者的掌心上捏了捏,最后,她索性把手套扯了下来,直接触到死者的掌心上,这一下,手上的触感就变得清晰无比了。 死者的掌心多汗,触手便让人觉得十分黏腻。 她把手凑到鼻尖嗅了嗅,只嗅到了一股子熟悉的味道,但那熟悉感却叫她一时想不起来,她的眉头不觉微微蹙起。 她又抓起死者的另一只手,同样,死者另一只手上也同样有相同的触感。 裴忆卿转而又探向了死者的脖颈,微微探入后颈,手上同样摸到了那股子黏腻的感觉,便是连那股子味道也颇为相似。 裴忆卿拧眉细想了一番,想要回忆那味道,可脑子却依旧跟被塞住了似的。 死者裸露在外的部位都已检查,现在不得不脱衣检查。 裴忆卿对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果然,遭到了两人的一致反对。 “这,这不可能,绝不可能!这简直太荒谬了。” “你是男子,这简直是对家母的大不敬!” 裴忆卿早料到他们会有的这一番反应,她反问道:“意思是若是女子就可以了?” 两人被她一噎,一时顿住。 沈大老爷反问,“难道你还能变成女子不成?” 裴忆卿心道,她本来就是女子,根本不用变。 但是表面上,她却微微含笑,“这个不用两位老爷操心。” 她转头看向莫如深,直接道:“殿下,两位老爷既已答应了,便劳烦您到外面请血蓝姑娘进来给小的搭把手。” 莫如深微微挑眉看她,这女人,越发胆大包天,都敢直接对他颐指气使了。 裴忆卿朝他微眨了眨眼,莫如深竟也一语不发,好脾气地依言而去。 而两位沈老爷见此皆是目瞪口呆,他们什么时候同意了? 但钺王已经走出去了,难道他们还能说出反口的话不成?一时之间,两人便只能把一口气全都憋了回去。 今天他们吃的闷亏已经够多了,也不在乎再多那么一个…… 血蓝被请了进来,以一屏风为隔,除血蓝以外,其他人都被隔档在外。 在裴忆卿手把手的指导下,血蓝首次做起了验尸之职,向裴忆卿实时直播沈老太太遗体的状况。 最后查验之后证明,沈老太太的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外伤,哪怕是细小的针孔也没有,身上更没有任何中毒迹象。 那么死因究竟是什么? 死者就好像真的是这么突然就断气了,似没有任何原因一般。 这个检验结果让莫君南大大松了一口气,果然,外祖母不是钺王伯伯杀死的。 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的神色却是颇为复杂,似是松了一口气,却又似有些颓丧不甘,面容灰败。 这个结果本也应该让裴忆卿放松才是,然而,她却不相信有人真的会这么无缘无故地死去,这其中定然有原因。 这事儿若是这么了结了,实际上却依旧算不上为莫如深洗冤,因为最后一个见到沈老太太的依旧是他,而沈老太太的死因依旧是个谜。 若是日后沈家人再拿这事来做文章,说沈老太太就是被莫如深气死的,那时候就是再想反驳,都失了时机。 况且,在她验尸之前,这两位沈家老爷的反应,那微妙的神色,却莫名让裴忆卿觉得其中定然有鬼。 裴忆卿又想到方才她摸到的沈老太太手上那异样的黏腻,她对血蓝问道:“你方才检查的时候可注意到死者身上可出了汗?可有黏腻之感?” 血蓝回忆了一番,点头,“嗯,有。” 裴忆卿又追问,“那你可嗅到了什么异样的味道?有别于寻常汗臭的味道。” 血蓝闻言拧眉想了想,最后却是摇头,“没有。” 裴忆卿却总觉得那股味道有点怪怪的,带着那么一点熟悉的感觉。 她自己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味道,忽的脑子亮光一闪,眼睛一亮。 “殿下,借您的鼻子一用!” 第221章 上夜壶,表演开始! 听到这话,血蓝险些没喷了,而莫如深的脸也是一黑。 这是把他当狗鼻子用呢?! 但是裴忆卿已经伸出手,凑到了他的鼻子前,满含期待地问,“有没有嗅出什么来?” 方才她的手在死者的掌心上来回摸索,手上也已沾上了那股味道。 只是她自己嗅不出个所以然来,可莫如深却是狗鼻子啊,狗鼻子既然能称之为狗鼻子,自然与他们这些凡夫俗子的鼻子大不相同。 莫如深的脸很黑,他很想发飙,但是,看到裴忆卿那充满期待的双眼,他喷薄的愤怒又给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只黑着脸,吐出两个字,“糖味。” 裴忆卿闻言,眼睛瞬间就更亮了起来。 对了,是糖味,一股子黏黏腻腻的糖味。 可是,知道了那是糖味,然后呢? 方才她在死者口中找出的食物残渣,其中便是点心,她难道是用手拿点心,所以手上才沾了甜味,最后出汗便也染上了甜味吗? 不,不可能,若真是如此的话,那死者的脖颈上又怎么可能会也有同样的味道,甚至,死者的身上的汗渍,同样也可能是有此等甜味。 若真是如此的话,难道死者她…… 一个想法在脑中灵光乍现,叫她眼神瞬间便亮了起来,整个人都开始有些兴奋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裴忆卿直接便对莫如深道:“殿下,你再去闻一闻死者的身上,看她身上的薄汗是不是也是这个味儿。” 裴忆卿沉浸在自己有可能发现真正的狂喜之中,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对莫如深说话的态度有多么颐指气使,更没意识到自己的这个请求对于堂堂钺王殿下来说究竟是多么的不可理喻。 莫如深眸光幽幽地扫向她,眼神中也带着一股子凉飕飕的意味。 “你别得寸进尺!” 裴忆卿回过神来,后知后觉自己方才似乎是说错了话,但谁让这里只有他的鼻子最灵? 她原本还想再开口进行尝试劝他为了破案纡纡尊降降贵,但是看到他那满眼写满拒绝的眼神,她最后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那,那算了……” 既然这位大爷不愿意,那,便只能用其他法子了。 她心思一转,便生出了其他法子,转而凑到血蓝耳边低声耳语几句,血蓝听到裴忆卿的吩咐,一时整个人都懵住了,但裴忆卿连连催促,她再多的疑问,便也全都咽了回去。 好吧,女主子说什么,自己便照着做什么便是了。 裴忆卿起身,走向了小几旁,拿起了茶几上摆着的只剩了一个的绿豆糕,拿起一块,捏开,凑到鼻尖嗅了嗅,味道甜腻熏染。 裴忆卿转头看向那两位老爷,“这是沈老太太生前喜欢的口味吗?” 不知为何,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的神色都变得有些奇怪,两人的脸上都慢慢地渗出了汗来,似是热坏了一般。 听到裴忆卿的问话,沈大老爷开口,“想来是吧,若非如此,厨房也不会端上来。” 然而,莫君南开口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祖母曾说过她最喜欢吃甜甜的绿豆糕了。” 裴忆卿朝他投去了一记鼓励的笑,莫君南虽然不知道裴忆卿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但他觉得自己被洛哥哥鼓励了,便觉得一阵自豪。 裴忆卿又拿起了旁边的茶盏,掀起杯盏,凑到唇边轻嗅,又是一股浓密甜香。 裴忆卿基本上有些能断定自己的猜测了。 她放下茶盏,对两位沈家老爷开口,问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话,“我能看看沈老太太的夜壶吗?” 她这话一出,别说是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便是莫如深,也是禁不住微微诧异,莫君南更是满脸茫然。 他从一开始就紧紧地盯着裴忆卿,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想要从她的举动中判断出她的意图。莫君南觉得裴忆卿似乎已经有了某个答案了,可是,自己却根本连半点头绪都没有理清。 现在,她又问出了这么一个无厘头的问题,更是叫莫君南觉得自己越发看不懂她了,而这看不懂,也全都化成了满满的崇敬。 沈家两位老爷的脸瞬间憋得通红,沈二老爷磕磕巴巴,“你,你这是要做什么?这,这成什么体统?” 裴忆卿却道:“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这个要求也很无礼,但这至关重要,我现在是在请求你们。若你们不答应,那我便要让我家殿下给你们下命令了。” 这公然狐假虎威的作派,简直叫人瞠目结舌。 而被她公然扯虎皮的莫如深,面色也是晦暗不明,他那黑漆漆的脸色已经召示了他此时不大美妙的心情,但他却能依旧强忍着没有发作,其忍功,或者说对裴忆卿的包容可见绝非一般。 裴忆卿搬出了莫如深,这两人即便是对裴忆卿的无理要求十分无言,也半个字都不敢说,只得憋着一口气,灰溜溜地去吩咐丫鬟给她拿夜壶。 沈二老爷刚转身,裴忆卿却又在后面提了另外一个要求,“顺便再让人把其他人的夜壶也拿来,不拘是谁的,小丫鬟的最好。” 沈二老爷的脚步都趔趄了一下,险些没一头栽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裴忆卿,却见她一脸严肃认真,丝毫玩笑的意思都没有,沈二老爷憋着满脸的匪夷所思,最后一转头,有些气闷地去了。 裴忆卿这头把人指使得团团转,众人对此都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她自己却是老神在在。 莫君南抓耳挠腮,一副好奇至极的模样,最后也没忍住开口发问,“洛哥哥,你究竟在搞什么把戏啊?” 裴忆卿却开始卖关子,“很快你就知道了。” 很快,两个丫鬟就提着两个夜壶走了进来,裴忆卿赶忙阻止,让她先侯在外头,待会儿得了吩咐再端进来。 大家就这么等啊等,等了约莫有两刻钟的时间,血忧急匆匆而来,手里拿着一个盖着黑布的东西,叫人不知道装着的是什么。 裴忆卿迎了上去,“找到了吗?” 血忧点头,“找到了,好大一窝。” 裴忆卿唇角勾起一抹笑来,“那便好。” 她提过那东西,转而冲着外面吆喝了一声,“上夜壶。表演开始!” 第222章 消渴症 她喊的这一嗓子,顿时叫人哭笑不得。 但是此时众人却也没人在意她这奇奇怪怪的话,一个个都紧盯着她手上的动作。 裴忆卿正要开始手上的动作,外面却紧接着传来了一阵人声。 却是沈家的众人,他们听说了裴忆卿诸多奇怪的行为,实在按捺不住,一股脑地全都涌了来,一副要一起围观的样子。 对此,裴忆卿也没有什么异议,他们看不看,都影响不了她。 裴忆卿掀开了那遮着黑布的东西,却见里面赫然是一个黑盒子,再把那盒子揭开之后,便有什么密密麻麻的黑东西爬了出来,起先众人还不明所以,待定睛看去,这才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俨然便是一个蚂蚁窝。 众人都不明所以,不知道她找来这么一个蚂蚁窝究竟是在做什么,有人想问,但大家都直勾勾地盯着,气氛一时有些肃穆,那原本想要开口问话的人,便把到嘴的话给咽了回去。 在众人炯炯的注视下,那群蚂蚁纷纷从那盒子里爬了出来,很快便分成了两路,朝着两个方向而去。 一群蚂蚁朝着死者的尸身爬去,簇在了她的手心上,就好似她的手心上有什么吸引它们的东西一般,在那上头久久徘徊不去。还有少部分的蚂蚁爬到了她的身上去。 而另外一波蚂蚁的行动轨迹更是叫人瞠目结舌,因为它们直接朝着一个恭桶的方向去了,最后一路往上,顺着桶壁便爬了进去。 而那个恭桶,正是沈老太太生前所用之物。 另外一个恭桶,却基本上没有蚂蚁光顾。 沈晚香看到这一幕,已经是有些压不住自己胃里的翻滚,捂着嘴,对着裴忆卿便大声喝问,“你让我们看这些究竟是要做什么?简直有伤风化!” 裴忆卿却淡淡道:“我让大家看这些,自然是为了让你们亲眼看看沈老太太的死因。现在,这些蚂蚁已经告诉了我们真相。” 众人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她在搞什么把戏。 沈大老爷和二老爷面上神色更加难看几分,两人的脸上都满是涔涔汗意。 沈大老爷抖着声音道:“这,这怎么可能?区区蚂蚁,能说明些什么?你莫不是在逗我们吧!” 裴忆卿心中既然已经有了成算,便也没有再遮着掩着,她目光在沈家人面上一一扫过,“沈老太太患有消渴症,你们这么一大家子,竟然无一人知晓吗?” 裴忆卿的话落,沈家大多数人面上都皆是茫然之色,只有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面色齐变,身子都有些不稳了。 沈二老爷拔高了声音,怒喝道:“你胡说!家母能吃能睡,身体康健,怎么会得病?况家母每月都会请平安脉,大夫从来都没说过家母患过这种病,我更是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过,你,你莫要在此信口雌黄!” 裴忆卿看着这两位沈老爷的反应,激动,紧张,浮夸,委实可疑。 与他们的激动相比,裴忆卿却颇为淡定,“消渴症的表现为多饮、多食、多汗、多尿,且尿甜,混浊如脂膏。我说的话可能会骗人,但是这些蚂蚁的自然反应,却是骗不了人。” 她说着,便指着那方夜壶。 方才叫嚣着裴忆卿有伤风化的沈晚香,此时再看那夜壶,面色顿时就变了。而沈家其他人,似乎也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把沈老太太的夜壶端来。 裴忆卿又道:“而她的手上,背上,脖颈上,都有黏腻汗渍,且汗渍亦偏甜,所以才能引得蚂蚁聚拢。” 莫君南张大了嘴,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磕磕巴巴地问,“那,那外祖母就是因为消渴症才去的吗?” 裴忆卿颔首,“可以这么说。消渴症病患严重者会致气阴两伤,阴阳俱虚,络脉瘀阻,经脉失养,气血逆乱,视力下降,严重者甚至会中风昏迷。但医者大多不会把那些症状归结到消渴症上,而只会以为是其他病因所引起,最后造成误诊。而消渴症,最忌讳的,便是食甜。” 裴忆卿指向了桌上的茶果盘,“可沈老太太吃的糕点,却皆是高甜之物,其饮的茶水,亦是甜腻非常,那盘点心,已是吃了泰半,死者之前本就不忌甜,体内糖分偏高,而生前又大量摄入糖分,这才是沈老太太暴毙的原因。” 裴忆卿的一番话说完,众人皆沉默了。 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都微微擦了一把额上的汗。 沈晚香却还是有些不甘,她恨恨道:“这些不过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你是仵作,又不是大夫,祖母的这个病症,这么多年大夫都没有诊出来,我们凭什么就相信了你?” 裴忆卿转头看向莫如深,莫如深直接便对血蓝淡淡吩咐,“传太医。” 血蓝得了令,二话不说,当即便飞快转身就去,一个闪身的功夫便没了踪影。 裴忆卿十分欣慰莫如深的给面子,她又看向众人,语气轻飘飘地道:“刚好,我对沈老太太的死也还存着那么一点疑惑。她的确是因消渴症而死没错,可光靠吃写点心,喝些甜茶就这么去了,也委实奇怪了些,一定还有什么被我忽略了,太医若是来了,定然能替我把这点疑惑给解了。” 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刚刚抹去的那抹额上的汗,瞬间又开始涔涔地往下流。 他们此刻真的好想把那去传太医的血蓝叫回来啊,可是,却已经来不及了。 众人在紧张地等待,沈晚香却越发地焦躁。 她不愿意承认祖母竟然是因为生病去的,而跟莫如深完全无关。若当真跟他无关,他们还怎么继续挑拨莫君南与他的关系?不挑拨他们的关系,他们还怎么继续留在京城?难道真的要他们灰溜溜地离开京城,去过那些见不得天日的苦日子吗? 光是想一想,沈晚香便觉得恐怖至极。 但是此时此刻,她便是心里有再多的恼恨与不甘都无济于事,她自己心里其实已经相信了祖母生病这件事,她现在就是找再多的茬儿,挑再多的毛病,也是枉然,之后太医来了,一诊脉一切就都了然了。 是以沈晚香心里就算是憋了满肚子的火,却也只能硬生生地忍住,没让自己爆发出来。 第223章 热锅上的蚂蚁 只不到两刻钟的功夫,太医就被请来了。 莫如深的手下办事从来都是手段迅速,大家都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毕竟景王府到皇宫的距离也算不得多近,这短短的时间,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飞来的。 而他们的怀疑也并没有错,除了入宫请太医的时候用了莫如深的令牌,走了一番正规的程序以外,其他赶路的行程,张太医都是被拎着走的。 张太医落地的一瞬间,整个人都还有些晕乎乎的,身子一阵七摇八晃。 若非看到了面无表情的莫如深,回想起自己这是被谁给请来的,张太医那骂人的话都已经要脱口而出了。 张太医多年行医,从来都是给活人诊脉,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有给死人诊脉的一天,当真是心情复杂。但是再复杂的心情,在莫如深的冷脸下也全都被强自按下,因为此冷脸还是十分具有清热消暑镇定凝神的作用。 裴忆卿没有先向张太医说出自己的判断,张太医上前诊脉,最后做出的判断与裴忆卿的一样,死者患有消渴症,且已经开始引发肥胖臃肿,视力下降,精神乏溃等并发症。 消渴症即为现代的糖尿病,这个病症在古代算得上是疑难冷门之症,寻常的大夫很多都对此症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是以,类似的那些症状,都只是归结于年纪大了之后的身体自然反应,而不会怀疑到实际上是患了病。 之前沈家的府医便是如此,是以之前一直对沈老太太有消渴症之事没有任何察觉。 沈家众人听到这个诊断,这一下是没人再敢多说半个字了。 之前那些明着暗着指责莫如深害死了沈老太太的人,这会儿一个个都把脑袋深深地垂了下去,而那些曾经打着的挑拨的盘算,在此时也全都落了空。 有人不甘,有人无奈,有人失望,而真正对沈老太太的死觉得伤心难过的,却少之又少。 在他们看来,沈老太太早已经是无用之人,死了便死了,可死了之后竟然还不能最后替他们沈家做一点事,尽一点心,那便成了沈老太太的错,就算死了,也是活该。 正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张太医却又突然来了一句,“不过死者的突然暴毙,却是有些奇怪啊。” 这话瞬间让在场某些人心里一提,只是,有些人是因为心虚,有些人则是重新怀上了希望,觉得其中说不定还能有莫如深动手脚的空间,他们说不定还能再趁机挑拨一番。 裴忆卿却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她主攻验尸,对于消渴症的了解,也不过是仗着现代的知识,半懵半猜,最后多方验证才确定自己的想法,而不会像张太医一样,伸手把一把脉便能确诊。 方才自己也同样对沈老太太的死因存疑,但更多的不过是出于对旁人微表情的观察,觉得这件事定然另有隐情,而不像张太医,做出这样的判断全凭一把好医术。 张太医捻着胡须,面带疑惑,“她的脉象上看,生前定然是吃了什么大克之物,致她脉象大乱,搅乱心肺,最后以至丧命。只是,她究竟都吃了些什么,老夫却是有些琢磨不出了。” 莫如深开口,“把沈老太太贴身伺候的丫鬟找来。” 他这话不是对沈家人说,而是对血蓝说,显然,相对于沈家人的效率,他还是更相信自己人的。 血蓝此人的万能和高效,大家都看在眼里,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互相对望了一眼,他们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股子深深的后怕。 两人皆是悄悄地挪动身子,企图一点点地往门口的方向移去。 因为有了沈家其他人做掩护,他们的小动作便没有被发现,他们一前一后走到了门口,只转个弯儿就悄悄地离开了,忽的,身后却传来了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 “两位老爷这是要去哪儿?” 两人的腿肚子一抖,险些软了下去,沈大老爷面色僵硬,干巴巴地说:“我有些内急,需,需要去解决一下。” 沈二老爷也跟着附和。 这个理由有些蹩脚,但也最是叫人无法拒绝,总不能连内急都不让人解决吧? 莫如深自然不会是这样的人,相反,他还很贴心。 他冲着虚空之中喊了一声,“去,陪陪两位老爷。” 众人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对谁说话,但是下一刻,一道黑影咻地一下就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一身黑衣,头垂得很低,让人几乎看不到他的脸,平白让人觉得浑身一哆嗦。 那人声音低低的,“请吧。” 两人险些吓尿了,顿了半晌,沈大老爷才憋出一句话,“我,我突然又不想去了,还,还是不折腾了吧……” 沈二老爷也讪讪地附和。 说着,他们又哆嗦着身子灰溜溜地站了回去。 而下一瞬,那个黑衣人便又咻地一下消失了。沈家众人一个个都已经被吓得面无人色。试问钺王若是真的想杀他们,该是多么轻而易举? 经过这么一个插曲之后,在场的人,没人敢发出任何动静,一个个都屏息凝神,颇有些噤若寒蝉的意味。 没多久,血蓝便领着几个丫鬟和婆子走了进来,她们的手里都端着东西,几人都很紧张,脑袋死死地垂着,根本不敢乱看。 她们手里端着的东西,便是今天早上开始沈老太太曾经用过的东西,包括茶水,点心,小吃,还有一包药渣。 张太医一一查看,发现大部分东西都是偏甜之物,不觉连连摇头,病人每日的饮食若是这般,就算今日不出事,总有一天,其余并发症也会越来越严重,最后说不定比现在更难熬。 张太医的注意力最后放在了那份药渣上,他捏起凑到鼻尖细嗅了一番,最后十分笃定地道:“问题就出在这药渣上。这药,寻常人喝了不会有任何问题,但她是消渴症患者,这份剂量的药一下肚,便会叫她肺热津伤,肾虚并见,而她之后又食了大量的甜食,两厢互冲之下,便最终致她暴毙。” 张太医的一番话下来,整件事便是真相大白。从头到尾,都是沈老太太自己饮食不当,最后把自己作死了,与莫如深没有半点干系。 只是,那副药,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第224章 对方的私印 方子是城东的药膳堂的文大夫所开,汤药则是沈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所熬,那些糕点,也都是照着往日沈老太太的习惯所做。 往日也是这么吃的,却没有出事,偏生今日却出了事。 难道只是因为以前日积月累之下,在今天彻底爆发所致?难道这一切,当真就只是意外? 裴忆卿从来都不吝以最坏的心思来揣摩别人的心思,更何况她生了一双利眼,对某些人的小动作,微表情都看在眼里,心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总也无法拔除,总要亲自验证一番,才会甘心。 莫如深的兴师动众比她更甚,他派人去请文大夫,还命人去把以前的药渣子全挖出来,原话是:哪怕是一点细渣子,哪怕掘地三尺,也都得挖出来。 一番雷厉风行的吩咐下去,大家更是战战兢兢,冷汗涔涔。 药渣子在花坛里挖了出来,张太医仔细辨认之后发现,以前的药渣剂量都控制在合理范围之内,唯独今天的这份药渣,却是透着古怪,那味相克致命的药多了一倍。 文大夫也被拎了来,他吓得屁滚尿流,连呼冤枉,最后又让人回去拿他的医药记录,证实其药方剂量没有问题。 那么那副药出的问题究竟是抓药人不小心的手抖,还是有人刻意而为?这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莫如深神色淡淡,“那就报案吧。” 沈家所有人都有些傻了,原本只是想借着沈老太太的死把火引到莫如深身上,到头来没成功不说,反倒有种引火烧身的感觉。 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微愣了片刻,才似终于回神一般,疾声阻止,“不,不能报案!” 莫如深挑眉看他们,“为何?” “这,这……家丑不可外扬,我们沈家,已经出过一桩家丑,如何还能再出一桩?” “对,对啊,这,这是万万不妥啊!” 莫如深语气淡淡,“此案已有谋杀之嫌,既然是他杀案,既然本王撞上了,岂能让此案不明不白?若真有人蓄意谋害沈老太太,报了案,再好生查一查,也能给她一个交代。怎么,你们都不想为你们的母亲伸冤?” “可……” 莫如深淡淡打断他们,“沈老太太是受害者,本就是弱势的,值得被同情的一方,你们家里若真的混进了一个居心不良的奴仆,你们这些做主子的就这么安心?不怕自己哪一天也被这般下药药死了?” 他顿了顿,“再说家丑。只要谋害她的,不是你们这些嫡亲儿孙,又如何算得了家丑?你们不想报案,难道还心虚了不成?” 两人的脸上都是一副僵硬的神色,但莫如深的话又说得他们哑口无言,无言以对。 接到报案的是周永安,他得知此案又跟钺王殿下有关,当即发挥了一记飞毛腿,出勤速度前所未有的快。 到了之后发现尽是老熟人,不仅莫如深在,裴忆卿也在。 周永安此人,算是知道裴忆卿身份的人当中为数不多的异类,此人为官不靠谱,贪财,阿谀奉承。 但是贪财也有贪财的好处,那就是好收买,阿谀奉承也有阿谀奉承的好处,那就是识时务。 裴忆卿让血忧替她传话,央着莫如深出面让周永安闭嘴。莫如深跟周永安亲切交谈过一次,一番威逼,最后再拿了一笔银子利诱,原本只是想让他不主动说出裴忆卿女扮男装之事,但没想到周永安就此把自己当成了莫如深的人。 可是说,他这一波顺势抱大腿的行为十分666了,莫如深都有一种被讹诈了的感觉。 虽然莫如深十分嫌弃这号人,但还是勉为其难地接受他对自己的阿谀奉承。 其实,周永安的心理活动是这样的:你当我想抱你大腿啊还不是因为一不小心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为了保命就只能主动投诚变成你那边的人其实人家的心里还是很怕怕的…… 这的确是周永安的心理活动,要不怎么说他善阿谀奉承善于变通呢。为了保住自己的官途和狗命,他不得不飞快站队。善于变通这一点,也算是他唯一的优点了。 周永安现在为莫如深马首是瞻,当下得了搜府的命令,当即就把自己带来的全部人手全都派了出去,开始了地毯式的严密搜查。 而沈家上上下下,男男女女,所有家眷全都被留在了这花厅中,哪里都去不得。 莫如深老神在在地坐着,颇有耐心地等待搜查结果,而沈家人,一个个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心里有鬼的担心自己的把柄被搜出来,心里没鬼的却担心莫如深这是在趁机要把他们沈家一锅端了,总之大家都看得出来,莫如深这一次来者不善,大大的不善! 方才他们那般刁难他,表面示弱,实际上却是处处挑拨离间,只想把他踩下去,在他脸上贴上杀人凶手这几个大字。 现在,风水轮流转,莫如深成了那个可以随意将他们搓扁揉圆的人,他想把罪责安在谁的头上,就安在谁的头上,他们沈家一家子平头百姓,又能奈他何? 而实际上,他们却是太低看了莫如深。 他从不屑于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于他们,因为沈家人在他眼里,根本就跟蝼蚁似的,不值得他花心思和手段。 而加之在莫君南这个小侄儿面前,莫如深想要让他真实地看到沈家人的嘴脸,就更不会让自己的人插手。正是为了避嫌,他才提出报官。若非如此,照着他那嫌麻烦的性子,也不会再跟他们兜什么大圈子,直接恐吓上刑就是了,不怕他们不招。 周永安的人自然是比不得莫如深的手下,他们的行动力就差上了许多,这一番搜查,大家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有人有所斩获。 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的钱匣子里分别搜出一张方子,两张单子内容一模一样,只是笔迹不同,下面盖的私印也不同。 更有意思的是,他们房间里搜出来的方子所盖的,却是对方的私印。 沈大老爷房里搜出来的是印着沈二老爷的印章,沈二老爷房里的,却盖着沈大老爷的私印。 就好像是互相捏着对方的把柄一般。 莫如深拿着那两张单子,嘲讽地笑了。 第225章 齐齐吓尿了 莫如深只过了一眼,便把那两张单子递到了莫君南手里。 “识字了吧?” 莫君南点头。 “看一看。” 莫君南拿着手中的这张纸,突然觉得有点沉甸甸的感觉。 但他还是垂头看了起来,那是一个药方,他看不懂上面的药剂分量,但是,他却看得懂药方下面的两个名字的印章。 莫君南想到了些什么,但是,他却又有些不敢相信,不敢确认。 他有些慌张地看向莫如深,希望他能给自己一点指示,但是莫如深却并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莫君南心里迷茫,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的目光在两位舅舅的身上打转,看到他们脸上那尽显慌乱的模样,心里不觉便有些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他鼓足勇气,对他们扬起了手中的东西,扬声问,“大舅舅,二舅舅,这两张是什么方子,你们能解释一下吗?” 两人腿肚子一软,脸上的冷汗流得更凶了。 两人磕磕巴巴,“那,这……我,我们怎么会知道?” 莫君南的小脸一沉,“这是从你们房间里的钱匣子里搜出来的,上面又盖着你们的私印,你们怎么会不知道?” 两人垂死挣扎,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虽,虽然你是世子,但我们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你这是什么语气?” “对,对啊!你怎么能对我们这么不敬?” 莫君南依旧面无表情,这时候的他,活脱脱一个莫如深的翻版,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尽显无疑。 “你们若是能解释清楚这方子的来历,证明这个方子跟外祖母的死没有关系,我过后自会向你们道歉。” 两人的脸色涨得通红,“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竟然敢怀疑我们谋害自己的亲生母亲不成?” “简直欺人太甚,简直岂有此理!” 沈家众人闻言也皆大变了脸色,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开始叫嚣了起来。 莫君南双拳暗暗握紧几分,面对众人的反扑和叫嚣,他有些胆怯,但余光瞟到莫如深,他不想让自己在莫如深面前显得太无用,他又让自己暗自撑住了。 他板起了脸,大喝一声,“既然大舅舅二舅舅一直不肯正面回答我的问题,那便让张太医亲自来验一验这方子吧!” 他说着,拿着那方子便走向了张太医,沈家的两位老爷身子一晃,这一下是真的没站稳,幸而旁边有人伸手扶了他们一把,他们才不至于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方子拿到张太医的手中,他一锤定音,这方子,就是让沈老太太致命的方子。 莫君南面上瞬间满是愤然和冷意,怒气汹汹地瞪着这两位舅舅。 “你们要怎么解释?” 两人面上的神色都一片灰败惨白,沈家众人也都是震惊到无以复加。 沈晚香简直像是见了鬼似的看着自家父亲。她没想到祖母“意外离世”竟然并非意外,而诬陷钺王这一场戏,也并非临时加戏,而是早有预谋。 只是,为什么这两个蠢货要把那要命的药方收着?他们是没长脑子吗? 沈大夫人大喊一声,“不,不可能,我们家老爷怎么会有那样的药方,一定是被人陷害的!那药方谁知道是谁从哪里搜出来陷害我们老爷的!” 沈二夫人也慌了神,听到妯娌的这一声大喊,也跟着附和了起来,“对,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有人想要陷害我们老爷!” 周永安听这话顿时不干了,他胖手一拍,也端出了官威,“搜查的是本官的人,你们这话的意思是本官故意指使手下构陷你们沈家人咯?” 两位夫人忙道:“民妇并非指的是大人,民妇怀疑的是其他有心之人。” 两人说着,目光便总朝莫如深的方向瞟。 虽然莫如深不好惹,但是现在眼看着她们的老爷都要出事了,她们哪里还顾得上那么许多? 她们那言外之意,那出手陷害的人究竟是谁不言自明。而被她们含沙射影的莫如深却依旧一脸淡漠,不紧不慢地拨弄着自己手腕上的佛珠,仿若对她们的叫嚣充耳不闻。 莫君南对她们那含沙射影的话却很生气,他小脸一沉,整个人尽是不怒自威之态。 “两位舅母请慎言!且不说这两张药方的字迹皆是出自两位舅舅,便是这药方最后落下的那印章,也都是两位舅舅的私印,难道还能作假不成?” “那,若是有人把老爷的私印偷了呢?” “对啊,他身边那么多高手,偷个私印岂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你们……”莫君南终究是小儿,虽然明知道她们这是强词夺理,一时之间依旧被她们的话堵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裴忆卿双手抱怀,慢悠悠地说:“废话那么多干什么?有物证,有谋杀事实,已经足够立案,直接把嫌疑人押到刑部大牢,九九八十一种刑法都照着来一顿,若如此之后两位舅老爷依旧能一口咬定自己是清白的,那便说明可能真的是被人陷害。之后再继续追查便是。” 裴忆卿的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是落在沈家众人,尤其是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的耳中,却跟晴天霹雳一般。 周永安最喜欢摆官威,更喜欢捉拿嫌犯的时候对方鬼哭狼嚎大叫不止的模样,对方那样的时候,总会让他很有成就感。 周永安当即大喝一声,唤来衙差,“把这两名嫌犯押回牢里,好好审一审。” 瞬间,两人的身子是彻底地软了下去,衙差们上前抓人,两人已经变成了两摊烂泥,他们只能生拉硬拽着往外而去,沈大夫人沈二夫人还有一众姨娘侍妾们瞬间哭作了一团,连连上前阻拦,抓着两位老爷的衣角不肯放。 他们沈家已经完了,若是老爷再被抓了,那剩下他们这一群老弱妇孺可怎么办? 沈家也有男丁,但是一个个都是在酒色场所里浸淫的,根本全无胆色,单单看今天闹了这么一大出,根本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就可见一二。 若两位沈老爷真的进了牢里,那他们沈家就彻底地完了! 然而,原本抓着两位沈老爷的女人们突然惊叫一声就松了手,因为她们嗅到了一股子刺鼻的尿骚味,随着衙差们拖拽着他们的动作,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两位老爷不愧是亲兄弟,便是被吓尿都是同步的。 两人痛哭流涕,大声呼喊,“我们招,我们全招,我们都招!” 第226章 难道要一个六岁的孩子养你们? 这件事,若真的认真计较起来,也跟莫如深有那么点干系。 莫如深看不惯沈家霸占景王府,把莫君南当钱袋子,他便派人断了沈家人的念想。 景王府原本分派给莫君南的份例全都送到了钺王府,整个王府上上下下全都变成了空壳,沈家人没有任何财路来源。 便是沈家最后的铺子,也被莫如深收了,沈家两位老爷找以前的同僚求助,自然吃了一水的闭门羹。 莫如深让沈家人在景王府看不到任何荣华富贵的希望,他又以利诱之,只要他们离开京城,便还能拿到一笔银子。虽不够他们全家老小吃一辈子,但是却能够他们到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已经是莫如深对他们沈家最大的仁慈。 可沈家人以前享受荣华富贵享受惯了,却哪里肯这样被打发掉? 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为了自己儿女的后半辈子着想,便决定谋划一番,搏一搏。 他们的认知十分明确,要享景王府的势,就得把莫君南弄回来,而要把莫君南弄回来,并且彻底断了莫如深再想动他们沈家的心思,就只能让两人之间彻底生出嫌隙。 两人一合计,最后就生出了这么一个计策。 老母亲年事已高,对他们也不再有什么帮助,可她若是死了,并且死得其所,也算是最后帮她的儿子一把。 他们故意让沈老太太与莫如深单独谈话,他们与沈老太太说的计划是之后装病,一口咬定是与莫如深单独相处的时候被他下药所致。而实际上,沈老太太却没料到自己也成了自己儿子手里的一颗棋子,甚至连性命都没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个计策天衣无缝,毕竟沈老太太的死法蹊跷,轻易不会被人发现。 而他们只需要故意在莫如深面前示弱,表现出一副虽然怀疑母亲是他所杀但是却又无可奈何的悲愤模样,最后再跟莫君南一番哭诉暗示,他定然也会对莫如深生了嫌隙,之后便是他们的机会了。 但谁能料到,每一个环节都与他们所料想的大不相同。 莫君南竟然没有盲目地怀疑莫如深,裴忆卿更是长了一双火眼金睛,一步步抽丝剥茧,硬是把沈老太太的死因扒了出来。 而这两张最后给他们定罪的药方,却是两兄弟互相之间留给对方,也能抓住对方的一个把柄。 这件事是两人一起谋划,一起施行,但两兄弟对对方都不信任,担心日后有一天对方把这件事捅出来,甚至栽赃到对方的身上,为了让对方放心,便出了这么个主意。 他们各自拿着由对方亲手写下,并盖着对方私印的药方,只要他们想到对方手里还有自己的这么一个把柄,便断不会把这件事抖出去。 而那个药方,表面上看来,也只是一个寻常的养生药方,根本不会有任何问题。 真正出问题的就是,这个药方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扒出来的,那原本没有任何问题的药方就成了给他们定罪的关键证据。 两位老爷此时完全没了当初谋划害人时候的镇定与缜密,整个人都痛哭流涕,屁滚尿流地把事情都招了,只求能看在他们主动坦白的份儿上从轻发落。 沈家所有人都呆住了,原本那些哭喊着她们老爷冤枉的人,此时再也哭不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彻底地僵住,一颗心完完全全地沉入了谷底。 莫君南听完了两位舅舅的供述,那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半点表情都没有,叫人生出一股子森然冷冽之感。 沈晚香如遭雷击,只要一想到以后他们沈家人要经历的生活,她便觉得那几乎是一场噩梦! 沈晚晴也彻底地呆住了,她难以接受的是自己亲爹和二叔,竟然为了荣华富贵去谋害祖母,这,这简直太荒谬了,这世上怎么会发生这么荒谬不堪的事? 沈大夫人和沈二夫人更是觉得整个天都要塌了下来,瞬间悲从中来,大哭了起来。 裴忆卿丝毫不同情他们,她只有一个疑问,“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沈老太太有消渴症?又是如何知道这个杀人手法的?” 裴忆卿又生出了那种怪异的感觉,她总觉得,这两人不像是会能想出这样杀人手段的人,而他们的背后,定然有什么人在给他们出谋划策。 两人对此的回答却是,他们早有发现,只是一直没有说出来,因为最近沈老夫人越来越管束着他们,让他们觉得束手束脚,她若是早一点死了,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一桩。而这个杀人手段,也不过是灵机一动之下生出,然后找了大夫旁敲侧击地应征过。 他们的这个说辞,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毛病,但是裴忆卿就是不相信。 她不信,却也没有任何证据,只能把自己的怀疑默默压下。 沈家两位老爷冲着莫君南不停磕头,口中连连求饶,“小世子,求求你,救救我们吧!我们也是走投无路了才会出此下策,我们也不想的,一切都是钺王他,他太逼人太甚了,一切都是他逼我们的啊!求求你,向官老爷求情,就饶过我们的性命吧!” “是啊,我们知道你最是重情义,我们沈家已经倒了,若是我们再出了事,沈家就真的连一个顶梁的人都没了,你忍心看到沈家就这么出事了吗?” 莫君南紧紧抿着唇,绷着一张脸沉沉地看着他们,此时他脸上没有半点笑意,也没有半点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和心软。 他冷冷道:“不管你们是因为什么,能对自己的亲生母亲下手,便是猪狗都不如!我没有你们这样的舅舅!” 他转向周永安,“这位大人,请您依罪量刑,秉公办理!” 周永安也严肃着一张脸,难得的感到自己这身上这一身官服的重大责任。 他认真点头,“小世子请放心,本官定然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绝不徇私!” 沈家两位老爷瞬间就瘫软了下去,两位沈夫人更是爆发出一声悲过一声的凄惨嚎哭。 沈晚香能屈能伸,她转而开始央求莫君南,念在她们对此事全不知情,又是老弱妇孺的份儿上,让她们继续住在景王府。 说实话,裴忆卿很担心莫君南一个心软就答应了下来,因为其他沈家的女人全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连声哭求。 但是,莫君南有时候的决断却也让裴忆卿大感意外,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他说:“这是我家,之前不过是看在外祖母的面子上给你们暂住,现在外祖母不在了,我为什么还要给你们继续住?你们说自己无依无靠,难道你们没有手没有脚,不能做活养活自己吗?难道你们这么大的人,还要我一个六岁的孩子养你们?” 第227章 升米恩,斗米仇。 这一番话落,那些原本抹着眼泪哭诉的女人一个个全都怔住了,哭声戛然而止,面上的表情也是彻底地僵住。 这话简直叫人无法反驳!谁能说他说得不对?难道她们要厚着脸皮说,就是要你这个六岁的孩子养我们吗? 就算他是世子,他有朝廷养着,但那也是他自己的银子,凭什么就要把自己的银子拿出来免费地供养这么一大家子人? 莫君南经过这些一连串的事件,终于是一点点地认清了这些所谓的亲人,终于清晰地认识到,她们就是妄想依附他的吸血的蛭虫,自己若是再像以前那般懵懵懂懂,任由她们摆布,到头来,说不定连父亲留下的产业都护不住。 沈晚香见莫君南竟然这般铁石心肠,当即便迅速变脸,冲着他大声尖叫,“你这个没良心的!看着外面落魄了就对我们落井下石,要将我们扫地出门,你这么铁石心肠,总有一天你会遭报应的!” 沈晚香激动地破口大骂,她还想骂出更加难听的话,被沈晚晴伸手飞快地捂住,语带哽咽地制止了她。 沈家众人也知事情再难回转,她们也不想事到临头反而雪上加霜,让她们处境愈加艰难,是以也赶忙出手制止,这才终于把她制住了。 沈家的这一场闹剧,终于是彻底地落下了帷幕。 回钺王府的马车上,莫君南依旧闷闷不乐,那张小脸上,完全没了笑意,小嘴抿得紧紧的,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裴忆卿知道他还在为沈家的那些事而伤心难过,不管是沈老太太的死,还是沈家人那样的面目,都叫他心情难过。 哪怕最后他表现得那般强硬,可那强硬背后,真正藏着的,终究是身为一个孩子的脆弱的心。 他突然抬起头,一脸沮丧又自我怀疑地问:“我是不是真的很铁石心肠,没良心?” 沈晚香的那些话,终究是如了他的心。 莫如深语气淡淡地说了六个字,“升米恩,斗米仇。” 莫君南小脸上写满迷茫,显然有些不明白这个典故是什么意思。 显然莫如深并不常做这样安慰人的话,他便索性闭嘴,把接下来的解释劝慰都交给了裴忆卿。 裴忆卿无奈,便只能认命地开始跟小朋友讲这句话的典故,典故说完了,然后就此讲道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如果别人在为难的时候你给对方一个很小的帮助,对方会感激你。可如果你给对方的帮助太多了,让其形成了依赖,觉得理所当然,一旦你收回了你的帮助,反而会让人忌恨。 你今天的决断很对,没有任何错处。他们便是太把你的帮助当成理所当然,所以才会说出那些不要脸的话。你现在若是不把他们赶走,他们以后更会把你当成供他们吸血的蛭虫,永永远远地缠着你,巴着你,从今以后才是你真正麻烦的开始。 小南,你的人生是为自己而活,而不是为了其他任何人而活,不要被那些不要脸的人浪费感情,那不值得。” 莫君南听罢,原本暗淡的神色瞬间神采奕奕起来,整个人又瞬间恢复了神采,一双眼睛也变得亮晶晶的。 裴忆卿见他如此,便知道他这是想通了,心下也不觉大松了一口气。 这孩子,心思通透,一点就通,颇有慧根,是个可塑之才。 不过,环境对孩子的塑造和影响力亦十分大,若莫如深没有横插一脚,而是让他这样在沈家人之中生活,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保留这份通透的慧根。 裴忆卿禁不住暗想,莫如深和景王当初的感情定然是十分不错的吧,不然依照他这么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淡性子,又怎么会那么费心地插手这么一大堆烂摊子事? 裴忆卿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莫君南忽的又来了一句,惊得她目瞪口呆,怀疑自己神智错了乱。 “洛哥哥,我跟你学验尸吧!” 便是莫如深,也是陡然地掀起眼皮,难得地露出了堪称失态的表情。 莫君南被两人直勾勾地盯着,心里有点紧张,但他还是挺了挺小身板,语气坚定地说:“我想好了,我想学验尸,以后长大了,我也跟洛哥哥一样,做一个能验尸会断案的仵作!” 这可真是一件伟大的理想啊! 在这个时代,竟然有人信誓旦旦地发誓要当一名仵作,裴忆卿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当场就想把这个小徒弟收下了,但是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来自身侧的冰冷肃杀的压迫,裴忆卿便把到嘴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莫如深冷冰冰地回了一句,“我不准!” 莫君南立马大呼,“为什么?” 他的回答可以说是十分莫如深式了,“说不准就是不准,没有为什么。” 此时此刻,莫君南觉得这个钺王伯伯一点慈祥老伯伯的感觉都没有,简直面目可憎。 裴忆卿在旁边幽幽地说:“仵作低贱,钺王殿下高高在上,自然瞧不上。” 说完,她便把自己默默地缩在了角落,离他远远的,一副生怕自己的卑贱之物玷污了他的高洁一般。 莫如深心里莫名被刺了一下,一时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想要说点什么,但是却终究没说出口。 裴忆卿其实对莫如深的反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相反,还觉得再正常不过。 毕竟,这个时代的大环境如此,一个是低贱又肮脏的仵作,一个却是身份贵重的皇家世子,若她并非穿越,她也根本无法想象这两种身份的碰撞。 莫君南现在年纪尚小,他对仵作的认知和热爱,也许只是一时头脑发热。 这个职业需要面对的血腥和肮脏太多了,他还这么小,或许根本没法承受,可能刚刚开始就受不了地放弃了。 莫君南一个一生荣华的小世子,为什么要放着好好的贵族公子不做,反而要来当一名被人看不起的仵作呢? 莫如深的反对是理智的,也许也是正确的。 可是,她想到莫如深那么坚决的反对,心里或多或少对仵作这个行业有鄙薄,裴忆卿心里就禁不住生出点点惆怅。 自己也是仵作,他对自己是不是也有那样的鄙薄? 这个想法,只要在心里想一想,就觉得有些难过呢。 嗯,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点的难过而已。 第228章 殿下,我卖艺不卖身! 因为这个插曲,一路上都没人说话,车厢里的气氛就变得有点怪怪的。 到了钺王府,莫君南下了马车就被打发回了自己的院子,裴忆卿有点兴致缺缺,不想再进去多待,告了退便打算直接回裴府。 莫如深却是伸手一把捞住了她,面色阴郁,眼神幽沉,“拿了本王的东西,什么表示都没有就想这么走了?” 裴忆卿还残留着点方才的那股子颓丧与难过,这会儿也没有什么心思面对莫如深。可他说的也没错,自己的的确确是受了对方的一分大礼。 裴忆卿便十分听话乖觉地冲他行了一礼,认认真真一板一眼地给他道谢。 “多谢钺王殿下的厚礼,小的感激不尽,日后定然衔草结环,涌泉相报!” 同样都是感激的话,这一番话说得也更加漂亮,远比一开始在景王府时候说的要正式多了。 可是,莫如深却半点没有了方才在景王府时候的那种愉悦的心情,心情反而越来越差。 裴忆卿真诚地道了谢,便又道:“今日时辰差不多了,小的该回去了。” 说着,她便微微挣了挣手,想把自己从莫如深的手中挣脱开,然后赶紧离开。 可他非但没松手,反而一个用力,拽着她就往里走。 裴忆卿一手提着那提箱,一手被他拽着,趔趄地跟了上去。 “殿下,你,你这是在做什么?拉我去哪儿啊?” 莫如深也不知道自己要把她拉去哪里,他只是下意识的反应,是在看到她要离开之后下意识地反应,是在听到她那冷淡疏离的话之后下意识地反应。 总之,她就是不能走。 他心里烦躁,语气也有些不好,“不是说要衔草结环涌泉相报吗?现在就给本王报!” 莫如深说的这台词,还有他的这股子彪悍作派,让裴忆卿莫名生出了一种十分不和谐的念头。 裴忆卿被他拽着一路回了清风院,任凭她怎么扭成了麻花,也没挣脱,反把自己的手臂挣得生疼。 他一脚踹开了某道门,然后终于松开了她,裴忆卿赶忙双手环胸,一副满是戒备的模样。 “殿殿殿下,你,你不要乱来!我卖艺不卖身!啊呸,我不卖艺,我就是个验尸的,满身尸臭,不,不信你闻闻……” 裴忆卿乱七八糟地说着,莫如深大步流星朝她走来,裴忆卿的脸都憋成了猪肝红,大喊一声,“啊!你真的不要过来,不然我,我……” 然而,她的这声大喊喊到后面,却是哑火了,因为莫如深直接越过了她,朝着书桌的位置走了过去,老神在在地坐了下来。 裴忆卿懵懵地回头,莫如深坐在那儿幽幽地看她,“独角戏演完了?演完了就过来看卷宗!” 裴忆卿整个人都斯巴达了,她的脸上也现出了一阵五彩缤纷的精彩神色。 她讪讪道:“原,原来殿下是让我来看卷宗啊……” “不然呢?”莫如深的目光在她全身上下扫了一圈,那目光简直如有实质。 他没有再说什么嘲讽的话,但是他那句简单的反问,还有那上下扫视的眼神,就足以叫她浑身尴尬,恨不得找个地洞藏起来。 真是丢脸啊!怎么会有那么丢脸的事! 裴忆卿莫名地把自己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然后开始垂头翻卷宗,整颗脑袋都几乎要埋进了那卷宗里,那露出的耳垂上,都已经染满了一片红霞。 对面的莫如深看着她那粉嫩的耳垂,回想她方才那副受惊的小兔子的模样,还有恨不得寻个地洞钻进去的窘迫,让莫如深原本浮躁的心情平白平缓了几分。 裴忆卿为了让自己从方才那股子羞窘中解脱出来,她便只能努力地镇定心神,把全副精力全都投注在了手里的卷宗上。 原本她今日出门,为的也是来看卷宗,很快,裴忆卿果真让自己沉下了心,一页页地翻看着。 看到存疑的地方,她便拿着纸笔信手记下,留作之后再返回去查看。 幸而裴忆卿前段时间又重新捡起了原主的那些原始文化,现在看起这些繁体字来,也比以前顺畅了许多。 整个书房瞬间陷入了一片静谧,午后的阳光透着窗照入,在整个书房中投射下一片暖黄的光影,让这以往冷清又没人情味的书房中平添暖意,叫人不忍打扰。 直到裴忆卿感到了眼前光线渐暗,她有些看不清手中卷宗,她抬起头来一看,这才惊觉时间过得飞快,外面已经是日落西山之势。 裴忆卿赶忙放下卷宗,急急忙忙道:“竟然那么晚了,我得回去了。” 莫如深也放下了手中卷宗,也站起了身。 他还没开口说什么,裴忆卿的肚子就又抢戏,发出了一声绵长的咕噜声,裴忆卿好容易恢复了寻常温度的脸颊,瞬间又热了起来。 莫如深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难得的没有说什么嘲讽的话,只是负手往外走。 裴忆卿垂头耷闹地也跟了上去。 走到了外面,莫如深才开口,问的却是卷宗的事,“可有什么发现?” 裴忆卿并没有期待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有所发现,她很坦然地回答,“没有。殿下呢?” 莫如深的回答更简略,只一个字,“无。” 裴忆卿习惯了这人的这个说话风格,便也没有说话。她一路像小尾巴似的跟在他的身后,走着走着,这才发现走的方向似乎不大对。 她跟着莫如深来到了饕餮阁。 裴忆卿有些囧囧哒,主人家没有开口留饭,她自己就巴巴地跟来了,就好似自己上赶着蹭饭似的。虽然现在,她的确也怪饿的。 她顿住了脚步,不知道要不要厚着脸皮跟上去,前面的人就好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能看穿她的纠结似的,他的声音淡淡从前面飘来,“吃过饭再走。” 裴忆卿犹豫和抉择只持续了那么几秒,当即便欢欢喜喜地答应了下来,连跟上去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裴忆卿没有古代人那么严苛的尊卑意识,她进了殿内,莫如深坐了下来,她便自觉自发地坐在了自己之前坐的那个位置上,开始认认真真地等待开饭。 裴忆卿现在已经习惯了跟莫如深独处时候的沉默氛围,所以她也没有要主动找话题,而是打算一直沉默着到开饭。 可是没想到,莫如深却是主动地开启了一个话题,“你很想收小南为徒?” 第229章 若是弄丢了,你就死定了 裴忆卿猛地转头看他,没想到他会突然开口问这个,这是要兴师问罪,怪她把小南的路子带偏了?所以这一顿实际上是鸿门宴? 裴忆卿眼珠子咕噜噜转,心里斟酌着完美的回答。 莫如深冷眼往她这边一瞟,“说实话,吃不了你。” 裴忆卿被他这话一噎,瞬间就卡壳了。 莫如深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不明白为什么她现在见了自己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以前那些没大没小都跑哪儿去了? 他微抿了抿唇,缓了缓语调,破天荒地开口说了软话,“本王没有养过孩子,不知道该怎样规划一个孩子的未来,白天时候本王没有过多考虑,反对也并非绝对仵作低贱而瞧不起,只是怕他一时头脑发热做了不适合他的决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裴忆卿一眼,这已经算是他最大的让步和道歉,这人若还要因为这事置气,那便太不识抬举了。 她张大了嘴,瞪大了眼,一副呆样,也看不出还有没有在介怀。 微顿了片刻,他又继续开口,声音又不自觉放缓了几分,带着那么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本王问你,也是真心想听听你的意见。毕竟,你看起来比本王更擅长跟孩子打成一片。” 莫如深说完这些话,便板正着身子,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神情严肃得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裴忆卿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也才明白过来,他方才是真的对自己说了那些对他来说可以等同于道歉的话,然后还主动开口向她讨教了育儿经。 裴忆卿觉得有点惊喜,是对莫如深这个人的惊喜。 她没想到,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竟然也会道歉,虽然那道歉的话说得含混又拐弯抹角,但她却还是从中听出了诚意。 心尖被一股子异样的滋味填满,让整颗心都似浸透在了一片温热之中,整个人都舒爽畅快了起来。 裴忆卿轻咳了一声,以此压住了自己那几乎要飞扬出天际的唇角。 她认真严肃地开口,把自己之前的想法如数道出。 “养孩子的事,我和殿下一样,都没有经验。但我知道一个词,叫因材施教。每个人有不同的兴趣,不同的特长,孩子的路究竟要怎么走,不是按照我们提前为他所规划的一切,而是得按照他自己本身的兴趣爱好。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若他真的感兴趣,不用旁人催促,他自己便会努力奋发,在那一行做出自己的成绩。反之,若是强逼他去做自己不感兴趣的事,便是再怎么强迫他,他最后说不定也只是泛泛之材。 至于殿下的顾虑,亦是十分在理。小南现在还小,还不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对仵作的热爱,也还并没有多么深刻,说不定只是一时头脑发热。 所以,究竟该不该让他走上仵作这条路,最后的决定权在他自己的身上。殿下若是不知该如何教导,不妨对他稍加引导考验,考一考他的胆量,他的韧性,之后再做决断也不迟。” 裴忆卿说着这番话,莫如深便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眼神中跳跃着一股子异样的灼光。 这个女人,总是能给他一些难以想象的启发。 莫君南还因为莫如深不同意他学验尸的事在赌气,莫如深派人去请他一起来吃饭都遭到了拒绝,莫如深也没有再急吼吼地亲自去请他,而是命人单独送了一份到他房里,若他再赌气不肯吃,自己刚好可以去跟他好好谈一谈。 所以,这一顿最后便又变成了他们两个人的晚餐,裴忆卿蹭了一顿饭,然后就回了裴府。 这一次依旧十分荣幸,是莫如深亲自送她。 到了裴府,裴忆卿才想起自己忘了把那套宝贝带回来,原本她还打算带回来之后好好爱抚一番的。 莫如深却是冷冷淡淡地道:“放在你这里做什么?等着让别人抓你的把柄吗?” 裴忆卿被他一噎,一想,好像那么一套东西放在自己这里的确是不安全,若是被有心人发现,自己很难说清楚。 可是她却是不服气,“东西既然是给我的,凭什么我不能带回来?” 莫如深竟然没再否认那是给她的,而是毫不客气地出声挖苦:“给你了你能好好保管吗?可别平白糟蹋了本王的心血。” 裴忆卿又被他一噎,语气讪讪,“那我验尸的时候怎么办?” 莫如深又挖苦她,“你是没长腿不能去钺王府取,还是没长脑子不知道去钺王府取?” 裴忆卿觉得自己此前竟然还对他这个人的人品感到惊喜的行为简直傻透了,这个人哪里有什么值得惊喜的地方,明明还是一如既往的恶劣!这张嘴简直跟抹了砒霜似的。 裴忆卿深吸几口气,回嘴道:“钺王府又不是我家,我又没信物,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拦着我不让进怎么办?” 裴忆卿这话纯粹就是为了赌他,想要在这场嘴皮子大战中挣回一点面子。 但没想到他忽地从手腕上褪下一串东西,直接便套进了她的腕间。 圆润饱满的佛珠,还带着他手上的体温,就这么被套在了她的腕上。 裴忆卿又现出了那副呆呆愣愣的傻样儿,瞪着一双懵懂的眼睛看他。 对面的男人只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信物。” 裴忆卿还没来得及去看着佛珠的成色几何,但她却知道,自她第一次见他,他便戴着这佛珠,因为她那时候便发现了他总下意识轻数佛珠的动作,之后很多时候,她也都发现了他这个小习惯。 裴忆卿想到了一个可能,顿觉这个佛珠烫手,“这东西别人都知道是您的,若是让别人看见了我岂不是要穿帮了?” 说着她便要把佛珠取下来。 她的第一反应是担心自己男女装身份穿帮,而不是担心被人误会两人的关系,这让莫如深心情稍霁。 他的这串佛珠,除了上战场,平时他都戴着。 但除了亲近的人,也没几人看到过全貌,尤其是京城里的这些人。毕竟,他没有掀开衣袖给人看手腕的习惯。 他淡淡道:“佛珠都长一个样,谁能分得清哪个是哪个。” 裴忆卿在心里大大反驳了俩字:瞎说!每粒佛珠都有自己独有的纹路,怎么可能是一样的? 裴忆卿有点怕死,她小心翼翼地跟莫如深打商量,“殿下,您看我戴着这串佛珠太大了,这也衬不起它,糟蹋了它不是? 不若这样,我就取上面一颗最漂亮,最饱满的一颗珠子,我到时候给编个链子,贴身挂在身上,就把那颗珠子当成信物了,如此也方便,也稳妥,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您觉得如何?” 一串珠子,两人分戴,且都是贴身佩戴,莫如深莫名被这个主意取悦了。 他接过裴忆卿递过来的珠串,那串珠子只在他手里过了一下,原本串着的绳索就断了,他摊开手心送到裴忆卿面前,“挑一颗。” 裴忆卿很快挑好了一颗,握在手里。 莫如深唇角微微扬起,轻飘飘地道:“好好保管,若是弄丢了,你就死定了!” 第230章 异香谜团 莫如深说完了那句威胁的话,又轻飘飘留下一句,“明天别偷懒,按时来看卷宗。” 说完,他就施施然转身走了。 裴忆卿呆了片刻,赶紧转身招呼血忧,“快快,快去给我找根超强韧性的金丝线回来,我要把我的脑袋好好栓在裤腰带上!” 裴忆卿所谓的金丝线,不过是随口玩笑,可是没想到,血忧却当真了。 她到小库房里倒腾了一番,最后从以前莫如深送来的那些礼物中真的翻找出了一卷金丝线。 是货真价实的金丝线,裴忆卿用刀子用力割了几下,硬是没割断。 裴忆卿啧啧称奇,心道自己可得好好地把小库房里那些东西都清点一遍,说不定还能倒腾出更值钱的,能拿出去卖上一波。 血忧心灵手巧,把那根金丝线和其他五彩的绒线混在一起,编了根既好看又轻易断不了的链子。 裴忆卿慎之又慎地把那枚珠子串了进去,她把原本一直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枚戒指取了下来,奇异的发现这戒指看着似乎又没有之前那么丑了。 裴忆卿想了想,最后索性把这俩东西凑作了一对,一块儿串了进去。 反正戴一个是戴,戴两个也是戴,没啥区别。 那东西是原主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了,自己也有义务好好保管。 做完了这一切,裴忆卿才感觉自己的狗命稳妥了一些。 血忧则是第无数次坚定自己的认知,自家小姐,妥妥的就是未来女主人啊!看来以后自己要伺候得更加小心才是了。 头天晚上被莫如深特意叮嘱,第二天,裴忆卿换了装束便又往钺王府跑,又开始了为期一天枯燥乏味的查阅卷宗。 连续几天,裴忆卿几乎已经产生了自己这是在早九晚五坐班的错觉,虽然工作内容枯燥乏味,而且至今没有什么新进展,但值得庆幸的是,在这里每天都包两餐,且两餐的水准都颇高,远甩了裴府几条街。 而莫君南那边,也有了新的进展。 莫如深找莫君南谈过话,给了他选择的机会。 莫如深跟他详细陈述了仵作这个职业的方方面面,其中对他来说或许最难克服的一点,便是要直面无数血腥与肮脏的场面。 那样的场面,哪怕是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承受,更不用说一个小小孩童。 莫君南不服气,说自己可以。 莫如深便交给了他一个任务,让他从杀鸡开始,杀鸡,解剖,清理,杀满一百只方可过关。 待他能毫无心理障碍地完成这一项考验,才是真正让他到停尸间,接受第二轮的考验。 若他在停尸间的考验都能挺过去,那便足见他的决心和毅力,莫如深便不会再阻拦,若他做不到,无法克服,那便要放弃当仵作这个念头。 现在,莫君南每天除了扎马步打拳,便是在锲而不舍地跟一群鸡做斗争。 现在裴忆卿每顿“工作餐”都能吃到鸡肉,那些都是莫君南杀出来的。 而每天晚上跟莫君南一起同桌而食,莫如深都会主动给他捻鸡肉,莫君南看着那些鸡肉,小眼里充满了控诉和幽怨,几天之后,任凭莫如深怎么派人去请,莫君南都再也不肯来跟他们一起吃饭了。 从此以后,餐桌上又只剩下了莫如深和裴忆卿两人。 就在一切平静无波,平静到裴忆卿都快要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念头时,牢里又传来了最新的消息。 沈家的两位老爷,死了。 又是上吊,他们的牢房里,又留下了两张手帕,那手帕被周永安送到了钺王府,莫如深只闻了一下,眉头便瞬间紧紧蹙在了一起。 裴忆卿这一次倒是嗅出了一点幽幽的异香。 原来那个香味,是这样的。 牢中既然出现了那么两方帕子,那么,那两个人就断不可能是真的自杀。 这也更加验证了裴忆卿之前的猜测,极有可能,沈家两位老爷当初那杀人的法子,也全是来自于这幕后的人。 若真如此的话,这又是针对莫如深设下的一个圈套。 对方不仅杀了景王,还要里间他与景王儿子的关系,对方究竟为什么要这样针对他? 因为这个插曲,原本平静安宁的氛围瞬间被打破,裴忆卿能感到莫如深身上透出的那股子低沉气压。 裴忆卿看着他的神色,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股子淡淡心疼。 沈老太太已下葬,沈家两位老爷在狱中“自杀”之后,又惹来众人一阵大哭,这也让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的众女眷们彻底幻灭。 几名年轻侍妾偷偷私藏了一些细软,打算连夜逃走。 但是,莫如深的人早就把景王府上下都看守住了。他要把人赶出去没错,但也不仅仅是赶走那么简单,他要的是她们归还一个与来时无异的景王府,而不是被她们洗劫一空的景王府。 所以,那几个侍妾出逃被逮了个正着,沈家两位夫人顿时把她们痛打了一顿,直打了个半死不活。 而这也让原本打算偷偷藏东西带走的沈家众人都一阵浑身发抖,即便心里再不愿,却也只能默默地把偷藏的东西放回原处,毕竟钺王可不是好惹的。 沈家众人一拖再拖,最后实在拖不下去了,一众人灰头土脸地离开,离开时,还有专门的仆从搜身,景王府的一草一木她们都休想带走。 沈大夫人和沈二夫人绝望至极,沈晚香更是恨得牙痒痒,心里把莫如深骂了无数遍,直骂他冷心冷肺,冷酷无情,要把他们沈家彻底闭上绝路。 只有沈晚晴,心里只有从今以后再也难见心上人的哀伤惆怅。 然而,直到沈家众人到了城门处,才有一人把两包沉甸甸的银子送到沈大夫人和沈二夫人的手里。 那人冷冷道:“这是我们家殿下给你们的,算是替小世子全了你们之间最后的一点亲情。从今以后,你们跟小世子就再无瓜葛,若是再敢踏入京城,出现在小世子身边半步,就休怪我们殿下手下无情!” 这一番峰回路转,顿时让沈大夫人和沈二夫人感激涕零,对于前路也不再如先前那般迷茫。 沈晚晴更是瞬间心头雀跃,眼中感动得阵阵含泪。 沈家人离了京,原本这事就此了结,但是,三天后再有消息传来:沈家乘坐的客船遭遇意外,举船倾覆,无一生还。 第231章 富甲一方的景王 裴忆卿听到这个消息,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看到沈家两位老爷牢房里的那两方手帕之后,裴忆卿已经不能把沈家的事单纯地看待。 现在,这桩灭门之案,裴忆卿心里也是打起了深深的问号。 怎么会这么巧?那么多趟船,别的都没出事,偏偏就沈家坐的这只出事了? 如果一切真的是有预谋,那对方的目的究竟又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除掉沈家的那些人? 那些,不过就是一些妇孺,便是沈家的几个所谓男丁,也都软弱无能,毫无胆识,又能造成什么威胁?难道他们掌握着什么秘密? 还是说,这又是针对莫如深的一个局?可这步棋,究竟会有什么意图? 这段时间,每天在钺王府的生活安逸平和,让裴忆卿几乎丧失了对那桩案子的紧迫感,现在,沈家接连出的这些事,让裴忆卿整个人都跟瞬间上紧的发条似的,心绪也跟着躁动了起来。 而此时,在沈家所乘那艘船失事地点不远处的一户农家之中,一个身材窈窕婀娜的女子脸戴面纱,只露出了一双眉梢微挑,含情似水的眼睛。 而在她面前的,正是沈晚香和沈晚晴,以及沈家的其他姑娘。 那女子伸出手,在她们的脸蛋上一一抚过,声音幽幽,“从今以后,你们可得乖乖地听话哦。不听话,可是要被扔下河里喂鱼的……” 她们的眼中,瞬间便蒙上了一层难言的惊恐。 …… 沈家出的事,莫如深并没有瞒着莫君南,因为莫如深不想把莫君南太过当成一个孩子,他自己也并不希望自己总是被当成孩子。 莫君南听完了莫如深说的这件事,整个人很沉默,顿了片刻才说:“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莫君南过后给他们烧了一回纸钱,便没有再提起此事。 并非莫君南心肠有多冷硬,而是他们已经透支了他的亲情,莫君南的是非观被塑造得很正,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沈家人的那些做法大大出乎了他一开始的设想和期待,把他心中的美好全都击碎了。 他经历过了满心的失望,所以现在,对他们的生死便没有那么在意了。 他们耗尽了他的感情,便再没了挽回的可能。 裴忆卿对他这样干脆利落的处理方式十分赞赏,这孩子性情果决,日后定然也是个干脆利落,有决断之人。 而这几天,钺王府又来了一批客人,那批客人却并不是来找莫如深的,而是来找莫君南的。 那些人一见到莫君南当即便扑通跪地行礼,声如洪钟,“小世子,属下来晚了,让您受苦了,请您惩罚!” 莫如深向莫君南投以询问的眼神,莫君南的两眼也写满了问号,显然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 最后还是为首那人主动解释了一番。 他叫钟立钊,是景王爷在江南商铺的总管事,而其他人,也都是景王爷在全国各地商铺的总管事。 景王爷此人,表面上就是个游手好闲,喜好玩乐的纨绔王爷,实际上他也的确是好玩,但他不仅爱玩,他还会玩,他还能在一边玩的时候一边发现商机。 他在云南郡府游山玩水,别人看到的只是它的喀斯特地貌,他看到的是大把大把珍稀的药材。于是他联系药商大量收购,送到各地高价出售。再把江南的白面大米运到此地出售,双方互通有无,并将此发展成了一条稳定路线。 他在崖州出海,别人对外商避之唯恐不及,他却反其道而行之,从外商那里买进那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转手又运到别处,当成稀罕宝贝玩意儿卖出。 凡此种种,他每到一个地方,都能赚得盆满钵满,所以,他每到一个地方,他的商铺就能开到一个地方。 他更有一种其他的技能,那便是能轻易地收服人心,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事。 这些管事,除了钟立钊是早年他手下的可信心腹,其他人便都是他在当地挑的,一个个的都他俯首帖耳,忠心耿耿。 这些管事离得远,消息之后,景王出事许久才听说,当下,钟立钊就传信给其他各处的管事,众人一齐上京。 “其实早些时候,主子爷就曾经交代过小的一些事,说他若是有什么事,就让小的以小世子为主,替小世子守好这些家业,不要交给旁人,便是王妃也不能透露半分。小的原只当这些是主子爷疼惜小世子,这才时常把这些话挂在嘴边,但是没想到,今次入京,竟然真的出事了……” 钟立钊说得痛哭流涕,当即又对着莫君南连磕几个响头,“小世子,小的从今以后就是您的人,为您马首是瞻!以后任凭您差遣!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再所不辞!” 莫君南已经渐渐平复了对爹娘去世的伤心,但是现在骤然又听到爹爹的消息,知道他生前为他谋划了这么多,莫君南的眼眶又禁不住红了,小鼻子酸酸的。 莫君南其实一直都知道爹爹有钱,但却不知道他竟然有钱到这个地步。 他也一直都知道爹爹其实并不是真的纨绔,爹爹很多时候都很聪明,但是却没想到,爹爹竟然会这么聪明,这么有头脑。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爹爹,娘亲在自己耳边说得最多的,还是那些抱怨的话。 好似在娘亲的心里眼里,爹爹就没有一点值得赞誉的一般。 而裴忆卿听到这些,对景王爷这个人的形象顿时又有了更深的认知。 他哪里是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啊,他的头脑分明聪明得很。 若不聪明,不会给自己购置下那么一副滔天的富贵,若不聪明,也不会在置下这些的时候不声不响,除了心腹无人知晓,便是景王妃,他也不曾告知。 若不聪明,他也不会早早对自己的王妃生了戒备之心,不声不响地就把她在背后的那些小动作全都看在眼里,调查得一清二楚。 景王妃当初偷偷转移的那些财产,她和何茂然以为已经是泼天的富贵,但这些在景王爷的眼中,却根本是九牛一毛。景王爷没把这一切告诉景王妃,不过是因为她已经失去了他的信任罢了。 景王妃是当初景王爷倾力求娶,若非真心恋慕,景王妃那等家世,怎当得了正妃? 由此可见,当初景王爷对她也是有真情的,可景王妃究竟是怎样在日日夜夜点点滴滴的细节之中,一点点消耗掉了景王爷对她的真心和信任?裴忆卿真的有些难以想象。她只觉得,这个女人,当真是太蠢,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却尤不自知。 景王爷疏忽就疏忽在,他不曾料到,这两人竟然会这么干脆利落地联手要他的命吧。 第232章 东林书院 钟立钊一行在钺王府住了下来,跟莫君南详细了解了他现在在钺王府的生活状况,得知他并没有受到半分苛待,钟立钊心里这才放心下来。 但见他每日都要杀鸡,一问之下,钟立钊顿时就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小世子身份尊贵,怎,怎能做仵作那等卑贱下等的行当?” 莫君南却是板起了小脸,一脸严肃地反问他,“钟叔,士农工商,最低贱的是哪个?” 钟立钊一滞,面上神色怪异,最后也不得不回答,“世人眼中,商者最是低贱。但……” 莫君南却没有给他继续说的机会,他已经继续道:“商者最是低贱,可我父王却不以为耻,只做自己所专长。我为何不能效仿父王,选择自己喜欢的行当?即便我不做仵作,转而从商,落在世人眼里,又能高尚到哪里?” 钟立钊发觉自己竟然说不过一个六岁的小孩,一张老脸顿时一片纠结凝滞,涨得通红。 他憋了半晌,才找回了话反驳,“那些商铺小世子无需亲自操劳,只需每季度收纳盈利便可,小的定也会替世子保密,不会让世子经受世人白眼。 况从商虽被那些所谓文人雅士诟病,然从商者无不家缠万贯,即便是再高雅的文人,左右都不能不花银子,那些爱说风凉话的,大多都是心里泛酸罢了,何须理会?仵作就不一样了,仵作何等晦气,您身份这般尊贵,如何能去做那个?” 莫君南却像个小大人似的双手背于身后,腰杆挺得笔直,一副老成模样,“那些事都交给你们做了,我自己什么都不做还有什么意思?再说,仵作如何就晦气了?仵作为死者验尸,帮助死者讨回公道,伸张正义,这难道不是一件光荣又有意义的事吗?” 莫君南说得头头是道,钟立钊又觉得自己语塞了。细想之下,觉得似乎也的确是这个道理…… 莫君南的神色一转,旋即变得有些暗淡了下来,“就像我父王,他死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若我是仵作,我便能亲自给他验尸,能亲自抓住凶手,为他报仇!而不是像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而且,还轻易地被别人蒙蔽。” 景王爷和景王妃的死因,大家一直都没有主动跟莫君南细说,毕竟这些事涉及到他的娘亲。 若是让他知道那些不堪,对一个孩子来说,便太残忍了。 在大家眼中景王爷的案子已经结案了,但是裴忆卿和莫如深却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此案未结,裴忆卿也便告诉了莫君南,他爹的案子没有了结,是以现在,他才会心心念念着要调查清楚那些真相。 莫君南的这番话,让钟立钊彻底消了声,心里也生出了一阵难言的黯然。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莫君南是主子,他要做什么决定都是主子自己的事,他根本就没有立场去管。现在,听到他这一番话,钟立钊也觉得自己没有必要横加阻拦了。 小主子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他既然做了决定,日后一定会做到最好,不会让主子爷失望。 钟立钊与众位管事把上一季度的盈利带了来,一并交给了莫君南,莫君南对于金钱还没有什么概念,是以表现得神色平平,这又让钟立钊对他高看了几眼。 小主子果然大不相同,竟然有这般沉稳魄力,面对这么一笔巨大财富依旧不为所动,丝毫不见垂涎震惊之态。 钟立钊抱着这样钦佩的心情,替莫君南把大部分银子都存进了钱庄,而莫君南的身边,也留下了不少现银。 钟立钊曾经从景王的口中听说过钺王此人,本就对他的人品信任,现在又听闻小主子说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钟立钊对钺王更添信任。 是以,给小主子身边留下这么一笔现银在身边,钟立钊并不担心会被贪墨。 了解到小主子的状况,知道他有人照料,又把银子上缴了之后,钟立钊和一众管事便皆离京,开始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继续掌管各自的产业,钺王府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就在裴忆卿和莫如深依旧每天进行着卷宗筛查工作的时候,裴忆卿那头就收到了一个消息,书院终于重新开学了。 书院原名锦华书院,但上次发生人命案之后,不仅整个书院都顺便就此翻新了一番,甚至连书院名称也换了,换成了东林书院。也正是因为翻新之故,所以才停学这么长时间。 这个书院名字,听着倒是颇为耳熟,裴忆卿想了半天,才记起原来古代历史上便有一个东林书院,只是两个书院朝代不同,不过只是同名罢了。 裴忆卿在现代好容易熬过了应试教育的荼毒,没想到到了古代,依旧没有脱离魔爪。 裴舜天虽然是个渣爹,但是他爱惜羽毛,不想留下苛待儿女的名声,对于子女的教育上却也算大方,而且他的子嗣本就不多,所以每个子女,不拘嫡庶都有进学的机会。 只是现在裴夕颜在禁足中,裴舜天显然还没有消气,反而因为裴怀安之事更添怒意,便以她重病为由向书院说明情况,取消了她上学资格。 裴忆卿、裴知意姐妹花,以及一直呆在陆府给陆君年当伴读的裴怀瑾,都背起书包,重新开始了上学之旅。 而早几年就在书院辍学的陆君年,再次被陆丞相提着鞭子赶到了学堂,插到了裴怀瑾的班上。 陆君年的年纪早就该毕业了,但他顽劣不知上进,跟笔杆子简直有仇,在书院里也没好好学,后来直接辍学,陆丞相这才把他扔去巡街。 现在,自裴怀瑾到他们陆府之后,陆君年的学习热情便比以前高涨了不少。 他依旧没卸掉巡街的活儿,但即便白天当值,晚上回去,裴怀瑾也都有法子让他念书,陆丞相觉得有生之年或许还有希望见到儿子成材,现在书院重新开学,裴怀瑾要回书院念书,陆丞相便索性把自家儿子也一并扔了回去,怕他不肯,陆丞相索性把他巡街的活儿也撸了。 陆君年这会儿是连城管的名头都没了,便只能乖乖地去了书院。 第一天在书院报到,陆君年觉得十分没面子。 “我都快弱冠了,竟然还要回书院留级,真是丢人!” 陆君年以前在书院没少欺负人,现在有朝一日重回念书,竟然跟那些曾经欺负过的新生小朋友同伴,他被那群人毫不客气地损了一番,直道他一把年纪了还来念书,真是丢脸。 若非裴怀瑾拉着他,他非得第一天就直接冲上去跟人干架不可。 裴怀瑾依旧是那副面色苍白的孱弱模样,然而他身上却总有一种旁人难以压制的气势,与他的孱弱大相径庭,让人不敢轻易挑衅他。 他听了陆君年的抱怨,也只是微微一笑,“我与你同岁,甚至比你略长几个月,我不也坐在这儿吗?” 陆君年闻言,却并没有被安慰到。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你是因为身子弱,入学时间迟,我是因为学习渣,被迫回炉重造,这能一样吗? 第233章 红颜多薄命 这一头,裴忆卿为避免自己露出马脚,让人怀疑,一整天都很安静低调。 她像个木头似的听课,脑子里灌满了夫子们嗡嗡嗡的声音,就像是念咒似的,裴忆卿很努力地去听,但是,这个时代的夫子上课真的不敢恭维。 比如国学课,便是领着大家朗声念一遍,然后再一字一句地反复念,念过几遍,稍微有了点熟悉度之后,就开始一句句地解释其含义,讲解生僻字。 全程下来,都是照本宣科,枯燥乏味,裴忆卿很努力地撑着眼皮,才没让自己当场睡过去。 就这么熬到了下午,裴忆卿已经做好了下午继续熬的准备,但是令人意外的,下午竟然有其他的安排。 因为书院是全新翻修过的,与以往不同的是,书院专门辟出了一个地方做“院史馆”。 该书院历史十分悠久,早些年不声不响,但近些年却是名声鹊起,即便是太子,今上的诸位皇子,当初也是在这个书院进学。再往前追溯,也还出过不少其他大人物。 院史馆中所陈列的,便是那些有出息的学子事迹,还有以前德高望重的夫子。 裴忆卿对这个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趣,原本昏昏欲睡的脑袋也清明了不少。 前面有夫子在向大家一一介绍,语句抑扬顿挫,尽是歌功颂德之话。 裴忆卿没有往前挤,而是缀在后面,自己默默地看着。 每一个人物介绍都配了名字、事迹和画像,但那些画像大多都比较抽象,裴忆卿一路看过去根本没记住他们的脸。 裴忆卿一路看着,目光却是不由被其中一人吸引了。 此人苗若兰,上面所标的,乃是生卒年份。她死于五年前,年仅三十四岁。 她乃是夫子,是裴忆卿一路看过来见到的唯一一名女子。 上书她精通六艺,熟读五书,更兼通岐黄之术,乃全能之才。便是今上,也曾夸赞过她才高八斗,蕙质兰心。 整个书院不少女夫子,尤其是女学这边,女工刺绣琴艺一类教学皆是女夫子,但是裴忆卿却觉得这个女夫子的分量远非那些人所能及。至少,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得今上一句那样高的赞誉。 她死后能入这院史馆,想来也与今上的那八字赞誉脱不开干系。 裴忆卿再看向她的画像,不觉微微一怔。 古代的画像一般都比较抽象,她一路看来,基本上没有记住哪张脸。 但是苗若兰的这画像,三两笔之下,却将她的风采尽数勾勒,此人生前定然是个明眸皓齿绝代风华的女子。 裴忆卿再细看,这人更让她生出一股子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是在哪里见到过一般。 可是究竟是在哪里见到过呢?苗若兰五年前离世,而五年前,原主还未到书院进学,平日里也基本上被困居在自己的小院里,半步都不曾离开,哪里会见过什么生人? 她确定这熟悉的记忆不是从原主那里承袭来的,难道是自己来到这里之后遇到的人? 裴忆卿拧眉细想了一番,最后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起来。 越是想不起来,裴忆卿便越是觉得答案呼之欲出。 裴忆卿想得出神,根本没有察觉到前面的女学生们已经随着夫子朝前而去,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原地苦思冥想。 突然,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若兰夫子才学斐然,满腹经纶,便是诸多男子都自愧不如,却奈何天妒红颜,委实令人扼腕。” 裴忆卿被这突然插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猛地转头,便见到了不知何时,步归尘竟然站在了她的身后,双手负于身后,正深深地看着那方石壁。 裴忆卿脱口就道:“子骞……” 那个“兄”还没说出口,幸而被裴忆卿及时收住,她舌头一转,乖觉地补充完后半句:“……夫子。” 子骞夫子,应该,没什么毛病吧! 裴忆卿赶紧垂头施礼,一边满心懊恼,暗骂自己嘴太快,险些就让自己露馅儿。 步归尘看着她的发顶,唇角飘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 “不用太拘礼。” 他声音温和,带着丝丝笑意。 裴忆卿有点心虚,害怕自己在他面前露馅儿,正要开口准备开溜,不想,他就又顺着方才的话题道:“我见你久久徘徊在此,你也听过若兰夫子的事迹吗?” 裴忆卿对苗若兰的长相总有一股莫名熟悉,现在步归尘主动继续这个话题,她便也想顺势打探一番,说不定会对自己有些启发。 她老实地摇头,“学生耳目闭塞,此前从未听过。初次瞻仰,所以才忍不住心中震撼惋惜。夫子此前可知道她的事迹吗?” 步归尘重新把目光投向了石壁之上,语气幽幽,染上几分萧瑟。 “她曾给我授过课。她虽非男子,却又男子之才,初到书院那年,因我们夫子染病不能授课,她乃临时顶替。起先大家都抱着看戏的心态,但她上课风趣幽默,引经据典,令人受益匪浅,很快便将众同窗收服。 也因这临时的授课,她的才学才在书院中传扬开。太子原并非是在这书院中进学,但因若兰夫子之才名,后来才慕名转学而来。那一年,因为她,整个书院热闹不已,堪称一位难求。尚书、丞相、太傅,还有安国公、陈国公这些只有虚名没有实权的承爵人家……凡有适龄儿女,都走了关系往书院转学。” 步归尘说着的时候,唇角微微扬着,带着一丝温和向往的笑意。 显然,当初那盛况他至今都还记得,当初苗若兰那风华绝代的样子,他亦是记忆犹新,怀念非常。 但是话落,他似想到什么,唇角的笑意便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轻叹一声,“却奈何,红颜多薄命……” 裴忆卿能感到他那股淡淡哀伤与怀念,她心里也禁不住生出一股子同有戚戚的感觉。 步归尘没有再继续,他提醒裴忆卿该跟上大部队了,一会儿男学的学生就要来参观了,她若是还不走,待会儿怕是就要撞上了。 裴忆卿慌忙行礼,然后忙忙地追了上去。 步归尘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又看了看石壁上那画像,眼眸渐染深邃,似泼了墨一般漆黑幽沉。 裴忆卿急匆匆地跑着追上了大部队,脑中还在想着步归尘的那些话,想象着当时因苗若兰一人引发的盛况。 忽的,她脑中灵光一闪,似想到了什么。 丞相、安国公。这些官职,怎的这么熟悉? 她闭上眼睛,脑中飞快运转,一条线似就这么串了起来。 丞相家的陆襄秦+安国公家的陈思永+白大人家的白劭凌=异香案。 没错,之前调查的讯息显示,他们三人是同窗,那么现在,这个异香案,是不是还要加上一个身为他们夫子的苗若兰? 第234章 断袖 现在,裴忆卿急切地想知道,苗若兰究竟是怎么死的? 苗若兰此人,她之前竟然全无印象。 当初排查陆襄秦关系网的时候,不知什么缘故,竟然没有留意到此人。 而且,更奇怪的是,原主在这书院中读书这么长时间,竟然也从来没听人提起过苗若兰这个名字。 她虽然死了五年,但五年的时间却算不得多长,还不足以把这么一个掀起当年这般盛况的女子忘掉。 似乎这个人,便是被人刻意忽略遗忘了一般。 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 裴忆卿心里想到这个疑点,心里顿时跟猫抓了似的难受,急切地想要赶紧下学,然后到钺王府翻看卷宗,找出真相。 虽然没有最后证实,但裴忆卿却笃定非常,觉得自己一定发现了什么,一时之间,他对步归尘顿生十二分的感激,多亏了与他一番闲谈,才让自己醍醐灌顶。 好容易熬到了下学时候,裴忆卿没有半分耽搁,拉着十一就回了裴府。 她倒是想直接往钺王府跑,但是却是不行,还得回去换装。 她换好男装之后,便马不停蹄地翻墙,朝着钺王府的方向而去。 但是有句话叫乐极生悲,因为她太急切,方才回来的时候就跑得飞快,她刚要从裴府绕到街道上,却迎面撞上了一车一马。 马车是裴府的,里面坐着的应当是她大哥裴怀瑾。 旁边那马上骑着的人,却是陆君年。 陆君年正歪着头,叽叽喳喳地与马车里的人说着话。 他们应该是刚从书院回来。 裴忆卿见此情形,脚步一顿,身形一转,掉头就要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依照以往的经验,只要是遇到陆君年,便总是跟狗皮膏药似的,轻易甩不开。她现在可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呢。更主要是,她大哥也在,这就有点难以控制了。 可是,陆君年前一秒明明还在跟裴怀瑾说话,下一秒就像开了天眼似的一下就看到了她。 一见了人,他便冲着人大喊,“阿裴!” 裴忆卿想拔腿跑,他却已经夹着马腹就追了上来,没几步就追到了裴忆卿的面前,满脸都是笑,那开心愉悦在眼角眉梢都蔓延开去,“阿裴,我终于又见着你了!” 裴忆卿见他两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心里也禁不住微微软了下来。 唉,这地主家的傻儿子的样子,真是叫人不忍辜负。 她便也扬起了一个笑脸,“陆公子,好巧啊。” 陆君年听到她喊自己的称呼,满脸都写满了不高兴,“你怎么还叫我陆公子,叫我的名字!” 裴忆卿见裴怀瑾的马车已经朝这方向来了,她便忙道:“嗯嗯,好好好……我这会儿有点急事,要先走了哈,咱们下次再见。” 裴忆卿拔腿就跑,陆君年哪里肯让她就这么走了,当即发挥他的狗皮膏药体质,驾着马腹就追了上去。 “阿裴,你有什么急事?我刚好没事,我还有马,我送你吧!” 裴忆卿疾步快走,飞快回头瞟了一眼,“那个,你不是还有朋友在吗?你去招呼你的朋友吧,不要管我。” 陆君年这才想起了自己是跟裴怀瑾一路的,原本也是打算去裴怀瑾的院子里坐坐,现在,遇到了裴忆卿,他十分果断地决定抛弃裴怀瑾。 他当即回头吆喝了一声,“怀瑾,我今日有事,改天再去找你。” 前头,裴忆卿快步疾行,陆君年骑马慢追,裴怀瑾掀着帘子弹着脑袋往外瞧,远远便看到了那个略显单薄纤细的背影,他的唇微微抿了抿,露出那枚莹润的唇珠,他的眸中,不觉现出一丝若有所思之态。 “阿裴,我现在没事了,我送你吧。”他十分热忱,且锲而不舍。 裴忆卿叫苦不迭,“真的不用,我走两步就到了。” “我的马儿跑又快又稳。阿裴真的,我不骗你。阿裴,阿裴……” 裴忆卿觉得自己真的招了个狗皮膏药,她十分无奈地再次拒绝,“两个大男人,同乘一匹马算怎么一回事?街上那么多人,要是被人指点我们是断袖,我一个糙人无所谓,可对你的名声不好。” 陆君年怔了一下,断袖这个词一下就闯入了他的脑中,他呆住了。 他自小长得好看,小时候更是常常被当成小女孩。 他和楚瑜之所以会结下梁子,便是因为小时候楚瑜把他当成了小妹妹,而他把楚瑜当成了小弟弟,两人这么糊里糊涂地结下了革命友情,但是很快便发现对方不是自己以为的小妹妹和小弟弟,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两人都哭着指责对方欺骗了自己。 从此以后,两人见面就掐,直到楚瑜离开了京城去了江南才消停,但是她现在回来了,两人又重新掐上了。 他在京中的名声之所以这么不好,大多数时候也是因为那些人说他像娘儿们,以后说不定会搞断袖。 这样的话他听一次就火一次,火一次就打一次,一把拳头打遍纨绔圈。 断袖这个词在他这里应该是逆鳞的,可是现在听到这样的话从裴忆卿的口中说出来,陆君年心里竟然奇异的没有半点生气,反而生起了一股子怪怪的感觉。 总之,那感觉,并不讨厌。 他兀自在那拧眉沉思,裴忆卿已经朝他招手再见,他回过神来,慌忙驱马上前,待与她并排而行之后,陆君年也没有再提要同骑一马的请求,而是直接翻身下了马,牵着马就跟她走在了一块儿。 他咧嘴一笑,“那我牵着马陪你,这下定然没人会说什么了。” 裴忆卿到了嘴边拒绝的话,在看到他明晃晃的笑脸,又咽了回去。 “好吧。” 陆君年见他答应了,脸上笑意不觉更浓了几分,整个人又雀跃了起来。 “阿裴,你是要去哪里?” 裴忆卿放弃跟他兜圈子,索性直说了,“钺王府。” 陆君年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笑容就微凝了凝,他有点不喜欢阿裴对钺王的言听计从。 他又开口,声音都有些酸溜溜的,“钺王那人,整日板着一张棺材脸,还喜怒无常,一定很难相处,你在他手下当差一定很辛苦吧!” 裴忆卿想了想,他脾气的确算不上和蔼可亲,但是,听到陆君年说他的坏话,裴忆卿却有点不服气。 她当即反驳,“我们殿下只是对外人喜怒无常,跟我们自己人都可好了。” 陆君年闻言,心里更酸不溜秋的。 第235章 她就住在这里 陆君年心里不舒服,但是又说不上来自己哪里不舒服。 旋即,他又想到,裴忆卿是莫如深的手下,她为自己主子说话,似乎也是情理之中之事,这也没什么吧。 陆君年这么安慰着自己,很快便让自己释然了。 他释然了之后,便又开开心心了起来,一路上跟裴忆卿开始唱起了单口相声,把他被他爹撸了巡街的官职,被扔会东林书院回炉重造的糗事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裴忆卿被他那苦大仇深的模样逗笑了。 陆君年见她笑得开心,自己便也觉得心情莫名变好了起来,他当即便更是搜肠刮肚地开始抖自己的糗事,充当笑料,把裴忆卿逗得前仰后合。 到了钺王府大门,守门小厮都认识裴忆卿,见了她自然直接放行。 但是陆君年,他们却有些迟疑。 裴忆卿原以为他自己就会走,但是没想到他竟然半点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竟然牵着马大大方方地就要跟她一起进去,见到门房犹豫,还对那门房说:“我是陆丞相家的小公子陆君年,和阿裴是好朋友,不信你问她。” 说着,就朝他偷来满含期待的目光。 裴忆卿在他那样期待的目光下,怎么可能说得出否认的话,她便点了点头,“没错。可是……” 可是这不是她家啊,她哪里有权限随便带人进去? 陆君年却只听了她的前半句话,立马喜笑颜开,他挺起了胸脯,对着门房又道:“我认识你们殿下,又是阿裴的好朋友,这样还不能放我进去吗?” 裴忆卿以为依照钺王府这森严的规矩,定然不会直接把人放进去,至少得进去通报一番,但是没想到,那门房竟然草率的,放行了!还主动牵过了他的马,要给他牵到马厩去。 裴忆卿惊讶得目瞪口呆,难道别人说自己是谁,门房就轻易信了吗?就不怕遇到骗子把乱七八糟的人放进去了?她开始对这门房的业务水准产生了怀疑。 而实际上,让门房放行的,并不是因为陆君年说自己认识莫如深,而是裴忆卿亲口承认了与他的好友关系。 他们上下都是得了吩咐,王府上下除了殿下这个正牌主子,下来最大的就是裴忆卿这二号人物,便是连小世子莫君南都要往后排到第三去,万不能把不该得罪的人得罪了。 裴忆卿的朋友,还认识他们殿下,自然就是钺王府的贵客。 陆君年以为是自己的身份压住了那门房,顿时洋洋得意,连走进去的步子都迈得抖擞非常,像是一只神气活现洋洋得意的大公鸡。 裴忆卿有些无语,他跟着进来做什么,有他在,她和莫如深还怎么谈正事?真是愁人。 陆君年却对自己的多余全无察觉,他又开始重拾话题,开始跟裴忆卿闲聊了起来,说到兴奋处,陆君年还夸张地手舞足蹈,裴忆卿没绷住又被他逗笑了。 两人正聊得火热,转角处忽的就出现了一个人,负手而立,不说话,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们,眼神跟利剑似的,威慑十足。 被他那目光一扫,裴忆卿脸上的笑意僵住,整个人都有了一种凉飕飕的感觉。 裴忆卿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莫如深的心情不好,裴忆卿身子下意识一个哆嗦,后背凉飕飕的。 他冷冷地扫向两人,最后落在陆君年搭在裴忆卿肩头的那只手上。 裴忆卿陡然回神,慌忙把他的手拿开,方才他说得手舞足蹈,他的长臂什么时候搭上她的肩膀,自己都没察觉。 以后他这个随便勾肩搭背的习惯,一定要好好改一改! 裴忆卿讪笑着向他问好,“殿下。” 她的话刚落,这人便朝他投来一记更加冷若冰霜的眼神,然后一声不吭,转身就走,只留给她一记高傲的后脑勺。 裴忆卿的表情再次僵住,便只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陆君年对着莫如深的背影一阵龇牙咧嘴,又愤愤不平地看向裴忆卿,不满道:“你不说是他对你们自己人都很好的吗?怎么一见着就给你甩眼刀子?” “额……”裴忆卿觉得自己的脸被打得有点疼。 她轻咳一声,“我们殿下,每个月都有几天心情不好,你也是男人,你懂的。” 前面,还没走远的莫如深把他们两人的话听了个清楚,待听到裴忆卿这番话,他的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没直接一头栽倒下去。 陆君年却懵里懵懂,挠着头在原地呆了半晌,愣是没想明白男人为什么每个月都有几天心情不好。 裴忆卿着急想跟莫如深说自己最新的发现,是以哪怕莫如深莫名其妙地又抽风了,她还是巴巴地追了上去,陆君年也巴巴地跟上。 裴忆卿疾步跟上,激动道:“殿下,那案子我有了新的发现。” 莫如深却完全没有她的激动,声音依旧冰冷淡漠,“本王不想在无关人等的面前谈论正事。” 说话间,凉嗖嗖的目光便朝着陆君年的方向瞟,陆君年被他的目光一刺,顿时不服气,想要反驳,但是裴忆卿却也朝他投来一记眼神。 那眼神顿时让他十分受伤,让他想到了上次在千红楼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就选了莫如深,这一次也是,让他觉得,他们俩是一伙的,而自己是个外人。 那种委委屈屈的感觉,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他顿了半晌,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服了软,“那,阿裴,我在这里等你,等你们说完正事了,我送你回家。” “她就住在钺王府,哪里都不用去。” 莫如深冷冷淡淡地回了这么一句,顿时让陆君年好容易压下的委屈又咕噜噜地冒了出来,还添了几许难言的愤愤。 他朝莫如深怒瞪了一眼,只觉得这人简直面目可憎,讨厌至极。 两人目光相对,莫如深神色淡淡,却有种睥睨碾压的气势。陆君年却是面色涨红,颇有些气急败坏。 但是裴忆卿却对陆君年内心所想全没注意,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案子的细节,只想赶紧把陆君年打发掉,她便开头附和道:“是啊,我就住在这里,你先回去吧。” 语气中还带着那么一点敷衍与不耐烦,陆君年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被人哧哧地扎了好几箭,血淋淋的,可真疼。 第236章 以后离他远点 陆君年最后还是委屈巴巴地走了,哪怕他一步三回头,也没有任何改变。 莫如深见陆君年的那副样子,目光沉沉,他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裴忆卿,眼含审视。 裴忆卿要迫不及待地开口,却被莫如深抢了先,“他也知道你的身份?” 裴忆卿连忙摇头,“怎么可能?全天下都知道了,陆君年那榆木脑袋都不可能知道。” 就他那傻不愣登的样子,裴忆卿觉得他所有的智商在娘胎的时候都已经被陆葭伊给占了。 莫如深神色稍霁,但依旧拧着眉,若他不知道,为何对裴忆卿会有那样的眼神? 莫如深有些想不明白,他也不想再深想,只干脆利落地下了一个命令,“以后离他远点。” “为什么?”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本王不想被周围的人拉低智商。” 莫如深说完这话,便负手踱步走了。 裴忆卿在原地愣了半晌才终于理清了他这绕来绕去的关系。 陆君年显然已经被他贴上了傻子的标签,她若跟陆君年待在一块她要变傻,自己再跟他莫如深待在一块,依次传染,那傻气就会一一传染,被拉低智商。 裴忆卿简直扶额,这人说话真的十分的不客气啊。 话说,不一定要她离陆君年远一点啊,她和陆君年都离他远一点,不就污染不了他超群的智商了吗? 裴忆卿在心里腹诽,前头莫如深便冷冷道:“这就变傻了?还愣着做什么?” 裴忆卿无语地追了上去。 书房中,待听罢了裴忆卿说完的那一番话,莫如深的眉头也禁不住蹙了起来。 他们最近查看的卷宗,还只是近一两年的案件,五年前的卷宗根本不在这里,他们便是想查,也无从查起。 莫如深当即就派人调查她的死因,她若是被人所杀,刑部便必定有卷宗。 若是刑部没有卷宗,却也不能就此断定她并非被人所杀,只是她的具体死因,就要从其他方面进行调查了。 莫如深又问,“你可还记得她的样子?” 裴忆卿对那张脸印象深刻,她很肯定地点头。 莫如深把画纸一摊,“画下来。” 裴忆卿在旁边刷刷刷地一通画,很快便画出了轮廓。 “我总觉得她的容貌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但究竟是像谁,我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她把那副画像拿给莫如深,莫如深扫了一眼,他没见过此人。他若见过的话,定然能一眼认出来。 他朝外喊了一声,顿时便有几道黑影出现在书房中,莫如深把画像递给他们,“可见过这张脸?” 几人皆是摇头。 莫如深也没期望真的有人一眼认出来,他语气淡淡,“去查查,凡是跟这张脸相似的人,都好生调查一番。” “是!” 几人收了画像,一瞬间便又消失了。 裴忆卿还沉浸在发现这条线索的激动之中,一时恨不得马上就能知道真相,一时又担心最后查出来的根本与异香案无关,他们不过是白忙活一场。 莫如深重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整个身子都微微倚靠在桌椅上,看着她淡淡发问,“你跟步归尘很熟?” 虽然他的语气很平静,面上神色也无波无澜,可裴忆卿却莫名从他这话里听出了一丝兴师问罪的意思。 她警惕地回,“不熟。” 仔细算起来,他们是真的不熟,统共也就见过几次罢了,只是步归尘却对她,或者说对裴洛有一种莫名地熟稔。他是很容易就会让人产生好感的人,他主动释放友好的善意,裴忆卿试问自己做不到对他爱答不理。 自己的咖位还没那么高。 莫如深掀起眼皮,狭长的眼尾挑出了一个有些凛凛的弧度。 “不熟到可以互称对方昵称?” 额…… 上回在千红楼,他听到了。没想到这会儿还记着,现在猝不及防地来翻旧账。 裴忆卿这下是真的确定,他就是在兴师问罪。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这次又做错了什么,她直接呛了回去,“他才高八斗心思机敏,拉低不了您的智商,我怎么就不能跟他交往了?” 她并非跟步归尘的交情有多深,而是对莫如深这样屡屡限制她的行为十分不爽。 就好像她真的是他的小丫鬟,可以任凭他支使摆布似的,裴忆卿的反驳,更多的是对他莫名其妙的专治的不满。 可她这样的反驳,落在莫如深的眼中,就变成了她为了步归尘在跟他叫板。 莫如深原本就面无表情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意直蹿头顶。 他冷冷嘲讽,“他那叫心眼多,心思深,你多在他面前晃悠几次,什么被人把老底都揭了都不知道,还傻乎乎地跟人称兄道弟!” 裴忆卿被他一噎,想要反驳,但却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反驳。 因为步归尘的确是那种一看就很聪明的人,聪明人的眼睛一般都很利,心思也都很细,自己若跟他走得太近,还真的有可能被他发现身份。 而裴忆卿不知道的是,从一开始,步归尘就知道了她的身份。而莫如深的那话,也一针见血地真相了。 莫如深见她那副样子,又冷冷地下令:“以后离他远点!”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对裴忆卿说出这句话,这一次的语气,比一开始要重上许多。 裴忆卿虽觉得莫如深说的可能有几分道理,但是她却是不想承认。 他越是这么对她的交友指手画脚,她就越是不服气,不服软。 凭什么她跟谁交朋友都被他喊停?他是她什么人? 裴忆卿鼓着腮帮子不说话,莫如深也沉着脸,一时之间书房的气氛瞬间凝滞。 就在这凝滞之中,书房外传来了一声轻轻叩窗的声音。 只有暗卫会叩窗,不走正门。 这声叩窗,打破了书房的宁静,莫如深沉声,“什么事?” 这道声音,比往常更添几分冷硬,让外面的暗卫声音都微微低了几分。 “回主子,属下认出了画像上的人。” 莫如深稍微收起身上冷意,裴忆卿也像是被从方才的气氛中解锁了,恢复如常。 “进来。” 那暗卫一个轻巧闪身就进了书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说。” 他恭敬跪在低声,头埋得低低的,像是心虚一般,传出的声音便有些闷。 “属下觉得,这画上之人……跟千红楼的妈妈很是相像。” 裴忆卿听得这话,脑中瞬间就灵光乍现,像是一只不甚清晰的事情终于明朗了,脑中的线索也瞬间串了起来。 对,就是她!苗若兰像极了那个与她只有一面之缘的风韵极佳的老鸨。 第237章 杜问奴 那位千红楼的妈妈有一个十分不同寻常的名字:杜问奴。 她已年愈四十,却保养极好,让人看着便只有三十出头的年纪,加之身段妖娆,声音酥麻,一双桃花眼妩媚勾人,除了千红楼曾经的绾心,现在的茗烟,竟是她这个老鸨姿色最佳,其他的那些莺莺燕燕们都比不上她。 有的恩客到千红楼就只为求她,但她却从不下场接客,任凭恩客散尽千金,也求她不得。 曾有恩客因为她拒不接客而大闹不休,但她一出马,一番安抚之后,那恩客便偃旗息鼓,以后也经常出钱捧她的场,但却没有再提过要她接客过夜的要求。 总而言之,在杜问奴一手掌管之下的千红楼,红红火火,俨然已经成了京城上下所有公子哥的销金窟。 当然,这些讯息并不是裴忆卿了解到的,而全都出自于莫如深的这个暗卫,天羽。 天羽说这些的时候,一颗脑袋几乎都垂到了地上,根本不敢抬头直视凤释卿。 他对千红楼的熟悉自然也不是凭空而来,有句话叫实践出真知,因为去得多了,自然便知晓了。 裴忆卿原本完全沉浸在对这两件事的联想中,再回过神来便发现天羽那副恨不得一头钻到地里去的样子,终于也是意识到一个问题:莫如深莫不是不允许他们上妓院? 可是,暗卫也是人,也是有基本的生理需求的呀,他们想了,难道还能一直憋着不成?那便只有妓院一途了。 而且上妓院也有上妓院的好处,这不,这就打听到了一箩筐有用信息。 这个人,若明知道自己偷偷去妓院要被罚的话,却还是主动说了这一番话,可见他对莫如深还是忠诚老实的。 如果莫如深因为这个问题就罚他,那就有点太不通情理了。 莫如深垂眸沉思了半晌,他意外的没有生气,而是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似乎忘了给他的暗卫解决个人问题。 暗卫暗不见光,执行任务之时尤甚。但暗卫也是人,是人就有基本的生活需求。 莫如深只给了他们丰厚的银子做报酬,却忘了给他们张罗娶妻之事。 暗卫们在执行任务之外都会有一个可以公开的身份,当他们正常的生活时,也需要家庭,需要女人。 莫如深自己从来没考虑过个人问题,便把他们的个人问题都忽略了。只有部分人自己有瞧中的姑娘,向他求恩典,经过一番调查背景没有问题便成了亲,但大部分人依旧是光棍一条。 莫如深现在听到天羽汇报的这番情形,自然也猜到了他之所以会对千红楼这么熟悉的原因,也自然就知道了他为什么会去千红楼。 莫如深想到那一层原因,饶是他一贯喜怒不形于色,面皮也有些发紧,耳根有些发烫。 他暗暗用余光瞟着裴忆卿,刚巧裴忆卿也在想那个问题,担心莫如深会罚这个暗卫,便也正那眼睛悄悄地觑他。 这两厢凑巧之下,两人偷觑对方的眼神便撞到了一块儿,然后又齐齐像是做了亏心事似的飞快收了回来。 莫如深轻咳一声,对天羽道:“可还有哪些可疑信息?” 天羽原本正打算经受惊天骇浪的洗礼,但没想到主子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的平和,天羽都有些受宠若惊了,直怀疑这是不是回光返照,按而不发。 但当下他却也不敢不答,认真想了一番,便回答,“回主子,已经没有了。” “嗯,你今夜谏言有功,去找虚影领赏银吧。” 莫如深轻飘飘地说着,不仅是天羽目瞪口呆,便是裴忆卿也很是呆愣,完全没想到莫如深竟然不罚反赏,委实是出乎意料。 看来自己方才对他的那些腹诽,都有些误会他了,他还是很通情理的人嘛。 天羽更是觉得像是天上掉馅儿饼似的,他终于抬起了头,大胆地看了莫如深一眼,生怕主子这是在说反话。 天羽没从主子的脸上看到什么情绪,依旧是如往常那般喜怒难辨,叫人捉摸不透。 天羽只能一脸茫然地谢恩。 莫如深紧接着又道:“既然你对杜问奴这般熟悉,调查苗若兰和她的关系之事就交给你全权去办吧。好生调查,事无巨细皆要查得一清二楚,不可有半分纰漏。” 天羽瞬间觉得自己肩头上的担子变成了千斤重,他也不敢再去揣摩主子的心思,当即重之又重地磕头,慎重应下,“属下定竭力调查,不辱主子之命!” “下去吧。” 天羽嗖地一下就消失了,一如来时那般轻巧灵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因为天羽的打岔,倒是打破了两人方才的僵局,忘了方才的不快。 裴忆卿向莫如深肯定了天羽方才的话,“我见过杜问奴,她的眉眼的确跟苗若兰有几分相像。而且,?我感觉,杜问奴此人,本身就很是透着一股不同寻常。” “哪里不同寻常?” 裴忆卿却又说不上来,“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总之她给我的感觉就有些不同。她的眉眼都很媚,眼神更是能勾人,但是却似乎跟真正勾栏院里面那些人不一样。你见到了就知道了。” 裴忆卿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觉。 总之她就是感觉,杜问奴根本不像是真正混迹在笑卖场里的人,她反而像是高高冷视着这一切,超凡于这一切,也在蔑视着这一切。 可是这样的想法说出来又太过骇人听闻,她就算说出来莫如深也不一定会信,便是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她索性放弃了解释,而是直接迈步往外走,“不行,我要亲自去一趟千红楼。” 裴洛跟绾心和茗烟都有交情,她又是“男子”,她就算去千红楼,于情于理也都说得过去。 裴忆卿实在是百爪挠心,难受非常。 莫如深额角跳了跳,她可真是胆大包天,大晚上的什么地方都敢去! “不许去!”他沉声呵道,又是那副命令的语气。 裴忆卿哪里肯听他的,“我这是去查案,凭什么不能去?” 莫如深低呵,“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吗?真把自己当男人了吗?现在千红楼是龙潭是虎穴都不知道,你便贸贸然前去,若真遇到危险,你会武功吗?能保护自己吗?若你女儿身的身份被戳穿,被哪个男人拉进了房间里,你招架得住吗? 你所谓绾心和茗烟那些朋友,你就真的对你们的友情这么有信心?你自己尚且对对方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又怎能这么轻易地相信对方对你推心置腹?你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莫如深一番话呵得裴忆卿整个人都有些懵懵的,半晌,才终于从他这气急败坏中读出了丝丝关切和担忧的意味。 他在担心她。 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男人。 裴忆卿想到这一点,心里便顿时有一种难言的异样的甜,方才所有的不快全都烟消云散。 她唇角带笑,执拗道:“不,我还是要去。” 莫如深听得她这般冥顽不灵,额角又是一阵剧烈猛跳,怒意再次喷涌,正要再骂上一通,却又听得她吐出一句话,“我要殿下陪我一块去,保护我!” 第238章 殿下身材真好 莫如深怔住。 他方才分明从裴忆卿的语气中听出了那么一点蛮横撒娇的意味。 他的情绪有一瞬不受自己控制,汹涌的怒意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奇异地打住了。 心里的那股异样的甜味让裴忆卿胆儿特别的肥,她笑得促狭,“殿下,听说那种地方的姑娘,花样都特别多,您难道不想去试一试吗?” 听到裴忆卿这话,方才才止住的怒意瞬间又窜了上来。 他脸黑成一片,什么叫花样特别多?这样的话,是她一个姑娘家能说出口的吗? 还有,她那笑得又贼又淫又荡的样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莫如深的脸黑如锅底,出声呵道:“你怎么什么话都敢说!真是,口无遮拦!有辱斯文!” 裴忆卿却觉得他这个样子没了方才的那股子吓人,反而有一种十分可爱逗趣的感觉,像是个对顽劣女儿气急败坏的老父亲。 不都说最荤的两个地方,一个是江湖,一个是军营嘛,他在军营中待了那么多年,难道连半点荤段子都没听过?怎么对这种玩笑这么接受无能? 看他的脸色,怒中带羞,就跟个黄花大姑娘似的。 他这么纯情,裴忆卿禁不住暗想他究竟有没有…… 这个疑问一钻进脑中,她的目光便禁不住往他的身下瞟,她瞟过去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几乎没有过脑,但是,这落在莫如深的眼中,便觉得她的那眼神如有实质一般,顺着他的身上往下瞟。 莫如深浑身一紧,面色也比方才更紧绷了几分,几乎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你看什么?” 裴忆卿这才陡然回神,赶紧收回目光,脱口道,“殿下的身材真好。” 说完这句话,她便恨不得直接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了。 盯着他那里看了半晌,然后说他的身材好,这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耍流氓,在撩拨他啊! 莫如深的眸色瞬间变得晦暗不明,裴忆卿觉得自己可以给自己挖个地洞,麻溜地把自己埋了。 她自己羞窘难堪,莫如深却是缓缓地一步步朝她走来,声音低缓,一字一顿地问,“哪里好?” 裴忆卿瞬间又有了一种被他反撩的感觉。 裴忆卿面色涨红,直接一转身,抱着脑袋飞也似的就逃了。 一边跑一边喊,“我,我去千红楼了!殿下自便!” 要死了要死了,他们这对话,真是怪脸红心跳的,简直越来越犯规了! 两刻钟后,两个陌生面孔的男人一并离开了钺王府,来到了千红楼面前。 高个子的面色黝黑,五官寻常,挑不出半点毛病,也挑不出半点出彩之处,叫人见之则忘。 矮个子刚好相反,此人的容貌十分有回头率,叫人见之便印象深刻。 但并非他长得有多好看,而是刚好相反,他丑出了境界,丑得让人见之难忘,因为他面色蜡黄,满脸坑洼,贼眉鼠眼,最近还长了一颗大黑痣,黑痣里还长了一根毛。 这两人,便是易容之后的莫如深和裴忆卿,至于谁是谁,一目了然。 裴忆卿的脸色很臭,加上她这张不忍多看的容貌,她整个人就宛如灾难现场一般。 她十分不服,不服为什么她要把自己折腾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这么个丑八怪的模样,能叫来姑娘吗? 果然,他们一进去,原本热情迎接的姑娘,在看清了她的容貌之后,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僵,一个个全都朝莫如深的方向贴去。 莫如深的眉头禁不住蹙了蹙,他的五感敏锐,这些女人身上浓重的胭脂味熏得他十分不舒服,她们的主动贴近,更是让他心生厌恶。 他淡淡地抽回自己的手臂,伸手一揽,便把裴忆卿拉了过来,直接塞到了她们的面前。 “我今日是带我的小弟出来见见世面,你们无需管我,只好生伺候她便是。” 裴忆卿那张不忍直视的脸骤然在姑娘们面前放大,险些没把她们的隔夜饭给吐出来。 但好歹她们的业务能力出众,就算眼神发虚不敢直视,嘴角抽搐几欲呕吐,但下一秒还是极力地扯出了招牌式的微笑,忍着恶心柔着声音招呼她。 此时裴忆卿就有些感谢莫如深之前变态的决定了,因为自己的这张脸,便是最大的杀器,她们会碍于本职不得不招待她,但是又不会一个劲地往自己身上蹭,让自己露馅儿,自己也不用经历方才那种被众女齐扑的狼狈。 两人在大厅中落座,他们现在是来打探消息的,自然是大厅的位置最合适,能一眼扫遍全场,纵览一切。 他们最后只留下了两位姑娘,原本是一人服侍一个,但是那位姑娘柔着身子往莫如深身上靠,莫如深一个起身,完美避开,那个娇弱美人整个身子险些直接扑到桌子上。 莫如深镇定自若地抖了抖衣摆,“我去更衣。” 古代人说如厕有很多种说法,更衣便是其中较为文雅的一种说辞。 莫如深以尿遁之名,一进来便开始主动出击了。 裴忆卿自然也不想甘于落后,她当即就把两个美人儿都揽在了怀里,开始左拥右抱,先跟她们热热场子,然后再顺势闲聊问话。 裴忆卿这个扮相猥琐,但她的设定又是个新手,她便眯着色眯眯看她们,一副没见过世面,对她们垂涎三尺的样子,手上还不老实地在她们身上摸着。 啧啧啧,虽同为女人,看看人家这细皮嫩肉的,她摸着都觉得羡慕非常。 她无师自通,开始使唤两个美人儿为自己吃菜,喝茶。酒她是不敢沾的,怕耍酒疯,误事。 吃了几口菜,又揩了几次油,裴忆卿便开始套话。 “我第一次来咱们这千红楼,之前却早听说这里的姑娘美颜双绝,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两人都一脸娇羞地笑,“爷可真是折煞奴家了。” 裴忆卿又一副痴缠模样,“我还听说,这千红楼不单单是美人儿美,便是那杜妈妈也是美若天仙,娇艳非常,此话可当得真?” 显然,恩客打听杜问奴的人已经不是第一回,这两人听了也不觉惊讶,反而觉得习以为常了 她们皆是笑道:“自然当真。咱们妈妈,那可是天上有地下无的人物。” 从他们说话神色间可看出,她们对杜问奴十分信服,甚至对她容貌的赞赏也是发自内心,心悦诚服。 裴忆卿再次回忆上回与杜问奴的相见时的总总细节,只可惜当时只不过匆匆一见,到底没有过多刻意的关注,现在能提取的信息也少之又少。 第239章 自我感觉良好的癞蛤蟆 裴忆卿立马做出一副更加痴迷的样子,抓着她们便连声询问,俨然一副急不可耐满心垂涎的急色鬼模样。 她越是急色,问的问题越细,才不会被怀疑。 毕竟,对一个人的极度疯狂迷恋时,对对方的任何一点细节都想急切地知道。 裴忆卿便开始围绕杜问奴此人对她们进行了360全方位的盘问,那两人的神色明显十分不耐烦,裴忆卿却一副非得要她们回答的模样,还作势摸了摸自己鼓囊囊的钱袋子,那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谁会跟银子过不起呀,她们就算再不耐烦,还是挂着微笑,耐着性子一一道来。 裴忆卿问了很多杜问奴的事迹,但她们的回答无非就是风月上的这些事,裴忆卿暂时不能从中抽离出有用的信息,便暗暗记下。 拉拉杂杂绕了一圈,最后回到正题上。 “杜妈妈究竟是哪块风水宝地养出来的?我这还未见着,一颗心就已被她勾得痒痒得不得了了。” 裴忆卿语气满是垂涎,配上脸上的表情,更显急不可耐。 两人以帕子掩唇,遮挡唇角露出的嘲讽。 裴忆卿却抓着她们不放,“你们可不能藏着掖着,可得告诉我,回头我就照着那地儿去,多寻几个美人儿。” “奴家听说,杜妈妈似是江南水秀之地出生的。江南人杰地灵,的确是美人辈出。” 裴忆卿眼神更添向往,又忙问,“那杜妈妈可有什么亲姐妹?或是家里有没有什么女眷?” 其中一人奇怪地看着裴忆卿,语带疑惑,“爷,您问这个做什么呀?” 裴忆卿满是垂涎地连连搓手,“嘿嘿,杜妈妈这般炽手可热我定是无福消受了,但若是杜妈妈的其他亲眷,我,我……我虽不能用三媒六聘地聘回去做正头娘子,但是,却是能给她一个贵妾身份,后半辈子也是衣食无忧,顺遂丰足,如此岂不是极好?” 两人又是以帕掩嘴,一张脸险些都快绷不住了。 癞蛤蟆她们见多了,像这么没有自知之明还自我感觉良好的癞蛤蟆,她们倒是第一回见。 裴忆卿却好像完全不知道她们心里所想,依旧执拗地追问着自己方才的问题。 那两人便收敛起了脸上的嘲讽,回答道:“奴家倒是曾听杜妈妈说,她有个妹妹,只不过年少走散了,她来京城,就是为了找妹妹,只不过一直都没听她再提起,想来是没找到吧。” 裴忆卿心里微动,妹妹?难道…… 她虽听了满耳朵的消息,但却暂时不能判断究竟是真是假,但打探到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强。 “爷,您这张口闭口都是杜妈妈,真真是叫奴家心里好不羡慕嫉妒。” “是啊,从一坐下来爷您就一直念着杜妈妈,也是嫌弃奴家伺候得不好吗?” 裴忆卿忙堆起了满脸的笑,又伸手把两人揽住,一副沉迷声色的痴迷模样,连声道:“两位美人都是极美的,爷喜欢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弃?” 为了表示自己绝对没有嫌弃的意思,裴忆卿还伸手,在两人的大白兔上各抓了一把。 虽然同为女人,但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没有拥有过这么傲人的身材,现在抓了一把,竟然也有一种要就此迷恋上的感觉。 难怪男人都好这一口啊。 裴忆卿心里若有所思,面色不免便又现出了几分又陶醉又猥琐的表情。 莫如深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裴忆卿左拥右抱,两手直接抓向她们,脸上的表情更是放荡得叫人不忍直视。 她那样子,当真是把一个贪慕女色,猥琐又猴急的男人形象演绎得活灵活现,入木三分。 莫如深几乎要怀疑她这是在本色出演了。 难道,扮男人扮久了,她的本性就真的开始变成跟男人一般了吗? 莫如深被自己脑中跳出来的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满脸都是恶寒。 最后他坐回位置上,裴忆卿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什么不妥,在她看来,她也是女人,这两个也是女人,她就是碰一碰自己身上也有的东西,这有什么? 况且她是在演戏啊,演戏就要演得逼真嘛。 裴忆卿看向莫如深的眼神中只有满眼的问号,想要问问他方才究竟有没有发现什么。 莫如深突然开口,提出要换到房间里。 在这里,这话的意思就是要进房间里办事了。 陪酒一般都只是利薄的活儿,只有陪睡了,才有赚头,所以姑娘们一般都想尽办法地忽悠着自己的客人进房间,说不定以后都可以趁机发展成为永久炮友呢。 四人从大厅转战客房,瞬间,外面的嘈杂喧闹便被隔绝了几分。 两位姑娘方才已经被裴忆卿的丑样恶心坏了,现下两人都把目光瞟向莫如深,洗眼睛。 虽然莫如深的扮相也不咋地,但是跟裴忆卿相比,已经算是十分俊朗了! 裴忆卿不知道莫如深接下来有什么举动,是以便假意起身,在房间里四处打转,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好奇模样。 那两位姑娘,便有了明目张胆的机会凑到莫如深跟前了。 难得的,莫如深这次也没推辞,还主动给两人倒了两杯酒,微微勾唇,笑着请她们喝下。 两位姑娘有些受宠若惊,觉得这位爷方才在外面是不好意思,现在进了屋,这才原形毕露了。 两人忙不迭地把茶水一口饮尽,正一脸娇羞地看着他,正准备开口说话,便觉得脑袋一晕,两人便接连晕在了地上。 莫如深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消失了个干净。 裴忆卿没想到他这么简单粗暴,但他既然这么做了,定然便有这么做的理由。 她便急忙发问,“殿下,你方才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莫如深眉头微锁,“我也不确定。我看到有人往后院去,入口处有婆子把守,我觉得定有古怪,我想去探一探究竟,又怕离开太久引起怀疑。现在我去探一探究竟,你便在这里等我,切莫离开,听明白了吗?” 裴忆卿很想一起去,但是她不会武功,这会儿要是去了,也只不过是平添负累罢了。 心里总有股难以言喻的担心,她想要说什么,但是各种话语在舌尖翻滚,最后便只变成了一句,“殿下,你要小心……我等你。” 第240章 以假乱真的变装 莫如深要翻窗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脚步一转,就又转了回来,从靴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了裴忆卿的手中。 东西入手冰凉,裴忆卿握在手里,她垂头看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是破雪。 那把自己曾经用来剔过骨,削骨如泥,自己也曾经垂涎不已的匕首。 他果然十分喜爱这把匕首,几乎随时都要带着。 他把破雪塞进了她手里,转身便走了,末了还留下一句话,“拿着防身,别把自己的小命丢了,我懒得收尸。” 裴忆卿原本还挺感动的,但是他这么一说,她的感动瞬间就变成了无语。 这人真是不能好好说话啊! 只一瞬的功夫,莫如深便翻出了窗,消失在了视线里。 裴忆卿一时无聊,便坐在屋中,随意摆弄着手中的这把匕首,在空中一下下地比划着。 这匕首的确是锋利,若真遇到危急时刻,用来自保便是绰绰有余。 只是她看着匕首鞘上的花纹,更是觉得那纹路熟悉。 不过她也没有太在意,想来这个时代的东西,设计上也都是大同小异吧,就像现代的东西那般。 裴忆卿撑着脑袋在房间里等,那两位姑娘则是依旧像死猪一般昏迷,外面是盈耳不绝的娇媚调笑声,热闹非常。 裴忆卿等啊等,最后撑着脑袋一下下地点着,好几次险些睡了过去。 房中没有滴漏,她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但是她却感觉自己已经睡了几觉了,时间也已经过了很久,可是莫如深却依旧没有回来。 裴忆卿心中焦急,再也坐不住,她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想象了无数种可能,一种比一种丧心病狂惨绝人寰。 裴忆卿不是一个会想太多的人,可是现在,她却想得比任何时候都多。 一颗心便如被烈火灼烧一般,焦灼难耐,难以纾解。 她悄悄地打开窗户,往窗户缝往外看,入眼依旧是一派酒醉金迷的繁华景象,裴忆卿依旧无法判断现在的时辰。 她又在房间里来回踱着,脑中开始给自己倒计时,自己再等十分钟,如果十分钟之后,莫如深还不回来,自己就不能再继续在这里干坐着了。 裴忆卿闭着眼睛在心中数数,数到最后一个数的时候,豁然睁开眼睛,整个屋子依旧安安静静,并没有多出来另一个人。 裴忆卿心里涌起一阵难掩失望。 她当机立断,决定不再被动等待。 她即便心里慌乱,脑子依旧转得飞快,她冷静地做出了决定,迅速地扒下其中一位姑娘的衣裳,又把自己的衣裳脱了,把那身薄如蝉翼的衣裳穿上。 虽然露得有点多,但也只能忍了。 紧接着解开头发,又在荷包中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卸妆工具,用桌上茶水卸掉脸上的男装。 她却也不能直接盯着裴忆卿的这张脸在这里招摇行走,她那一手化妆术,就算说是一脸千容有所夸大,但也堪称精妙绝伦,妙手难当。 她飞快地在自己脸上勾勒了一番,便给自己克隆了一张这位姑娘的脸,不说十成想象,便说是七八分也不为过。 她又勉强给自己弄了一个同款的发型,自己就算是变装成功了。 裴忆卿出门在外,习惯性地带着自己的一套化妆品,一来是以前便有的习惯,二来,也是因为自己在这个古代可能要面临随时的身份变换,为了以防不时之需。 这不,现在就到了这个不时之需的时候了。 裴忆卿飞快地变装,把两人扔在床上,撕了被单捆好,塞上嘴巴,然后拿着小铜镜在面前照了又照,确定大面上没有什么纰漏之后,便把身子贴到了房门上,小心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又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可是莫如深依旧没有回来,裴忆卿心中的不安与担心便又更深了几分。 她小心地打开一条缝,确认外面没有人路过,便打开房门,扭着身子便走了出去。 她本身就是女子,以前在电视里见惯了那些个女人走路的姿势,当下便一手拿帕子遮着半张脸,一边捏着腰肢,一步三摇地走着。 她微垂着头,用余光飞快地扫视着来往之人,想要从中找到自己要找的人,可是却一路无果。 但好在,也没人对她侧目。 裴忆卿想到莫如深走之时说的那话,他所说的后院,不知道是不是上回她们闹了一出的那里。 裴忆卿不确信,便只能循着记忆往那个方向摸索去。 但是还没摸到那边,便发现了另外一条道所通往的地方。 裴忆卿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心里正存着疑虑,身旁便有一男一女从她身旁走过,那女子娇笑的声音传入耳中。 “岑公子莫急,奴家这就带您去后院,那好东西多着呢,奴家不骗您。” 裴忆卿听不清那醉汉的话,但是,那女子口中的“后院”两个字却是敏锐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而且“好东西”是什么? 本能的,裴忆卿觉得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好东西。 裴忆卿当即便转了个方向,状似无意地尾随在了他们的身后,她的脚步略带了几分虚浮,便好似是喝得微醺了一般,如此,也能更好的掩人耳目。 因为她这一身以假乱真的装扮,一路上裴忆卿都没有遇到任何障碍。 她随着那两人,渐渐便走到了稍微僻静的后院深处,前面那喧闹嘈杂的声音也微微远了几分。 裴忆卿越是往后走,心里便越是惴惴难安,一颗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去。 果然,前面便见到了一处婆子守着的入口,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一左一右地守着,要进去,便必须得经过她们。 那女子扶着那醉醺醺的男子,两个婆子已经放了行,那男子忽的就高亢地喊了一嗓子,“快给爷,爷要吸两口!” 女子柔声哄了几句,两人很快就进去了。 那男子的那句话被风吹到了裴忆卿的耳朵里,她瞬间便身子一抖,脑子也瞬间清醒了不少。 她产生了一个十分大胆的联想,难道那小屋子里藏着的猫腻竟然是,五石散? 第241章 心跳的声音 所谓五石散,便与后代时候的鸦片无异。 但凡吸食五石散,轻则产生幻象,日渐枯瘦,危及健康,重则会直接要了人命。 因为天璃国建国之初,有险被五石散惑乱了朝政之先例,历代皇上都明令禁食五石散,有人若胆敢私碰此物,一旦被发现,若是官身,当即贬黜不用,甚至还可能祸及三族。 在天璃国吸食此物,是一项重罪! 裴忆卿清晰地从原主的记忆中提取到了这些讯息。 是以,这个猜测一出现在脑中,她自己便被吓了一大跳。 若千红楼当真有这般胆大包天,胆敢公然聚众吸食五石散,那其当真是胆气过人! 这件事一经发现,整个千红楼必将被夷为平地。 裴忆卿只是这般设想,但因为这个想法太过大胆,裴忆卿根本没敢深想下去,自己也觉得荒诞至极,毕竟,她们怎么会敢有这样大的胆子呢? 裴忆卿脑中思绪翻飞,待她回过神来,人已经轻飘飘地飘到了那扇门面前,两个婆子抬眼来看她,在她们的注视下,裴忆卿瞬间就回过了神来。 裴忆卿脸上僵硬地扯住了一个表情,脑子在这一刻有点卡壳,她根本就没有准备好说辞。 她正在飞快地转着脑子,也正暗暗掐着自己的嗓子,让自己不至于露馅儿时,其中一个婆子就主动开了口。 “凝霜姑娘来了,快请进吧。” 裴忆卿呆住,她瞬间有了一种意外之喜的感觉。 没想到自己竟然这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进去了? 裴忆卿心里狂喜,险些没被绷住直接露了底。 幸亏她及时用帕子遮了一下,这才掩饰了过去,她不知道这位凝霜姑娘以往是个什么性情,但她又不敢多说话,便只是对她们微微一笑,然后微一颔首,就这么走了进去。 裴忆卿走进去的脚步都是颤抖的,整个脚步人都忍不住同手同脚了,为了避免露出马脚,便只能强自按捺,硬是走出了一股子泰然自若来。 可这股泰然自若并没有维持多久,她很快就被自己眼前的一切所震撼。 她这是进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一个偌大的房间里,布置清雅,颇有格调,可是房间里却是弥漫着一股子异香,里面的人,一个个神情癫狂,双目呆滞,甚至有人胡言乱语,手舞足蹈。 房间里有男有女,男子大多都是衣着华贵,女子也都是身姿妖娆娇艳,她们都服侍在男人的身侧,手里拿着类似鼻烟壶的东西,时不时往男人的鼻尖上凑。 裴忆卿的心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几乎停跳。 方才有这样的猜测是一回事,真正见到了这样的情形,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万万没料到,千红楼竟然当真有此等胆大包天的猫腻,她们,怎么敢呢?! 裴忆卿站了半晌,才陡然回过神来自己此行的目的。 她赶忙整理了面上表情,迈步走了进去,在那一片群魔乱舞中仔细寻找辨认着。 她既期盼着自己能找到莫如深,却又害怕自己真的在这里找到他。 他若当真在这里,若是真的吸上了这东西,万一真的一吸便上了瘾怎么办? 对于那个结果,裴忆卿简直难以想象。 裴忆卿走进去,有那神志不清的人歪着身子就要朝着她的方向扑来,嘴里更是喊着那等污秽之言,裴忆卿一个闪身就躲过了,眼中更是闪过一阵难以掩饰的厌恶。 她在这一片混乱之中穿梭,有时候为了看清对方的容貌,她不得不俯身靠近,伸手掰过对方的脸,因此险些又被对方缠住。 裴忆卿一路寻来,都没有找到莫如深,她心里焦躁不安,十分难平。 裴忆卿几乎都要放弃的时候,忽的,目光在某处顿住了。 在那个角落里,她看到了一张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侧面。 那不是她所熟悉的那张俊逸非凡的侧脸,但此刻,却是能让她瞬间欢欣难言,喜极而泣的脸。 裴忆卿飞快地朝那方向而去,便刚好见到一个身姿妖娆的女子整个身子都要往他的身上贴,她手里更是拿着一只鼻烟壶往他的鼻尖凑。 莫如深的眉头蹙着,脑袋撇开,但整个人都显得很是无力。 裴忆卿心中一股火气瞬间噌地往上窜,她一把就抓住了那女子的手腕,手上一个用力,十分粗暴地把人拽了起来。 那女子正卖力地要在客人面前表现,猝不及防地被裴忆卿这么一扯,惊呼一声,面上更是闪过一阵难以掩饰的错愕。 裴忆卿有一肚子的怒火,险些没绷住就要一股脑发泄出来。 但是幸而她及时刹住了,她及时换上了一张笑脸,哪怕那笑脸显得有些僵硬。 “这位客人是我带进来的,就交给我吧。” 她说着,直接伸手拿过了那女子手中的鼻烟壶,然后把她往旁边轻轻一推,人就被霸道地推开了。 裴忆卿方才虽然在笑,可是身上的气势却也是十分强悍,不容忍辩驳。 那个女子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是一时竟被她乖乖地支着走了。 裴忆卿俯身凑近莫如深,她伸手在他的脸上拍了拍,他却扬手把她拍开,口中满是厌恶。 “滚开!” 裴忆卿非但没有滚,为了与他说话不被旁人听到,她反而凑得更近了,强硬地把他整个脑袋都搂进了她的怀里,几乎是贴着他的耳边低语,“殿下,是我,我来找你了。” 裴忆卿的话带着灼热的气息,直接往莫如深的耳朵里钻。 熟悉的声音,温热的气息,还有紧紧相依的贴近,这一切,终于是把莫如深涣散的神智找了回来。 他抬眼看她,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从她那双眼睛中认清了她。 他的清明似乎只是一瞬,一瞬之后又变得晦暗而迷蒙。 他望着裴忆卿,低低地唤,“阿落。” 他的声音很低,此刻又还带着那么一丝哑,瞬间,裴忆卿像是过电了一般,浑身都禁不住一阵战栗。 裴忆卿呆愣半晌都没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以前似乎也这么叫她,但都没有这一刻这么的,撩人,裴忆卿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口剧烈跳动的声音。 第242章 杀头的大罪 裴忆卿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神智,她觉得这个地方不能多待,她正要开口说自己的计划,但是话还没来得及说,莫如深的脑袋就突然往自己的身上一拱。 他倒是会找地方,专挑最柔软的地方去,裴忆卿满脸涨红,浑身僵硬,若非看到他眼神迷蒙,不甚清醒的样子,加之他平日也并非这样品性的人,裴忆卿非得要怀疑他是趁机耍流氓不可。 正是因为人不是故意的,裴忆卿就是有什么火气,这会儿都有些不知该怎么发。 裴忆卿费力地把他的脑袋推开,费力地在他耳边低语,“别乱动,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裴忆卿艰难地要把人扶起来,刚起了个身,他那庞大的身子就直直地朝着她倒来,裴忆卿被他高大的身躯结结实实地压住,整个人几乎要变成了一块大馅儿饼。 裴忆卿正要把这大块头推开,便发现两人的脸挨得极近,呼吸灼热,全都喷在了对方的脸上。 裴忆卿直愣愣地瞪着眼,手上的动作也忘了,只是这么盯着他。 他顶着一张普通到极致的脸,唯一不变的,是那幽黑深邃的眼眸,黑曜石一般,波光流转,深邃迷人。那眼眸中似氤氲着一层淡淡薄纱,越发笼得他的眼神迷蒙,有股勾人射魄的魅惑。 裴忆卿呆呆的,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一点点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裴忆卿的呼吸都凝滞了,浑身僵硬,完全忘了反应,一颗心剧烈跳动,几乎在下一瞬就要猛地从胸腔子里跳出来。 就在他几乎贴上来的一瞬,忽的一声男子肆虐的狂笑传来,那狂笑像是当头一记棒喝,一下就敲在了两人的心上。 裴忆卿飞快地推开了他,微撇过头,掩饰住自己脸颊上腾腾滚烫的热意。 她觉得莫如深定是不小心吸了这东西,所以才会这般神志不清。 为让他清醒些,她毫不客气地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狠掐了一把,只听“嗤”地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莫如深疼得眉头蹙起,也终于找回了一点神智。 裴忆卿用力推他,忍着面上热意道:“你清醒些,这里不能久待,我们必须赶紧离开,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莫如深的眼神依旧有些凝滞,他深深地看着莫如深,微抿着唇,最后颔首,乖乖巧巧地答应,“嗯。” 裴忆卿见他乖巧,便趁热打铁道:“那待会儿我扶你,你自己也用些力,好好走路,不要乱动,知道吗?” 他一直都看着她,又乖乖地点头,“好。” 裴忆卿暗舒了一口气,然后把手从他的腋下伸过,想要像扶伤员那般扶着他走。 但是她刚伸出手,莫如深却是突然把双手都环在了她的肩头上,整个人像是大型挂件似的都挂在她的身上。 他挨得很近,两人的身子亲密无间地靠在一起,甚至他环在前面的手臂,还十分犯规地又往她胸口上蹭。 裴忆卿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怀疑这个人根本就不是莫如深。 若他真的是莫如深的话,那他方才答应得好好的话,就全都是他妈的耳旁风! 裴忆卿正要再往他腰上的软肉上掐一把,便听到一个又低又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往里钻。 “阿落,别乱动……就这样走,才不会引人怀疑。” 裴忆卿正要动作的手顿住了,愣了一瞬方才明白过来,他难不成是故意的? 她在看向周围的人,男男女女行事豪放,无不如他们这般,亲密无间,互相依偎,若当真如她方才那般,反倒是要引人怀疑了,因为那样的搀扶,根本就跟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裴忆卿一时身子僵硬,面皮发热,身上更是一片滚烫燥热,甚至连路都几乎不会走了。 莫如深就这么挂在她的身上,紧挨着她的身子,就如同那些酒醉金迷的纨绔子弟一般,做出一派左拥右抱的姿态,亲亲密密地与她缓缓前行。 裴忆卿很紧张,一来是因为与莫如深这直接的肌肤相亲,二来是生怕他们会被旁人发现,难以走脱。 裴忆卿原本是想照着原来的路折回去,但是很快便发现了似乎不对。 这个方向,似乎只进不出。 幸而,她及时折回,刚好看到了另外一对男女,正往前行去,从他们之间的对话中,裴忆卿能判断,他们是要离开了。 裴忆卿暗自庆幸,不动声色地尾随其后。 出口的地方也有婆子守着,离开的时候裴忆卿看到那位公子似乎还提笔,在一个本子上写了些什么。 裴忆卿一时心里打怵,心道这出去竟然还比进来更严苛? 裴忆卿脑子飞快转了转,很快便明白了那本子上写的是什么,不觉更是倒吸凉气。 若她没有猜错,那本子上所签的,定然是他们的名字。 吸食五石散本身就是杀头灭族的大罪,千红楼敢这么公然聚众吸食,定然并非是小小杜问奴一人所为,她的背后,必然有人。 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暂且不知道,但是倘若这些吸食五石散的人,每每离开都要签名留证,那这一份名册,必将事关重大,牵涉甚广,能沦为那幕后之人一大利刃把柄。 这份名册,对于这些参与吸食的人来说,也必将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大刀,随时都要担心那把刀什么时候掉下来。 裴忆卿得出此猜想,自己倒是把自己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当务之急,她也无心去想那个名册日后会造成的影响和威力,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最要紧之事是,他们要怎么出去? 他们根本就是乔装而入,自然是不可能留下真实的身份。 可是,随便乱签的话,会不会被识破? 裴忆卿一时心头紧张,她便凑到莫如深耳边,对他飞快地一番耳语,把自己的猜测和担忧尽数道出。 幸而莫如深依旧留有神智,他听了之后,却只说了一句,“别怕。” 然后,就拉着裴忆卿,一步一晃地往出口处而去。 裴忆卿听得他那般笃定地说“别怕”,不知怎的,裴忆卿就当真没那么怕了。虽然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能给人半点安全感,但是裴忆卿就是破天荒地生出了安全感。 第243章 你咬我 最后的一切也远比裴忆卿想象中要轻松。 那两个婆子没看出她的破绽,莫如深又十分暴躁不耐,一副十分狂躁的样子,最后实在无法,才抓住毛笔,刷刷刷地落笔,然后啪地一下把笔扔了回去。 整个动作潇洒流畅,就像是最大爷不过的二世祖,那两个婆子愣是没敢对他多说半个字。 可是待他们走了之后,方才还好端端的签字,墨迹却是晕染开了,糊成了一团,叫人根本忍不住原本的字迹是什么。 两个婆子不想因为自己行事不利而吃挂落,便也没有再纠结这件事,只当那个是错漏的签字,就此掠过。 而裴忆卿真正一路顺畅地离开了那里,身后没有任何异常,她才终于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原本就发软的腿根瞬间就更软了,甚至有了一种直打摆子的感觉。 但是身上挂着的重量却提醒着她,他们现在还并不安全,她现在还不到腿软的时候。 莫如深依旧保持着挂在裴忆卿身上的标准姿势,但是他脚下却也在用力,实际上并没有真的完全把全身的重力都用在她的身上,是以裴忆卿也并不是真正的吃力。 至于两人紧紧相贴的状态,罢了,忍忍就过了,她可是开明的现代女郎,这点子肌肤之亲根本算不了什么! 裴忆卿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一路循着热闹的人流回到了前厅,再次看到这一番活色生香的热闹景象,裴忆卿只觉得有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亲切。 裴忆卿顺着记忆,把莫如深带回了那间房间,推门进去,屋子里一片安静。 那两个姑娘依旧在床上稳稳地绑着,死死地昏睡。 裴忆卿暗暗松了一大口气。 此行虽然有些心惊胆战,但是好在有惊无险,而且她还发现了这么多了不得的事,也算是不虚此行。 她费力地把黏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扯下来,先让他在桌旁坐下,然后到床上把那两个女人解开,搬下来。 床这种如此高级的待遇,自然不能便宜了她们。 她们就是要睡,也只能睡在地板上。 裴忆卿把两个女人拖到角落,随意用毯子把那被自己剥得半裸的女人盖上,这才重新走到莫如深是身边,伸手扶他。 他这时候也显得十分乖巧,裴忆卿扶他,他便乖乖地站起,往床边走去。 裴忆卿没有接触过五石散,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照理说,真正吸食了五石散的人,应当是像那些人异样神经兴奋,难以自抑才是。为什么他倒像是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儿吧唧的。 裴忆卿想不通,但不管怎么样,把人找回来了,总是好事一桩,她心里只感到一阵阵庆幸。 裴忆卿要把他放床上塞,但是不知怎的,他的手却抓着她不放,他倒下去的时候,裴忆卿整个人也跟着直直地倒了下去。 这一次,他们的方位倒是来了个互相对调,裴忆卿整个人都压在了他的身上,裴忆卿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中那一下下剧烈而稳健的跳动,隔着那薄薄的衣裳,分外清晰。 明明听到的是他的心跳声,裴忆卿却感觉像是在数着自己的心跳似的,她整张脸又一下滚热了起来。 今天发生的意外也忒多了些…… 裴忆卿撑着手,想要把自己从他的身上撑起来,但是刚一用力,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手腕上忽的就是一酸,自己就瞬间失了力气,她非但没把自己撑起来,整个人还反弹似的重重摔在他的身上。 那一摔还不轻,裴忆卿只觉得自己的脸啪地一下就跟什么撞上了,直撞得她的五官都要瞬间扁平了。 她皱着脸轻轻低呼,待她抬起了脸,再看向被自己压着的人时,整个人却是呆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这男人唇上那一片冒着血泡的伤口。 裴忆卿像是受惊了一般慌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唇,这一捂之下才意识到,自己的唇也受了伤,出了血。 她伸出舌头轻轻一舔,果然舔到了那股子咸腥味儿。 裴忆卿又不是傻子,她自然马上就意识到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方才两人脸颊相撞一瞬的感官似被无限放大,方才被忽略的唇上的触感也似回放似的,重新映入了她的脑中。 她瞬间捂住了自己的嘴,整张脸瞬间爆红一片,瞪着一双惊恐无限的眼睛与他对视。 裴忆卿整个人依旧趴在莫如深的身上,两人四目相对,裴忆卿一脸惊恐惶惑,莫如深却是满眼幽沉深邃。 他深深地望着裴忆卿,那眼神深得像是一汪古井,几乎要把裴忆卿整个人都溺毙在其中。 莫如深如她方才那般,伸出舌头,在自己的唇上轻轻一舔。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似是刻意按下了慢动作一般,哪怕他此时只是那么一张平凡的脸,裴忆卿依旧从他那动作中看出了一丝诱惑又挑逗的风情。 他深深地看着裴忆卿,声音比方才更低更哑,“你咬我。” 裴忆卿的眼珠子瞪得比方才更大,心里有一股子飞快地酥麻的过电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她太过不知廉耻,她竟然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一丝挑逗的意味。 裴忆卿的脸颊再次爆红。 她磕磕巴巴,愣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莫如深却一直这么深深地望着她,那眼神灼热得几乎要把她彻底融化。 他盯着她,又从喉间挤出了一句话,“你还压我。” 裴忆卿这一下是彻底地燃烧了。 这略带委屈和谴责的话,简直像是一把小刷子,一下下地在她的心坎上刷来刷去,直把她的一颗心刷得奇痒无比。 同时强烈的羞耻感再次袭来,虽然事实是她其实很无辜,但他连番吐出的两句话,加上他们双方现在这副姿势,裴忆卿瞬间也产生了一种自己很无耻,自己不仅强压了他,还强吻了他,是个王八蛋臭流氓的错觉…… 裴忆卿想要急速地拨乱反正,她再一次撑着身子,要把自己从他的身上爬起来。 这事儿必须得好好解释!她是清白无辜的! 这一次,裴忆卿依旧没有成功,莫如深的手依旧稳稳地扣着她的手腕,他手上微一用力,只轻轻一扯,然后他身子一个翻滚,长臂一伸,裴忆卿和他的位置便彻底调换。 裴忆卿被他稳稳地框在了身下,她瞬间变成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咸鱼。 裴忆卿的心简直要从胸腔里跳了出来,他,他要做什么?? 第244章 特殊嗜好 裴忆卿像是个受惊的小兔子一般,磕磕巴巴地就要开口,但是话还没出口,便被他的一双大手轻轻地覆上。 他整张脸都贴了下来,嘴唇几乎贴在她的耳边,“嘘。她们要醒了。” 他的声音有点软软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软几分,带着些许诱哄的味道。 裴忆卿被他压着,大气都不敢出。 她竖着耳朵,果然就听到了那两人动作的声音,裴忆卿浑身更是紧绷了起来。 两人都很惊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缩在角落里躺在地上,至于对自己衣服不翼而飞这样的事,想来她们也经常遇到,反而习以为常,不觉讶异。 裴忆卿正浑身紧绷,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的时候,耳边忽的就又传来了莫如深那低低沉沉的嗓音。 “叫。” 裴忆卿的耳朵很敏感,他对着她的耳朵吹气,裴忆卿只觉得一片战栗,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裴忆卿磕磕巴巴,“叫什么?” 莫如深的声音像是带着深浓的蛊惑,“叫——床。” 裴忆卿呆愣半晌,脑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吐出一个字,“床?” 莫如深神色一滞,忽的张嘴,在裴忆卿的耳朵上重重咬了一口。 一瞬间,疼痛伴随着酥麻在她四肢百骸中蔓延,裴忆卿当即就“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她叫出那一嗓子,自己也被自己吓到了,这会儿,她才瞬间反应过来,莫如深方才说的“叫-床”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的一张脸瞬间就涨得一片通红。 莫如深的眼神瞬间幽深,其中似有无限晦暗情绪在阵阵翻滚。 他开口的声音不觉更加低哑几分,“继续。” 裴忆卿明白了莫如深此时的用意,她咬着唇,整张脸憋得一片通红,那么羞耻的声音,她怎么能叫得出口? 然而,莫如深却再次俯身,在她另外一边耳垂也咬了一口,这一次,她甚至感到了他那温热的舌尖轻轻扫过。 几乎是无意识的,裴忆卿便轻哼出声。 那声音,羞耻得裴忆卿都惊呆了,待她回过神来莫如深都对她做了什么之后,整个人更是彻底呆住。 莫如深却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他还在她耳边提醒,“记住,你是男人。控制声音。” 裴忆卿原本就爆红的脸色,瞬间更是爆红一片。 她现在的妆容和模样见不得人,不能曝光,否则就要露馅儿了。 可是,她觉得除了这个法子,还有很多其他的法子可以处理,为,为什么他竟然会用这样一个法子? 裴忆卿就像是进了染坊似的,整张脸都五彩缤纷,难以言说。 裴忆卿像是个煮熟了的虾子,浑身上下都红了个透。 “叫。” 他没完没了地催促提醒着她,裴忆卿的嘴却像是被胶布封上了似的。 莫如深作势又要俯身,再来一次,裴忆卿一个激灵,慌忙伸手抵住他的胸膛,同时也开始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啊……嗯……哼……轻,轻点……” 裴忆卿掐着男人的嗓子,红着脸发出这一连串的哼哼声,她自己简直快要烧了起来,而压在她身上的男人,也觉得再难克制身上的燥热,他的耳垂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泛红,眼神也更染上晦暗之色。 他几乎要撑不住,生怕自己露出狼狈之态。 裴忆卿闭上了眼睛,豁出脸皮开始卖力地表演,她不仅扯着嗓子哼哼,还扭动着身子,制造出一副床在剧烈摇动的样子。 她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是没吃过猪肉,却也见过猪跑,以前也并不是没有观看过爱情动作片。她豁出去之后,这点子表演又算得了什么? 裴忆卿自己放开了,莫如深却觉得有些自作自受,绷不住了,方才那五石散的威力尤存,他的呼吸禁不住一阵阵发沉,身上也不受控制地生了变化。 他的意志力,在这一刻彻底地土崩瓦解。 外面的两人,早在听到裴忆卿那第一嗓子的时候就已经彻底呆住了。 裴忆卿一开始的男装被她脱了随意扔在地上,此时,她们看到那身衣裳,再听到床帐里传来的一声声呻-吟,很轻易地就脑补了一出无限精彩的男男大战。 两人想到裴忆卿的那张脸,一时之间,顿时像是吃了屎一般面色扭曲,难看至极。 她们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莫如深自一进门便对她们神色淡淡,拒之千里,原,原来…… 有这特殊癖好也便罢了,可这,这又是什么眼神儿?那么好端端的一个人,竟然这么想不开,看上那么一个歪瓜裂枣。 她们觉得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莫如深觉得裴忆卿的每一声都是对他莫大的考验与煎熬,但,又像是一个极大的诱惑,让他处于矛盾的边缘,既不敢听,又想要一直这么听下去。 外面的两人显然惊吓不小,她们转身,就要直接跑出去。 莫如深伸手,朝着她们的方向打出一掌,凌厉掌风打出,两人瞬间便软倒在了地上。 裴忆卿听到动静,睁开眼睛,偏头去看,看到那两人终于再次晕了过去,整个人也都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不用再发出那么让人羞耻的声音。 然而她偏头,便再次跟莫如深的目光直直对上了。 她方才才放松的心弦瞬间又绷了起来,浑身都僵直了,整个人都如临大敌一般。 莫如深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这么紧紧地盯着他。他的眼神太有侵略性,直叫裴忆卿觉得浑身都绷紧了,一股子难以言说的紧张情绪在胸腔中蔓延。 从他的眼神中,她似乎读懂了些什么,又似乎没有读懂。 便是他方才的那些行为,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他情不自禁,还是只是五石散的副作用。现在,她亦是不敢断定,不敢乱想。 她像是被架在热锅上煎炸着似的,一颗心里什么滋味都有,有紧张,又害怕,也有点点难以克制的期待…… 第245章 你是不是对我下药了? 裴忆卿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放大,她整颗脑袋都像是被浆糊糊住了,完全丧失了思考之力。 整个屋子都弥漫上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旖旎暧昧,随着他一点点俯身向下,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了眼中的灼然与滚烫。 然而最后,裴忆卿还是伸手,一把推开了他。 稍稍远离了他,裴忆卿身上那股紧张与压迫这才瞬间撤离,她重重地喘了几口气。 他现在定然是不清醒,这定然便是吸了那五石散之后产生的后遗症,他若清醒,怎么可能会三番四次地对自己那样?她怎么能趁人之危? 等等,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为什么会觉得是自己在趁人之危,明明自己才是女孩子,真正要算起来,吃亏的那个是自己才对啊!为什么她会觉得吃亏的那个是莫如深呢? 这个想法相当错乱! 裴忆卿把莫如深推开,她自己又胡思乱想了一番,再回过神来,那个被她推开的人又用那副幽幽的眼神看她,活像是个欲求不满的怨妇。 裴忆卿努力收敛起自己乱七八糟的心神,对他扯出一个干巴巴的表情。 “她,她们晕了,不用演了。” 裴忆卿正尝试着动了动身子,正想越过他,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 可那男人却是幽幽地吐出一句话,“我没演。” 裴忆卿整个人都咣叽一声,又把自己给摔回了床上。 她眼睛瞪得几乎脱框,他说他没演,那是什么意思? 裴忆卿惊叫一声,“果然,五石散真的入了心肺,开始左右你的神智了……” 一定是这样没错,方才在那个房间里,那些吸食五石散的,一个个都是群魔乱舞,神志不清。 莫如深从初期的手脚发软,到这会儿就开始亢奋了,这是五石散在慢慢地发挥作用! 裴忆卿开始想到了后世的吸毒,但凡是沾染了那东西的人,一个个都会变得面目狰狞,六亲不认。 裴忆卿的面色顿时变得难看不已。 莫如深语气低哑,“我难受。” 裴忆卿喃喃,“难,难受?这,这就对了,错不了,都是那五石散害的!” “身上都在发烫。” “啊,还在发烫?这,五石散怎么还有这威力?” “喉咙发紧。” “我,我给你倒杯茶。哦不,这里的茶不能喝,那你,忍忍,忍忍就好了……” “心口也跳动飞快。” 裴忆卿又“啊”了一声,整个人如热锅上的蚂蚁,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了。 “阿落。”他突然又凑了过来,裴忆卿一时不察,不知怎的两张脸又几乎贴到了一起。 裴忆卿呼吸又是一滞。 他眼眸那么深,眼神那么直,让裴忆卿一时觉得他是清醒的,一时又觉得他是糊涂的。 他贴着她,在两人呼吸交缠中,他低低开口,“你是不是对我下药了?” 裴忆卿一愣,完全不知道他何出此言。 裴忆卿张口就想反驳,可是他很快便又吐出下一句,“不然我怎么会这么不正常,这么的,想吻你。” 瞬间,似有一道惊天炸雷在脑中炸开,此时的她,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僵硬迟钝,五感尽失。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竟然会听到这么荒诞,这么叫人脸红心跳的话。 可是,她的念头还在脑中晕乎乎的游荡,下一瞬,就再次被莫如深的举动搅得彻底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锲而不舍地继续着方才数次未成功的事,只不过,这一次他却是得逞了。 他的手捧住了她的脸,准确无误地让两人的唇贴在了一起。 没有巧合,不是意外,更并非一触即分,而像是蓄谋已久一般,微凉的,柔软的,还带着微微咸腥味儿四瓣唇,稳稳地贴在了一起。 贴上去的一瞬间,莫如深觉得一切似乎都圆满了。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心里一直都缺着那么一块,现在,突然之间就被填上了。 未曾圆满过之时,他从不知圆满之后竟然会是这般叫人熨帖愉悦之事,更叫人慨叹此前半生,竟似如虚度一般。 他脑子是有些晕乎,不似往日清明。 可是,这样的晕乎却并不能影响到他的神智,他的嘴素来很严,即便是喝醉了,不该说的,不能说的,不想说的,也从不会说。 而方才那些话只在舌尖略滚了滚便都倒了出来,几乎像是发自内心的一种本能。那便足以说明,那就是他内心的本能,他不过是放松了自己心里的那根弦,顺从了自己的本能罢了。 所以,他清楚自己说了什么,在做什么。 以前自己所有的反常,似乎都在瞬间找到了答案。 他想,五石散真是个好东西。 裴忆卿此时的念头,却是跟他恰好相反:五石散真他妈是个害人精,简直害人不浅啊! 这个害人不浅的玩意儿,自己不能让它继续害人! 裴忆卿当即要伸手,把人推开。 可是她这拨乱反正的行为,却是遭到了阻挠。 她的脑袋被他扣着,根本动弹不得,而且,唇上的相贴很快就变成了更加用力的摩挲。 裴忆卿整个人都要烧了起来,两只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放,一股子难言的战-栗感在四肢百骸蔓延,直激得她浑身都冒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莫如深没想到,情感的闸门一旦打开,竟然会这么汹涌,叫人难以把控。 莫如深的自制力在这一刻完全土崩瓦解。 而男人在这种事上,似乎都有无师自通的本领。他像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霸道地巡视着属于自己的地盘。 直到他越来越过分,裴忆卿才终于从那晕乎乎的状态中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她这会儿不再感觉自己是在趁人之危,她意识到自己俨然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肥肉,再不反抗,说不得就真的要被人生吃了! 裴忆卿的手在他的身上摸索,明显感到他的身子一僵,呼吸似又重了几分。 下一瞬,他便觉腰上软肉一疼,他闷哼一声,然他下一瞬便把她作乱的小手擒住,稳稳抓牢,叫她动弹不得。 裴忆卿这时方觉出男女力道的巨大差距,更感到了莫如深身上释放出来的那股子强大的侵略性。 那强大的侵略性叫她心里发慌,觉得这个人跟自己之前所认识的半点都不像,裴忆卿情急之下,嘴上一个用力便咬了一口。 这一次,莫如深终于是松开了她,两人唇畔相离,他那薄唇上,赫然又多了一道咬痕。 第246章 各怀心思,南辕北辙 裴忆卿捂着嘴,满脸赤红,满是无措地看着他。 哪怕她是现代人,哪怕她有丰富的理论知识,可是在实战经验上,却是白丁一枚。 她的心砰砰砰地跳个不停,整张脸更是红得能滴出血来。 裴忆卿还没开口,这男人就已经抢先一步兴师问罪,“你又咬我。” 裴忆卿觉得自己简直要羞愤欲死,她不觉恼羞成怒,“明明是你先,先……我。” 她囫囵代过了那个字,那样的话,她委实是有些说不出口,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似的。 莫如深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他眼眸依旧幽深,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裴忆卿明明是要兴师问罪的,可是没想到对方竟然这般淡定,好似对自己方才做过的事完全没半分在意一般。 他这般反应,倒好似显得自己太过兴师动众,大惊小怪一般。 莫如深以往高冷淡然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裴忆卿方才那一瞬的羞恼气愤也不觉降了温,她开始不自觉地为莫如深找理由。 他吸了五石散,他今晚不正常,也不能怪他…… 裴忆卿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和他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如果他真的不是故意的,自己,好像也有必要这么斤斤计较……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莫如深。”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裴忆卿又指向自己。 莫如深抬眼看她,吐出两个字,“阿落。” 裴忆卿面皮禁不住又烧了烧,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每次都觉得他这么喊自己,都有一种缠绵的味道。 “那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吗?” “千红楼。” “知道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吗?” “查杜问奴。” “那你记得你方才不小心吸了什么吗?” “五石散。” 这一问一答,裴忆卿就又有点微恼了。 她暗暗磨牙,“你是不是早就恢复了清醒的神智?” 他看着她,眼神无辜,自鼻中发出了一个音节,“嗯。” 裴忆卿顿时不淡定了,指着他的鼻尖几乎要跳起来,“你,你既然明明都清醒了,你为什么还,还那样……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裴忆卿语带谴责,整个人又似煮熟的大虾似的。 莫如深“面无表情功”素来炉火纯青,眼下又并非以本貌示人,哪怕实际上他心中有各种情绪交替混杂,甚至包括了心虚、无措、窘迫、赧然,但他面上却半分不显,所有的神情都敛了个一干二净。 说实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应答。 但是输了什么也不能输了气势,所以他望着裴忆卿,眼神沉稳,整个人不动如山,淡然从容,那薄唇一抿,更有一股子凌然之气,就像是在与敌军对战。 他十分巧妙地转移炮火,开口道,“你不知道?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他没有用“本王”自称,而一直自称“我”,其中也并非没有刻意放低姿态,拉近两人距离的意思。 只是这微弱的情感表达,他却断不会说破,裴忆卿也无心细品,只当他这是在千红楼里,为了避免暴露身份罢了。 莫如深这一句话,十分狡猾地把问题抛到了裴忆卿这一边。 他不明说,却这么似是而非的暗示,那撩拨和挑逗的意味,甚至比直说更甚。 裴忆卿第无数次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他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这些犯规的话?什么叫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有话就好好说啊,敞开了说啊,这么半遮半掩的,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要,要是她不小心意会错了怎么办? 裴忆卿觉得这天简直没法聊下去了!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如果一个人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强吻了另一个人,那肯定就是喜欢的意思。 可是,裴忆卿觉得,莫如深压根就不能按照正常人的逻辑思维去推断,他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可能会看上自己? 这,这个命题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裴忆卿内心戏丰富多彩,百转千回,面上神色也是禁不住五彩缤纷,变化多彩。 她的思绪只要一往“莫如深喜欢她”这件事上跑,脑子里的小人就立马把她拉了回来,对她左右开弓连扇巴掌,大呼她异想天开,属于想太多的类型。 而且,他但凡是有那么一丁半点地喜欢自己,现在怎么可能摆出这么一副面无表情的,活像是她挖了他家祖坟似的表情?这哪里是表白,分明就是在讨债! 所以,他喜欢自己,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他一定是药物的后遗症,也许他不仅仅吸了五石散,还沾了什么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毕竟这里是妓院,就算有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定然也再正常不过。 更何况,他一开始所说的自己“难受”“身子发烫”“喉咙发紧”,还有“心跳飞快”的症状,摆明了就是中了药的反应。 所以他才会说怀疑她对他下了药,所以他才会对她做那些奇奇怪怪的事…… 所以他所说的表现得很明显了,实际所指的是这个意思。 一定就是这样的。 裴忆卿自己给自己理通了一条思路,心里便又是各种滋味交替混杂,不知该如何言说,是以她的脸色就更是现出一股子莫测和复杂来了。 而莫如深,表面上岿然不动,眼神却凝在裴忆卿的脸上,心下更是暗自揣度她的心思。 看她整张脸几乎要滴出血来,定然是羞涩至极,这会儿说不出话来,也是正常。 咳,骤然面对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表白,便是高兴傻了,也是有可能的,她极有可能便是如此,是以她的脸色才会那般五彩缤纷,诸多变化。 两人都不说话,两两相对,自以为窥破对方心事,但实际上,却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莫如深心里那般作想,饶是他以往再清心寡欲,此时情境之下,也有些面上发烫。 生怕自己露出端倪来,他便起身,终于是下了床去。 他起身离开,裴忆卿便觉得压力骤减,她一直绷着的不敢过多表露的情绪也终于微微外泄了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心里还是有点酸酸涩涩的。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自己两辈子的初吻,竟然是在这么一个情境之下……他非但不 第247章 提起裤子就不认人 裴忆卿兀自在那儿委屈着呢,莫如深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他后知后觉,开始觉得整个房间的气氛愈显尴尬了起来,他决定要做些什么分散注意力。 于是,他便给天字暗卫传了信,当务之急,打算趁热打铁,把那五石散据点的事摸清楚,最好是把名册偷来,之后好生布局一番,再来一个人赃并获。 天字暗卫基本上一直都在莫如深的周围,保持在一个不会窥探到他的隐私,却又能及时收到他的传唤的方位。所以其实方才,就算裴忆卿没有去找他,他也可以给暗卫传信,终归他总有法子脱身。 只是莫如深素来不惯示弱于人,更何况方才堪称狼狈的情境之下,他更是不会轻易地就向暗卫求助。只是他未想到,裴忆卿会主动来找他罢了。 暗卫们很快出现,莫如深与暗卫们吩咐谋划了一番,暗卫们得了命令便麻溜地去了。 莫如深当着她的面,这就已经旁若无事地开始办正事了,竟是半点都没有再理会她,裴忆卿颇有一种他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的感觉,整个人原本就纷乱混杂的内心,更是凌乱难堪。 这还不算完,他吩咐完了之后,忽的又想到什么,他又把一名暗卫叫了回来,他对暗卫吩咐,“把她带回去。” 虽然裴忆卿能猜到,莫如深是要开始下一步的部署和安排了,自己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还会添乱,这时候把自己送回去,其实也是最明智正确不过的。 可是,他那从下了床就没多看自己一眼的态度,才是真正刺到她的根源,她更有了一种自己被用完就扔了的感觉。 偏生莫如深也当真是没有看她一眼,不为别的,只因百年难得一遇的心绪羞赧罢了。 他若是让裴忆卿看出自己面色有异,自己岂不是十分没面子。 所以,他淡淡地吩咐完了暗卫,便老神在在地坐在了凳子上,直到裴忆卿被那暗卫带走,他才抬眼朝她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看着看着,他就抚上了自己的唇,触到那伤口,微微刺痛,但是他的唇角却是禁不住微微地扬了起来。 今夜当真是万事皆宜的大好日子。 与他的心情愉悦相比,裴忆卿却是拉着一张脸,半个字都没吭一声。 天麟要把她送回他们钺王府,被裴忆卿恶狠狠地拒绝了,执意要回裴府。 天麟的目光在裴忆卿唇畔上的伤口上略停了两秒,脑中飞快闪过他们家殿下唇畔上那明晃晃赤裸裸的伤口,一时不觉都有些面皮发热了起来。 啧啧啧,他们殿下当真是铁树开花了啊。 天麟执意要送她去钺王府,裴忆卿当即便是一阵拳打脚踢,险些把暗卫踹得直接从半空中摔下去,那破坏力,也是杠杠的。 最后天麟无法,反正殿下也没说要送到哪里,而且殿下今夜定然是要一番忙碌,怕是回不来,裴姑娘就算是送到钺王府,两人也见不着。 最后,裴忆卿顺利地回到了自己的葳蕤轩。 正主回来了,替身一秒退场。 血忧见到裴忆卿这一身的行头装扮,委实吃惊不小,她们小姐这又是玩的哪一出啊。 血忧正要打趣几句,可是裴忆卿却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卸了妆就一头扎进被子里,睡了。 血忧极有眼色,当即便看出了自家小姐心情不好,她便麻溜地退了出去。 血忧素来觉得裴忆卿的脾气是再好没有的,凡事都很随便,十分好伺候,便是以前净被府里人克扣刁难的时候,她也从来都是满不在乎的模样,轻易不会跟人生什么气,更不会跟自己生气。 但是现在,血忧却发现,自家小姐的脾气委实有些暴躁。 一连几天,她都是阴沉着一张脸,时不时便要吃上她一顿挂落。 血忧发现这样的坏脾气,尤其是对着自己。她虽然对其他人也不似以前那般温柔和善了,但是却断没有对她时候那么暴躁,而且时不时就要来一句,“奴似其主,你这么xxx,就跟你家主子一个样儿!” 句式都是差不多的,只是那xxx的内容总是大不相同,多姿多彩,不仅跟她完全不沾边,跟她家殿下就更是半点边儿都不沾。 但血忧也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她会突然之间这么暴躁,定然是自家殿下惹了她了。 这不,这些天书院放了学,她也不再往钺王府跑了,只老老实实地呆在裴府,花样百出地出言刁难她。 血忧找了机会问了天麟,天麟也不多说,只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唇,说:“那天咱们殿下的唇上,有俩血印子。” 言尽于此,血忧这个机灵鬼,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两人唇上都有血口子,他们殿下的更是有俩,这要说两人清清白白啥都没干,谁信呐。 可是,她们小姐应该是少女怀春般的娇羞含怯才是呀,怎么反倒化身母老虎了呢? 血忧很快就脑补了一番,定然是两人技术不成熟,又面皮薄,闹不愉快了。 血忧自以为掌握了真理,之后再面对裴忆卿的各种刁难,便总是笑眯眯的,直笑得裴忆卿的火气都不知该如何发了。 裴忆卿自己跟自己生了那么几天气,也觉得自己矫情了。 不就是被啃了两口嘛,自己也没缺斤少两的,真要算起来,莫如深这么一个高岭之花一样的男神级人物,竟然被自己亲上了,她应该觉得荣幸才是。 可是自己这般生气,难道真的是因为介意被他亲了吗?并不是。 她真正介意的,是他对自己的态度,是他的冷漠和不在意。 她虽然觉得不可能,但却也在暗自幻想着他是因为喜欢才亲的自己…… 所以她之所以那么生气,是因为,自己丫的这是在思春!而自己思春的对象,就是高岭之花莫如深。 裴忆卿理清了自己的思路,又惊又吓,又羞愤又懊恼,不知自己今后还怎么面对那个男人。 裴忆卿在这儿胡思乱想,某一日在书院中,千红楼的大消息就曝了出来,只是,这消息,却大大出乎裴忆卿的意料之外,直震得她瞠目结舌,错愕难言,甚至有种眼前一黑,五神俱失之感。 第248章 弥天大圈套 千红楼因聚众唆使吸食五石散被官府围剿了,当日围剿之盛况空前,当场抓获吸食五石散近百人,其中大部分皆是朝中官威赫赫的世家之子,更缴获数十本名册,乃为近五年中参与吸食五石散的名册,其牵涉之广,更叫百官撼然。 这些都是裴忆卿此前都已知道,也都料想到的,对此她并未感到惊讶。 真正让她如遭当头一棒的是,此事的幕后主使,竟然直指莫如深! 一时之间,朝中皆是各种风言风语,直道莫如深手握兵权,佣兵自重,早有谋逆篡位之心。 他人虽未在京城,但京中却是不乏耳目。 千红楼便是他名下产业,此既能为他敛财,又能为他打探京中诸多消息,而诱朝中众臣家眷吸食五石散,更是能在根本上动摇我朝之根本,让朝中内部乱做一团,再过几年,便将无人可用,无人能用。届时,这天下于他,不过探囊取物,轻而易举。 这等有鼻子有眼的传言,不仅在书院中传得沸沸扬扬,便是在大街小巷之中,也都甚嚣尘上,上下皆知。 裴忆卿听到同窗们有板有眼地传这些消息的时候,整颗脑袋都开始嗡嗡嗡地响个不停,她几乎怀疑自己这是产生了幻听。 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突然朝着这么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 明明亲自探查出各种内幕的人是莫如深,明明布局揭穿一切的是莫如深,为什么最后他反而成了那幕后黑手?成了最大的操盘者? 这个罪名一旦扣在他的头上,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自古帝王皆多疑,本身今上对莫如深就算不得多么亲厚,真正亲厚的话,当初在景王一案时,他就断不会表现出那么一番态度。 今上原本就未必没存着对莫如深的怀疑,只是在没有证据之前,他只能把那样的怀疑都压在心里。 现在,有人终于替他说出了自己的怀疑,若还有所谓人证物证的话,他如何会不趁机收回莫如深手中的兵权? 莫如深现在人在京城,可以说,他唯一的依仗就是自己手中的兵权,他若是当真把兵权交了出去,那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样卸磨杀驴的事,在史书中记载的还少吗? 最好的结果下,便是莫如深查请了事情始末,揪出了真凶,为自己洗脱嫌疑。 然而,从今以后,莫如深在京中的日子,也不会太平了。他与今上之间的那根刺,一旦扎下了,便再也拔不出来。 裴忆卿这么一个没有政治头脑的人,都能在一瞬间想明白其中的关窍,想来莫如深对自己的处境更是了如指掌。 他现在在做什么?他会不会已经被今上召进宫,或是关押了? 这件事的问题,又究竟出在了哪里? 裴忆卿强迫自己冷静,认真地重新梳理整件事的脉络。 最后那源头,便追溯到了苗若兰的身上,苗若兰、杜问奴,她们的关系如何,她目前只能打上一个问号。 裴忆卿又把自己和莫如深潜入千红楼的各种细节都梳理了一番,最后猛然发现,自己和莫如深从一进到千红楼,之后的一切都异常顺利,哪怕是自己去救莫如深,也顺利得没遇到半分阻碍。 当时自己身处其中,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同寻常,现在骤然回想,这才意识到,这未免太简单了些。 他们才是第一次去探查,便抓了个现行。吸食五石散那么一个掉脑袋的大事,对方竟然就在那么一个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地方?这未免太轻率了些吧! 可这一切根本就是有人早早地设计好,就专等着他们往圈套里钻呢? 裴忆卿想明白了之后,整个人的后背上不觉都渗出了一片冷汗。 这一切若当真如此,那,岂不是自己害了他?若非自己心急着要马上去千红楼,也不会中那圈套,就不会现在这等难以收场的局面。 裴忆卿一时之间脸色缤纷变化,难看至极。 她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之过,这不过皆因为自己关心则乱罢了。 这事若真是对方早有预谋,转为引莫如深入局,那就算这一次他不上当,却总有他上当的时候。 对方布局数年,吸食五石散的人已达一定数量,现在,不过是到了要收网的时候。 裴忆卿思绪纷杂,一整天根本静不下心来,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飘着的。 而书院不少学子也都因为这件事而深受震荡,大家都处于极度振奋又骇然的状态之中,一时之间大家都心绪浮躁,如此,倒是显不出裴忆卿的不同寻常来。 而夫子见大家都这般,便也懒得约束她们,一整天下来,从夫子到学生,一个个都心不在焉。 到了散学之后,裴忆卿马不停蹄地离开了学院,她根本已经来不及回裴府换衣裳,直接就往钺王府的方向跑。 现在钺王府应当是整个京城上下炽手可热的议论话题,而她,与钺王本身就有交集,自己就算这个时候来到钺王府,也大可说是好奇和担忧。 总之,她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许多了。 可待她真正到了钺王府门前,却赫然发现,这里的情况比自己想象中要更严重和糟糕。 钺王府大门紧闭,甚至,门外已经有身穿盔甲的侍卫守着,从那些人的装扮上看,显然是御林军。 御林军只能听从今上差遣调配,现在钺王府被御林军看守了起来,显然今上已经对那件事做出了回应与判断。 裴忆卿掀起车帘的手瞬间僵住,她不觉暗暗紧握成拳,手上的青筋都禁不住阵阵冒起。 钺王府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会不会比外面看着更糟糕? 莫如深现在又在哪里?是在王府里,在宫中,还是,在牢中? 还有莫君南呢?他之前一直住在钺王府,会不会也因此受了牵连? 裴忆卿想到莫君南,脑中灵光一现,便想到了景王府。 对了,景王府。依照莫如深那周全的性子,他定然不会让莫君南被钺王府的事波及,他定然在景王府。 景王府中,或许还有自己能找到,能问出当前情况的人。 她放下车帘,果断对车夫吩咐,“去景王府。” 第249章 最坏的结果 裴忆卿到了景王府,刚下了马车,还没派人通传,门外守着的人便已经把她迎了进去。 显然,早有人交代过了。 裴忆卿去书院带着的人一直都是十一,现在她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把十一就带了来。 十一脑子虽不及血忧灵光,但是有一点却是极好,她很听话,不该问的从来不多问,哪怕懵懵懂懂糊里糊涂的,也不多问。 对于裴忆卿和血忧之间偶有的神秘举动她并非不知道,每次只要是裴忆卿的替身出场,她便从来不往跟前凑,这便足以说明她早有察觉。可是她却是一直都没主动问过,这点子识趣知礼,越发让裴忆卿信任。 所以今天她急匆匆地去了钺王府,又来了景王府,都没想着要撇开她。 她知道也便知道了,裴忆卿相信她是个嘴严的。 裴忆卿刚进了景王府,乘风便已经急吼吼地赶了来,见了她,便如同见到再生父母似的,几乎要涕泗横流了。 裴忆卿此时倒是比一开始镇定了,她冷静地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与我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裴忆卿不自觉之间,便流露出了一股子女主人的霸道之气,乘风对她不由得就更添了几分恭谨,便把事情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原来,当日莫如深派了暗卫继续探查此事,更派人去偷盗名册,但是那名册却被藏得极深,他们一连两次出手都没成功。 莫如深生性谨慎,没有拿到证据之前,断没有贸然出手的道理,他便打算按兵不动,并打算再继续观察几日,确保事情没有变故了再行谋算,最后来个人赃并获。 就在前晚,莫如深拿到了名册,打算亲自带人拿人的时候,变故却发生了。 御林军突然从天而降,反倒是把莫如深一行人抓了个现行,来了个人赃并获。 “一切都十分巧合,巧得叫人简直不敢相信!我们殿下刚刚才拿到名册,刚刚才带人准备冲进去,御林军就来了,就好像是专门等着这一刻似的。如果说这是巧合,打死我也不信!” 原本裴忆卿所料便与此一般无二,现在听乘风亲口道来,果然是迎合了自己的猜测。 事情只发生在前晚,只经过这么短短两天的发酵,这件事就已经在全京城上下传扬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要说幕后没推手,谁又能相信? 她的心瞬间狠狠往下一沉。 她现在只关心一个问题,“殿下现在人呢?” 乘风脸色更颓丧了几分,“他被御林军带入宫了,至今都没回来。” “千红楼的人可审了?” 乘风咬牙,“连夜审了,她们起先不招,但动了刑之后就都招了,全招到了我们殿下头上!” 裴忆卿的面色不觉更白了几分,整颗心也瞬间乱成了一团乱麻。 而今情势,当真是四面楚歌。 “殿下当时便已料到王府会有的变故,他嘱咐我把小世子送到景王府,若你来寻,便说一切无事,以叫你宽心。但现在外面已经传成了那样,我便是告诉你殿下无事,你没见到本人,也断不可能信了我。我索性便不遮掩了。” 裴忆卿的心情很糟糕,整个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彷徨与无措。 即便是她刚刚穿到这个时代,发现自己在监牢之中,她都没有这般无措过。 现在,她的脑子里当真是一片空白,完全找不到半点思路。 半晌,她才抖着唇问,“最坏,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乘风垂着头,半晌才道:“削夺兵权,终身软禁。” 裴忆卿猛地瞪大了眼睛,一股寒意一下从尾椎骨直直往上,一下就蹿到了脑袋里,险些没轰一下炸开。 终身软禁…… 他那样的人,怎堪这样潦草的结局? 于他而言,软禁怕是比死更难平吧! 可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今上若真的有意要拿莫如深开刀,便是莫如深无半点错处,他也能寻出由头来,更何况而今情势。 裴忆卿的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 然而,她却发现自己万分无用,因为她除了听着,却是什么都做不了。 在这个时代,自己仍然如蝼蚁一般,有时候甚至连自身安危都难保,更遑论要去保护旁人。 保护? 是了,裴忆卿现在对莫如深的念头,就是保护。她对他生出了强烈的保护欲,她不想他出事,一想到他会有的那等结局,她便觉如万蚁噬心般难受。 她没想到,自己对他的在意,竟然已经到了这等地步。 裴忆卿失魂落魄地回了裴府,血忧显然也早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整个人都蔫头耷脑的。 裴忆卿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后半夜,她突然敲开了血忧的门,眼神炯炯地看着她,“送我去景王府!” 裴忆卿一个晚上辗转反侧,终不得眠。 她想,自己终究是要做些什么的,自己不能就这么束手无策,袖手旁观! 这件事既然是从苗若兰与异香案开始,那么,继续以这两者为切入点,说不定能寻到转机。 到了景王府,她让乘风把莫如深当初派出去调查苗若兰的暗卫唤来,她相信地询问了一番苗若兰当初的死因。 苗若兰的死,在刑部卷宗中并未有记载。 至少当初苗若兰的死并未涉及到刑事案件,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实际上,暗卫们调查的结果也平平无奇,她乃是死于一场病,原本以为是小病,谁料最后竟是一命呜呼。 裴忆卿听到这个调查结果,却是隐隐的觉得不相信,不为别的,只是直觉。 但她的直觉却当不了证据,她便只能让人继续调查核实。 裴忆卿又想到杜问奴,她把当日那个调查杜问奴的暗卫天羽叫来,又是一番详细盘问。 天羽探问到的消息,与裴忆卿当日套出的话多有呼应相合之处,看来那些消息在千红楼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裴忆卿甚至有些怀疑那些会不会是杜问奴故意放出来的官方版本。 裴忆卿正觉得思路全无时,天羽却又说了另外一桩事,让整件事都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起来。 第250章 拨开云雾 “小的那日易了容去打探杜问奴,却遇到了一个男人,他闻听我言语间对杜问奴多有追捧,便阴恻恻的刺了几句,眼神中更是有浓浓的恨意,小的寻思他可能知道些什么,待他离开便追了上去,与他套问了一番,他说……” 许是觉得那些话有些不大好说出口,他略有犹豫。 裴忆卿却紧紧盯着他,语气前所未有的慎重,“他说了什么,你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不知怎的,裴忆卿突然觉得,那人的话,或许对她会大有启发。 天羽面色僵硬,但是看着裴忆卿那严肃神色,他一咬牙还是倒了出来,“他原是千红楼的龟公,说杜问奴现在一副守着贞节牌坊的高贵样儿,早些年也是最放浪不过的,还喜好……喜好大家一起玩儿,叫得惊天响,装出一副被强迫的样子,实际上不知道有多爽快呢…… 咳,那龟公本也垂涎杜问奴姿色,觉得她就是个人尽可夫的,第二日也想……却不料杜问奴对他一番奚落,那龟公便说了自己头晚所听之事,杜问奴面色大变,一脚就踹掉了他几根门牙,还……咳,还废了他的命根子。若非那龟公苦苦哀求,保证不会在多提那件事,他怕是会被杜问奴活活打死。” 这一番话,天羽说得磕磕巴巴,整个人更有一种脸上发烧的感觉。 便是在旁边一道旁听的乘风,也是面皮发紧,裆部一疼。 裴忆卿却半点异样心思都没有,她心里有一个想法飞快地闪了过去。 但是那个想法消失得太快,快得她根本没有来得及抓住。 她只得又细问,“那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约莫五年前。” 五年前,这个时间点…… “具体哪一天?”裴忆卿又追问。 这下天羽就答不上来了。 裴忆卿又追问了一番那件事的细节,天羽都没有答上来,他当初询问这件事的时候,虽然已经想要问得尽量周全,可现在被裴忆卿这么一剖析,却发现竟然还有这么多细节没问清楚。 裴忆卿弄不清那些细节,便越发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惴惴难安。 她觉得自己似已经离那些真相很近了,可是,又总似隔着一层纱似的,终究是无法看真切,彻底弄明白。 她急切道:“你可知道那龟公住在何处?” 天羽道:“若姑娘有需要,小的能把他找出来。” 裴忆卿马上道:“好!我要找他!越快越好!把他带到我面前!” 天羽并不明白裴忆卿为什么要找那龟公,但是暗卫所受的训练告诉他,不该问的不问,只执行命令便可。 现在,虽然给他下达命令的不是主子,但是,是未来的女主子,他也照样不会违逆。 他得了令,立马就去办了。 乘风也不明白裴忆卿为什么会突然对那个龟公那么感兴趣,对当初的那段旧事那般有兴致。 但是裴忆卿做事断然不会无的放矢,她既然开口问了,便定然有这么做的理由。 裴忆卿现在一副拧眉沉思的样子,她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势,让乘风莫名感到熟悉。 那是一种以往只在他们家殿下身上才看得到的气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裴忆卿跟他们殿下竟然越来越像了,乘风对她的敬畏也不自觉地越来越深,俨然就是跟对待自家主子一般无二的待遇。 裴忆卿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她在一遍遍地梳理着整件事的人物关系,时间线,人物线,事件线,一条条地梳理。 她觉得某些真相似乎已经近在眼前了,可是她却是触摸不到。 那种叫人抓狂的感觉,委实煎熬。 现在莫如深在宫中,究竟是何等情形她根本一无所知,她势单力薄,更没有手眼通天的大本领,不可能插手到皇宫之中,让他脱困。 但是,她却可以从旁的方面着手,比如供出莫如深的杜问奴。 她依旧相信,杜问奴一个风尘女子,断然不可能是为了赚钱便大胆地组织世家公子聚众吸食五石散,她敢这么做,定然就是背后有人。她攀咬莫如深,也定然是被幕后主子的示意。 裴忆卿要破这个局,她现在能做的,便是从杜问奴的来历上着手。 若是她能查清楚杜问奴的来路,便能更准确地找到方向,推断出她幕后的主人究竟是谁。 她但凡是有了那么一点思路,能给莫如深传递一些思路,依照他的敏锐程度,在自己的关系网上一梳理,定然能揪出那么一两个最急切地想要让他死的人的名字。 只要有了怀疑的对象,他们外面的人就不至于像是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飞乱撞。 裴忆卿没有休息,她便一直在厅中来回踱步,口中低低地念念有词,乘风也没有休息,他没有裴忆卿那样的头脑,但是,他却固执地守着。 他们家殿下交给他的任务,就是守好小世子,守好裴小姐,守好殿下最在意的这两个人。 乘风能做的,就只有好好地听殿下的话了。 天羽的行事效率比裴忆卿想象中要高,在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天羽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身材浮肿变形,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便是过于阴柔,想来当真是无根之人。 他被天羽拎到裴忆卿面前,此时整个人已经惊慌失措,瑟瑟发抖,二话不说便开始蓬蓬磕头,口中直呼饶命。 裴忆卿对他的性命不感兴趣,她只想问出自己想知道的消息。 裴忆卿单刀直入,直接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那件事是发生在什么时候?” 第二日他便被杜问奴打成重伤,他自然记得清晰,他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一个日期。 裴忆卿心里顿时微微一动。 裴忆卿又问出第二个问题,“与杜问奴欢好的人中,你可认得究竟有谁?” 他却是摇头,“小的身份低微,自是使不得那些贵人。” “那你可听到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他倒是认真地思索了一番,迟疑了半晌才道:“隐约间小的只听到那贱人喊出什么少林寺之类的字眼。其余的,我就记不得了。” 裴忆卿心里又是一个咯噔。 裴忆卿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除此之外呢?无论你听到什么,都要一五一十地尽数到来。” 裴忆卿的语气神色渐带了几分严肃,那人身子瑟瑟,原想回答没听到什么了,被她的气势所迫,也不得不拧眉苦思了一阵。 最后他一拍脑门,道:“我还听得那几人还喊了声什么,夫子……” 一瞬间,裴忆卿脑中的那条线奇异地串了起来。 明朗了,原本蒙在眼前的迷雾终于散去,之前的一切,都明朗了。 第251章 炸弹似的消息 苗若兰与杜问奴容貌肖似。 杜问奴有一个妹妹,幼时走散。 少林寺。 这三个字在那番情境之下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她若是没有记错的话,白家那位公子,名唤白劭凌。 少林,劭凌,音节何其相似? 苗若兰死于那年的四月初五,而这件事恰恰发生在四月初四,只在苗若兰死前头一晚,时间上何其接近? 而那番荒唐情形之下,那些男子口中所唤,竟然是“夫子”,这岂不又是一大疑点? 诸多疑点尽皆摆在了眼前,裴忆卿若是再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那她就白长了这颗脑袋了! 杜问奴既与苗若兰容貌肖似,若那群寻欢作乐的男子把两人混淆,或是故意将错就错,肆意凌辱寻欢呢? 若真如此,这龟公口中所言,他听到的那一番惊骇的叫声,便皆有了合理的解释。 白劭凌留下的遗书中所书自己所行之伤天害理,猪狗不如之事,也能说得过去。 整件事,便再清楚不过了。 那一夜,苗若兰去了千红楼,与姐姐杜问奴相见,却被几名男子将错就错当成杜问奴,伺机凌辱。 次日,苗若兰不堪受辱,自缢而亡。 而杜问奴,因为一时疏忽,让自己好容易找回来的亲妹妹遭逢此等大难,自然怀恨在心。 她不想让这件事被任何人知晓,是以才暴打那龟公。 但是,她除了能对一个龟公动手发泄,旁的却是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做出那等子事的人,皆是官宦权贵之家的公子,她无法为苗若兰讨回公道。 她只能忍,然后,用自己的法子,伺机而动。 若裴忆卿没有猜错的话,杜问奴当时便用上了五石散。 五石散形同鸦片,毒品,能让人精神涣散,产生幻觉,若是刻意引导,更是能控制人的心智。 杜问奴定是对当日曾凌辱了苗若兰之人下了手,让他们沾染五石散,不仅是吸食,更可能在他们的贴身之物中都放着那东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侵蚀他们的心智,让他们对当初的所为形成强烈的懊悔和自我谴责,最后,被诱导着写下遗书,自杀赎罪。 这样的事或许别人听起来骇人听闻,但是,对裴忆卿这个现代人来说,却觉得毫无违和。诱导教唆杀人的威力不容人小觑。 整个案情一下就疏通了。 但是,这些都是裴忆卿凭借这些只言片语做出的大胆推断,究竟是不是如此,还需要进一步地验证。 可单单是这些推断,都已经足够让裴忆卿感到振奋了。 至少,她终于撕开了这个案子的一个缺口,窥见了其中不为人知的点点真相。 裴忆卿正要命暗卫继续去核查,那龟公见裴忆卿一直久久地没说话,且脸色凝重,他便以为裴忆卿这是不满意自己的回答,他便只能抠着脑壳又努力地想了半天。 在裴忆卿要开口的时候,他抢先一步道:“小,小的又想起了一点。好,好像还有个男人,一直不停地说‘孤’怎样怎样……” 裴忆卿闻言,噌地一下就从位子上站了起来,眼中瞬间迸射出一股惊诧骇然的光芒。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你确定你没记错?” 那龟公被裴忆卿的这番反应吓得一哆嗦,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磕磕巴巴地道:“他他他他……他好像重复这个字重复了很多遍,小的方,方才也想说来着,可可一直想不起来这个字。现在想起来了,确定是这个音没错!” 裴忆卿瞬间有了一种窥破了天机的感觉,她的脑子飞速地转着,眼睛倏而变得越来越亮,其中有点点兴奋和激动的光芒在飞快跳跃。 乘风虽然脑子转得没那么快,可是,他却也并没有迟钝到傻的地步。 他从头到尾都旁听着,他慢慢地把那些零碎的信息串联起来,后知后觉地便也还原了当初那件事的真相,现在又听到这龟公吐露的最新消息,乘风也飞快地想到了那个人,若那个人也参与其中,那这件事…… 乘风和裴忆卿此时的脑子都转得飞快,一个接一个的想法在里面横冲直撞。 若他们能好好把握,这件事,或许能成为莫如深翻身的契机! 但是,裴忆卿最后还是硬生生地把自己的情绪压下,把理智找了回来。 这一切,都不过是他们的推断,目前并没有任何实捶的证据。 他们必须要加以验证,只有确保这一切是真的,才有可以操纵和利用的空间。 裴忆卿让人把那龟公带了下去,暂时押着,好生看管,不要慢待了,更不要让他出事。这个人,说不定还有些用处。 而后,裴忆卿便雷厉风行地开始重新安排,一是命人重新把苗若兰的死因再好好查一查,这一次却是有了盘查的方向,核实她死前是否真的去过千红楼,她死时杜问奴是否参与了她的丧葬事宜等。 二是命人再着意调查苗若兰和杜问奴的关系,追查两人的籍贯来历,若是有必要,便是远赴江南去调查也在所不惜。 杜问奴此人的背后定然还有人,若是此时不趁机把她的身份摸清楚,她背后的人便还能一直藏在背后,时不时就要悄悄地给他们捅上一刀。 三是命人再去调查那三桩自杀案死者,白劭凌、陈思永和陆襄秦与千红楼的关系,尤其是那天晚上他们的去处。 这些都已经过了五年,现在要重新调查核实,的确困难重重,但是,就算有再多的困难,他们却必须去做。 真相永远都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触碰。 把诸人的任务都分派了下去,裴忆卿自己则是在原地来回踱了许久。 那些调查旧事的事,她不擅长,也帮不上半分的忙。 但是现在,剩下的那个人,她或许可以去会一会。 孤。 呵,可不就是太子的自称吗? 太子莫元祯,当初可不就是仰慕苗若兰的才学才转学到东林学苑的吗?正因为他转学,倒是带动了城中不少公子哥也跟着一并转学,其中,便包括了已经自杀死掉的那三人。 之前裴忆卿一直都找不到能把他们之间的关系串联起来的一条线,现在,苗若兰便成了这条线。 自己的此番猜测究竟是对是错,从莫元祯这里,未必不能得到答案。 莫元祯究竟有没有参与这件事,会一会他便知。 第252章 你想要怎么死? 太子莫元祯自然知晓了莫如深之事,虽然其中细节他没有打探出来,但是,他只需要知道这一次莫如深彻底完蛋了就够了。 自己父皇是什么心思,莫元祯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为君者,如何能放任一个手握重权的兄弟在旁?现在时机正好,正是可以把兵权收回来的最佳时候了。 因为此事,莫元祯的心情奇好。 但最近朝堂之上因为莫如深之事气氛紧张,莫元祯即便心里再高兴,也不能在这时候表现出任何欣喜来,以免又被言官抓住把柄,申斥参本他落井下石,德行有亏。 是以,莫元祯除了平日上朝,再到自己协理的礼部转一转,其他时候,便只在自己的太子府。 今日,他刚从宫中出来,打算回太子府,中途马车却是坏了,他索性下了马车,打算直接走回去,反正这里距离太子府也没有多远。 他刚走了没几步,忽的天空中却是嗡嗡地飞来了一群黑压压的什么东西,那群东西的出现瞬间就引来了众人的围观,待那群东西飞近了,大伙儿才看清,竟然是一群蜜蜂。 那群蜜蜂在空中飞啊飞,最后却是盘旋在了莫元祯的头顶上,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莫元祯的侍卫们担心它们会伤了他,都纷纷拔剑驱赶,但是那些蜜蜂却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似全无攻击性。 莫元祯抬头看了一眼,却并没有侍卫们那般紧张,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轻松和愉悦。 蜜蜂从来都只循着花团锦绣之物,而现在这里那么多人它们都没跟,就只是飞在自己的头上,莫非这些蜜蜂是来跟他提前贺喜的? 人心情好的时候,看什么都会觉得心情愉悦,一群蜜蜂相随,在他看来,便颇有锦上添花之美意。 莫元祯阻止了侍卫们过于紧张的行为,而是心情颇好地阔步直行,一路都泰然自若地享受着蜜蜂的紧紧相随,更享受着周围百姓的纷纷围观。 蜜蜂一直跟着莫元祯回了太子府,把他送回了自己的院子,却没有再逗留,然后就这么消失了。 莫元祯越发觉得这些蜜蜂通人性,倒好似是特意送他回来的一般。 原本莫元祯以为此事便这般作罢了,但没想到,入夜时分,莫元祯正欲睡下,忽的却又闻得屋外嗡嗡异响,外面的侍卫很快回禀,那群蜜蜂又来了。 莫元祯倒是生出了几分兴味,他亲自出了寝殿,果见一群蜜蜂在空中飞舞,原本它们飞在高空中,但一见到莫元祯,就立马像是见了老熟人似的,一下就盘旋在了他的头顶。 它们在他的头上飞了几圈之后,却又朝着某个方向飞去,莫元祯以为它们要走了,可是它们却是不走,倒像是在那儿等着他似的。 莫元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他还是试探性地朝着那方向走了几步,谁料他一走,那些蜜蜂便又动了,继续朝前飞去,莫元祯觉得新奇,便一直跟着它们走去,走着走着,竟然是出府的方向。 侍卫们都纷纷上前劝阻,“殿下,此蜂有异,万不可再追。” 莫元祯却好像是被它们彻底勾起了兴趣,摆摆手,“无妨,孤难得遇见这般奇景,定要去探一探究竟。” 说着,他便跟着蜜蜂一道迈步追了出去,他身后的侍卫无法,便也只能跟着一并追了出去。 已是宵禁时分,整条大街上安安静静,少有行人。 莫元祯一路跟着那群蜜蜂,不知不觉间,原本跟在他身后的侍卫便没了踪影,而莫元祯对此一无所知,他也像是被蛊惑了似的,只一味地跟着它们。 最后,他跟着它们进了一间民宅,紧接着又进到了一间漆黑一片的房中。忽的,那群蜜蜂便嗡嗡嗡地一下散开了去。 莫元祯站在原地,夜风从窗户中吹进,他忽的一个激灵,方才被什么蛊惑了的感觉瞬间消失,他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他心里一惊,这是什么地方?自己怎么会到了这里?方才自己怎的就像是魔怔了一般? 他当即转身,想要离开这里,可是那房门瞬间就关上了,莫元祯平白感到一阵鬼气森森的感觉。 这一瞬间他脑中闪过无数的念头,还未待他把自己脑中的念头一一理清,忽的,整个屋子的烛火都亮了起来,突然的光线让他眼睛一阵微刺,他下意识地伸手,挡住了眼睛。 待他再睁开眼时,便是悚然一惊。 他的面前,赫然出现了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子。 她背对着他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着,黑发如瀑,整个人都有一种衣袂飘飘弱柳扶风之姿,光瞧着那背影,他便不由得升起了一股子强烈的熟悉感。 莫元祯死死盯着那背影,不知怎的,他的脑袋又开始微微发晕了起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那道背影缓缓地转过了身来,莫元祯看清了那张脸,猛然间,莫元祯禁不住朝后猛退了几步,一屁股狼狈跌坐在地上,那一张脸上也竟全惨白之色。 “你,你……” 莫元祯声音发抖,半晌都只能吐出这两个字。 那女人的脸很白,但却并不是健康的正常的白皙,而是一种惨白,她的嘴角,甚至还流下了两条鲜艳的血痕,与脸上的惨白更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眼神幽幽的,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莫元祯。 这赫然就是一个索命的冤魂! 她开了口,声音也与常人迥然不同,而是透着一股子森然寒意。 “太子,你可还记得我?你可还记得,我是怎么死的?” 莫元祯浑身的鸡皮疙瘩全都冒了出来,一股子深深的寒意自脊椎骨一点点地往上爬。 她一步步地朝着莫元祯靠近,但是,她却并不是用走的,而是用飘的,她伸出了手,露出了又长又利的指甲,似能瞬间把人的脖子拧断。 “太子,他们都死了,现在,终于要轮到你了。你想要怎么死?是像陈思永那样烧死,像陆襄秦那样淹死,还是像白劭凌那样吞金而死?或者,你想要其他新的死法,我,都能成全你。” 莫元祯听完那些话,那股寒气更是直冲而上,直激得他浑身一个哆嗦,牙关不停地打颤。 他哆嗦着唇,开口时自己的声音竟然带上了一丝难堪的哭腔。 “孤不是故意的,孤当时神志不清,并非有意冒犯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