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千寻屿》 第5章 别离 一瞬光影闪过。 看台前极快地浮略一道金色的影子,正是瞬身到女军官面前的神月风莲。他屈膝行礼,仰头望向艾莉洛斯,露出他标志性的好看笑容。 “艾莉洛斯队长。”少年抬起头来,“上士神月风莲,向您请命。” 艾莉洛斯望了一眼,从围栏下轻轻一跃到了风莲身边,右手无声搭上他的肩膀。 “你刚刚是不是说,画上的第三个人,与你有关?” “我也没有什么好藏的。”风莲挠了挠头发、将一头好看的金发眨眼变成的鸡窝。 “就是那个人啊——想必您也有所耳闻。我曾是四大世家之一神月家的公子,他是我的奴隶,却意外成了我的至交。三年前因为私人恩怨,长姐将他卖给了夜域。我意恨难平,最终与神月家族决裂了。” “此事大概.....在当年闹得沸沸扬扬吧……?” “我确有耳闻。”艾莉洛斯唇角上扬、却毫无亲和的感觉,“四大世家的公子,为了一个奴隶与家族断绝关系,谁能不知道呢?” “祭蓝可不简单,他到了哪里都是高危目标。但是只要让我去接近他,我一定完成任务。” 艾莉洛斯沉默两秒,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灰发青年:“寒鹭,你的意见是什么?” “我以为,”寒鹭思忖半晌,悠悠说到,“神月风莲与那位死刑执行人关系匪浅。因此...” 艾莉洛斯不耐烦道:“你明白了说。” “为了他,神月君可以与神月家族绝了关系。这让我不禁担忧——如果队长派神月君接触这个祭蓝,难保他又会为了这个人...”话到此处,寒鹭像一把出鞘的弯刀,阴冷锋利。 “像当年对待神月家族那样——对待自由团。” “你的意思的风莲会背叛自由团?”艾莉洛斯眸光一闪、冷笑道,“这话是不是过了点?” “这是无端的猜忌!” “我没有背叛家族,更不会背叛自由团!” “我不是怀疑您的忠诚。” 寒鹭瞅了风莲一会儿,然后瞥向那个天天与自己争吵起来的战斗专员。“你表面开朗,但是你的心和羽烈似的,极其容易波动。看似风度翩翩,内里却是个不定时炸弹。这一点从你一怒之下离开神月家族,就可以推知。” 我mmp我????风莲无言以对。在艾莉洛斯转过头去的刹那,少年金色的眸子轻轻一瞥在寒鹭身上扫过。俊朗如春光的气质消失了,一双金眸中寒意毕露,亮如军刀。 艾莉洛斯点了点头、手指扣了两下桌子。 “寒鹭说得对,这次任务过于重要,你这种充满变数的家伙,不合适。” 少年知道队长的命令如同铁则,这下多半走投无路了。 可是当祭蓝的面孔再次浮现在他眼前的时候,那种执念简直叫他无法抗拒。这是三年来唯一的一个机会。风莲沉思片刻,突然异常决绝地向艾莉洛斯望去。艾莉洛斯也明白他的意思。这个眼神说明。他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不会放弃。少年轻声开口,浅金的眸子闪烁着致命的光彩。 这一瞬空气仿佛被冻结。 “自由团强者为尊,如果我能胜过长官,是不是就有变数?” “你说什么?!”女军官刹那警醒。 她腰间的双刀“苍穹低语”蜂鸣欲出。金发少年箭在弦上。他闪身一撤,右手取出怀中的格洛克手枪轻扣扳机,子弹连续三发。似舞蹈,似流星。这小孩一向被誉为天生的枪手,扣枪准狠、熟稔利落、好像骨血里就有这样的本能。 艾莉洛斯没想到风莲这样激进,却也凭借战斗本能侧身闪避。 她手中的尖刀凌空划下,嗖地一声劲风振动。一簇透明的蝴蝶绽放般自她刀鞘中涌出,蝶翼边缘凝着一点流转的萤光。蝴蝶如枯叶般翩翩飞舞。一种诡异的力量迎面而来,他引以为傲百发百中的子弹,突然在无形被拉偏了轨道。女军官的尖刀凌空一斩劈开两发子弹,第三发刁钻巧妙,即使被拉开原轨道足足3cm,依然硬是打中了艾莉洛斯的小臂——神月见过艾莉洛斯无数次使用那种诡异的蝴蝶,因此在发出子弹的时候,他甚至精准的做出了预判。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交错,两人在攻击与闪避之后拉开了十几米。 “神月上士!”艾莉洛斯抬眸,“你想做什么?” “我在印证寒鹭先生的话。” “哎呀哎呀,不是说我是个不定时炸弹吗?”风莲唇角扬起一抹笑容,十足的阳光灿烂。此时,在场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一大片明晃晃的刀枪剑戟同时对准神月。少年镇静无比,双指间露出一把匕首。 他轻轻握了握手心,金色碎发下是一双神色冷酷的眼睛。那是一双久经战场、历死还生的眼睛。 艾莉洛斯看着风莲,突然笑了一声。 她稍一低头与风莲对视,狭长眼角流露锋芒,将苍穹低语收回了腰间:“够了。” “怎么了,艾莉洛斯队长?!” 女军官抿唇,姿态优雅地将小臂上的子弹挑出。这时众人才看清了——原来那并不是什么子弹,只是一根毫无伤害力的细针。自由团年会的时候仿制的工艺品,一枚银币两个,针尾上雕镂着自由团的银鹰标志。 “你搞笑啊?!” 众人狂晕。还以为军中内乱,结果不过是这么无厘头一个玩笑。然而仔细想想也是,除了神月风莲,谁敢这么玩? 艾莉洛斯凑近他,修长的手指挑起少年英俊的脸庞。然后—— 狠狠一巴掌。这一巴掌扇得真狠,神月风莲觉得自己脑子里简直嗡嗡作响。少年捂着自己的脸,热烈盈眶。 “呜呜呜呜呜......” “神月,挑战我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但是在极限情况下推算出子弹轨道从而击中我,说明了你的实力。自由团强者为尊,你并没有说错,你若真心动杀手,刚刚确实能让我负伤。” “我很不爽。”艾莉洛斯眼底突然透出一丝暴戾、像是被伤害了骄傲之心的母狮子、下一秒如果没有人拦她,她就将猎物的咽喉一口咬断似的,“你是想和我打心理战吧?” “我不喜欢被让步。刚刚那一瞬的交锋,你既然压我一成,我必须还你一个机会——” “你用玩具射我的行为显然只是个有病行为。然而虽然你有病,却成功让我动摇了。” “因为,你是一个有决心的,有能力的,”女军官瞬身到他面前,声音中透出兴味盎然之意。众人屏息以待,以为一队队长将要举起风莲的手宣布这就是任务人选似的。然而她不紧不慢吐出三个字、仿佛没有意识到这个定位是多么神转折,“——神经病。” 众人再次狂晕。 “我想试试你。” 风莲抱臂望向女军官,眉宇间流露着胜券在握的从容。他就站在那里,做着疯子才做的事情,却总让人觉得他就有他的道理。这个少年,有时候脱线得让人想给他一巴掌,有时候却又......没来由让人安心。 “队长的意思是?” “这片大漠深处有一演武场,名为兵者峡谷。初代团长曾许诺,谁能够通过峡谷的试炼,就可以获得执行s级任务的资格,无人能够阻拦——但是,要是你不能通过,就只有死。” “——你敢去吗?” 艾莉洛斯大手一挥。风莲与她视线相对,耸了耸肩,扬起一抹笑容。少年的眼角一瞬透出别样的锐利,眸光灿然,像是阳光盛放的模样。 第6章 夜域十维 『现在』 风莲醒得很早。初晨的阳光照耀在他脸上,让他英朗的五官更添一丝生气,俊美得棱角分明。少年装束整齐,来到会议室与小队汇合。 艾莉洛斯和红茶已经到了。二人正在小声谈论些什么。红茶低眉轻笑,艾莉洛斯则双手抱臂。偶尔冷若冰霜,偶尔眼角抽搐。他们皆穿着自由团的军官制服,规整的纯黑军装彰显挺拔干练,肩徽上的银鹰标志夺人眼目。见风莲到来,青年向他招了下手,掐灭了指间的烟。 “距夜域的宗室战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了。”红茶道,“因此,我们今天就要离开这片沙漠。” “今天就动身,这么突然吗?” “对。”艾莉洛斯说,“我们将争取在第一时间融入夜域宗室战争。” 风莲立刻敬了个军礼:“是!” “落脚点红茶已经安排好了,”艾莉洛斯说,“我们将暂时驻扎在曾经的自由团本部「天空城」。” “天空城?”风莲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地点,“那是什么地方?” “天空城是独立于夜域主城之外的一座塔楼,视野囊括整个夜域,曾经是自由团本部的所在地。七年前我团与夜域本家决裂,举团撤离,之后就荒废了。” “这个地方视野开阔,作为潜入夜域的据点,再好不过。” ▼ 『不久后』 『自由团旧址?天空城』 艾莉洛斯一行三人踏入塔楼。 女军官抬臂推开大门,冰冷的石砖荒凉破碎,一张刻着团徽的圆桌突兀地铺展眼前。或许是尘封已久的缘故,桌面上散落了无数细碎的浮沙,在阳光下碎金般闪烁。 “我交代一下任务。” “夜域宗室战争将在四天以后开始。这是夜域家每五年一次的换位战,以三人一组的形式进行。” “以宗室成员为核心,一人携两名助手。在换位战中最后的胜者,就是新一任夜域家主。” “就在今天,夜域宗室今天将开始各小队成员的公开招募。” “我们要从公开招募里突出重围,加入宗室战。”艾莉洛斯轻轻屈指敲了下桌子,“不过说到突出重围,也不准确。” “神月上士。”女军官以惯常冰冷的语调说着,视线突然投向神月风莲身后破旧的帷幕,”我要你去迎接一个客人。“ “我们有一个客人?”风莲讶异非常,“在这里吗?这么快?” 女军官点头,扬起双手拍了拍掌。像是凭空钻出一样,一个浅蓝卷发的女孩蓦地从帷幕后出现。 喂喂喂喂喂她到底是怎么冷不丁就冒出来的啊?!!!!——风莲心中万分惊恐嘶吼一声,皮笑肉不笑地勉强维持处变不惊的模样。 女孩霎时就占据了风莲的全部视线。她仿佛是踏在一只蝴蝶脊背上那样轻盈而来,一双天空般湛蓝的眸子中安静澄澈,没有一丝波澜。然后她掀起裙角,低身一礼。 那声音好听极了。 “你好,我是夜域十维。” “你好。”风莲金眸闪烁,好像有些看呆似的。 十维又走近些,轻轻敲了下风莲的脑袋。少年立刻发现对方有所异样。女孩看起来异常孱弱。她的胸脯微微起伏,呼吸带着病态的震颤,脸颊亦染着樱花般的潮红。 “十维的身体非常虚弱。这是因为她的灵力波动不稳定,以至于身体不足以承载灵力。夜域有一名幻术师,一直在帮着十维控制精神波动。这名幻术师十分可靠,十维的精神状态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不必担心。” “那就好。” 夜域十维……神月风莲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什么?!!!!这不是夜域家的大小姐吗???跟自由团搞在一起???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十维是夜域的宗室成员之一,是她主动找上了我们自由团,要求见你。”红茶推了推眼镜,向风莲介绍,“她提出一个交易。如果你帮她救一个人,她就直接让你加入她的小队。队长认为她可以相信。” “为什么是我?我的声名应该不至于远播到夜域家去吧......” 红茶低声笑了笑,喉头滚落低沉的笑音,食指轻轻敲了两下帽檐。 “因为这个幻术师。”红茶说,“就是你拼了命要参加这次任务的理由。” 风莲骤然惊愕,似是被电流击中。红茶满意一笑,瞅向风莲。 “这个幻术师是祭蓝。”风莲开口,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没错,就是祭蓝。” 十维开口,声音柔弱不失坚定:“祭蓝先生是三年前由神月家送来的。夜域风音很欣赏他的能力,让他做我的老师。可是风音没想到,我对祭蓝先生......” 夜域十维停顿一秒,双颊微红望向风莲。 等等这是什么神转折、难道说、难道说.......内心八卦之魂燃烧的神月风莲轻轻微笑:“没关系。” “我对祭蓝动了感情。” “就是因为这个,夜域风音勃然大怒,将他囚禁起来了。” “囚禁??!!!”风莲立刻愣神、语调迫切而急促,“怎么会这样?!” “神月风莲,”十维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我必须要救出祭蓝先生,在此我以他弟子的名义,请求你的帮助。” 第7章 夜域本家 “帮助祭蓝是一定的。”风莲毫不犹豫地回答、目光坚定地望向十维,“但是十维小姐需要我做什么呢?为什么专程找上我?” 十维也很坦率:“跟我来就好,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少年向女军官望去,请求她的意见。艾莉洛斯狭长的眼角微微敛了一下,向神月风莲望去:“可以,你就和夜域大小姐一起行动。” 一道传送阵的光芒亮起,少年与十维两人被浅蓝的法阵光芒笼罩,瞬间从城内消。女军官与红茶目视风莲消失的传送法阵,红茶耸了耸肩、伸了个懒腰。女军官轻咳一声,拦住他在圆桌边坐下。 红茶眉眼一弯。 “正好神月风莲被支走了,”艾莉洛斯向红茶望去,“情报官,有一件事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能为队长分忧是我的荣幸。”红茶的表情惬意放松,心里却完全不是这样。他打定了艾莉洛斯一定是遇见了什么棘手问题。特别拦下自己的艾莉洛斯,可不常见。 “红茶,你知道从水晶球里,团长都说了些什么吗?” 红茶神情微微一敛,剑眉下的茶色眸子烁动了一下:“团长的命令是下给你的。” “这次我选择告诉你。我不认为自己这样做是背叛团长,你是他最在意的人,这件事情如果伤及你,团长也不会好过。” “我们这次任务的真正目的,并不是收集情报。收集情报只是个幌子,我们真正的任务,唯指向一个人。”艾莉洛斯道,“木琴。” 艾莉洛斯停顿片刻,望着红茶的眼睛说道:“团长要对她动手!” “这样啊......”青年悬在半空的手指突然一滞,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你不必顾虑。我和木琴之间,”片刻后他抬眸望向艾莉洛斯,眼神依然锋利,“已经不剩什么了。” 如果在场还有其他人,一定会因为这段对话大吃一惊。 自由团铁军的情报科科长,竟然和夜域风音的心腹木琴曾经有着脱不开的关系。所有人对红茶的印象都不外乎那双弯弯如谜的眼睛,总是笑意倦懒,镇定自如,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失态。可是当艾莉洛斯提到木琴这个名字的时候,红茶回忆的一角仿佛被刀片划开那样,鲜血淋漓地渗了出来,顷刻将他轻松愉悦的笑容淹没了。那是——如果艾莉洛斯深深向红茶的眼眸深处望去的话,她所看到的风景,将是无尽黑色的漩涡。那片漆黑的汪洋没有任何温度,空无一物。艾莉洛斯知道,就算是杀人无数的自己,如果望向这样的眼睛,也会禁不住脊背发寒。 七年前夜域内乱,木琴跟随夜域风音,红茶跟随夜域绯,两人斩断羁绊,各奉其主。然而到了如今,经历过七年前那场事变的人纷纷凋零,没有几个人知道这男人过去了。 “可是如果,”艾莉洛斯冷静说道,“如果团长说木琴可能会泄露关于他的重要秘密,让我不惜一切阻止她,甚至杀了她呢?”艾莉洛斯轻轻道,刻意停顿了几秒钟,好像试图在红茶眼中找到什么讯号似的,“你,真的舍得吗?” “甚至杀了她呢?”艾莉洛斯轻轻道,“你真的舍得吗?” “——舍得!”红茶突然神情凶狠,简直与之前判若两人,“不要再来问我这个问题。这些年来,我说过很多遍。自由团高于一切,木琴……木琴与自由团为敌,是她自甘堕落。如果你还是来怀疑我的话——” “没事了。”艾莉洛斯立即覆上他的手背,轻声安抚道。 “没事,是我多心了。”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死结。艾莉洛斯不知道红茶的结到底是不是木琴,但是她心中的结属于夜域绯。片刻前她本能地逃开了红茶的眼神——因为那样的漆黑冰冷、空无一物的眼神,也曾属于她。就在那一瞬,那个眼神唤醒了她多年之前无法抑制的恐惧与绝望。 幸好在那样的时候,那个叫做夜域绯的男人像一道横空出世的光那样,照亮了她的生命。艾莉洛斯至今仍觉得庆幸。那道光如此炽烈,以至于在她心中留下了永不熄灭的火种,宁死也不肯放下,宁愿为了他燃尽自己。 ▼ 传送阵的蓝色光芒再度亮起,风莲和十维悄然落地。 二人眼前正是夜域主城的入口。巍峨的城墙承载了数千年的历史,透出一种压迫的峻冷。女孩向风莲望了一眼,眼角突然多了几分凛冽。 十维施力跃起,像是飞翔一般穿进塔楼之间,金发少年紧随其后。二人径直进入夜域主城,景色由此展开,哥特式建筑层层深入,一扇扇玄铁质地的黑色拱门直入苍穹。 从拱门穿入后,只见林立高耸的哥特式建筑拔地而起,森林般繁密的尖顶错落有致。夜域家主最高的建筑曙光塔楼赫然在目。塔楼由上百米高的塔身上由三色砖石铺成,显出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阳光流泻在建筑群上,有一种圣城般的肃穆之美。 风莲追踪十维。一路上地势陡峭,女孩却没有丝毫减速。这个女孩,根本就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柔弱。 两人大概前进了半个小时,在深深斜坡后的一道黑色拱门处,夜域十维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风莲。 “就是这里。”十维说。 “这里是?” “从那扇拱门进入,是夜域主城中最隐蔽的一条废弃街道——星灭街,七年前,千羽雪尘在这里血洗夜域。后来千羽雪尘失踪后,整条街都被废弃了。星灭街内有一小屋,那小屋的主人,能够帮助我们营救祭蓝。” 风莲向拱门内望去。门内是一处偏僻小径,就在小路尽头,一座孤独的小屋被层层雪松掩映。枝叶覆盖下隐约可见一块破旧的招牌,其上墨绿的字迹“灵蛊”历经岁月剥蚀,笔画看不分明。 整个灵蛊小屋由数千块水晶砌成,四面分别装有玻璃窗,其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御守,独特设计的循环水从玻璃窗淌下,汇聚成潺潺流动的水帘。 “我再问你一次,”十维停下脚步,向风莲确认般问道,“祭蓝先生对你来说是很重要对吧。” 风莲眼角微抬望向十维,露出一个极浅极清澈的笑容,冬日阳光般寂静温暖。他轻轻开口,声音低而温和:“嗯。” 十维目光恍惚,似乎自言自语:“希望我没有找错人。” 风莲问:“之前你说祭蓝情况危及,到底是什么意思?” “祭蓝先生被夜域风音软禁了起来,终日不得离开心之锁。心之锁是不仅是夜域的私狱,更是这个整片神梦大陆最深最黑暗的囚牢。最可怕之处是,”女孩说,“风音对祭蓝先生进行了精神操纵。现在的祭蓝先生记忆全无,无异于杀戮机器。” 风莲无声攥紧了十指,几乎将指甲嵌进肉里。 “别想了,进去吧。” 十维大步跃过拱门,女孩细瘦的手臂推开小屋的门扉,清脆的风铃声随之响起,仿佛惊醒了一串梦境。 “哦呀,大小姐。”大门敞开后,店主人的声音突地远远传来,“大小姐亲自前来,怎么不派人说一声,好让老朽迎接啊。” “爷爷跟我还客气什么?”十维露出淡淡的笑容。 “木琴姐到了吗?” “当然到了。大小姐有命,我还能不来吗——” 只闻一声笑音传来,一娉婷的绿裙少女施施然从内室走出。她是那样美丽灵动,仿佛是林中走出的狩猎女神。最令人惊艳的是她的眼睛,纯净的翠绿色,温和深邃,像是一块莹莹发光的翡翠。一只鹅黄色的小鸟突然从少女怀中钻出,木琴拢过鸟儿,将它向窗外放出,恍然回眸对众人一笑。 这一瞬简直美好的不可方物。这种美好是一种旁若无人的美好,像是一束兀自盛放的山百合,无所顾忌,肆意张扬。 第8章 炼蛊 『夜域主城?灵蛊小屋』 “你.....好......我......是......”风莲看得有几分呆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十维和我说过了,我知道你的名字,神月风莲。” 木琴好整以暇瞥过头来,樱色的薄唇间沁出笑意:“我是木琴,祭蓝在夜域家的搭档。” “我刚刚看到那只鹅黄色的小鸟,”风莲神色窘迫、似乎在拼命找着什么话题一般,当他眼神落在窗外那只小鸟上的时候简直如逢大赦:“说起来,木琴小姐好像很招动物喜欢啊——” 他眼眸微动看着木琴,其实他心中并无半分动摇。他之所以问这样的话,是因为想起了另外一个人——艾莉洛斯。自己的队长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受到动物们格外的亲和。这是就是自然之灵体质,天生就拥有可以和动物们自如沟通的能力。 “嗯!”木琴莞尔一笑,“因为我是自然之灵体质。平时我一向留守在无限之树的顶端,不出现在人前。这次要不是事关祭蓝,我也不会离开无限之树。” 整个神梦大陆上一共有四棵无限之树,四大家族境内各一棵。相传四棵无限之树内蕴含着无尽的灵力,互相呼应,组合成天然的屏障。至于屏障之外的世界里到底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有人说那是神域,有人说那是鬼界,有人说那什么也没有,只是无尽黑暗罢了。 这样的话,也就是说这个木琴是夜域家无限之树的守护人。风莲貌似懵懂,然而几句话套下来,就对绿发少女的情况知道了个大概的轮廓。不过仍是很淡的一缕剪影,构成一个看不分明的影子。 “守护者不能擅自离开无限之树,我想这一点对四大世家来说都是一样的。木琴小姐为了祭蓝来到此处,必然冒着极大的风险。原来木琴小姐是夜域的神树守护者。这样的话,”风莲微微低身,正视十维的眼睛,“我们要尽快展开营救行动了。” 风莲弯眸瞥向十维,唇角扬起阳光般好看的笑容。夜域十维警觉起来。那种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神,那种时刻都在调侃的不正经的态度,却一针见血。 “十维小姐,现在能告诉我了吧。营救祭蓝的计划,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维点点头、向神月风莲说道:“我一直缄口不言,是因为这次营救牵涉到一个禁忌法术。这是一个夜域家的古老禁术——叫做回天。以蛊虫为媒介,借助三个亲密之人的血,刺激回忆链条,强制恢复记忆。” “夜域风音对祭蓝先生的控制已经太深了——这是唯一能够拯救先生的办法。” “这么说.....我,你,木琴小姐,我们的血,就是炼蛊的原材料?” 十维点点头道:“对。” 风莲略做思考——对于此刻的他来说,跟着夜域十维的步调,且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祭蓝,尚算个不错的方案。 “我愿意放手一搏,”风莲笑着抬手抓了下后脑,“那么十维小姐,抓紧时间炼蛊吧!” 十维望向灵蛊老人,似乎还有一丝迟疑:“爷爷,你说呢?” “十维、小木琴、神月家的小孩,这个术是一个不可逆转的禁术。法阵结成以后,你们三人的命运将会缠绕在一起,”老人极缓地叙述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望向十维,仍然透出年轻人的朝气。 “真的都想好了吗?” 风莲哼着不成调的乐曲向老者看去:“区区一个法术,就能够实现命运相连这种不思议之事吗?我想如果真的这样,只有一种可能,除非我们三人的命运早就相连......” ▼ 地面上是一个由奇异的银色丝线绘成的巨大三角形。 十维与风莲、木琴相视,三人各自踏上一个顶点,呈三角形站立。 老人高举权杖,吟唱声起。银色三角形宛如割裂一般迸射光芒。 随着吟唱的进行,银光越来越烈。一种无形的巨大压力迎面压来,无数根银色的丝线从他们脚下向中心延伸,在银色三角的正中心汇成一个结。 阵的中心突然发生变化,一只同体透明的银色蜘蛛钻出地面,六条细腿上无数细长绒毛纤毫毕现,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令人惊奇的,老者吟唱的声音传来,竟然像是拂过心田的细语。身处如此诡异的场面之中,这位老人却让三人感到心神荡漾般沉醉,仿佛在云端之中漫步。 “请以血结契。” 十维指尖透出一把袖刀,轻轻割破手指。一滴血落在法阵中,沿着银色的纹路被引流至蜘蛛。木琴与风莲各取利器刺伤手指。三滴血同时滴入法阵中心,融进银蜘蛛的身体。 就在这一瞬,一直沉眠的蜘蛛刹那有了生命。它先是一条腿轻轻地触动了一下,接着好似牵动似的,每条腿都跟着震颤。待三滴血被它饮尽,银蜘蛛恢复了平静,自如地舒展身体。 “来,乖。” 老者伸手向银色蜘蛛拢去,那动作温柔又慈爱,好像在照顾心爱的朋友。蜘蛛温驯钻进他手掌。老者随即拿出一个印着封印咒文的盒子,让银蜘蛛从小缝处钻了进去。 “好了。”老者将蛊盒递给十维。 女孩一笑,如获至宝地接过老人递来的蛊盒。 “你们三人的精神元素俱在这只蜘蛛身上了。只要让这只蛊咬祭蓝一口,一定可以让他恢复记忆。” “万无一失吗?” “对。”老人缓缓点头、宁静和温润的眼神在十维身上淡淡扫过,充满慈爱,“不过十维,蜘蛛很胆小的,你小心点。” “好,我记住了。”十维收蛊盒入怀,却没有风莲预想的放松表情,她湛蓝的眸子微微转动,像是冰雪降临一般骤然冷却。 神月风莲神经何其敏锐,就这一个细小的神情,让他立刻警惕起来。 果不其然,夜域十维双唇翕动,淡蓝光芒亮起,毫无征兆地发动传送阵。风莲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判断,捉住她的手,将传送阵打断。 “十维小姐,”金发少年抱臂,流露灿然笑意,“就这样突然离开可不好。说好的是营救祭蓝以后,作为报酬,让我加入你的小队进入宗室战。要是雇主离开,我就成了弃子——” “成了弃子总比送命要好。” 十维向他望去,眼角兀然透出一丝令人战栗的寒意。 但愿这样可以逼退他。夜域十维知道,神月风莲是祭蓝所在意的人。接下来的计划太拼命,而自己并不希望他真的陷入危险。 “你怎么就那么笃定我会送命啊?!“神月风莲笑笑,略痞气地倚着门柱望向十维。 ▼ 出乎意料的发言来了。 “现在祭蓝的线索在你手上,我挑明了说——”风莲笑道,还是那种迷死人的灿烂神情,“不管你去哪儿,我都会跟一块橡皮糖似的粘上去,不死不休。” “我要是你,就好好思考怎么多敲诈利用面前这个男人。你说是不是?” 夜域十维突然懵了——我刚刚听到了什么? 自由团那些佣兵不是一个个傲慢的要死吗?他刚刚说自己是??——是说自己是橡皮糖? 虽然内心遭到了冲击,但是夜域十维勉强维持镇静,冷面冷语,再次试图逼退风莲。 “你是有献身精神,还是真的臭不要脸?” 话说到这份上太过分了吧,十维心中却不自觉打起了鼓。 “我既有献身精神,又臭不要脸!” 结果没到0.01秒,神月风莲再次刷新了她认知的下线。 夜域十维又懵了。好流氓,眼前这人真的是流氓吧,是骄傲的自由团和神月家族的败类吧! 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 啊——这人真是?!该说深不可测?还是—— 不,他就是个深坑吧?! “反正我会时刻紧盯你,吃喝拉撒都跟着。“风莲一字一顿、无比肯定。他之前翩翩有礼的贵公子形象瞬间崩塌,连渣渣都不剩了。 ”你跟我现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同一个丘上的貉!” “而且,你要是不带我去救祭蓝,我就上夜域风音处揭发,夜域大小姐私自联系自由团,到时候鱼死网破!” “什么吃喝拉撒都跟着啊?!讲话怎么那么粗俗?”女孩的小手握紧了胸前的匕首,终于忍不下去了。她身为夜域的大小姐,冰雪般的公主,谁跟她说过这种话啊?! “还有什么一丘之貉?——”十维顿了顿、握紧了拳头。 “你全家都是貉也无所谓!我夜域十维凭什么是貉???” “啊?神月的小公子?”风莲眼眸里都是火星,“现在只是为了寻找小伙伴不顾一切的得了失心疯的橡皮糖啊!” “说到底还是橡皮糖啊?!还有你不冷静也就罢了,我是为什么要跟着你吼啊!” ......对啊。十维突然陷入沉默。一个刚刚认识的人,不,一块刚刚认识的橡皮糖罢了。就是带着又怎样,就算他死了,自己也不会为一块橡皮糖的消失而伤心——本来只是想着,不想牺牲无辜来着。这是不是过于仁慈了。 “行,那我就好好利用利用你。随我来吧!” 听到这句话,神月风莲得胜般轻轻一笑。又是不到0.01秒,少年抖擞整理好一身军装,并肩来到夜域十维面前,身姿如白杨般利落挺拔,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干练,俨然军中精英的模样。 “感谢您的信任。” 从流氓到精英切换自如毫不违和,只叫少女瞪大了眼睛。神月风莲吹了吹指尖,流露漫不经心的讽笑。 哗啦啦啦啦啦啦——夜域家大小姐的包袱碎了一地。 第9章 计划 ▼ 『夜域主城?星灭街』 灵蛊小屋内,店主人与绿眸少女木琴相对静坐,透出一种微妙的安静气氛。 一个时辰前,神月风莲与夜域十维同时离开。老人与少女留在原地,各自专心做自己的事情。灵蛊老人心情颇好,悠闲地在账本上翻到银蜘蛛一页,一根长管鹅毛笔落在账簿上,眯起眼睛做着标记。 “木琴小姐......这两个小家伙好像要做什么大事,你不想跟他们一起?” “不去了,”木琴一声轻笑、语调俏皮轻快,“身为自然之灵,今夜月上之前我就得赶回无限之树,来不及呢。” 她眼角微动,悄悄瞥向了老人身后的货架底层。一个尘封积灰的水晶球静静躺在那里,闪烁着奇异的灰色光芒。 “说什么来不及,”老者可是眼尖得很,“你不走,不就是因为看上我这个水晶球了。” 绿眸少女眼角一弯,活像只偷腥的猫儿:“是呢。” “这可不能轻易给你。” 少女扬眉,悄然从袖中取出一个黑色盒子。她骨节分明的手指将盒子打开来。一只通体盈绿的蜘蛛支楞着八条腿从中里徐徐爬出,不似人间之物,反而带着一种死亡之地的气息。老者瞥见蜘蛛的刹那眼神都直了,一脸不可置信,“这是......” 木琴将盒子递到老者面前,给他细细观赏。 店主人难掩激动,低声赞叹。 “真是不可思议——!” “这只纯种的噩梦蜘蛛,换那个水晶球。”木琴将蛊盒推向老者,“行不行?” “不愧是自然之灵,连噩梦蜘蛛都找得到。” 老者犹豫片刻,终于将橱柜底层的水晶球取出。木琴接过水晶球,安静地注视着这个小小的物件,翡翠般的眼睛映在半透明的球体中。 “互惠互利。” 少女旋转了下水晶球,双唇翕动。 下一瞬,水晶球内乍起波澜,像是突然生出一缕风。这缕风摇曳在水晶中心,势头越来越紧,最终变成一片浑浊的汪洋。就在这个时候,店主人望向那小小球体中的灰色漩涡,心头突然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这灰色漩涡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种仿佛来自异次元般诡异的,令人窒息的灵力气息,让老者瞬间陷入强烈的惶恐和不安。 “木琴——!” “怎么了?”少女支着脑袋,盈盈一笑。 这股灵力气息,就像是——老者呼吸一紧,额头上泛起豆大的汗珠,他想起来了。这种气息—— ▼ 『夜域主城?偏僻的小径』 十维与风莲一前一后地在建筑群中穿梭。 两人相处的模式还是像之前一样。十维层层深入,风莲一言不发地紧跟。不多时他们到达一个岔路处。寒风凛冽,四周只有光秃秃的树干。十维突然停下,毫不迟疑地召唤法阵。 一把纯白的长刀在阵中显形。 这把刀质朴无华,刀锋黯淡。在外行人看眼里这不过是一把毫无特别之处的刀,可是风莲却一下子感到了近乎战栗的震撼。注视着长刀的瞬间,他就好像被刀的气场吸进去一样。好像是尘封了千年的威压,化为沉睡的巨龙。 “这是什么刀?” “东方的名刀「斩鬼」。”十维说着将长刀递给风莲,风莲接过长刀,指腹轻轻摩挲过刀上古朴的花纹。 “不认识吗?” “有所耳闻。”风莲纳闷道,饶是聪敏如他,这次也看不透了,“刀是极品,但是这跟我们的行动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女孩轻声道。 “祭蓝先生的精神已被夜域风音所控制。没有风音的命令,祭蓝先生不可能走出心之锁,”十维道,“因此,我们必须迫使夜域风音下达命令,允许祭蓝离开心之锁。” “迫使夜域风音做出选择......”风莲的第一个反应是,这是不可能的事。自己虽然才入团一年,夜域风音的‘光荣事迹’就已经传遍自由团、给人留下了深深的印象。还记得从兵者峡谷回来的那一天晚上,无数前辈以瞻仰烈士似的目光看着自己,一脸语重心长地说着,夜域风音那个人宁可玉石俱焚,也不会给对手捞到一点便宜。风莲,这次任务你如果不能活着回来,记得传信把你私藏黄油啤酒的地方告诉我—— “据我所知,”风莲苦笑了一下,“夜域风音永远不会被迫做出选择,他就是个激进的、冷酷的极左分子,跟我这种和平主义者可不一样......” 十维轻轻开口,好像一眼就看透了神月风莲:“因此,必须要用极端的方式。” “心之锁有一名囚犯,叫做东方楝。这把斩鬼是他的刀。东方楝是东方世子,一流武者。更重要的是,他是夜域风音的宿敌。” “你要带着这把刀进入心之锁最深的牢狱,将它还给东方楝。当然这不是轻易就还的。你要以斩鬼为筹码,跟楝订立一个契约封印。契约内容是,他在拿到斩鬼后,必须在心之锁引起动乱。” 风莲惊讶道:“制造动乱?在夜域的私狱?” “你想想,要是心之锁出现动乱,首先波及的是谁?” “还能是谁——监狱动乱,被波及的自然是身在心之锁的最高领导者,死刑执行人,也就是祭蓝呗。”风莲道,“你想做什么?” 十维湛蓝的眸子清可见底。她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依然是淡淡的:“没什么,只是想逼迫祭蓝先生使用天职罢了。” “他使用了天职又能怎样?” “风音哥虽让祭蓝在心之锁做看守,平日却不允许他使用天职。因为只要祭蓝那么做,哪怕只有一个瞬间,就不得不放弃对我的精神控制。”十维说,“于是,我就能主动引起自己的灵力失控。” “引起灵力失控?!!”风莲的声音有一瞬的升高,眸光中闪烁着复杂的意味,“十维小姐,灵力失控可不是什么笑话。” “这是我唯一的筹码。” “东方楝从狱中逃脱,会绝对引起风音的注意,将他引到心之锁,但这还不够。” “看这个。”十维指向她腕子上的手链,“我戴着的这条手链实际上是一种灵力估测的仪表,它的终端就在风音哥手上。若是我灵力失控,他就会第一个知道。” 风莲不禁皱起了眉头——夜域风音竟然给十维戴着这种监测终端?夜域十维不是他的亲妹妹吗?竟然也这样时刻监视? “夜域家能够抑制我灵力失控的幻术师,只有祭蓝和夜域风音。”十维却毫不在意地说着,“我之前说过,东方楝是夜域风音的宿敌,夜域风音一定会亲自到达心之锁迎战楝。此时我灵力失控,他就不得不解开禁令,让祭蓝走出心之锁前来找我——” “这就是我的营救计划。” 风莲瞳孔微晃,眸光中闪烁着复杂的意味。十维的计划着实惊人,任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十维最后拿来诱骗夜域风音的饵,竟然是她自己。 “在这个过程中,狱卒会追杀你,机关可能会困住你,风音可能会突然到来,东方楝或许不会接受交易,转而对你动杀手。这是九死一生的任务。” “敢做吗?” “狱卒的追杀?他们追杀东方楝就来不及了吧?夜域风音到来?他只会向着东方楝而来。”风莲说道,“楝会对我下杀手?难道我不会先利用斩鬼跟他订立契约,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明明就不是什么值得我伤神费力的任务......”风莲打了个哈欠,“还是你指望你们夜域的机关拦住我——机关世家神月家的小公子?” 他声线松弛宛若游戏:“神梦大陆最复杂的机关术,是神月家金库处的机关术,不是什么心之锁,这不用我提醒你吧?” 第10章 狂肆 『与此同时』 『夜域主城?星灭街』 ”作战计划都明白了的话,我们就分头行动吧。“ “等等,”神月沉默片刻、终于向她问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是夜域的大小姐,夜域风音的亲妹妹。你为什么要跟他作对到这种地步?” 十维半晌没有开口。然后她突然望向风莲,唇角挂起一丝近乎诡异的弧度,得让人心寒。 “夜域风音不配做我的哥哥,他只是一台冷血的杀人机器。”神月风莲怎么也没有想到,十维眼中竟然是不加掩饰的恨意,那口吻透出令人震悚的冷,“我的亲哥哥已经死了,在夜域绯陨落之前,就那么不声不响地死了,甚至没有人记得他。” “他是被夜域风音亲手杀死的。” ▼ 『夜域主城?心之锁』 木琴翡翠般的眼睛映在半透明的球体中。水晶球内乍起波澜,像是突然生出一缕风。这缕风摇曳在水晶中心,势头越来越紧,最终变成一片浑浊的汪洋。店主人望向那小小球体中的灰色漩涡,心头突然生出一种不安。 “木琴——!” “怎么了?”少女支着脑袋,发出清泉般泠泠的笑音。 这股灵力气息,就像是——老者呼吸一紧,额头上泛起豆大的汗珠,他想起来了。这种气息——是很久以前被夜域风音亲手献祭掉的那个孩子。 夜域风音执行献祭时,连星辰和月亮都在哭泣,万千亡灵归来,撕裂着将那个孩子拉到死亡的国度。 “你在做什么?” 老者慈祥安宁的神情刹那消失,他右手颤动,不受控制般抄起一个铜盒向少女手中砸去,企图粉碎这个不祥的东西。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少女双唇微张发出几个模糊字节,一只不起眼的松鼠绕过老人肩头。实际上这只松鼠早就在店主人面前出现,可是谁又能想到这么一个小东西也能充满杀机呢。店主人立刻困倦不已,陷入昏眠。 “睡吧。”少女轻声呢喃。 “这可是栖息在夜域禁林中的睡鼠,拥有极其特殊的催眠能力。” 少女重新转向那只水晶球——此刻风暴已经趋于寂静,水晶球内浮出一张清秀的面孔。那样的面孔属于一名少年。 他漆黑的瞳孔中阴郁十足。雕刻般的容颜深邃精致如同逆光,灰色卷曲的长刘海差不多完全遮住他的眼睛。水晶球中的少年瞥向木琴,缓缓绽开一抹笑容。一种难言的邪意蔓延唇角——就像从纯粹的漆黑中粲然绽开的大丽花,冰冷魅惑,带着致命的剧毒。 木琴冷不丁一阵战栗,脊背底端升腾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木琴?好久不见……” “king.” 灰发少年轻睨她一眼:“你见到神月风莲了?” “是。”木琴浅笑,“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只要有祭蓝的消息,神月就会追来。只要抓住祭蓝这条线,我一定能将他们诱导到目的地。” “我相信你的能力。” “夜域家新一届的宗室战即将开始。”木琴说,“这使得夜域家三大禁地,千渊之瀑、禁林以及曙光塔楼的守卫都变得格外森严。我一直都找不到机会联系king。还好,今天我终于拿到了这个水晶球。” 见少年目光沉冷,少女莞尔一笑:“绝不会误事的。” 少年低声,视线如刀般在少女身上划过。无声的威慑。灰发少年食指抵唇,露出孩童般天真残忍的表情。 “对了木琴,有件事交代你。我最近做了个实验,希望你可以在宗室战争中帮我试试效果。” “实验?” “我找了个法子,将埋骨之地的怨灵和一些尸体,用我的「魂线」缝合在一起以后,使其攻击力大增……我将这些半死不活的东西叫做「灵魔」。” 只是听着灰发男孩的叙述,木琴就感到战栗不安。 “不过……灵魔诞生之前,需要在暗元素充足的地方进行「孵化」。比如......禁林。” “我想知道这个实验成果,”灰发少年勾起一抹微笑,“在地上管不管用。” “很有趣呢。”木琴翡翠般的眸子微微一转,“禁林中有一绝佳场所——水晶林。灵魔诞生之前,我可以借无色融光蝶隐去他们的踪迹,悄悄完成孵化。并按照您的意思,将它们用在实战中。” ▼ 『夜域主城?心之锁』 听完十维的计划之后,风莲与十维在小径处散开,分头行动。 少年径直前往心之锁。法阵明灭的瞬息,现身在心之锁前方。 他倚柱而立,眼角轻轻扫过四周。心之锁是一座由肯特石灰岩砌成的独立塔楼,白色花岗岩修饰塔顶,锥型塔楼角度料峭,仿佛在警惕地巡视四周。这座牢狱是整个夜域家最凶险、最阴森之处。它的每一块砖石,都代表着一个惨死的灵魂。在这个监狱内,人命如游戏,随时随地都有人从世上永远消失。 少年化作看守模样,日暮时分看守之间例行交接,并秘密进入。依靠着出色的伪装和洞察能力,他几乎没有费多大功夫就打入塔楼内部。毫不耽搁就向心之锁底层进发。 神月风莲悄声无息地在塔内穿梭。「沿着石阶向上一百三十步,遇见第一个路口时左转,向上五十七步。遇见第二个路口右转,向上三十三步。遇见第三个路口,右转,遇见第四个路口时再右转。」第四个路口右转以后,他来到了心之锁中枢。一扇通向地底的月牙门在他面前敞开。这里的设计绝妙大胆,有去无回。一条红铜锁直垂向深不见底的牢狱深处。风莲曳住锁链,一点一点向下攀缘。十五分钟,二十分钟,二十五分钟……不知不觉半个小时过去,他依然没有到达牢狱底部。长时间的攀爬,不仅是对体力的考验,更是对心理的折磨。在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稍微走错就会坠入机关之中,死无全尸。风莲的十指指节渗出血丝,额头上不知不觉泛起了细密的汗珠。他毫不松懈,全心在黑暗中牢牢拽住锁链向下一点一点深入。整整一个小时后,红铜悬索才到了末端。少年轻轻落地,松开锁链。牢狱底部一片漆黑,寂静得落针可闻。 神月风莲在黑暗中摸索着,一簇火元素灵力自他指尖发出,照亮了四周绝密的石壁。这是心之锁底部的终极牢房。整座牢房是啮合式闭合结构,滴水不漏。就在这最深的地狱,囚禁着一个全夜域最危险的犯人。 这就是他此行的目标。 火苗跃动,照亮了黑暗中男人的脸。他有着漆黑的短发和狼一般的眼神,凶狠而沉默地蛰伏。仅仅是被他盯着,风莲就感到一阵异样的不适。少年稍作停顿,轻轻问道:“东方先生吗?” 囚犯锋利的眸光微微晃动,闪烁着危险的信号:“你是谁?” “我是心之锁的一个看守。”风莲说道。 “呵。”男人口吻讽刺,“夜域家的看守都被夜域风音精神控制了。而你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彩,属于你自己。” “楝先生好毒的眼光.....”风莲立即放弃掩饰,“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是什么看守。实际上,此行我代表夜域十维小姐。” “夜域十维的人,”楝傲慢而悠闲,“找我做什么?” 少年不再说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一把长刀。长刀线条流畅,大气古朴,有着眠龙勿扰的威严。东方楝眸光骤然一亮。风莲双手托着长刀置于楝的眼前:“凡斩鬼人过处,百鬼皆当伏诛。这把刀,名为斩鬼,它属于东方家族。” 男人动都没有动,一双黑眼睛深邃而充满野性:“我警告你,永远不要碰我的斩鬼——” “它会把僭越者一个一个地活活吞噬。” “不要误会,楝先生。”风莲一笑道,“小姐之所以让我带斩鬼来,就是想让它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东方楝仿佛听到了什么不能更好笑的笑话,刺耳的讽笑回荡在空气中,“你们夜域什么人我不清楚?夜域大小姐能平白无故把它还我?” “不是平白无故。”风莲望向他,“小姐想请你做一件事。” 楝的神色有所松动。斩鬼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强了。就算再怎么不想与夜域十维打交道,他也不免有些心痒:“什么事?” “小姐要你做的事很简单。拿到斩鬼以后,你要在这个心之锁里制造一场动乱。” “哦?要我大闹一番?” “对。取得斩鬼以后,这个囚牢就不再是您的枷锁,因为没有什么,能压迫住手持斩鬼的东方楝。” “这叫什么条件,”楝怒道,“她到底怎么想的?”东方楝这样一问,心里却已经估算出了答案。夜域十维这丫头,怕不是盯上了夜域风音。除非是这个级别的事态,她才有可能冒着通敌的危险,想到来借助自己的力量。 因为想要牵制夜域风音,没有谁比他东方楝更合适了。 ——至于他自己怎么想?他当然不能拒绝了,不管夜域十维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只要有机会看到夜域家掀起动乱,楝都会十分乐意的。 哈哈哈,有意思,实在是有意思。 “小姐只问你,这样能成交吗?” “自然不是不可为,”楝微微垂眸,“只要你当真能把斩鬼给我。” “吾决不食言。” “就凭这一句话吗?”楝言下之意,不如用家族内通用的三大契约。 风莲立刻咬破了拇指画下半个契约封印,一个触目惊心的血印在两人中间浮现。男人一笑,亦割破手指,达成血印。一把斩鬼,换一场腥风血雨的契机。 风莲将斩鬼向楝手中一掷,男人稳稳接住,长刀出鞘。下一瞬声响狂肆,斩鬼解开三重封印,整个牢笼四分五裂。 第11章 楝VS祭蓝 『夜域本家。心之锁』 心之锁在这一日迎来一个噩梦。 楝在取得斩鬼之后如约。 他本来就恨极了夜域这些看守,先不说因为与风莲有契约,怕只凭他自己心意,也早就想血洗夜域。从地下一直向塔顶的过程中,东方楝毫不留情,没有放过所遇的任何一人。这是一场真正的屠杀。斩鬼在空中划过无数凌厉的弧线,鲜血随着一道道纵横剑气泼墨般飞裂在监狱的栅栏上,犹如杀戮的浮世绘。 “执行人,快……来……” 唯有一名传信员来得及留下信息,却立刻被东方楝扼住了喉咙。 ▼ 『心之锁。监控室内』 在一片闪烁的荧幕之后。年轻的死刑执行人十指交叉,屈指在桌上敲击着。少年背影料峭,一头银色短发衬得他冷酷如霜,黑色紧身衣勾勒出紧绷流畅的肌肉线条。他轻巧转了下座椅,肩膀上随意半披的黑色长衣随之轻晃。 “东方楝竟然逃了……” 银发少年在键盘上十指翻飞,按照信息确定方位。 “从死牢越狱之后,沿着e区一路杀到了c区吗?” “一点隐匿踪迹的意思都没有,这么明目张胆的作法,真是把我们夜域的守军当成废物了......” 祭蓝冷哼一声,重重按下了回车键。 “现在应该到b区了吧?” 他好了会一会。少年起身离开座椅,沿着最短路线从a区赶往b区。眨眼功夫,祭蓝迅速来到b区出口处,准备截住东方楝。他的脚步陡然定格,一个侧身隐蔽在牢房死角。 少年低低啐了一声。 「如果可以动用天职,我很乐意直接把这家伙轰成渣。」 夜域风音向他下过命令,为了确信十维的灵力的稳定,他只能用体术战斗,不能动用天职。 祭蓝下意识压了下十字剑,拇指滑动的瞬间剑刃脱离剑鞘一寸。没想到只是这极其细微的轻响,一瞬竟然触动了楝敏锐无比的神经。东方旋即转身,目光如剑直向祭蓝的藏身之处,敏锐和赤裸得叫人胆寒。 “谁?!!” 被发现了! ‘谁’字话音刚落,只见到一把十字剑瞬间从死角飞出,直刺向楝的后颈。少年一声冷冽,东方执斩鬼格挡,短剑与长刀骤然相撞。星光崩裂,剑声如鸣。 “有意思。” 少年发出一声赞许,左手拔出另一把短剑剑势如飞,身体凌空一转剑锋刁钻直下。楝避过剑锋后退,祭蓝步步紧逼,斩鬼和短剑交错碰撞,迸发出十几次颤动神经的声响。斩鬼是一把长刀,祭蓝所持为短剑,因为地形狭窄,祭蓝逐渐占优。很快楝退无可退,祭蓝手腕轻转,剑芒割向东方楝颈部,速度之快令人惊异。东方楝急中生智以剑柄阻隔,长刀铿然横在两人之间,卡住祭蓝的动作。飞快连击的几十次交锋后,两人战意稍歇,各自倚着墙壁发出剧烈的喘息。汗水从楝的额头滑落,打湿了他的囚服,勾勒出紧实的胸肌。祭蓝一剑飞去,被楝突然集聚起全部灵力的一刀凶狠击退。 “你哪里来的剑法,这样刁钻阴狠的路子?” 青年径直望向他,黑亮的双瞳在浓密的睫羽下透着慑人的光彩。就像两把燃烧的冷火,叫人没来由地战栗。 刚刚与祭蓝的交手,让他情不自禁想到了一些往事。 祭蓝不以为意,口吻冷淡:“我不记得。”他淡漠的表情没有丝毫惊动。短剑直指着楝的心口。“我只知道我是夜域的死刑执行人,而你是越狱的囚徒。” 东方楝笑了笑,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的精神给夜域风音控制了、可惜,本来还想跟你做笔交易呢。” “交易?”少年的眸光幽暗冰冷,“比起这个,你还是关心下自己的命比较好。” “哦?到底是谁需要关心自己的小命?”东方楝眉毛一挑,显然是失去了劝说祭蓝的兴趣,“你的同僚们可不像你这么喜欢说大话,一个个跟丧家狗一样,争着向我摇尾乞怜。” 祭蓝的神情立刻一变。 他仿佛站在遥远的黑暗中一般。凶戾阴狠,宛如永夜。 “收回你的话。” “怎么了?”楝冷笑,“你在意那群丧家犬?” 祭蓝不再言语,缓缓抽出背后的长剑。那是一把造型堪称特异的兵刃。方形剑筒,整把剑抽出以后,就像是一个立体的卍字印。剑柄上刻印着八重樱花的图案。他口吻冷漠,却带着令人难以承受的压迫。 “那是我的战友。” 楝的唇角扬起了玩世不恭的微笑:“我好怕呀。” “幻之七境。” 祭蓝轻声开口,刹那樱花纷扬,将少年拥在中央。他自绝美的纯净花林走来,却带着叫人战栗的杀意。那眉宇间高傲凛冽的神色,让他显得棱角分明,锐气毕露,好像每一寸骨骼都是刀削斧凿出来的一样。 “境之一,夜樱——!” 少年挥动右手,无数樱花利剑霎时向东方楝刺去。只有那么电光石火的一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时间停止了流动。一切都美艳而突然。晃过神来以后,屠杀已经结束了。樱花利刃一下子贯穿了男人的身体,鲜血瀑布般汩汩流出,使他看来宛如一只巨大的红色蝴蝶。 少年站定,那双海蓝的眼睛里像是有星辰倒映一样璀璨明亮,他手中的剑好像可以一瞬劈开无尽的长夜。 ”结束了——“少年轻道。 ”是吗?“一声低吟从祭蓝身后传来。 少年的目光兀然流露一丝讶异——楝竟然伸出右手,握住了其中一支剑。他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抬手将剑刃抵在虎口,硬生生将其从身体完全抽出。祭蓝从没想过会看到这样的情景,已经沐浴在鲜血之中的东方楝,突然向自己抬起头来,目光轻蔑而挑衅——那一眼过于让人震撼。 就仿佛一个浴血的修罗,一个上天入地的杀神。 “实在是太有趣了,幻之七境...”东方楝一声低呼,唇角依然是桀骜不驯。 风莲从远处遥望着一切,格洛克手枪中子弹在枪筒沉默蛰伏,准备发出致命的一击。 第12章 不速之客 祭蓝五指向内扣拢发力,八重樱第二次绽放,幻剑突然聚拢,樱花固化成锋利的碎晶,从男人的皮肤透入血肉。 被控制在幻境中的人将在祭蓝的幻术世界经历八次花开花谢的过程。第八次花开以后,如果还没有打破幻境,肢体就会彻底被樱花封住。绚烂的樱花开始慢慢凋落。美景如黄粱一梦在记忆中凋谢,徒然留下怅惘和遗憾。昔日演绎这樱花绝景之人,如今却身在何处? 东方楝一声吃痛的呜咽,终于动弹不得。他矫健的身躯在血泊之中缓缓倒下,身子弯弓成一道优美的弧度,只是唇角依然凝固着一抹笑容。 祭蓝望着东方楝,将长剑收回身后,结束了战斗。祭蓝此时也并不轻松,只是身体依然笔直。 然而就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一阵森冷气息突然而至,b区的大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浓重夜色一瞬倾泻。下一刻,祭蓝的脑海就好像突然被一根针定住了似的,整个身体动不听使唤。他就像是被控制在原地的提线木偶,一步也迈不动了。银发少年瞳孔一紧,呼吸都被掠去。 他指尖颤抖着,拼了命想要拔出腰间的短剑,却徒劳无功。 一把钝刀突然刺进了祭蓝的身体。只听到刀刃没入血肉的声音,少年当即痛如撕裂。那是一柄利齿突出的断刀,出刀就犹如凌迟,将痛觉推动到人体极限。 “祭蓝。”一个轻而冷酷声音传来。 这是夜域风音的声音。祭蓝艰难转头,冷汗如雨。 “家主……” 夜域风音唇角勾笑,手腕轻轻转动着刀柄,却又把握好力度使寸寸筋骨断而未断,让祭蓝挣扎不得。 祭蓝轻咬下唇,把呜咽吞碎在喉管里。 “我不是说过你不可以使用天职?” “属下以为,只有一刹那的话......” 夜域风音抬手扣住祭蓝的脸:“一刹那也不行,夜域之名高于一切。控制十维的灵力,这就是你的头等大事。” 祭蓝神色痛苦,低声道:“十维小姐出事了吗?” “刚刚我在东厅处理政事。突然间手链发出了警告信号,”夜域风音扬起了手腕。他腕上佩戴着一个精美绝伦的钴蓝手链,此刻正发出血一般的红光。“我这个手链和十维手上的是一对,专门为了监测她的灵力而设计。” “手链变成红色,说明十维的灵力陷入了大幅度的波动。”风音略一点头,低声道,“你和东方楝过招不过数秒,十维就出事了。” “属下也没有料到会这样。” “我的意思是——这次灵力波动,或许是十维算计好主动引起的。” “这种时候您却在怀疑十维吗?!”祭蓝反问道。 “你给我安分点。”风音眸色狠戾,“现在情况危急,除了按照她的意思行事,别无他法。” “你立刻离开心之锁找到十维,亲自稳定她的灵力波动。” 银发少年握紧了腰间的剑,向风音领命。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个时候,一种奇异的声音突然响起,悠悠在空气里荡开。这声音就像来自地狱深处的召唤,凄厉,尖锐,好像能撕裂人的灵魂。 风音和祭蓝闻声回头。少年眉头微微皱起,厉喝一声:“不好!” 那是明明应该已经失去行为能力的东方人。东方楝缓缓站起,抖落一身血樱。幻樱之境突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淡去。第八重樱花落下,而他竟然还有意识。令人震惊的是,方才他血流如注的身体竟然没有留下任何致命伤。楝身上无数细小的伤口正在迅速愈合。男人舒展了下筋骨,伸手折断胸口的碎刃。一层暗红色的羽织从脚踝开始包裹住东方楝的整个身体,俨然如一位掌管地府的冥王。 风音眸子微动。看来这就是斩鬼的第二形态,果然可怕。 东方楝低沉开口,极度不悦地瞥向祭蓝:“死刑执行人,你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想走,问过我吗?” 楝五指扬起,一道赤色铁栅突然以千钧之压向祭蓝周身坠落,风音侧首向祭蓝睨去,一道极度耀眼的银色电光正与铁栅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何等的反应速度! “东方楝。”夜域风音轻描淡写说着,透出一种诡艳而苍白的气质。他劲瘦的手臂好像蕴藏着惊人的力量,十指轻轻压低十夜的刀柄,骨节咯咯作响,“我的人现在要走,你再拦一下试试。” 东方楝笑声很低很低,半晌才吐出这样一句话,仍是那种野兽般凶悍的气质。“那好——今天可是你自己找的,夜域风音。” 风音手腕微动,腰间纯黑质地的佩刀感应般夺鞘而出,暗华涌流。 楝的眸光一闪。他一眼就认出了夜域风音手中这把刀的玄机。夜域的鬼刀「十夜」——此刀由通体由曜石制成,刀的表面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一种暗芒,宛如黑色羽衣,沉沉如夜,故而得名。 风音一刀扬起,刀尖所划之处刹那燃起黑火,为自己和东方楝划出一片绝对封闭的空间。 第13章 相逢 祭蓝立刻召唤传送阵。当然,一直紧盯着他的金发少年,也并没有任何迟疑。只在祭蓝消失后的千分之一秒,风莲如影随形般立刻跟上,瞬间消失。 13 『夜域本家。心之锁外』 夜域十维纤弱的手腕上正泛着细细的电光。就在女孩解下手链的刹那,她的心脏突然一阵被攫住般的疼痛。灵力暴走风险极大,女孩极度压抑地大口呼吸着,单膝落地勉强支持身体,几乎失去意识。 “祭蓝先生……”她轻声念着,仿佛在抓住最后的光。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身影突然闪现在她面前。一片耀眼的蓝芒自空中坠落,将女孩限制起来。黑影的主人抬起头来,兜帽落下,露出几缕零落如霜的银发。 夜域十维一瞬闪过惊人的神采:“祭蓝先生?!” “是我。”祭蓝的声音干净沉稳,“十维,为什么要引起灵力失控?” “先生,”女孩躲闪道,“你弄痛十维了——” “为什么。”祭蓝声音坚定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力。 “为了让祭蓝先生摆脱风音哥的控制,离开心之锁!”十维望向祭蓝,蓝眸中带着一丝狠意,“只有用这个方法了。” “你!”祭蓝轻声,素来淡漠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疼惜、却转瞬即逝,“下次不许这么做。”女孩脸颊上突然泛起淡淡的红霞,她矜持一秒,随即大着胆扑向祭蓝怀里。少年凑进一步右手扣住女孩的后脑,将她小小的身子整个保护在怀中。祭蓝突然稍微低下头来,惹得女孩一片脸红。 接着,他极轻的声音就像一缕风似的从十维耳边吹过:“小姐,有人跟踪我。” 同一瞬间,祭蓝的左手拔出十字剑,极度冷静向十维身后发出了极轻极快的一击。十字剑割碎了十维一缕发丝,正向着隐蔽多时的神月风莲。风莲堪堪躲过祭蓝的十字剑,剑锋迎面而来的一瞬。他反手牢牢将剑柄牢牢握住,留在手中。 “不是跟踪,是寻找哦——祭。” 清澈的少年声音响起,就像是流逝了一地细碎的金色光芒。神月风莲就这样再次出现在祭蓝面前,笑容坦荡美丽到令人心痒。他纯澈的金眸里碎光浮动,就好像一束最为纯净剔透的阳光。 风莲走近了几步,细细打量着银发少年。对方的一切都与风莲记忆中并没有太大差别。流霜般的银色短发,冰雪般的容颜。只不过,此刻的祭蓝好像更多了几分历练和固执。就如漠上绽放的红棘,每一根刺都被风沙映得不可摧折。 神月绽开一抹笑,轻声说道。 “好久不见了——祭蓝。” ——我明明不认识他。祭蓝咒道——可是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他。这画面刹那与银发少年的旧时记忆重合——神月风莲悠闲自如的模样,就像三年前一样从奴隶市场走向祭蓝的时候一瞬如出一辙。却又匆匆流逝。 死刑执行人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突然到来的追踪者,脑海一阵剧烈疼痛。 这诡异的感觉叫他极度不安,好像马上就要被人触及不可侵犯的雷区。银发少年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情况,就在与他风莲的目光交汇的刹那,那双灿金的眸子乍然映刻出一种契约意味的烈光,就像高高在上的神明发出的审判。 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笼罩了他。祭蓝一剑飞出,本能发起抗拒。 这一剑带着无比凶险的杀意,以刺透头颅的力度向着风莲的咽喉。金发少年眼角乍然透出一抹血腥的笑意,以攻为守,飙升的肾上腺素释放着万分危险的讯号。匕首和短剑铿锵着在空气中焦灼闪光。厮杀,怒吼,一切来得如同迅雷般狂烈而毫无征兆。祭蓝的短剑撕裂般刺向风莲的胸口,金发少年不管不顾迎向短剑,一拳向祭蓝击来。现在的祭蓝只是杀戮机器——风莲深知这个道理。想要救他,必须先战胜他。祭蓝一剑命中风莲的肩胛骨,当即血流如瀑。神月风莲迎上,匕首直接刺入祭蓝的胸口。银发少年身体微抖,却依然流露着猎豹般的眼神。 “这个见面礼可有点太激烈了。”风莲打趣道。 神月风莲很久没有这样疯狂地战斗过了。正因为对方是祭蓝,才能够这样酣畅淋漓地格斗。但是陷于十维的身体状况,祭蓝不敢再次使用天职,只能与神月风莲徒手搏杀。 无数次拼杀之后,两人均是伤痕累累,血流如注。 神月风莲扬唇微笑,一个瞬身猝然扼住祭蓝的喉咙,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 他眸子里终于再次亮起那种令人敬畏的烈光,无可阻挡地映刻到银发少年精神深处。 第20章 宗室战争·开幕 『夜域主城?禁林』 森林深处,一扇巨大的冰封之门静静伫立,整扇门冰晶剔透,光华流动恍若幻梦。 无数神秘的字符刻印在门柱之上,闪烁着暗金的颜色。以这扇门为中心,流雪向四周延展成一个巨大的球体,禁闭成绝密空间。冰之门内部,就是宗室战的考试区,夜域的禁林。 宗室战争一触即发。 自由团的女军官艾莉洛斯长发飞扬,逆光而立。青年情报官红茶笑得人畜无害,令人倍感爱慕。一袭黑色风衣的少年距他们数米开外,气质凛冽。一线黎明勾勒着少年的轮廓。微光照拂,为他披上金色的战衣。冰之门两侧,两名白色制服的青年相对而立。雪亮的白色长衣,金红的夜域妖龙纹路在制服背部栩栩如生,正是夜域的家族制服。这两位青年,就是本次夜域宗室战的考官。 “主考大人,都这时候了……”说话的这名青年名为帕里斯?克伦希尔,是今年新晋的行政助理,即打杂。他心虚说着,有些发觑,“怎么只来了三个人,太奇怪了吧。” 在与他正面而立的地方,身穿白色制服的青年神情微动向他瞥来。这名青年就是宗室战的主考官莱茵,也是家族里成谜的人物。之前说话的青年被莱茵这么一瞥立刻噤声,表情肃然。 与行政助理的紧张心虚截然不同,主试官莱茵十分闲适地点了根烟缓缓吞吐,一副毫不介意的模样。 “啊,三个人……我倒是觉得无所谓啊,你也别费心了,这事赶快干完回家就行。” “啊?”行政助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碍于资历压制不敢发声。与他强装淡漠的外表不同,此刻他心中正有千万只草泥马呼啸而过。 “开玩笑吧,我昨天因为要主持宗室战可是激动得整夜没睡——这是传说中伟大的夜域宗室战啊……每次决定下任家主的荣耀时刻,整个神圣大陆也要为之屏息以待……主持一次宗室战出去都够我吹一辈子了好吗!!” 可是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传说中的主试官不应该是一个精明强悍到令人无法呼吸的主考官吗?为什么看起来颓废到这个地步?谁能告诉我这什么情况?为啥会这样?为啥啊?为啥啊?我要变成十万个为什么了吗? 日光表走到九点钟的时候,主试官莱茵无视行政助理克伦希尔,欣欣然清了清嗓子站上主席台。 是的,就是很随意的靠上了主席台,然后更加随意地说。 “喂喂?能听见吗,要宣读注意事项了!” “主考大人,”克伦希尔低声,“三个参赛者都在我们面前呢有什么听不见的啊......” 主试官淡淡道:“我知道,就是走个形式。” “走形式……??!!”帕里斯?克伦希尔紧咬下唇。这,谁能告诉我到底是谁如此丧心病狂地污染了伟大的夜域宗室战争!! 艾莉洛斯高傲端庄,祭蓝神情冷漠,红茶突然露出一抹讪笑。这情景让他觉得十分有趣,低声在艾莉洛斯耳边调笑。女军官眼角抽搐,挥拳让红茶安静了下来。 主试官莱茵信手翻了翻章程,按照传统,帕里斯不得不含泪在他身后扬起一面巨型旗帜,上面正绘着夜域家的家族徽章,银色与金黑的妖龙。两只妖龙彼此缠绕,吞吐来自炼狱的龙炎。下一秒它们的幻影盘旋而起,翱翔于天空,发出穿透长夜的龙吟。这两只妖龙气势磅礴,令人敬畏,而主试官是这么反应的。 “我靠花里胡哨。”主试官推了推眼镜,“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帕里斯?克伦希尔强忍泪水,按捺着揍人的冲动。这什么鬼主试官竟然说花里胡哨??!“麻烦您心存敬畏、那可是神圣的夜域之妖龙标志啊莱茵主考官!!” “人不多我就尽快说。”莱茵清一声嗓子,瞥向发言稿,“帕里斯,我的眼镜呢?” “你多大人了还需要行政助理帮你找眼镜?”——虽然这样想,可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克伦希尔生无可恋帮主试官把厚玻璃片眼镜摸出来递上。 “你们一定都知道自己来这干嘛的。这个是夜域宗室战,选下一任家主。但是现在的家主夜域风音,你们都知道。跟他作对,你确定?生命只有一次,珍重啊兄弟们。”帕里斯再次幻灭。所谓的宗室战,已经完全打破了他对世界的认知……别说了,是我太年轻……可是在帕里斯即将绝望之际,这个莱茵主试官,竟然说正事了! “言归正传。按照惯例,这次宗室战争会有四名宗室成员参战,每人可带两名助手。现任家主享有特权,他将得到一张随机地图,按照自己的意愿进入禁林。而其他参赛者,会从我手中得到一张灵力卡牌。” “——这些卡牌实质上都是空间封印。三位拿到卡牌以后解开封印,就会被立刻传送到禁林的某个角落。之后你们要彼此抢夺卡牌。三日之内,谁能得到最多卡牌,就会赢得这场比赛的胜利!” “可是到底为什么这里只有三个人在这里……?!!”帕里斯再次将这个问题不合时宜提出,“家主的小队除外,剩下的人咧?!!” “link先生说他重病缠身,无法亲自到场,但是他派我全权委托。”艾莉洛斯望向可怜的行政助理。夜域家的天才科学家link,负责先进军工的研发和制造,偶尔也会研发一些别出心裁的小玩意儿,包括耳钉戒指手环挂坠等。身为科学家,却是神梦大陆年度流行语的风向标,所到之处简直迷倒万千少女。 自由团这次前来,目的是搜集夜域战力风音、木琴、祭蓝的相关情报,以及抓住机会击杀木琴。艾莉洛斯也没想到,各路宗室战候选人竟然畏惧夜域风音到如此地步,选择了避而不战。其实艾莉洛斯搞错了,真正怂到没有出现在这里的人只有一个,只有她的雇主link。夜域十维拼了命想参战,吉瑞尔想参战的程度不亚于夜域十维,但是她旁边现在站着的是两个杀神,不走寻常路,先把自家雇主解决了。 红茶侧身,摊开双手道:“griel小姐也是这种说法。” 新上任的行政助理仍不甘心:“可是十维小姐呢?十维小姐可是公认能与风音少爷一战的人!!” “我在这里。”祭蓝望向主试官,话不多说,“小姐不会到了。” 三人齐刷刷丢出自家代表宗室的委任状,以及宗室子弟令牌。好的,这样一来事实确凿,无法质疑。 帕里斯?克伦希尔几乎泪流:“也就是说唯一到场的宗室成员只有风音少爷,其他人全都没来?” “没必要质询吧。这有什么意义?”祭蓝轻声道,海蓝的眸子透着丝丝冷意。 “这,这,宗室战争神圣不可侵犯……” 祭蓝一言不发,目光如刀,一下子让人觉得芒刺在背。十字短剑即将出鞘。克伦希尔心跳一滞,不禁为自己的命运担忧万分——惹怒死刑执行人可不是开玩笑的啊。不不不要,难道我这颗冉冉升起的克伦希尔家未来之星,将要在此陨落了吗? 帕里斯的额上落下豆大的汗珠,双手推拒道:“有事好商量……” 祭蓝冷冷道:“商量?” “对对对对对对对对不起——!” ▼ 就在这一刹那,主试官悄无声息瞬身到行政助理身边。谁都没有看清他这一瞬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无法分辨,漫不经心而杀机四溢。莱茵拍了拍帕里斯的肩膀,慵懒的声音再次在帕里斯耳边响起:“年轻人呐。” “上头要怎么做关咱们什么事。夜域家的宗主之争,除了夜域风音谁都没来,只有几个外人走形式。这场比赛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不明白吗。”他打了个哈欠,“有什么好认真的?” 帕里斯?克伦希尔如梦方醒:“不是吧?!难道——你是说风音大人已经操纵了这场宗室战?” 第21章 夜域风音·布局开始 『夜域主城?禁林?镜室』 禁林深处,一个光线灰暗的房间。 一点烛火经过数次反射映入夜域风音眼中。 就在冰之门开启的刹那,按照宗室战规则,现任家主夜域风音由随机地图进入禁林。风音所择的地点,就是这个由千面水晶镜组成的密室。这间密室被叫做镜室,是夜域家的情报中心。整个禁林的画面,全都会被毫无遗漏地呈现在这数千面水晶镜中。冰之门开启的场面也不例外。 风音的视线在镜中略过,食指轻轻抵在唇上。黑发略微垂落,衬托出他身上阴森而艳丽的气质。 确认人员准入后,夜域风音取出一个泛着淡淡紫色光芒的水晶球,呼唤远在夜域边境的木琴。水晶球是神梦大陆常见的通信工具,只要在这个球中夹杂一丝自己的灵力,就能将映像投入其中。此后无论海角天涯,都可以找到。这一丝灵力兴许经年都不会消失。 “木琴。” 风音低声呼唤,水晶球中立刻浮现无限之树,木琴卧室的景象。木琴秀丽的面孔出现在水晶球里。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望向风音:“现在冰之门已经封死了吗?” “嗯。”风音略显不耐烦、声音低沉道,“也不知道你和神月、十维纠缠那么久又是何必。” “为了祭蓝啊,”木琴灵动一笑,“祭蓝不想让这两人进入宗室战争。宗室战争开始的时候,我得确保他俩的身影不会在冰之门出现——祭蓝对我的信任,可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的小事积累起来的。” “现在宗室战争已经开始了、没必要再盯他们了吧。”风音低声,“我现在在镜室设置一个传送阵,你别耽搁了。” “是、是。”木琴转身,睡鼠钻进她的怀里。 夜域禁林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原始森林,每一处布局都自成体系,蕴含着强大而古老的木属性灵力。整座禁林之中一共有22个天然传送阵,是禁林的灵力枢纽。这些灵力枢纽本身构成一种极其强大的原始自然之力,会阻止外界传送阵的使用。 一名施术者如果想在禁林中实现瞬移,一只能借助禁林本身这22个天然枢纽。但是整个禁林中,唯有镜室是个例外。它并不是禁林的天然存在,而是三百年前,夜域家主慕蝶以灵魂所化。 在整个禁林之中,只有镜室可以自由使用传送阵。 夜域风音就是利用了这一点,给木琴留足了时间。 木琴知道,在她离去后,风莲和十维很快就会醒来。可是冰之门已经关上了,今年还要设置天幕,整个禁林的考试区域严丝合缝。他们实在不可能翻出什么浪花儿。 少女踏入阵中,嗖地消失了。 那双深绿的眼睛透过一丝光芒——因此,若是他们要是还能搞出什么动静,出现在你我面前。 .......祭蓝,你会有什么表情呢? ▼ 『夜域主城?禁林』 东方楝正在一处密林中极快穿行。 现任家主夜域风音的小队成员,风音之外,一是木琴,再一,谁也想不到,竟是他昔日的死敌东方楝。 此时,黑发黑眸的男人仿佛感应到什么似的,转过身来。他锐利的目光好像能径直从密林中穿透,从不知名的地方搜索到猎物。那双眼睛里面,就像潜伏着藏在黑暗里的野兽,充满冰冷的杀意。此刻他伤痕累累,五指和斩鬼皆染着鲜血。 数日前,东方楝和夜域风音在「心之锁」交战,不分胜负。当时情势危急,如果二人执意战到最后,势必同归于尽。于是夜域风音以微弱的优势、提出一个协议,东方楝接受了。协议的内容是,东方按照风音的要求让一个叫做link的宗室成员永远消失。然后他就能够以风音小队成员的名义,名正言顺在夜域禁林自由行动,不受任何干扰。 夜域风音还记得很清呢——东方楝一开始来到夜域家,就是为了进入这片禁林。 东方楝行进着,黑眸下是深沉而汹涌的暗流。 第22章 LINK 『夜域主城?禁林』 在祭蓝强力威慑下,行政助理大大吃瘪,泪眼兮兮交出了卡牌。 三道蓝光闪过,卡牌中的传送阵瞬时打开。传送阵的光芒淡去后。艾莉洛斯、红茶和祭蓝分别转入一条岔路,来到了禁林的不同角落。 艾莉洛斯正站在一个岔路口,周围瘴气萦绕,数百只妖兽在暗中蛰伏,露出一双双碧绿发光的眼睛。 红茶身处在一个迷宫的正中,如何破解这个迷宫,是他首要解决的问题。 银发的死刑执行人祭蓝,眼前则是一片无人打扰的原始森林。 晨光正好,少年动身向森林深处进发。深绿的枝叶掩蔽天空,无数枝条交错纵横宛如古老的谜语。树木和青草散发出清冽的香气。斑驳光点映在林间小道上。阳光静静地投射下来。一切都静谧极了,唯有微风拂动林间的沙沙声响。祭蓝在林间安静地行走着,仿佛融入画面之中。 没多久他踩上了一片疏松的沙地。禁林属于原生态自然的条件,这片沙地出现得非常突兀。少年停下脚步,海蓝瞳仁中闪过一丝怀疑,半蹲下身子撮起一缕细沙观察了一下颗粒。 “土壤结构非常疏松,与之前的红土截然不同......” 少年抬手,食指与中指指尖亮起丝丝风元素的灵力。风刃四起,四下的碎石细沙当即被风吹向空中。就在这时,细沙之下突然露出一个法阵。祭蓝默念咒语,尝试了几种方法从各个角度破解。只听哗啦一声,地面在一瞬间溃散开来。少年顺势连跃,就着地面四下崩溃的角度游刃般落入地底。 靴尖落地,在地底轻轻荡起一层细致的尘埃。 祭蓝眼眸微抬,就在塌陷的深处,隐藏着一处暗道。 他捡起几块石子向暗道内掷去。这种暗道常设机关,少年深谙于此,娴熟用石子探路——确定没有异况发生后才闪身进入。可是出人意料的是,他甫一入内,入口突然自动合拢,凝成一道石壁。祭蓝回身,直接在五指指尖燃起幽蓝的灵力火焰。 ——控灵之法。 祭蓝对各种属性的灵力操纵已经非常纯熟。此刻他指尖的火焰裹挟的是冰属性,灵压急遽上升,至千钧之力。祭蓝以五指触碰石壁,却没想到在这样的劲道之下,石门竟纹丝不动。他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暂且无计可施,转身深入暗道。暗道内幽静深邃,无数石阶一路延伸向无尽深远之处。祭蓝迅速果断向前前进,黑色靴尖不断踏在蜿蜒的石阶上,一声一声无比清晰。 不知道过去多久,随着他在暗道内的逐步深入,光线愈来愈暗,完全没入一片漆黑混沌。 少年打了个响指,五指再次点燃金色的灵力火焰以照亮空间。这次他使用的是光属性灵力,这种灵力的火焰不会被任何环境影响,即便风雪不能使其熄灭。很快祭蓝到达阶梯尽头。眼前是一片空旷之所,唯有一块洁白整饬的浮石呈于眼前。光洁美丽,隐隐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祭蓝走上前去,踩在浮石之上。浮石立刻有感应般缓缓上升,至半空中突然悬停,正对一扇铁门。 ——少年推门而入,进入一个房间。 这房间无特别之处,只是地面看起来十分奇怪。房间的地面醒目被红色丝线整齐划分成了25格,就像一张棋盘。在这25格的四角和中心,一簇一簇的红棘从裂缝中蔓延钻出,宛如一个一个刺眼的红叉。 祭蓝以冰属性的灵力探测地面。幽蓝火焰附着在地面上,一瞬绵延燃烧到整张棋盘。下一刻,这些幽蓝的火却像是烟雾一样袅袅上升,凛冽的冰雪气息在红棘上方缠绕渗透。空中忽然涌出数道红色幻影,与祭蓝的冰雪灵力激烈地纠缠在一起。 祭蓝稍微扬唇——会有这样的元素反应,这就证明这些丝线和红棘并不是实物,而是精纯的火属性灵力凝结而成的幻影。 过了一会儿冰属性灵力削减,那些火焰的残影也随之消失。 “火元素......“少年心中一动,突然明白了那二十五格中红棘的含义。 『火龙生于红棘之中,触犯者唯死。』 祭蓝轻轻一跃进入房间。在冰火的灵力都消散以后,原本深沉如夜的无限空间中,一扇凝集神秘光芒的铜门骤然出现。这是一扇紧锁的门,石柱上栩栩如生地雕刻着一金一红两条颜色不同的妖龙——这两条妖龙身上散发着的也是纯粹充沛的火元素灵力,每片鳞片下都隐隐有金红的火舌跃动。 火焰门的正中央,一行火焰的文字徐徐流动展开,拼凑成这样一段话。 『国王与王后将分享光明与黑暗,献上你的祭典,以开启神殿铜门。但是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祭典…… 这下祭蓝彻底确定了——被丝线划分的标准25格,红棘的位置,以妖龙镇守的铜门。这些元素组合起来,只有一个答案。所谓祭典,指的无疑就是夜域家的祭祀时的舞蹈——“祈之舞”。而国王与王后,就是祭典中的两位主角。 少年重新打量着那些红棘蔓生的格。祈之舞最讲究的就是步法,稍一站错,就是对神明的不敬,将遭受烈火焚烧。这就是红棘的意义。 “可是这个地方、为什么会有祭典呢——?” 第23章 祭蓝·暗室中的祭典 『与此同时?禁林?一处密林』 东方楝扬刀在林间走着,遒劲的苍木从他眼前横亘。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青年脑海中突然时不时浮现起幼年时代的事情。那时他是东方家族的祭司,千羽雪尘是千寻屿的祭司,两个人之间经常见面。一日千羽雪尘兴冲冲地对他说道。 我大概知道了哦,神界的秘密——!有朝一日我要走遍四大家族的祭祀圣地,去验证我的猜想。不管是神月的沉水神社,东方的十二阁,还是夜域的禁林......那样纯粹美好的笑颜如今仍在楝的脑海里。 切,千羽雪尘,我还真是着了你的魔啊。 ▼ 数日前在心之锁,东方楝与夜域风音两败俱伤,达成暂时休战的约定。楝不喜欢跟夜域风音合作,确切地说,是极其憎恶才对。但是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走进夜域的禁林,他才能继续追查下去,自己过分在意的那个人所留下的踪迹。 代价不过是除掉一个讨厌的夜域罢了。夜域风音不想再留下手刃同胞的名声,索性推给自己,把责任撇的干干净净。 嗤。楝发出一声冷笑。 夜域家的好战不仅是对外,就算在家族内部也时刻充斥着凶险的厮杀,尔虞我诈也好,正面交锋也好,不死不休,一定要把威胁者连根拔起,成为唯一的王。这样的家族,怪不得能成为神梦大陆的最强。 是谁说的来着?夜域的归宿就是战场。 东方楝步履从容地在林间前进,他所追逐的对象已经奄奄一息,只能借助禁林的掩护艰难躲避,但是楝的猎杀,又怎么躲避得了呢? “link先生——”青年的声音低沉沙哑,如一恶鬼。他的脚步在寂静的禁林间盘旋着,成为唯一的声响。 “link先生竟然想到利用家主令乔装成监察官进入场地,实在是太厉害了呢——” “可是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家主令呢?夜域家的历代家主令都是刻在掌纹之上,然后由家主本人以掌印的形式签发。你的家主令一定不是夜域风音给的对吧,那还能是谁呢?” “细细想来,只能是被迫隐退的上一代夜域家主——夜域绯吧!” 楝长刀扬起,锐不可当的剑锋像是砍瓜削菜一般将参天古木拦腰而断:“这件事惹怒了夜域风音那家伙哦!” “夜域风音吧,明明就是个除了颜值一无是处的人渣,可是却还是有人效忠他,他厉害啊。”link的脚步声在森林里回旋着,暴露出急促的呼吸声。东方楝眉眼一弯,狡黠而桀骜,“我虽然也看不惯那家伙,却接受了他的提议——” “我懒得解释了。” “反正大概意思就是——”楝的声音低沉沙哑,“你去死吧——” 青年如死神般瞬息而至,扬手砍掉了一个头颅。 第24章 寂静之渊 『与此同时』 『夜域边境?无限之树』 连接天与海的参天古木在风雪中缓慢结冻,风雪呼啸如一夜冬临——自最高处繁密蔽日的树冠,至层叠交通的枝桠,再至遒劲粗壮的树干。欲滴的翠色被包裹在晶莹的冰雪之中,透如翠玉。雪羽金瞳的鸟儿啁啾着,红喙乖巧地梳理着羽毛。 屋内,神月风莲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少年的金眸刹那睁开,眼中正好跃入幼鸟形态的银铃。少年思绪恍惚,将幼鸟放在掌心托起。银铃却一反常态,扑棱着翅膀飞开了。他突然一阵头痛。 “祭蓝——!!!” 神月终于想起了这桩无比重要的事情。他仰头向计时钟望去,心跳猛然一滞。两天了……被木琴催眠后,自己竟然昏迷了两天。按照这个时间进度,宗室战争已经开始!少年一个激灵从床铺起身,敲响十维的房门。 “十维,夜域十维!”风莲道,“快醒醒!” 片刻后少女打开房门,双眸中倦意未消:“怎么啦神月风莲,大呼小叫……” “我们错过了宗室战争的开幕仪式!”神月风莲此时简直想爆粗口。 “什么??”十维立刻翻身搜查树屋内的各个房间、祭蓝与木琴均杳然无踪,唯有幼鸟形态的银铃到处飞闪无辜地扑闪翅膀。 “木琴用睡鼠催眠了我们,当时你我均毫无防备——这家伙怎么回事?她到底怎么想的?!” 十维双手抱臂、沉思片刻,而后给了风莲这样一个答案。 “这事着实蹊跷,但是你且放心。” “既然是小木姐做的,那她多半是跟祭蓝先生一起的。她和祭蓝的关系,绝不会彼此出卖。” “那她到底什么动机?” “她这个时候催眠我们,我想——最大的可能性只有一个。”十维淡漠道,“为了宗室战争。祭蓝或者木琴,想阻止我们加入宗室战争。” “这又是为什么?” “不管小木姐或者祭蓝先生出于什么考虑,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都让我很不爽。” “巧了,”风莲的眼角透出一种恼火、金眸中视线锐利,“千辛万苦叫醒的人,二话不说就跑了。等我找到他以后,看我不狠狠修理他一顿——” “喂——!” “我又不可能真的对祭蓝不利,”风莲见十维恼怒又心疼的样子、不觉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放心,不会动你的心上人,那也是我的挚友啊!” “我才不是说那个呢。”女孩颊上唰地红了一片,立刻局促反驳道,“我是说追是得追,可追也是个问题啊——” 风莲含笑打量:“什么问题?” “这个时候冰之门已经锁上了,我们没办法进入场地。” “你忘了我们有银铃鸟吗——冰之门不过是封死了陆路,天空才是我的疆土!” 十维一时被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吓到:“你要空降?!” “对。”少年停顿两秒,深邃的金眸微微眯起,“不过——说到问题,我想的跟你想的倒不一样……就算我们进入场地,之后该怎么找到祭蓝?” “这个我自有办法——只要能成功进入禁林,你就等着看吧!” 风莲笑了笑。小鸟形态的银铃鸟凑了过来。一个六芒星金色法阵层层绽放。银铃鸟沐浴在蓝光之中,恢复原形。一声破鸣,冰雪降临。 “来吧,坐好了哦——”这一次他们已经十分默契了。少年拉过女孩,十维向他伸出手去。风莲冲十维眨了眨眼,银铃从树冠迎风展翅。十维发出一声惊呼,只觉得眼前刹那尽是模糊的绿色,深浅变换,仿佛在穿越时空。 第25章 路渊 『夜域主城?禁林』 眨眼间银铃鸟就来到了禁林上方。 “十维,你到底打算怎么找祭蓝?” “先到禁林中心,那里驻扎着夜域禁林的猎场看守,可以向他询问信息。”十维毫不迟疑,“运气好的话,就会得到祭蓝先生的情报。” 风莲扬起手臂指向前方,银铃鸟听从他的号令向禁林深处飞去,茂密的树林呼啸着化为匆匆掠影。不多时风莲伴随十维一声停,向银铃鸟比划了个着陆的手势。银铃鸟收拢翅膀一声清鸣,风雪再度降临于无限苍翠之间,美得叫人炫目。突然,一道光弧凌空袭来,好在银铃鸟立刻展翼,极度灵敏地向后一撤。风莲下意识拔枪瞄准,却瞬间击中了某种无形的屏障。 他当即明白了眼前的情况。整座禁林正在被一张不可思议的透明屏障包围,这道屏障一直从禁林一端覆盖到另一端,将考试场地与外界完全隔开。 “禁林拒绝了我们……?” 十维思考片刻,轻轻道:“看来今年的宗室战,特别加持了空间封印。这可难办了......” 就在二人以为山穷水尽之时,天幕之下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简直像是上帝的旨意。 “神月风莲?!!——” 风莲惊讶扬起了眉毛。他循声望去,天幕之下,青年仰头与莲注视,军帽下一双弯弯如月的眼睛,同样也是颇为惊讶的神情。 “红茶情报官?!”风莲出乎意料地惊喜,对他来说,红茶简直就是一根天赐的救命稻草。 “风莲,你怎么在这里?”红茶双手抱臂好整以暇,“队长还以为你没有赶上宗室战争,说要把你炖汤喝呢——” “这一言难尽啊!不过炖汤还是免了?”风莲露出为难的笑容,完全没有意识到彼此的对话有多么血腥,“反正我们被困在禁林之外了,你有没有方法把我们弄下去?” “办法有是有……就是。”红茶抬指顶了顶帽檐,略显为难。 “怎么?” “有些风险。” 十维道:“风险也得试一试,你且说。” “就是精神共融。只要你们把精神交给我控制,我们三人就相当于同一人——你们无法进入天幕,是因为你们错过了比赛时间,天幕系统拒绝你们进入。但如果我们三人是同一人呢?我拥有比赛资格,你们自然而然也就拥有资格。”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危险’?”十维问道。 “精神共融可能会有百分之三的容错率。轻则失忆,重则离魂。” 风莲下意识想要保护十维。十维却不犹豫了,凡事必有代价,这是她深信的准则。红茶说精神控制有百分之三的容错率时,她反而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女孩握住腰间的匕首,清澈的蓝眼睛望向红茶:“好,我同意。” 该怎么说呢……? 红茶看着十维,唇角勾勒浅浅的弧度。挺凶的小丫头啊。 “那好。” 红茶展开法阵,金色的丝线从他指尖飞快编织流转,仿佛一只织网的蜘蛛。 “神月,我们只能与他精神共融才能穿过天幕。”十维把声音压得极低。 “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红茶对精神元素的操控过于精湛,这让我感到莫名的畏惧。听我的,带着这个东西。”女孩递给风莲一个翡翠项链。 “这是破魔项链,可以抵消一次精神元素的控制,不论是什么级别的控制都可以。戴上这个,以防万一。”事及祭蓝,此时的十维变得十分果决。 “不知道为什么,我相信你比我更接近祭蓝先生,也更有可能找回他。” “我虽然跟他在一起三年,却始终觉得他遥不可及。”十维稍微停顿一瞬,似乎想起了什么特别怀念的事情,“——可即使如此,我还是常常情不自禁地想,有他真好——因此,你必须要替我,带他回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女孩脸上露出了一种坚定而柔和的笑容。风莲明白那种笑容的意义。那是对一个人的笃定,坚信自己为他做什么都值得。少年不再多言,当即将项链收下,坚定向她承诺道。 “我向你保证。” 十维轻轻阖上眼睛,金色的丝线将她包裹起来,精神共融开始。风莲攥过了她的手。一阵骇人的眩晕感侵蚀般涌来,二人眼前光明无比,只觉得坠入一片金色海洋。红茶的精神力量宛如骇人的风暴一样侵入他们的神经,汹涌澎湃而精准无比。共享达成的一刹那,三人视域相通,彼此的力量交互流动。 就在这一瞬——天幕突地从中央裂开。二人的身形像是撕裂的电视信号一般,先是由天幕之外消失、然后一瞬出现在禁林内部。银铃鸟清鸣着化为一缕光影,回到了神月风莲小臂的封印之中。 密林间暗光流转,风莲微微眯着眼睛,只觉得时空倒置,一时如回到亿万年前无人所知的幽远角落。红茶的方法果然可靠。风莲抖了下身上的尘土、眼睛迅速向四周巡视。 “所以说——这就是比赛场地内部吗?” “当然。”红茶温润的声音传来,“你看那里。” 青年指向前方,风莲顺着他的指示望去,一棵古树伫立在他视野中央。 “怎么了?”风莲有点懵,不知道红茶意欲何为。 “你往前走几步。”红茶笑意更深,语调轻缓地不像话。 风莲按照红茶说的话往前走,想绕过那棵巨木。然而正在风莲要脱离巨木的阴影范围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巨木连同风莲脚下的土地轰然转动,将风莲送回了原地。 风莲来了兴趣、金色眼睛里扬起鲜明的顽劣意味:“哇,太神奇了吧,这树怎么回事啊?老兄,你不是活的吧?” 巨树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树枝一个摇摆,重重拍在风莲的肩膀上。 风莲惊奇地眨了眨眼睛、迅速在巨树上敲敲打打、手法粗暴地试图折下一根树枝:“还真是活的啊?!你是个什么妖怪,树精?” “这么叫人家很不礼貌哦!”巨木说着,再次摆动高处的树枝,“人家是猎场看守呢。” 风莲一阵语塞,一棵树可以说话,而且一口一个人家这是什么情况,那些软软乎乎的语气词,由一棵树说出来真是怎么听怎么别扭,让我静一静… “猎场看守是一个巨木机关,并不是什么树精。”十维轻道,“对了,它还是link先生的著作。” “十维小姐真是了解人家的心意呐!”巨木张开两根树枝,语调异常轻快,“人家超级喜欢十维小姐这种可爱又善解人意的女孩子,晚上做梦都梦见抱着十维小姐入睡呐!” “不要说那些无聊的东西。”十维迅速结束话题,“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他?祭蓝吗?十维小姐总是只想着祭蓝先生,人家不开心……!!” 十维闻言,灵动的眼睛里一瞬有碎光晃动,却让人摸不透眼神里的内容。 这树精简直磨死人……风莲蓦然回头,露出标志性阳光灿烂的笑容:“这位树精先生我看你也别哔哔了,请你给我消停点,这把枪已经迫不及待想崩掉你的脑袋了!” “呜呜呜你凶人家……!”巨木扭扭捏捏灰心丧气,“是我哪里做错了吗……我只是一棵树,一棵树啊!树,就是每天向着阳光生长,不懂得时间的流逝,每天都是这样。” “你只是个机关吧什么向阳生长,入戏太深了吧?!” “其实是这样的。”安静了许久的红茶微笑着推了推眼镜,“这棵树不知道为什么,你一跟他说话呢,他就开始漫无边际的闲扯,绝不会提供你寻求的信息。你一想离开呢,他就把你传送回来,传送回来以后他会拉着你再次闲扯,直到你精神崩溃。” “所以你看见我跟十维就迫不及待地把我们拉下来了啊?”风莲看向红茶惆怅莫名,带不带这么坑队友的啊,红茶情报官…… 第26章 虹星阵图 『禁林?暗室』 『国王与王后将分享光明与黑暗,献上你的祭典,以开启神殿铜门。』 这场祭典对少年来说一点都不陌生。 祈之舞。 祭蓝释放幻阵,淡蓝的光芒闪过,风与冰的元素在少年手中凝聚,变成一个美丽的人偶。对旁人来说、国王与王后、两个分饰才能完成的祈之舞,是难题一桩。但是对于祭蓝来说,这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却只需一个幻术的傀儡。 人偶与本体在棋盘上占据相对的星位。 祈之歌的旋律从天而降。祭蓝饰演国王,而傀儡饰演王后。这场游戏可没那么简单。幻术师必须同时考虑分身与自己两套截然不同的舞步,不可有丝毫差池。祭蓝眼神坚决,步伐利落毫不迟疑。房间中祈之歌的鼓点越来越震撼,直如暴风雨敲击在甲板上一样迅猛落下。少年完全踩住节奏,一步步宛如风驰电掣的惊雷。随着最后一个节拍的终止,人偶在祭蓝手中重新化为风雪四散消失。 祭典完成,青铜门上的妖龙发出了暗红的光芒。 动荡的火属性灵力在这一瞬平息下去。祭蓝起身跨过棋盘,青铜门自动向两边打开。 他眼前仍是无尽的混沌。真空宇宙般漆黑冰冷的空间内,是第二块散发着柔光的白色浮石。祭蓝踏上浮石,若一粒在黑暗中游荡的尘埃。在这片黑暗之中时间好像并不存在。 祭蓝阖眸,指间的亮光照亮他的剪影。浮石悬停,祭蓝再次打开一个房间。这次的房间四面皆是石壁,映刻着四大凶兽的壁画。石壁古朴厚重,隐隐透出某种独有的威压。整面石壁呈淡淡的青灰色,中央映刻着古老的夜域族语、字里行间暗光流动。祭蓝看着这些文字,一时竟感到妖龙缠绕着在他面前狂舞的炽热。 他上前一步,以指尖轻轻触碰。 也不知为什么,少年指尖的光属性火焰兀然一烁,和石壁上的文字起了共鸣。顷刻,古老的符号获得生命一般从门上纷纷剥落,像是金色尘埃一般雀跃飞舞。文字寸寸从石壁上剥离,整块石壁脱落粉碎。当砂石全部零落之后,石壁中心竟然剥蚀出一块通体流光的冰晶。 “这是……” 祭蓝无声打量着冰晶、深蓝眼眸中光彩夺目。冰晶上映刻着六十四组数字和符号,通体流光涌动,绚丽的银芒简直要从晶体中倾泻而出。光芒如此剧烈,迫使着少年微微抬臂以遮挡。 下一瞬这块冰晶突然从中央打开,在整个黑暗空间无限延展,仿佛延伸到宇宙尽头。祭蓝被绚丽的白光包裹着,如在梦境。就在光影充斥的那一刻,他耳边突然传来了无数激烈的风的呼啸,以及数不清的光怪陆离的剪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斗转星移的变换。当一片光芒淡去的时候,这场祭典的真正舞台,才终于缓缓出现在他的眼前。 ▼ 银发少年眼前正是一座阴阳山峦。 山脉的向阳一侧七月流火,而另一侧却是寒冬腊月。 祭蓝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所在。双生的凶兽妖龙,正对应冰火两种属性。 这个地方,就是上古妖龙的栖息地——寂静之渊! 少年心中忽然升腾起一种奇妙的、熟悉的感觉,好像有谁正在指引着自己进发一般。祭蓝从山峦的阴面进入,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着连绵起伏的山脉,凛冽的北风迎面而来犹如割裂。在山地中心,一汪冰封的瑰蓝色湖泊明净剔透,如同大地之窗。 他放眼向湖泊望去、一簇白色火焰突然从冰湖上升腾灼烧起来,仿佛是献祭前的狂欢。 狂风的呼啸声裹挟着千万年的风雪从他耳畔而过,妖龙的神话绵延至今,宛如亘古未灭的星辰。 第27章 风莲·十维·加入! 『禁林·巨木机关』 在猎场看守的碎碎念摧残下,风莲、十维、红茶三人面面相觑,气氛逐渐尴尬。 “所以你看见我跟十维就迫不及待地把我们拉下来了啊?”风莲看向红茶惆怅莫名,带不带这么坑队友的啊,红茶情报官…… “问题不是这个,”红茶点了枝烟,慵懒笑道,“而是,我们怎么才能过去——” “既然是机关,就必然有破解的方法。”十维依旧淡然,并不恼怒,“猎场看守以前是不会挡路的,”她想了想,立时往前走了几步,刚好停在巨木的阴影边缘。女孩湛蓝的眸子微微眯起,轻声说道:“看来停在这里尚不会被传送。” “这样看来……所谓的传送范围跟影子有关吗?”风莲猜道,“影子就是这棵树控制范围的极限?可是这棵树枝叶这样茂密,它的影子足以封住整个路口……” “巨木在转动树枝的时候,树翳也是会移动的对吧。”十维望向风莲,突然想到了什么。 女孩凑近少年耳边,风莲耳尖轻动。 “当巨木移动的时候,树影就不足以完全覆盖路口了!” “风莲,我去吸引巨木的注意力的话——”神月风莲立刻明白了十维的指意。两人视线一瞬交错,默契无比。 仿佛是个无聊的尝试。 十维径直踏入树影。巨木机关立刻转动树荫跟上,将十维小小的身体完全笼罩。 女孩瞬间被传送回原地。风莲趁着树枝转动的时间调整身姿,飞快沿着树木阴影的切线角度精准一跃。巨木连忙操控树枝转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金发少年一个完美的侧身旋转,极度灵敏的观察力和反应速度,直叫人叹为观止。 “哇你们!!” 机关树愤怒地大声叫喊,冲着十维挥舞着枝条。树叶下突然卷起一片黄沙,树枝下风暴狂舞,砂砾旋转扑来。 “这就是联手作弊!” 红茶与十维退后两步,严阵以待。十维匕首亮出,一副想要直接毁掉这棵树的架势。 “别这样,和和气气多好,你看看我,我只是棵可怜的老树啊!跟老实说吧,你们要是来硬的,设计者就会把我转入自我引爆程序!要是我自爆了,你们就永远别想从这里过去了!” “还有这种设定?”十维稍退一步,难以名状。 “你们注定不能离开啦。”机关树态度忽变,“所以恭喜风莲小哥,你运气好,通过了这个路口。”机关树挥舞树枝,一副娇羞的样子,“但是……” 机关树说话的声音突然变得甜腻至极:“十维小姐就属于人家了哦~~~~” 红茶丢下手中的半支烟,威胁般踩碎烟头:“我说你这树怎么这么贱啊——?!!” 巨树摇摆树枝,换了个pose:“我的控制范围确实就是树影——能发现这一点并加以利用,你们还真是厉害。可是同样的当我不会上两次。还没有走出路口的十维和红茶,休想再用同样的招数,嘻嘻嘻嘻嘻……” “执灯是不是可以过去?”红茶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如果控制范围是影子,我们执灯不就可以过去了吗?” 红茶的指尖燃起白色的火焰,几乎纯粹的精神元素霎时洋溢在空气中。青年食指微动,在空中勾画阵法,这是红茶的空间阵。阵法完成后,他从阵中取出了一块发光的石头。 “用这块石头照亮暗处,阴影就会消失。” “暗处是那么容易照亮的吗?别忘了我们自己的影子。这个机关树可以控制树下的一切阴影。”十维望向那块发亮的石头,露出质疑的表情。 “无需担心,这是走马灯的灯芯。”红茶缓缓道来,“如果只是提着寻常灯笼从阴影处走过,那么或多或少还是会有阴影。因为不论我们走向哪里,我们自己的影子是甩不掉的。” “但是走马灯的灯芯,会把我们自身变成光源。”红茶解释道,“因为走马灯的燃料,是人的精神力,灯芯会燃烧使用者的精神力,将各个方向照亮,没有任何死角。” 十维立刻明白:“换言之,使用者持此灯行走,不会有影子。” “没想到你有这种好东西。” “等着,等着你们……!”机关树慌忙阻止,但是不管是红茶还是十维已经再也不打算理会它了。 “你们忍心这样对我?这样弃我而去?”机关树喋喋不休地说着,如果它可以流泪的话此刻一定涕泪俱下。 “走马灯的灯芯——”十维不情不愿接过那块闪光的石头、从树影间穿过。以自身记忆为光源,才能将走马灯点燃。这一点十维是有所顾忌的。可以的话,真不想把回忆给人看啊。 走马灯晃动起来,陆离的光影在空中浮现。那是各种模样的夜域十维。三岁时抱着玩具熊高高举过头顶。四岁时拿着小人儿过家家。五岁时气势汹汹地揪着一根孔雀翎毛。六岁时在树林里捉迷藏。 幼年的十维身旁,无一例外都有一个人陪伴。那是一名灰色卷发的男孩。刀削斧凿的深刻五官,左眼却几乎被深灰的刘海完全遮盖。男孩拥抱着十维,唇角无意勾勒出一抹阴暗而动人的微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孩身上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气息,就像是来自另外的世界。最后一副画面,十维正对着她点燃蜡烛的七岁生日蛋糕许愿。男孩的身影逐渐消隐,留下女孩独自一人,绝望地向他伸出手去。 “十维,对不起。我已经不是你回忆里的十刈哥了。”男孩轻声说着,唇角勾勒极深的弧度。就像是一朵剧毒的罂粟,逐渐被淹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叫我king。” 十维的眼中突然旋转着泪光,那是风莲和红茶都从未见过的,无比悲伤的表情。 这个男孩是谁?风莲望着十维的记忆片段,不觉陷入其中。就在这个时候,红茶点亮了走马灯从机关树下穿过。 只是他的记忆片段却令人惊讶不已——那是一张一张空白的画卷,从始至终皆是虚无。 第28章 巨木机关 “你看到了什么?”十维穿过树翳来到风莲面前。她湛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少年,警惕而专注。 “没有啦!什么都没看到啊!”风莲轻快道、像是揉弄鸟窝一般蹂躏自己灿烂的金发,暗自腹诽道。十维这种脸色那我看到了什么都不能说啊!!“我们继续往前走吧,赶快把祭蓝找回来!” “不行!”机关树突然冲三人遥遥喊着,强行给自己加戏,“我们不能分开,不要丢下我——!!!!” “啊啊啊啊啊啊,”三人均有些烦躁,第一次达成统一意见:“真想动手拆了它啊!!” 越过猎场看守之后,十维、风莲与红茶同行向着密林深处前进。很快来到一片开阔地带。眼前的风景与初入禁林之时变化鲜明。刻印着夜域旧文字的断壁残垣零落在古木之间,叙述着早已失落的文明,不再是森林的感觉,而是多了一些人类文明的气息。 “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风莲眼角微狭,迎着林间的光线向深处望去。少年视线不远处似乎是一扇铜门,其边缘在翠绿的枝条下隐隐泛出金属的光泽。他拣起一根枯枝拨开绿叶,铜门的全貌随之出现。这扇门上印记无数、绿痕斑斑。映刻无数谜语。正在此时,一个干脆的女声自密林深处传来。三人闻声回头,待辨清来者身份后,风莲笑得耀眼,红茶却唇角一僵。声音的主人气势骇人地曳着一把长刀步伐沉稳地逼近。发现来者是风莲和红茶之后,她刀锋陡转,精确地在发招之前收刀入鞘。 风莲与红茶同时一停,双双礼道:“艾莉洛斯长官。” 女军官执刀站在一侧:“你们可是够慢的。” 红茶笑道:“是我们太迟了,不过还好终于汇合。队长,来路可有凶险?” “别提了。”女军官悻然,英气十足的眉眼流露一丝怒意,“一路上全是凶兽,手都打得发麻了。”风莲眼角微动,只见艾莉洛斯一向扎得整整齐齐的束发此时稍显凌乱,衣衫上到处染着血迹。红茶当即笑出声来,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美女与凶兽,传回军中又是一段佳话。” 女军官抬手脱下军帽,从红茶脑后深深地捶了一下:“注意你的言辞。红茶情报官,你是不是想成为那批凶兽中的一员?” “别别别,我还想多活几年。”红茶连忙推拒。艾莉洛斯也不想跟着他胡闹,视线瞥向风莲和十维。女军官眼眸微动、好像是突地想起来什么:“红茶,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不是没有及时赶到冰之门吗?” 红茶向艾莉洛斯苦笑道:“这个说起来很麻烦……” “你的两位长官,关系真是好得让人羡慕啊。”十维凑近风莲耳边,极为罕见地轻轻一笑。 “你这个月津贴扣了。”艾莉洛斯果断抛弃红茶,转向风莲,“神月士官,你还要愣到什么时候,快说一下你自己的事。” 风莲立刻转向艾莉洛斯,尴尬地揉了揉头发:“报告长官,这件事情很复杂……我们救了祭蓝,可是又把祭蓝丢了。” “不过结果就是,我们错过了宗室战。当时冰之门已经关闭了,我们就试图乘银铃鸟空降——结果又遭遇了阻挡。” “最后红茶情报官通过精神共融把我们弄了进来。” 艾莉洛斯瞅着神月风莲,眉心锁得更紧,宛如盯着智障。 “鬼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原来中间还有这么档子事儿。”红茶温和道、他的脑回路出乎意料、跟神月风莲完全是一个频率,“什么叫做把祭蓝丢了?你是给死刑执行人抛弃了吧。” “这个,”神月风莲稍微露出一丝失落的表情,“……” “好了。”红茶勾上风莲的肩膀,右手打了个响指,“这事儿我帮得上忙。” 红茶的空间阵再次展开。 这次他似乎是从阵中拿出了一个小玩具。下一秒白光闪烁,这个小玩具变成了一台正常大小的幻灯机。红茶摁下幻灯机的开关,只见一幅地图被投影在空中,正是他们所在的这片禁林。地图上各色光点闪烁,红白橙绿蓝黑。 “装备部的新发明。凡是在这篇禁林里使用了天职的人,就会被自由团的元素监测网络捕捉到,反应在这张地图上。” “装备部能做出这种东西……?”风莲金眸一闪,“这些不同颜色的光斑代表着不同性质的灵力?” “正是如此,这个东西叫做元素监测地图——不过这玩意不完全是装备部的成果。它的构想来自于团长,操刀来自于夜域的天才科学家link。呵,也不知道团长怎么说服的link。那可是个疯子啊,没人知道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这个元素监测图是真好使,你瞅瞅。”红茶道,“风元素是绿色光斑,火元素是红色,水元素是蓝色,金元素是橙色,精神元素是白色,暗元素是黑色。“ “祭蓝拥有多种天职,能够操纵不同属性的元素。也就是说,多种属性的光芒同时亮起的地方,就是他的所在——换言之、他的位置就是......” 红茶修长的手指在元素监测图上轻轻落下,笑容温润道:“这里,寂静之渊!” 第29章 灯芯 『禁林?寂静之渊』 就在白色火焰的中心,一名绿发少年从白焰中踏出。白焰在他周身跃动着,像是一朵朵绽开的花,烈风将他的墨绿长发向两侧吹散。最令祭蓝心惊的却是少年的眼睛。那双眼眸是不见一丝光芒的深邃黑暗,直销一眼望去,就像被吸进了永无出路的黑洞。 祭蓝踏过冰面。 冰晶像是与绿发少年有所感应、骤然在空中散发光芒,与之相对的,白焰中的少年竟然突地畏惧发抖。下一瞬冰晶就像是夺命的刀、硬生生飞入了少年的心脏,惹得他一声惨呼。白焰中的少年脆弱地倒在地上,蜷曲身体捂住单薄的胸口,眼中滴下墨色的泪痕。 祭蓝眸光一闪——墨泪? 冰晶在他的心脏中深入、汲取他心尖的鲜血。他开始止不住颤抖,仿佛遭受着异常酷烈的打击。突然间少年全身的皮肤开始皲裂,眨眼变成一层坚硬可怖的龙鳞。少年的身体逐渐被龙鳞包裹,双腿亦蜕变为龙尾。 此刻祭蓝笃定眼前的少年是一只小龙。可是传说中龙族灵力强大,怎会沦落至此?绿发少年的生命能量似乎在迅速地流失,冰晶的光芒却不断明亮起来。他握紧双拳,长长的指甲嵌进肉里,并未有任何乞怜。冰晶陡然绽放银芒,在光芒到达顶峰的时候,它离开了少年的心口,重新落在祭蓝的指尖。 绿发少年转回人类的模样,只是憔悴不堪。祭蓝轻轻一跃上前,立刻以少年为中心展开治愈法阵。法阵中流光飞舞,迅速地帮助绿发少年减缓疼痛。不久绿发少年呼吸平稳,缓缓从法阵中坐起来,目光警惕。 “已经足足有七年没有人来过这里了——”少年在冰面上方悬空而坐,“你怎么到达寂静之渊的?” 祭蓝耸了耸肩膀,简短道:“夜域的宗室战争,通过一个传送阵,误打误撞就到了这里。” “啊……”少年半梦半醒似的,带着一丝醉眼似的讽笑望向祭蓝,“我知道了。” “看来是有人故意让你找到我的,这个人——” “有人故意让我找到你?”祭蓝不解其意。 “不明白吗?寂静之渊根本不是在宗室战争中误打误撞就能撞到的地方。不如这么问吧,你是怎么到达【祭典】的?” “我.....”祭蓝眼中骤然出现了一张怂到不能行的脸,那是被他威胁因为发出卡牌的行政助理——帕里斯?克伦希尔,“通过传送卡片......监察官帕里斯·克伦希尔给的传送卡片。” “就是那个人了。他想要让你直接来到寂静之渊。” “为什么?” “我不知道。”少年无所谓地微挑眼角,惨白的面孔莫名透出一种妖娆。他身上尚存几分神族的傲气,只是当他瞥见祭蓝指尖悬停的冰晶之时,下意识一阵紧张的战栗,侧首低下头回答了祭蓝的询问。“或许,有人想要再次推动时代的转轮吧......” “别说那些虚的,时代转轮?谁关心那种东西?”言及此处,祭蓝发出一声嗤笑,冷冷地望向路渊,“不如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那个帕里斯要指引我找到你?” “好吧好吧,反正我也太久没见过活人了,跟你聊聊好了.......” “你既然能够通过祭典,就应该知道,这里是寂静之渊,妖龙临世的地方。我是龙类,名曰路渊。” “你手中的那块冰晶叫做灵石,来自神界。它对四大凶兽有着绝对的压制作用,并且以我们龙族的血为生。” “我年少时意气用事,有个叫夜域绯的人类利用这一点,设计了一场所谓比武,结果却借助灵石将我封印!”路渊双拳紧攥,长长的指甲楔入肉里,“人心之险恶,更甚于凶兽!!!” “我刚刚说了,灵石对四大凶兽有绝对的压制作用。”话到此处,他像是脱力般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喟叹,“从此我被囚禁在寂静之渊,成为供养灵石的活祭品。” 祭蓝不动声色望着指尖流光飞舞的冰晶,一双海蓝眸子里顷刻讳莫如深。神梦大陆上曾有过关于神界的传说,只是没有确切依据。夜域绯十一年前一夜灭千羽全族。传言说他借助了神界的力量,此时由路渊的话看来,这事或许不仅是传言。往事历历如昨。祭蓝轻轻阖上眼睛,眉心微锁。他清晰的记得,夜域绯的种种暴虐,堪称罄竹难书。 “夜域绯此人屠戮千羽全族,残暴不仁。”祭蓝冷漠的语调中罕见地透出一丝情绪,“往事已被夜域宗室刻意抹消,可我却永不会释怀——世人皆言夜域绯一代战神,却不过是一个难以自圆其说的谎言。” “他不过是个暴君罢了。而夜域家——也只是一个暴力车轮而已!” 路渊一错愕,突然勾出一种妖异的笑容。绿发少年恍然意识到什么,眸中光芒一闪——眼前这个银发少年可以自如操纵使用灵石,不仅如此,他和自己一样强烈憎恨着夜域绯。那么他或许会能够帮助自己解开身上的封印,离开这里!他的心突然砰砰砰飞快地跳了起来。这么多年,竟然有机会离开这里了! 对了...... “夜域绯,千羽......”路渊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大脑飞速转动沉浸于极速思考,眼中洞如燧火般明亮,“你再说一遍,那个监察官叫什么名字?” “帕里斯·克伦希尔。” 帕里斯?克伦希尔.......这个名字、好像是..... “亡灵末世的副官!”路渊像是突然被一道闪电击中、发出一声惊呼,“那个家伙,是千羽雪尘的副官!” 祭蓝突然全身战栗起来,海蓝眸子透出错愕万分的神情。凛冽风雪拂过他银色的碎发,衬得他锋芒毕露。 第30章 元素监测图 『禁林?寂静之渊』 路渊与祭蓝相对而立,静伫在冰湖中心。气温骤降,一阵呼啸的雪风从湖心卷来,将天地染白,裹挟漫天冰雪。风势如刀,凛冽地刺入肌骨深处。 “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亡灵先生在若干年前就设计了这场赌局,”路渊望向祭蓝的眸子深处,“帕里斯?克伦希尔也好,你也好,都是他手中的棋子。” “去了这个地方,你就明白了。” 人形化为龙身,妖龙在风雪中迎着刺骨的寒风盘旋而上。金色的鳞片覆盖在路渊身上,妖龙骨骼伸展,一节一节的脊椎长达百米。他发出一声低吟,尾骨将将垂落在祭蓝手边。 “你敢上来吗?” 祭蓝毫不迟疑,足尖一点就沿着尾椎跨坐在妖龙背上。路渊一声清吟双翼打开,向着峡谷深处纵深而去。祭蓝俯在妖龙脊背上瞭望冰封的山脉,银发被风雪吹散。 天空在显得那样低,飘带般的雪风将整个深蓝的天空覆盖,仿佛一层耀眼的白纱。峡谷内雪雾弥漫,路渊翼尖所掠,冰雪降临,雪光粲然。远方的红霞在雾气中散射,将天边映成层次分明的色彩。积雪覆盖的峡谷在他身旁连绵而过,巍峨高耸棱角分明。 “就是这里。” 片刻后路渊落下双翅,银发少年从龙背上翩翩而下,落在在一片由十三颗低垂的星辰围成的庞大法阵之上。在这十三星辰的范围内,一切光与影似乎被过滤后一样,剔透得不可方物。天空的颜色透出极致纯粹的蓝,雪地上则是不含一丝杂质的白。幽邃的蓝天透过错落的星辰将一层淡淡的光映在雪地上,整个雪地被印成一片交织的棋盘。美得炫目,却又杀机四起。 “这个布局——” “是虹星阵图。”路渊轻声说,“这个印目前仅有一成的完整度,但仅仅如此,也足以惊世骇俗了。” 虹星阵图乃是上古神族的镇族大阵之一,由十位上神合力而成。此阵乃是纵横洪荒的奇阵,阵中没有阵法空间的存在,却能够锁定阵法选中之人。被阵图封印之人,无论有何种才能,也逃不脱星光的陨落。 “灵石。凶兽。虹星阵图。”祭蓝轻轻攥住了手心的灵石,“这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寂静之渊是一个绝对的秘境,没有任何人会因为偶然来到这个地方。你之所以今天出现在这里——如果我说这是千羽雪尘七年前布下的局,希望你一朝一日来到这里,你会相信吗?” 祭蓝沉默良久,稍一颔首。不是因为帕里斯?克伦希尔,祭蓝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而是因为他手中的这块灵石。这块灵石上存在千羽雪尘的幻之七境的印记,他一眼就窥探到了。 要是说见到路渊这件事与老师毫无关系,他自己都不信。 “你知道吗?”路渊微微眨了一下眼睛,飞快凑近祭蓝耳边,“当年夜域绯以灵石之力控制我,目的是什么?” “控制四大凶兽,无非是作为武器。” “远不止如此。” “——他想去神界!”路渊突然说道、他的瞳孔骤然放大,露出恶鬼般生动的神情,“他想借助四大凶兽之力将灵石之力蓄满,然后毁掉四棵无限之树,让神界再临——” “虹星阵图,是拿来封印四大凶兽的上古大阵。” “神界再临——?!” 路渊这句话刚刚说完,疾风纵深自湖另一侧的山脉尽头吹来,皑皑白雪倾覆,风的啸叫一声一声刮着他的耳膜。 祭蓝太过惊讶、竟然一丝语塞:“这......简直是.....这个人是有多疯狂?” 路渊却突然露出近乎妖异的神情。他从光影中走出、面容被日光映得如同割裂:“对啊,他是疯狂——你想想他的那些传奇——千羽雪尘指引你来到这里,就是要让你阻止夜域绯!” “可是如果老师希望我阻止夜域绯,他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祭蓝反问,“七年前,他为什么要突然消失?!” “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恐怕只能去问千羽雪尘本人——如果他还活着的话。”路渊发出一声冷笑,“我只问你,想不想阻止千羽雪尘的宿敌,千寻屿的屠城凶手夜域绯?” “不用你说,我这次来到禁林,就是为了找到老师!” 祭蓝的眼角骤然凛冽,眼神如刀。六页冰晶从他手中飞出自中心打开,在空中映射出璀璨的光辉。十三颗星辰被看不见的丝线相连,星位周转,蓝星阵图显现原形。这一瞬少年的神情刹那改变了——他突然意识到,虹星阵图,原来自己不仅仅是听说过,还亲眼见过。七年前千羽雪尘专程指导他破阵,最终使用的是千寻屿神社零落的虹星阵图。只不过那时的自己年纪太幼,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老师,真的是你在指引我吗?你知道吗我不在乎这些,我只想问你到底在哪里! 第14章 银铃鸟 “祭蓝,”风莲轻轻开口,镇静冷酷,“我命令你——不许逃。” 这句话落定以后,祭蓝匀称精瘦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竟真的再也无法移动半步。银发少年执着匕首的右手凝固在不顾一切击杀对方的状态,海蓝眸子里猎意十足,定格封存。 风莲瞬时贴近他。将盒子取出。一只银蜘蛛钻入祭蓝领口,沿着祭蓝雪白的后颈深深楔入皮肤。祭蓝喉头滚动压抑呜咽,头痛变得更不可忍——一切尘封的记忆乱流般涌入脑海,将他撕成碎片——三年前与风莲,三年后与十维,甚至还有那个男人.......少年脸上冷漠的表情刹那消失。记忆深处交织着五彩斑斓的锋利碎片,碰撞,碎裂,变成胶着与撕扯的疼痛,一丝一缕都割裂着神经。 ——又被他活生生地吞下。 这一刻祭蓝在心中扬起了大大的讽笑。他为什么到了夜域,为什么要为夜域风音卖命。银发少年一言不发,内心却充满讽刺。原来是这样,都想起来了。 ——神月风莲,你究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样的人,我不仅算计别人,也利用自己。 谁也料想不到,在祭蓝找回记忆的这一瞬——竟是悄然将一缕锋锐之极的灵力注入之前夜域风音造成的伤口,狠狠弄伤了自己。极深的疼痛一瞬被唤醒。银发少年冷笑着压抑疼痛,发出一阵令人心碎的呜咽。 一种腥咸的气味一下子扩散开来——风莲立刻将手松开。此刻他终于发现,银发少年的面色这样苍白,而身体冰冷如刀,就这样像是一个破娃娃一般倒在了风莲肩头。 “祭!”风莲大声喊道,脑海中闪过电光石火的一幕,“是那把钝刀……!夜域风音!” 十维语速极快地问道:“你说什么?!” “在心之锁的时候,夜域风音突然出现,以一把钝刀刺中祭蓝。”风莲道,“我疏忽了,因为当时祭蓝好像没有大碍——” “一把钝刀,却直接刺进了先生的身体??” “天啊......”十维立刻察觉到端倪,“那是哥哥惯用的手法......将精神力注入武器,刺伤敌人。受害者表面上毫无受损,实际被伤的却是内脏。” 风莲迅速撕扯衣角布料绑在祭蓝的小腹。可这一举措却无济于事。鲜血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出,染透银发少年的衣衫。 “那把钝刀能割裂神经。想用这种方法止血,怎么可能呢?”十维道,“我就知道,风音哥绝不会放祭蓝先生自由,他宁愿让祭蓝去死!!” “夜域风音想做的事情,没有人能忤逆他,到头来还是这样啊......” “祭蓝不会死!你他妈也别想着祭蓝会死!”风莲冷道、双眸里点亮燧石般的光,简直与之前判若两人,“我的搭档路姜是不世出的医师,当着我的面完成过起死回生的神迹。你放心,不会有事的,回自由团!” “你疯了?”十维狠道,“现在怎么可能来得及回什么自由团?!别闹了、” 风莲盯着十维,沉默将右腕处的纽扣解开。 “我来得及!” “本来还想隐蔽的,现在没必要了。什么都没有祭蓝的命重要。” 谁也想不到,他劲瘦白皙的小臂上竟是赫然印着一个深可见骨的血十字,像是被酷刑硬生生剜出来的一般,充满了献祭的仪式感。少年以匕首沿着血十字处刺破,鲜血流淌着绘成法阵。 风莲双唇翕动吟诵咒语,一道金色光芒突然从血阵中向外剧烈四射。有什么东西从法阵里钻出来了——一只纯粹银色的鸟,通体雪白,冰雪铸成,簌簌的冰芒将其笼罩,美丽得不似人间物。 “这是囚禁在我身体中的银铃鸟。”风莲道,“借它之利,不管多远的路,都可瞬息抵达。” 十维呆呆望向风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所有的记载里,只有一种生物是这个样子。雪羽金瞳,高贵如神。传说神域的神女在创造神梦大陆时留下四大凶兽,其中之一便是眼前的银铃鸟。曾几何时,夜域绯屠千羽一门,将其掠夺。然后以此为聘,献于心上人神月风泠,迎娶美人归。千羽一族都沦为陪葬。 “银铃.....?.”十维不可置信望着风莲、冷如死灰的脸庞上突然一跃略过惊喜的表情,连那双湛蓝眸子都流淌着罕见的激动神色,这让她一瞬熠熠生辉、娇艳极了,“我知道怎么办了!” “什么怎么办?” “无限之树!”十维说,“你记得木琴吧,我们之前在灵蛊小屋见过。木琴平时负责看守夜域家的无限之树。在陪我们完成血蛊以后,她自然回到神树之巅。我们不是自然之灵体质,原本不可能到达树顶。可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有四大凶兽相助,则登无限之树亦如履平地!” “祭蓝先生说过,木琴是他可以托付性命的人。他说如果哪次任务失手,性命危在旦夕,一定要把他交给木琴!” 第15章 无限之树 风莲望向十维,骤冷的金色瞳孔微微收缩,无声以目光威胁和质疑。事关祭蓝性命,他慎之又慎。然而夜域十维的湛蓝眸子里唯有一片坦然,坚定无比。 “好吧。”神月风莲点了下头,向女孩伸出手。想到之前夜域十维为了救出祭蓝不惜灵力暴走,风莲还是决定相信她的信息。金发少年跨在银铃鸟脊背,十维掂起裙裾,被神月风莲突然一把揽在胸前。 神鸟舒展羽翼,雪白的双翅轻轻一振,展开足以遮蔽太阳的帷幕。 十维道:“从这里开始向九点钟的位置,夜域西海岸。” 迎面而来的急流吹散了风莲与十维的头发,直向无限高远处。天空变得无比湛蓝和开阔,两人盘旋在极高的云层之上,俯视着骤然变成一颗颗芝麻粒的建筑群。很快地,夜域主城消失了。银铃鸟翱翔直上,无数山川河流汇聚在它脚下,眨眼间都变得那样的微不足道。 就在夜域边境的海岸线不远处,一棵巨大的古老树木出现在风莲眼前,一线日光映在古木的半腰,宛如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传闻中银铃鸟可瞬息万里,果然不虚......”女孩不禁发出一声感叹。 风莲向古木望去,竟被那一缕光明灼伤了眼睛:“那就是无限之树吗?” “很壮丽吧。传说中连接天与海的古老树木,天空之上就是神界。”十维低声道,一片碎光糅在她湛蓝无瑕的瞳孔里。 银铃鸟向无限之树靠近。 这是一棵从海岸延伸到苍穹的古木。苍翠的绿色覆盖了整个半岛,葱绿的树冠遮天蔽日,似乎永远无法到达尽头。金发少年深深地凝望着这棵神树,好像沐浴在某种恩泽之下。 “不愧是神迹啊......” 银灵鸟再度振翅,斗转星移般的绿色光影在风莲和十维身上迅速掠过。风莲远远望去,就在树冠下方,无数粗壮有力的枝条纷纷向外延伸绞成一股。而其中镂空的部分,就像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雕成的一间天然树屋。 “就是那里吗?”风莲问道,“木琴平时所居住的地方。” “对,就在那儿!” 风莲对着鸟儿耳边低语。银铃鸟绕着主干的纹路逆向而飞,雪光在雪羽下仿若生辉。银铃鸟逐渐放缓速度,发出清亮的长鸣,稳稳落在了古木镂空突出的枝干交缠处。风莲和十维双双从灵鸟的脊背落下,眼前就是树屋。 “木琴姐——!”十维高声喊道,“我是十维,木琴姐——!” 自然之灵与万物一体。树屋外的绿色枝叶轻轻颤抖了一下。向屋内传递讯息。一眨眼间绿裙少女从树屋内探出头来,她翠绿的眼睛打了个转儿,目光轻飘飘从眼前两人身上扫过。 木琴不无惊讶:“十维,竟然找到这里来了?” “祭蓝先生受伤了。” 少女的目光转向女孩身边的风莲,祭蓝在风莲肩膀耷拉脑袋,脸上毫无血色,脆弱如纸。木琴眉头微皱,树屋左右的枝条像是与她会意般向两侧退下,门扉自然向两侧打开。三人立刻向树屋深处前进。澄澈日光透过照入屋内,木质镂空的长廊足达二百余米,透出一种与世无争的恬淡。不一会儿木琴停住,挥手指向一间房。 “这里是医疗室,把祭蓝放下吧。” 风莲将祭蓝放上手术台。木琴来到台边,灵力在祭蓝的主要筋脉游刃有余地游走一圈。她纤巧的十指在祭蓝的心脏处用力地按压着,神情极度专注,风莲不敢打扰,只好在一旁沉默盯着她。 木琴却露出似是而非地思索表情,持续将灵力注入祭蓝体内,片刻后终于眉头舒展。 “放心吧,一切ok。” 十维稍微缓了口气,罕见地露出一抹笑容:“太好了。” 木琴却不放松,严肃向十维道:“单独给我一个小时。” “祭蓝的伤势我会处理,但是必须在一个绝对不被打扰的环境下。你们先稍作休息。” ▼ 十维与风莲立刻从医疗室撤出。阳光斜照,十维的身影仿佛虚化,整个轮廓都染上淡淡的粉色。风莲终于放松下来,却被夜域十维一把拦住。 “神月风莲,我有一件事必须问你。”十维目光锐利,“之前你在祭蓝先生面前、你使用的那种力量,仿佛精神压制一般——究竟是怎么回事?” ▼ 一小时后。 绿发少女体力尽失一般摇晃着身体从治疗室走出,一堆鸟儿叽叽喳喳落在她身上,似是说着安慰的话语。十维等人按捺不住,立刻迎了上来。 “先生怎么样了?” “不幸中的万幸,”木琴说,“祭蓝身上的伤口是由一把钝刀造成的,这把刀从祭蓝的小腹切入,直入内脏深处。这把刀本应造成可怕的伤势,但是操刀人下刀极为精准,竟然全然未伤到他脏器。” “你是说没有致命伤?” “是的,所以只是出血过多而已,”木琴说,“但是......” “但是什么?” “这种伤虽不致命,却会让受伤者痛得至深。”木琴说,“单论痛感的话,就好像五脏六腑一齐被绞断似的。” 十维当即攥紧拳头,素来波澜不惊的蓝眸中陡生情绪。令人惊奇的是,这抹情绪竟然让女孩弱不禁风的身体隐隐透露出一丝入侵的意味,她小小的身体刹那紧绷,再也不像是一只病猫了,而是一只警惕的小狼犬。她良久无声,下一刻她终于抬起头来,充满了令人惊骇的气势。 “夜域风音——今天的事情,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风莲怔怔看了她几秒,可能是被她的气场惊讶到,金发少年先是眉毛上挑,唇角勾勒一种惊讶的笑意。 “让夜域风音后悔?这种话可没有几个人敢说出口。” “怎么,你想笑我自不量力吗?” “那我恐怕要先笑死我自己了吧?”风莲笑着望向十维,金灿灿的眼眸熠熠生辉,“夜域十维,与其笑你......” “我不如说要感谢你才对!” “我所认识的祭蓝,孤高厌世,他因此吃了太多苦头。在神月家就是,在夜域家只怕更甚吧?可现在我完全打消了这种担心——”风莲兀自说道、并未注意到夜域十维骤然变化的神情,“因为这三年来,他身边有一个夜域十维,会为了他奋不顾身。” 十维立刻别过头,却未藏住颊上飞快掠过的红晕:“你不用这么说,我也不会领你的情!” 风莲连忙补充道:“真的,我说真的!” 一旁的木琴偷偷笑出了声。明明就已经领情了吧,这个大小姐…… 就在此时,窗外突然响起一针奇异的鸣声。木琴耳尖微动,起身走向门口。一只巴掌大小的银翎青雀飞进长廊,轻巧地围着少女转了几圈,然后熟门熟路般落在她肩头。十维与风莲向木琴望去。 “青雀?……”风莲纳闷道。 十维意外地全身紧绷。她眉头微皱地向前走去,摘下银翎青雀脚边的信笺。 “你看见这只青雀的翎羽了吗?银色的翎羽。” “这是夜域风音专用的传信鸟啊。”十维说道,浑身无法抑制地涌起一阵战栗的寒意,“他竟然知道我们会来这里。他到底是,算到了哪一步啊?!” 第16章 邀请函 “夜域风音一早就猜到我们会来这儿。” 十维展信读毕,一言不发。风音曾对她说过,只要他想,永远都能找到她。而十维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 片刻后她将信笺递给风莲:“他没有提祭蓝的事。” 风莲读完,抬眸道:“这是……夜域宗室战争的邀请函。” “对,”十维口吻一沉:“很快就是宗室战了。” “宗室战。你知道吗神月,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风音在我眼前肆意地伤害了祭蓝先生。我再也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了。”十维眸色一凛,那清澈蓝眸里突然扬起了锋芒,像是激起了一朵浪花。她眼角微弯,那种笑意如同浪花从锯齿般的岩石上飞溅过一般,锋利极了,害得风莲微微一怔,”我必须成为夜域的家主——!“ “想做夜域的家主?”一声慵懒突地从二人身后传来,木琴转过身,怀中有一只松鼠“十维,这件事情——” “木琴姐?”十维转身望向木琴,颇不明白对方的用意。 “有一件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木琴展颜一笑,露出分外可爱的表情,“我在协助夜域风音。你们在这里的情报,是我放给他的哦。” “你为什么要帮夜域风音,你不知道他对祭蓝——”话还没说完,十维自己停了口。 她当然知道木琴和风音以前的关系。七年前,木琴与风音曾经是恋人,只是当时谁也没想到,夜域风音竟然会不顾木琴意愿,强要了她。这件事之后,十维还以为,木琴永远不会原谅风音了。 “因此,你还是——”木琴有意拉长了尾音,平静地望向十维。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前一秒还充满活力的蓝眸女孩瞳孔忽然涣散,似是陷入了某种幻觉。十维后退一步,勉强倚靠着木桌:“怎么回事,我突然好难受……”女孩话没说完,一个趔趄倒进了风莲的怀抱。 风莲旋即望向木琴:“你对她做了什么?!” “你刚刚不是一直盯着我吗?我什么也没做。” 木琴指向一旁的卧房,示意风莲将女孩送进去。 “是不是之前灵力波动的缘故,带来了什么副作用?”木琴慵懒道,“唉,你们,一个比一个胡来……” 风莲点了点头,将十维送入卧室,半支着脑袋在小床前面的长椅坐下。木琴跟了上来,半扶着桌角弯下身子。“神月风莲。”木琴轻轻唤道,“我看你也倦得可以。” 风莲唇角微勾望向木琴,有一丝不言而喻的警惕。他英俊的面孔显得格外倦懒,身体却依然笔挺如松——这是长年军旅生活养成的习惯。少年金色的碎发垂落下来,半遮住他的眼睛,让表情不太分明。他隐隐觉得,十维的突然昏迷就是木琴搞得鬼。木琴自顾自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倒弄起桌上的瓶瓶罐罐。突然间,她怀中的小松鼠从胸口挣了出来,在风莲眼前跑过。少年笑了笑向小动物伸出手去,一团柔软蓬松的棕色靠在他手心蹭了蹭。就在这个瞬间,一阵如海的眩晕袭来,让风莲无法自拔地陷入迷乱。 “你——”少年刹那警醒,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睡眠松鼠!” 风莲手臂垂落,失去意识。木琴神情愉悦,步伐翩翩。接下来,她就像是林中仙子一般,轻盈跨步到祭蓝床前。她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就在这时,祭蓝动了动手指,突然睁开眼睛。海蓝眼眸锐利清醒,根本没有什么重伤昏迷的样子。 神月风莲不曾想到,之前祭蓝在他面前表现的一切,以及昏迷的一幕,都只是伪装。夜域风音一刀虽狠,却不至于让身经百战的祭蓝失去意识。他的虚弱,就跟更之前,在夜域风音面前展现的谦卑一样,并不真实。 此刻银发少年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模样。 他眼角微抬,透出一种冷清又淡漠的神采。 第17章 踪迹 ▼ 『夜域边界?无限之树』 “醒了啊,”木琴笑着,“祭蓝。” 少年望向她,目光透蓝而锐利。 “是应该说谢天谢地你醒了,还是你压根就没有昏迷呢......”木琴顿了一下、绿眸灵动,“在我为你把脉的时候。你一直呼吸均匀面色安宁。可是就在十维提到宗室战争的一瞬,你突然地、像是担心什么东西似的,心跳飞快。这只能说明,你已经醒了。” 祭蓝眼角微狭,带着一丝局促:“我确实早就醒了。” “从什么时候?” “没什么时候。一直都醒着,从始至终。这个时间,这个场合,”祭蓝说道,“一切都和我的之前预料一模一样。一切都刚刚好。” “不过,谢谢小木姐帮我催眠风莲和十维。” “我心中有数。你既然装作昏迷,当然是不想和他们相见。”木琴说,“作为你搭档的我,帮你将他们催眠这点小事,还是做得到。” 祭蓝淡淡地重复道:“谢谢。” “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小木一动不动盯着祭蓝的眼睛,“你要知道,这两个孩子为了你有多么奋不顾身。要是被他们醒来后发现你抛下他们,心里不知道该如何痛苦哦?” “我必须这么做。”祭蓝停顿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眸光微暗看不分明。他双唇轻启,冰冷望向木琴。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在银蜘蛛唤醒记忆的那一刹那,祭蓝想起的并不只是夜域十维和神月风莲,还有这样一个人——因为这个人,他只有孤注一掷,以命搏命——千羽雪尘,那是一个从头至尾都活在黑暗里的男人,如果连祭蓝也忘记他的话,恐怕他的名字,就真的要就此永远消失了。想到这里,祭蓝就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如此战栗不安。 “我知道。”木琴低声应着,神情又变得生动了起来。 “话说祭蓝——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没有你搭档可真是辛苦.....”她东一句西一句说着,神情无辜俏皮,“而且宗室战争就在眼前,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却被风音精神控制了。” 祭蓝发出一声漫不经心的讽笑:“那庆祝一下,我运气还不错,及时清醒过来了。再说,这不就是我们最初设想好的吗?” “就你还说得出这种话。” “跟雪尘老师学的喽,不见棺材不掉泪。” “不见棺材不掉泪……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木琴瞪了他一眼。 少年无所谓地笑了一下,低身扎紧军靴,黑色风衣利落披在肩上,左手转腕将十字短剑插入腰间,兵刃与少年一样透出异常的锋利孤傲。 “我还有一件心事未了,宗室战开始之前,必须去确定一下。”祭蓝道,“你还有事交代给我的吗,没有我就先离开了。” “有有有!”木琴瞥了他一眼,“真是受不了你了。” “你会参加这次宗室战吧!给你提供一个重要消息。”少女说,“夜域风音计划在禁林的驻军地点——” 祭蓝狭长的眸子瞬间眯了一下。 少女得胜般说道,带着几分小孩那般耀武扬威:“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我可是有好好的监视夜域风音哦!” “到底是哪里?” “是镜室,禁林的情报中心镜室!我已经完全确认了!” “镜室是一条单行道,风音进入镜室的时候,你估计还在冰之门等待入场呢,这一点你利用不上。但是,如果夜域风音要离开镜室,唯一的出口就是——” “知道了,”祭蓝道,“黄水晶之林。镜室的唯一出口是黄水晶之林。” 小木眼角一弯。 “我还有事要做,先走一步。”一阵蓝色的光芒闪过,祭蓝咬开食指,以鲜血绘制法阵,展开传送。 “哎,就不能听人把话说完嘛……” 少年的身影刹那消失,留下木琴抱着她的小睡鼠轻声叹气。 第18章 曙光塔楼 『夜域主城?曙光塔楼』 空中闪过一道模糊的剪影,银发少年现身。他眼前就是夜域主城的曙光塔楼,夜域著名的三大禁地之一。 三个月前,就在这座塔楼,祭蓝被夜域风音精神控制。 这件事的起因,还是要从故事中那位千羽雪尘说起。很少有人记得,雪尘有两个青梅竹马的发小。 一个是木琴,另一个就是红茶。 七年前千羽雪尘失踪,夜域绯陨落。这件事之后,木琴加入夜域,红茶留在自由团,祭蓝到处流浪。在流浪过程中,祭蓝踏遍各大家族神迹遗址,寻找千羽雪尘的行踪。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千羽雪尘最后前往的地点,是夜域。 他败给神月风泠,作为奴隶潜入夜域家。 在这里他见到了木琴。两人很快成了搭档,多次并肩作战。木琴此时向祭蓝透露,她表面为夜域风音服务,实际上是在追踪千羽雪尘。祭蓝将信将疑,与木琴展开协作。 木琴告诉祭蓝,她亲眼所见,雪尘失踪的地方就是夜域的曙光塔楼。只是这座塔楼是夜域真正的禁地。如果没有家主的准入令,谁也休想踏进塔楼一步。 三个月前。祭蓝因为一时怜悯之举,遭到夜域风音的残忍虐待。谁也没有想到,夜域十维身为夜域家大小姐,竟然对祭蓝以身相互。大小姐与奴隶之间,本该是单纯的利用关系。十维对祭蓝过度的感情让夜域风音十分愤怒。 祭蓝决定利用这件事。他以维护夜域十维的声誉为由,主动找到夜域风音,选择被其精神控制。 由此,祭蓝成为了心之锁的死刑执行人,并且——获得了曙光塔楼百分之百的准入特权。 这样只要等到他再次清醒的刹那,就可以立刻展开对此处的调查。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清醒过来。 ▼ 『夜域主城?曙光塔楼』 祭蓝向两侧推开门扉,进入大厅之中,海蓝的眸子坚定深邃。 “这里一定有什么秘密——” 曙光塔楼建筑宏伟,塔内结构开阔,从塔底向塔顶望去有登天之感。祭蓝沿着旋转的阶梯飞快向上搜查,少年的脚步声回响着,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惊悚。 很快他到达曙光塔楼的塔顶。少年无意向低处俯瞰,一种异象发生了。 旋转的阶梯摇曳着,使底部大厅舞池的位置显现出一个残影。这个残影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直映射向大厅顶部的水晶吊灯。少年伸出左手,尝试向水晶灯的中心注入灵力。在令人目眩的灯心处,一阵鬼魅般的摇曳般声响钻入祭蓝的耳朵。这声音愈演愈烈,直让他一阵钻心地头痛,以至于几乎不得不半跪下来用双手捂住头部。 刺耳的嘶鸣声过后,那束白光中突然出现了一派平和优美的景象。 那是一个造型高雅考究的别院,显得十分舒适和美观。院落中的小道表面都铺着浅灰色的干净砖石,隐约可见院子里种植着郁郁葱葱的植物。围墙外有一扇大型的铜金大门,高雅整饬,装饰着金黄色的油漆。 少年试图进入那片虚无世界一探究竟。就在此时,铜金大门突然迸发出一阵强烈到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在光芒的深处,一片绯色的樱花印记突然亮了起来,夺去了祭蓝的目光。祭蓝的心一下子剧烈地加速跳动起来,急促如浪潮,愈来愈汹涌——那是一个红色血樱的印记,毫无疑问彰显了主人的身份。 ——只有幻之七境能留下这样的印记! ——这也就是说,千羽雪尘真的到过这里。 如果能进入其中,就能找到老师了……! 祭蓝深深呼吸,指尖聚集灵力透出一抹蓝光。蓝光像是有生命的丝线一般钻入铜金大门的幻境内,试图打开一道缺口。整个曙光塔楼突然有了反应一般,整栋楼体轻微晃动。却刹那恢复原样。祭蓝尝试使用了十一种击破幻境的方式打开金色大门,无一奏效。鲜血顺着他的唇角缓缓溢出,再这样强行尝试下去,只怕要送命。 他重新向幻境内深深望了一眼,将金铜大门内的一切景致记在自己的脑海里。他低声默念着什么,双拳紧握,眼中隐隐有碎光浮动。 “雪尘老师……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第19章 战争前夜 ▼ 『与此同时』 风莲与十维睡得很死。他们二人一人倒在卧室一人倒在桌上,均是毫无防备的模样。 木琴轻笑,神情似少女般天真无辜。一道电光闪过,桌前的水晶球内掀起浑浊风暴。谁也没有想到,夜域风音的面孔竟然出现在那个水晶球中。男人并没有打断木琴,而是好整以暇般看着她,仿佛在注视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她多次守护无限之树,为夜域家立下奇功。除此之外,她还是夜域风音安插在祭蓝身边的间谍。更重要的是—— 她曾是他的恋人。 “木琴。”夜域风音眼角微弯,阴森艳丽。 “诶?!”木琴冷不丁向后跳了一下,“来了也不知会我一声?!” “嘁。”风音冷笑。 “难道说,像这样突然出现在你的水晶球之中的,还会是其他男人的脸吗?” “当然不会了。”少女眼角微扬,向风音流露一抹笑意。轻轻灵灵,翩翩可爱。 “那边的两个家伙是睡死了吗?” 少女点点头,大大咧咧抬脚踩向神月风莲英俊的脸庞——毫无反应。 “祭蓝那边怎么样了?” 木琴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那你觉得,”风音沉默片刻,径直望向木琴眼底,似乎欲将她看穿一般。而与他对视的若不是木琴,怕是早已精神涣散、溃不成军了,“他现在要做什么?” “不用猜啊,他会立即返回曙光塔楼。”木琴语调轻松地说出了一个叫人心惊的答案。 “我和祭蓝之前查到,曙光塔楼是千羽雪尘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点。他让你控制他的精神,就是为了今天,好回去调查曙光塔楼!” “他当初让我控制精神,做到了这种程度,也并不是真心效忠吗?!”风音眼角阴郁,透出一抹极深的黑暗和邪丽,“这家伙——!!!” “别担心,祭蓝还是都没有机会。”木琴逗弄着床边一只雀儿,有意无意说道,“我去过曙光塔楼顶层。当然是在祭蓝被你控制的时候。毕竟在他眼里,我也没有准入令。” 若是有第三个人在场,势必会因为这句话胆战心惊。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木琴在夜域家的权限范围,早就包括三大禁地。也就是说,她拥有夜域家的底层权限,整个夜域家族已经完全曝光在她眼前了。 “曙光塔楼的顶层,有一丝千羽雪尘的灵力残留。只不过那一丝灵力残留被藏在一个幻阵之中......这个幻阵,是一个完全无法破解的幻阵!” “因此,祭蓝只能将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不是吗?” “比如?” “塔楼内只有一丝雪尘灵力的破坏痕迹。” “这很不合常理。” 木琴说:“以千羽雪尘的灵力境界,他施展天职,必然要造成惊骇的破坏痕迹!这样的结果,难道是谁有意清理战场了吗?!” “可是清理了战场,又何必留下一丝痕迹呢?” “这就代表,千羽雪尘没有来及在曙光塔楼展开战斗!对吧!” “那么问题又来了。”木琴轻轻一笑、仿佛事不关己:“谁能有这样的能耐,让顶尖的幻术师千羽雪尘来不及出手,就俘获了他?” 风音的唇角突然勾勒一个大弧度笑容,充满讽刺。他侧首与木琴对视,黑色瞳仁明亮深邃,显得那么勾人那么冷。他已经知道木琴意欲在谁了。 ”猎师x。” “很久之前,我和祭蓝为了寻找千羽雪尘的消息,一起冒着性命危险入侵过夜域的禁书库。在那里,我们盗出一本《焚夜密卷》。那个时候我就在设今天的局了。” “密卷记载着这样一个信息——家族里有一个天职者,能让其他人的能力无效化——代号猎师x。祭蓝是知道这个人的存在的哦!” “而且猎师出现的时间,刚好就是七年前。”木琴笑道,“七年前,就是千羽雪尘失踪的时间呢。” “为了找到他心心念念的千羽雪尘,他必然、必然、必然要向着猎师而来!” ▼ 与此同时,夜域的宗室战即将开幕,各路豪强正在向此处集结。许许多多久未露面的宗室权贵们,纷纷像是还巢的鸟儿一般涌向夜域本部。这其中就包括夜域的神秘天才——杀戮的占星师griel以及古怪科学家link,还有决心混迹于宗室战争之中、来自自由团一番队的艾莉洛斯与红茶。 月光残照下,红茶轻轻从吉瑞尔身边掠过,取走了她的宗室令牌。她仍像是生前一样美丽,恬然的表情像是沉浸在观测宇宙的状态当中。只是很可惜,她已经死了。少女的额心一点被强力穿透,宛如一朵艳丽的梅花。 “这样就再方便不过了。”青年眼角弯弯,用幻阵将吉瑞尔的尸体覆盖。 第31章 交汇点! 祭蓝阖眸,在黑暗中捕捉方位。此刻的祭蓝异常寂静,就好像是宇宙中的一粒星光。各种属性的灵力送祭蓝指尖迸发,灵力催动冰晶,引起阵眼逆流,十二次冲阵之后,虹星阵图轰然颤动,阵图中心出现了一个细小的裂缝。 妖龙抓准时机倏然化为灵体从缝隙穿过。祭蓝紧跟着路渊,两人同时陷入一阵光影乱流之中。一瞬天旋地转,好似有无数灵魂从天空划过。他怀中的冰灵石再度发出一阵眩目的白光,灵魂刚一靠近祭蓝,便悉数被冰灵石吸收。 片刻后乱流止息。虹星阵图的十三个阵门八门已破,再不能困住妖龙了。 “没想到.....原来你真的可以!”绿发少年大声喊道,“封印破了!” “你对我说的那些,什么神界降临,我一个字也不在乎。我只知道,我踏入禁林的这一刻起,就是为了找到千羽雪尘。我要重新站在他的身边,那时候,他让我杀了夜域绯也好,成为碾压时代的车轮都好,我都再不会让他从我的眼前消失。” “我向自己发过誓,绝不会再让他一个人绝望地承担这世上的黑暗!” “任何人任何东西阻拦我,我都会跨过去!” “至于我帮你击破封印,也没有别的意思......” 祭蓝少年双眸雪亮,踏入虹星阵图的残阵。他早已察觉到虹星阵图的奥秘。十三阵门八门已破,剩下的五门却依然暗光流动、构成了一个新的阵中阵——这是禁林本身的传送阵。 “我要笔直地前进,到达他的身边,如此罢了。” ▼ 『禁林·交汇点』 “寂静之渊……” 一边的红茶微微皱眉。这个地名他有几分耳熟,却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听过了。 “——妖龙诞生之地。”说出这句话的是神月风莲。 艾莉洛斯与红茶立刻向少年投以注视,目光充满了警惕。 风莲眯着眼睛露出慵懒的笑容,不以为意道:“怎么了?” 夜域十维从风莲身边凑过去,肚子却突然传来一声明显的咕噜声。女孩当下有几分窘迫,连忙后退一步不想被别人发现。风莲一笑,从干粮包里取出一袋行军粮,将其中一半分给十维:“是不是饿了?” 十维哼了一声、最终将包裹接过,像只小松鼠似的沉默吃着。 “等等——!”艾莉洛斯突然指向元素监测地图,一个红色光斑像是游鱼那样直向着地图中心逼来,按照比例尺将地图对应到现实世界的距离,这个光斑的移动速度简直堪比神月风莲的银铃鸟! “这怎么可能?到底是谁?竟然这样快?!” ▼ 『与此同时』 『禁林?镜室』 东方楝将link的头颅丢向夜域风音。 “这样我们就没关系了吧?” 夜域风音点头,比划了个请便的姿势。 东方楝头也不回地踏出镜室,同时从腰间抽出斩鬼,第三重封印解开,斩鬼人临世。这时的斩鬼人不像处于战斗状态那样凶神恶煞,而是一副车夫打扮。斩鬼人扬手,一架马车自远处天际凌空驶来,车身镂刻着雕工精美的枫叶,朱红的幡悬挂在马车四角,这是东方皇族的标志。少顷马车停在楝的脚下,斩鬼人在马车前方驾驶,青年则跨入马车内部。 金色的法阵腾空而起,就像是行在天上的太阳神。 ▼ “这怎么可能!” 女军官眉心微锁,指尖随着光点的径迹划动。 只闻一声巨响,无数落叶纷飞在密林之中。光芒从密林顶端倾泻下来,一架在空中飞驰的马车梦幻般出现,灿烂的光影几乎旋转着照亮整个禁林。 “艾莉洛斯长官,”红茶瞳孔一紧,发出低笑,“能在禁林里完成这样的高速移动,除了神月家的银铃鸟,不就是东方家的御行术吗?” 黑发黑眸的东方青年从密门中大踏步走出。他深邃的五官显得极为野性,黑色的眸子就像两汪湖水一般幽深明亮。神月风莲的记忆正对上那日在夜域私狱的场景、男人的面容一瞬重合。 “东方楝——” 东方楝斩刀一横,目光逐一从红茶等人身上缓缓扫过,然后肆无忌惮地打量神月风莲。 “竟然是你——还真是巧。少年,”东方楝的眼角微勾,斩刀所向,深黑的眸子里散发着不善的光,“我那天与祭蓝一战,又与夜域风音单挑,全在你的意料之中吧——” 风莲不好意思地挠了下金发,露出尴尬的笑容。青年眸中骤然迸发出惊人的杀意,斩刀一挥掀起惊人的灵力。 风莲一个侧身擦着刀锋敏捷躲开,就势扣动扳机连续三枪。对准东方楝的腹、胸、腿。 东方楝发出一声讽笑,砰砰砰三声斩刀挡飞子弹,一个瞬步逼近神月风莲。少年毫无防御,以攻为守,他狭长的金色眸子微微眯起,扬起的枪口早就严阵以待,正对着楝的心脏。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此时,一道细长的光突然割裂了他的子弹。 ——宛如一条狭长的无止无尽的莫比乌斯带,黑白交缠,昼夜不息。 这种情况实在叫人难以想象。整个世界趋于寂静,那道奇异的光从虚空中裂开,一片黑白光影旋转在场地中心。下一秒光带完全裂开,隐约可见一个颀长的身形隐没其中。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从阵中踏出,光影在他身体上一寸一寸剥落。少年英俊的面孔逐渐曝光在光明之下,细碎的银发半遮深海般的眼眸。 少年缓步走来,宛如一件被时光印刻的工艺品。 “祭蓝——?”风莲眼眸微愕,轻轻呼唤。 至此,众人聚集在禁林的中央。 第32章 天降火雨 众人聚集在密林中央的交汇点。 祭蓝与东方楝视线交汇的刹那,空气中砰地碰撞出危险的火花。 少年轻握十字剑,黑衣衬得他一身沉冷,仿佛是一匹来自暗处的孤狼。 东方楝轻笑:“上次在心之锁,这个金发小哥可气,夜域风音可恶,唯有你最让我兴奋。” 祭蓝短剑出鞘,场面骤然紧绷。风莲与十维交换一个眼神,瞬身到祭蓝身边。金发少年抬手摁住好友的肩膀,眉梢微挑。 夜域十维则直接冲上前去、蓄势待发的模样:“楝先生,三思后行。” “我和神月风莲,与祭蓝先生是同一阵线的。不管你想对付我们之中的哪一个,其他二人都会帮忙。你并不想以一敌数吧?” 楝看也不看十维、磁性十足的低沉嗓音仿佛野兽的警告。 “闪开。这个金发的小子,还有你,我都能放过。祭蓝不行。” “那就抱歉了。”十维说着,湖泊般纯净深邃的双眸隐隐散发威意,“我不会让你接近祭蓝一步!” “是吗?”楝轻哼一声,一并指向风莲,“那边的金发小哥,要不要跟夜域十维一起上?” 堪称骇人的灵力一瞬迸发,东方楝毫无征兆地发起沉重一击,几乎等人高砍刀突然迎着十维秀丽的面庞斩下,骇人之至。十维丝毫不乱,纤弱的小手握紧刀柄,冰属性灵力之刃瞬间迎击。风莲立刻从腰间拔枪连击意欲参战。没想到却被身边人抬手制住了。 “别去,交给十维。” “祭蓝?” “她很合适对打东方楝。” 按理来说该是由东方楝倾轧的局势,十维玲珑的刀刃却将楝的砍刀接住了。数个回合的交手之后,女孩游刃有余,越战越稳。楝第二刀击来,只见夜域十维纤细的手腕连续上提,匕首顺着砍刀的刀锋激烈地压制回去、打出了一串天衣无缝的连击。刀剑相接时迸发铿锵巨响,每一击都刚劲到迸出雷电的火花。 “十维的力气竟然这么大?!”风莲金眸中兀然流露惊讶和赞赏。 “那是她的天职。”祭蓝沉声道,“十维可以强行改变金属的质量。不是十维在压制楝,而是楝的砍刀瞬间增加了几十倍的重量,让他难以支持了。” “但是.......”祭蓝轻道。东方楝突然露出了野兽般的危险笑容。只见他十指交叉,指尖分别亮起红色火焰。一个映着东方家刻纹的红色阵图浮在空中,阵图中一把长刀逐渐显影。 “但是东方楝手中的砍刀不是斩鬼。如果楝将佩刀换成斩鬼,以十维的精神力,能不能影响那样的神兵,就是个问题了。” “——风莲,去接个手,”祭蓝快速说着、口吻镇静极了,仿佛就是像喝白开水一样稀松平常,“我上了。” “接手??”神月风莲迷茫了一秒,望向祭蓝。 斩鬼一出,凶烈如火,肆野燃烧。祭蓝长剑出鞘,剑尖凝着酷寒冰霜向东方楝袭来。他出手快得惊人又凶狠到极致,剑尖瞬间斩出一道裹挟着细雪的凛冽冰风,撕裂般划破了整个场地。楝执斩鬼扬起烈火,两道灵力交汇,十维当即被击飞数米。风莲飞身一跃,将十维小小的身体搂在胸口。 “——接手......懂了!” 十维站定,毫发无损。片刻后她反应过来,立刻将神月风莲踹飞。 “你快把我放下!” 另一边,东方楝执斩鬼缓缓逼近祭蓝,毫不留情地讽刺道:“一开始自己来不就得了?” 祭蓝执剑冷对,眼角透出一丝锋芒。十字短剑上的灵力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飞快速度汇聚。银色的剑身裂出丝丝缕缕的微光,连呼吸都会被凝结成霜。 “你错了。”祭蓝抬头,一双海眸中如有星光,“小姐为我争取了足够的时间。” “时间?”青年当即一怔,斩鬼刀锋向下,足以割裂钻石的刀意迎着那道微光斩去,却突然刺入一片虚空之中。天空蓦地阴暗下来,气压在急剧下降,铅云翻滚沉落。这是一种处于特殊领域的绝对控制。天空下一切生灵陡然呼吸凝滞,甚至是林间雀跃的小动物们,都在本能的战栗发抖。这种迫人的气势,极速汇聚的灵力,被碾压颠倒的生命。即便是东方楝也隐隐感到了无法言喻的压力。就在空地正中,少年剑尖一点,缓缓阖眸。他周身萦绕着金色的风漩,流火飞舞。 楝心中第一次泛起名为恐惧的情感。青年持斩鬼疯狂逼近,两人在空地飞快过招,可是楝竟不能伤他分毫。 待到祭蓝重新睁开双眸,那双眸子里金光闪烁,如有流火。下一刻他眸子里的幻象倒映在现实中。就在这片空地上,凭空投掷的火雨向千万方向飞去,金芒在大地蜿蜒,宛如灿烂的河流。 “——幻日。” 第33章 茧 幻日,三大束缚封印之一,媲美神月风泠的“天坠”与夜域绯的“地陷”。 “他竟然有此等实力?”一旁的艾莉洛斯突然怔忪,“连幻日这样的封印都可以操控?!” 风莲眼眸微眯,一言不发。 这是他第一次切实感受到祭蓝的强大。这一刻少年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没有真正地了解过祭蓝。十维的精神立刻受到极大的影响,虚弱地靠在风莲身边。 “真是出乎意料。”红茶说,“幻日,东方楝要难办了啊。” 东方楝长刀横亘,封鬼人的长袖化作盾牌,与祭蓝相峙。 那双黑眸阴沉地望向祭蓝,杀招却迟迟不放。 幻日是千寻屿的秘技。初次与祭蓝相遇时,祭蓝施展了幻之七境。现在可好,幻日都出来了。这是千寻屿的东西,确凿无疑——这个祭蓝,就是千羽雪尘的身边人。东方楝身上的杀气骤然收拢,一丝一毫也不剩。那双野兽般的明亮冷酷的眼睛里,此刻透出一种颓痞的气质,落拓不羁,唯有怀念。 “死刑执行人,你是千寻屿的人,我不想与你交战了。” 青年掷地有声,从怀中取出一对滴翠的琉璃。这对琉璃造型精巧,细细望去,中心镂刻着千寻二字。这是千寻屿少主的令牌,千羽雪尘的贴身之物。就在东方楝拿出信物的这一瞬间,少年的眼角骤然有一丝惊惶。少年的手指情不自禁动了动,精神一下就溃散了似的。 这件东西唤醒了他的回忆,揭开了祭蓝最无防备的一面。就在祭蓝年幼时,它们曾在千羽雪尘之手,由雪尘拿来给祭蓝逗趣儿——这个不易察觉的细小表情,带着一线温柔在他身上化开,将他一身冰冷骤然挥去。 “你怎么会有千寻屿少主的令牌?!” 楝笑了一下,望向祭蓝:“这是他本人亲手赠给我的。” “不可能……”祭蓝道,“我了解千羽雪尘其人,他的每件事我都知道,明明他和东方生平就是宿敌!” 东方楝讽笑一声:“千羽雪尘和我的弟弟东方轩翎私仇不浅,他和我却是生死之交!这其中秘辛,你一个小孩又知道什么?!” “……对了,祭蓝!”楝突然想起了什么、露出一丝了悟的表情,“……你的名字叫做祭蓝。” 往事如同被吹散的风,窸窸窣窣,那些明亮的欢愉的场景,千羽雪尘轻快活泼的声音仍在他耳畔。十五年前在东方家,两人都尚年少。千羽雪尘走进东方世子的书房,没错,带着山贼强盗似的目光,准备明目张胆地洗劫。 ——楝,这就是你生活的地方吗?这个笔洗我喜欢,这个风铃我也喜欢,还有这个花花绿绿的小马,都给我拿回去做纪念品吧,千寻屿好冷清......! ——不是花花绿绿的小马,这个叫唐三彩。 ——哦,但是我最喜欢的还是书架里那个花瓶,蓝色的釉纹层叠若浮云,明明是静物,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那个叫祭蓝.....是一种饱经淬练才能烧成的东方骨瓷。 ——祭蓝?真好听。寓意也挺不错的,历经淬练是吗? ——东方楝望向千羽雪尘,目光不觉深沉温柔。 “我知道了——”东方楝大声道,“你是他身边的那个少年,你是适格者!” 出乎他意料的,祭蓝兀地抬起头来,银色碎发半遮眼睛,像是漆黑世界里的魔王。他的唇角骤然勾起一抹近乎艳丽的笑容,没来由的惊心动魄。 “对。”祭蓝轻道,“楝先生,好不容易与你相遇,之前在心之锁时事出突然,礼数不周,抱歉。” 不对,这意思是....... 这个祭蓝,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他东方楝和千羽雪尘的关系,这小崽子一早就知道!那他见到千寻屿令牌时的反应,他和自己的交战,甚至还有意让夜域十维拖延,都是演的了? 这都是为了什么? 斩鬼突然战栗地发出蜂鸣,东方楝猛然间惊醒。 不知何时起,整个场地的灵力竟然悉数向祭蓝身上集中了起来,汹涌激烈像是末日的海啸,令人极度不安! “还有,当了我的道具这么半天,谢谢配合。” “我操你妈?????????——” 祭蓝眸光微动,他手指抬起,天坠的金色圆轮骤然发出无比耀眼的光。万钧威压从天而降,一个个不可击破的牢笼从地面剖出,结成金色的茧。 艾莉洛斯的神情也突然紧张起来。她的指尖当即灵力爆炸燃烧起来,红蝶裹挟火焰飞出试图冲出桎梏,却尽数被烧成灰烬。 女军官一声厉喝:“他这是要做什么?他的目标不是东方楝吗?!” “被摆了一道啊。”红茶弯眸微笑,“从幻日的规模来看,他在夜域十维动手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 “借着与东方楝交战的机会,暗中将幻日的辐射范围扩大。他的动作从始至终都没有中断,哪怕是东方楝拿出千寻屿的令牌,提到他的恩师千羽雪尘之时!也是我们大意了,都以为他必然要尽全力与东方楝对战,只想着尽量低调暗中观察,悄无声息地收集死刑执行人的情报,就上上大吉了。” “可是话说回来,发动这样大规模的幻日,谁能想到呢?” “是个野心家。”红茶碾碎了烟头,“他一开始,就想吞下全场!” 第34章 决绝 『禁林?交汇点』 “你说的没错,我是意在全场。”祭蓝一瞥,毫无隐藏之意。他瘦削的身体显得那样锋利桀骜,如一把出鞘利剑,语调仍然是冷静剔透得要命,仿佛并不是在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是疯了吗——?”红茶眼角微勾,依然是温润的笑意,“少年,‘幻日’是s级封印,作用的对象越多,对施术者的反噬也就越严重,你不怕精神崩溃吗?” 祭蓝则仿佛毫不在意,眸中冷光一闪:“我完全可以在自己失控之前,让你们葬身于此。” “让我们葬身于此?我相信你这话的认真程度,”艾莉洛斯眼眸微眯,“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现在拿到最多的卡牌,离宗室战结束却还有整整一日。现在就掀起这么大风浪,你就不怕成为众矢之的?” 祭蓝五指微拢,幻日封印急遽收缩,将她压迫得无法喘息。 “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军官小姐——我,完全不在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啊!” 女军官低低咒了一声。修长的手指轻动着刷刷将手中卡牌飞出。东方楝倒好,双手比了个投降的姿势,完全不想对抗——他手中那张牌本来就无关紧要。 祭蓝瞳中金芒一盛,「幻日」的形态再次发生了变化。金色日轮的四周突然引发出无数根淡金的丝线。这些丝线自发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金色囚笼,将场地中心的人束缚在其中。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在场众人却谁也想象不到——囚牢的对象,竟然包括了风莲和十维!神月风莲神情错愕,他迟疑一秒飞身撤退,祭蓝毫不手软,以金栅收拢将他抓住。 “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你竟然对我和十维出手——?” “风莲,你以为你是例外吗?”祭蓝凝眸、那么镇静那么冷,“还是说你有多蠢?不明白我的意思?” 神月风莲一时沉默,只觉得手脚发寒,整个身体凉了通透。 “在无限之树时,你就不该过来。” “例外?不该过去?你在说什么?......”风莲望向祭蓝、素来坚定的金眸里第一次蒙上迟疑的意味,“祭蓝!你还在被夜域风音控制吗?!!!” “被控制?”祭蓝一声嗤笑,眼角微狭从风莲身上扫过。 “十维是我的学生,你是我的老友,你想说这些是吧。但是事实上,你们对我来说,我们,就是利用关系而已。” 这话来得又冷又锋利,就像一把冰刀从心脏的深处冷不丁地剖开,准确伤进内心最为脆弱和柔软的地方。风莲喉头颤抖,指尖传来源自心脏的战栗。 “莲,告诉你一件事。”祭蓝直视着他、目光锐利冷酷,“你十四岁生日那晚,泠夫人没有打败过我。不是她将我送给的夜域,是我要去的夜域。” “那天晚上,我抛开了你。” 他一字一句坚定冷酷,仍是那个彬彬有礼的祭蓝,只不过每一个字都像剔骨的刀。 “你与家族决裂,找我三年,在我眼里就只是个笑话。” “你他妈的——混蛋——!”风莲一字一顿,席卷的怒意沾着惨伤之意,本能地将手枪上膛。如猎豹般躬起身体侧身飞旋,发起一个弧度极大的俯冲,少年眼中雪亮如刀,格洛克手枪飞快瞄准祭蓝的头颅,枪口倾斜着由下至上,角度刁钻到无以复加,极度突然又凶残之至。 但是,他心中有个声音在阻止他......那是祭蓝啊。就这一瞬的动摇,瞬间耗光了他全部的勇气。风莲注视着祭蓝的眼睛,清澈纯粹的眸子里兀地透出泪痕。就在这一瞬,祭蓝十字剑出鞘,一刀精准在风莲胸口戳了个口子,干净将对方行动封死。随着祭蓝的剑尖缓缓从他体内抽出,神月风莲脱力跪倒在地,眉头紧皱着压抑神情。 “我涂过麻醉了。” “神月风莲。”祭蓝冷道,“你就当没遇见过我,好吗?” 银发少年瞬身回到东方楝面前。接着他十指交错,解除楝眼前的光栅。 “楝先生,我一直知道你和老师的关系。”祭蓝说,“我想向你发出邀请,帮助我寻找千羽雪尘。你能与我同行吗?” 东方楝嘲讽一笑,瞬身到祭蓝身边。一个六芒星传送阵浮现在地面中心。这是禁林核心的传送阵,盈盈绿光带着古老的木属性灵力。 下一瞬,阵中光芒旋转,将二人的身姿瞬间隐去。风莲远远地凝视着他,金眸中仿佛燃烧着长明的灯火、孤寂、绝望、执念,他一直一直盯着那个清傲的身影,直到祭蓝完全消失,也仍不肯将目光移开。 神月风莲的脑海中突然炸裂,刺痛的回忆侵入他的心脏和血液。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一向嬉皮笑脸的自己第一次敛去了笑容,被一个金色的茧束缚着。他眼睁睁地看着祭蓝的背影,直到对方彻底离去的一刻。那家伙每次都是这样,独身一人去赴险,死都不畏。一种呼之欲出的怀念与悲恸霎时占据了神月风莲的胸膛。 无数光影在神月风莲脑海中回旋着。神域最高处的九曲回廊?天上天,那是创世主神女的寝殿。可是所谓的神域根本不是什么令人向往的地方,只不过是一片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黑暗大陆罢了! ——在天上天的尽头,极尽华丽的记时之钟悬浮在无比漆黑的夜空中。许许多多金发金眸的守护者以他们近乎永恒的寿命兢兢业业维持着记时之钟的运转,冷眼旁观尘世的一切,如实记录这些蝼蚁相互倾轧的历史。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流动了千年万年。 直到有一天叛逆者醒来,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反抗上天。 然后记载命运的圣书被毫不怜惜地撕裂,尊贵的神使被打落神坛。 第35章 变数 ▼ 『与此同时』 『禁林?镜室』 房间内光线灰暗。一点烛火经过数次反射映入少女眼中,构成唯一的光源。 木琴纤长美丽的手指就着火苗轻轻晃动了几下,似乎在尝试捕捉它。 三日前按照宗室战规则,夜域风音由随机地图进入禁林,直接来到了这个由千面水晶镜组成的密室——禁林真正的情报中心,镜室。 说到镜室,还有这样一段历史。 三百年前夜域与东方一战,时任家主夜域慕蝶被东方顾击败在禁林深处。慕蝶誓不投降,以自身灵魂化为无数碎片,构筑出一间镜室,将禁林的每一处画面都投射在镜中。就这样,慕蝶凭借着这座镜室和他本人非凡的智慧,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支撑了数月之久,直到援军到来。只是可惜最后,盼来的援军却已经变节。慕蝶一心期待的友军在进入镜室之后,与东方军队里应外合打开了镜室入口。东方顾生擒慕蝶,戮其子辱其妻,然后将夜域慕蝶扼死。 此等惨烈,使得东方与夜域结下宿仇,永不和解。 夜域风音踏入黑暗的甬道,从少女身后环住她纤细的腰肢。木琴显得十分温柔狼狈,夜域风音打趣一笑,深吻向女子的脖颈处。风音很少露出这样的一面。他的这一吻充满占有欲,却一点也不凶狠,反而像是一名稚子负气逞凶似的,蛮横乖张,直叫人无法招架。 “好了啦,风音。”她灵巧从他怀里钻出来,活像只小猫儿,“不是玩的时候。” 正壁上的一面镜子忠实地映射出了交汇点的场景。之前祭蓝与风莲决裂的一幕,刚好完整落入了两人眼中。 “哦......你在想祭蓝。”夜域风音顺着木琴的目光望向那面妆镜,“他做的可真绝。” 木琴眼角无意含笑地瞅向夜域风音,一双碧瞳显得格外纯净无辜,让人蓦然心动。 “祭蓝的执行力真是不错啊,决断力也很不错。” “呵呵。他厉害是厉害,却单纯得很。”木琴轻灵一笑,狡黠可爱,“不信你等着看。” 夜域风音眸子微动,似乎觉得木琴这一说辞很有意思。若干年前,这女孩在自己面前出现,姿容鲜艳明媚,但是大多数时间还是脸红低头,宛如白兔,不似今日这般诡诈万端。 “这是最好的战机。”风音说,狭长的眼角透出一丝阴郁的光,幽魅如黑暗中的蝶,“就趁着这个时候直取祭蓝,如何?” “很像你的风格。”木琴轻泠一笑,“可是是否过于激进了呢?” “现在这个时候,一切好似都在计划之中,却又存在变数。” “变数?” “红茶。” 夜域风音眉目一凛。七年前夜域动乱,风音就是在这个叫红茶的家伙身上吃了大亏。要说红茶潜入夜域宗室战没有什么目的,就是来玩一日游的,这也太天方夜谭。 夜域风音嗓音低沉:“说的是,红茶是太安静了点。” “依我对红茶的了解,他只有胜券在握之时,才会毫不反抗。可是祭蓝却那么轻易就将红茶和艾莉洛斯拿下了,这不是很奇怪吗?”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小木对红茶的了解不可谓不透彻。 “我怀疑红茶被天坠封印困住,不仅不是什么失误,反而恰恰说明了完全相反的事情——他在表面上处于困境,但是实际上,早就自有打算。” “而且我怕,他针对的正是你我呢——”木琴说,“你想啊,红茶让祭蓝轻易离开,那就说明祭蓝对他无关紧要。参赛的人除了祭蓝十维,自由团的内部人员。” “还剩谁呢——” “他就是奔着我们两个人来的,或者我们中的一个。” 风音的食指轻轻落在小臂上击打了两下,眉头轻皱。根据之前镜室的映像,红茶一直在花不少时间查看地图。只是镜室也不是万能的,毕竟是镜子,只能映出镜像,却不能映出声音。 那张地图究竟有什么作用? “风音,之前红茶一直在看一张地图。你说不过就是一张地图,以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需要反复观看吗?” “我也怀疑这张地图有所蹊跷。”夜域风音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的长兄,自由团团长夜域绯,曾向我提出过一个大胆的设想。元素映射。”风音精确地复述着当年夜域战神铿锵有力的话语,“这是一种根据灵力属性对应到坐标的方法。战场上瞬息万变,但是如果元素映射能够研发成功,敌人将再无藏身之处。” “元素映射?这么神奇的事情?真的可以做到吗?” “link.”风音微微眯眸,“有link在,就能。” “如果link去了自由团的话,红茶手里那张图,就可怕了……如果是这样,就代表红茶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位置!”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第36章 对抗命运的方法 ▼ 『禁林?交汇点』 一阵刺伤的痛楚从风莲胸腔传来。 少年毫不在意,扯下一块袖子包扎伤口。十维在他身旁释放治愈法阵,十指不听使唤似的轻微颤抖。祭蓝的突然离去让这个素来锐利的女孩失去了最后的防线,露出了溃散而柔软的内核。 她清澈的声音低低在他耳边传来:“神月风莲,你没事吧?” 少年低眸、神情隐藏在军帽阴影下:“还好。” 十维的灵力瞬间集中到之前的数倍,治愈法阵灵力丰沛地转动着,帮助风莲恢复身体。红茶沉默起身,从他的专属灵力空间里取出一把惯用的awp狙击枪娴熟将其卡在身后。 “队长,这个舞台,终于该换主角了……” 风莲闻声向红茶望去,男人眼角微弯,如两牙新月。他点了支烟,烟草染得他声线更加低沉沙哑:“神月风莲,你清醒一下。这次我们自由团的任务,可不是挽救你的朋友。” 夜域十维突然转身正对红茶——连她自己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如此,碧蓝的眸子里怒意十足:“祭蓝先生对我们的所为,不论是对风莲还是我,都——!” “十维小姐。”神月轻轻按住了十维的肩膀,制止了她的后半句话。 “风莲他,没有悲伤和愤怒的资格,因为,”红茶微笑举起左手、姿态慵懒优雅,“他是自由团的军人,而任务没有完成。” “我知道。”风莲抬眼望向青年军官,金眸依然剔透而锐利。夜域十维这一喊,可是让他彻底清醒了。 怎么能让女孩子为自己挡枪呢,真是太难看了呢。 “十维,”就在十维担心焦虑之际,金发少年抬头,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至少有一件事可以庆幸。之前祭蓝用十字剑指着我,我下意识就上膛准备发枪。” “可是我最终犹豫了一下,没有按动扳机。这样至少,我没有伤害祭蓝。” “没有伤害祭蓝?你还在想这种事情?”十维神情激动,“祭蓝先生他不会回来了!他是在利用我们啊.....!” “不,”风莲说、金色的眸子里带着欲裂的情绪、却还是咬牙强撑着。片刻后他再次定下心来,语调平静极了,“有些事情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是只有一点我能够肯定,祭蓝不是那种人!” 十维望向风莲隐忍而坚定的双眸,动摇的心绪突然镇定下来。一旁的红茶一言不发,心中却突然点起了激怒。他有一瞬疯狂的不解,简直想要剖开风莲的心脏,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神月风莲,那可是你几乎付出了一切要追寻的人,被这样绝情地背叛了,竟然还能坚持吗?! 为什么......?为什么......?! 他突然想到了当年的自己,在被最重要的人背叛之后,变得面目全非的样子。红茶怔怔地看着他,牙齿狠狠叼住那根香烟——最终却还是用温润的微笑将自己隐藏。 “红茶说的对,我们的任务才是首要。”艾莉洛斯上前,一左一右搭上了红茶和风莲的肩膀。她沉稳从容,立刻给每个人吃了一颗定心丸。“因此,接下来的要做的事就是——” “一,从这个地方击突出去,二,找到一名叫木琴的少女。” “这你之前没提过,艾莉洛斯。”十维心绪平复后立刻恢复警觉,“这个时候,你找木琴姐做什么?!” 红茶弯了弯眸子,黑眸骤然显出金灿的色彩。十维眼眸一怔,竟是缓缓将短刀收了回去,原本清澈的蓝眸像是一潭死水般呆滞。神月风莲迅速夺过十维,目光凛冽带着杀伤的意味。 “别担心,我不会伤害夜域十维。”红茶轻笑着安抚金发少年,“这只是精神控制。之前你们跃过天网的时候,我就在考虑后手了。这女孩战力不俗,又是木琴的好友。我要确保这个大小姐只能成为我们的助力,而非绊脚石。我也考虑过控制你来着,神月上士——没有谁是绝对的朋友,不对吗?” “我就只是她的记忆里做点手脚,让她以为木琴是她的敌人。” “等到木琴死亡之后,她的记忆就会立即恢复。” “什么?!!”风莲眸中闪过一丝惊愕,彻底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木琴死亡之后?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好了神月风莲,这次任务的真正目的,不是夜域风音,不是祭蓝,不是所谓的收集情报。” “而是针对木琴个人的猎杀——!” 第37章 Plan B 『禁林深处?水晶林』 东方楝与祭蓝通过空间阵来到此处,毫无疑问这里是禁林更深处,景致与交汇点完全不同。就在他们四周,金色的枯木林立环绕,身边则是星落分布的明黄色矿石。 东方楝向少年瞥了一眼,说不出是厌恶还是赞赏。 “你够狠。” 祭蓝默不作声,五指施力暗中握住了那把十字剑,硌得指腹流血也不自知。风莲那种受伤的神情,反反复复地浮现在祭蓝的脑海里,让他如遇凌迟。不闻祭蓝答话,东方楝不耐烦转过身去,少年的神情猝不及防落入楝的眼中。 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从没想过,这个像是冰雪般冷酷的少年,眸中竟写满了歉疚。一种极深的黑暗旋转在那双海蓝的眼眸深处,仿佛要将他碾碎了。 祭蓝推开东方楝、立刻恢复平日的神情。 “楝先生。不必那样看我。” 他轻声开口,眸子微转了下。那声音低沉而温柔,安静地容纳了万般痛苦,却只像拂雪般轻轻掩去。 “请放心。在找到老师之前,我不会出任何差错。” 东方楝沉默。良久他突然好整以暇地望向祭蓝,唇边溢出一串不加掩饰的讽笑:“太傻了。” “你跟雪尘也太不像了,雪尘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教出你这种傻徒弟。” 祭蓝有一丝错愕:“你——在说什么?” “你来到宗室战,又不和夜域十维或神月风莲一起,”楝望向祭蓝,“是为什么?” “你对他二人如此冷酷,刚刚眼中却充满了歉疚之色,是为什么?” “我猜,某个跟雪尘失踪有着致命关系的人,就在参赛者之中。你大肆抢夺卡牌,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上,这个人就不得不来找你。” 楝直勾勾望向祭蓝:“而夜域十维和神月风莲,你是在保他们,你害怕这个人以十维或风莲为目标。” “对吧?” 这话说得祭蓝一身冷汗,不禁侧眸与东方楝相视。黑发黑眸的青年人又露出了他所熟悉的那种气质,就像是蛰伏在黑暗里的野兽,有着最敏锐的洞察和感官。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逼着他离开,万一,命运偏要把他送到其他的险境呢?你知道红茶和艾莉洛斯那两个人,又会带着他做什么吗?” “我相信风莲。” “你只是懦弱,你宁愿神月风莲跟着别人冒生命危险,不愿意让他为了你去冒险!你害怕自己是害死他的那个人——可是祭蓝啊,命运是逃避不掉的,它总会向你而来。真正打破命运唯一的方法就是,堂堂正正地让它来,然后站在它面前打败他!” 祭蓝望向东方楝,眸中闪烁过复杂的意味。他突然知道为什么老师和这个男人能成为至交了。能够拥有这样光明的、果断的、光芒四射的模样、真令人羡慕啊。他沉默了一会儿,唇角透出一丝清冷至极的笑。就像黑夜里的雪光。 “楝先生,你知道吗?” “前一段时间,我知道了导致老师的失踪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祭蓝说,“我在此处,就是专程等这个人。” “你和我一样调查过千羽雪尘,并最终来到夜域家。你应该知道,这个曙光塔楼就是老师最后出现的地点。” “我在三天前潜入塔楼调查,发现了雪尘老师的一丝灵力痕迹。如果有人在曙光塔楼和老师战斗,以老师的灵力级别,应该留下惊人的灵力破坏痕迹——但是事实上没有,他只来得及留下一个幻之七境的标记,就失踪了。” “因此我推测——在这场战斗中,千羽雪尘根本没有来得及使用灵力。” “这怎么可能?”楝深黑的眸子里满是愕然,“你的意思是,雪尘被瞬杀了?” 祭蓝一动不动地望着楝,认真点了点头。 “以雪尘的实力,谁做得到这种事?” “半年前我在搭档木琴的帮助之下,取得了夜域的情报密宗《焚夜秘卷》,这本密卷上详细记载着夜域的秘密档案。世上有一个人,真的做的到这种事。”祭蓝说,“他叫做x,是一名猎师。” “你说什么?”楝刚刚那一瞬的惊讶再也藏不住、惊讶之外,变成迸发的猎意,这让他呼吸一瞬加快、语调也急促起来。他知道祭蓝这句话的含义。已经一千年了,神梦大陆有整整一千年没有出现过猎师了。这个天职的能力是使其他一切天职无效化。简直就是专为猎杀而生,故名猎师,“你说猎师吗——?” “是,猎师。”祭蓝道,“按照《焚夜密卷》记载,向夜王支付自己的灵魂,就能够成为猎师。” “夜王?这个我倒是听说过。最纯正的鬼血才能够成为夜王吧!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夜域家,什么时候竟然有了高纯度的鬼血,同时还有了猎师?” 祭蓝的目光轻轻落在楝的身上,剔透的双眸中焕发着异样的神采:“这个夜王是夜域风音亲手制造出来的,通过献祭仪式。他不仅是夜域历代子弟中鬼血纯度最高的人,甚而他的鬼血已经将其他杂质转化。换言之,他已经不是人了,而是真正的鬼。猎师称他为,king。” “最后最重要的一点,猎师x出现的时间,偏巧就在七年前。那正是雪尘失踪的时间。” ----------------------- “楝先生,我说的你都明白了吗?” “一个能够瞬杀千羽雪尘的猎师,或许还有一个纯血的鬼!这样的命运,换了你,你会让你最重要的朋友去面对吗?” 第38章 愕然 『禁林?交汇点』 红茶眸子神情放松地吸了口烟。他将之前那张灵力监测图拿出来,缓缓展开。 “因此,神月士官。”红茶一笑露出弯弯如月的眼型,“我们的真正任务是——抹杀木琴。” “这个木琴知道团长内心深处的秘密。是团长口中,我们自由团最大的敌人。” “抹杀木琴?”风莲侧眸向红茶瞥去,金眸轻轻一狭,眼角透着不置信的意味,“我们一番队兴师动众,就为了抹杀这一个柔弱少女?” “关于我们对手的实力,我想你还不太清楚。有些事,必须要跟你交代一下了。”红茶说着、突然十分难以开口的模样,“这个木琴……” “怎么了红茶先生?有什么不能说的?”风莲语调微冷、透出打趣的意味,偏首望向红茶像是在捉弄一件有趣的玩具,“难道说她和你有关系吗?难道说是什么旧情人吗?!红茶先生说不出口啦——!” 这么没下限的话也就神月风莲问得出来。 谁料红茶低声点了点头,尴尬一笑。“是。” “额.......这个.......” 风莲消化了一会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十维说了这个木琴是夜域风音的恋人.......然后她以前还是红茶的旧情人.......她还是和祭蓝的关系最密切的三个人之一........!!!!!信息量有点...... 然后终于点点头漫不经心道:“没关系的!我觉得现在就是天塌下来我都可以一边喝茶一边唱歌。” “其实也说不上是旧情人,只不过是发小而已,你也不要用那种表情比较好吧?”红茶略微不满,指尖微抬帽檐试图解释。 “没关系的红茶前辈。接二连三的刺激,在下却是那个始终被蒙在鼓里的人。现在鼓面的纸终于破了,成了一个无尽的大黑洞。很好,还能怎样呢,不就差两眼一抹黑跳进去了吗!”风莲肩膀微耸,露出无畏的凶悍笑意,“就跳啊。” 红茶望向风莲,军帽下暗色的眸子不觉弯得更深了。 “你还记得吧,我们正在执行的,是s级任务。” “是。”风莲坦然,金眸里一如既往像是有阳光盛放,自己毫无知觉,却总是轻轻一笑就迷死个人,“但我以为事关夜域风音和祭蓝,才会是s级……” “那是障眼法罢了。” “适格者的老师千羽雪尘,我,还有木琴,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同伴。” “七年前夜域发生过一场劫难。千羽雪尘失踪,夜域风音谋害了我团团长夜域绯,自由团和夜域本家决裂。这些你都知道。那时,我已是自由团的一员、而木琴选了跟随风音,于是我们成了敌人。” “有一件事,只有我、风音、队长三个人知道,你是知道这件事的第四个人。”红茶狭长的眼角微微眯了起来,“一次我和木琴交手,我将她打落到夜域的天然屏障千渊之瀑。” “那夜的破月之时,木琴和我,见到了夜域家真正的鬼血,鬼界之主,夜王。” “木琴向他献上了自己的灵魂,开启新的天职,成为了神梦大陆上绝无仅有的——猎师。” “鬼界——?猎师——?夜王——?”风莲眸光错愕,完全不明就里的模样。红茶前辈,不是我要傻傻的一问三不知,是您这名情报界大佬不给活路啊! “在四大家族中夜域的战力一直比其他三家都强悍,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世人都说四大家族均是神的血脉、因此身负天职,事实上并非如此。千羽、东方、神月,确实是神族血脉。但是夜域家,是鬼的血脉!而神梦大陆,是最为奇妙的一个枢纽处。鬼神两界,都和这里相连。” 讲到这里,红茶温润的表情终于彻底消失了,变得冰冷而令人畏惧。 “十七年前,夜域家出现了这么一个孩子,他的血脉纯净度极高,不可思议地突破了临界值。所谓临界值就是,鬼血与人血的兼容值。超过临界值,鬼的血脉将侵占人类血脉,逐渐失去人类特征,只不过这个过程需要一些时间。夜域风音将这个孩子‘杀死’,一手加速了这件事的发生。最后,这个孩子拥有了真正纯净的鬼血,成了鬼界的领导者,也就是——夜王。” “木琴的话,七年前她将灵魂献给夜王,成为猎师。因此她的容颜才得以不变,一直维持在少女的模样。” 听着红茶不疾不徐的讲述,风莲有些石化了。 “这就是我们的猎杀目标。” 第39章 真正的任务 『禁林?交汇点』 郁郁葱葱的林木宛如深绿的迷宫,影影绰绰的光线从林间透射,像是一束一束的细线,在众人身上映射出一个个细小的白洞。 “事情就是这样,”艾莉洛斯指出,“因此,我们想要战胜木琴并非易事。时机比什么都重要。如果不能捕捉到合适的时机,那么想要战胜猎师,就成了纸上谈兵。” “我现在来说明一下战略。” “第一,等待其他势力削弱她的实力。” “有一个人显然很想赢得宗室战争——祭蓝。我们是不管谁会成为夜域家主的——我们只在意,谁能替我们削弱夜域风音小队。只要祭蓝得到大量卡牌,那就会引起夜域风音的注意,进而引起不可避免的决战。而猎师也就是木琴,作为风音小队的一员,自然就会参战。” “当祭蓝和风音小队战斗之时,不论木琴到底是风音的人,还是祭蓝的人,都没关系。”艾莉洛斯眸光凌厉、向风莲和红茶说道,“她身为双面间谍,要么会与祭蓝一战,要么与风音一战。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结果,就是木琴的实力将被削弱。” “因此在那之前,不管祭蓝想夺取多少卡牌,都任他去,不必阻止。” 风莲可算是知道艾莉洛斯打得什么算盘了,他金色的眸子轻轻眯起,露出清澈坦率的笑容:“所以队长和红茶情报官之前,才那么轻易把自己的卡牌交给了祭蓝吗?” 红茶转了下香烟,轻轻吐了个烟圈:“bingo.” 风莲点点头,重又望向艾莉洛斯。 “第二,木琴作为猎师,是禁林中唯一的暗元素操纵者。我们可以通过元素映射,定位到她的所在。” 艾莉洛斯话音刚落,红茶的目光快速望向元素监测图,紧接着劲瘦修长的手指有力在地图上一指,正是镜室。 “现在的问题,就是——” 风莲立刻道:“如何离开幻日的囚牢。” 艾莉洛斯点头,不再多言。空气突然凝滞下来,风莲双手抱臂倚着树干望向天空:“这个问题.......如何破击三大封印?我怎么刚刚看见天上好像有乌鸦飞过啊——啊——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个问题的难度,嗯....无异于让红茶前辈戒烟——!”风莲回想了一下,话说红茶还真的戒过烟。有一次红茶打赌输给艾莉洛斯,后者十分认真地让他把烟戒了。结果整个一番队鸡犬不宁陷入瘫痪。谁也想不到这个平时可靠到极点的情报官,在没有烟的情况下会神经病发作有如毒瘾,整个人神魂颠倒,颓废得像是被过度轮【哔——】似的,说是进入丧尸状态也不为过。冷不丁就从人身后出来端着枪要一支烟抽,眼神发寒令人发指。 神月风莲非常认真的想过,红茶的本体其实就是那支烟才对吧! 那段时间简直就是整个一番队的灾难啊! 艾莉洛斯一言不发,目光回到红茶身上。红茶眼眸微弯,露出了沉默的微笑。 “如果我说,只要有我们三人在,打破虚幻之日并非难事呢?” 风莲一激灵,声音高亢像是案板上垂死挣扎的鱼。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下子就想起了这么生动的比喻。只是下意识把自己和鱼划了等号。 “你认真的吗?这可是三大封印啊红茶前辈!” “我也保不准。”红茶喉头滚落低沉的笑声,“利用我的方法,能让幻日封印半破半不破。” “什么叫——”风莲轻轻揉了下金发,神采飞扬的眸子带着几分疑惑,“半破半不破?” “风莲君,你还记得天幕吧,就是一开始让你和夜域大小姐无法入场的屏障。” 神月风莲点头。 “你因为与我精神共融,才能够进入禁林。也就是说,只要我解除与你的精神共融,天幕依然会产生针对你个人的强大的排斥力。” “啊?!”神月风莲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红茶轻轻一笑,语调冷静地叙述着他天马行空的大胆想法,就跟平时和白开水一样,波澜不惊,毫无起伏。 “简单来说——我要把整个天幕拉下来,借你为枢纽,利用天幕产生的斥力,拉开幻日封印!” “拉下天幕??!”风莲望向红茶、清澈的金色眸子里闪烁着不可置信的光。红茶深沉的黑色眸子里却宛如月夜般温柔、表示自己并没有说错。“这也太奇幻了吧我们真的不是在某本烂俗的奇幻小说里吗?” 红茶重重点头:“不要怀疑,我跟你精神共融,就是为了让你必要时间发光发热。” “什么——你那个时候考虑的竟然这种东西?当你的队友被困在天幕外,你想的不仅不是为队友伸出援手,甚至不是利用队友,而是想着有机会就弄死他,”神月风莲转向艾莉洛斯哭诉、金眸里全是被冤死了被玩死了的委屈,“队长你看他还是人吗?!” “那个时候我只是想先准备一个绝对强力的武器而已,并没有想着要用啊。”红茶无所谓耸耸肩,立刻怼了回去,“只不过幻日的出现刚好让这个武器派上用场了。神月,你要怨也该怨你的好朋友祭蓝。队长你说是吧。” 艾莉洛斯口吻淡淡:“不说别的——红茶,你这个计划是不是有点风险。” “天幕的排斥力或许的确能够撞开幻日。但是以神月风莲的身体作为枢纽,那么强大的力量碰撞,怕只会先要了他的命吧?” “风险当然有一点点了,”红茶说,“因此计划到底能不能成功,关键在风莲。” “这样。”艾莉洛斯瞬间了悟,露出一抹冰雪之中鲜花盛放般令人惊艳的表情,“那试试吧。” 对于风莲到底几斤几两,说实话,哪怕是身为自由团利剑的艾莉洛斯——也对此很有兴趣。这个少年好像完全不能相信,又好像无所不能。 “什么有一点点了?明明只有风险好吗?这就是让我!”风莲的目光飞快在红茶和艾莉洛斯之间逡巡、神情慌张无辜像是将要被架上实验台,“如果那种斥力能将幻日的力量冲破,何止会要了我的命,碎成渣渣都不止啊?!” “我们会记得你的。”红茶轻轻拍了拍风莲的脊背,“为了我团的使命,神月,如果你死了的话,有什么想交代的吗?” “队长救我?!” 艾莉洛斯双刀出鞘,苍穹低语的刀身在阳光下发出暗青的色泽,明显要开始行动了。 “等等——?!!” 在被艾莉洛斯注入百分之百的灵力之后,逐渐变为眩目的银色。下一刻以刀柄为中心,数万只银色的蝴蝶从刀身涌出。 蝴蝶飞向遥远天际,渐渐凝成了一双独一无二的银色蝶翼,以振翅的姿态徐徐伸展,华美的蝶翅向天空舒展流动,宛如燃烧的银色冷火,极尽破灭又极尽自由。 ——太美了。 以至于神月风莲一瞬被惊呆了,连话也说不出口。 “我的遗言是——” 见过这样的壮景,好像连死都不遗憾了。艾莉洛斯队长,好棒啊.......这样以来我也不能偷懒了啊。 “我现在把天幕往下拉。”艾莉洛斯道,“红茶,准备离魂!” “好。”红茶紧闭双眸,再次睁开时已是一片粲然。 艾莉洛斯食指与中指并拢,看不见的念线牵引着巨大的蝶翼,蝶翼引导着天幕向下倾斜,直到将其牵引到金发少年身上。因为过度使用灵力的缘故,她的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整个身体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灵力在她的神经回路中迅速冲撞。 艾莉洛斯指节紧张地微微泛白,唇角却依然是英姿飒爽的飞扬战意。 神月风莲发出一瞬的惊叹。 单凭人力牵引天幕,竟然真的可以做到的吗? “队长!我的遗嘱想好了,我要在墓碑上写,此处安葬着艾莉洛斯队长忠诚的神月风莲——” “请接收我的崇拜!队长的银色蝶翼真是太棒了!” 艾莉洛斯将灵力拼尽全力集中到指尖一点,牵引着天幕极速扭曲下坠,天幕的扭曲弧度越来越大,终于将风莲的身体卡在天幕与幻日两个屏障之间的交汇部分。 “既然队长都这么努力,我也要拼死加油才行了啊!!” 就在这一瞬,少年眼角鲜血崩裂,极致的压力让他陷入疯狂的窒息感当中!咚的一声,少年的瞳孔骤然放大,心肌骤然收缩像是快跃出胸膛。可是就在这样时刻,他惊慌失措的神情却一下子消隐得干干净净了。 取而代之的是惊人的战意。 ——挺带劲的嘛。风莲望着被强行曳下的天幕,发出一声近乎战栗的低笑。 风莲低声念着咒语,衣袖裂开,银铃鸟自他手臂上的十字封印飞出,将少年保护在羽翼之下。少年轻笑,眼神清澈、蔚为狡黠的模样。下一瞬银铃的身姿消失了,鸟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化,最终化为一只纯白的蛋壳,将风莲小心保护在其中。银铃鸟的雏鸟模式,即便是装备部原子弹爆炸都轰不开。天幕和幻日的两种力量在纯白蛋壳的表面疯狂撕扯着,却无法损伤这个蛋壳分毫。 ——就在看似脆弱的蛋壳表面,竟然成了一个完美的力量枢纽。 “离魂——!” 红茶天职发动,一束白光闪过——精神共融的维系顷刻瓦解。天幕因为被强行扭曲积蓄了惊人的斥力,此刻因为风莲所在的蛋壳为枢纽的关系,斥力全部压向了幻日封印。 幻日和天幕两道屏障疯狂地撞击撕扯,交界处的割线终于碎裂,产生了细碎的缺口。 “就是现在!” “艾莉洛斯队长!” 女军官与红茶视线相交,银色的蝴蝶翅膀向外伸展,强行撑开幻日的屏障。排斥的力量变得更加强大。裂缝逐渐扩大,终于可以容许一人通过。夜域十维眼神迷惘,望向不知身在何处的风莲。 金发少年突然敛一身痞气,金眸中静默流露一丝阳光般清澈锐利的笑容。他沙哑的声音从破碎的胸腔深处传来,好像可以一下子传达到十维心中。 “hey,十维,该走啦。” 仿佛是感应到风莲似的。夜域十维迟疑地阖上眸子又缓缓张开、最终向点了点头。 红茶,艾莉洛斯和十维依次从幻日屏障中逃脱。就在夜域十维脱离幻日的那一刻,承受了激烈排斥力量的神月风莲终于回归平静。 银铃鸟变回成年形态,包裹着被两种压力重伤的少年,从幻日的缺口脱逃。 十维抬起头,正对上风莲笑意绚烂的金色瞳孔。 ——恍若对上一个不知不觉的幻梦。 但是这幻梦还未到一秒就惊醒了。 “刚刚真是吓死我了——!”神月风莲不依不饶道,唇角溢出一丝鲜血,却顽劣依旧。然后是一串紧促的咳声、尽管有银铃鸟的保护,极致的压力还是让他内脏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 “灵力疏导。控灵之法的一种。”红茶突然停下脚步,望向神月风莲的眼睛,“你在那个蛋壳状的东西表面,对极致嚣狂的两种冲击力进行了极度精微的灵力疏导,使得队长最终击破了幻日封印。” “你这家伙——”红茶低沉道,“到底藏了多少本事啊。” 第40章 木琴 『禁林』 熟谙禁林地形的夜域十维很快在交汇点附近辨认出正确的传送阵。 一道蓝光闪过,四人瞬间抵达镜室。 “直接突入还是太过冒险。”红茶首先道,“十维小姐的分析我非常认可,但是,木琴对我太了解了。我怕她留后手。” “艾莉洛斯队长,我必须说明这样一个事实——我们所采取的一切行动,都有可能仍在她意料之中。” 艾莉洛斯沉思片刻,径直望向红茶旁边的金发少年。少年心领神会,唇角牵起一抹笑容。一缕阳光照在他毫无杂质的金发上,金色的瞳孔与日光交相辉映——突入任务一向是风莲所长,过往一年中从无败绩。 他锐利的目光在艾莉洛斯身上停了片刻,偏首笑到:“那我单独去试个先机如何?” “如果有什么陷阱,队长就可以带着十维和红茶情报官即刻撤退,将损失降到最低。” “就这样。”艾莉洛斯望向风莲,口吻利落,“风莲士官突入,只要确认了暗属性的痕迹,立刻发信号。” 风莲眼神一厉,孤身潜入镜室。 镜室的入口是一面等人高的水晶镜子。这扇镜面可以直接穿行而过。少年越镜而入,径直坠入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空间。纵然久经历练如风莲,也从未见过这样奇异的空间。 镜室的内部扭曲封闭,一条银色的光带构成螺旋的阶梯,在漆黑一片的空间内造成无限循环的错觉。 按照红茶的元素监测图,暗属性灵力的操纵者就在这座镜室。可是这个人究竟在哪里呢——风莲在镜室中警惕地前进,奇异空间内寂静得落针可闻,少年仰目四望,四周是无数大小不一的水晶镜面,每一面镜子上映射出禁林的风景。 此时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清冷的乐声,就像是落雪一样轻轻击打在人心里。这声音寂寞极了,好听极了,在黑暗中,琴声温柔地碎落着,像是一地流光溢彩的冰晶。随着琴声的旋转,风莲四周的镜子也突然开始旋转,突然这些镜子同时朝向一个方向,再次静止不动了。一个嘶哑的男声自镜后传来。风莲应声望去,悄悄握住了皮衣口袋内的左轮手枪。 这个男人体格彪悍,身材健硕。整个身体虽被盔甲包裹,却依然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男人右手握着一支长枪,枪尖上黑暗灵力萦绕,一直从男人的指尖覆盖到他的脚踝。他身上一套漆黑的铠甲整饬披戴,铠甲上映刻着灰色的光纹,无疑由精粹的暗元素灵力凝结而成。 风莲只是这样远远打量,就感觉到极大的威慑。 “这个被暗属性缠绕的男人究竟怎么回事?!他是猎师吗?” 红茶之前说过木琴是一名隐藏的猎师。风莲并不是认为红茶的情报有误,但是眼前这个男人相当让人怀疑。甚而,会不会夜域家有两个猎师呢?鉴于之前艾莉洛斯的嘱咐,少年鸣枪一声向镜室之外传递信号。 鸣枪的声音立刻吸引了黑衣骑士的注意力,他立刻锁定风莲。盔甲发出踉踉跄跄的摩擦声响。出乎意料的是,黑衣骑士虽然身躯沉重,动作却仍然十分迅速,可说速度与力量兼具。 ——却只知杀戮。 两人目光交汇的一刻,男人毫不犹豫就长枪脱手,直向风莲的眉心。 少年唇角牵扯一声嗤笑,气势极稳站在原地,完全没有闪避之意。男人越逼越近,而风莲越发冷静,就是在等待他掷出长枪的瞬息。在男人的长枪脱手的一瞬——少年顺势整个身体轻轻向后一仰,左手勾过枪尖、以此为支点借力腾空,然后像是一只蝴蝶一般轻盈落在长枪之上。 黑衣骑士将所有力量都凝聚在枪尖,风莲落上枪尖的刹那,对方重心全失。风莲借机发力,足尖轻盈踩过男人的臂膀,肩头,翻身落在他身后。他怀中的左轮手枪早已上膛,子弹瞬间向着男人心口。 “看我的——!” 可一切并没有那么轻易。天花板上的一面妆镜突然光芒大盛,像是有自主意识一般飞落,悬挡于男人背后。风莲的子弹并没有破碎镜子,子弹直穿镜面而过。 ——然后,消失了。 “消失了?”少年瞳孔微紧,“这些镜子……是怎么回事?” 男人回神厉喝,长枪一扫打碎无数镜面。撕裂的声音分外可怖,回旋在空荡的镜室之中,形成重重叠叠的回声。 风莲趁着镜子旋转的间隙灵活隐匿,像一个莫测的刺客一样杳无踪迹。 很快他再次来到男人身后死角。少年扣动枪膛,将一枚铬头子弹装入——这枚子弹强悍到足以穿透世上最坚固的盔甲。这次风莲没有给黑衣骑士任何机会,轰地一声,子弹一击穿破男人的胸膛。 “风莲!”此时一个凌厉的女声突然从风莲身后传来。艾莉洛斯飞身而至。莉莉、红茶、十维三人终于到场,战意十足地站在黑衣骑士对面。 “你们来迟了哦!我已经将他——!”风莲扬手,露出标志性灿烂的笑容,谁料下一秒黑衣骑士竟然缓缓起身,重新握住了脱手的长枪。一声低沉的嘶吼自他胸腔深处传来。那种声音里带着一种战栗的绝望,镜室中的镜子如海浪抨击般碎裂,变成了无数飞扬的碎晶。 ——只剩下镜室尽头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在房间最深的地方剧烈晃动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 撕裂声彻人心神,好像带有某种精神控制的魔力一般。激狂迸裂,好似要将一切撕碎。风莲突然半跪下来,眼角几欲流出鲜血。 执枪的黑衣骑士远远望向风莲,竟然毫发无损。 “可恶,这个人……铬金的子弹竟然无法伤他!” 身着盔甲的男人盯着风莲,他的神情极其惨伤,似乎欲将神月风莲钻心剜骨。风莲同样望向执枪者。金色的瞳仁里突然透出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冷光。 艾莉洛斯飞快发起俯冲:“你清醒一点,风莲士官。暗属性会侵蚀人的心智,不要与他对视!” “红茶,准备使用封魂术,我去做诱饵。”女军官冷静而清醒地交代着, “风莲,等红茶的封魂成功之后,将黑衣骑士击杀!不要用物理子弹,用装备部特质的帕卡索斯子弹!” 神月风莲立刻明白了艾莉洛斯的用意。 帕卡索斯,即光明元素的结晶石。如果眼前的男人就是猎师,那么帕卡索斯子弹一定会造成最有力的伤害。 女军官与风莲互一点头,像是一道惊虹般俯冲出去。 苍穹低语出鞘,黑衣骑士执长枪与艾莉洛斯过招。男人的长枪连击又猛又狠,艾莉洛斯快如闪电,竟然相持不下。红茶左手牵动阵法,一个六芒星阵凭空显现,带着封印的杀戮之光。 绯红的血光从地下溢出,六芒星的六个边角如同刻在大地上的深痕。红茶连续数次催动阵法,与艾莉洛斯配合攻击。两人都是自由团的极致速度,任黑衣骑士再怎么厉害,也逐渐被封魂阵逼到了死角。风莲瞄准黑衣骑士的头颅,毫不迟疑扣动扳机,一颗帕卡索斯子弹沿着锐利的径迹轰地击穿。 男人停顿一秒、突然直勾勾望向风莲,下一刻,他矫健的身体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从风莲面前倒了下去。 “成功了吗——?” 少年脑中有陆离的光影一闪而过。他有些不思议地望向自己的手。血腥的画面和几近刺痛的光芒几乎压迫着少年的神经。——这种感觉毫无意义,正如艾莉洛斯所说,我只是被暗元素侵蚀了。少年这样说服着自己。他金色的眼睛微眨了眨,眼眸里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分明执枪者已经倒了下去。 可是,风莲仍然一点也没有感到轻松。他很快意识到,男人身上的暗属性灵力顷刻愈来愈烈,令人窒息。光明元素的结晶确实发挥了它的作用。黑衣骑士身上的甲胄突然消解,露出了原本的模样。他宽厚的胸膛上缠绕着数道锁链,这些锁链因为过于久远的时光已经半凝固在血肉里。一道极深的血痕已经破坏了男子原本的容貌,这使得他不堪辨认,唯有一双滴血的红瞳映着深刻的恨意。 男子滴血的眼睛直勾勾望向风莲,头颅转动的瞬间发出刺耳机械的摩擦声。接着他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缓缓歪头,竟然发出了一阵悚然无比的大笑。 ——那笑声抒发着淋漓尽致的讽刺,激狂在风莲耳边久久不散。 少年的心跳突然剧烈起来。 “这个人,”夜域十维立刻警醒、惊叫出声,“他是夜域慕蝶!” “凶尸,原来他被炼成了凶尸!” “凶尸——这种东西也拿来投入战场吗?”艾莉洛斯望向十维,“夜域家,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凶尸,以停留在世间的怨魂铸成,并以缚魂术强行留其尸骸在世间。帕卡索斯是用来击杀活人的,因此依然无法伤害黑衣骑士。 夜域慕蝶蓦然睁开双眼,微暗的红瞳里杀意毕露。 他浑身的黑色气息陡然暴涨,右手中的黑色长枪因着这股嚣张的力量瞬间伸长百米,风莲还未来及反应,枪尖已经刺穿了少年的肩胛骨——像倒吊一般将他钉在了最深处那面落地镜的镜框上。 这一击精准绝妙,迅猛无比,长达百米的漆黑长枪横跨整个镜室,阴森惊绝。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汗毛微竖。瞳孔中尽是愕然。 第41章 合作 『禁林·镜室』 夜域慕蝶一枪贯穿神月风莲的肩膀,他微微垂眸,绯红如血的双瞳望向少年,发出一声低沉而压抑的嘶吼。对于夜域慕蝶来说,这三百年的时光仿佛凝滞,永远停留在了这个镜室里,妻儿被辱的那一刻。三百年日夜反复的折磨,成了他永世不醒的噩梦。 与慕蝶视线交汇的刹那,少年金色的眸子里骤然一阵怔忪,仿佛被夺去了魂魄,又仿佛被赋予魂魄。好像是卷起秋末最后一片落叶的风,突然从回忆深处吹息。 ——三百年前,就在这座镜室。这个男人也是这样低沉地嘶吼着,愤怒着。 “东方顾杀我幼子,辱我爱妻!”男人恨道,“而你,风莲?晓!袖手旁观,就这样任凭一切发生。” “我不管你是何等高高在上的人——” “你亦同罪——!!” 不管你何等高高在上,你亦同罪…… 这句话像是一声点燃的引线,叫风莲的大脑几乎炸裂。 ——一个几百年前就死去的人,一个被盟友背叛的夜域家主,一世英名的枪神,最后没有守住自己的荣耀,连妻子和襁褓中的幼儿都没有保护得了。 ——他恨的人不是东方顾,那个数年间与他只论成王败寇的宿敌,却是我啊。 原来是这样。那么,该结束这场无意义的兵戈的人,也是我。 风莲突然扬起头,发出一声近乎苦涩的轻笑。少年下颌凌厉,一双金色眼瞳冰冷深邃。他径直望向夜域慕蝶的眼眸深处,将一种深植骨血的强制命令直接传到对方的脑海之中。 ——神谕! 夜域慕蝶瞬间动弹不得。 “异火。”夜域十维立刻高喊,视线凛冽如刀,“任何对付活人的兵器都没有用,你们谁能够操纵火属性的灵力,尝试催动异火,这是唯一的方法!” “红茶!”女军官凌厉高喊。 艾莉洛斯一刀截断,红茶侧身迫近。 青年军官帽檐微低,食指上突然灵力凝聚,指向慕蝶的头颅——壹簇红得妖异的火径直从男人的眉心穿过。瞬息灭顶。夜域慕蝶当即嘶吼一声,松开了握着长枪的手,面容扭曲而痛苦。 只是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却毫无波动,自始至终紧追神月风莲。那是一种绝望而坚定的眼神。明知道毫无反抗的余地,却仍然充满了意志。无论何时望到,都会让人胆战心惊。 风莲胸口剧痛,金色的眸子闪烁着致命的光辉,身体却止不住突然颤动着咳出鲜血。红茶立刻追击,再度释放异火,红光闪过,分别击中了夜域慕蝶的颈,肩,胸,腹。火焰愈烈,一寸一寸向慕蝶体内侵蚀。只闻轰地一声,慕蝶眉心的火焰刹那急遽灼烧,呼应着其他被命中的数个要穴。整团火焰爆炸开来。异火灼灼如初到人间的普罗米修斯,残躯一瞬被烧成白骨。 执枪者夜域慕蝶的最后一缕残魂散去,了无痕迹。 唯余灼灼火焰邪异而美丽,映着红茶深邃的面容。 第42章 思路错了! 『禁林?镜室』 夜域慕蝶的残骨已经烧尽。 火光映着风莲的面孔,他的右肩被长枪穿透,伤可见骨。十维立刻以治愈法阵为风莲疗伤。镜室尽头的巨大落地镜,正映出室内暧昧的光。 剧烈的头痛感尚未消失。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在心之锁外面对祭蓝的时候。他迫切希望祭蓝服从自己的命令。就在被逼到绝境之时,他的这双金色瞳孔,似乎就会响应自己的心声,一种类似天职的能力,便突然从他体内觉醒。 “神月风莲,你是不是在对我们隐藏天职?” 风莲刚刚的表现实在让她太吃惊了、艾莉洛斯缓缓开口、似乎在斟酌自己的用词:“刚刚你对慕蝶使用的……” 风莲讷讷望向她,兀然露出一个阳光般的笑容。少年尴尬地停顿了一秒,似乎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也不知道。” “很像是精神控制类的天职,”红茶弯眸接道,“然而不是。” 场地上突然岑寂了一秒。 一种毫无道理的压迫感扩散开来,简直静得瘆人。 “那与其说是天职,”红茶定定望向风莲,漆黑的瞳仁中闪烁着危险的信号,“不如说……像是来自最高领域的命令……” “什么意思?” “意思是,”红茶耸了耸肩,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一种近乎于神的旨意的东西,或者说,神谕。” 这下轮到艾莉洛斯面色一怔:“你开什么玩笑?” “我的精神控制已经是顶级水准了,更精湛于夜域风音。”红茶说,“但是即便是我,不可能做到风莲对夜域慕蝶所做的。” “我只能猜测,”红茶抬手揉了下风莲的头发,“你这小家伙,不是神梦大陆的人吧?” 风莲怔了一下,仰头向红茶望去,金眸中骤然露出纯粹而无辜的神色。 艾莉洛斯问道:“你是说?” “风莲他,”红茶风平云淡地叙述着,黑眸却突然闪烁一抹锐意,“——或许来自神界。” “风莲士官,你打算解释一下吗?还是称你为神使大人比较好?” “你来到这片神梦大陆,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43章 慕蝶 ▼ 『禁林?水晶林』 祭蓝与东方二人站在一片水晶的中心。 整个水晶林一片寂静。透明的黄色晶体互相映射着发散璀璨的光辉,彷如梦幻。这场景让楝有些恍惚,上一次这样与人并肩而立,千羽雪尘一袭白衣在他身后,杀伐果断地倾覆夜域,血染星灭街。 当年的千羽雪尘宛如杀神,狷狂如火,今时的祭蓝却透出冰封般的冷意。 祭蓝好看的眉头微皱起来,修长手指轻压十字剑的剑柄。有一件事少年没有对任何人,包括木琴也没有提起。祭蓝决定让它烂在心里,永远成为一个秘密。就在夜域牢不可破的天然屏障千渊之瀑后方,隐藏着一个凝腥般的洞穴。只要在破月之时潜入,就可以见到夜王。 祭蓝涉险到达过那个洞穴。 夜王是一个灰色卷发的小男孩,姿容秀丽,与夜域风音面容十分神似。他的气质比风音更冷更黑暗,却是一种天真无邪的残忍,因其肆意挥洒,反而有几分无辜的意味——就像骄阳下的罂粟,浓郁黑暗,灼灼盛放,却不自知。他的声音保持着幼年的纤细稚嫩,甜美而蛊惑。 祭蓝偶然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必须找到神月风莲,这是终极命令!他才是打开一切大门的钥匙——」 银发少年闭上眼睛,阖指握住腰间短剑。 因此神月,你绝不能卷进这件事里来——夜之帝王绝非善类。我会在猎师到达你身边之前将他制伏,问出老师的下落。这是最好的结果。如果不能,最不济的情况,搭上我的命就好了。 千万不要再试图接近我! 我有预感,如果你落在他手中的话,会被危及的或许将是—— 整个世界! “来了!”楝的声音突然传入祭蓝的耳膜。就在这一刹那,无数光耀美丽的黄色水晶中骤然有黑火点燃,一簇簇黑焰在水晶中闪耀,灼烧成诡艳剔透的黑色。 简直像是末世降临的序幕。灿烂光明的黄水晶之林刹那间完全沦陷,流溢着无尽神秘的黑色光芒。 “这是——”祭蓝冷道,“暗属性的控灵!” 一双嶙峋的恶魔之爪毫无征兆从地下钻出咔嚓握住祭蓝的脚踝。森然寒意刹那渗入少年全身的毛孔。银发少年挥剑砍断将它砍断,白皙腕子上赫然留下三道不详的深黑刻痕。祭蓝迅速一撤,眼角锋利。 “有趣——看。我。的。” 银发少年召唤空间阵,居然从阵中取出一把流光粲然的古琴。十二根琴弦兀自生辉。东方楝一瞬就了悟,当年千寻屿名动一方的时候,岛上的祭司也是每人随身携一尾沐浴过神恩的古琴,眼前这一把,正是千羽雪尘的「月神之弦」。 少年抬指之间琴音吻润,却杀意弥漫,强势不可摧。银色身影在水晶之间极快翩飞,纯澈无比的琴音洗人心魄,将整个天地间拽入一场洗礼。十二琴弦开始散发光辉,少年小臂微滞,反复拨弦。天地间突然传来一阵铿锵的音律,犹如月神拨动的琴,念线发出的光愈加纯粹,照耀在水晶之林。 极深的暗被的光所涤荡,于是水晶之林又恢复成原样。 “很不错啊祭蓝。” 只见一道光影闪过,一名青年兀然现身在祭蓝面前。他的面孔又艳丽而阴郁,狭长的眼角流露着野兽的杀意,却无端魅惑。他身后是一位带着面具的少女,身姿轻盈,像是一只轻灵的蝴蝶。 “在琴弦中注入光明灵力了吗?“ 猎师的面具,属于夜域家主亲卫队的装束。 祭蓝不卑不亢,映刻般的深蓝眼睛望向夜域风音:“没想到这么快就和家主见面了。” 夜域风音冷笑,半晌玩味地打量着少年。 “这么快就集齐了十张卡牌,还说没想到?”风音睨向祭蓝,悠游的目光在祭蓝身上掠过,眼角轻蔑就好像在玩弄一只无谓挣扎的小动物,“你不就是刻意引我过来的吗?” “但是,你想见的是我,还是她?”风音喉头颤动发出低沉笑声,做出一个引荐的手势。祭蓝瞳孔微张,心跳急遽加速。夜域风音知道自己的目的,为什么他知道自己的目的? “想知道我旁边的这名少女是谁吗?”青年口吻极轻,“就是你一心想见到的猎师哦。” 他知道我的目的,也就是说,夜域风音是有备而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想在这种情况下战胜猎师,无异于——可恶,我还有多少胜机?! 风音话音刚落。好似在回应祭蓝的心声一般,少女五指扣上面具,轻轻扬手。祭蓝几乎听到自己破膛而出的心跳——猎师x。在曙光塔楼劫杀了千羽雪尘的人!少年的视线迫切逼视向少女,彩绘的面具终于落地。她扬头望向祭蓝,露出微笑。就在这一刹那,少年心脏一滞,刹那没入冷水。 这张面容,祭蓝做梦都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看到。 那双翡翠般剔透的眸子,此刻如此令人绝望。 往日的点滴回忆突然雪花般凝结,一切绚丽鲜明的色彩被风吹成黑白。少年的声音微微战栗。 “木琴——?!” 少女异常安静地望向祭蓝,唇角像是慢镜头逐帧定格般牵引出俏皮的笑容。她指尖轻动,一朵花枝转瞬枯萎,化为扬尘。精粹无比的暗属性,宣告一切幻想的破灭。 祭蓝怔了数秒,纯粹如海的眸子定定地向少女望去。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将祭蓝的一半身影隐没在阴影之中。 ——像极了一个隐喻。 木琴轻轻一跃到他面前,笑容天真而美好。 “祭蓝,我就是猎师。” 第44章 风莲 原来木琴…… 少年脑海中一瞬划过光影。二人搭档时,木琴在他耳畔说道。她说,祭蓝,一看见你,就好像看到了当年的雪尘哥。她温柔的表情是那么生动。言犹在耳,历历如新。祭蓝唇角掠过一丝讽笑,右手微抬攥紧了腰间的佩剑。 “木琴,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问。” “老师在曙光塔楼失踪的事,是你做的吗?” 木琴只是笑了笑,像只狡黠的猫儿。她眼眸微眨、突然凑近祭蓝。那动作轻巧极了,就像个魔术师一般,温柔又戏谑。 “你是不是在想,千羽雪尘在曙光塔楼失踪前,竟然连灵力破坏的痕迹都没留下。因此,他连战斗都没来及展开,就被瞬杀了——只有身为猎师的我,才能做到这一点。” “可是你自己相信吗,雪尘会被瞬杀?”木琴笑了起来,“你自己也怀疑过吧。可是猎师的信息太耀眼,太巧合,你又太想为千羽雪尘报仇了,于是你的双眼就什么也看不见。” “就不能是这样吗——” “比如,就不能是在到达曙光塔楼时,他就已经身负重伤,只有一丝残存的灵力可用,这种情况吗?” 祭蓝的大脑飞速运转,突然意识到什么。 如果是这样,老师会设法向外界求救。他是能把仅存的一丝灵力发挥到极致的人,即便在绝境里也能找出生路。 可是千羽雪尘该怎么做才能确保求救信号不被敌人抹消?这是问题的关键。 幻之七境的痕迹被留了下来,老师是怎么做到的? ——将这一切联系起来,还原蛛丝马迹,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曙光塔楼顶层的景象突然回到了祭蓝的脑海中。在塔楼顶部那片眩目的白光之中,一扇大门牢不可破。祭蓝突然产生一个新的念头,海蓝的眸子冷而警戒。 “曙光塔楼顶部有一片白光。”银发少年盯着木琴的眼睛,声音冷冽:“那根本不是幻境,而是传送阵,对吗?” “雪尘老师到达曙光塔楼时已经无法作战,于是,他悄悄留下一缕灵力,借由传送阵,把一缕灵力印刻在空间夹缝中!” “只有在这样,他留下这样的灵力痕迹,才会任谁都消除不了……” “精彩的推理。”木琴缓缓勾起了唇角。 “你明明能够找到真相,怎么就会一门心思往歧路上走呢?心思缜密的你,究竟是被什么蒙蔽了眼睛?” “你……”祭蓝冷冽向她望去,噤声不语。他脑海中画面飞快转动,细细想来,自己一开始根本没有做过这样武断的推断,反而是在某个人的步步引导下,获得了焚夜密卷,得知了猎师的信息。 “——是对我的信任,是寻找千羽雪尘的焦灼,还是对加害雪尘之人的仇恨呢?” “是你——!”祭蓝冷道,“你告诉我曙光塔楼有异况,让我找到那一丝灵力痕迹。是你和我一起找到的焚夜密卷,让我得知了猎师的信息。猎师x在七年前出现。七年前,刚巧是老师失踪的时间……你故意将我引向猎师,引向宗室战,引向这片黄水晶之林......” “对啊。”她笑得毫无顾忌,“是我。你那么聪明,却在我面前一身破绽。我早知道你在追查雪尘,特意设下这个陷阱,你就上钩了。” “可是话说回来,千羽雪尘那种人的死活,有甚好关心呢。” 这一句话极其傲慢,却宛如一道白电,彻底击碎了祭蓝心中的木琴。银发少年五指紧攥下衣襟,心底生出一阵赤裸的冷。少年海蓝的眸子一眨不眨望着对方,曾经的木琴,俏皮慧黠,对千羽雪尘充满怀恋。 而此刻的木琴,生杀予夺。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银白的短发随风扬起,开口凛然。这句话刚刚问出,他心中就响起咯噔一声。 自己怎么忘了呢,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如果木琴就是与夜王缔结契约的猎师,而夜王的目标又是风莲—— “我的目标是你的挚友,神月风莲。”木琴轻笑,“神月风莲的真实身份,你还不知道吧。” “风莲的真正身份?” “他是一名神使哦。他的血就是打开神器?时空转轮的钥匙。我千方百计将你引到的这个黄水晶之林,就是神器·时空转轮的所在地。” “一旦时空转轮开启,埋骨之地的出口就会被打开。夜王将重获自由,骸骨大军即将归来。” “你的性命,就是令他开启时空转轮的筹码!” 话音刚落,木琴瞬身来到场地中心,惊人的灵力激起层层风暴。一阵刺耳的轰鸣以她为中心扩散。她双手一张,空中缓缓浮现一支长戟。这只戟通体银白,发出浑浊的光亮。木琴将长戟逆时针旋转,长戟令人压抑地缓慢转动,散发着审判般高悬的压迫感。风息犹如催裂般席卷而至。少女长戟一旋反手贴上背部,向祭蓝俯略而来。 祭蓝双眸一凛,左手短剑出鞘划过一道凌厉弧线。就在戟锋快要削至祭蓝发梢的几寸距离处,少年右手指尖凝聚幻阵,一簇绯色的蔷薇花烈火燃烧般汹涌盛放,堪堪挡住木琴的攻势。 少女长戟挥舞,突然爆发一记惊心动魄的轰炸,银发少年顺势轻轻向后凌跃,十指如飞翔般操纵幻境。蔷薇花瞬间改变形态,骤然变成一座钢铁的牢笼,再次封住木琴的动作。东方楝立刻参战,斩鬼刀锋陡然劈向少女后颈,就像一条伺机蛰伏多时的毒蛇,鬼神莫测地露出致命的獠牙。木琴眼眸一凛,长戟逆向挥动,完美格挡在祭蓝的蔷薇牢狱和东方楝的斩鬼之间。 暗元素凌厉劈裂,宛如黑色的雷光萦绕。 第45章 激战 木琴眼眸一凛,长戟逆向挥动,完美格挡在祭蓝的蔷薇牢狱和东方楝的斩鬼之间。 暗元素凌厉劈裂,宛如黑色的雷光萦绕。 “祭蓝!”楝瞥向少年,祭蓝冷冷一句“我知道。”,立刻抓住木琴僵持的一瞬发动攻击。祭蓝剑指之处,疾风听命而来,银发少年如飞鸟一般高高跃起,下一秒幻境降临,透蓝天空的尽头无数橙光刹时汇聚,橙羽的极乐鸟纵横翩飞,在祭蓝身后宛如一片绚丽的橙色海洋。 “——镜之七,极乐鸟!” 极乐鸟是幻之七境中真正的杀戮天堂。橙海翻涌,而光芒连结的映射网络中间,是足以瞬间撕裂任何活物的杀意。 “哈——” 木琴轻轻喘息,极乐鸟的猎杀光芒数次在她身上割裂,又快得不可思议。少女被凌厉刀光得咳出一口鲜血。她双手支持长戟,动作飞快地抵御着极乐鸟羽下的烈光。被极乐鸟的刀光攻击几十次之后,木琴双手一撤,凌空召唤出一面诡异的盾牌。就在盾牌表面,深灰纹路逆时针流动,闪烁着铅灰的流光。 “——埃阿斯之盾。” “哦,转攻为守了?”楝傲慢地发出一声讽笑。 在抵御极乐鸟攻击的刹那,铅色盾牌立刻向外延伸。极乐鸟的橙色光纹激烈地劈在埃阿斯之盾上,盾牌震动着发出雷霆的轰鸣。 祭蓝英挺的眉目锐利如刀。极乐鸟的橙光之下,少年右手轻拢,身后突然亮出一把巨大的银色幻剑。祭蓝双指并拢,银色幻剑悬空而起,竟有如山岳般压顶的威势。 木琴双唇轻动:“光之剑吗?!” 少女深知光之剑的可怕之处,只要光之剑的目标设定完毕,那么从那一刻开始,一切就被诅咒的力量将被连接起来,成为不可挽回的命运。阻止光之剑的方法,就是在它瞄准目标之前,完成拦截! 木琴双眸微狭,逆时针旋转长戟,一个透着漆黑光亮的法阵在她四周升起。 ——这是与时间的较量! 木琴施放的是一个极度消耗灵力的法阵,却可以达到停滞时间的效果。一支玄铁制成的长戟从阵中逐渐升起,呈乌黑之色。木琴纤长秀丽的十指握住戟身,右手手腕微动,直将长戟迎面掷向光剑。 暗之戟以破军之势向着光之剑击来,凌厉灵息掀起一阵飓风。祭蓝眸色凛然,纯正的光属性灵力被注入光剑,剑尖刹时发出晶芒一般的闪耀。 光之剑是天神左手的利剑,裹挟充沛纯正的光明元素,而木琴掷出的戟则挟着纯正的暗元素。剑与戟正面相击,光明瞬间划破黑夜,暗影却又撕裂白昼。光暗交锋的刹那,两种极致的灵力掀起一束束的惊狂气流,一地盛开的水晶刹那寸寸震碎,变成一片粲然碎裂的金色海洋。天地被黑白的光影交错、侵蚀、撕裂。像是创世纪一般的留下光与暗的伤痕。 顷刻,数千根水晶霎时被碾压为微尘般细腻而美丽的粉末,纷然飞舞,细如尘埃,随风向四周扩散。 夜域风音的唇角突然勾勒出一抹冰冷的笑容。愈来愈深,愈来愈艳——木琴为祭蓝准备的礼物——因为这些水晶柱的破裂,就要登场了。 ▼ 『禁林?镜室』 “神使?红茶先生,你真是敢想啊。”风莲金眸微弯,“我要是来自神界,还在这里打拼个什么劲儿啊,我早就应该君临天下,左拥右抱了不是?” “本该如此,但是据我观察,你并不是一名完全觉醒的神使。比方说你的神谕,似乎需要耗费很大的代价,还有一定的使用条件。” “只是神月,你既然来自神界,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风莲笑道,又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如果我真的是一名神使,你以为,你真的能从我口中套出什么话吗——” “你!” “且不管风莲到底是谁,红茶先生。眼前我们的问题是,”夜域十维轻轻一跃、似乎试图提醒他什么,“我们正被困在镜室呢——” “对对对,什么神界,我看我连这个小小的神梦大陆的小小的夜域家的小小的宗室战都搞不定!我跟你们说一件事——!”风莲瞬身到之前的妆镜处,一会望向红茶一会又望向十维,一副发现新大陆的模样,“刚刚我的子弹攻击慕蝶的时候,子弹直接从镜子中心穿过去了!后来镜室内的镜子全部破碎,只留下帘子边那一面——是不是很奇怪?” 红茶眉头微锁,抬指打开一束精神元素。光芒在镜面上划过,镜中竟然映出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透明的黄色晶体互相映射着发散璀璨的光辉。木琴与祭蓝、东方楝二人相战正酣。 红茶抽了口烟,语调平淡道:“这个镜子对面,就是黄水晶之林。” “我靠靠靠靠靠……”风莲金眸微烁,“这,他们打上了!” “何止打上了,简直打得毁天灭地了!”红茶一笑,眸子里浅光晃动。 艾莉洛斯屏息凝神,视线突然瞥向祭蓝身后的水晶。 “那里……”女军官说到。 十维轻问:“怎么了?” 艾莉洛斯她刀尖轻展:“那些水晶有问题……” 一束无色融光蝶从刀柄处飞出,将艾莉洛斯整个人包裹起来。女军官霎时披上了透明的隐形衣一般消失了。一秒钟后艾莉洛斯收刀回鞘,融光蝶散去,女军官重新现身。 “这是无色融光蝶。” “我深谙这些蝶的习性,它们的翅膀是透明的,但是轮廓却仍然可以窥见。那些水晶里,隐蔽着至少上百的无色融光蝶。” 艾莉洛斯向水晶中窥去,突然绷紧了神经。 “这么多的融光蝶,到底是在隐蔽什么东西?” 第46章 月下的光之剑 ▼ 『禁林?镜室』 “风莲?!风莲?!” 神月望向艾莉洛斯,瞬间回神。 “准备突破吧!” 祭蓝正前方,漫天黑色的残影映成永夜,灵魔大军压境而来。少年侧眸,突然扬起一抹清澈的笑容。光之剑被注入了生命的痕迹,发出令人战栗的绝响。好像这世上的一切与他都不再相关。 只有一瞬。 整个水晶林归于无限的阒寂。就像在真空的宇宙,一颗超新星轰然爆炸的瞬间。湮没一切的盛大白芒将整个世界笼罩,成百上千的灵魔刹那化为齑粉,不闻丝毫声响的壮烈。 “祭蓝——!!!” 风莲再也顾不上观望,从传送阵的妆镜中飞身而出。 『禁林?水晶林』 爆炸之后。 星星陨落的刹那,整个战场上只有他们二人料峭的影子。 银发少年执剑而立,他轻轻阖眸,一片坦然。他身子晃动了一下,重重倒在木琴面前。鲜血自他唇角蜿蜒流下,过度的灵力消耗终于耗空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而光之剑停在了木琴胸口前一寸。 木琴执戟轻轻低下头来,长发扫过祭蓝的面颊。 “刚刚光之剑的力量完全足以刺入我的心脏。”木琴翡翠般的眸子闪动着,透着一丝疑惑,长戟轻挥,正对着少年的咽喉,“可是没想到你的灵魄竟然残损得这样厉害,不足以支持光之剑真正的力量。我倒也很好奇呢,这些年来你的灵魂都是这样残破不堪吗? 如果是这样,你的灵魂早该湮灭了才对,到底是什么支持着你活下去的——?” 祭蓝冷冷望了她一眼,“但求速死。” “祭蓝!!” 一声厉喝遥遥传来——那是神月风莲的声音。 银发少年眸子一烁,兀然一惊。 木琴突然却笑了起来。 他回来了,为什么回来了?!一切灰暗心绪终于爆发。千羽雪尘也好,神月风莲也好。对于祭蓝来说,都是宁以命相护的人。银发少年唯一害怕的就是这种事。七年前千羽雪尘突然从他的生命消失,如刀的思念祭蓝每每让他近乎疯狂。 祭蓝如冰雪般的容颜终于化开了。那张面孔,在与无数灵魔生死相搏之时,也依然风平云淡。此时他陡然转过身来,指尖颤抖,濒临破碎。银发少年强撑已经破败不堪的身体、架起一道绝对防御的屏障阻止风莲。 “你给我离开——!” 祭蓝的指尖不断试图凝聚灵力,却眼睁睁看着屏障破碎失败。光之剑真的耗空了他的全部力量。风莲错愕万分,眼前的祭蓝虚弱而颤抖。 即便是他,也从未见过祭蓝如此失控的模样。 “你给我离开——!”祭蓝定定望向金发少年,再也忍不住压抑的情绪,“神月风莲,求你,求你,求你,你快离开啊啊啊——!!” ▼ 木琴发出少女清脆好听的笑声,手指猛然发力握住祭蓝的颈部。银发少年眼睁睁望向风莲,海蓝的眼眸一暗,宛如沉进深深黑夜。 “神月风莲,猎师的目标就是你!” 祭蓝终于怒吼一声、眼底煎熬尽展。话到此处,他素来清冷的声线突然透出一丝战栗。 “只要你不回来,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我死!可是你回来的话,如果你陷入危险,你万劫不复呢?!她是猎师——!” 是因为这个。 神月风莲盯着情绪罕有激动的银发少年。祭蓝,你那样从我面前离开,是因为这种理由。真傻啊,真傻啊……祭蓝,真傻啊。金发少年瞬身逼近他,金色的瞳仁颤动着、与祭蓝目光交汇——银发少年眸中星光闪烁,寸寸无奈又哀恸。他不希望神月风莲跟来。可是就在刚刚那一瞬,当这个人眼神纯粹地走向自己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有一种激烈的欣喜竟然在他心底颤栗。 风莲一下子笑了。 他眼底的灰暗完全散开,成为晴空的模样。金发少年短促来到祭蓝面前,伸手拢过他的脊背,给了对方一个极其有力而短促的拥抱。他金色的眸子里旋转着烈光,明亮坚定。 “我认准了一个人,鬼神也拉不回来。” 就只是简单的句子,连迁怒都没有。风莲轻轻扳开祭蓝的手心,眸光好像一下子穿透人心。 “这个人是你。” 祭蓝仰头,眸光微动。神月风莲的声音从他耳边直到心底。 “一直没来及说上一句话,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晚风将一切悲哀吹散,映出金发少年鲜明的笑颜。 “祭蓝——很高兴再次与你相见。” 第47章 我认准了一个人 “神月风莲啊。”木琴单手戳着太阳穴,一副无奈的模样,“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你别忘了,我现在可以随时杀掉祭蓝。你现在出来有什么意义?” “意义?”风莲发出一声冷笑。 “你的目的就是我,这都明摆了。”风莲锐利道,“那、不如我就把自己交给你,换祭蓝平安。如何?。木琴,我就让你如愿——!” 木琴藏不住狡黠,翠绿的眸子弯弯如月,“等的就是这句话!” 木琴右手一划。 地面上破碎的水晶突然凝聚起来,变成七个水晶的王座。 金色的符文飘荡在半空。水晶之林,其实这整片水晶之林,是由神器?时空转轮幻化而来,此刻,在木琴的引导下,这才还原出本来面目。 这一幕足以让任何人震惊。 饶是神月风莲知道木琴意在自己,却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少年凝望着木琴,好像望着什么不可思议似的。 “这,”他抬眸望向木琴、一片惊骇:“怎么可能......” “时空转轮?” “对,”少女似乎还嫌他不够惊讶似的,“神、使、先、生。” ——好了,这片大陆什么情况啊,竟然人人都知道我的身份似的。一直以来神月风莲都隐藏着自己的身份,伪装成无天职者进行活动。几百乃至上千年都不曾有人看破的伪装,却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连续揭破。 神女大人,看来你的预测没错,天下大乱的时候就快到了。 看来这片大陆,比你我想象的,还要隐藏了更多秘密! 少年一笑:“没错,我是一名神使。来自神界。” “只要你打开时空转轮,开启鬼界出口,祭蓝,我不会动他分毫!” 唉唉?!风莲一笑,内心轻轻叹了口气。这个猎师,开启时空转轮什么结果,她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利用祭蓝胁迫自己打开时空转轮,将夜王从鬼界唤醒?会因为时空转轮而苏醒的,可远远不止是鬼王!时空转轮的辐射范围之广,至少这个禁林里的全员都会血统觉醒! 到时候哭都来不及哦——! “你的王,你是说?——” 木琴俏皮笑道:“夜王哦!”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片大陆还连接着鬼界!夜王才是这件事的幕后主谋啊……我是神使这件事,也是他透露的吧!” 风莲镇静冷酷,望向少女的眼睛。此刻惊讶已经毫无意义,不如抓住机会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首先,时空转轮我确实可以打开,并且为了祭蓝,我必须打开。” “但是猎师,你既然知道我是神使,也该明白,我亦有我的目的。” 木琴轻巧,翩翩可爱:“你说,什么目的?” “我身为神使,有观察人界的义务。我手中一直有一本记事簿,记载着各个大陆的历史。七年前,神域灵石流失到神梦大陆。我负责追查灵石,并且计划将其迎回神域。” “可是就在迎回灵石的前夕,我突然将灵石追丢了,记事簿上的历史被抹去,一切线索戛然中断。灵石没有按照神谕回到神界,再次流落在神梦大陆。因为这件事,神女将我放逐,剥夺了我神使的名号以及能力。” “我必须将灵石带回神域,重新成为神使。” “我这些年来在四大世家辗转,就是为了找到记事簿上被抹去的历史,追回灵石。在我的调查过程中,我发现与灵石最为密切相关的人就是祭蓝。”风莲望向木琴、金眸深邃坚定,“以及——千羽雪尘!” “我知道一件事,他的事情完整地保存在你的回忆里。 开启时空转轮可以。但你必须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七年前,那段记事簿上被抹去的历史,千寻屿也好、夜域家也好,都记录着什么。 还有——千羽雪尘,到底是谁。” 第49章 初识 十七年前?千寻屿 ▼ 名为木琴的女孩正坐在海崖边晃着双腿,口中叼着根草叶。 她转过头来,第一眼看到白发男孩的时候,竟然整个人都有点呆住了。草叶从唇边掉了下去,身子晃了个趔趄,差点栽进海里。 他就像神子一般形容优美。 小木望向对方,有些痴。那双眸子里深邃明亮,阳光旋转在他的双眸深处,散发着某种类似神明的威严。其人却笑容潋滟,将眸子里那一丝锋芒软化了,于是他的顾盼之间,都成了鲜明的美丽,好像带着光。 看着小木的反应,白头发的男孩子一下就笑了。 “喂,你怎么了?” 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小木的脸刷就红了。此时又一个小男孩出来解围,训斥了之前的白发孩子两句。 “少爷,别闹了。”这是他说的最多的话。 却也无法改变小木愈加脸红的趋势。 此刻始作俑者,千羽家的世子雪尘总算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向小木伸出了手。他大大方方自我介绍着:“你好,我是千羽雪尘。” 女孩恼怒地瞪了他一眼:“xylophone.” 不同于雪尘,最后加入的孩子温文有礼:“初次见面,我是红茶。” ▼ 他们一起度过了无数温柔静好的时光。 初春。 一场夜半时突至的春雨、仿佛要叫醒天地万物一般张扬,她突然握紧红茶的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千羽雪尘欢呼着,脱了木屐赤脚跑进雨里。红茶和小木远远地望着他,雪尘脸上烂漫的笑容被天地包裹容纳。 盛夏。 他们在同一屋檐下读书。 夏季的蝉声扰人心神,红茶就告诫二人,心静则凉。雪尘与小木同时嚷嚷着红茶瞎说,后来却在他身边安稳地睡去。 深秋。 秋末花朵凋零、树叶脱落在地。 小木突发奇想要寻落叶制标本,雪尘果断拒绝。然而隔日清晨,他独自完成了这项工作,三人各得到一枚枫叶书签。小木那枚很是精致,红茶的那枚却有点奇怪,好像被虫子咬过,上面点缀着好几个小洞。 寒冬。 冬天万籁俱寂,小木窝在温暖的被窝里惬意懒眠。突然雪尘偷偷潜了进来。女孩子大声抗议:“千羽雪尘你多大了来挤被窝?” 木琴尝试把侵略者赶出去,雪尘装作抵死不从。 红茶无奈皱眉。随后两人闹腾累了,就乖乖地窝在一起,红茶有种老母亲的感觉。明明他才是个六岁大的孩子。 窗外雪下得很大,雪花一夜之间纷飞铺天盖地地落满整个岛屿。整个千寻寂静无比,万般安宁地容纳他们的笑容。 这样过去数年,一天雪尘回家,从未有过的神情严肃。 “红茶,”雪尘在玄关处停下脚步,向红发少年望去。红茶安静地露出一双如月的眸子,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被族长选为守护银铃鸟的祭司了。” “嗯……”红茶轻轻点了点头,“没关系,银铃鸟祭司,五年任期对吧。” “正好我跟小木也到了出门修行的年纪。五年之后,我俩就独当一面了,你可小心点别落下喽。” 阳光映在雪尘的眸子里,留下细碎闪光的河流。 “有件事我不放心。” 事情最后果然如雪尘所料。获知消息的小木伤心得很,拉住雪尘的衣角死死不放哭得不停。 红茶无奈一笑,将她拢进怀。 “红茶,”雪尘安抚着小木,眸子里难得是认真,“我把小木交给你了。” 红茶微笑,弯弯的眼睛闪烁着纯真清澈的光芒:“好,交给我了。” 时值初春。三人离别,恰在海岛尽头,天之崖山之巅。 那时千寻屿桃花盛开,粉色的花瓣随风而逝,落在他们年轻稚嫩的面庞上,然后将整座千寻屿笼罩起来,像是一层粉色的薄雪。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时节。 第50章 木琴与红茶 红茶与小木展开五年修行。 他们白天在林间捕猎,晚上在干枯的枝桠旁生起篝火。这天雨特别大,两人连篝火都没得升,只好躲在山洞里取暖,积雨落下犹如从天倾覆的瀑布。 晚上。 山中突然出现猛兽,红茶挡在小木面前,肩膀被印上数道深深的刻。她心疼极了,亲手为他包扎。红茶不声不响,脸上依然是淡然的笑容,像午后的阳光。红茶永远是他们三人之中最成熟的一个,又隐忍又温暖。他总是这样自己承担,伪装得好像从来不痛一样。可是身体是不会说谎的。他在夜里因为吃痛轻轻咬住下唇的表情,落在了同样辗转难眠的女孩眼中。 那一刻,木琴心动了一下。 ▼ 红茶生日。 她为他赴悬崖,采一束百合,想制一精美无双的花环。山百合生于崖边,美艳无比。木琴好容易将花取下,却没想到崖路湿滑,一个不慎踩了空——好在崖底有个积水潭,潭边空谷幽寂,她依身过去,平安无事。红茶疯了一样满山找她,最后确信她必在崖底,少年紧咬牙关,从数百米陡峭的悬崖攀缘而下。 她看到他的时候,他眼角通红、像野兽发狂时一样布满血色,双手被绳索勒得满是血丝。木琴冲过去抱着他,眼泪流淌不尽。在这天晚上,他们清楚感觉到力量不受控制地从体内激荡而出,两人在同一时间唤醒了「天职」。 谷底的山百合回应着他们的力量而层层盛放尽数花开,随着风摇动成海。木琴在红茶身后,许愿将这风景铭记一生。 ▼ 他们在田间搭起一栋荒废的小屋。 小木悠闲种起了葡萄。红茶习惯了将小木当公主宠,任由她来。不久,葡萄长势喜人,一颗颗晶莹欲滴。夏日的夜晚,萤火虫时常环绕在架子周围。小木想出一个游戏,她在葡萄架边赤手捉萤火虫,让红茶猜数字。小木一开始就捉弄红茶,红茶也乐得被算计,次次都输。 每当红茶挨不住女孩子任性胡闹,乖乖认输为她剥葡萄的时候,木琴都不自觉笑得灿烂。红茶纤长的十指灵巧地剥开葡萄皮,小木垂眸看着他棱角分明的净白十指,怎么也看不腻。 时光流逝,岁月静好。 ▼ 某日。 “红茶哥,干嘛总盯着棋盘看啊?” 小木看着棋盘上一片混乱的局,用手支住脑袋小声嘟囔。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下棋,还摆这种、这什么棋局啊看都看不懂——!” “这是雪尘以前布的局。”红茶轻声,眼角弯弯。 小木转身去泡茶,回来时发现红茶睡过去了。小木为他搭上凉被,食指勾起一缕头发。其实她知道,红茶修行时从来拼命一般努力,还要一直照顾自己,只是他却永远习惯逞强不言。 木琴将茶放着,坐在棋盘另一侧看他,不知不觉眸子里都是笑意。女孩抬指抚上他眉眼,细细描摹。他醒来时看到小木稚嫩美好的脸庞。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漂亮得近乎炫目。女孩子脸颊微红,轻声问着。她低着头,楚楚动人:“我喜欢红茶哥。红茶哥你、喜欢我吗?” “喜欢我吗?” 半晌过去,他依旧无法开口。 木琴握住他的手,叫他抬起头来。 ▼ “……为什么?”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向这个可恶的不会回应的男孩子表露心迹。每次都被云淡风轻地笑过,两三句不留痕迹地掩饰。 “不喜欢我的话,你为什么要陪我种葡萄、数萤火虫、总是那么宠溺我、无时无刻不在保护我、那天晚上在谷底,你担心得像疯了一样?” 红茶温言,双眸如月,右手轻轻覆上了木琴的额发:“因为雪尘……那家伙把你托给了我。” 那一刻她低下素来高昂的头,十指紧攥。 红茶知道,如果自己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千羽雪尘,在小木的陪伴下,毫无疑问他会喜欢她,与她相守。可是。 “有件事该告诉你了。”红茶淡淡地说着,眸色一如既往温和恬静,“我不是千羽族人,而是幼时被驱逐到此的。我刚一出生时,我的父亲抛弃了我的母亲,命令我母亲孤身带着我去千寻屿。后来她郁郁而死,葬身大海。按照千羽的习俗,身为异族人孤儿的我只能成为奴隶。可是这种悲惨命运并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有一个人改变了这一切。” “那时千羽雪尘向我伸出手来,以他宗室子弟的特权保护了我。” 红茶讲着,眉梢眼角都带着异乎寻常的温柔。 “他就是我的光明。” “我生命的意义,就是报恩。” 千羽雪尘,那是仅仅用一个微笑就照亮了他整个生命的人。修行的五年,他和她常常去听千寻屿的海声,浪潮每每如歌委婉。遇到小木之前,他也常和他来听过千寻屿的海声,却总会骇浪惊涛。 “我向自己发过誓,把这条命还给雪尘。他是千羽少主,还是银铃鸟的祭司,将来必然为人标的。我愿意做他的死士。我常这样对自己说,如果有一天他需要,我会为他果断地死。” 木琴通红的眼角强忍着泪水,展开双臂将少年紧紧抱住,十指用力地扣紧了他的脊背、她久久凝噎,终于吼出这么一句话。 “你个混蛋,红茶哥!” 木琴只觉得又气又恼。为了千羽雪尘,早就连自己的一生都抛弃了吗?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呢。 可是那些一起成长的经历。那些欢笑或泪水,彼此分享过的一切,是这样鲜活真实——不管付出能否被回报、爱恋能否被回应,思念永不腐朽,美好永不凋零。 犹如千寻屿的桃花。 她低低在他耳边承诺,十指轻轻抓着他的脊背。这一刻她的决意无比鲜明,永不忘怀。 “红茶哥,记住,你可以依靠的不止是千羽雪尘。你要记得依靠我,依靠我啊……只要你记得。” 那么不论何时,都会有一个女孩,此刻她在心中向你保证。她会无数次走向你,像今天这样,将你紧紧地拥在怀中。 ——只要你心里也有她的位置,哪怕只有一点点,就好。 木琴在骄阳下露出笑容,像是向日葵一般绽放。 “我不会放弃的。说不定有一天,红茶哥能学会为自己想想的时候,就会 第51章 城破 ▼ 『五年后』 时光一晃匆匆五年。 红茶和小木修行结束,返回千寻主城。 “红茶哥,不知道雪尘哥现在什么样了,我好想他啊!”少女步伐雀跃咯咯一笑,翡翠眸子里流光点点,“你说雪尘哥会不会变得跟那个面瘫老祭司一样啊?整天只顾着念什么叽哩哇啦的祈祷文!” “千羽雪尘可是个小魔王呢,”红茶眼角弯弯,“你小心点,别让这话落他耳朵里去了!” 两人的欢声笑语,却在步入城门的瞬间静如死灰。 谁也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惊天巨变。 那是二人从未见过的残酷景象。断壁残垣,一切皆破碎。满目疮痍。流血漂橹。绝望与恐怖四下蔓延。记忆中熙熙攘攘的街市如今萧条荒凉,俨然成了一座死城。偶有幸存者的眼中,已经一丝生机都找不到。 “这……天啊……!”小木碧绿的眼睛刹那一片灰暗、惊心无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千寻屿,发生了什么事?!”少女飞快向城中心跑去,试图抓住往昔美好岁月的痕迹,却只看到异常惨烈的景象。从私塾,到旧巷,到集市,甚至是神社,面目全非。 木琴难以置信地站在原地发愣,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一个小孩在堆积的尸骨边哭干了眼泪,红茶经过时无意与他对视,那孩子立刻警惕,眼神好像是杀人的狼。 红茶从主城幸存的一个乞丐处听到始末。 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夜域家主夜域一竔横死,长子夜域绯夺位。此子精明果断,狼子野心,他组建了一支名为“自由团”的军队,杀伐四方,势要让夜域凌驾于其他家族之上,成为神梦大陆的王者。 而他也确实做到了。 一年前他的势力伸向了千寻屿。夜域绯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千羽家的圣物银铃鸟。他想以银铃鸟为聘,迎娶神月家主神月风泠。为了这份野心,夜域绯倾天下力与千寻屿开战。千羽全族拼死抵抗,终究不敌。千寻主城破城之日,夜域绯将抵抗者屠戮殆尽,千羽宗族付之一炬。 宗室的诸位祭司以及圣物银铃鸟,加之数百位美貌的千羽少年少女,被他作为战利品虏回夜域。 这还远远不是最令他心痛之处。为了让族人们活下去,千羽少主雪尘,甘愿自辱成为夜域绯的舞姬,供人赏玩。城里的老弱妇孺,因此才得以活命。 七日之后,夜域绯将在夜域举办盛典,以最崇高的礼节,迎神月家家主神月风泠。这场婚礼将倾夜域之权势,神月之财力,空前绝后。按照夜域绯的安排,千羽雪尘将在他们的婚礼上献艺。大婚之后,夜域与神月两族将订下联盟,联手统治这片大陆。 “可以了。” 红茶打断了乞者的叙述,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沉冷得像是黑夜——如此镇静,又如此让人心惊。 “屠城。千寻屿被屠城了。”红茶望向木琴,眸子里看不到一丝情绪,“在我们离开的五年,那个夜域绯向千羽一族发起了战争,毁掉了我们的生存之地。现在什么都晚了,除了一件事。” “小木,七天之后,我们去救雪尘。” 第52章 宴欢 『七日后』 『夜域主城』 这一日是夜域绯与神月风泠的婚宴。 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井然有序,路旁铺洒着数不尽的玫瑰花,寒风卷着花香刺得人头直晕,就连满城的树上都系着无数条红绸带,路旁皆是维持秩序的士兵,涌动的人群络绎不绝,比肩继踵,个个皆伸头探脑去观望这百年难见的婚礼。 就在此时,吉庆的音乐骤然停下,使得众宾客纷纷将视线投于高台。 一白发少年蓦然出现在高台之侧。他身着千羽家传统节庆服饰,寸寸纯白丝绸曳地。少年曳裙自旋梯而上,他纯白的长发披散下来,仿佛一只遗世的飞鸟,冷清入骨。 “来了,今天的重头戏!”一看客发出看破红尘的喟叹,“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能得见此景,死也瞑目!” 台下宾客掌声雷动,率先鼓掌的宾客,正是风泠夫人的亲弟,神月的大公子神月风许。 “这是——?”宾客甲悄声问道。 神月风许轻笑:“他你都不认识啊?能参加绯团喜宴,都是有身份人,你怎么这么孤陋寡闻!” 宾客乙回应:“这是千寻屿的祭司,第三十三代世子。破城时候死的那三千将士,都是被他坑杀的。” 宾客甲如梦方醒:“啊……千羽雪尘?!” “提那些做甚,当时如何嚣狂,如今不过是夜域的阶下囚。他斗过绯大人了吗?” “不过话说回来……这千羽一族的戏子,倒真是人美如画。” “这家伙是绯团亲手训导的。容貌,气质都堪称极品。自他来到之后团长兴致高涨,当时就叫他做了歌舞伎坊的头牌美姬。”这次说话的是绯的亲信,名叫漆灵。 “美姬?任这千羽雪尘再风华万端,毕竟是个男人啊。”神月风许思索片刻、露出赤裸裸的嘲讽之色,“绯先生是想让千羽一族永远抬不起头来吧!” “是啊......”漆灵的话语很轻很轻,目光转向台上,他修长的手指抵住下颌,目光恶劣而玩味。 千羽雪尘恭敬地在高台之上单膝跪下,向台下众豪强贵胄献礼。他口吻淡薄,如落雪浮霜,明明被迫说出自辱的语言,却让人感到一种缥缈如仙的孤高。 “罪奴。千羽之子雪尘,承千寻屿第三十三代世子位,夜域第一美姬。为夜域之战神绯,与神月风泠夫人,新婚献舞。” 台下的木琴瞥向红茶,心神具乱,脚步一滞。 “红茶!”少女立刻拉住红茶的袖子,像只受惊的小动物,“那是……雪尘哥?!” 舞乐复奏。白发少年耳边别着一朵骨里红梅。长袖轻扬,翩翩而舞。 千羽雪尘之美,若星辉,若冷月。可就在乐曲响起的一瞬间,他身上冰雪般的气质刹那化开,变成了另一种模样。冰封的双眸刹那化开,尽显动人之色。雪尘开口,眼角冷冽而艳色入骨,细如游丝的声音婉转地在空中荡开。 “风宵带露浓,好梦月华圆,湖畔弄清影,一醉梦千年……” “真他妈的。”神月风许望着这样的千羽雪尘,竟然胯下一紧。 一曲毕,千羽雪尘谢幕。众人良久才回过神来,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白发少年流露清致温文的笑容,施施然向台下鞠躬,悄然退场。 小木与红茶默契地从拥挤的人群中散开,跟在他身后。 在台上“好梦月华圆”一句时,雪尘眼角刻意在小木与红茶身上扫过,尾音长了半拍。意思就是,彼此已经确认了。 千羽雪尘从后台离场,刻意给红茶与小木留下讯号,让二人一路追着到了他幽居的“雪阁”。 这是雪尘的独居之处,古雅出尘。 ▼ “可以了。”雪尘转过身来,向四周淡淡扫了一眼,“这里很安全。” 红茶和小木互一点头,出现在雪尘面前。 “雪尘哥,你发现我们俩了呀。”小木立刻冲上前去,对千羽雪尘说道。 “就你,还想瞒我啊?”白发少年一笑,宠溺地刮了下少女鹅胆般小巧的鼻尖。 红茶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雪尘倒也不急,自顾自开始拆去发饰褪下戏服。他卸妆后气场凌厉,俊秀的面孔愈发鲜明秀丽,颇有千羽少主的风范。 红茶开口似很艰难:“雪尘,我,我没想到会这样——” 千羽雪尘点了点头、很突兀地说道:“红茶,去过千寻屿了吗?” “去过。”红茶再也没办法看向千羽雪尘。 他突然一阵心碎。这是千羽雪尘,自己想要拼死保护的人。如今不仅没保护好他,更糟糕的是那个时候,在千寻城破的那一刻,自己甚至都不在他身边。他从没想过自己离开千寻屿的五年,竟然会发生这样的惊天巨变! “抬起头来,红茶。” 雪尘突地凑近,扳过对方的脸。红茶一阵压顶的畏惧,以对方刚烈又善变的脾性,他不知道千羽雪尘想要干什么。 红茶急促地挣扎着,心脏一阵急遽地跳动。雪尘的手腕加了几分力道,迫使红茶不得不正视着他。他害怕见雪尘,却没想对方也只是强撑,并不比他好到哪里。就在这一刹那,雪尘手一松,似是突然泄力般后退一步,美丽的眸子如同小猫般哀婉的模样。 “千寻殁了。” ——可是谁又能想到世事会这样巨变呢? 红茶望着雪尘棱角分明的面孔,一别五年,雪尘更加英姿勃发,天赐的容颜令人艳羡。只是此言一出,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冰冷,让红茶如有锥心。 这不该是千羽雪尘的眼神。他回忆里的雪尘永远笑容张扬,像一朵盛开的红莲。说出千寻殁了的那一刻,红茶以为对方会哭。结果雪尘突然攥紧了右手,骨节崩裂咯咯作响。那双剔透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一股他从未见过的狂意,混合着更浓烈的悲哀。 第53章 摇曳 禁林·雪阁 说出千寻殁了的那一刻,红茶以为对方会哭。结果雪尘突然攥紧了右手,骨节崩裂咯咯作响,一双眼睛里竟然透出一股他从未见过的狂意,混含着更浓烈的悲哀。 “千羽战败后银铃鸟被夺走,我和其他诸位祭司,被夜域绯俘虏至此。不过那时候我还不在这个雪阁,而是被绯囚禁在一个叫做心之锁的牢狱中。数月前的一晚突然有人要提审其他诸位祭司。我当时就意识到他们会有危险,就立刻上去阻止。那些狱卒对我毫不客气,一阵拳打脚踢,我怕惹怒夜域绯,也不敢还手,只是始终抓着为首的大祭司不放。” “我想只要这样坚持下去,他们就不会带她走了。”雪尘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嘲讽,“可见我天真得很。这种愚蠢的行为只是惹起了典狱长暴虐的兴趣。” “他冲我狠戾地笑了一下,一名狱卒牵着一匹战马进囚室来了。我当时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儿,结果监狱长注视着我、指挥着那匹马直挺挺朝地上的我冲了过来。这件事发生的很是突然......” “当时我听到一声撕裂,战马将我撞翻,踩碎了我的右肩。” “真的很痛啊,红茶……”他望向少年、一双清亮眸子充满了委屈和酸楚,“活活撕裂的疼痛,我这辈子第一次尝到了。” “我当时想——完了我千羽雪尘这辈子都没办法上赌桌了,而且这么丑的样子还给大祭司看见了——” 雪尘言及此处,唇角突然牵出冷冽的笑意。红茶与小木则是心惊胆寒。那场景仿佛在二人眼前复现,被马蹄硬生生踩碎了臂膀,是何等撕心裂肺的痛楚! “可我知道,大祭司无论如何不能交出去,这是我的决意!” “当时我看着那只残破的右臂,凝聚灵力将它生生复原——我一个劲儿的喊阿姐的名字让她抓着我的手,我说。大祭司大人,雪尘保证,他们弄不走你!” “雪尘哥,别说了,”小木看着雪尘忽然就开始打颤,“我受不了了……!!” “可是小木,”他顽劣地笑了一下,深黑的瞳孔里散发出逼人的锐利,“这还真不算什么呢。” 对于千羽雪尘来说,那天晚上让他永远也无法忘记。那种压抑和绝望就像一只紧紧攥着他气管的手,那么骇人那么冰冷,却始终留他一口气,让他生不如死苟延残喘。 “我坚持了整整一晚上,达到了我灵力的极限。骨节硬生生被扯断的滋味,那晚我一共经历了二十八次。” 千羽雪尘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语调很轻,像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风情摇曳的眸子里却透出一种动人的绝望,“但是,我保住她了!因为再也没有人敢接近我了——那群狱卒,他们都说我是鬼,都说只有鬼,才能像我那样不怕痛,不要命。” “结果呢,你猜怎么着?” 他侧眸向红茶望去,少年眼角一勾,万端嘲讽汹涌,就像忘川途上的彼岸花一般,妖异至极。这幅神情配上他艳丽的容貌,简直勾魂夺魄。 “我拼命救下来的女人、我们一族骄傲的大祭司——她趁我快要昏死之际,抽出一名狱卒的佩剑,冲着这里,”雪尘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轻轻开口,“刺了下去。” “她就说雪尘,她说,我不想死,只能让你去死了。我才知道她早就打算臣服于夜域绯,而我的命,就是她拿来讨好夜域绯的物什。你知道吗?”雪尘轻笑着望向红茶,“她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肩膀被踩碎了整整二十八次,只是为了确信我力气耗尽,精准将匕首刺中我的胸膛……” ▼ “够了!”红茶终于打断他,这些经历,他仅仅听来都知道有如凌迟。更何况身为当事人的千羽雪尘呢? “求求你别再想了,别再强迫自己回忆那种事!” “我真的很担心,雪尘。”红茶一把将他大力摁进怀里,千羽雪尘在他怀中深深地战栗着,瘦削修长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衫,直要刻进对方胸腔里去,“再想这些事情,我怕你会把自己逼上绝路。” “你还不明白吗?”雪尘在红茶怀里挣扎着、凌乱的白色长发随着肩膀轻轻颤动,“我已经在绝路上了。” “我放弃了千羽一族的尊严。”雪尘直直望向红茶,“我哀求于夜域绯,哀求于一个灭族凶手!我说服他自己比阿姐更有利用价值。” “我向他献媚,以此活命。夜域绯把我当作金丝雀一样养了起来。他还治好了我的手臂,因为他需要我做他的舞姬。舞姬……” 雪尘轻笑,仿佛说着与自己毫不相干之事:“我永远记得自己第一次盛装打扮在众人面前。夜域绯这样向他的手下们炫耀。他指着我说都来看啊,他说这就是千羽的少主!是百年一遇的美色啊!他扮上女装的样子是不是比女人还好看?!” “很恶心是不是?” 红茶看着雪尘,忽然不动了。只觉得心里像被扎了一根刺、痛得难忍,自己却无法死去也无法将它拔出。他从小和雪尘一起长大。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雪尘的骄傲与决绝。他不知道为什么,关于千羽雪尘,他就是记住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深深的记住了,在他心底。 “你只需记得,现在我回到你身边了。”红茶轻轻拥住他,就好像幼年时无数次抚慰对方一样,“让我带你走吧,雪尘,我会保护你平安。” 千羽雪尘轻轻颤抖了一下,没有低头。 “红茶——来不及了。” 第54章 神使 ▼ 『当夜』 『夜域?东厅』 夜域绯据窗而立。他身着夜域家族的妖龙装束,一身干练。英俊挺拔,红发如火。 这个晚上有一位金发金眸的少年突然到访,他身上不同寻常的气质,饶是夜域的战神绯竟也隐隐感到几分威胁。 “恭喜,千寻屿城破,千羽雪尘沦为您的阶下囚。还娶得如花美眷。”少年自顾自地在桌边落座。 他的肚子突然咕咕叫起来。 “绯先生,我有一点饿了。”话毕,少年打了个响指,丰盛的食物摆满了铺着蓝丝绒与玫瑰花瓣的餐桌,红烛摇曳,高脚杯中盛放着名贵的百年葡萄酒。金发少年食指大动,很快将美食一扫而光,然后轻轻舔了下唇,意犹未尽的样子,打了个响嗝。 “吃成圆的了!......那个肉汁真是不错,回味绵长。” “你不是来这里吃东西的吧。”这少年异常顽劣的态度看似散漫无际,却让人无法忽视。夜域绯眉头微皱,罕见地有一丝焦急。紧张感毫无来由,却越来越强烈地占据了他的心神。 “嗯,当然不是!”金发少年回眸望向绯,笑得阳光灿烂,他将刀叉放下,突然漫不经心地问道,“绯先生,你知道神域吗?” 夜域绯不可置信地望向金发少年,忽地陷入沉默。 “果然你是知道的。”风莲正坐,纯粹灿烂的金眸像是打量猎物一般望向夜域绯。 神使风莲?晓来到达神梦大陆的第一件事,就是拜会夜域家迅速崛起的战神夜域绯。 “这就好办了,那我直说吧。” “我是神使。” “三个月前神域发生了一件大事,神域灵石被盗,光明之子叛逃。 灵石是开启神鬼二界决战的钥匙。有了灵石的力量,用它控制四大凶兽将四棵无限之树倾覆,才能实现神界降临,让诸神使施展真正的本领。 只有这样,神界与鬼界约定在神梦大陆的战争才能开始。但是灵石被盗了啊——因为这件事,本该发生的决战没有发生。” 风莲举起高脚杯,做出个致敬的姿势:“别露出那么吃惊的表情嘛......没错,按理来说,三个月前这片大陆就该不复存在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不要怀疑,我所说的灵石,就在你手上。” 夜域绯不禁露出一丝错愕。 “你攻占千寻屿时本是千羽一族占据上风,你的将士惨遭千羽雪尘设计坑杀,足有三千之数。但是突然之间你获得了某种压倒性的力量,毫无悬念地攻破了千寻屿。神梦大陆不存在这样强大的力量,那种压倒性的力量,只能来自于神域丢失的灵石!”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在三个月前,遇到过除我之外,来自神界的人。”风莲骤然望向夜域绯,轻声说道,“夜域绯,你遇见了谁?谁将灵石交给你的?” 夜域绯启唇,风莲望着红发青年的口型突然发出轻笑,在对方吐出精心编织的谎言之前利落将其打断。 “你最好深思熟虑一下再说哦——肯定不是光明之子,我亲眼看到他投身于祭坛之中,形魂俱灭,只余一缕残魄。” “他现在若还有命,最多只能维持婴儿形态罢了,现在说不定正在某个年轻美女怀里叫妈妈呢——哎,堕落了真是堕落了。” ▼ 与此同时 『夜域禁林?雪阁』 红茶和小木的拯救千羽雪尘计划遭到了当事人干脆利落的否决。 “我是千羽的世子,必须保护我的族民。如果我逃掉了,那些被俘的子民怎么办?” 红茶不语,自知千羽雪尘心意已定。 “那至少让我们留下陪你吧。”红茶说。 还未及雪尘开口,红茶抢先一步以指封住了他的唇。 “雪尘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果夜域绯要做危及你性命的事,我一定要带你走。” 第55章 花·影 此后,红茶和小木就开始时不时潜入禁林雪阁。 起初雪尘是极其反对其他二人前来的,每次辞色都显得颇为冷淡,就怕他们惹祸上身。可三人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相知甚深,尤其是红茶,总是最清楚雪尘的软肋。什么能讨雪尘开心,他都知道。每次红茶和小木趁夜而来,千羽雪尘嘴上不说,心里却暗自有几分期待。具体表现如下。 “最近夜域绯政务繁忙,对雪阁的控制力度将降低很多。” “我上次偷偷去了一趟集市,夜域绯没有拦我,也没有追究。” “最近夜域的防御真是越来越松懈了,估计就连你们俩都能轻易突破了。” “雪尘哥你就直说希望我们多来几次好伐?”木琴一语道破。 千羽雪尘别过头去,脸庞微红。 这天小木和红茶掐准了夜域绯离去的时间,再次潜进雪尘屋里。红茶衣袖一抖,变出一盏形状别致的灯。 雪尘饶有兴趣问了起来:“这什么东西啊?” 红茶打趣,眉眼弯弯如画:“想知道啊,今天不赶我走啦?” “告诉我以后你还是要赶快走,万一夜域绯回来就完了。” “得了吧,雪尘哥明明就想知道这是什么。”木琴咯咯笑着,一语道破。 “你们等着啊。”红茶将油灯放在桌边,打开窗户让月光映了满室。等中突然出现一个女人的影子,人影儿就这么在月下轻轻舞动起来,身姿曼妙,栩栩如生。 千羽一族很久以前就有这样的传言。寺里的主持说,人在临死前若是用最后一口气吹灭油灯,他的影子便会永远留在灯里。若有人对逝者心有挂念,以后只消把这灯放在月下,灯中的影子便会在皎月下起舞。 红茶手里就藏着这么一盏奇妙的灯,灯里的影子是他母亲。 “这个真好看。” 千羽雪尘看着灯中起舞的影子,狭长的眸子微微晃动,露出了红茶熟悉的动人笑容。 “喜欢吗?” “喜欢极了。”雪尘流露出小猫儿般的神情,“红茶,这个留给我好不好啊?” 自从那夜过后,雪尘就不太忌讳红茶和小木来访了。红茶开始不时地给他讲些修行的趣闻,或者开个玩笑。一来二去,雪阁居然不时能传出欢笑声来。不管雪尘这笑容真心假意,总比那副冰冷面孔好得多。 某日二人再次踏进雪阁,雪尘左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故作神秘。 木琴睁大了眼睛,只见雪尘右手指尖轻轻划开一簇金色的花火,雪阁正中竟然出现一条通到地底的回廊。 “幻术?” 红茶颇感意外。 雪尘指引着二人向回廊下走去。不同寻常的,明明已经到达地下,光线非但没有减弱,却越来越亮了。当两人到达地底之时,整个地下空间就像浸润在夏日阳光里一般。 “红茶、木琴,”他指着前方的一扇门,“猜猜门后面有什么?” 雪尘轻声,浅浅言语即可蛊惑人心。 红茶率先往前几步,一把将门推开。 他瞬间呆住了。那是一片美不胜收的花林。正是他们在千寻屿离别之时,那片动人心魄的海岛桃花。 雪尘望向两人,笑容飞扬:“禁林雪阁本就有巨大的地下空间,我一直用幻术尝试重现我们的记忆。这就是我给你们的礼物!” 雪尘向花林中央走去,孤高离世,飘渺如羽化登仙。桃花飘落,在他白色的发丝上更显别致。红茶静静地看着他,眼角流露几分怔忪,小木则是低声惊呼,眼亮如星。 “棒极了雪尘哥!我想化作吹雪机,将雪尘哥吹上天!” 雪尘笑得温润。光照在他的眼睛里,映得双瞳清澈如许。 红茶一时恍惚,胸中暖流涌动,最终化为一声极低极轻的慨叹。 ▼ 时间飞快,转眼到了夜域家的祭祀节。 祭祀节是四大家族特定的重大节日,旨在纪念神女为人间的牺牲,感谢她庇佑苍生。四大家族的神社里都记载着她的故事,用各种古文字叙述,版本略有不同,不过大抵都是如下意思: 古有神女,平定凶兽,救苍生,佑人间。各族蒙神之恩赐,遂得天职,故以舞曲祝神,以祭品敬神。百代不绝,生生不息。 记时神使笔录之。 这年祭祀节格外繁忙,夜域绯许久没有来禁林雪阁。千羽雪尘瞄了个机会从夜域出走,在外城晃悠了一圈。 他这是没事找刺激。 实际上真正被刺激了的,是那天趁着机会去找他的红茶和小木。 两人偷偷潜入雪阁,没人。都以为千羽雪尘被夜域绯喊去这样那样了,担心得要命。正在两人坐立难安之时,雪尘轻手轻脚推开了门,放下一个小小的摇篮,转身把门虚掩。 等他一回头,正撞见一脸尴尬的红茶。 “啊、红茶,你又来了?”雪尘笑得非常大方,完全没有被捉脏的感觉。末了看见小木,极其高兴的补上一句:“小木你也来了?” 小木眼尖,马上明白红茶生气的信号,转移话题:“对啊雪尘哥,话说这摇篮里是什么啊,莫不是给我和红茶哥买了礼物?” “不是不是,”雪尘满眼含笑,开口明白如话顺理成章,“刚刚我从城外的药铺子那边绕回来,就看见一个被人丢弃的小摇篮,打开一看,就是他了。” 雪尘把摇篮上的布头一接,竟是露出一个小小的婴儿。婴儿生着罕见的银发和海蓝色眼睛,娇娇嫩嫩好像会出水一样。 “长得很漂亮吧?” 小木瞬间石化。 “千羽雪尘!!!你脑子坏掉了吗?竟然带回来一个孩子?!”红茶立刻对无所不能最能惹事千羽雪尘表示极度愤怒。 “怎么能这么说,他真的很可爱啊——”雪尘一脸委屈地将襁褓中的小男孩递给红茶看,红茶挥挥手推开,小男孩被他一吓,结果就开始很给面子地嚎啕大哭起来。雪尘瞪了红茶一眼,马上把小婴儿抱回来,当着块宝一样小心翼翼地一边轻摇一边哼歌。小婴儿很给他面子,很快不哭了。 但是婴儿毕竟是婴儿,总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才刚刚安定下来,他看着雪尘忽然就表情变了、雪尘鼓励地看着他,孩子张张口,终于喊出来—— “妈妈——”男孩海蓝的双眼闪烁着纯粹的神彩,声音甜脆跟咬了一口新鲜梨子似的。 “嗯。”红茶本来正打算打趣惹祸上身的千羽雪尘,结果雪尘竟然毫无尴尬,甚至露出了赚到了什么一般的得意表情,大大方方地认了这么一句妈。 应完后还特别淡然地招呼红茶一句:“怎么了?” 于是,小孩在雪尘怀里安详地不动了。 红茶感觉自己的怒气已经无可遏制地冲到头顶。他红茶什么事什么人没见过,一向都可以举重若轻,唯独这个千羽雪尘,简直是他命中注定的克星一般,常常两三句话就搞得他火冒三丈。 “我的祭蓝很给我面子你嫉妒了?” 红茶脱力:“你不觉得这面子太大了吗?” 雪尘忍不住笑出声来,结果就看到红茶非常斯文地拿起一个花瓶细细观察,似乎是突然被雕镂所吸引。雪尘饶有兴趣地凑了过去,只见红茶举起花瓶——神转折地朝雪尘砸去。 “你以为我真的喜欢这破花瓶啊?!” “好啊红茶,你竟然偷袭本少爷!”雪尘堪堪闪过,顺手还了红茶两个砚台。 ——接下来是长达十几分钟的呯呯哐哐。 最后两人都累了,背对背坐下来休息,小木无声扬唇,脑袋上呆毛转来转去。 “好久没见到红茶哥这么活泼了。” 红茶笑得无奈,却不知此时雪尘也刚好是这副表情。常年默契达成的心照不宣。雪尘回头认错。红茶想想认命。 “祭蓝是你取给他的名字吗?” “嗯。” “这么奇怪的名字?” “你知道的,我跟东方家的大公子关系很好。他曾向我介绍过一种价值连城的瓷器——反复经历痛苦,方才出落成绝品的祭蓝骨瓷。” “我知道?我什么时候知道?东方家的大公子??”听到楝这个字,红茶一阵头痛,“我说你千羽雪尘到底是怎么和这么多人扯上关系?——” “这可真的是正常交往啊!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好不好?!我是千羽少主好吗,那是东方的少主。” “我成为银铃鸟祭司的五年来,就只跟他交往了。” 红茶不解:“银铃鸟的祭司不是不可以离开神殿吗?” “确实不能。你听我说,这一点我也很奇怪,但是我隐隐觉得四大神兽,”雪尘微微皱眉,“好像并不在他们该在的地方。” “比方说银铃鸟,它是千羽的圣兽对吧,可是它偏偏跟东方楝有神奇的感应。” “咦?”木琴神经兮兮凑了过来。 “梦,楝说他只是在做梦。他每次都是入梦,然后在梦中寻找银铃鸟而来。我从不曾离开神殿,但是我就在银铃鸟身边。楝一过来就看到我咯!东方楝说我是他梦里的人,但是我知道不是。” “还有,我一个千羽,时常也会梦见被囚禁在夜域的妖龙。”雪尘说,“在我梦中那妖龙还有名字,叫路渊。” 红茶颇为不解:“这还真是闻所未闻。” “我做梦的时候也总是在寻找路渊。按照楝所说的情况,那么或许我梦到的路渊也是存在的。” “不论如何,”雪尘低下头、用再平淡不过的语调说着,“红茶,小木,事到如今,最终和我并肩而立的,只有你们。” 红茶看着这样的雪尘有些愣神。木琴安静上前一步,将两人的脑袋duang地碰在一起。 “木琴你干什么啊?!!!” “我看你要哭了。别哭。只要我们三人还在,一切就都不会改变。”木琴说着,如太阳花般笑道,“红茶哥不怕,雪尘哥不怕。我们,红茶、小木、雪尘、永远如今日。” 第56章 光·暗 转眼到了祭祀节倒数第二天。 ▼ 『禁林·雪阁』 “不对、是爸爸——” “妈-妈-!”祭蓝怒了,气鼓鼓地看着雪尘。在红茶面前他也只是装着不介意那一句妈妈,但是事实上,千羽雪尘还是很计较男子风度这个问题的。 雪尘赌气,和祭蓝互相瞪着,用完全一样的姿势鼓起两颊。 “你造反了是不是?!”千羽雪尘眼看就要发飙。 祭蓝第一次看到雪尘生气,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拿出惯用手段,嚎啕大哭起来。雪尘看着祭蓝大哭立刻慌了手脚,只好把孩子抱在怀里,反复安慰,见祭蓝依然哭泣不止,雪尘眉一皱心一横,大声冲祭蓝吼了句:“听你的了听你的了,硬要喊妈就喊妈吧,反正本少爷又不会因为你喊句妈妈就变成女人…” 这样一来祭蓝立刻眉开眼笑,趁热打铁又来了句:“妈妈——” “这孩子成精了,才多大点什么都听得懂,还故意气我——” 此声恰巧被随后进门的两人听见,来人也不客气,大踏步走进来,刚好撞见这一幕。 木琴看着雪尘笑得捂起了肚子。红茶强忍。 “有、何、贵、干?!”雪尘转身,见着是红茶和小木,没好气地将这四个字一字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东方楝寄给你的。”红茶从身后丢出一套礼盒,“说是你在东方家落下的——” 千羽雪尘的眼睛瞬间就放光了。一套白羊玉质地的麻将牌。 “雪尘哥?”看着忽然变色的雪尘、小木小心问着,背后泛起一阵寒意——凭她的经验,每次雪尘换上这种表情的时候,都必将有一场大乱。神啊请保佑青春可爱的我活着走出雪阁吧。她默默祈祷着。 “来,都坐。”雪尘笑笑,轻轻将右腿搭上左腿,姿态优雅文质彬彬,却挂着一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表情,“现在来一局如何?” “可是这个游戏貌似是四人同局吧,”对于赌博,红茶虽不像雪尘那么精通,倒也略知一二,“现在三缺一啊。” 雪尘犹豫了一秒,然后目光落到一脸懵懂的孩子身上:“祭蓝?” 小木和红茶一并鄙视雪尘,一番吵闹之后雪尘叹道,天下第一赌神今日无用武之地。 -------------------------------------------- 从前的光景那么好。如今却只能构建假象。只是当两人离去的时候,千羽雪尘孤独一人,静处于黑暗之中。他看向镜中的自己,一丝一丝收敛了笑容......千羽雪尘,你当真是个绝世的戏子。快看看这张脸,你就是用这种表情骗过他们的吗? 白发少年对镜勾笑。 镜中人眸光灵动,一笑牵起千百风情。桌上的千机人影灯微闪了一下,就像灵机一现的谜。他的目光忽然落向窗外不远处。夜域绯已经沉默地观望多时,这并没有逃过雪尘敏锐的眼睛。红发如火的男人劲拔如竹,五官英挺得棱角分明,却透出入骨的孤独意味。 千羽雪尘轻轻启唇,十分的温润雅致:“绯先生,你等很久了吧。” “这几天没有打扰,多谢了。请进。” 第57章 战神 『禁林?雪阁』 欢笑声。再多一点。 再多一点。 再多再多再多一点。 --------------------------------------------------------------- 雪尘闭上眼睛,只觉得沉入黑夜。 是不是只要笑着、我死去的时候,就不会感到痛呢。 一开始就是绝路。 到底为什么会有这间雪阁呢?千羽雪尘、可是曾经亲手坑杀了三千夜域将士。不管他付出怎样的代价,夜域绯会不杀他了吗? 别开玩笑了! 夜域今年的祭祀节缺一个活祭品。都说献出的祭品越是美丽,神女越能感到献祭者的诚意。千羽雪尘无疑是夜域绯见过最美的美人,把他献上,就是最大的德行。新君树德,这可是一件大事。 夜域留下雪尘,不过是为了这个。 对了,为确保献祭顺利,夜域绯答应等雪尘死后就放了千羽剩下的族人。也是因此夜域绯才会放松对雪尘的警惕,有族人的命做筹码,他确信千羽雪尘不会逃走。 雪尘连头都没有抬:“你来了。” “准备好了吗?”夜域绯其实算是性情中人。那日他看雪尘为救其姐血肉模糊硬是没有掉泪,心中亦有几分怜惜之情。 “准备的时间太长了。”他淡淡笑道,“现在我,很累很累,想休息了。” 夜域绯走到他身后,左手穿过雪尘凌乱的发,右手一支簪子抵着他的太阳穴。千羽雪尘轻轻笑了,倾城殊色。 “结束之前,我有一样重要的东西,能请你帮我保管一下吗?” “什么东西?” 雪尘指了指桌角那盏闪着微光的千机人影灯:“那盏灯。” “好。”夜域绯点了点头。 也不知是不是天意、此刻夜风无端卷来,门被带开,皎然的月光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流泻在人影灯上。灯中的影子开始缓缓起舞。 明明只是影舞,夜域绯的整个灵魂却在那一刹那骤然被攫住了,那凄美的舞姿,蕴含了爱和恨的千百感触、如一场永不能诉尽的离殇。 然后、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开口念了两个字,却被吹散在风里—— 母亲...... 此时他手中的簪子已经掉落在地上。 -------------------------------------- 『禁林?雪阁』 “夜域绯?”雪尘眼眸微睁,柔弱又无辜。 “千羽雪尘,这盏灯你怎么得来的???!”夜域绯扣紧他的胸口,几乎目眦欲裂。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雪尘冷冷一笑,“我自出生起就和母亲一起被放逐到千寻屿,她在我三岁那年自杀身亡,只留下这一样东西。” 夜域绯惊惶万端。这样的表情第一次出现在战神脸上,叫人觉得无来由的荒谬。 “你不是千羽的嫡子?” “不是……”雪尘说道,“是族长千羽清语大人见我可怜,才叫我改姓千羽,抚我长大。她对所有人隐瞒了我的身世,叫我认她作母亲,这样我才会不被伤害,不被歧视……” “你说千羽清语保护了你?!” 夜域绯大吼一声,如遭雷击。 ▼ 十六年前,千羽与夜域在名义上是同盟。 彼时千羽家势力强盛,而夜域处于前所未有的动乱。夜域的统治者夜域一竔完全不是帝王之材,反而像个多情种子,沉溺于花天酒地,以至于整个夜域家受到牵连。当年千羽和夜域结盟,要求夜域宗室交换人质,夜域一竔立刻就同意了。 千寻屿方面指名的人质,是夜域一竔的正室,也是世子夜域绯的生母朝阳夫人,在两个月前产下不久的次子。 这样在十六年前,夜域绯的亲弟弟、朝阳夫人的次子,被作为人质送到了千寻屿。千羽一族则送来了一位未足满月的“小公主”,其实不过是东方景叶和歌姬之女。 不久之后,朝阳夫人过度因为挂念幼子,不顾夜域一竔反对,毅然前往千寻屿探望。同年千寻屿同样以母子之情为由,将流苏的母亲,歌姬千羽清语送到了夜域。 一切就在这个时候变质了。 从千羽清语到来的那天起,夜域一竔无心国政、无可救药地迷上了这个女人,称她为毕生之爱。因为她的到来,朝阳夫人与其幼子很快被夜域一竔遗忘。夜域一竔与千羽清语夜夜笙歌,神仙眷侣。夜域绯立刻修书请朝阳夫人回来,朝阳听闻消息立刻返回夜域,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 夜域一竔见到她的时候,不仅没有丝毫眷恋,反而大加斥责。这个男人薄凉到了骨子里。 喜欢的宠到天上,不喜欢的弃之敝履。朝阳夫人,已是敝履。 绯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的母亲被夜域一竔驱逐的那天——就在大殿之上,夜域一竔狠狠地侮辱了他的母亲,丢下这样一句话——“朝阳,既然你想去千寻屿,就不用回来了。” 夜域绯在父亲的书房外跪了通宵,求他收回决定。 星灭街的砖石那么冷,冷到连星星都会陨落。可夜域一竔书房的门始终没有打开。朝阳夫人心如死灰,按照一竔的命令回到千寻屿。 不久之后,名门出身的朝阳夫人在幼子身边自尽了。 “红茶。”她在男孩的襁褓上轻轻写下这个名字,“从今天起你就叫红茶。忘记你的姓氏,忘记你的父亲,原谅你的母亲吧。” 这个幼子是一个被父亲抛弃、被国家遗忘的孩子。与其背负这些过一生,不如一开始就不知道。月影婆娑,朝阳念着幼子的名字,轻轻向灯中吹了口气,送上生命的祝福——她饱含思念的灵魂,在月下化为人影灯。 朝阳死后,千羽清语就像一道来去无踪的风那样,悄然离开了夜域。夜域一竔伤心落泪,仍视清语为心头的朱砂痣,益加思念。这促使他做了一个荒唐的决定——将千羽清语所生幼子,即夜域风音立为世子。 又过三年,千寻屿传讯,千羽清语摇身一变,成了风光无两的千羽族长。夜域一竔终于放弃迎回清语夫人的愿望,续娶亲妹夜域流光为妻。流光是夜域家罕有的鬼血之女,一年后她留下两个孩子,十维和十刈。而夜域一竔再次过起了夜夜笙歌的生活。 绯的恨意再也无法平息——支持他活下去的动力,就是为母亲报仇! 他心思奇狠,十五岁挂帅出征。仅仅一年,将四分五裂的夜域统一。十六岁加冕战神,夜域境内无不臣服。这时夜域一竔早已力不从心,力不从心,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兴趣做什么统治者。 这时,夜域绯做了一件匪夷所思之事——在自由团的马蹄之下,他用暴力手段强硬地完成了弑父篡权之举。之后他废立世子,将夜域风音幽禁于西侧塔楼。 而这一切竟无人敢非议。 同年年末,他遇见了神月风泠。 绯与风泠的爱情故事惊天动地。战神之爱既血腥又浪漫,触目惊心。传说他为她一赌倾天下。只因她想一睹银铃神鸟之风采,夜域绯一怒灭千羽全族,夺来银铃鸟,博取她欢心。神月风泠至此死心塌地。 真相只有他一人知道。 他不过想找最可笑的理由羞辱千羽一族,让自诩高贵的千羽家蒙上无法磨灭之耻。这不是心血来潮的屠城,而是早有预谋的复仇。千羽清语在破城前被绯亲手杀死。破城之后,夜域绯抓来了清语之子雪尘,让他承受最深最痛的耻辱,还他母亲的债。 可他偏偏算漏一环。 他的亲弟弟红茶并不知晓自己身为夜域血脉的事实。但是与他一起长大的千羽雪尘,却从成为祭司那一刻就尽数涉猎了千寻屿密宗,知道了红茶的全部秘密。 就在红茶将他最重要的信物——那盏由朝阳夫人的身姿所幻化的人影灯——交给千羽雪尘时开始。 一切无可收场。 第58章 亡灵先生 ▼ 千羽雪尘似乎就在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从这间禁林雪阁开始,突然灵魂出窍般变成另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只是当偌大的夜域主城中心,闪烁着暧昧灯光的情报屋里,年轻男子褪去了千羽的华服、一身黑色紧身衣勾勒肌肉线条,一把银亮匕首致命刁钻,每每在临危之际轻描淡写杀伐果断之时。 各大势力纷纷对这位情报师「亡灵先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开始并没有多少人把这个美艳男人当回事,他手中抖出的机密情报纯粹被大家当作运气。后来,某日他当着众人的面公然亲手杀了一个挑衅的来访者,手段利落残忍恶心,这一干来来往往的人才知道,这位老板不容小觑。 与此同时,在著名的佣兵集团自由团中,新晋的情报科军官红茶崭露头角。 “不过这么锋芒毕露,这位亡灵先生就不怕惹祸上身吗?”私底下夜域底层的情报员也这么议论过,“总觉得这么个凶狠作风,他早晚得出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担心那个杀人狂了?” “毕竟他也是打着夜域的名字出来混的,和我们算是一家。” “也得看人家把不把你当一家人。这家伙和上层关系大着呢。” “哎,你记不记得,”某位情报员脸上露出一抹阴险的笑容:“绯团长大婚的时候,一开场那位以色侍君的美姬?” “你是说……?!” “我跟你说件事,漆灵队长你知道吧……” ▼ 流言就像风,传得很快。 天色昏暗。年轻的自由团军官红茶敲进他的门。军帽下深邃的眼睛里隐隐有怒意。 “——欢迎回家。”雪尘抬头,白发下露出一双清如山涧的眸子。 红茶抬眸直向雪尘,平时都如月般弯弯的眸子罕见地毫无笑意:“外面的传言是真的吗?” “怎么?”千羽雪尘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浅浅一句,“他们说什么了?” “说你,”停顿许久,红茶艰难吐出一句话,羞愤得难以启齿,“你跟神月风许,还有漆灵,甚至夜域绯,就很难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雪尘一个字也不解释,自然而然地扬起唇角。眼角微挑,漫不经心。 “红茶。你说呢?” 红茶一下子异常清醒。他愤怒地看着雪尘,扬起手扇了他一巴掌,叫那张原本白皙动人的脸上瞬间浮起一个分明的红印。千羽雪尘轻轻覆上自己的脸,毫无反抗的意思,只是眸子里闪烁出冰冷。 “你是男人,是千羽少主。”红茶一下子将他推出老远,像是碰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什么叫「伊人如雪一尘不染」?!你怎么能这么……” “我怎么能这么……什么呀?”白发少年生怕事情闹得不大,轻松就把红茶难以启齿的话抖了出来,“——肮脏吗?” “你!!” “你还记得你来到雪阁那日我说的话吗。” 往日历历在目。红茶怔了一秒,突然有种心脏被剖开的感觉,千羽雪尘说的话,他每一句都记得。可是,他不知道那句话,竟然是这种意思。 雪尘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很轻,“我已经在绝路上了。” 红茶好看的眉头紧锁起来,半晌无法开口。 “你跟他们做什么了?” “我不是女人,能做什么。”雪尘轻描淡写,“不过就是莞莞莺莺,言笑晏晏。” “只是传出去不太好听罢了。” “是吗?你真的.....” 白发少年顿了顿、扳过红茶的脸。 “红茶,我要亲眼看着夜域绯在我面前断气。” “你看。”白发少年舒展衣袖,一方冰晶在他手心闪烁,美得眩目,又透出隐隐的威慑。 “这是什么?” “来自神界的灵石。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和你说。当年夜域绯破千羽城门的时候,明明完全在我的算计之中,可是我还是输了。来到夜域家这么久,我才知道到底为什么。全是因为它——因为这块灵石,蕴含着可怕的神界之力。” “我的母亲清语夫人,以她的灵力,竟然随随便便就地死在了灵石的光耀下,连反应时间都没有。”雪尘浅言。 “它本来被封印在曙光塔楼,我就用你说的那种「肮脏的手段」,接近漆灵,风许,绯三人,破开他们的心防,骗出三把钥匙,将灵石取来。” “只不过我尚无法操纵它,毕竟神域的宝物,还是需要一名真正的神使才能控制。我想即便是绯,在千羽城门前那一次惊天动地的攻击,也只是强行催动了灵石的力量,不是真的控制自如。” “可是即便是为了灵石,你也不能不顾自己的——!!” “我还有名声吗?”雪尘淡淡道,“这个时候来说不能?” “除此之外,我还要有一支军队,想想你的承诺,红茶。如果你对我真心,就在自由团待好。而祭蓝那边,我也会好好调教。” “实话说,我把这孩子捡回来不是一时兴起。我早就在调查这个孩子,历尽千辛万苦才将他找到。有一件事现在可以告诉你了,他就是来自神域的神使,而且不是一般的神使。这是什么概念,你明白吗?……” “以他的资质,只要加以改造和激发、就能成为我理想中的杀戮兵器!” “还有,之前我给你提过,梦中的妖龙。前几天我去冰封森林,找那只妖龙了,路渊果然真的存在!但是当然,我用的并不是千羽雪尘的容貌。 我以幻术化为夜域绯的形象,诱使妖龙与我比试,然后以我对灵石最大的操纵程度,将他的灵力封印在灵石之中。这样当我利用祭蓝诱发灵石力量的时候,破坏力才会更为惊人! 而且路渊将从此深恨夜域绯,必要时刻,他也会成为我们的助力……” “你在说什么啊……” 红茶看着千羽雪尘,突然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 雪尘笑得薄凉,红茶眸中万分慨痛,白发少年无声向他凑过去,修长手指扳过挚友的脸,一双美目忽而凌厉。 “别用那种神情看我。你想想,我、是、千、羽、少、主。 ——除了我,还有谁负担得起千羽一族数万的亡魂?” 第59章 决裂 灵石被盗之事很快被夜域绯发现。千羽雪尘并没有掩饰,这是迟早的事情,毕竟纸包不住火。 “你动了灵石是吗?” “兄长今日是来找我问罪的吗?” 夜域绯一下子被噎得无话可说。半晌后他终于稍稍克制,不忍伤害自己久别多年的亲弟弟:“你窃取灵石,不怕落人话柄吗?自由团的将领们并没有完全信任你。雪尘,你想要灵石,可以直接向为兄开口。” 雪尘见绯怒气渐消,当即又道:“哥,我没有问你要,是因为我知道,我要了哥也不会给。” “你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兄长将对你毫无保留的——就算是这个夜域家,哪怕是整个神梦大陆,兄长都会亲手送给你,好好补偿这些年来你受的苦。你到底为什么要盗窃灵石?” “那小尘直说了。” “兄长,雪尘身负千羽一族厚恩,夜域家囚禁的数百名千羽族民,都与我关系匪浅。能不能请兄长放了他们?只要兄长放了他们,那么灵石,小尘将原无奉还。” “千羽一族?”夜域绯迟疑片刻,“这数百人个个都与我有杀亲之仇。若是孤放他们离开,此后将不得安寝!” “我就知道兄长会为难,可我却不能置之不理。这是我欠千羽的。”雪尘仰头与绯对视,眸中闪过一丝清冷,“如果兄长执意囚禁那些千羽族民。那臣弟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与兄长一搏了!” “千羽雪尘——!”夜域绯语调低沉,周身卷动气息,散发凛冽的杀意。而雪尘是这样脆弱,只这一击,千羽雪尘柔弱的身体如羽毛一般被高高抛在空中,委顿在地。他不是来不及反击,却没有采取哪怕一点点防御措施,而是故意以最脆弱的姿态硬扛下了夜域绯的攻击。千羽雪尘知道绯对他的亲弟弟有着怎样的感情,对朝阳夫人有着怎样的感情。他不做丝毫抵抗。因为他笃定,夜域绯对自己越狠,怒气消散以后就会越愧疚。 雪尘略微动了动手指,露出一抹苍白的笑容:“哥哥,你已戮尽千羽全族,该收手了。否则早晚有一天,你也会为此付出代价!” “你这是在威胁为兄吗?”夜域绯即便后悔、却没有表露丝毫、反而进一步拔出随身佩戴的斩剑、直向千羽雪尘指去,“你给孤清醒点!” 雪尘以指覆上剑锋,那双眸子里并无丝毫怯懦,反似是对命运的无端嘲讽。绯将剑尖抵住千羽雪尘胸前,雪尘不挡,鲜血顺着剑刃流下,染透白衣。 “你若一意孤行,休怪为兄……” 千羽雪尘展颜一笑,淡淡说道:“我不怪兄长,怪我自己命运多舛,总是进退两难。”明明是脆弱的话语,却是柔中带刚,寸步不让。 夜域绯望向对方,突然意识到他的傲骨根本不曾被自己折断过。千羽雪尘温润浅言,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却隐约闪烁着深邃的亮光,就如他无数次站在千寻屿边俯瞰整座海岛时一模一样,天赋的高傲凛冽。 少年轻轻阖眸,落雪般寂静的声音仿佛散在风中:“哥哥是要杀了我吗?也好。终于,我可以见到生母了......” 夜域绯的动作陡然一滞,再也无法握紧剑柄,他突然恨恨发出一声怒吼、将斩剑扔出老远:“孤不杀你,快给我滚!” “哥……” 雪尘抬头与他正视,一个“哥”字念得柔肠百转。 “今天开始,不要让我见到你!” 千羽雪尘不再多言,缓缓起身,推门离去。漫天风雪吹进他单薄的衣衫里,将他萦绕包围。白发少年不知、从这一刻起,他的这个背影,将像是一根刺似的越来越深扎进夜域绯心底,直到再也无法拔出。 第60章 祭蓝与雪尘 雪尘倾尽手段笼络夜域高层。此间倒也没忘记教导祭蓝。 时光流转,祭蓝在雪尘的荼毒下长到五岁。 也得亏长到五岁。 亡灵末世终于一点一滴渗透到夜域高层的每个角落。 曾经和雪尘溜出夜域主城逛夜市,满街流动的人群和流萤般绚丽的灯火惹得祭蓝一阵阵头晕目眩。夜市上摆着各种琳琅满目的小工艺品和廉价首饰。雪尘最常说的就是‘祭蓝你喜欢这个吗?我没钱买。’‘祭蓝,这个我喜欢,一会我就直接拿走了,你帮我断下后。’ 曾经没按时完成雪尘布置的书法作业。当晚一叠等人高的信纸就出现在祭蓝书桌上,被魔鬼老师逼着一夜把功课重抄了100遍。 曾经无意中解开了雪尘写下的算数迷局,于是被拔苗助长地推向了无尽的未解之谜中,几乎此生不用从题海中醒来。 曾经按照雪尘的指示跑到花街招妓,练习识别烟草,以及在山谷里进行野外生存训练…… “为什么我还活着?”很长一段时间内,祭蓝也很不解。 ▼ 时光如水,就这么一点一滴过来。 祭蓝六岁。 几乎不逊于千羽雪尘的天赋俊美,早早的在这个孩子身上显露了痕迹——流雪飞霜般柔顺美丽的银发、纤尘不染的海蓝色双眼,纤细匀称的骨骼以及举止间不经意流露的风流态度。 这天祭蓝刚绘制完雪尘描述的星图,跨进禁林雪阁。 “老师?”自从祭蓝懂事以来,雪尘就一直强迫他改变称呼。六岁的祭蓝终于不再像年幼时那样叫这个人妈妈或者爸爸、而是改成了正式又恭谨的『老师』。 “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吗?” 祭蓝稍作思考,不无尴尬地答道:“好像是……赌博。” 雪尘摊手笑了笑:“为师这辈子就输过一次。我跟东方的世子楝关系很好,以前去东方古国找阿楝玩耍的时候,却输给了一个名为轩翎的少年。祭蓝,为师要派给你一个任务,和我搭伙,从他手中赢回一样东西。” “诶?”祭蓝再怎么冰雪聪明也搞不清千羽雪尘唱哪出戏。 “幻之七境。”雪尘娓娓道来,“这是由我构想,我与红茶共同开发的幻术。七境的组成是七种花,现在还差最后一种,杀意幻海,东方极乐鸟。这东西找阿楝都没用,”雪尘揉了揉祭蓝的头发、唇角绽开弯弯的弧度,“怎么想都在那个叫轩翎的——奇怪家伙——雪尘想了半天,竟然只找到这么平淡的词汇来形容这个叫轩翎的变态,自己都对自己有些生气——手里呢。” “这次的任务就是从他手中夺得东方极乐鸟?” “对。”雪尘说道,“一起去东方吧。为师带你见见世面。” ▼ 两人乘马车前往东方大陆。 雪尘一身黑衣黑纱,祭蓝则是素净的青衫。是的,为了以最出其不意的方式潜入东方,千羽雪尘戴上面纱演寡妇,祭蓝演一个丧父的可怜娃。看到一路同情的眼神,不管怎么想还是很好笑。 不过还好,进入对方主城以后,千羽雪尘终于忍不下去,立刻换成正常装扮了。祭蓝长舒一口气。 但是好景不长,很快雪尘终于忽然意识到又一个问题。事实上他和祭蓝出来、没有带够钱。坐在这家名为‘千花’的店里时,两人已经身无分文。 酒坊情调太好,奢华低调有内涵。雪尘点了些小菜好吃好喝。这家伙自小被红茶宠惯了,吃什么都得是第一流,就算他没钱也一样。 酒足饭饱,拿牙签剔了一下贝齿,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千羽雪尘把祭蓝拉过来,说了个逃票的点子。祭蓝听了以后抽了一下嘴角,恨不得当场上演一场弑师惨案。 “好吧。”祭蓝想了想不得不同意雪尘的提议。 然后这个六岁的清秀孩子端起一盏最贵最好的酒到酒坊中心、毫不吝惜地猛地一摔,当即开始骂道—— “竟然给我们这种难以下咽的食物,%^&*#@^&**+#¥,!!mp;mmp;*#@^mmp;&**+#!!” 第61章 天牢一日游 『东方古国?千花酒坊』 “竟然给我们这种难以下咽的食物,%^&*#@^&**+#¥,”祭蓝骂了半晌把各种能想出来的脏话尽数倾倒、已经不知道把老板娘的先辈们问候了多少遍,自己都累得不能行。 “你们知不知道我家主子是——” “是——”祭蓝还是难以出口,这理由编的太假了吧,想了想事已至此还是继续编下去,“当朝国君东方景叶!” “啊?” “微服私访?”老板娘刚刚回过神来,猛地一惊。 雪尘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全场立刻一片肃静。 “祭蓝。”他站起来,示意祭蓝赶快离开。 祭蓝火速跟上,两人瞬间跨出店门口。 “慢着。”千花作为东方第一大酒坊,还是有人认得国君的。否则当初像东方楝这样的公子哥也不会专挑千花作为喝酒交友的地儿。 “二位怕不是来吃霸王餐的吧。”那人一针见血。 “笑话。整个国家都是我的,况乎这小小的酒坊的小小小一顿饭?”雪尘硬撑。 “即是如此,可否让臣下看看吾王的真面目啊?” “啊?”真来了个识货的? “国主不记得臣下了吗?不应该呀,吾王不是昨儿才封臣做了御林军总管吗?” 那人摇头晃脑、只想着看千羽雪尘露馅。雪尘倒是不慌不忙、什么事儿都敢忽悠。 此刻他倒是如那人所愿摘了面具。 小施幻术,出现的当然是东方景叶的脸。对方愣了一秒,立刻三跪九叩连连求饶。祭蓝看着都觉得他可怜。毫无疑问身为东方的高官,此人多多少少有点底子,一般幻术不入他眼——就是可惜他碰到了千羽雪尘,一个不论是谁都压根别想在幻术上跟他并驾齐驱的人。 赶巧的是、他千羽雪尘还是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白骨精。 雪尘感慨了一下,为什么自己总是那么幸运,机会说来就来呢。 “你说我怎么罚你好呢?”雪尘问高官。 “这——” “先替我把钱付了。” 那人拿出钱袋,把钱给老板娘。 “剩下的当做好事,给大家分了吧。” 那人敢怒不敢言。 “倒立着走到主城东门,大喊一声‘我是猪’然后回来。”雪尘面不改色。 “可是陛下——” “东门是妓院?所以又怎么样?”雪尘嗤之以鼻,“不想在婊子面前丢脸?” “不是——” “她们比你干净得多。” 雪尘的脸上依然挂着明朗无痕的笑意,一字一字却透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刻毒。 看着高官面有难色地倒立走着,祭蓝即刻想拉上雪尘离开。 雪尘却摇摇头,微笑着:“看来我们能比预期更快见到轩翎。” “什么意思?” “不走了。” “你是说在这里等那个高官回来吗?”祭蓝再次头痛。 “对。”雪尘胸有成竹,“我要把事情闹大。” 几个钟头后那人浑身颤抖着回来。千羽雪尘将他扶起,仍然笑意明媚。然后很坦诚的,雪尘轻轻挥手,露出了原本精致无暇的面容。 “对不起了先生,刚刚我都是开玩笑的。”幻术师表面道歉,实际上毫无致歉的态度,语调依然是捉弄对方的感觉。 高官愣了比第一次更长的时间。终于发现雪尘并不是自家国君。 “你怎么了?”雪尘略微苦恼,“喂。我刚刚耍了你,给点反应好不好?” “混蛋!”高官明白以后狠狠骂出声来。一番折腾后他做了自己以后的生命里最最后悔,几乎每天都要痛哭流涕的一件事——把雪尘祭蓝这两个比鬼还难缠的家伙请进了大牢。 ▼ 『东方古国?天牢』 东方的死狱被雪尘拿来当了练武场。‘不能残害无辜者’是雪尘教导了祭蓝不知道多少遍的话,因此祭蓝的实战对象,往往就被换成了各家私狱的罪犯。 “刚刚那一剑慢了。”雪尘幽幽说着,五官淹没在黑暗里。 “要这样。”年轻男子站起身来,竟然可以在绝对安静的黑暗里继续保持无声无息的状态、仿佛他的踮脚、转身、回首都是无形的虚空一般。死囚们一个个都来不及反应、甚至只是一脸愕然地看着前方时、就已经成为雪尘的下一个猎物。 “啊啊啊啊活见鬼了!!!!!”四下忽然响起一阵尖叫声、凄厉刺耳毛骨悚然。 幻术师仍是月白风清地笑着、语调轻柔像是抚慰孩子的慈父。 “学会了吗?” 祭蓝点点头,然后很快摇摇头。 冰雪聪明如祭蓝,自是立刻明白了雪尘的用意。 “老师你,要我杀了他们?”此刻他看着雪尘的眼神是不可置信的,虽然自家师父一直给自己布置些要人命的工作,可他也确确实实在锻炼中成长了。因此对于雪尘的乱来,他自知最后不会有任何脱轨之事。然而、亲眼看着人在极度惊慌中无声无息的死去、那么弱小的、可怜的、而自己、却正像玩弄人命者一样眼睁睁看他们死,甚至还要亲手掐上他们的脖子。 祭蓝感到、很害怕。 怦怦狂跳的心脏将要从胸膛里跳出。手颤抖起来。眼神无比慌乱。 他自知跟着千羽雪尘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他不想成为杀人犯! 雪尘轻轻叹息一声,然后从祭蓝身后抱住自己唯一的得意弟子。“我知道不该逼你这么做,但是在我身边、早晚是要过刀头舔血的生活。祭蓝,不要怕,我在。你能做到的。为了我,你能做到的、对不对。” 他的心跳就这么从身后传来。和他身上总会带着的淡淡的、清冽又雅致的木槿花香一起、他的声音带有循循善诱的、极度温柔的蛊惑。他的长发轻轻擦过孩子的脸庞、微微有些挑逗的痒。 为了他下地狱也可以,对不对。 祭蓝闭上眼睛。 自己知道、唯有在他身边,才是唯一的正确。 接着仿佛神迹一般,祭蓝身上微微发出蓝色的光芒来、紧接着变成了绚丽夺目的紫。 雪尘的唇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他对这种情况再熟悉不过。 ——让我看看吧、祭蓝、看你的天职。然后,你就可以,为我所用! ▼ 看着樱花幻阵在黑夜里消融的那一瞬间,千羽雪尘得出的结论是、尚算满意。致幻、御风。算是不错的两种天职、对精神元素的操纵,以及对风的操纵。虽然远远不到‘最强’。但是,这个孩子还会有更多可能性的。 祭蓝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惊魂未定。 “没事了。”雪尘的手覆上祭蓝的眼睛。第一次杀人的感觉、即使是杀人如麻的自己、也依然记忆犹新。那种即使是折断脊髓锥心剜骨的压抑和难过也不过于此。 他明白。但是他觉得这值得、人的蜕变、自然要付出些代价。 他抱着累得昏睡过去的弟子大踏步走出狱门去。明亮的月光照在他完美无瑕的面容上、显出美丽又冷清的色调。 他看起来和祭蓝一样困倦。他知道自己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感到力不从心是不可原谅的、但是他没办法。 当他看到祭蓝那张单纯的脸上布满的忧虑而恐惧的神情。 当他回忆起自己从背后拥抱其祭蓝的时候,对方立刻放松且安心、毫无保留地将一切都交托于自己的样子。 ——他竟然双手不自觉的颤抖起来,没办法地、感到一阵难过。 第62章 东方轩翎 『东方主城?千花酒坊』 雪尘把祭蓝丢在一个不知名的旅店里,又去找千花酒坊找麻烦。 此刻这对师徒已经成功地上了通缉榜,雪尘继续来千花、不是‘出其不意’或者‘置之死地而后生’,就是单纯的两个字——作死。 千羽雪尘换了一张面皮、大摇大摆地进来、吃霸王餐、摔碗而后骂街。这次没有祭蓝替,他只好自己来。千羽雪尘突然感叹了一下,看来养个小徒弟还是有点用的。然后老板娘扶额最近怎么一直这么晦气,是不是天要亡她,结果雪尘这边又开始冒充东方家宗室成员了。 ——这回中彩的是东方楝。 老板娘要疯! 千羽雪尘轻轻一笑。他的目标轩翎,出身就是在这家千花酒坊,他明白自己的老对手对这家酒坊有多放不下。 只要千羽雪尘坚持在千花酒坊作案,轩翎必然要现身! -------------------------------------------------------- ▼ 『与此同时』 『东方主城?不知名旅店』 身着白衣的青年一刻钟前冲进了祭蓝休息的旅馆。当时窗外刚开始下雨、来人脚步极轻、自然就混在雨声里,像是幽灵。 祭蓝很快意识到来者的身份。雪尘已经无数遍向小徒弟描绘了他们的目标。一个年轻美貌的瞎子。此刻祭蓝明白了,过于写实的总结。看来就当千羽雪尘千方百计在千花酒坊闹事的时候、轩翎自己找来了。 “你是轩翎吧。” “闲话少说。你一定也明白、我不愿意见他。”轩翎直截了当地默认了自己的身份,“但是他这样犯我的忌讳,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千花对我有恩,他碰不得!” “等下他回来、你警告他——” “再这么下去、你对我动手?”祭蓝大大方方地直视轩翎,“轩翎先生,你打算拿我来威胁老师对吧!雪尘老师的实力你知道,但是我这个小徒弟的命就无关紧要了!” 看着祭蓝把自己心下猜想说得一丝不差、轩翎暗暗惊了一下。 “老师早猜到你会这么做。”祭蓝轻笑,丝毫不像六岁的孩子的样子,“那么我来告诉你他的话。” “第一,你之所以这么容易找到了我、那是因为、这是老师让你找的。他知道你不肯见他,就把我留下传话。 第二,这是我个人的好心提示。我的命绝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好拿、不信的话可以来试试。如果你想为千花酒坊省去麻烦,最好干脆些乖乖帮老师的忙。” 白衣青年额前划过一滴冷汗。几年不见,千羽雪尘比往日更加可怕、竟然提前将自己的内心活动猜的一清二楚。 “老师说见到轩翎先生后让他放心——他千羽雪尘再怎么闹,也只是为了把你逼出来,希望你合作一点。” 轩翎紧紧攥了下右拳、待几秒后松开拳头、耸了耸肩、露出一个坦然的笑来。 “他很厉害。你倒是说说、他这么拼命的找我,是为了什么?” “东方极乐鸟。” “哦。”轩翎起身,修长的腿跨上祭蓝右边的扶椅,“那你这么跟他说。当初在赌桌上输给我、他就该信守约定、别轻易变卦。还有一句。” “——想要东方极乐鸟?做梦去吧。” 轩翎踹翻祭蓝身侧的扶椅,转身扬长而去。 ▼ 雪尘从千花酒坊回来、听完爱徒的解释,结果就是—— 祭蓝雪尘一同叹息望天。 “轩翎他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也没办法。”雪尘枕着草席转狗尾巴草玩儿,“确实我千羽雪尘天天赖账厚颜无耻。但这赌桌上的帐,我还真不能不认。” “所以呢?” “我放弃了。”雪尘非常大度地笑笑,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出境,祭蓝在一边热情地帮忙收拾着、心想终于不用招惹那个一看就明白有多难缠的轩翎先生了。两人带的东西不多、又没什么钱,再加上这两位现在是通缉犯,能有命出了东方就不错了,当然轻装上阵。 于是一个钟头以后,来自遥远国度的没事找事师徒二人组狼狈地踏出东方的中心,开始回归故里的征程。与雪尘的垂头丧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祭蓝整个身心甚至到了每一个毛孔都无比畅快通透的幸福姿态。 两人低调潜行,专找小路、岔路,行进速度自然没有保证。 另外... ——如果不是雪尘非要在每张通缉令面前停下吹毛求疵或者捧腹大笑一番就会快得多——祭蓝如此抱怨。 直到到了某个偏僻无人的郊野,雪尘停下了脚步。 “祭蓝,”他转过头、微笑依然清雅美丽、宛如惊鸿掠影,说出的话却有一种想让人把他抽死的冲动,“不用走了,回城。” “嗯?”祭蓝显然没反应过来。 “我们回去吧。” “当然了回夜域啊!” “不、我是说,回东方主城。” 祭蓝不自觉抽了抽嘴角。 “这又是唱哪出?” “就是这一出。”雪尘解释,“那个旅馆里全是轩翎的眼线、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那家伙看在眼里,就算为师有什么计划,也不便跟你说。 刚刚从旅店出来的时候、还有n个人还跟着我们呢。我一直东张西望就是为了把他们甩开。不过你放心,一会儿当他们再次看见‘我们’的时候,就会被换成我一早安排好,乔装成你我样子的人。 很快轩翎就会受到‘千羽雪尘师徒已经回夜域了’这样的线报。” “所以事实上老师你有计划了?” “嗯。”雪尘在祭蓝耳边低声,悦耳的嗓音带着恶作剧般的欢快,“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呗。” “祭蓝是大功臣呢。为师趁着他被你吸引的时候,发现这样一件事——他的眼线里也有那么一个两个不中用的嘛,在我的极其轻微的恐吓威逼之下,就将东方极乐鸟的所在交代了。那我不把极乐鸟偷走怎么行?!” 极其轻微?祭蓝表示高度怀疑。 雪尘靠着小巷深处的墙壁,轻轻敲了敲从右边起倒数第三行第三块的石砖。他的手指上忽亮出一道金色的明丽火焰,然后拓展成巨大的华丽阵图。雪尘站在阵图的中央,就像是年轻俊秀的神祇一样耀眼。 “我上次来东方的时候就觉得早晚有一天要回来,就给自己留了个后路。”雪尘解释着,一边拉了祭蓝走进阵图之中,“在这里留下了一个空间封印,存放了些衣服啊首饰啊钱票啊,”雪尘有些得意地露出一个最常见的狡黠灵动的笑容,“以及作案工具什么的,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我们现在刚好可以进去休息休息,然后准备一下。等轩翎把我们忘到一边了,我们就即刻出击。” 祭蓝非常失望...... “今晚,让我们拿下东方极乐鸟。” 第63章 十二阁 ▼ 这对师徒轻巧溜进的时候月色正深。 东方是花的国度,轩翎所居住的十二阁,更是处处留下花的秘语。这一点从十二阁阁名就可以看出来。若是白天里作为贵宾从十二阁正门进入,细细玩赏一番,则会发现这些别样精致玲珑的亭台楼阁风情万千地在你面前一一出现。 【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 十二阁的第一阁是牡丹。千朵名花齐齐绽放鲜丽如血,仿佛将世间万物溶进这一片摇曳花海。 【唯有山茶殊耐久,独能深月占春风】 第二阁,山茶。纯白之花芬芳动人,在月下反射着幽秘的光辉,如同半遮面纱的仙子。 【轻肌弱骨散幽葩,更将金蕊泛流霞。】 三阁秋菊。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四阁寒梅。 【飞霜早淅沥,绿艳恐休歇。】 五阁幽兰。 此外还有第六阁芍药、第七阁杜鹃、第八阁芙蓉、第九阁夜桂、第十阁山桃、第十一阁白杏、第十二阁水仙。 雪尘深吸一口气表情沉醉:“奇哉绝哉,真是会享受.....!” “所以呢、老师你介绍了这么多、东方极乐鸟到底在哪一阁?”眼睁睁已经潜入了牡丹主阁、祭蓝还没明白雪尘的计划是怎么一回事儿。 雪尘笑笑,停步望着祭蓝。黑夜里只听见师徒二人极轻的脚步,空灵得像是踩在猫咪脊背上的雨点。 “一切谜题都有迹可循。”雪尘企唇道,“祭蓝你可知道,七大名花代表了七种含义?比如说——” 祭蓝的周身忽然被樱花环绕,夜月的光辉映在雪尘的冰雪无欺的面容上。雪尘在这绚丽樱花中望向祭蓝,眉眼都浸润了淡淡的芬芳:“境之一,夜樱,代表爱恋。” 祭蓝看着雪尘,觉得幸福得有些恍惚。 “祭蓝,夜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幻想。这都是老师对你的期待和祝福哦。”他望着自己的小徒弟,毫不掩饰满眼的宠溺。 祭蓝不由自主地向雪尘靠近,双臂展开想要拥抱对方,结果夜樱瞬间消失在黑夜里。一同凝固的还有雪尘的笑容。千羽雪尘向后退了步、不知有心还是无意、避开了祭蓝。 “而境之七、极乐鸟,代表终结。极乐鸟将生命带去远方,被它诱惑的人含笑迎来死亡。” 祭蓝不自觉地退了两步、低下头去。千羽雪尘总是这样捉摸不定。他的感情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东方极乐鸟是有灵性的、即使片片凋落也不会死去,再次聚集时仍可变为完整的花。祭蓝你说、你若是轩翎、怎么藏花是好?” 祭蓝并没有认真听雪尘接下来的话。 于他来说,那句期待和祝福已是自己存在意义的全部,不论是真是假。 “东方极乐鸟不单独在任何一阁,”祭蓝说,“它的每片花瓣却在。弟子知道,传说中的东方极乐鸟刚好是十二片花瓣。” ▼ 正如祭蓝所推测那样,东方极乐鸟的花瓣分散在十二阁诸阁之中。这可是个大工程,为了争取时间,祭蓝和雪尘分别从相反的两个方向入阁,同时两人各带了一只传声贝,以此保持联络。 此时祭蓝刚刚来到红莲阁。他绕着花池转了几圈,却没有看出莲花间有什么玄机。忽然一道月光闪过,池水乍起涟漪,风动之间云破月摇,满池莲花摇曳生姿。正在这幻影缤纷的美景之中、祭蓝却捕捉到某种说不出的错乱感。 云破月时阴影流转、不远处东方主宅的红色阁楼被云翳遮蔽,半明半暗彷如割裂,然而这满池莲花却是不管怎样都不会被阴影覆盖,哪怕皎月全然隐藏在乌云之下,莲花依然妖娆多姿,似乎本身就能泛出光亮。 祭蓝脑中忽然闪出一个念头。 他深吸一大口气,像是鲤鱼一样悄然跃入水中。 此时已是深秋,本该透骨寒的池水竟然如瑶台的春泉般温润,祭蓝睁开眼睛,一点点向下游着,立时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原来这满池莲花竟然都是无根的,更令人惊异的是,一般宫苑的水池最多数十米深,而眼前的池子、竟然让他觉得深不见底。 祭蓝意识到前方一定有自己想得到的东西、他凭借过人的水性不断向池底深潜,终于发现了这一切奇异的根源。 东方极乐鸟的一片花瓣、正安静隐匿在无限的深水之中。这片花瓣强势地夺去了池中莲花的生命,自己之前所见的满池艳丽红莲原来早已死去,只是因为东方极乐鸟的关系不腐不朽。 祭蓝触及那片花瓣藏入袖中,暗流返回水面。 ▼ 事情要是真这么顺顺利利地结束了,他东方轩翎也就不用在东方混了。 虽说一路雪尘和祭蓝小心隐藏行动,十二阁被闯入的情报还是准确传到了轩翎耳朵里。枝丫上的鸟雀即是轩翎的耳目。 小少爷从梦中惊起,随便披起一件薄衫,飞身地向雪尘所在的第五阁赶去。 东方十二阁分为东西两个方向。向东六阁为狭窄幽暗的栈道、布满暗器机关,并有毒物镇守;向西六阁因为靠近住宅,并未设置什么特别过分的拦截机关。雪尘一开始向东入阁,就是为了将较容易通过的西向六阁留给祭蓝。 “能走到这里,不得不说,”轩翎轻转桃花扇,“雪尘先生好身手。” “多谢夸奖。”雪尘的表情那叫一个真诚恳切,“现在这十一片花瓣已经在我们师徒手里,如果我没猜错,第六阁芍药因其色彩绚丽太容易被发现,并没有藏极乐鸟的花瓣,那一片多半还在轩翎少爷您手上吧。您看我们这一路风尘仆仆多不容易,就把它送了吧。” “真是无耻啊千羽雪尘——”轩翎讽笑着尾音上扬,“明目张胆来盗人珍宝,还说得这般理所当然。简直就是恶行昭彰,也不知道阿楝看上你哪一点。”到这里轩翎戛然而止,似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随你说喽。”雪尘反身取剑,一道寒光闪过,恰巧被轩翎的扇子格住。 “干什么?” “你这样逼我,那我还不得动手抢夺啊。”雪尘流露一抹戚戚,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千羽雪尘!”轩翎当即一怒,转腕将折扇直向雪尘手中那把银光耀眼的长剑。令人意外的是,轩翎的折扇虽为纸质,舞动起来却彷如数把又锐又薄的刀片组合在一起那样犀利狠辣,攻势丝毫不弱于雪尘手中的名剑“凤栖梧”。 折扇突然从轩翎手中脱出再从雪尘身后折回,纸面在空中旋转着,接着自一个刁钻的角度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雪尘眸光一闪当即顺着纸扇大弧度倾身躲避,纸锋擦着他的面颊堪堪划过,在他秀丽的面容上留下一道血丝。 第64章 赌注 雪尘脚步一滞,表情微微变了。不再显得玩世不恭,而是罕见的认真的神色。东方轩翎最不愿见雪尘这副表情。若要跟千羽雪尘硬碰硬,他很难讨到便宜。 “二公子的飞花扇比当年更为精进了。”雪尘执剑向轩翎沉步走来,剑尖在地上划出银色发光的痕迹,“可是二公子一门心思在我身上,是否因此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千羽雪尘此言一出,轩翎当即打了个激灵。东方轩翎一向对雪尘抱有尖锐的忌惮和厌恶,今夜轩翎突然得到情报,说是千羽雪尘公然闯入十二阁盗宝。面对雪尘的大胆挑衅,轩翎一时锐意纵横,只想除千羽而后快,他想也没想,就直向雪尘所在处赶来。 轩翎没来由的心思烦乱。因为在他心里隐隐感觉到、会有什么事、自己输不起。 “二公子,我可是带着自家小徒弟祭蓝一起进来的。我有一个交代,就是让他潜入十二阁中第九阁随时待命,”雪尘目光微动,从袖中取出一只传音贝,“阿楝正在卧室中酣眠吧?只要我一声令下、让阿祭做点什么,他的性命可就堪忧了。” “千羽雪尘,我兄长不是你的挚友吗?!兄长对你有多厚爱,甚至超过了对我这个弟弟!你竟然——” “嗯,可惜极乐鸟在你手里,不在他手里。偏偏你又太聪明了,我想过让楝帮我从你那里骗取极乐鸟,却又怕打草惊蛇。” “你到底想做什么?”轩翎不甘示弱,“阿楝那么强,不会输给你那个小徒弟的!” “带祭蓝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雪尘口吻冰冷,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他身上有一个杀戮封印。” 轩翎望着雪尘微暗的眼眸,一种悚然从尾椎向上攀升。东方轩翎完全明白这个封印意味着什么。 “杀戮封印,以命换命。你信不信我一声令下,祭蓝立刻就能杀死楝,当然,代价就是……” “千羽雪尘,你怎么能给自己的徒弟用这种东西!!你也不可能会伤害阿楝,你不过是想诓我一把罢了!” 雪尘一步一步逼近轩翎,神色轻蔑刻毒。他看起来还是有种阴郁的美丽,却让人无暇欣赏,唯有无尽的恐惧,“你当然可以这么想。但是,万一我不是诓你的呢?” “不过是一个徒弟,再收就好。可你呢,轩翎、”雪尘顿了一顿,“你敢拿阿楝做赌注吗?你和他是不和,但是你能允许他死在别人手里吗?” “东方楝,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羁绊了,没有他,你就是孤魂野鬼——!” 轩翎折扇脱手,恨恨地看了雪尘一眼。 对方却带上了挑衅的淡淡笑容。 ▼ 离开东方古国的时候,祭蓝并没有多问雪尘后续的情况。他的老师一直以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略带彷徨、甚至落魄所措的神情兀自走着。 没有笑容。 第一次,千羽雪尘似乎有些怀疑自己的抉择。东方极乐鸟终于被自己收于掌中、但是心里却不断有浑浊不清的思绪千丝万缕的萦绕着。变成一个永远打不开的结。 回程平静。 这样一个问题始终在祭蓝心里。自己和雪尘离开夜域前往东方的时候,雪尘交代过、极乐鸟应该由他祭蓝、亲手赌回来。这件事情他是上心的,可这次最后的花瓣是由老师带回来的,是不是这意味着、老师对自己失望了呢? 这样想着、祭蓝的神色无法抑制地变得难过起来。雪尘倒是先显出对祭蓝的体贴,意识到徒弟的异状:“祭蓝、你怎么了?” “你是不是对我失望了。”祭蓝忍了很久、终于大声问他,“不是说由我把东方极乐鸟赌回来的吗,为什么最后一步没有交给我?” 雪尘微微扬了扬唇角、终于一下子笑出声来。 到底是个孩子。 就算是跟着他千羽雪尘长到现在、祭蓝也不过是个任性得可爱的小孩子而已。 “啊,那个时候想让祭蓝在赌桌上会会轩翎的,毕竟跟他交手很有趣。”雪尘解释到,“至于这次来东方、那家伙对我防得太严了、没能找机会让你上他的赌桌,是我的过失。” “再说、祭蓝。”雪尘浅笑着看着他,他双手抚在祭蓝瘦弱的肩膀上,目光宠溺而温柔,“这次确实是你、是你把极乐鸟赌回来的。老师我、非常感谢。” 这么说着、雪尘脑海里忽然绽放出一个又一个祭蓝的表情来。 祭蓝兴奋地炫耀自己的剑法、祭蓝练习茶艺时被茶水烫到手而吃痛委屈、祭蓝看着堆积如山的作业唉声叹气。很多很多笑着的、哭着的、害羞的或是恼怒的。那些是一点一点变得生动起来、一点一点由自己亲手抚养而变得成熟起来的、祭蓝的样子。 偶尔会抱怨自己的教学太严苛、布置的任务太刁钻或者期限太短、即使如此,为了看到自己满意的表情、为了听到一句自己的称赞,仍然会保质保量完成自己要求的祭蓝。 可爱的不像话。 那是唯独属于他的,他的祭蓝。 心下竟然不忍。 “老师啊。”看着雪尘忽然变得复杂又难过的神色,祭蓝忽然心下慌乱,“怎么了、我不该问的,我说错话了是不是。” “雪尘老师。”他习惯性地拽住面前这个男子的衣角。每次他不安时都会向雪尘寻求依靠,而雪尘、一定会抚着自己的头发、安慰自己。 可是此刻的千羽雪尘却不似往常。 “祭蓝。”他有些犹豫、仿佛接下来的话将耗尽自己全部的勇气一般,“你、相信我吗——信赖我吗?愿意呆在我身边吗?我们相处的这些年月、在我身边的你、喜欢着我、甚至…爱着我吗?” 祭蓝忽然轻轻颤抖起来。 老师他、那个一向笑得没心没肺、玩弄人命的家伙,他上不敬天地、下不畏鬼神,此刻竟然这样不安的、甚至有些渴盼地望着自己。 祭蓝一下子懵了。 胸腔里冲撞着呼啸着滚烫的感情,将要把这小小的身躯化掉一样。 “那当然。”他回应他、声音颤抖着,湛蓝的双眼如同倒映星辰的深海一样纯净美丽。 “那当然了!”小小的祭蓝大声冲雪尘喊着,诚挚无比,“那当然了!当然了!当然......当然.......当然!我对雪尘老师、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爱!” 风从二人面前轻悄而过,带起秋叶翻转零落。低低的声音有如呜咽一般。 “那么…即使我,即使我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或许伤害到了许多人。祭蓝也、”雪尘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声带、去顺畅地说出后半句话来,“也依然、依然——?” “是的!”祭蓝猛地扑向雪尘的怀里,仿佛害怕某件心爱的东西就这么消失了一样。他已经不忍听到自己的老师将后半句话说完,“永远、永远最最喜欢。” “雪尘老师、我永远、永远最最喜欢!” 可是被孩子紧紧拽住的雪尘却终于不能自持。泪水沿着他白皙的脸滚滚落下。不知道是积压了多久多久的痛苦和悲伤、终于一次性的、原始而赤裸的展现出来。第一次卸下所有面具和伪装的千羽雪尘、抱着自己心爱的徒弟痛哭失声。 那是终于得以表达的隐忍之痛。 却混合了看见希望的欣喜来。 这个小小徒弟的信任和爱、不知不觉在他早就干涸枯萎的心脏里,涌出温暖湿润的细小溪流。 可是此刻的他并没有选择抓住这束光明。即使已被祭蓝的呐喊唤醒了心灵、年轻的幻术师依然非常明白自己孤独而黑暗的前路。 他对小小的弟子轻声呼喊着。温柔而绝望。 “那你不要爱我。祭蓝。” “不要。” 第65章 风音 结束东方之行后。 雪尘回到夜域后立刻与红茶碰面。这一次出乎意料、他让红茶将木琴也带来。以前木琴总是对尘、茶二人对她的过度保护百般不满、这一次听说雪尘主动喊自己来,本来正在与小动物玩耍的木琴立刻丢下手中的活计,笑容灿烂又鲜明,眼睛睁得大大的活像只小兔子。 “你们终于想起来喊上本姑娘了!” “木琴,这次计划你是关键人物。” “我们现在已经到了决战前夜。灵石如今在我手中,而祭蓝,已经开启天职,有条件利用灵石。这样一来,不管是统治力量,还是武装力量,都已经在我们手中!”雪尘这样对二人分析,“但我还有一个隐忧。有一个不安因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 “什么不安因素?” “夜域家的最强血统,鬼刀十夜的持有者,夜域十刈。” “十刈?”木琴愣了一下,“我好像有所耳闻,夜域家的三少爷,也是十维的孪生哥哥。可是,他明明只是个小孩啊……” “他是小孩,却是最强的鬼血。夜域家作为四大家族之一,战力却比其他三家都优秀,那是因为他们的血脉并不是来自神女,而是来自极恶之鬼!夜域十刈的鬼血,是夜域家几百年来最纯粹的。” “所以我想——”雪尘说着,目光转向一脸天真的木琴。仿佛与雪尘配合好了的、红茶亦转头看向小木。 “怎么?”木琴并不明白一向将自己视为掌中宝贝的这两个男子究竟想做什么,“什么事啊、你们两个又商量好了——” “因为鬼血的关系,夜域十刈几乎永生。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办法能够除掉夜域十刈。那就是开启埋骨之地的大门,把夜域十刈打入只属于鬼的死地中去,永不得返!” “我需要这样一个棋子——他必须拥有夜域家的血,经过吞噬之门的测验,才可以开启埋骨之地。所以,他只能是夜域绯,夜域风音,夜域十维,当中的一个。十维绝不可能与十刈为敌,十刈是她的孪生哥哥,她最爱的人。另外,夜域绯也完全没有理由对十刈出手。 只有夜域风音,他是千羽清语与夜域一竔之子,从小受尽绯的冷眼,七岁开启天职后,又常常不能控制自己的力量,离群索居。他就是一个把自己囚禁在孤岛上的可怜小孩。 小木,我想把你安排在夜域风音身边。” “我需要借夜域风音的手,借机除掉夜域十刈,然后,放手与夜域绯一搏!” 一开始对于木琴,千羽雪尘是不大在意的。这女孩善良天真、关键时刻必指望不上。他甚至觉得她的善良会毁了他的一切计划。可是此时他发现了小木另外的闪光点——对于夜域风音这样从小冷清孤僻的少年来说,木琴这样天使一般的少女,绝对无法抗拒。 她一定会按照自己计划的那样、成为风音生命里最明亮的光芒。 正如雪尘说的那样,其实夜域风音只是个可怜的孩子。自从天职觉醒开始,这位二少爷常常不能控制自己的力量。因为这个缘故,夜域绯勒令他独自搬到主城西侧的一座偏楼,从此不再和外界联系。对于夜域家,这就是个弃子。 这样的处境——一定很寂寞很难过吧。 “你去陪他好不好?”千羽雪尘靠近打小就和自己亲密无间的少女,语调却是那样冷静清晰、似乎小木也不过是一单买卖罢了。小木仰起头、刚开始时错愕、终于明白之后开始惶恐。 见雪尘不再说话,少女求救般望向红茶:“红茶哥呢?一开始也这么想吗?这也是红茶哥的愿望吗?” 他在动摇。 自己明明是想要保护她的。但是。事已至此、他不能让雪尘这么多年的心血白费。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不去看她:“是。我和雪尘一早就这么商量好的。” ▼ 她心甘情愿成了他们的工具。 按计划好的地点时间出现在夜域风音面前。她从花丛中走出来、笑容纯洁无瑕。那时候她背后正有无穷无尽的瓦蓝色天空,洁净得像玻璃一样。 ——你和他聊聊母亲。 千羽雪尘这样向木琴交代。 ——我猜,那是他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风音少爷、风音少爷。”那是一种很美好的声音、仿佛扩散了淡淡的花香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十五六岁的少年问她,“你是谁?” 一遍又一遍的、夜域风音询问着面前如花少女的名字、认真的样子显出一种笨拙的可爱。 “木琴。”她说,“家里人都喊我小木。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那是一片与世隔绝的美好居所。” “木琴?”少年略微思忖,“就是敲起来叮叮咚咚会响的那种乐器喽?” “啊、对!”小木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像是——” “没趣。”风音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那是小孩子玩的东西了。” “才不是小孩子玩的东西。”小木立刻反驳,“在我的故乡、木琴是母亲们在她们孩子临睡前演奏,用来使人安宁的宝物。它敲击起来的声音就像母亲的摇篮歌一样、永远温柔。” “母亲?”夜域风音似乎对这个词很敏感,神色瞬间黯淡了些。 长兄夜域绯明面上就一直不喜欢自己、总把他称作“那个女人的孩子”。那个女人,他知道是指千羽清语。风音几乎从来没有见过母亲、也并不明白哥哥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厌恶。 他觉得自己就是被母亲抛弃了。父亲爱他,爱到骨子里,但是兄长竟将父亲杀死,他就这样失去了父亲。 再然后,他又被兄长冷眼相待。可是风音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小木用那样向往的神情提到「母亲」的时候,心口竟还是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你的母亲、是什么样呢?”风音是千羽清语的孩子。清语离开夜域之时,风音尚年幼,对于母亲印象不深,但是和所有孩子一样,他对千羽清语充满了好奇和憧憬。 “她叫……千羽清语。” “父亲说,那是他此生见过的,最美好的女人。容貌品性都无可挑剔,还拥有卓绝的灵力。父亲很喜欢我,因为我与母亲长得极其相像。” “她必定是个大美人,”小木轻轻伸出食指,大胆地描摹着风音的轮廓,“毕竟少爷长得这么英俊呢。” 夜域风音竟然突地脸红,不再看小木了。 两人这样有一句没一句聊着,不知不觉天就黑了。小木嬉闹着说再见,却一把被风音抓住手腕。 “明天、还会来吗?”那是一种小心翼翼期待着的、稍微带着渴望的眼神—— 以一种毫无戒备的样子,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缕希望。唯一的一缕希望。谁也不知道——他在这个孤岛上,孤独到了骨子里,早就快发疯了。 “会的。”小木答应着、心中似乎也被风音的快乐传染了几分。 彼时的夜域风音、单纯得让人心动。 第66章 雨 事情发展正如雪尘预期那样按部就班。 “你教他控制天职。”千羽雪尘又一次交代道,“他的天赋很好,不逊于夜域绯。他之所以无法学会控制天职,是因为夜域绯不想让他会。” “等他的状态稳定下来之后,你为他演奏祷之歌。” “祷之歌?” “嗯,他会喜欢的。”雪尘浅笑、温柔又凛冽,“这首歌能唤醒人心中残留的温暖。” 秀丽的容貌、开朗的个性、木琴的美不仅符合风音心中恋人的模样,亦补足他对母亲的怀念。一切正如雪尘所说,夜域风音的天赋很好,只不过一直被夜域绯恶意引导,才无法控制天职。 在木琴的帮助下,风音领悟神速,对精神元素的控制愈加炉火纯青,战斗能力突飞猛进。不久之后的晚上,小木常常出现在夜域风音的房间里,演奏千羽流传的祷之歌。 像极了千羽清语的味道。 夜域风音再也放不下木琴了。他在感情方面是个天真单纯白纸一张的小孩、在千羽雪尘眼里弱得不值一看。 “雪尘,”这日木琴走近门来,脸色苍白地望向白发少年,“他向我求婚了。这是不是太过分了啊?” “哦?”雪尘微微惊疑的模样,“怎么会这样的?” 这一说是怎么忽然上了台面,他心里清楚得很。 几天前的某个晚上、千羽雪尘幻化为侍者、在夜域风音的下午茶中加了烈性情药,在药物驱使下,风音强迫了木琴。小木挣扎哭泣了整个晚上、恨极了夜域风音,不明就里的夜域风音也是愧疚之至。这种情况下的夜域风音破釜沉舟。他直接和夜域绯戳破,要迎娶木琴为妻。 这事来得突然,夜域绯震惊之至。自由团情报科立刻展开调查,诸多隐藏事实浮出水面。夜域绯很快获悉,这个风音意欲迎娶的小木竟是幸存的千羽族人,拒不同意这桩婚事。风音恼怒至极,却无计可施。 就在此时,按照千羽雪尘之意,木琴开始向风音有意无意地透露一些信息,说当年正是夜域绯逼走千羽清语,害得风音从小与母亲天各一方。不仅如此,千寻屿破城之时,就是夜域绯亲手杀死了千羽清语。 夜域风音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却被夜域绯剥夺了一切。 终于,夜域风音不堪忍受。他意恨难平,向夜域绯发起决斗。 风音言若是自己获胜,夜域绯就不能再阻拦他成婚,后者当即应允。可是事实上,就在决斗之夜,夜域绯派人将木琴劫走,囚入死狱。风音在决斗之后发现木琴失踪,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千羽雪尘终于款款出现在风音面前—— ▼ 『夜域主城?西侧偏楼』 雨。 铅云压得很低,风动的声音仿佛某种遥远而悲凉的呜咽。 少年的胸腔里似有一团死火,绵绵延延地烧灼着,将他的眼眶都烧干了,一滴泪也掉不出。雨落在少年瘦削的肩膀上,勾勒出他纤细的线条。夜域风音闭上眼睛,沉入一片黑暗。 “笃——笃——” 他闻声抬眸。 来者是一名白色长发的少年。少年反身将门合上,伞随手靠在门边。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利落清致,比任何一个夜域侍者都来更为清雅有致。白发少年抬眸夜域风音对视,唇边骤然勾勒一抹浅浅的弧度。那笑意本就惊艳、却又带着一丝冷冽。风情万端莫过于此。 风音脑海中有一根弦突地松动了。 仿佛一把尖刀刺进心脏,汩汩地流出鲜血。 他有印象。那是曾出现在他面前的一具残破之躯。是的、那东西只能叫躯体——惨不忍睹。白发少年的手臂因为被马蹄踩烂而露出森然白骨,却执着地不断用灵力重新凝聚,然后又一次一次被踏得粉碎。事情到最后,数名狱卒都因为生理不适干呕起来。可是就在那名少年略显憔悴的脸上,竟十分清晰的挂上了一个玩世不恭的微笑。 原来当日提审现场,夜域风音也在那些狱卒之中,负责亲自传唤千羽一族的大祭司千羽流月。这是夜域绯刻意安排的,因为雪尘与夜域风音一样,都是千羽清语之子。 ——让清语的孩子相残,是绯刻意安排的报复。 夜域风音失声道:“千羽雪尘。” “二少爷。”雪尘回应道,“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知道你的心上人被软禁,”千羽雪尘调侃着,一双凤眸带着促狭的笑意,“我又刚巧知道救回这女孩的办法,来问您愿不愿意开个价。” 夜域风音当即透露一丝鄙夷。千羽雪尘可真是个合格的情报贩子,句句都这样透彻利益的味道。 风音眼中透出一丝锐利:“我自然不惜这几个钱。” 千羽雪尘摇了摇头:“二少爷莫要会错意。” 夜域风音稍作思索,复开口时目光坚定:“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听你的。千羽雪尘,你有什么计划?” “很简单,你只需要利用一个人,”雪尘浅言,“夜域十刈。” “说起来,比起和夜域绯,你倒是与我更像兄弟。”雪尘轻巧靠近风音,目光如雪般温柔而冷,“你不这样想吗?夜域绯心中的亲人,只有夜域十刈罢了。你算什么,不过是‘那个女人的孩子’,而夜域十维,嗤……”言及此处,雪尘喉头滚动,蓦然发出一声冷笑,“一个灵力不稳的病秧子。” 夜域风音一阵沉默。少年的目光变得冷而阴鸷。他整个人稍微往后斜了一寸,完全隐匿在阴影之中。 “十刈只是个小孩……你让我利用他……?” “你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你要我怎么做?” “取他代之,夺取鬼刀十夜。这样,夜域绯将不再能威胁到我。”千羽雪尘问道,“我会亲手把他拉下马,到那时候,你想娶谁都可以。” “能。”风音垂眸轻笑,“而且只有我能。” “第一,我素来低调沉默,十刈对我毫无防备。 第二,我的天职是精神控制。一个毫无防备的人,对上一个能够操纵精神元素的人,就算十刈他是最强之鬼,但他压根没有机会出手。 第三,我和绯,十维一样,具有开启夜域禁地——埋骨之地的资质。十刈近乎永生,想要除掉他,除非将他困入埋骨之地,永不得返。” “你算好了,不是吗?这样的滴水不漏,环环相扣。” 夜域风音眸色暗沉:“千羽雪尘,你明知故问什么?” “第四,就算我什么都猜得到,也只能听你的……因为我真的很爱木琴。我不知道是不是连这也是你设计的,但是我陷进去了!” “我是单纯,可我并不傻。”风音眼中第一次闪过鹰隼般的光,这抹光来自他同母异父的兄长的磨砺。 “你太可恨了,千羽雪尘,太可恨了。” 第67章 失落的飞鸟 『夜域主城?东厅』 夜域绯正在伏案疾书。橙黄的灯映下来,让他的轮廓柔软几分。 战神略显疲态。大厅中心的云石吊灯似乎被风吹得惊动了一下,绯抬手轻轻揉了下眉心,书架上尘封已久的水晶球,忽然晃动起来。那个水晶球属于千羽雪尘—— 夜域绯先是微愣,之后稍显狐疑。决裂之后,雪尘就不再与自己往来了。夜域绯动了下水晶球,千羽雪尘清冽干净的嗓音传来:“我是雪尘。” “我想和兄长见面——” “孤说过,不想见你。” “那这个水晶球哥哥就不会一直留着了。” 千羽雪尘轻轻说到:“风音今天找过我。” “风音找你?为什么?” “兄长该知道的,为千羽一族的木琴。”千羽雪尘说到,“总归请兄长见我一面,弟弟再详细向您禀上——” 夜域绯想了想,语调深沉:“就凭风音找你,就足以让孤破例吗?” “不足,但我的性命,足吗?”雪尘道,“我将不带刀兵前去,见面地点是自由团的大本营天空城,到时任凭兄长处置。” ▼ 「建筑在很多人的痛苦之上,但是可以换来更多人的幸福。这样的话,会有人原谅你吗,千羽雪尘?」 「会吗?」 -------------------------------------------------------------------------------- 『自由团本部?天空城』 自由团的总部天空城。 对自由团团长夜域绯,天空城来说是一个交易的理想场所。可是对千羽雪尘来说更加理想,因为有红茶内应。白发少年沿着深深的长廊前进,不经意地哼出不成调的曲子。逐渐向议事厅走去。月光透过落地窗打在白发少年身上,他一身白色大氅锐气毕露,妩媚柔弱全部褪尽。少年的靴尖在一块块大理石石板上轻轻踏下,发出清晰的声响。月光从天窗射入,空中的细小尘埃宛若飞扬。 千羽雪尘推开偏门,夜域绯亦刚刚到来。两人目光正好相对。这一瞬的相视沉默而复杂,犹如悠长时光恒河的回眸。 “雪尘。” “哥哥。”千羽雪尘微笑,在夜域绯正对面坐下。 看到千羽雪尘的装束后,夜域绯眼前一亮。这是夜域宗室子弟的制服,雪尘从未穿过。他有些激动。 “你不是不一直不愿穿我夜域的衣服吗?” 雪尘仰头与他注视,目光沉静锐利:“为了木琴,穿就穿了。” 夜域绯脸色一沉、双手像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霎时松开。 “雪尘请求兄长的仁慈。她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对兄长不会造成任何威胁。” “求我仁慈?”夜域绯脸上笑容凝固,将少年拉近,“你说,当年母亲她也不过是个弱女子,千羽对她仁慈了吗?” “是父亲不对她仁慈,不是千羽。”千羽雪尘目光沉冷,轻轻说道,“哥算错帐了。” 夜域绯眸中流露无尽嘲讽。 ……千羽雪尘。我竟以为你会服输。 夜域绯并指端起了酒杯:“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臣弟不是来求,而是来换。”雪尘眼底乍现一抹冷光,他身体轻轻后倚,雪羽大氅衬得一身高贵淡漠。 “如果兄长肯放她。我愿放弃亡灵之名,再也不与家族作对。否则,我就和风音联手,玉石俱焚。我与他,再加上我手中的灵石,风音手中的鬼刀十夜,就算是兄长你,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鬼刀十夜……?鬼刀不是在十刈手里吗?”夜域绯突然抓起雪尘的领子、劲瘦的指狠狠攥住对方的胸口,“千羽雪尘,你竟然对十刈出手了?!” “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雪尘淡淡道,“我呢跟哥一样,无所不为。” “就只是为了区区木琴?你竟然做到这种程度?” 雪尘眼睛冰冷,他死死盯着夜域绯,下唇轻咬,近乎苍白的唇色滴出鲜血。然后他突然轻轻笑了。白发少年两指收拢,从怀中抽出一张微光闪烁的灵符。 “你应该知道她不是什么‘区区木琴’。” “哥让自由团情报科查过了,她出身千寻屿,对吧。千羽的族民对哥避之不及,她怎么就出现在夜域家了呢?那是因为,她是随我而来啊。” 雪尘怀中的灵符飞于空中,展现在绯的面前。 夜域绯刹那一怔。 别人或许不知道,身为夜域之主的绯却不可能不知道。神梦大陆同行的三大契约,血契,死契,灵契。雪尘展现的这张,是只在四大家族内部,才会特别使用的血契。如果违背,将日日受锥心之痛,直至活活痛死。 “就在五年前,我成为千寻屿祭司的时候,分别前我为了让她安心等待,于是与她缔结了血契。” “你,你竟然与人缔结过血契……”这是绯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这么要命的东西……千羽雪尘这样的人,竟然会做吗? 不过夜域绯不知道,千羽雪尘手的血契并不是他和木琴的,而是红茶与木琴修行时所结下的。血契的真伪可以通过鲜血在灵符上的交融形状来验证。为了防止夜域绯怀疑有假,他已经准备了红茶的血。至于木琴,当然会乖乖配合的——夜域绯恨恨一眼、松开了雪尘的衣领。 “没想到你对这女孩、竟这样珍视!”夜域绯怒道。 “好吧!”夜域绯死盯着雪尘的眼睛,“我可以答应不杀她。但我有一个条件。” “兄长请讲。” “以汝之命,侍奉于我。”夜域绯眼眸忽厉,“你必须在我身边,终生不得造次!” “五年前你为了让木琴安心,可以与她结血契,如今你敢以这个条件,和我结死契吗?” 白发少年冷清出尘。 “哥果然还是不放心我。” 夜域绯不禁生出一丝愧,然而没曾想千羽雪尘主动伸出了手腕,匕首浅浅划出血痕。 “我答应。” 夜域绯几乎呼吸停滞。 这是他多久以来梦寐以求之事啊,一个真正的家人。千羽雪尘是朝阳的孩子,是他的亲弟弟!雪尘在他心中从来是不一样的!以后,他将再也不能背叛自己! ——契约的血色阵图突然在二人中央升起,雪尘献上了他的血,下面只差夜域绯的一滴血,契约就可以达成。 红发青年望向少年,突然扬起一个笑容。这一笑慷慨洒脱,极尽美好。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多年来阴鸷狠戾的夜域战神,竟然露出如此神采。 雪尘安静地注视着对方,冰冷的眸子里明明灭灭。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绯的脸廓是这样英俊而柔和。他的笑容带着一种天成的魅力,纯粹无暇,肆意耀眼。 ——好像可以把整个雪夜融化。 原来,这才是夜域的战神最真实的一面,这般光辉灿烂。 夜域绯以刀划破手心,他掌心滑落的一滴血滑落。啪地一声,血滴溅入法阵,两人同时眩晕,契约的效果强势无比,生死相连。只是,夜域绯忽略了一件事。 ——缔结契约之时,雪尘和绯各会经受一秒的灵力中断。 夜域绯从没有想过缔结契约这件事上怀疑雪尘,因为提出这么做的人正是他自己。但是他更没想到的是,就连自己会要求结下死契,都在千羽雪尘意料之中。 千羽雪尘就是一条毒蛇啊。 他凌厉多变,以及凶狠毕露的一瞬——大肆张扬要和风音联手,同夜域家拼个你死我活。亡灵末世与前任世子的号召力,灵石加上鬼刀,这些威胁,每一条都让夜域绯不得不忌惮,不得不心惊。殊不知那些示威不是目的,连营救木琴都是个幌子,这些细节都是千羽雪尘一手设计。他就是要示威,叫夜域绯寝食难安。 这样一来,夜域绯就会自己提出以木琴为质,要求跟自己缔结契约!这将是夜域绯唯一的、最好的选择! 千羽雪尘想要的,就是让夜域绯自己把自己送上刑架! “雪尘——”夜域绯笑得落拓不羁,“我从没想过,我们还能像今天这样在一起!” 夜域绯一笑,在死契上滴下自己的鲜血。 这一秒,情况急转直下。 就在此时,一早就和千羽雪尘合谋、已经藏身此处太久的红茶立刻抓住这个良机。红茶灵压爆炸、瞬间对夜域绯发动天职——封魂!! 如果是面对正常状态的夜域绯、那么即使是像红茶这样优秀的精神元素能力者也不能成功。可是今天对手的警惕已经放松到零的地步,红茶自然可以一击即中。 一秒,已经足够漫长。 雪尘自从知道红茶的这个天职以后,就一直策划着由红茶对夜域绯封魂,进而直接、彻底地掌握夜域的生杀大权。而这一刻,终于到来了。 当封印光芒暗下去的瞬间,夜域绯最后的笑容正好诡异地凝结成不变的弧度。 甚至没有来得及将微笑的表情收回。 因为刚刚,他抱着千羽雪尘的时候,真的安心地喝醉了。 千羽雪尘凑过去,抬手阖上夜域绯的眼睛。红茶低沉的声音在黑夜里奏响:“你在伤心吗?” 雪尘抬眸望向他,目光冰冷极了,不似人间物。只是此刻,素来习惯于玩弄人心的少年,眼角竟是突地滑落一滴清泪。 这道泪痕在他脸上轻轻印下,又将他带回了人间。 千羽雪尘望向红茶,缓缓启唇。他的声音听来还是一样清冷,并没有任何喜悦或是伤怀,那素淡如风烟的姿态好像永远不会改变:“红茶,我们赢了。从此以后,夜域绯,就是你手中的一具傀儡!” 我不会给夜域任何喘息的机会。红茶,明日破晓,我要血洗星灭街。 第68章 剧变 『夜域?心之锁』 ▼ 他打开夜域的牢门,昔日以美貌闻名天下的千羽族民们今日一个个形容枯槁好似行尸走肉,然而当阳光重新照耀在他们脸上的时候,他们的眼睛刹那点亮,仿佛一瞬拾起了昔日的风采。 千羽雪尘高声呼喊着:“你们自由了!” 千羽一族的众多幸存者争相从地牢逃离,雪尘与他们中的许多人握手,传达温柔与安慰的话语。突然间一个男孩停下了奔逃的脚步,许多人讶异地朝他望去,只见男孩双膝扑通落在地上,向着曾经的千羽少主顶礼膜拜。 千羽雪尘停下脚步,温柔地抚上他的发顶,笑容清浅:“走吧,噩梦结束了。” 千羽雪尘血洗星灭街。凡是跟征战千羽有关的将军、格杀勿论。雪尘将他们的头颅挂在枪尖上,让来往的夜域族民观赏。夜域对千羽做的,千羽雪尘一样不落还了回去。 最后一件事、想到这最后一件事、千羽雪尘终于感到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要回千寻屿去、从此归隐。 “红茶,结束了。”雪尘坐在夜域的宝座上,君临天下。他白色的发丝垂落下来,目光淡漠出尘,高不可攀。 “我想带上祭蓝,回到千寻屿去。” 红茶轻笑、如月的眸子深不见底:“都到了这一步、夜域已经在我们手中、为什么不把神月风泠抓出来?” 一赌倾天下。 「“我若要那千寻的银铃、你也可为我求来?” “即使踏平千羽,我也为你求来。”」 当年夜域绯和泠夫人的爱情故事依然不失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红茶不知内情、自是认为神月风泠才是祸起之因。可千羽雪尘又能怎么说呢?难道要他这样坦白—— 祸因不是风泠、而是千羽清语。你红茶本是夜域家的嫡子,小时候与母亲同来千羽,之后你母亲惨死,你的身份只有千寻屿的诸位祭司才知晓。我因为报仇心切,利用你的信物顶替你接近了夜域绯,让你亲手封印了自己的亲哥哥? 难道要他千羽雪尘承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除了他自己、都只是被他骗? “我要收手。” 红茶看着雪尘、无法接受。你一走了之、那我呢?我已经,被陷在自由团了,变成你的复仇工具。加入自由团是什么概念,你不知道吗?一日入团,永不得返啊—— 雪尘,我们已经将夜域洗牌,你不明白吗,哪里能放过神月? 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到千羽宗家,是雪尘大大方方地走过来,微笑着,伸出了手。在时隔多年之后,那一幕依然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得纤毫毕现,变成他整个生命里最好的风景。正因如此,才有执念。 ——他可以为千羽雪尘去死,但是他无法容忍被对方抛弃! 千羽雪尘从来没有想到的一刻就这么发生了。红茶的法阵突然铺展开来。那样强大,那样炫目,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力量。千羽雪尘第一次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正视过红茶,原来他,竟是如此可怕的人物! “雪尘,都怪你意志不够坚定,竟想要中途收手!” “你不能走——”他漆黑的眸子里带着一抹凶狠的冷意,“留下来,在我身边!” 红茶一声厉喝,十指纷飞爆发灵力,眸光中瞬间迸发出凛冽的杀意:“封魂——!!” 千羽雪尘惊愕地看着挚友,顷刻意识流失。红茶的杀意来得突然又激烈,完全在他意料之外。可是千羽雪尘的反应力也是异乎寻常的出色,他抓住最后的间隙,竟然保住了自己的一缕神魂。千羽雪尘漂亮的躯体刹那岑寂如死灰,生机全无。只有这最后的一缕神魂静静蛰伏在雪尘的意识深处,等待不日转醒。 “雪尘——”红茶低声喃喃,“等我完成我们的复仇,我会唤醒你的。就稍微……等我一下,好吗?” 第69章 尾声·倾覆 ▼ 红茶整理了千羽雪尘的屋子。 他烧了他的旧物,翻阅了他的书稿,在书稿的最后,发现他留给自己和木琴的信。千羽雪尘确实打算消失,才留下了坦白的书信。只是千羽雪尘绝对没想过,自己的信会以这种方式落到红茶手中。 红茶读信的时候一直是颤抖的。 一个又一个骗局,雪尘寥寥几笔写得清楚,却是字字揪着他的心。到最后一段,雪尘写到红茶的身世时,红茶终于怒喊一声,呕出血来。他当初对夜域绯使用的,是封魂术中最可怕的一种,即使是红茶自己也无法解开,名为永世离魂——这相当于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哥哥夜域绯! 原来自己心底的人一直在撒谎。 他觉得自己立时分崩离析。他就那么狼狈地坐在地上大哭大笑,最终面无表情。任谁见到他那副模样也只会说人疯了,滚烫的泪水沿着脸颊大滴大滴砸下,胸腔内像是燃着一团火,哀恸到最后已经不闻哭声,只有无声的泪水,和痛楚的悲鸣。 他握着雪尘的书稿,娟秀的字迹上染着他新咳的血。他再也不会唤醒千羽雪尘了。 雪尘的事情使他明白,对一个人的付出绝对不应该无怨无悔、不应该悄无声息,你只需要用力量把对方锁住,让他无处可逃。否则早晚有一天,他会背叛! ▼ 红茶发布了千羽雪尘的死讯。 暗杀。他沉重地向众人宣布。亡灵先生死于暗杀。 听到这个消息以后,祭蓝和木琴同时从夜域消失。红茶和风音立刻采取措施寻找木琴。只是此时,已经失了心的红茶,又怎么可能听见木琴的低泣呢? 一连下了半个月的阴雨终于结束。 天色放晴,葱郁的绿色掩映四角。天空晴朗,纤尘不染的洗蓝透射出淡淡光芒。林间异常安静,唯有溪流潺潺之声。 夜域风音五感敏锐且心思柔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之外就听见了。那是女孩子的低泣。木琴当时正在禁林的角落里哭。风音靠近她,然后把对方拥进怀里。非常用力。 她一直在念着什么。 微弱、害怕、犹豫、女孩子惹人怜爱的声音。 一下就击碎到风音心里去。 她说——「不管是谁都好,救救我」 “我在。”他则在她耳边说,“别怕。” 少女依偎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少年抱起少女,走进了葱郁树林间的小屋。阳光映射着层层的绿色过去,仿佛为他们的轮廓勾出细小的光晕一样。 木琴被夜域风音找到,对红茶来说,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这天晚上红茶来到自由团最深的地窖,被封魂的千羽雪尘不见了。千羽雪尘不知什么手段,竟然冲破了封魂。这才是最可怕的。 千羽雪尘去了哪里?红茶发疯般寻找他,与此同时,祭蓝也开始做起了相同的工作。可是那是千羽雪尘啊,如果他不想被人找到,谁又奈何? ▼ 一年之后,小木和红茶回到千寻屿的海崖。 这次见面是小木约的。 身在自由团情报科,红茶已经习惯于用面具来伪装自己,那双弯弯如月的眼眸再也不见新生的光芒,只剩下如迷的冰冷。她一直在等,想要再一次回到他面前,向他伸出手去。 “红茶哥、小木的愿望从没有变过。” 海风迎面吹来,扬起她的长发。那一刻她看上去那么卓绝,那是一种经历过泪水洗礼的淡薄,显出超然的风骨来。 “到了今天,我依然喜欢红茶哥。”她说,“你愿意回来吗?只要你选择我,我就离开夜域家,和你流浪一生!” 红茶发出一声冷笑。她怎么就不明白呢?他亲手封印了千羽雪尘。谁也回不去了。青年军官沉默的黑眸子透着兽类的凶险。 “自由团就是我的归宿。 木琴,现在夜域绯就是我的傀儡,自由团和夜域家都在我的控制之下。但是夜域风音的欲望已经苏醒了,他不会甘心这样下去的,不会甘心寂寂无闻。只是他若想从我手里夺权,他也休想全身而退! 木琴,你最好不要与他走得太近。否则我们早晚要刀剑相向……” “那么我再问一句,红茶哥,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小木注视着他,眼神再不见丝毫柔弱。 “我将不惜代价,找回千羽雪尘。”红茶低声道,“他失踪多少次,我就找回多少次,找到他以后,亲手杀了他!!” “可是这也包括利用自由团,利用夜域家,还有许多无辜的人吗?这一年来,你做的事情都太可怕了! 红茶哥,如今的你和千羽雪尘有什么区别?!你的不惜代价真的值得吗?除了千羽雪尘,你还可以拥有别的,你还可以拥有我! 我希望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我们那时候无忧无虑,我们那时候——” 军官将手中的烟头掐灭,转身轻飘飘离开了。千羽雪尘告诉他的是这样,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红茶——!”女孩遥遥呼喊他的名字,寸寸钻心地痛苦。 眼泪无法抑制地漫过她的眼眶,再也无法收住的感情,和自己十二年来的爱恋一起,连根拔起。 只有在此时,最后离别之时,他孑然一身离去,她对着他的背影发出呐喊。一丝一缕扯碎神经。 ——红茶哥,红茶哥。 千寻的海岛尽头,天之崖山之巅。桃花随风而逝。粉色的薄雪将整座千寻屿倾覆,像是一场无声的埋葬。 第70章 犯罪者 『现在?夜域?禁林』 梦醒了,一场大梦…… 千寻屿的光芒终于淡去,水晶林散落的明黄光芒重新占据了众人的视野。化为扬尘的黄色水晶映射着阳光,璀璨而破灭。 整座禁林也恢复了原本的样子。碧绿的枝条参差交错,古树的树干粗壮遒劲,星点的光芒散落在偌大的森林之中。 “game is over。” 时光回溯的效果渐渐崩塌。 水晶林重现的一刻,木琴挣扎着攥住胸口,面容痛苦而挣扎。红茶弯眸微笑,指上栖着一只黑色的蝴蝶。 “木琴,你虽然成功发动了记忆回溯,却搭上了你自己。” 青年军官望向闪动着翅膀指上的蝴蝶,眸中勾出一丝邪气。 “红茶——!”木琴的胸口突然一阵蚀心般的疼痛。红茶向她投去阴飕飕的一瞥。一簇黑色的火焰从少女的心口点燃,惹得青年唇角笑意更浓。他知道这是寄生蝶成长的标志。 木琴左手持长戟插入地面支撑身体,脸色苍白:“什么时候,是那个叫艾莉洛斯的女军官吗?可是她不是被我击败了吗?” “才意识到吗?可惜已经太迟了……”年轻的军官望向少女,唇角勾勒一抹恶质的笑容。 “红茶,你现在想做什么?就算你对木琴不利,也不可能再次隐去真相了。”祭蓝冷冷道。 “隐去真相?什么真相?——”红茶轻轻眯起了眼睛,丝丝缕缕的笑意从他的眸子里渗出来,惑人而慵懒,“你是说你自己被千羽雪尘利用的真相吗?你应该是才知道吧!” 这一句话又冷又锐,直戳祭蓝痛处。 “红茶,你对外宣布亡灵先生死于暗杀,实际上却是你对雪尘老师使用了封魂!老师若想要自由行动,就必须强行突破你的封魂术!而强行突破封魂的代价,灵魂破碎,记忆散乱,以及灵力狂化—— 于是在那之后,他就经年饱受灵力狂化的痛苦,在神梦大陆孤魂野鬼般流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却本能地躲避一切,犹如惊弓之鸟…… 这些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消失的那段时间,我一直在追查他,我想你也在暗中追查他,只是我还是比你慢了一步,让他在曙光塔楼被你害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趣了。我确实在追杀他,我确实对他使用了封魂术,”红茶笑得轻慢而充满狂意,“但是他在曙光塔楼被我害了?你怎么推测的?” 一道光闪过,木琴站在了两人中间。少女向银发少年望去,翠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她眸色微凛,扬起一抹祭蓝熟悉的笑容。 “祭蓝。红茶的事你不要插手。必须是我,才能跟他做个了断。这里交给我吧,你也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不是吗?” 祭蓝望向少女,凛冽的目光却蓦地被惊扰。 ——因为就在此时,时空转轮骤然开始转动了! “看样子你不能久留了,”木琴无声地比着口型,“这个机会对你来说也刚刚好。神器·时空转轮,会将所有人引向各自的宿命。如果你在我的记忆里找到了什么重要的信息,时空转轮就一定会指引你!” “再见啦——?” 木琴话音刚落,第一道光闪过。 祭蓝、十维、东方楝三人消失。 第二道光闪过,夜域风音、神月风莲消失。 木琴望向红茶,镇静之至。 “你恨我是吗?”红茶微笑,香烟尾絮散在风中,“可是身在局中,谁能无辜?不是成为傀儡,就是成为牵线的人,只有这两种人罢了。犯罪者,以及被迫犯罪者。” “小木……”他目光悠游向少女望去,“你有没有好奇过,艾莉洛斯为什么宁愿牺牲自己也要在你身上种安珀希亚蝶?她和你无怨无仇不是吗?其实这些年来,我不光对你斩尽杀绝。自由团的艾莉洛斯,也不过是被我利用。” “跟你说一件事吧。七年前,我亲手对夜域绯封魂,导致了他的死亡。然后我一不做二不休,将他的尸体做成傀儡,以此控制自由团。” 木琴眸色一变,沉默不语。 “七年前。我与夜域风音夺权,这件事发生在雪尘血洗星灭街之后,那家伙有点手腕,趁乱夺走了夜域家主之位。但我也不会让他好过,我借机进一步扩大他与自由团的矛盾,让自由团脱离夜域本家,让他沦为自由团的公敌,并巩固了自己在自由团的地位。” “宗室战之前。我借夜域绯之口对艾莉洛斯说,让他拼死守护夜域绯与亡灵先生之间的秘密。夜域绯的秘密有什么好被守护的?他早就死了。”红茶轻笑,“我让她拼死守护所谓的秘密,就是害怕你的回忆开启后,将我害死夜域绯的情报抖出来!” “——自由团对我来说,可是太重要的棋子了啊。” 红茶话音落下,木琴眼中已是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色。 第三道光闪过,两人同时送入一片无限黑暗的空间之中。 小木冷冷地望向青年。夜一般漆黑的长戟重现在木琴手中,散发死亡的气息。少女背后的脊骨突然向外拔节,原本光洁美丽的脊背上缓缓长出一对巨大纯黑的羽翼。 木琴转动长戟。只见一道盈亮的火光划破天际,长戟随之深深的插入大地,形成了一个不可击破的法阵。法阵中红光耀目,似有岩浆流动。 第71章 夜域的血 时空转轮的光芒闪过。 祭蓝、东方楝、夜域十维三人突然消失。然后降临至一片完全陌生的荒芜之地。十维的天蓝眸子刹那恢复明亮。红茶对她的精神控制在这一刻终于解除。三人遥遥向禁林深处望去,水晶林的方向,时空转轮仍在发出耀眼的光芒。 东方楝突然向祭蓝发问。 “祭蓝,你刚刚对红茶说的‘都清楚了’又是什么意思?” 祭蓝眼角嘲讽,露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容。 “红茶将雪尘老师封魂之后的事情。” “老师被封魂那天的事情,对我来说如今依然历历在目。那天早上他说要带我回到千寻屿,并约在日暮出城。可是我一直等到午夜,他也没有出现。接着,夜域家传出老师的死讯,说他死于暗杀。那条讯息是老师最信任的人,也就是红茶发出的,我只好相信。” —— “失去雪尘老师以后,我一个人在神梦大陆游历。可是我没想到,通过一个偶然的契机我来到千寻屿神庙,在那里我竟然撞上了应该已经死去的千羽雪尘。我当时非常惊讶,又像是被注入了强心针。可是他见到我的瞬间立刻就躲起来了——我既伤心又怀疑,他为什么躲着我?” “我开始到处追逐雪尘老师。在这个过程中,他发动灵力所留下痕迹显露出极端的激烈,好像是灵魂错乱一般。我愈发感到奇怪了。” “现在我就知道了。当年红茶将他封魂,雪尘老师在关键时刻只来及留下一缕神识,并借此强行突破封魂令。按照这种方法突破封魂的代价极大,可惜千羽雪尘别无选择。从那以后他变得记忆散乱,灵力却狂化而暴涨。雪尘老师素来是一个戒备心高得异常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他隐匿行踪,不让任何人——当然也不让我发现。他就一直在这种状态里,直到在曙光塔楼遇害。” 东方楝望向祭蓝的眼睛:“问题就是,曙光塔楼到底发生了什么?” 祭蓝眸光凛冽:“你说呢?——雪尘老师在强行冲破封魂法术后灵力狂化且灵魂破碎。想让这样的千羽雪尘消失,要怎么办呢?” “灵力狂化,灵魂破碎……?你是说,”东方楝眸子一眨,轻轻吐出两个字,“镇魂……?” “对。” “曙光塔楼,有一丝雪尘老师的灵力残痕。在木琴的误导下,我推测凶手是一名猎师,认为是猎师将老师瞬杀。但是此推测有一个致命的疑点——这个猎师,为何没有彻底消除雪尘的灵力痕迹?” “为什么?” “——只能是因为无法消除。” “如果塔楼某处有一个空间阵可以通向镇魂之地。那么老师被迫进入空间阵的瞬间,尝试留下了一缕灵力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这缕灵力就会留存在时空夹缝中,无法消除!”祭蓝望向楝,沉静又惊心动魄。 “在时空夹缝中留下灵力?时空夹缝中各种元素的流动极其诡异。在时刻夹缝中计算好灵力流动,顺着灵力漩涡留下自己的灵力痕迹。”东方楝道,“这样精纯的控制,是人力能够做到的吗?而且还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到……” 祭蓝的眼角透出冷而冽的意味:“他能,我知道。” 楝再次追问:“那你找到所谓的‘空间阵’了吗?” “它早就在我眼前,是我一直没有意识到。” “这又是什么意思?” “曙光塔楼是夜域家的禁地。可是,那里到底为什么是禁地呢,不就是一座塔楼吗?起初我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我想到。就在塔楼的顶部,有一扇拱门。”祭蓝说,“除非在拱门之后的地方,才是夜域家真正的禁地!也就是说,这扇拱门就是通向禁地的空间阵啊……” “镇魂……夜域家的禁地……无法推开的门……”十维的大脑飞快运转,终于意识到什么,“我知道了……!!!” 她停顿片刻、突然说到。 “埋骨之地——!!!” “夜域家历代家主安息的墓穴,帝王们的灵魂镇守的地方。这个地点是夜域家第一不可触犯的禁地。若想开启埋骨之地的大门,必须要真正夜域的血——别无他法!” “原来是这样……”祭蓝轻轻点头,“因此我才无论如何都无法打开那扇门!” 祭蓝的目光遥遥向不远处望去—— 其实他早就认出来了。 在时空转轮的指引下,他们三人此刻面对的,就是曙光塔楼内的幻影,或者说埋骨之地的大门。 他们眼前的这扇门与曙光塔楼顶部的那扇门一模一样。 木琴的话再次回响在少年耳边。 ——时空转轮会将所有人引向各自的宿命。 祭蓝喃喃道……我的命运,雪尘老师,依然是你。可是东方楝和夜域十维为什么会在这里? “要进去吗,祭蓝先生?”十维眸色沉冷,一片凛然,“我就是真正夜域的血!” “木琴说时空转轮会将我们引向各自的宿命。”祭蓝眸光坚定,然后他望向东方楝,说出了之前男人对自己说出的一句话,“宿命是无法逃避的啊!” 十维点头,阖眸向前方伸手触去。这一刻空气中隐隐牵连起风声呼啸,一束耀眼的白光投射下来。银芒如同灿烂星河一样倾泻而至。所有人屏住呼吸。 白光之中是一扇华丽的大门。从大门向内望去是一座庭院。院落造型高雅,道路表面上都铺着浅灰色的干净砖石,隐约可见郁郁葱葱的绿色植物。女孩从怀中取出匕首,往小臂上轻轻一划。鲜血顺着石碑渗入地下。大门轰然向两侧开启。 银发少年海蓝的眸子颤动了一下:“走吧——!!!我们能做的事情,就唯有前进。” 第72章 团灭? 『沙漠深处?长城』 神月风莲猛地睁开双眼。 一束光映在他溪水般清澈的金色瞳仁里,让他觉得微微的烫。少年从床上一抖擞下来,趿着拖鞋向门边靠。他耳边恍惚传来细碎的打铁声,羽烈和寒鹭一如既往的争执,以及红发少女路姜的轻笑。 哦,自由团,我在一番队了……? 他脑海中突然闪回过无数画面,最终定格为一片恢弘壮丽的水晶海洋。 ……对了,时空转轮。他作为记时神使,为木琴开启了时空转轮。 门啪地一声开了。 “风莲?” 在金发少年转醒的第一刻,一团红色的影子飞也似的赶了过来,大把将他抱住。 “路?!”风莲揉了揉脑袋、睁开惺忪的眼睛。 路姜眨巴着眼睛仔仔细细地望着神月风莲,竟然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了路。”风莲迟疑了一下露出阳光帅气的笑容,轻轻拍着搭档的脊背,“不就是最近一个任务没有一起出嘛。你至于这样吗,跟我快死了似的!” “我怎么在床上,”神月风莲说,“这怎么回事?” “你被人捡回来的。”路姜担忧地望着他,“捡回一条命。我们还以为你真是要死了呢!” “这不是没死嘛,没事儿噢。”风莲笑得跟没事人似的。 “艾莉洛斯队长和红茶情报官回来了吗?” “……”红发少女漆黑的眸子望向他,突然沉默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风莲坦率不羁,金眸里明晃晃地映着打趣,“路,你怎么跟暗恋我的小姑娘似的,见了我就说不出话啊?” “神月风莲,你听好了。” 路姜望向他、目光突然凛冽起来:“参加夜域宗室战最终决战的8人,你,红茶情报官,艾莉洛斯队长,猎师木琴,夜域十维,夜域风音,东方楝,死刑执行人祭蓝。目前,这之中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人,只有你。” “什么?!!” 第73章 时空转轮 『沙漠深处』 『风莲房中』 “艾莉洛斯队长和红茶情报官失踪后,整个一番队都人心惶惶,担忧着他们两个!” “好了,不逗你了——”神月风莲突然扬眉一笑,坦率鲜明,然后定定望向路姜。 “他们现在被各自的命运牵扯着。真真切切地谁都帮不了——想知道他们的消息,就只有等了。” ---------------------------- 与此同时。在时空转轮的作用下,每个人都在向自己的“命中注定”走去。 ▼ 黑暗空间。 小木冷冷地望向青年。夜一般漆黑的长戟重现在木琴手中,散发死亡的气息。少女背后的脊骨突然向外拔节,原本光洁美丽的脊背上缓缓长出一对巨大纯黑的羽翼。 木琴转动长戟。只见一道盈亮的火光划破天际,长戟随之深深的插入大地,形成了一个不可击破的法阵。法阵中红光耀目,似有岩浆流动。令她惊奇的是,刚刚来到这个黑暗空间以后,她胸口的疼痛感立刻就消失了。 ——安珀西亚蝶突然停止了孵化。 红茶与小木过招数回合之后突然双双停手——两人同时发现。彼此战斗后留下的伤口迅速复原,一丝血痕都没有。战斗一瞬变得毫无意义。 “这是什么地方?” “小木。时空转轮,你真的知道让记时者开启时空转轮意味着什么吗?” 红茶望向木琴的小臂,那一瞬就复原的伤口。 “时空转轮的来历,它是第一位光明之子,也是史上最强悍的光明之子,帕卡索斯的神器。神梦大陆实际上不光是神域和鬼界的枢纽,它是一切异界的枢纽——不光神域是存在的,这个世界上,许许多多可怕的,未知的世界,都是存在的!时空转轮的开启,会将这些异界的入口全部都开启! 现在我们所在的,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死神界与神梦大陆的边缘。这个地方的一切生命痕迹,都会以毫无生机的方式'不朽’——你体内的安珀西亚蝶,在这里将会永远定格在孵化前的状态。因此你暂且不会死,但是也不算活着了。” “做这件事情,你真的不怕吗?” ▼ 与此同时。 另一个崭新的地方。 夜域风音悄然睁开眼睛,炫目的光芒倾泻而下。他身边正是已经陷入昏迷的艾莉洛斯。朝阳从海平面升起。天色极浅,一切都像是被沐浴在圣光之中。夜域风音旋转刀柄,对准昏迷的女军官的脖颈,突然一刀刺了下去。 ——“喂。”艾莉洛斯空手握住夜域风音的佩刀十夜,鲜血从她指尖簌簌流下,“连自己在哪儿都没弄明白呢,就动手杀队友,不太好吧?“ 夜域风音冷笑,低沉的嗓音充满了男子气概,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 “队友?” “红茶才是杀害团长的凶手。不是你。”艾莉洛斯的回应刚劲十足,“所以没错,我们现在是队友了。” ▼ 与此同时。 埋骨之地。 『埋骨之地。祭蓝ver.』 进入埋骨之地以后迎面一片黑暗。 夜域十维突然停下脚步。东方楝和祭蓝并肩前进,就在两人刚刚经过的地方,一簇一簇的红棘花在他们身后悄然绽开。 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触动了他敏锐的神经,少年举目望去,只见洞穴顶部开满了密集簇拥的红棘,花海轻轻摇曳,仿佛死亡之舞般艳丽与凄美。 “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祭蓝先生,这个地方,”十维轻轻道,“是十刈哥的国度。我要自己去找他了。” 祭蓝突地转头,东方楝随之回望。这一瞬十维周身红色的阵法迅速扩散,下一瞬女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唯有话音散落在空中。 “我会想办法让你们都平安的。” 二人来时的路已经被一片红色的花海铺满,美得让人触目惊心。 “十维——!” 第74章 揭开·埋骨之地 夜域十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楝挑起了眉:“夜域十维是什么意思?” “先注意眼前!” 祭蓝突地侧身,向东方楝一声厉喝。 他们来时的路已经被一片鲜红如血的花海铺满,艳丽得触目惊心。 “这?这花什么时候开的?” “趁我们前进时,它们悄悄开在我们走过的路径上。似乎我们每前进一步,就多开出一串红棘。” “你这么说怪瘆人的,你的意思不就是,我们正在被这些鬼花追着跑吗?” “就是这样没错。”祭蓝一声冷喝,突地开始全速突进。 东方楝旋即跟上。刹那只见两道残影在洞穴中翩飞,速度快到让人吃惊。然而红棘竟然寸步不离,仿佛黏上了他们似的,如影随形地跟在二人身后! 哟,这红棘花是怎么回事?似乎是厌弃了速度的比试,花朵蓦地粲然盛开,一时漫天的猩红涌来,将两人簇拥。 红棘铺天盖地烈烈燃烧着,仿佛饥渴的怪物一般疯狂而喧嚣,如金蛇狂舞! “我明白了,这不是红棘花,是红棘鬼草!”祭蓝高喊,“红棘鬼草以人的精血为食,一旦黏上活人不死不休。” 刹那间,一簇鬼草突然抓住了楝的脚腕。青年立刻拔出斩鬼刀锋凌厉。东方楝不仅学过规规矩矩的刀法,更学过阴狠森然的招数。 此时他向红棘鬼草斩去,刀刀狠辣致命,斩鬼在空中划过无数道银色闪光,像是鬼使索命一般诡异和凄厉。 鬼草立刻被压制住了。然而正如祭蓝所说,这玩意儿斩不尽杀不完。任东方楝刀法再快,也不可能完全避开它的进攻。突然只听“呲”地一声,一根红棘穿入楝的脚踝,刺透踝骨。 东方楝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夜域的埋骨之地,竟然用这种东西来看守! 多亏了楝的掩护,祭蓝在空隙间飞快地旋转身姿。一具棺椁突然映入他的视野,这具棺椁卡在两根巨大的冰晶石中间,棺盖被银色的锁链紧紧锁住。 祭蓝立刻扯过楝的手臂,两人一起踩在棺盖上。不知道为什么,踩在这架棺木上方,鬼草却避之不及,寸步不敢接近了。 真是有些诡异啊……楝有些悻悻地说着。 但是暂且只能这样了,毕竟外面那些鬼花也不太好招惹。 正在这时,棺木骤然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颤抖,仿佛风鸣。 “难道说这里面的东西要出来?”祭蓝眸子微凛、有些起疑,“这里面是什么啊?!” 楝露出一丝哂笑:“棺材里的东西,当然是鬼了。” “哦。”祭蓝语调平淡、像是每天早上起来煎鸡蛋似的,“鬼来了怎么办?” 棺木的颤抖越来越剧烈,棺材里面的东西似乎已经无法按捺,时刻都会破棺而出。终于棺椁一阵剧烈的晃动,棺主人开始脱离棺材的束缚。先是一只苍白纤细的手,看起来柔若无骨,却轻易抬起了沉重的大理石棺盖。然后是雪白的小臂,臂上挂着绿色的裙袖。 祭蓝向楝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飞身离开。 下一刻棺木似是有生命一般直挺挺地站了起来,棺盖陡然脱落,里面的尸体破棺而出。 这是一名少女,面容姣好,身材曼妙。她的眼睛灵动而狡黠,十分招人喜爱。可是毫无疑问,她已经死了,祭蓝从她身上无法捕捉到任何属于活人的气息。 只是她的灵魂没有解脱,成了一个女鬼。 就在少女从棺中走出的刹那,洞穴顶部的红棘花就像是畏惧什么东西一样从洞顶消失了。 少女足尖轻点从身后取出一把绒伞。在少女的操纵下,这把绒伞的伞骨突然支楞起来旋转着悬于空中,伞下扩散出淡白的光芒。 整个涵洞内全部的花朵开始如潮水般褪去,片刻后消失得一干二净。 没想到是个慈善鬼?! “不错不错,谢谢。”东方楝一笑,显得格外刚劲爽朗。 祭蓝点首行礼,向她询问:“请问你是?” 少女绽开了如莲花般的笑容,美艳动人。她掂起裙裾施施然行礼,打卷儿的金色长发一直挽到腰肢。 “我的名字叫做夜域晓,是夜域家的第13代当家。” 女子勾勒自己鬓角的长发,笑容清浅:“到埋骨之地来,不是盗宝就是寻人——我看你们不像盗墓的。不过你们来这里找人?就算找到了,也只能是像我这样的鬼。 埋骨之地可没有活物。” 祭蓝的表情刹那凝固。这里,只有鬼吗?千羽雪尘如果真的在这里,他还能活着吗? “但是你们呢,也别小看我这处儿。虽然只有鬼,也算是鬼类的天堂啊。要不要我带着你们参观一下?wink?” 夜域晓莞尔一笑,原地旋身美好宛如芭蕾舞步。随着三人在隧道内的深入,一扇描绘着藤萝的银色大门赫然出现。 但是令人诧异的是,这扇门后充满了生活情味。 紫色的藤萝在他们脚下簇拥,半岛咖啡的香气从门内徐徐飘来。在夜域晓上前推开店门。 “欢迎光临埋骨之地!” 祭蓝和楝一怔,眼前的景象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象到的。 一张张木质小圆桌上放置着各式各样的明信片,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辛辣苦涩的香气。 提琴手缓缓拉响小提琴,悠扬的旋律回荡在小店里,轻轻地悄悄地,仿佛月下的爱语。 楝望向祭蓝,“看样子,我们要一起在这度过一段难忘的时光了……” 第75章 路姜 『沙漠深处。』 『路姜与风莲ver.』 风莲的房间内。 “什么叫就只能等了——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那我说点别的,吓死你的。”风莲突然露出笑容,食指轻轻点向红发女孩的额头。 “你还想吓死我?” “真吓死!” 路姜抢先说出了答案,害得风莲一秒错愕。红发女孩的瞳孔骤然收缩,金色的烈光旋转在她的双眸深处,让人止不住战栗。 “——神月风莲,你是神使。” 神月风莲一下子从床上掉了下来,毫无神使形象。 “你知道我是神使?!!!” “来到自由团的那一天,我主动要求成为你的搭档,你还记得吧。”路姜一笑,“莲莲小亲亲!还想吓死我呢。那是因为,我对你的力量有感应。” 女孩说着,褐色皮肤突然层层结痂变成灰色鳞片,很快覆上她的小臂。她美好的身体迅速被龙鳞包裹,双腿亦蜕变为龙尾,光洁的脊背上生出细窄的翅膀。 “我是龙族。” “龙族所认可的,只有神女座下的七位大神使。分别是光明之子,暗之子,风之子,冰之子,火之子,幻之子,记时者。”路姜一笑露出浅浅的酒窝,“你就是其中的,记时之神使——记时者。我没说错吧!” “好的原来我身边一直潜伏着四大凶兽中的龙族......完了我突然想起来去年做任务的时候,我还曾经跟你同床共枕,我竟然跟一头母龙曾经同床共枕.....!” “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在意身份暴露啊?” “你哪里看出我不在意了?!我在意的很啊!跟母龙同床共枕——” 路姜一拳在金发少年头上凿出一个包。 “所以神使大人,你休想隐瞒,你在禁林做了什么,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吧!” 风莲突然短促笑道,露出人畜无害的表情。少年的面孔鲜明美丽。 “我开启了时空转轮。” “神器?时空转轮?!”这次轮到路姜惊愕万分。 “对。”风莲的眸子突然认真起来,“鬼界已经插进来了。他们的领袖——夜王让一名猎师也就是木琴加入了夜域的宗室战,逼迫我开启时空转轮。现在夜域家宗室战争的七个人——其中包括红茶和艾莉洛斯——都不见了,应该是卷入了时空转轮的试炼。等到他们的试炼结束之时.....” “鬼界出口将会前所未有地开启,其实不只是鬼界,许多异界的出口都会开启……而且开启这些出口的试炼者们,将会死去,或者完成血统觉醒!” 路姜听完这句话,一阵怔忪。 “喂.....这......” “神女大人和我说过,天下就要大乱了。她说的每一句话无一例外都会成为现实。”风莲笑得阳光洒脱、似乎对神梦大陆的生死毫不在意,“因为她是创世神啊,我最敬爱的——!” 路姜真想一拳将风莲俊美的脸打成凹陷。这什么记时之神使啊不如做凹陷之包子吧! ▼ “说起来,自由团这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说出来你可别哭啊——”路姜突然盯向风莲的眼睛。 “日前,团长命令三番队、六番队、十番队的三位队长,向神月本家发起了侵入,取神月风泠代之。” “所以说......你的阿姐已经不是神月的家主了。” “果然……” “果然?!喂风莲,泠夫人可是团长的妻子啊!团长怎么可能会对她下手?!你竟然不觉得难以置信吗?!” “路,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说。”风莲说,“你听好了。” “在宗室战中,我们的任务目标木琴进行了记忆回溯。” “根据她的记忆,我们的团长夜域绯已经死亡多年。现在控制自由团的绯,是红茶手中的一具木偶。既然你说红茶没有从夜域宗室战中回来,就说明红茶身后有合作者。这次的夜域绯团长下给三位队长的命令,应该就是这个合作者发出的。” 路姜觉得信息量有点太大消化不了......红茶情报官...... 什么?!!!! 团长死了????以前都是红茶在操纵自由团??? “等等,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76章 隐藏者 “路,你知道我作为神使,一开始为什么来到神梦大陆吗?”风莲眨了下眼睛,“——我来到这里的理由,是追回坠落在这片大陆的灵石。” 路姜点了点头,进入吃瓜模式。 “我之前提到,作为开启时空转轮的交换,我要求木琴进行了记忆回溯。 从木琴的记忆中我确定,在我之前就有一位神使抢先来到了神梦大陆,并且找到灵石了。 只不过这个神使没有将灵石带回神域,而是交它给了夜域绯。他客观上促成了千寻屿城破,以及千羽雪尘、木琴、红茶三人的悲剧。” “这个人隐藏的滴水不漏,即便是在木琴记忆中,也几乎找不到他的存在。但是事实上,他就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一般,自始至终笼罩在千寻屿和夜域家的上空! 他先将灵石的庞大力量馈赠给夜域绯,再告诉千羽雪尘灵石的存在,因此千羽雪尘才从绯手中窃走灵石。 我原本打算从千羽雪尘手中找回灵石的。但就十三年前我突然将灵石追丢,我手中记事簿上的历史也被抹去,一切线索戛然中断。我想那个时候,应该是对方发现了我的存在。 之后,我在那段时间的回忆,以及记事簿的线索,被抹得干干净净。 我没有来得及按时追回灵石。神女将我放逐,封印了我的能力。失去力量的我变成了孩子的模样,独自流浪在神梦大陆。 我悄悄来到神月家的沉水神社,沉水神社是一个密闭的禁地、当时的神月家主见到的我时候一万个不可思议,以为我是上天赐给神月家的幼子,赋予我神月风莲的身份。 再之后,我又开始了寻找灵石的旅程。 ——这些年来,根据我的调查,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这样一件事。 我有理由相信,千羽雪尘在那个神使的唆使下,将灵魂和灵石融为一体了——因此千羽雪尘的灵魂越破碎,灵石就会分裂。 我怀疑红茶对千羽雪尘的封魂,还有后来千羽雪尘强行冲破封魂,变得灵魂破碎,灵力狂化,还有再之后被封印入埋骨之地这些事,背后都是这个神使的推手! 他始终在不择手段地阻拦我完成任务。千羽雪尘陷得越深,灵石就越破碎,越难以追查,他是要让灵石再也无法回到神域——!” 风莲金眸微眯,突然透出凶险莫测的意味。 “我想,这个神使先是在夜域绯身后,接着在千羽雪尘身后,现在又在红茶身后!” “路姜,我要回神月本家。这件事非同小可,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吗?” ▼ 『沙漠深处?长城』 风莲与路姜收拾行李,一小时后在长城外汇合。 路姜召唤阵法,从她的蓝色六芒星传送阵中拽出一只等人高的橙色大灯笼,上面涂满了路姜love等奇怪标语。 红发少女笑着搭住风莲的脖子:“我的私藏,酷不酷?” “这是,飞行灯?” 飞行灯是一种在许多年前,原自由团装备科科长link开发的飞行用具。此灯以光照为能源,只要有光之处即能飞行,操作简易,持久耐用,一度在军中十分走俏。 “原来你还藏有这种好东西。” “——我可是link先生死忠粉!” 风莲耸了耸肩,与路姜乘上一盏飞行灯,飞向天空。 第77章 神月本家 气流的微凉瞬间让他清醒不少。 很快附近的建筑群、内层外层、河流湖泊都变成星点,视野异常开阔。他脑海中忽然浮现风泠的笑容。 除了调查神月家被觊觎的东西之外,风泠的命,他也不会放弃。 纵是已然反目成仇、她是他阿姐的事实,却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改变。 他曾恨她,却绝不希望她死。 ▼ 飞行灯在神月本家的正门处停下。 风莲推开正门,叮嘱路姜:“我家的迷宫难度系数是出了名的,只管跟紧我,千万不要乱走。” “知道了,莲莲。”路姜打趣道。 “你——还说个不停了,”风莲怒吼着推开正门,“你是对我调戏你那句‘母龙’的报复吧。” “嗯,不过可不光为那一句,还有之前的之前,三个月前的,一年前的,你对我的各种调戏,我可是很记仇。” 神月家的迷宫是上下两层的构造。 上层现在正在他们眼前,由七色浮石组成,想要通过这里只需要按照一定规律跳过这些浮石。下层是幽冥弱水,剧毒蚀骨,但水中有一孤舟,若是乘它离开也没有问题。 风莲深深吸了一口气,仔细回忆当年姐姐交给自己的步法,“这七色浮石分别代表七个音高,通过的顺序则是按照我族的祭之曲。通过的时候不仅音高不能错,连节奏和敲击次数也不能错。” “你一定要跟紧我,掉下去就完了。” 少年纵身一跃,惊电般的身姿刹那间划过起初的几块浮石,然后他身形骤然一凝,步距大大加长,流露出一种酣畅淋漓的写意。 路姜望向他,觉得此刻的神月风莲几乎要让自己看呆了。这种战斗般的舞姿,这种张弛有度、仿佛步步踏在自己心口上的力度和节奏让他如同神官一般神圣。她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觉得此刻把一切都托付给他也完全放心。 “喂,太难了——!我一只龙我不会跳舞啊!你们这叫——” 随着自己后方传来一声惨叫,风莲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拉住那个踏错节奏掉下浮石的人——少女张口,表达她当下的判断:“快走,别管我——” 风莲纵身一跃,指尖触到她的衣服,但显然难以抓住。 两人一同坠向弱水。路姜瞬间有一种天塌地陷的感觉。 女孩双眼一闭,心想完了完了。然而一阵突如其来的温暖包裹住她,让她一瞬间有置身花瓣之中的错觉。她张开眼,发现自己和风莲正安稳地站在一个浮空阵上。 少年爽朗一笑:“喏、运气好像不错。” 少年右手向前一指,浮空阵转向泅渡的孤舟,他打了个响指,阵缓缓落下,两人轻轻落在小舟里。 “对不起风莲,我——” “没关系没关系,想当年我的祭之曲可是练了整整一年才达到泠夫人的要求。”少年温柔笑着,却忽然一怒,“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白痴?!” 路姜瞬间就泪眼汪汪了,委屈地看着风莲。 “好了我错了。”风莲就是见不得别人的可怜神色,心软,没毛病。 “但是既然你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好歹做点什么补偿补偿——” 路姜惊了一下。 “你平时在自由团的模样,是伪装的吧。” 然后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莲已经毫不客气地将她脸上的妆卸得一干二净。出乎风莲意料的,她的脸庞美艳非常。少年把她背上假装驼背的负担抽去,她有些瘦削的身材立刻有了柔弱的美感。 风莲惊叹了一声,正准备拿掉路姜的手环—— 此时她的目光忽然变成了冰冷刻毒的神色。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这是封锁灵力的手环。一旦你将我解放的话……”她的嗓音与平时略有不同,带了些威胁意味,“我的真正身份,你真的有心理准备接受了吗?” “你是我的搭档——不管是红发少女路姜,还是妖龙。” “但是现在不是时候,我们走。”风轻轻叹息,手指僵硬地点起红色火焰。不是他不能接受,是他不想强迫路姜。 “哇啊——” “又怎么了?”风莲应声望向她,却在顾盼时发现了某些有趣的东西。 随着微微火光被照亮的两侧墙壁上,四幅壁画进入两人的视线,画工精巧绝伦,堪称珍品。这四幅壁画通过图片的形式记载着神女创世的上古传说——神女赐福给四大家族,并创造了四大凶兽。 其中最具灵性的冥灵鹿负责引导亡魂进入冥界。赤色的巨蟒是上古魔神,曾经使人世生灵涂炭。银铃鸟是治愈之源,传播神的福音,冰冻了巨蟒整整九十九日,使它陷入休眠。妖龙最为神秘莫测,他们是一对亦正亦邪的孪生姐弟。 “哇,画得够漂亮。”神月靠近了路姜,少年打了个响指,火焰脱离他的指尖,在壁画旁边飞舞,“路,你怎么了?” 路姜的眼睛光芒闪烁,盯着最后妖龙那幅壁画,无意识伸手触摸着画中的角色。眼中晃动着极其复杂的情感。 “妖龙是双生子,你知道吗?” “妖龙是一对双生子。一方主管攻击,一方主管治愈,强大且永恒的存在,我知道啊。喂路,是不是你主管攻击的那位兄弟脾气太暴躁离家出走了?搞得你孤孤零零一个。不过我看你脾气也没好到哪儿去?” 风莲并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只是将注意力投向水边的孤舟。 “实话说这种情况我挺没辙的。看来这孤舟上并没有桨,我也没有发动它的方法。” “用刚刚的阵不行吗?” “你看那里。”风莲指尖的火焰亮的更盛了些,他边说边指向河的尽头,那里正是一扇造型别致的门,门是巨大的月牙形,中间则留有楔形的孔洞。然后他轻轻按下路姜的头,示意她向下看,洞的形状与小舟的前端极为相像。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少年继续说道,“这只小舟的前端应该就是打开那个孔洞的钥匙。如果我们用阵飞过去,明显是过不了那个孔洞的。只有驾驶这方小舟才能离开。” “那就要困在这儿了?” “倒也不至于。我们家的迷宫大多是和音律有关,只要找对乐器和旋律,就能破解迷宫。进大门的曲子大概就是祭之曲,只不过我尚不明白,这乐器在哪里。” 风莲说道。 “这么说的话,能在弱水中不被侵蚀的宝石,月光石,不仅有祈福祝祷的寓意,还反常的可以浮于水上,更重要的一点,它也是常用的打击乐器。”路姜开口,目光转移到莲的脚下,“你脚下那一块石板,虽然和小舟融为一体,但是从它的光芒和色泽来看,明显就是一块月光石。” “你是说,这个区域是乐器所用?”风莲顺着路姜的指引望着石板,“月光石最奇之处,在于根据承受力度不同,它的振动频率,也就是发出的音频会有很大差异,所以它是极为罕见的,根据打击力度不同,就能改变音频,从而演奏曲子的乐器。刚刚我也看到了这一块石板,和你的想法不谋而合,于是偷偷用了极轻的力度踩踏月光石演奏祭之曲,但是这船毫无反应。” “这种情况原因有三。”风莲接着说,“一,乐器不对。所以我刚刚说,并不明白乐器在哪里。” “二,乐曲不对。虽然三年前神月家的入门曲是祭之曲,神月家也很少换曲子,但我并不肯定现在这首曲一定还在使用。” “三,演奏不对。我刚刚演奏的力度极轻,是因为月光石质地较脆,易被击碎。这也就是为什么月光石发生悦耳动人,但家族祭祀从不用它做伴奏乐器的原因。真正的祭之曲大气恢弘,恐怕要强力击打才能达到力度要求,但是这样一来这块月光石必碎无疑。假定我强行用它演奏,一曲奏完该石即碎。” “石碎以后,如果小舟依然不动,大量弱水将很快涌入,”少年顿了顿,神情严肃地看向红发女孩,“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路,你认为原因是哪一条?” 路姜不语,看着翻涌的黑色弱水,低头沉思,靠着船后端坐下。 “反正就交给你了。”她口吻淡淡。 “但凭君意。” 知道了。风莲揉了揉她的脑袋,轻轻踩踏脚下的月光石踏板。少年发动一击,月光石上留下无数细痕。不多时细痕拓展为三道狭长的裂纹。轰然响起的乐音铿锵激越。 少年击着踏板,船体开始层层破碎,回荡的音乐响彻不绝,将船体寸寸击碎。 “现在后悔可是来不及了……” 路姜望向他,狠狠道:“谁要后悔!” 弱水极速涌进舟内,同时小舟开始飞快前行。短短几秒,就听到小舟前端撞击月牙大门的声音。 门敞开了。风莲拉住路姜,两人一同踏上崭新的陆地。 ——来吧,神月本家! 第78章 意外之人 『神月本家』 小仆人看见风莲带着个少女进门的时候以为眼花,揉了揉眼睛、还是以为眼花,继续揉眼睛… “阿花你够了没啊?”风莲无奈道,小仆人连滚带爬就赶了过来。 “风莲少爷?”小仆人神色很激动,“是你吗风莲少爷你回来了?!” “不是我是鬼啊?!”风莲拍了下阿花的肩膀,笑容耀眼。 “你可算回来了我跟您说这几年家里出了大乱子了家主大人坑了管家大人傻了还有素月他——” “好了别的不重要、”神月风莲立刻打断他,“我问你,阿姐……泠夫人怎么样?” 阿花咬了咬嘴唇。不肯说。 “怎么?” “泠夫人的事,在家里是禁忌,说了会被,”阿花把舌头吐出来,做了个咔嚓的动作,“割舌头。” “好。”风莲的配枪直接抵着阿花的小脑袋,眼看对方泪如雨下,“拿枪抵着你就是做个样子。我怕这附近有眼线,你我要是跟我太坦白,反而会把你害了。阿花,我现在只问你,你说‘是’或者‘不是’就行。” 阿花只有忙不迭点头的份。 “她还活着吧。” 小仆人点头。 “现在的家主,换人了?” 小仆人又点头。 “是风映哥吗?” “不是。”小仆人直接答道,一脸委屈,“这个问题可以说话,不会被割舌头。现在的家主,不是神月宗室的大人们。” “是素月。” “啊?”这次到换了风莲一脸惊讶,“素月?” ▼ 说到素月、一直是人如其名,平淡、朴素,其貌不扬,见狗怕三分,见人都躲着。在少爷小姐面前一直都是低着头走,搞得风莲离开神月家的时候,阿花的脸记住了,素月长啥样却很模糊。 当年素月和阿花两个跟着神月的大管家,曾经见了管家领了泠夫人的命去羞辱风莲。管家做事高调,当着风莲的面大放厥词,现在他还记得那些词句有多不堪。 阿花和素月当时畏畏缩缩躲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吱一声。风莲再不济毕竟还是个少爷,在素月眼里是绝对不能招惹的人物。管家那么肆无忌惮地骂着,临走竟还啐了一口唾沫,素月当场就吓晕了,还是阿花连拖带拽弄走的。 记得某一次祭蓝和管家起争执,最后家主判账竟然觉得祭蓝在理,罚了管家。当时管家心里不平找素月出气,连踹带踢最后把素月的工钱扣了给自己添菜,素月却还在赔笑。倒是那件事以后,素月尤其觉得祭蓝高高在上遥不可及,每次看祭蓝都无比尊敬和钦慕。 “就是这么一个人,每个人都拿来当出气筒的角色,现在当着神月家主?” “嘘——”阿花抖了一抖,捂住风莲的嘴,“现在这话也不能乱说啊我的爷。今天不早了,您又这么累,还是先随我去歇息一晚吧。” 风莲看着身边略显倦色的路姜,扶了扶额:“好吧。” ▼ 隔天。 阳光透过九格彩绘窗斜斜投在路姜秀美的脸庞上,卷曲的红发半遮眼睫,女孩的睡姿安谧沉静。画面说不出的美好。 风莲醒来时,忽然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这个问题是,昨天晚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然后门外就传来仆人的声音:“风莲少爷还有少夫人该起床了!” 两人一下子都清醒过来。 路姜一下子从头羞到脚。 风莲手忙脚乱地打开门:“才不是什么少夫人呢别乱说。” “都过夜了还不是?”阿花费力地扬起头看他,看来是小小的个子搞得他行事不便,“那么莲少爷的未婚妻请起床了!” “神月风莲!”路姜直接冲出来给了他狠狠一拳。 “他乱说的我好冤啊。”莲一脸坑爹地看着路姜,然后向阿花正色,“你未来的少夫人还被困在外没有回来,这个是平时伺候她的仆从,跟你平级,不要乱认主子。” 路姜满脸黑线。 小仆人星星眼:“仆从都美成这样,那少夫人到底有多好看啊…” “阿花正事要紧,”风莲恢复到正直少年状态,“调查。” 路姜愤愤叹口气:“先饶你一命。” “是是是,我这就去去找素月!”少年抓紧时机,扭头向阿花说道,“阿花你帮我照顾好少夫人!”。自己和路姜是秘密潜入,神月家布局复杂,而且只是初期调查,没有必要两人同去。莲干脆就让路姜先在屋里休息。 阿花看着风莲,立刻领命:“是。” ▼ 神月家是典型的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且楼楼有暗号,阁阁有谜语,如果不是神月家自家人,随时都有可能被困死在这些机关里。 在仆人的带领下,金发少年很快来到素月房间。 风莲还没来得及敲门,素月就已经将门敞开,把他迎了进去。素月的神色还是畏畏缩缩的、手脚似乎都恨不得蜷曲起来好节省空间,一点都没有家主的样子。 风莲还没有开口,素月直接战战兢兢就跪在他脚下求饶:“风莲少爷我不愿意做家主的呀,这一切都是绯先生逼我的,我天生就是个为奴为婢的命,从来没想着僭越主子们,可绯先生…” 风莲看着素月可怜的样子,还没人责备两句对方又哭起来了:“求风莲少爷给小的做主,让我跟阿花一样回去扫扫街养养宠物,偶尔给主子们唱个曲儿什么的,老在这里享福会折寿的呀…” “素月!”神月风莲只好怒喝一声,“你到底让不让我说句话?” “您说。”素月马上又换成可怜巴巴的姿态,他要是像小狗一样有尾巴,此刻估计也正摇得欢实。 “既然你不愿在这个位置,就得好好把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给我讲清楚、我也好帮你。” “是…”素月一脸苦相,“原来神月是泠夫人当家,您也知道她爱绯先生爱得紧,绯先生要往家里插什么人她都同意,尤其在您走后,神月家经过一次大换血,换了好几个主事儿的,其实大家明里不说,暗里都知道这几个都是自由团的队长,一个比一个狠厉可怖。原来家里有点辈分的长老都劝过夫人不要那样纵容夜域绯胡来,可夫人哪里听得进啊呜呜,最后就被绯先生反将一军。整个把神月家吞了。” “政变以后,泠夫人都不知道被丢进哪个私牢里受苦啊,我想到这里心肝都疼,夫人太惨了呜呜,夫人呜呜呜呜——” “就凭你这种没出息的能替谁受苦——”风莲无奈地看了看他,素月别的没有就是天真善良,被拿来当傀儡也确实不错。自己要是处在红茶那个境遇,也肯定挑素月这种什么用都没有的人管着这神月家。 “您说的是、小的一无是处…”素月恨不得能练了软骨功缩到柜子里。 “风莲少爷…素月让你费心了…” “够了我话还没问完呢。”风莲真想狠狠踹他一脚,说个话费劲到这种程度。 “现在管事儿的是谁?” “自由团的三队漆菲长官,六队诺亚长官,十队轩翎长官——” “啊?” 风莲惊叫这一声足以让素月七魂丢了三魄抱头蜷缩颤抖。 “小的说错话了?” 风莲只是一个劲儿问下去:“喂、你说那个轩翎、是东方轩翎吗?” “全名是东方轩翎没错。” 风莲脑子转了转。这个家伙他在木琴的记忆回溯里见到过的。千羽雪尘的宿敌,东方的司花者轩翎,从回忆情况来看是一变态。曾经女装嫁给东方楝,之后又摇身一变成了东方家的养子,性格恶劣,以调戏他的兄长为乐。 “这种人——”风莲重重道,“他怎么会成为十番队队长的?! “小的不知道啊!”素月又是嘤嘤嘤开始磕头。 “算了……最后一个问题、金库钥匙在谁手上?” 倘若风莲对面不是素月而是哪个明白主,对方自会感到心里咯嘣一沉、问到点上了。 富可敌国的神月家的金库钥匙,那是可以引来一场战争或者平息一场战争的至宝,也是神月家家主的象征。拿着它,就相当于拿着神月的权柄,拿着调动神月军队的兵符。 原来东方的属国曾经谋过逆,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大吧东方旗下七十二属国这么一个不大点属国摇摇旗呐呐喊随便找个军队出征一下就灭了这把起义之火、可是动用军队似乎有点过了火,说小吧这怎么也是谋逆,偏偏处于分外麻烦的地步。东方景叶最不擅长管这类事,最后只能连呼头痛。结果呢,神月家帮忙,一把金把起义生生砸下去了。 一般人你见他高呼理想信仰不为金钱所动,那是装。核心肯定是你给的钱不够。 一金让你磕头下跪肯不肯啊? 乞丐都不肯啊。 一百金呢? 老百姓都不肯啊。 一万金呢? 十万金呢? 就算你清高孤傲,百万金都不肯,那大可砸金给你身边的人,给你的父母妻儿朋友师长,等你身边的人都成了黑色,你还坚守着那份洁白,有意思吗?生活乐趣都没有乞丐多了。 何必? 所以说大事儿小事儿不过是这回事儿。只要拿到金库钥匙,平息神月之乱,甚至是这四个家族的乱,都不费吹灰之力。以前四族平分天下、夜域有权利、东方有秘宝、千羽有美人,三族都有过起起伏伏兴盛衰落,唯独它神月,一直兴盛繁荣在四族中站脚跟,树大根深。 凭什么?就因为他们有的东西最实在,最吸引人眼球蛊惑人心。他们神月,有钱。这就是为什么各个家族的人打破头都要挤进神月家来。 “说到这金库钥匙、小的还真是有个线索。” 风莲都懒得正眼看他了:“说。” “似乎是在神月家尽头的沉水阁。沉水阁上了三把锁、分别在诺亚长官、漆菲长官、轩翎长官手里,打开这三把锁,可以进入内殿,内殿中心供奉着我族的圣兽「冥灵鹿」,金库的钥匙在圣鹿的颈上挂着。” 风莲抽了下嘴角,无言以对。 东方轩翎怎么成了自由团的十番队队长他风莲晓不知道,但是据他所知,前面那两位绝对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一不高兴就给你个玉石俱焚。任务难度系数简直比夜域宗室战更高。 “还有一件事。绯先生走之前定下一月之约,如果一月后他不回来,漆菲长官就直接把夫人杀掉。现在离那个一月之约只剩三日。”素月咬咬唇,接着慢慢说道,“少爷,您必须在三日之内夺回神月家,救出泠夫人。” 第79章 恶魔之吻 『神月本家』 神月风莲离开后。 一只传信鸽飞进屋子,正落在路姜眼前。路姜展信,信上歪歪扭扭像是孩子的字体。 invitation: 风莲少爷。想要见到泠夫人吗?我在西侧的阁楼深处等你。速来。 事发突然,一向好强心害死猫的路姜决定单独行动。红发女孩冲身边的小仆人眨眨眼睛。虽然明知有诈,但这依然是寻找神月风泠的好机会。 “我就去稍微看一下啦!会很小心的!” 阿花阻拦不得,望着路姜的背影担忧万分。 “少夫人,千万要没事啊……” ▼ 『神月本家?破败的洋楼』 当红发女孩踏进这间破败不堪的西式小洋楼时,门瞬间关上了。 这个房间里摆着各式各样做工精致细腻、以至于看来彷如有生命一般的人偶:千百次缝补才能设计出的蕾丝花边,用十几种宝石镶嵌而成的水晶鞋,花瓣堆砌的小洋床。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偶明明外观非常光鲜漂亮,却令红发女孩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阴森森的压抑感。她清澈的眼睛睁得浑圆,在房间内迅速移动东张西望。 “诶诶这是什么地方啊?” 一个人偶忽然咧开嘴笑着,张嘴的弧度竟是不可思议地从唇延伸到耳后,然后人偶双眼滴溜溜的转起来,发出机械声的摩擦,紧接着那张嘴吃力地一开一合、接着发出机器唱歌的声响。 “【啊-啊-呜哇-啊-啊-】” 那算是什么歌词啊、机器发出地明明是非常纯洁、无比天真的声音、但是一遍一遍回响的旋律却如同诅咒一般深刻而怨毒、一点一点的浸染人的精神、似乎要将她的灵魂压抑在永久的黑暗里。 路姜抬手把人偶的脸撕烂。 “唱得好难听诶诶。”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人偶歌唱的声音并没有就此停止。越来越多的人偶唱起不成调的乐曲,惊动了路姜的神经。红发女孩原地蹲下来捂住耳朵,乐音却持续不断地传进脑海里来。 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地、毫无停顿间隙、疯狂、刻毒、永不休止的乐曲、压迫而来—— 【在好深好深的雾里响彻着诱人的声音】 【快过来快过来再往森林的更深处一些】 【快一点快一点尽全力的奔跑直到我们身边】 【快过来快点过来你看】 【愉快的游戏要开始罗】 【肉桂棒是魔法的手杖】 【仅只搅拌一次就能替饮料增加风味】 【在甜蜜的梦境里甚至连痛苦也能忘记】 【你被天空拥护着陷入深眠】 【非常快乐】 【真的非常快乐啊】 【想要出去】 【想要出去】 【永远都不可能的,哈哈】 【死了也不可能的】 【去死吧】 【去死吧】 【最爱你了】 喂……不行了…女孩大口喘着气,深色眼睛逐渐陷入失焦的状态。 “你们啊,不要欺负客人好不好……!”这个时候随着咔嚓一声关门声响,一个穿着西式贵族服装的小男孩来到路姜面前,冲她伸出了手。路姜顿时清醒了不少,转过头去看着突然到来的小男孩。 很好看的孩子。 浅紫色的头发编成不长的麻花辫子,虽然一只眼睛被蒙在黑色眼罩下面,另一只却闪烁着迷人的海蓝光芒。他冲路姜轻轻笑起来,笑容像经书里的年幼神明一样纯洁而神圣,那种纯净感几乎有让人感动到落泪的冲动。 “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到处都是唱歌唱得好难听的人偶......屋主人审美太差劲了.....”红发女孩起身,“小心被它们唱得歌难听死哦!” “我啊,”小男孩歪了歪头,思考了一下,路姜的话似乎让他陷入了沉思,“真的有那么难听吗?” “是啊是啊,简直是五音不全的典范,太难听了比我哥唱得都难听,我都要晕厥了!你看我是真的要晕厥了!” “怎么会我觉得这歌很好听啊!不,难道说我的审美真的有问题——可是我的人设不应该是天才艺术家吗,是怀才不遇的梵高,是贝多芬啊。”粉发小男孩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怀疑,蹲在地上画起了蘑菇。 “你是神月家什么人,怎么跑到这里来的?”路姜残酷无情拽起了沉浸于自己世界的小男孩,“不是画蘑菇的时候,这个地方很不安全,我们快走——” “我不是神月家的人,我是外面混进来的,只是来听「那个医师」讲故事的。”粉发小男孩一声闷哼,似乎在闹情绪。 “那个医师?”路姜颇不解。 “就是治好轩翎的「那个医师」啊…”小男孩这么说着,好像有些头痛,“可是你连轩翎也不知道的…” “总之他就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有趣的家伙啦,”小男孩露出他的年纪特有的兴奋神情,“刚那个人偶唱的歌,就是他讲给我的故事。呐呐、真的很有趣对不对?明明就是一首好歌!” 路姜又感到一阵脸黑,开始转移话题。会叫神月风莲那家伙少爷的人,这个小男孩应该,大概,也只是像风莲那样轻微的离经叛道的神经病? ——不不不这个分明是病入膏肓了! “现在开始不许说那首歌——!”路姜拉过漆菲,双手捧住对方的脸挤成包子,“你是给我寄邀请信的人吧——不是说能见到泠夫人吗?” “别那么着急啊,”男孩子一边说一边反拉过路姜的手,“我叫漆菲,是风莲很好的好朋友哦!路姜、好久没有人陪我玩了,”小男孩流露出寂寞又无辜的神情,“我们去里面玩好不好、里面有一个很棒很棒的人偶!这次一定让你为我的审美折服!” 怎么又绕回审美上了啊,这个粉发小男孩是什么魔鬼啊?! 等等,漆菲......? 路姜暗自觉得这名字似乎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却一时想不起来。那边漆菲拉她拉得紧,她只好赶快跟上。两个人飞快地在满屋的人偶间穿梭着,偶尔踩过断肢和人体碎片,那些人体碎片却似乎还有生命一样,大声尖叫起来。 “别理他们。”漆菲一边笑着踩过痛苦呻吟的肢体,一边拉紧女孩往屋里跑。 可是、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 明明不大一间屋子,却好像走进一间巨大的迷宫一样,越陷越深,怎么也走不到尽头。而且…为什么,步子越来越重了,呼吸也…越来越费力... 好像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劲儿。 “路姜?” “路姜?” “路?” 男孩两片浅粉的薄唇张张合合。上了发条般的、机械的声音冰冷锐利地重复着。 “你怎么了?陪我玩儿啊。” 小男孩依然那样天真而无辜地喊着路姜,唇角却逐渐凝成一个弧度夸张的骇人微笑。路姜倒在漆菲身边、眼睛突然因为惊惧而睁大。 “漆菲。”她艰难说着,“我的身体、动不了了。” “你怎么会动不了了?”漆菲万分紧张地看着她,一双小手颤抖着,似乎害怕失去什么宝贵的东西。 路姜摇了摇头:“这间屋子有问题,你,快逃......!” 漆菲摇摇头,又重复一次:“你怎么会动不了的.....?.”末了他声音却忽然升高,变成一种甜蜜的、纯真的、无比期待的调子,“呀,那是当然的啦、因为来这里的家伙,全都要留下了陪我啊!” 漆菲取过手边一只大号兔子公仔,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剪刀,一下一下地,当着路姜的面把它剪得粉碎。血不断从兔子身体里流出来。兔子尖叫着,绝望地望着路姜。漆菲的右眼闪出瑰丽绮艳的红光来,与他甜美纯真的笑声极不相称。 “我要即兴演奏——!我又有新的灵感了!” 路姜终于明白自己的危急处境,目光紧紧盯着男孩,一个 “你是、操偶师吗?” 漆菲轻轻笑着,一把剪刀游移旋转,径直将路姜的防御阵法剪碎。片刻之后,路姜的手脚开始变得冰冷僵硬、目光也凝滞起来。漆菲把红发女孩锁在黑暗的里屋,哼着歌在她脚下小心翼翼地铺上蓝色的玫瑰花瓣。他非常开心地抱着她,亲吻额头时留下牢不可破的封印。 “这是专门针对龙族的封印哦,那个医师可是对你的身份一清二楚,才派我来迎接你的,小路姜——就知道你会仗着龙族血统轻敌冒进呢!” “你也变成我的人偶吧。和我在一起,为我而歌吧!” 红发女孩机械地点点头、开始用嘶哑的、叫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唱起歌来—— 【在好深好深的雾里响彻着诱人的声音】 【快过来快过来再往森林的更深处一些】 【快一点快一点尽全力的奔跑直到我们身边】 【快过来快点过来你看】 【愉快的游戏要开始罗】 【肉桂棒是魔法的手杖】 【仅只搅拌一次就能替饮料增加风味】 【在甜蜜的梦境里甚至连痛苦也能忘记】 【你被天空拥护着陷入深眠】 操偶师漆菲...... 我想起来了! 他是,三番队队长!自由团的唯一一位操偶师,在入团的时候将团内其他操偶师全部打败并杀死,取得了杀戮者的名号。因为杀戮者的代号太响亮,以至于本名都被忘记的人! 第80章 激突·开始! 风莲回到卧房时就傻眼了,和同样手足无措的阿花对视无言。 两人已经干等了路姜几个钟头。 泠夫人没救出来,路姜却不见了。对手是诺亚和漆菲,自己这边一筹莫展不知所措。 “现在看来对手是三番队的队长,杀戮者。” “好在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艾莉洛斯。” 红茶现在被困在时空转轮的试炼中,尚未来得及将艾莉洛斯的情况传出去、更没来及将我的具体情况告诉漆菲。所以我只需要利用这一点,动摇他的心—— “阿花。”风莲冷静道,金眸中熠熠有光,“路姜是往哪边走的,给我指路——” “可是她消失的这么不明不白,如果把少爷也搭进去怎么办?” “不会的。”风莲斩钉截铁地答,“我一定带路姜回来。她和我一起来,就绝对不可以被任何人伤害。” 阿花带着风莲冲出门去。脚步不知觉地加快。神月正厅悬浮的巨大时钟缓慢走着,大片阴影投射在少年神情严肃的脸上,割裂他浮雕般深邃的五官。小仆人阿花带着他飞快前进,走过翻转复杂的回廊,掠过时间的浮尘和日照的光影。 到达西式洋楼时,风莲冲阿花做了个「放心」的手势,走进门去。 「请加油!」她冲着他离去的背影,不自觉喊了一句。 ▼ 几乎是踏进门的一瞬间,他就明白了。 木偶吱吱呀呀开始唱起歌来。冰冰凉凉的、像掐人咽喉的窒息感。 “杀戮者,别来无恙?” 风莲看着室中心那把纹路精致的木椅,四下打量开始寻觅小男孩的身影。 漆菲叼着个大号棒棒糖,一脸不悦地出现:“你怎么来了?风莲君。” “我有一个关于一队队长艾莉洛斯的情报,想跟你换一个人。” “不行。” 男孩决绝的态度在风莲意料之外。平时漆菲玩弄人命就像其他孩子过家家一样,一个刚刚到手的玩具要不了几时一定会厌倦,随意丢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与此相反,一队执行长艾莉洛斯却一直是漆菲心中最重要的人,她的情报他怎会不在意? “这个人我换不了。”漆菲点着根烟放肆抽着,根本不像个小男孩的样子,“就算你拿阿莉的情报来换也一样。” “漆菲长官、如果我的是、艾莉洛斯队长、和红茶情报官的事呢?” 漆菲的表情一下就怒了。小口鼓鼓的、粉嫩的双唇厥得老高。如果不是关系到一干人的生死,如果不知道这家伙在历次战争中杀人如麻的表现,不知情的人一定会觉得这小男孩快要可爱死了。可是他神月明毕竟是在漆菲身边混过的人、知道这孩子有多么可怕。 “为什么老提本少爷的情敌!”漆菲愤愤看了风莲一眼,“阿莉就算和红茶走得近,也早晚是本少爷的女人,你别在这儿挑拨离间!我不需要什么情报!” 这回漆菲似乎是打定主意不肯换人了。 风莲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甚至,有机会在。 神月风莲听说过,红发女孩刚好是漆菲最喜欢的类型、但是不至于重要他这样咬着不放。能让漆菲这样紧张,这栋塔楼里,绝对有更重要的人物在。素月的话犹在耳边。 「最后就被绯先生反将一军、丢进不知道哪个私牢里,夫人太惨了呜呜......」 神月家的私牢,每个家族成员,尤其是打小就在神月家出来的素月,绝对知道的清清楚楚。可是这回夫人被囚,他竟是不清楚夫人究竟被囚何处。 那么—— 风莲心里轻轻笑了一下。有极大的可能,漆菲并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而是专门在此看守泠夫人! “漆菲队长。”风莲在小男孩耳边轻轻念着,充满磁性的嗓音一声一声摩挲在小男孩的心脏上,“如果我说红茶情报官,杀了艾莉洛斯呢?” 漆菲的额头立刻紧张地滑下一滴冷汗来:“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你骗我也不能这样天方夜谭!” “是不是骗,你很快就知道了。”风莲善诱道,宛如一条蛰伏的蛇,“其实对漆菲长官来说,和我交易是一件非常赚的事。我这边的筹码是艾莉洛斯的尸体、你可以将她制成你喜欢的人偶——你的呢,是现在无权无势、失去一切的一个可怜女人。我愿意和你换,真的很慷慨了对不对?” “阿莉她、死了?”男孩伏在桌子上,眼睛惊惧地睁大。 满屋的木偶一齐唱起歌来。 一个玩偶将自己的肢体卸下来,和着化成脓血的血肉,津津有味地吞食下去。紧接着聚齐十几个一模一样的木偶,同时开始做一模一样的动作。 风莲难以忍受地开始想吐。 “她死了?”漆菲转过头看他,表情可怕得像鬼一样,“你骗谁,她那么厉害,谁杀的了她?!” “在夜域的时候红茶碰到一个强大的猎师。当时他为了保命,直接拿艾莉洛斯长官当了挡箭牌。” 小男孩看着神月半晌不动、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了。漆菲到底是个好骗小男孩,漏洞百出的谎言也可乱了他的心情。 风莲并不打算骗住他,对于观察能力精准如风莲晓,其实不过需要寥寥几秒。 全屋子的人偶跟着他哭。 好惨好凄厉。声音像刀一样锋锐地绞痛莲的全身、让他几乎要站不住了。整个房间随着小男孩愈演愈烈的哭泣狠狠颤动起来。水晶灯顷刻粉碎。人偶们扭曲身体,彼此掐着对方的脖子。局面一时混乱不堪。 就是现在。风莲发挥他极致的捕捉能力,迅速在满屋的哭声中分辨着。女人的声音早已深刻印在自己的脑海里,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能立刻辨认出来。 拜托了、阿姐。 ——让我确认你在这里。 几乎是同一时刻,风莲晓分辨出了来自两个方向的两个声音。少年的眼中立刻露出绝地逢生的欣喜来。就这样、在这片异常诡异、阴森可怖、哪怕是那些身经百战的家伙都寸步难行的屋子,风莲凭着对同伴的保护愿望,竟然大踏步穿行着。 他一脚踹开屋子,很快将目标的两个人偶救出。 他知道将人偶恢复的方法。以前他在自由团,见漆菲这样演示过。 只要—— 他分别吻了吻风泠和路姜的额头。 两人立刻恢复意识,在他面前站着。路姜突然冲过来抱住风莲:“吓死我了!莲莲小亲亲刚刚好可怕!” 金发少年一脸嫌弃:“那你还自己冲过来送人头?!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奶妈往后站不知道吗?” “我没想到他会是三番队队长,怪只怪他长得太可爱了……!但是恶趣味也太严重了,肯定是个熊孩子吧,童年阶段不是缺爱就是被妈妈过度宠爱,没有人给他爱的啪啪啪!”路姜越讲话越小声,然后悄悄附上风莲耳边,“再说了莲,我刚刚有其他发现哦!” 神月风泠睁开眼睛,半晌不语。被风莲所救,她一时不知所措。 反而是风莲看着她笑容明朗。 少年对她伸出手来,说着:“没事了,阿姐。” ——那瞬间就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们还没有长大,没有来得及反目成仇的时候。 “喂,喂,你这个狡猾的混蛋,风莲士官。”只是莲与风泠还没有来得及修补温情,漆菲已经反应过来闪身迎上。两道锁链刹那封在门口,末端深深扎入地板,从锁链底部开始,开出了一束一束血红的花。 第81章 选择 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出了错。 “呐、你们这样擅自恢复原形,要漆菲怎么跟诺亚那家伙交代呢?” 漆菲冷冷对路姜和风泠说道,周身的气压似乎都降低了几分,“漆菲我、已经失去了阿莉酱,你们怎么忍心——” 他手中的剪刀寒光一闪、和海蓝眼睛中的红光两相映衬:“再离我而去?” 风莲随之目光一凛,警惕万分。 “路、泠姐,你们保护好自己!” 风莲一双配枪从腰间取出,轻轻旋转,再稳稳落回金发少年的双手。 【想跑?】 漆菲微笑着摇摇头。 “我将剪断这无形的线、还你们自由、知道该怎么报答我吗?” 漆菲忽然对玩偶们指示,阴森的笑容在唇角浮现。 接着他轻轻闪身,以极快的速度在神月周身翻转起来——经过的地方只见剪刀的寒光一闪,立时听到人偶尖叫的声音【漆菲大人!漆菲大人!】,然后那些机械的玩偶便似疯了一般前赴后继朝风莲扑来。 相较一开始踏入这间房子的时候,不受控制的玩偶杀伤力竟是不知强了多少倍。 风莲反手扫射着玩偶,一排排弹壳滚落在地。轰炸的枪鸣声穿透耳膜。少年一个利落翻滚,又准又狠的子弹连续将玩偶破坏,一边左躲右闪争取思考对策的时间。 玩偶们中枪倒地、满地汩汩流出的鲜血。回响不绝的呻吟比起真实的死亡场景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如若站在这里的人不是饱经战争洗礼的神月风莲,肯定会被当下的血腥和惨烈吓傻了眼。 【至少数量是在减少】 风莲心里暗想、这样杀下去、玩偶军团也该能量耗尽。 然而少年没有预料到的,漆菲的能力竟是如此强大、明明相隔着整个战场,漆菲竟然再次控制了风泠和路姜。 “喂,你们以为我的能力是这么容易挣脱的吗?一个亲吻就可以解开?” 【完了、怎么能疏忽大意到如此地步】 风莲当即心下一沉。 “没有我的命令,她们谁也跑不掉——!” 玩偶化的红发女孩来到场地中央,她拿手的龙息之阵展开,瞬间就医好了倒下的人偶。神月杀掉一双,路姜立刻就能救回一批。人偶军团得意地咧嘴大笑起来,仿佛在嘲讽金发少年。 路姜可是不世出的医师啊,裹挟着龙族力量的龙息之阵,就是起死回生也毫无压力,这可怎么办? 【不应该是这样的】风莲暗自冲自己吼道。 【我的力量、不应该只有这样——】 此刻他清醒地明白了这么一个事实。 无职者真的就是绝对劣势。 哪怕风莲动作再灵敏,判断再准确,对方的天职简直就是为了对付他而生的。有那些玩偶在,子弹永远都不可能击中这个男孩。甚而当人偶被破坏以后,他可以再指挥路姜修复人偶。 “我说风莲君、既然你这么弱,一开始就不该贸然来救你姐和路姜。但是既然来了,”漆菲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都是死神般的残暴神色,“痛失所爱的滋味、你就和我一起尝尝看吧。” 这么说着,男孩儿的剪刀对准了风泠的侧颈。女子颀长雪白的脖颈上音乐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蜿蜒回折形成漂亮的纹路。剪刀轻松将脆弱处的皮肤剪开,其下鲜活的血肉就这么暴露出来。 “不!”金发少年大声喊道,却无奈被密密麻麻的人偶挡住去路。 漆菲看着风莲,勾了勾手指。结果路姜就那么上前去,用身体堵住了神月的枪口。 “你给我好好看着。”漆菲像一开始面对路姜那时那样,露出无比天真无辜的笑容,“好戏上演,别乱动呀。” 风泠的主动脉在剪刀下有力地跳动着。 那是她依然存在的、健康鲜活的生命。 美丽的嫣红色。 坚持不懈的、想要继续存在的愿望。 “别动她,不许你动她——!” 漆菲露出一个恶魔般的笑容,然后偏了偏剪刀,就着主动脉旁边的一支毛细血管,轻轻剪断。鲜血浸在剪刀上,喷涌而出的瞬间模糊了神月的眼。 “杀戮者!” 漆菲终于迟疑了一下,举起剪刀轻轻舔了舔:“既然你这么要紧这个女人,我给你出个题目好了。” 有着天使面孔的小恶魔歪着头、无比可爱地说着。 “你现在开枪杀了龙女,就可以救出你姐。”他饶有兴致地顿了顿,“或者你可以趁着我剪碎泠夫人动脉的那一秒,抱走路姜。” “你选谁?” 第82章 心中的声音 在路和阿姐之间做出选择,开什么玩笑啊,根本做不到! 风莲的瞳仁蓦然睁大,做不到,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想要突围根本做不到……路姜,阿姐,还是路......还是,阿姐! “我选不出,我选不出啊!” 风莲恨恨望向漆菲,骨节铮铮作响,好像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心底埋藏已久的恐惧与恨意在这一刻无法自制地蔓延。 漆菲弯起了腰,漂亮的手指捂住嘴巴渗出咯咯的笑声:“嘻嘻嘻嘻嘻嘻,真是笑死人了,这就是人类之间的感情吗?简直像是蝼蚁的垂死挣扎——!! 喂神月风莲,你有没有见过被架在铁板上烘烤的青蛙,一点一点的被软化,烤出油腻的脂肪来,却连反抗都没有! 因为已经麻木了啊,什么都不做就会这样死去!又弱小,又滑稽地......” “绝望吧绝望吧绝望吧绝望吧!” 漆菲食指顶着脑门眼角向下望着风莲,讽刺又哀怜。 “你的表情真是好看极了!” “不选吗,不选的话两个都要死哦,还是说?” 漆菲手中蓦然出现一柄巨大的镰刀,娇小的少年执镰刀旋转狂风,却丝毫不感到压力,刀柄在路姜颈上掠过,又指向风泠。 金发少年的瞳中燃烧着不灭的火,胸腔痛苦悲鸣,眼角却坚毅无比,透着恨极的伤意。他好像在雨里站了整个夜晚,浑身被打得湿透,如此狼狈不堪。 “不许伤害她们——非要选择的话,就杀了我吧!”风莲笑得惨烈,“杀了我可不可以?!” “嘻嘻嘻嘻嘻嘻嘻——” 漆菲诡异的笑声回响着,玩偶们重新站起来,四面八方都是重重叠叠的响声,阴森至极,“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哦~” 漆菲的表情愈加兴奋,他像是沉迷于施虐游戏的键盘手,疯狂地点击着鼠标进入忘我的境界。 摧毁,这就是漆菲存在的意义。 一道一道白光凌厉地向风莲袭来,风莲步步后退,身上血流如注。 好痛。 受伤太严重了,全身的骨头正在被活活拆散,内脏也开始停止工作。风莲失神地躲闪着,唇角咳出鲜血。 要坏掉了。 内脏崩坏的声音无限放大。 胸骨左缘第二肋间处有连续性机器样杂音。胸骨左缘第二肋间收缩期杂音,肺动脉瓣区第二音突跳。胸骨左缘第三、四肋间有粗糙的收缩期杂音,肺动脉瓣区第二音突跳。胸骨左缘第二肋间处有粗糙的收缩期杂音,肺动脉瓣区第二心音消失。 啊。这声音、感觉死了一样的。 哈哈。 ——还不如死了才对。 神月风莲勉强站定,眼睛里像是停息着受伤的野兽。 漆菲高高扬起镰刀,一道银光迎面斩下。 风莲依然挣扎着站定。他指尖颤动,试图抓紧人偶路姜的衣角。红发女孩嫌恶地避开了他。 此刻少年终于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双眼无神地倒在地上。 漆菲飞身逼近,镰刀落在莲的颈部,玩味的声音再次响起:“诶,这就不行了吗?” “真无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仿佛已经在黑暗里走得很深了。大概有几个昼夜那么漫长?或者早就过去几月又几年?鲜血遮住眼睛,漆菲变得面目模糊起来。 “眼皮好重.......”风莲只觉得疲惫不堪,动弹不得。 黑暗中一个声音向他呼唤。 「喏、风莲、想要取回你的力量吗?这本来就是你的力量、只属于你的力量、为什么不用呢?无职者什么也做不了,你明白的吧。」 「你想使用【神谕】的,对不对——?」 这是,谁的声音...... 那种黑暗、冰冷、甚至是令人作呕的感觉,总是带着叫人发疯的次声波样锐利冰冷的叫嚣。 那声音低语着,字句清晰有力。 「——将篡夺者杀光!」 “不。” 风莲口吻淡淡,轻声拒绝着。他明明确确的感知到。这不是力量、而是诅咒! 「风莲,你现在尚在徒劳无功地拒绝我。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和你本来是一体呢?我只是你的记忆而已,一个被你自己遗忘的自己!你为什么逃避自己呢?」 「你以前是何等冷酷的神使啊——!」 为什么他要这样说! 「因为现在的你太懦弱,你不肯面对自己,泠夫人,路姜,她们都会因你而死!」 不要......不要...... 我不能让她们死。 「你愿意面对我了吗?」 “不......”风莲痛苦地摇着头,然后又点点头,“不......如果我拒绝,路姜,阿姐,都会死......这都是因为我的软弱......” 我没有软弱的资格——但是,我也不会向谁投降,哪怕是向过去的自己。 我要唤醒的,是属于神月风莲的力量! 鲜血不断从少年的额角流淌下来。他眼前的画面像是疾驶的列车般飞驰而过。 作为神月风莲的生命,是不一样的。我要救下我的搭档路姜,我的长姐风泠。以风莲的身份,而不是记时神使! 黑暗无声涌来将他包围。 金色的光芒落下,星星点点散布在黑夜里。那个冰冷而低沉的声音消失了。风莲轻笑,眼角透出凛冽而孤高的意味,仿如一只在阳光下飞向自由的鸟儿。他失焦的瞳孔逐渐转回明亮的金色——宛如大地之光,骄傲得近乎耀眼。 下一瞬成千上百的金色阵图爆炸般在他脚下展开,风舞圆华一般包围了操偶师的每一个玩偶。 第1章 沙漠深处 『沙漠深处?长城』 夕阳残照下,一道高城威严耸峙。高城长达十里,气势逼人——宛如一条蜿蜒沉睡的巨蛇,在残阳下直指天际。夕光斜照,冷峻的阴影使它显得分外陡峭。 城外是恢弘无际的大漠,冷风入骨般深寒,肃杀苍凉的风声回响在广袤的荒原。 这样的地方本该人迹罕至。然而有着“铁军”之称的佣兵部队「自由团」,就在这样寸草不生的地方单凭人力生生搭出了一座城堡。 此刻·城堡之中 一位俊朗的金发少年像是游鱼从珊瑚礁之间滑行那样越过人群,端着数杯热腾腾的啤酒。他唇角上扬,浅金的眸子里清如溪水。 少年左一杯又一杯地向外递着啤酒,四周嘈杂的声音好不热闹。 “今日份的小麦啤酒!一杯啤酒两个银币,谢谢惠顾概不赊账!” “风莲小哥开始卖啤酒了?是不是最近没任务做穷疯了?” “少废话,喝不喝?” 一红发女孩从壁炉后钻出、左手悄悄拉住金发少年的袖口,一大枚银币掉进风莲的口袋里。 “谢谢惠顾!”风莲弯臂将酒杯递出去,话还没落又收了回来。 “唉等等。” 少年拎起女孩的领子将她放在凳子上。团里都是些什么人?幼女都收?世风日下……风莲端着托盘向人群中走去,背后传来一阵哄笑。这可是个‘灭世穹兵’级别的小女孩啊。 此时,高台上突然有一簇蓝色的光芒闪过。 一束剔透无瑕的冰晶悄然落下,吵闹的人群就像是被剥离空气般瞬间寂静。 “怎么了你们,突然不说话了?”风莲骤然转过身去。这个法阵在一番队内无人不识,正属于他们的队长。 “艾莉洛斯队长!” 众人纷纷惊呼,然后迅速收敛屏息。风莲也立刻就近坐好。 一道倩影突地浮现在众人眼前,窈窕美丽,冷若寒霜。女军官轻扶栏杆,就像是一只正待捕猎的花豹。 “诸君,任务命令。”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纷纷肌肉紧张。 “夜域宗室战在即!任务内容是刺探情报,目标是夜域家的三人。” 三张卷轴在众人面前展开。 卷轴的第一张是一名黑发青年,气质阴鸷。第二张卷则是一名少女,罕见的绿眸。第三张卷轴打开,卷上绘着一名银色短发的少年。海蓝双眼纯粹摄人,一身凌厉如风刀吹雪。 这一刻谁也没有想到,正站在人群身后,被唤作‘风莲’的少年表情突然凝固。他原本松弛的脊线霎时僵直,举着啤酒的劲瘦手指硬生生悬停在半空。 “喂,风莲,你怎么了?”旁边的人问他。 风莲硬生生按捺住自己的心跳、像是压抑着某种疯狂,“找到了。” “什么?!” “这是我三年来一直在寻找的人!” “这个人是夜域家的刺客,名字叫做……”艾莉洛斯启唇。风莲也刚好话至此处。 “祭蓝。” “下面进行本次任务的公开招募,有志者,请出列!” 第2章 机会 一瞬光影闪过。 看台前极快地浮略一道金色的影子,正是瞬身到女军官面前的风莲。 他屈膝行礼。 “艾莉洛斯队长,上士神月风莲,向您请命!” 艾莉洛斯从围栏处轻轻一跃到了风莲身边。 “你刚刚是不是说画上的第三个人与你有关?” “对。” “就是那个人啊,想必您也有所耳闻。神梦大陆四大世家,夜域,神月,千羽,东方。我曾是神月的少爷,却因为一个仆人与家族决裂了。 这事大概在当年沸沸扬扬吧?” “不止。四大家族的少爷,做出这种‘出格’之事……” 艾莉洛斯言犹未尽,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参谋官。 “寒鹭,你的意见是什么?” “神月士官变数太大,不合适刺探情报的任务。”寒鹭很干脆。 这话就像一把出鞘的弯刀,锋利得很,“他看似开朗阳光,内里却是个不定时炸弹,因此一怒离开神月家族。” “风莲,你听到了。” 风莲一言不发。 只不过趁着艾莉洛斯转过头去的刹那,少年突地轻轻一瞥在寒鹭身上扫过。他俊朗如春光的气质瞬间消失了,一双金色眸子亮如军刀。然后他右手伸出,偷偷比了个中指。 “队长,寒鹭参谋官的话不应该决定全部!” “我已下过命令。” “自由团强者为尊,如果我能胜过队长呢?” 艾莉洛斯的目光骤然凝冰:“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要按照军中法则和队长对决。” 风莲此话一出,满座皆惊。“要是我赢了,就可以向队长提出一个要求!” 艾莉洛斯笑了,笑得让人发寒。 一切都来的毫无预兆。女军官腰间的“苍穹低语”蜂鸣而出。金发少年闪身一撤,格洛克手枪连续三发。他扣枪准狠、熟稔利落、好像骨血里就有这样的本能。艾莉洛斯立刻侧身闪避,手中尖刀凌空划下。尖刀嗖地一声劲风振动,凌空一斩劈开两发子弹。 在这电光火石的交错,两人在攻击与闪避之后拉开了十几米,兵锋相对。 此时在场其他人才终于反应过来,明晃晃的刀枪全都指向神月风莲。 “我击中了哦。” 艾莉洛斯闻声低头,不经意瞥见了自己小臂上的“子弹”。她突然停下脚步, “sygdthnffuhj。”艾莉洛斯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众人相对无语。什么意思? 女军官将小臂上的子弹拔了出来。等等,拔了出来?这时众人才看清了——原来那并不是什么子弹。自由团年会时候的吸吸乐,一枚银币两个,镖尾上雕镂着自由团的银鹰。 “什么?!” 满座皆惊x2。n脸懵逼x3。 艾莉洛斯瞬身逼近少年。她冷冷一笑,眼底透出一丝暴戾,刀尖轻轻刺入风莲的颈部,透出一滴鲜血。风莲轻轻咽了口唾沫,垂眸望向艾莉洛斯,额角滑落一滴冷汗。 但是她收手了。苍穹低语利落回鞘。 “队中规则是一招定胜负。” 和行事乖张的风莲完全相反,没有人比‘公正的艾莉洛斯’更尊重规则。 “风莲在极限情况下推算出子弹轨道击中了我,是我输了。自由团强者为尊,这话没有错。既然如此,我给他一个机会。” 艾莉洛斯声音不大却充满力量,隐隐透出一种恼怒。就像是被伤害了骄傲之心的母狮、下一秒如果没有人拦她,她就将猎物的咽喉一口咬断。 风莲立刻意识到自己玩过了。 “你到底要给他什么机会啊,艾莉洛斯队长!” “这片大漠深处有一演武场,名为兵者峡谷。团长曾许诺,谁能够通过峡谷的试炼,就可以获得执行高级任务的资格。” “我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去兵者峡谷。” 军中骤然一片寂静,很快…… “走好啊风莲!” “风莲上士走好不送!” “风莲,其实我真的很想陪你浴血奋战,同生共死,我可以想象失去你我将何等孤独,我的天空失去了它的星辰。但是去兵者峡谷……还是算了吧!” 风莲脑门上n个井号闪过,金眸里充斥着试图手撕队友的暴躁神色。 “你们都什么队友啊?!” 红发小女孩悄无声息从桌子边钻出来,小手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伸向托盘,趁着无人注意猛扎下去就喝光了整杯啤酒,原地打嗝。等等……不止啤酒,此时好像连托盘都不见了?她连托盘都一起吃了?! 小女孩在桌子下面望着少年轻声喃喃。又要出去了吗?风莲,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的哦……虽然可能要等很久。这片大陆上叫做啤酒的东西一点也不好喝……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花银币买它呢? 第3章 兵者峡谷 『十五天后?兵者峡谷』 风莲孤身踏入荒漠深处。 十五天的探索之后,风沙突然熄灭,一扇金门出现在他眼前。 少年倾注全部灵力向金门一推,金门光芒四射,向两侧敞开,映出一片眩目璀璨的光。 他一下子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 一道无尽深渊向着莫测的深处,仿佛恶魔的凝视,孤深绝烈,望之令人目眩。两侧山谷耸峙,山势犬牙交错。山体上则镶嵌着各种武器,明晃晃反射出眩目的光泽:刀,剑,斧,枪,叉,戈,戟……地势险得就像对着鬼门关。 少年以绳索勾住一块突出的岩石,借势飞身踩在一柄插入山壁的骑士剑上。骑士剑并不像看起来那样牢固,突然松动着落下无数碎石。他瞬间跃起,踏上一支长戟的尾端。下一次是踏上一柄长枪……以此在峡谷中飞快前进。 此时,谷底突然传来一阵声响,好像是蛇信的嘶嘶声。这声音侵染着少年的耳膜,让他脑海里一片恐惧炸裂。他猛然回头向声源处望去,一条魔蟒猛地从峡谷深处蹿出,狰狞的蛇头正对着他而来! 风莲眼前刚好有一根细长锁链,他本能抓住锁链腾飞而起,千钧一发躲过攻击。 巨蟒再次迎面而来,张开血盆大口。风莲纵身而下,借着地势立刻拔出手边一柄斩剑,大弧度的银光闪过,斩下一个血淋淋的蛇头! 可风莲还来不及松口气,一个新的蛇头就冒了出来!巨蟒一百八十度转动头部,蛇眸中闪烁着阴暗的寒光。 风莲立刻抛弃斩剑,重新在峡谷之中闪避。凡是踏足之处,石块因为外力而哗哗啦啦地坠落,时时在死亡边缘。 可是这种躲闪又怎么躲得过巨蟒?巨蟒猛地掉头发起攻击,终于一个突刺捉住少年。风莲大声喘息挣扎,额头上泛出豆大的汗珠,骨节死死地透出苍白。 要死了吗—— 他双眸紧闭,眼前忽然出现那个自己不甘错失的身影。谁阻止他去找祭蓝,他就让谁下狱! 就在少年呼吸快消失之时,他忽的听到一阵特殊的声音,宛如液体的流动。 好好想想。哪里传来的声音?沙漠中怎么会出现峡谷?峡谷中怎么会到处都是兵器?等等......这不是流水! 『五个小时后』 『沙漠深处?长城』 少年踏入一个传送阵。片刻后回到自由团的主城。 艾莉洛斯正在等他。 “恭喜回归。欢迎加入任务,风莲。” 一名黑发青年正态度悠闲地站在女军官身旁。艾莉洛斯伸出手去,做引荐的姿势。名为红茶的青年抬了下帽檐,向少年示好。 “向你介绍一下,情报科的红茶。” 其实她根本不用引荐,以这位青年在自由团、乃至在神梦大陆中的名气,谁敢说不知道呢。 女军官拍了拍红茶的肩膀,又向少年指示。 “我刚刚跟红茶说,只要你从峡谷回来,以后我们三个就组队了,风莲,抓紧时间和红茶熟悉一下。” 说完这句话,艾莉洛斯离开了会谈室。 红茶坐在一把高椅上轻轻倚靠,向风莲比了个邀请的手势。少年在红茶旁边落座,碎落的金发眸子鲜明。 “神月风莲,我有个事情一直想问你,以后我们就是队友了,你不介意我问问吧。” 红茶正视着风莲,一双眸子弯弯如月。笑得人畜无害,话语却是绵里藏针。 “你已经入团一年了,却没人见过你使用天职。保密工作做这么好,你的天职到底多厉害啊,能不能跟我说说?” 这片神梦大陆上最有名的四个家族,夜域,神月,千羽,东方。夜域强者如林,神月一掷千金,千羽盛产美人,东方神秘莫测。这四个家族被称为神血,他们生来有一种激发自然共鸣的潜力,叫做“天职”。 风莲双手一摊,毫不顾忌地笑:“红茶情报官,不好意思,不是你想的那样……实际上我没有天职。” 这回红茶诧异万分。 “没有天职?那你怎么通过兵者峡谷的,怎么可能?” “这个是因为……” 『五个小时前』 金发少年从斩剑上跃起,在峡谷内迅速移动。水流声越来越剧烈,在耳边如轰鸣。沙漠里不可能有水流。由流速来判断这些液体不是水,而是水银! 这次他搜寻的目标换成了枪。 峡谷间留下无数残影,少年借机将各种长枪纳入怀中。风莲身形一顿,纵身一跃直向魔蟒! 巨蟒凶狠向金发少年袭来,神月灵敏闪过,一支长枪轰地飞向魔蟒身后的山壁。 然后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不可思议的,山壁一瞬破碎,大量银色液体从山体中倾泻而出。少年飞快向山壁高处逃离。片刻之后,山壁中的水银将魔蟒淹没。 风莲勾勒出一抹的笑容。 果然这种峡谷出现的唯一原因,就是人为干涉!据少年判断,这个兵者峡谷的真实面目,应该是自由团留下的军工废料厂。 『现在』 情报官十指并拢,军帽半遮住他弯弯的眼睛。他轻叩桌面,每次他陷入思考,都会有这种无意识的动作。此刻他的想法则是—— 神月风莲吗......真是个有趣的年轻人。 第4章 故人 疲倦占据着少年的身体,他整个人窝进被子里。只是不知有意无意,他的唇边不自觉泄出了一缕呢喃。 祭蓝…… 『三年前』 『神月家』 “这次从奴隶市场买回来的小仆人真俊,我都怀疑是不是千羽家族的混血!” 侍卫甲瞅了眼指甲尖儿、吹了口气,“诶,说起那个家伙,分给哪个少爷了?” “风莲少爷吧?”洗衣姑想了想,停下了手上的活计。 “那个废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宗室的少爷,却没有天职呢!” “这种垃圾早晚是要,”侍卫甲翻了个白眼,夸张地捧腹大笑,“嗝屁掉啦!” 祭蓝指尖一抖,停下了棋盘上的杀伐,他忍不下去了。神月风莲波澜不惊,习以为常。 “出去赏他们几巴掌就好,”银发少年倒是透出几分凌厉,“少爷意下如何?” “不必,且让他们说。” “真没见过你这种少爷,对下人听之任之?”祭蓝的神情透出一种不符合他年纪的冷漠和自弃。 风莲眸子带笑,半晌才抬头。 “祭蓝,你那脆弱的自尊心,连这样无关痛痒的无聊之词都承受不起?” “真不懂你为什么永远在隐忍!”祭蓝挺直了身子,眼中划过一丝如同蛇类的阴冷,“不会有人理解你的善良,少爷。你以为你可以委曲求全。你错了,他们只会踩烂你,把你当做脚下的泥。” “那不重要。”金发少年望向他,眼底像是有星辰,“我只是跟那些人渣不一样。” 风莲突然自顾自地摆弄起棋子,手指一点将他的王送到了祭蓝的车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 “祭蓝,我想跟你立一个赌约。” “什么?” “你是不是就以为我是个吃软饭的少爷?我想如果我能证明我不是,你是不是就会有所改变……” 风莲突然抬眸望向祭蓝,眼神清澈温暖,好像在望着他所怀念的远方。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会去奴隶市场,挣扎求存,像你来神月之前一样。” !!!祭蓝眸中满是惊愕。 “如果我做不到,以后就按照你的意见对付他们。但是如果我做的到,往后你就要听我的。” “风莲少爷?我只是一个仆人,一个对你无足轻重的人!为了我去那种地方,你疯了吗?” 在祭蓝身后,少年吐出一句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的话语。“我不觉得啊……区区这种程度算得了什么?” 『一个月后』 天雨。 铅灰色的天空广袤得有些苍凉。 祭蓝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娇生惯养的少爷,竟然真的在黑暗无比的奴隶市场待了一个月。 此刻神月风莲正一边吃着祭蓝带来的花生饼干,一边嬉皮笑脸地向对方吹嘘。 祭蓝怒道:“真不明白你怎么想的,非要去那种地方。你要是真的出事......!那里的角斗都是以命搏命啊!” “哇祭蓝你是在担心我吗我好感动啊!”风莲把点心盒扔在一旁,攥起了祭蓝的衣角。 银色短发的少年抬腿踩上风莲的脚踝:“滚。” “痛痛痛……”风莲忽然倒在地上喊起来,“今天那里受伤了啦!” “你不早说!”祭蓝好看的眉头略微皱起,立刻半蹲下来检查风莲的伤势。 “哈哈,哈哈哈……” 看着表情严肃的祭蓝,风莲忽然笑出来,“我说你怎么这么容易被骗,我没有受伤!” 祭蓝一剑横穿割下风莲一缕发丝,低气压袭来冷冷二字。 “闭嘴。” 风莲不再多言,他双手搭在脑后,仰头凝眸望着天空。深蓝如洗的夜空里,群星如钻石般闪耀着。 “祭蓝,你能看懂星星的讯号吗?” 祭蓝面瘫:“星星的……讯号,你说什么?” “你看那儿,那里有两颗星星挨得好近,就像你和我。你有没有想过,以前我们就是天上两颗并肩的星星?” “你发烧了吧,还是脑子不正常?我们是并肩的两颗星星?你是杰克苏吗?……”祭蓝一脸嫌弃,不再理会。 风莲眯眸轻笑,金发微垂半遮眼眸,突然不再吱声。他收拢了毯子往里缩了几寸,活像只乖巧的小兽。 时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行走。天色微明的时候,少年与少年背靠而坐。北方还有两颗不落的星,又冷又明亮。 “祭蓝,其实我以前一直在想,反正我没有天职,不如就这么庸庸碌碌过一辈子得了。” 祭蓝不以为意:“后来呢?” “后来我就觉得,如果因为被神明抛弃而放弃自我,不是太便宜那个可恶的神明了吗?” 他轻轻笑了,突然流露出对方从未见过的神情——那双金色眸子里隐忍悲伤,却又有逆流破浪的狠绝。 “我不甘心呐。” 祭蓝指尖一滞,好像神经被轰然击中。 第83章 新的记时者 『十三年前?九曲回廊?天上天』 “记时者、你为什么这么做?”神色冰冷的美丽女性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缚的少年,口吻严肃。 神域自古以来依靠圣物「灵石」和「记时之书」得以运转,平时这两样圣物由记时者保管,从未出过任何纰漏,时间也就这么千万年过去。 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记时神使破天荒地丢失了神域灵石。 “谁知道。”手脚皆被钉在青色石柱上的少年苦笑了两下,“或许只是厌烦了作为记时者这样枯燥无聊的工作......或许是讨厌受命于人,又或许,只是因为神梦大陆四大家族祭祀节上那些可怜的祭品?” 风莲扬起一丝讽笑。 不是的,我只是想要保住光明之子,现在的他只有一缕残魂了,如果神女知道是祭蓝将灵石盗走,那他连一缕残魂都保不住! 不如让神女,将灵石失踪的事情算在我身上吧! “神·之·降·罪!——” 神女挥手、顷刻间风雪漫天,金发少年五脏六腑内的水汽都冻结成冰。 神经末梢和肌肉筋骨扭曲错位,血肉和内脏碎裂成齑粉、却因为绝对的冰冷温度连一滴血都不见。 神女的惩罚是神界最残酷严苛的刑罚、经受这种惩罚会承受何等极致的痛苦,其实连神女本人都不自知。 这千万年来,她一直隐忍着自己内心的喧嚣沸腾、将这份无比骇人的破坏力,和她从不为人所知的残忍心思一起,埋藏在这张全神界最温柔美好、令人目眩神迷的面容之下。 ....... 祭蓝,十三年前在天上天,你所做的决定震动了整个神域。 记时者自诞生之日,就是神女座下最冷酷的神使。为了守护记时之书和记时之钟,我亲手褫夺过无数神使的性命,碾压过无数人类的希望。 从来没有人靠近过我。只有你,只有你敢。在我近乎永恒的孤独生命里,只有你的出现给过我辉映。我尝到了肝胆相照的滋味,我尝到了人间快意! 只不过我永远不能正面站在你身边。那样的话,还有谁去保护你呢?我的朋友。 因此,你想要盗走灵石的时候,我几乎没有阻拦。你湮没于神梦大陆后,我为你承担一切。 你不知道吧,开启时空转轮的真实意图也是为你。只要你能从时空转轮的试炼归来,你的血统就会觉醒,灵魄就能恢复完整! 我的罪就是我的存在本身。 身为记时者所犯下的杀戮,是永远不能被抹消的。几千年来曾经在我心中的黑暗,或许终有一天连光明之子都无法照亮。 我不知道我还能做多久的神月·风莲。或许终有一天,我还是会变回记时者风莲·晓。 但是在那之前—— 『神月本家』 神月风莲擦干净唇角的鲜血,笑容讽刺。 漆菲看着金发少年,惊愕于对方突然上涨的力量。对于男孩儿来说,刚刚只不过一道银光闪过,情况便急转直下了。风莲看也没有看他,指尖蓝紫光芒翻飞,成百上千个阵图一瞬间展开,风舞圆华一般包围了操偶师的每一个玩偶。 风莲兀自说着,解开路姜和泠夫人身上的控制。 “莲——”红发女孩的声音焦灼从风莲身后传来,“小心——!” “会没事的。”风莲转头望向正欲安慰,可是那瞬间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背部被什么锋利冰冷的、长针状的东西刺透,身体刹那间不能动了。 “泠、姐姐?”他迟疑不决地问着,不敢相信袭击自己的人是风泠。 紧接着另外两根森冷的长针一并扎进神月的心脏。风泠轻轻一笑,卸去了伪装,缓步走到神月面前。 “你以为我是风泠吗?”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低低地问,语调嘲讽,“在漆菲这边装了那么久人偶,我也真是快累到极限了。” “你用幻术装成风泠?”风莲压抑着口中的血气、艰难地问。 “现在才意识到——”阁楼的门又一次打开,门外观战多时的黑发少年踏步进来,直望着风莲。“太晚了吧。” “诺亚,漆菲,辛苦了。”黑发少年扶起半跪在地上的漆菲,然后接近风莲,右手抚上银色的、染满鲜血的长针。少年羽织长展,举手投足带着君临天下的气度。风莲望向来者,金眸里尽是惊愕。 “还没有向您好好自我介绍一次呢,前任记时者。”少年在神月耳边低声说着,刻意加重了前任二字的读音,“在下是在您脱离神域后的新任记时者、全名——” “天枢素月。” 风莲伸手试图拽住素月的衣襟,脸上充满愤怒。可惜心脏上所插长针被药力浸透,一阵无法抵挡的困倦昏昏沉沉地传来。他一时无法动弹,唯有强忍万箭穿心之痛。 “不要试图挣扎了。”素月冷笑,“这是缚神之针,你还在神域?天上天的时候,也用过很多次吧。” 第84章 囚禁 『神月本家。囚室。』 神月风莲被诺亚的长针死死钉在牢房的墙壁上,动弹不得。钻心剜骨的痛。四肢百骸都有钻心的痛楚感传来、可是因为神力守护、又永远都流不干最后一滴血。 素月推开狱门,看着风莲的惨状一脸挑衅地笑。他靠近莲,轻轻晃动着刺在少年心脏的长针,接着出于玩弄心理将长针向下拉动。 风莲的胸膛上紧随着出现一道狭长可怖的伤口,血液立刻从伤口处汩汩流出。 一阵强烈的刺痛逼着风莲不得不清醒。 素月居高临下的看着风莲,活像一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你真可怕啊......天枢素月,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你在神月家蛰伏了多少年?!你演得真好,任人都以为你只是个软弱可欺的小仆人。”风莲勉强仰头,心脏被长针刺的鲜血淋淋。 “你也好意思说我?”素月轻声。 “想想你以前做过的事情,到底谁演技更好,风莲?” 金发少年抬眸与他对视,澄明坦然。他唇角的笑容一如既往,宛如淡淡温和的阳光。 “切。” 素月低低啐了一声,似乎看不惯风莲这个表情。 “不过,虽然我是名义上的新任记时者,但是我却没有办法继承完整的记时之力。该说不愧是你吗?” “当年灵石丢失的时候,我先你一步找到灵石,就是为了抢先从中得到属于记时者的「时间」之力。 我没有办法分裂灵石,从中直接取得「时间」之力。 千羽雪尘,是我在神梦大陆上找到的,唯一能和灵石契合的人。我就想到让契合灵石的千羽雪尘接受灵石的力量,让他成为灵石的器灵,再通过撕裂他灵魂的方法分裂灵石。 于是我暗中促成了红茶和雪尘之间的决裂,让红茶对雪尘封魂,逼迫他使用灵石。 但是当灵石终于分裂出风、火、冰、暗、幻之石的时候。灵石的核心部分,按理说应该是「时间之石」的地方,竟然是空的。” “前任记时者,到底谁能做到这样的事情?提前将时间之石单独取出? 而今的时间之石又到了哪里?!” 风莲望向素月,唇角突然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神月本家·破败的洋楼』 当夜 身材娇小的黑影人蹑手蹑脚地把门关上。手中有一点黄豆大小的烛火,一点点靠近路姜。 路姜看不清来者的脸,只能凭着烛火大概知道对方的位置。 “你是谁?” 久久未见风莲从洋楼走出,阿花终于明白莲应该是出了事。 “嘘……” 阿花这样不起眼的小角色,又常常出现在素月左右,真的没人会怀疑她。于是趁着素月与漆菲、诺亚离开之际,阿花悄悄潜入了洋楼。 “少夫人…”黑影赶紧拽了拽路姜的衣角。 “阿花?”路姜大概记得这个声音。 “快跟我走!” 路姜发出一丝苦笑。 “你看看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样?” 阿花将灯盏凑近了些,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你是来救风莲的吗?” “是。我是来帮少爷和您的。”阿花应着,“素月向来对我放心,我就偷偷溜了进来。” “帮我们?你、会为了风莲背叛素月?”路姜说,“一开始是你的消息将风莲引向素月,也是你将我引向阁楼。我没猜错的话,你本来就知晓素月的底细,你是他的人。” 阿花一下子跪倒在路姜脚下:“您一定要相信我!素月最近变得好可怕,我已经认不出来了。 一开始我是在素月的压迫下,才不敢告诉你和少爷真相的,但是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尽我所能帮助少爷!” “我也没有背叛素月,少爷才是我的主子……!”阿花犹豫片刻,缓缓说着,“如果我不管少爷才叫背叛!” “少夫人,我只是想找回以前的素月而已.......” 红发女孩突然安静无比。下一刻她甜美稚嫩的声音在阿花耳边响起,明明还是个可爱小女孩模样。提出的问题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害怕。 “如果说、原来的那个天枢素月、根本就不存在呢?” “如果说、一开始的天枢素月、就是你现在见到的这样呢?” 阿花的瞳孔一下子涣散起来。 “怎么…会?” “你知道素月为什么设计风莲吗?” “他是为了一个叫做……时间之石的东西。” 路姜突然笑了。 “我现在需要你做一件事情。”路姜双手搭在阿花肩膀上,口吻认真,“你去夜域本家,找一个叫祭蓝的少年。我现在交给你一样东西,你带给他手上,他一定会随你而来的。” “阿花,只有他能救你的少爷。” “为,为什么?” 红发女孩耸肩:“见到他你就知道了,只要你——能活着见到他。” “好,我记住了。少夫人您打算怎么办?” “我暂时不能离开这里。放心吧,我没事,毕竟我可能比风莲还要更强哦!” 这个叫漆菲的队长。有问题。 见到漆菲的那一刻起,她就有疑问了。对方的力量,不像是人类的力量,却也不是神使的力量。后来出现的那个诺亚也是! 这两个人,应该是血统觉醒后的人类,但是觉醒的又不完整。可是他们的血统觉醒是怎么实现的?……这种不完整的血统觉醒又是怎么回事? 路姜低声道,“莲应该暂时是安全的。但是风泠未必。如果明日漆菲真的要处决神月风泠,我就只能......” 她可爱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红发女孩气场突变,露出令人敬畏的笑容。 “强行挣脱束缚,摧毁神月本家。” 在阿花即将离去的瞬间,路姜红发上的呆毛晃动着,突然喊住对方,“等一下!阿花小亲亲,有一件事必须要说!我不是你的少夫人哦,你要找的那家伙才是!” “诶什么——?!” “开玩笑啦!不过我真的不是你的少夫人。就是个同行者罢了……” 阿花离开以后,路姜喃喃道。 就是我的力量我自己也控制不好,不到万不得已真的不想轻易动手啊——如果非要走到这一步,整个神月家还会不会有活口就不好说了。 星辰明亮之时,阿花带着路姜的口信向夜域出发了。路姜的质问尚在他脑中回响。 「如果说、原来的那个素月、根本就不存在呢?」 他不知道。 他站在橙色的飞行灯里,将一套宽宽大大的仆人衣服脱掉,换成轻便的常服。事到如今,他不必再伪装在这套丑陋的衣服里了。将真正的面目展现给这个世界、她对着越来越小的楼房、越来越广大的世界深深吸了口气,飞行在寒冷的云端之上。 阿花觉得世界这样可怖,这样庞大,唯有自己渺小脆弱得像一粒沙子。她缩在飞行灯里,抱紧肩膀颤抖着。 素月、阿花和你不一样,阿花是个真正的小人物。在这个神月家,因为怕被人伤害,她从小到大没有买过女孩子用的饰物,把自己伪装成男生。她不知道你的事。她什么也不会、没有梦想也没有志向。 可是她知道——女孩握紧了皱巴巴的衣角,怯懦不安。 可是她知道,素月和少爷,都是她重要的人呐。 阿花怎么能眼看着素月,杀掉少爷呢? “我一定要找到祭蓝……” 第85章 测试 『与此同时』 『埋骨之地·两天前』 ——欢迎光临埋骨之地!—— 祭蓝和东方楝一怔,眼前的景象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象到的。 一张张木质小圆桌上放置着各式各样的明信片,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辛辣苦涩的香气。提琴手缓缓拉响小提琴,悠扬的旋律回荡在小店里,轻轻地悄悄地,仿佛月下的爱语。 楝望向祭蓝:“看样子,我们要一起在这度过一段难忘的时光了……”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咖啡厅的?”祭蓝低声说着,和楝在同一张圆桌旁坐下。 咖啡厅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客人。在他们的邻桌就坐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左手边是一对学生装的双胞胎姐妹。除此之外,就只剩店内的服务人员了。 “少年,”邻桌的大叔不请自来探过头来,“你惹事儿了。” “哇哦。”东方楝只嫌事儿不大,他望向银发少年,黑眼睛里透出丝丝缕缕的笑意,只差没笑出声了,“刚一进来就被发了死亡通牒。” 祭蓝双肘抵桌十指信信然交叠:“什么意思?” “嗯,我也看不太清,”邻桌的男人悠闲道,“但是我的水晶球是这么说的。” 男人突然靠近祭蓝,头压得很低很低,“你看呀,我的水晶球——”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玻璃体来,浑浊地倒映着模糊不清的影像。 祭蓝下意识瞥向水晶球,一种不知名的奇异预感掠过心头:“你……” “晚上好诸位客人,欢迎莅临小店!!!” 此时,一个小肉球——确切地说是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从后台推着餐车走出,将祭蓝的话打断了。 “今日是小店开店一千一百一十一周年的店庆!诸位客人将得到免费的晚餐——!” 小胖子眉飞色舞。 “主菜是菲力牛排,鲜嫩可口的牛排滋滋作响,入口这美妙极致的感觉!搭配新鲜可口的水果沙拉,外加一份陈年酿造的红酒,醇香缭绕,美味在舌尖上雀跃!” “好了,客人们,快来品尝吧!” 祭蓝与楝二人面面相觑。 埋骨之地怎么会这样活色生香?这里真的是墓地吗?! 似乎是禁不住主厨的盛情邀请,祭蓝翻转手腕动了下餐刀,瞬间七零八碎切下数块牛排,刀光剑影旋转,标准的银十字剑法——好像他上辈子跟那块牛排有仇似的。 过了半晌,他突然无辜望向楝:“......是这么吃吗?” “不是。”楝握住祭蓝紧握餐刀的手,一阵头疼,“而且这个食物没有问题吗?这里可是亡者之城。” 祭蓝侧首,声音很轻:“不用你提醒。” “但是现在店老板盛情邀请,我估计事情是这样的。拿游戏来做个比喻,这个店老板就相当于埋骨之地的npc,进入埋骨之地的代价就是血条减半。你必须完成他的任务。万一和店老板撕破了脸,情况就会向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比方说,你不得不重新进入游戏。而你我现在身边没有十维,谁也没有reload的资格。” “——到那时,我就再没有机会见到雪尘老师了。” 有理,东方楝默默鼓掌。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理由。”祭蓝开始咀嚼、宛如食物挖掘机。 祭蓝:我就是莫得感情的食物杀手。 楝:什么? 祭蓝:不,我是说—— 楝:开话筒,没声! 祭蓝:“你应该知道,红棘鬼草只在精神元素密集的地方才会生长。入口那里的鬼草,到底是怎么回事?” 楝:...... 祭蓝:你没声! 楝眉宇凌厉:“红棘过处,必有鬼王。” “对。”祭蓝说,“我们两个,不如就一个顺着老板心思,另一个对着干。他们十有八九会把你丢出去。” “可是正如你所说,我被丢出去的话,就无法进来了。” “可是这个游戏不见得是直接将你丢出局,或许只是会把你丢回入口。” 祭蓝:如果你出局了,雪尘老师就是我的了—— 楝:开话筒,没声! “前辈就回到入口处看一眼。要是真有鬼王的踪迹,说不定能成为重要线索。” 东方楝对这一句前辈很受用,原谅了银发少年之前的大不敬。 祭蓝专心致志的吃着盘中的食物,不多时,他就扫光了整盘牛排,一块一块吞咽着水果沙拉。其实这些食物毫无滋味。但是祭蓝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小时候在千羽雪尘的抚养下,他曾经生吃mafiswrad???!,sodaswdd???!,kajhjio????!,等等难以描述的食物。当然他并没有失去味觉,只是失去了对食物的审美。 “谢谢款待!”祭蓝吃完,双手合十鞠了个躬。 楝向服务员招手:“结账。” “一共是......”主厨对祭蓝露出大大的笑容,接着他发现楝连筷子都没有动。 服务生刹那就变了面孔,伸手要拽住东方楝的衣领。东方楝哪里肯允许他近身,抄起椅子直向服务生脑门砸去,一脸鲜血。第二个服务生迎上,从楝身后偷袭。东方楝轻巧转身刹那拔刀,刀锋轻轻划过,斩断服务生的一条手臂。 “拿开你的脏手。” 主厨露出极为不悦的表情。楝正面杀来,两人错身。出乎意料的,斩鬼击空了——楝旋身站定,主厨在他对面,露出一抹笑容。 一道绿光闪过,楝脚下一空,前方竟然出现了一道深渊。楝抬起头,铅云沉沉坠落,压顶而来。风声涌动,似浪潮不息。 「妈的,是传送阵——」 “违反规则者,原地清除——!” 片刻后风声消失了,青年重又睁开眼睛。 眼前铺天盖地的红棘鬼草迎风绽放,叶与叶之间有磷光莹莹闪烁,诡异而妖艳。 楝脚步一滞,唇角扯起一抹邪笑:“还真回到入口了?” 埋骨之地·咖啡厅 “登登登登——” “恭喜你通过了埋骨之地的第一项测试。”夜域晓悄然出现,撑着把小花伞落坐于祭蓝身旁,“既然来到埋骨之地,就要吃亡灵的食物。连这点自觉都没有,埋骨之地是不会对他敞开的!” 少女靠近祭蓝低声笑着,突然在他脸颊上留下一吻,卷曲的金色碎发划过祭蓝的面颊,香风融融,简直叫人心痒。 “你就不一样了,是个乖孩子!” “晓小姐,”祭蓝眉间有一丝不悦,却并没有避开,如此反应让夜域晓心生不爽。 莫不是老娘的魅力不够?可是老娘难道不是夜域家族的三千年一遇美女?这个银发少年竟然不为所动,她万分起疑,拇指指甲盖剥落食指指甲盖上的红漆,眉头紧皱双唇轻咬。莫非,莫非,莫非——他是基佬?! 祭蓝只是仍然沉浸在之前被cue死亡通牒的事情里。 “有件事能不能问问你?”祭蓝说,“那个带着水晶球的大叔,是怎么回事?” “嘛你刚刚通过了测试怎么一点高兴的样子也没有?”夜域晓有些扫兴,执伞猛地敲了几下桌子,“算了。既然你通过了第一项测试,那么你就是我的朋友了,告诉你一些消息也无妨。” 夜域晓顿了顿,仿佛刻意吊人胃口一般注视祭蓝的眼睛。 “那家伙的水晶球能短暂性地遇见未来。” 什么??祭蓝下意识握紧短剑,蓝眸中旋光晃动。 “当你从埋骨之地出去后,会有一名少女找上你。她来自神月风莲身边。千万不要答应她的任何要求。因为这名少女,会让你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来自风莲身边?” 第86章 NPC “等下你从这个咖啡厅出来,就会进入真正的埋骨之城。” 夜域晓右手轻挥,祭蓝眼前的咖啡厅隐去了,一座繁华小镇赫然出现。 小镇街道开阔。路灯像星光一样闪烁,霓虹灯招牌五光十色。整条街静谧极了。像是走在下雪的夜。 “埋骨之地可没有活人。因为对于亡灵来说,活人的气息将构成致命的吸引。现在还是傍晚,你暂且安全,可是一会天色就会完全黑下来,那时所有的亡灵都会到街上来狂欢和游荡——” “这条街道上有一个抵御亡灵的安全屋,属于埋骨之地的代理统治者,也就是我,没有亡灵敢到那里去。 寻找吧,逃命吧,如果天黑以后你没有抵达房间,就会被亡灵撕成碎片!” “在这个埋骨之地,你能活下去吗?” 夜域晓诡谲一笑,轻轻盈盈地从祭蓝眼前离开了。她的尾音消散在空中,如同粉末随风而散。 祭蓝在街道中前进、小镇呈圆形布局,以咖啡厅为中心向四面辐散。不多时路中央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欧式电话亭。简洁大方的流线型设计,深紫色的高山瑾从电话亭顶部倾泻而下。逼仄空间内陈设着一部立式电话。 少年半信半疑地走进电话亭,指尖停留在按键之上。 [这个电话真的可以播出去的吗.....] 祭蓝转身,一个突然出现的娇小女孩面露娇嗔。 “喂,你快一点好不好,这可是公共电话啊。” 少年略一愣神。 [她什么时候靠近的,自己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先。” 女孩即时露出笑容,接过听筒。 “诶,你好像是个人类啊......!” 女孩子一边播着电话,金色马尾在祭蓝眼前晃来晃去。 “喂,喂,妈妈——” 女孩拨通了电话,当即跟祭蓝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祭蓝在电话亭外等待。 “不闹了。”女孩突然结束谈话,回头向祭蓝打着招呼,笑容清澈极了,“你好,我是埋骨之地的npc.” “请问你来到这里的目的是?” “寻人,他的名字叫千羽雪尘。” “这个名字好耳熟啊......” 女孩思索着、突然说道,“问题超出权限。你不如先去接几个任务,然后上情报屋去,看能不能用任务交换他的消息。” [做任务?] “这个小镇里有什么地方可以做任务?” “嗯.....”女孩挑了挑眉,仿佛在说什么显而易见的事情,“就在你身后啊!” “我身后?”祭蓝转身。 刚刚还空空荡荡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座光怪陆离的城堡。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闪烁着,身后传来嘈杂的背景音乐,像是拳皇高达或者火影忍者之类动作类游戏。少年少女们在跳舞毯上踩着上下左右的步伐脚步如飞,屏幕上的偶像少女高唱着电音摇滚。 祭蓝站定,有些怀疑。 这个埋骨之地真的跟他想象的太不一样了。 “这是——电玩城?” “超级酷炫对不对?!”少女跟着节奏摇摇摆摆,侧首向祭蓝点头。整条街道刹那播放起乐队华丽极致的旋律。哥特金属的曲风,优雅又堕落。艳丽又凄迷。 who's there knocking at my window? 是谁在敲打我的窗棂 the owl and the dead boy 是夜枭和死去的孩子 this night whispers my name 于夜色中低语我的名字的 all the dying children 是那些奄奄一息的孩子们 virgin snow beneath my feet 初雪落在我脚下 painting the world in white 将世界装点得洁白无暇 i tread the way and lose myself into a tale 我沿着小路迷失在了一个传说之中 “这什么歌,听起来竟然让人禁不住发抖……” 金发少女忽然转身,灿烂的眸子流淌着兴奋,简直要将她的眼睛融化了。 “你不知道吗?这首歌唱的是,埋骨之地的夜王……!” 第87章 狂徒 『埋骨之地·电玩城』 “第一个任务就是,在这个游戏厅击败我。” 金发双马尾的少女招呼着,来到一台psp游戏机前展开一套缭乱人眼的飞快操作。 游戏角色先是一个空翻,然后三个连续的扫腿,一套combo漂亮利落。 接着屏幕上的人退去了,变成了一道红色的影子。少女指着屏幕上的红衣角色,递给祭蓝一套游戏手柄:“这个角色是你的。” “完成相应的任务,就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你想知道的情报。” 这时祭蓝终于看清楚屏幕上的人设,海蓝的双眼蓦地睁大。这个红影,竟是刚刚从他身边忽然消失得东方楝。名刀斩鬼正在他手中,一眼就能辨识出来。 少女饶有兴趣地挑调试着她手中角色的装备,360度旋转模型。她的角色是一名刀客,英姿飒爽,两把银色的长刀在放在背后,正是之前自由团的一队执行长艾莉洛斯。 “这个游戏是怎么回事?”祭蓝立刻警觉。 “因为你手中的游戏手柄,正是控制着他命运的丝线啊。”女孩俯身在祭蓝耳边,愉快地笑着,“如果你输了的话,这家伙就会死。” “开什么玩笑?!” “还要交代你一个注意事项。还有15分钟就会完全天黑了,如果你输了的话,或者15分钟之内没有结束战斗,不仅你的同伴会死,你也会被丢出去,给外面饥不择食的亡灵撕个粉碎。” 『埋骨之地·电玩城』 祭蓝与npc少女在饮料机前相对坐下。 “以前没有打过这类游戏,要现场学习一下。” 祭蓝轻描淡写地说着,开始阅读说明。 “现场学一下?” 金发少女难以置信地望他,简直无语。 这是要临阵磨枪?可是这种态度是怎么回事啊?一般人面对这种以性命为赌注的战斗,不是应该吓得要死吗?! 他手中这个游戏角色一共有三个技能,祭蓝猜想楝的大招应该与斩鬼有关,低头一看技能表果不其然。 斩鬼设定为三个形态,一形态是长刀状态。斩鬼出鞘后刀身上缠绕一道黑气,然后发出连击,三道刀光连续划过,黑气随之直冲出来,造成敌方200点伤害,并且可以将敌方定身持续2秒。 斩鬼的第二种形态是鲨齿形态,刀锋出鞘,刀身上面会出现一排细细密密的牙齿,然后整把刀变成一条巨大的红色鲨鱼,张开血盆大口把敌人咬碎,造成相当500到700的暴力伤害。附带的效果是如果被斩鬼的鲨鱼形态命中,对方的回血技能会在十秒钟之内不能使用。 至于大招则是召唤一个封鬼人,这个封鬼人披散着一半白一半黑的长发,棕红色的皮肤有如红土,头部长着一对红色的龙角,面目狰狞可怖。 这个大招可以强行命中这个伤害区域相当广几乎到达整个pk台边缘,造成1000点法术伤害。 三分钟后祭蓝抬起头来。 “开始吧,我学会了。” “这就会了?!” 少年率先展开攻势,远距离释放二技能眩晕对方,艾莉洛斯苍穹低语进入无法选中状态,闪避了这个技能。闪避后艾莉洛斯直接释放了一个1技能叠加护盾,借着护盾直接压向东方楝。 祭蓝操纵楝走位闪避,莉莉抓住时间差普攻三下小兵后刷出被动斑斓之蝶。 色彩斑斓的蝴蝶像一堵移动的墙一样这个从四面八方向祭蓝操纵的东方楝逼来。祭蓝操作着楝继续走位闪避,等到艾莉洛斯技能结束护盾消失,立刻开大。 第三技能直接召唤封鬼人。 艾莉洛斯的蝴蝶咬住封鬼人的衣服,封鬼人扬手化作一道红莲之火,火焰灼烧蝴蝶,眨眼从蝴蝶之墙中间活活烧烧穿一个洞。 蝴蝶屏障开始从内部向外溃败。 金色马尾的少女当即操纵莉莉用一技能补刀,莉莉的一技能苍穹低语有30%的加速效果,一道一道蓝色霹雳撕裂天空,纵横的刀意掀起无数雷电,雷刃闪动像是交织破碎的光。 这种情况下祭蓝极限操作也无法闪避只能硬吃,苍穹低语结束后少女操纵莉莉立刻接上二技能去进行一波消耗。 这时候封鬼人的技能效果已经过去了,艾莉洛斯的双刀直接揍在楝这个角色身上,楝的血条蹭蹭往下掉。 npc少女操纵艾莉洛斯趁机打出一套普攻连招,苍穹低语一刀一刀地往东方楝身上平a,这时东方楝刷出被动,血量少于10%时伤害增加30%。 祭蓝操纵楝原地一个翻滚避开莉莉的普攻,这时一技能cd恰巧结束。东方楝残血,祭蓝提前算过cd,一技能及时接上。斩鬼上出现一道黑色剑气附带10%真实伤害,一个定身将莉莉定住,二技能再接上。 鲨鱼牙齿咬住莉莉,仿佛要将整个这个角色给吞下去,红色的鲨鱼衣燃烧着,莉莉瞬间血条归零! ——绝地反杀!!! “虽然说只是游戏,但是跟现实生活中的交战有些关联。” 祭蓝放下游戏手柄。 “你很厉害,我差点输了。” 这家伙……少女暗暗说着,简直是个狂徒,将血量耗到最低引得我轻敌,然后丝血反杀,不怕死吗? “我现在已经完成任务,可以得到情报了吗?” 少女心有不甘,将游戏手杆恨恨地扔在一边:“问!” “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祭蓝说,“前辈,能不能换回本来的样子呢,我对前辈现在这个造型不太熟。” “你在说什么?” “你明明就是夜域晓。难道说前辈以为自己换了一个样子我就认不出来了吗?” 夜域晓苦笑了一下,额角布满十字路口。 金发少女眨眼变回长发挽起的成熟御姐,一身黑色制服曲线毕露,黑色的包臀裙把她的整个臀部曲线勾勒得美好。 “没想到才相处了这么几分钟,你就可以把我从不一样的形象中辨认出来。”夜域晓别扭地咬着嘴唇。 “我从小就跟着师父,他是个顶级的幻术师,一直教导我如何看透别人。”祭蓝简明说道,“识破人的伪装对我来说是必修课。” 夜域晓不置可否,耸了耸肩,“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好了,问问题吧。” “活人能从埋骨之地走出去吗?” “理论上能,但是从来没有人做到过。” “前辈是什么意思?” “这条街上一共有五家商铺,想要打通埋骨之地,就必须拿到全部的通关证书。集齐五张通关证书以后,你就可以去小镇尽头的boss所在地,在那里你会遇到夜域的帝王。 得到帝王的认可,你就能走出埋骨之地,否则,就会永远被困在这里,成为新的亡灵。” 夜域晓勾唇轻笑。 祭蓝低头检查了一下包裹,里面确实不知何时多了两张纸,正是咖啡厅和游戏厅的通关证明。 “虽说祭蓝你的游戏角色打赢了我,因此东方楝也可以平安,但是我不得不友情要提醒你一件事情啊,”夜域晓以指覆唇,笑容荡漾,“虽然你赢了我,但是,我们刚刚打游戏的时间超过十五分钟了哟!” 夜域晓甜美笑着对他挥挥手,连人带着游戏厅瞬间蒸发,好似从没有存在过一样。 “因此你还是会被扔出去,整个埋骨之地的亡灵都将醒来,追逐你的鲜血。狩猎,要开始了——!” 第88章 逐夜 『埋骨之地·祭蓝ver.』 危险在无声逼近。 祭蓝身姿轻快,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剪影。 可是此时街上所有店铺店门都已经紧闭,霓虹灯也逐渐黯淡。祭蓝被亡灵们四面围堵,战栗的嘶鸣声传来,像是突然闯入下雨的冰冷夜晚。 可恶—— 从咖啡厅出来之后少年就一直处于气力不足的状态,那顿店庆优惠餐.....亡灵的食物对人类身体有一定的侵蚀效果,祭蓝只觉得在体内在不断轰鸣,致幻因子进入血液和骨骼,进入神经和大脑。 他的视力开始渐渐减退,反应速度也越来越迟钝。 祭蓝向高处跳跃。少年从小镇顶点俯瞰,希望找到所谓的安全屋。小镇的最高处是一架巨大的机械风车,染着斑驳的锈痕,年久失修。 祭蓝站在风车的一叶上巡视着小镇,亡灵从他身后逼近,死灵气息从四面的屋脊向他包裹缠绕。 这一叶风车是小镇的制高点,祭蓝估算着以亡灵逼近的速度,应该能为自己争取到十几秒。少年将五感放大,沉静如画的眉目透出格外认真的神情,随即目光一闪,捕捉到远处一栋建筑中传来的隐隐歌声。 “那里!” 十字短剑从剑鞘中凌空斩出,一时冰雪扬起风暴,就好像凛冽的深冬突然而至,将一切生命冻结。漫天的冰霜化作冰刀侵入亡灵体内,将它们五脏六腑皆冰冻成冰晶。 祭蓝明白即使如此也不可能消灭亡灵,抓紧时间飞快向小屋赶去,无视一切阻碍,凡是挡路的,不论是街边障碍物,路灯路牌,街角小摊或者亡灵之躯,一概斩破。 冰冻持续的时间约有十秒。按照参照物对比,自风车所在到歌声传来那个地方却还有3000米左右。必须尽快! 少年的精神力和体力在迅速流失。他大口喘着气,额角淡出细密的汗珠。音乐声越来越近,却在他耳中越来越虚幻。似乎触手可及,又远在天边。祭蓝眼前一花,意识慢慢脱离身体…… “快进来——!!!” 一个女声突然传来,祭蓝吃力地抬头望着,女人急切地向他伸出了手。少年虚弱地抬起手臂,那地方已经很近了。 很好,再努力一点,祭蓝。少年喃喃自语,可惜幸运并不是那么容易眷顾的,如果他没有吃咖啡厅的食物,导致精神涣散的话,或许也能及时逃进小屋去。 一只亡灵还是抓住了他的脚踝。 女人的指尖与祭蓝指尖相碰,眼睁睁看着少年的手臂垂落。无数亡灵立刻紧接着扑过来压在祭蓝身上,尖锐锋利的牙齿咬进他的骨骼,让他流出淋漓的鲜血。 祭蓝呕出一口鲜血,发出低低的呼唤。死灵们怕是太久没有见过活人的血液,祭蓝的鲜血对于他们来说就如同绝美的上等食材一样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亡灵们沸腾了,他们争相抢夺少年的身体,愿为了得到品尝他鲜血的机会彼此倾轧而死。黑夜的不安和躁动瞬间激炸到顶峰。象征死亡的气息将少年整个包裹起来,让他彻底与安全屋无缘了。 夜,即将到来。 第89章 死城 『埋骨之地·东方楝ver』 红棘鬼草蔓延盛放,四面八方皆是触目惊心的绯色,仿佛厉鬼在凄艳地舞蹈。 楝的斩鬼拔节伸长,第二形态召唤封鬼人。 封鬼人自一片灿金色的阵法中走出,散发着无上威严。楝舞动斩鬼,封鬼人晃动,背后璀璨的日轮升起,展开广阔的长袖,袖上细碎的光影流动,好像汇集着金色的河流。 “封鬼人所过之处,百鬼皆当伏诛——” 封鬼人舞动长刀,刀光所过之处燃起野火。红棘鬼草一瞬燃烧起来,火光在红棘中蔓延,如同金蛇乱舞,压抑的空间内充斥着令人头晕目眩的蜂鸣。 顷刻间整条隧道皆被野火灼烧,唯有夜域晓的棺椁之处像是有一道天然屏障那样,丝毫不被侵袭。楝走近银棺,棺门自动开启。 夜域晓的躯体已经不在那里。数秒后棺材微微颤动起来,底部突然打开一条炫目的银色通道,一层透明的流光液体将棺材与其下的空间隔开。 楝凝神聚气,屏住呼吸——红棘鬼草只会在精神元素密集的地方才会如此茂盛。换句话说,红棘过处,必有鬼王。他要见到的家伙绝对不会简单。 少顷,一个中年男人在隔离层下面敲打着棺材底部,轻轻打了个哈欠。 “哦呀,没想到有人能回到这里来呢。” 他是......咖啡厅里使用水晶球的中年大叔? 东方楝立刻认出那张脸。棺底的男人揉弄着自己蓬乱的卷发,一副落拓不羁的笑容:“你好,欢迎欢迎,怎么不下来?” “谁知道下去会碰见什么东西,再者,鬼王怎么不上来?” “哦……”中年大叔略略叹了口气,“你也看到棺底的隔离层了。这层流光液体以上的地面,是夜域晓那家伙的地盘,我只能让自己的分身穿过去,本体是过不去的。” “对了对了,你在咖啡厅里见到我的分身了吧?” 男人取下牛仔帽放在胸前躬身行礼,笑容烂漫。 “是见过,但我并不清楚你的底细。”楝冷冷说着,黑眸中闪烁着警惕。 “那我也没办法了。”鬼王低沉一笑,“我只能告诉你,如果你想知道埋骨之地的真相的话,就必须到我这边,这也是你专程折回来的理由吧——” 楝狷狂一笑,毫不犹豫大步踏过流光闪烁的隔离层。一阵强大的吸力攫住了楝的身体,青年只感到神魂颠倒,一瞬仿佛被拉进万丈深渊,向深不见底的黑暗坠去。 东方楝睁开眼睛,已然落在了中年大叔身旁。 鬼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后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这里是埋骨之地的下层,是真正的死城。” 东方楝重新开始审视眼前的画面。 深沉的黑暗犹如大海将他笼罩其中,面前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墓地,无数棺椁沉默地安睡着,整个空间广袤而荒凉,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气息。唯一的主题就是永恒的「死」。 “埋骨之地实际上是上下两层的复式结构,上层是繁华的小镇,下层才是它的本来面目。” 中年大叔轻轻跃起,半蹲在一口棺材上。无数的大理石棺椁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圈一圈呈环形推进,棺椁的四角似是被黑暗浸染,森然开阔。 东方楝的指尖触摸到棺椁边缘,只感到一阵冷彻尾椎的森寒。 鬼王从棺椁上跃下,轻轻落在东方楝身后,深黑的眸子里像是映着两团冷火。 “千百年来死去的人们在这里下葬,却不肯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现实。尸体沉睡在地下,灵魂却依然飘荡。他们无法抛弃生的繁华,眷恋着尘世不能自拔,长久以来做着这样虚幻的梦而无法清醒。” “于是埋骨之地的上层出现了小镇,夜域晓源源不断地将迷失的灵魂引入其中,实际上只是一个庞大的集体幻术而已。” “可是每当甜蜜而充实的一天终于结束,太阳沉入地面,夜晚来临,所有的凄凉和孤独都会回来,加倍地映刻在每个亡灵身上!亡灵们终于清醒,他们会在每个夜晚想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死亡的事实,以及死后那份沉重而不可逆转的孤独!” 鬼王怅叹着,沉郁和荒凉仿佛映进了骨子里。东方楝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震撼着,半晌无言。鬼王轻巧从棺椁上跃下落在东方楝身后,深黑的眸子里像是映着两团冷火。“死后的世界,是何等令人窒息的空虚啊……” 第48章 尾声 被抹消的历史 “神月风莲啊。”木琴单手戳着太阳穴,一副无奈的模样,“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祭蓝现在在我手上。” 风莲发出一声冷笑。 “你的目的就是我,这都明摆了。不如我就把自己交给你,换祭蓝平安。如何?” 木琴藏不住狡黠,翠绿的眸子弯弯如月,“等的就是这句话!” 少女右手一划。 地面上破碎的水晶突然凝聚起来,变成七个水晶的王座。金色的符文飘荡在半空。 这一幕足以让任何人震惊。 这整片水晶之林,原本是由神器时空转轮幻化而来。此刻在木琴的引导下,这才还原出本来面目。 饶是神月风莲知道木琴意在自己,却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少年凝望着木琴,好像望着什么不可思议似的。 “这,怎么可能......时空转轮?” “对,”少女似乎还嫌他不够惊讶似的,“神、使、先、生。只要你打开时空转轮,开启鬼界的出口,你的好友祭蓝,我不会动他分毫!” ——好了,这片大陆什么情况啊,竟然人人都知道我的身份似的。 一直以来神月风莲都隐藏着自己的身份,伪装成无天职者进行活动。 从来不曾有人看破的伪装,却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连续揭破。看来这片大陆,比我想象的,还要隐藏了更多秘密! “你要开启鬼界出口?——鬼界,夜王才是这件事的幕后主谋啊……”风莲飞快思索了一下,“我是神使这件事,也是他透露的吧!” 风莲镇静冷酷,望向少女的眼睛。 “时空转轮我确实可以打开,并且为了祭蓝,我必须打开。” “但是猎师,你既然知道我是神使,也该明白,我亦有我的目的。” 木琴轻巧,翩翩可爱:“你说。” “十三年前,神域灵石流失到神梦大陆。” “我来到这片大陆追查灵石。可就在迎回灵石的前夕,我突然被袭击,我的记忆也被抹去,一切线索戛然中断。灵石没能按照神女大人布下的神谕回到神界。因为这件事,神女将我放逐,封印了我神使的能力。” 风莲望向木琴、金眸深邃坚定。 “我这些年来在四大世家辗转,就是为了找回被抹消的线索,追回灵石。千羽雪尘失踪的真相,就是寻找灵石的关键!” “开启时空转轮可以。但你必须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当年在夜域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木琴挥舞长戟划下凌厉劲风,望向风莲冷冷一笑。那家伙的事情,没想到你们一个一个都这样,直到今天都紧追不放。 “这样吧,神使——我开启记忆回溯,你开启时空转轮。愿意做这个交易吗?” 风莲轻笑,望向木琴的眸子深处:“成、交!” 神月风莲挽起袖口,用匕首轻轻划过手腕,鲜血淌下,小臂上的转轮指针的突然转动,时空转轮的指针轰然开始行走。 “等到你的记忆回溯结束,时空转轮的指针指向零点,就自然会开启。” 『与此同时?镜室』 艾莉洛斯突然因为战意而兴奋发抖,眼中闪过一抹猎杀之意。她突然开口,眸中带着疏狂意味。 “红茶。按照记忆回溯的规则,记忆溢出的刹那,木琴将有一刹在精神上进入空虚状态。” “你也嗅到这个机会了吧。” “嗯。”青年军官眸色一沉。 镜室的传送阵亮起了光芒。下一秒,只见一阵暴风般的流光席卷过境,双刀苍穹低语在她手中合而成一,成为长刀苍穹呼啸。 光芒亮起的瞬间,女军官从传送门飞跃而出。猎师神情微动,破碎的长戟精确向刀锋处猛地一挥。 这把戟已经被祭蓝的光之剑击碎,木琴只有以挥霍生命力的方式迅速重铸,绿眸少女的身体突然腐朽,纤细美丽的十指刹那变得白骨森森。 “天职?猎意!” 长戟被逆向转动。强烈的窒息感轻易捕获了艾莉洛斯,泼天的灵压无比震撼地从艾莉洛斯头上压来,让她直坠入十八层地狱。沉重的长戟一瞬刺入艾莉洛斯的胸口。 女军官咳出一大口血,苍穹呼啸因为灵力难支的缘故飞快瓦解。 木琴将长戟从女军官胸口抽出,艾莉洛斯面容苍白,像是一只被破败的鸟儿。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此刻的艾莉洛斯的唇角却突然扬起一抹微笑。 就在刚刚两人交错的一瞬,电光火石的瞬间,女军官以自己为诱饵吸引到了木琴的全部力量。 一只花纹奇异的蝴蝶在木琴身边停留,磷蝶的翅膀卷起极细微的风刃,寄生到木琴的血液中。 这是艾莉洛斯七蝶中最阴狠的一种。安珀希亚,意为黑色的索魂。只要蝴蝶的幼虫孵化,成蝶就会侵入木琴的骨骼,在她的脊背里长出硕大的翅膀,开膛破肚,完成一种艺术般的杀戮。 “队长,成功了!” 艾莉洛斯牵扯唇角:“红茶,保护团长的……秘密,去阻止……记忆回溯!” “那个秘密已经不重要了。”红茶轻声道,表情突然变化,“你放心。” “你这是什么意思?” 红茶眸色微暗,露出一个如谜的笑:“在小木的记忆回溯之后,你也将是我的弃子,的意思。” 艾莉洛斯错愕万分。 “你到底在说什么?!” “团长早就死了,我杀的。” 红茶淡淡说着,望向艾莉洛斯极度愕然的眼睛。 “七年前是我将他的尸体做成傀儡,以此控制自由团,并挑起了自由团与夜域本家的仇恨。” “我借傀儡之口,对你下达任务。说要拼死守护夜域绯与亡灵千羽雪尘的秘密,全力杀死木琴。”红茶轻笑,“这是因为,我害怕木琴泄露当年的真相,将我杀死绯的事实公之于众!”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时空转轮即将开启。到时候,这片大陆会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一道蓝光突然间映彻天际。水晶林的景色飞快褪去,变成了陌生的画面。 木琴的声音低低响起。“记忆回溯,开启了——” 无数光影闪过将木琴包裹。 细小的光束落下,一切被映彻得近乎透明。 第90章 玖夜 『埋骨之地·死城』 埋骨之地的下层是一片森然开阔的墓地。 大理石的棺椁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圈一圈呈环形推进,棺椁的四角似是被黑暗浸染,楝的指尖触摸到棺椁边缘,只感到一阵冷彻尾椎的森寒。 “想知道他在哪里吗?”鬼王看向东方楝,深棕色的瞳孔望不到底,“你想找的人,就在这些棺材中间,如果你能辨认出来是哪一个,我就让你带他离开。至于能否唤醒他的灵魂,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鬼王说完这句话向后融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迷雾袭来,独留楝一人在凄冷空寂的墓地里。大地突然震动起来,棺椁开始如同机关一样转动,最终定格下来,格局已经与之前完全不同。 “我想找的人?难道?” 东方楝心神一动。棺椁首尾相连搭成天然的墙壁,顷刻间墓地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 “这是……”楝微眯瞳孔,向墓地深处走去。 楝从墓地外围开始向内道突进,不出所料这墓地也不是什么静谧安稳的长眠之所,墓碑下绿草如茵摇曳生姿,却都是剧毒的曼德拉草。 黑暗中一双双莹绿的眸子悄然睁开,这是墓地里常见的吸血蝙蝠。楝这样一个大活人早就是它们垂涎欲滴的美餐,只可惜他腰间那把斩鬼正在发出无声的威慑。 突然间他身旁的一具棺材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个轻柔的声音呼唤着他,非常温柔,让人骨头都酥了。 切。 棺材里能爬出来什么好东西。楝转身将斩鬼沉沉压下,斩鬼的威压当即镇住整片区域,四周的鬼物皆为之胆寒,向四周退去。然而棺材里的东西却丝毫不为之所动,咚咚地敲着棺盖。 好像伞的尖端击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刻意遵循着某个节拍。 “这……” 楝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多年前的画面。 以前的东方楝是个浪荡公子,一天到晚游手好闲,混迹于花街柳巷。东方轩翎是国君东方景叶的私生子,那时还没有认祖归宗,只是隐姓埋名,在千花酒楼里当个荷官。 他们二人加上一名异国少女,每日都在酒楼的特等厢房里寻欢作乐。那名少女每次出现都会执一把纸伞,每当她思考的时候,就会不经意地像打着节拍一样敲打地面。当时楝觉得少女此举颇奇怪,随口询问原因,少女兴致正高全无防备,不小心道破天机。 原来她是千羽的舞女,这把纸伞,是跳祈祷之舞时使用的道具。舞蹈是她自幼年开始染进骨髓的东西,她抛不下放不掉。 当她将这一切对东方楝坦白时,却决然没想到这会在来日替她招来杀身之祸。 那时夜域家一手遮天。 一日三大家族集会,夜域绯提出祭祀节缺一个活祭品,来替换千羽雪尘。正巧有一个逃跑的千羽少女,应该将她捉回,杀鸡儆猴。夜域绯不允许自己眼皮底下有任何动荡。 东方楝闻讯后,选择交出玖夜。 他记得玖夜当时……哀哀地呼告着。那种深入骨髓的哀伤,即便是他都不忍看。玖夜眼角落下的泪滴,她震颤起伏如樱花凋落的胸口。 那样凄美,那样绝望,又那样哀艳万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已经被淡忘。还是自己太怯懦了,刻意封存了一切与她有关的回忆,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楝当即有些失神,这节拍太过熟悉,以至于触动了他的回忆。青年下意识将斩鬼收起,棺材盖被里面的东西不再被压制,棺盖蓦然打开。 一个女鬼,一把纸伞。少女体态婀娜,声音甜美。纸伞缓缓放下,露出她的容貌。 “咯咯咯咯……”少女以手掩唇,轻笑着看向青年。 楝眸光一闪,神色微动:“真的是你。玖夜,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相遇。” 少女撑起那把纸伞,轻盈跃向楝。那是一把做工朴素的纸伞,白色的纸面,上面仅仅写着两个名字,红色的字是楝,黑字则是玖。她纤细的手指抵上楝的唇角,长发有意无意擦过青年的脸颊。 “楝……”少女盈盈笑着,眼角青涩又妩媚,动作却性感又挑逗,当年在千花酒坊,她也是无数人追求的对象。少女潋滟一笑,宛如艳到骨子里的桃花。 “当年我和你,轩翎,在同一张赌桌上玩过多少个通宵,你还记得吗?”少女主动靠近楝,偎依在他怀中,媚眼如丝,“那是我记忆里最美好的日子……” 东方楝不言不语,他不是感受不到玖夜的美好,否则当初也不会选择她。可是如今,他还有资格拥抱她吗? “可惜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蠢女人。”少女温柔地亲吻着楝的胸膛,她的吻极度诱人,一直细碎铺展到楝的脖颈,“她是死是活都无所谓。不是吗,楝?是你选择的牺牲我……像这样的吻,从没有打动过你的心。” “你对我的爱,甚至没有对东方轩翎那样一个变态弟弟多,更没有对你的挚友千羽雪尘多。你到底把我当做什么!” 少女飞身而退,刹那间神色刻毒,甚而有几分歇斯底里。那是一种将整个生命都燃尽的热度。疯狂激烈,像是末日的火光。 楝的怀抱中霎时一空,一切都不复存在。 “十三年前千羽被夜域一夜屠城,我与诸族人一样被捉到夜域家为奴隶。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我历经万难从夜域逃到东方,改名换姓,慢慢扎根。我来到千花,遇见了轩翎,遇见你。 我被你吸引,以为你是我一生的依靠。我永远无法忘记,是你,是你亲手将我送回夜域绯手中,送我去做祭祀节的牺牲品!” “我死以后,被丢弃在这片埋骨之地。生前越是对世界怀恨的人,成为鬼以后就会拥有强大的灵力。夜域的帝王很喜欢我的才能,让我做他的信使。如今的我也可以战斗了,”少女浅浅一笑,“我一直想正面与你打一次,如果输给你,我也没什么遗憾,可以魂飞魄散了。到那时,这个迷宫也会自动解开。” 楝说道:“当初是我亏欠于你,你有怨恨,我应当一力承担,怎能对你刀剑相向?” 少女盈盈笑着脱离楝的怀抱,身形如同精灵一样无法捕捉。 她所过之处脚步蹁跹,仿佛踏在蝴蝶的蝶翼上舞蹈。千羽一族最优秀的舞者,并不是千羽雪尘。而是如桃花般娇艳的她啊。 “楝!”少女愉悦地叫着他的名字,那种轻快仿佛回到了他们最快乐的时候,然而她陡然向后一撤,纸伞尖端射出无数细小的冰针。楝四下躲藏,执意不动斩鬼,不愿伤到面前的女孩。 “不动手的话,会被扎成刺猬的哦。”少女轻声说着,她的纱裙无风自动,曼妙飘逸。昔日吐出爱语的薄唇,此刻冰冷而诱惑。 冰针刺入楝的肌肤,开出了猩红的花朵。少女的笑声愈来愈清灵悦耳,楝的手臂,脚腕,小腿纷纷被冰针击中,鲜血的气味在墓地中弥漫,“快还手!”少女轻声道,“你总是看不起我,我这样拼尽全力想要战胜你一次,却依然被你忽略。 你叫我做你的情人,却永远只把我当作一个漂亮女孩。你只是为了让我填补东方轩翎,以及千羽雪尘在你心中留下的伤痕,却未曾让我走进过你心里!” 女孩眼角突然透出翻涌的眼泪。 楝狼狈地在地上翻滚了一圈,依然不肯拔刀。玖夜面容冰冷地看着他,冰针幻化为冰刃直接刺透他的手臂,裂空传来一声凄惨的嘶嚎。 斩鬼战栗地颤动着,楝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它压入刀鞘,制止斩鬼出鞘。 “是我的错,就算要我以死来偿,也是我活该。” 楝甚至没有抬头看她,只是默默承受着皮开肉绽的痛苦。 “当时夜域家一手遮天,我不得不将你送给夜域绯做祭品。你的死是我造成的。你死后无法解脱,也是我造成的。我虽然喜欢你,但不多用情,你在我心中的地位,确实比不得轩翎和雪尘。你恨我,天经地义!” 玖夜脚步一顿。你听啊,他说你恨他天经地义,他愿意以死来偿,多么骄傲! 多么骄傲! 宁死,也不承认爱你,因为你在他心里没有位置!他连撒谎哄你都不愿意! 一只蛾子遇见了光明,鼓起全身勇气去追逐那光。光虽然将蛾子周围的黑暗驱散,却只不过是举手之劳,并不代表它也对蛾子痴迷。光生来是要照亮万物的,玖夜,你只是一只蛾子,凭什么拥有光? “我明白了。楝……”她低低地念着他的名字,锥心蚀骨的疼痛咬噬她的心脏。比站在祭台上被活活烧死还要来得痛苦和惨烈。 就因为我只是蛾子,就注定不能拥有光吗?到了最后,我也得不到你一丝仁慈。那我就回到黑暗中去吧…… “(20,7)”玖夜望向楝,神情一片空洞恍惚。 “(20,7)?”楝重复着,不明白玖夜所指。 “你要找的人在这个坐标。以西南方向为原点,这个坐标是他的棺椁所在。”玖夜说着,自她心脏处开出一朵黑色的大丽花,“他死了。” “千羽雪尘他死了!”玖夜望向楝,凄厉的笑声回响在空荡荡的死城。 “我的精神也已经崩溃,所以我才希望你用斩鬼杀掉我,让我魂飞魄散。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我连魂魄消散的机会都没有了。你看这朵花,”少女指着自己胸口恣意生长的黑色花朵,笑容惨淡,“很快我就会被怨念吞噬,成为真正的恶鬼,再也不记得任何人!” 对你来说我只是个曾经喜欢过的漂亮女孩,很多漂亮女孩中的一个。 对我来说你也不算什么,东方楝!可是我无法忘却!直到精神崩溃,也无法忘记你! 我没有办法。我在这个埋骨之地,在这个冰冷彻骨的棺椁里等待着你。日夜呼唤你的名字,枕着你为我写下的信笺入眠。我以为你会后悔的,我以为你会对我有愧疚…… 大概穷尽生命也要追逐光辉,就是蛾子的宿命吧...... 大丽花从玖夜的心口怒放,硕大的花朵从她身体里长出,承载着无尽思念。 黑暗逐渐将玖夜吞噬包裹,她明亮的眼睛刹那暗淡下去,成为一片空洞的漆黑。纸伞沿着伞骨分解破碎,如同腐朽。 楝再次呼唤玖夜的名字,少女终于不再回头,彻底消散在黑暗中。 第91章 雪尘 这次短暂的重逢,只为了永远失去她吗? 楝站在原地,棺椁的迷宫自动解开,恢复成之前的样子。楝循着坐标走去,在玖夜指明的棺椁前停下。 他的指尖在情不自禁的发抖。 玖夜的话尚在他耳边回荡。 千羽雪尘死了——!他死了! “雪尘!” 楝开启棺盖,他的呼吸越来越快,千羽雪尘终于近在咫尺之处,这让他一时有些不敢确信。费了这么大周章,他终于回到了千羽雪尘身边。 棺盖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东方楝漆黑的眼睛里扬起一抹不可思议的神采。 他缓缓推开棺椁,雪尘无瑕的面庞出现在他眼前。即便是沉睡,这张脸也足以让万千人心动。这么多年过去,千羽雪尘依旧是当初的模样,时间未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楝张扬地笑着,黑眸中的光彩如夜火。 “雪尘。”斩鬼的刀锋划落在雪尘胸口,金芒大作。刀锋顺着雪尘胸膛处切了进去。他的身体依然鲜活,殷红的血液汩汩流出。可惜此刻的雪尘完全没有意识。斩鬼刺向雪尘的心脏深处。 “雪尘,我的雪尘……”他说着,刀锋在雪尘依然有力跳动的心脏上开出一朵花儿。在那颗心脏深处,一个四方形的晶体流光熠熠。 那是应该属于记时者的时间之石。 七年前千羽雪尘使用了灵石之力冲破封魂以后,灵魂破碎,灵力狂化。他的记忆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灵石与他的灵魂完美契合,并向他脑中植入了极其海量的信息,让他瞬间泪流不止。 他的真实身份,是第一位神域背叛者,也是第一任光之子。当年的记时者风莲的引导者,与如今的光之子祭蓝的老师。他是第一个反抗神女,并因此堕天的神使。 他的真名叫做……帕卡索斯。 千羽雪尘在偶尔清醒的时候,异常执着地将时间之石与光明之石从灵石中剥离了出来,将光之石寄存在寂静之渊,将时间之石植入自己的心脏之中,随着他一起沉入埋骨之地,从而逃过了课天枢素月的眼睛。 这件事他只向两个人说明过,一个是他最信任的御下龙女路姜,另一个是他在神梦大陆的好友东方楝。他交代这两人在七年后返回风莲和祭蓝的身旁,并将对应的灵石灵石交给这二人。之后,他自知神女不会给他活路,主动将自己暴露在天枢素月的面前,于曙光塔楼引颈就戮,死在了埋骨之地。 第92章 人与鬼 “真没想到……” 莹绿色的曼德拉草轻轻摇曳,一块石碑转动起来,鬼王靠在石碑上再次现身。 “你能让玖夜以这种结局收手。” “她不该对我如此执念的。”楝轻问,“你是想替她报仇吗?” “不,人类进入埋骨之地后一切的所作所为不受任何管束,同样鬼对人类做任何事情也没有管束。在这里并没有善与恶的分别。”鬼王靠着墓碑以食指抬起牛仔帽的帽檐,笑容不羁。 “只是我没想到。你虽然是个人类,但是你的行为方式比鬼还更像鬼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楝捧腹而笑,神情讽刺。鬼王认真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乎陷入了思索。“而我身为鬼王,却一直深陷孤独又讨厌着孤独,被这种人类感情似的东西困扰着……” “你太清闲了而已。”楝的黑眸中闪烁着精光,“被幽禁在埋骨之地中太久,失去了野心,也不晓得战斗和挣扎的滋味。” “孤独?不过是软弱者的胡思乱想。” 他悄然转身,望向鬼王的黑眼睛里宛如有雄鹰盘旋。 “作为一名战士,是没有时间去沮丧和哀怨自己有多孤独的。 他要做的就是忘记黑夜,忘记孤独,忘记悲伤,将自己献祭于战斗之中。就算身处黑暗,孤独一人,也永不停息,永不退却——直到他流干最后一滴血。” “——是为祭。” 第93章 三回合协议 鬼王向后一跃,站在高处的墓碑之上。他的黑色披风忽然从底端开始点燃,这使他看来仿佛披着一身黑色的火焰。 “……这样吗?” 下一刻他扬起右臂,手中浮现一把银亮的手枪。枪膛上一个骷髅标志泛着深黑的光芒,森然可畏。 “我很欣赏你,在此告知你埋骨之地的规则。” “我和夜域晓是埋骨之地的守关人。战胜我或她,才能获得帝王的召见。帝王会亲自测试你的资质。唯有被他认可的人,才能活着离开埋骨之地。” “——战胜我,去找帝王吧。” 墓场中心顷刻传来巨大的轰鸣,一架纯银的棺椁轰然树立起来,棺材里的鬼物扳开棺盖,抖落无数碎石。那东西漂浮在半空中,已经看不出是男是女,面容尽毁,只知道他身着一袭宽大的灰白长袍,手执一把镂空雕刻的死神镰刀。 鬼物展开双臂,无尽的死亡气息从他的长袍中溢出。曼德拉草疯狂地生长起来,绿得发亮,造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一袭灰白长袍的野鬼从鬼草中走出,身影在墓地中顷刻消失又突然出现,无一丝声响。迎面而来唯有巨大的压迫感,楝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鬼物的影子,将整个墓地埋入永不转醒的沉沉黑夜。 “我的尸鬼可以号令这个墓场中所有的骸骨。你的封鬼人,绝不是他的对手。”鬼王轻描淡写,执刀缓缓向着楝走来。他所过之处涌起黑色的漩涡,神情讽刺,透着笑意。东方楝一声嗤笑,与他相对而行。“你这是什么意思,示威?” “不,我是想跟你达成一个协定。”鬼王嗓音低沉,“我不使用这个尸鬼,你也不使用封鬼人。” “这么偏向我的和平协定?听起来未免可疑。” “除此之外,你还不能使用灵石。”鬼王的口吻带着淡淡的无奈,“当年千羽雪尘在我面前使用了这个东西,差点让整个埋骨之地崩溃。简直是个疯子,真不想再跟他打交道了。” “对了,谢谢你刚刚剜了他的心脏。” “那我们怎么分胜负?” “惯常兵器,三回合。” 鬼王的声音幽幽散入静寂长夜。尸鬼的暗影渐渐变淡,鬼王身姿一动,融入在黑暗中。青年闭上眼睛仔细聆听,暗夜里唯有风动的细微之声,微不可察。 野鬼在暗处伏击。鬼王执枪躲藏在墓地的某处,深棕色眼眸中暗沉孤郁。楝沉默在墓碑间穿行着,铅色乌云间透射着昏暗的光,浅浅勾勒出他的轮廓。青年抬臂挥刀,信手斩裂一座又一座墓碑。刹那间疾风涌来,风刃仿佛在楝脚下开出花朵,鬼王将身形压得极低,以不可思议的扭曲角度从楝身侧靠近。 砰——子弹出膛,直向楝的脚踝。鬼影浑身充满了森然阴寒的气息,棕色的眼睛深不见底。楝即刻挥刀格挡,斩鬼无坚不摧,就算是鬼王的子弹也不能穿透。 左轮手枪的子弹霎那来势更猛,东方楝屏住呼吸捕捉子弹推动气流的方向,长刀将子弹纷纷击落。鬼王侧身向外飞出,一梭子弹脱膛扫射,嗖嗖嗖三发子弹连续击出,在空气中擦出华丽的弹道。 鬼王右手拔出第二支手枪继续补弹,同样是连续三梭子弹向楝击来。他仿佛不需要瞄准似的高频率射击着,左手和右手交替开火,角度精确完美而不需要任何间歇。 楝轻笑赞叹,挥刀将击向致命处的子弹纷纷斩成两半。 “活人里怕是找不出你这么厉害的神枪手了。” 然而他挥刀的速度赶不上鬼王的子弹。小腿和小臂等暂且不伤要害的地方,没办法硬挨了几弹,不多时就血流如注。东方人冷酷的黑眸里神色沉郁,逐渐开始体力透支。 鬼王颓然一笑,话语间透出久经历练的冷酷意味。 “你很快会被打成筛子。” “哦?” 出乎鬼王意料的,东方楝深色的眸子里突然扬起锐利的笑意。 斩鬼刹那进入第二状态,刀锋出鞘,刀身当即发生变化,幻化为一条巨大的红色鲨鱼,刀背上一排细密锋利的牙齿向外侧挤出,呈撕咬之势。 斩鬼的气息霎时吞噬整片墓园,统治领域不断扩大。青年再次挥动长刀,顷刻神兵天降,长刀的末端突地浮出一个巨影。封鬼人披散着一半白一半黑的长发,棕红的皮肤有如红土,深黑的眼睛有如煤炉,巨影嘶吼一声,沉沉威压从天而降。 封鬼人——! “你忘了我们的协定了吗?!如果你破坏协定——”鬼王双枪同时开火,形成全方位的子弹幕布。鬼王旋转脚步向楝逼近,怒喝道。 “破坏了。”楝说的毫不在意。 “我刚刚就想到了一件事情。” “我的封鬼人不是赢不了你的尸鬼,只是赢不了他统御的骸骨大军。” 以封鬼人之威,鬼王的子弹攻击确实显得鸡肋了。鬼王一声厉喝,尸鬼降临。死亡气息从鬼物的长袍中溢出,将整个墓地埋入永夜。尸鬼执镰刀斩下一道银光,仰天发出奇异的悲鸣。 紧接着棺盖纷纷剥落,一具一具白骨从棺椁中踏出。数千骸骨从棺中站起,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整片墓园。 楝飞快地踏着步,所过之处长刀将无数白色骷髅斩为两截。一时白骨飞扬,场面惨不可言。然而即便如此,骷髅大军凭借着数量优势很快占据上风。 “你为什么会主动提出不使用骸骨大军呢!除非——这里有你不想暴露的秘密!” 青年飞快地在墓地中跃动身姿,终于他眼前一亮,露出张扬如火的笑容。东方楝扯断一架白骨的枯爪,跃身到一口通体漆黑的棺材正前。楝稍一停顿,鬼王终于神情微变,眼底透出一道寒光。楝刻意与鬼王相视,流露挑衅的神色。“骸骨大军踏出棺材以后,几乎每个棺椁都打开了,只除了这一具!” 青年打开棺盖,棺底并非冰冷的石壁,而是一条炫目的银色通道。一层透明的流光液体将棺材与其下的空间隔开,正与东方楝踏入墓园时的通道完全一样。楝倚在这具空棺之旁,骷髅大军纷纷后撤,不敢近身。“你提出不使用尸鬼,不是因为害怕我使用灵石。而是因为——如果你要召唤尸鬼,尸鬼召唤骸骨大军之时,会暴露这个空棺!” “之前我跨过夜域晓的空棺,进入这个死城。既然如此,理所当然应该有另一具空棺,返回埋骨之地。”楝轻笑道。 “我还有事跟我家另外的小朋友汇合,先byebye喽!” 青年踏入空棺,一声巨响之后棺盖缓缓闭合。他回首望向鬼王,黑眸子里露出狐狸般的狡诈深邃。鬼王将双枪回到腰间,一时间重又挂回了倾颓的笑容,却又透出一丝嫉恨的锋锐。 “第一次呢......”鬼王落拓一笑,低声喃喃道,“敢于在尸鬼的威逼下,选择打破我订下的三回合协议的人,东方楝,你是第一个——” 第94章 时间之石 楝推开黑棺的棺门,埋骨之地的上层出现在他眼前。天色暧昧,刚刚熹微。小镇似是被雨水冲刷了一夜,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气息,整个城镇都显得格外幽谧。 街上行人三五成群,手执黑伞从他身边经过。 有什么不对…… 楝追在行人身后,行人们汇集向同一个方向。片刻后他们纷纷停下脚步,人潮拥挤。这是一栋白色的城堡,十字架高高耸立。教堂的祷钟敲了七下,悠扬冷寂的送灵曲轻轻飞向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葬礼吗?”楝向前探去,想要望到死者的模样。他凭借体格优势向前方靠近,许多人正在低声哭泣,向棺中放置鲜花。那是一名身着黑色长衣的少年,面色苍白,双眉似乎因为疼痛而微蹙。那种模样让人说不出的心疼。他周身堆满了蓝色的玫瑰,点缀着他俊逸非凡的脸庞,让人叹惋。 楝身形一滞,仿佛被千钧重担所压迫。他的双手微微发抖,一时不知所措:“祭……蓝……?” 祭蓝。 “祭蓝……死……了……?”楝穿过拥挤的人群,他靠近棺椁,粗糙的手指划过祭蓝的肌肤。虽然已经经过入殓师的化妆,祭蓝身上无数深深的撕咬伤口仍然不能被完全遮盖,望之触目惊心。 祭蓝在埋骨之地上层与夜域晓交手不敌,所以死在这里了? 楝一时怅然,觉得有些可惜。 他本来对祭蓝抱有更多期待,认为他不该止步于此。但是既然祭蓝没有通过埋骨之地的考验,那么很抱歉,世界就是如此残忍。 “我想送他一束玫瑰。” “二十金,谢谢惠顾。”入殓师淡淡,向楝比了个钱数的手势。楝向他递去钞票,却听闻对方漫不经心的声音。 “你别太伤心了,东方先生。”入殓师将一束精心包扎的蓝玫瑰递给楝,那种语调带着独特的冰冷和理性,“棺材里面那个不过是我的替身而已。” “!!”楝立刻反应过来,与身旁人四目交汇。 祭蓝低声道:“小施幻术而已。还没找到老师,我怎么能死呢?” 埋骨之地?教堂 楝简要讲述了一下自己在埋骨之地下层的遭遇。祭蓝入神地听着,时不时向楝点了点头。 “你呢,怎么回事?”楝反问祭蓝。 “上层的规矩是这样的,在五家商铺取得五张通关证书,才算赢得和夜域晓的较量,然后就能获得帝王的召见。”祭蓝向楝展示一张地图,红笔在五个点打叉,“这五家店铺的分布如图所示,而这个地方,祭蓝在地图右上方画下一个五角星,是一个安全屋。” “安全屋?” “小镇一到入夜时分,镇子里所有居民都会陷入一种狂化的状态,集体失控。那个时候我们必须躲在安全屋里,否则就会被他们撕成碎片。” “我昨天晚上没能及时进入安全屋,差一点就被他们撕裂了。” “于是你使用了替身?” “是的,幸好我及时用替身与本体进行了交换。这主要是为了借机消失,从而遮蔽夜域晓的耳目,让她失去我的行踪。”祭蓝收起原子笔,习惯性勾了一下耳边碎发,“敌暗我明,只能被动挨打。但是敌明我暗,情况就好办许多。” “他们撕碎我的替身以后,就恢复成了普通人类的状态,并失去夜晚的记忆。今天早上他们发现了那具伤痕累累的尸身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竟然毫不知情,还要为他举办葬礼.......”祭蓝瘦削的肩膀颤抖了一下,“真是令人恶寒。” 这种讽刺的口吻让东方楝蓦地一恸。他真的很像千羽雪尘。以前楝从来没有注意过。这种骨子里的冷冽孤高,对规则的蔑视,对失格者的讽刺,以及对光明的坚定。 “你与雪尘,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相似......” “但是,”祭蓝睨他一眼,似乎懒得细问,“我还有一个小小的疑问。”听到自家老师的名字,祭蓝的目光骤然锐利,“东方先生,你是不是向我隐瞒了一件事?” “……?”楝挑眉望向祭蓝,仿佛十二万分不解。 祭蓝从怀中取出一块流光熠熠的冰晶:“你身上有一块跟这个一样的东西吧?” “我这块冰晶是宗室战的时候,在禁林的一处密室里找到的。当时最奇怪的是,不是我取得它,而是它主动呼唤我。这东西带我踏入一个空间阵,并传送到一处湖泊。湖中囚禁着一只妖龙,而这块冰晶竟然以龙血为食。” “我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今天也一样。从你踏入这个房间开始,它就开始喊我了。”祭蓝静静注视着楝,深蓝的瞳孔好似平静无波的海洋。“你越靠近我,这东西对我的呼唤就越强烈。” “是吗?!”楝取出时间之石,仿佛不经意的模样。千羽雪尘在前往曙光塔楼与天枢素月见面前夕,特意交代过自己,不希望祭蓝道他孤身赴死的结局。 能将灵石通过最不经意的方式交到祭蓝手上,是最好的做法。 楝眸子明亮,露出他惯常极富野性的笑容:“这个东西,我也是偶然从鬼王那里发现。它蕴含着极其恐怖的能量,就算是拥有强大天职的武者也难以操控。” “是吗?”祭蓝手指划动,将指尖冰晶抛向空中。光之石立刻听从少年的指示,像是展开的八音盒一样从中心向四面打开,发出炫目的银色光芒,“可是我觉得操纵它很简单啊。” 东方楝顷刻看呆了。祭蓝操纵灵石以各种方式打开,简直要玩出花儿来。 “你把手中那块冰晶也借我用一下好不好?” “好。”楝倒是也来了兴趣。两块冰晶合而为一,安静地在少年手中散发着白光。 时间之石呼应光之石而展开。 银发的表情刹那凝滞了。纷繁的画面刹那向祭蓝的脑海中涌来。这是身为记时者的风莲?晓在千年来的回忆。 祭蓝双目紧闭,眼底流下血色的泪痕。这道血痕完全改变了少年的气质,让他一向冷漠的面孔突然变得妖异而美丽。 “怪不得这些冰晶碎片会自主向我靠拢。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过去吗?” 银发少年喃喃自语,露出淡漠而惊艳的笑容。他的身体禁不住微微发抖,仅仅是望向那名金发少年的回忆,就让他一阵难以忍受的锥心战栗。 “风莲......原来我们在第一次见面之前,就已经见过面了。” 第95章 教堂 说完这句谜似的话语之后,祭蓝逐渐安静下来,眼中风暴渐渐熄灭了。他重新将冰极一裂为二,将其中一半交回楝的手中。 “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楝微微挑眉,惊异于祭蓝眼中刹那的血色。 “这里人太多,我们换个地方谈吧。” 楝点了点头,二人向教堂深处走去,逐渐地两人眼前地势稍微开阔,哥特式尖顶教堂前蔷薇花盛开。屋脊高处立着巨大的白色十字架,象征着耶稣为拯救世人而受难。 他的眼光纯净而恩慈,从高处俯视地面。 祭蓝推开门,引着楝进入。 “总觉得这里有些奇怪啊……”楝跟着少年深入,他们的脚步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是夜枭。”祭蓝扶住门把手,古铜的光泽上印刻着不详的图案。少年推开门,一束光从教堂的透明天顶直射下来,明亮耀眼。教堂的交响乐突然旋转在他们身边。 who's there knocking at my window? 是谁在敲打我的窗棂 the owl and the dead boy 是夜枭和死去的孩子 this night whispers my name 于夜色中低语我的名字的 all the dying children 是那些奄奄一息的孩子们 virgin snow beneath my feet 初雪落在我脚下 painting the world in white 将世界装点得洁白无暇 i tread the way and lose myself into a tale 我沿着小路迷失在了一个传说之中 “这间教堂里无处不透露着夜枭的气息,”祭蓝斜倚在廊柱上,短发微垂。 “夜枭?” 祭蓝答道:“小镇里流传着一支关于帝王和夜枭的歌,夜枭是小镇居民心中的圣物,这个教堂的实际作用就是为帝王豢养夜枭。我第一次听到那首歌的时候心跳加速,仿佛陷入疯狂之中。” “你在下层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发现?”祭蓝一顿,转移了话题。拿到灵石的祭蓝整个人的气质比之前更加冰冷,此时他海蓝的眼睛望向楝的眼底,竟让楝感到丝丝惧意。 东方楝不知道祭蓝在展开的灵石中看到了怎样的景象,难道那个冰晶记录了自己剖开雪尘心脏的一幕? “埋骨之地下层有一位鬼王。他说除非战胜他或者夜域晓,才能够见到帝王。” 祭蓝话锋锐利:“但是你却跑到上层来了。你输了吗?” “是的。但是我带来一个信息。”楝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被对方引导甚至却没办法反抗。忽然间他明白了,对方正在试图压迫自己的精神。 “埋骨之地中所有人都已死亡,遗骸在下层化为枯骨。而上层的小镇,只是一个精密的集体幻术。只要我们让亡灵们见到下层的棺椁,让他们想起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整个埋骨之地就会自然崩溃!” “这本来是我一开始的想法,但是当我看到你能将灵石操纵自如之后,我觉得我们不必这样麻烦。” 楝轻慢地说着,即使处于祭蓝的精神威压之下,他的反应仍然无可挑剔。 “只要你使用灵石,就一定可以战胜守关人。” 祭蓝却乍然低下头,纯澈蓝眸中流露迷惘和沮丧的神色:“也就是说,就算在下层,你也没有发现老师的踪迹吗?” “我也很想他。”楝望向祭蓝、眸色坚定,仿佛一剂强心针。“别灰心,祭蓝,见到帝王以后,我们就会问出雪尘的踪迹。” 祭蓝终于收拢灵石,认真地点了点头。“通关证书我已经拿到了四张。”祭蓝取出四张信笺,“分别是咖啡厅,电玩城,西点屋和电影院。” “昨天夜里我不能任意活动,只好在今晨争分夺秒地通过了两道关卡。” “现在我只需要赢最后一次。” 祭蓝从长桌下的暗格取出一卷羊皮,修长手指轻巧挑开火漆,羊皮卷铺展开来,正是一张小镇地图。 祭蓝指向地图左上方一处说到:“这就是最后一关。” 楝望向祭蓝所指,问道:“这里是?” “学校。”祭蓝说到,“这里是小镇的学校。那首夜枭与帝王的歌中说到,‘于夜色中低语我的名字的,是那些奄奄一息的孩子们。’,指的就是这里。” “放松点,祭蓝。”楝轻轻抚着少年肩头,浓密的黑色睫羽下眼神笃定,他就像一位可靠的长者,一位勇敢而正直的武士,“你很强。” “还有。”楝重新将时间之石交回祭蓝手中,冰晶在祭蓝手中流光四射。“既然这东西在呼唤你,何必要将它还给我呢?等离开埋骨之地后,你亲手将它交给风莲吧。” 第96章 学校 『埋骨之地·学校』 清晨的校园分外宁静。 窗明几净的教室外,嫩绿的梧桐在风中摇摆。清脆的上课铃声响起,学生们三五结伴地走入教室。 祭蓝与楝在校外无人注意的角落处。夜域晓默默地注视这一切,她像一朵在空中摇曳的花朵,却气息全无。 “喂祭蓝——!”金发少女撑着小洋伞从天上缓缓飘下,她嘻嘻笑着在祭蓝旁边跃动舞步,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流光熠熠。 祭蓝已经习惯了少女悄无声息的接近,只是想起之前四次夜域晓突然出现的场景,祭蓝还是下意识刻意侧过身去,躲过了她。 夜域晓笑容明艳:“我们已经见过四次面了,你怎么还是这样冷淡。” “晓小姐,”祭蓝只当夜域晓喜欢打趣自己,“最后这场比试怎么进行?” “想知道?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少女娇俏无比,她靠近少年,柔软的金发骚动少年的面庞。祭蓝侧身后退。 “别这样嘛祭蓝。你亲我一下,我可以直接让你通过哦。” 夜域晓食指指着自己的脸颊,白皙的小脸儿十分诱人。 “谢谢小姐好意,我不想承情。” “你怎么这么倔啊——!”夜域晓翻脸如撕书,洋伞被丢在地上撕得四分五裂,“小心本姑娘打爆你!” 祭蓝作别。夜域晓重又勾起了魅惑人心的笑容,在祭蓝耳边盈盈笑语:“祭蓝,你可真是——”笑声逐渐消失,突然变成咬牙切齿的恨意,“冥顽不灵!我在天台等你,但愿你能活着过来!” “晓小姐……” “你还真是不懂女孩子的心啊。”东方楝漫不经心说着,露出打趣的笑容。 “还真是这样,”祭蓝蓦地轻笑,却充满了自嘲意味,“比如我很想保护十维,让她不受伤害——可是我所做的事情,只是不断地伤害每一个人罢了。”祭蓝看向楝,眼光剔透清澈,“我是个恶棍啊。” “正是我自己毫不留情地推开了十维和风莲,踏入这个埋骨之地来的。对他们造成的伤害,都应该由我负责,这都是我的错。” 楝忽然在对方的眸子里捕捉到什么——但是这神色立刻潜入少年深邃的瞳孔深处,变得毫无踪迹。祭蓝略施幻术,转身变成学校教工的模样。细框眼镜架在高耸的鼻梁上,一身职装挺拔干练:“楝先生,我要单独与夜域晓一战,你在这里等我。” 啊......祭蓝这种少年,恐怕也不懂什么叫合作。且让他去吧。 “祭蓝,可不要让我失望。” “不会。”祭蓝利落地回答,向教学楼走去。 少年进入教学楼一层大厅,开始调阅人工智能中的教学楼平面图。 既然是最后一道关卡,自己不可能轻轻松松抵达天台。祭蓝早就想过这一点。可是当教学楼的地图出现在眼前时,祭蓝还是吃了一惊。 这栋建筑竟然没有楼梯。 正在祭蓝百思不解之时,一名灰色头发的少年正抱着厚厚一摞书从祭蓝面前经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书太多了,少年一时晕头转向,只听砰地一声,少年重重地撞在了祭蓝身上。 少年立刻起身,手忙脚乱地摆正鼻梁上厚得宛如玻璃瓶底的眼镜:“对不起对不起,老师我不是故意的呀!” “哦呀老师你是在看平面图嘛?!”少年眼角瞟到祭蓝手边,反而主动凑了过来,似乎非常兴奋的样子,“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新老师?!听说我们班今天要新来一位教师,不会就是你吧!” 说到这里少年眼中出现羡艳的意味,“老师你长得这么帅,我的女朋友们又有很多要沦陷了,不过我很有自信,不会输给老师的!” 话怎么这么多...... 祭蓝低头翻阅地图,完全不想理会。 “老师放心,别害怕。既然我不小心把你撞到了,为了表达我真挚的歉意,我会帮老师熟悉学校的。而且就算是我的女朋友们,老师如果看上了哪一个,我也可以勉为其难让给你!” “但是班花vivi不行,她只能是我一个人的,而且她心里只有我哟♂” 灰发少年拎起行李箱,一把砸烂了旁边的消火栓。他缓缓转动消火栓的阀门,二人脚下的板砖突然泛出浅浅的光辉,将他们笼罩其中。 “——空间阵?!” 二人眼前即刻光芒大作,直至将他们完全包裹。待到光芒逐渐减弱,二人已经到达了新的楼层。 原来在这栋建筑内部是依靠触发空间阵传送的,因此不设楼梯。看来只有这样走过一个又一个空间阵,才能到达天台。 “老师,走廊尽头就是我们班。”他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令人无法捉摸的笑容。少年灰色的卷发覆盖着眼睛,至始至终不与祭蓝对视。 走廊……尽头? 一束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似乎在指引他前进一般。祭蓝从阳光过处向前走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让他颤动了。他踏进教室,讲台下方安静坐着一个女孩。她转过头,一双湛蓝有如湖泊般的眼睛。女孩轻轻哼着歌,时光在她身边寂静。 祭蓝蓦然睁大了眼睛——那女孩不是旁人,正是夜域十维。 “vivi!”灰发少年大跨步冲进教室,一摞子书放在女孩身边,“当当——我回来了!有没有想我?” 十维抬起头,她的目光从男孩身上掠去,然后从祭蓝身上扫过。灰发少年给她折了个纸鹤,放在女孩手心。 十维蓦地笑了一下,犹如清晨太阳的光辉般静美。 灰发少年在十维桌子上用素描铅笔勾画着夜枭的图案,女孩认真看着少年画画,神情安静。 这时灰发少年忽然扬起头来,朝祭蓝望去。他第一次露出眼睛。那是一双极深极黑的,如同永夜般让人畏惧的眼睛。 祭蓝耳边忽然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是有谁在敲打窗棂。 灰发少年突然垂首回眸望向祭蓝,仿佛在笑。 第97章 鬼血 夜域十维转过身,在祭蓝面前轻轻一跃。 “先生,你还是到这里来了。”她寂冷的声音如山间的溪水,轻轻在祭蓝身旁,高跟鞋的声音落在地板上。衬托出她冰雪女王般的气质。 完全不像之前的夜域十维了。 “让我猜猜,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身份了。” “十维……” 灰色卷发的少年站在女孩身后。“祭蓝,谢谢你将十维送到我面前。” “你在说什么?” “十维是我的双生子,有了她,我的力量才能够完整!” 灰发少年轻轻打了个响指。十维和十刈瞬间不见了。 教室的门突然打开。 夜风微冷,正面对一架废弃的楼道。墙壁上印着各种办证广告,刻有划痕的积灰阶梯上,堆叠着废弃的烟头和碎纸。 楼道里一片漆黑。白天突然颠倒为极夜。 祭蓝飞快在楼梯上奔跑,楼道两侧的房间内传来细碎的交谈声。小孩和父亲在为尚未完成的家庭作业争执。三流的歌舞伎演员隔着脆弱的隔声板练声。 楼梯间的门蓦地敞开了。祭蓝抬眸,湛蓝眼眸的女孩就坐在零落悬垂于窗外的电线上遥望。 “十维!” “就是那扇门,先生。”女孩轻声说到,“推开你面前的那扇门。” 祭蓝不再迟疑,推门而入。 房间里一片凌乱。起司猫和迷你火车侠的玩偶七零八落地堆放在沙发上。 “这是我生活过的地方。” “你在这种地方生活过?” “对。十刈哥刚刚被夜域风音推入埋骨之地时,风音欺骗家族说十刈哥是病死的。十刈的病和我一样,都是从母胎里带出来的。我就相信了。当时的我彻夜在千渊之瀑向神明祈祷。许愿用我的生命,交换与十刈再次相见的机会。 那个时候,上一代夜之帝王回应了我。 然后我就来到了这里。我当时不知道,原来这个地方就在埋骨之地中。” “那时的我颓废,潦倒,与病痛为伴。极度的安静。除了……”十维在茶几下面摸出一台bb机。 “十刈哥会来陪我。” “因为十刈哥的关系,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女孩打开bb机的消息栏。 九点五分:十刈哥,刚刚起床。 十点十三分:收拾好了东西,准备看一会儿书,画一会画。 十一点:不想下楼,想窝在被子里发呆。 十二点:还在被子里。 十三点:…… 十五点:十刈哥,我很疼。 十七点:刚刚一不小心睡着了。但是醒来的一瞬就想到要给十刈哥发消息。我再睡一会儿。 十九点三十:十刈哥,不要笑话十维。十维还是很想哭……十维很疼。这个地方,没有风音帮我控制灵力波动,好像每分每秒都要死掉…… “就这样。我当时恼怒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但是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这里,是夜域十刈拼尽全力给我建造的安全屋。如果那时的我真的走进埋骨之地,见到夜域晓,鬼王,或者上一代夜之帝王,我会死的。在我,在我……”十维突然望向祭蓝,湛蓝的眸子里满是泪水,“我太想见到十刈哥了。我千方百计想要打开楼梯间的大门,去往他身边……我没想过……” “十刈哥是在那个时候,才真正抛弃了活人的身份,成了埋骨之地的夜王。只有这样做,他才能取得力量,将我送回生者的世界!” “我确实回去了,再也得不到与他有关的任何信息。” “可是没有他的世界,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啊!如果他就是那个「已经死去的男孩」,我宁愿是他的「夜枭」!也不要孤独地一个人活下去!” “于是我再次来到了埋骨之地,来到十刈哥面前。打开了楼梯间的大门……”十维轻轻笑着,如梦似幻,美得不可方物,“我现在也是鬼了。” 第98章 十维的选择 夜色在十维身后飞快褪去。 一线光芒将桌面上的玩具纸笔照亮,也照亮了十维的笑容。 楼梯间的门突然打开,留下吱呀的声响。教室再次出现在楼梯间的对面。 这是一个倒错的空间。当祭蓝试图向前开门的时候,他反而在向着后方走去。当他试图进入教室之时,却回到了楼道尽头。 墙壁上的时钟顷刻停止,陷入一片庞大的寂静。 女孩心口处突然飞出一只浑身透亮的白鸟,祭蓝立刻向后一跃。白鸟飞来,直向祭蓝的眼睛。少年出剑,顷刻将白鸟撕裂。 一时整间整个楼梯间陷入死寂,无数夜枭在其间飞舞。 祭蓝合上眼睛,向着窗台处纵身一跃。光影迅速变换,他一下子回到了之前的教室之中。 夜域十维眼睛弯弯,一只白枭停在她指上,女孩低头一吻,像是一位女王。 湛蓝眸子的女孩平静注视着祭蓝。夜枭的啸叫刺破天空,在教室中纷乱起舞,无数铅色的光影纵横交织,映着她纯洁而冷酷的面容。 “先生。”十维向着祭蓝、指尖抚过他的脸,“我和十刈哥,我们,是一个人。” 说完这句话,女孩天真而纯洁的面容透出一种阴暗,就像阳光下的罂粟。白色飞鸟骤然从各个角落出现,夜枭的破鸣充斥在狭小的空间,撕扯着祭蓝的耳膜。 “你在说什么?!” “我是十刈哥心中,向往人类的那一部分,我是他的软弱、思念、善意的集合体。十刈将我从他体内分割出来,这才有了夜域十维。可是现在,夜域十维也回归为鬼了!” “祭蓝先生——” 十维转身,变成了夜域十刈的面容。 那画面过于阴森,直叫人惊魂未定。 “她之前哭过,为你哭过。”十刈的讽笑回荡在空中,“她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为什么要哭呢?” 灰发少年在祭蓝周身缓缓走着,所过之处带起漩涡般的灰色风暴,他暗色的瞳仁仿佛夜里的白枭一般,闪烁着杀戮之意。 他的右手开始被细软的羽毛所覆盖,很快严密地裹缚住少年的整条手臂。 满室的白枭破碎悲鸣,一只一只纷纷飞向灰发少年的胸口,灰发少年的眼神愈来愈暗,像是熄灭的灯火,变成漆黑的汪洋。 一对坚硬的翅膀从他背后从容舒展,墨色刻痕在他额前缓缓绽开,那是象征死亡的深黑色十字。 “七年前,十维来到埋骨之地找你的时候,你将她送了回去!”祭蓝十字剑出鞘,“夜域十刈,你想要保护她的,为什么现在又要吞噬她?!” “因为这一次不一样。上一次她是受到上一代夜之帝王的蛊惑,这一次,是她自己的选择!” 少年双翅舒展,祭蓝只感到一阵巨大的推力,下一秒玻璃碎裂,祭蓝脑袋嗡地一声,整个人硬生生被推出窗外。夜域十刈随之追出,在他的右手手心里,一支长戟缓缓成型。 那是一只通体流光的戟,长戟势不可挡,以千钧冲力直指向祭蓝的心脏。祭蓝掌心向外,无数茂盛的汹樱花涌绽放形成花墙,阻挡在灰发少年与他之间。 少年转瞬出现在祭蓝身后,接着长戟旋转,砰地一声将祭蓝打落在墙壁上。后者唇角淌下鲜血,右手摁住胸口。 祭蓝眼神一烁:“光之戟……” “没错,光之戟。”灰发淡淡道,“我曾经把这力量分给过一个名为木琴的少女。可是她并没有领悟光之戟的真正用法。” 光之戟嗖地一声向着祭蓝而去,刹那将对方的胸膛贯穿。 祭蓝凝视着十刈的瞳孔深处,海蓝的眸子沾染着一丝血腥的猎意,张狂如火。 灰发少年与他目光交汇。 在祭蓝的眼眸深处映刻着这样的景象,那是一朵蔷薇花,巨大的落地窗之前,一朵美丽的蔷薇迎风摇曳。 “蔷薇?”少年立刻意识到什么,“幻之七境!” 夜域十刈白色羽翼凌空一振,在空中飞跃着划出凌乱弧线。在三楼靠近走廊的窗户边缘,一朵蔷薇傲然怒放。 “可恶。”少年指尖所指,夜枭吞没了蔷薇。原来自己在最初就陷入了祭蓝的幻境之中! 一切画面突然崩塌。被钉在墙壁上的祭蓝顷刻化作虚影,教学楼顷刻碎裂,化为纷纷的蔷薇之雨。待到少年重新站定,他与祭蓝再次相对站在教室中央。少年手中的十字剑架起,一剑横在夜域十刈的颈部动脉。 “什么叫十维自己的选择?她到底选了什么?” 第99章 曼陀罗 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一切也会再次开始。 ——“我的名字叫做十刈。” 『七年前·夜域主城』 “风音哥?”灰色卷发的男孩回过头来,清亮的眼睛里温暖而依恋。夜域风音黑色的碎发微微遮住眼睛,流淌着慵懒的笑容。 “风音哥怎么想到要找我?” “十刈很快就要七岁了吧。”夜域风音沉声,缓步来到他旁边。 “嗯。七岁应该就会开启天职了!风音哥,到时候我就能和你,和绯哥一起——” “但是在那之前,你还必须通过埋骨之地的试炼。”夜域风音好整以暇地望向十刈,“怕不怕?” “不怕!十刈是男子汉!” 『埋骨之地·教学楼』 “夜域风音是我敬爱的兄长。夜域风音是我敬爱的兄长。可是他将我推入了埋骨之地……” “我的骨骸逐渐在冰冷的墓穴里发臭,腐朽,我清晰地感知着这一切,却无法迎来真正的死亡,”眸光深邃的少年冷笑着,表情惨烈又悲切,“因为我的鬼血!然后我就想到了一个办法,将我体内代表‘生’的那一部分——我的善意,我的温柔,我对生者世界的渴望分离出来,给她创造一段记忆,让她成为‘夜域十维’。‘夜域十维’,只是我的思念体罢了!” “十维的存在,就是为了确保,你会走到水晶之林,然后,风莲会为你打开时空转轮!” “真的只是这样吗?”祭蓝声音冷静,十字剑弧光凌厉,将十刈身后的墙壁击得粉碎。少年突然逼近夜域十刈,一瞬两人距离极近,银色发丝轻轻瘙痒十刈的脸庞。 后者深黑的眸子动了一下。额头滑下一滴冷汗。 “只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要在夜域晓之前出现?”祭蓝轻声,“又为什么只是使用分身?你的实力完全不止这样吧!” “我姑且猜测一下……” “夜域十维代替你,过上了你渴望的人生。她被夜域风音监控,实际上却是被精心保护着。她遇见了喜欢的人。她遇见了足以称之为朋友的人。” “她拥有了你渴望的一切!你不忍心毁掉她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还真够自负的,光之子!” “不要隐藏了,刚刚你陷入幻术的时候,也泄露了一部分记忆……” “七年前你将自己‘生’的意志分裂成思念体夜域十维,给了她虚假的记忆。你的本意是,先通过泯灭人性,取得纯净的鬼血,然后吞噬夜域十维,获得完整的力量……可是你犹豫了!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祭蓝纯粹锐利的眼眸径直望向十刈的内心深处。 光影炸裂。祭蓝的眸子深处烈光旋转,叫人胆战心惊。 幻之七境中的终极幻术·曼陀罗! 夜域十刈再也无法控制,完全被祭蓝带入了回忆之中。 『七年前·埋骨之地』 夜域十维在前一任夜王的引导下,来到了埋骨之地的灰色空间,尝尽办法寻找夜域十刈。 但是还有一个声音也在呼唤她。 那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道光打来,看不清他的脸。 黑发少年拼了命地试图将女孩从绝望的灰色空间拉出。他紧紧地,紧紧地拥抱着幼小的十维。眸子里是不甘的血色。数万亡灵企图撕裂他的身体。 ——那是夜域风音颤抖的双手。 “活下去,十维!” “活下去!”风音死死地拽住她,十夜过处斩杀万千尸骨,“十维,求你了,求你了,活下去啊!” 他身上的血从胸膛到指尖全部染透。和衣上的蝴蝶纹路也沾了血,妖异得像是振翅欲飞。 “如果我不能保住十刈的话,至少十维……”他几乎哭泣起来,眼神如修罗般狠厉嗜血。 “风音哥……”夜域十刈透过教室的窗户。静静地凝视着夜域风音。 他竟然来救她了…… 他竟然不惜进入埋骨之地,也要救回作为他化身的十维…… “不……”夜域十刈痛苦地捂住脸庞。本来想要抛弃一切的,抛弃最后的人性。为什么……为什么他竟然那样不惜命一般,紧紧地抱住了那个女孩呢? “风音哥……”他嘶吼着,倾尽全力为风音打开了回到尘世的通道。 『现在·埋骨之地·教学楼』 “看够了吗?” 一只白枭突然撕破幻境。夜域十刈冰冷的声音传来。曼陀罗淹没的黑暗褪去。 “当时没有忍心吞噬十维,只是一个失误。” “同样的失误,我不会犯第二次。” 第100章 流光 夜枭。 足以将整个白昼撕裂的夜枭。 无尽盛开的玫瑰花园。 十刈与祭蓝正面厮杀。 光之剑与暗之戟相撞,整个教室内的桌椅瞬间化为齑粉,教室中的玻璃窗,从后黑板到讲台的一整排,尽数粉碎,化为空中舞动的碎屑。 因为暗之戟的关系,埋骨之地的时间不再流动。日光定格的刹那,教室外的人群都以静止的姿态凝固。玻璃窗的碎屑悬浮在空中,唯有帝王的夜枭可以冲破这一时间法则。 曼陀罗之花已经凋谢。 “那也没有办法了啊。”祭蓝轻笑一声,目光冷得带满讥讽。他迎着那只夜枭挥舞长剑向十刈刺去,蓝眸中透着近乎血腥的狷狂之意,右眼突然闪烁着异样的神采。月光斩,招魂铃出,红莲满室——“境之五——” 月下?光之剑! 斩剑的厚重剑层一瞬碎裂,露出其中匕首形的子剑。月下的光之剑,拥有斩裂一切的璀璨,甚至可以斩开时间! 夜枭顺着祭蓝的眼睛撕裂,少年丝毫不畏,光之剑直刺夜域十刈的胸口。光之子已经苏醒了,再没有人能阻挡他的脚步! “曼陀罗?二重解放!” 『七年前?夜域本部』 这天是夜域十维的拜师日。 厨房里传来蒸炸煎煮之声,傍晚温暖的灯火。夜域十维扎着小熊围裙站在流光身旁。 “妈咪——”湛蓝眸子的女孩在女人身边跑着,轻轻拽着她的裙角。 十维的生母夜域流光完全是个料理灾难。除了鬼女之外,流光还有一重身份,夜域世家的首席科学家。那双修长的手平时不是在使用圆规作图,就是在进行公式推演。草稿纸上留下工整的书写,字迹娟秀,就像是她的人一样。干净,理性,从容雅致。但是自从十维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这些词再也不属于流光了。更多时候看到的是她将烤的焦糊的面包从烤箱里取出。额头上沾着面粉和汗滴的情景。 七年前对于夜域十维来说,她的亲哥哥夜域十刈消失了,就那么不声不响地消失了,甚至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从十刈消失开始,她的存在直接被替换成了夜域十维。她一直以为这是因为夜域风音的天职。那家伙最擅的就是精神控制。她以为风音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抹除了夜域十刈的存在。 可是风音只抹除过一个人的记忆。他抹除了夜域十维坠入楼梯间后,被自己从埋骨之地救回的记忆。十维那么恨他,将他视为仇人。被仇人从埋骨之地救回,这样的记忆,对于十维来说太痛苦了吧。 ——风音这样想。 “妈咪,十维不是小孩子了!”女孩鼓鼓囊囊地嘟起嘴,站在夜域流光面前,“十维要和妈咪一起做饭!” 流光认真地看着女孩,以首席科学家的眼光目测一下案板高度,扯出一个高脚凳将女孩放在上面,让她刚好能够到案板。“那十维帮妈咪切西红柿好不好?” 十维小小的手握住匕首,大力向她点头。 “妈咪,以后,十维一定会好好保护妈咪,还有......” “十维能这么想,妈咪就很开心了。” “妈咪吃十维切的西红柿小片——妈咪你快吃快吃啊!” 夜域流光禁不住十维央求,终于遮掩着抬起头。 “妈咪的唇角好像在流血......”十维伸出手,突然露出惊慌不已的神色,“妈咪你怎么了?” 『不久后』 夜域流光的病来得蹊跷。 发烧,呕吐,身体衰弱得迅猛无比且无法逆转。接连三个月,然后就成了葬礼。 夜域十维哭泣着。 “为什么妈咪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啊!” “你连这都不知道吗?鬼血体质是不能生子的。”夜域风音一身冷峻,他将十夜的剑锋插在地上,熟练利落,像他杀人时那样。少年低头望向十维,好像是看着什么可怜又好笑的小东西。唇角的冷意森然蔓延。毫不掩饰讽刺意味。 这个女孩已经接近崩溃了。谁都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傻事。 “自你出生之日起,随着你的血脉日渐强盛,流光夫人的生命就愈见萎顿。这就是鬼血的宿命。你以为,流光夫人,会一直陪着你吗?” 十维望向他,眼角流露近乎战栗的恨意。她瘦小的身体紧绷着,像是一只小狼。 “夜域风音,有一天我会杀了你的!” 少年瞬间逼近,凑近她耳边轻声道。“很好,希望你有命活到那他。”下一瞬她手上突然多了条钴蓝宝石的链子。夜域风音目深如井,压迫感不言而喻。 “流光夫人死后,你就是夜域家新的鬼血,你的灵力也会逐渐暴涨。这条手链是一个灵力估测仪器,终端在我手上。希望你好自为之,控制住你自己的灵力波动,不要闹出什么乱子,使夜域家族蒙羞!” 『埋骨之地?教学楼』 夜枭零落。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灰发的少年踉踉跄跄走着,已经完全陷入十维的回忆之中。 那位时常带着细框眼镜的,知性而优雅的女性。她原本有一位爱慕者,名叫link,神梦大陆上唯一能与她比肩的科学研究者,放浪形骸,不拘常理之人,与她的性子正相反。当她嫁给夜域一竔之时,link彻底成了浪子,一个实打实的疯子。 夜域流光,本来不该死的那么早的。 那天是十维的拜师日。link在十维的生日礼物中一只玩具熊的背部,混入了一根导线。只要十维牵引那根导线,以她拜师日的礼物树为中心,整个阁楼都会爆炸。这个设计逃过了所有人的目光,除了夜域流光。 十维越成长,流光的力量就会越衰弱。但是只要十维死去,流光的力量就会逐渐恢复。link会不惜代价的杀死十维。流光明白他是多么疯狂的人。于是,夜域流光选择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样她才一定能保住十维。 流光想以她自己的死让link明白,这就是她的选择。她深深地凝望过他的眼睛。 ——在她死之前。那双眼睛,那些话语。 “谁都会忘记你的名字,但我不会。我记得的。”夜域流光轻轻抱住十维,在她弥留之际。“我有一个孩子。他的名字,叫做——夜域十刈。” 这一句话穿越了无数时光和思念,此刻终于传到到了夜域十刈心中。 ....... 他确实想起了什么。 那双海蓝的眼睛,如此的摄魂夺魄。夜域流光也拥有这样的眼神。 “祭蓝——!” 光之剑回鞘。一切陷入无比寂静的悄然。 “我只见过流光夫人匆匆数面,她就过世了。”祭蓝逐渐走向十刈,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当时我完全不明白,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为什么会对我说的那些话。她说我身上有光的力量。让我守护好十维。她还告诉我,在我在见到‘真正的十维’的时候,必须毫不犹豫地以光之剑斩开一切。” “流光夫人过世以后,十维陷入了极度的脆弱和自闭,全身心地依赖着我。” “流光夫人。她想守护十维,更想再一次看到你啊。她一直深爱着你,以她的生命深爱着你......” 整个教室飞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陷。 新的道路出现在祭蓝面前。 第101章 小剧场 夜域一竔和他的三位夫人(可略过) 本剧场的主角是夜域家出名的种马(划掉)浪子家主夜域一竔。 夜域一竔是谁?诸君可能都忘了,因为他死的实在早,镜头实在少(花落千寻卷中匆匆一瞥)……不废话,这家伙是风音,红茶,绯,十刈四个娃的爹,也是一位极具个性的夜域家主。 夜域一竔的一生是浪出天际的一生。他灵力卓绝,天赋异禀,从小被当做夜域的天选之子,出生就站在终点线上。 不幸的是,他非但不珍惜天赋。反而早早对人生失去了兴趣,成了一个毫无奋斗意识的纨绔子弟。 身为一名具有压倒实力的准夜域家主,他毫不犹豫奋不顾身投入了艺术的怀抱,成天搞什么行为艺术,以及美女。他撩妹无数,娶妻三任,个个都是绝世美女。 一竔的第一任夫人朝阳。名门之女,端庄秀丽。绯与红茶的生母。 第二任夫人清语。千羽一族的名歌姬。千羽雪尘和夜域风音的生母。 第三任夫人夜域流光。夜域一竔的亲妹。也是夜域家的鬼血之女。夜域十刈生母。 纵观夜域一竔的一生,是行为的一生,是艺术的一生,除了作就是作。但是,他的种个个能打。但是,没有一个承认他这个爹的。 夜域一竔这种人,按理来说是要不得好死的。结果果然如此。一竔在三十三岁的时候,被长子夜域绯刺死在了家主王座上。 附录:夜域一竔生平大事迹: 一,幼子红茶扔到千寻屿做人质,扔了就忘了,毫不在意;二,逼死了长子夜域绯的生母,自己的结发妻子朝阳,逼死了就完了,毫不在意;三,跟着美丽的异族歌姬千羽清语寻欢作乐,一时兴起就立了新世子;四,千羽清语离开后,续娶亲妹夜域流光为妻,继续夜夜笙歌,气的夜域绯是可忍孰不可忍,终于动手了。 第102章 光之子 传送阵的光芒落下,祭蓝再次回过神来,站在了天台上。 夜域晓果然早就在这里等待。 这所学校的教学楼足有十五层高,祭蓝身处顶楼,高处料峭,疾风涌动。苍蓝天空的映衬下,夜域晓一身束腰长裙,卷曲的金发蓬松美丽。女孩笑着,露出两个甜美的酒窝。她懒懒地开口,唇色淡红。 “祭蓝,欢迎。” 祭蓝向夜域晓走近,女孩脚步一跃到他面前,低头贴近少年的额头:“帝王让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在夜域晓的手心里,一盏玲珑的莲花灯散发着莹莹的光芒。光线很微弱了,祭蓝将灯捧在手心,似乎刹那被攫住了神智。他心头一酸,眼里涌出眼泪。虽然只有残留的气息,但是这个气息他永远不会认错。这站灯的主人,就是千羽雪尘。 灯芯中飘出一团模糊的白雾,逐渐凝聚成那人的模样。祭蓝痴痴看着,想用手去拥抱挽留,却从白雾中穿过了。千羽雪尘笑容潋滟,风华依旧。 “祭蓝,老师知道你能找到这里一定很不容易,但是一路走来,想必你也知道了——你不能止步于这片大陆。到神域去,那里才是你的归宿。”雪尘低身揉乱了少年的头发,白发垂落在少年肩头,“老师会在那里等你。” 说完这些话,雪尘的气息便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祭蓝静静地望着他的影子,唇角突然展开笑容。他的笑容如同泉水般清澈明净,仿佛心头积压的忧郁刹那一扫而光。 他默默说道,素来冷毅的线条也变得柔软:“我知道了。等我......老师。” 可是他没有想过,这盏灯内的讯息,又是千羽雪尘无数谎言中的一个。 啪啪啪的鼓掌声打破了重逢的温情,夜域晓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 “想去神域?”少女笑得明艳,却带着一股子冷意,“你连埋骨之地都不一定出的去。不如这样吧祭蓝,你我也不必战斗,我给你提供一个选择。” 夜域晓打了个响指,释放了一个幻境。 就在这个天台上。天空中白鸽飞过,留下矫捷的剪影。 幻境之中,天空遥远,鸽子飞翔。木琴长发垂落,明亮得像是一朵向日葵。她轻拨琴弦,安然一笑,美好得像是传说里描绘的森林女神——阳光润泽她的发,溪水幻化她的声。千羽雪尘在她身边自然而然地盘腿而坐,白发零落。阳光照耀在两人身上,好像一层稀薄的糖浆。几个学生在为她和歌,那是——祭蓝向幻境深处望去,那是十维,风莲,还有他自己! 夜域晓的声音传来:“这样,不也很好吗?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越执着越痛苦,如果你要前往神域,今后千难万险,你所付出的不一定会有回报。” “只要你在这里止步,我有自信,连你也会逐渐陷入我的幻境之中,就像埋骨之地的万千亡灵一样。” “你可以在这里上学,千羽雪尘和木琴会是你的教师,风莲会是你的同学,十维会是你的学妹。你可以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下课后和伙伴们在天台上打闹。你生命中错过的美好和温暖,都会再次回到你身上。” 「这条件确实很诱人。」祭蓝站起身,并未有一丝一毫犹豫。光之剑光芒大盛,一剑斩碎了眼前的幻境。狠决得要命。 天台重新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他与夜域晓两人。 「生活在完美的幻境之中,就跟这里所有的亡灵没两样。或许你说的对,或许确实越执着越痛苦。」 「但是只有执着到最后一刻的人,才有可能斩断所有人的痛苦!这条路必须由我来走,因为我是光之子!」 一朵彼岸花刹那在祭蓝脚下绽放,鲜丽的红色映衬着他如雪的容颜。 很快花朵开始层层盛放向外蔓延,风动之处千朵彼岸花摇曳,华美妖冶。一簇绯红延伸到祭蓝唇边,使得少年的双唇亦染上绯色。十字剑在他手中隐隐泛出血光。 幻之七境—— 境之六·曼珠沙华! 夜域晓神色微动,她解下手臂上层层裹缚的束带,握在手中。 “你还真是冥顽不灵。”少女嗔道,“那也无需拖延,决胜负吧。” “好。”祭蓝出剑,瞳中燃起猎意。 第103章 夜域晓VS祭蓝 神域二三事 记时者在神界 风莲·祭蓝合志 ------------------ 『神域·九曲回廊·天上天』 “神使长!” 金发少年从台路过,细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正在飞快向九曲回廊·天上天赶去。 “记时者!” “神使长大人!” 这是他成为记时神使的第五百个年头。纯白的神使服在他身上一尘不染。流苏轻轻晃动。 “今天是光之子帕卡索斯殿下的收徒仪式……” 数分钟前,风莲扭了下脖子。透过云顶纹路的窗子向外窥探,手中转动着羽毛笔。一位传信的神使在风莲窗边留下信息。他神情微动,立刻就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的收徒仪式?!”记时者大叫,丝毫不顾形象,“怎么不早点叫我?!” “早就叫了……” “各界代表都已经到来了。包括其他五位大神使,精灵国度的精灵使,还有死亡国度的衰老之王,鬼界的夜之帝王,饕餮一族的罪者等等……” 这是神域与各界和平相处的黄金时代。光之子缔造了各界的和平,而记时者背负着天上天下各界的杀戮。 帕卡索斯成为光明的象征,而记时者的事迹则被深深掩埋。黄金时代来临之后,与风莲相关的一切都已经死去。 此刻这位记时者却像个大男孩一般慌张,马不停蹄地向着「九曲回廊」赶来。 “喂喂喂喂喂!!!” “让路,快让路!!” 风莲飞快地在人群中穿梭着,身后留下一串哄笑。路过天上天·九曲回廊之时,一只龙呼啸而来,将金发神使嗖地载到了脊背。 一张巨大的标签迎面贴到了风莲脸上。 “就知道你要睡过头了或者神游到远方,因此让我的得意门生带着我心爱的坐骑来接你……帕卡索斯亲笔。” “得意门生?”风莲左右观望。 第二张巨大的便签迎面贴到风莲脸上。 “帕卡索斯!不许打我脸了!” 无数张巨大的便签将风莲整个人缠绕起来。 一位银发少年稳稳地落在龙头上,十字剑出鞘,无数银光落下,将风莲身上的纸条切的粉碎。 “帕卡索斯,我说了不许……” “我是乘老师的纸鸟来的。纸鸟一靠近你就会碎裂,像刚刚那样。” 祭蓝轻轻笑了一下,抬臂向风莲伸出手来。那笑容干净美好,足以融化冬雪。风莲立刻坐好。 “帕卡索斯新收的弟子就是你啊?” “是这样没错。但是……”祭蓝轻轻说着,银发半遮眼眸,却藏不住那双海蓝眸子下温和平静的色泽。他屈指敲了下脑袋,略微为难地说道,“老师那家伙你也知道,他是答应收我为徒,可是拜师仪式后,他就要走了……” “光之子嘛,总是很忙的,”风莲这样说着,内心却嘀咕起来。嚯,帕卡索斯,是又想去哪个界寻欢作乐? “因此……”祭蓝望向风莲,彬彬有礼,“老师的意思是,希望神使长暂时代替他教导我。” “什么???!” 第104章 帕卡索斯的收徒仪式 正如祭蓝所说,拜师礼结束以后,帕卡索斯跑得很干脆。 风莲原本是不想管这个叫做祭蓝的新晋神使的。无奈他太安静,太乖巧了。 当风莲百无聊赖地坐在记时之钟顶端时,祭蓝无声在他视线下方。星辉洒在银发少年的肩膀上,时间庸庸碌碌窸窸窣窣流淌。 “你烦不烦啊?!”当风莲将要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却偏巧望进祭蓝干净带笑的眼睛。太干净了。没有被任何东西沾染过的,清澈的眼睛。于是这句话变成了,“喂,你上来吧。” 祭蓝安静地向风莲望去,踩着记时之钟的指针一步一步走到顶端。 他和风莲并肩坐下,记时之钟下是一望无际的神梦大陆。传说中每一位神使都是一颗星辰。而被记时之钟映照过的神使,他们的星光会在五百年之后传递到人间。 祭蓝并没有主动跟他说话,只是以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望着他。 “帕卡索斯教过你展翼了吗?” “像这样?”祭蓝闭上眼睛,月光照亮他苍白的面孔。风莲满心以为要看到一个无师自通的天才神使。结果单侧翅膀在他身后耷拉着,皱皱巴巴的,没有然后了。祭蓝半晌心虚地抬起头来,“只能展到这里。” “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风莲捂着肚子笑了起来,“帕卡索斯那家伙就这么教你的?” 祭蓝的脸在肉眼可见地迅速变红。 “我教你。”风莲突然认真起来,“你先把双手打开……” “好……”祭蓝展开双臂,有一丝疑惑,“神使长大人,你确定是这样吗?” “没问题你听我的就对了。” 于是祭蓝自觉地打开双臂,维持着沙雕的姿势。 “很好,感受一下气流,相信你的直觉!” 祭蓝非常努力地感受着夜风,觉得有点冷。 “跳下去!” 银发少年毫不犹豫从记时之钟顶端一跃而下。 风莲傻脸了。“你他妈快回来!这明显是开玩笑的屁话你竟然当真了?!”不是还有人这么直的吗?连展翼都不会的小神使,让他从记时之钟往下跳他还真跳?! “天呐!” “天呐!” 整个神域向记时之钟的方向瞩目,纷纷发出惊呼。 “展翼!快展翼——!快!快!快!!——”记时之钟顶端传来风莲杀猪般的嚎叫。 我的天他—— 祭蓝在风中捕捉着瞬息万变的空气流动,周身凝聚着灵力气息。一侧羽翼借助风力轻轻舒展开来。地面在逐渐逼近。在死亡的迫近下,祭蓝愈加冷静,借助单侧羽翼支持身体,另一侧羽翼也顺应风势,呼应左翼而张开。 他真的展翼了…… 风莲迅速飞下记时之钟,惊魂未定地落在祭蓝面前。“你把我吓死了……” “谢谢神使长指点。”银发少年轻笑道,“绝处逢生的方法果然有用。” 风莲一阵目瞪口呆。 第105章 展翼 『神域』 『钟楼』 风莲翘着腿躺在松软的羽毛床上。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少年打了个哈欠,慵懒得无以复加。 “祭蓝我懒得不想动……今天的巡视任务。” “没问我来。” “嗯去吧……我眯一会儿。”风莲侧身躺下,像个纨绔子弟。 “帕卡索斯这次可是干了件好事,这小神使真好用……” 没过多久祭蓝就回来了。 “最近治安这么好吗?巡视这么快?” “有传播不正当关系影像的,破坏神界治安的,疑似和鬼界不正常往来的,还有跪舔帕卡索斯老师画像的,我统一都……” “停停停,舔光之子怎么了?” 祭蓝一声冷哼。 “那可是我的老师。” 他特别强调了我的两个字。 风莲侧身瞅着他,眸子里有几分不怀好意:“你不是吧祭蓝。” “你该不是那种——老师要抱抱老师要亲亲,帕卡索斯老师你怎么不多看我一眼老师我好委屈,老师只能爱我一个——” “老师是不一样的,仅此而已!”银发少年一边解释着转头离去。 “等等!” 风莲突然喊住他,祭蓝闻声停下。 “祭蓝,你不是想学东西吗?” 金发的神使突然从御座滑下落在祭蓝身侧。后者神情微动,像只纯洁的小鹿。 干净…… 风莲禁不住再次叹道。这样清澈的眼眸,这样安静的性子。怪不得讨帕卡索斯喜欢。 “我教你炼制宝具吧。” “而且,如果你在三天之内完成一样宝具,我就再多答应你一件事,”风莲突然望向银发少年的眼睛,“我跟你交手。” “真的吗?” “你很想和我交手吧。帕卡索斯的弟子。” “祭蓝不敢,老师只说让我接受前辈的指导……” “还有比实战更好的指导吗?” “是!” 三天了。 炼制宝具需要极其精巧的控灵之法,稍微有丝毫差错都会导致失败。 又一次的灵力摧动。又一次的失败。银发少年前所未有地神情认真,晶莹的汗水沿着他的额角落下。祭蓝在炼宝炉旁边,唇线微抿勾勒出倔强而坚毅的线条。 祭蓝在炼制炉旁昼夜不眠地连续待了三天,三天未曾合眼,一次一次品尝失败的滋味,却完全不能动摇他的意志。 “再一次……” “下一次一定可以成功!” 他深海般的眸子里目光坚毅,宛如燧石。他纯白的制服沾漫灰尘,唇角因为控灵不当而一次又一次咳出血丝。但是,他控灵的能力却在炼制宝具的过程中飞快地提升了。 “都已经这样了还不放弃吗?” “你说会和我交手的,对吧!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和神使长说。实际上,老师说无论如何都要让我和你打一场,赢了以后他才会见我。” 祭蓝抬眸望向风莲,一向沉静如海的眸子突然利剑般锋锐。 “因此,我会一直在神使长大人身边的!” “呵……”风莲轻轻后退一步,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不得了的事情,“帕卡索斯是疯了吧,不管他对自己的弟子期待有多高,竟然敢拿我做陪练?” “先等你炼出宝具再说!” “我已经炼出宝具了。” 祭蓝手中转动着一柄长枪,轻轻在身后打了几个旋转。枪尖光明灵力覆盖,使之锋利异常。 “我无法使用成熟的控灵之法炼制宝具,因此我孤注一掷,将自己身上的光明灵力完全倾注在这支枪上,尝试将其感化为宝具。” 风莲眸光一滞。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神使长,请和我交手!” 银发少年的眸光再次锐利起来,枪尖光芒闪动,足间浮掠到钟楼前方。 风莲眸子里亦扬起久违的战意。 好小子。 “三回合。不用灵力,打基础战。” 一切都发生得快如闪电。 祭蓝枪尖向风莲刺来,金发神使顺势后撤的同时取出一把斩剑,剑光与枪尖交织如烈。祭蓝飞身向前刺向风莲的肩胛骨,后者迎着他的枪尖侧身略过,眸子里凶狠之至,斩剑刺向祭蓝的胸口。 祭蓝躲避不及,枪尖旋转到半空试图挑开斩剑,风莲迅速向下一滞手腕。角度陡转向下,一切来得阴森又突然,直接从祭蓝小腹处开了个口子。 祭蓝眸色微凛。 突然空中无数电光闪过,枪尖化为四散的利刃在风莲身后散落一地。 后者眸光骤亮,迅速在利刃中飞快闪躲,却仍然被数次击中,割裂鲜血。 “你有点意思。” 风莲突然瞬身来到他身后,一瞬间冷酷毕露。一种强大的压迫感从祭蓝身后传来,直让他呼吸急促。 那是来自身经百战的记时者身上独具的压迫力。 好像只要他愿意,就可以轻易扼住你的喉咙。 让你跪下求饶。 让你开膛破肚。 让你生不如死。 只要他愿意。 这一瞬对祭蓝无比震撼。一个漆黑深邃的世界,唯有暴力与血。 “你可以动手。”祭蓝与他对视。那双海蓝的眸子里透着光,“风莲先生!” “我会接住的。都向着我来,我会接住的!” “是吗?” 风莲嗤笑一声,突然认真起来。只一瞬,千钧之力凌空而下。 “你要是吃不下这一击,就乖乖滚回家去吧!” 那双清澈的眼睛,不应该为任何人染上尘埃。不要追求力量,力量意味着责任,意味着束缚,意味着你的翅膀再也不能尽情地高飞了,祭蓝…… 一道枪光闪过,与剑光正面交错。 祭蓝迎面接住风莲的斩击,鲜血从他的额头流下。 这样一个沉静温和的人,却拥有叫人惊异的倔强。他没有动,也没有退。挺拔如松地站在风莲对面。 “只是这样吗?” 第106章 关于风莲和祭蓝的人设 我一开始的想法是风莲白切黑,祭蓝黑切白。两个都是被世界逼得很喜欢伪装自己的人。 风莲是不想让别人见到他的冷酷,以便利用别人。祭蓝是不想让别人靠近自己,以免伤害别人。但是他又思想不成熟,太单纯不算计。 祭蓝是外表冷酷内心赤诚。风莲是外表阳光内心冷酷。 可是就是这样冷酷的风莲,会默不作声地替祭蓝承担一切。他心中温暖的地方全都给了祭蓝。他对这个世界持不信任态度。唯独相信祭蓝。谁死都无所谓,只要妨碍祭蓝的就要下地狱。而祭蓝心中的温暖是献给这个世界的。 第107章 关于风莲和祭蓝的人设(2) 简单来说,风莲是白切黑,祭蓝是黑切白。两个都是被世界逼得很喜欢伪装自己的人。 风莲是不想让别人见到他的冷酷,以便利用别人。祭蓝是不想让别人靠近自己,以免伤害别人。但是他又思想不成熟,太单纯不算计。 祭蓝是外表冷酷内心赤诚。风莲是外表阳光内心冷酷。 可是就是这样冷酷的风莲,会默不作声地替祭蓝承担一切。他心中温暖的地方全都给了祭蓝。他对这个世界持不信任态度。唯独相信祭蓝。 第108章 公告 这样的这本书关注度实在是不够 我先开一本新的,因为这本书再写下去我就饿死了 这本回头再写 谢谢大家 谢谢留言和推荐票 《浮梦千寻屿》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