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无花》 第1章 破庙老僧 夕阳无限,染红了西边一方寂寞的天地,在万千混乱混沌的世界中,各片大陆之间既紧密相连,又征伐不断。 几千万年以来,从未间断过相互之间的联系。 这里是无花神洲1821年,荒原王朝,自渡城中。 现在正是城中每三年才举办一次的花街盛会。 整座城中处处张灯结彩,喜气连连,街道上人流如织,熙熙攘攘挤满了人,黄发垂髫,怡然自乐,处处弥漫着人们的欢声笑语。 在这座看似不大的城池中,却是居住着三十多万人口,每逢盛会,街道上更是人流拥挤,寸步难行。 在街道上,有各种好玩儿的东西,有卖杂耍的,表演皮影戏的,还有拉二胡的……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呼喊吆喝,热闹非凡,让人目不暇接。 如置梦境。 其中一个穿着红棉袄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一边哼着小调一边跳着莲步,瞪着好奇的大眼睛四处张望着。 跳着跳着,却忽然在一个玩具摊前恋恋不舍的停了下来。 小姑娘小脸脏兮兮的,忽然嘟起了嘴,指着摊贩上的一个布娃娃嗲声嗲气的说道:“我要这个布娃娃。” 摊主是个瘦瘦高高的长须老头子,一边高声吆喝,一边低头数着手中的几个铜板。 街道上人来人往,过了好半天他才注意到站在摊贩前的小姑娘,他先是一愣,然后弯着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这个小姑娘只是一个人后,才显得有些失望的锊了锊他的山羊胡子。 老头子弯下腰来,笑呵呵的道:“小姑娘,是不是喜欢这个布娃娃呀?” 小姑娘连点了点头,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笑成了月牙状,天真无邪的说:“爷爷你可以给我玩儿吗?” 老头子故意摆出个苦瓜脸,说道:“这可不行哦!你得去把你的父亲或母亲找来,然后才可以玩儿。” 小姑娘沮丧的垂下了头,水汪汪的大眼睛顿时湿润了起来。 老头子见状,心中不忍,可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是垂着一双堆满皱纹的大手,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姑娘肉嘟嘟的小脸上划下了两滴清泪,忽然放声一哭,转身便跑进了川流不息的人流里。 老头子老眼浑浊的盯着小姑娘消失的地方呆了半天,像是在回忆往事,又像是在呆愣出神,过了好半晌,才无奈的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 在自渡城往东约莫三百里处,有两尊巨人石像。 从外貌上可以辨别,两尊石像巨人,一个身形略瘦,手中擎着一把弯刀,另一个是个虎背熊腰的壮硕男子,身材宽阔伟岸,一双石眼却如人眼一般炯炯有神,嘴角上扬,似在怒吼咆哮,长发披肩,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拇指粗细的齐肩长戟。 石像脚下是一片植被茂密的森林,林中阴森无比,且有各种异兽珍禽住在里面。 每当黑夜来临时,林中就会响起各种狼嚎虎啸的凄厉叫声。 林中有一幽谷,名叫‘千幽谷’,相传有一只上古凶兽千幽古兽住在里面,可是却也从来没有人见到过。 森林尽头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小山上云气蒸腾,仿佛超然独立于世外一般。 小山里有一座残破不堪的破庙,破庙并不大,可因为存在岁月悠久,连围墙上的油漆都已经斑驳剥落了。 几千年来,也没有人去加以修葺和重修,所以远远的看起来就像是一处不起眼的废墟一样。 城区和破庙之间隔着一座恐怖森林,所以在破庙附近基本没有人烟,甚至可以说,方圆数十里都人迹廖至。 破庙门前有一株巨大的菩提树,并不很高,直径达五米左右,树身上已经留下了一道道岁月无情的刻痕。 树根蜿蜒盘错,就像一条巨蛇盘坐在那里一样。 菩提老树已经在风雨中屹立了近千年了,树皮都已经剥落了不少,还有一条条枯藤依旧孩子似的盘挂在它苍老的‘臂弯’上。 如果不加以细看,还很难发现菩提老树下还端然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 老和尚已经苍老无比,脸上的皱纹和剥落在地上的树皮相差无几,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皱褶无一处饱满之处。 他就如一尊石像一样始终一动不动,仿佛已经镶嵌在地上了一般。 他双目紧闭,一袭僧衣也已经破旧不堪。 可就是这样一个老和尚,看起来却飘然出尘,宛如仙人临世一般。 夕阳,在晚风中匍匐,在大地上倾洒下一片片金色的迷人光辉,在金辉照耀下,静坐中的老和尚更显得圣洁出世,浑身笼罩着一层金色的光晕。 一树一僧,就像是一幅静止的山水油墨画。 不久后,黑暗逐渐占领了这个诗意的世界,一切都变得阴暗恐怖起来。 一片片大小不一的乌云以可见的速度向着小山的的方向不断的汇聚,不断的融合,然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 黑色旋涡就像是一只魔神的眼睛一样,外放着摄人心魄的幽光,令人毛骨悚然。 “汪……汪……” 一只黄色的大狗忽然狂吠着从破庙里跑了出来,跑到了岿然不动的老僧身旁,朝着头顶的大片旋涡不停的狂吠。 终于,天空中终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在晚风中不停的飘洒着,整座小山周围都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黑色旋涡依旧在不停的变大,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幼婴在不停的成长。 忽然,雷电齐鸣,狂风大作,世界在一片昏暗中变得越加深不可测。 自渡城里。 人们在悠闲的逛着大街,大人们喝茶聊天,看戏游玩,孩子们三五成群,嬉笑玩闹,自得其乐的沉浸在无邪的欢乐里。 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姑娘呆呆的坐在一块小石头上,脏兮兮的小脸上还挂着两小滴晶莹剔透的小泪滴。 她没有和其他的小孩子一起玩,而是宁愿一个人跑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独自一个人望着星空发呆。 “要是我也有爸爸妈妈该多好啊!”小姑娘喃喃自语着,心中充满了希冀和幻想。 “轰!” 忽然天地间一声炸响,整个自渡城都为之一颤。 “什么情况啊?” “这么突然就下雨了?” 全城的人都在惊呼,慌乱的四处奔散。 人们都在纷纷议论不止,刚才那一声奔雷似的炸响是怎么回事?还有这突如其来的雨水又是怎么情况? 呆坐在石块上的小姑娘却忽然笑了,因为他看到不远处的那两尊石像居然动了,而且还冲着她招了招手,小姑娘眨巴着好奇的大眼睛,破涕一笑,也对着远处的石像招了招手。 随着那一声惊天动地的轰响,菩提树下双目紧闭的老僧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2章 论道 其中一具石像巨人的眼珠子忽然动了动,传出咚咚的声响。 细如毛发的绵绵细雨悠长而淅沥,石像巨人的头顶渐渐的湿润了,于是那一头披肩的白色长发就逐渐一层层的变成了黑色,肤色也在风雨飘摇中逐渐变成了铜黄,干瘪的肌肉也开始不停的膨胀、饱满。 巨人就像一具堆满了灰尘的旧物,在一场春雨的呼唤下,又开始重新焕发出无限的生机。 石像巨人已经完全变成了人的模样,脸色很是枯槁憔悴,黑丝上的雨水从肩头滑落,滴落在大地上滴答作响。 原始巨人扭了扭生硬的脖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他轻轻抬起右手,对着自渡城的方向挥了挥手。 不过在下一刻,随着灰暗的天空中划过一道殷红的电光,就像一颗失去了轨迹的流星横冲直撞的往自渡城的方向坠来,原始巨人的脸色就开始变得难看了,他缓缓转过身,眼神凝重的看着那道流星飞快划过。 轰! 原本往东南方划去的流星突然变了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然砸落到巨人身上。 巨人纹丝不动,依然如一尊石雕一般,只是头上青丝略微飘动了起来。 巨人眼中有着一丝茫然,不过随着无数颗殷红的红色电光向他袭来时,脸上的那种茫然随即变成了一种愤怒,他两只乌黑的大眼瞪得滚圆。 巨人捏紧了拳头,仰天狂吼一声,手上青筋暴跳,浑身松懈的肌肉迅速鼓胀扩展,抡起一双拳头就是一阵狂乱的轰击,那些从夜空中袭向他的电光被他一拳拳全部击碎。 漆黑如墨的夜空响起了连珠炮似的轰然炸响,乒乒乓乓就像是过节时放的鞭炮一样,漆黑的夜空中异彩缤纷、流光溢彩,像一阵阵绚烂的烟花在竞相绽放。 而在不远处的破烂小庙里,老僧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声,忽然皱起了眉头。 “无花,人间如梦,问世人堕落长生?”一声苍老雄浑的声音从虚空中隐隐传来。 “长生是梦,梦也是梦,做梦的人,就在梦中,何来堕落长生?” 老僧并没有开口,而是用神念在和虚空中的那个声音谈道。 “无花,乐者长生否?” “喜乐无常,俱是人之常态矣,无所谓长生短寿。” “无花,何为佛?” “觉悟真理者之意,亦即具足自觉、觉他、觉行圆满,如实知见一切之性相,成就等正觉之大圣者。” “既如此,法相即满,何谓之真理?” “世间无理,真理者,皆是人之自悟其真,赋之以理也。” 虚空中安静了下来,许久才问道:“无花,你今生最难以舍弃的东西是什么?” 老僧不答,只是紧紧皱着眉头。 “我今生最难以舍弃的东西,就是这颗心,世人之心。” “……” 另一边,原始巨人气喘吁吁,额上汗如雨下。 然而那漆黑的夜空中仍然有无穷无尽的殷红电光仍在不停的出现,仿佛永远也不会止歇一般。眼看着那一颗颗流星似的电光不断的汇聚、膨胀,然后急剧变大,最后变成了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大火球,莽莽撞撞破空而来。 原始巨人凝聚了全身所有的力量,他才刚苏醒没多久,体内的力量还不能完全施展出来,他拼尽全力,弯曲双腿,膂力大涨,一拳可憾山断海,手臂暴涨,足足有一座山那么大,猛力一击,罡风大作,天云失色。 可依旧没能抵挡住烈焰火球的剧烈撞击,原始巨人口中溢血。 轰! 只听又是一声震天裂地的炸响,另外一尊石像身上的石层碎裂,恢复真身,抡起拳头奋力一击,火球炸碎。 天地间顿时火花四溅,如火山喷发一般。 两个原始巨人相视一笑,一同朝破庙走去。 长兄天元,一杆长戟可碎天裂地,幼弟地方,一把弯刀可诛神敕魔。 不过却从来没有人见过他们使用过手中的兵器。 夜黑如墨,只有偶尔一两声猫头鹰的叫声从遥远的树林里传来。 两尊高达十余丈的原始巨人每走一步便是百余丈,三步两步便踏过了脚下的森林。 每走一步,就仿佛地震一般,连几百米外的连绵山脉都在随着他们的脚步而微微颤动。 始终静心盘坐在老树下的老僧心意微动,两道长眉微微向眉心靠了靠,不过一双深邃的老眼却始终未曾偏离半分。 老僧的袈裟甚是残破,他微微闭上了双目,自顾自的颂念着佛经。 “无花和尚,好久不见。”天元巨人和地方巨人大步而来。 无花和尚微微一笑,让人如沐春风,徐徐说道:“相见不如不见,老僧有何魔力,能令两位施主千年不忘。” 老和尚的一句话,却是让他们把原本想说的一些难听的话又原模原样的咽了回去。 天元巨人生性比较呆笨愚鲁,倒是不怎么在意无花和尚话中的讽刺意味,不过是傻傻的一笑,地方巨人听闻后却是脸色突变,脸涨得通红,不过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唇相讥,倒是显得有些许困窘起来。 这个时候,忽然四周的黑暗里响起了轰隆隆的声响,仿佛大地要裂开来似的。 天元地方两位兄弟有些疑惑,连忙四下里不停的抬头张望,可月色融融下,却是什么也看不见。 “呜……” 阵阵森如鬼魅的叫声响彻在幽冥的天地间,夜本寂静,这突然想起的如鬼似魅的森森叫声让人顿时毛骨悚然,浑身上下顿生一股寒遍全身的寒意。 “是鬼狼大军来了!”地方巨人皱着眉头说道。 “鬼狼大军?”天元巨人也不安的呢喃着。 老僧始终未曾皱一下眉头,仍是双目紧闭,一语不发的盘坐着。 “咚,咚咚……” 一声声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从东北角响起,就像是踩在个人的心上一样,让人不自觉的紧缩起来。 黑暗中走出了一位身材高瘦的长发老者,也是和原始巨人一般高,长发老者脸上布满了寒霜,一袭黑色长袍随着他的步伐在夜风中不停的拂动着,猎猎有声。 “血老也来了?”地方巨人暗暗惊讶。 长发老者极瘦无比,皮肉干瘪,几乎只剩下皮包骨了,一张死人似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就仿佛是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样。 “无花和尚,好久不见。”长发老者眼中放着一道幽光,仿佛要把老和尚看穿。 天元和地方兄弟俩冷眼旁观,这长发老者自森林里缓缓走出,就始终未曾正眼看过他们兄弟一眼。 不过当等看到一双双放着绿光的千万只眼睛从四周出现时,原本捶足顿胸心中不爽的兄弟俩立时就焉了。 他们深知眼前这一只只身躯庞大的红眼鬼狼的冷血凶狠,只要长发老者挥挥手,这千百万只鬼狼立即就会一扑而上,将他们兄弟俩撕成碎泥。 可以看得出来,这在场的每一只鬼狼,都是百年以上级别,如果稍不慎被其咬上一口。 …… 想到此处,天元巨人和地方巨人就不自觉的自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静坐中的老僧不发一言,就像根本没有听到长发老者说话一样。 长发老者一阵尴尬 天元地方两兄弟在一旁幸灾乐祸。 老僧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声,根本就未把眼前的长发老者和天元地方两个巨人看做是敌人,而仍然只是一心礼佛,毫无半分杂念,此时在他的心中,仿佛天地只在一念之间,思之,则有,忘之,则无。 三个巨人只有傻不愣登的站在一旁,却是感觉度日如年一般,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但是都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和放松。 机会只有一次,而且稍纵即逝。 直等到东方隐隐现出鱼肚白的时候,老僧才微微张开了眼睛,老僧皮肤隽皱,就如深水中被突兀惊起的涟漪一样,可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目仍在放着逼人的精光。 “阿弥陀佛。”老僧古井无波的说道: “老僧临走前有几句话想要赠与各位,此刻不愿出来相见的几位施主也不妨一起听听。” 血老和天元地方两兄弟都是惊讶无比,连向不远处的漆黑夜空中望去。 老僧依旧露出一丝祥和的笑容,朗声道:“天地万物本为虚无,天行道,大道无行,不生不灭,空自长生,万事皆只在一念之间而已,一念佛生,一念佛灭……万事万物皆是虚无而已,浮生若梦,非礼勿为,只望各位施主能够放下心中的恶念,不求成佛,只消不为世俗之欲所缚,便可长生矣。” 这时,一道金黄色的阳光缓缓从东方铺洒而来,老僧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神圣无比的金光,头上的菩提叶悄无声息的一片片飘落下来,落满了老僧的全身。 “噗!” 一颗金色佛珠从老僧头顶破体而出,袅袅如长烟直上,周遭一圈圈金色的光晕耀目已极,刺得人睁不开眼,仿佛连初生的阳光也暗淡了下去。 “呜……” 千百万只鬼狼一呼百应,全部昂首长嘶,整个天地都笼罩在摄人心魄的腾腾杀气之中,听之令人魂飞魄散,就算是在初生的光阳之下,也仿佛让人置身于阴森幽暗的地府一样。 无论是站在一旁的长发老者、天元地方两兄弟还是始终藏在暗处各方妖魔几乎在同一时间出动,呐喊咆哮之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都漂浮着一股血腥之气。 …… 第3章 漫天花雨 老僧被一片片金光闪闪的菩提叶给完全遮掩住了,凭空有一圈圈耀眼的金色光晕波澜似的从老僧身上荡漾出去,并有嗡嗡之声不绝于耳,在常人听来或许觉得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诵经的声音,可在一旁的几个魔怪听来,无异于死亡之音,脑袋里就像是有一块千斤巨石横陈其中一般。 他们急忙掩住了耳朵,可大道钟音依旧不停的从每一个通风的缝隙间钻进他们的耳朵里,就像无数虫蚁在他们的心上呲咬一样。 可无论他们怎么遮掩也是丝毫无济于事,大道钟音就像是从他们的心底里冒出来的一样,根本就无法将之消弭。 万兽齐鸣,也掩盖不了一丝大道之音。 长发老人一声震天吼,可见的音波火焰似的横扫出去,所到之处,一片天昏地暗,石屑纷飞,漫天黄沙滚滚而来。 老僧静坐冥想,横荡而来的强大音波于他丝毫无损,在传向老僧的过程中被不断削弱着,最后被呢呢喃喃的钟音消散于无形之中。 长发老者青丝乱舞,眼中血丝密布,他一双欲要滴血的红眼恶狠狠的紧紧盯着盘坐中的老僧,喉咙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紧接着他轻轻一挥手,万千红眼鬼狼一拥而上。 嘭嘭嘣嘣的声音不绝于耳,仿佛天地轰然崩塌了一样,大地不停的震颤起来,一时间整座小山都密密麻麻爬满了尖牙利爪的红眼鬼狼,小山都欲塌裂了一般。 天元巨人和地方巨人都是暗暗心惊,若是这些红眼鬼狼是涌向自己,恐怕只在顷刻间就可以把他们两人踩成一堆烂泥渣滓吧! 群狼红了眼,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轰轰轰……” 狼群在一步步逼近破庙,眼见得顷刻之间便可将破庙夷为平地。 声响极大,远远传遍了整个自渡城,可这种时候听见这种响声哪里有人敢开门出来张望,被惊醒的人们都瑟瑟缩缩的躲在房中的被子里,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仿佛生怕呼吸的声音大些就会引来杀身之祸似的。 然而有一个一脸污泥的红衣小姑娘,就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浑身不住的颤颤发抖,初生的太阳光从她的发丝间投射下来,在泥地上形成了一小幅摇摇摆摆的水墨画。 小姑娘正是在自渡城中的一小处高地之上,在一片破败的废墟之中,晨露气息极重,一株枯败的黄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摆。 小山破庙在东面,而自渡城则是在西面,废墟的位置,正好可以清晰的看到小山上的情形。 小姑娘早就被吓坏了,他战战兢兢的看着小山上所发生的一切,一双被冻得通红的小手不住的颤抖着。 她昨夜无处可去,就只有这片废墟还可隐约可以避雨,雨几乎下了一夜,他等得迷迷糊糊的,最终实在熬耐不住便昏昏睡去了,是那长发巨人的一声大吼将她从睡梦中硬生生拉了回来。 然而眼前发生的一切又让她以为犹在还在做梦,她惊愕的长大了嘴,心中的惊异之情在一张俏红的小脸上显示得淋漓尽致。 另一边,小山上。 只是须臾之间,整座小山密密麻麻都是凶残凌厉的鬼狼,几乎每一头都有一只成年雄狮大小,甚至更有甚者足可媲美一只幼年大象,此刻整座小山上除了破庙之外,几乎找不出一处空开的地方。 然而这些鬼狼大军越是接近破庙,行动却是越加迟缓起来,仿佛空气都凝滞起来了一样。 忽然之间只见半空中黄光一闪,赫生生竟是菩提老树的一根枝丫,竟忽然凭空无故暴涨,围绕着整座破庙旋转盘旋了一圈,且还在不停的变粗变长,只是一个呼吸之间,已然将整个破庙都裹挟其中,枝丫仍在不停的暴涨,顷刻间,便形成了一座浩瀚如山的宏伟宫殿,气势磅礴如海岳,在场的所有人莫不叹为观止。 小姑娘更是眼睛都瞧得直了,连从身旁略过的一丝寒意也已早已浑然不觉。 “咚咚……” 原本始终站在一旁的天元地方两位巨人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两个巨人脚下仿佛装了弹簧似的一个纵步便冲天而起,眨眼间便攀上了菩提老树的枝丫之上。 枝丫间隐约可见一道金光闪闪,细看之下才发现,却是之前破体而出的佛珠被几根菩提枝叶缠裹其中。 两个巨人心头大喜,就忍不住直接伸手抓去,可这菩提老树的枝叶却甚是坚硬,在两个通天巨人的全力撕扯之下竟纹丝不动,如此折腾了半晌,两个石像巨人的额头竟也冒出鸟蛋大小的汗珠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菩提老树的枝丫如金石所铸一般,这样下去只是空废气力而已。”地方巨人抬手拦住了气喘如牛的天元巨人。 可疯狂中的天元巨人哪里肯听地方巨人的提醒,仍然还是一味的固守己见,疯狂挥动刀锋般的手掌或劈或砍,或剁或戮,就是不肯停歇片刻。 地方巨人无法,站在一旁陷入沉思。 这个时候突然一声霹雳闪电般直劈而下,竟尔将裹藏佛珠的那一片菩提枝丫劈开一个豁口,再次得到自由的佛珠再次冲天而上,直如一颗流星一般划过长空,往西北方破空而去。 两个原始巨人皆是一愣,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佛珠便已经快速冲天而去。 回过神来的两个原始巨人也是摇身化作一道白光,横贯长空,尾随佛珠而去,眼见着距离佛珠只有百里之遥了,顷刻间便唾手可得,谁知斜刺里突然钻出一道黑色流光,直接就将佛珠裹挟了去。 到嘴的肥肉,就这样就被别人抢走了?! 两尊巨人怔怔的呆在当地,等看清黑色流光现出其本体来时,原本准备发难的兄弟俩立时就憋了回去。 一个浑身穿得破破烂烂的乞丐似的白发老者显现在众人眼前,看到这个衣衫褴褛的白发老者,不止是石人兄弟不敢再发一言,就是始终冷眼旁观的长发老者也是一脸的惊疑不定和惶恐不安。 这衣衫破烂的老者正是令很多上仙听来都闻风丧胆的黑风真君,一招‘洪荒黑风’可令一方天地为之变色,可让一座大山在一个呼吸间化为齑粉,破天裂地只在一念之间而已。 可黑风真君不是常年隐居在天外深山之中吗?基本上几千年也见不了他一眼,谁知这时他会突然就冒出来了,莫非他也是一心要来争抢涅槃佛珠? “哈哈哈……” 黑风真君恣意妄为的疯狂大笑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衫尤为显眼。 他的大笑中充满了嘲讽,难道这些小妖们不知道什么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嘭!” 可也就在黑风真君得意的放浪大笑时,原本将破庙缠绕起来的菩提老树的枝叶伴随着一声震天轰鸣竟尔毫无预兆的突然爆炸开来,仿佛火山喷发一样,火光四射。 一朵擎天巨浪铺天盖地而出。 竟是一朵红色火焰花从破庙里横贯而出,急剧变大,就像一只擎天大手一样,一片花瓣就像一只展翅飞翔的逍遥鲲鹏,一朵花瓣便遮盖了一方天地。 可怜黑风真君连一句自吹自擂的大话也没能说出来,就被一片火红色的花瓣贯穿了身体。 他一双苍老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充满了不敢相信的神色。 “嘣!” 又是一声惊天巨响,昙花一现的火焰花瞬间粉碎化作齑粉,顿时漫天花雨飘洒。 无数片细碎的红色花瓣飘洒,极其浪漫与美丽。 花雨所到之处,原本一片死寂的荒原又重新恢复到一片生机盎然,一朵朵细小的火焰花,一株株苍翠欲滴的嫩芽绿草,就像雨后春笋一样纷纷冒出头来,像一个个调皮捣蛋的小孩子。 千万红眼鬼狼疯狂咆哮呐喊,仰天嘶吼,迅速被从地下钻出的无数火焰花燃烧了身体。 燃烧生命,烟消云灭。 原始巨人和长发老者在黑风真君被爆体的刹那,就早已纷纷逃离,虽然化作一道道流光破空而去,终究还是难以避过漫天花雨的侵袭,凡是被火焰花雨沾染到的地方,立即便会被高温烧化。 他们纵然逃得性命,也绝对是伤残之躯了。 在火焰花粉碎的那一瞬间,一道白色流光从破庙中窜出,往自渡城中飞去。 涅槃佛珠的去向也从此变成了一个谜。 …… 第4章 出生 日出东山,清风徐来,自渡城又恢复到了一片萧寂之中。 东山上没有一片云彩,碧空如洗,只有一轮孤零零的红日挂在上头。 随着东山那边的轰鸣声和咆哮声逐渐淡去之后,自渡城里却随之喧闹和纷嚷起来。 大街两旁的人家户都开始打开门板,继续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至于今晨响彻天地间的轰鸣和怪叫声,他们根本就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 其实生活在这样一个处于原始森林和人类城池的交界处,无论是在白天或是黑夜,常常会毫无预兆的就会发出各种怪声。 妖族常常会来偷袭人类的城池,劫掠人类的食物,甚至,把人掳掠去森林里做奴仆,或是直接吃掉。 因为自渡城正处于荒原王朝的边境,有时远水解不了近渴,自然是妖魔猖獗无度,战争频起。 而在自渡城最南面的路府中,约莫是在辰时时分,一男婴哇哇大哭的声音突然传遍了整个路府上下。 路家在整个自渡城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可以说,除了城主之外,整个自渡城就是路家的天下,家族中更是有一位武道巅峰的强者在王朝为官,若不是如此,路家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权势了。 在这样一个弱肉强食、妖患猖獗的大千世界,有背景则有权力,有实力就不会被人欺负。 这是一个需要强者的世界,也是一个强者辈出的世界。 荒原王朝更是以武为尊。 路府覆压着半个桃花村,从自渡城中部的长真庙到最南面的边境地带,占地足有五百七十九公顷,南接千幽森林肥龙河,北连城主府千年佛树,可以说是整个自渡城最豪华最奢侈的一座府邸。 青砖绿瓦,红墙白石,满园香色满园春,真如人间天堂一般。 路府虽大,与城主府相比却显得有些委婉秀气,美中不足,城主府全由大理石堆砌而成,高一百七十二米,高耸入云,站在顶层登高望远,直抒胸臆一股千云豪气。 城主百里丰谷,更是一个武道七重巅峰的强者,虽然说和路家的那位武道巅峰的存在相比还是要差了一大截,可百里丰谷毕竟长期坐镇自渡城,不像路家那位,虽说在朝为官,权势熏天,可毕竟离得远了,远水解不了近渴,并不能时时照顾到家族里的人,所以路家人就算背景怎样惊人强大,在自渡城里,依旧还是要看这位百里城主的脸色来做事。 相传路府的老祖宗路上风,已经三百多岁了。 原本路家一直都是一脉单传,唯独到了路远秋这一代有了两个兄弟。 老二路远方,自幼好武,天资颖慧,少年时曾得一机缘,被一个逍遥老道收为入室关门弟子,从此在道途上平步青云。 二十岁时便已经是七重巅峰的绝世强者。 如此少年天才自然引起了朝廷的重视,诏安入朝,如今已经过去三十余年,也已经从一个普通武将跻身为三大护国神将之一,实力自也不必细说,早已达到了武道巅峰的存在。 而老大路远秋,资质平平,虽说并没有什么大起大落的不凡人生,可也毕竟是现在整个路府的当家人。 有个武道巅峰存在的弟弟在朝为官,虽然难免会有人嚼舌根说他本事不济,可他却毫不介意。 路远秋现在都已经是六十好几的人了,膝下仅有一女,名为路文玉,文玉今年也已七岁有余了,原本一直想要一个儿子的路远秋曾经想尽了各种办法。 尝试尽了各种能想到所有法子,依旧还是肉包子打狗。 如今几年过去了,眼见得妻子的肚子依旧是没有任何动静,路远秋也是逐渐的看得淡了。 谁知在去年八月中旬,竟意外发现妻子竟坏了身孕,路远秋喜上眉梢。 不过一晃十个月过去,路夫人的肚子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路远秋心中焦急,连忙请来城里有名的老中医曲神医上门来把脉视看。 这曲神医也是一脸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安慰说这个胎儿不同寻常,将来说不定是将相之才,让他们莫要心慌焦急。 路远秋喜上眉梢,此后更是百般疼爱身孕在身的妻子。 谁知这一怀,就怀了一年多,一些乡野村妇甚至私下里嚼舌根子说这是怀了一个妖怪啊!要不然常人怀胎只要十月,何以这路夫人怀胎一年有余尚且没有临盆呢? 这些话自然也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路远秋的耳朵里。 听到这些话,他先是表现得极为恼怒,大发脾气,后来经人劝说,再加上他自己也并不怎么相信那些流言蜚语,才稍稍定下心来。 府里的顾嫂劝说道:“想当年哪吒出生的时候也是怀了三年零六个月多才生下来” 路远秋觉得这些话有些道理,倒不是封建迷信,而是不由得他不信。 这一天早晨,路夫人便是在疼痛中醒来的,醒来时,地上都已经流了一地的血。 路府里再次忙乱起来,还没睡醒的曲神医迷迷糊糊就被抬到了路府。 胎儿顺利出世,母子平安。 路远秋也长长舒了口气。 不过胎儿降生之后,后院里马上就有人跑到府里禀报说后院鱼池里原本已经枯萎凋谢的莲花突然全部复苏,绿意盎然,开出了一池子让人眼花缭乱芳香馥郁的出尘莲花。 初生的太阳洒得路府的院子里一片金黄,路府里栽有很多梧桐树和梅花,风景秀丽,整座路府里都飘荡着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气,甚是诱人。 此时在路府的大厅中,已经聚集了一大帮人,都是路府里路远秋的三姑二大爷们,路远秋晚年得子,自是喜悦无比,之前听说的那些闲言碎语也都抛之脑后了。 其中一个紫白色装扮的老妇人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嘴中嗫嚅有声,初临人世的孩子却只是一个劲儿的仰着脖子嚎啕大哭,不管这妇人如何哄骗,这个孩子都似乎视而不见,仍只是哇哇大哭。 听说儿媳生了个大胖儿子,路远秋的母亲还未来得及梳洗装扮就立即赶来了。 路母如今已过耄耋之年,满头白发,已无一处黑迹,她可比路远秋还要更盼孙子呢,等了十几年,也没盼来一个大胖孙子。 “你瞧这孩子多漂亮啊,跟个泥娃娃似的,真好看。”抱着孩子的,正是路远秋的奶娘。 这个时候,路家老祖宗路上风也赶来了,大厅里的人顿时全部纳头拜倒,叫声‘老祖宗好!’ 路上风满意的点点头,随即便把目光放在了紫白色妇人手中的娃娃上。 路母眼尖,连起身说道:“既然老祖宗也来了,那咱们赶紧的,给这个孩子起个名字吧,这可是咱们路家的宝儿啊!” 第5章 非也 路家大厅上,有一块五尺来长的一块大匾额,上书‘山高水长’四个大字,笔劲沧桑,一勾一画中蕴含着饱经忧患的沧海桑田。 大厅里中四个角落里分别盛放着一盆芬芳馥郁的海棠花,还有正中一张泛着紫光的上等紫堂木桌椅,桌上还放着一鼎有着兰花香气的香炉,门窗、桌椅皆是各种上等木材,雕刻有各种古老的动物雕像。 “最好给咱们路家的宝儿取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最好是那种霸气外露的名字。”路远秋趾高气扬的拍着胸脯笑道。 路母有意无意的睨了他一眼,嫌弃道:“瞧你那样儿,取名字怎么能随随便便的,要我说呀,这宝儿的名字要取得有诗意有韵味才行,什么霸气不霸气的,成什么样了!” “就是呀,你们看着小宝儿这皮肤,水润水润的,就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一样,真是可爱极了。”紫白色衣服的妇人在一旁笑呵呵的道。 路远秋笑得眼睛都都眯成了一条线,颔下长须也颤颤抖动着。 他走到紫白色衣服的妇人旁,伸出小拇指挑逗着他的儿子,小宝儿好不容易才被妇人哄得不哭,此时经路远秋在一旁逗弄,立马又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你瞧你,又把宝儿给弄哭了。”紫白色服饰的妇人呵责道。 路远秋无奈,只得悻悻然的走开,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回过头来看两眼,自言自语道:“这么小就不听老子的话了?” 路家老祖宗路上风始终不发一言,脸色阴晴不定,双手平放在膝上,这才沉声说道:“行了行了,你一言我一语的成个什么样子。” 大厅上顿时便安静了下来,只有婴儿的哭声还回荡在整个大厅上。 路上风在路家地位极高。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得连一只苍蝇的叫声也清晰可闻。 路上风见自己一句话便有如此威慑力,不禁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缓和了一下语调,又说道:“你们大家也不用这么拘束,我是让你们不要尽说些无用的话,不是不让你们说话,现在你们各自有什么想法,尽管可以说出来。” 路远秋见老祖宗说完,这才嘿嘿一笑,眯着眼说道:“这个名字我可就早就想好了,就叫天罡怎么样?” 路母啐了一口,翻着白眼啧啧道:“俗气!也只有你才想得出这种名字。” “就是,什么天罡水缸的,哪里符合咱们这个宝玉似的小少爷呀!”奶娘在一旁附和道。 路远秋锊了锊他的长须,不服气的呢喃道:“天罡天罡,这不是挺好的吗?” 路母对此不置可否,仍旧自顾自的说道:“我倒是为我的宝贝孙儿想了一个名字,你们看叫果儿怎么样?” “路果儿?不行不行,一个男孩儿的名字怎么能叫果儿呢,这也太没有一点男儿气概了。”路远秋站在一旁做了一个摊手的动作。 路母白了他一眼,“我觉得果儿就挺好的。” “你们看叫子文怎么样?”这个时候路远秋的妹妹路云音从外屋走了进来,脸上一副笑嘻嘻的神色,说完后便先给老祖宗行了一个礼。 “子文?”路远秋若有所思的歪着头想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名字还不错。 “瞧你们争来争去的,依我看啊,与其各执一词喋喋不休,我看还是让老祖宗来为这个小少爷取个名字,也显得吉利不是。”奶妈好不容易把宝儿哄得睡去了,这才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她一个乡下人家来的,也不懂得取什么有诗意有韵味的名字,不过却懂得什么叫见风使舵。 她听了半天也没见有谁取了个听起来舒服受用的好名字,于是便想着来个顺水推舟,让老祖宗来想个名字终归不会差! “说得对,不如让老祖宗来为小宝儿想个名字,总比咱们这些没文化在这里瞎凑合的好。”路母也连陪着笑说道。 在座的每个人都拍手称快,让老祖宗亲自为小宝儿想个名字那自是再好不过。 谁知老祖宗竟摆了摆手,连推辞道:“我哪儿能想到什么好名字,大家也不过是半斤八两罢了。” 路家老祖宗,刚刚过完一百五十岁的生辰,年轻时也曾是自渡城里的一把好手。 不过百年岁月过去了,仍旧是敌不过岁月的重压。 如今见自己的孙儿们有点出息的也已经是武道巅峰的大宗师了,稍微差些的也能在整个自渡城拥有自己的一片大家大业。 如今更是添了一个重孙子,虽则高兴,可联想到自己也没有几年好活了,未免有些感怀起来。 “老祖宗真是谦虚了,我们哪儿能跟您比呀,我们走的路还没老祖宗您吃的盐多呢!”路母连摆手笑道。 路上风正想再推辞一番,这时在大门外却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铁器相击的声音,屋内大厅里的众人都有些吃惊的站了起来,连抬头顺着门缝里向外张望。 “大清早的这是谁啊!”奶妈显得有些不耐烦的呢喃道。 叮叮当当的声音确实不怎么好听,现在才刚刚天明,街道上还有很多人家还在睡梦中。 却不料老祖宗路上风却忽然沉下了脸,呵斥道:“不得无礼。” 在这个世界上,有五种人最不能惹,疯疯癫癫的道人、云游的和尚、一身黑衣的农民、黑白色长袍的老人和一人独行的女人,这个道理,老祖宗早就叮嘱过门人多次,尤其在这五种人面前尤其不得无礼。 否则可能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时他们可以清晰的看到,在外面大声敲击铁器的,正是一个疯疯癫癫、行为怪异的老者,老者一袭黑色长袍,头发凌乱不堪,胡子巴渣的,和个乞丐差不多。 可当路家的老祖宗看向这个邋遢的黑衣老者时,脸上却流露出一副极为肃穆恭敬的神色,就像是看到了一位云游四方的老神仙一样。 老祖宗连迅捷的站了起来,双手负后,对大厅里的几个人沉声道:“快快把门口那人请进来。” 一边说一边已经利索的走了出去,候在门口的两个下人连忙跑去搀扶着,生怕着老祖宗摔着磕着。 这个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衣老者看似疯疯癫癫,却遮不住他眉宇间的一种庞然正气,目光灼灼逼人,时而如流动的水波一般深邃,时而却如初月一样明艳亮丽。 一边走一边口中还自言自语的说着一些常人听不懂的一些古文字眼。 疯癫老者左手拿着一个木制的类似于指南针一样的圆盘,右手拿着一个铁质的黑色铃铛,上面布满了各种生涩的图文古字,后面腰间还插着一把短刀,短刀已经生锈发黄,说是短刀,其实就是一块废铁。 “这位先生,我家老爷请您到府上一叙。”守门的门丁连忙从后面追上疯癫老者喊道,语气间颇有一些不耐烦的意味。 疯癫老者头也不回,依旧疯疯癫癫的朝街道前面走去。 “这位先生……” 门丁又喊了一声,却停下了脚步没再追上去。 路上风才刚刚走至门口,眼见得疯癫老者的身影逐渐远去,路上风连在路远秋的耳边低语了几句,于是路远秋立时焕然大悟似的连忙小跑着追了上去。 疯癫老者看似走得稀松平常,可却就像一阵风一样,去得极快,转眼间已经消失在不远处的巷子分岔口。 路远秋直跑的气喘吁吁,汗流满面才勉强追上疯癫老者。 “先生,请等一下!”路远秋在后面气喘如牛的喊道。 “嗯?”疯癫老者这才稍稍站定,漫不经心的回转头来看了一眼。 路远秋心头一喜,也顾不得那许多了,连忙追了上去。 “你……是谁啊?”疯癫老者犹豫问道。 路远秋一下子呆在了当地,倒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一时有些语塞和不知所措起来。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想让我给你刚出生的儿子想个名字对不对?”疯癫老者笑嘻嘻的盯着显得有些慌乱和呼吸急促的路远秋。 路远秋给它盯得有些心虚,可心中的震惊反而把心虚给压了下去,一时怔怔的呆若木鸡。 “我猜的不对?”疯癫老者又笑问道。 “对对对,先生真是神机妙算啊!”路远秋连连点头恭敬陪笑道。 刚才他还和那些门丁一样,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穿着破破烂烂的疯癫老者,可此时确实是发自内心的感到钦佩和恭敬。 “钓者之恭,非为鱼赐也,饵鼠以虫,非爱之也,你家的公子,乃是九世佛命,这一世却注定其不能圆满的完成他的使命,只要其懂得一个‘非’字,这一世也许日子还能好过一些,这样吧,就取其名曰‘非也’,可也。” 疯癫老者说完便摇摇晃晃的去了,只在眨眼之间,便只剩下一个黑点在初生的光阳中逐渐模糊。 什么鱼鼠佛命的,路远秋只听得一头雾水,只听清楚了最后一句话。 “非也,路非也。”路远秋喃喃自语着,怔怔的看着远去的疯癫老者的背影出神。 第6章 探险 自渡城中,正月十五。 寒冬过后的初春明显还没有喘过气来,仍旧是死气沉沉一片,自渡城是被包围在几座高耸入云的大山里面,与世隔绝。 有一条浅绿色的小河流从整个自渡城中央横穿而过,水势虽不甚急,可却也从未断流过。 早春的空气清新舒畅,有着一股淡淡的嫩芽的春草味,大山依旧是一派枯败景象,就像一个濒临死亡的绝望老者。 自渡城虽不很大,可也是分为很多个小镇小村的,像路家的大宅子位于城区的最南面,是分属于桃花村的边缘位置。 或许在整个自渡城除了城主府之外,或许也只有家大业大有大功德大气象的路家才敢将府邸建在这个地方。 左邻古道河,右毗千幽林,在地势上,这种布局在风水上被称为四阴之地。 看似小桥流水人家,实则暗流汹涌,无形中危机四伏。 距离森林越近,妖气也就越盛,一般人家的因果太小,阳气太衰,根本就不足以镇压住这里磅礴妖气。 妖气愈盛,人气便会越弱,此消彼长,阴盛阳衰。 长期以往,原本就微弱如游丝的人气就会完全被妖气所压制,到时人的寿命就会被减短,运气好些的或许还能撑过半百花甲,运气差些的,弱冠也撑不过。 元宵佳节,街道上行人匆匆,一派喜庆气象,家家红灯笼高高挂起,刚刚穿上新衣的孩童们你追我赶的在街道两旁嬉笑玩闹,捡石子、推轱辘,躲猫猫…… 这些是只属于孩童时期的独家游戏。 而在桃花村的后山里,也就是路府南边外墙再往南五百里处的小山里,在一个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的狭小山洞里,四五个七八岁的孩童一个个缩着脖子一步步的往黑暗山洞里行进着。 几个孩子身体紧密凑在一起,后面一个孩子拉着前面一个孩子的衣角,瑟瑟缩缩的不时的东张西望着。 这时在最后面的一个极细极轻的幼稚声音忽然说道:“要不咱们回去吧,我总感觉这里面怪怪的,会不会有鬼啊!” 话音刚落,一声大笑便从前面传了出来,一个比其他几个孩童要高出半个脑袋瓜的黑衣少年回转身来,笑容诡异道:“冬瓜,你不会是害怕了吧?” “怕什么?我才不会怕呢,我这是为大家的安全着想,万一遇到危险,我倒是没问题,你们可怎么办?”叫冬瓜的小少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说话间有意无意的挺直了腰杆。 前面的黑衣少年冷冷的笑了笑,显得极是不屑,嘴角微微上扬说道:“哼,少废话,我看这里胆子最小的就是你,核桃比你小他都没说半句回头的丧气话,就是你,从进来到现在,你都说了三次要回去了。” “我……”叫木瓜的少年顿时有些语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垂头丧气默默跟在众人后面。 黑衣少年见木瓜不搭话,觉得无趣,便回过头继续一步一个脚印摸索着往前走去。 洞里极黑,五个少年人手中分别拿着一把火光摇曳的火把,火把的光并不是很亮,甚至显得有些暗淡,他们之前约好的要在元宵节这天一起来后山的山洞里探险,进来前也都发过各自的‘毒誓’了。 谁如果最先坚持不住,谁就是村里最胆小的人。 而且这个胆小鬼在从山洞里出来之后,还要面对之前大家一同商定好的各种‘严刑峻法’。 自然是没有谁想当那个最先坚持不住的人。 越往前,原本狭窄无比的洞里反而越加宽敞起来,他们手中的火把照亮了洞中石壁上的各种奇形怪状的怪异图画,有人头蛇身的怪物、人身牛头的怪物,还有一条长了巨大翅膀的飞天大蛇…… 其中一个孩子看到这些石壁上的图画时,心中害怕,竟不自觉的抽抽噎噎轻啜起来,可是又不敢发出大的声响,于是只能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一边小声抽噎,一边闭上眼睛跟着前面一个人小心翼翼的碎步前行。 只有那个走在最前面的黑衣少年,心中虽也恐惧,可反而是这种恐惧越加引起了他内心深处的好奇心。 不知道这些奇奇怪怪的壁画是谁画上去的? “少爷,要不咱们回去吧?我也是总感觉这些东西怪怪的,挺瘆人的。”这时少年身后的灰袍少年试探性的劝了一句,语气间颇为恭敬。 黑衣少年回过头来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怒道;“你也想回去?去吧去吧,你们都是一些胆小鬼,这还没到最里面呢就一个个的打了退堂鼓了。” 灰袍少年哭丧着脸垂下了头,不敢再有一丝反驳和违逆黑衣少年的意思。 其实其他少年心中俱都已经害怕到了极点,不过是谁也不愿先认怂而已,况且有黑衣少年在最前面带路,到时候就算遇到了什么危险,也有黑衣少年做挡箭牌,他们又何必如此在意呢。 这个石洞是黑衣少年最先发现的,不过一直没有机会来一探究竟,这次也都是趁着元宵佳节,家中管的比较松懈,所以才有机会找到理由出来探险。 起初几个少年都是凭着一时意气,想要证明自己才是村子里胆子最大的人。 越往石洞深处,洞里反而越加清晰明亮起来,一条足以容纳三个成年人并肩而行的宽敞石路,弯弯曲曲的通往石洞深处,一股森然幽气寒彻入骨,几个弯腰前行的少年都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几个少年人都有了退缩的念头,可是却都脾气倔强不愿先说出来。 黑衣少年的心中着实震撼无比,也就无数个疑问悬挂在他的心间。 这个石洞明显是人为穿凿出来的,山洞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妖怪住在里面呢? 这个山洞不会就是一个吃人妖怪的洞府吧? 他从小就听奶奶说过很多个妖怪吃人的故事,现在心里下意识的就联想起奶奶说过的那些恐怖吓人的情节。 想到这里,他便忍不住全身寒毛直竖,一股凉意从脚底下缓缓升了上来。 走了没多久,就可以看到不远处有一座不是很大的石门横亘在众人眼前,石门上雕刻有各种奇异图纹,有蛟龙滕海、巨蟒飞天还有野狼咆哮……还有很多他说不出名字的一些奇形怪状的动物图形,而且全部都姿势怪异,似乎都在仰天怒吼一般,神色极是狰狞和恐怖。 石门四周分布有一圈圈手掌大小的红褐色图纹,似乎像是有无数条小蛇盘踞其中一样,如果眯着眼睛盯着看,似乎还会产生一些错觉,好像那一堆堆盘踞其中的小蛇在不停的蠕动着,仿佛随时都会腾身飞跃出来一般。 黑衣少年一下子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不再去看那石门上的图纹,越看越是心惊,只得故意把视线移到其他地方,可那石门上的图纹好像莫名的有种奇异的魔力,似乎要把人的灵魂给吸进去一样。 黑衣少年仍是有意无意的就往石门上的图纹瞟上两眼。 石门正中央有一个正正方方的奇怪图纹,中间有一个歪歪斜斜的奇怪文字,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文字,可又实实在在的就是一个文字。 “那是什么字啊?”黑衣少年身后的灰袍青年也发现了正中的那个奇怪的文字。 于是其他几个原本闭着眼或是垂着头的少年这才抬起头来,一双双充满好奇的眼睛与石门接触的刹那,顿时感觉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天旋地转的翻覆了起来。 “我也不认识,你识的字比我的多,你都不认识,我就更不认识了。”黑衣少年眼睛都不眨的盯着石门说道。 黑衣少年回过头来看了众人一眼,盯着其中一个发型有些非主流的矮小少年说道:“丑辉,你上来一下。” 矮小少年闻言弯着腰小跑着上前,阴阳怪气的问道:“丑非,叫我干嘛?” “你看看这个图纹,有没有觉得有点眼熟?”黑衣少年问道。 矮小少年沉思半晌,点头道:“你不说还真是有些眼熟。” 黑衣少年闻言伸手便在在矮小少年头上打了一个响栗,提醒道:“这个在你爷爷的那本书上见过呀,你忘记了?” 矮小少年头顶吃痛,不过经黑衣少年一说,一下子忘了头上的疼痛,恍然大悟似的惊叫道:“还真是,一模一样,就是书上画的那个。” 黑衣少年又在矮小少年的头上来了一个响栗,小声道:“你找死啊!这么大声干嘛。” 矮小少年吃痛,眼泪花子都在眼圈里打转转了,向黑衣少年投来了一个怨妇似的幽怨眼神,有些不服气的嘟囔道:“小声就小声嘛,下这么重的手。” 黑衣少年无奈的摆了摆手,笑嘻嘻的眯着眼笑问道:“你还记得书上都说了些什么吗?比如说这个图叫什么?” 矮小少年嘟嘟嘴,把头歪向了一边,不再理会黑衣少年的问话,直到黑衣少年再次象征性的抬起右手时,矮小少年这才认怂,立马脱口而出道:“这个好像叫什么百狼朝天图,其他的我也不记得了。” 黑衣少年这才拍了拍手,重新把目光放在石门上,一眨也不眨的细细打量着石门上的图纹。 越看越是觉得石门上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在吸引着他们,而且有一种迷迷糊糊的眩晕感袭了上来。 黑衣少年忍不住一步步走向石门,然后下意识的迷迷糊糊的就把右手放了上去。 石门上很是冰凉,在手掌与石门接触的刹那,就有一种浸人心骨的寒意流遍全身,如坠冰窖,仿佛血管都被冻结了一样,那一瞬间,整个人都灵魂都像是脱离了这个世界。 “啧!” 静的连一根银针坠地的声音都听得见,昏暗的山洞里忽然响起了一声怪声,五个少年一齐颤巍巍的打了一个寒颤。 声音传出去很远,就像被一颗石子惊起的层层波纹一样传递开去。 黑衣少年感觉小手指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戳了一下,连忙缩回手来,发现手掌上已经满是血迹。 …… 第7章 拼命 黑衣少年恍惚只觉头一沉,眼前的视线便逐渐模糊了起来,仿佛有一柄千斤重锤重重敲击在自己心口上一样。 他忽然感觉嘴角里苦涩涩的,惊慌之下,连连后退了几步,险些昏迷跌到过去,幸而他后面的灰袍少年和另外几个少年连忙冲上来扶住了昏迷倒去的黑衣少年。 “少爷,非少爷,你怎么了,不要吓六子啊!”灰袍少年连连掐着黑衣少年的人中惊呼道,心中着实吓了一跳。 丑辉和核桃几人也是手足无措的围了上来,手忙脚乱的使劲儿摇晃着黑衣少年的身子,黑衣少年沉沉垂下的头终于有些清醒过来,恍惚的逐渐睁开黑不溜秋的眼眸,有些茫茫然的看着眼前这些无比熟悉的身影。 “六子,我这是怎么了?”黑衣少年困难的抬起右手揉了揉有些冰冷的脸颊,这才有些茫然的坐了起来。 灰袍少年看着黑衣少年,忽然咧嘴一笑,傻乎乎的挠了挠头,吞吞吐吐的解释道:“少爷你不记得了?刚才你一下子一声不吭的就晕了过去,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呢!” 黑衣少年顿时瞪圆了眼睛,一趴拉就像是僵尸一样立了起来,怒喝道:“你才死了呢,本少爷我福大命大,洪福齐天,什么都不硬,就这条命最硬。” “咝!”黑衣少年本还想再说点什么宏图大志自吹自擂的文雅古文,可一下子被一种揪心的疼痛感给征服了。 他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一下子便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缩成了一团。 待旁边几个少年反应过来眼前发生的事时,都心里咯登一跳,只见刚刚还生龙活虎的黑衣少年一下子就焉了下去,一双原本细皮嫩肉的白净小手已经变成了一只臃肿乌黑的肥胖大手,几个少年都呆住了,从小到大也没见过多少世面,如今突兀碰见这种局面,一个个都变成了一群小和尚,完全摸不着头脑。 黑衣少年意识模糊,嘴唇乌青,脸上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脂粉一样,手脚不停的哆嗦着。 “这……这是……中毒了?”灰袍少年惊恐不安的瞪大了眼睛。 现场一阵惊呼声,其他几个少年都懵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就中毒了? “嘭……嘭……嘭” 少年面前死死紧闭着的石门忽然剧烈的震动起来,发出摄人心魄的巨大撞击声,几个少年俱都怔了怔,然后下意识的身体一缩,心跳几乎是随着石门里的震动一齐悸动着。 “这是,这是怎么了?”几个少年一时脑中就像一张白纸一样一片空白,在这一瞬间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给忘记了,哪里还会想到逃跑。 “有鬼啊!快跑啊!”叫木瓜的瘦小少年一声惊呼,另外的几个呆若木鸡的少年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慌不择路的就像一群受了惊吓的野兔一样一阵逃窜。 势若奔马。 灰袍少年也是吓破了胆,连连起身跟在众人身后奔逃,一边跑一边还不忘下意识的喊道:“少爷快跑啊!” 等他回过神来,意识稍稍清醒一些的时候才回想起来,黑衣少年少年还在山洞里!于是掉转头又是一阵奔马,黑衣少年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越往后跑,心跳便越加急促起来,扑通扑通,声若擂鼓。 幸而他再次冲到恐怖的石门门口时,木头似的方形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丝微笑。 不过似乎石门后的撞击声一点也没有减弱,听起来反而越加轰鸣震动,仿佛整个大地都开始摇颤了起来。 灰袍少年大口喘着粗气,一刻也不敢停留,弯腰抱起昏迷睡去的黑衣少年就是一阵拔足狂奔。 在哪一瞬间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突然冒出这样一股莫名的力量,能够抱着一个四五十公斤重的人儿跑出这么远的一段距离。 不过等少年冲出石洞时,也终于用尽了身上的全部力气,额上冷汗涔涔的流。 他无力软坐在泥地上,拂袖擦拭了一下额上的汗珠,稍稍稳定了一下心神,一想到石洞的恐怖经历,脚底下就莫名生出一股寒气。 他呐呐着自语道:“还好跑得快,这帮胆小鬼一个两个的也太没有义气了。” 少年心中咒骂不止,可一低头看见昏迷不醒的黑衣少年,心中就隐隐升起一种不安的感觉。 “万一少爷死了怎么办?”少年忽然想到一个很可怕的问题,于是心中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流星般一闪而没,如果隐瞒下来,不让路家人知道…… 如果路非也出了点什么意外,路家人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他的父母也是。 灰袍少年思忖半晌,心中犹豫不决。 “呜……” 一阵阵令人心胆皆寒的怪叫声从灰袍少年的身后传了过来,幽如鬼魅般的嘶吼声就像噩梦一样缠绕在少年心间。 一阵山风吹来,灰袍少年寒毛直竖。 连不远处的枯干的老树也在颤颤发抖。 少年紧紧抓紧了自己的衣角,汗流浃背,冷汗打湿了他额前的鬓发。 他不敢回头,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危险已经在一步步逼近他,他已经无路可走,此时就算是给他机会让他跑,他也是再也没有半分力气跑了。 “死就死吧!”少年在心中大喝着,实在不行,就只有破罐子破摔了,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屁股下的这片土地在轻微的颤动着,身后传来一阵沙沙的窸窣声,他自然很清楚,这是脚踩枯草发出的声音,身后有个什么东西在向自己靠近,而且个头绝对不小。 他心中思绪翻飞,早已僵硬的十指不自觉的痉挛起来。 他轻轻闭上眼睛,眼睫毛由于心神不定而在不停的簌簌抖动着。 “到底是什么怪物?” “自己是不是就要死了?” 少年心中突兀的想到了很多问题,他忽然又看了一眼一动不动躺在自己旁边的黑衣少年,“不行,为了少爷,也是为了自己,不能死。” 少年深呼吸了一口气,忽然感觉胸口一阵舒畅,居然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坚毅,不放弃。 他一双略显肥胖的小手撑住地面,一咕噜翻身爬了起来,顺手抓起身前的一根手臂粗细的木棒二话不说就朝身后猛然挥击出去。 “咔嚓!” 一声脆响响起,少年手中的木棒落了个空,用力挥出的手臂已经脱臼,软软垂了下来。 少年痛呼出声,痛彻心扉,额上冷汗如鱼鳞一般密集。 少年单膝跪地,左手紧紧捂住脱臼处的右手臂,眉头紧紧皱着,不过他依旧咬牙坚持了下来。 “你妈的!” 少年看到身后场景时,不禁恶毒的咒骂了一句。 十几只眼睛泛着红光的高大黑狼,狼身上的皮毛乌黑亮丽,死神一样的双眼中布满了杀机,瞳孔森黄,如远古巫族祭祀石壁上的彩画,散发着一股凶厉古老的幽邃感。 十几只红眼黑狼,远远的凝视着少年,就像看着一只蝼蚁。 红眼黑狼在一步步逼近,动作有条不紊,队伍整齐划一,就像是一群凶神恶煞的死神在一步步走近。 少年看向这群红眼黑狼,嘴角扯了扯,他忽然笑了,开怀大笑,笑容狰狞。 看到忽然大笑起来的少年,红眼狼群忽然一齐停下了脚步,定定的盯着眼前这个奇怪的少年。 少年的眼中也放出了一股冷冽的凶光,仿佛在警告群狼,我也不怕你们! 为首的一头黑狼,胸前的一块凸起的雄健肌肉极是显眼,看得出来,头狼是一只经历过无数次血战的战士。 头狼轻轻低哞一声,发出信号,继续一步步逼近少年。 少年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收回视线,忽然双腿用力一蹬,整个身子已经在眨眼间跃了起来,蓄满力量的右脚弯曲了起来,等腾空的身子笨重的落下来时,蓄势待发的右脚已经踹了出去,直蹬头狼的头顶。 “啪!” 头狼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反而是全力踹出右腿的少年被反弹倒飞出去,咔嚓一声,脚腕瞬间碎裂,少年闷哼一声,整个人抽搐着倒在了泥地上。 头狼仍在一步步逼近,幽森的狼眼中充满了讥诮和嘲讽。 由于身体倒飞出去之后,群狼虽在离自己几丈距离之外,可只消再往前几步,地上躺着的黑衣少年就生死未知了。 少年强撑着半跪半爬的站了起来,身体摇摇晃晃的险些向前倒去,就算是只剩下了一只手和一只脚,也依旧要站起来。 他决不允许有谁伤害他的少爷,谁也不允许! 要杀,也必须是自己亲自动手。 他准备着奋力一搏。 眼见着群狼已经到了黑衣少年的身体旁边,虽然头狼仍在死死盯着少年,可后面的几只黑狼已经伸出了带有粘稠口水的舌头。 少年愤怒的咬了咬牙,发出一声忧愤的怒吼,一瘸一拐的冲了出去,少年尽量保持着自己摇摆不定的身形不让自己倒下去,可在旁人看来,这个动作却显得笨重滑稽无比。 “去你妈的。” 少年一边怒骂一边向前疾驰冲出,对面的几只红眼黑狼也是在瞬间利箭般急掠而起,速度快捷无论,如一阵黑风袭来。 第8章 中毒 少年的身形并不快,迟迟疑疑,就像是一只蹩脚的乌龟一样,而对面的黑狼群则显得动作娴熟敏捷,狼影如风,势如破竹。 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反差极大的视觉差异。 可是少年却丝毫没有要退缩的意思,反而是蓄足了全身的最后一丝气力,坚持者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奋死一搏。 生死只在一线之间,可他心里也清楚得很,他完全没有一点机会,说的难听一些,他这纯粹是在找死。 可就是死,他也要拉一条这恶心的恶狼来垫背。 少年本想在临死前再说类似几句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豪言壮语,做一回侠义小说中豪气干云的绝世英雄,可是偏偏他的对手是一群没有思想没有感情的恶狼,说了也是浪费口水,对牛弹琴。 他觉得老天爷是在戏弄他。 不及细想,拖着残躯的弱小少年在与一群眼黑狼相接触的瞬间,眼神忽地一滞,身体猛然发力,一双略显笨重的左手拳向着猛扑向自己的头狼下颚沉猛击去,头狼似乎早已猜透了少年的心事,有着乌黑毛发的狼头只是轻轻一扭,便与击向自己生猛肉拳摩擦而过。 少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奋力一击就这样付诸流水,不免感觉嘴角苦涩涩的,有些不甘。 而黑狼的血盆大和口森森白牙也与自己的头颅擦身而过。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少年除了不甘之外,心里又浮起一丝莫名的侥幸,不过仍然感觉头皮麻麻的。 这一连贯的动作皆只是在眨眼之间,回过神来的少年已经由于惯性而向前横飞出去,而身后的头狼也在那一瞬间做出完美落地和全力反扑的一系列动作。 窘迫少年用尽了最后一点气力,闭目待死。 十几只凶狠大狼团团围住了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力的少年,青色獠牙显得狰狞无比。 头狼已经反身腾跃而起,一对青色獠牙直取灰袍少年雪白细嫩的颈项。 那一刻,灰袍少年心中浮起一种莫名的失落感,他最后转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躺在一旁的黑衣少年,嘴角牵强的扯动了一下,他只有苦笑。 “嘤!” 一声剑啸。 十几头红眼黑狼唰唰唰随着几声轰响相继应声而倒,皆只在一个呼吸之间。 灰袍少年大气都还没有喘出一口,张牙舞爪扑向自己的恶狼已经全部倒在了一滩血水之中。 一道刺眼的白光一闪而没,少年缓缓睁开眼睛,余光中瞥见了一个昂首而立的白衣男子。 少年终于舒畅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白衣男子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站在离自己十米开外,一袭白衣仿佛仙鹤身上的羽翎一样,双鬓在微风中飘摇着,样貌清癯,一张方形脸英气十足,自带一种飘然独立于世外的孤傲。 狼狈少年眯着眼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白衣男子,眼中惊疑不定,不过依旧抱拳行了一礼,恭敬道:“多谢公子相救。” 白衣男子器宇轩昂,转过身背对着少年,牛头不对马嘴的冷漠道:“你是那个少年的奴仆?” 少年闻言一滞,略微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白衣男子身躯笔直而立,就像一朵傲然屹立在雪风中的梅君。 男子满意的笑了笑,一手负后,一手放在胸前,轻声问道:“你刚才想杀了他?” 少年一愣,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少年也没有急于否认,反而是深深垂下了头,半晌之后,又转头看了一眼静静躺在一旁的黑衣少年。 他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白衣男子浅浅笑了笑,神色自若的回过头来,似是很好奇的问道:“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灰袍少年怔在当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敢?”白衣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灰袍少年双眼无神,可是忽然下意识的捏紧了拳头。 白衣男子似乎觉得有些无趣,慵倦的撑了一个懒腰,从容道:“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吗?” 少年茫然的抬起头来,与白衣男子对视了一眼。 “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死了怪可惜的。”白衣男子自言自语着,做出一副惋惜的样子。 少年冷冷的看着他。 “如果你肯跟着我修行,我保证你日后定会前途无量。”白衣男子转移了视线,不再看着少年。 灰袍少年皱了皱眉,“你想要我做什么?”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毫不犹豫道:“完成你刚才想做却没有做成的事。” 少年猜的果然没错。 白衣男子显得极有把握,少年实在不忍拂他的意,不过,不忍归不忍,原则归原则,他顾六绝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无耻小人。 少年忽然咧嘴一笑。 白衣男子茫然不解的凝视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三四岁的瘦小少年,就像看着一潭深不见底的河流一样,他很惊奇,也很疑惑,自己一个武道五重的修行者居然看不透这个乡野少年的心境,简直是匪夷所思。 “不可能!”少年回答得很干脆,说得极有底气。 他自然也很清楚眼前这个白衣男子在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从小耳濡目染,听说过不少关于修行者的传奇故事,如果自己惹怒了他,下场可想而知,他扭头看了一眼四周散发着一股股腥臭气的黑狼尸体,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男子忽然从袖中滑出了一把紫灰色的折扇,脸色苍白如纸,有些不悦,“你知道拒绝我的后果是什么吗?” 少年手心渗出了一把冷汗。 “你杀了我,一命还一命。”少年犹豫了半晌才鼓起勇气挤出了这样一句话。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少年感觉自己就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一样飘浮了起来。 没想到这些话居然是从自己这个身份卑微的下人嘴里说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少年自嘲的笑了笑。 “很好!”白衣男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而是大袖一挥直接转身走去。 “一边是荣华富贵,一边是世代奴仆,你自己想清楚,如果改变想法的话,你可以随时到这里来告诉我。” 这句话是白衣男子离开后才从稀疏的林叶间传了出来,少年眼神迷茫,若有所思。 迷茫少年呆呆的盯着远去的模糊身影,许久没有缓过神来,等缓过神来时,他也才充分感受到了来自断手断脚处所产生的痛彻心扉。 “啊……” 少年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一样蜷伏在地上,脸上的表情都扭曲变形了。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潮湿难闻的血腥气,还有一种难闻的骚臭味。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远处天边垂挂着几朵棉花似的云霞,灰袍少年眼见白衣男子走后,心中着实放下了一块大石头,随即肢体深处传来阵阵肌体撕裂的生痛,少年随即也晕了过去。 林中传来几声轻盈欢快的莺啼鸟语,千幽森林中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一把把燃着熊熊火焰的火把出现在了山下,一群灰衣汉子个个身材雄伟,壮如狮象,身手也是极为敏捷。 其中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文士站在众人面前,双手负后,昂首挺胸,目光一直放在幽密的森林深处。 “楼先生,非少爷真在里面吗?”一个坦胸露乳的莽撞大汉上前问道。 文士不答,就像一个木桩一样一动不动。 大汉心中焦急,可又无可奈何,只得在一旁直跺脚。 青年文士一袭黑衣,手中拿着一根不长不短的精巧木棒。 “你们的小少爷的确实在里面,从这条小路径直往前走五百米左右,你们就可以见到你们要找的人了,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们一句,最好在一刻钟之内把你们的小少爷送到墨居,否则后果自负。”青年文士优哉游哉满不在意的说了这样一句话。 几个大汉闻言顿时色变,二话不说立马动身。 文士平静的看着几个大汉鱼贯而入钻入林中,就像看着几只受了惊吓的大老鼠钻进了黑洞一样。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大汉一脸乌黑的胡渣,一边脚下不停,一边喘着粗气愤怨道:“好你个楼西云,迟早要找你算这笔账。” 青年文士立在晚风中,衣袂飘飘,如影似幻,嘴角忽然勾起一丝轻笑:“还想找我算账?” 彼时,已是星辰在穹,一颗飞火流星一闪而没,晚风已经有些初春的味道了。 路府中,大堂之上。 路远秋气急败坏的踱着步,眉头都已经皱成了一团,越想越是恼怒,忽然停下脚步,对着堂下的几个灰衣下人颐指气使,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狗东西,连个小娃娃都看不住,我养着你们干什么!” “你奶奶的,全是一群废物。” 几个灰衣下人都是一言不发的垂着头,眼中满是惊恐之色,浑身颤颤发抖。 路夫人沈玉也是一脸紧张的神色从大堂外连冲了进来,见到站在门口几个垂头丧气的下人,顾嫂也站在众人当中,本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该说点什么。 “怎么样?非儿有消息了没有?”路夫人连焦急的问道。 路远秋远远的瞥了她一眼,沉声道:“非儿找到了,不过中了毒,现在在楼先生那里。” 路夫人听说儿子中了剧毒,只觉头一沉,两眼一翻,便感觉四周的家具都快速旋转了起来,“非儿,非儿他中了毒?” 第9章 大难不死 在路家的大院里,站着一个青年文士,一袭黑衣,手中总是擎着一根大拇指粗细的灰褐色精巧木棒,这是他的随身必带之物,就像剑客手中的剑一样。 “小非现在怎么样了?” 说话的,正是路家的老祖宗路上风。 路上风斜靠在一张木椅上,眼睛半睁半闭着。 风朗日清,晒的太阳下的生灵万物暖洋洋的,连拂动的春风也是暖洋洋的。 “小非中的是玄幽之蛊,幸亏发现得早,已然无恙。”青年文士楼西云说。 路上风微微皱眉:“玄幽之蛊?这东西不是巫之一脉的蛊术吗?” 楼西云不置可否,一脸阴云,侧身望了一下远处天边变幻莫测的一片白云,奇怪道:“这也正是最奇怪的地方,巫之一脉一向最是保守,向来不敢轻易伤人,而且在咱们自渡城应该也有几十年没见过巫术了吧!” “没见到,不代表没有。”路上风懒洋洋的说道。 “也是。”楼西云笑了。 沉默了一下,路上风缓缓从椅子上坐了起来,认真问道:“小非的毒,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不会,小非的意志力很坚毅,想来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楼西云说。 路上风沉吟半晌,又问:“那对他的道心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楼西云站定,仰头直视前方,说:“相反,不但不会有影响,反而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路上风也笑了,在整个自渡城,他只会相信一个人。 春天已经实实在在的到来了,冬去春来,往复循环。 春风和煦,整个自渡城都沐浴在一片勃勃生机之中,一株株春草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忍不住争先恐后的破土而出。 墨居中,一间简陋的竹屋里。 “咳咳……” 少年路非也在昏迷中醒来,一睁眼,就看到了一只喜鹊鸟就站在自己的鼻端上,红通通的小屁股就对着自己的嘴唇。 少年有种恶心想吐的感觉,他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胸口闷闷的,像是有块石头堵在了呼吸道上。 “去去去。” 少年连忙拨开了自己鼻端上的小鸟,一股粪臭飘进了他的鼻孔中。 少年的胸口衣襟上有一小坨鸟粪,就像一座小山一样屹立在少年正中的胸口上。 “嘿,臭鸟,自己过来把你的米田共舔干净。”少年有些恼怒。 窗户就在床边,少年醒来就可以看到窗外的怡人景物,窗外是片绿油油的竹林,林中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通往绿林深处。 有几只不知名的红毛小鸟盘旋在竹林山空,就像几个顽皮捣蛋的孩子一样。 他也是一个孩子。 他忽然玩心大起,一咕噜翻身下床,就直接从窗户里爬了出去。 刚入林中,就有一股清新暖流迎面而来,少年微笑着闭上眼睛,享受这来自大自然的温柔轻抚,就像投入了母亲的怀抱一样,很幸福,很亲切。 几只飞鸟叽叽喳喳的从头顶上空飞过,少年兴致大起,就顺着竹竿爬了上去,没到一半,又滴溜溜的滑了下来。 一道道金黄的太阳光从林隙间投射下来,少年轻轻抬起右手,想要抓住这一缕温华的阳光,可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少年忽然咧嘴一笑,展开瘦得跟竹竿一样的手臂,一个马步扎下,脸色憋得通红,感觉就像,肚子胀痛却拉不出屎的样子。 不过眼神却很集中,一眨也不眨,像一个木头人。 “嘿!” 少年轻喝一声,脖子一斜,扭起了他迷人的小屁股,左摇右摆,摇摇晃晃,像一株随风飘摇的水草。 摇摆摇摆,姿势虽不甚雅观,却是强身健体的好法子。 少年舞姿优美,时而如落叶飘扬,时而如游鱼摆尾。 手脚并用,身上的每一个关节都在运动,不多时,身上便火热热的烫了起来。 半晌之后,少年才长长舒了口气,大汗淋漓,感觉与之前相比,呼吸已经顺畅了很多。 春天真好,少年这样想着,一年四季,他最喜欢的就是春天。 天气很好,少年的心情也很好,于是又扎了一个不太雅观的马步,姿势虽然难看,少年却是一点也不在乎,因为这个动作他可是练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屁股上还因此也挨了不少棒槌,跳完了‘落花舞’,现在又开始跳竹花飞舞。 少年脚下不停,跳起了楼先生教他的‘竹花舞’。 竹舞竹舞,竹花飞舞。 小少年自得其乐,沉浸在自己的欢乐世界之中,只有扑面而来的和煦春风和耳边簌簌的瑟瑟风声。 少年尽情的伸展着腰肢,时而如小蛇偷蛋,时而又如母鸡打架,看似荒诞不羁,实则韵味无穷。 直到少年跳完时,已是汗流浃背,浑身上下充满了无尽的力量,酣畅淋漓,正准备拍拍手溜之大吉时,耳边却响起了那一声从小听到大的熟悉声音。 “小非,你想要去哪里呀?” 少年刚伸出去的右脚又原模原样的缩了回来,傻笑着回过头来,说道:“楼先生早!” 回过头来,看到的是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高的是一脸肃穆的楼先生,矮的是坐在木椅上一脸安详的路家老祖宗路上风。 “老祖宗好!”少年躬身行了一礼,顺便拂袖擦了一下额上的汗水。 “嗯!”路上风满意的点点了头,没有多说什么。 行完礼,少年立即又像一只欢快的小鹿一样活泼起来,嗫嚅着道:“那个,楼先生,我想……” “怎么?才刚刚解了毒,又想出去疯玩了?”楼先生不怀好意的笑了笑。 楼先生看似笑嘻嘻的,不过少年却很清楚,这种笑容是多么的可怕。 “我中了毒吗?我怎么不知道?”少年则有些懵。 “小非,不可胡闹,你过来!”老祖宗板着脸说。 少年只得悻悻然走了过去,走到路上风和楼先生面前,单膝跪地,拉起了路上风枯藤似的老手,两眼泪汪汪的。 “你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脑袋瓜子打得什么主意。”楼先生见少年做得一板一眼的,就知道他想要上演一场动人心魄的苦情戏了。 少年诡计被拆穿,依旧脸不红心不跳的厚着脸皮央求道:“大慈大悲的楼先生,福如东海的老祖宗,你们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虽然小非自认顽劣无知,可其实这些并不是非儿的本意……” 楼先生是早已看惯了小少年的小把戏,只是无奈摇了摇头,可路上风却从来没见过这样惹人怜的重孙儿,突然见到这一幕,不免有些动容,一张老脸笑得合不拢嘴。 少年见方法有效,更是声泪俱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着他是如何如何的可怜,以前做过的那些顽劣之事其实都不是他的本意,而是别人怂恿他这么做的,说道动情之处,还不禁手舞足蹈起来。 路上风坐在木椅上给看得是一愣一愣的,等少年最后说完停下来时,做出了一副极其无辜的神情,心中实则期待无比。 少年很有自信,凭借他完美的演技和惊人的表演天赋,很少会有那个长辈能够挨过他的三招,如今自己使出了全部看家本领,不说把老祖宗给感动得一塌糊涂,至少也要博得一把鼻涕外加两行清泪吧! 事实证明,这招的确是很管用,看着老祖宗满脸的怜惜和红通通的一双小眼睛,少年露出了一副奸计得逞的欠揍表情,不过也只是一闪而没。 楼先生却是看得很清楚,说不定那个表情就是少年故意做给他看的。 “可怜的孩子。”路上风温和的摸了摸少年的头。 楼先生欲言又止,无言以对。 少年期待着。 “孩子,没想到你才这么小,就已经经历这么多痛苦的事,那么等你好了以后我就让你的父亲母亲多花点时间来疼爱你,不再让你再去到外面去受人欺凌。”路上风平和的说道。 听完这话,少年的嬉笑脸色却是在脸上凝固了起来,他一向在心里抱怨父母亲管得太严,如果要父母亲再花更多的时间来‘疼爱’自己,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怎么?你还不满足啊?”楼先生在一旁忍住笑问道。 少年犹豫了一下,大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圈,涎着脸说:“老祖啊,其实我觉得我的父母亲对我实在是太好了,您看他们平时又有那么多事要忙,再让他们多花时间来陪我,那不是也太辛苦他们了,所以非儿我想了一下,还是不要和他们说了,就和原来一样就可以了。” “你不是缺爱吗?为了能够让你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长大,我想你的父亲母亲一定不会介意多花点时间来陪你的。”楼先生在一旁煽风点火的说着。 看着少年的窘迫模样,楼先生几乎要笑出内伤来。 路上风却是脸色不变,沉声道:“非儿,你可知你这次惹了多大的祸吗?” 少年可怜兮兮的垂下了头。 路上风顿了一顿,严厉道:“你可知为了你,小六子断了一手一足吗?” 少年闻言立马着急的抬起了头,眼神复杂,有些惘然,也有些迷茫,“六子他受伤了?” 顾小六虽然只是路非也的一个小仆人,可在路非也眼中,早就把他当做了最好的朋友。 “何止,顾小六为了你,险些命丧狼口,现在都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你却还在这里嚷嚷着要去玩耍。”楼先生也是恢复了平静的神色,话语中带着责备的意味。 少年路非也二话不说,起身朝路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看着逐渐消失在竹林尽头的娇小身影,路上风长长叹了口气。 第10章 回家 路非也在草地上拔足狂奔,一刻不停,就像一只猎豹一样,只听得耳边风声促急,人已跑出墨居二十多里,绕过肥龙河,穿过长生观,一路不停,直奔桃花村。 跑着跑着,少年的速度却逐渐慢了下来,然后隐约感觉心口一阵剧痛,针扎一般,少年呼吸急促,一时直感觉头眼昏花、摇摇欲坠。 少年单膝跪了下来,眼中布满了蛛网似的血丝,少年紧紧捂住心口,心跳得很快,擂鼓似的。 不知不觉少年已经跑到了城中的春花街上,现在日已过中,正是太阳最毒辣炙人的时候。 街道上已经有了很多行人,少年感觉眼前渐渐模糊了起来,差点就要晕过去,可突然却有只手扶住了自己,接着一声银铃似的娇俏声音在耳畔响起:“大哥哥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少年艰难的抬头看去,是一个穿着粉红色衣裙的小姑娘,小姑娘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关怀的凝视着少年。 少年突然觉得胸口已经没有那么疼痛了,于是在生硬扭曲的小脸上绽出一个桃花般的笑脸来,眼中如潺潺的春水一样,澄澈,清明。 “没事了。”少年笑道。 小姑娘也笑了,笑得天真烂漫。 这时一个身材伟岸的高大男子出现在女孩身边,礼貌性对少年和善一笑。 “小姐,该走了。”男子微笑说。 女孩连连点了点头,嘟起了一张小嘴,有些不情愿的走在男子的前面,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朝着街道南面缓缓消失。 少年站起身来,练习了一下呼吸吐纳之法,心口的剧痛减缓了许多。 抖擞精神,拍了拍衣角的尘土,少年继续拔足狂奔,就像一阵飓风一样很快就穿过了春花街,过不多时,就到了桃花村,少年站在路府前的匾额下,若有所思的呆呆站着。 平缓了一下心绪之后,少年敲了敲门,等了半天,才有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在里面响起:“谁啊?” 少年静等开门。 大门打开,见到是路府的非少爷,中年人立即笑脸相迎,嘘寒问暖,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连连问道:“听府里人说少爷受了伤,如今身子可是好些了?楼先生也真是活神仙,无论是什么疑难杂症都,只要楼先生一出手,必然是药到病除。” 少年有些不耐烦这些阿谀的言语,只是不答,等到走到院子里时才转身对中年人道:“行了文叔,你自己去忙吧,我去看一下小六子。” 不等中年人文叔再说什么,少年一转身就跑进了院门里,直往顾嫂家里奔去。 中年人文叔忽然用拳头捶打了一下有些酸疼的腰杆,定定的望着少年消失的大门处,低头沉思了一忽,摇了摇头,这才唉声叹气着走开了。 少年一心只在那隔着一间柴房的两间有些陈旧破烂的房子,正是顾嫂母子住的地方,顾小六的父亲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被妖怪害死了,只剩母子俩相依为命,看在顾家数十年如一日为路府做事的情谊上,路夫人沈玉就在院子里腾出了两间荒废不用的屋子给母子俩住,既是为了庇护母子俩不再受人欺凌,同时也是为了自家方便。 远远的可以看到,木屋的房门大大敞开着,少年犹豫了一下,整了整衣冠,故意放慢了脚步走了过去。 少年心事重重,有些惊疑不定。 “嘿,丑非,你怎么回来了?” 少年一门心思在想事情,被这忽然响起的突兀声音吓了一跳。 少年连忙回过头来,说话的不正是他那泼辣无情的大姐是谁。 一个穿着男装的高挑女子就站在离少年不足一尺的地方,正不怀好意的盯着少年看。 路家大小姐路文玉,芳龄一十八,自渡城四大美女之一,长得极是标志,目若春花,肤如凝脂,尤其是那一双又细又白的大长腿更是撩拨了城中不少富家子弟的心神,整天就跟丢了魂似的屁颠屁颠的等在路府门外张望。 于是少年路非也便常常爬上高高的围墙上对着门外的富家公子们脱裤子撒尿。 那些富家公子哥们虽然很想把这个得意忘形的臭小子抓下来胖揍一顿,不过想了想,还是没有这么做,他们还没有胆大到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口中拔牙的地步。 谁敢明目张胆的就在路府门口暴揍路家的小少爷? 于是这些心中有气的公子哥们只有找机会等这位小少爷出门之后,悄悄找人跟在后面,然后五花大绑,胖揍一顿以解心中的闷气。 不过天理循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路家的小少爷也不是个好惹的主儿,被打了,那是非要别人十倍偿还不可的,后来学得乖了,跟楼先生学了很多兵法计谋,独独钟情于一招,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所谓学以致用,这路家的小少爷机灵古怪,故意偷偷摸摸的从后门溜出去,出门的时候还不忘东张西望的四处瞧瞧,装作胆小恐惧的样子,等仇家从后面悄悄跟上来的时候,少年的脸上就开始露出笑容了。 因此少年路非也也发明了很多整蛊别人的办法,五花大绑加辣椒酱、马蜂窝配粽子身、天女散花的发型,断腿奔跑的丧家犬,正所谓是各种奇葩造型应有尽有、目不暇接。 少年故意傻傻的挠挠头,一脸涎着笑道:“丑玉,可有事?” 路文玉俏脸微偏,两只手藏在身后,大步走了过来,笑嘻嘻道:“最近那张家的风流大少爷老是跑来骚扰我,你去给他点教训。” “怎么?他居然敢来家门口骚扰你?”路非也有些不敢相信。 “他们不是在门口,而是就在咱家。” “什么,还进了门了,岂有此理,好大的胆子,我这去收拾收拾这个狗东西,居然敢欺负路家大小姐,真当我这个路家大少爷是吃素的?” “你先等等。” “干什么?” “你不能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过去?” “为什么?” “因为他们现在是咱家的客人,爹爹也在哪儿。” 少年怔怔的呆住了,突然眯着眼猥琐的笑了起来,“我看不会是上门来提亲的吧?” 少女不说话了,只是气恼的插着腰,没好气的问道:“少废话,到底去不去?” “不去,自己搞定,小爷我还有正事呢!” 少女大口呼吸着,手指关节捏得咯嘣响。 太阳有些毒辣,少年的心底却升起了一股寒意,下意识后退几步,双腿紧绷,随时准备跑路。 双方火药味十足,随时可能大打出手。 “你不去是吧?那我回头跟邻家的白姑娘说一说,就说我们家的大少爷还是喜欢她的,看她不把你烦死。”少女得意的笑了笑。 “路文玉,你卑鄙,我还是个孩子呢,反正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少年气愤愤的仰着头,一提到邻居家的白姑娘他就胃疼。 “哎呀,给你点阳光你还就灿烂了?说,你到底去不去?” 说话间,少女已经三步做两步走,用他从小练到大移形换影的功夫,一把揪住了少年的耳朵。 少年吃痛,不住哀嚎起来,一边还不忘抱怨道:“路文玉,你个卑鄙小人,你个母老虎,真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瞎了眼的公子哥居然会看上你。” 少女脸色阴晴不定,嘴角微微翘起,从小到大,这个没出息的弟弟就只会嘴上不饶人,尽会耍些不入流的小聪明。 别看他平时在外面看起来威风八面的,可在家里他依旧只是小弟,永远就只有被欺负的份儿。 “哟哟哟,轻点儿,我去还不行嘛!” 少年最终选择妥协,否则再过片刻,他的这只耳朵就要换主人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路文玉喜笑颜开,说不出的得意和舒坦。 路非也紧紧握着自己热辣辣的红耳朵,一边小声咒骂着。 “去吧!”路文玉已经换了一张脸,正笑嘻嘻的看着他。 “路文玉我告诉你,这笔账我先记着,迟早要你还回来。”少年还在喋喋不休的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以来保全自己的颜面,否则这也太丢人了。 路文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这些话她已经是从小听到大了,耳朵都听起老茧来了,无所谓道:“行啊,本小姐随时恭候你的大驾。” “还有,我要事先跟你说清楚……” 还没等少年说完,路文玉就抬起手就是一巴掌,打断了少年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婆婆妈妈的,要不是看在你大病初愈的份上,我今天就要抽你了。” 少年悻悻然缩着头,乖乖又往来路走了回去,走了几步,才想起重要的事,于是折步走了回来。 路文玉见少年又蹩脚蹩脚的走了回来,脸上又恢复了一副恼怒的神色,正待发作,少年快速站到她的面前,伸出一根食指,指尖朝天,一副极其欠揍的表情,说:“先等等,我先去看看小六,然后再去收拾你的张公子。” “你……”路文玉也咬着牙,不过转头一想,权衡了一下利弊,妥协道:“好吧,你先去看看小六,限你在一刻钟之内搞定。” “一刻钟,凭什么?” “就凭……小六他还没醒,难不成你还要在那里看着小六睡觉不成?”路文玉暗示性的斜眼睨了他一眼。 少年表面上看起来依旧是嬉皮笑脸的,实则内心却有一块大石头沉沉压了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听楼先生说,小六断了一手一脚,也不知道接好了没有? “行,本少爷去去就回,一刻钟也不用。” 说完大踏步走向对面的木屋,每走一步,心情便沉重一分,仿佛有一条千斤锁链绑在身上一般。 屋门大大的敞开着,清风卷起了门前的一缕尘土,少年有些狐疑,可还是跨进了高高的门槛,转眼望去,屋里却是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一片,桌上的香炉还有一阵阵烟雾在缭绕,就像一条小蛇盘旋在上面一样。 少年挠了挠头,又四处找了一下,连隔廊后面、床底下都搜索了一遍,他多么希望小六能忽然从地方跳出来,然后吓他一跳,可是没有,屋里什么都没有,连只蚊子都没有。 少年只得走出院门来,问道:“小六呢?怎么不在屋里?” 路文玉想了想,然后忽然恍然大悟的似的道:“忘了告诉你,小六被送去曲神医那里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少年顿时便瞪圆了眼睛,生气道:“那刚才你怎么不说?” 少女大大咧咧的回道:“刚才这不是忘了吗?” 少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像一朵枯萎的牡丹花,“行吧,那咱们现在就去收拾收拾你的张公子。” 一想到又可以大展拳脚的整人了,少年的兴致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少女在他的头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吼道:“闭上你的鸟嘴,左一个你的张公子右一个你的张公子,我看你就是欠揍。” 第11章 整蛊 路非也嘿嘿一雄,摇头晃脑,忍不住手舞足蹈,说道:“是我的张公子总行了吧,作为一个女子也不知道温柔一些,作为姐姐,也不晓得疼爱一下弟弟,你说你……” 路文玉已经在一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路非也马上识趣的闭嘴不言。 两个人一前一后,贼心虚似的蹑手蹑脚的穿过花园廊户,在曲折蜿蜒的府邸中就像两只小松鼠一样上蹿下跳着,路非也在前,路文玉在后,这一对难姐难弟,踮着脚一跳一跳的,不多时便来到路家招待客人的大堂外,远远地便传来了谈笑风生的对话声。 路非也回过头来,挑了挑眉毛,贱兮兮的笑道:“听见你家张公子的销魂笑声了没?” “啪!” “嗯?”坐在大堂之上的路远秋微微皱了皱眉头,朝东面的纸窗那边望了一眼。 路文玉本来一向是下手有轻有重的,可是刚才一下子气血上涌,手上的劲道就大了一些,她呆呆看着龇牙咧嘴的路非也,这才意识道自己下手过重了,未免有些愧疚,可是面子上抹不开,也只得装作没有看见。 “妈妈咪呀,你想杀人灭口啊路文玉?”路非也伸手揉了揉脑袋瓜子,一脸的郁闷。 路文玉不理他,只是轻轻踮起脚跟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屏气凝神,可是屋子里却一下子就静了下来,路文玉暗自奇怪,自言自语疑惑道:“怎么没有声音了?” “是吗?”路非也在身高上矮了路文玉一大截,闻言便踮起脚跟往里面张望,路文玉连焦急的拉住他,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可是出手时已是慢了半分,路非也的头已经搭上了窗沿,路非也举目望去,便看到三双眼神各异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一动不动,只有耳畔一阵细微的树叶沙沙声。 “怎么啦?” 路文玉见路非也一动不动的耷拉着脑袋,还不忘扯了扯他的衣袖,嘀咕道:“看到什么了?” 路非也摆了摆手,说道:“我看到六只红彤彤的大灯笼,好生奇怪。” 路文玉听了奇怪,好奇心大起,便从路非也身后慢吞吞站起来,眯眼朝屋里望去。 “……” “滚出来!” 一男一女就像两只企鹅一样出现在门前,头都垂进了脖子里,战战兢兢安分的站着等着挨骂。 “你们两个鬼头,偷偷摸摸的又想要做什么?”路远秋没好气的喝道。 “爹!”路文玉嗲声嗲气的叫了一声。 “少来,今天若不是有客人在场,我非要教训教训你不可。” 路文玉抬起头才看见大厅里坐着的另外两个人,一老一少,其中一个自然就是那个天天死皮赖脸跟在屁股后面的张顺天张大公子,而另外坐在旁边的那个两眼放光一脸猥琐笑容的老头儿想必就是他老子了。 “路兄,这两位想必就是令子和令千金吧?”那衣着华丽的老者笑道。 “不瞒贤弟,正是小女和犬子,今日之事,倒是叫贤弟见笑了。”路远秋说话间不经意的瞥了眼那位坐在老者身旁的少年,这张公子正色眯眯的对着堂下的路文玉傻笑。 路远秋脸上闪过一丝黯然,轻叹口气,摇了摇头。 “路兄言重了,他们年纪尚小,顽皮捣蛋些那又有什么打紧的。”老者微笑着打量了一下低着头站在下面的路文玉,见他体态婀娜,肤白貌美如西施再世,又看了眼少女起伏有致的翘臀,不禁满意的点了点头,看来是个很会生孩子的姑娘。 老者睨眼瞥了眼一旁的儿子,一副你懂的的微笑表情,不禁感慨自己的儿子真的是很有眼光啊! 路文玉自然也是注意到了老者的猥琐眼神和一旁的笑容淫贱的张顺天,心下捶足顿胸,恨不得立马冲上去把这对色鬼父子暴揍一顿。 “非儿,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楼先生呢?”路远秋问。 见父亲的脸色和缓了很多,路非也心下也是松了口气,连忙回道:“爹,楼先生和老祖在墨居那边谈天呢!” 路远秋不禁皱了皱眉,“哦?你老祖也在楼先生那里?” 路非也连点头,“是的,我来的时候他们还在楼先生的后院竹园里。” 一旁的张顺天父子见人家在谈论家事,也不便厚脸皮的待着不走,便只得告辞离去,那位张公子离去时还不忘偷瞄一眼娴静似娇花照水的路文玉,可被路文玉两眼一瞪,只得咽了咽口水匆忙离去。 “玉儿不得无礼。”路远秋轻叱道。 “爹!”路文玉嘟起了嘴,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撒娇道:“爹你也看到了,这一大一小两个老色鬼一直在亵渎女儿,爹你也看得下去。” 路远秋背负双手,皱着眉头道:“谁说我看得下去,刚才我恨不得挖了他们的眼睛,打断他们的狗腿,居然连我路远秋的女儿也敢亵渎。” 路文玉闻言忍不住噗嗤一笑,刚才郁闷情绪一扫而光,转头瞄了一眼旁边的路非也,脸上说不出的得意和炫耀。 路非也对此不屑一顾,正待要想办法脱身离开,路远秋却忽然说道:“非儿,你身上的伤势可好些了?” “禀告父亲,孩儿听楼先生说孩儿身上的毒已解,而且到目前而止,还没发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嗯,回头咱们得好好感谢楼先生啊,若不是楼先生妙手神医,你今天恐怕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是,楼先生对孩儿很好,孩儿自当铭记在心,永不相忘。” 路远秋满意的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说道:“你昏迷的这几天可把你娘亲给急坏了,你现在先去看看你母亲吧!” “玉儿也一起去。”路文玉笑嘻嘻的拉着路非也就飞也似的蹿出了屋子,一边疾奔一边小声嘀咕道:“快点快点,趁那两个老色鬼还没走远,咱们先追上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路非也立马停了下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说道:“你去你的,和我有什么干系?” “你……”路文玉脸色发青。 “我还要去看望娘亲呢,谁这么闲得慌陪你去做这等无聊至极的小事。”路非也爱理不理的转身就往回走,脸上显得颇为不屑和鄙夷。 路文玉眼睁睁看着路非也的身影慢慢远去,终于忍不住道:“好啦,一个傀儡球总行了吧?” 路非也二话不说立马折路返回,“女子一言,驷马难追,来来来先拉个勾再说。” 桃花村,石路上。 两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并肩行走着。 老者一脸微笑,伸手摸了摸光秃秃的苍老下巴,笑道:“天儿,为父的为你感到高兴啊,路家的这个小丫头长得真是不赖,面相旺夫,是个好苗子啊。” 张顺天傻傻的笑笑,犹自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一想到路文玉那一颦一笑的娇俏模样,就忍不住嘿嘿笑出声来,听到父亲也称赞路文玉的好,心中更是乐不可言,只感觉心中甜蜜蜜的,就像吃了蜜糖一样。 “爹,这不是还没到手呢,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啊。”张顺天会心的笑笑。 老者倒是有些无所谓,自顾自笑道:“到不到手那不是迟早的事嘛,我今天已经跟那路远秋提过一些了,看他没有明言上拒绝,那还是有极大的希望的。” 张顺天闻言,几乎要笑开了花,只是傻笑着不说话,心中则是无比的期待和幻想。 老者顿了一顿,又道:“而且你娘她早就想要抱孙子了,你可得加把劲儿啊,可不要让为父的失望啊!” 张顺天止住了笑,哭丧着脸,自语道:“可是文玉她似乎对我印象不太好,孩儿也是没有一点办法。” “嘚,没出息,这天底下哪有一见钟情这种事?不都是死皮赖脸追回来的,这追女孩子啊,就要学会死皮赖脸,多学些哄女孩子的话,一次不行那就两次,两次不行那就三次,总是就是要追到手为止。” “那要是三次还不行呢?” 老者有些无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小声道:“实在不行,那就霸王硬上弓,想当年你娘就是这样被我追到手的。” 张顺天恍然大悟,伸出了一根大拇指,“高,孩儿受教了。” 石路旁边的泥墙外面,一男一女偷偷摸摸的、躲躲藏藏在跟在张家父子后面。 “听见没有?这两个老色鬼简直就是……有个词是怎么形容的来着?”路文玉仰着头想了想,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来。 “色胆包天?”路非也眯着眼。 “对,就是色胆包天,如果今天本小姐不好好收拾收拾他们,还不知道后果会怎么样呢。”路文玉气愤,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神色。 路非也神色平静,摇了摇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路文玉怒目相向,不知不觉的抬起了雪白细嫩的右手。 路非也立马同仇敌忾,“砍他!” 张家父子毫无知觉,仍是有说有笑的的漫步而行,因为张府和路府之间只是隔着几座房屋而已,一条石子铺就的小路弯弯曲曲绕过几座房屋,极是崎岖,所以这张家父子这才舍弃了乘坐轿子的想法。 出门匆忙,也没带一个下人,就直接朝路府而去。 路非也和路文玉两人一边细细低语一边低着腰碎步前行,悄然跟上了张家父子,石路两边有两道不甚高的泥墙,姐弟两躲在泥墙外,手中拿着一块蓝布包裹,路文玉有条不紊的打开包袱,露出了里面几件瓶瓶罐罐的奇怪东西。 两个人相视一笑,偷偷瞄了眼泥墙外面的张家父子。 第12章 警告 夕阳在安静的小路上拉长了行人的影子,西边一朵紫霞就像一朵盛开的紫罗兰一样娇艳欲滴。 张家父子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逐渐逼近,仍是在闲庭碎步的谈天说地,戏说路边芳华正盛的喇叭花,赏心悦目,不亦乐乎。 “古人常戏说路边之野花不可采,说这话的人,实在是虚伪无比,难不成这家花还有这野花馥郁?简直就是教坏儿孙,遗祸千年。”老头儿闲情逸致,看起来心情极好。 张顺天在他的父亲面前,才会体会到什么才叫做真正的男人,老者每说一句话,他就只顾使劲点头,唯唯诺诺,恭顺如猫。 张顺天抬头望了望西边悬挂着的几朵彩云,一张马脸上幻想着那一天,忽然只觉得天空隐约划过一道黑色弧线,心中狐疑,凝神看去,不禁吓了一跳。 “爹,蛇,飞蛇!” 一条能有手臂粗细的大蟒蛇从天空飞过。 张顺天被吓得毛骨悚然,魂不附体,癫狂不停的大喊着。 老者听见儿子喊又是飞蛇又是爹的,心中厌烦,不禁恶狠狠的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张顺天不敢再喊,只是在老者回过头来的刹那,蟒蛇已经落在了前方的石路上,正缓缓朝两人爬过来,口中猩红的信子一伸一缩,眼中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 张顺天看了老者一眼,又朝老者身后的大蛇看了一眼,两股战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惊慌失措想要择路而逃。 老者似乎也是感受到了什么,连忙回过头去,就看到了一张已经张开血盆大口的大蟒蛇,老者立时被吓得魂飞魄散,不过这个时候哪里还有勇气逃跑,立即四肢无力被吓得瘫软在地。 张顺天见老爹身陷囹圄,心中虽然害怕到了极点,可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爹被那大蛇活吞了呀!只得鼓起万分勇气,闭着眼睛冲回去,一把将年迈的老父扛在肩上,然后跌跌撞撞往回跑。 只跑了好半天,见不着那大蟒了才在一棵老柳树下停了下来,张顺天将老父搀扶着在树根下歇息,一边已经是气喘不止、汗流浃背。 老者犹自惊魂未定,眼神呆滞,一把老骨头了可经不起折腾啊! 张顺天的头发已经被汗水蒸湿,额头冷汗流个不止,他拂袖擦拭了一下脸上汗水,一边关怀的看了老者一眼,问道:“爹您没事吧?” 老者长长吁了口气,唉声叹气道:“没事?事可大了!” 老者回过神来,沉默了一下,怒骂道:“狗娘养的,可吓死老子了,这大白天的哪儿冒出来的大蛇?” “嘚,嘚,嘚嘚……” 随着一声声轻响,张家父子疑惑的抬头望去,看到了一个只有半尺高的一个小木人从大路上从容走了过来。 小木人长得很是奇怪,奇形怪状,头部是一个拳头大的小圆球,两只芝麻大的小眼睛一眨一眨的,没有脖子,肚子很大,足足有一个成年人的屁股大小,配合着两只半尺长的小短腿,看起来滑稽无比。 小木人一小步一小步缓缓走近两人,直到在十步开外站定之后,才忽然咧嘴一笑。 张家父子一愣一愣的,怔在当地就像是两个傻子一样。 “天儿,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了一个长得像条小狗的什么东西在站在那里。” 父子两个茫然的对视了一眼,“这是什么鬼?” “波咕噜嘎。”小木人奇奇怪怪的发出了一串怪音。 “它在说什么?”张顺天忍不住问道。 老者眼神呆滞的摇了摇头,一无所知。 “你—们—两—个—老—色—鬼—” 小木人一板一眼的说出了几个字,张家父子两个呆呆坐着,静等下文,心中着实又惊奇,又好奇。 “吃—屎—吧!” “biu”小木人说完,收起笑容,大肚子豁然出现一个黑洞,然后就有一道什么东西从黑洞里激射了出来。 风声呼呼,父子两人顿时闻到了一股恶臭,等回过神来时,浑身已经全是恶臭难闻的米田共了。 小木人在一旁嘎嘎大笑不止,然后立马识趣的撒腿就跑,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张家父子一身污秽,狼狈不堪。 路非也路文玉姐弟两在不远处的石碓后面大笑不止,笑得前仰后合、四脚朝天。 “等等,还没完呢!”路文玉边笑边说,意犹未尽。 只见她把食指和大拇指并拢在一起,放在嘴上轻轻一吹,口哨声响起,路府里就冲出了一条黑色大狗,长得极其凶悍,径直朝大柳树那边横冲了过来。 张家父子本就是惊弓之鸟,此时见到那獠牙森森的黑色大狗,更是被吓得魂不附体,狼狈而逃。 张家父子跑远之后,一男一女出现在了大柳树之下,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路非也蒙着鼻子一脸嫌弃的表情道:“喂哟,丑玉你吃的是屎吗?怎么会这么臭?” 路文玉一巴掌拍过去,愤怒道:“明明是你的屎臭好不好,本小姐的粪便可是香的。” 路非也睨着眼,眼神古怪道:“你怎么知道是香的呢?” “我……” 姐弟俩舌战一番,这才并肩走上石路,大摇大摆的朝路府走去。 不过路走到一半,姐弟俩就停了下来,因为在两人的前面站着一个人,一个古怪的人,一袭白衣,长得极是俊气,鼻梁很高,称得上是丰神俊朗的一个大帅哥。 白衣人腰间悬配一把雪白剑鞘的长剑,衣袂飘飘,仿佛如仙人临尘。 白衣人就这样一动不动的挡在路中央,双目微闭,双手环胸。 “好狗不挡道,请你让一让,我们要过去。”路非也没好气的说道。 白衣人依旧不说话,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小爷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见识,给你一个呼吸时间,赶紧给我滚开,否则后果自负。” 路文玉连扯了扯路非也的衣角,眼神示意他不要乱来。 “是吗?请问能有什么后果呢?”白衣人终于动了动,脸色平静的说道。 路非也闻言也是一愣,似乎是万万没有想到这白衣人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你自己打听打听,凡是得罪了本少爷的人都有些什么下场。”路非也不可一世的仰着头道。 白衣人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冷漠道:“连个卑贱的仆人都不如,居然还好意思在这里大谈其谈,小朋友,这会不会显得你……” “住口!”路文玉轻喝一声,打断了白衣人的话头,愤怒道:“你是什么狗东西,也敢对路家少爷指手画脚。” 白衣人忽然大笑起来,脸上的肌肉都在不停的颤动着,白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厉芒,向前走了两步,说道:“路家人,路家人就很了不起吗?小姑娘,我看你天生根骨极佳,要不然你以后就跟了我吧,我可以带着你一起修行,做一对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那岂不是美煞旁人,哈哈哈……” 路文玉柳眉倒竖,便要发作,却不料突然被路非也拉住,眼神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路非也故作轻蔑道:“原来却是个疯子,姐姐,咱们走吧!” 说话间便要拉着路文玉绕道而行,路文玉不情不愿的跟着路非也走去,一边紧握秀拳,咬牙切齿,如果不是路非也拦着,她还真想冲上去咬他一两块肉下来不可。 白衣人嘴角勾起一道弧线,不忘提醒道:“对了,你们回去记得通知路远秋一声,今天晚上会有人死,让他提前准备好棺材。” 路文玉闻言便要挣脱双手,回去胖揍那个人一顿,可是被路非也紧紧拉住,硬生生拖回了路府。 跨进路府大门,路文玉狠狠一甩手,大骂道:“你拉着我干什么?我要回去打死那个混蛋。” “去吧!我不拦你,到时候我可不会给你收尸啊!”路非也翻着白眼说道。 路文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冲出去,而是转身问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路非也皱了皱眉头,解释道:“首先这个人不是咱们桃花村的人,也不是春花村的人,这个人咱们从来就没有见过,想必是个外乡人,而且这个人身上杀气很重,从他的对你说的话可以推断出,他应该是一个修行人,而且对咱们路家人好像偏见很大,你说万一他真是一个高手,那你刚才不就危险了吗?” 路文玉翻了翻白眼,不服道:“我看啊,这个人就是一个脑子不正常的疯子,只有你才会觉得他很危险,刚才要不是你拦着我,我就去把他的头给打爆。” 路非也哼哼着,回道:“就算他真的不是高手是个疯子,你打得过他吗?” 似是而非,无可反驳。 “那你觉得他刚才说的话可信吗?”路文玉又好奇的问道。 “我看啊,完全就是吹牛皮的,敢问在整个自渡城,有几个人敢惹咱们路家人呐?” “也是!”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夜幕降临,天地在一片浑浑噩噩之中,宁静,恐怖。 路府里的灯光渐渐明亮了起来,路府上下连同仆人一起有近八十几号人口,算是一个人口大户,此时一大群垂髫小子在院子中追逐嬉闹,喧闹异常。 路文玉和路非也姐弟俩坐在高高的围墙之上,居高临下。 “这些小屁孩,跑来跑去的有什么好玩儿的?真是不理解这些小毛孩是怎么想的。”路非也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路文玉在一旁咯咯大笑着,嘲笑道:“你不就是一个小屁孩吗?” 路非也双手枕在脑后,长长打了一个呵欠,躺在墙面上,一脸幻想神色:“你说我要是能够快点长大就好了。” “长大有什么好的,大人也有大人的烦恼呀。”路文玉平静说道。 “玉儿,非儿,给我下来!” 一声娇柔的吼声传来,文玉和非也都是一怔,扭头望去,正是他们的母亲,路府的当家女主人路夫人。 两人连忙从高高的围墙上跳落,路夫人一脸焦急的神色,连呵责道:“文玉,非儿不懂事你也不懂事,爬这么高的墙万一掉下来怎么办?” 文玉红着脸垂着头不说话,路非也却是依旧在后面东张西望的。 “非儿,你过来!” 路非也乖乖走过去。 “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了,回家了也不来告诉我一声,整天就知道和你姐姐出去疯玩。”路夫人沈玉眼中扑闪着一丝泪花。 路非也正待要说一些措辞来安慰母亲,院门外却忽然响起了各种喊杀声,火光大盛,整座路府都闹腾了起来,院墙上都是冉冉飘摇的火光,不停的有人大喊着,着火啦!抓刺客! 第13章 命案 听见震天响的喧闹声,路夫人沈玉先是一愣,随即紧张起来,不过慌而不乱,下意识的连忙将文玉和非也拉在身后,一脸的凝重和肃穆,随时准备着,如果发生危险,便首当其冲。 柴房着火,烈焰滔天,滚滚黑色尘埃漫天飞舞。 这时只见中年人文叔小跑着从院子外面钻进了进来,一脸肃穆,连走到路夫人面前,恭敬道:“夫人,外面危险,您还是先带少爷和小姐去屋里躲躲吧!” 路夫人点了点头,连忙带着非也和文玉躲进了屋子。 中年人文叔目送着主子进屋后,这才转过身,双手负后,威严呼喝:“来人!” 院子里马上聚集了十几个服饰相同的灰衣下人,文叔挺直了腰杆,皱着眉头吩咐道:“留下四个人保护夫人、小姐和少爷,其余人等跟我出去捉拿刺客。” 十几个青壮年下人连声称是。 屋子里,路非也和路文玉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白天的那个白衣服的人说的是真的? 路夫人踮脚张望着屋外的情况,又不敢离开屋子半步,心中着实焦急万分,自语道:“偏偏这个时候老爷又不再府上,这可如何是好?” “玉儿,非儿,没吓着你们吧?”路夫人定了定心神后,转身看着文玉和非也,眼中充满了怜爱和温柔。 非也和文玉立即就像两只小猫一样温顺的钻进了母亲的怀里。 “没事儿,娘,您放心吧!”文玉说。 路府围墙上,站着中年人文叔和另外几个府里的下人,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黑暗中那一缕来去如风的黑影消失在银灰色的夜色下。 中年人文叔叹了口气,轻轻一跃从高高的院墙上飘然落下,就像一片随风飘扬的枯叶一样,轻盈落地后才对众多下人说道:“你们都各自回去休息吧,今天晚上不会再有事情了。” 等走出两步,才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眼神冷漠的看着地下那一具已然被‘五马分尸’的仆人尸体,淡淡说道:“你们先把尸体收起来放好,把地上的血迹清洗干净,不要吓着小姐和少爷,一切等老爷从城里回来再说。” 无风的夜晚,月光懒洋洋的倾洒在青石板上,映照出一幅幅生动的疏影山水图画,今天晚上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拂晓时分,春日的清晨里雾气很大,整个桃花村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白影之中。 桃花村路府夜半遇刺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自渡城,自然也是惊动了城主百里丰谷,城主亲自下令一定要将凶手缉查出来,定会严惩不贷,给路家一个安宁和交代。 桃花村,墨居中,一狭窄竹屋之中,坐着两个人。 “先生,您认为这次的这个刺客的目的是什么?”路家老祖路上风问道,态度恭敬有礼。 “你的想法呢?”楼先生抬起纹有山水虫鱼图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反问道。 路上风皱了皱眉头,沉思道:“他明明有机会可以杀了府中更有地位的人,可最后却只是杀了一个普通仆人就匆忙逃走了,依我看必是有所图谋。” 楼先生平静的笑了笑,问道:“你觉得这个人的图谋会是什么?” “学生不知,还请先生见教。”路上风恭敬垂头,眼中有着一丝黯然之色。 楼先生沉吟半晌,轻声道:“你发现这个刺客的手段了吗?” “手段?”路上风细心的想了想,问道:“五马分尸?” 楼先生轻蔑一笑,缓缓道:“正是五马分尸,这个人明明有机会去杀路府中地位更高的人,可是偏偏却只杀了一个不起眼的奴仆,而且用的还是这等毒辣残忍的手段,他的目的不就很明显了吗?” 路上风恍然大悟,拱手道:“学生受教。” 楼先生不看他,却只是看向手中杯上的图纹,眯着眼道:“而且普天之下,有这等手法的宗门并不多,你甚至可以试着猜想一下这个人的身份。” 路上风低头沉思,也仍然只是一知半解,他对这个世界了解的太少了,不过他仍然大胆的猜想道:“莫不是法家所为?” 楼先生不答话,只是盯着茶杯看,许久才将目光重新放在眼前这个看起来年龄要比自己大得多的老人脸上,微微一笑,说道:“法家刑法中虽然有五马分尸这条律法,但这件事并不一定就是法家所为,相反,法家门人比较重视法度,如果这件事是法家门人所为,那么法家老祖李悝恐怕就会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了,这么做完全得不偿失,简直就是愚蠢,所以,这件事绝对不会是法家门人所为。” 路上风似有所感,闭口不言。 “你觉得纵横门怎么样?”见路上风缄默不语,楼先生又平平淡淡的问了一句。 “纵横,知大局,善揣摩,事无定主,反复无常,一向极其自负和骄纵,不过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诱惑,他们也绝对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大事来,我想,以我路家的这点家底,还不足以让纵横门亲自派人过来捣乱吧?”路上风并没有绝对的把握,半信半疑的看着楼先生。 “是吗?”楼先生笑意玩味的看着他。 路上风疑惑不解的呆呆坐着,实在是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难道真的是纵横门所为,恕学生愚昧,那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路上风忍不住问。 楼先生放下茶杯,目视窗外,说道:“他们的目的当然不是针对你路家,也不是针对你,更不会是针对路远秋,你们还不值得让纵横门的人出手。” 路上风隐约间想到了什么,额头上不禁渗出层层冷汗。 “莫非是和方儿有关?” 楼先生既不肯定也不否认,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树大招风。” 路府中,后院里。 “嗳,丑辉,你来凑什么热闹啊?”路非也刚刚睡醒,就看到自家院子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有官兵,有捕头,也有一些街坊邻居三三两两的站在一旁,口中议论不止。 整个路府,在昨晚就没有几个人能够安心睡着,莫不是提心吊胆在被窝里打颤颤,不过路非也却不一样,基本上就没有他睡不着的时候。 看到夹杂在人群里的巴乐辉,路非也嘿嘿一笑,这才想起几天前的幽洞探险之旅,事情最后不了了之,自己莫名其妙中了毒,之后又莫名其妙的到了楼先生的竹楼里,一直没有机会找当时的几个人询问一番,后来玩得尽兴了,就把这些事情都一股脑儿都丢在脑后了。 路非也连笑着把手放在巴乐辉的肩上,讪笑着道:“胆小鬼丑辉,没经过本少爷的允许,你到我家院子里来干嘛?” 巴乐辉嘘了一声,神色凝重的看着地上没有冲刷干净的腥红血迹,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若有所思道:“说话小声点,不要打扰我探案,说不定待会儿我就探查出凶手是谁了。” 路非也忍不住嗤笑道:“我们的胆小鬼丑辉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小捕头了,威风凛凛啊!” 巴乐辉白了他一眼,大声道:“拜托,我是大名鼎鼎的小说家好不好,我今天来就是想从案发现场联想些什么,小屁孩一边玩去。” 路非也哼哼着,撇嘴道:“就你,还小说家,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好吧,看你说得这么认真,本少爷就考你一考,你给我说说,小说家平时都做些什么呀?” “问得好,你小子今天可算是问对人了,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给我听好了,所谓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巴乐辉洋洋自得,喋喋不休,长篇大论,简直就像是街上拍板说书的老者一样,神情自得,很是投入。 路非也连忙打断他的话头,嫌弃道:“得了吧你,说的一套一套的,这都是跟你家老大学的吧?” 巴乐辉一摆双手,不屑道:“真是没文化,庸俗!” 嘚! 路非也神不知鬼不觉就是一个响栗,巴乐辉抱头大喊:“路非也,你个卑鄙小人,就和你那刁蛮的老姐一个德行。” 路非也吹着口哨,一边看着蓝天白云,毫不在意。 巴乐辉揉了半天脑袋,仍然感觉头皮麻麻的,他狠狠一跺脚,奈何,打又打不过人家,只得转身走去。 看着巴乐辉匆匆离去的背影,路非也才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跟了上去,好言相劝道:“小辉哥,我刚才可不是有意的,你大人有大量,你能不能把中秋那天我晕去后发生的事跟我说一说?” 巴乐辉只有两个字,“休想!” “好,你不说是吧,那我现在就去告诉我姐姐,你刚才背后说她刁蛮。”路非也放着狠话作势就要去告状。 “哎哟,非兄,别啊,这才多大点事啊,说就说嘛。”巴乐辉立马认怂,他前几天才刚刚在黑洞里受到惊吓,这都还算是小事,他可不想下半生都在床上度过啊。 凭借他的出众口才和丰富的天才想象力,足足喋喋不休说了半个时辰才说完,最后还似意犹未尽的总结道:“总之最后是迫于无奈,我只能和其他几个人一起离开了,并不是因为胆小,而是因为,我妈叫我回家吃饭了,所以后来发生的事,我就一无所知咯。” 说了和没说没什么两样,路非也听得云里雾里的,就像在听一个神话故事一样,最后总结出来的结果,就是他什么也不知道。 嘚! 又是一个响栗,这一次明显要比上次更响了一些,效果也比刚才那个好,因为路非也清晰的看到,巴乐辉脸上连那细微不可见的毛孔都扭曲变形了。 巴乐辉忍无可忍,正待发作,只听路非也一声喊:“姐姐,你来了?” 二话不说,立马跑路,跑得比兔子还快。 第14章 劫 路非也在后面大笑不止,不住的大骂巴乐辉是个没骨气的胆小鬼。 路家大院里喧闹异常,大大小小左邻右舍加起来恐怕有三四十人,路非也闲来无事,便把目光放在了那几个身穿灰黑色官府的衙役身上。 只见那个带头的衙役左手紧紧握住缠系在腰上的圆月弯刀刀柄,右手在眉毛似的小胡子上不停的摩挲着,一边啧啧称奇,一边对身旁的文士模样的师爷分析现场情况。 尸体已经搬了出来,用一块白色麻布覆盖着尸身,麻布上已经有星星点点的血迹沾染在上面。 “唉,这张家的阿林也真是倒霉,这才刚进路府几天呐,就惨遭横祸,连个全尸也没有,真是可怜呐!” “你们说到底是谁刚这么明目张胆的到路府来杀人?看样子,这个人的来历绝对不简单。” 尸体周围已经挤忙了人,指手画脚,议论纷纷。 还有那个死去仆人的家人们在一旁嚎啕大哭,谁劝也不听,就是赖坐在地上哭鼻子。 路非也一时童心大起,缩头伸颈的悄悄溜进了后院里的一间毫不起眼的屋子里,一脸不厚道的坏笑。 那个小胡子带刀衙役紧紧皱着眉头,地上那个妇人的凄惨哭声吵得他心神不宁,差点就要奋起骂人了,不过碍于他带刀衙役的身份,又实在不好说些什么。 “师爷,你说会是什么人这么残忍,杀人也就罢了,居然还要将尸体分尸,我干这行少说也有二三十年了,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哩。”小胡子衙役捂着鼻子说道。 那个儒士模样的师爷手中拿着一把灰褐色折扇,若有所思,许久才缓缓说道:“这个人是在未断气的时候就被断了手足了。” “什么?”小胡子衙役彻底呆住了,“你是说这个人还没断气就被斩了手足了?” 文士模样的师爷轻轻点了点头。 “我去,这简直就是没有人性啊?”小胡子双手环胸,嚷嚷着一定要亲手把这个毫无人性的凶手绳之以法。 “呜……我可怜的儿啊,你怎么能就这样就离开为母啊!你怎么就如此狠心呐!” 一个穿着白袍的妇人瘫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任谁去劝说都不肯起来。 “嘟呜……” 一声怪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清脆,就像一个三岁幼童在说话一样,那一群守在院门口的侍卫、小胡子衙役和师爷,还有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的白袍妇人,莫不好奇的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奇形怪状的小木人缓缓从后院里走了出来,脸上还挂着天真无邪孩子般的微笑。 “这是什么东东?”小胡子衙役呆若木鸡。 “这个小家伙好可爱啊!”儒士师爷则是双眼放光。 坐在地上的白袍妇人则止住了哭,傻傻的看着那个朝自己这边走过来的灰褐色小木人。 这一瞬间,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一样。 只有那个摇摇晃晃迈着鸭步的小木人,有着和一只小狗相似的外貌,蹦蹦跳跳,欢声笑语。 小木人大摇大摆的走到众人中间,先是机械性的抬头仰望了一下那两位瞪着一双大眼的小胡子衙役和长衫师爷,然后又歪着头看着蹲坐在地上脸上还沾着泪痕的白袍妇人,小木人眼睛快速转动,咕噜咕噜的,就像葫芦里晃动着的一颗小石子一样。 小木人一前一后的摆动着它的小手臂,速度由缓而急,不停的摇摆晃荡,众人都是惊奇的站在一旁,忽然看到小木人的头上崩裂出一条细小的裂缝来,裂缝在不停的变大,最后裂开一个大的豁口,有一根细小的木杆从里面冒出来,木杆上面顶着一个黄色的圆球。 众人围了上来,只见这个黄色的小圆球里面有着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就像孕妇腹中的胎儿在挣扎一样。 嘣! 圆球炸裂,屎尿横飞,惨不忍睹。 带刀衙役正中眉心,一坨不大不小的土黄色粪便就这样安稳的粘在小胡子的额头上。 路家后院里顿时便天翻地覆起来,喧声震天,各种跺脚呐喊的声音响彻在路府上空,驱走了那一朵安稳飘摇的邻家白云。 而在路家待客的大堂上,坐着两个华袍男子,路远秋端然正坐在主位上,而百里丰谷则坐在右手边的客位上。 路远秋脸色如常,有些疑惑的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高挑,一脸浩然正气的城主大人,问道:“百里城主可有什么看法?” 百里丰谷坐姿端正,腰杆挺得笔直,严肃道:“远秋兄,恕我直说,你平时可有得罪了什么人?” 路远秋茫然摇了摇头,“我实在想不出有谁会如此针对我路家。” 百里丰谷又道:“若不是仇家所为,这件事可就有些蹊跷了。” 忽然后院里喧腾盛大起,鸡飞狗跳,争吵、怒骂声不绝于耳。 “常风,常云,你们出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路远秋对守候在门口的下人吩咐道。 两个下人应声称是,立即赶往后院查视情况。 后院里停放尸体的地方,已经是一片污浊,空气中不仅夹杂着尸体腐臭的味道,更多的是米田共的刺鼻臭味。 两个下人大步流星几步便到了后院里,刚踏进院门,就不禁蒙住了鼻子。 所有人都在红着脖子,乱成一团。 “那个小木人呢?跑去哪里了?”小胡子大发雷霆,恨不得把那个小木人找出来然后一刀给劈了,奈何事故发生之后那个可憎的小木人就凭空消失不见了,换句话说,早就逃之夭夭了。 过不多时,就惊动了前院大厅里的路远秋和城主大人,两人一起有说有笑的往后院赶来。 穿沿过户,还没到后院便隐隐闻到了那刺鼻的臭味,路远秋忍不住拂袖蒙住了鼻子,不用说他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百里丰谷脸色不变,只是微微皱了皱鼻子。 路远秋踏进院子,不禁勃然大怒,脸色阴晴不定,在园中见没有非也的身影,便厉声喝道:“常风,常云,你们马上把少爷找出来,把他带到我的房里来。” 常风常云皱眉对视了一眼,眼珠轱辘一转,连忙退出院来。 两人前脚才出门,路家老祖宗路上风后脚便进了大门。 穿堂过户,绕过鱼塘花园,路上风一边走,一边回忆走前楼先生对他说的话。 路上风恭敬行礼问道:“楼先生可有化解的法子?” 他的心中并不敢希冀楼先生能够亲自出手相助,而只是含蓄的问可有什么办法可以化解这次危机,他深知自己面前的这个中年人模样的楼先生是什么样的一个恐怖存在。 楼先生没有多说什么,而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只能保全玉儿和非儿的安全,其他的,你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后事了。” 路上风浑身一颤,冷汗直流,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吗? 事实上,他在心里已经万分感激了,能保住一个是一个,总比一个不剩的好。 路上风有些失神落魄的游走在花园里,心中踯躅不定,他忽然立住了脚,远远望着西边那一缕殷红的残霞,心中感慨万分,他轻轻抬起双手,让夕阳照耀在他满是皱褶的大手上,莞尔一笑。 “活了三百多岁了,还不够吗?还想要干什么?” 日薄西山,老人释然一笑,大步而去,径直往后院而去。 路上风刚踏进院子,所有人连躬身行礼,唯有一袭灰袍的城主大人百里丰谷纹丝不动。 百里丰谷微笑点头致意,路上风毫不在意,淡淡扫视了一眼园中众人,开口道:“秋儿,你跟我过来一下,我有事要跟你说。” 路远秋微微诧异,对百里丰谷抱拳行礼,然后跟在路上风后面往前院走去。 “秋儿,还记得你小时候曾经说过,你长大以后要做一名绝世剑客吗?”路上风抬头望了一眼园中的大槐树,微笑问道,似是沉浸在无尽的幻想和回忆之中。 路远秋循着路上风的眼神望去,若有所思道:“爷爷,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路上风挑了挑眉头,自顾自的说:“那时候的你整天拿着一把小木剑,吵着闹着要我带你去闯荡江湖、行侠仗义,真的就像是一个小侠客一样。” 路远秋呆呆站着,心不在焉,不停的眨着眼睛,半晌才说:“我至今都不知道爹爹是怎么死的。” 路上风扭头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孙儿,说道:“年少时的我们,都以为自己能够改变这个世界,坚信自己一定会成为那个与众不同的人,到头来,还是免不了还是要沦落为一介凡俗。” 路远秋疑惑不解的凝视着他从小到大最相信最崇拜的爷爷,他的爷爷,已经是风烛残年,脸上都已经堆满了皱纹,就和那西山之上的暗淡残阳一样。 路上风欣慰一笑:“你爹爹那就是那唯一一个不愿屈服于平凡命运的普通人,他做得很好,他永远的活在了他的荣耀里面。” 路远秋忽然怔住了,这是爷爷第一次和他说他爹爹的事情,虽然模模糊糊,但是他已经很满足了,他眼眶中忽然盈满了泪水。 第15章 放开那个女孩 爷孙两一前一后,漫步于弯弯曲曲的小院香径之中,将其他的事完全丢在了脑后。 路上风走到一株梨树前,抬头仰望着树上盛开着的满树白花,不禁叹气道:“梨花很美,可惜,花再美也很快就会凋落,始终只是昙花一现,人生也是如此。” “可是花落之后,就会长出丰硕的果实。”路远秋说。 路上风笑意玩味的瞥了他一眼,“那结出果实之后呢?” 路远秋先是一愣,然后便笑了,笑得有些勉强。 迎面一阵春风,花香扑鼻,路远秋忍不住说:“可还是很美好。” 路上风望着他,带有赞赏的意味,笑道:“其实你们两兄弟,悟性最好的是你,不过最容易得到满足的,也是你,虽然你走的路没有你弟弟的远,可是他不懂的,你懂,所以你过得比谁都好。” “这叫知足常乐。”路远秋望着他的爷爷说。 路上风背负着双手,咳了两声,笑道:“好一个知足常乐,连我都有些羡慕你了。” 路远秋不说话,沉浸在回忆之中。 路上风又继续向前走着,用手挠了挠耳朵,说道:“你不用跟来了,先去忙你的事。” 路远秋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问道:“爷爷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路上风眨了眨眼睛,笑道:“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们一起去后山打次猎吧?”最后又加了一句,“叫上所有人。” 路远秋点了点头,恭敬行了一礼,大步而去。 在自渡城城中,最大的酒楼凤紫楼里,在一间豪华奢侈的包厢之中。 在一张大圆桌子旁,足足有十二个人围着这张桌子,而桌子上还坐着一个人。 “买定离手咯,还没下注的赶快下注啊,本姑娘可没时间等人啊!”路文玉大声叫嚷着。 这十二个人都是自渡城里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此刻全部像一群王八一样围拢在路文玉身旁,点头哈腰,千金出手只为博得美人一笑。 十二个人各自把白花花的银子推入桌心,路文玉拿起筛盅左晃晃、右晃晃,最后用力抗在桌上,脸上诡秘一笑,大喊道:“开钟咯,豹子,哈哈,全部都是本小姐的,愿赌服输哈。” 路文玉一大清早到酒楼来,已经连赢五十多把了,其中众人早已看出这小妮子的骗人手段,不过是故意不愿拆穿罢了。 楼上众人在温柔乡里玩的不亦乐乎,忽然听见楼下噼噼啪啪杯盏落地的声音,然后好像就有人吵了起来。 路文玉正觉好笑,却忽然听见了有人在叫嚷她的名字。 “路文玉,你个小贱货,赶快给我滚出来。” “路文玉,我看见你进来了,有本事就给我出来!” 听见这些话,不仅是路文玉的脸色变了,就是在场的这十几个人脸色都变了,谁人敢来这里找麻烦,而且还是找他们的女神的麻烦?简直就是活腻歪了。 砰! 雅间的门被一脚踹开,路文玉大摇大摆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十几个青壮男子,都是自渡城里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 个个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显然是有一场仗要打呀! “谁家的狗在下面吵吵嚷嚷的,还让不让人好好玩儿啦?”路文玉身后一个长脸的高挑男子轻佻骂道。 楼下那始终站在一旁的老掌柜连忙跑出来堆笑道:“百里少爷,就是一些小事……” 老掌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强壮的黑汉子给一把拎开了。 “老掌柜的,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可以走了。”门柱后面缓缓走出一个人来,正是张顺天,后边还跟着两个身材壮硕的强壮汉子。 老掌柜的见了,心想这事想必是没法善了了,于是便哭丧着脸,无可奈何,看来今天这个酒楼就算不废也要破几个大窟窿了。 老掌柜的欲哭无泪啊! 张顺天扭头看着路文玉,眼中有着一丝疯狂和愤怒。 “怎么?张公子也想约文玉小姐?不过你也看到了,咱们这里有这么多人,恐怕张公子你要等到明天才有机会咯。”那百里少爷语带嘲讽的取笑道。 周围几个富家公子都连应声附和着,在众人当中,也以这百里少爷最有权势,所以在场众人也均是以他为主,恐怕在整个自渡城里,也没几个人敢不卖他百里公子几分面子,只因他亲叔叔就是这整个自渡城里的老大百里丰谷。 他有这个资格敢在这小小的自渡城里呼风唤雨。 “百里方一,我在这里奉劝你一句,莫要多管闲事,否则,待会儿拳脚无情,万一你要磕着碰着的可就不好玩儿了。”张顺天轻蔑的笑道。 这百里方一向来骄纵惯了,谁敢这样给他好脸色看。顿时便怒目圆睁,大声吼道:“张顺天,你找死!” 说着便翻身下楼,就要抡着拳头上去揍人,谁料还没走到张顺天身旁,便被一个锦衣大汉给一巴掌拍出去老远。 现场一片惊呼,因为谁也没有想到这张顺天还真敢让人动手,本以为这百里少爷冲上去打他个几巴掌消了气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百里方一给人打了,酒楼里几百号人都在看着呢,立马就有人去城主府报信了。 百里方一脸上热辣辣的疼,一个大大的巴掌印刻在脸颊上,晕乎乎的,酒楼在天南地北的转着圈,他定了定心神,吼道:“你个狗娘养的张顺天,居然敢打老子,老子明天就让我叔叔把你张家给抄了。” 张顺天直接就懒得理他,而是对手下众人呼喝道:“给我把那个丫头片子抓下来,本少爷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门外立马冲进了几个壮汉,呼喝着就朝楼上爬去。 那原本围在路文玉旁边的十来个公子哥儿,见连百里方一都被打了,他们那里还敢护着这路文玉,都乖乖的忍着气走开了。 路文玉又气又急,不停的跺脚怒骂:“张顺天你个混蛋,欺负女人。” 张顺天微微一笑,“我就是欺负你怎么了?” 语气间颇有一种得意,说话间几个大汉已经奔到了楼上,眼见着其中一个大汉的手就要触及到路文玉的衣角了,少女故意把破绽留给敌人,脚下只是轻轻一转,已经绕到大汉的身后,一个绊脚,气势汹涌的大汉连摔了个狗爬式。 “这招就叫做饿狗扑屎,你可要记住了。”少女一脚踩在大汉肥胖的身躯上,大汉的身躯由于疼痛而微微颤抖着。 路文玉幼年时也是曾经和楼先生学过一些防狼武功的,只不过后来觉得无趣,也就没有再去楼先生那里学武功,虽然时间长了多数已经荒废遗忘了,不过功底却仍旧还是在的,偷奸耍滑的摆平这两三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大汉并没有费多大的力。 张顺天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轻蔑的笑了笑,挥了挥手,又有几个大汉蜂拥而上,此时路文玉已经是站在一旁气喘如牛,不住的叉着腰大声咒骂。 “张顺天,有本事你就来和本小姐单挑,躲在后面当乌龟算是什么本事,你算是什么狗屁男人?” 张顺天只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只是不停的挥动着手中的折扇,笑意玩味的看着眼前这一出精彩的猫捉老鼠的游戏。 酒楼里的人早就已经跑的差不多了,只留下几个不怕事的小镇青年在一旁看戏,既没有在一旁高声吆喝煽风点火,也没有上前去帮忙或是劝说两句的意思,而只是单纯的在一旁静看时势的发展,就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的武打戏文一样。 百里方一早已被随行的几个仆从搀扶着出了酒楼,这个梁子算是彻底的结下了,他百里方一也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儿,这个仇迟早要报。 路文玉就像是一只调皮的小松鼠一样,上蹿下跳,那些个大汉直气得牙痒痒,明明这个小姑娘就在眼前,眼见着就可以抓住了,可每次都能让她在手底下滑溜的逃脱掉。 酒楼里到处都是半人高的围栏,桌凳椅子到处都是,这正好给路文玉提供了逃遁隐匿的好地方,她本就生性好动,蹦蹦跳跳,时而在东边墙角,一晃眼又到了西边的桌子底下。 灵动圆滑,就像一条小鱼儿回在水里畅快遨游一样。 张顺天冷眼旁观,安安稳稳的坐在一张椅子上,右手中指轻轻敲击着扶椅边沿。 仿佛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样。 路文玉见张顺天那副坐观山虎斗的神情,就气不打一处来,右手抄起一张木椅就甩了出去。 张顺天轻松避过,脸上毫无波澜。 终究还是双拳难敌四手,而且力气也有用完的时候,路文玉再怎么油滑,也毕竟只是一个弱女子,很快就被几个大汉拿住了手脚,再也动弹不得半分。 不知何时,酒楼里多了一个身影,一个纤细袅娜的身影,一袭绿袍,有条不紊的倒了一杯热茶,然后仰头一饮而尽,就像是在喝酒一样。 张顺天缓缓踱步走到路文玉的身前,见她娇躯微喘,满脸红晕,只有那双灰褐色眼睛是在愤怒的望着他,他不禁微微有些心动,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着路文玉,笑道:“路文玉啊路文玉,你今天总算是落到我的手里了。” 路文玉呸了一口,骂道:“士可杀不可辱,你有本事敢动我一下,我一定杀了你。” 张顺天哈哈大笑起来,就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摇头笑道:“真是有趣,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伺候你的。” 说话间,手指便在路文玉细腻的脸蛋上轻轻滑过,眯着眼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保证让你称心如意。” “放开你的脏手!”路文玉吼道。 “放开那个女孩,给你一个呼吸时间。”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酒楼角落里传出了一声清脆的声音。 第16章 夜归 张顺天回过头,看清楚了那位自进门后一直不动声色的绿袍女子。 女子长得很不是很漂亮,可却是属于那种耐看型的,一张脸显得有些肉嘟嘟的,有着一双绿豆似的大眼睛,身形纤细,束发缠腰,自带一种威严不可侵犯的英气。 “小妹妹,是你在说话吗?”张顺天语带挑逗的说。 少女微微一笑,又倒了一杯茶,平静道:“是我在说话,一个呼吸时间已过,你可以滚了。” 少女的看起来和路文玉差不多的年纪,说话时脸上的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 见这个少女长得也不赖,举手投足间牵人心神,张顺天呆呆看着她,心中油然生出邪恶的念头,心想:“这小美人看样子多半不是本地人,想必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少女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张顺天已经微笑着走向少女,拿了一条凳子在少女对面坐下,笑道:“这位姑娘,请问张某是不是曾经开罪过姑娘?” “不曾。”少女冷冷答道。 “那姑娘是不是与这路家小姐认识呢?” “不认识。” “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 少女不答。 张顺天又继续道:“姑娘,我爹叫张不归,是这自渡城数一数二的大财主,我家的府邸就在大街往南直走几百米就到了,姑娘你如果不介意的话……” 少女又倒了一杯茶,这一次并没有一饮而尽,而是气定神闲的擎起茶杯,瞥了一眼张顺天,冷冷说道:“本姑娘再给你一次机会,在我喝完这杯茶之前,你自己想清楚。” 张顺天自信一笑,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学着少女之前的模样一饮而尽,嬉皮笑脸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 “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城里有很多地痞流氓,要不然这样吧,你可以先到我家住着,我保证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路文玉听着这些话便直犯恶心,嘲讽道:“张顺天,你上辈子不会是狐狸转世吧,怎么从你口里蹦出来的话都这么骚呢,比狗屁还臭不可闻。” 绿袍少女杯中水已经喝了一半。 张顺天脸上仍然挂着一丝浅笑,对路文玉的话置若罔闻,仍旧对少女笑道:“姑娘……” 砰! 剩下的半杯茶被一饮而尽,张顺天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出后面的一句话,就直接整个人从酒楼里飞了出去,就像一坨被人随手弃掷的垃圾一样。 张顺天上一刻还嬉皮笑脸的,下一刻,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少女的动作,就忽然感觉呼吸一滞,然后整个人就像被一头牛撞了一样,再下一刻,就已经躺在街中心的青石板上了。 “真啰嗦。”少女喃喃自语,又慢悠悠的在杯中添了一杯茶水。 在场的所有人莫不瞠目结舌,嘴巴张大得足足可以塞进一个拳头,恐怕就算是看到神仙下凡也不过如此吧! 不可思议,仿佛空气凝滞了一样,甚至那个躲在廊柱后面正想往外面跑去的店小二才踏出一只脚,随着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身体就完全僵住了,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像一具石雕一般。 没有人看清张顺天是怎么摔出去的,因为根本就没有人看清那个少女是怎么动的手。 过了半晌酒楼里的人才从震惊中苏醒过来,一想到刚才发生的事,众人莫不汗颜,心中不禁疑惑:“这个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少女冷冷的朝路文玉这边瞟了一眼,几个大汉只感觉脊背发凉,如坠冰窖,立马抱头鼠窜。 少女喝完了茶,这才将凳子上的蓝色包袱放在肩上,一句话没说就转身就走了出去。 少女走到酒楼前,冷冷看着昏死在路中央的张顺天,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搀扶。 “不知所谓。”少女略显得意的笑了笑,不过这种笑只是昙花一现,随即便又恢复了一副冷冽无情的僵硬表情。 “女侠,请等一等!”路文玉立马追了出来,口中还在喘着粗气。 “什么事?”少女头也不回的问。 “我也想问,你是不是认识我?” 绿袍少女苦笑,“你觉得呢?”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怎么?救你也需要理由吗?” 路文玉怔住了,她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死狗一样躺在路中央的张顺天,有些茫然无措。 等她再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绿袍少女已经消失不见了。 不一会儿,街上便喧闹纷嚷起来,百里方一带了很多侍卫赶来,只是来时,张顺天已经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奶奶的,这是什么情况?”百里方一忍不住咒骂了一句,随即跑到路文玉的面前嘘寒问暖,只不过路文玉的一门心思却全在刚才的那个奇怪少女身上,百里方一的话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黄昏之后,黑夜的网很快就漫天铺洒而来。 路文玉失神落魄的走在大街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初春的夜,有些许凄凉孤寞的意味。 路府外面,路非也溜出来之后几乎已经在整个桃花村都游逛了一圈,此时正在通往路府的石子路上悠然漫步,双手枕在脑后,口中吹着童谣的口哨,优哉游哉,不亦乐乎。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犯了大错,父亲知晓后已然勃然大怒,派人四处找寻自己的下落,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他自然是没有胆子回去,回去的话免不了又要挨板子了。 有家不敢回,他不免感到一丝夜的凄凉了。 桃花村人家户众多,更远处的四周是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大山,整个自渡城在群山包围之中,自渡城,名义上是一座城池,可实际上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镇,不过是处于这样边陲危险地带,荒原王朝为了巩固统治,设立城池关卡,抵御妖族侵犯,说是小镇未免有失荒原王朝的野心和身份,所以才美其名曰为城。 千幽山上传来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狼嚎,一阵凉飕飕的夜风袭来,路非也不禁缩紧了脖子。 “小朋友,但请留步。”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路非也立马止住脚步,浑身颤颤发抖,因为他一路走来,就没有见到过有路过的行人,连个鬼影也没见到过,这突然自身后响起的声音,怎能不令他毛骨悚然呢? “谁啊?谁?谁在叫?”路非也声音都在颤抖,微弱的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小朋友,在这边。”声音再响起时已经在他咫尺之内,路非也几乎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了。 “哪里啊?”路非也闭着眼睛问。 “你瞧,就在你面前呢。” “是吗?我怎么看不见呢?” “你闭着眼睛当然看不见啦。” 路非也颤颤巍巍的睁开眼睛,就看到那个发出苍老声音的人。 “对了,鬼是没有呼吸的,可是这个人有呼吸,那他就不是鬼咯!”路非也在心里打气道,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可抑制的恐惧,可已没有之前那么害怕了。 “你是?”路非也狐疑问道。 说话的人的确是一个老者,还是一个‘黄发苍苍’的老者,眼角已经堆满了皱纹,老眼浑浊,一袭黄袍,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暗淡的黄色光芒,路非也惊奇的发现,老者连眼睛里的瞳仁都是黄色的。 原本松懈下来的路非也,小心脏顿时又被提了起来,难道是,妖怪? “大惊小怪,小子,知道去路府往哪儿走吗?”黄发老者问。 一句话又把路非也的胡思乱想给拉了回来,小眼珠一转,脸色显得有些慌忙,连连说道:“不知道,我只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知道那就算了,你走吧!”黄发老者沉默了一下,便直接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路非也怔怔呆在当地,就像被钉在地上了一样,一双脚再难以动弹半分。 他从小就听过不少夜半妖怪出没吃小孩子的故事,他有些心虚,虽然从小到大都没有见到过传说中的吃人妖怪,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直过了好半晌都没有缓过神来。 他小心思灵犀一动,大半夜的,还是家里最安全,顶多就是屁股开花,总比在外面给吃人妖怪做晚餐的好,不然那也死得太憋屈了! 打定主意后,路非也心里就轻松了许多,脚下轻盈盈的,又吹起了民谣小曲。 眼见着路府就在百步之内了,路非也总算是长长吁了口气,一颗吊悬着的小心脏也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嘿嘿一笑,还是回到家的感觉才是最幸福的,就算是以屁股开花为代价也无所谓。 忽然前方泥墙的拐角处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细碎响声,路非也又立即止住了脚步,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走近,心里实在是有些紧张。 他蹑手蹑脚的弯着小腰提心吊胆的走过去,眼见着再走几十步就要到家了,可此时他觉得家是那么的遥远,就仿佛永远也走不到似的。 他想不顾一切的冲过去,可好奇心使然,他又有些不舍,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难道是吃人的妖怪?”他有些发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嘿,丑非,怎么是你?” 路非也的心神始终放在那发出奇怪响声的泥墙外面,忽然肩膀被人一拍,惊弓之鸟立马就跳了起来,不禁怒骂道:“丑玉,你吓死老子了。” 第17章 晚宴 路文玉双手叉腰,亭亭玉立,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睨眼道:“明明是你自己心虚胆小,怨得了谁?” 路非也这次出奇的没有反驳,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悄声说:“我刚才遇到了一个怪人。” 路文玉也是想起了早上的事,歪着头说:“我今天也遇到了一个怪人。” 路非也半信半疑的挠了挠脑袋,皱了皱鼻子,嘟嘴道:“你先说。” “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姑娘。” “姑娘?这不满大街都是姑娘吗?” “你少插嘴,听我说,她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姑娘。” “不是普通的姑娘?长得很漂亮吗?” 路文玉翻了一下白眼,一脸鄙夷,说道:“井底之蛙,就知道以貌取人,不过你还真别说,这个姑娘还真是挺漂亮的。” 路非也嘿嘿傻笑了起来,挑眉道:“丑玉,你这是要给我介绍对象吗?” 路文玉毫不犹豫的抬起右手就拍了过去,被路非也闪身避过,跺脚道:“路非也,你居然敢躲,你死定了。” “别呀,姑娘的事还没说完呢!”路非也嬉皮笑脸的道。 “不说了,你自己想去。”说完便直接转身走了。 路非也只得乖乖跟在后面,洋洋自得,早已将刚才的心惊胆跳给抛在九霄云外了。 路非也觉得有些无趣,便连连讨好的追了上去,与路文玉并肩走着,笑道:“这么晚才回来,一定又出去鬼混了吧?” 路文玉嗤之以鼻,把头歪向一边,说道:“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说,又去哪里胡混了?” “不告诉你,自己想去。”路非也仰着头道。 “切,好像谁稀罕知道似的,本小姐对你的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一点兴趣。”路文玉大摇大摆的走在前面。 路非也摇了摇头,举头望着融融月色发呆。 姐弟俩一前一后的走在石路上,已经可以看见路府气派的大门了。 “不对啊,你刚才不是说你也遇到一个怪人吗?” 路文玉忽然回过头来,路非也呆呆出神走着,一下子就撞在了路文玉的肚子上。 “哎哟!”路非也怪叫一声,抱怨道:“你要停下来就不能先支吾一声吗?” 路文玉绯腹,伸手摸了摸自己软绵绵的小肚子,催促道:“你倒是说呀!” 路非也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故意神叨叨的道:“我遇见了一个老人。” “老人?这不满大街都是吗?”路文玉故意学着他之前的模样。 “这可不是普通的老人。”路非也故作神秘。 “不是普通的老人?长得很特别吗?” “当然啦,本少爷亲自为你挑选的对象能不特别吗?” 路非也说完便哈哈大笑着往前跑了,路文玉回过神来,紧握秀拳,吼道:“路非也,本小姐今天非要揍扁你不可。” 路非也冲上门口的石梯,砰砰拍着大门。 还没等有人来开门,路文玉已经大步追了上来,一把揪住路非也的耳朵,怒道:“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你,本姑娘就不姓路。” 这时大门无声无息的打开了,中年人文叔两只手还放在门把上,怔怔的看着两人。 “非少爷,玉小姐,你们回来了。” “额,文叔,晚上好!”路文玉礼貌的笑了笑,放开了路非也的耳朵。 路非也捂着自己红通通的小耳朵,一脸苦瓜相,嘻嘻笑道:“文叔,怎么看你的脸色不太好看呀,是不是顾嫂又骂你了?” 文叔苦笑了一下,连忙让开道路,说道:“少爷小姐先进来吧,大家都在等着你们吃饭呢!” 路文玉和路非也眼神碰撞了一下,几乎同时问道:“等我们吃饭?” 路家大厅里,一张五尺长的圆形木桌上已经坐满了人,桌上又各色佳肴美食,鸡鸭鱼肉皆有,鱼翅熊掌更是多得浪费,水果蔬菜,金樽美酒,枚不胜数。 房门忽然被打开,中年人文叔领着路文玉和路非也从门后缓缓走出,看到爹也在场,路非也更是躲到文叔背后去了。 “老爷,太太,小少爷和小姐回来了。”中年人文叔弯腰恭敬道。 路远秋嗯了一声,和气道:“文叔,你先坐下吃饭吧!” 中年人文叔点了点头,坐在一个空位上自顾自的拿起碗筷便吃了起来,只是神色间显得有些慌张急促。 路非也和路文玉皆是睁大了眼睛,完全懵住了,在他们的记忆中,好像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一大家子人全部一起在一张饭桌上吃过饭吧! 这时可以清楚的看到,路家老祖、他们的奶奶、父母、还有文叔等一众仆人,全部围成一圈,都有一席之位,大大小小足足有二三十人。 其实又何止是他们两个感到莫名其妙,在场的那些大小仆人也都没有想到,今天晚上老爷居然会破天荒的把他们全部叫到了一张桌子上吃饭,都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们甚至疑惑:“难道是老爷的脑子坏掉了?” 路文玉轻轻嘀咕了一句:“我们是不是走错家了?” “非儿,玉儿,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坐下吃饭?”路远秋停下手中的碗筷说道,语气温和,似乎并没有要责备他们的意思,姐弟俩均是长长出了口气。 “还不过来?”路远秋又催促了一声。 姐弟俩连忙找了个空闲位置坐下,桌上早已备好了相应的碗筷。 “你们姐弟俩又去哪里疯玩了?也不晓得早点回家,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路母沉声说道。 “娘,他们两个什么时候不出去疯那才是怪事呢!”路夫人连笑着插嘴道。 “不管怎么说,也要早点回家,大晚上的两个小孩子在外面多危险呐,万一被人拐卖了怎么办?”路母仍是不放松的叮咛道。 “知道啦,奶奶,我们以后一定会早些回家的。”路文玉咬着筷尖说。 路非也则只顾大口大口的往口中送饭,闷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慢点吃,不着急。”老祖宗路上风微笑的说道。 路非也这才稍稍放缓了手中的动作,嘿嘿笑着说:“老祖,我饿。” 在场的人都被逗笑了,只听姑奶说道:“饿就多吃点,管饱。” 众人又是一阵哄然大笑,这时何姨在一旁打趣道:“能吃是福啊,小孩子要多吃饭才长得高呢!” “母亲,那我呢?我都吃了这么多了,为什么还是长不高呢?”何姨的小儿子在一旁兴奋的问道,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天真无邪的可爱表情。 何姨笑眯眯的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说:“你呀,光吃饭还不行,你还要像哥哥和姐姐一样多读点书才能长高呀。”说话间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路文玉和路非也。 姐弟俩立即羞红了脸,因为用功读书这几个字用在他们身上实在是抬举他们两个了。 说到用功读书,小孩子就笑了起来,撒娇道:“娘亲,先生今天又教我们念了一首诗,环儿现在就背给您听。” 小孩子也很少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本来一开始还有些怕生,可是后来看到身旁也有很多的同龄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的只一会儿就混熟了。 何姨呵呵笑了起来,摸了摸儿子的头发,看了一眼路远秋和路夫人,笑道:“环儿乖,先吃饭,待会儿回家去你再慢慢念给娘亲听。” 这时路夫人却忽然笑道:“何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让环儿念出来给大家伙儿听听嘛。” 何姨见夫人都这么说了,也就不再那么拘泥了,连笑道:“夫人,您说的这时哪儿的话呀,环儿,既然夫人都这么说了,你倒是大声念出来给夫人听听。” 小孩见母亲让背诗,立即来了兴致,小嘴微翘,细声细气的背了起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 叫环儿的孩子朗朗上口,背得有模有样的,可偏偏却在这最后一个字上却记不真切了,一时唯唯诺诺的,小脸羞得通红。 “宜其室家。”路非也见环儿再也没了后文,偏偏这句诗他又是记得的,便随口接了出来。 “你瞧,还是咱家的小少爷读的书多,随口就接了出来,环儿,以后一定要跟少爷多学学知道吗?”何姨笑眯眯的望着路非也说着。 “他呀,不给我们惹是生非就已经是菩萨保佑了。”路夫人宠溺的看了一样闷头吃饭的路非也,眼中满是慈爱。 路非也却是早已满脸通红,直红到耳朵根子上面去了。 路文玉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趁机挖苦道:“丑非,看不出来啊,还是个读书娃子呢!” 路非也瞥了她一眼,没理她继续大口吃饭。 “对了,咱们不着急,慢点吃,顾嫂去接六子了,待会儿还要过来呢,咱们多给他们留着点菜。”路夫人笑着对大家说。 路非也立即抬起了头,眼中满是吃惊的神色,问娘亲道:“六子的伤好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六子了,听说六子伤势已然大好了,心里便有些许期待和激动,连问道:“那他们什么时候到呀?” 路夫人笑了笑,说道:“不着急,一会儿就到了。” 第18章 遣散 听说六子要来,路非也就有些兴奋起来,毕竟自从在山洞里探险回来后,差不多也已经过去七八天了,他一直很奇怪,自己到底是怎么晕倒的?自己晕倒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醒来后他也曾问过楼先生,毕竟自己醒来时就已经在楼先生的竹楼里了。 可楼先生最后仅仅说了六个字,“天机不可泄露。” 路夫人见非也一直有意无意的就往门缝里瞟上两眼,知他是心里着急,便对吃完饭站在一旁的文叔说了一句:“文叔,要不你去出去看看?” 中年人文叔年纪看起来并不大,可是人们并不知道,文叔已经是一个七十几岁的老者了。 文叔望了一眼路夫人,心领神会,点了点头,站起身开门出去。 在曲神医的药铺到路府的石路上,一个妇人背着一个孩子,略显苍白的脸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黄豆大的汗珠,后面还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手中提着一个红灯笼。 灯笼里微弱的红光在小石路上摇曳不定。 “顾嫂,换我背一下吧!”少年一脸关切的问道。 “不用,我还不累。”妇人尽量不让自己喘气出声。 “顾嫂,夫人特意让我来接你们,你这么做不是故意让我为难嘛。”少年又开口道,少年是之前路夫人吩咐去接顾嫂母子两人的,却不料一路上顾嫂无论如何也不肯将背上的孩子放下来。 “夫人那边你不用担心,到时候我自会跟夫人解释,你只需为我母子二人提灯照明即可。”妇人脸色肃穆,仍是不肯歇息片刻。 少年无奈,闭嘴不言,紧紧跟在妇人身后。 不过才走了几步,妇人就停了下来,止步不前。 妇人死死盯着不远处黑暗里的一个模糊的黑影。 少年也疑惑的停下脚步,顺着妇人的眼光,也看到了那个站在不远处的黑暗中挡住去路的一个模糊身影。 少年心意一动,莫不是半夜拦路打劫的强盗?不过见身影仅是一人,少年放下心来,大步向前,扬眉道:“前方拦路的是何人?我们是路府的家丁,识相的,就赶紧让路。” 黑暗中的人影并不答话,而是缓缓向着妇人和少年走了过来,少年清晰的看到黑暗中的人影只是闲庭碎步似的走来,可是仅仅眨眼间人影就已经到了近前。 妇人和少年均微微感到讶异,黑暗中的人影在微弱的灯笼红光照耀下脸上的轮廓逐渐清晰可见起来,竟是一个相貌堂堂、文质彬彬的俊雅男子,男子一袭白袍,眼神灼灼,容光焕发。 “你是什么人?”见是一个华服男子,少年缓和了语气。 白袍男子的视线落在妇人背上熟睡中的少年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蔑视的语气说:“放下那个孩子,你们就可以走了。” 妇人和少年听闻这话都变了脸色。 “不知哪儿来的疯子,顾嫂,我们走,莫要搭理这个疯子。”少年说完便要拉着妇人离去,可等他说完话时才发现自己就像被钉在地上了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我说了,放下那个孩子,你们才可以走。”白袍男子笑道。 “你休想,除非你杀了我。”妇人近乎疯狂的吼道。 白袍男子皱了皱眉头,这才把目光放在妇人和少年身上,沉声道:“你,确定吗?” 在这种看不出任何感情的目光注视下,少年不自觉的浑身冒出了一股寒意。 “你做梦。”妇人颤声吼道。 白袍男子轻笑着摇了摇头,自语道:“自己找死,可就怨不得谁了。” 持灯笼的少年心中恐惧,劝道:“顾嫂,要不先把小六给他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等有机会咱们再把六子给抢回来,现在保命要紧啊!” 妇人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啐道:“呸,除非先要了我这条老命,否则谁也别想。” 白袍男子在一步步逼近,一脸悠闲自得的表情,浑身上下有一道道白色雾气缭绕,如黑暗里的一轮明月。 “白无尘,不要自寻死路。” 一声厉喝从白袍男子身后传来,如滚滚春雷轰响。 白袍男子脸色变了变,波澜不惊的回过头来,看到了缓缓走来的健壮身影,等看清来人的面貌时,不能动弹的妇人和被吓破胆的少年俱都一怔。 来的人正是路府的看门人文叔。 白袍男子则是皱了皱眉头,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楼西云的爱徒呀。” 中年人文叔神色不变,冷冷道:“识相的,赶紧滚。” 白袍男子脸色有些难看,冷冽道:“是楼西云让你来的?你们墨家也想掺和这件事?” “墨居方圆十里之内,不得放肆。” “如果我偏要带走这个少年又怎样?”白袍男子逼视着眼前仆人打扮的中年人,身上的白光越发刺目耀眼起来。 “那你就试试看。”中年人文叔也毫不退让。 “话不投机半句多。”白袍男子说完便一跃而起,如一只冲天而上的飞鸟。 嗡! 白袍男子身后幻化出一柄朦朦胧胧的飞剑,飞剑从天而降,威势逼人,如从黑暗的天空一闪而没的流星,径直朝文叔方向袭来。 中年人文叔冷笑一声,忽然手臂凭空暴涨,附近有银色光华流转,握紧拳头硬撼飞剑。 “嘣!” 中年人文叔脚底下的石路顿时塌陷了下去。 “给我撼!”文叔怒吼一声,手上爆发无尽威势,一拳便将来势汹汹的飞剑砸了开去。 悬浮在半空中的白袍男子略一犹豫,双手一挥,低吼道:“飞剑,纵横!” “咻咻咻!” 随着白袍男子一声低吼,那被中年人文叔一拳砸飞的朦胧飞剑立即又飞了回来,幻化成了十几柄颜色相同的凌厉飞剑,围成了一个剑阵,向文叔那边横扫而来。 如漫天洪水澎湃而来。 中年人文叔神色不变,也是一跃而起,浑身肌肉暴涨,肌肉撑破了身上的紧小衣衫,晃眼变成了一个丈许高的强壮巨人,巨人抡起了水缸大的拳头迎难而上,眼中金光爆射。 “破阵,墨攻。” 强壮巨人也是一声怒吼,惊天动地,扶摇而上,仍是和先前一般,用力挥出一拳,威力却瞬间提升了十倍不止,随着嘭嘭嘭几声轰响,十几柄飞剑全部与巨人的拳头碰撞在一起,瞬间断裂粉碎,灰飞烟灭。 猛击砸开飞剑的强壮巨人速度不减反增,冲天而上,周围更是有一圈圈黑色雾气裹旋,如一阵旋风般,天地间顿时笼罩在一道气韵中。 白袍男子怔怔的悬浮在半空中,心中震惊无比,他实在没想到眼前的这个中年人会爆发出如此强横的力量。 强壮巨人狂吼一声,一拳砸在白袍男子头盖骨上。 “砰!” 白袍男子身形粉碎,飘散。 “今日就卖楼西云一个面子,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白袍男子的声音回荡在夜风中,久久未散。 强壮巨人怔怔呆在当地,看着那些随风飘散的点点碎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轮残月寂寞的立在天穹上,天地复归于一片宁静之中。 强壮男子又变成了原来的文叔样子,缓缓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走吧!”中年人文叔对妇人和少年说道。 妇人和持灯少年均是惊疑未定的看着眼前这个又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文叔忽然把目光放在妇人背上的少年身上,微笑道:“你醒了?” 妇人背上的少年点了点头,咧嘴一笑,“文叔,你真厉害。” 中年人文叔会心一笑,转身走进了黑暗之中。 过了一会儿,路府匾额下出现了一个中年人,中年人眉头紧锁,有些愁眉不展,他犹豫了一下,并没有急于走进去。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到头来还是无法摆脱宿命的束缚。”中年人有些伤感的自语道。 路府的大厅里。 持灯少年和顾嫂母子已经到了大厅里,大堂里的气氛顿时又欢快了起来。 “顾嫂,你总算是来了,可真是让我们等得花儿都谢了。”路夫人笑着打趣道。 顾嫂脸上的神色有些不太自然,笑了笑,说道:“夫人说笑了。” 路非也早已吃饱了后就直接在饭桌上打瞌睡了。 只等顾嫂母子和持灯少年坐下后,老祖宗路上风才缓缓说道:“今天到场的各位均是与我路家有恩惠的人,今日路某把大家叫到一起吃饭,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只有有件事想要宣布。” 众人惶恐,莫不惊异的盯着路家的老祖宗。 几个小孩子更是个个瞪大了眼睛。 “老祖宗说的这是哪里话,我等虽不姓路,却也算是半个路家人了,况且我们吃的就是奴才饭,老祖宗说是恩惠真是折煞我等了。”何姨连惶恐道。 “何姨说得对,我等为路府做事本就天经地义。” “也没有谁强迫我们,能够遇到这么好的主子也是我们的福气呀。”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议论不止。 路上风咳了咳,连摆手道:“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你们帮我做事,我给你们俸禄,看似依稀平常,理应如此,可实际上,钱财到底只是俗物而已,说到底,你们还是有恩于我们。” 众人面面相觑。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路上风脸色严肃道。 路上风顿了一顿,眼神显得有些暗淡,半晌才说道:“从今日起,诸位就不再是我路家的奴仆了,我会给在座的每个人一笔不薄的安家费,作为遣散费。” 所有人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身在梦中。 “这笔钱,足够你们安然度过下半辈子了。”路上风缓缓说道。 路文玉见路非也睡得甚是香甜,忍不住伸手在他的手上掐了一把,路非也吃痛,立马睁大了眼睛,抱怨道:“你做什么掐我?” 路文玉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让他不要不要说话。 路非也才睁开眼便看到了坐在自己对面的顾嫂和顾小六,笑嘻嘻的道:“六子你们来了?” 六子没有理他,而只是自己低头吃饭。 “非儿。”路上风脸色阴沉的看着他,吓得他连忙垂着头不敢再说一句话。 “各位可有什么意见,或是还有什么需要?我们路家一定会尽力满足你们”路上风双手平平的放在膝盖上,眼神在各人脸上都瞟了一眼,见众人都没有再说话,这才又说道:“各位如果都同意的话,随时都可以搬出路府,银子待会儿文叔会一一分发给你们。” 第19章 进山 初春的夜,已经混杂了各种蛙鸣蝉聒的声音。 夜半莺鸣,就像是天各一方的情人在深情歌唱。 路家大厅里,只剩下了寥寥几个人,路家的奴仆早已走得差不多了,只有顾嫂母子还留在大厅上。 “顾嫂,你们也走吧!”路夫人劝了一句。 顾嫂温和的摸了摸六子的头发,沉默半晌,说道:“夫人,你不用多说什么,老顾生前就对我说过,路府就是他的家,我自从嫁过来,就已经算是半个路家人了,这么多年以来,我们母子早就把路府当成了我们的家,现在你说让我们回家,还要我们到哪里去?我们现在不就是在自己的家里吗?” 顾嫂眼中噙着泪花,又道:“现在家里有难了,你们却要把我们当做外人了。” 六子双手撑在腮帮上,呆呆的望着母亲。 路夫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路非也和路文玉听得云里雾里,可是却不敢多问,因为他们也看得出来,现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阴云,他从来也没见过爹娘他们像今天一样心事重重、眉头紧锁。 “顾嫂,六子他还小,有了钱,你们还可以继续像以前一样生活,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六子着想啊。”路夫人眼眶里已经有泪花在打转。 顾嫂更是已经热泪盈眶。 “好了,今天就这样吧,顾嫂,你先带着孩子去歇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路上风劝道。 顾嫂见路老祖也发话了,便只得带着孩子离去,走时还不忘频频回首。 “好了,今天大家也都累了,都回去休息吧,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一早,进山,打猎。”路上风忽然爽朗的笑了起来。 长夜漫漫,不眠之夜,只有星辰在天,几朵漂浮不定的乌云在四处流浪。 第二天拂晓时分。 桃花村的大多数人家还沉浸在美好的梦境中,可是路府院子里却是已经热闹了起来。 老祖宗路上风和路远秋均是一身灰色劲装,束发缠腰,神采飞扬,容光焕发。 路非也也是一袭小黑袍,路文玉则是粉红的贴身衣裙。 府里的大小仆人都已经在今早纷纷搬出了路府,如今在府邸中,已经只剩下老祖宗路上风、路母、路远秋夫妇已及路文玉姐弟俩,偌大的路府,在雾气朦胧的晨曦中显得越加的凄凉和落寞。 人走茶凉。 顾嫂母子虽死活不愿离去,最后在路上风的单独劝说下,不得已而离开,没有人知道老祖宗和顾嫂说了些什么,但说完之后,顾嫂却是心甘情愿的离去了。 如今府邸中,除了路母年纪大了行动不便,路夫人留下来照顾行动不便的老母亲,剩下的路上风爷孙俩和路非也姐弟俩,俱都一起进山。 路夫人劝说非儿和玉儿年纪太小,一起进山唯恐不便,可路远秋却对夫人使了一个眼神,路夫人无奈,只得闭嘴不言。 一行四人,轻装上阵,朝着东面的一千米外的蓝风上行去。 四人两骑,路上风和路远秋各带一人,路非也和老祖路上风一骑,路文玉和路远秋父女俩一骑,一路上,看路边各色花草在春风中摇摆,看小松鼠在大树间往来奔跃,直到远离了人居,才开始有一座座大山的模糊轮廓出现在众人眼前。 连绵群山巍峨起伏,高耸入云,奇花异草,怪石嶙峋,让人不禁叹为观止,感叹造物主的磅礴造化、鬼斧神工。 “老祖,我们为什么要解雇所有的仆人呀?”路非也小声问道。 “因为他们我们有他们的路要走呀,我们也是一样。” “一定要走吗?六子可以不要走吗?” “当然不行,六子还有很多他自己的事情要做,你也是。” “那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路上风犹豫了一下,“会的,一定会的。” 看着非也天真无邪一脸向往的样子,路上风却只是感觉心里酸酸的。 不多时,到了一座巨石嶙峋、古木参天的大山脚下,四人两骑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栓好了马匹,背上弓箭和箭袋,路上风和路远秋均是手拿一把磨得雪亮的弯刀,路上风在前面开路,路远秋和路非也姐弟俩跟在后面寸步不离,不时的东张西望着。 “阿秋,可要注意了,蓝风山可是有很多虎豹出没的。”路上风在前提醒道。 “放心吧爷爷,年轻时我也曾闯过这蓝风山,没问题。” “阿秋,咱们爷儿俩这还是第一次一起打猎吧?” “爷爷你忘了?五十多年前您一百大寿的时候父亲和您一起出猎过一次,我也在场,不过那时候我还小,才十几岁,和现在的非儿差不多,帮不上什么忙。” 路上风哈哈大笑着,头也不回的道:“五十年了,什么都变了,今天咱们爷孙俩,就直接一路砍到山里去,别看我年纪大,你还不一定比得过我哩!” 路远秋笑而不语,手中握紧了那把弯刀。 “爹,别看孩儿小呀,我也能打猎的。”路非也笑着挥动着手中的一个木质小圆球。 路上风在前面大笑着,笑道:“那是当然,我路家的种,再小也比山里的这些畜生强。” “还有我呢,老祖,我也行。”路文玉见老祖夸路非也,也是举起手中的一把小弯刀炫耀着。 “老祖,为什么姐姐都有弯刀,就我没有?”路非也赌气说。 “你姐姐以前和楼先生学过武功,拿得动一把弯刀。”老祖路上风细心劝道。 “我也拿得动。”路非也不服气的叉起了腰。 路文玉向他做了一个鬼脸,路非也故意视而不见。 初时林木间还有层层白雾笼罩着,随着东升的红日开始高高的挂起来时,林中的白雾才开始逐渐散去。 “老祖,快看,那里有只大白鹿。”路非也指着木林深处的一只正在低头吃草的白鹿兴奋的大叫着,可是白鹿听见叫声也立马就警觉的朝着密林深处跑了。 “快呀,大白鹿要跑啦!” 路文玉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巴,嘘声道:“别出声,看你都把白路吓跑了。” 路非也这才后悔的闭上了嘴巴,见白鹿眨眼间就跑得不见踪影了,便失望的垂下了头。 “没关系,森林里还有很多大白鹿。”路上风微笑道。 路非也使劲点了点头,对着路文玉伸了伸舌头。 “走吧!”路上风笑道。 四个人继续向着密林深处走去,不多时便来到了一片不大的小草地上,四周都是高高的白杨树或是其他的大树。 绿草如茵,还有一个不大的幽绿色的深潭。 “小心了,这里不太对劲。”路上风提醒着。 路远秋也连点了点头,提高戒备。 路文玉只比路远秋矮半个头,也是全神戒备的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只有路非也仍然是无所畏惧的晃动着手中的小木球。 “咚!” 密林中忽然响起了重物坠地的沉闷声响,仿佛地表都已经开始震动起来了一样。 路上风深深皱起了眉头,轻声道:“看来是个大家伙。” 路非也好奇的盯着那潭幽绿的水潭水面,有一圈圈细微不可见的涟漪泛漾开去。 “呜~” 一声兽鸣从密林深处传来,可以清晰的看到,在往南百米开外,有一只庞然大物不紧不慢的朝这边走了过来。 一只长相酷似野狼的巨型动物,一身黑白纹路交叉分错,双眼放出两道恐怖慑人的绿光,四肢蹄子却如四株粗壮健伟的苍老古木一样。 “是一只巨型老狈,看起来不太好对付。”路远秋呢喃道。 路上风不答话,嘴角勾起一丝轻笑,“一只老狈而已,看它行动迟缓,想必不过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罢了。” “玉儿,你先带非儿去后面的树丛里躲一躲。”路远秋吩咐道,脸色沉凝严肃。 路文玉嗯了一声,连带着路非也一路小跑着躲到不远处的树丛里,悄悄抬头张望局势。 “哇,这家伙好大呀!”路非也惊奇的睁大了眼睛,情绪显得有些兴奋。 “这是一只超级老狈,生性嗜血凶残。”路文玉在一旁解释道。 路非也睨了她一眼,撇嘴道:“还用你说,我不知道吗?” 只见老狈一步一缓,摇摇晃晃的朝着路上风两人的方向走来,神情还显得有些悠闲自得。 路远秋却是已经心急如焚,想道:“这老狈怎么看起来不急不慢的,这老狈最是诡谲狡诈,莫不是这些动作都是装出来的?” 然而还在他神思恍惚间,路上风已经急不可耐,猛喝一声,整个人已经迅捷的腾身而起,猛力挥动手中弯刀,弯刀在深潭上空飞旋而过,带起阵阵促急风声,破空而去。 原本看起来动作迟缓的老狈忽然向前一蹬,来了个‘神龙摆尾’毛皮坚硬的臀部猛然撞击在弯刀上,弯刀被撞飞,老狈整个庞大的身躯已经由于惯性而倒飞过来。 果然这老狈刚才的故作慵懒无力都只是迷惑众人,老狈本就生性狡猾,想要故意摆出一副暮年将死的表象以迷惑对方,然后想要趁机不备一击得胜。 见老狈横空飞来,路远秋心下一急,加快脚下脚步,紧握手中弯刀,以一块横亘在前的石板为跳板,借势跃起,腰一弯,于是便像一瓣凋零飘落的枯叶一样,飘飘然从老狈四肢之间划过,弯刀从老狈颈项处一刀划拉而过,一刀从老狈的小肚上割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鲜血汩汩而流。 老狈长嘶一声,吼声回荡在整片森林间,幽怨,愤怒。 “嘣!” 老狈怦然坠地,死气沉沉,不再动弹半分。 路远秋不停的喘着粗气,五指颤颤发抖。 “好耶,爹爹真棒!”路文玉欢呼着从隐蔽的丛林里跳了出来。 “玉儿,回去!”路上风一声大吼。 老狈就躺在路文玉和路非也所在丛林的不远处,路文玉见老狈已经伏诛,立即就欢快的跳起来,那曾想这老狈最是狡猾和奸诈,原本一动不动的庞大身躯突然迅捷站起,直接就张开血盆大口朝两个孩子的方向袭来。 来势极为迅猛,像是在做最后的奋力一搏。 路远秋深知这老狈的凶残和狡诈,见装死的老狈忽然长身而起,早已暗暗做好准备,只是不料这看起来年老体衰的老狈会突然变得这么矫捷迅猛,比之刚才的突袭还要快上一倍。 莫非那躲在丛林里的两个孩子才是老狈的最终目标,之前的一切都还是在演戏? 不及多想,老狈的森森白牙已经到了两个孩子的面前。 路远秋和路上风在后面狂奔咆哮着,目眦欲裂,实在是愤怒到了极点。 可是他们再快,毕竟相距较远,想要阻止已然不及。 然而在这紧急情况下,有一道娇小的灰褐色身影在老狈面前一闪而没。 焦急震怒的路上风和路远秋均是一愣,然后只听一声嘭响,两人均急忙停下脚步。 扭头看时,只见行动迅猛的老狈已经停了下来,非也和文玉两人已经跑出去老远,远远的还在回过头对他们招着手,脸上不仅没有惊惧害怕的样子,反而是一副笑嘻嘻的奸笑表情。 路上风和路远秋两个人完全怔住了。 发生了什么? 这是路上风和路远秋心中最大的疑问。 下一刻,原本焦急无奈和愤恨的爷孙俩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只见那老狈的嘴巴已经被炸歪了,雪白的獠牙落了一地,整个狈头上堆满了一坨坨恶臭冲天的粪便。 第20章 山雨欲来 “阿秋,就是现在。”路上风大吼一声,一边已经从背上取下乌黑亮丽的弓箭,拉满雕弓如满月,一只雪白箭翎从幽潭上方划过,带起瑟瑟风声。 老狈左眼中箭,血溅一地。 老狈狂吼一声,硕大的身躯一阵痉挛。 路远秋会意,抄起手中锋利弯刀,一阵疾奔,轻灵如山中的精魅一般,一步便跃上了老狈庞大的头颅上,使尽了全身力量将手中弯刀劈下,正中老狈头盖骨,只听一声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脑浆飞洒,老狈猛然四足一顿仰天嘶吼,路远秋被一贯甩出去十几米远,脊背处正中一块尖利的石块。 只见老狈满头满脸的脑浆和鲜血,庞大的身躯最后摆了几摆便倒地不起,死相甚是狰狞。 路上风走过去,又抡起弯刀在老狈身上砍了几刀,直砍得血肉模糊,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路远秋蜷缩在草地上,脊背处有一阵阵痛感传来。 “秋儿,还好?”路上风走过去伸出已经满是皱纹的老手。 路远秋笑了一笑,“爷爷,今天的天好蓝。” 路上风怔了一怔,缓缓抬起头望天,喃喃道:“天常常这样蓝,只是看天的人,总是只能看到阴云密布的时候。” 山风里有春草的阵阵清香,还有惹人作呕的腥臭味。 天色很快便暗了下去,一行四个人大丰收,打了很多野兔,还有大块大块的老狈肉。 四人两骑,在夕阳中渐渐远去,西边有一朵很大很大的火烧云,真似在熊熊燃烧似的,映照得西边的大山也在一片殷红中。 “别看这老狈肉老,吃起来可是大补。”路上风哈哈笑道。 “补是补,就是有点臭了。”路远秋也笑着,见路非也有些闷闷不乐,便打趣问:“你们两个老实招来,这是谁的干的好事?” 路非也仍是扁着个嘴,路上风和路远秋茫然对视一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以为是因为早上那只大白鹿而发愁,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这时却听文玉说:“他这是为了他那个傀儡小人儿不高兴呢!” “哦?”路远秋皱着眉头。 “就是之前他手中一直拿着的那个小木球,刚才为了逃跑便把小木人放了出来,却被那个老狈一口给嚼烂了。”文玉细心的解释着。 “你是说,刚才那声炸响就是那个小木球的缘故?”路远秋疑惑的问道。 文玉连连点了点头,最后又说道:“那是楼先生亲手送给他的傀儡小人,我也有一个。” 路非也见路文玉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随即便赌气道:“作弄张公子那天你说好要把傀儡小人送给我的,你耍赖。” 路远秋了然,随即露出笑脸,对文玉说:“玉儿,爹爹以前是怎么告诫你的,答应别人的事,不可轻易反悔。” 路文玉也嘟起了小嘴,瞥了一眼在在一旁摇头晃脑的路非也,更是气上加气,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路远秋无奈,只得微笑着摇了摇头,见爷爷只是骑在马上也不说话,若有所思的望着远方的夕阳,呆了一阵,说:“爷爷,从这里回府只有几里路了,要不,咱们下马走走?” 路上风回过头来,笑了笑,说道:“正有此意。” 路上风和路远秋各自牵着马走在前面,路非也和路文玉走在后面仍是争吵不休。 路远秋回过头看了一眼两个调皮的孩子,深深叹了口气,黯然说:“这两个孩子从小就不亲我,就亲他们母亲。” 路上风神色平静,说:“他们那是被你凶怕了,其实教育孩子既要严加管教,也不能忘了要时常多亲近亲近他们,小孩子长得很快,一眨眼就长大了。” 路上风微微摇了摇头,又道:“等自己真正想要关爱他们的时候,才发现他们都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你的爱了。” 路远秋苦涩的笑了笑,怔怔望着西边地平线上红彤彤的落日残阳,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了半晌,才又说道:“至少在今天我过得很充实,活了大半辈子,我从来也没像今天这样快乐过。” “知足常乐嘛。”路上风自语道。 半边落日彻底陷进了小山背后,赤红的余光还余留在苍茫的大地上。 两个较大的背影,拖曳着长长的影子留在身后的芳草地上。 “老祖,爹,你们快看,那边有一只仙鹤。”路非也兴奋的跳了起来,早已将傀儡小人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路上风和路远秋极目远眺,只见在不远处的的一湾湖泊浅滩上,有一只乳白羽毛的仙鹤,仙鹤听见人声便扑棱棱拍打着翅膀从湖泊水面飞走了。 在昏黄的夕阳中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湖光山色,晚风残阳,独影缥缈梦乡远,辜负青春,虚负青春。”路远秋背负双手,对景吟诗,心中顿感落寞凄凉,不免有日薄西山之感。 到了路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几乎已经辩不清物事了,弯弯的月牙儿提前出现在了东山之上。 “娘亲,奶奶,我们回来啦!”才进门路非也便大喊了起来,提着手中的两只大野兔,说不出的得意和兴奋。 文玉满脸不满的跟在后面追赶,怒喊道:“路非也,你给我站住,我要扒了你的皮。” 一进房门,两个人都停住了,只见他们的奶奶端然坐在大堂之上,桌上放着两杯已经没有热气的茶水,母亲恭恭敬敬的守候在一旁,面色平静,若有所思,这种画面,说不出的诡异和古怪。 “娘亲,你们怎么了?”路文玉有些心虚的走了过去。 “玉儿,非儿,你们两个过来,娘亲有话要对你们说。”路夫人双手交叉着平方在小腹的位置上。 路非也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和奶奶已经换上了平日都不曾穿过的衣衫,奶奶穿着赤红色的袍子,脸上还涂了厚厚的一层脂粉,而母亲则是穿着一套白绿相交的长袍。 路非也乖乖走在路文玉的身后,心里油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路夫人微笑着走了过来,摸了摸女儿白瓷似的脸蛋,一脸温和慈爱的道:“玉儿,你都长这么大了。” 路文玉有些莫名其妙,却仍旧笑嘻嘻的道:“娘,玉儿都十八了。” “是啊,我的玉儿都十八了。”路夫人神色间满是怜爱和温柔。 “娘,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呀?”路文玉一脸关切的问道,见娘亲行为古怪,不禁有些狐疑。 路夫人沈玉强忍着不让泪水夺眶而出,蹲下身子,摸了摸路非也的小脑袋,柔和的笑了笑,问道:“非儿,今天玩得开心吗?”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在路非也的心中,只想盯着母亲的柔和充满慈爱的脸庞,在院中不是很明亮的昏黄灯光映照下,甚至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就像茫茫大海中那若有若无的船只。 “娘。”路非也只是轻轻叫了一声。 路上风和路非也沉默着跨进大门,站在门边无声无息的看着这一切。 似乎是觉得院中气氛有些尴尬,老祖路上风率先提着从老狈身上切下来的肉块,一边向里屋走,一边爽朗的大笑着说:“今晚可有红烧老狈吃咯。” 路远秋微笑着走在后面,并没有多说什么。 “是啊,娘,今天爹爹和老祖可厉害了,那老狈足足有一只大象那么大,不,比大象还要大,然后老祖就一步跳上去,被那只老狈用他的大屁股给挡开了,然后爹爹威风八面的扬起大刀砍在了老狈的脑袋上,哼,这狡猾的老狈,居然装死骗人,幸好我和老姐跑得快。”路非也唾沫横飞喋喋不休的叙述着今日截杀老狈的经过,最后笑嘻嘻的说:“今天要不是我灵机一动,在紧要关头派出我的小木人挡住那只老狈,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路夫人神色有些不太自然,拉住路非也略显枯瘦的小手,笑道:“当然啦,我的非儿最勇敢最聪明的了。” 路文玉不屑的撇撇嘴,呢喃道:“叽叽呱呱,不知道后来在路上哭鼻子的那是谁。” “我那是为我的小木人哀悼,谁像你,冷血动物。”路非也皱着鼻子叉着腰说道。 “玉儿,来奶奶这边,奶奶有东西要给你。”路母端然坐在椅子上,微笑着朝路文玉招了招手。 路文玉垂着头走过去,拉住路母干瘪满是皱纹的手,咧嘴笑道:“奶奶。” 路母一手握着文玉的手,一手伸手入怀拿出了一块绣有艳红牡丹花花纹的白色丝帕,颤颤巍巍的放入文玉的手中,笑道:“玉儿,这是奶奶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你收好。” 路文玉挠了挠脑袋,有些莫名其妙,问道:“奶奶,您忘了,玉儿的生日是下个月的初三呀,还有十几天才到呢。” 路母的皱脸上绽放出一丝微笑,说道:“奶奶怎么会忘了玉儿的生日呀,只不过是奶奶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老是丢三落四的,趁早给你,奶奶心里才放得下心来。” 路文玉哦了一声,把丝帕揣入怀中,可见奶奶眼眶红红的,心中仍是不免有些狐疑。 这个时候平静的天空中突然轰隆隆的响起了滚滚雷声,似要下雨。 山雨欲来。 “玉儿,非儿,你们两个过来一下。”路远秋从里屋匆忙走出,神色显得有些焦急,手中提着两只肥硕的野兔。 路文玉和路非也闻言连忙一前一后跑了过去。 “这两只大兔子,你们两个一人提一只,送去给楼先生。”路远秋长长呼了口气,微笑着叮嘱道。 姐弟俩对视一眼,大眼珠子咕噜咕噜转着圈,应了声是,接过路远秋手中的野兔,有些不情不愿的往外走。 刚走至院门口,便听见路夫人唤了一声,姐弟俩回过头来,见路夫人眼中已然挤满了泪水,放在小腹前两只白净的玉手也在微微颤抖着。 路夫人强忍眼眶中的两行清泪,掩着嘴颤声道:“玉儿,非儿,你们姐弟俩一定要过得开开心心的。” 说完便猛然转过身不再看着他们,路非也和路文玉呆呆看着母亲摇摇晃晃的背影,莫名的伤感起来。 路远秋对她使了一个眼色,上前一步对院门前的文玉和非也温和的笑了笑,叮嘱道:“你们记住,到了楼先生那里,一定要听楼先生的话,不得顽皮胡闹。” 姐弟俩哦了一声,回头望了一眼母亲摇摇欲坠的消瘦背影,先后跨出了门槛。 看着路文玉和路非也一大一小两个背影逐渐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路夫人终是忍不住,泪水似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第21章 黑白 路非也失神的走在小石路上,百无聊赖的胡思乱想着,脑中回忆起出门时母亲脸上神色的变化,他似乎能抓住一些什么不易察觉的微妙表情。 母亲一定有什么事在瞒着他们! 路非也自顾自的想着,视线落在四周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上,在山与天之间的大块灰白板块处,微微泛着赤红的余光。 “父亲他们一定有什么事在瞒着我们。”他忽然停下脚步说出这样一句话,不过等他侧过身想要说出自己的想法时,才发现路文玉根本就没在自己身旁,黑暗之中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迷迷糊糊的羊肠小道延伸向疏疏落落的村落里。 在之前姐弟俩一起出门后,路文玉心中原本的疑惑就基本可以确定了,在遣散所有奴仆的那天晚上,她就清清楚楚的听到顾嫂提到说路府有难,本来当时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事后也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直到今天出猎回来后,她心中的疑惑就基本可以解开了。 她心中可以确定,路府有难,前所未有! 一路上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见路非也有些心不在焉的走在前面,心中便暗暗下定决心,路府有难,自己作为路府的一份子,责无旁贷。 于是趁着弟弟没注意,她便偷偷放慢脚步,然后一溜烟往回疾奔。 一路疾驰,她的头上有层层冷汗不住的渗透出来。 心中焦急,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噗通,噗通,仿佛擂鼓似的。 不过跑着跑着,她猛地停下脚步,呼呼喘着粗气,俏脸红晕,死死盯住前面大柳树下面站着的一个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神色自若,手中折扇微微摇晃着,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轻笑。 “又是你。”路文玉紧紧皱着眉头,秀拳紧握,她尽量平复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把身体机能发挥到极致。 “是我,小姑娘,我们终于又见面了。”白衣男子说话间一步步从柳树下走出,在银灰色的月光下,淡淡的月色与雪白的衣袍颜色融为一体,极其和谐与赏心悦目。 可路文玉心里很清楚,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神情举止优雅得体的白衣男子,是多么可怕的一个存在。 她甚至可以感觉得到,随着白衣男子在一步步走出,便有一股无名的压势像漫天奔涌的浪潮一样向着自己澎湃压来,她心里莫名的涌起一股恐惧感,仿佛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霸气外露的凶猛野兽。 无名威压足足笼罩了柳树周围十余里范围,在这十余里范围内,仿佛连流动的空气也都静止了一样。 她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 白衣男子脸上依旧挂着微笑,不过这种微笑看在路文玉的眼中,已经不再是笑脸,而是死亡,甚至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东西。 “不要紧张,长夜漫漫,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我们可以聊聊天,赏赏月,然后,再一起共度良宵,如此才得以不辜负如此春江花月,你觉得怎么样?”白衣男子淡淡笑着,眨眼间便来到了路文玉的面前。 路文玉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手脚丝毫动弹不得。 “嗯?”白衣男子神情一变,笑容逐渐消失在一张略显消瘦的长脸上。 白衣男子缓缓回过头,就看到那黑夜中静静立在柳树下的一大一小两个模糊的身影,就在他刚才所站在的位置上。 “又是你!”白袍男子眼神中闪过一抹轻蔑的神色。 柳树下的壮硕男子也微微一笑,冷声道:“白无尘,我们又见面了。” 白衣男子双手负后,说道:“我说过,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柳树下的一高一矮两个人影,高的正是路府的老仆人文叔。 “姐姐,你没事吧?”站在文叔身侧的路非也有些焦急的喊了一声。 白衣男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亭亭玉立俏脸微红的路文玉,缓缓回过头来,忽然收起脸上的惯常微笑,冷声道:“看来你是铁定心要管这件闲事了?” 文叔把一旁的路非也安置在柳树下,凑近耳朵叮嘱了几句话,然后长长吐了一口气,大步走向白衣男子,沉声道:“楼西云不管,我老文来管,这个闲事,我老文管定了,来吧!” 白衣男子站立不动,身后十指紧握成拳,两条秀眉微微翘起,低声道:“那就来吧,打个痛快。” 文叔疾走,猛然加快脚下的步伐,一阵急冲,铁拳挥出,朝白衣男子的胸口猛然击去。 白衣男子紧紧压着眉头,直到一阵吹得人脸生疼的一道热浪扑来时,才猛然出手,用力击出一拳,两只拳头硬碰硬撞在一起,发出金石相击之声。 嘭! 只听一声刺耳的炸响,文叔被震的倒退几步,白衣男子亦是如此。 文叔微微感到惊讶,白无尘的剑术在整个修行界都是鼎鼎有名的,在纵横门里更可以算是年轻一辈当中当之无愧的绝顶天才之一,当然,与他齐名的,还有另外一位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黑龙——黑无形,两人剑术精绝,并且结为知交好友,人们习惯称他们两人为‘黑白双杰’两人同为纵横门里的年轻翘楚,趣味相投,甚至后来还共同创出了一门根据阴阳学说演变而来的‘乾坤剑形’,从此在年轻一辈中更是难寻敌手。 只不过文叔实在没有想到,专攻剑术在纵横界独树一帜的白无尘,居然在肉身上也是如此强横,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白无尘似是看出了文叔的心中所想,轻蔑一笑,说道:“怎么,是不是感到有些许惊讶,待会儿你就会知道,还有你所不知道的惊喜。” 文叔舔了舔舌头,二话不说再次疾奔而起,如离弦之箭,瞬间来到了白无尘的身前,猛喝一声,再次一拳击出。 这次白无尘并没有和他硬撼,而是化拳为掌,如柔软无形的棉花,轻易卸掉了文叔的沉猛一击,手中动作不停,伸到了文叔胁下,轻轻向上一提,看似绵软无力,实则似道家四两拨千斤的道理,已然将文叔壮硕的身子提起,手中猛然灌入力道,文叔整个人便被白无尘的掌劲震上高空。 文叔整个个人就像是一颗被人扔出去的石子一样。 白无尘皱着眉头一动不动的盯着高空。 他的眼中忽然浮现出一抹震惊之色,两条腿弯曲成弓形,骤然发力,冲天直上。 “剑道纵横!”白无尘厉喝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凌厉之色。 “咻!” 白无尘的后背嗡的一声窜出一把流动着蒙蒙雾气的白色飞剑,飞剑凌厉无匹,如一串灿烂燃烧的烟花,眨眼间便与白无尘拉开了长长的一段距离。 风鸣剑啸。 文叔平静的闭着眼睛,如从树枝上飘然落下的枯叶。 飞剑在不停的逼近,如拖着长长尾巴的流星。 文叔忽然睁开眼睛,怒吼一声,疾速从高空坠下,“墨,风。” 只见文叔的整个身子由慢到快,疾速旋转起来,卷起漫天沙尘,周遭带起一阵狂暴的龙卷风,狂卷而下。 飞剑和文叔,就像两道从天空中划过的两道耀眼的飞火流星。 轰! 两相碰撞,如虎啸龙鸣,黑暗的天地间火光一现,就像雷雨天气的一道惊雷闪现。 文叔狂暴的怒砸而下,凝聚有白无尘全部法道的飞剑依旧被狂暴砸飞。 “怎么可能!”白无尘也被余波波及,整个人被震飞,砸落在小石路上,石路凹陷下去,石屑纷飞,大地被砸出了一个大坑。 文叔缓缓飘落在地面上。 白无尘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嘴角溢血,眼中满是震惊之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路府外,有一个一袭黑袍的中年男子一步跨进了府邸大门。 府中接客的大堂之上,一家人分辈分分而坐在两边的椅子上,路上风居中而坐,右手中指微微敲打着扶手。 “你终于来了!”路上风笑了笑,并没有去看那个不速之客。 黑衣男子脚步一顿,似乎是感到有些惊讶,礼貌的笑了笑,扫视了一下两旁,笑道:“嗯,都到齐了?” 路上风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不过随即消散,说道:“不关两个孩子的事,孩子是无辜的。” 屋里的灯光显得有些暗淡,黑衣人的脸色更是如同泡影一样模糊不清,只隐约可以看见他那仿佛被刀削过似的清癯脸庞。 黑衣男子转过身,背对众人,呵呵一笑,说道:“看心情吧!或许待会儿我心情好些,那两个孩子可能就不用去陪你们了。” “你……”路远秋几乎拍案而起,被路上风伸手拦住。 黑衣男子向前走了两步,歪过头来,沉下了脸,问道:“怎么,还不满意?” “希望你能高抬贵手,放过两个孩子。”路夫人恳切的对黑衣男子道,眼中闪烁着两滴晶莹的泪珠。 “你们觉得你们还有底气和在下谈条件吗?”黑衣男子哀叹着摇了摇头,举起左手手掌放在灯光下细细打量着,过了好半晌才又道:“行了,该说的也已经说了,在下告辞。” 黑衣男子不紧不慢的走出大堂,跨出门槛后才回头看了一眼大堂上面高高悬挂着的‘山高水长’四个大字。 黑衣男子嘲讽的笑了笑,头也不回走出了大门。 在黑衣人跨出门槛后,身后便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炸响,如春雷绽放,似海啸龙鸣。 第22章 闲事 轰! 桃花村最宏伟壮阔的建筑物,路府,在一声声奔雷似的炸响声中一片一片的坍塌了下去,烟尘冲天,漫天飞屑。 很快的,一片汹涌的火光笼罩了整个路府,烟尘滚滚,火光滔天,整个桃花村都被这耀眼的火光照亮了,村里的人们都被木头烧得噼啪响的声音吵醒了,只见窗户纸上有泛着璀璨的红光,还有层层焰苗在薄纸上不停的跳跃动荡,像一个顽皮的孩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着火了?那不是路家吗?” “你们快看,是路家的方向,好像是着火了。” 村民们纷纷议论着,都惊奇的站在院门口,呆呆凝望着滔天火焰,却依旧没有一个人敢去救火。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各人各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路家的这把火,绝对不是普通的无名之火,放眼整个荒原王朝,也没几个人惹得起路家。 显然,这把火烧的不仅仅是小小桃花村的路家,而是整个荒原王朝的路家,不是这些作为几十年老邻居的村民们想要冷眼旁观,而是真的有心无力,知道这把火背后的可怕势力,他们这些平凡人根本就惹不起。 黑衣男子背对着大火中的路府,神情冷漠,他忽然想起几天前自己与路上风的对话。 那一天,那棵大柳树下,路上风很自然的坐在老树根上,一脸平静的看着他。 “再给你们三天时间,到时候我会亲自动手。”他冷冷的说道。 “三天?够了。”路上风懒洋洋的伸了一个懒腰。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担心有用吗?” “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是你就不打算替你的家人们求求情?或许我心肠一软,就会放过他们也不一定。” 路上风摇了摇头,仍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逼视着他道:“你会心软吗?” “不会。”他毫不犹豫的说。 “那不就对了,既然明知无可避免,何不坦然面对,而要去贱卖自己的人格作践自己的尊严呢?” 路上风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极其自然与平静,就像是在叙述着一件琐碎的家常便饭一样,那一刻,他的心中居然涌起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情。 是敬佩?也有可能是同情? 而在另一边,大柳树旁,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十几岁模样的少年目瞪口呆的愣在柳树下,一动也不能动,内心完全被眼前发生的大战给震撼住了。 路非也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从小到大,他也从来不曾见到过这种场景,虽然从小耳濡目染的听说过不少关于修行者或是妖怪吃人的故事,可是在他的印象中,也就仅仅是一个个故事而已,从来也没有遇到过超乎常理的事情,所以此刻忽然见到这等上天遁地的高手决斗,绝对是能够让他惊掉下巴的。 而且更让他惊讶无比的,则莫过于文叔在此刻爆发出的惊人战斗力,这种场景,他几乎只在梦里见到过,他实在没有想到,从小到大几乎与自己朝夕相见的护院人文叔居然是一个隐藏着的绝世高手,而自己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而被白无尘的法道韵力所束缚而不能动弹丝毫的路文玉,内心也是几乎无比的震惊与不可思议,虽然她小的时候也曾跟随楼先生学习过一些简单的防身武术,但好歹也是接触到了武道的门槛,此刻也是不禁张大了嘴巴。 而在文叔和白无尘之间,双方气势上剑拔弩张,只在等待一个适当的时机。 轰! 在大柳树与路府之间其实也不过是四五里的距离,路府在连声轰响中,火光滔天,柳树旁的几个人自然也是看到了。 “爹!娘!”路非也在听见轰响的瞬间,几乎是状若疯狂的向着路府的方向冲去。 眼中已然是噙满了滚圆的泪水,他伤心的嘶声力竭的大喊着,被路边一块不大的石块绊倒,整个人跌了出去,额头撞破了一口指肚大的血口,鲜血咕咕的流个不住,膝盖也被撞破了一个口子。 他跌跌撞撞的大哭大喊着,额头上和膝盖上的伤势几乎然他痛晕过去,可是他依旧大声哭喊着。 他忽然想起了出门时母亲那摇摇晃晃的背影,他忽然想起出门前父亲脸上的微笑。 他趔趔趄趄的爬起来,瘸着一条腿,还是要回家去。 嗡! 大柳树周围都被笼罩在白无尘的法力领域内,就像一道坚硬的屏障一样,无论他再怎么拳打脚踢,也是无动于衷。 “我要回家,我要去救我的娘亲!”路非也红肿着眼睛大喊着。 而被定住身形不能动弹丝毫的路文玉,红红的眼睛死死的盯住大火的方向,她没有哭,她知道,再怎么哭也已经无济于事了。 不过她的心却在滴血,他看见在那里疯狂咆哮嘶喊的弟弟,她终究还是忍不住,一行清泪涌了出来,无声无息。 文叔听见轰响,也是失神的收起拳势,呆呆的望着大火的方向,喃喃自语着:“就这样完了吗?” 场地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身影,一个腰杆挺得笔直的高挑身影,一步一步,眨眼间便来到了白无尘的身旁。 文叔收回视线,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多出来的这个身影,叹了口气。 “你就是文叔?楼西云的弟子?”黑衣男子冷冷的道。 文叔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颈,看着眼前这个被火光照亮却依旧看不清楚脸庞的黑衣男子,笑了笑,泠然道:“黑无形,果然是缥缈无形。” “这两个孩子,你保不住。”黑无形依旧是面无表情的道,声音中带着些许杀气。 文叔翘了翘嘴皮,稍微皱了皱眉头,说道:“你就这么有把握?” “你个坏蛋,我要杀了你!”路非也拖着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右脚,一瘸一拐的出现在文叔身后,原本精致可爱的小脸上此时已然满是凝固了的鲜血,显得极是狰狞。 少年的身后,出现了一条歪歪斜斜的血痕。 少年眼睛死死的盯住面前的黑衣人,一步一步的走过去,稚嫩的脸庞上也是出现了和他的年龄很不相符合的一种杀戮之气。 黑无形冷冷看着眼前这个一瘸一拐向着自己走来的少年,身体猛地一颤,这个场景,又令他回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少年,也是和此时眼前的这个少年一样,在经历了家破人亡的痛苦遭遇后,毅然决然的肩负起报仇雪恨的决心,从此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疯狂苦修,只是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 而那个少年,就是他自己,所以他才会在执行这项任务的时候动了一点恻隐之心,因为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变成那种自己曾经最憎恨最看不起的人。 不过这种一闪而逝的罪恶感,也在他剑下亡魂数量的不断增加而一点一点被冲洗得一干二净,可是此时眼前的这个浑身污泥血迹的少年,还是让他在那一瞬间,有过一丝心悸的感觉。 这个世界上,他又复制了一个和他一样命运的人。 在路非也走过文叔的身旁时,还是被文叔拦住了。 少年整个身体都在不停的颤抖着。 “不要拦我!”少年一把甩开文叔的手,作势就要冲上去,不过仅仅跨出一小步整个身体便倒了下去。 文叔点了他的穴道,让他暂时晕了过去。 “你也看到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文叔呆呆看着晕倒在地的娇小少年,目光再次在黑无形和白无尘的脸上一扫而过,“除非你们杀了我。” 黑无形和白无尘对视了一眼。 “既然说不通,再说一个字也是无用。”白无尘眼中闪过一抹厉芒,五指悄悄并拢,皮肤表面有层层光华在流转。 “你先来!”黑无尘冷声道。 话音刚落,文叔整个人已经暴起,怒喝一声,一拳向前砸出。 黑无形并掌成拳,与文叔的拳头碰在一起,而白无尘则已经如一道幻影一般绕到了文叔的身后,双掌合十,一小柄指头大的灰色飞剑从指间钻出,瞬间变大,周围有蒙蒙寒气缭绕。 文叔猛然后退,又是一拳击在向身后袭来的飞剑上,只不过这一次却没有像前几次一样一拳将飞剑砸飞,飞剑并没有与文叔的拳势硬撼,而是剑身一转,刺向了文叔的胸口。 文叔一惊,情急之下躲闪已然来不及,只得尽力扭转身形闪避,可剑势始终还是太快,与文叔的身体摩擦而过,划拉在小肚上切割出一个手指长短的伤口。 伤口并没有鲜血流淌,可是文叔却已经单膝跪了下去,脸上已经有层层冷汗渗出。 文叔长呼了一口气,皱了皱鼻子,还是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一黑一白,两个人神色冷漠的看着他。 “再来!” 文叔轻喝一声,再次腾身而起,身形暴涨,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丈余高的强壮巨人,巨人狂吼一声,一脚踢出,黑无形神色不变,一个纵步冲到巨人面前,并指成剑,一道剑气飞出,脚下力道不减,横扫而出,巨人另外一只支撑起整个身体重心的大脚只感觉微微一麻,整儿人便已经倒在了石地上。 剑气纵横,看似极其不显眼,但却是毙命的存在。 剑气从文叔胸腹间穿透而过。 文叔隐约间感觉这副躯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一股锥心的剧痛自胸腹间传来。 瞬息间,白无尘已经跃上高空,背后幻化出了一柄流转有蒙蒙雾气的飞剑,纵横而下。 文叔眼中瞳孔在不断收缩,只能将两只手十指紧扣,然后默念了一句咒语,“墨,刚天下兵!” 轻轻一弹,一道黑点从指缝间窜出,一点墨养之气,可气吞山河。 嗡! 一声轻鸣,白色飞剑呜咽着破空而下,黑点被轻轻松松洞穿。 咻! 文叔胸口处也被飞剑洞穿,身后脊背处都被飞剑贯穿下去,飞剑钻入地下,又从另外一个方向窜了出来。 “本命飞剑,一剑破万法!”文叔眼睛睁得很大,呆愣愣的望着漆黑的夜空,“你之前一直在保存实力?” 白无尘轻蔑一笑,看着眼前这个再也难以支撑起来的‘中年人’,眼中闪过了一抹讥讽的眼色。 “都说了让你不要多管闲事,你还是不听。”白无尘做出一副叹息的样子。 “如果我说,这件闲事我管定了呢?”一道沉浑雄厚却显得有些清明悦耳的声音远远的从柳树下传了过来。 第23章 墨家守山人 听见这个声音,白无尘和黑无形均是一怔,连忙偏过头去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说话的,也是一个中年人模样的文士,看起来不过三十几岁左右,一袭黑袍,手中始终擎着一根拇指粗细的小木棒。 文叔脸色发白的平躺在地面上,眼中看不出任何思想和感情。 “楼西云,你做事永远都是这么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吗?”文叔闭上了眼睛,眼皮在微微颤抖着。 “我说过我会保住这两个孩子的,是你太过心急了而已。”楼先生缓缓踱步而来,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村民一样毫无惹眼之处,可实际上,每迈出一步,都是一个乾坤世界,韵味无穷。 “你早就过来了是吗?”文叔喘了一口气,问道。 楼西云并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而是微笑着打量眼前的一黑一白两个人。 “你早就过来了,却偏偏要看着我被人暴揍一顿了你才肯出现,有你这样做别人师傅的吗?”文叔幽怨的睁开眼抱怨道。 黑无形和白无尘施施然抱拳行了一礼,笑脸相迎道:“晚辈见过楼先生。” 有时纵横家也不是完全不讲理,而是懂得八面玲珑、磨盘两圆,能够用一张嘴解决的事,就绝不会轻易动手,换句话说,叫做先礼后兵,这也是千百年来纵横家能够在偌大的天下十八洲立足壮大的原因之一。 楼西云却对两个人的行为置若罔闻,而是偏过头去看了一眼一脸鲜血的路非也,轻轻叹了口气,尔后又转过身看向不能动弹的路文玉。 路文玉早已满脸涨红,一心愤怨,一直紧张注视着文叔和一黑一白两个人的对峙,心想如果文叔不敌的话她便立马咬舌自尽,直到看见楼先生出现,心中才稍稍松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又不免为楼先生感到担心,倘若连楼先生也不敌的话…… 不过她也没有过于担心,因为她从文叔和这两个人的口中得知,文叔竟然是楼先生的弟子,既然文叔都这么厉害,那楼先生自就不必多说了。 当楼先生把目光看向她时,她顿时感觉浑身一软,整个人竟然不支的倒了下去。 “不给你一点教训,你还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这样正好,你不喜欢我一天天尽对你说些不着边际的大道理,也行,今天终于找到机会给你讲讲道理了。”楼西云不紧不慢的走至文叔的身旁,对站在一旁的白无尘和黑无形两个人完全视若无睹。 “少来跟我讲道理,你先打发了这两个家伙再说吧!”文叔有些无语的闭上了眼睛,对楼西云口中所说的大道理显得一点也不感冒。 楼西云也不恼,而是恨铁不成钢似的摇了摇头,这才把目光放在黑白双杰有些凝重的脸上。 “如果我说我要带走这两个孩子你们应该没意见吧?”楼西云开门见山的问道。 黑白双杰均是一怔,楼西云说得这么直接,摆明了是完全不给他们选择的余地了。 “我想我的话说得够清楚了吧?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楼西云面不改色的道。 “楼先生,这件事恐怕恕我们不能从命。”白无尘一改之前高高在上的姿态,躬身行了一礼,说道。 楼西云嗯了一声,身形一转,腰间便多了两个人,正是路非也和路文玉,两个人都已经晕了过去。 黑白双杰脸色阵青阵白,脸色并不是很好看。 “楼先生,你这么做恐怕不太好吧。”黑无形开口道,神色冷漠,一双剑眉微微皱着。 “如果楼先生你执意要带走这两个孩子的话,就不要怪晚辈对前辈不敬了。”白无尘也开口道。 楼西云神色也冷了下来,沉声道:“你们真当我刚才是在征求两位的意见吗?” “既然这样,得罪了。”白无尘话音未落便已经放出指间飞剑。 当初凭借他们二人一同创出的‘乾坤剑形’,自行走江湖以来,还从来没有遇见过对手。 现在他们两个人都在这里,他自然是有恃无恐。 一道白光一闪而没。 楼西云既不挡格也不躲避,飞剑从其身体上穿透而过,可白无尘却惊奇的发现,飞剑轻轻松松从楼西云身体上穿过,可是却完全造不成一点伤害,只见楼西云的身形朦朦胧胧的就像是一道幻影一样。 楼西云皱了皱眉头,脸色一沉,冷声喝道:“放肆!” 黑无形和白无尘几乎在同一时间腾跃而起,一左一右向着楼西云夹击而来。 楼西云轻轻一挥袖,黑无形和白无尘两人只觉眼前突然一黑,然后整个人就像一根羽毛一样飘浮了起来,完全没了知觉,待睁开眼时,黑无形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一片漆黑如墨的混沌空间中,而白无尘则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空间中。 “墨境!”黑无形完全镇定不住了,原来传说中的墨境真的存在,听说如果被困进了墨境中,除非是设境之人亲自解封,否则根本就无法破开,就算是法道十楼的大能也未必能够破开这种秘境。 武道最高便是十重,再往上修炼便是法道,法道也是分为十楼,只不过在整个荒原王朝,修行境界在武道十重之上的,也不过寥寥数人,几乎不超过十个,就算是路远秋的弟弟路远方的境界不过在武道十重巅峰而已,就已经可以跻身为护国三大神将了。 由此可以想象,法道大能在整个修行界简直就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不过这也是排除了很多常年闭关修行或是隐居在外的宗门太上长老在外,毕竟这样的绝世高手,一般都不会随意在江湖上走动,而是选择闭关隐修做某些顶级宗门的太上老祖,过得潇洒自在。 而这纵横门中的少年英杰黑无形和白无尘俱都是武道七重的存在,也由此可见纵横门对这次任务的重视程度。 “老黑,你在这里吗?”白无尘大喊道。 黑无形听得清清楚楚,却是什么也看不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漆黑中,原本一向以沉稳老成著称的黑无形也不禁有些气急败坏起来。 “白兄,你那里是否是一片白茫茫的一片虚无?”黑无形有些焦急的问道。 “是啊,你怎么知道?”白无尘在这一片白茫茫的虚无空间里四处走动着,有些也有些恐慌起来。 “白兄,这是墨家的墨境,除非楼西云自己把我们放出去,否则就凭咱们俩的修为,想要逃出去恐怕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黑无形皱着眉头道。 白无尘正待说话,虚无中却忽然传出了楼西云的声音,如滚滚雷音震荡。 “姓白的小子,上次在森林里我已经放你一马了,你自己不珍惜,死性不改,就休得怪我了。” 白无尘惊恐的缩了缩脖子,上次在森林里,路非也中毒昏迷倒在一旁,他怂恿顾小六想要假借他人之手借刀杀人除了路非也,当时若不是楼西云就在山下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在那个贱仆少年拒绝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动了杀机,不过楼西云当时释放的强大气场实在是令他感到了威胁,最后只得狼狈离去。 随着白无尘的一声绝望的惨叫,黑无形顿时感觉浑身寒毛直竖,心想这墨家的六大守山人之一的楼西云果然是名不虚传,弹指间就可以让他们这些修为仅仅徘徊在武道十重以下修行人灰飞烟灭。 嗡! 墨境破灭,黑无形口中狂喷一口鲜血,浑身骨骼都在嘣嘣作响,仿佛要炸裂开来似的。 他缓缓抬起头来,再次注视着眼前的这个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乡下人的楼西云,之前眼中的那股桀骜之色已经完全退去,继而是一种震惊和不容置信的眼神。 “你不杀我?”黑无形带着一丝侥幸的问道,从刚才的那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中他就已经开始绝望了,刚才还在和他一起联手战斗的同伴已经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们连一起施展乾坤剑形的机会都没有。 灰飞烟灭,连想要去投胎再世为人的机会也是妄想,而是从此化作这茫茫天地间的一把灰尘了。 “你的同伴的下场是他自找的,本来你们这次来如果毁了路家就此离去的话,我或许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你们得寸进尺、咄咄逼人,实在是有失你们纵横家的身份,我楼西云再怎么说,也是路家一百多年的老邻居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连这两个可爱的小孩子也不放过。” 楼西云顿了一顿,看了一眼躺在一旁衣衫褴褛浑身鲜血的徒弟,又道:“本来我也是不想出手干预你们纵横门的事情的,可是我这个劣徒实在是顽皮啊。” 黑无形呆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个一改之前凶厉之气的楼西云,实在是不敢相信刚才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让白无尘灰飞烟灭的楼西云和现在眼前这个一脸老好人样子的楼西云会是同一个人。 他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躺在一片血泊中的中年人文叔,后者正是一副正不厌其烦的样子盯着楼西云,他更是完全蒙圈了,不知到底该说些什么,不过他知道安安分分的待着总该没错,于是便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乖乖单膝跪地继续听着楼西云的聒噪不休。 听到后来他总算是明白了,楼西云这是在推卸责任呢! 这堂堂墨家六大守山之一的楼西云居然也会为了这么一件小事而在一个晚辈面前喋喋不休的说个不止,而最终的目的,却只是单纯的为了推脱责任而已。 况且对方如果想杀自己的话,也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 “楼西云,你够了,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守山人做到你这个份上也是够了。”躺在一旁的文叔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小文,你怎么说话呢,我们都是讲理之人,自古以来,咱们墨家人就是喜欢不讲理,所以最后才会被儒家那帮书呆子们给打压下去,所以我们才更应该讲讲道理,而不是只知道一味的蛮横行事,这样下去是会吃亏的呀!”楼西云继续苦口婆心的道。 中年人文叔一副求生不能求死不能的绝望表情,喃喃自语道:“我老文英雄一世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个师傅呢,吵死人了。” 楼西云闻言也不恼,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回转身对着身后的黑无形道:“你回去告诉你家老祖,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他和路家的那些恩恩怨怨我不想管,也管不着,只不过这两个孩子从今以后就是我墨家的弟子了,如果他想要找麻烦,尽管来就是。” 中年人文叔难得笑了起来,朗声道:“说了这么多废话,总是是听到一句硬气话了。” 黑无形只得连连点头,楼西云不杀他,已经很难得了,毕竟在整个修行界都流行着一句话,“跟楼老三能讲理就尽量讲理。” 这句话可不是随便说着玩的,在整个无花神洲,如果被楼老三缠上了,能讲理则讲理,不能讲理也要讲理,因为楼老三一旦不讲理,那么轻则只会随便覆灭几个宗门而已,重则整个王朝都会抖上一抖。 黑无形心里很清楚,虽然他的一身修为至少已经被废去了一半,但相对而言,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最后他看着堂堂墨家楼老三弯着腰把两个孩子抱了起来,完全没有一点绝世高人的架子,和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农民无异,就像是看着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父亲抱着自己的两个孩子一样。 中年人文叔强忍着伤口处传来的剧痛,一瘸一拐的垂着头跟在楼西云的身后。 楼西云步履轻盈,不一会儿便逐渐消失在小石路的尽头。 看着楼西云那逐渐模糊不见的挺拔背影,黑无形很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第24章 山中猛虎 路家在一夜之间被人纵火烧光,除了路远秋的两个孩子免遭于难外,其余的所有路家人都在这场大火之中丧生。 这件灭门事件一时在整个自渡城中传得沸沸扬扬,更是惊动了朝廷上层,身为三大护国神将之一的路远方听闻噩耗后更是当场便狂喷了一口鲜血,大荒原王朝皇帝更是为此龙颜震怒,不过事后却找不出一点线索和证据,最后只得给自渡城城主百里丰谷戴上失职无能的罪名,流放人妖边界花洛关。 百里丰谷被贬之后,民间莫衷一是的流言就稍稍收敛了许多,于是这件事就这样在悄无声息中被一笔带过,皇帝似乎并没有打算深究这件惨案的凶手和幕后黑手,就像是几个小孩子办家家小打小闹似的,过了也就过了。 不过很多人心里都很清楚,这件事并非如此简单,貌似事关朝廷的某位掌权极大的高官,非但是路远方没有丝毫办法,只有干跺脚的份儿,就连朝廷皇帝也是不愿得罪于此人,于是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只替罪羔羊,很不幸,这只肥羊只能是失职的自渡城城主百里丰谷。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眨眼,便是八年过去了,路家惨案也已经逐渐淡化在了历史长河的风沙之中。 这一天,朝阳初升,一片橙黄的太阳光从东面的大山背后笼罩而来。 此时在桃花村的最南面,原来的路府现在已经是一片荒草杂生的废墟,残垣断壁,破瓦块块。 荒草中有几只蟋蟀蛐蛐在其中聒噪低鸣,似乎是在欢快地迎接着新一天的到来。 而在废墟再往南,在一片茂密的山林里,一个衣着朴素的农家少年正赤着脚行在山道上,背上背着一个竹编的精致背篓,少年长得颇为俊秀,肤色黝黑,一双水晶似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口中还念念有词。 “看来这千幽山上的木云草也是越来越少了,下次得再去蓝风山逛逛了。”少年显得有些气馁,不过却并没有因此而心生抱怨或是闷闷不乐,而仍是一脸满意的笑容,似乎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能够让他不开心的事。 少年忽然顿住脚,回转头,让从密密麻麻的树叶之间照射下来不甚温暖的阳光照在自己的脸庞上,一副舒适惬意的神情。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少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条有理的放下背上的背篓,舒展了一下四肢,扭了扭脖子,长长呼了口气。 下一刻,在湿漉漉的草木间,有一道矫健的身影时而如金鸡独立,时而如猿猴攀援,带起了阵阵随风飘舞的落叶,少年尽情的摇摆着,不停的舞动着。 不多一会儿,少年已经是满头大汗,单薄的粗布衣衫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 少年满意的笑了笑,盘膝坐下,将流动在自己身体中的那股温暖的气流缓缓的消化在自己的四肢百骸之中。 少年不再气喘,红光满面,体表有一层层淡淡的光华在流转。 几乎每一天,这个粗布衣服的黝黑少年都会早早的来到山上,采摘各种草药,每逢阳光初升的时候,少年就会忍不住的想要对着朝阳起舞,这几乎已经成为一种生活常态,就像一到了雨天人们就要打伞一样。 少年一动不动的盘膝打坐,鼻子忽然皱了一皱。 “什么味道?”少年不禁有些狐疑。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少年眉头一皱,轻手轻脚的爬起来,顺着血腥味的来源处寻去。 “嗯?”拨开一处密集的树丛,在十米开外,少年看到了一只斑斓猛虎正在大口大口的咀嚼着地上的食物。 定睛望去,少年不禁打了一个寒颤,那斑斓猛虎竟是在吃一只人类的断手。 看样子,那只断手像是刚刚从人体上撕裂下来的,鲜血淋漓,而且依稀分辨得出,那是一只小孩子的手。 少年不禁怒目圆睁,气不打一处来,浑身肌肉紧绷,咬牙道:“这畜生居然竟敢吃人!” 少年双腿弯曲,从腰间掣出磨得雪亮的短刀,眯缝了眼睛,随时准备着跃出搏斗。 大虎忽然把目光放在了少年所在的丛林处,满是血腥的虎口上喷薄出阵阵热气,左右两颗尖利的獠牙让人心悸。 “被发现了?”少年握紧了手中的柴刀,有些惊疑不定,丝毫也不敢松懈。 少年这些年来,几乎每天都以山林为伴,鸟兽为友,自然也是经历过不少生死搏杀的战斗,山林之中的猛兽何其之多,可自从这个少年开始入驻这自渡城方圆数十里范围内的山林里时,那些原本在山林里一时称王称霸的凶禽猛兽们便开始郁郁不得志了。 初时,少年还有些不太适应,经常被山林里的猛兽们胖揍,每天进山时都是蹦蹦跳跳的,出山林时基本无一例外都是鼻青脸肿一身伤痕,不过这些都还是建立在他逃生本领纯熟的情况下,否则早就做了那些深林猛兽的腹中餐了。 几年下来,少年就像是一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再到后来,随着少年的身体在一天天长大,拳头上的力量也越来越强。 再后来,基本上在自渡城方圆数十里范围内的山林里就再也没有凶禽猛兽敢招惹他了。 在山林里遇到他都要绕道而行。 就算在山林里偶遇到了,有时少年心情好些,或许会装作视而不见,最倒霉的就是撞着少年心情不好的时候,基本上免不了又要被胖揍一顿。 不过似乎少年很少会心情不好,每天都是看起来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 “这只大虎怎么好像以前没有见到过,难道是新来的?”少年疑惑了挠了挠头,这只老虎看起来个头实在不小,比少年以前见到过的所有老虎都要强健凶悍。 斑斓大虎似乎是发现了少年,放下了嘴中还没有咀嚼完的断手,缓缓朝着少年藏身的地方走来,眼中凶光毕现。 少年眼尖的发现,大虎的两只后腿已经微微弓起,蓄势待发,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会暴起伤人。 少年也并不畏惧,而是紧紧握着自己手中的柴刀,掌心都已经微微有冷汗渗出,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劲对手,少年看得出来,这只大虎绝对有所依恃,在其体内好像蕴藏有一股奇异的强大力量。 少年一动不动,任凭草叶上的露水滴落在自己的鼻端上,虽然有些痒痒的,可是少年依旧不动如山,就像是一尊雕像屹立在那里一般。 敌不动,我不动! 刷! 斑斓大虎猛然加快脚下的速度,一跃而起,向着少年的方向张着血盆大口扑来,动作甚是矫健娴熟,生猛而有力。 少年眉头一皱,着地一滚,避开了大虎的生猛一扑,顺势挥动手中刀光闪闪的柴刀,朝着大虎的头颅猛力劈下,力道刚猛,宛如一道闪电击下。 大虎的速度也是极快,矫捷巧妙的避开了少年的狂猛一击。 双方对峙,大虎虎视眈眈的盯着少年手中的柴刀,似乎显得颇为忌惮,而少年也是一脸认真的观察着大虎的一举一动,寻找机会,随时准备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对于这种无情残害人类生命的猛兽,少年手中的柴刀绝对不会姑息,况且这大虎看起来毛色还不错,拿到市面上想必可以卖到一个不菲的价格。 少年有些心动,他还想要给师傅再买一个烟斗,再给姐姐买一只精巧的黄记发簪呢!(他自己也想要买些花火果来尝尝,可惜就是太贵。) 想着明天就是三年一度的花街盛会,他自己就莫名的有些兴奋起来。 吼! 就在少年还沉浸在自己的美好想象中时,大虎猛然而动,向着自己猛扑而来。 少年曲腿、弓腰,头往后仰,举起手中雪白的大刀,这一系列动作都只是在一瞬之间完成,大虎从少年头顶越过,露出白色绒毛的腹部,少年手中的柴刀便轻轻从大虎的的腹部划拉而过。 大虎扑腾一下子扑倒在地,腹部有滚热的鲜血咕咕流出。 少年不给大虎喘息的机会,立即又返过身来,动作娴熟流畅如行云流水,再次挥动手中柴刀劈砍而下。 大虎猛吼一声,奄奄一息的身体突然又灵活起来,少年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数步。 大虎凶神恶煞的死死盯着少年的脸,两边的白须在微微颤抖着。 少年惊疑不定,这种情况他还是头一次见,有些不知所措,这大虎明明已经受了极重的伤,怎么还会突然暴起? 就在少年还在有些惊疑不定的时候,大虎已经嚯地一声离地而起,转身朝着森林深处奔去了。 少年大吃一惊,连忙追去,很明显这只大虎已经是强弩之末,刚才的灵活和凶狠不过装出来的,想到这里,少年不禁有些惊讶于这只大虎的狡猾和心机了。 少年一路追赶,也不知奔行了多久,越往前,少年越是有些心惊了,这只大虎居然能在重伤垂死的情况下还能一路奔出这么远的一段距离,说出去估计都没有多少人敢相信。 价值十几两银子的上等虎皮他可不想就这样白白错过。 不多时,少年循着大虎的血迹,来到了一座山洞前。 山洞口是一处绿莹莹的芳草地,洞口并不大,很明显像是人工穿凿出来的。 少年呆愣愣的站在山洞口,眼中划过一丝黯然之色,因为这个地方他已经来过无数次了,洞中有一道石门,石门上的纹理图案他闭着眼睛都已经能够画出来了。 这里就是当年他和村里的几个孩子一起来‘探险’的地方,那一次,他差点就永远的睡在了这里,六子也是在这里断了一手一脚。 “……” 第25章 山中黑夜 少年有些犹豫,在山洞前徘徊了一会儿,眉头深深皱着。 一道鲜红的血迹从山林里一只延伸进山洞里面。 “难道那只大虎躲进山洞里面去了?”少年有些拿捏不定,不过最终还是决定进山洞。 少年小心翼翼的走在通往山洞深处的隧道中,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无尽黑暗,再往前便是豁然开朗的通道,两边的洞壁上雕刻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图纹,显然这些图纹都已经有几百甚至上千年的历史了,每一次进入这个山洞里,少年都会忍不住的浑身颤抖起来。 他有些怀疑了,那只大虎,真的在里面吗? 山洞里静的出奇,只有少年细微的脚步声回响在幽邃的山洞里。 走了没过多久,便来到了山洞的尽头处,也就是那座雕刻有各种奇异图纹的石门处。 这一次少年并没有刻意的去看石门上的图纹,而是把目光放在石门前的那滩还未干的血迹上。 少年蹲下身,伸手蘸了一些鲜血在鼻端前闻了闻,的确是老虎的血,而且,这血液还是温热的。 那么问题来了,大虎呢? 一想到这个山洞里的古怪和奇异之处,少年就忍不住机灵灵打了个寒颤,这个石洞实在是太过诡秘和古怪。 “莫非是这个石门上有什么机关?”少年再次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神秘石洞,这个石门上的图纹好像有什么奇异的魔力似的,仿佛要把人的灵魂给吸进去,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抚摸石门上的古怪图纹。 少年在石门周围细细的观察了一圈,实在是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不禁自语道:“难道是我想多了?这个石门根本就打不开?” 少年呆呆的注视着地上的血迹,伸手挠了挠脑袋,这个石门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就在少年打算打道回府时,石门里面再次响起了嘭嘭的声音,少年放松的心一下子便吊了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这些年来就是一个噩梦一样缠着他,对于当年自己昏迷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对他来说,仍然是一个未知的谜。 嘭!嘭!嘭! 声音由内而外,每一声都像是重物撞击地面发出的沉闷声响,每一声都叩击在少年好奇的心窝上。 少年再次回过头来打量着石门上的图纹,难道这个石门的秘密就在于这上面的图纹里? 少年一眨不眨的盯着石门上的图纹,发现石门上的各种奇怪图纹之间看起来分崩离析、各不相干,可如果认认真真的观察石门上各种鸟兽的动作以及眼神视线,似乎可以发现这些图纹之间好像是有着某种内在的联系。 首先在石门的四个角落里,分别是四个正正方方的饰框,饰框里面分别有一只巴掌大小的奇形怪状的野兽图纹。 石门右上方是一只四脚的怪物,头上长着一只尖尖的犄角,似狼非狼,似虎非虎,倒像是一只长着犄角的老狈,石门左上方也是一只四脚的怪物,不过头上却没有了犄角,而是在腰上多了一对翅膀,而且这只怪物的两只前蹄微微扬起,状似奔跑咆哮。 石门下方则是两只形状各异的飞禽类怪物,一头类似雄鹰展翅,可是却偏偏长有四只脚爪,看起来极为雄健有力,另外一只则像是一只变异的乌鸦,乌鸦的两只眼睛尤其显得突出,几乎占据了整个面部面积的二分之一,且乌黑的羽毛上似乎还有丝丝黑气在流转,状极狰狞可怖。 而石门正中的那个奇奇怪怪的生涩古字,少年仍是一知半解,还好在古字下面的那个白狼朝天图他是认得的,可是具体有些什么含义可又完全不知了。 “貌似这些奇形怪状的怪物的视线都是集中在石门正中的那个生涩难识的古字上面。”少年观察了好半天才有所感悟,发现了这些图纹之间的一些微妙关系。 “难道说这个古字好像才是这座石门最为关键的地方。”少年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而正在少年绞尽脑汁的想要理出这其中的某种微妙联系时,一只灰色的大狗忽然狂吠着从洞外跑了进来,少年思路被打断,有些懊恼,也有些失望的回过头去,就看到那只冲进洞来的大狗正站在自己的身后,一条黄色的长尾巴不停的摇晃着。 “呆豆,你怎么来了?”少年双手抱住胸口问了一句。 呆豆仍是摇了摇尾巴,两只后蹄不住的敲打着地面。 “你是说师傅叫我回去了?”少年眯起了眼睛,歪着脑袋走到了呆豆的身旁。 大狗呆豆使劲儿的点了点头。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冰冷神秘的石门,眼神复杂,微微一笑,说道:“知道啦,咱们走吧!” 少年来到洞外,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夕阳如血,最西边的天边聚集了几朵形象怪异的赤霞,有的像是一只怒吼咆哮的狮子,有的像是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 “……” 少年最喜欢一个人静静的欣赏这些美丽的晚霞了,因为,这曾经是他最美好的记忆之一,不过,他也最怕一个人静静的欣赏这些美丽的晚霞,因为,每当这个时候,他的眼睛就会忍不住的想要流泪。 少年长长叹了口气,望着远处的那一片流动的晚霞在发呆,直到呆豆在他后面用嘴扯了扯他的衣角时,少年才猛然从幻想中苏醒过来。 少年红着眼笑了笑,蹲下身摸了摸呆豆柔顺的毛发,笑道:“呆豆啊呆豆,要是你也会说话就好了,我多么想念我的父亲和母亲啊,可惜,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呆豆汪了一声,显然也是为少年的遭遇而感到难过。 “好了,别让师傅和姐姐等久了,咱们回去吧!”少年再次恢复了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可是等到他把视线放在自己的背篓上时,刚刚才绽开的自信笑容又马上又被收回去了。 原本今天早早的出门便是想要采够足够的木云草,然后明天花街盛会就可以拿到城里的老药铺去换银子了,况且每天至少十株木云草这也是师傅的要求,往往当天的任务没有完成的话,那可就是一顿晚饭的代价了。 本想着今天如果能够将那只大虎扛回去的话,那价值绝对不止十株木云草,可事实是,老虎跑了,草药也才采了一株,看来今天晚上又只能乖乖饿肚子咯。 少年心中还存有一丝侥幸,想要再寻几株其他的灵药回去,可等他抬起头看看天色时,就不得不打消了这个滑稽的念头。 黄昏之后,黑夜马上就要赶来了,如果待会儿脚步稍稍慢些的话,说不定还不能在天黑之前走出这片森林,想到这里,少年再不敢在这里耽搁片刻,如果没能在天黑之前出了这片森林的话,还指不定会遇到什么怪物呢! 村里的老一辈人常常会告诫家里的儿孙们,天黑了,就千万不能待在森林里了。 尤其是这座千幽山,好像以前发生过几起命案,好几年前曾经有几个村民一起来到山里采药,在天黑之前还没有走出森林,所以之后,便再也没有走出这片森林。 少年回过头看了一眼背后的石洞,在血色的夕阳映照下,越加显得恐怖和神秘。 少年耸了耸肩,只得加快脚下的步伐,呆豆跟在少年背后,一人一狗,很快就消失在了森林的尽头。 太阳已经完全藏到大山后头去了,少年还没有走出森林,后面灰蒙蒙的森林里便响起了各种凄厉瘆人的兽吼声,少年冷汗直流,丝毫不敢停下脚步,反而是不停的加快自己的脚步,最后甚至小跑起来。 虽然他对于村里的那些老一辈的人说的那些神乎其神的故事并不是很感冒,可是自从今天他看到那只大虎口中的断手时,就联想起了很多,恐怕在这个森林里还真有什么恐怖的东西,不由得他不信。 终于,黑夜彻底的降临了这个世界,黑暗笼罩了这片森林。 伴随着一声婴孩似的哭喊声在身后响起,少年脚步一顿,眼睛睁的大大的,惊恐万分,不敢回头,却也不敢大步大步的往前跑了,因为脚掌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的响声实在太大,他害怕引来森林里的可怕东西,所以少年此时心情有些复杂,留也不是,跑也不是。 婴孩的哭声再次从少年身后传来,而且这次明显比刚才那次要清晰了一些。 少年的眉毛不停的跳动着,已经是汗流浃背,身体仿佛被钉在了泥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汪! 呆豆忽然对着少年身后吠了一声。 少年连忙蹲下想要让呆豆不要发出声响,可是这时少年忽然感受到从后背吹来了一股凉风,阴森森的,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搭上了少年的后背。 “妈呀,不要吃我!” 少年忍不住大叫一声,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如受惊的野兽。 少年拔足狂奔,身上的粗布衣衫已经被汗水打湿。 少年不停的喘着粗气,大脑中嗡嗡作响,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年轻女子的笑声,很近,震耳欲聋,仿佛就是从自己的耳边发出的一样。 这笑声显得很是凄惨,呜呜咽咽,既像在哭,又像在笑。 “呆豆呢?”少年发现刚刚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呆豆忽然不见了,少年有些焦急,顿住脚步不再奔跑。 少年惊慌失措的回过头,却看见了一个孩子站在自己的面前,一个没有手脚,脸上满是血迹的孩子,背后还站着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 少年忽然看到,呆豆就在那个孩子的脚旁,灰色的毛发上也已经满是鲜红的血迹。 “呆豆死了?”少年自语着。 满身血迹的孩子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狗,忽然抬起头来对着少年咧嘴一笑,笑得极是诡秘和恐怖。 孩子身后的红衣女人忽然对着少年招了招手,脸上也满是笑容。 少年再次拔足狂奔,嘴唇不停的颤抖着,脑海中满是那个满身血迹的孩子和那个红衣服的诡秘女人。 “喃无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少年惊惧之下,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可是就在少年说完这句话时,忽然感觉眼前一道耀眼的白光射来,下一刻,少年便再也没了知觉。 第26章 非梦 等到少年迷迷糊糊逐渐恢复了一些知觉时,感觉有什么软绵绵黏糊糊的东西在自己的脸上不停蠕动着,少年猛然惊醒,抬眼望去,周围是灰蒙蒙的一片,不过依稀可见周围的灯火通明。 少年心中惊讶无比,自己不是应该还在森林里面吗?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那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地方? 少年呆愣愣的坐在原地,直到一声狗吠打断了他的幻想,听见这吠声,少年连忙激动的回过头,看到了大狗呆豆,少年喜极而泣,欣喜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呆豆,真的是你?”少年哈哈大笑着抱住了大狗的脑袋,又是乱摸又是乱亲的,大狗幽怨的睨了他一眼。 “是谁人在门口喧哗呀?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这时一个苍老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少年的视线之内。 原来少年此时正是在村里张二爷的围墙门口。 张二爷在屋里正准备熄灯安寝,却忽然听到门口有人在大声的胡言乱语,以为是夜半欲行偷盗之事的贼人,当下便从墙角拎了一根手臂粗细的木棍从屋里出来,借着昏暗的灯火认清了来人的脸庞时,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问道:“小非,大半夜不去睡觉,你来这里做什么呀?” 少年悻悻然摸了摸下巴,嘿嘿一笑,说道:“二爷,呆豆失踪了,我出来找寻呆豆来了。” 张二爷眯缝着眼睛,眼神古怪,说道:“你的狗不就在你的旁边吗?” “是啊,这不是才刚刚找到嘛!”少年洒然一笑,再次把大狗的头抱在怀里,满脸的亲密和幸福。 张二爷无奈的笑了笑,转身进屋,摇头道:“既然找到了,那就早点回去睡觉吧!大晚上的可不要到处乱窜,担心被不好的东西盯上啊!” 说完话时,老人的身影便完全消失在了少年的视线里,少年收起笑容,忍不住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其实村里的大多数人家都已经睡去了,少年忍不住耸了耸肩,想起了今天的奇异遭遇,心下便有些后怕,连忙爬起身来,朝墨居的方向跑去。 大狗呆豆也连忙跟在少年身后。 不多时,便来到了一栋看似不大,可是却显得古朴悠悠的房屋前。 少年缓缓呼了口气,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自信天真的笑容,房门并没有上锁,少年会心一笑,悄悄推开门,蹑手蹑脚的窜了进去。 少年小心翼翼的将房门锁好,做得有条有理,没有发出一点零碎的声音,动作娴熟老道,显然没少做过这样的事。 “小非,回来啦?”一声沉着悠扬的声音从少年身后响起。 “是啊!”少年下意识的回答。 不过等说完这句话,少年的动作就顿住了,缓缓的转过身来,脸上立即堆满了献媚的笑容,涎着脸道:“师傅,您还没睡呢?” 说话的,正是楼先生。 楼先生一手负后,一手提着一盏油灯,不怀好意的笑了笑,偏着头笑眯眯的问道:“非哥,你采的药呢?” 路非也吞吞吐吐,脸上笑容不减,嘿嘿笑道:“药在背篓里。” “那背篓呢?”楼先生仍是笑眯眯的问道。 少年额了一声,不停的眨着眼睛,故意做出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尴尬的笑道:“背篓,失踪了。” 楼先生轻笑着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笑问道:“失踪了?很好!” 楼先生一手提着油灯,缓缓背过身去,说道:“今天真是辛苦你了,难得你连背篓都给丢了,忙碌了一天了,也饿了吧?” 少年听出了师傅的言外之意,心下叫惨不跌,轻声应了一声,笑呵呵的道:“不饿,身体倍儿棒。” 说话间少年还装出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用力的拍了拍胸脯,其实心里却是在流泪啊! 楼先生微笑着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温和慈祥,说道:“嗯,看你身体这么好,为师的也由衷的为你感到高兴,既然这样,那连明天早上的那餐也免了吧!” 少年哭丧着脸,一下子便萎靡了下去,有气无力的跟在这表面上看起来无比慈祥和蔼的师傅背后,不服气的瘪瘪嘴,做出各种极尽狰狞的鬼脸。 “对了,为师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楼先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就看到了少年脸上狰狞的鬼脸,怔了一怔。 “你……” 少年的脸马上便僵硬了下来,只得伸手在下巴上揉了揉,挑眉道:“啊,天真冷啊,我的脸都被冻僵了。” “对了,为师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征用你的呆豆用两天,明天为师要远行一趟。”楼先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平静的说道。 少年心中绯腹,这哪儿是要跟他商量呀,明明就是一副命令的语气,也亏他说得出商量这两个字。 心里虽然这么想,可少年哪里敢说出来,当下只得撇撇嘴,笑道:“这等小事师傅以后大可不必问徒儿的意见,呆豆是我的小弟,那就是师傅的小弟,如果没有师傅平时加以照顾的话,呆豆说不定早就饿死在外了。” 大狗呆豆在角落里恶狠狠的瞪了少年一眼。 楼先生满意的点了点头,伸手轻抚了一下脸上寸许长的短须,笑呵呵的道:“不管怎么说,都应该和你商量一下嘛。” “怎么师傅要远行吗?这一次又要去哪里呀?”少年跟在后面也是背负着双手问道。 “风骨镇的镇长林正元被一只大妖吸光了精元,所以为师要去风骨镇走一趟,一是为了给这林镇长超度下葬,一方面也是想去瞧瞧这只这只大妖究竟修炼到什么地步了。”说到这里,连平时看起来乐天无忧的楼先生也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 “大妖?”少年不禁有所沉思。 “不知为何,这段时间各种大妖频频出没,看起来自渡城也要开始乱起来了,尤其是你们姐弟俩,这段时间就不要每天往山上跑了,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楼先生一本正经的说道。 少年微微点了点头,也是有自己的想法,当下也没有多说什么。 “好了,早些回房休息去吧!”楼先生见少年神色疲惫,便挥了挥手让他回房睡觉。 少年哦了一声,转身便朝里屋走去。 “嗯?”望着少年无精打采的背影,楼先生发现在少年的头顶上方竟隐隐笼罩着一团煞气,顿时便陷入沉思,自语道:“小非的身上竟笼罩有一层怨煞之气,看来那对母子的怨念倒是不小。” 少年一脸疲惫神色的回到房间,点燃油灯,在床铺上盘腿而坐,愣愣出神,虽然困得直打哈欠,却是一点睡意也没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少年伸出双掌,在微弱昏暗的灯光下百思不得其解。 今天在森林里的遭遇实在是太过于梦幻,令人难以置信,可是少年明明记得很清楚,不可能会是一个梦。 少年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一阵痛感袭来,少年嘶了一声,连忙搓揉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不是做梦,那就是自己撞鬼了。”少年一阵后怕,一想到在山中的奇异遭遇,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当下也不愿多想,仰头一倒,呼呼大睡。 想不清楚的事,就不要胡乱的去猜想,这一向是少年的生活秘诀,免得徒增烦恼。 当一道金黄色的太阳光从窗户口折射进屋中的时候,少年在一阵痛感中醒来。 “丑玉,我要杀了你。”少年大叫着从床上一步跃了起来,一副不与路文玉大战三百回合不罢休的样子。 “你确定?”路文玉双手叉腰,眯着眼,一副挑衅的神情。 此时的路文玉已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婷婷少女了,比起几年前那个肤白貌美略显稚嫩的十几岁少女相比,多了一种更显成熟的性感美,少女的皮肤也是有些黝黑黝黑的,可是却掩不住眉目间的万种风情,薄薄的嘴唇,高高的鼻梁,秋水般明净的美眸,在十几岁时便是自渡城里多少富家子弟的梦中情人,如今更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天仙圣女。 走到哪里都能带起一阵惹人艳羡的叹息,走到哪里都能引来一次次火热的如狼似虎的回眸。 不过对这些少女都不以为意。 双方僵硬片刻,少年终于吐出一句话:“你下次进门的时候可不可以先敲敲门,好歹我也是一个男人嘛,你这样不太好。” 少女哼了一声,斜眼瞧他,说道:“都什么时候了,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闷头大睡,赶紧起来收拾收拾做饭了,待会儿本姑娘还要上街呢!” “你自己不会做啊,好不容易困个懒觉,偏要来打搅我的美梦。”少年抱怨道,不过一边抱怨一边也已经收拾好了被子。 少年懒洋洋的伸了一个懒腰,顿时感觉神清气爽。 朝阳初生,万物具暖,少年冲着梧桐树后面的里屋张望了一下,又往呆豆平时睡觉的那个草窝里看了一眼,这才问道:“师傅已经出门了?” 少女走到梧桐树下面,捡起了一片落叶,放在阳光下面细细瞧着,并不回答少年的问话。 少年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老样子,你洗菜,我做菜,各司其职。” 少女瞟了他一眼,眉毛一挑,二话不说,“开工。” 第27章 花街相斗 吃完饭,已经差不多是晌午时分,日上三竿,有一大群乌鸦从在园中的大梧桐树上不停的聒噪着,路非也见了,连叫晦气,怒目圆瞪,就去找了一根长长的竿子去院中驱赶。 可是这些乌鸦却是死皮赖脸的不肯走,任由路非也怎样施展他的‘搅屎棍法’,这些乌鸦们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去了又回来,来来回回十几次。 路非也气喘吁吁的叉着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口中各种难听的骂街脏话都用上了,仍旧是没有半点用处,那些乌鸦悠闲的蹲在梧桐树高高的枝丫上,就像看着一个傻子一样看着少年,一副有本事你就干掉我的样子。 这时只见路文玉气冲冲的拿着一把火把从屋里冲了出来,大骂着道:“吵死了!” 少年见势不对,连忙陪着笑脸迎了上去,好言相劝道:“这棵树可是师傅他老人家的命根子,你可千万不能乱来啊。” 之后少年还信誓旦旦拍胸脯道:“交给我,保证让这些烦人的家伙马上就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内。” 少女翘楚以待,双臂环胸,没好气的站在一旁调侃道:“好,本姑娘倒是要看看你有什么办法。” 少年胸有成竹,转身溜进了屋子,半天都没有任何动静,少女有些不太耐烦,只是沉默不语,不多一会儿,便见着路非也从屋里笑嘻嘻的钻了出来,手中还握着一只灰色不起眼的袋子。 少女隐隐觉得不太对劲,连问道:“丑非,那是什么?” 路非也昂首挺胸,笑道:“你看了不就知道了。” 路文玉眯起眼睛,不再言语。 路非也大步向前,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这个冷笑,却是被那些赖着树枝上死活不肯挪窝的乌鸦看在了眼里,陡然也觉得有些心颤。 路非也走到梧桐树下,手中紧紧握着那个灰色袋子。 噗! 路非也猛然将手中的袋子解开后便用力一甩,一道红雾从灰色袋子中飞出,路非也和路文玉均是仰头打了一个响喷。 路文玉连忙闪在一旁,拂袖遮住鼻子,抱怨道:“你好卑鄙,居然用辣椒粉。” 路非也也是早已躲在了里屋门板后面,伸手捂住鼻子得意道:“哼,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撒点辣椒粉怎么了?” 果然,事实证明,洒辣椒粉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办法,那些乌鸦见了之后就像是见了鬼一样四处飞窜。 意料之中。 几只乌鸦在那一瞬间就像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傻鸟,都连挥动乌黑的羽翅向四面八方逃窜而去。 路非也在屋里哈哈大笑,指着那几只乌鸦飞去的方向大放其词:“几只傻鸟,有本事就再回来呀。” 等到姐弟两人兴高采烈的出门后,才有一只乌鸦又回到了墨居的房梁之上。 乌鸦身上的羽毛闪烁着乌黑的光亮,在太阳光的照耀下,更是显得如宝石黑铁一般。 这只乌鸦停留在房梁上,死死的盯着路文玉和路非也离开的地方,居然开口说出了一句人话:“好小子,居然洒辣椒粉。” 就在这只乌鸦开口说话的瞬间,突然有一道人眼不易察觉的红光从梧桐树后的屋子里激射而出,开口说人话的乌鸦大惊之下,躲闪不及,红光与乌鸦的坚硬羽毛相撞。 乌鸦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倒撞开去,连忙稳了稳身形,向着高空飞逃。 在墨居的门口留下了几滴乌黑的血迹,还有几根坚硬如钢铁的羽毛飘落在了地上。 乌鸦一边竭力挥动翅膀飞速窜逃,一边惊魂未定的恨声道:“这个仇本君一定会加倍还回来的,楼西云,你等着。” 另一边,在自渡城中的大街上,路非也和路文玉并肩而行,充满惊奇的目光四处扫视着,这花街盛会每三年才会举行一次,自然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在自渡城的十几个小村庄之中,就属桃花村和春花村离城区最近,自渡城的大街也并不长,一般情况下,按照一个正常的成年人的速度,只要一刻钟便可以将这条大街逛个遍,当然那是除却这种大型盛会在外,因为就像现在路文玉姐弟俩挤在人群里,大人挤小人,大脚踩小脚,寸步难行,半天才能移动一步,一刻钟自然是逛不完这条热闹的大街。 不过除了这条人流如织的主街,还有地下交易坊会、第二街区也是热闹非凡,只不过这些与代表自渡城脸面的主街比较而言,则要显得稍为平淡了一些而已。 走了没过多久,姐弟俩便暗示性的对视一眼,然后便分道扬镳。 路非也如一条灵活的小鱼儿,在与路文玉分别之后,很快便绕开了人流最为拥挤的地方,而是独自一人闲庭散步似的来到了第二街区,这里相较主街而言,人流就要少了许多,至少不用一步十停的只能看人头了。 路非也饶有兴致的东瞧瞧、西看看,有时跑到乐器铺的小厮哪儿去聊会儿广陵散,一会儿又到棺材铺去和没好脸色的老板聊聊最近的生意如何。 直到走着走着,发现前面的路被人流堵得水泄不通时,少年这才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来。 这时在前方的人群里忽然响起了喝骂打斗的声音。 少年兴致大起,连像一只老鼠一样窜进了人流里。 路非也这才发现,原来是一大帮人围着两男一女围在场地中央,等看清场地中央的几个人的面貌时,路非也惊讶的咦了一声。 原来场地中央的其中一人正是那个张家大公子张顺天。 如今的张家已经不同于以往的张家,在路家倒了之后,百里家的靠山百里丰谷也被戴罪流放,很快就没落了下去,而张家却不一样,本就是靠白手起家的张家很快就能在自渡城崛起起来,凭借着雄浑的家底迅速扩张势力,几年时间内便成为了整个自渡城第一等家族势力。 而如今的张大公子的身份自然也是不可同日而语,在整个自渡城更是可以横着走,骄横跋扈,作恶多端,简直就是自渡城的小皇帝。 新任城主是一个姓刘的老头子,并没有什么野心抱负,本是朝中重权大臣,由于看不惯朝中某位大臣的行事作风,觐见弹劾,事后被陷害,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直接就被连降三级官阶,最后沦落到变成这个偏远小城的城主。 新城主并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是一番审时度势之后,为自身利益着想,先后去拜访了城中势力不弱的几个家族势力,这才安安稳稳的坐上城主的舒服椅子,从此之后也是纵情于声色,对于城里那些骄横跋扈的富家子弟的所作所为也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不干涉便不干涉,所以相较于前任城主百里丰谷在任期间,如今的自渡城已经是一片乌烟瘴气,普通百姓的生活更是苦不堪言。 还有另外一男一女,男的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胡子巴渣,眉目间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英气,不过却发丝凌乱,衣衫褴褛,而女的看起来和少年差不多年纪,十七八岁左右,一身淡青色青衫,身材高挑,俏脸微红,如一朵出水芙蓉。 那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正和张顺天斗在一处,拳风呼呼,时而阳刚,时而轻柔,带起阵阵泥土灰尘,而那个少女却只能焦急的站在一旁,一双秀拳紧握,却一点忙也帮不上,气得只能干跺脚。 路非也把目光聚焦在两个斗在一起的两个男子身上,只见此时的张顺天已经长得浓眉大眼,宽肩阔背,眼神冷厉,浑身散发着一股慑人的杀气。 而另外的那个中年汉子在气势上就显然就要弱了一截。 如今的张顺天也已经跨入了修炼一途,一年前便已经是武道一重,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土霸王,在整个自渡城,修行之人本就极少,能跨入武道的人就更是凤毛麟角。 所以以张顺天武道一重的实力,自然无疑可以算是自渡城的一个超级强者了。 那个中年人似乎有伤在身,十几招过后,动作上就显得迟笨了一些,稍不留神,便被张顺天顺势一拳轰击在胸口上。 衣衫褴褛的中年人口中狂喷一口鲜血,连连倒退数步。 “怎么样?这一拳力道还可以吧?”张顺天轻蔑的收拳笑道。 “少废话,再来!”中年人再度欺身上去,一连击出数拳,势大力猛,直取张顺天的胁下要害之处。 张顺天冷笑一声,侧身避开,一把抓在中年人的后背上,膝盖猛力向着中年人额头撞去。 中年人再次倒飞而出,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差点就砸落在后面看热闹的几个人身上。 中年人吐出一大口鲜血,眼中血丝密布,愤怒的盯着眼前这个一脸嬉笑表情的少年,竭力的想要爬起来,可是无论如何挣扎,都再难以支持着站起身。 少女焦急的跑去扶着中年人,眼泪簌簌的流个不止,哽咽着道:“二叔,不要再打了。” 中年人对着少女凄然一笑,哀叹道:“木香,是二叔无能,保护不了你,这让我怎么跟你死去的父亲交代啊,二叔问心有愧啊。” 少女闻言,再度遏制不住的掩面抽泣道:“二叔,这不怪你,要怪就只能怪这个畜生。” 张顺天缓步走到了场地中央,脸上挂着阴冷的笑容,对着少女笑道:“要我说,谁都不能怪,要怪就只能怪你长得太漂亮,漂亮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这时张顺天的背后跟上几个强壮的中年汉子。 张顺天转过身,背对衣衫褴褛的中年人和少女,冷冷的吩咐道:“男的乱棍打死,女的送去我的府里。” 第28章 你还不配 第28章你还不配 张顺天正欲转身离去,却忽然心神一动,跟着向着身后猛力挥出一拳,砰的一声,一个青色花盆被打碎在地,稀泥溅了张顺天一脸。 张顺天登时脸色一变,死死的盯着花盆飞来的地方。 身后的几个大汉也都惊讶的望着花盆袭来的地方,那是在一家花店门口,门口站着一个脸色黝黑的高挑少年。 路非也一脸嬉皮笑脸,视若无睹,对着张顺天身后的受伤中年人和满脸泪花的少女笑了笑。 满脸泪花的青衣少女怔怔的望着那个皮肤黝黑的少年,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身上似乎有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让人感觉很亲切、很温暖。 少年眼神如水波般清澈,笑容很灿烂,几乎与身后那高高低低色彩缤纷的各种花草融为了一体。 “路非也,原来是你这个散家之犬,你知不知道你会为你刚才的无礼行为付出极大的代价?”张顺天神色不变,冷冷的道,眼中隐隐有一道厉芒一闪而过。 路非也仍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泼皮样子,就像一个市井无赖,优哉游哉漫不经心的走到张顺天十步开外的地方站定,嗤笑道:“散家之犬总好过禽兽小人呐,不像某些人,外表看起来衣冠楚楚,实则衣冠禽兽、臭不可闻。” 这几年来,路非也与张顺天也有过不少冲突,每次都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不闹个天翻地覆决不罢休?可实际上证明路非也终究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有逞一时口快的莫大嫌疑,骂是骂舒服了,苦苦积攒了大半年的唾沫星子也是喷够了,可后果呢?有哪次不是被人揍的鼻青脸肿最后被人用竹筏抬回家的? 不过好在路非也身体底子还算是厚实,回家在病床上躺个三五天基本上也就没什么屁事了。 六七年来每天早出晚归漫山采药、砍柴挑水这些苦力活儿可不是白干的。 不过就算是每回被人打成肉粽子,血溅五尺,也没见这个少年告过一声饶、求过一次情。 说他路非也是一只永远打不死的小强一点也不为过,记得有次也是如今天这般,张顺天在大街上欺负街角老张家的孙女,路非也看不过去,就口口声声地说要去跟这位张大公子做做思想工作,可结果还不是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从街头一路打到街尾。 天翻地覆,鸡犬不宁。 之后路非也被伤了元气,被打得七窍流血,差点就直接去跟阎王爷报到了。 最后还不是少年福大命大,勉强撑过三天飘摇期之后,才终于缓缓恢复了元气。 街道两侧仰着头看热闹的行人旅客们对这张家土皇帝的所作所为早就习以为常,只是私下里无奈的摇摇头叹叹气也就算了,可等到那盆带有挑衅意味的花盆出现时,行人们这才稍稍提起了一丝兴致,颇有玩味的扭过头去,就看到了那个站在花店门口皮肤黝黑的高挑少年。 于是一出精妙绝伦的好戏就要开始上场了,看热闹的都立即争先恐后的跑到附近的酒楼茶馆之上,叫店小二沏来一壶上等好茶,然后才开始正了正衣冠,调整好最佳的观看角度,等待着好戏的开场。 “你,找死!”张顺天面色冷漠的道。 空气中都飘荡着一股肃杀之气。 “小兄弟,这不关你的事,你莫要自找麻烦。”吐血倒地不起的邋遢中年人眼神急切的劝道。 非是瞧不起这个毅然决然肯站出来为自己打抱不平的黝黑少年,而是他自己心里很清楚,在整个自渡城,没几个人惹得起张顺天。 “大叔你放心好了,他打不死我。”路非也歪着头瞥了眼受伤倒地的中年汉子,笑嘻嘻的摆手道。 邋遢汉子摇了摇头,显得有些伤感。 而青衫少女的眼中却闪过一抹期待之色。 张顺天身后待命的几个强装汉子纷纷上前,捏得手中拳头咯嘣作响。 张顺天拦住了众人,带着玩味笑意的望着路非也,眯着眼笑了笑,挥手道:“你们退后,我亲自教训教训这条贱狗,看看他的命到底有多硬。” 几个劲装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视一笑,然后全部退在一旁,见机行事。 “路小狗,别说我以大欺小,本少爷让你三招。”张顺天带有嘲讽意味的笑道。 路非也哼了一声,竖出中指,鄙夷道:“谁要你自作多情,有本事就出尽全力,你不打死我,我就打死你。” 张顺天活络了一下手脚,漫不经心的伸出一只手,完全不把眼前的黝黑少年放在眼里,说道:“这样最好,来吧!” 路非也微微弓起双腿,眉头紧锁,一动不动,蓄势待发。 呼! 少年势随风动,急掠向前,一步跃起,带起阵阵轻风,猛然一拳挥出。 张顺天轻笑一声,不急不慌,不进不退,右掌击出,瞬间拳掌相撞,张顺天狞笑一声,五指分开,一把抓住了路非也的拳头,顺势拉扯向后,左掌从袖中伸处,再次一掌向着路非也的后脑勺劈去。 “小心!”周围顿时一阵惊呼,一些妇孺孩童不忍直视纷纷遮住眼睛,不愿看见这血腥残忍的一幕。 邋遢中年汉子也是轻叹口气,把头扭向了一边。 青衫少女焦急大喊,眼眶泛红,也是无可奈何。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场打斗就这样结束了,路非也连一招也没有扛过。 然而就在这时,惊人的一幕出现了,并不是路非也突然施出了什么绝世神功,而是路非也另外一只空闲的手中突然多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 菜刀带起阵阵破空声,直接就朝着张顺天的脑袋上砍去。 张顺天原本一招得势,只需再施一掌便可将路非也立毙于掌下,然而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小子居然在袖中藏了一把菜刀,心下一惊,连忙松开对方的手,侧身避开路非也的凌厉一劈。 张顺天紧紧皱着眉头。 周围响起了各种呼喝之声,有人吆喝称赞,有人绯腹不屑。 路非也仰着脖子对着张顺天挑了挑眉毛,笑道:“没想到吧!” “你个卑鄙小人居然使用暗器!”一旁的劲装汉子怒道,作势便要动手上前。 张顺天恶狠狠地瞪了汉子一眼,叱道:“滚!” 路非也高高举起磨得雪亮的菜刀,高声辩驳道:“暗器?菜刀也算是暗器?这把菜刀我一直随身带着,只不过是你们看不见罢了,怎能说是暗器,这明明是我的武器,比武没规定不能使用武器吧?” 张顺天眼神冷厉,面无表情道:“随你。” 张顺天有这个底气,也有这个自信。 咻! 路非也再次主动发起攻击,聚精会神,相比刚才的那种随意自然多了一分凝重。 这把菜刀是他最后的依恃,不过他也并没有急于求成,而仍然是心平气和,如果可以的话,他只想尽量的拖延时间,只才是他最有利的本钱。 他自信论体力,自己绝对不比武道一重的张顺天弱,只要凭借这把菜刀不让张顺天有机会欺身靠近自己就行。 不过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毕竟他路非也还没有正式踏上修炼的道路,比起这个已经踏出武道一重且有着不少搏斗经历的的张大公子,他实在是太弱了。 他路非也连淬体一境都不是,怎么比? 只见张顺天轻轻松松避开菜刀的劈砍之后,速度迅疾如风,一掌挥出,看似绵软无力,实则力大无穷,只轻轻一拍,便将路非也手中的菜刀拍飞,然后一个凌厉转身,陡然一脚踹出。 路非也躲闪不及,只听咔嚓一声,整个人便已经倒飞出去。 路非也倒摔出去几米远,浑身骨骼噼啪响个不停,满头满脸的鲜血,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周围围观的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声,此起彼伏。 青衫少女连忙跑过去,挡在路非也的身前,颤声道:“不关他的事,求求你不要杀他。” 张顺天毫不犹豫,大步上前一把推开少女,面目狰狞,重重一脚踩了下去。 这时隐约间只见一只瓷碗从茶馆里飞出,重重摔挡在张顺天的膝盖上,怦然炸裂,一地碎片。 张顺天措手不及,身形倒退数步。 “妈的,那个王八蛋,给老子滚出来!”一连碰壁的张顺天也再也难以保持平静了,转身对着茶馆破口大骂。 茶馆中飘然走出一个绿袍少女,瓜子脸,皮肤并不是很白,有些微黄,腰佩长剑,目光冷厉逼人。 绿袍少女缓步向前,给人一种冷冰冰的阴寒感觉。 绿袍少女面色冷漠的说道:“给你一个呼吸时间,消失。” 张顺天心一震,眉头皱得更深,死死的盯着绿袍少女,随即冷笑起来,歪着脑袋笑问道:“凭什么?” 站在两旁看戏的人都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女是什么人? 少女神色不变,冷漠道:“就凭我手中的这把剑,不过你还不配。” 第29章 梦境 张顺天闻言后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直接身形一闪,闪向绿袍少女身前,口中沉声道:“我找了你三年,今天总算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让我有缘再次与你相逢。” 少女一动不动,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冷笑道:“如你所愿!” 砰! 一声重物相撞的声音。 旁观的众人依旧是什么也没看清楚,只是在那一瞬间快速的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再次抬起眼皮时,便看见那张家大公子的人已经不见了。 数十米开外,张顺天的身体轰砸在棺材铺的的墙壁上,墙壁上被砸出一个人形的印记来,墙壁上有层层石灰剥落。 在街道两边观看的人群,莫不不可思议的瞪大着眼睛,空气都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一样,只有一阵初春的暖风在寂静的街道上往来飘荡。 等众人缓缓回过神来时,才开始叽叽喳喳的小声议论起来,这张顺天好歹可是武道一重的实力,居然连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少女的的随意一击都抵挡不过,借此可以想象,这个少女的修为到底是何等的恐怖,起码在武道三重以上。 在武道一途上,各个等级之间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一个武道二重的修行者可以轻松斩杀两到三个武道一重的修行者,而一个武道三重的修行者也是可以轻松斩杀四五个武道二重的修行者,如此往复,逐次增加,越往上,修炼越难,越往上,各个等级之间的差距也是越大。 武道一途,入门本就极难,所以茫茫众生,修行者的数量却是极少。 像张顺天,就是在无数个日夜里勤修苦练,凭借着丰厚的家底,每天各种奇珍灵药就像是吃饭一样,这才能在五年内成功修炼到武道一重。 张顺天在八年前的那个晚上,当他在一阵揪心的疼痛中苏醒过来时,便暗暗下定决心,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再找到那个少女,他坚信,到那个时候他一定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将那个少女一脚踩在脚下。 这是他日夜不停勤苦修炼的原因之一。 可结果却是…… 绿袍少女临走时,在昏迷不醒的路非也面前停滞了一下脚步,眼中划过一丝黯然之色,随即头也不回的消失在第二街区的街头,只剩下一些看热闹的行人旅客们还犹自沉浸在震惊之中。 青衫少女呆呆望着绿袍少女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果我能够有这个漂亮姐姐的一半本事,是不是就不用再受人欺负了?”青衫少女怔怔地想着。 “这个小子伤得很重。”衣着破烂的中年人面色凝重的说道。 青衫少女从幻想回过神来,脸上随即浮现出一抹担忧之色,可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只得向中年人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着急道:“他是为了我们才……” “我知道。”衣着破烂的中年人似是看透了少女的心事,打断了少女接下去的要说的话,微微沉吟了一下,说道:“先把他背去长生观里再说。” 青衫少女连连点了点头。 长生观以前是一个香火鼎盛的道观,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观中的道士都在一夜之间没了踪影,观中的真人神像也无故被人打烂,再后来,因为道观附近人家的孩童相继在道观附近失踪,之后,长生观从此就变成了一处人人谈之而色变的禁地。 有人说是邪崇妖魅作怪,也有人说是观里的小道士们阴魂未散,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街道上的行人们都惊奇的看着那个邋遢汉子背着路非也和青衫少女径直往长生观的方向赶去。 衣衫褴褛的邋遢汉子把路非也放在道观中的一堆干草堆上,这才开始抬眼打量着四周的环境,青衫少女自从第一步踏进这个荒废的观里之后,就莫名的有种不安的情绪浮上心间。 道观中阴风阵阵,落叶满地,琳琅满目尽是一片凄凉。 邋遢汉子第一次把目光放在道观正中的那尊破败不堪的神像上面,只见那个手执拂尘的泥像两只手都已经不知所踪,头颅也只剩下一半了,就好像被人用斧头硬生生的劈去了一半一样。 莫名的,身材宽阔伟岸的邋遢汉子也是心中一惊,额头上竟渗出层层冷汗。 “这个道观不太对劲。”邋遢汉子沉声提醒道。 青衫少女也是心有余悸,点头道:“我也是感觉这里怪怪的,总感觉有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我们。” 邋遢汉子紧紧皱着眉头,略微思索了一下,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浑身血迹昏迷不醒的少年,对少女道:“当务之急,你我二人分头行事,我去买药,你留在这里生火照顾这个小子,我就在这附近药铺抓药,顺便带些吃的回来,遇到什么事你就放声大喊,我会立马赶回来。” 青衫少女重重点了点头。 邋遢汉子走出去几步,愣了愣,又原路走回来,眯着眼问道:“你那里有银子吗?” 少女笑了笑,从怀中把仅剩的几个铜板掏了出来,毫不犹豫的递给邋遢汉子,说道:“二叔路上小心。” 邋遢汉子点头,头也不回的消失在道观门口。 青衫少女满眼怜惜的看了一眼满身血迹的少年,几欲掉下泪来,在衣服上撕下了一块白布,替少年擦去脸上的血迹,怔怔的看着少年苍白无血的脸庞,少女心中自语祈求道:“佛祖保佑,一定要他平平安安的,千万不要出事。” 少女说完便东张西望的离开了,四处去捡拾了一些枯枝断叶和枯草,生起了火堆,然后便找到了道观原来的厨房,捡起了一个生锈残破的烂铁锅,准备烧水为少年清洗伤口。 然后就在这时,火势渐大的火焰焰苗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嗯?”在不远处拿着破铁锅的少女疑惑的往火堆旁看了一眼,呆呆望了半天见毫无动静后这才又放心的转过身去。 不过在少女回头的刹那,火焰焰苗再次剧烈的跳动了一下。 少女再次停下手中的动作,睁大了眼睛,死死盯住火势旺盛的火堆。 少女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放下手中的活计,缓缓走向少年身旁,目光一直放在奇怪的火堆上。 砰! 就在这时,道观的大门突然自动关上,少女紧绷的心弦彻底悬了起来。 “谁?谁在哪里?”青衫少女惊疑未定的喊了一声。 没有任何回应。 “我已经看见你了,出来吧!”少女再次发出声音,不过这一次,由于心中恐惧,声音也显得微微有些颤抖。 依旧是没有然后回应。 这时,在园中的老槐树上有一片枯黄的槐叶悄无声息的飘落下来。 青衫少女微微迟疑了一下,大眼睛不停的扑闪着,一步一步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一边眼角余光四处瞟动着。 噗! 原本火势旺盛的火堆突然无声无息熄灭,没有任何征兆,就像突然被人浇了一大盆水一样。 少女再次心中一颤,甚至连头也不敢回,但想着受伤不醒的少年还在里面,便壮着胆子转过身,回头看去时,少女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一团若隐若现的幽绿色光团在熄灭的火堆上空不停的盘旋着,幽绿色光团上还隐约可见两只血红的眼睛,就像两个血红的灯笼一样。 光团中又出现了一张血盆大口,似笑非笑的对着少女舔了一下殷红的舌头。 少女惊惧的大叫着想要开门奔逃出去,可是大门紧紧关闭着,任少女如何奋力拍打拉扯,都是纹丝不动。 少女眼中都有泪花在打转,可是却不敢大声的哭喊出声。 那一团幽绿色光团忽然飘到了昏迷少年的头顶上方,似乎是想从少年的天灵盖钻进少年的身体里。 少女着急之下,稍微回过神来,连忙回头,便看见了少年头顶的那一团幽绿色的光团。 未及多想,少女手足无措的冲向少年,心中默念:“一定不会有事的。” 然而就在少女奋不顾身冲向少年的刹那,那一团绿光忽然分身变成了两团,一团袭向少女,一团则袭向昏迷中的少年天灵盖。 少女砰的一声昏迷倒地,绿团钻进了少女的身体,眼中忽然放出一抹淡绿色的光芒。 这时昏迷中的路非也只觉有一道耀眼的金光一闪,待自己睁开眼时,少年骇然的瞪大了眼睛,惊疑不定的望着四周白茫茫的云气和恢弘壮阔的寺庙。 庙门古朴,已经是锈迹斑斑。 少年眯着眼睛,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四周的一切都弥漫着白茫茫的雾气,自己就像是踩踏在一朵漂浮起来的云彩之上一般,包裹自己肉眼可见的一切,仿佛尽皆漂浮在一片虚无的雾气之中。 在少年的前方是一座金碧辉煌、磅礴大气的恢弘佛庙,如置仙境,云雾缭绕,在寺庙大门口还有一株高耸入云的菩提老树,树身上有层层仙气缭绕流转。 在菩提老树下面还有各种奇花异草向阳而生,勃勃生机,一片盎然生意,真似人间仙境一般。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就在少年还流连在奇花异草之间时,忽然看见一抹幽绿色的光芒从头顶上方一闪而逝。 紧接着便忽然听见寺庙里传出一道恢弘沉浑的吼声。 “大胆阴灵,速速退去。” 第30章 山魈 风骨镇,林府。 此时的林府已经挂满了白绫,整座林府都沉浸在一种浓郁的悲伤和恐惧之中。 不止是林府,整个风骨镇的空气之中都飘散着一股死寂的味道,家家门窗紧闭,户户门上都贴有一张趋吉避凶的黄符纸。 不求斩妖除魔,只求万事平安。 林家内堂之内,已经聚集了小镇上的最有钱有势的几个大户人家的代表,分别是曲家、师家还有王家,三个家族的族长此时都是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唯唯诺诺的跟在一个白袍男子身后。 “楼先生,家父的遗体就在里面。”白袍男子从始至终一直眉头紧锁,恭敬说道。 白袍男子便是风骨镇镇长林正元的大儿子林山河。 楼西云一袭黑袍,手中一如既往的擎着一根手指粗细的小木棒。 楼西云面色平静,闻言点了点头。 三大家族的族长和林山河面色上都笼罩着一层阴云,愁眉不展的跟在楼西云的身后,几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向灵堂。 见白袍男子走进灵堂后,候在棺椁一旁的两个黑衣壮汉相视一眼,便直接推开了灰黑色的紫檀棺木。 直到这个时候,楼西云才微微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林山河,问道:“今天应该是林老太爷的头七了吧?” 林山河见楼西云问起,连忙恭敬回答:“没错,今天正是家父的头七,不知先生何有此问?” 楼西云看了一眼棺中林老太爷的遗体,只见那枯瘦如古木的遗体上面已经没有一点血肉,皮肤隽皱,呈紫黑色,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完全只剩皮包骨了。 楼西云略一沉吟,摇头叹道:“腐而不化,烂而不臭,这老太爷是被妖怪吸光了精元,神元枯竭而死。” 林山河脸色难看至极,点头道:“先生说得不错,当日我们在后山发现父亲尸体的时候,父亲就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若不是当日我认得父亲出门时穿的衣物,恐怕现在都还在找寻父亲的尸身,根据王道士所说,这只妖怪的修为已经到达了一个相当恐怖的地步,一般的真人道士还真是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说话间林山河还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楼西云的神色,显然也是对眼前这位别人举荐而来的‘墨家先生’的能力有所怀疑,仍旧保留有一些自己的看法。 楼西云毫不在意,听完林山河的叙述后,这才微微歪着头疑惑问:“这个王道长?很厉害吗?” 林山河微微一愣,不知楼西云为何会这么问,神色凝重解释:“王道士是我们风骨镇长春观的一位道长,道法深不可测,据说修为也是达到了道法五重巅峰,那天找到家父遗体的时候,王道长也在场。” 楼西云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哦?这个王道长道法高深,竟也是对这个祸乱一方的吃人妖怪没有一点办法?” 看见楼西云那略微显得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林山河心下便有些不舒服,不过明面上却依旧没有表现出半分不敬,红着脸道:“实不相瞒,王道长也曾出过手想要将这妖怪抓住,可是谁知那妖怪的遁身本领却是极强,瞬息间可奔行千里,而王道长则是擅长攻伐一类的道法,而且那怪打不过就跑,从来不会恋战,任是王道长术法通天,也是拿这妖怪没有一点法子。” 林山河在心中暗暗抱怨,“若不是王道长拿不住那妖怪,那还请你楼西云来干什么?” 楼西云神色不变,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离开棺木,走至灵堂上的太师椅上徐徐坐下,扭头看向林山河微微有些涨红的白皙脸庞,问道:“你可知这是一个什么妖怪?” 林山河轻轻摇了摇头,若有所思,摇头道:“不知,这妖怪形体变幻莫测,时而如一缕变化不定的轻烟,时而又如一团琢磨不透的雾气,根本就看不出这妖怪的本形。” 这时堂下垂首侍立始终一言不发的的曲家族长上前一步,拱手道:“这妖怪在我们风骨镇已经残害了不少村民,前前后后足足有二十三人惨遭毒涂,全部都是被这妖怪吸光精元而死。” 楼西云再次皱起了眉头,喃喃自语道:“足足二十三人,这只妖怪身上的因果倒是不小。” 堂下众人见楼西云也是眉头一皱,心中还以为是楼西云对捉妖没有多大的把握,心中也不禁有些担忧,喜形于色,这些几乎微不可见的细微的感情变化都被楼西云看在了眼里,当下也不说破,只不过是将双手垂于腰后,将腰间的那根质地光洁的小木棒在手指尖之间摆动着。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都先回去休息吧!”楼西云微微闭上了眼睛,摆了摆手,道。 众人面面相觑,就这样就把他们打发了? 林山河心中焦急,上前一步,忍不住问道:“先生,不知您何时能够出手……” “不急,你们都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我明天自会通知各位。”楼西云仍然双目紧闭,打断了林山河的问话。 林山河见楼西云再也不肯多说什么,心下无奈,只得对着三大家族的族长眼神交流了一下,然后一齐作揖行礼告辞离去。 走出灵堂后,那姓王的族长不禁有些不满,出声抱怨道:“这个姓楼的到底有没有点驱魔除妖的本事,怎么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骗吃骗喝的神棍!” 姓曲的族长也是脸色紫胀,自言自语道:“我看有些悬,毕竟在天底下自诩看过几本圣贤书,学过一点修行的皮毛本事就四处吹嘘行骗的江湖骗子也不是少数。” 只有姓师的族长始终一言不发,却只是想自己的心事。 “山河,这个叫楼西云的人是你请来的,你有什么看法?”曲姓族长有些好奇地问道。 林山河略微沉吟了一下,仰着头望向地平线那边的落日残霞,许久才回答:“我也不知道,不过罗管事似乎对这位姓楼的家伙好像很是推崇备至,虽然我对这位姓楼的家伙我看不出来有什么过人的本事,可是我相信罗管家,既然他说这个家伙靠得住,那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罗管事说的话可靠吗?”始终一言不发的师姓族长破天荒的问了一句。 林山河并没有急于回答这句话,而是付之一笑,半晌之后才若有所思的说了一句话:“罗管事救过我的命。” 这个理由,足矣! 很快,夕阳染红了苍茫的大地,有一两只寒鸦呱呱叫着从林府房梁上飞过。 不知何时,在林家后山的森林里,出现了一个一袭黑袍的短须男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手中擎着一根不长不短的精致短棒。 黑袍男子缓缓行走在一条阴凉的林间小道上,余霞也染红了整片的山林,偶尔有几只飞鸟从图画似的天空中划过。 黑袍男子脸上带着微笑,脚步走在干燥的小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有一只身体通红的小蚂蚁从黑袍男子前面的路面上横穿而过,黑袍男子驻足不前,直等到红色小蚂蚁穿过路面后,这才再次抬脚前行。 不久之后,天地间再次进入到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 黑袍男子盘腿坐在一棵大松树之下,闭目凝神,阵阵微风吹拂着男子微白的发丝。 一阵阴风吹过,黑袍男子身旁的松树簌簌抖动了一下,黑袍男子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眸。 “山魈老兄,偷偷地躲在暗处偷看总该有些不太好吧!大家都是男的,不知道还以为你偷偷暗恋我呢!”楼西云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微笑道。 果然,楼西云话音刚刚落下,阴森黑暗的大树之间的草地上就出现了一个身材敦厚矮小的男子。 男子身形虽则显得有些矮小臃肿,不过却步履轻盈,快捷无比,只是眨眼间,便来到楼西云的面前不远处。 矮小男子缓缓停下脚步,取笑道:“你小子看起来倒还有点斤两,那姓林的人族还挺会体谅我这个不喜欢出门的老人家,主动的送上一顿人肉大餐上山来。” 声音尖锐,极其刺耳。 楼西云抬眼望去,眼前是一片无边的黑暗,隐约可以看出一个矮小男子的身体轮廓。 不过在楼西云的眼中,一切都显得清晰无比,连矮小男子身上的每一个细微毛孔细胞都看得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眼前的人形身影,就是一个浑身长满了黄色毫毛的山魈,不过是凭借障眼法幻化成了一个人类男子的身体而已。 “嗯,山魈肉不知是蒸来好吃呢还是煮来好吃呢?啧啧,真是伤脑筋。”楼西云故意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最后遗憾的摇了摇头,道。 山魈的身形变得越加模糊起来,一双幽邃的黄色眼睛始终放在楼西云手中的木棒上,沉声问:“你到底是谁?” 楼西云微笑着缓缓站起身,盯着眼前模糊不定的人形山魈,笑道:“不好意思,忘了做自我介绍了,平常百姓见了我都礼貌地称我一声楼先生,我的一些老朋友叫我的外号楼老三,我的两个徒弟都尊敬地称我一声师傅,至于那些巴不得想要我死的,都是直接叫我的全名,我叫楼西云。” “楼西云?”人形山魈犹豫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你说你叫楼西云,真巧,我也认识一个叫楼西云的人。” 楼西云也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甚至用一只手撑住旁边的大松树,以防自己摔倒。 “你笑什么?”人形山魈忽然止住了笑,冷声问道。 楼西云不理,仍然捧着肚子大笑。 人形山魈脸色逐渐冷了下来,冷眼旁观的看着大笑不止的楼西云。 楼西云一边笑一边指着山魈一字一顿地道:“今天你死定了,你说我笑什么?遇见了一个傻子能不笑吗?” 山魈面无表情,只是呆呆打量着眼前的黑袍男子。 呼! 一阵阴风吹过,山魈忽然身形一闪,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楼西云的视线之内。 一道白光迅速的从山巅划过,如银河倾泻,如流星长长的尾巴。 楼西云终于收起了笑脸,面无表情的看着在天空中一闪而没的那道白光,低声笑道:“枯骨之余,还想跑!” 第31章 心上乾坤 那人形山魈在看到黑袍男子手中的小木棒时,就对黑袍人的身份有所怀疑了,后来当他听到黑袍人自报姓名时,一颗心顿时便沉了下去。 自打这只小山魈开始修行的那天起,便经常能在那些前辈大妖们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几乎已经变成了一种符号。 死亡符号。 不过这只山魈对自己的处境也并没有太过担心,他对他的逃跑的本事还是很有自信的。 山魈变成了一道电光从天空飞快划过,忍不住遥遥回头望了一眼,见楼西云仍是从容不迫的站在那颗大松树下面,不禁长长松了口气,呢喃自语道:“还好我跑得快。” 山魈足足在天空中飞行了两三个时辰才逐渐减慢自己的飞行速度,山魈一边全力施展自己的飞行之术,一边不禁叹气道:“真没想到林山河这个家伙居然连楼西云都给请来了,若不是魈爷我跑得快,今天这条小命估计就要被搭进去了。” 山魈妖还在自得其乐暗暗庆幸时,下一刻脸上的笑容就逐渐的凝结了。 在山魈妖的前方不远处,有一大块黑麻麻的黑布悬浮在半空,山魈妖有些惊疑不定的飞过去,眯着眼好奇的看着这块黑压压的黑布,手中已经凝聚了一圈圈能量旋涡。 “小山魈,你怎么才来?我都在这里等你半天了。”黑布中传出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山魈妖心下咯噔一沉,脸色顿时便黑了下来,不禁大怒道:“楼西云,你莫要欺人太甚,不对,是欺妖太甚,惹怒了魈爷,魈爷就跟你玉石俱焚。” 黑压压悬浮在夜空中的黑布裹卷了起来,然后黑布里便伸出了两只手、两只脚,最后才有颗头冒了出来,就像一株春芽破土而出一般。 “玉石俱焚?”楼西云神色古怪地看着山魈妖。 山魈妖被这古怪眼神给看得汗流浃背,额头冷汗不住涔涔的流。 山魈老妖修炼三百多年以来,何曾如此狼狈过!? “魈爷兄弟,不是楼某瞧不起你,而是实在忍不住想要吐槽一下,请问魈爷兄弟凭借什么想要和楼某玉石俱焚?”楼西云双手环胸、摇头晃脑的说。 说人不说短,哪有说得这么直接的? “你……”山魈妖有些语塞,手中的能量旋涡波动越来越大,怒吼道:“魈爷跟你拼了!!” 怒吼间身形已经掠到了楼西云的面前,手中动作不停,一股强大的能量向着楼西云镇压而去。 奇怪的是,这股强大的能量波动在袭向楼西云的过程中居然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漆黑的夜空中勉强可以看到,那股火焰般的能量波动居然全部被楼西云身上的那件黑色长袍给完完全全吸进去了。 一丝都不剩! 这可是山魈妖的倾力一击啊,就这么就被吞了? 山魈妖怔怔的呆在了半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的一切。 “还要焚吗?”楼西云笑眯眯的看着山魈妖。 山魈妖眼珠子轱辘一转,皱了皱鼻子,再次释放出全身的那股恐怖绝伦的妖力,如水中的涟漪一样微微荡漾开去。 “妖境四重!不错不错,厉害厉害!”楼西云拍手赞扬笑道,丝毫没有一点临场对敌的紧迫感。 “拜托,我知道你楼西云很厉害,可是你能不能尊重一下这场战斗,好歹也是一场生死搏杀,你就不能专业一点!?”山魈妖捶足顿胸的大声咆哮着。 “好好好!专业一点。”楼西云摆了摆手,接着拉开了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楼西云这个样子,山魈妖的心中越加有一种难以说清的惊悚感觉,自修炼以来,山魈妖还从未正面面临过这种级别的对峙。 那是一种轻轻松松就可以把他碾碎的一种恐怖威压。 嗡! 山魈妖狂吼一声,黑暗的夜空中有一道耀眼的红光劈闪而过。 楼西云一副认真对敌的样子,看着山魈妖那种拼命轰击的架势,就忍不住要掩着嘴咯咯笑了起来。 “不准笑!”山魈妖声如洪钟、暴跳如雷的向着楼西云一拳轰去。 小宇宙爆发!? 楼西云身上穿的那件黑色长袍就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一样,任他山魈妖怎么狂轰滥炸,都伤不了楼西云丝毫,甚至连给他瘙痒都算不上,因为楼西云从始至终连手指头都没有动一下,就始终像看着一个活泼的小猴子一样看着山魈妖。 山魈妖气喘如牛,要死不活的伸手指着楼西云指桑骂槐的道:“楼西云你就不能尊重一下我的劳动成果,就算再看不起我这个四重的小妖,好歹动一下嘛,不知道的人看见了还以为是你楼西云在耍猴呢!” 楼西云意犹未尽,笑道:“魈爷兄弟严重了,不是楼某不想动手,而是魈爷兄弟你的招式实在是让人不忍直视,更是毫无路数可言,楼某有心无力,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来应付魈爷兄弟你的杀招,要不这次你打漂亮一些,或是动作放慢一点,让楼某看个清楚,然后才好招架魈爷兄弟的招式。” 山魈妖愣在了那里,风化了一般,像一尊泥塑雕像,一动不动,目瞪口呆。 眼前的这个楼西云和传说中的那个楼西云形象反差有点大呀! 那些妖族前辈口中所说的楼西云是一个杀伐果断,一拳可开天裂地的传奇人物,怎么眼前这个也叫做楼西云的家伙却更像是一个啰里啰嗦、神经有问题的中二患者呢? 天空灰蒙蒙的笼上了一层灰纱,隐隐浮现出鱼肚白的颜色。 楼西云抬头望了一眼昏暗的天空,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一个懒腰,有气无力的说:“魈爷兄弟,你说咱们俩在这半空中飘着一晚上了,你累不累啊,你还有没有要施展的绝招,赶紧一股脑儿的一次性全部施展出来,我的两个乖徒儿还等着我回家吃放呢。” 山魈妖沉默着,一言不发。 楼西云无奈的叹了叹气,又说:“魈爷兄弟你穿那么少,不冷啊?在这半空可比不得在你的洞府里,高处不胜寒,要不咱们一起去你的洞府里坐坐?” “放心,我绝对不蹭饭,只是坐坐而已,我说魈爷兄弟你这是什么眼神啊,有什么话你就说呀,万一憋坏了怎么办?” 山魈妖心中抓狂,最后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求饶道:“楼大先生,楼大菩萨,你到底是要干什么你倒是说啊,要杀要剐小妖绝对死而无怨,可你不能这么折磨小妖啊!” 楼西云嗯了一声,摆了摆手道:“魈爷兄弟严重了,虽然楼某是农民出身,可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读书人,既然是读书人,那就要讲道理,而不是像地痞流氓一样整天吵着嚷着打打杀杀、偷鸡摸狗,蝇营狗苟,万事都逃不过一个‘理’字,既然这样,那楼某就和魈爷兄弟讲讲道理,修行一途,本就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没有错,谁都有权利追求证道长生,可为了修行随意残害生灵就是一件不对的事了,每一个生命都有他们生存的权利,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去决定他们的生死和命运,所以,你做错了。” 山魈妖冷笑了一声,嘲讽道:“楼西云你居然在和我讲道理?说什么生命平等!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我一只普普通通的小山魈修行到今天这个地步容易吗?你真以为万事万物之间真的存在平等这回事?你知不知道当我还只是一只普通小山魈的时候就已经经历过多少次生死搏杀?在无数个微风和煦、月明星稀的黑夜里我躲在潮湿阴暗的山洞里不敢出去,黑暗里都是一双双充满着血腥和杀戮的眼睛,到处都是你们人类布置的陷阱和机关,多少次命悬一线,而现在你却在这里跟我说平等!所谓的平等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楼西云第一次垂下了头,思忖片刻,然后昂然抬起了头,说道:“我曾经也和你一样,问过同一个问题。” 山魈妖怔怔望着楼西云。 楼西云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神色,旋即再度明亮起来,说道:“儒家亚圣说人性本善,原来的我一直反对这种说法,我觉得人性本恶,简直就是拙臭无比,人人都是自私自利的活着,蝇营狗苟,相互算计,循循善诱,并且乐此不疲。” “后来有个家伙一句话点醒了我,他说你去仔细观察一下平凡人的生活,没有什么事是绝对的,善恶之分,夺舍之念,都只在于一个人的本心,信则有,不信则无,这个世界始终是平衡的,有善便有恶,非离即合,可只要你以一颗平常心去对待生活,后来你会发现,其实生活还是有很多美好的,何必非得拘泥于那些扯淡狗屁的问题,魈爷兄弟,你觉得这番话如何?” 山魈妖不屑一顾,有些不耐烦,低声呢喃道:“狗屁不通!” 砰! 山魈妖瞬间形体迸裂炸开来,天空中一片血雾朦胧。 残肢断骸四零八落。 楼西云干脆利落,直接一拳打爆了山魈的神形。 收回自己的拳头,楼西云对着自己的拳头轻轻吹了口气,哀婉叹息道:“真当我楼西云说话是放屁呢?讲道理讲不通,真以为我好脾气?” 自渡城,长生观中。 路非也呆愣愣的坐在软绵绵的枯草堆上,眼中满是震惊骇然,因为他发现他一觉醒来,身上的伤居然完全复原了,不仅如此,醒来后他还发现自己体内似乎有一股气流在不停的翻滚涌动着,暖洋洋的,特别舒服。 而更让路非也目瞪口呆的,则是他醒来后刚睁眼就看到的那团绿幽幽的东西。 路非也还伸手去摸了摸,发现只是一团雾气,看得见,却摸不着。 可是当那团绿幽幽的雾气开始出声说话时,可把路非也吓得不轻,屁滚尿流,上蹿下跳。 雾团说道:“你别跑啊,我有话要问你。” 路非也一边跑一边回头咒骂:“问你妹啊,你是什么鬼?” 雾团叹了口气,说:“正常来说,我的确是一只鬼,可这说得不严谨,准确来说,我是一只阴灵。” “什么鬼啊灵的,你老是跟着我干什么?” “你别跑啊,你跑那么快我当然要跟着你,你不跑我就不跟着你了。” “你骗人,我不跑你就要吃了我。” “我不吃你,我要是想吃你早就吃了,还用等到现在?” 路非也想了想,似乎觉得有些道理,于是便不再盲目的东奔西跑,不过仍旧心惊胆战的缩着脖子战战兢兢的道:“你说,你要怎么样才不吃我?” 这是路非也第一次见到这种神乎其神的阴灵鬼魅,而且还是在风和日丽、阳关较好的大白天。 “我说过了,我不吃你,也吃不下你。”雾团解释道。 “吃不下?为什么?”路非也又问道。 “因为你身上有种很奇怪的东西,我想知道那是什么?”雾团漂浮在少年的面前问道。 “我什么能有什么东西?二两铜钱?你这家伙不会是觊觎我身上的二两铜钱吧?”路非也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 雾团不禁绯腹,说道:“你的心里有个乾坤世界。” 路非也怒目叉腰:“你的脑子有病!” 第32章 不干净的东西 第33章 疑惑 老头儿心里那叫一个冤呐,空有一声飞天遁地的本领,却是奈何不得眼前这个追着自己拳打脚踢的家伙,若不是这小子精神世界里那尊脾气不太好修为惊世骇俗的佛像,哪轮到这小子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不过在这个不讲理的小子面前,说什么都是多余,显然道理讲得再多,还是讲不过这小子的那对拳头,这小子就是个杠精儿,任你这张嘴巴说得如何动听如何惊天地泣鬼神,小子就是丝毫不为所动。 魁梧汉子张大了嘴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敢情那老头儿屁本事没有,那刚才还敢在自己面前猖狂至极的吹牛皮? 最后半柱香过去后,少年实在是累得前胸贴后背了,老头儿仍是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绕着大槐树转圈儿。 这时躺在草堆上的青衫少女总算是醒过来了,有些迷糊的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便看到了斜靠在一根破烂泥柱子上面的魁梧汉子,出声道:“二叔,你怎么在这儿?” 魁梧汉子猛然回过神,顿时喜笑颜开,连忙跑上去拍了拍少女的肩头笑道:“木香,你总算是醒过来了。” “我怎么了?”少女有些迷茫的环顾了一下周围,不过随即想起了之前遭遇的一切,突然感到浑身寒毛直竖,一阵惊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屁股下面的草堆,立马焦急的问道:“他人呢?” 魁梧汉子苦笑一声,伸手指了指大槐树那边,说道:“你自己看吧!” 少女有些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他的伤好了?” 魁梧汉子也有些莫名其妙,摊手无奈道:“我也不知道,我走后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于是少女开始讲述魁梧汉子走后的一系列奇异遭遇,魁梧汉子给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皱着眉头道:“这么说那个老头儿还真有可能是阴灵咯?” 少女撇了撇嘴。 魁梧汉子忍不住回头看了大槐树那边的一老一少,疑惑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女起身大步离去,满脸笑意,撂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说道:“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魁梧汉子想要上前阻止,劝道:“不要乱来,那个老头儿来历不明,小心惹祸上身。” 少女并不以为意,笑眯眯的道:“我看那个老爷爷不像是坏人,他要是想害我早就害我了,对吧?” 魁梧汉子连忙跟在身后,只不过并没有往大槐树那边跟去,而是在破败不堪的神像前驻足停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一块满是灰尘的破砖块上,饶有趣味的看着大槐树那边的一老一少。 就像在看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臭小子,你要是再这么不讲理,爷爷我可要不客气了。”老头儿气急败坏的指着少年威胁道。 少年冷哼了一声,就算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依旧是不依不饶,叉腰骂道:“你个糟透老子王八蛋,你倒是对我不客气呀,是没能耐还是没胆子?就算我求你不客气了行不行?” 老头儿深深叹了口气,果然啊,都说跟年轻人最好别讲道理,果然是一语道破啊! 正在老头儿打算围着大槐树继续绕圈时,一个窈窕俏丽的身影忽然逃跳到了眼前,饶是老头儿见多识广法力通天还是被吓得三魂去了六魄,等看清了来人的面貌时,忍不住瞪眼道:“怎么是你这个鬼丫头,吓煞老爷也!” 少年立马追了上来,老头儿立马跑路,少年欢喜笑道:“姑娘,你醒了?” 少女连连点了点头,一脸天真浪漫的笑容。 “这家伙是谁啊?”少女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少年恶狠狠的瞪了老头儿一眼,皱了皱鼻子,说道:“说来话长,待会儿再细细的跟你说,等我先教训教训这个家伙再说。” 少女略微犹豫了一下,微笑着点了点头。 少年刚欲转身破口大骂,却不料老头儿已经气定神闲的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你不跑了?”少年挑眉问道,已经开始摩拳擦掌。 “不跑了,打死也不跑了。”老头儿挺起了胸膛,虽然远远看上去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滑稽可笑,可老头儿自我感觉良好,如驰骋疆场的威武大将军,威风凛凛。 “有本事你就打死我。”老头儿硬气的加了一句,然后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方正我已经死了。” “好!”少年赞美了一声,将手中拳头关节捏得嘎嘣作响,脸上浮现出一缕微笑,说道:“那我就为名除害,打死你!”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少年最后说的这句话,老头儿莫名的心里一颤,竟忍不住浮起了一丝畏惧。 少年三步做两步走,莹白光滑的拳头已经朝着老头儿的胸口砸去。 “等等!”魁梧汉子和青衫少女几乎同时惊呼出声,前者是担心有诈,怕惹出大麻烦,后者则是看老头儿不闪不避,不忍直视这凄惨的一幕。 少年及时缩回拳势,拳头硬生生停在了老头儿面前不足一厘的地方。 “怎么样?有本事你倒是打我啊!”老头儿得意至极,忍不住冷嘲热讽的道。 少年猛然收回拳头,一个后踹,老头儿哎哟一声,倒飞出去十几米远。 “真以为小爷不敢打你?”少年仰着头,对着老头拍了拍裤脚上的灰尘。 却不料被踹出去的老头儿非但不恼,反而笑嘻嘻的小跑上前,涎着脸道:“好了,打也打了,咱俩的恩怨是不是也应该清了?” 少年翻了一个白眼,让老头儿自己心领神会去。 老头儿得寸进尺,笑嘻嘻的道:“如果没事的话,老爷我可要先走了,今天遇着你这个臭小子真是老爷我时运不济啊。” 少年一跺脚,喊道:“不行,你今天非得解释清楚才可以走,倘若解释不清楚,别怪小爷不客气。” 在一旁的魁梧汉子苦笑连连,这两个家伙还真是五百年前是一家啊,说话做事都是一个德行。 老头儿幽怨的看着少年,哭笑不得道:“那些孩子失踪真不是我干的。” 少年瞪着眼:“就算那些孩子失踪不是你干的,那这道观里原来的那些道士,你为何要痛下杀手?” 魁梧汉子玩味笑容消失,神色凝重的看着一老一少。 少女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魁梧汉子身边坐下,一脸好奇的看着一老一少。 说到这里,老头儿之前脸上的那些嬉笑表情也尽皆收敛了下去,愤怒道:“他们死有余辜,怨得了谁?” 说完便大步走了,就算是少年再怎么恫吓威胁,老头儿置若罔闻,走进了道观的大堂,然后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内。 少年无奈,回头瞟了一眼破落神像前的魁梧汉子和青衫少女,摊了摊手,表示无奈。 之后两男一女,再次生了一堆火,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魁梧汉子带来的臭豆腐和葱油饼,吃得津津有味,在此刻,这些再平常不过的街巷小吃比起那些天上神仙吃的琼浆玉液也毫不逊色。 “对了,你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魁梧汉子皱眉问道。 少女也是连连点了点头,也是对这个问题感到很好奇和疑惑。 少年嘟了一下嘴,吃得一嘴油腻,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了。” 魁梧汉子若有所思。 少女忍不住问道:“那刚刚那个老爷爷是什么人啊?” 少年正想回答,魁梧汉子连忙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插嘴道:“这件事以后再说。” 少女和少年均是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 魁梧汉子顿了顿,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说道:“今天的事,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出手相助的话,我一介粗鲁汉子倒是死不足惜,可差点害得木香也要跟着我倒霉了” 少女眼眶中已经满是泪水,哽咽道:“二叔,不许胡说,如果不是二叔拼命保护木香,木香现在恐怕早就沦落为张顺天那厮的掌中玩物了,又怎么能还能在这里陪二叔一起吃上这么好吃的葱油饼?以后再不许二叔你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生分话,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魁梧汉子苦涩一笑,摸了摸少女的脑袋,欣慰笑道:“好,二叔以后再不说这些生分话便是。” 少年忽然记起一事,好奇问道:“对了大叔,我之前不是明明已经重重挨了张顺天一脚,不记人事了?那之后你们又是如何摆脱张顺天的纠缠?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于是魁梧汉子又把之前茶楼里绿袍少女打抱不平出手相助一招打退张顺天,然后又一句话也不说的就转身离开的前后经历说了一遍,最后还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想我曲老二在武道一重徘徊了十几年也没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可是那个姑娘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几岁的样子,就已经能够轻轻松松的击败张顺天这样武道一重巅峰的家伙了,实力实在是深不可测,惭愧啊!” 少女嘟着嘴道:“二叔,您没能更进一步还不是因为没有张顺天那么殷实的资源,也没有适用二叔钻习的更好的武学典籍,更没有什么前辈高人的指点和点拨,所以就算是打不过张顺天那个家伙,木香也仍旧觉得二叔很了不起。” 魁梧汉子仍旧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嘲道:“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哪有那么多理由。” 少年对修炼一事本就是一窍不通,当下仍旧沉浸在魁梧汉子刚才提到的那个绿袍女子身上,心中思绪万千:“绿袍少女?貌似丑玉以前也跟我提起过救她的那个姑娘穿的也是绿衣服,难道是同一个人?” 少年咂着嘴,本还想再问得详细一点,可一偏头,就看见了坐在自己对面的青衫少女正怔怔托着下巴看着自己,少年脸一红,不好意思的把头歪向一边,吞吞吐吐的找话题问道:“对了,大叔,你们怎么会得罪张顺天这个家伙的?” 少女也是察觉到了少年的目光,一张俏脸更是涨红得就像是猴子屁股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深深垂着头,细心听着二人的对话。 第34章 推荐《史上最强恶鬼》 第35章 推荐《十魔传说》 多的不说,希望大家支持。 《大道无花》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