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 第001章 云深不知郎归处 在宁云郎看来,所谓的巴山蜀水,远不如想象中的那般秀美,层峦之中多是破败的庙宇寺观,便是慕名已久的蜀中佳丽,也不过是寻常拿着擀面杖吆喝的妇女,那些士林中流传的狂儒更是不堪,赊账买酒被自家婆娘打得鼻青脸肿,还美其名曰河东狮吼,自那时起,宁字酒铺里就再没招待过一个儒生。 再说,一角糙酒十文钱,可没听过那些儒酸文章也能论斤两卖的。 宁云郎不待见儒生,却是对那些江湖人士来者不拒,都说高山深谷多隐士,这上山下山的,除了虔心向佛的善男信女,更多是慕名而来的游侠儿,偶尔还能讨习几手招式。蜀中民风彪悍,老少妇孺皆习武艺,前些日子还有只下山觅食的大虫,被人寻到后,剥皮送去官府换了赏钱,这年头说书的人都爱拿神仙说事,你要是开宗立派,名号里不带个仙字,怕是都没脸在蜀地混下去,就连常在酒铺里讨碗酒喝的老头,今儿也趁着酒兴吟了一句: “只问诗酒何处有,不向江湖寻剑仙”。 宁云郎只是淡淡的一句,就将他打回了现实。 “算上今日,你已经欠下二两八文钱了。” 李老头恼羞成怒:“难道老夫还不起你这几两酒钱不成!” 宁云郎怀疑的看了他一眼,道:“还真难说。” 李老头瞠目结舌,手里捻着几缕扯断的花白胡须,气讷道:“现在的年轻后生呐。” 宁云郎眉头紧锁,倒不去管这老头自言自语,转身将手里的算盘搁在柜台上,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沉默不语。 屋子里的摆设倒也简单,清一色的老旧八仙桌并排放置,数张条凳横竖其中,房梁上吊着几盏油灯,早已落满灰尘,墙边几十个酒坛堆叠摆放着,上面贴着的酒字已经褪了色,里间隔着一张粗布,隐约可以看到墙上挂着的腊肉。 初雷乍响,入了春的天气更是反复无常。 宁云郎看了眼空荡荡的铺子,想着是不是该早点打烊。 李老头嚼了颗花生米,抿了口酒,眯眼道:“宁小子,你当真没念过书?” 宁云郎白了他一眼,懒得搭话。 李老头乐呵一笑,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也不管胡须上沾着的几滴晶莹,继续说道:“能作出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等诗句来,老夫当年可不如你。” 宁云郎从角落里端来一坛酒,坐在李老头对面,没好气道:“喝你的酒。” 李老头接过酒坛,掀开盖布,毫不客气的给自己满上。 “自己写的诗都能忘,亏你还有脸称千杯不醉。” 掺了水的酒槽味道并不好闻,宁云郎打消了尝一口的想法,反倒是李老头喝得一脸惬意。 “你这小子做人厚道,说话却不实诚。” 少年未置可否,托腮看着窗外发呆。 李老头对此见怪不怪,半斤酒下肚,脸色涨红,醉眼朦胧道:“诗名是?” 宁云郎想了想,用筷子蘸酒在桌上写了三个字。 “将进酒。” 一阵风吹过,将桌上的字吹皱。 少年起身将窗台下的叉竿收起,牢牢闭上窗户。 天空骤然一阵轰鸣,风声渐大,门前的酒旗飒飒作响。 身后传来轻微的鼾声,宁云郎微微一愣,转身看去,果然那老头已经醉倒在桌上。 “好歹也是流传千古的人,混成这样是不是太凄惨了。” 少年自言自语,将老头背在身后,往门外走去。 门前的槐树下搭着一间简陋的马棚,一头黑瘦的毛驴低头喝着水,见少年走来,翻了翻眼皮算是打了招呼。 宁云郎松开缰绳,将李老头放在它身上,拍了拍它脑袋,吩咐道:“悠着点,别摔坏了。” 毛驴似是不满的扑哧两声,不过好歹还是迈着步子走开,老头醉的稀里糊涂,嘴里也不知在念叨着什么,忽然身子一歪,眼见就要摔下去,好在毛驴抖了抖身子将他扶正,又接着赶路去了。 等到那一人一驴消失,少年这才收回目光,说起来这云郎二字还是拜他所赐,取自“云深不知郎归处”,忘了是李老头哪天喝醉后写下的,别看他潦倒不堪,只论诗文,比历史中的那人也分毫不差,只是命途有些迥异罢了。 命途呐。 宁云郎心中轻轻叹息,却又自嘲的笑了笑,转身往屋里走去。 一丝雨滴从脸颊滑落。 宁云郎刚要伸手,身子骤然僵住。 只是片刻间又放松身体,若无其事的走进屋子,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不等他有所动作,一道寒芒分毫无差的抵在他的喉间。 宁云郎眼观鼻鼻观心,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抬头看着眼前之人,顿了顿说道:“若为钱财,女侠自取便是。” 轻纱遮面,素色长裙上染着点点血迹,盘发结顶,肤白如脂,眼中却藏着刺骨的寒意。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宁云郎心中不由惊叹。 谁知那女子的身影陡然一动,手中长剑便在他脖间留下一道血迹。 “不想死,就按着我说的做。” 女子眼神冰冷,寒声说道。 宁云郎看了她一眼,将剑尖小心移开,认真道:“好。” 青莲乡穷乡僻壤,唯一的官道都已失修多年,若非有商贾稍作修缮,怕是早已淹没在荒草中了,此时山风渐起,齐腰的荒草纷纷折乱,一队人马从远处驰骋而来,为首的是一名面容坚毅的中年男子,甲胄披身,胯下乌驹亦是神骏不凡,只见他一声轻吁,猛地拉紧缰绳,身后数十骑人马也几乎同时停下,如铁钉般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轰隆隆。 如铅的乌云伴随着沉闷的雷鸣,风携雨势而来。 为首的将领抬臂挥示,余下众骑皆是屏息而待,偶尔只有马匹的嘶鸣声。 不远处,一辆车马缓缓驶来,驾车的是一名身穿乌衣的老妇人,双目近乎死灰,脸上褶皱深浅不一,看上去甚是苍老,而她身后的车厢却是异常的精致。 似乎感受到了压抑的氛围,老妇人眉头微蹙,手中马鞭扬起又放下,骤然拉紧缰绳,马车停下的瞬间,与拦路的那将领仅有咫尺之遥。 老妇人空洞灰白的瞳孔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春雨淅沥,落在众人的甲胄上,激起层层水雾。 第002章 将军和女子 两相对峙,画面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车里的人仿佛有所觉察,轻轻的问了声,那老妇人便弯身答复了一句。 珠帘被轻轻挑开,一双雪白色的靴从车厢里伸出,接着是绿色的裙,淡淡的眉,和肆意飘洒的青丝长发。 谁也没想到,走出来的竟是一名如此年轻出尘的女子。 那将领目光落在女子身上,瞳孔陡然一缩,翻身落马,抱拳说道:“原来是公孙大家。” 女子从车厢中走出,身旁的老妇人便为她撑起一把偌大的油布伞来。 黑伞白靴,分外惹眼。 只见她对着身前的男子盈盈一礼,道: “见过郭将军。” 中年男子抱拳还礼道:“郭槐不过殿前护卫,一方统领,将军二字尚不敢当,奉命追拿要贼至此,偶遇大家,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名为公孙芷雪的女子似乎不愿多说,浅浅颔首:“将军要务在身,不便打扰,就此别过了。” 说完,便转身往车厢里走去,举手投足间不食人间烟火。 马车缓缓而去,郭姓男子的目光从车身上掠过,落在远山和春雨重叠的地方。 身后有人问道:“统领莫不是怀疑。” 话说一半,便看到他那如山岳般沉重的目光投来,顿时噎住。 “找个地方避雨。” 郭姓男子脸色渐缓,吩咐一句,策马扬鞭而去。 作为往来蜀川和中原的唯一通道,自古被称作剑道的山路向来崎岖难行,蜀川地广人稀,往来的行人本就少之又少,再加上山高谷深,匪寇横行,所谓天高皇帝远,便是官府也管不到这里,还未天黑,路上便已没了人踪。 借着雨势,宁字酒铺难得的人满为患。 来这的多是常客,知道铺子的规矩,所以少有闹事的,即便是初来乍到的,也不难猜到,能在荒郊野岭经营一家铺子的,岂是等闲?别看掌柜的面容稚嫩,传闻那可是睚眦必报的主儿。“瞎罴子”周熊那等杀人不眨眼的草莽,十寨八乡里横行这么多年,就算官府都奈何不了,结果如何?大好头颅就被人悬在西风寨头祭旗,手下一帮乌合之众,愣是没个敢出来替他收尸的,白日里砸了宁字酒铺几坛糙酒,扬言这地方以后姓周不姓宁,事不过夜就被人寻仇了。这事儿在绿林中传得有声有色,都说这姓宁的小辈身后有高人坐镇,招惹不得。 少年无精打采的望着窗外,几株老藤围成的马棚在风雨中飘摇,几近坍圮,云色如铅似墨,全无冲淡的迹象。 酒水正酣时,店门忽然被推开,密雨如绸裹着风往里灌来。 “谁啊。” “毛手毛脚。” “进就进来,莫要杵在门口。” 有人放下碗筷,低声呵斥。 沉闷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如同这阴雨天一样,压得人心头烦躁。 宁云郎眉头一蹙,被这突如其来的嘈杂声吵醒,抬头看去。 光亮中有一道魁梧的身影伫立门外,手里提着佩刀,将门帘高高挑起。 “是官家的人。” 不知是谁低呼了声,嘈杂的屋子顿时安静下来。 那人也不多说,看了眼四周,将佩刀挂在腰身便走了进来,随后有数十人鱼贯而入,皆是身着甲胄。 有人窃窃私语起来,甚至有人伸手按在腰间,暗中握紧兵刃。 “好大的威风,锦官城的府兵也不过如此吧。” “我见过锦官城的那群杀才,论气魄差得太多,倒是听说京中军士都是这般制式甲胄。” “京城离这十万八千里,古来蜀川自成一地,只设州道,不立刺史,可没听说京中能有谁把手伸到这里。” “那也未必,怎么看都是来者不善,迟则生事,今儿如何也要回去通报一声。” “不错,那宋某要先走一步了。” 几人轻声交谈,目光从那十几个军户身上掠过,微微躲闪,已经有人准备起身离开。 为首的男子仿佛对周围的谈论充耳不闻,兀自低头喝着酒,只是等那人起身时,右手轻轻按在桌上,只听一声闷响,白光闪现,刀与鞘骤然分离。 几乎同时,屋中余下众人皆是起身站立,手中刀剑齐齐出鞘,一触即发。 只是那十几名军户依旧低头安静的喝酒,恍若未见。 如芒刺背的寒意让那人的动作僵在半空,却难再迈出半步,只见他脸色有点难看,缓缓转身道:“阁下这是何意?” “谁也不许走。” 男子抿了口酒,头也不抬道。 那人怒极而笑,道:“笑话,蜀地可不吃你们关中那套,当兵的又如何,谁拳头大谁才是道理,莫非你以为就凭你们这十几人,就可以拦下我们不成?” “成与不成,试过便知。” 这身形魁梧的男子正是从京中而来的郭姓统领,只见他低头喝着酒,口气平淡的说道。 场中无人敢动,便是方才出声那人,也是脸色铁青的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郭姓统领却不管他,将碗中糙酒一饮而尽,说道: “上酒。” 宁云郎低头打着算盘,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道:“店里规矩,酒水自取。” 郭姓男子眉头一挑,饶有兴趣的看向那少年。 而他身边的军户立刻出声喝道:“放肆。” 宁云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道:“素闻军中规矩严明,你家大人在前,何时到你说话了?” “你找死!” “闭嘴。” 那军户刚要说话,却被身旁之人拉住,回头看去,果然郭姓男子目光已经转冷,顿时心头一震,欲言又止。 “你就是宁云郎?” 郭姓男子没去管他,而是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少年。 少年神色微动,似乎有些诧异,反问道:“你认识我?” 男子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说道:“宁云郎,蜀州人士,青莲乡人,略有武技,不工诗词,三年前突然出现,而后在锦官城外救下太守之女,以此结下善缘,蜀州守将曾多次暗中相助与你,才有你在蜀中剑道多年的安然无恙,不过就算如此,莫非你以为区区一州太守,就能永远护得住你?” 第003章 刀和剑 区区一州太守,好狂妄的口气,便是周围众人也听得满脸震惊,暗道这姓宁小辈竟然能得蜀州太守青睐,果然不同凡响,又在猜测这男子该是何等身份,竟不将一州太守放在眼里。 宁云郎没有被识破身份后的震惊,却也收起了一贯懒散的性子,正色道:“能将情报整理的如此详尽,各州之间可没有这样的匠人供驱使,阁下是京中朝堂的贵人吧。” “贵人谈不上,不过是替贵人办事罢了。” 宁云郎这才露出一丝震惊的神色,轻声问道:“可是宫中那位贵人?” 郭姓男子眯眼看着他。 少年讷讷自语:“果然如此,京中十六卫,只是不知你是哪一卫的人。” 男子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说道:“知道太多,未必是件好事。” 少年陡然惊醒,拱手说道:“多谢将军提点。” 郭姓男子将碗中糙酒一饮而尽,说道:“取两坛好酒来,若再拿劣酒来糊弄人,拆了你铺子。” 宁云郎不动声色道:“铺子里只有十文钱一角的糙酒,若要好酒,将军只有去三十里外的锦官城了。” 郭姓男子眼中的冷意森然,盯着少年看了片刻,而后从身上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说道:“十两赤金,在京中足以换百两库银。” “将军这是何意?” 宁云郎看了眼金锭,抬头问道。 “若是见过画册中的这名女子,这金子就是你的,若能找出她的下落,赏赐黄金百两。” 郭姓男子从身边侍卫手中接过一道画卷,抖了抖打开。 一幅冰冷艳绝的女子肖像出现在画卷之上。 郭姓男子紧紧的盯着少年,见他神色未变,便将目光移开,而后将画卷挂在墙上,转身对众人说道:“锦官城封城两日,府军赶来之前,赏赐皆作效。” 众人一阵骚动,百两足金,抵得千两百银,财帛动人心,饶是几位老成持重之辈,呼吸也不由粗了几分。 这笔赏赐颇为诱人,细想却也在情理之中,能牵扯到京中十六卫的,绝非等闲,百两黄金于他们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不过十六卫之人竟然出现在这里,莫非京都出现了变故不成?圣后当政数十载,朝中局势依旧波诡云谲,先帝留下的那些子嗣无一不是被驱逐,哪个不是心怀愤懑,而十六卫是圣后身边最锋利的爪牙,不动则已,动必伤人。 宁云郎目光落在那画卷之上,想必是出自丹青妙手,画中之人的气质与那女子如出一辙,眼神冰冷,尤其眉心那抹朱砂尤为生动。 感受到身后若隐若现的杀意,宁云郎便知道她并未离开,而是深藏某处,若是自己敢透露半点,她便会毫不犹豫的出手。 风雨依旧,众人却没有久留的打算,盏酒下肚,已经有人起身告辞,郭姓男子并未阻拦,庙堂之事向来少不得江湖助力,恩威并施只是种手段,既然重金悬赏的消息已经放出去,要做的不过是结网收鱼。 宁云郎正要收回目光,只见忽然一滴鲜红从天而降,恰巧滴落在郭姓男子端起的酒碗中。 淡淡的红色在酒水中晕开,泛起丝丝涟漪。 少年的心跳骤然一滞,屏住呼吸。 郭姓男子瞳孔微缩,端着酒碗的手一动不动,忽然嘴角牵起一丝冷笑。 只见他骤然发力,手中瓷碗顿时炸裂,酒水洒落一地。 余下众军户皆是拔刀出鞘,如临大敌。 郭姓男子转过头来看着宁云郎,眼神森然道: “我的刀看来太久没沾血。都忘了能杀人了。” 少年见退路已被众人拦绝,似乎有些无奈,轻轻叹了口气,而后腼腆一笑,摇头自言自语道: “喝了我的酒,可杀不了人。” 话音刚落,一道凛然杀意接踵而至。 漆黑的房梁上,一道俏丽的身影悄然出现,手中长剑如蛇吐信,直取那人命门。 郭姓男子冷哼一声,猛地推开酒桌,倒滑几步,恰到好处的避开那致命一击,反手抽刀出鞘,刀刃与那剑身在空中相遇,碰出无数的火花。 女子脸色微白的退后几步,手中长剑轻微颤动,鲜血沿着剑尖滑落几滴。 素色长裙紧裹腰身,饶是青纱遮面,也难掩绝色容貌,只是眼中那万年不化的寒意,让人望而心颤。 郭姓将领看着眼前之人,冷笑道:“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说完挥手示意,周围之人顿时拔刀围住,将所有退路封死。 女子手中长剑握紧几分,眼中却没有丝毫慌乱,看着眼前之人,面带嘲色道:“没想到堂堂千牛卫,也不过是群鸡鸣狗盗之辈,听说那女人眼中最容不下就是背叛,若是知道你们沦为他人走狗后,还会不会念及旧情?” 男子闻言脸色微变,眼中杀意毫不掩饰,道:“煮熟的鸭子,只剩嘴硬了。” 场中众人早已惊退,只有那酒铺少年如懵了一般,站在原地不动。 “若不想死,找机会趁乱离开,此事因我而起,却也不想让你无辜丢了性命。” 宁云郎闻言微微一愣,抬头看去,只见那女子并未回头,声音却清晰的传到他耳边,而旁人全无察觉,不知用了什么手段。 少年放下手中算盘,低声道:“无妨。” 或许没听到,或许听到也无暇顾及,事到如今,等待她的只有一场死战,死去的或许是她,或许还有几人,千牛卫不远万里追杀,为的就是杀人灭口,她若不死,京中的某些人就不会安心。 “若无师门,我陆轻羽也活不到今日,可惜未能手刃妖后,再无颜面去见九泉下的师父。” 心中纵有遗憾,当提起手中长剑时,也尽数化作了决然。 剑为百兵之首,最是风流,何况她这种剑术炉火纯青的宗师,出手更是无迹可觅。 兴许是被她的顽抗激起了怒意,郭姓男子重重冷哼一声,不退反进,单刀驱入。 先是轰一声。 随即连远处的宁云郎都听见刺耳的碰撞声。 郭姓男子站立不动,横刀胸前,猛地推开,到底是军中悍将,内劲浑厚,顿时掀起一道凶狠气浪。 陆轻羽一击未中,便借力回返,靴尖轻点地面,身轻如羽,裙摆掠过一道弧线,煞是动人。 不给她调息运气的时间,郭姓男子已经欺身而至,手起刀落,动作快到让人目不暇接。 刀势如浪似潮,层层叠起,汹涌澎湃,传闻军中有一套名为“断水”的刀法,凶狠快绝,最是能够以势压人。 陆轻羽一退再退,握紧长剑的指节已经发白,三千青丝凌乱散开。 “不愧是剑阁百年来最出色的天才,若你全盛之时,郭某不如你。” 男子出手横刀,收手跨刀,走的是军中冲锋杀敌的凶悍套路,比起寻常江湖招式更讲究以命搏命,陆轻羽纵是年轻宗师,对付起来也有些吃力,更何况负伤在身,在这般疾风骤雨的刀势下,已被逼入了绝境。 宁云郎眉头微微蹙起,低头拨弄算盘。 “可惜你只是强弩之末。” 郭姓男子拖刀而行,一步一句说道。 “你死之后,世间再无剑阁。” “莫怪郭某狠心,要怪就怪你们不该招惹圣后。” 言罢,刀势已成,再无半点留手的可能,刀光乍现,直取她命门。 丹田如有火烧,干涸欲裂,陆轻羽却顾不得这些,强行提起一口气,低声轻叱,挥剑抵挡。 角落堆放的酒坛如同鞭炮般寸寸炸裂,气浪翻腾,将屋里的桌子纷纷掀翻。 陆轻羽再也强忍不住喉间那股热流,一口鲜血喷出,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昏地眩,意识被黑暗包裹之前,仿佛看见不远处的少年嘴唇微动。 似乎说了四个字。 时间到了。 第004章 花重锦官城 锦官城。 蜀中三月花开似锦,便是那些久待闺中的女子,也都纷纷出来踏青,街头巷陌里到处都是小贩叫卖的声音,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好不热闹,短袄棉褂的商贾,青衫纶巾的仕子,还有谁家头戴花环的丫鬟,踩着碎花裙子追在自家小姐身后,还不忘红着脸轻唾一口远处那些浪荡公子,却引得他们欢笑连连。 初春时节的锦城,一切都是美好的。 远处一行人马驰骋而来,为首的那位鲜衣怒马的公子年纪不大,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后跟着诸多随从,敢在这繁华街道上纵马而行,除了蜀州太守家的那位世子,还能有谁? 曹知行作为一州知州,载誉蜀川,却生出这么个二世祖儿子,半生积攒的名望差点毁掉,只是老来得子,狠不下心打骂,纨绔归纨绔,只要不闹出人命,也就由他去了。现在市井里都说他曹知州惊才艳艳,膝下一对儿女却是平庸,大姐曹汝熊生而体弱,差点死于风寒,而后又患了眼疾,所以平日里都在府中走动,少见外出的。世子曹汝豹更是不堪,私下里被人评作锦城天字号纨绔,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据说十二岁就已夜宿青楼,整日里和一群狐朋狗友厮混,好在没做什么欺男霸女的行为来,不然曹知州美誉一生,当真要晚节不保。 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惊得行人纷纷避让,纵马而来的曹汝豹却毫不在意,对着身后之人说道:“文叔,你说桃花盛开的最烂的地方,可是这处?” 被他称作文叔的中年男子面露苦笑,说道:“二少您慢些,若是撞到人了,老爷那边可不好交待。” 曹汝豹白了他一眼,说道:“你不说,他不就不知道了。” 不等他说话,少年已经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下人,边走边说道:“大姐最近又让匠人打造了一些新奇玩意,整日待在府里不愿出来,也不想想,这桃花再过些日子都要谢了,到时候想看都没地方了。” 文叔闻言笑了笑,说道:“若是大小姐知道二少你这番心意,定会高兴的。” 曹汝豹撇了撇嘴道:“少来,上次揍了陶家那小子的事,若不是大姐说出来,父亲又怎会知道,害我被关了半个月禁闭,那小子还到处宣扬说我躲着他,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吓得装病不敢出来的。” 文叔连忙解释道:“大小姐那也是一片好心。” 曹汝豹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说道:“够了,她是我姐还是你姐?” 中年男子干咳几声。 少年走到一株茂盛的桃树前,伸手拨弄了两下,随后拔出腰间佩剑,用力斩落其中一截桃花枝。 “把这树给我挖了,栽到我那后院里去,动作麻利点,别闹得府里人人都知道了。” 曹汝豹拧着那截桃花枝,上马扬长而去,留下愁眉苦脸的众人。 这没有器物,该如何下手? 少年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曹府,穿过几道游廊,远远便看到几个婢女手里端着托盘走来,拦住一人问道:“我姐呢?” 那婢女屈膝行礼,说道:“小姐在匠作坊,方才吩咐奴婢来取些琉璃过去。” 曹汝豹闻言面露疑色,问道:“莫非那东西做出来了?” 婢女摇了摇头,说:“小姐说还欠些火候,若再添些巧匠,三日之内倒是可以做出来。” 少年挥手让她退下,转身往匠作坊走去。 所谓匠作坊,只是府内一处偏僻的院子,除了府中几人,倒也不会有人误闯误撞到这里。 轻轻推开门,便看见自家姐姐正低头抄着什么。 或许是极少出门的缘故,市井里关于曹家这位大小姐的传闻少之又少,有传言说她闭门不出是因为相貌奇丑,后来去府中看病的大夫出来澄清了她相貌平平的事实,但也并非谣传的那般不堪,如今有个飞扬跋扈的弟弟在外,倒也没人再敢胡说什么了。 女子穿着月白袄袍,身披裘衣,手里握着精细软毫,头也不抬道:“今天又去哪里胡闹了。” 少年三步作两步走来,替她往炉子里又添了两块兽炭,说道:“姐,你怎知道是我来了。” 曹汝熊搁下毛笔,看了他一眼,说道:“府中除了你,还有谁这般毛手毛脚。” 少年嘿嘿一笑,凑过去看桌上的纸张,问道:“这东西当真有他说的那般神奇?” “道理倒也浅显,只是琉璃的打磨还需要下功夫,府里的匠人还在熟悉,过些时日想必就能做出来了,当然有些问题,还需要亲自问过先生才行。” 曹汝熊摘下眼前之物,搁在桌上,继续说道:“你也知此物同样出自先生之手,让蜀中多少神医束手无策的眼疾,便是仰仗它才治好的。” 少年将那名为“目镜”的东西架在鼻上,只觉得透过那两块透明琉璃,看事物都扭曲了几分,仿佛喝醉了酒一般。 “若是这「千里目」做出来,岂不成了攻城夺寨的要器,难怪父亲如此重视。那宁云郎确实有几分能耐,也不枉我这些年对他照顾有加。” 三月已过,不似冬日那般严寒,屋里却还燃着兽炭,皆因曹汝熊体弱多病,受不得风寒。 少年觉得有点闷热,却见自家姐姐已经把窗户推开,看见窗外风景,这才想起正事来,转身将院中的那截桃花枝拿来,说道:“姐,过几日天气暖和些,你也多出去走走,外面的桃花开的比人还要娇艳。” 曹汝熊将桃花枝插在瓶中,说道:“过些日子是要出门一趟,有些问题还是要当面请教先生才行。” 少年闻言说道:“听父亲说明日庞都统要率兵出城一趟,左右我也闲着,倒不如一起出城,帮你把他接来。” 曹汝熊想了想,说道:“也好。” 随后又想起什么,喊住刚要离开的少年,认真嘱托道:“记住是请,不是接。” 少年无奈的点了点头,知道自家姐姐的脾性,也不多说。 刚出了匠作坊,便看见自家父亲负手而立,与人在树下赏花。 曹汝豹暗道不好,低着头装作没看到,想要从侧道离开。 “混账东西,看见你宋叔在,不知道过来见礼吗。” 曹知行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出声呵斥道。 少年心中暗叹果然如此,却是不敢再开溜了,过来欠身行礼道:“汝豹见过宋叔叔。” 曹知行指着眼前的桃树,瞪了他一眼道:“看你做的好事,大街上恣意纵马,让人给告到府上来不说,还让彦文一把年纪陪你胡闹,你这些年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少年立刻低头认错,说道:“父亲教训的是。” 曹知行见他这般姿态,气得伸手要打。 倒是身边的中年男子笑着宽慰到:“汝豹既然知错能改,便也罢了。” 曹知行哪里不知他的脾性,该说的都说了,倒也不再留他,挥手将他撵走,对身边的中年男子苦笑道:“教子无方,让宋兄见笑了。” 名为宋愚的中年官员笑着说道:“哪有少年不轻狂,当初你我这般年纪,皇榜提名时,纵马长安,与他又有何两样。” 曹知行点了点头,叹道:“当年恍如昨日,你我一别二十载,今日重逢,当浮一大白。” 说完,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笑着往府中走去。 第005章 巨猿 上闩,点灯。 如同豆粒般跳动的烛火,将这简陋的屋子照亮,映着那张精致异常的脸。 宁云郎将手里的蜡烛搁在榻边案几上,仔细打量着榻上躺着的女子。 昏迷中的女子淡眉轻蹙,脸色微白,似乎受伤不轻,原先盘在头顶的束发已经散作青丝,籍着灯光看去,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 宁云郎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便落在了她肩头,那里破了个洞,血水染红了衣衫。 少年微微皱眉,摇了摇头,从身后柜子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旧匣子,打开匣子,取出一把剪刀来,看着她伤口处的衣衫,犹豫了下,伸手剪去…… 白色亵衣裹着玲珑的胸脯,如脂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少女淡淡的体香混杂着些许血腥味。伤口应该是被利物贯穿,此刻虽已不再流血,看上去依旧有些触目惊心。 宁云郎撕开一道干净的细麻,蘸着酒水替她擦拭伤口。 昏迷中的女子似乎感到了痛楚,微微的发出一声呻吟。 少年手中动作一顿,继而更加轻柔了些,又从药匣里取出一瓶白色的药粉,均匀的涂在伤口,将细麻轻轻压住,再用布条绑上,然后半搂着她的纤腰,将她身子扶正,倚靠在自己肩头,用同样的手法将背后的伤口包扎。 纵使再如何心无杂念,如何小心的避开目光,但那指尖轻触的柔腴,还是让人心神摇曳,纵使心性如他,都难免生出些许异样来,就连额头上都蒙上一层细汗。 “嗯……” 这番折腾下,女子终于醒来。 就当宁云郎将她躺平的时候,女子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陆轻羽骤然起身,鼻尖与他仅有咫尺之隔,目光凌厉的看着他。 宁云郎双手仰撑在身后,对上她的目光。 似乎触痛了伤口,陆轻羽眉头微蹙,低头看去,顿时脸色微变。 “听我解释……” 宁云郎刚刚出声,而那把放在案几上的剑不知何时出现在女子手中。 感受到空气中紧张的气氛,宁云郎无奈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轻羽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口气微冷道:“看够了吗?” “嗯……” 宁云郎微微一愣,将目光移到别处,从柜中取出一件干净的长袍放在案几后,转身往外走去,忽然听到身后的女子说道: “是你救的我?” 少年停下脚步,想了想,说道: “举手之劳,其实也没什么。” “为什么?” “嗯……他们若是杀了你,也不会放过我的。” “伤口我自己能处理。” “我知道……但你重伤在身,不知什么时候能醒来,而眼下有些麻烦,还是要你亲自解决。” “什么?” “死了那么多人,总该有个交待的。” 陆轻羽微微诧异,问道:“都死了?” 宁云郎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女子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不会武功。” 少年摇头轻声道:“杀人的方法很多种,武功只是其中之一。” 说完,转身将房门轻轻闭上,道:“好好休息。” 烛光隐现,隔着窗纱依旧可以看到人影。 风雨不知何时歇去,月华朦胧,清辉洒落。 宁云郎走到屋外,眺望远山回合的地方,偶尔有几家灯火摇曳,随后被淹没在寂寥苍茫的夜色中。 少年抱膝而坐,嘴里衔着一根枯草,盯着天空发呆。 一道异常魁梧的身影悄悄来到他身边,等了片刻,见他没有醒来,便也学他那样坐下,双手托腮看着天空。 籍着月光看去,那身影竟非是人,而是一个似猿似猴的异兽,高足丈许,浑身毛发乌灰油亮,两只脚掌足有面盆大小,眼深如潭,此刻正安静的守在一旁。 少年收回心神,看了眼身边的巨猿,轻声说道:“不在山中,怎么跑我这里来了。” 那巨猿伸手指了指宁云郎,发出沉闷的声音。 “你担心我?” 巨猿轻轻的点了点。 少年笑着拍了拍它,说道:“也亏是你在,帮我把那些人搬走。” 巨猿甚是通灵,摇了摇头,然后将身子欠下。 宁云郎起身,那巨猿便将他抄起放在肩头。 “去山里吧,采些药回来。” 巨猿低吼一声,顿时拔地而起,身形闪过,便已经是数丈之外。 只是片刻间,这一人一兽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夜幕之中。 山色寂寥,夜幕下更添几分神秘,周围时而有虫兽鸣叫,清晰入耳,便是最为出色的猎人,也不敢在此刻上山,更何况是深入腹地,传闻这群山之中有几处禁地,凶险异常,有人曾在其中发现过妖兽的踪迹,只是接连走失几人后,便再也没人敢深入其中,再者蜀中群山绵延,丘壑极多,似这样的险地也并不少见。 到了山上,月色反而通明了几分,将地面照的一片洒亮,少年从巨猿的肩头跳下,徐步走在前面,那巨猿便安静的跟在他身后,周围似乎有东西缓缓靠近,只见巨猿一脚踩过地面,顿时发出巨大的轰响,而后放声吼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宁云郎无奈的看了它一眼,说道:“轻点声,惹来山中那几个凶物,你现在还对付不了。” 巨猿顿时收起气焰,身手敏捷的穿行在丛林间,反倒是没了方才木讷的样子,变得异常灵动。 越往深处越是安静,巨猿也变得小心谨慎起来,倒是宁云郎时而停下来采些药草,然后放在身后的背篓中。 比起外面,山里的草药大多上了年份,药性也足,宁云郎寻思着脑子里的几处药方,眉头微蹙道:“还是缺了一门主药,看来还是要去那里了。” 说完抬头看了眼远处,轻声道:“这么晚,但愿没有打扰到别人。” 巨猿似懂非懂,迈着步子跟上。 莫说外人,便是宁云郎自己,也没来过几次这里,脑子里大概有些模糊印象,却也不深刻,反倒是跟着感觉走了几道弯路,继而来到那片茂密的竹林前。 少年停下脚步,从背篓中取出一支香来点燃,然后安静的看着,就连巨猿也收起性子耐心守在旁边。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风吹过,竹林簌簌作响,银铃般清脆的声音从中传来。 第006章 李观鱼 “是宁哥哥吗?” 竹林中走出一个身着浅绿色衣裳少女来,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脸蛋粉嫩,总角朝天,显得稚气未脱,眼中含着笑意,脚步轻盈的走来。 “鱼儿。” 宁云郎唤了声少女的名字,而后说道:“好久不见。” 名为李观鱼的少女装作不高兴道:“是好久好久不见。” 宁云郎笑道:“好久好久不见。” 少女顿时眉开眼笑道:“方才还和爷爷说起你,没想到眨眼就来了,宁哥哥这么晚上山,是来找鱼儿的吗?” 宁云郎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道:“来山上采些药材,顺便拜访下老人家,自然也是来看鱼儿的。” 说完又从背篓里取出一物来,说道:“顺便给你带了些东西。” 少女惊喜一声,从他手中抢过那精致木雕来。 “前些日子去城里,请曹府里的匠人连夜雕琢的,想着鱼儿应该会喜欢。” 少女捧着木雕放在心口,见那木雕上的人儿与她有七分相像,心生欢喜,说道:“喜欢,宁哥哥果然没忘了鱼儿。” 说完,瞥了眼远处的巨猿,抬手唤道:“小灰过来。” 被唤作小灰的异兽仿佛受了什么惊吓,急忙退后几步,躲到一株参天古木后面。 被竹林里那位老人赞誉有加的上古神猿,对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露出如此忌惮的神情,倒是让人忍俊不禁。 鱼儿对它扮了个鬼脸,便不再逗它,抬头对宁云郎说道:“爷爷在屋子里等着呢,我们进去吧。” 少女带路,宁云郎这才踏入这片竹林,而小灰却如何也不肯跟着,当初在里面吃尽苦头,可再也不想进去了。 脚踩在满地的枯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鱼儿手腕上戴着的一双银环时而清脆,时而又听她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宁云郎徐步跟在后面,饶有兴趣的看着周围的紫竹林,奇异之处倒不在这紫竹,而是按阵法林立的竹林有着催魂迷神奇异效果,记得当初误打误撞来到这里,若不是恰巧被少女救出,怕是难以脱身。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能在这深山腹地之中行走自如,就算宁云郎再没见识,也知道她远非常人,更何况能让小灰躁动不安的存在,可不多见。好在少女心思单纯,倒也易于相处,听她说从未出过竹林,宁云郎每次路过的时候,便从外面带些寻常女儿家的玩意儿给她,一来二去倒也熟了。 走出竹林,便是一道曲径通着远处,竹条编成的篱笆围成院子,里外栽满了奇花异草,阵香袭人,泛黄的土墙边有一口古老的井,井壁的岩石上雕刻着些许文字,早已变得模糊不清。 宁云郎来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便远远说道:“老人家,云郎又来叨扰你了。” 屋子里点着灯,门开了是一道微偻的身影,手里拄着一道拐杖,看着远处的少年,点了点头道:“进来说吧。” 鱼儿喊了声爷爷便笑着挽了上去,宁云郎将身后背篓放在门外,也进屋去了。 屋子里的摆设都很陈旧,与初见时并无两样,老人家身穿灰麻袍子,挽着发髻,眼神落在自家孙女身上,满是慈爱。 宁云郎按寻常礼仪躬身问候。 老人家轻轻挥手,让少年自己端竹凳坐下,然后问道:“可是遇到麻烦了?” 宁云郎微微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老人家却说道:“既然来了,就陪我下盘棋吧,东西待会儿让鱼儿陪你去后山取。” 宁云郎对琴棋书画有所涉猎,却也仅是兴致所及,当初与老人下棋纯属意外,只是后来每次过来都被要求陪下两盘,但此刻听老人说起,却不免有些吃惊。 “老人家知道我的来意?” 话说出口,却又想起眼前这位不是寻常老人,岂能以常理度之,不禁惭愧的笑了笑,说道: “老人家果然神机妙算。” 说完,替老人把棋谱摆好,然后执子对弈。 “若是你再晚来一天,便见不到人了。” 老人家手里落下一子,轻声说道。 “要走了吗?” 宁云郎微微愣了愣,问道。 “出去一段时间,有些事不得不去,方巧鱼儿也到了这个时候了,留在山里对谁都不好。” 宁云郎看了眼旁边无聊斗着蝈蝈的少女,后者如有察觉,抬起头对他顽皮的眨了眨眼睛。 “嗯……那有什么可以代劳的吗?” 老人家却摇头轻叹:“后事难料,但你我还有再见的时候。” 不知为何,宁云郎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不过既然他不愿多讲,少年也不便再问了,两人年纪相差虽大,棋艺却在伯仲之间,一番厮杀下来,宁云郎投子认负。 早就待的无聊的少女顿时精神起来: “走吧,宁哥哥我们去后山。” 老人家有些溺爱的揉了揉孙女的头,说道:“去吧,好好和你的宁哥哥道别。” 鱼儿嘟着嘴说道:“又不是不回来了。” 老人家轻笑不语。 月光幽幽,崎岖的山路上两道身影并肩而行。 宁云郎看了眼情绪骤然低落的少女,轻声说道:“鱼儿不是一直想出去看看吗?” 少女低头盯着脚尖,黯然道:“可爷爷说鱼儿去了,也许就回不来了。” “很远的地方吗?” 小蛮嗯了一声,抬头看着天边那轮弯月,说道:“外面好玩吗?” 宁云郎笑了笑,说道:“不说远处,便是锦官城里好玩的去处也多到数不过来,说书看戏的,卖唱耍杂的,好玩的紧。” “当真啊~” 少女“啊”尾音拖得极长,似乎有些不相信。 宁云郎揉了揉她的头,说道:“到时候出去可别被人拐走卖了。” “哼,才不会,那宁哥哥以后会不会去南诏看我。” “南诏啊,好远啊。” 少女闻言顿时哀愁道:“那就是不去了啊。” 宁云郎笑着说道:“南诏而已,等哪天你宁哥哥修行有成,也不过半日时间就到了。” “那可别忘了给我带糖葫芦来。” “管饱”宁云郎故作豪气道。 少女扑哧一笑,看着远处说道:“我们到了。” 眼前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无数古木参天而立,青苔遍地,人迹罕至。 鱼儿走到其中一株古木旁,闭目掐指,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淡淡的青光氤氲在她身边,骤然幻化出无数的青竹随风摇曳。 宁云郎静静的看着,忽然脚底生风,一道翠竹将他轻轻托起,接着无数竹影交错,将他送到数十丈高低的地方。 一顶巨大的灵芝竟生长在古木的树梢上,看样子足有数百年的年份。 宁云郎小心的将灵芝采撷下来,放入背篓之中,下面的少女已经传来声音。 “宁哥哥,好了没有。” 少年应了一声,那竹影便又摇曳起来,将他托住缓缓送下。 临别时李观鱼将脖子上的红绳取下来,递给宁云郎说是信物,红绳上挂着一颗明珠,晶莹通透,看上去甚是不凡。 宁云郎小心将它收起来,然后揉了揉少女的头,说了声保重。 清风徐徐,竹叶飘飘。 第007章 剑阁传人 陆轻羽悠悠醒来,愣了半晌,缓缓坐了起来,肩上的伤隐隐作痛,忘了昨夜是如何睡着的,起初还有些警惕,见那少年出去还有回来,强撑到半夜,最后实在太累,便睡了过去…… 没想到一觉醒来,已是清晨。 “醒了吗?”屋外传来一个声音。 陆轻羽抬眼看去,是那少年不知何时回来了,衣襟上微微沾湿,手里端着的汤碗还冒着热气,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 “昨晚你去哪里了?”陆轻羽忽然说道。 宁云郎挑起布帘走了进来,将汤药放在案几上,说道:“去了趟山上,采些草药回来。” 陆轻羽眉头微蹙。 宁云郎看出她眼中的疑色,解释道:“你若伤势好的快些,也少些麻烦。汤药趁热喝,尝下口味如何。” 陆轻羽听了,目光落在那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上,一时没有动静。 “我若有心害你,倒也不必等到今日。” 陆轻羽也知道多想无益,摇了摇头说道:“只是猜不透你的目的罢了。” 说完,端起那碗汤药,轻轻的喝下一口。 一股热流如涓涓细流般从心口汇入百穴,干涸已久的丹田久旱甘霖般被重新滋润起来。 “只是添了少许冰糖,怕坏了药性,终究是良药苦口。” 女子本来只注意到身体的变化,但被他一说,顿时觉得嘴里的苦涩中带着一丝甜味,倒也不似想象中那般难以下咽。 陆轻羽抬头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说出那声谢字。 “蜀川不比其他地方,所谓天高皇帝远,就算事情传到京都,怕也要半个月时间。”宁云郎往外走去,边走边说道:“但这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我在锦官城里还有一套宅子,过几日就将你送过去,你只管好好养伤便是。” “你有事求我?” 宁云郎怔了下,顿了顿说道:“倒是被你发现了。” “若是伤天害理的事,便不要提了。” 陆轻羽放下药碗,淡淡的说道。 宁云郎闻言一怔,道:“倒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昨日听那人说姑娘是剑阁传人,想必剑术了得。” “你想学剑?”陆轻羽眉头一挑。 宁云郎轻声道:“是的。” 陆轻羽看了他一眼道:“那你知道剑阁的来历?” 宁云郎点了点头道:“倒是听铺子里喝酒的人谈到过,都说天下用剑的人万千,能做到以剑入道的便只有剑阁,能让朝廷忌惮多年的剑道圣地,当真不多。” 女子却面露冷色道:“难道你不知道剑阁已经覆灭了吗。” 宁云郎闻言微愣,摇了摇头说道:“倒是没有听人说过。难怪姑娘被昨日那几人追杀至此。” “那我凭什么要教你?” 少年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陆轻羽却毫不留情泼冷水道:“练功讲究内外兼修,剑阁的剑术是厉害不假,却也少不得内家修为的支撑,没有步步为营的修炼,又哪里来打通经脉的宝贵气劲,道家修真气,佛家修念头,却也没见过哪里有一步登天的。” 宁云郎知道她修为过人,所言应该不假,却也没有气馁,说道:“便是学来皮毛,强身健体倒也够了。” 陆轻羽没有做声,宁云郎便转身往外走去。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你若想学,我便教你一套内家吐纳的方法,少不得要几年的水磨工夫,你若吃得下这苦,到时候再教你本门招数未尝不可。” 少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多谢陆姑娘。” …… 正午时分。 宁云郎将马棚上挂着的酒旗取下,又将栏杆用水擦洗了遍,对着身后说道:“你怎么出来了。” 陆轻羽却抬眼看向远处,低声道:“有人来了。” 宁云郎这才发现远处有一队人马缓缓驶来,心中正想着是谁,等见到为首的那身穿缎袍的少年时,顿时松了口气,说道:“是锦官城里的人。” 陆轻羽却是身形一闪,顿时消失无踪。 远处的车队中。 只听一马当先的曹汝豹道:“昨夜还是瓢泼大雨,今日便已经是艳阳高照,这越往城外越是闷热,过些日子岂不是要热得出不了门,我听闻嫂嫂有孕在身,倒是不能怠慢了,府里冰窖里还有些余存,庞大哥若有心,大可取些回去备着。” 身旁的汉子身高足有八尺,身副盔甲,抱拳说道:“多谢公子厚爱。” “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 曹汝豹哈哈笑道,扬起一鞭,胯下黑马越跑越快,出了官道便往那处酒铺而去,看着远处的酒铺少年,放声道:“宁兄弟。” 宁云郎翻了个白眼道:“你曹大少爷怎么有空过来的。” 曹汝豹翻身下马,来到酒铺少年的面前,不无得意道:“怎么样,瞧我这马够厉害吧,北边运往京都的宝马良驹,据说能日行千里,少爷我可是费了大力气,托人从军中搞来这一匹。” 宁云郎摸了摸它漆黑油亮的毛发,惊奇之余,由衷叹道:“果然好卖相。” 曹汝豹却满不在乎的将缰绳放在酒铺少年手中,说道:“要不你来试试,若是喜欢,便把它送你了。” 宁云郎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无功不受禄。” 曹汝豹却道:“怎么叫无功呢,你说的那「千里目」若是做成了,朝廷少不得要赐下赏赐,比起这马来,怕是要贵重多了。” “原来你是打这主意。”宁云郎打趣道。 曹汝豹笑了笑道:“这次过来当然主要是为了这事,家姐说有些问题还要当面请教你,便吩咐我过来,庞都统出来替我爹办事,我俩便顺路一同来了。” 说完拉着酒铺少年介绍给庞都统认识。 都统庞德一直在曹知行手下办事,对宁云郎这个名字也早有耳闻,摘下头盔说道:“宁公子果然一表人才。” 宁云郎拱手还礼道:“将军过奖了。” 曹汝豹却拍了拍肩头,说道:“好了,别文绉绉的了,进门喝酒去。” 说着就往酒铺里走去,全然忘了自家亲姐的吩咐,倒是庞都统拱手说道:“庞某受命在身,怕是不能久留,不知宁公子可曾见过有数十人的队伍经过。” 宁云郎心中一动,知道他所指为何,却摇了摇头说道:“这几日酒铺都关着,倒是没有见过外人了。” “那便不打扰了。” 说完,留下两匹马,率着众人往远处去了。 宁云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曹汝豹却轻车熟路的来到铺子里,从厨房掩盖的枯井下捞出两壶酒来,掀开盖布闻了闻,啧啧说道:“亏你有这好酒,藏着掖着不肯拿出来,比起外面卖的那些酒,简直天壤之别。” 宁云郎却没好气道:“你少喝些,若是醉了,可没人送你回去。” 曹汝豹却满不在乎,取来酒碗倒满,说道:“醉了再说。” 少年不再理他,而是转身回屋子去了,见陆轻羽不在里面,也不知哪里去了,好在漏出什么破绽来,京中十六卫的出现已经惊动了官府的人,看来有些事情得尽快处理了。 “城里芙蓉楼的状元酒声名显著,也远不如你这酒来得香醇,依我看,你不如关了这铺子,去城里做个卖酒的生意,倒也不亏。” 听他说起,宁云郎倒也并非没想过,只是因为小灰的存在,终究还是不便。 “城中那处宅子我让人替你收拾了下,这几日你便住那里吧。” “我恰有此意,你倒是有心了。” 宁云郎没想到瞌睡了有人送来枕头,倒也省了好多事。 第008章 走剑飞剑 曹汝豹虽是整日里花天酒地,但这酒力却是连李老头都不如,何况枯井里埋着的猴儿酒是小灰从树洞里掏来的原浆,两碗下肚已经醉的不轻,趴在桌上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胡话。 宁云郎摇了摇头,却见陆轻羽不知何时从外面走来,看了眼醉醺醺的曹汝豹,问道:“这人是?” “知州家的二公子,人虽是纨绔了点,心眼却不坏。” 陆轻羽的脸色不似昨日那样苍白,已经有了不少血色,应该是调养的不错,只见她手里提着剑走出,忽然问道:“方才那队人马可是为了郭槐来的?” 宁云郎闻言愣了愣,才明白她口中的郭槐便是那日京中十六卫的将领,点了点头,说道:“庞都统是曹知州手下的人,对我颇有照顾,若是可以,不要为难他。” 陆轻羽看了他一眼,提着剑往屋外走去。 “今日便去锦官城?” 宁云郎点头,看着醉倒的曹汝豹说道:“也亏是他醉成这样,要不然还要想着怎么瞒过他。” 说完叹了口气,将少年扶着往外走去。 谁知道曹汝豹听到这话,指着宁云郎哈哈笑道:“你说……谁醉了……告诉你……本少爷千杯不醉……” 牵着马走来的陆轻羽仿佛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曹汝豹却嘿嘿的笑着,摇摇晃晃的走了两步,看着陆轻羽说道:“这位姑娘你听我说……锦官城里谁不知道我曹汝豹……芙蓉楼里的姑娘啊……都没你水灵……你要是答应……本少爷啊……” “聒噪!” 陆轻羽扬起手中剑鞘,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可怜的二少已经被敲晕在地上。 收拾完包袱的宁云郎看见这一幕,顿时目瞪口呆,胆敢调戏眼前之人,当真是不知无畏啊。 少年无奈的摇了摇头,将醉倒成泥的曹汝豹放在马背上,然后牵着马走了出去。 好在官道上少有行人,倒也没人注意到这里,此刻荒草漫天,风吹齐腰折倒,煞是好看,古来称为剑道的山路崎岖难行,或是看惯了平原一眼望尽的辽阔,此刻见群山绵延,心中自然别是风情,都说少不入川、老不出蜀,大好儿郎一入蜀川就陷入温柔乡,还谈什么心胸抱负,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两人骑马行走在官道上,倒也不急着赶路,陆轻羽素衣白裳,握着佩剑,当真有那一骑绝尘的脱俗气质,胯下黑马更是神骏,让跟在后面的酒铺少年看得赏心悦目,都说秀色可餐,想来便是书中那些最出色的女子,也不过如此了。 宁云郎从未出过蜀川,对这天下之事也仅有所耳闻,倒是陆轻羽一路给他说了许多,诸如李唐之后,京中旧党虽未被一扫而空,但朝中势力依旧以圣后扶植的新党力量为主,武后登基数十载,手下能人异士无数,京中十六卫更是高手齐聚,当年朝廷马踏江湖时,十六卫首当其冲功不可没,而剑阁作为天下剑道圣地,却因得罪武后,惨遭围攻,门人殆尽,一代宗师池幼寒下落不明。说起恩师池幼寒,难掩伤怀,仿佛昨日种种,今已生死两隔。 “武夫登顶不过力破千军,终究还要气竭,便是修行到天人境界,也抵不过万人围剿,若有一日你要与朝廷为敌,便不要身陷其中。”陆轻羽像是在对宁云郎说,又仿佛在对自己说。 少年微微颔首,见她扬鞭而去,便策马跟上,夕阳余晖洒在官道之上,将两道身影拉得极长。锦官城还在数十里外,越是靠近越是热闹起来,远远便有几人结伙同行,都是要赶在天黑之前入城。 陆轻羽早已戴上一顶箬笠,素袍轻靴,履带束腰,倒是有几分江湖侠客的样子,周围的路人多也见怪不怪,这年头行走关外的异人不少,蜀中更是侠风盛行,入城时只是简单盘问了下身份便放行了,若到了城中惹出是非来,自有官府的人来约束。 锦官城里人来人往,还未天黑,远处大小酒楼外已经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人多眼杂,到了城中两人约好地址就分开了,宁云郎将马背上的醉鬼送到曹府便回去了,已近天黑,倒也不便停留,打算明天再去府上拜访,临走时曹汝熊匆匆赶来,问清楚他的住处,挑了几个勤快的下人送去,宁云郎不好当面拒绝,到了宅子外的时候才将他们遣散,陆轻羽的身份比较特殊,不宜让人知道太多。 陆轻羽见他将事情处理的颇有条理,倒也放心下来,转身往屋内走的时候,回头说道:“你说的那几件事我考虑了下,倒也不是没有道理,既然官府那边可以瞒过,城外那些势力,明日我便替你去办了,免得夜长梦多。” 宁云郎闻言脸色一肃,说道:“明日?会不会太急了点,你的伤……” 陆轻羽摇了摇头道:“不碍事的。” 少年听她这样,也不勉强,点头说道:“还有半株灵芝,今晚便一起下药熬了。” 听他说起灵芝,陆轻羽这才想起什么,说道:“那灵芝你自己留着,我这伤势已经好了大半,剩下的只需慢慢调养便是,虽然不知你是如何找到它的,不过这种品相的灵芝,便是当初的宗门里也很是少见,留作你以后修行用吧。” 宁云郎刚要说什么,见她已经走进屋子,说道。 “从今晚起,我便教你一些修行吐纳的法门。” 少年闻言神色一动,跟了上去。 只见陆轻羽不知从来取出两幅画卷来,挂在内墙上,又吩咐宁云郎端来两个香炉放在桌上。 少年抬头看去,只见那两幅画卷上分别画着一个儒生打扮的矮胖男子,神色颇为和蔼,还有个姿态雍容的妇人,眉目间流露出的那种冰冷感觉与陆轻羽如出一辙。 宁云郎隐约猜到那妇人的身份,果然陆轻羽轻声说道:“这便是我的师父和师叔,你既随我学剑,也过来祭拜一下吧。” 宁云郎烧香分别敬上,却听陆轻羽认真说道:“我传你的不过是寻常吐纳修行的法门,并非师门真传,所以你我也不必以师徒相称,更不用你替师门光耀门楣,以后你若修行有成,那是你的本事,若是以此为恶,天涯海角我都要收回你这身本事,你明白了吗?” 少年见她脸色严肃,点头称是。 陆轻羽看了他一眼,说道:“先烧些水沐浴更衣吧。” 少年闻言一怔,道:“还要沐浴?” 陆轻羽眉头微蹙,解释道:“内家修行源于道教,讲究的是修身,寻常武夫锤炼身骨,也是这个道理,不过修行到深处可以不食五谷,就是所谓的辟谷,我传你的这套吐纳心法,便是取自道家的典籍,道家修行之前都要沐浴更衣,你照做便是,不要多问。” 宁云郎依话照做,烧水沐浴又花了大半个时辰,等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厅堂之中,陆轻羽端坐在蒲团之上,身旁空着一个,见宁云郎走来,头也不回道:“先坐着吧。” 说完便将吐纳的要门一一道来,陆轻羽所传授的吐纳之法不过是最基础的修习法门,只在于练气,道家所谓炼精化气便是这个道理,修炼之人静坐之下将意识归于己身,引导体内精气运转大小周天,从而衍生出内劲来,传说修行到深处体内气劲奔腾如海,运功之时腹中如有雷鸣。 宁云郎虽是聪慧之人,见多识广,此刻更有陆轻羽这样的高手在一旁指点,也能有模有样的参悟起来,只是这体内精气无萍无踪,实在难以琢磨,参悟半天也不得要领,反倒是昏昏欲睡。 陆轻羽见状倒也没有责怪他,安慰道:“吐纳吐纳,有吐有纳,若是能做到全身孔窍收放自如,便是小成,你也不用急于一时,今天先教你这些,日后你自己再琢磨琢磨。” 宁云郎点了点头,又问道:“常人要多久才能领悟?” 陆轻羽闻言道:“倒也不一定,根骨悟性、人各有异,能以三个月小成便属正常。” 少年好奇道:“那你用了多久?” 陆轻羽看了他一眼,说道:“十日。” 宁云郎顿时瞠目结舌,半晌后叹道:“难怪这么厉害。” 陆轻羽却摇了摇头,道:“不说三日小成,便是一日之内运转周天的也大有人在,道家所谓白日升仙,佛家也有立地成佛的说法,所以快慢不过一时,万丈高楼平地起,打好基础才是最重要的。” 宁云郎虚心受教,忽然好奇道:“莫非修行到深处真能成仙?” “世间之事,不过口口相传,便是佛道两家之言,也多蛊惑人心,修为高深之人,若说飞天遁地,劈山斩水倒也可以,若说长生不老,那便是虚妄了。” “飞天遁地?”少年失声问道。 陆轻羽看了他一眼,道:“不过是飞剑的手段,世俗所谓的剑仙便是这类人。” 似乎看出了少年眼中的期待,女子毫不留情的打破打的美梦,道:“剑阁修的是走剑的手段,至于飞剑这等手段,相传只有峨眉才有传承。” 宁云郎诧异道:“峨眉?” 陆轻羽点了点头,却说道:“关于峨眉,我也知之甚少,只听说每代峨眉传人,必为惊才艳艳的剑修,飞剑一出,天下震惊。” 第009章 京官 翌日清晨,宁云郎早早就被吵醒,张耳一听,原来是曹汝豹那家伙不知何时来了,在院门外大声敲喊着,大早上美梦被吵醒,实在是睡不下去了,抬头看了眼窗外,没有动静,陆轻羽向来神出鬼没,应该已经出门了。 “我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睡觉?” 曹汝豹进门以后,看着睡眼惺忪的少年,奇怪的问道。 宁云郎白了他一眼,道:“你当别人都和你一样闲着玩乐不成?你府上的事情自有下人替你打理,我这么大的院子就我一个人收拾,能一样吗?” “本少爷这叫心忧天下,每日殚精竭虑才睡不着懒觉,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了闲着玩乐了。再说昨日送来的几个下人被你遣回了府上,我姐以为我办事不周,亏得苦口婆心解释了半天才放过我。” “心忧天下就算了吧,心忧芙蓉楼里的那几位知己倒是真的。” 曹汝豹笑着往屋子里走去,道:“还是宁兄弟懂我。” 说完又奇怪道:“不知为何,今日醒来后,脖子一直酸痛,难道是夜里落枕了不成?” 宁云郎心道,换谁被敲晕过去,也得酸痛个几日。 少年不去管他,端起水瓢在院子里漱起口来。 这处宅子是宁云郎托人从蜀商手里盘来的,有曹家的关系在,价格倒是给的公道,平日他也很少住这里,要不是曹家的人时常过来收拾一番,怕是都要长满了荒草,曹汝豹闲来无事也会过来住两天,据说是为了躲着他爹。 “咦,不对。”屋子里的曹家二少忽然惊咦一声。 “怎么?”少年抬头问道。 “你这里有女人的味道。” 曹汝豹从屋子里走出来,绕着宁云郎走了两圈,好奇道:“你小子啥时候开窍了,难怪不愿随我去芙蓉楼里找乐子,原来是金窝藏娇。” 宁云郎白了他一眼,道:“你若是这都能闻出来,去京都监察司谋个差事定然不在话下了。” 曹汝豹嘿嘿得意道:“本少爷这些年游历花丛,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识过,这点小事还想瞒过我?我看你这趟搬进城里来,十有八九就是为她了,快讲讲到底是哪家的闺女,让我爹给你做媒去,保准把这亲事给定下来。可惜你小子不愿意做我姐夫,要不然我就算占你点功劳,倒也不会愧疚了。” 宁云郎见他越扯越远,赶紧打住,道:“得得得,你先说你来干嘛的。” 曹汝豹闻言一拍手,叫道:“差点忘了正事,走,赶紧和我回一趟府里,我爹要见你。” 宁云郎微微诧异:“马上?” “马上!大概是「千里目」的事,京中来了位姓宋的钦差,是我爹多年的好友,此事在军中多依仗他来运作,将来有功劳少不得要分他半成。” 宁云郎点了点头,对功劳之事却不上心,而是说道:“那你等我片刻,我去换身衣服。” 三年前误打误撞救了知州家的千金,由于这层关系的缘故,这些年曹知行对宁云郎还颇为照顾,所以于情于理都要去一趟,更不用说曹汝豹两姐弟与他相交甚密,这些年明里暗里帮了他多次,曹汝豹为人纨绔归纨绔,但心眼不坏,前些年还怂恿着宁云郎一起去芙蓉楼,被姐姐曹汝熊知道以后,愣是躲在宁云郎家里几日不敢回去,在外面天不怕地不怕的曹家二少,回家可乖巧的不行。 宁云郎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曹汝豹已经吩咐人备好一驾马车在门外等着,两人进了车厢以后,宁云郎这才说道:“那「千里目」就以你姐弟的名义献上,我便不参与了。” 曹汝豹闻言一怔,问道:“为何?” “功劳于我来说可有可无,若因此事被朝廷惦记上,倒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这倒也是,不过既然这东西是你提出来的,好处自然不会少了你,这点你就不要推辞了,不然大姐当真要打死我。” “打死你倒不会,曹家还指望着你传宗接代,话说回来,你爹给你相的那门亲事如何了?”宁云郎饶有兴趣的问道。 曹汝豹闻言顿时愁眉苦脸,道:“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淮南王家的小公主哪里是我能高攀得起的,再说人家要的是能诗会画的才子,在她眼中我不过是一介纨绔,如何会看得上我。” “我看多半是你不愿意娶她,若是家中再多一个公主,打不得骂不得偏偏还得罪不得,以后岂不是连出来玩乐的机会都没了。” “还是宁兄弟懂我。”曹汝豹哈哈一笑,却又说道:“武后临朝以来,李唐那些王爷们杀的杀贬的贬,如今连个大声说话的都没有,谁还敢搅和这滩浑水里,再说武后那边怕是也不容许一洲太守和亲王联姻,听我爹说这几日朝堂上,御史台的那几个老不死的可没少弹劾他。” 前些日子曹知行入京奏事,回来路上恰好遇到淮南王,后者委婉的提了亲事,好在曹知行以婚姻大事还需商议为由搪塞过去,说等回去再议。曹汝豹自然是不愿意娶个公主回来当菩萨供着,借机躲在宁云郎的酒铺里喝了几天闷酒,等到那提亲的队伍离开以后才敢回去,宁云郎可没少拿这事来打趣他。 把宁云郎送到曹府门口,听牵马的老管家说老爷和大小姐都在厅堂里,曹汝豹顿时没了凑热闹的想法,带着两个青衣小厮去芙蓉楼找乐子去了,剩下的酒铺少年被老管家客气引了进去。 曹府占地极广,府内庭院众多,便是那抄手游廊都要转过几道弯来,过了屏风还要走上几步才到厅堂。 此刻一众上下人等都在厅堂之中,这里红砖铺地,游纹雕柱,周围有檀香冉冉升起,倒也算雅致了。 远远就听到有人在谈话,入眼看去,一个矮胖身材的男子站在厅堂之中,手里端着紫砂雕竹的茶壶,正在给身边之人沏茶,此人宁云郎认识,便是蜀州太守曹知行了,而他身边那位面黑如炭、身着锦袍的中年官员,想必就是曹二少口中那位远道而来的京官。 第010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宁云郎轻咳一声,走了过去。 曹知州转身一看,笑道:“说曹操曹操到,宋兄快看,这便是我与你说的宁云郎宁贤侄。” 名为宋愚的中年官员仔细看了宁云郎两眼,不由点头道:“果然英雄出少年。” 话音刚落,身后不远处有声音传来,清脆悦耳道:“是宁先生来了吗?” 只见一个身着浅色短袄,肩披裘衣的女子从后院里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端着青瓷盘,用红布盖着,不知放着些什么。 “东西取来了?”曹知行转身问道。 女子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宁云郎,浅笑道:“宁先生,好久不见。” 宁云郎还礼,又问候了众人,目光落在青瓷盘上摆放的物件上,惊讶道:“已经做出来了?” 曹汝熊却摇头说道:“总觉得还欠些火候。” “意料之中,这东西总归要慢慢改进才行。” 宁云郎笑着安慰道。 倒是宋愚将那「千里目」拿在手中一阵观摩,而后向曹知行讨教了用法,兴致勃勃的摆弄了半晌,这才舍得放下,由衷叹道:“军中若是有此物在,攻城拔寨当要轻松太多了。” “岂止是攻城拔寨,说是料人先机也不为过,若是此物落在京都监察司那群阴人手中,指不定还要弄出什么花样来。”曹知行说道。 宋愚转身看着宁云郎道:“此物若是能成,去京中替你谋个官身不是问题。” 宁云郎谦逊的笑了笑,没有接话。 “圣后登基以来,军器监在朝中地位大不如从前,就算兵部也受十六卫诸多牵制,李将军此次派我过来,便是要将这等利器带回京中,武朝和北凉迟早有一战,若是此物能排上用场,便是天大的功劳,将军也会记得你的好。” 少年刚要说话,却见身旁的曹汝熊对她使了个眼色,宁云郎会意,说道:“多谢大人厚爱。” 刚说完,曹汝熊便接话道:“刚好有几处地方想请教宁先生,先生若有空,便随我一同去匠作坊看看。” 曹知行沉吟一下,点头道:“事不宜迟,你们先去吧。” 离去路上,宁云郎看着曹汝熊身上裹着的裘衣,问道:“身子好些没有。” 少女捋了捋鬓发,轻声道:“平日里都在府中待着,不受风寒,倒也没事。” 宁云郎又问道:“就这样离开,不怕那位大人不高兴?” 曹汝熊摇头道:“在他们眼中,「千里目」才是重中之重。” 说完对着宁云郎莞尔一笑,道:“再说先生也不喜欢那样的交谈,还不如借口离开。” 宁云郎笑了笑,倒是没有说话。 芙蓉楼作为蜀州首屈一指的青楼,每日前来玩乐的客人都能踏破门槛,据说这酒楼背后有朝中某个大人物撑腰,等闲都不敢来这里惹事,更没听说谁能让酒楼老板亲自出来招待了,若不是那人身边的瞎眼老妇人过于诡异,楼上听到消息的姑娘们都想过去瞧两眼了,乖乖,据说屋子里比芙蓉楼头号花魁还要动人几分的女子,岂不是要美成仙了,只是眨眼又来了个女子,一身白衣如雪,相貌极美,气质冰冷绝尘,一言不发的往楼上走去,顿时又让二楼那些姑娘们炸开了锅,只是没人敢多去多事,没见那瞎眼老妇人都一脸警惕,再说哪里有寻常闺女出门背着剑的。 酒楼今儿早早就闭门谢客了,掌柜的亲自上楼给那间客房里端酒送菜,那脸上的谄媚笑容便是在酒楼里待了十几年的下人都没见过。 亲爹啊,这屋子里的人到底都什么来头,让芙蓉楼掌柜的亲自陪着? 一身湖绿色长裙的女子无聊的看着窗外,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转身问道:“来了?” 她身旁的瞎眼老妇人点了点头,默不作声的退到一旁。 女子走到桌旁,亲自启封了一坛珍贵花雕,酒香四溢,只见她抬头对门外站着的人说道:“不进来坐一坐?” 陆轻羽面无表情,冷冷的盯了她一眼,开门见山道:“把我引到这里来,怕不是为了喝酒吧。” “那倒不是,陆姑娘乃是下任剑阁之主,江湖之中,我这般想与你打好关系的,怕不在少数。” 陆轻羽面无表情,问道:“那你到底是谁?” 女子端起一碗酒递了过去,没接,放下后笑道:“陆姑娘既然是剑阁传人,想必应该听过公孙家的剑吧。” 陆轻羽脸色一动,眯眼问道:“京都的那个公孙?” 女子微微一笑,点头道:“正是。” 陆轻羽眉头不经意间一蹙,淡淡道:“既然是公孙家的后人,不在京都好好待着,鬼鬼祟祟来到蜀州,又将我引到这里来,所谓何事?” 名为公孙芷雪的女子端酒碗,道:“那堂堂剑阁传人,又为何来到蜀州?” 陆轻羽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那眼中灰败的老妇人陡然跨出一步,气机陡然锁定在她身上。 陆轻羽眉头一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公孙芷雪却开口轻声道:“剑阁的仇你不打算报了?” 陆轻羽止住脚步,头也不回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公孙芷雪笑了笑,眼中却有一抹异样的神色,道:“似你我这般精彩的女子,岂会甘心让武兆独占了风头?以你剑道宗师的身手,朝中能挡住你的没有几人,若你愿意,我将公孙家的传承剑谱借你一阅未尝不可。” 陆轻羽终于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问道:“你想杀她?” 公孙芷雪反问道:“你不想?” 陆轻语了她一眼,口气嘲笑道:“天下想她死的人多着,最后却都死了,她还活着。” 公孙芷雪将碗中的酒缓缓浇在地上,轻声道:“她也是人,是人总会死的。” 陆轻羽盯着她说道:“但不是你我。” 公孙芷雪摇了摇头,叹道:“此前有四成把握,若你答应,便有五成把握,你要知道,而杀她这样的人,五成把握已经值得出手了。” 陆轻羽却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淡然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 第011章 峨眉峰顶倒骑驴 青莲山有两峰一瀑十二涧,风景俱佳,只是那山路太过泥泞难行,往日里很少有人经过,此刻却有一驾马车停在远处,车上走下来两人,一位浅色长裙的妙龄女子,还有位白发花甲的老妇人。 公孙芷雪一身湖绿色长裙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眼远山回合的地方,轻声道:“若没记错的话,入山之后,便是那处地方,往后也用不上马车了,我们走着上去吧。” 身旁的瞎眼老妇人闻言点了点头,说道:“小姐,要不要歇息片刻。” 女子闻言摇了摇头,道:“天黑之前得找到那处地方,若错过了时机,又该是猴年马月了。” 说完眉头微微蹙起,道:“出来已经大半个月了,再不回去,那边怕是要起疑心了。” 老妇却低声说道:“小姐还是要注意些身子,事情总要一步步来,等了二十年,再多等几年也无妨,老夫人临走时交待过老身要好好照看小姐的。” 公孙芷雪看了眼老妇人,柔声道:“知道了” 被她唤作瞎婆的老妇不再多说,而是将马车拴在不远处的树旁,拄着拐杖随她一同往山上走去。 江湖上每年有好事者评出文武双榜,正所谓文无第一,古来文人相轻,榜上之人还颇有争议,但能上武榜的,却无不是天底下厉害的人物,囊括了道释儒三家的高人,除此之外还有个脍炙人口的胭脂榜,评的是这江湖里最为精彩的十名女子,以剑术名震江湖的公孙家,却有位不会剑术的大小姐名列榜单之上,而那榜首的位置更是十年来都没有换过。 试问这世间女子谁能精彩过皇城中的那位? “若你今日对上她,有几分胜算?”公孙芷雪忽然问道。 老妇人沉吟片刻,说道:“最多三成,若非她有伤在身,一成都没有。” 女子眉头一蹙,疑惑道:“当真有这么厉害?” “武入宗师,万中无一,小姐切不可小觑,这等高手就算在武后身边都很少见,更不用说偌大江湖里,能说出名字来的也仅有那几人罢了。老夫人当年便是宗师境界,京中无人敢惹,便是唐皇在世时,也对公孙家礼遇几分,就是这个道理。” “想不到剑阁毁去,倒成就了她宗师的境界,只是她不愿与我共事,不然将来对付起那人,怕是要容易几分。” 公孙芷雪说完却又摇了摇头,道:“不过一人之力,终究改变不了什么,当初玄武门那场变动,死了多少宗师高手,再说剑阁传承多年,岂会没有宗师高人坐镇,最后还是倾覆在朝廷的马蹄之下。能左右天下的,终究还是人心。” “小姐当初不愿习剑,便是因为这个吗?” 女子闻言洒笑道:“公孙家的剑谱自然冠绝世间,只是花上二十年甚至一生的世间才能有望宗师,我如何等得,就算侥幸入了宗师境界又如何?一样奈何不了那武兆。” 武后名兆,胭脂榜上独占十年鳌头,无人能与。 瞎婆默然,而后低声说道:“老夫人若是在天有灵,知道小姐的苦心,也会高兴的。” 公孙芷雪看了眼天边,没有说话。 所谓望山跑死马,远处那山峰只在眼前,却是花了半天时间还没走到,再加上山路泥泞,公孙芷雪停下来歇息了会儿,才继续赶路,走到半路忽然看到远处出现个人影来。 仔细看去,只见那人仿佛田间老农,须发苍白,衣衫邋遢,倒骑在一只毛驴身上,手里提着酒葫,摇摇晃晃而来,嘴里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公孙芷雪看了瞎婆一眼,见后者摇了摇头,便放心的往前走去,招呼了声:“老人家。” 老头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水顿时沾满胡须,只见他咳嗽两声,看了眼公孙芷雪,好似醉酒了一般,道:“何事?” 公孙芷雪说道:“请问那峨眉峰离这还有多远?” 老头似乎酒醒了几分,摇了摇酒葫,发现没酒了,叹了口气,这才想起她问的话来,问道:“你们要去峨眉峰?” 公孙芷雪微微颔首,道:“老人家可认识路?” “过了前面那个山头便是,只是那峨眉峰常年有山雾弥漫,寻常人进去了怕是要迷路。”老头看了她一眼,好心提醒道。 女子抬头看了眼远处,点了点头道:“无妨,只是去看一看便回来,多谢老人家了。” 老头挥了挥手,便骑着他那黑瘦毛驴,摇摇晃晃往下山去了。 过了山头,果真如那老头说的那般山雾缭绕,往前几步便看不见几丈外的事物了,此刻在山间,或许往前一步就是悬崖,便是修为高深如那瞎眼老妇人,也不敢托大,更何况公孙芷雪并无修为在身,只能待在原处,等到日落月出、山雾散去之时方可入内。 山风凛冽,老妇人盘膝而坐,衣袂猎响,闭目如同枯坐一般,衣裙略显单薄的公孙芷雪蹲在她身后,刚好不被风吹到。 “方才倒是看走了眼,那人分明是从山上来的,定然不是什么寻常老农,否则便是这山风都经受不住。” 公孙芷雪眉头微微蹙起,忽然说道。 “不过此乃峨眉旧地,有高人到访也在情理之中,既然连瞎婆你都看走了眼,那人的修为必然深不可测。” 说完,摇了摇头,左右无事,便从身上拿出一份册子专心翻看起来。 …… 日落时,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山风却也悄然停了。 山间弥漫的雾气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隔着山上山下两个世界。 盘坐中的老妇人陡然睁开眼睛,张嘴便是一道气流吐出,如剑如匕,足有数寸长短,凝而不化。 公孙芷雪神色微动,不确定道:“突破了?” 瞎眼老妇人却摇了摇头,口气略有遗憾道:“一线之隔。” 便是公孙芷雪也明白,一线之隔就如天堑,想要跨入宗师境界难上加难,这也是为何世间宗师如此至少的缘故了。 “不过修为却也精进了不少,不愧是峨眉旧地,时过境迁之后依旧不凡。” 老妇人站了起来,气色比起上山前要好上几分,只见她抬头看了眼天空,说道:“快了。” 公孙芷雪抬头看去,天上那轮月亮果然清晰了几分。 比起来时的等待要快了很多,约莫半盏茶过去,山上的雾气已经消散了大半,隐约已经看清山上那条羊肠小道。 公孙芷雪走在前面,淡淡的月光落下,洒在青石地面,如霜雪一般,越往深处,那月光越是皎亮,雾气缭绕下有如仙境一般。 眼前的山,脚下的路,还有郁郁葱葱的林,只叫人觉得入了画,都不愿醒来了。 老妇人轻喝了声,才将她拉回现实。 “这地方有些古怪,小姐只管守住灵台,不用多想。”瞎婆脸色低声提醒道。 公孙芷雪轻轻颔首,知道方才差点迷了心神。 “若非有心算无心,以小姐的心性,倒也不至于着了道。” 瞎婆手里拄着拐杖点了点地面,咚咚作响,声音直抵人心。 “走吧。” 公孙芷雪收回心思,往前走去,到那山石小道的尽头时,才豁然开朗,果然别有一番洞天,只见一片巨大的崖坪出现在眼前,碧草如海,尽头遥不可见,远山近墨,夜凉似水。 第012章 得饶人处且饶人 公孙芷雪裹着一件貂绒斗篷,缓缓的走在前面,目光落在远处那数十间坍圮破旧的屋子上,依稀有前人留下的痕迹,昔日高高在上的峨眉圣地,如今却也破败至此。 “当年峨眉道统现世,便是那些武榜之上的高人也纷纷出手,想要争夺这场机遇,哪怕老夫人曾与那传道者有故,也只是挂了个寄名弟子的身份在,若是得到那峨眉道统,如今又何必枉费心思处处寻它。” 瞎婆看着眼前旧景,回忆道。 公孙芷雪闻言平淡说道:“峨眉天上仙,岁甲隐红尘,这是祖祠那份手札里留下的两句,传闻当年李家得到天下,便有峨眉的相助,只是知晓此事的人并不多,如今甲子过去,峨眉道统又要重现江湖,若能得其助力,除掉武兆那妖人又岂在话下。” 瞎婆点了点头,看了眼远处此起彼伏的群山,说道:“若是小姐能得到那峨眉道统,便是极好的了。” 公孙芷雪却摇了摇头,缓缓道:“难。” 到底那峨眉的传承源自何方,说法不一,有说西天瑶池,有也说东海仙岛,皆是些臆想猜测,全无凭证可言。倒是公孙家的剑招能闻名江湖,有几分峨眉道统的原因在,昔日公孙大娘成为峨眉寄名弟子后,曾修习其中一些剑术,虽是雪泥鸿爪,但也足以震惊世俗,公孙芷雪记得小时候在经阁内翻阅过的一本手记,里面隐约提及过峨眉的道统,剑术与内功皆是冠绝当世,若是两者皆习,可证长生,这类记载虽是不尽全信,但也绝非旁人可以比拟的。 青莲山之所以为青莲山,便是那青山妖娆如莲。屋后是一道陡峭的山壁,山上来的涓流汇到此处成了一道巨大的白练瀑布,初见声势浩大,往下越是平缓,月色透明,寒澈见底。 抬头看去,只见那峭壁之上,钉着无数把铁剑,或长或短,有些年月久远的都已锈蚀,在瀑布激流下却是纹丝不动。 “好剑。”老妇人目光落在上面,瞳孔微缩,不由惊叹道。 见自家小姐目光中带着疑惑,便解释道:“夫人曾与老身说过,峨眉飞剑之术冠绝世间,这处剑池便是昔日峨眉传人修习剑术的地方。” 公孙芷雪眉头微挑,说道:“剑池?” “化剑为池,这悬崖峭壁之上,都是昔日剑道高人前来比试,落败之后留下的。” 公孙芷雪愣了下,说道:“原来如此。” 瞎婆看了眼瀑布之上,说道:“小姐,站稳了。” 公孙芷雪点了点头,只见那老妇人低喝一声,袖间气劲激荡,脚下猛踩地面,身子骤然跃起,右手托起她轻盈的身子,脚踩虚空几步,往那瀑布上去了。 只听见耳边如有雷鸣,轰然作响,全然听不见外物了,那瀑布好似从头顶落下,气势夺人,还未靠近,已经让人睁不开眼了,瞎婆以自身气劲护住公孙芷雪,却也有些吃力,只听她又是一声低喝,以手中那拐杖敲打水面,借力使力往上滑了几步,往那悬崖上飘去。 公孙芷雪这才睁开眼睛,却陡然发现,那峭壁半山处,有一个灰衣老者枯坐其中,如同老死了一般,任凭瀑布冲打,没有丝毫动静。 “此人不可招惹。”瞎婆目光落到那人身上,脸色一变,低声说道。 峨眉旧地向来神秘,公孙芷雪倒曾听说过江湖有些不出世的高手来此悟道,没想到刚来就遇到了,这种老怪物实力深不可测,轻易不可招惹。 再放眼看去,那瀑布里零星还坐着些人,皆如枯死一般,全无动静。 “想不到还有这么多人。” 公孙芷雪眉头微微蹙起道。 悬崖之上却有数十间茅屋,虽是老旧,但足以遮风避雨,两人找了一处屋子盘膝坐下,静静等待。 瀑布湍流而下,激起的水浪足有数丈之高,却丝毫影响不到山洞之中枯坐的那些人,公孙芷雪睁眼看了片刻,便摇了摇头,心道练功到如痴如醉的地步,又怎么会有这般高深境界。只是没等多久,远处又有几道人影联袂而来,那圆脸宽耳,眉目慈善的和尚她倒是知道,不正是京都城外那座白象寺的住持,还有个身负七星剑的中年道士更是面熟,朝廷钦天监里除了李淳风、袁天罡那两人镇守外,可不就是这中年道士稳坐第三高手的交椅。 钦天监掌管天象,乃是文武百官中最神秘的一群人,传闻袁、李二人是药王孙思邈的弟子,手段通天,昔日武兆未曾夺得大统时,两人就曾言天下必出女主,后来唐皇驾崩,旧党险些被斩草除根,唯独袁、李二人还在钦天监任职,丝毫不受影响。 一行众人皆是身手不凡,轻而易举的来到悬崖之上,却是就此分开,各自找了处地方打坐歇息,也不说话。 只是茅屋就那数十间,午夜之后再有人来,便没有住的地方了,恰巧又来了三个面孔生疏的不速之客,居中一位倜傥风流的公子爷,衣裳富贵华丽,蜀绣针织极为工巧,一看便是家底殷实之辈,脸上尤带着倨傲的神色,身边站着两位随从模样的中年男子,一个是身材彪悍,燕颔虎须豹头环眼的凶狠模样,还有个羽扇纶巾一袭青衣,负手而立的士子模样,俱是让人印象深刻。 那风度翩翩的公子哥,瞥了眼周围,然后朝着公孙芷雪身旁的一处茅屋走去,看着里面打坐那人,面露轻蔑,缓缓出声道:“这地方归我了。” 那人纹丝不动,依旧枯坐。 “既然喜欢坐着,那就给我把他双腿打断。” 身后那身形彪悍的汉子闻言面露狠色,离那人仅有数十步,骤然前冲,拔刀出鞘,直取那人面门而去,刀势干脆利落,呼啸乘风。 终于那身穿灰袍的中年人睁开眼睛,面沉如水,不见他如何出手,一甩衣袖,便是金石碰撞,一记手刀格档住那大汉的凌厉一击。 那大汉一刀被阻,却无半点泄气,而是冷笑一声,右脚后撤半步,腰身微佝,脚底画圆踩出一道气劲,身形随之一转,当空斩下。 那灰袍男子不再托大,而是身子骤然平滑数步,袖里藏剑猛地飞出,与那长刀在空中相遇,却未能阻止丝毫,那刀劲极大,如有巨匠神力,势不可挡。中年男子在危机扑面而来时,下意识的激起全身气劲,却被狠狠的砸飞,身形闪过,已经是数丈之外,险些将那茅屋砸破。 一口鲜血吐出,双手已近乎痉挛。 那握刀汉子并未趁胜追击,然而拄刀而立。 那比寻常女子还要阴柔上几分的公子哥徐徐走到灰袍男子身前,啧啧道:“都说青越山的袖剑最是刁钻无双,不曾想到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那男子闻言脸色更差几分,强忍着一口鲜血没有吐出。 “怎么,自断双腿还是等我动手?” 阴柔公子哥冷笑道。 那人终于破口骂道:“你欺人太甚。” 狂风骤起,只见远处那儒生模样的中年男子往前走了一步,仅仅是一步,便带着山岳压顶的气势。 “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不远处的公孙芷雪蹙起眉头,轻声说道。 “好,就依姑娘的。” 那公子哥看了眼她,笑了笑说道。 第013章 少女与鼋 入夜,天色暗了下来。 宁云郎慢慢走回住处,推开了门,一盏烛火透过窗纸隐隐现出屋内之人的身影,淡淡的烟雾升起,陆轻羽烧香祭拜完师门之后,便将那两幅画卷收了起来。 宁云郎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走到桌边坐了下来,说道:“你何时回来的。” 陆轻羽看了他一眼,说道:“日落之前。” “事情办的如何了?” 陆轻羽闻言眉头微蹙,道:“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势力,倒不至于大动干戈,蜀中山脉众多,落草为寇的贼人更多,只是其中真正出类拔萃的高人却没几个,便是收拢了这些人手,想要一举成事,怕是痴心妄想。” 宁云郎却笑了笑,说道:“蚁多咬死象,何况也并非都是无用之人。” 陆轻羽却问道:“那你今日去曹府?” “也没什么要事,倒是那庞都统回来了,似乎查到点线索,也曾暗示过我,只是被汝熊挡了回去,好在那名为宋愚的官员也不曾在意这些。”宁云郎想了想说道。 陆轻羽微微诧异,沉吟片刻道:“那倒也是桩麻烦,不过你说那宋愚既然是兵部的人,断然和十六卫没有旧情,倒也不必担心这些。” 宁云郎闻言点了点,刚要说话,却听她说道:“明日我要去一处地方,或是要三五日才回来。” 宁云郎却没问她何事,只是说道:“你来蜀川便是为了此事?” 陆轻羽点了点头。 宁云郎顿了顿,道:“万事小心。” 陆轻羽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蹙眉道:“若想修成内功,一日都不要松懈。” 说完,伸出手来,掌心握着一个小瓷瓶,只听她说道:“我替你调了些药,配上你那株灵芝,倒也有几分神妙功效,就算你资质再差,踏入小成之境也不是问题。” 宁云郎点头谢过,才发现她的外冷内热,似乎才是最动人的地方。 “走吧,继续修炼去……咦,怎么会有雨声?”陆轻羽微微诧异道。 宁云郎推开窗户,一股清凉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冰凉雨粉,拂过脸颊,凉丝丝的。 陆轻羽走到他身旁,向外看去。 寂静而黑色的夜里,天空飘着雨,整个天地一片混沌沌的,目光所及,远处灯火万家,隐约闪烁着光亮,雨丝从空中滑落,在这寂静的夜色中,在女子淡淡的思绪中,仿佛带着几许难解的温柔和惆怅,却明白这万家灯火,却无一盏再为她而亮。 宁云郎似乎看出她情绪中的失落,并没有叫醒她,只见她精致的脸颊上有几丝细雨划过,风吹起她一缕青发,眼中带着七分回忆两份惆怅一分凄凉的美,怔怔出神的看着。 烛火摇曳,在风中忽明忽灭,发出噼啪的声音。 “下雨了啊。”陆轻羽忽然幽幽的说道。 宁云郎应了一声:“是啊。” 陆轻羽又凝视了这夜色一会儿,缓缓转过身子,回到桌旁,低声道:“把窗户关上吧,有些凉了。” 宁云郎点了点,将窗户关上,见她似乎情绪有点低落,却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的修为高高在上,她的身份遥不可及,可她终究只是一个身负宗门血仇的可怜女子。 盘坐在蒲团之上,宁云郎放空心思,照着她说的那样养气于胎,天下内功无一不是丹田修起,陆轻羽传授给他的这门心法,并非剑阁弟子平日里修习所学,弥足珍贵,气机引导的方法倒与别处大同小异,却厉害在贯通大小经脉的效作,道家所谓炼精化气便是修的腹中一股真气,真气若能离体而出,便是修炼有成了。 只是打坐了半晌,腹中还是空空如也,除了丹田之上有股热流经过,再无其他感觉,不过他也不觉得气馁,反倒觉得诸多玄妙,比起世间俗事来,更要有趣几分。 见陆轻羽已经回了自己房间,宁云郎便也回去了,下雨的夜晚总有种难言的惆怅,淋湿在每个人的心头。 “武道宗师啊!”宁云郎低低念了一句,他没有修炼还好,但这些日子接触到这些以后,才深深体会到要达到这种境界是何其艰难。 他又想起那日陆轻羽和十六卫中的那位将领的交手,说是惊心动魄也不为过。 他吹了灯,和衣躺下,陆轻羽传授的那些口诀心法,如往常一样在心头念过,忽然一股热流从丹田流出,直抵百会天灵,让他陡然一惊,直起身来,等那气流游走一周以后,缓缓平静下来。 而少年的心,却一夜未曾平静。 …… 青莲山顶的崖坪上,山阳是那飞流直下的白练瀑布,山阴却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湖面,春水荡漾,碧波无暇。 湖名春亭。 李老头平日里最爱喝酒睡觉,尤其是瀑布旁的那块青石,躺着别提有多安逸,只是如今后山被那群人鸠占鹊巢,倒也不愿去凑那个热闹,骑着毛驴往那春亭湖边去了,路过的山楂树开满了白色的花,闻着有淡淡香味,也不刺鼻。老头取出鱼竿,坐在树下悠然垂钓起来,身边竹编小笼里放了些野果,被那在一旁无聊的毛驴时而偷吃掉几颗。 李老头笑骂道:“你这畜牲,学人饮酒也就罢了,还学会偷吃果子了,若哪天老夫心情不好了,就把你卖去城里换酒钱。” 那毛驴竟然朝他翻了个白眼,扬着蹄子逛悠去了。 李老头摇了摇头,刚想骂它两句,异象横生。 平静的湖面上骤然波涛汹涌起来。 一道惊天的水柱喷天而起! 水浪如同脱缰野马扑面而来,可怜李老头还没弄清楚什么状况,已经变成了落汤鸡。 只见那湖面越发的激荡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湖底缓缓出现。 李老头定眼一看,摇头苦笑道:“我说你这丫头,出来不能动静小点吗,被你这一闹,让我还如何钓鱼了。” 湖水似乎被什么分成了两半,一道巨大的影子从湖底缓缓游了出来,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只巨大的老鼋,龟甲足有数丈之宽,那双眼睛如同灯笼一般,脖子上布满了青苔,不知在水下睡了多久,而它的背上,站着一个黑瘦的少女,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浅灰短袄,身后背着一把黑色伞状的东西。 第014章 好看 李老头看她这身百年不变木讷神情,顿时有点头疼,若是对上宁云郎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子到还好说,就怕她这种雷打不动的性子,说再多她当你是放屁,你能如何? 那扎着马尾的少女从老鼋背上一跳,稳稳的落在岸边,转身朝那老鼋点了点头,后者便慢悠悠的沉下水去,湖面再次恢复了平静。 李老头收起鱼竿,这垂钓是不成了,再晚些说不定都走不了了,果然还没等他转身,那头跟了他几十年的毛驴,已经很不厚道的跑开。 扎马尾的少女目光平静的看着李老头。 李老头心里那个苦呐,无奈道:“还要打?不打成不?” 少女很实诚的摇了摇头。 一个是二八年纪的少女,一个是白发古稀的老头,打起来岂不是很滑稽? “若是让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李白欺负晚辈。”李老头愁眉苦脸道,偷偷看了眼小姑娘,人家都表情变化都欠奉一个。 “今儿酒喝多了,肚子有点不舒服,要不咱们改天再打?” 李老头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道,若是宁云郎在这里,一定会羞愧的说不认识这个老不要脸,好歹也是流芳千古的人物,怎么差距如此大。 少女也不和他废话,慢慢往他身前走去。 李老头如临大敌,忽然身子一歪,如同醉倒一般,躲开那突如其来的一记手刀。 少女稳步上前,身形陡然一闪,已经出现在数丈之外,手中已经多出一把伞剑,黑色伞布裹着剑身,那手柄之上纹路清晰可见,好似龙骨雕琢,透着一股玄妙气息,少女也不说话,端起伞剑虚空一滑,便是两道凌然剑气交错而前。 李老头退无可退,抓起手中的鱼竿,在空中探了一圈,好似画了个太极,正好与那剑气相抵,只是伞剑非同一般,又岂是寻常竹竿可以比拟的,只见那竹竿顿时被挤出一道深弧,然后节节炸裂开来。 好在那剑气也消散去了,李老头身子飘然落后几步,倒是有几分风轻云淡的高手做派。 “再不出手,我就将这山上的山楂全砍了。”少女淡淡说道,仿佛是一件不费吹灰之力的小事。 但听得李老头却是惊恐万分,急忙说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千万别,老头我就指望着它熟了酿酒吃。” 说完干瘪褴褛的衣衫陡然无风自动,接着是天地间有风吹起,卷着树叶往空中去了,那风越来越大,无数的树叶卷落在地,又被吹裹起来。 陆地起龙卷。 少女这才露出慎重的神情,将那伞剑缚在身后,脚踩地面,轻轻一跃,便是数丈之外,只见她来到那春亭湖上,缓缓张开双臂,翻手猛地虚空一握,无数的水浪从湖中被汲取出来,朝她身边靠去,双手化决,再掐指一放,只见那无数水浪汇聚成一道巨大的蛟龙往前冲去。 一阵巨大的轰响。 落叶飘飞,水珠散落,无尽的气浪在春亭湖上翻腾,惊起无数的浪潮。 “不打了不打了。”老头喘了两口粗气,摇了摇手说道。 少女从天上缓缓落下,撑起一把黑伞,恰好挡住那被炸开的水花,不被淋湿。 李老头道:“你若在水底睡个十年二十年不出来倒也罢了,出来就弄出这么大的声势来,就不怕引来前山那群人,老头我双手难敌四拳,到时候暴露了这湖底的秘密,又是天大的麻烦。” 少女面无表情,淡淡说道:“随便。” 李老头算是拿她没辙,笑着说道:“亏你与那老鼋打交道了这么多年,也就学会它这点沉闷性子。” 少女不爱说话,收起伞剑背在身后,抬头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不知在想什么。 李老头忽然说道:“若是外面那些人你都看不上,那我就引荐一个少年与你认识,机灵倒是有几分,性子也够沉稳专注,就是底子薄弱了点,不过你们峨眉一脉向来都是剑走偏锋,当初小谨识剑却不使剑,一样能做那人的寄名弟子。” 说起小谨这个名字,李老头难得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而后笑了笑说道:“刚好这几日我便下山去,把那小子接来给你看看,也免得总喝人家的酒,过意不去。” 少女看了他一眼,似乎嫌他聒噪,身子闪过,脚踩水面,如蜻蜓点水般往远处飘去。 …… 这天早上,等到宁云郎醒来的时候,陆轻羽已经在院中练了会儿剑,额头微微出汗,见少年走了过来,这才收回剑势,抬头说道:“我要走了。” 宁云郎闻言微微诧异,倒是没想到她走的这么突然,问道:“有急事?” 陆轻羽嗯了一声,沉吟片刻说道:“还是要多谢那日你出手相救。” 宁云郎摇了摇头,笑道:“我也向你讨要了内功修习的法门,谁也没占谁便宜。” 陆轻羽却说道:“一事归一事,你救了我便是救了我,若你还有什么麻烦,我走之前都可替你解决了。” 几日相处下来,陆轻羽对这个随性的少年倒是没了起初的疏远,本以为他少年心性,少不了要挟恩图报,却没想到他却闭口不谈此事,只是求了一门内功修习的法门,或许每个少年心中都有一个江湖梦,只有等他们梦醒了才会明白世道的艰难。有些话陆轻羽想说,却没有说出口,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冷淡却未必不近人情,若非有师门血仇在身,她倒也愿意多留几日,替他将这根基打牢,只是有些事已经势在必行了。 少年看着她说道:“日后还有再见的机会吗?” 陆轻羽沉吟片刻,道:“若你将这「抱元诀」修炼到炼精化气的地步,倒是可以来找我。” 少年闻言心中一动,说道:“如何才能找到你。” 陆轻羽看了他一眼,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枚玉佩来,递给他,道:“若到那时,捏碎这玉佩,我自然会找到你的。” 宁云郎接过玉佩,细细看着,只见那玉佩里似有血沁,暗红底子,雕琢的也极为精细,想必出自大师之手,只是宁云郎不明白,为何捏碎玉佩她就能知道。 陆轻羽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解释道:“这是剑阁的独门信物,分为阴阳两玉,乃是是师门某位先辈采于极阴极阳之地,阴玉阳玉之间冥冥有种联系,只要你捏碎它,便是隔着万里,我也能感受到。” 宁云郎啧啧称奇,却毫不客气的收下它,笑着说道:“此物拿来防身倒是不错,有你这样的武道宗师做靠山,倒也不怕被人给欺负了。” 陆轻羽撇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若遇到危险,从捏碎玉佩到我赶来,怕是几天时间都过去了,等我来了,刚好给你收尸。” 宁云郎闻言轻咳两声,摸了摸鼻子道:“这倒也是。” 陆轻羽却是难得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如万年寒冰刹那融化,叫那少年看的怔怔出神。 淡淡的风吹过脸颊,宁云郎鬼使神差的冒出一句:“你真好看。” 陆轻羽脸上异色一闪而过,有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占据心头,却又蹙了蹙眉头道:“我要走了,还有你这几日若无急事,便不要出城了。” 宁云郎也没听见她在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声,看着院子里落地桃花,心中却想着方才那句话,等他抬头看去时,眼前已经没了陆轻羽的身影,少年微微愣了愣,情绪莫名有些失落,仿佛失去了什么东西。 第015章 抱元决 临近四月,天气愈发热了起来。 大街小巷里,多是服饰各异的行人,尤其是那些正值妙年的少女,个个面容姣好,穿戴漂亮,让人看的赏心悦目,都说蜀中多才子佳人,这话当真一点没错,就连那些游手好闲的浪荡子都能随口吟一首好诗,是以蜀中的纨绔最是瞧不起那些外地来的那些高粱子弟,以为调戏良家,鱼肉乡里就算纨绔了,简直可笑,瞧瞧咱们锦官城天字一号大纨绔,曹汝豹曹大少,那可是能文能武,堪称纨绔中的楷模啊。 宁云郎没想过当一个衣食无忧的纨绔,那样岂不是白白来这世上一趟,见识过传说中的那些人物,少年想着以后怎么也要过一把高手瘾,不说修行到独孤求败,好歹仗剑把这天底下走个一遭。宁云郎喜欢剑多于其他兵器,大抵是听多了剑仙之类的传说,再说有陆轻羽这样的珠玉在前,练剑的心思便一发不可收拾,当初刚认识那个叫李白的老头的时候,宁云郎问他会不会使剑,要不怎么写得出「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这样的句子,那老头却怎么也不肯说,倒是愿意和宁云郎探讨些诗词歌赋的东西,少年将记忆里的那些诗句添油加醋的倒了出来,顿时把这个诗酒冠绝当世的老头吓得不轻,怕还以为是文曲星下凡。用李老头的话来说,你小子有这诗才,还学什么劳什子的剑,去京中谋个翰林学士都不再话下,当朝那个圣后对犯错的武将是逮一个杀一个,对待文臣可不是一般的优待呐。宁云郎都懒得理他,知道这老头藏着掖着不愿教他剑术,是怕他意气用事,老头有次喝醉酒吐露,当年他便是以为剑术了得,不可一世,这才闯了一场大祸,等宁云郎问他什么祸时,这老头又闭口不言了。 天下百般武艺,剑术也好,刀法也罢,都是要以内家为基础,否则徒有形而无势,不过是绣花枕头罢了。 宁云郎左右无事,便在屋子里修炼起那套心法来,陆轻羽讲过,一个高手讲究气机,就如同王朝讲究气运一样,炼精化气的手段并非只是道家所有,不过根源却在道家,天下道门无数,登顶者不过三两尔尔,传说中的药王孙思邈便是其中之一,陆轻羽传授给他的「抱元决」便是取自道门的一处高深典籍,具体来历不得而知,只知道当初师父将此交给她的时候,慎重吩咐过要悉心保管,若非如此,宁云郎怎么可以短短两个晚上便能感应出丹田的玄妙气息?只怕连陆轻羽自己都不知道这门心法的奇异之处吧。 日上竿头,打坐中的宁云郎眼观鼻鼻观心,早已放空心神,分毫不为外物所打扰,腹中那股热流越发明显起来,心神指引下,顺着周身经脉游走,好似小蛇一般灵活,宁云郎不求甚解,模糊感觉到这样对修行有好处,至于什么是修行,估计他自己都还没弄懂。 也不知过了多久,宁云郎悠悠转醒,睁开眼睛,眼前顿时一片洒亮,原来不知何时,太阳已经晒到头顶,只是不等他回过神来,一张皱纹堆积的老脸顿时出现在他眼前,顿时吓得他躺倒在蒲团上。 “我说李老头,你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吗?”宁云郎没好气的说道。 李老头却饶有兴趣的打量了他两眼,啧啧说道:“好小子,从哪里偷学来的内功招式,还真有几分模样。” 宁云郎白了他一眼说道:“小爷我夜观天象,自学而来不行吗。” 李老头顿时一口酒喷了出来,呛得脖子都红了,说道:“屁!分明是道家的吐纳手段,那股子臭屁出尘味道怎么都盖不去,你当老夫没长眼?” 宁云郎瞥了这邋遢老头一眼,道:“那你知道了还问?” 李老头顿时吹胡子瞪眼,不屑道:“不就是那牛鼻子老道留下的东西,老夫看都看不上,昔日太上教那群老杂毛说要给先帝炼丹,一炉子的丹药都被老夫给砸了,敢放一个屁?就算钦天监里号称孙思邈传人的李淳风、袁天罡两人,看见老夫还不是恭敬的喊一声前辈?” 远处的毛驴扑哧的打了个响鼻,似乎在嘲笑这老头的厚颜无耻。 任李老头吹得口干舌燥,宁云郎一直是那看白痴的眼神,李老头面子上有点挂不去了,咳嗽两声说道:“宁小子啊,老夫好心提醒你一句,这吐纳的功夫也不是说练就练的,传你心法的人难道没告诉你,若是练功出了岔子,少则走火入魔,多则丧命?” 宁云郎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 李老头自觉无趣,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拔开酒葫闻了闻,张眼看了下四周,说道:“你这处宅子倒是可以,亏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听到这里,你那城外的铺子当真不打算开了?” 宁云郎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嗯?” 李老头叹了叹道:“可惜了那些好酒啊。” 宁云郎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滚!” 李老头嘿嘿一笑,然后道:“宁小子,商量个事,你不是一直想学剑吗,把你那藏酒送我两坛,老夫便送你一把好剑如何?” 宁云郎瞥了他一眼,怀疑道:“你有钱买剑?” 李老头一见有戏,反倒卖起关子来。 谁知宁云郎却说道:“那倒是把欠我的酒钱还了啊。” 这不按常理出牌,饶是李老头这样的老人家也遭不住啊,亏的没被这小子活活气死,李老头一边安慰自己不要和小辈一般见识,一边说道:“不是老夫卖关子,那剑就在城外,须得你和我一道取去。” 宁云郎怀疑的看着李老头,说道:“李老头你啥时候改行了?” 李老头疑惑道:“啊,哪行?” 宁云郎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道:“有枪不耍,耍剑啊。” “耍剑……耍贱……?”李老头这才明白过来,气得是哭笑不得,平复了下心情,而后正色道:“不骗你。” 宁云郎眉头一挑:“当真?” 李老头点了点头,说道:“千真万确。” 少年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襟,转身往门外走去。 李老头疑惑道:“你去哪里?” “你不是说在城外?去取剑啊。” 李老头感觉自己再一次受伤。 第016章 百无一用是书生 历史总是有些出入,比如眼前的李老头喜欢诗酒不错,却也不像书中写的那般孤傲性子,天天来酒铺讨酒喝的人脸皮不至于薄到哪里去,好在两人脾气都也对彼此胃口,几年相处下来倒也结为了忘年交,李老头会剑术,而且剑术颇为不俗,用他自己的话来讲,就是当年老夫在武榜上独占鳌头数十年,天底下用剑的人哪个见我不要尊称一声前辈?宁云郎习惯了听他醉酒后吹嘘那些往事,十有八九是空穴来风,不过还是愿意去相信,就像那个少女不怀春一样,哪个少年心中又没有藏着一个江湖呢,宁云郎羡慕那些云里雾里的高人,有朝一日能混个蜀中十大剑客自然是极好,最不济也要仗剑天涯走上一遭,把该喝的酒都喝了,该看的姑娘都看了,这辈子怎么也都值了。只是凡事都有机缘,就像修行的讲究根骨,练剑的讲究气机,就连山里那个名为李观鱼的小姑娘,听她说草木成精也要莫大机缘,宁云郎倒没觉得自己有多少根骨机缘,李老头似乎更无心剑术,已经大半辈子没有碰过剑的人了,还会不会使剑是一回事,使不使得动又是一回事了。宁云郎想学剑术,却不愿意勉强,李老头似乎有难言之隐,只是宁云郎问了,他也不说。 从不开口提剑的李老头今儿却主动赠剑了,宁云郎琢磨着这事有几分蹊跷,便主动问道:“我说李老头,你不是说你这辈子不碰剑了吗?” 被人刻意揭了短的老头儿也不尴尬,拔开酒葫灌了口酒,瞪了他眼道:“就说你要不要。” 宁云郎赶忙笑着说道:“要,自然是要,好歹你也是当年的十大高手,赠的剑怎么也得十大名剑吧。” 李老头翻了个白眼,道:“什么狗屁当年,老夫便是如今,也是妥妥的十大高手,江湖上那些后辈晚生,屁大的本事也敢自称剑仙剑圣,也不怕侮辱了手中的剑,再者依老夫看,那武榜上的排名也不能尽信,天下高手众多,不说皇宫中明里暗里的那些高手,便是隐居江湖的高人也不在少数,就算道门那些故弄玄虚的家伙里,还有个正儿八经半步入仙的药王孙思邈,就算不入武榜,谁还能忘了他不成?至于那剑你就不用多问了,老夫知道的也不多。” 宁云郎一听,没好气道:“连你自己都不清楚,还忽悠我跑这么远?” 李老头却嘿嘿笑道:“去了你不就清楚了。” 宁云郎懒得搭理他,牵着那头毛驴走在前头,李老头便提着酒葫跟在后面,天气越发热了起来,那毛驴走了没多久就原地打转不走了,李老头气不过想骂它两句,谁知它扬起那驴脑袋,没给他好脸色看,老头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不得已将他那酒葫倒出些酒来,分给自己的这老伙计,喝了酒的毛驴果然安分了点,出城门的时候看得守卫啧啧称奇,驮货的畜牲不少,这喝酒的还真不多见。 走在城外的官道上,看了眼天色,知道要去的地方,怕是没有天黑到不了,好在也不急着赶路,原本城外的驿站里就寄着一匹枣红大马,是曹汝豹上次随手送给他的,驿站里自然好吃好喝供养着,宁云郎牵它出来的时候,还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都说马性暴烈,难以驯服,更别说这类北方出产的宝马,驿站里的马夫都排着队来诉苦,这畜牲难养不说,还到处咬伤踢坏其他马匹,要不是看在曹大少的面子上,驿站里可不收这样的马。要不是看到他撒了欢儿的跑起来还是那么快,宁云郎都怀疑是不是被人调包了,只是一头马竟然贴着脸去讨好一头驴子,被踹了一蹄子还装出一份委屈的模样,宁云郎都是觉得这个世道看不懂了。 宁云郎轻声问道:“李老头,这武榜十大高手到底是什么个实力?” 李老头略加思索道:“不说这些年新一代的魁首人物,甲子之前三教中的高人大多是深不可测,佛宗当年有个名为玄奘的法师,直溯佛法源头,可是有望证得佛陀的厉害人物,后来去了天竺也不知回来没有,再者就是京都白象寺里四个德高望重的老和尚,大抵要比那玄奘低出一截,至于道家所吹嘘的天师真人,三分真七分假,除了药王孙思邈有望登仙以外,谁还能独挑道家大梁?江湖中人更不用说,高手是有,却也良莠不齐,武入宗师便可一步登天,宗师之后却寥寥无几,这样的江湖还真是寂寞呐。” 宁云郎鄙夷的看了眼李老头,这货还真吹上瘾了,最后这句江湖寂寞十足精髓,要不是他这打扮太过寒碜,还真有指点江山的高人模样,可惜呐可惜。 “宗师之上又是什么光景?” 李老头抚须一笑,说道:“你小子心思倒是不小,这个我倒是听说过一些,世间所划分的那套,皆是沿袭至道家,武入宗师便已经是一等一的高人了,再往上便是修炼内府,若能做到元神出窍,神游千里,便是传说中神仙一流的人物,传闻那孙思邈便是这样的人物,至于更高的羽仙境界,千百年只闻其名,未见真的有谁修成过,或是修成羽化飞仙了也不一定。至于佛宗却有另一种说法,金刚等若宗师境界,往上佛经中净如琉璃的境界,若能修成真如境界,倒也和道家羽化飞仙别无差异了。” 宁云郎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想到陆轻羽也曾说过自己是宗师境界,不由问道:“那你当初是什么境界?” 老头儿眯眼笑道:“巅峰时,大概与那孙思邈争个高下吧。” 宁云郎嗤笑道:“真不要脸。” 李老头不以为然,笑着喝了口酒。 宁云郎忽然说道:“一把剑可不够,你私下传再我几招剑术,好让我也过把高手的瘾,我送你几坛好酒,当真是天下一等一的烈酒,可不是你吹嘘的那种天下第一。” 李老头摇了摇头,说道:“不划算不划算,老夫一生绝学才换你几坛酒,亏大发了,好歹也来个十几坛才行。” 宁云郎循循善诱道:“十坛,不许讨价还价。” 李老头掰开手指算了算,得,成交。 可怜李白一生负气,剑术直达天人,到头来便宜了这少年,说出去要羡煞死多少人? 宁云郎稳了稳心神,有点不信这老头这么好说话,更怀疑他所谓的剑术有几分真假,啧,就他这身破布褴褛的打扮,委实瞧不出半点高人气息来呐。 老头儿喝了口酒,牵着毛驴走道:“老夫我自认诗酒无双,甲子以来除了剑阁那叫杜少工的晚辈能入我眼,其余不过尔尔,唯独你小子能出口成章,吟诗作对也颇和我口味,要不舍去这江湖本事,去宫中谋个翰林学士的美差,也不枉你这身诗才。” 宁云郎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不过是倒腾的脑子里的一些东西,何来诗才。 少年白了他一眼,说道:“你诗酒无数,你为何不去当个翰林学士?” 李老头顿时哑口无言,想了想说道:“老夫一生放荡不羁,何曾作过笼中鸟兽,不去也吧。” “那不就得了,朝中那般规矩,指不准背地里还要被些小人戳脊梁骨,累心。” 李老头哈哈笑道:“还是你小子性格对我胃口。” “彼此彼此,百无一用是书生,哪里有做个快意恩仇的剑客来得痛快。” 李老头反复琢磨着他那句「百无一用是书生」,如同入了迷障一般,看得宁云郎一阵困惑,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李老头轻笑一声,解释道:“倒是当初有人也和我说过这样的话。” 宁云郎好奇道:“什么话?” 老头儿摇了摇头,回忆道:“什么话过去这么久都也忘了,只是记得当初那人也跟我说,天下不可平之事,只有一剑平之,书生意气就和那满殿佛像一样,都是最没用的。” 一口气将道释儒三家骂了个干净,宁云郎到想知道,说出这话的人是谁。 李老头却难得有解释的心情,说道:“这话是一名女子说的,以老夫当年在剑术上的造诣,也只服她一人。” 宁云郎惊讶道:“她的剑术如此厉害?” 李老头闻言摇了摇头,道:“她不会剑术。” 宁云郎有点迷糊了,问道:“那怎么回事?” 李老头笑了笑,说道:“就像你那些诗句,左一个听道士说的,右一个我醉酒所作,外人看来到底还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就像那女子不会剑术,却遍览典籍,博古通今,世上万般剑术皆能一眼识破,你若有这份本事,便当得上厉害二字了。” 宁云郎闻言不禁咋舌,洞悉世间无数剑术,这份本事可学不来,难怪以李老头的心高气傲,又如何对她心服口服。 少年不由促狭笑道:“你老相好?” 李老头一口酒喷了出来,差点没呛死。 宁云郎点了点头,一脸了然道:“果然如此。” 李老头在想要是手中有剑,一定会生劈了这小子,顿时没好气道:“走了!” 第017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天早上,青莲峰上又来了好几批人,早已是人满为患,尤其是那十几间茅屋之内,更是座无虚席,虽然不见多少打斗,但明里暗里的争夺总是避免不了。 众人之中,相貌气质出尘的公孙芷雪自然大受欢迎,旁边围着的人或是少数知道她公孙家大小姐的身份,但更多的只是被她的容颜所吸引,大献殷情的。有道是秀色可餐,就算此次见识不到昔日峨眉的风采,能赢得这位佳人青睐,也算人生一大幸事了。 公孙芷雪对此倒也无动于衷,反倒是「邻居」那阴柔阔绰的公子哥,经常笑着和她说些东西,公孙芷雪不应,他也不恼,当然仅是对她态度如此,要是旁人多说一句,早有恶奴出手教训了。 已到夏日,夜雨频繁,只是到了白天里又是一片清空大好的架势,山里的雾气早已散去,远山似黛,妖娆可亲,放眼望去倒也不负蜀中山水旖旎的秀名。 公孙芷雪旁的那瞎眼老妪躬身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小姐,那小子的身世已经打探出来了,来头果然不小,是南诏沐王府的世子。” 女子闻言眉头一动,道:“南诏?沐王府非是李唐家的亲王,亦不在朝廷管辖之内,表面虽是臣服,在南诏却是当之无愧的土皇帝,比起李唐那些贬的贬、放的放的那些亲王,好过何止千百倍。” “不错,传闻那南诏王沐南山乃是鬼谷一脉的传人,深谙纵横之术,其人野心不小,却又十足的低调,这些年越发的名声不显,便是朝廷也对他忌惮有加,多次往南诏加派人手监督,却还是无功而返。” 公孙芷雪摇了摇头,冷笑道:“南诏非是中土,那些部族只听族中长老的话,全无王法可言,只要有那些部族的支持,在南诏那块地上,沐王府就是皇帝一般的存在,你以为武兆不知道这些?不过是为了打草惊蛇,让那沐南山不要太过张杨罢了。” 老妪闻言点头说道:“武兆那妖人的手段向来诡异难测,倒是在情理之中。” 公孙芷雪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原来是远处那浪荡世子的目光,不知何时又投了过来,那目光里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占有,让她心头微烦,却又不好就此质问,好在等待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了。 按说这等盛事,来的该是耳熟能详的大人物,可是各家仿佛早有默契,除了那些闲云野鹤的江湖势力,只是派出自家年轻的子弟,争夺之事本就全靠机缘,与修为倒无多少关系,在场年过半百的大多是各家的护卫,还有就是原本就在此地枯坐静修的修士,都是此生再难晋升的存在。 山中雾气圆月之夜才可散去,峨眉现世却是甲子一个轮回,算来应该就是今天了,场中打坐的众人也都纷纷睁开了眼睛,抬头看着天色,心里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就连平日里行为轻挑的沐王府世子也难得的静下心来,只是他那身前桌上有酒有肉,还有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几碟山野小菜,看的人垂涎欲滴,周围兽香燃起,倒是走到哪里都不忘那富贵作态,有人暗暗不齿,有人却心生羡慕,他也曾让下人给公孙芷雪送去些许口食,只是被尽皆退还了回来,他也不恼,自顾自的喝酒看风景,南诏沐王府自有传承不假,可也未曾听说峨眉传承不可传与外族之人,在场和他抱着同样心思的人可不在少数。 沐王府世子正啖着一口美酒,忽然听到身边有人轻咦一声,道:“又来了好多人。” 世子沐剑屏心中奇怪,抬头看去,身子忽然一震。只见远处走过来一群人,共有三十几个,个个身着苗疆服侍,男的气宇轩昂,女子自然是美丽大方,当先那两名女子更是气质不凡,秀发如云,肌肤如雪,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怎么会是她们?”沐王府世子看见那年纪稍小的女子,顿时有种脚底抹油开溜的想法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世子殿下,可就怕那爱捉弄人的古家妹子,苗人善使蛊,作为长老家孙女的古氏姐妹蛊术更是了得,姐姐古月纱性格倒是稳重,待人也和善,只是妹妹古月菱却是精灵古怪到让人头疼的地步,当初沐剑屏去寨子里拜访的时候,就是因为多看了她两眼,小丫头便趁他不注意,在酒里面下了蛊,回去足足拉了两天肚子,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还是快马加鞭去寨子里讨了解药,躺在床上几天才恢复过来,自那次起,世子殿下可是万万不敢踏足那些苗寨了。 这群世代不出山的苗族子弟,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了? 不说沐剑屏不明白,就连场中那些人都一脸困惑。 项带璎珞的古月菱饶有兴趣的看着周围,兴奋对着身旁的女子说道:“姐姐,这中原大地果然和阿公说的一样,高峰秀美群山绵延,只是为何还不见书上说的那些才子佳人?” 古月纱微笑着说道:“若说才子佳人,哪里比得上江淮一带,便是蜀中佳丽,也不可能跑到这深山之中,你要去那锦官城里走上一遭,说不定能遇上几个。” 古月菱闻言点头,又好奇道:“好像是哦,不过姐姐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古月纱用手轻轻点了下她额头,说道:“叫你多读些书,我知道的,书中自然都写着。” 少女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却又笑着说道:“让我看书就算了,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可不想被人笑话缺德。” 身后跟着的数十人闻言顿时一阵哄笑,就连古月纱也一脸无奈的看着她,说道:“好好,随你便是,不过这次出来,阿公交待过,可不能闹出事端来。” 古月菱挽着她手臂,眨了眨眼睛,说道:“知道啦。” 说完,一行人往一处空地上走去。 世子沐剑屏早已收起了那不可一世的做派,躲到下人后面去了,委实被那姑娘给捉弄怕了,若是再被他发现了踪迹,指不定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世间恶人自有恶人磨,大概就是这个道理了。 第018章 只是和你打了个照面 临近正午,日光当头照下,将山峰阴阳两面分的通透,就在这时,广场之上忽然传来一声尖啸,声若震雷,惊动全场,广场之上百十人抬头看去,只见阳光照射之下,一抹紫霞骤然闪过,接着是无尽的雾气骤然涌起,这山峰之上仿佛刹那间成为仙境一般,煞是好看。 “开始了。”不知何人说了一句,打坐的众人纷纷站起身来。 周围的场景仿佛顿时间变幻了一般,原先巨大的崖坪已经不见,升腾的雾气裹着万道霞光,冲天而起。 一道巨大的光柱出现在中间! 众人屏住呼吸,只觉得身心都快要融入那片光亮之中了,仙霭腾腾,鹤唳空灵,当真有几分仙家气象,这便是传说中峨眉的手段吗? 不知谁第一个踏入那片光柱中,只见身影一闪,原本那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这种景况何曾遇到过,不过机缘在前,可不容考虑太久,接二连三已经有人踏入其中。直到场中所有人都进去后,那光柱才开始缓缓收敛,就连雾霭都渐入其中,片刻之后,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与此同时,隔着一座山的那处春亭湖,此刻也是波澜万顷,一道接一道冲天水柱起伏,仿佛湖底有蛟龙出世,动静惊人。 先前那黑瘦少女和老鼋此刻也不见了踪迹,唯有岸边那茂盛成林的山楂树在风中依稀摇曳。 翻山再越岭的李老头带着宁云郎来到峨眉峰的时候,恰好看到那雾霭收敛的一瞬间,饶是宁云郎心性过人,看到那一幕也不由惊呆在原地,万浪奔腾已经了不得的大仗势了,那满天霞光岂不是仙人下凡?这山里莫不是有哪位高人羽化飞仙了不成?在看李老头脸色虽然严肃,却没有多少惊奇,想必是早已料到如此,不等宁云郎问出什么,只听他松了口气说道:“还好赶上了,不然错过时机,就麻烦大了。” 宁云郎不知道他所指的麻烦是什么,根本不等他询问,李老头骤然握住他的肩头,低喝道:“稳住了!” 话音刚落,只觉得身子陡然一轻,竟然凌空而起,往远处那山头飞去。 宁云郎如何见过这等场面,脸上颜色一变再变,甚至有些苍白,微微颤抖着。 李老头却放声笑道:“现在如何不嘴硬了。” 宁云郎哪里顾得上和他斗嘴,风都快灌到五脏六腑里去了,只敢眯着眼看着脚下,又怕这老头一个不留神把自己弄掉了,那种感觉却是从未体验过的。 李老头也不见如何掐决,操纵着脚下那两丈宽余的酒葫,往那处山头飞去。 而那酒葫可不正是他平日里用来盛酒的家伙! 好在那光柱消失的刹那,两人及时赶到。 宁云郎只觉得眼前陡然一变,睁眼又是一番景象了。 仿佛刹那间沧海桑田,宁云郎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等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已经变得陌生起来,古朴的宫殿外是一座巨大的广场,白玉铺地,踩上面有种柔软的感觉,让人体内的疲惫一扫而空,周围仙霭腾腾,阳光透过,隐隐有一道虹桥横跨天际,鹤唳声声,通透空灵。 谁也没发现突然多出来的两人,众人的目光早已被身边高耸入云的古朴建筑吸引过去,只见那十六根白玉打造而成的巨大柱子直插云霄,上面雕刻着无数的图案和铭文,表面隐隐有光泽流转,看上去甚是不俗。 宁云郎忽然注意到身旁的老头儿似乎有些出神,目光落在远处那古朴宫殿上不肯离去,眼中参杂着莫名的神色。 “走吧,你跟他们去吧。”李老头忽然低声说道,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什么?”宁云郎问道。 李老头低声说道:“机缘就在那宫殿之内,名剑也好,招式也罢,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全凭自己机缘,老夫就不陪你进去了。” 宁云郎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没事吧?” 李老头摇了摇头,看了眼远处的景象,沉默半晌道:“一个甲子没来这里了,没想到一切都还没变。” 宁云郎本就猜到他应该来过这里,不过却没想到是甲子之前,突然又想到这老头好像从未说过他的年纪,莫非如今已经古稀之年了?只是看上去并没那般老态龙钟,又或是修行中人寿元较之常人要悠久许多罢了。 少年看了他一眼,说道:“那我去了。” 李老头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我在外面等你。” 刚走几步的少年忽然回头问道:“不打算透露下里面的东西?” 李老头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滚!” 宁云郎嘿嘿笑了两声,挥了挥手,跟着众人往那巨殿里走去。 李老头负手站在广场之中,目光落在那些精致雕刻的玉柱上,眼中流过一丝追忆的神色,轻声叹道:“物是人非呐。” 这时,一道黑瘦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身旁,却见那背负伞剑的少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李老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少女连表情都欠奉一个,淡淡说道:“你不进去?” 李老头摇了摇头,说道:“不去了,老夫可拉不下那个脸和一群年轻晚辈争夺什么机缘。” 黑瘦少女却瞥了她一眼,毫不留情的拆穿道:“你在害怕。” 李老头闻言身子一震,嗤笑道:“老夫手中一把剑,天南漠北,西蜀东楚,何曾惧怕过谁?” 少女不依不挠道:“你还是在怕。” 李老头只觉得心中一窒,沉默片刻,而后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轻声道:“若无此处,倒也清净。” 少女不再说话,而是伸手触摸那玉柱,只见表面那淡淡的光晕笼罩在她身上,周围其余那些玉柱似乎皆有感应,光晕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将她身上照的一片洒亮,甚至可以看清鼻子上那淡淡的绒毛。 李老头微微诧异,转头看来,却见那少女已经闭上眼睛,似乎在参悟着什么。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在那一刻凝滞,玉柱上雕刻的些许龙纹此刻竟然变得生动起来,如同一条条白玉真龙一般,沿着玉柱往云霄爬去。 金色的光陡然洒亮整片广场,天空之上隐约有龙吟。 跟着众人的脚步,宁云郎来到巨殿之中,倒也没人特别注意到他,反倒是宁云郎把目光投向周围的人,逐一看了过去,在场的大多都是和他年纪相仿的人,有的谈吐华贵,有的仙姿道骨,一看便不是寻常之人,还有几位道姑模样的中年女子,不苟言笑,也不知是哪一方的势力,倒是中间那被人众星拱月般围着的公子哥,神色看起来无比轻松,仿佛过来玩乐一般,时而和不远处的女子攀谈两句,那女子也是姿容绝佳,非同凡俗。最后还有东南角落还有一群人在,与殿中行走的其他人明显泾渭分明,只瞧那身苗疆特有的服饰,便知道他们的来历了。 宁云郎忍不住向那苗疆那群人多看了两眼,为首的是两位正值妙年的女子,穿戴颇为精致,约莫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左边那位鹅蛋脸型,细眉润鼻,一双眼眸恬淡似水,一身月白苗服,看去竟袅袅似仙,而在她身旁的女子便要小上几岁,一身鹅黄色短袄,相貌也是极美,腰上绑着一个偌大的竹筒,眼中炯炯有神,甚是古灵精怪。 他正看的入神,那少女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来,眼中流露出一丝狡黠的神色,朝宁云郎挥了挥小拳头,嘴里似乎在说什么,却又被身旁的那女子拉了回去。 宁云郎听不真切,倒是收回了目光,继续沿着甬道往前走去。 偌大的宫殿里唯有一条铺着红毯的甬道通着远处,两侧是雕琢生动的石俑像,手中兵器长短不一,姿态也是千奇百怪,让人看的眼花缭乱。 而甬道的尽头,隔着一扇巨大紧闭的青铜门。 众人停下脚步,一时进退两难。 第019章 古青铜门 旧都长安,风华无比,可自武后登基以来,帝都便迁至洛京,今日长安倒也没了以往的繁华,而居住在此的大多也是李唐旧党,或是被贬至此,或是不愿东去,有官至宰执的老臣致仕归来,也又翰林院供奉的学士,都在此安了家,也算为李唐保留了最后一份火种和希望。 繁华巷道之上到处是行人,摩肩接踵好不热闹,飘扬的酒旗,敲打的锣鼓,五花八门的小吃,还有那精致的糖人,看得直叫人眼花缭乱。而那人群之中,有一位白色裙衫的女子握剑而行,目光落在远处那雄伟气魄的宅门上,微微蹙眉。 这位面带轻纱的女子,可不正是与宁云郎在锦官城辞别后便消失无踪的陆轻羽! 陆轻羽目光落在宅门那高大的门匾上,龙飞凤舞的书写着「周府」两个滚金大字,两侧有身形高大的护卫值守着门禁。 那两名护卫的目光也落在她的身上,皱起眉头说道:“闲人远离。” 陆轻羽面无表情,缓缓往那门槛走去。 两侧护卫顿时紧张起来,喝道:“什么人,胆敢擅闯大人府邸!” 话音刚落,陆轻羽已经身形闪过,来到一人身边,以掌为剑劈下,那人不及防备,已经被拍晕在地,旁边那人见状急忙拔刀上前,只是没走两步,顿时转身往门内走去,张口欲要呼喊。 只是陆轻羽哪里给他机会,手中长剑并未出鞘,仅是虚空一按,一道无形剑气直抵那人后心,轰的一声,便仆倒在地了。 女子持剑缓步走了进去,就这样正大光明的破门而入。 闻讯赶来的一众家丁护卫皆拦住她的去路,有一名军中将士的汉子出言喝道:“擅闯官宅,伤人性命,阁下好大的胆子。” 陆轻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让周兴出来。” “大胆!大人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那汉子闻言一怒,手中长枪挑起,直取她面门。 一个恍惚。 陆轻羽已经纵身而前,说不上快慢,伸手握住那长枪的一截。 啪! 长枪弯出一道惊人的弧度,然后从中折断。 那大汉面带惊色,还来不及说话。 一道凛然剑气从他心口贯穿而过。 大汉表情凝滞,然后闭眼又睁眼,只说了一句:“你是宗师。” 天地间,仿佛刹那寂静。 周围那些家丁护卫们却丝毫不敢动弹,已经被那一句宗师吓破了胆,不明白尚还好,知道武入宗师还敢抵抗的,当真没有几个。世上武者万万千,能入宗师境界的又有几人? 要知道,她手中的剑到此刻都未曾出鞘! 仅是剑气就如此惊人! 陆轻羽却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径直往内府走去,路上遇到的丫鬟下人都如鸟兽般惊散。 推开门,厅堂之内站着一位面容阴鸷的中年官员,负手看着墙上悬挂的字画。 听到声音骤然转过身来,瞳孔一缩,惊道:“是你!” 陆轻羽冷笑道:“怎么,我没死,出乎你的意料?还是说你周兴当了三姓家奴,就没想过有今天的结果?” 名为周兴的中年官员闻言脸色阴鸷,沉声道:“这里是长安,杀了我你也走不了。” 陆轻羽面无表情道:“那便杀了你再说。” “等等!” 周兴呆立不动,一道凛然剑气从他头顶穿过,将那官帽贯穿,头发散落在肩头。 “我可以告诉你很多秘密。”周兴面无血色,干哑着嗓子说道。 陆轻羽手腕一抖,长剑出鞘。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那双眼睛睁得滚圆,似乎至死都不愿相信这样的结果。 “还有七人。” 女子收起长剑,头也不回的说道。 偌大的宫殿之内,红毯铺地,金碧辉煌,一眼望去,尽是恢宏华丽,众人驻足观望,那扇青铜门上雕刻着无数的铭文,非隶非篆,看样子似是上古时期的文字,那无数铭文的中间,有一个六芒星的图案,中间刻着两把似剑非剑的东西,看一眼便让人觉得神秘莫测,倒也没人敢率先上前了。 宁云郎偷偷看了眼周围的人,其他人都盯着那青铜门看的入神,只有先前那少女和他一样无所事事,两人目光相交,却听见那少女说道:“喂,小子,你看什么?” “啊。”宁云郎一时没反应过来,却见那少女悄悄走到他身前,绕着他看了两圈,笑着说道:“你总盯着本姑娘看,是不是偷偷喜欢我啊?” 宁云郎饶是心性过人,也被她问了个大红脸。 那少女掩嘴一笑,似乎颇为高兴,说道:“哈哈,喜欢哪里有偷偷的道理,我叫古月菱,你叫什么名字?” “宁云郎。”少年顿了顿说道。 古月菱看了眼他,点头道:“这名字倒是好听。” 然后又好奇道:“你怎么是一个人来的?” 宁云郎想说哪里有人像她拖家带口二三十人来的,不过想想自己这样孤家寡人来的倒也挺少,李老头把他送来以后便消失不见了,这一路进来心中疑惑,倒是连个解答的人都没有。 便说道:“古姑娘不去瞧瞧那青铜门?” 古月菱琼鼻微动,有点不开心道:“什么古姑娘,多难听,叫我月菱就是,再说那破门有啥好看的。” 宁云郎顿时一阵无语,不过想来这事也不用她操心。 古月菱一路来中原,倒是见识了好多新奇的东西,往日里在苗寨里闷的太久了,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出来,自然要玩个痛快,刚好她的性子也活泼,与人交谈起来并不显生疏,宁云郎一来二往也知晓她的来历,苗寨的传说在蜀地也流传颇广,只知道那里的人性情古怪,想来拒外,只是看到古月菱这般热情性格,倒也不能全然听信传言了。宁云郎看了眼远处的青铜门,忍不住问道:“这地方颇为古怪,你知道是什么来历?” 古月菱目光带着惊奇的看着宁云郎,不禁问道:“难道你来这里不是为了那峨眉的传承?” 宁云郎闻言一脸呆滞,怔怔道:“峨眉?” 少女第一次发现有人比她做事还迷糊的,笑着说道:“不会你连峨眉都不知道就来了吧。” 宁云郎摸了摸鼻子,说道:“倒是听说过一点。” “对呀,阿公说这峨眉传承甲子一个轮回,算来刚好是今年了。” 少女自顾自说道,忽然远处另外的女子走了过来,正是她口中的姐姐古月纱了。 少女被姐姐唤走,倒是不忘和宁云郎打了个招呼,些许还有碰面的机会。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往前走去。 只见那人衣着华贵,身后亦是跟着好几个随从一样的人物,说道:“那便让本公子先试试。” 说着,他袖袍一拂,登时那青铜门发出一阵沉重的响声,好似门环扣动,声声入耳,当当当当响彻大殿,宁云郎听在耳里,竟有种浑身气机都波动的感觉,丹田之上热流开始涌动。 远处的古月菱两姐妹自然也看到了那人,少女掩嘴惊讶道:“竟然是他。” 还是被识破身份的沐剑屏或许该想着怎么躲过捉弄了,不过古月菱却是满脸笑容,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似乎此刻也对那青铜门内的事物大感兴趣了一般。 场中观望的人众多,既然有人率先出手以后,便陆续有人走了出来。倒是沐剑屏身边那儒生模样的中年人看着那铭文说,沉吟片刻:“须得敲满八十一声方才圆满。” 话音刚落,身后走来一个青色道袍的男子,可不正是京中钦天监的那位道人。 沐剑屏虽然纨绔,却也知道不能轻易惹下事端,拱手一礼算是问候,那道人还了一礼,开口说道:“世子殿下身边这位高人竟然识得上古铭文,当真了得。” 沐剑屏轻笑着说道:“书文兄那是家父身边的人,见识最是渊博。” 那道人微微一笑,拱手说道:“原来是南诏王身边的人。” 中年儒生还礼道:“久闻钦天监孔道人手段通天,幸得一见。” 两人客气了一番,话题还是引向了那青铜门上的铭文,叩门之事自然由身旁另外一位大汉代劳,远处纵有人想要出手,却也不愿就此得罪沐王府的这群人,没看到就连宫中钦天监的都对他礼让三分吗? 话虽如此,却也有人心中不满了, 这里是中州,非是南诏,沐王府的人再如何强势,还能在中州杀人不成? 八十一声敲满,果然那青铜门上渐渐起了一层光晕,门缝只见越发明亮起来,无数的霞光从中穿射出来,隐约可以看到内面的景象。 众人微微动容,便是那钦天监道人也退后几步,目光落在那青铜门上。 除了钦天监的高人,此次朝廷之中还派来了白象寺的人,贵为一寺住持的老僧一路上并无多言,只是手握着念珠默默跟随在众人之后,此刻却目光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后就地盘膝打坐起来。 那门缝中的光亮越盛,终于在众人闭眼的瞬间,青铜门骤然打开。 只听砰的一声,众人身子皆是一震。 “快看!” 不只是谁叫了一声,众人抬头看去,只见那门内射出万丈霞光,刺得人差点睁不开眼来,那光亮之中却隐约有东西飞来。 钦天监那道人脚踩七星,满脸严肃,口中念念有词,随即大喝道:“疾!” 只见那空中飞来之物,顿时一滞,一道霞光包裹着它往那道人身前飞去。 远处那白象寺的老和尚似乎也早有准备,只见他周围劲风大作,一道道金色的卍字围绕在他的袈裟旁,形成星罗棋布般格局,将空中急闪而去的一道东西瞬间控住。 众人这才缓过神来,明白那青铜门里喷射出的似乎都是了不得的好东西,当下也不再犹豫,纷纷出手拦截。 有人竟然抢到一柄上古时候的灵剑,周围顿时一片哗然,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第020章 一对酒窝 可是未必人人都能得到,那青铜门里的东西飞得极快,眨眼就消失在眼前,宁云郎虽然不明所以,但也不迟疑,抓紧一道机会,骤然出手,只觉得心中一阵温热,还未等他握紧,那东西已经脱手而出。 宁云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灵巧的身手倒是难占半点便宜,反倒是周围几个修为在身的人,已经陆续斩获了不少成果。 “哈哈,宁云郎。” 忽然,宁云郎肩头被人重重一拍。 宁云郎此刻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蓬勃而出的霞光中,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情况,不由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向着旁边跳去,转身看去,却是方才刚认识的古月菱。 只见古月菱满脸笑容,神色轻松,扬了扬手里的玉盒模样的东西,笑着问道:“怎么样,你抢到什么没。” 那霞光来的快,去的也快,青铜门中大概冲出了不下百件东西,被拦下了十之三四,余下的都消失不见了。 宁云郎摇了摇头,无奈道:“什么也没有。” 古月菱笑道:“别怕别怕,后面指不定还有什么好东西。” 宁云郎耸了耸肩,转过头去,正要与她说话,却突然发现那门缝里霞光已经敛去,此刻门户大开,不少人已经往里面走去了。 古月菱随他目光所至,问道:“那你先进去吧。” 宁云郎好奇道:“你不进去了?” 少女摇了摇头,笑道:“阿公交待过,我们只需在外面等着就好,无论最终谁获得最后那东西,与我们无关,结下善缘便是。” 宁云郎不明就里,却听到古月菱对这远处走来的那女子说道:“姐,这边是方才我给你说的那宁云郎。” 宁云郎抬头看去,只见那仪容温婉的女子浅浅一笑,对着他柔声道:“家妹性子向来如此,倒是让宁公子见笑了。” 不同于陆轻羽的冷若冰霜,眼前的女子温婉如玉,浅浅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月白色的裙衫上装点着精巧的挂饰,长发如瀑,耳垂挂着一对吊饰,让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宁公子?”古月纱笑着轻唤了一声。 宁云郎陡然惊醒,有些赧颜道:“这位便是古月纱姑娘吧。” 古月纱笑了笑,脸上露出一对精致酒,说道:“宁公子还不进去?” 宁云郎这才发觉,原来大殿之内除了苗疆这一行人,都已经进入那青铜门中了。 想起李老头临别前的交待,少年拱手说了声告辞,便转身往那青铜门里走去。 不知为何,眼前浮现的还是那对酒窝的模样。 见古月菱还看着远处,女子便笑了笑说道:“怎么,想进去看看?” 少女顿时眉飞色舞道:“可以进去?” 女子闻言摇了摇头。 古月菱顿时焉了下去,道:“又不知能不能等到那峨眉传承,阿公不是说,甲子前便因为某些事,断了传承了吗。” 古月纱点了点她额头,笑道:“就你话多。” 少女摇了摇她手臂,娇嗔道:“等这事完了,我们去锦官城里玩几日好不好?” 古月纱溺爱的摸了摸她的头,无奈道:“听你的。” 少女闻言顿时高兴的叫出声来,似乎比方才夺得那彩霞中的宝物还要开心几分。所谓的峨眉传承,在宁云郎看来就如同那水中捞月雾里探花,全无半点希望可言,李老头当初没有明说,怕是也是担心这个,好在少年也知道自家情况,能进来见识一遭,也算不枉此行了,场中众人皆是身手不凡,诸多手段更是闻所未闻,当真让他大开眼界,等来到那青铜门之后,这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震撼。 放眼望去,无尽的雾气滚落在天地间。 宁云郎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眼前竟然是一个巨大的深崖,云雾霭霭,竟然深不见底,那云霭之上,隐约有一根巨大的铁索横跨其中,连接着遥远的地方,依稀可以看到是一座浮空的仙岛,那浮岛之上,竟是绽放出五彩霞光,耀人眼目,不知藏着什么惊人的东西。 而方才进入青铜门中的众人,此刻已经不知了去向。就连身后的入口也消失在云雾中,变成一道坚硬的石壁,仿佛从未有过一样。 宁云郎目光落在那唯一「出路」的铁索之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心想莫非是要走过这铁索,前往那浮岛之上? 此刻不知其他人的情况,或许也会如他这般。宁云郎站在那悬崖之上怔怔出神,就连后路都没了,若在平日,让他一个手无寸铁,尚才修行内功心法的人去渡过这铁索,又与送死有何差异。 只是他的脸上却无半点为难的神色,反倒有一丝古怪,似乎还有些诧异。 少年伸手摸了摸那足有手臂粗细的铁索,奇怪的是入手竟然一阵温热,也不知在这悬崖之上等待了多久。 “要是有铁环在身上,倒也可以滑着过去了。”宁云郎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只是如今身在此地,后路被封绝,到哪里去找可以用来滑过铁索的东西,若用衣物绑成,怕是用不到一半便磨坏了,到时候落入这深谷之中,便是神仙一样的人,怕也难活下来了。 少年脱去外衣,只见他背后不知绑着何物,看上去甚是怪异。 不知为何,少年看见此处第一眼的古怪神色,便是觉得设计此处的人,仿佛知道他要来一般,而他身后的东西,更是恰好派上用场,又想是不是李老头知道此处会遇到这些,才会让他过来,早前他让人打造这些机关的时候,也并未瞒着那常来讨酒喝的老头。 只见他背上绑着的东西,薄如蝉翼贴身靠拢,仔细看去,竟有无数精巧的机关构件,也不知花去了多少功夫才能彻底打磨出来,宁云郎以为当初的构想兴许没有用到的机会,却没想到现在能派上用场。 只是面对这万丈深渊,少年心中不免还是有些忐忑。 宁云郎站在铁索边的悬崖上,向远处那浮岛看去,淡淡的霞光仿佛初升的朝阳般,光线柔和而不刺眼,煞是动人。 少年心中突然一片宁静,伸手扣住身后某处机关暗角,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嚓声,身后那机械羽翼仿佛活过来一般,陡然伸张开来,巨大的金属仿佛翅膀一般包裹着他,在霞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若是曹汝豹在此,一定会拍手叫好,这身行头绝对够风骚,行走江湖要是有这东西在,保准让那些心慕江湖的少女们爱的死去活来啊。 第021章 小道云谦 宁云郎倒也不再多想,深吸一口气,目光顿时变得专注起来,只见他往前走了两步,来到那悬崖边,纵身一跃,便落入那万丈深谷之中。 身子陡然一轻,仿佛无尽的雾气绕在身边,背后的机械羽翼划过空气,发出丝丝响动。 这一刻,宁云郎似乎有些明白所谓驱物飞行的感受了,与方才李老头踩着仙葫不同,宁云郎接着风力往前直线飞去,好在那浮岛走势偏低,倒也不至于飞过了头。 临近那浮岛,入眼才看的真切了几分,原来那霞光是笼罩在浮岛上的淡淡护罩,周围又无数根像他脚下的铁索连接到这里,那浮岛的中心,是一座巨大的高台,无数的铁剑倒插在地上,众星拱月般围绕这中间的那柄剑。 那剑宁云郎先前倒是看过,可不正是那扇青铜门上雕刻的图案! 只见那剑似乎残缺不弃,剑尖那截早已被截断,寸寸铁索捆绑在剑身之上,无数铁剑环绕周围,倒是有种万剑朝拜的感觉。 等他稳稳落地以后,才发现浮岛之上,仅有一人在此,就连之前沐王府的公子哥,也不曾到来。 远处那人是一位眉目清秀的年轻道人,挽着道髻,见宁云郎走来,眼中难掩惊讶之色,说道:“小兄弟是蜀中唐门之人?” 宁云郎闻言愣了下,问道:“什么唐门?” 那年轻道人似乎有些不解,疑惑道:“传闻蜀中唐门擅长机关之术,你背后这东西难道不是?” 宁云郎知道他理解误了,摇了摇头,倒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这副表情落在他人眼中,自当是谦逊,也不再多问。 宁云郎问道:“其他人都没来?” 那年轻道人摇了摇头,说道:“这山谷有些古怪,修为越是高深,铁索上遇到的风便越大,走到半路怕就要原路折返了。” 宁云郎心想难怪自己如此一路顺畅,原来是修为浅薄的原因,却又想起眼前这位年轻道人,难道他也和自己一样? 年轻道人笑了笑,指了指天,解释道:“小道修的是虚无缥缈的天道,不求甚解。” 宁云郎对这个和善的年轻道士倒是生出几分亲近之意,或是就是他口中所谓的天道吧,可以让人不经意的放下戒备。 年轻道士看了眼头顶的天空,不知为何叹了口气,又说道:“怕是最后只有我们两人了。” 宁云郎看了眼周围,果然那些铁索半天都不见动静,也未有声音传来,不知是否是那些人已经放弃了。 “我倒听说,这地方也是有时限的,若是天黑之前还没来,便会被送回原处的。”年轻道士笑着解释道。 宁云郎点了点头,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抬头问道:“道长怎么称呼?” 那年轻道士拱手说道:“龙虎山,云谦” 宁云郎拱手还礼:“宁云郎。” 云谦心中琢磨着这个名字,印象中倒是不知江湖里何曾出现过这样的年轻人物,笑了笑说道:“宁兄弟倒是真人不露相。” 宁云郎不明就里,倒也没在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抬头看着远处的高台,问道:“那便是峨眉的传承?” 云谦摇了摇头,道:“关于峨眉,世人知之甚少,小道也仅是从道内典籍里窥探一二,更何况你我般年轻人,大多是长辈口耳相传得来的。” 宁云郎忽然想起,此次前来的人中十有八九都是这般年轻,仿佛约定俗成一般。 夜幕渐渐降临,周围的雾气逐渐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仿佛混沌初始的状态,全然不见半点动静,纵使那淡淡的光幕将周围照的一片洒亮,却还是让人生出一种孤寂的感觉来,尤其是头顶那片分外清晰的星空,点点荧光点缀在星河之上,宁静而悠远。 不知何时,天地间忽然传来一声颤动。 只见远处的高台上,那铁索束缚的折剑上,隐隐有流光闪过,缓缓转动起来。 宁云郎和那年轻道士几乎同时睁开眼。 云谦对他点了点头,轻声道:“走吧。” 宁云郎跟在他身后,目光却落在高台之上,只是觉得那折剑有种莫名的力量,仿佛能吞噬人的心神一般,多看一眼便要深陷其中。 云桥边走边解释道:“这处高台可不简单。” 宁云郎微微诧异,道:“怎么说?” “上古有皇帝泰山封禅,所用的祭台便是眼前这种,我也是从教中典籍才了解一丝半点。”云谦不由叹道。 宁云郎在酒铺里倒是常听人在茶余饭后讲些神怪异事,这泰山封禅也曾有所耳闻,只是忽然出现在眼前,不免有些惊讶,却还是佩服道:“云道长果然见识渊博。” 云谦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抬头看向那高高祭台上的折剑,由衷叹道:“好一把剑。” 宁云郎抬头看去,只觉得那剑尖折断以后,反倒多出几分气势来,表面虽是光华内敛,却古意天成,甚是不凡。 “若是没有猜错的话,此剑便是峨眉的传承之物了,甲子以来江湖便没了它的踪迹,却没人敢忘了它啊。” 宁云郎闻言微微动容,心道传承之物果然不简单。 谁知那年轻道士看了两眼后却摇了摇头,转身往台下走去了。 宁云郎诧异道:“云道长?” “此物见着便也够了,此物与小道所修天道不符,不要也罢。” 说完摆了摆手,说不出的潇洒。 宁云郎顿时愣在原地,本无意去和他争夺这折剑,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云谦笑着鼓励道:“去吧。” 宁云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往那高台之上走去。 淡淡的光华氤氲在祭台之上,那这剑仿佛灵动之物,隔着好远便微微动摇起来,似乎感受到了来人。 宁云郎屏住呼吸,伸手摸向前去,还未触及,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猛地将他推开,不禁倒退几步。 远处的云谦轻咦一声,似乎有些诧异。 宁云郎这才惊醒过来,心道峨眉传承,果然不是这般能轻易到手的啊。 第022章 封禅之地 宁云郎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再摸去,只觉得手掌一震,身子已经不由自主往后飞去。好在云谦道长眼疾手快,从后面将他扶住,开口说道:“宁兄弟稍安勿躁,这祭台有些古怪。” 年轻道士绕着祭台走了两圈,眯眼仔细观察着,这些年在龙虎山莲花峰那座古观里说是参悟天道,其实就是每日里看山看水看莲花,又或是去书阁里取些珍贵典籍来打发时间,一来二去倒也知晓了不少上古轶事,所谓封禅,是古来皇家一件浩大盛世,动辄万人参与,云谦眼瞧着这浮岛的规模,心想此处会不会也是一处封禅的地方,只是峨眉神秘归神秘,可没听说和历代朝廷扯上关系呐。 想不通归想不通,但龙虎山小道士这身道法却不是虚的,也不见他如何运气如何掐决,只是伸出手指轻点了几下那淡淡光幕,一圈圈涟漪荡漾开来,每一下都有一声回响,甚是奇特。 “看来此处便是一座祭台了,上古时期最是讲究祭天,尤其封禅之时,多则能有二三十万人,极是热闹。” 宁云郎听着,心中着实佩服他的博学多知,放眼四周,这处浮岛不大不小,却也能容纳几万人。 云谦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手中动作越发轻快起来,只见指尖飞动,如同琵琶乱弹般,将那光幕点的处处震荡,几乎刹那间,那祭台上骤然亮起一层淡淡的光,隐约有无数的祭文在地面浮动,睁眼瞧去,却又看不真切。 宁云郎看的专注,似乎惊诧于这年轻道士的绝妙手段,想着龙虎山不愧是道家为数不多的几处神仙妙地,莫非那些点石成金的传说都是真的不成? 龙虎山小道士似乎摸清了些许门道,点了点头退后几步,又招呼宁云郎上前来,说道:“看好了。” 这句话说的中气十足,显然小道士也动了真格,只见他脚踩龙虎山独门的登云步法,掐决走了两步,这祭台被阵法笼罩,想要靠近,就需得破阵,而破阵最是要一鼓作气,切忌拖泥带水,云谦道长每一步踩下,那祭台都会轻微颤动两下,地面隐现的祭文越发清晰起来,小道士心静如水,低喝一声,身后那柄不知名的青剑飞出,剑鸣如仙鹤长啸,瞬间数道剑气纵横脚下,一剑往那阵眼斩去,一剑挡住那凌厉杀伐的阵意,还有一道则是将宁云郎护在身后。 宁云郎目不转睛的欣赏着他的灵活挪动,由衷羡慕。 云谦却说道:“世间剑术大抵分为两种,杀人和救人,好比剑阁的剑讲究奔腾走势,出剑即要伤人,便是陆轻羽那样的宗师也要诸多磨合剑意,龙虎山的剑招则要相对平和多了,讲究气机牵引。” 宁云郎听得新奇,倒是没想到他也认识陆轻羽,便问道:“你认识陆姑娘?” 云谦微微一愣,大概是没理解他口中的陆姑娘就是陆轻羽,明白以后这才说道:“踏入宗师以后,她曾去龙虎山讨要过一炉丹药,小道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宁云郎想来也是,以陆轻羽宗师境界的修为,到哪里都会受到礼遇的。 小道士边做边说,显得游刃有余,那阵法的反抗不似方才那么激烈,显然已经破去了大半,宁云郎都能从中看出一些眉目来了。 等到那光芒渐渐隐去,祭台方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云谦道长后撤一步,笑着说道:“成了。” 这次宁云郎倒是没有被那反震之力惊退了,如愿以偿的触碰到了那层层环绕的铁索,入手一阵温热,似乎刚放入了不久。 宁云郎转身看去,却见云谦嘴角含笑,眼中似乎有种莫名的神色,不待他说话,只觉得只见传来一阵疯狂的吸力,只是一个刹那,他便已经失去了意识。 …… 天昏地暗。 宁云郎第一次感觉到那种彻骨的冰寒和虚弱,仿佛大病初愈的那种无力感,翻来覆去的在心头,让人如何也躲不过。 “啊!” 宁云郎从梦中惊醒,猛然睁眼,大口喘息,全身大汗淋漓,过了好一会儿,心口那阵恶心乏力的感觉才渐渐消去。 眼前一片黑暗,唯有天上的那些许被云朵遮住的光亮。 他伸出手,无意中触碰到身边的东西,一股彻骨冰凉的感觉包裹着他。 四下无声,周围一片漆黑,少年握着手中之物,一时却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盘起腿来,在黑暗中坐直身子,深深呼吸,紧合双手。 下腹之中一阵暖流趟过,温暖了他冰寒的四肢。 他站起身来,手里握着那截折剑,目光落在上面,眼中露出了一丝迷惘。 这时已经深夜,他推开门走了出去,仰望星空,繁星点点,晚风习习带着一丝芬芳,门外曲径通幽,也无人迹。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少年握着手中的折剑,仿佛此刻还没清醒过来。 “这里是哪里,我又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那道了剑,所以你在这里。” 一道平淡的声音从他身后出现,宁云郎愣了一下,转身看去,只见一位黑瘦的少女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身后背着一件伞状的东西,容貌平常,甚至有些木讷,却让人有种多看两眼的冲动。 那少女摘下头上那顶偌大的箬笠,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不知道你怎么得到他的,不过最后既然选择了你,那么就是你了。” 宁云郎愣了一下,只是内心深处,却又有种无名的怒火,皱着眉头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女眼中波澜不惊,淡淡道:“你便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似乎是因为她这风轻云淡的态度,宁云郎发火不是,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心头有些烦躁,转身就要往外走去。 那少女却看了他一眼,说道:“李白让我转告你,若不想学剑,丢了那折剑便是。” 少年脚步一滞,转身问道:“他在哪里?” 少女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宁云郎被她一问三不知的态度气往上冲,却又无可奈何她,只得闷闷说道:“那你总要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吧。” 少女看了他一眼,似乎并未厌烦他的喋喋不休,眼中倒映着他的影子,却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从你进入那座宫殿,便可以看做是一场梦吧。” 少女抬头,风吹过她的鬓发,轻声的说道。 宁云郎神情凝滞,原来都是一场梦,忽然想起手中的折剑,如果那是一场梦,此物又作何解释? 少女瞥了眼他手中的折剑,道:“你若说是真的,那便也是真的。” 宁云郎眉头皱起。 少女看了眼天空,说道:“所以说,知道了也没有用,徒增烦恼罢了。” 宁云郎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此处是?” “青莲后山。” 少年依稀记得李老头带他来的地方便是此处,只是当时未曾看见有这样的庭院在,至于他又是如何来到这屋子的,更是一无所知,索性也不再问了,那少女似乎也只看了他是否醒来,便转身离开了,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第023章 步步生长莲 青莲山风光无限,即便是繁星如昼的夜晚,站在那山峰之上,鸟瞰远方,也有种心怀天下的感觉。 醉酒的老头卧倒在青石上,轻声的打着鼾。 宁云郎百无聊奈扔了块石子过去,说道:“不打算跟我解释解释?” 李老头一个翻身躲过石子,将那酒葫反手扣在身后,醉眼朦胧的看着他,说道:“你想听啥?” 宁云郎咬牙道:“说是梦我可不信,我一人做梦,难道山顶上那么多人都陪着我一起做梦?” 李老头沉默半晌,说道:“这事好做不好说,你非要探个究竟?” 宁云郎看着他,问道:“是的。” 李老头不急不缓笑道:“就知道你这样的性子,还是忍不住要来问的,我和你说清楚些也无妨,只是老夫知晓的也不多,方才那姑娘你也看到了,除了性子冷淡了点,人倒也不差,能让她点头的事可不容易,换作是我,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可没有这般机缘,峨眉传承说出去也没人知道是什么,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入了那宫殿以后,所有的事只有你自己知道,以后换谁问你,也不要透露出来。这天底下得不到眼红的大有人在,虽说江湖儿郎江湖死才是正理,但你这初出茅庐就嗝屁了,可就太憋屈了,道理是这样,做不做还看你自己。” 李老头顿了顿,平静笑道:“至于后面那些事,你说是梦,那就是梦,庄周一梦化蝶,你说是梦还是真?” 宁云郎翻了个白眼,得,这老头说话也玄乎起来了,问了也白问。 “先前那些人呢?” “走了,大殿自行关闭了,再出现又是甲子以后了。”李老头感慨道。 “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顺着溪水流下来的,老夫那日见山上有异动,便想去探看一下,没想到发现了你小子。”李老头不负责任的说了一句。 宁云郎顿时有些无语,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可曾见到一个眉目清秀的小道士?” 李老头想了想,说道:“没有印象了。” 对于怎么从那浮岛出来的,又怎么顺着溪水流下来,李老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连宁云郎自己也全然没有印象,所以此事就此打住,按李老头的说法,他已经昏迷几天了,早在三日前,那些人就已经离开了青莲山,倒也没人知道折剑落在少年手中,至于那什么龙虎山小道士,更是从未见过。 宁云郎心中纵有疑惑,却也无话可说了。 好在李老头宽慰道:“你既要学剑,回去收拾下东西,往后就留在这山间吧。” …… 江湖道门多如牛毛,鼎盛如李唐时期,雨后春笋般遍地而生的大小道观,足足有数千之多,便是皇城里那座高耸入云的钦天监,也是当初道门的遗址,只是武后登基以来,大肆崇佛抑道,兴盛如龙虎山这般道教祖庭,也难有昔日的光彩,更不用说那些本就名声不显的各大道场,没落的早已没落,就连祖庭龙虎山也隐退江湖多年,近些年来才对山外的香客开放。 龙虎山的掌教是一个炼丹如痴的老道,据说已经有甲子时间没有出过山了,昔日武后登基,曾派人传旨来说让龙虎山掌教真人入京拜职,却被老道以炼丹为由给拒了,这才有了后面朝廷大肆打压道门的旧事,龙虎山由此隐世不出,除了三年一次开山送香,平日里都极少见龙虎山弟子的身影,怕是除了京中某些人外,世上已经少有人能记得龙虎山的名字了。 莲花峰上风景绝佳,淡淡的云雾如同漂浮在身下,让人如临仙境。 一个在山上待了十多年只出过一次山的年轻俊雅道士盘坐在山峰之上,膝上横放着一柄淡青色的长剑,看上去颇为老旧,身上宽薄长袖的道袍则是异常干净,履带飘飞,大有世俗眼中修道高人的出尘模样。 山上不比山下热闹,从山腰那处虎溪往上,每走个数百步,气温都要骤降个几度,何尝没有出现过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那种醉眼奇观,云谦记得他刚来龙虎山的那年,山上飘着鹅毛大雪,石阶上的雪都能漫过膝盖,还是那白发苍苍的师父背着自己上山的,如今物是人非,偌大龙虎山,也只剩下自己和大师兄了。 多说大道难求,岁月才最难熬的呐。 大师兄赵天一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轻声说道:“怎么,舍不得山下那风景了?” 盘坐在山峰上的年轻道人抬起头,看了眼身后之人,疑惑道:“大师兄,你怎么今日出来了?” 那老道士闻言捋了捋花白胡子,说道:“当时师父仙去以后,我便说一日丹道不成,便一日不出山,这才有龙虎山十多年的闭门谢客,直到最近才想明白一个道理,困住自己的永远不是这座山,而在人心。” 将膝上的青剑收起,云谦揉了揉冰冷的手掌,轻声说道:“大师兄讲的话,总是那么有道理。” 老道士却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师父当年便说过这样的话,只是师兄我入了迷障罢了,反倒不如云谦你看得通透,龙虎山传承无数,只有你能修成祖师爷当年留下的无上天道,也并非没有道理的,这些年亏得你在打理山里的事,若是因此耽搁了你的修行,我如何对得起天地良心,这丹不炼也罢。” “大师兄。”云谦欲言又止。 那老道却和善的摇了摇头,宽慰道:“下山去吧,这山上有我在就够了,别让龙虎山的名字被世人忘了太久。” 云谦站起身来,看着远处莲花峰外的朵朵祥云漂浮,怔怔出神。 名为赵天一的老道人便站在他身旁,笑着说道:“怎么,一次神游,便将那天下风景看个够了?” 云谦摸了摸脑袋,老实说道:“只去了青莲山那一处地方,只见了师父当时留下的卦象上说的那个人。” 老道士闻言问道:“就回来了?” 云谦点了点头。 赵天一无奈笑着说道:“当年师父还在的时候,让我下山买香火,我揣着银钱走了大半个蜀川,愣是最后把银两都花完了,才不得不回来,被师父足足关了两个月禁闭,细想起来,倒是没小师弟你这般老实的。不过也只有你这心性,修行祖师爷留下的法门才最是适合,修行数十载,跨过宗师,直入神游。道门千古,却也没有听过这样的先例,师父若是知道,也会高兴的。” 云谦听着也随他笑了笑,又说道:“大师兄,师父卦象上的那人,当真于我们龙虎山有裨益吗?” 赵天一闻言沉吟片刻,道:“你见他如何?” 云谦想了想,说道:“并无修为在身,我也看不清什么。” 赵天一点头道:“若是连你也看不清,师父留下的卦象便是对的了。一个无中生有的卦象,岂不正应是如此。你以元神游走世间,便是那峨眉秘境,也无法阻你半分,这便是你送他的机缘,龙虎山沉寂甲子,合该要动一动了。” 云谦闻言微微愣神,忽然头顶有无数的雪花飘落,落在山峰之上,刹那间景色醉人。 忽然这位被寄托龙虎山最大希望登顶天道的年轻人轻轻闭上眼,往前一步踏出悬崖。 赵天一不觉已经扯断了自己几根胡须,嘴唇颤抖的看着远处。 那扶剑而前的年轻道士脚踩祥云,一步一朵莲花,往远处那山峰走去。 好一个步步生长莲! 好一个神游境界! 赵天一闭眼轻声道:“师父你看到了吗,小师弟已入神游境界了。” 第024章 揽雀 武朝有东西两都,西都长安乃是前朝古都,千载历史,繁华自不必说,而东都洛京,却是武后登基以后才下旨举迁的,大有后来居上的势头。 一条绵延的洛水贯穿整座皇城,以洛水为界,北边为皇城里坊,皇城是武后居住的地方,由无数宫殿院落组成,里坊是王侯勋贵文武百官的住处,共四五十坊,由纵横交错的街道分隔而成;而南边却是较为繁华热闹的商业区,多是商贾云集的地方,白日里倒还好,没到夜晚宵禁开始,路上除却来往巡查的队伍,便再无一人。 天色已暗,朱雀街上各家府邸已经将夜灯点亮,灯笼明暗惹眼。 这一路的府邸大多是朝中的达官显贵,便是低于五品的都很少见,要不就是世代王侯勋贵居住此地,所以才有富贵青云地的说法。公孙芷雪一身轻裳走在空荡的街道上,对着一旁的瞎眼老妪说道:“我们那日在秘境中被最后一道天险拦住,而后被传了出来,也不知那传承最后花落谁家,或是这甲子又无人能得到?” 老妪沉默片刻,说道:“老奴也不知。” 公孙芷雪轻笑着摇了摇头,道:“倒是没想到会是这样。” 说完,抬头看了眼远处,却睁大眼睛,只见隐隐有一道威仪的身影从远处而来。 一个身着凤冠霞袍的雍容女子徐步走来。 公孙芷雪如临大敌,顷刻间又放松神情,俯身行礼道:“见过娘娘。” 是娘娘,而不是圣后。 那雍容华贵的女子,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岁月似乎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丝毫痕迹,举止言谈间的威仪气象让人不敢抬头直视。 这便是这座皇城的主人,满朝文武顶礼朝拜的女子,圣后武兆! 此刻却独自一人出现在这朱雀街上,有意无意的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公孙芷雪知道暗处肯定还有无数的高手埋伏,宫中的那几位不出世的人物,尤其以宦官童三贯最为阴毒狠辣,传闻前朝许多大臣就是惨死在他的手中。 圣后目光落在她精致的脸上,露出一丝欣赏的意味来,说道:“不愧是那人的孙女,连相貌言谈都与当年的公孙小谨无二。”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公孙芷雪低头沉默不语,武后浅浅走了两步,抬头看着远处高耸的城墙,淡淡问道:“知道为何这条街名为朱雀吗?” 公孙芷雪更加沉默了。 武兆却摇了摇头,说道:“因为这地下封印着一只朱雀的精魄。” 语出惊人,就连远处的瞎眼老妪也是面露惊容。 这世上或许有真龙朱雀不假,却未曾有人真正见识过。只是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便真的不能再真了。 这位朝中最尊贵的女子忽然笑了笑,仿佛夜空里最灿烂的烟火,让人看的有些恍惚。只见她陡然伸出一直白如凝脂的手,轻轻吹了口气,天地间陡然一阵狂风扫过,无尽的街道上,肉眼可见的点点荧光汇聚而来。 形成一道巨大的光亮的朱雀形魄。 武兆风袖甩过,天空那道朱雀身影陡然扭曲,恍如吸入深潭一般,卷入她的袖口之中。 只见她伸出手来,掌心之上忽然多出一直小巧的火雀,与方才那朱雀有何差异? 瞎眼老妪脸色一变再变,忍着头皮上前一步将自家小姐护在身后。 那小巧的朱雀精魄似乎想要逃脱她的掌心。 只是那手心之上仿佛有一种束缚之力,将它稳稳揽住,仿佛鸟笼一般,牢牢困住。 插旗难飞? 圣后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抬头看天,说道:“朕就是要让世人知道,谁也逃不出朕的掌心。” 说完,淡淡看了眼如临大敌的老妪,一声冷哼。 老妪猛地退后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脸色骤然苍白。 武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偌大的朱雀街上灯火通明,却没有一个人出现。 公孙芷雪扶着瞎眼老妪往公孙府邸走去,一路上未曾说话,谁也不知沉默的背后是什么。 …… 锦官城里喧嚣依旧,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才发现这两日是每逢月中的赶集,也是锦官城最为热闹的时候,除了西市地摊上摆满的各式果味野菜,还有东市耍杂唱戏说书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好不精彩。 入了城以后,少年便径直往府里走去,推开门果然没有听到屋子里有丝毫动静,心想陆轻羽应该不会再回来了,难免有些许怅然,不等李老头催促,宁云郎留下张字条在桌案上,又托人给曹府捎了份口信,两人便又出城去了。 亏得李老头还是这身破烂褴褛的打扮,不明白的还以为他有多落魄,只是那日见识了他脚踩仙葫的绝妙手段,才明白这老头往日里吹嘘的那些十有八九都是真的,好在宁云郎对他态度倒也没多大变化,什么诗仙酒仙剑仙,远不如之前那个不拘小节的老头来得让人亲近。 倒是那貌不惊人的酒葫当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仙家宝贝不成?宁云郎有心拿过来琢磨琢磨,可惜看李老头那一脸舍不得的模样,顿时又没了想法,李老头说他当年名动京华的时候,前朝皇帝都对他青眼有加,官拜翰林学士,只是他生性放荡不羁,辞官便往故乡去了,宁云郎对此半信半疑,脑海中的那个人和眼前的老头相互重合,却又能有几分相似? 李老头骑在那头黑瘦毛驴背上,哼着不知名的小曲,那酒葫挂在黑驴脖子上,一人一驴显得悠闲无比。 宁云郎笑着问道:“李老头,你给说说,你手上那葫芦当真是了不得的宝贝?” 李老头嘿嘿笑了笑,说道:“货真价实,约莫有仙家宝贝的意思在了,若等老夫仙去,后人指不定要烧香拜着它了。 宁云郎半开玩笑道:“若你开宗立派,就凭那天的手段,保不准还能高过江湖那些势力。” 李老头挖了挖鼻屎,瞟他一眼,道:“高?有多高?” “好歹有几层楼那么高吧。” “屁,那是你眼拙,不过是简单的驱物手段罢了,比起峨眉的飞剑术,差的可不止是神韵。” 宁云郎道:“峨眉那么厉害,那你怎么不去寻那峨眉传承?” 李老头闻言冷笑道:“那劳什子传承谁爱要谁要,老夫可没兴趣。” 宁云郎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招惹你了?” 李老头看了眼远处,喝了口闷酒,半晌说道:“确实,老夫对那所谓峨眉道统向来欠缺好感,飞剑之术其实讲道理并无玄奥之处,不过是当初那群人故弄玄虚罢了,峨眉门人出山便要掀起腥风血雨,这大好世道还没安稳几年,又要波澜尽起了,倒是你若是以后当真成了峨眉的人,记得老夫今日说的话便是最好的了。” 李老头的话说得含糊不清,看得出来老头儿有些心不在焉。 宁云郎问道:“你和峨眉有过间隙?” 李老头抬起眼皮,笑呵呵道:“什么间隙不间隙,峨眉道统再超然,与老夫又何干,当初若是不是为了小谨,我岂会答应做什么护道者,只是身在江湖,太多身不由己罢了。” 宁云郎闻言微诧,扯开话题道:“小谨?” 第025章 有剑的地方才叫江湖 李老头眉头一挑,说道:“你小子不是常问我,这世上用剑之人众多,能登顶的又有几人,依我看啊,不过那寥寥数人罢了,南越有个用重剑的铁匠,被称作独臂开涌大江流的无敌存在,只是后来被武兆那女子用拖刀计活活给耗死了,再者中州道门有几个不出世的老怪物,龙虎山的宋知命,江南顾家的顾远之,大多是被江湖口口相传的剑道高人,不过在老夫看来,也就是剑道上多走了两步而已,还在隔江望着风景,若说过江过水的,除了千百年前几个开山开派的几位师祖,还能有谁?老夫这辈子剑术上只服过一人,身为女子,让天下无数好汉折腰又折剑呐。” 宁云郎神色一滞。 李老头不以为意,自言自语道:“我说的小谨,便是昔日公孙家的那位大小姐,公孙小谨。” 宁云郎闻言轻声嘀咕了声:“公孙大娘?” 李老头瞥了她一眼,道:“她若还在,你叫她声祖奶奶有也够了。” 宁云郎尴尬的笑了笑,说道:“她的剑术当真很厉害?” 谁知李老头却摇了摇头,轻声道:“她只懂剑术,却不会剑术。” 宁云郎听不明白,刚要说话,李老头却说道:“若能做到遍览百家之剑,不成宗师也是宗师了。” 宁云郎似乎明白了点意思。 李老头无趣的喝了口闷酒,叹了口气道:“若有机会,带你去万里之外的京都走一遭,见识了那京都的富丽堂皇,才明白剑道的堂而皇之,什么叫做百兵之首。” 宁云郎不明就里,轻轻点了点头。 青莲山离锦官城有半日路的行程,沿着官道走了许久这才入了山中,草木繁盛的时节里,到处都是鸟兽虫鸣,三月已过,空气越发热了起来,宁云郎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眯眼想着入山后的事,倒是李老头左右无事,牵着毛驴徐步走着。 上次来时,李老头脚踩仙葫刹那间就到了山那头,着实把他惊艳了一把,宁云郎有心再见识下他的驱物飞行手段,奈何李老头分明没有让他如愿的心思,只带着少年缓缓走在山中。与上次来时有所不同,山里的雾气依旧遮人视野,却少了几分灵动,倒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 李老头挑了条偏僻的山路上去,没绕几道圈,过了一片林子,眼前便是一片宽敞的崖坪。 老头坐在一块青石上,瞧了眼天色,说道:“还有会儿就到了,倒也不用急着赶路。” 宁云郎点头坐下休息,取出腰间水囊喝了口水,道:“入山后你教我剑法?” 李老头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要学剑?” 少年愣了愣,忽然笑了笑,说道:“我曾听人说过,世间最无奈是四个字。” 李老头诧异:“什么?” “来都来了。”少年摊了摊手,说道。 李老头闻言一阵无语,说道:“这算什么理由。” 少年却说道:“于我来说,来都来了,总要学点东西,万一以后闯荡江湖,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李老头瞥了他一眼,道:“你不欺负别人就好了,还怕别人来欺负你?” 宁云郎笑了笑,似乎有些腼腆。 李老头叹了口气,道:“你小子其他都好,就是不实诚。” 少年笑了笑不说话,李老头也不再说这些,而是起身说道:“走吧,去后山。” 说完带着他往后山走去。 远远便能看到远处那飞流直下的瀑布,好似白练一般通透,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潮湿的味道。 隔着瀑布有几间破旧的草屋,李老头让他把行礼放下,便走出来在瀑布等待,说道:“在这里等她回来。” 宁云郎诧异道:“等谁?” 李老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见过。” 宁云郎回忆道:“那个黑黑瘦瘦的小姑娘?” “小姑娘?”李老头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宁云郎不明所以,道:“难道不是?” 李老头古怪的笑了笑,说道:“是,当然是了。” 等到落日时分,要等的那人还没回来,宁云郎有些犯困,站起身来眺望山下风景,忽然看到远处的石阶上,有道身影沿着山路拾级而上。 头戴一顶箬笠,背上背着好大一捆柴,时而抬起手来擦拭额头的汗水。 宁云郎上前想要帮她一把,却被她淡淡的眼神止住脚步。 “我帮你?” 少女摇了摇头,黑黝黝的脸上有些许汗水,抬头看了眼远处的李老头,眼中似乎有疑问的神色。 李老头笑着解释道:“人我带来了。” 少女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的往远处的茅屋走去。 李老头招呼了一声,两人便随她一同过去了。 日暮时分,缕缕炊烟从茅屋上空飘起,阵阵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 宁云郎抬头看看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看看远处的天空和云彩。 少年在想,这样的生活或许也很不错。 缙云山绵延千里,自李唐以来被割为边境以来,少有人迹,传闻深林之中常有异兽出没,凶险异常。 三年的修行,少年原本消瘦的身材变得挺拔起来,此时行走在山间,背负着一柄粗布裹住的剑,身后跟着一头异常魁梧的猿猴,只听他说道:“缙云山已经出了蜀州边境,路程不远,我们却花了大半个月时间才走到这里,若不是一路要顾及被人发现,倒不如御剑来了。” 那猿猴似懂非懂的挠了挠头,乖巧的弯下身,将宁云郎托起放在肩头,嗷的叫了一声,跨着步子往高山密林里走去,每一步落下都是一个偌大的脚印,三年过去,这只名为小灰的异兽愈发的强壮起来,浑身毛发由灰转黑,瞳孔中隐隐有光芒闪过,甚是不凡,只是这幅凶悍的模样走在世间,怕是都要吓到人,所以这一人一兽为了避人眼目,倒是多走了许多路。好在有小灰凶悍的气息让深林中诸多凶兽知难而退,一路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等过了缙云山上那处凶险异常的密林,终于到了那处地图上标记的地方,小灰猛地从几十米高的崖坡上跳了下来,轰的一声砸出个深坑,宁云郎从它身上跳下,掸了掸身子,抬头看到,却见方圆数里之内,山峰险峻高耸,却没有外围那样林木茂盛,而是多岩石少草木,一片荒凉的感觉。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西下,昏黄的阳光落在贫瘠的地上,有几分萧索和可怖。 宁云郎眉头微微挑起,低头看了眼手中潦草的地图,说道:“就是这里了,走吧。” 到了此处,少年倒是没有先前的轻松神色,而是打起了几分精神,边走边观察着周围的景象,忽然一道黑影闪过,直扑他面门而来。 只见宁云郎弹指一道剑气打去,那道黑影便啪的一下落在地上,睁眼看去,竟然是一直拳头大小的蝙蝠,此刻已经没有东西,想必是摔死了。 小灰看的没看那死去的蝙蝠,而是抬头看了眼远方,忽然低吼了一声。 宁云郎听懂了它的意思,眉头一蹙,道:“还有很多?” 小灰点了点头,脚踩地上,发出一阵巨响。 远处有山石落下,惊起阵阵黑雾。 放眼看去,那黑雾竟然是无数的蝙蝠。 第026章 我有一剑可平川 宁云郎哼了一声,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来,似镜似印。只见他低声念了句什么,原本暗淡无光的东西骤然明亮起来,缓缓的飘在他头顶,顿时一道光幕垂落,将他笼罩其中。 说时迟那时快,等到光幕垂下,那无数的蝙蝠骤然袭来,只听到一阵阵沉重的撞击声,那光幕却纹丝不动,仿佛不受影响,而小灰更是对那些蝙蝠视而不见,随意挥手之下,都有无数的蝙蝠砸落在地。 宁云郎不愿久待此处,虽说有宝物护身,但那刺鼻的味道却难以遮挡,想着还是不要招惹罢了,于是脚踩地面,猛地拔地而起,身形一闪,已经是数丈之外。 接连几道闪烁,少年不惜体力的消耗,生生破开了这无数蝙蝠的封锁,来到那荒凉山谷的深处。 终于眼前出现了那道隐蔽的山洞,位于山阴背阳的地方,若不是山风刚好吹过,将那遮蔽的枯草吹倒,怕是还难发现,仔细看去,那洞口微微朝下,靠近洞口还能看到点东西,往里面却是一片黑暗了,任凭如何探查,也难发现什么,只是这荒凉之地忽然出现个山洞,任谁看了都会忌惮不已,更不用说风往洞口里灌去,发出沙沙的声音,似鬼哭狼嚎,甚是骇人。 宁云郎多看了那洞口两眼,却是没有犹豫,招呼了小灰一声,便往那洞内走去。 刚走没几步,便发现洞里的空气比外面要阴凉几分,好在洞口足够宽敞,可以容纳小灰那高大的身材,宁云郎走在前面,小灰便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偶尔抬头看着山洞里的东西,眼中充满好奇。 到处都是悬挂的钟乳石,还有潺潺溪水从洞里流过,也不知流向哪里,宁云郎沿着路往里走,也不知走了多远,洞窟仿佛深无止境一样,曲曲折折看不见个尽头。 就在少年没有注意脚下路的时候,一道粗壮的藤蔓忽然从黑暗中疾速伸来,猛地将他的腿脚束住,往内里拉去。 宁云郎似乎早有准备,没有丝毫慌乱,而是双手扣地,一个翻身,背后粗布包裹的剑落到手中,猛地挥出一道剑气,那粗壮的藤蔓顿时被斩成两段,余下的部分急忙撤回,少年也不继续斩杀,而是从腰间掏出一对火折子,点燃照亮远处的地方,用折剑挑开那些斩落的藤蔓,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只见是一块巨大的石碑,足有半人高低,双人合抱的大小,上面写着「血踪万里」四个血红大字。 宁云郎只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就往里面走去了,后面的小灰挠了挠脑袋,继续跟上。 就在这时,黑暗中不知名处,有一道身影骤然闪过。 宁云郎眼角捕捉到那抹身影,身形一闪,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 还未等他靠近,忽然一道光芒冲了过来,宁云郎举剑挡下,但那巨大之力却也将他推出几步远。 “是谁?” 少年眉头微微蹙起,轻声说道,脚下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而是轻点地面,往前追去。 那道身影似乎没有走远,有意无意的吊着他,宁云郎亦是看清了对方的目的,轻哼一声,手中折剑抬高两分,往胸口一横,猛地推出,挡下那突如其来的两道光芒。 黑暗中的那人惊咦一声,似乎没料到少年能挡下他的暗击。 他又岂知道,三年里从一个毫无根基的酒铺少年到如今的宁云郎,究竟又学会了多少本事。 那黑影似乎也不愿再拖下去了,而是化作一道猩红流光冲来,与少年手中的折剑碰撞在一起,借着地上的火折子,这才看去,原来那黑影竟是尖嘴獠牙的人形蝙蝠,手中握着暗红色小叉,上面血迹斑驳,甚是诡异。 修行以来,听李老头讲了颇多传闻,才明白原来草木精怪亦可修行,比如昔日菩提身前跪膝伏听的白象,便是一等一的灵兽,还有些道家隐地,有得道的仙鹤,俱是通灵异常,而眼前这只蝙蝠妖显然也是修行有成,看上去颇为棘手。 宁云郎不再托大,握紧手中折剑,法诀掐动,折剑御空而上,半空中与那红叉对撞在一起,一声巨响后,各自分开。折剑表面有淡淡流光闪过,稳稳落在少年手中,而那红叉却左右颤抖了下,隐约有闷响传来,赫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到底是峨眉秘境里得到的宝贝,纵使宁云郎三年来都没完全领悟这把折剑的神韵,却也明白了此剑的宝贵。 只是不等他高兴,那穿着黑袍的妖人低喝一声,身影快若闪电,让人捕捉不到半点影子,宁云郎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双臂一震,整个人都往后飞去。 一道巨大的锥形钟乳石往他胸口刺去,还有一道红叉阴险的从身后袭来。 危急关头,小灰挺身而出,伸出手掌来将那飞来的钟乳石一掌拍碎,而后一掌托起宁云郎,稳住身形,朝那妖人追去。 黑袍妖人似乎也知道小灰的不好对付,并不对峙,而是身形闪过,以极为敏巧的身手躲过它的霸道一击。 宁云郎稳稳落地,手中折剑一抖,包裹在上面粗布这才缓缓掉落,露出古朴的剑身来,剑身折断的那截有光华闪过,看上去甚是不凡。 折剑飞出,直取那妖人心口而去。 谁知那人竟然不躲不避,硬生生吃下这一剑,折剑贯胸而过,却没有丝毫鲜血流出。 宁云郎暗叫一声不好,还没等到反应过来,原本飞落在一旁的红叉陡然飞出,往他背后狠狠刺去。 少年急忙一个翻身,却未能躲开那阴险一击,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背后似乎被破开一道伤口,隐隐有酥麻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有剧毒。 远处那妖人阴冷一笑,传来阴恻恻的声音,道:“道行不深,还敢来我血踪门放肆,还是乖乖留下性命吧。” 宁云郎心中默默运转抱元决,三年修炼,早已入了大成的境界,离那炼气化神的地步还差一线之隔,此刻下腹之中热流涌出,周身经脉一阵舒畅,就连身后伤口的毒性也被抑制了几分。 那妖人却不给他休息的机会,身形一闪,已经来到他身后,避开小灰的挥击,想要就此击杀了这少年。 宁云郎虽惊不乱,目光忽然变得专注起来。 口中念了一句“我有一剑可平川。” 下一刻,光芒照亮个整个洞窟。 那妖人临死前看到了他一生都没见过的磅礴剑意。 原本那乌黑古朴的剑身上,骤然亮起一道极为耀眼的光芒,如同抽丝剥茧般将这黑暗重重分开。 一剑扫清寰宇,剑可平川。 宁云郎看都没看一眼那早已断气的蝙蝠妖人,而是低头看着手中温热的剑,脑中只有这样一个念头:“李老头,你这一剑平川的绝活,贼霸气了。” 第027章 一眼千年 小灰踹了几脚那只巨大的蝙蝠妖,似乎有些恼怒自己没有帮上忙,宁云郎见此摇了摇头,说道:“走吧,里面指不定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李老头既然说这里凶险异常,那便骗不了人,那老头说好事从不灵验,坏事倒是一说一个准。” 宁云郎走在前头,手里握着火折子,约莫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眼前这才出现一丝光亮,这一人一猿摸索着走过去,等到了的时候,登时为眼前的情景大吃一惊。 原本宽敞笔直的通道到了此处竟戛然而至,通道的尽头是一片巨大的空间,仿佛天然的洞穴一般,头顶的洞顶足有百丈之高,四下有莹莹发光的石块点缀,将这空间照的一片洒亮。 而少年的目光,却被空间中那巨大平台上的那道身影吸引了过去。 原来那空间中央,还有个巨大的平台,高足有数丈,宽敞无比,四条巨大的锁链栓在周围,汉白玉砌成的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案,阴阳两鱼甚是灵动,两个阵眼中各自摆放着一颗夜明珠,而那太极图的中间,侧卧着一位美艳无比的女子,皮肤白皙,身穿白裙,盘着发髻,此刻正闭着眼,不知是沉睡还是什么。 宁云郎站定,放眼看去,却觉得那女子身上仿佛有什么魔力一般,将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骤然出现一个想法,那女子睁开眼,一定是极美的。 仿佛要如他所愿,那沉睡中的女子睫毛忽然动了动,似乎就要醒来。 宁云郎手中的折剑骤然一阵轻颤,仿佛有所感应,让陷入其中的少年陡然惊醒。 那女子果然从沉睡中幽幽醒来,眼中带着些许痛楚和迷惘,而后刹那间清明起来,看着绑在身上的四条淡青色锁链,心中涌出无尽的怒火,骤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偌大的空间里忽然产生一阵狂暴的气流,仿佛要将天地掀翻。 动荡持续了很久,那女子发泄完了,似乎才发现远处通道口站着的少年,抬起头,眼中已经敛去怒火的痕迹,寒声问道:“是你杀了蝠灵?” 宁云郎猜想她口中的蝠灵应该就是方才那妖人了,点了点头承认。 那女子脸色骤然冷了下来,道:“那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话音刚落,那眼神之中骤然射出一道红光来,宁云郎只觉被她看了一眼,便要彻底凝固了一般,哪里还敢让那红光近身,身形闪过,已经来到那巨大空间之中。 果然那红光落下的地方,竟生生将那石壁穿透了寸许深,势如破竹般不可阻挡。 宁云郎大吃一惊,心想这是何等修为,只是一道眼神就有如此威力,若是让她全力施展,自己哪有存活的道理。 好在那女子倒也没有再多射出几道红光,而是冷眼看着宁云郎,寒声说道:“原来是有些道行在身,血踪门已消失这么多年,知道这里的人不多,你是哪家的弟子。” 宁云郎没想到她一眼便瞧出了这么多东西,当下哪里还敢有半点放松,拱手说道:“前辈可是白玉兰,白前辈?” 女子闻言微微愣神,喃喃道:“白玉兰,白玉兰……” 说完眼中涌出无尽的恨意,继而大笑道:“哈哈哈,世上还有人记得我叫白玉兰,我自己都快忘了,哈哈哈哈。” 那疯狂的笑意里说不出的恨与悲,仿佛顷刻间将这洞穴彻底淹没,只见她骤然扯动那绑在身上的锁链,顿时身下的太极图里亮出两道霞光,仿佛封印一般将她牢牢困住,女子张狂一笑,霍然摆起卧倒在地的身子,只见那白裙下的身段,骤然变得一道巨大的蛇尾,白色的鳞片闪烁着银光,煞是惊人。 人首蛇身! 这女子竟然是一条得道的白色蟒蛇! 宁云郎早已猜想过她的身份,却没想到竟是这样,心中顿时打起万分警惕来,瞧她这般修为,怕是少说修行了千年,哪里是宁云郎这点手段可以对付的,纵使被困此地,也是不可轻易招惹的。少年心想这次被李老头和那叫青椒的小姑娘坑惨了,看了眼身边如临大敌的小灰,交换了个眼色,情况不对就准备走人。 “让我看看你是谁的人,龙虎山的宋知命?白象寺的普度和尚?还是长安摘星楼的那个老不死的李轻愚?” 女子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忽然问道。 宁云郎闻言微微诧异,摇了摇头:“前辈你猜错了。” 忽然说道:“我倒是听说,龙虎山的宋知命老前辈,已经羽化三十载了,现在的掌教真人是赵天一赵老天师,至于白象寺远在西都,我倒是没去过。” 那白蟒女子闻言眼中一阵恍惚,忽然冷笑道:“就连宋知命那样自命不凡的人物都撒手西去了,你们这些人类修士还真是短命的可怜。” 在山洞中不知被困了多久的女子口气中毫不掩饰对人类的憎恨,继而说道:“那你是谁的弟子?” 宁云郎摇了摇头,无可奉告。 那女子眉头一挑,下身猛然扫动,将周围一快巨大的山石击落,甚是骇人。 少年不禁屏住呼吸,只觉得一阵劲风扑面,就连呼吸都困难了几分。 好在那女子被锁链困在太极图中,脱身不得,否则哪里有旁人活命的机会。 那女子目光落在宁云郎脸上,淡淡道:“你过来。” 少年与她四目相对,骤然脑中一轰,仿刹那间失去了知觉,身子不自觉的往平台上走去。 远处的小灰低吼一声,仿佛要惊醒他,却无济于事。 女子的目光依旧落在他眼中,仿佛带着几许鼓励,只是嘴角的冷笑愈发浓郁起来。 就在这危急关头,忽然乌光闪过,折剑骤然飞天而起,轻啸一声,只见光芒骤涨,万道霞光将宁云郎护住。 “呼!” 宁云郎仿佛吐了口浊气,骤然惊醒,眼见都已经踏入那平台之上了,心中一阵激荡,猛地退后几步,却觉得身前有阵剧烈的吸力,仿佛要将他吸入其中一般,好在折剑自是不凡,剑光笼罩之下,那份吸力也无济于事。 第028章 青衣白衣 那美艳的女子朝那折剑看了眼,眉头顿时皱起,觉得那剑似乎有所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了。 宁云郎险之又险的躲开了危机,心中却大为警惕,这女子的眼神果然有问题,轻易不能对视,忽然又想起李老头说起的上古异事,记得有曾提及过上古有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吸为风,眼神最为凌厉不过,看一眼便能将人化为石块,甚是凶险。 而眼前的白蟒女子,十有八九便是那烛阴的后人。 宁云郎心道,这李老头不厚道,竟然没告诉清楚他这些,分明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啊。 来不及多想,宁云郎急忙后退几步,只觉得飞沙走石,狂风呼啸,那女子骤然发狂起来,周围束缚她的锁链仿佛也随她一起摆动起来,阵阵光华闪过,太极图上的两颗明珠也变得明亮起来。 宁云郎一退再退,却不料那女子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他身侧,这一回头顿时吓得是三魂离体,却不知道她是如何脱离那锁链的,不及思索,肩头传来一阵巨力,几乎要将手中的折剑松开,好在身旁的小灰一时反应过来,怒吼一声,伸出巨大的手掌,往那女子身上拍去。 白蟒女子冷哼一声,抬起蛇尾就是一击横扫,饶是小灰这般庞大的身体,也被扫出了数丈之远。 宁云郎却因此得了自由之身,立刻腾飞而起,折剑光华一闪,已经自行飞到身边,护住主人。 只是对面的女子何等修为,脱开困扰百年的锁链束缚,更是白蟒入水,不可一世。 只觉得一道白光闪过,宁云郎手中的剑一松,那个瞬间,身子仿佛不受控制般往后飞去,自己的心也微微沉了下去。 女子踩着步子往他身前走来,捡起地上的剑,眯眼瞧了片刻,便扔在了一旁,将那奋力扑来的猿猴一脚踹开,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年,说道:“原来是峨眉弟子,真是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一击手刀落下,宁云郎咬紧牙关,寒着脸,用劲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挡住那记手刀,却感到一阵痛彻心扉。 下一刻,他就陷入了一阵恍惚,忽然感觉又是一道光亮包裹着自己,青青的光有着熟悉的味道,仿佛在哪里见过。 已是一身淡青长裙的少女忽然出现在洞穴之中,手里抱着宁云郎,隔在两人之间,目光平静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四目相对,仿佛刹那永恒。 江湖百年之后,能还被人惦记着的名字可不多,龙虎山那位名为宋知命的老道士一身修为通天彻地,据说化鹤西归的时候莲花峰有万道霞光接引,甚是传奇,至于洛京外的白象寺,更是天底下香火最为鼎盛的禅院寺庙,名为普度的老和尚将龙象般若功臻至巅峰,隐约佛道宗师的气象,只是进一个甲子未曾露面,江湖有传闻早已坐化,不知真假,至于摘星楼,乃是钦天监的前身,武后迁都洛京以后,昔日长安第一高楼的摘星楼便人去楼空,传闻那座楼里有位姓李的老道高深莫测,曾经与药王孙思邈手谈三局一胜一负一平的结局,足见不凡。那白玉兰又是何人?宁云郎不清楚也不愿参和其中,若不是被他唤作青椒的少女及时赶到,宁云郎猜测自己的下场肯定不会很美好,听说巨蟒食人,都是整口吞下,想必那感觉一定很糟糕。 宁云郎只觉得头皮有点发麻,眼前的场景有些出人意料。 原本偌大的空间内,此刻被一青一白两道巨大的身影分割占据! 名为青椒的女子身后盘踞着一头青色的蛟龙,而白玉兰的身后则是一道口吐红信的白色巨蟒。 青蛟对白蟒! 白玉兰冷眼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小姑娘,眼中却没有丝毫放松的神情,而是目光落在她身上,微眯着眼说道:“青蛟?” 名为青椒的少女却没有理她,而是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宁云郎,说道:“能起来了没?” 少年难得的脸色一红,自己站了起来,方才虽然被对方一记手刀击倒,但也未曾伤及本源,有这片刻的调息,便恢复过来了,只是以他的道行,显然参与不了其中,只能默默的点了点头。 少女穿着淡青色衣裳,背后背着一柄伞剑,看了眼四周的景象,目光落在那高台之上,说道:“既然你已经脱困,又何必为难于他。” 白玉兰冷笑一声,说道:“我要如何,关你何事?” 青椒摇了摇头,有意无意挡在宁云郎身前,说道:“你知道他是峨眉传人,杀了他,对你来说,便是惹下了天大的麻烦。” 白玉兰闻言哈哈笑道,面带讥笑道:“我白玉兰何曾怕过谁,就算再被困在这地下百年又如何?” 青椒沉默片刻,说道:“他来此,只是求一片花瓣。” 白玉兰眉头一挑,并未说话。 宁云郎这才发现,原来她的葱葱玉指上,夹著着一朵白色的小花,有七片花瓣,发着淡淡光芒,不知是何异种。 白玉兰低头轻抚着指尖的花朵,冷笑着说道:“你也知道这花对我的重要,要花可以,留下性命吧。” 宁云郎还未反应过来,便只觉得一阵花香扑鼻,白光闪处,一朵鲜花骤然出现在眼前。 身旁的少女忽然将他拉走,说道:“小心。” 幽幽青光闪过,将那四散而开的花瓣片片击落,少女手中撑起一把伞剑来,搁在肩头,四处飘散的花瓣纷纷滑落其上,却分毫不能伤她。 白玉兰冷笑一声,化指为抓,欺身靠近。 青椒提着宁云郎飞身后退数步,将伞剑收起,握在手中,赫然挥起,一道凌然剑气冲出,将她攻势一阻。 谁知白玉兰并未趁势追击,而是接着那股力道,顺着那通道往外飞去,眨眼便消失了踪迹。 青椒眉头一蹙,心道不好,再追过去,果然已经不见踪影。 “被她跑了。” 宁云郎闻言微微诧异,倒是听少女缓缓说道:“她被困在此处有些年月了,一身修为所剩不过十之一二,不然纵使我在,也保不住你性命,即便如此,她要想走,谁也拦不住她。” 少年倒吸了一口气,十之一二的修为便这么厉害了,这白蟒女妖当真逆天了不成。 青椒却摇了摇头说道:“玉蟒本就是天地奇物,何况她有上古烛阴的血脉在,更是不好对付,当初将江湖闹得腥风血雨,若不是有高人出手,又怎么会被困在此处。” 宁云郎闻言不禁咋舌,瞠目道:“那你和李老头还让我过来?” 少女淡淡看了他一眼,说道:“若不是借助你的剑,她又如何能脱困?” 少年目瞪口呆:“是我放出她来的?” 第029章 佛骨 青椒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而是将手中的伞剑收起,走向不远处那高台,顺手将阵眼上的两颗夜明珠撬开,收进了行囊之中。 宁云郎却追着问道:“怎么是我放出他来了。” 少女淡淡看了他一眼,说道:“将她关在此处的便是此剑的主人,你方才剑气触发了阵法,自然被她借机破去了。” 宁云郎闻言心中一动,想起那女子一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当真是认识这把剑才对,心中顿时了然,难怪方才对他的杀意如此之中,若非青椒及时赶到,怕是早已死在她手中了。 “她那手中的白色小花,便是要找的东西?” 青椒瞧了他一眼,说道:“你知道她为何叫白玉兰吗?” 宁云郎心中一动,问道:“莫非就是她手中那白色小花?” 少女倒也没卖关子,而是点了点头道:“昔日她还是缙云山中一条白蟒,虽是不凡,却也没到餐霞饮露的境界,便是因为这千年玉兰的相伴,才有了后来的机缘。” 宁云郎讷讷道:“那我们讨要一朵花瓣,岂不是夺人机缘。” 青椒却看了他一眼,说道:“若非如此,她又怎么会那般急着遁走。” 宁云郎想说她是怕你,却又想到少女说过那人修为深不可测,顿时止住了声,摇了摇头道:“这下结下梁子,也不知日后遇到会怎样。” 青椒闻言却摇了摇头,道:“她又岂会和你一般见识,于她来说,这世上有太多事比仇恨更重要。” 宁云郎闻言微愣,问道:“什么?” 少女抬头看着远处山洞顶上挂着的微微发光的石头,幽幽说道:“千载修行,还不是为了一朝化龙。” 宁云郎不明所以,青椒也不去解释,草木精怪的修行,比起人类来还要困难几分,若非身处其中,又怎会感同身受? 对于青椒的身份,少年隐约有些猜到,青莲后山有座名为春亭的湖,少女便是住在那水底宫殿里的存在,还有一头上不知岁数的老鼋,这三年来,宁云郎无数次的潜入水底,想要看一看那湖底宫殿的样子,却总是没等到游到下面,就已经憋不住气了。还有一次天雷阵阵,少年在湖边钓鱼,偶然看到青椒脚踩水面腾空而起,往那乌云里去了,忽然换化成一条青蛟,无数的雷电击落在她身上,自那次以后,她足足修养了两个月才再次出现,只是对此事绝口不提。 宁云郎看少女情绪似乎有些变化,却又不知为何,只是轻声问道:“那我们回去吗?” 青椒默默摇头,朝那高台看了一眼,说道:“先等等,我们去那里看看。” 说完,又朝少年身后的猿猴招了招手,说道:“小灰,过来。” 名为小灰的猿猴似乎对青椒颇为害怕,十分老实的走了过去,只见少女对它说了些什么,小灰便走到那高台便,忽然握住那高台的一条锁链,猛地掀开。 只听一阵巨响,那偌大的高台竟然被连根掀了起来。 宁云郎早已对它的蛮力有所了解,只见不知青椒为何让它掀开高台,等到走进一看,这才发现,原来那高台之下,竟然还有一处暗格,看上去竟是一扇紧闭的石门。 那石门倒无奇异之处,反倒是一旁凹陷雕刻的那剑状的痕迹有些眼熟,仔细看去,可不正是少年手中折剑的模样,只是雕刻图案上的剑依旧完好,并没有缺少那剑尖一块。 青椒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伸手将那扇石门打开,露出底下的空间,原来是一个四方的格子,里面有锦缎包裹的东西,上面落满了灰尘,也不知在这地底存在了多久。 宁云郎对那锦缎包裹的东西也十分好奇,可青椒却没有打开的意思,而是让小灰将那包裹背在身后,转身对宁云郎说道:“好了,现在可以走了。” 宁云郎不禁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少女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当真要看?” 宁云郎点了点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刚要说什么,却间她已经把那锦缎包裹拆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宁云郎睁眼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原来那包裹里的东西,竟然是一截手骨,鬼气森然,渗人的慌。 青椒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少年脸色微红,尴尬问道:“为何是这东西。” 少女却摇头说道:“若不是以这佛陀手骨当做阵眼镇压此处,尽是几条锁链就能困住白玉兰?” 宁云郎闻言惊诧:“这泛着鬼气的东西是佛陀手骨?” 青椒闻言冷笑道:“谁死了又管得到身后事,便是佛宗那德高望重的佛陀又有何不同?” 宁云郎心想也是,不等他说话,少女已经将那手骨慎重收起,两人一猴往外走去了。 宁云郎和青椒回到青莲山上,小灰自行玩去了,李老头见他这么快回来,惊讶道:“东西找到了?” 少年没好气的说道:“差点被你害死。” 倒是青椒摇了摇头说道:“白玉兰出来了。” 李老头闻言一惊,眉头皱起道:“那封印破了?” 青椒点了点头,然后往不远处的屋子走去,头也不回道:“那截佛骨找回来了,拿去与白象寺交换倒也够了。” 李老头轻轻扣了扣酒葫,空空如也,便将它系到腰间,转身见身后的少年欲言又止,笑着说道:“怎么,想要说什么?” 宁云郎坐在那块青石上,看着远处的瀑布,忽然问道:“李老头,你是不是早知道那白玉兰这么厉害?” “白玉兰行走江湖的时候,老夫还是一介稚童,便已经听过她的名号了,如何不厉害?” 宁云郎白了他一眼,道:“那你还让我去?” 李老头嘿嘿说道:“那她不是被高人镇压在地下吗,沉睡了百年,法力所剩不过十之一二,又有何担忧的,再说有青椒在暗中保护你,岂有害你的道理。” 宁云郎听他所言也是,倒也不追究这老头坑自己的事,而是问道:“那千年玉兰当真缺一不可?” 李老头闻言沉吟片刻,说道:“药道一途,老夫也仅是有所涉猎,若说精通,非那药王孙思邈不可,青椒所列的几处上古偏方,俱是要以奇药为引,早前你拿出来的那瓶丹药倒是足够珍贵,只是也用完殆尽了,修行最是注重打熬身子,轻易不得。” 宁云郎并未隐瞒陆轻羽送他的丹药,只是将她的身份隐而不说罢了,李老头也没多问,千年灵芝奇货可居不说,但也未必称得上绝品,昔日在皇宫大内中,曾见识过无数种名贵草药,便是千年的灵芝,都足有四五株之多。 李老头笑着继续道:“就算没了那玉兰花瓣,以那截佛骨去白象寺换些天灵地宝,也是足够了。” 少年虽不明白这佛陀手骨的重要性,但对李老头的话却信了几分,再者他也是为自己在出力,嘴上不说,心里却有几分感动,顿了顿问道:“今日还练剑吗?” 李老头抬头看了眼身边不远处的瀑布,眯眼问道:“你练剑已经三年了吗?” 宁云郎点头称是。 老头指了指那瀑布,说道:“用它试试。” 说完,躲到一旁的茅屋下,坐在一张破旧小木凳上,抬头看去。 少年将背后的折剑取下,握在心中,潜心静气默念了几句心法,而后微微踏开一步,骤然起身,手中折剑大开大阖,斩出堂而皇之的磅礴剑意,与那瀑布激流撞击在一起。 只听一声炸响,水花纷纷散开。 原来李老头躲到屋檐下,便是为了躲开这水花。 宁云郎退后几步,却是被这水花沾湿了裤腿,手中握着的折剑纹丝不动,比起当初的手臂痉挛,要好上太多了。 谁知李老头却不满意道:“昔日老夫一剑能将这瀑布断流,换作你却连十之一二都做不到,亏的老夫悉心教导了你这么久,你那内功心法很是不俗,气息绵长不说,久战之下稍有敌手,在配合老夫传你的平川一式,当真能做到同辈之中无敌手,但前提是你能耐下性子将根底扎实。” 李老头经常说他当年行走江湖,只用了这一式平川,便叫江湖儿郎折剑又折腰,天南海北走了一圈,也没遇到值得他出剑的对手。 宁云郎才不去管那老头的自言自语,而是反复出剑,斩向那瀑布激流,一道剑气不成就换成纵横两道,无数的水花喷溅到周围,直到手中握着的剑有轻微颤动,这才停下来喘口气。 第030章 池下剑魁 正值日中,茅屋上的炊烟缓缓散去,青椒探出头来招呼了一声,外面的两人便一同进屋吃午饭去了。 李老头向来是无酒不欢,吃着清淡的小菜,由衷叹道:“青椒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扎马尾的少女眼皮都没抬,淡淡的问了句:“是吗?” 反倒是宁云郎笑着说道:“老头你这马屁拍得太不地道了。” 李老头也不觉得尴尬,滋了一口酒,说道:“你小子剑术也算登堂入室了,只是少了些许灵活变化,从今日起,便和我一道出去走走吧。” 宁云郎心中一动,问道:“去哪里?” 李老头挑了一颗花生米儿放在嘴里,嚼着道:“先去山阴里那处剑池看看。” 宁云郎闻言诧异道:“平日里不是不让我过去吗?” 李老头没好气道:“就凭你那点浅薄的道行,去了还不是被人给活活羞辱死?” 宁云郎不以为然,问道:“那我们过去干嘛?” “挑战,你挨个儿登门挑战去。” 宁云郎差点一口酒喷出来,惊愕道:“挑战?” 随后又摇了摇头说道:“你都说那剑池里都是一群不出世的老怪物,我去挑战,不是成心找死?” 李老头嗤笑道:“去还是不去?” 少年眉头一挑,道:“去,干嘛不去。” 午饭之后,李老头果然带着宁云郎往那山阴的地方走去,路过一截石滩,浅浅溪水流过,李老头这才想起自家酒葫里已经没有酒了,无奈舀起溪水兑在酒葫里,叹了口气继续赶路。 说是山阴,其实隔着后山还是有些许距离,若不然又怎会不被人发现,三年来宁云郎没少在这青莲山周围狩猎,时常路过山阴那处剑池,却也只是远远观望罢了,李老头曾慎重告诫过他,不要私自闯入其中,那里面的枯坐的人脾气向来古怪,有些人修为高深,便是李老头自己都不能说稳赢,所以宁云郎好奇归好奇,却也没有擅自闯入过。 此刻李老头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说道:“剑池里大多枯坐着一些老怪,你若见到了,倒也不用吃惊。说是剑池,其实也就是一道垂帘瀑布,与后山那瀑布相比,还要激烈几分,瀑布中无数的山洞里,都是住着人,你去看了便知道了。” 说完,已经来到一处高崖之上,抬头看去,果然远处有一道从天而降的瀑布,轰轰作响。 宁云郎目光落在那瀑布之上,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水汽,还有那瀑布后枯坐的几道身影。 李老头轻声说道:“去吧。” 宁云郎点了点头,往前走去,手中的折剑轻微颤动,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情,有些雀雀欲试。 少年手中扣决,脚下轻踩地面,身子陡然飘起,往那瀑布旁飞去,稳稳落在其中一人面前,只见那人不过半百的岁数,头发却已斑白,正闭目枯坐着,等到宁云郎稳稳落地,恭敬行礼以后,这才缓缓挣开眼睛,淡淡的看了眼他,问道:“你是这一次的峨眉种子?” 宁云郎闻言微愣,想起李老头曾说过这样的话,便点了点头。 那人也不多说,缓缓站起身来,平静道:“来吧。” 宁云郎手中握剑,骤然腾空而起,折剑破空而至,口中说道:“前辈小心了。” 就在这一刻,那看似枯老的身影忽然一闪,手中不见如何动作,一道凌然剑气挥出,几乎一瞬间,一柄火红色长剑带着炙热的烈风袭来,而那火红剑身后面,仿佛拖着长长的火焰尾巴,以那人为中心,一道炙热的气息蔓延开来,无数的水汽蒸腾起来,空气仿佛也变得燥热无比。 宁云郎心中微凛,脸色微变,万不曾想到对方出手便是这么厉害,人在半空却不得已一个翻身,手中折剑与那凌然剑气冲撞在一起,借着那股力道滑出数步,右手凌空一抓,折剑自行飞回到他手中。 “轰!” 那火红色长剑分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所掠起的火焰似乎越来越旺,尤其那股炙热之气,扑面而来,几乎要让人窒息。 宁云郎只觉得手中的剑都快握不住了,避无可避,只好咬紧牙关,握住手中折剑,迎难而上。 便在这是,耳旁忽然传来李老头气急败坏的声音,道:“你这混小子,往日里的聪明劲哪里去了,他走的是霸道的剑势,最是讲究一往无前,你和他硬拼,无疑是以卵击石。” 宁云郎不及细想,便做出了反应,手中剑势一手,一个鲤鱼翻身躲过那炙热剑气,转为防守的姿态,折剑抖落一道剑气,以平日练习无数次的动作,挑起远处那潭清水,化作一道水剑冲天而起。 远处的李老头眉头一挑,果然这小子悟性不错,一点就透。 那白发老者见状盘坐下来,手中掐决,只见天空中陡然出现无数道剑气,纵横交错,皆是炙热无比,仿佛天火流星一般。 宁云郎急忙挥剑阻挡,手中折剑光芒一作,护住身子,但这无数剑气实在太多霸道,相形之下,立刻把它的气势压了下去,就连他本人也被那无数剑气逼退了数十步之远,砰的一下落在地上。 那老者平息一下,缓缓收功,倒是闭眼不再说话,仿佛枯死了一般。 李老头远远走来,揶揄道:“怎么样?” 宁云郎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臂,叹道:“当真厉害,恐怕都还没出全力吧,感觉若是他全力之下,我未必能走得了几个回合” 李老头闻言笑了笑,说道:“你以为能在此枯坐几十年,岂会是简单人物?若非你是这届峨眉的种子弟子,他又岂会出手指点你?” 宁云郎记得李老头和他说过,峨眉道统非同一般,每一代都有无数的种子弟子,而亲传弟子便是从中挑选而出的,宁云郎手中的这柄折剑,便是昔日某位峨眉高人所留,当初能侥幸得到它,暗中有青椒的相助,而李老头未曾明言的是,青椒作为护道者,选中的人就是宁云郎了。 第031章 千里下江陵 宁云郎好奇道:“为何是种子弟子他们就愿意出手了?按理说这群人枯坐悟剑,十有八九坐到老死也不会过问世事半分,峨眉虚无缥缈,便是朝廷也无法诏令这些江湖人,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出手,可不是件容易事。” 李老头嘴里衔了根草,呸了一声,斜眼道:“话虽如此,但世间修行,终究绕不过峨眉这座大山,就像龙虎山再没落,也一样是道家祖庭,这群人为何在此枯坐,还不就是盼着有朝一日顿悟,迈入那可望不可及的仙人境界,是峨眉给了他们这个希望,莫说让他出手出力了,便是不惜性命也大有人在。” 李老头的口气向来是这般不羁,庙堂千年,仅论诗才怕是无人能出其右,若非困于蜀地,又岂会不为天下所知,士子以天下才有一石划分,宁云郎有次与他喝醉后,笑着说李老头才高八斗,庙堂占一斗,天下士子共分用一斗,李老头难得谦虚的说八斗太多了,他与这天下共分五斗就够了,说狂傲也好,说自信也罢,这老头喝醉酒的话比清醒时更让人信服几分,诗才如此,剑术岂会落于旁人?李老头说他冠绝江湖武榜魁首数十载,难道真的只是胡乱吹嘘?宁云郎不知道当年的事,只记得青莲山上脚踩仙葫翻山的巍峨气象,乖乖,那份本事,不说魁首,江湖前十至少跑不掉吧,他语气里谈及峨眉有几分疏远,却还是送了少年这一份机缘,用宁云郎的话来说,就是这老头嘴上不饶人,心眼却是极好。 往后几日宁云郎都来这后山与其中一位枯坐的剑客交手,一天一人,不多也不少,几乎没有赢过,起初还有些不服气,后来从远处观战的李老头嘴里得知,那些人只出了三分力气后,便不再考虑怎么赢,而是让输的慢些再慢些。越是久战越是能明白一些以前不明白的地方,用剑不比刀棍的大开大阖,最是讲究意韵,若不何来剑意的说法,剑池里枯坐的老怪物实力大多深不可测,从外围开始,到瀑布里最顶端的洞窟枯坐的那位,足足又花了两个月时间才勉强都交手了一遍。 李老头见他每日练剑颇为用心,出声道:“宁小子,练剑一途虽是讲究根骨悟性不错,但勤奋刻苦也不可少,这点老夫当年不如你,以至于至今遥遥没有踏入那个境界,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不然为何这剑池之中枯坐着这么多活死人,成了峨眉弟子喂剑的人,可怜可悲,所以当初老夫发誓一日不成那剑仙,一日便不出蜀,剑客不求手中剑,去求旁人施舍,不是本末倒置是什么?” 宁云郎闻言沉默片刻,对李老头这番看似肺腑之言的说法信了八分,余下两分就是对老头所谓剑仙境界的怀疑了,道家三境,宗师、神游、羽仙,想要一步从宗师跨到羽仙,谈何容易,纵使李白这样的天赋,被困蜀中几十载,依旧看不见出去的希望,旁人更不用说了,难怪千年以来,除了佛门那位佛陀,却也没听说有谁踏足那个境界了,就是世上盛传的药王孙思邈,在李老头看来,最多也不过神游境界,离那羽仙还相差甚远。 等到秋高气爽的时节,宁云郎便不再去剑池找那些人过招了,用李老头的话来说就是,看再多终究是别人的招式,鲜花汲土,能够吸收的才是自己的,少年感觉自己的修行也到了一个瓶颈的地方,眨眼在山中的第三个冬天就要来临,青椒依旧一身单薄的淡青色衣裳,每日在炊烟中叫他吃饭,然而一个人入山砍柴,时常跑去春亭湖和那老鼋潜入湖底,那年宁云郎十八岁,青椒送了他一个白润光泽的珠子,红线穿着,让他戴在脖子上,某日他潜入春亭湖时,骤然发现脖子上的玉珠竟然悄然将湖水避开,露出一片供他呼吸的空间来,而那湖水竟然丝毫不能靠近他,于是少年第一次潜入湖底,来到那处古朴的宫殿外,看着雕栏玉柱一阵发愣,刚要伸手触摸,却看见青椒从宫殿里走了出来,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并不惊讶他的到来,却也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少年看了眼那宫殿深处,便转身离开了湖底。 春亭湖上波光依旧,入秋以后的山楂树开满了鲜红的果儿,掉在湖水里,引来无数的鲤鱼跃出水面,颇有万鲤跃龙门的盛大场景,李老头有次来采山楂果,看到后啧啧称赞了两下,玩笑说了句湖底水开,就是真龙升天的时候。 入了冬以后,天气越发怪异起来,春亭湖上时常雷声滚滚,平地起旱雷,却也不见半点雨滴,倒是让人好不奇怪。 这一日李老头吃完饭将筷子搁下,抬头对宁云郎说道:“入冬了大小湖畔都要断流,这山里待了快三个年头,也没什么好看的了,随我出山去一趟广陵江吧。” 宁云郎倒是没问为什么,将碗中的米饭吃完,看了眼已经吃完走远的青椒,问道:“青椒不去吗?” 李老头摇了摇头说道:“她最近忙得支不开身。” 宁云郎点头,倒也发现青椒最近似乎有些很少见到,每日回来的时候总是一脸疲倦,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黄昏中,晚风习习。 宁云郎走在路上,按捺不住心中的欣喜,或许已经太久没有出来了,总觉得外面的世界仿佛有所不同,入广陵江往西走了许久,倒是没有经过那座繁华的锦官城,宁云郎有点想念那两位旧友,却也明白现在不是相见的时候。 到广陵江了,倒是比想象中花去的时间少了很多。 宁云郎站立江边,风吹浪涌。 远处岸边的碣石上刻着「浩荡江陵」四个大字。 李老头提着酒葫站在岸边,江风吹得他满头白发肆意飘起,只见他眯着眼瞧着浩荡江面,当真有几分天地苍凉的气氛。 宁云郎牵着那头毛驴缓缓说道:“好一个浩气苍凉的景象。” 李老头站在远处,却放声道:“比起大龙江的万丈豪迈,这广陵江多了几分苍凉气魄,古来江陵之地人迹罕至,两岸多是山石茂林,虎啸猿啼,最是凄凉不过,今日看来,却是另一番景致。” 宁云郎轻声念了句“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话音刚落,却被耳尖的李老头听到,不由说道:“你这小子,张口以来便是诗句,还那么称我心意。” 宁云郎无奈的耸了耸肩,却不再解释了。 李老头看见远处有码头,一个船家模样的汉子站在打弄着渔网,李老头走过去交谈了一番,不知如何借来了一片竹筏,宁云郎下意识看去,只见那竹筏长宽不过一丈,青竹拔枝,甚是崭新。 这一日,李老头便带着宁云郎踩着竹筏,千里下江陵。 第032章 长孙无忌 不远处的岸边,行走着两位白发耄耋的老者,一位穿着淡青色袍子,腰间缠着棕色腰带,缠着一双精巧的玉佩,脚踩黑色官靴,步伐轻缓却也不失力道,看上去便是富贵之人,身旁另一位灰衣打扮的老人,则是双手负在身后,微微佝偻着腰,身穿普通衣袍,脚踩麻鞋,仿佛一个普通的老农。 那老农模样的灰衣老者抬头看了眼远方江面上乘筏而行的两人,而江上的宁云郎却没有看见他们。 若是京都那些侥幸逃过一难的旧臣看到这位老人,便会一眼认出来的,可不正是昔日辅佐过李唐三代君主的老臣。 这位老人姓长孙,与开国皇帝身边的那位皇后同姓。 位极人臣,被仕林誉为三朝开济的功勋元首,稳如泰山般的人物。 却因为武后登基遭到贬斥,不管庙堂还是江湖早已没了他的丝毫消息,仿佛全天下的人都已经忘了这个老人,但他却毫不在意,悠然自得的活得如同田间老农,每日里游山玩水,对他而言,官至宰执也好,削官为民也罢,不过是人生的起伏,大多道理都在其中,参得透是豁达,参不透是难得糊涂。 身边那位当官却不像官的老人拱手对他说道:“长孙大人,晚上江风大,还是早些回去吧。” 名为长孙无忌的老人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你是这里的父母官,每日里政务繁忙,倒也不必时刻陪着我。” 那官员却笑着说道:“能给长孙大人打打下手,是下官三生修来的福气,耽误不了,耽误不得。” 长孙无忌不再说话,而是抬头看着远处江面泛筏而下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江风呼啸。 长孙无忌忽然松开眉头,笑着说道:“那人是李白吗?” 官员闻言看去,只见远处有个邋遢的老头和一个背负长剑的少年郎,至于李白何人,倒是有些耳熟,忽然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长孙无忌倒是摇头轻叹一声,道:“当真是往昔峥嵘呐,如今倒都也老迈了。” 说完,挥了挥手,便与身旁那微微躬身的官员沿着原路折返回去了。 浩瀚江陵之上,一页竹筏激流而下,李老头站在风口浪头,双手负在身后,微眯着眼睛看着那翻腾涌动的江面,宁云郎则是半蹲在竹筏之上,悉心抚摸着毛驴身上的毛发,往日里还算安静的毛驴此刻低头闷叫,蹄子时而拍打着竹筏,似乎有些害怕和慌张。没由的宁云郎忽然想起春亭湖里的那头老鼋,按李老头说的,它已经存活了千年,若是乘在它背上,怕是就安稳如山了吧。 风头很急,似乎要将这竹筏掀翻。 宁云郎张目看去,不知何时已经入了一道峡谷,也许是江面变窄的缘故,那激流更加汹涌了几分,大有洪水滔天的趋势,水波汹涌,翻滚如沸,好似千军万马而过。 蜀中多大江峡谷,若说最为凶险倒不是那汹涌的江水,而是以江为生,落草为寇的那些贼人,宁云郎早在酒铺的时候,就曾听过许多传闻,有说京都某个官员携着女眷乘船西游,路过大龙湾的时候却被贼人洗劫一空,最后落得个一命呜呼的结局,若无一身本事,当真还真不敢在这江面上独行。 就在绕过峡谷的那一刻,一道扑天而来的浪潮骤然掀起,李老头出青莲山以来首次露出凝重的神情,脚步一点,身子骤然拔高数尺,袖口一挥,便是一道磅礴气劲打出,将那浪潮层层隔开。 宁云郎刚反应过来,还不及动作,忽然脚下竹筏一晃,连人带驴差点翻倒江里,好在李老头冷哼一声,脚步轻踩,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荡漾而出,只见周围的水面轰然炸锅,无数的水潮浪花纷纷散开,一个矫捷的身影从江水下面倒飞而出。 宁云郎睁眼看去,那人穿着一身劲衣,眼神犀利而凌然,从那水下被炸出来以后,眨眼又消失在水里。 若不是李老头修为过人,又岂能发现水下这人,单凭他这手御水的功夫,在这江面上等同于不败的存在。 这个想法在少年心中一闪而过,宁云郎眉头微蹙,与李老头并肩而立,轻声问道:“此人是江中的大盗还是你的仇家,为何要截杀我们?” 李老头双手负在身后,江风吹得他那破旧的袍子飒飒响动,只听他轻笑说道:“他若以真面目见人倒也罢了,藏头露尾不过宵小之辈,早就听闻广陵江上有一群贼寇,作恶多端,倒不想竟然被我们遇到了。” 唯恐天下不乱的少年添油加醋道:“李老头你要替天行道,将他们一锅端了?” 李老头瞥了眼不求息事宁人,但求酣畅一战的少年,嘴角微扯道:“就你这点道行,最后被人宰了扔江里喂虾还不知道是谁呢,这江湖势力你知道多少,便是去你那酒铺喝酒的人,也岂会告诉你全部?天下修行之人繁多,武入宗师的明面上只有那几人,但到底有多少,或许只有朝廷那群监察司的人才知道,你又岂知道这江上的贼寇中没有武入宗师的存在?” 武入宗师不可敌,这是当初陆轻羽临走时和他认真叮嘱过的,四年来的修行也让他知道想要达到宗师境界何等艰难。当下脸色有些难看道:“方才那人是宗师?” 好在李老头摇了摇头,少年这才松开一口气,心道若是这都能碰到一个宗师,那天下的宗师岂不是太不值钱了。 谁知李老头下一句却说道:“即便没有宗师境界,在这江中,哪怕是宗师也拿他没有丝毫办法。” 宁云郎闻言神情一滞。 果然,竹筏再次动荡。 李老头伸出右手,双指并拢斩下,一道剑气如似青蛇斩出,与那暗中刺来的一剑相互抵消。 宁云郎心中一惊,险些跌落到江里,背后折剑剑鸣一声,飞了出来,环绕在他身边。 可那水底的刺客一击未果,并未露面,而是深藏江底。 如果他再次出手,该如何抵挡? “宁小子,看好竹筏。” 李老头说完一跺脚,以脚掌为中心散开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波纹跌宕,只见他已经来到江面数丈之高的地方。 大袖一挥,一道如龙似柱的磅礴气劲陡然散开。 偌大江面之上接二连三的水浪层层迭起,一道道恍如龙卷的水柱冲天而起。 足足有八道之多! 李老头冷哼一声,喝道:“还不滚出来!” 话音刚落,那冲天而起的水柱骤然炸裂,忽然一道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过,踩着江面疾速的遁走。 第033章 侠客行 宁云郎这才看清他的模样,脸上的面巾似乎被李老头一记气劲炸去了半边,露出一张诡异的脸庞来,说是诡异,其实近乎丑陋,那脸上仿佛坏肉堆积起来一般,看着让人反胃,只是他的动作轻捷当真如李老头所说那般,在江面上无人能挡。看了眼白发苍凉的老头,再看了眼浩荡无垠的江面,不知为何,少年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悲意来,是那么的突然。 李老头看着远处疾速遁去的身影,忽然说道:“宁小子,你不是一路都在问我来广陵江干嘛吗。” 宁云郎愕然抬头。 发誓一辈子不再碰剑的李老头头一回说道:“借剑一用。” 宁云郎愣了愣,没有反应过来。 李老头轻声念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宁小子,下一句是什么?” 宁云郎将手中折剑抛出,一抹剑光冲天而起,只觉得浑身有种颤抖的感觉,低喝道:“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李老头豪迈一笑,念道:“好一个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宁小子,看好老夫这一剑。” 甲子不曾碰剑的老头仅仅轻描淡写一招剑式。 浩瀚江面陡然激烈翻腾起来,无数的水浪铺天盖地而起,迎着那浩荡而来的剑气往远处涌去! 仅仅一剑,还未挥出,已经生出滔天的气势来。 隔着好远的刺客似乎感受到身后磅礴的剑意,头皮发麻,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竟然头也不回的亡命奔逃。 仅仅一剑,宽达百丈的广陵江被一剑斩开千层水浪。 那剑气一往无前,直抵那人后心。 根本不及抵挡,那人双手护住身子,却还是被剑气狠狠击飞,落入了那万丈洪涛之中,眼见是活不成了。 许久许久,那浪潮才稍微平静下来。 宁云郎面容呆滞的站立在竹筏之上,似乎走到身前的李老头都没看到,半晌后才回过神来,见眼前的老头已经放下手中剑,举着手中的酒葫喝着酒,眼神落在远处的江面上,似乎有几分落寞。 宁云郎难得不知如何开口。 李老头喝着酒,忽然说道:“宁小子,知道老夫为何发誓不再碰剑吗?” 宁云郎摇了摇头,好奇问道:“为何?” 李老头眼看着江面,目光中有几丝回忆,有几丝痛楚,轻声说道:“我这一生,因剑误了太多人,误了太多事。” 宁云郎闻言愕然,李老头轻笑自嘲道:“当你被最心爱的女子说,用她教你的剑刺她心口的时候,你会是如何想。” 宁云郎忽然想起一个名字来,问道:“便是那位公孙小谨?” 李老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低声道:“当年老夫还是你这般年纪的时候,意气风发,想去京中考个功名,后来又唾弃功名,辞官而去,四处游行,遇到了当时同样游行的小谨,便是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公孙家世代流传的剑术,竟是传承自峨眉。” 听到峨眉的字眼,宁云郎陡然一惊,却听他又缓缓说道:“后来有遇到名为唐观楼的男子,于是我们便一同结伴游历天下。” 宁云郎听唐观楼三个字似乎有些熟悉,仿佛在哪儿听过,忽然灵光一闪,骤然想起,李唐王朝最后那位皇帝的名号,可不就是唐观楼! 李老头轻声说道:“当年都还是想着闯荡江湖的少年人,唐观楼也未曾与我们说过他皇子的身份,只说是京中大臣的子嗣,三人情投意合,便约好一起闯荡江湖,那时哪里知道后事,便是知道了又如何,后来宫中发生了一些事,他便回去了,我和小谨继续游历江湖,又机缘巧合得到了一处峨眉传承,小谨变成了那人的寄名弟子,宫中传来动乱的时候,我俩也便回去了,再见到唐观楼时,他已经心魔上身,小谨死在离开皇宫的路上,为我挡的一箭,我负气斩去了华清池二十六朵气运莲花,李唐根基因此被削了十之八九,而那时的武后不过是个刚进宫的小丫头罢了。” 李老头说的轻描淡写,宁云郎却听得惊心动魄,若非从他口中得知这段往事,谁又能知道,曾经的三人曾一起游历天下,当真不可思议。 个中细节,李老头没有明切说出,但宁云郎可以感受到他心中的痛楚,似乎还有些许愧疚。 李老头仰头一口酒灌下,忽然问道:“方才那诗句还有吗?” 宁云郎沉吟片刻,缓缓念道: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熟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宁云郎念完,却发现眼前的老头眼神中露出一丝茫然,嘴里呢喃道:“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第034章 天下事不过一剑之事 江湖百年都有几个独领风骚的风流人物,且不说春秋儒家一门七圣的旷世奇观,后隋也有道家天师白日升仙的说法,到了李唐时期,更有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盛世风情,可唯独这百年以来,江湖越发孤寂起来,昔日那种大龙江上万剑齐发的盛况再难见到,宫中那位武姓女皇两次马踏江湖,掀起的可不只是腥风血雨,多少江湖势力覆灭在大周的铁骑之下,便是煌煌如剑阁,世间最鼎盛的两大剑道圣地之一,最后还不是落得个倾覆的下场。所以这些年的江湖也越发安静了下来,那些打着替天行道的江湖绿林也只敢在自家山头呐喊,出来以后总归还是要收起尾巴安静做人,朝中文武百官各司其职,钦天监掌管三教事务,监察司掌管江湖情报,除了这两处明里的势力,那姓武的女子暗中还有多少安排谁也不知道,这些年去洛京那座京都里行刺的好汉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没听说谁还能活着回来的,时人评说江湖十大险地,说来啼笑皆非,洛京那座皇城正是位列榜首的那处地方。只是朝中势力再大,手眼再通天也难管到这里,广陵江上的水寇古来有之,据说是春秋时候某个大将的残部兵败逃亡至此,干起了落草为寇的买卖,宁云郎此前听人说过,但亲眼看到却是另一回事,哪里是什么普通的水寇,那矫捷的身手,分明是修行有成,若那所谓大将残部能有如此实力,岂有落败的可能? 李老头一剑挥出百万师的恢宏气势,之后便又恢复了那邋遢的光棍模样,仿佛方才那一剑断江的天人买卖出自他人之手一样,宁云郎看不明白也不求明白,只当这老头意气一剑不过是缅怀旧时罢了,这首《侠客行》早前和他说过,宁云郎喜欢其中「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潇洒气概,李老头唯独喜欢「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的旖旎风情,宁云郎笑他矫情,老头却笑着摇了摇头,说什么年纪干什么事,老夫年轻的时候何尝没有干过仗剑走马、高歌天涯的豪气买卖,但是后来才明白,凡事不过是求个无愧于心罢了。 四年来宁云郎倒也知道这老头的些许旧事了,说是风流情事倒也十足符合,其实略作思量也就清楚了,年轻俊朗,剑术诗才皆是不世之流的男子,自然饱受青睐,当时还未及冠,便已经独自出蜀,二十岁便已经名动京华,让天下士子折剑又折腰,只是没想到入京的第一眼,就与公孙家那位大小姐打了个照面,那时候的李白何等意气风发,时人评说酒入豪肠,三分啸成剑气,七分化作诗才,绣口一张,便是半个盛唐。他却不知道,这位名为公孙小谨的姑娘已经在城楼之上等了他三日,便是要会一会这个被称作诗剑无双的年轻人,公孙家的剑术传承自战国,可她却不会任何剑术,唯独将万般变化演绎在心头,李白出剑,她便开口破剑,起初还不以为意的李老后来越发的谨慎起来,甚至被她一句话震惊半晌,说是剑道万般变化,其实岂止万般,能做到明察秋毫,世上也仅有她一人罢了,李白初来京都,就被这拦路而来的姑娘杀的丢盔弃甲,狼狈倒也不狼狈,对这个不会剑术的姑娘越发上心起来,百般打听才知道原来是江湖早已盛名的公孙家的人,眼力见识自然不俗,李白输的心服口服,这世事便是如此,剑道也好,诗赋也罢,都是讲究厚积薄发,若像她那般通透所有剑术,非是天赋可以解释的了。 那时公孙家还是名门望族,在朱雀街上排得上名号,逢年过节皇宫里都会派来赏赐,说起来李唐的皇帝对待臣属都还算厚道,除了早前立朝只是斩去了几个心怀异心的旧臣以为,倒也没有过多的杀戮,三年一次的大赦也说成是天意眷顾为万民祈福,当时还是诸多皇子之一唐观楼便喜欢跟着宫中的几个老太监出宫,一同往朱雀街各府送去皇宫的恩赐,也就是那时候见到了风华绝代的公孙小谨,一来二去,两人倒也成了不错的朋友,李唐家的皇子大多武艺不凡,唐观楼二十岁之前随母姓唐,在宫中诸多皇子里是不可多得的剑道好手,公孙家有位高人在宫中给皇室中人教习剑术,对这位聪颖的年轻人也多加夸张,说十年之内必定在江湖之中崭露头角,若是能不为皇子的身份制约,登顶剑道巅峰也并非不行。唐观楼听得意动,当时的唐皇也从宫人口中得到这个消息,一心沉醉丹道的唐皇竟然也同意他除外游离,于是便有了后来三人结伴而行。 无论是贵为皇子的唐观楼,还是辞官不羁的李白,都是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彼时正是意气风发的大好年纪,不把这天底下走上一遭又如何肯甘心,又有公孙小谨这样年轻貌美的女子陪伴身边,说是人生幸事也不为过,两个年轻人同时倾心于一个女子,却幸也不幸,只是谁也没开口说出来,那次游离经历了很多事,从最初的唐观楼被唤回京,到李白的黯然入川,一些事情早已埋藏在岁月里,当初的三人,如今已经只剩一人,若无意外,此生再也不会出蜀。 方才见识了老头惊为天人的一剑,这使得宁云郎对他的看法更深了几层,这老头过去所说的那些并非是虚言,当真有年轻时剑术冠绝天下的风采,以至于少年握着手中名为赤诛的折剑,心潮依旧澎湃,泛舟顺流而下,却再也不见有半点阻挠,期间江中隐隐有人影闪现,却都主动远远避让,想必是被李老头的天人一剑折服了,在没有弄清楚他的身份之前,断然不敢贸然出手的。宁云郎远远看着那些人,哑然失笑道:“怎么,都被你打怕了?” 李老头没眼皮都懒得抬,似乎方才那一剑花去太多的精气神,神色中有些许落寞,却难以察觉。 宁云郎早已习惯了李老头这种样子,很自然的笑着说道:“那一剑当真洒脱,当初我也是见过宗师出手的,声势不如你这般浩大,神韵却是极其相似,你说是入宗师,如今我信了。” 李老头白了他一眼,说道:“宗师在老夫眼中,不过是一剑的事,剑道讲究一个悟字,高下之分却不在修为。” 宁云郎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有剑无剑也无区别?” 李老头沉吟片刻说道:“若你到老夫这般地步,有剑无剑倒也无甚区别,你手中那柄赤诛与你来说才是最合适,剑身折断,气劲便运行不畅,越是刁钻难行,越是能让内劲收发自如,大抵是遇强越强的道理,老夫那一剑讲究天时地利人和,错过那个心境想要再次斩出,除非到当年的境界,如今来说却是难上加难。” 宁云郎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算是知道这一剑的难得了。 第035章 一剑翻江,千叶为寺 李老头似乎也不在意,挥了挥手,抬头眯眼看着远方,轻声说道:“天黑之前应该能到。” 宁云郎好奇问道:“去哪里?” 李老头嘿嘿笑道:“忍不住问了?” 宁云郎白了一眼,道:“不说拉倒。” 李老头给身边的毛驴倒了点酒,笑道:“去将那佛骨送给一个老和尚。” 宁云郎忽然问道:“白象寺?” 谁知李老头却摇了摇头说道:“老夫发过誓,此生不再入京。” 宁云郎挑了挑眉头:“怎么,还忘不了?” 李老头笑骂道:“你个小王八蛋,倒管起老夫来了,这佛骨送去的人不在白象寺,却是从那里出来的。” 宁云郎大感好奇,感慨道:“三教之人你还都认识不成?” 李老头颇为自负道:“当初老夫游历天下的时候,什么样的人没有打过交道。” 宁云郎顺势拍马说道:“厉害。” 李老头捋了捋花白胡子,刚要说话,忽然想起什么,笑骂道:“放屁,你小子能这般夸赞人,是不是又在打老夫什么主意?” 宁云郎砸了咂嘴,一脸向往道:“若是认识什么十大宗师,十大美人之类的,何不介绍几个给我认识认识。” 李老头斜眼道:“就你这身修为,人家连看都不愿看你一眼。” 宁云郎无奈,忽然话题一转道:“要不你传我方才那招?” 李老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道:“原来你是打这给主意。” 宁云郎笑了笑说道:“那一剑劈波斩浪的豪气买卖,怎么也要学来啊,以后浪迹江湖时,随便耍上两手,还是招招手小娘子入怀来。” 这句小娘子入怀来是当初李老头喝醉和他调侃所言,如今被少年说来,倒也几分啼笑皆非的意思在。 李老头摇了摇头,无奈说道:“老夫一生所研剑术,大抵分为三招,那第一手「平川」已经教给你了,方才那一手剑意自在其中,老夫可以再为你斩出一剑来,只是无论剑意还是气势,肯定要弱上几分。” 宁云郎点头。 李老头却没有再取折剑赤诛,而是站立筏头,闭目酝酿片刻,骤然睁眼,挥袖一道凛然气劲斩出,裹着无数的水浪滔天而起,低喝一声,那白浪水珠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剑气横冲而前,气势惊人。 宁云郎望向那波澜万顷的江面,愣愣发呆道:“这招叫什么?” 李老头转身头也不回道:“翻江。” 千里江陵不过是数日的行程,顺流而下自然少了几分力气,宁云郎从他口中得知此行的去处是一座寺庙,与天底下那些香火鼎盛的寺庙不同的是,这座名为千叶寺的寺院可以用偏僻来形容了,若非一路上多加打听,两人一驴想要抵达那儿,怕是还没那么容易,何况那路比起青莲乡里的泥泞小道还要难走几分,宁云郎想不明白这样的寺院里,有什么样的人物需要李老头不远万里来拜会,都说远在深山多隐士,少年还是期待能遇到个不出世的高人,饱一饱眼福也好啊,只是当那呆愣的小和尚丢开扫帚,喊来他那年迈的师父时,宁云郎才明白了什么叫失望,那瘦的快剩一把骨头的老和尚似乎一阵风都能吹倒,好在小和尚乖巧搀扶着他走了出来,老和尚眯眼看了半天愣是没看见站在院子里的两人,直到李老头出声招呼了下,那老头和尚才咧开嘴露出豁了几块的门牙,笑着点了点头。 老和尚笑,小和尚也跟着笑,宁云郎看不懂这一老一小也就罢了,却发现连身边的李老头都看不懂了,身上最宝贝的葫芦扔给小和尚让他去打点泉水来,和老和尚有说有笑的走进了寺院,后来宁云郎才知道,原来老和尚看不见他们,是因为眼睛早已瞎了。 绰号十方的小和尚今年不过才九岁,生的眉目清秀,据说是师父在山上捡来的,前些年天灾人祸无数,武后登基之时起初天下动乱不堪,到头来幸苦的还是百姓,不然前朝太儒方绣如何会生出「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样感慨来,十方被师父捡来的时候还是一个在襁褓里奄奄一息的幼婴,若非命大,怕是早已死于那场祸乱,佛家所谓十方净土,宣说不尽,给他取名十方,也有让他忘却旧事的意思,谁也不知道这老和尚是如何把他一手养大的,不过细想来,当真不容易呐。宁云郎随这个眉目清秀的小和尚一同去后山的清泉取水,一路听他说些寺里的事,没有波澜壮阔,有的只是粗茶淡饭的清闲,千叶寺不比那些佛门圣地,香火鼎盛更是谈不上,除了山上山下的几个香客,谁又愿意来这里朝拜那尊连金粉都剥落的泥佛。 十方似乎对宁云郎所说的外面的世界很好奇,到底还是孩童的心性,寺中虽然没有那些清规戒律,却也接触不到俗世的那些繁华,更不用说锦官城的车水马龙。 小和尚奇怪的问道:“当真有二十粒一串儿的糖葫芦卖?” 记不得是前年还是哪一年,山下的香客给他带了一串糖葫芦,本还准备拿给师父,还没走到后院,忍不住尝了下,吃一口酸溜,到心口又是甜的,打那时起,一辈子没出过千叶寺的小和尚对外面的认识就是糖葫芦了,当他听宁云郎说锦官城里那二十粒一大串的糖葫芦时,眼中一闪一闪的光,让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宁云郎随便找了快空地,两人一起坐下,少年忍不住摸了摸身旁的小光头,笑着说道:“你若以后有机会出寺,就去我那里走走,满山的山楂随便摘,还有个黑瘦的姐姐,话不多厨艺却精良,让她给你山楂羹吃。” 十方听得心驰神往,忍不住擦了擦嘴角的一丝晶莹,见宁云郎笑着看着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色微红说道:“师父说我还不能出寺。” 第036章 老和尚和小和尚 宁云郎好奇道:“为何?” 十方摸了摸自己的小光头,想也没想说道:“师父说不能就是不能啊。” 宁云郎闻言一愣,心到还真是小孩子,谁知十方却说道:“师父说的话从没错过。” 宁云郎想起方才那双目无神的老和尚,风烛残年的模样让人心痛,从他身上分明瞧不出半点神通来,反倒是李老头对他颇为客气,两人之间也多为熟稔,将宁云郎二人打发出来,也不知道在商议些什么。 十方托腮回忆道:“师父说的话当真灵验,前些年山上发洪水,师父便提前让山下的牧民把牛羊看好,有一次山下农户家的房子坍塌,也是师父让我下山提起通知人家的。” 宁云郎闻言微微诧异,心道岂不是这老和尚岂不是能未卜先知了。 十方点了点头,说道:“师父能预知后事的。” 宁云郎神色一滞,却听小和尚说道:“师父不让我下山,说我十岁有一场大劫。今日早饭前,师父也算到你们要来了。” 宁云郎开始对那个貌不惊人的老和尚有些好奇了,都说道家对占卦之术颇有研究,可没听过佛教也有类似的手段,只是他对小和尚的话不疑有假,何况能让李老头亲自拜访的人,总不可能是等闲吧。 山里的泉水清冽可口,十方替李老头灌了满满一壶,然后往寺院里走去,只是一路上不再询问宁云郎关于外面的事了,兴许是知道自己段时间出不去,问了也是白问,倒是宁云郎对那个未卜先知的老和尚多了几分好奇,十方自己也说不出多少,只是告诉宁云郎,师父这些年身体一次不如一次,或许就是因为说出了太多不该说的东西,佛道两家都有言天谴,宁云郎对此也知之甚少。 具体如何,看看不就知道了,宁云郎微微一笑,跟着走了进去。 在寺院角落一间偏僻厢房,老和尚和李老头对坐在蒲团之上,身前的茶几上摆放着一套茶具,红炉淡茶,淡淡茶香氤氲在空中,还未进门,便已陶醉其中,宁云郎虽不懂茶艺,但也知道这是了不得的好茶,因为茶香入体,便觉得丹田处的真气运气更为顺畅了几分。 再次看去,那老和尚比想象中的还要苍老几分,双眼失明,全无半点光泽可言,若非十方此前说过他师父不过花甲年纪,宁云郎还以为远处坐着的是一位耄耋老叟,两条花白眉发垂直落下,脸上皱纹堆积,尤其是握着茶盅的手微微颤抖,眼见是垂垂迟暮了。而他对面盘坐的李老头喝起茶来,却如同牛嚼牡丹般,全无半点道理可言,大好的茶水在他看来估计还不如宁字酒铺里的糙酒来得可口,见宁云郎来到屋外,便招呼一声,说道:“宁小子,还不过来行个礼,这老和尚名声不大,本事却不小,你若是能从他手上得到几分真传,今后武榜上争个前十怕是不是问题。” 宁云郎听他这么说,当即作揖道:“小子宁云郎见过方丈。” 大概是知道他双目失明的原因,宁云郎觉得他在看自己的时候,目光仿佛透过了自己看向了远方,那老和尚笑意和蔼,手中食指拇指捏着一串古朴的菩提子佛珠,闻言道:“云深不知郎归处,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宁云郎看向他手中的那一百零八颗的佛珠,目光不禁被吸引过去了,实在是那佛珠过于惹眼,表面光泽自不必说,多年握珠,由金黄变淡黄,再由淡黄转为乳白,李老头曾与他说过天下奇物自养灵,其中养物的手段属佛家最为地道,世俗所谓开光便是如此,宁云郎在山中修行的时候,曾见过青椒头上那串发簪,光华隐而不露,后来听李老头说起那物件的来历,才知道是了不得奇物。 老和尚双目虽已失明,却仿佛知道宁云郎目光投来,温和说道:“云郎若是中意,这串念珠便送你罢了。” 谁知李老头闻言神色一动,不由说道:“这东西可是他的看家宝贝,哪有传外人不传自家弟子的道理,你小子也别乱打心思了,不过今日我们送来的佛骨,与这比起来也不差了,到底他是欠老夫一个人情,就看他怎么还了。” 老和尚闻言笑了笑,说道:“你这老头,还是从来不肯吃亏。” 李老头撇了撇嘴,看了眼远处的十方,招了招手,让他来到身前,笑着说道:“你这师父自己不出去也就罢了,把你也留在这里就不厚道了,要不随老夫去那西蜀走一走,远比在这破寺庙里来的舒坦。” 十方稽首作了一礼,乖巧说道:“师父不走,十方也不走。” 李老头哈哈一笑,似乎被这小和尚给逗笑了,摸了摸他的小光头,说道:“不过也是,你那师父别的不行,出口成箴的本事倒是不错,他既然说你十岁有一劫,有他陪着你,自然是最好的。” 说完,瞥了眼老和尚,语气一变,又调侃道:“不过以他这般不要命的性子,这次是瞎了眼睛,下次指不定要缺胳膊少腿,若多来几次,能不能活到你十岁,还是另一种说法。” 老和尚闻言微微笑着摇头,却不说话,小和尚听说师父活不长久,眼睛突然就红了,欲言又止。 李老头叹了口气,老和尚却笑了笑,无动于衷,半晌后说道:“老衲虽是垂死之人,却也未必早于某些人。” 李老头闻言眉头一挑,道:“看来你是躲在这破庙里修佛法,修糊涂了。” 老和尚笑而不语,指了指宁云郎,说道:“你看不透他,我自然也看不透,兴许豁出这条老命,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佛陀手骨我替你收着,你要的东西待会儿走的时候一并给你,不过你当真做好决定了?” 李老头喝了口茶,淡淡说道:“老夫岂是那种婆婆妈妈的人。” 老和尚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转身往禅房走去了。 留下稀里糊涂的年轻两人,还有个喝茶发呆的李老头。 第037章 舍利子 青莲山里倒是有两株茶树,看上去年代颇久,便是李老头也说不出来头,只知道每年叶子抽青的时候,青椒总是采撷回来炒着吃,醇香可口,让这老少两人当真有种爱不释手的感觉,后来有次听青椒说起,才知道这两株茶树是百年前从武当后山上移植来的,与那闻名天下的大红袍同根同源,自然不凡,在《茶经奇谈》中被列为十大名茶之一,每年慕名去武当求茶的人何止千万,便是皇宫中每年也很少有人能分到这种珍品。宁云郎不知道眼前的清茶是何等品种,不过却也知道价值不菲,能让修行者内息畅通的灵药可不多见,何况是只闻一口,李老头让宁云郎坐下来等待,顺便给他沏满一盅茶,说道:“莫要猜来猜去了,这茶与后山那两株母树所产的不同,不过更有甚之,佛家所言菩提树,便是悟道的根本,这茶叶是菩提树上的嫩叶,天底下也只有这个老和尚才有这份能耐弄到菩提叶,甭管有用没用,多喝几口,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李老头所言向来话糙理不糙,宁云郎忍不住尝了一口,果然异香扑鼻,有种神秘的气息仿佛从喉咙之中直抵心头,绕了一圈将心脾彻底释空,浑身有种说不出的舒畅感觉,尤其是下腹中有一股热流涌动,将许久未曾又过动静的丹田轻轻包围起来,只是刹那间,修为仿佛有了些许的提高。 宁云郎暗暗心惊,要是多喝几口,岂不是直达天人了? 李老头仿佛猜透他心中想法,撇了他一眼,说道:“且不说天底下哪有那么多菩提叶给你沏茶用,再者这菩提叶本就是佛家参禅所用,不在于提升修为境界,你若以此为捷径,若是落得个根基不稳,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宁云郎闻言愕然,倒是轻轻放下手中茶盅,忽然听到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抬头看去,原来是方才进入禅房的老和尚又回来了,只是这次却换了身崭新的袈裟,看上去更要庄严了几分。 老和尚看了眼宁云郎,然后对李老头点了点头,道:“随老衲走吧。” 李老头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看了眼他这身行头,不禁打趣道:“倒是几十年没见过你穿过这身行头了。” 老和尚闻言微微一笑,说了声阿弥陀佛,便往外走去了。 宁云郎本以为小和尚也会跟着来,却得知他已经被师父安排去做功课了,所谓功课,并非只是挑水劈柴这类粗活,还有寺庙里的经书需要抄誊,还有就是寻常练体的法门需要修习,和宁云郎一声道别后,小和尚就自己往后院走去了,没了说话的人,宁云郎只有安静的跟在两个老头身后,往那寺院后山的佛塔走去,远远看去,那佛塔足有八层高,每一层上四面俱是雕画着一尊唯妙唯俏的佛像,或圆脸大耳,或肃穆庄严,只是佛塔表面的砖上早已布满青苔,看上去已经存在了太久的岁月。 这座名为「上元塔」的佛塔似乎有种神秘的力量,越是靠近,越是让人心境平和,耳边偶尔有微风吹拂,仿佛能听到禅音阵阵,尤其是那飞檐上挂着的红布条,翩翩飞起,让人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宁静安详。或许这就是佛门所特有的韵味吧,宁云郎对三教了解不多,所知也仅是江湖口耳相传的一些传闻,李老头向来对佛道两家嗤之以鼻,更不会以儒家子弟自称,而是游走在三教之外,偶尔和宁云郎提起三教的一些旧事,也都是心有不忿,自然不指望他能说出点什么来。 老和尚行走在路上,那件崭新的袈裟披在身上,当真有几分佛道高僧的样子,走进佛塔,身子也越发直了起来,仿佛有种力量在扶持着他,让人觉得好不神奇,李老头面色难得的严肃了几分,抬头看着眼前的佛塔,说道:“听说这寺院里的和尚,坐化之后都会埋在这塔下?” 一句话听得宁云郎微微心寒,仿佛周围吹来的风都凉了几分。 老和尚点了点头,说道:“倒也不尽然,若是行走在外的,或许会托人将舍利子送回,若是在寺中的,自然会来此处,先师便是在此坐化的,如今塔上供奉着三十五颗舍利子,若是老衲死后也能烧出舍利子,倒也凑个天罡之数了。” 李老头对此却嗤之以鼻,说道:“活着遭罪,死了还要折腾,依我看你们这禅还是不要修了好。” 在佛门重地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李老头这样的人才做的出来,老和尚笑了笑,不以为然,世间万般道理,他只在乎自己心中的道理,就像眼前这老头年轻时不也说过,世间万千事,他只在乎手中剑。如今行将就木,想起以前的事来,没有半分遗憾,有的只是怅然欣慰。 宁云郎对生死之事倒也没多少想法,想到此处是佛门圣地,心中些许异样也就消去了不少,踏在古韵古香的楼道里,看着周围墙壁上雕刻的佛像,少年有种一晃千年的感觉,每道楼梯的拐角处,都有一颗偌大的夜明珠点缀,将周围的空间照的一片干净,越往上楼道越是安静,只听到三人的脚步声,老和尚不说话,李老头也不说话,唯有宁云郎满心的疑惑无处解答,不大片刻,便来到顶楼的平台上,入眼是一处宽敞的台面,一座琉璃水晶高台摆放在中间,数十个蒲团环绕在周围,那谁净琉璃台上有一颗巨大的珠子,散发着淡淡的柔光,看上去让人心境宁和,而周围还有二三十座同样的琉璃台,分布在圆塔的周边,大小各异的珠子分布摆放,甚是惹眼。 随着三人走进,那无数的珠子陡然光芒惊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幕,将整座佛塔笼罩在内,纵使未至黑夜,也依旧光彩动人。 李老头啧啧称赞,仿佛对眼前之景早有准备,轻声说道:“舍利子不愧是佛门重宝,便是这份气势,比起道家那所谓的蘸天大阵怕是也不逞多让,就是不知道传闻中白象寺下面镇压的地狱,又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第038章 佛前一盏灯 关于白象寺下镇压着地狱的说法,古来有之,常人看来十有八九是谣传,所谓地狱更是无人相信,都说白象寺起源于上古,乃是佛陀座下的白象伏跪听诵,得道之后化作神兽守护的寺庙,可千百年来,也未曾有人亲眼见过这头白象,李老头曾经路过那白象寺的寺门,远观而未曾进入,隐约觉得内有气象,甚是不俗。 老和尚闻言却摇了摇头,他虽是从那里出来,也曾听说过往的一些辛秘,但对这些传闻却也知之甚少,于是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开始吧。” 李老头闻言收起了一贯懒散的性子,点了点头,又吩咐宁云郎一边看着就好。 少年虽然不清楚两人的意图,却也能从这不俗的场面里看出点东西来,只见老和尚双手捧着一块锦缎包裹的东西走了出来,轻轻打开包裹,露出里面的东西来,少年定眼看去,可不正是此次李老头带来的佛骨。 只是不同的是,原先有些黯淡诡异的佛骨此刻仿佛如意般光亮剔透,散发着乳白色的光芒,看上去甚是光洁不俗。 此刻从包裹里打开,顿时四周无数的舍利子骤然发光,点点光芒肉眼可见的从四周汇聚而来,尤其是中间那尊硕大的舍利子,更是缓缓飘动起来。 那佛骨自行脱手而飞,缓缓飘落在那高台之上。 几乎在同时,周围三十多颗舍利子齐齐转动,整座佛塔顷刻间笼罩在淡淡佛光中。 一座虹桥陡然斜跨而过,甚是惹眼。 老和尚盘膝而坐,李老头亦是面色凝重,走到一旁盘膝坐下。 宁云郎静立身旁,忽然发现地面的青砖缓缓震动起来,一块隔着一块的剥落,一盏盏青铜油灯缓缓升了上来。 细细数去,竟然足足有八十一盏,青铜灯盏里有蕊而无油,却散出一股磅礴的古韵来。 老和尚坐而诵经,只听他低喝一声:“点灯!” 地面那八十一盏油灯齐齐点亮,缓缓绕着平台转动。 与此同时,远在万里之外的洛京,那座巍峨辉煌的宫殿里,百年钦天监的背后,是一座幽寂的花园,除了皇宫为数不多的几人,在无人能轻易踏足,园子里有一个清澈见底的荷花池,池中长满了茂盛的荷花,朵朵盛开,娇艳动人,细细看去,那荷花之上仿佛笼罩着淡淡的光,隐约与这皇城里的气运相连。 钦天监上一胖一瘦两个道人正在喝茶对弈。 那瘦一点的道士执子思考了半天没有落下,而是嘴里念念有词,忽然身子一歪,不小心将棋盘推翻了,那胖道士看在眼里,顿时笑骂道:“李淳风你这老匹夫,又耍诈悔棋。” 瘦道士哈哈一笑,说道:“这把不算,再来再来。” 说完刚要整理棋盘,忽然眉头一蹙,抬头看了眼天空。 身边的胖道士似乎也有所察觉,陡然站了起来。 就在此时,皇宫中坐在太和殿里批阅奏章的那位高贵妇人也是骤然搁笔,抬头看着外面,勃然大怒道:“李白,你敢!” 一阵风吹过。 满池的莲花随风飘摇。 随后纷纷枯萎。 洛京里一道冲天紫气,肉眼可见的往西去了。 宁云郎看着那东来的紫气一阵发愣,只觉得那似虹似霞的紫气贯天彻地而来,整个人还来不及反应,已经瞬间被那紫气包裹,体内的抱元决疯狂运转,几乎刹那间达到了极限,眼中已经没了外物,只有一片片淡淡的佛光,还有老和尚轻轻的诵经,心境不由而然的放松,仿佛那一刻,岁月停止了流逝。 渐渐,渐渐,一切归于平静。 李老头重重喘了一口气,坐在地上看了眼远处沉睡中的宁云郎,苦笑着说道:“亏得这小子还稀里糊涂的,你我送他这份机缘也不知是好是坏,不过得罪了京中那个女人,想来他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得太平了。” 老和尚亦是满脸疲惫,念了声阿弥陀佛,双手合十道:“若非有佛骨加持,再加上你不惜功力的隔天一剑截取气运,怕是还撼动不了钦天监当初布下的御天阵,李唐八百年气运,甲子前被你毁去一半,如今又挥霍了一半,武兆如何能忍你。” 李老头闻言嗤笑道:“老夫纵横天下的时候,她不过还是个刚刚入宫的才人,当初当着唐观楼的面,将李唐根基斩去大半,她不也放话说见面就分生死,老夫在这蜀中浪荡了甲子,岂是因为怕了她不成?不过是不愿意看这江湖老去罢了,没了昔日那些惊才艳艳的人,这个江湖越发的沉寂了,她武兆不过是举国之力才造就一个神游境界,如何算得上厉害?” 老和尚却摇头轻笑,抬头看着天空,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些不一样的神色在,轻轻说道:“二十朵气运莲花灌顶,若是能炼化一二,也足以抵得上百年修行了,可惜你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揭开酒葫,李老头仰首灌了一口,豪迈一笑,道:“我若不求死,天下谁能让我一死?只是这世间太无趣罢了。当初小谨心地善良,才落得如此下场,说这世上好人有好报,我不信,帝王家的人向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唐观楼如此,那个叫武兆的女人也是如此,她那两次马踏江湖,不就是要将那些天灵地宝,武学秘籍收入囊中,听说如今已经是神游的境界了,举国之力才造就一个神游,可笑的是,还指望用李唐家所剩无几的气运莲花一举突破羽仙境界,老夫岂会让她如意。” 老和尚无奈的摇了摇头,笑道:“就不怕宁云郎这孩子步了你的后尘?” 李老头闻言痛饮一口,站起身来,看着远处的万顷晚霞,淡淡说道:“身为峨眉弟子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走上这条路,老夫不过是为他开了一条路,至于以后的路,还是要他自己走。” 老和尚听到峨眉两个字,顿时沉默下来,半晌才说道:“世间大道,峨眉登绝,可惜老衲是没有那个眼福了。” 第039章 气运如莲 李老头撇了他一眼,轻声说道:“当初小谨成了那人寄名弟子,若无皇宫那桩事,如今怕也入了那西天瑶池了吧。” “不过说是瑶池,又有谁真正见过,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就像你们白象寺,传闻地下镇压着一座地狱,你可曾亲眼见过?” 老和尚闻言摇了摇头,说道:“便是师尊都无缘见过。” 李老头嘿嘿一笑,道:“那你呢,那些东西都放下了?不去洛京一趟,将寺庙里留下的东西取回来?” 老和尚念了句阿弥陀佛,手中捏着的念珠轻轻一滞,摇头轻笑道:“若是去了便能取回来,当初如何又要离开。” 李老头闻言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露出认真的神色道:“老夫替你走一趟如何?” 老和尚却叹了口气,说道:“不说净堂里那十八金刚罗汉,当初那四人之中除了老衲,其他三人都已隐约触摸到净璃的门槛,这些年过去了,岂知又到了何等地步。” 李老头顿时吹胡子瞪眼道:“老夫的实力,岂能以俗世眼光来看。” 老和尚笑着说道:“知你李白剑意无双,宗师之时便有独斗神游高人的壮举,只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还有宫中的人在一旁侯着。” 李老头听到这话眉头一挑,不再说话。 谁知老和尚口气一转,叹道:“可惜白象寺已经不是昔日那座白象寺了,与宫中的联系愈发紧密起来,你若现身洛京,凭你今日的举措,那武兆岂会容你轻易走脱?别忘了我们还有事要做,时间已经不多了。” 李老头难得的没有说话,而是看了眼尚在沉睡中的宁云郎,见他眉心有一团紫气缓缓游走,甚是奇异,不由点了点头,今天这番造化可谓难得,李唐百年继续的气运被一扫而空,想必武兆那女子一定会很生气吧。忽然又想起那光头甚是可爱的十方,不由问道:“你那徒弟,你打算怎么安排?” “十岁前自然是随我修行,之后或许就要拜托这位宁小兄弟了。” 李老头眉头一挑,问道:“当真要如此?我说过,那个地方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老和尚却笑了笑,说道:“生死由心,老衲一生修佛,岂会畏惧生死,他有他自己的路,就像你我不过是引路人,未来的路还是要他们自己走的,而我们要走的路,终究别人也代替不了。” “你这甩手掌柜当的,倒是比我潇洒多了。”李老头嗤之以鼻道。 老和尚笑了笑不说话,指了指宁云郎说道:“他快醒了。” 果然,话音刚落,沉睡中的宁云郎微微动了动眼皮,似乎就要清醒。 周身包裹着的温暖,宁云郎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在梦里他感觉自己在一片温暖的海洋里,那无边无际的海洋里到处都是惊艳的紫色,色彩单纯却又震撼人心,仿佛那混沌初开时的世界,迷迷茫茫,让人感觉不太真实,然后就是一阵发自灵魂的抽痛,顷刻间就要让人晕厥过去的痛楚,来的那样的急促,让人猝不及防,不等他惊呼出来,只觉得下腹一阵胀痛,眉心似乎有东西缓缓爬过,酥酥麻麻的感觉说不出来,忍不住要呻吟出来,这种感觉转换的如此之快,仿佛在一刹间经历了人世的悲欢离合,再看他的神色时,已经没有了丝毫波动。 天上阳光透过云朵,化作绚丽的彩虹落下,淡淡的乳白色的光,氤氲着整座佛塔,此刻的平台之上,仿佛那故事里的佛国,宁静而祥和。 宁云郎睁开眼,轻轻的吹了一口气,一道乳白色的气体凝而不散,仿佛匕首般往前扑去,直至半丈之外。 “果然精进了不少。” “小小年纪,离宗师境界也不过半步之遥了,当真了得。” 李老头和老和尚一言一语的说道,宁云郎听在耳里,这才反应过来,内观己身,发现原来下腹之中运转的气劲,不知何时已经粗壮了三倍有余,似乎更为流畅了。 惊愣半晌之后,少年这才回过神来,开口问道:“这是?” 李老头白了他一眼,说道:“我与宗法老和尚花了如此大的工夫,可不就是为你打好这根基,还不来谢过?” 宁云郎转头看着老和尚,见他笑着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却听他说道:“无妨,宁小兄弟与我一见如故,倒也不用拘于俗礼。” 李老头嘀咕道:“好处都便宜这小子了,可惜老和尚你不吃酒,要不然跟他讨些酒来倒也值了。” 宁云郎还是有点好奇,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老和尚笑着说道:“不过是借了旁人些许气运过来,于你有些裨益罢了。” 李白却调侃道:“所谓借花献佛便是这个道理?” 老和尚亦是开怀笑道:“出家人可打不得诳语,你说是那便是了。” 就在这个时候,小和尚十方来到塔上,对师父稽了一礼,说道:“方才院子里来了几人。” 老和尚轻声问道:“已经走了?” 小和尚点了点头。 倒是李白好奇道:“怎么,动静太大,已经引起了旁人注意?” 老和尚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万佛开光,不说此处,万里之外的洛京怕是早已闹开了,不出明日,白象寺的人肯定会到,朝廷的人也会到,只怕日后再难有太平的日子了。” 十方好奇问道:“师父你们做了什么?” 老和尚摸了摸他的小光头,说道:“佛说不可说不可说。” 十方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然后乖巧的拿起扫帚,打扫起佛塔楼道来。 比起来时,待在这里的时间不过短短一天,入夜以后十方待他去禅房过夜,宁云郎经受紫气灌体,此刻内力愈发醇厚起来,尤其是眉心之中有股紫气流传,看上去甚是不凡,十方对此似乎有所了解,告诉他说这是世俗所谓的练体,若是能自己熬炼打磨,将这一袭紫气化作己用,将来的成就大不可言。 宁云郎心里清楚这些应该是与那两位老人白日里的做法有关,只是对方不愿意说出来,宁云郎也没有多问,半步宗师的境界在俗世里也算不大不小的高手了,更何况宁云郎修行不过数载,更是难能可贵。 次日清晨,临别的时候,老和尚与李老头私下里谈了些什么,有让宁云郎来他禅院里,又交待了一些东西,从他的口中,宁云郎得知小和尚十方十岁前有一场大劫,也就是明年的某个时间里,在这段日子里自然不便离开千叶寺,不过老和尚拜托宁云郎到时候要来千叶寺一趟,有重要的东西要交付给他,宁云郎点头答应,却没想到临别前,老和尚竟然将手中那串佛珠送给了他,说是见面礼,宁云郎倒是没有拒绝,李老头都说过这是好东西,知道了老和尚的神通,宁云郎可指望着这串佛珠哪天能保佑自己呢。 第040章 阁老 皇城失窃的小道消息不知从哪里传了出来,不仅王侯将相府中,就连寻常百姓家里,也在津津乐道此事。 武后登基后并未彻底扫除旧党的势力,而是将李唐的那些王爷能贬则贬,除了几个被杀鸡儆猴的倒霉虫外,倒也没有像玄武门变故那样血流成河,世人可以说这位千古一帝的女子如何的心狠,又是如何的谋朝篡位,登基之后就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残忍杀去,更是将昔日宫中争宠的妃子尽数削发为尼,对待李唐的旧党更是毫不留情。 但凡犯事的定当严处,但决计不会有人说她无能,南有吐蕃颈邻相望,西有突厥虎视眈眈,李唐盛世时,尚还时有进犯中原的举措,但这甲子以来,可曾有过半点动荡?就连江南那些自负清高的士子也不得不承认,武兆德行道义上或是有缺,但经邦纬国的韬略上却丝毫不逊前人,这点无可指摘。早些年还有些异样的声音,等两次马踏江湖以后,再也没人拿这些说事了,好不容易太平了几天,谁还愿意过那种颠沛流离的日子?都说铁打的江山,流水的皇帝,这京都里谁做皇帝又能怎样,这年头就连京都酒楼里的说书先生,兴致来了都会说上两句,说咱们这个女帝呐,胭脂榜上独占鳌头,不仅让万千女子歆羡,武榜之上,更让天下男子尽折了腰,你说厉害不厉害? 皇城之中二十四座宫殿分别按春秋四季分列,偌大皇宫从远处看去,其实更像一个巨大的牢笼,此处曾是前隋的行宫之一,李唐时期倒也未曾显名,武后登基之后京都由长安迁至洛京,继而才有了二十四殿恢宏壮阔的气势,尤其是钦天监那座摘星楼,高达百丈,直插云霄,当真有宇内第一的宗师气派,上至皇亲国戚,下至黎民百姓,谁不对那座神秘的摘星楼敬而远之,就连朝中资历最深的老人,说起那座楼来,也是避讳颇深。 这一日,摘星楼后的莲花池里气运如柱,被一道剑气接引往西南去了。 一辆简陋的马车在吱呀摩擦声中启程,从那座神秘的楼里出来,穿过深深的皇宫,往那太和殿的方向驶去,大概行驶了半个钟头,马车在太和殿外的宫门处停了下来,来自武后身边的贴身侍卫亲自出来迎接,从一个时辰之前就待在这里等着了。 一位白发须眉的老者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站在满地的朱砖之上,往太和殿的方向看去,微微眯起的眼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位侍卫深深的躬下身来,朝那老者行了一礼,并不说话。 老者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可以走了,然后挽了挽宽松的袖口,朝那太和殿慢慢走了过去。 偌大皇宫之中,周遭竟然不见任何人影。 将他送到太和殿外,那位侍卫便弯身退去,老者走到门前,轻轻扣了几下,屋子里传来一声回应,便推开门进去了。 老者站在殿门处,抬头看着远处低头批阅奏章的女子,捋着颔下花白的胡须,轻声说道:“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要强。” 整个天下身份最为华贵的女子搁下毛笔,抬头说道:“多年不见,阁老身子还是这般硬朗。” 老者听她这么说,却摇了摇头,道:“不过是行将就木的人,没几年好活了。” 武后闻言沉默片刻,叹了一声说道:“这些年朝中得以相安无事,全是倚仗阁老。” 老者却摇了摇头,抬头说道:“今时不比往日,你也不是当年那个如履薄冰的武才人,我虽不闻朝政,却也听说朝中诸事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比起老朽来,你才是真正的国之倚仗。” 武后轻声说道:“若无阁老当初的照顾,有岂会有我今日的地步,今日仓促将阁老从摘星楼请来,便是有一事想要请教。” 老者闻言点头说道:“老朽已知晓。” “那剑意无疑是李白,只是那参杂其中的万道佛光似曾相识,却又猜不透来历。” “佛门以京都白象寺为尊,那佛光之中的神韵非是白象寺特有的龙象般若功不能拥有。” 武后闻言眉头一抖,轻声问道:“白象寺里有细作?” 老者却摇了摇头,说道:“莫非你忘了,昔日四大神僧里那位宗法和尚曾叛出白象寺?” 武后眉头一蹙,道:“是他?” 老者轻声说道:“宗法和尚在推算一道上算是穷极天人,便是摘星楼里李、袁二人联手,也不过与他斗个旗鼓相当,若这事有他在背后,倒也说得过去了。” 武后冷笑一声,道:“李白也好,宗法也罢,甲子之前灰头丧脑的离开,甲子之后还想掀起什么风雨来?” “若没看错,从那剑意之中的气象来看,李白已经半步踏入神游了,宗法和尚不以修为见长,倒是不好评估他的境界修为。” “半步神游,终究不是神游,既然他敢露头了,便应该会记得当初朕和他说过的话。” 那年唐皇病死榻上,武兆曾剑指李白,放言再见之时,便是决分生死的时候,眨眼甲子过去,大多知晓此事都已渐渐离世,唯独太和殿中这两人。 老者姓甚名甚无人可知,只知道摘星楼从建起的那一日起,楼中顶层的藏书阁中,便有一位老者枯坐修行,有如辟谷般,从不现于世俗之中,仅有的几次进宫,都是朝中有大事出现的时候,被武后誉为定海神针的人物,也仅限于为数不多的几人知道罢了。 那一日,钦天监里百官出行宫外,送那位闻名却从未见面的老人上了一辆马车,往西南去了。 …… 第041章 青椒青蛟 青椒背负伞剑,面对这个出门数日便修为大涨的年轻人丝毫不惧,而是面露轻笑,单手挡下他的凌空一剑,既而伸手一拧,折剑往前飞去,一袭素衣踏步而冲,握住剑尖,轻喝一声:“起!” 宁云郎只觉得手中赤诛宛如千钧压住,难以动弹,很难想象这么瘦弱的少女手中有如此气力,当即撤退两步,折剑收回手中,顿时轰然踩地,脚下踩出一道大坑,周围渐起无数尘嚣。 青椒寸步不让,身子一飘,陡然欺进,反手从身后抽出伞剑来,照空一剑斩去,劈出一股霸道的气势来,顿时将握剑在手的少年击的一退再退。 满天水浪击碎在周围,将四处洒湿一片,夹杂着充沛剑气四溢纷乱,而不远处的李老头枕着酒葫,眯眼看着。 青椒出手向来不留情,黑影一闪,分不清是衣袍飒响还是瀑布轰鸣,呼吸间伞剑直抵他眉心。 宁云郎分毫不让,以赤诛折剑抵挡伞剑。 针尖对麦芒。 一阵肉眼可见的剑气四溢纵横,如同波浪涟漪般在空中荡漾开来。 宁云郎手中赤诛与伞剑接触后,并非被弹开,而是以极快的速度轻点二十次有余,由浅入深,直至铿锵作响,阵阵剑气激荡,乱彩纷呈,毫不惹眼。远处的李老头看得一阵叫好,宁云郎亦是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这手快剑是青椒某次心血来潮教他的,此刻被他使来,当真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意思在,青椒眉头一蹙一松,继而淡淡一笑,见招拆招,手中伞剑不生剑气,尽是以鬼神莫测的招式来抵挡,剑招对剑招,打得好不畅快! 谁知青椒剑招一边,不再走诡异轻快的剑招,而是大开大阖,一路气贯如虹斩落下去,宁云郎如何见过女子霸气如此,当真不知如何应对,只能被动抵挡,一来二去气势被碾压过去,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看的远处的李老头一阵大呼痛快,往日里青椒练剑,都要拉李老头一起,想他一把老骨头还要经受这般折腾,如今有宁小子在此,他倒也不用再受这般罪了。 只看的人眼花缭乱,周遭的瀑布时而被激起一道惊人浪花,宁云郎退无可退,只得喘着粗气认输,好在青椒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点到为止的收手让少年大大松了口气。 黑瘦少女收起伞剑,抬头淡淡说道:“若是能将这些剑术融会贯通,不出三年,江湖再多一位剑道宗师不在话下。” 宁云郎听得心驰神往,却听到旁边的李老头不留情面的打击道:“所谓宗师,在老夫手下还不是一招两招的事。” 宁云郎和青椒几乎同时投了个白眼过去,前者还好,后者可得罪不起,李老头讪讪一笑,自个儿找老毛驴喝酒去了,留下青椒和宁云郎两人在纠正剑招,从千叶寺回来已经十多天过去了,李老头比起之前来,似乎更为用功的教他剑术了,短短几天把宁云郎累的不轻,就连往日里寡言少语的青椒也似乎认真起来,听她和李老头的谈话看来,似乎最近她也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兴许还要闭关。 日落西山,晚霞满天。 宁云郎将青椒送到春亭湖边,转身道别后,忽然听到身后有一阵清脆的吟叫,陡然转身看去,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愣住。 只见阔大的湖面之上,青椒赤脚踩在水面之上,缓缓往湖中走去,忽然一道龙卷围绕在她身边,卷起数丈之高的水浪,青椒张开双臂,身影逐渐模糊,忽然化作一道青色的蛟龙,往那湖底转去,偌大的湖面上激起足有数十丈之高的水柱。 良久,湖面才逐渐平息下来。 青椒,青蛟,原来如此。 宁云郎收拾好激荡的心情,转身往远处的山楂树走去。 却不知,一行人马也出现在后山之外。 一位毛发白须的老者登顶山岳,俯瞰而来,将春亭湖上的一幕尽览眼底。 第042章 赵孤城 春亭湖上碧波荡漾,粼粼湖光缕缕清风,让人不禁有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青莲山每逢深秋山楂结满的时候,总是青紫一片的林海,宁云郎背着背篓在林间摘采山楂,高处够不着的地方就用折剑赤诛敲落下来,若是被此剑昔日的主人看到,不知会不会气得从坟地里爬出来,采好的山楂放在湖水里清洗一边就可以吃了,入嘴酸中带甜,难怪就连李老头和他那头毛驴都爱吃,来山中的四年了,少年早已把这里当做了家,觉得这里的一树一花都是那么的亲切。 宁云郎坐在湖边,吃几口山楂看着湖面,心里徘徊着的是方才的场景,名为青椒的少女本体是青蛟,这件事他早已猜到,只是耳闻不如目见,当真看到她化出真身的时候,心潮难免有些激荡,只是怎么也无法将那蛟龙的身影和少女重合,少年笑了笑,心道难怪她有那么惊人的力气,原来自己是在和一头化形的蛟龙较劲,当真不知无畏。 少年又想起她的淡漠性子,心想当真和传闻中的龙的性子有几分相似,世间是否有真龙不得而知,不过看她方才的滔天气势,比起真龙怕也分毫不差吧,有机会当面问问她才对。 夕阳落山已半,距离天黑不远,宁云郎起身掸了掸衣服,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一个苍老的身影走来,定眼看去,发现竟然是一位白发苍颜的老者,脸色红润,气色看上去不错,见宁云郎看来,便点头轻笑着走了过来。 不知为何,明明是山外之人,宁云郎见他第一眼起,便生不出半点敌意来,老者仿佛天生有种亲和力,让人忍不住亲近。 老者目光落在少年手中用来敲落山楂的折剑上,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宁云郎有种感觉,觉得他应该认识这把剑。 “青莲山里的山楂还是结的那么好。”老者抬头看着漫山遍野的山楂,感慨道。 宁云郎仔细看了他一眼,并未从他身上感到有丝毫的修为,却是对这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老者大感好奇,问道:“老人家你是?” 老者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东方,笑着说道:“老朽姓赵,从洛京来。” 宁云郎不禁多看了他两眼,说道:“原来是从京都来的贵人。” 说完忽然想到,京都之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看这老者的样子,不似普通人,莫非是京中大官?宁云郎印象中的京官大多如当初在曹府看到的那位宋姓官员,一样的沉稳大气,深不可测。 宁云郎不明白他是如何来到这里的,更不知道他的来意是什么,不过这些都不是他要头疼的问题,山上有李老头,湖底有青椒,这天底下能在此闹事的还真不多,都说天高皇帝远,京中的人手眼再通天,也伸不到蜀中来。 少年从背篓里拿出几颗山楂,用湖水洗好了递给老者,后者笑着接了过去,轻轻嚼了一口,眯眼回忆道:“真不错。” 宁云郎总觉得眼前这个老人家似曾来过这里,对这里的一草一木甚是熟悉。 姓赵的老人将另外几颗山楂揣进袖中,站着看着远处的湖面,说道:“春亭湖里那头老龟还活着吗?” 宁云郎闻言一愣。 谁知那老人却叹了口气,无奈笑道:“倒是我糊涂了,就算天下人都死绝了,这老龟也能活着,当初可是连天雷都没劈死的家伙。” 老人不经意间透露出的惊天秘闻让少年有种恍然开悟的感觉,难怪湖中老鼋背上一截残碑似乎被什么劈打过,原来是天雷所致。 宁云郎看着身边眯眼赏湖的老人,好奇问道:“老人家来这里是找人?” “是吧。”赵姓老人点了点头道:“老来临死,总想多见几人,多走几个地方,就像我们那一辈年轻的时候,喜欢游历江湖一样,总觉得这江湖是美好的。” “你找李老头?”宁云郎忽然问道。 老人听了这个称呼微微一愣,哈哈笑道:“对,李老头。” 宁云郎好奇问道:“你认识他?那我认识你吗?” “我知道他,他也知道我,只是从未见过面。”老人迟疑片刻,又说道:“你我大概不认识吧。老朽半个甲子没出摘星楼,世上还知道的人当真不多了。” 老人语出惊人,宁云郎隐约觉得在哪里听过摘星楼这个名字,却又一时想不起来了。至于他和李老头的关系,更没兴趣去了解了,既然是都知道的人,想必应该是旧识吧。 不知为何,宁云郎觉得眼前的老者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仿佛天生的让人亲近,就像和风细雨般,忍不住让人心生好感。 老人说要见李老头,宁云郎便带他往山上走去,一路上两人相谈甚欢,老人和他说了一些京中的事情,精彩却又无关紧要,大多是勋贵间的家长里短,平日里难得一见,少年倒也听得仔细。 天色渐晚,远处的茅屋里点起一盏烛灯。 淡淡的烛光将屋子里的人影照的清晰可见,李老头坐在老旧的桌案前,仿佛在此等了许久,见宁云郎远远而来,头也不回道:“来了?” 老人家徐步走来,目光中尤带着追忆的神色,时而打量着周遭的环境,一身衣袍并无华贵,看着远处的李老头,拱手笑道:“李兄,好久不见。” 李老头看到了远处那道身影,眉头一挑,说道:“没想到竟然是你。” 老人笑着说道:“难道不能是我?” 李老头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坐吧。” 老人也不客气,找了块蒲团盘坐下来,李老头又吩咐宁云郎去后山取些泉水来烧茶,两人仿佛就别重逢的旧友一般,相对而坐。 沉默片刻,姓赵的老人忽然说道:“想不到我们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李老头却是淡笑一声,说道:“枉你赵孤城对她尽心尽力,这等有去无回的事情却让你第一个来。” 名为赵孤城的老人看着远处少年的身影,说道:“这是你的传人?” 李老头未置可否,倒是赵孤城捋了捋花白胡须,笑着说道:“资质不错。” 第043章 杯酒敬世道 李老头看着,问道:“武兆那女人叫你来的?” “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你知道我若不出楼,谁也叫不来的。” 李老头闻言眉头一挑,没有说话。 姓赵的老人笑着说道:“只是当初欠武家一个人情,若再不还上,怕是便等不到还上的那一天了。” 李老头沉默片刻,说道:“你已风烛残年,气色虽在,功底却一日不日,与我交手,并无半点机会。” 赵孤城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你我这样的人,岂会眼睁睁的看自己老死?” “这倒也是。”李老头闻言说道。 “早就听说你诗酒无双,剑意无双,若不是亲眼一睹,岂不是要抱憾终身,老朽经历三朝,不问政事,早年求大道,晚年求自在,到头来却只求一个心安,此心安处是吾乡,可惜故土旧墟尘埃中,李唐兵破南越的以后,我便孤身往中原来了,世事沉浮,早已没有当初一腔复国的热血,武兆篡了李唐的位,也算了却我一桩心愿,死而无憾了。” 李老头闻言说道:“恐怕昔日的唐皇也没想到,留下你这位南越的皇子,却成了颠覆王朝的祸根,只是你当真以为武兆那般性子,天下便能太平了?” 赵孤城凄然一笑,说道:“南越三十万人尽屠城中的时候,谁又念及过他们的感受。” 李老头默然,摇头说道:“到底都是可怜人。” 李唐开国之初,南越一战,尽歼敌手三十万军队,更是围军南越城外三个月,断水绝粮,南越皇帝落得引火自焚的下场,后宫妃子尽数被赐以白绫自尽,偌大皇宫,只有一位尚未及冠的皇子被当时军中一位武姓的将领趁乱带走。 李老头问道:“就你一人?” 赵孤城微微颔首。 李老头抬头看着远方,轻声道:“果然是那女人的一贯作风。” 赵孤城说道:“以我来换一个半步神游的高手,怎么看都是划算的买卖,她这么精明的人,又怎么会想不到。” 李老头闻言嗤笑道:“她就这么自信?还是说不敢亲自过来与老夫斗上一斗?” “自信也好,不敢也罢,终究还是我来了。” 赵姓老人轻声说道,缓缓闭上一眼。 李老头两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一声,两声。 青莲山高,玉帘瀑疾。 淡淡的夜色中,有仙人身影临风而起。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酣畅淋漓,只有把酒临风的诗意,两道虚幻的身影从青莲山峰上扶摇而上,似乎要到那传说中的广寒宫中。直至一阵风带着无尽的寒意吹来,将那虚幻的身影吹散,仿佛吹皱一池春水,悄无声息。 宁云郎回来的时候,推开门,刚好看见一道金色光亮的小人落入李老头的头顶,继而消失不见。 而他对面的老人,却静静的低下了头,仿佛沉睡了一般。 李老头重重咳嗽两声,拔开酒葫,仰头灌了一口,一道血迹沿着酒水滚落在花白的胡须上。 只见他就壶中的酒浇在身前,低声喃喃说道:“敬你我,敬这个糊涂的世道。” …… 青莲山后有处风水绝佳的地方,李老头当年开玩笑说等老死以后就埋在那处地方,可是还没等他老死,那处地方就已经被人占了,还是位知名不知姓的老人,宁云郎离开的时候没有听到半分动静,回到屋子便看到那位仿佛睡去了一般安详的老人,还有一脸落寞的李老头,怔怔出神。 霜降一过,草木枯黄,山风渐渐微凉起来,玉帘瀑布的声势比起往日来小了不少,轻衫遮不住的寒意,冬至也就悄然而来,将那位不知姓名的可怜老人入土为安后,眨眼又过去一个月,李老头仿佛也要过冬了一样,越发的沉默寡言,自从那位京城来的老头死了以后,宁云郎才发现这个平日里爱喝酒吹牛的老头是真的老了,每天躺在那块青石上眯眼睡觉的时间越来越多,而负责两人伙食的少女青椒也多日不见了,问起来李老头也是一脸的不知,半个月来都是宁云郎亲自下厨,手艺倒也过得去。 那一日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自宁云郎回来以后,李白饮酒都没压得住喉咙里涌出的血,足见伤及了根本,凭他与京中那位的恩怨,少年不难猜出来人的目的,只是李老头并未怨恨过他人,甚至将他埋在了风水俱佳的后山,那处给自己留下的墓地里,其中缘故就不得而知了,反正那日回来之后,李老头的脸色立刻呈现一种灯尽油枯的蜡黄之色,不知他以什么秘法遮掩了过去,在青石瀑布旁调息了大半个月,脸色这才好了些许。 这日宁云郎练完剑百无聊奈的坐在瀑布旁,盯着远处喝着酒的老头,欲言又止。 李老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怎么,有话要说?” 宁云郎摇头微笑道:“算了,问了你也不会说。” 李老头白了他一眼,道:“你不问怎么知道老夫不说?” 宁云郎苦笑道:“这几日总觉得心惊肉跳的,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你整日里睡得不醒人事,再说也大半个月不见青椒的身影了,实在是挂念。” 李老头故作惊讶,白眼道:“你小子怎么突然就有良心了?” 宁云郎心道,果然这老头没有变,还是这副老光棍的态度。 李老头洒然笑道:“你是担心老夫那日与赵孤城斗法伤了身子,还是担心青椒化龙失败?” 宁云郎从他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顿时愣了愣,点头又摇头。 李老头喝了口酒,咧嘴笑道:“生死自有定数,担心来也无用,再说老夫现在还能喝酒,姓赵的老家伙却只能在土里睡觉,比起老夫来可是大大的不如,青椒你更不用担心,有那春亭湖底的宝贝在,就算化龙失败,也伤不到性命,就连湖底那老鼋都被雷劈了十次八次,也不见能把它如何。” 宁云郎闻言默然,而后问道:“那你的伤?” 李老头喝了酒闷酒,轻笑着挥了挥手,不在意道:“练剑一辈子,大伤小伤无数,何曾在意过这些,那赵孤城宗师登顶不错,一日不入神游,便一日杀不了老夫,再说他也没有杀心,江湖儿郎江湖死才是最好的结果,一代宗师困在宫中两个甲子,到头来还要听人指使,你说可悲不可悲,倒是武兆那女人想要借他的手将老夫根基毁去,逼老夫不得不去京都与她一战,老夫一日不死,便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赵孤城李孤城,如今一个月过去,想必还有更厉害的后手在,老夫当日将华清池的气运莲花斩去一空,便早已料到这个局面,武兆那女人,即便过去这些年,性子依旧没有变过。” 第044章 杀人赏雪 宁云郎对传说中的圣后所知甚少,只知李老头曾与她又过一段旧怨,宁云郎的目光落在李老头苍老的脸上,感觉得到他此刻神色间不经意里流露出的一丝苍老,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情也有些低落起来,觉得这山间的风有点冷。 甲子之前剑术无双,诗酒风流的青莲剑客,李唐盛世时天南海北生命无人能及的年轻人,到如今却落得无人得知的地步,甚至朝野之中早已忘记了这个名字,谁又记得当初让那群江南狂儒输掉半句,半生不敢谈诗的年轻人? 李老头摇了摇手中的酒葫,酒已见底,想喝也喝不着了,想让宁云郎去屋子里取些酒来,话到嘴边却又没有这个兴致了,叹了口气,忽然说道:“快隆冬了。” 宁云郎闻言一愣,却听他顿了顿说道:“入了冬的太阳晒着总是暖和的很,让人想睡觉,有时候想着要是能一觉睡不醒该多好。” 宁云郎没好气的白了一眼。 李老头也不在意,继续说道:“老夫这样的人,这样老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常言都说雷声大雨点小,老夫当年就想过,若是有一日到了该死的时候,千万不能老死,那样岂不是让后人看不起。没有个汹涌点的江湖,岂不是太没趣了。” 宁云郎啧啧感慨道:“这话有理。” 几十年难得下山一次的李老头抖了抖肩,站起身来,看着山下倾巢而动的三十位大内客卿,眯眼说道:“皆是江湖成名的好手,就这样一个个为她卖命,难怪这些年江湖越来越不景气了,江湖事,庙堂事,一事归一事,哪里有参合一起的道理,当年的唐观楼看不清,如今的老夫行将就木,也不过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这江湖儿郎呐,大抵要死在江湖才是正理。” 宁云郎转头看去,轻声问道:“京都派来的?” 李老头睁眼眯开一条缝,有点想喝酒,淡淡说道:“可惜青莲山这样的地方,死太多人终究不好。” 宁云郎头疼道:“你旧伤未愈,要不我来?” 李老头淡淡道:“老夫一只手足矣。” 青莲山。 三十人身影疾速闪过,齐齐往那后山方向飞驰而来。 宫中大内高手无数,尤其以十六卫中居多,武后两次马踏江湖,宁死不屈的江湖人士不少,但投身朝廷鹰犬的更不在少数,往日里那些成名的高手大多下落不明,江湖上有传闻说被京都那位女主人养在宫中,每到合适的时候便会放出来,恶狗不吠则已,吠则伤人,便是这个道理了。 在宁云郎所见识过的高手中,若说陆轻羽是一把锋利的剑,那么李白便是那发钝的刀,锋芒稍逊,不温不火,却总是给人种巍然大气的感觉,仿佛定海神针一般让人不敢轻易触动,甲子之前就能把这江湖搅上一搅的风流人物,谁说老去就不见风采了?李老头遥望那由远及近的三十多人,不多不少刚好足以拖死一位武道宗师,更何况是在赵孤城拼死拖累下已经受伤的老头,双方人数悬殊,不过从他的眼中却看不出半分惊慌失措。 不知何时,天上渐渐多了几片阴云,仿佛变得压抑起来。 宁云郎抬头看去,只见乌蒙蒙的天空上,缓缓飘落了几片晶莹,洁白轻柔。 下雪了? 李老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还是有点想喝酒,江南富贵人家不是都喜欢新雪时节,红炉青梅焙酒,若是再添佳人素手研墨,自然是极好,做惯了杀人饮酒的买卖,可再也回不去青梅煮酒的情调了。谁又记得当初一对年轻的男女,曾在山中温酒,一宿醉语诉倾肠,就像这江湖早已忘了那个诗酒无双的剑客,即便是用剑的后人,又有哪个记得当初名为李白的剑客? 李老头不急着出手,反而饶有兴趣的看着那三十人结阵而来,现在江湖晚辈还如当初那样,用剑的多余其他兵器,大抵是剑意潇洒,洒脱还能顺带挣足了目光,那三十人接的是剑阁的剑阵,倒是不难认出来,昔日剑阁名列两大剑道圣地,覆灭之后,教中典籍被一扫而空,这些人既然是从宫中来的,能得到剑阵也是意料之中。 李老头淡然看着三十人结阵而来的滔天气势,如同陆地龙卷一般席卷而来,愈演愈烈。 那剑阵越发迫近,气势就越发惊人,就连身旁的宁云郎也感到了些许压力,更不用说首当其冲的李老头。 一道剑光闪过,便有成百上千的剑光惊起。 天地间围绕着剑光闪过万千气象。 李老头白发被劲风吹拂得凌乱不堪,眯眼说道:“宁小子,看好了,这招剑式便是剑阁当初成名的东西,最是讲究借力伤人,算是走了投机取巧的路径,不过威力却丝毫不俗,优点如此,缺点却也显而易见,若是你以后再遇到此类剑阵,大抵可以学老夫这般破阵。” 李老头三言两语道出了阵法的底细,远处那三十人虽惊不乱,结阵压迫而来,大有黑云压城的雄伟气势。 “来得好!”李老头大笑一声,左手探出,当真只用一只手来对付,蕴含着甲子的身后内力倾泻而出,仿佛身后那玉帘瀑布一般汹涌澎湃,与此同时,脚尖一点,身前轰出一道深坑,身影如长虹,疾速来到众人身前。 骤然一惊的众人攻势一缓,化攻为守,剑阵陡然一换,无数的剑意喷薄而出。 这一切,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双方之间荡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气浪涟漪。 李老头以一人敌三十人,寸步不退。 第045章 冯寺人 当真以为武道宗师如李老头说的那般简单到触手可得?江湖千载不过才出了一个诗酒无双,剑术直达天人的李白,往后千年估计都难再见这样的人物,更何况当初甲子之前就登顶宗师境界的老头,就曾干出过宗师境界力敌神游的豪气买卖,三教九流天下众生,可有几人能如他这般跳出武夫格局的?李老头说这个江湖越发孤寂了,那是真的孤寂了,没了昔日那些快意恩仇的旧故,这样被朝廷马蹄踩破几个窟窿的江湖,就如那刚破瓜的小娘子,羞涩到见不得人呐。 或许眼前这剑阵中的三十人不曾听过李白的名号,或许听过也不曾在意,自古文人相轻,武人何尝不是,管你甲子前是什么狗屁剑道扛鼎,如今也不过是个行将就木的老朽,纵使传闻中一剑断江的通天手段还在,可还能使出几招来?都说江湖后浪推前浪,若不踩死几个老不死的,如何在这偌大江湖上留下点名声?当初煌煌如剑阁又能如何,到头还不是落得个覆灭的下场,成名剑阵还在众人手中,当真是讽刺。 李老头砸了咂嘴,想喝酒了,满天的雪花飘落,纷纷扬扬,掉落在树梢枝头,仿佛故人等白了头,这场初雪是来得如此突然,就像当年初入京都的时候,风雪满长安,一人一驴走在偌大的官道上,来往是匆匆的行人,那个头顶蓑笠,一身风雪似白头的女子,就那样站在官道的那头,静静的与他对望,恍若经年,女子说最爱飞花落枝头,不似白首胜似白首,那年的雪下个不停,长安满地的白,有诗有酒有月光,月下有霓裳舞剑,那年的雪就像如今这样纷纷扬扬,只是旧景依旧,故人何在? 雪花满天飘落,如鹅毛般纷纷洒洒,顷刻间将周围染成茫茫一片白色。 风雪中有剑光呼啸而来。 三十人结阵再换位,脚踩玄妙的走势而来,剑光纷繁缭乱,如蛛丝结网般压迫前行,仿佛一直无形的大手,将满天的雪花收拢在掌心,形成一道巨大的风雪漩涡,如龙汲水般将周围无数的雪絮纷纷卷入,愈演愈烈。 李老头眯眼静观其变,负手站立在山头,大有一夫当关的雄伟气势,那白发胡须上占着雪花,仿佛更苍老了几分,目光中隐有追忆的神色,忽然他笑了笑,抬起头来。 不知何时,远处的剑阵已经成型,只见一道巨大的龙卷席天卷地而来,无数雪花汇聚,猛地从地面翻滚出一道足有数十上百丈的雪龙来,张牙舞爪,声势骇人! 为首的那人低喝了一声,只见那雪龙翻身,携着滔天的气势扑面而来。 整个玉帘瀑布为之一滞。 只是那扑面而来的气息,竟然宁云郎忍不住心颤,更不用说首当其冲的李老头。 青莲山上,一道巨大雪白的龙身张牙舞爪而起,天龙张须,当真有气吞山河的气势,而它身下的那个苍老消瘦的身影,如同蝼蚁般弱小,仿佛顷刻间就要覆灭在它的手爪之下。 凛冽的风吹拂着他的白发,那空中若隐若现的龙吟声仿佛当真是真龙降世了一般,纵使博学多识如李白,也是头一次看到这样恢宏的剑阵,眼睛眯成一道缝。 忽然,他身形一动,衣袍鼓起,一道浩然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出,只见他轻踩地面,眨眼已经来到几丈高的地方,双手负在背后,来到那巨大的雪龙头颅前,目光落去,轻叹一声。 仿佛被他这声轻叹惹怒了,那巨大的雪龙咆哮一声,怒发须张,咬了过去。 李老头缓缓伸出一手,往那头颅上按去。 骤然发力。 轰! 只见偌大的青莲山上,无尽的雪浪翻涌炸裂。 而那风雪汇聚而成的雪龙,竟然被生生压低了头颅,如同欠身一般。 与此同时,那脚踩阵势而来的三十人齐齐吐血,神色顿时一靡。 李老头目光却未落在那些人身上,而是盯着挣扎的雪龙上。 果然,只见那尚还在挣扎的雪龙,骤然一滞,猛地炸裂开来,一阵磅礴的气浪翻天覆地而来。 李老头挥袖一扫,将身前的气浪推开,轻轻飘落数十步,抬头说道:“阁下好手段。” 风雪中走出一人,面白无须,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看上去甚是阴冷。 “不如李老前辈手段惊人,还未出剑,就已经将这群奴才教训的七七八八。”那人声音阴阳怪气的说道,再看他的样子,宁云郎顿时想到皇宫中的那群宦官。 果然,李老头眯眼问道:“如此修为,你是宫中三大寺人中的哪位?” 宫中得势的宦官被称为貂寺,又称寺人,传闻武后身边有三位厉害的寺人,个个都是神秘非凡,平日里难得一见。 那中年男子阴声笑道:“承蒙李老前辈挂念,冯某便是服侍娘娘起居的那位,甲子之前曾有幸见过李老前辈的风采。” 宁云郎闻言一惊,莫非这个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中年人,甲子之前已经在武后身边了?传闻江湖上有些秘籍让人返老还童,难道眼前之人就是这样不成? 李老头当然不会记得甲子之前曾有过照面的太监,当即淡淡问道:“你要杀我?” 那位冯寺人拱手谦逊道:“怎敢,不过是想和老前辈讨几手剑招罢了。” 李老头扯了扯嘴,毫不留情道:“老夫的剑招堂堂正正,岂是你可学的?” 冯寺人也没恼怒,不温不火道:“那还请老前辈出招。” 李老头负手而立,并未说话,当真以为老夫老得没有力气,什么鼠犬之辈都可以欺凌? 冯寺人挥了挥手,身后的三十人皆是拔剑出鞘,蓄势待发。 风雪飘摇。 一剑出,万剑出。 人影晃动,剑气迸发。 第046章 仙人一剑出蜀 昔日剑阁除了以剑招凌厉闻名天下外,还有无数的剑阵与之齐名,尤其是护山两座剑阵,伏天,立道,前者讲究化攻为守,曾将两座名山化作炉鼎,后者讲究以精气养杀气,修习剑阵之人大多是派中颇有名望的弟子。而眼前的剑阵,显然是立道之阵,最是纷繁复杂,乍一看未必杀机毕露,却是一招牵万招。剑阁覆灭的这些年,昔日的顶级秘籍大多被收入宫中,为数不多的几本流传在江湖,也被各家势力悉心典藏,早就听说军中流传一套颇为厉害的阵法,就是从剑阁昔日的剑阵中演变而来的,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李老头眯眼看着,并未丝毫动作,直到那剑阵携势而来,这才往前一步走出。 只是一步,却有大浪江头更进一步的意韵在。 那风雪落下,白茫茫的天地间,那一道人影若隐若现,风雪却不再停留。 一道,两道,无数道身影骤然变幻而出。 江湖大抵以宗师、神游、羽仙三重境界来划分高下,其中虚无缥缈的羽仙境界暂且不谈,能跻身宗师境界的江湖高人已经少之又少,至于神游境界,更是闻所未闻,千年来仅有道家那位孙思邈有传闻摸到神游的门槛,所谓神游,寻常武夫踏足宗师,体内真气炼气化神,丹田之上孕育元神,若有一日能元神出窍,便有一念千里的神通,与那传说中的仙家手段可有半点差异?宁云郎曾问过陆轻羽,何时能够跻身神游境界,昔日剑阁的传人只淡淡看了他一眼,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路在哪里,又何谈抵达,宁云郎这才明白,万千大道,宗师是一道槛,神游却是一座山,至于所谓羽仙,则是另一个世界了。 甲子之前便已经是剑道宗师的李老头,游历山水这些年,当真荒废了那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不成?那日与那半步神游的赵孤城交手,当真只是表面那般全无半点动静可言? 若只是那样,又何需宫中那位女子如此煞费苦心的对付? 满天的雪花落在地面,脚踩上面,发出簌簌的声音,一道身影骤然化出无数道身影,凝气为剑,与剑阵中的众人激斗起来。 传说中猴头拔毛能幻化出无尽的化身,莫非这老头也有这般本事? 宁云郎看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更不用说身处其在的众人。 宫中出来的那位冯寺人更是脸色剧变,惊呼了一句,竟然头也不回的往回逃去。 李老头淡淡看去,凝空一抓,无尽的风雪汇聚而来,当真有那剑阵的几分玄妙,化作一柄剑破空而去。 风携雪势,势如破竹。 只听一声巨响,那冯寺人被一剑斩中,落入深谷身死不知。 余下众人皆是翻倒在雪地之中。 李老头盘膝山巅,只见远处无数的身影骤然一滞,齐齐往他身边靠拢,骤然幻化成一道巨大的身影,缓缓往前空飘去。 如同仙人凭虚御风。 一步入天。 宁云郎看着眼前景象,只觉得血脉张涌,头皮发麻,愣愣半晌说不出话来。 空中那道身影回头看了眼宁云郎,轻声说道:“老夫十岁悟剑,二十岁入宗师,三十岁便弃剑发誓此生不入京都,不过甲子岁月,便被这个江湖忘的一干二净,不服老,却是真的老了,只是老来才明白了一些事,有些事总该有个了结,你不是总问我三剑之中,一剑平川,一剑翻江,还有那最后一剑是什么吗,宁小子,你且看好了。” “我出蜀时,天下万剑当齐鸣。” “此招,名为出蜀。” 仙人一剑出蜀。 …… 上元七年冬,长安城一如既往的热闹喧嚣,刚从突厥手中夺回一块失地的朝廷更是欣喜难耐,一场晚来的大雪被钦天监的人称作瑞雪,预兆着明年丰厚的收成,只是大雪一连下了七天,从起初的欣喜到忽来的绝望,长安城里的人们这才发现,这场大雪的背后或许还有更深的意义,就在这时宫中忽然传来皇帝驾崩的消息,那位打了一辈子败仗的仁宗皇帝,仅有的一次胜利,却是给他生命画上了句号,年轻皇子中被寄予重望的唐观楼却还在游历江湖,等赶回长安的时候,先皇的薨礼已经举行过半,当他路过长安那座高高城墙的时候,这位即将顺利登基的皇子才发现,原来李唐的统治并非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固若金汤,城墙外聚集的大批难民冻死在风雪中,朝中喋喋不休的老臣似乎还在为储君的问题争吵,三皇子和五皇子的人马已经从边境赶回来了,整个长安城似乎都在风雨飘摇中。 帝国的皇子驾崩,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天大的事,所以有关葬礼的事情都是优先安排,而唐观楼登基大统一事,却是足足拖了三个月,等到诸事完善以后,大唐改国号为通元,大有继往开来的意思,不止长安城的人们,全天下乃至于突厥、吐蕃的人都在等待,等待这位新任的皇帝如何的施展手腕。 可是谁没想到,新登基的唐皇却做出了让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事,竟然是在宫中潜心研究起丹药来,李唐一氏与道家颇有渊源不错,但满朝文武都明白一个道理,李唐之所以容得黄老之说流传于世,不过是愚化万民的手段,若是宫中谁人沉心于此,那可是了不得的大罪,李唐开国之初的那位皇帝就立下规矩,子孙后代万不可因此误国,前朝的教训历历在目。而不想如今,这位刚登基的皇帝竟然一心放在炼丹之上。 因为炼丹一事,朝中诸位大臣上奏请柬,甚至还有三朝老臣不惜以死来劝戒,只是他们印象中和父辈一样仁善的皇子殿下似乎登基以后像换了一个人,性格变得格外暴戾,亲自将几位老臣赐死,更是用铁血的手段镇压住朝中的异议,将朝中里里外外清洗了一遍,直到半年之后有人从城外而来。 正是游历归来的李白。 李白约上长安城中的至交好友公孙小谨一同前往皇宫,在皇宫与当时已经万人之上的唐观楼相见,然后开始了对话。 “你去了那处地方?” “去了又怎么样,没去又怎么样?” “去了就是去了,没去就是没去,以前你是大唐的太子,如今你是大唐的皇帝,你要知道你该做什么。” 李白不想在久别重逢的旧友面前说太多东西,只是一路上的听闻让他有些担心,黄老之术半真半假,只是天底下对这个皇位觊觎的人太多,有些事情不得不防。 “朕已明了,若你只是为了来和朕说这些,那可以走了。” 第047章 那一年,长安白头 李白年轻气盛,听他如此不念旧情,刚好甩袖离开,却看见身边的公孙小谨使了使眼色,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说道:“那处地方太过诡异,有些东西非是你我能够参透,纵使举国之力,也未必能讨好,你好自为之。” 唐观楼嘲讽的看着他,说道:“你李白自诩剑术无双,诗酒不二,能在及冠之年就有剑道宗师的修为,却又岂知其中的道理,事不可为而为之才是大勇,大唐能有如今的强盛,又岂是好自为之能做到的。” 李白出奇的没有反驳,沉默很长时间后说道:“至少你以前不会说这些。” “以前是以前,就像小谨以前愿意和我说话,却不会像现在这样因为我的身份而刻意疏远。”唐观楼回忆起以前三人一同出游的场景,幽幽说道,忽然皱起眉头笑了笑,看着远处的公孙小谨说道:“都说才子配佳人,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白眉头一皱,说道:“小谨从未变过,变的人只是你我,庙堂之中是很乱,但不要以为每个人都是人心复杂,而你也要明白一件事,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世俗权力从来都只是束缚,有了束缚就很难前行。” “的确是你多想了。”远处的公孙小谨忽然轻声说道。 “哈哈哈哈。”唐观楼忽然大笑一声,目光睥睨道:“我多想?” 李白眉头蹙了蹙,没有说话,反倒是公孙小谨轻声说道:“当初那处地窟里我们约定好不要轻易触碰,想来你是已经拿到那东西了,只是你别忘了,当初我们是如何艰难才躲过那东西的蛊惑。” 公孙小谨还想多说两句,却被唐观楼突然一个认真的眼神打断,说道:“你知道朕是喜欢你的,你若愿意,公孙家成为大唐第一世家也不是问题。” 公孙小谨沉默,静静的看着他,她不清楚从游历归来到登基以后,昔日的这位宽仁的大哥到底发生了多少事,但可以看出他的性情大变,甚至有些乖张暴戾,她不懂得如何拒绝,话到嘴边,却还是喊了声唐大哥,一如当初相识的时候,轻轻摇头。 唐观楼面色变得很难看,眯眼看着天空,远处巍峨的城楼仿佛牢笼一样困锁着这座城池。 李白似乎感到了什么,默不作声的将公孙小谨护在身后。 那一天,白雪覆盖城头,唐观楼淡淡的说了一句:“你若死了,小谨会不会回心转意?” 李白闻言一愣,继而冷笑,面露嘲讽道:“若非是我,你唐观楼早死在游历路上了。” 唐观楼看了他一眼,反问道:“那朕还要谢过你了?” “谢过就免了,你做你的皇帝,我走我的江湖,从此山水不相逢。” 说完,便要拉着公孙小谨离开。 唐观楼淡淡说道:“走?往哪里走?” 李白停下脚步,头也不回道:“你要留我?” “这天下都是朕的,你往哪里走?” “唐观楼!” “唐大哥!”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喊出。 “若论剑术,你李白可以做到问鼎魁首,只是天下有太多事,非是你一剑可以了之。” “是吗?那我倒是要看看,你唐观楼拿多少人命才能将我留下。” 李白口气平淡,但日夜与他相处的公孙小谨却能听到他口气里蕴含的怒意,昔日情同手足的兄弟突然反目成仇,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 仿佛没有看到她眼中近乎哀求的神色,李白与唐观楼针锋相对,一道道凌然的气机环绕在宫殿之中,骤然蓬勃而出。 一个是武入宗师的剑客,一个是权倾天下的帝王,昔日两个情同手足的人,就这样彼此出手。 骤然磅礴的剑意惊动了宫中的诸人,十六卫中足足来了数百人,将两人围困其中。 唐观楼摆了摆手,吩咐众人退去,而后说道:“出手吧,让我看看你这些年的进步。” 李白却眯眼说道:“你果然得到了那东西。” 那一场打斗不可谓不激烈,只是却没有分出个胜负来,最终还是让李白带着公孙小谨走出了那道宫门。 只是没想到的是,出门的那一刻,早已埋伏在宫外的无数射手,尽皆扬起手中的弓弩,那无穷无尽的箭矢,仿佛雨滴般密集,铺天盖地而来。 李白怒发冲冠,脸上表情似惊怒,似惋惜,还有几分失望,事到如今,岂有还不明白的道理,手中长剑不再收拢,而是拔剑出鞘,愤然挥出,那道剑光璀璨无比。 武入宗师足以以一己之力匹敌百人,只是公孙小谨虽是见识过人,却无半点修为在身,李白一路小心护着她,不免有些分心,被那流矢射中几次地方,好在并非要害,一身功力却也大打折扣,只得边退边战。 就在即将突破的重围的那一刻,远处的太和殿里,骤然射出一箭来,带着嗜血般的杀意。 李白如有察觉,霍然回首,那只箭裹着红芒,却已经来到他身后,就在要穿过他身子的那一刻,身边的慕容小谨骤然推开他,那一箭从她胸口贯穿而过。 血水沿着轻纱滴落。 茫茫的雪地里,那眼神呆滞的年轻人,拥着那渐渐冰冷的身子,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声。 只是他的那颗心,忽的就那样的沉下去了,那么的深,那么的沉,然后深深的血腥戾气笼罩着他。 那一日,华清池中三十六朵气运莲花,被那持剑的年轻人斩去一半。 那一日,长安城中血流成河,一个血衣拖剑的年轻人与那千军对峙,然后决然离去。 那一年,当初那位用剑的年轻人却发誓此生不再用剑,少年白头。 只是那岁月里曾经温柔的手,却冰冷不在。 纵使甲子过去,那一幕,却仿佛昨日般历历在目。 没有人能忘却,经历过那场血案的人,能够活到今天的,脑海中都深深印刻着那道疯魔的身影。 都说世人都忘了那个名为李白的剑客,岂知哪里是忘,只是不敢轻易想起罢了。 这一日,早已毛发须眉的老头只轻轻说了声出蜀。 广陵江上万浪奔腾,有一剑出蜀而去。 一道身影扶摇而上,瞬息万万里。 路过黄河的时候,骤然停下脚步。 远在青莲山的宁云郎忽然听到耳边有道声音传来:“宁小子,将那将进酒再念一遍。” 宁云郎霍然起身,脸上闪过一丝伤感的神色,然后弯腰掷地有声道:“为老前辈贺。” 第048章 一碗葱香面 黑色的乌云盘旋在空中,原本清朗的天空乍然阴暗下来,从远处飘来的乌云仿佛黑幕一般压向地面,苍穹之上飘落的雨丝,在凛冽的风中,席卷过苍茫的大地。 雄城之外,是一片极为平坦的荒野,四下莽莽,无数条通往城门的通道汇集到这里,商人的马车,官员的與驾,还有寻常押运的镖车,在这突如其来的阵雨中,纷纷停了下来。 骤然昏暗的天地里,有低沉雷声响过,天地间飘过的雨滴,竟然呈现黄浊之色。 天地肃穆,仿佛天狗食日般,刹那间白日成了黑夜,只有那天边的地方,还有一抹光亮遥不可及。 这是辆破旧的马车,驾驭马车的是一名面色稚嫩的少年,挽着道髻,不过十六七的样子,生的眉目清秀,当真有几分道家仙童的意韵在,此刻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忽然皱眉纳闷道:“按说今日不会有雨啊。” 此刻身后的车厢里坐着的那人,正侧耳聆听者窗外淅淅沥沥的风雨声,眉头微微皱起,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走吧,晚了就看不到了。” “看到什么?”小道士手中握着缰绳,回头问道。 车厢里传来那道苍老的声音说道:“故人。” 小道士心想,师父你老人家都甲子没有出山了,哪里还有什么故人。 马车行驶的是一道宽敞的官道,眼前这条道路,自古以来便是商旅之道,自北向南,穿过雄伟无比的京城,沿途有无数的商队跟随,最是宽敞不过。 眼下,大家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困在这里,等待雨停风歇以后,再继续上路。 “噼啪。” 坐在马车前的小道士从腰间布囊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箓,往身上擦了一下,顿时燃了起来,只听他低声念了句什么,那符箓缓缓飘在他面前,无论外面风雨如何飘摇,那符箓只是在静静的燃烧,而远处的雨幕,竟然以他为中心,渐渐分成了两半,恍如那天地间洞开的一线。 远处的雄城距离不过数里,疾驰的马车于那风雨分毫无阻。 就在即将抵达城门的时候,马车并没有丝毫的放缓,而那护守城门的将士,并未阻拦,不知是视而不见还是根本没有发觉,只是等到马车进入城中之中,这才慢了下来,马蹄嘀嗒的踩在潮湿的街道上,缓缓的往远处那间老旧的面摊走去。 小道士走下马车,从垫子下取出一柄油伞撑开,车厢的垂帘掀开,一个鹤发苍颜的老叟走了下来,小道士伸手搀扶了他一把,抬头看了眼天色,道:“师父你小心点。” 穿着淡青色老旧袍子的老叟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走吧。” 简陋的面摊里只摆了五张桌子,只有三张桌子上坐几位客人,两个寒门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正低头默默的吃着面,还有面色黝黑的男子目光盯着远处发呆,面摊的老板是一个年迈的老汉,笑容和蔼,见缓缓走来的一老一少两人,起身迎了过去。 那从马车上走下来的老叟拱手笑着说道:“吴老板。” 吴姓老板闻言微微一愣,仔细看了眼老叟,印象里却完全没有这个人,笑着说道:“客家吃面的?” 老叟找了张空着的桌子坐下,又招呼小道士坐到手边,抬头说道:“来两碗葱香面,香油少点入味就行,酥饼也来一些,记得加些酱子,半糊了酱子饼还真让人不舍得。” 吴老板“啊”了一声,说道:“想不到还有人记得酱子饼,就连口味都说的无二,莫非客家认识我家大人?” 说完又叹了口气,苦笑道:“只是家父过世十几年了,那酱子饼到了我手上也就没落了下来。” 老叟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沏了杯茶,叹了口说道:“你是吴天宝的儿子吧,你不记得我,我却记得你。” 吴老板闻言一惊,问道:“老人家认识家父?” 老叟笑着说道:“昔日在长安,吴家铺子的面可是出了名的好吃。” 吴老板肃然起敬,说道:“家父知道老人家这番说法,当真也会高兴的。” 身边的小道士忽然问道:“那你不会做酱子饼了吗?” 吴老板闻言苦笑道:“小道长有所不知,那酱子饼工序繁杂,而且最是讲究手法力劲,小老儿我当时年幼贪玩,又不肯跟着家父练习这些,所以才丢了这门手艺,只是没想到还有人记着,惭愧惭愧。” 小道士闻言哦了一声,那吴老板便转身往屋里煮面去了,旁边一直低头沉思的黝黑汉子忽然问道:“你去过长安?” 小道士以为是问他,耿直说道:“我没去过,我师父去过。” 那汉子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看了眼乌蒙蒙的天空,骂了声鬼天气,回头拱手说道:“这位老丈。” 那老叟看了过来,问道:“什么事,壮士?” 那黝黑汉子道:“我听闻昔日长安里繁华无比,只是圣后迁都洛京以后,这才没落下来,当初李唐盛世的时候,天下高手齐聚京都,便是为了那三年一次的武考,可惜我没有那等眼福了,不知那时当真有传说中的那样精彩?” 言语之中不无失望,一看便是醉心武艺的江湖人。 老叟想了想,回忆道:“昔日长安呐,自然是热闹无比的,万邦来朝的盛况再难见到,那时入城,刀剑都是可以随身携带的,比起如今的城禁来,当真要宽松不少。” 那汉子闻言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向往的神色,拱手一礼便往外走去了。 热腾腾的葱花面端了上来,小道士闻着香味忍不住动起了筷子,老叟眼中亦是有回忆之色,笑着说道:“你这下面的手艺倒是没有落下。” 吴老板闻言笑了笑,用肩头的毛巾擦了擦汗,说道:“到底还是学了点手艺下来,若非如此,从长安到洛京,如何能把这铺子给开下去。” 老叟闻言点头道:“这倒也是。” 第049章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话音刚落,外面的雨势似乎骤然变大,噼里啪啦落了下来,打在布篷上,发出阵阵声响。 远处似乎有人过来躲雨,一场雨倒是给铺子带来了不少生意,吴老板笑着招呼去了,小道士喝了口汤,抬头问道:“师父,你要见的人就是他吗?” 老叟闻言摇了摇头说道:“不是。” “那是那两个人吗?” 小道士抬头看了眼远处走来的一瘦一胖两个道士,问道。 老叟抬头看去,笑着说道:“也不是,那两位是我和说过的,你的两位师兄。” 这下小道士有点疑惑了,师父来看的人是谁? 远处撑着伞走来的两个道士,一胖一瘦,形貌分外显眼,那高高瘦瘦的道士手里持着一道浮尘,脚底踩着道靴,走在路上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倒是那矮胖道士,走起路来有几分滑稽,大腹便便更像是一个富家翁,笑起来双眼都快眯成一条线了,两人从远处走来,说来也奇怪,似乎整个面铺里,只有这老少两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其他人似乎都没看见。 小道士曾听师父说过,他那两个弟子,也就是小道士的师兄,都在宫中奉职,只是打从小道士拜入他门下以后,却一直没有机会见过这两个师兄,现在听师父说来,当真有几分好奇,抬头仔细看了过去。 “见过师尊。” 那两人来到面铺外,弯腰拱手行了一礼。 被世人唤作老神仙的孙姓老叟笑了笑说道:“本想看一眼就走,没想到还是被你俩发现了。” 高瘦道士名为李淳风,他身边那矮胖道士自然就是钦天监另外一位传奇人物袁天罡了,只见两人恭敬说道:“是我俩怠慢了师父,师父若是不介意的话,去府上坐一坐?” 老叟摇头轻笑道:“还不是时候。” 矮胖道士和善的朝小道士笑了笑,说道:“这位便是师父新收的小师弟吗?” 小道士腼腆的摸头道:“顾晗清见过两位师兄。” 袁天罡点了点头,从宽松的袖子里掏出一物来,似玉似珏,递给他道:“师兄也没准备什么见面礼,这「千岁」就送你了。” 顾晗清看了眼师父,老叟笑着说道:“还不快收下,你这师兄在宫中奉职,好东西可多着呢。” 袁天罡闻言苦笑道:“若是师父愿意,朝廷只会求着你来的。” 老叟瞪了他一眼,皱眉说道:“红尘练心不假,倒是不要沉溺其中了。” 矮胖道士闻言点头道:“师父教训的是。” 顾晗清在一旁看的不禁发笑,心道这两位师兄好像很畏惧师父,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师父就是一个脾气很好的老头儿,没想到在两人面前,竟也变成一副严师模样,当真少见。 “师父来京中可是为了那人?”一旁的李淳风忽然问道。 孙思邈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眼天色,轻声说道:“能弄出这番动静来,怕是已经入了神游境界了,你们两个也不是他的对手。” 两人虽然早有猜测,甚至在摘星楼上卜了一卦,只是此刻听老叟说来,还是不免有些震惊。 孙思邈眯眼看着远方天边那抹金色,忽然又叹了口气,说道:“算算时间,也快到了吧。” 远处天空上,一道巨大的虹桥骤然出现,横跨天际而来。 老叟面色一肃,转身看了眼两人,吩咐道:“照看好你师弟,我去了。”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金色的身影从他身上飞出,恍惚间往那虹桥迈去。 面铺里的三人皆是抬头看去。 顾晗清轻声问道:“师父要去见的就是那个人吗?” 袁天罡点了点头。 小道士又问道:“他还很厉害吗?” “若无师父赶到,这洛京怕是要倾覆在黄河之水中了。” 小道士闻言一惊,这才明白,原来那空中金色的虹桥,竟然就是传说中的黄河之水。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 大抵是洛京里从未有过如此大的雨,雨点击打在面摊高高的伞蓬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而在这个时候,几乎洛京里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了天空,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却又只看见灰蒙蒙的天空上,有几朵惨淡的云,还有天边那一抹金黄,唯独那座皇宫大院里,那些修行在身的人才能觉察到空中传来的阵阵压抑,黄浊的雨水淋在身上,是彻骨的冰凉,仿佛刹那间能结成冰雕。 “都先退下吧,朕有些倦了。”太和殿里传来一阵威仪的声音,随身服侍的丫鬟们轻轻的闭门退了出去,偌大的宫殿里只剩她一个人站在书架之前,目光落在上面搁着的那柄青剑上,陷入沉思。 “到底还是来了,我以为他要一辈子躲在蜀地。”武后一袭凤袍艳绝天下,忽然拔出那柄青剑,指尖触摸了剑身,淡淡说道。 书架旁忽然走出一道影子来,看不清模样,身披黑色斗篷,恍若幽灵一般悄无声息的来到她身边,声音微哑道:“你大可不必理会,他李白闹出天大的动静,不过就是想引你出来。” 武后闻言淡淡说道:“若当真让他携黄河之水来京都信步闲庭走上一遭,帝王家的威仪何在?” 那黑影却低声说道:“可我却知道,你不是在意这些的人。” 武后冷冷笑道:“我就是要看着他如何老死江湖的。” 那黑影人摇头轻叹了口气,低声问道:“要我做些什么吗?” 武后看了他一眼,又将手中的青剑重新放在书架之上,说道:“去蜀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黑影人闻言一愣,道:“我走了,你身边就没人了。” 武后淡然说道:“朕已神游,放眼天下,不过寥寥几人可做对手,谁又能伤朕性命?” 黑影人迟疑片刻,点了点头,眨眼身影便消失在宫殿之中。 长长的凤袍逶迤在身后,这位宫中最为尊贵的女子走出两步,轻轻打开殿门,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豁然间一道虚幻身影从她头顶飘飞而出,扶摇直上,往那城外飞去。 几乎在这一刹那,整座皇宫之中的大小池塘里,无数的锦鲤尽皆跳出水面,异象纷呈。 而远在百里之外的重山上,一个白发沧桑的老头儿赤脚踩在空中,低头看着脚下不过巴掌大小的山岳,咧嘴动了动,又想喝酒了。 “洛京。”李老头眼神有些飘忽,忽然感慨道:“有些事,都快忘了吧。” 头顶那一条汹涌澎湃的黄河,仿佛玉带一般悬挂天际,老头儿双手持带,赤脚而来,大有气吞山河的架势,蜀川到洛京足有万里的行程,于他来说,不过半日的功夫,所谓元神出窍,日游千里,说的便是这个道理,自从迈入这个境界以后,当真有几分天人天象的意韵在。 人未至,剑意已至。 一剑自蜀地来,往那雄城之中斩去。 第050章 谁说女子不如男 风携雨势,那座城里的人们只觉得今日的风雨比起往日来都要激烈几分,却不知更为激烈是那云层之上,有一位白眉垂地的老和尚端坐在云端,手里持着一个金色的钵盂,单手掐决念咒。 等那剑意逼至身前,这才睁开眼睛,以佛家六字真言起始,嘴唇微启,只见第一个字发音之后,空中便形成一道金色的狮首,如梦如幻般笼罩周身。 那飞来一剑无可匹敌,大有一剑斩断城阙的巍峨气象,老和尚身着袈裟,盘膝而坐,手中钵盂金光乍现,缓缓漂浮在身前,刚好与那剑意相撞。 仿佛纳入黑暗中的第一缕光,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而是静静消融其中,那一剑来势凶猛,却消散从容,仿佛从未来过一般,只有那四处无尽消散的剑意,仿佛在昭示着什么。 老和尚伸出右手,轻轻托起那盘旋而下的钵盂,只见那金色的钵盂内里已经焦黑一片,仿佛被烈火灼烧了一般,变得坑坑洼洼,表面光彩不复,老和尚眼中亦是有心疼的神色,不过稍纵即逝,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缓缓站起身来,对着远方赤脚而来的老人说道:“李施主,别来无恙。” 昔日作别少年郎,今朝白发鬓边生。 李白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钵盂上,微微蹙眉,而后抬起头来,说道:“千云钵,你是宗如和尚?” “正是老僧。” 李白面无表情,淡淡说道:“让武兆出来吧,你拦不住我。” 此刻,洛京风雨依旧,只是那云层之上对峙的两道身影,悄无声息。 宗如和尚菩萨低眉般低声念了一句佛号,轻声说道:“李施主既已步入神游境界,又何必与俗世一般见识。” 李白负手而立,赤脚踩在偌大的河流之上,淡淡说道:“佛家讲究四大皆空,六根清净,还不是一样为了争权夺利,依附皇室。” 宗如和尚闻言脸色微微一黯,随即苦笑摇头说道:“若是舍得白象寺这千年香火,又如何做不到清净自如,只是白象寺非老僧一人之白象寺。” 李白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神色颇有无奈和惋惜,也不知心中所想,当下点了点头,继而说道:“那你是为了那武兆来拦我?” 宗如和尚点头又摇头,看了眼脚下偌大的洛京城,神色慈悲道:“便是为了这满城的百姓,老僧也要来见一见李施主。” 李白沉默片刻,说道:“我找武兆。” 宗如和尚忽然笑了笑,说道:“李施主要去便去吧。” 李白眉头挑了挑,道:“哦?” 宗如和尚目光却落在那玉带黄河之上,摇了摇头说道:“此物还是物归原处好。” 李白淡淡看了他一眼,说道:“那要看你拦不拦得住老夫了。” 话音刚落,弹指一道凌然剑气挥斩而来。 老和尚避而不战,袈裟轻鼓,淡淡金光笼罩在他身上,那剑气无形无踪,却也不能靠近他分毫。 李白跨出一步,赤脚如同庄稼汉一般,弯腰将身下那条玉带黄河拧起,举过头顶,低喝一声。 浩瀚气浪翻涌澎湃,老和尚如同东临碣石般立在风头,金光笼罩下的袈裟风吹不扬。 就在一触即发的刹那,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当真以为这洛京城是你想来就来,想走便走的吗!” 凤袍飒动,玉姿临风。 武后脚踩虚空,仿佛从画中走来,带着雄城伟岸的气势,当真让人生出几许折服来。 谁说女子不如男? 两相遥望。 李白看着一别甲子,却容颜依旧的女子,眼中只有没有丝毫感情,冷冷说道:“我以为你不敢出宫。” 武兆环顾四周,这天下是她的天下,这城郭是她的城郭,哪里有闭门不出的道理,脸上尤有傲然神色,冷笑说道:“有些人总不死心,我不出来杀个一干二净,如何让天下人服气。” 好一个杀干净,好一个让天下人服气。 女子如此,当浮一大白。 青莲山上,宁云郎蹲坐在李老头身旁,看着他闭目神游的样子,无聊的发着呆。 数九寒冬,山上的积雪压弯了树枝,春亭湖上结了一道厚厚的冰,已经大半个月没有见到少女青椒了。 “你这老头,好歹也是神游境界的高人,为何还不如我一个晚辈看得开,要去京都寻那女人的不痛快干嘛,你说这江湖忘了你,如何又忘得了,只是你这一去,回不回得来还两说,留下一个天大的敌人来,让我如何替你报仇。” 宁云郎自言自语道,替老头儿掸去肩头的雪花,撑起一把伞来,遮在两人头顶,就这样眺望着远方。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远处飞来,身形恰似蝙蝠一般滑翔而过。 路过春亭湖上的时候,忽然那黑影顿了顿,似乎感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眼湖面,却又什么都没发现,继而抬头继续往前飞去,目光落在远处山头的一老一少两人,眼中闪过异色,身形陡然加快。 就在他即将离开湖面的瞬间。 偌大的湖面上,凝结成冰的水面,骤然寸寸裂开,仿佛干涸的地面般龟裂开来。 黑影人若有所感,低头看去,顿时大惊失色,刚要离开。 就这此刻,原本灰暗的天空中,飘着的雪花骤然一滞。 一阵急促的轰鸣声传来。 天地间骤然一道光亮闪过。 仿佛刹那间天地清明。 一道惊人的闪电划过湖面,照得他脸上一阵苍白,常年躲在阴影中的黑衣人就这样暴露在光亮中,不知为何,他感到一丝心慌,想要离开。 只是那道闪电之后,阴云极快的聚集过来,笼罩在湖面之上。 轰隆隆。 无数的电闪雷鸣,仿佛天地爆炸了一般。 那湖上的冰面被炸的粉碎,往日里还算风平浪静的春亭湖,此刻陡然倾摇起来,水浪滔天而起,声势骇人。 那黑影人正是从宫中赶来的那位,以秘术在半日内赶到蜀川,想要趁此斩去李白的肉身,却不想遭此变故,甚至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一道如柱般粗壮的落雷轰顶而来。 几乎一刹那将他劈的粉身碎骨。 甚至连反应的时候都没有。 就这样烟消云散。 而那春亭湖低,那座辉煌的宫殿里,一道青色身影渐渐飞起。 往那电闪雷鸣中去了。 第051章 伞剑、雷池和青蛟 比起的洛京的疾风骤雨,青莲山上这几声平地惊雷要来的更为惊心动魄几分,偌大春亭湖上波澜起伏,早在几个月前就时而电闪雷鸣,山上的少年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这一次的雷声非同往日,一声接一声的炸响如天崩一般,将远处山头上的积雪崩得层层滚落,宁云郎目光落去,霍然站起身来,不是为那电闪雷鸣中被击得粉碎的黑影人,而是那一抹从湖底出现的青色。 宁云郎眼中露出一丝担忧的神色,又看了眼身边闭目神游的老头儿,犹豫片刻又重新坐了下来。 目光所及处,无数的电蛇狂舞,那水天交接的地方,纷乱如灼烧的锁链般炙人眼球,铅色的云朵,翻腾的水浪,还有那水面下那座若隐若现的宫殿,仿佛在顷刻间呈现在眼前。 青椒一袭青裳从远处走来,赤脚踩在水面,目光落在那狂蛇乱舞的闪电上,眼中波澜不惊。 仿佛感到了她的目光,那诡谲的云波里逐渐演化出深沉的黑色,如同浓墨般挥之不去,那张牙舞爪的电光不再收敛,而是将方圆百丈的湖面激起无尽的水浪,如沸水般愈演愈烈。 青椒不为所动,赤脚轻点湖面,身形轻捷无比,躲过一道又一道闪电,往那阴云密集的地方靠去。 只是每走一步,那阴云就要密集几分,仿佛就要化作浓墨滴下一般,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整个湖面之上,便是隔着好远,宁云郎也是觉得一阵窒息,更何谈身出其中的少女。 宁云郎目光紧紧盯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心中轻轻说了一句保重。 早在几个月前,少女就在为此事奔波,越是临近关头,她出现的次数也就越少了,宁云郎曾问过李老头一些事,只是他也含糊不清,只说青椒的修行和常人有些不同,诸如草木精怪都要经历三灾六劫,每次劫难都有生命的危险,更何谈六劫之首的雷劫,便是眼前这等架势,如果让宁云郎身处其中,只怕被雷劈的连飞灰都不剩了,尽管宁云郎知道少女的本体是青蛟,尽管知道她准备已久,但还是不免有些担心,就想担心李老头去京都被人欺负了一样,所以他才要守在李老头的身边,直到他从远处回来。 阴云如铅如墨,浓郁可滴,越到深处闪电如柱,越发的难以前行,每走一步,少女都要停顿片刻,甚至动作都放慢了些许,身上的青裳微微焦黑,似乎被落雷波及,只有眼中的神色依旧那么平静。 只是片刻间,仿佛这方圆百里之内的阴云都聚集在春亭湖上一般,白昼如夜,唯有电光闪过的时候,才能看清空中那道艰难行近的身影,而近乎诡异的是,原本惊涛骇浪的水面,此刻却渐渐平缓起来,仿佛一切就要平息了一般,不过宁云郎却能感到,真正的凶险从现在才开始,有时愈是沉默,才愈是凶险。 就当青椒一步踏出的瞬间,黑暗中忽然跳出一丝火苗,弱不经风的摇曳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然而青椒却瞳孔一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停下了脚步。 背后的伞剑自行飞出,发出阵阵轻颤。 那似火花似裂缝般的光亮一闪而过,接二连三的闪电划过黑暗,仿佛有人在泼墨挥笔,不过片刻,黑暗如同龟裂一般,那四处游走的闪电有如小蛇追逐,渐渐的向她靠拢。 终于,一道电蛇从她背后刁钻袭来。 伞剑骤然张开,那老旧的伞柄上绘着些许铭文,此刻在黑暗中越发的光亮起来,那漆黑的伞面如同永夜的幕布,将周围的光亮完全吸收,而那电蛇撞击在上面,也如同泥牛入海般,全无半点动静可言。 远处的宁云郎提起的心微微放下,却不及松一口气,却见情况陡然一变。 那平静的湖面之中,那阴云笼罩下的黑暗里,骤然生出两道银蛇电光来,如同锁链般骤然缠在少女脚踝上,那炙热暴动的能量,顿时将周围焦灼一片。 少女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痛苦,手中伞剑骤然一收,化作一道剑光斩去,将其中一道锁链斩断,只是没了伞面的遮挡,空中无数的电蛇簇拥而至,顿时将她逼得险象环生,稍微一个不留神,一道落雷劈打在她肩头,顿时身子一歪,险些跌落在湖中。好在伞剑骤然升起,那骨架上绘制的符文仿佛活过来一般,纷纷自行飞出,环绕在她身边,将那趁虚而来的电蛇隔绝在外,只是那电蛇仿佛无穷无尽般,一波又一波压来,不消片刻,那符文已经黯淡了不少,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而去。 就在这时,满天电芒骤然一滞,就连远处留心此处的宁云郎也微微一愣。 青椒长啸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倔强的神色,身形陡然一晃,顿时化作一道巨大的身影腾空而起,似龙似蛟,比起过往来,额头上更是多出两块微微突起的角来,甚是惹眼。 “轰。” 蛟龙翻身扫过,仿佛盘古斩开天地的那刹那,光与暗骤然分离,巨大的尾巴横扫一片,那无数的电蛇统统被扫去一空,而空中的蛟龙身影也是突然一震,尾巴上焦黑一片,似乎也受了伤。 但那电蛇消弭的瞬间,漆黑的阴云中顿时一阵轰响,又是源源不断的电蛇张牙舞爪而来,电芒乱闪,激打而下,蛟龙顿时翻身而过,苦苦支撑,身上的焦黑之处越来越多,不消片刻,顿时一阵沉重的吟啸,青蛟化作少女的身影,忍不住退后了数十丈,方才一切的努力顷刻间化作泡影。 宁云郎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叹,却又为她担心起来。 少女并没有想过放弃,静静的站在半空之中,与空中那浓郁的阴云遥相对峙,狂风吹过,将她长发凌乱吹落,青色的群裳飒飒飘动,水浪滔天,一道道漩涡徘徊在湖面之上,愈演愈烈。 第052章 杀人放火 赤城之上,那道苍老的身影负手而立,脚下浊浪滔天。 而他的远处,女帝目光威仪,大袖挥起一道凌然的气劲,席卷而来。 李白微微眯起眼睛,凝望着前方,似乎没有还手的意思。 就在这时,武兆那挥袖斩来的气劲似乎陡然一折,往一旁的虚空之中斩去。 虚空之中忽然一道身影闪过,一道亮光如电而来。 只是那道光亮还未至身前,已经被气劲折断,顿时消弭殆尽。 武兆冷笑着说道:“鼠流之辈,藏头露尾。” 那人一击不中,当即转身逃离,只是乍一现身,就被隐藏在周围无数的高手围住,想要逃去,一道刀光霍然从虚空中斩来,不等他做出反应,身首顿时异处。 远处盘坐虚空的老和尚默默念了句阿弥陀佛。 说都知道京都之中,这位女帝的身边隐藏着无数的高手,只是从未有谁见过,或许见过的都已经死去,李老头可以视而不见,不放在心上,然而隐藏着暗处,同样想着借他之手铲除武兆的那些人,心中却不由打起了退堂鼓。 方才李白不曾出手反击,便是察觉到周围同样有人埋伏着,自傲如他怎么会借手他人,便是如武兆这样千古一绝的女帝,眼下又如何容得了他人,出手便分生死,就算周围还有人埋伏着,怕是也没有那个胆量出手了,武入宗师万中无一,武入神游,怕是天底下,不过寥寥数人吧。 武兆凤袍飒动,随风轻舞,眼中恍若星辰闪动,让人不可直视。 “出手吧。” 李老头露出一抹凝重的神色,点头道:“好。” …… 朱雀街那处高大的府邸里,院中赏梅的女子拖着白色长裙走过庭院,而她的身后,一个瞎眼的老妪打着伞,拿着一件裘衣跟了过来。 “小姐,风寒还没祛尽,还是少出屋子吧。” 那老妪替她披上裘衣,轻声说道。 名为公孙芷雪的女子轻轻摇了摇头,摘下一朵梅花放在鼻尖,闭眼轻嗅。 忽然一阵风吹过,女子放下梅花,轻声问道:“瘸公,打听到了吗?” 院子里忽然多出一人来,瘸着腿慢慢走到她身边,拱手说道:“回小姐的话,打听到了。” 女子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点了点头。 “果然是他吗?” 女子自言自语道,转身走到屋内,将那支梅花插在花瓶里,轻声道:“如此说来,我们去青莲山,曾与他擦肩而过?” 身后跟着进来的老妪说道:“这世上还能认出他来的人怕是不多了。” “也是,谁还记得当年那个诗酒无双的剑客。” 老妪闻言沉默片刻,轻叹道:“若是夫人还在就好了。” 公孙芷雪看着花瓶中插着的梅花,沉默半晌,片刻说道:“他是来求死的?” “宫中传来消息,十六卫的人都出现了,只怕还有高手隐藏其中,便是他如今有了神游的境界,对上武兆那毒妇,也是有去无回。” 老妪迟疑片刻,说道。 公孙芷雪闻言顿了顿,说道:“于情于理,我们也该帮他一把,不是吗?” “小姐是要?” “去吧,将埋在宫中的几颗棋子运作起来。” “只怕这样不妥……” “没有什么妥与不妥,只有活着的人才有意义,若是他能侥幸逃过一死,于我们来说,也有大用。” “可是小姐……” “去吧。” 老妪不再迟疑,与那瘸公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欠身退去。 庭中梅花点点,清香幽幽,雨落屋檐之上,滑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一如那黄昏之中骤然升起的青烟。 有人杀人,自然有人放火。 …… 有好酒好茶好湖好风景好山色,身边还有外冷内热的黑瘦少女,有个喜欢吟诗作对喝酒看瀑布的邋遢老头,闲时可以练剑,忙时也可以分担些家务,春亭湖边的山楂开得漫山遍野的时候,还可以摘几枚扔给湖里的老鼋,这便是宁云郎的理想生活,而过去的这四年里,是他活得最自在的一段时间,在经历过那段刀口舔血的日子后,才越发明白这样的日子的难得,就像书上说的离乱人不如太平犬,宁云郎怕自己一转身,这样的安宁就被打破,他希望李老头去洛京看一眼故人便回来,他也希望那劫云背后的雷电更弱几分,尽管这些希望看上去不过奢望,但李老头也说过,敢奢望才有希望,没有人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但至少眼前是这样,宁云郎愿意相信他们。 春亭湖上波澜万顷,那凝结成冰的湖面早已碎尽,滔天的水浪冰冷刺骨,在这隆冬里掺杂着呼啸的寒风,吹得人心头微凛。 少女赤脚站在空中,面对着渐渐压迫而来的劫云,眼中露出凝重的神色,手里伞剑握紧,猛地脚踩虚空往前一跃,身形一闪,便已经是数丈之外,只见她不退反进,一手剑招颇有疾风骤雨的快感,将那纷乱缠绕的电蛇斩去一空,招式愈演愈快,到最后让人眼花缭乱。 浓郁的劫云笼罩在整片春亭湖上,漆黑一片的天地间,时而骤然划过一道电闪雷鸣。 少女一鼓作气,似乎想要冲过那道劫云的拦截,而远处的水面里,就连往日里难得一见的老鼋也缓缓游了过来,此刻似乎也有些焦虑不安,在寒水中不停来回游动,发出低低的嘶吼声音。 一道璀璨的剑光划过,少女裙摆拧出一道弧线,手中伞剑挑起,横扫而出。 只是越到深处,那劫云里的电光越是惊人,不等剑气逼近,已经被消磨了大半,少女身在空中,无处借力,那一道雷电劈来,身子不由退后几步,再想上前,却又不得不提防周遭袭来的刁钻电蛇,当真进退两难。 少女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只怕等到最后,那雷劫已经是必死之局,所以当机立断,朝远处的老鼋对视一眼,老鼋如灯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亮起,低吼一声,竟然沉入水底去了。 只见原本波浪汹涌的水面,此刻变得更为激烈起来,以少女足底为中心,渐渐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 少女赤足站立空中,头顶一柄巨大的黑伞,长发飘舞,似从黑暗中走来,脸上的神色尤为平静,仿佛未曾置身凶险之中。 那劫云似乎也感到了什么,轰声大作,一道接着一道的闪电从天而降,将这片天地照的一片洒亮。 脚下的漩涡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整片湖水吸纳其中,少女的神色越发的平静,微微闭起眼睛。 就在这时。 一道惊天的雷光劈落,带着狂暴炙热的气息席卷而来,笔直打向空中那道瘦弱的身影。 少女霍然抬头,睁开双眼,低喝了声:“起。” 只见湖底之下骤然升起一道刺眼的金光,那金光顷刻间充斥整个湖面,与那空中的阴云遥相对峙。 第053章 三剑如何平天下 一头老鼋从湖底缓缓游了上来,只见它此刻足有百丈大小,背上金光璀璨,仔细看去,竟然是将湖底那座堂皇的宫殿背负而来,那无尽的金光正是从宫殿上散发出来的。 巨大的漩涡带着狂躁的气息席卷而来,将周围的湖水划开一道空间来。 少女伸出右手。 那巨大的宫殿竟然缓缓漂浮起来,散发着无尽的光亮,渐渐变小,稳稳的落在她手里。 劫云顷刻间变得暴躁起来,似乎被这突然出现的东西所激怒。 封印在湖底数百年的宫殿再一次重现人间,声势惊人。 无数的电光从天而降,如同鳞次栉比的锁链,此刻眼前的湖面,已经化作一道雷电的海洋,璀璨的光亮刺得人睁不开眼,只是眨眼间的功夫,那电光已经汇作雷池,狂暴的气息扑面而来。 青椒虽惊不乱,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那做金光璀璨的宫殿在她手心盘旋,骤然飞了出去。 轰! 一道惊天的金色气浪冲天而起,猛地穿过那劫云,如柱如椽,天空之中,那黑暗里顿时破开一道缺口,光明从其中洒落。 少女当机立断,身形陡然一边,化作一道蛟龙腾空而起,往那缺口里飞去。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远处飞来。 青椒暮然回首,脸上少有的出现一丝怒意,叱道:“白玉兰!” 端坐山头的少年霍然起身,身边赤诛猛地飞出,直指远处忽然出现的那道身影。 那白衣如雪的女子回眸一笑,倾尽众生,身子陡然化作一道百丈长短的白蟒,霍然翻身,往那光亮缺口中飞去。 古来机缘之事,多有争夺,这次化龙的机会,她岂会错过? 繁华的东市在风雨中付之一炬,等火师赶来的时候,大火已经将能烧的都烧完了,这场大火来的突然,地上的黑油明显是有人提前准备,东市作为洛京最大的集市,若是在平日里,怕是要损失惨重,好在今日风急雨大,各处的铺子早已关闭,这才没在大火中留下多少人命,只是风雨助长了火势,若非京中巡视的军户提前发现,只怕一时半会儿还灭不了,京中众人虽说不上人心惶惶,只是在这阴惨的天气里,也会觉察到几分难言的压抑。 那凤袍加身的女子身在云端之中,自然将一切看在眼中,只是大敌当前,却也无暇分心,凤袍之下那双纤细玉手掐着玄妙的手势,偌大皇城里,以太和殿为中心,无数的紫气肉眼可见的往她身边汇聚而来,如月辉般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只是这份好看之中,又蕴含了多少深意,旁人无从窥探,便是李老头对所谓气运之说也是不甚了解,只知与佛家的香火念力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一人之气运,一国之气运,汇集起来当真惊人,李老头不去争那先发制人,而是冷眼旁观,虽说世上大道万千,但如堂皇如剑道这般登顶天下的,却又少之又少,武兆这女人能用几十年时间步入神游境界,不过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举国之力若是再不成就一个神游,李老头都觉得不可思议。 李白在等,暗中所有观战的人都在等,谁都清楚,想在这座雄城之中杀了这个女人,无疑痴心妄想,哪怕这个人是剑术直达天人的李白,只是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半个甲子未曾出手的女子,如今到底是什么境界了,而她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没有人知道她有多少后手,就像谁也没想到当初的一个武才人,最后却能夺得大统,着实看不透猜不透呐。 无数的紫气从地面汇聚而来,如同彩霞一般漂浮在空中,武兆凌空而立,目光睥睨,双手虚空一压,一道气浪涟漪肉眼可见的荡漾开来,李白爽朗一笑,凝气为剑,剑气好似画师以写意泼墨挥下,剑意之盛,直接将天上阴云撕开一片光亮,武兆当空临下,翻手压去,掌心与那剑气相对,碎碎前行数步,霍然停下脚步,以那日揽雀的手段将周遭的紫气揽作一道阴阳两鱼的图案横在身前,那飞来一剑直抵中心,只见阴阳两鱼飞快游走起来,远远看去,活灵活现。李白双眼微眯,认出这是道家一门不出世的绝妙手段,却是低喝低声,剑意剑气肆意而出,剑尖撞击在那阴阳图上,铿锵作响,如同一记骤然想起的暮鼓晨钟,悠扬洪亮,李白弹指剑气出,化作数十道飞去,武兆不急不缓伸手再揽,顿时空中又多出一道道阴阳图来,尽皆抵触在一起,分外惹眼。 武兆忽然冷笑一声,气机如虹倒灌而出,手臂上紫气疯狂萦绕,恍如藤蔓一般遍及周身,骤然两道惊世骇俗的气机磅礴而出,化作一道天凤的巨大身影来。 “天时地利人和,你尽皆没有,我看你拿什么来战!” 李白眯眼喃喃说道:“好一个天凤浴火,这门上古残缺的秘籍,果然还是被你炼成了。” 两人相距不过数十丈,李白闭上眼睛,并拢双指横放在胸前,洒然笑道:“且看老夫三剑如何平天下。” 邋遢老头递剑而出,接下来一剑不管是门外汉还是同道者看来,都是惊艳至极,世间剑术讲究剑罡剑意,大抵都是从甲子前那个诗酒无双的年轻人学来的,蜀中大小山寨那些年哪个不是过的提心吊胆,生怕哪个提着剑来替天行道,尤其听到平川两字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剑出,便有气冲牛斗的恢宏景象,这一剑是李白年少意气时偶然悟出,最是激烈。 武兆眉头一蹙,伸手拍出。 李白以指为剑斩出的第一道剑气恢宏无比,剑尖一拧,身子随之一旋,武兆那借力拍来的一章落在剑罡之上,迸出一道惊人的气力,李白双脚纹丝不动,再是一剑递出,昔日大龙江上万剑奔腾的豪气买卖再现于世,以羚羊挂角的一道剑气引导出万道剑气,一时间四周剑气纵横,好似春雨密集,一时让人目不暇接。 武兆终于面露沉重的神色,不再原地应招,而是往前一步踩出,这个深不见底的女帝轻轻迈出的那一步,目光直视着那纷繁逼来的剑气,宽大凤袍飒飒作响,冷笑说道:“若是天下之事,你都能一剑平之,还要朝廷做甚?” 女子袖口一挥,便是万千气象升腾而起,刹那间形成一道巨大的屏障,有无数光亮的文字在上面若隐若现,将那剑气寸寸隔绝在外,如同骤雨打芭蕉,分外惹眼。 李白微微诧异,这分明是前朝太儒方绣的成名招式“锦绣河山”,只是当初大唐铁骑攻破京都的时候,这位太儒死战不降,这才被八千战马活活拖死在太和殿外,至于这份招式如何落到她手中的,就不得而知了。 李白轻笑着摇头,喃喃道:“终究不是自己的东西。” 说完闭目凝神。 人有三魂六魄,修行到神游境界,便是将所有魂魄凝成一道元神,寄托在道藏之中,所谓元神出窍,等同于俗世的魂魄离体,修行之人肉身毁了或许还有夺舍重生的机会,若是元神消散了,那便是万劫不复的地步,甚至连传说中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了,所以李老头不远万里神游至此,便是没有打算活着离去,不然又岂会不留一魂一魄在蜀川? 李老头站立原地,衣袍无风自动,只见他双手并拢天地,极慢的挪动脚步。 脚步微抬,风起云涌。 天空一道横雷奔向远处。 一剑平川,二剑翻江,三剑出蜀。 谁人及? 武兆退去三百丈,那道天凤身影随之消散,远处太和殿外闭目站立的女子霍然挣开眼睛,嘴角溢出一抹血迹,脸色已是苍白无比,却冷冷笑道:“将死之人,必死之心,可惜你李白还是杀不了我。” 第054章 一壶黄酒慰平生 雨停风歇。 当破开阴云的第一道夕阳落在朱雀街时,那深深压迫某些人心头的压抑和恐惧终于逐渐散去,大周四十二年,这位千古一绝的女帝再次用她铁血的手腕告诉整个江湖,俗世武夫修行再高,也高不过朝廷的统治,没有谁能不朽,昔日大唐那些寻仙问道的先帝们,到头来终究还是一抔黄土,就算这位一剑出蜀、神游八千里的老匹夫,也不过给这个寂寞的江湖留下一个还算惊艳的背影,可惜如那西天的余晖,不过是片刻的弥留。 偌大的朱雀街上,两侧各家府邸的院门依旧紧紧闭着,门外石狮雄奇,却又那样的寂静幽然。 除却那些老旧的勋贵依旧留在西都长安之外,朝中新晋的官员大多都落户此处,只是眼前门可罗雀的模样,哪有外面流传的那样掌握着帝国的大半命脉的繁华景象,不难想象,凭这些人在洛京的势力,只怕那场惊天一战还未开始的时候,消息已经传遍了这里,只是不管是新党还是旧党,都默契的选择了沉默,但沉默不代表没有动作,当那位衣衫邋遢的老头走入这条街道的那一刻起,暗中便跟随着无数道身影,只是那些人都远远的跟着,并没有选择出手,或者说不敢出手。 这些隐藏在暗中的高手,多是奉命而来,主家也大多在这朱雀街中,或许还有歆慕昔日那位风流剑客的江湖后辈,想要看一眼心中崇拜的人,诗酒也好,剑道也好,终究越不过李白这座巍然大山,只是眼前这落魄邋遢的形象落入旁人眼中,难免会有些失望,被他方才三剑逼退武兆的无敌姿态而点燃的豪情也随之消退几分。 江湖呐,从来都是这样不近人情,见不得美人迟暮,见不得英雄白头。 一身粗麻袍子的老头脚踩着双不知哪里寻来的麻鞋,手里提着一个酒葫,漫无目的走在朱雀街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府邸之上,偶尔流露出一丝回忆之色,甲子岁月过去,有些东西还是不曾变过呐。 老头下意识的举起酒葫,却是空空如也,摇了摇头,到这个时候,又有点想喝酒了。 抬头看去,远处走来一个年轻的道士,生的眉清目秀,手里提着一物,见李老头目光投来,有些紧张,似乎还有些欣喜,眼中难掩崇拜之色,稽了一礼说道:“我家师父让我给李老前辈送些酒过来。” 说完将手中之物递上前去。 李老头接过酒坛,掀开盖布,眉头一挑,忽然仰首豪迈饮下一口,酒水沾湿花白胡须,只听他半晌眯眼叹了句:“好酒!” 小道士闻言顿时眉开眼笑,也眯眼跟着一起嗅了嗅。 李老头看了他一眼,打趣道:“怎么,孙思邈那老头还不许你饮酒?” 小道士摸了摸脑袋,讷讷说道:“师父说纵酒伤肝。” 李老头闻言笑了笑说道:“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小道士却忽然醒悟道:“老前辈你怎么知道我师父是谁的?” 李老头扬了扬手中那坛香醇的老酒,仰首灌了一口,轻声说道:“除了昔日那几人,谁还记得老夫当初来京都面圣时,和皇帝要的便是这坛黄酒?” 小道士闻言嗯了声,也听不太懂,就装作懂了般道:“皇帝啊。” 李白笑了笑:“比起武兆这位女帝来,当初大唐那几位皇帝可要仁善多了,若无他们的功劳苦劳,岂会有今日万邦来朝的盛况。” 小道士对朝中之事更是全然不懂了,又想起师父说起过这位老前辈当初名动京华的旧事,不免遐想翩翩。 李老头边走边说,当真有几分对酒当歌的洒脱姿态,只是此时心境早已不同往日,诗到嘴边却又笑着停下,忽然问道:“你叫什么?” 小道士恭敬说道:“顾晗清。” 李老头闻言微微一愣,问道:“江南顾家?” 小道士微微点头,不知为何,觉得眼前的老人看他时,眼神比方才又亲切了几分。 “陪我走走?” 李老头目光落在远处空荡荡的街道上,轻声说道。 小道士啊了一声,忽然惊醒道:“好。” 夕阳余晖,一老一少两个人走在街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背影,这条路李老头年轻的时候走过很多次,熟悉到闭眼都能说出哪家门前石狮的各异形态,李老头来到一处老旧的府邸前,与那小道士一同站在门外,看着那锈迹斑驳的门环,沉默良久,忽然问道:“顾元庆是你什么人?” 小道士轻声道:“是我爷爷。” 李老头闻言恍惚,轻笑着摇头道:“当初的毛头小子,倒也子孙满堂了。” 小道士好奇道:“你认识我爷爷?” 李老头轻声道:“何止认识,昔日游历江湖时,路过江南时,便是顾家那位「小龙图」亲自招待的,若非当时家中长老极力劝阻,他怕也会随我们一道游离去了,只是后来就不曾见过了。” “爷爷三年前就过世了。” 李老头闻言又是一阵沉默,轻声说道:“老夫此生事事争先,唯独此事落于人后了。” “江南顾家也算名望之后,孙思邈那老道既然安排你到这里来,看来是打定心思让你出山了,只是被武兆那女人盯上,是好是坏还是两说。” “不过他既然做出打算,想来也给你安排好了,那老道士向来料事如神,倒是我多虑了。” 李白自嘲的笑了笑,抬头看了眼天色。 小道士似懂非懂。 天色渐晚,远处隐约有几盏灯笼挂起。 李老头倚坐在门外的破旧残缺的石狮旁,目光落在紧闭的朱门上,时而喝上几口酒,渐渐有些困了。 小道士蹲在一旁,托腮想着心思,看了看李老头,又看了看眼前的朱门,不由问道:“老前辈,我们不进去吗?” “进去?”李老头睡眼惺忪道。 小道士轻声道:“老前辈不找人吗?” 李老头吃力的抬起眼皮,轻笑着说道:“喝完这坛酒,就去。” 小道士抬头看着那破损老旧的门楣,依稀可以看到公孙两字。 等他再回头看去时,身后那老人仿佛沉沉睡去。 小道士走到他身边,刚要摸去,身子顿时僵在远处,只见身前那道身影,忽然化作无数道光亮的粉末。 一阵风吹过,轻轻飘散。 …… 昏暗的天地间,忽然洞开的那一处光明,无数的霞光从中照射而出。 一道青色的蛟龙,还有一道雪白的巨蟒,在这电闪雷鸣中相互追逐着往里飞去。 那突然出现的女子,正是昔日在地底洞窟遇到的那位白姓女子,本体为一只千年白蟒,道行甚是深厚,此刻突然出现,出手便是为了抢夺机缘,青椒岂会如她所愿,虽然未曾料及是她,却也早有准备,手中宫殿霍然变大,一道道璀璨的金光横扫而去,将那昏暗的天空顿时扫出一片光亮来。 白玉兰避而不战,身形一闪,矫捷躲过凌厉一击,直往那洞口而去。 少女按捺住心中的怒意,不再恋战,而是奋力追逐过去。 宁云郎飞来一剑如陷泥潭般停滞不前,刚要起身赶去,却发现身边盘坐的李老头忽然动了动,身子不经意的倒了下去。 那一刻,少年只觉得心中一滞,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占据心头。 那一刻,似乎连呼吸都变得漫长起来。 宁云郎轻轻扶住他,握着他逐渐冰凉的手,愣愣出神了半晌,声音微哑说道。 “就这样睡了,也不怕着凉。” 少年替他掸了掸肩头的落雪,看了眼远处,不知何时,那头老毛驴已经来到这里,走到李老头身前,低头蹭了蹭他,那混浊的双眼里已经潮湿一片。 风吹雪落散成花,少年抬头看着茫茫的天空,又低头看着身前仿佛沉睡过去的老头,轻声道: “满窖的山楂还没等酿成酒,你若走得太急,可就喝不到了。” 似乎没有老头在耳边唠叨,少年似乎喜欢自言自语,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喜欢喝酒了。 人生诸事,若都能一醉了之,那该多好。 “你总说这座江湖太过寂寞,岂知没有你的江湖才是真的寂寞。” 少年喃喃自语,抱着老人冰凉的身子,往山下走去。 风雪满山,须臾间将万物掩盖。 早已不见来时的足迹。 次日清晨,宁云郎爬上青莲山顶,将老头儿入土为安,又在那块青石上坐了很久,抬头看着远处遥挂前川的玉帘瀑布,最后双手捂住脸庞。 春亭湖上碧水荡漾,那铺天盖地的阴云仿佛一夜间消散不见,那座恢宏的宫殿已经沉沉的落入水底,还有那个青衣的少女,如果沉睡一般随着那宫殿一同下去了,宁云郎想要靠近,却被一道金光隔绝在外,直到那老鼋缓缓游来,对他摇了摇头,少年这才作罢,至于那日化龙结果的如何,已经不言而喻,只是不知那白蟒女子是否得手了。 除夕之夜,正是万家灯火的时候,宁云郎来到数里之外的锦官城,出乎意料的并没有去拜访曹府的那对姐弟,过门而不入,尽是去那酒楼里要了壶上好的花雕,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自饮自酌。 有个衣着朴素的老头儿走到他身边坐下,笑着讨了点酒,或许是酒劲太大,老头儿喝了一碗就面红耳赤说话迷糊了,拉着宁云郎的手说起了春秋往事,说庙堂江湖,说道动情的地方,自己便老泪纵横而下,倒是宁云郎听着平静,唯有当这老头说起自己姓长孙名无忌的时候,这才微微动容。 老头最后一句可惜了这座再无剑仙的江湖,说完摇了摇头兴致阑珊的离开了。 等曹府那对兄妹闻讯赶来的时候,早已不见那人的身影了。 那夜少年出城的时候,身后忽然鞭炮声震耳欲聋。 回首处,无数道烟花在空中升起,绚丽动人。 (本卷终) 第055章 一座江湖(上) 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是如今这荒唐世道,逼得不念经的人都要改吃素了,更不用说被朝廷宠幸了两次的江湖,头一次是关中的大小势力被灭了七七八八,第二次就连剑阁那样有名有望的势力都栽在他们手里,在吕八两看来,青云帮这样连三流势力都算不上的帮会,能在这世道里苟延残喘到今日,除了运气没有其他道理可言,前任帮主好歹在蜀中还是个不大不小的高手,开山炮的名头说出来还有几分响亮,可到了自家老爹这一任就相差甚远了,明摆着被人欺负上门还要赔脸道歉不说,就连祖师爷传下的山头也被人抢去了,全帮老小差点无家可归,谁知还算有点血气的老爹被人怂恿,脑袋一热带着几个兄弟就要去找人家拼命,可怜吕八两一阵好说歹说总算给劝了下来,心想自家是不是和那位已经过世的老帮主沾亲带故,若不然为何把帮主传给自己老爹这样有勇无谋的人,要不是帮里还有几位老陈持重的老人照看着,只怕不用等官府扫荡,青云帮早就被周围几个势力吞食干净了。话虽这么说,但吕八两还是不愿意看到打小就生活的地方就这样没了,青云帮小虽小,但人情味十足,这大概就是小门小派唯一的好处了,帮里的老人大多是看着他长大的,据说他这个被人取笑了十几年的名字,就是那他糊涂老爹和一帮长老喝醉酒后胡乱取下的,起初他还有些不忿,后来也就释怀了,谁让他有个名叫吕阿奴的老爹,他们老吕家在这取名的风格上向来是一脉相承。 就在青云帮被逼走投无路,快要人心涣散的时候,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子仗剑而来,吕八两发誓这是他打从娘胎出来后,见过最漂亮的女子,气质清冷似月宫里的仙子,一身修为更是深不可测,黑风寨的老瘸鬼被人称作拐仙,在蜀中这块地儿上也算排得上名的高手了,可在那女子手下不过就是一招的事,可怜话还没问出口,就找阎王爷喝酒去了,还有几个平日里臭名昭著的帮会也被连根拔去,不是不想反抗,而是根本来不及反抗,当那女子一剑削去半个山头的时候,所有人都惊愣在原地,胆小的已经吓得跪下喊神仙了,吕八两再不济也没有学他老爹装作吓晕倒地,而是偷偷打量着这个比仙女还要美貌几分的女子,心想她若无手中那柄寒意渗人的剑,怕是更要动人几分。吕八两当然没那个胆子上前搭讪,多看一眼都是顶着被削去脑袋的风险,好在那女子并没有对青云帮这样不入流的帮会出手,而是召集了各家山头的当家人,说是商议要事,青云帮自然不在此列,自那以后,蜀中本土的各大势力都陆续迁走,就连官府都感到奇怪,派人来打听了几波便不了了之了,于是青云帮又莫名其妙的躲过一遭,劫后余生的吕大帮主彻底当了甩手掌柜,除了帮里事关命脉的活计,其他尽皆交给吕八两打理,自个儿却快活的颐养天年去了。 没了同行的压迫,青云帮这几年倒也逐渐有了起色,原本属于自己的门路也找了回来,只是经历了当初那场变动,帮主吕阿奴觉得还是小心为上,不去做那拦路抢劫的买卖,反倒做起了押运货物的交易,说起来这份活计还是当初吕八两歪打正着给琢磨出来的,帮里又勒紧裤腰带掏出过半积蓄,去官府里打通了关系,这才有了今日。好比这趟出行的目的地是东都洛京,将锦官城里官家督造的蜀绣送到京中内务府,蜀中锦绣这些年越发紧俏起来,打从武后登基以来,在锦官城设立督造局,每年都有无数匹蜀绣送至宫中,甚至就连关外那些异族,勋贵间也以蜀绣相互馈赠,虽说不过是附庸风雅,却也足见蜀绣的紧俏。不过这类押运皇家货物的营生可不是简单的活计,做得好不一定留下好印象,办砸了指不定全帮上下还要掉脑袋,不过既然想和官府打好关系,这样的交易就不能拱手让人,若是能侥幸让京中某个大人物留下一丝半点印象,青云帮当真如名字那样平步青云了。所以这趟押运由少帮主亲自出马,就连帮里几个久不出世的老人也一同前往压阵。 已经从蜀中出发三日了,按说本该走了一半的路程,却是因为雨天耽搁了不少,好在大周在驿路兴修上十足用心,再者一路所走的都是官道,倒也不至于泥泞难行,比起出剑门关的那条天险要好走上太多了,吕八两骑坐在一匹赤色毛发的骏马上,穿着藏青色袍子,脚踩布靴,腰间佩着一柄长剑,素布裹着剑鞘,看上去甚是修长,神色略微有些疲惫,大概是长久赶路的缘故,与他并肩而骑的还有两人,一男一女,男的约莫有四十来岁的模样,中年文士打扮,白衫纶巾颇为儒雅,女的则是稍微年轻一些,约莫眸子里妩媚多于清癯,看上去更为成熟几分,一路上目光就没离开过吕八两。至于身后跟着的数辆马车,则是分别有车夫和带刀的帮众护在周围,寸步不离的守着。 吕八两抬头看了眼天色,对身边的中年文士说道:“都说望山跑死马,这西都长安城看着就在眼前,都走了半天还没个尽头。” 第056章 一座江湖(下) 中年文士名为马远山,是吕大帮主身边的红人,最是擅长出谋划策,青云帮几次不大不小的危机都是他一手化解的,此人性子和善,在帮众里也是深得人心,此次让他随同一起出来,也是帮主的意思,到了京中诸多事务,还需要他亲自去打点,青云帮看似不大,却也五脏俱全,备货押货各有分工,井然有序。 马远山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到底是中原,一马平川可以看得好远。” 吕八两眯眼看着远处,问道:“马叔年轻的时候也曾出过蜀地吗?” 马远山摸了摸手中扳指,笑着说道:“何止出过蜀地,天南海北都快走了一遭,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年轻的时候以为读书便能定国安邦平天下,后来发现,书生动起嘴皮子是厉害,可办起事来还不及剑客手中一柄剑来的干脆利落,一人也好,一国也罢,到底还是拳头硬才是道理。” 吕八两闻言伸出拇指拍马赞道:“还是马叔看得通透。” 马远山笑着说道:“少帮主你可少打趣我了,论起眼力见识,帮里上下谁都不如你来得厉害,若非与那曹府的二公子打好关系,这趟买卖如何能落到我们头上,到头来挣到多少银子倒是其次,能让京中那些大人物多瞧两眼都是赚了,话说马叔我这些年见过最大的官也就当初江宁城上那位巡抚了。” 吕八两掰开指头算了算,问道:“按三等九品,到他那地步该是多大的官?” 马远山叹道:“多大?顶了天也就是个说的上话的朝官了,三省之上还有宰执,六部分管朝中各项事务,再往下大小官员多如牛毛,数不胜数了。” 吕八两点了点头道:“听我爹说这趟收货的人是内务府的人。” 马远山闻言也是微微动容,一脸向往道:“内务府可是皇帝身边的人,蜀中的锦绣能送到宫中,少不了那些人掌眼,能拉上关系自然是最好,如今青云帮日子也越来越好,若是少帮主你再挣个官身,以后就是大家最好的护身符了。” 吕八两听到这个,笑着说道:“让我去打家劫舍还好,若是读书做官,还是马叔你来得适合。” 马远山哈哈大笑,吕八两也是心情大好。 “本以为这一路要诸多波折,准备了那么多手段,却是都没派上用场,倒是可惜了。”吕八两轻声说道。 马远山却摇了摇头说道:“还是不要大意的好,江湖奇人那么多,不说前些年那个白衣仗剑的女子,便是江湖武榜里随意拧出个排名最末的人,也不是我们这队人马可以招惹的,到了洛京更是如此,还是小心为妙。” 吕八两习惯性的点了点头,却又想起什么,看了眼远处坐在马车前无聊发呆的年轻人,轻声说道:“若是那头神猿跟着过来,怕是遇上再多麻烦也不怕了。” 马远山默契的看了眼远处发呆的年轻人,笑着摇头道:“它那般魁梧,若是被人看到,少不得要引起动乱来,到时候被人留心了,麻烦更多。” 吕八两叹道:“只是那般神猿,为何却只听他一人的话。” 说完,无奈的摇了摇头,继而看了眼远处马车前的人。 那无聊叼着根枯草的年轻人似乎有所察觉,转过头来。 吕八两全没有少帮主的架子。笑着招呼了声宁兄弟,便策马跑了过去。 …… 吕八两来到他身边,与他并肩骑着,对这个半个月前来山里的年轻人颇为好奇,一路上没少前来搭话,一半话题都是他那头魁梧的神猿,在吕八两看来,那名为小灰的天生神物绝非等闲,可这位宁兄弟手无寸铁的样子,看上去也不似那种身怀绝技的高人,身边还带着个成天打瞌睡的小和尚,怎么看都如他说的那样,去洛京投奔亲戚讨个生活,当然就算如此,吕八两还是愿意和他相处,还这位宁兄弟年纪不大,见识却广,天南漠北、海外诸岛的事情都能娓娓道来,听得吕八两都心驰神往,起初马远山这样的老江湖听来还不以为意,后来发现一些见闻连自己都没听过,但直觉这位姓宁的年轻人所言十有八九是真的,心想他这般年纪当真就走过那么多地方不成?只是拉不下那张老脸问他,索性不在过问这两个年轻人的事。 这个嘴里咬着枯草,仰躺在马车上的年轻人,自然是宁云郎,只是几个月不见,如今变得沧桑了不少,脸上胡子拉碴,双手抱在脑后无聊的看着天,见吕八两走来,笑着说道:“吕少帮主。” 吕八两伸手拍了拍身下的骏马,骤然一个翻身下马,握住宁云郎伸来的马鞭,脚蹬车與上,跳到宁云郎身边坐下。 “什么少帮主老帮主的,多见外,宁兄滴叫我八两好了。” 吕八两无奈纠正道。 宁云郎笑了笑,不以为意,开口问道:“看样子是快要到长安城了,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小心,你不去找看着货物,跑我这里来干什么。” 吕八两摇头道:“可不正是因为快到长安城了,想着就要与宁兄弟作别了,过来说几句,不过你当真不和我们一路去洛京了?若是耽搁不久,倒也可以等你事情办完了一起走。” 宁云郎闻言笑着说道:“少帮主的好意我心领了。” 吕八两听他拒绝,倒也在意料之中,当初他刚来山里时也是这般性子,总给人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起初被巡山的人问起由来时,不理不答,众人自然心生警惕,险些被当做外面的细作给五花大绑带回去拷问,后来见那突然从林子里蹦出来的巨大猿猴,顿时吓作鸟兽散,后来帮里派了几个好手过来探看,吕八两就在其中,等他们过来的时候,那年轻人果然没有走,身边还多了个小和尚,至于口口相传的那头神猿,则是一脸乖巧的蹲在一旁,见众人靠近,顿时站了起来,似要动手,好在那年轻人对它说了什么,那猿猴这才平息下来,安静的走远了。吕八两问清了他的来历后这才暗自松了口气,好在不是仇家,只是不知从哪里打听来消息说青云帮要走一趟中原,想顺路搭个伙。吕八两乐得卖他一个人情,更何况能降伏那猿猴,怎么看都不是寻常人,青云帮还谈不上家大业大,自然不会去得罪他,好在这位名为宁云郎的年轻人,没有在队伍里指手画脚什么,仅是花钱买了两个位置,那只猿猴没带在身边,后来问起才知道进了深山,至于那小和尚,名字倒是奇怪,叫十方,只是他似乎整日整夜的都在睡觉,很少有看他出来走动。 吕八两见他去意已决,便随口问道:“十方呢,还在睡觉?” 宁云郎点了点头,谁知身后马车的布帘忽然被挑开,一个小光头伸了出来,说道:“八两哥哥,你找我?” 第057章 此去长安 吕八两被吓了一跳,没好气的说道:“你这小子,神出鬼没的,就不能给个动静吗?” 十方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摸了摸小光头,缩回车厢里去了。 宁云郎会心一笑,对着车厢里的小和尚说道:“十方,我们快到了,给你的八两哥哥道个别吧。” 吕八两哈哈笑道:“道别就不用了,以后常来青云帮坐坐,好吃好住管着。” 十方在车厢里闷闷说道:“八两哥哥你又想骗我喝酒。” 吕八两闻言开怀笑道:“哪有男子汉不喝酒的,你师父没告诉你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道理吗?” “师父只说过酒色贪欲是祸根,出家人要四大皆空,六根清净。” “那你那次喝醉了怎么还把我碗里的酒抢去喝了。” “小僧……我……” “你这点酒力,以后出去可千万别贪杯,万一被哪家小娘子看中,拐去当个上门女婿,到时候你八两哥哥可不去把你救回来。” 车厢里小和尚听得面红耳赤,低声念着:“阿弥陀佛,我没喝酒……” 吕八两听得却也笑道:“佛家肯定不收留你了,要不十方你就还俗吧,跟着八两哥哥吃香的喝辣的,到时候讨个水灵媳妇成家过日子,比成日里吃斋念佛舒服多吧。” 小和尚都要哭了,这个新认识的八两哥哥什么都好,就是话唠了点,平日还喜欢逗弄自己,记得上次路过临水县,被骗去酒楼喝了一碗白酒,当时醉的稀里糊涂的,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绣床上,床边还坐着个体态丰腴的女子,正满脸好奇的打量着他,十方只记得当时听她说了句“奴家出道二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识过,唯独第一次见过和尚上青楼的。”便落荒而逃了。好在那日只是吕八两的恶作剧,倒也没发生什么,十方自那以后听到喝酒就一个头两个大,师父说酒色如毒蝎,果然是对的。 在这样的交谈里,时间总是过的很快,就这样来到了长安城外,一路上无惊无险,平平安安。长安城兴修于前朝,李唐定都此处上百年,洛京之前,说是天下第一雄城也不为过,城墙高耸入云,偌大城楼下是三个大小不一的城门,最小的都有数丈高低,中间那扇大门非是紧要关头闭而不开,只留最右侧的小门进出行人,城池位于东西捷径要冲,最是繁忙不过,往来的商贾络绎不绝,隔着好远就排着长长的队伍,城门处有一队士兵在盘查身份,比起剑门关那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士兵要严格上不少。 到了城门的时候,宁云郎带着十方走下马车,商队的车马要经过严格的盘查,入城的行人则是另一条道上简单盘查下身子,宁云郎便与青云帮一群人就此道别,吕八两想着去城中酒楼请他们喝点酒,被宁云郎婉言拒绝了,此次到底押运的是皇家的东西,容不得半点疏忽,宁云郎也不想他们因为自己耽搁了什么,说日后有机会再见。 长安城不愧是昔日第一雄城,入城以后的街道宽敞无比,城门两侧的集市自然也是热闹非凡,此刻正值日落时分,走在鹅卵石铺成的街道上,看着夕阳余晖落下,裂缝青草,瓦砾杂乱,当真有几分说不出来的舒适安逸。 十方显然是第一次见过这么热闹的地方,远处的集市里人来人往,说唱刷杂的,买卖吆喝的,此起彼伏好不热闹,还有胸口碎大石的汉子嘴里咬着木棍儿,虎目瞪圆,身边之人用铁锤猛然砸下,那胸膛上的石板轰然断成两段,躺下那人若无其事的站起身来,拱手致谢,围观的人发出一阵叫好,也有人往场子里投钱去了。 躺下的汉子还好,那挥锤的反而一脸热汗,坐在地上用汗巾擦了下额头,抬头看了眼四周喝彩的观众,脸上露出淳朴的笑容,这几人一伙,还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在一旁收钱,看上去并不甚起眼,衣着俭朴,身子也尚未长开,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脸上那一块儿雀斑,说起话来带着浓郁的关外腔调,让人不由多看两眼。 快天黑了,今儿的表演算是到此结束了,一帮子人准备收拾收拾离开的时候,一道骄狂的声音不合时宜的传了过来。 “你们是哪个场子的,在这处地方摆摊开戏,有问过四爷的同意吗?” 周围哄声一片,宁云郎转头看去,只见人群之中一位身着锦缎的年轻人走来,身后跟着一帮凶神恶煞的人,一看便是当地出了名的地痞流氓,气焰甚是嚣张。 这一帮人的来头从周围的人嘴里已经听出了七七八八,大抵是那领头的公子哥与知州家里通着关系,官府里有人照料者,在这长安城里虽说不上横着走,但欺负这几个明显关外腔调的外地人,还不是随随便便,他这一开口,周围顿时让出一条道来,那锦缎华服的公子哥便趾高气昂的走来。 被称作四爷的年轻人还未说话,身边已经有跟班问道:“四爷问你话呢,你是哑巴了不成?” 刚来长安不过两日的几人显然还没将城里的大小势力摸个通透,不过混迹江湖的,哪个不有几个小心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份本事断然不会丢掉,那坐着擦汗的汉子刚要说话,另一个胸口放大石的中年汉子已经拱手说道:“见过四爷,小的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希望您能大人不计小人过,放我们一马。” 四爷手里把玩着一对珠子,笑着说道:“放你们一马,怎么放?若是以后来这里的人都不讲规矩了,岂不是都乱了套了。” 中年汉子思索片刻,开口说道:“待会儿备上一份薄礼送到四爷府上去,还望四爷笑纳。” 四爷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他,道:“你倒是上道,这么说你四爷我今儿个也未必非得与你讲规矩。” 那人弯腰拱手说道:“多谢四爷。” “等等,不讲规矩也有不讲规矩的说法。” 那中年汉子闻言一愣,脱口问道:“什么说法?” 四爷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玩味道:“我瞧你那胸口碎大石的把戏不过,要不你躺下,让四爷我来砸一砸试试?” 中年汉子为难苦笑,说道:“四爷说笑了,不过是些江湖把戏,挣点幸苦钱,四爷这般身手,哪里是小的能承受的起的。” 四爷笑容一缓,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那你是不愿意了?” 第058章 四爷 那汉子有些发愣,显然不知道这位爷到底是要玩得哪出,所谓胸口碎大石,不过是唬弄糊弄外行人罢了,显然是在身上那石块里动了些手脚,再者挥锤的人掌握好力度,轻易不会伤着下面的人,这个道理明眼人都懂,所以那些身怀武艺的江湖人士,对这类骗人的把戏向来不屑一顾,只是做不出揭人短处、断人财路这种事,不说出来罢了,可是眼前这位四爷得理不饶人的态度就让人看不懂了,那汉子苦笑一声,讪讪说道:“不过是些江湖把戏,怎入得了四爷的法眼。” 四爷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淡淡说道:“若我非要看呢?” 那汉子愣了愣,看了眼远处的同伴,沉吟片刻说道:“那小的们就给四爷表演一番。” 说完朝同伴点了点头,身边的那雀斑小姑娘乖巧的搬来两张凳子。 四爷负手而立,并未说话。 现场围观的人听说还有表演,刚要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场中顿时又热闹了起来。 那汉子躺在板凳上,身边两个同伴搬来一张石块放在他身上,那握住铁锤的男子低声问了句:“好了没,雄哥?” 那被唤作雄哥的汉子闭眼又睁眼,点了点头道:“来吧。” 男子将手上打了点白粉,搓了搓手,握紧手中铁锤,往前走了一步,举起就要往下砸去。 忽然身后那位四爷喊了声:“等下。” 挥锤的愣了愣,手中的铁锤缓缓放了下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躺着的李双雄却却是心中一打鼓,有种不好的预感,心道果然是要横生枝节,却只能看那位四爷下文如何了。 那位四爷似乎也有不耐烦,挥了挥手让男子退下,走了过去,拧了拧那斤两十足的铁锤,几十斤的铁锤在他手上掂了掂,轻松得力,显然这位公子爷并非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也是练家子出身,只见他将那铁锤随手扔给身后的一名随从,说道:“你来。” 那汉子心中一急,张口欲言,却见李双雄朝他使了个眼色,又摇了摇头,便将心头焦急按捺了下去。 周围有不怕事大的观众已经吹起口哨来,说到底大周的子民都是对内团结的,一方是关外的武夫,另一方是城内的恶霸,却还是希望不能输了风头,大抵是前些年边境的战事一直不能消停,直到武后登基才稍微有所好转,都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若非这些不安分的外族人,又何来的战事?所以不管是长安城里,还是中原的其他地方,对待外族人的态度都是这样,能下绊子的地方可没少下绊子,倒不是说心眼有多坏,就像那些每年从边境逃难回来的难民,有的已经家破人亡,比起这些来已经算仁善多了。 手握铁锤的那位是四爷身后的一名跟班,看上去甚是孔武有力,气息沉稳绵长,手里握着铁锤稳如泰山,看一眼便知道是老道练家子,只是那眼中闪过的一丝阴鸷不由让人心生寒意。 那阴鸷男子嘴角牵起一丝冷笑,学那人口气说道:“雄哥,准备好了吗?” 或许是因为有些紧张,李双雄并未听清他调侃的雄哥两字,而是轻声说道:“兄台还请手下留情。” 男子嘴角勾起,轻笑着说道:“好说好说。” 李双雄屏息凝视,闭起眼睛,似乎听天由命了。 只是方才那小姑娘暗中递给他东西的小动作却早已落在别人眼里,不止是远处的宁云郎看见了,就连那四爷也看的一清二楚,四爷嘴角冷笑,挂满了嘲讽鄙夷,这江湖卖艺的当真以为能蒙混过关不成?想这样就瞒过他薛红貂的眼睛,也未必太高看自己了。 男子掂起手中铁锤,说道:“准备了。” 话音刚落,只见眼前一花,那铁锤已经落在石块之上,只见空中骤然荡起一阵烟尘,那石块竟如豆腐般霎时分成两半,中间那块已经碾成粉末。 而它身下的汉子只见身子陡然一震,脸色由红转白,继而纸金。 噗! 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眼神愤怒的看着握锤的那阴鸷男子。 周围的一伙人焦急的为了过来,那沉默老实的汉子抄起身边的凳子,似乎想要出手。 呸! 那男子朝地上躺着的李双雄身边吐了口唾沫,冷笑着说道:“不过如此。” 远处的宁云郎看的眉头一蹙,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却听到人群顿时又哗然起来,转身看去,原来那男子得理并不打算饶人,似乎被李双雄仇恨的目光激怒了,脚踩在他胸口上,俯身不屑道:“怎么,不服气?” 周人护短不错,却也不似这般得理不饶人,只是碍于这位四爷人多势众,并未有人出来说理,觉得这群关外之人可笑之外还有些可怜。 就在这时,忽然一道疾光闪过,往那汉子的脚踝打去。 宁云郎眼神捕捉而去,目光落在远处人群里站着的一位少年身上,眉头一挑,轻咦了一声。 只见那人穿着一件淡青色袍子,头发挽起,却有种淡然出尘的韵味在。 “谁?” 那汉子一阵吃痛,陡然退后几步,顿时怒目环视周围。 四爷也是眯眼冷笑道:“哟,还有帮手啊。” 李双雄虽然被那铁锤震荡得一口血吐出,却也伤的不是极深,心想再挨上一脚,便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一个外族人,在这长安城里就算闹到官府也讨不了好,更何况对方明显有权有势,谁知竟有人出手救他,就连他自己也懵了,按说他们这群人都在场中,还会有人出手?莫非是哪位路见不平出手的江湖侠士,热心肠好虽好,只是这下彻底惹上了这位四爷,怕是再难脱身了,李双雄有点替那位担忧了。 只是围观的人虽然散去了不少,却还是围着几十人,方才那人动作又快,除了宁云郎倒也没有人发现那位出手的少年人,那阴鸷男子见没人出来,冷笑一声,抬起脚就要踩下。 第059章 顾晗清 李双雄身边的那群人哪里能忍,方才先前握锤的那汉子第一个站了出来,却不想立刻被人按倒在地,就连那雀斑的小姑娘被人推攘着后退,一时动弹不得。 “还不出来?”那阴鸷男子眼神狰狞说道。 那气质不俗的年轻人没有隐藏下去,而是走出一步,暴露在众人眼中,只见他皱眉说道:“仗势欺人算什么好汉,更何况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动手。” 四爷眯眼看着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只见他身上穿着的袍子似是江南锦缎,举手投足间有种富家子弟的气势,心中虽是微微一动,却也不曾在意,长安城中大小势力盘根错综不错,大多都在他了解之中,断然没有见过这样一位人物,方才听他口音,似是江南道上的人,江南长安相距甚远,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管你天王老子,还怕你不成? 四爷冷笑着说道:“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出来行侠仗义了,也不瞧瞧自己几分道行,既然要打肿脸充胖子,那就给一起留下吧。” 那少年人可不正是当初在洛京城出现,跟随在一代医仙孙思邈身边的那位小道士,只是如今他并未穿着道袍,而是身着锦缎,挽起发髻,腰佩长剑,标准的仕子游历天下的打扮,只是看他愤而出手的表现便知是初涉江湖,一腔热血上头,并未考虑其他。 顾晗清来长安已经半个月了,每日里出来走动,却还是不曾将那件事琢磨出头绪来,心烦之际路过街头恰巧又看到这一幕,如何能忍下,道家一脉修行最是讲究心性不假,只是顾晗清初涉江湖,如大多数这样年纪的人一样爱打抱不平,只是碍于此前和师父的约定,出门在外不能轻易展露修为,所以很少出手。 顾晗清见那远处逐渐包围来的众人,并未慌乱,而是朝那雀斑的小姑娘使了个眼色,那小姑娘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急忙跑去扶起还躺在地上的那位汉子,一帮地痞也顾不得理会他们,既然四爷发话了,断然不能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跑了,围观的有人好心提醒他,却被他轻声谢过,不等那些人围住,顾晗清已经脚踩地面,身形一闪,往远处的巷子里跑去。 让你在眼皮下跑了那还得了? 四爷一声令下,一帮人顿时追了过去。 雀斑少女看着顾晗清远去的背影,眼中写着担心,身旁的李双雄却低声安慰道:“那少年郎一身贵气,身份定然不简单,岂会简单让人算计到,再说瞧他方才的身法,分明有本事在身,不然也不会做出这等打抱不平的买卖来。” 顾晗清带着一群人走远的同时,却没发现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远处宁云郎的眼中,甚至他方才他袖中激荡出的一丝气机,更是让后者眉头微微一蹙,只见宁云郎拉住小和尚,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形已经到了数丈之外,远远跟了过去,而周围却无一人发觉,只觉得仿佛一阵风吹过。 …… 江湖人江湖事,从来都是有仇报仇的,只是这年头,除了那些初出茅庐的江湖后辈,谁还会脑袋发热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再说常在江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便是混迹江湖的老人都有失手的时候,更别逞前者了。四爷姓郭,家中排行老四,这才有了四爷这个说法,长安城里四大家族权势最大的便属郭家了,据说郭府外的牌坊上写着皇帝御笔亲书的“千秋世家”四个大字,向来有百官到此下马的传统,在这长安城里,郭家的人不说横着走,最起码没人敢明面上去招惹他们,此刻被一个年轻后生当众打脸,能忍得了? 很多年后再说起这段经历的时候,顾晗清回忆起当时的情况,依然记得那时的年少冲动,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行动落在旁人眼中却是破绽百出。 当时并未动用修行的手段,而是脚踩着轻快的步子穿行在街道之中,一路上并未回头,却知道已经将身后追着的那群人甩开,除了那为数不多的几个身法灵活的人还远远吊着,不过却也不担心,师门传授的轻功步法最是轻快不过,昔日有道家高人就是籍此七步登天的,后世所谓的禹步大抵是从此演化而来,身在尘世中,却仿佛与周围的人隔着两个世界,顾晗清边走边在心中算计着方位,全然没有发现身后不远处跟着的两人。 宁云郎牵着小和尚看似闲逛一般,却丝毫没有落后顾晗清多少,十方小和尚似乎有些奇怪,问道:“宁大哥,我们跟着他干嘛?” “他有些奇怪。”宁云郎眯眼看着远处的少年说道。 十方摸了摸脑袋,除了看出他有修为在身,轻功颇为不俗外,倒也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宁云郎倒不隐瞒,将他所修习的内功心法说了一遍。 “那这么说,这位公子和宁大哥所修的是同一门心法了?” 小和尚闻言沉思片刻,继续说道:“不过我听师父说过,道门之中亦是派系众多,当初这门心法兴许还有别的传承流传下来也不一定。” 宁云郎却摇了摇头说道:“当初传我的那人也说过,抱元决乃是道家的不传之秘,这人能身怀此术,肯定渊源不浅,从他身上说不定能打听出昔日那位故人的下落来。” 这些年来宁云郎倒是没忘记去打探那位名为陆轻羽的女子的下落,后来也知道她的身份是剑阁的嫡传弟子,只是剑阁已毁,昔日辉煌如日的剑道圣地终究不复存在,当初那些难得一见的心法典籍也大多消失于世,指不定这少年便是从哪里得来的孤本。 陆轻羽当初传授他的时候便曾说过,抱元决乃是道家无上的心法,三十年前,剑阁如日中天的时候,一个名为风衍子老道士与剑阁掌教相约比试,落败后如约留下这套心法,并嘱托说不可轻易外传,直到剑阁覆灭,陆轻羽身处险境为宁云郎所救后,这才将其传授给他,未必没有报恩的意思,只是当时的少年并未察觉到这等心法的宝贵之处,李老头虽然看出来了却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嘱托少年要好生修炼,便不再过问了,说起来李老头对三教高人大多都是这样的态度,整个道教中能这个老头多看两眼的,怕是只有那位孙思邈孙老神仙了。 然而今日在街头见这位富贵公子模样的少年运转内功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丹田一阵悸动,体内抱元决竟然自行运转起来,宁云郎忽然意识到这少年所习心法或许与自己同根同源,这才拉着小和尚追了上来,只是并未贸然出面,而是选择在暗处观望,既然这少年意气出手,断然不可能轻易逃脱,或许借助这位四爷的手,能看到更多的东西。 第060章 世态炎凉呐 …… “小小年纪,竟然轻功如此了得,看来你必定不是寻常世家子弟,只是既然入了长安,便要知道此处的规矩,四大家族高高在上,岂是你能轻易招惹的。” 远处紧紧跟随的人中,不乏有心思细腻的,已经在旁敲侧击少年郎的身份。 顾晗清虽然处世不深,却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此刻听他说起,当即摇了摇头,道:“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容得下你们这般胡作非为?这事若是捅到天上去,不信那四大家族还能护得住你们一世不成?” “天上?呵呵,天高皇帝远,更别说长安之中也有女帝不愿轻易招惹的存在,你若识相,便乖乖停下脚步,去和四爷赔个不是,若是顽抗到底,最后少不得一阵皮肉之苦。” 顾晗清如何见过如此不讲道理的人,且不说是非过错,便让人赔礼道歉,这四爷好生跋扈,少年眉头一蹙,又想起师父的教导和此行的目的,却也不愿意与他们过多牵扯,当即身形一闪,头也不回道:“那你得追上我再说。” “无知少年郎,你可知道你得罪的人是谁?那是四大家族之首郭家老太爷最疼爱的四公子,便是城中大小官员遇着他都要避着走,他要为难你,莫非你以为凭你的轻功了得,便能走脱?” 远处那紧追而来的两人见他骤然发力,隐隐有追不上的趋势,当即低喝道。 顾晗清不再听他多言,而是暗暗调起一丝内劲,脚下轻踩地面,身形一晃,便是数丈之外,长安城内大小巷陌无数,此刻来到一处巷陌,趁着人多,一晃眼便躲了进去,当即收敛起浑身气机来,继而平缓气息,装作若无其事的路人般缓缓行走其中,仿佛刹那间消失在人海,无迹可寻。 …… 宁云郎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行动,从他的步调手法中可以瞧出许多东西来,尤其最后那一刻内劲外放,体内气机循环转动的时候,那种共鸣的感觉更为强烈,或许那少年修为不够,并未有同样的感受,不过放在宁云郎身上,却异常清晰,小和尚虽然刚过十岁,却是得到宗法和尚一身真传,修为自是不俗,跟在宁云郎身后丝毫不显吃力,甚至目光微奇的看着远处的少年郎,叹道:“这位公子敛气的功夫好厉害,若是一走眼,怕是都难认出他来了。” 宁云郎点了点头,以抱元决的特殊之处,想要做到瞒人耳目还是轻而易举的,那少年既然敢挺身而出做那事,便是以此为藉,只是没想到被他俩识破的一干二净。 那一行人追逐到此处便彻底失去了方向,显然少年那一番动作彻底甩脱了他们,为首那人低声唾骂了两句,挥了挥手让众人散开找去,自个儿来到一处空地,从怀中掏出一根短笛来,放在唇边一吹,不消片刻,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人出现在他眼前,只听他低声交待了两句,便问道:“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四爷很生气,若让那人逃脱了,你我都要挨板子。” “放心,只要半盏茶,便可以找到他的方位。” 那中年人说完从袖中掏出一盏青铜手炉来,手心在上面捂过,低声念了句什么。 只见那手炉上无数的孔眼里,冒出一阵青烟来,缓缓漂浮在空中,片刻过后,那青烟陡然一转,往顾晗清方才逃跑的方向飘去。 为首那人眉头一挑,低声骂了句好小子,便独自追了过去。 …… 顾晗清很满意自己方才那天衣无缝的逃跑,觉得若是这番举动落在洛京两位师兄眼中也会得到一阵夸奖,只是师父性子清淡,好像在修行上从未夸过自己什么,唯独两位师兄,虽然见面不多,却总是喜欢夸自己天赋秉异,顾晗清七岁离家随师父外出修行,游遍大江南北,却终究还是如这般年纪的年轻人,心性谈不上有多老成,打从半年前从洛京出来后,师父便让他一个人上路,说是游历江湖也好,磨砺心性也罢,一行两千多里路,只怕等他回到江南的时候已经半年之后了,好比这几日在城中追查那件事的真相,已经耽搁了太多时间,如今又招惹了郭家这等纨绔,在城中更是寸步难行了,不过若问他后不后悔,少年自然丝毫不会后悔的,江湖人该做的就是江湖事,这世上若不去行侠仗义,岂不辜负我辈所学。 “若是师父知道了,肯定也会夸我两句……嗯,他老人家也最是见得不老实人被欺负的。” 少年简单宽慰了下自己,眼光落在远处的面铺上,感觉肚子有点饿了,可揣了揣袖子,囊中有些羞涩了,身上带着的银钱早已到处施舍出去了,往日里也根本没有用钱的地方,到自己出门的时候才知道一分钱果然难道英雄会呐。 少年摇了摇头,心想只能先饿着肚子了。 忽然抬头看见远处有个青年人拉着一个小和尚,似乎是朝他走来。 少年微微一愣,没想到的是那人和气的笑了笑,指着面摊说道:“我与兄台一见如故,方才那番救人的举措亦是智勇无双,佩服佩服,此处也无酒水,若不就请兄台吃碗面片儿?” 不等少年拒绝,那青年人已经开口说道:“不过在此之前,有些麻烦还是要解决一下。” 顾晗清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远处不知何时,已经有许多人围了过来,为首的可不正是方才追着他的那人。 少年无奈苦笑,转头问道:“会不会连累你。” 宁云郎笑了笑说:“不会。” 少年心道这世上果然还有如他这般正直的侠士,当即要出言劝他离开,却见那家伙已经拉着小和尚躲一旁的面摊上,打算看戏去了。 顾晗清真想学师兄那样骂一句,这个世态真他娘炎凉啊。 …… 第061章 天衍炉 本以为被甩开的对手却集结而来,本以为志同道合的人却选择隔岸观火,这世上有太多事终究只是本以为,顾晗清惆怅归惆怅,倒没有去抱怨什么,这些年饱读经书,虽说做不到经世致用,但好歹也磨练了一副遇事不慌的性子,师父说有个老前辈说过,江湖之事庙堂之事,到头来不过一笑一剑之事,顾晗清虽做不到那般超然姿态,却也琢磨出一二分意味来,再者修道之人可不正讲究个心如止水,所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好比此刻他已经被众人围困,脸色却没有多少慌乱的神色,而是想着怎样才能快速脱身,若是动用了修行的手段,少不得要落入有心人眼中,到时候落得打草惊蛇了可不好,若是不动用这些,想在一群江湖好手中讨到便宜,可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方才出手救下那台戏班子,虽是临时起意,却也是必然的结果,再说得罪了本地的势力,想要就此脱身而出,必然也是阻难重重。 顾晗清还在思索怎么才能逃脱的时候,四爷手下那帮鹰犬们已经将他团团围住,那为首的汉子面露冷笑道:“怎么,忘了爷爷我方才说的话了?你就算轻功再了得,还得飞出爷爷的手心不成?” 那位相貌普通的中年人,手里托着手炉站在一旁,袅袅青烟漂浮在空中,幻化出怒目张须的异兽来,好不神奇。 不止顾晗清,就连远处打算观望的宁云郎也被那手炉吸住目光,很是感兴趣,只是觉得那东西颇为奇异,幻化出的异兽唯妙唯俏,更为奇异的是,他从那人身上并未感到半分真气的波动,显然不是修行中人。 倒是旁边的十方小和尚神色一动,似乎有些诧异,轻声说道:“天衍炉。” 宁云郎疑惑问道:“啥?” 十方刚要解释,却听远处顾晗清亦是惊讶道:“天衍炉,难怪你能轻易找到我的下落,南越宫廷重宝,神兵谱中排名三十七的宝物怎么会流落在你们手中?我听师父说此物能够寻龙点穴的妙用,你们用来找人倒是大材小用了。” 原本神色淡漠的中年人闻言脸色一动,似乎有些诧异这少年能一眼道出来历,朝身旁那位为首的汉子看去,悄悄做了个手势,既然你知道这么多,更不能让你走开了,若是天衍炉这等宝贝的下落让旁人知道,岂止是麻烦而已,只怕江湖中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郭家纵然势大,却也并非能独自面对整个江湖的势力,天底下能笑傲天下马踏江湖的,到底只有那位女帝一人罢了。 周围看戏的路人被一帮凶神恶煞的家丁尽数赶走,听说是郭家的人在办事,倒也没有再留下的念头,长安城里四大家族的势力等闲不敢招惹,至于这个不小心惹到郭家的年轻人,是死是活全看自己的造化了,这些年可没少见城外护城河里隔夜漂出的尸体,身在江湖更多是你来我往的算计,这时候再笨都知道要置身事外,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可没有人听你讲道理,再说了,道理再大,能大的过拳头? 顾晗清脸色平常的站在原地,可到底是被众人围住,其中不乏武艺高深之辈,此刻亦是有些紧张,平缓了下呼吸,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断然没有拖人下水的道理,如果他搬出江南顾家的名头,兴许能让对方忌惮两分,甚至只要说出京都两位师兄的名头,对方也要投鼠忌器,更不用说孙思邈弟子的身份了,只是顾晗清既然答应师父游历江湖,就没有打算再借力其他了,甚至不打算展现一身超脱世俗的修为。 然而那些人显然不准备让他好过。 顾晗清眉头一动,身体往后倾去,一柄刀锋从他面门划过,少年甚至可以感到刀锋刮过脸庞带来的那一阵寒意。 那人出手突然,角度刁钻狠毒,若非顾晗清防备在先,此刻怕是已经中招。那人一招没有得逞,果断抽身折返,顾晗清并未追去,而是不能,眼前又是几人合击而来,少年单手拍地,身体陡然旋转,一个鲤鱼翻身往外跃去,那几人顿时扑了个空,怒喝一声,手中长刀顿时出鞘,挥斩而去。 顾晗清心中微微有点怒意,却还是平静问道:“你们当真胆大妄为到当街杀人了?” 那为首的人眼神犀利无比,却露出一种狠辣来,比起寻常江湖侠士来骨子里渗透着那种嗜血的疯狂,让人过目难忘,顾晗清不知他手上曾经染过多少血,可那种死人堆里熬炼出来的煞气是骗不过人的。只见他咧嘴一笑,开门见山道:“杀人?爷爷手里杀过的人多了去了,护城河里每天打捞起的尸首够在城外开几家包子铺了,你若是识趣,乖乖束手就擒,让我打断双腿双脚,还能饶你一条性命,若是惹怒了我赵寅,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下你的性命。” 顾晗清冷笑说道:“好大的口气。” 自称赵寅的痞形痞样的中年人咧开嘴笑了笑,瞥了眼远处围观的宁云郎,仿佛诧异还有人敢在郭家办事的时候围观,不过却也没在意,看到了又如何,郭家在长安城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就算闹到官府也不管用,前两年还有外来的官员得罪了本地的乡绅,报官不和解,说是要去京都告御状,结果连城楼都没出就交待在这里,仵作验尸的结果是突发暗疾,到底是怎么死的无关紧要,反正已经死了,难道还能开口指证什么不成?说句诛心的话就是在这长安城里与那皇帝无异。任你过江龙来头多厉害,到这里也的乖乖的盘着。 赵寅舔了舔嘴唇,冷笑道:“只希望你到时候还能这么嘴硬。” 话音刚落,挥手顿时几道人影闪过,将顾晗清的后路截住,自家更是从身旁之人手中接过一柄长刀,拖刀而行数步,每一步气势更胜一步,走的军中以气养气的路子,只听他低喝一声,改为拖刀狂奔而来,往前莽撞冲来,大有将士冲锋陷阵的无畏气势,若是明眼人便能看出,这位名为赵寅的汉子必定是昔日军中的好手,说来也是,如今大周的勋贵都热衷招募那些退役的军汉,也唯有那些上过战场见过血的汉子,才有这种无畏的杀意,与人交手,便已胜三成。 第062章 抱元决 顾晗清却不通所谓的剑势刀式,而是随道家心法那般顺其自然,退后几步躲开那当头一击,当即弯腰从身后抽出一柄粗布包裹的剑来,不见他拆开,仅是握着剑柄,抬臂格档,不知那佩剑是什么材质,甚至那一刀斩在上面,连那粗布都没破开,只听一声撞击,赵寅先是诧异而后狞笑道:“撒手!” 一道气劲从他脚下荡漾而出,顾晗清手臂酥麻后退几步,到底不是以力气见长的江湖人士,反观那赵寅似乎也没料到这年轻人有如此手段,本以为手到擒来,结果却有点出乎意料,不过显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刀式开阖接踵而来。反观顾晗清却是看上去手法颇为生涩,也无所谓精湛的剑法,纯粹靠一身深厚的内劲支撑,以劲御劲,借力打力,外人眼中眼花缭乱的招式,在他眼中缓慢了何止百倍,如同孩童舞剑,想要籍此伤到他,何异是天方夜谭。 不过顾晗清显然也不懂什么杀人的招式,点到为止,手中那剑始终裹着粗布,不曾真正出鞘。赵寅见往日里所向披靡的刀法遇到这个年轻人反而诸多限制,也不去故作矜持,挥手便让数人一同出招,顿时间顾晗清腹面受敌,只是心中还牢记着师父的嘱托,不要轻易展示修为,尤其是这闹市之中。只是对方何曾留手,那一刀一剑俱是杀意十足,眼见就要将他逼入绝境。 少年伸手入怀,捏住手中之物,就要发作,却忽然愣在原地,转头看向远处。 面摊之上,打算坐山观虎斗的青年人忽然抬起头来,手中蘸水的筷子扔出一根两根三根,足足十根飞出。 只听见空中顿时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围攻顾晗清的那数十人手中的兵器尽皆脱手而出。 那青年人依旧没有离开那个座位,抹桌子的老头儿一脸茫然的看着众人,不明白怎么回事。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接二连三。 有人吃痛的捂住手腕,对那青年人充满了警惕。 赵寅眯眼死死盯着他,狠狠说道:“阁下好手段。” 宁云郎不说话,身边那不起眼的小和尚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等着。” 好汉不吃眼前亏,赵寅没打算放过他们,却也不想就此硬拼,而是选择暂退一步。 “走。” 赵寅恶狠狠瞪了眼两人,转身吩咐道。 顾晗清看着众人匆忙离开的背影,一时间有点恍惚,继而转身朝宁云郎走去,沉吟片刻,拱手说道:“多些兄台仗义出手。” 宁云郎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道:“怎么,想说我藏的够深?” 顾晗清却盯着他的手,忽然抬头问道:“方才那是抱元决?” 宁云郎却将桌上的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片儿推了过去,笑着说:“吃面。” …… 顾晗清本想着用袖中之物化解危机,也算不曾违背师父的嘱托,至于会不会因此暴露些什么,就不在考虑之中了,对于顾晗清来说,打抱不平也好,仗义出手也罢,不过是心性所致,这些年随着师父爬山涉水去采集药方,见过太多的人和事,所谓的江湖前十的高手,都见过几个,眼界自然不同,虽说做不到师父那般超然物外,却也不至于和一帮市井流氓过不去,就算他一口一个爷爷,也不过是嘴上逞强罢了,只是被穷追不舍到逼上绝境,顾晗清就没法再忍耐下去了,刚要动手,却发现远处那青年人手里筷子搅动一团青气,郁郁葱葱,与自家所习的心法竟隐隐有几分相似。 宁云郎伸手推来一碗热腾腾的面片儿,弯腰将掉落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擦了擦,瞥了眼远处落荒而逃的众人,摇头笑了笑,方才用十来双筷子将对方手中武器击落,看似厉害,却也没有多少套路可言,在赵寅眼中却是内劲深厚的江湖手段,这次算踢到铁板了,既然讨不到便宜,还不如趁早走人。但在顾晗清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了,大抵是所修内功一脉相承的缘故,当看到那团凝而不散青气时,顾晗清心中的惊讶可想而知,师父当年传授这门心法给他的时候,曾说过抱元决在道门中的地位不亚于其他圣物,让少年好生修炼,只是瞧这位身上并未有半点道家修行的气息在,若说机缘巧合得到传承,为何能将其修行到如此境界,当真不明白了。 顾晗清的确有点饿了,闻着那香气扑鼻的面片儿有些意动,坐下以后,筷子挑起面条放在嘴里慢慢咀嚼,问道:“兄台认识我?” 宁云郎摇了摇头,说道:“不认识。” 顾晗清哦的点了点头,忽然问道:“那兄台这心法?” “自然是抱元决了,若非与你同根同源,有岂会心生感应,想必以你的手段,对付起那些人来不费吹灰之力,只是见你畏手畏脚,似乎颇有顾忌,我便替你出手罢了。” 顾晗清倒是没有隐瞒,估计是想眼前这位兴许还和自家师门有些渊源,便说道:“临走时师父交待过,在外面尽量不要动用修行的手段,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宁云郎闻言点头,笑着说道:“赶紧吃吧,吃完这碗面得离开了,方才那群人不过是被吓破了胆,等缓过神来,还会找过来的,到时候想要离开,怕是没有这么容易了,这里到底是长安城,便是修行者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宁云郎看了眼远处高高的城楼,轻声说道。 顾晗清觉得有道理,忽然问道:“在下顾晗清,还没问兄台叫什么呢。” 宁云郎笑着说道:“宁云郎。” 说完指着身边低头吃面的小和尚,介绍道:“十方,佛门弟子。” 十方闻言抬头念了句阿弥陀佛。 谁知顾晗清见到十方,眼中却是陡然一亮,说道:“宁大哥,十方小师父。” 十方听他这么说,似乎有些羞赧,双手合十道:“顾施主,还是叫我十方吧。” “什么顾施主,你我即使同道中人,你便叫我一声顾大哥罢了。” 十方眼神飘向宁云郎,后者点了点头,十方摸了摸小光头,说道:“顾大哥。” 第063章 佛与道 同门师兄弟里,永远都是自己最小,如今终于有个小弟了,当然很是高兴,虽说佛家与道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但眼下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借助佛家的手段的。 顾晗清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看着宁云郎,好奇问道:“我看宁大哥不似道门中人,不知这心法何人传授而来?” 只是说完才觉得失口了,探人根底是江湖大忌,尤其是这等珍贵的心法,好在宁云郎似乎也不曾在意,笑着说道:“并非师门传承,只是故人相赠罢了。” 顾晗清愣了愣,半晌后点头喃喃道:“难道是剑阁之人,不对啊,剑阁早已覆灭这么多年。” 宁云郎闻言眉头一挑,惊讶道:“晗清这都能猜到?” 顾晗清啊的一声,问道:“难道真的是剑阁?” 宁云郎点了点头,说道:“昔日传我心法的那人便说是来自剑阁,还吩咐我不要外传。” 顾晗清闻言道:“果然如此,昔日风衍子老前辈将此秘籍输给剑阁,自觉过失,曾闭关半个甲子不出山,倒是没想到会传到宁大哥手中,当真是机缘。” 宁云郎曾听陆轻羽说起过这段辛秘往事,此刻再听他说来,有些恍惚,蓦然想起那个外冷内热的女子来,只是不知她如今过的如何了。 一碗面的时间终究还是没有再横生波澜,付完银钱后三人便结伴而行。 这时天色渐晚,刚好又阴云紧布,眼见是要天黑了,街道旁的店铺外已经挂起了灯笼,路上的行人不多,大抵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走了片刻,各怀心思的都没有说话,后来顾晗清倒是主动问起了宁云郎此行的目的,宁云郎摸了摸身边小和尚的光头,笑着说要送他去京都取一件东西,顺便拜访一位故人。顾晗清点了点头,说自己是说来游离江湖的,最后还是要回江南一趟,让宁云郎有机会去江南做客,他也好尽地主之谊。 三人信步走着,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只听见人生逐渐大了起来,一道宽宽的巷道从身前直穿而过,路旁有一排红瓦高墙,院门之外还有一块灰白色的告示牌立着,周围围着一群人,议论纷纷,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这年头,什么都不太平,没了前几天的仗事,如今又闹起这些来,唉。” “我看要不咱们一起出钱请个天师来做做法,兴许会好些。” “没用的,前些日子王员外家不是请了外人,到头来那法师把钱都退了回来,说这事办不来,对方他找惹不起。” “这可如何是好,现在连个影子都看不到,再这样下去,日子可真就没法过了。” “谁说不是呢,就连官府对这事都忌讳颇深,咱们能做的只有小心点了。” …… 宁云郎听在耳里,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便也顺着人群往前走去,只见很多人聚集在那告示牌前,议论纷纷,一时也凑不进去。 小和尚十方也是有些好奇的看去,唯独顾晗清仿佛知道是啥事一般,脸上并未有好奇的神色,而是说道:“实不相瞒,小弟便是为了这事在城中停留了好几日,只是到如今还没有丝毫头绪,方才见宁大哥手段了得,还有十方小师父这样的佛门弟子在,便想有机会了。” 宁云郎闻言一愣,问道:“怎么回事。” “这还要从两月前说起,外面来了股神秘的势力潜伏在长安城里,起先是抢掠各家的家禽牛羊,到后来更有人家丢了襁褓幼婴,如今人人自危,如此下去那还得了。师父让我行走江湖,便是红尘练心,身为道门子弟,若是遇到此事还无动于衷,只怕道心蒙尘,再难进展。” 宁云郎问道:“可曾查到什么线索。” 顾晗清无奈摇头苦笑道:“若是有线索也就罢了,只是那势力向来,门下恐怕有高手相助,每每案发之地,痕迹都被破坏,官府之人拿他们没办法,便是我也只能从中看出一二来。” “不是江湖邪派之人?” “不是,你我修道,对气息最是敏感,那现场留下的气息里,分明难掩一股妖气,只是中原百年来都未曾见过妖物,只听说南疆之地有妖物幸存,不知是否弄错了。” “如此说来,是妖物作祟了?” “想必八九不离十了,不知宁大哥是否愿意留下来看一看。”顾晗清思虑片刻,开口问道。 宁云郎这厢也不迟疑,笑着说道:“留下倒是可以,不过既然你都不能发现他们的踪迹,怎知我就可以了?” 顾晗清看了眼十方,说道:“佛家对于降妖除魔最是在行,十方年纪虽小,我看他所修佛法却是不弱。” 宁云郎愣了一下,讶道:“这你还能看出来?” 顾晗清呵呵一笑,解释道:“佛门与道门虽说泾渭分明,不过我们这一脉却是与佛门颇有往来,所以对佛家念力的深浅别有一套观摩的手段。” 十方小和尚也是摸了摸光头,轻声说道:“只怕到时万一误了顾大哥的事。” “那也无妨,你我正道人士,遇到妖孽逞凶,理应如此的,就当磨练自己的修行,你师父不曾这样教导过你吗?” 顾晗清没有发现,当听他说起师父时,十方眼睛微微有些红,低下头情绪有些失落。 好在宁云郎拍了拍他肩头,然后说道:“走吧,既然如此,今晚我们便商量商量,明日再动身也不迟。” 顾晗清沉吟片刻,说道:“也好,不如宁大哥你俩就随我一同住吧,我家在长安城里也有一套宅子,往日里虽是没人住,但也有下人悉心照看着。” 宁云郎点了点头,三人便乘着夜色往远处走去。 第064章 夜谈 三人走出巷道,一路上听顾晗清将这长安城里的风趣事宜娓娓道来,不觉得时间过得很快,等到了他说的那处宅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轮明月悬挂在天穹之上,淡淡清辉笼罩着整个城池。 长安的夜,喧闹中参杂几分冷寂,仿佛在这偌大城池的里,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存在。 宁云郎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 自从李老头神游洛京,一去不归之后,又经历朝夕相处的青椒坐闭死关,宁云郎的感受可想而知,李老头待他亦师亦友,更是将一生所学倾囊相授,在青莲山的那几年,可以说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最幸福的一段日子,练剑也好,修行也罢,每日里做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事,就连偶尔在春亭湖边发呆也会是一件很惬意的事,只是世间美好大多短暂而急促,与那夜空绽放的烟花一般,只有刹那间的绚丽。李老头走后的那几日,宁云郎喜欢一个人在后山,躺在那块青石上,看着远处飞流之下的瀑布,回忆过往,有些东西失去后才明白珍贵,宁云郎听老头说过那些旧日恩怨,也知道那位女子在他心中的位置,所以当他神游万里的时候,宁云郎并没有阻止,而是陪他坐在山头,看雪花飘落,等他归来。 后来当看到李老头倒下的时候,少年心中只有彻骨的寒意,比外面数九隆冬里飘落的雪还要冷上几分,抱他下山的时候,少年走的很慢,来时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只是如今只剩他孤独一人。 世间之事,大抵无公道可言,可偏偏他想给李老头讨个公道。 哪怕那个人是已经步入神游境界的一代国君。 所以他选择了一路向东,出蜀之时没有忘记与千叶寺那位老和尚的约定,有时候宁云郎会觉得世间之事仿佛注定有一个轮回,兴许这位能预知未来的老和尚早已看到这一幕,所以才让他一年以后来千叶寺一趟。只是等他来到以后,却只发现当年那个小和尚独自一人站在寺门外,肩上背着包袱,眼睛微红的看着他。宁云郎没有问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要来,也没有问他他那位双目失明的师父哪里去了,只是摸了摸小和尚的头,牵着他往远处走了。 宁云郎要去京都给李白讨个公道,十方要去白象寺替师父讲个道理。 …… 顾晗清搬了条凳子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苍穹上的月色,手里捧着一盒糕点,招呼小和尚过来品尝,至于宁云郎则是从屋子里搬出一坛陈酒,坐在桂树下自饮自酌起来。方才入门的时候还被这院子的阔气手笔给震惊到了,雕栏玉彻,抄手回廊,院子里随处可见的奇异树品,景致盆栽,就连那屋檐下挂着的鸟笼里圈养的鸟兽亦是西域的良种,万金不可求。后来宁云郎才慢慢回味过来,比起蜀中那些富贵人家的做派,长安则是要内敛几分,论起底蕴却远远超出,更何况江南顾家那种流传千年的古老世家,底蕴之深,不可目测。 百年皇朝,千年世家,古人古话最是有道理的。 宁云郎喝了几口上好的花雕,眯眼看着庭中的月桂,在想李老头已入神游,最后还落得元神消散的可怜结局,凭自己这一身宗师的修为,去了洛京又能搅动多大的风雨,还有那刚过十岁的十方,去那高僧云集的白象寺能讲出什么道理来? 索性不去想这些烦心的事情,宁云郎抬头看向远处的顾晗清,喝了口酒,含糊不清道:“明日怎么打算?” 似乎好久没过这种世家公子的生活,少年有些不习惯,吃着下人送来的糕点,临走还不忘道谢两声的顾晗清,听到他问话,沉吟片刻说道:“当务之急是找到那群妖邪的下落。” 宁云郎嗯了一声,说道:“只是那妖邪本事非凡,既然连你在城里几日都没寻到下落,我们又该如何下手?” 顾晗清闻言叹了口气,说道:“若是动用师门的手段,再有十方的佛家手段相助,倒也不是不能找出他们的下落来,只是之前我孤身一人,若是贸然行动,不说孤立无援,便是打草惊蛇了也不好,如今有宁大哥在身边,倒也不用担心这些了。” 宁云郎轻笑道:“你倒是瞧得起我。” 顾晗清正色道:“若我没看错的话,宁大哥一身修为已入宗师境界,再者用剑之人多不拘于俗世境界的划分,能将抱元决练到如此程度,又必是天赋秉异之人,若是师父师兄在此,也会刮目相看的。” 说道这里,顾晗清顿了顿,自嘲一笑,说道:“说起来我在师父身边的时间最多,修为却是师兄弟里面最差的,两位师兄虽不常谋面,却也对我照顾极佳,要不是我师父让我游离江湖,他俩已经给我安排了钦天监的差事,正三品的朝官,还不用每日起早上朝,怎么说都是光宗耀祖的美差事,只是我心不在此,还有就是想回江南老家去见一眼年岁已高的老爷子。” 宁云郎闻言轻声说道:“这江湖中,最冷的是人心,最暖的也是人心呐。” 顾晗清笑着说道:“可不正是。” 话音刚落,一阵不合时宜的马蹄轰鸣由远及近,在这寂静的夜晚尤为刺耳,顾晗清眉头微微蹙起,扭头看去,黑夜中,一串串火把宛如长龙。 数十骑狂奔而过。 宁云郎看着远处的仗势,皱眉问道:“这大半夜的,发生了什么?” 顾晗清在他身边说道:“按说不该啊,难道真的出事了?” 宁云郎闻言一愣,道:“什么?” 顾晗清看着那群人远处的背影,说道:“那是长安府里的人马,非是紧急的时候不会调用,难道城里出了什么大事?”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官家模样的老头从外面回来,闭上门然后说道:“不好了,小少爷。” 第065章 请佛容易送佛难 “什么事,慢慢说。” “郭家那位四公子死在家中,据说死时样貌极惨,现在郭家的人已经出动了,就连官府都惊动了,发了疯似的在找那群戏班子的人,幸好小少爷吩咐老奴将他们乔装送出城外了,若不然落入那些人手中,可不分青红皂白的,只是这城里怕是也待不得了,明日一早老奴便安排人送小少爷回江南府上去。” 宁云郎愣了一下,就连顾晗清都一时恍惚。 不可一世的郭四爷怎么突然就死了,还是死在自家屋子里? 不说外人,就连知道内情的管家都以为那位郭四爷的死和自己脱不开关系,所以才说出这番话来。 只是身处其中的宁云郎三人知道,这事分明只是巧合罢了。 “奇了怪了。”顾晗清眉头微微蹙起,自言自语道。 宁云郎摇了摇头,喝了口酒,不去想这些,反倒是身边低头吃糕点的小和尚忽然抬起头来,说道:“他们来了。” 宁云郎闻言抬头看去,只见那举着火把奔走街市的数骑人,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来到府邸之外。 老管家神色一变,眼神示意顾晗清赶紧离开。 只是不等他有所动作,那紧闭的府门被一脚踹开,一行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名披甲的中年将军,看那一身甲胄,少说是军中实权的将军,更为震撼的是他身边那群手握火把,腰间挂着清一色军刀的士卒们,皆是神色冷峻,气势不俗。 纵马长驱直入的长安府兵马开门见山道:“长安府查案,不想死的就好生配合着。” 一个死字说的霸气十足。 老管家往前走了一步,低头拱手说道:“将军夜闯府邸总该有个交待吧,江南顾家虽说不在朝官之中,却是连几位先帝都极力夸赞过的世家,可容不得半点诋毁。” “你这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 那将军冷笑一声,手中马鞭直直挥下,眼见就要落在他身上。 宁云郎眉头一皱,身形闪过,伸手便将那马鞭挡下。 那将军伸手欲要抽开,却觉得手中一阵巨力传来,反观对方纹丝不动。 “好个顾家,竟然包藏罪犯,我看这次你们往哪里走,来人啊,给我把他们都拿下!” 为首那将军怒极而笑,挥手说道。 “不知这位将军可曾有官府批捕的手谕?” 顾晗清上前一步,淡淡的问道。 “你又是谁?” “顾家,顾晗清。” 那人闻言眉头皱起,只听说这处是顾家的宅邸,可没听说远在江南的顾家有人在这里,只是瞧这人的气质,想必八九不离十了,顾家又如何,在这长安城里,四大家族才是正儿八经的地头蛇。 只是一瞬间,这位将军心中闪过无数想法,只见他冷笑一声,说道:“顾家的人又如何,天王老子来了,今天也要跟我走一趟。” 顾晗清眉头微蹙,刚要说话,身后宁云郎却轻轻咳嗽一声。 只听宁云郎传音说道:“跟他走一趟,刚好可以弄明白一些东西,兴许与那事有关。” 顾晗清心中一动,抬头淡淡说道:“好,那我就随你去一趟官府,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别到时候请佛容易送佛难。” 说完不用他们扣押,自己大步往外面走去。 身后宁云郎、十方等人亦是紧紧相随。 …… 顾晗清自是不惧,且不说江南世家在朝中的份量,便是与各家在商途上千丝万缕的联系,也容不得旁人半点小觑,一个千年世家的底蕴远非所谓的长安四大家族可以比拟的,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虽然不知道那群府军怎么查到这里来的,但是官府的面子总要卖一个吧,那郭四若是死在自己手中倒还好说,平白替人背了锅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他顾晗清性子直归直,却也没傻到那个地步,听宁云郎稍作提点,便随众人往官府去了,真相自有大白的那天,在此之前要做的便是找出幕后的黑手。 那为首的将军见顾家这位公子哥配合,便也没有再去找他麻烦,毕竟对方来头也不小,自己身后虽然有贵人撑腰,但神仙斗法,向来是凡人遭殃,怎样把人安稳的带回衙门去,很考验他带兵做人的本事了,低声下气的未必好使,态度强硬只会适得其反,不管是长安城还是关外,这些个高粱子弟都是眼高于顶的人物,敲一棍子给颗糖才是最好使的。 顾晗清不明白这位将军心中的想法,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来长安城已经数日了,只是调查的事情远还没有眉目,甚至连自己也卷入了一场风波里,少年倒也没有丝毫慌乱,随府军一同去衙门是为了求证一些东西,若是真如宁云郎预料的那样,倒也不枉此行。 此刻夜已入深,宵禁开始后街上就已没了行人,一行人安静的走着,宁云郎和小和尚也被当做同伙一并带走了,那个管家似的人物却没见他人,兴许跑去搬救兵去了,顾家小少爷身处险境,怎么也是天大的事情,稍有闪失也不会他能担当得起的。 来到衙门之后自然有人来接应,那将军模样的汉子瞥了眼面无表情的顾晗清,心里嘲笑看你能装到何时,便带着一众亲兵离开了,门内聚集着一帮锦衣华服的人,其中妇人占多,远处的地上摆着一个素布遮盖的尸体,想必就是白日那郭四爷了,尸体旁有个上了年纪的美妇恸哭不已,身边还有个身着缟素的半大孩子跪着,只是眼中的淡漠却大于悲痛。 郭四爷暴毙的时候是在屋子里喝茶,几位服侍在身边的侍女已经被暴怒的老太爷杖毙了,匆匆从娘家赶回来的正室夫人当场哭晕在房间里,那不过十来岁的儿子也是吓得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老太爷拍板要严查此事,大半夜亲自来衙门里敲门,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衙门里的仵作将那块素布轻轻遮盖在尸体上,脸上犹有疑惑的神色,站起身来摇了摇头,身旁便有下人端来干净的水盆给他洗手,只见他擦拭着手,转身看着面如寒声的老太爷,轻声说道:“七窍流血暴毙而死,也无中毒的迹象,反倒像是受了惊吓。” 身旁那哭丧的美妇闻言顿时又恸哭起来:“我可怜的夫君啦!” 老太爷沉声问道:“活人被吓死?你觉得我会相信?当我是三岁的小孩不成?” 那仵作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便也不再解释,苦笑着说道:“只盼官家能早些找到凶手了。” 郭家老太爷冷淡说道:“我不管官府动用什么手段,两天之内我要找到凶手,至于需要什么帮助的,郭家会倾尽全力。” 远处身穿官服的老头儿一脸尴尬,说道:“多谢郭老爷子。” 老太爷拱手回礼道:“这么晚还要劳烦冯大人,见谅了。” 第066章 魂飞魄散 冯姓老人只是笑了笑说不碍事,心中却在骂这郭凤春欺人太甚,衙门里的府军被他收买了不说,这颐指气使的态度眼中哪里还有半点官府的存在,大半夜把他从睡梦里吵醒,抬着尸体拜访在衙门里,说是求个公道,这些年长安城里敢和你郭家不讲道理的可不多,到哪里去求个公道? 好在郭家势大,眨眼便查出了些东西,白日里郭四爷曾和人有过争执,还有人见过那人似乎进出过顾家那处宅子,这才有了后面率兵拿人的事。 等到顾晗清来到衙门的时候,见到比较诡异的一幕,身穿官服的官员脸上勉强挤出笑容,小心陪着身边那人,周围一干衙门的人都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唯独那老头儿面如寒霜的站在院中,见顾晗清等人到来,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宁云郎饶有兴趣的看着场中众人,不用猜测便知道那富绅模样的老头儿便是顾家那位家主了,能让衙门里的人如此低声下气的除了他还有谁人? 郭凤春目光冰冷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落在顾晗清脸上,寒声问道:“顾家的人?” 顾晗清此刻却与宁云郎印象中那种谦虚的样子有些不同,仿佛变了个人一般,在郭家这位老爷子面前谈吐丝毫不落下风,十足的世家风范,不卑不亢道:“顾家顾晗清,见过郭老爷子。” 郭凤春眯眼看着眼前这少年的风度,想起自家那些只会花天酒地的纨绔儿孙,顿时一阵心烦意乱,道:“四儿如今人在这里,纵使他往日里娇蛮跋扈,也罪不至死,只是与顾小公子何等恩怨,能教他落得如此下场?” 顾晗清却摇头说道:“我与郭兄不过一面之缘,何谈恩怨,想必郭老爷子弄错了吧。” 郭凤春眼神冰冷的盯着他说道:“是老夫弄错了?那你如何解释被你们郭家送去城外的那群人?” 顾晗清闻言脸色一滞,却看见外面有人押着白日里城中卖杂耍的那群人走了进来。 那脸上长着雀斑的小姑娘眼睛红通通的,身上倒无外伤,看见顾晗清欲言又止,反倒是那几个汉子鼻青脸肿,想必遭遇了什么。顾晗清不知他们如何又落到郭家人的手中,不过此事的确是他一时心善,主张让老管家送他们出城的,没想到反倒成了对方自以为是的把柄,当真始料未及。 按照原先的想法,郭家这位四爷吃了这波暗亏,肯定心中气不过,又拿他没办法,到头来还不是要找这群人来撒气,索性便吩咐官家将他们都送出城外去,反正是谋生的活计,去哪里都是一样,谁知道出城后不知怎么又被郭家的人绑了回来,看来还受了一顿皮肉之苦,好在郭家的人也没有狂妄到草菅人命,或者说是留着证据来指证他,故而才有方才那一幕。 顾晗清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好在这事倒也没有一锤定音,大抵是顾及江南顾家的颜面,若只是顾家一位下人倒也不至于如此,方才打听来的消息却是这位名为顾晗清的少年是顾家这一代的独子,那就不能不分青红皂白的下狠手了。 少年闻言摇了摇头说道:“此事另有蹊跷。” 郭家老爷子冷哼一声,看了眼远处的冯姓官员,带着一帮人负手走出了衙门。 这下轮到这位冯大人头疼了,一边是地头蛇一般的郭家,一边是盛名在外的顾家,两边都不好得罪,关键是这等命案,想要拿出个确切的说法来十足困难,要知道那位郭老爷子说两天要有结论,可不是说着玩玩,长安城里的官员这些年换了又换,可没少了这老东西在后面出钱出力。 至于被扣押来的那群人,郭家老爷子既然没有多在意,冯大人便吩咐下属们将他们扣了下去,然后仔细观察着这位年轻得过分的顾家世子,对待年轻晚辈自然不用像对待郭凤春那般拘谨,说道:“顾公子暂且在衙门里歇息一宿吧,本官也不会听信一家之言,等此事水落石出的时候,自然还你一个公道。” 顾晗清点了点头,倒是身边的宁云郎走到院子里摆放的尸体旁,蹲下身掀开素布看去。 只见郭家那位四爷死的突然,脸上尤带着惊恐的神色,五官上挂着血迹,看上去甚是可怖,冯大人眉头皱着退后几步,不明白这少年要做什么,反倒是小和尚十方念了句阿弥陀佛,走进了两步。 顾晗清轻声问道:“怎么样。” 宁云郎摇了摇头,说道:“精血殆尽,被活活吸干的。” 冯大人闻言脸色一变,仿佛记起了什么可怖的事情来。 宁云郎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冯大人?” 冯大人陡然一惊,说道:“又是这样,莫非传言是真的,城里当真来了吸食精血的妖怪。” 顾晗清闻言问道:“还有别的人遇到过?” 冯大人声音发涩道:“前些日子有人来报官,说自家的牲畜突然暴毙,还有几处幼婴丢失,倒是没想到和有关联。” 宁云郎朝十方看了看,后者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在原地盘坐下来,手中掐决。 淡淡的金光在他身上氤氲起来,只是落在常人眼中,并不显眼,只以为这年少的过分的小和尚在做法事超度亡人,只有宁云郎知道,小和尚身兼宗法大师的传承,一身佛法无比精妙。 说来也奇怪,本来无风无雨的夜晚,骤然间升起一阵凉意,冯大人只觉得周身寒毛都要竖起来了,一阵淡淡的雾气骤然升起,在这寂静的夜晚里,有轻碎的脚步声传来。 宁云郎抬头看去,只见雾气中有一道身影踉跄走来,仔细看去,可不正是那郭四爷生前的样子,只是面目额外可怖罢了,脸上神色痛苦,捏着脖子往前走着,嘴里支支吾吾的说着什么,听得不太真切。 冯大人却是看的亡魂大冒,险些吓得晕了过去,这飘忽的身影当真是人的魂魄不成! 却听十方低声说道:“顾大哥,助我一力。” 顾晗清闻言掐动手决,打出一道青紫光亮,只见那身影陡然一震,嘴里的声音骤然清晰起来,只听他大喊一声救命啊,顿时化作一缕青烟往外面飞去。 宁云郎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魂飞魄散了?” 三人交换了下目光,顾晗清点头道:“郭府。” “走!” 冯大人尚还在震惊之中,却见三人已经破门而出,急忙唤道:“哎,你们还不能走啊!来人啊,快去郭府!” 第067章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要弄清楚城中这股神秘势力的下落,何等时机会出现,又是出现在哪里,顾晗清这些日子里多处打听过,为了防止打草惊蛇,倒也并未太过深入,只是事到如今,方显得有些严重了,就连郭家这样的势力都惨遭荼毒,顾晗清觉得于己于人都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 大周立朝以来,迁都洛京,对李唐的官员更是能贬则贬,而长安作为昔日的皇都,便成了这些清官老臣们流放的最佳场所,长安城里的势力错综复杂,除了表面上的长安府统治事务以外,便属四大家族最为势大,尤其以郭家为首,所以郭家那位四爷才能在城中如此飞扬跋扈,官府的人视而不见,普通的平民百姓只会远远躲着他,如此不可一世,就连他自己恐怕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死在长安城里。 数辆马车停靠在郭府的侧门外,引路小厮弯腰将一名富家翁打扮的老头儿送出门外,恭敬的伺候在一旁等马车走远了这才回去。 来的是四大家族里周家的人,官至员外郎,所以有周员外的别称,四大家族内里关系向来是同仇敌忾,郭家出了这等大事,自然要亲自来探看一下,其他两家早已派人来过,只有与郭家世代交好的周家是最后一个来的,郭凤春亲自出门招待,两人聊了许久直至半夜这才作罢。 郭府的高深墙院对宁云郎三人来说如入无人之境,一路踏空而行,宁云郎看着比方才长安府还要气派几分的庭院,不禁啧啧称赞两句,暗道果然不愧是富贵人家,这等做派岂是等闲可以拥有的。 夜已过半,送走了那位周员外,郭凤春已经宽衣准备歇息了,自家出了这档子事自然闹心的很,这人年纪大了便也做不到事事关心,四儿既然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平日里也由着他在外面胡天乱地,只是没想到会闹出这事来,郭凤春痛心归痛心,倒也不至于由此伤了身子,郭家这几辈人开枝散叶,仅是他就有四个儿子七个女儿,所以死一两个说白了也无伤大雅,只是到底是郭家的人,若是不明不白的走了,岂不让人笑话,难道他郭凤春就看不出来自家那四儿是怎么死的?不过是不愿承认罢了,要怪就怪那姓顾的小子运气不好,要不是顾及他是江南顾家的人,郭凤春少不得拿他的命来抵偿。 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喜欢一个人唠叨些什么,郭凤春也不例外,换上一身丝绸亵衣躺了下来,又把屋子里的油灯吹灭,老头儿轻声说道:“江南顾家,若是我能将城中四股势力拧成一条线,又何惧什么江南顾家。” “唉,只是上了年纪,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脚步声轻微响起,向床边走来。 郭凤春抬头问道:“这么晚了还不去睡?” 暗处那人盈盈走来,欠身笑道:“你不也没睡吗?” 轻轻点亮灯火,照出半张妩媚的脸来,浅淡的眉,朱红的唇,还有那眸子里流淌的春意,在这烛光里尤为动人,那半掩着的衣襟,随着欠身而乍现的春光,让郭凤春看得一阵口干舌燥。 黑暗中一双手顿时将她搂入怀里。 女子欲拒还休,娇呼一声:“公公!”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丝绸亵衣不等褪尽已被撕开,裸露的肩头有一朵娇艳的牡丹含苞待放,如凝脂般的肌肤顿时染上一层异样的潮红,淡淡睫毛在轻微颤动,只见她往耳边吹气道:“把灯吹了吧。” 郭凤春低头从她身上每一寸肌肤触过,低声说道:“人都还没死透,这就按捺不住了吗。” 这床榻上的女子,分明就是二更时在长安府哭丧的那位美妇,此刻她媚眼如丝,轻声说道:“左右都是公公的人了,以后岂不更方便了。” 窗外,宁云郎手指沾湿轻轻戳开窗纸,往内看去。 烛光跳动里,那对起伏的身影倒映在帷帐上。 顾晗清见他呆立在原地,好奇的探过头看去,顿时眼睛瞪得滚圆,喉咙咽了下,不做声了。 小和尚刚要抬起头来,却被两人同时按住,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异口同声道:“小孩子看什么看。” 一头雾水的小和尚只能被两个人提着走着出去,还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凤春揣着粗气在自家儿媳身上纵横驰骋。 一对獠牙已经从他的脖子上贯穿而过,前一刻的神色还凝滞在脸上,身下的人却仍恍然未知。 一行血从伤口处沿着脖子流下,他甚至来不及挣扎,就已经彻底没了气息,腿脚上还有没来得及褪去的亵裤,白胖的身子骤然压在那美妇身上。 半晌之后身下的人才发现了不对劲,轻轻的推了下他,却发现沾满双手的鲜血,吓得不由尖叫出来。 只是忽然想起一事来,浑身一阵僵硬,刚到嘴边的叫声顿时止住,在恐惧的压力下用尽力气抬起头看去。 能在郭府之中避开众多家丁护卫,前来行刺的人必定不是寻常人物,只怕这一声喊出来,自己的小命也没了。 “好一对奸夫淫妇,公公偷了自家儿媳,我那便宜老爹刚死还没过夜,你们就在这儿好上了,若是他泉下有知,该不会又气得活过来吧。” 那美妇握紧手中的被角遮住身子,惊恐的抬头看去。 只见一名稚嫩少年正蹲在床前,约莫十来岁的样子,隔着不远的地方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那双眼睛在这黑夜里散发着诡异的红光,尤其是嘴边还残余的鲜血,看上去甚是可怖。 然后这平淡的话语落在美妇的耳中,却无异是平地惊雷,甚至一时忘记了害怕。 第068章 蝠妖少年 那少年很认真的打量着美妇傲人的身子,啧啧说道:“这身子,难怪能让郭家父子两人流连忘返。” 但在美妇眼中,这张熟悉的带着稚气的脸,这温和的笑容,却让她有种寒彻心扉的感觉。 她惊恐看着眼前的少年,语无伦次道:“小松……不……你不是小松……你为什么要杀你爷爷,你是谁……啊……你是妖怪啊……” 美妇的神情近乎崩溃,因为眼前的少年缓缓走到她身前,伸出手来捏住她白嫩的脖颈,那双稚嫩的手上竟然长满了漆黑的毛发,看上去甚是骇人,只见他咧嘴一笑,顿时露出一双锋利的獠牙来,那美妇顿时尖叫一声,刚要喊出救命,就在这两字就要脱口而出的瞬间,一双利爪从她胸膛贯穿而入,想刚铁般的爪牙狠狠戳中她的心肺,猛地抓起,里面鲜红的还在跳动的心脏顿时出现在他手心里,美妇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心被那少年一口吃掉,至死都没有瞑目。 少年近乎残忍的笑了笑,舔了舔嘴唇的鲜血,说道:“送走你们三人去黄泉下见面,也算不曾辜负这少年的心愿。” 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忽然一道金光陡然从门外打来,还有无数的剑气将四下的空间封锁起来。 少年霍然抬首,冷哼一声,挥手将那金光拍落,身形一转,化作一道流光从那剑气中脱身而出。 十方年纪虽小,却也得到宗法和尚一身真传,此刻岂会瞧不出眼前这人已经被妖物夺了舍,又怎会让他轻易逃脱,本来听到屋子里有人惊呼时,宁云郎等人就已经察觉到不妙,只是等他们赶来的时候,那妇人已经气绝身亡,不说十方,便是顾晗清都不曾见过这等血腥的场面,食人心肺,这是何等残暴的妖物,顾晗清怒不可遏,上来便是无数剑气,十方更是手结佛家手印,打出一道金色佛光来。 谁知那人竟避而不战,找到空隙便抽身逃了出去。 宁云郎见此手里掐决,顿时一道剑气破空而出,拦在那人面前。 本名为郭听松的少年此刻在半空停下,冷眼看着将他围困中间的三人,沉声道:“若不想死,赶紧滚开。” “妖魔邪道,何敢猖獗!” 顾晗清性格最是正直,他们这个师门的人都是最见不得妖邪作祟的,出手绝无半点留情,背后裹着粗布的长剑陡然飞起,竟然是一串儿铜钱做成宝剑,刺眼的霞光笼罩其上,看上去甚是不凡。 那铜钱剑上散发出一阵特殊的气息,让身在空中的妖物隐隐感到有些不安,甚至那铜钱剑飞来的时候,不去迎战,反而抽身避开,反倒是十方见此眼睛一亮,轻声道:“原来是七星剑。” 远处似乎有人发现了一样,已经有家丁护卫举着火把往这里来了。 那妖物见形势不对,陡然尖啸一声,顿时化作一道巨大的蝙蝠,张开翅膀往夜空飞去。 月亮之下,那道身影呼闪而过。 宁云郎一把抄起十方,手里掐决,顿时追了过去,顾晗清亦是紧随其后。 …… 宁云郎三人年纪虽轻,却都是身怀传承之人,自家长辈都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人物,教出来的弟子岂会落于旁人? 顾晗清凭虚御风,一手提着七星剑,一手捏着法诀,哼了一声,怒道:“看你往哪里走!” 就连十方也是一脸庄严,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串金色的珠子来,散发着淡淡的光,一层肉眼可见的金光笼罩在他周围,让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息分毫不能靠近。 三人穷追不舍之下,竟然已经越过了城墙,往城外追去了。 月光清幽,那化为蝙蝠的少年飞得极快,几乎眨眼就要没了踪迹,只是后面紧追的三人亦是手段不俗,辗转几个回合都没有甩开,那少年也是有了火气,便在这时,黑暗的荒野之中,忽然响起一阵巨大的鬼哭狼嚎的风声,闻之心惊,突如其来的阴云将整个天空遮住。 三人大吃一惊,宁云郎刚要提醒,便是身子一震,只见四面八方忽然有无尽的黑暗翻涌而来,那黑暗之中突然亮起无数双猩红的眼睛,让人肝胆俱裂。 宁云郎当机立断,赤诛剑绽放出百丈霞光,形成一道巨大的光罩护住三人,几乎在刹那间,无数道阴影拍打在光罩之上,那力量之大,让赤诛剑上的霞光顿时萎靡不少,宁云郎更是身子一震,险些脱力。 顾晗清见状急忙从腰间布囊里掏出一张金色的符箓来,单手掐诀,那符箓无火自燃起来,漂浮在身前,顿时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灼烧的火焰映照出眼前的场景,那鬼哭狼嚎的风声之中,竟然是无数的蝙蝠,让人作呕的血腥气味扑鼻而来,仿佛到了炼狱一般。 十方脸色微白,竟然原地打坐起来,手里法诀掐动,一道金色的佛光笼罩而下,落在三人身上,只觉得周遭顿时少了几分血腥压抑,传闻高深佛法有洗涤心灵的妙用,如此见来果然不俗。 只是如何能破开困境,难道要任由那妖孽逃走? 十方紧握法诀,周遭的佛光愈发浓郁起来,便是那血腥的蝙蝠群也动静小了不少,似乎对这佛光也颇为忌惮。 再次陷入僵持之中。 忽然宁云郎低呼一声:“小心脚下!” 话音刚落,一声尖啸,一道森白的光从脚下一闪而过,刹那间仿佛天翻地覆了一般,一股大力从脚下涌起。 宁云郎一把拉住十方,身形疾速躲过,顾晗清亦是手中七星剑挥斩而去,几乎同时落在那道白光之上。 只听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仿佛万蚁噬骨般让人听得毛骨悚然,定眼看去,竟是那妖孽附体的少年去而复返,竟然埋藏在黑暗中,伺机偷袭他们,若非宁云郎警觉,这一偷袭怕是就要让他得逞了。 一击未果,那人便抽身而退,丝毫没有恋战的打算,在黑暗中化作一道黑影闪过,发出洋洋得意的笑声,仿佛在嘲讽什么。 第069章 师妹 三人纵使师出名门,但是何曾有过与人斗法的经历,何况眼前之人被蝠妖附体,不同往日交手的那些人,凶险之处更是犹有胜之,根本不敢有丝毫松懈,更何况十方不过才是个十岁的孩子,在这种时候能做到面不改色已经很不容易了,哪怕是宁云郎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虽然早有耳闻世间有妖物一说,更是见识过青椒化蛟的场景,只是还是被方才那血腥的一幕给震惊了,也难怪正道人士向来以斩妖除魔为己任。 那人挪动的速度极快,便是被穷追不舍之下还有余力反击,时而激射出一道暗红色的光芒打向三人,还未靠近便闻道一阵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好在十方仿佛早有应对,身下结出一朵巨大的莲花幻影来,缓缓转动着,散发出淡淡的味道,将那血腥气味冲淡了不少。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咦。 一道极其刁钻的暗光从背后刺来,似乎要将盘坐莲台上的小和尚一击击毙。 宁云郎双指虚空划下,那赤诛剑顿时随他心意落下,红光一闪,出现在那暗光之前,只听一声闷响,那暗中竟然被逼退了不少。 远处那人惊咦问道:“你们都是什么人?” “捉你的人。”宁云郎从方才的短暂交手已经判断出对方的位置,丝毫不给他逃脱的机会,赤诛剑拔地而起,在半空中拐了个歪儿,从脚底冲了过去,于那黑暗中的某处狠狠刺去。 宁云郎眼中顿时一亮,只见他身形一闪,已经来到那处地方。 轰! 又是一道阴险的攻击袭来,宁云郎这次没有闪躲过,被那东西刺在左肩之上,顿时鲜血溢出,感到一阵酥麻。 “师兄,你没事吧!” 黑暗中似乎有一个女子的声音紧张的问道。 “死不了,没想到这三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倒是小觑他们了,只是中了师妹你的白骨哀,看他如何继续下去,我们走!” 方才那蝠妖似乎也被宁云郎一剑击伤,此刻咳嗽着虚弱说道,若非有同伙赶到,怕也自身难保。 宁云郎抬头看去,这才发现远处多出一名女子来,正搀扶着方才那蝠妖夺舍的少年,双目阴冷的盯着自己。 肩膀上传来阵阵的酥麻,让他眉头微微蹙起,顾晗清和十方已经来到他身边,顾晗清见他肩头受伤,顿时一惊,急忙从身上掏出一个瓷瓶来,倒出药粉来替他敷上。 顾晗清低声说道:“这是我师父配的药,可暂时抵挡那妖力的侵蚀。” 宁云郎点了点头,果然觉得肩头那酥麻的感觉弱了不少。 远处那两人也没有再打下去的打算,少年阴恻恻的说道:“小小年纪便学人来斩妖除魔,只怕活不长久,到时候可别阴沟里翻船了。” 说完冷笑一声,与那女子化作两道流光逃窜了出去。 顾晗清想去追赶,却被宁云郎一手拉了回来。 “为什么不追?” “有心算无心,只怕会落入陷阱,既然知道了他们的来历,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顾晗清闻言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只怕再找到他们就难了。” 宁云郎却笑了笑说道:“有十方在。” 顾晗清好奇的看了眼小和尚,后者摸了摸脑袋说:“我记住那人的气息了,只需稍微做法,便能找到他们藏身的地方。” …… 远处的空中,方才那蝠妖两人急闪而过,不惜动用本源之力来赶路,终于在盏茶之后来到一处荒山,那蝠妖少年从天上落下,踉跄走了两步差点跌倒,还好被那女子搀扶了起来,只见他脸色狰狞道:“好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伤了你爷爷,若非今日大意了,岂会让你们三个活着回去。” 那女子闻言轻声道:“师兄,那三人是什么来头,年纪轻轻道行却是深厚,比起师父门下的那些修炼几十年的弟子来,也是分毫不差。” 蝠妖少年摸了摸胸口被一剑贯穿的伤口,吃痛的吸了口凉气,然后呸了声说道:“师门下那些个废物说来干啥,不过方才那三人的确厉害,尤其那和尚,手段更是克制你我,方才若不是想要杀了他,也不至于暴露了行踪。” “对了,他们没有追来吧。”少年忽然问道。 那女子到也有几分姿色,只不过手中握住的那截白骨过于吓人,只见她摇了摇头说道:“怕也是心虚了,并未追来。” 蝠妖少年闻言冷笑一声,道:“敢追来,便让他们有去无回。” 女子搀扶着他,走在荒山之中,说道:“那人中了我的白骨哀,也不好过的,若无我的解药,三日之内必全身化脓而死,也算给师兄报了这一剑之仇。” 蝠妖少年哼了声,说道:“若不是这具身子太过弱小,夺舍以来诸多制约,我岂会被他所伤,只是当初情急之下不得已才夺舍此人,那郭家几人已经被我杀了,剩下那三家过几日再杀便是,到时候让这四大家族收归囊中,你我师兄妹在教中的势力便也水涨船高,到时候再有灵药相辅,还怕得不到那长生不成?” “长生呐。”那女子想了想,笑着说道:“还是师兄看的远。” 蝠妖少年看了她一眼,轻声说道:“委屈你了。” 女子闻言微微一愣,柔声道:“这世上只有师兄会对青儿这么说了。” “当年宗门覆灭,本以为走投无路,我们师兄妹却被接引到那人门下,这些年要不是师兄照顾着青儿,只怕。” 女子声音越说越低,仿佛在倾诉什么,蝠妖少年却未必听在耳中,而是忽然打断道:“军师他人在哪里。” 女子闻言愣了愣,方才说道:“还在姆姥山之中。” “不是说朝中那人明日来能到来吗?” “我也不知,方才便是军师让我过来找你,说回去商议些事情的。” 蝠妖少年闻言冷哼一声,口气颇为不屑道:“此人仗着宗主的几分宠信,便对我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当真以为自己就是军师了不成?当初出来的时候宗主可不是这么吩咐的。” 女子抬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蝠妖少年冷笑着说道:“放心,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圣教的大事一日没成,便一日不会动摇他的地位,我不会傻到去自找不快。” 第070章 姆姥山 夜深人静,宁云郎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肩头受伤的地方已经被纱布包裹好,孙老神仙的药配合抱元决,到底还是将那股神秘的腐蚀力给压制下来,顾晗清替他敷完药就出去了,十方趴在床边不知何时已经睡着,轻声呓语的喊着自家师父,眉头久久都没舒展。 关于今天这番交手,看似有惊无险,却也差点阴沟里翻船,早前在长安府里见到那少年时,还是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谁也没料到他竟然是幕后黑手,郭家那几人已经惨死在他手中,想必这事明日里就要在城里闹开了,再者联系到坊间盛传的妖物出没的消息,只怕又要引起民间的恐慌,到时候长安府的那位冯大人少不得来顾家询问一二,前一刻两人才有过间隙,还没隔夜人就死了,若说顾家这位小公子没嫌疑,说出来都没人信。 至于顾家会怎么处理,就不是宁云郎所关心的,一个长安府不能把他怎么样,摆在眼前的是找出那蝠妖的下落,宁云郎对所谓的江湖道义、惩奸除恶没有多少觉悟,但既然遇到了,也不会坐视不管,此去洛京,为了便是替李老头讨个公道,想到将来要面对的那位,宁云郎知道以自己如今的实力,对上她并没有半点胜算,所以才不会放弃一路上每个磨砺的机会,陆轻羽曾经和他说过,天下修行大抵都讲究个厚积薄发,就如同高人过招,蓄势为先,方能一击伤人。 但今天遇到的终究是一个妖物,不同于昔日在蜀地遇到的那位白蟒女子,宁云郎亲眼见到他将那妇人的心掏出来吃掉,那血腥的场景到现在都在脑海中回荡,眼前闪过的是那妇人惊恐的眼神,蝠妖狰狞的笑容和沾满鲜血的双手,宁云郎眉头皱了皱,觉得心头仿佛有一口闷气堵着。 顾晗清推开门从外面走了进来,见宁云郎脸色比之前已经好了很多,便问道:“伤势怎么样了。” 宁云郎点了点头道:“还是要多谢你那灵药。” 能让侵蚀在体内的妖气尽皆退散的药,必然不同寻常,宁云郎曾用肉灵芝为陆轻羽下药,甚是相似,所以这才对顾晗清的师门有些好奇,按说道门之中炼丹一途颇为厉害,倒是没听说过医道也出色的。 相识以来,宁云郎并没有主动问过他的师门,就像顾晗清也从未问过他那抱元决的来历。此刻听他问起,顾晗清笑了笑说道:“师父他老人家修为几何,我也不甚清楚,不过他那药理医术却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了,这些年随他老人家南来北往,大多都是在一起修缮古方。” 宁云郎闻言微微诧异,倒是没想到他还有这份本事,当真了得。 又安静了片刻,宁云郎忽然问道:“若是找到那妖人的下落,你我该如何下手?” 顾晗清沉吟道:“以你我二人的修为,再加上十方在,自保足足有余,只是想要将那妖人降伏,怕是还有些难度,方才府中已经传了消息回去,江南那边应该会有人过来,我们暂且留下他们,到时便可一网打尽。” 江南那边的人手,自然就是顾家的人了,顾家作为千年世家,底蕴深不可测,门下必定养着一批能人异士,能有他们的助力,想必事情就简单多了。 宁云郎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你我不妨先去探探消息。” 这时小和尚悠悠醒来,抬头看了两人,问道:“我们要出发了吗?” 宁云郎与顾晗清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说道:“事不宜迟,若是走漏了消息,让那妖人提前知晓了,只怕就难了。” 小和尚见他伤势无碍,便也不在过问,而是盘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串珠儿,嘴里念念有词的说着什么。 那珠子上渐渐散发出一阵淡淡的光,笼罩在他周围。 顾晗清屏住呼吸看去,只见十方的身子在那淡淡的柔光里,渐渐的漂浮在半空,身下忽然出现一朵金色的莲台。 佛家与道家不同之处在于,一方面修习法诀,一方面却也修习念力,便是俗世所谓的香火之力,相传所谓的肉身成佛便是这个道理,只是这套念力修为的法门早已失传,便是大名鼎鼎的白象寺,也不过只有些高深的法门,唯独有传闻南疆之地,那些苗民之中,尚还流传着香火念力的修行法门,此事顾晗清也是从师父口中听来的。 小和尚端坐莲台之上,闭目诵经,那稚嫩的面孔此刻变得甚是庄严,淡淡的金光从莲台上散发出来,随着他口中的声音响起,那莲台便缓缓的旋转起来,周围的花瓣竟轻轻的剥落下来,仿佛羽毛一般漂浮在空中,往窗外散去。 一片花瓣便化作一朵莲花。 足足有十二朵缩小的莲花往夜空中飘去,分别通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半晌之后,十方忽然挣开眼睛来,面色微微发白,却还是点了点头,对一旁守候的两人说道:“西北那座山上。” 第071章 萧先生 姆姥山。 蝠妖少年和那名为青儿的女子走进了密林深处,周围树木高直,枝繁叶茂,遮挡月光,林中淡淡夜色,勉强看清脚下的路,只是走着走着,周围的雾气便多了起来,不消片刻,便仿佛是置身一片云海之中。 青儿手里握着一串铃铛儿,轻轻摇晃着,周围的雾气仿佛如有灵性般,轻轻让出一条路来。 蝠妖少年却是冷笑一声,不满道:“他就知道装神弄鬼搞出这些东西来。” 青儿无奈的笑了笑,知道自家这位师兄对军师向来心怀不满,任何时候都不忘嘲讽他两句,倒也听着习惯了。 “你的伤势不碍吧。” 蝠妖少年闻言说道:“不过是寻常剑伤,以我的体质,不消片刻便已痊愈了。” 说完揉了揉胸口那处,果然方才被贯穿而过的伤口已经消弭,只留下一块红色的印记在。 妖族的体质果然不同常人,尤其是他这等吸食精血的蝠妖,更是不惧伤患。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但见那密林深处一处青石堆垒起的地方,似乎有一块巨大的石碑立在那里。 那石碑上爬满了青苔藤蔓,隐约可以看到上面有字迹。 蝠妖少年往前走了一步来到那石碑前,伸手在石碑的某处轻轻一按。 只听一声闷响,那石碑竟然缓缓落了下去,现出一个洞口来,通往漆黑的地下。 薄雾轻飘,渐渐将两人的身影遮住。 就在他们进去没多久,那石碑便自行回到原处,将那洞口掩盖起来。 洞中漆黑一片,两人却丝毫没有影响,安静的走在石阶上,远处潺潺的流水声清晰可闻,这处洞窟不算宽敞,也不知有多深,两人走在路上并未停留,而是穿过拐角,来到一扇石门前。 蝠妖少年从袖中拿出一块灵牌按在石门的凹槽里。 只听咔嚓一声,石门洞开,顿时一片光亮迎面而来,让人险些睁不开眼来。 石门内的场景陡然一变,入眼是一片宽敞无比的空间,四下有发光的晶石点缀着,将周围照的一片洒亮。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息,那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池子,池子里流淌着血红色的液体,仿佛溶浆一般冒着泡儿,血池的周围负手站着两人,一个身穿黑衣蒙着脸,另一个则是青衣儒生的打扮。此刻见门外的蝠妖二人走来,那儒生眉头微微蹙了蹙,继续笑着和身边的人说起话来。 蝠妖少年的脸色却有点难看。 兴许是那血池里煞气太重的原因,少年心中似乎有种难言的怒气,握着拳头往前走了两步,却被身后的青儿扯了扯衣袖,只听他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那蒙面黑衣人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对身边的人问道:“这两位是?” 儒生模样的中年人点了点头,对远处两人说道:“沐青,沐鸿,还不快来见过萧先生。” 蝠妖少年闻言眉头一挑,说道:“我现在的名字是郭听松。” 说完,朝那黑衣人躬身一礼,道:“见过萧先生。” 萧先生负手而立,看了一眼蝠妖少年,点头说道:“不错,听你们教主多次说起你这得意门徒,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姿。” 蝠妖少年拱手说道:“萧先生见笑了。” 旁边那儒生模样的中年人忽然说道:“既然人都来了,那就开始吧。” 萧先生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身前不远处的血池,说道:“好。” 青儿随师兄一同走到那血池旁边,目光却落在那萧先生的身上,似乎有些疑惑。 忽然听到耳边有人传音道:“不用奇怪,这萧先生本来就不是我妖族中人,而是人族的奸细。” 青儿抬头看去,果然蝠妖少年对她使了个眼色,便不再盯着那人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沸腾的血池之中,缓缓流淌的液体上,隐隐看见一层淡淡的煞气。 中年儒生往前一步,从腰间掏出一把折扇来,陡然打开,只见一阵疾风骤起,扇面上陡然一阵红芒闪过,一闪再闪三闪,足足有三道光芒打入那血池之中,原本沸腾的液体顿时更加狂暴起来,拳头大小的气泡翻腾而出,让围在周围的人不禁退后几步。 萧先生眯眼看着,道:“好煞气。” 中年儒生却头也不回道:“该你了。” 蝠妖少年眉头一蹙,往前走出一步,伸出手腕来,用方才那开门用的令牌在手腕上刮出一道血痕,滴滴鲜血顺着令牌低落在血池旁那复杂的纹路上。 少年脸色微白,身子晃了晃,显然这几滴血液不同寻常。 中年儒生轻笑说道:“不愧是宗主钦点的圣子,这远祖血脉当真了得。” 蝠妖少年闻言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更白了几分。 青儿一旁有些担心的看着她,轻声说道:“师兄有伤在身,还是少消耗些精血吧。” 谁知中年儒生却笑着问道:“莫非那长安城里还有人能伤的了他?” 少年脸色微沉,看了青儿一眼,说道:“够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青儿见他离开,也跟着追了过去。 萧先生饶有兴趣的看着几人,忽然目光又落在那滴上鲜血的纹路上。 只见那复杂的纹路上沾上鲜血,如同活过来一般,顿时闪过一道流光。 血池仿佛彻底被点燃一般,激烈的沸腾起来。 只见那池子的四周,陡然陷了进去,无数的溶浆落入其中,露出中间的台子来。 那乌黑发红的台子上,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生物来! 似茧似虫,或者就暂且说是虫子,只见它额头两根乳白色的触须,肉身上有无数道褶皱,看上不甚吓人,反倒有些滑稽可笑,此刻仿佛沉睡中一般,静静的匍匐在台子中央。 场中两人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异兽。 第072章 凶兽凶兽! 浓郁的血腥气息,笼罩了整片空间之内,就连那位一向神态自若的萧先生,此刻也是表情严峻,目光微闪的盯着血池中的那道身影,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摩擦着那块玉扳指。 尽管早已从那人口中得知此物的奇异与可怖,但亲眼目睹仍然带来不小的震撼,尤其是那堪比犀牛般的身子匍匐在那里,便如同小山一般,两根乳白色的触须轻轻摆动着,上面一双始终睁开的眼睛,仿佛高高挂起的灯笼,甚是诡异,它虽是在沉睡中,但每次呼吸都是一阵激烈的洪流,如雷轰如怒潮,激荡起肉眼可见的涟漪来,不说擒住它,便是连靠近都做不到! 然而,萧先生却做出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盒来,轻轻打开,顿时一道惊人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沉睡的异兽仿佛觉察到什么,一道如雷的鼻息传来,血池中顿时掀起一道猛烈的气浪来,好在刻在血池旁石壁上的那些纹路顿时一亮,淡淡的光幕兴起,将那气浪隔绝在内。 中年儒生转身看去,刚好瞥到那玉盒之中,似乎装着一滴金色的血液,却有种神圣庄严的气息,让人有种顶礼膜拜的冲动,可不知为何,那股气息却让他感到厌恶和恐惧。 萧先生走到血池旁,轻轻扣动那纹路上的暗门,只听一声轰响,从地下升起一排石柱,形成一道道路来,直通中间的平台。 等他抬脚踏上那条道路时,中年儒生这才惊醒过来,惊呼道:“萧先生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刚落,萧先生便已踏入其中,只见那光幕似乎撕开了一道裂口,仅够一人通过,瞬间又恢复如初,中年儒生刚要靠近,却被那光幕隔绝在外。 萧先生一步步的走到那沉睡的异兽身边,那两根乳白色的触须忽然竖立起来,若有察觉一般,如同两条灵活的白蛇,摇晃着身子,盯着萧先生的一举一动。 劲风吹面生疼,异兽匍匐在那儿,周身隐隐浮现一层淡淡血雾,非是靠近不能看清。 萧先生竟是伸出手来,轻轻触摸着它那巨大的身子,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似狂热似痴迷。 几乎在他触摸到的刹那,那异兽仿佛苏醒了一般,全身骨骼咔咔作响,顿时一阵浓郁的血雾笼罩在周围,甚是骇人。 萧先生不为所动,更是将怀中那玉盒取了出来。 霍然之间,那两根触须仿佛雷劈中一般,直至竖了起来,上面的眼睛瞪得滚圆。 随着玉盒的打开,那神圣庄严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 轰! 那异兽骤然惊醒,仰天嘶吼,吐气开声,刹那间风云变色,脚下一阵地动山摇,那巨大的身子蠕动起来,周遭无数的血雾汇成数十道突出抢眼的洪流,如同触手般凌空飞舞。 劲风将萧先生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饶是他这番定力,在异兽的面前也做不到面不改色,不禁后退几步,好在周遭及时亮起的符文阵法将那气劲洪流抵挡住,这才没有席卷整个洞窟。 就连光幕之外的中年儒生也不禁点头,心道不愧是南蛮流传过来的阵法,千年传承岂是等闲,那异兽掀起的滔天气势未到跟前,已经被那光幕点点淡淡化解,连痕迹都不剩。 那凶兽吼声不绝,只是触须上的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萧先生,或者说是盯着他手中那个玉盒。 萧先生理了理被风吹得凌乱的衣襟,往前走了一步,丝毫不担心异兽逞凶,轻声说道:“古之相柳,九首九山,如今你方才只有两首,灵智未开,气焰虽盛,却吓不住我。” 但见他手中轻轻托着玉盒,那玉盒里的金色血液缓缓漂浮起来,伴随着金色的光芒闪烁耀眼,将周围的血雾驱散一片,天天隐隐有梵音传来,似高人诵经。 两根如同白蛇般竖起的触须轻轻晃动,上面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金色血液,似惧怕似渴望。 血雾渐散,似乎就此平淡下去,却忽然腾起一道红芒,直入萧先生周身护着的那道金光之中,瞬间风起云涌,周围原本要消散的血雾顿时汹涌而来,紧接着无数的血雾汇聚成乱舞的触手,纷纷朝那金色的血液抓去。 望着这几乎是瞬息而来的攻击,中年儒生都不由变色,忍不住出声提醒。 夹杂着些许怒吼的声音,那凶兽骤然发起的进攻似乎在萧先生的预料之中,面对这铺地盖地而来的猩红触手,虽惊不乱,但见他冷喝道:“孽畜!” 话音刚落,一道黑色的令符从他头顶飘了起来,周围的阵法仿佛被彻底激活了一般,无数的光芒流转而过,形成一道道复杂的纹路,甚是神秘,但见半空中的血雾被驱逐一空,忽然生出一片阴云来,隐隐有雷声轰鸣。 饶是凶兽如何的不可一世,在无数的锁链般密集的雷电中,也露出了惧怕的神色。 那血雾汇聚成的无数触手,被一道道电光劈散,不等血雾再次汇集,又是无数的闪电从天而降,万千气象,电闪雷鸣,偌大的空间里,仿佛末日劫难般,那凶兽在阵法的猛烈压制下,无复往日的嚣张气焰,周身的血雾逐渐被压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吼声里隐约带着点畏惧。 萧先生一步步走上前去,说道:“我若给你,便才是你的。” 凶兽似乎有些不明所以,那明显微眯的两根触须轻轻晃动。 萧先生蹲下身去,将那已经回归玉盒中的金色血液倒在手心。 凶兽明显一惊,身子微微缩了缩。 萧先生却不在意,而是抬头冷笑着说道:“如你这般性子,哪里有古籍上说的那般厉害,上古相柳乃是天地异兽,九首之躯的时候能吞噬山岳,若非如此,我岂会不惜得罪白象寺,夺来这菩提精血。” 原来这一滴金色血液的来头如此不俗,竟是佛家菩提的精血,佛家千年传承,能够修成菩提的不过两三人矣,非是大智慧大机缘之人不可,上一尊还是菩提还是树下悟道而成,所以那尊菩提树成了佛家至宝,至于那尊菩提的下落如何,便无人可知了,萧先生亦是花费了极大的手段才从白象寺里取出这滴菩提精血,万分不易。 第073章 正邪善恶 那凶兽听到菩提精血几个字,眼睛陡然一亮,刹那间气势大涨,仿佛忍不住要出手抢夺。 只是方才那电闪雷鸣给它留下的印象太深,刚兴起的气势顿时又萎靡下来。 萧先生见差不多了,也不再多说,稍微打击下它的气焰还好,若是彻底激起了它的凶性,反倒适得其反,只见他托起手中的金色血液,放在凶兽面前,说道:“有了这滴菩提精血,想必你的修为也能更进一步了。” 那凶兽似乎听懂了一般,两根触须乖巧的点了点头。 萧先生不禁笑了笑,而后笑容收敛,正色道:“我既然可以将你封印在此处,可以助你提升修为,亦可以将你扼杀其中,你若明白,以后便要为我所用。” 凶兽听到这话明显迟疑片刻,却还是伸出触须靠近那金色血液,见萧先生没有阻拦,轻轻将其裹了回来。 四周的血雾迅速的收敛起来,萧先生缓缓走出石台,来到光幕之外,那异兽亦是沉入石台之中,不见踪迹。 中年儒生语气难以佩服道:“不愧是萧先生,略施手段便能彻底降伏这凶兽。” 萧先生眉间却是阴色沉沉,负手说道:“为今之计不过是先将它稳住,唯有成长到六首的相柳于我们才有助力,你们宗主是否有其他安排我不知晓,只是这处既然是与我合作,便要做到万分小心,切不可麻痹大意,留下半点痕迹来。” “萧先生请放心,此次行动,除了我与那沐青、沐鸿师兄妹,便没有其他人知晓了。” 萧先生点了点头,说道:“如此正好,还有就如他所说,以后便叫他郭听松,免得落到有心人耳中。” 中年儒生拱手说道:“萧先生说的是。” 萧先生缓缓收回目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挥了挥手,转身走出这处洞窟,来到侧旁的一处石室里坐下,招呼中年儒生一同来此处,桌子上摆着一壶好茶,两人沏茶说起事来。 一个是朝中显赫的人物,一个是南蛮圣教背后的幕僚,此刻却同处一室,相谈甚欢。 萧先生盘膝而坐,将手边那本《山河志》放下,抬头说道:“南蛮之中的确能人异士众多,便是那传说中的巫术蛊术,也让人心生向往,只是我在朝中,诸多不便,你这本山河志我暂且收下,等到京中,再让人给你送去你要的兵书,不过你一介文士,拿兵书来做甚?” 中年儒生笑着说道:“先生饱览群书,等闲自然不在眼中,只是我既然为圣教效力,以后少不得要与朝廷打交道,若是能在大周那如狼似虎的军中讨到些许便宜,倒也不至于辜负了宗主对我的信任。” 萧先生问道:“这边是你研究兵书的目的。” 中年儒生点了点头。 萧先生称赞道:“难怪你以人族的身份,却能得到那人的信任。” 中年儒生却笑着说道:“善恶不过一念之间,妖类也并非尽皆凶残之辈,倒也不能一而概之。” 话音刚落,却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吼叫声。 萧先生眉头一挑,说道:“开始了。” …… 山间雾重,悠悠难觅去路。 次日,凌晨一早,宁云郎便带着十方随顾晗清一道出城去了,与预料中不同的是,郭家的消息早早被长安府的人封锁起来,并未放出半点,除了街边摊头上吃食的有小道消息说郭家昨晚有变故,真伪自然没人知道,权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长安城里的百姓对此也见多不怪了,除了青楼上的姑娘,便是那些大家族的家长里短最是有聊头。有顾家的商队在,出城时一路倒也没有横生枝节,顾家那位管家听说小公子要出行,顺势挽留了一番便也作罢,顾家向来有新人游历三千里的传统,眼前这位小公子虽说江湖阅历浅薄,但一身本事却是实打实的厉害,年轻一辈里还真没见过多少如他这般的,再说了,顾家能放心大胆的让他独自游历江湖,岂会半点依仗都没有? 辞别了将他们送出城门的老管家,顾晗清三人便与同路的商队分道扬镳,按照十方的指引往那西北方向去了,等到了不见人影的地方,三人这才动用起修行的手段来,各自施展神通飞行在空中,宁云郎脚下是那柄暗红的赤诛剑,剑身虽残缺,却丝毫不见影响,身后的十方紧紧抱住他的身子,似乎害怕从天上掉了下去。反观顾晗清倒是轻松不少,脚下踩着一张符箓般的东西,字迹潦草,图案复杂,分明是一见道家的宝贝,听他说才知道原来真的是一张符箓,不过却是可以放大用来飞行罢了。 越往西北越是荒凉,约莫过了盏茶功夫,眼前的大雾开始有弥漫起来,宁云郎下意识放缓行进的速度,等到了十方所指的地方时,刚要准备落地,却发现周身气机陡然一散,仿佛被什么东西吸纳过去了一般,身子一歪,险些从半空跌落下去,旁边的顾晗清也是如此,好在两人应变也算迅捷,当下身形一转,袖中一道浑厚气劲甩出,扶着十方,脚踩虚空平稳落地。 落地之后才发现此处甚是诡异,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压制,周身的神通丝毫不能施展,方才御剑而来的时候,差点就从半空翻了下来,此刻还心有余悸,比起宁云郎来,只修习道术的顾晗清被压制的更是厉害,能够安稳落地已是不错了,方才见他额头上都渗出汗水,心有余悸道:“这地方好诡异,差点就着了他的道,莫非是那妖人知道我们会寻到这里来。” 宁云郎闻言笑道:“别自己吓唬自己了,此处诡异才说明我们没找错地方。” “说的也是,走吧。” 顾晗清点了点头,说道。 既然是有备而来,显然不会被这小小意外影响到,那神秘的压制力,仅是半空之中的那处位置,此刻行走在地上,却也没感到什么,宁云郎左右环顾着周围的环境,与寻常荒山野岭一致,随处可见的藤蔓和灌木,不说人迹罕至,便是连野兽也不见半只。 宁云郎问道:“这山里这么大,如何才能找到他们?” 顾晗清笑着说道:“瞧我的。” 第074章 三教手段 说完从腰间布囊里掏出两张符箓来,双指交错一撮,两张符箓便自行燃烧起来,发出一阵黄豆在锅里爆开的声响,手段之新奇,可谓闻所未闻,让宁云郎大感好奇,十方更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去!” 顾晗清低喝一声,只见那燃烧着的符箓陡然化作一只火鸟,扇动着翅膀在前面引路。 宁云郎抬头看去,不禁问道:“这是什么手段?” 顾晗清笑着解释道:“道家有点草为妖、撒豆成兵的手段,我这不过是将师门的引路符激活罢了,算不得什么高深的法门。” 说完,脚步轻踩地面,跟着那火鸟去了。 宁云郎心道三教高人果然不能等闲视之,李老头当初对三教众人不屑一顾,那是站在他的高度上,如今出来半载时间,见识了诸多闻所未闻的手段,宁云郎对三教之中的高手再也没半点小觑之心了。 宁云郎拉着十方跟在后面,那符箓化成的火鸟如有灵性般,带着三人绕过一道道密林,往那荒山的深处飞去,顾晗清说所谓的引路符,便是截取要寻之人的些许气机,方才能籍此寻到他,若是时间久了,那人留在此处的气机都消散一空,便是引路符也无济于事,到时候便要动用揣摩天机的手段了,那非是他们三人能够做到的。 三人穿行其中,速度不缓不快,抬头见那火鸟似乎在原地盘旋,约莫是就在周围了,等到那符箓最后一点烧完,那火鸟这才消散去了,顾晗清不急着去寻找那人去处,而是抬头看着周围的环境,皱眉说道:“为什么气机到这里却消失了?” 宁云郎却是蹲下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只见那枯叶之上占着些许血迹,顾晗清循着他的动作看去,说道:“这是?” 宁云郎点了点头,说道:“是他。” “那应该就在周围,只是这荒野一片,莫非内有玄机?” 宁云郎握紧手中折剑,脚尖在地面轻点,身子凌空一折,折剑毫无征兆的往周围斩了数下,每一下便是一道凌然的剑气斩去,周围的藤蔓应声而断,顿时飞屑满天。 一块巨大的石碑出现在藤蔓之后。 宁云郎握紧赤霄剑走了过去,来到那快青石旁。 定眼看去。 只见那块石碑上写着“极道魔尊”,字迹甚是狂妄潦草,周围还有几行小篆书写的字,约莫是记载这座名为姆姥山曾有一群妖邪魔怪之人在此,企图谋划大业。 顾晗清看清这石碑上写的东西,眉头微微蹙起,说道:“妖邪之辈,也敢妄自为尊,可笑至极。” 说完,手中法诀掐动,就要毁去这块石碑。 却被宁云郎及时拦住,说道:“且慢。” 顾晗清疑惑一眼,却见宁云郎蹲下身去,伸手抚摸着那石碑上的某个字眼。 “怎么?”顾晗清好奇问道。 话音刚落,那青石碑竟然微微颤动起来。 放眼看去,却一阵轰响,那石碑缓缓没入地下去,现出一处地道来。 顾晗清惊讶道:“你怎知其中有机关?” 宁云郎笑着说道:“方才那石碑上处处都占着草屑灰尘,唯独那处字眼上有人抹过的痕迹。” “原来如此。” 顾晗清眯眼看着那地底的通道,说道:“看来便是这里了。” 身后的十方忽然眉头蹙了蹙,似乎有些疑惑,盯着那漆黑的洞口一阵恍惚。 宁云郎见他如此,不禁疑惑道:“怎么了?” 十方摸了摸小光头,有些不确定道:“里面妖气森然,我却感到一阵佛家的气息,不知是不是错觉。” 宁云郎闻言诧异,十方虽然年纪最小,但得到宗法和尚一身真传,自然不可等闲视之,再者他们这一脉对推演一道也甚是在行,此刻听他说起,宁云郎也不敢不放在心中。 只是这妖邪之地,如何来的佛家气息? 莫非是佛门哪位高人前来斩妖除魔了? 宁云郎能想到的,顾晗清自然也想到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没从彼此眼中找到答案。 “走吧,下去便知,你我小心点便是。” 宁云郎沉吟片刻说道。 “既然来到这里,当然没有不进去的道理。” 顾晗清亦是笑了笑说道,仿佛不知道深入其中的凶险。 三人不再犹豫,以宁云郎在前,顾晗清断后,缓缓走下那道石阶。 十方年纪虽小,一身佛法同样不可小觑,此刻走在中间,漆黑的地道里越到深处越是寂静,十方手里握着一颗珠儿,发出淡淡的光芒,将脚下的路照亮,三人默不作声的赶路,不消片刻,便已经深入腹地之中。 远处传来潺潺的流水声,仿佛近在身边,却又寻不到踪迹。 宁云郎走的很慢,每一步都会抬头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容不得他不小心谨慎,从昨日交手的情况来看,那蝠妖少年的修为亦是深不可测,还有被他唤作师妹的年轻女子,未曾出手,但也不容小觑。此刻深入魔窟之中,对方有没有帮手还一无所知,更加得谨慎起来。 不过既然选择来这里,岂会胆怯,宁云郎的眉头微微蹙起,然后重新舒展开来,今日的目的便是将那蝠妖少年的底细探查出来,若是能得手的话,将他一并擒拿就再好不过了,至于其中的凶险可能会有,但考虑太多便本末倒置了。 从来时到眼前的的岔路口,有着极远的距离,足足走了半天,等到眼前出现三岔路口的时候,三人这才停下脚步。 “怎么办?”宁云郎蹙眉问道。 “为今之计,保险起见是一起走好,可是若是打草惊蛇,因此放走了那人,到时候功亏一篑难免可惜,不如我独自走一条道,你和十方走一条道,你看如何?”顾晗清想了想说道。 宁云郎想着也在理,拍了拍他肩头,说道:“那你小心。” 说完,拉着小和尚往另一处通道走去。 第075章 我们终将走上那条路 宁云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身边的小和尚,轻声问道:“怕不怕?” 十方摸了摸脑袋,腼腆道:“怕,但宁大哥在的话,便不怕了。” “你师父既然把你交托给我,那我就一定会把你平安送到洛京的。”宁云郎抬头看向远方,轻声说道。 “宁大哥去哪里我也去哪里。”十方想了想说道:“师父说宁大哥命中有一劫,或许我可以帮助你一些。” “这就对了,既然只有十方才能帮得到我,那就更要去洛京,等你哪一天修行成了菩提,天地间有什么劫难还能为难得住你。”宁云郎摸了摸他的小光头,道:“不过眼前我们先把这件事处理好,若是换成李老头和你师父在这里,一定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吧。” 十方重重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师父说当年他和李老前辈一起闯荡过江湖。” “哦?他俩还有这段往事?难怪交情那么深,那我们算不算也走上了他们的路。” 宁云郎半开玩笑的说道,直到很多年后才明白,当初的无心之语,当真一语成谶,世事如此,命途亦是如此。 小和尚也笑了笑,这世上待他真心好的,除了师父便是宁大哥了,如今师父坐化,便只剩宁大哥一人了,若是到洛京便要分离,他心中也会不舍,但他依旧会认真去完成师父留下的嘱托,然后期待和宁大哥再遇的那一天。 “我会努力的。”十方尤带青稚的脸上写满了认真。 宁云郎拍了拍他的肩头,继续往前走着,说道:“你师父交待你的事,便要好好去做,李老头那家伙走的匆忙,什么交待都没留下,不过我还是要去洛京给他讨些公道回来,所以我们在完成这些事之前,都要好好活着,我听过一句话,当你的对手强大到你用尽全力都不能击败的时候,你要做的就是比他活得更久,活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 十方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宁云郎也不在意,说道:“待会儿若是遇到变故,你不要出手,跟着我便是,那蝠妖尚可对付,只是不知这洞窟之中还有什么存在,现在我们又分成两路,轻易不要和他们动手。” “那若那些人找上门来呢。” “找上门来自然要动手,我辈修行不就是为了能不受拘束,顺心意才能知天命吗。” 洞窟里漆黑一片,幽幽不可见底,十方手里托起一颗夜明珠,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一条暗河从脚边流淌而过,潺潺水声入耳清晰,宁云郎弯腰掬起一捧清水,忽然眉头蹙了蹙。 十方好奇问道:“怎么了。” 宁云郎蹲下身来,果然地面的角落里发现些许东西,轻轻用指头沾了点,放在鼻间嗅了嗅,说道:“是符箓。” “有人来过?” “不止一人,这里有过打斗。” “多久前?” “半个时辰,这里灰烬还有余温。” 十方挠了挠光头,说道:“那应该没有走多远。” 宁云郎站起身来,目光落在远处幽幽的黑暗中,说道:“事情越来越古怪,早知道不该带你身处险境的。” 十方沉默片刻,然而笑了笑,说道:“师父说我能帮到宁大哥,那便是能帮到。” 宁云郎见他似乎有些委屈,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微笑说道:“有十方在,自然要好太多,只是待会儿量力而为,千万不要逞强。” “宁大哥也是。” “你倒教训起我来了。” 十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刚要说话,眼角余光却瞥见暗河里呼闪而过的一道倒影。 宁云郎亦是警觉,不等十方喊出声来,已经一手拉过他,脚踩地面,身子后仰,猛然倒滑数步。 …… 顾晗清掸了掸略微潮湿的衣襟,说道:“为什么是你?” 中年男子的目光落在他捏符的右手上,说道:“因为来了不止一批人,除了和你一同进来的那两人,还有郭家那位大公子也带人来了,我们人手本就不多,上面的人有不愿意自己出手,只能为难我们这些跑腿的了,本来我也不想出现在你面前,可是没办法。” 顾晗清沉默片刻,然后笑了笑,说道:“为什么会选择你?他们许了你什么好处?” 中年男子很欣赏他的直接,伸手捋了捋衣袖,笑着说道:“从你进入长安城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人便已经盯上你了,或许你不知道,你的来历背景,包括在洛京的那两位师兄都被我们顺藤摸瓜打听到了,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那些大人物我们得罪不起,更不用说那位高高在上的孙老神仙,所以只能尽量让你觉得这些事很麻烦,让你知难而退,可是并没有什么用。”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装下去。” “因为总是装着很累的,更何况是那懦弱的样子,每当郭凤春那老匹夫在我面前颐指气使的时候,我想过一百种让他生不如死的办法,却都没下手,为什么,因为他还没到死的时候。” “可是他已经死了。” “对啊,就是因为你们去了郭府,让沐鸿不得不提前动手了,你也知道,人活着总会留下许多证据,只有死了才能彻底闭嘴。” “他知道很多东西?” “或许吧,郭家这些年生意上没少和所谓的妖邪之人打交道。” “沐鸿是谁?” “可以叫他郭听松。” “那蝠妖?” 中年男子啧啧说道:“那可不是简单的蝠妖,拥有远祖血脉的,在教中的地位可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 “妖就是妖,说什么人。” “好吧,你们这些人总喜欢斩妖除魔,可曾想过有一天被妖魔斩除了?我知道你师门很厉害,甚至厉害到连宗主都不敢对你怎么样,但你要知道,我们这些人眼中,没有什么高低贵贱的,一条命换一条命而已,这么说你怕了没?” 顾晗清却摇了摇头,说道:“这些年你既然藏的这么深,想必也是顾忌一些东西,再说就算出手,也不可能留下我。” 第076章 冯大人 中年男子眯眼说道:“这么自信?我早已派人去查了,你们顾家那位高人还在赶来的路上,至于你的师门,也没有安排任何人手来保护你,再说这洞窟之内,天时地利人和,你三者全无,拿什么来与我斗?” 宁云郎闻言摇了摇头,说道:“那我是叫你冯大人呢,还是叫你什么?” 中年男子竟然是长安府的那位官员,只是此刻哪里有半点懦弱的气质,而是咄咄逼人道:“大人?你们大周的官员可是活得人不如狗。” 漆黑的洞窟中,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话实在有些诡异。 顾晗清抬头看着他,问道:“那你是要杀我?” 中年男子笑了笑说道:“若是顾公子知难而退,那便井水不犯河水。” “若我说不呢?” “那就对不住了。” “洞窟里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顾晗清淡淡问道:“还是说你们在极力掩饰什么?” 中年男子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道:“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就是心思太重了点,你知道有些时候,知道太多,未必是件好事。” 顾晗清摇了摇头说道:“那也未必,有些事知道了就必须去做,好比城中那些丢失的幼童,总该有个说法的。” 中年男子闻言说道:“就算找到说法又如何,人已经没了。” 顾晗清眯眼说道:“看来就是你们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顾晗清从背后缓缓抽出那柄铜钱剑,将手中的符箓串在剑身,低声说道:“是,便杀你。” 中年男子却负手而立,笑着说道:“那便让我瞧瞧,你拿什么来杀我。” 点滴的水珠从头顶滴落,落在地面的石块上,溅起一片水花。 少年握剑往前走了一步,那剑尖的符箓剧烈燃烧起来。 中年男子却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轻声说道:“好一手控符的手段,不愧是那人的弟子。” 顾晗清身形有如一尾游鱼,踩着滑步在地面前行,霍然一剑出手,便是一道金光乍起。 “有意思。” 中年男子并未伸手挡下那剑,亦或是对那金光有些忌惮,而是身形牵引后移,腰身倾斜出一个微妙幅度,躲开那铜钱剑。 “我本就是肉身,你拿这驱妖除魔的铜钱剑来能奈我何?” “心若有道,草木为兵。” 顾晗清不欲与他解释,淡淡说了八个字,双袖鼓荡,一剑递出更是一剑又至,剑势层叠,倒有几分登堂入室的意味在。大抵是与宁云郎在府中切磋的时候,依葫芦画瓢学来的招式,短短时日便能学成,也足见他天赋之高。 中年男子这才正色几分,却还是不肯出手交战,显然只是为了拖住他。 顾晗清冷笑道:“还不肯出手?” 说完心中默念法诀,侧身跃起,手中打出一道骇人利芒来。 几乎刹那间,直取那人面门。 谁说道家皆是怀柔的手段,亦有凌厉狠决。 中年男子躲无可躲,这才脚踩地面,温和笑容骤然变得杀意凛然,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沉声道:“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当真以为我不敢动手了不成?” …… “什么人?” 宁云郎低喝一声,腰间的佩剑如蛟龙出鞘,看似缓慢实则迅猛刺向空中袭来的那道身影。 十方小心避开那人的攻击,然后替宁云郎守住背后,他并没有贸然出手,而是选择观望,因为不知道对付躲在这里多久了,无心算有心,总会有点吃亏,何况是这周围一片漆黑的洞窟里。 那道身影一击未果,并未再次出手,而是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渐渐又走出几人来,将宁云郎两人包围其中,为首那人身着华服,腰间佩剑很是精致,开锋处却有几道豁口,也不知经历了如何惨烈的打斗,从方才一刹那的交手看来,此人的武艺绝非等闲,尤其这佩剑融入黑暗中轨迹诡异难寻,只怕来历不简单。 宁云郎盯着这群人看,这群人同样也在观察他,只是那汉子眉头蹙了蹙,似乎有些诧异,却也没说话。 周围却又一人低声说道:“宁可错过,不可放过,想必是那妖孽的同伙。” 这句话实在太过恶毒,以至于接下来的交手中,宁云郎始终针对着那人,隐约觉得有些印象,霍然想起那日在长安城中,可不正是这位名为赵寅的郭家下人,一路追杀顾晗清的。只是为何会出现在这洞窟之中? 宁云郎心中疑惑一闪而过,瞬间便明白过来,想必是郭家的人不知如何得到了消息,到这洞窟之中寻仇来寻仇了,那为首的汉子想必是郭府中的某位公子了。 只是不等他说话,对方的人已经动手起来,为首那人手中长剑出鞘,速度极快,落在眼中却有种缓慢优雅的错觉,宁云郎当即递出手中折剑应对。 一声铿锵有力的撞击声。 两人各自退后数步,宁云郎抬起头来,微微诧异,此人内劲之浑厚,如此年纪里,当真少见。 既然动手了,其他人便没有一旁观战的打算,纷纷举起手中兵器招呼上来。 宁云郎却是眉头一挑,抽身往前一移,折剑轻轻拍出,落在那赵寅的身上,简单的动作,却将那人拍出十几丈外,有如断线的风筝般,然而他却没有停下前进的步伐,每一步踏出便有一道人影飞出。 剑影如潮跌宕起伏,有人惊呼也有人惨号,比起最初交手的那位,余下的众人不过是稍微有武艺在身的寻常武夫,如何是他的对手,好在宁云郎也没有彻底下死手,而是以极其霸道的手法将他们彻底震慑住,有的时候,想要别人好好听你说话,便要用些手段。 宁云郎轻轻收回手中折剑,轻声说道:“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人群之中那位公子哥模样的年轻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是修行者?” 宁云郎未置可否,而是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郭家的人?” 那年轻人拱手说道:“郭家老大,郭奉先。” 宁云郎忽然想起郭府家大业大,便是主家一脉便有四个子孙,那日老四死去的时候,郭家其他几位兄弟都不在府中,回去的时候倒是听顾家老管家说起过,郭家几位长兄,有在外当官,还有随人修行的,而眼前这位便是那位郭家老大了。 第077章 玉佩 郭奉先打量片刻他,说道:“阁下既然不是妖邪中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宁云郎想了想,说道:“与你一样。” 暗河在地下流淌而过,水声潺潺,两边的人都没有说话,手中的兵器也并未放下,身处这样的地方,没有人的话可以彻底相信,不过看宁云郎也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而是抬头问道:“你和他们交手过?” 郭奉先点了点头,说道:“那女子狡诈多端,只是将我们引来这里,便消失了。” “女子?”宁云郎眉头一蹙,想起那蝠妖少年身边的确有个女子,好像是他的师妹。 只是没等他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有人笑着说道:“两位好手段,只是短暂交手让人看得未必过瘾。” 郭奉先霍然抬头看去,脸色一变,低喝道:“你这妖人,强占我侄儿的身子,还敢出现我面前!” 远处黑暗中走出一男一女两人来,可不正是那蝠妖少年和他那师妹。 那蝠妖少年却笑着说道:“便是你知道我夺舍了他的身子,你又能把我怎么样,郭家那几人已经死在我手上,你又何必带上这些江湖人来送死?” 场中除了宁云郎和十方,便是只有这郭奉先有修为在身,或许还能与这蝠妖周旋一二,然而那些普通的江湖人,在他眼中却是连蝼蚁都不如,在见识了方才宁云郎那气定神闲的手段之后,再凶狠强悍的匹夫也有胆怯绝望的时候。 蝠妖少年一步一步逼近,丝毫不掩饰周身的妖气,淡淡的血腥气味扑鼻而来,便是那入山沉重的气势,就已经让人生出无可抵挡的想法来。不说千载,百年以来中原何曾出现过所谓的妖物,更何况是长安城这等繁华的城池,于常人来说所谓妖邪无异天方夜谭,此刻当真出现在眼前,让人无法抵抗甚至不想抵抗。 若不是郭奉先在众人心中颇有威望,此刻众人怕是已经散去了。 好在郭奉先也没有让他们出手的打算。 沉默了很长,也许很短,郭奉先的目光落在蝠妖少年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随即坚毅起来,沉声问道:“是你杀了他们?” 蝠妖少年身子微微前倾,示意自己就是那人。 郭奉先闭眼又睁眼,说道:“那就拿你的命来抵吧。” 长剑出手。 银色的剑影破空而至,穿透那空中悬挂而下的钟乳石,如同毛发般被轻易削去。 蝠妖少年目光落在那剑上,嘴角扯起一丝嘲笑,下一刻手中那白骨模样的短棒飞出,与那长剑撞个正着,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脆响。 郭奉先脸色微微一白,显然方才的动手有些吃亏,而就在此时,那长剑竟然去而折返,轻轻悬于半空,发出一阵轻微的剑吟。 “飞剑?” 蝠妖少年眉头一挑,轻声说道,随后摇头笑道:“没用的。” 话音刚落,周身红光乍现,数道红芒直刺而来。 而远处的宁云郎此时动了,手中折剑陡然飞出,于半空中将那红芒截下,不曾让它靠近郭奉先的身子。 只是不等他有所动作,那名为青儿的女子缓缓走了出来,手腕上戴着的铃铛清脆作响,拦在宁云郎身前,一切尽在不言中。 宁云郎单手提剑,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 青儿看着他的眼睛,淡淡的说道:“你的对手是我。” 话语刚落,只见轻抖手腕,那铃铛清脆作响,顿时三朵白色小花飞了出来,擦过地面那暗河时,溅起一层水花,那白花周围包裹这一层淡淡的光,朦胧梦幻,朝宁云郎飞来,不停的变换方位,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的后路彻底封锁。 宁云郎眯眼看着眼前的女子,轻声说道:“想不到你有如此修为。” 那女子轻叱一声,三朵白花飞旋而来,淡淡的香味飘荡在空中。 宁云郎眉头一蹙,低声提醒身后的十方,道:“屏住呼吸。” 说完低喝一声,折剑陡然飞起,于空中一转一折,轨迹顿变,嘶的一下破开那白花形成的笼罩,刺向前去。 女子虽惊不乱,眼中浮现一抹怒意,手中飞速变幻着手印,那白花自行飞回到她身边,环绕在周围,片片花瓣飘落,煞是好看。 只是任凭宁云郎剑气如何咄咄逼人,也无法靠近半点,那白花形成的法阵最是善于防守,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突破。 宁云郎眉头一挑,发现这女子的修为或是不深,手法却是闻所未闻,或许这便是妖族之人的手段,他不欲与此多做缠斗,而是抬头看了眼洞窟深处,冥冥中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幽黑的洞窟里,忽然传来一阵沉默的吼叫声。 宁云郎微微诧异,反倒是身边的十方神色一动,仿佛感觉到了什么。 十方接着是一阵恍惚,忽然抬头看向宁云郎,指着远处某处说道:“那里。” 宁云郎当机立断,一手拧起小和尚,以从未展现出的速度化作一道流光,瞬间越过那女子的拦截,刺向洞窟的深处。 远处还在打斗的蝠妖少年回头看去,顿时脸色大变,喝道:“快拦下他!” 如流虹般闪过的身影,极快的穿行在洞窟之中,身后是那少年怒喝的声音,然后夹杂着郭奉先的咳嗽声,只听后者说道:“我替你拖住他。” 只是话音刚落,便是一阵轰响,墙壁上顿时被砸出一道人形的窟窿来。 双脚踩在地面,宁云郎感到越来越浓郁的血腥气洗,其中竟然还掺杂着些许庄严神圣的气息,他终于知道十方的诧异来自哪里了,这庄严神圣的气息,可不正是佛门独有! 宁云郎刚要行动,却见岔路处,忽然闯来一道狼狈的身影。 抬头看去,原来是走另一条道的顾晗清,只见此刻他衣袍之上似乎被烈火灼烧过,变得一片狼藉,脸上也有些许焦黑,看上去甚是狼狈。 顾晗清抬头见是宁云郎,喘着气说道:“不能让他们得逞,你替我拦住后面的人” “来不及解释,若是让那东西出来了,怕是天大的祸患。” “只要拦住他们片刻,我有办法。” 顾晗清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握在手心,嘴里念念有词。 第078章 六字真言 刹那之间,岔路口与那处通道接的上空陡然多出了几朵纯白色的花朵来,缓缓飘旋在空中,片片花瓣飘落在地上,如同洒落的雨滴,缓慢而优雅,可就是这样如梦似幻的场景,却让宁云郎脸色微微一变,疾速撤退几步,避开那花瓣落下的地上,果然在那坚硬的石壁上,留下了无数的坑洼,仿佛被腐蚀了一般。 十方看着空中旋转的几朵白色小花,神色微动,诧异道:“白骨生花。” “什么?”宁云郎眯眼问道。 “寺里有经书里记载了这种南疆奇物,此花名为绝情花,因为生长之处多为白骨堆积的极阴之地,所以才有白骨生花的说法,这类奇花向来难寻,想不到还真有人将它祭炼成法宝。” 宁云郎闻言皱起眉头,难怪觉得这女子修为不是很高,对付起来却是极为棘手,多半是这绝情花的缘故,淡淡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眼前片片花瓣飘落,却不禁让人想起白骨遍地的画面来。 十方这时却低声说道:“宁大哥,让我来吧。” 宁云郎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见他眼中神色坚定,便点了点头,说道:“你小心。” 那三朵绝情花飘在空中,一道淡青色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女子伸手一挥,绝情花便自行飞回到她的身边,只见她轻轻吹了口气,那无数的花瓣竟是诡异的静止漂浮在空中,仿佛时间在那一刻停滞了一般,女子抬头看着远处的三人,指尖轻点其中一朵绝情花。 静止的花瓣轻轻飘动,随着她的脚步轻抬,缓缓往前飘去。 十方此刻却盘坐在地上,闭上眼睛,手中捏着一串佛珠,轻诵着经文。 面对这样的罕见法宝,纵使宁云郎也不敢丝毫大意,更不用说十方这般年纪的人了,那绝情花每靠近半分,就让人感觉压抑半分,甚至连丹田之上的气海都要不禁为之震荡起来,宁云郎忍不住往前踏出一步,想要护在十方身前,却是骤然停下了脚步。只见小和尚将手中的念珠扯断,顿时金光乍现,弹指便是一枚飞出。 金色的光芒从那颗佛珠上散出,将洞窟照的一片光亮,如那正午的太阳,耀眼刺目,绝情花上氤氲的淡淡白光顿时被压制下去,往前飘动的时候,仿佛受到了巨大的阻力,女子轻叱一声,手中绝情花猛地甩了过去,与那念珠狠狠撞在一起。 绝情花这等奇物祭炼而成的法宝自然不同凡响,就算有佛家念力加持的佛珠也未能将它奈何。 女子不退反进,三朵绝情花互为犄角,无数的花瓣旋转在周围,只见她身上的衣衫被风吹得鼓鼓作响,而此刻她的身子仿佛变成了那无数花瓣中的一片,飘忽不可琢磨,极其轻柔的飘了过去,绝情花随着她的手指并拢,骤然连成一串,指尖所向,便是一道白线贯穿空中,直抵面门。 十方再次抛出一枚念珠,与方才不同的是,此刻他却挣开眼睛,嘴唇微动,骤然念出一声“嗡”字!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念珠飞出。 嗡、嘛、呢、呗、咪、吽! 佛门最精妙的六字真言从他嘴里喝出,当真有平地惊雷的效果。 真言加持下的念珠如同燃烧的太阳,散发出炙热的光芒来,那绝情花瓣形成的弥天大阵被击破,女子脸上亦是露出震惊的神色。 就连尚在入定之中的顾晗清也感到了什么,睁开眼看了过来。 十方脸色微白,眼眸却是明亮,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若是宗法老和尚在天有灵,想必一定也会欣慰吧。 青儿虽有绝情花这等奇物傍身,修为却未有多深厚,此刻被六字真言压制,调集体内所有法力,想要破开那佛家真言,却发现在一身修为此刻被压制的只剩六七成,这也是为何妖邪一道最是忌惮佛门弟子的缘故。 面无表情的蝠妖少年赶来的时候,尖啸一声,顿时无数的蝙蝠从黑暗中涌来,铺天盖地的往前压去。 “再坚持片刻!” 顾晗清手中法诀掐紧,低声喝到。 宁云郎一步走出。 手中折剑仿佛知道他的心意,顿时一阵轻快的剑吟! 大风起。 飞沙走石。 如那日在广陵江上,一剑出,便是百万剑出。 这是宁云郎离开蜀地之后第一次真正出手。 一招平川。 一招翻江。 宁云郎面无表情,不知是想起了那邋遢的老头还是什么,忽然笑了笑,一剑斩出百万剑的气势来。 陆地起龙卷,将那无数的蝙蝠卷得血肉模糊,尽皆往那洞口处去了。 …… …… 第079章 师兄救我 洛京那座巍峨的摘星楼,雕阑玉砌的楼台上,每到夜晚朝阳初升月辉洒落的时候,总有道童敲响钟声,直到钟声响彻整座洛京后,这才停下,年轻的道士会将祈愿台上的天道箴言装帧好,小心送去天师殿里给两位天师过目,然后再由武后贴身的宦官送去宫中。 这一日,天师殿里烧香打坐的弟子不小心碰翻一鼎香炉,诚惶诚恐的收拾时,却又被路过的袁天师看到,本以为少不了一阵责骂,却没想到袁天师只是问了他最近修习的进展,得知两个月还是没有摸到那道门槛后,又宽慰了他一番,这让他觉得比做错事被责骂还要难过,钦天监里接纳的从来都是身世贫寒的弟子,所以每个来这里的弟子,都想着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不辜负天师们的教导。 在钦天监里,袁天师和李天师是出了名的和善,对年轻的弟子尤为照顾,所以大家都愿意和他俩亲近,哪怕是洛京里气氛最紧张的那段日子,钦天监里依然与往日没有不同,胖胖矮矮的袁天师喜欢说笑,高高瘦瘦的李天师虽然不苟言笑,但教导徒弟却是最为认真,比起皇宫大院里的勾心斗角,这里要好上太多了,正因为这样,大家才喜欢这里的一切。 手捧天道箴言的年轻弟子走在路上,路过的弟子都会小心避开,每日的占卜必不可少,楼外已经有宫中的宦官在等候着天师的消息,所以片刻都耽搁不得,不过今日整理天书的几位师兄却是小心叮嘱了他几句,说千万不能给外面的宦官看到里面的东西,年轻道士轻轻瞥了一眼,什么是天降妖星,什么是祸乱中原,顿时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把天书扔在地上,赶忙快步往天师殿去了。 “师父他老人家又不见踪迹了,还说等我俩闭关的时候帮忙照看下摘星楼。” “你又不是不知道师父他闲云野鹤的性子,若让他待在这皇城之中,怕是比什么都难受。” “那是自然,只是以后小师弟也不在他身边了,也不知他会不会照顾好自己。” 李淳风站在大殿之中,手里捏着花白胡子说着,又轻笑着摇了摇头。 身形微胖的袁天罡却笑着说道:“师父他老人家哪里还需要你我来担心。” “说的也是,走吧,去外面下盘棋,好久没有与你手谈一番了。” “只怕你又要耍赖吧。” “你这老头。” 两人有说有笑,刚要走出殿门,却看见门外那年轻道士匆忙走来,险些撞到李淳风身上。 高瘦老道伸手扶起那年轻道士,笑着说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李……啊……见袁李天师,今日的天书出来了。” “哦?如何?”袁天罡眯眼笑着,随意问道。 “是大凶。” “哦,大吉啊。”袁天罡话刚出口,顿时反应过来,问道:“你说大凶?” 那弟子吓了一跳,却还是点头道:“大凶。” 袁天罡眉头微微一皱,说道:“不应该啊。” 说完对身边的李淳风问道:“今日咱俩推算的,不是吉卦吗?” “去看看便知。”李淳风说道。 然后从年轻弟子手上接过那天道箴言,翻开看到。 半晌之后,那天书在两人手中传递了不下五次,终于袁天罡开口说道:“奇了怪了。” “去祈愿台看看吧。” 两人对视一眼,往祈愿台的方向走去。 或许是因为想到某种可能,袁天罡原本轻松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微沉重。 片刻后,两人来到那块巨大的星石旁,袁天罡伸出胖乎乎的右手来,在那星石上慢慢抚过,顿时一阵淡淡的光华在上面氤氲起来,顿时将整个祈愿台笼罩其中。李淳风亦是伸出手来,与他对立而战,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喝道:“现!” 然而下一刻两人都是身子一震,往后撤退一步。 只见那祈愿台上,原本幽青的星石上,骤然出现一片混沌,如同漩涡般不停转动,一大片墨色的痕迹从中渗透出来,看上去甚是诡异,墨色之后便是鲜艳的血色,浓郁到刺眼。 一道狰狞的异兽身影出现其中,若隐若现,看不清晰。 李、袁两人对视一眼,刚要合力探查。 就在这时,远处天师殿里骤然飞出一柄浮尘,那浮尘下悬挂着的玉佩一阵轻颤。 “是小师弟!” 袁天罡弹指一道法诀打去。 那浮尘骤然飞天而起,玉佩在空中剧烈一晃。 传出一道急促的声音来: “师兄救我!” 第080章 手可摘星辰 滴血窟里漆黑深沉,石室的门被人推开,然后又轻轻闭上,跳动的烛火将那人的背影照得极长。 萧先生站在老旧的书架旁,伸手从上面拿出一册书来,翻开以后撕出其中一页,递给身后的中年儒生,说道:“关于女帝的记载,大多不可尽信,为何大唐三百年的江山最终会落在她一介女子手中,可不是纸上说来的那些道理,若是你们因此轻看了她,怕是免不了要吃亏。” 中年儒生接过那页纸,看了眼便收了起来,点头说道:“中原这些年能太平安定,足见这位女帝的手腕,这点宗主和长老们还是明白的。” “明白就好,明白人做明白事,中原即使没了李白那样的剑道高人,却还有白象寺这样的势力在,没有万全的打算,千万不要想着做那些事,十年也好,百年也好,对妖族来说都是短暂的时间,等不得也要等下去。” 中年儒生想了想,拱手说道:“多谢萧先生提点。” 萧先生却自嘲的笑了笑,摇头说道:“我自有我的考虑,算不得什么提点。” “那相柳若能成功将菩提精血炼化掉,修为更进一步,于我们的计划来说又是一大助力。” “方才的动静不小,好在这处洞穴隐蔽,又有宗主布下的阵法掩饰,若不然落在有心人眼中怕是免不了麻烦。” 萧先生却轻声说道:“麻烦可从来少不了。他们出去那么久,还没把那些人解决掉吗?” 中年儒生眉头微微皱起,说道:“前后来了两批人,有剑修有符修,修为倒是高低不等,不过以他们三人的实力,不说杀掉那些人,拖住一时半刻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应该没有问题,那就是有问题了,相柳突破的时机快到了,容不得半点差错,你我出去看看吧。” 萧先生负手走出石室,往那阵法覆盖的巨大血池走去。 浓郁的血腥气洗弥漫在空中,纵使有阵法也难以遮掩,血池中流淌着如溶浆如鲜血的液体,隔着好远便听到噗通的沸腾声。 而那血池的底部,匍匐着一只异兽,仿佛沉睡了一般。 只是两人刚刚靠近,那异兽身上两根触须便骤然竖起,张嘴便是一声嘶吼,似乎有些狂躁。 周围若隐若现的光幕将那翻腾的气浪遮挡下来,纵使如此,光幕也是一阵剧烈抖动,险些支离破碎,但在剧烈的抖动之后,这片神秘阵法形成的光幕终究没有破裂,而是逐渐稳定下来。 “嗷……嗷……” 那凶兽仿佛陷入狂暴之中,表情似痛苦狰狞,周身涌现出一抹青光,又有一抹金光夹杂其中,似乎要破体而出。 但在这神秘的血池中,那金光似乎被压抑住了灵性,渐渐的,反而被青光给逼了回去,隐约不见动静了。 就连那沸腾的溶浆似乎也逐渐平息下来,仿佛预示着什么。 站在远处的两人互望了一眼,难掩眼中的欣喜之色。 半晌,中年儒生拱手说道:“恭喜萧先生。” 萧先生看向那血池中似乎陷入沉睡的凶兽,想起方才那炼化时的惊心动魄,终于松了口气。 只是不等他开口,忽然脚下忽然剧烈晃动起来,刹那间地动山摇。 中年儒生大惊失色,就连萧先生也一改往日的淡然,霍然抬头看向头顶,脸色大变。 头顶混沌一片的空间里,骤然显现出的无尽夜空,有几道流星从远处袭来。 “斗转星移之术,是钦天监的人!” 萧先生深深吸了口气,脸色难看的说道:“李淳风,袁天罡,这两个老匹夫如何会知道这里的!” “不行!千万不能让他发现,不然一切都毁了!” 萧先生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块石印来,大巧若拙,或是年岁比较悠久,看上去甚是老旧。 只见他低喝一声:“去!” 那石印骤然化作一道流光飞了出去,没入那混沌星空之中。 极远处,足足十几道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飞来,在空中划过无数惊艳的弧度,整个姆姥山,在这夜色之中,仿佛刹那间变成了白昼,天火流星遥遥坠落,如此手段,如何让人不心惊。 远在万里之外的摘星楼,一胖一瘦两个道士推背而坐,各自手中浮尘轻轻挑起,每次挥出,星空之中便有一颗流星往西北的地方坠落而去。 姆姥山,魔窟之中那诡异的血池里,仍然满盛着殷红的血水,无数的气泡从血深处冒出,在水面上弹起又崩裂,溅起细微的水花来。 而不远处的中年儒生却担忧的看着沉睡中的凶兽“相柳”,突然遭此变故,不知会有何影响。 萧先生已经凌空而去,手中那法印不知是何等宝贝,逐渐放大成山岳般模样,与那天外来的流星撞击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只是那十几道流星一同袭来,又岂是人力可以抵挡。 “谁敢伤我师弟!” 袁天罡愤怒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接着是一声轻咦,又有一道清冷的声音说道:“好好好,血煞之气如此浓郁,中原竟然还藏着这等妖邪之地,今日就让贫道来替天行道!” 话音刚落,无数的星辰之力从天而降,雨打芭蕉般落在姆姥山的上空。 萧先生不复往日的淡然,凌空看着远处飞来的无数流星,沉声说道:“老匹夫休得坏我大事!” 话音刚落,手中石印顿时光华大作,如同山岳一般驾临在姆姥山上,威压之大,让林间的鸟兽顿时销声匿迹。 空中传来一道惊咦声,忽然问道:“你是何人?” 萧先生此刻哪里有与他解释的心情,石印飞起,与那流星撞在一起,顿时一阵浩大的气浪掀起,将林间草木尽皆折倒,萧先生不进反退,心道只要拖住这两人一时片刻,只等“相柳”炼化成功,到那时就不怕再生意外了。 只是世事哪有都如意的,袁、李二人虽未亲身所至,却是以斗转星移的大神通将神识寄托此处,与神游的手段何等相似,更何况方才顾晗清以贴身玉佩求救,两人岂会不知事态紧急,又怎会因此耽搁。 二人合力施展的斗转星移之术,将太岁金星的肃杀气息投于此处。 第081章 天师 都说钦天监神秘莫测,尤其以摘星楼上的天师最为厉害,世人只知袁、李二人卜卦推演之术冠绝当世,岂知论起修为来也是不呈多让,彼此刚交手一番,皆是大吃所惊,钦天监里登记在册的高手里未曾出现这位蒙面男子,而袁李二人的修为亦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先去找到小师弟要紧。” 袁天罡传音说道。 李淳风会意,当即宽袖挥起一道凛然的气息,将那萧先生逼退数步,夜空之中顿时一道流星乍闪而过,落入那混沌之中,瞬间砸向那血池。 一阵浓郁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两人何等修为,只一眼便瞧出了这血池的来历,顿时怒发冲冠,喝道:“好妖孽!竟然干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来!如何能留你性命!” 一块巨大的陨石落在血池中,顿时将周围那淡淡的光幕彻底毁去。 汹涌的血液彻底沸腾起来,只见那血池地下,竟然铺排叠堆着无数的骷髅白骨,有人类有牲畜,尤其是那几个骨骼短小的,一看便是惨遭罹难的幼童。 以袁、李二人的心性,此刻见到如此惨象,也不免怒发冲冠,太岁金星折射出的肃杀之气顿时将周围砂石掀飞。 池底沉睡的相柳此刻已经醒来,抬起头来,原本两只乳白色触须已经化作两颗脑袋来,算上原来那颗,竟是长着三首的怪物,只见他瞪开凶目盯着空中漂浮的那柄浮尘,眼中尽是暴戾的气息。 “孽畜受死!” 以袁天罡的见识,如何认不出这等上古异兽,此刻见它未成气候,怎会留他,当即怒喝一声,浮尘如同利剑当空斩下,掀起无尽的气浪。 远处的中年儒生早已被掀飞一旁,刚要出声,却见石门忽然被推开,一道身影踉跄撞了进来,抬头看见那浮尘,脸色顿时一变,暗叫一声不好,当即将手中白骨模样的法宝祭出,往那浮尘斩落的地方迎去。 那浮尘终究只是一道意念在操纵,被那白骨法宝狠狠一撞,稍微偏离了方向,只在那凶兽身边斩了过去。 相柳此刻已经惊醒,方才是那凌然的气机锁住身子,这才没有动静,此刻浮尘凌空一缓,立刻被它抓到机会,庞大的身子却好似轻鸿般一闪而过,往那其中一处通道闪去。 石门外,顾晗清三人奋力抵挡绝情花的攻势,而后破门而入,眼见那柄浮尘,顿时喜上眉头,却又见相柳破阵而逃,急忙说道:“两位师兄,快拦下那凶兽!” 说时迟那时快,萧先生的身影骤然出现在洞窟之中,眼见那凶兽脱逃,竟也不去看场中众人,径直追了过去。 “任我百般打算,却没想毁在你们手中,那你们都去陪葬吧!” “袁天罡,李淳风,有朝一日我誓要取你两人首级!” 萧先生冷笑着说道,头也不会的往外闪去,那妖族师兄妹亦是见机撤去。 宁云郎闻言一惊,似乎感觉到什么,空中那浮尘陡然颤动起来,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 “快!浮尘里有我和你李师兄封印的力量。” “不要回头,快走!” 话音刚落,眼前的血池陡然崩裂开来,无尽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血池的地下,涌现出无尽的溶浆,将周围的石壁顷刻间消融殆尽。 宁云郎脸色巨变,拉起小和尚,脚踩赤诛往外飞去。 顾晗清亦是口中念咒,顿时无数的符箓飘飞在身边,身形一闪,已是数丈之外。 而那浮尘此刻却自行燃烧起来,轰的一声炸出一道剧烈的白光来,将那澎湃汹涌而出的溶浆拦下片刻。 却也仅是片刻,整个洞窟刹那间便被那溶浆彻底覆盖。 …… 出了洞窟,离开姆姥山,才敢稍微松一口气的宁云郎,与同样狼狈不堪的顾晗清对视一眼,今日遭遇的种种仿佛梦境,此时想来都还有些恍惚,不说地底溶浆的可怖景象,便是摘星而来的天人手段,也是闻所未闻,细想起来,先前与那蝠妖少年的打斗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回头看烟尘满天的姆姥山,宁云郎忽然问道:“方才是你师兄救了我们?” 顾晗清点了点头,将之前的遭遇讲了一遍。 原来在兵分两路之后,顾晗清进入那条通道不久,就被一人拦住去路,起先那人不以真面目示人,与顾晗清一番交手之后,才露出本来的面目,原来竟然是长安府的那位冯姓知州,从他口中得知妖族圣教的某些计划,更是得知地底有一尊上古异兽“相柳”的存在,凶兽修炼已经到了突破的边缘,顾晗清从师父那里听过“相柳”的一些传说,这种上古异兽最是凶悍不过,九首九山,巅峰时的它有移山倒海的威能,只是上古时期便已失去踪迹,只在南疆蛮荒之地还有些许传闻,顾晗清深知这等凶兽的利害,突破那人的拦截之后,便让宁云郎为他争取到冥想打坐的时间,用师门玉佩沟通远在京都的两位师兄,这才有后面天火流星坠落的旷世场面,至于那血池之下,竟然是火山口,这是始料未及的,若非有浮尘里有师兄封印的东西,三人怕是要凶多吉少。 只是事已至此,想必那些妖邪之人已经离去,有些东西终究没有弄清楚,总觉得此事迷雾重重,宁云郎无心于此,顾晗清却打算今早将这事禀告师父,所以离开姆姥山,顾晗清便与宁云郎挥手作别,约定若有机会,去江南赏花饮酒。 没有再去不远处的长安城,宁云郎带着十方去驿站转了一圈,找到了吕八两给他留下的两匹好马,挑了个还算舒适的车厢,乘着天色未晚赶着上路去了,此去洛京,又耽搁了不少时间,好在都还各自安好,就连十方稚嫩的脸孔上都多出了几分坚毅来。 宁云郎一手握住缰绳,心中有了一番计较,原先没有随李老头修行以来,见过最厉害的高手不过是那种轻功了得、飞檐走壁的存在,到后来青莲山上那些枯坐至死的剑客,有飞来一剑劈开山岳的实力,又见识了李老头一剑翻江的买卖,才明白这江湖好比波澜壮阔的画卷,细笔勾勒的精致,浓墨泼洒的豪情,各有各的风采,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事,偶尔路过也仅是惊鸿一瞥,所以见到了斗转星移的神通,宁云郎才明白自己还差很多,不说那深宫之中的那个女人,便是那些藏头露尾的妖邪之人,也远比他修为深厚,难怪李老头到死都没有和他提过旧日的那些事,就是不想他也被那些恩怨牵扯,有一个实力强劲的对手是好事,如果实力强劲到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步,那便是绝望了。现在看来,李老头平日里虽然潦倒大咧,不未必不谙世事。 第082章 不哭 十方坐在他身边,目光落在远处,忽然问道:“宁大哥,我们下面去哪里。” 宁云郎眯眼说道:“洛京。” 十方闻言微微愣神,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怎么,害怕了吗?” “不怕。” “那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想师父,师父在的时候,会和我说白象寺是如何的好,可是他自己却始终不过去,我知道他是想去的。” 宁云郎摸了摸他的头,说道:“李老头嘴里也说一辈子不去洛京,最后还不是潇洒的走了一趟,说到底就是忘不了,所以才有你我这一趟去京都。” 十方似懂非懂,摸了摸脑袋。 宁云郎望向夕阳,蓦然眯眼。 一只展翅凌飞的雄鹰从远处极高的地方掠过,俯冲而下。 掠过夕阳,雄鹰之上,赫然站着一道人影。 等雄鹰飞过头顶的时候,那人轻踩鹰背从空中落了下来,仔细看去,那人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身穿锦袍,腰间佩玉,看上去甚是儒雅,此刻目光落在宁云郎身上,说道:“宁公子。” 宁云郎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勒住缰绳,问道:“阁下是?” 锦袍男子笑着说道:“受晗清之托,给宁公子送来一件东西的。” 宁云郎闻言微微诧异,道:“顾家前辈?” 那男子笑了笑没有说话,伸手那处一封书信来,递给宁云郎道:“这是晗清让我交给你的,若看过之后,便知道如何用处了。” 说完,吹了声口哨,上空盘旋的那只雄鹰陡然扑了下来,男子脚尖一点,轻踩雄鹰,扶摇而上,远远说道:“宁公子多保重。” 宁云郎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身影,自言自语的说道:“世家之人的做派果然不拘一格。” 身旁坐在马车前的十方闻言问道:“是顾大哥的人?” 宁云郎点头说道:“那日老管家说江南要派高人来,想必就是这位了,只是时间上晚了一点。” 出了长安地带,往东走人烟逐渐稀少,比起蜀川的群山绵延来,遇到的丘陵则是多了不少,路途上的畅通让马车行进的速度快了许多,到夜半天黑的时候,两人架着马车来到一处不大不小的客栈,小二将车马安顿好以后,领着两人住去一间客房,或是因为偏僻的原因,客栈的生意并不火热,寥寥几人在厅里喝酒吃菜,周围环境干净,倒是对得起花的银子,宁云郎倒不怕遇到所谓的黑店,以他这样的人,何曾吃过别人的亏。 晚上的饭菜是简单的清食小点,配上一小碟花生米,两人吃的津津有味,反倒是周围一个大腹便便,富商模样的中年人搁下碗筷,似乎有些食不下咽,瞧身边这两人吃的如此可口,左右无事,便凑了过来,吩咐小二提来一坛酒,说道:“小兄弟,一起吃个酒吧。” 说完,给两人满上酒,自己喝上半口,自来熟道:“看小兄弟这一身打扮,是进京赶考的吧?” 宁云郎对这个富商模样的中年人倒是颇有好感,笑着说道:“如何见得?” 那富商滋了口酒,眯眼说道:“老钱我什么眼神,这些年走南闯北,哪些人没见过,只瞧小兄弟这一身气质,便是读书人无疑了。” 宁云郎却未置可否,端起碗与他碰了一下,说道:“那兄台呢?” 富商摸了摸挺起的肚子,说道:“就我这身做派,还瞧不出来?” “行商?” “可不正是,都是干些幸苦的卖命钱,还要被官府那群白眼的家伙日夜盯着,现在这日子难呐。” 富商中年人大倒苦水,一碗酒下肚,倒是把宁云郎当做知己来了。 “话说回来,前几日长安过来的一组商队就被官府那群人给拦截了下来,好说歹说交完买路钱才肯放行,你说这年头官府的比那些拦路抢劫的强盗更像强盗了,这太平日子才过了几天又这样了?这武后管理朝政是厉害了,可不比李唐时候对百姓关照啊,这话也就咱们在这里说一说了,放外面去少不得要被报官。” “长安过来的商队?” “对呀,据说是蜀商,往皇宫送东西的,起初官府那些瞎了眼的走狗不收钱不放行,收了钱以后才知道拦下的是皇商,又急急忙忙把银子退回去,谁知道那商队的主家也是硬气,愣是没给他好脸色看,据说这群蜀商来头大着呢,和京城里都通着关系。” 宁云郎闻言微微诧异,问道:“领头的可是一个年轻人?” 那人惊讶道:“你见过。” 宁云郎无奈的笑了笑,听他一说,便知道是吕八两那小子的作风了,笑着说道:“来的路上倒是见过,不过在长安耽搁了一阵子,便没消息了。” 富商中年人却道:“那就可惜了,若是能搭上皇家这条线,真金白银还不是滚着来。” 宁云郎有些无语,富商中年却没有丝毫不不好意思,笑着说道:“我就是这么个掉进钱眼里的人,小兄弟可别介意。” “好说好说。” 两人交谈了会儿,十方便自己回屋子里温习经文去了。 宁云郎从富商口中得知明后里有商队路过,可以一同前往洛京,数百里的路程终归有人陪着好些,再者人生地不熟也不方便,宁云郎道谢过后,那人却不以为然道:“我与小兄弟一见如故。” 与他一见如故的中年胖子名为唐时月,这个比娘们还娘们的名字让宁云郎哭笑不得,偏偏这家伙还说的一脸自豪,说这名字是家里长辈赐下的,最是宝贝不得。 喝醉酒的唐时月被宁云郎和小二一同扶着送进了客房。 等他到自己客房的时候,小和尚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边还放着自己师父亲手誊写的经文,经文上还有几滴潮湿的痕迹。 宁云郎本想叫醒他上床去睡觉,只是不知为何,看到一脸疲惫的十方,忽然有些心疼。 睡梦中的小和尚忽然轻声呓语道:“不哭。” 第083章 商贾 初阳升起,宁云郎两人早早就客栈门外等着,唐时月约好的那组商队恰巧路过这里,便一起结伴而行了。 十方似乎昨晚睡得有点少,早上起来哈欠连天,睡眼惺忪的样子,刚上路便被宁云郎安排去车厢里睡觉去了,唐时月左右无事,便拧着酒葫与宁云郎并排坐在马车前,从庙堂趣事谈到江湖传闻,甚至连江南漠北的一些风情也能娓娓道来,连宁云郎这等明白人都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这胖子虽然爱钱了点,见识倒是广泛。 商队是唐时月在饶州结识的,主家有人在京都当官,此次去洛京据说是给某个亲王府上送去一些上等香料,其中一部分货物是唐时月自己的,准备运去洛京的商行卖出个好价钱,按照他的说法就是,这东西越是紧俏越是能卖出不俗的价格,好比江南的丝绸,蜀州的锦绣若是能卖到关外去,那价格岂止翻了十倍,一卷锦缎换一匹牛羊的事可不是以讹传讹,早前大唐的时候还设有边务府掌管这些生意,只是女帝登基以后,将内外沟通的路子彻底封死了,若是被查到私下里买卖的,可是以叛国罪论处的,饶是这样,铤而走险的还大有人在。 唐时月喝了口酒看着远方,感慨道:“自春秋战国,管公便以士农工商划分万民以来,行商之人便被冠以贱籍,纵是万贯家财,也有种朝不保夕的感觉,我十三岁便离开家族,独自一人在外闯荡,天南海北,算是见识了太多的东西,凭着祖辈留下来的些许福荫,如今也算混的可以,可到底比不上那些当官的,作威作福也就罢了,骑在你头上拉屎拉尿都要忍着,难道当真指望他们这些只会纸上谈兵的读书人来收复失土?依我看,这天下要兴盛,还得依仗他们瞧不起的商业。” 宁云郎微微诧异,胖子能有这份见解当真了不得,尤其是这个年代里。 轻轻挥了下马鞭,宁云郎笑着说道:“唐兄这句话很是在理啊。” 自行商以来就沦为家族笑柄的胖子狠狠喝了口酒,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笑着说道:“说不出来不怕宁兄弟见笑,家族里那些人最不是个东西,心里嘴上都瞧不起行商的,借起钱来的时候却一点都不含糊,更可气的是转头还骂你败坏家族名声,其实有时我也在想,我坚持的未必是对的,只是喜欢便去做了,宁兄弟还是第一个说我在理的人,就凭这句,这壶酒咱们干了!” 宁云郎点了点头,两世为人岂会不懂这些道理,虽说这个荒诞陆离的世界终究有些不同,但有些道理终究是相通的。 唐时月大概是觉得酒遇知己千杯少,一口接着一口差点没把自己给灌醉,宁云郎的酒量就连李老头都要服气,干翻身边这个胖子自然不在话下,只是那酒葫里的酒未必太少了点,胖子觉得喝的不尽兴,说到了城里,去最地道的酒楼喝个痛快。 宁云郎应承下来,发着呆,蓦然又想起那个老头儿来了,若是他还在,大概也会眯着眼好好的喝上一口吧。 到傍晚的时候,商队停歇在宽阔的地方,点起几丛篝火来,零散几人围着篝火热着食物,要么就是去帐目休息了。 宁云郎折断一根枯枝,扔在篝火里,远处唐时月走到他身边坐下,笑着说道:“怎么不去休息?” 宁云郎摇了摇头,说道:“还没困意。” 唐时月解开腰间酒囊递了过去,说道:“喝点?” 宁云郎嘴角微翘,道:“你就只好这口?” 唐时月哈哈笑道:“若有人陪着,多喝点少喝点都行,一个人就不行了,酒喝这东西,是喜是愁,全看意境了。” 宁云郎轻声笑道:“唐兄这话说的深得我心,当初也有一位老头儿和我这么说过,怎么说来着,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那老头儿喝酒厉害,作诗更厉害,只是一辈子不愿出来,不然如今诗坛上,哪容的下那些跳梁小丑在作怪。” 唐时月酌了两口小酒,细细品位这两句诗,眼中是由衷的钦佩,感慨道:“凭这两句便足以流传天下了,这位老先生当真了不得,替我敬他一碗酒。” 宁云郎闻言摇头轻声道:“人都不在了,酒也喝不到了。” 唐时月微微一愣,叹了口气道:“那是可惜了。” 宁云郎露出一抹恍惚,笑道:“江湖儿郎江湖死,总归是好的,对吧。” 曾经见识过因为争权夺势而生死相分的胖子苦笑感慨道:“是啊,还记得我小的时候,家里人为了争祖辈留下的遗产,斗得头破血流,我大伯一家愣是被族中兄弟毒死在家里,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人就这样,见不惯的时候如何能忍得下,打从我记事起,便觉得一刻都在那儿待不下去,离家钱一份银钱都没拿走,还是老仆追了三里夜路才送来一些地契,都是爹娘生前留下的,我不愿再回去,所以这些年地契都还留在身边,你说江湖儿郎江湖死,当真是最好的结果了。” 说完,还不忘喝了口酒,笑着说道:“今晚的话是不是有点多了。” 宁云郎摇头道:“不多不多。” 唐时月抬头看了眼璀璨星河,又看了眼东方,问道:“我看出来了,宁兄弟去京都怕不是为了赶考吧,哪有赶考连书笈都不带的。” 宁云郎笑着说道:“只是唐兄先入为主的看法罢了,此去京都,是为了讨个生活。” 唐时月顺手将枯枝丢入篝火中,说道:“哪里都不容易,那位十方小兄弟呢。” “去白象寺。” “白象寺?那可是了不得地方,李唐时候尊为护国寺,便是武后登基以来,恩宠也从未断过,莫非这小兄弟是龙象寺的弟子?” 宁云郎闻言摇了摇头。 第084章 我有故事,你有酒吗 唐时月见他不远多说,也不再问了,说道:“宁兄弟是第一次来洛京吧。” 宁云郎点头说道:“不错。” “那就对了,洛京不比长安,更要繁华热闹几分,宁兄弟若有闲情,大可周游几番,也当不枉此行。对了,你可知洛京有焦骨牡丹的说法。” “怎么说?” 唐时月抿了口酒,眯眼说道:“传闻武后登基以后,冬雪之日带着妃嫔宫女去上苑饮酒赏雪,兴致所归,要百花齐放,牡丹抗旨不尊,便被下旨焚烧殆尽,而后被抛至洛京,才有后来洛京牡丹的美誉。” “如此说来,武后倒成了言出法随的神仙了。” “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时间哪有什么神仙人物,唐皇那样的人物,最后也免不得功名入土,不过洛京的牡丹确实一绝,五月牡丹正艳,宁兄弟此去有眼福了。” 宁云郎点了点头,忽然说道:“唐兄对洛京如此熟悉,不如说来与我听听。” “洛京此前名为河洛,城中有一条大河名为洛水,环城而绕,以洛水为界分为南北两区,北区是皇城和里坊,皇城自然是武后和后妃居住的地方,宫殿庭院无数,里坊则是王侯勋贵的住处,由纵横交错的街道分隔而出,共四五十坊,南区是商业区域,较北区大得多,由上百条街道组成,商店和作坊鳞次栉比。城中还设立南西两市,每日商贾云集,苏杭的稻米、丝绸通过运河直达城中,白天黑夜,樯帆不断,往来穿梭,日以千计。至于城外,更是另一种风光,东南地区共十几道城门,门外的空旷地带,是一处处自由市场,大商小贩,摆摊设点,农夫农妇,买卖叫唤,各行各业的手艺人,肩挑背磨的苦力汗,加上跑江湖走单帮的,各类人物涌来涌去。东南角还有专门的游乐场,戏曲,杂技,魔术,马戏,南方来的猴戏,北方来的熊戏,西域各国的幻术催眠术,应有尽有。离城再远点,好玩的去处也不少,如白象寺拜佛,伊水河划船,游龙门,爬香山,各有各的情趣。就要看宁兄弟是准备怎么玩了。” 随着唐时月碎碎念来,宁云郎也是听得仔细,忽然说道:“唐兄莫非就是洛京人,不然为何对此如此熟悉。” 唐时月笑着说道:“小时候随娘亲在洛京住过一段时间。” “原来如此。” 宁云郎站起身来,抬头看着远方,轻声呢喃道:“里坊,朱雀街,公孙府,李老头你最后就是去的那儿吧。” 此去京都,便是为你扬名。 收起思绪,此刻夜色已晚,宁云郎将最后一根枯枝扔在篝火中,转身往帐目方向走去。唐时月也喝完酒去休息了,似乎靠近洛京,他的心思也多了几分,若不然怎么会找宁云郎说这么多,这个江湖里,谁都有故事,只是可以说出口的太少罢了。 莫名的,宁云郎想起后世的一句话。 我有故事,你有酒吗。 …… 过了城门,走在宽敞无比的官道上,才明白洛京为何被称作世间最繁华的城池了,便可以让八辆马车并驾齐驱的道路,便足够惊人了,更何况那漫没在烟雨的大小楼台、鳞次栉比的水榭府邸,当真应了「天下富贵看洛京」那句话,不到洛京不知天下富贵气象,难怪每逢万邦来朝的日子,洛京就是那些再足不出户的人,也会趾高气昂走在外头露一把脸,不为别的,只瞧那些外邦人一脸歆羡的神色,便足够赚到了。 十方仰着小脸,好奇的朝周围的建筑看去,比起锦官的旖旎、长安的厚重,洛京的格局里多了几分巍然大气,看着紧邻相接的府邸与楼台,不难想象这富贵气象里的风光景致,如同云雾遮不住的青山绿水,初看只觉风姿绰约,再看眉目间多出几抹风情,添一笔嫌多,减一笔嫌少,每处布置都恰到好处,匠心独具,让人看的惬意无比。 入城的人都以次走下马车,洛京城里严令禁止骑行,除了上三品的朝官外,余人皆是步行其中,当然此事倒也不是绝对,早前还有官宦世家的子弟骑马游街,洛京府里的衙役见到了也是睁一眼闭一眼,只是某次礼部尚书的小儿子被人撞断腿以后,闹上了金銮殿,一纸罪状将同样是武将世家的罪魁祸首送进了大牢,虽说那家也与兵部也通了关系,人送进去未必会掉一根头发,只是文臣武官的矛盾却因此挑开,或许金銮殿上的那位女帝正是乐得见此,这才顺水推舟下了那道圣旨。 到了洛京以后唐时月下车与宁云郎走在路上,在胖子的盛情邀请下,来到一处酒楼里吃了些许果子糕点,倒是没有再喝酒,后来一个下人过来对他说了几句话,似乎有急事找他,唐时月笑着说这两个月都在京都,若是有事可去朱雀街的府邸找他,地址都一并留下了,然后拍了拍宁云郎的肩头,结完账便转身告辞走了。 酒楼的生意比起城外的来要好上太多,陆陆续续有客人从外面进来,店小二热情招待着,偶尔路过宁云郎这一桌的时候,还会询问要不要添些酒菜,宁云郎摇头,那人也不停留,又笑着招呼其他客人去了,这里便是洛京,就连一个酒楼小小的跑腿,也有种独特的气质,亦或是所谓洛京人的矜持与骄傲。 吃晚饭已经是正午时分了,宁云郎不准备在这里耽搁太多时间,找人问了下路便往白象寺的方向走去,走过正街的时候,发现比来时的人更是多了不少,到处都是游街的人,行商坐贾倒是少数,绝大部分是从外地赶来京都考试的读书人,三年一度的科举就在这几日会举行,若是能榜上题名,有幸被哪个大人物相中,自此飞黄腾达也不在话下,所以有些考生提前一两个月便来洛京了,只是越是临近这个时候,越难静下心来读书,所以才见到外面好多考生在游玩,说是散心,其实未必没有打探其他人消息的意图。此刻如此多的学生走在大街之上,竟是丝毫不显得拥挤,可以想见地方何其宽敞。 第085章 一对主仆 走在路上听着身边的人说起朝堂轶事,亦有小道传闻说哪个考官昨夜收了贿赂,自家小妾被人买通,泄露了考题什么的,都被人谈论的津津有味,和天下所有地方的人一样,洛京的闲客们也会拿这些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仿佛只有谈及庙堂才能显得自己品位之高雅。 然而宁云郎此刻关心的重点却是远处那座未曾谋面的寺庙,当初答应宗法老和尚好好照顾十方,只是越是靠近,心中越是没底,老和尚只说过让十方去白象寺取一件原本属于他们的东西,却未曾明说,以老和尚与白象寺过往的恩怨,此去能够讨到好处不说,只怕少不得被人刁难,而这一切都不是宁云郎可以掌控的。 反倒是十方显得越发的气定神闲起来,见宁云郎低头思索着什么,便开口说道:“师父一直说白象寺是天下第一大寺,除了北方菩萨观里那些修习密宗的和尚,南方佛教便以白象寺为尊,整个中原大小佛庙成百上千,却未有一个能超过它的,也不知道亲眼看到是怎样的景象。” 宁云郎笑着说道:“这便是耳闻不如目见的道理。” 话音刚落,周围忽然响起一阵庄严的宫乐之声。 前面有官兵开路,两旁有仪仗带队,还有衙门里特地派来的高大威武的衙役们尾随其后,那一队车马不缓不急的沿着街道走过,中间那节奢华车厢里坐着的人想必身份不凡,能摆出这么大阵势的又岂是常人,果然从周围的人口中得知,大周七公主李沐阳这几日天天往白象寺,给自家病重垂危的娘亲祈福。围观的人大多对这个孝顺的七公主又惜又怜,低声议论着那些市井流传的传闻。 和世间所有争权夺势的结果一样,李唐的政权被武后彻底掌控以后,原先的势力早已被打压的七七八八,就连唐皇后宫的那些嫔妃也多数被送去削发为尼,唯独几位长公主向来不干涉朝政,所以才能幸免于难,日子也未必有多好过,只是不为外人知道罢了,就像这位七公主的母亲,昔日唐皇的大姐,无论是风度还是气质皆是绝佳的长公主殿下,如今也不过是一个病危垂死,无人问津的可怜老妇罢了,七公主每日来龙象寺替娘亲祈福,未必没有伸冤鸣事的意图,只是朝中那位女帝不曾开口,就算是白象寺也未必敢伸出援手。 如果说昔日某位朝臣的去留还不足以牵动人心的话,那一位长公主的死活却足以让某些蠢蠢欲动的心彻底鼓起来,未必不是朝中那位的手段了。 朝中诸臣知晓女帝的意思,所以没有人擅作主张,洛京府也是知道这件事背后的错综复杂,所以才加派人手一路保护这位七公主,只要不是在洛京城里出事,其他便一概不管了。 鸣金开道只有大将出征的时候才用到,此刻用在一个公主身上或许不妥,但是没人会就此指责什么,身在马车里的七公主此刻心中除了慌乱就是苦涩,慌乱是如果娘亲这颗遮风挡雨的大树一旦倒了,未来的日子只会更加难过,苦涩的是堂堂大唐长公主,到最后死活却无人问津。 陪坐在身旁的宫女偷偷看了眼沐阳公主,打从长公主一病不起以后,她脸上便再也没有过笑容,原本该是最悠闲的年纪,却早早背负上这些,有些心疼说道:“七公主,还是歇息会儿吧,等到了白象寺,奴婢再叫醒您。” 沐阳公主却摇了摇头,轻声说道:“铃儿,我不是很傻。” 名为铃儿的宫女闻言一愣,咬了咬嘴唇道:“公主不傻,是那些人太势力,昔日长公主待他们如何都已经忘了,一个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沐阳公主惨笑着说道:“忘恩负义算不上,只是见风使舵罢了,便是你我都要仰仗着那人才能活下去,又何谈他们呢。” 铃儿柔声说道:“公主也不必顾虑太多,听说白象寺那位宗真大师今日便会闭关归来,长公主昔日与他有恩,想必他不会坐视不管的。” “宗真大师呐。”沐阳公主想了想,眼中这才有了一丝希望,开口问道:“你说宗真大师厉害吗?” “厉害,如何不厉害,白象寺就属四大神僧最为厉害了,除去下落不明的宗法和尚,其他三位神僧可是手法通天的存在。” “那他一定能救回娘亲了。” “那是当然。” “铃儿你都能看明白的事,我却看不明白,是不是我傻。” “公主不傻,只是心急长公主,乱了心神罢了。” 七公主却捧着铃儿的脸,替她将眉心的淡妆抹匀,轻声说道:“所以既然我不傻,哪里又瞧不出如今的格局,便是那宗真和尚出手救了娘亲,我们的处境有岂会有半分好转,跟着我,委屈你了。” 铃儿眼中有泪水打转,咬着嘴唇说道:“铃儿不委屈。” 七公主却笑着说道:“哪天找个好人家把你嫁了,免得你跟在我后面成天抛头露面的。” 铃儿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哽咽道:“铃儿陪着七公主,哪里也不去。” 七公主替她擦去眼泪,笑着说道:“你看你,才是真的傻。” 窗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车内两个主仆相互依偎,仿佛这世间的种种都与她们无关。 白象寺外玉砖铺路,车马到了此处便停了下来,铃儿扶着七公主走下马车来,为表敬意,沐阳公主每次前来的时候,总会步行走到寺院里,随从也仅仅带着铃儿一人罢了。 好在寺门处值守的僧侣也认识她,所以往来一直是畅通无阻。 只是今日却未必有这般好运了。 因为寺门处有一个相貌冷艳,穿戴华贵的宫装女子正拦在面前。 主仆两人见到她之后,都不禁微微变色。 第086章 公主 那宫装女子正拦在她的去路上,肆无忌惮的盯着她看,眼中毫不掩饰的嘲弄与鄙夷,仿佛她眼前的不是一位帝国公主,而是青楼卖唱的艺伎,比出言更伤人的是她眼中的神色,以至于铃儿这样的性子都差点忍不住要破口骂出,好在沐阳公主及时拉住她,轻轻说道:“铃儿,回来。” 沐阳公主抬头看着眼前的这位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相貌自然是极好,身上穿着一件宫装模样的束腰霓裳,眉如柳叶,琼鼻高挑,嘴角牵起的一丝嘲笑,更添几分高冷气质,伸出光滑如脂的手臂来,顿时盘悬在空中的一只白隼顿时落在她手臂上,沐阳公主却是听说过这头白隼,是昔日吐蕃大使来洛京朝圣时,带来的赠礼之一,雕出辽东,最俊者谓之海东青,曾得武后亲口许赞:“羽虫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数海东青。”这只海东青被送到朝廷之后,却被武后赏赐了下去。 得到赏赐的那人,就是武家思字一辈的女子,最受武后疼爱的武思悠,她是武后亲弟弟的女儿,是武家年轻一辈里唯一的女子,也是满朝文武中唯一一个以女子身份参与朝政的人,被封为平阳公主。 自李沐阳懂事以来,到如今的年纪,整整十几年来,李沐阳见到了李唐旧系是如何的衰落,武家又是如何的咄咄逼人,仇恨倒不至于,她虽有公主之名,却未曾享受过一天公主的待遇,除了贴身的侍女没被剥夺之外,也没有什么好去争的了,只是这武思悠三番四次的来寻她麻烦,不免有些恼怒。 可是洛京里不能得罪或者得罪不起的人很多,而武思悠毫无疑问是最靠前的那一位,而像这样拦在她前去的路上,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武思悠笑着看着眼前的主仆两人,说道:“沐阳公主这是要哪里去啊。” 李沐阳盯着她,不言不语,睫毛剪断春风。 武思悠不见喜怒,笑着说道:“哟,还来脾气了吗,怎么了,见着我不开心了还是什么,这偌大白象寺,可没规定只能你李沐阳过来。” 铃儿最是见不得自家公主被人欺负,刚开口说出一个「你」字。 武思悠便盯着她,眼色渐冷,说道:“闭嘴,再说一个字,拖出去喂狗。” 一个婢女,一个最不受待见的公主身边的宫女,杀了便是杀了,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可是要是连主人都被欺凌,那狗也只有一条命运,铃儿不似李沐阳的公主身份,别说对方是武家的人,便是皇宫里寻常走动的太监们,也非是现在的她能得罪得起的,此刻遭受如此羞辱,也只有忍气吞声的份,李沐阳伸出手探进她的袖里,轻轻握住她那双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 李沐阳无喜无悲,脸色平静的问道:“若是平阳公主只为来羞辱我,那也做到了,还请不要拦住沐阳去给娘亲祈福的路。” “还真是孝顺啊,不知你那位躺在床上的娘亲见你如此,会不会好过些。” 李沐阳忍不住低着微微的眉头,轻声道:“还请平阳公主留些口德。” 武思悠眉头一挑,反问道:“你是说我无德了?” 李沐阳拱手低头说道:“怎敢。” 武思悠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忍气吞声,只是被欺负到头上,还能这样忍耐,当即说道:“我的沐阳妹妹还真是好性子,有这样孝顺的公主是我大周的福气。” 李沐阳听她话里有话,低头不语,却是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武思悠接着说道:“这几日突厥进朝的使臣有意与我朝联姻,而我已上禀圣后,到时沐阳妹妹不失为一个上好的人选,若是把握好了,青史留名也未必不能。” 李沐阳闻言身子一震,脸上顿时没了血色,伸手微颤的指着武思悠,咬牙说道:“你好狠毒。” 武思悠笑着说道:“沐阳妹妹说笑了,如此利国利民的大事,怎么但得起狠毒二字。” “只是可惜了,若是玄奘法师西游归来,知道一心仰慕他的女子早已嫁去西域了,会不会失望呢?” 武思悠每说一句,李沐阳的脸色便苍白了几分,尤其说到那玄奘法师的时候,眼中更是多出几抹凄凉的神色,半晌后轻声问道:“此事武后已经同意了?” 武思悠却笑着说道:“此事还在商议之中,出嫁也需钦天监挑出良辰吉日,若是妹妹心急了,做姐姐的我也不妨去宫中多催催,如此也不会耽搁了妹妹的终身大事。” 李沐阳闭眼平复了下心绪,缓缓说道:“不劳平阳操心了,只是有些如意算盘现在打还为时尚早,就算我被嫁去西域了,有些东西还是改变不了的。” 武思悠闻言却是脸色难看起来,冷哼一声,说道:“那便拭目以待了。” 李沐阳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拉着铃儿的手往白象寺里走去,踏着钟声,踩过玉砖铺成的地面拾阶而上,白象寺贵为护国寺,在洛京东北风水极佳的地段,占地千亩,极尽土木之工,远远看去,那石阶之上的寺门便是巍峨雄壮,比任何朝代都要久远的寺庙仿佛亘古就存在一般,多少年风雨过去,沧桑依旧。 …… 第087章 说个道理 等到宁云郎两人来到白象寺外的时候,瞥见远处走来一位宫装模样的女子,神态傲慢至极,这女子年纪轻轻,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气质,身边跟着一位老妇人,眼神阴鸷如老苍鹰,双手微微缩起,如倒钩般,不知修炼的何等功法,皮肤呈现一种淡淡的金色,如同在细沙中炮炼过一般,大抵是铁砂拳一类的外家功法。 还有七八个武夫模样的下人众星拱月般跟在她身后。 宁云郎带着十方缓缓走来,见那女子当道而来,便要让开路,谁只他走一步,那女子便跟着走一步,总是挡在他面前,宁云郎微微诧异,抬起头来,这才看清眼前的女子,眼眉如柳,嘴角迷人。 那女子也盯着宁云郎看了几眼,眼睛顿时一亮,嘴角勾起,直截了当的朝宁云郎勾了勾手指,一脸要调戏他的神色。 不管前世今生,宁云郎都是第一次被女子调戏,不免有些愣住了。 刚从白象寺里出来的武思悠心情不错,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主动说道:“这位公子要去白象寺烧香?” 说不上为什么,她可是第一眼便觉得眼前这少年颇合口味,见惯了朝中那些畏畏缩缩的年轻后生,总需要换个口味吧。若是能籍此返身再刺激刺激沐阳那女人,也是不错的打算。 宁云郎抬起头来,与这位拦路调戏他的女子对视,缓缓道:“姑娘什么事。” 武思悠言行无忌,丝毫不忌讳身后的下人是否听到,而是娇滴滴说道:“公子好生不解风情。” 宁云郎愣了愣,摸了下鼻子,有些看不懂她了。 武思悠有些慵懒的捋了捋额边的秀发,说道:“方巧我也要去寺里还愿,不若随公子一同去吧。” 谁知道这个看上去性子颇软的少年竟然摇了摇头说道:“有要事在身,多有不便,还请见谅。” 武思悠脸色的笑容顿时僵住,缓缓收了回来,轻声道:“那公子请便吧。” 宁云郎道了声谢,便拉着小和尚往台阶上走去。 女子身边的老妇人低声说道:“这小子好不识抬举。” 武思悠却笑了笑说道:“如此才有意思,只是不知他知道我的身份后,会不会后悔刚才的举措。” 谁说这天下只许男子沾花惹草的。 打从武后登基以来,天下女子可算也有扬眉吐气的一天了。 她武思悠看上的男子,何时能逃出过掌心的? 便是那年纪轻轻便声名远扬的玄奘法师,私下里与那李沐阳暗生情窦,还不是被她向武后请下一道圣旨派出天竺,硬生生拆散他们。 她武思悠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不可能得到。 …… 白象寺某处水榭亭台里,老和尚长眉垂地,低头看着桌上的棋局,右手伸在空中不停弹拨,忽然他食指微微一顿,随着他这个动作,棋枰旁的棋瓮内跳出一颗哑光黑子,啪的一声落入棋枰,恰在纵横线相交之处。 作为白象寺如今的住持,大周王朝的顶梁柱,宗如和尚此刻却眉间蹙得非常厉害,好像遇到了很厉害的对手。 那长眉垂地的老和尚放下一子后,便一动不动,仿佛坐定了一般,其实往前十几年里,他也一直是这样枯坐在万雁塔里参禅的。 宗如和尚安静的看着棋盘上的棋子,眼睛微微一眨,一颗白色的棋子缓缓落在上面,看着已经去了大半的局势,摇头笑道:“师弟不出手则已,出手还是这般厉害,看来这三十年的闭目禅已经修成。” 后者微微一笑,白眉垂地轻轻挑起,眼睛竟一直是闭着的,只听他说道:“师兄是一寺住持,颇多俗世缠身,能有如此棋艺已是不易。” 宗如和尚却说道:“看来你是知道我的来意了。” “那我就不多说了,师父将白象寺托付给我们,我们便要好好传承下去。” “当年因为四师弟的事,你闭关三十年不愿出来,是我对不起你。” “半年前我替武兆出手,将那李白拦在洛京城外,以此来挽回宗法师弟当年的过失。” “武兆也放下了报复的打算,可保白象寺百年无忧。” “若我坐化之后,白象寺还要靠你们撑起。” …… 往白象寺朝圣的香客不少,所以没人注意到背负折剑的年轻人和他身边的小和尚。 十方变得越发沉默起来,抬头看着远处巍峨的寺门,似乎有些不愿意抬步走上阶梯。 宁云郎疑惑问道:“怎么了?” 小和尚摸了摸光头道:“听师父说白象寺里除了最厉害的三个大和尚外,还有三十六位师叔伯组成的罗汉阵,镇守在南天门外,个个本事皆是超凡脱俗,还有藏经阁里看守的几位祖师爷,也是厉害的紧,宁大哥你说待会儿若是他们动起手来,我们该往哪里跑?” 宁云郎笑着说道:“为何与他们动手,我们不是过来和他讲道理的吗?” 小和尚啊了一声,念了句罪过,不好意思道:“阿弥陀佛,万一讲不过道理呢。” “讲不过就回家,过几天再过来讲,咱们总有讲的过的那一天,十方,你师父都说你有禅心了,吵架也好,讲道理也好,怎么可能输给别人,你总该相信你师父的话吧。” 小和尚抬头看了眼巍峨的寺门,看守的师兄看上去也没有想象中的凶恶,可还是有些胆怯,他总听师父说起白象寺这样那样,可真正自己过来的时候,愣是心中有再多的道理,感觉也说不出口了,都说入乡情更怯,可这算哪门子的入乡,也不对,既然是师父的师门,也算自己的师门了,就算比千叶寺大上百倍千倍,那也是个寺庙,可没听过天底下哪个寺庙里还不待见和尚的,再说师父也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显示有惊无险,十方相信师父的话。 说起来,又有点想师父了。 十方握紧手中念珠,轻声道:“宁大哥,我要进去了,待会儿我要是和人吵架输了,他们要是打我,你不用管我,我修的金刚禅,他们打我不疼。” 宁云郎闻言失笑道:“讲道理便讲道理,谁说吵架去了。” 十方笑声安慰自己道:“对哦,我们是来讲道理的。” 说完,当真朝寺门方向走了过去。 “哪里来的小和尚?” 寺门值守的两位师兄和蔼可亲,没有想象中的恶言相对,而是笑着问道。 十方摸了摸小光头,双手合十说道:“从千叶寺来,往白象寺去。” 说完,想了想又说道:“要找住持方丈说个道理。” 第088章 你就是我的道理 那值守的两个年轻和尚明显一愣,相互对视一眼,不禁笑了笑,千叶寺?当真没听过,天下寺庙众多,要不何来南朝四百八十寺的说法,至于这个小和尚是不是从千叶寺过来,其实并不重要,两人只当是玩笑之语,每日里来寺中烧香拜佛的人众多,不乏有说来辩禅的,不过像他这样要找方丈讲道理的,还真少见,其中一位师兄笑道:“你多大年纪了?” 方才还满心忐忑的十方,与两位师兄说起话以后却没由来的镇定起来,轻轻合手道:“十一。” 然后问道:“两位师兄,那我可以进去了吗?” 两人情不自禁笑道:“走吧,若是能见到方丈,替我俩人问个好。” 十方心想两位师兄人真好,回头朝宁云郎眨了眨眼睛,便进山门去了。 白象寺真的好大,比十方见过的任何寺庙都要大,便是殿门外那巨大的白玉广场上,放着的三个巨大香鼎,足有几人合抱的大小,上面不知燃着多少香火,广场上有无数的香客走过,比起千叶寺的冷清寂静,这里要热闹喧嚣不少,寺庙里几位年少的弟子不停的往外给香客们送些水和斋饭,远远看去,那大雄宝殿里,一尊高有几丈的巨大佛像身披袈裟,宝相庄严的注视着外面,佛像前的蒲团上跪满了虔诚的香客,许愿还愿的人络绎不绝。 十方已经换上一身崭新的袈裟往大雄宝殿的方向走去,只见一个手持念珠的中年和尚站在门外,袈裟上的颜色有些褪去,显然已经穿了很久,脚踩一双泛白的草履,只看一眼便给人一种得道高僧的感觉,每有香客进出的时候,他总会双手合十送上祝福。 小和尚转头望向宁云郎,见后者笑着点了点头,这才大步走了过去,进入大雄宝殿,才发现内里的空间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上不少,八根蟠龙玉柱直插顶部,两侧一次排列着形态各异的佛像,或是侧卧,或是打坐,不一而同,那为首的玉柱上金字纂刻着一对对联,气势夺人:“暮鼓晨钟,惊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梦迷人。” 果然抬头看去,房梁之上悬挂着一顶巨大的铜钟,表面刻满复杂的经文,看上去甚是不凡。 来到里面,明显要安静多了,烧香拜佛的信徒都放缓了手脚,唯恐惊扰了这方宁静。 十方挑了一处没人的蒲团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老旧的木鱼来,左手握着念珠,右手轻敲木鱼,竟然轻声诵起经文来。 旁边的香客都好奇的看了过来,他身边蒲团上跪着祈愿的女子也诧异的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小和尚身上。 只是那一刹那,女子身子骤然一震,愣愣的看着身边的小和尚,手中的签条掉落在地上也浑然不知。 十方刚要准备入定,忽然灵犀一动,朝身边的女子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不知为何,十方只觉得心中一疼,仿佛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般。 女子自然是来寺庙祈愿的沐阳公主,只是她一身普通的装扮,未曾有人将她认出来,此刻她忽然缓过神来,有些脸红,有些尴尬,不知如何说话,只觉得眼前这个小和尚给自己的感觉很特别,仿佛早已认识一般。 十方也有这种感觉,所以他困惑的摸了摸头,又念了声阿弥陀佛,说道:“施主,你的签掉了。” 李沐阳破天荒的笑了笑,说道:“小师父是来念经的?” 十方想了想,点头称是。 李沐阳想说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摇了摇头,双手合十,继续闭眼虔诚祈祷去了。 当初那人说过,只有心诚,才能如愿。 十方也是闭眼轻声诵经,手中木鱼轻敲,每一声落下,都仿佛敲落心扉一般,宁静安详。 而大雄宝殿的背后,禅院深处那无数碑林里,四座白色的佛塔林立其中,每座佛塔的顶上都有一盏明灯亮着,唯独最北边的那座塔上是熄灭的。而此刻有两位年岁颇高的老和尚走在碑林里,来到那座明灯熄灭的塔下,抬头看去。 长眉垂地的老和尚双手合十,轻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身旁的另一个和尚,可不正是白象寺的住持方丈宗如和尚,只听他叹息一声,说道:“四师弟已经走了。” 宗真和尚闭着的眼微微颤动,终究没有睁开来。 “师父给我们四人取名「如」、「来」、「真」、「法」便是希望我们有朝一日能将佛门发扬光大,你说呢?” 宗真和尚沉默片刻,说道:“师兄说的是。” “走吧,去看看你二师兄。” 说完,宗法和尚走在前面,来到南边那座佛塔前,朗声说道:“二师弟,老四的弟子已经来了,你不出来看一看?” 沉默半晌。 那佛塔轻轻转动,石门洞开的地方,走出一个身披破旧袈裟的老僧,瘦骨嶙峋的样子,仿佛风一吹就倒,若非从住持口中说出,怕是谁也忍不住这位就是四大神僧中的宗来和尚。 “一个修闭口禅,一个修闭目禅,三十年了,这世间之事,若是真能做到不问不见,又何来业障一说。” 修闭口禅的宗来和尚,修闭目禅的宗真和尚,今日一同出关了。 三人结伴而行,宗法和尚走在前面,两人缓缓走在后面,往大雄宝殿的方向走去。 大雄宝殿。 李沐阳轻轻推了下身边的小和尚,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和尚愣了愣,说道:“十方。” 女子轻声道:“我叫李沐阳。” 十方点了点头。 女子又问道:“我们见过吗?” 十方想了想,不确定道:“大概没有吧。” 女子哦了一声,说道:“可我感觉哪里见过你。” 十方想说我也有这种感觉,只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句阿弥陀佛。 女子却笑着问道:“你念的什么经。” 十方老实回答道:“往生经。” 李沐阳微微蹙眉,忽然想起一人来,轻声说道:“我认识一个和尚,他也总喜欢把三生放在嘴上,你说会有三生吗?” 十方想了想,说道:“大概没有吧。” 李沐阳诧异道:“那你还念?” 小和尚不好意思道:“师父只教了我往生经,说修完往生才能修来世。” “那他就让你来白象寺念经?” “对呀,他说要想修完往生,就要了结前世的业障。” “怎么了却?” “师父说我会遇到一个人。” “什么人?” “我不知道。” “你师父没告诉你?” “师父说来了就见到了。” “那你见到了?” “我见到了你。” 女子平静无言。 小和尚站起身来,朝西天作了一揖,说道:“找到了,这道理,我不讲了。” 话音刚落,平地起惊雷,大殿两侧,数十尊佛像竟在这一刻齐齐转身,怒目而视! 第089章 人生哪得如初见 怕黑怕高怕打雷怕师父责骂的小和尚,这一刻却什么都不怕了,金刚怒目也好,菩萨低眉也罢,在他心中再难起半点波澜,因为眼前的人和突如其来的记忆中的那道身影重合,小和尚面朝西天,躬身作揖。 原本清朗的天空,骤然间落下一道惊雷。 大殿之内无数的佛像齐齐转身,仿佛在这一刻彻底苏醒了一般。 李沐阳愣愣的看着他,只觉得那句「我见到你了」,听的她鼻子发酸,有种想哭的感觉。 一如初见那人时。 通元八年春。 这天清早,娘亲就去城南的白象寺还愿了,留下李沐阳一个人在府中,那时她虽然才九岁,却在娘亲的潜移默化下,读了许多经书,所以对佛家也有几分亲近,只是娘亲去寺院还愿的时候,却从未带她一起去过。 李沐阳一个人待在屋子里,跪在蒲团上正准备翻看经书,忽然听到窗外树上的麻雀叫的聒噪,抬头看去,见树叶间好一片蓝天,不见一丝云彩,她便把经书丢到一旁,叫来外面无聊发着呆的小侍女,对她说道:“铃儿,我们出去玩吧。” 铃儿是她的贴身侍女,从小便一起长大,两人关系自然极好,只是宫中规矩森严,也不好擅作主张,听她这么说起,却迟疑道:“若是长公主从寺院回来,知道公主你……” “怕什么,娘亲最是疼我不过了,就算她知道了,也最多责骂我一顿,放心,不会牵扯到你的。” 半个时辰不到,府中的侧门微微打开,一对小脑袋伸了出来,见周围没人看到,便轻掩好门,手挽着手,急急忙忙往外面跑去。 沐阳公主虽然从记事起就住在洛京,却实在没出过门几次,偶尔出来一次,也是随娘亲坐在封闭的马车里,外面的风景只从车窗缝里一闪而过,铃儿就更不用说了,除了陪在公主身边,更是哪里都没有去了。 从王府出来,经过洛水桥,那桥十分高大,但见大小船只从脚底下穿来穿去,有的挂帆,有的扯蓬,有的划桨,有的摇橹,每只船上不是装满了货,就是坐满了人,还有一种船,装饰的辉煌漂亮,白天也点着灯,从里面传来阵阵歌声和笑声,看得两人大感好奇。 “公主快看,那船上还搭着戏台。”铃儿指着一艘画舫说道。 走进一看,那船上真有一个戏台。 “咦,为何那戏台上不见戏哩,只有一个和尚在讲经。” “不知道啊,和尚不在寺院里讲经,怎么跑来外头了。看他年纪还小,一脸认真的样子,莫不是被人骗过来的?” 沐阳公主想着想着,便往那画舫上走去,学着众人围坐在旁边,托腮听着那年轻和尚讲着经文。 从身边的人口里打听到,原来这个相貌清秀脱俗的和尚,不是普通人,竟然是城南白象寺的僧人,是四大神僧座下的弟子,名字倒是取得奇怪,姓陈,旁人都喊他叫玄奘法师。 玄奘六岁剃度出家,随着白象寺几位神僧后面研究佛理,恰时佛家方兴未艾,玄奘随师父一起遍开译场之后,他便以深谙大小乘经纶为时辈所推,更因为相貌清秀为各家妇人小姐们喜欢,所以才常被邀至这画舫之上讲经。 沐阳公主见这和尚不过十七八年纪,眉目清秀,说话温和举止儒雅,引经据典更是信手拈来,心中对他很是敬佩,听到满意的地方,不禁鼓掌叫好来。 只是她这刚出口,众人便诧异的投来目光,就连那玄奘法师也转过头来,沐阳公主脸蛋微红,但还是抬头与他四目相对,春风一笑。 那日听了一下午的经,晚上回去的时候,被娘亲发现偷偷跑出去,责罚抄了两遍经书,可心里面想着是还是那个眉目清秀的和尚,当时盯着他看,总觉得没看够,现在细想起来,他看自己的眼中分明也有一丝异样的情绪,可惜是两人隔着好远,未曾有私下里说话的机会,越是想入非非,越是难以入眠。 第二日便央求着娘亲带她一起去白象寺,长公主哪里知道她的小心思,耐不住她的再三请求,便备了马车,一同往白象寺去了。 白象寺是皇帝亲笔御封的护国寺,乃是佛门圣地,平日里香客无数,想要见到玄奘那等身份的和尚实在太难,只是长公主的身份在,毕竟是皇亲国戚,就算再不得势,也是可以随意出入此处的。 沐阳随着娘亲来到一处静僻的院子里烧香拜佛,娘亲闭目诵经祈祷的时候,她便睁开眼朝四周看去,当真如她所愿,在往来的弟子中,看到了那位玄奘法师的身影。 不知为何,玄奘也是心有灵犀般,转头看见了身穿道袍的她。 四目相对。 抬起头来的长公主方巧看到这一幕,好奇问道:“怎么,你认识他?” “我只知他讲经好生厉害。” “传闻菩提转世的佛子,自然不同凡响。” 沐阳好奇问道:“什么菩提转世?” 娘亲笑着说道:“佛家的说法,人有三生,前世修善,转世为人,若是修满三世菩提,便能证得真佛。” 沐阳似懂非懂,心中更觉得这和尚厉害了。 跪拜诵经完以后,沐阳公主便自己出去玩了,寻人打听到那玄奘的禅房以后,又自个儿寻了过去。 于是两人重新施礼见面,玄奘满腹经纶的谈吐,更是让沐阳暗自欣喜,玄奘也是对这个婀娜姿丽的少女心生好感。 佛家所谓四大皆空,六根清净是庙里师兄弟们口口相传的道理,只是遇见便遇见了,有些东西没有道理可言。 比如喜欢。 有些东西终究没有说出口,一个是皇家公主,一个是当世大德。 玄奘后来被派去天竺,有圣后的旨意,也未必没有斩断情丝的想法。 李沐阳有时候在想,那一日若是不曾出门,若是不曾遇到画舫上讲经的那个他,是不是命运就会有所不同。 只是人生哪得若只如初见。 第090章 我入地狱 女子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小和尚脸上,问道:“你到底是谁?” 十方双手合十,想了想说道:“和尚。” 女子欲言又止,抬起头闭上眼,轻声问道:“你自己都忘了?” 十方摸了摸脑袋,说道:“忘记一些,来到这里,又记起了一些。” 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李沐阳睁开眼,看着他,笑着说道:“可我都没忘啊,那日你西行的时候说等你回来,这一等就是十一年了。” 她见他没有动静,以为他已经忘了一切。 是啊,样子的都变了,若真有来世,眼前的他便也不是他了吧。 小和尚想了想,轻声问道:“晚来十一年,让你久等了。” 她一下子红了眼,咬着嘴唇问道:“记得我是谁了?” 小和尚伸手揉了揉她的脸颊,擦去泪水,眼神温柔道:“记得,如何不记得,还是一样爱哭。” 她哭着笑着,呢喃道:“那个他呢。” “倒在了路上,只是想着还欠某人一个约定,不甘心又转世回来了。” “他一定很苦吧。” 他笑着摇头道:“不苦。” “这次还走吗?” “不走了。” “当真?” “当真。” “我怕再晚一点,我就撑不住了。” “放心,有我在。” 或许这些天来太过劳累,女子笑着笑着便昏睡了过去,只是睡梦中的时候,眉头依旧紧紧蹙起,十方抱着她,缓缓的往殿门外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身子便会长高几分,仿佛时间在刹那间飞快的流逝。 等到殿门的时候,已经变成二十七八的模样,脸上依稀有方才的样子。 殿外站着三个年老的和尚,见他出来,为首的那人轻声问道:“回来了?” 十方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宗法和尚深吸一口气,见那人头也不回的走远,放声说道:“玄奘,当初的事,是我的错。” 十方脚步停下,说道:“过去便过去了。” “若你愿意,白象寺由你来住持。” 十方摇了摇头,抬头看了眼远处高耸的皇城,说道:“不必了。” “你去哪里。” “地狱。” 说完将手中那串佛珠轻轻抛起,化作无数的珠子冲天而上,朝天穹激射而去,仿佛要直达天庭才罢休。 九天之云滚滚下垂。 整个白象寺下的地面忽然剧烈晃动起来。 他抱着怀里的女子,缓缓走向虚空中骤然洞开的一扇古老沧桑的石门。 石门之内,是无尽燃烧的火焰。 他却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 宗法和尚默默的看着,然后轻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而大殿之外,匆匆从皇宫赶来宣读圣旨的太监,见到眼前这一幕,惊得手中的圣旨掉在地上都不曾察觉,半晌后才反应过来,急忙说道:“圣旨到!听闻玄奘法师转世归来,可喜可贺,即刻进宫觐见,不得耽误。” 只是话音刚落,那古老沧桑的石门已经彻底关闭。 …… 大周皇宫未央宫外,女帝拖着长长的凤袍走过,身后分别有两位宫女打着团扇,她抬头看着远处低头匆匆赶来的太监,微微挑眉,显得有些意外,问道:“那人呢?” 那太监甚是惶恐,根本不敢抬头看她,而是说道:“回娘娘的话,奴才到那儿的时候,他已经入了地狱的门。” 女帝闻言神色微微一愣,喃喃道:“地狱?” 就算是她也只曾听说白象寺下镇守的地狱,未曾亲眼见过,所以才有些失态,只见她沉吟片刻,问道:“长公主的死,除了长乐宫的人,还有哪些参与了?” 那太监哪里回答这种大不敬的问题,吓得顿时跪在地上,磕头不敢言语。 女帝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倒不曾有过二心,不过这等事情若是从他嘴里说出,只怕难以活到明天。 “下去吧,这天下既然都是本宫的,便没有什么事可以瞒过本宫,要怪就怪他们做事不干净,一个大唐长公主的死活倒也没什么,只是连同沐阳也一同下手,未必太过放肆了。” 女帝不温不火的说道,那太监又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这才小心翼翼的退下,只是脸上并未有太多放松的神色,大周这位女帝说话也好,做事也好,从来都是雷声小雨点大,宫中有人被外面势力收买的事情,她如何会不清楚,只是未曾放在眼里罢了,此次谋杀长公主母女的事情,不大也不小,若非十几年前被派去天竺的玄奘突然现身白象寺,事情或许也就过去。 只是如今动静闹大,如何才能平息下来,这才是要考虑的。 “去钦天监,把两位天师请来,本宫要亲自去一趟白象寺。” 女帝走在宫殿外,淡淡的吩咐道。 …… …… 白象寺底镇压着地狱,这样的说法古来有之,比起中原朝代的更替,白象寺存在的历史远比任何朝代都要久远,事实上便是在周朝之前,佛家再势微的时候,也未曾有人敢小觑过白象寺,千年底蕴岂是等闲,从古至今无数年来,无数的高僧从那座寺庙里走出,更有无数关于地狱的传说,只是未曾真正有人见过罢了。 有资格了解这些的都是白象寺真正的高僧,传说白象寺每位高僧坐化之前,都会去一趟所谓的地狱,在哪里等待死亡的降临,作为高僧生前最后的地方,向来神秘而诡异,引得江湖无数人前去探寻,只为千百年来,未曾有半点消息流露出来,便是历朝历代的皇帝也在未曾彻底弄清。 或许那位千百年来最出色的佛门弟子将成为第一个如此年纪便踏入地狱的人,未必道行最深,却是最特殊的那个,他与那些即将离世的高僧不同,他是怀抱着一个沉睡的女子,缓缓走入其中的。 女子是他前世最喜欢的人,喜欢是件很没有道理的事,就像她愿意为他等待十一年,他也愿意为她下一次地狱,无论那地狱下有什么存在,他都要去闯一闯。 周围的熊熊燃烧的大火,却没有丝毫的炙热,反而给人种冷冽严寒的感觉,他脚步踏入那坚硬地面的瞬间,脚下便结了一层单薄极致的冰,随着咔嚓几声碎响,便被踩碎,变成了冰屑。 如此场景,甚是诡异。 第091章 佛光散尽皆白骨 十方或者说是玄奘面无表情的走在路上,他没有回头,更有没有看周围无数的火焰幻化而成的可怖鬼脸,而是抱着怀中的女子,缓缓往前走去,幽暗的世界,这是一条孤独的路,仿佛永远看不见终点。 他向着黑暗的深渊里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火焰已经将来时的路彻底掩盖住,脚下暗红色的地面,仿佛鲜血浇灌的一般,看上去甚是可怖,瘦骨嶙峋的石块,铺成了海,仿佛亘古的存在,岁月在上面留下沧桑的痕迹,这是一条孤寂的路,通往未至。 然而,就在他走过那片石海的时候,眼前的黑暗仿佛到了尽头,那里有几道光亮从天而降,照亮眼前的石门。 与其说是石门,不如说是由三根巨大的石柱,横竖搁置而成的门架。 这石门若非亲眼所见,根本无法相信世间有如此雄伟的门,高足有百丈,抬头隐约能够看见没入云层的那一部分,再高便看不清了,石柱的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就由两根柱子简单的竖立在地上,唯独那石柱前的地上,竖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仿佛棺木一般阴森肃杀至极,上面刻着四个血红色大字。 “生者止步。” 更让人感到恐怖的是,石门的背后隐隐传来一阵难以言说的威势。 若跟这世间最为厉害的修行者比起来,更像是蝼蚁之于沧海,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十方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那四个血红大字上,伸出左手,弯腰作揖,念了声阿弥陀佛。 刚要抬脚踏入石门的时候。 怀中的人嘤咛一声,幽幽转醒。 李沐阳微微抖动着睫毛,睁开眼看去,入眼是一张魂归梦牵的面孔,以至于她一阵恍惚,想要伸手去触摸,又害怕转眼即空,化作失望,一时愣在了那里。 十方看着她,轻声问道:“醒了?” 李沐阳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躲在他怀里,觉得这辈子最温暖的地方便是这里了,她害怕这是一场梦,梦醒了以后又要承受那些无法承受的,她忽然说道:“这里是哪里。” 十方抬头看了眼暗红色的天空,说道:“地狱。” 李沐阳闻言微微一愣,神色黯然,呢喃道:“原来是真的死了,不过还能见到你,真好,真好。” “其实我早知道我要死了,那中毒无色无味,便是宫中最厉害的大夫也瞧不出什么来,但你当初留给我的那颗珠子黑了,便是中毒已深的症状,可我不想死,我怕哪天你回来了,看不到我了。” “娘亲这些年不好过,也是他们的人背地里下的毒手,我替她到处求药,可是没有人愿意出手,你知道吗,我这些年真的活得好累。” “终于解脱了。” “这里是地狱,你怎么找到我了,是菩萨让我们再见一面的吗?” “你哭什么,不是说以后见面都要开心的吗。” 李沐阳伸手替他擦去眼角几滴泪水,然后把身子缩进他怀里,闭眼笑着说道:“这样也好,终于不要再分开了。” 十方紧紧握住她的手,抬头看着眼前高耸入云的石门,坚毅说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然后顿了顿,重复道:“不会。” 李沐阳又沉睡去了,这一路上她仿佛变得更加虚弱起来,清醒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或许是身上的剧毒已经到了发作的时候了,只是哪怕是睡梦中,她的脸上却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容,仿佛不曾有半点痛苦。 石门之后是一片黑暗,彻底的黑暗,仿佛折射在天地间所有的光芒,都被那深渊的巨口彻底吞噬了一般。 十方一手怀抱着女子,一手托起一颗明珠。 柔软的光线从明珠之上散发而出,照向四面八法,然而周围还是漆黑一片,仅仅能看清脚下的路。 那是无数的血红色的砖块铺成的路,脚步落在上面,发出一阵空灵通透的声音,仿佛敲击在灵魂的深处,让人不由觉得毛骨悚然。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地狱,那该是何等广阔的空间,此刻仿佛置身于一座巨大的宫殿之内,每走一步,都有一道久远的回响传来,似心跳又似呼吸,神秘而不可琢磨。 十方举着夜明珠走在路上,越到深处,光线反而照的远了不少,眼前的场景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这地狱之中,真的有一座古老的宫殿。 远处古朴沧桑的墙壁上,密密麻麻雕刻着各式的图案,有飞天的仙女,有卧虎的罗汉,就连佛教传说中的那些证得菩提的高僧的身影,也曾出现在上面。 举着明珠缓缓走过墙壁,目光从那壁画上一一扫过,忽然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 那是一幅新作的画,新到就连墨迹都未干。 在那壁画里,有十几位年纪各异的僧侣牵着马匹,结伴而行。 在他们的身后,有一棵参天古树,树下打坐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和尚,似入定似沉睡。 那和尚眉目清秀,此刻身上的袈裟却破旧褴褛,仿佛遭受了风沙的洗礼一样。 这样一幅壁画说不上什么奇异的地方。 然而十方却震撼无言,一时忘了呼吸。 因为那壁画中,在树下打坐的和尚,与他长的一模一样。 然而他却知道。 眼前的画面,在十几年前,真实存在过。 准确的说,仿佛是经历过此事的人,亲手画下的一般。 十方心中忽然生出一阵寒意来,在这片黑暗之中,仿佛有双眼睛紧紧的盯着他。 黑暗的宫殿之中,走过那长长的宫道。 推开那扇巨大的镶嵌满宝石的门。 入眼是浩瀚的佛光,仿佛真正的佛国一般。 成百上千的和尚背对着他打坐在地上,围绕着远处一个身披金色袈裟的老和尚身边。 这不可思议的场景,竟然出现眼前。 十方眼中闪过一丝迷惘,一丝震惊,一丝怀疑,最后都化作淡漠与嘲讽。 地狱下佛国? 忽然间,整个穹顶都亮了起来,一阵风骤然吹过。 整个世界支离破碎。 十方闭眼没看眼前的画面,因为眼睛看到的未必真实。 然而他却已经知道会出现什么。 无数浩瀚的佛光尽皆散去,前一刻还庄严圣洁的佛国,一刹那仿佛变成了阴森的地狱。 那无数大作在地上的僧人,顷刻间化作了无数的骷髅,身上的袈裟早已腐烂。 第092章 六祖六祖! 相传西天有三千净土,百万佛国,佛门弟子若能修得正果,便可居身其中,然而所谓的佛国,却未曾有人见过,便是藏经阁数以万计的古籍里也仅有零星记载,所以当这古殿之中突然出现的一片佛国时,十方如何能不震惊? 只是当他察觉到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幻象的时候,心中便只剩漠然与嘲讽,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大殿之中,成百上千个的骷髅盘坐在地面之上,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身上的袈裟早已腐烂,轻微一阵触动,便化作飞灰散去。 啪的一声闷响,是头顶的吊灯上,一颗失去光泽的夜明珠掉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幽幽的转了几圈,又滚到了他脚下。 十方弯腰捡起那颗夜明珠,目光落在上面,神色有些恍惚。 “舍利子。” “这里坐化之人,都是白象寺千百年来的前辈大德。”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佛国会变成地狱。” 十方喃喃自语,在来打开地狱之门的时候,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六祖的手记里记载着一种花,名为黄泉引,百年方才开花,能解万毒,最是珍贵,若是能找到它,便能将沐阳身上的剧毒解开,而这种异果便是生在地狱之中…… 或许眼前还未是,真正的地狱,也只有五祖六祖那样的佛门大能,才能从那传说中的地方去而复返,千百年来,甚至连如何进入的方法都已经失传,而他也是从天竺的一名神僧口中得知。 十方怀中抱着昏睡的沐阳公主,没有停留多久,依旧走上了大殿中央那条路。 既然来了,便没有回去的道理。 就算回去,也要带着完好的她一起回去。 传说中,地狱是向死无生的,而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自然无所无惧。 古殿里一片死寂,混浊的空气里弥漫的是腐朽的味道。 他的脚步很轻,仿佛是怕惊醒了怀中的人。 忽然他再一次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去。 不知何时,他经过的地方,那盘坐在地的无数骸骨,都悄无声息的化作了粉尘,散落一地。 “阿弥陀佛。” 十方双手合十轻声念道,既然这里都是坐化的白象寺的前辈,此番惊扰他们,理应赔礼。 “十一年前陈玄奘。” “十一年后十方。” “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十方轻声说道,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那条红色的道路仿佛无比的漫长,十方抱着沐阳走在上面,不再去看周围随风而散的骷髅,而是径直登上了石台之上。 被众星拱月围住的老和尚还保留着身前的模样,便是世俗所谓的肉身成佛。 十方看着那安详打坐的老僧,目光里闪过一丝悲意,将沐阳公主放倚在石柱旁,自己又双膝跪地,朝那老僧认真叩了一礼,轻声说道:“弟子见过六祖。” 六祖慧能! 惠能者,即上惠下能也。上惠,以法惠众生;下能,能作佛事。 而六祖慧能,最为世人熟知的便是那句: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原本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身为佛门弟子,十方如何会不知道这位大能,白象寺万碑林中便早已为历代大能重塑肉身像,他曾不止一次前去拜谒过。 只是他话音刚落,那六祖的肉身竟然轻轻一动! 身上那件破旧的袈裟顿时化作灰飞。 十方微微欠身,并未惊慌,六祖已坐化千年,断然没有活着的可能。 果然,那肉身虽然不朽,却再无半点动静了。 直到此刻,十方才真正抬头看向这位佛门的大能。 六祖慧能,与神秀和尚同处一个时代,将南北佛宗彻底发扬光大的两位存在,在佛门的地位仅次于鼻祖达摩。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神话一般的人,却在他年轻的时候,忽然失去了消息,仿佛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般,十方看着眼前枯坐的肉身,他才知道,原来和传言不同的是,六祖坐化的年纪似乎还要晚了不少。 更令他吃惊的是,随着那袈裟化作尘埃,他竟然在六祖的身上看到了一柄铁剑,那铁剑从心口贯穿而过,留下干涸的血迹,看上去极为恐怖! 一代六祖,竟然是身负重伤而亡! 那铁剑不知是何等材质做成,看上去甚是普通,不过能将六祖这样的大能击伤,肯定不是普通的事物,然而十方却认识这把剑。 或者说是见过同样的剑。 剑身暗红,刻着些许简单的纹路,尤其那剑尖的地方,被折断过一截。 若是宁云郎在此处,定会发现,这把剑和他手中的赤诛如出一辙。 此刻却诡异的出现在这个地方。 十方心中闪过无数的疑惑,然而不等他细想,就被六祖手中那朵黑色的莲花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一朵巴掌大小的莲花,深邃而纯粹的黑色,仿佛从幽冥之中而来。 怀中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昏迷中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声。 十方从恍惚中醒来,看着那朵黑色莲花。 又过了很长的时间,他忽然动了动,伸出手来,将那莲花托在手中。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淡淡的光从那莲台上散发出来,照亮他的面孔,莲花忽然缓缓的飞起,在空中旋转着。 沐阳公主幽幽醒来,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轻声说道:“这里是哪里。” 十方挥手将那莲花收入袖中,转身说道:“醒了?” 沐阳公主似乎很虚弱,脸色苍白道:“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十方点了点头,说道:“你说。” 沐阳公主微微一叹道:“你都不问你我什么事便答应了?” 十方轻声道:“大概知道一些。” “什么?” “我是不会回去的,而且,来这个地方,轻易也回不去了。” 沐阳公主欲言又止,半晌后轻声说道:“答应我,好好活下去,活着才有希望。” “所以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就像你说的,活着才有希望。” 说完,轻轻替她合上眼睛,在她耳边轻声道:“睡吧,醒了什么都会好的。” 仿佛有一种魔力,可以让人沉沉睡去,亦或是刚才短短的几句话,就消耗了她太多的元气,所以又陷入了昏睡之中。 十方将袖中的黑色莲花缓缓托起,印在她的眉心之上。 只见那莲花逐渐缩小,缓缓没入眉心之中。 原本毫无血色的脸上逐渐多出一抹异样的红色来。 而就在莲花消失的刹那,整个大殿剧烈的抖动起来。 六祖的肉身轰然化作一抹粉尘散落在地。 十方镇定的抬起头来,看着不远处缓缓现出的一道河流。 古朴沧桑。 足足十二盏莲花灯漂浮在河流中央。 十方仿佛早已料到如此,脸上神色并未有丝毫波动。而是转身看了眼沉睡中的沐阳公主,脱下身上的袈裟替她轻轻盖上。 然后毅然踩过那漂浮在黑河之上的莲灯。 直到身影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 第093章 师兄啊 大雄宝殿之外,三位神僧从人群中走过的时候,并未有人看见,更不用说忽然洞开的地狱之门。对于寻常香客来说,今日里的几声平地惊雷已算少见了,突如其来的消息说圣后要御驾而来,所以寺里的和尚们都道歉的说闭门谢客,好在不用官兵驱逐,烧完香的香客们就已经陆续离开了这里,寺里其他弟子也尽数回禅房大作诵经去了,唯独几位高僧随住持留下,等待着宫中那人的到来。 圣后娘娘缓缓从马车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一位白发无须的中年宦官,还有位年轻的宫女。 目光从远处扫过,停留在那两位老僧身上的时间尤为长久。 而后说道:“两位今日高僧出关,可喜可贺。” 宗法和尚替两人说道:“不敢有劳娘娘亲自到来。” 圣后娘娘摇头轻声问道:“听说玄奘法师从天竺回来了?” 住持方丈闻言脸色一黯。 “听说地狱之门被他打开了?” 宗法和尚欲言又止。 圣后娘娘开门见山道:“既是转世之身,又知道打开地狱之门的方法,本宫对他好奇的紧嘞。” 说完,凤袖一挥,吩咐道:“等。” …… 宁云郎走出了白象寺,来到了洛京城里,找了一处小楼坐下。 有人姗姗来迟,是一位白发耄耋的老者。 宁云郎站起身来,给他倒满一杯茶,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份书信来。 那老者仔细的查看了下书信,然后朝宁云郎拱手回了一礼,笑着说道:“宁公子既然是小少爷的朋友,在这城中有什么需要用到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宁云郎知道这位面容和善的老者真实身份远比想象中还要还要惊人,也知道在洛京中有这位的帮助,所遇到的麻烦或许都不能算作麻烦了,直到这个时候,宁云郎才知道顾晗清临走之前,托人送来的这份书信,到底有多珍贵,从这位老者认真查看的动作便可见一斑。 宁云郎没有虚意客气,而是拱手说道:“倒是真有一事麻烦老人家了。” 老者笑着说道:“宁公子不用客气,但讲无妨。” “我想和青帮的那位青爷见一面,不知老人家能否办到。” 老者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沉吟片刻说道:“宁公子可知那位青爷的身份?” 宁云郎点了点头,说道:“号称洛京城地下的皇帝,如何不知道。” 老者闻言说道:“既然如此,还请宁公子做好准备,三日之后在翠微楼见面。” 没想到他什么都没问便一口答应下来,宁云郎微微诧异,然后拱手说道:“多谢老人家了。” 老者笑着说道:“宁公子客气了。” 说完,喝下桌上那杯茶,便告辞去了。 …… “掌门师兄,你说咱们龙虎山当真有兴旺的那一天吗?” “小师弟啊,师父要是生前听到你说这话,铁定要拿着竹竿追着你打了。” “可是师父他老人家自己都说龙虎山还是势微点好啊,不吵不闹,山上山下都跟一家人一样。” “呸,师父还说转世回来看不见龙虎山兴起,要把你吊起来打呢。” “可是为什么师父还没转世回来啊。” “这话你得问他去啊。” “可是掌门师兄,师父说过不让我们找他的。” “他不让你就不去了啊,那我还让你下山走走呢,你怎么还一直赖着不走?” “师兄我不和你讲道理了。” “因为你讲不讲,道理他都在我这里,师父说过,拳头大道理便大。” “师父好像没说过这句话吧。” “那是你忘了。” “掌门师兄真厉害。” “那是当然。”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见到师父了吗?” “大概会吧。” “什么时候。” “我说小师弟你有完没完了。” “啊。” “你能不能让你掌门师兄把这炉丹药炼完了。” “哦,好呀。” “你还有什么想说,一并都说了吧。” “没了。” “没了就好。” “可是师兄。” “又怎么了?” “我想师父了。” “师兄也想啊,可是师父他老人家已经羽化,那日我们一起将他撒在莲花峰那片云海里,这漫山遍野都是师父,想他便和他说去。” “那师兄我去了啊。” “去吧去吧。” 赵天一看着云谦远去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打从去了山下一趟,小师弟原本安静的性子变得活泼了起来,每日里都喜欢逮着他就问些问题,一来二去就算赵天一再好的性子也觉得有些头疼了,打发他去山里玩去,便又往丹炉下添了几把火,这几日来山上求取丹药的香客多了不少,大抵是春夏交替,最是容易感染风寒,有一枚丹药常备倒也不惧,龙虎山的丹药比起江湖上那些卖的什么大力丸之类的狗皮膏药,要好上太多了,所以这几日一刻都没闲下来,从早到晚的炼丹,他这个掌门做的也是幸苦,你说像京都白象寺那样的地方,哪里需要住持亲自操劳这些事务,怪就怪龙虎山没落了这么多年,山上的道士加起来两只手数的过来,就像云谦小师弟问的那样,师父说龙虎当兴,可到底什么时候啊,他等的头发都白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赵天一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炼丹去了。 或许是近来总是有种莫名其妙的躁意,云谦总 第094章 骑牛老道 几只白鹤展翅划过云端,云谦顺手抛去几枚果子,白鹤便身形一闪而过,衔住果子稳稳的落在他身边。 云谦低头悉心的给白鹤梳理着毛发,说道:“小白,载我去云那端玩好不好?” 名为小白的仙鹤撇过去去,看都不看他一眼。 云谦讨好的说道:“回来请你喝竹叶青,从师兄房间里偷来的,他还没发现。” 小白这才抖了抖翅膀,脚踩虚空几步,便盘旋在他身边。 云谦抱着它的脖子,跨坐在它背上。 只见白鹤一个箭步冲向云海,张开翅膀,便往云海那头滑去了。 龙虎山大小山峰七十二座,除却师兄弟两日里炼丹修行的凌霄峰,再有就是这座莲花峰最为熟悉了,云海那段的山峰,却是很少来过,放在千年之前,龙虎山最为繁荣鼎盛的时候,门下弟子成千上万,七十二座峰头何曾有过如此荒凉。后来有次从师兄的书房里翻到一本笔记,其中就详细记载了各处山峰的传说。 便说眼前这座汝峰吧,便曾是昔日龙虎山最为出名的几座风头之一,曾经有位修为通天彻地的女修便是从此处走出的,远看有两山绵延,似并蒂莲花,山下放羊的牧民把它叫做乳峰,有次云谦被山下那群熊孩子怂恿,回去好奇的问师兄什么是乳峰,被师兄拿着鸡毛掸子从凌霄峰追杀到莲花峰,后来这事才不了了之。 飞过汝峰,来到山阴处的地方,小白缓缓的落在地上,云谦从腰包里掏出一枚果子扔了过去,犒劳一番,笑着说道:“小白你先去玩吧,待会儿回来接我便是。” 小白抖了抖洁白如雪的羽毛,踩着优雅的步子走开,正眼都不赏他一个。 云谦掸了掸身子,走在路上,越过那嶙峋的山路,来到一处山洞前,对着那长满青苔的石门轻轻敲了两下。 没有反应。 云谦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有反应。 云谦有点纳闷了,轻轻推开门。 谁知石门刚刚打开,一道黑影一闪而过,云谦暗道一声不好,手中急忙掐决,好巧不巧的躲开一记偷袭。 “小道士有长进嘛。” 黑暗中一道戏谑的声音传来。 “老前辈,你再这样捉弄下去,我可不敢再来找你了。” “呸。” 那人张嘴吐出一个果核,缓缓走了出来,说道:“你不找我,那我便去凌霄峰找你去了,信不信我直接拧着你那师兄跟他要人。” 云谦闻言一惊,急忙说道:“别,要是让师兄知道我偷偷跑这里来,还不打断我的腿。” 那人顿时吹胡子瞪眼道:“他敢!” 说完,走到外面,抬头眯眼看了眼远处的云海,说道:“老夫好歹也是他几十代前的祖师爷了,他还敢欺师灭祖不成。” 云谦心想若是龙虎山都是你这样的祖师爷,难怪越来越不景气了。 那人穿着一身老旧的道袍,挽着道髻,背后背着一柄桃木剑,若非太过邋遢,到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只见他看了眼身边的云谦,说道:“依我看,你也别修什么劳什子的天道了,随我修行,保准以后比你那师兄强。” 云谦摇了摇头,说道:“这样挺好。” 那老道士又呸了一口,骂道:“好你个头,没出息。” 云谦咧嘴笑了笑,没出息就没出息吧。 老头拿他也是没办法,没好气道:“怎么突然想起来我这里了。” “被师兄赶出来了。” 老道士盯着他绕着转了两圈,说道:“咦,短短两个月不见,你这是已经踏入神游境界了。” 云谦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道:“反正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就到了。” 老道士赏了他一眼板栗,瞪眼道:“空坐宝山还不自知,老夫当年若是有你这天赋,早就飞升了。” 云谦好奇道:“老前辈你当年啥时候神游的。” 老道士捋了捋胡子,不在意道:“约莫十五岁吧。” 云谦顿时惊为天人,竖起大拇指道:“还是老前辈厉害。” 老道士瞪眼道:“废话,我张道……算了,若非老夫不想出来走动,哪里轮得到佛门那些秃驴耀武扬威。” 云谦轻声问道:“哪里耀武扬威了?” “你懂什么,当初佛门和道门斗得不可分交的时候多着呢,要不是那群秃子喜欢攀权附贵,岂会走到如今这般地步。说起来最近我卜了一卦,这天底下要不太平了,龙虎山你是待不下去了,还是趁早出去吧。” 云谦似懂非懂,老道士也不愿过多解释,忽然说道:“也罢,随我走一趟吧。” “啊。” 云谦问道:“去哪里。” 老头瞪了他一眼,说道:“问那么多干嘛?” 云谦顿时闭嘴了。 老道士将双指放在唇边,吹了声嘹亮的口哨。 顿时云海一阵翻腾,一头巨大的青牛踩着云雾而来,转眼间便来到两人的身前,双膝匐地,亲昵的在老头身上蹭了蹭。 老道士拍了拍青牛的脑袋,翻身坐在它背上,又招呼云谦坐了上来,说道:“走了!” 话音刚落,那青牛骤然哞叫一声,踩着云彩往天边去了。 “喂!老前辈,你还没说我们到底去哪里呢?” 人在高处,寒风灌入耳鼻,云谦大声问道。 “去了你就知道了。” “你现在告诉我,我也知道了啊。”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扔下去,信不信。” 云谦吓得赶紧闭上了嘴。 老道士看着白云深处的大小山峰,半晌说道:“去西天,见一位故人。” “什么故人?” “故人自然是已故之人。” “啊。” “俗称死人,不过佛门那些个秃子,总喜欢死去活来的折腾,什么转世重生,什么尸解胎迷。” “尸解胎迷不是咱们道门的吗?” “你给我闭嘴。” “好……” “话说回来,你那个混账师父,到底转世修成没有。” “你见过我师父啊?” “见过,小时候还撒了我一脸尿。” “……” “得赶紧,去晚了又见不着了,你坐稳了。” 话音刚落,青牛陡然狂奔起来,所到之处只留下一道幻影。 第095章 地狱开生门 这黑河之水仿佛是从冥间而来,幽不见底,无数盏发光的莲灯漂浮在河面之上,十方每走一步,脚下便会浮现出一朵莲灯来,就这样行走在黑河之上。 手握念珠,深深呼吸! 偌大的河流之上悄无声息,甚至不见半点波澜起伏,脚踩在莲灯之上,在水面上荡起小小涟漪,荡漾开去。 站直身子,十方将念珠串在手腕之上,轻声诵着经文,淡淡的佛光从他身上氤氲而出,在这幽黑的水面上乍现出第一抹光亮,随着那道光亮的出现,原本寂静无声的水面,忽然响起一声扑通,似乎有鱼在水面跳动。 越来越多的扑通声传来,以十方为中心,逐渐出现在他周围,无数的黑色鲤鱼翻腾跳跃。 十方手中的佛珠,显然是佛门不可多得的宝贝,经由他的手拨动,再有经文的加持,渐渐散开漂浮在空中,围绕在他身边,如同撑起的一道光幕,将他护在其中,任凭周围黑色鲤鱼如何跳跃,也难以靠近他半点。 幽黑的河流看不到尽头,那踩过的莲灯便逐渐黯淡下去,传说中通往地狱的路上,有一条名为忘川的河流,河水深不见底,混浊似磨,传说走过黄泉路,踏过奈何桥,再饮一杯孟婆汤,便可忘却前世,安心投胎了,眼前的这条黑色的河流,是否便是传说的忘川,无从得知,或许只有找到那座奈何桥才见分晓。 只是越到深处,十方的脚步便越是慢了几分,仿佛每走一步,都要深思熟虑很久,十方深深呼吸,往前望去,在他的面前,那一望无尽的河流上,墨色的河水已经逐渐发红,仿佛鲜血一般,而那鲜红的水面,又仿佛经受了无形之力的影响一般,竟然逆着水势,缓缓倒流而上,如同黑暗里的一张血盆大口,倒吸着河水。 而十方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恍然之意,继而化作了坚毅,只见他不再迟疑,伸出手掌来,将那漂浮在周围的无数佛珠握在手中,仿佛握住的沙一般,松开手掉落下来,尽皆落入那河水之中。 每一颗落入,便是一个巨大的气泡从河底冒出。 不知何时吹起了风来,阴森到让人毛骨送人,十方却仿佛丝毫不受影响,而是目光紧紧的盯着河底。 果然! 等到那一个接一个的气泡冒出之后,原本还算宁静的湖面,骤然间翻涌起来! 只见河水之中无数的黑色鲤鱼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尽皆慌忙离去。 那动静越来越剧烈! 十方目不转睛,眉头缓缓竖起,原本平静的目光中竟迸发出一道炙热的光芒,而他身上笼罩的那淡淡的佛光,顷刻间如朝阳初升一般,将周围照的一片洒亮。 合十的双手缓缓分开,弯腰伸手,很快就要触碰到了水面,然而就在那相隔仅有半寸的地方停了下来,一个黝黑的如同手臂粗细的东西伸出水面,抵在他的掌心之上。 整个水面仿佛这一刻凝固了一般,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伴随着那水底的东西逐渐浮现出来,周围的河水迅速的流转起来,渐渐传来隐约的呼啸之声。 十方的身子一动不动,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紧紧盯着水面。 呼! 两道冲天的水柱骤然从水底喷射而出,十方身子灵巧的避开那水柱落下的地方,目光落在那骤然浮出水面的庞然大物身上,嘴唇微动,脸上难掩震撼的神色。 那呼啸之声越来越急促,才明白所谓的阴风不过是它那如同黑洞般的鼻子里的呼吸,随着它的轻轻一动,偌大的河面便掀起一阵滔天的巨浪。 眼前之物,竟是一头集狮头、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就于一体的怪物,尾巴毛状像龙尾,有一角带肉,而方才抵在十方掌心的,便是这其中一角,足见它体型的庞大,只瞧模样便与那山河志中记载的麒麟无异,只是这浑身幽黑的毛发,双目之中狰狞的神色,哪有半点瑞兽的样子。 忽地,那异兽口中吐出尖锐啸叫,一双利爪如刺反扣而下,直取眼中的「蝼蚁」。 几乎在同时,脚踩莲灯之上的十方身子晃然一动,那一个瞬间便反应过来了,已经消失在了原地,躲开那恐怖的一击。 那异兽每一道呼吸都如同飓风一般袭来,只听那空中鬼哭神嚎的风声,便让人闻之胆战心惊,水面之中涌现出无数的黑鱼,又有无数似人似鬼的虚影从远处蜂拥而来,正是这河流之中寄身的阴灵鬼魅,被这异兽生生吸附过来,身不由己,到处乱窜。 直到这个时候,所谓的地狱之路,才显现出真正可怖的地方来,那通往九幽鬼界的路上,无数的阴灵鬼魅点亮的幽幽绿光,看的人头皮发麻。 那绿光映照在十方脸上,显得有一丝苍白,然而他的眼中并未出现丝毫惊慌的神色。 场中,无数的阴灵鬼魅在水面上翻腾起舞,或是人模人样,或是飞禽走兽,各不相同,只是身上那阴森的气息却是如何也无法掩盖的,片刻之后,偌大的水面之上足足聚集了数万的只阴灵鬼魅,纷纷围在十方身边,朝他怒吼呼啸。 十方却根本没有注意这些阴灵鬼魅,一双眼缓缓抬起,注视着那体型如山的异兽,他双手合十轻诵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右手五指飞快变化,无名指、小指内曲三分,中指、食指如剑,拇指冲天,真是佛家三十六道法印中的无畏狮子印。 “吼!” 一道金色狮首的幻影骤然出现。 几乎在他手中法印打出的瞬间,那无数的阴灵鬼魅轰然炸锅,纷纷朝他汹涌扑来。 瞬间,鬼气大作,那金色的佛光凝聚成的狮首法印击打在阴灵鬼魅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仿佛烈火中煎熬的飞蛾,被彻底的点燃,只是那无穷无尽的阴灵鬼魅如何能一网打尽,更何况还有个异兽在一旁虎视眈眈。 十方神色未变,双手掐决接二连三打出法印。 只见他嘴唇嗡动,口中念咒说道: “生者入世。 死者归土。 黄泉九幽。 魂魄归兮!” 这四句法令喝出,当真有晴空霹雳的气势,凛然生威,一道金色的佛光忽然笼罩在这片空间之中,安静祥和,所有接触到佛光的阴灵鬼魅尽皆随风散去,刹那间整片空间里的阴森鬼气一扫而空。 轰! 那异兽不再等待,而是伸出巨大的兽爪来,猛地朝前扑去。 十方却脚踩莲灯,身子却骤然飞了起来,悬在高空之上,只见他双手合十,朝远处黑暗中行了一礼,朗声说道:“贫僧三十年前玄奘,三十年后十方,请地狱开生门,放李沐阳还阳。” 第096章 缘起缘终 声音在漆黑的空间里回荡。 请地狱开生门。 放李沐阳还阳。 原本激荡翻腾的水面忽然平息下来,一种无形的压力顿时笼罩在这个空间之中。 十方身上的袈裟无风自动,低垂的眉目间没有丝毫情绪。 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在空气之中。 没有回应,仿佛这天地之中,除了这一僧一兽,再无其他。 十方脸上神色不见变化,反倒是盘膝端坐在空中,远处的莲灯渐渐围绕着他旋转成一道圈。 白象寺有二十四座舍利塔三百一十六碑林,尽是千年以来各代的宗师所留,还有未曾坐化的前辈高人在其中枯坐参禅,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不见天日,只为修成菩提那一天,当年的四大神僧,就是被誉为同时代最为出色的修行者,却都未曾达到那个境界,实在是那个世代的遗憾,后来好不容易出现个悟性惊人的陈玄奘,却青灯挑情丝,说出不负如来不负卿的话,到头来却被拍去天竺求取真经,一去便未曾归来,便是因为这件事,四大神僧中的宗法和尚与龙象寺彻底决裂,至死不曾踏入洛京半步,也在白象寺与京都那位女帝之间留下了不可弥补的裂痕。 而此刻,那后山禁地之中,那佛塔和碑林之中,悬挂着的无数布幡尽皆抖动起来。 深山有蝉吟。 世人皆知高僧坐化后可以烧出舍利子,却不知这舍利子有何用。 这个时候偷懒从禅房之中走出来散心的一位年轻弟子亲眼所见,远处佛塔碑林里足足有成百上千颗金色的舍利子扶摇升空,顿时惊得头皮发麻,跪拜在地,以为是祖师显灵。 一颗舍利子便是一道佛光。 万千佛光骤然射出,顿时朝虚空之中的某个方向而去。 “请历代前辈高人开路,贫僧十方愿替白象寺镇守地狱三十年,换李沐阳一线生机!” 天地之间一道声音传来。 远在大雄殿外的女帝惊诧抬头,转身看去。 就连那三位资历最深的老和尚也是满脸骇然,一时忘了言语。 三十年,半个甲子,或许就是一个轮回了啊。 没人知道那无数的佛光飞去了哪里。 从他那一声响起的时候,武兆便拖着逶迤的凤袍起驾回宫了。 天地间回荡着一声叹息。 不知何起,不知何终。 …… 因为半路拉肚子耽搁了一段时间,终究还是错过了什么,看老道士的脸色颇为不善,云谦也没有去触这个霉头,便在这时,几个不长眼的冲上云端,看见眼前的老道士,微微一愣,虽然同样是穿着道袍的,可眼前这位老头实在是少了道家那份淡然出尘的气质,大概是想开口问些什么,然而老道士并不打算给这几个人说话的机会,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劈里啪啦的就给他们一顿收拾,几个人鼻青脸肿的愣在半空,刚要说话,老道士又是一顿招呼上去,吓得云谦赶紧缩起脑袋躲在青牛背后,心道掌门师兄揍人的手段和这位比起来,简直差太多了。 “走吧。”活络了一番筋骨的老道士对云谦说道。 “走?哪里走!在京都里逞凶作恶,就算你是道门前辈,也休想一走了之。”有人硬气说道。 老道士看着他们,神情冷漠道:“你们这三个小东西,难道还想挨一顿揍?” 听着这话,方才说话那人顿时吓得后退一步,委实被这个不讲道理的老头给吓着了,修为高深不说,关键这脾气还臭,远非他可以招惹的,只是就这么放他们离开,不说面子上过不去,便是皇宫里问起话来,也不好解释啊。 就在这群钦天监的道士们进退两难的时候,胖瘦两道身影忽然出现。 “前辈息怒,钦天监这群弟子只是奉命而行,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袁天罡李淳风两人及时赶到,看到眼前这位老道士,脸色顿时一肃,拱手说道。 以两人在京中的地位,便是太和殿里面圣对奏的时候,也未曾如此拘谨过,只能说眼前这位老道士深不可测,就连两人也觉得不可轻易得罪。 老道士倒也没有得理不饶人,而是哼了一声,瞧了两人一眼,说道:“孙老头倒是教了两个好弟子。” “原来是尊师的朋友。” “走了。” 老道士没有搭理两人,而是朝远处招了招手,那青牛便慢慢悠悠过来,载着两人往远处去了。 袁天罡看着老道士远去的背影,脸色没有一贯的笑容,而是眉头紧锁,说道:“为何不曾听说过道门之中有如此修为的老前辈?” 李淳风点头说道:“的确深不可测,只从师父身上有过这种感觉。” “既然与师父相识,想必也是他那一辈的人。” “不过这位前辈的脾气倒是挺古怪的。” “也算给这帮小子一次教训了,莫以为钦天监便能庇护他们一辈子。” 两人说着往回走去了,留着一帮钦天监弟子面面相觑。 …… 第097章 扮猪吃虎真男人 记得有个人说过,京都之所以为京都,便是在这里你永远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样的人,或许走在路上的某个老妇人,便是国公府的老太君,或许不起眼的某个富绅,家里便有人在衙门里供职,只是这样的情况大多都发生在大人们身上,谁都知道京城里的衙内是出了名的飞扬跋扈,就像眼前这个把我很牛逼写在脸上的家伙,宁云郎打心底觉得他很无聊。 要不是顾及此处是京都,宁云郎都有出手的打算了。好好的喝着酒吃着菜,却被这人指着鼻子要让出位置,宁云郎就算再想息事宁人,也做不到无动于衷了。 翠微楼在洛京也算是名气不小的酒楼了,据说是某位亲王名下的产业,平日里少有见人在此闹事的,只是这位姓安的公子爷自称关系通到亲王府中,带着一帮下人来到二楼,遇上在角落里喝酒的宁云郎,二话不说便要清场,碰了一鼻子的灰以后更是扬言让他看不见明天的太阳,宁云郎笑了笑没说话,反倒是同在一起吃饭的那位青衫男子脸色一脸尴尬。 “是那安王府二房的侄子,平日里跋扈惯了,眼力见识倒是有几分,知道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所以才能快活到今天。” 那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的样子,一身磊落青衫腰间随意系着把剑,清俊眉目间自有一份洒脱之意。 宁云郎抬头看了他片刻,没有说话。 中年男子忽然笑着说道:“怎么,怕他来找事?” 宁云郎摇了摇头回答道:“不怕,能在这洛京之中开帮结派的人,怎么说也有几分实力,没来之前我以为所谓的青帮,不过是洛京城里的三流势力,顶了天不过衙门里有人罩着,后来听人说青帮掌握着整个洛京南市后,才知道抱住了怎样一个大腿。” “抱住大腿,这个说法有意思。”中年男子笑着说道。 “所以如果连一个安王府的远方侄子都搞不定的话,我觉得我投靠你也就没出路了。” “有道理,为了不让你失望,待会儿我是不是该狠狠的打他脸一顿。” “你痛我快的事才叫痛快,就像打脸。” “不错不错。” “你不问问我到底什么身份?” “当年的事,除了李老前辈和我,便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既然你能找到我,便是他的传人无疑了,只是我好奇,你是如何搭上顾家这条线的。” 中年男子笑了笑,说道:“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既然是李老前辈的弟子,便是秦某的贵人。” 宁云郎抬头看着他,说道:“你这样说,我会不好意思的。” 中年男子说道:“你可不像是这样的人。” “不过看来在洛京认识你的人好像并不多啊?”宁云郎看了眼远处气势汹汹杀来的一群人,笑着说道。 破空声起,一道剑影飞来。 原本在对方看来准备先发制人打出气势来的无敌剑招,被远处那貌不惊人的中年人挡住了。 而且只是一双手指。 那双手指被剑罡笼罩,发出淡淡的金光。 现场一片死寂。 那持剑的人显然也是修行之辈,所以对眼前这个看不出深浅的中年人忌惮不已。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何况在安公子面前夸下了海口。 中年男子收回了手掌,将那把已经折成两段的剑扔在那人脚下,淡淡说道:“安王府的人都只剩你这般身手?” 那剑客脸上一阵青白之色。 眼见着平日里悍勇无比的他被中年男子轻易挡下剑招,远处那些簇拥而来的人,身子开始微微颤抖,无法抑制地生出想要退走的欲望。 然而想到这位安公子的身份,有想到安王府在洛京里的地位,他们咬着牙,狠声道:“怕什么,莫非他还敢在京城里杀人不成?大家一起上,我就不信还能让他跑了不成。” 自大唐起,乃至于后面的周朝,朝野与民间都尚崇武力,所以洛京之中并不禁止携带佩剑,尤其士子佩剑乃是儒雅的作风,然而对于行凶作乱的人管制却是十分严厉。只是事无绝对,若是你有天大的关系在,能让衙门那群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那倒也可以。 宁云郎饶有兴趣的看着,笑着问道:“你们洛京打架都是这般直来直往?”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说道:“对待麻烦,还是直来直往好些。” 说完,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单薄的剑来,咻的一声消失,化作一道灰影撕破空气,看似极为迅捷,剑痕却精妙,剑锋所指之处,皆是那些人手足关节的地方,每一次停顿都有一声脆响,然后又听到一阵阵闷哼声,最后才是无数声惨嚎。 就算身手最好的几人,在这中年男子出剑的瞬间,已经做出了抵挡的动作,然而在电石火花的下一刻,还是连人带剑一同坠落在地上,画面看上去异常的骇人。 翠微楼上一片死寂,中年男子替自己倒满一杯酒,端起酒杯敬了一口宁云郎。 远处的安姓公子脸色苍白,颤抖的指着中年男子,断断续续道:“你是宗师,可你就算是宗师,如何敢在洛京城里伤人性命,不对,你到底是谁?” ……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流落市井混口饭吃的可怜人。” “可不像,青帮若是都是你这样的身手,早就为朝廷所不容了。” “所以我们才生活在黑暗中,仰仗着那些大人物的鼻息,小心翼翼的活着。” “看来我还是看错了你,以为你最多是南市青帮里的幕僚,现在看来,你就是南市背后的那个青爷吧。” 中年男子停下脚步,饶有兴趣道:“哦?如何见得?” “直觉,而我的直觉向来很准。他们说你是宗师修为,在我看来,却远远不止。” “你也是我见过的,这般年纪便已经跻身宗师境界的人了,这点来说,当初的我可比不上你。” “你应该很少夸人,所以这样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很假。” “呃……大概是吧。” “所以这样说话真的很累,你也不用可以试探些什么,李老头已经不在了,我能活着走到这里,一大部分原因便是为了替他报仇,而你大概知道,他的仇人或许是这个世上最尊贵的那个人。所以你若仅是为了对他报恩,大可不必参与到这些事情中来。”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说道:“我对李老前辈一直心怀感激。” “感激可不是不要命的理由。” “你非要我说出当今女帝灭我满门的血海深仇?”中年男子说道:“这样的话,会不会也很假。” 宁云郎摇头说道:“有仇报仇,这样的人就算再假,也很可爱。” 中年男子微笑的说道:“可爱这个词可不是用来形容我的。” 说完伸出右手来,道:“我姓秦,秦川的秦,秦川的川。” “很有意思的说法,我叫宁云郎,云深不知郎归处,李老头取的名。” “好名字,不愧是李老前辈的手法。” “彼此彼此。” “洛京里的人都叫我青爷,当然,你可以叫我老秦。” “好吧老秦,你当真就是青帮的帮主了?” “帮主算不上,只是手下有一帮愿意一起做事的兄弟。” 终于确认了他身份的宁云郎笑着说道:“能和洪帮分庭抗拒的地下帮会,可不是什么只有一帮兄弟可以支撑起的,老秦你这就太谦虚了。” “不过扮猪吃老虎这种事。” “我也 第098章 白头 洛京城南郊外,有一处偏静的院落,院墙围着的范围很广,然而里面的建筑却小巧精致。 和大多数勋贵一样,安王府的那位主人平日里也喜欢来这样安静的地方待着,所谓浮生偷得半日闲,便是这个道理。 一间灰墙黑瓦的小屋前,有一片天然的小湖,湖里碧水幽幽,春风一缕,波澜荡漾,几尾红鲤摇曳在水面之中,看上去甚是悠闲。 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人坐在岸边垂钓。 头戴箬笠看不见脸庞,但从他那双白嫩干净的双手便可瞧出,平日里也必是养尊处优的人,分明不像衣着这般朴素。 两名下人站在他的身后,一名是白发耄耋的老叟,还有名三十余岁士子模样的中年人。 “妹夫,怎么今日不读书,有空来我府上做客了?” 三十余岁,头发用一根玉簪盘起的男子看着眼前垂钓之人,苦恼说道:“还不是我家那不安分的小子。” “又闯祸了?让下人去处理便是了,洛京城里里外外,谁还会不卖安家一个面子。” “王爷有所不知,那小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招惹到南市青帮的那群人头上去。”三十余岁男子摇头无奈道:“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招惹了那青帮的青爷,活活被揍了一番,回家是寻死寻活,他娘亲逼着我来向王爷你说一声,只是这等事情如何开得了口。” 头戴箬笠的中年人一动不动的盯着湖面,半晌后问道:“青帮,青爷?” “想必是他。” 中年人挥起一杆,钓起一尾鲤鱼,便将鱼竿交给身后那位老叟,而后径直往外走去,将头顶的箬笠取下,露出一张威严的脸来,转头对身后的那人说道:“那青帮的背后是旧党的人,青字便取自兵部尚书李青的名字,这些都是朝野中秘而不宣的消息,若不然区区一个帮会,如何能在洛京城地下纵横这些年。” 三十余岁男子闻言一惊,问道:“那与他争斗这些年的西市洪帮,岂不是?” “没错,就是新党的人,新党的背后又有户部的影子,新旧两党的争斗已经存在很多年了,圣后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帝王权衡便在这里,只要不闹出天大的事情来,便任由下去了。” 中年人顿了顿,说道:“只是除了新旧两党的人,谁也不愿意掺和到这样的争斗里。” 空气似乎有些沉闷,三十余岁的男子沉声说道:“那我回去要警告那小子,不要生出什么报仇的想法来,若是因此给安家带来什么麻烦,那我便是千古的罪人了。” “倒也不必,市井间的小打小闹,还上不了格局。” 男子脸上的神色这才平缓了几分,心道自己果然只适合读书,朝中这些事情还是要询问眼前这位才是。 “去吧,坤儿如今也不小了,今年的科考也快开始了,就让他去试试手吧,若是不成,便给他安排一桩婚事去,心总该收一收了。” 男子闻言躬身退了下去。 中年人走到屋子里,将身上的朴素的衣衫褪去,身后那老叟便从衣柜里取出一件锦袍来,服侍他穿上以后,顿时有几分亲王的气势来。 中年人便是安王府的主人,大唐皇帝的亲弟弟,也是唯一不曾被女帝驱逐出京城的前朝王爷。 安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鬓已经有些斑白,微微自嘲道:“如今连一个市井之辈都敢欺负到头上来了,你说我这般在外人看来懦弱无比的隐忍,当真有几分价值?” 身后的老叟摇头轻声说道:“老奴听说杀一人为罪,杀万人为雄,同样忍一时是小,像王爷这样隐忍上数十年的,才是真正的行大事者,全天下都可以认为王爷你懦弱,但你自己却不行,大唐这些个王爷,可没有一个比得上你啊。” 安王闻言轻轻一叹,说道:“除了当初起义的那几人被抄斩了外,兄弟几人里,老三老四出家去了,老七从小就在外面行商,老八早早就夭折在襁褓里,如此说来,反倒是我这个在洛京里苟延残喘的最看得到希望了,只是为了这份渺茫的希望等白了头,何日才能看到结果。” 老叟看了眼安王两鬓些许斑白,微微低下了头。 …… 红日初升。 洛京城朱雀街的某个府邸之中,官身足有四品的大周官员抬头看着朝阳,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对着身后的老管家说道:“派人往南市青帮送几批贵重料子去,半价处理掉就好。” 能够被这位大人称得上贵重的料子,在洛京城的市面上好歹也是万金难求的好东西,皆是西域来的好货,却被这位官员半价处理给青帮,不说天大的好处,其中的示好之意却显而易见了。 能做到管家地位的人,显然不是简单之辈,听到自家主人如此安排,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光芒,轻声问道:“大人如此下注,莫非是有什么消息?” 那四品官员捋了捋胡须,笑着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朝中新旧之争愈演愈烈,就算有心置身事外,却也要被逼着站队,老爷我前后推去了几家的邀请,谎称抱病在家,便是在考虑这件事,你知道这种党项之争,向来有你无我,所以走错一步便满盘皆输,下注太早太晚都不合适。” “之所以选择旧党,便是因为我从御书房的小太监嘴里得知了一个消息,昨夜武后亲自召见了兵部尚书李青,两人秉烛夜谈了一宿,关于西征突厥的打算,今日里各司已经在准备兵马和粮草了。也就是说,兵部再次得到了重用,只要西征没有结束之前,新党之人根本动不了他,甚至还要全力协助他的行动。” 顿了顿之后,中年官员摇头说道:“天下有战事,便是旧党最乐于见得的,李青被委以重任,旧党自然水涨船高,孰轻孰重一目了然,都说墙倒众人推,你家老爷虽不愿做那墙头草,但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还是东的。” “因为之前的摇摆不定,不管新党和旧党都对我颇为介怀,所以我才选择围魏救赵。”中年官员笑了笑,说道:“青帮的身后有兵部撑腰,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若是能助青帮将这洛京地下的势力合二为一,便是天大的诚意,想必到时候尚书大人也会记得我这份好的。” …… 第099章 黑袍 原本热闹喧嚣的南市,今日里却突然变得更热闹了。 宁云郎跟在青爷身后,走过那条长长的街道,像是君王在巡视着自己的领土一样,分门别样的介绍着各家铺子。热闹的大街上到处都是摊位,妇人的缠头,笔墨文玩,鸟雀盆栽,香炉玉石,应有尽有,仿佛一个巨大的卖场,汇集着南来北往的各路行人。 “厉害,能有这么一个市场在,难怪青帮有能力掌管洛京半个地下势力。” 宁云郎看着各家府邸的车马使入使出,由衷叹道,从一些车厢的用料和镶饰,大致可以看出主人在洛京里的地位。 青爷负手走在路上,忽然说道:“半个地下势力?再过几个月,或许就不是了。” 宁云郎闻言一愣,问道:“为何?” 青爷笑而不语,走进一家院子,说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便是这家普普通通的院子外,听着许多辆马车,还有无数人的络绎不绝的往来其中。 宁云郎发现这些都大多是带着贵重的礼物而来,也没有拜访什么,只是把礼物留下,人便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 青爷笑着说道:“从今天起,只会有更多的人送礼过来。” “为何。” “因为朝中那位要派兵出征突厥了,兵部尚书李青亲自披甲上阵,而你大概不知道,青帮之所以为青帮,便有兵部的一些原因在里面。” “原来青字是这么来的,那么洪帮可是有位大人名字里有洪?” 青爷哑然失笑,摇头说道:“你倒是想的够多,洪帮是新党培植出来的人,论底蕴与青帮相差太多,若非户部家底殷厚,如何能与青帮分庭抗拒。” “所以洪帮的身后是户部的人?” “便是户部,也无法左右那个人的想法,李大人一日不曾归来,他们就得缩起脑袋当孙子。” “你这话说的真有意思。” 青爷摇头说道:“之前两党相争是为了权衡,如今大战在即,便要维稳,这个时候不管是谁,都不敢搅动朝局,那位女帝的手段可不是常人能想象的。” 宁云郎想起李老头神游万里却一去未归,心道的确如此。 “老秦啊,你带我过来,便只是要给我显摆你这些家底的?” 青爷微微一愣,笑着说到:“当然不是,只是让你熟悉下城里的势力,亲近的也好,敌对的也好,总该有个认识,免得以后出手伤了自己人。” 宁云郎闻言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什么。 如今突如其来的战事打破了朝中两党相争的格局,越是平稳的局面越是难以找到机会,只有将这份稳定便为动荡,才能看清一些东西。 只是如何才能打破这样的局面,才是最头疼的问题。 …… 打从李唐当政的时候起,对待外族便是妥协多于强势,接连有几位公主不远万里嫁去突厥,换来几年难得太平日子,太宗以后的两位皇帝更是一心沉醉丹道,彼时边境马贼多如牛毛,十室而九空,更有甚者,突厥的马队已经进入中原腹地来烧杀掠夺,在边关的人看来,那段日子才是最难熬的,等到关山十六州接连丢失以后,朝廷这才重视起来,只是没了太宗时期的强兵悍将,如何抵挡得住民风彪悍的突厥,乍一交手便溃不成军,好在中原大地,别的不多,便是人多,拿无数人命填出来的战争,到底还是将突厥的人马拒在关外,再过几十年,直到武后登基以后,据说这个手腕强硬的女帝亲自身临突厥王室,逼得对方签下三十年互不侵犯的文书,这才有了边境这些年的修生养息。 这一日,烈日火辣依旧,行走大漠之上,喉咙干涸到要冒烟,每走一步都是痛苦的修行,赵兴武不知是怕自己睡着还是怕身下那匹劣马累死,终究只是牵着它行走,每到这个季节都是最炎热的时候,方圆百里有时难见一个人影,可还是要出来巡视一番,老赵家世代驻守边关,算得上尽忠职守,赵兴武爷爷那辈以死殉节,才勉强捞了个穿银带的七品致果校尉,到了他老爹这一代,愣是连石带都没留住,大周的军籍沿袭了李唐的传统,以金银石带划分等级,赵兴武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挣回一条银带了。或许是因为地广人稀的缘故,所以这块地方才能在突厥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安宁这么久,赵兴武打小就听老爹讲突厥的事,说起那人高马大的突厥王室骑兵,那叫一个厉害呐,若是咱们大周的军队也有那种模样,何愁什么收复故土一统河山啊。 天热的让人发昏,若不是生活久了,谁也受不了这样的气候,想要找个地方休息片刻,只是荒漠之上连个可以歇脚的地方都没有,赵兴武摇了摇头也便放弃了,走到一处黄沙坡顶眺目远望,脸上神色一动,依稀可见炙热光景下的模糊身影,远处那两人遥遥对峙着,其中一人身穿着黑袍,看不清楚模样,另一人则是穿着轻纱白裙的女子,手中提着一柄剑。 赵兴武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两个人如何会出现在这里,架不住好奇心,便悄悄的走了过去,躲在一处黄沙坡后,听着远处两人的交谈。 只听那身穿黑袍的男子声音嘶哑难听,仿佛黑夜里枯枝上老鸦,干哑道:“阁下不远万里跑去突厥王室之中杀人,总该给个说法吧。” 那女子脸上遮着轻纱,身上的白色衣裙在这烈日之中,显得有些洁白耀眼,眉间那抹冷色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便是在这酷夏之中,让人看了也不禁觉得心寒,此刻她单手提剑,寒声说道:“我陆轻羽想要杀谁便去杀谁,用得着你管?若你想要留我下来,就得问问我手中的剑同不同意了。” 那黑袍之人微微一愣,笑着说道:“原来是剑阁的陆姑娘,难怪能进出突厥王室如意随心,轻易摆脱那些高手的追杀,只是我曾听说剑阁覆灭之后,大周朝廷一直在寻找你的下落,不曾想到你竟出现在这关外。” “那你又是谁,鬼鬼祟祟追踪了数百里路。” 黑袍之人摇头说道:“我是谁并不重要,只是陆姑娘手中那件东西却是我需要的,稀世宝物,心法典籍,只要姑娘想要的,我们都可以拿来换。” 眼前的女子,可不正是昔日宁云郎在蜀中遇到的那位,只是几年不见,气质越发的清冷出鞘,人在那里,便如出鞘的利剑,锋利逼人。 陆轻羽皱眉道:“若是我不愿意呢?” 第100章 少年 黑袍之人笑了笑,开口说道:“总会有让姑娘愿意的法子。” 陆轻羽冷笑一声,喝道:“藏头露尾,鬼鬼祟祟,就算突厥王室都没留下我,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黑袍之人傲然说道:“本事倒真有几分,还请陆姑娘开眼。” 陆轻羽哦了一声,身形骤起,手中长剑凌空一挑,剑身看似平淡无常,但在她手中便是气势惊人,那黑袍之人双手插袖,看似眯眼不动,实则脚步轻滑漂移出几步,躲过那凌厉一击,弹指一敲,手指与剑身接触的那一瞬间,身子后仰,堪堪避开那变挑为抹的第二招,不等他有所喘息,第三招已经接踵而来,气势如风雷激荡,掀起黄沙阵阵,好不壮观! 赵兴武自幼在边关长大,见过最厉害的高手便是教习他们无疑的坡脚老兵,据说当年在同突厥作战的时候,横刀立马斩杀了数十个人,这坡脚的毛病也是当年落下的,只是看了眼前两人你来我往的打斗,才发现原来剑法也好刀法也罢,臻至顶峰时便可出神入化了,难怪赵兴武有次问他天下最高的高手有多高的时候,那老兵笑着说有一座山那么高。 眼前这两人,该有几座山那么高了吧。 陆轻羽何等性子,见眼前之人迟迟不肯出招,似乎有意试探她的深浅,顿时嘴角牵起一抹冷笑,这人心法诡异不假,但气机牵引之下终究有套路可寻,当真以为剑阁的传承做不到以一力破万法? 当他还要继续装神弄鬼下去的时候,陆轻羽欺身而进,不去管他那诡异身法,错身而过,以剑尖刺向面门之处,那人身形一转,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陆轻羽面无表情握剑如刀,横劈而下,手中气机鼓荡,那人躲闪不急,被那一剑拍打在腰上,虽然卸去了大半力道,但还是在地上倒滑出好远。 嘴角渗血,抬起袖口轻轻擦去,黑袍人笑意阴冷,说道:“不愧是剑阁最出色的天才,修行十年便入宗师境界,这断水流的剑势从你手中使出,当真有那人几分样子了。” 黑袍人气势浑然一变,说道:“不过若只是这样,陆姑娘还是老老实实把东西交出来吧。” 陆轻羽冷笑一声:“装神弄鬼!” 地面轰然炸开,周围数丈之内的黄沙齐齐飞起,掀起了一道黄色的帷幕。 等那帷幕落下的时候,顿时化作五条巨大的土黄色蟒蛇撕咬而来。 陆轻羽虽惊不乱,似乎早就料到他另有手段,一剑朝那蛇头的地方斩去。 黄沙满天,那巨蟒看似可怖,却未必有多凶险,女子一剑顺势斩落蛇头,然后转身迎向那另外四条巨蟒去,只是未等她停歇,原本化作黄沙落下的巨蟒又重新凝结起来。 黑袍之人冷笑说道:“我看你能撑到何时。” 这黄色土莽是他以秘术操控的,除了身具龙象之力,更有不死不灭的特性,久战之下,陆轻羽纵是剑术冠绝,道行深厚,也有力竭的时候,只等一个空隙,黑袍人便掐指抽身而去,手中五指化爪,眨眼便滑至女子身后,这一手阴险至极,若是结结实实吃下,只怕能贯穿而过,任你武艺高深也要一命呜呼。 只是陆轻羽岂是等闲,一身剑术就连朝廷都忌惮不已,年纪轻轻便让江湖之人折剑又折腰,被称作剑阁百年唯一有希望以剑术登顶剑仙境界的人,岂是浪得虚名?不说剑术冠绝当世,只是同辈之中,又有谁能望其项背的?黑袍人这一招围魏救赵声东击西的手法不可谓不精妙,只是他还是小看了这位女子。 躲在远处观战的赵兴武心都快提到嗓子眼,相比那鬼气森森的黑袍人,赵兴武对这个姓陆的女子更为亲切几分,此刻见她深处险境,险些叫出声来。 陆轻羽报以冷笑,不顾背后偷袭而来的手爪,掐指成决,低喝一声:“起!” 当下身旁十丈之内的黄沙顿时齐齐炸裂,一道虚影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飞过,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将周围那五道土蟒一并斩去,连重新凝聚的机会都不给,那虚影折返而来,这才看清,原来是一柄巴掌大小的剑,却是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紫之气,看上去甚是奇异,此刻剑身折返而来,而黑袍人那致命一击也随之而来,剑气对掌心,剑尖之处青紫之气凝而不散,如指头般粗细,不见如何动静,便从他手掌贯穿而过,一往无前,连同他的左肩之处也留下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而被黑袍人这一爪结实拍在后背的陆轻羽,也是脸色一阵煞白,双脚再无法立地生根,身子倒退着飘去数十丈,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嘴角溢出一抹鲜红。 黑袍人难受的咳嗽一声,脸上惊容未散,嘶哑说道:“飞剑之术?” 陆轻羽不去理他,而是定下心神来闭目疗伤,此刻却是不愿说话来消耗心神。 没想到此次潜入突厥皇室,抢来了当年剑阁遗失在外的那件圣物,没有被王室里那些高手拦截下来,反而与这个神秘的黑袍人斗得你死我活。 如今伤势已重,在这荒漠之中,只怕过不了多久就要活活干涸而死。 师门之仇未报,终究意难平。 远处看了许久不见两人再有动静,赵兴武想了想,壮着胆子探出头来,往前走了两步。 心想难道当真同归于尽了? 只是他刚走出两步,远处那闭目仿佛死去的黑袍人顿时挣开眼睛,凌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吓得少年顿时跌坐在地上,眼中尽是慌张与害怕。 黑袍人睁开眼后,见这少年并非修行之辈,拿袖口摸了摸血迹,笑着说道:“少年郎,过来拿起刀杀了那女人,我拓拔野保你一世富贵。” 陆轻羽亦是睁眼看了少年一眼,然后闭上眼,并不说话。 那少年似乎有些意动,走过去拿起掉落在地上的那把长剑。 黑袍人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然而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那柄剑从他心口贯穿而过。 少年低头看着他,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波动。 第101章 西征 送礼的人一直到黄昏才渐渐稀少。 夜幕渐黑,简单的吃完晚饭后,宁云郎便来到了秦川为他准备的屋子里。 初来京都的这些天,一直未曾安定下来,十方去了白象寺以后也未曾有消息传来,不过老和尚的嘱托便是将他平安送去白象寺,想必也替他算过后路,至于自己的事,只能一步一个打算了。 宁云郎目光落在书案上的那盆墨竹上,微风吹过,轻轻摇曳,一时入了神。 只是他在发呆的时候,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抬头看去,青爷秦川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笑着说道: “怎么?” “没有什么。”宁云郎摇了摇头,看着眼前的墨竹,笑着说道:“只是觉得风吹竹动,居无定所。” 秦川盯着他看了片刻,好奇问道:“你是在说竹还是在说你自己?” 宁云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那盆墨竹端起放在窗台下,转身说道:“老秦啊,有什么办法让我尽快融入上面的那个圈子?” “上面的圈子?”秦川沉吟片刻,摇头说道:“自从太宗兴办科举以来,天下进士大多由此脱颖而出,想要被帝国上层的人接纳,不说唯一,科举必然是最直接的一种,武试也就算了,只怕你稍微展露修为,到时候难免不会落入有心人眼中,若你有几分诗才,倒是可以参加文试瞧瞧。” “不过论起学问才识,还是江南那群士子最是厉害,想要从他们手中抢夺那些个名额,十足不易。” 宁云郎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若是参加科考,我还需要你干嘛?” 秦川闻言一愣,想想也是,说道:“那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你知道那女子身份是谁,也知道要与她为敌需要付出些什么,她身边有无数的高手,甚至连她自己都是神游境界的高手,我只有了解更多的东西,才能知道该如何出手,贸然行动只有死路一条,还会平白搭上你。” “你当真准备这么做?”秦川看着他认真的脸庞,有些艰涩的回答道:“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有你这样的想法,后来越是深入,越是发现不切实际,遇到你之前,我只会把这样的想法深埋在心底。” 宁云郎沉默片刻,说道:“既然李老头是你恩人,你应该清楚他是怎样的性子,那女人将他逼出京都,老来还让他不得安宁,有些事情总要讨个公道。” 秦川一时沉默,没有回答。 宁云郎声音微冷道:“或许你并不知道,李老头一身诗才比起他的剑术来,也是分毫不差,如今诗坛上那些所谓的高人,比起他来不过尔尔,若非困居蜀地甲子岁月,天下岂会没有他李白的诗名,而这些事的罪魁祸首,大多是出自李唐最后一个皇帝,和现在的这位圣后之手。” 秦川闻言摇头低声道:“当年的事,我也是知道一二的,可惜了公孙家的大小姐,世人亏欠李老前辈太多,而李老前辈却无愧世人。” 宁云郎看了他一眼,便不再说话,转身走出了房间。 …… …… 对于洛京的寻常百姓来说,帝国三年一度的科举便是最热闹的时候,下至黎民百姓,上至文武百官,都对这件声势极为浩大的事情看的无比重要,早在三个月之前,便陆续有考生从天南海北赶来,或是走亲访友或是闭门耕读,没到这个时候,洛京也是最热闹的。 然而对于朝廷来说,这一年也有特殊的意义。 这是武后登基以后的第四十个年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史无前例的女帝还是一位强大的修行者,所以甲子的岁月对她来说并不算漫长,只要她在位一天,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就要对她臣服畏惧一天,对,就是畏惧,一个连自己至亲的骨肉都能处死的女人,对世人来说,近乎冷血无情了。 庙堂如此,江湖亦是如此,大周的两次马踏江湖,更是掀起了无数的腥风血雨,从剑阁的覆灭初始,到武榜之上的高人接连陨落,江湖之中一度出现了青黄不接的状况。 但这些并未可以用来贬低她的功绩,在位四十载,整个大周王朝被打造成铁桶一般,内治外伐,边境之外已经很少听到传来战乱的消息了,就连昔日李唐的旧部,也变得无比安分起来。 所有权贵都清楚,这位女帝不出手则已,出手便是雷动风云。 太和殿里,高高的玉柱撑着偌大的殿堂,四壁之上灯火明亮。 所有的权贵端坐在案前。 大儒神公瑾贵为宰执,位列首排。 他的身旁不远处,一名身材高大,披甲而坐,散发着霸道气息,气场无人能及的男子,便是当今兵部尚书兼帝国大将军的李青。 接着往后的位置里,便是朝中六部九卿的显赫人物,按照官职的大小依次排开,除此之外还有那日曾在郊外出现过的那位安王府的王爷,也独坐一席。 夜宴开始前,帝国那位最尊贵的女子缓缓步入宫殿之中,身披凤冠霞服,显得无比端庄和美丽,岁月仿佛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丝毫痕迹,甲子过去,她依旧如当初那样动人。 然而就当她踏入大殿的那一刻。 大殿之中无数的人身子一颤,就连大将军李青也是目光微凛。 除了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和御史,场中许多权贵已经看出了些许不同,感觉着这位女帝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气息,想到千百年来从未有人踏及过的那个境界,已经有人起身贺喜道:“恭喜娘娘。” 纵使有整个帝国资源的支持,若是没有强大的天资和无比强大的信心,又如何能登顶这传说中的境界? 圣后微微一笑,似乎对群臣的反应大感满意。 而她需要的,也正是这样的反应。 世上没有死心塌地的跟随,只有实力强大到让人无法反抗的时候,便叫臣服。 与往常一样,圣后入座,没有多少繁文缛节的持盏祝酒,一场君臣相欢的宴席,一场关于科举和帝国未来的商讨。 这位千百年来第一个步入羽仙境界的女帝,在宴席上明确宣布西征的计划。 席间再无人反对,甚至连平日里最刻薄御史台都乖乖的闭上了嘴。 一切仿佛是水到渠成。 …… …… 第102章 南市 站在湖畔,掬起一捧清水冲洗着脸面,却无法冲洗掉女子眉间的疲惫。 连续两天的未眠未休,在交手与反击之中消耗了太多的体力,纵使修为如她,也感到累了。 可就是这样,似乎身有洁癖的她,还要坚持洗一把脸。 一望无垠的沙漠,孤独的湖畔,灼热炙烈的太阳,就连迎面吹来的风都有几分烦躁。 “为什么?” 陆轻羽抬头看向远处似乎有些紧张的少年,眼神专注而认真,就像两道锋利的锥子,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只有三个字。 少年看着她清水芙蓉一般的精致面容,一时忘了说话,等她问起来时,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有些紧张,想了想支支吾吾说道:“你是周人,我自然会帮你。” 言下之意,亲手用剑刺死那位黑袍人,仅是种族间的仇恨。 然而这种仇恨陆轻羽并不懂,或者说是未曾经历过边境生活的人,都不会懂。 陆轻羽想了想,还是说道:“谢谢你。” 虽然这句话是在道谢,但从她的嘴里说出,总有点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在。 听到这句话,少年微微一愣,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说道:“其实……我也没做啥……” “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叫赵兴武……女侠你叫我小武就行。” “你是平沙关的人?” “是啊,我爷爷我爹娘都是平沙关的人。” 陆轻羽问了一些东西,大抵对这个少年有了一些了解,偶然路过此处便顺势救了她,说是天意也好,说是命运也罢,到最后她还是活下来了。 只是身上的伤势太重,未必能够走多远,能找到这样一处湖泊,都是归功于眼前的这个少年,陆轻羽虽然对他说的话未必全信,但至少是他救了自己,冷漠未免太过伤人,陆轻羽找了快干净的地方坐下,默默的运转起内功心法来,只是体力隐隐传来的阵痛让她眉头一蹙,于是便放弃了。 “如果可以,你回去之后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任何人,这样对你对我都有好处,因为我不清楚他们会不会找到你。” 少年似懂非懂,点头答应道。 陆轻羽说完便闭目养神,并没有再去管他。 少年也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在她不远处的地方坐着,偶尔抬头瞥过她那精致的脸庞,眼中满是好奇与憧憬。 心想她这般年轻的女侠,为何剑术武艺却是那么高,又想自己若是能有她一半本事,大概光宗耀祖的事情就有着落了。 陆轻羽透过神识,自然能感到他的一举一动,忽然问道:“你为何不走?” 那少年明显吃了一惊,啊了一声,大概是被人发现后的局促,说道:“待会儿就走。” 陆轻羽睁眼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当初蜀川的某个少年,嘴角微微一翘,问道:“你想学剑?” “啊……”被一言道破心思的少年脸色有点微红,啊了一声急忙摇了摇头,说道:“我爹从小就说我资质愚笨,学不来的……” 陆轻羽轻声说道:“便是你想学,我也教不了你的。” 少年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失望,低声道:“我知道……” 不知为何,陆轻羽看到他,又想起了昔日与宁云郎在一起的样子,轻声说道:“你名字里有兴武,大抵也是你的心愿,可有时候未必如此就好,得到一些东西,便会失去一些东西,似你这样安稳的活着,其实比什么都好。” 少年还在远处发呆,也不知有没有将她这些话听在心里。 陆轻羽想起一些事情,微微叹息,又重新闭上双眼。 …… 宁云郎和秦川并肩走着。 与洛京的其他地方相比,南市更多是社会底层人物聚集的地方,许多屋棚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大抵是没有宵禁的缘故,夜幕时分反而显得要热闹几分。 “其实上面允许南市的存在,一部分是看在军部的面子上,每年军队里六成的军饷都是南市这些生意人提供的,再者上面也需要南市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传递消息也好,处理事情也罢。”秦川笑着对宁云郎解释道:“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总归需要一些人来解决,而南市从来都不缺这样的人。” “所以这些年你活得这么滋润,御史台的大人姓啥名啥或许没人知道,但你青爷的大名在洛京城里可是如雷贯耳。”宁云郎笑着调侃道。 秦川却摇头说道:“像我们这种人,最适合的就是活在见不得光的地方,若是当真有一天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那也离死不远了,就像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 宁云郎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难得你能这么想。” 秦川笑着说道:“这话是别人对我说的。” 能够给青帮帮主提点的人绝非等闲,宁云郎好奇问道:“是谁?” 秦川说道:“兵部尚书,李青大人。” 宁云郎道:“你那位大靠山?” 秦川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知道青帮最大的后台便是那位兵部尚书兼帝国大将军的李青,作为被亲手提携为的秦川,对于这位李青大人自然崇敬有加。世人对李青的评价却是毁誉参半,作为李唐世代留下来的大臣,李青却一直能手握兵权,深的武后器重,被认为旧党旗帜的同时,却对复兴大业不闻不问,也难怪就算旧党之中也有人未曾真正接纳过他。 宁云郎这一路上也曾仔细了解过这位李青大人的生平,一生大小战事无数,在朝中的地位完全是靠军功一点点的累积的,不可谓不厉害,所以也明白身边之人对他的推崇,说道:“若有机会,倒是想见识见识这位尚书大人。” “差人送去拜帖,说不定有机会见到。”秦川半开玩笑说道。 宁云郎白了他一眼说道:“每日里投帖的人成百上千,我一个无名小子能见到?” 秦川哈哈笑道:“那倒是不容易,便是我见到那位大人,也是他差遣人来主动约见的。” 南市的铺子很杂,有家鸭鱼肉的铺子,自然也有文玩古董的铺子,甚至你能在当铺里看到天南海北的货物,虽然帝国明确规定不准贩卖人口,秦川却介绍说大周以外的奴仆还是可以在这里买到的,而更加贵重的东西,便需要有熟悉的人来带路了。 “所以你半点喊我来这个地方,便是为了给我介绍这些?” 宁云郎边走边看向周围灯红酒绿的铺子,轻声问道。 “当然不是,在走几步就到了我们要去的地方,到了那里你什么也不需要做,该出手的时候,我自然会和你说,当然,最好的结果就是不需要你出手。” 秦川若无其事的说道,瞧他的脸色,仿佛也没有什么担心。 因为说的语气太过自然,宁云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眉头微微皱了皱,然后说道:“有人要对你动手?” “应该不会动手,敢在洛京城里大张旗鼓的做事的人,除非做好了必死的打算,但也不排除这种人。”秦川顿了顿,继续说道:“下午有人递来一封书信,说我们有个很重要的兄弟在对方手中,如果二更之前没有到约定的地方,便会杀了他。” 第103章 小岚小武 “以你现在的地位,再加上尚书大人在朝中如日中天的声势,还有人会主动招惹你们?” 秦川闻言自嘲一笑,说道:“似我们这种人的性命,在那些人眼中,未必比太仆寺里牲口值钱多少,区别只在于杀了你能否让对方心里难受一阵子。” “所以杀了你,会让你身后的人难受一阵子?” “大概是这样吧。” “那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看着就行。” “你不打算探探我的深浅?” “开始有这样的打算,后来才想明白一些事,底牌之所以为底牌,就是暴露在该暴露的时候。” 宁云郎看了他一眼,说道:“心机真深。” 秦川满不在乎的说道:“谢谢夸奖。” …… 秦川继续带路,他说的几步,其实已经走了几百步,往南市深处的地方走去了。 到底是什么人要对他出手? 他心中闪过一丝想法,当然最大的怀疑还是东市洪帮的人,按说这种节骨眼上不会有人跳出来惹事,但事无绝对,总有几个不怕死的。 走到这里,路两旁的灯火已经弱了不少,这里的铺子大多已经关门,唯独一家纸钱香烛店还亮着灯火。 “这里都是卖些死人东西的地方,那人也真会挑地方,大概是想未见面气势上就压你一头。”宁云郎笑着调侃道。 秦川见他这种情况下还能有说有笑,不禁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笑着说道:“凡事都讲究个应景,杀人这种事情也不例外。” “你就不怕阴沟里翻船了?” “怕,怎么不怕,这条命就算再不值钱,好歹也是自己,断然没有给别人的打算。” 说完,走到那处香烛店外,轻轻敲了下门。 这间铺子看上去颇有年代,木门下面满是青苔,门外的石板也是坑坑洼洼,上面湿漉漉一片,仿佛才淋过雨一般,敲了两声门,里面才传来走动的声音,不缓不急走来。 听声音应该是个普通人。 木门被打开,是一位驼背的老头,应该是这件铺子的店主,抬头看见眼前的人,有些吃惊,自然也是认识秦川这个南市的主人,立刻拱手行礼道:“原来是青爷。” 秦川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走了进去,忽然问道:“人呢?” 那老头恭声说道:“那位爷只说在屋子里等着,来了人便去后院找他。” 秦川嗯了一声,负手往后院走去。 …… …… 那比神仙还要好看的女侠终究还是走了。 赵兴武说不出是遗憾还是什么,心里空空的,大概是还是希望那位女侠能多留几日,不求能学到什么东西,能多看两眼都觉得心里高兴,大漠上遇到的那件事他谁也没告诉,回到家以后被娘亲询问为何夜不归宿,也仅是撒谎说被发小拉去灌了一宿的酒,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在过几日轮到他轮休了,有人顶替他去大漠上巡视,可是他没事的时候还是会去那个地方转一转,希望还能碰到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一起长大的小姑娘喊他一同去逛街,来到一处茶摊坐下,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问道:“坐吧。” 赵兴武嗯了一声,坐在她对面。 小姑娘托腮看着他,忽然问道:“小武你最近怎么了?” 赵兴武有些无精打采,说道:“没有啊。” 小姑娘给他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玩笑道:“还说没有,跟魂儿丢了似的,得回去让阿爹给你招魂才是。” 赵兴武将满杯茶水一口喝掉,忽然说道:“小岚,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啊。” 小姑娘想了想,掰着手指说道:“大概是茶不思饭不想,他一笑你便开心,他一皱眉你也会跟着难过。” 赵兴武见她一脸认真的样子,说道:“说的好像真的一样。” 名为小岚的小姑娘顿时嘟嘴说道:“那你还问我!” 赵兴武双手托颔,说道:“因为我们关系这么好,当然要问你。” 小岚眼睛眯成月牙,露出一对小虎牙,开心说道:“亏你还记得我们两个关系最要好,最近都不知道来找我玩了,用我阿爹的话来说就是,小武那小兔崽子啊,虎头虎脑的。” 小岚的阿爹就是教习赵兴武武艺的老兵,从军队退伍回来便留在平沙关,与赵父关系匪浅,小武小岚自幼一起玩耍,只是如今年纪大了,也不似小时候那样天天粘在一起了。 赵兴武没有被逗乐,反而低下头,闷闷不乐道:“你爹说我这辈子最多也就给老赵家挣个银腰带了。” 小岚打断他的话,说道:“才没有,我爹私下里还夸你天赋秉异呢,说咱们平沙关找不出一个比你更有天赋的了。” 分明心思不在这里的赵兴武低声说道:“可是我觉得就算有银腰带,就算像爷爷当上了七品致果校尉,一辈子也走不出这个地方,小时候我念头很简单,就觉得能扛起剑骑上马去关外杀几个土匪强盗,便是最人生最风光的时候了,后来才发现这个江湖比想象中的还要大,还有比高手更高的高手,一剑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人,那样的江湖才有趣啊。” 小岚托腮想了想,说道:“可我还是觉得简单点就好啊。” 赵兴武揉了揉她的头,说道:“那是因为你笨。” 小岚对他扮了个鬼脸,哼哼道:“你才笨,大笨蛋。” 说完这句话后,小岚忽然有些担心起来,思量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小武你不会是想闯荡江湖了吧。” 记得小时候他就和自己说过,长大以后一定要做那无牵无挂的侠客,一个人闯荡江湖去。 赵兴武伸手入怀里,摸了摸那本粗糙的册子,脸上露出一丝意动的神色,呢喃道:“听起来挺不错呢。” 小岚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低头没有说话。 托腮沉思的赵兴武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更远的地方,身穿白衣,头戴箬笠的女子远远看着桌上的少男少女,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转身离去。 不知为何,有些后悔将那一册剑经留给他了。 第104章 飞剑式 和寻常的庭院一样,偏僻迂回里还有几分宁静,或许因为少有人走的缘故,所以地面上有些许青苔杂草,更加衬托出此处的偏僻清幽。 秦川一如既往目不旁顾的负手走着,纵使明知道从踏入大门的那一刻起,或许已经落入了某些人眼中,可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 两个人想散步的游客慢悠悠的走着,脚下道路迂回,前方的亭子隐藏在夜色之中,只能隐约看见看到模糊的一角,却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同样隐藏在其中。 等待在这里的人同样没有想到,没有想象中的无数高手,只有这位青帮幕后的大老板一人,然后还带着一个年轻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背对着两人在亭中等待的那人转过身来,目光从宁云郎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秦川的脸上。 秦川站在亭外不远的地方,静静的看着远处那人,朝身边的宁云郎说道: “这个人叫程宝顺,人称程二爷,算是洛京地下势力的后起之秀,为人心狠手辣不说,手下还有一批愿意给他卖命的兄弟,所以才能短时间里在洛京站稳跟脚,还有就是此人做事滴水不漏,官府也拿不住半点把柄。” 宁云郎听他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心道恐怕不是官府要拿他把柄吧,你们青帮肯定也没少花心思调查他。 周围几盏夜灯将周围轻微照亮,远远看去,那人身穿着皂青袍子,脚踩软靴,年纪不过三十开外的样子,脸上那道深浅纵横的伤疤却显得尤为显目,即便此刻眯眼轻笑,也显得有几分狰狞。 宁云郎压低声音问道:“看样子是个狠角色啊,你家那位兄弟就是落在他手上?” “若只是他倒也罢了。”秦川负手望着亭中那人,摇头说道:“麻烦的是他身后的那些人。” 宁云郎看着他的身影问道:“看出来是什么人了?” “看不出。”秦川摇了摇头。 宁云郎毫不客气的赏了他一个白眼。 两人这番看似轻声的交谈,听在亭中那人耳里,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冷冷的看着秦川说道:“不知青爷这是不把我们这些小人物放在眼里,还是不把自己兄弟的性命放在眼里。” “我不需要别人把我放在眼中,所以我也从不把别人放在眼中,自家兄弟,放在心中就可以。” 秦川淡淡的说道。 “说吧,什么条件,只要我能接受的。” 程二爷却冷笑着说道:“不愧是青爷,好大的口气,不过你不用担心,待会儿你就能看到你那位兄弟了。” 说完,将腰间佩剑拔出,说道:“早就听闻青爷一身修为不俗,只可惜未能亲眼目睹,在这之前,不妨让程某开开眼。” 忽然之间,他的右手已经握紧长剑的剑柄,速度极其惊人的在空中拖出几道剑路。 一道剑光咋闪而过。 在这寂静的夜空中,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甚至连体内的气机都收敛到一种若有若无的状态。 这是一个真正的杀人者,把杀人当成一门艺术的人,永远知道在交手中寻找最恰当的时机和空隙。 “虽然不知道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但是想要杀了我,靠你一个人,显然是不可能。” 感受着远处来人散发的强大气息,秦川没有丝毫慌张,反而用一种同情的语气说道:“这里是洛京,想要我死的人很多,可最后我还是活着,而那些人都死了,所以你要明白,事不可为而为之,是愚蠢而不是勇气。” 只是他话音刚落,黑夜中骤然响起一声厉啸。 程二爷手中长剑一分为五,其中三剑往秦川面门掌心刺去,一剑迂回折去后心,还有一剑盘旋在头顶。 这一手分剑式与江湖某个失传的剑经十足相似,宁云郎当初随李白习剑之时,曾听他偶然提及过,只是不及细想,秦川的手臂已经抬了起来,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见空中留下无数道幻影,仿佛陡然间生出无数的手臂一样,中指食指并拢,与那空中的剑身无数次碰撞,最后五剑化作一剑,剑尖已经落在他两指之间。 “南越剑池里的分剑式不知为何会落到你手中,可惜你与当初那一剑斩去三千铁骑的高人来相差太远。” 程二爷见他一言道出来历,也不吃惊,只是眯眼说道:“不愧是青爷,这份眼力见识非是常人可比。” 秦川摇了摇头说道:“说这么多不是为了和你套近乎,只是觉得江湖儿郎江湖死才是正理,替那些人卖命,值也不值,所以无论如何今晚你都得死,因为你杀了我兄弟。” 秦川平静的说出这话,然后抬起手臂指着眼前那人,说道:“若只是这样,那你就可以死了。对我来说,知不知道你背后的人,意义不大。” 那人冷笑,然后闭眼。 一柄暗淡无光的薄薄小剑,在夜色之中忽然出现,然后朝秦川的后颈的地方疾速刺去。 毫无征兆的飞剑暗袭! 甚至连宁云郎都没察觉到突如其来的这柄飞剑。 然而秦川却是瞳孔剧烈收缩。 身子骤然倒滑出去! 原本他站立的地方,嗤的一声裂响,一柄赤色的小剑从地下忽然破土而出。 然而秦川的反应亦是极快,不等那飞剑再次袭来,手中已经多出一截长萧来,似竹似玉,不知何等材质做成,便面淡淡光泽,只见他手中长萧一转,刚好拦在那飞剑袭来的路上,比啄木鸟啄树还要快无数倍的敲击,落在那玉箫之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仿佛铁匠用铁锤敲打剑身一般。 秦川紧盯着那赤色飞剑,眉头缓缓挑起,抬头问道:“越人以精气养杀气的飞剑式?” 然后眼神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人,用一种同情近乎怜悯的口气说道:“原来是南越那人的弟子,难怪会分剑式和飞剑式这样的剑招,传闻南越覆灭之后,剑道中人皆已死殉节,却没想到你来到了仇国的京都,还成了别人的走狗。” 这一字一句诛心无比,那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阵急促的厉喝,脚下地面顿时龟裂,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破空而来。 当当当当。 恐怖到极点的密集金铁撞击声在周围传来,无数剑影像不真实一般,在秦川身边爆出无数团细小但耀眼的火花。 然而秦川却闲庭信步一般抬手逐一化解,玉箫之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光,让那敲击在上面的剑气悄然消散。 第105章 激斗 “你很强,甚至比我想象的都要强。” 秦川一步一步逼近,淡淡的说道:“但是这些都没用,你的飞剑再快,也快不过我的手,你大概不知道,二十年前我刚出道的时候,便是以快剑闻名的。” “是吗,可我觉得我还是比你快。” 然而他却看着秦川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身上的衣袍陡然间炸裂,露出精壮赤膊的上身来。 只见此刻他身上青筋暴起,左臂之上烙着一团青色火焰模样的图案,当初南越宫廷里出来的武士,身上都会有这样的烙印。 青色的火焰图案上隐隐有光芒流过。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放佛出鞘的利剑,直接插在地面一般。 而空中飞舞的那柄小剑,亦是回到他身边,在膝前不停游走。 “小心!” 宁云郎忽然心中一动,想起李老头曾说过的一段往事,不禁开口说道。 当初李老头剑术大成之后,便在江湖里四处挑战,曾经遇到过一位南越的遗民,据说那人在打铁店里用一辈子的时间打磨出一柄剑,然而那柄剑最后却折剑李老头手中,不是他不厉害,而是那时候的李老头剑术已达天人境界,遇强愈强,所以才能侥幸胜他半筹。李老头说过,那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的天生神力,也不是他用剑的手法,而在于那近乎变态的执着,对于胜利,对于杀戮。一个能将一辈子时间用来打磨剑的人可怕而可敬。 他那七窍之中有混浊粘稠的血液流出,狂躁而强大的气息汹涌而来,将周围的花草树木吹得狼藉一片,场面极其混乱。 在下一刻,地面的石块泥土竟然纷纷漂浮起来。 一股庞大而恐怖的气息,让这个天地仿佛笼罩在阴影之中,似乎有一直无形的大手握住了这片空间,让人感觉一阵无法呼吸。 这一刻很短,却很漫长。 也就在这一刻,秦川的身子忽然动了。 一截玉箫从那人腹下三寸处贯穿而过。 天地仿佛静止了一般。 霎那间。 无数的石块泥土纷纷坠下。 周围那阴冷压抑的气息顿时一散而开,仿佛从未出现一般。 直到此刻,宁云郎才明白这位南市里被奉为地下皇帝的男子到底有多强。 修为,心性,见识。 最少换成宁云郎,也无法做到像他这样快找到破解的方法,甚至在那人还没出招之前,找到他的死门,以掩耳不及迅雷的速度杀了他。 “为什么?” 那人跌坐在地上,眼神涣散之前,问了一句。 秦川蹲下身去,从他胸口出拔出那根玉箫,毫不客气的在他衣襟上擦了擦血迹,然后站起身来,却没有为临死前的他解开那道疑惑的想法。 宁云郎看了一眼已经气绝身亡的男子,摇了摇头。 秦川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往庭院之外走去。 走到迂回拐角出的一处地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夜空,说道:“过了今夜,应该会让一些人收起心思了。” 宁云郎看着他片刻,忽然问道:“你是做给别人看?” “嗯。”秦川低头轻轻擦拭着手中的玉箫,说道:“杀鸡儆猴也好,敲山震虎也罢,当你表现的越是深不可测的时候,对方顾忌就会越多。你知道我们这种人要做的就是永远不要把自己摆在台面上,与那些大人物周旋的结果永远比想象的更差。” 宁云郎想起方才那人临死前的疑惑与震惊,沉默片刻,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为什么?” 秦川转头看向宁云郎,似笑非笑的说道:“你猜?” 我猜你妹。 宁云郎无奈的摇了摇头,也只有这位才能在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战后,还能有这样的心情开玩笑。 “不知李老前辈有没有和你说起过南越那位老铁匠。” 宁云郎诧异抬头。 秦川抬头看向远处,眼中流露一丝追忆之色,忽然笑了笑说道:“这位程二爷是南越人,也是那人的弟子。” 宁云郎心中早已猜到一些,点了点头。 “为什么我能轻易挡下他的飞剑。” “为什么我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他的死门。” “因为他会的我都会。” “因为我也曾是那人的弟子。” 秦川自嘲一笑,摆了摆手,说道:“走了。” ……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黑暗中有人在观望,有人在退却,南市的灯火像那夜空里的繁星,晚风吹拂,隐约闪烁。 宁云郎走出屋子后,转身将门轻轻合上,然而来到院子里凉亭前。 秦川已经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袍坐在了石桌旁,石桌上摆着一碟茴香豆,一碟熟牛肉,还有花生米和一坛密封的酒。 “杀人饮酒,对月当歌,你倒是有古人几分情调。” 宁云郎笑着坐下,远处便有下人走过来替两人斟满酒,然后安静的退下。 不同于蜀川的辛辣,洛京的菜系大多口感适中,蘸了酱子的熟牛肉吃起来浓香可口,清水煮盐的茴香豆搭配上好的花雕酒,即便是最简单的下酒菜,也吃出点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改日若是得空,带你去明月楼品位下洛京的十大名菜,糖醋软熘鱼焙面、煎扒青鱼头尾、炸紫酥肉、扒广肚、牡丹燕菜、清汤鲍鱼、大葱烧海参、葱扒羊肉、汴京烤鸭、炸八块。这十道菜只要精通其中一道,不说富贵无忧,便是随便挑一处酒楼,都要被奉作财神爷一般,若论古韵遗风,也就只有河阳洛京独此一处了。”秦川浅酌一口美酒,眯眼说道。 宁云郎捡了一块熟牛肉放在嘴里,说道:“凭你这吃货德行,不去当个厨子当真可惜了。” 秦川闻言笑了笑,说道:“吃货?这个词新鲜,不过若是没有走上这条路,我倒是愿意去当一个厨子。” 宁云郎瞥了他一眼,调侃道:“若是让洛京里那些人知道,他们忌惮不已的青爷,心愿只是当一个厨子,会不会悲愤自惭到死?” 秦川举起酒杯,说道:“喝酒喝酒。” 宁云郎酒量从来都不小,当初在蜀川的时候,可是把李老头和曹汝豹喝趴了的猛人,就算对上秦川这样的混江湖的人,也是丝毫不怂,你来我往的敬着酒,一坛上好的花雕就这样见了底,后来干脆扔掉酒杯,直接一人一坛酒,拧着酒坛就喝了起来。 凝云放下手中酒坛,舒服的往后仰去,揉了揉微鼓的肚子,看着眼前同样喝的不少的秦川,说道:“你还没说你怎么就成了那南越老铁匠的徒弟了……别和我说你也是南越人。” 秦川放下酒坛,看着他笑着说道:“你猜?” 宁云郎夹起一颗花生米放在嘴里,白了他一眼,说道:“你猜我猜不猜?” 第106章 南越铁匠 秦川哈哈一笑,然后摇头说道:“我是土生土长的帝国人,在南越生活过一段时间。” “哦?”宁云郎知道他可是得到了那老铁匠的一身本事,这不是不像一个异国人可以轻易办到的事。 秦川吃了几口菜,微笑着说道:“是不是感到很好奇,为什么那老铁匠会挑中我?” 说完顿了顿,继续道:“其实比起天赋来,我还不如晚上遇到的那位程二爷,他应该是我离开之后,南越王室挑选出来送去铁匠铺的人,所以我未曾见过他,但是我认识他手中的剑,他的一招一式。” 秦川抬起头看着繁星满天的夜空,说道:“当初家破人亡,不得不随着商队南行,只身来到越国,也就是那个时候,我知道南越有位强大的修行者,就连皇室里的都要敬畏三分的人。” 宁云郎眉头一挑,问道:“所以你去拜师了?” “若是连一个普通的江湖人都能拜师,那每年慕名而来的游侠儿岂不是要挤破门槛了。”秦川自嘲的笑了笑,说道:“不过却是那个地方早已被挤破了门槛,你大概想不到,我为之付出了什么。” “他那样的高手,还需要你付出什么?”宁云郎好奇问道。 秦川看了他一眼,洒然一笑,淡淡说道:“杀人,离间,替皇子篡位,甚至将刚满月的太子扔进枯井之中,南越宫廷里祸乱是我一手挑起的,然后他才能坐收渔翁之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人,但我没想到可以坏到这么彻底。” 宁云郎闻言沉默片刻,然后抬头道:“那你也是厉害,整个南越庙堂就被你这样玩弄于股掌之中。” 秦川摇了摇头,说道:“那老匹夫宫中还扶植着其他人,宫中的几位大臣也听命与他,所以我才能见机行事,那位越秀帝不过是一个傀儡皇帝,被迫将最出色的皇子赵孤城逼出京都,若非有几位老将的殊死作战,南越如何能撑到大唐铁骑踏破京都的那一天。” “那老铁匠可不像是为了谋朝篡位的人。”宁云郎一语中的道。 秦川笑着说道:“一个小国的皇位对他来说,还算不上什么诱惑,比起修行大道来,那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东西。” 宁云郎随意问道:“那你如何又成了青帮的帮主了?” 听到这句话,秦川不知想到了什么事情,陷入长时间的沉默,笑容变得有些疏淡,缓声说道:“比起南越的皇室和军队,对李唐来说,最需忌惮的其实只有打铁店里那个打磨了一辈子剑的老匹夫,都说天要使其灭亡,必要使其疯狂,那老匹夫终究棋差一步,输给了当时如日中天的蜀中剑仙李老前辈,所以南越最坚硬的一道屏障也彻底失去了。” “当时城内将士死守,久攻不下,是我将情报送给了李青将军。” “所以你赢得了人生第一座靠山?” 秦川微笑说道:“我为了这件事准备了很多年,用老铁匠的关系打入了南越王室内部,又用情报换取了李大人的赏识,所以能够回来,能够做到青帮的帮主这个位置,是我自己用命换来的。” “你是想告诉我凡事都要付出代价?” 秦川摇头说道:“不,我是想告诉你,你想要杀的那个人,哪怕只是接近,都要花很多的心思,你需要做的准备很多,而我能给你的帮助却很少。” “杀人的方法有很多种,而直接的刺杀永远是最愚蠢的那一种,所以我不会愚蠢到和整个京都为敌。” “其实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决。” “很难想象公平这两个字会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宁云郎看了他一眼,说道。 秦川顿了顿,说道:“面对不可战胜的对手时,我们都渴望最起码的公平。” 宁云郎却摇头说道:“那是你,对我而言,公平的较量才是自寻死路。” 秦川闻言沉默片刻,抬头说道:“好像有点道理。” “科考对我来说不会是最好的办法,但现在看来却是最直接的办法,我不会主动的去接近她,那样只会让她心生警惕,一个即将迈入羽仙境界的高手远比你我想象的还要可怕,我知道你在这个地方待久了,越是能明白她的可怕,所以你才不敢去做,甚至不敢生出复仇的心思,但我不同,只要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毫不犹豫的出手,这就是为什么我用剑,而你吹箫。” 秦川眉头一蹙,不高兴道:“你用贱可以,可这吹箫听在我耳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宁云郎咧嘴一笑,心道那画面太美,不敢想象。 “所以你得给我尽快弄一份参加科考的文书来,兵部的也好,还是其他什么关系,相信这些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问题。” 秦川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些自然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有多少把握,能在那群江南才子的手中夺得殿试的机会?” 宁云郎笑了笑,满不在意道:“身为李老头的弟子,难道这点信心都没有。” 秦川想起李白来,顿时肃然起敬。 “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在洛京里打出名气来,对那个人来说,一个未剑面便已经闻名的人,远比毫无名气的试子来的更有吸引力。” 秦川闻言点了点头,沉吟片刻,说道:“那后面几日,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 …… 几乎在同一时间,皇城之中,灯火通明的太和殿里,一袭凤袍的女帝双手负在身后,听着远处的人说话。 那是一名宦官,面白无须,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手中拿着一个黄色的册子,轻声念着: “三日之前,关外传来消息,突厥王室里一宗宝物遭窃,疑似剑阁余孽现身。” “朝天宫的天字级杀手「黑葵」前往突厥后失踪,疑似与剑阁余孽交手,生死不知。” “两日内有三十七位官员往大将军府投去名帖,李青大人俱是闭门不见。” “七王爷来到京都,送来一批香料,已经吩咐采买司的人去操办了,七王爷回去的时候,安王府派人送来请帖,不过七王爷却没有过去。” “几个贩卖科举考题的人已经被洛京府缉拿归案,涉事的考生也已经被遣送还乡了。” 说完,抬头看了眼远处那位女帝的神色,见她无动于衷,这才说道:“还有便是明日,洛水画舫上要举办一场诗会,几位大人希望娘娘您能走一趟。” “推了。” 女帝淡淡的说道。 那宦官应了一声,便小心的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观赏。 第107章 武思悠 翌日一早,秦府的下人便送来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宁云郎当然没忘了秦川说过的今天要去那洛水上参加一个活动,所以一大早就起床准备了,对于宁云郎来说,在这个随便吟诗作对两句便能称作才子才女的时代里,凭他脑子里的那些东西,怎么也都立于不败之地了,所以也就没有考虑太多。 过不了一会儿,便看见秦川从外面进来,今天也换了一身崭新的墨色长袍,上面绣着文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宁云郎抬头看道:“果然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老秦你这身行头,还真有几分意思。” 秦川白了他一眼,然后绕着他走了一圈,啧啧说道:“比起那群江南才子,宁兄弟这才叫玉树临风啊。” 宁云郎摇头笑道:“好了,别相互吹捧了,我们这就出发了?” 两人出门往外走去,门外已经有车夫在等着,秦川往车厢里走去,宁云郎也准备进去,却被秦川伸手拦住,说道:“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这骑御之术,少不得要展露人前,我给你准备了一匹好马,你便骑马,跟在车边吧。” 宁云郎向旁边看去,果然一匹高俊的黑马立在旁边,打着镢子,不断的喘着热气。 在蜀川的时候,宁云郎没少和曹汝豹那小子纵马山川,此刻想起来,还真有点怀念呢。 “怎么,不会骑马?”秦川掀开垂帘,笑着的问道。 宁云郎翻身上马,拍了一下马鬃,双腿一蹬,那黑马便滴滴答答走了两步,秦川在远处看他动作娴熟,不禁点了点头,这小子相貌端正不说,换上一身士子衣衫之后,更有几分风流倜傥的味道在,此刻坐在马上,一人一马都英挺不凡,像极了那些世家大族里出来的子弟,若是这副姿态落在别人眼中,少不得要多看两眼。 宁云郎转头见秦川打着帘子看着自己,便笑着问道:“老秦,我这骑御之术还可以吧?” 秦川点了点头,说道:“走吧。” 说完放下帘子。 马车走在前面,宁云郎便骑马跟在后面,洛京城里巷道众多,除了朱雀街和广安街两条道路上不允许骑行以外,其他地方都有车马走过,尤其是现在走过的这条街道,当真是热闹非凡,宁云郎当初在城外的时候,曾听唐时月那胖子讲过,洛京城里最出名的还是那条洛水河,横穿整座城池,不管白日还是晚上,水上游船画舫络绎不绝,往来的游人亦是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马车往城北行去,快到城门的时候,有一众士兵拦在前面,宁云郎翻身下马,秦川亦是从车厢里走了出来,说道:“下面这路不允许骑行,咱们走着过去吧。” 过了北城门,饶了一小圈,便远远看到那碧波万顷的湖面,还有河岸边垂拢的杨柳,来来往往的书生更是多了不少,有的似宁云郎这般观望游走的,还有对湖沉思,然后低头写下几句偶得的佳句,有的则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说有笑的谈着什么,其中不乏年轻貌美的女子。 秦川见他东张西望,笑着说道:“怎么?” 宁云郎摇头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好奇京都之中竟连女子也这般热衷诗会?” 秦川却笑着说道:“何止是京都,便是江南一些地方,女子饱读经书,才识惊人的也大有人在,打从上面那位女帝登基以来,便早就没了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个说法了。” 宁云郎咳嗽两声,轻声道:“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两人说话期间,却听见远处传来一个女子惊喜的声音,说道:“公子请留步。” 宁云郎诧异转身看去,只见两男一女正向这边走来,迎头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脸上带着淡淡笑意,模样生的几分漂亮水灵,隐隐似有几分难以驯服的野性,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她身后的两位男子,前一个粉面朱唇,生的十分潇洒,后一个则是体态微胖,满脸的富贵。 宁云郎对这个女子隐约有点印象,却又记不得哪里见过了。 那女子走了过来,抬头看着宁云郎,笑着说道:“公子不记得了?那日在白象寺。” 宁云郎这才想起,那日在白象寺前,似乎与这个女子有过一面之缘,不曾想到她还记得。 而身后的秦川目光落在远处两男一女身上,眉头却是深深皱起,传音说道:“宁兄弟,你是如何认识他们的?” 宁云郎心中一动,暗道莫非有什么来历不成,脸上却不动声色道:“原来是那位姑娘,有礼了。” 那女子笑着说道:“我叫武思悠,公子怎么称呼?” “宁云郎。” “宁公子也是来参加洛水诗会的?” “是吧……” “想不到宁公子也精通诗赋。” “呃,算不得精通吧……” “宁公子,我来给你介绍下。” 武思悠指着那位稍胖的公子道:“这位是洛京府的世子,狄子厚,狄大才子。” 那位名为狄子厚的公子拱了拱手,算是招呼。 武思悠又指着那位潇洒的男子道:“这是我至交,复姓令狐,如今在太史令手下做事。” 那令狐公子甚是热情,笑着说道:“宁公子当真一表人才。” 不知为何,宁云郎总觉得这位笑里藏刀。 宁云郎拱手谢过之后,见武思悠似乎要邀他一同前去洛水画舫,便借故推辞道:“我还有些事情,武姑娘不妨先去吧。” 武思悠这才看见不远处的秦川,眉头一挑,反倒是身边那胖公子忽然说道:“这不是青帮那位青爷嘛。” 秦川拱手不卑不亢道:“青爷不敢当,狄公子说笑了。” 武思悠仿佛想起了什么,问道:“青帮?” 秦川笑着说道:“三流帮会,不入公主法眼。” 武思悠眉头皱起,目光落在他身上,轻声问道:“你知道我身份?” “圣后最宠爱的公主,洛京城里谁人不识?” 那胖子刚要出言挤兑他,武思悠却挥了挥手,说道:“走吧。” 第108章 洛水诗会 等三人走远,秦川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收敛,转身看向宁云郎,表情认真道:“你是如何认识她了?你可知道她是谁?” 从方才他的话里,宁云郎已经知道这位少女便是大周的某位公主,听他问起,便把那日在城外白象寺的遭遇说了出来。就连宁云郎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若非这武思悠突然出现。 秦川闻言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被她看中,可不是什么好事,这位平阳公主在朝中向来口碑极差,飞扬跋扈不说,据说还有私养面首的丑习,若非深得帝宠,御史台那群铁嘴皮子岂肯放过她?” 宁云郎是听明白了,敢情这位平阳公主是一眼相中他,想让他做面首了,所谓面首,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小白脸,听说过皇帝后宫三千,还当真没听说过女子也能面首三千的,这位平阳公主也是万中无一的人了。 宁云郎摇了摇头,打定心思不再招惹这位了,抬头看了眼天色,问道:“诗会什么时候开始?” “还有一会儿吧。” 秦川却有点心不在焉,低声说道:“那位狄公子我倒是知道一些,长安府伊是两朝老臣狄仁杰,此人手腕甚是了得,前些年因为顶撞武后,才被从朝堂贬到洛京府,只是明眼人都知道,武后这一手虽贬实升,若是朝中有事,他也会第一时间回去,所以洛京城里若是最不想打交道的,就是这位狄公,而作为狄公的独子,这位狄子厚狄公子,少时便以诗才闻名,相传七步成诗,比起古人来分毫不差,隐隐有同辈第一人的趋势,你若是想在诗会中拔得头筹,便需注意此人。至于那位令狐公子,倒是不曾听说过,太史令里都是些迂腐之人,看他性格反倒不是这样,奇了怪了。至于这位平阳公主,你还是少接触好,免得麻烦上身。” 宁云郎见他郑重交待,便也点头称是。 反倒是秦川笑了笑说道:“其实也不必如此,大概是我这样的人,胆小谨慎久了,倒也有些放不开了。” “想要在洛京那些贵人心里留下印象,这次诗会无论如何你都要表现的出彩点,越是出众,名声传入那位女帝耳中的机会就越大,到时候免不得对你好奇几分,有锦官知州曹知行给你做的告身在,来历便已经清清白白,朝廷不会放过一个可塑之才。” “据说举办这次诗会的是朝中某个大人物,本来打算请女帝过来,后来也不见消息了,不过据说暗中还是有不少人关注的,尤其是放在科考之前,孰高孰低,立见分晓。” 秦川见他虽然听在耳里,脸上表情却还很轻松,显然没有放在心里,不由问道:“我说你倒是一点都担心?” 宁云郎停下脚步,无辜道:“为什么要担心?” 秦川苦笑着说道:“不说那些世家子弟,便是江南那些才子也是多有诗才在身,你若是没有信心,倒也不用强出风头了。” 宁云郎却嘴角微微挑起,心中忽然冒出一句话来。 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 宁云郎既然做不来那种附庸风雅的人,自然也就很少参加这类诗会,当初在蜀中的时候,曹汝豹没少让宁云郎随他一同去见识见识,却都被后者拒绝了,当时还觉得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参加什么诗会了,只是世事向来如此无常。 号称洛京水上梨园精致画舫停靠在岸边,上面张灯结彩,士子佳人结伴而来,好不热闹。 宁云郎和秦川赶到的时候,天色已晚,远远看见画舫之上挂着的无数灯笼,彩旗飘飞,里面隐约有笑声传来,秦川抬头看了一眼,说道:“走吧,去晚了可赶不上正戏了。” 宁云郎点了点头,跟了进去。 到了画舫之内,才发现内里的装饰还要奢华更多,上品龙涎香饼香球的紫烟檀炉冒着缕缕轻烟,古色古香的家具别有格调。 “宁兄弟,你怎么在这里。”一个男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宁云郎听得耳熟,回过头去,便看见吕八两缓缓走了过来,宁云郎这才想起,自打长安城外分开以后,已经有小半个月过去,本以为他已经送完镖回青云帮去了,没想到还在洛京。 吕八两走到他身边,轻声笑着说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生真是无处不相逢,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宁兄弟。” 宁云郎笑道:“原来是少帮主。” “什么少帮主,宁兄弟叫我八两就好。” 便在这时,远处又走来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身着官服,目光落在宁云郎身上,轻咦了一声。 宁云郎自然也看到了他,脑子里隐约有些印象,却又想不起来。 吕八两笑着介绍道:“这位是军器监的宋大人,这次便是宋大人带我来这里见识见识的。” 宋大人?宋愚? 宁云郎终于有了点印象,当初在蜀中的时候,从有一位宋姓的京官前去验收「千里目」,便是这位宋愚宋大人了。 宁云郎拱手说道:“见过宋大人。” 宋愚满意的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一别多日,宁公子终于还是来了京都,倒是没有让宋某久等。” 吕八两好奇的看着两人,疑惑道:“你们早就认识了?” 宋愚笑着说道:“岂止是认识,昔日宁公子献上的神器千里目,可是让李青大人都拍案叫绝的好东西。” 吕八两虽然知道宁云郎自蜀中而来,却不知道他与曹汝豹和宋愚之间还有这层关系在,见两人似乎早已认识,便也免了介绍,笑着说道:“如此正好。” 今晚的诗会不可谓不盛大,光是送出去的请柬便足有百份之多,六部之中的官员,就连亲王府上都有送达,而宋愚便是代表军器监而来,据说还有许多大人物要露面,所以能在这个诗会上一鸣惊人的,以后的仕途上不说平步青云,但至少能给人留下一个印象,再者科考临近,来自各地的考生齐聚京都,也为这场诗会增色了不少。 第109章 好说 等到传说中的那位大人物来了以后,众人这才纷纷入内。 厅内的空间很大,华美的灯饰点缀四周,檀香缭绕,轻烟袅袅,画舫的主人颇有魏晋遗风,众人席地而坐,身前书案上摆放着瓜果和酒水,围绕成一圈坐着,从服饰上看大抵可以看出些许差异,以锦衣丝绸为代表的江南才子们大多仪表堂堂,颇有仕子风范,人数也是众多,反倒是洛京本地的显得微微有些势弱,场内暗潮涌动,便是宁云郎这样置身事外的,也能感觉一丝不对劲,只是表面还是一片欢声笑语。 宁云郎自然是和秦川他们坐在一起,至于那位宋姓官员当然不会与一群考生同席而坐,吕八两说是来见识见识,只是等诗会要开始的时候,又不愿意多待,自个儿出去转悠去了。 秦川低声说道:“都说读书人心眼多,我看一点没错,一个个笑里藏刀,你说若是待会儿斗诗开始了,会不会又折腾出什么新花样来?” 宁云郎抬头看了眼远处那些虚意逢迎的仕子,觉得兴致却却,索性不去看他们,而是低头吃着案上的糕点瓜果,大概是主家财大气粗,除了精致的糕点外,还有青衣的下人送来些许熟食,牛肉没有太多花样,但味道足够地道,宁云郎尝了一口,点了点头,笑着说道:“管他们做甚,我们吃我们的便是,这个牛肉比你府上的正宗多了,要不尝尝?” 秦川也不客气,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在鼻尖,抽了抽鼻子,挺香。 宁云郎摇头笑道:“这些贵人们办事就是麻烦,一个诗会折腾到现在都没开始。” 秦川皱眉说道:“本来说皇宫里那位要过来,后来不知为何又变了卦,方才我看见安王府的人在这里,看来那位安王爷今晚也在了,不过既然连宫里都惊动了,想必他们也不会在这件事上为难你我。” 宁云郎却不在意,笑着说道:“做人要讲道理,动手的是你,打人的也是你,到头来为什么要为难我?” 秦川白了他一眼,说道:“这年头拳头大才跟你道理。” 就在这时,有人出来宣布说诗会开始,话音刚落,远处的轻纱落下,阵阵丝竹声响起,轻纱之内有影子翩跹起舞,众人纷纷转身看去,只见一道轻柔的身影踏着舞步而来,身姿绰约,手中两把轻剑挑起,翩若惊鸿。 …… 庙堂之上很多事情都讲究一个体面,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深沉布局后的步步为营,放在台面上还是大家的相安无事,就像皇位上的女子希望的那样,新旧两党的对立才是稳定朝政最好的结果,六部之中户部掌管内政,兵部掌管兵权,同样是水火不相立的两个地方,以李青为首的旧党一系,以萧复为首的新党一系,两边的人走在路上都不会看彼此一眼,不管是真的恩怨还是逢场作戏,该相互攻讦的时候可从来不会手软。 马车缓缓从太和殿外使出,兵部尚书李青刚议事出来,吩咐下人将马车驱走,然后一个人走在玉石甬道上,虽然已过半百的年纪,但看上去精神气还不错,当年与他一同出生入死沙场的老伙计们已经所剩不多,所以说他能活到现在的地步,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用命挣来的,和那些纸上谈兵的书生不同,他李青只相信腰上的剑和手里的兵。 看见尚书大人从甬道上走下来,眼疾手快的小太监已经躬身问好,凑过去说道:“李将军,萧大人已经在偏门等着你,让小的在这里侯着与你知会一声。” 李青眉头微微一皱,问道:“户部尚书萧复?” 那小太监使劲点头笑道:“对的,正是尚书萧大人。” 李青却淡淡说道:“有什么时候不可以当面说,非要去什么偏门。” 小太监懂得慎言,尴尬的笑了笑,也知道这位的脾气便是这样,笑着说道:“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 李青当然不会和一个太监一般见识,转身往那偏门的方向走去。 远处,一身朝服的中年男子负手站立在偏门处,见李青走来,笑着说道:“李兄这么晚才出来,可是让我一阵好等。” 李青看了他一眼,不温不火说道:“萧大人不知找我有何事?” 萧复抬头看了眼远处灯火辉煌的城楼,打趣道:“朝中若无大事,萧某便不能找李兄叙叙旧了?” 李青面无表情,淡淡说道:“萧大人可不是这样闲情逸致的人。” “哦?如何见得?” “难道萧大人把我叫来,便只是为了这几句话?” 萧复摇了摇头,脸上笑容收敛,说道:“有些话不适合放在朝堂之上讲,你我既是大周朝臣,同位圣后器重的人,理应为国分忧。” 李青知他话里有话,并未接话。 萧复轻声说道:“李兄不妨借步说话。” 李青认认真真打量了他一眼,说道:“若是为了西征之事,萧大人便不要说了,此事圣后一手操办,李某不过是奉命而行。” 萧复闻言顿了顿,只是轻笑说道:“李兄说笑了,满朝文武,若说行兵打仗之事,只怕无人能及李兄一二,就算圣后也要考虑你的意见,如何算得上奉命而行。” 李青闭上眼睛,淡淡说道:“不知萧大人有何要说。” 西征突厥一事,在朝中已经不算秘密,虽然不曾在朝堂之上公开讨论过,不过几位兵部的实权人物都被圣后约谈,这件事瞒不过有心人,就连突厥那边也是鹤唳风声,已经准备起应对的计划了。 谁知萧复却笑了笑,说道:“只是希望李兄西去之时不必有任何顾虑,朝中诸事自有我等,还望李兄早日凯旋归来。” 李青闻言微微诧异,看了他一眼,却见萧复脸色神色依旧,没有丝毫波动,于是淡淡说道:“有劳费心了。” 萧复却笑了笑,说道:“好说好说。” 说完,便转身离开。 李青却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第110章 神仙姐姐 惊雷,闪电,狂风,骤雨,在那个漆黑不见五指的夜里,一切都仿佛凝滞了一般,气氛沉重的让人无法呼吸,睁开眼是深邃的黑,如同无尽的黑洞一般吞噬着一切,浑浑噩噩,似乎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骤然而急促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的敲击着灵魂。 身边似乎有人在喘着粗气,那声音颇为熟悉,带着哭腔,听着有几分绝望和无力,隐隐听道:“没了,都没了,万剑阁已经被攻破,师叔伯们殊死作战才为我们争取了一条活路,活下去才有希望。” 师兄长她七岁,从小对她颇为照顾,陆轻羽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过。 一只冰凉的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探过,片刻之后说道:“小师妹昏迷未醒,该如何是好?” 旁边那人低声说道:“不管如何,我们都要将小师妹送走,如今剑阁没了,她才是最后的希望。” 剑阁没了? 昏睡中的陆轻羽隐约听到这几个字眼,后来的话再也听不清楚了,心中万千话语,想要呐喊出来,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眼前接着闪过无数的画面。 师兄浴血奋战到最后,被一剑贯心,脸上的不甘与仇恨,还有无数的师门长辈们,一个个的倒在朝廷的马蹄之下,剑折人亡。 那一夜,剑阁覆灭。 …… 一阵轰鸣,把她从睡梦中唤醒,仿佛在脑海中炸响的一道惊雷,却又不知为何,明明已经醒来,眼前却是漆黑一片,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什么也动不了。 随后,一阵痛意袭来,只觉得脑中灌铅一般沉重,仿佛要将她拉入无边的黑暗,她下意识的蹙了蹙眉头,身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微微动了动。 “啊!”突然,旁边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这声音稚嫩中带着一丝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话语中难掩惊喜,道:“你醒了,阿爹,快过来,这位大姐姐醒了。” 周围猛然安静一阵,片刻之后立刻有个脚步声迅速接近过来,走到她身前。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干渴的厉害,低声说道:“水……” 那男的听懂了,转身对身边的小姑娘说道:“小岚,快,拿水去,记得要温热。” 脚步匆匆,来往奔走,须臾之后便跑了回来,随后一只小手将她的头小心扶起,一个碗沿般的东西靠在她唇边。 温热的水,接触到她干裂的嘴唇,那水进入喉咙,如甘泉洒入旱地,无声滋润。 渐渐的,她又沉睡了过去。 名为小岚的小姑娘有些紧张的看着这位比神仙还漂亮几分的大姐姐,悄悄问道:“阿爹,她没事吧。” 身边那男子约莫有四十来岁的样子,走起路来一瘸一跛,身子却异常魁梧,看着沉睡中的女子,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碍事的,原本以她的功底,不该如此的,只是此前有伤在身,又恰巧感染风寒,这才把自己给病倒了,眼下休息休息便好了。” 小岚闻言乖巧的点了点头,想起昨日回来时,路过望石丘,看见坐在树下昏昏欲睡的女子,这才急忙回家喊来阿爹。 幸好,人没事就好。 …… 这一睡去,比起方才睡梦里的煎熬,要轻松了很多,恍恍惚惚中,想起了之前的事,路过望石丘的时候,看见那石碑之上留有剑阁某位前辈的刻字,顿时感物伤怀,打坐之际却又走火入魔,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才一下子昏倒了过去,若是此刻再落入歹人手中,任她修为如何了得,怕也难逃厄运。 梦中她看到了好多人,幼时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们,对她关爱呵护的师父和师伯们,还有蜀川那个死缠烂打要学剑的年轻人,都一一在脑海中闪烁而过,甚至,他还看到师父慈祥的教她剑术时的模样。 泪水沿着脸颊轻轻滑下。 纵使知道这一切不过只是一场梦,可多么希望这梦能够一直做下去。 然而,是梦,终究有醒来的那一天。 还有许多东西,需要背负。 哪怕再苦再累。 就像师兄临死前说的那样,整个剑阁的希望都落在了她一人身上。 她缓缓睁开眼。 一个乖巧的小姑娘托腮趴在床边,闭着眼,仿佛已经睡着了。 陆轻羽微微挑眉,依稀记得昏迷之前,便是这个小姑娘唤了她几句。又转头看了眼周围的环境,房间倒是颇为朴素,青砖铺地,远处书案上开着一户窗子,红漆已经剥落几分,窗户旁挂着一张大弓,看上去颇为老旧,而身下的床也唯有多少装饰,古朴结实,被褥干净清爽,帐子上绣着些许花纹,倒也是不似男子的床榻,或许便是眼前这位小姑娘的闺房。 陆轻羽看了眼熟睡的小姑娘,睫毛一动一动甚是可爱,有些熟悉,这才想起那日在茶馆时,那个救她的少年,便是与这个小姑娘在一起的。 人生总是百般巧合。 也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有脚步声传来,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人瘸着步子走来了,只见这中年男子手里托着木盘,上面放着水壶和热粥,抬头与她四目相对,不禁愣了一下,轻声歉意道:“不知你醒了,东西放在这里,我先出去了。” “是你救了我……谢谢。”陆轻羽见他似乎要离开,轻声说道。 那男子纵使瘸腿,腰杆却是挺直,一看便是军中汉子的作风,轻声说道:“不用客气。” 两人说话很轻,趴在床边睡着的小姑娘却还是醒来了。 “啊,你醒了?”那小姑娘颇为惊讶,眼中却难掩喜色,笑道:“快吃些东西吧,你都睡了两天了。” 吃着碗里清淡的粥,陆轻羽抬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问道:“这是你家?” 小岚点了点头,说道:“是啊。” 陆轻羽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花听岚,神仙姐姐叫我小岚就是了。” 陆轻羽听到神仙姐姐这个称呼,微微一愣,笑着说道:“我姓陆,可不叫神仙姐姐。” 第111章 公孙家的剑 “陆姐姐,你现在身子如何了?” 陆轻羽摇头说道:“不碍事的。” 小岚却说道:“你昏迷的时候,脸色可差了,还一直念叨着师父,我怕你醒来一个人害怕,就睡在里这里了,还好我阿爹说,亏得你底子好,只要调理得当,恢复的很快的。” 陆轻羽听她说起自己昏迷的事,微微出神,想起过往的种种,神色蓦然一黯。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才知道珍贵。 …… 舞剑如风,行云流水。 不止宁云郎,场中众人的目光,都齐齐落在帷幕之中,那舞剑而动的身影上。 甚至已经有人吟出昔日曹植那首《洛神赋》来,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就连那些王侯世家的弟子也不曾例外。 有人低声说道:“如此剑术,只怕是朱雀街上那位公孙家的传人了。” “不过,传闻公孙家的舞剑之术甲天下,如此看来,果然不同凡响。” “可惜轻纱遮挡,未能一览真容,实在是可惜。” “能一览公孙舞剑,已是人生幸事,何来遗憾,你要知道,便是朝廷之中,也很少有人能请动这位公孙家的传人,今日宴会的主人必定不同寻常,竟然能将她请来开场。” …… 这些轻声细语落在宁云郎耳中,却是分外清晰。 公孙家? 公孙舞剑! 宁云郎目光微闪,落在帷幕中那道武动的身影上。 昔日李老头,便与公孙家的那位有过恩怨纠缠。 而此次入京,还有一件事搁在身后,若有机会,便要去公孙家一趟,有些东西,要替李老头还上。 不知为何,宁云郎觉得,冥冥中仿佛有种天意,将所有人都安排在一起。 身旁的秦川却低声说道:“传闻公孙家的剑法形意居举世无双,然而公孙家的传人中,却无人精通杀人的剑术,甚至无人修行,这边是奇怪之处了,想必这位就是公孙家这一代的传人公孙芷雪了,传闻她与皇宫中的那位素来不和,也很少参加这样的聚会,也不知这聚会的主人什么身份,竟然能请来她这样的人物。” 不管认识她的还是不认识她的,都被那曼舞的姿态所吸引去了目光,甚至有的书生已经脸色通红,双手握紧忍不住叫好,英雄爱美,古来有之,何况他们这些即将参加科举的各地才子。 有人欢呼,自然有人饮酒。 就在气氛点燃到高潮的时候。 忽然一声轰响,众人回头看去,只见远处的湖面之上,骤然点燃无数的烟花,绚丽的色彩将整个夜空点亮。 而眼前的轻纱缓缓落下。 十多位妙龄女子手持花灯绕着舞台走动,那一曲剑舞作罢的公孙大家已经悄然退去,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 宴会开始,已经有人起身敬酒。 宁云郎依旧坐在席上,自顾自的吃着糕点。 那些所谓的敬酒,也不过是先礼后兵的开始。 宁云郎选择的却是静观其变。 我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 因为画舫门外出现的身影,聚在一起的书生们忽然安静了刹那,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端酒上前,然后又回到了先前热闹的画面,宁云郎好奇的听着那边的议论,听得并不真切,只能听到偶尔飘过来的词句。 “据说安王爷已经相中了京城某个贫寒书生,想要把他纳入府中,也不知道是哪位这么好运,还未开考就被选中,听说安王府那位郡主可是生的貌美,简直羡煞我等。”有人低声说道。 “就是方才那个走进的书生?我瞧他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只怕也是个不好相与的主。” “什么羡煞我等,不过是鼠目寸光,但凡有点心胸抱负的男儿,岂会做那束手束脚的驸马?” “嘘,小声点,别让人家听着了。” 那说话的书生脸上写着不屑的神色,但还是小声的说着:“男儿要不金榜题名,要不封狼居胥,可不曾见过攀权附贵还有理的。” 他是外地来的考生,来洛京不过才一周的时间,这几日除了在客栈里读书休息,更多的便是出来与各处的考生一起谈论科考的事情,自然也有所听闻安王府纳婿的事情,对于那个被上苍垂青的考生,有不屑,有猜疑,有迷惘,也有愤慨。 同样是考生,来到这里之后才发现彼此的差距越来越大,不仅仅是腹中的笔墨才华,更多在于才华背后的一些东西。 所以他说的这些话,也是大多数书生心中的话。 声音虽然很轻,却清晰的传到了那人的耳中,瞬间大厅之中进入了绝对的安静。 谁都知道士子最重颜面,尤其是这种春风得意之时的人,容不得半点诋毁,所以那人的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继而抬头看向说话的人,迈着步子往他身前走来。 这个人姓袁,入赘安王府之后,他的子女便会姓安。 袁子贤看着站在原地有些局促却又强作硬气的书生,冷冷说道:“你可以说我攀权附贵,因为有些事站在风口浪尖,注定无法解释,但若是论起诗才,我袁子贤未必输你半点。” 没有人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大厅里一片安静,震惊而诧异。 的确,在没有被安王府挑中为婿之前,袁子贤的声明早已在洛京的圈子里传开,属于才华横溢的一类人,早前还被好事者列为洛京四大才子,只是发生了这样的事以后,旁人的关注点便不在他本身的才华上了。 一个被挑为安王府乘龙快婿的人,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与他们的低位都不可能相同。 尤其是接下来要举行的科考,碍于皇家和安王府的颜面,或许他的名次还不会靠后。 这不是阴谋论,而是所有人心中的共识。 若是结果并非如此,那才是最大的阴谋。 袁子贤盯着他的眼睛,咄咄逼人道:“既然是诗会,袁某不才,倒想请讨教讨教这位公子了。” 开门见山,丝毫不留情面。 宁云郎诧异的和秦川对视一眼,小声说道:“这环节来得快的有点出乎意料啊。” 秦川点了点头,起初还以为安王府不过纳的一位绣花枕头的书生,如今看来,底气可不是一般的足。 “这下有好戏看了。”秦川不怀好意的笑着说道。 第112章 斗诗 宁云郎却问道:“难道还能打起来不成?” 秦川怔了怔,哭笑不得道:“你们读书人的事情,反倒问起我来了,都说读书人嘴里说出的话,比抹人的刀口还要来得锋利,要不何来字字见血的说法。” 宁云郎无语道:“哪有你这样的解释,字字见血可不是这个道理。” 反观远处被约斗的那位书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似乎颇为恼怒,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硬着头皮也要接下来,不然以后如何在外面混了,只见他颇为硬气说道:“好,那程某倒要看看,袁大才子到底有几分本事了,今日的斗诗便由程某开始吧。” …… 镂空以花枝为纹的木门缓缓开启,小侍女端着茶水,悄无声息的进来,屋内的女子是方才一曲舞罢的公孙芷雪,雪色裙衫素丽动人,端坐在书案之前,手中握着一只轻毫,托腮想着什么,身旁站立着一位同样年轻的女子,伸开素手替她研磨砚台,那女子身上穿着湖绿色的裙裳,盘着发髻,略显清瘦,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只瞧气质,便可以看出一定是相貌出众的女子了。 “若是让旁人知道,洛京第一的花魁的给我研磨,不知道还要羡煞了多少人。” 公孙芷雪头也不抬,笑着说道。 “什么洛京第一,不过是卖艺为生的苦命人。” 那女子闻言摇了摇头,轻笑着说道。 洛京第一,当红花魁,这几个字眼说出来,眼前这女子的身份不言而明,近几年名声大作的洛京美酒「酥玉酒」便是因她而红,酥手如玉盏佳酿,一个能让天下读书人不远万里来京都,只求看上一眼的女子,无论相貌与才华,都是上上之等。 公孙芷雪却说道:“要不是你眼光太高,倒是有几家好去处,咱们的洛花魁还怕找不到下家不成?” 洛花魁名为洛水仙,在这京都里自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若说似她这样被人万般追捧的花魁都找不到下家了,只怕这天下的女子都要嫁不出去了。 “姐姐莫不是也想要嫁人了,不然为何总把我的婚事挂在嘴上。” 洛水仙笑着问道。 公孙芷雪闻言佯作要敲打她,洛水仙笑着躲开到一边,然后说道:“姐姐莫要打我,我知道错了。” 见她在人前要扮作知书达理的样子,只有在自己身边才能这样活泼开心,心中微微一叹,有些怜惜,公孙芷雪捧着她的脸蛋说道:“当初就不该把你送入这个行当来,倒是苦了你了。” 世人只知近几年名声大作的洛花魁,却鲜有人知道她的过往,更不会有人知道,这样的女子也有凄苦的身世。 公孙芷雪抬头看着她轻蔓的侧脸,微微叹了了口气。 洛水仙却笑着说道:“现在不是也过的挺好的,似我这样的人,痛苦的时候会哭,开心的时候会笑,早些年还要看人脸色行事,当妈的心疼我才让我不用去陪酒,好不容易这些年终于熬出头了,也算给姐姐争气了。” 公孙芷雪闻言摇头,轻声说道:“我的事本就不愿意拖累了你,你若是愿意,就继续做这天下第一的花魁,若是不如意了,等我干完那件事,便带你出走关外去,一样做那潇洒自如。” 洛水仙沉默片刻,忽然说道:“姐姐要做的便去做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姐姐救下的,这些年也未曾帮到姐姐什么,心里是愧疚的。” 公孙芷雪点了点她眉心的朱砂,摇头说道:“傻,好了,不说这些事了。” 洛水仙闻言笑了笑,忽然说道:“方才小翠说外面的诗会开始了,好像安王府相中的那位袁公子和人斗起诗来了。” 公孙芷雪闻言眉头一挑,问道:“便是那个今日名声大作的袁子贤袁大才子?” “大才子算不上,只是腹中有些文华罢了。”洛水仙似乎对那袁子贤不是很看好,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不过能在洛水仙这样被誉为女子才高八斗的花魁口中,算得上腹中有才华的,也足见不俗了。 公孙芷雪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问道:“怎么,你们之间有过间隙?” 洛水仙闻言嘟着嘴说道:“还不是那家伙自诩文华出众,想要登门拜会,被我拒绝后心生不满,回头还说我持宠自傲。” “都说读书人自有几分傲气,你这样直接折了人家面子,还想别人夸赞你不成。” “他相见就要见,那洛京里那些文武百官要过来,我岂不是要一个个请安问好了。” “你啊你,这些年还是这个性子。” 公孙芷雪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洛水仙好像想起一事来,说道:“方才那袁子贤和那书生斗诗,那就一个唇枪舌战啊。” 公孙芷雪好奇道:“说来听听?” “那书生也有些急才,大概是恼羞成怒,生出要羞辱他的心思来,问了句「两猿截木山中,问猴儿如何对锯?」的话来。” 洛水仙笑着说道:“「锯」谐「句」,「猴儿」却暗指袁子贤。” 公孙芷雪闻言说道:“那袁子贤是如何应答的。” “那袁子贤也是厉害,转眼便答了句「匹马陷身泥中,看畜牲如何出蹄」来,「蹄」谐「题」,「畜牲」自然是指那人了。” “真不明白这些读书人,心思复杂不说,嘴巴还这么刻薄,骂起人来拐弯抹角。” “那可不是,不然为何说宁遇真小人,莫惹伪君子。” “你这是连那袁子贤一道骂了啊。” “骂了便骂了,难道他还能找我麻烦不成。” “你啊你,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真不知道以后怎么嫁的出去。” “嫁不出去那就不嫁了,我还回公孙府上去,在姐姐身边,和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呐……” 公孙芷雪闻言微微一怔,抬头看着远方,仿佛陷入沉思。 洛水仙亦是默然无声,想起了过往的一些事。 第113章 诗 袁子贤今晚出尽了风头,方才一副对子将那人的颜面彻底扫尽,果然不负他洛京才子的名头,就在这个时候,围观的又有一人走了上前,拱手笑道:“久闻袁兄大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这人年纪不大,穿着锦缎绸子,一看便是江南富贵人家的子弟,此刻见袁子贤出尽风头,大有洛京力压江南意思,这才站了出来,也是他有几分诗才在身,想要借此展现一番,他原本也准备了几首诗词,想要在关键的时候拿出来,现在看来,这袁子贤气势太盛,若是再这样下去,怕是整个诗会都成了他一个人的舞台了。 这袁子贤是厉害不假,但也未必就是力压所有江南才子了,所谓诗会就是给大家争取表现的地方,虽然最后的结果不纯粹是才华的比拼,这里面的门路很多,但才华的确可以决定大多数,若是能够借此将名声打出,便也是赚了,再者这里是洛水画舫,上面除了各家的千金小姐外,还有洛京里各家有名的花魁登台献艺,若是能得一两个人倾心,这可又是大出风头的事,比起什么诗会第一更要让人津津乐道。 洛水悠悠百年,这样的故事可从没有少过,故事的主人公的名字会在段时间内传遍大江南北,成为别人歆羡的风流才子,就像当初户部尚书萧复还是布衣之时,便是借着诗会一鸣惊人,更是将当年洛京第一的花魁纳入房中,简直羡煞了天下人。 袁子贤自然知道他的意图,拱手还礼道:“这位是江南的樊玉樊大才子吧,樊家书香百年,出过樊林儒圣这样的前贤,佩服佩服。” 樊林便是这位樊玉的祖爷爷,官至首辅,也是樊家百年兴盛的奠基人,樊玉听他说起,脸上亦是闪过一丝傲然之色,虽说樊家这些年淡出官场,但在朝中的人脉依然深厚,只见他谦让几句,开门见山说道:“樊某不才,倒是有首新作,就此抛砖引玉,想请教请教袁兄。” 樊玉此话一出,周围众人顿时一阵叫好。 诗会最精彩的是什么?毫无疑问便是斗诗了,而诗词之作中,便是以咏春伤秋和离别最是出彩。 袁子贤倒是没想到他如此直接,以为江南才子都是那般委婉,愣了愣,这才笑着说道:“哦?樊兄又有大作出世了?那正好拿出来与大家观摩观摩。” “哦,这是要开始作诗了吗,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远处走来一人,不正是方才在阁楼之上的那位花魁洛水仙。 此刻见她现身,现场顿时热闹起来,惊叹声不绝于耳,大抵是没有料到眼前的女子如此貌美惊人,尤其是那些从外地过来的读书人。 “原来是洛小姐,久闻洛小姐诗词歌赋无一不通,既然洛小姐在,倒不妨对这些诗词做些点评。”袁子贤顺水推舟说道。 洛水仙笑着说道:“点评算不上,不过是和大家一起欣赏,既然袁大才子发话了,水仙岂有不应的道理。” “好。” 樊玉点了点头,从衣袖中掏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纸,递了过去。 “……新妆初面人依旧,深锁春宫半院愁……相思不得相思顾,二更明月上枝头……不错,这首春作哀而不伤,意境独到,依我看,绝对是近些年难得的佳作。” “有春秋遗风,的确是上乘之作,看来今晚大家都是有准备的。” “好好好,不愧是江南才子,这首诗一出,只怕场中在没人敢献丑了。” 反观洛京这边的人,则是眉头微微蹙起,这首诗确实并无多少可以指摘的地方,无论意境还是平仄押韵都是恰到好处,若是刻意发难,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只是不知道这袁子贤该如何应对了。 见他无动于衷,周围已经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不消片刻,又有几人递上各自的诗句来,大抵都是意境出众之作,看起来也是差之伯仲,比起方才那首总还少些什么。 还有人在下面嚷嚷道:“诸君,我这里有一首旷世杰作,不妨听听。” 有认识他的人笑着说道:“还旷世杰作,那你倒是念来听听,可别是你当年作的「投笔复从戎,大刀砍贼人」那首。” 众人闻言一阵哄笑。 那人也不恼,笑着说道:“倒是没有用纸写下,我就给大家念念。各位且听:江山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谁知刚念完,场中顿时哄笑一片,就连那洛水仙也笑得花枝招展,笑着说道:“这诗好有趣。” 名为张打油的书生摸了摸头,亦是跟着笑了起来。 终于等到袁子贤的诗已经作了出来,众人迫不及待的围了过来,只见他接过毛笔,轻蘸墨水,在宣纸上顿了顿,并没有急于落笔。 “装神弄鬼。” 有人在小声说道。 袁子贤听到却没有在意,而是落笔写下第一个字。 洛。 “洛京多旧迹,一日几堪愁。” 一句现于宣纸之上,场中顿时一片安静,有人蹙眉深思,有人神色古怪。 “风起林花晚,月明陵树秋。” 洛水仙轻声念道,脸上亦是神色复杂,看了眼袁子贤,轻声道:“寄情于景。” “兴亡不可问,自古水东流。” 又一句写下,已经有人站起身来,看着袁子贤,喝道:“好个袁子贤,胆敢在洛京之中写这样的反诗。” 袁子贤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 “不是反诗,此时乍看并无奇异之处,就看之下,平淡里自有一种意境,由浅入深,由深又归于浅。” “好家伙,此诗纵使有多种诠释,只怕也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倒是敢拿出来,不愧是安王府相中的人。” “若只是如此,怕是还不够出彩。” “还有下句。” 果然,袁子贤手中毛笔一动,挥笔写下: “雪消鸿爪去,花败随风吟。” “天地归圣心,万载始太平。” 第114章 将进酒 这两句写完,袁子贤笑了笑,搁下笔,看向场中众人,并没有说话。 就连远处的秦川也感到场中气氛的诡异,抬头看了眼那诗句,啧啧说道:“好家伙,竟然溜须拍马到那位圣后身上,这袁子贤也算是个人才,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和他那老丈人一个德行。” 宁云郎也是笑着说道:“此诗一出,只怕没人敢说不好了吧。” “所以你要拿什么去压他一头?”秦川好奇问道。 宁云郎举起酒盏与他碰杯,微眯着眼说道:“将进酒。” “啥?” 秦川看着他往前走去的背影,一时没有听清楚。 场中一时陷入沉默,恰巧宁云郎走了上去,众人自然注意到了他,有人问道:“这是谁?” “没见过,面孔生疏,兴许是有新作。” “头一次来诗会就敢出手的可不多见。” 宁云郎拱手说道:“我有一首,倒不是诗,而是一篇长短句,不妨说来与大家助助兴。” 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张宣纸来,说道:“词牌名将进酒。” “汉乐府的的曲调?” “倒是少见。” “且看看他写的如何。”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将进酒的词文响起在大厅之中,才念了几句,便已经觉察到字里行间的豪情逸兴,在座的当中已经没有任何交谈之声,洛水仙本就精通诗词歌赋,对长短句这样的诗余更是倾心几分,茶余饭后也会拿来唱几句,此刻听到这样的词,眼中顿时一亮,只是觉得那青年人尤为面生,却是从未见过。 在座的本就是要参加科考的各地书生,眼界自然不同寻常,此刻听到这里,便已经察觉到这首词的磅礴大气,原本李唐之后,五律七律已经每况日下,反倒是作为诗余的长短句在各处青楼里火了起来,他们也曾作过类似的词,只觉得难登大雅之堂,也就没有继续了,此刻见到如此佳作,才会相继失态。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词句朗朗上口,念完之后,洛水仙又喃喃地重复了最后一句,便是女儿之身,也顿生出一股悲伤豪迈的意气来,不知道这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书生,是如何作出这样的词句来的,若是旁人的词句倒也罢了,李白这首“将进酒”可是宁云郎脑中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手,吟诵起来气势做足,这也是为何他此刻拿出这首词来。 袁子贤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深深看了一眼身前这人。 宁云郎抬起头,笑了笑,很无辜的样子。 就在这样诡异的氛围里,有人惊叹,有人惋惜。 一篇词句就让人生出无力的感觉,也只有李老头那家伙。 能够流传千古的诗句,总有他独特的魅力。 也难怪宁云郎常说,比起剑术,李老头的诗词更是冠绝千古。 只是这个世道亏欠他太多了。 而在座的众人,这时听了,陡然感觉到的也是这样的感觉,这首词,只怕过了今晚,又要传遍大江南北了。 洛水仙愣了愣,吸了一口气,方才开口惊叹道:“好词,好词。” …… 那张写着“将进酒”的宣纸最后从画舫之上传到了皇宫之中,一袭凤袍的女子倚坐龙椅之上,闭着眼听着远处跪地的人讲着诗会的一切,关于袁子贤如何的才气过人,洛花魁又是如何的花枝招展,最后那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又如何以一首词冠绝诗会,至于等到人们从震惊中醒来的时候,才发现那个一鸣惊人的青年人已经不知所踪,甚至连他从何而来都不清楚。 今晚能够来参加洛水诗会的,都不是简单之辈,大都是在洛京有名有姓的人物,就算是进京赶考的书生,也在名帖上有过登记,所以想要查一个人的来历很容易,就像此刻这位宦官手中的册子上,就详尽记载着宁云郎的籍贯生平,甚至连青帮的秦川都有涉及,短时间之内能将这些调查的这么清楚,大内那位的手腕可见一斑。 或许是因为近来政务颇为繁忙,女帝已经很久没有走出过太和殿了,除了每日的休息,更多时候是花在批阅奏章之上,西征突厥的诸多事宜已经在布置,整个大周仿佛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环环紧扣,有条不紊的朝着一个方向前进,而作为整个朝廷实际的掌权人,武兆需要考虑的东西则是更多,所以此刻她闭着眼听着远处宦官的汇报,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如何,等那人说完了也不见动静,那宦官说完以后也是低着头,并未出声,过了好半天,女子才睁开眼,揉了揉眉心,轻声说道:“那「将进酒」听来倒有几分意思,既然是兵部推荐的人,倒也不能给忘了,吩咐下去,让人准备些赏赐过去,也好叫天下人知道本宫从不亏待读书人。” 那宦官行礼退去,女帝忽然说道:“若是户部萧大人再来宫中,便说本宫今日已经歇息了。” “遵旨。” 等太和殿中服侍的宫女和太监们都退下以后,武兆将那一页宣纸缓缓摊开,目光落在上面的笔迹上,轻声呢喃道:“单凭这首词便想冠绝群雄,怕是不容易,你说这样的文风像是出自一个少年之手吗?” 书架后走出一人来,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身穿红色霓裳,裙摆轻飘,脸上肌肤吹弹可破,尤其那一双丹凤儿眼,清冷中带着一股煞气,让人印象深刻。 那姑娘撇过头看了眼书案上的宣纸,说道:“自古文无第一,斗诗自然也没有什么标准,又何谈什么冠绝群雄,不过这首诗余倒是上乘之作,会被传唱很久,倒是可以看到的。” 说完,她拿起宣纸,读了两句道:“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便这两句就不似他那个年纪的人能写出来的,若是他再有两首不逊于此的作品,方才见得是真正的怀才。” 武兆看了眼这个年轻的姑娘,轻声问道:“你也觉得不是他作的?”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代表的是青帮,是兵部,是李青,是你的旨意,这便够了,西征突厥不需要有异议,你认为这首词是他作的,那便就是他作的。” 武兆若有所思,低头沉吟着什么。 而那小姑娘却抬头看着头顶,不知何时,太和殿上陡然幻化出一片星空来,小姑娘眉心一点朱砂由红转紫,眼中的戾气却越来越多,甚至连沉思中武兆都有所感应,霍然抬起头来,朝她看去。 浩瀚星空,无数的星辰仿佛荧光一样不停闪烁,陡然有一道彗星拖着长长的尾翼划过天际。 一声清脆而嘹亮的叫声突然响起。 似凤似鸾! 只见身边这位朱砂小姑娘身形陡然一晃,化作一道巨大的朱雀投入星空之中。 浑身包裹着灼热而炙烈的火焰。 武兆微眯起双眼,不知在想什么。 不过,稍后之后,方才送来诗会消息的小太监又出现在门外,轻扣门环。 武兆微微转醒,问道:“何事?” 那小太监跪着说道:“回禀娘娘,那边又有新作出来了,还是那宁云郎的。” “哦?呈上来看看。” “侠客行?” 第116章 送礼 马车从洛水旁的官道上缓缓驶出,正巧在门口遇到了喝酒喝得半醉的吕八两等人,此刻宁云郎诗会上一举成名的事迹还未传出,吕八两见他匆忙离去,以为他在画舫里并未讨好,笑着安慰了几句,说吃喝尽兴就好,至于扬名什么的,还不如过几日科考上力斩群雄来得畅快些,宁云郎笑着点了点头,反倒是身边的秦川一脸古怪的神色,想来也是,任谁听了那两首诗词之后,也能料到今晚诗会的结局如何了。这时候诸多诗词还仅是在那座画舫里传来传去,想要轰动全城怕是要些时间,但以《将进酒》和《侠客行》这样的上等佳作,所能引起的风波绝非等闲,从方才画舫上那些女子的喜爱看来,一首能在青楼里广为传唱的作品,才是真正的深入人心。 吕八两在京城逗留了几天,除了放不下这繁华热闹,狎妓喝花酒之类的,还有就是替青云帮拉几桩生意,其实他自己对这些什么诗词歌赋不甚关心的,至于什么哪里的才子更是一无所知,若非今日随那位大人一同来,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参加这群儒生的聚会,就算来了,最后还是拉着两个豪门纨绔一同出来喝花酒了,等到诗会结束这才离去。 告别了吕少帮主,宁云郎抬头朝天上那轮明月多看了两眼,秦川问道:“方才那人身上江湖味道十足,你是如何认识的?” “蜀中一处帮会里的大少爷,替家里送货到京都来,方巧我也顺路,便认识了,姓吕,名八两,为人仗义,心眼不多也不少,比起刚出江湖的愣头青,算得上沉稳多了。” 秦川点了点头,说道:“难怪了。” “怎么,从他身上瞧出当年你的影子了?”宁云郎笑了笑,调侃道。 “老秦我当年可比他老实多了。” “有多老实?” “和姑娘多说几句都会脸红那种。” 宁云郎啧啧两声,笑道:“那怎么变得这么没羞没躁了。” “这年头,在京都里混,要么没羞没躁,要么没心没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善被骑。” 宁云郎没好气望了他一眼,随后笑道:“我怎么记得是人善被欺呢?” 秦川开怀一笑,说道:“这里头门道多着呢,咱们洛京青楼里的姑娘,最喜欢就是这个骑字了。” “老常客啊。” “要不改天带你去见识见识?” 秦川对他挤了挤眼,坏笑道,宁云郎无奈的摇了摇头,骑着马走远了。 远处城市的灯火逐渐安静了不少,宽敞的官道上,暖黄色的灯笼悬挂在路边的树枝上,等下有行人相偎而过,将身影拖得很长,静谧的夜晚里,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欢笑声。 这里是洛京,依水而兴的不夜城。 宁云郎并没有急着回去,而是一个人骑着马随意逛着,在过几日便要科考了,宁云郎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以后,便已经将仕途上的种种摸索清楚了,原本打算参加科考混个官身,也好有个立身之本,却阴差阳错的拜入了李老头门下,修习了剑术,再后来也没有了当初的打算,有时候他在想,他来到这个世界,到底算是怎么回事?佛家所谓的转世投胎还是道家所谓的尸解胎迷?想不明白那就不去想,索性把这些抛之脑后,然后剩下的问题就是要做些什么,既然已经走上了修行这条路,肯定不会平平常常做一个读书人了,那个世界的他就不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只是勉强记得一些诗句,一些典故,眼下能用的到的也极少,所以想靠抄几首诗就金榜题名,显然是不可能的,但也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了。 说到底这个天下终究是士大夫的天下,武将登顶也不过是李青那样的人物,权柄在身也难得有自由,稍有过错便要饱受弹劾,以前看史书觉得当上大将军是如何豪气,现在看来,还不如御史台那群见谁咬谁的铁嘴来得痛快,什么是痛快,你痛我快才是痛快。 李唐开始就重视文士的选拔,到了武兆临朝的时候,多年的科举制度依旧继承了下来,四年一度的科考就在三天之后开始,宁云郎觉得自己可以准备的不多,不是说一切尽在掌握,而是说这点时间可以用来准备的东西太少,从今晚的诗词看来,大周文人依旧将诗词歌赋的功力放在首位,李老头那两首诗既然能流传千古,打动这些人显然不在话下,无论如何,这打向名声的第一步是迈开了。 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步迈的有多大,不说皇宫里的那位女帝,往后几日里,便是寻常茶馆里吃饭喝茶的谈资都围绕着那两首诗了。青楼里传唱甚广,甚至有富贵人家不惜万金求婿,想要找到写下这首诗的人,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清晨时分,淡淡的雾气笼罩在整个洛京之上,直至朝阳升腾起来,那雾气才消散殆尽。 一觉醒来,宁云郎觉得神清气爽,洗漱完毕准备出门走走,忽然发现院子里的下人瞧自己的眼色有些不对,他正觉得有些纳闷的时候,院门被推开,满脸红光的秦川走了进来,随意瞟了两眼宁云郎,好奇说道:“你是真淡定还是假淡定啊?” 宁云郎不明就里,奇怪道:“什么?” 秦川饶了他走了两圈,啧啧说道:“从今儿个起,蜀中才子宁云郎的名号就要响遍洛京了,以后你去各家青楼里喝酒可都是不用给钱的。” “哦?还有这等好事?” “你不会还不知道吧?”秦川一脸诧异的问道,看他迷迷糊糊,果然是才睡醒的样子。 “那你也得告诉我什么事吧。” “还能有什么事,昨晚你那两首诗,算是出尽了风头,今儿个登门拜访的人可不少,你再晚些出去,门槛都要被送礼的人踏破了。” “送礼?” “嗯。”秦川笑着点头,也不多解释,给展露风头的才子备上薄礼,这是洛京里的一项传统,等到金榜题名之后,这样的贺礼更是不少,都说雪中送炭好过锦上添花,这个道理大家还是懂的。 给我送礼?宁云郎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名,却没想到这一日来的如此之快,只是要是让他去应付那些送礼的人,这就有些头疼了。 秦川仿佛知道他的想法似的,笑着说道:“好了,不用你去招待那些人,再说如今你的身份,也用不着亲自过去,这几日你就好好准备下科考,到时候来个梅开二度,那便是真正的名扬天下了。” 宁云郎看着似乎已经陷入美好憧憬的秦川,摇了摇头,喝了两口粥,便放下碗筷,从侧门走了出去。 科考上的东西准备了还不如不准备,趁着今日闲着,宁云郎决定还是出去走走。 春试总是在三月方好的时候,春雨刚过,洛京成的天气清朗了几天,然后又微微转阴,走在路上,微冷的风吹得有些凉人,道路两旁的草地已经发青,春色悄然临近。 第116章 送礼 马车从洛水旁的官道上缓缓驶出,正巧在门口遇到了喝酒喝得半醉的吕八两等人,此刻宁云郎诗会上一举成名的事迹还未传出,吕八两见他匆忙离去,以为他在画舫里并未讨好,笑着安慰了几句,说吃喝尽兴就好,至于扬名什么的,还不如过几日科考上力斩群雄来得畅快些,宁云郎笑着点了点头,反倒是身边的秦川一脸古怪的神色,想来也是,任谁听了那两首诗词之后,也能料到今晚诗会的结局如何了。这时候诸多诗词还仅是在那座画舫里传来传去,想要轰动全城怕是要些时间,但以《将进酒》和《侠客行》这样的上等佳作,所能引起的风波绝非等闲,从方才画舫上那些女子的喜爱看来,一首能在青楼里广为传唱的作品,才是真正的深入人心。 吕八两在京城逗留了几天,除了放不下这繁华热闹,狎妓喝花酒之类的,还有就是替青云帮拉几桩生意,其实他自己对这些什么诗词歌赋不甚关心的,至于什么哪里的才子更是一无所知,若非今日随那位大人一同来,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参加这群儒生的聚会,就算来了,最后还是拉着两个豪门纨绔一同出来喝花酒了,等到诗会结束这才离去。 告别了吕少帮主,宁云郎抬头朝天上那轮明月多看了两眼,秦川问道:“方才那人身上江湖味道十足,你是如何认识的?” “蜀中一处帮会里的大少爷,替家里送货到京都来,方巧我也顺路,便认识了,姓吕,名八两,为人仗义,心眼不多也不少,比起刚出江湖的愣头青,算得上沉稳多了。” 秦川点了点头,说道:“难怪了。” “怎么,从他身上瞧出当年你的影子了?”宁云郎笑了笑,调侃道。 “老秦我当年可比他老实多了。” “有多老实?” “和姑娘多说几句都会脸红那种。” 宁云郎啧啧两声,笑道:“那怎么变得这么没羞没躁了。” “这年头,在京都里混,要么没羞没躁,要么没心没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善被骑。” 宁云郎没好气望了他一眼,随后笑道:“我怎么记得是人善被欺呢?” 秦川开怀一笑,说道:“这里头门道多着呢,咱们洛京青楼里的姑娘,最喜欢就是这个骑字了。” “老常客啊。” “要不改天带你去见识见识?” 秦川对他挤了挤眼,坏笑道,宁云郎无奈的摇了摇头,骑着马走远了。 远处城市的灯火逐渐安静了不少,宽敞的官道上,暖黄色的灯笼悬挂在路边的树枝上,等下有行人相偎而过,将身影拖得很长,静谧的夜晚里,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欢笑声。 这里是洛京,依水而兴的不夜城。 宁云郎并没有急着回去,而是一个人骑着马随意逛着,在过几日便要科考了,宁云郎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以后,便已经将仕途上的种种摸索清楚了,原本打算参加科考混个官身,也好有个立身之本,却阴差阳错的拜入了李老头门下,修习了剑术,再后来也没有了当初的打算,有时候他在想,他来到这个世界,到底算是怎么回事?佛家所谓的转世投胎还是道家所谓的尸解胎迷?想不明白那就不去想,索性把这些抛之脑后,然后剩下的问题就是要做些什么,既然已经走上了修行这条路,肯定不会平平常常做一个读书人了,那个世界的他就不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只是勉强记得一些诗句,一些典故,眼下能用的到的也极少,所以想靠抄几首诗就金榜题名,显然是不可能的,但也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了。 说到底这个天下终究是士大夫的天下,武将登顶也不过是李青那样的人物,权柄在身也难得有自由,稍有过错便要饱受弹劾,以前看史书觉得当上大将军是如何豪气,现在看来,还不如御史台那群见谁咬谁的铁嘴来得痛快,什么是痛快,你痛我快才是痛快。 李唐开始就重视文士的选拔,到了武兆临朝的时候,多年的科举制度依旧继承了下来,四年一度的科考就在三天之后开始,宁云郎觉得自己可以准备的不多,不是说一切尽在掌握,而是说这点时间可以用来准备的东西太少,从今晚的诗词看来,大周文人依旧将诗词歌赋的功力放在首位,李老头那两首诗既然能流传千古,打动这些人显然不在话下,无论如何,这打向名声的第一步是迈开了。 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步迈的有多大,不说皇宫里的那位女帝,往后几日里,便是寻常茶馆里吃饭喝茶的谈资都围绕着那两首诗了。青楼里传唱甚广,甚至有富贵人家不惜万金求婿,想要找到写下这首诗的人,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清晨时分,淡淡的雾气笼罩在整个洛京之上,直至朝阳升腾起来,那雾气才消散殆尽。 一觉醒来,宁云郎觉得神清气爽,洗漱完毕准备出门走走,忽然发现院子里的下人瞧自己的眼色有些不对,他正觉得有些纳闷的时候,院门被推开,满脸红光的秦川走了进来,随意瞟了两眼宁云郎,好奇说道:“你是真淡定还是假淡定啊?” 宁云郎不明就里,奇怪道:“什么?” 秦川饶了他走了两圈,啧啧说道:“从今儿个起,蜀中才子宁云郎的名号就要响遍洛京了,以后你去各家青楼里喝酒可都是不用给钱的。” “哦?还有这等好事?” “你不会还不知道吧?”秦川一脸诧异的问道,看他迷迷糊糊,果然是才睡醒的样子。 “那你也得告诉我什么事吧。” “还能有什么事,昨晚你那两首诗,算是出尽了风头,今儿个登门拜访的人可不少,你再晚些出去,门槛都要被送礼的人踏破了。” “送礼?” “嗯。”秦川笑着点头,也不多解释,给展露风头的才子备上薄礼,这是洛京里的一项传统,等到金榜题名之后,这样的贺礼更是不少,都说雪中送炭好过锦上添花,这个道理大家还是懂的。 给我送礼?宁云郎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名,却没想到这一日来的如此之快,只是要是让他去应付那些送礼的人,这就有些头疼了。 秦川仿佛知道他的想法似的,笑着说道:“好了,不用你去招待那些人,再说如今你的身份,也用不着亲自过去,这几日你就好好准备下科考,到时候来个梅开二度,那便是真正的名扬天下了。” 宁云郎看着似乎已经陷入美好憧憬的秦川,摇了摇头,喝了两口粥,便放下碗筷,从侧门走了出去。 科考上的东西准备了还不如不准备,趁着今日闲着,宁云郎决定还是出去走走。 春试总是在三月方好的时候,春雨刚过,洛京成的天气清朗了几天,然后又微微转阴,走在路上,微冷的风吹得有些凉人,道路两旁的草地已经发青,春色悄然临近。 第117章 公孙 秦府,宁云郎,蜀中书生,青帮幕僚。 这几个字从公孙芷雪的嘴里说出来,有些迟疑,有些困惑,之前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只是当初看了一眼的时候,觉得有些眼熟,却有想不起来何时见过,等回到府中,才偶然想起多年前的那次蜀中之行,似乎这个年轻人也在那队伍之中,具体却也记不得了。 只是既然能与峨眉的传承联系在一起,公孙芷雪就不会觉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书生了,所以回到府中以后,便让瘸公出去收集那人的消息,果然收获甚少,只知道他来自蜀中,曾与蜀中知州曹知行的一对儿女有过交情,只要他这一身造诣身后的诗才,更是闻所未闻。 “当初蜀中一行,峨眉传承却落入他人之中,此事一直未曾调查清楚,如今看来,怕是与他有些联系。” 公孙芷雪眉头微蹙,轻声说道。 “若是这样,只需将他请入府中一叙,便可知道这些事了。” 身旁的瞎婆沉声说道。 “未必不可,只是昨夜他那两首诗作出,一夜成名,如今洛京城里到处传唱,想要见他的人无数,找他怕是不易啊。” “这有何难,老身这就去将他绑来。” 公孙芷雪闻言摇头轻笑道:“瞎婆莫要说笑了。” 那瞎眼老妇人也是笑着说道:“我是看小姐你昨日回来便一直心不在焉,这才故意这么说的。” “你啊你,别忘了这里是洛京,上次被那人伤了都忘了吗?”公孙芷雪无奈说道。 瞎婆闻言脸色微微一白,说道:“武兆那妖人如今修为深不可测,在洛京里,我们万万也不是她的对手。” “这就对了,凡事还是低调点好,你去将那宁云郎请入府中来,不要被别人发现了。” 瞎婆点了点头,退出去轻轻将房门闭上。 “等等,算了,还是我去吧。” 公孙芷雪沉吟片刻,忽然说道。 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庭院之中。 …… 从诗会那晚两首诗词被好事者传出去以后,这几天的时间里,秦府的大门算是要被踏破了,宁云郎早前还能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等到登门拜访的由各地的士子变成各路提亲的人时,他就知道这处地方是待不得了,宁云郎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个年代的人对诗词歌赋的热爱,对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能写出这样的诗词来,怀疑的也好,崇拜的也罢,大抵都是想亲眼目睹下此人的样子,而对于宁云郎来说,诗词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李老头的,拿来用来也算是对那个世界的李老头一个最好的怀念,他相信李老头的作品,既然能在后世流传甚广,在这个时代里同样不会逊色多少,只是这年头的文人才子,说话行事引经据典,若是真有才学,少不得要被人校考一番,以宁云郎这半调子的水平,就算将唐诗宋词都背下来,也未必能圆得过去。 说起来比较有趣的是,那日独自在街上游玩的的时候,竟然被一名女子给认了出来,隐约有些印象,交谈一番才知道是画舫之上曾有一面之缘,后来几日里也多次来找宁云郎谈些东西,对于这样美貌与气质都过人一等的女子,宁云郎还是来者不拒的,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不少,就在临近科考的前一晚,那女子又过来给宁云郎送了一副上好的笔墨。 “这是家里留下来的东西,这是到我这辈,也无男丁,于科考一途也走不下去了,倒不如送给宁公子,他日公子金榜题名,也算一桩美事。”那女子笑着说道:“只是明日就要开考了,不知公子准备的如何了,以公子的诗才,若是再作出一手《将进酒》那样的诗词来,这魁首的位置便十拿九稳了。” “科举又不止诗词一道。”宁云郎喝了一口茶,摇头说道:“四书之上还有五经,我在经义策论上的水平你也见过了,想要赢过那些人太难,再说我也跟你说过,上次那两首词……” 跟秦川也是这样说的,此时女子听他又这么说,不由笑着说道:“我知道,是一个姓李的老头写给你的,你这说法,都传遍大街小巷了,就别在我面前提了。” 宁云郎也是笑着说道:“所以说,那样的诗词有也不会很多,总要在关键的时候拿出来才应景。” 女子却给他添了一杯茶,笑着说道:“认识这么久,不打算送我几句?” 宁云郎笑了笑,拿起筷子蘸了点茶水,说道:“倒是有几句,你要送给你也无妨。” 说完伸手在桌上写着:“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这一句写完,那女子微微一愣,抬头看了眼宁云郎,并没有说话。 宁云郎低头沉吟一下,继续写道:“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 …… “竖子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 女子轻声念着茶桌上的诗句,眉头微微蹙起又松下,似乎又陷入沉思,久久都不曾回过神来。 第118章 妩媚 宁云郎如此写完,收回筷子,笑着说道:“这诗也是我听别人念来的,公孙姑娘觉得如何?” “字倒也凑合,这诗句上的造诣却已登峰造极,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宁公子是如何认出我来的。” 公孙芷雪目光从诗句上扫过,最后停在了宁云郎脸上,笑着问道。 “那日在画舫之上,初见之时,便觉得有些熟悉,后来想了想,青莲山上的确有过一面之缘,还有就是缘分这东西向来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你说的李姓老头儿,想必就是昔日那位剑仙了?” “除了他世上还有谁能作出这样的诗句来?” “我只从祖母口中听说那人剑术无双,却未曾听过他有如此诗才,倒是前几年洛京城上那场惊世一战,未能亲眼目睹,实在是遗憾。” “那公孙姑娘这些天不辞幸苦来找我,怕不是为了说这些吧。” 公孙芷雪摇了摇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是也不是,只是想看看能做出呼儿将出换美酒,这样的诗句的人,到底是怎样,能得来方才那首诗,便是意外之喜了。对了,方才那诗有名字吗?” “公孙舞剑行。”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只这两句,便足见大家气度了。” 宁云郎无奈的笑了笑,说道:“不过是信手抄来的诗句,好坏也就这样。” “你不实诚,若是信手都能抄来这样的诗词,这天下岂不是人人都是诗仙诗圣了。” 话虽这样说,公孙芷雪还是让酒楼老板送来笔墨,亲自将这首诗誊抄在宣纸上,小心收好,然后抬起头来,看了宁云郎一眼,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宁公子若是不介意,不妨随我去一趟府中吧。” 宁云郎点了点头,笑道:“正有此意。” 说完又道:“不过我有一样东西放在家中,要先回去取来。” “何物?”公孙芷雪疑惑问道。 “一柄剑,当初答应那人,要将它送到贵府上的。” 公孙芷雪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忽然神色一动,吃惊问道:“是那柄剑?” 宁云郎不知她所说的那柄剑是何剑,只是说道:“老头说它叫青莲剑。” 公孙芷雪闻言一阵恍惚,轻声道:“果然是它。” 暂别之后,宁云郎回到秦府之中,秦川早已出去忙帮里的事情了,家里的下人见宁云郎回来,忙着来请安问好,宁云郎也不久留,去衣柜里取出把柄素布包裹的剑,背在身后,便出门往约定的地方走去了。 …… “老爷认识这位宁公子?” 偌大的安王府,一处偏殿之中,唐时月低头看着手中的宣纸,念着上面的诗句,不禁轻声吟诵出来,身旁那下人躬身问道。 “认识,如何不认识,可不就是当初和我们一道走的那位年轻人。” 那下人明显一愣,问道:“是他?” 中年胖子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大惊小怪个什么,这里是安王府,要是吵来了人,你怎么说?” 下人讪笑一声,拱手说道:“只是没想到那位宁公子就是京城里口耳相传的人,倒是没有看出来。” 唐时月白了他一眼,说道:“你要是能看出来,你就是老爷,我给你服侍得了。” “那是,老爷的眼光向来是错不了的,就像这趟香料运回京都,果然深受那些帝国贵妇们的喜爱,整整三百斤呐,竟然一夜之间哄抢而孔,除了送到皇宫里那批货,我们一共有两万多两的进账,老爷你常说女人和孩子的钱最是容易赚得,这话果然不假。”那人又阿谀道。 唐时月听他奉承,自然是哼哼得意两声,挥了挥手,满不在乎道:“当初我既然选择离开那个地方,不再用那个身份,白手起家便是为了证明一下,你看看如今老三他们活得多么不自在,出家的出家,哪有我们这样在关外来得风流快活的。” “老爷这叫高瞻远瞩。” “得了吧你,私下里藏了几两香料的事,我们要不要来谈谈。” “啊,老爷,方才王府里的人说有事要商议,小的我先去了,老爷您早些休息。” “戴安荃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啊,风太大,老爷你说啥,听不见!” 名为老戴的下人笑着将门掩上,摇了摇走了出去,没办法,自家这位老爷就是脾气好,心地又好,所以这些年跟在他身后任劳任怨,也未曾后悔过。 唐时月看着老戴远处的背影,笑着将身边的烛火吹灭,脱掉外衣,刚准备躺在床上,忽然听到门外有人敲门,微微一愣,问道:“谁啊?” 外面传来一阵轻柔的女子声。 “唐老爷,是我,快开下门。” 唐时月听着声音妩媚噬骨,心中如同万只蚂蚁爬过一般,止不住想去看一看,刚走两步,忽然惊醒过来,想起此处是安王府,是老三的地方,如今三更半夜跑来一个女子,能安什么好心?莫非老三性子变了,还知道安排个女子过来暖床了不成? “唐老爷?” “睡了睡了,又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奴家已经在外面等了这么久,老爷忍心吗。” 听她楚楚动人的声音,胖子自持坐怀不乱的性子,此刻也有些心猿意马了,心道这安王府的女人果然都不简单,这份撩人的本事只怕不弱于西域那些精通此技的狐媚子,心中虽然这么想,脚下却已经往门的地方走去。 哐当一下打开门。 天外的月光一下子照了进来。 唐时月眯眼看去,只见屋外站着一个身材姣好的女子,身上披着白色的裘衣,低头看着脚尖,见房门打开,这才微微抬起头来。 只是一瞬间,胖子的眼睛顿时就瞪圆了。 那女子张嘴吐了口白气儿。 胖子那入山的身子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女子掩嘴妩媚一笑,恍若无物般托起他的身子,转身一跃,便消失在庭院之中。 第119章 问心无愧即好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安王府的深宅庭院里一片灯火辉煌,热闹喧嚣,整个大周天下,能如安王这般还居住在京都的恐怕就独此一家了,大唐留下的那些王爷或贬或杀,其中幸运的如安王这般还能保留爵位,却也仅是如此了,若是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来,不说大内那群高手,便是王府附近四处盯梢的人,也会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到宗人府去,要知道太和殿里那位女子向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甭管权臣还是王爷,落在她手中,可从来没有轻易放过的。 今晚王府失窃了,这件事没有闹腾开,仅有王爷身边的几位内侍才知晓,丢失的倒也不是贵重的物品,而是昔日李唐皇帝赐下的一尊琉璃盏,这些年一直搁置在屋子里,也不知那窃贼为何独独将它揣在怀里,府里的侍卫已经相继追了出去,那窃贼轻功也是了得,怀抱着偌大的琉璃盏,还能轻易摆脱众人,足足追了几条街还是给追丢了,气急败坏的老管家一边骂着这群拿着俸禄不干事的侍卫,一边朝闻讯赶来的安王爷苦口婆心的解释着,至于那个窃贼为何独独偷了那盏琉璃盏,就不得而知了,要知道王府里宝物众多,武兆虽然不待见他们这些个王爷,但该给的俸禄却从没有少过,安王府手下也掌握着几条商路,论起富贵来,也不输一些商贾世家。 等王爷问清楚那窃贼仅是随手抓起琉璃盏便走,似乎是有意将众人带走后,这才眉头一挑,忽然说道:“不好,怕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老管家闻言脸色一变,急忙跑去府中,果然,后庭之中已经一片狼藉,几个下人昏倒在地上。 “老七人呢?” 安王爷脸色一沉,问道。 老管家苦涩一笑,说道:“方才还在屋子里,老奴让下人送去宵夜,七爷说要休息了,下人们便退去了。谁知眨眼就没人踪迹,那贼人的目标莫非就是七爷。” 安王府这位七爷来历不明不白,除了几位贴身的幕僚和老管家外,倒也没人知道他的身份,此刻被贼人掳走,安王爷虽然脸色难看,倒也没有气急败坏,而是沉声说道:“吩咐下去,让家里的人去洛京里看看,顺便去洛京府里知会一声,就说是我的主意,不要透露老七的身份。” 老管家闻言拱手退去,王府里还有几个高手一并没入夜色之中。 眼下这件事不明不白,唐时月刚来洛京,也未曾听说过得罪过谁,被人这样调虎离山给掳走,说到底是打了他安王爷的脸面,偌大王府让人随意进出,下一次岂不是能伤害到他?尤其是那偷走琉璃盏的贼人,最后露了手玄妙的手段,用府内高手的话来说,就是那分明是个妖物,手段非凡,洛京城里竟然有妖物潜伏,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既然能瞒过钦天监的监控,想必不是泛泛之辈,安王府一不小心落入这张大网中,隐约能感到一丝危险,所以才要先下手为强,只有弄清了对手,才不至于太过被动。再者,能在洛京里自由行走的妖物,修为自不用说,至于有什么目的,或许并不需要知晓,总之不会是武兆派来的,那么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兴许还有能用上他们的地方。 安王爷一时心绪万千,嘴角浮现一丝冷笑,摇了摇头,往府内走去了。 “青帮……洪帮……妖物……科举……越来越有趣了,再乱一点吧,等这一天等的太久了,只有乱的时候,才是我们这些人出手的好时机。” …… “这就是朱雀街?” 人迹罕至的路口,宁云郎一边看着远处鳞次栉比的楼台,一边开口问道,旁边的公孙芷雪望着天空那一抹久久没有散去的阴云,微微抿了抿嘴,然后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哪里不像?” “传说中朱雀街是洛京所有权贵居住的地方,本以为热闹喧嚣,没想到这般冷清。” “热闹喧嚣可以去南市和西市,权贵们大多不愿意与百姓走得太近,这样方才显得高贵些,所以说他们的心思才是最难琢磨的。” “你这样说岂不是把你自己也骂进去了。” “我和他们不同,公孙家世代就住在朱雀街。” “唔,朱雀街真的有朱雀吗?” “白象寺可不见得有白象。” 大概是宁云郎问的问题有些白痴,公孙芷雪见他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开口说道:“我以为你会忍不住问我李老前辈的事。” 尽管知道眼前这位便是公孙家的人,也知道李老头最后便是来到这处地方来,但还是忍不住思绪万千,就像宁云郎有很多想问的,但一时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当初老剑仙神游洛京城的时候,我没有亲眼所见,只听说龙象寺的几位高僧相继出手,都不曾拦下他,钦天监也曾派人过来,最后就连当今圣后也亲自驾临,这才与他斗得旗鼓相当……这些年江湖武榜评说天下高手,说中州除了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孙思邈老神仙外,更无一人位列前五,皆是关外之人,老前辈一剑开蜀当真给中原武林扬眉吐气了一番……只是可惜,才入江湖便出江湖,这样的人少一个都是莫大的遗憾……” 宁云郎低着头,听着公孙芷雪在旁边轻声说着那日的经过,宁云郎也不说话,过了好一阵子,这才掸了掸衣襟,说道:“遗憾倒算不上,李老头说过,凡事求个问心无愧便好。” 公孙芷雪喃喃一声:“好一个问心无愧。” 宁云郎看着眼前不远处古朴大气的府邸,伸手摸着那旧迹斑驳的石狮子,闭上眼,仿佛能看到昔日李老头来过的场景。 “走吧。” 公孙芷雪朝他看了一眼,说道。 第120~121章(合章) 厚重的大门被一个瞎眼的老妪从内拉开,入眼是一片偌大的庭院,院子里栽满了各种花草树木,与外面的破败萧条相差甚大,宁云郎踏着轻碎的步子走在石板路上,笑着说道:“常听人说京都里的富贵人家最喜亭台谢宇,看样子你倒是个另类。” “另类算不上,只是平日喜欢赏花一些,便让下人多准备了一些,闲着无事时,花些时间打理打理,也不失为一种情趣。” “柳絮池塘淡淡风?” 宁云郎忽然脑中想起一句来,轻声念道。 公孙芷雪闻言微微一愣,笑着说道:“不愧是诗会拔得头筹的才子,出口成章这种事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不知可有完整的句子?” 宁云郎点了点头,说道:“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以公孙芷雪在诗词歌赋上的造诣,其实早已远胜城中一些所谓的才子了,只是以她的性子,倒也没去刻意表现什么,此刻听宁云郎这两句说来,顿时觉得眼前这位,不说剑术上的造诣,便是诗词一道上,便已经罕有敌手了。 “不错,若非知道你从蜀中而来,还以为你是江南某个世家子弟,这种富贵气息,当真一般人写不出来。” 宁云郎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晏家数代为相,富贵气象岂是常人能及,这是放在这个世代里,名为晏殊的才子怕是还没出生。 远处那位瞎眼的老妪走了过来,不知在公孙芷雪的耳边轻声说了什么,然后退了下去。 “看也看了,公孙小姐若是有事,还请明言吧。”宁云郎开门见山说道。 公孙芷雪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不急,宁公子不妨先坐着,让瞎婆去取些茶水过来,等稍后见过那些东西以后,再做决定也不妨。” 宁云郎不明就里,却没忘记来这里的目的,从身后将那素布包裹的东西取了出来,说道:“李老头托付给我的东西,我也带到了,这本就是公孙家的,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公孙芷雪没有伸手去接那剑,而是笑着说道:“我虽懂剑,却丝毫不会使剑,宁公子既然是那人的弟子,不妨将这剑拔开看看。” 在蜀中的几年里,宁云郎不曾见李老头用过这把剑,心中自然是好奇,此刻听她说起,也不迟疑,解开素布,顿时现出一柄淡青色的剑鞘来,宁云郎伸手抓住,单指撬开,只听哐的一声,一道青光骤然升起,庭院中毫无征兆刮起一阵风来,远处的桃树纷纷摇摆,无数的桃花坠落一地,被风卷起,形成一道龙卷往剑身汇聚而来。 一朵巨大的青色虚幻莲花在空中绽放。 宁云郎目光落在那青俏的剑身上,眯眼由衷叹道:“好剑。” “公孙家的三代人合力打造出来的绝代神剑,岂是一个好字了得。” 瞎婆不知何时出现在庭院中,看着远处被桃花托在半空的青莲剑,眼中难掩追忆的神色,呢喃说道。 然后摇了摇头,说道:“可惜了可惜。” 公孙芷雪眼中亦是闪过一丝难言的神色,转身看着宁云郎,说道:“后悔将它交给我了吗?” 宁云郎却摇了摇头,说道:“这本就是公孙家的,何况李老头也是希望能物归原主。” “当年的事,谁又说的清呢。” 公孙芷雪淡淡说道:“不过,还请宁公子将青莲剑收回来吧。” 仿佛看到了他眼中的疑惑,公孙芷雪轻声说道:“如今能使得动这柄剑,也只有你了。” “为何?” 公孙芷雪看了他一眼,说道:“老前辈没告诉过你?公孙家铸造了这柄剑,却从未用过它,只是替它寻找每一任主人罢了。” 宁云郎闻言一愣,说道:“我是这任主人?” 公孙芷雪淡淡说道:“不是。” …… 将青莲剑收回鞘中,宁云郎转身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疑惑的神色问道:“为何?” 公孙芷雪却捋了捋额间的絮发,轻声说道:“宝剑自然要配良人,莫说一柄青莲剑了,便是公孙家的剑术传承,宁公子若是需要的话,未尝不可一见。至于青莲剑的归属,原本便没有个定数,宁公子以后若是遇到中意的人,便将此剑赠出也未尝不可。” “无功不受禄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就算李老头也没有那么大的情面让公孙家付出这么多,更何况当初的事,呃,对于当初公孙家那位前,李老头也是有几分愧疚的,所以我不能理解你这么做的意思。” 宁云郎沉吟片刻,抬头说道。 公孙芷雪身穿浅色梨花裙裳,走在庭院里,远远来到一处阁楼前,停下脚步看了半晌,然后轻轻推开门,招呼宁云郎进来。 这栋小楼立于庭院的深处,周围只有些树木,幽静雅致也不见别的建筑,此时天气虽已暖和起来,但行走这里还是感到一阵凉意,推开房门走进去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沉闷的气息,仿佛岁月里经久未散一般。 那瞎婆老妇人到了这里便消失不再见了,仿佛看出了宁云郎眼中的疑惑,公孙芷雪摇头轻声说道:“这里是公孙家的祠堂。” 宁云郎闻言微微一愣,说道:“倒是没想到。” “没想到公孙府里有这样一处地方?” 宁云郎摇头说道:“没想到你家的祠堂这般别致,只是为何不见供奉的牌位?” 公孙芷雪没有说话,而是从身旁不远处的桌案上找到一盏油灯,点亮了挑在手中,霎时间将屋子里照的一片洒亮,抬头看去,古色古香的楼阁里,四处有无数的壁画悬挂,上面绘着无数舞剑的女子,或轻柔,或凌厉,姿态各异,好不动人。 宁云郎目光从那些壁画上扫过,心道不愧是公孙不愧是剑术世家,如此底蕴也在意料之中。 谁知公孙芷雪并未在此过多停留,而是挑灯往那楼梯的地方走去。 莹莹烛火照亮她的侧脸,不知为何,宁云郎觉得此刻的她,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气质在。 拾级而上,楼梯上落着一层淡淡的灰,似乎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刚登二楼,入眼却让宁云郎神色微怔。 烛火跳动下的阁楼,笼罩在一片朦胧黯淡里。宁云郎可以不认识一楼壁画上的那些女子,但眼前摆放着无数的灵牌上的名字,又岂止是如雷贯耳? 即便再无知的蒙童,也会明白这些灵牌上刻着的名字代表着什么。 宁云郎无法想象几百年来,那些被朝廷冠以穷凶极恶的人,竟然都在这里。 公孙芷雪提着油灯,在一块块灵牌前走过,烛光印着红字,仿佛染血一般,看的渗人,只听她轻声说道:“现在明白为什么公孙家从来都是女子了吗?因为公孙家的男儿都在这里了,足足二百一十六人,在这江湖留名的不少,未曾留名的更多。” 宁云郎目光从那牌位上一一走过,脸色微微变化,摇头说道:“你就不怕我将这消息透露出去?若是朝廷知道,昔日那些所谓的大逆之人都在这里,只怕要掀起轩然大波。” 公孙芷雪闻言嘴角轻挑,讥笑道:“大逆?” 宁云郎点头道:“于世人来说,大概如此吧。” 公孙芷雪淡淡说道:“整个大周王朝便是从李唐手中篡夺来的,那武兆岂不是天底下最大的逆贼了?” 宁云郎沉默不语。 公孙芷雪轻声说道:“这两百一十六人里,有大半都是公孙家的儿郎,其他的或多或少都有关系,论品性,论武艺,论谋略,却无一不是世上罕见,这样的男儿却只能隐姓此处,埋骨他乡,你说公不公平?” 宁云郎平静反问道:“为何对我说这些?” 公孙芷雪抬头看着他,轻声道:“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 宁云郎眉头微蹙,摇头说道:“我可不认为我能帮到你什么。” 公孙芷雪却说道:“不,你可以。” 宁云郎目光落在远处的灵牌上,忽然问道:“所以你们公孙家,从很多年前就在做着这一件事?” 说完,想了想,说道:“谋反?” 公孙芷雪笑道:“什么是谋反?这天下可从来都不是一家一姓的,若论正统,三百年前坐拥天下的便是公孙家的先人,所以与其说谋反,不如说复辟。” 宁云郎闻言微微一愣,忽然问道:“三百年前?大隋,公孙?” 公孙芷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当初的大隋王朝,便是公孙家的,只是李唐以下犯上,篡夺了大统,先人才不得已隐姓埋名,改为公孙一氏。” 宁云郎继续问道:“公孙家三百年没有办到的事,你觉得你便可以办到?我终于明白为何当初李老头不愿意待在京都,而是选择周游天下,有这样一个时刻想着谋反的女人,的确头疼。” 公孙芷雪摇头说道:“若是李老前辈甲子之前愿意出手,这天下如何又会落到武兆那女人手中。可惜甲子过去,那女人的修为深不可测,隐隐已经突破神游的境界,想要对付她,只有从长计议了。” 宁云郎皱眉道:“所以你才选择我?可你为什么认为我就会同意。” 公孙芷雪淡然道:“你会同意的,李老前辈的死,与她脱不了关系,你来京都便是为了报仇,这件事或许瞒得过其他人,却瞒不过我,四年前我在蜀中见过你,那次峨眉传承上,你是最后出来的人。” 宁云郎抬头看着她,说道:“你调查过我?” 公孙芷雪点了点头,说道:“不止是我,这会儿恐怕全京城的人都在打听你,或许你的身份已经摆在了皇宫里那个女人的身前,只是不同的是,我知道你是那人的弟子,更知道你参加了当初的峨眉试炼。” 宁云郎忽然说道:“所以,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看中的并不是我,而是所谓的峨眉传承吧。” 公孙芷雪看了他一眼,由衷说道:“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就像你这样的。” 宁云郎摇头笑了笑,说道:“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所谓的峨眉传承,到手的不过是一柄残剑,和青莲剑比起来更是天壤之别,如今还被我扔在秦府,如果你觉得它能够帮到你的话,你大可以取走便是。” 公孙芷雪脸色微冷,沉默片刻,淡然说道:“宁公子大可不必如此,所谓传承,在人不在物,公孙虽是一介女子,却也没有夺人机缘的意思,只不过是借公子之口,与峨眉之人做个沟通罢了。” 宁云郎闻言说道:“公孙姑娘想必误会了。” “都说买卖讲究个公平,公孙自然不会亏待了宁公子,方才我也说过,若是宁公子愿意,公孙家传承千年的剑术,只为公子一人观看,便是择主而存的青莲剑,一并送与公子也无妨。” 宁云郎忽然有些头疼,无法解释也不去解释,只是歉意说道:“只怕要姑娘失望了。” 公孙芷雪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既然如此,那今天的事,就当不曾发生过吧。” 宁云郎拱手作别。 身后传来一声问道:“为什么?” 宁云郎头也不回说道:“你为复国,而我为复仇,道不同,不相为谋。” …… …… 昏暗的阁楼上,公孙芷雪伸手从那些灵位上一一擦过。 瞎眼老妇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沉声说道:“那人不曾答应吗?” 公孙芷雪神色不变,轻声道:“若是这么容易,公孙家岂会谋划了几代人。他和当初那人的性子一样,只不过那人更像君子一点,而他是真正的小人,小人才不会在乎什么规则,所以想要从情感和道义上束缚他,显然是不可能的,那柄青莲剑他也留下了,也是,有峨眉的传承在,一把世俗所谓的神兵,确实不必放在眼中。” 瞎婆低声问道:“如何确定峨眉传承便在他身上的。” 公孙芷雪说道:“此事问过先祖,卦象上显示就是他了。” 瞎婆闻言脸色变得有些恭谨,说道:“原来是老祖宗显灵,那此事便错不了了,当初那么多人去争夺峨眉传承,想不到却落在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身上,当真是造化弄人。只是如今给他看了我们的计划,会不会被他透露出去。” “既然是那人的弟子,与武兆便是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断然不会透露给朝廷,既然他选择了科考一道,那我们便助他一程,好叫他明白有共同的敌人,才能成为朋友。至于峨眉传承,既然知道在他身上,便不用着急,十年之约到来之时,自然会有传道之人过来,以我们这些年的准备,断然不会失手的。” “小姐果然神机妙算。” “到也未必,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走一步算一步罢了。” “若是老夫人在天有灵,定会含笑九泉的。” 第122章 元夕灯会 爆竹连响,灯火如龙,宁云郎行走大街之上,抬头诧异的看着天空骤然升起的烟花,忽然想起今日便是一年一度的花灯节了,与印象中的上元节一样,正月十五那天异常热闹,或许是闰年的缘故,今年的花灯节足足晚来一个月,恰逢科考在即,在京的仕子比往年都要多,所以变得更加热闹起来,各处的灯会诗会都兴办起来,比起前几日洛水诗会那样的规模来,自然是有所不及,更没有那种相互比斗的烟火气,更多是寻常读书人聚在一起谈笑风生,如果说洛水诗会是为了打出名声,比拼风采的话,那花灯节则更倾向于欢庆娱乐一点,大家凑在一起看花灯,猜灯谜,若有闲情才会吟诵两句,就算水平参差不齐也没人会指责什么,总之,更多是新年刚过以后的喜庆与欢快。 入夜以后,才是真正繁华热闹的时刻,连续三日取消宵禁,对洛京的百姓来说是难得的好日子,此时刚过亥时,整点的钟声敲响,大街之上已经拥挤到摩肩接踵,宁云郎一个人走在大街上,从公孙府出来,离开朱雀以后,他便往南市最热闹的地方走去,此刻和他一样还有兴趣逛街的读书人并不少见,尽管明天就要开始第一门科考,但大家还是愿意出来参加这难得一见的灯会。 身上有秦川塞给自己的银两,出来倒不至于拮据,沿着南市的街道一路走下去,把一路的小吃摊都尝了一边,不得不说洛京里的小吃的确要地道不少,口味虽然偏甜,与蜀中有些差异,但胜在一个滋美味佳,价格算不上昂贵,两文钱的酸梅汤都能喝出不一样的味道来,洛水悠悠,晚风吹拂,整条大街都是热火朝天的感觉,舞龙舞狮,灯会耍杂,各个摊头上升腾起来的热气,将这周围渲染得更加热闹几分。 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宁云郎看着远处喧闹的人群,微微愣神,然后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 …… “少爷少爷,您慢些走,人多别被碰着了。” “哪里来那么多废话,人要是跟丢了,怎么办。” “少爷啊,老爷交待过,明日就要开始科考了,让你多看会儿书。” “呵,你欠揍是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这么着急,那你去考啊。” “少爷,老爷的话可以不听,安王爷那边可不好交待啊。” “你不说舅舅他怎么知道?” “……可老爷交待过。” “你有完没完?” “没,啊不,小的知错了。” 对于这个麻瓜一样的下人,若不是念在他陪自己长大,安南坤都有一巴掌抽死他的冲动了,三句不离老爷,动不动还搬出安王爷来吓唬吓唬他,便是这花灯节都不让人痛快的玩了。 想着想着,忽然发现自己追着的那道身影不见了,顿时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说道:“你看你,人都追丢了,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啊?” “啊什么啊,那可是平阳公主,武思悠武大美人儿,圣后最宠爱的一位公主了,若是能将她弄到手,什么荣华富贵不是唾手可得?懂了没?” 那跟班一样的下人闻言愣了愣,似懂非懂道:“哦。” “哦你个头啊,快给少爷我追去。” 安南坤见他这幅呆头呆脑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抽了他脑门一下,没好气道。 “可是……可是……老爷吩咐过,要寸步不离……” “老爷你个头啊。” 安南坤要崩溃了,和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说事情真劳心啊。 忽然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这不是坤哥儿吗,为何生这么大的脾气。” 安南坤回头看去,只见远处有两个仕子模样的人走了过来,身旁还有两位女子,仔细一看,其中一位身上穿着锦袍,可不正是近日大出风头的大才子袁子贤,另一个倒也熟悉,正是洛京府的世子狄子厚,至于身旁那两位女子,一个轻纱遮面,看不清容貌,但从身段看来,也是十足的美人儿,另一个则不用多说,安南坤看到她的时候,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羞赧的神色,拱手说道:“原来是平阳公主。” 说话那人正是安王府那位赘婿,袁子贤袁大才子,往日里与安南坤也算亲近,此刻见他如此,笑着调侃道:“难道在坤哥儿眼里,只有公主,没有我们这些人了啊。” 安南坤这才明白过来,拱手说道:“袁大哥说笑了,方才我还问下人说,这种日子怎么不见袁大哥的人,原来是和狄公子一同出来了。” “方巧遇到,便一起了,我看坤哥儿也是一个人,不妨一同走走?” 袁子贤朝他挤了挤眼,不言而喻。 安南坤哪里会拒绝这样的好几回,拱手笑着说道:“恭敬不如从命。” 说完朝那轻纱遮面的女子看了一眼,问道:“这位是?” 袁子贤笑着介绍道:“除了洛仙子还能有谁?” “原来是洛花魁。” 话音刚落,却见这位洛花魁眼神却落在远处一人身上。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灯火辉煌的地方,站着一个人,似乎也在看他们。 宁云郎有些意外的摸了摸鼻子,暗叹人生无处不相逢,没想到逛个街也能遇到他们。 因为都只是一面之缘,还在考虑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 那边洛水仙已经往前走了几步,笑着说道:“原来是宁公子,前日那《将进酒》、《侠客行》两首作品当真了不起。” “原来……是洛姑娘。” 宁云郎想了想,才记起这位花魁的名字来,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能一眼认出他来。 “看来小女子还没入公子法眼,便是名字都要思量半天。” 洛水仙半开玩笑说道。 “是他。” 安南坤目光落在宁云郎身上,微微皱起眉头,想起那日在翠微楼里的遭遇,一时脸色有点难看。 第123章 惊变 一旁的袁子贤亦是看到了他神色的不对劲,轻声问道:“怎么,认识他?” 安南坤自然不会将那丢人的事说出来,摇了摇头问道:“他是谁?” “蜀中的人,前日洛水诗会上便是他拔得头筹,的确有几分诗才在身。” “这么说他是袁大哥明日最大的对手了?”安南坤轻声说道。 袁子贤摇头说道:“诗词厉害而已,科考可不止诗词一道,我自有准备。” 安南坤闻言点了点头,心中不知在盘算什么。 倒是武思悠见宁云郎出现在此处,脸上难掩惊讶的神色,而后眯眼笑着看着他,见洛水仙已经走了上去,不远落于人后,开口说道:“原来是宁公子,人生何处不相逢。” 宁云郎拱手还礼,这已经是第三次遇到这位平阳公主了,今日见她衣裳颇为素雅,倒不似往日那般艳丽动人,一时还没认出她来。 狄子厚最后走了出来,说道:“久闻宁公子大名,侠客行一诗当真豪迈,今日得见,果然人不可貌相。” 宁云郎心道你这是夸人还是损人,当然嘴上还是恭维道:“哪里哪里。” “既然遇到,大家不妨一起走走吧,明日里便要上考场了,相识一场,他日若是金榜题名,也算共进之人。” 宁云郎笑了笑,自然不愿意与这些人走的太近,只是身旁那洛花魁亦是笑着说道:“如此正好,上元之夜,兴致所归,说不定宁大才子又有什么佳作出来呢。” 宁云郎自然知道这是她的无心之语,但听在旁人耳中不免有挑衅的意思在,当即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 “不错,这位宁公子不妨小作一首,也好让我等见识见识。” 安南坤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开口说道。 宁云郎早就认出了这位当初在翠微楼吃了秦川一个暗亏的安公子,见他没有提起那件事,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及,而是摇头笑着说道:“作诗……就算了吧。” “莫非宁公子不愿与我们这些人打交道?” 狄子厚笑着问道。 宁云郎闻言一愣,拱手说道:“狄世子哪里的话,虚名之下,宁某哪敢在诸位面前献丑。” “宁公子便作上一首吧,昨天回宫,我还听姨妈说起你,单轮诗才,足以傲视同辈了,若是再作一首,我也好亲手送入宫中,好讨姨妈开心。” 武思悠看着宁云郎,眼中光彩流动,忽然开口说道,所谓姨妈便是当今的圣后武兆了,武思悠身为武家子女,自有在皇宫长大,深得武后宠爱,也是最容易接近武后的人,若是得她举荐,想不出名都难。 安南坤暗慕武思悠已久,自然知道她的性子,连他都不愿意多看两眼,却对这个宁云郎青眼有加,着实出乎意料。 宁云郎见推脱不开,想了想,摇头苦笑道:“那便……作一首吧。” 或许连袁子贤也不曾想到他竟然当真答应了,微微一愣,随即说道:“洗耳恭听。” 宁云郎抬头看了眼远处的车水马龙,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一句出,袁子贤脸上的神色已经变了,就连洛水仙也是诧异的抬起头来,似乎为这一句而吃惊。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 宁云郎顿了顿,将最后一句念了出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话音刚落,远处的夜空上,骤然升起了无数的烟花,恍若繁星一般,将夜空点亮。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洛水仙轻声念着这一句,念完之后,又喃喃重复了几遍,望着众人,不断小幅度点这头,好半晌之后,方才叹了一口气道:“……好词,只怕这首词一出,以后再无上元诗词了。” 这时就连始作俑者安南坤也没想到他如此之快就能做出一首词来,看样子似乎还很不错的样子,袁子贤已经在喃喃重复着词句,安静异常,就连武思悠也跟着念了几句,更不用说洛水仙了,已经完全惊讶的合不拢嘴了,看宁云郎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这首辛稼轩的元夕词既然能流传千古,自然有他独特的魅力,就连宁云郎自己都不曾想过,这首词对他人的冲击有多大。 也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安南坤疑惑的问道:“怎么都不说话了?” 话音刚落,后方传来狄子厚的声音。 “呵呵……宁公子果然不愧才子之名,狄某佩服。” 洛水仙拍了拍胸脯,深吸了口气,似乎受到了惊吓。 武思悠亦是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只毛笔,将那词句抄写在宣纸之上,吹干墨迹,轻轻点头。 “好词呐……” 袁子贤就算千般不服,这首上元词一出,也是无话可说了。 灯火辉煌的夜晚,一首旷世的作品就这样横空出世。 来得如此不经意,又是如此让人猝不及防,当大家都在怔怔出神的时候。 宁云郎忽然微微抬起头来。 远处的街道灯火辉煌,人来人往,各种喧闹的声音不绝于耳。 下一刻,血光骤然绽放而起。 第124章 截杀 宁云郎抬头的刹那,不远处的人群里发生的,是让所有人都要为之惊骇的血腥一幕。 元夕之夜,原本街上的行人就众多,摩肩接踵好不热闹,远处街头还有舞龙舞狮的队伍走过,偶尔有鞭炮声想起,此起彼伏,热闹喧嚣,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传来的一声惊呼,凄厉中带着痛苦,能感受到那呼喊声里的绝望与惊骇。而宁云郎恰巧回头,将那一幕看眼中,几乎是刹那之间,不等他过多考虑,身子已经扑向前去,将身前不远处的洛水仙一下仆倒在地,伴随他身影而来的,还有一道冰冷的金属暗光,骤然划过空中,速度之快让人目不暇接,狠狠的穿过人群,穿过好几个人的胸膛,却没有丝毫的停顿,四处迸溅的血花伴随着惨痛的呼叫,时间在那一刻定格。 只听一声闷哼,宁云郎脸色微微一白,双臂撑在地上,坏抱着洛水仙在地上一个翻滚,也不管背后的伤口,伸手捂住她似乎要尖叫的嘴,低声喝道:“不要动,不要说话,什么都不要问。” 洛水仙的眼中写满了惊骇与慌张,却在眼前之人镇定的眼神下,逐渐平缓了下来,微微点了点头。 “啊!杀人啦!” “快跑!” “快报官,这群杀千刀的尽然敢在洛京成里动手,不要命了吗!” 呐喊声,咒骂声,哭叫声不绝于耳,那些被误伤的人痛苦的倒在地上,或许还在喘息,或许最后却死在拥挤而慌乱的人群里,总之原本热闹的街道上,忽然的动乱让一切变得复杂起来,一道黑色的身影忽地踩在众人肩头疾驰而来,另一道身影仓皇的奔逃,正朝着宁云郎的方向赶来,右臂似乎已经折断,无力的垂落下来,上面流淌着鲜血,看上去甚是凄惨,从他苍白的脸色看来,似乎已经到了灯枯油尽的地步,但他看见宁云郎的刹那,眼中骤然冒出一道精光出来,却也只是刹那,张嘴吐出两个字来,却只听到沙哑的两个字。 “快逃!” 话音刚落,身子似乎失去了控制,从半空摔落下来,狠狠的砸在了地面之上,撞飞了一侧的小摊,然后在地上翻滚了几下,鲜血从五官之中流淌出来,整个人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死去了一般。 又是一声尖叫声传来,似乎有富贵人家的小姐被眼前的惨象吓到了。 惊慌失措的人四处的逃散,慌乱之中有人趁火打劫,抢劫的偷窃的,仿佛这一刹那,隐藏在这个城市里最黑暗的东西,都伺机而动了。 不过是一眨眼的刹那,从宁云郎看见那个人的第一眼起,便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是他。 宁云郎记得他,青帮年轻一辈里最受秦川赏识的一位年轻人,曾经和宁云郎把酒言欢过的人,就这样活生生死在眼前。 宁云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猜到一些。 青帮出事了。 对方的目标是他! 慌乱的人群,四处横飞的瓜果,提着裙裳逃散的妇人,伺机而动的窃贼,有人趁机作乱,有人挥刀砍去,鲜血仿佛花朵在黑暗中绽放,远处的灯笼掉落一地,已经有地方被明火点燃,狼烟四起。 方才那一瞬间,洛水仙在他身前,以对方的手段,断然不会放过这个女子,所以宁云郎才将他仆倒在地,险之又险的救回她的性命,洛水仙直到现在才缓过神来,断断续续道:“……是什么人……他们……怎么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这里是洛京……天子脚下啊……” 宁云郎没有理会她的自言自语,这个女人显然已经乱了心神,此刻却仅仅抓住他的手臂不放开,脸上尤带着惊慌的神色。 洛京城里偶尔也会有小规模的争斗,大抵是江湖势力之间的争斗,却也在可控之中,只要没有器械的出现,洛京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眼前的场景却不一样,已经死去了很多无辜的百姓,甚至连那些官宦人家的少爷小姐们也在其中,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天子脚下,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哪怕是洛京府那位狄仁杰狄大人,也会受到牵连,宁云郎甚至可以想到,今夜过后,洛京城的地下势力,即将迎来一次大的清洗,或许连青帮这样的地头蛇,都要不复存在。 宁云郎不知道秦川如今人在哪里,但是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危险,竟然秦川派人冒死给自己传来消息,便说他还没事,不过对方的目标既然会选择自己,这就有点猜不透了,自己在京都似乎没有得罪过什么人,难道是前夜的风头出得太大了? 这些想法电石火花间在脑中闪过,望着远处混乱的场景,周围的人毫无方向的逃逸,宁云郎也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至少在官府的人没来之前,还是不要留在这里好,武思悠那群人已经不在了踪迹,想必有高手护在身边,安危不是问题,至于洛水仙这样一个青楼女子,虽然是花魁,此刻却与寻常少女无异,紧紧拉住宁云郎的衣袖,一副死都不松开的样子。 宁云郎也顾不得男女之防,握住她的手,认真说道:“这里太危险,你走还是不走?” 洛水仙哪里遇到过这样的场面,想都没想说道:“走!” 这里是洛京,是天子脚下,就算最厉害的修行者,也不敢轻易动用超脱世俗的手段,尤其是这个时候,想必除了衙门,朝廷中的某些机构也已经派人来了,宁云郎不想表现的太过显目,所以不曾想过动用修行的手段,纵使如此,青莲山上三年的磨练,也造就了他一身不俗的身法,拉着洛水仙以最快的速度脱离人群,到最后几乎是飞奔起来,速度快到让人睁不开眼。 第125章 问阎王 洛水仙躲在他怀中,偷偷看了眼身后,顿时吓得叫了出来。 “不好!那黑衣人追来了!” 不远处那黑衣人身形如同黑夜里的蝙蝠,紧紧跟随在宁云郎身后。宁云郎不用回头也知道便是刚才那人,虽然不曾交手,但能感觉到对方的实力远在普通人之上,甚至也是修行中人,尽管他掩饰的很好,但宁云郎从他游刃有余的身法中还是能看出一些来,此人身材高挑,夜行衣裹在身上,显得有些单薄,手中一对铁扇闪着冰冷的光芒,方才从宁云郎背后划过的正是这个兵器。 不消片刻,两人一前一后已经追逐了很远,来到一处偏僻的地方,那人似乎不急着拦下宁云郎,而是紧紧追在身后,似驱赶一般,就连洛水仙也看出一丝不同来。 “他想干嘛……” “不知道,你别说话。” “他会杀人的……”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宁云郎已经不知道怎么和这个被吓坏了的女人交谈了,在她的惊呼中,索性将她扛在肩头,说道:“怎么办?打不过就跑。” 宁云郎双脚踩地,身形在空中折转,借着惯性横飞出去,然后脚尖轻点身旁的墙面,往那一处深巷里逃去。 “簌簌!” 两把铁扇应声而来,几乎在宁云郎转身的刹那,从他头顶擦过,然后在空中回旋两周,再次回到那人手中。 “砰!” 宁云郎顺手操起一根晒衣的竹竿,狠狠的往后砸去,顿时在空中撕开一道脆响来,那黑衣人眼中露出一抹轻蔑之色,伸出拳头来一拳抵在那竹竿之上,只见两米长短的粗壮竹竿顿时四分五裂。 然而无数白色的粉末骤然在空中撒开。 身后传来那人愤怒的咆哮声。 “卑鄙小儿!” 把脑袋缩在宁云郎怀中,像鸵鸟一样的洛大花魁忽然冒头出来,问道:“他说什么?” “鬼知道。” 宁云郎速度不减反增,脚踩地面,恍若惊鸿一般划过空中,往远处逃去。 “哪里跑!” 双手持铁扇的人红了眼睛,两把铁扇如同飓风一般袭来,在空中卷起好大的声势来,宁云郎看不见身后,却能感受到那凌然的杀意,当即从洛水仙头上拔下一串发簪,低声说道:“借用一下。” 话音刚落,那发簪在空中一闪而过,与那铁扇骤然碰撞在一起。 只听轰的一声。 无数的火花在空中迸发出来。 远处的巷道深不见底,宁云郎却不管方向,一路奔跑过去。 那人似乎没料到他如此棘手,原本以为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没想到身手如此了得,当即收回两把铁扇,身形一闪,追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在半盏茶之间发生,短短时间内,两人一前一后已经追出了很远,喧闹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这里安静的有些诡异。 宁云郎忽然停下脚步。 洛水仙有些疑惑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睁大眼睛问道:“怎么了?” 宁云郎没有回答他,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整个身子有些战栗…… 远处追来的那人戏谑的说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宁云郎抬头看着前面缓缓从黑暗中走来的一群人,自嘲的说道。 “你们还真看得起我,我只是好奇,为什么花这么大的力气才对付我?” …… “想知道为什么,那去问阎王吧。” 那人眉头轻挑,嘴角冷笑着说道。 话音刚落,身形一闪,手中两把铁扇便横飞而出。 “给我上,留活口!” 喊出的瞬间,无数的剑光随着包裹而来的身影瞬间闪烁起来,黑暗的巷道里一盏破败的灯笼挂在角落里,看不清太多,仅仅是发出一点惨淡的光亮,宁云郎似乎一时陷入了绝境,眯着眼一动不动,就连怀中的洛水仙也是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拽着他的衣襟,吓得闭上了眼睛。 只听砰砰砰几声撞击,无数的剑影与他擦肩而过,虽然不知是谁要对付自己,但从这些人的身手看来,这幕后之人在京中的势力绝非等闲,就连青帮这样的地下势力都敢得罪,宁云郎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了。 洪帮? “你们是洪帮的人?” 虽然被众人围攻,但宁云郎依旧轻易的避开无数的杀招,然后开口问道。 黑暗中在此截杀的众人自然不会说话,只是原先追杀而来的那用扇的青年人脸色微微一变,然后恢复正常,讥笑说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宁某不过一介书生,来洛京也不过几日时间,可不曾得罪过洪帮那位洪爷吧?” 那身影似与宁云郎交错的一刹那,脚蹬墙面借力翻身一个回旋踢,砰的一声被宁云郎举起双臂挡下,却在衣袖上留下一道脚印。 “想知道为什么,那就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还能扰你一条性命,我劝你不要想着拖时间等人来救了,你们那位青爷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那人讥笑着说道,手中铁扇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宁云郎面门而来。 宁云郎赤手空拳,自然不会去借那铁扇,身子陡然一仰,倒滑出几步,看看躲过那凌厉一击,眉头微蹙,听他这么说来,目光中多了几丝凛然,秦川待他不薄,更是李老头的故识,宁云郎断然没见死不救的道理,只是他也不信以秦川的道行,会轻易折损在这些人手中,这些年青帮能稳稳分割洛京一半的地下势力,靠的可不是机缘巧合,不过眼下的这些麻烦,的确要快点解决了,方才对方说对了一半,宁云郎不急着动手,确实是为了能多打听出一些东西来,而非是等人来援救。 现在宁云郎不愿意再等下去了,于是他出手了。 墨升伸手收回铁扇,身子骤然僵硬在原地,收缩的瞳孔中映出前方的景象,这一瞬间,远处那青年书生不退反进,身子微躬,在黑暗之中不断前行,速度极快,如同脱缰奔走的烈马,看着就像是瞬移而来的一样,更让人震惊的是他手中骤然出现的三寸青芒,如冥火如鬼魅一般,那青芒绽放着幽幽的光,看上去是那么的冰冷渗人。 不知为何,墨升感到一丝彻骨的凉意,人在面对未至事物时的表现通常是紧张害怕,而这样的情绪已经很多年没在他身上出现了,三寸青芒,指剑,剑气,这几个字迅速在他心头走过,然后他便全力握紧了手中铁扇,摆出严阵以待的姿势来,起初对家里的安排还有些不满意,以为只是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用不着安排这么多后手,现在才明白,如果对方是一个会弹指为剑的高手,准备再多都不为过。 第126章 四面楚歌 轰然巨响,人影如同炮弹一般贯穿周围那面矮墙,无数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最先冲在前面的人更是身子蜷缩成一团,恐惧的看着缓缓走来的青年书生,另外还站着的几个人已经全然没有了作战的勇气,握着刀剑不断的往后退着。 风从巷道的另一头吹来,吹起宁云郎长长的头发,他侧过脸看了一眼举棋不定的墨升,微微一笑,信步行走,似乎毫不在意。只是从他这一身书生打扮来看,丝毫看不出方才那凌厉果断的招式是从他手中发出来的。墨升咽了口气,心跳不争气的快了几分,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看向宁云郎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片刻,他将手中铁扇合上,声音低沉的说道:“呵呵,原来是深藏不露,倒是小看你了。” 宁云郎偏过头,笑了笑,笑着说道:“你没有小看我,是我太厉害。” 夜色里,这看似调侃的话语从他嘴里说出,却让人怎么也笑不出来,地上那两个痛苦挣扎着伤患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呼喊,就在宁云郎说话的刹那,那两人却陡然跃了起来,手中长剑如用刁钻阴险的毒蛇,直取他心口而去。 “小心!” “去死吧!” 洛水仙眼角看见那乍然闪起的剑光,惊呼道。 那两人脸色狰狞的吼道。 巷道里,墨升沉声暴喝,然后,火光迸发,随着猛烈的金属撞击声响彻在这片空间里。 剑光四溢,金属撞击的声音如同雨打芭蕉连绵不绝,纷繁而密集,宁云郎弹指无数道剑气深浅纵横,长短不过三寸,却是凌厉无比,绕指一圈便有青光烁眼而出,与那铁扇在空中交汇处,摩擦出无数的火花,而方才那偷袭的两人,已经被打入墙角的储物堆里,动弹不得,浑身使不得半点力气,也不见动静,恐怕是昏死过去了。 墨升原本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三十年前纵横天下的时候,手中伤过的人不计其数,若不是失手将岭南巡抚的儿子给宰了,也不会沦落到落草为寇的地步,再后来被贵人看中收留带来京中,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这一来二去也都半个甲子过去了,那位贵人待他自然不薄,甚至传授了一本修习的秘籍给他,短短八年内已经小有成就,如今也才明白,所谓的江湖高手,顶了天不过力能扛鼎的武夫境界,这世上还有一类人,便是传说中的修行者,举手投足能移山倒海,非是寻常武夫能够媲美的,所以自从登堂入室的修习以来,墨升出来办事,便少有失手的时候了,但此时那书生的剑法实在是太凌厉了,迅猛中不失刚劲,纵横捭阖似朝堂论辩,复杂到让人目不暇接的地步,也只有现在才明白了,昔日听闻的指剑神通,当真存在,对方双指只见缠绕的那道剑气,郁郁青青,时而弹指而出,时而绕指游行,那随心所欲的变化,简直闻所未闻。纵使他手中这两把铁扇也是修行中人的宝贝,但遇上这姓宁的书生,还是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甚至那青年书生连身法都是练过一般,有时候他刚用铁扇封住他去路,想要一举擒下他,却被对方顷刻间识破意图,双指并拢从两把铁扇之间的缝隙穿透而来,直指他喉结之处,若是再进一步,便有身死的下场,容不得他不惊慌退去。 原本守在此处的十几名黑衣人已经损伤过半,剩下的也全无上去争斗的资格,宁云郎手中指剑暗结,无数的剑气纵横而出,凌厉而森然,形势也陡然反转过来,一群人被一个书生追着打,远处隐约传来官府鸣金的呐喊声,墨升心神一动,却被宁云郎抓住时机,一道剑气激射而去,宁云郎欺身而进,剑气无声的刺入他的手臂,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墨升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说道:“不愧是家里处心积虑要对方的人,竟然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修行者,而且是最为难得的剑修。” 他笑了笑,摇头继续道:“剑修?可惜你手中没剑,所以你还杀不了我,纵使你指剑如何了得,却也只能这样了。” 说完,不管手臂上留下的鲜血,张开手中的铁扇,咧嘴轻声笑了笑,然后目光陡然一凌,落在宁云郎身上,眼神中带着几分嘲讽与冷漠。 远处官府鸣金的身影越来越响,有无数脚步声传来,似乎在往这里靠近。 不知为何,宁云郎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眉头微微蹙起。 夜风凄厉,巷道之中有灯火点亮,如同长龙一般蜿蜒而至。 看着他嘴角露出的诡异笑容,宁云郎想也不想,抱起洛水仙,脚踩地面,身子骤然拔地而起,身形一闪,已到数丈之外。 墨升如影随形,跟在他身旁,方才与宁云郎交手的时候,或许是有所保留,亦或是宁云郎不曾下重手,此刻墨升身上衣衫虽然潦倒破烂,却还是保存着战力,此刻见宁云郎似乎要走,顿时出手拦截。 “你到底是谁?” 宁云郎出声问道。 “我是谁?你不是猜到了吗,我是洪爷手下的人。不过有一点你大概没猜到。” 墨升顿了顿,换了个神秘的笑容,嘴角微翘说道:“你大概没猜到,我还是衙门的人。” “而方才你打伤的那些人,都是官府的衙役。” “我叫墨升,洛京府座下巡捕。” 无数的脉络在脑中呈现出来,最终汇成一道清晰的线。 一切都是圈套。 一个将他、甚至将整个青帮都要拖下水的圈套。 无数的衙役从远处而来,举着火把走在深巷之中,如同长龙蜿蜒。 洛京府的人来了。 “大胆逆贼,当街伤人,身为仕子,你眼中可还有王法!还不快快束手就擒,随我往洛京府走一遭!” 墨升手中举起一道腰牌,看着眼前的青年书生,厉声喝道。 第127章 叶落归根才是正理 宁云郎看着他手中的腰牌,确定那是洛京府的东西后,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轻声说道:“我虽没见过狄仁杰狄大人,但也知道他是一个明事理的人,这样的事想必不会参与其中,或者说你们都瞒着他?我知道你们这些衙役办事向来都是随心所欲,这里是皇城,是天子脚下,到处都是你们的人,但是你们别忘了,私自行动要承担太多的风险,别说你们,就算狄大人也承担不起。” 墨升霍然转身,蹙眉望着他的双眼。 “而且我知道,你也知道,这些年青帮能坐大,背后少不了大人物的撑腰,那位大人物的存在才让你们投鼠忌器,也只有那位大人物的离开,才能让你们敢放手一搏,让我猜一猜,是不是宫中的圣旨已经降下,那位大人物已经启程西去?而你们的人得到消息以后便迫不及待的动手了,然后你们并没有找到秦川青爷?就寻思着从他身边的兄弟下手,想要逼迫他出现?以青爷的性子,一旦知道自己的人被困以后,无论如何都会现身的,到时候你们再出手,便能保证万无一失了,好计谋好计谋。” 墨升眉头抖了抖,脸上露出一抹诧异之色,不过掩饰的极好。 身后一个跟班似的衙役冷笑说道:“墨大哥……何必跟他多费口舌,青帮往日里多有跋扈,这洛京城里被他们压了数十年的牛鬼蛇神们,有多少想扑过来咬一口肉的……如今跟我们走,未必不是活命的机会。” 宁云郎看了后者一眼,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还真是用心良苦,沉默片刻,然后抬头说道:“你们奈何不了秦川,为何觉得就能奈何得了我?” …… …… 一场春雨一场暖。 洛京城里的繁华喧嚣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春风打破,往来的行人撑起各式的油纸伞,偌大的街道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雨伞,远远看去甚是可观,对于行人来说梨花酥雨的季节最是诗情画意,对于行商坐贾来说,这种天气就意味着又是清闲而无聊的一天了。 繁华的南市,街道两旁有无数的店铺,卖花卖纸,面铺茶摊,还有些洗衣缝纫的店铺,在这雨天里看上去有些冷清,远处还有家打铁的铺子,店家是个独臂的老头儿,原先是南越那边逃难过来的人,后来又在这洛京里落户安了家,到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店铺里的生意也不见有任何气色,还是这般不温不火,更不用说此刻这种下雨的时候了,微垂的布帘遮住雨丝,屋子里映出昏黄的灯光,还有轻重缓急的捶打声。 铺子外面的雨密密麻麻,都说春雨如酥密如麻,也不见多久便已经将地面淋湿一片,溅起的水雾让视线都变得模糊。 打铁的独臂老人忽然放下手中动作,抬起头朝屋外看去。 一名中年男子撑着把油纸伞出现在屋子外,密密麻麻的雨水已经将他身上的衣衫打湿一半,睫毛上也沾着水滴,脸上也是苍白仿佛失去了血色,站在门外,掩嘴咳嗽了两声,似乎有点痛苦。 似乎已经站在帘外许久,没有主动出声打扰那位打铁的老人,也没有掀开门帘走进来,就这样静静的撑着雨伞站在门外,看着远处忽明忽暗的烛火,神色难得有一丝追忆和缅怀。 独臂的老人看了他片刻,没有说话,继续低头打铁去了。 一声一声,深浅彼伏,抑扬顿挫。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门外的秦川忽然说道:“我饿了。” 独臂老人头也不抬的说道:“饿了就去厨房,锅里还温着一碗粥。” “我吃了你怎么办。”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关心我,但是少喝一碗粥,我还真的饿不死。” “也是,家破国破,你却还活着,你的确比任何人都能活。” “我可听不出来你是在夸我。” “比谁都能活,这是实话,不是夸奖,如果有可能,我也希望像你这样活下去,可有些人,总希望我早点死。” “这些年要你死的人很多,最后活着的还是你。” 秦川摇了摇头,说道:“可这次不一样了,要我死的人很厉害,厉害到他拿出刀,我要自己把脖子伸过去抹了。” 独臂老人抬头看了眼他一眼,说道:“这可不是你的性格。” “我是什么性格?” “内屋里有干净的衣服,脱了换上吧。” “我先喝点粥,一天奔波了,为了活下去,跟个狗一样。” “狗不如你。” “你夸人的方式也比较独特。” 独臂老人愣了愣,摇头说道:“你是狼,可没听说过家犬都得过野狼的。” 秦川端着粥碗走到门槛旁,半蹲着看屋外细雨绵绵,然后低头开始喝粥。 “你就不问问我怎么了?” “有什么好问的,你身上一共十三处暗伤,肩头那处最为严重,若是再偏一点,从心口过去,就是大唐那位孙思邈孙老神仙也救不回你了。只是我不明白,是谁要杀你?” 秦川低头沉默,看着手里捧着的粥碗,说道:“开始我以为是洪帮,是户部尚书的人。” 独臂老头闻言眉头一挑:“然后呢?” 秦川苦笑一声,说道:“然后我发现,或许想要我命的那个人,是我最惹不起的那位,就像我说的,若那人拿出刀来,我只有伸出脖子往前凑的下场。” 独臂老人瞥了一眼他,问道:“那你不去亡命天涯,跑我店里来杵着干嘛?” 秦川轻声说道:“你说我是野狼,而我听过,狼受伤的时候,总要找一个安静舔伤口的地方。” “我一个独臂的老头,帮不了你什么,南市里像我这样见不得光的人还有很多,可大多也都如我这般垂垂暮老。” 秦川闻言摇了摇头说道:“二十年前你就这样,二十年后还是这样,可不见你有多少苍老。” 独臂老头笑了笑,然后说道:“等你遇到了才会明白,苍老从来不是一个过程,而是一瞬间的事。” 秦川点头说道:“我还在犹豫。” 独臂老头手中铁锤轻重缓急落下,等着下文。 “我已经从里面得到消息,李青大人已经连夜带兵西征了,我早就知道西征的事,只是没想到朝廷这么快就下了决心,所以我现在情况很不妙,很多人要我死,宫里宫外的都是这样,帮里平日里做事手脚都很干净,所以想要用法律来治我罪不方便,他们便从我身边的兄弟下手,想要逼我出来,都知道李大人是我最大的依仗,如今他不在京都,再也没人能护得住我了。” “可我知道谁都不会是你的依仗,你最大的依仗还是你自己。” “不错,想要我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哪怕他们派出最厉害的杀手,做出最缜密的计划,可还是让我给逃出来了,我只要活着,他们就没有安心的一天。” 雨淅淅沥沥的飘着,似乎没有停下的迹象,方才那些画从他嘴里轻描淡写说出,但依旧能感受出其中的凶险,秦川忽然掩嘴咳嗽两手,掌心里点点猩红触目惊心,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平静温和的讲着之前遇到的情况,不带任何情感的平叙,然后抬头看着远处的雨景,微笑说道:“我还有个小兄弟,眼下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了,明日就要参加科考了,希望不会连累到他。” “你想让我帮你照看着他?” “最好不要让他落入绝境之中,他是故人之后,我欠那人一个天大的人情。” “故人?” “自然是已故之人。” “出了这间屋子,我也不知道我能活多久。” 秦川咧嘴笑着说道:“放心吧,你会活很久很久,当所有人都老死病死,只剩你一个人的时候,你才最后的赢家,不过说来也有点无趣,靠活得久才能赢,这或许就是小人物的悲哀。当然,你不是小人物,是越国的皇子,越秀帝的亲哥哥,比起尊贵来,整个大周未必有几人的血统比你来得尊贵。” 独臂老人听到越国这两个字眼的时候,明显微微一怔,将铁锤轻轻放在身旁,沉默片刻说道:“你其实不需要用激将法的,当初你救我一命,我便说过还你一命,而且有的时候,身份血统这种东西,想来谎言最好的掩饰,越国已经不在,我也已经不想着能够复国,原本还想着能活得更久些,久到能看到这个帝国的覆灭。现在才发现这只是给我自己一个活下去的希望罢了,若是能够给这个希望多出哪怕一点点筹码,也值得我去试一试。赵孤城已经死了,世上再也没人会记得越国了。” 赵孤城自然就是钦天监那位闭关不出的老人,后来死在了蜀中那座清莲山上。 秦川沉默片刻说道:“如果你死了,我会送你去南越的地方。” 本名赵成诀的独臂老人咧嘴笑了笑,说道:“成交,叶落归根才是正理,这些年在京都,晚上一闭眼就是故国故土,我知道我该回去了。” 第128章 人要杀我,我便杀人 青帮纵横洛京多少年,不说罕有敌手,最少平日里很少有胆敢明目张胆得罪他的人,除了近些年才崛起的洪帮以外,或许就连秦川自己都不曾将那个所谓的洪帮放在眼里,很多人猜测是和青帮身后错综复杂的背景有关,只有明眼人才知道,秦川手下那帮兄弟才是真正的亡命之徒,比起洪帮那些明显是吃公家饭的人要厉害太多,所谓地下势力,大多也是动用力量杀人或者捞些黑钱,在朝廷那些大人物眼中或许是小打小闹的存在,对于洛京的百姓来说,却是最接近生活的存在,于是掌管着南市无数资源的青帮,也顺理成章的成了洛京最大的地下势力。 比起洪帮的异军突起,青帮却没有多少可圈可点的心酸历史,大抵都是小人物发迹,一统江湖这类的一贯套路,南市遍地的茶馆上没少听说书人将故事娓娓道来,偶尔有外地人过来游玩的时候,还会问两句秦川青爷何许人也,自然会引得旁人发笑两声,但也不会有多尴尬,说来也是,打从青帮发迹以来,这位青爷平日里出现的次数也少了不少,南市街道尽头那座秦府,起初还多有人驻足观望,到如今也成了寻常风景,偶尔见那青爷出来走动,也是穿着一身锦衣缎子,和寻常富家翁没啥两样,待人也是和善,哪里还瞧得出青帮掌舵人的气焰,以至于这些年人们都已经忘了青帮原本的样子了。 青帮总舵位于街道西头的交错处,与秦府隔着两条街的位置,比起秦府装饰的雍容华贵,这里处于闹市的边境,建筑只能用简单的来说,环境也算不得清幽,平日里还有几个帮众弟子守在门外,但今日却显得格外清净,静到听不到丝毫动静,就连外面街道上走路的行人也一个不见了,仿佛被驱赶了一般。 从一道街到另一条街,其实距离算不得远,中年男子从打铁铺出来以后,便撑着伞慢慢悠悠的往这边走来。 淡淡的烟雨如同白色的轻纱,笼罩在天地之间,让前路看的不太分明。 不知为何,秦川一直都很喜欢这样的天气,也很喜欢宁云郎曾经随口念出的一首诗“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也不知道那小子为何张口便能吟出这样别人一辈子都写不出的诗句来,偏偏意境都是绝佳,让人读来赞不绝口,秦川知道李白老前辈的诗才厉害,却没想到他调教出来的弟子,剑术诗才都也和他一般厉害,当真了不得。 秦川轻轻念着这首《初春小雨》,漫不经心的走着,纵使油纸伞已经遮不住密密麻麻的春雨,身上的青衫已经被沾湿过半,但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他似乎不曾发现周围埋伏的人,而埋伏在周围的人也无论如何没想到,这位青帮的掌舵人,在知道自己的情况后,还敢独自一人过来。 远远的看去,往日里热闹喧嚣的青帮总舵,今日显得无比寂静,秦川双手负在身后,迈着步子走去。 门轻轻的被推开,秦川的身子缓了缓,终究还是踏了进去。 和往日里没有多大区别,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依旧熟悉,然而秦川脸上的神色却渐渐阴沉下来,空气里弥漫的淡淡的血腥气味却是如何也掩盖不了的,秦川没有说话,而是撑着油纸伞在门槛处站立了片刻,然后收起伞,如同剑一般握在手中,轻轻走了进去。 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口两米见宽的水井,水井旁倚坐着一个人,眼睛紧紧闭着,鼻间气若游丝,脸上犹有痛苦的神色,仿佛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轻微脚步声,那人艰难的睁开眼睛,眼角的余光看到缓缓走来的秦川,忽然变得激动起来,张开嘴断断续续说道:“青爷……他们来人了……好多人……他们下毒,兄弟们……守不住了……” 秦川来到水井旁,蹲在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沉声道:“知道了。” 那人侧了侧身子,顿时露出胸口处的豁大伤口来,鲜血顺着另一只手臂流淌一地,然后他脸上的表情痛苦的抽搐了一下。 秦川轻声说道:“困了睡会儿吧,我去找兄弟们。” 那人闻言身子动了动,似乎还要起来,只是秦川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他便平静下来,然后轻轻闭上眼。 长时间的沉默,直到那双手无力的垂下,秦川这才站起身来,抬头看着天空中垂落而下的雨丝,沉默不语。 “出来吧。” 秦川忽然出声说道。 远处客厅外紧闭的大门忽然咯吱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伴随着连续不断脚步声,还有利刃出鞘的摩擦声。 走在最前面的是身材微胖的中年人,只见他拱手说道:“总算把青爷您给等回来了,弟兄们可等得好辛苦。” “都说青帮青爷武艺超凡脱俗,隐隐有洛京地下第一人的说法,不知青爷身上这些伤势是从何而来,又是谁能伤得着您?” 秦川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蹙,不屑道:“你是洪帮的人还是衙门的人?大家都是混江湖的,没必要搞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那中年胖子见他如此轻视自己,脸上隐隐有些愠色,忽然笑了笑,说道:“不愧是号称洛京地下皇帝的青爷,说起话来可真是厉害啊。” “洛京城只有一个皇帝,就是金銮殿上那位。”秦川面无表情说道。 “你也不用再试探我了,大家混江湖这么久,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自己心里都有个底,既然这些年都不曾落下把柄给衙门里的官差,更何况你们,想必你们已经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可惜什么都没找到吧。” 那中年胖子闻言脸色微变,说道:“我是谁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只是青爷一点都不担心你家那些兄弟们吗?眼下的局势你也明白,想要收拾你可不是只有一家一姓的人,该干什么,可不需要我多说什么了。” 秦川手中握着伞柄,看着侃侃而谈的中年胖子,忽然展颜一笑说道:“我不知道你代表的哪家,现在也没有兴趣知道,你动了我的人,那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我秦川只信奉一个道理,人要杀我,我便杀人。” 第129章 杀青 人要杀我,我便杀人。 这些年,整个洛京城或许很少有人还记得当初的那位青爷了,甚至几乎没有人再见过他出手了,老人们或许还会忌惮这个名字曾经带来的腥风血雨,但新人总会不经意间将这个名号忘记,便是说起,也不会有人在意。 “那便得罪了。” 那胖子伸手一挥,身后便有无数的人围了过来,手中利剑出鞘,一时间铿锵之声响彻庭院。 秦川却一动未动,腰间也不见佩剑,唯独手中握着一柄老旧的油纸伞,只见他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只要你把背叛我的那个人叫出来,我便饶你们一条性命,我秦川向来说话算话,大人物的争斗,还轮不到你们参与,信不信过了今夜,只要我还活着,那么死去的人一定是你们,不用我动手,那些给你们承诺的大老爷们,会一个个把刀子捅在你们身上。” 他的话没人敢忽略,因为他是秦川,青帮的青爷,纵使这些人也同样纵横洛京的亡命之徒,但总归听过秦川的名头。 “不管你们说不说,我都知道,青帮里有你们的人,不然你们不可能轻易能下到毒。” “现在告诉我是谁,或许我会考虑放过你们,我秦川说一不二。” 那中年胖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说道:“想知道是谁?可惜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说完,低喝一声,身旁顿时有人拔剑刺去。 秦川摇了摇头,握住手中的油纸伞,轻轻抬起手臂。 丝雨落下,仿佛天地间垂落的白线,落在雨伞之上,溅出白色的雾气来。 锋利的剑刃刺破空中无数的白线,像是万千光亮里一抹极致的光,单从这一手剑术看来,自家兄弟就算不曾被下毒,早晚也会输在此人的手中。 收拢的油纸伞在空中轻轻一抖,上面的雨水纷纷抖落,于万千之中与那飞来一剑相撞在一起。 一声沉闷而厚重的巨响。 一道倒飞而去的身影。 秦川收起手中的油纸伞,弯腰将坠落在地的长剑捡了起来,掂了掂,扔给了远处的中年胖子,笑着说道:“方才我说的话,依旧做算。” 原本以为还抱着看戏的一众人顿时哑口无言。 一柄油纸伞就将众人之中武艺排前三的高手拍飞,这样的修为,当真是自己这群人能够抵挡的? 这样的身手,放任军中,都是了不得的将领,竟然甘心做一个地下帮会的帮主? “当然,你不说也无所谓,这件事,我会自己调查清楚的。” 秦川一步一步往前走去,所有胆敢出手抵挡的人,都被他一柄油纸伞轻易挑飞,所到之处,无人能敌。 …… 一个人,一把伞。 春雨淅沥,落在天地间,浇湿在众人心头。 “他再厉害,终究只是一个人,是人,就会有力竭的时候。” 不知是谁混在人群中说了一句话,又有谁暗中扔出了武器,秦川神色不变,依旧一伞在手,恣意前行,淡然说道:“纵使我有力竭的时候,那也是在你们都死完之前……命是自己的,死了就死了,没人会替你心疼,相反你的老婆孩子,会有人替你照顾。” 这些话若是平时听来,大可当做耳旁风,但从这位口中说出,众人顿时觉得心中一慌,为首的那中年胖子却是脸色一变,低声喝道:“妖言惑众,当真以为你天下无敌了不成?” “无敌?”秦川闻言摇了摇头,平静前行,春雨浇湿他的衣衫,就连鬓发上都挂着些许水珠,开口说道:“这世上比我厉害的人太多,然而他们都死了,我秦川却依旧还活着,所以说无敌未必就真的无敌,就算你们背后的人,也只敢藏头露尾,还是那句话,交出人来,我会考虑放过你们。” 或许是此刻的气势太过强大,颇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来自洪帮的帮众们看着缓缓走来的秦川,想起之前听过的那些传闻,心中难以压抑的恐惧,在这一刻突然爆发出来。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众人举起手中兵器,纷纷扑了过来。 秦川忽然叹了一口气,停下脚步。 天地间的雨水似乎也随着他的动作停下了一般。 他举起手撑开伞,至始至终他都不曾真正出手,或许眼前这些人并不值得他出手。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忽然动了一下,手中油纸伞轻轻转动,脱手缓缓飞了起来。 满天的雨幕飘落在上面,无数的水珠汇聚成白色的线。 一条,两条,无数条白线以他为中心飞散而出。 最先冲过来的人身子忽然僵硬在原地,低头怔怔的看着从胸口贯穿而过的水珠白线,脸上尤带着震惊的神色。 接着是一声重重的倒地声,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呻吟。 每一道白线出现的地方,都有一个人应声倒地。 秦川撑着雨伞,闲庭信步般走在路上,看都不看一眼那些倒地抽搐的人,目光落在远处中年胖子身上,平静的问道:“或许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中年胖子嘴唇微抖,沉声说道:“果然你是一位修行者,难怪敢只身一人来到这里。” “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如果你不知道,那就是你身后的贵人并没有把你的死活放在心上,为这样的人卖命不值得。” 秦川淡淡说道,然后将雨伞举起,遮在两人的头顶,继续说道:“我秦川在洛京这样的地方生活了这么久,能够现在还活着,就是明白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不可以得罪。” 沉默或许很长,或许很短,中年胖子忽然开口,声音发涩说道:“我姓王。” 第130章 黑白棋子 “这并不能成为你活命的理由,京都里王姓的大人物很多,却没有一个我需要给面子的,我说过,把背叛我的人说出来,我会给你个最好的结果。” 胖子忽然抬起头来,眼睛通红,脸色狰狞道:“就算杀了我,你也不会好过的,有人要你死,你就算是修行者,也活不下来的。” 说完身子陡然一僵,脸上一阵潮红,嘴角扯起嘲讽的笑容,似乎想要说话,却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了,重重的跌倒在地上。 秦川从他心口抽出手来,在他干净的锦缎上擦了擦手,然后站起身来,却没有再看身后那些似乎已经吓破胆的人,目光越过那扇大门,落在厅堂里面。 “这些人拦不住我的,难道你还不准备出来?” 还有人? 秦川眉毛微微一抖,平静说道:“就凭这些人是试探不出我的深浅的,既然知道我是修行者,那便不要再藏头露尾了。” “天下人还是都小看了你青爷。” 身穿皂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缓缓走了出来。 秦川目光落在此人身上,若有所思,忽然开口问道:“是狄大人的意思?” 皂青色长衫的男子分明就是那日在诗会上碰到的那位洛京府世子,狄公子狄子厚,此刻官服加身,更显几分俊朗。 狄子厚笑着摇了摇头,似乎不愿解释,看着他说道:“南越的那位剑客死在这里,家父怀疑与你有关系,让我带你回衙门一趟。” 雨水顺着伞檐滑落在地,浇湿他的布鞋,秦川低头看着脚尖,嘴角微微翘起,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我的那群弟兄呢?” 狄子厚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你应该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你我能左右的,父亲与李青将军有故,不愿意眼睁睁见你送死,所以才派我过来的。过了这个院子,便是家父也救不了你。” 秦川侧过身子,看了他一眼,问道:“为什么?” “家父说过,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死于阴谋。” 秦川闻言嘴角微微一扯,冷笑道:“读书人心眼真多。” 似乎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狄子厚叹了口气,说道:“我听闻朝中有段辛秘,名为「杀青」,既是青帮的青,也是李青的青,家父的话我已经送到,其他我也不便多说,若是阁下执意要走,那便请多加保重。” 秦川拱手说道:“带我多谢狄公。” 说完,摇头笑道:“我秦川为人一世,岂会丢下自己的人?” 狄子厚轻叹一口气,看着那人远处的背影,转身离开了院子。 远处有一栋阁楼,阁楼上有两人负手而立,看着楼下庭院里轻声交谈的秦川。 “既然是他狄仁杰的面子,就不能不卖,只是这人不知好歹,枉费了狄公一番苦心,既然他执意寻死,那杀了便是。” 另一人浓眉方脸,声音颇为醇厚道:“同位修行者,自然有他那份固执与骄傲,只是同凡人一样,这些情绪最后只会成为笑话,一个洛京的地下势力还翻不起什么大的浪头来。” “方兄认为他就永远做不了那跳出棋盘的棋子?” 名为方季的端起身边的茶杯,喝了两口,说道:“既然是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觉悟,跳出棋盘便只是一颗黑白石头,一颗没有用的石头,没人在意他的死活。” “他可不是一般的棋子。” “稍微大点而已,昔日的剑阁,不久前的蜀中剑仙,再厉害,也不过成了后人的垫脚石。” “呵呵,这话也就你能说出来了。” “他来了。” “还真的无知啊。” …… …… 突如其来的雨幕如同帘子一般隔开天地,两队人马站在远处,明明穿着同样一身衣服,此刻却诡异的对峙在一起。前面那人穿着皂青袍子,腰间绑着一块腰牌,神色阴沉,似乎在争辩着什么,对话声被雨幕遮蔽,听不清晰,只是后来那人摇了摇头,抱拳例行行礼,然后挥了挥手,身后便跟来一群人,而原先那群人都被卸下了兵器,脸色惨白的被自己人羁押起来。 远处的宁云郎忽然有些看不懂了,直到那人走到他身前,拱手说道:“洛京府,狄公座下薛丁山,公子若是方便,不妨随我一道去府上坐坐。” 宁云郎看了一眼被没收了腰牌的墨升,笑了笑,问道:“那他呢?” “擅自行动,自然有府里的人来处理,有劳公子多心了。” 宁云郎摇头说道:“我一没犯法,二没伤人,为何要去洛京府。” “老爷说这是为了你好。” “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可至少安全。” “你是说如今洛京不安全?” “是也不是,青帮那群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吃饭的,已经死伤殆尽,如果我来晚一步,你也会是那样的下场。” “那倒是要替我谢谢狄公了,只是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 “这些事情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能够知道的,宁公子可以亲自去问一问。” “这么说,我不去不行了?” “好像的确是这样。” “现在衙门里的人都这么好说话了?” “老爷吩咐过,宁公子是名声传到宫里的人,将来有望东华门唱的读书人,不可轻易怠慢了。” “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明日便要科考了。” 宁云郎揉了揉发疼的眉心,笑着说道。 “那公子的意思是?” 宁云郎无奈的摊手道:“这件事怎么看都轮不到我做主了。” 那姓薛的衙役歉意的笑了笑,拱手行了一礼。 “不过好像也轮不到你们做主。” 宁云郎看着远方,忽然轻轻冒出一句来。 不知何时,一个身形魁梧的老人,从极远的地方奔跑而来,说是极远,其实对于他那样的速度来说,又是极近,几乎一眨眼就来到了身前,只见他断了一臂,唯独右臂完好,似乎颇为粗壮。 薛姓衙役见他肆无忌惮的跑来,顿时拔出手中的刀,喝道:“公家办案,来着止步!” 那独臂老头看都没看到,目光落在宁云郎身上,咧嘴一笑,说道:“这位便是宁公子吧,还请随老夫走一趟。” 话音刚落,脚踩地面,只见他那魁梧的身子陡然飞了起来,从众人头顶飞过,稳稳落在宁云郎身边,伸出唯一的右臂,抓住宁云郎,往他肩头一放,陡然拔地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了。 众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第131章 那你就去死吧 青帮总舵,阁楼。 “他来了。” “匹夫之勇而已,所以他永远也只是一个地下势力的帮主。” “一个人都敢过来,说明他对自己很有自信。” “连我们这样的人都要兢兢战战的活着,他哪里来的自信?” “自信这东西向来说不清楚,有时候是活命的良药,有时候却是致命的毒药。” “既然他诚心找死,我们没有不成全他的道理。” “你出手还是我出手?” “方季兄不是想见识密宗的手段吗,不让就让贫僧出手一把。” 高高的阁楼上,一盏明灯悬在头顶,轻轻跳动的烛火将周围照的一片洒亮,两个人肩并肩站着,看着远处拾级而上的秦川,轻声交谈着,其中一人便是那名为方季的中年男子,另一人则是身穿深红色僧袍的中年和尚,粗目浓眉,看上去不似中原之人,手里握着一串念珠,时而诵上几句听不懂的经文。 中州大地自李唐起开始大肆崇道,彼时天下道观无数,更是以京都钦天监最为出名,反而到武后登基以后,重佛抑道,才有了京都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盛况,然而中州信佛,往北去却是信奉菩萨,自古有南佛北菩萨的说法,尤其是北方密宗,更是崇尚苦行修佛,以至于多为心志残暴之辈,为中州武林所不容,此刻见这人的模样,分明就是北方密宗的某位高僧,密宗僧人以僧袍的颜色来区分身份,红衣上师便是其中最为尊贵的一种。 所以当秦川看见挡在自己路上的是以为身披红色僧袍的中年和尚时,脸色微微一动,开口说道:“没想到……就连密宗的人也参与其中了。” “你没想到的事还有很多,也许你认为你很重要,其实在很多人眼里,不过是可有可无,就像地上的蚂蚁,你不过只是稍大一点的罢了。” “所以那些人只是认为我是蚂蚁,不屑一脚踩死,所以我才能活到今天?”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那你是要踩死蚂蚁的那个人?” “蚂蚁踩不死,只有捏得死。” “这么说,我今晚怎么都得死了?” “是你执意寻死,没有人能够让你活下来。”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别人让我去做的事,我偏偏不想做,你想让我死,我偏要好好活着。”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了。” “能耐从来不是嘴上的事,而是手里的功夫,所以在此之前,你是不是该告诉我,是谁想要我死?” 密宗和尚冷冷的看着眼前步步逼近的秦川,摇了摇头说道:“我看走眼了,以为所谓青帮帮主,不过是稍微混的好的混混罢了,你有如此胆识,不该只是这样的成就,也难怪李青对你青眼有加。” “不,你没有看走眼,我的确只是一个稍微混得好点的混混,我可以站着跟你说话,不是有胆识,而是有底气。” 烛火摇晃,阁子里的温度似乎比外面要低上不少,也听不见其他声响,那密宗和尚闻言笑了笑,说道:“就凭你这句话,待会儿我一定会把你的脑袋割下来人皮鼓。” 秦川淡淡一笑,说道:“这么巧,我家也缺一个夜壶。” 也就在这一瞬间,两人的间隔不过一丈,这边,密宗和尚眼中精光陡然一闪,伸出五指在虚空中一抓,也就在这一刻,暴喝的声音陡然响起。 “去死!” “看剑!” 原本看似平缓无趣的谈话,其实是为这突如其来的交手做下了铺垫,这位密宗的和尚五指如柱,身形疾速闪过,于空中抓破几道爆响,灯光闪动,人影闪动,破风呼啸,秦川不退反进,手中油纸伞骤然一挑,做开山式,等那五指握住伞尖的时候,雨伞陡然张开,无数道竹条以肉眼难寻的速度迸发而出,朝那人面孔射去。 整个伞面轰然炸裂,只剩一杆伞柄光秃秃的残留在他手中。 竹条撕破空气,仿佛万剑穿行,势不可挡。 轰—―― “叱!” 那密宗和尚竟然不躲不避,站立远处,双手结印,任由那竹条射中身子。 只见他低喝一声,那红色袈裟下,古铜色的肌肤上骤然亮起一道金光。 无数的竹剑如同陷入泥潭一般,再也无法进步半点。 “如果这就是你的手段的话,那么……” 话未说完,密宗和尚的脸色骤然一边,身子猛地往后撤去。 “罗汉金身?去你娘的金身。” 秦川冷笑一声,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玉箫出来,而方才那和尚站立的地方,已经有数把钢针插在地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所谓密宗苦修,无非是用不为人知的手段,将肉身修成近乎金身般变态的过程,秦川当初还在南越的时候,就曾亲眼见过一个密宗的上师出手挑战那位老铁匠,不过可惜的是,所谓的罗汉金身,却活活被那老头锤成了肉酱,此后再也没听说过北方密宗有人敢去用金身挑战老铁匠手中的锤子了。秦川不知眼前的这位密宗和尚修为几许,但是比起昔日那位密宗高僧来说,还是远远不及,此前一直不曾拿出自己的武器,因为那些人还不值得他出手。 一串念珠神出鬼没般出现在秦川的身后,他似乎不曾发觉,就在要被击中的瞬间,人影交错而过。 秦川手执长萧,步履看似轻缓,实则迅猛无比,左右迂回穿行其中,阁楼周围有无数的光芒闪射而过,是空中漂浮的念珠四散开来的攻势,却丝毫没有阻止下他的步伐,如此落在那密宗和尚眼中,顿时眯起眼说道:“好身法,贫僧曾听闻南越之地有鬼宗万里的步法传承,想必就是这般了,你果然不简单,也不枉费家里话这么大的力气对付你。” 说完,头也不回的对身后阁楼上的那人说道:“鬼宗步我收了,这人必须留活口。” 言下之意,秦川的死活全在他一念之间。 “我不想和你拼个你死我活,我只想找出背叛的那个人,然后救出我的弟兄们。” 秦川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你不觉得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不晚,只要你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 “呵呵,那你就去死吧。” 第132章 收买 阁楼上吊着的烛火在这一刻统统摇晃起来,也不见有风吹过,周围的气氛却一下子凝重起来。 秦川停下脚步,平静的看着眼前这位密宗和尚双手合十,做出一个仰天长伏的动作。 至于下一秒的变化,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看着眼前忽然身形魁梧出数倍,甚至连身上袈裟都被撑破的密宗和尚。 不知为何,秦川忽然想到宁云郎以前玩笑时说的什么变形金刚。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呵呵,北方菩萨观的波若神功。” 秦川平静的道出了这门功法的来历,然后抬起手臂,将长啸贴在唇边。 袅袅萧音传来。 在阁楼之中,远处书架上的书页快速的翻动,仿佛听到了风的声音,无形的气流在空中汇聚而来,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包裹在他身边,运行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变得更加尖锐起来,骤然某一刻,刺向那浑身金光的密宗和尚。 密宗和尚闭着的眼睛始终不曾睁开,浑身包裹着淡金色的光芒,如同转世而来的佛陀,庄严圣洁不可侵犯,只见他手中结印,又有一串念珠随之漂浮在空中,绕着他的身子飞速的旋转起来。 “嗯?” 一道无形的气机突然袭来,一颗念珠随之轰然炸开。 又是一道气机牵引。 无数的念珠冲天而起,形成一道刺眼光亮的屏障。 密宗和尚猛地睁开双眼,喝道:“该结束了!” 话音刚落,身上笼罩的金光陡然爆发,只见他身形一闪,已经到了数丈之外,只听到空中响起的无数炸裂声,秦川不进反退,躲开他那凌厉一击,手上长萧竖起,往空中一指,顿时无数的气机汇聚成一条线。 一线贯天地。 白线悄无声息的绕过他那如鹰爪般的手臂,躲开他的感知,从身后饶了一圈,然后找到一个极其刁钻的位置,骤然加速,如利刃一般切入他腋下三寸的地方。 下一刻,只见那密宗和尚的身子在空中微微一滞。 感受着腋下那处地方传来的丝丝凉意,心中生出了极大的恐惧,浑身乍起的金光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变得摇晃起来。 楼上传来一声轻咦,似乎有些惊讶。 噗的一声闷响,从他那金刚不败的身子内部传来。 红里转金的血液从他五官之中溢出。 密宗和尚瞪开眼睛,看着握紧长萧的秦川,这时候才记得惊呼一声:“方季兄,救我……” 然而直到他倒下的那一刻,他嘴里的方季兄才姗姗来迟。 浑身金光收敛,就连他魁梧的体型也渐渐恢复原样,只见他身上的肌肉霎时间枯萎下来,变得狼藉一片。 弯腰捡起地上的伞柄,猛地在他心口处扎下。 鲜血如柱。 秦川静静看着他,没有继续动手的意思。 方季也安静的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说道:“有意思,连我都不知道他的命门在哪里,而你却知道。” “那是因为我见过一个比他还厉害的密宗高僧,最后也死在我面前,那位浑身的血液已经变成金色,真正的佛门金刚不败,到头来还是败了。” “如此说来,传闻你是南越那人的弟子,是真的了?” “是又如何?” “如果是的话,那我便更不想杀你了。” “哦?可你为何方才不救他。” “一个外人,死了便死了,这里是中州。” “所以你们不是一路人?” “你可以这么理解,我要告诉你的是,你那些弟兄都还好好的活着,如今大概已经出了城。” “那你是谁的人。” “刚才是狄仁杰是出于李青的情面,想保住你,而我只是出于个人的利益,你应该明白,活到我们这个地步,不再是为了某个人而活着。” “绕这么一大圈,到头来你是想收买我?” “不不不,只是交易,想要你命的人是那位贵人,北方密宗的和尚也是他的人,而我从头到尾都不是谁的人。” “我可是听说过,洛京里的贵人们,可最是讨厌你这样的人。” “有人讨厌,自然有人喜欢。” “你就不怕我把你泄露出去?” “狄仁杰看中你的信勇,我自然相信他的眼光,一个想要杀你的人是无法相信你的话的,这点你比我更清楚。任务失败自然有任务失败的说法,这点你不用担心,你的那些兄弟都安排在城外,你大可以见过之后再做决定。” “可我根本不会相信你。” “呵呵,你应该明白,从没有永远的信任,只有永远的利益。” “为什么是我?” “能在洛京这个地方混个风生水起的人,如何来说都很了不起。” “简单点。” “有些事,需要你这样的人来做,而且,替我们做事不算卖命,命这种东西从来都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好。” “我可以选择拒绝吗?” “不可以,因为你没有拒绝的余地,洛京是座巨大的围城,有的时候,就算金銮殿里那位都有自己无法左右的事,更何况你我。” 秦川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如果你一开始就如此,也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名为方季的男子闻言说道:“有的时候,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做事永远比说话更容易让你信服。有些事,往往经历之后才能明白,就像你从一个万人之上的帮主顷刻间一无所有,这样的时候,人总会有些情绪的。” “我不需要人可怜。” “呵呵,没人可怜你,如果你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的话,那才是真正的可怜。” “走吧,隐姓埋名,让所有人都认为你已经死了,等你再出现的时候,才是真正需要你的时候。” “去南边,自然会有人接应你。” “不要回头,兴许我会后悔,亲手扼杀一个后起之秀,对我来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第133章 一锤子的事 我比别人看的更远,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头。 这样一句后世无比出名的话,在宁云郎看来,时至今日才有最真切的体会。 偌大的城市在自己的身旁不断倒退,那身材魁梧的老头儿将他放在肩头,呼啸的穿过巷道。 忽然又想起了被他丢在深山里的小灰,半年不见,不知它现在如何了。 “为什么要帮我……” “我以为你要问我是谁,一般很少有人会像你这样遇事不惊,就算不知身在何处,还能表现出这样淡然的样子来,难怪秦川那小子会对你青眼有加。” “原来是老秦让你来的……他没事吧……这会儿青帮应该已经乱了吧。” “他?别人会有事,都不见得他会有事,若是当真身陷死局,他应该跑的比兔子都快。” 身旁的景象不断的后退,已经听不到身后追赶的人的声音,天色渐晚,路旁的灯笼悄然挂起,黄色的灯光照亮周围的环境,视野上方是一轮淡淡的明月,此起彼伏的楼阁和亭榭,在这个角度看来,洛京的景观还是极好的。 “我觉得你可以放我下来了,其实未必需要你出手,那些人也拦不住我的。” “我知道你是修行者。” “这个也能看出来吗?哦,对了,这样说来你也是修行者,为何我从未听老秦说起过你?你是在老秦手下做事的,以老秦的身家,估计还招不来你这样的下手。” “你的问题真多。” “总不能你帮了我,我还两眼一蒙不明白事吧。” “难怪他说你是小狐狸,心眼果然比别人多了一窍。” “作为朋友,他这样损我,让我很难过。” “你说这么多,只是为了套出我的底细,其实你也不必如此,若非他放下脸面去求我,我也未必会答应他出手,就像你说的,就算没有我,你也不会落入那些人的手中,可是我出手和你出手不同,现在你是被人劫走的,而非是从那群衙役手中自己逃走的。” “这么说来,老秦都和你说了?”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我的也没问。” “那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啊,让我想想。” “这个东西还需要想吗?” “需要吧……太久没用了,我自己都快忘了,我姓赵,来自南国。” “南越?”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 “老秦说他也去过南越,难怪你们认识。对了,我还见过一个人,和你一个姓,叫赵孤城。” “那是我族叔。” “这么说你是南越皇族了?” “这世上已经没有南越了。” 宁云郎沉默片刻,歉意道:“抱歉。” 独臂老人淡淡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南越气数已尽,不是覆灭在李唐手中,就是覆灭在其他人手中。” “好吧,赵前辈,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出城,过了今晚,如果没事,那就一切都没事了,当然,如果我死了,你就一个人逃命去吧。” 魁梧的身影一闪而过,路过城楼的时候,骤然拔地而起,竟然直接越过城楼,往城外广阔的平原奔跑而去。 然而就在他落地的一瞬间,骤然一个翻身,带着宁云郎滚到一旁去了。 原本落下的地方,忽然被无数的箭矢击中,可以想象,若是他没反应过来,此刻怕是已经如同刺猬一般了。 “我们好像遇到点麻烦了。” “这里是洛京,若是这么久他们还没做出反应的话,那样才是不正常。” “好吧,下面的路可能有点难走,你要坐稳了。” “我可以下来。” “我答应某个人了,要让你完好无损的出去。” “这样啊。”宁云郎摇了摇头说道:“其实没必要这样。” “我这个人说一不二,如果说中原人是世上最善变狡猾的民族,那么南越就是最守诚信的民族了,所以你要做的只是坐稳了。” “他们有很多人。” “没用的,只要不是真正的修行者,没有谁能拦得住我。” “还真被你说中了。” “那我们快跑吧。” 于是荒野之上,出现了戏剧的一幕,一个身材魁梧的独臂老者,肩上扛着一个青年人,光着脚奔跑在荒野之上,身后追着无数的人马,飞沙走石,箭雨如潮。 毕竟洛京城里的修行者大多都被钦天监的官员管制着,想要动用一两个还要中书省的印章,此刻能够自由调动的也就一两人而已。 看着远处御剑而来的两人,宁云郎有些无奈的说道:“看样子我们是逃不过这两人了。” 赵成诀笑了笑,毫不在意,说道:“也好,万事到头,不过一锤子的事。” “这话有些熟悉,有人对我说过,世间事,不过一剑的事,哦,对了,你是打铁的?” 赵成诀点了点头,停下脚步,眯眼看着头顶不远处御剑飞来的两人。 “老秦和我说过,你们南越最厉害的不是皇宫里那些大内侍卫,而是一群打铁匠。” “不是一群,是一个。”独臂老人纠正道。 好吧,宁云郎不和这个老头斗嘴了,因为眼前杀气腾腾而来的两人显然不好对付。 算上宁云郎这样刚入武学宗师的人,人数上也不过旗鼓相当,赵成诀这老头儿单看身材便是一夫当关的底蕴,自然不用担心,只是宁云郎那柄折剑如今还在秦府之中,身边也无趁手的武器,更何况若是耽搁太久的话,只怕被后面的追兵追上,更加不易逃走了。 所以,得速战速决了。 独臂老头的兵器果然是一把铁锤,被他提在手上的时候有点短小滑稽,只是当那铁锤落在那人飞剑上的时候,再也没人敢轻视它了,那是一把通体青紫的铁锤,看不懂何等材质,只知道月光落在上面,光芒收敛,深邃如同幽潭,当铁锤与飞剑相撞的时候,只听见一声脆响,然后御剑那人的脸色顿时一阵苍白,如今江湖里流传的御剑之术,大抵是以心血喂养剑身的邪术,与昔日剑阁那等正宗的御剑之术相差甚远,一旦剑身折断,主人受到的反噬更为严重,所以那人在剑身折断之后,仿佛变得一蹶不振,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急忙坐在地上调息起来。 …… 第134章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当两个人加在一起也不是赵成诀的一合之敌时,宁云郎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多余的人,再次打量了下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之后,宁云郎觉得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世道了,洛京城里随便一个打铁的老头,也会是不出世的高手,那还怎么让人活? 天色已黑,却没有人再追上来了。 两柄折断的飞剑落在地上,还有四下里铁锤砸过的痕迹。 “这样的人,为何以前一直没有发现。” “他是南市打铁铺的人……我有打过交道,挺老实的。” “兴许我们都看走眼了……只是回去怎么交待。” “该怎么交待就怎么交待吧。” 仿佛想起了什么,其中一位剑客眉头紧锁,不适应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蹲坐在地上,看着满天繁星,说道:“又是一个不眠的夜晚。” “但凡是洛京里的事,便没有一件是小事,只希望别死太多人,不然又有一阵好忙了。” 同一时间。 远处一座荒山之上,宁云郎和独臂老人抬头望着同一片星空。 “你说老秦会有事吗?” “不知道,不管有没有事,反正你不要卷入这场风波之中。朝中之事无小事,李青西征这是大势,有些人的做法注定是要失败的,在此之前,再多的隐忍也不为过。” “你既然露面了,这洛京怕是待不下去了吧。” 独臂老人侧头想了想,说道:“待不下去也好,本就想老死之前去故国故土看一看。” “这可不像南越皇子说的话。” “我不说,谁也不知道我以前的身份,再说,这样的身份我自己都忘了,你又何必提起。” “看来你并不想复国了。” “复国?算了吧,皇叔那样的人都做不到,我不想让更多的人赔上性命,那样不值。过了今夜,我会去南方看一看。” “明日科考,我也会去看一看。当初和某个人说笑过,要替他名扬四海。” 赵成诀抬头看着星空,默不作声。 “对了,方才那位洛花魁,被你敲晕了扔在酒楼里,不会有事吧。” “怎么,心疼那个小妮子了?不过的确长的我见犹怜,老夫似你这般年纪的时候,也是这般正慕少艾。” “我发现你真八卦。” “八卦?” “就是话多的意思。” “呵呵,或许吧,上了年纪,总喜欢找人说些什么。” “我总觉得你像是在交待遗言一般,虽然我们是刚刚打交道,但我觉得你这人还不错,所以不要轻易死了,若是以后我在中州混不下去了,还能去南边找你。” 赵成诀抬头看向南方,用手指了指那轮明月,笑着说道:“听说你很会作诗,要不给我也作一首?” 宁云郎见他故意挑开话题,点了点头,笑道:“好吧。” “临江仙。” “啥?” “词牌名懂吗?” 赵成诀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半晌之后,独臂老人坐北朝南,轻声呢喃道:“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明月还是那轮明月。 而故人却何在? …… 作为洛京最大的地下势力,青帮一夜之间消失不见,在江湖上引发的动静可不算小,就连寻常小摊上的茶客都在谈论这件事,有人说昨晚京都里发生了血案,曾经不可一世的青爷被洛京府的衙役们抓去了牢里,还有一种说法是青帮被洪帮的人埋伏了,青爷带着几个忠心帮众死战脱险,却也被逼出了京都,总之众说纷纭,继科考之外,又成了百姓茶余饭后新的谈资,只是奇怪的是,不管是官府,还是洪帮的人,对这件事都是闭口不谈,仿佛不曾发生过一般,至于那位青爷的下落,也无人得知,总之京都里不缺大事,一个帮会的兴衰起落也仅是水面上的一块落石,激起涟漪,又会很快平复下来。 不止是民间舆论这般,有心人还会发现,洛京府里的灯火彻夜通明,似乎不曾熄灭过,直至天亮以后,还有几个衙役模样的人带着满身的疲惫从里面出来。 狄子厚这几日很累,哪怕是科考临近,父亲也没有给他批半天的假,上次休沐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其实作为洛京府的世子,这样的生活或许连普通世家的公子都不如,但他明白父亲的苦心,所以再累也会咬着牙坚持,只因为他姓狄,他的父亲是狄公狄仁杰。 府中夫人趁早送来一些茶点来衙门里,一夜未曾合眼的狄仁杰看上去也有一丝疲倦之色,见内室送饭过来,便招呼狄子厚一同吃饭,一边喝着早茶,一边说起昨夜的事情来。 “李青已经离开了京都,据那边回报说已经过了三阳关,想不到这次圣后竟然这么快作出了决定,甚至没有知会三省的意思,就连老夫也仅有知情权,这样下去,对朝廷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朝中之事系于一人之手。”狄子厚沉吟片刻说道:“父亲也担心大周重蹈覆辙吗?” “倒也不是,圣后虽是女子之身,文武之事上向来拿捏的极准,若不然也不会有这几十年来的太平盛世,比起昔日李唐盛世犹有胜之,只是如今局势不明,多地传来邪教作乱的消息,突厥在西方虎视眈眈,更有吐蕃态度不明,若是贸然行军,只怕会不妥。” “父亲所言极是,圣后想必也明白这些道理,只是有些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狄仁杰认真看了一眼自家儿子,没想到这些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打从他及冠以来,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关心过他了,不知不觉竟然也到了可以参政议事的年纪了,不由有些欣慰,说道:“到底是有些人不甘心呐。” 狄子厚见父亲欲言又止,瞬间明白了父亲口中所谓的有些人是什么,刚要说话,却又听狄仁杰问起:“还是没有找到秦川的下落吗?” “没有,昨晚孩儿在青帮总舵等他,他谢绝了孩儿的邀请,孤身一人进去了,里面有户部的人把手,孩儿也不便进去,只吩咐衙役在外面侯着,只是后来也未曾见过他出来。等半夜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人了。是孩儿疏忽,让他们带走了人。” “萧复这是耐不住性子啊,李青刚走,他就要把手伸向青帮,都知道青帮是他李青的后手,朝廷对于这两个帮会的斗争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下篓子捅大了,就是不知道传到圣后耳中,会是什么反应。” “朝中之事向来是父亲和几位老臣支持,萧大人如此作为,不曾考虑过父亲的意思吗?”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说道:“三省六部之间虽然互有交涉,但也多有隔阂,且不说文臣武臣之间那些旧怨,兵部和户部的斗争也由来已久,这样的事,如何会拿到台面上来说。” “喔”狄子厚点了点头:“难怪青帮盛极一时后,便又出现了个与之抗衡的洪帮……想必也是圣后的意思,帝王的权衡之道就在这里。” “不错,这些东西可是书上学不来的,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多学着点,洛京府里政务也多分担些去,若那日为父辞官去了,你也好给狄家挣些脸面下来。” 狄子厚拱手说道:“父亲大人教训的是。” “对了,下午便要开始科考了,这次你也报名了吧,准备的如何了?” “嗯。”狄子厚点了点头,说道:“父亲大人请放心,经义策论早已烂熟于心,诗词一道要看临场发挥,想必也不在话下,不说荣登三甲,头榜之内必有孩儿的名字。” 狄仁杰闻言难得抚须笑了笑,说道:“有信心就好,老狄家的儿郎可从不出窝囊废。” “哦,对了,那做出《侠客行》的那位宁姓的后生,昨日也是你安排人去接来的,可曾有消息。” 狄子厚抬头看了自家父亲一眼,见他脸色平常,然后才开口说道:“孩儿无能,那宁公子让人给劫走了。” “劫走了?”狄仁杰闻言眉头一挑,问道。 “可曾知道是谁人?” “南市那家打铁铺。” “那个落魄人?”狄仁杰掌管洛京多少年,对城内错综复杂的势力可谓一清二楚,至于那打铁匠的身份,更是为数不多知道的人之一,此刻听儿子说起,眉头深深蹙起,然后沉吟片刻,摇头轻叹道:“这就不好了,武后能容忍一个丧家落魄的打铁匠京都,却容不得天下有一个有志复国的敌国皇子存在,只怕他自己也知道。” “那父亲的意思是?” “也罢,此时不用你操心,好生准备科考去吧。” 说完,挥了挥手,转身往府衙里走去。 …… 第135章 觐见 …… 放下手中的玉器,安王爷转身看向门外忽然出现的人,轻声说道:“事情都办妥了?” 门外之人轻轻将房门掩上,然后褪去头上的箬笠,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若是秦川在此,便会发现,之前与他打交道的那位方季方先生,可不就是眼前之人。 只见他将身上的衣衫褪去,换上一身朴素的青衣,然后对着镜子将脸上的皮轻轻撕开,竟然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来。 易容之术! 谁也没想到,方才还是中年人面孔的方季,此刻竟然变成了白发皱纹的老叟,唯有安王爷平静看着他退去妆容。 “回老爷的话,那秦川已经送去关外,此事虽然并非他的本意,多有逼迫,不过老奴与他约法三章,以他的性子,事情未成之前,断然不会违约的。”方季拱手说道。 安王爷点了点头,然后亲自端起桌上一杯茶,递给他说道:“辛苦你了。” 方季笑着说道:“老爷客气了。” “对了,不曾留下马脚吧。” “老爷放心,老奴这手易容之术,是先帝在世时,皇宫内一位高人相授,高明之处如同脱胎换骨,断然不会被人发现的。” “不错,有季老在办事,我才放心呐。”安王爷笑着说道:“既然已经安排好了,那我们就静观其变好了,种子已经埋下,就看何时才能成长发芽了。” “只有朝局越乱,才是我们的机会。” “想必刚过三阳关的李青,已经接到消息了吧,自己的手臂被断,无论如何也忍不住吧,就是不知道他会如何对付那萧复了。” “呵呵,狗咬狗一嘴毛,只有他俩争斗起来,整个朝局才能被打乱。” …… 今日科考,所以三日一次例行的早朝也被取消了。 皇宫之中难得清净下来,大内十六卫的人大部分已经被派遣出去,维护考场的秩序,从李唐以后,自武后登基,对待科考的态度就不曾变过,每逢三年一度的科考,是洛京治安最严禁的时候,也是最热闹的时候。 所以偌大的皇宫里,只有侍女太监们偶尔路过,也不见其他身影。 巳正时分,太阳落在太和殿外的甬道上,远远看去,有一个身材臃肿的身影缓缓走来,手中握着一个不知名的腰牌,但见周围见到的侍卫们,都微微屈身行礼,那胖子也不说话,微眯着眼往前走去。 “圣后呢?” “回王爷的话,娘娘在殿里批阅奏章呢。”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恭声说道。 那身材微胖的王爷笑着打赏了他几锭赏钱,然后负手往前走去。 一路上畅通无阻,但凡看到他手中的那块令牌的人,都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 这人便是昔日宁云郎在长安外的客栈里遇到的胖子唐时月。 而他的另一重身份不言而喻,便是昔日李唐的王爷。 只是见他如今的样子,哪里有之前老实怕事的样子,眼中时而露出的精光,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 因为时常替皇宫从外地运来一些珍贵货物,圣后对这位昔日的王爷也算念及旧情,赏赐了一块可以在宫中自由行走的令牌,所以才有了他今日的光彩。 原本通向太和殿的甬道,唐时月走在上面,目光却环视着周围,见无人注意到他,恰好今日巡视的护卫也比往日少了不少,等快到太和殿外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子往一旁的偏殿走去。 那偏殿的门匾之上写着三个滚金大字。 御书房。 …… 唐时月尽量放轻自己的脚步,眼角的余光不时的打探着周围的环境,这里是大内皇宫,纵使有腰牌在身,也会受到相当严格的限制,刚进来的时候,身上里里外外都被搜了一遍,往日里来回巡视的侍卫不在少数,也就只有今日特殊,这才让他有机会靠近这处地方。 御书房是皇帝批阅奏章的地方,当然只是李唐时候皇帝的习惯,到了武后登基以后,便由御书房变成了太和殿,昔日的后宫只成了一片偌大的花园,鲜有人迹。 若是有人仔细观看,便会发现此刻唐时月的眼珠里,有一抹异样的色彩,似玛瑙般光华流转,甚是古怪。 临近御书房的位置,他停下脚步,闭上了眼,甚至连呼吸都停止了。 温和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却映射出淡淡的涟漪来,仿佛水面一般,让他整个人看起似乎有些不真切。 随着无数的雪花似的东西落在地上,发出寻常人无法听到的细微声响,他的脸上出现一阵病态的潮红,然而精神却是更加抖擞起来,远处有一队侍卫走过,却仿佛未曾看见他一般,对这样的一个活人熟视无睹。唐时月似乎很满意别人这样的表现,嘴角扬起一抹笑容,然后来到御书房前,伸手放在门环之上,顿了顿,然后轻轻推开。 远去的侍卫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诧异的回头看去,却见御书房方向不曾有丝毫异常,摇了摇头,便走远了。 轻轻的闭上门,唐时月走在偌大的宫殿里,抬头看向两边高耸成排的书架,眉头不经意间微微蹙起。 “藏在哪里呢?” 他自言自语道,然而嘴里发出的声音,似乎与他原本的声音有些不同,就连此刻走路的样子,双手微拢,更好似女子一般妩媚。 “当初那人将东西送入宫中,唐观楼分明是把它藏在御书房了,为何到了此处,却反而没了踪迹。奇了怪了。” 唐时月下意识挠了挠手背,然后发现一双手或许过于胖了些,眼中露出厌恶的神色,又说道:“这身肥肉,亏得也是李家出来的人,想当初李唐的那几位君主无不是人中豪杰,为何子孙却是这般无能,合该你李家偌大江山落到一个妇人手中。” 唐时月走了几步,然后来到一处书架旁,伸手从上面那处一册书来,翻开一看,然后又放入其中,摇了摇头,继续小心翻动着。 “这件事按理说除了武兆那个女人,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了,如今唐观楼驾崩依旧,断然不会有人来取走它,到底放在哪里去了。” 唐时月小声念叨着,然后抬头看着密密麻麻的书架,说道:“难道有暗格之类的?” 第136章 踪迹 说完,侧身来到一处柜子前,将上面的抽屉一一打开,除却一些珍奇贵重之外,倒也没有其他发现,昔日的御书房打从武后迁至太和殿之后,便很少有人来过了,除了每日例行的打扫,也不见得还会留下什么贵重的东西。 他想要找的东西不可能藏在这里,只会藏在某处机关暗道里,而眼下却是连机关进入的地方都没找到。 不过好在他也是有备而来,也不着急什么,他将耳朵贴在柜台之上,用手轻轻敲击着上面,然后闭上眼不知道在聆听什么,只见他那对耳朵忽然动了动,竟然忽然伸长了不少,长出些许白色的绒毛来,这样看去,好似那狐狸的耳朵一样。 “这里也没有。” 唐时月抬起头来,蹙眉说道,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地方。 偌大的御书房,安静的可以听到心跳声,唐时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以免招惹来外面巡视的侍卫,就算连那些贵重的花瓶陶瓷都纷纷转动了一番,也不曾发现所谓的暗格机关,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当初那人送来的东西,便是被唐观楼藏在这座宫殿里,自己可是从外面亲眼见到的,这可错不了,虽说几十年过去了,但自己可以肯定,武兆那个女人断然不曾动过那件东西,若不然自己也不会感受不到,说来也奇怪,在皇宫之外还有强烈的感应,到了此处之后,却是连一丝感应都没有了,也不知道遭了什么邪。 就在他伸手将要拨开墙上一副画卷的时候,门外传来些许人声。 唐时月顿时一惊,心想此刻是何人会来此处?不过甭管来人是谁,眼下都要找个地方藏起来,只是这身子如此臃肿,能够藏下的地方可真不多,唐时月脸上露出恼怒的神色,自言自语道:“回去非宰了这头肥猪不可。” 若是让这具身子原本的主人听到这句话,估计他也是哭笑不得吧,这是招谁惹谁了。 门外传来一阵轻声的交谈,大抵是路过一位朝中的官员和侍卫们的交谈,仅是片刻,那些巡视的侍卫们便拱手离开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双黑底白边的云靴从外面踩了进来,来人穿着一身朱色官袍,温和面孔,脸上的笑意还未曾收敛,只见他大步走了进来,然后将门轻轻合上,沉默片刻,似乎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将脸上的笑意收敛。 “是他。” 躲在暗处的唐时月心中一动,自然认出了眼前之人。 能自由进出皇宫的,如今洛京之中,除了这位倍受宠信的户部尚书萧复,还有谁人? “他来干什么?” 唐时月心中不由困惑,却是不曾发出丝毫声响,而是目光紧紧跟随他的脚步,往大殿里面飘去,然而手中双指掐决,躲在柱子后的身子摇身一变,陡然没入虚空之中,仿佛隐形了一般。 唐时月很满意自己的手段,笑了笑,缓缓走了上去,只是隔着他还有好远的距离。 一阵风吹过,走在前面的萧复忽然停下了脚步,鼻子抽了抽气,自言自语道:“什么味道。” 唐时月暗道一声不好,然后身子轻飘飘躲到一旁去了。 空中飘荡的那若有若无的香味才逐渐散去。 萧复摇了摇头,往前走去。 除了两侧的高阁书架外,就连书案和花瓶,唐时月都一一翻看过,也未曾找到什么来,虽然不知道这位突然来御书房是为了什么,但唐时月直觉跟着他能发现一些有用的东西。 果然这位户部尚书马不停蹄的来到屏风之后,那是昔日皇帝批阅奏章的地上,书案上还摆放着一堆奏章,也不知道摆放了多少年月,虽然不见灰尘,但宣布之上的颜色已经褪去了大半,显得无比老旧。 萧复自然没有去动那些奏章,而是来到径直来到那张龙椅旁,欠下身去,伸手将红木之上的灰尘轻轻擦去。 唐时月眉头微微一蹙,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忽然瞳孔一缩,目光落在萧复的身上。 只见他走到龙椅旁,然后整个人坐了下去,双手很自然的落在两边的扶手上。 闭上眼,动了动身子,就像自己是皇帝一般。 透明人一样的唐时月不禁嗤笑一声,心道果然做臣子的都有一颗当皇帝的心。 萧复自然没有发现有人在暗中窥视,却也没有坐多久,只见他落在扶手上的手腕紧紧握住两边的红木雕刻的龙头,轻轻一转。 咔嗒一声。 有机关运转的声音。 唐时月眉头一挑,只见那人坐下的龙椅忽然自己转动一圈,缓缓的落了下去。 “原来在这里。” 唐时月眯眼说道,轻手轻脚跟了过去。 目光所及出,是一个深深的地道,龙椅落在的地方,方巧露出了一个洞口来,眼见萧复已经走了进去,唐时月自然不会待着,转身也走入了那地道之中。 只是等他进入不就之后,那地道的入口又轻轻关闭,龙椅自行回升到远处,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没想到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和兵部尚书萧复遇到,更没想到御书房暗格进入的方法竟然掌握在他手中,苏媚陡然发现朝中的局势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许多,除了自己夺舍俯身的这个倒霉王爷之外,根本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货色,也幸好自己那日见机行事的,劫走了这个名为唐时月的胖子,这才有了今日冒险混入皇宫的行动,若不然也不会在此遇到萧复,如此轻易的找到通往暗格的地道。想到就要得手的那件东西,苏媚的心情便有些激动,或许是因为谋划太久,等待太久了。至于眼前这个兵部尚书,却还不在她的考虑之中,虽说此人在朝政之上或许有些能耐,其他地方却未必是自己的一合之敌,眼下先弄清楚他的目的再动手也不迟。 入了地道之后,没有想象中的漆黑,每个几步头顶便有有一颗夜明珠镶嵌在石壁上,只是或许太久没有人来,那光线也变得黯淡了不少。 萧复走在路上,脚步不急不缓,双手负在身后,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唐时月远远跟着,掐指捏着法诀,身子出于虚空之中,自然也不用担心被发现,时间或是很短,也或是很长,等来到一处密室的时候,她才现象,这里与想象中有些不同。 第137章 六尾灵狐 传闻中这座皇城底下埋着富可敌国的宝藏,且天下只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入口,还有传说每一位皇帝临终之前都会亲手将地下的东西交给下一任皇子,不管是大唐还是大周,对于这样的传说从未否认过,有的时候,不曾否认便是承认,至少苏媚是这样认为,当然若说是什么富可敌国的宝藏,事实或许也未必如此,中州永远都是这个世界最富饶的地方。 此时的萧复和唐时月,相继走进了密道之中。 前者仿佛不急于进入,双手负在身后,蹒跚着步子,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夺舍唐时月身上苏媚自然也不会着急,以秘术将自己藏于虚空之中,远远的跟在他身后,一边还仔细打量着地道周围的环境。 这里与她想象的有所不同。 在长长的地道里,白玉铺成的地面上,雕刻着无数的图纹,似龙似凤,还有些钟鼎铭文,密密麻麻看不清楚。而地道的尽头,没有想象中的宝藏,甚至连一点珠光宝气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唯有一面长长的石壁,或许年代有点久远,上面落满了灰尘,以至于刻着的字有些模糊了。 夜明珠淡淡的光照在石壁之上,萧复便远远的站在石壁之前,这样的动作,仿佛他之前重复过无数次,以至于目光是那么的自然,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石壁上的那写字仿佛有种魔力一般,将人的目光吸引过去,就连深处虚空之中的唐时月也不禁抬头看去,只是当目光落在上面的时候,却又发现似乎一个字都看不真切,仿佛有阵淡淡的迷雾遮在眼前,亦或是有种神秘的力量,让人过目而忘。 显然这块石壁不是凡物。 反观萧复的神情,似乎没有多大的变化,看样子应该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只见他沉默片刻,然后伸出手,在石壁的某个字眼的地方轻轻按下,一道沉闷的响声陡然传来,原本灰尘不满的石壁上,那无数的字眼霎时间光芒万丈,刺眼夺目,就连明知如此的萧复也不禁抬起手臂挡在眼前,眯眼退后几步。 虚空之中的苏媚也是眯起双眼,等待着眼前的变化。 然而,原本背对着她的萧复忽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这片位置,脸上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来。 “现在可以出来好好谈一谈了吗?或许在外面,我还一时半会儿不能确定是不是有人在,只是这里我比你熟悉,更知道这片石壁的妙处。”萧复仿佛是对着空气说话,但苏媚有种感觉,他是在和自己说话,尽管他已经用这种口气道明了她的存在,但苏媚还是在犹豫要不要真的现身出来,若是真被他识破了,继续装下去有些自欺欺人的感觉,可若是被他耍诈骗出来,只怕要郁闷死。 但萧复似乎不肯作罢,语气里有种淡淡的讥讽,说道:“你大概还不知道,无论什么遁术,在这片石壁的光照下,也会显形出来,只是我想不到,你一个被认为李家耻辱,窝囊废一样的王爷,竟然是深有城府的人?” 果然,那石壁上的字散发出的淡淡光芒落在那片虚空上,渐渐显现出唐时月臃肿的身材来。 听到萧复的讥讽声,「唐时月」有些惊讶,然后瞬间了然,也不在掩饰,缓缓从虚空走了出来,说道:“原来如此,我以为我的手段是被你识破了,原来只是这石壁的古怪。” 说话的是一阵妩媚的女声。 萧复闻言眉头一蹙,说道:“你不是李唐家的那位王爷,你是谁?” 说完,手掌再次按在石壁之上。 一道更为强烈的光线笼罩在唐时月的头顶。 骤然在他肩头之上,显现出一条蜷缩着的白狐来,浑身毛发如雪般洁白,此刻正抬起头,一双水灵的眼睛盯着他看。 “原来是一头得道狐妖,得舍了这具身子,告诉我,你是如何知道此处的?” “你可以选择问,我也可以选择不回答。”那头白狐淡淡的说道。 萧复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既然能知道这里,想必也是对里面的东西觊觎已久,如此你与我也是有共同目标的人,不妨告诉你,此处老夫已经来过不下百次,也就弄明白了眼前一些机关,往后的路怎么走,也还是知晓一些,东西未曾找到之前,你我也不必分个你死我活,不如一同走下去如何?” 白狐抬头脑袋,轻轻舔了舔毛发,笑着说道:“为何认为我会相信你?要知道你这样的朝廷命官,向来是言而无信的。与你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 萧复摇头说道:“是我带你来的这里,下面的路,没有我,你也很难走下去,所以你必须选择我。” 白狐嗤笑一声,说道:“杀了你,我便知道一切像知道的了。” 萧复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说道:“且不说你只是一道灵识夺舍,寄托在这人身上,便是本尊来了,当真以为能奈何得了我?” 白狐仔细的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一丝诧异的神色,说道:“原来是我看走眼了,你一个大周官员,竟然有如此修为!” 萧复轻声笑了笑,说道:“从来实力都是平等说话的保障,而你的来历又让我很感兴趣,能知道这处地方的人,除了皇位上的那人,这天下所剩之人可就寥寥无几了。” 白狐却是忽然竖起尾巴,寒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实力吧。” 一阵无与伦比的气势从白狐身上陡然升起。 萧复不说话,只是站立在原地,狭窄的通道里忽然涌起一阵风,将他的官袍吹得猎猎作响。 空中骤然乍起的气机,来的快去的也快,只是片刻,白狐儿的尾巴轻轻垂下,淡淡说道:“好吧,我们可以合作。” 萧复却眯眼说道:“了不起,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六尾灵狐。” 白狐儿却是眼神冷冷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最好忘了这件事。” “听闻南疆万狐丘甲子之前曾出现过六尾灵狐,后来被高人降伏,若是不出意料,那六尾灵狐便是阁下吧。”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也不会杀我。”萧复摇头笑了笑,然后转过身去,指着身后的墙壁说道:“这才是真正的入口。” 白狐儿趴在唐时月的肩头,缓缓闭上眼,似乎熟睡了一般,唐时月却是缓缓睁开眼,开口说道:“然后呢?” 第138章 白狐白狐 萧复伸手掐指算道:“还有半个时辰,你运气真好,能在今日遇到老夫,这处地方每七天才开启一次,是先帝设下的规矩。” “规矩?” “不错,若是不按规矩来,便是你我这样的修为,也会落得惨死的下场。” 本名苏媚,此刻夺舍唐时月在身上,闻言冷笑说道:“只怕后面还有比这更厉害的机关吧,难怪你一心想拉着我一起进去。” “阁下难道不是这个想法?” 唐时月冷笑一声,并未搭话。 “我有言在先,夺舍这人不过是我随手抓来的,若是陨落此处便也罢了,反正不过是损失一道灵识,可你若是身陷此处,怕是再无回天的可能,你我若是相互提防,只怕放不开手脚来。” “那阁下的意思是?” “那东西找到之前,你我不动干戈。” “正有此意。” 两人双掌击毕,各自退后一步,并肩站在那石壁之前。 唐时月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现在跟我说说里面的情况吧。” 萧复点了点头,说道:“十几年我偶然触发机关,来到这处地方,然后查阅了许多禁忌典籍,才知道此处曾经存放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而那些东西,对谁来说都是无法放弃的。只是就像你看到的这样,这里面的机关是当初那人布下的,有无数的高手供他驱使,而我只有一个人,所以这么多年下来,也不曾真正见到那东西。往后的路,我大概知道一些,还有一些,或许就需要你的帮助了。我想,一个修炼千年的存在,总该比我要多知道一些。” 唐时月看着他认真的摇了摇头,说道:“这世上恐怕没有谁敢说真正了解过它,更别说我。” “或许吧,古语有言,大道之上便是峨眉。”萧复面色复杂的说道。 大道,峨眉。 若是宁云郎在此,听到这两个字眼,或许也会想起许多事情来。 最初的青莲山上,那把折剑,便也是所谓的峨眉传承之物,只是无人知晓罢了。 唐时月抬头看着石壁上文字的不断变化,认真的看着。 不知上面雕刻着何等阵法,岁月流经之后依旧能运转不朽,也只有一朝之力才能护住那件东西了。 半个时辰,也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 萧复的眼睛不禁眯了起来,不等他出声,唐时月平静而凝重的眼眸里流淌出无数异彩。 浓郁的光将整个地道照亮得如同白昼一般,石壁上无数的文字缓缓浮现出来,竟然从石壁之上脱离出来,漂浮在半空。 萧复的呼吸似乎都变得停顿起来,然后轻声说道:“走吧。” 能够布置出这样的阵法的人,修为已经超过了两人。 所以就连白狐儿也不敢轻举妄动,仅仅是随着他一道往那石壁前靠去。 光芒如同潮水一般包裹着两人。 猛地一吸。 两人便化作流光钻入了石壁之中。 …… “怎么样?” “没想到这里面竟然是一片芥子空间,佛家所谓一花一世界便是如此吧。” “没错,这里是白象寺高人的手笔,只可惜那位高僧替李唐皇帝办完这件事,不就去圆寂了。” “呵呵,你们当官做皇帝的,可从来都是这般操弄人心的。” 萧复摇了摇头,没有过多解释。 唐时月也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先平缓下心情,然后弯下身去,抓起一颗石块来,然后用力的朝前方丢了过去。 空洞的声音在看似广阔无垠的黑暗中回荡着,然后又化为绝对的安静,所有的声音都黑暗吞噬了一般。 仿佛没有尽头。 一共还有三条一样的道路,通往远方。 唐时月皱着眉头,转身看了眼萧复,问道:“走哪里?” 这是一个没法选择的路,何况他们只有两个人,更不可能全部走完,如果是遇到了无法回头的路,那么两人都会陨落在这里,这不是危言耸听,唐时月不相信一个如此慎重对待的地方,会没有一个像样的阵法守护,昔日剑阁还有两大凶阵闻名江湖呢。 萧复却摇了摇头,目光反而没有去看那四条通道,而是抬起头来,头顶一片混沌虚空,如同被黑暗包裹的绿洲,两人所处的地方才是唯一的光亮,只听他说道:“起初我也以为入口会是四条路中的某一条,可是我想事情或许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当然也没有那么复杂,我对所谓的阵法知之甚少,何况这里是那群和尚折腾出来的芥子空间,所有的事情都有转化的可能,但有种东西他却无法转化,那便是元气,天地万物都有自身的元气,花草树木如此,鸟兽生灵亦然,如同一个死寂如同吞噬了所有元气,那么他看上去多么像我们要的结果,那也一定是最可怕的结果。” “那你如何破阵?” 萧复像是在回忆,笑着说道:“先帝有句很出名的话是,我们向往星空,却敬畏星空,因为星空之下,我们无处可逃。” 唐时月眯眼看着头顶一片混沌的虚空,平静问道:“你的意思是,破解阵法的办法,在这片虚空之中?” “没有破解的办法,所谓的路,便是脚下的路,只是你我看不见而已。” 唐时月冷笑一声,说道:“装神弄鬼。” “四条路哪一条都会把我们引入真正的绝境,而正确的路从来不是我们眼睛看到的,就像先帝说过,虚空之下,无人可以逃避。现在知道方才我们遇到的那块石壁是什么来历了吧。” “星辰陨石?”唐时月神色一动,问道。 萧复不置可否,眯起眼看着头顶混沌一片的虚空,身子一动不动,忽然一阵浩瀚的气机从他身上缓缓升起,伴随着无数的细小的石块围绕在他周围,仿佛戈壁上狂风吹起的石块。 越来越多,无数密密麻麻的小石块缓缓漂浮起来,然后布满头顶那片混沌的星空,如同星辰般点缀其中。 一缕缕光芒从星空之上落下,落在他身上。 他如同开天辟地的人,是这片空间的唯一主角。 第139章 白狐 也就在这个时候,唐时月才明白,这个狡诈的大周官员,或许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有着一同找到那件东西的本事,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找到这样破解的方法。 然而就在此刻,周围的环境再次变幻。 原本漆黑空洞的四个方向,此刻被一阵乳白色的微光笼罩,变得几分真切起来,随着那光线越来越强,入眼便逐渐显现出形状来,四面哥放置了一架一丈高低的镜子,周围有金色的雕纹镶嵌,那镜面之上平滑无比,却诡异没有呈现任何画面来。 看到这四面镜子,唐时月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是它!” 萧复神色不变,仿佛早已知道,只是看了前者一眼,问道:“你认识它?” 唐时月走向前去,伸手触摸着那平滑的镜面,入手是一阵凉意,然而当手指真正触摸到上面的时候,却如同探入水中一般,轻易的穿透了镜面,甚至还荡漾起一阵涟漪来,然而当他抽回手的时候,镜面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果然是万合镜。” “神兵榜上第三名的万合镜?” “呵呵,神兵榜上所谓的万合镜,不过是今人仿照昔日的规格,打造出的一件赝品罢了,可是哪怕赝品,也足以当得第三,你说这万合镜原本该有多厉害?” “老夫此前也曾猜测这是所谓的万合镜,只是见它被安置此处,似乎除了材质诡异以外,倒也没有瞧出其他作用来。” “我曾在古籍上见过这面镜子,未曾料到它竟然有四面至多,只是传闻它能断生死,照阴阳,你我血肉之躯,无法在其中显性,也是意料之中。” “那他在此处的作用?” “若我没猜错,这皇宫脚下,原本应该是一处古战场,唯有这等地方,才会有我们方才看到四个毫无元气的绝路,这万合镜能照阴阳,所以才有我们看到的一幕。只是被你一手星辰碎石机缘巧合破开屏障罢了。” 萧复闻言笑着说道:“佩服佩服,阁下不愧是见多识广之辈,只凭这些蛛丝马迹就能推测出如此多的线索。” “过奖了,若非你以星辰碎片破障,我也无法窥探本源。” 两人没有再相互吹捧,言语之中的一些小心思其实彼此都清楚,萧复和他选择了一道镜面走了过去,然后穿过镜面。 无数杂乱的气流扑面而来,让两人浑身的气血都忍不住沸腾起来,好在萧复早有提醒,两人也只是强忍着不适,感觉很长,却也只是一刹那,等穿过那镜面,看见眼前的景物的时候,早已忘记了方才的不适,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过去。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山谷一样的地方,弯弯的河道里没有任何溪水和草木,而是堆满了形状各异的鹅卵石,每一颗大小却都有如面盆大小,看样子又似被人胡乱堆砌起来的,没有半点章法可言。 “好了,就到这里了,往后还有多少路,我也不清楚,因为我也只走到了这里。” 萧复摊了摊手,轻声说道。 “不过我想,这里应该也是最后的地方了,破开这里的迷障,那件东西应该就在里面。” 唐时月却没有在乎他话里的其他意思,而是抬头问道:“所以说,就算这里,也是在那芥子空间之中?” “不错?” “那眼前的一切也可能是假的?” “那倒也未必,兴许我们生活的世界,其实也是某处芥子空间里一部分呢?” “呵呵,你一个大周官员,对佛法的领悟还真不同凡响。” “过奖过奖。” “还有什么,你可以一次性告诉我了。” “其实你不问我,我也会告诉你的,这条山谷里,困着一头妖妖兽。” 妖兽? 听到这个字眼,唐时月眉头一挑,眼中却流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彩。 “是什么样的妖兽,需要困守在这里,困守在这里,便是为何守护那里面的东西?” 一瞬间,无数的因果在她心中闪过,她又忽然想起了前些年一直重复的那个梦,那道声音,也正是那个梦的指引,她才会不远万里来到京都,甚至冒着危险潜入到这里来。 萧复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说道:“是一头妖狐。” 唐时月却没有继续问他什么,而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嘲讽说道:“这就是你邀我一同下来的原因?” “是的。” 萧复没有丝毫掩饰,而是说道:“获得那头妖兽的认为,我们才能继续前行,此后的路,我们各有各的,那件东西,也各凭机缘。” “既然是我妖狐一脉,你就不怕我请那前辈一同对付你?” “呵呵,可惜你嘴里的那位前辈,怕是已经坐化百年了,若非此处阵法特殊,只怕早已尘烟。” 唐时月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冷哼一声,说道:“走吧。” 山谷里干涸的河道上无数堆积的鹅卵石,像是优雅的工艺品,现在看来,每一颗都雕磨的仔细,又似孩童的玩具般,被悉心的收藏起来,唐时月能感觉到,或者是说夺舍他身上的苏媚能感觉到,那道气息越来越近,仿佛近在身边,若有若无的气息萦绕在身边,像是彼此之间的打量与询问。 不知为何,以她的心性,此刻却有种想哭的情绪,仿佛有种悲伤笼罩在心头,如同阴云般无法散去,那样的浓郁,以至于匍匐在唐时月肩头的那头白狐陡然站立起来,浑身白色的毛发竖立,张嘴吟叫了一声。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久久不息。 他的心跳和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 感觉仿佛经历了亘古,遥远的亲人在呼唤,是血脉上的链接。 明明什么都没看见,却已经泪流满面。 山谷里的鹅卵石在这一刻都剧烈的抖动起来。 在他的身前,那峡谷的上方,忽然涌现出一阵阵白色的雾气。 那不断涌现的雾气里,出现了一团白色的身影,白色而纯洁,然后那身影不断的靠近。 一条巨大无比的白色尾巴,探了出来,轻轻的触动着白狐的身子。 第140章 九尾 忽然,一个苍凉而带着惊讶,柔和而魅惑的女子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你是我的族人?” 唐时月身子骤然一僵,片刻之后,抬头看着空中那垂落的巨大的白色尾巴,不知不觉已经泪如雨下,缓缓说道:“我不知道。” 那声音沉默一下,问道:“你是谁?” 唐时月肩头匍匐的白狐儿站起身来,反问道:“你又是谁?” 周围的雾气似乎轻轻吹动了一些,那女子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两团淡淡的光冲破雾气,仿佛是无尽深邃的瞳孔,凝望着那只白狐儿。 “你是白狐一族的,苏小小她还在吗?” 那白狐儿闻言身子一震,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顿了顿,说道:“苏小小是我祖母的名字,到如今已经过世快两百年了。” 那女子声音忽然消失不见,半晌之后才幽幽说道:“两百年了啊。” 然后又说道:“你身上修炼的是我狐族一脉最高深的心法「摄魂」吧,此等功法威力虽大,秘籍却是残缺,修炼道深处,元神若是得不到压制,怕是爆体而亡,我看你修为已经不浅,却还没有危险的迹象,是用了什么手段,咦,不对,你身上有香火愿力的气息,原来如此。” 白狐儿身子一震,瞳孔收缩。 那女子却是轻声说道:“白狐一脉,昔日便属苏小小成就最高,最终还是败给了中原人族,你虽机缘巧合修得「摄魂」神通,却也不可小觑了那些人。” 苏媚沉吟片刻,恭声问道:“前辈到底是谁?” 那女子闻言顿了顿,幽幽说道:“我是谁?我自己都忘了我是谁,若不你突然闯进来,如今我还在沉睡之中,一缕亡魂不知何时才会飘散。倒是你身边那个人族,我依稀记得见过几面,修为却是不浅。” 两人之间的交谈更似是神识的交流,所以一旁的萧复并未感觉到丝毫异样。 见她不愿说出自己的来历,苏媚也不再多问,而是收回心绪,镇定心神,轻声问道:“前辈何不现身?” 话音刚落。 一个身影从云雾中走了出来。 如同妖魔般巨大的身影,在这片峡谷之上舞动着身躯。 苏媚愣住了,纵然她自己也是一只修行到六尾的灵狐,可是当她看见眼前的身影时,竟然还是愣住了。 一种激动近乎颤栗的情绪出现在她心头,她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 最后化作了四个字。 “九尾仙狐。” …… 南蛮之地,万千毒障,有很多人迹罕至的地方,至今还生活着一些上古异兽,洪荒道种,千百年来繁衍至今,或许已经踪迹难寻,却还是有他们的传说流传在世,就像白狐一族,就像相柳一脉。 而关于狐族的传说却是繁多,简单的以颜色划分种族,青狐白狐还有粉面玉狐,但更早之前,却只有天狐一脉,就像至今狐族流传的修行法门,十有八九都是昔日天狐一脉流传下来的,就连他们白狐之中也有天狐一脉的血统,最直观的表现在,他们随着修为的增加,尾巴的数量会不断的增长,三尾为妖狐,六尾为灵狐,九尾则是仙狐,只是所谓的九尾仙狐,则是千百年来只闻其名,未曾有谁真正见过的存在,就算苏媚的祖母,那位号称白狐一族千百年来最出色的继承者,也里那一步相差甚远。 九尾仙狐的传说只在族群里流传过,或许别人会不知道,但苏媚却是亲耳听祖母讲起过,如今想来,祖母的音容依稀在眼前浮现。 而眼前突然出现的身影,破开浓浓的迷雾后,出现在她的眼前。 一只白狐,巨大的白狐! 像是一座高山一般,匍匐在云端,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落在了唐时月的身上。 淡淡的风吹拂着雾气,仿佛仙境一般。 远处的萧复显然也是第一次见到她的真身,此刻有些怔怔出神,仿佛忘了身处何地。 霍的,那巨大的九尾仙狐目光转向他,忽然尖啸一声,萧复只觉得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了不少,周围仿佛包裹在冰窟之中,吓得脸色一变,身子赶紧往后撤退几步。 霎时间,无数的冰锥一般的东西密密麻麻的落在原先他站的地方。 萧复脸色一变,他又何曾不知道九尾仙狐的传说,此刻见她一言不合就对他出手,有些纳闷有些愤怒。 “是他逼迫你的吗?” 九尾仙狐的声音淡淡回荡在天空之中。 不等苏媚说话,萧复已经拱手说道:“前辈息怒,我与他不过相互合作,何来逼迫的说法。” 那边九尾仙狐却是一声尖啸,瞬间云海翻腾,地上巨大的鹅卵石瞬间漂浮起来,全部呼啸的往他身边飞去。 萧复面色一冷,伸手一甩衣襟,身子倒飞数步,双手掐决便是一道青光打了过去。 那无数鹅卵石虽然来势凶猛,却未必能奈何得了他,只是密密麻麻的驱使,也让他有些疲于招架。 只是不知为何,这九尾天狐尖啸之声中,却显得有些中气不足,萧复似乎也知道这点,并未因为她的身份而胆怯半点,身子躲过无数的石块,然后退后数步,沉声说道:“前辈何必为难与我,若是全盛时期,在下不会是前辈的一合之敌,只是前辈如今只剩一丝元神苦苦支撑,何必迁怒于我。” 果然,那九尾天狐的身影在空中不经意的摇晃一下,缓缓收回了攻势,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冷哼一声。 许久,她才开口说道:“我知道你觊觎里面的东西很久了,只是你觉得你就可以得到它?” 她并未看唐时月一眼,而是目光落在萧复身上,眼中似有讥讽的神色。 萧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向唐时月,微笑着说道:“这里不是还有他吗?” 仿佛是在对唐时月说,又仿佛是在对那九尾仙狐说。 九尾妖狐扭头看了一眼唐时月,见他无动于衷,忽然笑了笑,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好吧,你们可以进去了。” 不知为何,唐时月觉得她的眼中带着淡淡的悲哀,仿佛经历了千载沧桑,而无法消散。 “那里面的东西啊……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那道身影渐渐的,缓缓的消失在半空之中。 云雾散尽,峡谷的半山腰上,骤然显现出一个天然的祭台来。 …… 第141章 颓 安王府中。 今日是科考的日子,洛京城里大街小巷都是游人,只有临近书院的地方,才会有衙门的人把手在外面,不准外人随意进出,其他地方却是热闹依旧,只是往日里清净的安王府,今日气氛却变得紧张了几分,不少下人们已经偷偷探头看向大厅之内,然后听到一声茶杯摔碎的声音,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忙自己的活去了。 安王爷眉头紧皱,面色严峻,没想到老六失踪的消息还是被人传了出去,如今被弟媳追上门要人,的确不是一件什么让人开心的事,方才好说歹说才把那个没见识的女人劝说走了,这边圣后的圣旨又下来了,让他去书院里监考几天,说是监考,其实不过是走走场子,显示皇家对这件事是无比看中的,放往日里,安王爷自然不会错过这种和大周官场的未来种子们接触的机会,只是今日宫里传来的消息却是圣后今日已经闭关,好像是修为又有所突破,原本便已经是神游境界,再突破是什么? 一念及此,饶是安王爷城府极深,定力坚定,此刻仍然忍不住大动脾气,方才砸碎的茶杯是自己最喜欢的那件,闻声赶来的方季站在他身后,看着自己主子那日渐多了起来的白发,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劝说了。 但他毕竟不是普通人,片刻之后便已经冷静下来,心知自己如何的慌乱,也不会改变既定的事实,不管那女人如今是何等实力,未来终究还是要面对的,而且在帝国面前,其实个人的无力已经无关紧要了。 安王爷定了定神,头往旁边看去,说道:“传令下去,让府上多准备些糕点茶水,下午一并带去书院,既然是我大周的才子,断然不能怠慢了,若是因为口渴肚饿而影响了发挥,岂不是我的过错。” 方季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礼贤下士自然是好事,只是以王爷的身份,大可不必如此。” 安王爷摇了摇头说道:“无妨,我若越表现的低调,监察司的那群人才会揪着不妨,韬光养晦不适合我们这些旧臣。”话说一般,又叹了口气,说道:“再说,留给我们的时候真的不多了,若是那人真的到了那个境界,凭我们这些人,已经无法轻易伤害到她了。” 方季闻言也是叹了口气,说道:“老爷也不要多虑,船到桥头自然直,我这就去做。” 安王爷挥了挥手,说道:“去吧。” 话音刚落,忽然,毫无征兆的,脚下的大地忽然动了动,仿佛地龙翻身了一般。 只是这震动来的快,去的也快,让人恍惚一下,以为是错觉,唯有桌上茶水洒落一旁的痕迹,可惜未曾有人看到。 安王爷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几句,往屋外走去。 …… 对整个大周的朝堂来说,武后永远是一座绕不过的山,巍峨而神圣,然后是三省之上的两位宰执,只是不管是大周还是大唐,身处这个位置,向来是做不长久的,这或许已经成了一种惯例,六部之上又以兵部和户部两家最为势大,身后簇拥者无数,尤其在武后不动声色的推动下,整个朝堂已经发展为新旧两个派系,李青作为旧党旗帜鲜明的拥护者,在西征大业提出来以后,已经有力压新党的趋势,只是谁都知道,西征是一件看不见结果的事,不管成与不成,至少他李青此后几年要困守在沙场之上,再者就算当年大唐最鼎盛的时候,也未曾将突厥连根拔起,时至今日,对此事报以观望态度的远比支持的人多。 李青走了,留在洛京的青帮变成了无根的浮萍,一夜之间被人清洗,就连那位青爷也消失不见,明眼人都知道洪帮在这件事情上没少使力,而洪帮是户部的势力,作为户部尚书的萧复岂会对此事一无所知?只是萧复却清楚,那晚上对青帮动手的绝不止一家势力,只是这个黑锅让洪帮一家背了而已。 侥幸躲过一劫的洛水仙,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帷帐的花纹样式看上去有些眼熟,入鼻还有淡淡的香味,不等她起身,身边已经有人伸手将她轻轻按下,说道:“好好休息一下,洛京府里跑来闻讯的人已经被我赶走了,你啊你,让你不要去参加什么灯会,偏偏要去,差点伤着自己,你也不打听打听那天死了多少人。” 洛水仙抬头看去,果然公孙芷雪一脸无奈的坐在床边,拍了拍她的手,轻声责备道。 “我怎么在这里?” 洛水仙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还问,若不是翠微楼的掌柜差遣人来我府上通报,我还不知道你被人打晕扔在酒楼里了,昨晚花灯节发生了几桩命案,洛京里已经闹得人人都知道了,你还在这里呼呼大睡呢。” 公孙芷雪瞪了她一眼,又好笑又好气的说道。 “啊,那日不是宁公子救了我吗?” “什么宁公子?过来看你的只有洛京府的狄公子,还有那位平阳公主,皇宫里特地派童三贯童大公公过来探望的,说是公主受了惊吓,被武后下了禁足令了。” 洛水仙拍了拍胸脯,心有余悸说道:“我昏迷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了啊。” 公孙芷雪点了点她额头,没好气道:“你若是再睡个两天,只怕科考都过去了。” 洛水仙闻言啊呀一声,急忙直起身来,说道:“差点忘了,今儿是科考,可不能再睡下去了,若是有什么新鲜诗篇出来,被那些人抢走了可不好,宁公子上次还说把那篇《将进酒》给我谱成曲儿,到时候妈妈听着了,指不准怎么夸我呢。” “你啊你,满脑子都是这些东西,该想想怎么挣些银子把自己给赎出来。” “这不是有公孙姐姐你嘛,到时候妹妹我的下半生,可都全指望姐姐你了。” “我可养不起洛大花魁,再说咱们洛京,多少名门望族家的少爷们眼巴巴等着你嫁过去呢。” “才不要,除了公孙府,水仙哪里都不想去。” “惯着你了哈。” “啊呀,不说了,我得赶紧去书院外面侯着,到时候也学学前朝那些人,来个榜下捉婿。” “我是洛水仙的脸,她不要我了……” “哈哈哈,姐姐你说话真逗。” “起来吧你,记得吃些东西再出门。” “知道啦啊啊。” …… 第142章 除妖 公孙芷雪笑着看着洛水仙连蹦带跳的走出屋子,无奈的摇了摇头,对远处的瞎婆说道:“这丫头,长不大啊。” 瞎婆也是笑着说道:“打从老夫人过世,好久都没见小姐这么开心了,洛小姐说以后就住咱们府上,我看倒也不错。” 公孙芷雪闻言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叹了一声说道:“咱们的事,成败不论,都不要让她参与其中,知道太多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当初家里收留她,也不过是一时心善,不妨就一直这样做下去。” “小姐到底是心里念着别人的好。”瞎婆轻声说道:“老夫人若是知道小姐有这副心肠,也能安心的。” 从小就服侍在她身边,可谓看着她长大的瞎婆,对公孙家有着比谁都深的感情,对于自家小姐能开心哪怕是片刻,也是心满意足的,将屋子里的花草都浇灌了一遍以后,这才放下手中水壶,刚准备退下去,忽然听到身后公孙芷雪问道:“对了,瞎婆,方才那声响动……” “瘸公已经去查了,看样子是皇宫那边的事,打从昨日起,宫里就传来消息说武兆那女人开始闭关了,有钦天监的几位阁老守护在身边,便是朝中大臣想要觐见也不成。” “闭关啊,瞎婆你说她能跨过那个门槛吗?” “难,能跨过那道门槛的,可谓一步登仙了,神游,羽仙,千百年来卡在这个境界的人何其之多,她武兆若是真能一举突破了,只怕这天底下已经无人能制得住她了。” 有关圣后武兆坐闭死关的消息早已在各家府邸里传来了,甚至连三年一度的科考也不曾亲自去主持,只是吩咐安王府那位王爷代表皇室的人去慰问一番,打从几年前起,便有传闻她的修为已经臻至神游巅峰,只是这些年来,鲜有看到她真正出手,唯独那次西蜀那位老剑仙一剑出蜀,与她斗得个旗鼓相当,人们才大抵估摸出她的深浅,只是没想到短短几年过去,又到了突破神游的地步,修行破境到了她这里却如同吃饭睡觉一般自然,让不服气也得服气,对于群臣来说,国君的修为越高,自然是越好的事,可是对于有些人来说,事情只会变得越来越棘手了。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若不是武兆修行出了问题,那便是皇宫里出了问题,无论如何,我都要去亲自看一看。” 马车缓缓的离开公孙府,瞎婆在前面驾车驱赶着,公孙芷雪则是坐在车厢里,透过车窗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眼中露出沉思的神色。 同一时间。 街的尽头,一尊古朴沧桑的石像上,雕刻的是一只巨大朱雀的模样。 无人发现的是,此刻的朱雀石上,忽然氤氲起淡淡的光,那石刻上仿佛龟裂了一般,以极缓的速度一点点的剥落开来。 就连路过此处的公孙芷雪也不曾发现,那朱雀石刻仿佛活过来一般,轻轻的抖动了下翅膀,抖落一地的石屑。 只是一刹那,老旧的石块陡然被一片烈火包裹,一只浑身火红的朱雀浴火而出,陡然化作一个身穿红色裙裳的小姑娘,只见她扎着马尾,眉心一点朱砂尤为显目,稍作停顿,顿时又化作一道流光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钦天监,摘星楼。 守在炼丹炉前三天的药童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若是有袁天罡师叔给的丹药,此刻怕是已经累晕过去了,不过想起两位师叔的认真嘱托,再累也要打起精神来,据说这是给圣后娘娘炼制的丹药,出不得半点差错,好在丹药的配方,两位师叔已经留下,所以按部就班的添入药材便是了,说起来两位师叔已经被召去皇宫两日了,也不见人影,不晓得圣后娘娘此次破解是否顺利,李淳风师叔说有八成把握能破境,小药童想起来就有些激动,仿佛是自己要破境了一般,神游之后是羽仙,那样的境界不是自己一个小小药童能理解,不过圣后娘娘越是厉害,钦天监就越受宠信,自己这样的弟子走出去也不怕被人欺负,这才是他最能直观感受到的。 丹药快炼成了,看火候不过是半个时辰内的事,赶紧通知楼里的师兄们过来取丹药,两位师叔有吩咐过,丹药一旦炼成了,就要赶紧遣人送去宫中,这事容不得半点耽搁。 羽仙呐。 小药童嘴上嘀咕着这两个字,看着熊熊燃起的丹炉,又有些昏昏欲睡了。 白象寺,碑林。 四座古老的佛塔上,淡淡的珠光笼罩在一片佛声之中。 四周挂着的红色幡布随风飘动。 中间的石桌旁,有两个老僧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一张棋盘。 其中一位长眉白须的老僧,闭着眼,手里捏着一枚棋子,久久不曾放下。 另一位则是龙象寺的住持,身穿金色袈裟的宗法和尚,只见他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这是一局死棋啊。” “未必见得。” 远处又走来一个和尚,轻声说道。 “师弟啊,以后走路不要这样一点动静都没有,会吓着人的。” 那位老和尚却是没在意他的调侃,而是开口问道:“不去看看吗?” “还不是时候,再等会儿吧。” 那长眉白须的老僧将手中棋子落下,轻声说道。 …… 江南,顾家。 换上一身轻装的顾晗清跟着师父走出了庭院,身后是送行的顾家长辈。 顾晗清转身对自己父亲说道:“爹爹不必送了,若是修行有成,孩儿便会回来的。” “出门在外,万事小心。” “孩儿晓得了。” 顾家家主对着远处的白发老头儿行了一礼,说道:“有劳老先生了。” “无妨。” 白发苍颜的孙思邈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去。 顾晗清拜别父母之后,亦是跟了出来,问道:“师父啊,我们这次去哪里?” “南疆。” “啊,去南疆干什么?” “除妖。” “除妖?师父啊,是不是上次我和你说的长安城外的那群妖怪?” 孙思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头看着西北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顾晗清见状诧异道:“怎么了,师父?” “终于跨入这一步了啊。” 孙思邈摸了摸花白的胡须,忽然感慨说道。 顾晗清不明就里,背着包袱远远跟在了师父后面。 长路漫漫,师父说除妖,那就除妖去吧。 第143章 钥匙 没有人知道身为九尾妖狐的女子是如何只剩一缕亡魂飘落此地的,更没有人知道这处山谷里面真正埋藏的是什么,但这世间之事,只要关乎峨眉两字,便从没有什么道理可言,对于那个传说中仙境一般的存在,世间流传着无数的说法,无一不与长生、大道、成仙联系在一起,似乎这世间若是还有成仙的途径,峨眉便是那唯一的路了。 对于修行者而言,能够知道峨眉存在,便已经是站在这个世俗巅峰的那一批人了,所以于他们来说,修行到那种地步,似乎成仙也成了最大的奢望了,比起妖邪精怪漫长的寿元,便是人族最出色的修行者,也仅有匆匆几百年的寿元,不可一世如唐太宗那样的千古一帝,临终前还喃喃自问这世间可有长生。 然而对于有些人来说,有些东西还远在长生之上。 比如情感,比如仇恨,比如野心。 就像对于萧复而来,所谓的长生不过一纸荒唐,峨眉那种超脱世俗之上的权力,才是他最在意的地方,所以当越来越了解这个传说中的地方以后,他就开始明白只有得到了峨眉的传承,这世间的一切才能被他掌握在手中。 想到这片芥子空间里可能封印的那件东西,他的双手就会不经意的颤抖起来,似乎想要用力抓紧些什么。 激动是因为他看到了希望。 原本挡在面前最大的阻拦,那头九尾仙狐的元神,似乎也就此沉寂下去了,虽然不知道以她的实力,为何当初会陨落在这里,不过这些已经不是他要考虑的东西了,那头说不上误闯还是有意追寻到此处的六尾灵狐,当初让她跟着进来,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决定,没想到却派上了用场,他从不担心仅有一缕神识寄托在唐时月身上的灵狐能掀起什么风浪,所有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这会儿皇宫之中那位女帝应该还在闭关之中吧,早在一个月之前,她便已经突破了那道门槛,只是还在压抑着什么,直到李青西征而去,她才闭关准备一举突破所有限制,一个羽仙境界的皇帝,远比无数神游境界的高手来得震慑人心,洛京里有这样一枚定海神针在,谁都会安心,尤其是这个战事将举的特殊时刻。 眼看远处的雾气已经逐渐散去,萧复不经意的点了点头。 是该进去了。 不过在此之前,有些事情需要解决一下。 狐狸的感知永远比人要强大许多,尤其是你对她产生不好的意图的时候,此刻匍匐在唐时月脖子上的六尾灵狐忽然浑身毛发竖了起来,瞬间抬起头来,看向萧复。 四目相对。 “都说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如今东西还没找到,你就耐不住要下手了?” 萧复仿佛不曾在意她话语里的嘲讽之意,笑着说道:“方才的现身,已经消耗了她太多的元神,你若是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已经死了的仙狐身上,我觉得还不如归顺我来得实际。” “归顺?” 唐时月嘴角露出一丝讥讽,说道:“你害人之前都是这般骗人的吗?” 萧复摊了摊手,说道:“你不信,那我也没办法了,东西只有一个人,你懂我的意思,开始的时候,我们就说过。” 唐时月忽然皱起眉头,看了萧复一眼,脖子上趴着的那灵狐也是垂下了双眼,仿佛沉睡了一般。 “东西归你,我会带走狐族前辈的遗骨。” 唐时月看着萧复,用不容拒绝的口气说道:“我虽然杀不了你,但至少能让你拿不到那件东西。” 萧复微微抬起头,似乎没有料到她会做出如此大的退步。 他有些怀疑。 唐时月摇了摇头,说道:“不妨告诉你,所谓的峨眉传承之物,天下可不止这一处,昔日也有妖族的前辈侥幸得到过,只是参悟过后才发现,这类传承只适合人族,而我来此最大的原因,便是这位狐族前辈的召唤。” 说完,转身往峡谷外的某处地方走去。 头也不回。 萧复微微皱起眉头,按捺住心中的疑惑,摇了摇头,心道至少省下了争夺的力气。 那么,就开始吧。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身上陡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仿佛万蚁吞噬一般,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然后一阵浓郁的血腥气息蔓延开来。 若是宁云郎在此,便会发现,这样的气息是如此的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昔日长安城外,那处荒山之上,名为郭听松的蝠妖少年,似曾施展过相同的功法。 只是眼前这人,所带来的血腥气息,似乎还要浓郁几分,几乎刹那间,整个峡谷已经被阴风包裹,就连云朵都变得诡异的红色。 无数的吱吱沙沙的声音传来,眼前的一幕却是让人头皮发麻。 只见萧复周身,如同破碎的瓷器一般,寸寸瓦解开来,然后变成无数的血色蝙蝠飞出,那无数的蝙蝠汇成一道血色的旋风,在空旷的山谷之中疾速的穿行,几乎是瞬息之间,已经来到了那处祭台之外。 不知经历多少岁月,上面布满了青苔,看上去已经很久不曾有人来过。 萧复落地踩在地面之上,周围的蝙蝠又重新消失,仿佛不曾出现过。 他的眉头再次深深的皱起。 他闭上眼睛,脑海神识之中陡然出现一个模糊的画面。 在无数的岁月之前,这个地方曾经匍匐跪地无数虔诚的人,眼中有炙热的光芒,仿佛在祈祷着什么。 “我们一定可以离开的,一定。” 一道坚定的声音仿佛穿越了千古,响起在他的耳旁。 萧复睁开了眼,眼前的画面瞬间支离破碎,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梦。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的祭坛,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然后弯腰刺下。 手中匕首轻轻的刺入祭坛之中,丝毫不曾有阻碍的感觉,伴随着一道裂纹散开,如一朵花绽放,无数的气机骤然升腾起来。 轰! 原本陈旧的祭坛上,骤然冲起无数的光。 也就在这时,萧复从怀里那处一张破旧的宣纸来,缓缓打开,那宣纸之上竟然画着一个相同的祭坛,只是那祭坛的周围,多出了许多兽首人身的雕像,仿佛众星拱月一般围在祭坛四周。 萧复似乎早已料到如此,然后有从怀中掏出四个木偶人,与那画上兽首人身的雕像无比相似,足见是出自大师之手。 “果然如此,这里就是当初被先帝封印的祭坛。” “唯一通往峨眉的地方。” “既然你们都不愿让它现世,那便由我来吧。” 他的脸上时而冷笑,时而疯狂。 等那四个木偶人落入指定的地方,他便用匕首在手上割出一道伤口,分别用鲜血滴在上面。 整个祭坛霎时间震动起来。 也就在这时候,伴随着恐怖的轰鸣声,一道惊人的白光从天而降。 祭坛周围四个跪倒的木偶人齐齐炸开,地面那无数的铭文也尽数毁去,萧复长发飘起,整个人陷入沉默之中,然而抬起头,喃喃说道:“钥匙呢?” …… 第144章 南疆变 ……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或许知道一些东西的唐时月已经走出了这片空间。 整个洛京的人们,在那一刹那都感觉到了震动。 只是没有人知道发生在哪里。 皇宫之中巡逻的侍卫们纷纷紧张起来,因为就在方才,有人看见七王爷唐时月昏倒在地上,看样子是遭遇了贼人,只是到现在都没找到对方的踪迹。 一时之间,宫中的气氛有点不对了。 皇宫之外,那条长长的朱雀街上,一身白色裙裳的女子走在路上,长发披肩,身段妖娆,怀里抱着一个玉盒一样的东西。 只见她每一步走出,都会出现在数丈之外,然后白光一闪,便又消失在原地。 片刻之后,她来到一处普通的府邸外,门额之上写着苏府二字。 替她开门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见她回来,脸上明显有高兴的神色,刚要说话,女子却摇了摇头,然后便回房休息去了。 苏媚脱去外衣,走到梳妆的镜台之前,将怀中那玉盒摆放在上面,轻轻打开。 玉盒之中,锦缎包裹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狐狸,散发着淡淡的光,似乎在沉睡之中。 这边是那九尾仙狐的元神,只是如今已经快要消散殆尽。 “前辈,我们回来了。” 那九尾狐轻轻动了动尾巴,然后说道:“他没有为难你?” 苏媚摇了摇头,说道:“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对了,前辈,真如你说的那般?” 九尾仙狐淡然一笑,说道:“若是这么轻易被他得到,我当初又如何会深陷其中,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她笑了笑,看着苏媚,道:“你是白狐一族的人,更是苏小小的后人,于我来说还有些渊源,我自然不会看着你平白送死,关于峨眉的东西,不是我们能沾染的,你记住就好。” “峨眉传承?” 九尾狐闻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带着千百年的沧桑与悲凉,说道:“到头来还是一场空罢了。” 苏媚怔了一下,道:“那前辈你?” “我时日已经不多,既然能够从那里面出来,我打算回南疆看一看。” 苏媚却是低声说道:“万狐丘已经不是当年的万狐丘了。” 九尾狐闻言愣了愣。 苏媚惨笑说道:“若非如此,我又何必带着族里的姐妹们寄身此处。” 说完,幽幽叹了口气,抬头看着远处,轻声说道。 “南疆变了。” …… 九尾仙狐身子微微一震,轻声问道:“怎么了?” 苏媚摇头叹息,眼中满是落寞的神色,说道:“万狐丘没了,狐族世代生存的地方不复存在,便是你现在回去了,恐怕也找不到原来的地方了。” “这件事已经过去快十年了,打从祖母过世以后,南疆各族之间也相继有老人去世,本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股神秘的势力,将周围几个原本势微的群族收归麾下,再后来便是相互的讨伐和吞并,狐族多为女辈,原本祖母在世的时候,还能勉强不受外人欺凌,祖母不在之后,整个万狐丘便被那些人侵占了,族里的姐妹死伤无数,终究还是没有夺回来,我便带着小七她们几个出了南疆,辗转才来到这里。” “若是前辈早些脱困,兴许还能替族人讨回些公道,如今回去,怕是也无济于事了。” 苏媚说的时候,神色有些黯然,祖辈生活的地方被人夺走,背井离乡来到这里,若能幸福安稳,谁又愿颠沛流离呢。 “那群人的身份不清楚吗?” 九尾仙狐忽然问道。 苏媚闻言摇了摇头,说道:“那股势力颇为神秘,高人无数,对南疆各处的势力更是熟悉,不仅狐族,还有其他几处势力也遭遇了他们。” 九尾仙狐眉头一挑,微感诧异,问道:“不曾有人反抗?” 苏媚默默无言,半晌之后才摇头说道:“不行的,那些人中有不出世的高手坐镇,寻常妖物又如何是他们的对手,不瞒你说,族中几位长老便是因此而惨遭毒手,就曾有种族因为得罪了那群人,惨遭灭族了。” “那群人喜穿黑袍,脖子上挂着半月的银饰,听口音似南疆中人,只是不知为何过往从未听闻过有这样的势力,前辈你可曾听说过?” “黑衣,银月?”九尾仙狐听着,却忽然皱起眉头,说道。 “怎么了?”苏媚抬起头,看向她。 她轻轻皱眉,似乎在思索什么,此刻化作人形的她,比起苏媚来,少了几分妩媚,多了几分圣洁,柔顺细长的头发披在肩头,微风吹过,丝丝扬扬。 半晌之后,她抬起头来,道:“或许有些印象,好似在哪里见过,只是有些记不得了。” 苏媚亦是紧张起来,说道:“前辈你莫要急,仔细想想。” 九尾仙狐却是摇头说道:“我殒身那处的时候,已有数百年之久,便是有些印象,只怕时过境迁,也不同了。” “若是前辈回南疆,还请多多留意,等媚儿修行有成,必要回去找那群人讨个公道。” 九尾仙狐看着她,只见她脸上满是坚毅的神色,哪里有平日里轻挑的笑意,便轻声说道:“你既修炼了狐族最神秘的「摄魂」,以后的成就不然不俗,只是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还有便是典籍残缺,终究有隐患,你以香火念力压制隐患,也不过三五年的功效,此后还要继续如此,终究有诸多不便。” 言罢,摇了摇头,说道:“狐族兴衰寄托你一人身上,确实幸苦你了。” 一念至此,她也有些兴致阑珊,心里想着的是千百年岁月过去,自己当年如何意气风发,却也落得如此下场,让人不免唏嘘。 第145章 科考 庭院深深,外面传来女孩嬉笑打闹的声音。 欢声笑语间充满了童真,这里生活了七只白狐儿,皆已经能够化身人形,若以人类的年纪算了,最大的也不过才十六七岁,在苏媚的庇护下,在这洛京之中无忧无虑的生活着。 九尾仙狐轻轻闭上窗户,站在窗前,只是静静的站着,半晌之后,这才转过身去。 一阵沉默。 “也罢,以后倒也没有什么青狐白狐的门户之见了,狐族的未来倒是落在你们的肩上了。” 苏媚问道:“前辈?” 九尾仙狐转头看了她一眼,微笑道:“跟我来吧。” 苏媚点了点头,跟她走入了内室之中。 九尾仙狐对着地上的一对蒲团轻轻颔首,说道:“坐那里吧。” 等苏媚盘坐下来,她也选了一块蒲团坐下,轻声说道:“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说下。” 苏媚闻声说道:“前辈你讲。” 九尾仙狐却是顿了顿,这才说道:“方才我想了许久,若是我全盛之时,狐族也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事到如今,我也今生一缕元神,奈何不得他们,将整个族群的希望放在你一个人的身上,未免有些自私了。” “前辈。”苏媚欲言又止,然后摇了摇头,说道:“换做其他族人,也会义不容辞的。” 九尾仙狐看了她一眼,说道:“知道为何先前在那芥子空间里,我让你离开吗?” “是因为那人不好对付?” “他是不好对付,但却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你我,等你修成我这般境界,便会明白,羽仙以下,与凡俗无异,我让你走,只是因为那处祭坛谁也打不开,因为打开的钥匙在我手中。” “钥匙?” 女子伸出手来,掌心拖着一枚古朴的钥匙,似铜似金,古朴不俗。 苏媚目光落在上面,问道:“这便是打开那祭坛的钥匙?” “是也不是,祭坛其实并不止这一座,这处原本就是昔日那位皇帝从别处移来,只是一直未曾找到钥匙罢了,恰巧钥匙落在了我手中,所以我才会进入那里。” “那前辈为何会……” “为何会殒身那里?不瞒你说,为了留下我,李唐那位皇帝陨落在那里的人,不下数百,原本以为熬不过他的手段,只是不知为何,他却突然消失不见了,知道后来那姓萧的男子过来,才明白如今已经改换了朝代。” 苏媚见她神色有些黯淡,便岔开话题道:“那钥匙在前辈手中,为何不曾打开祭坛。” 九尾仙狐看了她一眼,轻声问道:“你可知道那祭坛是做何的?” “莫不是藏了什么稀世的宝物,对了,那人曾说过,好像是昔日峨眉的传承。” 女子闻言却是摇头轻笑道:“什么峨眉传承,不过是昔日峨眉道统留在人世的几处传送阵罢了。” “传送阵?”苏媚闻言微微诧异,却也听说过,人族之中也有善于此道的修士,潜心研究出一种能够瞬息千里的手段,与神游的手段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前者更为诡异罢了。 “不管我去南疆的结果如何,大概以后都难有再见的机会了,所以这把钥匙交给你保管,若是以后机缘巧合遇到有缘人,不妨再交托出去,只是我希望你自己不要参与其中,无论如何不要与峨眉有丝毫牵连。” 九尾仙狐语气极为认真,轻声叮嘱道,然后将那柄钥匙放在她手中。 苏媚感受着掌心的淡淡凉意,然后认真的点了点头,用红绳穿好将它挂在脖间。 “我走了,到了南疆,我会托人将消息送回,不管如何,你都不用再找寻我的下落了。” 九尾仙狐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消失在屋子之中。 不知为何,苏媚有些难过,这个与祖母同时代的前辈,如今就连最后一抹元神都要消散了,自己却无法帮到她什么。 …… …… “宁云郎?” “宁公子好久不见,想不到我们竟然是一个考场。” “宁大才子在此,榜首的位置可就没有其他人了。” “走走走,待会儿考完,云郎兄可要卖咱一个面子,翠微楼不醉不归。” 来到书院门前,还进去,便已经被周围几个考生给认了出来,如今宁云郎在圈子里也算是不大不小的名人了,那日诗会上两首作品一出,有人吹捧,有人猜疑,自然也有人刻意结交,这些对于宁云郎都是新鲜的,不过好歹也是两世为人,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事,当下也笑着拱手说道:“好说好说,喝酒可以,只是这酒钱可不许跟我争着付。” 狄子厚隔着好远就看见宁云郎的背影,想去上前打个招呼,却又停下了脚步,花灯节那晚的事,瞒不了太多人,关于这位宁大才子被人劫走的事,今日可没少被传开,没想到眨眼的功夫,他又安然无恙的回到了洛京,更是来参加科考了。 狄子厚很想问他那个绑匪哪里去了,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这些终究有些不好,所以才止下了脚步。 与此同时,宁云郎刚从书院的门口接受过盘查,就要进入的时候,一对男女从远处走了过来,见到宁云郎的身影,那男的不禁笑着说道:“哟,这不是宁大才子嘛,不知今日可否还能一鸣惊人,拔得头筹。” 宁云郎转身看去,安南坤那张脸便出现在眼前。 周围多的是看热闹的人,宁云郎自然不会和他对嘴,一个纨绔子弟而已,犯不着为他生气。 众人接受过盘查之后,这才放行进入书院,好几个没有推荐信的人都被拦在外面,哪怕是官场中的人过来说清都没有用。 也不知道自己这份兵部的推荐信,老秦是从哪里弄来的。 说起老秦,方才还听身边的人说起,青帮一夜倾覆,就连那位青爷也不知所踪。 宁云郎听来微微一愣,然后摇了摇头,以他对老秦的了解,若是当真到了什么性命关头的时候,他绝对跑的比谁都快,青帮遭此劫难,他没有理由还留在京都,现在指不准已经在城外哪个地方逃命去了,倒也不用太担心他。 接下来是第一场考试。 第146章 大周武夫 中午时分,三阳关外的官道上分外荒凉,这里是中原境内最后几座关卡之一,也是西御敌寇最重要的屏障,南起雁门,西至蜀黔,绵延的雄关将广袤的草原和荒漠隔绝在外,无论是京都到了再为紧要的关头,这里也会屯兵十万,以备不时之需,三阳关的城楼足有数十丈高低。上面挂着虎狼军旗,城楼之下有一个主门两个偏门,往日里只开靠右的偏门,往来中洲和境外的商客旅队会成群结队的从这里路过,接受过仔细的盘查之后,才肯放行,而今日的三阳关,却罕见的关闭了所有的城门,也就意味着直到它重新开启的那一天,无论商旅还是贸易,中州与西域诸国的联系将就此割断。 其实从李唐当政以来,中州与西域的贸易便一直不曾断绝过,昔日长安城里万邦来朝的盛况,还是一些老人嘴里津津乐道的故事,便是如今的洛京城,身着异服的外域人也不在少数,突厥的香料和玛瑙,可向来都是大周勋贵们最爱收藏的东西,就连远在吐蕃的美人,也会被作为精致的礼物,送给中原的贵人们。当然,中原的丝绸和茶叶也从来都是西域各国贵族之间趋之若鹜的东西,李唐时期便已经被奉为天国上京的长安城,便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天堂,那个时候冒着杀头的危险,往来中原与诸邦之间,以一匹丝绸换一匹好马的黑心买卖,可从来不缺愿意拿脑袋去挣钱的人,所以当三阳关的城门一旦关闭,甚至接下来还要持续一年半载都有可能,最难以接收的一定是那些商贾人家,城门一关,往来两地的商路便被切断,这生意也便没法再做了。 城主府外已经凑满了过来打探消息的人,身前的轿梁上陈列着一些礼物,轻俏贵重不一,有的是从突厥带来的珍贵玛瑙,也有一些罕见的药材皮草,甚至还有人送来一对姿容姣好的吐蕃婢女,看样子是准备连人带货一同送到城主府里了,只是如今大家都被拒之门外,看门的管家平日里没少从大伙儿身上捞油水,可这会儿却是一脸不远徇私的表情,礼物堆在外面请他过目,他却连正眼都不给一个,有几个豪商仗着与城主有几分关系,打算进去问个明白,没过多久就被赶了出来,一脸死灰的样子跟绝了子嗣一样,出来啥也不说就打道回府了。 得,这次事情看来是没转机了,往日里打起仗来,商人们还能跟在军队后混个战争财,这次看来是行不通了,朝廷是铁了心要和突厥干一仗了,这个时候谁要是跳出来当出头鸟,肯定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三阳关几十里的地方,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的前进。 还未入夏,只是天气已经有些些许暑热,尤其是在这关外的荒野中,李青身披坚甲,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一众亲卫众星拱月般围在他身旁。 “琳琅,夏锡,明凡,郭冬青……你们几个也是跟在我后面多年的老人了,不妨跟你们明言,此次随我西征,既是圣后的旨意,也是我个人的意思,此事事关重大,十六卫的人不能轻易离开京都,而能让我放心的就你们几个,此次能将你们从各地召集过来,少不得与那御史台的人斗了半天嘴皮子,武后名字里虽带一个武字,治国上却更重视文事,对待武臣向来是有错即罚,当年你们被贬去其他路,也有我的责任,此次算是给你们戴罪立功的机会,不过咱们武臣挣功绩,可从来不是动动笔,写几句诗词便行的,这趟西征可是随时都有掉脑袋的风险,你们可要明白了。” “还有,琳琅,既然到了军中,就要收起你在凤阳路那套做派,咱们的人腰杆要直,才能打胜仗,这里谁也欺负不了谁,这些年是苦了你了,好好的一个汉子,却被一群狗吏使唤来使唤去,不过到了咱们军中,一切都会靠实力说话的。” 丈八的汉子闻言眼睛有些红,沉声说道:“大帅放心,末将琳琅省得了,便是这些年凤阳路做牛做马,也不曾给大帅丢过半点脸,那帮孙子欺负咱们武人没地位,他日我便在战场上多砍几个脑袋回来,到时候路过凤阳的时候,再给他们好好瞧瞧。” “莫不要吓坏了那群王八羔子。”周围有人立即笑道。 “大帅是为咱们好,弟兄们岂会不知,昔日之事既然已经过去,大帅不必放在心上,弟兄们还指望着大帅能带着咱们西征突厥,不求建功立业,只求多杀几个蛮子,也好让皇宫里的那位知道,替她开疆拓土的是谁,替他上阵杀敌的又是谁。” 李青伸手将插着翎羽的头盔取下,夹在腰间,策马在地上跑了一圈,然后勒住缰绳,对着身后那群人说道:“东青啊,你的性子,便是太要强了,事事不必问个结果,还有明凡,当真以为把你丢在广安路,朝廷便对你不闻不问了?若不是老夫将监察司的碟子扣下,你当年将颜主簿一家的案子已经被承到圣后的案前了,此事你虽莽撞,但也情有可原,下次凡事动手之前,需要谨慎再谨慎,为那等强抢民女的恶吏,平白赔上自己的性命可不值,不过你小子倒是有眼光,如今被你救下的那女子,已经在家替你洗衣做饭了吧。” 身材干瘦但目光有神的中年汉子闻言有些赧颜,抱拳说道:“大帅莫要取笑我了。” “成家立业是好事,咱们这些上战场的,若是心中没了个牵挂,倒也未必是什么好事。”李青摇了摇头,轻声笑道。 这位名为明凡的中年汉子曾是李青最为得力的手下之一,在战场上与李青有过命的交情,当初也正是因为他的事,李青在金銮殿上差点对那群御史台的人动手,这次西征是武后亲自找李青商量的,所以才有了让这些人重新复出的机会。朝中都知道李青是卸掉兵权以后,才担任的兵部尚书一职,而兵部与户部的人又从来都是不对付的,知道当初那件事的人却对此守口如瓶,等闲不愿提及,武后需要的是一个两相平衡的朝政,而不会是一个混乱的朝政。 身后的将领们都是跟随他的老人,此刻谈论倒也没有顾虑。 “大帅重掌兵权,对我们武臣来说,也是一件好事,若不然朝中全然听不到武臣的声音。” “到也未必,那群文人最是见不得咱们有半点功劳,百般克扣下来,最后还要冤枉你个谎报战功,前朝因为这事被砍头的大有人在,不得不防。” “谁敢如此,老子灭他满门。” “算了吧,赢了还好,输了战事,只怕连洛京都回不去,你拿什么灭他满门。” “呸,晦气,什么输了赢了,有大帅在,咱们什么时候打过败仗?不过就算赢了,你以为在京都你就能奈何得了那群儒酸不成?只怕没到洛京,咱们的战马兵器都被收缴上去了吧。” “说的也是,咱洛京那么大的地方,对旁人携带兵器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对咱们忌讳颇深,想想也是当年李唐留下的易患。” “有大帅撑腰,咱们也不怕他们怎么样。” “那群人玩起阴的来,可别提多厉害了,咱们武夫杀人还得动刀子见血,那群人杀起人来,可是不见血的。” “依我说,这天下太平反倒不好了,若是战事不断,他们便会记得谁的好了。” “傻了吧你?” “难道不是?” “话是这个理,不过天天打仗,你吃什么喝什么,人死了你拿什么上?你家崽子出来就是为了给别人卖命的?” 第147章 开考 …… 车马潇潇,有人在高谈阔论,自然也有人在摇头轻笑,只是这样的对话注定只是片刻,更多是是安静的赶路,因为是旧熟人,所以大家都能随心所欲的说些东西,只是对于旁人来讲,谈论朝局也好,针砭时弊也罢,这些东西说起来终究有些不好,好在这里是军中,大军已经出了三阳关,离开了大周的国境,往后数十日或许都是这样的荒漠,在西征结束之前,所有的家事国事天下事都与他们无关,在这里他们只有战事。 远处有狼烟点燃,看样子又是关外的哪里起了纷争,其实像这样的事情每天都有发生,因为这里是关外,许多法律到了这里便是一纸废文,一边隐约传来的混乱厮杀声,一边是数十万大军安静前行的马蹄声,日影斑驳,风声呼啸,这样的清净对有些人来说,这有在梦里才出现过,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说的便是这样的情境。 不久之后,那边的动静彻底消失了,或许是被突然出现的军队给吓到了,然后就是震惊与茫然。 已经快几十年没有兴起战事了,所以大家都快忘了这片土地上曾经的腥风血雨。 而战事到来之时。 一如夏日的雷雨,顷刻间将天地间的烟尘一洗而空。 …… 寂静无声。 不只是考场之中,就连偌大的书院里,此刻也不见有任何声响。 这让宁云郎想起了那个世界的一些事。 于是在书案上托腮走神了半晌,直到监考的考官好心敲了下他的桌子,这才醒来,报以歉意的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答题。 落笔无声。 或许是很少用毛笔的缘故,宁云郎握笔的姿势如同握剑,笔下游走的字迹也如金石般铿锵,若从旁边看来,反倒像是在和谁置气一般,在时人看来,这样的字迹算不得美观,只能说中规中矩,若说有些特别的话,便是要清晰整洁不少,可惜的是眼下也没有后世所谓卷面分这样的东西,若不然倒也说得过去。 监考这个考场的几位考官,都是国子监的老人,在拿到花名册之前,肯定也有讨论过这个考场的考生,似宁云郎这般近来名声鹊起的晚辈后生,不可能没有耳闻,开考以后自然也会多过来看两眼,本以为是如何才华横溢的人物,没想到刚开考没多久便走神去了,看字迹也不是丹青大家,实在是和料想的有些差距,索性也便不看了。 至于其他考生,也有些名声不菲的,开考之前大家都互通了名姓,有些还约好考完一同宴会,只是此刻倒也没人关心其他的东西,精力都还只放在考卷之上。 “那人便是宁云郎。” 考场远处传来轻轻的谈话声,中年考官对着身边白发苍颜的祭酒大人说道。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能写出这样的词句来,这宁云郎的才气不输昔日七步成诗的曹子建,今日倒是想要见见。” 作为国子监的年纪最长的祭酒大人,老先生原本就是博学多知的人,这世间在学问之上能让他动心的事,本就少之又少,方才听他的语气似乎也对这首上元词同样称赞不已,目光落在远处低头答卷的宁云郎身上,颇有惺惺相惜的意味在。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眼书案上摆放的一张考卷。 轻轻翻开,考卷上字迹豪放,颇有魏晋古风,落款有柳子厚三字。 身旁那中年考官神色一动,轻声说道:“颜祭酒,这柳子厚不愧是河东推出的才子,便是这急才已经超过了同辈之人,方才见他书法更是自成一家,只怕这次皇榜之上,又少不了这人的名号了。” 颜祭酒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河东那群人是给了你多少好处,亏得你如此尽心尽力的替他说好话,若非这柳子厚的考卷的确有几处可圈可点的地方,颜某定要去圣后面前告你一状。” 那中年考官闻言尴尬一笑,拱手说道:“颜祭酒明察秋毫,下官佩服,这柳子厚的确是下官的远房侄儿,不过他确有才识,下官倒也不曾胡编乱造。” 颜祭酒点了点头,说道:“量你也不敢。” 说完,低头继续拿起那份考卷看了起来。 这间考场之内,还坐着一名锦衣少年。 这名少年束发而坐,手里握着毛笔,久久不曾落下,像是在思索考题,只是一双平静如古井的眸子却始终落在远处宁云郎的身上。 他便是洛京府的世子,狄公狄仁杰的长子,与方才那交卷之人有着一样的名号。 狄子厚。 “他是如何从那歹人手中逃脱的,昨日长安府已经派出了能手,却始终不曾查到那人的下落,如今也仅是知道是南越的遗民,父亲似是知道他的身份,却是不愿和我所讲,等这场考完之后,再问问这宁云郎好了。” 狄子厚心中默念道。 颜祭酒就下手中试卷,走到狄子厚的桌前,负手轻轻说道:“莫要东张西望。” “还有办个时辰,若是再观望下去,只怕就要交卷了。” 狄子厚这才反应过来,低头将考卷留下的空白誊写完毕。 宁云郎抬头看了眼颜祭酒,却发现好几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感觉有点莫名其妙,却也没多想,而是被考卷上一道题目吸引了注意力。 …… 第148章 太平年间 …… 终究是还是要离开。 剑阁的仇敌很多,便是当年参与其中的江湖大派,也有七八个,更不用说最后墙倒众人推,就连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也会来踩上两脚,所以剑阁无数的稀世典籍至今仍遗失,未尝不是这个缘故,这些年下来,尽管死在她手中人的已经很多,可最大的仇人却始终还在,甚至已经摸索到了传说中的那个境界,有的时候这会让陆轻羽感到些许迷惘,但更多的时候,她还是会选择这条路义无反顾的走下去,尽管当初师父的遗愿是让她忘记仇恨。 若能忘记的仇恨,那还叫仇恨吗? 所以她没有在平沙关停留太久,临走时那个叫小岚的姑娘送了她一个香囊,说是她自己织的,陆轻羽把她系在腰带上,然后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对于那个赠送了剑经的少年,陆轻羽没有带他闯荡江湖的想法,尽管小姑娘已经软软的暗示过很多次,有些事或许眼前还不明了,但是他们终有长大的一天,或许有一天会明白,所谓的江湖到头来不过是一个故事一场梦。 离开平沙关的人有很多,据说又要打仗了,平沙关的位置不好,留在这里或许会遭到波及,所以岚父准备带着闺女离开了,小武把自己关在家里,大概还在生气,那位神仙姐姐在自家休养的这两天,小岚不曾将她的消息说出去,反倒是等她走了,才告诉了小武,小姑娘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只是笨小武自己猜不透罢了,下午的时候,岚父带着她去小武的家做客,一边和小武的爹娘说起搬迁的事,小岚则自己跑去了李兴武的房间。 “……小武啊,别生气了,是神仙姐姐自己说不想的,我若是告诉你了,她又不愿意见你,那样你不是要更难过。” 偷偷塞给他一个平日里他最爱吃的果子,然后软软的说道:“神仙姐姐和我说了,等你把她送你的那册剑经练好了,到时候就可以去找她修习更厉害的招式了。” “当真?”李兴武神色一动,站起身来。 这样的话他当然已经相信了,小岚可是从来不曾骗过他的人。 “那是当然,小武这么厉害,肯定很快就能练成的。”小岚点头笑道。 “可是她也不曾说去哪里找她啊……”小武轻声呢喃一句,随后道:“不过小岚你竟然帮她一起瞒着我,不行,得惩罚惩罚你。” 说完,哼哼一声便扑过去,少女还不及反应过来,便被他压倒在床上,伸手在她腰上挠了挠。 小岚平日里最怕被挠痒痒,此刻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赶紧求饶,小武这才绕过了他,然后掰开手里的果子,分一半给她,说道:“屋外是叔吗,他今日怎么来了。” 推开窗户,看见外面的岚父正在和李兴武的爹娘说些什么,小岚咬了口果子,红着脸瞪了眼小武,方才被挠痒痒后,脸上还有些潮红,却又中少女独有的娇气,说道:“才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再来啦?”小武伸出手探了探。 小岚赶紧躲到一旁,急忙说道:“我说我说。” “小武你欺负人,我要给你爹娘告状去。” “那我以后见你一次挠你一次。” “你赖皮。” “那你告诉我啊。” “不告诉,你赖皮。” “好吧。”小武叹了一口气,往外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来,扮了个鬼脸,佯作要扑过来。 小岚啊的叫了一声,然后哈哈哈哈又笑了起来。 屋子外的岚父听到两人打闹的声音,笑着摇了摇头,对眼前之人说道:“这两个孩子,从小就爱闹腾在一起。” “我看小武也到了读书的年纪,李兄倒是不妨送他去关中的一些私塾去看看。” 李父摇头苦笑道:“那孩子像我不像他娘,你让他好生读书,怕是比宰了他都难,一天到晚背着个木剑说要闯荡江湖,前些天被老子狠狠收拾了一顿,这两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才算安宁了下来。” “那个少年没有江湖梦,便是我俩小的时候,也不一样是这样,太平官乱世贼,这仗一旦打起来,少不得又是几年动荡,如今平沙关也太平不了多久了。” 李父闻言沉吟片刻,然而开口说道:“能待多久待多久吧,若是离了这里,咱们无依无靠的,去中州倒是不愁混口饭吃,只是这里到底埋了很多同袍。” 岚父沉默片刻,说道:“也是,倒是我心急了。” “你我留在这里便可,小岚和小武这两个孩子,不妨让月氏带走,若是这里当真起了什么祸事,也不至于连累了他们。” “如此也好……只盼能有几天太平日子,到底离乱人不如太平犬啊。” “文邹邹,这不像你的性子,当年提刀上马砍人的汉子哪里去了。” “李兄说笑了,当年咱们李帅座下羽字营,论马上功夫,我只服李兄一人。” “好汉不提当年勇。” “不过说起来,这次还是李帅率军,听说还召集了许多旧部……” “你我也是有家室的人了……若是真到那个时候……再说吧。” “也对。” …… 第149章 宁郎 洛水仙和公孙芷雪是关系极好的闺中密友,打从垂髫时被送去明月阁学艺以来,便很少受人欺负,一来是公孙家多有照顾,二来是她外柔内刚的性子,豆蔻之时便已经在洛京中小有名气了,往后几年,身子长成以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早年在明月阁打下了深厚底子,琴棋书画可谓样样精通,接连夺下几届花魁之后,在京中人气便一时无人能与,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王孙子弟数不胜数,传闻有个进京的富绅,想一掷千金买她回去当个妾侍,却被人家原封不动的把钱退了回去,隔天这位富绅还被几个纨绔子弟狠狠收拾了一番,我们尚且只能远观不敢亵渎,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么放肆了? 不过人前的洛水仙一副知书达理大家闺秀的样子,在自家闺密面前可从来不讲究什么形象,原本她就是活泼的性子,在她这样的年纪了,生活上也没有太多需要忧愁的,相对于洛京里那些富贵人家的千金,被深锁在闺阁之中的折磨,她这样的生活已经算好上太多,所以这样的性情也是在清理之中。 “……,刚才说道哪里了,宁云郎这个人到底怎么样谁也不知道,就算你我也不过是一面之缘,你总不能看一眼就喜欢上人家了吧,你自己从前也说过,所谓的一见钟情,大多都是见色起意,你再这样下去,可就要成为女中色魔了,这样是让京中那些暗慕你的人知道……只怕会提刀砍了那姓宁的小子的。” 坐在梳妆台旁,洛水仙对着铜镜补妆,身后替她盘弄头发的公孙芷雪摇头说道。 “好姐姐,你都不知道,那晚他救我的时候,眼神是多么的温柔。” “然后你就被敲晕了扔在翠微楼?” “喂!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大煞风景。宁郎那是为了不连累我。” “哟,都宁郎宁郎的喊起来了,人家叫宁云郎,可不是你的宁郎。” “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哦。” 公孙芷雪笑着说道:“好了好了,知道你的宁公子好,人俊才高武艺强,还会说话讨人欢心,这可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洛水仙吐了吐舌头,眯眼笑道。 “可是要是人家没看上你怎么办?”公孙芷雪冷不丁的来了一发补刀。 “姐姐,我觉得你要赶紧找个人嫁了,不然再过几年,你就和楼里的妈妈们一样,成了唠唠叨叨的鸡婆了。”洛水仙一脸认真的说道,说完看了对方片刻,然后再也憋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你这妮子,你啊你。” 公孙芷雪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她的鼻子,摇头又道:“那你昨日急急忙忙跑去书院,可曾看到你那宁郎一眼?” “怎么会看不着,说起来宁郎和那洛京府的狄大公子一个考场呢,那日花灯节出事以后,我也一直不曾见到过狄公子,去楼里喝酒的几个官员也说平阳公主也被圣后禁足在宫中,对了,这两天怎么除了安王府那个王爷,整个书院都不曾见过其他人?” 洛水仙口中的其他人,自然是三省六部之类的大官,往年科考之时,国君偶尔也会亲自过来看一看,李唐时期的那位皇帝就曾在书院门口笑谈,天下英雄尽入彀中。 “还能有什么事,这几日传的沸沸扬扬,你又不是不知道,西征的军队已经在路上,朝中诸事已经放在身后,倒是有消息说,武兆那女人已经突破了羽仙那道门槛,这已经是前无古人了。” 洛水仙闻言眨了眨眼睛,说道:“这人好厉害,原本便已是胭脂榜首,这次怕是又登武榜榜首了吧。” “便是风华绝世,也是孤家寡人,再说倾尽一国之力,若是再不出一个羽仙境界,只怕也说不过去。” “那我也是风华绝世吗?” “你还是一个黄毛丫头。” “嘁,往日里那些人可没少把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他们的话你肯信?” “要是宁郎这么说我,我肯定就信了。” “你看你,又来了。” “我们刚才说道哪里来着?” “你去书院看得怎么样了。” “哦哦。”两人有说有笑的谈着,似这样的对话方式,若非两人很熟识,倒也彼此不会这样,洛水仙让公孙芷雪帮忙描画下眼线,然后说道:“怎么样,看上去是不是又漂亮了很多。” 公孙芷雪在后面笑道:“美死你。” “美死我可没啥用,美死了别人可还是我亏。” “别贫了,再贫下去,你相中的那位宁公子,今日就要被人榜下捉婿了。” “谁敢!”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宁云郎既有诗名在外,必然是最受青楼女子欢迎的那种,方才你也说过,他们考完要在酒楼里聚上一聚,到时候岂会没有慕名而去的女子?” 洛水仙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沉默片刻,随后点了点头,认真说道:“好像是这样,那我得赶紧,莫要错过了。” “哎呀,现在几时了?” “午时刚过吧。” 洛水仙补好妆赶紧起身,准备出门:“不行,姐姐你也陪我一道去翠微楼吧,若是比不过那些人,到时候敲晕了直接绑回来就是。” “你这样子是要去打劫啊。” “打劫就打劫……”洛水仙说完,转身入房间里换衣服去了。 …… …… 翠微楼是洛京里比较大的几处楼子了,原先也是私人经营的地方,后来不知怎么充公了洛京府,然后又辗转盘入了一个商贾手中,因为此前有官家的关系在,所以平日往来的客人里倒也不缺名流,有些家境不错的商贾也会来此处玩玩,倒也不尽是所谓的附庸风雅,大唐也好,大周也好,对待商贾的态度远远要好过前朝,甚至户部有些官员,此前也曾是商贾出生。 今日的翠微楼也是热闹非凡,打从各地仕子入京赶考的那段时间起,其实洛京的各大酒楼就已经比往日要热闹几分了,更别逞如今科考已经结束,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值得开怀痛饮的时候了,在宁云郎看来,这一幕似曾相识,与他前世的某些场景重合在一起,只是眼前又多了些许新鲜,不光是有精致典雅的厢房,还有各个姑娘贴心的服务,来这里的人也大多是平日里熟悉的朋友,亦或是刚刚结识的人,来到这里后便是相互打招呼,桌上放着的酒水和点心算是开胃菜,有些菜肴还没摆放上来,兴许还在烧制当中,不远垂落的帷幕下还有女子在表演,听声音是弹的琵琶,等到琵琶声传来的时候,周围的声音顿时安静了不少,有人喝酒助兴,也有人鼓掌欢呼,更多的是选择中意的姑娘陪上两杯,聊聊情怀也好,若是之后还能更进一步的话,那自然是更好了。 这种时候,无非是找人喝酒叙旧,亦或是找姑娘作陪,似宁云郎这般一个人坐着听演出的很少少见,所以一眼就会被人认了出来。 “那不就是你要找的人,怎么一个人坐在那里。” “啊?” “你打扮的这般仔细,难道是为了冷落了他?”公孙芷雪笑着问道:“快看,已经有人过去了,看来可不是只有咱们家水仙有这眼光,你若再慢点,你那宁郎可是被人给拐走了。” 她这样说话自然是打趣,洛水仙打从来到翠微楼以后,眼睛也不曾离开过那道身影,忽然自己也忘了是什么时候对这个宁公子有好感的,说是喜欢倒也是真的,只是事到临头,若真让她过去说些什么,只怕也说不出口,为此她在二楼犹豫了很久,过了片刻,见已经有人贴了过去,顿时撅了撅嘴,好在那女子和他似乎说了几句,便遗憾的离去了,只见宁云郎转身往如厕的方向走去,便咬了咬牙,头也不回的说道:“姐姐,我去了。” “可别被人家赶回来了。”公孙芷雪笑着打趣道。 那边洛水仙已经提着裙子飞快的跑下了楼。 似她这样的花魁出现在这里,理应会受到很多关注,尤其是今日,来这里的大多是刚刚考完的仕子们,往日里对这位名声在外的花魁也是暗慕许久,此刻见她出来,打招呼的也有,敬酒的也有,一时之间,风采倒是把帷幕中弹琵琶的女子给压了下去。 洛水仙笑了笑,眼光却在寻找那道身影。 怎么还没回来。 待会儿该怎么说呢。 哎呀,不管了,灌醉他,到时候绑回去生米煮成熟饭不就得了。 咦,洛水仙你可是淑女啊,怎么可以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不行不行,怎么这么多人看着我? 或许是嘴角牵起的那一抹笑意,那一刻美如画中人,顿时惊艳了众人。 等到宁云郎回来的时候,发现远处有一道目光看着自己。 他有些诧异,然后笑了笑,招了招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你好哇。 第150章 风华 “你怎么来这里了?” “喂……我就不能来了啊。”洛水仙琼鼻轻轻动了动,眼前宁云郎一副诧异的神情,说道:“好歹我也是洛京蝉联几届的花魁啊,这样的楼子不是应该很欢迎我来吗。” “好像很有道理啊。” “嗯。”宁云郎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问道:“那你待会儿岂不是也要表演什么?” “那是当然,答应人家的事,可不能食言,哪里像你们这般书生仕子,喝酒听着曲儿,快活啊快活。” “可是你是花魁呀。”宁云郎诧异道:“你不想谁还能勉强你?” 洛水仙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轻轻喝了一口,看了他眼,哼哼说道:“谁可以勉强本姑娘。”语气里颇有得意的味道,宁云郎见她神情俏皮,不禁笑了笑。 “你又笑什么?” “笑你喝茶的样子。” 洛水仙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茶盅竟然有沾湿的痕迹,显然是宁云郎方才用过,只是自己一时忘了注意这些,此刻有些尴尬,咳嗽两声,将茶盅挡在水袖之后,红着脸瞪了宁云郎一眼,说道:“不许说出去。” 宁云郎笑着点了点头。 洛水仙羞怒:“你还笑。” 她这样的神态,落在旁人眼中,自然成了打情骂俏的样子,眼下和他在一起的男子,又是名不见经传的模样,都在暗中猜测宁云郎的身份,有人说出他的底细,更是将他前些日子作的那些诗句拿出来,这时也有很多人明白过来,但更多的是不忿与轻视,不管是江南才子还是洛京才子,都有自家的骄傲,对于一个西蜀过来的读书人,或多或少有些不乐意,而邀他参加酒会的几个人,也不曾想到眼前这位已经悄无生息的和人家洛花魁认识上了,此刻想要上去打个招呼,却又觉得有些不合适。 好在洛水仙也没有待多久,而是和那宁云郎说了几句什么,便往纱幕垂帘的地方走去。 洛花魁走了,他自然成了众矢之的,宁云郎见周围之人的眼光,便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什么,果然已经有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上次在洛水诗会上被他压过风头的樊玉、袁子贤也在人群之中,交谈之际也把目光投了过来,樊玉举杯遥祝一番,说道:“当初洛水诗会上宁兄一手《将进酒》一鸣惊人,这半个月过去,又陆续有几首佳作问世,宁兄之才,实在是佩服。” “樊兄见笑了。”樊玉此言一出,便是没有参加过洛水诗会的也知道了宁云郎的身份,尤其是翠微楼里的姑娘们,看向宁云郎的眼睛里,似乎都能看出星星来了,从《将进酒》问世以来,再到《侠客行》、《青玉案·元夕》,宁云郎的名字在洛京里可谓如雷贯耳,隐约有人称他为第一才子,此刻被樊家这位亲口道出,当真坐实了一些东西。 灯红酒绿,远处几个跳舞的女子已经屈身退了下去,在后台看着场中的仕子们,说道:“这宁相公论诗才只怕同辈之人无人能与,若是再有功名在身,只怕就要一飞冲天了,那洛花魁也是好眼光。” “好眼光倒也未必,若是不得金榜题名,也是空谈。” “若是有人给我写出元夕那样的诗词,嫁了也值了。” 这样的话语往日里没少在青楼女子间流传,只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宁相公,还是有些意外的。 这边已经开始有人过来敬酒,翠微楼里体贴漂亮的姑娘不少,还有很多是各家的头牌,此刻选中自己中意的人,陪酒说着话,说来也清怪,反倒是宁云郎身边,除了那些过来敬酒的仕子,倒也没有一个女子过来,已经有人在暗中笑场,只是没等多久,那边也有丝竹声传来。 原本喧嚣的厅堂里,出现在白纱垂帘的舞台上的,是一袭红袍的女子坐在中央,身前摆放着一架古琴,长发如月半拢下,透着轻纱可以看到白皙的脸上,眉心一点朱砂,琴声叮咚,如同高山流水,倾泻而下,时而张杨时而平缓。 “是洛花魁。” “好一曲琴音绕梁。” “不愧是美貌与才华集于一身的女子。” “这是什么曲子?” 远处的袁子贤皱了皱眉头,摇了摇头,不确定道:“好像在哪里听过……有些熟悉。” “是元夕词。”樊玉轻声说道。 “便是相传元夕之时,那宁云郎做的那首「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词?” 话音刚落,那边已经开口唱到: “东风吹落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 这样的诗句早已在众人心中念过无数遍,只是第一次听人唱来,而且是这位洛京里盛名已久的洛花魁。 一曲唱罢,台下已经惊叹声不绝于耳,不管是词还是曲,都是上上之等,尤其是那轻纱掀开,走出来换了一身红袍,束发赤足而来的女子,大家的眼神由惊艳到火热,她就这样光着脚徐徐走到宁云郎身前,盈盈一礼,开口轻声道:“请赐茶。” 宁云郎笑了笑,倒了一盅新茶递上,洛水仙一饮而尽。 掌声响起,全场欢呼。 …… “这宁云郎算是出尽了风头了。”袁子贤喝着酒,看着远方摇头说道。 “怎么,担心被压过了风头?”樊玉轻声问道。 以两人昔日的名声,的确有被压几分风头的意思,不过看样子,袁子贤似乎不曾有多少在意,笑着说道:“虚名而已,若是他能真的金榜题名了,我再去赔礼道歉倒也无妨。” “袁兄看来很有信心。” “你不也是,以你的家世,若是苦读十年寒窗,还比不过一个西蜀子,只怕也说不过了。” “袁兄既然已经入赘安王府,自然是不在意这些虚名。” 两边交谈似乎有些不见刀枪的意思,樊玉一边笑着敬酒,一边看着远处的人,忽然他眉头动了动,转身看向远处大门的地方,蓦然瞪大了眼,低声说了些什么,就连袁子贤也转头看了过去,一时愣住。 …… 二楼的厢房里。 “你这样给他撑脸面,也许或恼了一些人的脸面的。” “管他呢,反正帮了,我开心就是了。” “你开心了,可人家翠微楼就难办了。” “反正有姐姐你在嘛。” “你啊你。” 公孙芷雪无奈摇头,然后问道:“方才有天使来了,是宫里的旨意?难道说放榜了?” “我以为是宫里的宦官来消遣了。” “……天下哪有太监上青楼的。” “倒也未必,要不我下去看看?” “你刚出完风头,还是消遣点吧,也不怕翠微楼的姑娘们恨死你。” “哈哈,那姐姐你去看看吧。” …… “是宫里的人,难道这么快就放榜了?” “是他,对,往日里就是他送来喜报的,没想到今日这么快。” “啊,放榜了!放榜啦!” “翠微楼这次挣大了,竟然沾到这等喜气。” “后面已经说了,若是哪位相公榜上有名,楼里面会拿出一千两喜钱来作贺。” “大气。” 本以为这已经是宴会的高潮了,没想到气氛一下子被突如其来的几位天使彻底点燃。 已经陆续有人走了出去。 黄榜明日才会宣放,然而今晚已经会报出一些热门来。 “让我猜猜,江南的几位声名在外的才子,肯定榜上有名。” “还有安王府招婿的那位,必然少不了他的名额。” “我看咱们洛京府的狄公子,也是才气无双。” “方才那位宁公子呢,只怕也少不了他吧。” “这就难说了,万一呢。” …… 议论声声,不绝于耳。 宫里来的几位宦官从马车上走下来。 翠微楼的几位管事已经躬身迎了上去,那位领头的公公不痛不痒的回了几句,也不见前者有何生气的,悄悄的塞过去一些红包,对方这才脸色正常了几分。 狄子厚是狄仁杰的公子,自然认识宫中的几人,只是平日里与宦官还有些隔阂,此刻却也不得不站出来,因为也只有他有这样的身份。 “诸位公公。” “原来是狄小公子,洒家这厢有礼了。” “恭喜狄小公子,榜上有名,甲榜一十有三。” “恭喜袁子贤袁驸马,甲榜二十有一。” “恭喜樊玉樊公子,甲榜第三。” 远处传来一阵哗然声,庆贺的有,惊叹的有,总之算是彻底被这个甲榜第三给震惊到了。 这还没完,那喜报的天使说完之后,顿了顿,然后看向远处的宁云郎,脸上笑着说道:“恭喜宁小郎君,甲榜魁首。” 甲榜魁首! 宁云郎愣了愣,似乎自己都没猜到是这样的结果,不过当初考试的时候,几道策论的题目,的确是后世耳熟能详的一些问题,自己只是按部就班的答完了而已,没想到这魁首到手的如此轻易,倒是有些没反应过来了。 宁云郎不说话,那位天使脸上的笑意也不曾收去,直到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时,宁云郎才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当初秦川早就给他准备好的红包,就要递过去。 那位天使却摇头笑道:“宁小郎君是圣后亲笔钦点的榜首,洒家可不敢收这喜钱。”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哗然。 第151章 门前青衣 宁云郎是榜首!圣后要亲自在东华门听诸位才子的唱名!甚至亲自颁发出赏赐! 一波接一波的消息狂轰乱炸而来,翠微楼里的众人有些应接不暇,从起初的惊喜到后来的茫然,大家都感觉到这次的科考似乎和往年有了些不同。 晚上的宴会办得无比火热,翠微楼承诺拿出一千两银子,自然是说到做到,连宁云郎这样酒力都被灌得七荤八素,好在倒也没醉倒在场中,反观其他人倒是没几个完好的,大多被楼里面的姑娘扶去房间里休息去了,似袁子贤、樊玉这样同样榜上有名的人,则是早早打道回府了,不过想来也是,今晚出尽风头的是宁云郎,他们若是待久了,反倒成了陪衬,多少有些不甘心的。 凌晨,丑时过后,宁云郎醒了过来。 睁开眼,光芒微黄,床边的柜头上放着一盏烛灯,烛光轻跳,安静的可以听到噼啪的声响,窗外是寂静的夜。 宁云郎披上外套,推开窗户,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然后摇了摇头,转身往外面走去。 这个时候,翠微楼里只有几个房间里还有灯火亮着,却也听不到声响,宁云郎身形一闪,从庭院的围墙上轻轻翻了过去。 洛京到这个时候原本是应该有宵禁的,只是这几日科考刚完,各处里坊倒也没那么多规矩,许多宿醉的读书人搀扶着回去,还有些干脆醉倒在家门外,甚至见路人走过,还有半醉半醒的打个招呼。 宁云郎路过的时候,分明还看到今晚在翠微楼喝醉的几个熟人,被自家下人打着灯找到后,还不愿意回去,顿时笑了笑,倒也没去管这些事,此刻夜色正浓,也不用担心被人出来。 青帮一夜之间消失,原本属于里面的那些老人,都一个个消失在洛京城里,或许老秦早已料到了什么,所以在事发之前已经做出了准备,这些天过去了,也不曾听到他的消息,想必是离开了洛京,当初他说要去南越一趟,宁云郎猜想这个时候他一定已经在路上了,不过他虽然走了,秦府里有件东西,宁云郎还是要去取回来的。 折剑赤诛―― 偌大的封条贴在秦府的门外,宁云郎站在门口看了半晌,然后摇了摇头,纵身越过外墙,身子一轻,缓缓落在地上,往屋内走去。 虽然庭院里的东西都被事无巨细的检查了一遍,但似赤诛这样的表面毫无奇异之处,甚至有些残缺的剑,旁人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看到的时候,仍然被挂在屋子的墙头上。 轻轻的擦去剑身的灰尘,宁云郎用粗布将它包裹起来,绑在了身后。 …… …… 今日朝会时,几位老臣照旧宣读了几本各地来的奏章,下面的人讨论了一番,然后圣后点了点头,三省的人便会照着颁发法令便是,西边来的探子将西征的进程汇报了一遍,关于突厥关于吐蕃关于西域诸国的动静,如今大周比起昔日的大唐,更要稳固几番,隐隐有驱虎逐狼的气势,眼下只要西征的事能做到万无一失,那么不说开疆拓土,保证边疆百年安稳也是指日可待了。 圣后武兆此刻高踞龙椅之上,一眼望去,群英荟萃,当真有昔日唐皇说的天下英雄豪杰尽入吾瓮的豪气。 礼部尚书挪步上前,躬身说道:“昨日科考的试卷已经都批阅出来了,按照规矩,今日辰时娘娘便要在东华门听诸位才子唱名。” 龙椅之上的圣后嗯了一声,算是知晓了。 然后便是例行的上奏与退朝。 只是今日退朝之后,诸位朝臣不曾离开金銮殿,而是随着那一與銮驾往宫外东华门的方向走去。 知道今日圣后要出宫,洛京城里比往日都要热闹太多,朱雀街的两边早已聚集了很多围观的人,甚至洛水两畔都是驻足观望的行人。 有人心会发现,衙门之中很多人也混迹其中,不时的抓走几个不轨之徒。 东华门在西市的尽头,原本是长安的建筑,只是迁都洛京以后,便被工匠重新建造了一处,往日科考结束,成绩公布的时候,也有东华门唱的传统,不过却是宫里的天使,或者书院的长官,不似今日这般圣后亲自到来。 所以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金榜题名的仕子,对这样的仪式都是无比的看重。 今日一早,便已经有人往这里赶来了,等到了以后才发现,原来昨夜已经有人在此等待了,据说还是席地而睡…… 宁云郎回到翠微楼以后,与众人吃完早饭,由酒楼里亲自派车夫送来这里。 作为榜首,比起过往来,果然受到了很多的瞩目,甚至有身怀万贯的商贾,开口要将自己闺女嫁给他。不等宁云郎说话,那商贾就已经被众人轰了下去,王侯世家的人都还没开口,哪里轮得到一介商贾抢占先机的。 宁云郎无奈的摇头轻笑,然后目光落在远处高高架起的台子上,偌大的龙椅摆在中央,红色的地毯铺满一地,两侧有姿容姣好的宫女手扶摇扇,安静的站在那儿。 等了也没多久,只听到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甚至连窃窃私语的声音都没了,宁云郎诧异的抬头看去。 入眼是一行长长的队伍。 最前面的是一架金色的銮驾,身后的垂帘下隐约可以看到那人的影子。 这是宁云郎第一次看到这个帝国的主人。 虽然隔着珠帘,但依旧可以感觉到那股威临天下的气势。 甚至不用言语,就能让人感到畏惧。 不知为何,宁云郎体内的抱元决忽然疯狂运转起来,真气似乎要破体而出。 好在他深吸一口气,镇守灵台,这才稳定下来。 旁人看来,只以为他紧张罢了。 远处的钟楼传来钟声,接连九下。 宁云郎循声看去。 那行队伍之中,后面手执彩带的宫女,忽然脚踩虚空,纵身飞起,往那高台之上飞去,手中彩带接连而来,形成两道交错的线。 场中爆出一阵惊人的欢呼声。 有人大喊吾皇万岁。 然后汇聚成万千之人的呐喊。 吾皇万岁。 那與驾之上的珠帘被轻轻挑开,露出一张冷艳精致的面容来,精致而美得让人窒息,仿佛天边的太阳,让人无法直视,只见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的衣裳,身后裙摆足足逶迤数丈之长,轻轻踏出一步,仿佛仙人一般,凌空微步而来,每一步便是一朵牡丹在脚下盛开,只是眨眼,仿佛永恒,直到她走到那高台之上,手臂轻轻按下,众人的欢呼声才渐渐平缓下来。 大周圣后,武氏武兆! 宁云郎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摇了摇嘴唇,渗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血丝。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这个女人有多可怕。 甚至连昔日的李老头,也不曾给她这样的感觉。 她的随意一个眼神,都会让人从心底生出一种无法抗拒的想法,一举一动甚至带动了天地间的无数气机。 或许普通人无法感觉,但似宁云郎这样的修行者,却能清晰的感觉到,那如同雪山一般巍峨的气海,始终压迫在心头。 有宦官高声喊道:“圣后到!” 周围众人纷纷跪倒行礼。 欢呼声再次响起,此起彼伏。 这一刻,宁云郎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是那样的强烈。 只是片刻,这样的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宁云郎自嘲的笑了笑,心道还未交手,就被对方气势压倒,当初信誓旦旦说要给李老头讨个道理,如今怎么就胆怯了。 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东西。 看着远处,高台之上落座的武后目光睥睨,身后扶扇的侍女则是轻轻摇动长扇。 “开始吧。” 武后不容置疑的说道,声音清淡,但落在众人耳中,却是如此威严。 “东华门唱。” 有宦官高声说道。 一本金黄的册子被人放在玉盘之中端了上来。 礼部尚书一脸严肃的走了上来,双手接过玉盘,将皇册翻开,足足有十几页至多,皆是此次榜上有名的学子。 每一道名字念出,远处便有一声欢呼声。 若是有熟悉的名字,那欢呼声来得更是猛烈。 从后往前,越到前面,大家熟悉的名字越多,若是没念到名字则是一脸失望。 也不知过了多久,兴许快要念到甲榜的时。 一阵哗然声顿时响起。 宁云郎抬头看去。 远处人群之上,飞剑数百,拔地而起。 一身素衣袖卷长剑,潇洒飞身而来,身后携带着无数的飞剑。 一人至,百剑至。 全场轰动。 洛京府的衙役们甚至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赶来,却已经拦不下那道身影。 每一道飞剑都携带着无与伦比的气势。 那儒生模样的中年人一身素衣,可谓举世无双。 一柄古朴的长剑悬在他头顶之上。 人未动,剑已出。 煌煌如巨日,滔滔如黄河。 龙椅之上的武后无动于衷,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眉头微微一蹙。 身后摇扇的两位侍女陡然飞出。 甩袖飞出两道长长的水袖。 交错而下,拦在那古剑之前。 第152章 杜少陵 “有人……行刺!” “娘娘小心!” “放肆!” “啊啊啊……” 谁没想到会有刺客出现在这里,在这万众瞩目的地方,这里是洛京,是东华门,是重兵把守的地带,不管是谁想要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 至于这位中年儒生的身份,或许并不难猜测。 他御剑而来,衣袂飘摇,身后更是百剑齐发,颇有天下剑道唯我独尊的无敌姿态,便是面对武兆这样旷古绝今的人物,气势上也不曾弱上半分,所谓剑气意气江湖气,便是此人最真实的写照。 场中万人齐齐回过神来,先是远处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喧哗声,然后是两侧千牛卫的人手持枪刃迅速包围过来,再就是宫中几位老臣面色复杂的看着远处的男子,然后低头叹息不语。 女帝武兆出人意料的没有震怒,而是抬头轻声说道:“剑阁都亡了,杜先生侥幸逃过一劫,偏偏又回来,就不怕宗门这一缕香火彻底断送了?” 她嘴里的杜先生,自然就是眼前这位中年儒生模样的剑客,或许对于普通人来说,剑阁也好,杜先生也好,终究是云里雾里的东西,而对于远处的宁云郎来说,眼前之人或许并不是那么陌生。 当初在蜀中锦官城的院子里,他曾不止一次见过陆轻羽拿出师门前辈的画像来祭拜。 而眼前之人,可不正是那画像上的男子! 剑阁杜少陵! 或许这个名字还有些陌生,可若说起他入剑阁之前的名字,对宁云郎来说,可谓如雷贯耳。 杜甫。 或许已经不是那个世代结庐草堂的孤苦老人,但对于他的诗才,宁云郎早已从李老头口中得知一二了。 入剑阁修行之前,杜少陵曾是李唐治下的官员。 时过境迁,繁华如长安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当初剑阁之上被誉为最有希望问鼎羽仙境界的杜少陵,也在灭门一役中下落不明,有传闻身陨其中,却不想如今出现在这里。 杜少陵一袭青衣,两鬓花白,似乎经历了岁月的洗礼,若非有飞剑萦绕身前,当真瞧不出半点江湖气息。 “昨日感闻圣后登顶羽仙境界,特从西蜀赶来观摩一番。”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羽仙境界,一日出蜀,这两件事或许不能等同,但有心人却听出了许多背后的东西。 武道宗师以上,便是传说中神游境界,在后面便是只闻其名的羽仙境界,千百年来也未曾听闻有人能够达到,唯独昔日佛宗那位佛陀,却也只是口口相传罢了,没想到当今圣后竟然已经是这个境界的高手了,还有一日便能出蜀,这杜少陵既然敢独自来到这里,又是有怎样的底蕴。 女帝武兆摇头看着他身前的飞剑,说道:“若只是这一柄飞剑,你还不值得我出手。” 此言一出,广场之上的众人顿时哗然,然后是窃窃私语的声音。 果然不愧是旷古绝今的一代女帝。 杜少陵却平淡说道:“剑阁只有剑。”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喃喃说道:“剑未折,剑阁便不曾覆灭。” 顿时有人站出来喊道:“大胆余孽,还敢放肆,煌煌京都,唱名大礼,岂容你胡作非为!” 一道阴柔的声音骤然想起,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位面白无须的男子走了出来,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杜少陵。 “丧家之犬也敢言语。” 被称作童千岁的宦官说完以后一探臂,一柄浮尘脱手而出,浮尘上白色须发如同天龙张须般,根根竖立起来,轰向前去。 杜少陵一步踏出,脚步悬空,手指轻点空中旋转的飞剑,如蜻蜓点水,那剑身便是轻轻一阵,发出一道清脆剑吟,骤然升起,与那浮尘相抵,如雷轰响。 那无数的白须缠绕的浮尘此刻竟然是存存断裂,然后轰然落地。 杜少陵却是信步闲庭。 “龙象寺宗如老僧前来请教杜先生。” 一身红黄僧袍的宗如和尚轻轻落地,站在杜少陵身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然后轻扣手中念珠,往天上一抛,霎时便散作无数的光亮,如同繁星点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杜少陵点了点头,说道:“好一个星罗棋布的手段,不愧是龙象寺的掌门。” 说完,一剑起,百剑起,如同江流急湍处的游鱼,摇曳而来。 没一柄剑都似有灵之物,在空中与那念珠碰撞在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是悄无声息的湮灭,只是这其中的凶险,又岂是表面这般平静,宗如和尚眉头微微一挑,收回攻势。 这一来一去不过几个回合,孰胜孰负却是一目了然。 若论降妖除魔,佛家手段自然更胜一筹,若是比拼套路招式,剑阁之人何曾惧怕过谁? 一介武夫做到如此境界,可谓登峰造极,接连两位的失手,也让人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只是龙椅之上的武后似乎有打算看戏的意思,依旧无动于衷。 远处有两位真人从空中缓缓落下,高矮胖瘦各有诧异。 矮胖的袁天罡,高瘦的李淳风,钦天监坐镇的两大高手,果然还是来到了这里。 凌空而战的杜少陵此刻却缓缓走了下来,来到两人面前,拱手说道:“两位真人也是要出手的吗?” “若论占卜推测,我师兄弟二人不熟先生,若论剑招武学,比起先生来可还是差了太多。” 袁天罡笑着说道,然后看了李淳风,继续道:“不过昔日剑阁与我师门有过一段渊源,这段人情便留着今日偿还,方才我和师兄商量了下,杜先生不妨与我们打个赌,若是输了,便就此转身离开,今日之事,我自会向圣后请罪,不知先生觉得如何?” 杜少陵却摇头笑了笑,看向远处的女帝武兆,周身飞剑一阵轻吟,不言而喻。 袁天罡眉头皱起,瞬间释然,然后摇头轻声叹道:“既然先生已做决定,那这赌约不做也罢。” 说完,师兄弟两人转身离去,似乎没有拦下他的意思。 第153章 寺人 台阶之上,一众朝臣窃窃私语,却根本没有人敢出来职责二人的不对。 “还有人吗?” 简单的一句,却是霸道无比。 杜少陵站在京都的土地上,剑指女帝。 众人痴痴的望着那一抹冷笑的女子,似乎就连眼角里的一抹寒意都是如此的动人,胭脂榜评选十年,无一不是榜首的她,更是这座京都的主人,这片中原的主人,这样的女子,已经不是能用美来形容了。 她就这样轻轻的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身上的大红色凤袍随风鼓动,数丈之长的尾摆逶迤在身后,仿佛这天地之间,仅有这一人而已。 人不动话音已至。 “我说过,剑阁只有一把剑,还不够。” 杜少工神情古波不惊,轻声喝道:“看剑。” 手中古剑如蛟龙出水,铿锵而来。 高台之上,女帝武兆如视无睹,只是平静说道:“好一把草庐剑。” 剑阁鼎盛之时,曾铸剑八柄,皆是举世罕见的宝剑,千年以来鲜有现世,这把草庐剑便是曾记载在神兵榜上,排行第十的宝剑,此刻从他手中而出,当真有人间结舍一草庐的豪迈气势。 直到那剑尖抵直身前的时候,武兆才轻轻抬起手臂。 论底蕴论气势都有无敌之姿,堪称妙至巅峰的剑式,看看停在了她身前一寸的地方,却半步再难前行。 剑身嗡嗡颤动。 如吟如泣。 杜少陵脚下的广场龟裂的飞石四溅,只见他左脚探出一步,就地画圆,右脚踩住阵眼,脚下便是一道阴阳两鱼的图案。 双臂抬起又缓缓放下,在身前画了一道圆。 道家太极! 昔日道释儒三家鼎立之时,剑阁便属于其中儒家一脉,只是不曾想到,道家的手段竟然会出现在他手中。 可想剑阁覆灭的这些年,这位昔日剑阁的扛鼎人物,也曾改变了不少,便从这毫无香火气息的太极图中,便可见一斑。 杜少陵默念一句:“兵!” 身后百剑齐鸣,纷纷拔地而起。 “临!” 叮叮咚咚的撞击声响彻天地,百剑齐发是何等壮阔的场景。 气势卷如龙。 剑尖再进一步,与那女子的眉心仅有咫尺之遥。 然后一抹惊艳的红色突然从天而降。 是这天地间最炽热的火焰,仿佛要融化世间的万物一般。 周身火焰,似凤似雀。 尾翼之上竖立着无数的翎羽,每一根上面都带着灼烧的火焰。 它扑动着翅膀落在剑身之上,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女帝。 杜少陵眉头微微蹙起,然后气沉丹田,再递出一剑。 女帝武兆洒然笑道:“不到羽仙,皆为凡俗。” 然后伸出双手,那只朱雀忽然飞了起来,身子缓缓变小,竟然落在她的掌心之中。 只见她轻轻吐了口气。 那一根带着火焰的翎羽缓缓飘起。 星星之火,亦可燎原。 更何况朱雀身上的一根翎羽。 “本源。” 杜少陵闭眼轻轻吐了两个字,神色间似乎有些恍然。 野火燎原。 仿佛天地间置身一片火海之中。 女帝身上那一抹红袍,却是最鲜最艳的存在。 微风起,安静站在广场之中的中年儒生退后几步,衣袖随风飘摇。 …… 宁云郎看了眼静立原地的杜少陵,见他手中执剑,却闭眼恰似沉思,微风拂衣而过,履带轻飞,好似画中之人,只是任他剑术如何飘逸惊艳,却终究不曾能伤那人半分,反倒是女帝手中那一抹朱雀烈焰,向天下人展示了什么才是羽仙境界的高手。宁云郎不过才踏足宗师,且不说还有天堑一般的神游境界拦在远处,不出意外,此生都无法一窥羽仙,就算女帝武兆这样的根骨悟性,尚且需要一国之力为底蕴,不然何来千百年间,都不闻一个羽仙境界的高人。 可杜少陵不同,虽然宁云郎不知道他的修为几许,但作为剑阁昔日的师叔辈,在那场浩劫中大难不死,如今能够在女帝面前不落半分气势,只怕境界早在神游之上,若他执意要走,只怕天下没几人拦得住他,只是他选择了来到了京都,一个人一把剑便拦在她身前,老一辈的江湖人讲究一个意气,也有傲气,你若盛时,我不惧你,杜少陵昔日剑术冠绝剑阁,苦修数十载以后,又到了何等境界?便是宁云郎这般用剑的人也看的心服口服。 杜少陵闭眼又睁眼,天空飞起的百柄飞剑遥遥坠落,如同天火流星,遍地插秧。 “不愧是羽仙境界,当真让杜某大开眼界,触及这个世界的本源,佛家所谓一念生世界,便是这个道理吧。” 女帝武兆大袖一挥,那只舞动着火红羽翼的朱雀盘旋落在她肩头,只见她轻轻触摸着它的翎羽,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杜少陵踏前一步,周围虎视眈眈的众人顿时一惊,瞬间拔出手中武器,杜少陵洒然一笑,说道:“我辈修行,倒是最后都不曾比得过你武昭仪,只是今日你不杀我,来日我还会来杀你。” 女帝武兆嘴角牵出一丝冷笑,没有附言。 杜少陵弹指剑吟,一袖青衫踩云端。 不见生死,却见生死。 大部分官员都在杜少陵离开的时候,不约而同的蹙起了眉头,似乎不明白圣后会平白放走这样一位大逆。只有钦天监的几位老臣眼中却是忧色重重。 今日过后,钦天监与皇室的情分,怕是用一次少一次了。 不杀那人,不过是女帝承两位真人的情罢了。 杜少陵御剑越过城楼的以后,又足足飞了数里之遥,之才缓缓落在地上,踉跄两步差点摔倒,脸色竟是异常的苍白,然而眼神且是清明,能够亲眼一睹羽仙境界,比得上独自参悟数年,修行这条路上,最难的从来不是道路坎坷,而是无路可走。 传闻中杀人如麻最后却沦为剑下亡魂的中年宦官此刻却活生生的站在眼前,杜少陵不认识他却听说过他,昔日死在他手中的剑阁弟子不计其数,后来又听闻他死在了西蜀那位老剑仙的剑下,只是不曾想到,他竟然还活着。 冯延己,冯寺人。 只见他眼神阴沉如毒蛇,死死的看着杜少陵。 第154章 卦象大凶 杜少陵神色如常,与他四目相对,开口问道:“是武兆派你来的?” 中年宦官面白无须,笑声怪异,摇头说道:“我们做下人的,自然要会揣摩主子的心意,娘娘不喜欢你,却给钦天监两位真人的面子,不曾杀了你,既然是娘娘下的旨意,我自然也不会为难你。我只是想亲眼看看昔日剑阁的遗孽,然后告诉你一声,昔日你那殿里的人,被是被我设计伏杀的。” 杜少陵闻言抬起头来,说道:“你能从李老前辈手下活命,那是李老前辈心慈手软,但我却不会。” 冯延己冷笑一声,道:“不过丧家之犬,倒是想见识见识,你能如何的心狠手辣。” 杜少陵看都没看他一眼,缓缓走在官道上,头也没回道:“你不必苦心积虑来激怒我,我和武兆有一约在先,杀她之后,誓必杀你。” …… …… 庙堂和江湖曲曲折折总有交错的地方,也逃不过一个人情世故,这些年钦天监能够独善其身,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当初那场政变上,钦天监选择了沉默,或许是女帝念及这个情分,这些年虽然抑道扬佛,对于钦天监,却也不曾真正打压过,有两位真人坐镇的摘星楼,依旧洛京里最让人心生敬畏的地方。只是人情这东西,从来都是用一次少一次的,说到底也就那么回事,落在有心人眼中,钦天监这次设法保下这位昔日剑阁的遗孽,已经是触动了女帝的逆鳞,明面上屏声静气,很难看出什么结果来,可背地里的暗潮涌动,都实实在在的看在眼中,这些年钦天监除了主管天象以外,其他诸多朝中事务,已经被礼部瓜分了,若再有下次,只怕钦天监也到了和朝廷分道扬镳的时候了。 马车缓缓驶回钦天监,开门的是一位眉清目秀的小道士,早已就在这里苦苦等待,或许是听闻了一些什么,眉头上写着担忧,见两位真人回来,赶紧跑过来开门,恭声说道:“恭迎真人。” 袁天罡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道:“谁让你来这里的。” 小道士有些难为情的说道:“是小师叔让我来这里侯着的,说真人回来以后,要赶紧通知他去。” 袁天罡愕然,然后笑着摇头说道:“这言太墟,这么大的人了,还沉不住气。” 小道士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真人,外面有个姓赵的老先生,穿着却也不是常见的道袍,说是要求见两位真人,然后被师兄请去殿里喝茶去了。” 李淳风闻言微微一愣,问道:“姓赵的先生,可曾说是从西边来的?” 小道士使劲的点了点头,说道:“对的对的,那老先生便是说自己是西边来的,说是什么龙虎山。” 袁天罡与李淳风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对小道士说道:“你先下去吧。” 小道士恭敬退下,李淳风却对身边的人说道:“师弟,这赵先生怕就是如今龙虎山的掌教吧?” 袁天罡闻言摇头道:“昔日龙虎山也是道家祖庭,只是千百年来倒也沦落到无人可知的地步,我只知上一任掌教宋知命倒是个厉害的人物,听师父也多次说起,倒是这位赵天一赵天师,却是不曾打过交道。” 远处,殿里坐着一位两鬓斑白的老道士,约莫过了知天命的年纪,此刻身前摆放着一碗香茗,只见他闭目打坐,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这才缓缓挣开眼来。 “贫道龙虎山赵天一,见过两位真人。” “赵天师客气了。” 也不见有多少客套寒暄,三人入座以后,有弟子端来香茗糕点,李淳风看着远处似乎颇有心事的龙虎山道士,开门见山问道:“不知赵天师有何事,不妨说来听听。” 赵天一却是摇头叹了口气,说道:“不瞒两位真人,贫道此次而来,当真遇到一些麻烦。” “请讲。” “莫不是西南地方也出了事端,前几日夜观天象,似乎有些异象。” 赵天一低声说道:“龙虎山附近有祖宗留下的东西,倒也不曾出事,倒是远处几个庄子遭了浩劫,我吩咐我那师弟去打探了一番,却也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当地的人畜也都不见了,只有满屋子的妖气不曾散去,若没猜错,只怕是有妖物作孽了。” 袁天罡闻言眉头深深皱起,说道:“前些日子在长安城外,也曾发现一处妖窟,只是被火山冲垮了地方,这些妖物来历不明,我们师兄弟也曾多番探查,倒是被它们躲开了,没想到西南已经严重到这等地步了。” 赵天一叹息一声,说道:“那几个庄子的人畜,只怕凶多吉少了,我道门弟子,斩妖除魔本是份内之事,只是龙虎山人手稀少,仅我与师弟两人可以出手,所以贫道才厚脸来钦天监,看看两位真人有没有什么办法。” 说道这里,老道士站起身来,沉声说道:“贫道此生修行,只愿为天下之人求些太平。” 袁天罡笑了笑,说道:“赵天师这才是真人。” 真人也是人,不然也不会求到钦天监来,如今天下多有妖物作孽的事情,摆放在圣后案头上的奏章每日不绝,只是西征大事在前,有些事情也只能耽搁了。 直到现在,钦天监两人才觉察到事情的严重性。 “若是寻常妖孽,倒也罢了,只怕南疆那边又有了变故,传闻昔日南疆有妖冢一说,若是再现于世,对中原来说,怕也是一场浩劫,此处原本我也请锦官知州写奏章送与过朝廷,只是一直未曾等到答复,等到了京都才知道,李将军西征之事迫在眉睫,有些事耽搁了也在清理之中。” “是我们疏忽了。” 李淳风摇头歉意说道,然后忽然抬头看向远处。 大殿之外,白日当空忽然划过一道流星。 遥遥坠落。 三人身形掠过,眨眼来到摘星楼上。 一道偌大的时刻罗盘近在眼前。 日晷映照,轨迹玄妙。 两人背对而坐,掐指心算。 不到片刻,几乎同时睁开眼睛。 脸上神色却是异常难看。 卦向大凶。 第155章 少女心结 一人御剑立于云霄离开洛京在前,又有一辆马车悄然离开钦天监在后。 东华门前。 宁云郎对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交手微微有些遗憾,到底还是没有真正交手,不过能知道剑阁除了那女子以外,还有个小师叔杜少陵在,这件事若是让陆轻羽知道,想必也是听高兴的,只是一别多年,也不知道当初那个冰冷少言的女子,如今又在哪里了。 例行的唱名改由书院的几位讲师,因为有先前的搅局,后面的环节倒也变得有些平乏无味了。 自杜少陵离开以后,女帝便坐在那高台龙椅之上闭目养神,而所有人都在猜测关于榜首的赏赐。 这是周朝以往的惯例,但凡科举拔得头筹的人,便会获得圣后的赏赐,或重或轻都是一种宠信,对读书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吸引人的了。 “你猜这次又是什么赏赐。”有人开口低声问道。 “既然是圣后上次,除了她谁又能猜的出来?” “你这人还真无趣,若是知道,还要你猜什么菜。” “那我猜是黄金千两,良田万顷。” “不靠谱,从往届的赏赐看来,我觉得是翰林院里挂职才是真的。” “往日可不见圣后娘娘亲自来到这里。” “这倒也是,不知这次又有什么惊喜。” “惊喜也是别人的……” 宁云郎听着身边的叨叨絮絮的议论着什么,原本很随意的心态,倒也变得有些期待起来,只是不管如何,自己算是彻底走入了这位女帝的视野,或许如今还做不了什么,但总有一天可以成为搅弄风云的那个人。 有人议论,自然也有人过来攀关系,虽说科考的魁首更像是官场的敲门砖,但说起来终归是极为厉害的,更何况宁云郎此前在洛京里也算小有名气,如今算是彻底流传起来了,轮诗才倒也颇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风范了。 “可惜了可惜,若是还有其他方面的才能倒也罢了,若是只有诗才,结果不过是到翰林院做一个修书匠。” 有人不甘心的说到,只是这样的说法,附和的人倒也不多。 宁云郎本也没打算在周朝做一辈子的官,就连科考的成绩也算是意料之外,能够在京都扬名是他和秦川商量出来的第一步,后面还有很多计划,只是还未来得及实施,老秦就被人狼狈的赶出京城,还有一些事也在意料之外,比如今日杜少陵的出现,比如稍后女帝的赏赐。 …… …… “啥?你说……女帝把沐阳公主赐婚给他?” 夜晚,公孙府中,公孙芷雪一脸诧异的听瞎婆说起今日东华门的趣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尚在震惊之中的洛水仙,摇头轻笑道:“倒是意料之外,原本以为是翰林院里待上几年,没想到直接赏赐他做了个驸马爷,武兆这女人到底是什么心思,我听说那沐阳公主此前和龙象寺一位名为玄奘的法师有私情,后来那玄奘被拍去天竺取经后,便一直未曾归来,莫不又是平阳公主武思悠从中作梗?” 一旁的瞎婆闻言点头说道:“若说是提议,倒是有可能是那武思悠,她与李沐阳素来不和,圣后又是颇多宠信她,若是她再多言几句,把已到了适婚年纪的沐阳公主赐婚给状元郎,倒是情理之中。” 洛水仙有些心不在焉,托腮趴在梳妆台上,也没心情描那眉线了,鼓着嘴说道:“娘娘还真是个小心眼的人啦,李唐家的公主王爷们大多都被她折腾完了,长公主去世没多久,现在连那最惹人疼爱的沐阳公主也不肯放过了。” “早前也有说将她嫁去西域的打算,如今李将军率军西征,和亲这样的手段自然用不上了,却一样还是没逃得出赐婚的结果。” “如此一来,咱们水仙相中的宁郎宁相公,可就成了别人入幕之宾了。”公孙芷雪轻笑着说道,见洛水仙似乎有些不开心,顿时摇了摇头,宽慰道:“其实也未必就没有机会了。” 洛水仙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公孙芷雪点了点她眉心,笑着说道:“你就是关心则乱,这等婚姻大事,若是他自己不同意,旁人还能绑着他不成?” “那可是圣后的赐婚,除非他不愿意在朝中做官,否则怎会拒绝这样的旨意。” 公孙芷雪却摇头说道:“往日你读的那些书哪里去了,你想想古往今来,哪些才子愿意成为皇家驸马的,且说宁云郎才华如何,只要想在做官上有所成就,这驸马的身份,便是最大的限制。” 她自然没告诉洛水仙,宁云郎便是李白的弟子,更没有告诉她,其实宁云郎也根本没有在周朝为官的打算。 本就是替李老剑仙讨个公道的,如何会和仇敌共处一堂? 不过说起来,洛水仙做花魁的这些年,洛京里什么年轻才俊不曾见识过,为何独独对那宁云郎情有独钟,倒是让人有些奇怪,公孙芷雪把这归结于少女心结,倒也不多过问。 …… 第156章 赐婚 长公主府。 庭院之中,由于熄灭了些灯笼,显得有些昏暗,李沐阳水袖长裙坐在秋千之上发呆,铃儿从屋子里拿出一盘果子出来,然后来到她身边,轻声唤了声公主。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反正如今长公主府里的人也不多,宁愿少些灯火,也算节约了开销,这样的景色倒也不错。” 一盏灯笼挂在远处的亭台的檐牙上,看上去有些灯火昏暗。 “可他们是故意的,长公主在的时候,他们可从不敢这样的。”铃儿不忿的说道。 “娘亲在的时候,宫里的俸禄也被他们克扣了不少,只是不曾这么明目张胆罢了,所以如今这样,也算不得被人欺负了多少。” “七公主你就是心肠太软,这事他们做的太过分了,若是闹到娘娘哪里,他们可是不占理的。”铃儿哭丧着脸说道。 李沐阳揉了揉她的脸,笑着说道:“好啦好啦,我都没觉得吃苦,不就是被克扣了一点俸禄,给他们便给他们了,若是真闹到娘娘那里,说不定就是他们愿意看到的了。” 铃儿小声说道:“可不是一点。” “你还说。”李沐阳佯装生气道。 铃儿吐了吐舌头,然后说道:“铃儿不怕吃苦,只怕苦了七公主。” “我说过,这些我都不在意的,你要知道,若不是生在这个地方,兴许我们还会过的更好一点。” “公主啊,你是不是又想那个人了。” “是啊,本以为是一场梦,醒了又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一场梦了。” “当真有地狱吗?” “也许吧……” “听起来就怕人。” “怕了吧,怕了就少说些话,不然以后让他把你也送进去。” “才不会呢,玄奘法师人那么好。” “你也说他人好。”李沐阳抬头看着天空的夜色,轻声道:“可这世上却没有好人好报的说法,若是半个甲子之后,他从下面回来,我已人老珠黄,他还会多看我一眼吗?” “公主才不会有老的那一天,从你昏迷醒来的时候,宫里的几位御医都说公主你遇了滔天奇遇,以后都是这样,不会老了。” “不老又不是不死,若是他一日不曾归来,到我死了又有何意义。” “公主你不要把这个字挂在嘴上。” “若是事事不能称心意,活着却还不如死了。” “公主啊。” “我知道你想说啥。” “知道您还说这些。” “不就是赐婚吗,大不了我们逃走就是了,天下这么大,总归有她管不着的地方吧。” “是啊,可天下这么大,我们往哪里逃啊……” “你这小妮子,往日里娘亲在的时候,怂恿我逃出去逛街的可都是你。” “这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了?” “哎呀,铃儿也说不出来啦,不过公主你真的没事吗?” 两人在凉亭之中,沐阳公主坐在秋千上,托腮看了会儿夜色,铃儿便替她摇晃着秋千,就像当年那个年轻人一样。 对于李沐阳来说,所谓的赐婚和嫁去西域一样,不过是龙椅上那人的决定,对她而言,其实心里也生不出什么波澜来,那位宁公子的诗篇倒是读过一些,可这些终究不会成为日后在一起的理由,她心里早已住下了一个人,在等他归来,除此以后,便是一根针的缝隙也插不进来了。 夜色降临在整个洛京城里,大街小巷里流传着今日的传闻,不管是那百剑齐发的风采,还是圣后手揽朱雀的神通,都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至于把昔日李唐的一位七公主嫁给宁相公,更是让人津津乐道了一番,嫉妒有之,惋惜有之,倒是对于青楼里那些女子来说,可能又少了一个可以思慕的对象了。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夜色之下,两个男扮女装的人从公主府里鬼鬼祟祟探出头来,然后混入夜色之中。 …… “让开让开,别挤着人了……” “别挤啊。” “为啥晚上会这么热闹了。” “两位公子还不知道吧,最近科考结束,皇榜颁布,正是普天同庆的时候。” “普天同庆也太夸张了吧。” “哈哈,差不多这个意思就是了。” “铃儿啊,这里人多……咱们还是走吧。” “想不到都半夜三更了,外面还这么多人,公主……少爷啊,咱们多久都没出来了。”细细碎碎的声音,两个身形差不多的人并肩走在街上,目光流转过车水马龙的夜市,尽管穿着一袭男装,却难掩脸上的清秀之气。 “我们这个时候逃出来,应该没有被人发现吧。” “嗯……打从娘亲不在了以后,宫里半个月也未必来一个人。” “来了还不是为了克扣咱们的俸禄。” “反正都跑出来了,还想这些干嘛?” “呃,可是……我们去哪里呢?” “去哪里啊,我也不知道,反正不回去就是了。” “唔,公主你说了算。” “还记得我说了算,让你叫我少爷来着,怎么又忘了。” “没有啊,我忽然在想,其实公主你穿男装还是蛮标致的,若是这个样子去青楼的话,铁定能赢得美人归。” “我撕了你的嘴啊,是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 “哈哈,是小六小七她们。” “说起来好久都没去看苏姐姐了。” “要不咱们就去投奔苏姐姐吧。” “好啊。” “真的去啊?” “铃儿不是很想去吗?” “想是想,就怕被家里那些人给找到。” “反正无处可去了。” “好吧,那咱们去吧。” 月色下,一身青衣长袍的沐阳公主手里握着折扇,沉吟片刻说道。 身旁同样女扮男装的铃儿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就差欢呼起来了。 过了农历四月中旬,天气还不算热,不过也许就是几天就要热起来了,这些天来京都里里外外着实忙碌了一番,先是外地的学子赴京赶考,然后是圣后亲自驾临东华门唱,再有那些神乎其神的坊里传说,原本热闹的气氛里倒是多了几分压抑与肃杀。 苏府在朱雀街的一道拐角处,位置倒是不甚起眼,夜色里两个人穿过安静的街道,一路往苏府的方向走来,然后在门口的石狮后停下,铃儿上前扣了扣门环,便有人从里面打开门来,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看上去和铃儿一般大小,那小姑娘看到李沐阳和铃儿后,脸色也是露出了惊喜的神色,简单的说了些什么,三人便挽着手往府里走去了。 “七公主这么晚了,早点说让大姐她们去府上接你了……” “不碍事的,六姐这么想,我已经很高兴了……我们这次是跑出来的,没有被人看见。” “那公主府也是无趣,如今长公主也不在了,七公主若是愿意,便来苏府多住几日也是可以的。” “我也是想念大家,所以才让铃儿带我过来的。对了,苏姐姐呢?” “姐姐今日一早就出门了,也没说多久才能回来。” 说着这些话,三人已经来到苏府之中。 第157章 苏府 古色古香的四合院造型,还未到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欢快的玩闹声,这宅子里除了她口中的苏姐姐以外,还住着七个年轻的女孩子,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最小的小七十岁,方才给她开门的女子排行老六,所以铃儿喊她六姐,其实她们的名字说来也好几,老大,小二,小三……小七,反正平日里苏姐姐便是这么喊的,当然其他六人都比她倆年纪要大些,自然要以姐姐相称了。 “啊,苏姐姐不在啊。”李沐阳闻言轻轻一叹,有些犹豫,倒是六姐疑惑的看了她一眼,问道:“公主有什么心事吗?” “六姐还是叫我沐阳吧。” “呃,好吧,沐阳妹妹。” “我们打算私奔了。” “啊,私奔。” “公主的意思是,我们俩人私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公主有相中的公子了。” “……怎么可能。” “我们家沐阳这么水灵,将来不知道多少男子要喜欢呢。” 视野之中,李沐阳脸色微红,忽然又想起什么来,脸色微微黯淡,摇了摇头。 六姐仿佛也想起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沐阳妹妹也别多想。” 李沐阳忽然抬起头来,笑了笑,说道:“六姐,不碍事的……” “呃……”六姐犹豫了会儿,到底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沐阳公主来了,众人自然是欢喜,其实认识这么久以来,苏府的这些女孩子也曾去公主府玩过,只是进些日子宫里局势有些紧张,自长公主去世以来,倒也不曾有多少走动了,此刻见铃儿过来,年纪最小的小七已经跑过去牵过她的手了,两人躲在一旁说悄悄话去了,李沐阳朝苏府几个姐妹笑了笑,然后也走了过去。 然后看见大家在院子里,围在石桌旁,桌上似乎摆放着一张宣纸。 “呃……念奴娇?” 大姐手里握着毛笔,宣纸上墨迹未干,显然是方才作好,只见她想了想,然后握笔写下赤壁怀古四个字。 “呀。” “这次果然不是诗,又成长短句了。” “沐阳妹妹来了啊,快看,这是那宁大才子白天里新出的词句,大姐将它记了回来。” “嗯。” “听说当时宁才子吟出这首词的时候,场中那些人的脸色那叫一个难堪。” “似乎是要歌颂某人。” “莫非是白日里行刺的那人?” “这也太大胆了吧。” “不知道,反正武后听完还赏赐了一些东西,这词已经在青楼里唱开了,若不然大姐也见不到。” “说起来,那宁公子的模样,我都还没见过呢。” “咦,沐阳妹妹,你怎么脸色有点不好。” “啊,没有的事啊,那宁公子我也好奇的很。”李沐阳笑了笑,然后有些沉默。 大家这才发现她情绪有些不对,然后二姐忽然说道:“难道武后下嫁的那位公主是妹妹你?” 此事已经在外面流传开了,只是有说是平阳公主武思悠,也有说是沐阳公主的,苏府的姐妹们倒也没多关心,此刻听二姐说来,顿时一惊,再看李沐阳脸上的复杂之色,似乎明白了什么。 “没什么,这种事别人说再多,自己答应了才算的。”大姐忽然出声说道。 “嗯。”李沐阳也不知道说什么,自己与铃儿背着一个小包袱便出门,可不正是为了躲避这些。 “不过说起来,这首词,当真写的好啊。” 说完,大家的目光又重新落在词句本身。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写到首句,李沐阳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往下看。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写完之后,大家接过宣纸,再读了一边,然后大家都有些惊叹,这样的句子平日都很少见,她们这个年纪本该也是读书识字的时候,苏姐姐将她们接来洛京以后,也曾安排过先生教习她们,所以对一些词句的领悟,倒也不必别人少多少,此刻见这样的句子,震撼自然是有,也才明白了白日里那些人的感受。 “念奴娇,念奴娇,这词好气魄啊。” “比起他前面几首来,更是洒脱了几分,若是姐姐看到,也会喜欢的。” 大姐这样说着,其他人也同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又说道:“不过沐阳妹妹心有所属了,若不然配上这样的才子,倒也是合适。” 李沐阳闻言愣了愣,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随后又是一阵无关紧要的谈论,待到知道李沐阳是从府里私奔出来的,众人也是诧异了半晌,然后高兴的说道:“这样大家都能在一起了。” 至于会不会被发现,这样的事,或许要考虑,却也无关紧要了。 “姐姐回来了。” 出去开门的六姐走了过来,众人已经站了起来,跟在她身后的是一身白裙的苏媚,此刻缓缓从外面走了进来。 “沐阳也在啊。”入门便看到李沐阳和铃儿在,苏媚笑着招呼道。 “那事我也听说了,武兆那女子见不得昔日李唐的人,长公主都不在了,还不忘折腾你了,甭去管她了,就先住在苏府,过几日送你去江南,好好的女子,可不能放在宫里给糟蹋了大好年纪。” 李沐阳闻言眼睛微红,轻声说道:“谢谢苏姐姐了。” 苏媚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道:“傻孩子。” “我对你一见如故,苏府这些丫头,闹腾归闹腾,待你却是真的,你和铃儿若是无处可去,与她们一起过日子也是极好的,方巧最近请来的几位先生都被她们气跑了,如今只能沐阳来教她们读书念字了。” 铃儿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苏府几个姐妹也是微微低头红着脸。 “嗯呐……” 第158章 所托非良人 公主出逃的消息还没传出来,夜色渐晚,自然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失意公主的去留。 苏府上的几位姐妹闹腾到很晚才休息,一来是沐阳公主初来乍到,众人难免有些开心,二来是苏姐姐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些好酒,就连铃儿这样往日里滴酒不沾的人,也喝的伶仃大醉,在众姐妹的搀扶下,早早就去睡了。或许是有心事,亦或是其他原因,浅尝则止的李沐阳竟然也有些醉意,待到众人都休息去了以后,一个人待在庭院里,看着繁星满天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离开长公主府的复杂情绪,仿佛在这一刻突然爆发起来,有点难以言说,从小到大都在娘亲的照看下,虽然过得不算如意,但终究有公主的身份在,如今既然铁了心要逃离那个地方,以后有些东西就也不一样了。 转过一个转角,李沐阳才注意道苏媚也在远处,看来不曾有睡意,她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礼貌的唤了一声苏姐姐。 苏媚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女,笑着说道:“睡不着吗?” 李沐阳轻轻嗯了一声,问道:“姐姐也是吗?” “嗯,是住在这里不习惯吗?”苏媚柔声问道。 “姐妹们待我极好,自然没有不习惯的道理。”李沐阳顿了顿,摇头说道:“只是万一行踪走漏了,怕是要给姐姐带来麻烦。” “麻烦算不上,我既然不是大周之人,便也不用顾忌太多的东西。” “苏姐姐是要准备离开了吗?” “嗯。” “那不妨带着我和铃儿一起吧。” “你当真放得下这边的一切?” “娘亲原本就是沐阳的一切,如今娘亲不在了,其他倒也不在意了。” 望着她脸上淡淡的失落,苏媚沉默了半晌,说道:“也罢,也不过是两双碗筷的事。” 李沐阳闻言脸上露出一道笑容,轻声说道:“谢谢苏姐姐了。” “苏姐姐……这些年对我的照顾,其实,我心里还是很感谢的。”四野也没有人影,李沐阳轻声说道:“只是……我也不知道如何去感谢你们,若不是得到那人的消息,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撑到多久,人人都说皇家好,其实我这辈子做过最悔恨的事,便是投胎在皇家了。” 苏媚叹了一口气,绝美的面孔上带着一抹心疼之色,说道:“倒是教你辛苦了,若非那武兆逆行倒施,长公主与你也未必过得如此辛苦,当年我怜你年幼,却也未想过今日之事,不过也好,日后你与小七他们在一起,倒也不会势单力孤,被人平白欺负去了,此事你也不用过多操心,族里到底是亏欠你的,我做这样的事,也不过是为了能补偿你一点。” 李沐阳闭上眼睛,摇头轻声道:“苏姐姐当我是自己人,我岂会不清楚,只是有些东西,真的是记不得了。” 从当年刚接触的时候起,苏媚对她一见如故,李沐阳又岂不是对她如此?缘分这东西向来说不清,就像当初那个和尚说过,世间的所有相遇,不过是久别重逢罢了,苏媚对自己的态度,她又岂会不知,有岂是简单的相知相识?当她听说日日相处的姐妹们其实是一群狐妖的时候,她心里也曾生出过抵触和彷徨,后来才发现,比起宫里的险恶,这群比白纸还要干净的女孩子,或许才是这世上为数不多善良的人了。 至于所谓的尸解胎迷,自己所谓的前世今生,不过是些听不懂看不明白的东西罢了。 又何必烦恼呢? 苏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鬓发,摸了摸她的鼻子,又笑了出来,这笑容与平素有些不同,有几分了然,有几分欣慰,还有几分难言的惆怅,只听她说道:“记不得就记不得了,一辈子都记不得才好,如今万狐丘里已经不见昔日族人的影子,你若是能让了,也能少些烦恼。” “苏姐姐……” “原先我还不确定你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找到你,毕竟你是皇家的人,李唐家的那些皇帝们虽然大多睿智,但对于自家的宫闱之事向来糊涂,若不然当年也不会被狐族钻到机会,你身上的印记被磨灭了不少,若非是我,怕是其他人也不会看出什么来,当初那个玄奘和尚应该看出一些来了,听你说他似乎也转世回来了,只是未曾见过,倒也可惜。” 苏媚顿了顿,继续说道:“那玄奘肯定是极为袒护你的,若不然也不会选择替白象寺镇压那处地方三十年,原本我以为你撑不过那先天上的缺陷,更不用说解开那尸解胎迷的枷锁,如今看来,也多亏那玄奘法师了。倒是他这三十年宏愿却是连你的心也一并带走了,既然在这里生活的不好,那便一起走吧,想不起来也无所谓,你大概还不知道,那晚你从龙象寺地底那个地方出来,是我亲自接走的,他给你服了一件了不得的药物,昔日秦皇苦苦追寻的长生不老药,竟然也被他寻到了,当然不是真正的长生不老,只是等你老死的那天,也会保持如今的容貌,这样的东西,便是姐姐也好生羡慕。” “羡慕归羡慕,那是他上辈子亏欠你的,这辈子转世而来,便是为了了却心愿,三十年也好,三百年也罢,他求一个问心无愧,那你便是再等一等也罢了,我狐族之人多是有情之人,一辈子若是遇着良人那便是幸运,若是所托非良人,那样的事,我也是见过的。” 李沐阳闻言眼睛已经微微有些红了,听她娓娓道来,只顾抿着嘴,低头不语,半晌才轻声说道:“我不怨他不辞而别,也不怨他不来找我,只是怕他受了苦,他不曾说,我也知道,当初西行路上,该是如何辛苦的,当初可是去了那么多人,连他都要转世才能归来。” “傻丫头。”苏媚有些怜惜的揉了揉她的脑袋。 “快去歇息吧。” 第159章 八两 李沐阳道别了苏家姐姐之后,便往留给自己的屋子走去,灯光下,她趴在桌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渐渐的睡了过去。 在睡梦里忽然看见了许多陌生而熟悉的画面。 昔日的龙象寺,或许还不如今日这般香火鼎盛,却也是难得的佛门圣地,门下的高僧众多,尤其以陛下钦点的四位圣僧最为名声显著,还有一位年纪轻轻,便也随着师父们编纂佛经的小和尚,那相貌清秀却寡言少语的小和尚,刚过十五岁,便准备独自游行天下去了,那日穿着一件不怎么起眼的朴素灰袍,带着一包袱的行礼,便从白象寺出走了,然后一路南下,走过高山密林,路过一处荒野的破庙。 时间定格在那个夜晚,十里坡外的破庙里,一间坍圮的屋子里,油灯上豆点般的灯火正在微微摇曳,年轻正气的小和尚正在炳烛夜读,双手平稳的放在书案上,身后的倒影映在墙壁之上,显得有些孤寂。 窗外是茫茫一片的夜色,荒野的深山里,入耳阵阵虫鸣,还有说不清的声响。 他似乎看经有些入神,不曾发现一道白色的身影从窗外一闪而过。 其实就算发现了,以他的性格,也不会生出什么心思来。 因为佛家所言,六根清净。 等到那白色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窗前的时候,他刚落下手中的笔墨,然后抬头看去,一直雪白色的狐狸端坐在窗前,如款款而立的女子,雍容而华贵。 佛家所言万物皆有灵性,何况是已经修炼到这种境界的狐狸,小和尚自然不会看错,眼前的狐狸已经是得道的狐妖,那的眼神让人过目难忘。 小和尚从怀中掏出一些吃食,准备递给它,那白狐儿却眨眼消失在眼前。 往后几日,那白狐似乎总是能找到他的下落,然后一路尾随在他身后。 “你若喜欢听经文,我便诵给你听好了。” 这是小和尚对它说的第一句话。 也是她转世以后,一直徘徊在心头,不肯忘却的一句话。 就像后来在寺庙之中,再看那一眼白色的身影,已是经年之后。 那些年里,寺庙里流传有青灯白狐的传说。 有人见过那白狐化身为妙龄的女子。 也有人说那白狐被有心人抓去,送去了皇宫。 后来就没有听到消息了。 小和尚长大成为了大和尚,却不在当初常伴窗台的白色身影了。 再后来,长公主家的闺女出世了。 又有人说那晚上听到狐鸣。 天地似乎有过异象。 就连钦天监的几位道高望重的道士都亲自卜卦了。 再后来,洛京城里,龙象寺的和尚和那位少女相遇了。 故事的开头总是出乎意料,故事的结尾总是百转愁肠。 有些人,辗转百年不过是为了一眼回眸。 有些事,历尽沧桑不过是为了一句承诺。 她在这场梦里醒来,泪水沾湿了脸颊。 她想起了很多东西。 原来你历经万苦,转世而来,便是为了还我当初一个承诺。 …… 四月初,还是乍暖还寒的时候,天还是依旧亮的很晚,鸡鸣之前,宁云郎便从睡梦中醒来,如今秦府不在,他也只能寄身客栈之中,只是对于昨天的一些事情,现在想来还是有些头疼。 不管是如何对待这场莫名其妙的赐婚,还是未来如何对付万人之上的女帝,都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宁云郎醒来以后,外面已经亮起微弱的灯光,似乎有人走过,也不知道是巡夜的人还是什么,只是步伐轻碎,听起来不甚清晰,宁云郎推开窗户,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然后穿起外套往外走去。 昨天发生太多事,不管是女帝武兆,还是昔日剑阁的那位杜少陵,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如今都真切的出现在他眼前,多少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但有些事终究要面对,晚上睡觉的时候又想起了陆轻羽那个女子来,如今也不知道她身处何方,是否还背负着师门深仇,若是她找到还有一位师叔尚且在人世,想必也会很开心吧,宁云郎对那个冰冷的女子有种说不出的感情,引以为傲的剑术大部分都是她教的,甚至与她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是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后无忧无虑的,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之后,才知道弥足珍贵。 宁云郎出门之后便往书院的方向走去了,按说金榜题名,那些未曾谋面的师长还需要一一拜访,只是此刻天色尚早,倒也不急于一时,趁着街上人少,便找了一处面摊铺子坐下,刚要开口点菜,忽然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咦,这不是宁兄弟吗?” “呃,吕少帮主,你也吃面的?”听着远处那人招呼一声,宁云郎笑着坐到他身边,然后替他倒上一碗茶,问道。 所谓的吕少帮主,自然是蜀地青云帮那位少帮主了,打从运送货物来京都,已经一个多月过去了,没想到如今他还滞留在京都。 “昨晚喝多了些,饭食倒是没吃多少,刚巧出来吃点面,对了,宁兄弟,如今你可算风光了,这偌大洛京城,宁大才子的名头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就连兵部的几个大老粗,都会念几句「蓦然回首」呢,哈哈。”吕八两不无自豪的说道,昔日与宁云郎一道来长安的场景可是历历在目,说出去也让人啧啧称赞。 宁云郎颇为无奈的笑了笑,说道:“倒是没想到会是榜首。” “比起榜首,能让圣后赐婚,把七公主嫁给你,那才是让人津津乐道的地方,你可不知道,如今大街小巷都在说你这个驸马爷呢。” 说完,吕八两忽然放下手中茶碗,抬头看着宁云郎,认真问道:“我见宁兄弟也是有抱负的男儿,可真要做那入幕之宾?” 事实上娶到公主未必是件很好的事,荣耀归荣耀,但皇家的大门可不是那么好踏入的,若不是为何那么多有识之士都婉言拒绝皇帝的赐婚,要知道读书人一旦做了驸马,从此可就没了参政议政的权力,那样对他们来说,无异是生不如死。 宁云郎与吕八两虽然算不上一见如故,但这些事也没有必要瞒着他,当下摇了摇头,说道:“那沐阳公主我都不曾见过面,如何会答应这门亲事。” “见过面也娶不得。”吕八两小声说道,忽然想起这里是京都,公然谈论这些似乎有些不妥当,紧忙底下声,看了周围两眼,然后轻声道:“如今洛京城里的人都知道,那沐阳公主和平阳公主是死对头,而平阳公主可是女帝最重爱的侄女。” 面摊的活计端来两碗素面,吕八两见有人过来了,便闭口不再谈这些。 宁云郎笑着将一碗面腿给他,然后扯开话题道:“怎么不见你那文叔了。” 吕八两撇了撇嘴说道:“回去了,老爷子家里催得紧,估计是手下缺人,催了我几次,若不是我人在这里,只怕也要被他撵着回去了。” 宁云郎闻言不禁失笑道:“你爹好歹是你为你好,青云帮这般家业打拼出来,最后还不是给你。” 吕八两却毫不在乎的说道:“如今我算是见识了,比起长安,洛京来,西蜀那块地方才是真的穷乡僻壤,都说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只怕现在回去,也过不惯那种苦日子了。” 吕八两如今也已经不是当初刚来的时候那身打扮,换上一身白色单衣,腰间佩着玉带,虽然未曾配珏,但也有几分风流气质,尤其腰间别着的那柄长剑,一看便是上等货色,此刻听他缓缓说来,宁云郎微微愣神,然后摇头说道:“依我看,你可不是这样的性子。” “还是宁兄弟最了解我。”吕八两不置可否,笑着说道。 “怎么,在这京都里给青云帮找着靠山了?” “靠山算不上,不过是狐假虎威做些生意罢了,大头都被别人赚去了,不过就算只赚一点,也够吃饱了。” “抱上什么大腿了?” “抱大腿?这说话新鲜,不过这次的确是抱上大腿了,宁兄弟你还不知道吧,当初我们遇到的那位唐时月唐胖子,他的身份可不简单。” “哦?”宁云郎眉头一挑,问道。 “呵呵,他可是昔日李唐的王爷,虽然跑去做了商客,可在这洛京里的关系,可是深的很呐。” 宁云郎对那唐时月的印象仅限于昔日酒楼里的短暂相处,此刻听他说来,倒是有些诧异。 “怎么,你和他搭上关系了?” “没有,那胖子谨慎的很,不管是兵部和户部,他都离得泾渭分明,恐怕是想独善其身,我又搭的是兵部的线,他自然不会主动找上我,不过生意嘛,从来都是谈出来的。” “不错,你爹要是知道了,想必也会欣慰的。” “算了吧,等我挣足了钱,接他来京都养老,比做劳什子帮主有前途多了。” “你这话要是敢当着老帮主的面说,铁定逃不过一顿板子。” “他敢?”吕八两底气不足的喝道,然后郁闷的吃了一大口面条,说道:“见识了这么多,实在不甘心呐。” 宁云郎拍了拍他肩头,没有多说什么,然后两人又细细聊了一阵,京都里的趣事,还有大臣们的家长里短,这些东西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说的头头是道,让宁云郎一时有些无语,当然,比起谁家妻妾外面给主子带绿帽子,昨日东华门那起暗战更让人来得感兴趣多了,听宁云郎说起,吕八两倒也是听得津津有味,若不是自家不曾读过书,倒也想体验一把东华门唱的感觉了。 对于那位女帝也好,还是昙花一现的杜少陵也好,吕八两反倒是没有多少感触,兴许那样的人离自己太过遥远,远不如那些宫女妃子的一颦一笑来得更让人动心,说着说着,吕八两不经意间又吐露了点心思,原来他这些日子留在京都不肯离去,原来是看上了一个姑娘,据说是住在朱雀街苏府的一位千金小姐,在家排行老七,所以他叫人家小七。 这些事原本也没有必要拿出来和宁云郎说,只是吕八两心中也把他当做可以袒露心事的人,自然没有多少顾虑,东拼西凑的就把经过说了一遍,当然是一见钟情的通俗套路,对方也不过是一个二八(古人十六岁称作二八)年华的少女,更何况是住在朱雀街上,虽然苏府不曾听过,但那条街上非富即贵,论身份地位怕是要甩出他十条街,这也是他比较苦恼的地方。 到了最后,宁云郎看着一脸愁容的吕八两,笑着摊了摊手,说道:“这就没辙了?” “宁兄弟可是状元郎,可要替我想想主意。” 宁云郎笑着看了他一眼,说道:“红娘这种事,我这辈子都不曾做过,如何帮得了你。” 吕八两闻言双手托住下巴,说道:“若是娶个大家闺秀回去,还不把我爹乐呵死。” 宁云郎没好气道:“是你娶,又不是你爹娶,他乐呵个锤子。” 吕八两笑着说道:“一个道理,一个道理。不过宁兄弟,你说我去她府上登门提亲,会不会被赶出来,听说她家姐妹七人,还有个大姐头在,倒也没听说其他人了。” 宁云郎认真的看了他两眼,然后怀疑道:“人家姑娘当真已经看上你了,不会是你小子一厢情愿吧。” 吕八两闻言干咳两声,脸色有些奇怪,然后支支吾吾道:“其实,也就那样吧。” 见一贯精明能干的吕少帮主,如今也这般模样了,宁云郎不禁扶额,翻了个白眼说道:“就这样你还敢去提亲?不被人家打死都算好的了。” 吕八两讪讪喝了口茶,沉默片刻,然后说道:“宁兄弟若是没事,不妨和去苏府探探口风。” 看着他那样,宁云郎丝毫不怀疑让他一个人去的话,会被人家用扫帚赶出来,好歹相识一场,宁云郎想了想,然后说道:“到时候被揍了,我先跑,你留下来断后。” 吕八两甩了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媚眼,然后爽快的去结帐了。 第160章 喜欢 说起来没了老秦在身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或许这段日子在洛京里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贸然离去,宁云郎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怅然的,不过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也断然没有回头的打算,按部就班也好,剑走偏锋也罢,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接近那位女帝,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虽是在科考中夺魁,却是连个上朝的资格都不曾有,想要接近她又是何等之难,尤其是昨日东华门前,见识了她翻云覆雨的手段后,心中仅有的一丝侥幸心理也烟消云散了。 神游之后便是羽仙,到了那个境界的人,已经不是俗世高手可以望其项背的了。 而他自己,也才不过是剑道宗师的水平,尽管这在江湖看来,已经是极为了不起的了。 吃完面,吕八两拉着宁云郎往外面走去,一路上也不见耽搁,只是去的方向似乎不是朱雀街,等到宁云郎疑惑问道,他才摸了摸脑袋说,先要和人家姑娘通个气,贸然去苏府,岂不是等着被人家赶出来,那小七姑娘约好在一处酒楼等着,此刻要去的便是那处地方了。 接连几首词传出去之后,宁云郎的名声如今在洛京各大酒楼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尤其是那首《念奴娇》,如今也被编成了丝竹曲子,传唱颇广,例如昨日那家酒楼,不仅豪气的免去了他所有的银两,还派来楼里面当红的几位花魁,捧着古琴说是来请教曲子,至于有没有其他心思不得而知,不过宁云郎却是知道自家斤两,若说顺手抄袭几篇诗词倒也罢了,若让他这个对音律一窍不通的人去指导人家曲子,可不就贻笑大方了。 到了早上,宁云郎不想被人围观,这才不得不趁着天色尚早就离开了,没想到在面摊与吕八两碰面,终究还是要去酒楼一趟,不过这次宁云郎却学了乖,脸上随便摸了几道锅底灰,样貌便让人认不出来了。 这番举动让吕八两一阵好笑,当然也没有说什么,他还指望着宁云郎给他撑个场子,后者在洛京好歹也是个大名人了,那苏府不看僧面看佛面,想必也不会为难自己。 吕八两是这样想的,具体如何其他自己心里也没谱,一路上牵肠挂肚,等到了酒楼才收起心思,看着远处角落里颦颦而望的身影,不由脚下的步子都快了几分,看得宁云郎不禁摇头失笑道:“二八少女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叫人骨髓枯。” 吕八两自然没有听过这两句后世极为出名的句子,就算听过或许也不会在意,眼前的女子的确生得一副好相貌,俏俏的柳叶儿眉,眼波流转,琼鼻似玉,尤其是踮起脚眺望远处的神情,那眼中的柔色直叫人挪不开脚,等看见远处吕八两靠近的时候,脸上才露出雀跃的神色,轻轻唤了声:“八两哥哥。” 看他俩这柔情似水的模样,宁云郎看得不由摇头笑了笑。 本以为只是一见钟情那种,没想到已经发展到两情相悦的地步,这小子,只怕已经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苏府的人不同意,私奔这样事未必他会做不出来。 事实上,对于私奔,这两人倒也不是没谈起过,若论感情,两人已经到了如漆如泥的地步,只是往日里对他言听计从的小七姑娘,对苏府总有种难言的感情,似乎还有些难言之隐,吕八两倒也没有过多要求他,毕竟明媒正娶这样的事情,说出去大家都有面子。 “这位呢,就是宁云郎宁兄弟,或许你已经听说过了,便是那写出「大江东去」的宁大才子,有宁兄弟陪着咱们回去,事情倒也多了些转机。”吕八两牵着小七的手,笑着介绍宁云郎给她认识。 宁云郎的名声早在洛京里传开了,昨晚沐阳公主去府上的时候,大姐还在誊写他的《念奴娇》,此刻当真见到人时,反而有些害羞,大抵是被吕八两捏着的那双手,想要抽回来又被他紧紧捏着,让她脸上一阵潮红,看上去甚是可爱,只是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不是传闻圣后将沐阳公主赐婚给她了,如今公主躲在苏府,那么他一同过去的话,岂不是…… “小七姑娘,我这吕兄弟虽然人大大咧咧了点,但心肠却是极好的,他爹也是个好性子,若是你俩在一起,倒也不失一对良配,初次见面,我也没准备什么礼物,这颗珠子是昔日千叶寺高僧所赠,有驱魔辟邪的功效。” 宁云郎不忘给吕八两美言几句,只是忽然想起自己也没准备什么礼物,伸手入怀里找出当日老和尚给他念珠,如今仅剩一粒罢了,只是这佛珠乃是老和尚随身温养多年的好东西,自有灵性,纵使多年过去,依旧光泽动人。 小七姑娘轻声嗯了一声,然后接过那珠子,却是没想到忽然吃痛一声,手一缩,那珠子忽然掉在地上,竟然散出一道青烟,跌成两半了。 宁云郎微微一愣,然后抬头看了眼小七姑娘,似乎有些诧异,而后者却是脸色一红,低声道歉道:“对不起……” 宁云郎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不碍事的。” 吕八两却是对此毫无察觉,笑着说道:“若不是宁兄弟提起,我倒是忘了准备礼物了。” 小七姑娘轻轻唾了他一口,没好气道:“你还知道准备礼物。” 吕八两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老实说道:“礼物倒是准备了一些,只是不知府上那些姐妹喜不喜欢。” 小七姑娘闻言也是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六姐她们都还好说,大姐二姐却是要强的性子,这事终究是瞒着她们的,若是她们不同意的话……” “不同意就抢回来!”吕八两吹鼻子瞪眼道。 在自己心爱的女孩子面前,自然不能弱了气势,话虽这样说,吕八两心底还是有些担心的,只因平日里小七没少和他说府里的情况,除了带她们从南疆过来的那位苏姐姐神龙见首不见尾外,其他几个姐姐性子都是不好相处的,若不然平日里也不会很少见到她们出来走动。 倒是宁云郎似乎沉思些什么,不曾参与其中。 出了酒楼,三人便往朱雀街的方向走去,吕八两已经吩咐酒楼的下人去自家府上去取礼物去了。 第161章 老将 李兴武最近有些烦恼。 烦恼这种事情,在于不管说出来还在放在心里,都是让人比较头疼的,而眼下这份烦恼,在他爹看来已经算是离经叛道,这几天接连几次跑回来都被抓住,然后臭骂一顿送走,要不是想着这小子是自己的种,李老爹估计都有揍死他的想法了,再说小子也不知道犯了什么倔,连最放在心上的江湖梦也不顾了,怎么撵都撵不开,就算往日里乖巧到不行的小岚也跟着这小子一起胡闹,气得李老爹又狠狠揍了他一顿。 好好的书不念,跑来参军,不是欠揍是什么? 李老爹这瘸腿就是从军路上落下的旧伤,这些年每到阴雨天都酸疼的厉害,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这些都怨不得别人,能活下一条命来已经是老天保佑了,所以李老爹就算再糊涂,也没有把自家子侄送去军队的想法,更别逞这小子向来做事冲动,只怕还没上战场就要被长官给杖毙了,若是他再有个三长两短,李老爹真的没脸去泉下见孩子他娘了,所以这件事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这次连小岚他爹都一道来了,给两个孩子收拾好行礼,准备让过路的商队送他们去中原去,到那边自然有人来接应,如今大战在即,据说李将军的人马已经不远了,若是再耽搁几日,两军对峙起来,所有的商路都封锁了,到时候想走都来不及了…… 混帐东西,老子还收拾不了你这个小兔崽子! 李老爹提着烧火的棍子不停驱赶,李兴武心不甘情不愿的走在前面,身边是满脸笑意的小岚她爹,至于小岚这孩子,满眼忧虑的看着小武,似乎担心他一个不留神,又被他爹揍了。 都说事不过三,都已经第三次跑回来了,可李家伯伯的态度异常的坚定,就是要把两人送回中原,就连自家老爹都劝不下来,自家老爹的意思大概也是这样,如今战事将起,留在平沙关是不安全的…… 好吧,战事,打从小岚记事以来,已经很多年不打仗了,而一旦战事兴起,像李老爹这样驻扎边关的老兵,肯定要第一时间被召回的。 小武偷偷练习那位神仙姐姐留下的剑术,这件事小岚知道,但是谁也没有告诉,或许小武觉得自己留下来能帮到老爹,但每次偷偷跑回来都被胖揍一顿,然后又送出去。看样子这次李老爹是铁了心把他送到驿站才会回头,所以李兴武也绝了再跑回来的心思了,转身向小岚她爹求助的看了一眼,后者给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笑脸,李兴武就知道这次是回不来了,心里又担心自家老爹的安危,不禁开口说道:“爹你听我说,其实我很厉害的,若是上战场,少不得替咱们老李家挣些军功回来。” 李老爹闻言呸了一声,手里棍子恨不得落在这小子头上,没好气道:“嘴上没毛,还自称厉害,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上了战场只怕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还要老子给你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成?别以为你在家偷偷练那什么剑法瞒得过别人,且不说你这身手连个蠢驴都奈何不得,就算当年老子军里那位百夫长,已经快臻至宗师境界的高手了,还不是一样死在人潮之中?” 小武被自己老爹说的脸色涨红,前几日家里拉磨的老驴犯了倔,饶是小武用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曾让它走半步,还被它撞得个人仰马翻,最后还是李老爹亲自上阵,不知道用了啥法子才将那驴子给降伏了,为这事小武可没少被自家老爹奚落,练武练到这份上的确有点赧颜了。 好在小岚她爹见小武尴尬,开口替他解围道:“小武,听叔的话,去中原好好待上一段时间,等这边战事完了再回来,小岚这孩子没主见,让她跟着你叔才放心,你爹也是为你好,再说你讲来可是要名扬江湖的人,趁着还没出名,先去江湖上探探路。” 好说歹说总算把这小子给送走了,看着商队远远离开,李老爹和小岚爹坐在驿站的茶桌旁,倒着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目光却是时不时飘去远方,直到那道背影已经消失在荒漠上,愣了愣,半晌才回过神来。 小岚她爹笑着说道:“怎么,还放心不下那小子?” 李老爹叹了口气,又哼哼道:“若不是当年答应他娘亲要好生照顾他,老子非一棍子抽死他不可。” 小岚她爹笑着摇头说道:“还嘴硬,不过那两个孩子从未出过远门,这趟去中原,若不是有老齐那家伙看着,我也会不放心的。” “话说回来,若不是他当年伤的太重,将军也不会给他安排行商这条出路,要不然以他的性子,知道将军重整旗帜,岂有不重逢上阵的道理。” “当年的金刀营都是铁打的好汉子,跟随李将军南征北战这些年,不曾打过一场窝囊仗,便是突厥那号称以一敌百的虎狼军,还不是被咱们活生生逼退了几里,若不是那女人祸乱朝中,岂会有后来退兵的道理。” “还是李将军仁善呐,当初好些个重伤垂死的老兵,还是他亲自背回来的。你说武兆那女人何德何能,让李将军这样的人替他卖命。” “李将军心怀天下,又岂是为谁卖命,不管是当初李唐得天下的时候,还是如今的大周,但凡战事兴起,将军总还是身先士卒的。” “若是将那突厥一举拿下也就好了。” “好是好,难呐。” 李老爹摇头叹了口气,忽然身子一僵,霍然抬头看着远方。 夕阳西下,远处的沙漠上,折腾的热气里,忽然出现无数的身影,马蹄声声。 桌上的茶碗轻轻颤动。 李老爹霍然起身,手中的茶水洒了一身毫无所知。 就连小岚她爹也是一脸震撼,嘴唇微微颤抖。 “来了。” “平西军……” 一队斥候骑着战马远远而来,策马来到驿站之前,勒住缰绳,下马拱手递上一叠文书。 李老爹双手颤抖的接下文书,不待打开。 远处有一骑当先而来。 身披红袍,手持马槊。 李老爹和小岚她爹眼睛通红,单膝跪地,拱手喝道:“平沙关守将李青山、花破图参见李将军!” 一如往昔,铿锵有力! 第162章 澹台清流 谢灵台平静说道:“李唐盛世之时,尚且不敢说轻易越过荒漠草原,不惜代价和突厥一战,且不说后方粮草能否跟上,便是水土不服足够让他们头疼了,那武兆再如何厉害,难道还可以一手之力拧转战局不成?若是这样,昔日有老铁匠坐镇南越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了,至于大王的决定,谢某人向来是赞成的,以战养战这样的策略在中原或许行得通,可咱们这里是草原,咱们世代生活在马背上,既然选择了不与他们正面作战,那么且战且退,等他们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再迎头痛击才是最好的打算,以命换命从来都不是我族擅长的,无所谓的牺牲只会让族群陷入灾难,这点你我都懂,更何况大王那样的人物。” 身披红色袈裟的老和尚盯着谢灵台,笑眯眯说道:“密宗弟子向来与皇室休戚与共,谢军师这番话若是若是替大王传达的,老衲听了便是。” 密宗老和尚只问了一个问题:“军师有没有想过,这一仗不论如何,突厥各大族落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或许这就是大王所需要的?” 谢灵台冷笑着说道:“上师要明白一个道理,密宗之所以是密宗,少不了大王的支持,而不是族落里那些蛀虫的支持,从隋朝开始,到如今的大周,努尔赫图家族就不曾有一日不想将中原辽阔的地域收入版图,任何阻拦在路上的人都要统统被撕碎,大王的意思是,突厥族落众多,就算少一两个也无伤大雅。” 谢灵台给眼前神色难看的老和尚倒了一杯茶,缓缓说道:“这样说,上师可曾明白我的意思?” 密宗老和尚捏着手中念珠,轻诵了声佛号,然后站起身来,说道:“两个条件。” 谢灵台微微一笑,客气道:“请讲。” “大王出兵时,密宗亦会派遣通习医术的僧人随同,若是需要,密宗的僧兵也可亲自上阵,只是希望大王不要组织密宗子弟传播教义。还有就是若是事成之后,雪莲山顶上给密宗留一处道场。” 谢灵台沉吟片刻,摇头轻声说道:“没有你这样谈判的,大王既然派我过来,就已经表达了足够的诚意,所以上师也要拿出一点诚意来才说得过去,努尔赫图的私军只会终于大王一个人,我知道密宗最擅长的就是操纵人心,若是战时出了乱子,你我谁都活不下来的,至于第二条,我倒是可以替大王答应你了,雪山之上,必有你密宗的一席之地,到时候密宗还是万人敬仰的密宗,你做你的精神皇帝,别人无权干涉。” 密宗老和尚似乎早就料到如此,也不惊讶,而是笑意轻松道:“都说谢军师是不肯吃亏的人,如今看来果不其然,大王麾下有你这样的谋士,的确让人放心不少,密宗是突厥的密宗,自然会听从突厥王的安排。” 谢灵台也是笑着说道:“上师果然是怀有大般若之人,我家大王早就这么说过了。” “那替我谢谢大王,这碗茶便留着以后再喝,军师后会有期。” 密宗和尚双十合十行了一礼,然后施施然往外面走去。 等待他走远以后,谢灵台这才收起脸上笑容,面无表情说道:“这老东西,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营帐掀开,从后面走出一人来,穿着厚重的貂裘大衣,脖子上围着一圈狐皮,浓眉粗目,手脚利索,只见他走到桌子旁,给自己倒了一碗茶,自斟自酌道:“能让他答应退步,谢军师这步棋已经下得很了不起了。” 谢灵台没有说话,而是瞥了眼他,说道:“大王吩咐你去刺探军情,可没让你来这里喝闲茶的。” “不急不急,那李青的大军想要翻过荒漠来到草原,少说还要几日的功夫,等他精疲力尽到这里的时候,再给他个毕生难忘的教训,岂不更好。” 给军神李青一个教训? 疯了吧? 这话若是在中原说出来,只怕会被人笑掉大牙,在战场上用兵如神的李将军不说所向无敌,至少这甲子以来罕有敌手,眼前这位穿着异域服饰的男子又是谁,敢夸下如此海口? 谢灵台却是平静的看了他一眼,望着远处的碧草蓝天,问道:“当真没问题?” 复姓澹台的壮汉却有着一个和他粗旷外表相差甚远的名字。 澹台清流。 就是这样一个比女子更女子的名字,就算在突厥也是陌生到不能再陌生了。 但对于王室里的那些人来说,这个当年在雪山上亲手斩去一颗神猿脑袋的人,可是比努尔赫图那位大王更让人惧怕一些。 澹台清流平静的摸着扳指,淡淡说道:“战场之上从来都没有常胜的将军,他之所以无敌,不过是因为未曾遇到我罢了。” 霸气近乎狂妄的话从他嘴里说出,谢灵台却点了点头,没有否认的意思,不过他还是转过头,笑着说道:“大王就是希望你能将那李青打得落花流水,这样会显得比较解气。” 澹台清流淡淡说道:“论修为,十个李青也不会是我的对手,只是他麾下愿意替他卖命的人太多,别的不说,中原武榜之上,排名前十的就有几人是他的旧故,这种人,杀他一个,其实对战局的影响不大,不过越是如此,才值得我亲自动手,没有什么比亲手终结掉一个神话让人来得更值得期待的事了。” 谢灵台破天荒的骂道:“你还真是个变态。” 澹台清流丝毫没有作气,笑着说道:“谢谢夸奖。” 谢灵台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叹了口气说道:“不去给大王问候两句?” 澹台清流抬头看着帐篷外的天空,淡淡说道:“那样的事该是你这个军师去做,大王既然放心让我领兵,自然不会辜负了他的一片信任。” 澹台清流忽然轻声感叹道:“其实你大不必担心什么,努尔赫图就算失败了,也一样是这片草原上的雄鹰。” 帐篷外。 澹台清流站立原地,纹丝不动。 谢灵台转身朝身后那人拜了一礼。 曾有万千雪骑下天山的滔天气象。 这片草原上也曾出过许多英雄豪杰。 可不曾有一位如眼前这般雄才大略到让唐、周两朝的帝王寝食难安。 努尔赫图。 被誉为草原上雄鹰的族落。 澹台清流似有察觉,缓缓回过神来,膝盖微屈,似乎想要下跪行礼,那人轻轻扶起他来,朗声说道: “将军不必多礼。” …… 第163章 苏媚 微光不知从哪里来的,悄悄落在房间里头,眼前有些模糊,大概是昨天喝的有点多,所以现在还有些头疼,远远听到鸡鸣狗吠的声音,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睁开眼看了圈周围,似客房的样子,依稀还记得吕八两喝醉了躺在自己身边的,醒来又不见人影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里是苏府吧。 想起昨日苏家那几位姐妹似有意无意的接连敬酒,就算宁云郎这样的酒力也难免有些招架不住,更何况吕八两这样的愣头青,三杯两盏就被别人放倒了,全然忘了来之前计划好的说辞,小七姑娘似乎也被众多姐妹打趣的面红耳赤,自己跑回闺房里去了,宁云郎依稀还记得有两道目光,似乎一直在自己身上徘徊,现在想来却又记不清楚了,都是醉酒惹的祸呐…… 昨晚便在这个庭院里,有一对依稀可见身材曼妙的身影躲在屋檐瓦上,探出脑袋看着院中那人,窃窃私语,其中一人吐了吐舌头,说道:“公主,那宁公子也不似想象中那般生冷,不近人情。” 另一个小姑娘却摇了摇脑袋,没有说话。 “公主,苏姐姐让我们今日便要离开洛京,说是皇宫里已经有人察觉到了。” “晓得啦。” 被唤作公主的自然是李沐阳,昨日当知道宁云郎一道来苏府以后,她起初还有些惊愕,并没有出头露面,倒是和铃儿两个人暗地里观察了一番,见对方不是来找自己,这才放心下来,谁知今日一早,苏家几个姐姐就开始收拾行李了,这一趟是要往江南方向走,苏姐姐并不随大家一道,似乎有事要去做,倒是小七中意的那男子,似乎要一道送大家上路。 “公主呐。” “以后在外面千万别喊我公主了,记住了没?这洛京里里外外都是朝廷的谍子,一不小心就要被他们的让人发现了,若是不想拖累苏姐姐的话,咱们还是按照她的安排来,等到了江南,咱们置办好了宅子,到时候便隐姓埋名过一生,也好过在皇宫里。” 铃儿托腮想了想,说道:“江南好,听那些江南来的才子说起事来,早就羡慕的很。” “你是想你那些才子了吧,到时候把你嫁出去便是了。”李沐阳不无打趣道。 “才不要,人家和公主是天下第一好,可不许拆散咱们。” “行行行,都依你。”李沐阳伸出一根青葱玉指点了点她,又好笑又好气的说道。 …… 推开房门,院子里空无一人,宁云郎眉头微微一蹙,然后抬头看了眼远方,对气机极为敏感的他忽然感到一丝不对劲,望向离自己不远处的一处楼亭之上,然后身形一闪,已经是数丈之外。 忽然一道白色的影子从眼前一闪而过,快到不可捕捉。 宁云郎不退反进,紧紧的跟了上去。 想起昨日的猜测,宁云郎的眉头不禁皱起几分。 果然,那楼亭之上,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在等着自己。 定眼一看,可不正是小七口中的苏姐姐。 苏府,苏媚。 她似乎不在意在宁云郎面前泄露出什么东西来,而是盘坐在一块垫子上,朝着皇宫的方向调息吐纳着。 随着她的一吐一纳,便有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紫色气流汇聚而来。 甚是奇异。 只是有过相同经历的宁云郎却是脸色微变,低声道:“吸食气运!” 那样貌甚是妩媚的女子轻轻看了宁云郎一眼,一举一动都带着撩人的风情,原本平静的眼眸里,忽然多了一丝诧异,开口说道:“你果然不是一般人。” “你,还有你们那群姐妹,恐怕也不是一般人吧。”宁云郎顿了顿,平静说道。 苏媚眉头一挑,问道:“如何见得?” 宁云郎伸手从身后取出素布包裹的赤诛剑,只见剑身一阵轻微颤动,似是轻吟。 “灵剑有识,若是遇到妖邪之物,便是自行苏醒。” 那女子微微颔首,似乎在意料之中,然后抬头说道:“昨日你送小七那颗珠子的时候,便已经怀疑了?” 宁云郎没有说话,而是轻轻握住剑柄。 有风来袭,有剑轻吟。 妩媚女子停下吐纳,缓缓站起身来,雪白色长裙的后面拖着六道毛绒绒的尾巴,饶是宁云郎早有准备,也是一时愣住。 “狐妖?” 宁云郎脸色微沉,抬头说道:“我那兄弟人呢?” 苏媚出手随意一抹虚空,便有无数紫气绕指而飞,只听她轻声说道:“放心吧,不过是托他将我那些姐妹们送去江南,好找个地方安定下来罢了。” 宁云郎闻言眉头微皱,淡淡说道:“若是这样,何不你亲自去送?” “既然你知道吸食气运这样的说法,想必也知道这皇家气运对我的重要,若非如此,我又岂会在这地方停留如此之久。” 宁云郎闭上眼睛,感受着身前女子体内蕴含的磅礴气机,第一次觉得有些棘手。 苏媚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问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把你留下来?” 宁云郎冷不丁笑道:“该说的,你自然会说,不该说的,就算我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 “这是自然。” 苏媚嫣然一笑,别有风情,轻声说道:“你不认识我,可我却知道你。” 宁云郎嗯了一声,似乎在等她下文。 “只是没想到你身上有那人的痕迹在,所以能遇到你,或许是也是一种天意。” 宁云郎不明就里,却也不愿意与她过多纠结,轻声道:“明人不说暗话。” “你认识李白吗?” 苏媚忽然轻声说道,脸上涌现出一阵回忆之色。 宁云郎心中一震,却不动声色道:“为何这么问。” 苏媚风情万种的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不承认也没关系,他的剑意是瞒不过我的,虽然你身上还有剑阁的影子在,但骨子里还是那人的东西,这是骗不了人的。” 眼前的女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淡淡道:“不过是那人的弟子也好,倒也省了我许多力气。” 宁云郎眉头一蹙。 女子转身看了他一眼,说道:“跟我走吧,这里容不下你了。” 宁云郎翻了个白眼。 苏媚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望着皇城方向,轻声说道:“我已经派人传出消息,宁云郎宁大才子带着公主私奔了,你说私奔这样的事,传到朝中那位的耳里,这洛京之大,可还有你的容身之处?” 宁云郎瞬间动容。 然后摇了摇头,冷笑道:“这件事是你临时起意,还是深谋远虑?若是临时起意倒也说得过去,若是深谋远虑,只怕没有那么简单,还有,我只是很好奇,我又怎么能让你如此动心?” 苏媚瞥了他一眼,掩嘴轻笑道:“动心?若是奴家再年轻个几百岁,倒是不妨与公子永结连理。” 宁云郎自然听出她话语中的调侃之意,只是见她不愿说出真相,便不再多说,而是握住赤诛剑,指着她说道:“那就对不住了。” “我可是听说李白是死在那女人手中的,就算没有我推波助澜,你与武兆也是不死不休的结果,若是放下干戈,答应随我而去,我便替你杀了武兆那女人如何?” “我不答应呢?” 苏媚闻言笑得花枝招展,然后扣起兰花指,一道流光打出,掩嘴笑道:“那我便绑着你回去。” 刹那之间,天地间无数的气机笼罩在这片院落之中。 一道巨大雪白的六尾狐狸出现在眼前。 第164章 一座江湖,一场战事 凉亭之上匍匐的巨大白狐幻影,足足有六条尾巴横扫,可惜寻常百姓的肉眼注定无法观察到这庭院之中的恢宏气象,就像朝堂之中任凭如何波诡云谲,外人看来只有一片欣欣向荣的盛世场景罢了,宁云郎不知道眼前之人的来历,不过记得当初在青莲山时,青椒曾对他说过,狐媚一族,向来与人族关系最为密切,更有甚者可以修炼人类功法,她们中多以女子的身份游历世间,所以古籍上才有那么多关于才子狐仙的传闻,而眼前这巨大的身影,居然有六条学白色的尾巴摇曳在身后,若是以人族境界修为划分的话,眼前这女子的身手,岂不是已经媲美神游境界的大高手了? 什么时候神游境界的大高手遍地可见了? 宁云郎自从登顶剑道宗师境界之后,也曾想过要与神游境界的高人一战,只是没有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 不管是龙象寺的几位久不出世的高僧,还是大内的几位公公,都不是最好的人选,更不用说那个如今已经踏入羽仙境界的一代女帝了,所以当眼前这位名为苏媚的女子展露身手的时候,宁云郎心中先是惊诧,而后竟有些雀雀欲试,手中折剑赤诛轻轻飞起,绕膝而转,似鱼戏水。 苏媚眼中也露出一丝光亮:点了点头说道:“的确有那人的剑意在。” 宁云郎看了一眼她那成熟妩媚的身段,顿时收回了目光,只觉得眼前的女子一颦一笑都有惊人的魅力,或许是所习功法的特殊,饶是宁云郎这般心性,也难免有些难以把持住,只得默念抱元决,看着她那岁月永远留不下痕迹姣好脸庞,凝神静气说道:“阁下既然是妖道中人,在这皇城之下,就不怕暴露了行踪?” 苏媚也没有遮遮掩掩,抬头看了眼天空,说道:“这处宅子里有前人留下阵法,只要不打破阵法,外面的人是无法洞察里面的情况。” 宁云郎却摇头说道:“事无绝对,这里是天子脚下。” 苏媚掩嘴妩媚一笑,说道:“宁公子要不试一试?只怕你叫破了喉咙也没人应的。” 宁云郎觉得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不是应该京都里那些膏粱子弟调戏良家时候的口头禅吗,怎么换成自己被调戏了? 苏媚看了眼他手中的折剑,忽然目光落在剑柄上那块残月似的印记上,忽然惊咦一声。 宁云郎不明就里,见她欺身而来,哪里肯让她近身,起手便是一剑挑山式。 苏媚见他躲过,也不执意追去,而是笑着说道:“宁小公子,若是将你手中那柄剑借姐姐观摩几天,姐姐便放你一次如何?” 宁云郎笑道:“苏姐姐你说笑了,此物是师门留下的遗物,如何能随便借人,倒是姐姐方才吸食气运的法子在我看来精妙无比,颇有万千大道独走偏锋的韵味在,只是我听闻这皇家气运于妖物来说,弊大于利,苏姐姐是如何化解的?” 苏媚嫣然一笑,媚眼如丝道:“既然叫我一声苏姐姐,你这个弟弟我就勉强认下了,吸食气运,于外人来说无异是饮鸩止渴,但姐姐自有独家法门可以化解,若是你心甘情愿随姐姐去一躺南疆,便把这法门传给你,如何?” 宁云郎讶然道:“当真?” 苏媚刚要说一言九鼎,却见那滑头小子分明在分散她注意力,趁其不留神,已经身形一闪,往外逃去。 苏媚脚下却纹丝不动,而是饶有兴趣的看着宁云郎,眨了眨眼眸,说道:“都说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早和你说了,这处地方有我狐族前辈布下的阵法,找不到阵眼,岂会被你轻易破去。” 宁云郎停下脚步,无言以对,然后摊了摊手,说道:“非得打一架吗?” 苏媚看着眼前少年郎,掩嘴笑道:“你也可以束手就擒,带姐姐绑你一道去南疆。” 宁云郎无奈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点了点头,说道:“有啊,你可以假装挣扎一下。” 假装?挣扎一下? “不过这样的话,若是惹得姐姐不高兴了,那便一板砖敲晕你,以后宁大才子可就成了天底下,第一个被女人敲晕绑走的状元公了。” 苏媚看似玩笑的说道,但宁云郎丝毫不怀疑这个笑魇如花的女子能不能绑下自己。 宁云郎无奈的耸了耸肩,叹气道:“看来是没得选择了。” 苏媚看了他一眼,笑着不说话。 宁云郎收回手中折剑,蹲在一旁假山处,找了快干净的石块坐下,然后抬头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了吗?” 苏媚是如何的玲珑心思,岂会看不出这少年郎故作无奈后小心思,只是落入自己手中,也不怕他有多大能耐逃出她的掌心,既然要找的线索已经找到,便没有在这洛京停留的打算了,早前安排人把宁云郎带着沐阳公主私奔的消息传播出去,如今这位名声鹊起的宁大才子,怕是已经上了各家衙门的案头了。 苏媚捋了捋额边秀发,然后吐气如兰说道:“因为峨眉啊。” 峨眉。 又是峨眉。 …… 屹立于黄沙千里之上那边唯一绿洲的城池。 也是整个西域最接近中原的地方。 身材魁梧却异常迅猛快捷的汉子纵马穿行在沙漠之中,到了城下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身形,而是速度暴增,在空中留下了一道道残影。 敌袭的号角已经吹起,城楼驻守的将士们都已经看到了那形单影只的汉子。 有飞箭如潮落下。 他腰身微屈,一个鲤鱼打滚躲过箭潮。 然后身形暴起,竟然一步踏出数丈之遥,伸手握住空中飞来的箭矢,猛地朝那城楼上抛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下一刻,城楼上有一位中年剑客霍然起身。 只见他伸出一剑来,轻点剑身,便有无数剑随他手中的剑飞出。 楼下那汉子方才露出一丝凝重的神色,一甩袖,袖间一条长鞭如影随形,每一道幻影落下,都掠过磅礴的气机。 那弃马飞奔而来的汉子对上城楼上用剑的中年男子,竟然丝毫不惧。 只听他轻轻念了两字。 “撒手!” 每一道鞭影便是一道长剑应声而落,如同天火流星坠落在地面之上。 这一交手不过是刹那之间。 城楼外沙土飞扬。 那剑客亦是不退反进,一脚结结实实踩在那汉子的胸口处,让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只是谁也没察觉道那汉子嘴角露出的一丝冷笑。 一道刁钻无比的气机从那人脚下钻出。 然后各自退后数步。 身形魁梧的汉子甚至看都不看一眼那中年剑客,转身便消失在眼前。 中年剑客似乎想要追赶,却忽然皱了皱眉头。 因为心口处突如其来的一阵触痛,让他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是突厥王室麾下鼎鼎有名的武士,被派来坐镇这座雄关的。 如今大周军队被拒之城外,却不见大军攻城,而是每日派来江湖高人来与他过招。 当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他赢了,亦如今天这样。 然而他自己却知道,或许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因为这是战争。 而不仅仅是江湖。 第165章 余波未了 比起洛京那愈发炎热起来的天气,往江南官道上一路走来倒也觉得清爽凉快多了,只是苏家几个姐妹都喜欢待在马车里,每到一处集市才会下车采购些东西,零零碎碎,大概都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小七姑娘也会挑一些精致的东西送给吕八两,让这一路闲得发慌的少帮主好歹开心了一阵子,觉得去江南的路也没有那么遥远了。只是心里还是不明白为何苏家那位姐姐要突然吩咐自己南下,甚至连宁兄弟都来不及知会一声,这些天他也问过苏家其他几位姐妹,得到的答案也是模凌两可,只是大家对待他的态度,倒也没那么生份了,总之也开始接纳他了。至于啥时候回蜀川,啥时候回青云帮,这就是不是吕少帮主现在有考虑的事了,既然跟老爹夸下海口,要带个媳妇回去见他,说什么都不能丢了这个人,对于小七的腼腆,他也是知道的,所以也不强求什么,只觉得顺其自然倒也好,至于另一辆马车上的李沐阳主仆两人,倒是很少见两人下车走动的,原先是打算一道同去江南的,不知为何到了凤阳道,那沐阳公主突然变了主意,辞别了众人,便与她那小婢女往另一处方向去了,据说是一处名为千叶寺的地方,如今苏姐姐不在身边,众人也不好约束她,只得任由这主仆两人去了,等大家到了驿站以后才发现,原来不管是那宁云郎宁大才子,还是沐阳公主,似乎都被官府通缉了,理由是私奔…… 众人面面相觑,心道沐阳公主还是有先见之明的,若不然跟着大家来到这里,少不得要被抓个正着…… 而相比于外面的炎热,皇城之中那高高的宫殿里,却依旧一片清凉之意。 值班的太监们会从阴处地窖里挖出去年藏着的冰块,送去御膳房给陛下做两道她喜欢的冰镇荔枝,道路一旁名为听潮轩的阁子也是陛下一个人喜欢去的地方,那里周围总栽着许多红白牡丹。 阁子上有一石桌,摆着瑶琴,还有一壶热茶沏好摆在上面,热气袅袅。 “方才我听送茶的冯寺人说,宁云郎带着沐阳私奔去了,可有这回事?” “回娘娘的话,此事不过坊间传闻,不可当真,宁云郎乃是娘娘您亲笔点下的状元,岂会为此事折了名节,洛京府已经奉命去追查此事了。” 女子身穿红色凤袍,立在听潮轩前,身旁不远处跪着一个鹤发童颜的太监,轻声答复着。 “……这次西征,听说朝中那些文臣,到底还是有些异议在。” “倒是户部尚书萧复这次竟然不是站在他们那群人背后,倒是让朕吃惊不少。” “李青的军队应该已经到了边境了吧,听说突厥那边已经派出了很多高手拦路截杀他。” “计止此耳,若是一两个匹夫便能左右一场战事的话,朕又何须谋划这么多年。可笑至极。” 女帝武兆喝了口茶,看了眼跪在身前的童三贯,说道:“起来说话吧,朕在这宫中可以说话的人不多了。” 被唤作千岁的童三贯童大公公,此刻诚惶诚恐的说道:“多谢娘娘厚爱,只是这军国大事,奴才一介阉人,倒也不便多说什么。” 武兆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说道:“那宁云郎的身份当真做了假?” “这事情说来也奇怪,现在看来是锦官城里那曹知州替他做了手脚,听兵部的人说,昔日那千里目,便是出自此人之手,再说冯延己冯公公也说了,那日在青莲山上,这小子分明就在李白的身后伺候着,想必是亲传弟子无疑了。” 武兆闻言轻笑一声,然后淡淡说道:“想不到我亲手扶起的人,竟也是想要杀我的人,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做得很失败。” 童三贯说道:“娘娘何出此言,公道自在人心,最少天下的百姓们还是拥戴陛下的。” 女帝沉默片刻,洒然说道:“但愿如此吧。” …… 南越旧址。 某处驿站的茶摊上。 身着青衣的中年男子身边围着一群人,正畅快的喝着酒,也不知道谁说了句什么,众人一阵哄笑,倒是那青衣男子笑着说去小解,然后走到一旁的凉棚外,刚要解手,忽然看见身边还有个喝得醉醺醺的行客也在方便,那人见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在下商缺,跑岭南道上的,阁下是?” 那中年男子拱手说道:“在下秦川,刚入行没多久。” 名为商却的酒客拍了拍秦川的肩头,醉醺醺道:“这年头,跑商不容易,兄弟投身这个行当,可要做好吃苦的准备咯。” “那是自然。” “唉,说起来,咱们大周别的都好,就是这做生意的一直被当官的那群孙子给压着,皇商那边也是挑三拣四的,恨不得找出半点瑕疵来,然后一口把你吃掉。” “原来兄台已经做到皇商了,厉害厉害。” “厉害个屁,比起那些眼高于顶的官员,皇宫里那群人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秦川笑着拍了拍他,说道:“兄台喝多了吧,慎言慎言呐。” 那人陡然一个激灵,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多说了什么,顿时止住嘴,然后笑了笑,说道:“说起来,这皇家也不是没有荒唐事,就说最近,昔日大唐长公主家的那位沐阳公主,听说被女帝亲笔御赐的第一才子给拐去私奔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第一才子?” “秦川兄弟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念奴娇那首曲子听过没有,什么大江东去,那才是男儿气概啊,想不到那群舞文弄墨的也能做出这样的文章来,那宁云郎宁大才子也的确有才,可惜拐走人家公主,这大周怕是再无他容身的地方了。” “宁云郎……” 秦川脸色怪异的念了一声,那兄弟忽然问道:“你认识他。” “那样的人物,咱们怎么可能认识呢。” 秦川哈哈一声撇开话题,只是走的时候还一直在念叨着:“这小子有能耐了啊,还私奔,啧啧。” (本卷终) 第166章 行路从来多艰难 中原最让人羡慕的不是肥沃广袤的土地,也不是奇峰秀美的山水,而是四通八达的官道,如今世道上流传着一句话,叫条条大道通洛京,说的便是这个道理,打从先秦立国开始,国君便下令打通各省驿道,到如今大周天下,已经足足有两万八千余路,其中较为出名的如凤阳路、青雉路,前者是朝廷流放官员的地方,后者则是出过几个达官贵人,再如眼前这条平夷路,出名则在于它是通往南疆最大的官道,南来北往的商队无数,相互间结伴而行,也造就了平夷路独特的景致…… 混在无数的商队中间,有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 赶车的车夫是从商队里雇来的,手脚倒是还算灵活,只是有些耳背,旁人说话若是小声了点,他便全然听不见了,好在雇他的那两位也不用与他交谈,只吩咐跟着商队一路南行,然后便待在车厢里不出来了。 平夷路或许名字里沾了一个平字,所以这几天路走下来,当真是一路坦途,没有丝毫颠簸的感觉,只是名字里还有一个夷字,便又说明了一些东西,自前隋开通汴京运河,后有李唐大户迁居江南,这才有了当今江南风景独好的盛况,只是江南以南的地方,依旧是一片蛮夷之地,随着大周皇朝立国,女帝武兆也曾有开荒南疆的打算,只是碍于随处可见的毒障沼泽,这样的打算只能一再搁置,逐渐就连朝廷也忘了这回事了。 当然,南疆却是一个物产富饶的好地方,不管是上了年岁的人参药材,还是珍惜的野兽皮草,都是中原地区极为紧缺的好东西,若是能运去洛京、长安这样的地方卖去,不说赚得盆满钵满,最少一趟的买卖抵得上十几趟了,所以这些年往来南疆和中原的商客愈发多了起来,当然天上从来没有掉下来的馅饼,收益与风险从来并驾齐驱的,何况如此暴利之下,其中的危险可想而知,这些年葬身南疆之中的商客不知几何,就算那些豪商手下豢养的能人,听说要去南疆,都一个个闻之变色,挣钱是真的,但好歹得有命花才是。所以不是铁了心挣这份亡命钱的,一般人是不会派自己的子侄来这样的商队。所以当这两位来自洛京的年轻男女说要搭上商队的车时,大家看他们的眼神都有些变了。 当然,眼神变了,更重要的原因是,那青年男子俊俏不说,身边那遮着轻纱的女子更是举止间撩人心魂,动人不已。 无论世代怎么变化,漂亮的女人总是能第一时间吸引人的目光,尤其是在这个男人遍地走的商队里。 从上个月开始,西征的大军已经在途中,天下的局势变得复杂起来,往日里大为通畅的几道域外商路都统统关闭了,城里面好些家商队都已经准备关门歇业等战争打完,也就只有通往南疆这样的路不曾封闭罢了,即使这样,一路下来的盘查也不曾少过,少不得还要用些银子打点一下,莫不然对方给你下药使点绊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也就只有这个时候,马车上那对青年男女才会走出车厢,在外面停留片刻。 说来也巧,往日太平盛世里,拦路抢劫的强盗少之又少,可等到硝烟一旦燃起,那群家伙便蠢蠢欲动了,此去南方,过了嘉阳关以后,一路便遇到了三波劫匪,数量不一,质量倒是大抵相当,光脚赤身的汉子带着瘦骨嶙峋的孩子,握着根削尖的木棍就来打劫的,更有甚者,拖家带口打劫不成,硬赖着不愿走的,反正千奇百怪各种异状,在这里都算常态了,商队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会骂两句战事伤天和,倒也不会真的打杀了他们,只是驱赶到一旁,便又接着赶路去了。 反倒是车厢里的青年人掀开窗帘看了片刻后,缓缓叹了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然后笑着说道:“我倒是忘了,小弟弟可是大周的状元公,这出口成章的本事,别人可学不来,对了,这两句从前没听过,是你新作的?” 车厢里的两人自然就是宁云郎和苏媚,打从被这狐妖女子禁锢了气海,从洛京一路绑到这里,宁云郎自然想过无数办法逃脱,可惜都被这个多智近妖的女子给识破了,哦呸呸,她本来就是狐妖,还是狐妖里最厉害的六尾灵狐,栽在她手上,宁云郎也是心服口服,都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宁云郎自然万事顺着她来,无奈说道:“苏姐姐,咱们能不能换个称呼,小弟弟这几个字听来实在有些……难以启齿,若是换个称呼,我便把这首《潼关怀古》念给你听如何?” 苏媚闻言眨了眨眼,故意朝他笑了笑,问道:“如何难以启齿了,说来听听?” 宁云郎直接翻了个白眼。 苏媚也不再逗他,而是问道:“这《潼关怀古》是你新作的诗词?” “路上听道士说的。” “为什么不是和尚?” “和尚只顾着吃斋念佛挣香油钱,哪有有功夫吟风弄月。” “你就这么不待见和尚?” “还好吧。” “快把这诗念来听听。” “不是诗,是曲。” “那你唱来听听。” “不会唱。” “你说什么,大声点,没听见。” “别动手,好女不跟男斗,苏姐姐,我念你听。” “……”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你去过潼关?” “没有啊。” “那你怎么知道的。” “听和尚说的。” “你刚才还是听道士说的。” “哦,那是我记错了。” “讨打是不是?” “我错了。” “错了就继续念。”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里都做了土……” “先秦倒是听过,这汉又是哪个朝代?” “呃……大概就是这样吧。” “哪样?” “我怎么知道?” “你讨打是不是?” 苏媚忽然笑了笑,一只手抓住宁云郎的肩头,在他惊骇的神色中,将他按倒在地,脱去他右脚的布靴和长袜,然后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根翎羽。 在他的脚板上。 轻轻的挠了挠。 ……宁云郎先是身子一震,然后脸上的肌肉颤了颤,似乎想笑,又憋住了,接着是脸色涨红,终于忍不住怪叫道:“啊……啊……别这样……苏姐姐……饶了我……” 笑中带泪的声音就连耳背的车夫都听见了,暗道世风日下,现在的年轻人呐…… 半晌之后。 宁云郎脸色如同春闺怨妇一样,一个人默默的穿着鞋,心道果然不能招惹这个女人,脾气莫测不说,折腾人的手段还万般变化,自己又被她禁锢了周身气海,只能任她轻薄。 咦,轻薄是什么鬼…… 这世道哪有女子轻薄男子的,说出去,他这辈子没脸行走江湖了。 话说回来,若不是见她没有害自己的意思,宁云郎就算拼死也要逃脱出去,怀里还有昔日陆轻羽送的玉佩,当初她说过,在危难之时,只要轻轻捏碎的话,兴许她就能赶到了。 只是这里是关外,就算她赶来,能不能斗得过这只六尾灵狐还是一说…… 想想还是算了吧,跟她走一趟南疆罢了,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话又说回来,宁云郎发现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逆来顺受了。 莫非是这些年被高人碾压的太多了? 第167章 去南疆 不要去招惹女人,尤其是不要去招惹一个情绪多变的女人,这是后世流传颇广的一句话。 一场小小的闹剧很快就过去了,往后的很长时间里,依旧是漫长的行程。 气海被禁锢,动用不了周身的法力,宁云郎便和普通人一样,要说有区别,便是力气更要大上几分,当然,单纯只论剑术的话,他这样一个剑道宗师的人物,也不会输给寻常人的。 只是她一个六尾灵狐,神游境界的高手,为何不动用神通,轻而易举便能抵达南疆,又何须夜以继日的赶路,平白遭这份罪? 宁云郎问过苏媚,只是回答他的是一对白眼,后者没好气的说道:“还不是因为你。” 宁云郎心中大叫冤枉,还记得昔日李老头晋升神游境界时,曾搬黄河水覆京都,自己就这么一个人,难道她还带不走? 只是这话他也就心里说说,若真说出来,指不定又惹这姑奶奶生气了。 至于苏媚,却也没有解释更多,往后的路上倒是很少捉弄宁云郎了,打坐调息的时间似乎也多了起来。 记得曾听青椒说起过,妖族的修行天赋比人要厉害些,只是过程却更无比艰辛,其中三灾六劫更是九死一生的关头,上古无数的妖族大能都没能走过这一关,所以和三教高人流传下无数典籍不同的是,妖族修炼各自的法门,有些功法更是与生俱来,全无旁人指导,更不用说还有师门护法,当初青椒在青莲山一待就无数岁月,哪怕宁云郎出山之前,她也还在闭关之中。 想到这里,宁云郎抬头看了眼闭目打坐的苏媚,见她绝美精致的脸上丝毫看不见岁月的痕迹,传说中狐族修行,一条尾巴就代表一百年的修为,如此说来,眼前的女子少说也有六百年的年纪,这样想来还是有些骇人的,只是以妖族悠长的寿元看来,这个年纪,也不过相当于人类二十出头的样子吧。 或许是宁云郎的目光过于直接,闭目中的苏媚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开口说道:“不要有什么别的心思了,神游之所以为神游,便是一息可至千里,所以说,你逃到哪里都没有用。” 宁云郎闻言无奈的耸了耸肩,摊手说道:“替苏姐姐办事,小的心甘情愿。” 苏媚睁开眼瞥了他一眼,说道:“我怎么听着心不甘情不愿的。” 原本坐在她对面的宁云郎顿时吓得一个后仰,双手撑地,笑着说道:“咳咳……这是误会,误会。” “听姐姐一句,好生待着,等到了南疆,事情办完了,姐姐送你一场造化。” “苏姐姐……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啊。” “……我不是怕你事关紧要,不方便说嘛……” “你没问我当然不说。” “有好处不来才是啥子……到底是什么造化?” “你想听?” 宁云郎乖巧的替她端茶送水,捶捶肩。 苏媚回眸一笑:“可是我不想告诉你。” …… 面对这样打不过骂不得的人,宁云郎实在是无计可施,既然软磨硬泡得不到想知道的东西,宁云郎索性也不去管它了,坐在马车上无聊的发着呆,偶尔拉开窗帘看外面的风景,更多的时候也会打坐,想要尝试运转抱元决的心法,却发现气海似乎干涸了一般,无法运转真元,想必是苏媚禁锢的手段,便也放弃修炼了,反正在洛京这些日子也荒废了不少,宁云郎发现没有青椒的督促,没有李老头在一旁喋喋不休的唠叨,似乎修炼又变成了一件枯燥乏味的事了。 铁轮碾压着地面石块缓缓前行,发出辘轳的声音,马车载着两人想着南方而去。 天色渐晚,今晚看来是不准备赶路了,商队打算找处客栈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再出发,等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宁云郎才从瞌睡中醒来,睁眼见苏媚已经准备好了,手上拿着长剑包袱,头顶箬笠轻纱,白衣黑袍,当真有几分宁云郎心中的女侠模样。 见宁云郎怔怔出神的看着自己,苏媚眉头一竖,然后笑魇如花,轻声道:“我漂亮吗?” 宁云郎下意识想说漂亮,忽然感觉一阵寒意,顿时打住,这才意识到又差点中了她的计,眼观鼻鼻观心,默念几句抱元决,心道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古人诚不欺我也。 “走了,到客栈了,明日一早,就必跟着商队了,我们先去一趟万狐丘。” “万狐丘?” “问题那么多干嘛,跟着便是。” 宁云郎可不敢招惹这位姑奶奶,顿时将所有疑惑咽在肚中,老实的跟在她身后下了马车。 这里是南国地区,原本是一片荒芜之地,后来李唐挥师南下才纳入版图之中,这几十年开垦经营以来,倒是人烟多了起来,远处官道上陆陆续续有马车往这里赶来,好在看样子客栈不止一家,周围清一色的红黑色酒旗迎风飒爽,看上去倒有几分羁旅惆怅的情绪,不过一想到苏媚那刨根问底的性子,宁云郎就绝了抄袭一篇诗文来借景抒怀的心思了。 这年头,谁都得罪不起啊。 走到这家客栈里头,才发现别有洞天,抬头一看,这偌大的空间竟也被分成了两层阁楼,上面不用说,自然是过夜休息的地方,下面零零散散坐落着一些人,大多是商客的服饰,看样子和大家一样都是途径此处休息的。 此刻已近黄昏,夕阳从远山的地方斜照而来,透过窗户,落在地上,铺成金色的一片。 柜台前低头看着算盘的小二一晃一晃的,看样子是在打着瞌睡。 莫名的,宁云郎想起当初在蜀川的那段日子。 初次和曹汝豹见面的时候,自己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 他收回目光,抬脚踏入屋子以后。 忽然间,他停下脚步,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 发现原本有些喧闹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就连打着瞌睡的店小二都一脸茫然的看过来。 当然不是看宁云郎,而是看自己身后苏媚。 宁云郎一路没少见这样的目光,因为对于美好的东西,人总会不吝啬用最优美的词句去赞美她。 比如漂亮,比如妩媚,比如水灵。 便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想起一道不一样的声音。 “这是谁家的娘们,老子一万金要了。” …… 第169章 旧时伤(上) 早在李唐时候,朱雀街上便有一座苏府。 姓苏的老爷子官拜刑部侍郎,本是一名仵作,这么个老实本分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就莫名其妙的被大老爷赏识,一跃成为衙门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后来那位大老爷一路飞黄腾达,还不忘提携昔日这位手下,将他带入京中,最后还混了个刑部侍郎的官差,都说大树底下好乘凉,有那位大老爷在的时候,苏府可谓门庭若市,昔日八杆子打不上的亲戚都找上门来,甚至朝中那些官员派来说亲的人,都要把苏府的门槛给踏平了,哦,苏家老爷子三代单传,到这一辈仅有一个孙女,名为苏眉,黛眉的眉,不过才十一二岁的年纪,便沉鱼落雁般的姿容,尤其是那双眼睛勾人的很,坊间看不惯自家男人总喜欢多看她两眼的妇人们,总会乱嚼嘴根子说什么狐狸眼儿。 不管怎么说,能用狐狸来形容的女子,足见的有多魅惑动人了。 反正那阵子,狐狸眼儿的苏眉一直是京都男儿们梦寐以求的对象,不仅勋贵子弟,甚至皇宫里都有几位娘娘趁着出行拜访了几次苏府,便是要亲眼目睹这狐媚儿到底什么模样。 事情越传越广,终于传到了苏老爷子耳中,按说自家孙女名冠京都,是见很有脸面的事情,但他似乎不愿意别人以狐媚儿来称呼自家孙女。 到后来,被苏老爷子下了禁足令的苏眉便很少再出现在众人眼中。 只是那些年上门提亲的人可不会因为这些而善罢甘休,后来苏老爷子以苏家三代单传,想找个女婿来府上,这才绝了大部分人的心思。 苏家在京都的地位其实算不得多高,不过是仰仗着那位大老爷的关照,才给苏家老爷子谋了个刑部侍郎的差事,苏家长子连续两届落榜,便也觉得当官的心思了,所以苏家表面看似光鲜,其实已经是大厦将倾。 果然在唐皇驾崩、武兆登基之后,刑部尚书因为触犯天颜,被削官罢职,亏的一帮老臣抵死相求,才保得一命,大老爷倒台了,虽然不曾祸及手下的一众官员,但苏家老爷子的日子也不好过,更倒霉的是祸不单行,没过几个月因为偶感风寒,年迈的老爷子没撑得到外出游离的独子回来,便病死在了床头,临死前还不忘拉着最疼爱的闺女的手,让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假装不够把宅子卖了去凑,总不能亏待了自家人,至于她没官没职的爹,最好是会老家守着那几百亩良田去,这辈子也不用愁吃穿花销了。 老爷子走得突然,等苏家独自到家的时候,头七都操办完了,老爷子留下的吩咐不得不听,只是未至年关,也不是返乡的时候,将府里婢女下人们遣散了大部分,然后留下点准备等过完年一并遣散了,苏家独子每日里跑进跑出,把家里在京都的一些房契地契拿出来,能转手的都转手了,只是如今苏府不比当初,刑部那位大老爷在的时候,苏府是何等风光,只是人走茶凉,如今的苏府可谓门可罗雀,那年的年关过得实在是再凄惨不过了,话说回来,想要买苏府房契的不在少数,只是大家却把价格压得一低再低,苏府唯一的顶梁柱倒了,自然不担心有人撑腰,就连往日腆着脸上门提亲的,如今也理直气壮的想纳苏府的孙女为妾。这话落在苏家独子耳中,差点没当场气得晕过去。 宅子不仅没有卖出去,隔三差五还有泼皮来门口打骂,起初还有衙门的人过来管教两声,后来彻底没人管了,苏家人知道这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只是苏家如今这样子,谁也得罪不起,只有忍气吞声罢了。 熬过了年关,终于等来了好消息,说是翰林院一位大学士的儿子,想要买这处宅子,价格公道不说,还派人来清点了宅子里的物件摆设,另算银两,这等厚道的买卖到哪里找去,都说锦上添花好,可这雪中送炭才是最好不过啊,毕竟是翰林院的大学士,根正苗红,远比那些趁火打劫的白眼狼好太多,等老学士带着自家儿子看完宅子以后,便爽快的立下了契字,苏眉她爹倒是对那位谈吐有礼的小郎君颇为中意,特地把自家闺女从屋子喊了出来见了一面。 苏眉哪里不知道自家父亲的心思,顿时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当然,她那闭月羞花的容貌,也是让那对父子大为吃惊。 后面过了几天,对方果然来下了聘书,光是媒婆就请了三四个,让原本已经没落的苏府好生光鲜了一把。 苏家老爷就感叹了,难道真的天无绝人之路?少了刑部尚书这个大树,又攀上了翰林院的关系,天不绝苏家啊。 眼见着苏家那貌美如仙的孙女要嫁入沈家了,街坊间又传出些谣言了,说沈家大少之所以要娶苏眉,不过是当初酒局上的一场赌约,娶回去之后还是要送人的,算不得正妻,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让人不得不信,只是聘书都接了,人家是豪门世家,明媒正娶,容不得反悔,更不说如今的苏府可以得罪的,这样的事,其实出去一打听就知道了,等苏府上下都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苏眉她爹顿时大动肝火,怎么都是亲生闺女,小时候就没了娘亲,可不能再让她遭这样的罪,说什么都不能把她往火坑里推啊,正是进退两难的时候,沈家迎亲的队伍来了,苏老爹只得以女儿身子不适为由,往后拖延几天,只是那迎亲的仿佛知道什么一样,说什么都不肯答应,硬是要见着人不可,这下可让苏老爹大为恼火,说这谈婚论嫁,哪里有强买强卖的,说不得要去打官司理论一番,那人便说民不告官,随你告去。苏老爹这才知道什么叫无耻嘴脸,想必外面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了,事到如今,怎么也不能答应这场婚事了,只是到哪里找人说理去啊。 人是没接走,可沈家的脸却是实实在在的被落下了。 苏老爹虽不在官场,却也知道那群人睚眦必报的性格,当夜就要收拾细软,带着一家老小逃出去,却没想到还没走出门,就被身穿甲胄的将士抓了个现场。 乖乖,这身打扮可是十六卫的人啊,皇帝亲兵,苏家这是犯了谋反的大罪了? 果不其然,伴随而来的还有圣后亲笔写下的手谕。 逆贼苏炳严,勾结乱党,企图谋反,即刻处斩。 第169章 旧时伤(上) 早在李唐时候,朱雀街上便有一座苏府。 姓苏的老爷子官拜刑部侍郎,本是一名仵作,这么个老实本分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就莫名其妙的被大老爷赏识,一跃成为衙门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后来那位大老爷一路飞黄腾达,还不忘提携昔日这位手下,将他带入京中,最后还混了个刑部侍郎的官差,都说大树底下好乘凉,有那位大老爷在的时候,苏府可谓门庭若市,昔日八杆子打不上的亲戚都找上门来,甚至朝中那些官员派来说亲的人,都要把苏府的门槛给踏平了,哦,苏家老爷子三代单传,到这一辈仅有一个孙女,名为苏眉,黛眉的眉,不过才十一二岁的年纪,便沉鱼落雁般的姿容,尤其是那双眼睛勾人的很,坊间看不惯自家男人总喜欢多看她两眼的妇人们,总会乱嚼嘴根子说什么狐狸眼儿。 不管怎么说,能用狐狸来形容的女子,足见的有多魅惑动人了。 反正那阵子,狐狸眼儿的苏眉一直是京都男儿们梦寐以求的对象,不仅勋贵子弟,甚至皇宫里都有几位娘娘趁着出行拜访了几次苏府,便是要亲眼目睹这狐媚儿到底什么模样。 事情越传越广,终于传到了苏老爷子耳中,按说自家孙女名冠京都,是见很有脸面的事情,但他似乎不愿意别人以狐媚儿来称呼自家孙女。 到后来,被苏老爷子下了禁足令的苏眉便很少再出现在众人眼中。 只是那些年上门提亲的人可不会因为这些而善罢甘休,后来苏老爷子以苏家三代单传,想找个女婿来府上,这才绝了大部分人的心思。 苏家在京都的地位其实算不得多高,不过是仰仗着那位大老爷的关照,才给苏家老爷子谋了个刑部侍郎的差事,苏家长子连续两届落榜,便也觉得当官的心思了,所以苏家表面看似光鲜,其实已经是大厦将倾。 果然在唐皇驾崩、武兆登基之后,刑部尚书因为触犯天颜,被削官罢职,亏的一帮老臣抵死相求,才保得一命,大老爷倒台了,虽然不曾祸及手下的一众官员,但苏家老爷子的日子也不好过,更倒霉的是祸不单行,没过几个月因为偶感风寒,年迈的老爷子没撑得到外出游离的独子回来,便病死在了床头,临死前还不忘拉着最疼爱的闺女的手,让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假装不够把宅子卖了去凑,总不能亏待了自家人,至于她没官没职的爹,最好是会老家守着那几百亩良田去,这辈子也不用愁吃穿花销了。 老爷子走得突然,等苏家独自到家的时候,头七都操办完了,老爷子留下的吩咐不得不听,只是未至年关,也不是返乡的时候,将府里婢女下人们遣散了大部分,然后留下点准备等过完年一并遣散了,苏家独子每日里跑进跑出,把家里在京都的一些房契地契拿出来,能转手的都转手了,只是如今苏府不比当初,刑部那位大老爷在的时候,苏府是何等风光,只是人走茶凉,如今的苏府可谓门可罗雀,那年的年关过得实在是再凄惨不过了,话说回来,想要买苏府房契的不在少数,只是大家却把价格压得一低再低,苏府唯一的顶梁柱倒了,自然不担心有人撑腰,就连往日腆着脸上门提亲的,如今也理直气壮的想纳苏府的孙女为妾。这话落在苏家独子耳中,差点没当场气得晕过去。 宅子不仅没有卖出去,隔三差五还有泼皮来门口打骂,起初还有衙门的人过来管教两声,后来彻底没人管了,苏家人知道这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只是苏家如今这样子,谁也得罪不起,只有忍气吞声罢了。 熬过了年关,终于等来了好消息,说是翰林院一位大学士的儿子,想要买这处宅子,价格公道不说,还派人来清点了宅子里的物件摆设,另算银两,这等厚道的买卖到哪里找去,都说锦上添花好,可这雪中送炭才是最好不过啊,毕竟是翰林院的大学士,根正苗红,远比那些趁火打劫的白眼狼好太多,等老学士带着自家儿子看完宅子以后,便爽快的立下了契字,苏眉她爹倒是对那位谈吐有礼的小郎君颇为中意,特地把自家闺女从屋子喊了出来见了一面。 苏眉哪里不知道自家父亲的心思,顿时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当然,她那闭月羞花的容貌,也是让那对父子大为吃惊。 后面过了几天,对方果然来下了聘书,光是媒婆就请了三四个,让原本已经没落的苏府好生光鲜了一把。 苏家老爷就感叹了,难道真的天无绝人之路?少了刑部尚书这个大树,又攀上了翰林院的关系,天不绝苏家啊。 眼见着苏家那貌美如仙的孙女要嫁入沈家了,街坊间又传出些谣言了,说沈家大少之所以要娶苏眉,不过是当初酒局上的一场赌约,娶回去之后还是要送人的,算不得正妻,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让人不得不信,只是聘书都接了,人家是豪门世家,明媒正娶,容不得反悔,更不说如今的苏府可以得罪的,这样的事,其实出去一打听就知道了,等苏府上下都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苏眉她爹顿时大动肝火,怎么都是亲生闺女,小时候就没了娘亲,可不能再让她遭这样的罪,说什么都不能把她往火坑里推啊,正是进退两难的时候,沈家迎亲的队伍来了,苏老爹只得以女儿身子不适为由,往后拖延几天,只是那迎亲的仿佛知道什么一样,说什么都不肯答应,硬是要见着人不可,这下可让苏老爹大为恼火,说这谈婚论嫁,哪里有强买强卖的,说不得要去打官司理论一番,那人便说民不告官,随你告去。苏老爹这才知道什么叫无耻嘴脸,想必外面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了,事到如今,怎么也不能答应这场婚事了,只是到哪里找人说理去啊。 人是没接走,可沈家的脸却是实实在在的被落下了。 苏老爹虽不在官场,却也知道那群人睚眦必报的性格,当夜就要收拾细软,带着一家老小逃出去,却没想到还没走出门,就被身穿甲胄的将士抓了个现场。 乖乖,这身打扮可是十六卫的人啊,皇帝亲兵,苏家这是犯了谋反的大罪了? 果不其然,伴随而来的还有圣后亲笔写下的手谕。 逆贼苏炳严,勾结乱党,企图谋反,即刻处斩。 第170章 旧时伤(下) 苏家老爷当场吓晕了。 好在晚饭前已经吩咐忠心的家仆带着苏眉从侧门走了,原本以为只是多此一举的安排,没想到却成了保住苏家血脉的最后希望。 只是圣后的手谕已经颁下,抄家的人发现还少了个苏眉,禀报上去,整座京都都闭门封锁起来,出门的车辆都需要仔细盘查以后才肯放行。 被家仆带走的苏眉早已吓得慌乱无主,本该早早出城去也就罢了,偏偏又在城里等了一会儿,等到消息出来以后,更是不知道何去何从了,好在那位忠心的奴仆倒是个精明的人,知道此刻各大城门处肯定安排着重兵把守,仔细盘查,等闲根本不可能出去,该如何想个办法,这时候看到有运粪的马车往城外去了,顿时计上心头,花钱买通那人换来衣裳和粪车,然后把苏眉藏在粪车下面,苏家千金何时遭过这种罪,恶臭扑鼻也就罢了,心里还担心着家人的安危,急火攻心,顿时也就晕厥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身边却空无一人,后来才知道原来忠心的仆人送她出城以后,又返程去苏家老主人去了,据说那日苏家一众便在午门外当众处斩,不忍心看着自己老爷含冤而死的老仆怒吼几声,却被早已埋伏在人群里的官差们擒住,也随着他家老爷一同去了泉下。 无依无靠的苏眉一个人走在路上,不管问路不敢说话,甚至用泥巴将自己的脸涂花,害怕被人认出来给抓了回去。走了一天下来,也不知道到哪里了,只是肚子已经饿到没有力气了,走不动了便坐在路旁的杨树下,抱膝低头哭着,往南是洛京外最偏僻的商道,是通往南疆的路,往日里这条商道上很少看到车马,恰巧这日有一队车马从这边路过,足足有十几辆之多,看上去规模颇大,终于有人发现了埋头哭泣的小姑娘,走下来一个中年商贾,口气甚是关心,这时候能有人主动帮助已经是最好的了,苏眉漏洞百出的搬出家仆给她编好的故事,谁知道那人竟然笑着听完了,然后领着她上了马车,说是可以跟他一起走。 年纪轻轻的苏眉哪里知道防人之心,更何况这年头若不是迫不得已,没有几个会愿意行商坐贾的,这些人心思最是复杂。 起初还算规矩的中年商贾或许正是因为苏眉的凄惨遭遇动了侧影之心,可惜好景不长,过了几日,等到苏眉完全放下戒心,洗去脸上涂满的泥巴,露出本来的容貌时,那中年商贾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 一个被自己收留的无家可归的女子,能有什么好的归宿等着她? 苏眉没想到原本和蔼亲切的中年商贾会举着烛灯撕开自己的外衣。 就像没有想到她会亲手用剪刀捅死一个人一样。 然后这个可怜的姑娘又开始了她第二次的逃亡。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来到南疆的,这一路的遭遇被她一句轻描淡写就给带过了。 宁云郎看她一杯一杯的喝着酒,然后从她手中揽过酒坛,摇头说道:“都让你喝了,我还喝什么。” 女子媚眼如丝,醉意微醺的说道:“你听故事我喝酒,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宁云郎却瞥了她一眼,对这个明显第一次喝醉的女人有些同情,说道:“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若是苍天有眼,又怎会生出这么多无辜来。” 苏媚刚想痛快一笑,忽然咳嗽两声,脸色有些病态的潮红,说道:“就凭你这句话,你的命就是老娘的,除了我,谁也别想拿走。” 宁云郎琢磨着这话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敢情这女人还是想要我的命啊。 少年刚要火上浇油说两句,忽然见她眼神似乎有些不对,眼眸之中仿佛有一团火焰在明暗跳跃,便出声问道:“你怎么了。” 只是话音刚落,那火焰又彻底熄灭了。 苏媚一阵恍惚,却摇头说道:“没什么,喝你的酒。” 宁云郎摇头给自己添了一杯酒,自斟自酌道:“我以为你是天生狐族,原来也是人类,只是如何修炼出了六尾灵狐来了。” 苏媚微微一愣,然后举起酒杯痛饮一杯,沉默半晌,继续说道。 原来从那商贾手中脱逃以后,苏媚便辗转来了南疆,后来被其中一个寨子收留,南疆多是族落聚居,似古月寨这样的地方并不少见,寨子里几乎都是苗族中人,饲蛊养虫为天性,活泼好客,对于苏眉这样的外来人倒也不偏见,大长老更是对她颇多照顾,所以那些年便一直在古月寨里待下去了,把名字里的眉字也改成了媚字,想要让自己忘记过往,只是那些东西,如何又能轻易忘记得了呢。 因为苏媚是中原人,所以寨子里采购货物的事,一直交给她来处理,往后每年都会跑几趟中原,有一次机缘巧合路过万狐丘,迷路之下来到一处隐蔽的阵法,发现里面竟然有一只死而不腐的白狐儿,那白狐儿生得如此好看,让她一阵失神,忽然又有种悲哀的情绪笼罩心头,仿佛有什么遗愿未了,一道透明的似魂魄般的狐狸钻入她的身体中,然后彻底的融合在一起。 分不清苏媚是白狐,还是白狐是苏媚。 总之,从那时候起,苏媚便开始修习了狐族的功法,并在万狐丘找到了仅存的几个族人。 宁云郎听得入神,半晌之后才缓过神来,喃喃说道:“修行到神游境界,便能修成元神,你那便是所谓的元神脱胎吗?” 苏媚淡淡扫了他一眼,高高举起酒杯,皱眉喊道:“叫你来喝酒的,不是来发呆的。” 宁云郎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这么看来,我倒是误会你了。” 苏媚眉头一挑,冷笑道:“误会?” “我原本以为所有妖物都是嗜血嗜杀的那种,现在看来你倒是受害者了。” 苏媚不以为意道:“在我看来,人比妖要坏得更彻底些,所谓的妖,也不过是人类眼中的妖罢了。” 宁云郎敬了她一杯酒,说道:“有道理。” 苏媚浅笑一声,当真有倾尽众生的妩媚,然后话锋一转,低声问道:“你知道那白狐为何死而不甘,元神不肯散去吗?” 宁云郎闻言微微一愣,问道:“为何?” “她是被她喜欢的人儿生生剥去皮毛,如何甘心?” 苏媚一字一句低声说来,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宁云郎看得清楚,苏媚此刻每说一个字,身子都要抖上一抖,仿佛当初那个残忍的画面,就在眼前一样。 “所以,我看到那种轻薄的男子,便会毫不留情的杀掉,只希望这世间再少些可怜的女子罢了。” 第171章 我见元神 苏媚说出这些往事,对她来说,其实是伤得极深的痛楚,这些年埋在心底,也只有情境之中才会脱口而出,只是说完以后,脸色更加潮红了几分,就连宁云郎都察觉到一丝异样。 宁云郎望着她醉意朦胧的眸子,忽然眉头皱了皱,问道:“你没事吧。” 谁知道话音刚落,苏媚整个人突然直直地倾倒下去。 宁云郎急忙伸手去扶。 软香入怀,宁云郎心中却没有丝毫旖旎的心思,因为一对锋利的指甲正抵在他喉间。 宁云郎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动不动,直至那磅礴的杀机逐渐收敛。 一双冰冷中带着疯狂之意的眼眸紧紧的盯着他。 四目相对。 宁云郎便知道眼前之人,已经不是方才醉酒微醺的那个苏媚了。 虽然样貌不曾改变,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天差地别,仿佛换了一个人。 “你是谁?” 宁云郎动了动嗓子,忽然问道。 苏媚收回手指,身子一轻,便从他怀里飞了出来,缓缓落在地上,说道:“苏媚。” “不,你不是她。”宁云郎摇了摇头,口气确切道。 苏媚眼中寒光扫来,冰冷说道:“不知死活!” 当宁云郎看她伸手而来的时候,应变还算迅捷,已经下意识的想要躲闪,只是没想到她的速度更快,已经一掌落在他胸膛处,饶是宁云郎内外兼修多年的体质,此刻猛遭重创,脸色也是由紫转金。 强忍住一口鲜血没有吐出来的宁云郎,此刻额上渗出汗水,就算气海未曾被禁锢,也非是她的一合之敌,更何况她这看似随意的一掌,未曾动用全部的功力,都已经将宁云郎伤成这样,只是那女子明显准备得理不饶人,手掌未曾收回而是看似无力的轻轻一推,宁云郎终于双脚离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整个人撞向那边的床上去,被那狂暴的气机所殃及,整个屋子的摆设都毁于一旦。 宁云郎痛苦的咳嗽两声,跌坐在地上勉强调戏片刻,见她不曾赶尽杀绝,抬手抹去了嘴边的血迹,然后抬头看向苏媚。 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似是嘲讽。 宁云郎伸手从身后拔出赤诛,借力撑起身子,双手握剑走了两步。 一步便是一个脚印。 周身气机由无到少,再到磅礴似海。 在这种性命关头的时候,他竟然自行突破了苏媚给他设下的禁锢,打通了丹田气海。 谁知道苏媚却是轻轻一挥手,将那气机彻底打散,宁云郎纵使有力气在身,却仿佛打在棉花上,丝毫不得劲。 她笑了笑,也不见如何动作,已经来到宁云郎身前,伸手捏着他的下颔,笑着说道:“多俊俏的一个小相公啊,死在这里岂不是太可惜了。” 宁云郎见她似乎真的已经没了杀心,这才微微放下心来,谁知道她话音一转,目光却落在宁云郎手中的折剑上,啧啧说道:“我说为什么她会找到你,原来是这熟悉的味道。” 宁云郎闻言眉头一紧。 她却转过身去,抬头看着远处夜空,喃喃道:“当初可是也有一个男人提着剑想要杀我呢,你是他徒弟吧,怎么,他死了吗?” 宁云郎下意识的握紧剑。 她撇了撇嘴,冷笑道:“别紧张,我与那姓李的没有恩怨。” 她忽然伸手一抓,宁云郎手中的折剑顿时脱手而非,眨眼便落在她手中,只见她轻轻抚摸着剑身,似乎在想些什么,然后将剑抛给宁云郎,叹了一声道:“算了,既然欠她的,帮她一把又如何,小相公帮我一个忙如何?” 宁云郎打坐疗伤,目不斜视。 她却轻轻允吸着指尖的血迹,迟迟笑道:“哟,小相公还赌气了啊,可不是我要求你,只是你认识的那苏媚快死了哟,若是再耽搁片刻,你可再也见不着她了。” 宁云郎闻言动容,问道:“怎么回事?” 她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待会儿我元神出窍,吐纳精元,却需要用你手中的剑作为接引,才能回去,若是元神不能归窍,那她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宁云郎没有问她为何要元神出窍,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轻轻叹了一口,似乎有些无奈,又有些恋恋不舍,说道:“走了。” 话音刚落,眼中火焰陡然旺盛,又忽然熄灭下来,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神色,只是不等宁云郎动作,整个人已经瘫倒在地上了。 一阵磅礴的气机笼罩在整个客栈之中。 空旷而寂寥的夜空,一道巨大的白色的身影陡然扶摇而上。 那是一个怎样的身影啊! 原本寂静的夜空此刻已经充满了白狐的悲鸣,那声声厉啸中仿佛带着无穷的不甘与愤怒! 宁云郎抬头愣在原地,道道白色的幽光从它身上散发出来,仿佛迷雾般朦胧,却又带着几分神秘。 一个女子,却又长着六条巨大的白色尾巴。 在幽光之下,那白色的毛发是如此的纯洁而美丽,平滑好似丝绸般柔顺。 这一只巨大无比,有着六只尾巴的女子,就是苏媚的元神。 只见她紧紧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似有痛苦之色。 一阵风吹风,似乎都能将她柔弱的身子吹散一般。 淡淡的月光笼罩在她身上,忽然肉眼可见的细微光粒从天地间汇聚而来,似月光似萤火。 每一点没入她元神之中,苍白的脸色便会恢复几分。 只是离正常还有很远的距离。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光粒不再靠近,而漂浮在空中的那道元神,似乎也摇摇欲坠。 就在这个时候,宁云郎动了。 只听他低喝一声,心中默念抱元决,蹬地便是太极,手中折剑飞出,在空中回旋一圈,陡然拔地而起,徘徊在苏媚的头顶。 “临!” 宁云郎见她似乎要被风吹走,便不再犹豫,低喝一声口诀,那折剑周身涌现出一道洪荒之力来,包裹在元神周围,猛地将其吸附过来,剑身一动,已经笔直的落了下去。 落在了地上坐着的人的头顶! 第172章 宗师之上 “你醒了。”耳边有人的声音,轻轻说道。 苏媚微微睁开眼,然后目光停滞了片刻,这才落在宁云郎脸上。 “是你救了我?” 宁云郎一边摇头,一边轻声咳嗽两声,一脸无奈道:“原来你炼成的元神便是当初那个白狐,她要是下手再狠点,你想见我都难了。” 宁云郎好奇道:“怎么回事?” 苏媚摇了摇头,说道:“我也说不清到底是我还是她,或许已经是一个人了,不过这些日子有些压抑不住她的戾气了,所以才绑着你来南疆。” “怎么帮你?” “为何突然这么好心了?” “没有,我只是随口问问,苏姐姐要是要是愿意放我走,我立马转身,绝不回头。” “你不怕我再把她放出来捅你两窟窿?” 宁云郎还真的怕了,闭嘴不去招惹这个女魔头。 “外套给我吧,身上的衣服破了。” 宁云郎脱下外衣,递给了她,在她似笑非笑的表情里,顿时明白过来,红着脸转过身去,等到身后悉率的穿衣声结束后,这才转过身来。 只见穿着男衣的苏媚却更显得有一丝婉媚,白皙细嫩的小腿露在外面,衣衫纵使不合身,也遮不住完美的身材,再看她浅眉弯弯,琼鼻似玉,着实美得不可方物。 宁云郎心中暗叹难怪别人都骂狐狸精,也不敢多看她两眼,只得把目光瞥向别处去了。 她笑着看着宁云郎,似乎难得见他羞涩一把,然后吃吃笑道:“小弟弟这是害羞了吗?” 宁云郎眼观鼻鼻观心。 苏媚为之失笑,站了起来,走到外面,忽然问道:“那些人呢?” “还能哪里去,吓都被你吓死了,早跑得一干二净了。” 苏媚打趣道:“这么说,我们连住房的银子都省了?” 宁云郎有些无语,心道如果客栈老板醒来知道自家铺子成这样了,会不会活活气死。 “还有三个月。”她顿了顿,说道:“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如果解决不了,便会彻底爆发,就算她也没办法。” 宁云郎转头看向她,却见她眉间没有多少担忧的神色,反而朝宁云郎,微微一笑。 动人心魄。 宁云郎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去南疆,古月寨里有解决的办法,当初姓李的那人也曾去过。” 说完颇有深意的看了宁云郎一眼。 宁云郎神色一动,然后说道:“这就是你找上我的原因。” 苏媚倒是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宁云郎看了她一眼,说道:“就算你不绑我来,只要知道李老头来过这里,我也是愿意来的。” 苏媚怔了一下,微笑着,看着宁云郎,道:“倒是看不出来,还是挺有情有义的。” 宁云郎沉默了片刻,走出屋外,举目远眺,那一片被夜色笼罩的远山。 “虽然不曾拜师,但我却始终把他当做师父的,做人,总要求个问心无愧。” 苏媚望着他的侧脸,深深的望着,忽然,她笑了笑,说道:“好一个问心无愧,就凭你这句话,只要我能度过此劫,武兆的性命,我替你取来,羽仙又如何。” 她口气狂傲,脸上却是淡淡的追忆之色。 片刻之后,宁云郎摇了摇头,说道:“在洛京的时候,也有人和我这么说过。” “然后呢?” “然后被我拒绝了。” “为什么?” “李老头是我的师父,他死在武兆手中,那武兆的性命,便只有我来亲手取。” “你知道羽仙是什么吗?” 苏媚看着他,忽然冷笑一声,问道。 宁云郎身子一震,沉默片刻,说道:“大概知道一些。” 苏媚嫣然一笑,道:“知道的话,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就凭你武入宗师的境界?” 宁云郎瞳孔微微收缩,沉默不言,然后说道:“人总要有个追求,不然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苏媚拧了拧衣服,似乎晚风吹着有些凉,她眼神落在苏逸脸上,道:“若是追求太过遥远,穷其一生都不能达到,那这样的追求不要也罢,以你的年纪,武入宗师已是万中无一,便是你那师父怕也堪堪步入神游的境界,想要踏入羽仙境界,难于登天,至于为什么我却可以,那是因为一位九尾天狐的故人,给我留了一份造化,当然,前提是我能走过眼前这一关。” 对于九尾天狐那种传说中的东西,宁云郎往日里只在神魔志怪的手记里读到过,却未曾想过这世上还当真存在。 苏媚仿佛看出了他心中的想法,口气黯然道:“那位前辈已经坐化千年,如今算是彻底元神消散了。” 宁云郎愣了愣,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说道:“逝者如斯,不必伤怀。” “你知道什么是神游吗?” 宁云郎闻言沉思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元神出窍,神游万里?” “只知其表,不知其里。”苏媚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所谓元神,不过是神识的一种形态,修行道元神凝结的地步,便能窥视神游了,道释儒三教高人各有手段,便是妖族也有自己凝练元神的方法,我方才见你运转的内功,甚似道家的某种心法,看上去颇为不俗,想必凝练元神不在话下,凡人有三魂七魄,若是凝成元神,五行不拘,百邪不侵,至于所谓的神游千里,不过是尔尔。” 苏媚看着他,笑了笑,道:“而且,若是到了神游境界,寿元便是增长很多。” “不同于草木精怪,对于人类修行者来说,寿元永远是最大的桎梏。” “若不然,为何从古至今,每一个皇帝,都做着长生的梦?” “神游,神游,如鱼潜水,水干则休,心亦如此。” “此心无拘束,方为神游。” …… 宁云郎静静的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一丝激动,一丝明悟,一丝惆怅,甚至还有一丝狰狞。 到最后,就连身子都不禁颤抖起来。 苏媚猛地一记手刀落在他后颈之上,然后扶住昏迷过去的少年,眼中大有柔和之意,暗叹一声:“揠苗助长,还是太急了点。” “只是,这天终究是快要变了……” 第173章 真武 云谦年幼时便被师父带入山中,五岁修行,六岁的时候便要随师兄上山砍柴了,每日里除了练功之外最喜欢的事就是跟着师兄一起炼丹了,当然不是炼丹这件事,而是师兄炼丹,总是要下山买好些药材,云谦那时还小,对山下所有的东西都感到好奇,单纯的好似一张白纸一样,师父对他的管教又比较严,也只有陪师兄下山买药的时候,才能偷偷溜出去玩一阵子,哪怕只是一个下午,也是很开心,自从开始修炼龙虎山的法门后,便再也没下过山了,山下的那些村民惦记着这个小道士,逢年过节上山烧香的时候,还记得给他带些新奇的玩意儿,云谦便偷偷送他们几枚师兄炼制的丹药,也不怕师兄知道了揍他,别看师兄整天板着脸,其实心底仁善着呢,顶多骂他两句暴殄天物,也就没了。 云谦十岁那年,师父就过世了,师父走的那天,云谦拉着他的手说,师父你骗我,说好的修行可以长生不死,怎么你就丢下我和师兄了,师父说我修行不够,等到谦儿哪天过了羽仙那道坎儿,便是天地长存的神仙人物了,云谦说我不要长生,我要师父还在,可惜有些事情终究是无可奈何的,比如爱恨离愁,比如生老病死。往日里最疼他的师父还是笑着走了,整个龙虎山除了大师兄就只剩下自己一个内门弟子了,两个臭道士,一个成天炼丹,一个成天发呆,哦,不对,还有后山有个邋遢的老道士,无名无姓,云谦有次骑着小白从云端落在那个山头的时候,还以为遇到了野人,被那老道士活活戏弄了一番不说,回去后才发现师父留给自己的玉牌还被那人偷走了。云谦找来师兄和那人理论,可是师兄见了那人以后却是二话不说掉头就走了,云谦怎么说他都不理,还拉过自己认真的吩咐说,以后没事千万不要找那人,记得那是第一次见师兄那么严肃认真,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是那时候云谦还小,听过的话,转眼就忘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云谦除了在莲花山看修炼,就是骑着小白去找那个老头玩,只是自从那次说过以后,师兄好像对这件事便不再过问,但也不会提及那个老道士了,仿佛忌讳颇深,师父走后,掌门师兄便是唯一的依靠了,可是如今连师兄都下山了,偌大的龙虎山,便再也不见半个身影,原先还有些俗家弟子在,只是不知为何师兄上次回山,把他们都遣散回去了,说是龙虎山有大劫,常人待着只会害了性命,云谦不知道师兄这次出山是不是因为这个所谓的大劫,不过师兄答应他会好好回来,那边肯定会的,师兄可从不骗他的。 前几个月还能能抄经读书,等到师父留下的藏书都抄完了,云谦又跑到师兄炼丹的地方,照着丹方准备给师兄炼点丹药,可是接连炸了几个炉鼎之后,云谦便讪讪的关上了炼丹房的门,师兄回来发现后,估计打死他都算轻的了,鬼知道师兄为了那些药材跑了多少地方,云谦一边担心一边惆怅,可是师兄还没回来啊,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本来还想去山那头找那老道士解解闷,可是到了以后才发现,那老道少说已经一个月不在了,倒是给云谦留了张字条,说云游四海去了。 云谦心想无所事事,干脆睡觉得了,这一睡,便睡了大半年。 却不知道,在他睡着的时候,掌门师兄曾回来一次,身后还带着两个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 那两个道士打扮的人看着深睡不醒的云谦,笑着说这孩子有大机缘。 掌教师兄却叹了一口气说,师父在的时候也曾替小师弟占过一卦,直说福祸相依。 两位道人自然是钦天监的袁天罡、李淳风两位天师。 袁天罡听他如此说,顿时肃然起敬,说宋知命前辈的卦术就连家师也推崇备至。 然后三人在龙虎山停留了没多久,便一道下山去了。 只是这些云谦都不知道,后来听山下来烧香的村民提起,才明白已经过去了半年。 至于师兄和那两位道人去了哪里,又干什么去了,他却一无所知,而师兄显然也不想让他知道,甚至连一声消息都没传回来。 百无聊奈的时候,却忽然听到莲花山顶传来一声巨响。 云谦一个激灵差点从彩云巅上栽下去。 回真武殿里一看,果然真武大帝的石像从中间炸裂开来,四处迸溅着黑色的污秽之物,似血似泥。 从不生气的龙虎山小道士登时勃然大怒! 晴天一道霹雳划过,有人见到龙虎山三十六峰一座最高的山峰,被落雷削去了一般,堪称神迹。 远在万里之外的三位道门高人,却陷入一场生死之战中。 第174章 万狐丘 宁云郎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除了胸口硌得慌,脖子后也是酸痛不已,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躺在马背上,那马骨瘦如柴也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再看周围,苏媚骑着一匹毛发红棕的马并行其外,见宁云郎目光投来,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然后捋了捋额边青丝,说道:“没力气起来了?” 终于想起来昨天的事来了,都是这个狐狸搞得鬼,不过见她显然已经脱险,便也没有理睬她的调侃,而是直起身来,闭上眼沉默片刻,霍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回头看了一眼苏媚,见她毫无动静,问道:“你帮我的?” 苏媚平静说道:“我可没这好心,天时地利人和,想不提升都难。” 宁云郎问道:“就这么简单?” 苏媚理所当然道:“修行本来就是一件简单的事,只是有些人看得太复杂罢了,不然佛家何来念头通达这一说法。” 宁云郎知道她言不由衷,其中肯定还有其他辛秘,只是她不愿意说,宁云郎便也没有再问了,原本已经很久没有见长的修为,昨天一夜便水涨船高到一个可观的高度,此刻体内气海翻腾似海,似有无穷的气力一般,口中默念了两句抱元决的口诀,却是比往日运转的还要顺畅了几分。 半晌之后,苏媚却轻描淡写的丢下一句话:“不入神游,终究凡俗。” 宁云郎没好气的说道:“招你惹你啦?” 苏媚竟然妩媚一笑:“你说啥?” 宁云郎瞬间阳光灿烂:“没啥,我说苏姐姐你今天笑起来比往日里自然多了。” 苏媚侧过头理了理齐肩的长发,轻声问道:“有吗?那也是近乡情更怯。” 说完便也不捉弄宁云郎,而是神色复杂的看着远处层叠的山脉,也亏得今日天气放晴,纵使山间雾气缭绕,却也能大致看得清楚,不比蜀中崇山峻岭,往南的山脉奇多,却也不见有多险峻,所以骑马过来,倒是省了很多事,有时候宁云郎在想,苏媚这般修为在身,就算带着自己御空而行,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又何必这般大费周章呢,只是上次问过以后,宁云郎可没有再触霉头的打算了。 到了正午的时候,终于到了她口中万狐丘的地方。 那是一处荒芜的山丘,荒烟蔓草不见树木,一条血红色的河流从眼前流淌,环山而过,仿佛是血染一般,看上去有些凄凉有些渗人。 自从走入这片地带以后,苏媚变得有些沉默寡言,脸上看得出有些心事,或许就如她自己所说的,近乡情更怯,不管如何,这里终究有舍不去的一些东西。 翻山自然不能骑马,两人徒步走在路上,荒草漫过鞋履,周围却不见虫鸣鸟叫,全无半点生机,倒是有几处地方,仿佛被烈火灼烧过,留下破败的痕迹,纵使过去多年,也不曾恢复原貌。 宁云郎下意识说道:“昔日狐族便是生活在这里?” 苏媚眯起眼,说道:“万狐丘自然不止这一处山脉,不过此处灵气最佳,昔日白狐一脉便是居住此处,也正是因此,大难之时,白狐险些被灭族。” 宁云郎想安慰两句,却想到眼前这位只怕从不需别人安慰,便愣了愣,没有说话。 苏媚走在路上,忽然停下脚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残缺的铃铛,放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后一言不发的离开。 一条路出现在眼前。 虽然经年未有人修缮,周围的荒草却始终不曾蔓延到这里来。 一眼望去,狐岐山上大大小小的洞窟,唯有这条路通往的地方,有一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紧闭,门上却有个豁大的缺口。 苏媚先行,宁云郎紧随其后,走在那石门前,入眼才看清,那豁口竟然是被一掌生生砸开,轮廓分明,只瞧那石门厚重,只怕能有万斤之中,那一掌破门之人,该是何等神通。 宁云郎摇了摇头,暗道就算自己有赤诛在手,想要破开这道门,怕是也要费劲。 抬头看见苏媚一步步走到那石门之前,一脚将那石门猛地踹得四分五裂,看得宁云郎一阵毛骨悚然,方才还是惊叹那掌印如何惊人,眨眼就被这女人给吓到了,心道你就算是六尾境界的狐族高人,但好歹也照顾下我这个江湖后背的感受吧,再说这处好歹也算故地,哪有故地重游临门一脚的!背对着宁云郎的苏媚一脸阴沉,破门而入后才冷哼一声,然后说道:“小宁子,前面探路。” 得,小弟弟完了,又来小宁子了。 宁云郎没骨气的喳了一声,像极了宫里伺候贵妃的太监,从怀里掏出一把火折子,点燃举在手中,走了两步,抬头看去,才发现偌大的洞窟之类,都是悬挂着钟乳石之类的石块,钟乳石上大多都系着黄色飘带一样的东西,上面用红漆写着一些看不懂的文字,甚是诡异,从旁边走过,无风自动,尤其这安静的地方,只听见两人的脚步声,多少还是有些骇人的。 苏媚目不斜视,仿佛对这些早已烂熟于心,看见宁云郎眼中的异色,说道:“不过是用来镇压气运的一些灵符手段,上古黑巫妖那群妖不妖鬼不鬼的东西,才会这样做,你若是感兴趣,倒是可以挑几张回去观摩观摩。” 说完,嘴角一挑,说道:“不过,那些字,可是用活人鲜血写成的。” 本来还有些意动的宁云郎闻言脸颊一阵抽搐,赶忙摆了摆手:“不用。” 苏媚见他似乎忌讳颇深的样子,哈哈大笑,在宁云郎看来,这女人自从来了这里,情绪似乎就有些不对劲了,这关头也不敢招惹她,得,姑奶奶你高兴就行。 苏媚似乎有些不耐烦,伸手一道法诀打出,顿时磅礴的气机充斥在整片空间之中,横七竖八拦在前头的钟乳石块,被冲撞的四分五裂,纷纷碎裂在地上。 往里走去。 是一面巨大的屏风。 屏风两侧掌着两盏高高的烛灯。 灯火摇曳,久经不熄。 屏风后隐约有一道身影在。 身子绰约,背对而立。 苏媚走到前面,深吸一口气,眼眸熠熠生辉,躬身行礼,喊了一声前辈。 第175章 叩道问长生,长生几何? 宁云郎看着画卷上的女子,比初次看到苏媚时,还要感到惊艳。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仙的话,眼前画卷上这位,一定是传说中的仙人,不同于武兆那种唯吾独尊的帝王之气,眼前这位画中女子,一颦一笑多了几分超脱世俗的气质,让人有种天人之隔的错觉,只是最让人震撼的不是她的姿容,而是她身后纷乱舞动的九条雪白尾巴。 九尾仙狐! 宁云郎半晌之后,倒吸一口凉气,问道:“这边是你说的那位故人?” 苏媚默然无声。 宁云郎看着那幅画卷,忽然一阵比久远的气息扑面而来,洪荒中却带着一抹腐朽死寂。宁云郎转身忽然问道:“这位前辈已经过世了?” 苏媚点了点头,算是回复。 宁云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周围两盏烛灯轻轻燃烧,发出噼啪的声音,也不知道在这里存在了多久,只瞧那幅画,还是新的,似乎也不曾有多少年月,却又感受到一股久远的气息,宁云郎猜测一定与那画卷中的女子有关。 苏媚神色似乎有些复杂,半晌之后,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你是想说,这么厉害的人,终究是逃不过一死,是吧?” 宁云郎嗯了一声,喃喃道:“九尾仙狐啊,传说中通天彻底的存在,只是没想到,如今也仅是画中之人了。” 苏媚却说道:“我在洛京曾与这位前辈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她那时便已经灯枯油尽,回南疆一趟,便是抱着有去无回的心,都说叶落归根,兴许在她心中,万狐丘才的最好的归宿。” 宁云郎顿感疑惑,问道:“我听说妖族的寿元动辄千载,似她这样的境界,只怕万载寿元也不在话下,看样子也并非荒古之前,为何会灯枯油尽,莫非是遭人毒手?” 苏媚闻言冷笑一声,看了他一眼,讽刺道:“若论寿元,你们人族自是比不过妖族,可若论人心险恶,便是远远的自愧不如。” 她不给宁云郎深思的机会,开口说道:“这位前辈最后一趟行走天下,便遭了李唐开国那位皇帝毒计,身死道消,元神镇压数百载。” 宁云郎分不清她口气里是仇恨还是悲哀。 她自顾自说道:“妖族修行不比人类,三灾六劫不说,便是化形那一次的天雷劫,便已经九死一生了,修炼到仙狐境界,亘古以来,也不过眼前这位罢了,若非她身陷其中,狐族岂会落得如此下场,有一尊九尾仙狐坐镇的狐族,不说横扫南疆,最少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南疆也有几个地方有滋补元神的仙药,本以为这位前辈或许还能续命几年,却没想到她终究还是走了这一步。” 然后沉默片刻,苏媚忽然说了一句:“扣道问长生,长生几何?” 一句话正中心扉,宁云郎转头看了她一眼。 谁知她却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便是长生又如何,从大秦那位皇帝开始,便往海外诸岛派遣人手,寻求仙药,都说人族是最有聪明的存在,却怎么不明白,有些时候,比死来得更可怕些,修道只修长生,修佛只求来世,哪里是什么正途,不过执念罢了。” 宁云郎点头赞许道:“李老头说过,人间不平之事一剑平之,醉生梦死才是最好的结果,现在听来还真是这么回事。” 苏媚瞥了他一眼,说道:“七情六欲,他李白不也是万千愚夫之一。” 宁云郎怔了怔,换了个话题:“那前辈给你的留下的造化,便是这幅画卷?” 苏媚点了点头。 宁云郎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猜中了真相,顿时有些目瞪口呆。 苏媚一笑置之,她走上前去,轻轻抚摸着那幅画卷。 宁云郎一头雾水。 忽然。 画卷之上,那女子似乎轻轻动了动。 宁云郎眨了眨眼,难道眼睛花了。 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微风。 画卷轻轻飘起。 仿佛水面上的一叶轻舟。 那画卷上的女子竟然从中走了出来。 如梦似幻。 宁云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微风徐徐,水袖如烟,雪白色长裙随风摇曳,那如诗如画一般的女子轻轻踩过虚空。 苏媚眼中闪过一丝恍惚和痛楚。 然后轻轻伸出了手掌。 那画里的人儿,轻轻的如同一道幻影,微风吹过,如波浪涟漪荡漾,逐渐变小,逐渐走到她掌心之中。 恍若天仙,水袖飘摇。 骤然化作一道青烟,钻入她眉心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苏媚缓缓挣开眼睛,伸了个拦腰,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走了。” 宁云郎不明就里,却也知道她好像哪里变了,只好跟着她往外走去。 只是刚走没几步,霍然回首。 只见她每一步走开,身后的画面便霍然变得支离破碎,化作一片粉末。 却丝毫不见声响。 宁云郎只觉得浑身颤栗,仿佛见识了什么不可能一般。 苏媚停下脚步,然后轻轻说道:“我说过,不入羽仙,皆是凡俗。” 宁云郎咽了口气,试探问道:“你入羽仙了?” 她冷笑着说道:“若是这么轻易,还用得着你?早去洛京取下那贱人的人头了。” 宁云郎笑了笑,松了口气,竟然没心没肺的笑了两声,高声唱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苏媚白了他一眼,伸手一指,方才那画卷便横飞出来,只是上面的人儿却已经不见了。 本以为还要走着下山,谁知眼前一晃,便被苏媚拧着站在那幅画卷之上。 白云悠悠,山高路遥。 俯瞰那群山绵延里的万狐丘,苏媚眼中纵是黯淡无神,万般不舍,却还是收回了目光,连宁云郎也是重重松了一口气,仿佛经历了什么一般,以至于坐在画卷之上,穿越云端,也没有分毫的不适。 路过万狐丘,往后便要去她口中所说的古月寨了。 那里是真正的南疆腹地,与世隔绝的苗寨,还有那神乎其神的蛊虫之术,偶尔想来,不禁让人心驰神往。 比起来时的路途遥远,有画卷这等不知名的法器在,翻山越岭却也变得无比轻松。 等到日落时分,苏媚这才操纵着画卷缓缓落地。 雾障沼泽,丛林灌木。 这里是南疆。 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第176章 或如初见,或如再见 黄昏里,宁云郎终于来到传说中南疆的地带,不同于万狐丘的荒烟蔓草,这里是一片满目青翠的沼泽,随处可见的小水泊,青苔遍布脚下,见之格外让人欢喜,宁云郎拿几捧凉水洗完脸庞,看着水泊里的倒映,张牙咧嘴做出一个表情,身后不远处的苏媚,催促道:“走了啊。” 或许因为太过熟悉这里,苏媚轻而易举的便在众多灌木丛林里找到了路,林间偶尔有虫兽鸣叫,听起来甚是清脆,等到看去的时候,却又都停了下来,仿佛有所察觉一般,这样的环境美则美矣,却是太过幽寂,不适合长久居住。 “再往前点,有一处迷雾毒障,过去的时候你自行运转心法,闭息走过那处便是,跟着我,别乱走,南疆很大,各种奇异之处甚多,有些地方,便是我深陷其中,也有性命之危。” 看她一脸严肃的样子,不似在开玩笑,宁云郎便也知趣的点了点头。 感受着林间不一样的气氛,宁云郎终于知道为何南疆之人为何多性格直爽了,生活在这样一片无拘束的环境里,自然就孕育出这样的性格,忽然想就这样生活好像也不错,却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冒出这样的想法来。 这时候再看向苏媚,那张精致绝美的脸上,不知为何,多了一些说不清的味道。 是的,仿佛这里也有她的心事,让人魂归梦萦的地方,一定是来时走过的路。 苏媚动了动,从愣神中醒来,看了眼宁云郎,然后说道:“走吧。” 山风吹拂,周围的灌木发出丝丝响动,轻缓而不嘈杂,苏媚走在路上,来到那处她说的地方,然后停了下来,说道:“这里便是那处毒障沼泽,记得屏息凝神,这毒障虽然不致命,却是能迷惑心神,修行越高,却是越容易中招,除非你是佛家那种苦修心智的老僧,能做到八风不动,不然还是不要轻易尝试。” 说完,便往那里面走去。 宁云郎忽然问道:“为何你不直接御空直接越过这片毒障。” 苏媚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瞥了他一眼,说道:“除了金乌族的那位祖宗,我还没听说过谁能在南疆这块地方御空而行的,上古设下的禁制,若是你不怕死,倒是可以试一试。” 宁云郎闻之咋舌,暗道什么禁制这么厉害,竟然能让所有人不能御空而行。 不过苏媚显然没有解释的打算。 进入那片沼泽之后,周围的雾气果然多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闭嘴不语,周围的土地大多泥泞一片,有时候不得已要踩着灌木之上才能前行,沼泽之中,时常还会有五彩斑斓蟒蛇盘绕在枯木之上,一动不动的看着两人走过,饶是宁云郎乍看之下,也是被吓了一跳,按说以他如今的修为,便是数丈长的巨蟒也未必能伤得着他,只是怕蛇好像是大多数人的天性,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李老头那样,气定神闲的抓起蛇,挤出蛇胆一口吃掉的。 “慢点,前面有个坎。” “一条小溪,我记得里面有条长嘴鳄,别被它伤着了。” “快点走,你这样东张西望的,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片地方,前面还有一片森林等着呢。” “小心点,都说这里的水碰不得,你要是被毒死了,等着自己给自己收尸吧。” …… …… 按说屏息凝神不能说话,但苏媚好像不受影响,总能在宁云郎走神或者做错事的时候,不痛不痒的指责两句,好在这毒障的范围不长也不短,走过这片地方的时候,还能看到身后被落日映得极长的身影。 “我们出来了啊。”宁云郎终于松了一口气,说道。 苏媚却是眉头皱了皱,说道:“能在天黑之前赶到古月寨,怕是难了。” 虽然已经很久没回来了,但是以她对这里熟悉,岂会不知道还有多少行程,如果她一个人过去,兴许还能少些工夫,只是这小子初来乍到,万一走错了,这地方可是什么事都能发生的,往年也有自持艺高人胆大的江湖侠客,要来南疆走走,却埋骨此处,这样的事每年都不少见,若不如此,朝廷的大军早就踏足这里了,何必设立南诏国,册封南诏王这样多此一举的事。 只是没走几步,苏媚却是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宁云郎见她脸色忽然变得很差,出声问道。 苏媚眯起眼,抬头看着远处的方向,口中难掩怒气,咬牙切齿道:“是谁?” 不等宁云郎说话,她已经丢下一句话,身形消失在原地。 “在这里等我,少则半日,我便会回来。” …… 宁云郎摸了摸鼻子:“这算什么事?” 就不怕他伺机跑掉? 不过想来她也知道宁云郎不会跑掉,虽然气海的禁锢已经解除,不过这几日的相处,他与苏媚的关系已经更进一步,虽然谈不上同生共死的朋友,但好歹也不是什么仇人,若只是帮她一忙,宁云郎倒也不会介意什么。 再说了,既然李老头当年来过这里。 怎么说也要去看看吧? 在这里待着可不是回事,毒气弥漫的地方,说不定不小心就中招了,宁云郎自问可没有她的那份本事,那女人说前面有个森林,倒是可以去那里等她。 既然做好打算,宁云郎深吸一口气,体内真元骤然运转起来,然后双腿微曲,拔地而起,身形一闪,已经是数丈之外。 就算没有御剑飞行的选择,可也没说此处不可以动用修行的手段。 如同一片原始的森林,看不见半个人影,宁云郎还是在天黑之前来到了这里,他倒不担心苏媚回来找不到他,既然已经指出了前路,两人总会有相遇的时候。 长时间的真元消耗,到底还是有些累了。 宁云郎找了一棵古木旁坐下,从怀里掏出水囊来,仰头喝了几口。 有时候呢,人生总有不经意的瞬间。 或如初见。 或如再见。 就在宁云郎休息的那块古木旁,不远的地方,一个身穿苗疆服侍,脖子上带着银色璎珞的少女,正低头看着周围的灌木丛,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只听她声音中似乎带着疑惑,喃喃说道:“咦,哪里去了呢?” 第177章 凶猿 一片安静,无论是沼泽还是深林。 当夜幕来临的时候,宁云郎抬头看着深邃的夜空,嘴里咬着一根青草,百无聊奈的想着事儿。 已经过去几个时辰,然而还是没有等到苏媚的归来。 宁云郎想她肯定遇到了什么麻烦,所以不准备继续等下去了。 阴影覆盖在森林内外,夜幕下的丛林,依稀有月光从叶隙间落下,明暗点缀出脚下的路来。 不知道所谓的古月寨在什么地方,眼下只有走出这片森林,然后找到有人的地方才好寻路。 宁云郎抬着头,发现眼前有一颗巨大的树,该如何形容它,足有十人合抱的粗细,树端上枝繁叶茂,无数的藤蔓攀爬其上,然而树干爬满青苔的地方,却坏死了一大片,显得腐朽而干枯,看上去狰狞无比,仿佛一张恐怖的血盆大口。 如此巨大的古树,宁云郎还是第一次看到,不禁看的有些入神,下一刻,他的心忽然剧烈的跳动起来,不及多想,几乎是下意识的将身子从原地挪开数尺之远。 “砰!” 黑暗之中,一条巨大的事物轰然而过,从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扫了过去。 然而瞬间又消失在黑暗中。 宁云郎心跳不止,若不是方才有所察觉,只怕要遭毒手。 是什么东西? 不等他细想。 那道黑影骤然袭来。 这次宁云郎早有准备,伸手从背后拔出折剑,赤诛划过一道红芒,往那黑色影子上斩去! “嚓”的一声,一道足有手臂粗细的东西落在地上。 宁云郎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一截长满青苔的藤蔓。 他人在远处,心中却是大吃一惊,莫非刚才偷袭自己的竟然是这藤蔓?还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它?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巨大古树,忽然身子一震。 只见那古树坏死的地方,肉眼可见的蠕动起来! 宁云郎心中大骇,急忙撤退几步。 只是他如何快得过那满天飞舞而来的藤蔓,不消片刻,便要追上他。 若是被它缠住,然后送入那「血盆大口」之中,后果可想而知! 宁云郎可不想万里迢迢来南疆,却成了一棵树的肥料。 于是当机立断,赤诛剑顿时拔地而起,迎了上去,红芒所及之处,不断有草木飞屑落下,只是那藤蔓何其之多,纵使宁云郎真元见长,一番掐决下来,也是气喘吁吁,不禁退后几步。 只是他退,那藤蔓便更加疯狂几分。 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甚至还有一根从地底破土而出,若不是宁云郎身法了得,只怕在劫难逃。 宁云郎心中亦是有了火气,体内抱元决疯狂运转,一剑平川斩出。 剑气之浩荡,不可往日而言,无数的剑气纵横齐上,将那藤蔓斩得支离破碎,攻势一滞。 只是宁云郎知道这还不够,刚要继续发力。 却听见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咆哮,满是疯狂之意! 宁云郎刹那失神。 只见一个浑身毛发灰黄的身影从远处一闪而过,往那古树上扑去。 是一头巨大的猿猴!便是弯腰都足有数丈之高! 那猿猴张口大吼一声,顺手拔起一根足有腰身粗细的树木,横扫出去,撕破空气,发出一阵炸响。 这份声势便是天地都为之变色。 宁云郎瞳孔收缩,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喊了一声:“小灰!” 看样子可不正是当初入京路上,被放归深山的巨猿! 只是那巨大的猿猴似乎不曾听到一样,一双眼睛露出猩红之色,泛着凶光。 那藤蔓被巨木扫断一片。 只见整个古木忽然颤抖起来,如同愤怒了一般。 骤然无数的藤蔓飞出,从四面八方将它围困其中。 宁云郎急忙喝道:“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那藤蔓触碰到它四肢以后,竟然迅速的缠绕上去,然后一阵巨力传来,竟然将它往那巨木的地方拉去。 小灰剧烈挣扎,双臂猛地撕断藤蔓,只是瞬间又有新的缠绕上去,饶是它力大无比,此刻也无济于事。 片刻间,那藤蔓便把它拖到「血盆大口」之前,只见那满是褶皱深陷下去的地方,竟然分泌出很多粘液一样的东西,像是那「血盆大口」的涎液一般,看上去甚是可怖! 小灰是为了救他才身陷困境,宁云郎如何能见之不管! 赤诛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红芒。 周遭无数的草木齐齐拦腰折倒,劲风吹袭,身影如闪,人未至剑已至。 折剑刺入那「血盆大口」的地方。 如同切豆腐般轻易的没入其中! “滋!” 那剑身刺破的地方,竟然冒出一阵青烟来,气味之臭,闻之作呕。 那古树如遭重创,整个树干竟然剧烈颤抖起来,藤蔓一缩,巨猿趁机脱逃。 只是它也知古树的厉害,纵使凶焰滔天,也不敢再靠近它了。 然而巨猿却转过身去,目光落在宁云郎身上。 宁云郎刚要开口,迎接他的却是一颗巨大的拳头! 少年躲闪不急,只得伸出双臂招架,只听一声巨响,宁云郎如同断线风筝被狠狠甩了出去,落在地上。 宁云郎胸口一窒,抬头看去,只见小灰那双瞳孔之中满是红光,浑身被煞气包裹,仿佛地狱的凶兽一般。 “小灰!” “吼!” 那凶猿怒吼一声,猛地奔跑过来,每一脚落地都是一个深深的脚印。 宁云郎不知道它遭遇了什么,但知道它此刻已经神志不清,根本分不清人来,只能出手抵挡。 陷入疯狂的凶猿何等可怕,饶是宁云郎这等修为,也仅是堪堪地方,几次碰撞下来,身子仿佛要被震碎了一般。 …… 古月菱听到那声怒吼,先是一喜,然后眉头蹙起,急忙往那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 过了片刻,她来到那古树的远处。 藤蔓掉落一地,甚至连树干都被灼烧出偌大的伤口来,古月菱从没见过圣树遭受过如此大难,忽然有些生气。 然后,她抬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穿着米色短褂,束发执剑的青年人正和阿宝打斗在一块儿。 那青年人的样子有些脸熟,好似在哪里见过一样。 然而她此刻却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剑气纵横,怒吼连连。 姑娘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第178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不管是谁,将圣树伤成那样,还想要伤害阿宝,这样的理由就足够她生气了,古月菱生气起来可是连自己都害怕的,古月寨在南疆之中名声不显,但连南诏沐王府都对其礼让三分的存在,如何又能等闲视之,古月菱作为大长老膝下的孙女之一,不说宠爱到摘星弄月,但至少护犊子这样的事可没少做,再说家里还有个疼她的姐姐,那可是整个南疆被奉为雪莲一般的存在…… 她没有跟人正面斗法的经验,但身边有很多身手不凡的人,常言有道,没吃过猪肉,但好歹见过猪跑的,面对明显修身不浅的宁云郎,小姑娘丝毫没有想象中的胆怯,而是握着短笛,一手插腰一手指着宁云郎,大叫一声: “住手!” 一声清脆中带着怒意的声音骤然响起,回荡在夜空之中。 现在是深夜,头顶月光洒落,将地面照得银白一片,远山只剩些许轮廓,小灰巨大魁梧的身子挡住了视线,所以听到远处传来的叫声,不知道是从哪里而来。 宁云郎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一道娇小的身影踩着月光而来。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儿呢,约莫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身着深蓝色短衣,腰身纤细,下身穿蓝紫相间的百褶裙,短不过膝,小腿上缠裹腿绑,尤其是那脖子上那圈璎珞,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在看她的脸上,柳眉浅淡,一双水灵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着怒意。 森林中的风轻轻吹拂过来,夜晚的空气有点潮湿,还有点微寒,她的神情充满怒意,指着宁云郎的手微微颤抖。 今天下午一路从寨子找到这里,甚至连天黑了都不曾回去,便是担心发狂的阿宝会有危险,尤其是在这危险重重的南疆之中,她不知道的宁云郎的身份,但看他的穿着,便知道是中原之人,作为古月寨里为数不多去过中原的人,古月菱比谁都知道中原人的阴险狡诈。 而眼前之人的目标,竟然是阿宝! 她望着眼前的男子,一字一句高声喝道:“你这坏人,快放下阿宝!” “姐姐说的果然没有错,中原人都是表面忠厚老实,善良仁德,可到关键时候,才看得清骨子里的狡诈自私。” 古月菱心中如此想到,瞬间目光又被那人吸引过去,方才因为光线太暗,太过模糊的原因,此刻靠得近了,这才看清那人的面容,只见他衣着干净,眼神利落,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年纪约莫不过二十五岁的样子。 “指不定又是哪个中原大派的弟子,听说这种人最是衣冠禽兽不过了,只是看上去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遇到过一样,只是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她心中想法一闪而过,却是摇了摇头,心道不管是谁,伤了圣树,还要对阿宝欲图不轨,便不能轻易放过他! …… 就在古月菱叫出声的时候,宁云郎和小灰几乎同时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看向她。 夜风吹过,长发随风而摇,一个穿着裙子的小姑娘,出现在远处,她的手中握着一只形状奇怪的笛子。 小姑娘神情严肃,瞪着眼睛,似乎要找人打架。 “坏人应该说的是我,那阿宝说的是小灰?” 他望着怒气冲冲而来的小姑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着:“莫非小灰便是被遭她毒手,然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作为几年朝夕相处的伙伴,没有谁比宁云郎更清楚小灰的神异之处,全力之下,便是如今的宁云郎在它手中都未必能讨好,更不用说旁人了,所以他才放心将小灰放之身深山,只是眼前这个姑娘,年纪是小了点,但宁云郎看她这一身装扮,便知道她恐怕就是传说中的苗寨之人,等闲不好招惹。 若是小灰被苗寨的手段控制,倒也好解释了,因为传说中苗寨众人,对于下蛊御兽最是擅长不过。 不知为何,小灰见到她以后,似乎有些害怕,眼中却也恢复了继续清明,竟然转身想要离开。 “小灰!” “阿宝!” 谁知它眼中疯狂之意退去的刹那,脚下一软,竟然直直的跌倒下来,砰的一声巨响,把地上砸出一道大坑来。 两人面面相觑。 两人都以为是彼此伤害了它。 “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坏人!” 宁云郎望着对面的小姑娘,有些不悦的挑起眉头,嘲讽道:“你倒是恶人先告状了。” 对他来说,眼前的女子不但心狠手辣,更是传说中的腹黑了,小小年纪便是如此,长大了这还得了? 古月菱在寨子里那是众人的掌上明珠,何曾被人如此说过,从来都是她捉弄别人,如今却被这人给冷嘲热讽了一顿。 这更加增添了她对宁云郎的恶感。 在她看来,这人不知道用了什么卑鄙阴险的手段,才让阿宝昏迷倒地,而且还装模作样,这样的人,真是冷酷虚伪到可怕! 她对中原人没有太大的好感,自从上次去蜀川,在锦官城被人刻意调戏了一番,虽然时候用蛊虫将那些狠狠报复了一番,但还是难解心头之恨,那些姐姐口中的高粱子弟,便也是眼前之人的模样吧,生得一副好皮囊,却是举止轻挑的很。 “呵呵!不管你怎么说,今天都别想走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手中那竖笛一挥,拦住宁云郎的去路。 一道若有若无的神秘力量从四面八方而来。 宁云郎眉头微微一蹙,然后摇了摇头,笑道:“怎么,姑娘怕是心急了点吧,年纪轻轻便想着留男人下来过夜,这样,不太好吧……” 古月菱闻言眼睛瞪得极大,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似乎没料到眼前这人这般不要脸,咬牙心道果然是衣冠禽兽,断然不能轻易放过他! 安静的夜晚,月色笼罩。 远处吹来阵阵微风,还有一丝难以琢磨的凉意。 宁云郎眉头骤然一抖。 折剑拔地而起,寒芒阵阵,围绕在他身边。 片刻后,夜光似乎被乌云遮蔽。 宁云郎不禁抬头看去。 只是这一看,吓得头皮发麻。 第179章 误会 就在古月菱吹起竖笛的那一刹那,无数极细的黑影,密密麻麻,从远处铺天盖地而来。 “记住了,这里是南疆,不是中原,容不得你胡作非为!” 说完这句话,她唇边笛声悠扬响起,竟似虫吟一般婉约。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波澜在夜空之中荡漾开来。 月华淡淡,照着森林边缘的湖泊,反射出淡淡的光泽,夜空中骤然笼罩在的一片黑影,落在宁云郎眼中,却是那样的震撼。 “万虫阵……” 他的瞳孔收缩,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喃喃说道。 古月菱见他竟然一眼瞧出了阵法,心道这人竟然有如此见识,冷笑一声,说道:“既然你已经认出来了,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宁云郎神色微异,想起当初和陆轻羽的某次对话,陆轻羽说这天下阵法无数,除了剑阁「伏天」、「立道」两座阵法厉害无比之外,洛京皇城之中那座弥天大阵也是穷极人工,无人能破,再者就是域外有些阵法,亦是功参造化,从上古沿袭至今,记得那时她便说起过「万虫阵」这样的阵法,是以秘术沟通天地万虫,最是神秘不过。 宁云郎不曾想过他当真有见识这种阵法的一天,而且是从眼前这个小姑娘的手中看到。 数以万计的飞虫如同黑云一般笼罩在天地间。 如蝉翼轻颤,发出无数的声响,就连远处的林木都随着一同颤抖,树叶上响起簌簌的声音,然后变得千疮百孔,那是飞虫过后留下的,没一片落叶飞下,瞬间便化作了粉末。 过了片刻,宁云郎叹了一口,说道:“这位姑娘,我们是不是有些误会。” 回答他的是铺天盖地的飞虫。 宁云郎不再等待,而是双脚蹬地,身子倒滑数步,手中折剑化作一道红芒,游走身前,每一道剑气落下,便是一片飞虫应声而落,只是眨眼,便汇成一道泼水不进的密集屏障。 古月菱伸手将竖笛横吹,暗红色的光芒,从笛身上飞出,出现在虚空之中,似火焰似轻烟,看不真切。 随着她娇叱一声,那飞虫的攻势不减反增,罩住了宁云郎的四面八方。 树林中的天空都变成了暗红色。 那无数的飞虫,铺天盖地而来,饶是宁云郎剑法挥舞的如何稠密,却终究力有不逮的时候。 更让人吃惊的是,那飞虫不知是何等奇物,竟然能够吞噬空中纵横而下的剑气。 感觉到剑身上传来一阵萎靡之意,宁云郎大吃所惊,打从折剑到他手中之后,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情况。 下一刻,那无数的飞虫便要将他吞噬其中。 就在飞虫吞噬掉剑气,刚要包裹而来的时候,宁云郎的右脚踩在地面,啪的一声重响,地上的落叶土块纷纷飞起,满天飞舞,仿佛在空中定格了一般。 空中无数的黑影却留不下他的身影,只见他不退反进,身子一闪而过,竟然往古月菱的身边疾速靠去。 古月菱抬头,神色微诧,刚要有所动作。 只是她快,宁云郎更快。 这个过程如果非要用语言来形容。 便是电石火花的一瞬间,宁云郎已经来到她身边,然后在少女来不及转身的刹那,一只手已经扣在她的脖子上,隔着空气,似乎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声,还有淡淡的鼻息,扑在他的脸上。 宁云郎的神情很凝重,另一只手捂在她嘴上,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不用说话,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如果可以收回这些飞虫,便点头,如果非要斗个你死我活,那我现在便杀了你。” 说完这句话,他安静的看着她的眼睛。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焦急的神色,然后楚楚可怜的望着他,点了点头,示意他把手拿开。 宁云郎迟疑片刻,却还是将捂在她嘴上的手拿开。 少女脸色微红,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宁云郎刚有察觉,毫不迟疑的再次一掌拍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被他擒住,少女似乎早有预料,身子后仰,一道淡而诡异的气息,伴随着无数粉末从她手腕上的镯子里撒出。 只是瞬间,丛林之中无数的树木仿佛在这一瞬间枯萎了一般,蒙上一层厚厚的灰,生机不复。 宁云郎大吃所惊,疾速撤退,唯恐被这粉末沾染到丝毫。 这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但是南疆之人的神秘手段,却是天下人众所周知的恐怖。 也仅是这片刻的停顿,那无数的飞虫又密密麻麻的追来。 宁云郎暗叹一声,自己还是太年轻,又被这少女可怜的外表给骗了。 最后一次了。 宁云郎站立原地,衣袍无风自动,一股磅礴的气机骤然从他身上升起。 折剑似有感应,发出一阵清脆的剑吟。 周围地面上的落地片片席卷而起,汇成一道黄色漩涡。 似乎还在酝酿,与以往又有些不同。 铺天盖地的飞虫再次袭来。 莫名的,古月菱忽然有些紧张。 宁云郎骤然抬起手臂,在空中轻轻一划。 折剑猛地立于身前。 再一划,便是一道浩然气机凌空而下。 一剑翻海。 这是李老头昔日大龙江头让世人折腰又折剑的惊艳一剑,被无数剑道中人奉为神话的剑术,自那以后,便很少出现在世人眼中了,李老头自诩三剑撼世,一剑平川,一剑翻海,一剑出蜀,除却最后一剑出蜀,宁云郎尚力有不逮,其他两剑,早已在蜀中之时,便已经能勉强使出,如今境界更是不同往日而语,这一剑翻海而出,当真有翻江倒海的浩然气象,论杀伐,自然是平川第一,论气象,却是翻江无二,这一剑气机之下,任那飞虫如何浩瀚如云,也被斩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古月菱小嘴微张,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宁云郎一指点中穴位,身子顿时僵硬在原地。 少女汗毛顿时竖起,紧张到说话都有些打结,道:“你……你……要干嘛。” 听着她有些哭腔的声音,宁云郎心头一软,但是瞬间又冷酷下来,心道不可能再被你迷惑了。 只是这分神的一刹那。 毫无挣扎,脖子上传来一道刺痛。 宁云郎身子一僵,气海翻腾,下一刻,他眉头紧紧皱起,艰难的扭过脖子,看到了少女嘴角扬起的一抹得意之色。 然后,他便直直倒了下去。 月光下,少女身后跟着一头巨猿,巨猿的背上扛着一个昏迷的青年人。 便这样踩着月光,往远处的寨子走去了。 第180章 唯女子小人难养也 宁云郎刚从昏迷中醒过来,很多事情没弄明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这个崖洞里,昨夜昏迷之前,脖子上骤然一疼,是被那个小姑娘偷袭了吗。 看着崖洞外守着的两个人,宁云郎眉头微微一蹙。 看穿着是苗疆的人,连一个小姑娘都会那样的邪术,宁云郎丝毫不怀疑洞外那两人还有更厉害的手段,感受着体内气海的禁锢,宁云郎微微一叹,心道才出狼群又入虎口,这些人把自己关在这里,想必还有别的东西等着自己吧。 果然,就在他醒来不久后,崖洞之外,听到有缓缓的脚步声传来。 守在外面的两个汉子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便看见有个两人从面走了进来。 后面那小姑娘见识过了,便是昨夜和他交手的那少女,至于前面那位老者,一把年纪看上去精神矍铄,周围之人对他似乎都颇为敬重和害怕,打从他走进崖洞以后,里面的温度感觉都降低了几分。 他问道:“你便是伤害月菱的那个中原人?” 宁云郎这才知道这个少女的名字叫月菱,却摇了摇头,平静说道:“是她先动的手。” “而且,好像最后躺在这里的人是我,所以你们可不能恶人先告状。” 那老者神色微怔,这才认真的打量了他一眼,知道自己身陷此处,还能如此气定神闲的说话,这样的年轻人,在他们寨子里可不多见,中原人是出了名的胆小狡诈,眼前这位倒是有些不一样。 老者本还想问他的身份来历,不过话到嘴边,却冷冷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要明白,这里是南疆,不是你们中原,若是你还敢耍什么心思,万虫蚀心的痛苦恐怕不是你能想象到的。” 宁云郎可次浑身乏力,料想肯定是他们搞得什么手段,一个弱不经风的少女都能将他放倒,宁云郎丝毫不怀疑眼前这个老家伙有干掉他的能力,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可不想就这么招惹这群人,说道:“我明白。” “很好,明白就好。”那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好好待着,自然会有人来找你的。” 宁云郎闻言微微一愣,心道这老家伙是要养肥了再宰的节奏啊,确定了下自己的状态,然后点了点头,自己的确只有任人宰割的下场。 那老者没有过多停留,在外面两人的躬身行礼中缓缓走了出去。 临走时还交待下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们好生看住他。” 古月菱绕着宁云郎转了两圈,哼哼说道:“让你嚣张,这下落到二长老手中,吃不了兜着走了吧。” 想必她口中的二长老,便是方才那位老者了,只是听她口气,似乎对这位二长老好感欠奉,少年顿时来了精神,套话道:“这位二长老很厉害?” 古月菱古灵精怪不假,心思却也简单,三言两语就被宁云郎套出了很多有用的消息。 此处便是此前苏媚说过的古月寨,眼前这位姑娘便也是古月寨被奉为掌上明珠的人儿,她还有个姐姐,同为寨子大长老的孙女,平日里在寨子里很少出去,昨日是阿宝发狂,这才一路跟着过去的,用她的话来说就是,阿宝是去年才来到寨子的,被大家尊为圣物,平日里和她形影不离,听得宁云郎云里雾里的,若不是对小灰颇为熟稔,宁云郎还要怀疑自己认错了,只是和小灰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岂会不知要她口中的阿宝,便是小灰,只是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变故,小灰似乎有些不一样了,甚至连他这个昔日的伙伴都不曾认出来。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总觉得有些眼熟。”她接着说道。 宁云郎心想当初见你第一眼的时候,也有总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当时根本来不及多想,两个人便交起手来了。 只是话到嘴边,少年却笑了笑说道:“往日里也有好多女孩子,见了我,便说这些话。” 古月菱起初还没听懂,等反应过来,顿时恼羞成怒,唾了一声,骂道:“登徒子!” 宁云郎不解道:“中原人的说法,你怎么也学会了?” 古月菱白了他一眼,说道:“若论起学识来,我家姐姐可不比你们那些寒窗苦读的读书人差。” 说完这句话,她瞥了眼宁云郎,说道:“看你也不像读书人的样子,说来你也不懂。” 宁云郎顿时愕然,然后心道这会儿京都里的事情恐怕还没有传开,更何况这里是南疆,他宁云郎便是摆明了身份,别人听都没听过,更不用说相信了。 见宁云郎无话可说,少女似乎有些得意,然后哼哼说道:“无话可说了吧。” 宁云郎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说道:“我现在确定我肯定在哪里见过你了。” 少女神色微怔,下意识问道:“哪里?” 宁云郎有意顿了顿,然后露出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指了指眉心,说道:“梦里。” 不愧是两世为人,一句话就把古月菱羞得无地自容,然后看见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宁云郎这才想起,眼前的少女好骗归好骗,可却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少女嘟着嘴,鼻子微微动了动,鼻息也越来越重。 一声厉响。 毫无任何征兆,她抬起右手指着宁云郎,一道黑色的阴影骤然从她袖中,破空而出,直接刺到宁云郎的脖子上。 然后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在上面一般,在他脖子上缓缓爬动起来。 宁云郎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敢乱动,鬼知道这小姑娘把什么东西丢在他身上了。 看样子便是昨晚将他放倒的那东西。 蛊虫? 听闻南疆苗族之人,最善驱虫,尤其女子养蛊,那可是让中原修士都忌惮不已的东西。 昨晚一场争斗,饶是宁云郎手段惊人,也不曾在这看似柔弱的少女手中讨得好处,最后还被人家给绑了回来,刚才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又把人家给得罪了,宁云郎心道果然在劫难逃。 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故人诚不欺我。 只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小姑娘虽然古怪精灵了点,但感觉心肠也不算坏,就是平常似乎喜欢捉弄人了点。 这话当真猜的有理有据,古月寨里,同龄之中大家最怕的不是整日里冷脸严峻的二长老,而是这个时常捉弄人的二小姐古月菱。 若说起她的过往经历,那简直是罄竹难书呐。 古月菱此刻也是怒气冲冲,不知为何,遇到这个不要脸的少年,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只听她指着宁云郎,说道:“黑金,咬他!” 话音刚落,宁云郎只觉得脖间一凉。 第181章 有月如纱 仿佛冥冥之中有某种联系,就在他准备开口求饶的时候,古月菱已经开口打断道:“闭嘴!” 宁云郎很无辜,心道我还没说话,你就让我闭嘴了。 她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容,说道:“你再说呀,你不是很能说吗?” 虽然不曾看见脖子上趴着的凉飕飕的东西是什么,但宁云郎可以猜到,一定是这个小姑娘的蛊虫,传闻苗疆少女从小都会培育自己的蛊虫,物种不一,形状自然各异,传说中最厉害的噬神蛊,那可是能够操纵人心的圣物,自古以来便是禁忌一般的存在,宁云郎这才明白自己身在怎样的一个地方,心想你就是让我再说,我也不说了。 果然,古月菱见他闭口不言,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顿时没好气道:“你这人好没骨气。” 宁云郎眼观鼻鼻观心,抱着双膝,坐在地上凉席的边缘,不敢轻举妄动,唯恐脖子上那位祖宗当真一口咬下来了。 “回来,黑金!”古月菱哼哼一声,伸手一指,那黑影顿时飞了过去,落在她指尖,宁云郎定眼一看,这才发现所谓的黑金,竟然是一只类似甲壳虫的生物,只是浑身漆黑,唯独两只触角的地方,有一抹显目的金色,想必便是这名字的由来。 也不见她如何动作,那黑金便从她手指上消失不见了。 宁云郎忽然问道:“你抓我回来,便是为了这般戏弄我?” 古月菱冷哼一声,说道:“你倒是会恶人先告状,我还没问你,为什么要破坏圣树,还有为什么要惹怒阿宝。” 他太抬起头来,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叫它阿宝,可我之前的确认识它,我从中原来,不是为了破坏你家圣树,而是它想吃了我,我认识一个叫苏媚的女子,他说让我来古月寨等着她。” 古月菱啊的一声,提着裙摆走到他面前,蹲下去问道:“你认识苏姐姐?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宁云郎转身白了她一眼,说道:“我想说,你倒是给我机会说啊。” 古月菱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从遇到他开始,到后来把他抓回寨子里,似乎都不曾给他开口解释的机会,顿时感到脸上有些火热,下意识的用手捂住了脸颊,果然有点发烫。 宁云郎看他这般少女姿态,不禁嘴角微翘,感到有些可爱。 当然,如果她别动不动就祭出蛊虫,那就更可爱了。 古月菱瞪了他一眼,这才开口说道:“苏姐姐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回寨子了,你说她既然带你过来,为何又把你丢在鬼泣林外,莫非有什么急事去了?” 宁云郎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古月菱却是瞥了他一眼,说道:“你可莫要骗我,要知道方才要不是我替你求情,二长老已经把你绑去鬼泣林一把火烧了。” 想起那老者临走时说了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宁云郎便知道她所言或许不假,只是自己不曾得罪那老头,他竟然就要一把火烧死自己? 仿佛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古月菱淡淡说道:“二长老最是严苛不说,便是寨子里其他人犯了错,也一样的要被惩罚。” 宁云郎却是听说她爷爷才是这寨子里最大的首领,却是不知道为何事事都要由那二长老做主。 古月菱说道:“阿公年岁已高,这些年愈发不去管寨子里的事了,如果不是事关紧要的大事,一般不会劳他出面的。” 宁云郎顿时明白了,自古以来争权夺势都是常态,不管是一国一朝,还是一村一寨,眼前这位姑娘虽然明白一些,却也未必看得有多清楚,心中对于这位二长老想必也是好感欠奉,就凭他那副冷脸严峻的表情,宁云郎对他也是略微反感。 任何时候,来自对方的敌意,哪怕再隐晦,也会让你产生一丝不适,更何况宁云郎如今也是灵识颇强的修行者,方才那老者看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那是不是可以放我出去了?” 古月菱看了他一眼,说道:“苏姐姐没来之前,你哪里都不能去。” 宁云郎无聊的躺在凉席之上,没好气道:“我可是你那苏姐姐请来的贵客,你这样待我,不怕你家苏姐姐知道了生气?” 扯虎皮拉大旗这种事宁云郎可没少做,此刻自然不会心存芥蒂。 古月菱嘴角牵起一丝冷笑,说道:“苏姐姐若是知道你伤害了圣树,估计会第一个剥了你的皮。” 宁云郎无语道:“小小年纪,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剥皮抽筋的,以后看你怎么嫁人。” 古月菱斗嘴道:“要你管!” 宁云郎说道:“你这样的女孩子若是生在中原,早就教爹娘棍棒伺候了。” 半晌之后,宁云郎见她不曾说话,顿时有些纳闷,抬头看去,只见远处的古月菱肩膀一抖一抖,竟然在那无声的流泪。 “喂。” “谁要你管,你就是说我没爹没娘是吧!” 宁云郎一阵无语,这是闹哪出,不过他最是见不得女孩子流泪,急忙安慰到:“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有!” 好吧,和女人讲道理从来不是什么理智的事情,哪怕眼前这位还只是一个少女。 沉默了很久,直到外面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古月菱这才抹了抹眼泪,提着裙摆低头着往外走去。 宁云郎抬头看去,却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外面走来。 鹅蛋脸型,细眉润鼻,一双眼眸恬淡似水,一身月白苗服,看去竟袅袅似仙。 宁云郎愣了愣,一些记忆忽然浮上心头。 那月白裙裳的女子看见宁云郎,也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然后笑着说道:“家妹性子有些活泼,多有得罪之处。” 宁云郎终于想起来一些东西了,也明白为何见两人时,有过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年青莲山上,那云雾之后的宫殿里,不就曾与这对姐妹打过照面。 依稀记得那一对酒窝,可不正是眼前的模样。 “宁公子?” 古月纱轻轻一声将宁云郎从愣神中唤醒。 显然,她也认出了他,一如初见时。 第182章 竹楼听风且听雨 崖洞里面很暗很潮湿,非常破旧,还有一股古怪的霉味。 即便是走出崖洞后,所见识的苗族居住的地方,也与想象中的大同小异,吊脚矮楼,四处看见的簸箕里晒着采摘的药材,往来的人穿着苗家独有的服侍,图案斑斓,色彩鲜明,比起外面的世界来,这里更多的是封闭与落后。 只是眼前这座小楼,却是有些出乎意料。 以至于宁云郎来到这里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脱去布靴。 这样一座小楼搭建在一片竹林之中,满目青翠,白色的轻纱笼罩在周围,微风吹拂,交相映错。 古月纱将他从崖洞里请出来,然后带他来到这处竹楼。 没有人会提出异议,便是门口把手的两人,也只会对宁云郎投来羡慕的目光,在所有人看来,能够被圣女一般的月纱姑娘亲自接待,肯定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天山雪莲的美名这些年早在南疆流传开了。 古月纱坐在一盏古筝之后,宁云郎便坐在她的对面,身前的茶案上摆放着香茗,香气弥漫,两人隔着轻纱,便这样对坐着,微风吹起的时候,丝竹声也如流水般淙淙响起。 宁云郎不说话,静静的听着她弹着古筝。 往日在蜀中的时候,时常去曹府做客,也曾听曹家那位大小姐曹汝熊弹奏古筝,兴许是性格的不同,与眼前这位女子比起来,却是少了几分柔情似水,宁云郎不禁感到奇怪,为何一个苗家的女子,竟落得如此脱俗出尘。 只听到白纱那头轻声说道:“一别多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宁公子了。” 宁云郎摇头说道:“多有打扰,倒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古月纱笑着说道:“麻烦倒算不上,月菱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宁公子不要见怪才是。” 宁云郎说道:“要不咱们换个口气说话,这样挺累的。” “啊……” 对方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古月纱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两人此刻对着白纱坐着,古月纱偏着头看着他:“我的名字叫古月纱。”略等了等,然后说道:“公子的名字叫宁云郎吗?” 宁云郎微微诧异,笑着说道:“没想到月纱姑娘还记得。” 古月纱点了点头,说道:“那日在宫殿之中等了许久,最后都不曾见公子出来,便是想到公子另有机缘。” 宁云郎摸了摸鼻子,笑着说道:“那我岂不是天下尽知了?” 古月纱想了想,认真的点了点头,说道:“虽然公子的名字知道的人不多,但是那峨眉传承最后落在公子手中,怕是早就传开了。” “什么峨眉传承,不过是一把破剑。”宁云郎无奈的笑了笑,片刻之后,又望向古月纱这边,“对了,月纱姑娘当初也是为了这峨眉传承去的?” “是也不是吧……” 古月纱侧头想了想,说道:“阿公当时说若是遇到那位得到传承的人,便结个善缘,至于那传承到底如何,寨子里的人倒也不会去争夺什么。” “那你们倒是与世无争。” “算不得什么与世无争,只是那东西争来,对我们也没啥用,倒是公子看上去对它似乎不是很感兴趣?” “一把还算锋利的剑而已,扯上什么峨眉传承,反正这些年我是没发现它有什么奇异的地方。” 古月纱似乎对这些也不是很感兴趣,问了几句以后便不再说这些了,倒是宁云郎比较好奇问道:“没想到月纱姑娘对音律之物也如此熟悉。” 一如他所言,起初他也被古月纱这手古筝给震撼到了,在看这竹楼的布局,比起中原那些大户人家还要有讲究一些,想起古月菱曾说过的话,她这位姐姐论学识,比起那些寒窗苦读的书生,怕是还要厉害几分,这话现在看来,的确不假。 “我自幼对中原比较感兴趣,礼教诗经也好,丝竹韵律也罢,所以接触的也就多了些。” “可不只是接触而已……”宁云郎笑了起来:“我在锦官城也认识一个官宦世家的小姐,若论这古筝的弹法,她比起姑娘你来,怕是也远远不及。” “哪里有这样说自己朋友的……”古月纱撇撇嘴,笑说了一声,不过这样的对话,比起方才那种你一句我一句的文绉绉来,少了几分生疏。 “好像也有道理。”宁云郎笑了笑,说道:“不过,朋友嘛,不就是拿来调侃的,若是都如夫妻那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那多无趣。” “宁公子倒是不拘一格。” 古月纱都忘了今天笑了多少次,摇了摇头,说道。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落在竹林上传来沙沙的声音,小楼听雨,倒是别有一番情致,尤其对面还有声声丝竹传来,悦耳动听。 宁云郎轻轻哼起了一曲小调儿。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月色被打捞起,晕开了结局。” “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 “你眼带笑意。” …… 古月纱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好奇问道:“这是什么曲调,听来与往日那些有些不同。” “有什么不同?” “我也说不出来那些不同,若说阳春白雪,却是有些曲高和寡的感觉,若说下里巴人,却是有些脱俗出尘,这样的曲调,怎么说呢,词句有些拼凑的嫌疑,听来有趣是有趣,但总觉得有些难登大雅之堂。” “有趣就好。”宁云郎点了点头,说道:“若是喜欢,倒是不妨教给你,日后你若是用古筝弹出来了,也不妨让我欣赏欣赏。” “那我要多些宁公子了……”古月纱笑着说道。 “你看你又来了,说好不用说这些客套话的。” 宁云郎笑着说道,不知为何,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以后,他是第一次对人这样敞开心扉,而眼前这个女子,到现在也不过是见过第二面罢了,和她相处,却让人有种身心放松的感觉,以至于连这首歌都随意哼了出来。 “篱外芭蕉惹骤雨门环惹铜绿……” 听他轻声哼来,却仿佛恋人间的轻声细语,那词意中意境难寻,却仿佛别有所诉,让人听得觉得有些难为情…… 不过,确实挺好听的啊。 古月纱这样想着,也轻轻的跟着哼了两句。 如细雨倾斜而落,声声扣人。 竹楼听风,有人听雨。 第183章 她心我心 一曲古筝结束,宁云郎这才从旋律中走出来,经过这番接触,宁云郎发现眼前这位女子似水柔和的性子里,其实还有一些其他的气质,说不清道不明,但一定是他最喜欢的那种,两个人的相处能做到像一个人的时候,那便是最好的契合,或许正因为这样,一曲作罢,谁也不愿意开口打破这样的氛围。 “你在丝竹上的造诣的确了得,便是中原教坊司里浸淫多年的高手也不过如此了,但如果……” 宁云郎顿了顿,继续说道:“能够看到技法之外的一些东西,或许还能更好一点。” 古月纱犹豫片刻,请教道:“还请公子赐教。” 宁云郎笑着说道:“我也是道听途说而来,赐教算不上,你是音律大家,早晚都会遇到这些,就像练剑,剑术上的完美终究只是一种程度,想要做到别开洞天的地步,总之还要明白一些此心之外的东西。” 古月纱想了想,说道:“此心之外?” “心游于艺,道不远人,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宁云郎解释道。 古月纱沉默片刻,说道:“醍醐灌顶,佩服。” 宁云郎有些赧颜地说道:“道听途说而来的一些道理,算不得什么。” 古月纱却正色道:“能做出青玉案这样的词句,可不是哪里能道听途说来的。” 宁云郎有些诧异,然后笑了笑,她既然对中原之事了如指掌,想必自然也会听说过那首元夕词,只是个中缘故,宁云郎也无从道来,就如同这心游于艺的道理一样,不过是那一世有人总结出来的东西,纵使时代不同,但有些道理总是行得通的。 他的声音不断的响起,很平静,就如同小楼之外飘落的秋雨。 有雨丝穿过薄薄的轻纱,扑打在脸颊之上,却如同浇落心头。 古月纱听得认真,看着他的脸,眉头时而蹙起,眼神却是越来越明亮。 她知道中原大地藏龙卧虎,才人辈出,却没想到眼前这位年轻男子,除了一身修为了得之外,还有这样的见识,就连谈吐都让人极为舒服,仿佛阔别重逢的旧友。 …… 古月纱看着他认真的问道:“你我不过年纪相仿,你却懂这么多道理,难道说中原之地当真有这般神奇?” 宁云郎心想,总不能和你说这是后世为人熟知的道理吧。 古月纱说道:“会作诗会谱曲子,你真的很了不起。” 宁云郎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难得实诚一次说道:“其实未必有多厉害……只是听得多了……额,耳濡目染总该会一些东西,你若是喜欢,大概我也可以送你点。” 古月纱眼神明亮,眨了眨眼睛:“真的?” 宁云郎刹那失神,摸了摸鼻子:“大概吧。” …… 风携雨势。 古月寨方圆数里之内,似这样的对话,不在少数。 一座古朴的祀庙之内,先前在崖洞外看守的两位青年人,此刻正跪在一位老者的身前,低声说着些什么。 那老者穿着上古祭祀的袍子,上面用金丝绣成无数诡异的图案,手里握着一根古老的手杖,背对着两人,似乎陷入了沉思。 祀庙之外的雨水淅淅沥沥,落在那飞檐的地方,滑出一条晶莹的弧度,滴落在远方。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那老者终于动了动,然后发出一阵苍老嘶哑的声音,说道:“你们是说那小子被月纱带走了?送去了小楼便不许人接近?” 那两位青年人跪在他身前,一动不动,直到老者说话,这才说道:“回二长老的话,月纱姑娘的确是这样吩咐的,她还说之前可能是一场误会,宁先生是她在中原的故人。” 二长老满是褶皱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郁的神色,手指不停的摩擦着那根古老的手杖,说道:“月纱这些年从未出过寨子,又哪里来的中原旧故,莫不是被那姓宁的小子给骗了?” 其中一位青年人沉默片刻,忽然说道:“四年前曾一道去蜀川的几位族人,来之前曾告诉我,那宁先生似乎便在那时见过。” “峨眉传承?” 二长老瞳孔陡然收缩,脸上不动声色的问道。 两个青年人相互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或许因为入秋的缘故,南疆的气候已经有些转凉,在这下雨潮湿的天气里,祀庙里早已点起了火堆,二长老安静的站在火堆旁,看着火堆里跳跃的火苗,不再说话。 一阵风吹来,险些将那火苗吹灭。 忽然他开口问道:“大长老人呢?” 跪着的青年人拱手说道:“大长老这几日还一直在闭关,不曾出门过。” 老者点了点头,因为背对着他们,所以不曾让人察觉到嘴角那一抹冷笑,只听他轻声说道:“大长老年岁已高,你们好生照看着便是,月菱月纱这两个孩子心肠好,但也容易被人骗了,那姓宁的小子从中原而来,未必安了什么好心,你们注意提防着,咱们寨子里的年轻俊杰这么多,没道理让别人捷足先登了,听说你对月纱情有独钟,过些日子我便替你阿爹亲自去大长老家求亲,也不辜负了你这番情意。” 其中以为青年闻言顿时一喜,急忙磕头说道:“多些二长老厚爱,元吉肝脑涂地,无以回报。” 二长老转过身来,满脸慈祥的看着眼前的青年人,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然后说道:“去吧,好生盯着那小子。” 两人应声退下。 祀庙中便只剩老者一人安静的站着。 火堆依旧静静燃烧着,他弯腰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然后轻声说道:“再旺的火总归有烧尽的一天,你闭关一日,便是少了一日的时间,这样的你还能有几年好活?呵呵,甲子过去了,峨眉的传人又来到了这里,只是这次我不会让他再掀起什么风浪了。” 说完这些,老者似乎有些疲惫,轻轻咳嗽两声,然后缓缓的往祀庙里面走去。 第184章 养蛊 打从那姓宁的小子在小楼住下以后,古月菱便没少跑上来在姐姐耳旁煽风点火,说咱们小楼地方小人不够住,又说他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和咱们一起住,于情于理都不合适,说完还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那边笑着看过来的宁云郎,挥了挥小拳头,似乎在宣告胜利一般,然而古月纱却笑着说道: “说起来,宁公子的文采便是在中原也是排得上号的,往日里你总吵着要学诗作对,为何今儿个就偏偏不理人家了。” 两姐妹平日里便是这样说些私房话,古月菱听姐姐还帮着他说话,顿时嘟着嘴说道:“哪有才子一见面就拔剑相向的,偏偏还得理不饶人,在崖洞里那般戏弄我,若是让我逮着机会了,哼哼,看我不捉弄死他。” “你啊你。”古月纱摇头笑道:“远来是客,人家宁公子好歹是苏姐姐请来的客人,你就对人家大方一点,若是气不过,便离他远一点,又何必跟他呕气呢。” 古月菱平日里还算听姐姐的话,只是不知为何对这宁云郎怨气这么大,古月纱拿着毛巾替她擦了擦脸,说道:“我记得当初从蜀中回来,你还和我说这宁公子如何如何好,怎么几年不见,就变了呢。” “姐姐也说过,人总是会变得,就像这宁小子也变成了大坏蛋一样。” “若真是大坏蛋,人家早就出手收拾你一顿了。”古月纱拍了拍她的脸,说道:“人家可是练剑的修士,就你那学了点皮毛的蛊术,到哪里不是吃亏。” “用剑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被我擒了回来,哼哼,要不是我让黑金嘴下留情,他这会儿怕是已经昏迷不醒了。”古月菱趴在竹楼上,双手撑着下颔弯起腿,说道:“姐姐,你可别被他骗了,那宁小子心里坏的很呢。” 古月纱笑了起来:“就你话多。” 古月菱也是笑了笑,说道:“不过他写的诗词的确厉害了点,那青玉案是怎么写出来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哎呀,这宁小子心里肯定是想着别的姑娘了,不然怎么写出这样的艳词来。” 古月纱知道自家妹妹与他不对付,如果连青玉案这样的词都叫艳词的话,岂不是太冤枉了。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这句倒是挺像样子的,一定是这小子从哪里抄袭来的。” “……看来你俩是当真不对付了。” “就他?哼哼,敢招惹我,看我不放黑金咬死他。” “喔,黑金啊,说起来阿公闭关这么久了,若是下次出来,肯定要抽查你的功课,已经快半年过去了,你的黑金也快进化吧?” 其实苗寨里的人,除了吃饭休息,大多数时间都在养蛊,就算古家两姐妹也不例外,古月菱手上那个名为黑金的蛊虫,便是阿公在她十岁生日的时候,从大雪山上带回来送给她的礼物,黑金是古月菱给它取的名字,这些年喂养下来,早已过了融合的阶段,上次阿公闭关之前,曾把第二阶段,化神的窍门传授了给她,只是她这些日子忙着陪阿宝玩,早已把这事给忘了,等到姐姐提起,这才想起来,捂着额头说道:“差点都给忘了……唔,反正阿公也不会生气,姐姐的蛊术那么厉害,他见着肯定要高兴的,高兴了就想不起我来了。” 她声音不大,似乎说这些话自己都没有底气,见自家姐姐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顿时有些脸红耳赤道:“黑金前些日子吃坏了肚子,所以才耽搁了嘛。” 古月纱无奈的摇了摇头,笑着点了点她眉心,然后顺手拨动了身边的古筝,几个音符跳出来,说道:“哪里是吃坏肚子,分明是到了进化的阶段,你啊你,就不能长点心。” “啊……”古月菱愣了半晌,想起黑金这几日一直萎靡不振的样子,还以为是自己给它喂食吃坏了肚子,没想到竟然是因为快要进化了,脑子里忽然想起阿公往日里传授的一些东西,瞬间明白过来,脸上忍不住露出欣喜的神色,摇了摇姐姐的手臂,说道:“黑金当真要进化了?” 苗人养蛊,大抵有三个阶段,融合,化神,同心。 这融合自不必说,蛊虫初时与主人建立起浅薄的联系,便是一个融合的过程,若是能做到所谓的意动身随,便已经算这个阶段的大成了,像那日古月菱心意所动,黑金便自行发动攻击,便是这样。第二阶段的化身则是有些不同,若是解释出来,便与道家所谓的元神有大同小异,只是神念凝成的元神,换成了蛊虫的为元神罢了,只是比起道家元神那种神游千里的能力,苗家化神的手段终究有所不及,一个是己身证道,一个是祭练蛊虫,自然大有不同,至于第三阶段的同心,却是千百年来未曾听过了,古月纱作为寨子里天赋最为出色的人,也被看做炼成这个境界最大的希望。 “按照阿公往日里教的那些方法去调养,切不可耽搁了蛊虫进化,听到了没。” “听到了啊。” “怎么听起来不情不愿呢。” “好姐姐,要不你帮帮我……阿公教的那些……我忘了嘛。” “你啊你……那你去把黑金召唤来吧,下不为例啊。” 古月菱闻言顿时眉开眼笑,然后口中念了一段晦涩的咒语,伸出手掌来。 只见一个黑中带金,仿佛幼蝉一般的蛊虫出现在她掌心之中,只是比起前几日来,似乎有些萎靡不振,趴着一动不动。 古月菱逗了它两下,只是它还是有些无精打采,少女有些无奈的朝姐姐努了努嘴。 古月纱同时伸出一只手来。 下一刻,掌心之内忽然亮起一抹金色的光,紧接着,越来越刺眼的金光,向着外面而来。 最终,一个浑身包裹在金光里的如同蚕宝宝一样的蛊虫,缓缓的伸出脑袋,在她掌心蹭了蹭。 与此同时,古月菱手中的黑金如有感觉,瞬间动了一下。 第185章 流言与情敌 清晨有淡淡的雾气,天才蒙蒙亮,对面那间小楼里已经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只见两道身影在烛光下晃动着,古月纱转身的姿势像是在盖被子,然后听到月菱有些虚弱又有些慵懒的声音传来:“姐,我没事的。” 以往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月菱生病了总该是由她这个姐姐来照顾,只是昨天的情况终究有些不同,蛊虫狂暴这种事都能遇到,尤其是在进化的过程中,若不是月纱眼疾手快,用秘术暂时封印了黑金,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麻烦了,好在这事知道的人也不多,古月菱昨日回来便像大病一场,到现在脸色都还有些苍白。 两个人悉悉率率的说着些什么,看着月菱的样子,似乎还想起床干些什么,月纱哭笑不得的将她按在床上,然后朝外望去,不知何时,宁云郎已经醒来,在阁楼上昨日弹古筝的地方练剑,约莫是感觉到月纱的目光投来,宁云郎收起手中动作,朝她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早啊。” “呃……”大概没习惯这样打招呼的方式,古月纱愣了愣,然后笑着说道:“早啊。” “月菱生病了?”宁云郎余光瞥见古月菱躺在床上,额头上还垫着一条毛巾。 过了片刻,宁云郎才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敢情是那小丫头自己把自己给折腾病了。 以宁云郎对她的了解,这小姑娘肯定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的样子,平日里青春靓丽的美少女,此刻面容多少有些憔悴,窝在床上也不愿意露头,宁云郎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探望什么,和古月纱闲聊了几句,便要自己练剑去了。 只是还没转身,便听到那头叫了一声。 月纱神色顿时紧张起来,急忙问道:“怎么了?” 宁云郎亦是走了过去。 月菱又啊了一声。 两个人莫名其妙。 却听到月菱说道:“这是女孩子的闺房,宁小子你进来干嘛?” 宁云郎没好气的白了一眼,说道:“好心当成驴肝肺。” “呸!才不要你好心!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好啦,月菱别闹,宁公子也是一片好心。” “姐姐你怎么可以帮一个外人。” 宁云郎闻言笑着说道:“听你这么说,我还偏要过来看看你生病的样子,就喜欢你想打我却无可奈何的样子。” “你这人好贱啊!” “贱人你妹啊,明明是你先针对我的。” “男子汉大丈夫,你怎么和我一个小女子斤斤计较。” “你哪里小了,在中原你这个年纪,都已经要嫁人了。” “呸,你等着,等我病好了,看我不打死你。” “有种你现在就打死我啊。” “啊啊啊,宁云郎,我要杀了你。” “好啦,月菱别闹了。” 如此斗嘴一番,古月菱明显也有些累了,原本蛊虫进化对宿主来说便是一件旷日持久的事情,她昨日又遭到了蛊虫狂暴这样的事情,虽然被镇压了下来,但精神总该是有些受损,一夜都不曾睡下,此刻和宁云郎斗完嘴,心不甘情不愿的被姐姐安排躺下,谁知道没多久便熟睡了过去,古月纱看的是又好笑又无奈,对于自家妹妹的性子,也是颇为头疼的,这些年在寨子里便和那大魔王一样,人见人爱也人见人怕,被她捉弄过的同龄人可不在少数,若真说起来,在宁云郎手中吃亏,她这还是头一遭呢。 …… “虽然未曾共处一室,但住在一栋楼里,终究有些不妥,月纱这样的人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书生是谁,看他背着一把剑,到底是什么来历?” “管他什么来历,只要不是咱们寨子的人,便不需要跟他客气什么,古家姐妹的事我们管不了,可也不能放任这小子就这样待下去。” “对,听说二长老已经准备给元吉大哥提亲了,以后月纱姑娘说不定就是自家嫂子了,岂能让人占了便宜去。” “乱说什么呢,什么叫占了便宜,月纱清清白白,不过是那小子雀占鸠巢,死皮赖脸不愿意离开罢了。” 晨光之中,几个年轻人站在竹楼远处的地方,看着那楼上闪过的身影,彼此的说着心中的想法,事实上,从那姓宁的小子被古月菱带回寨子的那一刻起,这样的说法便已经在寨子里年轻一辈中传开了,只是当时大家都还不以为意,后来这小子竟然在这竹楼里定居下来了,虽然说竹楼的房间肯定不止一间,但这样的好事不曾落在自家头上,大伙的心情也就未必有多好了。 “那姓宁的小子有什么好的,读书练剑在咱们南疆可未必行得通。” “行得通行不通还是两说,不过咱们月纱姑娘对这些向来感兴趣的很。” “逸哥儿,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找他麻烦?” “你也是这么想的?” “想归想,这人被古家姐妹照看着,咱们也不好下手啊。” 这几日观察下来,这姓宁的小子似乎连走出竹楼的想法都没有,颇有当初后主乐不思蜀的风范,暗中观察的几人自然是又气又恨,想要找这小子的麻烦,却始终找不到机会。 “不过我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这样。”那人轻轻说了些什么,众人闻言想了想,却又不知道怎么说了。 “会不会闹出大事来?” “大事?二长老站在我们身后,能有什么大事?” 事实上,说这话的人自己心里也不是很有底,只是逼上梁山不得不行,如果放任这个小子在竹楼上晃悠,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寨里人,脸面就没有地方搁了,虽然有时候大家也在窝里斗,但这个时候,总还是能够同仇敌忾一点。 众人想了想,那名为元吉的年轻人将一片竹叶咬在嘴里,说道:“月纱姑娘是心地善良,才被那小子利用了去,月菱姑娘终究还是太小,又能分辨出什么来,这事终究要有个人出面才行,你们谁去替我报个信,就说我元吉要会一会他,让他好生准备下,到时候丢了人可别怨我。” “有元吉大哥这句话在,那人岂有胆子敢露面了。” 众人轰然一笑,名为元吉的年轻人却是笑了笑:“那样自然最好了。” 第186章 圈套与埋伏 当发现自己被带到一处偏僻的竹林时,宁云郎便知道这些人来者不善了,其实早就应该想到,自己在古月寨除了古家姐妹,也不曾认识其他人,又有谁会约自己出来呢,只是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这些人了,竟然大费周章将自己带到这里来。 名为元吉的年轻人托着腮帮,歪着脑袋笑着说道:“你是中原的仕子,佩剑游历江湖?既然来到了南疆,不若到我手下来做事,我保证不会亏待了你。” 敢说出这样的话,自然是有底气的,虽然自家老爹在古月寨只能勉强算是第三把手,但他那位娘亲却是地地道道的沐王府宗亲,所以这些年也跋扈惯了,不曾将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中原小子放在眼里。 年轻人恩威并济,笑了笑,说道:“若是不答应也可以,不过这事儿可就没这么简单的,我不管你是如何搭上古家两位姑娘的,但你要明白,她们不可能一直护着你。” 宁云郎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何时苗寨的人也学会这般客套废话了。 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年轻人笑了笑,以我感觉很好,然后说道:“你好好考虑下。” 宁云郎饶有兴趣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嘴唇微动,吐了四个字。 “考虑你妹。” 周围围着的几个年轻人顿时往前走了一步,将宁云郎围在中间,脸上露出凶狠的神色,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名为元吉的年轻人闻言咧嘴一笑,说道:“有意思。” 然后挥了挥手,让周围之人散去,眯眼看着宁云郎,说道:“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宁云郎却破天荒的没有硬气,而是嬉笑说道:“哪里哪里,就凭兄台这身神出鬼没的手段,在下断然不是对手,南疆到底与中原不同,若是在中原,似兄台这般的人物,名声早已传遍天下了。” 宁云郎这话说的半真半假,中原人杰地灵,天赋秉异的年轻人自然不在少数,且说宁云郎见识过的龙虎山那位道士,还是江南顾家的顾晗清,都是万中无一的人物,便是那些貌不惊人名声不显的人里,指不定还有什么了不得显赫背景,所以比起域外诸国来,中原从来都是以藏龙卧虎而著称。 宁云郎说完话锋一转,却是笑着说道:“不过咱们无怨无仇的,兄台何必寻我麻烦。” “无怨无仇?” 周围众人闻言对视一笑,然后那带头的年轻人便开口说道:“怪就怪你自己,为何要去招惹古家两位姑娘。” 宁云郎算是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哦了一声,不准备给他们下手的机会,而是身形暴起,骤然来到那人身边,猛的伸出一只手来,当空而下,那年轻人似乎早有准备,往后撤回几步,身子一歪,滑出一个圆弧,伸手挡去,劲力瞬间爆发,让先发制人的宁云郎顿时吃了一惊,眉头一挑,却是不退反进,与他错身而过,又是一掌推向他胸口,这一来一回气机跌宕,只是眨眼的瞬间,便已经走过了好几个回合。 那年轻人胸口一震,便卸去了大半力道,然后滑出数步,稳稳的站在地上。 宁云郎也是微微诧异的看向对方,大概是没想到苗寨之内的男子还有这般身手,其实都怪他先入为主的观念,以为苗寨上下都是养蛊之人,其实并非如此,苗寨之中养蛊的多为女子,而成年男子却是大多修习武艺,心法招式自然沿袭自中原那一套,而眼前这位名为元吉的年轻人,论身手,在这苗寨的同辈之中,已经算数一数二的存在了。 元吉揉了揉胸口,眉头微微一挑,说道:“本以为是一个柔弱书生,佩剑也不过是附庸风雅,没想到还挺厉害的。” 宁云郎回了句谢谢夸奖。 年轻人没有恼羞成怒,而是静下心来,眼神中多了几分凝重。 宁云郎耸了耸肩,刚要说话,一道冰冷的寒光从他身前划过。 宁云郎身形一闪,轻点地面,往后飘去。 元吉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暗黑的匕首来。 周围围观的年轻人顿时一阵哗然,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 他没有接着动手,而是伸出衣袖在那匕首上擦了擦,然后说道:“出剑吧,别说我欺负你。” 宁云郎摸了摸鼻子,心道你们这么多人围着我,难道不是欺负人,只是话到嘴边,却摇头笑道:“我的剑,可不随意伤人。” 随意便能伤人? 元吉听着这个不知是狂妄还是无知的说法,顿时脸色一沉,身形暴起,竟如同疾风一般穿梭竹林之中。 脚踩落叶之上,发出一阵簌簌的声响。 甚至只在空中留下一片残影。 宁云郎索性闭上眼,双耳微微一动。 骤然伸出双指。 一道漆黑的锋刃破开空气,出现在他身前,却被那双手指好巧不巧的截住。 双指并拢一夹,然后轻轻一拧,元吉便跟着旋转了几圈。 宁云郎并没有痛打落水狗,而是手掌一推,便把他送了出去。 早在入京之前,他便已经摸索到剑道宗师的门槛,最近机缘不断,真元更是暴增了不少,以他如今的实力,对付起眼前这些人,才叫有些欺负人呢,不过错不在他,宁云郎可是好好的被人家骗出来的,若是不给对方点教训,怎么也说不过去。果然,看清形势的众人这才脸色大变,原本准备挑个软柿子捏一下,没想到一脚踢到了铁板,只是话已经放出来了,如何能收回去,元吉便是硬着头皮,也要把这一架打下去。 再说,身手不行,难道他就没有其他手段了? 就在这是,地面轰然炸开,当真如平地惊雷。 只见地面堆着的厚厚的枯黄竹叶里,骤然拱出一道数丈之长的痕迹来。 一只头顶肉冠的五彩斑斓巨蟒破土而出,骤然咬向宁云郎的腰身。 只是这番偷袭来得太过突然,纵使宁云郎也不曾反应过来,等他看见那巨蟒偷袭而来的时候,蛇尾已经缠在他的腰身。 一阵巨大的缠力传来,宁云郎眉头皱起。 元吉瞥了一眼被蟒蛇缠住的宁云郎,一脸惋惜道:“你若是怕疼,便大叫两声,我好让彩蟒少折腾你会儿。” 周围一阵叫好之声,哄笑连连。 只是下一刻,众人却都笑不出来了。 第187章 虽不佩剑,亦可败你 这蟒蛇头顶生者一顶灵芝般的肉冠,看上去甚是怪异,不过若是识货之人便可认出,这种生而通灵的彩蟒可谓万里无一,也就仅有南疆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才能寻到,昔日元吉十岁生日时,家里花了大力气,甚至动用了沐王府的关系,才寻到这一个洪荒古种,往日里这彩蟒都自行在深山修行,为了对付宁云郎,元吉才将它带在身边,有这样的大杀器在,可谓神挡杀神,往日任你多厉害的高手,猝不及防之下,也要饮恨当场,只不过这姓宁的小子也是硬气,被这么个庞然大物缠住,竟然还能神色不变,倒是小觑了他的胆色,原本只是想吓吓他,让他出下丑,不过元吉此刻有些改变主意了。 宁云郎站立不动,任由那蟒蛇缠绕在自己腰身之上,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模样,越是这样,众人便越是高兴起来,不管如何,这也算服软的表现,一个中原人竟然敢在古月寨里耀武扬威,这样的事如何能忍,刚要出言取笑两句,只是下一刻,顿时笑容僵硬在脸上。 只见那中原少年竟然身似游鱼一般,不知如何转折,眨眼便从那蟒蛇的束缚中挣脱出来,然后不知踪迹,然后竟然凭空出现在那蟒蛇的头顶,一脚踩在那灵芝肉冠之上,狠狠一碾,那彩蟒似乎遭受了极大的痛苦,猛得嘶叫一声,听得人震耳发聩,然后狠狠将头顶那人甩了出去。宁云郎落地站稳之后,还是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暗道这畜牲果然力大无穷,方才那几拳落在它身上,恁是没留下点什么来。 那彩蟒双目猩红,似乎有些痛苦,被宁云郎这一手吓得一身冷汗的元吉,转身厉声连说了三声好,然后冷笑道:“你该死。” 宁云郎咧嘴一笑,说道:“可惜没死,若不然砍些竹笋,炖个蛇羹什么的,倒也不错。” 元吉不怒反笑,朝身边的一众人说道:“原本我只想戏弄了一下他,不过他既然一心求死,我倒也不能辜负了他一片好意,若是家里人问起来,便说此人想要伤害彩蟒,嘴硬是吧,我便让他以后开口说不了话。” 宁云郎笑了笑,说道:“既然要分个生死,兄台不妨报个名号?” 元吉眯眼,言简意赅说道:“古月寨,沐元吉,待会儿有你跪着认错的时候。” 宁云郎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然后伸出中指,挑衅的勾了勾。 元吉扭了扭脖子,缓缓走向宁云郎,说道:“我那表哥总说我的功夫练得不够登堂入室,沐王府的招式向来不曾外传,今天好不容易找到你这个绝好的木桩,让我好好练练手。” 沐王府,表哥,这两句话里蕴含了太多的东西,只是宁云郎就算听到了也不明白。 元吉脚踩地面,浑身气机缠绕,彩蟒骤然破土而出,他便踩着蛇头扶摇直上,与那竹林一道摇曳不止。 少年虽是在古月寨长大,却从小受到沐王府的悉心栽培,无论心法还是招式都是量身打造,更是派出了王府的两位老者贴身指导了数年,且不说他资质如何,便是这般不计成本的投入,也足以硬生生磨砺成高手了,偌大中原,举国之力尚且能造就武兆羽仙的境界,更何谈他这般呢,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忽然一柄似银似骨的长刀出现在他手中,只见他单刀直入,刀式皆是直来直往,也不见多少花哨的东西,却是气势非凡,越到深处越是酣畅淋漓,游走也越是凶猛,宁云郎始终不曾拔出身后那柄剑,而是双手转拨,以手作刀砍下,几次都险而又险的避开锋芒,几个回合下来也是大气粗喘。 凭借着彩蟒立于不败之地的元吉似乎也不急着立判胜负,而是笑着说道:“虽然不知道你到底隐藏了多少本事,但是我就不信了,你还能一直不出剑不成?” 宁云郎嘴角冷笑,淡淡说道:“虽不佩剑,亦可败你。” 简简单单八个字,却是让元吉脸色一沉再沉。 宁云郎知道眼前这人拿他当磨刀石,但他何曾又不是用他来打磨自己的根基,最近修为突飞猛进,真元比起往日来更是水涨船高了不少,只是李老头说过,修行这东西得一步一个脚印,高屋建瓴好虽好,却不如脚下踏实来得让人放心,李老头传授剑法的时候,可不曾问过宁云郎那一身神秘的内功是从何而来,一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二来便是普通的心法,若是持之以恒的修炼剑术,未必不能独尊剑道,他李白当年成年之时,可不曾接受过旁人丝毫的指点,还不是一样冠绝当世? 眼见宁云郎虽然被那彩蟒和少年追得狼狈不堪,却也未曾真正伤到什么,甚至还有功夫调笑道:“这么说来,我这倒是有些无妄之灾了,你若是喜欢古家姐妹便自己说去,何必来为难我。” 元吉脸上露出恼怒的神色,这小子明知故问的样子着实可恨,只见他提刀立于身前,缓缓说道:“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自断右臂,离开这里,我便既往不咎。” 宁云郎报以冷笑,脚踩一根青竹,身形一闪,便躲开了那彩蟒的偷袭。 一头彩蟒在他原先站立的地方破土而出,扑杀而来,却是一下扑了个空。 那元吉似乎也彻底撕破了脸面,伸手一挥,身后几人便也拿出手中武器,纷纷追了过来。 宁云郎眼神微冷,嘴角牵起一丝冷笑,这些人按捺不住想要出手也是意料之中,若不然何必大费周章的将他引到这里来,只是当真以为人多便可以获胜了吗? 既然你不要脸了,那我也不必保留。 赤诛剑应哼而起。 “我有一剑可平川!” 剑气四溢,竹叶抖动。 青莽剑气从他手中荡漾出来。 一剑平川! 无数的青翠竹叶包裹着剑身,汇聚成一道巨大的漩涡。 陆地起龙卷! 声势浩大如斯,竟让人生出无法抵挡的错觉来。 就在此刻,一声隐含着怒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住手!” 第188章 死城阴兵 清晨的钟声响起,饶州城主城大门便已经缓缓推开,一些聚集在城门内外的百姓就蜂拥出入,饶州城虽然地处西南,却是扼地势之咽喉,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因为西去剑门关这里便是唯一能通过车马的地方,再者蜀商云集的地方,自然少不了买卖往来,往日里每天都有数千人的进出,然而今日却是出奇的少,仅有零零散散的几人出去,反倒是城门下盘查的护卫多了几番,神色也沉重了不少…… 一辆算不上精致的马车停在城门不远的地方,车上走下来三个人,皆是穿着一身道袍,为首的那道士,不过四五十岁的模样,手中持着一柄浮尘,看上去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倒是身后两人,长得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相貌普通不说,还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新鲜模样,打从马车里下来以后,便一直啧啧称叹着饶州的富饶,那矮胖道士笑着说道:“难怪饶州名字里带一个饶字,看样子就算比起昔日的长安来,这城池的规模也不呈多让啊。” 走在前头的中年道士回头笑着说道:“袁天师此言差矣,没有皇家气运镇压的城池,到底不过是一座空城罢了,比起长安洛京来,还是少了些许底蕴的。” 神色恬淡的高瘦道士点头认同道:“赵天师所言不错,一国一城,一宗一派,都讲究气运,若不然何来龙脉的说法。” 说完,望向略显冷清的城门处,皱了皱眉头,身旁的袁天罡犹自唠叨:“就算比不起京都来,这饶州也不该这般冷清啊,难道城内也出了事?” 这趟出来不远万里,便是为了调查这件事,起初还有些头目,只是越查越觉得大有隐情,到现在反倒没了线索,仿佛一切戛然而止。 “中原多处传来妖孽作乱的消息,只是等我们派人过去的时候,却又一无所获,若不是那些失踪的百姓实在太多,引起官府的重视,只怕这事一时半会儿还不会透露出来,依我看,那群妖孽怕是知道咱们要来,所以偏偏躲着咱们了。” 袁天罡这番推测也并非没有道理,这三人一路过来,路过大小城池无数,以他们的手段,却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足见对方有多狡诈了,而今都快到了蜀川的地带,若是这座饶州城还没找到线索的话,只能另作打算了。 袁天罡忽然问道:“为何这些人都仿佛在避着咱们一样。” 才要迈步的李淳风停了下来,目光落在远处接受盘查的人身上,眉头微皱,说道:“我倒也有种感觉,这里的百姓也好,守卫也好,总给人种不对劲的感觉。” 话音刚落,龙虎山中年道士已经开口说道:“是死气沉沉。” 三人对视一眼,然后朝那城门的地方走去。 守卫见有人过来,嚷嚷了两声让他们排好队。 奇怪的是,哪怕见三人穿着道袍,周围之人都仿佛不曾有多少异常,而是安静的排着队接受盘查。 袁李二人对视一眼,然后对身边一位汉子问道:“为何今日入城的人这么少。” 那汉子穿着朴实,一看便是城中做苦力的下人,闻言低声说道:“一看你就是外来的,跟你说吧,太岁爷吩咐今年清明时,大伙儿都不得出城烧香,这事儿不分男女老少,谁不听话,都要被抓去吃了的。” 袁天罡问道:“太岁爷是谁?城里的知府?” 那汉子似乎不愿意回答这幼稚的问题,见他实在好奇的厉害,这才说道:“太岁爷啊,那可是神仙下凡的存在,据说能起死回生,城里知府算啥,还不是给人家做牛做马,太岁爷一声令下,他这个知府都要跪着听话的。跟你说,在里头可千万不要对太岁爷有丝毫不敬,不然吃不了兜着走的。” 袁天罡闻言神色微动,又问道:“你说清明不许人出入城池,可如今清明已经过了几个月了啊。” 那汉子白了他一眼,说道:“昨日儿才二月廿六,今天不是清明是什么时候?” 说完也不管那胖子的诧异神色,那边守卫已经在招呼了,急忙赶着过去接受盘查。 不知为何,哪怕是临近初夏的天气,三人依旧感到浑身一阵彻骨寒意。 李淳风已经拔出了身后的桃木剑。 就在这时,城外三百步处,骤然涌现出一大批骑兵来。 一位三十多岁手持战矛的年轻将领,骑了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身后带着足足有数百骑的骑兵,重重包围而来。 龙虎山中年道士伸手挑起浮尘,不动如松。 袁天罡目光落在那一群骑兵身上,脸上露出一丝动容的神色,然后朝李淳风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往日里不动声色的李淳风,破天荒的脸上露出怒容:“造孽!” 晴天一道霹雳落下。 远处城门的百姓也好,守卫也好,骤然神色一凝,仿佛失魂落魄一般,站着原地一动不动。 场面十分的诡异。 无数的黑气从他们的头顶飘起,汇聚而来,整个城池刹那间仿佛笼罩在一片黑云之下。 诡异中透着沉沉死气。 李淳风压抑不住心头怒火,身后桃木剑骤然飞出,划出一片浩荡剑气。 那无数的骑兵应声而动,竟然脚步一致的朝他冲撞而来。 李淳风脸色异常难看,一剑斩在那为首的将领身上,连人带马斩落在远处,当场将那战马一剑击毙。 而那人似乎不觉疼痛一般,仍然站了起来,手里握着战矛,不退反进,大踏步奔袭! 李淳风刚要出手,身边袁天罡却低声喝道:“师兄!莫要入障!” 说完,口中念咒,伸手便是几道法诀打出,那仿佛刀枪不入的将士们骤然浑身一阵,身上的铠甲竟然寸寸龟裂开来,然后自行剥落,露出里面青色的身子来,却是早已坏死的那种。 不止他一人,身后那数百骑皆是如此,一阵滔天死气充斥在周围。 这些骑兵早已死去! 却被以秘法操纵。 再看城门处,那百姓也好,守卫也好,此刻被桃木剑剑气所及,皆是跌倒在地,浑身黑气弥漫,神色可怖,毫无生机可言! 龙虎山赵天一眼中露出一抹痛苦的神色,手中浮尘骤然抛起,化作一道白光往那城楼的地方飞去。 只听他低喝一声:“临!” 天空无数的黑云中,骤然划过一道惊人的闪电。 那浮尘接引这下,闪电直直落在城池之上。 一声滔天巨响。 仿佛有东西支离破碎。 原本繁荣富饶的城池,刹那间变换了模样。 破败而残缺。 一座早已不知道荒废了多久的城池,蔓延着滔天的死气,汇聚成散不尽的黑云,笼罩在上空! 这是一座死城!所有有早已死去! 第189章 一梦春秋到饶城 “这些人生前都想着逃出去,所以死后才会重复着做这件事。” “永远在生死之间徘徊,这样地狱般的手段,为何会出现在人世间。” “若是苍天有眼,又怎么容忍这等惨象?” 钦天监两位天师得道于孙思邈道人座下,这些年在中原愈发名声鹊起,再加上前往摘星楼想要一决高下的江湖人士不计其数,反倒助长了两人的名气,只是若非朝廷需要,以两人的性子倒也不愿意参与其中,师尊孙思邈便是那样超脱世俗的作风,徒弟两人自然不例外,只是有些事,势在必行,袁天罡性子平和亲近,但比起养气的功夫,却远不及这位师兄,只是如今的李淳风,却已经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气,低声沉闷的说了两句,然后抬头看了眼黑云压城的天空,双眼骤然射出一道金色的光线来,破开层云,直入天霄。 爻卦能断生死,道眼可通阴阳。 甲子以来不曾动用本命神通的高瘦道人面陈入水,抬头一眼破开云霄,双指扣结,比出一道繁妙的手势,随着他的这个动作,偌大的黑云之中,骤然有一道金光洞开,撒出一片光明来,那光明如同画卷缓缓铺开。 画卷之上,隐约重现昔日时光片段。 饶州驿道上,一头庞然大物横冲直撞。 大多数商旅之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未察觉,便觉得浑身恶心难受,仿佛人变得异常虚弱,一些有眼力见识的的江湖异士才认得出,那只巨大的身影,竟然是一只被生生熬炼成的尸人,身高足有两丈,可力拔山河,行走如风不说,便是那一身滔天的死气,寻常人若是碰到,便已经被那死气所侵蚀,异常凶险。 这尸人身形魁梧,脚上绑着一对锁链,纵是如此依旧奔跑如雷。 它的身上还坐着一位头发斑白的老者,手里握着一串古老的铃铛。 就这样一人一尸,毫无顾忌的奔跑在驿道之上,那老者低声自言自语道。 “中原九州,从昔日圣人治水,种下九鼎之后,便有九道龙脉镇守其中,这饶州便是其中一道。” “八百年了,整整八百年了,当初若不是被你们暗算,落得功亏一篑的下场,这中原又如何会被这群愚夫占有,亏得那和尚一身精血饲我,才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呵呵,三教中人,骑牛的道士,你们都给我等着,若是你们早已羽化了,那我便把你们的后人全部炼成尸人。” “还有峨眉!等我将那龙脉统统毁去的时,便是找你们算账的时候。” “所有人都得死。” 那巨大的尸人扛着他奔走在驿道之上,直线赶往最近的那座饶州城。 自从八百年前被镇压以来,元神和肉身分离,肉身被镇压西域荒漠之中,几近干涸,元神则被镇压在海外仙岛之下,万钧深海之中,也近乎魂飞魄散,若不是这一次机缘,又如何能够回到这片让他充满仇恨的土地。 这些年的遭遇,通通化作了眼中彻骨的寒意。 身下尸人任劳任怨,即使奔跑数百里,也不见丝毫停顿。 若是放之八百年前,一定会有人认出那青色之下的熟悉面孔,这尸人生前也曾是天下武榜第一,那个时代号称旷古绝今的人物,据说后来独孤求败,便往海外诸岛游历去了,却不曾想到,如今竟然成了别人座下的尸人! 老者坐在尸人肩头,五指如钩扣在他的眉心,硬生生勾出一团紫金气,然后张嘴吞入口中,说道:“修炼了一辈子的紫金之气,最后还沦落为我的嫁衣,你这样的天下第一,说来可悲不可悲?” 那尸人脸色不曾变动,甚至连一丝情绪都没有,而是迈步如雷,向前不知疲惫的奔跑。 老者低下头,看着脸色诡异青色的尸人,笑了笑说道:“这饶州是你的故土,听说你还有几位后人在里面。” 尸人无动于衷。 老者仍然不肯善罢甘休,继续说道:“你说若是我也将你的后人,炼成和你一样的尸人,好不好?” “不对,他们没有你这样的体魄,怕是连第一重都熬不过去,这样的废人,要来又有什么用呢。” 一个早已被炼制成尸人的江湖人,如何能听懂他的话,他这样说,不过是出于一种近乎变态的消遣罢了。 在那个春秋动乱的时代,出现过无数厉害的人物,然而到如今,却不曾有任何一人还活着,便是如今传说中公认天下第一的孙思邈,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一个精通药理的后生罢了,至于那个京都里的女子,举国之力造就出来的羽仙境界,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一合之敌罢了,他的对手只会是那个时代的人,若说还有旁人,那便是虚无缥缈的峨眉罢了。 也只有那样的峨眉,才让他当初有活下去的念头。 佛家一念为慈悲,他一念只为杀戮。 临近饶州城,那尸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早已闻讯的饶州知府带着一种骑兵把守在城门之外,严阵以待。 老者只是轻轻看了那些人一眼,轻声说了句滚。 一个字荡气回肠。 不等众人恼羞成怒,那有着惊世骇俗外表的尸人拔地而起,一掌便连人带马一同击毙。 三百骑也不过是呼吸间的功夫,便全军覆没了。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妖怪。 全城都沸腾了。 当一对老父母来到那尸人面前的时候,哭着伸手去触摸那张青色丑陋的面孔时。 老者破天荒的笑了笑,然后吩咐尸人将这两人杀了。 尸人之所以为尸人,便是早已是已死之人,哪怕面对生父生母,也不会有丝毫的感情。 只是那双死灰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颤色。 一座城池的怨气是何等可怕,足足汇聚成了聚而不散的黑云,笼罩在这片头顶之上。 那老者临走之时,说了春秋大梦四个字,然后眼前的场景骤然一边。 那些死去的人也好,牲畜也好,竟然有从地上爬了起来,继续着往日的生活。 只是每一天都是一样的重复。 直至眼前这三位道人的出现。 一切支离破碎。 李淳风看着铺开的天地画卷,看着昔日的片段一闪而过,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沉甸甸的落在心头。 “他是谁?” 第190章 佛唱满天 一个不知名的白发老魔头,让一座偌大的城池顷刻间便灰飞烟灭,事后又以秘术将众人拘为活死人,拥有这样惊世骇俗的手段,又岂会是籍籍无名的人物,只是不管赵天一还是袁、李两位天师,都不曾认出此人的身份来,倒是那满脸铁青的尸人,摘星楼里曾有这人的画像,据说八百年前江湖武榜第一,冠绝当世,而后出海寻仙,便再也不见踪迹了,没想到最后竟然沦落到如此地步,被人活活炼制成了尸人,可怜可悲可叹。 这一日,天降大雨,三人联袂入城门。 只是才入城门,就遇到了在废墟之中废寝忘食修行的诸多妖邪精怪。 对于那些道行低微的妖物来说,一座城池的死气怨念足以抵得上许多年的修行了,所以这几个月来,这里已经聚集了附近无数的精怪,每日吞噬死气怨念,甚至已经有一些精怪达到可以化形的地步了。 身为道家中人,不说除魔卫道为己任,但至少遇到这样的情况也做不到无动于衷,更何况李淳风此刻早已压抑着一腔怒火,眼见那些精怪见到血肉之躯,不要命的扑过来,顿时眉头一竖,手中桃木剑嗡嗡作响!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 才要踏出一步,却被身后的袁天罡拉住。 就连一旁的龙虎山中年道士也摇了摇头,眼神却落在那些精怪的头上,似乎有些诧异。 赵天一走上前去,苦笑着说道:“李天师莫要着急,这些精怪怕是不同寻常。” 李淳风往日里虽然不苟言笑,却是个要强的性子,此刻虽然也看出了一丝不同寻常,但碍于颜面,倒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冷哼一声,任由雨点砸在衣衫上,说道:“这等畜牲,往日里鬼鬼祟祟,如今眼见血肉之躯便按捺不住了,我倒是要看看是谁给它们的底气。” 袁天罡笑着摇了摇头,这么多年来,他岂会不知道自家这位师兄的脾气,简直和当年的师父一脉相承了。 话虽如此,三人虽然不曾动手,但那些精怪却是已经蠢蠢欲动,早已有几个不知死活的从背后扑了过去,若是寻常人怕是已经中招了,可惜它们遇到的是当今道门最为厉害的几个人。 李淳风无动于衷,袁天罡却是收敛起笑容,眉头微皱,喝道:“不知死活。” 话音刚落,一道浑厚气机骤然从他身上乍起,以肉眼可见的涟漪荡漾开来,那扑来的几只精怪便如同落叶一般被纷纷吹飞。 一阵滋滋的灼烧声,听得让人毛骨悚然,那精怪竟然原地痛苦的打滚起来,这等惨象,顿时让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同类,一时止住了脚步。 赵天一往前一步踏出,目光落在那群精怪身上,手中浮尘轻轻一扫,便是一道白光洒落,只见原本还算安静的精怪顿时躁动起来,似乎感到了什么致命的危险,想要四处逃逸,只是那白光何等神奇,如同履带一般将它们紧紧围住,丝毫动弹不得,只听赵天一低声念咒,骤然一道法诀打出,落在那群精怪头上,法诀落下的刹那,忽然一道道金色的卍字符文从它们头顶升起,与那法诀相互抵消。 李淳风目光微凛,说道:“果然如此。” 袁天罡也是一脸认真的神色,说道:“是佛家的手段,难怪方才见这妖气之中似乎还有些佛家的念力在,果然是那群秃子的手段。” “不是寻常的佛门众人,但论修为,怕不在你我之下了。” 赵天一目光闪烁,忽然说道。 李淳风一步来到那些精怪的身后,桃木剑在那金光上轻轻拍打了两下,便将那金光拍散,那群精怪却也仿佛萎靡了一般,显得有些有气无力,既然准备放过他们,李淳风也不没有痛下杀手,都说万物皆有灵性,今日道心有些波澜,倒也不能平添杀孽,只见他桃木剑一扫,便将那些精怪送出城外,沉声说道:“念你们修行不易,且好自为之,若是日后见你们为非作歹,老夫便杀你个魂飞魄散。” 要知道,以袁李两人的道行,对付一群即便得道的精怪,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那群精怪似乎也知道利害,头也不回的逃逸去了。 袁天罡却是目光一直落在空中若隐若现飘荡的金光上,忽然说道:“这是白象寺的龙象般若功。” 赵天一沉默片刻,亦是点了点头。 李淳风眉头微微挑起,问道:“这么说,有白象寺的高人来过?” 袁天罡摇头说道:“不可能,武兆近来让白象寺的几位高人都进宫面圣了,可不曾听说有人外出过。” “白象寺传承千年,或是哪位闭关不出的高僧。” “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这些精怪便是他的后手?” “不错,这满城的死气怨气,即便是得道的高僧,怕是也要数月的时间,才能彻底度化,那位佛家高人或许知道如此,才会独辟蹊径,以精怪来吞噬这些怨气,若我没猜错的话,这城中必定还有一道阵法,用来镇压这些精怪。” “这是他可曾想过,若是这些精怪修行深了,只怕阵法也压制不住,到时候……” “或许那位佛家高人有急事在身吧。” 李淳风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城内走去,说道:“那我们便去看看,到底是哪位佛家高人。” 袁天罡笑了笑,方才那一番说法不过是推测,不过能以精怪吸食怨气,倒也不失为一种方法,只是心中愈发对那位佛家高人好奇起来,如此说来,那位必然比他们更早知道城里的事情,想必不肯过多在此耽搁时间,怕是已经找到线索,继续调查去了。 说来也奇怪,越往里面走,天上的阴云越是稀薄了几分,连雨水也停了下来。 乌云散去,天上只有一缕阳光透过缝隙洒落人间,恰巧落在那废墟之中的佛庙上。 恍惚有神佛降世。 那是一名年岁颇高的老和尚,骨瘦如柴,身上披着一道金色的袈裟,此刻盘坐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菩萨低眉。 不管是袁李二人,还是龙虎山道士,此刻都是一脸肃然,竟然躬身朝那老和尚敬了一礼。 “这便是昔日从白象寺出来的那位宗法和尚吧。” “想不到他已经练成了金身,难怪能镇压住这满城的精怪,原来是把金身留在了这里。” 江湖传闻当初宗法和尚叛出白象寺,似乎牵扯到一桩辛秘,只是这些年,白象寺一直秘而不宣,似乎另有隐情,而那宗法和尚也是从此销声匿迹,未曾出现过,没想到却在这里见到了。 佛家有三境,金刚,净璃,真如,这宗法和尚既然修得金身,怕是已经到了净璃的境界了。 如此修为,这些年竟然籍籍无名。 若非这座死城,若非那白发老魔头的出现,只怕宗法和尚也不会现身吧。 若是如此,他此刻已经追寻那位魔头去了吗。 这一日,不仅满城怨气全部被化去,以袁李三人为中心,一道冲天的佛光直达云霄,便是万里之外的白象寺,那佛塔碑林之中,亦是佛唱满天。 第191章 不要招惹女人 当宁云郎转过头去,只瞧见一张绝美精致中蕴含着怒气的脸庞,心口落石。换上一身苗族服饰的苏媚望向剑拔弩张的场面,对着元吉冷笑着说道:“长能耐了啊,生在古月寨,却偏偏要学沐王府那群人练什么武艺,难道说学成之后便是为了来寨子里耀武扬威来着,是不是要连我也要打杀一顿,方才不枉你出手?” 元吉见苏媚不知何时出现在竹林中,顿时一惊,脸上却笑着说道:“这次是元吉的不对,还望姑姑不要见怪。” 听到姑姑这两个字,苏媚没由来的眯起了眼睛,看了他一眼,说道:“若非你娘亲生前对我有恩情,我早就揍你两顿了,寨子里长老不好对你出手,但我却不用顾及沐王府那边的脸面,当初沐南山可是口口声声答应过我,若非如此,他岂能安稳的做他的淮南王。不过既然你叫我一声姑姑,我也劝你一句,古月寨生你养你,有些事最好让它不要发生。” 似乎知道元吉要说什么,苏媚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缓缓说道:“昔日你娘亲既然选择离开沐王府来到古月寨,可不是旁人逼迫的,寨子里的人如何待他你是知道的,这些年视为己出,便是为了她那绝症,连寨子里流传至今的神药也拿出来了,只为这些,你都要觉得羞愧才对,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既然我回来了,有些话我便要对你讲明白了,免得到时候兵戎相见的时候,可别怨我这个做姑姑的不讲情面。” 元吉脸色有些难看,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 那群被他带来的人也都散去了,眼见这位比二长老还要笑里藏刀的女人回来了,他们哪里还敢多留。 训斥完元吉的苏媚转身看了眼宁云郎,眼中带笑说道:“哟,宁公子以一敌众,丝毫不落下风,倒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宁云郎笑容羞赧,深知这女人不笑还好,笑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指不准心里又想着怎么折腾人了,没看到便是沐元吉那样性子的人,都被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宁云郎也不是第一天接触她了,当下眼观鼻鼻观心,打算打死不开口,当然眼神却没少往她身上打量,这还是宁云郎第一次见她穿苗服,当真有几分异域风情,胸脯饱满,腰身纤细,就连手臂也似少女般白藕无暇,就容貌气质而言,她这样的女子放在史书之中,铁定是祸国殃民的那种存在,尤其是那一颦一笑,眉目之中不经意流露出的魅惑,当真让人心动不已,当然,宁云郎也只是刹那的心神失守,想起这女子的手段来,顿时心都凉了一半,感慨这样的女人,可不是谁都能驾驭的。 宁云郎目光落在她脸上,望气一番,诧异道:“你受伤了?” 苏媚眉头一挑,淡淡说道:“遇上了密宗的几个老秃驴,打了一架,谁也没占便宜。” 宁云郎却知道她轻描淡写之下,过程肯定异常凶险,若不然以她的修为,岂会轻易手上,尤其此刻的脸色,现在看来,分明是如金黄薄纸般惨淡,方才如此硬气的逼走元吉,直到此刻,才显露出一丝颓态出来。 苏媚见他欲言又止,嘴角笑着说道:“放心,死不了。” 宁云郎虽然心中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说道:“那元吉是怎么回事?” 苏媚闻言面露冷色,口气讥讽道:“不过是仗着沐王府的关照,在寨子里耀武扬威罢了,这些年大长老越发不管事了,二长老又对他颇为关照,所以行为做事才越发跋扈起来,这趟去中原之前,被我狠狠收拾了一顿,这才安分了几天,估计是没想到我回来了,所以这才又跳了出来,不过说起来,你俩是如何结怨的,说来听听。” 宁云郎闻言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被古月菱那丫头桌抓回来以后,被一直待在那竹楼里不曾出来,你要问我如何招惹他的,我自己都不清楚,兴许那小子见我不顺眼,这倒也是有可能的。” 苏媚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问道:“是月纱那栋竹楼?” 宁云郎小心翼翼问道:“那竹楼的原因?” 苏媚白了他一眼,说道:“身在福中不知福,且不说寨子里的男儿,便是南疆之中,仰慕月纱的人都多到数不胜数,你能住在那栋竹楼里,不让元吉嫉妒才算有鬼。” 宁云郎算是明白了,敢情自己这是被人家吃醋了。 “好吧,这也算无妄之灾了,不过也算是明白了月纱姑娘在大家心中的地位了。” 说完,便跟着苏媚往寨子里走去了。 苏媚回来的消息不消片刻便传遍了整个寨子,对于这样一个传奇的女子,寨子里的年轻人往往是畏惧多于憧憬,知道她深不可测的修为后,敢于和她说话的都不多了,所以在古月寨里,一般都是长老们亲自接待她,这几日大长老闭关,也没传出丝毫消息来,二长老便一直操办着寨子的大小事务,隐隐有后来居上的架势,等到苏媚到了寨子以后,便吩咐族人去把她请过来,只是人还没请到,那边又传来消息,说大长老要出关了。 于是就连古家姐妹也一同出动了。 大家一同往大长老居住的地方走去。 宁云郎走在两人身后,轻声问道:“为何大家都不说话?” 古月菱白了他一眼,说道:“阿公这次出关,便意味着修为又到突破了,兴许成为寨子里古往今来的第一人,大家都期待着呢,哪里像你没心没肺的。” 宁云郎感觉莫名其妙,自己哪里没心没肺了? 等来到大长老闭关的地方,宁云郎才发现所谓的闭关地,原来只是一个深深的山洞,洞口处有几人在把守,皆是年老的寨人,此刻拦在那儿,谁也不得靠近。 见众人过来,那守门的汉子这才跑来一人,对着远处的苏媚点了点头,然后低声说了些什么。 众人被留在外面,只有苏媚和宁云郎两人被请了进去。 一时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 第192章 魏公斩龙 那山洞之中,走过一段较为平缓的路,这才到了最里面的地方,那是一处巨大的祭坛,全部由石块筑成,古老中带着一丝沧桑的意味,两根巨大的石柱,高高竖立在祭坛的周围,约莫有七八丈的高度,支撑起头顶的洞穴来。 宁云郎随着苏媚走了进去,顿时觉得周围的光线暗了不少,就连温度似乎都比外面低了许多。 来到那石柱之前,宁云郎定眼看去,才发现石柱之上竟然雕刻着许多不知名的图腾,周围还垂挂着猛兽骨骼做成的挂饰,看上去有些狰狞可怖。 巨大的祭坛周围,燃烧着一团火焰,在阴暗之中是如此的显目。 而偌大的祭坛之上,只有一道身影在,背影看上去无比的苍老和佝偻,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只见他安静的坐在火堆旁,似沉睡,似冥想。 这样的一个地方,不知为何,却让人有种时光停滞的感觉。 仿佛岁月被禁锢了一般。 苏媚缓缓走了上去,在那老人身后不远的地方停下,低声而恭敬的说道:“大长老。” 那道苍老的身影动了动,传来一道沧桑的声音,说道:“你回来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人有种恍如经年的感觉,宁云郎在想,这个大长老闭关也许很久很久了。 苏媚点了点头,然后找了一处地方盘坐下来,眼神示意宁云郎也过来,然后说道:“回来了。” 宁云郎觉得似乎没有自己说话的必要,便打算静静的听着。 谁知大长老的声音忽然传来:“年轻人,你也坐下吧。” 宁云郎听着他苍老的声音,心中忽有些尊重之意,当下应了一声:“是。” 然后依言坐下,或许是洞内太过沉闷安静,那火堆燃烧劈啪作响的声音清晰可听。 “你从中原来的?”大长老轻声问道。 宁云郎道:“是。” “我在你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你既然是小苏带来的人,这般年纪,想必也是那人的传人吧。” 说道这里,大长老的口气里似乎带着一丝怅然。 多少年的等待,似乎终于来了。 宁云郎微微诧异,然后问道:“大长老说的那人是……” 大长老没有说话,似乎陷入了一片沉思之中,洞窟也陷入了一片安静,唯有三人之中的那堆火焰,劈啪燃烧,明灭不定。 许久,大长老才打破沉默,说道:“他叫李白,或者叫他青莲居士。” 宁云郎闻言心中一动,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我从蜀中而来,我与他有一段渊源,虽然不曾拜师,但我一直把他当做师父看待,后来他因为我将宫中的气运斩去了七七八八,获罪了那人,这才抱憾离世,如今也快五年了。” 大长老的背影在火光中似乎又苍老了一点,缓缓说道:“没想到连他那样通天彻底的人物,也有老死的一天。” 听他的语气,似乎对李老头颇为熟稔,宁云郎刚要说什么,却听他又道:“只是我在这里等了他一甲子,终究还是没有等到他来,不过你来了也好,古月寨欠他的情,也还得差不多了。” 宁云郎不明就里,大长老似乎也不愿意多说,而是目光转向苏媚,忽然脸上皱纹深深皱起,说道:“你的旧患又发作了?” 苏媚点了点头,说道:“方才去南疆遗民的地方,想要将娘娘遗留下来的香火愿力取走,却是遭到那群密宗和尚的暗算,险些着了道,不过他们也不好过,想要对付我,总要付出点什么。” 只是说完,咳嗽了两声,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就连宁云郎也不禁侧目看去。 “休息一阵子吧,这段时间也不用着急什么,等取出那里面的东西,或许就能将这旧患彻底解决了。” 大长老叹了一声,轻声说道。 “对了,老二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苏媚闻言说道:“二长老最近倒是没有什么动作。” “老二他就是性子急了点,若不然这寨子现在就交给他打理,倒也不错,只是怕他心不在此啊。” 见两人谈话丝毫没有避着自己这个外人,宁云郎却也没有打探别人事情的心思,静静的看着火堆出神,一时倒也没听到他们说什么去了。 …… 蜀中,青莲山。 偌大春亭湖上,风平浪静。 打从那个喜欢倒骑毛驴喝酒的老头过世以后,山上便再也没人间烟火,就连后山剑池里那些闭关修炼的剑奴也都纷纷离去,不知所踪,唯独山上那些山楂树,每到时节,便是漫山遍野的红,也只有这个时候,那头不知年岁的老鼋才会悠哉游哉的来到岸边,等着山风将树上的山楂吹落水中,吃两口果子,才心满意足的潜入湖水之中。 春亭湖深足百丈,湖底有一个古老的宫殿,便是连宁云郎也只是路过而未曾进去,只知道平日里那黑瘦的小姑娘便是在里头修行练功,只是打从那日化龙失败以后,便未曾听过她的消息了,宁云郎从蜀中离开之前,曾在那湖边坐了一晚上,然后轻声说了几句道别,这才离开的。 时至今日,那一抹青色的身影才在湖底若隐若现。 似有龙吟。 偌大的湖面上,骤然涌现出无穷的波澜。 那头苍老不知年岁的老鼋,缓缓的从水底游了出来,身上背着一座巨大的宫殿,金色而璀璨。 湖水似乎被划成了两半,那宫殿缓缓飘了起来。 轰的一声炸响,平地惊雷! 天空落下一道闪电,直直劈在那宫殿之上。 仿佛是什么禁忌一般的东西,连老天爷都不能容许它的存在。 电光闪烁之中,那宫殿却恍若无事一般,甚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透过宫殿,隐约可以看到一道青色的女子身影,似乎漂浮在宫殿之中。 似沉睡…… 便是连天打雷劈的动静,似乎也不曾将她从沉睡中唤醒。 一道道龙鳞一般的东西覆盖在她幽黑的手臂之上,看她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正在遭遇些什么。 只是空无一人的后山,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一柄伞剑撑开,漂浮在她的上空,似乎将空中折射而来的光线,抵挡在外面。 缓缓转动着。 一切都在缓缓进行着。 …… 广陵江畔,布衣青衫的老人踩着湿漉漉的布鞋,走在路上,时而抬头看着远处波澜壮阔的江面。 身后,是一个貌不惊人的老者。 老者姓魏,与前面的青衫老人一样,同是李唐时期的重臣。 圣后登基以来,便主动辞职,往西蜀游历天下去了。 昔日流传着一个说话,便是这个姓魏的老者,曾梦中斩龙,然后将其葬于这广陵江中。 这才有了后来广陵江下有龙脉的说法。 第193章 从前有山,山里有庙 天龙寺贵为南方密宗之首,传闻寺内更是高人无数,这些年能与白象寺南北划分相庭抗礼,便足以看出其底蕴深浅,但事实上不管是南疆,还是西域诸国,都不曾有谁了解它的真正来历,更不用说那座神秘的寺庙到底所在何方,就算是偶尔深山误入此处的猎夫,也会莫名其妙的昏睡过去,醒来以后便会忘了发生的一切,所以千百年来,也未曾有过丝毫关于天龙寺下落的消息。 邙山往南是一片绵延的群山,山高峰险,其中一座山头白雪皑皑,终年不化,入山的路口是丈许深浅的积雪,莫说人迹罕至,便是飞鸟也很难看见,可就是这样一座茫茫的雪山上,此刻却有一老一少两个人并肩走着,说来奇怪,那老人看上去苍老无比,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可任凭风雪如何肆虐,他却如老树盘根一般,丝毫不见影响,而他身边搀扶着的那个女孩儿,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脸蛋扑红粉嫩,扎着双平髻,一双眸子尤为水灵生动,时而好奇的看着周围的风光,寒风吹过,便缩了缩脖子,裹紧貂裘绸子,躲在自家爷爷身后,说道:“爷爷,咱们又来给人家讨药了,你说他们会不会嫌弃鱼儿啊。” 老人家手中拐杖点了点脚下雪地,闻言眯眼笑着说道:“鱼儿这么乖,喜欢都还来不及,谁会嫌弃呢。” 名为李观鱼的小姑娘此刻眉毛都要皱在一起了,鼻子动了动,说道:“那爷爷咱们不看病了好不好,咱们回蜀川好不好。” 老人家神色不经意间一黯,然后笑着摇头说道:“咱们家鱼儿将来可是要做她宁哥哥口中顶天立地女侠的人,怎么会害怕看病呢。” “才不是,鱼儿才不怕看病,鱼儿怕爷爷太累了,都五年了……” “才五年而已,爷爷都活了一千多年了,就算再陪在家孙女走上五百年也愿意啊。” “可那些人总是刁难爷爷……” “那是他们不懂待客之道,爷爷也不愿意和他们一般见识,鱼儿乖,不要多想,若是咱们看好了病,咱们就回蜀川,带你去找你那宁哥哥一起玩,怎么样。” 少女眼眸一亮,想了想,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当初宁哥哥还说有空便来南疆找鱼儿,可是都五年过去了,也不曾见他来,是不是路太远了,鱼儿只有他一个朋友,若是连宁哥哥都不理我了,鱼儿便做了那顶天立地的女侠,再去找他。” 老人家闻言咧嘴灿烂一笑,然后有些疼爱的揉了揉孙女的脑袋。 寒风吹过,少女缩了缩脑袋,小声叮嘱道:“回头他们要是刻意刁难,爷爷可不要理他们,那群和尚可讨厌了。” 老人家笑了笑,宽慰道:“若不是为了鱼儿的病,爷爷早就把他们那座庙给拆了十回八回了。” 说完,抬头看了眼远方风雪之中隐现的那座破旧寺庙。 就在两人顶着寒风来到那座寺庙之外的时候,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红衣僧人慢悠悠的从庙门里走了出来,少女哼了一声,赌气似的转头不去看他,老人家脸上神色不变,远远的双十合十行了一礼,说道:“有劳宝树大师出门远迎。” 那中年和尚点了点头,还了一礼,也不说话,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便往寺庙里走去。 李观鱼撇过头,心想这个老和尚真的好没礼貌,哪里像白象寺的那些和尚,一个个和蔼可亲的。 老人家岂会不知道她心里想的,摇头笑了笑,说道:“你啊你,到底是个孩子,跟一个只知道修行的出家人置什么气。” 李观鱼哼哼说道:“那他们还跟一个女孩子置气呢!” 老人家嘴角含笑,拉着自家孙女的手,往寺庙里走去。 …… 南诏国,沐王府。 礼乐射御书数,若论世子在六艺之上的造诣,便是府中最为苛刻的幕僚先生,也会竖起大拇指称赞一番,虽说沐王府这位世子在南诏是不折不扣的大纨绔,平日里欺男霸女更不在话下,但能在金銮殿上被当朝阁士认真考问一番的,可不是洛京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可比的。这趟随南诏王入京面圣,可是给自家父亲挣足了脸面,就连圣后最疼爱的那位平阳公主武思悠,私下里更是把她那只白顶青眼海东青送给了咱们世子,乖乖,那可是花大力气从漠北得来的良种,据说一顿饭都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开销,往日里武思悠可是出门都带在身边,就这样送给了世子殿下,可没少让京都那些高粱子弟又羡慕又嫉妒,只是比起家世背景来,沐剑屏这南诏世子的身份,可丝毫不比他们差,想要出口恶气的机会都没了。 说起来打从洛京回来,世子殿下便总喜欢带着一帮下人去山里打猎,为的就是打磨海东青的野性,据说这些日子,死在这鹰隼爪下的猛兽不计其数,除了他本人,十米之内外人都不敢接近,也只有这样的性子,才当得上羽虫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数海东青这样的说法。世子殿下打猎,随从自然不少,除了往日里那几个熟悉面孔,沐剑屏发现多日不见的沐元吉竟然也在,于是出门前吩咐下人再去牵来一匹马,笑着说道:“表哥多日不见,这是忙什么去了。” 沐元吉虽然姓沐,却是自小在古月寨长大,自家娘亲和沐王府有些关系,其实到他这辈已经生份了不少,往日里来沐王府打秋风,这位世子殿下对他更多是爱理不理,兴许是今儿心情不错,这一声表哥叫的沐元吉是既得意又忐忑,狗腿一样的凑过去问了声好,然后牵着马跟着世子殿下出去打猎去了,当然一路上没少攀谈。 沐剑屏骑在马上,忽然勒住缰绳,回头问道:“听说苏媚那女人回寨子了?” 沐元吉笑着说道:“回来好几日,方巧大长老闭关出来,便一道商议事情去了,那女人虽然不是寨子里的人,但大长老对她似乎颇为照顾,这些年寨子和中原都是她在联系,只是这女人美虽美,性子却烈了点,殿下若是想要下手,倒是不妨……” 沐元吉刚要说话,却看见沐剑屏看了他一眼,顿时止住,说道:“殿下想必自有主张,我就不乱出主意了。” 沐剑屏笑着说道:“表哥这些话说来就有些见外了,如今寨子里的消息,还需要表哥多多留意才是,苏媚那女人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尤物,只是带刺的花终究不好摘,再说古月菱那疯丫头在,我可不想再被她下一身蛊,几天都下不得床,你回去好生盯着她们便是,本世子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拍了拍他的肩头。 沐元吉愣了一下,然后激动的说道:“谢世子殿下。” 沐剑屏笑而不语。 第194章 庙里住着老和尚 从春秋以来,不管是五代十国,还是先秦后隋,中原王朝对于军队的重视都是放在首位,可是自打后隋武将作乱的风波后,朝廷对武官的权力却是一再收拢,再加上御史台那群言官的再三攻讦,如今武官在朝中的地位更像是一种摆设,也只有战事掀起的时候,才有这群人表现的机会,输赢倒是其次,最多也不过掉脑袋的事,唯独这些年憋在心中的那口恶气非出不可。 狂风呼啸,战旗猎猎,一座戒备森严的军营大帐里,大将军李青眉头紧皱,他弯腰看着身前此起彼伏的沙盘,偶尔用红蓝各异的小旗插在土丘一般的地方,这样的东西,不仅在这座营帐中,便是万里之外的京都,也广为流传。大将军摆弄了片刻沙盘,然后直起身来,转身对旁边的副将说道:“这东西是昔日锦官知州进贡上来的,宋愚是一直负责此事的?” 那名副将给他沏了碗茶,然后点头说道:“宋愚曾说是一位姓宁的年轻人发明的,不过听说那人小小年纪却淡泊名利,不愿随他一道入京,便以锦官知州的名义进贡上来了。” 李青喝了口茶,然后说道:“是那个文榜第一的宁云郎?” 那名副将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忽然一个守候在外面的护卫掀起营帐走了进来,拱手说道:“禀报大将军,曹家公子求见。” 副将闻言眉头一蹙,口气不快道:“胡闹,大将军事务繁忙,岂是他想见就见的,曹知行把他扔到军营来,可不是让他任着性子来的。” 说完还看了大将军一眼,只见李青笑着摇了摇头,对那侍卫说道:“刚好说到他,让他等着吧。” 然后对身边的副将说道:“你与曹知行也是多年的朋友了,老夫岂会不知你那点心思,曹家那小子心性不错,是个难得的好料子,听说他还有个姐姐,年纪轻轻就能作出《行军饮忌十六条》那样严明有方的条例来,也是个奇女子,这次也随着军队一同来了吧,我倒是早就想见识一番了。既然两人是旧故之后,又岂会亏待了他们,给他两条路,一个是滚回锦官城继续当他的纨绔少爷去,二是在老夫军中当个没品的亲卫,继续戎马生涯刀口舔血,指不定小命就交待在这里,你回去让他自己考虑考虑。” 那副将闻言躬身拱手说道:“那末将就替曹老弟多些将军厚爱了。” 李青却沉声说道:“当然,若是在军中犯了错误,照旧军法伺候,到时候可没有什么人情可言。” 此刻的大将军神色肃穆,似乎没有了往日的和蔼,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严让人为之心惊。 说完,便也忘了在外面等着的曹汝豹,而是目光落在那沙盘之上,又陷入了沉思。 副将看了一眼大将军,然后静静的退了出去。 帐外,曹汝豹翘首以待没等到大将军李青的召见,反倒是郭副将走了过来,便连忙问道:“郭叔叔,大将军愿意见我吗?” 郭副将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说道:“若不是大将军留情,看我不替你爹抽你十鞭子。” 在锦官城无法无天的曹二少,此刻却讪讪的笑了笑,明白眼前这位父亲的朋友,说话想来是说一不二的,惹毛了他指不定下一刻就要挨抽,顿时不敢说话了。 郭副将见他还算老实,没有仗着自己的关照胡作非为,当下口气一缓,轻声说道:“你爹让你来军中好生历练一番,你也要争口气,练出点东西给他瞧瞧,如今你也是在大将军那里挂着名的人了,没事就赶紧滚回去准备准备,来给大将军做个亲卫。” 谁知曹汝豹竟然摇了摇头,说道:“亲卫这等闲职做来干嘛,小子想要随叔叔一道上战场杀敌。” 郭副将闻言差点拔刀剁了这小子,顿时喝道:“蠢货,你以为战场是儿戏?便是大将军都不能说能全身而退,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上去还不是被人乱刀砍死,到时候让你老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就满意了?” 曹汝豹没想到向来疼爱他的郭叔叔发这么大的脾气,顿时缩了缩头,小声说道:“若是总躲在他人的羽翼下,如何才能成长起来。” 郭副将又气又笑,无奈道:“凡事得慢慢来,哪里有一口吃个胖子的,你要真有那本事,上阵杀敌也未尝不可,只是现在你还差得远,好好的先从亲卫做起,以后再给我胡闹,看我不抽死你,滚!” 曹汝豹看了眼将军营帐,然后退了出去。 …… 天龙寺贵为密宗圣地,与中原白象寺相庭抗礼千年,却没想到是眼前这番光景,比起洛京那座闻名天下跑马点香的寺庙来,眼前的寺庙只能用简陋朴实来形容,入了寺门以后,才发现与江南的某些园林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满庭的梅花开的烂漫,几栋还算结实的屋子,似佛龛一般,面南朝阳,每一处地方都摆放着一个蒲团,上面枯坐着闭目苦修的和尚,这些人年纪或大或小,却无一不是面黄肌瘦,浑身只披一件半遮半露的破旧袈裟,似乎无惧严寒,即便是这飘雪的日子。 比起那些枯坐的和尚,眼前这位身穿红衣,长满络腮胡子魁梧异常的和尚,却是明显有些不同,只是他却始终不曾说话,而是径直往寺庙的深处走去,甚至路过那些和尚打坐的地方,也不曾有丝毫的停留。 李观鱼来过很多次这里,只是每次来的时候,都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那些枯坐的和尚,有时候她都觉得那些人是不是已经饿死了,为了能够几个月甚至几年不吃不喝就这样枯坐在那里,所谓的密宗苦修,对她而言,无异是种可怕的事情。 只是还有更可怕的事情,便是待会儿要见的那个人。 想起一路上问爷爷的话,李观鱼就觉得浑身一阵发寒。 “爷爷,为什么那人要把自己关在棺材里。” “死了的人,不住棺材住哪里?” “可是他还能说话啊。” “傻丫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老东西愿意这样苟活下去,可能是真的不想死吧,其实也是,便是李唐开国皇帝那般英姿雄伟的人物,临死之前也曾畏惧过,甚至让白象寺为他动用了逆天的秘术,又何谈他这样的人呢,不比南方修佛修菩萨的那些和尚,这群密宗的人,修行为了长生。” “这有什么意义啊。” “对人族来说,匆匆百年终究还是太短了,有时候,活着才是最大的意义吧,咱们妖族寿元悠久,自然没有这样的感触。” “可是他那样,会让人觉得生不如死。” “或许吧,一个气海崩溃,肉身腐蚀,就连神魂都慢慢溃散的人,或许已经不能称为人了,这样一天天看着自己死去,其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鱼儿可不想这样活着。” “不会的,这老和尚做的事太遭天谴,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场,不过也只有他这样被诅咒的人,才能抵挡得住天罚,医好鱼儿的病。” “可是爷爷……” “傻丫头,有一点咱们是和他们是一样的,不管如何,活着才是最大的意义。” “好吧。” 第195章 我等风也等你 “轻点轻点,有点疼……” 夕阳西下,古月菱坐在小楼前的台阶上,看着远处龇牙咧嘴喊疼的宁云郎,顿时心情一阵大好,忍不住挖苦道: “哼哼,让你刚才还得意,说什么大长老只见了你和苏姐姐,回来就成这个样子了,依我看,那沐元吉还不够厉害,若是我下蛊的话,这会儿你已经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了,哪里还有力气在这里大喊大叫。” 从大长老闭关的地方出来已经半天了,起初还没什么感觉,等苏媚走后,宁云郎回到竹楼的地方,才发觉背后似乎有些痛痒,像是被蚊虫叮咬过一样,也没有过多注意,只是过了片刻,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甚至连气海都异常汹涌起来,这才明显感到不对劲了,这年头若是被蚊虫叮咬了倒也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这里是南疆,尤其是古月寨这种养蛊的地方,若是一不小心着了道,那可是有理也说不清,好在古月纱对蛊虫一道颇为精通,只是望气一番,便察觉到宁云郎是被人下了蛊,再想到方才与沐元吉的争斗,那下手的人自然不言而喻了,宁云郎没想到那小子还留着这后手,苗疆蛊术无色无味,手段向来神秘,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得手,也是宁云郎心里小觑了他。 小楼清风,落日晚霞。 古月纱从内屋里端来一尊香炉,只见那香炉上雕刻着复杂的铭文,两耳上各自悬挂着兽骨打磨的细小挂饰,看上去神秘无比,见自家姐姐连这尊宝贝都搬出来了,古月菱对一无所知的宁云郎翻了个白眼,哼哼说道:“姐姐竟然对你这个坏人这么好,连兽神炉都请出来了。” 宁云郎闻言诧异道:“这兽神炉什么来头?” 古月菱对他灿烂一笑,说道:“想知道?我偏偏不告诉你。” 以往两人斗嘴也算是不分高下,只是今日宁云郎被人下了蛊,现在还没好,自然不能得罪这位小姑奶奶,只见她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挥了挥拳头,似乎要对宁云郎炫耀一番。 经过长时间的斗争之后,最后还是本姑娘赢了哦! 此时宁云郎哪里会看不出她眼中的得意,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倒是身后传来一声温柔,说道:“好啦好啦,你们两个就不能好好说话。” 古月纱端着兽炉走了出来,此刻换上一身朴素修长的衣裙,长发在肩后流泻而下,她这时候还是有些担心宁云郎的身子,说道:“宁公子感觉怎么样了。” “没有什么感觉吧,有些痒,不过还可以忍住。” 事实上,若不是他已经修行到武道宗师的境界,气海能自行感应身体的变化,或许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察觉到异常,只是当古月纱将那兽炉点燃以后,宁云郎这才感觉到背后似乎有东西缓缓爬过,那种感觉很奇特,酥酥痒痒的感觉,还有一丝凉意。 古月纱眉头微微蹙起,然后让宁云郎把衣服脱掉。 宁云郎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连古月菱也是一脸诧异,掩嘴惊诧的模样甚是可爱。 古月纱这才想起来什么,脸色微红,嗔道:“医者父母心,月菱你乱想什么呢。” “这个,男女授受不亲……” 古月菱瞠目结舌说道。 “没想到月纱姑娘还会医术。”宁云郎见气氛有点尴尬,笑了笑扯开话题道,然后将身上的衣服脱去,露出赤裸的上身来,只见他肌腱匀称,肤色却如女子般嫩白,让偷看两眼的古月菱不禁哼哼道:“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的人。” “呸,就是小白脸。” 宁云郎却是笑着说道:“我就是小白脸怎么了,不像有些人,想做小白脸还做不来。” “真不要脸。” “你才不要脸,你看了我的清白之躯,你是不是要对我负责。” “你,你这人怎么能活到这么大的,要是在咱们寨子,铁定已经被打死了。” “所以说你们寨子都不是好人,当初,除了月纱姑娘。” “你才不是好人,我要去告诉苏姐姐听,说你骂她,哼哼,还有你这么讨好我姐姐,是不是有什么不轨的心思。” “有啊,你猜猜看,猜不到我就不告诉你。” “呸,谁要你告诉。” “我哪里说要告诉你了,你这人真的傻,我说的是猜不到也不告诉你。” “宁云郎我杀!了!你!” 如此一番闹腾,气氛倒也不似刚才那般尴尬,古月纱手法轻柔,在宁云郎背上轻轻扎下几根银针,然后从兽炉里掬起一把青烟,轻轻的覆压在背上,手指有节奏的轻点几下,转身又对古月菱说了些什么。 古月菱这才不情不愿的从远处拿来一个做痰盂用的陶罐来,没好气的放在宁云郎面前,然后一个人又到旁边生闷气去了。 宁云郎忽然觉得一阵恶心,顿时明白这痰盂是干嘛用的,趴着一阵哇啦哇啦的往里面吐,古月纱便伸手在他身后轻轻的拍了拍,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吐出来就好了,那蛊虫已经回去了,余下的让月菱给你配些汤药调理下就可以了。” 古月菱还在和他斗气,听姐姐这么一说,急忙说道:“才不要,他要死要活,我才不管。” “那我就死在这里了,反正这是你家,最后还是要你来打理。”宁云郎颇为无赖的说道,说完将那陶罐抱出去处理了,走的时候还看见古月菱对着他指指点点,大抵又在姐姐面前说他什么坏话了。 过了许久,古月纱才从小楼里出来,看见蹲在竹林前发呆的宁云郎,嗔道:“月菱她像个孩子一样长不大,宁公子却也跟个孩子一样和她斗嘴。” 宁云郎笑道:“跟她闹着玩的呢……对了,大长老说明天要去祖祠的事,你知道吗?” “阿公刚出关,还未有空见我和妹妹,只是方才托人传来消息了,怎么,宁公子要去吗?” “不错,方才在那山洞里,大长老说让我和苏大姐一道过去,兴许还有什么安排。” “什么苏大姐,苏姐姐还年轻着呢,若是让苏姐姐知道了,你又要遭罪了。” “有月纱姑娘在,我倒也不怕什么蛊虫了。” “你啊你,是没吃过苦头。” 大概又聊了一阵子洞窟里的事情,等到宁云郎觉得身上的异样完全消失以后,古月纱才笑着说痊愈了,然后走进竹楼之前,又对宁云郎轻声说道:“既然要去那处地方,走之前来找我一趟,我给你点东西。” 第196章 黑虫 次日一早,睡眼惺忪的古月菱被姐姐拉着一道出门,亲自将宁云郎送到祖祠外。 小姑娘昨天和宁云郎赌气,甚至打算半夜偷偷用蛊虫教训一下他,只是还没熬到二更天就睡得迷迷糊糊了,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早上又被姐姐叫醒,懒觉睡不成不说,还要顶着黑眼圈上路,反正小姑娘心里把这仇全部记到宁云郎头上了。 姓宁的小子你等着,姑奶奶我迟早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古月纱笑着看着他俩一路上斗嘴,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那座祖祠的外面。 苏媚和大长老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古家姐妹把人送到以后,打了声招呼,便转身离去了。祖祠之地,非是特殊的时候,除了几位长老外,旁人是不允许靠近的,何况此刻天色尚早,打鸣的雄鸡都还在打着盹儿,更不用说寨子里的人了。 宁云郎看着身前不远处古老的建筑,不知为何,总觉得它仿佛一个巨大的陵墓一般,埋藏着惊人的秘密。 两根巨大的石柱矗立在眼前,上面雕刻着复杂的铭文,古朴而沧桑,石柱上还有几处破裂的地方,似乎被利器凿击,附近凌乱堆放着一些石块,看上去颇有年岁,不知为何不曾被族人清理掉,而是任由它们散落在这里。 石柱之间,有一个破损的台阶,落满了灰尘,石阶通着远处。 宁云郎没有思考太长时间,因为大长老已经和苏媚往那古老的建筑里走去,等真正踏入那处台阶以后,才发现眼前的景象恍然一变,那是一道仿佛通往无尽幽冥的天道,孤独而漫长的存在于虚空之中。 踏上那条石道,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看不真切,仿佛置身梦境一般。 宁云郎也曾见识过青莲后山,峨眉传承里的那座云岛,不知为何,总觉得眼前的景象,与那处地方有异曲同工之妙,隐约觉得出自同一人之手。 不知走了多久,大长老看似苍老无比,拄着拐杖走在前面,速度却是丝毫不逊色于其他两人,宁云郎见苏媚一路上似乎在沉思什么,也不说话,脸色比起昨日来,更是苍白了几分,或许这也是她迫不及待要来到这里的原因。 在外面看来,只有几步之遥的石阶,置身其中以后才发现,原来是一条漫长的神道,约莫有数千丈的距离,等来到那扇高约十丈的沉重石门前时,三人这才停下脚步。 只见大长老来到那石门前,将瘦如枯槁的手掌轻轻的贴在那石门之上,闭上眼轻声念了几句。 悄无声息,那座石门竟然就这么被轻轻推开,出乎意料的安静,仿佛没有重量一般。 一阵久远的气息扑面而来,不知为何,宁云郎却是感到了一阵熟悉,说不出来的感觉,仿佛似曾相识,这处地方有他熟悉的东西? 那么这个看上去如同陵墓一般的地方,里面又有什么呢? 刚刚走进石门,忽然间,大长老手中忽然举起一根火把来,不知从何而来,仿佛漆黑夜空里的一轮明月,照亮远方的世界。 光明似在传递,几乎在那火把点燃的刹那,下一刻,说不上祖祠还是陵墓的巨大空间里,越来越多的光明依次点亮,仿佛上元时节街道旁悬挂的灯笼,似长龙般蜿蜒。 原来,是古老陈旧的墙壁上,分别悬挂着的无数青铜灯盏。 此刻竟然被悉数点燃,灯火摇曳。 淡淡的光明顷刻间覆盖整个空间之内,然而不知为何,每一寸光明都似乎被禁锢,只看清脚下的路。 只是众人的目光,却不是落在这斑斓的灯火上,而是看向更远的地方。 石道通幽。 看似吞噬一切黑暗的尽头,却有冥火一样的在游走,如同幽灵一般,看不真切,却又实实在在。 在漫长的石道上行走,没有人说话,只听到脚步声在空气里回荡,纵使灯火如昼,却依旧显得有些阴森可怖。 宁云郎忽然觉得浑身汗毛骤然竖起,一阵寒意涌上心头,仿佛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苏媚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这里是古月寨的祖祠,你一个外人,还是修行者,若是在这里动用修行的手段,必然要被这里的阵法所针对,莫说是你,便是神游境界的大修行者,也是十死无生的下场。” 宁云郎闻言暗暗咋舌,难怪方才只是调动了下气海,便觉得冥冥中一阵透骨的寒意袭来,果然这处地方古怪凶险的很。 不过苏媚为何这么清楚,难道她以前来过? 宁云郎忽然自嘲的笑了笑,心道人家在古月寨生活了这么久,又是大长老最为信赖的人,如何会没来过这处祖祠。 只是为何,不管大长老还是苏媚,脸上的神色似乎都有些严肃,毫无那般轻车熟路般的轻松。 难道说还有什么隐情? 所谓的祖祠,便是眼前这般光景? 漫步行走在甬道之上,不知过了多久,就这样走到了通道的最深处,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宫殿。 宁云郎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小小的古月寨之中能够容纳这么大的建筑,从外面看来,竟丝毫看不见异常。 或者说,这里其实已经是另一片空间了? 想起李老头曾说过芥子空间的事,佛家更有所谓一花一世界的禅理,宁云郎便也明白了一些。 总之,这里一切充满了神秘和诡异。 那座巨大的宫殿外,是一片极为荒芜的土地,仿佛溶浆浸泡过一样,看上去坑坑洼洼,地上随处可见的残兵断刃,凌乱的插在地上,还有无数的黄色布幡悬挂在上面,布幡上用鲜血写着看不懂的符文,无风自动,甚是渗人。 大长老看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残兵断刃,一阵沉默,然后躬身朝周围敬了一礼,口中念念有词。 也就在这一瞬间,忽然一阵沉闷的声音从地下传来,密密麻麻,仿佛啃咬骨头的声音,听得让人头皮发麻。 无数的黑甲一般狰狞可怖的虫子,从地下钻了出来,竟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宁云郎倒吸一口凉气,手里握着一个温热的香囊,顿时明白,为何古月纱临走之前,会私下里给他这个香囊,为何眼中有掩饰不去的担忧之色。 第197章 老夫到此一游 见宁云郎还在发呆,身旁的苏媚顿时眉头一蹙,沉声说道:“还不快走,你想被虫子吃了不成?” 宁云郎这才缓过神来,微微一愣,发现大长老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那处宫殿之外,不等他反应过来,苏媚一把拉过他,身形一闪,便追了过去,而方才他站立的地方,几乎顷刻间被黑虫覆盖,看的宁云郎头皮一阵心惊肉跳。 好在那边大长老已经打开了宫殿的门,不等那些黑虫汹涌而来,三人已经迈入其中。 殿门重新关闭,一切又恢复平静。 打从来到南疆之后,宁云郎虽说没少和这些蛊虫打交道,但是如此至多的蛊虫一起出现,却还是闻所未闻的,方才若不是苏媚及时拉走他,指不定现在又是什么局面了,好在这宫殿神秘非凡,殿门关闭以后,便丝毫听不到外面的声响,想必那些黑虫也未曾追了进来。 收拾了下心情,宁云郎这才抬头看去。 只见远处有几根数十丈高的石柱撑着穹顶,宫殿的四周是图案诡异的壁画,似人似兽,形态各异,更有白骨堆砌起的荒山和湖泊,看上去年代久远,仿佛百年来未曾有人踏足过此处。 在宫殿的最深处,是一个巨大的黑棺。 那是一个巨大的黑石棺材,凹凸不平的棺面上镶嵌着几颗拳头大小的珠子,表面暗淡无光,幽然而深邃,那黑棺的两端,由两张巨大的黄色符纸贴住,似乎和外面那些残兵断刃上的符纸大同小异,只是那符文上的红色更为鲜艳几分,仿佛人血一般,似要流淌下来。那黑棺巨大无比,三人站在前面,仿佛是面对着一座山,棺盖的两端分别雕刻着龙首,张牙舞爪,瞳孔里嵌着血色的珠子,看上去甚是诡异。 宁云郎默然想着,这样一个巨大的黑棺,难道真的是给人用的? 这里是古月寨的祖祠,难道这里面安葬的是寨子里的某位先人? 黑棺的表面没有任何图案,甚至连一丝花纹都没有,只有当初开凿出来坑坑洼洼的痕迹,似乎有些匆忙,来不及留下任何关于它的消息,由此却显得更加的神秘。 然而,等他走到黑棺的另一端,目光落在上面的时候,身子一震,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站在那黑棺之前,宁云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触摸着那冰冷的字迹,眼神恍惚。 苏媚站在他身后,似乎能感受到他的心情,说道:“你应该认识这些字迹吧。” 宁云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说道:“老夫到此一游,呵呵,这样臭屁的话,也只有李老头那家伙才会这么无聊。” “一个你口中无聊的家伙,却成了百年来江湖上当之无愧的剑道魁首。” 苏媚摇头继续说道:“若不是当年之事,世人又岂会忘了他这个登顶剑道巅峰的青莲居士。” 宁云郎忽然笑了笑,说道:“李老头曾经和我说过,这天下最无聊的事,便是争那第一第二,有诗有酒有肉有美人儿的生活那才叫生活,所以什么登顶剑道巅峰,对他来说,兴许还没等待青莲后山的果子熟了酿酒来得有趣些。” “所以,他才能不惜性命去洛京与那女人交手。”苏媚感慨道:“这或许就是他的剑道,李唐之后用剑的年轻人,大抵都绕不过他这座山,有视他为偶像,疯狂崇拜的,也有拿他做垫脚石,想要踩上一脚扬名江湖的。” “只是。” “只是他死了。” 苏媚沉默,然后笑了笑,说道:“你这人真无趣。” 宁云郎却低声说道:“剑道魁首也好,武道宗师也罢,总比不上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他与武兆的恩怨到底如何,其实都不过是上一辈的事,李老头自己不愿意说,那我便也不会去打听,他去洛京找那个女人交手,那是他的事,我不恨那个女人,只是想有些事终究要去做,讨个说法也好,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 说完这些话,宁云郎从那行字上收回目光,因为大长老已经将封印在黑棺上的符纸撕了下来。 棺盖虽未打开,但是一阵腐朽味道的浊风已经扑面而来,宁云郎眯着眼退后几步,然后问道:“当初李老头来过这里?” 回答他的是大长老苍老的声音,只听他说道:“昔日若不是他出手,只怕古月寨已经毁灭在那场浩劫之中,所以古月寨欠他一个人情,这些年才守护在这里。” 无意间似乎打听到了当年的一些事,不过大长老就此打住,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且,随着封印的打开,这座黑棺竟然轻微的颤抖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一样。 苏媚如临大敌,便是大长老也是脸色微凛,手中的拐杖在地上有力的点了两下。 …… “阿公为什么要让他去祖祠?” “或许是当年的事吧,听苏姐姐说,宁公子是那人的传人。” “难怪这么坏,原来是那人的传人,哼,若不是那人,咱们寨子何必要在这个地守上这么多年。” “月菱,不要乱说。”古月纱放下手中的古筝,轻轻说道。 古月菱觉得有些委屈,提着裙子便往竹楼外走去,头也不回说道:“姐姐你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替他疗伤也就罢了,出门前还把自己的香囊送给了他,那可是阿公从雪山上带来的圣药,你也这样给了他。” 听完这句话,古月纱怔住了,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担心他。 或许当初只是把他当做知己吧。 她修的是上古虫经,养的是最为神秘的金蝉蛊,被誉为南疆最有天赋的蛊女,从小就笼罩在一片神秘的光环之中,所以在世人眼中,她很清冷,如同天上上的雪莲,她也认为自己应该承担一些责任,有时候为了这些责任,或许要舍弃掉一些东西,比如情感,比如喜好,就像她从小便喜欢中原的文化一样,琴棋书画也好,诗词歌赋也罢,这些对于她来说,都只是些信手拈来的东西,若是她是男儿身,也或许能够像读书人那样,连中三元也未必没有可能,但她是蛊女,是大长老的孙女,有些东西只能够存在想象之中,就好比她只能待在这样一栋竹楼里听风听雨,外面世界的繁华,也仅是从这个偶然闯入她生活的少年口中得知。 或许也是因为他这个人吧。 这样的情绪是从未出现在她心头,然而一旦出现了,就如同原上春草,或许刚刚破土而出,一场春雨过后,却越来越茂盛。 终有一日,会长成参天的高度。 只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罢了。 …… 第198章 开天眼,斩春秋! 古月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情绪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她从小楼里跑出来以后,便一个人待在竹林里发呆,然后想了很多东西,想着想着又不争气的哭了起来,觉得委屈,又觉得有些气恼,觉得姐姐变了,也觉得自己变了,总之都怪那个人的出现。 “都怪宁小子。”古月菱嘟着嘴自言自语道,然后摊开手掌,一个肉嘟嘟的蚕一般的蛊虫出现在她手中,只见她蹲在地上,一手托腮说道:“那小子有什么好的,姐姐这样偏袒他,还处处为他着想。” 这是她的本命蛊虫,虽然没有修炼到神魂沟通的地步,但也能感觉到她心绪的波动,此刻乖巧的在她掌心蹭了蹭,古月菱见状顿时破涕为笑,手指轻轻点了点它,说道:“还是黑金最乖。” “也不知道阿宝怎么样了。” 古月菱忽然想起那只神猿来,这几日不曾看见他身影,想起宁云郎临走前的嘱托,少女赌气似的想道:“阿宝就阿宝,叫什么小灰,难听死了,姐姐说阿宝误食天灵地宝,伤了神魂,怕是要休养好些日子,哼,若是他从祖祠回来,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带走阿宝。” “也不知道阿公要带他去祖祠干嘛,那地方怪吓人的,连姐姐都说那里邪乎的很,还封印着大坏蛋,宁小混蛋遇到大坏蛋,哼哼,有你好看的。”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宁小子就忍不住想要揍他一顿,不对,一定是他太欠揍了。” “听姐姐说他才华很高,是大周的状元郎,那岂不是比沐王府那个讨厌的世子殿下还要厉害几分?哼哼,指不定是欺世盗名,姐姐肯定是被他骗了。” “算了,不想他了,等他回来再找他好好算账。” 古月纱透过窗台,看向远处坐在竹林发呆的少女,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又投向远处祖祠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 骑牛的老道士从龙虎山一路南行,三万八千里路,不曾停歇过片刻。 终于在雁门关外截住了那道身影。 老道士曾和云谦说过,这天下值得他出山的事寥寥无几,值得他去见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这话说来狂妄无比,但云谦却深信不疑,一觉便能睡两年的老前辈,便是师门里修为最是厉害的大师兄,谈起他也是忌讳颇深,不肯多言。前些日子老前辈带着他去了趟洛京,却没见到要见的那个人,如今孤身南上,又是为了见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人一尸。 白发苍苍的老者打从看见这个骑牛而来的老道士后,便眉头深深的皱起,一个体内气机全无的老道士,却能轻易的骑牛御空而来,即便是他也看不出多少门道来,就有些惊讶了,道门传承千年不假,可也仅是李唐之后才彻底兴盛起来的,到了武兆当朝以后,又大肆崇佛抑道,看道门祖庭龙虎山如今的尴尬地位,便可见一斑了,与八百年前的正一道一样,昙花一现之后便是彻彻底底的凋零,只是没想到,如今的道门之中,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物,骑牛的?昔日正一道那位神秘的掌教张道陵倒是传闻喜欢大好河山骑牛看,莫非眼前这位又是他的几十代玄孙?不过既然敢拦在自己面前,就不管他是何等身份,等待他的只有一个结果。 身下尸人骤然提速。 猛地拔地而起,跃过城楼,来到那骑牛的老道士身前。 老道士站立在距他数十丈的地方,双手缩在宽敞的道袍之中,安安静静的站着,目光落在那尸人脸上,露出一抹恍然的神色。 “龙泉。” 老道士眉头微皱,吐了两字,一言道破那八百年前春秋第一高手的身份,口气中似乎还有些感慨,大抵是没想到这样的高手却被人炼成了尸人。 白发老者双眼眯起,似乎没料到眼前这位老道士竟然可以认出来,忽然想起了什么,笑了笑,问道:“你便是被誉为当世第一人的孙思邈?” 老道士摇了摇头,说道:“姓孙的一心问道,才不会管这些破烂事,老道前几日心血来潮,卜了一卦,才发现你这个蒙蔽天机,逃过一劫的存在,便想亲自来看看。” 白发老者由衷赞道:“这世上能卜卦到我身上的可不多,为何我不曾听说过你。” 老道士却淡淡说道:“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春秋之时,你离人歌便已经被斩杀,肉身镇压西域,神魂镇压东海,却没想到,还是被你给逃出来了。” 那老者闻言神色顿时一肃,目光微凛的盯着老道士,寒声说道:“原来是故人。” “能知晓老夫昔日之事,看来你也是不出世的老怪物了,道家何曾有过这样的人物,说出你的名号来,兴许我还能饶你一命。” 老道士笑了笑,大袖滚滚撑起一道惊天气机。 白发老者当仁不让,身下巨尸拔地而起,疾若闪电奔向老道,手掌如同山岳镇压而下。 一气十二节,节节爆响。 尸人倒退数步,脚下炸起一圈气浪涟漪。 老道士亦是道袍飒飒鼓动。 名为离人歌的老者坐在尸人肩头,看着远处归然不动的老道士,轻声说道:“本以为只有孙思邈和武兆那女娃踏入那个境界,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你这尊羽仙高手,老夫倒是小觑了这座江湖。” 老道士笑着摇头说道:“老道也没想到你竟然将这邪术练到如此境界,看来留不得你了。” 伸出手,在身前虚空屈指虚弹。 没弹一次,便是一道赤芒骤然飞出。 足足一十二道,交错成一座诡异的阵法。 离人歌咦了一声,喃喃自语道:“昔日天元寺的十二指禅。” 春秋时期,道门正一道,佛家天元寺,都是名极一时的存在,十二指禅作为天元寺的不传之密,没想到却从一个道士手中出现,离人歌第一次眼前之人产生了忌惮的心思。 …… 缘觉、慧闻、识蕴、般若、镜台、别相,六道菩提指禅应声而出,在老道士的弹指之下,化作无数流光汇聚而来,破开那白发老者的气机封锁,往他身前刺去。 那尸人手掌再翻,竟然还不避讳,直接挡在那六道指禅的去处,只听到一阵金石撞击的声音,几次翻覆,便生生将那六道指禅的气机磨灭大半,生气包裹之下,已经不复方才的灵性,白发离人歌淡然道:“可惜十二指禅非是佛门中人不能施展全部,你这六道指禅只得其韵不得其神,想要对付老夫,还是差了点,只是没想到你一个道门之人,竟然身具佛根,倒是让人诧异。” 老道嘴角牵起一丝冷笑,说道:“千年之前佛道本一家,在老夫心中可没有多少门户之见,倒是你这一身炼尸夺舍的邪术,练的炉火纯青,就不怕遭天谴吗,若非你执迷不悟,将那饶州城满城百姓生生熬死,老道又岂会心血来潮算到你的行踪,老夫做不来那种替天行道的大义,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毁了那九州之鼎。” 白发老者借着尸人铜皮铁骨应付了对方的六道指禅,看似轻描淡写,其实并非表面上那般闲适惬意,这十二指禅的神通本就是昔日天元寺的镇寺手段,威力非同小可,再者佛家神通对于尸人这类的阴物最是克制不过,这也是这老道为何出手便是佛家神通,更何况尸人也并非毫发无损,周身死人比起之前来,肉眼可见的稀薄了几分。 “你既然知道老夫毁去那九州龙脉,还要拦在我面前,当真以为我斩不了你?” “试试便知。” 说完这句话,老道士脚踩罡步,双指并拢,在眉心上一抹。 一道猩红的印记出现,好似瞳孔。 老道士默念:“开天眼!” 老道士眉心之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痕迹,顿时化作一只清晰的竖眼,肉眼可见的黄中透着紫金之气,从那只竖眼中喷薄而出。 白发老者手掌翻覆,猛地一拍身下尸人,身子便倒飞出去,贴地长掠,继而躲在那尸人身后。 那道黄中带着紫金的光芒与那尸人的身子碰到。 顿时发出一声让人汗毛竖起的腐蚀声。 偌大尸人竟然被那光芒贯穿胸口,身子不由自主的倒退数步。 名为离人歌的白发老者一脚跺地,喝声骂道:“没用的东西!” 骂的是昔日天下第一的侠士龙泉,转眼便稳住身子,抬头看向远处的老道士,冷笑道:“老夫倒要看看你能开几次天眼。” 谁知那老道士并未趁势追击,而是停下脚步,摇了摇头,说道:“一次便够了,杀不了你,日后自会有人来杀你,老道一声卜卦,岂会有算错的时候?” 说完,竟然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离人歌站在原地,看着那人骑牛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昔日的一些传闻,眉头不禁深深皱起。 第199章 蛊虫也疯狂 掀开封印,那座巨大的黑棺仿佛一头沉睡的凶兽,正在缓缓的苏醒,宁云郎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加快,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手心捏着一把汗,安静的等待着,就连苏媚也一改常态,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一阵浓郁的腐蚀气息扑面而来,那棺盖之下似有低吼传来,沉闷而可怖。 尽管知道以大长老和苏媚的修为,断然没有自己出手的机会,但当棺盖被掀开的那一瞬间,宁云郎还是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折剑,几乎下意识的退后一步。 忽然一阵黑气冲天而起,仿佛来自深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大长老脸色大变,手中拐杖猛地往那棺材上砸去。 只见黑气之中,一个枯槁一般的手骨骤然伸出,将那拐杖死死握住。 大长老闷哼一声,只见他嘴唇嗡动,一道晦涩难懂的咒语从他口中念出,顿时那拐杖周身散发出一道淡淡的白光,猛地挣脱开来,往那黑气上砸去。 只听一声闷响,那黑气化成的手骨竟然顿时被砸的四分五裂,化作一道烟儿散去。 宁云郎大吃一惊,问道:“这是什么?” 苏媚看了他一眼,说道:“不过是那东西经久积存的一些怨气罢了。” 宁云郎闻言咋舌,一些怨气都能化形,甚至逼得大长老动用咒术,那这棺材下镇压的是何等存在? 只可惜那黑棺高大无比,此刻被神秘的力量托起,缓缓漂浮在半空之中,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苏媚认真说道:“要是不想平白丢了性命,待会儿就不要轻举妄动,让你来这里,只是借助你的手,将昔日李老前辈留下的一些东西用起来。” 宁云郎闻言点了点头,说道:“那我们现在干嘛?” 苏媚对着那黑棺努嘴说道:“进去。” 宁云郎心道进去和棺材里面的东西一起躺着? “这黑棺便是进去的入口,古月寨祖祠只不过是为了守护这座黑棺罢了。” 大长老的声音忽然传来。 宁云郎愣了愣,一时没听懂他话里意思。 大长老继续说道:“想要去那个地方,咱们就必须从黑棺里进去。” 说完,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伸手落在那黑棺的一颗柱子上,只见光华一闪,大长老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流光钻入黑棺之中。 苏媚看了宁云郎一眼,走上前去,摸了一下那血色龙眼一般的柱子,亦是化作一道流光进去了。 宁云郎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依葫芦画瓢,等到双手触摸到那冰冷的珠子时,只觉得眼前顿时一花,仿佛斗转星移一般,还未反应过来,眼前便已经换了一个场景。 棺内自成世界。 这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如同巨大的牢笼一般,棺材不过是这座牢笼的入口,只是谁也不曾想到罢了,那封印在黑棺上的符纸,是古月寨祖辈留下来的一些神物,需要动用秘术才能撕开,除了大长老,寨子里便没有其他人能够撕开了。 棺内世界里,似一片虚无,空旷而幽寂。 宁云郎感觉自己身子很轻,仿佛游鱼在水中一般,那种感觉很奇特,却又从未经历过,他转头看去,霎时间又愣在了原地。 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发现不管是大长老,还是苏媚,他们的头顶,都点燃着一盏灯,灯火随着他们的动作而四处摇曳,散发着淡淡的光。 隐隐约约里,他还发现,似乎两个人的面容,比起之前来,似乎都要年轻了不少,身上还有一阵淡淡的气息,仿佛泥土般芬芳。 然后他拿起赤诛剑,淡淡的剑光映照在他脸上,透过剑身,他发现自己头顶也有一盏灯。 他的脸色忽然有些苍白,似害怕,似震惊。 宁云郎有些不知所措,沉默片刻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苏媚看了他一眼,说道:“这是你的神魂。” 宗师之上便是神游,李老头曾说过,人有三魂七魄,修行是修己身,将自身神魂凝练出元神,便能跻身神游境界,只是宁云郎如今不过是剑道宗师的境界,距离凝练元神还有十万八千里,为何现在却是以神魂的形式出现,难道是这处地方的古怪? 那这座棺材到底是什么,居然可以将人的神魂拘迫其中? 宁云郎心中有无数疑惑,然而苏媚似乎并不愿解释太多,跟着大长老的脚步,往里面走去。 苏媚轻声说道:“这里只有大长老来过,而且过去这么多年了,谁也不知道有什么变化,所以待会儿你要小心点,跟紧我,若是情况不对,你先走。” 宁云郎点了点头,倒是没有逞强,随后问道:“这里到底关着什么?” 苏媚沉默片刻说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是禁忌的存在。” 宁云郎还要问什么,苏媚已经转过身去,说道:“走吧,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只是她转过身去了,宁云郎看不见她那张精致的脸上,又多了几分病态的苍白,眼中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环境中,唯独三人头顶的灯火明暗摇曳,照亮脚下的路。 仿佛通往阴司一般,安静的让人觉得有些可怖,宁云郎走在路上,那种身处牢笼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抬头看了眼四周,却又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跟着大长老的脚步继续走下去,甚至他怀疑大长老也是漫无目的的走着,因为已经半盏茶功夫过去了,眼前却还是一丝光明都不曾看到。 脚下的路平滑而干净,如同水面一般,每一步走下去,都会荡漾起一圈圈涟漪,不知不觉中,宁云郎有些走神,忽然觉得脚下一绊,差点跌倒,踉跄两步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哐当一声,在这安静的空间里,入耳清晰。 苏媚霍然回头,看向宁云郎。 四目相对,两人似乎都察觉到了什么。 大长老脸色微微有些动容。 忽然,地面逐渐抖动起来,愈演愈烈,顷刻间竟然剧烈摇晃起来。 仿佛天翻地覆了一般。 暗黑的环境里,汹涌如同兽潮一般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是一片海洋。 宁云郎看着脚下不小心踢掉的那根黑色的木块,有些茫然。 苏媚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然后沉声说道:“麻烦来了。” “是虫潮。” 隔着好远,看着那幕壮观而恐怖的画面,宁云郎感觉自己就像汪洋大海里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浪潮吞噬。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眼前的一切,或许与他不小心剔掉的那黑色木块有关。 第200章 背后有鬼 虚无的空间,漆黑的环境,原本是最空寂安宁的地方,只是此时此刻,大地渐渐颤动,腥气越来越重,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蛊虫突然疯狂一般的涌现过来,如同潮水一般汹涌,势不可挡。 越来越近! “嘶嘶嘶嘶……” 赫然是无数黑色的蛊虫,如同从九幽地府中冲出来的恶鬼,血红的眼睛,锋利的爪牙,刺耳的吼叫,汇聚成了势不可挡的汹涌洪流,在这股洪流面前,就连这片特殊的空间,似乎都要为之颤栗,更不用说身出其中的三人了! 没有丝毫的迟疑,就在虫潮出现的刹那,苏媚便直接出手了,一道白色的霓裳水袖瞬间冲入黑色的海洋,猛地搅动起来,只见那虫潮之中骤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其中的无数蛊虫被生生绞死,但更多的不计其数的蛊虫踩着同伴的尸体,势不可挡的往前冲去。 在这疯狂的虫潮之中,还有几只体型明显大上数倍的黑甲巨虫混在其中,双目通红,似有疯狂之意。 苏媚岂会看不出那几只巨虫那是这虫潮的首领,只是这虫潮太过汹涌,便是她这般修为,想要靠近那几只虫王又谈何容易。 整个虚无空间里,此刻似乎都在颤栗着,一切看去,仿佛世界末日,让人生出无力的感觉来。 而在空间的另一端,那黑棺的入口处,却有几道身影围绕在黑棺旁,原本漂浮在空中的黑棺,不知何时已经缓缓飘落在地面之上,那棺口的地方,此刻氤氲着一层淡淡的光,仿佛镜面一般,倒映着空间里的画面,无论是宁云郎,还是大长老,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呈现在眼前。 尽管知道这些蛊虫被药物催发以后,会变得无比疯狂,但眼前的景象仍然让人为之变色。 再看这几人的面孔,老少不一,年岁稍长的那位老人,可不正是寨子的二长老,而那年轻人竟然是沐王府的世子沐剑屏,身边跟着的人,也正是那低眉顺眼的沐元吉。 看着棺口处呈现的惊险一幕,二长老嘴角渐渐浮现出一丝冷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甲子前就该去死的人,撑到现在,终究还是要死的。 他在心中默默说了这一句,然后脸上的神色瞬间变成了原本那样波澜不惊。 他缓缓转过身,对着身边的沐剑屏说道:“恭喜世子殿下,今后若是没了这老匹夫从中作梗,世子殿下大可将古家那两个丫头娶回沐王府去。” 谁知沐剑屏眯眼看了许久那画面,却是摇了摇头说道:“怕是这蛊虫还对付不了他们,那老东西身怀上古虫经,岂会轻易中招。” “殿下有所不知,这处地方是进得出不得的,若非真正打开那处禁地,谁也出不来。” “出口只有这么一个,所以说我们封死了这道出口,他们便出不来了?” 二长老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点了点头,说道:“的确如此。” 沐剑屏啧啧两声,然后朝身边的沐元吉使了个眼色,沐元吉会意,当即将搁在一旁的棺盖猛地拉起,只听哐当一声,棺盖合上,黑棺轻轻颤动两下,然后便再也听不到半点响动了,似乎还不够,沐剑屏更是从怀里掏出一根银丝一般的东西,轻轻的裹在黑棺之上,只见表面光华流转,甚是不凡。 二长老顿时动容:“这是用金乌神木结成的捆仙索?” 沐剑屏拱手说道:“二长老好见识。” 二长老深深看了眼那裹在黑棺上的银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不动声色道:“有此便万无一失了。” “只是可惜苏媚那娘们,便是沐王府也找不到那样妩媚的女子来,昔日若不是她羞辱于我,今日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要怪就怪她自己不识抬举吧。” 沐剑屏冷笑一声,然后抬起头看着二长老,拱手说道:“父王有言在先,古月寨之事多亏有二长老在,事成之后,沐王府也不会亏待了任何人。” “世子殿下客气了。” 沐剑屏笑了一声,负手离开了祖祠,身后沐元吉紧紧跟随。 唯有二长老还站在原地,不知在沉思些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他笑了起来,在这阴森可怖的祖祠之中,狂声大笑起来,那笑声是那样的刺耳而疯狂,仿佛压抑了许多年的恨意都倾泻而出。 …… 不比中原的富饶,南疆古来便是蛮夷之地,虽然占地极广,却是毒障沼泽无数,更有诸多绝境死地,哪怕是道行高深的修士贸然前往,也会有身死道消的危险,而诸多绝地之中,又数南蛮妖冢最为出名,昔日大秦一统天下,定都咸阳的时候,据说身后便有妖冢的身影在,只是不知后来为何又分道扬镳了,千百年来,中原地区除了那些传承悠久的名门大派,已经很少有人还记得妖冢的说法了,更不用说亲自前往了。 而这一日,一个腰身纤细,头顶灵蛇髻的白裙女子,忽然踏足了这片禁地。 一路前行,女子似乎都闭着眼,纵使再难走的山路,也不曾睁开眼来,只是当来到那处寸草不生的荒山时,她才停下脚步。 睁眼便是两道惊人的白芒! 如同雷电一般,贯穿虚空。 若是宁云郎在此,便会一眼发现,这女子可不正是昔日与青椒斗法,被他从峨眉剑阵下不小心放出来的那条白蟒! 只是数年不见,她的容貌似乎年轻了几分,修为比起当时来,更是不知道精深了多少,尤其那双眸子,看上去似乎能把人魂魄拘走一般。 进入南疆之地以后,她便凭着那若有若无的感应,一路追寻到这里,终于找到那东西的行踪,也是极为不易的。 上古相柳,九首九身,与自己那位血脉中的祖先烛阴名气相当,只是眼前这相柳不过才是幼年期,修为远远不到返祖的境界,若是能够将它掌握在手中,参透上古相柳的秘密,修为更进一步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了,所以她得到消息以后,才不远万里从中原赶来,只是那相柳虽然修为不济,但逃匿的手段却是惊人,好不容易刚要得手,却三番四次被它逃脱,这让她心中也是微微有些恼火。所以当踏足这片深山之后,被眼前两个年纪轻轻的妖族晚辈拦路的时候,白玉兰眼中多了一抹冷色,沉声说道:“念你是妖族后人,现在自己离去,我便饶了你们性命。” 昔日在长安城外山洞里出现过的沐青、沐鸿两是兄妹却是拱手恭声道:“原来是妖族的前辈,往前便是圣教所在,前辈不妨前过来喝杯茶。” 白玉兰眼中露出一丝嘲讽的神色,寒声道:“你想留我?” 感受到空中弥漫的淡淡杀意,身边的小姑娘紧张的握着手中的白骨哀,似乎随时准备出手。 不过沐鸿却明白如何自己两人如何也不是眼前这女子的对手,感受着她身上可怕的气机,心道只有宗主过来才能与她相较高低吧。 不过既然相柳已经找到,断然不能被她截走,若不然圣教多年的计划便功亏一篑了。 只是眼前这关如何度过,才是最重要的。 好在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远处传来一个并不陌生的嗓音,温文儒雅道:“阁下好修为,我妖族之中何曾有过这样的高手。” 白玉兰冷冷看了他一眼,说道:“明明是人,偏偏以妖族自称,你又是谁?” “在下万妖冢席慕,阁下既然是妖道高人,不妨去我圣教一坐。” 白玉兰闻言眉头一竖,吐了三个字:“万妖冢?” 中年儒生微微诧异,轻声问道:“阁下认识?” 谁知白玉兰却冷笑说道:“那头老孔雀还活着?” 中年儒生闻言身子一震,骇然抬头,看向白玉兰的眼神多了几分莫名神色。 不为其他,整个南疆之中,知道妖冢的主人是昔日菩提座下孔雀大明王的,不过寥寥几人罢了。 第201章 战乱伊始 夕阳西下,两骑缓缓行于荒漠之上,再往前走三十里,便已经到了中原与突厥的边境,毫无疑问,那边便是两军交汇的地方,必然囤积着大量的兵力,自大唐立国以来,这里便有三万精兵枕戈待旦,隔着不远的平沙关还有无数退役的老兵等着召唤,只要是还能够持枪上阵的,须臾之间都能披甲上马而战,这也是为何大军所经之处,越来越多的老兵带队而来,这也得益于昔日李青临走前的一些部署,突厥一日不灭,这样的仗事一日便不会绝。 往日里还能看见一两个骆驼商队从荒漠中穿行而过,只是这几个月以来,自平沙关以西,却是一个都看不见了。 这里注定只有马蹄声而不会有骆驼铃声了。 这两骑虽然疾驰而过,战马之上坐着的人却是纹丝不动,哪怕是往日里柔弱不堪的曹汝熊,在军营里几个月的熬炼,如今也能独自上马,尽管她此刻浑身尘土,嘴唇干裂,但眼中的神色却是异常明亮,当她看见自家弟弟也能吃下这种苦的时候,心中总是像吃了蜜一样甜,心想爹爹的良苦用心总算没有白费,所以没一趟出行,曹汝熊总是愿意陪在他身边,一来不让心他一个人出来,二来有她在,倒也不担心被人算计了。要知道在整个先锋营里,她女军神的名头早已人人尽知,加上她一改深居简出的作风,平日里愿意和那些士卒混在一块,哪里又能看出昔日曹府大小姐的影子了。 只是今日,她还是失算了,原本以为能够绕过突厥那几个刺探,神不知鬼不觉的从背后过去,却不想中了对方调虎离山的计谋,两人和大部队失散以后,便一路被追赶着,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大抵是两人的身份已经被对方得知了,就算不明白,也能猜到一些,所以这才穷追不舍。 远处,尘嚣四起,一只气势雄壮的百人骑队震撼而来。 曹汝豹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这是他从军数月以来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而且是他主动请求外出,甚至自家姐姐还跟着过来了,郭副将若是知道自己干了这样的蠢事,一定会抽刀剁了自己,只是或许永远也见不到他了,若是因此而害了姐姐,曹汝豹心中微微苦涩,有些后悔了。 转过头去,看马背上的曹汝熊一脸淡然,似乎没有丝毫身陷险境的慌乱,而是伸手捋了捋额间碎发,说道:“这群人如何清楚我们行踪的,看来咱们之中出了细作。” 两军作战,相互安插细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过曹家两姐弟是大将身边的人,若是连亲卫之中都有细作的话,那李青将军岂不是都有生命危险。 “这消息你要传回去,若是待会儿被追上了,你就先走。” 曹汝豹闻言顿时一急,说道:“为何是我先走,你不走我也不走。” 曹汝熊瞥了他一眼,蹙眉说道:“你死了,让我一个做姐姐的给你报仇不成?看看你现在的德行,哪里有半点曹家儿郎的样子。” 曹汝豹没有恼羞成怒,而是平静下来,沉默了片刻,抬头说道:“若是当真如此,我会替你报仇。” 曹汝熊那算不上精致的面容上浮现出淡淡笑意,侧头轻声道:“谁还敢说我家汝豹是纨绔子弟。” …… 将军营帐中。 大将军李青站在沙盘之前,目光却落在不远处摆放的一幅地图上,身后郭副将忽然说道:“这是曹家那女娃前几日呈上来的,三阳关西至拒沙口的完整地势,与我们之前保留的地图有些不同,那女娃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若非是女儿身,属下都想将她招进西军阵营中来了,只怕知行兄不肯呐。” 李青轻声道:“了不得。” 接下来李青将那地图反反复复的看了几遍,交给远处的侍卫,说道:“交给神机营的兄弟,把摧城的家伙再改动下,这几处地方有风丘在,兵马难行,却是要那些东西顶住风沙了,你让他们好生琢磨琢磨,两日之内给我答复。” 那侍卫应声退下。 李青刚要抬脚,忽然转过身来,对身后的郭副将说道:“那两个孩子早上就请愿出去了,还没回来?” 郭副将显然不知道这事,问道:“出去了?” 李青迈着步子往帐外走去,冷不丁的碎碎念道:“不应该啊。” 忽然远处跑来一个披甲的将士。 李青没有来猛然抬头,不等那人单膝跪下说话,开口问道:“是不是曹家姐弟出事了?” 那披甲将士闻言惊愕,显然没想到大将军连这都知道。 李青眉头紧皱,沉声说道:“胡闹!” 然后大步往外走去,喝道:“来人,备马!” 郭副将急忙拉住他,说道:“将军稍安勿躁。” 就在这时,另一处营帐内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只见走出一个身穿宦官衣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说道:“这等事情,岂能大将军亲自出马,童某被娘娘派来,便有监军的职责,还望将军以大局为重。” 说话之人,便是朝中宦官之首,童三贯童大宦官。 李青转过头,看了郭副将一眼,一字一句说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郭副将跪地领命。 …… 就在消息传来以后不到半个时辰里,远处两队相互探查的斥候毫无征兆的相遇,然后冲杀在一起。 似沙漠这样的地带,最是不适合斥候的存在,几乎没有任何藏身的地方,也就意味着这里是最容易死人的地方,而且这样的气候,死的只会更快。 随后一道道行军调令从中军帐里发出,一对知州子女的死活在战事面前,小到让人忽略不计,派遣出去的郭副将第一时间被召集回来,然后便是出征杀敌! 李青作为沙场老将,何止中原,便是西域诸国都有被他的威名深深震慑,也仅有突厥这样国力强厚才敢与大周挑起事端,突厥此次领兵的据说是那位名字比女人还要女人的复姓将领,姓澹台,名清流,京都里还有一个号称西域第一多智近妖的军师在坐镇,名为谢灵台,据说祖上曾说中原谢家的分支,只是谢家对此一直否认,对方也没有拿此来挑拨的意思。 说起这位澹台清流,或许在中原地带还名声不显,不过在西域乃至于南疆却是名声显著,昔日雪山之上作为密宗护教圣兽的神猿,力大无穷,可便是被这位澹台将军一只手拧断了脑袋,原本以为会不死不休的密宗,却对这位澹台将军异常大度,对此不闻不问,也算是南疆的一段辛秘,至于那位军师谢灵台,关于他的传说却是少之又少,只知道他是努尔赫图王室最亲近的一位外姓人,突厥那位皇帝甚至将朝中的大小权力都交托给这个人,足见信任。 有这两人带领的军队,对大周来说,或许才是最大的挑战。 李唐之时,李青率军之时,这位名为澹台清流的人不过是一介稚童,如今甲子过去,却也是西域数一数二的名将了。 这是两军迄今为止的第一次交锋。 虽然只是小规模的试探。 但只要大军出动的地方,必然伴随着死亡和血流成河。 …… 第202章 努尔赫图的雄鹰 大周四十六年,初冬。 临近西凉郡,一位衣衫单薄的少年和一名青麻袍子的老道结伴而行。 “清儿啊,这一路南来北往,跟着师父吃了这么多苦,有没有偷偷想家?” “有啊,可是师父,咱们为什么要偷偷想家呢。” “因为你就算想,师父也不让你回去啊。” “师父你这样很容易失去我的。” “清儿啊,你和为师说起过的那个宁云郎,听说近来带着公主私奔了。” “可我觉得宁兄弟不是那样的人。” “李白当初不也是为了公孙家的姑娘,和唐观楼反目成仇的,他既然是那老酒鬼的徒弟,没道理不敢拐一个公主私奔啊。” “哪能啊!” “他那抱元决是从剑阁得来的?” “宁兄弟是这么说的。” “李白替他开山开路不说,还有峨眉传承在,后生可畏啊。” “师父也觉得宁兄弟厉害吗?” “不,为师只是觉得那小子命好,不过说起来,为师竟然看不清他的命途,奇了怪了。” “这有啥奇怪的,师父你不也说看不清我的命途吗……” “你不一样,占卦算命这东西,向来是避亲不避远,你我师徒,看得清那才叫奇怪。” “可师父你当初和我说一辈子都讨不到媳妇,还不让我告诉老太爷听。” “打住打住,清儿啊,什么叫一辈子讨不到媳妇,为师说的意思是你命中有道槛,过得去就子孙满堂,过不去就孤苦终生,当年为师将你从江南带走的时候,就和你太爷爷说过,若是将你留在顾家,免不得要连累他人。” “这个啊……师父,那我岂不是要连累你了。” “为师别的不行,就是命长,人呀,有时候就是这样,活得久了又嫌没趣。” “可是师父你说过,修行不就是为了证长生吗?” “也对,不过咱们行医治病的,见惯了生老病死,也就没那么大的执念了,为师这一把年纪算是看透了世间风雨,将来哪天说不定就一觉睡过去了,咱们这一脉,可就剩你和两位师兄了,到时候可争气点,别把为师的脸给丢完了。” “两位师兄那么厉害……” “一日在皇城那种有损天和的地方待着,便一日不得大道,你以后可千万莫学你那两位师兄,听到了没。” “知道啦……师父你今天怎么变得话唠了。” “兴许是年纪大了,怕还没交待完,哪天就真的睡过去了。” “那我会把你叫醒的。” “可别,为师还想去瞧瞧是不是真的有阴曹地府。” “那不是佛家的说法吗,咱们道门可不信这个。” “清儿啊,以后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知道没?” “知道了,师父。” “快到大雪山了吧。” “才过西凉郡,还有几日的行程。” “那我们得加紧了,要不然错过好戏咯。” “什么好戏?” “不是说要去除妖吗,你怎么又忘了,比为师的记性还差。” 少年侧过头想了想,愁眉苦脸道:“师父你只会看病,又不会打架,到时候可别又让我顶着,你一个人跑了。” 老道士弯腰将布鞋上那根草屑拔去,笑着说道:“出息。” 顾晗清摸了摸头,然后也跟着笑了笑。 一老一少,并肩而行。 初冬的阳光,照的人心暖暖。 …… 作为突厥血脉最为正统的王室,努尔赫图传承千年,每一任君主都是雄才大略的人物,所以才能将最初不过弹丸之地的西京,变成如今洛京之外天下第二大的城池,原先草原上四处游牧的百姓,逐渐有了安定的居所,有了中原的礼仪和教化,有了制备精良的兵器和军队,也才有了如今能独占西域半壁江山,和中原朝廷相庭抗礼的实力与底气。 西京之中,那座最雄伟的城楼,便属于努尔赫图这一代最伟大的雄鹰。 偌大的皇宫之中,那道比往日还要略显冷清的御道上,有一行人缓缓走着。 领头之人是一位身披裘衣的男子,身后跟着一名儒生模样的中年人,还有个腰间佩剑的中年剑客。 那身披裘衣的男子忽然说道:“听说中原那边的军队已经到了关外,想必也快与澹台将军遇上了吧。” 身后那中年儒生嗯了一声,然后说道:“那李青早已是老迈之躯,纵使有军神的名头,比起咱们澹台将军来,到底还是输了几分。” 男子感慨说道:“到底是岁月不饶人啊,昔日的军神如今也垂垂老矣,当初若不是他李青麾下一群人死战不退,又岂轮到他李唐坐拥天下,如果朕没记错的话,当初祁山一战,玄剑宗便是毁在他的手中。” 玄剑宗是西域大派,在江湖中亦是名声不匪,据说昔日创立山头的那位祖师爷便是努尔赫图的一位王爷,也正因为有突厥王室的支持,玄剑宗这数百年来才得以长盛不衰,只是祁山一战中,玄剑宗七十四位宗师尽出,却未曾取下那李青的性命,反而惨遭毒计,最后仅有一人逃脱。 从此玄剑宗一蹶不振。 那负剑的中年剑客却是沉声说道:“不杀李贼,誓不为人。” 男子转身看了他一眼,说道:“念卿,再对上他,可有信心?” 中年剑客拱手说道:“请陛下许我出征。” 念卿,本是玄剑宗最为耀眼的少年天才,却时运不济遭逢宗门大变,师叔伯们相继战死祁山,仅剩的那位师叔回来不久也郁郁而死,偌大玄剑宗的重担,却落在他的肩头,如今不过而立之年,却恍若半百,两鬓之上依稀有星星白发。 突厥皇帝伸手将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手说道:“念卿不必急于一时,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会有这一天的。” “若非亲手所杀,如何对得起泉下诸位师叔伯。” 男子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既然你有心,朕也不留你了,你去澹台清流帐中报道去吧。” 中年剑客跪地磕了三个响头,躬身离去。 等到他走远之后,那中年儒生才开口说道:“玄剑宗虽然不是当年的玄剑宗,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朝廷之外都是那朝天宫的势力,陛下若是有心,不妨……” 突厥皇帝手指轻轻敲击着游廊,讥笑道:“不过而立之年,却已经暮气沉沉,努尔赫图不需要一个废物的效忠,能为东征献出点力气,那他也死得其所了。” 四周寂静无声,没人敢说话。 作为突厥帝师的中年儒生笑着说道:“的确如此,咱们不比中原,突厥能够立足西域,靠的从来都不是别人。” “而是自己。” 第203章 地狱无门便画门 苏媚双手掐决,浑身气机乍起,就要动手,却被大长老低声喝止,说道:“小苏莫要冲动,你若是再强行出手,神魂激荡,只怕熬不到那个时候。” 话音刚落,便已经一步踩出,站在两人身前。 凄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擦擦擦擦,如同剑锋割破空气的声音,又如同蚕食桑叶的撕咬声,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大长老此刻却盘坐在地,手中拐杖自行飞起,漂浮在身前,上面散发出淡淡的红光。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汹涌而来的虫潮上。 原本安静的空间里,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洼陷,似乎被那些黑虫撕咬过一般,连空间都能吞噬撕咬的蛊虫,似乎听起来有些骇人听闻,然而大长老却是为数不多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他认识这样的黑虫,知道它的来历,甚至当初还想尽一切办法来毁灭它,然而最后却不得不将它封印,因为这种蛊虫,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仿佛从地狱而来一般。 大长老盘坐在地,缓缓抬起枯瘦的手臂,然后虚空一抓。 他与虫潮相隔不过数丈之遥。 只听得锃的一声清鸣。 那到漂浮在身前的拐杖,却发出似金铁铿锵的声响。 猛地拔地而起。 红光骤然爆发。 空间之中风雷声起,只见那拐杖上雕刻着龙头的地方,忽然喷出无数的烈焰出来,呼啸席卷而去,瞬间眼前的黑潮彻底覆盖。 大长老低头,那双枯瘦发青的双手微微颤抖,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只短笛贴在唇边,一道极其干涩的声音骤然从短笛里发出,那声音无法描述,只觉得听来让人血脉张涌,头皮发麻。 嗤嗤嗤嗤!无数声爆裂声,在空间里响起。那号称铁骨铜皮的黑虫,此刻竟然被烈火烧死一片,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 只是那些似乎已经化出黑甲的蛊虫,似乎不受影响,反而变得更加疯狂了几分。 尤其是那笛声入耳,更是暴戾几分,眼中猩红一片。 下一刻,大长老竟然缓缓飘了起来,盘坐虚空之上,那拐杖已经回到手中,只听他嘴里念着晦涩复杂的咒文,听来颇为古老神秘。 一道难以察觉的黑色气息笼罩在他周围,同时,他嘴角亦是溢出鲜血来。 隔着数万公里的洛京,那座传承千年的白象寺,此刻大雄宝殿之中,诸多神佛塑像竟然同时转过身来,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去。 金刚怒目! 原本在斋房打坐的几位老僧亦是惊骇的站起身来,呼吸之间便消失在斋房之中。 自那日起便已经彻底关闭的地狱之门,此刻却隐约出现在半空之中,非是佛法精深之辈,根本无法察觉。 有人在试图打开地狱之门,沟通下面神秘的存在。 简直闻所未闻! 白象寺诸多高僧的身影出现在那道地狱之门的投影之前,以住持宗如和尚为首,齐齐盘坐在地,手中掐决,齐声诵读经文,一时间佛唱满天,无数的金色佛光洞开天际,似要将那若隐若现的地狱之门彻底镇压。 只是那道虚影纵使模糊不堪,却依旧神秘难测。 宗如和尚望向天空里那道蕴含着无尽威压与恐怖意志的阴影,脸上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凝重,手中念珠骤然抛起,无数的珠子化作弥天大阵,汇聚着众人的念力浩荡而去,只听他沉喝一声:“归去!” 伴着这声如雷鸣的断喝,一道真正的天雷响彻空中。 隔着万水千山的地方,大长老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神色顿时有些萎靡,眉头深深蹙起,然而他却站起身来,伸手在虚空画了几笔。 地狱无门,那我便画出一道门来。 看着那虚空之中洞开的一座古老沧桑的巨大石门,宁云郎动容无语。 他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扇门,更不知道这扇门对于人世的意义,但却能从其中感到一阵来自神魂的恐惧与压力,还有无尽的死亡和腐朽的气息,仿佛下一刻自己就要死去。 这道恐惧来自内心,来自神魂。 看着那石门上流淌下来的血,大长老亦是眯起了眼睛。 这一切不过都是在刹那之间完成。 就在那石门出现在虚空的刹那,无数汹涌的虫潮顿时一滞,似乎遇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然后竟然纷纷逃走。 只是大长老不惜动用无数的代价召唤来了地狱之门,如何会放任它们这样离去。 这些蛊虫原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人世,是当初那群人以秘术从那个地方拘来的。 如今,便要将它们送回去。 当初不曾召唤出这扇门,不是缺少心法,而是始终不曾感应到这扇石门的存在。 直至几年前的某日,洛京之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和尚洞开地狱之门。 眼见着那些黑虫被一股神秘的吸力卷入那石门之中。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传入宁云郎耳中。 “拔出剑来!” 宁云郎抬头看了眼大长老,知道这声音来自他,只是大长老嘴里始终念咒,甚至手中掐决一直保持着那个动作。 “昔日便是有李白的一道剑意于此,再加上这芥子空间,才能将这些蛊虫封印,所以想要将它们送出去,还需要你的帮助。” 宁云郎闻言微微一愣,然后问道:“需要我怎么做。” “用你最大的力气,往那虚空里斩去。” 大长老纹丝不动,暗中传音说道。 宁云郎不在多问,而是点了点头,说道:“好!” 然后拔剑出鞘,双手握住,退后一步,霎时间目光变得无比专注起来,脑中却是回忆起那日李老头神游洛京,一剑卷起黄河水的洒脱意气。 霍然目光一凝,低声说道:“李老头,看好了!” 仿佛有所感应一般,折剑赤诛亦是轻吟一声,表面光华骤然绽放,化作一道刺目的流光斩去。 一剑出蜀! 浩荡剑气充斥在这片空间之中,似乎隐约将那来自地狱的恐怖气息压制了几分,如龙气浪席卷而去,形成一道巨大的天河。 虚空之中响起一道镜面破碎的声音。 下一刻,时间仿佛变得加速流逝。 甚至来不及回头,那无数的蛊虫竟然被刹那间卷入石门之中。 然后消失不见。 大长老身子一晃,骤然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宁云郎眼疾手快,急忙扶过他,然后问道:“大长老你没事吧。” 大长老脸色苍白,声音有些虚弱道:“没事,我们进去吧。” 第204章 峨眉奴 不知道受伤太重,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大长老的神色有些萎靡,双手微微颤抖,方才那种神秘诡异的感觉也霎时间消失不见,此刻更像是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罢了。 便在这时,苏媚走到大长老身边,望着眼前破碎凌乱的空间,问道:“会不会有变故?” 大长老摇头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想必不会一帆风顺,若不然怎么一出来便遇到这么大的阵势。” 苏媚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更为凝重了几分,沉吟片刻,还是问道:“您的伤……” “不碍事的。”大长老轻声咳嗽一声,然后拄着拐杖往前走去。 似乎真的不碍事了,至少从大长老的神色看上去,片刻便也恢复过来了。 一路上宁云郎没有多问什么,虽然心中对那石门颇为好奇,更是对三人即将要去的地方好奇,但不管如何好奇,宁云郎知道自己此刻要做的,不过是安静的跟随着。 好在大长老仿佛知道他心中的疑惑一般,开口说道:“怕了吗?” 宁云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轻抚摸着手中的折剑,说道:“李老头曾说过,若没有神游的境界,想要施展出那招出蜀无异天方夜谭,只是方才我拼尽全力,却是勉强施展出来了,我想可能是因为李老头曾在这里留下的东西,我本以为他就是一个爱喝酒爱睡觉的老头,没想到他还有这么多故事。” 大长老闻言微微一愣,似乎回忆起什么,摇头说道:“昔日青莲剑客李白何等名声,天南漠北都走了遍,便是南疆之中,崇拜他的年轻晚辈都不计其数,只是可惜一生背负的东西太多了。” 宁云郎点了点头,问道:“大长老对他很熟吗?” 大长老沉吟片刻,摇头说道:“算不上有多熟稔,只是相处过一段日子,若论天赋才学,仅我平生所见,无人能及。” 宁云郎听人夸李老头,似乎比听人夸自己还开心,微微一笑,说道:“他最喜欢别人夸他了。” “他……好像的确是那样的性格。”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他永远不要去找那个女人的麻烦,那样他现在还能活着,后来才明白,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有时候活久了也是一件很无趣的事。” “比如呢?” “比如有些事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大长老你话里有话。” “呵呵,李白没有和你说过这里的事?” “没有,他喜欢喝酒喜欢睡觉喜欢折腾人,唯独不喜欢讲他那些故事,用他话的话来说,就是故事既然是故去之事,便让它故去罢了。” “难得他看得这么清。” “看得清就不会去找那个女人拼命了,不过是骗骗我骗骗他自己罢了。” “有趣,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大长老您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夸吧……不过既然来了,那些年结下的因,便也该有果了,你不问问里面是什么东西?” “不问,要说您早说了。” “你不问我怎么说。” “大长老你这样很不讲道理。” 大长老笑了笑,似乎很多年不曾有人跟他这样讲话了,他皱纹堆积的脸上写着疲惫与苍老,此刻却洋溢起一抹笑意,说道:“李白能有你这样的弟子,的确老来欣慰。” 宁云郎无奈说道:“能摊上这样的师父,走后还给我留下这么个让人绝望的对手,怎么看都是我吃亏。” “武兆逆天行事,天怒人怨,未必会有善终。” “可我们总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一个羽仙境界的高人,若不是她一心寻死,实在找不到可以让她死的办法。” “你要杀她?” “我想如果让她知道我的身份,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杀了我,所以我这是自保。何况,外面现在到处流传着我把沐阳公主拐走私奔的消息,天知道我连那公主的样子都没见过,便被苏大姐拐来这边了,我觉得我才是受害者。” 迎来苏媚似要杀人的目光,宁云郎才发觉自己似乎又喊人家苏大姐了。 大长老笑了笑,说道:“佛家所言,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说的便是这个道理,甲子之前青莲剑客种下的因,便已经注定要你这个徒弟来解开这个果。” “越说越玄乎了,那么大长老,您现在可以告诉我一切了吧。” 大长老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以为你会忍住不问。” 宁云郎摊了摊手,说道:“我这个人比较怕死,方才那虫潮已经够我死个十次八次了,若是后面再有什么危险,我觉得我可能会不明不白的交待在这里,我死了李老头的仇就没人报了。而对我来说,活着才有意义。” 大长老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却是让宁云郎闻言身子不禁一震。 “可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秘密,哪怕是对李老头也不曾说过,关于那一世的东西,一直埋藏在内心最深处,有时候甚至连他自己都忘了。 此刻被大长老一言道破,内心的震撼可想而知。 “神魂一道,上古苗疆便有一套传承留下,当然,我只是猜测,小友不必放在心上。” 宁云郎心道你都这样说了,如何才能不放在心上,只是大长老笑了笑,开口说道:“这里面镇压着一个怪物。” 宁云郎闻言诧异道:“什么怪物?” 大长老说道:“既然是怪物,那便是不能以常理度之的东西,因为它,当年苗寨死了很多人,甚至南疆都差点陷入异常浩劫之中,若不是青莲剑客恰巧来到这里,或许那张浩劫还会波及到中原,方才你见到的那些蛊虫,便是因它而来,对世人来说,它的来历或许是神秘的,但它还有个说法,叫做峨眉奴。” 峨眉奴。 又见峨眉! 这个世上有很多传说,或许关于皇宫大院里妃子与近臣的旖旎往事,关于东海之外某个不为人知的长生岛屿,但最为修行之人忌惮而向往的一个存在,便属峨眉无疑。关于峨眉的传说少之又少,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峨眉在人们心中愈是神秘也愈是遥不可及。 第205章 裹尸布(上) 峨眉奴,这三个字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意味,让人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或许把峨眉这样高高存在的东西,和一个奴字放在一起,会显得有些突兀,所谓峨眉奴,便是峨眉的奴隶?宁云郎猜不透也无从猜测,他觉得不知从何时起,大家都莫名其妙的卷入峨眉这个漩涡。 一场有惊无险的劫难过去,空间里依稀可以看到方才黑虫留下的坑洼痕迹,宁云郎也算是彻底见识了大长老的手段,原本以为只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老者,危难之时却施展出那样的神通,着实让人惊艳了一把,苗疆蛊术天下闻名,与之齐名的还有上古的黑巫术,这是这门神通久不现世,知道的人也就越来越少了。 原地歇息了片刻,待到脸色恢复了正常,大长老这才站起身来整理了下衣袍,看了眼远处漂浮在半空的巨大葫芦,对宁云郎说道:“眼熟吗?” 那漂浮在远处半空中的葫芦,足有数丈大小,看上去极为震撼,而让宁云郎更为吃惊的是,那葫芦的样子竟是那么的眼熟,想起昔日在蜀川的时候,李老头曾脚踩仙葫翻山越岭,与眼前的这只葫芦何止相似,除却大小,简直一模一样。 只见那葫芦通体发黄,周围被两根巨大的藤蔓捆住,链接着整片空间,就这样漂浮在空中。 宁云郎望着那酒葫芦,沉默片刻说道:“是李老头经常放在身边的那尊宝贝?” “若说灵性,这尊葫芦的确算是不可多得的宝贝。”大长老看了那葫芦一眼,说道:“不过却和青莲剑客随身所带的那一尊不同,眼前这尊葫芦或许算得上它的鼻祖。当初他就是从这里摘走做了酒葫。” 宁云郎微微诧异,暗道当初那酒葫便有那般神通了,眼前这尊作为鼻祖的葫芦,岂不是神通广大到不可想象了? 仿佛知道宁云郎心中所想:“的确,若说我们深处的地方,是一片芥子空间的话,那眼前葫芦里装的,也是另一个空间,牢不可摧。” 宁云郎闻言微愣,然后问道:“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 大长老点了点头,说道:“这葫芦原本就是昔日青莲剑客留在这里的。” 宁云郎明白了他的意思,昔日苗疆之人和李白之间似乎有一段渊源,眼前这葫芦是李白所留,目的是为了封印某个存在。 “所以就是那个所谓的峨眉奴了?” “不错,的确是他,甲子过去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还活着,我们需要解开封印才能知道,而小苏神魂上的缺陷,也需要里面的东西才能解决。” “那需要我做什么?” 大长老说道:“青莲剑客昔日曾说过,这葫芦口的地方留着他的部分神识封印在,也只有他的门人才能打开。” “我明白了。” 说完这句话,宁云郎转身往那葫芦的地方走去。 大长老在他身后忽然说道:“若是觉得不妥,打开入口之后,宁小相公可以在外面等着我们。” 宁云郎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 宁云郎来到那处悬空的葫芦之下,这才切身体会到眼前的葫芦是何等之大,宽约十丈,长也是十丈,上面有奇怪的纹路,一股古老而沧桑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两条捆着的铁索上,爬满了葫芦的藤蔓,竟然还有几颗小葫芦结在上面,看上去灵意十足,宁云郎也算明白李老头手中那酒葫芦从何而来了。 正当宁云郎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轰的一声巨响,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苏媚不知何时,竟然来到了那巨大的葫芦下,伸手一掌拍打在身上,却是遭到一阵巨大的反震之力,身子不由自主的倒退数步这才停下。 女子哼了一声,这才不去尝试强行破开封印。 方才大长老也说了,这葫芦来历神秘,无坚不摧,等闲根本无法突破,不然如何用来封印那等存在。 宁云郎不再多想,而是手中法诀掐动,折剑骤然飞起,带着他落在那葫芦口的地方,他不知道怎么去打开所谓的封印,索性以最直接的方式来看看,果然那入口的地方,蒙着一层淡淡的光幕,仿佛水面一般,手掌轻触之下,荡起一阵涟漪般的波澜。 没有想象中的声势滔天,更没有丝毫阻拦,宁云郎只是伸手触摸,然后便从那光幕中穿透而过,轻轻掬起,所有的光幕如同水流一般汇聚到他手中,然后化作一摊灵液留在掌心,莫名的,宁云郎忽然下意识的将那灵液撒出,落在远处藤蔓之上,那些结着的小葫芦如同久旱逢甘霖一般,疯狂吸收起来,竟然摇晃着身子,仿佛醉汉一般,朝宁云郎作了一揖。 宁云郎心生欢喜,笑了笑,刚要出口称奇,忽然觉得眼前的葫芦口,传来一阵浩瀚的吸力。 不等他反应过来,三人已经被那吸力牵引,化作流光钻入其中。 一座昏暗而腐朽的宫殿,在漫天尘埃中缓缓呈现。 这座宫殿似的地方,约莫有七八间石室,每一处地方都有石兽把守在门前。 只是岁月流转,那些石兽似乎都已经被侵蚀,表面看上去一片模糊。 走进第一间石室,一阵腐坏味道扑鼻而来,宁云郎不禁皱了皱眉头,闭住呼吸走上前去,只见角落里朽坏的书架上摆放着无数的书籍,或许因为时间太过久远,有些早已经破烂发黄,看不清上面的字眼,甚至还有些已经潮湿腐烂,面目全非。 苏媚走上去捡起一本书,掸了掸上面的灰,然后目光落在上面,半晌没有说话。 “这是什么?”宁云郎见状诧异问道。 苏媚仔细地观察了很长时间,用手指缓缓地摩娑,最后说道:“这是妖族的一门心法。” 宁云郎有些意外,问道:“心法?” 苏媚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妖类不比你们人族,有无数心法可以修习,如今仅存不多的心法,还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却也不尽完善,这本《大荒经》是昔日一位了不得的前辈所做,没想到能在这里找到。” 稍一停顿后,她继续说道:“再找找看,说不定这里还有你需要的东西。” 第206章 裹尸布(下) 宁云郎看了眼周围腐朽过半的书籍,却也收起了轻视的心理,小心翻看着,果然在其中找到了几本江湖上失传的秘籍,甚至连医书,都在其中搜寻到了几本,只是可惜上面的书页早已腐烂,看不清字了。 大长老也不急着赶路,看着他们小心整理着里面的东西,目光落在远处,似乎在回忆些什么。 第二件石室是摆放着无数的神兵利器,甚至有神兵宝甲榜上出现过的极品,难怪这些年未曾听闻下落,原来都遗失在这里,可惜的就是,忽然宁云郎想到,也不过仅仅几十年过去,为何这些书籍也好,兵器也好,都已经腐朽到这等地步?按说这等神兵利器,纵使经历百年时光,也不见得会被岁月侵蚀呀。 有疑惑自然要问,只是苏媚显然也不曾注意这些,被宁云郎忽然问起,也是陷入沉思,唯独大长老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神色,然后想了片刻,忽然问道:“宁小相公可曾听过烂柯这个典故?” 宁云郎闻言想了想,说道:“某人上山砍柴,看见两人下棋,当棋局结束,斧柄已发芽,回到村里才发现已过多年,大长老说的是这个典故吗?” 大长老面露赞许的神色,说道:“果然博学多识,难怪月纱对你敬佩有加。” 宁云郎心中却是想着烂柯二字,忽然明悟道:“难道说此处与那烂柯的场景颠倒了,此处过去百年,外面不过才过去一日?” 苏媚亦是瞬间恍然,脸上露出一丝忌惮的神色,没想到此处竟然如此诡异,可以让时间加倍流逝,这是何等逆天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大长老点了点头,说道:“或许这此处的奇异之处。” 宁云郎闻言无言。 大长老继续说道:“这葫芦来历神秘,据说是上古时期的宝贝,你那师父也不知从何得来。” 宁云郎心道李老头身上的秘密的确不少,但他也没有去探究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李老头从来不会问宁云郎的出处一样,一句云深不知郎归处,不就道明了这个道理。 至于这石室之中的东西,想必也是前人留下,宁云郎对此倒是兴致缺缺,反倒是苏媚眼神偶尔闪过一丝急迫的神色,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宁云郎微微诧异,心想她到底要找什么呢? “为什么你的脸色这么差?”宁云郎不禁看了她两眼,这才发现苏媚的脸色异常的苍白,似乎大病一场。 苏媚闭眼揉了揉太阳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身往下一个石室走去。 宁云郎转身看了一眼大长老,却听见他叹息一声说道:“快走吧。” 宁云郎不明就里,忽然想起大长老曾说过,苏媚似乎神魂之中有损缺,应该和她修炼的功法有关。 那条六尾灵狐? 当走到那堆满瓶罐的石室时,苏媚眼中露出一抹喜色,目光从那些瓦罐上逐一扫过,然后在一个架子前停下脚步,伸手将那贴着标签的抽屉拉开,从中取出一个似草似菌的东西来,看上去早已干燥,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这是什么?” 苏媚拿着那药草一般的东西,握在掌心,轻声说道:“黄泉引,传说中生长在冥土的药材,也是治疗神魂无上的神药。” 宁云郎终于明白她为何而来,也明白眼前之物为何对她这么重要。 只是为何不见她脸上有丝毫开心的神色? 苏媚用手指将那干枯的草药轻轻碾碎成沫,放在手心,轻轻吹起,散落一地,说道:“可惜这药草已经过了三千年,药效全无了。” 听完这句话,宁云郎怔住了,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幸苦前来,却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还有,她的病,似乎已经到了迫不及待的需要治疗的时候了。 难道连大长老都没有办法了? 大长老亦是愣了愣,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走吧,去前面看看,或许还有其他可能。” 苏媚却是掩嘴一笑,颇有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姿态,仿佛顷刻间已经不曾将这些放在心中,只有宁云郎察觉到了,她眼中的红光,似乎比来之前,更要明显几分了。 行走在石室外的甬道上,宁云郎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苏媚摇了摇头,忽然说道:“不管如何,还是谢谢你。” 宁云郎闻言微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好在苏媚也不准备说什么,笑着说道:“走吧。” 往后的几间石室大多是藏着世间少有的珍宝,只是大多已经被岁月侵蚀,变得毫无用处,等来到最后一间密室前,大长老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一扇唯一关着的石门上,沉默良久。 说是石室,或许更多像是牢房。 从外面看来,那无数石壁堆砌起的石室,中间还有无数的缝隙,透过那些缝隙,依稀可以看见里面的东西来。 那是一个昏暗的密室,不知存在了多久,一盏高高的烛灯点亮在周围,昏黄的灯光下,似乎有一道人影在。 低垂着脸,及腰的长发凌乱的披着,双手被两条锁链栓在半空,身子就那样佝偻着,依稀可以看到身上那片破麻布上的血迹,不知为何,看上去总有些触目惊心。 宁云郎忽然很好奇,那长发之下的面容是何等模样。 大长老沉默良久,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柄粗糙陈旧的钥匙来,将它抵在石门上那道石刻的枷锁上。 顿时一道沉闷的响声传来,那钥匙与枷锁紧扣的地方,发出一道惊人的光芒,然后渐渐收敛。 石门被轻轻推开。 几乎在迈步踏入的瞬间,宁云郎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却依旧被那浓郁的血腥气息震撼到了。 一刹那间,仿佛置身于九幽之下传说中的血海里,周围都是咆哮的恶鬼,让人忍不住神魂激荡。 也直到这个时候,来到那道身影之前。 才赫然发现。 哪里有什么囚人困于此处,眼前只有一个破烂的衣衫,仿佛染着血的裹尸布,挂在那木架之上。 昏黄的烛光映照下,仿佛一道身影。 大长老愣住了,宁云郎愣住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身边的苏媚,此刻眼中红光大盛,仿佛换了一人似的! 第207章 元神出窍 大长老脸色难看,当年是他亲手将那峨眉奴封印在这密室之中,甚至连那黑棺都是他亲手闭合的,而眼前却空无一人,唯独那块染着血的裹尸布。 若是岁月带走了一切,那也应该留下风干的痕迹。 宁云郎目光落在那昏黄的灯火上,不知燃烧了多少岁月,依旧明灭晃动着,半晌之后,宁云郎忽然说道:“不在了?” 安静的有些诡异,大长老沉默了良久,轻声说道:“没猜错的话,它已经逃出去了。” 宁云郎闻言动容,没想到已经是最坏的结果,虽然对那所谓的峨眉奴一无所知,但从大长老的重视程度来看,绝非等闲。 对了,苏媚好像一直都未曾说过话,若非此刻想起,宁云郎都快忽视她了,只是此刻转身看去,却顿时惊住,只见苏媚那双勾魂夺魄的眸子里,充满了诡异的红色,似有疯狂之意。 宁云郎关切道:“你怎么了?” 大长老闻言看去,顿时脸色一变,说道:“不好!” 话音刚落,苏媚眼神闪过一丝厉色,身形闪过,瞬间来到宁云郎身边,不等他反应过来,已经一掌拍来,只听那撕破空气的声音,便知道这一掌毫无保留,手段凌厉,若是落在身上,怕是非死即伤。 宁云郎等到她欺身靠近以后才蓦然发觉,只是这时想要躲闪是来不及了,打出一套昔日顾晗清传授的借力御力的招式,身子倒滑数步出去。 哪知苏媚嘴角翘起一抹冷笑,身轻如鸿,奔向宁云郎。 只见她身上气机暴涨十数丈,袖口一道粗如碗口气浪翻腾而出,气势凌人。 宁云郎心头一震,原本还打算收手,此刻哪里还敢有所保留,身后折剑骤然飞出,将那奔袭而来的气机尽数拦下。 谁知入了魔的苏媚更像是得理不饶人,根本不给宁云郎喘息的机会。 一招刚至,一招又来。 气机之盛,比起当初在洛京时,见识的那几位神游高手犹有胜之,以至于赤诛所携剑气,几乎被摧枯拉朽的碾成齑粉,身子不由自主的退后数步,心中暗叹果然不愧是神游境界的高手,这般毫不费劲的出手,就已经让他全无招架之力,不过宁云郎心中亦是打出了火气,此刻不退反进,而是双脚脚尖一拧,双手抱剑垂于身前,一手抵住剑柄,一手虚握剑身,轻喝一声,竟是将折剑抛于空中,然后目光一凛,一剑平川而出。苏媚不急不缓前行,弹指便拦下了一道恢宏剑气,宁云郎改冲为撞,越发的蛮不讲理起来,所谓一力降十会,男子习剑,天生比女子要多出优势来,尤其是剑阁走剑这一套,更是讲究以力降力。 或许是终于熬不住剑气蛮不讲理的冲撞,女子觉得手臂有些发麻,微微蹙起眉头,然后双手掐决,手印似佛似道,竟也是从未见过的,霎时间气机磅礴而起,只见她长发散开,一身白色衣裙剧烈飘荡,双脚如磨盘立地,踩碎地面,碎石激扬,身子却纹丝不动。 苏媚双手往下一按,原本势不可挡的折剑顿时如陷泥潭,变得寸步难行。 宁云郎突然间瞪大眼睛。 “区区剑道宗师,也敢拦我去路!” 女子冷笑一声,气机如虹,身后顿时幻化出一道巨大的六尾灵狐的幻身来,那六条雪白的尾巴骤然横扫而来。 宁云郎不由惊叹:“好一个神游!” 两人相距不过数丈,宁云郎便是有心躲闪,也无力办到,两者相差一个大境界,便是天壤之别,不过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担心,不是已经明显入了障的苏媚会放他一马,而是一旁的大长老已经动了。 大长老抬起手臂,将那拐杖狠狠插入地面,一声喝道:“残魂野魄,也敢反客为主,就不怕老夫生生炼化了你吗!” 那空中匍匐的巨大灵狐霍然抬头,口中吐字道:“那便连你一起杀了。” 那六尾灵狐张牙舞爪,眼中带着彻底的疯狂,尖声吼叫一声,猛地扑了过来。 大长老皱了皱眉头,对身后的宁云郎说道:“小苏如今神魂上的隐患彻底爆发了,这六尾灵狐的魂魄如今想要反客为主,须得镇压得住它才行,只是这事还要唤醒她自己来做,你小心躲好,莫要被她伤着了。” 宁云郎闻言点头。 这等境界的交手,已经不是他能够参与的了。 大长老手中拐杖不知是何等奇物,那龙头的地方吐出一道青烟,顿时幻化成一道洪荒异兽般的身影,拦在那灵狐袭来的路上。那六尾灵狐却丝毫没有避让,而是手指一拧,一多绚烂莲花出现在她掌心之中,见到那朵白莲,大长老皱了皱眉头,果然青烟幻化出的异兽,被那白莲笼罩之下,顿时四处消散去了。 苏媚碎步往前走去,每走一步,气机都要更盛一步,肆意笑道:“天不亡我,我看谁能奈何得了我!” 大长老闭口不言,只是脸上皱纹更深了几分。 这个突然反客为主的六尾灵狐步步紧逼,大长老骤然睁眼瞪目,怒喝一声,一步踏出,竟然一道元神离体而出。 元神出窍! 没想到大长老竟然也是神游境界的高手! 宁云郎虽然距离这一步还很遥远,可往日里却没少接触这样的高手,且不说李老头言传身教,便是洛京那场东华门唱,便已经见识了中原足够多的高手,可是似大长老这般老而弥坚的神游高手,却平生仅见,宁云郎望了一眼那厚实如同真身的元神,暗想眼前这位老人或许早已步入这个境界很多年了,若不然何来如此凝实的元神,三教中人砥砺元神各家都有独到的法门,南疆之中,便是这群苗民历史最有悠久,想必上古流传下来的法门不在少数,只是能修炼到神游境界的,又能有几人? 苏媚短暂诧异之后,眯眼说道:“原来已经迈入这一步了,不错不错,可惜是将死之身,便是元神,吃起来也没有那么新鲜了。” 说完还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的感觉。 吃元神?听她的口气,似乎这事儿干过可不止一次。 宁云郎顿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然而大长老却是神色不变,轻声说道:“将死之人也比不上你这个已死之人,若为香火传承,小苏为你狐族已经做了很多,你又何必恩将仇报。” 苏媚没有理会老人家的劝导,更没有理会那空中迈步而来的苍老元神,而是静立原地。 两道元神相峙而立。 大长老第一步踏出,与常人无异。 第二步踏出,偌大密室却是骤然颤动了一下。 第三步只觉得天地都在动摇。 第208章 姑姑不哭 苏老庄在凌霄山下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庄子,或许是占着凌霄这两个颇有灵气的名字,风水自是不俗,几百年传承下来,人口良田也算颇具规模了,尤其是山上那盛极一时的剑阁还在的时候,每日里来苏老庄做客的高人都不知道有多少,大家都守规矩,打打闹闹的事儿可不常见,偶尔庄子里天资禀异的孩童,还能送去山上学艺,将来就算做不了名动江湖的豪客,但有剑阁这层关系在,怎么也都吃不了亏,剑阁好啊,名字里虽然带着剑字,却未必有多么盛气凌人,就算平日里最爱冷着脸的用剑的大师兄,其实也是外冷内热的性子,早前庄子里还闹过几次人命,都是外来的贼寇,后来被这大师兄一人一剑给削了脑袋提回来了,那家死了双亲的小娘子一个劲的哭泣,也不说声感谢,最后还是庄里人设宴替她款待了山上来的剑客,那小娘子也羞着脸说了两句,后来那些日子,看见山上的用剑的师兄下山采购,也会喊他过来喝两杯热茶,不怕外人说些什么,小娘子心中把他当恩公,而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剑阁弟子,就算心中闪过一丝想法,却也仅仅埋在心底,一来二去也熟悉了不少,后来庄子里时常看见那个背剑的年轻男子,大家都笑着说要娶咱们幼娘,得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羞得幼娘躲在屋子里好几天都不敢出门,而那几日也不见那年轻人的身影了,幼娘心想大概是不会再见了,心中自责也有,思念也有,没想到过几日,那山上的人竟然真的八抬大轿来求亲了,小娘子又羞又躁,心中欢喜却又说不出口,莫名其妙的被庄子里的老人送上了花轿,然后去了山上,来到剑阁以后才知道这里的人也挺好,和山下庄子里的人一样好,那朝思暮想的人儿呢,更是剑阁的大师兄,有时候幼娘都在想,他这么厉害,又怎么会看上我的,后来剑阁里最小的师妹告诉她,大师兄从小也是没爹没娘,被师父从外面捡回来时,都快奄奄一息了,所以从小性子就冷漠的很,不苟言笑,唯独对幼娘是打心底的好。 小师妹姓陆,名轻羽,人比名字还要美,才十五六岁就落得玲珑通透,一身剑术更是了得,据说整个剑阁,除了一心放在剑道上的二师兄,便属她的进步最快了,剑阁弟子中,唯独这一位女弟子,自然是万千宠爱,也正是因此,陆轻羽好不容易遇到了幼娘,两人自然成为了极好的闺中密友。后来大师兄和幼娘有了苏逸,陆轻羽便又成了孩子的姑姑了,再后来,剑阁覆灭,大师兄死战不降,幼娘也随他去了,苏逸被庄子里的人偷偷送走,由此也幸免于难。 这一日,身穿白衣的年轻女子手里牵着一只肉嘟嘟的小手,走在田间阡陌,天气严寒,约莫七八岁的小胖子蜷缩在棉袄里,抬头看着身边的女子,说道:“姑姑,我爹娘为什么还不回来看我。” 胖嘟嘟的小男孩名叫苏逸,名字是当初剑阁的大师叔取的,大师叔杜少陵惊才艳艳,却是名声不显。 陆轻羽闻言鼻子一酸,弯身替小男孩抹去眉头上的寒霜,柔声说道:“你爹娘让姑姑告诉你,等逸哥儿长大成了大英雄,他们就会回来了。” 谁知小男孩却驻足不前,眼中噙着泪水,望着这个时常来看往自己的年轻姑姑,说道:“你骗人,他们都说爹娘已经死了,他们不要我了。” 说完赌气似的跑向远处,蹲在一旁的田舍间哭了起来。 陆轻羽有些心疼的揉了揉他的貂帽,轻声道:“是姑姑没照顾好你。” 女子得不到任何回应,轻声说道:“你也别怨你爹娘,若是能有机会,他们也想来看你一眼,当初你还在襁褓里的时候,你娘亲就天天守着,宗门里便是师父也对你疼爱有加,师兄弟们都说你有灵性,将来肯定是咱们之中一等一的高手,可你娘却说不愿意你做什么高手,只要安安稳稳过好这生就可以了,你娘比谁都看的通透,也比谁都疼你,又怎么会不要你呢,这些年姑姑一直不告诉你听,就是想咱们逸哥儿自己以后能拿定主意了,便自己决定往哪里走,考个功名也好,做个大侠也罢,还是按照你娘亲说的,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都是极好的。” 小男孩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枯草,默默无语,被誉为剑阁之内唯一传人的女子吐了口雾气,轻声道:“宗门的仇恨不该落到你的头上,当然你爹娘的仇可以你亲手去报,你要学剑,姑姑便教你剑术,不要怕疼也不要怕苦。” 小男孩抬头破涕为笑。 女子摇了摇头,替他擦去脸颊的泪水,说道:“我也不知道是对是错,但大师兄说过,男儿在世,总该有所担当,将心比心无妨,问心无愧即好。” 说着说着,抬头看着天上掠过的几道寒鸟。 小男孩伸出肉嘟嘟小手,擦了擦女子精致的脸,柔声说道:“姑姑不哭。” 第209章 龙脉 针锋对麦芒。 天地间笼罩在一片浓郁的气机之中,那六尾灵狐的元神与苏媚难分彼此,此刻女子双目通红,齐肩的长发肆意飘荡,行走半空之中,大长老的元神亦是波澜不惊,如苍松一般立于半空,隐约有隐晦的气息缠绕周身,比起前者神魂上的迸发的磅礴气机,大长老身上却罕见有一丝苍凉之意,人活一世,便如这江湖庙堂一样,行将就木之时总会免不了几分悲凉,大战在即,危急关头,不知为何却想起了很多往事,那年也是深秋,一场秋雨一场寒的秋,一个衣衫褴褛眼神坚毅的少女赤着脚迷失在毒障丛林里,大长老便是如今也记得那个眼神,没有委屈幽怨,也没有仇恨愤怒,有的只是一个本该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毅与冷漠。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名为苏眉的女子,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事,才会变成这样,后来她跟着他来到古月寨,却仿佛一夜变了人,性格日益开朗起来,后来机缘巧合融合了六尾灵狐残留的元神,再后来便是中原和南疆两处的奔波了。 这世间所谓的苦痛,不过是你我孤意独行罢了。或许藏在心中只有自己才能看到,但总归有那一日,所有的苦痛都会赤裸裸的摆在你面前,那时候不管是仇恨还是执念,都会摧枯拉朽般让你疯狂。 就在大长老这一恍惚的刹那,苏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刹那出手,一道疾光闪过,只见她掐决而前,骤然欺身靠近,如蛇吐信,一掌落在大长老心口之处。 宁云郎大吃所惊,那一声小心竟没来得及喊出口,大长老已经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身子倒飞而去,元神激荡之下,竟然隐隐有几分不支,失去了气机牵引,宁云郎才切身感觉到此刻的苏媚是何如的强大,简直已经到了无可匹敌的地步,一个眼神都能让人知难而退。 大长老咳嗽两声,似乎有些痛苦,眼中神色却明亮几分,深深看了眼苏媚,微微一笑,任由体内那刁钻阴毒的气机四处乱窜,轻踩地面,元神缓缓飘起,张口吐了道浊气。 六尾灵狐冷笑道:“死到临头,还装神弄鬼。” 大长老轻声说道:“老夫岂会看不出你也是强弩之末了。” 说完一脚踩地,开始狂奔。 女子闻言瞳孔紧缩,冷笑一声,刚要动作,忽然元神之处传来一阵燥热的感觉,心中一惊,下意识闭目内视,却是当初那位狐族前辈馈赠的精纯魄力,此刻自行吸纳起来,原本是好事,只是这等关头,却生生打乱了她的心绪,显然大长老也看出了这点,出手更是毫不迟疑。 “借剑一用!” 哪里来的剑? 宁云郎只觉得手中一轻,赤诛已经自行飞出。 偌大空间里,瞬间充斥滔天剑气。 没有丝毫剑意,却是不讲道理的剑气纵横。 大长老没有推剑而出,而是弹指剑吟,仿佛若有感应,周围那些石室里,骤然飞出无数把飞剑,纵使全无半点灵气,如同废铜烂铁一般,却在这磅礴的剑气中,如获新生,纷纷簇拥在这片空间,结阵而立。 女子似乎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脸色一沉,说道:“你和她早就算好了这一切。” “你是她,她是你,本就是一体,何来算计,你戾气太重,便随我在此处消磨一阵吧。” 话音刚落,大长老眼中骤然冒出一道精光。 一道古老而玄秘的剑阵骤然结好,宁云郎目光落在上面,不知为何,却有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识过一样。 女子冷笑说道:“既然不想杀我,何必大费周章弄出这些东西来。” 大长老摇头说道:“我说过,你戾气太重。” 女子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说道:“若我从里面出来,一定让你古月寨鸡犬不宁。” “出来再说。” 大长老淡淡说道,然后手臂一挥,瞬间结阵,那道妩媚的身影顿时淹没在剑阵之中。 就在那无数剑光收敛的刹那,大长老脸上血色顿时消失,身子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好在宁云郎眼疾手快,急忙将他扶住。 宁云郎问道:“没事吧?” 大长老摇了摇头,脸色有些难看,仿佛用尽了力气,在宁云郎的搀扶下,盘坐在地上,说道:“只是如此,若不能消磨她心中的戾气,怕是就有麻烦了。” 宁云郎不明就里。 大长老轻声道:“她没有杀心,若不然以这峨眉留下的阵法,还不足以困住现在的她,若是再将她体内那神秘的力量吸收殆尽,只怕修为还要更进一层,这些年她和小苏同位一体,韬光养晦也好,蓄势待发也罢,总归要念些旧情,好在这葫芦之内自成天地,只需花些时日,多少也能消磨些戾气,或许也正是此处的气息,让她彻底爆发出来,我就在此处,你稍后找到地方,便自己回去吧。” “可惜峨眉奴离去依旧,地底龙脉怕是消失殆尽了。”老人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 说完,竟不管不顾,闭目打坐去了。 宁云郎看着身上气息仿佛霎那间消失不见的大长老,若非亲眼所见,只会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过世了,好在大长老嘱托在先,宁云郎做有无数,便也自己往外走去了。 苏媚的麻烦似乎解决了一些,但大长老要留在此处闭关,到底何时才能出去,也未曾明说,宁云郎按照他说的,往来时的路走去,只是走了几步,才发现似乎有些不同了,原本那条石室外的甬道,此刻被一张巨大的石块彻底挡住,宁云郎试着用折剑敲击,却纹丝不动,若想彻底毁掉这块巨石,以他目前的修为,怕是够呛,更何况后面指不定还有什么阻拦在,不过既然大长老说有出口,那便继续找着便是。 第210章 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 南疆多部族,上至南诏王室,下到土著苗民,足有数百个部族聚居此地,一栋栋风格各异的吊脚矮楼建在山腰上,山算不上高,水也没有多秀,唯独这苗寨里的姑娘儿郎们大多秀美俊俏,更别说那高高在上的沐王府了,那位王府世子一直被说成天上有地上无的存在,多少苗家女儿翘首企盼有朝一日能嫁入王府,比起他那个只懂安享齐人之福的老爹,这位世子殿下论品貌才华都有过人之姿,何止苗疆,听说中原洛京里那位圣后最疼爱的平阳公主,也是对咱们世子青睐有加,没瞧她最喜欢的海东青都随着咱们世子殿下一道回南疆了吗,可惜咱们世子殿下也是心有所属的人了,早些年还未及冠的时候,便放出话将来要娶古月寨的那位被称作天山雪莲的女子,那时候隔三差五的就往古月寨跑,被那人的妹妹往死里捉弄还乐此不疲,后来不知怎么又收敛了许多,或许是大家都长大了,世子殿下往古月寨去的也越来越少,也兴许是被那古灵精怪的月菱姑娘给折腾怕了,就算在外面遇到,沐剑屏大多都是躲着她走,没办法呐,谁让人家有个护犊子的阿公,一身上古巫术便是沐王爷也要礼遇三分,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 不过好在似古月寨这样的苗寨里,大家都很少出来走动,走在路上能碰面的机会也不多,寨子里名为沐元吉的小子倒是跟王府一向亲近,他那早早过世的娘亲,便是从沐王府里出来的,所以这些年时常去王府大打秋风,过得倒也惬意,古月寨里任何风吹草动,这些年都被他事无巨细的汇报过去了,尤其这几日,古家两姐妹住的那栋竹楼上,竟然来了个外乡男子,年轻俊俏不说,还是个剑术不俗的江湖人,沐元吉作为世子殿下最忠心的小弟,自然亲自去会了会那位名为宁云郎的外乡人,不想刚过招几手,就被突然到来的苏媚给惊退了,姓苏的女人比古家那位妹妹更是笑里藏刀,折腾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沐元吉早前还怂恿着几个年轻人一同去偷看人家洗澡,几个人被倒挂在树上晾了半天,就再也没人敢打她的主意了,更何况那女人不仅漂亮,据说修为亦是深不可测,整个古月寨,除了大长老,便属她最为厉害了,既然那外乡的小子是她带回来的,想要对付便不是那么容易了,所以这事儿得及早告诉世子殿下才行。 这不,东方欲晓,换上一身风雅服饰,腰间佩玉的翩翩少年走在弯曲泥路上,站在苗寨之外看去,远处此起彼伏的吊脚矮楼上冒着袅袅炊烟,耳边有鸡鸣犬吠,在苗寨之中很是少见这样俊雅气质的年轻人,所以很快就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寨子里有几个胆大的孩童已经跑了过来,绕着他跑了两圈,然后问他是不是前些年经常来寨子里的那位大哥哥,沐剑屏扮了个熟悉的鬼脸,点了点头,那小孩便高兴起来,说礼物呢礼物呢,沐剑屏朝身边的跟班使了个眼色,那人便从怀里掏出一些糖人之类的玩意儿,抢到礼物的孩子们顿时鸟兽散去,楼前有许多坐在树墩子上懒洋洋休息的老人,自然也认出了这位姓沐的公子来了,据说是沐王府的一门远方亲室,前些年还时常往寨子里跑,倒是没有多少盛气凌人的感觉,来的时候还会给小孩带点玩意儿,遇到熟悉的人也会停下来打个招呼,据说是看上了古家姐妹中那位姐姐,将来要娶人家过门,在南疆姓沐的可是大门大户,能和沐王府搭上关系的,至少在南疆可以横着走了,大家都看好这位年轻人,唯独古家那姐妹似乎对此不问不睬,早过了些日子,也就没了动静。 早间去溪涧散步的二长老缓缓走了回来,看见小楼前静静等待的年轻人,脸上浮现笑意,快步走了过来,拱手说道:“世子殿……” 见沐剑屏使了个眼神,顿时会意,改口说道:“原来是沐公子。” 沐剑屏受宠若惊道:“二长老客气了,在下沐剑屏,二长老叫我一声小沐便是了,此番过来,又免不得要叨扰一番了。” 纵然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二长老却还是有些佩服,暗道不愧是世家弟子,为人说话多有讲究,闻言哈哈笑道:“沐公子才是客气了。” 南疆不比从前,大唐一统天下以后,便将这处地方划为南诏国,南诏王亦是御笔亲赐的爵位,说是亲王,其实与国君无异,除了每三年一次的入朝晋拜,其他时候根本不用听从调遣,便是如今战火重燃,西征如火如荼的时候,南诏依旧安稳如旧,有道是他沐王府有在一日,南疆便再无他姓。只是寨子里的人都不认识这位名为沐剑屏的年轻人,认识也不会刻意点破,打从大长老入祖祠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从那时起,寨子里便莫名其妙的住下了一个年轻人,是二长老吩咐人用竹子搭起的屋子,挨着古家姐妹不远的地方,那里有一片竹林,冬风最是凛冽的时候,那里却是红炉温着小酒,惬意无比。 每日清晨时分,旭日东升,路过那片竹林的时候,都会看到贵公子一般的年轻人早起在打拳,拳法倒是不见得有多深奥,大抵是强身练体的招式,然后时常会朝不远处的那栋竹楼看几眼,有时候被那古灵精怪的小姑娘瞪两眼,笑了笑也不理会,等到那身着白裙的女子走下竹楼的时候,才会过去问候两句,就两句,不多也不少,日复一日,大家都知他的意思,都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才能抱得美人归,只是古家的姐妹可不好娶,这个被称为天山雪莲的女子,更是大长老的掌上明珠。 跟世子殿下已经有好多次碰面的女子,轻声问道:“世子殿下这又是何苦呢?” 沐剑屏笑着说道:“我不觉得苦,那便不是苦,钟鸣鼎食也好,粗茶淡饭也罢,心境到了,自得其乐,若不然那些上古练气士何来结庐在人间的说法。” “你不是练气士,这里也没有莲花洞开的人世美景。” 沐剑屏抬头看着那张恬静清秀的脸庞,抿了抿嘴唇,然后点头笑道:“当然,可是这里有你,你明白我的心意,喜欢是一件很不讲道理的事,可以朝思暮想,也可以经年不忘。” “可我也听人吟过一句,所谓的一见钟情,明明是见色起意,日久生情也不过是权衡利弊,就算白头偕老,都只是习惯使然。” 沐剑屏笑了笑,说道:“闲事挂心头,庸人勿自扰,说这话的人还真无趣。” “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桩不是闲事。” “这也是那人说的?” 古月纱点了点头,抬头看着远方祖祠的方向。 沐剑屏犹豫了片刻,沉声问道:“是不是那位外乡来的剑客?” 古月纱点头说道:“是他。” 沐剑屏瞳孔收缩,说道:“世人曾言,世上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可最后天下却落在魏贼手中,月纱姑娘还看不透吗?” 古月纱摇了摇头说道:“世事看透,岂不是成了殿下口中的无趣之人了。” 沐剑屏刚要说话,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去,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之色,整个人面沉如水。 这一日,一个背负折剑的年轻人从远处祖祠的方向走来。 身穿白裙的女子温柔抬头,脸上露出一抹温暖的笑容,说道:“回来了?” 第211章 胸小就别说话 已经快整月不闻音信的年轻剑客忽然出现在眼前,不管是古月纱还是沐剑屏,都觉得眼前的对话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世子殿下甚至连一声告别都没说,便径直走开了,离去的时候脸上神色阴冷,显然是没料到姓宁的小子竟然还能从祠堂之中出来,二长老不是已经彻底将那处封死了吗,如此说来,大长老想必也已经回来了,若是真等他出来,之前的一切安排怕是都要化为泡影了。 来到了二长老的府上,喝了杯茶静了静心神,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他们这次的行动,可谓天衣无缝,别说黑棺的入口被彻底封死,便是那禁地里面的东西,也万万不是大长老能够对付的,早前还听说那东西贼心不死,做出过几次试探,后来发现突破无望,这才答应做了一个交易,只是双方彼此都不是很信任,所以这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合作关系,算不上有多牢靠,与虎谋皮从来都是危险的,更不用说那种存在了,沐剑屏身处王府之中,自家老爹从小耳提面命,岂能不懂这样的道理?所以对于姓宁的小子能从地下出来,更多的是怀疑问题出自里面关押的那位存在,只是连他也不知道的,他所担心的那位存在,其实早已离去,如今仅剩一张血色的裹尸布留在原处。 二长老低声苦涩笑道:“若是他真有这番本事,这些年也不必苦苦闭关了,殿下也觉得此事别有蹊跷?” 沐剑屏平淡道:“那姓宁的小子出现了,唯独不曾见到大长老的身影,只怕另有隐情在,只是他有古家姐妹护着,我也不好直接对他出手,着一个月来,下面发生了什么也只有他才清楚。” 搁在桌面上的茶杯开始颤动,两人几乎同时抬头,诧异的看着祠堂的方向。 二长老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身边沐剑屏却开口说道:“方才那声音,是苏媚?” “不错,老夫也隐约听到一些,似有疯狂之意。” 沐剑屏冷笑道:“看来是在下面遇到了大麻烦,那姓宁的小子怕是回来搬救兵的。” 二长老忽然想起关于苏媚的一些传闻,皱眉道:“苏媚那女子也不可小觑,昔日我看她似乎得到了狐族的传承,一身媚功出神入化,这些年修为也日渐高深起来,对付起来恐怕也是棘手,只是她想来与老大亲近,此刻为何……” “他们要是反目成仇了,对咱们来说只会是好事。” 二长老闻言眯眼笑道:“的确如此。” 然后问道:“那姓宁的小子,殿下准备如何处理?” 沐剑屏反问道:“杀人灭口?还是说将计就计,把那老东西彻底葬送在里头?” 二长老闻言说道:“知法犯法的事老夫可做不来,杀人这等事情若是传到沐王府中,怕是要找上门来了。” “什么是王法,在这里,本殿下的话就是王法。” “有世子殿下这句话在,老夫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了。” “你这老狐狸。” “话说世子殿下若是真对那古家姐妹感兴趣,为何不直接让沐王府送上聘礼。” “这你就不懂了,越是容易得手的,越是觉得没劲,这就和闯荡江湖抢夺秘籍一个道理。” “世子殿下果然好雅兴。” “你也甭溜须拍马了,听着贼不舒服。” 二长老闻言笑了笑,似乎毫不介意他的直言不讳,也只有这样,才算是当做了自己人。 世子殿下脸上的阴色也散去几分,喝了口茶,摇头说道:“看着走吧。” …… “你是说,打从我进去,已经一个月过去了?” 宁云郎坐在竹楼之中,看周围微风轻抚白纱,翠竹摇曳,然后一口饮尽杯中茶水,轻声问道。 见自己好不容易煮好的茶水被这个家伙牛嚼牡丹般一口饮尽,古月菱就气不打一处来,夺过他手中的杯子,瞪了他一眼,呵斥道:“亏你还是读书人,哪有这样不谙风雅的喝茶的。” 宁云郎恨不得掘地三尺才从那里面逃了出来,想起大长老的嘱托,一路又马不停蹄赶了回来,见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还安然的站在自己面前,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道这风平浪静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只是大长老不在的消息还没传出来罢了,若是让那些人知道这消息,恐怕又要掀起什么乱子来,只是这些话显然不能和古月菱说起,眼下还是不让她知道的好,宁云郎看了她一眼,然后连茶叶一起咀嚼道:“谁和你说读书人一定要学会品茶了,当初我在蜀川的时候,最喜欢吃的就是青椒那一手抄青茶,最是地道不过了。” 古月菱哼了一声,刚想问他青椒是谁。 古月纱已经哭笑不得说道:“好了好了,你们俩一个月不见,见面就是吵架。” 古月菱小声嘀咕:“明明他就是故意的。” 宁云郎眼观鼻鼻观心,说起后世一句很出名的话来:“胸小就别说话。” 说完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古月菱胸脯起伏的厉害,伸手指着宁云郎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红着脸竟然二话不说跑了出去。古月纱来不及去安慰自家妹妹,埋怨的瞪了一眼宁云郎,说道:“宁公子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宁云郎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摇头说道:“玩笑而已,若不这样,如何能使走她,有些事总不该让她参与。” “月菱可不知道这些……好了,宁公子可以说了。” “那祖祠里关押的存在逃走了,你家那位苏姐姐也差点疯了,若不是如此,大长老也不必在那里面闭关了。” “逃了?苏姐姐怎么了?” “不清楚,听说是神魂上出了点问题。” “不打紧吧?” “这个你得自己问她去,大长老说一时半会儿可能出不来,让我转告你要小心提防着自己人。” “二长老?” “这个你我心知肚明就好。” “我如何不知道,这些日子沐王府那位世子殿下一直在寨子里走动,若是没有二长老的默许,又岂会如此肆无忌惮。” “好歹人家是沐王府世子,月纱姑娘就没考虑过?” “宁公子倒是可以考虑下,听说中原大户都兴男风。” “……” 古月纱掩嘴一笑,说道:“看你还乱不乱说了。” 说完,想了想,道:“我去看看月菱。” 第212章 身影 这是一个多事之秋。 对于古月寨的寻常百姓来说,多一个散金如散沙的阔绰公子爷,和多一个负剑俊俏的少年郎没甚区别,茶余饭后也不过是两个可有可无的谈资,倒是深夜里传来的几声凄厉的狐叫,倒是让人心戚戚几分。 宁云郎从祖祠回来以后便在竹楼里住下了,二楼的阁子是古家两姐妹的住处,自己便在一楼向阳的地方安住下来,闲来无事的时候回去找古月纱手谈一番,输多赢少,这个比中原大家闺秀还要温婉几分的女子,棋局上的造诣比起他这个半调子来,要厉害上太多,为此古月菱可没少调侃他,好在宁云郎从不在意这些,还时常和前者吵架拌嘴,也算给这个清净的地方增添了不少乐趣。 天色近黄昏。 宁云郎推开窗户,窗外新雨刚过,竹林间氤氲着清新的气息,少年不禁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张口便是一道凝而不散的气机,看样子境界上又凝练了不少。外面竹林里坐着一个巨大的身影,比起当初从蜀川出来时的样子,如今的小灰看上去更加神异几分,浑身毛发乌黑发亮,只是眼中依旧有些若隐若现的红光,看上去有些疯狂之意。大概是感受到了身后有人靠近,小灰嗅了嗅鼻子,然后头也不回,将手中的一截翠竹扔了过去。宁云郎摇了摇头,顺手接过翠竹,然后蹲坐在猿猴的一旁,伸手替他顺了顺毛发,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小灰对他倒是不排斥了,虽然不知道这些年它遭遇了什么,但显然它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一切,能让它重新接受自己,也是件让人开心的事。宁云郎给它顺了会儿毛发,小灰便倚着翠竹打起了瞌睡,前者无奈的说道:“以前没见你这么嗜睡,倒是来了这里以后,变得好吃懒做起来,若这样下去,岂不是迟早要养成一座山了。” 宁云郎又笑了笑,说道:“当初就不该带你出蜀川,把你留在青莲山多好,有青椒照看着也不怕你乱跑,还有春亭湖里那老鼋,和你现在一样贪吃,山楂熟透的那几日,没少见你俩在湖边闹腾,这些你自己都忘了吧。” “忘了便忘了,其实也没啥,青椒如今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湖底沉睡,当初那个一心求死的赵孤城,说老鼋是天打雷劈不死,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死了没有,李老头不在了,如今的青莲山不去也罢,徒增伤心。” “你说李老头当初为什么想不开找那武兆拼命,起初我还不明白,后来总算了明白了点,却又觉得不值,这天下姓李还是姓武,其实对我们来说没甚区别,可这世上只有一个青莲剑客李白,就像当初客栈里那个叫长孙无忌的老头说的,这世上再无剑仙可言了,你说可悲不可悲。” “都说秦时明月汉时关,现在总算明白什么意思了,如何天翻地覆,这天上一轮明月总还是不变的,当初咱们在蜀川,喜欢有事没事跑十万大山里,在那几个惹不起的熊罴子眼皮下兴风作浪,要不是鱼儿他爷爷出现,指不准咱们都没命回去了,现在想来,那段日子才是最清净无忧的。” “记得当初鱼儿说她要去南诏,便是南疆这个南诏吧,也不知道能不能遇到她了。” 宁云郎说完自嘲的笑了笑,心道自己都是随风漂泊的浮萍,无根无源罢了。 小灰抬头看了天空,半晌没有动静,似乎陷入了沉思,对宁云郎的碎碎言语充耳不闻。 好在宁云郎也没指望它能听到什么,只希望以后能找到让它忘却过往的原因。 …… 竹林之外,身穿夜行衣的七八人蹲守在不起眼的位置,众人之中,一个黑衣人掀开头套,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来,赫然是南诏王府世子殿下身边的那位沐元吉,此刻他脸色阴鸷,目光落在远处的一人一猿身上,问道:“那凶猿是如何让他近身的,不是说除了古家那对姐妹,旁人都无法靠近的吗?” 见他反问,身边一人回答道:“那畜牲凶猛无比,比起往日里世子狩猎的那些山货来不呈多让,当初我们的人好些都栽在它手上,若不然也不会被古月菱捞了便宜,这些日子有古家姐妹的悉心调养,这畜牲也算恢复了不少,只是神魂上的手段,若是一日不曾解决,便可将他生生熬成凶兽,到时候自然留不得它。” 沐元吉笑容清淡,说道:“不错,这件事我会和世子殿下说的,你我都是殿下身边做事的人,断然不会亏待了你我。” 那人拱手说道:“还要元吉大人多多关照才是。” “那小子是打定主意不离开那座竹楼了?” “或许他自己也清楚,没了古家的保护,他在寨子里便是那刀俎上的鱼肉吧。” “听说大长老很看好这人。” “如今大长老深入祖祠之中,生死不知,自身尚且难保,又怎么会保护得了他?” “那我们该何时出手?” “不急,世子殿下的意思是调查清楚了再动手,何况这小子的剑术不俗,当初险些着了他的道。” “没事,反正咱们也不用和他比拼剑术,到时候下药下蛊,什么手段都给他使出来,还怕他不就范?” “可有古家姐妹在,这下药下蛊的手段怕是不好使了。” “所以说,当务之急就是把他弄出来。” “不对,他好像发现我们了。” 话音刚落,众人抬头看去,不知何时,那背负折剑的年轻人已经起身掸了掸衣襟,然后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 沐元吉踢了身边之人一脚,没好气说道:“怕什么。” 人的名树的影,这姓宁的小子若不算厉害,咱们世子殿下何必把他放在眼中? 就当众人已经他要对他们这群监视的人动手的时候,才发现宁云郎目光绕过他们,落在远处的地方。 转身看去,身后不知何时有一道身影在。 那道身影见宁云郎走来,二话不说立刻转身离去。 宁云郎脚踩虚空,骤然消失在原地,紧紧跟了上去。 第213章 相思为蛊 南疆。 雄伟的祖祠之外,此刻一片安静,除了远处偶尔飘落的竹叶,再也听不见半点声响,这个时候寨子里的人,要么在劳作休息,要么在养蛊熬虫,很少会有人来这处禁地,因为这里除了偏僻,还一直流传着不详的说法。 只是此刻,却又一个身影,站在大殿之外,默然伫立,向着那道深深的大门望去。 那两根巨大的石柱直插云霄,经久未修缮的石门上早已是破损不堪,如同这古老的殿堂一样,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月,那石壁上雕刻的诡异图案,仿佛是咆哮的岩浆,那一颗颗暗红色的珠子,如同恶龙的眼睛,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包裹,只看一眼,就教人心头发慌。 古月菱却没有多少害怕的神色,一个人站在殿前,似乎在等什么人归来,沉默着,等待着黑暗的悄悄到来,直至最后一抹夕阳余晖的落尽,眼前便再也瞧不出半点景象来了,仿佛那扇古老的石门,有着吞噬光明的作用。 少女的心,却也如同被那黑夜包裹了一般,远处的丛林里响起了低低的虫鸣声,或远或近,不知在呼唤什么,只是落在她心中,却再难起半点波澜。 兴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突如其来的伤感。 忽然,她的身子动了动,抬起头来,映着月光,可以看到那张精致的脸庞上,有两道清晰的泪痕划过。 轻轻的脚步声,踏着夜色,往那石门的方向走去。 古月菱没有推开门,因为那扇门已经被人彻底封死,所在她便在门口蹲坐了下来,双手抱膝,把头深深埋着,低声抽噎着,仿佛那黑夜里无助的萤火,形单影只。 半晌之后,她的情绪才平缓下来,然后抬起头来,自言自语道:“阿公,你怎么还不回来。” 回答她的是一抹温柔的声音,一道轻盈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说道:“宁公子既然说阿公无恙,那便过些时日就能回来了。” 古月菱似乎没想到姐姐来到这里,有些慌乱的擦去眼角的泪痕,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半晌之后,古月纱叹了一口气,问道:“你若有什么委屈,告诉我听,那宁公子与你斗嘴,倒也不是诚心为了气你。” 古月菱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之后,她忽然唤了一声,道:“姐姐。” 古月纱怔了一下,道:“什么?” 古月菱低声道:“我的本命蛊修成了。” 古月纱脸上闪过一丝欣喜之色,然后道:“妹妹果然天资禀异,这才半个月便已经将本命蛊修炼出来了,若是阿公知道了,指不定要多高兴呢。” 说完,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九九八十一种本命蛊,修成的是哪一种?” 少女脸上无喜无悲,似乎沉浸在思索之中,听姐姐问起,沉默了片刻,然后抿嘴摇了摇头,说道:“相思蛊。” 古月纱闻言身子一震,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目光落在自家妹妹身上,张口欲言,却又半天没说出什么东西来,最后化作一阵沉默,半晌后说道:“相思为蛊?” 古月菱缓缓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洁白如玉的手臂来,只见那双纤细的小手上,此刻趴着一个肉嘟嘟的小虫子,周身如碧玉一般,似乎有些新奇外面的世界。 “啪!”一声脆响,却是从古月纱手中传来,她心绪起伏之下,手中用力,竟是将那根翠竹做成的长萧生生拗断。 祖祠之外,一时寂静无声。 半晌之后,古月纱忽地叹了一声,缓缓走了过来,语调苍凉道:“昔日族中也曾有前辈修炼相思蛊,那等反噬,阿公也曾与我们说过,你都忘了吗?” 大殿之外,除了低声虫鸣之外,再无半点声响,古月纱眉头紧促,往日的从容荡然无存,心意外露,显得心烦意乱,反倒是古月菱面无表情,抱膝坐在殿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为什么……” “姐姐!” 古月纱抬头看着她。 古月菱缓缓的,似乎每个字都小心的想过之后,说道:“你也喜欢他吧。” 说完这句话,古月菱忽然笑了笑,似乎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古月纱怔了怔,似乎没有听清楚,问道:“你说什么?” 古月菱低头说道:“我从小事事都不如姐姐你,便也没想过争些什么,我知道姐姐喜欢他,可是我骗不了自己,我也喜欢他啊。” 夜色下,星光下,轻风悄悄吹过。 秀发有些乱了,有几缕黑色的发丝在空中飘荡,落在她梨花带雨的脸庞上,那样平静的诉说,却是渗入灵魂深处的言语。 我也喜欢他啊。 古月纱默默凝视着那张稚嫩的脸庞,似乎自己也忘了,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长大了,不似小时候那个缠在自己身边的小姑娘了,她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她也会伤心难过。 对啊,她那眼中藏着的哀愁,那萌生的悸动与情怀,还有那肉嘟嘟名为相思的本命蛊…… 一入相思,再无回首。 传说中自上古流传下来的本命蛊足有八十一种之多,除却排名榜首,却无人见过的噬仙蛊外,能够排列榜上的蛊虫大多都是夺天地造化的奇物,这相思蛊虽然名列三十六位,却是极为特殊的一个,苗疆女子养蛊,男子饲虫,这本命蛊更是修行之中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若是修成本命蛊,此后不说一路坦途,至少比之旁人要多出许多保命的手段来,本命二字便是这个道理,这相思蛊亦是神秘罕见,甚至不在噬仙蛊之下,古月寨曾经有位前辈便是将相思蛊修炼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只是后来却死于非命,个中缘由,寨子之中仅有几人知晓罢了,古家姐妹二人也是从大长老口中得知,对于那神秘的相思蛊,大家想来都忌讳颇深,多少年来,也未曾有人修炼过。只知道这相思蛊似乎没有多少战力,却是与某个古老的传说有关系。 古月纱看着她,微微叹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古月菱抬头看去,只见姐姐眼神柔和,分明充满了关怀之意,哪里有半点责备。 她低声笑了笑,道:“那些传说,到底只是传说罢了。” 古月纱怔了怔,看着她,半晌之后,脸色复杂,欲言又止,只是低声叹息一下。 远处,沙沙竹涛,雨打竹叶之声,正幽幽传来。一时之中,不知是否沉静在这片宁静里,两人都无言。 许久之后,古月纱才开口说道:“说起来,我们好久没有这样一起看过雨了吧,记得小时候,你总是害怕下雨打雷,然后一个人躲在被子里,自己害怕极了,偏又不肯让我知道,想你便是那时起,性子就是这样了,一眨眼,你已经长大了。” “只是做姐姐的,哪有不心疼你的,咱们爹娘不在,阿公年纪也大了,便只有我能照顾你了,月菱,将来你若有事,一定不要像这样憋在心里,哪怕是和我说了,也比憋在心里强。” 古月菱缓缓点头,低声道:“姐姐,我知道了。” 古月纱摇了摇头,知道以她的性子,虽是答应了,多半有什么心事,也不会说出来的。 夜色如墨,风雨萧萧,这天地静默,仿佛都透着一股萧瑟之意。 谁的心事,竟如这夜色雨幕般沉重。 第214章 烧楼以及其他 冬雨最是冰寒刺骨,尤其是那雨打竹林,穿行其中,当真万分艰难。 宁云郎手里掐决,脚下如有风生,折剑骤然托起他往前飞去。 那人亦是毫不逞让,一身夜行衣恍如没入黑夜之中,行走如云,只是不知是有意无意,步伐始终轻快,但也算不上凌乱,甚至始终与宁云郎保持一个距离,似乎有意将宁云郎吸引出来。 宁云郎如何没有看出他的意图,人在半空,冷笑着说道:“故意引我来这里,阁下不打算以真面目示人了吗?” 那人默不作声,却也不再穿行。 宁云郎突然笑道:“若我猜的不错,你是沐王府的人?” 身穿夜行衣的男子缓缓摘去头套,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来,宁云郎抬头看去,嘴角牵起一丝玩味笑意,说道:“原来是是世子殿下身边的人。” 那摘去头套的男子,可不正是昔日跟随沐剑屏一道前往蜀中的那位高人,记得当初听旁人说起过,青越山那位前辈在他手中竟然走不过几个回合,足见此人修为了得,此刻见来,的确不容小觑,便是方才那游刃有余的轻功,也非是常人能够施展的。 那魁梧男子好奇说道:“你认识我?” 宁云郎平静笑道:“武入宗师,难怪敢独自来找我。” 魁梧男子嗤笑道:“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 这回轮到宁云郎好奇问道:“你家主子就没打听清楚我的底细,就让你来送死了?” 说完眯起眼睛,说道:“不过也对,连你都死了,他不就打听到一些底细了。” “如果你能活着回去,记得转告你家主子,事有可为不可为,佛家所谓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便是这个道理。” “聒噪。” 那魁梧汉子不等他说完,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阔刀出来,大开大阖横扫而来。 他这辈子在南疆横行无忌,一把大刀可谓难逢敌手,多少所谓武林高人成了他的刀下亡魂,自然养出了无与匹敌的气势来,其实与人论刀论剑,技法上的深浅倒是其次,临阵发挥更讲究一个心境和气势,他又如何看不出来眼前这小子也到了那种武入宗师的境界,只是天底下练剑也好,修行也罢,哪一个不是水磨工夫,何来一蹴而就的说法,任你小子如何天赋秉异,便是从娘胎里就开始修行,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二十多年罢了,拿什么来和我斗? 然而战斗只需要一瞬间。 一瞬间便已经足够了。 因为宁云郎根本没有打算继续跟他耗下去。 因为远处的竹楼似乎着了火,有人趁他不在刻意烧楼。 宁云郎身形一动,时间最快的事物不是刀剑,不是身法,而是修行者的意念。 意念动时,折剑已经破空而出。 当鲜血从他胸口喷出的时候,两道浓稠有若铁浆的血水,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一道极为狂暴的剑意,肆意磅礴而起。 宁云郎看都不看他一眼,身形一闪,已经往竹楼的方向跑去。 那魁梧的汉子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忽然咧着嘴,咳嗽两声,似乎有些痛苦的蹙起眉头,轻声问道:“飞剑?” “峨眉飞剑。” “原来蜀中那次,传说中的峨眉传承竟然落在你手中。” “可笑至极。” “哈哈哈哈。” 那魁梧汉子居然大笑起来,然而胸口的伤势再无法压制,被折剑一剑贯胸而过,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骤然炸成一片血雾,巨大的身子霍然倒地。 死不瞑目。 仅仅是一瞬间,世子殿下身边最为得力的高手,便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在了竹林之中。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曾想到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只有宁云郎眼中写着平静。 也只有他才明白,昔日在千叶寺,李老头和那宗法和尚,给他留下的是何等宝贵的馈赠。 那一袭紫气东来,才是最沉重的情义。 宁云郎来到竹楼之前,抬头看着已经被大火彻底掩盖的屋子,沉默片刻。 然后抛出手中折剑,轻轻挥过。 只听轰然一声,整个竹楼化作一片灰烬倒下。 忽然间,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惊呼道:“杀人啦!” 宁云郎提着剑,踩着雨水,消失在原地。 …… 夜雨淋湿的古月寨,有地方喧闹,自然也有地方寂静。 二长老的屋子里掌着灯火,桌子旁坐着两人,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沐剑屏掐指算着时间,然而抬头看了眼闭目养神的二长老,说道:“差不多了,那姓宁的小子不出意外,已经解决了。” “若是出了意外呢?” 沐剑屏揉了揉眉心,将身子里的疲惫驱散些许,笑着说道:“一个年轻剑客而已,能够掀起什么风浪来。” “他可是老大看好的人,能够从那地下出来,足见不凡了,我有种感觉,他最终是我们成事的最大阻碍。” 沐剑屏耸了耸肩,无所谓道:“那杀了便是。” 二长老忽然睁开眼睛,抬头看了一眼被冬树树枝切割成碎片的灰暗天空,沐剑屏神情微异,随他抬头向天空望去,却没有看到任何奇怪的东西。 “好像出了什么事。” “出不了什么事,古家那两个小丫头不会当真被烧死在楼里面,动手之前都打探过了。不过是为了将她们逼出那个地方罢了。” 二长老望着窗外的夜雨,转身看着沐剑屏认真拜托道:“不管得不得到那东西,还请世子殿下答应我一件事。” 沐剑屏眉头微蹙,说道:“什么事?” “我要他死。” “他本来就要死了。” “不,我要亲眼看着他死。” 沐剑屏请二长老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说道:“所以说,你这些年不惜和妖族搭上关系,便是为了这个?” 二长老闻言脸色剧变,抬头看了眼沐剑屏,却见他神色无异,迟疑片刻,说道:“绕开世子殿下的人,是老夫的过错,只是老大那人是何等难对付,你我也是知道的,多一条路便多一分希望,只要他死了,其他不是要考虑的。” 沐剑屏却是冷笑道:“难道二长老你忘了千年前那场浩劫了?” 二长老放下茶杯,低声说道:“南蛮妖冢……” 沐剑屏冷冷看了他一眼说道:“莫要怪我没有提醒你,若是这事让其他人知道了,古月寨再无立足之地。” 二长老却是平静说道:“自那青莲剑客来此以后,古月寨本就不是当初那个古月寨了。” 第216章 万妖冢 山上,就在大师兄炼丹炉的那间宫殿外,站着一个身穿道袍的年轻道士,和一个蹲在地上鬼画符的邋遢老道士。 后者轻声说道:“谦小子,你还当真准备在这山里待上一辈子了?” 年轻道士怔了怔,然后摇头说道:“前辈,这上山下山的事儿,我可做不了主,师父在的时候曾说过,一日不曾入羽仙境界,便一日不得下山,上次神游去蜀州清凉山,然后龙虎山三十六宫里就有七宫遭了天劫,千年基业毁于一旦,就连大师兄都一脸痛心疾首骂我败家,可明明是他吩咐我下山的,还骗我说山下的女子多温柔,可到了山下才知道,分明都是拿着擀棍刀剑追着砍人,哪里来温柔的说法,何况前辈你也知道,咱们龙虎山人丁不旺,师兄不在山里,这偌大凌霄殿,总得留个人照看,我若走了,恐怕三清老祖宗的泥像都要被人搬了。” 一身邋遢道袍的老道士蹲在地上,头也不抬的说道:“不就是孤煞命,哪有那么玄乎,所谓近亲之人都要应劫,神游之后方能以自身气运化解,那不过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一套说法,传说中先秦那位始皇帝便是这种命格,在我看来不过是以讹传讹的说法罢了,若是信命,我辈之人还修什么道,成什么仙?” 年轻道人欲言又止,沉默片刻说道:“可书上说过,这种命格只克亲近之人,所以才生父生母不得见,就连师父也早早羽化仙去……” “那些大道理我也就不跟你唠叨了,有一说一,你那师父早早撒手而去,只是为龙虎山背负了太多气运,便是修为迈过羽仙那道坎,也终究气竭的那一天,不然为何自古不曾有过以武犯禁,夺取大统的先例?所谓命格,不过是那群占星卜卦的人,自欺欺人的说法罢了,不信也罢。” 邋遢老道从地上站了起来,双手负在身后,看着远山云海,眯眼说道:“龙虎山不能没有你师父那样尽心尽力的人,也不能没有你这样天资卓绝的人,所谓百年王朝千年世家万载道统,根基便在这里。” 小道云谦犹豫片刻,问道:“前辈既然知道我是这种命格,难道就不怕被我连累了吗?” 邋遢老道吹胡子瞪眼道:“老夫当年可是连天都捅出一个窟窿的人,岂会怕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云谦白了他一眼,这老头修为高深不错,可是口气也不是一般的狂妄,哪里有道门中人的半分谦逊,更不用说那些出尘的世外高人了,以前宁云郎也和掌门师兄打听过他的身份,可师兄对此守口如瓶,一点消息都不肯透露,后来便也不了了之了,云谦只知道这老道士在后山很久了,久到师父还没出生,久到那年龙虎山还正值鼎盛。 云谦抬头看了眼远方,轻声说道:“也不知道掌门师兄何时才能回来。” 邋遢老道闭上眼睛,手指掐决,半晌后睁眼说道:“不必担心,你那师兄此次出行,有惊无险,倒是你小子近来兴许有一劫,躲在山上可是躲不过去的。” 云谦闻言愣了愣,刚要说话,那老道已经骑着青牛往云海奔去。 …… 万妖冢想来神秘诡异,传说中源于上古时期的妖族势力遍及南疆,却无人知晓其真正所在,当年中原一役,妖族势如破竹拿下中原腹地,最后若不是三教高人不惜性命的出手,何来最后的逆境翻转,先秦那位始皇登基以后,曾出征南下,昔日不可一世的妖族便自那以后不知为何,便彻底销声匿迹了,直至近百年来,才偶尔有妖族之中的身影出现,只是对于万妖冢的传闻,却流传已久,便是南疆里的寻常百姓,也知道这样一处神秘可怖的势力在,只是知道归知道,却未曾有人真正见过,所以数百年来,白玉兰恐怕是第一个踏足这个地方的外人。 化龙之争,青椒最后沉入春亭湖,闭关数年不问消息,而这个被宁云郎不经意从封印中放出来的白蟒女子,却是修为一日千里,如今已经让人看不出深浅来了,此刻走在古老的甬道中,脸色平静。 那是一处巨大的地底空间。 周围是万丈深渊,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深渊之下是汹涌滚烫的岩浆,两条铁索铺成的木板桥横跨其上,走在上面,桥面摇晃,让人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铁索之上雕刻着诡异的图案,看不分明,也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月,通道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座孤峰,一条绵延的通道环绕着孤峰而上,偶尔有身影闪过。 身穿白衣的女子缓慢行走在铁索桥上,对身边之人说道:“难怪没有人知道万妖冢所在,原来却是在这处谁也想不到的地方,这火山岩浆怕是孕养千年了吧,难怪你会选择这里,昔日金乌族的手段倒是被你用的淋漓尽致,有这处地方孕养神魂,只怕不出百年,你便能恢复了吧。” 身边那男子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两鬓却是斑白,身穿一件锦绣长袍,轻声说道:“当年一役,你被峨眉镇压,下落不知,我亦是神魂受损,甲子不曾恢复元气,这些都是拜三教之人所赐。” 女子却平淡说道:“只怕等你出山,昔日那些得罪你的人,早已化作飞灰了,他人族可没有千百年的寿元值得挥霍。” 中年男子感慨道:“千古功名,谈笑灰飞烟灭,兴衰百年,也不过是眨眼瞬间,世间气数有定数,却运转不停,除却寿元桎梏,余下可谓得天独厚,不过也正是寿元桎梏,才让你我可以笑谈到最后,昔日那些不可一世的对手,终究不过一抔黄土罢了。” 身穿白衣的女子不置可否。 男子笑道:“现在看来,你的修为不退反进,化龙也只是一步之遥了。” 白蟒女子摇头说道:“比起你那孔雀大明王转世的身份,我这身修为还不足一提,倒是那相柳,是你弄出来的?” 男子没有转身去看那个跟他一样血脉特殊的女子,轻声笑道:“没了它上古异兽的血脉,谁又能引来你这位烛阴的后人?” 走过铁索桥,来到那处孤峰之上,看着高耸入云的嶙峋山石,女子抬头望天,头顶璀璨之中汇聚成一道深邃的星河。 女子轻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自春亭湖那次以后,便已知晓你了。” “你们?” “九州十八郡里都有我们的眼线。” “难怪。” 男子笑着说道:“中原不也有卧薪尝胆的说法,万妖冢沉寂这些年,未必没有做下准备。” 女子看了他一眼,问道:“这么说,你们准备动手了?” 男子笑道:“不急,还未到动手的时候,当初中原一役,元气大伤,想要动摇中原根基,还需诸多打算。” “所以?” “万妖冢大长老一席空缺已久。” “你这样很没诚意。” “那什么是诚意?” “和我打一架。” 四目相对,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你还是没变。” 白蟒女子脚尖微微一踏,身子扶摇而上,冲向那更高处的孤峰。 当微风轻轻袭来,吹皱她那一身白色衣袍的时候,恰如水莲绽放。 星空之下,霞光落下,像是给她披上了一件雍容华贵的紫色外衣。 …… 第216章 万妖冢 山上,就在大师兄炼丹炉的那间宫殿外,站着一个身穿道袍的年轻道士,和一个蹲在地上鬼画符的邋遢老道士。 后者轻声说道:“谦小子,你还当真准备在这山里待上一辈子了?” 年轻道士怔了怔,然后摇头说道:“前辈,这上山下山的事儿,我可做不了主,师父在的时候曾说过,一日不曾入羽仙境界,便一日不得下山,上次神游去蜀州清凉山,然后龙虎山三十六宫里就有七宫遭了天劫,千年基业毁于一旦,就连大师兄都一脸痛心疾首骂我败家,可明明是他吩咐我下山的,还骗我说山下的女子多温柔,可到了山下才知道,分明都是拿着擀棍刀剑追着砍人,哪里来温柔的说法,何况前辈你也知道,咱们龙虎山人丁不旺,师兄不在山里,这偌大凌霄殿,总得留个人照看,我若走了,恐怕三清老祖宗的泥像都要被人搬了。” 一身邋遢道袍的老道士蹲在地上,头也不抬的说道:“不就是孤煞命,哪有那么玄乎,所谓近亲之人都要应劫,神游之后方能以自身气运化解,那不过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一套说法,传说中先秦那位始皇帝便是这种命格,在我看来不过是以讹传讹的说法罢了,若是信命,我辈之人还修什么道,成什么仙?” 年轻道人欲言又止,沉默片刻说道:“可书上说过,这种命格只克亲近之人,所以才生父生母不得见,就连师父也早早羽化仙去……” “那些大道理我也就不跟你唠叨了,有一说一,你那师父早早撒手而去,只是为龙虎山背负了太多气运,便是修为迈过羽仙那道坎,也终究气竭的那一天,不然为何自古不曾有过以武犯禁,夺取大统的先例?所谓命格,不过是那群占星卜卦的人,自欺欺人的说法罢了,不信也罢。” 邋遢老道从地上站了起来,双手负在身后,看着远山云海,眯眼说道:“龙虎山不能没有你师父那样尽心尽力的人,也不能没有你这样天资卓绝的人,所谓百年王朝千年世家万载道统,根基便在这里。” 小道云谦犹豫片刻,问道:“前辈既然知道我是这种命格,难道就不怕被我连累了吗?” 邋遢老道吹胡子瞪眼道:“老夫当年可是连天都捅出一个窟窿的人,岂会怕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云谦白了他一眼,这老头修为高深不错,可是口气也不是一般的狂妄,哪里有道门中人的半分谦逊,更不用说那些出尘的世外高人了,以前宁云郎也和掌门师兄打听过他的身份,可师兄对此守口如瓶,一点消息都不肯透露,后来便也不了了之了,云谦只知道这老道士在后山很久了,久到师父还没出生,久到那年龙虎山还正值鼎盛。 云谦抬头看了眼远方,轻声说道:“也不知道掌门师兄何时才能回来。” 邋遢老道闭上眼睛,手指掐决,半晌后睁眼说道:“不必担心,你那师兄此次出行,有惊无险,倒是你小子近来兴许有一劫,躲在山上可是躲不过去的。” 云谦闻言愣了愣,刚要说话,那老道已经骑着青牛往云海奔去。 …… 万妖冢想来神秘诡异,传说中源于上古时期的妖族势力遍及南疆,却无人知晓其真正所在,当年中原一役,妖族势如破竹拿下中原腹地,最后若不是三教高人不惜性命的出手,何来最后的逆境翻转,先秦那位始皇登基以后,曾出征南下,昔日不可一世的妖族便自那以后不知为何,便彻底销声匿迹了,直至近百年来,才偶尔有妖族之中的身影出现,只是对于万妖冢的传闻,却流传已久,便是南疆里的寻常百姓,也知道这样一处神秘可怖的势力在,只是知道归知道,却未曾有人真正见过,所以数百年来,白玉兰恐怕是第一个踏足这个地方的外人。 化龙之争,青椒最后沉入春亭湖,闭关数年不问消息,而这个被宁云郎不经意从封印中放出来的白蟒女子,却是修为一日千里,如今已经让人看不出深浅来了,此刻走在古老的甬道中,脸色平静。 那是一处巨大的地底空间。 周围是万丈深渊,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深渊之下是汹涌滚烫的岩浆,两条铁索铺成的木板桥横跨其上,走在上面,桥面摇晃,让人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铁索之上雕刻着诡异的图案,看不分明,也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月,通道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座孤峰,一条绵延的通道环绕着孤峰而上,偶尔有身影闪过。 身穿白衣的女子缓慢行走在铁索桥上,对身边之人说道:“难怪没有人知道万妖冢所在,原来却是在这处谁也想不到的地方,这火山岩浆怕是孕养千年了吧,难怪你会选择这里,昔日金乌族的手段倒是被你用的淋漓尽致,有这处地方孕养神魂,只怕不出百年,你便能恢复了吧。” 身边那男子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两鬓却是斑白,身穿一件锦绣长袍,轻声说道:“当年一役,你被峨眉镇压,下落不知,我亦是神魂受损,甲子不曾恢复元气,这些都是拜三教之人所赐。” 女子却平淡说道:“只怕等你出山,昔日那些得罪你的人,早已化作飞灰了,他人族可没有千百年的寿元值得挥霍。” 中年男子感慨道:“千古功名,谈笑灰飞烟灭,兴衰百年,也不过是眨眼瞬间,世间气数有定数,却运转不停,除却寿元桎梏,余下可谓得天独厚,不过也正是寿元桎梏,才让你我可以笑谈到最后,昔日那些不可一世的对手,终究不过一抔黄土罢了。” 身穿白衣的女子不置可否。 男子笑道:“现在看来,你的修为不退反进,化龙也只是一步之遥了。” 白蟒女子摇头说道:“比起你那孔雀大明王转世的身份,我这身修为还不足一提,倒是那相柳,是你弄出来的?” 男子没有转身去看那个跟他一样血脉特殊的女子,轻声笑道:“没了它上古异兽的血脉,谁又能引来你这位烛阴的后人?” 走过铁索桥,来到那处孤峰之上,看着高耸入云的嶙峋山石,女子抬头望天,头顶璀璨之中汇聚成一道深邃的星河。 女子轻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自春亭湖那次以后,便已知晓你了。” “你们?” “九州十八郡里都有我们的眼线。” “难怪。” 男子笑着说道:“中原不也有卧薪尝胆的说法,万妖冢沉寂这些年,未必没有做下准备。” 女子看了他一眼,问道:“这么说,你们准备动手了?” 男子笑道:“不急,还未到动手的时候,当初中原一役,元气大伤,想要动摇中原根基,还需诸多打算。” “所以?” “万妖冢大长老一席空缺已久。” “你这样很没诚意。” “那什么是诚意?” “和我打一架。” 四目相对,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你还是没变。” 白蟒女子脚尖微微一踏,身子扶摇而上,冲向那更高处的孤峰。 当微风轻轻袭来,吹皱她那一身白色衣袍的时候,恰如水莲绽放。 星空之下,霞光落下,像是给她披上了一件雍容华贵的紫色外衣。 …… 第217章 庭有枇杷树 锦官城中说起曹汝豹曹大公子的名号,那叫一个无人不知,天字号纨绔的名头可不是说说而已,打从他及冠之后,锦官城里欺男霸女的混混便少之又少了,不是被他收拾的从良去了,便是背井离乡往别处潇洒去了,有他在一日,据说知州府里这样的案犯都会比周遭诸郡少上许多,也算是一大奇葩了,随着曹家大少随大军西征,据说锦官城里往日里不敢露面的那些纨绔混混们,弹冠相庆了几天,可往后才发现,没了曹家大少在的锦官城,才是真正的水深火热,知州曹知行铁面无双,哥几个更是隔三差五被请去衙门喝茶,心中那叫有苦难言呐,这时候又念起曹家大少的好了,人呐,就是这样,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只是曹家那两兄妹都随军西征了,何时归来还没个说法,这可叫大伙儿等得焦急呐,你说好好的公子哥不当,偏要去吃那等苦头,曹知州也是心狠,这年头还有送自家儿女上战场的官员,还真少见。 锦官城里茶馆里时而会有说起曹家大少的往事,曹汝豹也会记得当初风流潇洒的日子,只是这一次,躲不过这场截杀,便当真应了那句出师未捷身先死,临出发前老爹亲自备马备鞍,嘱托要好生照顾自己,曹汝豹还笑说岂会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没想到一语成谶,曹汝熊心中那个悔啊。 黄沙满天,马蹄阵阵。 曹汝熊脸色平静,伸手按住曹汝豹的肩,对他摇了摇头,不容置疑道:“让我去引开他们,你找机会走。” 曹汝豹欲言又止。 曹汝熊已经起身走了出去,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贴身样式的短小弩箭,也不见她如何张弓引弦,空中骤然响起一道爆裂声,只见那根极细的弩箭猛地往远处那队骑兵射去。 曹汝熊低声喝道:“还不快走,等什么?当真让曹家绝后你就开心了?还是让我死不瞑目?” 只见她身子一倾,堪堪躲过远处抛来的一矛,原本以她的体质,全无半点武艺在身,只是这几个月随军西征以来,也曾咬牙学过几手招式,只是用来还不算娴熟罢了。 曹汝豹看了她一眼,双眼微红,咬牙转身离去。 远处那队追猎的骑兵早已发现她的身影,见那人摘去头盔,一头披肩长发随风飘去,顿时诧异,没想到这西征途中,竟然还能有女流之辈。 曹汝熊笑着踏出一步,睁眼看着疾驰而来的人马。 很久很久以前的当年,刚刚来到锦官城的时候,娘亲还没过世,弟弟也未开窍,爹爹带着一大家子人来到这里安家,偌大的院子就是他们两人玩乐的地方,院子里有当初爹刚来时种下的枇杷树,树下还埋着一坛女儿红,说将来女儿出嫁的时候,便将它取出来,只是时过境迁,或许早已不记得了,她从小便有目盲之症,若不是后来恰巧遇到宁云郎,也不会学到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格物,比如力学……对于那个突然出现在自己生命里的少年,曹汝熊也说不出的什么感觉,亦师亦友,却又觉得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大概她也不知道,那个对她来说崇敬有加的少年郎,却真的是从另一个世界而来。 …… 闭目等死吧,曹家最少还能有个后。岂能真的让远在蜀中的爹爹白发人送黑发人? 少女耳边忽然想起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嗓音:“都说祸害遗千年,我就不信他们能杀了我不成。” 曹汝熊先是赶紧睁开眼,满脸诧异,然后眉头紧紧蹙起,怒气冲冲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曹汝豹摊了摊手,说道:“你知道咱们老爹的脾气,若是我当真丢下你,有命跑回去,也没命进家门,干脆咱姐弟死一块好了,黄泉路上好歹有个伴儿。” 曹汝熊咬着嘴唇,抬起头不让眼泪掉下,嘴里呢喃道:“你傻不傻。” 曹汝豹坦荡一笑,说道:“谁让咱们在娘胎里拜过把子,这辈子做姐弟,同月同日生,自然要同月同日死。” 曹汝熊破涕为笑:“尽胡说八道。” …… 在距离平沙关足有万里之外的锦官城。 曹府之中一片清净,今日却难得有人登门拜访。 曹知行亲自端起茶壶给来人沏了一杯热茶,问道:“宋兄如何有空来我府上的?” 两人对坐在客厅里,名为宋愚的中年官员举起茶盅,饮了一口,开口说道:“大将军此次将我留在京都,便是让我军方不至于被那群文官打压的太过厉害,好在女帝一心放在西征上,倒是没有谁敢跳出来做这个出头鸟,闲来无事,我便借公务往蜀中来歇息几天,顺便找曹兄叙叙旧。” 曹知行笑道:“难得你有这份雅致,只是近来锦官城里事务繁多,没由来的多出几处事端,果然是多事之秋啊。” “宵小之辈,无需理会。” “听说外面有几个郡闹有妖人作祟,便是锦官城这几日也越发不太平了,不知京中可曾有动静?” “钦天监想来监察此事,只是听说袁李两位天师已经消失快大半个月了,不知身在何处。” 曹知州闻言摇了摇头,说道:“这些事也无需我们操心,自有三教高人出马。” 宋姓官员一笑置之。 “去院子里走走吧,叶子黄了。” 说完,两人便往庭院里走去。 宋姓官员看着远处那株岁月颇高的枇杷树,笑着说道:“当初小妹很小的时候,便是最喜欢吃枇杷了,家父不惜托人从外地带来,然后运到府上,当时天气炎热,果子熟透了烂在车里,小妹好一阵伤心,后来不得已从皇宫里跟娘娘讨来了荔枝,才让小妹消了气。” 曹知行闻言笑了笑,眼中却露出一抹回忆的神色,说道:“茹雪走的早,这棵枇杷树便是当初乔迁蜀中时栽下的,倒是枉费你一片苦心替我张罗前程。” 宋愚笑着摇头说道:“天下大舅子都是一份心,汝豹汝熊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小妹不在了,如何能让他们过上苦日子。” 曹知行低头笑了笑,沉默片刻,说道:“是啊,一别已经十多年了。” …… 通元五十八年,一篇名为《枇杷记》的文章在蜀地流传颇广。 文曰: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值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树下窖藏一坛女儿红。” “待他日小娘子西征归来,伐木取酒。” “小娘子一笑,恰似吾妻年少时。” “伐木取酒为小娘子作出嫁之物,愿伉俪情深,不输吾与吾妻。” 第218章 闭嘴 曹汝熊闭上眼睛,不让泪水掉下来,对身边之人轻声说道:“孩子气。” 拔刀出鞘的年轻公子头顶军盔歪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牙齿,轻轻伸手抚摸滚烫额头,不忙于起身,而是用袖子擦了擦刀身,笑着说道:“不错,咱们曹家是不能绝后,但咱们曹家也出不了那种临阵脱逃的孬种,咱爹可不仅仅我一个儿子,他还指望着你回去把枇杷树下那坛女儿红掀开,说这辈子除了我迎娶你出嫁,便了无心愿了,他做了半辈子的知州,也就这点心愿了,岂能让他失望。” 曹汝熊替他将顶上军盔扶正,红着眼睛说道:“汝豹终于知道替咱爹着想了。” 曹汝豹闻言笑了笑,摇头轻声道:“都说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可怎么看来,我这还是晚了点。” 女子抿着嘴哭着笑着:“不晚不晚。” 不远处的数十道游骑已经来到身边,骑着马将两人包围在中间,为首的是一位身穿坚甲的突厥汉子,络腮胡子,眼神阴鸷而凶狠,绕着两人骑了几周,冷笑说道:“看来是钓到两条大鱼了。” 曹汝豹脸色僵硬,当他看到那突厥汉子胸口处那抹似火焰图腾般的雕刻,只是瞥了一眼,顿时心就凉了一半,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竟然是突厥王室身边的人,这群骑兵远不是普通的刺探,而是突厥王身边的亲卫! 曹汝熊此刻却是脸色平静,心中所想的却比常人要多,情报上说突厥王身边有一群亲卫,多是从昔日玄剑宗挑选的剑种,与中原皇宫的十六卫大同小异,只是这群剑种是正儿八经的武道种子,除却练剑之外,对世事便一窍不知,所以才能于剑道一途登峰造极,据说昔日玄剑宗覆灭的最大缘故,便是因为宗内最为厉害的几尊绝代名剑都被召集在突厥皇宫,来不及支援,这才有了玄剑宗的覆灭,不过后来便不曾听闻他们的下落了。 曹汝熊口气不卑不亢,目光落在那突厥汉子的脸上,说道:“听说突厥人都喜欢做买卖?” 那为首的汉子冷笑着说道:“却不是和精明的中原人做买卖。” 曹汝熊却不理会他口气里的嘲讽之意,开门见山说道:“我姐弟二人了落在你的手上,无话可说,只是想必你也猜到我们身份不俗,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不妨告诉你听,你们千辛万苦打探的千里目和神机雷,都是出自我一人之手,今日你放了我的弟弟,我心甘情愿和你去一趟突厥,不知突厥王知你功劳,又会怎么赏赐你?” “姐姐!” “你不要说话。” 突厥汉子猛然睁眼。 “这买卖亏还是不亏?”曹汝熊盯着他眼睛问道。 原先骑在马上的突厥汉子缓缓拉紧缰绳,手臂微微抬起,嘴含冷笑说道:“兵不厌诈,你们中原人向来阴险狡诈,任你说的天花乱坠,我只要将你捉回去,还怕打听不到你的身份?” 曹汝熊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贴身匕首来,只见她将匕首横在脖子前,淡淡说道:“与其受辱,不若赴死,你可以想清楚了。” 眼见这女子眼中丝毫没有慌乱的神色,手中紧握的匕首也是贴在脖间,突厥汉子瞳孔微微收缩。 只听他冷哼一声,看似发泄怒意,身后之人却是都知道他是示弱了。 一个泼天的功劳就在眼前,容不得他不动心。 只是他也不是刚涉江湖的雏鸟,且不说中原人向来狡诈,眼前之人所说有几分真假不论,那千里目神机雷的确是突厥的心头大患,但凡一丝线索,都不容错过,再者瞧两人气度衣着,都不似普通之人,以他常年和王室之人打交道的眼光看来,两人非富即贵。 “放下武器。”突厥男子眯眼说道。 一颗心吊到嗓子眼的女子如释重负,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能够说服这个异族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果然天大地大,道理最大。 但是下一刻,曹汝熊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被人撞到往后退去,等她抬头看去,只见那突厥汉子被自家弟弟一只手掐着脖子,一只手握着军刀抵在喉间。 曹汝熊顿时手脚一阵冰凉。 曹汝豹手中军刀纹丝不动,眯眼寒声说道:“敢动我姐姐,让你尸首分离。” 随着手中力道加深,那刀锋已经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血迹。 那突厥汉子一动不动,嘴角却是噙着一抹冷笑,不等曹汝豹觉察道什么,只见他浑身气机骤然迸发,牵着只觉得周身仿佛陷入泥潭一般,被无形的力量束缚起来,手中军刀如有千斤,根本无法动弹。 那突厥汉子伸出手,轻轻将那军刀挪开,然后单手提起曹汝豹,如同雄鹰爪下的猎物,轻轻的抛出数丈之远。 曹汝豹脸色一阵潮红,落地后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曹汝熊脸色骤变,急忙跑到身边扶起他。 曹汝豹一脸愧疚,低声说道:“是我冲动了。” 曹汝熊抬头对远处的人说道“家弟年幼不懂事,还请不要放在心上,方才我说的话还作数。” “姐姐!” “你闭嘴。” …… 第219章 伸手怕过错,收手怕错过 山里的夜路难走,好在古月菱身轻体柔,再加上轻功在身,宁云郎背着她上山,倒也还算轻松,少女趴在身后,一会指东指西,一会又哼起山歌,心情转变之快,当真让人猝不及防,不过怎么都比生气来得好,宁云郎心中当她孩子气,还记得当初在蜀中初遇的时候,那时的她也是这般古灵精怪,也只有南疆这样的地方,才能孕育出这样的性格来。 夜风徐徐,虫鸣阵阵。 古月菱侧过脸贴在他背上,忽然问道:“替苏姐姐办完那件事,你就要走了吗?” 宁云郎点了点头。 古月菱哼哼说道:“再给我几年时间,等我本命蛊修好了,到时候你再气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宁云郎不禁笑道:“我傻啊,留在这里等你来收拾我?” 古月菱顿时又苦恼起来了,说道:“可要是你走了,我又不想连蛊术了怎么办。” 宁云郎笑道:“这蛊术本就是你苗寨之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你是大长老的孙女,讲来是要和姐姐一起撑起寨子,你不学蛊术,如何服众?莫说我一个外人了,便是寨子里的那些年轻才俊,哪个会蠢到看不清形势、” “你这是拐弯抹角骂我蠢咯。” 宁云郎犯了个白眼,说道:“骂你什么时候需要拐弯抹角了。” “宁云郎你混蛋。” “你看你又来自讨苦吃了。” 古月菱瞪一眼,他就回瞪一眼,大眼瞪小眼。 古月菱故作生气道:“放我下来。” 宁云郎依话将她放下,少女这次倒是没有走远,而是来到一处空地上,只见哪里临近悬崖,有一块巨大的山石横卧在眼前。 少女将巨石上的灰尘抹去,然后坐在石头上,托腮看着夜空。 雨过天晴,一轮明月破开阴云。 “喂,宁小子。” “什么?” “坐过来。” 宁云郎躺在巨石之上,双手托在脑后,睁眼看着一片深邃的夜空,没有言语挑衅,说道:“还生气?” “不气了。” 宁云郎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总像个孩子一样。” 古月菱忽然问道:“你也觉得我是孩子?” 宁云郎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微微凌乱的鬓发,笑着说道:“三言两语就要离家出走了,不是孩子是什么。” “才不是离家出走。” “那是什么?” “不理你了。” “孩子气。” …… “喂。” “怎么。” “我以为你躺着睡着了。” “山里睡着了岂不是要被野兽叼走了。” “你这样的大坏蛋,哪个野兽敢惹你。” “也对哦,有你这个百兽之王在。” “你骂我是母老虎,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可没这么说。” “宁小子。” “啥。” 她轻声说道:“姐姐喜欢你的。” 宁云郎微微诧异,忽然笑了笑,说道:“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喜欢不喜欢。” 古月菱没好气白眼打断道:“我也不知道你这个混蛋有什么好的,姐姐那样的人,都会喜欢你。” 宁云郎本想恶言相向,说本公子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如何配不上人家喜欢,只是话到嘴边,才发现身边的姑娘忽然变得沉默起来。 宁云郎笑了笑,说道:“怎么,怕我抢走你姐?” “不怕。” “那你干嘛……” 话说一半,忽然一阵温热贴在他唇边。 一切,终将是要来的。 一切,仿佛也终将结束。 繁星点点,明月洞开。 夜风徐徐,松涛阵阵。 平静的夜,静悄悄的降临。 低低的一声轻吟,如睡梦中的婴儿。 那温热的嘴唇,那淡淡的鼻息,那近在咫尺的温柔,最后都变成她嘴角浅浅的笑意。 夜色下,明月里,山风轻轻抚过。 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从她如玉一般的脸颊之上划过,她笑了笑,有孩子般的天真,眉头却不经意的蹙了蹙,又仿佛带着一丝忧愁,那样复杂而美丽,美到渗入灵魂的深处。 许久,又仿佛是短暂的瞬间,她那握住他的手动了动。 宁云郎刹那回过神来,开口说道:“你……” 突然,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一只白皙的柔软手掌,轻轻捂住了他的口。 古月菱只是微笑,深深凝视着这个自己魂牵梦萦的人,低声说道:“可我也喜欢你啊。” 轻轻一句,却如同千钧之重。 夜风吹过她的发丝,那嘴角的笑意,却始终不曾散去。 宁云郎怔怔的望着她,望着她眼中的温柔笑意和淡淡哀伤,心中莫名的一痛,想要说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我知道我伸出手你不会跟我走,所遇我伸出腿把你绊倒,那样你果然站起来追着我跑了。” “我真的,只想要你的一点点温柔,至少,证明你看的见我的存在。” 古月菱轻声一句,然后头也不回的跑远。 泪珠悄无声息的滴落。 这样安静的夜,有人在哭泣,有人在逃避。 一场梦终究有醒来的时候。 宁云郎欲言又止,伸出的手终究轻轻放下。 …… 风轻轻的吹过,心境却如那一汪湖水涟漪不止。 “好一对痴男怨女啊。” 这个不知何时便已经在这里的老人,略带狭促的笑道。 梨花带雨的古月菱霍然抬头,看到一个杀机四起的身影。 古月菱迟疑片刻,开口问道:“二长老?” 缓缓从黑夜中走出来的老人,笑着说道:“世间最是妙不可言便是一个情字,现在看来当真如此,我苗疆女子也多少敢爱敢恨之辈。” 古月菱没有说话。 老人平静说道:“若是想要和那宁云郎长相厮守,倒也不是没有办法,不能同生,总可以共死。” 古月菱霍然一惊,想起平日里姐姐对她说的那些隐秘往事,顿时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二长老有心了。” 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若是无事,月菱先回去了。” 说完,便要离开。 只是刚走一步,那道身影便又拦在她身前了。 “二长老这是何意?” “只是想着老大若是去了,一个人在黄泉路上也是无趣,情知他对你姐妹二人疼爱有加,不妨送你去陪陪他。” 古月菱闻言却是嘴角扬起一抹讥讽,说道:“阿公如今生死不知,二长老便这么急不可耐了吗?” 二长老微笑说道:“算不上急不可耐,为了今天,老夫已经准备了几十年。” 第220章 澹台清流 号角声响彻西凉的广袤边漠。 突厥和大周,终于在这里迎来了第一次大规模的恢宏战事。 副将琳琅统帅的两万铁甲骑军作为主力,缓缓结成队列,与远处那一片黑压压的军队遥相对峙。 约莫数十骑的轻装亲卫队从侧翼悄无声息的走出,由郭冬青亲自率领,绕过突厥囤积在外围的数万军队,进而转身往大漠之中而去,直驱腹地。 这数十骑皆是从大帅帐中挑选出来的精锐,身手绝非等闲,平日里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哪怕只是眼前这为数不多的数十骑,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此刻却不曾追随李青身边,而是出现在这沙漠之中,所谓何故? 郭冬青策马直驱,来到一处沙丘之后,握紧缰绳,骤然停了下来,身边之人正要说话,他已经开口打断道:“我知道你们很疑惑,但这是大将军的命令,虽说军营之中一切以大局为重,纵使是知州之子,也断然没有特殊的地方,只是曹家长女对西征的作用,你们亦是有所耳闻,小到千里目,大到神机雷,军中诸多手段皆是出自她一人之手,想必不用我多说。” 身后几人亦是跟随李青将军多年的属下,对郭冬青的话能做到偏信不疑,只是西征之事不同以往,朝廷亦是派遣督军随行,这次行动算不得隐蔽,若是被那监军上报朝廷,恐怕还有诸多麻烦,一名颇为稳重的老人建言道:“郭将军,如今战事一触即发,正是需要你的时候,咱们这些去营救曹家姐弟便是,将军你还是以大局为重,切不可以身犯险。” 郭冬青没有说话。 那名侍卫却是单膝跪地,说道:“曹家姐妹事关紧要不错,郭将军于大军来说,却也是定海神针,还请慎重。” 郭冬青闻言说道:“错了,倒不是这个问题,我是怀疑,军中出了细作,若不然如何会让他们两人的下落暴露出去,今日是曹家姐弟,明日或许就是你我了,此事不得不防。” 那侍卫沉默片刻,不再说话。 距离落雁丘不到三十里的地方,一名失魂落魄的年轻人独自缓缓走在沙漠之上,在他身后,是一望无垠的沙丘,蒸腾的热气将他的身影映衬得模糊一片。 他衣着显贵,此刻却有些潦倒,衣襟上依稀染着血迹,一双眼睛空洞而无神,仿佛行尸走肉般,似乎下一刻倒在路上,只是走着走着,他的眼里又不禁流出了泪水。 嘴里似乎还在呢喃着什么。 …… 一场恢宏的战事才缓缓拉开序幕。 一只人数仅在万人左右的骑军,以狮子搏兔之势,悄然离开驻地往东而去。 为首的是突厥大将澹台清流! 比起一个甲子休战的中原大周来说,擅长以战养战的突厥,更是骁勇善战,尤其以骑兵最是厉害不过,平沙关往西八百里沙漠,再过去便是一片浩瀚无垠的高原绿洲,荒人擅骑的说法古来有之,再加上中原战马稀缺,所以过往骑战之中向来是输多赢少,只是这次的大周铁骑看来似乎有些不同,在几个月前,随着一批从蜀川进贡而来的密封物品中,大周军中便对这支军队进行了重编。 短短几个月,原本只有堪堪万人的骑兵,如今人数加起来却足有两万至多。 这多出来的一万铁骑,却是往日兵马监决定弃用的战马。 但如今这些战马的马蹄之下,竟然多出一层薄如蝉翼般的铁片。 仅有极少的人知道,这个被称作马掌,竟是出自蜀中那位知州之女的手,让大周军方足足多出了一万匹能够驰骋沙场的凶悍铁骑。 这些佩大周军刀,肩负弩箭的骑兵,皆是列阵在前,其雄健体魄和那股剽悍气焰,让人望而生畏。 大周铁骑! 让突厥猝不及防的数万铁骑横档在关外! 骑马立于一处沙丘之上的澹台清流气韵神情凝重。 身负巨大铁剑的念卿站在他身旁,忍不住抬头看这位被誉为突厥第一军神的中年男子,二十五岁开始掌兵,首战告捷,连破吐蕃十二城,将突厥王室的战旗立于蕃国外的城墙上,三十岁时便成为突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军神,手握百万兵权,甚至在突厥朝堂之中,他澹台清流的地位,远高于那些所谓的阁臣,此次对于中原大周的西征,努尔赫图王室毫不犹豫的派遣出他来,中原突厥两代军神,便在这一触即发的局势里,首次交手。 澹台清流终于开口说话:“念官人,你与大周边军交手多次,大周往日号称百万雄军,十万铁骑,其实不过数万人罢了,骑兵上更是不甚,远非我突厥的对手,只是此番似乎有所不同?” 昔日玄剑宗唯一传人的念卿,被突厥皇帝一道圣旨派遣到战场来,这几日一直在澹台清流身边共事,也是顾虑到战事瞬息万变,澹台军师身边也不可或缺一些隐秘的力量。此刻听他说来,念卿摇头说道:“便是那马蹄铁,看似毫不起眼,却是解决了战马损耗的大问题,能想出这些的,实在是非常之人。” 突厥多是游牧民族,对战马的需求远超过中原,突厥骑兵也向来是西域诸国心头大患,若是能够减少战马损耗,对突厥来说,无疑是至关重要的,哪怕是念卿这样一心沉醉剑道之人,也能明白的道理,他澹台清流如何会不明白? 澹台清流点头说道:“一开始,我还怀疑大周派遣的碟子是如何勘察到我们的行踪,后来擒住了一只隐蔽其中的探子,千难万难这才从他们嘴里挖出了一些东西,大周军方这些年多出了许多东西,诸如千里目这样的东西,于我们来说,或轻或重倒也可以接受,但是听闻那两炮可以摧城的神机雷,却是不得不防的大杀器,我现在很好奇,那传说中的蜀州女子,是如何的惊才艳艳,才能想出这所谓的格物之理来。” 念卿却皱眉说道:“我辈男儿,岂会被她一介女流……” 澹台清流微微一笑打断道:“兴许这场战事的成败,便在这这一人身上。” 念卿犹豫片刻,说道:“不知澹台将军如何安排念某。” “自然有需要拜托念官人的时候。” 念卿点了点头。 澹台清流目光落在远处黑压压的一片突厥骑兵身上,嘴里反复念叨着两个字:“格物,格物……” 第221章 五仙铃 古月寨是南疆极特殊的一个部落,不受南诏王府管辖,亦是和周围的苗寨之间少有往来,几百年来困守在一个地方,哪怕遭遇再大的劫难,也没有外迁的打算,古月菱作为大长老的孙女,对于那些隐晦的传说有所耳闻,更知道眼前这位姓甚名甚早已被人忘记的二长老,其实还有个更为隐秘的身份。 “二长老……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这么喊你。”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但还是说出口来。 手拄拐杖的老人抬起头来,轻声说道:“作为他的孙女,我会给你个体面的死法。” 古月菱神情平静道:“多谢二长老,我还小,还不想这么早死去,所以不用。” 此时,两人相距不过十丈。 晚风吹拂起落叶,山林中响起簌簌的声音,然后又重新恢复了一片寂静。 过了很长时间,才又响起一阵干涸难听的笑声。 二长老面带冷色,看着她笑道:“你不想死便可以不死,那当年那些死去的人,他们该找谁去?” 古月菱看着他说道:“可那些都与我无关,不是吗?” 二长老没有解释,因为他不想与一个将死之人解释太多。 如果世事有轮回,这便是他所期待的轮回,不管是当年事还是眼前事,总有了结的时候。 所以当大长老身陷祖祠之中的时候,他便开始了这场准备了几十年的计划。 古月菱看着他问道:“宁公子说祖祠的入口被封死了,是您派人做的?” 二长老平静不语,便是默认。 古月菱又问道:“沐王府的人混入寨子之中,也是你的安排?” 二长老却笑着说道:“少了沐王府的助力,我如何将那些人一网打尽?” 古月菱忽然有些生气,说道:“可他们都是古月寨的人,从小都侍奉在你身边的人。” 二长老很少感慨,叹道:“所以说,这大概是我所最期待的地方吧。” 说完这句话,他隔空一掌拍了过去。 一阵汹涌的气机随着他的掌势将古月菱的退路尽数封锁。 就在他出掌的同时,古月菱右脚踩地,手腕戴着的银饰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她身边的落叶骤然从地面震起,绕着她满天飞舞。 满天的落叶汇成一道天然的屏障,笼罩在她身边,随着那一掌拍来,竟然发出一阵支离破碎的声音,轰的一下,无数的落叶竟然瞬间化作粉末,寸寸飘零。 二长老修为深厚如斯,绝非她所能匹敌的。 好在古月菱也知道自己的深浅,除非姐姐在此,不然少了阿公的古月寨,将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借着那股推力,古月菱化作一道残影,闪进了树林外的荒草之中。 那里与先前所在的悬崖距离较远,所以不会惊扰到那边的人。 哪怕身临绝境,她也不想连累那个人。 你可以不接受我的好,但是无法阻止我对你好。 这便是喜欢吧。 一道身影如影随形而至,二长老手中拐杖破空而来,再次出手。 古月菱转身,看着那愈见逼近的拐杖,神色微变,那千年金铁木铸成的拐杖,这些年已经被他修炼成法宝的雏形,削金断银不在话下,比起神兵榜上那些厉害的武器,亦是分毫不让。 古月菱手腕一翻,一个金色的小铃铛顿时出现在她掌心之中。 眨眼之间,那拐杖便与她仅有咫尺之遥。 叮当当无数脆响,那金色的小铃铛顿时剧烈晃动起来。 周围的空气顿时变得干燥起来,无数火焰,以铃铛为中心,如同火线一般从四面八方贯通而来,形成一道天罗地网般的东西,只见她手腕再次翻动,那无数火线骤然凝成一道巨大的火蛇,带来一阵炙热可怖的气息,猛地缠绕向那道拐杖。 整个过程不过是瞬息之间。 千年金铁木,遇火不焚,遇水不腐,此刻却被那火蛇灼烧的一片火红,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了一般。 二长老瞳孔紧缩,目光落在她掌心的铃铛之上,冷笑说道:“竟然连这种宝贝都交于你护身了,你那阿公对你果然疼爱有加。” 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那无数火线汇成的火蛇不再缠绕上千,而是收缩回来,重新变成天罗地网般的存在,将她围在其中,这枚金色的铃铛名为五仙铃,是昔日南疆大教五仙教的传承法宝,所谓五仙,便是中原盛传的五毒,只是岁月流逝,昔日强盛无比的五仙教,却也湮灭不知所踪,至于这五仙铃如何落入她手中,更加不得所知了。 五仙铃是传教法宝,亦是名列神兵榜前十的存在,自然妙用无双,这无数火线便是法宝自身精元所化,形成一道法阵,不管是用来困敌还是自保,都是极为强大的。 轰的一声巨响,那拐杖再次敲击在法阵之上,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荡起。 二长老眯眼看着法阵困守的少女,冷笑说道:“当真以为有五仙铃在,我就奈何不了你了吗?” 隔着法阵,古月菱看着二长老,神色宁静,没有说话。 这是阿公给她最后保命的手段,也是她目前唯一的依仗,如果姐姐找不到他的下落,兴许会找来。 只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能撑到姐姐过来的时候。 她还记得阿公曾说道:“五仙铃固然厉害,却也不是没有弱点,你自小修炼蛊虫,真元稀薄,这五仙铃却是依仗主人修为深浅的,虽说内有精元足以支撑一段时间,但总有灯枯油尽的时候,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 显然,二长老也是知道这段辛秘,冷笑说道:“我很想知道,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说完这句话,他收回拐杖,走到阵法前,伸出另一只手掌,枯老的手掌上不知何时多出一根竹筒一般的东西来。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机传来,只有一阵诡异而平淡的气息,伴随着弱不可闻的震动声。 只是瞬间。 深沉的夜色之中,仿佛再一次蒙上了淡淡的灰。 那些灰是由无数黑色的小虫组成,外表看上去暗淡无光,可那隐天蔽日密密麻麻的数量,却是让人头皮发麻,随着那黑虫逐渐爬上阵法之外,竟然发出一阵难听的噬咬声。 嘶嘶嘶嘶。 听得让人毛骨悚然。 隔着阵法,古月菱的脸色有些苍白。 第222章 混蛋 淡淡的光幕笼罩方圆数丈之内,将古月菱守护其中,外面传来黑虫不停侵蚀法阵发出的密集沙沙声,听上去就像是数万只蚕在啃噬桑叶,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没有真元支撑的五仙铃,或许连半盏茶都支撑不过,若是姐姐没有闻讯赶来,或是来晚了,自己终究逃不过这一劫,无论是阿公还是古家两姐妹,谁也没有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翻脸。她有些不解,然后想起这些日子忽然出现在寨子里的沐王府的人与阿公突然的闭关,大概明白了什么。 如果一切都是他在背后谋划的话,那么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你大概还不知道人在面临死亡时是怎样的绝望,你应该感谢我,让你这么早就体味人世百态,你是老大家的人,从小衣食无忧,自然用不着去拼命,去为了活下去而苦苦挣扎,你的使命只是等你姐姐把那功法修成极致之后,辅佐她得到雪莲山的传承罢了,实际上就算你那阿公,也不过得到上一任族长的厚爱与衣钵传承。” 二长老手拄拐杖,看着屏障内苦苦支撑的古月菱,淡淡说道:“你大概也不知道,当初若不是老大和那人坏我好事,如今的古月寨,或许已经凌驾沐王府之上,南疆也不会是这样的南疆,老大以为他仁慈,放过我一条性命,还让我做了寨子的二长老,对族中之事也是越发不闻不问,可笑的是,这些对我来说,不过是故作姿态罢了,从我活着从里面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他,我用了三十年的时间给他种下无色无味的苦鸩蛊,好不容易才熬到他灯枯油尽。” 黑虫在缓慢的侵蚀着屏障,他和古月菱相隔数丈,却无法接触,于是他也不急着动手,而是淡淡的解释道。 当听到苦鸩蛊的时候,古月菱忽然脸色苍白,那是传说中苗疆里自上古流传下来的一种毒蛊,如今蛊方早已遗失,只有古籍中依稀有些记载,这种蛊最是阴毒不过,修为纵使再高深,若非蛊毒发作,根本无法察觉到被人下蛊,而中蛊之人会日益虚弱,甚至连神魂都会被不停消磨,最是阴险不过,也难怪阿公这些年身子越发的苍老不堪起来,原来都是他在背后下的黑手。 说道这里,他望向阵法中的古月菱,毫不掩饰眼中的仇恨与愤怒:“你们古家的人都不得好死,你那可怜爹娘,当年便是因为他死了,如今你落在我手中,我也会让你生不如死,可惜了你那阿公为你辛苦寻来的金蚕蛊,最后沦为我的嫁衣,还有你那姐姐,传闻修炼至高无上的噬仙蛊?你们这样的人凭什么就能拥有如此高贵的蛊种?” 说完,咧嘴一笑,说道:“不过,都要结束了,你们都得死。” 话音刚落,手中拐杖重重敲击在那屏障之上。 只见一道涟漪般的光亮在那撞击的地方回荡起来,屏障上的光芒变得越发黯淡起来。 黑虫愈发汹涌,蚕噬的声音传来,听的人头皮发麻。 古月菱心中叹息一声,或许今日在劫难逃了,只希望姐姐能够早点察觉,免遭黑手。 只可惜到最后,也未曾有人察觉到这里。 不知为何,这个时候少女的心中却是不自然的浮现出那张笑脸来。 想起刚才偷偷吻下去以后他眼中的茫然,就不禁会心一笑。 才明白,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滋味。 这时候的她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有些委屈伤心,有些心慌。 她咬着嘴唇哭着喊道:“宁云郎,你混蛋!” 二长老见她死到临头,还在又哭又笑,顿时冷笑不止,只是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一柄折剑破空而来。 身后有青年男子脚踏虚空。 只听他远远说道:“怎么,趁我不在,又说我坏话了?” 她抬起头来,眼神明亮。 然后咬着嘴唇,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宁云郎手握赤诛,立于半空之中,笑着看着梨花带雨的女子,说道:“他欺负你了?” 原本是有些温馨有些柔情的画面,却又变成两人最为常见的斗嘴,古月菱仰首说道:“谁能欺负我,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你快走,到时候小心连你一起欺负了。” 折剑轻声剑吟,如有灵性一般绕着他周身飞转,这番御剑的手段,让远处的二长老看的心惊肉跳,心道原来这姓宁的外乡人竟然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剑道宗师。 这又岂能怪宁云郎秘而不宣,要怪只怪当初苏媚将他一身修为封印,又被古月菱不由分说的用蛊虫迷倒,这才被擒到寨子里来的,后来祖祠之行,封印破解,实力比之从前更要凝实不少。 古月菱见二长老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有些心慌起来,满脸怒容说道:“宁小子,你以为你有多厉害啊,谁要你帮我,你快走,有多远走多远!” 宁云郎笑道:“我都没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来帮你的,你这人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古月菱转身怒容道:“是谁当初被阿宝扛着回来的,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说什么闯荡江湖!” 宁云郎轻叹道:“当初在祖祠,答应过你阿公,说要好生照看你们姐妹的。” 想起阿公生死未知,小姑娘眼睛一红,哽咽道:“你还说!” 二长老在一旁忽然说道:“好一场你侬我侬,惺惺相惜,既然你自己来了,便舍得我去找你了,本来祖祠之下已经是必死之局,不知你如何逃出来了,那我便一道送你去死好了。” 宁云郎笑道:“好说好说,二长老年纪不小了,就不怕站着说话腰疼?” 二长老平静说道:“找死!” 话音刚落,食指轻点拐杖,那材质非凡的武器化作一道流光冲出,恢弘气势丝毫不逊方才宁云郎一剑破空而来。 宁云郎临危不惧,手中弹指剑鸣,数道剑气纵横而下,与那拐杖碰撞在一起,发出金石撞击的声音。 一时间,狂风大作,草屑纷飞,周围数颗古木被连根拔起。 第223章 或许痛苦也是一种经历 “曹汝豹。” 转过身的郭冬青看了一眼在蹲在远处沉默不言的少年,然后轻声唤了他一声。 “既然你姐姐用命换回你,就莫要辜负了她这番苦心。” “如果可能,将军希望看到以后的你,亲自去救回你姐姐。” 听着郭副将的话,曹汝豹的身子却一动不动。 郭冬青摇了摇头,皱着眉头看着这个已经两天没有动静的年轻人。 他能理解曹汝豹的心情。 换作是谁,遭遇这样的事情都无法做到坦然接受。 更何况是自己的至亲之人。 被突厥的人马埋伏,姐姐曹汝熊为了救她,以自身为人质,被扣押前往突厥,如今生死未卜。 从先前很多的情报看来,他们遭遇的那群人是突厥王室的人马,既然曹汝熊已经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想来在抵达突厥之前倒是不虞有性命之忧,至于以后的事,便不得而知了,曹家那位女子对于大周军方来说,地位亦是举足轻重,若有办法,断然不会放弃营救她的,只是大军在前,个人安危又如何左右得了一场战事。 “我要修行。” 短短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却有种沙哑的感觉。 郭冬青欲言又止,片刻之后,沉声说道:“你当真决定好了?” “若是连自己的至亲之人都保护不了。”曹汝豹眼睛微红,低声说道:“那我活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看着这个一夜间憔悴不堪的年轻人,郭冬青心中有一丝愧疚之情,当初他与曹知行许下承诺,会照顾好曹家姐弟,却没想到出师未捷,便已经让曹汝熊身陷险境,他顿了顿,说道:“或许你爹并不想你建功立业,做一个旁人眼中败絮其外的纨绔总比丢了姓名强。” 曹汝豹头也不抬继续重复道:“我要修行。” 他连说两句同样的话,态度坚定,眼眸的深处似乎燃起了愤怒的火光。 郭冬青没有看他,而是抬头看着上房黑压压,似乎大雨将至的天空,面无表情说道:“大将军身边自然有许多朝中侍奉的修行高人,便是三教高人也有随军而行的,你要修行不是难事。” “难得是,你明白修行除了根骨资质以外,更多的是熬得过最初的打磨。” 曹汝豹没有犹豫,也没有任何多话。 他知道自己如今的身手,便是去了突厥,也断然无法见到姐姐,更不用说从突厥王宫之中救回她来,唯有他成为了万中无一的修行高手,这样的想法才能实现。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用自己换回姐姐来。 可是可笑的是,他只是别人眼中百无一用的纨绔子弟。 “去吧,大将军在中军帐里等着你,那里会有教你修行的高人。” 看着头也不回远去的曹汝豹,郭冬青摇了摇头,犹豫片刻,轻声叹道:“或许痛苦也是一种经历吧。” …… 一抹浑厚气机自二长老身上升起。 刚刚飞来一剑被他伸手挑开,剑气纵横,斜斜飞出,落于石台之上。 而他身上的气机则是越来越浓厚,仿佛一道淡淡的薄雾笼罩其上,似要飞升起来。 宁云郎脸色平静,动作却没有丝毫停留,握住手中折剑。 二长老看着他那柄通体暗红,剑身折断的赤诛,微嘲道:“若是昔日那青莲剑客亲自过来,或许还要忌惮几分,凭你也配在我面前提剑?” 宁云郎看着他,平静说道:“既然你记得他。”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折剑赤诛上,接着说道:“那便也该记得他的招式吧。” 他这句话似乎骤然间爆发出无形的力量,让二长老的眉宇间骤然一凝。 二长老看着宁云郎,微嘲道:“中原用剑的人万万千,却只有一个李白罢了,便是那李白如今站在我面前,又岂敢说能轻易胜我?” 宁云郎看着这个手拄拐杖,浑身散发着杀意的老人,认真说道:“淡出他既然能败你,讲来我一样可以击败你。” 二长老的眉头倏然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是你什么人?” “传人。” “难怪我从你身上闻道了一些熟悉的味道。” 他手拄拐杖,猛地往地上一杵,将身体里的燥意全部排出,然后冷漠说道:“出手吧。” 宁云郎平静将剑横于胸前,道“请。” 清冷的声音划破了他前方的空气,清晰的传入彼此的耳廓里。 在下一瞬间,便化为一声凄厉的剑鸣。 宁云郎的身影未动,他手中的折剑,却是在前方的空气里已经拖出了十余道剑痕。 赤红色的剑身上溢出无数纷繁的剑气,顷刻间裹着它形成一道巨大的剑气漩涡。 “剑式平川?” 二长老瞳孔微缩,似乎记起当初那人,似乎也用过同样的招式,一剑平川,当真将那嶙峋孤山削去一个山头。 “原来你真是他的传人。” 二长老脸上写满了阴沉,在他的瞳孔之中,已经看不见宁云郎的身影,而是一条大江倾斜而来。 一剑翻江! 两剑齐出,磅礴而精纯的剑气从他手中迸发而出,疯狂席卷在天地之间,接着化作让忍不住眯眼的耀眼剑光。 他的前方,陆地起龙卷,席卷黄河之水而来。 宁云郎如今早在长安的时候,便已经踏破武道宗师的境界,此后更是一日千里,隐隐有大浪江头更进一竿的架势,在他看来,二长老修为深不可测,些许还有诸多不为人知的手段,但这却不是他避而不战的理由,李老头说过,剑道宁折不屈,唯有遇强愈强才能砥砺己身,修行更是如此,所以他才毫不犹豫的出手。 轰的一声巨响。 大江之水溃散,如同大坝溃提,一泻千里,余下的剑气四处席卷,将周遭的丛林斩落的凌乱一片。 这两剑,已经隐隐有当初李老头亲自出手的韵味在。 二长老脸色依旧。 手中拐杖看似枯萎,却在这一刻骤然拔地而起,将那千里之堤轰然击溃,然后化作一条黑色似龙似蛟的身影,张牙舞爪往前飞来。 一声低声吼叫。 宁云郎刹那恍惚,仿佛心神都被吸引进去一般。 这是一条精纯的蛟龙之魄,不知被他用何等手段融入这根千年金铁木之中,这才有了眼前的异象。 轻轻巧巧,有蛟龙之魄加持的金铁木,将宁云郎磅礴而起的剑意悉数抵挡。 宁云郎亦是接着这股推力,身子往后倒退数步。 飞在半空的折剑折回手中。 二长老微嘲道:“你不行。” 第224章 绝境 宁云郎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的神色。 “这些从来都不是嘴上说出来的。” 宁云郎叹息一声,继续说道:“不管如何,总该有做长辈的样子,这样为难一个女孩子,实在不是一个长辈做的事,都说冤有头债有主,上一辈的恩怨,都不该延续到这一辈来。” 二长老不置可否的看着他,没有说什么。 昔日的那些事情改变了他一生的轨迹,若这世间没有李白,没有老大,没有那个存在,或许他如今已经站在一个世人无法企及的高度,古月寨的复兴,改变南疆局势最大的希望。 然而一切都被那人亲手终结了,他也为此受创太重导致修行的进境变得缓慢,对于毁掉他一切的人,他有足够的恨意去消灭一个人,所以他才会隐忍到用几十年的时间去做一件事,时间从来不会消磨恨意,只会慢慢积攒,等待有朝一日的爆发。 “你说的对,只是在这件事上,所有与他相关的东西,都将会成为我的执念。” 当他说出执念这个字的时候,便已经出手。 一直在空气中激荡的恐怖气机突然消失,尽数回归他的身体之中,仿佛夏日蝉鸣的午后,安静到沸腾。 他手中原本朴素无奇的金铁木骤然迸发出红到刺眼的烈焰,原本平淡无奇的仿佛枯藤老树一般,然而此刻却好像吞噬了无数烈焰一般,发出红玉一般的光泽。 最让人恐惧的是他的双眼。 他的双瞳此刻变成彻底的吃红色,晶莹得如同宝石,完全被一种痴狂而暴戾的气息充斥。 没有任何正常的人性,完全便是一种彻底的疯狂。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疯狂之意,所有空中正在飞舞和吸附在那光幕屏障之外的黑虫尽数狂躁起来,涌向其中。 就在下一刻,咔嚓一声裂响,自笼罩在古月菱外面的那层屏障上响起。 光幕之上产生了裂纹里飞出许多燃烧的颗粒,紧接着仿佛尘埃一般消散在空气之中。 没有了屏障保护的古月菱,顿时暴露在空气之中。 那无数飞舞的黑虫,仿佛遇到诱饵一般,尽数扑飞而去。 宁云郎早已注意到那边,当屏障消失的那一刻,他手中的折剑噗的一声轻响。 有许多淡红色的剑气划破虚空。 一股磅礴的剑意伴随着剑身,不断冲击着那片被黑虫笼罩的空间。 仿佛打破黑夜的镜子,重现刹那的光明。 宁云郎的身子完全消失在原地。 在下一个刹那出现的时候,他已经来到古月菱的身边。 轰! 一道凌然的剑光轰然划破天际,他手中的折剑已经破空而出,整个剑身仿佛燃烧一般,往外横扫而去,接着是简单粗暴的冲撞,火焰再盛,仿佛烈火浇油一般,将那汹涌的黑虫燃烧的劈啪作响,围绕着剑身之外形成了一座火炉一般的存在,这座火炉熊熊燃起,仿佛要将虚空都要融化一般。 宁云郎手中折剑再拧,他抬头看着头顶天空,手起剑落,黑虫笼罩的天空如同黑潮退去一般,从中间一分为二,他抓住古月菱的手臂,骤然双脚踩地,纵身而起,下一刻瞬间,两人已经稳稳落在远处的地面。 从头到尾,仿佛早已算计在心头一般。 二长老没有阻拦,脸上甚至连一丝表情变化都没有,而是目光落在宁云郎身上,忽然冷笑道:“果然连剑意都是一样,自身尚且难保,你拿什么来救她?” 话音刚落。 那金铁木炼成的拐杖,不知何时从地下破土而出。 嗤的一声轻响。 宁云郎胸口出现了一道焦痕,他的脸色骤然一白,整个身子不断往后飞掠,但是双足始终紧贴在地上滑行。 二长老双眼通红,徐步往前走来。 无数飞舞的黑虫重新聚集在他身边,将这片天空重新笼罩在黑暗之下。 宁云郎却恍若未睹,手中的赤诛剑,一拍之后,轻声剑吟。 “起。” 宁云郎轻轻说了一个字。 片刻安静之后,便是一阵不绝于耳的剑气呼啸的声音。 只见周围方圆数百米的草木荆棘,以他为中心,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一般,疯狂涌动起来。 那风似咆哮。 “起剑就已经有这种气魄,不愧是那人调教出来的弟子,既然如此,那我便等着你一剑杀我。” 二长老伫立其中,身子纹丝不动,纵使那飓风扫过,就连衣角都不曾掀起,仿佛一股神秘的力量笼罩其身。 宁云郎握剑凝神。 当初李老头临死之前踏破神游境界,以一剑开蜀而去,携黄河之水颠覆京都,那种前无古人的恢弘气势,便是如今想来也是豪迈激情,江湖剑客万万千,能做到一把剑让人折腰又折剑的,能有几人?以前在山上,他宁云郎最想学的是陆轻羽那般快剑杀人的招式,重剑意更重剑招,不苛求意,被李老头称作徒有其形,少年只觉得无所谓,只是后来见识了青椒那一手伞剑破天下万招,才明白为何江湖那些大宗大派总喜欢让年轻弟子温养剑意。李老头说他的剑意是一往无前,所以最后才千里京都,一去不返,他说等哪天宁云郎悟透自己剑意的时候,便也是剑道大成的时候。 宁云郎会心一笑。 记起李老头每次醉倒之后,都是那头老毛驴一瘸一拐的载着他回去,记起后山与那些老怪物试剑之后,李老头有一句没一句的点评,更多是被他说成学剑不如作诗,记起春亭湖上青椒和他站在老龟的背上比试剑术的时候。 一切仿佛还是昨日。 宁云郎握剑在手,凝气再凝神,同时一步踏出,右手双指并拢轻轻划过剑身。 缓缓闭上眼睛。 方圆之外的草木尽皆往外倾倒。 脚下的山石甚至开始剧烈摇晃,寸寸龟裂。 宁云郎心中默念两个字。 出蜀。 …… 江湖不过新来旧去的事,在二长老看来是相当的无趣,他见识过惊才艳艳如李白那样的用剑之人,南疆之中也多是巫术蛊术精通的高人,却一个个立剑于前忘剑身后,所以在他看来,活下去才是最大的道理,三皇至今,历朝迭代,又有几人传于世俗?只是他这样活下去,在旁人眼中多是苟且偷生,但对他来说,却是最大的道理。 流芳百世也好,遗臭万年也好,总该留下点什么东西,前仇旧怨,岂又当真能一笑置之? 不知是同为修行之人的敏感觉察,还是被这一剑恢宏气势所震撼到,二长老忍不住抬头看去,依稀记得未曾见过,却能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在,眼前被他孕养其中的剑意,似乎便是从当初那人身上传承而来,这一剑若是斩出,势必石破天惊。 但他却依然孤傲的让他出剑,轻蔑有之,不屑有之。 便是仙人一剑又如何? 当初被誉为可以剑道一途登顶羽仙境界的李白,现在又在何方?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这一剑能伤到我,也不过是证明你是那人的得意传人罢了,连当初的李白都不曾将我彻底抹杀。 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还想一剑分出胜负来? 老人蓦然睁开双眼,饶是他见惯了恢宏场面的老人,也不禁面露震惊神色。 宁云郎挣开双眼,推剑出手,轻轻说道:“我有一剑势出蜀。” 折剑一闪而过。 原本仿佛凝滞的空气里,骤然吹起一缕清风,仿佛吹去人们心头的烦躁。 以宁云郎为中心的天地元气似乎骤然间运转起来。 有风起,有霞升。 宁云郎轻喝一声,踏出一步。 一剑终于递出。 天下用剑之人繁多,似李白那般惊才艳艳之人却寥寥无几,原因在于后者所用剑术,皆是独辟蹊径,开创新流,余下不管军中拖刀术,剑阁走剑术,皆是有迹可循,唯独李白昔日成名的两手剑术,不可捉摸,一剑平川一剑翻江,让多少江湖儿郎折剑又折腰,大龙江畔围观的蜀中儿女,哪一个不倾心于当初那个诗酒无双的青衣剑客? 二长老衣袍终于疯狂鼓动起来,仿佛感受到了远处那恐怖的剑意。 只见他一脚刚触及地面,那折剑已经直撞而来。 惊涛骇浪,地动山摇。 二长老衣袖挥起,便是一座小山似的身影落下。 远处古月菱突然掩嘴惊呼道:“擒龙印!” 一剑挑巨山。 山上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剑气十八丈,却是无法破开那小山一般的影子。 你有开天剑,我有补天石,宁云郎抬头看天,那一抹身影似枯瘦神魔。 原名为秦龙印的宝物原本是中原那位始皇的身边之物,虽未记载入神兵榜,却是在古籍中留下雪泥鸿爪,世人皆知,不管是王朝版图,还是个人修为,那位始皇都曾抵达到这个俗世的巅峰,他所随身佩戴的东西,必然有神秘莫测的威能。 以一山之威压顶而来,纵使宁云郎修为滔天,又能如何? 折剑似乎不堪重负,发出一阵轻颤。 古月菱走到他身边,伸手抓起他的衣袖,似乎有些害怕。 宁云郎抬头看天,眼神凝重。 第225章 上古虫经 暗沉的夜色下,虫潮如黑色的海洋,天空里有一片更大的阴影,仿佛是一座山的倒影。 宁云郎和古月菱站在山石之上,隔着数十丈看着远处神色疯狂狰狞的二长老,忽然陷入了沉默。 折剑似乎隐隐有些不支,纵使材质非凡,此刻也难以支撑,那巨山一般压顶的秦龙印,宁云郎只觉得仿佛是被一国之力镇压,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昔日在京都,切身体会过皇城里紫金气运的霸道,眼前这所谓的秦龙印,也给人一种相似的错觉。 古月菱轻声说道:“我听阿公说过,先秦有一尊法宝遗落在南疆之中,历朝中原皇帝都曾派高人来寻找,却一直未果,阿公说那宝贝叫做擒龙印,后来又被叫做秦龙印,我在阿公手中见过一本古籍,上面有记载这件法宝,神通施展之后,便是眼前这种样子。” 宁云郎看着头顶黑色与阴影重合的天空,说道:“就算是通天彻底的法宝,咱们也未必没有生路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口气坚定,只是说完之后又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这种法宝都落在他手中,看来这些年,他的确准备了很多,也难怪他会在这个时候发难,你阿公曾让我小心这个人,看来,你们也早已知道,他有问题了。” 古月菱摇头说道:“这些年寨子的事情一直是他在管,我和姐姐多半也是不知道的。” 打从大长老开始闭关以来,寨子里的事务大多由二长老代理,古家姐姐性子恬淡,很少关心这些,古月菱又是活泼的性子,多半时间都在外面走动,对于寨子里的发生的事情,大多也是毫无关心,若非姐姐与她交待过一些东西,如今怕是还被蒙在鼓里,就像眼前这个秦龙印,当初阿公偶然提及,或许未必只是无心之举,难道阿公当时已经猜到,这宗宝物已经落在他手中? 来不及考虑这些东西,眼下最大的危机,便是头顶那座巨山一般的秦龙印。 一柄剑撑起一座山,说来有些不可置信,而眼下似乎也已经到了尽头。 “没用的。”古月菱眼中出现了一抹绝望的神色,摇了摇头说道:“是我害了你。” 宁云郎手中掐决,眉头紧紧蹙起,却是没有说话。 古月菱说道:“秦龙印是昔日秦皇的贴身之物,神通莫测,据说有翻江倒海的威能,据说是昔日峨眉替他打造的神物。” 又是峨眉。 这是宁云郎再一次听到峨眉的名字,前些日子在祖祠之中,那须弥芥子空间里,似曾也有峨眉的说法。 两者联系在一起,宁云郎隐约觉察到什么,却又不清晰。 古月菱说完低着头,眼睛微红,忽然低声说道:“我不如姐姐厉害,会那么多蛊术,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困死在这里了,不过能和你死在一起,想来便是姐姐也羡慕的吧。” 宁云郎听不真切,刚要说话,却见折剑一阵剧烈的颤动,骤然收了回来。 他脸色一变,果然,那秦龙印没了折剑的支撑,恍如大山压顶,轰然落下。 下一刻,或许两人就要彻底湮没其中。 然而就在这一刻。 古月菱却忽然一步踏出。 一个古色古香的铃铛被她托在手心。随着她手指轻抚,那铃铛上隐约有文字浮现,似乎感觉到气氛的紧张,铃铛上浮现的每一个文字,却都是开始急速旋转,每一个文字都开始发出了轰鸣。 铃铛剧烈颤抖起来,然后飞速的旋转,变成一个金色的漩涡。 这里的天地元气,都被这个小小的漩涡搅动起来。 便是宁云郎也感觉到身上许多处传来割裂的痛楚。 不等宁云郎开口询问,古月菱却是骤然握紧铃铛,双手合十捧在心头,嘴里轻诵。 黑色的夜晚,一个瘦小的身影双手捧在心口,轻声低诵。 无数的文字随着她低沉的声音,竟然缓缓从铃铛之上漂浮出来,环绕在她身边。 接着是那些文字随着漩涡,排列成一道道字符缓缓飘上天去。 当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人在敲钟。 古月菱脸色骤然一白,身子不经意的颤抖一下。 然而她依旧艰难的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因为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 二长老也未感知到任何异样的气息。 那无数文字飞起,看似轻巧却是无比玄妙,竟然阻挡下了秦龙印的覆压。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猛然抬头。 那无数的文字,仿佛无数只栩栩如生的蛊虫,缓缓飘飞在空中。 他的眼睛挣开到极大。 欣喜若狂。 他伸出手来,似乎想要将所有的东西揽入怀中,整个人如何陷入了一片痴狂。 当他看清楚每一个字代表的意思以后,那种痴狂仿佛深深刻在了脸上,就连皱纹都厚重了几分。 “这是上古虫经!” 他忍不住大叫一声,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他伸手想要揽去。 忽然又记起了什么。 他伸手入怀,然后掏出一张古老的羊皮纸来。 上面的红色的字迹已经模糊,却依旧可以看清一些来。 手指触摸这张羊皮纸时,他的身子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若不是为了得到这一份虫经,他又怎么会甘心入魔? 而眼前铃铛里浮现的文字,便是完整的上古虫经曾经丢失的那一部分。 他抬头看着那无数的文字飘过,仿佛变得无比的痴迷,忍不住伸手摸去。 然后他的眼睛变得迷离起来。 他看见了很多熟悉却无法记起的东西来。 那是他一生都无法忘却的场景。 漆黑的夜晚,他站在祖祠的外面。 他手里握着那根被象征着权力的骨杖。 他穿过沉重的石门,走过那昂长的甬道,来到祖祠的最深处。 那间密室里,有钉在木架上的一句血肉模糊的躯体。 “我知道,俗世的手段,已经杀不了你,无止境的关押折磨,对你来说,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罢了,现在我愿意给你这样的机会。” 他顿了顿,对着这具血肉模糊,甚至已经看不出男女的躯体,轻声的说道。 “你还想放我出去?” 血肉模糊的躯体发出了嘶哑难听的声音。 “你是峨眉奴,本是方外存在,不该困于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 他顿了顿,说道:“我说过,我可以给你这样的机会。” “你就不怕被他们发现吗……不对,你根本眼中就没有他们,你也是看中了峨眉的传承,那样又与他们有什么不同?” “他们害怕放出你,害怕你搅乱这所谓的太平盛世,但我不怕,这世道再乱,与我何干?”他讥讽的笑了笑,自嘲起来:“只问长生大道,管他岁月几何。” 说完,转身头也不会的离开,说道:“想清楚了,两日之后,我再来见你。” 第226章 可有遗言要说 …… 画面再变。 这是一道剑光飞出,他面前的天地就像一张纸被裁了开来。 腰间背着酒葫的年轻人一手仗剑,目光微眯的盯着他。 他保持着静止的状态。 因为眼前的剑随时都可能刺入心口。 没有谁能从这个叫青莲剑客的男子手中逃脱,意识是剑,他的剑,比意识都快。 李白看着他,淡淡说道:“佛家有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还不醒悟吗?” 他神色僵硬,似乎陷入震惊之中,半晌后问道:“为什么?” “因为峨眉本就是一个骗局,当局者迷。” 他闻言摇了摇头,说道:“不,你没有说实话。” 李白嘴角微嘲,说道:“你好自为之。” 说完,那剑气森然的青剑骤然收起,天地间凝重的气势骤然消失。 …… 恍若一梦,惊醒之后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陌生的环境里。 草木森森,荆棘满地。 空气里氤氲着浓郁的草木的味道。 远古的苗疆,还是一片荒芜的沼泽。 他在那片沼泽里看到了许多人,他们身披兽皮,腰间裹着树叶,赤足空手走在土地上。 时而有身形庞大的异兽横空而来。 他们只能用粗糙的兽骨来抵挡。 终于有一次,他们抵挡不住那巨大的凶兽,兽骨折断以后,被凶残的仆倒在地。 他忽然看见一张兽皮从那人身上飘落下来,上面似乎写着什么。 那文字看起来有些眼熟,却又不知道哪里见过。 他们之中走出一个人来,捡起那张兽皮,然后嘴里念念有词。 忽然间,沼泽之内骤然涌现出无数的各色的蛊虫。 汹涌而疯狂。 那人仿佛着魔一般,赤脚在地上手舞足蹈,嘴里呱呱的说着什么。 然后所有人都匍匐在地,五体投地,对着那兽皮顶礼膜拜。 轰的一声,所有的画面顷刻间支离破碎。 二长老发现自己还是好好的站着,所有的画面如云烟一般错过,一切如是,只是脸颊上全是泪水。 “果然是上古虫经。” 二长老闭上眼回味片刻,骤然睁开眼,说道:“竟然能够将人陷入幻境。” “这便是你最后的手段了吗?” “可惜你实力不够,若不然以金蚕蛊的威力,岂会让老夫轻易逃脱。” 二长老看了远处的古月菱一眼,淡淡问道。 古月菱脸色异常苍白,似乎想要开口说话,只是骤然身子一软,就要跌倒在地。 宁云郎眼疾手快,急忙将她扶过。 却见她已经昏迷过去。 半空之中,那疯狂旋转的铃铛亦是停止下来。 只见一只肉嘟嘟的蛊虫骤然从铃铛里落了下来。 有气无力的趴在古月菱的脖子上,动了动,忽然化作一道小小图案印在锁骨之上。 宁云郎怀抱古月菱,看着她苍白异常的脸色,还有那对就算昏迷,也紧蹙不肯松开的眉头,不由的有些心疼,方才那条肉嘟嘟的蛊虫,分明就是她的本命蛊,从前在小楼听古月纱提起过,月菱的本命蛊是金蚕蛊,看上去人畜无害,其实大有来头,是苗疆最为神秘的几种蛊虫之一,至于那已经不见动静的铃铛,恐怕来头更要不俗,方才古月菱不惜祭出本命蛊来催动它,才能让二长老刹那陷入幻境,可惜未曾真正将他困在其中。 二长老冷笑道:“可有遗言要说?” 宁云郎一手抱着古月菱,一手握剑,眼神清冽。 二长老重重说了声好。 然后就看见二长老一脚踏出,手中金铁木铸造的拐杖猛地掷出。 他出手实在太快,以至于宁云郎只看见他消失在原地的身影,眼前便已经一道劲风刮来,宁云郎刚要抬剑抵挡,一道巨力顿时打在他下腹的地方,身子不受控制的弯曲,继续倒滑数十步这才得以停下,衣襟却已经模糊一片。 才站起身来的宁云郎又被一道肘击打中,好在这次并未被击倒,而是身子借势后仰,倒滑数步,脚步如蜻蜓点水,将那股力劲轻巧化掉。 二长老冷笑一声,说道:“忘了与你说,中原所谓的炼体术,便是从上古南疆而来。” 话音刚落,便又是一道凌然痛击而来,没想到似他这般行将就木的老人,体魄竟是如此强劲,宁云郎纵使武道宗师的体魄,与他硬碰硬交手,亦是有些难以招架。 二长老身前的脚坑越来越深,出手的力道也是越来越重,隐隐携带风雷之声。宁云郎只能一退再退,昔日在蜀中曾听李老头说过,上古修士分为练气和练体两派,练气士自然是如今修行者的鼻祖,这炼体士自大秦以后便一蹶不振,从此消失不见,李老头还感慨,上古炼体术传承自洪荒异兽,最是回归本源,未曾亲眼目睹练体高人的出手,若不然将其融会贯通到剑法里,也未尝不可。 宁云郎顾不上那么多,脱去外衣,将古月菱缚在身后,然后伸手一剑递出。 他还没有蠢到舍弃剑术,去和一个南疆蛮子比拼炼体术,哪怕那个蛮子已经年迈老朽。 只是折剑还未碰到他的身子,二长老竟是越战越勇,直接徒手握住赤诛,只见剑身与他手掌之间,陡然擦出一阵刺眼的火花来,宁云郎亦是所料危机,被他欺身靠近,右手猛然提起,把宁云郎连同古月菱都举起悬空。 宁云郎临危不惧,手上不知何时多出几张黄色的符箓来。 只见他口中念咒,手中符箓骤然一擦,无火自燃,顿时化作一道轻烟往二长老身上飘去。 二长老亦是有所察觉,早在符箓降下的瞬间,身子不进反退,差之毫厘的躲过那几道符箓。 这几张符箓自然是出自顾晗清之手,昔日分别之时,曾留下几张与他,没想到紧急之时,果然派上用场。 顾晗清曾说过,符箓一道暗合无形,金符最为凌厉伤人,木符主生门,余下水火土各有用处,方才宁云郎抛出的几张符箓,皆是杀伐无双的金符,也难怪二长老避而不挡,原因却是在这里。 第227章 有女子御风而来 宁云郎暗自运行抱元决,不再给他欺身靠近的机会,胸口那处伤口到现在还隐隐作痛,足见他已经下了死手,若非宁云郎已经是武道宗师的体魄,只怕方才已经丢了大半性命。 二长老开口说道:“原来是三教中道家的符箓,只是想要靠着些身外之物,怕是还保不住性命。” “差不多了,该送你们上路了。” 宁云郎抬起头,只见在二长老上方的天空上,骤然风起云涌,越来越多的气机往他身上汇聚而来,形成一道波澜壮阔的恢宏气场,如同仙人泼墨一般,让人目不暇接,宁云郎屏息凝神,知道他终于动了杀心,深深呼出一口气,双手握紧赤诛剑,等待着二长老水落石出的雷霆一击。 二长老闭目又睁目,满头银发随风飘动,眨眼间,只听他低叱一声,身随风动,愈往前时,那道身影愈是虚幻,也愈是高大,仿佛丈八罗汉的金身,魁梧让人无法直视,仅是气势就让人心生胆怯! 神魂出窍! 宁云郎见过李老头脚踩虚空,一剑出蜀的豪气买卖,对眼前这番景象自然不陌生,他如何也没想到,眼前这人也是这般境界了,宁云郎甚至来不及抵抗,便被一阵滔天巨力击退数十丈之远,脚下山石碎裂一地。 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是一记不讲道理的巨力袭来,恍如九天之上的巨灵将,力拔山兮。 此消彼长,那道高大的身影仿佛神佛一般,愈战愈勇,只见他掰了掰拳头,抬臂便又是一拳打来。 宁云郎深吸一口气,口中默念心法,抱元决疯狂运转起来,只见他心口之处,顿时氤氲起淡淡的光芒来。 再一拳袭来,所谓一力降十会便是这个道理,任你剑术如何了得,我不和你比拼剑术,只靠这蛮力,偏偏让人无计可施。 好在宁云郎这次或许疯狂运转抱元决的缘故,体魄比之方才更要厉害几分,硬生生结下一拳,却只倒退数步便停下脚步了。 不得不停,因为身后便是百丈悬崖! 宁云郎揉了揉胀痛发麻的手臂,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要死了吗? 或许吧,可是心里却出奇的宁静。 目光清冽,安静等待着他的下一次攻击。 等待着那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二长老嘴角冷笑,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说的便是这个道理,只见他脚踩山石,发出震耳欲聋的碎裂声,这一次是双臂齐出,如同战场上飞快擂鼓的大锤,轰然落下! 只怕这一次,任谁也在劫难逃! 宁云郎咬紧牙关,刚要出手。 便在这时,一道魁梧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他身前。 只听到一声沉闷的低吼声传来,接着是一道剧烈的碰撞声。 轰! 挡在身前的那道身影仅是剧烈摇晃一下。 二长老元神退后数十丈。 轻轻飘落在地。 宁云郎霍然抬头,只见一身毛发由灰转黄的巨猿紧抱双臂,挡在他身前。 仿佛被烈火灼烧过,他双臂上的毛发尽皆焦落。 不等宁云郎开口。 小灰那巨大的身子便轰然到底。 仿佛小山一般横在眼前。 宁云郎脸色尤其难堪,霍然抬头,看着远处的二长老,眼神冰冷。 二长老不为所动,冷笑说道:“一头不成气候的古猿,拿什么来拦我?” 强弩之末,垂死挣扎罢了! 的确是强弩之末的宁云郎不打算坐以待毙,而是竭泽而渔,调动周身真元,身上气机疯狂涌现,丝丝缭缭,竟然肉眼可见的汇聚而来。 二长老看在眼中,却根本不去阻止。 看到希望后的绝望,才是最大的绝望! 宁云郎被一拳砸飞,整个衣袖如同刀割一般寸寸碎裂。 身子在坠落山崖之际,转头看了眼身后昏迷的古月菱,轻声说了句对不住了。 只觉得身子仿佛不是自己的身子,手脚全无半点力气的感觉,就这么从悬崖之上滑落下去。 宁云郎第一次觉得死亡如此靠近,然而脑中此刻却异常模糊,怔怔的望着夜空。 就在这时! 夜空之上,一道白色的身影掠过,仿佛仙子御风而行。 …… 宁云郎两世为人,走过很长的路,也见过太多的世事人情,帝王将相贩夫走卒,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就连传说中的金科状元也侥幸过了把瘾,所以对他来说,世间所谓的才子佳人,大抵只是那么回事,从蜀中到京都再到南疆,一路上遇到的绝色佳人何其至多,但真正动心的也仅仅一人罢了,对春亭湖底的那个黑瘦丫头,多是对待妹妹的舔犊之情,对那个动不动就要仗剑杀人的剑阁女子,多是对待高人的敬佩之情,对洛京里那一曲舞动四方的青楼花魁,也仅是欣赏之情,唯独古月寨里这位性情恬淡的女子,才是打心底的喜欢,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大概是看你一眼,你便住在我心里,所以在小楼的日子,清闲但也有趣,才明白原来所谓此心归处是吾乡是何种感受,他曾问古月纱,当真能做到心如止水? 古月纱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风动如心动,自然而动。” 两人一问一答,如同僧侣辩禅。 宁云郎点头说道:“且不说诗词歌赋上的造诣,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指点你的,修行之上,你也远在我之上,如此年纪,便有如此成就,放之中原,月纱姑娘这样的人物,怕是少不得要问鼎那胭脂榜首了。” 古月纱温柔的看着宁云郎,说道:“除了大周那位女帝,谁能独占榜首三十年。” 宁云郎笑着转头,说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古月纱轻声说道:“公子出口成章,月纱自愧不如。” 宁云郎顿时赧颜,笑着说道:“比起月纱姑娘在诗词上的早已,修行一道更是让人心生叹服。” 古月纱轻笑不语,仿佛没有放在心上。 对她来说,听风听雨看竹看纱,便是人生百态自在春秋,至于其他,随心罢了。 修行亦是如此。 哪怕,如此年纪便已跻身神游境界,却仅有寥寥几人知晓罢了。 那日,宁云郎替她研磨,女子托腮思索片刻,然后抬起手臂,笔画勾勒,指指点点。 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字。 “不欺苍生。” 想了想,又写下四个字。 “不敬鬼神。” 第228章 身陨 感受着身负重伤的宁云郎的虚弱气息,二长老抬头看向远处,叹道:“我以为你不会出来。” 白衣如仙的女子一抹水袖轻轻裹住宁云郎,将两人送到悬崖之上,缓缓落地,轻声答复道:“二长老在此,月纱不敢不来。” 二长老皱了皱眉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瞬间了然,这个自幼资质堪称绝佳的女子,果然已经将上古蛊术修炼到那种地步了,难怪敢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 二长老神色平静,心中却略有波澜。 不过既然打算开门见山,便没有再虚以委蛇的道理。 我岿然不动的二长老,头一次主动出手。 只是在二长老出手之前,古月纱身形扶摇,侧身飘过山崖,轻飘飘落在山石之上,当真一个闲庭信步。 古月纱看着这个在寨子里一待便是一个甲子的老人。 二长老也是安静看着她。 四目相对,仿佛整座天地都为之一滞。 二长老终于闭上眼睛,周身激荡的气机,终于凝聚成另一个二长老,脚踩虚空,扶摇而起。 古月纱似乎不为所动,葱葱玉指如弹古筝,虚空之中顿时荡漾开一阵涟漪。 二长老神魂出窍,身处半空,面色狰狞道:“好一个古家孙女,好一个生而神游,为何天底下的好处,都让你顾家占尽了?凭什么?” 一句凭什么掷地有声,荡气回肠。 古月纱感受到他言语中的戾气,破天荒的露出一抹思索的表情,不确定道:“大概……是你作恶多端?” 二长老淡淡说道:“好一个作恶多端,我倒要看看,断了你这柱香火,看他拿什么和我斗。” 古月纱不与他争吵,轻声说道:“好。” 二长老环顾四野,收回视线,喃喃道:“既然如此,让我看看你这所谓的生而神游,是何等实力吧。” 二长老低喝一声。 神魂骤然凝实,化虹而来。 古月纱抬起那双善弹古筝善写词的青葱玉手,雨打芭蕉般拨乱气机。 一道两道十道数百道气机纷乱而出,眼花缭乱。 与此同时,二长老的神魂继续向前,颇有方才一力降十会的无敌姿势。 只是古月纱有意无意,抬头看了眼阔步奔来的魁梧身子。 本该一往无前的他骤然感到心中一寒。 果然,那个被他嘴上看轻心中看重的年轻女子抬起手臂,虚空一抓,仿佛拨弄琴弦一般,刹那间气机流转。 二长老毫无征兆的收回冲势,任由那气机贯穿而过,果然一波之后再接汹涌洪流,颇有一泻千里的气势。 老者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论心机,老夫岂会输于你一个女娃。 只是下一刻,他的冷笑刹那变成了古怪神色。 古月纱没有趁势追击,而是盘坐在虚空之上,轻纱落下的地方,一架古筝横于膝前。 更没有让他想到的是,她手弹古筝,每一道音阶落下,便有一道比只方才那小子手中的折剑更为凌厉的剑气喷薄而出,每一道都准确无误的撞击在他神魂关窍的地方,看似无关痛痒,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几处地方便是他神魂之上的命门。 她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何时见她练过剑意? 还有自己的命门所在,她又如何知晓的? 就连一旁的宁云郎也脸色怪异,忍不住看了眼神色宁静的女子。 那古筝之上的剑意,与他同根同源,岂会认不出来,只是连他也没想到,古月纱竟然只看一眼,便能弹出,如此天赋,简直闻所未闻。 气机急剧溃散的二长老满头白发疯乱飘拂,情知如此下去,只怕难逃溃败的下场。 古月纱却低头不看他,侧脸认真的弹着古筝。 二长老甚至不去管那肉身,神魂一阵激荡,刚要飘身而去。 古月纱却霍然抬头,轻声说道:“二长老这是要不辞而别吗?” 话音刚落,只见她手中速度骤然加快,十指连动,快成一片幻影。 一阵急促的节奏骤然传来。 仿佛疾风骤雨打芭蕉,快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无数凌乱的气机顿时被拧成一条巨大的剑身,宁云郎神色一动,忍住疼痛,站起身来。 一柄由无数气机凝成的剑身骤然飞出。 被一剑贯胸而过的神魂骤然悬挂在了半空。 仿佛整座天地都为之一滞。 …… 南诏,沐王府。 身穿华服的世子殿下坐在池边垂钓,杨柳依依,和风徐徐。 忽然那漂浮在水面上的信儿动了两下。 世子殿下轻巧的提起鱼竿,手中骤然传来一阵拉力。 不见他如何用力,水下那条足有数斤的黄鱼被他轻易钓起。 正待放入木桶之中的时候,忽然抬头看着远方天空,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低声骂道:“老匹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说完,将手中鱼竿放下,身后有人递来手巾,他擦了擦手,转身吩咐道:“让院子里的人准备一下,立刻起身去古月寨。” 身后之人无声退去。 世子殿下自言自语道:“隐忍大半个甲子,终究还是逃不过一死,真是没用。” 说完摇了摇头。 “走了,也该收网了。” …… 祖祠之下。 葫芦状的芥子空间里,那无数的密室之中,大长老与苏媚闭目席地而坐。 空气中仍然弥漫着那种血腥和疯狂之意。 此中数月,世间不过才一日罢了。 两人就这样打坐了不知多久。 忽然,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一样,打坐中的大长老眉头皱了皱,蓦然睁开双眼来,转头看向古月寨后山的方向。 与此同时,苏媚亦是忽然醒来,身子骤然飞起,六道巨大的雪白尾巴在空中横扫,充满狂躁之意。 仿佛下一刻就要陷入疯狂。 大长老收回目光,然后低眉轻诵一道晦涩的言语,只见半空之中的苏媚渐渐平复下来,六条尾巴缓缓收回。 整个身子重新落下,盘坐在地面。 大长老的脸色不经意间似乎更为苍老了几分。 第229章 无题(上) 于神游境界的大修行者来说,元神溃散便意味着真正的身死道消,连夺舍重生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当那恢宏剑气贯穿二长老时,宁云郎便已经知道了他的下场,只是他如何也没有想到,早已跻身神游境界多年的老者,竟然这么轻而易举的陨落在眼前,而出手的那位女子,竟也是这般气定神闲,仿佛未曾经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丝丝夜雨落下,远山夜色里,有几缕轻烟升起。 古月纱将古筝背在身后,缓缓走到宁云郎身边,伸手抚摸着昏迷中古月菱的额头,轻声说道:“脱力而已,倒无大碍,休息一阵子便能痊愈。” 微雨轻拂,长夜依然安静。 无论是宁云郎还是古月纱,都没有说话。 或许有许多话想要说,到嘴边却变成一句最简单的问候。 “你还好吗?”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然后愣了愣,相视一笑。 宁云郎低着头,细雨将他的长发打湿,披散在肩头,他用衣袖擦了擦手中的折剑,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望着身边白衣如雪的女子,说道:“知道你很厉害,没想到这么厉害。” 古月纱笑容如沐春风,轻声说道:“宁公子的剑术也是让人佩服。” 宁云郎闻言顿时摇了摇头,想起方才她那一手古筝弹出的磅礴剑意,想必不止是他,与她交手的二长老怕也是感同身受,这个天资禀异到让人无语的女子,哪怕是学剑,也足以让人生出无力抵抗的感觉来。 资质出众那叫天才,太过出众就叫妖孽了。 李老头昔日传授的剑意,宁云郎亦是磨练熟年才彻底掌握,哪有她这般只看两眼,便能烂熟于心的? 最后,宁云郎的目光落在远处石台上,倒地不起的那道身影上。 心想若是今日古月纱没有及时赶来,或许那里躺着的便是自己吧。 二长老太过自信,或是古月纱太过强大,所以这样的结果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当他没有杀掉所有人之后,那留给他只有一条路,杀人和被杀,从来都没有并行不悖的道理。 “大长老说让我们留心外面的人。” 宁云郎忽然想起那日祖祠下大长老的告诫。 古月纱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看了眼昏迷的妹妹,说道:“先把月菱送回去。” 宁云郎点了点头,然后随着她一道下山去了。 身后的姑娘就算昏迷手里还紧紧握着那串铃铛儿,嘴里时而还稀里糊涂嘀咕着什么,好几次宁云郎好听到骂自己的声音,无奈的同时如释重负,强行动用本命蛊催动那五仙铃的威能,没有遭到反噬已经是万幸的事情了,宁云郎不知道她当时是何等的勇气,同时又觉得心中有愧,一路上没人说话,等到了屋子的时候,这才接过古月纱递来的布巾,将头发上的水迹擦干,问道:“他们还会过来?” 屋内只有一盏微小灯火,寂静无声,宁云郎看着古月纱,后者平静道:“他这些年留了这么多后手,沐王府的人不说,便是妖族也多有联系,所以死了一个他,未必会改变什么。” 宁云郎点了点头,抱着昏迷的古月菱送入她的闺房。 “那我们便在这里等着?” 古月纱轻声说道:“阿公不曾出山,为今之计只有先拖着,若是万不得已,还请宁公子将月菱送去中原避难。” 宁云郎替古月菱盖被子的手停在半空,愣了愣,说道:“你。” 古月纱摇头轻笑道:“有备无患,宁公子不必多虑。” 屋内轻轻嗯了一声,宁云郎转身离开屋子,说到客厅里坐会儿去了,为今之计,或许当真如她说的那样,只有静观其变了。 烛灯幽幽。 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姐姐,我不要走。” 古月菱睁开眼睛,说道:“要走也是一起走。” 古月纱走到床边坐下,伸出白皙的手贴在她额头上,半晌后说道:“醒了也要好好休养,莫要伤身又劳了神。” 古月菱正要说话,月纱屈指一弹,床边那一小团烛火骤然熄灭,月菱无动于衷,姐姐更是屏息凝神,只见屋内黑暗一片,隔着窗纸,可以看到外面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古月菱撑起身子,轻声问道:“他们来了?” 古月纱笑着替她轻轻盖上被子,吩咐道:“好生休息,莫要去管这些。” 古月菱没有说话,眼中却满是担忧之色。 古月纱轻声说道:“有我和宁公子在,不会有事的,这里是古月寨,若是当真有人过来,阿公会知道的。” “可阿公他不是在……” 古月纱笑着打断她道:“莫要担心了,好生休息,我先出去下。” 客厅之中,宁云郎见她出来,开口说道:“方才屋外之人……” 古月纱点了点头,走去将门扉彻底打开,大有开门纳客的意图,回到客厅后,来到木案前,将身后古筝取下,端坐于前,素手轻轻拨弄琴弦,然后低头轻声说道:“宁公子,若是待会儿有人来了,还请公子出手,不让他们打扰到我。” 说完,十指轻抚古筝,一阵轻缓的曲调弹出。 宁云郎将手中折剑搁在桌上,侧脸看着那白衣如雪的女子。 第230章 无题(下) …… 夜黑风高,屋外丝雨如愁。 古月寨一处老宅里多了一个年轻俊美的少年,身后还有几个坐以待命的汉子,皆是身穿异服,眉心的地方有一团火焰般的印记。 看着远处那栋竹楼里恍惚跳动的烛火,少年看的怔怔出神,偏房里走出一个年轻的女子来,手里端着一盒糕点,来到他身边,轻声说道:“师兄吃些糕点吧。” 对谁都冷眼冷脸的少年,唯独对自家师妹才能露出一张笑脸,说道:“这个时候,如何吃得下东西。” 女子闻言说道:“不吃饭,待会儿哪里有力气去打架。” 少年轻笑道:“谁说我们要去打架了,有沐王府那群替死鬼在,又何须我万妖冢动手。” 女子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宗主说过,沐王府那位世子殿下不可小觑。” 沐青闻言笑道:“什么败絮其外金玉其中,自欺欺人罢了。” 女子犹豫片刻,还是说道:“相柳这几日狂躁不安,似乎又到了突破的边缘。” 沐青点头,说道:“此事事关重大,不若师妹先回宗门一趟。” “那师兄你?” 沐青平静笑到:“无妨,隔岸观火,还烧不到自己。” …… 西北,大雪山。 一株耐寒古松下,古老的棋盘旁,两位年岁颇高的老人相对而坐,黑白对子。 远处还有个乖巧的小姑娘,蹲在炉灶旁饶有兴趣的鼓捣着,身边还有个年轻道士,在一边笑着说些什么。 双眉飘拂,老人一只手搭在白棋子上细拢慢捻,半天不见落子,对面那身穿道袍的老道士也不着急,而是抬头看着远山飘落的雪花,眯眼似乎很陶醉。 “我这一生唯独喜好药理之术,为此寻药满天下,早前拜入道门之时,其实更多是为了道门那些传内不传外的药方,说到底,修行之事对我来说,未必是本意,可事到如今,反倒是不曾挂记心头的修行反而走在前面了,世人骂我一句老不死,其实人老来哪里能不死,比起妖族动辄千年的寿元,悠悠百载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了,我教过三个徒弟,前两个游历俗世反倒跑去京都做了官,摘星楼里一坐便是半个甲子,俗事缠身,也接不了我这身衣钵,小徒弟便是眼前这个,江南顾家的世子,顾家那位与我有旧情,却也是看在这旧情之上,才会让这嫡孙跟随老道吃苦,修行一道倒也罢了,倒是这娃儿在药理一途上的天赋颇合我意,讲来是要做衣钵传承的。” 对面那老人闻言问道:“孙老神仙的名声,老朽便是在蜀中避居的时候,也是有所耳闻。” 老道士捋了捋花白胡须,笑道:“浮名而已,似你这般游离世俗的人,又岂会在意那些东西。” 老人点头说道:“那孙道长不远万里来南疆,便只是为了与我对弈一盘,闲聊几句?” 老道士落子说道:“此去南疆,是为除妖。” 老人半开玩笑道:“我也是妖,这么说,孙道长也要顺手除之了?” 老道士感慨说道:“世事岂会如棋子一般非黑即白,妖道人道,还不在于用心之道。” “不愧是孙老神仙,这番见识,世上又几人能有。” “那女娃儿是你孙女?” “孙道长也看出来了?” 老道士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女孩的身上,忽然眉头蹙了蹙,说道:“先天之疾?若是再拖上一个月,怕事要病入膏肓了吧。” 老人脸上的皱纹更深几分,轻叹一声,说道:“予一物,取一物,上苍从来都是如此,本以为龙象寺那活死人能替她躲过这一劫,只是还是功亏一篑了。” 老道士闻言摇头说道:“非是世间之物,如何使得世间之法?” 老人愣了愣,拱手说道:“还请老神仙救我孙女,老朽便是舍了这千年修行,予人做药引也无妨。” 远处,年轻道士随他一道蹲在炉灶旁。 李观鱼看着里面火候,一边添柴问道:“顾大哥,你说你认识宁哥哥,是真的吗?” “认识,当然认识,当初在长安遇到宁兄弟,还说好以后一起游历江湖。” “可为什么他没有和你一起来,是他不想见到鱼儿了吗?” 顾晗清笑着说道:“你宁哥哥如今可是地地道道的状元郎,将来可是要做大官的人,肯定忙都忙不过来了。” 李观鱼哦了一声,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顾晗清找来一件外套替她披上,笑着说道:“不过鱼儿也要好生养病,等身子好些了,以后顾大哥带你去京都找你宁哥哥好不好。” 李观鱼笑容灿烂道:“好,一言为定。” 说完又有些苦恼了,喃喃说道:“可是我这病,便是天龙寺里的大和尚都医不好,爷爷不说,其实我也知道的。” “有我师父在,断然没有医不好的病。” “你师父这么厉害吗?” “那是当然。” “可我觉得宁哥哥更厉害一些。” 顾晗清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说道:“对,宁哥哥更厉害一些。” 说完站起身来,天地间雪花飘落,落在他发梢上,肩上,布靴上。 白茫茫的一片,干干净净。 好似少女脸上的笑意,一样干净无暇,看着让人心疼。 第231章 八方云聚 黑暗在无边蔓延,只有阴风呼啸的声音越发凄厉,空无一人的甬道里,隐约有脚步声传来,听得让人头皮发麻,大长老静坐在密室之中,却丝毫不为所动。 淡淡的烛火点亮在两盏青铜灯架上,似乎下一刻就要被外面的阴风吹灭。 世间数月,地下数年。 多少年了,这里已经没有来过生人了,而今,一人一狐却足足待了半年之久。 这片芥子空间里的阴气越来越重。 一道幽光,突然出现在甬道之中,尽管那光亮如此幽暗,但在这一片漆黑中却是特别的醒目。 接着,那幽光忽然晃了晃,明灭不定,似诱惑,似讥笑…… 石室内的两人恍如未闻。 终于,那道幽光骤然一变,变成一道幽灵一般的身影,面孔狰狞游荡在空中。 顿时,无数个同样的幽光出现在那长长的过道上,原本黯淡无光的甬道,顿时绿油油一片,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到处掉落着腐朽的白骨,有人物的,也有猛兽的。巨大的洞壁,坚硬的岩石,在幽光照耀之下,却显现出了无数条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裂痕,像是被人生生撕扯开来一般,触目惊心。 黑暗中,似乎有声音在轻轻回荡。 忽然间,整个空间抖动了一下,那骤然幻化出的场景。 顷刻间支离破碎,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若是从外面看来,那巨大的葫芦状的法宝,悬挂在半空之中,此刻表面之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光,轻轻颤抖着。 或许便是这层青光,让那些幻象顷刻覆灭。 巨大的葫芦两侧,是葱郁的藤蔓,连接着不知名的远方。 这里是一片混沌虚空,看不见远方,唯独眼前的光亮让人有一丝心安。 打从甲子之前,那个一剑西来的年轻剑客将这葫芦植在此处,便一直尘封,直至近来,宁云郎一行人来到此处,才算真正重见天日。 关于这段尘封的往事,鲜有人知,如大长老这般却又对此闭口不言,寨子里的人经历过那场浩劫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留下来的告诫却是不要靠近祖祠的深处,至于原因是何,却又不曾明说。 就连曾数次亲自来过此处的二长老,也未曾真正洞察这里的秘密。 此刻,随着那青光阵阵颤动之下,周围骤然升腾起一阵朦胧的雾气,将天地笼罩其中。 不消片刻,便听到一阵细微颤颤的流水声,似从地下涌出。 越来越多的雾气涌现,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楚。 雾气刚刚升起,便被那葫芦口瞬间吸收过去,恍如巨鲸吸水一般,好不神奇。 等到那雾气再次消散的时候,这才显出原本的样子来,只是不知何时,远处的地面上多出一口巨大的井来,古朴而沧桑,远远看去,周围的砖块雕刻复杂,像是远古之物。 显而易见,方才那雾气,正是从这井口里喷薄而出的。 若是有人走进看去,便会发现,这个古老而苍老的井里,此刻干涸一片,再也不见半点泉水。 吸收了所有雾气之后,原本还算葱郁的藤蔓,却肉眼可见的枯萎起来。 那口古井之下,竟然发出一阵难听至极的咯咯声。 仿佛九幽下的鬼怪在嘲笑。 不知过了多久,等那藤蔓彻底枯萎化作灰烬落下的瞬间,那巨大的葫芦也一同坠地。 一个苍老的身影骤然出现,伸出手来,那葫芦自行变小,缓缓落在他手心。 可不正是闭关多日的大长老,只见他看上去竟然年轻了许多,只是眼中带着一抹忧色,看了眼远处的枯井,接过葫芦,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 夜色依旧笼罩着南疆。 远处的雾气已经散尽,长寂的夜似乎就此安宁,只是空气里却流淌着更加危险的气息。 沐剑屏穿行在阡陌之间。 他走的很慢,仿佛是将往昔如烟的岁月从脚下一一走过。 距离那栋新筑的竹楼已经不遥远。 然而他却就此停下了脚步,他的眼眸之中闪过一抹如剑锋般的寒光,就在他停住脚步的瞬间,一条身影从他前方左侧的胡同口走出,就停在那一片黑瓦屋檐下,静静的看着他。 “这里可不是世子殿下这样的贵人该来的地方。” 一声低微,却是异常平稳的浑厚声音响起。 “密宗。”沐剑屏眼睛微眯,心中微微一颤,却是冷笑道:“南疆之大,还没有本公子去不得的地方。” “沐王爷若是知道世子殿下这般莽撞,定会责备的。”那头戴蓑笠的身影轻轻走了出来,说道:“今晚之事,关乎本教百年大计,还请世子殿下自重。” 沐剑屏笑了起来,道:“自重?” “出家人不打诳语。” “密宗远在西域,却把手伸到南疆来,这未必有些太瞧不起我沐王府了吧。”沐剑屏笑容收敛,缓缓说道:“古月寨何尝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当然远来是客,贵宗若要执意为之,大可不必在乎我的看法,只是将来若论起来,可不是我沐王府仗势欺人。” 说完,竟然退后一步,让出路来。 那头顶箬笠的密宗和尚看了他一眼,然后往那竹楼的方向走去。 黑暗之中,有更多的目光,聚集在那个灯火明暗的竹楼里。 …… “来了。” 听了古月纱的话,宁云郎下意识抬头看去,望向那黑夜之中突然出现的身影。 大长老闭关,二长老身死,如今的古月寨,只剩古家姐妹可以独掌大局,他很清楚暗中一直有人在窥探着这里,却不知道是哪一方的势力,原本以为是沐王府,可之前妖族少年的现身,让这一切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直到那头顶箬笠的高大身影出现在夜雨之中的时候,他才深深皱起眉头,原来除了猜测之外的势力,竟然连这些方外之人也参与其中了。 古月寨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让这些人不远万里如飞蛾扑火般前来。 夜雨之中的那个人脱去头顶箬笠,双手合十对着竹楼的方向轻诵佛号。 他来自外域,瞳孔是深邃的蓝色。 “大雪山上密宗恭候圣女驾临。”隔着微雨织成的无数细帘,这位密宗和尚对着远处轻弹古筝的古月纱说道:“贫僧不远万里来到南疆,便是为了来迎接您,还请和我一起回归雪山的怀抱。” 雪山,圣女,密宗,这样的字眼闪过每个人的心中,尤其是密宗两个字尤为沉重。 与中原和南疆不同的是,西域诸国皆是政教合一,密宗在本土的统治,甚至在皇权之上,就算突厥那雄才伟略的大帝,也未能让密宗退后一步。而眼前这位身材高大的密宗和尚,身穿褐色衣袍,手握箬笠,站在风雨了,宛如一株古松,八风不动。 “她哪里也不会去。” 宁云郎站起身来,继续说道:“大师还是请回吧。” 那和尚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屑还是别的原因。 “圣女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老僧便在一旁等着。” 在说这句话的同时,他的鞋底渐渐离开水泊,竟然当真退到一旁去了,似乎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宁云郎微微诧异,只有古月纱似乎寄心于古筝,忘乎所有。 半边的天空里仿佛有月,在云中若隐若现。 另一半边,竟然被无数黑色的蝙蝠齐齐遮盖住。 阴天蔽月!是谁来了,竟然带来如此大的声势? 宁云郎表情凝重,站起身来,手中折剑骤然飞起。 第232章 送你一场造化 黑夜之中冬雨稠密。 这场雨来的突然,却又极为轻缓,便是雨打树叶,也听不到半点声响。 雨幕之中,突然涌现出无数的蝙蝠,仿佛黑夜里的幽灵,铺天盖地而来,让人猝不及防。 从第一个人来到小楼前开始,古月纱十指便没有再离开过琴弦,她身前那架古色古香的秦筝,宛如中原深宅里那翘起的飞檐,看上去极为大气,双手抚过,大珠小珠落玉盘,声声入雨帘。 随着那天地间猛然而至的磅礴气机,她的十指飞快的跳跃起来。 她淡淡的红唇抿成一线,微微侧首,一直压在舌下的一颗朱红色丹药悄然滑出,撞在她的齿间。 这颗丹药在她口中碎裂,然后汇成一道药液流入腹中。 她眉头微蹙,不知是否丹药太苦。 接着她轻抬左臂,食指拇指挑起琴弦,猛地连弹三下。 嘣!嘣!嘣! 三道肉眼可见的凌厉剑气从古筝上喷薄而出。 划破雨帘。 与此同时,天地之间再次出现无数的蝙蝠,飞蛾扑火般往那剑气扑去。 古月纱的眉头开始松开,手中的速度却不停的加快。 每一道音节迸出,便是一道凌然剑气破空而出。 她的眼神越来越明亮,那剑气越来越磅礴。 血腥的气息和磅礴的剑意混杂其中。 狼藉一片! 原本平稳摆放在书案上的古筝开始轻微颤动起来。 古月纱却恍若未见,手指飞弹,快到只看到一片幻影。 她微微抬首,黑发如瀑泻落肩头,精致的脸庞上神色依旧,一如她的性子一样恬静。 噗噗噗噗…… 十余声血肉被急速冲破的声音响起,大门之外,又是无数血肉模糊的蝙蝠,比起天空散落的那些,样子更为狰狞几分。 妖族中人。 宁云郎心中一动。 抬头看去,然而也只在这下一刹那,他骤然觉察不对,并非心中所料之人。 一个身穿白衣的妖娆女子从天而降,仿佛白色的水莲花,在雨中盛开。 雨水离她还有几寸的地方便纷纷停住,仿佛被一层神秘的力量隔绝在外。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古月纱身上,忽然,目光又转向不远处的宁云郎身上,露出一抹诧异的神色。 就在她目光投来的刹那,宁云郎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是她!” 宁云郎心中一动。 只是不等他多想,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护住我!” 在这道声音响起之时,古月纱已经站起身来,只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十指却是往琴弦上滑压而过,顿时一阵连续的爆音传来。 嗤嗤嗤嗤…… 空气里响起一阵暴烈的声响。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在空中飞溅出去。 白玉兰。 当年被宁云郎错手放出来的白蟒蛇妖,此刻出现在雨帘之中。 她目光平静的落在古月纱脸上,轻声说道:“你很好。” 然后对着周围的夜色说道:“比所有人都好,难怪密宗的人愿意不远千里来寻你。” “不过可惜的是,你生在这个寨子。” 她抬起手臂,白皙的手指上霍然多出一朵白色的兰花,轻轻吐了口气,那兰花便自行旋转起来,缓缓飘在身前。 只听她开口说道:“跟我走,送你一场造化。” 感受着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幽香和凌然的气息,古月纱不用看便知道远处那多白花轻易不可招惹,只是她还是摇了摇头,表示不同意。 对她而言,无论如何,都要等到阿公回来。 所以今晚便是遭遇再多的人,也要坚持下去。 她抬头看着同样容貌惊艳的女子,说道:“请。” 接着,那张古筝从她手中轻轻漂浮起来。 她的十指连弹,空气里悄然的凝结出十余滴晶莹的液滴,每一滴中都倒映着她的身影,猛地四散开去! 每一道都如巨山相抗,无数紊乱的天地元气,就像烟花一样绽放开来。 白衣女子静立虚空之中,一动不动,任凭那天地元气肆虐而过。 也就在此时,宁云郎忽然动了起来,一道赤色折剑从小屋之中飞出,没有任何磅礴的气机,却快到不可理喻,甚至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已经来到她的脖间。 李老头说过,招式之上便无招式,天下武功无快不破。 不只是朴实无华,气息内敛,这道红色飞剑对于时机的把握也精准到了极点,若是寻常修行者,此刻恐怕来不及任何反应。 可惜它面对的是白蟒女子,那个在地下沉睡八百年的恐怖存在。 那个和万妖冢开创之人同一世代的人物。 她抬起手臂。 双指微微并拢。 空气中想起一阵金石摩擦般的声音。 那一剑从她鬓发穿过。 却被那两指留住,如陷泥潭,再无法前进半步。 她甚至没有再去看一眼那个旧故之人,淡淡说道:“幼稚。” 折剑猛地一阵轻颤,竟然从半空之中陡然坠落。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宁云郎心中震撼不已,没想到几年不见,眼前这位女子的修为,比起当年来,更是深不可测几分。 白玉兰的脚步突然顿住。 远处一位少年从夜色中走了出来,犹豫片刻,拱手说道:“前辈?” 白玉兰看着这个名为沐青的蝠妖少年,点了点头。 沐青看着她精致的侧脸,沉默片刻,说道:“宗主的意思是,不要让古月寨被别人掌控。” “他还在害怕?”白玉兰嘴角微嘲:“还是说担心下面封印的东西出来,万妖冢毫无地位可言?” 顿了顿之后,白玉兰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在妖族,能有个看的顺眼的晚辈不容易,不要学那老孔雀做事畏手畏脚。” 沐青似乎没有料到她如此称呼宗主,不由得一滞。 白玉兰的眉头却骤然蹙起。 她抬头看着远处。 夜色中缓缓走出一位翩翩公子来。 第233章 斗转星移 这位南疆家喻户晓的世子殿下倒也罢了,他身后跟着的那位身形魁梧的巨汉,才是连她都微微动容的存在,感知里有一股异常高远的气息从他身上不断往上升腾。 “是荒人。” 古月纱而也感觉到了那股异样而强大的气息,转过头去,对宁云郎轻说了一句。 上古之时,南疆又名南荒,荒人之名,便是从那时而来。 眼前这人,便是传说中上古遗民? 在那个人道势弱的年代里,有一群号称天神后裔的人族,在万兽之中争夺出一条生路。 本能的,白玉兰从他身上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还有一丝反感厌恶,说不上为什么。 白玉兰负手而行。 他便赤足而来。 “听闻昔日荒人手撕蛟龙,能战天地,只是毁于一场天地浩劫,没想到这世间还有遗存。”白玉兰的声音,回荡在雨幕之中:“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现在出来。” 那荒人恍若未闻,咧嘴一笑,猛地一拳砸出。 天地仿佛都能被他捅出一个窟窿来。 “有意思,就连荒人都出现了,可惜你还未成年,连我都不是对手,又如何逃的过各种天劫?” 白玉兰冷笑一声,一朵兰花弹指而出,将那声势滔天的一拳轻轻挡下,不带半点烟火气息。 只是出手之后,她便没有再出手的打算了,反而垂首而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宁静之中。 …… 锦官城三十里路程之外,有一个小镇,名为风波镇,名字取得豪气,几十年来却是全无半点风波可言,唯独早前有两个从外地来的老头定居在了这里,听说早年在外面做官,后来罢官削爵好歹留下了性命,便一同来到了这里,老头儿一个姓长孙,一个姓魏,出手谈不上阔绰,但气态极为不俗,待人也极为和善,倒是没有想象中的官威,平时一身灰衣的长孙老人总喜欢去广陵江畔散步,那个姓魏的老人却很是嗜睡,常年不见他出门。 今天却难得见他一早便出门了。 长孙老头儿看着自家门前的这位不速之客,开口问道:“魏大人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坐一坐的?” 名为魏征的老头儿笑着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确有事要麻烦国舅爷了。” “是不是又来讨酒喝,当初我那几个学生从京都带来的美酒,都被你搬空了,这趟你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满头银发却精神矍樾的老人笑着摇头说道:“国舅爷说笑了。” 言罢,又叹了一声,轻声说道:“我打算去广陵江边,将那截龙筋取出来。” 名为长孙无忌的老人闻言眉头皱起,问道:“只怕动静太大,两岸百姓免不得又要遭罪。” 魏老头顿了顿说道:“这几日你可曾卜卦?” “你也发现了?” 魏老头又叹了口气,说道:“如此说来,蜀地的确大难临头了。” “潜龙在渊,若有那截龙筋相授,将来兴许还有转机。” “转机在何处?” “青莲山,春亭湖。” 长孙无忌望向魏老头,后者平静说道:“不错,就是那处地方。” 长孙无忌有点头疼说道:“你当真决定了?” 魏老头颇为光棍道:“尽人事知天命。” …… 还有人吗? 宁云郎看着远处似乎没有动手打算的众人,眉头皱起。 今夜注定难眠,黑暗中注定有无数双眼盯着这里。 古月纱站在夜风之中,轻声说道:“来了。” 然后她转身。 面对着祖祠的方向,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漆黑的天地间亮起无数的光亮,好像远山丛林全部燃烧起来一般。 接着是一阵狂风袭来,将周天密布的阴云顷刻间吹散。 阴云散去,繁星满天。 众人不禁抬头看去,只见夜空之中,星辰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仿佛要将这天地吞噬其中。 白玉兰冷嘲道:“哪里都有你们这群中原人。” 密宗和尚神色漠然不变,布履踩在地面,脚下气浪溅出黑土,如朵朵黑莲盛开。 天地间一阵轰鸣! 一股极为精纯的浩瀚命运的气息充斥在很多人的感知里。 那股气息是如此的强烈,却又如此遥远,仿佛隔着万里,透过星辰传递到这里,与它相比,一个人的力量却又是如何的渺小。 是谁,动用了星辰的力量? 又是谁,隔着万里将气息投入这里? 宁云郎感到了一丝畏惧。 那是对力量的本能畏惧。 这些星辰之中蕴含着最彻底的力量,如同毁天灭地一般,让人无法生出抵抗的心思。 许多在黑暗里的人缄默无语。 因为他们心中早有答案。 除了洛京皇宫那位天上地下唯吾独尊的女帝,还能有谁? 武兆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 仿佛隔着万里,却又恍若就在耳畔,在满天星辰运转的衬托下,这个千古一帝的身姿如神灵一般从远处走来,显得磅礴而大气,而她的神容依旧带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如此盛世,怎少得了朕?” 那道伟岸的身影注视着远处的沐剑屏,说道:“沐南山生了个好儿子。” 沐剑屏拱手恭声道:“见过娘娘。” 武兆一道化身从星空之上缓缓走出,目光又落在宁云郎身上,说道:“果然有那人当初的样子。” 在她开口说出第一个字的瞬间,他和宁云郎之间的夜色里闪过两道肉眼无法捕捉的剑光,接着绽放一朵耀眼的火花。 宁云郎倒退数步,手中折剑震颤不已。 只有武兆依旧风轻云淡,情绪中没有一丝波动,淡淡说道:“可比起李白来,你还是差太多了。” 说完,目光从白玉兰和密宗一行人身上扫过,半晌之后,冷笑说道:“好一把如意算盘,朕岂能让你们如意?” 随着她这句话出口,天地间再次响起数声沉闷而巨大的爆响。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星辰之上传来。 第234章 有人归来 夜静如水,天边开始现出微亮的曙光。 整个军营都很安静,除了偶尔走过巡视的护卫发出的脚步声,披着披着薄毯坐在藤椅上的李青似已睡着,但营帐被掀起的那一瞬间,他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桌子上的沙盘被反复摆设了无数次,许多假设都被反复推演,对于这场百年难遇的战役,他比谁都要看中。 身穿坚甲的郭冬青出现在他身后,躬身行了一礼,轻声劝说道:“大将军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莫要太过操劳了。” 李青摇了摇头,站起身来,问道:“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郭副将闻言眉头皱起,摇头说道:“还是步步紧逼,却不急着动手,看来都明白,一旦交手,便是分个你死我活的时候,我们派出的探子被截了三波,突厥那边也有探子落在咱们手中,只是还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曹家那小子如何了?” 郭冬青一愣,回答道:“撞破南墙的性子,有几个军中的老人手把手调教,都说资质不错,就是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曹知行那边还是知会一声去,这话由你来说不方便,明日我亲自写份手信过去,曹家那闺女暂时还没消息,咱们只能静观其变了。” 郭冬青不在多言,躬身退下。 李青垂首沉默片刻,微风吹起他微微发白的发丝,接着他的眼中泛出了坚毅的神色。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有条不紊,军中大事一件件从脑中划过,依稀记得来时皇宫中那个女人的交待。 大周太久太久没有战事了,有些东西总需要时间来积累。 回想起当初拿到千里目和神机雷时候的欣喜,想着那个貌不惊人却惊才艳艳的女子,这名久经沙场的老人不由的叹息一声,心中暗暗决定,无论如何,总要把她救回来。 …… 突厥国都,天光亦是微亮,然而随着天色的渐渐亮起,那座号称天下第一楼的古老钟楼,亦是努尔赫图定都此处最恢宏的一次手笔。 钟楼之上,身穿龙袍的皇帝静静站立着,俯瞰着整个清晨的皇都。 忽然,他眉头皱了皱,目光看向更远处的地方,脸色微微动容。 身后站着一个儒生模样的中年人,腰间佩玉,来到他身边,轻声说道:“是武兆。” “斗转星移,一念万千。” 突厥皇帝抬头,口气微冷道:“也只有摘星楼和武兆能有这份能耐了。” 作为突厥广为人知的神机军师,素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谢灵台,也是脸色沉重,沉默了片刻,这才眯眼说道:“原本以为神游便已经是她的极致,没想到她竟然踏出了那一步,举国之力早就一个羽仙境界的高手,她武兆身死之后,就不怕不入六道不坠轮回吗?” 突厥皇帝摇了摇头,冷笑道:“往昔李唐那些皇帝,登基之初便给自己挑选陵墓,你可曾听过她武兆行过此事,反倒是听说她给自己留下一块无字碑,是非功过任由后人评说,这份气魄在,也难怪李唐江山会落在她手中,只是女人到底是女人,玄武门那场变故得罪了庙堂旧臣,马踏天下又得罪了江湖之人,大周看上去风调雨顺,安稳平静,但只要哪一日她被万人攻讦,能够出手救她的又有几人?凭那李唐留下的十六卫?还是凭大内那几位身手卓绝的大宦官?” 顿了顿之后,突厥皇帝看了远处一眼,继续说道:“归根到底还是她太骄傲,看不起任何人。” 谢灵台皱眉思索着,微微颔首。 “得罪了庙堂又得罪了江湖,她武兆看似风光无比,却早已埋下祸根,若非她一身修为旷古绝今,如何能镇的住手下那群豺狼?” 突厥皇帝摇头嘲讽道:“跟一个女人扳手腕实在无趣,若孤早生八百年,与那千古一绝的始皇帝交手,那才叫酣畅淋漓。” 是孤,而不是朕,除却昔日大秦那个始皇,谁又有那种无敌于世的孤寂? 阳光乍现,金色的光辉开始抹在群殿之上,将他的身上的龙袍也染成金黄。 突厥皇帝没有转身,反而迎着金辉抬首,望着显现在天地之间的城邦,忽然笑了起来:“那才是孤的大好河山。” …… “没想到你还能活着出来。” 当大长老再次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沐剑屏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那意味他已经打算撕破脸皮,不再隐瞒了。 然而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沐王府这些年无孔不入的渗透,早已是摆在台面上的事。 大长老缓缓偏过头,看着凝立在远处的沐剑屏,脸上无喜无悲,只是淡淡说道:“想要算计老夫,你加上老二还是不够,回去告诉你爹一声,今日过后,老夫定会登门拜访。” 沐剑屏罕见的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反驳,而是颔首回礼,道:“既然大长老回来了,这趟浑水,沐王府便不趟了,本世子便在沐王府里等着您大驾光临。” 大长老点头,道:“好。” 沐王府的人马头也不回的撤去,似乎当真打算不掺和其中,去留之果决,让人有些诧异。似乎所有的算计,都因为大长老的归来而化为泡影。 只是闹剧? 韬光养晦或许是沐王府一贯的作风,可没有人会这么觉得。 因为其中必然有隐情。 只是没人会去深究,因为上一刻天地异变。 下一刻,已经有人往祖祠的方向飞去。 只是她遇上了赤脚踏空而来的大长老。 大长老手中葫芦仅是倾斜三分,便气象恢宏。 仿佛瀑布倾斜,从那入口的地方,数以万计的恢宏气机,滚滚前来。 白玉兰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浑厚气机凝成的白色花瓣围绕在身边,虽然被周围席卷而来的气机击碎,但下一刻仍有无数的花瓣纷飞而起。 天女散花,源源不绝。 脸色平静的大长老往前踏出一步,举起手中葫芦。 气机如江海,从头顶倾斜而落。 方圆百米之内,无数的气机汇聚而来,形成一道潮水般的屏障。 白玉兰抬起头来,望着不远处的灰衣老人,眼眸中绽放出白色的玄妙荧光,再度出手,但这一次却是没有丝毫花哨,而是直来直往的一掌拍去。 她避而不战不过是为了节省气力,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她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于是她打算掂量掂量这个所谓守护者老头到底什么斤两。 念起意动则气生,方寸衍天地。 大长老赤脚踩虚空,颇有八风不动的无敌气象,这老人极有可能已经摸到传说中的那道门槛,若不然何来如此气势。 不愧是连沐王府都要忌惮几分的大长老。 不愧是当初被挑选出来作为守护者之一的人。 大长老看着睁眼看着那个骤然幻化出本体的女子,人首蛇身,一股久远洪荒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有些诧异,又有些了然,原来是上古烛阴的后人,难怪年纪轻轻便有这样的修为,上古之时,百疆万兽,人族不过最为弱小的一只罢了,而烛阴一脉却是独霸一支疆域的存在,难怪就连万妖冢那群人,都要对她礼让三分,不仅仅是修为,更重要的是她血脉中那份天然优势。 大长老敛了敛心神,收回思绪,在他视野里,以白蟒女子为中心数百丈内,一条条如龙如蛇的气机拔地而起,有如雨后春笋一般密集,气势越来越盛。 大长老皱了皱眉头,再次抬头看去,看到了一双白色的瞳孔。 那双瞳孔里,不带半点感情色彩,不悲不喜,无忧无欢。 然而就是这双瞳孔,却是让大长老心中生出极为危险的感觉。 只听他低喝一声:“起!” 风起,河山起。 远处发出一阵天崩地裂的巨响,众人抬头看去,只觉头皮发麻,血脉张涌。 一座小山竟然拔地而起,远远往他头上飞来。 老人伸出双臂接住,全身上下所有关节发出一连串黄豆炸裂的刺耳声响,赤脚踏空,然后一脚轰然踏下! 在远处观战的宁云郎觉得匪夷所思。 力拔山兮? 见识过李老头一剑削去半个山头,到今日才算真正见识了传说中的力拔山兮。 莫非眼前行将就木的老者,竟也是那来历神秘的荒人? 白玉兰如临大敌,抬头看了眼那气贯如虹的老人。 第235章 一脚成河川 …… 西域大雪山。 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这是师父教给他的道理,顾晗清想问师父为什么没出手救治鱼儿姑娘,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师父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这些年行走江湖行医治病,从未有师父治不好的病,但有的时候偏偏没有出手,师父说那是命,贫苦富贵是命,生老病死也是命,可以不信命但不能不敬命。可顾晗清还是希望这个名叫李观鱼的小姑娘能无病无患平安一生,打心底的希望她有朝一日能亲自去找他的宁哥哥,所以才骗她说心诚则灵,心诚能灵吗?若有诸天神佛,又怎会听不见生民疾苦?神霄殿里世代供奉着三清,可曾有谁见过显圣的?她的病,病在神魂,人有三魂六魄,鱼儿天生缺一魂一魄,若非有无数天灵地宝来弥补,恐怕早已夭折在襁褓之中,随着时间越久,神魂便会越虚弱,直至消散。若要根治,所需几种药材皆是世间难寻,哪怕以师父的本事,也难以寻到,或许这世间还有一处地方能寻到,那便是峨眉。 峨眉,是一座山,更是一个古老的道统,师父似乎对它忌讳颇深,不愿提及,顾晗清也没有多问,关于峨眉,世间传闻很少,顾晗清仅是从古籍之中看到只言片语,似乎关于它的一切都被刻意抹去,仿佛未曾在这世间出现过一样,更不用说知道峨眉的下落所在,在顾晗清的印象里,师父每次说起峨眉,必然是喝醉以后,会愁眉会叹息,会泼墨挥笔在宣纸上写上修行饮风雪,叩道问长生,这样的句子,然而第二天醒来,却又仿佛什么都忘记了似的。 顾晗清坐在破庙前,怔怔出神。 鱼儿被他爷爷带走了,走的时候风雪满山,老人家笑着说这大概是最后一趟行走江湖了,这世上纷纷扰扰早已看得通透,其实心头最挂记的还是自家孙女,隐居蜀中的那几年,便是借着那处的一口通幽井,来缓解她的病情,只是后来实在压制不住,这才从蜀中一路来到大雪山,老人家的意思是叶落总要归根,便带着自家孙女往南海的小岛去了,那里有一片紫竹林,那里便是最初的地方。 顾晗清叹息一声。 终于还是说道:“师父啊,连你也治不好鱼儿姑娘的病吗?” 背着药篓的老道士直起腰来,眯眼看着远处的风雪,轻声说道:“再不赶路,晚了到不了那里。” 顾晗清又问道:“师父啊,佛家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可不能输给那群烧香拜佛的。” 老道士叹息一声,说道:“事有可为不可为,你就不打算问问为何她会丢那一魂一魄吗?” 顾晗清闻言愣了愣,问道:“为何?” 老道士摊了摊手,说道:“为师也不知道。” 顾晗清翻了个白眼,埋怨道:“越老越不正经。” 老道士摇了摇头,笑骂道:“你这痴儿,眼下自己的劫难还没度过,反倒关心起旁人来了。” “一码事归一码事,师父啊,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呢。” “听着呢。” “那鱼儿的病。” “你知道为何为师让你一同出来?” “除妖?” “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先被妖给除了吧。” “师父啊,咱能不说这个吗?” “对啊,咱们来除妖的,你也知道,鱼儿和她爷爷都是妖,你说咱们好下手吗?” “怎么可能对他们下手。” “那就对了,所以咱们只能躲远点。” “师父你骗人。” “谁也救不了谁,路在脚下,总要自己走的。” 老道士开始登山,一步一个脚印。 风雪中,老道士解开腰间酒葫,饮了一口烈酒驱寒,轻声说道:“八千里路于脚下,三千道门过心头,这修行便与做人一般,非是为师不救她,而是就像我说的,有些事可为不可为。” 老道士抬头仿佛在与天地言语,喃喃道:“此间……人间。” …… 大长老开始冲刺,赤脚踏空掠过一道虚影。 相传先秦之时有练气士力拔山兮,一脚成河川,那是一个群雄并起的辉煌时代,往日李老头醉酒之时,常言恨不逢时,未曾亲眼一睹那千年未有的大气象,如今的江湖哪里还有半点仙侠气,旧不去新不来,江湖则愈发的青黄不接,朝廷马踏江湖之后,人人自危,强盛如剑阁那般的千年宗派也一朝覆灭,更不用说那些还仰仗着各郡父母官高抬贵手的小门小派了,中原如此,南疆西域又何尝不是如此?似白玉兰这种经历过那个那个世代的强者,更是知道大势所趋人心难违,事有可为不可为,不过尽人事知天命罢了。 白玉兰知道气机锁定之下,想要逃脱无疑是天方夜谭,不过她也没打算转身,而是手腕一抖,便是一道白玉短剑出现在手中,与此同时,身后骤然幻化出一圈佛光,似彩虹一般绚丽,划过长空,隐约有香火气息。 顶尖高手交手全在各自气机的博弈,生死之争,差之毫厘,足以谬千里,大长老携搬山之势而来,体内气机流转之快,如瀑布直泄,势不可挡,白玉兰抬手之际,那座小山已经飞来,但她手捧白玉短剑,无数剑罡呈扇状张开,似孔雀开屏,绚丽非凡,没有避其锋芒,而是趁势迎上,颇有一剑擎天的气势。 头顶黑影压下,数百道剑气形成剑阵环绕而上。 白玉兰低喝一声,掌心朝上托起一片天地。 如天边那轮初阳升起。 只听到空气之中撕破一道道爆裂声,仿佛大江之上浪潮相抵,气象万千。 画面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下一刻,一圈肉眼可见的可怕涟漪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 白玉兰在原地站定,紧紧握剑,抬起手臂,高度与肩齐平。 白蟒女子轻声说道:“好一个仙人力拔山兮气盖世,有当年那个匹夫一脚成河川的气势,只是你已经老了,若你是全盛之时,我不是你对手,若我是全盛之时,你也不是我一合之敌。” “你千年之前本就该陨落,不该还在这世间,老夫岂会和你争个高低。” 大长老淡笑一声,继续说道:“就算放任你过去,你以为你当真就能夺到那处机缘?” 说完,当真不再出手拦她,只是当妖族少年沐青也要靠近的时候,老人却淡淡扫了他一眼,只一眼,便将所有人停下脚步。 只是没想到的是,先前早已离去的沐王府世子,却将身边的那尊荒人留下,此刻一步踏出,来到场中。 大长老对此恍若未见。 似乎唯有得他认可之人,才能踏入此地。 就连白玉兰都不惜动手争夺的,到底是何等机缘? 就连宁云郎也是颇为好奇,他如何不清楚古月寨似乎隐藏着什么惊人的秘密,二长老不过是别人布下的一颗明子,到底还有多少后手在不得而已,就算大长老也无法阻止这一切。 白玉兰却是收起那白玉短剑,于原地打坐起来,闭眼说道:“我只答应那头老孔雀说过来看看,至于那东西花落谁手,与我何干?反倒是此地有上古雷劫的气息在,于我来说,才是势在必行。” 大长老闻言脸色一肃,抬头看着天空越来越多的阴云,喃喃道:“上古雷劫?” 第236章 雷劫和后手 东方欲晓,半边初阳已经破土而出,光与暗,黑与白,顷刻间泾渭分明。 就连宁云郎也感觉到一丝不对劲,空气似乎有些压抑,有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忽然,身边站着的女子身子一软,差点跌倒在地,宁云郎眼疾手快,急忙扶住古月纱,见她脸色苍白,心中大惊,不禁问道:“月纱姑娘?” 古月纱脸色异常苍白,额头之上有细微的汗珠。 她摇了摇头,说道:“没事,本命蛊似乎有些躁动。” “或许是因为祖祠那边的异象。”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让本命蛊都躁动难安。” 古月纱目光落在远处,难掩一丝担忧的神色。 远处有异像横生,那一抹从地底惊现的红光骤然迸发出来,将半边天空染的霞红一片,仿佛有两轮初阳,而古月寨的上空,却诡异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忽然之间,有雷声响起,如巨石滚走于似黑色丝帛的云层,声势更壮。 在蜀中春亭湖边,宁云郎曾见过碧波万顷之上天雷沸腾的场面,然后此刻还是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到了。 雷声轰鸣,紫电交织,空中云上犹如有无数仙人在擂鼓,那一条条紫雷游走于云层,如一尾尾蛟龙穿海。 远处三人几乎同时抬头。 大长老神色肃穆,低声道:“出来了。” 闪电雷鸣,天空如同炸开一个窟窿。 又是一道锁链般的紫雷直直砸下。 落在远处祖祠的上方。 势如破竹! 然而就在紫雷落下的瞬间。 淡淡红光笼罩的地方,骤然涌出一层如潮水一般的光幕来,紫雷落下之后纷纷沸腾起来。 只是不消片刻,又是一道惊天的滚雷落下。 天地刹那间颤动了一下,尤其那祖祠之下,似有东西破土而出。 大长老看着天空,心中激荡的情绪难以平复。 上古修行分为两派,练气和练体,修行到极致都会经历天劫,所谓上古雷劫,便是那时候大修行者突破所必须经历的,只是自大秦以来,天地元气逐渐稀薄,修行手段的改变,已经再难重现上古时期的辉煌,这也是为何如今就连神游境界的修行者都是凤毛麟角,更不用说上古时期那种通天彻底的大能者了,昔日道门几位封子的老道,还有佛门那位佛陀,皆是开宗立派的存在,远非今人可以望其项背,大长老年轻的时候也曾游历过江湖,听人说起上古时期的辛秘,对那个群雄并起的年代向往的紧呐,如今儿骂人都说天打雷劈,岂知那时无论正邪善恶,都要经历雷劫这倒坎儿,迈过去便是一飞冲天,迈不过便是身死道消,多少惊才艳艳的人物陨落在雷劫之下,到如今除了寥寥无几的草木精怪还要经历雷劫外,哪里还能见到眼前景象? 只是这紫雷之下,可当真是有大真人渡劫? 大长老喟然轻叹,似乎有些无奈。 到底还是要出来了。 当初将峨眉奴封印在地下,便是为了借他近乎汹涌不灭的血气来延续龙脉,只是峨眉奴失踪以后,便已经注定今日的结果。 白蟒女子霍然睁眼。 本就黑云密布的天空,如釜底加薪,沸水更沸,尚未落下的数道紫雷愈发雄浑粗壮。 终于,仿佛刹那间倾覆了一般,那无数紫雷如同无数铁链落下,光耀夺目,气焰也瞬间暴涨数倍。 白蟒女子站起身来,竟然朝那满天落雷的地方缓缓走去。 不只是她,就连方才一旁默不作声的荒人,也头也不回的走去! 直至两人的身影淹没在雷海之中,大长老才动了动,腰间那金色的葫芦忽然自行飞了起来,霎时间落入雷海之中,撞出无数雷光火花,将葫芦笼罩其中,仿佛蛛网包裹,甚是奇异。 一步踏出,大长老长袖飘摇,鬓角发丝随风轻轻拂动,说不尽的沧桑。 老人抬头看了眼那紫电天雷铺天盖地的场所,摇头道:“还欠缺些火候,这才第四重雷劫,若是七重之后,才是真正的毁天灭地。” 上古雷劫有九重,一重一个天。 天雷之中,只听大长老朗声大笑道:“乖孙女,待阿公为你讨一葫九天雷液回来。” 远处的古月纱忽然将手搭在宁云郎手上,虚弱道:“扶我起来。” 感受着她手上传来冰凉之意,宁云郎瞬间变色,急忙问道:“你的身子?” 古月纱摇了摇头,咬着嘴唇在他耳边轻轻说道:“阿公曾留下后手,在后山那块巨石里。” 宁云郎闻言愣了愣,刚要开口,古月纱已经轻松开手,说道:“快去,事不宜迟。” 他的手心除了残留的温柔,还有一个似哨似笛的东西。 古月纱掩嘴咳嗽一声,衣袖之上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血迹,被她轻轻掩去。 女子心中微微一叹,到底还是伤了本命蛊。 若是阿公再晚回来半步,或许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便是现在,古月寨的命运,也还在风雨飘摇之中。 …… 第237章 天地同悲 青山处处,云海于其间 顾晗清问道:“师父,我们绕了一大圈,便只是为了去大雪山看看吗?” 老道人闻言笑着说道:“难道去找密宗那群和尚辩禅?” 顾晗清又接着说:“那咱们现在又去南疆干嘛?” 老道人理直气壮说道:“当然也是去看看。” 顾晗清问道:“您不是说要除妖吗?” 老道人说道:“为师改变主意了,除妖那是三教之人该做的事,为师行医,只会救人不会杀人。” “师父你现在越来越喜欢骗人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 “咱们可不是出家人。” “出了江南便算出家了。” 顾晗清不知道如何接这句话,师父说这样的话,自然是有他的道理,只是顾晗清觉得师父仿佛还有什么瞒着他,就像不知师父为何不愿意出手救鱼儿一样。 顾晗清忽然精神一振,脸上露出高兴的神色,说道:“倒是南疆的巫蛊之术让人好奇的紧,不知与我中原医术有何差异。” 老道士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看了眼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的天空,轻声说道:“得加把劲了,再晚些就看不到了。” 顾晗清诧异问道:“看见什么?” 老道士却笑着没有说话。 一脚踏出,河山尽在身后。 …… …… 同样的一片云海里,另一个大雪纷飞的山头,也有一个枯瘦的身影端坐在悬崖边,任由天地间雪花飘落肩头,他的一双眉毛雪白而修长,垂落身前,身上披着一道大红色袈裟,寒风吹过,飒飒作响,人却一丝不动,仿佛入定一般。 老和尚古铜色的皮肤上雕纹着玄妙的图案,似血印一般清晰,寒风之中,由红转青,栩栩如生,仿佛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远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个中年和尚双手合十走了过来,来到他面前,躬身行了一礼,说道:“他们走了。” 听到这句话,这位入定的老僧微微动了动,积淀在肩头的雪花纷纷掉落,只见他缓缓站起身来,看着远方,说道:“孙思邈向来不问人间纷争,此次竟然跋山涉水万里迢迢而来,怕是也算到了什么。” 中年和尚继续说道:“妖族那两人也往南海去了,宗主见过两人以后,便又闭关去了。” 老和尚淡淡说道:“神魂之缺,先天不足,世间无药可治,便是宗主也无可奈何,除非抽取那龙脉之魂。” 说完忽然问道:“对了,鸠摩云去南疆还没消息传回来吗?” 中年和尚闻言摇了摇头,说道:“宗主闭关前吩咐过我,两日之后若是鸠摩师兄还没回来,便让我来找您。” 老和尚点了点头,说道:“圣女之事不容耽搁,南疆与我密宗相隔千里,鸠摩云久去未归,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这几日我心血来潮,觉察到冥冥中有一丝变故,现在想来,这变故怕是出在南疆。” 中年和尚闻言惊诧,双手合十说道:“请师尊明言。” 老和尚抬头看着远处,沉默片刻,说道:“上古之后,天地间有九处龙脉,分别以九鼎镇压,那南疆古月寨之下,便是其中一条龙脉。” 说完,转身看了他一眼,说道:“现在明白了吗?” 中年和尚点头说道:“弟子愚钝,师尊是担心有人搅局吗?” 老和尚说道:“大师兄已死之躯,瞒天棺也只能解燃眉之急,密宗迟早要面对这些,出山也是必然。” 中年和尚若有所思。 接着他有想起一件事,担心说道:“若无大雪山作为屏障,密宗岂不成了众矢之的。” 老和尚摇头说道:“不,你错了。” 他不解问道:“难道他们畏惧宗主或是师尊的威严,不敢前来?” 老和尚看着云海深处,淡然说道:“既然要迎回圣女,大雪山下万千信徒,还有西域诸国之间,必然会拧成一条线,他们是最强的矛,也将是最坚的盾。” 话音落处,忽有一道雷霆在天空里炸响。 轰! 山前的云海生起无数波浪,向着四周蔓延而去,但没有裂开。云海下方无数的积雪顷刻间崩塌,无数的野兽拼命地奔跑躲避,然后被掩埋在雪崩之中。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发生改变。 老和尚看着远处,眉头微微皱起,平静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 …… 万里之外的京都。 高耸入云的摘星楼里,无数的年轻道士低头走过,手里皆是捧着大小箴本和星石,行走在过道之中,脚步匆忙,源源不断的消息从这里传出,然后一条条汇报到皇宫之中。 尤其是今夜,圣后微服私访以后,钦天监里几尊很是少见的老祖宗都纷纷出阁,亲自守在观星台旁。 东方欲晓的时刻,当第一抹晨曦落在观星台时,那厚重的石刻忽然间轻微颤动了一下。 一夜守候在旁边的几位老道士皆是神色紧张,仿佛有什么要发生一样。 几颗材质珍贵的星石罗列其上,那是唯有泰山封禅之时才会动用的珍贵,此刻却统统拿了出来。 石刻颤动的刹那,那几颗星石也随之滚动起来,仿佛丢失了方向一般,诡异的朝高处滚去。 几位资历深到不可想象的老道士皆是陷入沉默,片刻之后有人说道:“天道逆行,大难临头。” 远在一旁侍奉的年轻道士听到这样的话,吓得身子一软,几乎要倒下。 那老道士挥袖便是一道柔风过去,将他扶住,不等小道士开口,便直直的晕倒过去,醒来之后,已经忘记了所有。 与此同时,洛京城外护城河,在这一刻河水竟然齐齐倒流,若在有道门高人在此开天眼便能发现,整个护城河上,似乎有一条紫金之龙衔尾而过,龙首之上似乎有悲悯的表情。 那一日,京都晴天落雷。 不只是京都,几乎在同一时间,昔日剑阁旧址之上,白衣女子手拉着胖嘟嘟的稚子走在清幽的竹林里,霍然抬头,也见平地一声惊雷,一股悲伤的氛围忽然笼罩在天地间。 天地同悲。 第238章 囚牛 妖族少年沐青转头说道:“我们现在这样站在这里,有什么意义?等他们出来,还是等机缘找上我们?大师千里迢迢从大雪山赶来,便只是为了等待花落谁家?” 名为鸠摩云的密宗和尚平静说道:“你不用激我,老僧不出手,只是为了等圣女一个答复,密宗等这件事已经等了很多年,再多等片刻,又算得了什么?” 沐青说道:“倘若机缘落入古月寨手中,大师自信能从大长老手中带走人?” 鸠摩云淡淡说道:“总比落入妖族手中好。” 沐青脸色有些难看,心想总不是那前面几人都不好招惹,此刻岂会用你出手,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心中自然有些恼怒,不由声音微寒说道:“若是大师知道这祖祠之下,藏着一条天地龙脉,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 鸠摩云顿了顿,抬头看了眼沐青的眼睛,微微一笑说道:“凭你我这些人,莫非能够将龙脉占为己有不成?” 沐青双眉微挑,问道:“那又如何?” 鸠摩云叹息一声,说道:“既然如此,何必事事争先,置之死地而后生,非智者所为。” 沐青说道:“你是密宗天龙寺白云堂首座弟子,鸠摩云的大名便是妖族之中也鼎鼎有名,论实力境界都在那些人之上,平白让人占了好处去,只怕落了密宗的脸面,我家宗主曾言,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万妖冢和大雪山未尝做不到同气连枝,密宗教义传播南疆,万妖冢未尝不可顺水推舟做一回人情。” 然后他继续说道:“那位白前辈是宗主旧故之识,算不上听命我万妖冢,关键之时,有些东西还是得靠我们自己。” 鸠摩云目光落在他身上,说道:“好一个口绽莲花,若非你是妖族,老僧倒想收你为传人了。” 沐青见他似乎有些意动,刚要说话。 鸠摩云已经打断道:“既然如此,老僧便也去看看。” 沐青心道怕是你早就按捺不住想要去看看了吧,只是没有出手的由头,既然说要诚心恭迎圣女回大雪山,又不好抛下她去争夺机缘,这才进退两难。其实哪怕沐青此刻不曾推波助澜,他也打算去探个究竟,尤其是听到龙脉的说法,更是打定了主意,老僧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呼吸的极为霸道,他的胸膛就如在平原间崛起的一座高峰般,鼓了起来。 只听他一声厉啸,右脚重重跺向地面,跺的地面的土地片片碎裂,借着巨大的反震力量,毫不犹豫地往那满天雷海之中冲去。 就在他啸声响起的同时,远处沐青手中忽然出现一个极为隐蔽的银针,那银针不过指宽,仿佛隐没在空气中,若非仔细看去,根本无法分辨。 银针骤然从他手中飞出,无视距离,瞬间穿掠数十丈的距离,悄无声息的没入他的后颈之中,一身修为通天彻底的老僧竟然连半点察觉都没有。 妖族少年站在原地,轻声说道:“宗主亲自炼制数年的孔雀翎,本来打算给古月寨那个老东西,用在你身上,倒是有些可惜了。” 说完,摇了摇头,便不再说话了。 …… …… 突然,祖祠之上一道红光闪过,如水波一般的光圈霍然荡漾开来,转眼间照亮了这个地方。 荒人面露惊喜之色,失声叫道:“那是……” 他话还没有说完,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破空而至,如离弦之箭。 白玉兰御空而来,身形一闪,已经来到近前。 然而就在这一刻,从昏暗与光明融合一片的天空上,飘落起满天的雨丝,一阵猛烈的大风袭来,如冲破牢笼的野兽,咆哮着吹向这片天地。风挟雨势,铺天盖地地拥了过来,转眼之间,又是一道粗如柱的紫雷落下。 白玉兰不得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仿佛倾泻而下的雷海,那点点如黄豆一般大小的雨点,打在脸上,竟然已经有些疼痛了。 在众人的头顶,是一片混沌阴云,此刻显得有些狰狞,在那厚重的黑暗里,越来越多的雷声一声接着一声传来,每响一声,仿佛地面也震动了一下。 一声,又是一声! 就像是什么凶恶的巨兽,踩着汹涌的波涛,向着他们缓缓走来。 终于,那不绝于耳的沉闷雷声短暂停歇。 片刻之间,天地苍穹中的风声雨声雷声一起大啸,一道撕裂长空的闪电,划过天际,伴随著头顶一声炸雷的巨响,雷海中如小山一般高的山巅,忽然向旁边似生生撕裂一般,分开了! 整个古月寨,顿时仿佛一起震动了下。 仿佛千军万马奔驰而来,浩瀚的气息扑面而来,刹那间让人喘不过气来。 白玉兰等人顿时屏住了呼吸,九重天雷,到现在已经过去七重,这第八重如同海潮倾泻,势不可挡而来,身临其境,仿佛那海浪之中的一叶孤舟,仿佛下一刻就要倾覆一般。 纵使几人皆非凡俗,此情此景之下,也难做到面不改色。 好在笼罩祖祠上的淡淡红光神秘非凡,竟然抵挡住了那雷海倾泻,只见一阵剧烈的震动,天翻地覆,在令人窒息的一小段时间之后,电闪雷鸣、风雨潇潇,一点消退的迹象都没有。 忽然间天空中又是一声惊雷响起! 八重雷劫! 那是一条粗壮如同上古神矛的紫雷,生生破开劫云,落在祖祠的上方。 长空里,混沌中,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响起了神秘的颂念咒文的声音。 那声音如幽冥的呻吟,低沉而悠远,在夜空里风雨中飘荡。 又似大道之音,让人忍不住心生畏惧。 传闻上古之时,大修行者渡劫之时,天门之上有仙人把守,愈是凡间无敌的人物,所遭受的雷劫愈是强大,传闻中最为厉害的一类雷劫便是伴随满天梵唱,有仙人一同下凡。 此时此刻,还未曾到第九重雷劫,便已经如此了,难以想象,那最后一重雷劫,该是何等场景。 “犴嗷……” 忽然一道巨大的声音几乎化作了有形的声浪,从祖祠那淡红色的光幕里传来,无数的雷光竟然被这如落入凡间雷鸣一般的吼声拦住,激射而出! 也就在这个时候。 一只身形巨大的奇兽,从光幕中隐隐走了出来,个头如同小山一般,形似牛,龙首牛身,圆眼长须,一双眼睛硕大无比,此刻满是猩红之色,但最令人不可思议的却是,这只奇兽的巨大身躯之上,竟然燃起了雄雄烈火,仿佛从地狱岩浆里走出来一般,周身升腾着灼热的气息,尤其是那条巨尾之上,烈火灼烧,划过虚空,泛起阵阵气浪涟漪,那两对似弯弓一样的角立在前头,鼻息一吐一吸之间,便是两道炽热的气流。 一声带著狂怒的嘶吼传来,那只奇兽伸首咆哮,骤然愤怒跃起,直直的撞向那光墙。 远处围观的众人不禁脸色一变,看得目瞪口呆。 天空中,一声惊雷,霍然炸响,那只奇兽硬生生地撞到了光墙之上! “轰隆!” 雷声隆隆,响彻天际,刹那间那巨大壮观的红色光墙颤抖不已,无数道细小如闪电一般的小电流,在光墙上纵横奔驰,声音刺耳,它每走出一步,便有一道紫雷如同锁链一般缠绕在四肢之上,发出一阵焦灼的声音。 这只奇兽几乎陷入了疯狂,在紫雷不断炸响的同时,这只奇兽通体泛起了红光,一次又一次地撞向了这片困著它的巨大光墙。 天地间风雨狂啸,彷佛九天之上,也有雷神愤怒嘶吼! 不远处观战的众人不禁变色,而那身材异常魁梧的荒人,此刻竟然泪流满脸,双膝跪地近乎匍匐,仿佛见证神迹一般激动,嘴里喃喃自语道:“上古九子,囚牛。” 古籍有载,龙生九子,囚牛为尊。 “传言是真的,九州九鼎,分别镇压天地九处龙脉,原来此处镇守的龙脉,竟是囚牛所化,眼下龙脉枯竭,它也化形而出,经历雷劫……” 上古之时,蛮荒之地的先人祭拜九灵,这囚牛对于荒人来说,无异神灵,难怪他会如此激动,甚至匍匐跪拜。 “看来它便是此处的龙脉之魄了……” 白玉兰抬头看着在雷海中疯狂挣扎的囚牛,眼中露出一抹欣喜之色。 那阵阵轰鸣的巨雷,每一下都彷佛震动人心,震动了整片天地! 渐渐的,这只奇兽的气势反倒是被压了下去。 时间悄悄流逝,那只奇兽的撞击,也越来越是无力,漫天风雨,此刻也渐渐收敛起来,彷佛预示著什麽。 不在沉默着爆发,便在沉默中死亡! 终于,第九道雷劫在这一刻突然降下。 空气在沸腾,灵魂在颤抖,无边浩瀚的恐怖气息瞬间蔓延开来。 囚牛仰首吼叫一声,愤怒之中更多是复杂的情绪。 无边的雷海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成雷液一般,翻滚,沸腾,一波又一波,自九天之上而来,势不可挡! 上古九重雷劫再现人世! 第239章 弥天大谎(上) 如今只在古籍之上才能得知的九重雷劫出现在眼前,九是极数,代表着一个轮回,天雷又是世间至阳至刚之物,拥有毁天灭地的威能,天打雷劈这是世人能想象的最极致的惩罚,当年春秋乱战之前,诸侯纷争,曾有一国之君荒淫无度,设酒池肉林,便曾遭受过天雷之灾,灰飞烟灭,哪怕是常言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儒家前人,在史书中记载此事时也郑重留下天威不可犯的点评,正是他感慨的那样,从来天威都是不可犯啊。 大长老看过苗寨里仅存的洪荒古籍,还见过师尊留下的笔记,年轻之时曾跋山涉水来过上古族群聚居的古地,他对上古之时的种种见闻有很深刻的认识。 中原皇帝自古以来就有泰山封禅的传统,而在封禅上,便有祭祀神霄雷君的仪式。 九天最高者为神霄。 雷君便是凌驾九天的存在。 只是上古那场浩劫之后,天地划九州,再也没人见过真正的九重天劫,就连寻常草木精怪的雷劫都少之又少,所以哪怕是大长老这样见多识广之人,也未曾料到九重天劫是眼前这番场景,声势之浩大,触目而惊心。那浑身火焰的异兽显然就是传说中的囚牛,九重天劫便是因它而生,足见不俗。 就连那荒人眼中也是不可置信,或者不敢相信的神色,目光在那囚牛身上徘徊,眼眸中的情绪显得极为复杂,声音微哑道:“上古那场毁天灭地的浩劫,明明都死了,为何你还活着?” “不可能,山川倾覆,河海倒流,没有谁能够逃脱,哪怕你是九子之一,也绝无幸存的可能。” 他似癫似疯,喃喃自语道:“到底是谁,撒弥天大谎,构惊天之局,到底是谁。” 忽然,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囚牛身上,眼睛骤然明亮,低声说道:“不对……你不是真的囚牛,你不过是龙脉之魄化形所在,你的存在本来就不为天地所容,所以才会降下最为可怖的九重天劫。” 荒人看着囚牛。 他眼中的情绪有些复杂,再如何精妙的文字都无法形容,有些陌生,有些熟悉,有些难过,有些悲伤,有些畏惧,有些挣扎,有些渴望,有些疯狂。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也许是这个世上唯一还幸存的荒人,也将是唯一曾经亲眼目睹九重天劫的人,昔日部族里号称比肩古帝的人杰,便是生生陨落在雷池之中,无数年来,哪怕是沉睡之中,那样的场面依旧在脑海中徘徊,他想过很多方法,如果是自己面对雷劫,该如何躲避,却发现活下去的可能万中无一,哪怕眼前的九重天劫,已经不复上古的威力。 白蟒女子这时候忽然抬起头,安静的望向天空。 然后她收回目光,望向大长老,说了一句话。 “你我终会有一战,可别老死。” 说完,她双脚离地。 她缓缓飘向天空,身后乌黑的长发如瀑布一般披散在肩头,像是无数道光线。 她黑色的眼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然后与眼白相融,紧接着变淡,淡到仿佛透明一般,然后有淡淡的光芒氤氲其间。 上古烛阴,闭眼天黑,睁眼天明,佛家所言六通,传闻天眼通能见六道众生生死苦乐之相,及见世间一切种种形色,无有障碍,便是由此而来,此刻她的眼中,有着绝对的冷漠,排斥生命与喜乐的带有神性的漠然。 仿佛覆水尽泄,九重天雷顷刻落下。 白蟒女子竟然缓缓迎了上去,每走一步,身体不断发生变化,越来越多的电蛇缠绕在她身上,白色的衣裳被撑开,变成无数道丝缕,露出光滑白皙的肌肤。 黑色的长发随风飘舞,她脸上的神情变得越来越痛苦,身体不停扭曲,像在一张网中不停挣扎,然后渐渐静止,只剩下漠然。 破裂的衣衫丝缕如水般滑落,露出温润光滑的肌肤。 无论是五官还是身体,都那样的不可挑剔,完美到了极点。 完美的身体与容颜,给人一种天女下凡不容侵犯的感觉,齐腰以下却是蜿蜒的蛇身,盘结在一朵雪白如玉的巨大兰花上。 项后还有数道光圈笼罩,如若佛门供奉的菩萨。 大长老看着看着这幕画面,感慨说道:“香火愿力,伴生兰花,原来如此。” …… …… 西军。 明凡皱了皱眉头,居高临下的看着曹汝豹,说道:“不行就认输,不然我不会留情的。” 曹汝豹擦了擦唇角血迹,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咧嘴笑了笑,显得有些倔强,说道:“我不需要你留情。” 明凡看着他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说道:“既然如此,那继续吧。” 曹汝豹微微仰首。 头顶的上方自然是天空。 此刻烈日当空,万里无云,然而随着他一眼,天空里无中生有,却是陡然出现了无数晶莹的雨滴。 这些晶莹的雨滴完全不像是人间之物,让人根本感觉不到任何的湿意,在空中往下坠落时,更是完全违反了自然界的规律一般,坠落的速度快到了令人难以想象。 曹汝豹却知道,这些如绸雨滴,其实是他一身精气所化。 轰的一声巨响。 随着一声低沉的厉吼,曹汝豹身上的衣衫团团爆炸开来,以他身体为中心,方圆数丈的地面上沙土,纷纷扬起。 少年站立不动,他的身上依旧有可怕的气机缠绕,衣衫却寸寸剥落。 “少爷?” 从蜀州一路跟随他来军营的老管家出现在他身后,看着静立原地的曹汝豹,忍不住低喝了一声。 在他看来,让从小怕疼怕死的小少爷不顾一切去修行的原因,只有如今尚还不知音信的大小姐了。 然而让他呼吸为之一顿的是,就在他低喝声响起的同时,噗的一声,曹汝豹往前喷了一口鲜血。 他那不堪疲惫的身子终于直直的倒了下去。 “少爷!” 老管家急忙上前扶住他,眼中露出极为慌张的神色。 “放心吧,他没事,这些日子太多东西压在心头,这口血吐出来,再好生休息下,就没事了。” 去而复返的明凡看了眼昏迷中的曹汝豹,淡淡的说道。 老管家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叹了口气,抱着自家少爷,往营帐去了。 第240章 弥天大谎(下) 夜色方刚里有异样的星火飘落,更有隐约龙吟的声音,整个洛京城里看似平静,但是即便寻常街巷之中的百姓都知道有不同寻常的大事发生,更不用说一早城门打开的时候,有宗师级的人物耗费本命元气急速传递而来的情报回到宫中。 似有龙脉隐现,天地巨变。 洛京的街巷四通八达,但在那交错的最终节点上,是一座高耸入云的楼阁。 钦天监,摘星楼。 此刻当万里之外的九重天劫落在的时候,这座楼上一个年迈白须的老道士手心全部是汗水,双手不禁颤抖起来,就如书上说的那样,人类对于未知可怖的畏惧,从来都是本能的。 他在这座楼里已经待了几十年,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东西,他明白有些大家都极力隐瞒的东西,或许再也隐瞒不了多久了。 所以在一刹那的犹豫之后,他便转身往楼下走去。 这座楼是武后迁都洛京以后才建立的。 当这座号称无懈可击的城池遭到前所未有的变故时,摘星楼所隐藏的更多手段才会渐渐展开,就好比深埋在洛京城下那座巨型的阵法,枢纽便是这座高耸入云的阁楼,至于打开最为关键的枢纽的一柄钥匙,老道士蓦然想起武后身边那只赤红的朱雀…… 所以当宽敞的护城河再次异动的时候,掌管枢纽的老道士毫不犹豫的出手了。 他手中出现一个似铁似石的晶石,在他体内真元汹涌灌入的瞬间,将这块晶石拍入一个巨大的阴阳仪中。 这块晶石便是这座楼里钥匙,当汇合着他真元进入这个枢纽,这座楼下的法阵便会彻底启动。 皇宫之中,那座冰冷寂静的宫殿里,身着凤袍的女子坐在龙椅之上,随手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折子扔在书案上,伸手揉了揉眉头,闭目沉思着什么。 远处传来一阵诡异神秘的气息,将整个洛京笼罩其中。 女帝仿佛早有预料一般,丝毫不曾动容。 与皇宫遥相对峙的摘星楼开始微微的震动,上方的云层之中出现异样的阴寒乌云。 乌云的边缘扭曲着,就像是有无数厉鬼要从中争先恐后的钻出来。 所有洛京的百姓都震惊了。 绝大多数人惶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而所有知晓此时正在发生什么的权贵和修行者,心中却不自然的生出凛冽的寒意。 冰冷寂静的宫殿里,她听到了满城风雨的惊呼声,知道摘星楼下的阵法已经悄然开启,然而她却无动于衷。 终于,当护城河水再次翻腾的刹那,她霍然抬头,睁开眼睛,嘴角露出冷笑,只见她抬起手臂,虚空往下一压。 一道磅礴的气机以皇宫为中心,往四周荡漾而去。 方圆数百里,皆是笼罩在这片气机之下。 京都之内,无数的修行者只觉得口干舌燥,仿佛泰山压顶一般窒息难受。 护城河里翻腾的河水,在这一刻,却是尽数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镇压下去,再也不见半点水花。 西蜀,剑阁。 陆轻羽顺着幽寂的竹林往山上旧址走去,手边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稚童,相貌可爱,眼中满是好奇的神色。 昔日剑阁立于群山之巅,大有独占鳌头一览众山小的宗师气象,越往顶处越是寒冷,所以刚入山的弟子基本都住在半山腰以下,唯独修行有成的内门弟子,才会容许进入内山修行,陆轻羽最初也是在大师兄的陪同下,才走完这段路的。 冰雪覆盖在翠竹之上,将天地染的晶莹一片,景致说不出的优美,在她眼中,却如空闺美人,孤芳自赏,昔日同门早已故去,偌大剑阁,便也只剩自己罢了,手里握着苏逸的小手,女子轻声说道:“逸哥儿,用我教你的口诀运行心法,便不会觉得那么冷了。” 肉嘟嘟的小胖子冻得直哆嗦,能走到这里,已经是一股毅力在支撑,想去看看未曾谋面的爹娘,想亲口问问他们,为什么要丢下自己,天真的以为,走到上山便能如愿以偿。 走在长长的冰道上,上面蔓延的寒气远超世间所有的冰雪,有种寒彻骨髓的感觉,空气里的水汽到了这里被冻结成白霜,但是却无法落下,被这山道上的寒气远远的往外推开,又被山风吹散,重新飘洒在天地之间。 若非有姑姑传授的口诀心法,苏逸觉得自己早已冻死了,就算这样,此刻也觉得手脚僵硬,只是本能的走在路上。 山风凛冽如刀,这个不过七八岁的孩童,眼中却有种近乎执着的神色。 他望向山巅。 和这些年在山下一样,执着的望着山巅。 只是和这些年不一样的是,他终于能够亲自来到这里了。 忽然间他抬头看了眼身边的女子,轻声问道:“姑姑,我们还是回去吧。” 女子微微一愣,然后捋了捋额前被寒风吹乱的秀发,轻声说道:“为什么?” 他低头不语。 陆轻羽轻轻替他拭去发梢上的霜雪,然后蹲下来捧着他的脸,说道:“别忘了你和姑姑的承诺,将来也会变成像你爹娘那样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去吧,下面的路,姑姑就不陪你了,你一个人走,去见你爹娘,他们有东西留给你,也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陆轻羽负着手凝立在冰道之上,目光落在那蹒跚难行的小小身影上。 冰道通往的地方,曾是昔日剑阁入门考核中,最为逆天的一等。 数百年来,便只有大师兄走过,而她是师父亲自领进门,并未走过这条路,就连她也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这崖顶重归寂静,不知道过了多久,剑阁各处却隐隐传来一些骚动,然后迅速平息,又重归死寂。 蓦地,天地间飘落的雪花骤然间停止在半空,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滞了一般。 风停雪消。 陆轻羽宛若毫无感应,依旧只是静静的负手而立。 又隔了许久的时间,冰道的尽头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然后一名身穿白袍,身上背负一柄重剑的人出现在山巅之上。 这是一名很英俊的中年男子,身材瘦削,只是面容有些过分的苍白。 那柄如同他性格一般稳重醇厚的重剑,多年之后,依旧悬挂在他身后。 女子忽然掩嘴,泪水不禁划过脸颊。 轻声呢喃。 “大师兄……” “陆师妹,你又哭了。” 天光里显得有些耀眼而模糊的身影轻声说道。 他的声音温柔醇厚,一如昨日相见,音容依旧,只是一句话,便让陆轻羽泣不成声,对她来说,这句话里包含着太多回忆与情感。 然而她却知道,一切都已经过去,眼前这个音容依旧却再无半点生机的身影,早已经和这座山,这片天空融为了一体。 她还想在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山巅上方的山风就像是被谁突然抽走了一样,风声骤然消失。 那道身影也随着渐渐淡去。 她重新抬起头,直视着仿佛站在云端的大师兄。 就如当初她刚入山的时候,那个笑着拉着她的手,往山上走的人,仿佛就在昨日。 两道泪痕划过脸颊,她轻轻闭上眼。 再睁开眼时,手中多出了了一片晶莹的雪花,融化在手心,分不清雪水还是泪水。 在下一刹那,山风依旧,绝对的静止消失,一切变得和之前没有任何的不同。 仿佛没有什么发生,女子静静伫立不动。 …… 第241章 化龙 黑是黑夜的黑,白是白昼的白,一切明灭变幻都在那一双眸子里流淌而过,不留一丝情感。 在蜀中的时候听李老头说起上古的种种异闻,他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历史的车轴轱辘的碾过,心里好奇有之,但更多的是忌惮,就连菩提那样通天彻地的大人物都要相继陨落的年代,一个修行者的死活似乎也无足轻重了。 白蟒女子便是从那个世代活下来的强者,也许是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经历过那场浩劫的人,宁云郎不知为何每当对上她那双奇怪的眸子时,心底终有一丝不可按捺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埋藏在心底,不可闻不可言。 至此,她也终于要展现出她的手段了。 无数的光明从她身上散开,白色的兰花缓缓飘起,渺小如万顷雷海上的细微点缀,那细微之中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威能,却又让人无法轻视,她每走一步,天地都仿佛为之颤抖一下,就连远处苦苦挣扎的囚牛,亦是抬头看来。 似乎威严受到了挑衅,那天空之上翻滚的雷池越发的激烈起来,这一刻,所有围观的修行者,都只觉得心情越来越震撼,胸膛被无形的压力压抑得根本无法正常的呼吸。 九重雷劫,号称十死无生的劫难,上古之时,便是修为通天彻地的大能者,亦是忌惮不已,稍有不慎都要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便是眼前的雷劫不复昔日神威,却也非是常人可以想象的可怖。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人忍不住血脉张涌,头皮发麻。 那白蟒女子身形一闪,便已经出现在囚牛之前。 赫然是想要以一己之力抵挡天劫! 就连一旁的荒人也是面露震惊之色,这女人莫非是疯了不成?天劫之上绝无幸存,更何况是替别人挡下雷劫,任你修为滔天也有力竭的一日,所有天命不可违便是这个道理。 然而她眼中波澜不惊,似乎早已做好决定,抬头静静的面对着滔天的雷海,等待着那最后的雷霆一击。 即便是当世之中修为最高的修行者,或许穷其一生都未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哪怕是上古之时,敢于直面九重天劫的人也少之又少,然而即便是这样,这些对于她的心境却似乎依旧没有丝毫的影响。 她的心境依旧如明空,天人合一,身影在那里,但是气机却无处可寻。 原本在众人的感知里,这名白蟒女子的气机便如东海一般深不可测,然而此刻却又觉得她似乎又更上一层楼了,气深如海好歹有个范围,若是像这样白纸一般,无法感觉到气机的存在,那便是真正的相差甚远了。 “来了。” 当那如同轿盖舆顶一般的紫金雷电落下的那一瞬间,白蟒女子缓缓抬头,轻声说道。 “旁人敬畏苍天,却不知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窃天地人心者却是这些所谓的诸天神佛。” 她喃喃自语,然后自嘲的笑了笑,抬头目光再次坚毅起来,冷笑道:“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话语刚落,苍穹骤然炸响,一道绚丽到刺目的白光将天地照得洒亮一片。 雷海沸腾,那仿佛血液一般流淌的金色雷浆翻腾着气泡,要将周围的天地熔炼成一个巨大的熔炉。 天地洪炉! 纵使知道九重天劫不同凡响,却也没料到是眼前这番气势,便是大长老也止步雷池之外,不敢轻易涉足其中,唯独这白蟒女子独闯雷池,根本不为所动。 “以九重天劫来磨砺己身,一朝为龙还是魂飞魄散,便看机缘了。” 大长老瞬间明白了她的想法。 老人家的的眉头深深的皱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 想白蟒女子这样从上古而来的存在,早已看透了生死,修行到了这等地步,谁也不会放弃一个绝佳的机会,九重天劫对于人族来说或许并无多少特殊的地方,对于妖族来说,却是万年难遇的大机缘,也难怪她会不惜以身涉险。 只是这里是古月寨,天大的机缘也好,对寨子来说未必不是一场灾难,大长老目光却落在远处逐渐平静下来的囚牛身上,有白蟒女子挡在前面,天劫对于它的威胁就小了许多,此刻就算遍体鳞伤,但依旧是不容小觑的存在。 开始了! 大长老霍然抬头看去,仰望着祖祠的最高处,眼眸深处闪现过震撼的光芒。 此时笼罩在祖祠上的那层红光已经彻底的激活,虽然那天地雷劫没有刻意落下,但是此刻却依旧可惜看到,似乎有一层淡红色晶莹的屏障笼罩其上,内有无数的金字符文在游走闪烁。 而随着囚牛每一道鼻息喷出,那金字亦是震荡出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不断冲击着外面落来的雷电。 古月寨祖祠神秘非凡,就算大长老也未曾亲眼见过地底所有大阵彻底洞开,更不用说在旁人看来已经无疑是神仙打架的恢宏场面了,凡人根本无法揣度。 雷劫落下的刹那。 她动了。 无数细碎的声音响起。 笼罩在这片小天地里的气机开始碎裂,这是一种由近及远的碎裂声,很有节奏,像是巨大的锁链在节节碎裂。 远处众人眼中出现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祖祠之下埋藏着一条龙脉,囚牛之魄亦是龙脉所化,所以才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然而却没想到真正的威胁,竟然来自这个被当做瓮中之鳖的囚牛! 轰的一声,即便是真正的火山爆发也不外如是,一团恐怖的气浪将整个光幕彻底掀翻。 那是一头浑身火焰的异兽,在一片雷海之中咆哮。 它竟然是对着天空中那个女子在咆哮。 除了白蟒女子之外,其他人瞳孔都剧烈的收缩起来。 他们脸上的神色复杂到了极点,极其的精彩。 原来她当真是一条白蟒。 眼眸是一种奇异的灰白,闪耀着冷漠而强大的神采,传承自上古烛阴一族的血脉。 它身上的白色鳞片厚不知多少尺,那些落在它身上的雷光,就只是如毛笔涂抹过的纸张一般,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它抬头与那囚牛对视着。 传说之中,上古那些异兽有着远超人族的智慧,所以它们之间的交流,或许只是一个眼神。 那囚牛疯狂咆哮一声,似乎想要冲出桎梏,却被一道落雷狠狠击退。 而白蟒却迎来了更为致命的一击。 那最后一道雷劫,化作天地烘炉笼罩而来,不止是它,仿佛就连整个天地似乎都被彻底炼化了一般,白色的蛇身庞大如山悬浮在空中,下颌长长的肉须和头上的头顶刚刚长出的幽角,自然生出的花纹沟通着天地元气,不断产生一缕缕气机,如丝带围绕着身体飘散。 灵蛇化角! 如同修行中半只脚踏入羽仙,只需要一个契机,便能够彻底脱胎换骨,化身为龙。 在修行者的世界里,有史以来所有典籍的记载里,却也只寥寥数笔提及,似乎对此都忌讳颇深。 而现在的白玉兰,正经历着这一切。 …… …… 第242章 黑巫 当初青莲后山,那座碧波万顷的春亭湖上,少女青椒也曾经有过相似的经历,只是比起今日的雷劫来,可谓相差甚远,白玉兰也不再是昔日那个刚刚突破封印的白蟒女子,即便雷劫当头,亦是面容不改,举手投足间宗师气度显露无疑,灵蛇化角不过是初步化龙的体现,纵使如此,也是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落得飞灰烟灭的下场,古往今来,多少惊才艳艳的人物饮恨雷劫之下,若不然何来九重天劫,一步一重天的说法,也只有白玉兰这般气魄的女子,才敢独挡天劫,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用李老头的话来说,这活儿贼阔气,且不论成败如何,这份胆识便让人自愧不如了。未曾经历过上古那个群雄并起的时代,便不会这样的感同身受,哪怕如大长老这样的当世豪杰,也要为之折服,更不用说其他人了。在当下这个连武道宗师都凤毛麟角的江湖里,一剑截江已经是天人一现的神仙手段了,总不能奢望谁都能似她这般比肩上古的血脉,前些年有一位狂傲不羁的年轻俊杰,扬言要仿照古人做出以身渡劫的壮举,可怜在雷火之中却是连一个呼吸都没撑过,连人带剑化作一滩雷液,你说这样的江湖可笑不可笑。若不然为何似李白那样的剑道高人都对上古那个群雄并起的世代如此心生向往,都说高处不胜寒,未必是自负之言。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那无尽的雷池之中竟然生生涌现出无数金色莲花,似九天之上的仙女洒落,绚丽纷繁,却参杂着异常凶险的气息。传说中九重天劫之时,有天人擂鼓仙女下凡,有古之战场上万马齐发的震撼场面,让人见之胆颤心惊,比起汹涌的雷潮,那一袭白衣更似一叶孤舟,随波而逐流,似乎下一刻就要彻底湮灭其中,白蟒女子低叱一声,双手结印,一道玄妙的气息从她身上升腾起来,眨眼便消散在眼前,只是下一刻,她那蛇身之上的白色鳞片顿时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猛地横扫而过,一尾之威,汹涌雷池顿时一滞,这还不够,一圈又一圈涟漪荡漾开去,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停滞,她又似那穿梭时空的存在,双手招起两朵白色兰花,玉指轻扣,只见兰花缓缓落在雷池之上,看似缓慢,实则迅猛,眨眼便搅起两团巨大的漩涡,气势之盛,比之方才所经历的雷劫丝毫不差,女子威猛如斯。 场中诸人顿时沉默,所有人都明白过来了,这白蟒女子分明不是为了那龙脉所化的囚牛而出手,而是意想不到的为了九重雷劫而出手,就像当初在春亭湖上,不惜出手与青椒争夺化龙的机会,只是这一次,她更加强大了,便是凶名赫赫的上古雷劫也未曾奈何得了她,当真只是如此了吗? 滚滚雷池再一次汹涌翻腾起来,白玉兰脸色如旧,毫不犹豫的探出手来,虚空一抓,雷池之上无数的电流汇成一条耀眼的线,贯穿虚空之中,白蟒女子眯眼看去,那白线贯穿的地方,有两团暗色的光在虚空中隐现,只见她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身形骤然闪过,刚要伸手抓去,便是一道惊天落雷坠下,挡在她身前,她冷笑说道:“原来如此。” 话音刚落,又是一记法诀打出,苍穹之中同时坠落无数惊雷,每一道都是阵法排列,将她去路彻底拦绝。 然而她并没有转身离去的打算,而是挥手斩去几道天雷,甚至任由其他天雷落在身上,白色的鳞片焦黑一片,寸寸剥落,她却毫不在意,而是伸手如揽月,掬起一捧清泉般,将那两团暗光硬生生拘在手中,一阵阵剧烈的雷火从手心泛出,只见她脸色微白,冷哼一声,低声喝道:“看你如何装神弄鬼!” 再次硬抗雷火,掌心那团暗光终于有气无力不在挣扎。 天雷滚滚,却又比刚才少了几分凶悍,似乎畏惧了? 张开手掌,白玉兰睁眼看去,洁白如玉的手中之中,此刻已经焦黑一片,而在最中间被法力包裹的地方,有两个黑色的似虫似蛊的东西,此刻有气无力的趴在那儿。 雷劫之中,竟然有两颗蛊虫! 难道这天地间最为可怖的雷劫,竟然由这两颗蛊虫而来。 远处众人不明就里,唯有大长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眼远处的白蟒女子,眼中露出一抹精光。 白玉兰脸上似有一抹困惑,稍众即逝,冷笑一声,说道:“好一个偷天换地。” 滚滚天雷似乎感觉受到了侵犯,变得愈发声势浩大起来,隐约之中,有华盖似顶,携风雷之势而来。 白玉兰双手结印,举手过肩,似擎天之势。 苍穹之上,有一排头顶华盖,雕栏精饰的马车缓缓奔来。 无人驾驭,狂风吹过门帘,亦无人搭乘,似从幽冥来,似往幽冥去。 白蟒女子站立虚空之中,脚下莲台缓缓旋转,一道道白色的光芒从脚底升起,一身白袍无风自动,长发飘飞,气势更盛,等到那数驾马车携风雷而至身前时,她才睁开双眼,抬臂落下,顿时身后摇曳的数道光圈骤然光芒大涨,女子似观音坐莲,手印结成,浑身流淌的哪里还有半点妖气,若是佛门高僧见此,怕是都要喊一声女菩萨了,这白蟒女子不知是如何做到,竟然将这一身妖气全然转换成了仙佛气息,似传说中的南海悟道的那位高人,让人忍不住心生膜拜。 祖祠之上天雷阵阵,那数辆马车并驾齐驱的壮阔景象,让人觉得有些不太真实,恍如梦境一般,哪怕是未曾身临其境,也能感到那一阵浩瀚恐怖的气息,即便机缘在前,也没有人敢擅自出手,唯恐飞来横祸,直到那天雷落到那白蟒女子的头上时,众人这才深深的缓了口气,心道任你道法通天,恐怕也在劫难逃了,这哪里是雷劫,分明是仙人下凡的手段,就连大长老也不禁默然,果然和上古流传下来的典籍里记载的一样,九重雷劫变换多端,越是惊才艳艳者,遭受的雷劫越是可怖,至于三教之中如佛陀老子一般的人物,据说当初雷劫之时,便有仙人亲自下凡阻拦,这才有了后来老君一气化三清,佛陀一念传万法的传说,这九驾齐驱的仙人手段亦是有曾记载在古籍中,据说先秦之时,杀戮滔天的战将白起,临终之前曾遭遇过此等天劫,最后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大长老望着天空,神情凝重说道:“上古之后,便再无雷劫,果然如我所料,这雷劫分明是由旁物所化,蕴含上古雷劫的气息,威力却是远远不如,很像师父当年说过的黑巫的手段,现在看来,果真如此,黑巫手段神秘,曾有拘天雷来饲养蛊虫的说法,本以为荒谬之言,却没想到当真让他们做到了,昔日青莲剑客说此处有上古黑巫的痕迹,怕是早就料到如此了,倒是我疏忽了。” 不远处的荒人闻言脸色一变,似乎想起什么可怖的东西,低声说道:“黑巫……” 第243章 劫 大长老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 平日里沉默寡言,今日却破天荒的多说了很多话,似乎把这些年藏在心底的疑惑都问了出来,对身边的老人问道:“告诉我,是不是他们还活着?” 大长老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说话。 荒人却哈哈笑了起来,眼泪忍不住落下,声嘶力竭说道:“还活着,还活着,还有人活着。” 大长老抬头看天,低声喃喃道:“或许吧。” 风雷声起。 似乎被白蟒女子的气势所感染,就连雷劫中苦苦挣扎的囚牛也猛地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骤然挣脱开来,似要往虚空中逃逸。 也就在此时,原本似乎犹豫不前的天马宝驾骤然一颤,一双双马眼骤然猩红,泛着可怖的凶光,竟然纵蹄而来,携风雷之势扑向前方。 囚牛怒吼一声,似要摆脱它们。 只是那天马何等威势,只是一个呼吸间,便赶到它身后,竟然没有止下脚步,而是横冲直撞而去,偌大囚牛竟然被生生撞飞,哀鸣一声,重重的摔落在地上,身上雷光闪烁,已经没有爬起来的力气了。 白玉兰并未阻拦,而是等那天马转身而来的时候,才缓缓走了出来,完全是不想趁其之危,足见身为烛阴后人的自负,白玉兰傲然而立,传承自血脉里的记忆骤然清晰,一幅幅上古的画面出现在记忆之中,支离破碎却异常清晰,在旁人看来已经无异是天迹的雷劫,殊不知在上古不过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劫难罢了,即便是眼前九驾齐驱的盛况,也不过是古之雷劫之中略微罕见的几类罢了,哪知道九驾之上,还有天人下凡的浩劫,哪怕是当初威临九州的烛阴,也未曾敢言全身而退,只是眼前的雷劫,纵有上古之时的几分风采,却也仅是灵蛊所化,白玉兰就算没有恢复昔日修为,自负渡劫倒也无碍,堪破谜团之后,浑身气机愈发不可收拾,隐隐有直冲云霄的气势,这才眨眼的工夫,气机暴涨数丈之高,隐隐与天劫相庭抗礼,雷池倾覆之下,无数电蛇缠绕其上,张牙舞爪而来,白衣女子分毫不让,踏步上天,脚下步法玄妙,古意盎然,再看去时,似有道意蕴含其中,若是道门的几位高人在此,必然骇然大惊,她所施展的步法,正是失传已久的禹步,相传大禹治水之时,便以禹步登天,后来这套步法为道门所得,列为不传之秘,上古之后便彻底遗失,全无下落。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步法下来,那缠绕而来电蛇分毫不沾其身,只见她伸手按住那疾驰而来的战马,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在虚空之中荡漾开来,再见她低喝一声,猛地下压,那战马嘶鸣一声,骤然双膝跪地,整个华盖倾覆到底,马车支离破碎。 一力降十会。 任你变化多端,异象万千,我自岿然不动。 有朝一日跻身羽仙境界,号称一念之下皆是众生,可真正做到言出法随,不论气机如何变换,都是天地运转在我心的无敌姿态,尤其是这等境界之争,手中有无兵器都是其次,就像李老头说的,有剑是剑,草木是剑,万物是剑,我心是剑,高手过招本无多少精妙之处,不过是以招破招,以力降力,至于世间所谓精妙,不过故作装腔罢了,若不何来大道无形的说法。 牵一发而动全身。 几乎是按下马头的刹那,周围无数的气机骤然疯狂运转起来,白玉兰任由那马蹄落在身上,却纹丝不动,提气再提气,不见任何松懈,终于那并驾齐驱的八匹天马轰然倒地,化作无穷雷火澎湃。 白玉兰那只纤尘不染的手臂下垂,流血不止。 衣袖碎裂,满头长发随风飘荡。 白玉兰瞥了眼阴沉的天空,倒退而掠,平淡道:“再来。” 如有耳闻,这一次是满天擂鼓,兵马齐出。 仿佛昔日秦王登基之时,万邦来朝时的盛况,兵马声,队列声,擂鼓声,呐喊声,不绝于耳! 白蟒女子笑着倒吸一口气,破碎的衣衫倒回手臂之上,完好如初,如剑归鞘,大步向前。 天空之上有仙人擂鼓,战马嘶鸣。 箭雨如潮。 飞至眼前才发现是一道道粗如山峰的雷柱。 天地硬生生被分成了两半,一边是矢,一边是的。 女子大笑一声,喝道:“来得好。” 伸手揽箭入怀中,复挑箭入云端。 “来而不往非礼也,给我滚!” 她一把掷去百万箭,仿佛要将那天地捅出无数窟窿来! 白衣飘飘,霸气如斯。 头顶阴云骤然洞开一抹光亮,一道金色的手臂从中探了出来。 白玉兰脸色骤然一变,就连大长老也不禁抬头看去。 只看那条手臂足有百丈之长,金光耀目,以势不可挡的威力扫来。 白蟒女子脸上露出一抹惊诧之色,继而是愤怒,最后尽数化为不甘与怨恨,咬牙转身躲开,似乎连她也不敢抵挡这一击。 轰的一声,仿佛天地初开,万物惊醒的那一声,响彻灵魂。 白玉兰暴退百步有余,嘴角不禁溢出鲜血,骇然抬头。 远处地上哀鸣的囚牛亦是浑身一颤,那双巨大的眼睛里流出了混浊的泪水。 那巨大金色的手臂似乎就此停住,并未继续追去,而是如有操纵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囚牛方向拍去。 不等人惊呼出来,囚牛那入山一般的身子被一掌拍碎。 仿佛陶瓷一般化作无数的碎片,散落一地,瞬间又彻底变成了粉末,汇聚成一条条金色的水流,朝着远处逃逸。 原本还打算观战的荒人和鸠摩云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身形一闪,已经往那金色流水伸手揽去。 大长老岂会落于人后,天地龙脉枯竭之后,龙脉之魂换化成囚牛,又被雷劫彻底击溃,如今这四处逃逸的金色水流,可不正是那龙脉之魄的精髓,如此宝物,岂能容它自然消散,早已蓄势待发,当囚牛被金色手臂击溃的刹那,他身形周围气海翻腾,大步踏空而去,伸手掬起一条水流,往腰间葫芦里指去,掬起一条水流,往后山石块前那个诧异看天的年轻人身上指去,之后两条被他掬起,分别往古月寨阁楼之上的两个女子身上指去。 一分为七,大长老独占四条,荒人占一条,密宗和尚占一条,白玉兰亦是从中掬起一条。 天地间最为神秘的龙脉,就此彻底枯竭,再无半点动静。 红光阵阵,祖祠依旧被笼罩其中,那金色的手臂动了动,便彻底垂了下来,片刻间化作无数的蛊虫从天上摔落下来,不等落地,便化作尘埃吹散,再无半点踪迹。 第244章 最后一趟江湖 再一次化龙失败的白玉兰修为却是再进一步,不在压抑周身高涨的气机,转身看了眼大长老,对着他说道:“看来是你苗寨的后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雷劫是蛊虫所诱,所以才任由我出手,借势将龙脉之魄取走,好一个老谋深算,难道就不怕我灭你古月寨满门?” 大长老轻笑不言。 百丈之外,一朵兰花从他心口贯穿而过。 白蟒女子伸手捻起那朵沾血的兰花,放在鼻尖轻嗅,说道:“既然来了,留下点什么吧。” 大长老摇了摇头,咳嗽两声,说道:“老而不死,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女子轻咦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半晌之后,冷笑说道:“你的寿元本就不足,就连心肺似乎也被毒物侵蚀,将死之人,老而不死,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大长老闻言有些苦涩,顿了顿没说话,半晌之后说道:“也罢,最后走一趟江湖。” 说完,转身朝古月寨小楼的方向看了一眼,转头的刹那,容颜顿时苍老了几十岁,如同瞌睡的老人,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 可能是临近春节的原因,过了冬以后的古月寨不比农忙时节,有功夫闲暇时间料理些家务,各家的墙角上都挂满了腊肠和鱼肉,南疆一入冬来便异常寒冷,蛊虫纷纷进入冬眠,唯有少数耐得住严寒的品种,才被放去外面觅食,古家姐妹小时候没爹没娘,便随阿公一起住着,往常到了这个时候,便同阿公还有苏姐姐一同往外面赶集去,买些年货回来,阿公说他小时候随他师父修行的时候,便也是这样跟着师父,一步一步的往集市赶去,那时候路还没有这么好走,要是遇到风雪天气,便要在外面过夜,有时候是山神庙里,有时候是密林之中,还有次在毒障林中,差点被圣树给吃了下去,好在他师父眼疾手快救了回来,从那时候起,阿公与圣树便彻底认识了,虽说一年到头也出不去几次,但每次路过的时候,总会给它带些灵药过去,然后圣树便予他一些东西,虽然大多时候都用不上,但彼此还是乐此不疲,阿公常说做人要知恩图报,有圣树在的日子里,寨子里从没闹过野兽,也未曾见过有外来的妖物作祟,祖师爷说这些都是圣树的功劳,古家两姐妹对此深信不疑,所以当初那个年轻人闯进寨子,要对圣树动手时,古月菱才会如此生气,阿公说过,有圣树才有古月寨。只是前些日子,外出打猎的族人回来说,圣树这几日似乎病了,如枯柴一般要干死了,本以为是谣言,后来二长老亲自去看了一遭,回来后却闭口不言,此事便也这么过去了。再后来,寨子里发生了这些事,让人目不暇接,也就把这事给忘了。 古月寨的人大多都已经记不得甲子前那个负剑而来的中原剑客,更不会记得那一晚曾经有一位年轻的和尚在圣树旁盘膝打坐整夜,只有寨子里那位等待着音信归来的老人还记得,而这一等便是一个甲子。都说叶落归根,一辈子没有走出过古月寨的老人临走之前却想去外面看看,走最后一趟江湖,就像年轻的时候想的那样,就像和那年轻剑客三人围坐饮酒时说的那样,有人的地方会有江湖,而这才是他们的江湖,只是就如白玉兰对古月纱说的,生在古月寨,便注定要背负很多东西,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只是他和当初那个青莲剑客一样,不是很喜欢这两个字,命是弱者借口,运是强者谦词,命运对于大多数修行者来说,都是一种讽刺。若不是为了逆天改命,如何又会走上修行这条路?老人摇了摇头,行将就木,许多东西倒也看得淡了,春秋大梦醉一场,不如困去,老人忽然笑了笑,他看到一个扎羊角牙儿小姑娘骑在师父肩上,哭哭笑笑的朝他扮着鬼脸,又看见老二被小姑娘欺负了,躲在他后面扔石子的可笑画面。 走在毒障中的老人弯腰捡起一枚石子,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再也站不起来,倚坐在一株古木旁,眼神迷离说道:“真是寂寞啊。” 古木旁响起了天生能给人温暖感觉的女子嗓音:“活着寂寞,死了难道就不寂寞了吗?” 大长老低垂着眼眉,仿佛要沉睡了一般,努力睁开眼想看清眼前的人,却依旧有些模糊,依稀只能看到记忆里那抹青色,看到一张魂归梦牵的模糊脸庞,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话,最后却化作了一阵急促而短暂的轻笑。 一阵恍惚。 老人揉了揉眉心,睁眼看去,哪里有什么女子,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倚在古木旁,闭眼似要酣睡,只是想着万一睡过了,忘了回去给师妹带回发簪,忘了给老二捎信,忘了给师父烧水熬药,忘了这些该如何是好,又觉得累了,该睡一觉好了,可是闭上眼,脑子里全身他们的音容笑貌,相见不得见,才是人生莫大苦处。 索性闭上眼,轻声说道:“死了也寂寞吗?” 那温暖的声音又轻轻传来,说道:“心有所执,便不是寂寞,师兄也累了吗?” 老人闻言愣了愣,没有回答她,而是喃喃说道:“心有所执……” 女子清脆的声音环绕耳畔:“师兄的心在哪里。” 老人身子一颤,低头看了眼早已被兰花洞穿的胸口,哪里似乎早已空空如也。 “心在哪里?” 老人摇了摇头,眼神迷离道:“大概还是原来的地方吧。” “原来的地方在哪里?” “你在哪里,它便在哪里。” “那师兄在哪里?” 老人身子一颤,双手微颤着伸向前去,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始终遥不可及。 “原来你一直在我心里。” 老人微颤的双手缓缓放下,打盹的眼皮终于快要合上的时候。 一双手握住了他的双手。 老人抬了抬眼皮,看见一个模糊的年轻的身影。 就像二师弟年轻时候那样,喜欢穿一身青袍,腰间佩玉,就连笑容都是那样的熟悉而亲切。 老人有些吃力的睁开眼睛,望向身前的年轻人,问道:“回来了?” 就像当初在寨子里,等待着二师弟归来时,替他掸去那一身风雪。 不知为何,年轻人想要问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回来了。” 老人笑了笑,闭上眼睛,嘴里轻声呢喃道:“回来就好。” 老人的最后一趟江湖,老死在古木边,那是一株近乎枯萎的圣树,上面有岁月斑驳的痕迹,当老人双手无力垂落的瞬间,那干涸的树皮上,流淌过无数汁液,如同泪水一般划过。 年轻的道士双手无措的扶着老人渐渐冰冷的身子,看了眼身边的师父。 老道士沉默半晌,叹了口气,脱下身上破旧的道袍,替老人轻轻盖上。 白雪皑皑,将这大地覆盖,变得茫茫一片。 远处,老道士走在前面,年轻道士背着那冰冷道袍包裹的老人跟在身后。 远远的便听到那老道士似乎念道:“人道缈缈,仙道茫茫,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 …… …… 第245章 变数 东方欲晓时分,白雪覆盖整个村寨。 祖祠传来的动静已经弱了下去,到最后连那漫天阴云都逐渐消散,隐约传来的风雷之声,依稀还有昨夜的喧嚣,小楼之内有寒风吹过纱帘,古月菱从卧榻起身,轻轻掀起帘子,朝着远方祖祠的方向看了一眼,怔怔出神。 小楼外空无一人,偌大的琴台摆放其中,四壁白色轻纱随风飘动,一阵寒风吹过,透着衣衫遮不住的寒意,古月菱如若大病初愈,脸上鲜有血色,扶着游廊刚走出屋子,便被不远处的古月纱轻声喝住,少女抬头看去,却见自家姐姐亦是脸色苍白,眼眸里隐约有一抹悲色,见她出来,便很好的隐藏了起来,轻声说道:“外面下雪,醒来别到处走动,小心冻着。” 古月菱担心问道:“姐姐……” 古月纱轻笑着摇头说道:“没事的。” “对了,宁小子哪里去了?” “去后山了,待会儿就回来,快回屋子去吧,再躺会儿。” 古月菱愣愣看着她,似乎很少听姐姐用这样生硬的近乎要求的口气说话,一时有些发愣,顿了顿,还是往屋子里走去了。 不知为何古月纱并未走出小楼,只是呆坐在檐下台阶,有泪痕划过脸颊,莫名的有些难过。 远处传来一阵动静,以为是宁公子从后山回来,抬头看去,才发现天边飞来两道金色的细流,隐隐约约看不真切,刚要起身,只见其中一道细流直直朝自己飞来,不等她反应过来,顿时气海之中一阵翻腾,似乎被一团暖流包裹,便是陷入沉睡中的本命蛊也感到一阵暖意,蠢蠢欲动,仿佛就要苏醒了一般,另一道细流则是往屋内飞去,似乎找古月菱去了…… 女子微微愣神,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霍然起身,看着祖祠方向,脸色微变,嘴里轻声说道:“龙脉……” “那阿公……” 话音刚落,骤然天地间一阵剧烈震动。 莫名的,天地间充满一阵悲伤之意,似乎连老天都为之而沉默。 “古月寨是南诏王府所辖,月纱姑娘亦是在下多年至交,至于她的去留,还请鸠摩大师不要强人所难。” 门外传来一阵温文儒雅的声音。 随后又是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只听有人说道:“贫僧不远万里从西域的大雪山来,便是为了恭迎圣女,想必南诏王可以明白圣教的意思,住持说过,若圣女归山,圣教愿与南诏王共商南疆大计。如今古月寨大长老已经西去,正是分崩离析的时候,沐王府何不趁机收拢,如此也不枉南诏王这些年的韬光养晦,南疆如今正是风云变幻的时候,妖族大肆出手,沐王府想要独善其身怕是不妥,何况大周西征突厥,自顾不暇,有我圣教里应外合,成事也是早晚。” 古月纱站在门口,指甲刺入手心,闭上眼,不让泪水滑落。 看到她出现在门口,沐剑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然后换上一脸和煦笑容,轻声说道:“沐王府永远是大周的沐王府,古月寨也永远是南诏的古月寨,劳鸠摩大师费心了。” 说完,转身对古月纱说道:“月纱姑娘没事吧?” 话音刚落,不等她说话,一声不合时宜的咳嗽声从远处轻轻响起。 沐剑屏愕然,缓缓转身,看到出现在门外的一道身影,下意识有些惊吓,随即被自己的一丝恐慌给逗笑,原来是那个中原来的年轻剑客,原本以为他怕事已经逃了,没想到还去而复返,如今大长老已经伏诛,当真以为古家姐妹能护他一时,还能护他一世不成? 宁云郎背着偌大包袱来到门外的时候,眼前的仗势倒是让他愣了愣,笑里藏刀的沐王府世子还有那个来历神秘的密宗和尚,都是让人感到棘手的人物,没想到此刻都出现在这里,难道祖祠那边的争斗已经结束了?那大长老人呢?咳嗽过后,宁云郎顿了顿走了进去,看了眼古月纱,轻声说道:“我回来了。” 古月纱看了他背上的包袱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说道:“进来说。” 沐剑屏脸色微变,开口说道:“古月寨岂是你这等外人可以随意踏足的地方。” 宁云郎闻言停下脚步,啧啧笑道:“好一个外人,不知沐公子什么时候又成了古月寨的内人了?听大大长老说起,沐王府这些年处心积虑想要对付古月寨,明里暗里可没少使手段,什么时候这样的人都算得上内人了?还是说沐王府已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地步了?” 沐剑屏脸色难看,忽然笑了笑,说道:“你继续说。” 宁云郎笑着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沐公子若是心有古月寨,也不必如此惺惺作态,沐王府若是没有心思,也不必这些年韬光养晦,说到底都是为了别人看,你沐王府越是仁义,中原那位女帝才显得越是心胸狭窄咄咄逼人,庙堂上的翻云覆雨比不上王府幕僚的纵横捭阖,这些年沐王府名声鹊起,可少不了世子殿下的功劳,就连京都里无法无天的武家公主都对你服服帖帖,连心头肉一般的神隼海东青都一并相赠了,实在是让人羡慕的紧呐。” 沐剑屏揉了揉眉心讥笑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让人想不到,若不是密碟司早已查清你的来历,本世子都有纳你为入幕之宾的打算了,可惜你们中原人心思太多,有些话当说不当说,有些事可为不可为。” 当说不当说,可为不可为。 宁云郎转头看了一眼大雪落满地的村寨,轻声呢喃道:“事不可为而为之,当胆,话不可言而言之,当心。若不然,人活一世,岂不太无趣了。” 说完,摇了摇头,转身就要往屋子里走去。 但一个魁梧的身影却拦在他身前。 是荒人。 不知何时,那不苟言笑的荒人已经来到了沐剑屏的身边。 宁云郎仿佛感受不到他身上的磅礴气机,笑着说道:“世子殿下怎的要杀鸡儆猴?” “还是说终于要撕破脸皮动手了?” 宁云郎似乎早就料到如此,说话不急不缓,笑着说道。 而现在的宁云郎,在沐剑屏眼里,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没有多余的杀意和剑气顿时从他身上毫无掩饰的迸发出来。 就连荒人的目光都被那无数的剑气吸引了过去。 这些算不上磅礴的剑气里却有种独特的韵味,仿佛一坛经年的老酒,掀开的那一刹那,愈发醉人。 沐剑屏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没想到密报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科考状元,竟然成了剑术卓绝的武林高人,宁云郎的强大远超了他的预计,但同样也让他提起了兴趣。 “去吧,留活口。” 荒人闻言动了动手臂,发出一阵脆响,身形一晃,便已经是数丈之外了。 …… …… 第246章 天道人道 这种寻常修行者都难以熬过的巨大折磨,却被他一个刚刚入门的小子给挺了过去,明凡第一次对曹家这位二世祖刮目相看了。 曹汝豹觉得每一次动作都是对生命的透支,连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当一个人可以放下所有骄傲,便是真正强大起来的时候。 “不疯魔,不成活。” 明凡脑海里没有来闪过昔日李将军说过的一句话。 他感受着曹汝豹身体气机的波动,知道眼前这位一言不发的少年其实已经快到灯枯油尽的时候,当曹汝豹的身体往后倒下的瞬间,他举起了手,翻开手心。 他的手心里有一根银色的长针。 银针上足有两寸长,所以才叫长针。 当曹汝豹倒下的刹那,银针悄无生息的没入他的身体。 道家典籍曾言,世间是一片苦海,肉身是舟,神魂便是舟里的人儿,舟载人行,修炼肉身便是坚固船身,修炼神魂便是熟悉水性,只是人在舟中,舟在水中,唯有打破隔阂,才能畅达彼岸。人的身体里也是一片海,便是所谓的气海,经脉则是百川,而这根银针便是引导百川入海的利器,如果说昔日宁云郎入山替陆轻羽寻来的良药足够惊人,那么这根银针同样有着同样的震撼力。 因为它是昔日孙老神仙周游天下行医所用的贴身宝物。 手里捏着这根银针,明凡的神色有些古怪,大概是没想到这样神奇的宝物有朝一日会用在这小子身上,不过将军既然已经发话,算是便宜这小子了,谁让他有个厉害的老爹和姐姐,让将军都不得不重视起他来,不过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明凡也算是有些欣赏这个败絮其外金玉其中的小子了,世间纨绔都如他这般,大周一统天下也就指日可待了。 曹汝豹赤裸的上身被银针穿过,古铜色的皮肤早已不复往日的白皙,身上隐约还有些许疤痕,都是这些日子苦练留下的痕迹,说起来这小子还当真是修行练武的料子,境界一日千里便是明凡这样的过来人看来,都是暗自咋舌,军中准备的灵药都被将军赏赐给这小子,这些日子稀里糊涂的竟然给摸到了武道宗师的门槛,这可是旁人半辈子达不到的境界,愣是让这小子给办到了。这让明凡好气又好笑,嫉妒倒算不上,这小子没日没夜的修行,便是为了有朝一日去突厥把自家姐姐给风风光光的接回来,为了这个目标,算是连命都不要了,明凡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大大的心疼,半夜醒来的时候还能见到这小子躲在角落里喝闷酒,都说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入骨。 当曹汝豹的身子与银针接触的刹那,这见他整个人蓦然一震,古铜色的皮肤上涌现出一抹醉熏的红色,尤其是气海的地方,骤然间无数的真气运转起来,带着疯狂的威势,沿着周身经脉朝天灵之上汇去。 明凡的心里已经极其震撼。 然后此时,这种震撼的情绪更上一层,无可复加。 轰的一声,如同潮涨堤溃。 银色长针上传来一阵恐怖的推力。 无数的气机从他身上散开,将周围的军帐吹拂得狼藉一片。 甚至远处的地面出现了无数龟裂的痕迹。 明凡伸手按在他的额头之上,只觉得手下滚烫一片。 脚下的地面尽数被他身上的汗水所侵透。 少年幽幽睡去,明凡亦是深深松了口气,只见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摇头自言自语道:“再来几次,我这把老骨头就要交待给你小子了。” “不过还好,终于入宗师境界了。” “呵呵,十日入宗师,便是孙老神仙当年也没有这般逆天吧。” “好小子,你若能活着回去,此后的江湖,必有你曹家的名字。” …… …… 沐南山一手握杯,一手覆杯,厅堂之中燃着一盏火炉,烟雾袅袅,香气弥漫,陪伴饮酒的还有王府中几位年长的幕僚,临近春节,原先府中的人已经被遣去过半回家过年,留在府中的也大多数无家可归的人,这些年在府中陪着王爷,也算家中常客,管家的送来几盏热茶,见老爷在发呆,便退了下去,余下诸人也是自顾自碰杯对饮,不敢打扰,沐王府中平日里都是世子殿下在管事,老王爷除了饮酒垂钓,倒也很少露面,外面流传沐王爷已经生出隐退的心思,其实府中老人都明白,世子殿下也好,还是沐王爷也好,养气的功夫似乎都是一脉相承,若是只看表面,却与常人又无甚区别。 “这个时候,古月寨那边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沐南山说完这句话,将火炉上煮着的茶壶端下,给身前茶盏满上。 身旁端坐的一位须白年长的幕僚看着他,轻声说道:“您的身子比起在周庄的时候要差很多了,现在最好是不要再过问这些事了,府里已经让人从中原运回一批良药,短则数日就能抵达。” 沐王爷淡然说道:“些许伤寒而已,不必大费周章,府中诸事有你们和屏儿担着,我就算下不了床,最多不过老死罢了。” 那幕僚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说道:“大业未举,王爷怎舍得撒手而去。” 事实上,这个屋子里待着的人,都是几十年前便跟随王爷来到南疆的老人,经历过风风雨雨,对朝中诸事的把握早已烂熟于心,沐王府这些年的运作亦是由他们把握,的确如沐南山所言,就算他老死过后,沐剑屏在他们的辅佐下,不说兴举大业,至少守成有余,这也是为何这些年放任世子殿下吃喝玩乐的原因,沐王府不需要一个励精图治的世子殿下,需要的只是一个审时度势的继承人。 沐王爷端起一杯热茶,说道:“眼不见心不烦,看不见自然不要操心。” 白发幕僚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摇了摇头。 年轻之时,随行刚来南疆的时候,都曾踌躇满志,如今人到暮年,倒也不似当年一样百无顾忌,有些话到嘴边却难开口,大周西征之际,各家势力蠢蠢欲动,九州一片波诡云谲,开战之初,大家也曾想过趁机起事,但现在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 首先,这很容易让女帝抓到机会挥师南下,彻底掌握南疆。 这个对于李唐那些皇帝或许可能不大,毕竟昔日李唐时期也曾挥师南下过,一路天险毒障足够让人望而却步,但如今大周是武兆当政,这位空前绝后的女帝手段莫测,要知道很多年前,便已经有马踏江湖的旧迹,就连昔日剑阁那样声名赫赫的门派也倾覆在大周铁骑之下,更不用说沐王府这般早已被朝中密探盯着的王侯势力。 其次,对于大周来说,西征或许是大周筹划已久的行动,却也未必会动用举国之力,就兵力调动来说,无论南疆附近还是江淮甚至昔日东越旧址,都还有重兵把守,一旦有风吹草动,并将迎来当头痛击。 最后,沐王府不能冒险。 哪怕是一丁点失败的可能,也不能接受。 只能成功,如果失败,以武兆的心性手段,王府上下将再无半个活口。 再没有万全的准备之前,一点想法都不能有。 沐南山看着远处,轻声说道:“人道在先,天道在后,女帝失人道便已失了天道,如今万妖冢再现人世,怕是这天下也太平不久矣。” 言罢,不觉额头皱纹更深了几许。 第247章 战(上) 感受着迫在眉间的凛然杀意,宁云郎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他面色凝重的转头问身边的古月纱:“这是谁?” 在他的感知中,随着那魁梧身影缓缓出现的,还有一种来自荒古般的可怕气息。 “是荒人。” 古月纱异常简单的轻声说道。 荒人不是妖兽,却胜似妖兽,上古之时能在百族之中占的一席之地,足见不凡,甚至可以说是如今南疆的先祖。 绝大多数上古之时的物种,到如今仅有妖族还有几支独存,却也几近凋零,宁云郎亦是前些日子在小楼中听古月纱说起这些辛秘,谈及荒人的时候,女子眼中露出的是复杂的神色,在那个可悲可泣的年代里,若无这群人族先祖创下的丰功伟绩,也无后来人族冠绝九州的盛况,只是可惜荒人最终还是没逃过那场浩劫,随百族一起湮灭在岁月长河中,到如今也只闻其名难见其人了。宁云郎没想到还能见到荒人,最让他感到疑惑和不解的是,这个敢与百族为敌的种族,如何甘心沦为他人走狗? 在宁云郎微微蹙眉间,这名荒人已经欺身而至。 宁云郎眼中光芒骤闪。 他已出剑。 荒人伸手拍出一掌,身后空气如镜面破碎。 砰的一声闷响,他身边有三个荒人的身影疾速闪过,让人目不暇接,来不及多想,手中的折剑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推力,让他忍不住退后数步,刚止住步伐,荒人的身影在下一刹那又出现在他身后,来不及多想,宁云郎反手一剑斩出,剑气如龙卷,荒人手臂之上传来一声轻响,被剑意刺破。 乍一交手,双方都没讨到好处。 只是宁云郎明白,对方不过是简单试探,便已经让他感到了压力,眼下还能走多少回合还是未知。 “好独特的剑意。” 荒人终于开口说道,目光却落在宁云郎手中的折剑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来。 宁云郎回答道:“我是不是要说多谢夸奖。” “不用。”荒人看着他,不解风情说道。 宁云郎看着他,说道:“其实你这样挺无趣的。” 荒人沉默了一息的时间,抬头说道:“杀人便好。” 宁云郎深深吸了口气。 他慢慢抬起手臂,折剑轻挑,说道:“那请了。” 荒人忽然抬头问道:“你修的是抱元决?” 说完之后,根本不给宁云郎回答的时间,重重说了一个字。 “起!” 片刻安静之后,便是一大串不绝于耳的轰鸣声。 只见荒人身上的气势寸寸暴起,如独夫挑山一般,似要举起天地,起手便气贯如虹,分明不讲究什么套路,近乎莽撞的一路奔袭而来,每一步便是一阵地动山摇,恍如荒古巨兽一般,尚未靠近,便给人一种极其强烈的压迫感。 宁云郎望向人形巨兽般的荒人,没由来的想起昔日刚见到小灰时的场景,也是一样气贯如虹,以力破力,以前在山上,他宁云郎便发现这个世界和自己想的有所不同,有人翻江倒海,有人修道成仙,他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总比山里有趣的多,不求独证大道,可总要饱览天地秀色,也好过白来一趟,只是等有一天那个嘴上不饶人心里却关照着自己的老头走了以后,才发现下山以后的路其实不好走,宁云郎又想,或许一辈子就在山上,劈柴做饭修行,会不会更好一些? 宁云郎刹那恍惚,仿佛没有看到荒人已经奔雷而至。 宁云郎抱剑合壁。 闭眼又睁眼,不知为何,每到这种时候总会想起很多过去的东西,想骂自己矫情,又不禁会心一笑,握剑踏出。 脚下所站地面有白雪飘飞而起,然后围绕着他疯狂旋转。 宁云郎心中闪过两个字。 剑飞。 …… …… 当初在酒铺的时候,有次李老头喝醉酒说起,江湖武学博大精深,百兵之中亦是多有擅长之辈,天下用剑的门派多如牛毛,却鲜有逃过前人留下的桎梏,走剑飞剑不过是口口相传的套路,便是剑阁那样声名鼎盛的门派,撑不过千年繁华,到头来还是毁于庙堂之手,峨眉飞剑倒是独辟蹊径,殊途同归终究还算是堂而皇之的大道,可惜敝帚自珍难成气候,最后难逃昙花一现的下场,所以世间空有峨眉道统的传说,却未见峨眉招式如何了得,李老头说用剑之人多痴于剑,用情过于用心,所谓心剑两望,三教之中早有这样的说法,只是未曾明言罢了,宁云郎当时不明白如何用心递剑,只觉得一招一式皆有痕迹可循,当初在青莲后山,与那些剑奴交手也不过是依葫芦画瓢,将诸人招式铭记在心,后来入世行走的那半年,才算真正融会贯通,修剑便是修心意,这是当初李老头的话,宁云郎后来才明白,剑意即心意,三教之间并非泾渭分明,佛家所言相由心生便是这个道理,只是明白是一回事,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哪怕是勉强使出李老头昔日一剑出蜀的招式,也不过是徒有其形未有其意,两者相差甚远,更不用说剑起黄河覆京都的霸气了,有所思有所得,再次握剑的宁云郎心无旁骛,单手持剑变成双手捧剑,似大佛朝宗,脚步轻轻踏出,气机渗入天地,先是缠绕己身,继而并行天地,举手投足间气机牵连,如同命运一般丝丝缕缕不可捉摸。 宁云郎双手抱剑递出,手腕紧贴,双手一拧,看似擀夫滚面,形成一道肉眼可观的凌厉剑势,随着他的双手猛然推开,在他身前,仿佛出现了一道悬崖般的可怕裂迹。 荒人千百年未曾踏足世间,今日一战必将名动江湖,对宁云郎来说则是一次莫大挑战,只是他出手的几次时机都把握的极其精准,角度更是刁钻老辣,让人防不甚防,宁云郎随是已经半步神游的境界,对上这等传奇人物,依旧无比吃力,纵使如此,似乎也未曾见他有过丝毫松懈,剑意即心意,就像佛家所谓念头通达,若无一往无前的信念,如何修得正果? 第248章 战(中) 看似四十不惑的年纪,实则怕是早已数千岁,这荒人已经超脱了俗世之人的范畴,在上古之时便足以比肩洪荒异种,只是他们所修之法,多是有悖天道,所以为天地所不容,便是能逃脱劫难,也难再现昔日辉煌,更何况如今人道当世,天下划分九州,上古一脉几乎断绝,就算重整旗鼓,也未必能一呼百应,若不然以他身份,何必寄身沐王府麾下,听从那沐家世子的安排。如今天地剧变,一人之气运也好,一国之气运也罢,大多不在定数之间,西征在意,妖族蠢蠢欲动,就连偌大中原,都在风雨飘摇之中,大势之下,便是孙思邈那般神仙人物都无法做到独善其身,更何况他人。 只见荒人双手握拳,往前一抛。 以排山倒海之势,携风雷而至。 宁云郎依旧面色如常,双眸之中闪过一丝精芒,双手双指并拢,在折剑上轻轻敲打数下,剑身轻颤不已,如鱼入水轻快游走。 没有冲天而起的剑气,没有气象万千的异象,风平浪静仿佛夏日午后憩息的青蝉偶尔慵懒的鸣叫,不动声色不乱心神。 但接下来一幕,却是惊世骇俗到无以复加。 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赤脚踏碎河山,冲天而起,一掌拍出大江东去三千里的恢弘气势,仿佛九天垂落,势不可挡而来。万里晴空骤然响起一道惊雷,接着是气机万顷如晚霞铺开,一波接一波,颇有大浪江头潮水急的架势。 宁云郎面色凝重,在那无可匹敌的拳势落下之际,膝前游走的折剑骤然一声剑吟,少年轻轻说道:“起!” 云起风起剑气起,一道前无古人的赤色巨剑腾空而起。 便是远处围观的密宗和尚也诧异抬头,叹为观止,这年轻后生的一剑已经隐约摸到那道门槛,无关修为高低,境界上的造诣足有称得上剑道巅峰,那条精气神饱满的巨大剑气长达百丈,拔地而起,如山岳横卧,势不可挡。 荒人一脚才落地,那剑气便横冲直撞而来,一人一剑相隔数丈。 荒人脚踩地面,探出一步,脚尖在地上碾过,没有任何躲避,直接一拳轰去。 拳意与剑气对撞而产生的气浪足足将百丈之内的积雪寸寸碾飞。 肉眼可见的裂痕自两人脚下往四周疾速散开。 仿佛巨石落水,激起层层涟漪。 荒人身形始终纹丝不动,甚至连周身衣袍都未见多少起伏,一拳收回,又是一拳挥出,这一次更是一往无前,蛮横近乎不讲道理的砸在折剑之上,威力之盛,整个剑身都震颤不已,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一般。 宁云郎暴退数十步有余,好在体内抱元决运转不止,将那疯狂袭来的内劲抵去,既然被他一眼认出抱元决的来历,宁云郎便知道眼前之人怕是更难对付了,他这一后退,原本气势惊人的荒人更进一步,轻轻跃起,一掌落下,身后竟然幻化出一道巨大的身影来,伸手握住那赤色巨剑,猛地挺起身来,说道:“果然是那老匹夫留下的抱元决。” 骤然握紧剑身,双手怀抱如拔垂柳,本就体魄魁梧的荒人如同天神下凡,一招一式气势惊人,只听到一声炸响,折剑所形成的巨大赤色剑气,便被他连根拔起,狠狠砸落在远山山头。 惊涛骇浪,地动山摇。 不愧是上古之时万族之中一枝独秀的荒人,武夫以力破力竟然能生生演化出无敌的气象来。 宁云郎脸色终于变化,顾不上后果如何,体内抱元决疯狂运转的同时,蜀中三式最后一剑出蜀的剑意流转心头。 有风起于云海。 他的双手往上挥出,他手持的折剑变得通体火红,如同溶浆流淌,不见他启唇,剑身轻颤的同时,发出一阵古怪而清晰的声音,如同蝉鸣。 不同的兵器有不同的妙处,这柄折剑是昔日峨眉留下的传承之物,神秘非凡,打从被宁云郎当做贴身兵器以来,便是遇到神兵榜上的利器,也未曾落了下风,足见神异,但真正的神异却在于用剑之人的契合,一种玄妙不可言的气息从剑身传来,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 天地间出现了一道薄如蝉翼的玉壁。 说是玉壁,只是透明中还带着丝丝血迹。 如同上古时候,君主下葬后含在嘴里的沁玉。 神秘而诡异。 宁云郎的身体发肤间每一个毛孔都在沁出血珠。 但是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嘴角扬起一抹古怪笑意,虚空一握。 天空中漂浮的折剑骤然明亮起来。 然后有无数道剑影从它身上飞出,每一剑都带着一座山的重量飞去,扬起百丈高的烟尘。 不是蜀中三式! 而是折剑之中另有传承,这一剑世间未曾出现,但荒人却脸色剧变! 似曾相识! 上古之时,曾有人以此弑君。 而那位君主,正是昔日荒人一族的领袖! 荒人怒喝一声,迎头而上,一步踩出一个大坑,伸手破开剑气,一掌拍在剑身之上。 剑气剑意剑身,皆寸寸碎裂。 纵使昔日无敌剑术,亦再难所向披靡。 荒人以匹夫无敌的姿态,强横折断剑气,纵使掌心血肉模糊,也难挡他前行的步伐。 剑气渐渐消弭。 几乎在他就要靠近宁云郎的时候。 远山飞来一抹翠色。 宁云郎睁大眼睛,心中震撼,转头看去。 似乎有法宝破空而来。 那是一只巨大的葫芦,从远山密林毒障的地方飞来,上面系着一根红色的绳索,绳索上绑着一块墨色玉石,依稀有些熟悉。 怀抱古筝的女子霍然抬头,眼中湿润一片,轻声呢喃:“阿公……” …… …… 第249章 战(下) 数骑驰骋过千军帐,皆是澹台清流麾下最精锐的骑兵,所骑乘的战马亦是从高原之上运来的汗血宝马,在军营大帐之前策马扬鞭,所经之处,竟无人敢阻拦。 为首的是皇宫中派遣来澹台将军身边的侍奉,宫中兼大内密探一职。 骑乘入帐之前,此人从战马上翻身落地,不等掸去衣襟风尘,便急忙跪地喊道:“报!” 营帐之内传来一阵淡淡的声音。 澹台清流放下手中情报,抬头看了眼外面,眉头微蹙,说道:“进来吧。” 两军堆垒之际,也是形势最为紧张的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影响军心,所以古来有草木皆兵的说法,若不是这位是突厥皇帝身边的人,此番怕是免不了要挨上几轮军杖,掀开营帐,见澹台将军脸色不善,他也自知行事鲁莽,急忙低头认错,然后说道:“禀告将军,念卿大人往西军去了,此刻怕是已经和那边的人交手了。” 澹台清流眉头一挑,随后摇了摇头说道:“知道了。” 那人见他似乎不把此事放在心头,忍不住提醒道:“两军对峙,任何一切以军令为先,大将军您若是放任他如此行事,只怕会误了大事。” 澹台清流看都没看他一眼,而是挥了挥手,平淡说道:“出去。” 那人脸色难堪,欲言欲止,只是想到临行之前家里的嘱托,顿时又咽下这口气去,军营之中,他澹台清流是当之无愧的二皇帝,除非朝中旨意亲临,不然谁也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哪怕似他这样随军而行的监军。此前早有耳闻此人性情古怪,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今日擅闯营帐,怕是已经让他心生厌恶,监军自觉不便久留,便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 另一边,身穿儒家衣袍的中年人,肩负着与其气质迥然的偌大阔剑,行走荒漠之上,偶尔驻足眯眼观望。 身后不远处有中原几位武道宗师紧紧盯梢,却始终不曾出手,他也不在意,目光始终落在大周西军那些新奇的制备和军阵上,偶尔驻足,却不停留,望着远处沙丘的方向走去。 也许是太久没有见过如此气魄的异邦人了,夏锡有些诧异的看着突然出现的中年剑客,心中大抵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儒家出生却走剑道,闻名西域的也就只有昔日玄剑宗那位念卿念大官人了,还记得昔日武榜点评天下剑客之时,说中原有剑阁当之无愧剑道圣地,除却大内隐藏的几尊不出世的剑道高人,九州之内,便要属西北玄剑宗最为人才济济,传说这位中年剑客年少之时曾游学四海,儒学一门上的造诣堪比当世大儒,后来不知为何弃学从剑,于剑道之上更是惊才艳艳,年纪轻轻便已经在玄剑宗闯下偌大名声,暗里被列为宗派继承之一,昔日武榜点评这位剑客为“甲子之内有望以剑破仙门”,如此评说,比起当年大龙江上一剑截江的青莲剑客有过之而无不及。后来玄剑宗覆灭,这位剑道奇才亦是下落不知,数年之后,世上少了一个剑道奇人,突厥皇室之中却多了个名为念卿的朝臣,穿儒袍负阔剑,几乎让人过目难忘。 夏锡纵使不问世事多年,倒也曾听人说起过他,所以一眼便能认出他来。 念卿对着这位大周中年将领点了点头。 一个外邦之人,尚在两军对峙的时候,竟然胆敢独自来到这里,胆识不错,夏锡心中冷笑不已,当真以为西军便是你信步闲庭的地方不成? 夏锡嗤笑一声,说道:“念大官人一介神游境界的高人,来我西军作威作福,当真好生气派。” 念卿坦然笑道:“神游不过堪堪入门,何来气派之说,至于作威作福,仁者见仁罢了。” 夏锡重重冷哼一声,显然已经动怒。 念卿转身没有理会紧紧包围过来的西军将士,略作停留,然后开始前行,起先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手段,而是一步一个脚印,然后愈行愈快,渐行渐远,在地上化作一片虚影,肉眼已经难以捕捉踪迹,在他行进的路上,不断有黄沙掀地卷起,洋洋洒洒。 夏锡挥手让余下将士收手,并未追去,而是看着那人消失在黄沙尽头的身影,默而不语。 …… …… 一个愈演愈烈的说法在江湖武林甚至寻常百姓间流传开来。 妖邪祸起,国将不复。 绝大多数人都会觉得是危言耸听,反正每年关于这样的说法不在少数,听多了也便觉得不奇怪了,只是那些世族大家或是名门旺派,对此却是缄口不言。 江南顾家。 从千里冰封的漠北到万里雪飘的江南,一场初雪将整个中原大地银装素裹,这场雪来得悄无生息,却又漫长而缠绵,起于寒风料峭的夜晚,醒来才发现万里素白,江南多氏族,府中也多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富贵生活,顾家府邸坐落秦淮湖畔,占地百亩,毗邻二十四桥繁华地市,顾家这些年开枝散叶无数,仅是江南主家这一脉便足有上百来人,老爷子今年八十有七,年岁虽高却精神矍铄,家中晚辈每天都会起早给老爷子请安,今日或是各房忙着扫雪的缘故,例行之事晚了许久,总算拜完之后,老人站在屋檐之下,手里捂着兽纹镶玉的温热手炉,抬头眺望着远处楼台亭榭,白雪皑皑。 顾远之原名顾神工,早年游历江湖时交友甚广,后来入京受礼部侍郎提携,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顾家往上可以追溯到春秋时期,开枝散叶极广,江南一脉则是顾远之发家之后才乔迁而来,原先泸州那一脉的分支也逐渐断了来往,江南顾家虽然繁华鼎盛,长房一脉却是三代独传,长孙顾晗清从七岁开始便追随孙老神仙周游天下,长子顾海棠醉心棋弈一道,对家族产业不闻不问,甚至对科举做官都毫无兴趣,若不是老爷子有心偏袒,长房的地位怕是早就一落千丈了,诸房之间明争暗斗自然少不了,只要不牵扯到传承上,老爷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膝下那些儿女的一些小心思,他也是过来之人,眼不见而心不烦,明白富贵终有尽时,儿孙也自有儿孙福,留下的和留不下的都不过过眼云烟,百年王朝千年世家,到头来又还记得谁。 顾远之伸手接过一片晶莹,手指捻动,冰雪悄然融化,老人眯眼看着远处素白天地,轻声说道:“雪落霜降,素白万里,天寒地动,路遥马死,这天下还能太平多久?” 第250章 乱 南海仙屿。 从西域大雪山归来后的老少爷孙,站在一片紫竹林前,举目远眺远方碧浪滔天。 脸色渐渐恢复的少女看上去还是有些虚弱,牵着爷爷的手走在路上,好奇问道:“为何阿紫它们都没回来?” 老人摇头说道:“或许别处去了。” 少女有些担心说道:“当初阿紫说碧海深处的暗礁里有动静……” 微风轻抚,无数手腕粗细的紫竹随风摇荡,走在路上,随处可见的水池,清澈见底。 “南海是昔日佛门那位高人修行得道之处,有气运镇压,所以这些年才得以相安无事,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中原气数已尽,动乱只是早晚之事。” 什么气运气数,听不明白索性不去多想,少女只想着多年未归,南海仙屿上似乎未曾有多少变化,唯独故友旧识却都已不在,又有些惆怅了。 龙虎山。 玉皇顶上那处行宫是掌门师兄的居处,师兄不在的日子里,云谦每日都会去打扫,然后一个人待在云海边发呆,想当初龙虎山还是道门执牛耳时,万众来朝的盛况如今只在典籍里还有记载,打从掌门师兄下山以后,云谦已经忘了多久山上没有来人了,走之前师兄把山里的杂役都遣散去了,偌大龙虎山只剩他们师兄弟两人,想来也是寂寞如雪,师兄说龙虎山将有一劫,寻常弟子若是留在山中,怕是有性命之忧,犯不着为了一个看不见的龙虎兴盛而丢了性命,师父仙逝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师父和师兄都精于解签占卜,这么说肯定有道理的,但云谦问起这些的时候,师兄总是避而不谈,云谦去问邋遢老道的时候,连他也含糊其词,似乎颇为忌讳,云谦便知道,或许龙虎真的有一劫,而他们却不想让自己知道。 云谦左右无事,便躺在悬崖边看云海起伏,忽然看见远处一只白鹤展翅飞来稳稳落在他身边,只见那白鹤的腿上绑着一节书信,拆下来发现是掌门师兄的手笔,似乎是师兄走之前便已写下,云谦捧着书信,刚看没几句便一个激灵站起身来,手抖着差点没扔下山崖,师兄说收到这封信的时,伺候便是阴阳两隔,龙虎山的重担将是他一肩挑之。云谦脑中一片空白,愣愣的看着手中书信,眼眸顿时泛起一阵雾水,对着云海大喊了一声师兄,喊完之后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坐在地上,双目无神。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有些虚弱说道:“大呼小叫些什么,莫要吓到了仙鹤,让山下香客听到,还以为咱们龙虎山出了什么事。” “掌门师兄!” 云谦眼中露出震惊之色,骤然回头。 …… 云谦背着师兄往山上走去,就像小时候师兄背着他上山一样,师兄伤的很重,就连说话都温温吞吞:“历尽千辛万苦,总算还能活着回来,好在师父当年教下的本事没忘了,若不然就当真交待在那儿了,还是山里好啊,以前总觉得山里修行就煎熬,小时候你偷偷跑出去,师兄我嘴上不说,心里却羡慕的紧啦,师父不在以后,山里的事情都搁在我身上,更没时间出山了,现在才发现,山里人想出去,山外人想进来,世事如此,大抵都是虚妄呐。” 云谦生着闷气儿不愿说话。 掌门师兄不禁笑了笑,继续说道:“原本以为能赶在前面回来,信也就送不到你手上,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总不能不辞而别。” 背着师兄走在山道上的云谦嗯了一声。 赵天一继续说道:“没有什么话想对师兄说的?” 云谦停下脚步,说道:“下次出去带上我。” 掌门师兄摇了摇头,笑道:“不出去了。” 云谦诧异问道:“不出去了?” “是祸躲不过,龙虎山合该遭此劫难,哪里都不去了。” 云谦哦了一声,明显不信。 掌门师兄眯上眼睛,看着身前的年轻道人,愈发欣慰,说道:“师父也说过,龙虎山百年之内有望重振门楣,便是不会在你我师兄弟手中断了传承,如此还担心什么。朝中诸事自有女帝担着,两次马踏江湖之后,江湖也不是原来的江湖了,龙虎山一日不是道门祖地,便一日不去烧香敬拜。” 说完伸出一只手,示意他可以继续登山了。 云谦犹豫一会儿,继续拾级而上。 …… …… 南越旧址。 往来中原的商路上多了几个陌生的商人,据说是从京都而来,身边一帮弟兄凶悍跋扈,比起寻常地痞流氓来却又能按规矩办事,领头是一个中年汉子,姓秦,身材魁梧,身手更是不俗,能在这里的大多不是纯良之辈,这姓秦的能将地方太守收拾的服服帖帖,光是这份手腕便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短短不过数月的时间,便成了这条商路上说一不二的存在,原先属于洛京的一些生意也被收拢在手中,起初各家商队还未曾在意,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到了势不可挡的地步,后来不得不派出洛京皇商的人相约谈判,大腹便便的唐时月临阵受命…… 静雅的茶楼里,唐时月觉察到外面有人来到,急忙站起身来。 幕帘被挑开,一身锦衣绸缎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唐胖子抬头看去,顿时眼睛睁得滚圆,脸上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秦川似笑非笑说道:“好久不见?” 唐胖子苦笑一声,说道:“我道是谁有这般能耐,原来是秦大帮主,青帮一夜倾覆,京都衙门里还在猜测人去哪里了,没想到青爷短短时间,在这边混得也是风生水起。” 秦川推开一把椅子坐下,笑着说道:“过奖过奖,比起王爷来,还是欠缺太多火候。” 唐时月早前在京都的时候,便已经听过青爷的大名,那时候的青帮如日中天,与洪帮分割洛京两市,外来商队势力入京皆需缴纳税款,他虽没和秦川打过交道,但也知道此人不好对付,这次硬着头皮接下这个差事,本也没想会遇到什么善茬,只是没想到会碰到这种举国通缉的恶棍……胖子觉得自己很受伤,上次皇宫之中被人摆了一道,稀里糊涂闯进了皇宫禁地,若不是女帝大发慈悲放了他一马,怕是早已和李唐其他王爷一般拖去午门处斩了,侥幸活命下来,这运气却是一天比一天差,这不今日又遇到眼前这位,这是招谁惹谁了。 秦川似乎也没有再去调侃他的意思,而是替他倒了一杯茶,开门见山说道:“南越有一批货要借用你的渠道运去洛京。” 谈到生意,唐时月仿佛变了一个人,正襟危坐,眼神冒出一阵精光,问道:“什么货。” 秦川嘴角含笑,贴在而耳边轻声说道:“军器。” 唐时月闻言身子一震,瞳孔紧缩,抬头看了眼秦川,不觉额头上有汗水溢出,干咳两声说道:“私贩军器,在大周可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秦川瞥了他一眼,说道:“你李唐的九族,武兆岂不是连她自己都要诛了。” 唐时月咽了口茶,脸色微变,说道:“你知道我的意思……” 秦川摇了摇头,说道:“都说咱们行商做买卖的,消息最是灵通不过,难道你还没有发觉,大周如今也危如累卵,朝中暗潮涌动,西征之事已经牵扯过半国力,中原多地已经有妖孽现世,若是大周有朝一日如李唐覆灭,你觉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到时候你这身皮囊被人剥去举旗,李唐那些旧臣这些年可都还没死心,难道你不知道?” 唐时月脸色古怪,出身帝王世家,耳濡目染也听过一些秘闻,古圣人讲君臣之道,其实不过冠冕堂皇的一套说法,君臣之间互为掣肘,君要臣死,臣已可废设拥立君主,古往今来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当真如秦川说的那般,大周有朝一日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昔日那些隐退的李唐旧臣,恐怕要整顿旗鼓,再立新君,而他这样百无一用的落魄王爷,才是傀儡皇帝的最佳选择…… 第251章 包袱 宁云郎接过葫芦,感受着上面传来熟悉的气息,微微惊愕,忽然听到身后古月纱一声轻呼,心头大震,不急多想,葫芦自行飞起,扶摇升空,摇摇晃晃洒落一抹清辉洒落头顶,如同星河垂挂,绚丽非凡。 荒人大踏步向前,分明没有半点顾忌,简简单单一拳袭来,一力降十会! 无比霸道的拳罡轰击在星河之上,天地之间骤响黄钟大吕般的庄严之音。 转瞬之间,数百道拳劲此起彼伏轰落其上。 荒人祖辈生活蛮荒之地,有传闻这一脉的祖先是上古夸父氏,曾有九州逐日的壮举,体魄足见不俗,可饶是这样,狂风暴雨般的拳气落在葫芦垂落的紫气上,依旧被后者扛了下来,当然,宁云郎也不好受,被狂暴的拳意包裹,浑身筋骨发出一阵激烈的脆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散架一般,身子不由自主倒退数步,然而不等他喘口气,荒人已经迈着大步再次奔袭而来,这次是一掌拍下,落向宁云郎头顶。 宁云郎身形激荡,没有硬接这一掌,而是蜻蜓点水借势退后数十丈,衣袖鼓动,飘飘欲仙,抬头看着远处气贯如虹的荒人,眉头不经意间皱起。 荒人冷笑,双脚拔地而起,气机肆掠。 遥相对峙处,一柄恢宏剑气凌空飞来,宁云郎双手握剑斩出。 剑气对拳罡。 宁云郎这次选择硬抗,没有半点花哨,当剑气与拳罡接触的刹那,罕见的没有剧烈的反应,而是静止了一般,身子各自不动,但随后两人身上的衣袍都诡异的荡起如涟漪一般的褶皱,跌宕不停,方圆百丈之内的地面荡起肉眼可见的气浪,无数的树木连根拔起,山石滚落,云雾辗转。 宁云郎到底不似荒人那般体魄惊人,只觉得手臂传来一阵恐怖的反震之力,手中折剑险些脱落,身子更是不由自主的倒滑出去,而荒人则是一进再进,似乎要赶尽杀绝一般,手起拳落便是无尽气机缠绕,这一幕恢宏壮观阔的场景,让人看的目不暇接,好不精彩。 宁云郎衣袖碎尽,身形狼狈。 远处观战的沐剑屏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抬头看着宁云郎疲于应付,在荒人穷追猛打之下,甚至没有多少还手之力,口气微讽道:“当真以为从哪里学来一身剑术,便可以独步江湖了?” 沐剑屏收回目光,继续说道:“遗世独存的荒古之人,果然有撼天之威。” “原本气数已尽,是父王以瞒天之术硬生生将南蛮气运加持在他身上,才让给昔日荒族的辉煌再现。” “武夫巅峰破碎虚空,与修道之人看似殊途同归,实则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上古有练气和练体的说法,却与当今盛行的修行大相庭径。 葫芦垂落第二道紫气的时候已经比原先稀薄了很多,数个呼吸之间,荒人已经挥出不下百道拳罡,将那星河垂幕一再击碎。 宁云郎避无可避,只能勉强迎战。 仅是眨眼间乌云紧布,似山雨欲来风满楼般压抑。 宁云郎不再去感知他的后手,天下招式繁杂多变,到对方手中却无多少变数可言,一力降十会分明不讲任何道理,若不是此前有葫芦宝气护身,再者抱元决连绵不绝,此刻怕是早已身陨此处了。 荒人抬起一只手,手掌往上托起天地。 以他为中心的天地气机疯狂缭绕起来。 下一刻,荒人拔地而起,大踏步奔袭而来。 如彗星撞地。 狠狠砸了过去。 宁云郎抬头看去,双臂举过头顶,大喝一声,折剑霍然壮大无数倍,剑气横扫而去。 有一剑自身后而来。 接着是无数道恢宏剑气。 古筝声起。 无数剑气汇聚道一道炫目的白光。 荒人周身衣衫被割得四分五裂,古铜色的肌肤上留下数道不可磨灭的猩红印记。 古月纱缓缓走了出来,怀抱古筝,宛如一对神仙眷侣一般,与宁云郎并肩而立。 在空中止住身影的荒人脸色略微阴沉。 那无数剑气自然是从她指尖而出,比起宁云郎来亦是不分伯仲,怕是连荒人也不曾料到,眼前这位女子竟然是此中高人。 宁云郎转身对她说道:“到底还是连累你了。” 古月纱笑着摇了摇头。 只是她这一出手,远处观战的密宗和尚便往前走出一步,似乎不愿意再等待下去。 风起云涌。 密宗和尚鸠摩云双手合十说道:“圣女考虑清楚了吗?” 古月纱看了他一眼,还是摇了摇头。 中年和尚似乎也不急,轻声说道:“那贫僧便等着,若是圣女考虑清楚了,圣教护您周全。” 言下之意,若不是为了圣女,密宗也不会轻易与沐王府还有眼前的荒人交恶。 当然,若是古月纱答应过去大雪山,有密宗在,今日之事,怕是沐王府的人也讨不了好了。 可惜前者似乎并未考虑过他的话。 于她来说,古月寨才是真正的容身之所。 或许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不会有性命之虞,不过宁云郎或许便没有这么好运了。 沐剑屏一个眼神使去,荒人不再等待,往前跨过一步,奔袭而来。 拳罡如同一道从空中垂落的虹桥。 目不转睛的宁云郎轻声说道:“他出全力了。” 古月纱点了点头,说道:“那便全力以待。” 这句话说完,一道恢宏至磅礴的拳罡从天而降,地动山摇。 荒人如同天庭神灵,降临人间。 宁云郎率先出手,体内抱元决疯狂运转,双手做擎天状,似乎要硬抗,只是出手又改托为推,身边古月纱已经祭出古筝,七根琴弦齐齐拨动,几乎一霎那间尽数折断,无数肉眼可见的音律从指尖飞出,围绕在宁云郎身边。 然后女子说了声“起”。 如鱼得水,周身气机流转更加顺畅几分,甚至隐隐有突破的迹象,宁云郎诧异回头,却见女子脸色微白,朝他笑了笑。 隐约间,宁云郎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 却又想不起来。 似乎很重要。 来不及多想,因为拳罡已经至身前,这一次硬碰硬的撞击,声动天地,接下来一幕却是让远处观战的沐剑屏脸色一变,宁云郎竟然不去躲开那飞来一拳,而是硬生生吃下,手中折剑猛地刺出,以命换命。 荒人嘴角冷笑,身形一闪,便躲过那飞来一剑。 只是下一刻,身形刚落的地方,已经有数十道凌然剑气等待着他。 折剑不过是障眼所用,真正的杀招还是出自女子之手,古月纱看似柔弱,却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生而神游可谓得天地之钟爱,如今境界之深,连宁云郎都看不透彻,荒人有所察觉,却也来不及躲闪,这次换他硬生生扛下剑气,古铜色的皮肤上再次被割得一片血肉模糊,然后旧伤痊愈,新肉生出,竟如枯木逢春般,段时间内便恢复过来了。 这边是荒人独特而恐怖的体质。 宁云郎深深呼出一口气,凝神聚气似乎在等待他水落石出的雷霆一击。 然而荒人却是破天荒的停下脚步,抬头说道:“交出古月寨那件东西来,放你一条生路。” 或许这就是他们包围古月寨的目的所在。 东西? 宁云郎身后背着一个包袱,便是此前去取的东西。 转身看了眼古月纱,女子对他轻笑点头。 少年取下包袱,咧嘴对沐剑屏说道:“你要的东西?” 沐剑屏瞳孔微微紧缩。 宁云郎咧嘴一笑,猛地将那包袱抛了过去。 真是一个随心所欲。 似乎没料到他这般随意,荒人已经一步踏出,就连远处的密宗和尚都有些意动,刚要抬起脚步,却刹那间止住。 第252章 犁雀儿 远处茂林毒障之中,有一处平静湖泊,湖泊位于圣树的后方,水色幽兰,如乳如凝脂,周围长着许多古木,水面波澜不惊。 就仿佛遥相呼应一般,在宁云郎抛出身后包袱的刹那,遥远的湖泊上也骤然发出一声轻响,有种独特的气息释放,一个晶莹的气泡从湖底深处慢慢的漂浮起来,然后在脱水的瞬间,变成一缕清气。 如此反复,便有无数道清气汇聚,朝着远方飞去。 就如同埋下的一颗种子,在这一刻生根发芽。 宁云郎在拿到这件东西的起初,也是万分诧异,甚至连双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心绪波动难以平静,本以为此生无法再见半点与他有关的消息,却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这些,有些人走过了,却在他心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再相见时生离死别,这内里有太多话想说而不得说。 “你们要,那就给你们。” 宁云郎抛出包袱的那一刻,嘴角冷笑。 荒人急如闪电,伸手将那包袱揽入怀中,还未来得及打开,远处三朵白花升起,带着阴冷的气息逼迫而来,身穿青色碎花长裙的妖族女子沐青拦在他身前。似乎有意要争夺此物。 “滚!” 荒人眉头一皱,低喝道。 白骨哀是万妖冢一宗极为霸道的法器,历代主人祭练之下,已经近乎有自己的器灵了,此刻在她手中使来,更添几分阴柔,三朵白色小花环绕而来,被荒人一掌拍散,却又重新聚拢起来,如有灵性一般,反倒是荒人掌心之上多了几寸病态的灰色。 “如此盛事,怎少得了我万妖冢?” 一个醇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少女身边走出一位中年人,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衣着华贵,相貌不俗。 可不正是万妖冢中与白玉兰并肩而行的那位高人。 传说中万妖冢的宗主? 密宗和尚睁开双目,对着中年人双手合十见礼,轻声而异常简单的说了句:“阿弥陀佛。” 接下来他有补充了一句:“见过明尊大人。” 密宗之中,称佛陀身边十二位护法为明尊,孔雀大明王是为大明尊。 似乎他早已知道眼前之人的身份,所以才会如此谦逊,若不然以密宗的势力,如何又会对旁人低头。 那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颔首为礼,说道:“回去告诉「云铁棺」,密宗若想与万妖冢合作,须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来。” 密宗和尚点头不说话,犹豫片刻,说道:“圣女是住持钦定的人。” 中年男子点头说道:“这就是万妖冢的诚意。” 密宗和尚面色稍缓,点头不说话,而是就此转身,不再去抢夺那包袱。 在他转身之时,中年男子已经抬头看向远处的荒人。 光线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一般。 两个人遥相对峙,仿佛隔着万古的重逢,岁月长河悠悠流淌。 荒人身子一震,脸上露出疑惑而诧异的神色。 为何气息如此熟悉,难道也是上古遗存之人? 然而就在下一刻,在他的瞳孔之中,荒人看见了另一个世界的景象,天火坠地,生灵涂炭,有巨人扛起天地,有妖兽尸横遍野,无数久远的画面在眼前一一重现。 荒人忽然大叫一声,捂住头面带痛苦之色。 “你是谁?” 中年男子并未说话,而是一步一步往前走来。 极高的天空之上有明亮的光线落下,然后是一团巨大的阴影覆盖其上。 抬头看去,才看见天地间多了一团黑影。 那是一只巨大的如同鲲鹏一般的身影。 恐怖的威压从它身上传来,让人不禁屏住呼吸。 宏大的气机,完美的体魄,那种玄妙而神秘的斑斓色彩,对于世人来说,却是美丽到了极点。 孔雀大明王。 …… 这道身影相对于地面的众人来说,是何等庞大,威严神秘中带着荒古的气息。 荒古便意味着强大。 荒人抬起头来,看着那逶迤而过的巨大的身影,一阵飓风吹过,身上的衣袍飒飒响动。 “孔雀一族。” “不对,这是王族的气息,荒族之中独占一域的存在,你到底是谁?” 他还未从那荒古的气息中回过神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又陷入了难以理解的震惊中。 “荒域之主!” 荒人蓦然抬头,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你曾是一域之主!为什么你还活着?” 荒人反应过来以后,身体里传来一阵透骨的寒意。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 在那个年代,有很多杰出人物,被封为一域之主,而随着那个时代的覆灭,传说中的人物都已彻底销声匿迹,有人猜测都陨落在那场浩劫里,也有人说他们打通命运桎梏,通往另一种可能。时过境迁,那些传说早已被遗忘,唯独他这样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才会记忆犹新。 荒人脸上露出深深的忌惮之色,一时进退两难。 他可以感觉出来,眼前这位,纵使不复上古时的威能,却也丝毫不容小觑。 对于危机,他们族群有独特的感知,所以才能在那个万古俱寂的年代,能够有火种流传至今,所以才能清楚的感知到天地气运的变化,选择在这个时候重现江湖…… 以他的实力,纵使没有恢复全盛之时,当世之中,亦是少有人可以威胁到他。 然而即便如此,他依旧感到了极度的危险。 因为远处那中年男子似乎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夯!” 他将那包袱跨在右肩,双手往上托起,不见他开口,却发出一阵诡异晦涩的声音,如同祭祀天地时所念的咒文。 一种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力量不断从他身上升起。 砰砰砰。 心跳声仿佛擂鼓一般敲响在天地间。 中年男子每走一步,脚步声都与那心跳声重合。 荒人的眉头深深的皱起,感受着心脏传来的巨大压迫,觉得身子快要无法承受了,但强大的意志又让他握紧双手。 他的额头上很多血管青筋暴起,发亮,然后眉心之上还有一团印记若隐若现。 那团印记里有火一般的颜色在跳动。 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清晰! 在宁云郎的感知中,这一刻气机几乎充斥天地每一处角落的妖族男子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就这样行走天地间,如海市蜃楼,如梦幻光影,让人看不真切,却又实实在在。 李老头曾说过,当修为达到一种境界以后,便与天地间有种的沟通,介于元神与身体之间,那种联系很神秘,可以归结于修行的最初契机。 …… 谁也没想到万妖冢的宗主竟然亲自到来,隐藏在暗中的沐王府众人已经脸色大变,一个荒人想要拦下南疆赫赫有名的万妖冢,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更何况这位宗主大人,还是连荒人都颇为忌惮的存在。 中年男子姓犁,单名一个雀,除了白蟒女子白玉兰可以调侃一句雀儿,对于更多人来说,或许连他真容都没见过,更不说知晓他的来历,万妖冢历史悠久,早在大秦世代便行走世间,甚至中原每朝每代都有他们的踪迹在,只是想来神秘,万妖冢所在之处,千百年来都未曾被人发现。 第253章 石珠石珠! 宁云郎亦是没想到小小古月寨会成为八方云聚的中心。 就像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谁又能笑到最后。 万妖冢宗主亲至,强势如荒人也不得不退避三分,只是到手的东西岂会轻易放弃,上古万族齐立的年代里,荒人一族尚且能独占一席之地,眼前之人虽然势不可挡,却也未必没有还手之力。 只是不容他多想,中年男子已经一步踏出,眼神睥睨说道:“东西拿出来吧。” 荒人嘴角冷笑不语,手心翻开,不知何时多出一颗石珠来。 那块石珠看上去粗糙普通,并无多少奇异的地方。 只有元神凝成以后的强者,才能清晰感觉到里面蕴含足以掀翻天地的能量。 随着那颗石珠的出现,周围的气场霎时间运转极为缓慢,如陷泥潭一般,甚至连光线都变得曲折起来。 要知道,即便如神游境界的高人,也很难做到这般,足见这颗石珠的不俗。 气场之中有雪花漂浮在空中,如同静止了一般,显得无比肃杀。 神念微转间,空气中发生一丝微妙的变化,有微风起。 那颗石珠上覆盖着一捧白雪,一半白一半灰,缓缓漂浮起来,只见他右手虚空托着,如托明灯。 “我以为只有我从场浩劫里活下来,没想到,时隔千年,还能遇到同样的人。” 想起那些往事,荒人的眼中露出一抹悸动之色,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大地,仿佛看到了昨日。 这颗石珠是他最强的手段,亦是从那个年代带出来的东西,岁月不曾磨灭它的灵性,现在依旧神秘如初,这也是他自信从世间任何一人手中保命的手段。 哪怕这人曾是昔日一域之主。 这一刻,他以为他便要预见最好的结果,然而他看到一双眼睛。 中年男子的眼睛,平静而明亮,看不出丝毫波动,如古井一般平静。 中年男子并未停下脚步,目光从那石珠上扫过,微微停顿,然后便开始离开地面,向着荒人掠了过去。 贯穿天地的是一抹散发着太白金星的锐气。 仿佛能洞穿天地间的一切可见不可见之物。 从看到那颗石珠的一刹那,他便认出了它,能让他产生一丝警意的不多,这种东西恰恰是其中之一,只是看上去,似乎又与过去有所不同。 …… …… 这片天地历史上最著名的石块,莫过于无数年前,传说中共工撞到不周山之后,女娲补天所炼五彩石,补天之石下落几何,众说纷纭,有传说其中孕育出一只通灵石猴,有说被后人修炼成通天法宝,但传说之所以为传说,便是谁也不知道真相到底如何。 无论是天生石猴也好,还是通灵法宝也好,大多时候只闻其名,未曾有人亲眼见过,就算见过也未留下只言片语的记载,所以除了昔日上古之人,或许便再无人能认出这颗石珠来。 除了炼天石之外,这颗石珠怕是可以算得上这世间第二的奇石。 当然,前提是它的神性未曾彻底消失。 表面虽是粗糙无光,来历却是惊人。 世上无仙,若说最接近仙道的,不是那些天资禀异的修行者,也不是那些生而知之的强大妖兽,而是属于天地独宠的一脉,世间最神秘和最强大的种族。 龙。 说是种族,其实世上却从无两条龙并存的情况,若不来蛇蛟何来争夺化龙的说法,而作为天地独宠的一脉,龙族有着悠久的寿命和无与伦比的修行天赋,对于修行者来着,除了神秘之外,还有一种无法抵抗的诱惑力,都说神龙一身宝,龙筋龙角自不用说,传说中的逆鳞更是万中无一的宝物,只是常人并不知道的是,比起逆鳞来,龙珠才当得真正的至宝,一身精华所孕育的宝物,便是连上天都眼红的东西,据说龙族在即将陨落之时,便会自行回到祖地,自身所孕育的龙珠便化作天地龙脉留下,眼前这枚石珠,无独有偶,便是龙珠所炼化而来,无论岁月如何流转,上面蕴含的龙气依旧没有磨灭。 对于中年男子来说,这种气息更是尤为熟悉,甚至熟悉到灵魂里。 孔雀为天凤一族的旁支,血脉却与龙族同样并未上古七绝。 所以当看到石珠的第一眼起,刹那的警觉之后,便是若有若无的森然冷意。 石珠飞起,一道无形的气机从中散发出来。 形似混沌,吞噬光明。 一声轻微的裂音在空中传来。 似镜面破裂,似冰河断绝。 那石珠经过的地方,空间被寸寸割裂开来。 中年男子闲庭信步,直至此刻眼中才出现一丝凝重之意,轻声说道:“到底是岁月无情,千载光阴便让这等宝物失去大半神性,纵使如此,也还有这般威力,不愧是上古最为神秘的龙珠所化。” “可惜的是,你恐怕不知道,这世上或许其他人都畏惧它的气息,而唯独我,却是厌恶。” “什么神龙,不过一群该死的四脚爬虫。” 中年男子果然眉间露出一抹厌恶的神色,这样的表情似乎很少在他脸上出现,以至于有些僵硬。 能对龙族产生厌恶的人,最少是和他们打过交道,而能和龙族打上交道,至少在地位上已经无限接近或是等同。 现在看来,或许还有想不到的仇恨在。 一声平淡中带着冷酷的声音从他嘴里发出,在小楼外面回荡,逐渐响彻天地之间。 群山之间有无数飞鸟掠过,松涛阵阵,如海浪滔天。 中年男子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就算你有龙珠在手,当真以为奈何得了我?” 说话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而是异常的冷漠,冷漠中似乎还有一丝嘲讽。 然后,他笑了笑。 这一笑,刹那生姿。 一道难以想象的宏大力量,直接碾压在那缓缓飞来的石珠之上。 那石珠上蕴含的洪荒气息并未由此消失,而是与那相互抵消,又纠缠不已,源源不断的从虚空而来,又瞬间归于虚空。 无数道细微的声音密集的响了起来,就像万千灯火的夜晚,无数的飞蛾不顾一切的扑向那光明的地方。 那石珠旋转又停止,如此往复数息,最终停留在两人相隔的数丈之间。 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不过是一颗早已断绝神性支撑的龙珠,还能撑多久? 然而,在他神识落在上面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一道极其微弱而诡异的气息,顺着他的神念,进入他的神魂,似乎想要占据他的身体。 最为关键的是,这道气息是如此的熟悉。 又是如此的厌恶。 下一刻,他嘴角的笑意更盛,然后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差点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死了便是死了。 还想苟活? 中年男子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难怪神性未曾磨灭,原来你一直躲在这里面。” 他伸手向天,然后一指斩落。 在他的身前。 在他的脚下。 一道数十丈绵延不断的裂痕骤然出现。 …… 第254章 一柱香 从登场到现在,从未见过他受过伤,在所有人看来,这荒人的体魄已经算得上神异了,然而就算是他,在面对中年男子那一指斩来,也是刹那失神,伸臂抵挡的瞬间,被推出数丈之远,脚下踏出一阵阵碎石,站稳以后,手臂之上已经留下数道深浅伤痕。 此时,中年男子不过才挥出一指剑而已。 一指剑便能斩破山河。 再出一指,天地变色。 他的动作并不快,很随意,仿佛做了一件寻常之事。 整个过程,圆润自如,一丝转动的痕迹都不曾留下。 然而就是这份寻常之中,却氤氲着让人感到窒息的压迫力。 按道理来说,以荒人独特的体质,便是当世最为犀利的神兵也不可能将他击杀,甚至连破开他那比金铁还硬的皮肤都难。 然而,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根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手指穿过虚空,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的牵制,就如伸手戳入窗纸一般轻松,从荒人心脏的位置贯穿而过。 荒人终于感知到了危险,却已经晚了。 他低头看去,那双手已经深深的插去右胸。 他能够清晰感受到那双臂的力量。 还有中年男子身上那股让他也为之心惊的荒古气息。 原来真的有人能逃过那个时代的桎梏。 大概多久没有感受过死亡的气息了? 快千年了吧…… 天地间传开一阵如洪钟大吕般的声音。 中年男子握着手里跳动的心,静静的站在原地。 身前是渐渐倒下去的巨大身躯,还有一颗黯淡的石珠始终在地上转动,半晌之后就不见动静了。 死了? 不可一世荒人就这么轻易死了? …… 犁雀没有再去看他一眼,而是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袱,掂了掂,抬头看了眼宁云郎,轻声问道:“这边是昔日那青莲剑客留下的东西?” 宁云郎眉头微皱,沉默不言。 中年男子却将那包袱猛地让天上扔去。 开口说道:“我倒要看看,他能留下什么后手?” 猛地一道疾光从他指尖弹出,只见那包裹在空中骤然炸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两团耀眼的光芒从其中闪烁而出。 这光芒是何物? 宁云郎亦是心中好奇,眯眼看去。 其后,那光芒逐渐衰弱,显现出里面的东西来。 那是两尊玉石雕刻的人像,高矮胖瘦各不相同,衣着配饰,雕琢清晰,人脸神情,栩栩如生。 看到那两尊玉雕人像的时候,宁云郎身子陡然一震,脸上犹带震撼的神色。 就连古月纱也刹那恍惚,没想到阿公留下的东西竟然是这个。 两尊玉雕的面容,对于宁云郎来说,都是无比熟悉。 分明便是年轻时候的李老头和宗法和尚! 眉目上尤带稚嫩,就如刚刚涉足江湖的新人。 原来不止李老头来过古月寨,就连宗法大师也曾来过! 这两尊玉雕飞出的瞬间,天地间有微风吹拂,仿佛来自未知的地方,宁云郎却从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这两尊玉雕肯定是出自高人之手,若不然为何连气韵都能做到如此相似,传说中最厉害的可以做到以假乱真,看起来,这两尊玉雕,却了大小不一,其他全无半点破绽,看上去仿佛真人一般,更有甚者,光芒敛去的刹那,两尊小人竟然缓缓从半空走了下来,落地之人,已经变成寻常大小,就仿佛两人重生在眼前一般。 昔日在后山,宁云郎亲自将李老头埋在玉帘瀑布旁,所以心中虽然震撼,但也知道眼前之人并非真的李老头,只是那种气息未必太逼真,当真让人有种亲身而至的感觉。 中年男子站在原地。 李老头和宗法和尚联袂而至。 宁云郎眼睛微红,忍不住动了动嘴唇,到底还是没有喊出声来。 老头儿还似那般模样,咧嘴笑着,见宁云郎站在那儿,转身对宗法和尚说道:“老秃子,瞧瞧我这徒弟,如今已经快神游境界了,人比人气死人啊,你说咱们走的时候,会不会已经被他追上了。” 宗法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了一声,笑着说道:“我看悬乎,你这老头懒得很,我看这辈子神游无望了。” 宁云郎脸上神色复杂,到这个时候,他已经明白,眼前的两人,或许有关,却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两人了。 但这是他第一次听李老头亲口喊他徒弟,便只为这两个字,便觉得做什么都值了。 他很想告诉李老头,你已经神游境界,也曾携黄河之水覆京都,有过和当今女帝交手而不分伯仲的豪气买卖。 还想告诉他,青莲山的山楂熟了又落,埋在地窖里的酒已经够醇够沉了。 他看着李老头,欲言又止,如是再三,最终沉默。 只是再长时间的沉默,终究要被声音打破的。 李老头笑着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之色,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不错,半步神游了。” 宁云郎顿了顿,半开玩笑道:“你也不错,一走就是这么多年了。” 李老头吹胡子瞪眼,说道:“老夫此生放荡不羁,去留随心,什么时候婆婆妈妈过。” 宁云郎确定眼前之人还是那个李老头,于是笑了起来。 他开怀大笑。 就在下一刻,笑着笑着,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像个喜怒无常的孩子,带着几分思念和惆怅,看着李老头冷冷说道:“走了就走了,还回来干什么。” 李老头顿时沉默,没有说话,倒是身边的宗法和尚开口问道:“宁公子,贫僧那徒儿去白象寺了吗?” 宁云郎回礼说道:“送去白象寺,此后便再无音信。” 宗法和尚叹了口气,说道:“也罢。” 宁云郎忽然问道:“这次回来多久?” 李老头说道:“一柱香的时间。” “这是你以前留下的分身?那你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这话听着总有骂人的意思,但李老头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李老头摇了摇头,抬头看了眼远方,轻声说道:“或许还活着,或许你就当已经死了,我能看到的,都是透过你看到的,看不到的也无法知道。” 宁云郎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说了等于白说。” 李老头咧嘴一笑,毫不在意。 倒是宁云郎瞥了他一眼,说道:“就一柱香的时间,够不够用,人家不是荒古之人,便是一宗之主,你行不行?” 李老头眉头一挑,口气狂傲道:“我与这秃子同行江湖之时,这天下还未曾遇到一合之敌。” 宁云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说道:“阔气” 第255章 千年之局(上)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与李老头相处久了,宁云郎说话时的语气也有了几分相似,初来乍到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淡漠,也在潜移默化中变化了不少,宁云郎有时在想,若是没遇到李老头,没有遇到陆轻羽,未来会是怎样,或许守着酒铺,然后在锦官城里置办家宅安稳过上一生,亦或是进京科考混个一官半职,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大周差,无论如何,眼前未必是最好的,却一定是最意想不到的,生活若是全无半点变化可言,重来一世的意义又何在,就算做不了那当世第一的高手,那也好歹像李老头说的,把这大好河山骑驴看个遍。 打从与李老头相识以来,宁云郎便觉得这个落魄老头如何都无法与印象里那个青莲剑客的身影重合,大抵是不见吟诗作对的风情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才恍然醒悟,自己还是那个自己,世界却已经不是那个世界,江湖之近庙堂之远,还有许许多多未曾见过却向往已久的东西,就像身处世外桃源的小屋里,对宁云郎来说,李老头便是推门之人,有他才得以见门外风光旖旎,青莲山上有山楂有瀑布还有那个黑瘦的小姑娘,四年匆匆而过,来不及细细品位,来不及挥手作别。 回过神来,见到李老头已经走向那人,宁云郎扭了扭脖子,拭目以待。 宗法和尚没有说话。 宁云郎无意间瞥见他那双失明的眼睛似乎已经痊愈了。 李老头缓缓走了过去,没好气说道:“好好一个江湖,被你们这些人搞得乌烟瘴气,天地气运本就所剩无几,却还要被你们几个瓜分去七八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些年江湖越发青黄不接,岂不知原因便是出在这里,都说江山代有才人出,在老夫看来,你们便是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闻着都臭气熏天。” 李老头说话向来这般直来直去,骂起人来更是一个痛快,才说完话,一幕令人瞠目结舌,一道无形剑气从他手中升起,不见任何动作的李老头继续说道:“万妖冢沉寂千年,难道又耐不住寂寞了,难道忘了昔日订下的契约,还是说当真以为峨眉之后,便无人可挡了?” 中年男子犁雀笑了笑,只是伸手轻点虚空数下,一道接一道剑气漂浮在身前,纵横结阵。 凝神聚气? 一直冷眼旁观的宁云郎脸色诧异。 李老头大踏步向前,双手再环扣胸前,口中念念有词。 宗法和尚微笑道:“宁小子,你师父要使出看家本事了。” “除了蜀中三式,还有别的?” “你可知他成名之时的外号?” “青莲剑客?” 老和尚笑着点了点头。 宁云郎闻言诧异,忽然想起李老头昔日不是让自己把那柄青莲剑送去公孙府邸了吗。 李老头却大步向前,哈哈一笑,指天指地,那叫一个豪气:“谁言无剑?” “剑在洛京。” “剑在眼前。” 话音刚落。 万里之外的京都,那幽寂府邸最深的地方,那间肃穆的祠堂里,忽然烛火明灭跳动,几乎都在一刹熄灭,然后随那女子画像一同悬挂的青色长剑骤然颤动,猛地从墙壁之上飞出,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极远的地方飞去。 …… 公孙府邸之中,身着鹅黄色长裙的女子站在树下,体态臃肿的中年富态男子站在她身边,蟒袍玉带,蜀锦大缎,男子看上去不过四十过头的年纪,两鬓却已经微微斑白,他不动如山,即便不说话,自然流露出的威严气势,也让人感到阵阵心惊。昔日大唐诸多王爷之中,如今还能够在京都出现的便只有这位安王府的王爷了,王朝蟒袍也仅有他才有资格穿上,这是圣后亲许的特权,就色泽而言,这种紫色便象征着荣华富贵和权力的巅峰,除却圣后那一身凤袍,满朝文武,根本无人能及,如此说来,此人的身份便昭然若知。 安王爷。 只是不知,这样一个平日里修生养息,闲来垂钓的王爷,今日为何会出现在公孙府邸中,看样子,两人已经在庭院中交谈甚久。 公孙芷雪伸出手指摘下一朵梅花,放在鼻尖轻嗅,轻声说道:“越是天寒地冻,越是芳香怡人,难怪那些所谓文人骚客,都喜咏梅。” 安王爷刚刚踏入这座府邸的时候,也曾被满院子的梅花震撼到,数九寒冬,正是梅花怒放的时节,簇拥成团,花香似海,看上去心旷神怡,能够还记得这座府邸,都是朝中的老人,而能够踏进这座府邸的,整座皇城里,怕是一只手数的过来,今日安王爷来到这里,似乎没有可以隐瞒踪迹的意思,或许此刻消息已经传道皇宫那位的耳朵里,但他依旧这么做了,似乎往日里的深思熟虑韬光养晦都丢去一旁。 安王爷笑着摇头说道:“盛唐之时,天下多少咏梅之士,大周以来,却是再无读书人敢再咏梅言志,那个女人当初一把火烧了京都所有的牡丹,连累梅花也招了无妄之灾,反倒是公孙姑娘这满树梅花,当得奇观二字,姑娘本人,亦是当得大家二字。” 公孙大家。 但凡认识这位公孙家奇女子的人,都会恭敬的喊一声公孙大家。 且不说公孙家世代在剑术上的造诣,便是诗书笔墨、弹唱舞乐一途,亦是当之无愧的大家。哪怕是安王爷这般的人物,也免不得心生佩服。 女子如此,足以让天下读书人赧颜了。 两人似乎在无事闲聊着眼前梅花,别人不知道他的隐蔽心思,但公孙芷雪心中却一清二楚,女帝与大唐诸王之间不可磨平的隔阂,这些年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早前还有小道消息传出,说安王府包藏祸心,只是女帝似乎对此事从来都不关心,甚至还安排碟子将散布谣言的人亲自处死,作为一个前朝王爷,能得到女帝如此用心对待,的确手腕过人。 公孙芷雪轻笑着谢过,说道:“善水者常溺于水,哪怕她是人间皇帝。” 安王爷闻言霍然抬头,眼神竟是锋芒异常。 女子如画,素手摘梅,这幅画面如此动人,然而此刻他的心中,却没有半点旖旎心思,而是轻声说道:“公孙大家。” 公孙芷雪转过头来,说道:“安王爷。” 两鬓斑白的中年王爷点了点头,开门见山说道:“今日本王不请自来,便是想听听公孙大家的看法,整座京都之中,若论才智谋略,便属公孙大家无人能及了。” 女子摇头说道:“安王府的幕僚皆是惊韬略之辈,世人皆知,我一介女子,独守孤宅,若论落魄,倒是无人能及。” 见她此刻反而避而不说,安王爷顿了顿,沉默片刻,说道:“据悉有人在宫中发现了妖族的影子。” 语出惊人。 偌大皇宫,都在密碟司的掌控之下,更有女帝那样传闻羽仙境界的高人镇守,那些妖族是如何混进去的? 公孙芷雪点了点头,脸色却无半点惊讶的神色,抬头看着远处皇城的位置,说道:“甲子以来,皇城气运不增反减,除却那几日女帝踏入神游境界,才有些许缓和,想不到到底还是被人趁虚而入了。” “如此看来,此事是真的了。” 女子微笑说道:“洛京之中,懂得望气的方士数不胜数,便是安王府中,恐怕也有这样的高人在,王爷又何必问我。” 安王爷顿了顿,摇头说道:“不一样的。” 公孙芷雪自嘲说道:“同是天涯沦落人,有何不同。” 安王爷抬头看着她,说道:“因为我等不起了。” 公孙芷雪看着他两鬓白发,没有说话。 就当他就要说话的时候,有一道疾光从祠堂而来,自头顶天空划过。 女子诧异抬头,当看到是那青气葱郁的剑光时,刹那愣神,仿佛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呢喃说道:“不可能……” 宝物通灵,青莲剑是昔日那人的随身佩剑,与老夫人的画册一同放置,多少年未见动静,今日竟然自行飞出,难道有人召唤。 已死之人,如何可能? 安王爷亦是诧异问道:“那是……” 第256章 千年之局(下) 日出东升,有青气遥遥而来。 李老头儿抬头望着远处飞来一剑,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暖笑意。 “都说少不入川,老不出蜀,当初与唐观楼三人结伴江湖,闯下不小名声,当时便觉得天下秀色不及蜀中一隅,想着若能和心爱的女子相守,倒也此生无憾了,那时候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呐,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心想这样才是想要的江湖,后来才明白,江湖和庙堂其实不过两字的差别,对他来说,庙堂就是江湖,而对我来说,小谨便是我的江湖。” “小谨走后,便觉得这样的江湖好生没趣,也愈发觉得青黄不接,因缘际会,当初在酒铺里相识一场,本觉得你小子有些才华,是个读书的料,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带你走上这条路,若是以后后悔了,可别怨老夫。” “老夫传你那蜀中三式,这些年大抵也被你琢磨透了,一招鲜吃遍天,老夫也没别的东西教你了,老夫一辈子没收过传人,到头来全被你小子把便宜占尽了,别说什么江湖儿郎江湖死,打不过就跑才是正理,老夫在阴司地府可不想听你在耳边聒噪。” 宁云郎鼻子微酸,笑着说道:“好说好说。” “阴司地府可容不得你这老头胡闹,又无美酒佳人,急着去干嘛。” 李老头停下脚步,笑着说道:“那年春亭湖上你念叨的那诗怎么说来着。” 宁云郎说道:“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李老头开怀大笑,脚尖一点,身形掠过,气概豪迈说道:“好个旌旗十万斩阎罗,这世间,没了老夫的剑,岂不寂寞?” 青气如潮。 百丈之内狂风乱草,砂石纷飞。 接着是梵唱满天,一道又一道璀璨金光布满西天云彩。 经久未息。 ……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当天边最后一抹夕阳落在小楼上的时候,听到外面掀帘的细微动静,宁云郎并未转身,远处古月菱不知何时已经醒来,而方才不久之前,或许因为多日来的疲惫,古月纱终于在最后一刻晕倒过去,宁云郎望着远处随风飘动的竹林,怔怔出神。 数九隆冬,积雪未化,寒风吹过,有种冻彻心扉的寒意,尤其是南疆之地,气候潮湿,比起北方的寒冷来更是入骨三分。不知为何,古月菱醒来以后一言不发,而是默默从房间里搬出一鼎手炉来,轻轻放在宁云郎身边,然后便回屋子去了,回过神的宁云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甚至连一柱香的时间都未曾有,李老头便与宗法和尚,连同着场中数人一并消失在原地,远山传来气机跌宕的波动,天地轰鸣,然后渐渐衰弱,直至无声。 宁云郎不知是被李老头临走之前那句“恨不早生三千年,与天地共逐鹿。”给震撼到了,还是被宗法和尚那句不明不白的“生在峨眉”给困惑住了,反正到现在都还不曾从这种情绪中挣脱出来,宁云郎虽然身临其境,却也能感受到那非同一般的冲击,宗法和尚所谓的看家本事,宁云郎现在想来,不过是李老头以命搏命的打法,甚至还有一丝疯魔的气息在,总感觉两人似乎还有什么瞒着自己,便是古月寨留下这般后手,此前也不曾有过半点透露,来的快去的也快,不等宁云郎反应过来,已经带着众人消失在原地,宁云郎要照顾古家姐妹,也无从脱身,从白日到黑夜,一整天过去,也无半点消息传来,仿佛就此消失了一般,直至此刻,宁云郎的心情依旧未曾平复下来,双手颤抖不已,些许激动,些许担忧,些许期待…… 亲眼所见李老头一剑挥出百万师的气势,锋芒所至,何止是神游境界,简直与那日出手的女帝武兆不分伯仲,若是自己,怕是连半个回合都坚持不下,然而对面那个中年男子却依旧能够游刃有余,直至宗法和尚参与其中,那人才真的陷入举步维艰的地步,却也仅是如此,想要在一柱香的时间里击伤或是击溃他,全无半点可能。宁云郎何尝不知道李老头留下这般后手,本就是为了危难之时能够救他一命,想要击败犁雀儿这样的对手,除非亲身出手才有可能,两尊木雕凝成的分身,只怕力有不逮,能够将其逼退已是最好的结果…… 如今虽然危机暂缓,却未彻底消除,沐王府虎视眈眈,如今又有传说中的万妖冢参与其中,古月寨想要在南疆之中立足,怕是万分艰难。 还有便是那被犁雀儿捏碎心脏的荒人,在众人离去之后,竟然死而复生,在宁云郎诧异的目光中,从地上缓缓爬了起来,拖着满身血迹远远遁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宁云郎莫名想到古月寨那些旧籍之中记载的一些典故,上古有双心之人,或许这死而复生的荒人,便是这类。 记得临走之前,李老头传音说:“本想你能置身事外,没想到最后还是被卷入其中,也不知是好是坏。” 宁云郎白了一眼,说道:“好坏都这样了,难道还能反悔不成。” 李老头没好气道:“亏得老夫还怕你吃亏,敢情你小子良心都被狗叼走了。” 宁云郎嘿嘿笑道:“当真只有一柱香时间?” 李老头掐指一算,摇头说道:“兴许一柱香时间都没了,待会儿若是拦不下这头老孔雀,你便自己逃命去吧。” 宁云郎只得苦笑,问道:“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吗?” 李老头洒然笑道:“这只是我和宗法那老和尚昔日留下的两道神念化身罢了,与己身再无半点瓜葛,既然已去,这世间便再无李白,兴许这世上还存在变数难说,至于能不能再见,全看机缘,天地之间自有规则运转,事关千年之局,有些话说得说不得,若你日后遭遇峨眉,当万分小心。” “又是峨眉?” 李老头没有再多言语,而是散尽浑身气机,一剑横扫而去。 “走了。” 说不出的潇洒,一如昔日倾黄水覆京都。 宁云郎一脸掩饰不住的黯然神伤,紧紧抿起嘴唇。 古月寨一剑动天地,有梵唱满天。 还有那并行而去的一僧一剑客。 只剩模糊背影。 宁云郎站立原地,轻声呢喃。 第257章 两国之战,死局死解(一) 西域三阳关。 已是数九隆冬的天气,若在往日,过了春耕秋收,城内城外便很少见人走动了,这一次却是密密麻麻簇拥了数万人马在城外的荒漠上,大将军李青亲自带着一众将领出城巡视,在他身边还有许多军中熟悉的面孔,皆是身经百战的厉害人物,神机妙算的军师琳琅,身手卓绝的武将夏锡,神出鬼没的密探明凡,还有辅助大将军处理军务的副将郭冬青,这四人追随大将军多年,出生入死无数,若论功劳,都是足以封王封侯的存在,可惜大唐以来,朝廷重文轻武,似他们这样的武官也只有战事兴起,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大将军策马而行,手中马鞭指着远处茫茫沙漠,说道:“号称十万天堑的戈壁荒漠,便是突厥最后也是最强的手段,若真如他们所言无懈可击,半年之内,为何被我方拦截的驼队无数,鹞子密探杀手,咱们密碟司亲自扣押拷问的更是不计其数,突厥善骑战不假,只是沙漠之上难分彼此,若是遇到风狂沙躁的气候,谁都一样寸步难行,但别忘了我们远有千里目,近有神机雷,这些足以让他澹台清流进退两难。” 替大将军披上裘衣的郭副将神色凝重,半晌后摇了摇头,说道:“到底不比中原,天寒地冻的大军想要行进,水源和取暖都是大问题,早前用汝熊那丫头传授的蒸漏的法子,倒也只能暂且缓解,若在沙漠之上,怕就入不敷出了。” 军中事务事无巨细经由他手,所以对军器监近来的动作了然于心,更是知道早在大军开拨之前,几件秘密杀器便已经在连夜赶制之中,不仅大将军,整个朝廷之内都对这次西征重视无比,女帝更是下旨大开国库便宜行事,若无万全的准备,又岂会轻易出征?此前小规模的交战无数,却始终未曾有过大军出动的情况,突厥亦是如此,澹台清流不愧西域名将,行事张弛有度,对行军打仗更是有种异于常人的大局观,见微而知著,几次交手之下,中原这方其实也未曾讨到多少好处,倒是让这位西域军神的名声传到西军之中。 一说到那个不苟言笑的西域军神,明凡便觉得有些气闷,他手下有几名精锐的探子,便是被那澹台清流以欲擒故纵的方法捉下,至今下落全无,怕是凶多吉少了,与军中密碟司不同的是,明凡手下这帮兄弟皆是江湖草莽出身,路子野了点但胜在忠义,亦是追随了他多年,此番主动请缨,却没想到那澹台清流狡诈如狐,最终反倒是让他在大将军面前有些抬不起头。 夏锡平日里不苟言笑,却也是心细如发,见明凡似乎有些难堪,转移话题缓缓说道:“西域高手多在密宗之中,突厥朝廷之中亦是不乏高人坐镇,虽说大军面前,一己之力终究难成气候,但如前几日那玄剑宗念卿自由进出,多少影响人心,不得不防。” 李青点头说道:“此事夏锡你多留点心,惊羽卫的人随你调遣,尤其是军器监事关重大,莫要被那些江湖人钻了空隙。” 夏锡抱拳领命,便不再说话。 李青抬头看天,默然不语,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突厥多是游牧民族,最是擅长骑战,这让西北一望无垠的荒漠成了最好的战场,周军西征万里,粮草之于对手,更是重要不少,除却三处大军扎营的地方,其实城中还有一支精锐的军队驻扎在粮草营地旁,其作用不言而喻。 李青忽然说道:“一开始,我看他们不断派出碟子过来,怀疑他们要打探军情,混入咱们粮草营的地方,可是想到他澹台清流既然是一代名将,逢场作戏的道理还是懂的,如何会演技拙劣到这等地步,恐怕另有安排,等到那念卿再来的时候,我才明白,我和他想法或许已经不谋而合,阴谋也好阳谋也好,到最后肯定要来一场硬碰硬的大仗。” 李青顿了顿,说道:“既然玄剑宗那等高手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这里,他便没有打算再玩什么阴谋诡计,战场之外各怀心机的设伏埋杀,该较量的已经较量了,也不过半斤八两,早前三千骑遭遇伏兵悍不畏死愣是逃回了大半,回来忍气吞声想着把里子面子都找回来,过几日在风沙丘再次遇到突厥铁鹞营的一批精锐,一番苦战下来,对方八百甲愣是活活被歼灭了过半,如此一来,其实大家都没逃的好处,不过流过血红过眼才是打仗。” 琳琅轻声道:“眼下全线对峙,要不不战而退,要不孤注一掷,等数九隆冬一过,再无天时可言,澹台清流怕是等不得了。” 就在无人策马巡视的时候,远处有一人骑战马而来,快速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汇报军情,此前大小战事无数,西军之中也多有伤残之辈,尽皆交由后方处理,沿用的是曹汝熊留下的《战时二十一条》,细微到衣食住行,皆有明细的规定,尤其在伤患的医疗照顾上,步骤清晰,思路明确,手术所用刀具皆用烈酒明火消毒,手术、消毒两字也是出自那份条案,原本以为是繁杂多此一举的众人,在听到事后伤亡汇报统计以后,震惊的发现,这份伤亡比例竟然不足一成,由此可见有多难得了,京中随军而来的几位老太医对此更是惊为天人…… 郭冬青看着那人渐渐远处的背影,低声说道:“知行家那闺女,如今在突厥也不知如何了。” 曹家千金曹汝熊,能以一介女流的身份,在西军之中得得众人的敬重,实属不易,更不用说与这次西征的重要意义。 李青轻声说道:“此事,还急不得,只能肯定的是,她在突厥也无性命之忧。” 郭副将点了点,叹气不说话。 “对了,曹家那小子,如今怎么样了。” 夏锡闻言策马向前,跟随大将军身边,说道:“那小子天生修行的料子,入门虽是晚了点,进步却是一日千里,若是再给他些时日,未必逊色我们几个了。” 李青没想到他对曹汝豹评价如此之高,心中一动,抬头看天,说道:“良玉也须得打磨,也让他随军出征吧。” 第258章 两国之战,死局死解(二) 驻地在百里之外荒漠另一端的突厥大军,跟外面传闻的杂乱喧嚣毫无纪律一点不同,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谁也不信这只军队竟然是出自突厥这样的游牧民族,这只军队名为铁鹞军,一万两千人的编制,其中两千精锐是从努尔赫图王室近侍中挑选出来,自上而下,整个铁鹞军如同一柄利剑,尚未出鞘,便给人一种锋刃致命的割痛感,早前西京之中并无铁鹞军的名声,到从一年前巴米尔氏族欲要从努尔赫图中脱离去来,突厥皇室大为震怒,便派遣六千铁鹞军长驱直入,几乎横扫了大半个西域,打得巴米尔氏族险些灭族,最后要不是几个其他氏族的老人求情,努尔赫图未必会轻易放手,而今年开春之际,中原与西域接壤的地方,便是因为铁鹞军的肆乱,才打破了长达数十年的和平,也是打起这场战争最直接的诱因。就算突厥自己都很少有人知道这只神秘的铁鹞军,唯独大仗开始以后,才有人察觉到这只军队的不同之处。 青衣剑客站在一处沙丘之前,肩头有一只毛发雪白的貂狸,此刻它正闭着眼懒洋洋的趴着,偶尔动下尾巴,好不可爱。 澹台清流站在站在不远处,身边还有一个其貌不扬的密宗和尚,两人的目光落在青衣剑客身上,密宗和尚轻声说道:“念官人这一番搅局,将死水生生搅活,看情形,已经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了。” 澹台清流摇头说道:“两军交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双方加在一起差不多十多万的兵力,如此巨大的战场,动一发而牵全身,即便要开战,也在非常之时。” 密宗和尚双手合十问道:“何谓非常之时?” 澹台清流轻声说道:“古有东风误孙郎,此为非常之时。” 密宗和尚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弯腰说道:“不愧是澹台将军。” 澹台清流继续摇头说道:“终究是比不过中原的底蕴,若不然西域诸国千百年来为何挖空心思也要入主中原,七万雄兵对突厥来说,已经是举国之力了,所以这场战事只能胜不能败,这也是陛下的旨意。” 密宗和尚闻言说道:“有澹台将军在,成事不过早晚。” 澹台清流忽然想起一事来,问道:“那曹姓女子已经被送去西京了吗?” 密宗和尚说道:“有圣教几位护法在,必然可以安然送至,将军大可放心。” 澹台清流点了点头,说道:“这等奇女子,可惜生在中原。” 密宗和尚笑着说道:“突厥能有将军在,未尝不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澹台清流愣了一下,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密宗和尚似乎也觉得这样有些太直白,下意识摸了摸光头,笑着说道:“此番两国之战,圣教与突厥亦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无澹台将军在,贫僧如何能在这黄沙之上指点天下。” 澹台清流淡淡说道:“大师说笑了。” …… 同样的年关,万里之外的锦官城却是一片喜庆气氛,街道两旁彩灯悬挂,酒旗招展,街头巷尾花车巡行,稍显安静的河湾边上的酒楼上,一个身材微微臃肿,拱手缩在袖中,富家翁模样的男子站在栏杆旁,抬头看着远处河上漂泊的画舫,不知在想些什么东西。 虽是数九隆冬,比起西域漠北来,蜀中的气候自然是算不上严寒,只是此刻他的心中却有些许微冷之意,大概是这样的夜晚,热闹是属于别人的,与自己无关。 不远处的地方有酒楼搭建的精致戏台,这边也会安排楼里的当家花魁献舞两曲,远处街道流火划过的瞬间,戏台上有女子翩跹,与周围的灯光交相辉映,形成一道赏心悦目的画面。曹知行只是安静的听着,看上去他的思绪却不在这里。 府里的老管家随着一对儿女往西军去了,如今偌大曹府,再无往日曹家大少在时的热闹喧嚣,曹知行喜欢清净,已经将府中丫鬟下人遣去过半,如今这等年关的时候,只带着这些年服侍身边的女子,便往这处酒楼来了。 女子原本是夫人那边的贴身侍女,名翠烟,随夫人一同嫁入曹府,服侍两人的起居。 从豆蔻之时,到夫人过世,掐指算来,已经二十多年过去,翠烟已经记不得上一次老爷一个人喝酒是什么时候了。翠烟知道老爷这些年一直没有续弦,是心里一直挂念着夫人,对少爷小姐亦是疼爱有加,打从两人随军西去以后,老爷便有些沉默寡言起来,就像垂幕的老人一般,时而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发呆,数日以来,关于西征的消息或多或少也传到了蜀中,只要有心,都能打听到一些,老爷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底却一直挂念着,就像眼前灯火辉煌的夜晚,却一个人失神的站在栏杆外,看上去让人觉得有些心疼。 便是因此,翠烟才放下那边的热闹,从屋子里给老爷拿出一件裘衣过来。 只是那边有丫鬟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她脸上血色骤失,摇摇晃晃,险些跌倒在地,那丫鬟亦是大叫一声,这才把远处走神的曹知行叫醒,转身急忙走了过来。 翠烟白着脸,眼中露出紧张不安的情绪,断断续续说道:“外面说,外面说……西军之中传来消息了,说是……说是大小姐被突厥鞑子给捉去了,现在下落不明……” “什么……”曹知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刹那恍惚之后,眼睛睁得滚圆,说道:“你说……什么?” 回头看去,这主仆两人脸色白得像纸,尤其是曹知行的身子,竟然微微摇晃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第259章 两国之战,死局死解(三) 与此同时,突厥西京那座皇宫里,略显冷清。 高耸入云的钟楼,绵延漫长的甬道,还有许多侍卫举着火把巡行其中,远远看去,如同萤火虫一般,只有距离近了,才听见整齐的脚步声,身手敏捷,一看便是常年护卫皇宫的高手,偌大皇宫内行走如风,偶尔把目光投向更远处灯火辉煌的皇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歆羡之色。 忽然,辕门外的铁杵被捧起,马蹄的声音从不远处的黑暗里跑来的时候,一名披甲的将士从马车上翻身跳下,手里递上一叠文书,有内侍太监接过,片刻便拱手放行,皇宫内院之中自然不能策马而行,一众护卫也并未跟随进去,而是由那领头的将士,亲自掀开垂帘,车厢里走出一位年轻女子,相貌寻常,气质倒是有几分不俗,只是似乎患有眼疾,看人的时候有些恍惚无神。 这位女子自然是蜀中曹家那位大小姐曹汝熊,长达半个月的跋山涉水之后,一众人才抵达万里之外的西京,曹汝熊抬头看着异域他邦的迥异景致,眼中怅然有之好奇有之,却无半点初来乍到的慌乱与紧张,虽是俘虏之身,众人却颇为善待关照,大抵是军中那位存在暗中打过招呼,所以曹汝熊除了比蜀中之时消瘦了些许,倒也没有多少变化,尤其是脸上淡然的神色,看不出丝毫慌乱,让周围护送她的不禁暗暗心惊,心道果然不愧是连将军都极为看中的厉害人物,仅是这份心性,便是旁人比不来的。 进出那座宫殿需要繁杂且严格的盘查,就算他们也不例外,所以等一番盘查完成之后,便在门外等着召唤了。 星夜渐沉,乌云渐渐的又遮蔽了七夕的夜空,不一会儿,有内殿太监一路小跑出来,奉命邀曹大才女去内殿之中觐见,曹汝熊宠辱不惊,点了点头,看了眼身边的将士,然后独自一人往灯火辉煌的宫殿里走去,夜风吹来时,她有点冷,大概是数十日来马不停蹄的奔波,身子劳累,有些感冒了…… 当初做下那个决定之前,曹汝熊便已经料到了眼前的场景,曹家大小姐的身份出了锦官城便无人得知,但她在西军之中的名声,对方只要有心,便能打听到,如此用自己换汝豹的性命,才能让对方足够重视起来,只有对方明白了她的重要,才是活下去的唯一保障。此时中原与突厥的征战恐怕已经到了如火如荼的地步,任何一点变动,都足以影响到最后胜利的天平,对于那个号称努尔赫图雄鹰的男人,曹汝熊心中亦是有几分好奇,女帝手腕通天,能与她平分天下的突厥皇帝,怎么都让她觉得有几分期待,这一刻似乎都忘了自己是俘虏的身份。 曹汝熊整理了下心情,轻轻敲门三下,然后推开那扇高大的殿门。 一时间,无数的目光从里面投来,如针如刺一般落在她身上。 …… …… 金銮殿上,入眼便是传说中那张千年白熊皮包裹的宽大龙椅,身着龙袍的中年男子倚坐其上,手举酒盏,说不出粗犷豪迈,殿下两侧依次摆放着案席,桌上摆着果盘菜肴,觥筹交错,南北院大王各占两端首席,足见超然地位,其次朝中重臣和部族首领依次坐开,各有千秋,场中诸人虽然未曾谋面,但曹汝熊知道能坐在这里的,都是突厥朝堂里鼎鼎有名的人物。 每一任突厥皇帝都以努尔赫图为名,也无差别,曹汝熊只知道这一代努尔赫图上任之后,手腕惊人,一扫突厥庙堂多年积病,短短数十载便将突厥境内大小氏族统统整合,被誉为努尔赫图最伟大的雄鹰,并非浪得虚名,等曹汝熊走上红毯铺地的甬道时,努尔赫图举起手中酒杯摇了摇,笑道:“闻名不如见面,曹先生果非常人,中原古有晏婴使楚的典故,如今看来,曹先生多有古圣人之风。” 场中诸人显然早已听闻她的名字,此刻见她走来,目光尽皆投去,有好奇,有猜疑,有嫉妒,一介女子能得皇帝如此看重,以先生相称…… 曹汝熊不卑不亢,拱手柔声说道:“陛下谬赞了,汝熊不过一介女流之辈,流落至此,比不得朝中诸位文韬武略,又怎敢与古圣人相提并论。” 两边席地而坐的诸臣轻声议论,似乎没料到眼前这女子竟然有这般勇气说话。 努尔赫图放下酒盏,殿下的议论声顿时止住,只见他说道:“偌大突厥,却无一个曹先生这般能造出千里目这样神器的人来,都说女子不如男,依孤看来,曹先生一人,便将这满朝文武比了下来。” 语出惊人,过赞便是捧杀,更何况是这等异国他邦,曹汝熊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她不动声色道:“千里目功效有之而机巧不足,前人亦有以冰取火的典故在,汝熊不过是照搬旧例罢了。” 努尔赫图笑了笑,不与她争辩这些,而是朝殿下侍奉一旁的太监点了点头,竟然安排她坐下一席,分明是宾至如归的礼遇,哪里有半点俘虏的意思在。 曹汝熊亦是不去拘礼,安然落座,脸色如常,仿佛听不见两旁窃窃私语。 努尔赫图说道:“曹先生不必谦虚,方才孤与众卿商讨战事时,还说起曹先生为中原西军所做《二十一条例》,皆是经世致用之作,还有些许疑惑,便等先生来为解答。” 曹汝熊闻言怔了怔,诧异说道:“陛下是要与我这位敌国之人商讨军情?” 努尔赫图挥手说道:“有何不可,先生大才,孤早有耳闻,生在大周,便是莫大遗憾,如今先生身处西京,又何来敌国之分。” 曹汝熊知道既然他已经开口了,便容不得自己拒绝,点了点头,开门见山说道:“愿闻其详。” 殿下首席之后,有一人端酒起身,对着曹汝熊敬酒说道:“西京谢灵台,有礼了。” 曹汝熊脸色凝重,举杯回敬道:“西谢东吴,久仰。” 谢灵台一袭青衣像极了中原致仕归来,游历江湖的儒生,轻声说道:“实不相瞒,方才陛下说起周朝突厥一战,抛开天时地利不算,所峙皆是两朝最精锐的军队,若只论眼下,双方胜负各半,若以大周惯有的隐匿手段看来,突厥的胜率又去了一成,又有曹先生留下的千里目神机雷,周朝胜率怕是更增一成,如此看来,突厥看似必败无疑,只是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且不说女帝气数已尽,周朝危如累卵,两军交战之处,更是无益中原将士行军布兵,如此看来,胜负又在五五之数。” 曹汝熊闻言摇了摇头,轻笑着说道:“军师如此想法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汝熊却认为,大周胜局已定。” 谢灵台神色微动,说道:“如何说?” 南北两院大王放下手中酒盏,既然谢灵台已经抛下了饵,就要看看这个被陛下看重的女子如何高谈阔论了。 唯独西北角落有一位重臣正襟危坐,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260章 两国之战,死局死解(四) …… …… 曹汝熊轻声道:“如今突厥胜弊皆在沙流坞,同时三阳关亦是至关重要,想要与中原周旋下去,三阳关外驻守的大军便寸步难行,否则里应外合,到时候来个瓮中捉鳖,到时候恐怕就真的插翅难飞了,突厥不比中原,中原有十八路使节,各自辖下兵力充沛,再有湘军,江南水师,哪怕来场一换一的战事,我们承受的起,但陛下终究要在乎那些麾下那些氏族的利益,简而言之,我们耗得起,而陛下您耗不起。” 曹汝熊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此说来,能否以黄沙天堑拦下李青将军的脚步,是为其一,能否以奇兵突袭突破三阳关,打破内外封锁的僵局,是为其二,能否江湖庙堂上的势力拧成一条线,是为其三。” 曹汝熊所言三点,未必有多深奥,却也是一针见血,这意味着突厥想要从李青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手中赢得胜利,就要步步为营,容不得半点纰漏,否则就是满盘皆输的下场。 谢灵台放下手中酒盏,伸手擦了擦酒水,笑着说道:“曹先生所言固然不假,相比西域地广人稀,中原自古便是兵力雄厚,只是我们也未必没有准备,听闻大周军中精锐当属十六卫之人,除却皇帝身边的千牛卫,其中左右骁卫、武卫、威卫皆是难得一遇的好手,我只想听听先生的判断,若是以这些突厥军中留下后手,当真一成把握都不成?” 曹汝熊点了点头,说道:“那便两成,一成是看在谢军师的份上。” 谢灵台忽然笑道:“若是我说,十六卫之人未必与那谋朝篡位的女帝同气连枝呢?” 曹汝熊皱眉说道:“十六卫固然是李唐时期组建的精锐军队,除却千牛卫,余下皆是由三省独立统帅,再者圣后登基以来,千牛卫便一再改编,若是军师想要从中作梗,怕是困难。” 谢灵台轻声道:“与忠心无关,刚刚得到的关内谍报,京中一只十六卫亲自拦下平沙关一条粮草的商队,数万兵马粮草毁于一旦,这也仅仅才是开始。” 曹汝熊猛然抬头,却见远处努尔赫图仰头饮下一杯酒,说不出的豪迈。 一直没有说话的南北两院大王失望的摇了摇头。 到底还是一个女人啊。 殿内众人议论纷纷,举杯相庆。 徐渭熊不知为何神情开心地笑了笑,没有半点意志消沉的神色,轻声道:“不到最后,永远不知道结果如何,这便是中原的底气。” …… 千年以来,当属昔日长平一役中大将白起坑杀四十万降卒最为残酷,若论荡气回肠,又属秦亡之后群雄逐鹿中原的场面,气吞万里如虎,最是豪情不过,不过细细盘点往日那些旷世战役,其中多为君臣对峙,出了中原大地,与域外诸国便相安无事鲜有过节,而不像如今,千年修生养息下来,且不说今世上拥有数量最多骑兵的突厥王朝,便是那远在西南的吐蕃之国,亦是不容小觑,若不是李唐以来,到武兆夺基,中原注重培养边关铁骑,有大周铁骑甲天下的说话,又如何能在三阳关外广袤的战场上,寸步不让的占守对峙着? 在李青将军毫不拖泥带水的发号施令下,三阳关外驻守的平西军兵分三路毅然奔赴战场,侧翼有明凡引领的三百神出鬼没身手敏捷的幽骑紧随其后,夏锡最为三军之中武艺冠绝之人,当一马为先,率领一万铁骑正面迎战突厥第一轮的迅猛冲击,夏锡是跟随大将军最早的人,自身武艺修为自不必说,行兵打仗的能力亦是与那些纸上谈兵的书生全然不同,更是注重以战养战,排兵布阵亦是讲究出其不意,深谙变化之道。 早在李唐时期就吃过平西军的苦头,心里藏着无数年堆积怨气的草原骑军,这才便毫不保留的冲杀过来,不同于在大周边境的地方厮杀,三阳关外的广袤平壤,有着骑军驰骋厮杀的天然优势,是以澹台清流在出兵之前,早已有过精密的谋划和排布,以骑术精湛的两河牧卫作为当头之矛,侧翼包裹玄甲策应,这样军阵厚度足够,亦有冲杀破阵的先天优势。 当悲壮嘹亮的号角吹响的刹那,两边骑兵开始冲刺,无数的黄沙在这一刻纷纷扬起,形成一道道隐天蔽日的屏障。 夏锡麾下骑军当属王朝第一的铁骑,部下所有奇骏皆是玄甲覆身,身后备有弓弩,手里握着一根冰凉铁枪。 万人如同刀刃一道刺入人潮之中,势如破竹。 夏锡张弓如满月,指向远方,猛然射出。 粗如手臂的巨大弩箭如同烈火包裹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绚丽炽热的痕迹。 足足贯穿了数十骑之后,才缓缓落地。 对面的骑军也开始冲刺。 黄沙之上阵阵颤动。 天翻地覆一般。 在那一万突厥骑军的身后,澹台清流眯眼看去,头也不回的对身后将领说道:“这便是西军之中最为器重的苍黄龙骑了吗,果然不同凡响,看来他李青是要一鼓作气拿下这数万骑军了。” 澹台清流看见两只骑军的首排已经交错而过,巨力的冲撞之下,绝大部分都人仰马翻,当场死绝。 似乎被激发了血性,无论是大周还是突厥,战场之上,便全无倒退的可能,手起刀落便是一颗人头落地,战马嘶鸣,血水乱撒,非但没有被眼前的激烈惨象所吓到,反而都拼了性命策马冲杀,不死不归,在这种万人对峙的战场上,若不想死,便不能怕死,当然,死人也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就算武功再深,战场之上,亦是有无数种死去的可能,被箭矢贯穿,被战刀劈杀,被枪矛捅落,甚至就算你活下来了,看着昔日泽袍一个个倒下,那种来自灵魂的恐惧,会遍及你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突厥善骑,自古以来,中原步军才是主流,往日里战马多靠商人贩卖,难有良种,自李唐一举夺下河西走廊以后,才开始培育优良马种,甲子以来,才有这般与突厥对峙,驰骋冲杀的底蕴。 只是这样远远不够,突厥多为游牧民族,若论骑术,怕是天下无人能及,所以往日与突厥骑军作战,多少数命换一命的无奈打法,若无那些慷慨赴死的前人,中原怕是早就生灵涂炭了。 远处观战的李青手握宝刀未老,大风拂面,轻声说道:“国运当头,死局唯有以死解。” …… …… 第261章 此心安处 流沙坞以西的广袤战场,号角呜咽,声势震天。 努尔赫图嫡部一万三千骑,巴鲁尔弓骑八千,完颜氏族一万玄甲铁骑,其中甚至还有突厥武林人士组成的一支百十人的暗杀队伍,相较于突厥出现在正面战场的三万骑军,中原大军士气毫不逊色,人数上更是远胜,大将军李青统帅三军,行兵布阵颇有讲究,除却第一波厮杀冲撞之外,并未安排多少大型乱战,而是将整个战场分割成无数块小的区域,让最是擅长大规模骑战的突厥有些措手不及。 流沙坞右侧的战场上,双方兵力再次选择对冲的时候,壮观而惨烈。 几波冲撞下来,两边皆是以重骑为屏障,摒弃诱敌和游曳战术的骑战,骑军撞阵,以命换命。 三千玄甲营作为矛头,策马疯狂加速,与悍不畏死的突厥骑兵轰然撞在一起。 连同突厥在内,总计一万骑拼死冲锋。 他们冲锋更深,便能够让位于阵型两翼的两支弓骑更轻松撕开玄甲军的厚重盔甲。 李青部署的前中后三军叠阵,在这种没有任何花哨的撞阵之中,发挥出惊人的效果。 夏锡所率一万两千骑战力,是久经战阵的军中精锐,本就胜过牧民青壮打造而成的氏族兵马。 双方相互开阵前突五百步,不断有骑军被捅落马背,最前两千骑短兵交接,当场战死者十有五六,坠马者在这种骑阵的持续冲撞下,往往一个眨眼便被踩成肉泥。 再有八千的突厥骑兵并未紧其后,而是在两军之间有意逐渐拉开了六七百步的距离,如此一来,一波刚刚结束,便又展开了二次冲锋。 当剩余三千上下的中原骑军杀出一条生路后,便正好直面对上了奔速恰好提升到极致的突厥精骑。 一方速度与势头都在下降,一方气势正值巅峰,撞阵结果,显而易见。 突厥精骑手持枪矛策马狂奔,凭借战马冲锋带来的冲击,无比势大力沉。 三千中原铁骑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一头扎进了人群之中,或许也并未想过能够侥幸存活,皆是嘶吼出来,完全以命搏命的厮杀。 以至于三千多人却打出了三万多人的恢宏气势。 当这支两度突阵而出的中原骑军,再次出现的时候,战场之上,所剩之人已经不出百人。 他们的牺牲,则带来了突厥骑兵足足两万之众的歼灭。 惨烈至此。 不过是一次规模性的冲杀。 中原突厥双方,尸横遍野,人马皆是。 然而这样的冲杀依旧在继续着,这意味着下一场冲锋,死人会更多,更容易。 大将军站在远处,亲眼目睹这场惨烈撞阵后,默然无声。 若是只以当前的战场来判断,按照这种态势继续下去,胜负或许只在一念之间。 …… 昔日大秦一统七国,无敌于春秋两百年,究其根本,在于兵强马壮和法令严明,在大秦鼎盛之前,曾有商公立木建信来笼络人心,哪怕当初的大秦在春秋诸国之中未闻其名,但是在大楚三十万雄兵覆灭之前,整座中原恐怕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实际上大秦文有商公,武有白起,哪怕是对阵西楚被誉为春秋最强的国度,也绝非毫无胜算,但先后三场大战之中,西楚一再放任秦朝坐大,没有足够重视,哪怕最后意识到危机,也只能束手待毙,若不然未必能彻底扼杀秦国,但绝对不会让他赢得如此轻易。从那以后,历朝历代的国君无论如何刚愎自用,每逢破营破城之后,必然血流成河,斩草除根的风气便由那时而起,尤其西域诸国,更是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的态度,多少氏族便是由此惨遭灭族。 早从李唐之时,中原皇帝对西域诸国的执念可谓由来已久,与其说是突厥侵犯中原,不如说是中原早已觊觎西域已久。 这二十年里,突厥屡屡侵犯中原,大周漫长的边关线上时常有马贼的身影,那些化身马贼的突厥兵马小动作不断,极难阻绝,就算朝廷派出大将亲自率边军阻截,依旧被他们轻易脱逃,在广袤西北大地,突厥骑兵来去如风,几近无敌。 草原骑军素来不缺战马而缺甲器,借着西去东来的商人,以大价钱才能换取一些甲器,皆是如此,然而还是远远不够,突厥王朝有心学中原那套冶炼之术,但是游牧民族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哪怕二十年耳濡目染,依旧难以更改,想要一劳永逸的办法,唯独长驱直入,一举拿下中原腹地。 突厥骑军的马蹄声响越来越重,呼啸声如同平地炸雷,声势雄壮至极。 念卿猛然睁开眼睛,抽出腰间长刀,怒喝道:“结阵!拒马!” 黄沙之上,严阵拒马。 最前是大官人念卿,气机森然! 呼啸如雷的突厥骑军,沉默如山的大周军阵。 就在这片茫无边际的荒漠中分生死。 一名身披坚甲的少年,手拖血刀孤独的走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中,周围空无一人。 他目光微滞,落在远处血流成河的人群里。 曹汝豹单膝跪地,颤颤巍巍伸出手掌,轻轻抹去那人脸上的鲜血。 那人其实早已失去意识,强撑一口气不愿倒下而已。 “是曹公子吗……活着就好……武安营完了,都死了……三千人全军覆灭……回去告诉大将军,武安营歼敌八千,不死不退……没有给咱们中原儿郎丢脸。” 曹汝豹眼眶通红,低声道:“都是好样的。” 说完低头为他渡入一股温和气机。 年轻将领惨笑说道:“公子莫要白费力气了……横竖不过一死,杀了这么多狼崽子,你说值当不值当?” 曹汝豹几近哽咽,道:“值当!” 那人渐渐闭上眼睛,轻声说道:“八岁入武安营,十二岁便得大将军赏识,十七岁被遣去边境,三年与突厥骑军交手不下百次,大将军说人活一世,当求心安,读书人又说此心安处是吾乡,我不说那些矫情的话,临死之前能见到曹公子便是老天爷莫大的恩赐,曹公子若是得空,便把我的骨灰托人寄去兴怀,替我给老父母磕头赔个不是。” 曹汝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松开五指,缓缓站起身,双手按在腰间刀柄之上,抬头看天,潸然泪下。 后世史书,无论是浓墨重笔渲染,还是轻描淡写而过,无一例外,都会以“空前绝后”为此战盖棺定论。 战事之惨烈,寥寥四字,已是无以复加! 第262章 浴火 黑暗在无边蔓延,只有阴风呼啸的声音越发凄厉。 行走在古老幽黑的甬道中,就像身处九幽之中。 古老的洞穴越走越是宽阔,但周围的黑暗也愈发深邃,一个虚弱的身影扶着潮湿的石壁,举步维艰的往里面走去。 多少年来,他都不曾这样虚弱过。 所以从古月寨回来以后,他强撑着安排好一切,才来到了这里。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虚弱的样子。 因为他是犁雀儿。 阴风咆哮,就在他的前方! 一点幽光,突然在他前面亮起,尽管那光亮如此幽暗,但在这一片漆黑中却是特别的醒目。 中年男子停下了脚步。 那幽光在黑暗中轻轻闪烁,明灭不定。 风,吹动了他灰色的衣襟,仿佛隔着岁月长河,他凝望着那个地方。 远处有一个背对站立的身影。 “我以为你走了。” 中年男子咳嗽一声,有些虚弱的说道。 白蟒女子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微挑起,诧异道:“是谁把你伤的这么重?” 犁雀儿摇了摇头,说道:“没事的。” 说完,伸手触摸向黑暗中的那处石块。 幽光大盛,古洞之中的阴风陡然猛烈起来。原本只有一点的光亮,从那处缓缓散开,将周围慢慢照亮。 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到处掉落着腐朽的白骨,有人物的,也有猛兽的。巨大的洞壁,坚硬的岩石,在幽光照耀之下,却显现出了无数条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裂痕,像是被人生生撕扯开来一般,触目惊心。 更远处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仿佛井口一般的地方,上面盖着一块巨大厚重的石碑,字迹模糊,凹下去的地方落满厚厚的灰尘。 而此刻,无数的光亮便是从那些字迹上散发出来的。 犁雀儿没有说话,他只站在那处光亮之中,伫立片刻,然后,从衣袖中伸出手臂,在他手上,赫然是一块古意盎然的雕印。 “哐!” 幽寂中传来一声清晰无比的响声,是雕印落入石碑的契合声。 任凭安静在沸腾。 周围的黑暗瞬间退却,那片字迹之上,转眼间闪烁出刺目光芒,如同融化流淌一般,石碑霎时间碎裂开来,纷纷落入巨大的枯井。 就连周围古洞千万年的石壁,此刻也开始不停动摇,大石小石纷纷落下。 火红色的光芒,从井口里映照在头顶的石壁上。 炙热的气浪从中翻腾而出,瞬间将周围的阴气逼得一干二净。 “看在你我旧日的情分上,再给你护法一次。” 白蟒女子看着就在身前有些虚弱的身影,突然这么静静说了一句。 犁雀儿一身衣衫,在炙热的气浪中猎猎做响。 就连他的声音,听起来也这么飘忽不定:“也罢,算我欠你的。” 那片幽井深处,传来溶浆沸腾的声音,红光将他的身影照的忽明忽暗。 中年男子没有再说什么,缓缓飘了起来,飘进了古井深处。 一处开阔的平台,赫然出现,这处平台约莫有十丈宽敞,被无穷无尽的岩浆包围其中,气泡升起,热浪翻腾。 犁雀儿从天而降,缓缓落地,盘膝而坐。 光芒流转,一阵淡淡的红光笼罩在他身上。 周围,无尽的溶浆仿佛感受到了什么,骤然翻腾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淹没它一般。 燥热的气息,夹杂着汹涌的溶浆,在这片空间之中开始回响。 这一片恐怖的场景之下,白蟒女子缓缓走到他身边。 她看了一眼闭目打坐的中年男子,眼中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 冥冥中,像是有个什么声音,远远的呼唤了一声。 犁雀儿身子忽然颤抖了一下,整个人摇了摇。 他眉头轻轻动了动,并没有睁开眼睛,谁也没有听清,他口里说的是什么。 下一刻,四周汹涌的岩浆仿佛刹那停滞。 时间,仿佛在一刻都静止了。 呼啸的热浪停止了,翻腾的溶浆平息了。 是谁,在火海之中翩翩起舞? 那熔岩的深处,那火海最明亮的地方。 一个嘹亮的叫声,在灵与魂的最深处,骤然,响起! “嗷!” 那是怎样的声音,洋溢着崭新的活力,仿佛初升的朝阳,渐渐的,带着无比伦比的炽热气息,就这样缓缓而来。 那是血脉奔涌的声音,那是心脏跳动的声音,带着无尽生机与不可阻挡的气势,在火海中狂舞。 长眠了无数岁月,无尽的等待过后,再一次的召唤! 慢慢的,周围的异响开始响起,坚固的石壁再一次的动摇,那展翅而来的巨大身影,拖着火红的尾翼,盘旋在平台上空。 “连你都还活着。” 白玉兰盯着头顶那巨大的火红身影,轻声喃喃道。 头顶之上,远远的一声低吟,如同凤鸣,从长眠中醒来,发出了第一句的声音。 天地燥热,火海翻腾! 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头顶那巨大的包裹在火焰中的凤凰,骤然低头,那双红色宝石的眼眸落在白玉兰身上。 就连头顶的石壁,周围的溶浆,仿佛都在在这一刻黯淡了下来。 数道火蛇,刺穿空间。 一声鸣叫,炸响天际。 凤凰展翅挥出无数道火蛇来,往那平台之上席卷而去。 白玉兰静静的站在原地,抬头看天,几乎是那无尽火蛇袭来的刹那,骤然空气中荡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恐怖气浪,一道巨大的白蛇幻影出现在虚空之中,足足有数丈粗细,拔地而起,与那凤凰遥遥对峙。 上古烛阴! 那白蛇的头顶,已经明显有两根突出的麟角,甚至腰身之上,长出八只白色的爪牙。 灵蛇化龙,已经只欠最后的临门一脚,或许某个不经意的契机,便彻底突破这个桎梏。 即便是夺得了古月寨下那处龙脉的精华,依旧不曾彻底化龙,由此可见,这道门槛是如何艰难。 空中盘旋的那道身影似乎对白蛇有所忌惮。 吐息之间是滚滚溶浆,每一次挥动翅膀,都是一阵炙热的气浪翻腾而来。 白玉兰并未再次出手,而是站在犁雀儿身边,静静的守护着他。 终于,那道凤凰身影仿佛不愿意再等待下去,而是发出一声嘹亮的叫声,骤然扑来。 第263章 吞魄 不知是地底生出的震动,还是洞穴里空气流动太快,洞顶崖壁里那些如蛛网密布的地方不停地发生着颤动。每一次颤动便会有一块石头从洞顶落下,掉落在溶浆之上化作一道道白烟,继而又是一道火焰破空而起落在崖壁上,片刻后又重归于平静。 灼热的气浪一遍遍的烤灼着人心。 白蟒女子站立原地,抬头看着头顶上挥动羽翼扑来的凤凰,没有任何动作,却显得很是谨慎。 或许来自血脉更深处的东西,本能的对这只本该不存于天地间的上古异兽,有种天然的隔阂,只是此刻她的注意力却落在了别的地方,注意到巨大火红的凤凰身上挂着一块约拳头大小的赤红晶石,它似乎并不畏惧岩浆带来的极端高温,应该是某种很珍贵的事物。 然后她听到一阵悦耳的鸣叫声,紧接着在洞顶的崖壁里以及四周那些覆着黑石的洞壁间,骤然一阵剧烈的颤动,无数岩浆在四周如柱一般升起又落下,瞬息之间,往复数次。 整个地底洞穴都极为炎热,无论是崖石里的黑石和那些沸腾的岩浆,甚至表面已经生出一层淡淡的火焰来,偶尔一块石块落下,便在最短的时间里被烧成轻烟。 古来有浴火凤凰的传说,像这样完全炽热高温的环境,除了凤凰和金乌这样天赋秉异的种族,谁都无法做到长年累月身处其中。 哪怕是修行到羽仙境界的大高人。 那巨大的身影在她的瞳孔中倒映出来,渐渐放大,直至那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的时候,她眼中色彩骤然消失,变得朦胧空洞一片,一道诡异而神秘的气息笼罩在她身上,只见她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里,骤然射出两道骇人的白光。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气势,仿佛凌驾与生命之上,就像生杀予夺的帝王,睥睨着人世的一切,散发着难以想象的冷漠与寒意。 当那几乎化作实质的目光与凤凰火焰碰撞的时候,天空中如火蛇舞动的岩浆骤然停滞,就连表面跳动的火焰都彻底禁锢,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一样。 什么东西居然如此霸道,居然能够将炎火熄灭? 仅仅是一个呼吸间,白蟒女子向着沼泽方向踏出了一步。 只是很简单的一步,地面却剧烈地颤抖起来,四周黑色的石壁开始扭曲变形,闪耀出无数诡异的光线,洞顶的崖壁更是变得混乱至极,那被禁锢在半空身影仿佛活过来一般,不停地挣扎起来,却始终无法摆脱禁锢,看着异常愤怒。 岩浆四溅,火海翻腾,剧烈的挣扎之下,凤凰身上的气焰越来越盛。 白玉兰恍若未见,一步一步踏空而来。 咆哮声里,越来越多的小石头从洞顶落下,最终落到了那片极其炽热的岩浆里。 岩浆那层如沸汤的表面瞬间破出很多个洞口,数十道火焰难分先后地从那些破洞里喷出。 眼见着白蟒女子越来越靠近,那只凤凰的眼里出现了慌乱的神色,身上火焰熄灭又重新点燃,仿佛烈火中重生,一声嘹亮的叫声之后,便彻底挣破禁锢。 无数石块如暴雨一般落在沼泽里,无数道火焰喷射而起。 整个地底洞穴里到处都是火柱,交织着,贯穿着,画面看着异常壮观美丽。 高温的岩浆不停地翻滚着,像是果浆,更像是血浆,妖艳至极。 这些岩浆有着难以想象的高温与威压,向着四周扩散而去,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中央平台彻底淹没。 闭目打坐中的犁雀儿恍若未知,只是额头止不住开始流汗,在很短的时间里,衣服便湿透了。 翻滚的岩浆释放着可怕的高温,荒火的气息笼罩了整个洞穴,无数道火柱看上去就像是某种古老祭祀仪式。 在那些火柱与红光里,隐隐约约有画面出现,然后那些画面不停地改变。 那些画面里最开始出现的是一片古老的沼泽。 然后有无数生灵出现,最寻常的豺狼虎豹,还有双头的蛇,獠牙比白象牙还要粗的野兔,更有兴云布雨的神龙和浴火重生的凤凰。 白玉兰盯着这些画面,神情微变,轻声说道:“梦回上古?” 一应画面最后尽数消散于荒火之中。 翻滚的岩浆像海水一般分开,变成莲花形状的平台。 浴火重生的凤凰出现在台上。 无穷的天火包裹在它身上,欢呼跃动,像是信徒顶礼膜拜。 白玉兰看着眼前场景,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眼眸里全数是警惕之意。 此刻它就像是火中的神明,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和自己有共通之处。 几乎是念头转动的刹那。 一道道佛光模样的光圈骤然出现在她身后,摇曳晃动。 若是苏媚在此,便能感受到,那光圈之中的气息,可不正有她苦苦搜集几十年的香火愿力! …… …… 一个以火为信仰,一个以愿力塑己身。 整个地穴空间里充斥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异常强大的气息,让人生出顶礼膜拜的心里来,仿佛俗世祭拜的神灵,有种不可言说的伟力。 白蟒女子身子扶摇直上,踏空而行,身后光圈摇摇晃晃,足足有八圈之多。 只见她脸色平静,目光落在远处与火簇拥的凤凰上,摇了摇头。 凤凰似乎有些暴躁,雀雀欲动,却又似乎在顾忌着什么。 白蟒女子眼中闪过一道精芒,嘴角冷笑,霍然说道:“原来如此,不过是一缕残魄,难怪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那凤凰幻身似乎被彻底激怒,鸣叫一声,双翅卷起两条的火龙袭来。 忽然,白玉兰抬头手臂,骤然下压。 气机在她手掌中疯狂旋转,愈发汹涌,就连她身上的衣袍都飒飒鼓动起来。 只见她转身看了眼闭目打坐的犁雀儿,说道:“既然与你有益,这头凤凰残魄,便当是我送你的贺礼。” 话音刚落,伸臂如揽月。 两条火蛇根本来不及靠近她,就被气机彻底击碎,这还不够,白玉兰一步踏出,身后骤然幻化出巨大的白蛇身影,蛇身猛地挺起,张开血盆大口,往那凤凰的身上咬去。 空气中荡漾着狂暴燥热的气息,周围的石块滚滚而落,仿佛下一刻洞穴就要彻底坍塌一般。 那被白蛇咬住的凤凰绝望的挣扎着,纵使是上古圣兽,可如今也仅剩一缕残魄至此,如何对抗从古月寨夺得大机缘的白玉兰。 白玉兰冷笑一声,巨大的蛇尾骤然卷起凤凰,猛地收紧,只见一道模糊的魂魄从那火焰之中缓缓飘起,蛇尾轻轻掬起,便往中年男子头顶甩去。 闭目打坐中的犁雀儿霍然挣开眼睛,张嘴将那凤凰残魄一口吞下。 霎时间身体之上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却不见他如何动作,双手掐决,嘴里默然念咒,那团火焰便渐渐收敛,往他丹田的方向拢去。 张口一吸,周围无数的岩浆汇成一道河流,尽数往他嘴里而来。 如此手段,等若天人。 第264章 天门道门(上) 犁雀儿负手而立,衣袍无风自动,荒古的气息毫不保留的从身上散发而出。 一缕凤凰残魄所蕴含的火灵精华,被他吸收殆尽,原本与李老头大战留下的隐患,此刻也尽数痊愈,那无数岩浆被他吸入虚空之中,周围顿时一空,露出地底嶙峋的石头来,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温热。 犁雀儿转身看着白蟒女子,轻声说道:“谢了。” 白玉兰面无表情说道:“谢就不必了,这东西本就是你万妖冢前人所留,我不过顺水推舟还你个人情。” 犁雀儿摇头说道:“让你欠人情还真是件不容易的事。” 白玉兰没有说话,而是抬头看着远方,目光落在岩浆退去的平台下方。 直至此刻才发现,所谓的平台,从下面看来,分明是一座祭台般的东西。 如同倒立的石锥,四周各有一条古老青铜锁链连接着地面。 晶莹的石壁上流淌着红光,仿佛岩浆流淌过一般,隐约可以看到上古的一些铭文,却又看不清晰,此情此景,若是宁云郎在此,定然会觉得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白玉兰看着祭台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这便是昔日镇压此处的那座祭台?” 犁雀儿伸手抚摸石壁,点了点头,说道:“不错,的确是它。” 白玉兰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若真如传说那般,这下面便镇压了万千妖族,一旦开启,万妖冢首当其冲,你当真准备好了?” 犁雀儿摇头说道:“大世之争兴起,谁能独善其身?中原如今是一潭浑水,唯有这样,才能彻底搅乱时局。” 白玉兰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犁雀儿从怀中掏出一串红绳来,上面挂着一柄石刻的钥匙,约莫拇指大小,古朴黯淡,上面字迹模糊,依稀可以看见南瞻二字。 这把古朴不知年岁的钥匙终于在这一刻重见天日。 既然做好决定,便不再有丝毫犹豫,犁雀儿将钥匙轻轻按入暗槽。 轻轻一声脆响,敲击灵魂深处。 冥冥中,有风吹落桃符,有虫破茧化蝶。 天穹里。 阴云散尽,红月似血。 …… 浩劫开始的时候,南疆正值寒冬,千百年后,人们依然还记得,那是一段恐怖的往事。 南疆万千群山之中,突然蜂拥出无数怪兽异族,数目不计其数,个个嗜血成性,亦不分男女老少,见人就杀,更有许多恶兽贪食人肉,所过之处,惨不忍睹。 这场浩劫从万妖冢爆发,然后迅速蔓延至整个南疆,面对着无数妖族排山倒海的攻势,南疆各族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已经彻底毁灭在兽潮之中,就算奋起抵抗,也无异于螳臂当车,转眼即为之击溃,南疆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只是山林沼泽,消息闭塞,短短几日也未传出动静来,唯独一些靠近南疆地区的百姓纷纷拖家带口,往中原逃去了。 天下间修为高深之辈却早有感应,就连那些久不出世、闭关修行的前辈高人,这时也纷纷走出洞府,大兴占卜之术,以图避祸趋福,更有甚者,命座下弟子紧闭山门,隔绝尘世。 而位在南疆的沐王府,却是因为老王爷沐南山正好带着世子殿下前往中原应平阳公主的邀约,居然侥幸逃过此劫。 传闻事发之前,老王爷烧香祭拜祖先的时候,忽然心血来潮,连夜召集所有幕僚,于密室之中商讨了一夜的事宜,隔天便有了前往中原的说法,至于传言到底真假如何,就无人得知了。 等消息真正传出的时候,沐王府早已成了兽潮之下一座残破的府邸。 不止沐王府,甚至整个南疆,都处于一片腥风血雨之中。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万妖冢,却彻底逝去了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也就是在这等风雨欲来的情况下,中原与突厥的那场旷世的战役,却已经到了如火如荼的地步。 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大规模的战役,两朝军队的死伤也逐渐扩大,说不清楚是惊人的消息还是真假难辨的谣言,但震动人心的消息却的的确确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昨日武安营全军覆没,今天则是传闻周军出师大捷,已经夺下西京,在期待与担忧中度过的每一天,人们或许已经习惯了这种淡然与麻木,或许只有死亡近在眼前的时候,才会感到畏惧或者彷徨,比起妖族来,或许人类才是真正意义上足以支配一切的存在,情绪也好,信仰也罢,甚至包括他们自己。 只是,对于有些人来说,或许眼下的世界才算熟悉和真实,与灵魂记忆里的某些场景不谋而合。苏媚漫无目的的走在沼泽之中,忘了走了多久,忘了要去哪里,甚至连她自己是谁都忘了,也许是觉得没有地方可去,任其自然走着。 醒来的时候,身处一片混沌之中,周围还有一方雷池,也不知是经历了雷液洗礼还是什么,感觉脱胎换骨了一般,就是脑袋还是有些沉重,但神魂上的损伤已经彻底修复,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她明白肯定与身处的环境有关。 后来摸索着走出了这片混沌空间,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人惊愕的看着自己,苏媚愣了愣,觉得有些熟悉,却又仿佛都忘了,张了张嘴,没喊出声来,那年轻人却是眼中难掩惊喜之色,想要说什么,苏媚却是眉头紧蹙,自言自语了些什么,身形一闪,便离开了那里。 至于那年轻人,自然就是宁云郎,而那片混沌空间,便是他手中的葫芦。 当初大长老将她带去祖祠,借助龙脉之力修补神魂损伤,后来便一直在葫芦里了。 只是不知又发生了什么变故,苏媚仿佛失去了记忆,很多东西都想不起来了。 这几日里,苏媚漫无目的走在山脉丛林之中,满目疮痍的大地上依稀笼罩着淡淡的血腥气息,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什么都忘记了,却不代表没有心思,有时候她会坐在山巅,向北方的方向,怔怔出神,似乎是在想什么心事一样。 狐死尚首丘,似乎哪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却总是想不起来。 第265章 天门道门(中) 这一日夜深,她露宿野外,在一个小山头上生起火堆,坐在火堆旁边。 浑身毛发漆黑的巨猿从黑暗中跳了出来,手上抱了好些野果,也不知是从哪里摘的,来到苏媚身边,坐定之后,放口大吃。 苏媚看了它一眼,说道:“这些日子外出留意点,你尚未开智,还不是那群妖兽的对手,莫要被他们抓去吃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小灰将果子在身上擦了擦,将果子递给苏媚,咧嘴笑了笑。 苏媚愣了愣,叹了口气,轻声道:“连你也可怜我了吗?” 巨猿见她没接果子,挠了挠毛发,自己坐着吃去了,苏媚看了它一眼,轻声说道:“是啊,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谁说不可怜呢。” 说完之后,她又淡淡自嘲道:“天下之大,竟无处为家。” 巨猿抬头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果子,或许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便将那些果子远远的抛了出去,蹲坐在她身边,抬头看着苍穹里那轮似血的红月。 天空中乌云沉沉,除了那一轮红月可见轮廓,见不到一丝星光亮点,似乎连这天幕也受了这一场浩劫的影响,显得阴阴暗暗,不给人一点希望。 在这夜空之中,乌云之下,但见得四面八方尽是阴沉黑暗之地,天幕下荒野连山,清冷寂寥。 蹲坐地上的巨猿,忽然叫了声,苏媚看了它一眼,轻轻替它理了理毛发。 夜色深沉,夜风从沼泽上吹来,带着湿润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血腥气,在这片山林上头吹过,树林发出波涛一样的声音,无数阴影一起摇动。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一声低吼,随即消失无踪。 苏媚微微皱眉,睁开眼睛,向远处看了一眼,倒是吃了一惊。 只见阴影之中,一个道士模样的年轻男子肩上扛着东西走来,身后还有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 那是一只成年的野猪,个头极大,只怕站起来比人还要高,但此刻见野猪头上破了一个洞,身上流血,已然是死了。 那年轻道士似乎也看到了苏媚,怔了一下,拱手道:“这位姑娘……” 年轻道士似乎想问什么,忽然听到背后老道士叹了口气。 年轻道士诧异回头看了眼自家师父。 老道士无奈说道:“难道还没看出来,她也是妖。” 年轻道士登时吓了一跳,没想到随处来到一个地方,都能遇到妖族之人,而且还是如此漂亮的女妖。 苏媚皱了皱眉头,看着一脸如临大敌的年轻道士,没有说话。 倒是老道士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让自己徒弟回来,然后说道:“阁下身上并无血煞之气,想必与那些万妖冢下的妖物有所不同吧。” 苏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了眼年轻道士肩头扛着的野猪,好奇问道:“不是修道之人餐霞饮露,不食荤忌吗?” 年轻道士闻言尴尬解释道:“这是小道方才除去的猪妖,它想吃人,自然要有沦为别人口食的准备。” 苏媚闻言冷笑,问道:“这便是你的道?” 年轻道士摇了摇头,既然眼前之人并非那群妖物,自然没有动手的打算,将肩头那巨大的野猪扔在地上。 老道士笑着说道:“饿了,快给为师烤些东西来吃。” 真是年纪越大越孩子气了。 年轻道士无奈笑了笑,然后一挽袖子,并指如刀,在野猪肚皮上轻轻一划,登时将坚韧的猪皮划了开去,只见他动作熟练,两三下将野猪剥皮去骨,又飞起找了个有泉水的地方将猪肉洗净回来,支起木架生起火,开始烤猪了。 火光渐盛,年轻道士的脸都被火焰照得有些红晕,巨猿这时早就把几个野果吃的干干净净,此刻眼睛就盯着火焰上头渐渐冒出香气的烤猪。 很快的,猪肉表面开始变成淡淡的金黄色,猪肉本身渗出透明的油滴,诱人的香味随即飘散开去。 火光轻动,照亮了众人的脸庞,也照亮了周围小小的空地树木。高高的树林倒影晃动着,仿佛有风呼啸。 苏媚望着面前燃烧的火焰,渐渐出了神。 寂静的空气中,弥漫着奇异而诱人的香味。 树林深处,忽地传来一声低低地吼叫。 那吼声低沉而有力,似乎离得很远,但仍然清晰地传了过来,一股血腥肃杀之意迅速弥漫开去。苏媚猛的从沉思中惊醒,眉头缓缓皱了起来,望向吼声响起的那个方向。 百米之外,便是黑暗的树林,林上的风似乎突然大了起来,呼呼作响,那一声低吼响过之后就再无声息,但那股冷冷肃杀之意却几乎以有形之质向这里迅速靠了过来。 苏媚眼中瞳孔微微收缩,眉头皱得更紧。 “噼啪。”年轻道士无动于衷,继续往火里添柴,爆裂声音再次传来。 突然,正在呼啸的风失去了声音,整个树林瞬间仿佛静止一般,再也没有任何声响,黑暗中的前方,茂密的树林和缠在一起的荆棘,突然向两旁倒了下去,现出了一条狭窄但容一个人走路的通道。 一个身着鲜艳华丽的男子,从黑暗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一片夜色之中,他竟是如此的显眼,仿佛周围就是因为他而发亮起来。 师徒两人没有起身,没有动作,甚至连抬头欠奉。 那个男子看了看师徒两人,随即目光落在女子身上,微微一怔,笑着说道:“还真是热闹啊。” 巨猿忽然有些暴躁,浑身毛发竟然齐齐竖立起来。 第266章 天门道门(下) 仿佛感受到了什么,苏媚眉头皱了皱,冷冷看了他一眼。 那男子却未曾说话,而是目光落在远处的火堆上。 空气中到处飘散着烤肉诱人的香味。 男子笑了笑,说道:“何老六可怜的紧呐,出生丑陋被爹娘抛弃了不说,成了妖最后还难免沦为别人口食,活到他这个地步,的确不如死了算了。” 年轻道士眉头一挑,说道:“那妖族荼毒天地生灵的时候,可曾顾虑过世人的感受,南疆万千百姓流离失所,万径人踪灭,难道又不是你们的罪过?” 男子摇了摇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口气微嘲道:“那你是认为人族生而便应该主宰这片天地,就像你杀了这头蠢猪一样,也从未有过半点所谓不忍?” 年轻道士愣了愣,说道:“他是妖。” “那在妖眼中,人又是什么?” 中年男子反问道。 年轻道士皱眉,还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那男子慢慢走了过来,也不在乎地上肮脏,就坐了下来,看着老道士,微微一笑,道:“年轻的时候,我也是这般自以为是,后来年纪大了以后才明白,所谓道理,都是说给要听的人,就如同这世间正邪,也不过是那群人的借口罢了。” 老道士摇了摇头,目光轻飘飘又回到火焰之中,淡淡道:“莫要毁我这徒儿的道心,善恶正邪也好,妖魔鬼怪也罢,天地生灵,自有存在的道理,可我也听过,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只为一己私欲而荼毒天下,那便成了自己的恶邪。” 男子望着老道士看了一会,忽地大笑,笑声嘹亮,惊起远处夜鸟无数。 火焰静静燃烧,倒映在他的脸上,男子缓缓道:“好一个一己私欲。” 老道士起身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反问道:“难道不是?” 男子冷笑,道:“规矩从来都是强者书写,如今人族势微,难道不该重新来过?” 老道士抬眼,看着男子,点头道:“也有道理。” 男子目光凌厉,道:“没想到荒古之后,世间还有你这样的高人。” 老道士摇头道:“不过是多活几年罢了。” 人族最大的桎梏就在寿元,能够多活几年,已经是极为了不得的事了。 男子一怔,眼中凌厉之色渐渐消退,随即脸上出现的是异样的神色,开口问道:“敢问道长名号?” 老道士轻声说道:“孙思邈。” 另外一位年轻道士,自然是跟随他身边的顾晗清。 男子愣了愣,随即说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孙老神仙。” 老道士诧异问道:“你认识我?” 男子点头道:“有所耳闻。” 孙老神仙眉头微微蹙起。 男子仿佛知道他的困惑,说道:“万妖冢那头老孔雀和我说过当世的一些高手,说起道门孙思邈,极有可能已经是羽仙境界的高人了,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老道士哦了一声,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么说来,阁下便是那封印之下镇压的首领之一了?” 四下无声,只有火堆中不时发出树枝爆裂的声音。 火焰伸缩不定,在他们之间燃烧着,男子轻笑说道:“如果非要动手,我觉得应该吃饱了再说。” 烤猪表面的色泽渐渐变成了金色,浓郁的香气中同时冒出一股微微的焦味,这时整只烤猪的表面都被透明的一层淡淡油滴所覆盖,顾晗清最后将烤猪转动了几下,道:“可以吃了。” 男子转过头来,看着身边不远处的女子,说道:“我没见过你,但是从你身上感觉到了上古的气息。” 苏媚抬起头来,身后骤然幻化出一道巨大的雪白色的身影,竟然有九条尾巴在空中摆动。 男子脸色微微诧异,然后笑着说道:“原来是白狐一族,竟然修炼到九尾仙狐的境界。” 说完忽然咦了一声,说道:“不对,以你的年纪,不该有如此修为,难道这身子是夺舍而来?” 苏媚面色忽冷,冷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男子并未动怒,而是笑着说道:“既然同为妖族,理应同气连枝。” 苏媚脸色平静,口气淡然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男子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听着远处传来的阵阵风雷激荡之声,感受着那些汹涌澎湃的气机,看着身前悠哉游哉收拾细软跑路的师父,顾晗清脸色古怪,半晌之后还是开口问道:“师父……咱们不是来除妖的吗?” 孙思邈自言自语道:“让他们两个妖族的自相残杀去吧。” 顾晗清还是忍不住再问了一遍,大概是觉得不战而逃太丢人了。 孙思邈沉默不语,看着头顶那轮红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晗清重复问道:“师父……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孙思邈转身看着他,问道:“不然呢?” 顾晗清想说咱们不是来除妖的吗,怎么才遇到一个就收拾细软跑路了,师父你好歹是世间大名鼎鼎的高人,就连皇帝见到都要恭敬的喊一声孙老神仙,怎么做得出临阵脱逃这样的事情。 虽然已经感觉到师父这些日子是越活越任性,但是没想到他会这么任性,估计那位妖族的大人物也没想到,所以才会暴怒的找那九尾仙狐斗气。 顾晗清小声说道:“他们两个人,咱们也两个人,就这样跑了,是不是有点丢人……” 孙思邈白了一眼,斥道:“丢人不要紧,丢了性命那就不好了。” 顾晗清微怔,说道:“啊?师父也不是那人的对手?” 孙思邈看着他的眼睛,再次问道:“老夫打得过那头白虎,你打得过那只狐狸?” 顾晗清愣了愣,想起那九尾天狐现身的气势,心虚道:“大概不行吧……” 孙思邈又问道:“既然打不过,咱们还留着干嘛?等别人把咱师徒俩也给烤了?” 顾晗清这时候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心想就算这样,师父你也总要顾及一下自己的形象,好歹也是万人崇敬的孙老神仙,要是两位师兄知道了,指不定要惊成什么样呢…… “所以说,打不过就得跑这才是正理,为师往日是怎么教你的?” 顾晗清顿时无语,抬头见师父已经走远,便急忙跟了过去。 第267章 人在江湖漂(上) 蜀中的天气近来越发诡异了,早上还晴空万里,竟然骤雨忽至,忽的又瓢泼停歇,跟逗人玩似的,原本这时节几个月也未必遇上一场大雨,恰巧还就给他撞上了,吕八两那叫一个郁闷呐,从江南到蜀中,数万里的行程,好说歹说将苏家七妹拐来了这里,原本还想带她领略下锦官城的繁华,这才刚出门便下起了大雨,两人不得不躲在驿站里避雨,等到大雨渐小,总算彻底没了雨丝,这才出发。 吕八两旧时喜欢缠着老爹吕阿奴带他来锦官城,据说十岁就能有模有样的逛窑子,也算是天赋秉异根骨奇佳了,后来干脆丢开青云帮偌大家业,隔三差五便往锦官城里跑,据说城内青楼里的姑娘们最爱这个出手阔绰的公子哥,明里暗里可没少为他争香吃醋,后来吕大少不在的日子里,站在栏杆前翘首以待的姑娘们都恨不得化身望夫石,据说这些年青楼姑娘们有一手绝活,便是吕大少亲手调教出来了,客人抛来银两赏钱,姑娘们便用微微颤颤的胸脯刚巧接住,花枝乱颤,峰峦迭起,那叫一个养眼呐,只是大半年来也不见吕大少露面,外面少不得传来那些个芳心暗许的姑娘们为他寻死寻活的消息,是真是假倒也没人在意了。 领着满脸欣喜好奇的小七走在街巷小弄里,胡同里三五成群的小贩唱卖着走过,卖冰糖葫芦,手捏糖人的,还有许多京城里没有见过的吃食和玩意儿,看的她眼花缭乱,一路欢喜不已,小七心性单纯,大抵只要是八两哥哥给的,便是全天下最好的,这几日的见闻比起过去十几年都要多,也将心头的离愁思绪冲淡了不少。 小七吃着糖葫芦时,吕八两拐过了巷角,在一座摊子前停下了脚步,小七抬头望去,是个卖汤饼的铺子,吕八两率先落座,店铺老板是个肥胖妇人,不过长相面善,一看就是好相处的性子,见这对年轻男女入座,愈发热络,自卖自夸起自家的面片汤,润味小料纯正不说,擀面更是祖传的地道手法,入水烧开以后嚼劲十足,再浇些猪油葱花,可谓色香味俱全了。吕八两耐心听她说完以后,才笑着要了两碗面片汤,妇人觉得声音有点耳熟,抬头看去,啊呀一声,说原来是吕公子来了,好久不见,越发俊俏了,然后目光落在小七身上,更是赞不绝口,说难怪这些日子不见了,原来是金屋藏娇,自个儿偷着乐去了。小七未经人事,被妇人一番话说的面红耳赤,只顾低头吃面。老板娘就坐在附近桌上,有说有笑,面片儿汤做得利落,吕八两吃得也利落,小七倒是吃得缓慢,吕八两干脆再要了一碗,往日里倒是经常光顾这家面摊,对这里的味道也是满意的紧,老板娘是城外人,丈夫死的早,家里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每天早上推车入城,摆摊开伙,过了饭点才收摊回去,平日里两个孩子都会过来帮忙收拾张罗,今儿被娘家人喊去,这才只有她一个人守着面摊,外面天寒地冻的,少有客人,所以一个人倒也忙得过来。 吃完之后,年轻男女一路悠悠沿着街道闲逛。 小七好奇问道:“那位老板娘为啥不肯收你银两。” 吕八两双手抱在颈后,说道:“我爹与她家有恩情在。” 小七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吕八两笑着问道:“怎么,觉得我在挟恩图报?” 少女摇了摇头。 “买卖生意,做事便要讲究个这些,你看她如今把生意打理的有条有理,摆摊擀面都是自个儿来,哪里看得出几年前还是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他家男人是的目不识丁江湖人,能娶到这样的女子算是祖坟上冒青烟,早年娘家人死活不同意她嫁过去,没想平日一个柔弱女子竟然干出私奔的事来,拗不过她又怕她再做出什么有损门楣的事来,只能任由她去了,嫁过去以后便彻底与她断了往来,更不用提从娘家拿半文钱来补贴家用,只是她心里到底还是惦记着爹娘,逢年过节还会送些新鲜的果蔬过去,送到门房手中就走,怕自己见了爹娘伤心,也怕爹娘见了自己生气,只是这天底下哪里有不疼闺女的爹娘,有些话说不出口才最熬人,后来怀了孩子,爹娘放心不下,便安排下人过来服侍,孩子出生以后,也会时常接去府中暂歇几日,后来他家男人过世,娘家便安排她回去,她却死活不愿意,说嫁鸡随鸡,再苦也不过把两个孩子养大成人。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愣是张罗起一家人的日子,你说厉害不厉害,就像我娘过世的早,我爹这些年的幸苦,我也看在眼里,她一个女人能到这样,也着实让人佩服。” 苏小七眼眶微红,说道:“她这般不容易,那你还不给人家银两。” 吕八两笑了笑,语气无奈道:“那你可知道她家男人生前做的是什么行当?” 苏小七微微诧异,好奇的看着他。 吕八两摇头轻叹一声,说道:“活人挣死人的钱,你说能有个好结果吗?” 苏小七脸色古怪,轻声问道:“倒斗?” 吕八两点了点头。 话已至此,已经可以猜出很多东西来了,他家男人虽出身贫寒,却大有一技之长,自幼跟一位不显声名的老人学习手艺,直到那位老人去世以后,才发现他的真正身份竟是春秋曹家的后人,被誉为九门之首的曹家,尤其擅长寻龙点穴。老人虽是隐世之人,但独具匠心,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占卜算卦,寻龙点穴,无不精通,就算前朝那些倒斗界的人遇到,怕是都要拱手称一声前辈高人。而他家男人得那老人传承,本该在这条路上走得很远,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盗到修行之人头上,修行者洞府内有神通,擅自闯入,反倒平白丢了性命。 吕八两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若不是那修行者与我爹曾有一面之缘,一番求情之下,她和那两个孩子如何能活到今日?” “那些被走过穴的地方,无论对错,都会算在他头上,如今他不在了,人家可不会顾念什么孤儿寡母而不忍下手,这世道雪中送炭的不多,落井下石的却不少,好歹青云帮在蜀中还有些名头,我爹让我多和人家亲近,未必没有搭一把手的意思。” 苏小七咬着嘴唇,轻声说道:“是小七错怪八两哥哥了。” …… …… 第268章 人在江湖漂(中) …… …… 说来也巧,吕八两拉着小七正要出城,蜀中父母官曹知行却是从城外归来。锦官城外大小势力,想要不被官军登门围剿,都须得在锦官府报备,吕八两小的时候与老爹来锦官城的时候,见过这位知州大人,印象中不苟言笑的男子似乎并没有眼前这般苍老,仿佛转眼不见就已经白了头,城头正南大门外,一行人马跟随在曹知行身后,如今西征如火如荼,蜀中亦是被调遣去一些将领,便如庞都统那般让人闻风丧胆的悍将,此刻也在西征的路上。吕八两一向与曹汝豹交好,反倒是对那位很少出门的曹家大小姐畏惧的紧,说不上为什么,这事没少被曹汝豹拿来打趣。 曹知行两鬓已经微微斑白,眼神中藏不住的心事,偶然看着远方时会怔怔出神,今日趁着天气尚好,这才出城打猎去,隆冬时节,山野之中已经覆盖一层白雪,锦官城里却是连一片晶莹都不曾落下,让人好不惋惜,现在看来知州大人收获颇丰,胯下黑马周围捆了一些山珍野味,大抵是临近年关的缘故,周围属下的脸上亦是挂着笑意,唯独曹知行孤身策马在前,说不出的孤单。 曹知行抬起头,看到远处走来的两位年轻男女,曹知行心头一动,忽然勒马停下,当吕八两看到对方朝自己走来的时候,微微诧异,却还是远远抱拳行礼,黑马不急不缓走来,曹知行翻身下马,目光落在吕八两身上,问道:“你是青云帮吕阿奴的儿子?” 吕八两不明就里,点了点头。 吕八两长了一双狭长丹凤眸子,看人看物喜欢总眯着眼,给人笑脸迎人的感觉,这让曹知行不由想起自家那个兔崽子,以前总觉得事事瞧他不顺眼,这些年做爹又做娘算是为他操碎了心,心道等儿子娶亲女儿嫁人后,就不用再瞎忙活什么了,可这才离家几个月,自己心里却像是丢了什么一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拦下眼前这个年轻人,或许只是为了说几句话。 吕八两往日里行事略有跋扈嫌疑,只是碰上眼前这位知州,却是打心底的畏惧,打从见面以来言谈合乎礼节,不敢多问什么,而是等着对方开口,只是等了半天,也不见眼前之人说话,抬头看去,见曹知行看着自己怔怔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不由轻轻咳嗽提醒了下。 锦官城知州是朝廷天子玉笔钦点的官差,地位身份上,就算比起宫内黄门和各道巡抚也分毫不差,再加上蜀中远离京都,所谓天高皇帝远,对蜀中的掌控上,两者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再者这位曹知州是远官不假,可人家在六部之中亦有关系,尤其还有位官至兵部侍郎的大舅哥,得以朝中那些言官对此颇有微词,恨不得逮着把柄就要诛逆贼才显忠臣本色,因此很受忌惮。故而大军西征之初,朝中已经将蜀中过半兵力调遣出川,更是将几位身手卓绝的高人调入军中,分散开去。好在这些年曹知行名声倒也不差,薄有清誉,近来所做《枇杷记》在京城这边当下广受喜爱,连吕八两这般行走江湖的人都有所耳闻,何况是他人,吕八两心想过往和曹汝豹有过交情,却也是萍水之交,知州大人拦下我是为何事?难道昔日和曹家大少逛窑子的秘密东窗事发了? 从未与官员打过交道的显得苏小七有点局促不安,一手拧着衣角站在角落,吕八两一只手牵过她,捏了捏她手心,给她一个放心的笑容。 以前听家中姐姐说过,都说县官不如现管,比起京官来,那些地方官才是真正的一手指天,想起八两哥哥家里的情况,少女不由一阵担心。更有附近一位随从嗓音不弱地出声道:“青云帮这些年和京中的人攀上关系,听说几笔买卖下来,挣得盆满钵满,隐隐有蜀中第一大帮的架势了。” 很快几位与那随同一道骑马的诸多青壮都附和笑着,这让小七更是担心不已,她身体孱弱,性格也不算坚毅,以往遇到事情都是家中姐姐们拿主意,好不容易替八两哥哥考虑了一次,心都快掉到悬崖底了,眼中难掩急色,竟然隐约有落泪的迹象,更惹来旁人的频频侧目。 这时,曹知行缓过神来,看到这一幕,停下脚步,温言微笑道:“前几日我还在城头遇到过吕阿奴,见他提了几壶好酒回去,便要了一点回府,那老家伙心疼得割肉一般,说儿子要带着儿媳妇回来,这才进城准备些好酒,人还未过门,就打心底的对你好,这样的人家可不好找。” 苏小七抬头一脸匪夷所思,嚅喏不敢言,原本以为眼前这位不苟言笑的官员是来找茬的,却不想如此温和,似乎与八两哥哥的老爹还十分熟稔的样子。 曹知行翻身上马,拍了拍晋兰亭肩膀,擦肩而过时说道:“汝豹说过,城外势力无数,唯独只有青云帮不做那些违心的买卖,好好做下去,有什么事,来曹府找我。” 吕八两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怔怔出神。 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个背影如同迟暮的老人,有种说不出的落寞凄凉。 那可是整个蜀中最为位高权重的人呐。 此刻却也不过是一个思念子女的父亲罢了。 …… …… 第269章 人在江湖漂(下) …… …… 要说这段时间有什么大事,比起中原与突厥在三阳关外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南方许些许乱民涌入边境就显得无足轻重了,还有部分人往蜀中逃来避难,说什么南方妖族肆掠,倒也没几个人相信,往日里丢鸡还会怪到黄鼠狼成了精头上,太平盛世久了,谁还信妖魔鬼怪那一套说法。倒是锦官城中几位读书人暴毙家中一案,在耳目灵通的青云帮这边马上倒是引起不小关注,青云帮最早规模极小,仅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帮主吕阿奴带着文士马远山白手起家,挣到银子以后才有所扩大,增补两堂十八路,等到吕阿奴与京中那位贵人搭上关系,青云帮这才算彻底广开门路,至今已经算是蜀中排得上号的势力。 中年文士马远山作为二当家,地位仅在帮主吕阿奴之下,便是吕八两看到都会恭敬的喊一声马叔,此刻坐于书案后,捧着一本圣人典籍,神情自若,见老帮主走来,这才放下书,笑着说道:“少帮主快回来了,你不去侯着,怎么有空跑我这里来了?” 吕阿奴摇了摇头,没好气说道:“听说又跑去锦官城玩去了,回来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亏得老子还让人摆下酒席给他接风洗尘,这个兔崽子有了媳妇忘了爹,也是个没心没肺的种。” 马远山闻言笑着说道:“好歹你也是半百知天命的人了,还跟自家儿媳妇吃起醋来了。” 吕阿奴笑着摇了摇头,有些无奈,起身正了正衣襟,才一脚踏出书房门槛,就看到远处寨子外有年轻男女结伴骑行而来。 隔着好远看不清楚,依稀认出那是儿子吕八两,身边那年轻美丽的女娃儿自不必说,当然是自家儿媳妇了,吕阿奴赶紧招呼马远山一同出门去。 在蜀中口碑都极佳、公认深得文人古风的马远山只得歪着脖子,一脸无奈道:“走吧。” 吕阿奴理了理衣襟,负手走入书房,马远山眼神示意下人可以去张罗酒宴了。 吕八两远远就看到自家老爹走来,笑呵呵对身边女子说道:“别看我爹如今也是一帮之主,手底下管着百十号人,其实那些都是马叔替他看着,他自个儿当个甩手掌柜,他这人脾气到还好,估计是遇到我娘以后,逆来顺受惯了,所以待会儿你也不要怕他,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苏家七妹轻轻嗯了一声。 还没等吕八两下马,老帮主已经走了过来,在苏七妹和马远山目瞪口呆的眼神下,拧着吕八两耳朵骂道:“好小子,长能耐了是不是,翅膀硬了是不是,让你去京都给帮里买卖生意,你倒好,丢下你马叔一个人,自个儿跑江南玩去了,回来一声不吭又跑锦官城去,你眼中还有没有你这个爹了,今天要不是看在儿媳妇上门的份上,看老子不把你三条腿都打折,还有这些日子蜀中不太平,以后给我少出门,莫要被妖兽抓去吃了。” 说完,转头一脸和颜悦色的对苏七妹笑了笑,温和说道:“好闺女,你家的事这兔崽子在信里都和我说了,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这小子要是胆敢欺负你,老子提刀把他脑袋卸下来。” 苏七妹听他喊自己儿媳妇的时候,脸色微微羞红,刚要说什么,听到他后面的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马远山也不禁扶额,虽说早知道老帮主出马,肯定会是眼前这种情况,但好歹今儿是人家姑娘第一次上门,你这般土匪做派,岂不是要吓到人家姑娘,到时候媳妇跑了,你儿子还不跟你拼命? 眼见老帮主还要唠唠叨叨什么,吕八两赶紧扯开他拧着自己右耳的手,说道:“我说老爹,好歹我也是这么大的人了,下次说话能不能不拧着我耳朵。” 老帮主撇撇嘴,直截了当道:“放屁,若不是看你长大了,老子扒了你裤子就是一顿好揍。” 马远山已经看不下去了,苏七妹更是差点笑岔了气。 好在吕阿奴并没继续折磨他,而是双手拍了拍他的肩,上下打量了下,点了点头,满意说道:“不错,结实了不少,这才有个男儿的样子,以后莫要再去学曹家那小子整日里吃喝嫖赌了。” 吕八两翻白眼哦了一声,敢情你儿子在你眼中就是这么不堪,转身无奈的朝苏七妹笑了笑,后者露出一个同情的表情。 已经有下人过来给少帮主牵马。 年轻男女往寨子里走去。 马远山摇头笑道:“你这脾气啊,莫要把人家小姑娘给吓到了,八两也是不小的人了,里子面子都要照顾了点,小心老了以后,人家扫你出门。” 老帮主吹胡子瞪眼道:“他敢!” 然后搓了搓手,眯眼笑着说道:“不过这小姑娘看着挺不错,你说这小子别的没学会,他老爹我当年追他娘的本事倒是被他学完了。” 马远山笑着摇头道:“臭美。” 吕阿奴摆摆手,笑了笑,眯眼道:“京城里大户人家出来的闺女就是不一样啊,相貌品性不说,知书达理更是难得,咱们老吕家就是缺个读书种子,将来那小子有后了,咱们也教出个状元郎来,那可就光宗耀祖咯。” 马远山翻了个白眼,道:“八字还没一撇呢。” 老帮主却毫不在乎,继续笑着道:“依我看,这婚事宜快不宜缓,听说那闺女家没有大人,唯独有几个姐姐在,到时候咱们下个聘礼过去,再请她们来蜀中聚一聚,把这婚事早些结了,也好安心。” 马远山顿了顿,诧异问道:“这么急?” 老帮主叹了口气,说道:“不急不行了啊,你我都老了,青云帮却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只有等他把亲事定下来,才能放心把帮主这位置传给他,也才能服众。” 马远山笑着说道:“亏得你为他考虑这么多。” 吕阿奴摆了摆手,不在意道:“谁让他娘走的早,我这个做爹的又做娘,他自个儿心里不烦我就行了。” 马远山轻声笑道:“八两这孩子是你我看着长大的,什么脾性咱们还不知道?” 吕阿奴翻了个白眼,说道:“亏你给他说好话,回来也不知道给你提壶好酒。” 马远山从伸手提出一坛京中秋露白,笑着眨了眨眼睛。 吕阿奴没好气的笑骂一声:“兔崽子。” 安排好住处以后,吕八两便与苏七妹往院子里走去了。 蜀中风景宜人,便是亭台院榭风格都与京都大有不同。 吕八两坐在石凳之上,苏七妹扯着他的袖口,问道:“伯伯会不会对我不满意?” 吕八两笑道:“放心好了,他就是对我一万个不满意,也不会对你丁点不好的。” 苏七妹笑了笑,这才放下心来。 吕八两揉了揉她脑袋,说道:“别看他对我又是敲头又是拧耳的,其实那只是做做样子,对外人尚且心慈手软的,对自己儿子又如何下的了手,倒是你万里迢迢来蜀中,委屈你了。” 苏七妹哼哼了两声,柔声道:“亏你还记得我的好。” 吕八两感慨道:“约莫着我爹会让我俩尽快完婚,下一步就是把青云帮的势力往外迁去了,这一路你也有所听闻,如今就连蜀中也不太平了。” 苏七妹低头埋在他怀中,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吕八两笑着继续说道:“妖兽也好,自有三教高人收拾,乱军也罢,自有朝廷中人收拾,宁兄弟说过一句,人在江湖漂,哪有不挨刀,大不了你我退隐江湖,图个现世安稳也好。” 说完笑了笑,哼起当初同去长安时宁兄弟哼的那首调子: “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 一刀砍死你,砍完砍自己。” 第270章 我入神游 清晨,天色方晓,古月寨周围的天空乌云密布,不久就落下了雨滴。雨势逐渐阔大,很快天地间就变做了灰蒙蒙的一片,淅淅雨声无处不在,将高耸的山脉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显得朦胧而神秘。 雨水打着翠绿竹叶的声音,似乎无数年来都没有改变过,雨水从长有青苔的屋檐瓦顶间流淌而过,水珠从滴答间变做了水帘,如珍珠一般掉落下来,落在青石铺成的地面上,溅起无数飞花。 雨中有风,吹动着竹楼间的白色纱幔,带着淡淡的湿气,在楼台上徘徊。 古月纱独立楼前,看着远处迷蒙的雨水山色,思绪悠悠,刹那间仿佛又经历了永恒,她便这样眺望良久,听着远处雨打竹叶的声音回荡在天地山水间。 只不知,能否等来归人? 微风过处,她鬓角的乌黑秀发轻轻飘动,丝雨拂过脸庞的感觉,似一阵冰凉入了肌肤。她轻轻抿唇,手扶着窗台,那雨声声声听来,似远又近,最后却仿佛都落在了深心之中。 阿公或许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吧,她告诉自己,或许吧。 脚步声在屋外内响起,有人轻轻走来,古月纱默然回首,从迷蒙烟雨中悄悄回神,转身看去,却是妹妹古月菱。 古月纱嘴角淡淡笑了一下,道:“起床了?” 古月菱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走了进去,古月纱替她披上一件罩衣,两人在竹楼中坐了下来,身前手案上已经燃着一个小火炉,轻烟袅袅,带着淡淡温热的气息,将周围的寒意驱散。 古月菱神色有些萧索,低声说道:“睡不着。” 古月纱看着妹妹,心中微觉得微痛,原本古月菱活泼好动的性格,似乎在经历过这些以后,变得有些消沉下来。 屋中一时有些沉默,古月纱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倒是过了片刻,古月菱却开口轻声道:“姐姐。” 古月纱一怔,道:“什么?” 古月菱轻声问道:“阿公是不是回不来了。” 古月纱心中一窒,顿了片刻,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缓缓摇头道:“会回来的。” 古月菱默默摇头,道:“不会的,黑金这几日一直六神无主,几次趁我不注意,偷偷往祖祠那边飞去,我知道阿公的命牌就在那边,可我不敢去看,黑金是阿公带回来的蛊虫,只有阿公出事了,它才会这样。” 古月纱的脸色白了一下,默然无语。 古月菱眼眉低垂,凄声道:“姐姐,你不要再瞒着我了,我知道你为了救我,已经动用了本命蛊,阿公为了救寨子,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可我却什么也帮不了你,还任性的跑出去……” 古月菱忽然停了下来,住口不说,因为此刻姐姐的脸色似乎瞬间失去了血色,就连她清亮的眼眸中,也仿佛刻着深深痛楚。 屋子中间静默了许久,窗外雨声淅淅,寂寞无语。 终于,古月纱还是低声开口说道:“阿公就算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可别忘了他到底为什么而去,阿公把古月寨托付给我们,便是希望我们带着族人找出一条生路来,南疆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南疆,阿公他或许早就看出来了,不曾告诉我们,只是想让我们可以多无忧无虑几年。” 古月菱脸色苍白,没有说话。 古月纱慢慢站了起来,走到窗台边向外凝望着,那一山雨雾,迷蒙缠绵,如梦如幻,就连此刻随风扑面的雨丝,仿佛也在冰凉中带着一丝不真切的感觉。 这个脱俗出尘的女子,在这一川烟雨中,轻轻地道:“阿公如果还在,他会回来找我们的,就算真的走了,古月寨就是阿公留给我们最后的托付,我们也一定要好好的守护。” “纵使千般不愿,万般不舍,但你我若是退缩了,阿公这些年做的准备,岂不是都白白浪费了。” 古月菱默默地看着姐姐的背影,然后神情间渐渐脆弱,仿佛身子也开始微微颤抖,唤了声:“姐姐……” 她忽然扑在古月纱怀中。 古月纱搂住她的肩头,只觉得她单薄的身子在微微发抖,耳边,传来她低低的声音: “我害怕阿公真的离开我们了,我怕以后连你也不要我了。” 古月纱默然无语,紧紧抱着从未如此伤心的古月菱,这个曾经无忧无虑活泼动人的小姑娘,此刻却似世间最伤心痛楚的人。 …… 窗外雨声正急,风中似还有低低哽咽声传出。在小楼之外,竹林边缘,宁云郎默然伫立,手中打着一把油纸伞,怔怔地看着那间风雨中的竹楼。 然后,他慢慢转身,走到身后那孤独的坟丘旁,凝视良久,从腰间取下葫芦,将酒水浇在坟头。 宁云郎将油纸伞搁在一边,坐在坟丘旁独自饮酒,神色说不出的落寞。 分不清雨水还是酒水沾湿衣襟,少年眯着眼,仿佛醉了自言自语般说道:“厌了倦了,你就躺下来看看这世道,只是你舍得下这世间繁华,如何又舍得下她们两人。” 天地间,风雨萧萧,正是凄凉时候。 以他为中心,却升腾起一阵朦胧的光。 仿佛将天地分隔成一线。 满天雨幕竟然不能靠近他分毫。 就这样,宁云郎半醉半醒中,心中闪过一丝明悟。 不可捉摸,却又如此玄妙。 他抬头看天,看满天雨幕垂落,仿佛大军之上箭雨如潮袭来,在他瞳孔之中无限放大。 一道虚幻的身影踏空而起,挥袖间将那万千雨滴横扫而去。 无数的天地元气尽数往他身边靠拢。 仿佛这一刻他便是这片天地的主宰。 方圆百里的每处动静都清晰入眼,细致入微。 那道身影朝孤坟躬身一拜,轻声说道: “我入神游了。” …… 丛林毒障。 风雨中,忽然传出一阵惊恐尖叫,声音凄厉之极。 迷蒙雨水里,天际响起一声凄厉尖啸,一只巨大飞禽张开羽翼,眼中闪烁着血红凶芒,从天扑下,那双爪如钩,将一位出山采药的青壮猛地抓起。 巨大的风声被这只凶禽带动,狂风袭来,无数古木纷纷倒下。 闻讯而来族人从四处跑来,那巨鸟从天而降,一声尖啸,巨大锋利的鸟爪再次生生抓住了两个奔跑的人,随即冲天而起,转眼消失在天际。 人们忽然陷入了一片死寂,许久之后,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大声惊叫:“是妖兽!” 第271章 故人西辞大雪山(本卷终) 低沉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远在古月寨百里之外的沼泽之上,越来越多的怪异妖兽出现聚集,不断的有些怪兽向天长啸怒吼。 兽群如同潮水一般席卷整片大地,所经之处,满目疮痍,寸草不生。 天空中乌云越来越厚,片刻之后,竟然有隆隆雷声传来。 冬雷震震,似乎连老天都为之愤怒。 放眼望去,天地间尽是黑压压的兽潮,说不出的骇人可怖。 天际闪电掠过,映出了一道矫健影子,刚刚从古月寨归来的巨大鸟妖从天而降,凭借着闪电余光,兽妖们都看到大鸟的爪子上抓着两个人,一时间,远近数百头的兽妖都大声咆哮起来,声势之盛,令人毛骨悚然。 巨大的翅膀在风雨中飞舞飘荡,鸟妖在兽潮的上空盘旋一会,忽地双爪一松,两个人影如石头一般落了下来,只是看过去人影在半空之中虽然翻滚,但并没有手舞足蹈一般的挣扎,而是十分僵硬的模样,想来多半是在半路之中,这两个可怜的人便已经死去。 片刻间至少有数十道猛兽身躯跃起扑去,凄凉雨色之中,只隐约望见几点血色,终于又消失不见。 风雨飘摇,天际雷电交加,巨鸟在风雨中的身影恍如浮萍飘荡,终于,它再度发出一声尖啸,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那是兽妖群中的最深处,黑压压的一片一片怪异猛兽之中,赫然多出一片空地来。 巨鸟在这片空地落了下来,落地便化作一个相貌阴柔的少年,朝着远处走去。 在那空地上,有个青衣男子坐在石块上,此刻看到巨鸟落下,只不过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下,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何老六被人宰了,你不去报仇,在这里打坐等什么?” 对着那盘坐石块上的男子,鸟妖少年嘴角牵起一丝冷笑,傲慢说道。 那男子似乎不为所动,并不说话。 少年便站在原地,伸手掸了掸衣襟,漫天雨水,早就淋湿了他的全身。 不过两人似乎都不在意这些。 雨越来越大了,那男子终于动了,睁眼说道:“那你为何去而复返?” 那少年冷笑,转过身淡淡说道:“方才我去那古月寨瞧了下,那处地方果然古怪,自古月寨往外百十里似乎被设下禁制,难以飞行,不过既然那寨子如此特殊,咱们干脆灭了他们,然后再着手中原之事。” 青衣男子可不正是此前与孙思邈遇到的那头白虎妖,此刻听少年说来,微微皱眉,却是抬头看着满天雨幕,陷入沉思。 …… …… 浓重的血腥气息,笼罩了整个古月寨,手里或是拿着武器,或是祭出蛊虫的老少族人,一个个面色严峻望着远处。 尽管已经南疆已经有妖兽肆掠,但从未想到是如此之多,无数兽妖形成的巨大洪流铺天盖地,席卷而上,若不是寨子外有昔日祖辈们设下的禁制法阵,限制住一些飞禽妖兽,若不是毒障再拦住它们的脚步,恐怕古月寨已经在第一波冲击下彻底沦陷了。 就算这样,原本跟随古月纱出来抵抗的青壮们,也死伤惨重,就连寨子外那株上古圣树亦是惨遭诛伐,众人唯有退守古月寨之外,才勉强挡住了再一次的攻势。 只是大家心里都明白,如果没有其他办法,或许眼前就是他们活着最后的时间了。 黑暗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疯狂涌来,而在它们的前方,数十位年过古稀的老人手里握着古怪的法杖,站立在人群之外,只见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息从他们身上飞出,然后在空中汇聚成一道巨大的身影,张牙舞爪依稀可以看出圣树的模样,这等神异的手段,可不正是南疆最为神秘的黑巫术,而这些老人,便是古月寨中常年闭关的历代长老。 当先的数百只兽妖瞬间被那黑气凝成的身影撕成破碎血肉,浓重的血腥如狂风一般掠过耳鼻,闻之欲吐! 还不待人定神之间,后续的兽妖已经再度涌来,原来黑气浓郁的身影顿时如受到巨力冲击,甚至变得稀薄起来。 其中一个老人顿时面如纸金,嘴里喷出一口血来,缓缓倒在地上。 人群之中,古家姐妹面色凝重,古月纱更是纵身前去,扶住那道苍老的身子,急切喊道:“长老!” 老人面色惨白的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半空之中,宁云郎和那人彼此对望,看似平静,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腥风血雨之下,那人周围却是笼罩的一团黑气,看上去诡异无比。 宁云郎如今才知道,这古月寨曾被设下禁制,外人根本无从御空而行,而眼前之人,却仿佛不受影响。 半晌,那人的目光从似宁云郎身上收了回来,声音略显低沉沙哑道:“人族之中,似你这般年纪便有这样的修为,应该很难得吧。” 宁云郎左手剑诀一引,衣袍飞舞处,映衬着手边那柄通体赤红的折剑一阵闪动,如今步入神游境界之后,气势更盛。 只是看到远处那身处黑气之中的对手,他的心里却是没有半点轻松,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将赤诛紧紧握在手中。 天地间,一片肃杀之意。 那人似乎也不在意能不能得到回答。 漫天尽是破空锐啸之声,雨滴化作他的兵刃,贯彻天地。 宁云郎望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雨滴,一声大喝,但见他手中折剑骤然出鞘,身姿摆动,动作古拙,即使隔了老远,亦可以感觉到天地间汹涌而起的无数剑气,纵横激荡。 说时迟那时快,那铺天盖地的雨滴已然冲到跟前,劲风吹面生疼。 便在这电光火石之际,折剑已然飞至,剑气瞬间暴涨百丈有余,留下一道耀眼尾痕,硬生生又冲了上去,直向那万千雨滴斩去! 远处观战的古月菱握紧拳头,神色紧张,不绝指甲已经陷入手心。 半空之中,宁云郎面色更是凝重,这一剑看似斩出无尽气势来,却根本没有伤到那人分毫。 而那人,却抬臂做出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揽天地入怀。 那无声处忽地一声惊雷,轰然而鸣,如万千人心头震动,无数气机流转,雨水如瀑布飞流大水宣泄,锐啸而下。 望着这几乎是毁天灭地一般的景象,无人不变色,手心出汗。 万千气象,锐芒无限,苍穹中但见那雨水如蝗,密密麻麻,速度越来越快,一波接一波轰然砸来。 宁云郎祭剑过头顶,双手举剑如擎天。 山风起,大雨摇。 一道白色的元神从他身上骤然飞出。 似天上仙人飘摇而过。 天地肃穆,剑气纵横! 如惊雷,如闪电,巨大剑芒从天而降,将玉宇清浊一扫而空。 那人身上包裹的黑气骤然翻腾,剑气所指,霍然散去大半,露出一双冰冷的眸子来,依旧看不出他的脸,不知为何,宁云郎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他脸上,纵然有无数黑气缭绕,但宁云郎却还是感到一阵熟悉的感觉。 是谁? 那人一双眼眸凝望着前方渐渐收敛的剑气,忽地竟是微笑了一下,舒展身体,整个人立在半空,抚掌道:“了不起,了不起。” 宁云郎提起手中折剑,忽然说道:“你不是妖族之人。” 那人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之色,虽然一闪即过,但已然落在了宁云郎眼中。 那人凌空虚立,眼中异芒炯炯,嘴角却是露出一丝微笑,淡淡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宁云郎眉头一皱,脸色凝重,却一时没有动手。 静默过后,人群中再次的骚动和喧哗,又有一位前辈长老力竭倒下,余下众人也都是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半空之中,古月纱深深吸气,压抑着喉间翻涌的血气,在她冰肌玉骨的容颜下,脸色也开始微微苍白起来。 那黑气围绕的神秘男子,不过是诸多妖兽首领的一个,隐藏在万千兽潮之中,不知还有多少高手。 难道这就是古月寨最后的命运了吗? 人力终有尽时。 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之下,或许再难改变什么。 难道,这一场浩劫当真是躲不过去了么? 古月纱默然抬头,仰天苍穹,她的脸庞忽然有种异样的神采。 “我答应了……”古月纱忽然开口,她话声轻微,并无旁人听见,仿佛在自言自语。 但是有人从虚空而来,缓缓出现在她身旁,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不是旁人,正是去而复返的密宗和尚。 仿佛他一直在周围安静的等待一般。 “给古月寨族人一处安稳的地方,送宁公子入中原。” 古月纱头也不回,轻声说道。 密宗和尚顿了顿,点头说道:“可以。” 说完,往前走了一步。 他脸色异常的平静,风狂雨骤之下,身上的红色僧袍甚至纹丝不动,如同古松挺立,甚是惹目。 只见密宗和尚左手插进自己心口,再出来时却已是鲜血飞洒,但他面上虽然苍白却更无一丝痛苦之色,左手疾划,虚空中快速之极地划了一个怪异图样,而他手指滴落的血滴竟也并非向下掉落,而是随着他挥舞手势,凝结半空,生生将这个图案显了出来。 一道诡异的符文! 殷红血液,在符文上迅速开始流淌,越来越是明亮,几如红玉一般。 密宗和尚面色越来越是苍白,但眼神却是异常明亮,眼神之中似乎渴望着什么! 那符文之上荡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涟漪,在空中缓缓铺开,同时,虚空之中,有镜面碎裂的声音,仿佛有什么禁制被打破。 嗡、嘛、呢、呗、咪、吽! 他每喝一字,竟是伴之以一声惊雷,惊天动地,一股诅咒之力,从天而降,无形却似有质,贯顶而入。 狂风起处,他身躯之上,如爆裂一般,伴着他喝声连响六声,上身衣衫瞬间爆开,化为灰飞。 而在他脚下,苍茫大地之上,山脉隆隆作响,大地开始颤抖。 无数的阴云开始朝他头顶汇聚,然后围绕着他缓缓旋转起来,几乎在他睁眼的刹那,那阴云顿时洞开一道巨大空间。 一道耀眼无比的巨大金光从中射出。 天地也为之骇然! 与之相隔万里之外的西域大雪山。 天龙寺下,最神秘最复杂的地宫之中,仿佛有东西破空而出! 古月寨上,天地异象,狂风走石,山摇地动,原本阴云紧布的天空,仿佛被什么巨力生生撕扯,洞开一片光亮来。 “轰隆!” 一声惊雷,响彻天地,仿佛有什么天怒人怨的东西要现世一样,就连老天也彻底暴怒起来。 隆隆雷声,仿佛如潮水一般在天际回荡涌动,而脚下大地,却突然安静了下来,不再震动,所有人都不禁抬头看去。 几乎是在同时,比之前更强烈十倍以上的气息从那阴云洞开的地方喷薄而出! 一道巨大的古老而沧桑的黑棺横穿万里而来。 (本卷终) 第272章 老去凭谁说 对于习惯了安稳日子的老百姓们而言,这天下到底姓周还是姓唐,其实差别不大,便是如火如荼的西征,也不过沦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看不见风雨欲来,就不会人心惶惶,世间之事大抵如此,非是事必躬亲,又何谈感同身受,谁管他醉倒江湖还是战死沙场,至于如何在青史上浓墨重彩的留下一笔,那是政客们头疼的事,而寻常百姓却只会为了眼下的生活而忙碌,就像意外和明天,你永远不知道哪个先到来。 袁天罡和李淳风回京都以后,先是急忙赶去皇宫,与圣后掌烛夜谈一宿,次日回到钦天监以后,更是在摘星楼里闭关数日不出,直至今日,才满脸疲惫的走出阁楼,而后又坐上马车,往京城之外赶去了。 这世间之事少有能让两位天师如此殚精竭虑,若是有,那便是社稷大事。 在阁顶一坐就是将近半个甲子的老人,看着两位天师远去的背影,默而不语,老人叫李轻愚,与前朝皇室同姓,也曾与药王孙思邈手谈三局,除却平局,胜负各半。如此人物,甲子以来却名声不显,莫说江湖庙堂,便是摘星楼里诸多年轻弟子,都不曾亲眼见过,然而便是这样的老人,如今也已行将就木,坐在蒲团之上打盹,睡意昏沉。 身后有童子轻轻替他披上一件灰裘罩衣。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春秋以来,对人臣最好的褒奖,按照世人的说法,便是死在庙堂之中千般口水,也比死在沙场之中马革裹尸强,直到人老之时才陡然发觉,这座庙堂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囚笼,幼时慕少艾,青壮图功名,老来却只求一个心安,放眼河山,那里或许才是最好的归宿。 李轻愚搓了搓手,将肩头的罩衣裹得更紧一些,起身缓缓往阁内走去,冬日的洛京比起旧都长安来要冷上不少,上了年纪以后更是在意寒暑变更,大概是阁楼过于冷清的缘故,虽然四周掌着炉火,但屋内依旧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不愿意让身后已经冻的有点哆嗦的童子陪自己受罪,老人挥了挥手让他下去,然后自己双手插在衣袖里,走了进去。 老人将门闭上。 屋内却多了一人。 能自由出入钦天监的,除了两位天师,这世上便只有一人了。 武兆轻声道:“如今京都天寒地冻,晚些时候还有一场大雪,让人再去宫中取些上等兽烟炭过来,阁老也莫要再拒绝了。” 李轻愚笑了笑,说道:“那就多谢娘娘好意了。” 娘娘,而不是圣后,不管是当年那个初入宫闱的媚娘,还是如今权倾天下的皇帝,这些年来,他对她的称呼始终都没有变过。 说完这句话后,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其实这是谁事先都应该能想到的结果。 因为他姓李,他叫李轻愚。 这个世界最了解她是他,也是最不会背叛她的也是他。 所以她每当到了一个难以抉择的时候,都会来到这里。 或许这个权倾天下的女子也会有不为人知的柔弱一面,但展现在世人眼中的永远是那个气吞山河的女帝。 她是最近天道的人,然而却还无法堪破天道,想要拔开命运的迷雾,看到真正的前路,还需要眼前这位老人的帮助。 李轻愚走到一座棋盘前,与女帝对坐蒲团之上,像往常一样,老人执黑子,先手落下。 “便如这棋局推演,穷其变化,若是天道不可言不可数,如何破开迷障?” “凡人讲究尽人事知天命,我辈修行却讲究逆天而行,遇山搬山,无路开路,娘娘已入那世间绝无仅有的羽仙境界,如何还会生出这般烦恼来?” 圣后忽然执白子落下,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会儿,说道:“山高路遥,车马难逾。” 李轻愚说道:“一山更有一山高,在旁人看来,娘娘你始终是那座最高的山,古往今来,却只有依山筑路的说法。” 圣后看着他平静说道:“如此说来,倒是朕多虑了?” 老人知道她心中其实早已有了自己的答案。 “娘娘,大秦焚书坑儒以来,天下士子已经再也经不起那样的折腾了,娘娘若是有朝一日不得不动手,还望不要赶尽杀绝。”李轻愚忽然拱手说道。 圣后说道:“到这时候还没有忘记给那些乱臣贼子求情,你倒是还没忘了昔日李唐的情分。” 李轻愚苍老的脸上显现出黯然的神情,叹了口气,说道:“看来娘娘杀意已决。” “近日密碟司传来消息。”圣后的声音仿佛金玉一般沉着:“流经徽、蜀州两地的广陵江面,近来风浪不止,民间传闻江底龙筋被抽取,看来还是有人不死心呐。” 她站起身来,再一次走到窗畔,向摘星楼外的远处望去。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是为摘星楼。 她的声音如那满天繁星一般淡漠,甚至显得有些寒冷。 “朕放过那些人,他们却依旧贼心不死,你说该杀不该杀。” 这些字句伴着清冷的声音,落在了李轻愚的耳中以及心上。 “娘娘既然杀意已决,那为何还不动手。” 圣后转过身来,看着李轻愚说道:“朕只是要看看,他们能拿出什么样的手段来对付我。” 她的口气自负,或者说是自傲。 圣后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天道于前,当斩杀之,人道于前,岂言轻恕,便是与整个天下为敌,朕又何惧?” 李轻愚听到这样的话,一阵沉默。 圣后走到他的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平静说道:“昔日赵孤城去西蜀之前说过一句话。” “父老长安今余几,老去庙堂凭谁说。” “偌大京都,关得住人,却始终关不住人心。” 李轻愚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脸色却是越来越平静,忽然笑了笑,说道:“好一个老去凭谁说。” 说完,走向前去,与圣后并肩看着楼外星空璀璨。 夜风轻拂,一双仿佛流淌着火焰的双翼,拥有最纯粹的炙热与强大,从星空之巅飞过。 那是一直守护着这座城池的朱雀精魄。 圣后抬头看着星空,面无表情。 没有任何人能够进入这片夜色,只要她还活着,她的意志便会一直笼罩在天地间。 老人半眯着眼,似乎不忍看外面那一幕。 那些隐藏在黑夜之中的身影,被冥火点燃,为朱雀身上的红色再添血亮。 或是惨叫,或是闷哼,每一道声音响起,便是一条生命的结束。 人们或许已经太久没有想起昔日摘星楼外腥风血雨,也太久遗忘了女帝马踏江湖时的决绝与狠辣。 “丢去护城河里喂鱼。” 听到圣后的声音,阁楼外几个侍候着的内宦小心退去。 …… 與驾已经备好,圣后弯腰挑起垂帘之前,转身看了一眼摘星楼顶。 她站在青砖上,那整个世界便在她的脚下。 大雪飘摇,那道苍老的身影一直站立在那儿,眺望着远方。 车轮碾压着青石板,向着皇宫的方向缓慢驶去。 …… 與驾沿着官道向南而去,老人的视线顺着马车而行,落在那重兵巡视的道路,落在那厚实高大的城墙,落在那巍峨壮观的宫殿,最后落在天边那一抹不曾散去的火红之色上。 他收回视线望向眼前茫茫大雪,就像一个惧怕严寒的普通老人,搓了搓手放在唇边,轻轻哈了口气。 无数年了,他见过很多英雄豪杰,心狠手辣的也有,经天纬地的也有,可这些人里,却没有一个如她将人心算计到这般。 “若无当年之事,如今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他举头望夜空,沉默很长时间之后松开眉头,又笑了笑,自言自语道: “可谁又知道呢。” “雪落之后,京都又是一片干干净净了吧。” …… 第273章 雪漫京都(一) 楼市位于洛京城南门的位置,青帮统治南市的时候,整个楼市便是洛京最为繁华热闹的集市,青帮倾覆之后,也无其他势力占据此处,说是楼市,其实不过是一条青石板旧街,仅能容纳两辆马车并行,旧街两侧多是平房矮屋,居住这里的人更是鱼龙混杂,传说中那位青爷便是从楼市发家,然后一路攀爬滚打到后来的地位,这也让楼市成了诸多江湖人眼中的风水宝地。 洛京府的巡捕每日都会来关口盘查,除了持有圣旨或是大人的手谕,从城外运来这里的货物,要经过无数道检查。 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从南市而来,顺着里面铺满石子的道路,通过检查继续前行,那些精明的捕快表现出来任何异样,如往常一样挥手放行去了。 马车在快抵达一处院子的时候,才放缓速度。 夜色深沉,繁华如楼市却喧闹依旧,然而小院里的却是另一番静谧景致。 院中两人在对坐饮酒,偶尔举杯邀月,谈笑风生,不远的地方有一位容貌美艳的女子在月下抚琴。 随着淙淙的琴音一声声传来,李义府眯起眼安静听着。 马车停在门外,那车夫看上去就如一名极为普通的庄稼汉,头戴蓑笠,低头看着远处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一言不发。 垂帘被剑鞘掀开,一双白色的布靴从里面探出,然后是一道俏丽的身影,轻纱遮面,却也遮不住那绝美的容颜和冰冷的气质。 她抬头看了眼那府邸外极为普通的门楣,上面字迹斑驳,依稀可见许府二字。 从外面看来,如何也想象不到府内装饰是如何的精致奢华。 女子回首向马车的方向望了一眼,轻点颔首,那庄稼汉便默默的驾车离去。 作为礼部尚书,许敬宗名声极为糟糕,但能力其实不错,世人说他是有才无德的文痞,他也欣然接受,从李唐盛世到武后临朝,他许敬宗能稳坐钓鱼台多年,靠得就是这份见风使舵的本事,当年风光如长孙无忌那样的老臣,都被他兵不血刃的贬出朝堂发配蜀中,煌煌如剑阁那样的势力,也最终覆灭在他的手中,原本以他在武后心中的地位,只等后者彻底掌控朝局以后,出卿入相未必没有机会,只是他却选择了隐退下来,六部之中选了礼部尚书这么个闲职,不远不近,不去争权夺势,却始终出入帝心,这便是他许敬宗的聪明之处。 这里是楼市,是京都最龙蛇混杂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许敬宗看似随意,实则为人十分谨慎,出入有高手暗中保护,绝对不会独自出行,就连妻儿子女都很难清楚他的行踪,就像楼市里的这处府邸,知道的也不过寥寥数人罢了。 院中对坐的两人,其中一人拐脸尖腮,头顶纶巾,自然就是许敬宗,另一人与他年纪相仿,身着紫袍,说话时满脸堆笑,却让人有种不寒而颤的感觉,便是人称「李猫」的宰相李义府。 两人举杯对饮,远处琴瑟声起。 “许兄,这操琴的女子可是你府上新纳的妾房?” 许敬宗抿了一口酒,笑着说道:“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李兄若是看上这妇人,领回府上去便是。” 李义府眯眼啧啧两声,摇头说道:“君子不夺人所爱,这可使不得。” 许敬宗替他将酒杯满上,敬酒道:“这淳氏是我府下田庄里一位百户家的妻室,那人因为犯事被狄怀英(狄仁杰,字怀英)给砍了脑袋,我见她也是无辜,若是因此充了官妓,未免有些可惜,便让大理寺毕正义给她开罪销了户头,以后就算犯案也翻不到她头上,如此姿色绝美、身世清白的女子,错过便是错过了,李兄可莫要后悔。” 宰相「李猫」好色,在朝中不算什么秘闻,未拜宰相时还有逼良为娼的丑事在,后来被狄仁杰一再面圣诉情,这才有所收敛,许敬宗如此做法,当然是投其所好,也在于这淳氏相貌气度着实不俗,一手琴艺更是惊人,李义府听他这么说,倒也不再推却,客套两声,便答应了下去。 举杯对邀,又是几两美酒入肚,两个正是开怀畅饮的时候,忽然,门外传来一声脆响。 那是门栓被利物割断的声音。 李义府眉头微蹙,转过头去。 那是一张绝美的脸。 白衣似雪,美人如虹。 许敬宗转身望向门庭,眼瞳微缩,寒意骤生。 陆轻羽。 来人是陆轻羽。 纵使轻纱遮面,那冰冷的气质,如何又瞒得过他的眼睛,更何况她身上那熟悉的剑意。 剑阁余孽! 这些年,他一直都在找她,花费了无数力气,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行踪。 只知道当年参与那件事的官员,无论隐退还是出仕的,这几年都悄无声息的死去! 许敬宗见过她的画像,这半年来,甚至连噩梦之中都是她的身影。 他知道这个女子一定会来京都,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许敬宗静静看着院门前白衣女子,没有言语,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 就连远处抚琴的女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停下手中动作,诧异抬头。 陆轻羽静静看着两人,右手上提,握住了剑柄。 在过去这漫长的年月里,她一直在复仇,她想杀他。 殊不知,他也想杀她。 陆轻羽看着庭院里的那两个人,因为从未见过面,所以并不熟悉,不过却能认出两人的身份,得益于两位大人物曾经给整个庙堂留下的不可磨灭的印象。 “果然是一丘之貉。”陆轻羽心中冷笑。 并不急于动手,在这之前,总要做些事情,就像无数年前的那个夜晚,没有谁会知道一场浩劫会突然降临,师门曾经流淌过的血,便要从他们身上一点一滴的取回来。 为什么师兄那样善良的人会死去,而眼前之人却能逍遥的活着。 陆轻羽想问问这世道,问问那高高在上的女帝。 然后就是想让许敬宗这样的人去死。 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人想让两人去死,已经想了很多年,但他们还活着。 因为这里是京都。 …… …… 第274章 雪漫京都(二) …… …… 大师兄曾说过,世间最善变莫过人心,斗米恩来升米仇,比起江湖的些许快意恩仇,庙堂上的纵横捭阖更是不堪,而许敬宗能够搅乱时局还能全身而退,不仅在于他的性情与手段,还在于他的修为一直深不可测,这些年来因他而家破人亡的人不计其数,冒死来行刺的人更是不少,但他依然好好地活着。 想他死的人都死了,而他还活着,这便是许敬宗的可怕之处。 陆轻羽看着远处神色平静的许敬宗,想起这几日调查的结果,心中隐隐有些寒意。 昔日他一手谋划的崇王谋反案,数万江东子弟却惨遭诛连之罪。 又想起剑阁数千门人弟子,皆是因眼前之人而死,不觉手中长剑握紧几分。 杀一人为罪,杀万人为雄,似他这样手中流淌过万千鲜血之人,又算什么? 长剑出鞘,剑光晃动。 她望向许敬宗。 然后看了许敬宗身旁那人一眼。 她知道那人是大周宰执李义府,亦是臭名昭著的奸贼。 她谋划多日,便是要杀许敬宗,若是能将李义府一并除去,也算是替天行道。 李义府从最初的诧异,到后来的震撼与惊艳,目光便从未离开过她的身上,比起教坊司调教好送去府中的女子,就算有万千姿容,也不及眼前白衣翩翩女子的半点气韵,他从未见过,如此冰冷出尘和凛然杀意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年轻女子身上,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这样一个让他生出无限美好的女子,竟然是剑阁唯一的遗孽。 李义府忽然放下酒杯,笑了笑,转身对许敬宗说道:“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这样的女子,若是错过了,那才是真正的遗憾。” 便是这种时候,还能生出这样旖旎心思来,难怪满朝文武,对这位「人猫」都是惧怕有加。 “李兄好雅兴,不过床第之间,能有这样的女子侍奉左右,着实赏心悦目。” 他笑着说道,话音刚落,真元暴起,呼吸之间,庭院内松叶无风狂动。 无尽气机从他身上陡然升起,只见他伸出右手,虚空一握,身前那石桌顿时化作一道粉末汇聚而来! 一个已经覆灭多年的江湖门派,一个隐姓埋名四海为家的可怜女子,就算那是昔日江湖鼎盛的剑阁,就算她的境界已经高的匪夷所思,但这里是京都,是天子脚下,除非自己找死,否则没有任何人可以杀了他。 做为女帝身边的红人,这些年他与李义府狼狈为奸,为非作歹,却简在帝心,始终不曾被冷落,便因为他是个聪明人,聪明的人从来不会把自己置之死地,在外人看来,他这个女帝手下最忠心的走狗,在女帝登基以后,到底还是没逃过兔死狗烹的下场,但谁又知道那不过是他以退为进的手段罢了。 当那碎石粉末汇成一道汹涌气劲时,陆轻羽动了! 脚步轻点地面,靴底踏过的石板如蛛网一般迅速龟裂,碎石向四周溅飞而去。 她的身形骤然虚化,带着呼啸破空的风声,如箭一般掠至石阶之上,手中之剑笔直刺出。 砰的一声。 剑尖与那气劲相抵的瞬间,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涟漪在空中荡漾开来。 昔日剑阁乃是天地间三大修行圣地之一,亦是中原剑道集大成者,门下弟子最是擅长走剑,与传说中峨眉飞剑不同,走剑重术而轻意,是以有「天下剑术出剑阁」这样的说法,在剑阁最是鼎盛的时候,剑阁便代表着天下剑道,每年入山试炼的人不计其数,但能真正通过山门考核的却寥寥无几,是以剑阁虽大,算上庖役也不过数千人而已,比起江湖动辄万人的门派自然远远不如,门下弟子修行剑术,三五结群,由先入门数年的弟子传授基础剑术,以此类推,数十载寒暑下来,便也足够打磨出一柄锋利无双的好剑来,只是像陆轻羽这般天资禀异,入门便由掌门亲自授课,大师兄每日陪伴练剑的,剑阁千年以来绝无仅有,于是便有了后来震惊江湖的十日入宗师,当时江湖盛传,剑阁这一代的传人非这位女子莫属,若无意外,此生登顶剑仙有望,江湖已经千百年来未曾有人以剑道入羽仙,若当真被她做到了,实乃我辈剑道之幸。 但千年传承的剑阁却一朝覆灭,最有希望登顶剑仙的女子也自此杳无音信。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她还活着,当她再次踏足江湖的时候,她的剑一定给这座寂寞了太久的江湖留下深刻的印记。 女子一剑递出。 竟是如此的简单,根本没有任何剑术可言,最是擅长以术驭意的剑阁走剑,竟然不讲半点剑术了。 但许敬宗却感到一丝不安,于是毫不犹豫选择了避让。 不讲剑术,却并非没有变数,剑光乍起的一瞬。 嘶的一声响起。 瞬息之间,无数的剑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许敬宗的神识早已遍布庭院的每个角落,却依旧不知道那些剑气从何而来。 整个世界变成了剑气的海洋。 而他便是那汪洋之中的一叶扁舟。 陆轻羽的剑距离他额头还有三尺的时候,他却仿佛认命一般不动了。 束手待毙? 陆轻羽不信他这般惜命如金的真小人会甘心等死,谋而后动向来是他的一贯作风。 就在剑气并起的瞬间,一道诡异的冷笑浮现在他的脸上! …… …… 第275章 雪漫京都(三) …… …… 那年锦官,她问宁云郎为何学剑,少年说诗酒与剑,便是书生意江湖气,意气不可平。 陆轻羽赏了他一个白眼。 当时她没有说出口的是,世间之事,多是趁兴而至败兴而归,剑道缈缈,表面看似风光无限,若无数十寒暑的艰苦磨砺,如何有仗剑江湖的恣意潇洒? 要知道便是她这般剑道奇才,想要登顶羽仙的境界,也是气运机遇缺一不可。 若不然,江湖数百年来为何唯独不见羽仙高人? 若是剑阁还在,若是大师兄不曾独挡数千铁骑,如今的江湖又该是怎样的光景? 现在看来,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男子,恐怕距离那个境界已经很近很近。 常言道,举头三尺有神明。 剑气离许敬宗三尺的地方便寸步难进。 对普通人来说,头顶之上那打坐的那金色小人,已经无异于神明了。 淡淡金光笼罩在那小人之上,只见他有着和许敬宗一样的面孔,甚至更为年轻几分,淡淡的威压从小人身上传来。 元神出窍,神游万里。 世人只知武后登基之初,许敬宗便是她最狠的爪牙,那几年朱雀街抄家灭户无数,整个旧党人人自危,落入他手中的灵丹妙药、修行典籍更是数不胜数,再加上他这些年的隐忍修行,能跻身神游境界,也是情理之中,也难怪这些年虽是人人喊打,却未曾有人真正奈何过他。 只是比起宁云郎初入神游时的样子,眼前的金色小人,少了几分虚幻,身子更为凝实。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谁都没有想到。 只见那打坐的小人骤然睁开双眼,伸出小手捏住剑尖。 蚍蜉撼大树? 陆轻羽却是眉头轻轻蹙起。 她的身子横于半空,握着剑向前刺去。 画面仿佛静止了一般。 就算如此,剑气依旧在缓慢的撕开那泥潭一般的气场! 好一身浑厚的真元! 谁能想到,眼前的女子竟然也已经到了这个境界。 他动用密碟司的力量,将网撒遍整个江湖,不曾遗漏任何关于她的消息,得到的是她已经摸索到了神游的境界。 眼前何止是初入神游? 他的神魂很强,甚至已经修炼到凝实的地步,这些年里,他借助无数的天灵地宝来反哺自己的神魂。 甚至他认为,整个京都,除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或许再也没人比他的神魂更为凝实了。 所以这些年他能高枕无忧的待在京都,自身的修为便是他最大的依仗。 所以哪怕他被陆轻羽杀上门来,却依旧不曾有半分慌乱,直至眼前,剑光如蚕般缓慢吞噬着金光,他幽深的瞳孔里才隐约可以看到一丝波澜。 他知道陆轻羽的剑术必然会很强,然而他没有想到她的剑意现在竟强大了到如此程度。 他的眼里出现一丝寒意。 无论是谁,也不能无视陆轻羽手里的剑。 因为这个世上没有比剑阁更锋利的剑。 但他的眼里依然没有惧意,因为他是许敬宗,从来都是他掌控别人的生死,从来。 无数金光从小人身上亮起。 盘膝打坐的元神忽然站了起来,手指轻点剑尖,任由那长剑割破皮肤,流出金色的血液。 甚至可以闻到血液里流淌着浓郁的药力。 那金色的血液落在地上,却如同浓酸腐蚀一般,在石板上留下一个坑洼的痕迹。 许敬宗紧闭着双眼,只见那金色小人缓缓抬臂。 陆轻羽冰冷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厉色! 雪白的裙裳无风自动,手中剑光暴涨数丈。 嗤的一声轻响,又一滴鲜血滑落! 许敬宗脸色苍白,金色小人亦是身体微颤。 陆轻羽知道他还有后手,但没有想过他会用元神硬接剑招。 除非修行到羽仙境界,元神与肉身彻底斩断因果,若不然神魂溃散,谁也逃不过身死道消的下场。 陆轻羽不去猜测他还有什么后手,山不就我,我便就山,这便是她的剑道。 只见她振臂出剑,无数磅礴的气机汇聚在一剑之上! 手中长剑变得更加明亮,仿佛割裂白昼与黑夜的那一抹光明。 从他知道陆轻羽在复仇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开始借助密碟司的力量收集有关她的所有信息,包括她每一次出手的记录,既然认真研究过,必然会明白这个剑阁出身的女子,手中剑术是如何了得。 但他此刻做的却还是以元神抵挡她手中剑。 看似以卵击石,却是兵行险招。 所有的这一切,都只为了一个目的。 他要借陆轻羽的剑来磨砺自己的元神。 或是说将多年堆积的药力彻底打碎,融入元神之中。 天才与疯子往往只有一线之差,许敬宗虽然惜命,却是个地地道道的疯子! 若是陆轻羽一剑将他元神击破。 若是药力不足以持续弥补元神上的伤痕。 那么便是仙人转世,也无法挽救元神破碎之人。 所以这是他的一场豪赌。 就像他说的,聪明人很少置之死地而后生,所以他很少去赌。 但他这一生有两次豪赌,赌剑阁气运尽,赌武兆夺大统。 这两次豪赌他都赢了。 所以他赌这次他还会赢。 他猜到陆轻羽未必开始便会全力以出。 她了解自己,就像自己了解她一样。 手段尽出之前,或许有一场鏖战。 更何况,远处还有李义府在虎视眈眈。 所以当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便决定好了自己的应对方法。 他释放出自己的元神,等着陆轻羽用剑来破,他用极其冒险的手段,将过程往自己设想的方向发展。 金色小人仿佛沐浴在血海里,浑身颤抖的几乎要站不住了。 周身翻腾的药力如何的逆天,也无法彻底消除来自神魂的痛苦。 破而后立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世间能做到的寥寥无几。 而他,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至此,一切变化都在他的算法之中。 感受着剑锋处传来的层层阻力,陆轻羽的脸色终于发生一丝变化。 …… …… 第276章 雪漫京都(四) …… …… 从剑阁到洛京的路上,她想过无数种可能,然而却没有一种会是眼前这样。 她了解许敬宗那远非常人的隐忍与狠毒,了解他不为世人所知的一面,但最后发现还是自己错了。 许敬宗惜命却未必胆小,一个敢借剑阁之剑砥砺元神的人,又如何算得上胆小? 那他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世人所知的东西? 还是他所有展现人前的东西,不过是他一手营造的假象罢了? 或许因为元神上的痛楚,他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但是眼中的光芒却愈发明亮。 陆轻羽手中长剑如陷泥潭,也不再那般明亮,如此反复的消磨剑气,已是极为伤神的事,她的目光落在那金色小人上,眼中露出一抹决绝的神色,然后瞬间手中剑气乍起,在极短暂的时间里,暴发出无穷的光与热。 一道强大的剑气从剑锋之上暴然而起,势要一剑削去那小人首级。 轰的一声巨响! 院子里大风呼啸而作,无数金光从小人身上迸发出来,如同西天朝圣的佛门圣徒,神情肃穆威严! 那金色小人一声厉啸,一道极为狂暴强大的气息从他身上爆发而起! 随着气流的狂舞,小人的身形陡然壮大了数倍,瞬间占据整个天空,变成了一尊十余丈高的金色法相! 抬头看去,竟然有几分佛门法相的韵味在。 如此奸诈暴虐之人竟然修行的是佛门最正宗的法相之术,陆轻羽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两道明亮的金光从他眼中迸发而出。 陆轻羽骤然掠地躲过。 地面顿时被金光洞穿出两个可怖窟窿。 然而,金色法相并非就此收手,一招未中一招又至。 谁说蚍蜉撼大树?只是眨眼间,形势斗转,在巨大法相面前,陆轻羽便成了那只蝼蚁。 陆轻羽脸色平静,既然敢在京都现身,本来就没有想着能活着回去,对她来说,在剑阁覆灭的那一天起,心便是已经死了。 向死而生,死而后已。 若是师父师兄在天有灵,定也会欣慰吧。 忽然间,一抹淡然的笑容,忽然出现在她脸上。 如同沉积千年的冰雪骤然间融化。 她手中的剑越来越明亮,天地间飘落的雪花落在上面,竟然如火中浇油一般,剧烈燃烧起来。 紧接着,她的身上裙裳无风自动,无数浑厚的气机磅礴而起。 将这天地万物、日月星辰笼罩其中。 初入剑阁的时候,曾因练剑走火入魔,当时险些身死,不过却在浑浑噩噩之中看到了一些东西,迷迷糊糊看不真切,却又感觉如此熟悉,醒来以后又觉得是噩梦,师父听她描述后默而不语,师兄笑着说她入障。 后来才知道,那夜所见,是未来一角。 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又何来命运之说,可当命中注定的事情都一一发生,又让人如何不信? 她抬头看天,寒风凛冽。 无数雪花,从茫茫夜空落下,落在树梢,落在墙角,却无一片落在她身上。 无数的雪花围绕着她疯狂旋转起来! 她便是这片天地的中心。 许敬宗神情微变。 冥冥之中,仿佛感觉到了一种寒意,不是冰雪消融,而是一种来自神魂之上的寒意。 所以他动了。 不等陆轻羽气势臻至巅峰,便要将她扼杀其中。 一柄短剑从他身后飞了出来,破开那风雪形成的气场,往陆轻羽的心口刺去! 此剑名为鱼肠,出自春秋铸剑大师欧阳子之手,以赤堇山之锡、若耶溪之铜锻造而成,锋利无双,此剑生来就是逆理悖序,用以弑君杀父,最是阴毒不过,为当世十大名剑之首,只是春秋之后再也见踪迹,没想到如今竟然落在他手中。 嗖的一声,鱼肠剑破开风雪气场,刺入其中! 锋利如斯! 一时间,庭院之间到处弥漫着森然的剑意! …… …… 剑光黯淡,剑意森然。 本就是用以刺杀的名剑,此刻在他手中,更是如鱼得水几分。 许敬宗步入神游境界多年,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同是剑意,却多出几分阴沉气息来。 以鱼肠剑的锋利,轻易割开风雪形成的屏障,啪的一声轻响,如同窗户纸被手指轻轻捅破。 鱼肠剑与她不过咫尺之遥! 陆轻羽的脸色平静依旧,眼瞳却变得愈发幽深。 那道黑色的匕首倒影在她眼中不断放大。 十二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而此刻刹那便是永恒。 凄厉剑声中,一道鲜血迸射进夜色里,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道愤怒而痛苦的厉啸。 一念之间,鱼肠剑竟骤然折返,速度快到极致,快到肉眼不可捕捉,猛地从许敬宗的胸口贯穿而过。 鲜血从伤口流了出来,甚至隐隐可以看到森然白骨! 为什么? 为什么贴身温养多年、与自己心意相通的鱼肠剑,此刻竟然为她所驭使? 许敬宗想不明白为什么,许久之后他的眼中还是不甘与愤怒的神色。 陆轻羽的脸很苍白,眼神却是明亮,一抹悲伤而苍凉的笑意出现在她脸上。 今晚,她比什么时候都要笑得多。 笑,有时候却不是因为开心。 …… …… 又是一道鲜血射出。 许敬宗痛苦的皱了皱眉头,声音嘶哑问道:“为什么……” 他想知道为什么。 陆轻羽沉默的拔出剑,再递出一剑。 鲜血不仅染红了许敬宗的衣襟,也染红了她的白靴。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沉默地如此反复着。 拔剑,递剑。 世间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就像那一夜火光中死去的宗门弟子们,他们安静的睡去,却再也醒不来了,谁来告诉他们为什么? 多年前他亲手埋下的因,如今便要结这个果。 她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她不会告诉他,多年前的那场反复折磨她的噩梦里,这把剑便已经出现。 师父说这是鱼肠剑。 她听师兄说过鱼肠剑,也知道这是世间最锋利的剑之一,锋利到哪怕是修行者,也难挡它的一剑之威。 所以她这些年一直在想,该如何毁去这把剑。 她是用剑之人,后来才明白,剑无善恶之分,善恶只在用剑之人的一念之间。 …… …… 第277章 雪漫京都(五) …… …… 许敬宗倒在地上,不停地呕着血,已经无法站起。 他艰难扭头,朝远处阴影中看去,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向那人求救。 只是现在的他,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从开战之初,李义府便选择了袖手旁观,目光始终落在陆轻羽身上,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当看他脸上淡漠的神色时,许敬宗眼中的求生之火顿时熄灭,继而疯狂的笑着。 这时,陆轻羽已经走到他身前,弯腰,拔剑。 笑声嘎然而至。 那双睁圆的眼睛里带着不甘与愤怒,就这样死死的盯着苍穹。 陆轻羽握剑站立,寒风吹动她的裙裳,吹落无数雪花。 她脸色苍白,握住长剑的手微微颤动。 在这场生死之战里,她最后赢了,却也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就在这个时候,她转头望了眼阴影处。 一道紫袍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陆轻羽微微皱眉,端起手中长剑。 磅礴的剑意再次笼罩了天地。 似她这样境界的高手,非到最后关头,谁也不知道她还有什么后手。 哪怕她的脸色已经异常苍白,哪怕她端着剑的右手已经微微颤抖。 夜风吹拂,大雪飘飞。 无论废墟还是血迹都被掩盖在茫茫大雪之中。 她沉默的望着夜色里的那道紫袍。 她没有动,手中长剑横在身前。 “不愧是剑阁千年以来最出色的传人。” 李义府轻声笑着说道,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陆轻羽眼睛微眯,没有从眼前之人身上感觉到丝毫危险的气息。 或是他不曾修行,或是他的修为足以在她面前完全隐匿气息。 无论哪种选择,对陆轻羽来说,都不是最好的结果。 李义府的手中,把玩着一块玉质的扳指,笑着说道: “这里是京都,天子脚下,杀人便是犯了王法,谁也走不掉。” 陆轻羽平静看着他,口气微嘲道:“什么时候,连李相也开始讲王法了。” 听着这句话,李义府笑了笑,没有说话。 明明是在笑,却让人生出一种阴冷的感觉来,比数九隆冬里的雪还要冷几分。 笑完之后,李义府看着她,问道:“你想杀我?” “普天之下,谁不想杀你?”陆轻羽看着他说道,眼神平静而无畏。 李义府沉默片刻后笑了笑,说道:“有道理。” 看着他转身似要离去的背影,陆轻羽微微挑眉,平静问道:“你不拦我?” “为什么要拦你?因为你杀了许敬宗?杀了便杀了;还是因为你要杀我?就像你说的,这世上要杀我的太多了。” “再说,我不杀你,自然会有人杀你,我说过,这里是京都,杀了便是犯了王法,谁也走不掉。” …… …… 当大雪覆盖整个皇城的时候,有人站在巍峨的城楼之上,眺望远方。 早在陆轻羽出现在洛京的那一刻起,有一双眼睛便已经落在她身上。 所以当她活着从许府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快马加鞭往家里送信了。 夜色似墨,漫天雪花纷纷扬扬洒落,将整个京都覆盖得茫茫一片。 安王爷沉默了会儿,收回目光,自言自语道:“她还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便在这时,外面响起脚步声,来的是安王府的老管家。 “如何了?”安王爷问道。 老叟轻声说道:“消息已经传到宫里了,圣后下旨捉拿逆贼,洛京府狄仁杰的人已经出动了,但我们的人跟丢了,如今她下落不明。” 安王爷点了点头,忽然问道:“李义府当时也在他府中?” 老管家知道他想问什么,看着他认真说道:“千真万确。” “许敬宗死了,他却还活着,堂堂李相和剑阁余孽之间竟然有瓜葛在,一个是她的心腹大患,一个是她最为器重的人,这事若是传到她耳中,不知她该怎么想。”安王爷冷笑一声,微微嘲讽道。 想着自己这些年韬光养晦,却始终被那个女人猜忌,想着自己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白了头,心中便越来越烦躁。 安王爷想着这些事情,半晌之后说道:“盯着那边的情况,若有机会,便是牺牲府里那些暗桩,也要救出她,不用明说,告诉她安王府的态度,她自己便会明白的。” 安王爷似乎有些累了,双手扶着城阙,看向远方。 夜风吹起他两鬓微白的头发。 老叟看着这幕画面,忽然觉得自家老爷似乎又苍老了几分。 谁又知道,眼前的他才不惑之年罢了。 …… …… 马车回到朱雀街的时候,经历了层层盘查。 宫中十六卫的人以及洛京府的衙役,将京中几条正街围堵的水泄不通。 从洛水湖畔到公孙府邸,路上足足耽搁了两个时辰。 院门被推开时,小院屋子里还点着灯。 “你还有空在练字。”洛水仙从外面进来,眉飞色舞开口说道。 “怎么了?”公孙芷雪写完手中字帖,搁下毛笔,吹干墨迹,这才轻声问道。 知道自家姐姐永远都是这副不缓不急的性子,洛水仙哪里忍得住,便一五一十的将外面听来的消息说了说来。 “你说礼部尚书许敬宗死在自家别院里?”公孙芷雪微微诧异。 “对呀,据说洛京府的人发现的时候,身上被刺了好多个窟窿,那样子像是被人活活凌迟剐死的。” 听着这句话,公孙芷雪脸上连表情都欠奉一个。 仿佛一个礼部尚书的死活,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洛水仙忽然想起什么,眼神骤亮,心想不信这个消息你还不感兴趣。 “据说行凶的人是昔日剑阁的传人。” 公孙芷雪果然眉头一跳,看着她说道:“陆轻羽?” 洛水仙点头说道:“对对,好像就是这个名字,名字好听,人长的更是好看,如今大街小巷里都挂着她的画像,你没看那些登徒子不肯挪开脚步的样子。” 洛水仙自顾自说着,却发现公孙芷雪已经披上罩衣,往屋外走去了,急忙问道: “哎,姐姐,你去哪里?” “出去一趟,你在屋子里等着我,不要乱走。” 说完,牵着一匹白马便往朱雀街赶去。 第278章 故里有长安(一) 大雪飘摇长安城。 临近除夕,就算离家再远的人,也会在这时启程还乡,外面再闹腾,那也是别人的事情,就算再不袒露情绪的人,每到这时节,心里挂念着的也总是家中父母妻儿,年关里该吃吃该睡睡,不必过着平日一样起早贪黑的生活,也只有这时节,才是最有人情味的,大街上不论富贵贫贱,都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早点吃茶的,耍杂说唱的,越是临近年关,长安街上也越是热闹喧嚣起来,都说过年讲究个好兆头,就算那些个平日里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这时也被家里约束起来,很少有出来惹事生非的,与寻常百姓不同的是,那些雅致脱俗的高档酒楼才是他们的好去处。位于长安街西南角的明月楼便是城里首屈一指的青楼,据说背后有几位致仕朝臣的关系在,长安城这些年近大半的花魁便是从明月楼出来,也难怪那些个高粱子弟一个二个争着跑去,附庸风雅也好,争风夺名也罢,年轻气盛,不就图个这些。 今晚是除夕,一对年轻男女从长安街上并肩走过,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时而传来欢声笑语,却仿佛与他们无关。 两人约莫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少女身着短袄,脸蛋冻得微红,鬓发上别着一朵鹅黄色小花,眼眉含笑的看着身边少年。那少年也是生得眉清目秀,腰间佩着一柄不起眼的长剑,倒有几分闯荡江湖的意思,少年叫李兴武,换作甲子之前,国都还是长安的时候,这样一个李唐皇室的大姓,说出去都要觉得气派几分,只是如今老李家的天下已经拱手让人,长安城繁华归繁华,却也不似当年太祖在时的样子了。 大雪纷飞,行人却丝毫不减热情,长安这么大,街上吃食小摊无数,店家的招呼声此起彼伏,李兴武恋恋不舍收回视线,觉着天色还早,再晚些时候回去,便又能省去午饭钱了,刚要走人,又想起什么,迟疑了下,和小岚打了声招呼,就跑去不远处热气腾腾烧饼摊子排队等着,这家摊子的烧饼口味还算地道,关键一块饼的份量顶得上别处两块,对李兴武这样囊中羞涩的人来说,算得上物美价廉了。 李兴武一如既往的与卖饼的老汉有说有笑,大概是熟客的缘故,老汉给他的饼抹糖砂总比旁人多点,少年偶尔抬起袖口擦擦嘴角口水,也不怕人笑话,这时候一块饼可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要来得更香气诱人,只是李兴武只是多看两眼,却不动手,让老汉用油纸替他包裹好,丢下两块铜板掉头就走,身后老汉笑着说别忘了趁热吃。 少女站在人群里百无聊奈的想着心事,等她发现小武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香气腾腾的烧饼时,愣了愣,等了半天,终于说道:“小武哥哥,我不饿,还是你吃吧。” 李兴武笑着摇头:“一个烧饼而已,吃了先垫着肚子,今儿是除夕,小武哥哥晚上带你去吃大餐。” 小岚扑哧笑道:“那我要吃天底下最大的大餐,小武哥哥也答应我了吗。” 李兴武豪迈一笑,说道:“没问题,不过眼下你还是先把烧饼吃了,老板特地叮嘱了,这烧饼得趁热好吃。” 小岚撕下一小块放在手中,然后将剩下的递给小武,说道:“要吃一起吃。” 李兴武故作生气的说不饿,但肚子这时候不争气的咕嘟了几下,拗不过她只得接过半块烧饼。 两人蹲在车水马龙的街边,看着远处人来人往,慢慢的吃着烧饼,仿佛品尝着这世间最美的食物,李兴武说道:“你说花叔知道我带着你过这种苦日子,会不会像我爹那样把我吊起来打?” 本命花听岚的少女细口咀嚼着烧饼,抬头笑着说道:“不会的,我爹平日里最喜欢你了。” 李兴武闻言笑着说道:“对呀,那时在平沙关,我犯了错怕挨揍,都是跑花叔那边躲着,我爹听了花叔的劝,才算消些火气,可回头到家里还是免不了一顿胖揍,我爹这人呐,对谁都客客气气,唯独对我这个儿子,是从小打到大。” 少女乐呵一笑,说道:“那是李叔疼你。” 李兴武摇头笑道:“我可从没怨过他,我娘亲走得早,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也不容易,那时候我也闹腾的很,没少惹他生气。” 小岚抬头看着远方人群,眼神恍惚,仿佛也想起了什么。 小武跟小岚并肩而坐,朝手心呼出一口气,又搓了搓微凉的手,轻声说道:“我以前总觉得啊,这男儿仗剑江湖才是一等一的豪迈。那会儿我爹不肯我学剑,让我学人家读书考科举,我不愿去读书,把人家私塾先生得罪了,最后他领着我亲自登门道歉,人家还不领情,你应该清楚我爹这么个人,要不是这倔脾气,当年跟着大将军回中原去,也不会在平沙关做这么多年的守将,可就是这倔脾气,为了我还是低头下气的给别人道歉,我就问他,咱们家里祖辈这么多代,从军的倒是不少,可曾出过半个读书种子,为了我跟一个迂腐的读书人道歉,值当吗?我爹默不作声,但从那一天起,就没让我跟着那些人后面去书塾。我宁愿骑着马一个人跑沙漠里没日没夜的练剑,也不乐意听那些读书人相互奉承阿谀,我宁愿看着那些生涩难懂的兵书,也不想看着那些放个屁都能当黄金白银售卖的权贵子弟,后来临走之前,我爹才告诉我,当初我娘嫁给我爹的时候,娘家人死活不同意,说书香门第的闺女如何能嫁给大字不识一个的兵痞,我娘走的早,我爹对此一直有些愧疚,他不希望讲来我有一天也被人家嫌弃,我不愿意读书也就罢了,只是将来想起时不要怨他便是。” 说到了父亲李青山,李兴武不由自主陷入沉思。 …… …… 第279章 故里有长安(二) 他还记得自己爹和花叔最早是李将军麾下金刀营出身,从军中退为平沙关守将之前,已经落下一身伤痛,李兴武小的时候喜欢躺在树荫下的藤椅上,听爹摇着扇子给自己回忆打仗的事,李兴武尤清楚记得那时老爹脸上的神情,不明白为什么对沙场如此念念不忘的老爹,听到他说要从军当兵以后,会拒绝的如此决然?李兴武神情落寞,想起老爹那句直到现在才明白的话,“一旦走上这条路,除了战死沙场,便只有魂归故乡。” 李兴武想知道西域那头的老爹,是否还像往日无数个除夕那样,一壶浊酒到天明? 见到他发呆迟迟没有醒来,小岚笑脸灿烂,喊了一声:“快跑啊,牢头来了。” 李兴武闻言根本来不及细想,收拾细软刚要准备跑路,这才反应过来。 李兴武瞪眼道:“你这丫头,又骗我。” 小岚弯腰捂嘴笑道:“是小武太笨了。” 李兴武嘴角翘起,说了句“走起,带你吃大餐去。”,然后高高抛出沉甸甸的一袋银子,小岚接过银两,嘴巴张圆,满脸诧异问道:“你不会真的去打家劫舍了吧。” 李兴武略显无奈道:“我是那样的人吗,早前被那牢头挂记了半年,恨不得天天抓我蹲牢房,还不就是咱们一时心软,替那乞儿出手,得罪了那群人。” 小岚问道:“那这些银两?” 李兴武看着她,平静说道:“以后咱们可能真的要浪迹天涯了。” 小岚一双眼睛无辜的眨了眨,似乎不曾听明白。 李兴武顿了顿,说道:“人家不待见咱们,刚巧咱们也做不来挟恩图报的事来,人家念着咱爹当年留下的香火情,能收留咱们大半年已经算仁至义尽,本来这银两不想要的,大概是怕咱俩以后走投无路了又找上门,意思就是让咱俩绝了这份心思。” 李兴武笑了笑继续道:“也不能怨人家,只是苦了你,以后要跟我浪迹江湖了。” 小岚半晌才反应过来,小武以为她要失落或是伤心,谁知道她脸上竟然露出欣然向往的神色,说道:“哇,这样说的话,以后江湖之上,岂不是要多一个名为小岚的女侠了!” 李兴武捏了捏她被冻红的脸蛋,做了个玩世不恭的鬼脸,笑道:“还女侠,你以为真如说书人讲的那般恣意潇洒啊,可别还没名扬江湖,就饿死了。” 小岚灿烂一笑,说道:“有小武在,不怕。” 李兴武轻轻点头,说道:“今儿除夕,咱们去吃顿好的。” 小岚笑着说道:“都听你的。” 明明已经无家可归,偏偏还笑得这么开心,仿佛永远没有忧愁一般,李兴武无奈的说道:“你呀你,就不能假装哀愁一下,咱们这回可是真正的浪迹天涯了。” 小岚眯眼如月牙,嗯了一声,说道:“那我就假装哀愁一下。” 小武翻了个白眼,说道:“还真是假装了一下,一点都不像。” 小岚低下头,说道:“你以前不是总说要做那侠客浪迹天涯,怎么看上去一点都不开心?” 李兴武没好气的说道:“还不是带着你这个拖油瓶,我一个人饿死不打紧,想着以后花叔回来,看见我把他家宝贝闺女给饿坏了,指不准一枪把我戳个窟窿呢。” 小岚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 李兴武眨了眨眼睛,说道:“江湖好汉,流血不流泪,你可是说要做女侠的人。” 小岚深呼吸一口,破涕为笑道:“都怪你。” 李兴武替她擦去眼角泪痕,柔声道:“今晚明月楼,敞开怀吃,就当给咱们这趟江湖饯行。” 小岚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无关风月,有你的地方便是我的江湖。 李兴武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小岚便乖巧的跟在他身后,在夜色中走向不远处的明月楼,灯红酒绿里一片欢声笑语,今夜除夕,万家灯火通明,长安街上亦是张灯结彩,舞狮踩高跷的,变脸变戏法的,应有尽有,好不热闹,看到好吃好玩的东西,李兴武便从不会吝啬的给她买来,大概是觉得剑在,人在,花灯在,明月在,你我都在,便是最好的江湖了。 每年这时,两家人都会聚在一起,两个老兵会醉酒到天明,小武会带着小岚去外面放烟花,那时边关的月亮很圆很亮,如今月似当时,人不如初。 李兴武带着少女大大咧咧走进明月楼,吆喝着上菜,平日里从不喝酒的小岚没来由说想喝酒,然后便点了一份。 明月楼里果然比起外面要雅致许多,小厮端上色佳味香的饭菜,两人小筷子夹菜吃着,却不说话,远处有丝竹声传来,有女子清唱那首元夕词。 唱到那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时候。 却见少女那张清秀的脸颊上有两道泪痕划过。 从不喝酒的少女那一晚哭的不醒人事,也醉的不醒人事。 小的时候她总喜欢哭鼻子,每当这时,小武便会想方设法逗笑他,她喜欢他关心自己的样子,喜欢他说闯荡江湖的样子,哪怕真的有一天青梅枯萎,竹马老去,她依旧会像从前一样喜欢着他。 这一晚的深夜,李兴武在她熟睡之后,看着窗外明月,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大军西行之前,那位大将军与父亲的那场对话。 “青山,此去欲何?” “踏西域,破突厥。” “若一去不回?” “便一去不回!” 想起当初那个被她当做师父的神仙女子,临别前留下的剑经里写着的一句话。 “世间之剑,多是凡兵俗器,唯心有所执,手中之物方能成剑。” 李兴武将腰间那柄不起眼的佩剑拔出,月光照耀之下,才发现原来不过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木剑罢了。 哪里有什么念及故情,那一袋银子不过是他把祖传的宝剑抵去当铺换来的罢了。 那曾是少时仗剑江湖的梦想。 当真只值几两酒钱? 他只是想给她一个不算冷清的除夕。 仅此而已。 “不过是一柄剑而已,将来若是出人头地,再将它赎回来便是。” 李兴武自言自语,脸上无喜无悲,抬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明月,怔怔出神。 许久之后,少年来到侧塌,和衣躺下,渐渐昏昏沉沉睡去。 那个背对着与他有一纱之隔,仿佛醉的不醒人事的少女,直到听到他睡梦中的轻声呓语后,这才缓缓睁开眼,伸手摸着那挂在窗边的普通木剑,掩嘴泣不成声。 第二天清晨,李兴武若无其事的提着木剑,大步走出门去。 也不顾旁人诧异的眼神,站在满是行人的街上大声喊了一句:“我来了!” 来了?来哪里? 少女望向他的背影,不觉都痴了。 第280章 宁字酒铺(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 少年走出那间酒气熏天的铺子,看了眼头顶阴云紧布的天空,眉头微皱。 刚要转身回去,却见远处的毛驴忽然打了个喷嚏,然后又在马厩里皱鼻子嗅了嗅,似乎连它也闻到了刺鼻的酒味。 少年走到马厩里,看到毛驴低头吃着草料,也不出声打搅,往食槽里添了些清水后,便找了个栏杆倚坐着。 少年才坐下,毛驴就赌气似扬蹄送了他一脸灰,少年揉了揉脸颊,无奈笑道:“你这畜牲倒是没心没肺的,亏得我还担心这几年你别饿死在蜀中。” 毛驴扑哧两声响鼻,算是回应。 酒铺少年笑道:“可别说我小气,好好一头驴就莫去学人喝酒,要是哪天你也醉死了,我可没法和李老头交代。” 毛驴低头吃着草料,毛发不似从前那样光亮,这几年腿脚也不够灵活了,刚回来的时候,见它被一只小马驹追着跑时,还温温吞吞的叼起地上秸秆,少年没由来的鼻子一酸,等见它还是那样鼻孔对着自己的时候,心道还好还没变。 少年没好气道:“都快成精了。” 缸里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地面也跟着微微颤动,少年诧异,转头看了眼远处的官道,荒野尽头,有几辆马车驶来。 老人家掀开车帘,在下人的搀扶下,走出车厢,看了眼远处那在寒风中飒飒作响的酒旗。 门前道路两旁,几年来已是蔓草丛生,还没来得及打理,眼下是几日以来的首位客人。 老人家身着灰衣,银发微驼,笑着对身边之人说道:“想不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还有这么个酒铺在,只是瞧这光景,怕是许久没有开张了吧。” 另一位青衣老人捻了捻花白胡须,说道:“方才还见有人在,过去瞧瞧便是。” 于是,在下人的搀扶下往酒铺里走去。 少年眉头一挑,依稀觉得这两位老人有些面熟,却又不记得哪里见过。 屋子里的摆设倒也简单,清一色的老旧八仙桌并排放置,数张条凳横竖其中,房梁上吊着几盏油灯,早已落满灰尘,墙边几十个酒坛堆叠摆放着,上面贴着的酒字已经褪了色,里间隔着一张粗布,隐约可以看到墙上挂着的腊肉。 两位老人找了张桌子坐下,对着远处的少年问道:“你家掌柜呢?” 少年正擦拭着柜台,头也不抬说道:“我就是掌柜。” 两人显然没想到这家酒铺的主人如此年轻,那青衣老者拱手说道:“倒是老夫眼拙了。” 少年嗯了一声,然后说道:“糙酒十文一角,小菜八文一碟,只此两样,若要上好的酒食,出门右转往锦官城去,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老人家一生走南闯北,便是昔日长安最为盛名的明月楼都曾宿醉过,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都说店大欺客,可眼前这小小酒铺,却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架势,着实让人看不懂了。 难道这年头生意都是这么做的? 得,客随主便,出门在外倒也没多少讲究,两位老人相视无奈一笑,点了一壶黄酒几碟小菜。 酒水正酣时,名为长孙无忌的灰衣老人轻声说道:“这趟去锦官城,你我须得想方设法说服那曹知州,卦象之事虽无法明言,但事关蜀中百万民众的性命,丝毫懈怠不得。” 本名魏征的青衣老者,喝了口黄酒,摇头说道:“占卜一说,向来无从考据,你我尚且将信将疑,又如何说服那曹知行,听闻他素来为人刚正,你我就这般上门说去,不被轰出门已经算万幸了。” 长孙无忌举着酒杯,叹气道:“我与他未曾打过交道,只是听说他是宋家的女婿,宋天保那时在朝中也曾受过你我关照,他家那叫宋愚的晚辈,还是老夫亲手送到李青手中的,如此说来,不看僧面看佛面,曹知行想必也不会为难你我。只是听不听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了。” 魏征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这些陈年旧帐人家会不会认还是一说,以你我如今的身份,人家就算避而不见,也是情理之中,以武兆那女人的手段,岂会任由他私自成事?谁又敢冒着砍头的风险私自接纳旧官?” 长孙无忌闻言无奈一笑。 魏征摇头轻笑道:“所以你我也不必袒明身份,曹知行既是蜀中父母官,对此岂会当真不闻不问?” 长孙无忌轻声说道:“话虽如此,只能听天由命了。” 魏征点了点头,看着酒杯,怔怔出神。 继续吃酒,长孙无忌说道:“话说回来,广陵江上如此动静,京中那女人怕是要坐不住了。” 魏征闻言轻声道:“坐不住坐得住,都要派人过来视察一二,龙脉关乎社稷根本,她武兆岂是那种拱手予以他人的性子。” 长孙无忌点头道:“可惜昔日广陵江底那头老龙,被你斩去了千年精魄,若不然咱们的把握还能大一点。” 魏征顿了顿,说道:“机关算尽未必是好事,凡事留有余地便自有转机,京中有钦天监几位高人在,你我这些年做的事,未必不曾被他们窥探一二,还是小心点好。” 长孙无忌打趣道:“这可不是你铁面魏公的一贯作风。” 昔日先皇当朝之时,曾言人曰魏征举动疏慢,但朕觉其妩媚尔,由此铁面魏公的名望无人能及。 魏征差点笑出眼泪,咳嗽几声,灌了一口温酒差平缓下情绪。 一碗糙酒,却尝出了人世百态来。 似乎有些醉意,魏征眯眼望向远处,轻声说道:“昔日诸葛孔明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说法,先皇待你我不薄,你我又岂是惜命之人,只是如今江山社稷被一介女流篡夺在手。” 魏征摇晃了一下酒碗,继续道:“尽人事知天命,你我苟活一日,兴复之事便一日不会断绝。” 长孙无忌笑着道破天机:“满朝文武这些年都在关心立储之事,都说武家气运皆被几位女子占尽了,所剩男丁皆是扶不起的阿斗,李唐家的几位王爷虽被流放在外,却也未必没有机会,京中还有一位韬光养晦的安王爷在,倒是幸苦他等白了头。” 魏征皱眉道:“都说这安王爷如何隐忍,如何贤能,在老夫看来,不过是一阶愚夫罢了。” 长孙无忌替他将酒水满上,笑着说道:“和那些流放在外的亲王不一样,安王爷八面玲珑藏拙多年,注定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些年虽不问朝政,但民间都流传着他安王爷如何求贤若渴,性子又是如何仁善温厚,李唐有高宗那样治国平家的人物,也有太宗那样戎马天下的人物,可曾出过什么仁善之辈?他安王爷再如何巧言令色,骗得过寻常百姓,却瞒不过心似明镜的满朝文武,更何况武兆那样的女子?不过他既然选择聚民意,未必就没有半点胜算,只是他忘了最重要的一点,人在京中,便如鸟在囚笼,如何折腾得过笼外之人?” 魏征闷闷的喝了一口酒。 欲言又止。 长孙无忌感慨说道:“咱们这些文臣最是喜欢窝里斗,还是他李青看得明白,跑西域闹腾去了,这一仗怕是每个三五年打不完了。” 魏征沉默半晌之后说道:“若是胜了还好,可满朝文武可曾想过,若是败了,又将如何?” …… …… 第281章 宁字酒铺(下) …… …… 一辆马车缓缓驶出荒野官道之上,马夫是名身材臃肿的矮胖道士,一路上神神叨叨,说个不停,他身边却是坐着名相貌清癯的高瘦道士,一路上闭目不言,如同老僧入定一般。 马匹是军中上等熟马中拣选出来的良驹,就算如此,一路从京都赶来,也不知活活累死了多少匹,两个老道士挽着道髻,衣袍朴素,看不出什么别致的地方,唯独腰间那悬挂着的那块玉牌儿,上面刻着的钦天二字,看上去有那么点厉害的样子。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来蜀中,但比起任何一次都要匆忙太多,这趟出行没有钦天监的官员随行,甚至除了宫中那位女帝,怕是没人知道两人已经秘密来到蜀中。 胖道士袁天罡一手握着缰绳,转头对身边之人说道:“果然望山跑死马,仅是翻过这处山头,便已经花了半日的功夫,好在这里离锦官城也不远,待会儿找处地方先歇个脚,这一入蜀中,气候便与中原大有不同,老道这身筋骨像是要散架了一般,难怪都说少不入川老不出蜀,这话实在不假。” 李淳风说道:“这话你应该跟娘娘说去,蜀中的确有几处洞天福地适合开辟道场。” 袁天罡瞪了他一眼,佯作认真说道:“师兄,你这就不对了,咱们是尊师的弟子,如何能做出另立山门这种事?” 李淳风淡淡说道:“不是咱们,是你,不是我。” 袁天罡早已熟悉了自家师兄说话做事的风格,笑着说道:“尊师说过,咱们身在凡俗,便一辈子做不来超凡脱俗的神仙人物,小师弟悟性高资质更高,最是适合继承师尊的衣钵,再者有咱们在京中稳住气运,管他改朝换代,便是师尊哪一日厌倦尘世,羽仙而去,有我们师兄弟在,也可保师门百年安稳,至于百年之后,自有小师弟来操心了。” 李淳风沉吟片刻,摇头说道:“这样对小师弟来说,未免有些苛刻。” 袁天罡好不容易有挖苦自家师兄的机会,笑着说道:“你啊你,咸吃萝卜淡操心。” 李淳风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空,莫名其妙说了一句:“天要乱了。” 天地间便只剩车马疾驰的声响。 寒风起,雨滴落。 “下雨了?” “找个地方避雨去。” 袁天罡眯眼看了眼天色,念念叨叨骂了两句贼老天,手中缰绳握紧,吁了一声,纵马前行。 不远处的地方,一道破旧的酒旗在风中飒飒作响。 酒旗之上依稀看见一个「宁」字。 宁字酒铺。 酒铺后有炊烟袅袅升起,隔着好远,便看见几道昏黄的烛光映过竹窗。 车马改道,马不停蹄的往那酒铺赶去。 …… 刚回青云帮的那几日,吕八两那叫活得一个滋润呐,自家老爹好酒好肉款待不说,身边还有个乖巧听话的苏七妹伺候着,这日子别提多舒坦,只是好景不长,本来想着是不是能先去趟江南,把苏府那些个姐妹接来蜀中,然后把这婚事给结了,结果隔天自家老爹就给他安排了个差事,说提亲这事儿已经安排马叔亲自过去了,帮里还有另外的事情要他去做,吕八两心道咱们青云帮里外就这么些个人,又是临近年关的,有什么事情需要这么急着去做?往日里恨不得立刻就抱孙子的老爹竟然一常改态,一句以大局为重就把吕八两给打发了,什么大局?反正吕八两没问出个什么来,反倒是老爹吕阿奴这几日把青云帮几个心腹召集过来,整日整夜的商议着什么,偏偏还不给他知道,吕八两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带着苏七妹往锦官城小住几天去了,哎,你还别说,这事儿到老爹那儿就无比欢快的同意了,看那样子是恨不得自家儿子赶紧卷铺盖走人一样,临别前还气势汹汹的来了一句“莫要亏待了我老吕家的儿媳妇,好菜好饭给老子伺候好,银两不够找你马叔拿,若是亲家的人来了,见她消瘦了半点,老子剥了你的皮,还有没我的吩咐,就在锦官城待着,不要到处跑。” 这话从自家老爹嘴里说出来,总有那么点江湖草莽的感觉,但话糙理不糙,吕八两小鸡啄米一样点头称是,等上路以后才发觉有那么点不对劲,怎么感觉老爹像是在料理后事一样,呸呸,这话不吉利,现在青云帮家大业大,在蜀中也是排的上号的势力,城里又和知州家通着关系,寻常人还真不敢招惹,吕八两心想怕是自己多虑了。 马车不缓不急的驶在官道上,吕八两挥着马鞭转身笑脸说道:“到了锦官城,我带你去吃好的,这几日在寨子里,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车厢里的苏七妹道:“都依你。” 吕八两闻言嘿嘿笑道:“都依我?这可是你说的,要不咱们今晚就把那事儿给办了?” 苏七妹脸色微红,呸了一声,说道:“休想!你啊你,成天都想这些坏东西。” 吕八两哈哈笑道:“我有个兄弟说过,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看来的确是这个道理啊。” 苏七妹没好气道:“你那兄弟也是个坏人。” 吕八两笑道:“宁兄弟诗名在外,又是一等一的剑道高人,旁人都羡慕不得,在你眼中,怎么就成坏人了。” 苏七妹闻言诧异道:“你说的可是去年那京中状元,宁云郎?好像听你说起过,他是你兄弟?” 吕八两厚颜无耻地使劲点头:“比亲兄弟还亲,当初一路去京都的时候,过命的交情在。” 苏七妹呸了一口,说道:“上次你还说想打人家身后那神猿的主意,被它一拳差点打岔气了。” 吕八两实在没脸皮再编下去,抬头一看天色,忽然觉着有一丝凉意拍打在脸颊上,说道:“这云可厚着的,看来是要下雨了,怕是一时半会儿也停不来,咱们得找个地方避雨去。” 苏七妹把脑袋探出来,一阵寒风吹过,冻的她一个哆嗦,又躲进车厢里去了。 吕八两笑着说道:“好生待在里面,可别冻着身子。” 马鞭挥落,官道之上,远远留下一道车辙印儿。 临近酒铺,吕八两将车停在马厩里,扶着苏七妹下车,转身喊道:“掌柜的,来二两热酒暖暖身子。” 不见动静。 抬头看去,远处有一个少年懒洋洋的倚在店门处,屋内还有几个老人在有说有笑。 吕八两顿时愣在原地,眼睛睁大,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问道:“是宁兄弟?” 第282章 齐聚一堂 堂前一桌人,堂后一桌人。 各不相与。 刚刚踏入酒铺的吕八两,一眼便瞧出屋内气氛的不对劲,大抵是没琢磨出什么所以然来,这才开口说道:“没想到宁兄弟已经回蜀中了,倒是忘了给你接风洗尘,更没想到宁兄弟还是这家酒铺的主人。” 宁云郎随口笑道:“接风洗尘倒不必了,外面下雨,不进来坐坐?” 吕八两这才发觉雨水已经淋湿半个肩头,笑道:“倒忘了这茬。” 宁云郎点了点头,转身回屋。 屋内一桌人长孙无忌和魏征都束手静坐,身边还有一位老仆人安静的给两人添着酒水;再不远处的桌子上,两个年纪相仿的老道士相对而坐,高瘦道士安坐不动弹,另一个矮胖道士则是低头吃着酒菜。 不等吕八两入座,只听远处传来叮咚一声金石声响。 那高瘦道士身后背着的桃木剑平白无故从剑匣里飞了出来,轻轻颤动,剑气荡出丝丝缕缕的波纹。 吕八两倒还没觉得什么,反倒是身后的苏七妹眼中隐隐有些惧意,伸手轻轻捏住他的衣袖。 吕八两见她脸色微白,以为方才着了凉,轻声宽慰了两句。 高瘦道士叩指于桌面,那柄桃木剑便随之颤动,如同司南一般左右摇摆,最终却指向苏七妹所在的方向。 这下吕八两看得清楚,脸色微微变化,刚要说话。 从后厨走来的宁云郎将手中酒坛远远抛去,说道:“你要的酒。” 酒坛稳稳落在两位老道身前的桌子上,旋转起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涟漪,与那桃木剑遥遥对峙,李淳风手指在桌面一划,剑气与那气浪在空中相遇,酒坛上的红布被掀飞,一团水烟雾气瞬间弥散开来。 李淳风骤然起身,踩步如踏罡,剑意暴涨,屋中四壁上的竹牌乘风而起,啪啪作响,风起剑气浓。 宁云郎却是看都没看他一眼,走到吕八两那张桌旁,将怀里另一坛酒放下,瞥了一眼脸色微白的苏七妹,然后对吕八两说道:“上品女儿红,当初李老头留下的,便宜你了。” 见识了那老道士一手桃木剑出神入化的造诣,再转头望向宁云郎,心中更是震撼不已,这个诗名显扬,剑术拔群的宁兄弟如今是何等境界,自己是越发看不懂了,吕八两见他有心袒护自己,接过酒坛,笑着道:“好说好说,不过也好些日子没见那骑驴的李老头了,怪是想念的。” 早前在锦官城的时候,吕八两也是与那嗜酒如命的李老头打过交道,印象深刻。 转身离去的宁云郎不经意的顿了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苏七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吕八两因为方才那事,对那两个老道自然也好感欠缺,若不是顾及宁兄弟的生意,吕少帮主都有调集人马拆了道门的心思了,在蜀中这一亩三分地上,可没听说过这些个和尚道士的,敢在青云帮面前作威作福的。 李淳风微微蹙眉,似乎也没料到这小小酒铺的掌柜,竟然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修行者,至于那一身狐妖气息的年轻女子,却是早在进门的那一刻,就被他感知到了。 袁天罡感叹道:“出门在外,师兄你这脾气也得改改,瞧瞧人家好酒好菜的伺候着,得罪了掌柜的,咱们却只能糙酒入肚,价格上还不见得半分便宜。” 李淳风哼了一声,收回桃木剑。 宁云郎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酒铺里禁止斗殴,若是破坏了桌椅,十倍赔偿。” 袁天罡眯眼笑道:“好说好说,掌柜的要不也给咱们来点女儿红,价钱不是问题。” 这下连远处不动声色吃菜的两位老人,也抬头说道:“这酒香,闻得老夫都馋了。” 宁云郎淡淡说道:“没了。” 袁天罡摇头道:“掌柜的你不实诚,明明还有十几坛搁在后面的枯井里,如何算没了。” 宁云郎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竟然能感知到这一切,又想起刚才那高瘦道人的手段,才明白眼前两位老道的来历怕是不简单,不过这又与他何干,连李白那样诗酒无双的人物都是酒铺的常客,这老道便是传说中的孙思邈那又如何? 见宁云郎不说话,袁天罡摇头叹息,自言自语:“奇了怪了,为何如此熟悉,莫非是哪里见过不成,小小年纪能有如此修为,只怕是名门望族之后。” 李淳风眉头一皱,平静道:“不用猜来猜去了,这小子便是京城里闹得风风雨雨的那位金科状元。” 袁天罡面露诧异的神色,突然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他,只知他诗才无双,没想到能有如此修为。” 李淳风说道:“娘娘曾说过,他是青莲剑客李白的弟子。” 袁天罡点了点头,说道:“好像有些印象。” 李淳风收回桃木剑,端坐桌前,目光炯炯。 说到这里,袁天罡却是把目光落在远处饮酒的主仆三人身上,轻声道:“这就有趣了。” 远处,长孙无忌夹了颗花生入嘴,笑着说道:“这家铺子的掌柜可不简单。” 魏征说道:“我老但还没瞎。” 长孙无忌打趣说道:“那你猜猜那两位道人的身份?” 魏征顿了顿,筷子沾酒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袁、李。 这天下姓袁姓李的道士无数,但能入两位老人眼中的只有钦天监那两位天师罢了。 长孙无忌小声道:“连你也看出来了,那咱俩的身份落在旁人眼中,岂不早已明了。” 魏征点头平静道:“明了又如何,你我不过是被削官夺爵的罪臣,如何高攀的起人家。” 长孙无忌无奈道:“你这老儿,说话向来中意不中听。” 魏征也没有丝毫收敛,反而雪上加霜道:“你我之前可曾听过半点消息?他俩既然不在摘星楼里好好待着,想必是女帝的旨意,所以这趟蜀行十有八九也是冲你我来的。” 长孙无忌轻声道:“该来的总会来。” 魏征叹息一声,端起酒碗一口饮尽。 身后忠实的老仆人轻声劝道:“两位老爷,今儿不能再喝了。” 长孙无忌吹胡子瞪眼道:“这才两碗,如何不能了?” “夫人知道了,又要责骂老仆了。” “她敢!” “老爷您昨晚也这么说的,今儿膝盖上的药还没给您换上。” “老童啊老童,到底你是老爷还是我是老爷?” “老仆不敢。” “那你还揭我短?” 听着这两个活宝一般的主仆对话,魏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神色忽然异动股,抬头看去。 远处那矮胖道士端着一碗酒朝这里走来。 第283章 一口酒水 柜台前,宁云郎托腮看着远方,怔怔出神。 吕八两端了碗酒过来,笑着问道:“有心思?” 宁云郎嗯了一声,问道:“苏家这位七姑娘还是被你拐过蜀中了?” 吕八两笑道:“说拐多难听,这叫有情人终成眷属。” 宁云郎道:“苏媚那女人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要打断你腿。” 吕八两可是听苏七妹说起过那位苏姐姐,知道她是正儿八经的修行者,十个八个青云帮加起来也不够人家折腾的,想当初那位剑阁的白衣女子一剑荡平黑风寨的时候,自己那可是亲眼目睹,那手段简直闻所未闻,此次出门的时候,老爹还特地叮嘱了,莫要招惹修行者,若是能结交一二,就最好不过了。 吕八两听宁云郎这么说起,顿时有些踌躇起来,大抵也是被那未曾谋面的苏大姐给震慑住了,如今这提亲的队伍还在路上,人却已经被他拐来蜀中了,这放哪儿都说不过的理,吕少帮主不担心不成啊。 “听宁兄弟的口气,似乎和那苏大姐颇为熟稔?” 宁云郎想了想,摇头说道:“此前有过交集,不过南疆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了。” 才说到这里,吕八两脸上已经露出惊喜的神色,急忙说道:“既然是认识的人,那便拜托宁兄弟了。” 宁云郎愣了一下,笑着点了点头,看向门外,思绪又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那矮胖道人袁天罡已经到了桌前,手里握着一碗酒,像是要过来敬酒,仆人老童抬头眯眼,不留痕迹的踏出一步,拦在了道人和老爷之间。 长孙无忌皱眉道:“老童,不得无礼。” 老仆说道:“夫人说过,老爷身边三尺之内不得有外人。” 长孙无忌呸了一声:“你到底是听我的还是听她的,那她还说过,她主内,我主外,出门在外,都得听我的。” 老仆纹丝不动。 长孙无忌那道人拱手一礼,苦笑道:“让天师见笑了,家门不幸,这老仆实在是不像话。” 魏征坐在身后,嘴角翘起,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 腰悬玉佩背负桃木剑的矮胖道士见着长孙无忌以后,先是躬身一礼还一礼,目光又从布衣老仆身上掠过,心中不由微微一惊。对于昔日国舅长孙无忌的惧内,此事昔日在京都中也算一桩趣闻。民间跟官场不一样,坊间越是新奇古怪的秘闻,越是让人感兴趣,也越是流传甚广。而似国舅公被自家媳妇一脚踹下床底,女帝后宫有三千面首这样的传闻,往日里不敢正大光明拿出来谈论,过段时间总会被当做小道消息而大肆传播。 而眼前这位国舅爷倒是和印象中的相差不远,唯独身边这位老仆,让人有些意外,修为似乎有些深不可测。 袁天罡笑眯眯道:“早有耳闻长孙大人与人为善,今日看来,果不其然。” 长孙无忌抬头望着眼前的矮胖道士,闲淡说道:“袁天师不再京都好好待着,怎么有这份闲情跑蜀中来?” 袁天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头望向不远处的另一个老头儿,灰衣如故,拱手说道:“魏大人别来无恙。” 魏征抬了抬眼皮,说道:“不敢当。” 知道他性格一贯如此,袁天罡也不在意,只问道:“国舅公和魏大人也是往锦官城去了?” 说完,刚抬起头,便愣在了那儿。 一碗酒水,浇在他的脸上,酒水淋湿衣襟。 —— 京城外那处巨大的寺院前,两个年轻和尚满脸热汗蹲坐在台阶上,望着头顶并不算大的太阳,心道都数九隆冬的天气,为何还能这么热,便是脱光赤膊着上身,寒风料峭的吹着,依旧吹不干淋湿的汗水,与京城外面大雪飘飞的天气不同的是,整个白象寺,此刻笼罩在一片燥热之中,隔着好远甚至能够看到升腾的热浪,两人从远处挑完水回来,也顾不得什么,先舀上一瓢从头浇下,这才坐在台阶上喘了口气,越发觉得这事情诡异了,可是寺庙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都在此时选择闭口不言,就连住持方丈也只是告诫大家稍安勿躁,便没有再解释什么了,现在寺庙里都流传着一个说法,说白象寺地下镇压的地狱被人打开,九幽之下的冥火将要灼烧世间,这样的话听着怪耸人听闻的,单是白象寺下是否镇压着地狱便无人得知,至于什么九幽冥火,更是闻所未闻了,但这燥热反常的气候,却实在没一个合理的解释。 两人约莫都二十多岁的样子,入寺也不过两三年的光景,因为彼此是家中兄弟,旧年闹了饥荒才不得已跑去做了和尚,虽然入寺也有了几年,却依旧有些那时的习惯,只听其中一人说道:“你说咱们当初跑来做了和尚,便是为了活命,那些修菩提证三生也是大师方丈们的事,咱们捞不到半点好处,平白还要受这些苦,都说咱们白象寺跑马点香,油水无数,可真正落在咱们口袋里的能有几钱几文?就靠朝廷发下的那些个俸禄,爹娘来信说,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身边另一个年轻和尚不说话,只是盯着远处那座佛塔。 话闸一旦打开就收不住的年轻和尚,继续自怨自艾道:“本来以为来了白象寺,怎么好歹也算混个出人头地了,寺里几位方丈那可是皇帝御赐的袈裟,没想到倒灶倒了八辈子霉,才来几天便是因为那叫十方的外来和尚,惹了女帝不开心,跟着寺里发来的俸禄也被一扣再扣,等以为这事过去以后,再熬个几年也就熬出头了,没想到转眼又闹出这桩事来,如今满京都的目光都盯上咱们这里了,你若是贪个二两香火钱,指不定明儿个就被那些言官御史拿到朝堂上说事,你说这算什么事。” 另一位和尚闻言叹了口气,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呐。” 年轻和尚怒道:“难念个屁,脱了这身僧袍,我也不做这出家之人了。” 另一人语气颇为无奈道:“不做和尚,那咱们去哪里?” “天南漠北,哪里去不得,如今女帝是不待见白象寺了,指不定又闹出前朝灭佛的惨案来,咱们还是早些抽身倒好。” 这样的对话,或许不止两人之间,偌大白象寺,此刻已是人心惶惶,哪里可见半点佛门圣地的庄严肃穆。 第284章 得理不饶人 天下楼宇,以摘星楼一万三千阶最是登峰造极,常言曰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这话放在摘星楼上亦不为过,当今江湖里流传着一个说法,想要名动天下,很简单,去摘星楼上大闹一场还能功成身退的,想不成名都难,昔日竹杖芒鞋闯荡江湖的青莲剑客便是最好的例子,只是江湖千年,能有几人如他那般恣意潇洒?当年大龙江头剑拍两岸的买卖委实豪气,便是临死之前搬黄河水覆京都,那也是前无古人的天人手段,老头儿一生放荡不羁,临走前给江湖留了一个不算遥不可及的背影,这年头江湖佩剑的年轻后生,哪一个不对此心驰神往,这座被女帝一再临幸的江湖如今看来是越发青黄不接,没了那些耐住性子闭门造车的前辈高人,又哪来厚积薄发的深厚底蕴,红了眼便拔刀相向的江湖,那才是真的无趣,年轻慕少艾,年老慕少时,读书人酣酒而眠,修道者餐霞而憩,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江湖,如今这逼良为娼的世道里又是哪门子的江湖?前些年还常有来摘星楼打探观望的江湖人士,一个个都有去无回,久而久之,摘星楼倒也成了江湖中口口相传的三大禁地之一了,你说可笑不可笑,有两尊天师坐镇的摘星楼的确遥不可及,传闻袁李两人还是药王孙思邈的弟子,那就更是了不得,传说中已经登顶羽仙境界的老道士,数百年来,一直在天下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两位天师自身的修为也是深不可测,朝代更迭,却依旧深得帝心,这样的人物,走到哪里都会受人尊重,更不用说会被人用酒水浇脸。 整个酒铺,忽然间安静下来。 就连远处怔怔出神的宁云郎,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诧异的转过头来。 矮胖道士站在地上,伸出衣袖将脸上的酒水轻轻擦去。 他脸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恼怒或是别的情绪。 但是远处不苟言笑的高瘦道人,脸色已经渐渐沉了下来。 袁天罡脸上重现露出笑容,眯眼拱手问道:“都说百官之中,以魏公最为身正气直,眼中也最是容不得半点差错,如今看来,所传不假,只是不知贫道哪里得罪于魏公了?” 魏征默不作声。 那边,李淳风脚下生风,已经起身往这里走来。 虽然已经认识多年,大概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冲动,长孙无忌自然做不到无动于衷,任由事态发展,叹息说道:“魏公今日喝了些酒,得罪之处,还望包涵。” 袒护之意,溢于言表。 这位在庙堂之中一直以直言敢谏而著称的老人,没有年轻时的锋芒毕露,但身上流露出的气度却丝毫不改。 远处李淳风一步步走来,目光落下,寒声问道:“好一个魏玄成,当真以为没人奈何得了你?” 手中酒碗悄然放下,魏征淡然笑道:“老夫昔日梦里斩去那恶龙的时候,便曾有人这么说过,可到如今,老夫还活着。” 声音不大,却是清晰入耳。 梦里斩龙。 远处的宁云郎揉了揉眉心,终于知道这位貌不惊人的老头是谁了。 武兆登基之后,有传闻这位昔日李唐旧臣病死家中,封郑国公,谥号文贞。 可到如今,他还好好活着。 另一位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昔日长孙皇后的亲哥哥,国舅爷长孙无忌。 一个小小酒铺,竟然聚集了两代庙堂最为出名的四位人物。 便是宁云郎也是微微诧异,更不用说反应过来的吕八两。 刚才谁还说要找那两位牛鼻子老道出气来着,找梦里斩龙的魏征出气?吕八两都觉得自己是活腻了。 魏征朗声讥笑道:“一臣不侍二主,袁天罡,李淳风,你二人好歹也是药王孙思邈的弟子,天人转世而生,如此作为,当真不违道心?就不怕重登天门无望?” 袁天罡眯眼闭口不言,当真问心有愧? 远处吕八两听得目瞪口呆,撇开老道士那在道门之中高得吓人的辈分不说,自身修为更是深不见底,这些年钦天监能在朝中有如此超绝的地位,皆因两人的存在,而今日被魏姓老人如此羞辱,却依旧能做到唾面自干,笑意如初,当真了得,吕八两自问是没有这份气度。 桃木剑却已出窍三寸,李淳风右手虚按剑柄。 袁天罡平声静气道:“摘星楼历朝历代镇守中原气运,占卜祸福,不行凶作恶,不为虎作伥,不受朝堂半点供奉,如何有违道心?” 魏征目不斜视,只是淡淡说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静观其变的宁云郎揉了揉脸颊,喃喃自语:“都是得理不饶人呐。” 屋外寒风袭来,雨雪交加。 袁天罡望着院中老槐迅速铺上了一层雪垫子,转头对远处的宁云郎说道:“再来一坛酒。” 宁云郎点头,回屋后取了一坛酒,端了过去。 袁天罡掀开酒布,问道:“都说店大欺客,你这小小酒铺倒反着来了,这明显掺了水的酒拿出来卖,就不怕老道喝了不给银两?” 宁云郎摇头说道:“就是怕你付不起银两。” 一旁竖起耳朵的吕八两听到以后,暗暗佩服,这话都能说出口,果然不愧是宁兄弟啊。 苏七妹掩嘴一笑。 袁天罡啧啧道:“不愧是能让娘娘念及着的人物。” 宁云郎转身回柜台,自个儿拨弄算盘去了。 袁天罡平淡道:“我与李老前辈曾有一面之缘,将来若你在京中有难处,可去钦天监找老夫。” 不等宁云郎回答,他转身对身边高瘦道人说道:“师兄,放下剑吧。” 高瘦道人不应不睬。 袁天罡温颜笑道:“放下吧。” 高瘦道人这才收敛袖间磅礴剑意。 年关里的这场大雪尤为磅礴,前几日才放晴,这又下个不停歇,蜀中多山脉,雪落霜降的同时,那漫山遍野的银装素裹让读书人都忍不住大赞一句秀色可餐。 小小的酒铺里,聚集了这世间最不该出现,却出现在这里的几位人物。 窗外雨雪纷纷,宁云郎心中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惆怅,轻声念叨着什么。 说完便又低下头拨弄算盘去了,似乎窗外事眼前事都不及心头事,那副黑棺将那他从南疆送出,却将他所有思绪都随着那女子一并带走。 好几年不曾开张的酒铺今天迎来了第一批客人,眼下气氛却有点不对,少年索性眼不见心不烦,从后屋取出箬笠蓑衣,开门往马厩方向走去了。 李淳风默不作声,眯眼笑脸的矮胖道士吐出一口浊气,笑着说道:“这天寒地冻的,咱们喝完酒再议事也不迟,一事归一事,魏公话也说了,气也出了,不妨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魏征眉头一挑,问道:“看出来了?” 袁天罡点头笑着道:“似魏公这般人物,便是朝堂之上万人攻讦,也能作到面不改色,又岂会眼下这般冲动。” “原先倒也瞧不出所以然来,倒是国舅公一番言辞提醒了我,论天道占卜,而位不如我,论机谋心策,我远不如二位。” 魏征淡然笑道:“看清了又如何,老夫向来都瞧不惯你这样的道门中人,今日你自己找上门来,可怨不得旁人。” 袁天罡轻声笑道:“不怨不怨,能得魏公一碗酒水洗心革面,庙堂之上多少人求之不得。” 老头儿讥笑道:“万里迢迢从京都过来,便是与老夫废话这些的?” 袁天罡摇了摇头,走向前去,将桌上四张碗满上酒水,端起其中一碗,说道:“喝酒说事两不误。” 魏征说道:“有事说事。” 袁天罡轻声道:“早前我师兄弟,与龙虎山大天师赵天一,三人联手往饶州走了一遭,不瞒你说,那一趟险些丢了性命,偌大饶州城早已是一座死城,若不是有佛门哪位高人留下手段,只怕又会被那妖人炼出一方人间地狱来,天下九鼎九脉,长安洛京各占其一,广陵江下那处龙脉更是你亲手埋下,余下六处皆是秘不可闻,我师尊这些年游历天下,已经摸索出七八份真相来,发现此事背后别有蹊跷,如今王朝气运尽付西征之上,中原之地容不得半点动荡,这是我师兄弟的意思,也是娘娘的意思。” 魏征一笑置之,说道: “那你便替老夫给娘娘带句话。” “告诉她,这广陵江下的龙脉,已予他人之手了。” 话音刚落,回答他的不是袁天罡,而是门外呼啸的寒风。 风雪从半掩的门里灌了进来,寒气瞬间笼罩在每个角落。 头顶蓑笠的少年从外面走来,风雪满身。 鲜血沾满了他的布靴,一阵浓郁的血腥气从他手上传来。 轰的一声。 众人回首看去,只见少年疲惫的脱去蓑衣,将手中偌大的头颅扔在地上。 偌大头颅在他脚下翻滚,恐怖而狰狞。 第285章 不见风雪,不见波澜 瘸了一条腿以后的毛驴,脾气是越发古怪起来,到底是驴爷,走起路来摇摆生风,跟刚破了瓜的小妇人似的,打从宁云郎回蜀川以后,每日里若是没了酒水伺候,便死活也不愿搭理自己,少年叹了一口气,心道这都算什么事呐。 宁云郎伸手给这个都瘸了腿还不忘对他扬蹄的毛驴敷好药,怨念的同时也如释重负,还能扬起鼻孔对着他,说明精气神没丢,到底是跟着李老头走南闯过北,见识过大场面,没有被那头忽闯而来的妖兽吓破了胆。 宁云郎替它敷药又系好绷带,老毛驴便自个儿一瘸一拐的往马厩走去。 屋子里气氛有些凝重,对去而复返的少年视而不见。 中原在几代帝王的励精图治下,虽做不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像这样光天化日之下妖兽出行的情况,还甚是少见,对寻常百姓来说,若是没有战事,一辈子或许就这么囫囵过去了,便是餐霞饮露的修行者,又有几人能得见这份光怪陆离?蜀中多崇山峻岭不假,只是这一大片山脉也多是被各家划地为寨,除了那些可怜沦为下酒菜的山珍野味,哪里还见半点凶兽的影子,更别逞修行得道的妖兽了。 所以当宁云郎拧回来一个血淋淋的妖兽头颅时,给众人带来的震撼可想而知。 屋内房梁上吊着一盏微小灯火,寂静无声,袁天罡深深皱眉,望向李淳风,后者平静道:“是妖兽不假。” 不远处的魏征亦是脸色微沉,说道:“此前为何不曾听闻蜀中会有这等妖兽出没?” 长孙无忌搁下筷子,缓缓道:“兴许是从别处而来。” 屋内轻轻嗯了一声,袁天罡走了过去,屈指一弹,一小团真气骤然而至,真气从那狰狞可怖的首级上绕过,又悠然旋回他的指尖,矮胖道士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李淳风见状轻声问道:“如何?” 李淳风眉头微皱,说道:“是南疆。” 众人闻言顿时一愣,有些了然,又有些困惑。 南疆多沼泽湿地,似这样的妖兽,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便是那里。 只是南疆与蜀川相隔甚远,又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若是一路奔行而来,怕是早在路上就被人发现了,又如何做到这般全无动静的? 袁天罡沉吟片刻,说道:“此事怕是另有蹊跷。” 魏征冷哼一声,说道:“何止是蹊跷,从这孽畜身上残留的气息看来,分明是上古遗种,南疆之中,便只有那处万妖冢有这份底蕴。” 袁天罡一点都不以为他在危言耸听,关于万妖冢,钦天监摘星楼里有一份详尽的记载,密碟司每年从南疆送回的情报都在里面保存着,万妖冢传承自蛮荒,上古之时便已自成一域,都说百年王朝千年世家,能做到万载不灭的,却仅有一个万妖冢。 以魏征的眼光,如何也不会看走眼的。 长孙无忌抬起头,望向那个从屋外走进来的年轻人,问道:“掌柜的,这妖兽是如何寻到这里来的?” 宁云郎摇了摇头,平静说道:“大概是饿了吧。” 老人一笑置之,却没有认为他的话是无稽之谈。 妖兽食人,似场中诸位这般修行之人,对妖兽来说,更是大补的东西,被这种气息吸引而来,未必没有可能。 只是可惜他遇到了宁云郎。 没有人问宁云郎是如何削去这妖兽首级的,因为没必要。 墙上那一袭蓑衣是剑意,窗外无数风雪是剑意,甚至张口吐息闭目神游都是剑意,这样一个没有丝毫掩饰,浑身上下都是磅礴剑意的年轻人,如何会斩不去一头妖兽? 唯独吕八两瞪大眼睛,一脸震惊,目光始终未曾从那狰狞首级上挪开。 这辈子都不曾和妖兽打过交道的吕少帮主,着实被眼前这一幕给吓到了,刺鼻的血腥味甚至让他生出恶心反胃的感觉来,哪怕生机已绝,却依旧这般狰狞可怖,他忍着不适转头看向苏七妹,本要安慰几句,却见她脸色虽白,却无多少惊慌的神色在,微微一愣,倒也没放心里去。 长孙无忌自言自语道:“如今看来,南疆怕是出了变故。” 宁云郎心中一动,欲言又止。 心道那道这头妖兽是当初随自己一同被传来蜀中了?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宁小兄弟,有话要说?” 宁云郎突然说道:“南疆的确出了变故,妖兽遍起,或许不久之后便要祸及中原。” 众人闻言脸上神色惊诧,小小酒铺,安静到针落可闻。 李淳风眉头动了动,问道:“此话当真?” 宁云郎直直望向南方,轻声说道:“我便是险死还生,从那处地方逃了出来的。” 众人闻言不禁变色。 宁云郎摇头道:“或许没那么严重,南疆与中原相隔十万大山,毒障沼泽无数,未必会危及到什么,不过谁又知道呢。” 似乎这些在他心中,再也难起半点波澜,或许他的心,还留在那个地方。 …… 风雪暂歇,小酒铺里的客人来了又走,宁云郎不去管那两位京中来的两位天师何去何从,更不会在前朝的两位旧臣的去留,对他而言,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那个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的时候。 毛驴百无聊奈的绕着槐树转悠,宁云郎却看得怔怔出神。 吕八两收拾好包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来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问道:“昨日那几人,当真是传说中的那几位大人物?” 宁云郎回过神来,笑着打趣道:“怎么,后悔没去套个近乎了?” 吕八两摇了摇头,平静道:“说不动心太假,后悔倒不至于,似魏公那样的人物,就连我爹都仰慕的紧,更不用说两位云里来雾里去的天师了,能在一个屋子底下喝一坛酒,那是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呐,你说这事要是传出去了,我在这十乡八寨里都长脸了,能见一面还是托宁兄弟的福,至于能不能侥幸入人家法眼,这事儿不去想了,我爹常说,知足常乐,便是这个理儿。” 宁云郎微愣,大概是没想到他如此洒脱,微笑道:“吕伯伯这才叫豁达,哪里像庙堂里那些勾心斗角的读书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然后他抬头看着远方,说道:“豁达这东西,说轻了就是看淡看的开,说重了,便是明心见性。说来容易,听来更容易,可真正做到的却没有几人。就像我,心中有事,便始终耿耿于怀,佛家管这叫执念,放得下才是念头通达,我认识一个人,和你我一般年纪,看风是风,听雨是雨,铅尘洗尽那叫一个洒脱。” 吕八两笑道:“那定是一个女子,还是一位极为动人的女子。” 宁云郎点头,轻声道:“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吕八两诧异道:“这又是宁兄弟的新作?” 宁云郎笑着说道:“昔日门前路过的和尚所作。” 相视一笑,吕八两说道:“我懂。” 既然那个所谓的和尚道士能吟出《将进酒》、《侠客行》这样的名篇,这样的诗句出自他手也不足为怪了。 宁云郎站起身,走到毛驴身边蹲下,伸手从地上挖出一捧雪,在它毛发上轻轻搓了几下,说道:“都说最是凄凉不过英雄白头,美人迟暮,你说你这个老驴,也一把年纪了,却不晓得安分点,人家摘星楼两位天师想跟你套个近乎,你拿两个鼻孔朝着人家,亏得附近常年没有外人,若不然还不等你老死,只怕已经死在人家刀下,这次侥幸逃过了那头妖兽,瘸了一条腿,若是下次呢?依我看,还是送你去青莲山得了。” 宁云郎给毛驴一遍又一遍的用雪擦拭毛发,毛驴难得的耐下心子,偶尔打个响鼻,却不再鼻孔对人。 或许这世间,除了李老头,也只有宁云郎能够让它放下脾气。 宁云郎站起身,拍了拍它,示意它往外走去。 又转身朝远处吕八两挥了挥手。 吕八两好奇问道:“宁兄弟要一起走吗。” 宁云郎点头道:“我上山,你入城,就此别过吧。” 吕八两牵着马车走出,身边那寒风中低着头,似是不胜娇羞的女子,早已躲进了车厢里。 宁云郎知道她在躲避什么,但不点破。 昔日万狐丘中,苏媚曾说狐族女子最是痴情,也最是伤于情。 少年牵着毛驴,朝身后挥了挥手,头也不回的离去。 第286章 不见江湖催人老 寒风料峭,入眼处,万里白雪皑皑。 蜀地多崇山峻岭,是以白雪覆盖下,山路最是坎坷难行,青莲山问剑坪外,一人一驴徐步走在路上,原本早已停歇的风雪,到了此处却越发磅礴起来。 宁云郎站在山脚,没有急于踏去,仰头看着那高耸入云的山峰,驻足不前,思绪悠悠,一下子想起了很多过往旧事来。 到底是近乡情更怯,于他来说,青莲山生活的那四年,才是毕生难忘。 少年转身拍了拍毛驴,轻声道:“走了” 毛驴低着头走路,时而甩着尾巴,与宁云郎一同大步往山上走去,走出一段路程后,风雪兼程,骤然发现哪怕过去很多年,但青莲山的一切仿佛都还是原样。 宁云郎自言自语说道:“若是李老头还在的话,怕是又要牢骚两句诗酒趁年华了吧。” 少年摇了摇头,大概也不知道为何会想起这些来。 又想起昔日在南疆之时,曾见过李老头两人所留一缕元神寄托木雕之上,到如今,宁云郎仍然觉得这是一场梦,觉得梦醒来的时候,李老头又会出现在他面前,然后死皮赖脸的跟他讨几两酒喝。 不知为何,这一路上毛驴似乎也安分了不少,始终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偶尔抬头,混浊的眼中湿润一片,少年从它眼中还看到了一丝哀意。 宁云郎叹了口气,不再停留。 昔日出蜀之时,也正是黑伞少女闭关的时候,如今眨眼已经过去数年,不知后山又是何等光景,还有那春亭湖底的老鼋,熬过了天打雷劈,不知能否熬过岁月流逝,少年心情复杂,或是期待亦或是担心,又自嘲的笑了笑,想着如今自己这凄惨境地,也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青山依旧,瀑布断流,那间矮小的茅庐在经年的风吹日晒后,也满是破败之色。 毛驴如往日那般,自个儿往后山走去了,宁云郎走入茅屋,霍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屋子里不知何时,已经被收拾的纤尘不染,有人已经在此等待,见宁云郎走进,然后微笑说道:“我就是无聊了想进来瞅瞅,我在剑池练剑练了大半辈子,还是没有练出什么名头来,以后大概也难有机会了,按照李前辈的说法,这辈子多半都没机会再踏足剑仙境界了,还不如趁着还有力气,多看几眼江湖,剑意江湖意,后来才明白这是李前辈在传道,可当时愚昧,明悟的时候却已经晚了,你是他的弟子,这些事本该由你来做,只是青莲山当初来了一批人,又走了一批人,人走茶凉,这些事便由我来做了。” 宁云郎望着那个依稀有些印象的苍老身影,拱手躬身一拜。 被称为「剑奴」的老者转过身,目光落在宁云郎身上,轻声叹道:“了不得。” 昔日青莲后山之上,曾有无数剑奴常年累月枯坐其中,四年之中,李老头曾携宁云郎与他们逐一交手,以此奠定剑基。 宁云郎忽然问道:“剑池之中,几位前辈都还在吗?” 那老者脸色微黯,摇头说道:“几人老死,几人剑折,余下如我这般,不过等死罢了。” 宁云郎愣了愣,欲言又止。 那老者慢悠悠走出茅屋,宁云郎跟着来到玉帘瀑布旁,每到冬日瀑布断流以后,便留下一道铺满鹅卵石的深刻河道,左岸青石侧卧的地方,一座孤零零的坟丘落在那里,风雪吹过,落英缤纷。 老者眺望远方,说道:“不久之前,有两个官人里来过这里,身边还有个极为厉害的老奴。” 宁云郎微微诧异,下意识问道:“可是一个青衣,一个灰衣。” 老者点了点头,说道:“他们去了春亭湖。” 宁云郎眼皮跳了跳,微微转移视线,望向春亭湖的方向。 半晌之后,少年轻声说道:“青莲山之事,便劳烦前辈了。” 历经起伏的老者轻轻点头,没有推却,亦没有半个字的豪言壮语。 宁云郎继续说道:“青椒还是没有出来吗?” 老者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宁云郎怔怔出神,在风雪飘摇中,往后山走去。 老者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宁云郎停下脚步,对他摇头。 老者皱起眉头。 宁云郎轻声道:“我入神游了” 老者咧嘴一笑。 比自己仗剑入宗师时还开心。 他看了宁云郎一眼,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望着他离去。 宁云郎转过身,张口吐息,万丈霞云尽入腹中。 都言读书人腹有诗书气自华,那修行者腹有天地呢? 后山不远处,那山楂树满的春亭湖边,有人独坐垂钓,往湖中丢去一杆鱼线,线上无钩亦无饵。 那人身着朴素,相貌平平,独坐于此,却仿佛坐拥天地一般,风雪不得欺身。 只见他一手托起鱼竿,骤然出力,偌大春亭湖猛地震荡起来,以鱼线为中心,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愈演愈烈。 与此同时,天空有无数的湖水升腾而起,化作一道巨大的龙卷,如同银河倒泻一般,天地间无数汹涌气机滚落肩头,汇集而来。 宁云郎看见他的第一眼,便知道他是长孙无忌身后那为童姓老仆,只是为何不见那两位老人,便不得而知了。 水落而石出,偌大春亭湖被搅弄一方风雨,漩涡之内,隐约可见湖底那一抹金色的宫殿。 童姓老仆神情淡然,早已看到宁云郎的身影,却恍若未见一般,目光始终落在鱼线之上,只见那竹竿弯成一道惊人的幅度,老人攥紧右手,青黄气机游走萦绕手臂,抬臂如搬山,那长达数百米的丝线骤然提起。 与此同时,整个春亭湖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湖水肉眼可见的分隔成两半,一座金色的巨殿从湖底缓缓浮起。 原来这丝线竟是为了钓出这座宫殿! 宁云郎脸色为沉,身后折剑出鞘,双手握剑过头顶,当头便是一斩。 酒铺之中虽然不曾见这老仆出手,不过能让钦天监两位天师感到棘手的人物,绝非等闲,是以宁云郎不打算试探什么,出手便是蜀中三式的平川式,谁知老仆手指轻弹,竟然伸出手掌硬接剑芒,轻描淡写按住那柄锋锐无匹的折剑,五指乍然摩擦出一阵剧烈的火花! 李老头曾说过,世间修行大抵在划分在三教之内,道释儒三足鼎立,其中佛门最是讲究锤炼体魄,是以有金刚、净璃、真如的说法,又有大小境界的划分,传闻大金刚境的高人,体魄之强,比起道家羽仙境界的高人亦是不呈多让,眼前之人虽然不曾到那种境界,但宁云郎依稀感觉也相差不远,如此人物,又如何甘为仆人的? 老仆的视线一直落在宁云郎手中那把折剑之上,显然在他看来,那柄气息神秘的折剑才是最难对付的。 宁云郎一剑递出,便有一剑接上,气劲缠绵如滔滔江浪,江浪拍岸叠叠高。 童姓老仆双手同时伸出,似春秋名士指点江山,指尖轻点剑身,每一下都如金石撞击,声声铿锵,震耳欲聋。 宁云郎站在高处,双指并拢,折剑绕膝而行,少年以气驭剑,折剑便自行脱手而去,不再理会手臂传来阵阵酥麻的感觉,而是神色凝重,严阵以待。 就目前情形看来,两人看似旗鼓相当,其实都未展现真正的手段。 似这种以天地气机为饵,独钓山河的行径,在旁人看来无异于天人举动,但对于老仆来说,并无多少机巧可言,天时地利人和而已,如今被宁云郎一番搅局,气机牵扯之下,已然错失,那冲天而起的水龙卷缓缓落下,波澜汹涌的湖面也逐渐平息下来,再不见那金色的宫殿。 童姓老仆却好似不在意,轻声说道:“宁公子不愧那人的弟子,方才那一剑的气势,在童某看来,当得意气二字,昔日李老前辈神游万里,以黄河之水覆京都,便是与女帝的意气之争,如今看来,老前辈确是后继有人了。” 宁云郎平静道:“你守在此处,便是为了与我说这些?” 老仆微笑道:“是也不是,老爷让我留下来见你一面,顺便试下宁公子的境界修为。” 宁云郎眯起眼睛,问道:“那到底试出什么没有?” 老仆摇头。 宁云郎笑了笑,一手握在剑柄之上,身上气势骤然攀升,居高临下,说道:“方巧,我也想借前辈之手,来打磨根基。” 说话间,宁云郎瞬间长掠而去,折剑出鞘,后者心有灵犀,一手探出,却被宁云郎纵剑堵住去路,老仆双袖一卷,气机牵引下,两道如龙气卷奔袭而来。 宁云郎竖剑于前,剑尖所指,形同翻江。 你有蛟龙出江海,我以剑气破龙卷。 老仆双袖尽数化作飞屑,忍不住赞道:“这一剑了得。” 话音刚落,白发须张,终于出窍神游。 童姓老仆身躯骤然变大,仙人赤脚跨河山。 宁云郎毫无惧色,轻轻一笑:“我入神游。” 少年轻轻念了一句,风起浪涌。 天地气象,异常扭曲,隐约有风雷之声。 雪落万顷,偌大春亭湖上,两道天人身影遥遥对峙。 这是宁云郎入神游以后,第一次毫无保留的出手。 远方有老人赤脚大步流星奔袭而来。 势如奔雷。 神游对神游。 宁云郎轻声问道:“胜你将如何?” 童姓老仆笑道:“胜了再说。” 宁云郎摇了摇头,说道:“明明不止神游境界,为何放下境界与我出手。” 童姓老仆感慨道:“一方面惜才,一方面惜名。” 宁云郎眉头一挑,问道:“你很有名?” 老仆摇了摇头说道:“我家老爷很有名。” 宁云郎会心一笑,平静道:“那便替我谢你家老爷。” 就在此时,天雷滚滚,紫气结云,电闪雷鸣。 宁云郎缓缓抬头,有青电萦于剑尖。 两道奔袭的身影擦肩而过,剑起大雪落。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宁云郎负剑原地。 远处回荡老仆的响亮笑声。 “不见青山减妖娆,不见江湖催人老。到底新人归来旧人去,这样的江湖才有趣。” “输赢也好,我家老爷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李老前辈或许并没有死。” 话音刚落,宁云郎霍然抬头,心中惊骇不已。 第287章 有鼋伏残碑,有剑生青莲 宁云郎望着与那道远山重叠而去的身影,久久未语,宁云郎并不觉得他妄言虚实,相反从李老头昔日在南疆的种种布局看来,这背后的隐藏了太多的东西,老头看似走得潇洒,却留下了太多的蹊跷,就像千叶寺的老和尚一样,仿佛早知会有这一天,才会嘱托宁云郎将十方安稳护送去京城,以李老头和那老和尚的关系,岂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真正让宁云郎感到疑惑的是,李老头不辞而别,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 少年恍惚之间,心头莫名浮现峨眉两字。 觉得种种因果,皆出于此。 宁云郎一剑驭气斩尽风雪,正要转身之时,无意间看到湖底一抹金色一闪而逝,少年心中一动,从脖子里掏出一道红绳穿着的珠子,散发着湛蓝色的光华,正是昔日老鼋送与他的避水珠。 少年将折剑负在身后,避水珠握在手心,然后踏空而起,猛地钻入湖水之中。 湛蓝珠华将他笼罩其中,周围湖水避开一道天然的空间来,宁云郎手中掐决,如履平地,往那湖底的方向游去。 记得当初误入此处,见识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后,还以为自己来到了传说中的龙宫,只是不等他靠近,便被黑瘦少女一击伞剑拍出湖面,却不知他是寥寥几位见到这个宫殿还能有命活着出来的人,宁云郎对湖底那座宫殿感兴趣,对自己的小命更感兴趣,知道那个背负伞剑的黑瘦少女便是李老头都得小心对付,更不用说自己了,宁云郎不知道这座宫殿与她的关系,但想来也是十分重要,后来与少女熟稔以后,也曾骑在老鼋背上潜入过几次,但也只是远远隔着,不曾真正靠近,总觉得那宫殿看似金碧辉煌,却有种人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森然之意。 越到深处,周围的压力越是巨大,仿佛背负了整个春亭湖水,原本丈许宽的湛蓝珠华已经被挤压到仅是离体三尺,宁云郎抖了抖衣袖,折剑悄然飞出,然后绕在身前,淡淡红光从剑身之上散发出来,这才将周围的压力稍稍缓解。 宁云郎看着身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眉头微微蹙起。 上次来时,似乎到这便已可见湖底了,为何数年过去,湖底似乎又深了不少。 宁云郎略作犹豫,便继续往下游去。 头顶之上忽然出现一片阴影,遮天蔽日,将所有光线隔绝在外。 宁云郎缓缓扭头,望了过去,眼眸中出现一抹神采,嘴角浮现笑意。 远处缓缓游来一道巨大的身影,四肢粗壮如柱,覆有青苔,背上似有一块石碑被连根斩去,只留下凹凸不平的石面在,那双似灯笼般的眼睛,古波不惊,流淌着岁月的痕迹,谁也不知道它活了多久,就像李老头说过,便是旁人谈之色变的雷劫,它也曾经历过数次,却依旧活了下来,在这春亭湖里度过漫长的岁月。 宁云郎与老鼋相交莫逆,手中的避水珠也是这头老鼋送给它的,每年山楂熟透的时节,少年总是摘取许多抛入湖中,那几年,每到风和日丽之时,这一人一鼋便悠闲漂泊其中,说不出的惬意潇洒。 宁云郎笑了笑,当初出蜀之时,也曾在春亭湖便独坐一夜,却未曾见老鼋身影,以为它与青椒一同闭关去了,方才与那老仆交手,如此动静也不曾惊动了它,宁云郎以为再难相见,却不想此刻它竟出现在眼前。 宁云郎踏出一步,来到它身边,伸手摸去,老鼋便习惯的低头靠来,一人一鼋,甚是温情,宁云郎轻声道:“亏我还担心你挨了一辈子天雷,可别这次挨不过去了,见了才知道,这世间兴许没有谁比你更能活命了。” 老鼋轻轻闭上眼睛,似乎听懂了什么。 宁云郎盘坐在它背上,折剑横在膝间。 光线折射,湖水晃动,一人一鼋往湖底缓缓游去。 宁云郎闭目打坐,老鼋与自己心意相通,比起膝间横放的折剑也毫不逊色,它在湖中生活了无数的年月,自然无比熟悉周围的环境,身在湖中,比起别处更是自如几分,只是毕竟身躯庞大,行动起来自然有几分缓慢,兴许也与它这样的性子有关。 宁云郎忽然想起什么,闭目展颜一笑,开口道:“方才湖面如此大的动静,为何不见你出来?” 老鼋那巨大的眼睛缓缓转动了一下,看向湖中的某处。 宁云郎伸出手指,掐指说道:“让我琢磨下,能让你耐着性子不闻不问的,一定是湖底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容不得半点分心。” 老鼋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宁云郎问道:“比那宫殿还重要?” 老鼋摇头又点头。 这下就难懂了,到底算是几个意思。 一人一鼋,好似相依为命,两相无言,缓缓潜行在湖水之中。 宁云郎盘膝龟甲之上,目光落在那断裂的残碑根部,依稀可见几个古篆小字雕刻其上,起笔勾勒大开大阖,甚是豪放,宁云郎以前曾问过李老头,这石碑到底是什么来历,值得老鼋背负千年,可惜李老头对此避而不谈,只说是件了不得的东西,老鼋引雷火浇身,一半便是因为这块石碑,此物不该存于世间,宁云郎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明白这块石碑怕是来历不俗,只是不能一览全貌,当真可惜了。 少年想起此行的目的,轻声问道:“她出关了吗?” 老鼋眼皮不动,继续前行。 宁云郎轻声道:“昔日大好化龙的机会,却被那白蟒女子搅乱,青椒遭受天道反噬,就此闭关湖底,想来一别已经数年,此前在南疆曾见过那白蟒女子一面,如今修为更是深不可测,也不知青椒眼下情况如何了。” 不知潜了多久,等周围光线彻底被黑暗吞噬以后,目光尽头才逐渐出现一抹金色的光亮。 那是一座金色的宫殿,在湖底不知存在了多久,却丝毫不曾留下岁月的痕迹,依旧如往日那般呈现出晶莹通透的圆润景象,殿门之处有两根玉柱,上面黄紫两气缓缓流转,如蛟龙出水,如雏凤离巢,目光所及之处,氤氲着淡淡的金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之意。 宁云郎收起膝间折剑,起身说道:“到了。” 老鼋抬起眼皮,看了眼远处的宫殿,却没有像往日那般转身离去。 还未靠近,便有无数道浩瀚的气息扑面而来。 宁云郎发丝飘拂不定,发出啧啧声,眯眼感慨道:“便是真正的龙宫,也就这般光景了吧。” 老鼋瞥了他一眼,那意思仿佛是说,像是你见过真正的龙宫一般。 宁云郎狠狠瞪了一眼老鼋,后者连个表情都欠奉。 宁云郎对老鼋这般古波不惊的性子早已熟悉,并不以为意,心想着到底是活过无数岁月的存在,性子早已如鹅卵石般打磨尽棱角,安静也无趣,宁云郎看了它一眼,说道:“那你便在这里等着我。” 老鼋看了眼远处的宫殿,便缓缓闭上了眼。 少年转身往那宫殿走去。 …… 青莲山之所以取青莲为名,有传闻昔人游历至此,见远山妖娆似莲花,遂以青莲为名,又有传闻,李白成名天下以青莲剑客自居,是以青莲山之名由此而来,至于孰是孰非,却难辨真伪。 看到宁云郎径直往那宫殿走去,半晌之后,老鼋庞大的身子才缓缓动了起来,竟是朝着宫殿相对的方向慢慢游去。 淡淡金光笼罩在宫殿周围,更远的地方,却依旧沉浸在黑暗之中。 宫殿之中,早已有心里准备的少年,在推开那道厚重的殿门时,还是被眼见的一幕给彻底震惊住了,富丽堂皇也好,岿然大气也罢,都比不上眼前的画面来的让人震撼。 哪里是什么湖底龙宫,哪里有什么金碧辉煌,入眼处是一片冰封万里的景象,整个宫殿似由一块巨大的冰块雕刻而成,晶莹剔透,扑面而来的寒气,似乎连神魂都能冻结一般。 很难想象,黑瘦少女往日里便是在这样的地方闭关,这一闭,便是许多年。 宁云郎站在殿门之前,不急于迈步进入,大抵是担心是否有什么机关留下,否则为何会如此轻易进入此处,只不过想了想,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若无避水珠相助,若无老鼋亲自带路,谁又能轻易找到此处? 宁云郎不知晓当他踏入宫殿的那一刻起,偌大春亭湖上波澜壮阔,天空电闪雷鸣,声势浩瀚。 湖底更远处的地方,一个漆黑而幽深的角落里,仿佛还有一座深潭。 老鼋屈膝匍匐,望向潭底,一动不动。 闭上眼睛。 轻轻一呼,轻轻一吸。 深潭之中似有几道激流腾空而起。 老鼋背上那残碑的地方,忽然发出一阵淡淡的光,上面隐约模糊的小篆,竟然变得清晰起来,活灵活现,下一刻竟然从残碑里跳了出来。 然后被那深潭给尽数牵扯过来。 星星点点荧光从深潭里传来。 仿佛散落的蒲公英一般。 丝丝缕缕,熠熠生辉。 冥冥之中,似有仙音。 每一声传来,便有一股郁郁青气浮现,足足九九八十一股,萦绕天地间。 深潭之下,有三尺锈剑立于潭地淤泥之中,一株青莲摇曳其中。 青气缭绕,似远山妖娆。 第288章 往来俱风流(上) 对于山下的百姓来说,山上那些个高耸入云的宫殿,便是世间最妙的风光了,龙虎山两位真人经常画符设醮,山下百姓也时常去换些桃符回来,龙虎山占地极大,人丁却是稀少,早年闹饥荒的时候,还收留了些许个杂役在山上,后来日子太平下来,也就都被遣去了,偌大龙虎山,如今只剩那师兄弟二人,小道士云谦和他那掌门师兄赵天一。早前还是道教祖庭的龙虎山,这数百年来越发的名声不显了,当今女帝登基以来崇佛抑道,这已是众人皆知的事情,逃过了那两次马踏江湖的浩劫,龙虎山便彻底闭了山门,游走方外去了,这一闭,也一个甲子了吧。 久不出山的年轻道士,今儿依旧坐在莲花峰前发着呆,回过神来才想起还没练功,按照心法轻轻吐纳起来,只是才刚刚入定,便发现掌门师兄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抬头看了眼远山云海,云谦起身问候道:“掌门师兄。” 这貌不惊人的中年道士,名为赵天一,是这一任的龙虎山掌门,也是他的大师兄。 云谦自小是被师父从外捡回来的,据说那年闹饥荒,死去的孤寡老弱不计其数,师父见他可怜,便将他带回山中抚养,与云谦的悲惨出身不同的是,大师兄赵天一却有着显赫的身世,赵姓为道门大姓,历朝历代出过无数个赵姓天师,赵天一生来天赋秉异,甚至是道门数百年来最为出色的人物,若不然师父也不会早早传位于他,只是龙虎山这些年越发的游离世俗,名声不显,人们只以为龙虎山赵天一不过是痴于炼丹的道士,谁又知道他的修为到底几何?就算连云谦也一知半解,只知道前些年真武殿前闹旱雷,掌门师兄曾以一柄桃木剑御天雷,这份本事,怕是称为大真人也不为过了吧。云谦敬重大师兄,赵天一又何尝不是对这个小师弟疼爱有加,只觉得似小师弟这般无欲无为的性子,才是最适合继承师父衣钵的。 掌门师兄走到他身边,对着远山云海笑道:“又在发呆了?” 被堪破心思的小道士赧颜说道:“让掌门师兄见笑了。” 赵天一认认真真打量了他一眼,打趣道:“莫不是看上哪家姑娘,要师兄上门提亲去不?” 云谦急忙红着脸说没有。 赵天一只是柔声笑道:“你啊你,可别学师兄这般,一辈子都待在一个地方,师父既然没让你当这个掌门,便是希望你不要被那俗事缠身,咱们道门可没有佛门那些规矩,娶妻生子本就是人之常情,若你以后当真遇到哪个喜欢的女子,便不要辜负了彼此。” 云谦偷偷抹了一把汗,心道今天掌门师兄这是怎么了。 中年道士眼眉低垂,轻声说道:“师父也说过,龙虎山当兴则兴,似如今这般清贫的日子,过来倒也闲适,佛家修心,却争一柱香,道家修性,可不是非争那一口气。” 打从上次回来以后,掌门师兄可没少往这里跑,云谦天赋为师父相中带回山中,上山以后,更是被所有人看好,修炼的那无欲无为的飘渺天道,至于机缘如何,便也无人敢擅自揣度了。 云谦摸了摸脑袋,笑着说道:“不争不争。” 掌门师兄瞪了他一眼,道:“如何不争了?白象寺那吃斋念佛的地方,如今都号称跑马点香了,咱们龙虎山岂又能比他们差?” 云谦闻言一愣,诚心诚意道:“掌门师兄所言甚是。” 掌门师兄问道:“小师弟啊小师弟,道经所言,山不就我,我便就山,你当真准备一辈子不下山了?” 云谦顿了顿,说道:“大概不会吧。” 掌门师兄问道:“大概?” 小道士为难道:“师父说,龙虎山会有一劫。” 赵天一瞪眼道:“师父还说,你也有一劫,这劫难在龙虎山可避不过。” 云谦挠挠头:“可我也不知该何时下山。” 中年道士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如今这天下神游境界的高人能有几个,似你这般年轻的又有几个,咱们龙虎山甲子未曾踏足江湖,差不多都给人忘了,师兄脱不开身,这光耀门楣的事情自然落到小师弟你身上了。” 云谦顿了顿,说道:“可我觉得,师兄这是要赶我出去。” 说到这里,云谦抬头看着他,低声问道:“师兄是担心龙虎山这一劫,会过不去吗?” 掌门师兄微微一愣,笑着说道:“劫难之言未必可信,师父所留云笈七签也未必一一印证,这事儿谁又说的清楚。” 云谦摇头道:“可殿里真武显圣了。” 真武殿里有一尊丈五高的真武塑像,自前几日起,便一直晃动不止,云谦日夜守护在殿内,担心塑像轰然倒塌。 掌门师兄默不作声。 云谦轻声说道:“真武显圣,千百年里只有过三次,皆是道门生死存亡的关头。” 掌门师兄笑说道:“所以你更应该听师兄的话。” 云谦神情沉重摇了摇头。 中年道士问道:“不是吗?” 云谦还是摇头。 山顶之处那座真武殿外,忽然传来晴天霹雳。 云海翻腾。 两人霍然转身,抬头朝大殿望去。 无数雷火顺着飞檐落下,晴空之中铺开万里霞云。 接着一道金色耀眼的塑像从大殿之中踏步流星飞出,手里捧着一柄木剑。 中年道士神色惊骇,朝着远方稽礼,毕恭毕敬道:“见过真武大帝!” 那塑像看了他一眼,然后笔直的朝云谦冲来。 小道士尚未从震撼之中醒来。 鬼使神差,云谦睁开双眼,轻声脱口而出:“归来。” 木剑横飞,归于手中。 那真武塑像大踏步而来,与云谦当面撞上,却仿佛融合一般。 小道士一身道袍飒飒鼓动,身上金光内敛,甚是神异。 性情平淡如赵天一,在此时竟是都热泪盈眶,朝闭目凝神的小道士恭敬行了一礼。 中年道士喃喃说道: “小师弟修天道。” “原来他本就是天道。” 望着那脚踩祥云,一步一步下山的年轻身影,赵天一再行一礼,说道:“恭送真武大帝!” 第289章 往来俱风流(下) …… …… 有人下山,便有人上山。 蜀中地广人稀,但天底下排得上名号的势力委实不少,且不说蜀中唐门那等隐世家族,便是李老头坐镇的青莲山也是当之无愧的修行宝地,更不用说昔日贵为天下三大圣地的剑阁,若不是一朝覆灭,此刻怕还是稳坐天下第一的宝座,剑阁覆灭以后,昔日盛极一时的旧址便也变得无人问津了,残埂断垣,荒草漫天,哪里还能看得出半点昔日繁华,赶了好几天路的中年文士徐步走在山路上,不急不缓,远山依稀可见昔日旧貌,只是早已物是人非,中年文士又想起当初剑阁上万千弟子一起讨习剑术功法时的场景,想着昔日那对被誉为剑阁千年未有大气象的年轻弟子,一幕一幕,仿佛就在眼前。 过了问剑门,视线霍然开朗,中年文士抬头一眼,神情复杂,昔日可容纳万人练剑的广场,如今荒草漫天,依稀可见当初那场浩劫留下的痕迹,中年文士默不作声,抽出腰间佩剑,两指擦拭剑身,然后轻声念了一句:“去。” 平地风起,吹动他皂青色的袍子,吹乱他斑白的鬓发,只见他眯着眼,手中佩剑骤然拔地而起,扶摇之上云天,大风起兮,剑气纵横,那无边的荒草被一道浩然剑气齐腰斩去,如春潮退涨,势不可挡。 中年文士一只按在冰凉的剑柄上,眯眼看天。 不知过了多久,有叹息声响于天地之间。 当一群黑衣人气势汹汹围过来的时候,中年文士才睁开眼来,山亭之中站着一名年轻俊美男子,腰间佩剑,风度翩翩,正巧看到方才剑斩天地的一幕,他眉头紧蹙,诧异中带有惊惧。剑阁昔日以走剑闻名江湖,鼎盛之时,曾言天下剑客皆出我辈,剑阁门人,隐世时与世无争,只要现世,那必是一片腥风血雨,传闻剑阁覆灭之时,有余孽逃脱死劫,难道眼前之人,便是其中之一?作为女帝安插在江湖里的傀儡,朝廷明里暗里的扶植下,忘忧筑已经取代了昔日剑阁的地位,而居高临下的年轻人作为忘忧筑的少公子,眼界开阔,自然不会认错昔日剑阁的成名招式,一气望岳,这可是连他都眼红不已的招式,如何会出现在眼前之人手中? 远处那围来的十几人皆是忘忧筑的培养的高手,平日里护在他身边,之所以今日会出现在这里,皆是因为季无忧一时的心血来潮,想来这昔日剑阁旧址来游览一番,没想到竟然遇到剑阁余孽,还真是意想不到的收获,无论是那剑阁余孽在朝中挂着的功劳赏金,还是他一身失传的剑阁招式,都是足以让人眼红的东西,当年曾有数位皇室子弟想要入剑阁,却被剑阁以资质太差婉言拒绝,无数江湖人士对此敬佩不已,世间能如此无视皇权,也仅此剑阁一家罢了,若不何来剑阁之后,江湖高人尽皆沦为朝廷走狗的说法?忘忧筑的老主人当时便也曾慕名去剑阁,却是连入山考核都没通过,恼羞成怒之下,如何能不对剑阁深恶痛绝? 季无忧待人接物彬彬有礼,滴水不漏,虽然知道眼前之人十有八九是那剑阁余孽,可还是带上温良面具,笑着望向中年文士,说道:“阁下方才使得可是剑阁走剑之一的「一气望岳」?” 中年文士对周围渐渐逼近的众人视而不见,只是目光落在年轻男子身上,眉头微蹙。 季无忧见他如此,不由笑容淡了几分,说道:“如此说来,阁下是昔日剑阁之人了?” 中年文士淡淡说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季无忧轻轻一笑,眼神犀利,盯着那中年文士,说道:“那便让我来猜猜,一气望岳乃剑阁不传之秘,唯有几位内门弟子可以修习,当初娘娘剿灭剑阁之时,剑阁弟子所剩无几,尤其以内门弟子死伤最为惨重,便是传说中那位紫薇转世的剑阁大师兄,都惨死在万千铁骑之下,所以不可能是你,还有一位武道宗师的陆姓女子,更不会是你,如今想来,还有一人下落不明,便是那位号称诗圣的剑阁小师叔了。” 男子妖邪一笑,拱手说道:“剑阁杜少陵,久仰久仰。” 中年文士眉头一皱,并没有否认。 季无忧笑道:“大雪封路,杜先生若是不嫌弃,去忘忧筑小坐片刻。” 中年文士轻轻摇头,没有再看他一眼,而是迈步往山上走去。 季无忧呼出一口气,眯眼对周围众人说道:“拦住。” 中年文士背负古剑,走在山道之上,漫天风雪离他身躯几尺之外飘落,青色衣袍看上去有些老旧,两缕白发从鬓角轻柔垂下,寒风吹过,说不出的风流姿态。 季无忧一直在屏气凝神等待,等待这个昔日剑阁最锋利的剑出鞘的那一刻。 当杜少陵感受到周围那群人毫不掩饰的杀机后,微皱眉头,身形骤停,微嘲道:“就这么急不可耐的求死?” 一名忘忧筑修行者冷声道:“受死!” 早已被这个江湖遗忘的中年文士,没有动怒甚至连表情都欠奉,轻声道:“一起来吧。” 先前那位冰冷言语的黑衣人更是不遮掩他的怒气。 你便就是昔日剑阁余孽又当如何?当真以为可以以一敌众了不成? 周围众人怒气勃发,身边狂风骤雪飘荡不止。 无数道剑光悍然惊起,如同柳叶飞絮般密密麻麻而至。 远处那人竟始终负手站立原地,岿然不动! 杜少陵只是眯眼抬头望向鹅毛大雪,望向那大雪覆盖的断亘残垣,自言自语道:“当初对外门弟子赶尽杀绝的便是你们吧。” 杜少陵收回视线,端起古剑,轻声道:“那都去死吧。” 话音刚落,风起剑气生。 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的草木尽皆往外折倒。 …… …… 季无忧忍不住惊叹一句:“蔚为壮观。” 男子本是忘忧筑老主人的私生子,身份并不光彩,却颇得老主人喜爱,众多子嗣中便属他最是有望继承衣钵,这也是他出门在外却有无数高手相随的缘故,忘忧筑号称新一任武林魁首势力,如他这样的身份,平日里接触的高手数不胜数,眼光尤高,天下剑客号称百万,却难得有一人如眼前之人这般剑意充沛,须知忘忧筑能入女帝法眼,列入傀儡之选,自身实力必然不俗,这十几人亦是宗门内的高手,却难挡他一剑之威,尽皆吐血而退。 往昔武榜评点这位剑阁小师叔时,多以青衣诗圣称谓,至于他剑术如何,知之甚少,只是身在剑阁,三岁稚童尚且能够舞剑,何况以他小师叔的身份? 此刻他一手握剑,抖腕之下,百草折断,鹅毛雪花尽数碾碎飘零。 只记得这位剑阁小师叔当年曾与李白诗酒论剑,曾言,天下剑客出我辈,往来俱风流。 第290章 今我乘龙去,故人化鹤归(一) 入世也好,出世也罢,都讲究一个心意。 老一辈的至今犹记大龙江畔万剑奔腾的豪气买卖,那等恢弘异象,天下练剑之辈谁人敢说不心驰神往?可老头功成名就之后却选择退隐江湖,当真以为是怕了那权倾天下的女帝?用他自己的话说来,不过是一个顺心意罢了。 推门入殿的宁云郎为眼中所见而惊愣,一方面震撼于那万里冰封的彻骨寒意,以及那晶莹剔透的冰雪宫殿,另一方面更迷惑偌大冰宫之中,黑瘦少女到底身出何处。周围寂静无声,脚踩宫殿之上,有雪花簌簌的声响,安静的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少年将折剑握紧,小心迈入其中。 亲眼见识了冰封万里的奇景后,仍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实的。 谁又能想到,湖底的宫殿里,会是这般光景? 越往里走,那冰寒越是刺骨,身上的衣袍已经抵挡不住严寒,宁云郎不得不运转抱元决,淡淡温热从气海之中传来,将手脚的寒气抵去。 很难想象,往日里青椒是如何在这里待下去的。 宁云郎摇了摇头,徐徐踏入。 抬头看去,整个宫殿仿佛由冰雪雕刻而成,晶莹剔透,四周撑天而起的巨大的冰柱散发着淡淡白光,寒气升腾,恍若仙境一般。 仔细看来,才发现原来那冰柱之上,竟是细腻雕刻着两条衔尾而上的蟠龙,那龙头所指的地方,是一颗巨大的夜明珠,悬挂在殿堂之上,白光笼罩之下,将整个宫殿照的恍如白昼一般。 宁云郎心中惊叹不已,眼前宫殿,比起洛京那些富丽堂皇的宫殿亦是不呈多让,心中对青椒的身世不禁多了几分好奇。 当然,眼下却不是好奇这些的时候。 因为还有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盏燃着的油灯,灯芯上一团火焰明灭跳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却始终点亮着。 宁云郎不禁多看了两眼,莲台般的形状并无独特之处,但不知为何,当宁云郎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被它深深的吸引住了,仿佛那跳动的火焰中,隐藏着什么秘密。 莲座花瓣处有一处凸出的地方,不易察觉,似机关一般,上面有摩擦的痕迹,宁云郎下意识到伸手摸去,入手一阵温热,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在这冰天雪地里,竟然还有温度,但下一刻,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惊讶地合不拢嘴,满脑袋空白。 那处机关扭过之后,只听咔嗒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 火焰骤然熄灭。 下一刻,笼罩在周围冰柱上的白光骤然退去。 光明仿佛一瞬间被吞没。 只剩殿堂上那颗夜明珠,依旧散发着淡淡白光,却只是垂落而下,落在宁云郎身上。 仿佛这一刻,他便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那四周黯淡下去的冰壁,并非漆黑一片,而是有数道黑色巨大的身影,绕壁而过。 放眼望去,那身影鹿角蛇身,鹰爪虎掌,恍若游龙,正饶着周围的玉壁飞旋。 更为惊人的是,那数道游龙黑影之上,有一个黑瘦的身影,长发及腰,赤脚漂浮虚空之中,仿佛陷入沉睡,安静而祥和。 是青椒? 宁云郎喊出声来,却没人回复。 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些堵,有些难受。 他再次扭动那处机关,油灯之上火焰顿时亮起,恍如黄豆一般跳动不止。 淡淡白光再次笼罩宫殿之中,那周围冰壁上的黑影再次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宁云郎甚至亲自走到那冰壁旁,伸手抹去,晶莹剔透,哪里见半点身影。 如此反复数次,当那冰壁上的身影出现再消失,宁云郎便知道,这其中必然有什么隐故在,而青椒久不出关,或许正因如此。 因为知道那道身影是青椒,所以他有些疑惑,又有些担心。 那一年青莲后山,宁云郎入山时,还未曾落雪,那时山楂熟透,日暮黄昏后,黑瘦少女背着一捆干柴上山,犹记得当时她回眸时的样子,还记得那年玉帘瀑布下,她手持伞剑,与自己一招一式陪练时的认真神情,少女沉默寡言,却是细腻之人,她给他撑了许多回伞,给他做过好几年的饭,甚至还在危险时救过他的性命,对宁云郎来说,在青莲山的四年,便是与李老头还有青椒的四年,所以在找不到古月纱的下落后,他才会独自回到蜀中,对他来说,这里才是整个世界,唯一让他有家的感觉的地方,不见日薄西山,不见炊烟袅袅,此心何安。 关心则乱的宁云郎选择当机立断,大踏步向外掠去,伸手拔剑出鞘。 折剑包裹风雪而行。 晶莹剔透。 壁外之人不得入,壁内之人不得出。 当如何破之? 密密麻麻如飞蝗的剑气从他手中飞出,以仙人抚顶的万钧大势,狠狠砸去。 然而剑气便在离冰壁一丈外,便尽数被反弹而飞。 事关青椒,宁云郎如何肯收手,哪里会管它什么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趟剑气砸去之后,第二趟便接踵而来,空中无数雪絮冰块被搅烂,纷纷扬扬。 便在这是,原先纹丝不动的冰壁终于有了一丝反应,那仿佛消失不见的身影再次出现,近在眼前,是如此真切,仿佛真龙游走其中,那女子衣袂飘飘,更如敦煌飞仙,妙不可言。 折剑与冰壁撞击在一起。 声响如山崩石裂,如爆竹挂在耳边,震耳发聩。 宁云郎再次起势,第三趟出剑更是自身神游出窍,仗剑横冲直撞而去,身后飞雪冰屑化作无数飞剑,齐齐掠向冰壁,看似凌乱不堪,却是暗含阵法之意,声势之盛,比之前两次犹有胜之。 浩浩荡荡,遮天蔽日,先是其中一柄没入其中,继而是两柄,四柄,八柄。 那冰壁终究只是天人异象,抵挡不住如此密集的攻势,上面的光芒开始虚晃,似乎得知就要脱困,那几道游龙身影越发的清晰起来,动作更大。 如此一来,更添破竹之势。 宁云郎双袖飘荡,猎猎作响。 折剑横与身前,与天地气机,风雪冰霜凝为一体。 天地之间。 只有剑。 那一剑斩去。 便是玉碎一地的声音。 …… …… 第291章 今我乘龙去,故人化鹤归(二) …… …… 洛京楼市一战,一战成名,大宗师陆轻羽剑气如天堑,将数百巡城卫甲士尽皆拦下,年轻女子论境界高低,已经是这世间少有的羽仙境界,论身份地位,更是昔日剑阁的传人,如此人物,如何瞒得过有心人的眼睛,早在她出手的时候,京中便已暗潮涌动。 洛京府数百衙役,再加上京中十六卫的势力,将整个楼市围的水泄不通。 众人头顶,空中数万剑气,横竖倾斜,粗细长短,没有定式,但就气势壮阔这一点而言,确实举世罕见。有剑阁博大精深的传承在,再者年轻女子对剑道的独到领悟,剑道一途于她来说,大道通天,再无半点坎坷可言。 都说江湖后浪拍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这年头江湖越发的不景气起来,没了早些年那种天下剑客出我辈的风流人物,更不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初生牛犊,都是被武兆那两次马踏天下给吓破了胆,这个江湖越发的戾气逼人,便和这世道一般笑贫不笑娼,恨不得人人出来痛打落水狗,然后博一个偌大名声,陆轻羽既然决意孤身入京,便是早已料到如今。 最多不过人死剑折而已。 只可惜了师门之仇未雪。 陆轻羽屏息凝神,手臂抬起又按下。 万道剑气纵横,一起压向远处的人群。 口中轻声默念昔日剑阁最是出名那句:“我有意气照肝胆,一剑归来万剑生。” 她一手做了个拎起天地的手势,空中万千剑气如同密集雨滴,被她握住。 你有万人,我便以万剑破之。 江湖有文武双榜,还有一个寻常百姓最是喜闻乐见的胭脂榜,这位剑阁女子便是胭脂榜上的榜眼人物,此前还有好事者点评天下,说世间女子习剑,登峰造极者不过寥寥数人,似她这般天资绝伦的更是绝无仅有,江湖百年,除却那遥不可及的女帝,谁人能及她半点风采,可惜的是,这位胭脂榜上的榜眼,却和女帝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如此人物,却是有你无我,着实让人痛心疾首。 陆轻羽所修剑阁走剑,以势为重,重意而轻形。 形势之争一直是剑道之上最大的分歧,熊掌鱼翅难以兼得,世间剑术登顶者如昔日的公孙世家,更重于形,万般剑术化简为繁,得以剑经之称,而剑阁走剑,却是独辟蹊径,以势养势,最是讲究意气生剑气,至于能够两者兼备,千百年来却只听过那虚无飘渺的峨眉曾有人做到过,至于真假如何,便无从得知了。陆轻羽在入京之前才决意突破神游境界,却是一路连破三境,直至神游巅峰,得益于数十年的厚积薄发,世间只知这位剑阁最出色的弟子,只用了短短半年入宗师境界,此后便却步不前,却哪里知道其中深意。昔日曾有高人点评,以剑术走到极致而得道才能称之为剑道,剑道之下皆为剑术。 术者,匠也。 驭剑太多,难免就要分心分神,就算满天剑雨寸寸剥离,当真能等到水滴石穿的那一刻不成? 既然早已知晓这年轻女子的身份,便断然不会给她丝毫机会,在见识了那神出鬼没的身法之后,原本觉得已经相当高估她了,可真当面对这气势凌人的剑雨之后,才知道还是低估了。 只是再强也不过一人,人力终有尽时。 那一剑归来万剑生的剑势着实壮阔,百丈之内剑气纵横如水满溢出,等一人忍不住直直掠来时,女子手中长剑轻吟,杀机乍起。 远处有人突然说道:“回来!” 不曾想在洛京府中一言九鼎的狄仁杰出声之后,那急于争风夺名的男子,非但没有减速,反而急速前掠,一刀斩去。 就算不曾真的斩杀了她,胆敢第一个出手,也足以揽足风头和口碑。 只是不等他靠近,一道冰寒刺骨的剑意已经笼罩在他身上。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为何方才狄大人看他的眼神,像是看死人一样。 雪落无声,人死亦无声。 狄仁杰缓缓走了出来,一张沧桑脸庞沉如水,寒声说道:“习武者最忌以武犯禁,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既然当初你侥幸活了下来,便更不应该来这里。” 陆轻羽平静问道:“人要杀我,我便杀之,岂有听之任之的道理?有仇报仇,有恩报恩,这便是我的规矩。” 狄仁杰皱起眉头,摆摆手道:“多说无益,既然你今日执意动手,便要想到下场如何。” 陆轻羽冷嘲道:“狄大人还是这般不近人情。” 狄仁杰轻轻摇头,抬头后一本正经说道:“你是剑阁余孽,我为朝廷命官,何来人情之说?” 李唐以来,狄公素有铁面无私的美称,传闻家中亲眷子嗣犯事,亦是被他下令当街斩去首级,而那位子嗣的娘亲,便曾是从剑阁里走出来的女子。 狄仁杰直直望向陆轻羽,眉头轻轻松开,喊道:“动手!” 剑气纵横激荡,陆轻羽脚踏虚空,对远处汹涌围来的人群,一双眸子熠熠生辉,微微转动,扫视一遍。 哪怕再胆大之人,被她盯上一眼之后,也压抑不下心中潮水般的恐惧。 年轻女子却霸气无比问道:“谁能拦我?” 抬起一脚,空中便激荡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气浪涟漪,紧接着无数人手中的刀剑,尽皆被她「顺手牵羊」拘来,如释门所言万佛朝宗,齐齐脱手而去。 这等天人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还没出手,便已被人缴械,该何以为继? 如此场景似曾相识,犹记得数年之前,东华门外也曾有以为青衣儒生模样的中年人,亦是同样的御万剑而来,一样的盛气凌人。 这场雷声大雨点也是不小的交锋,到底没有分出个你死我活,却也已经让整个洛京的江湖人士震撼得心神激荡。 陆轻羽不会妄自尊大到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庙堂势力,这里是洛京,即便是李白那等以剑叩仙门的前辈高人,最终也难逃身死道消的下场,更何况他人? 只是我每出入一次城门,便拔你一颗爪牙,这次死的是许敬宗,下次又该是谁? 如今朝中人人自危,被一个神游境界的高人盯上,又岂止是寝食难安? 等到白象寺的几位高僧,提禅杖赶来之时,年轻女子却早已不知所踪。 …… 女帝武兆安静站在御书房里,接过宦官递来的密报,面无表情的看完,殿前跪着的宦官大气不敢出,生怕惹娘娘半点不快,听说那位剑阁余孽已经在京都里闹腾了几日了,娘娘偏偏对此仿佛不闻不问,任由她闹腾下去,现在所有人都在猜测娘娘的心思,也唯有狄仁杰这样的洛京府伊,可以借以巡视治安的名义出手。 除了殿前跪着的宦官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小跑而至,殿外还有几位朝中大臣在焦急等候着。 一身火红色凤袍的女子将那密报扔在书案上,转身说道:“让外面的人回去吧,朕乏了。” 殿下跪着的宦官一脸愕然。 女帝眉头一挑,问道:“嗯?” 猛然回神的小宦官吓得赶忙磕头退去。 女帝回望那宦官离去的身影,默然不语。 身后珠帘被挑开,眉心绘着朱砂的少女走了出来,轻声问道:“要不要我去对付她?” 武兆瞥了她一眼,握住书架上的那柄古剑,叩指一弹剑鞘,淡淡说道:“再等等。” 少女一笑置之。 武兆平淡道:“你破境了?” 少女闻言叹气,摇头道:“差之毫厘,缪以千里,想要破境,何其之难。” 武兆眉头一挑,问道:“差在哪里?” 少女反问道:“你如今也是羽仙境界的高人,不说后无来者,这数千年来,怕是算得上前无古人了,那你觉得后路在哪里?” 武兆眉头蹙起,没有说话。 少女幽幽说道:“不过也快了,赶在他们动手之前应该来得及。” 武兆冷笑道:“安王这几日鬼鬼祟祟躲在府里,倒是装的有模有样,十六卫中赶往西域的那些人应该全军覆灭了吧,为了笼络努尔赫图倒是下了血本,至于那剑阁余孽,她的境界是不弱,可比起那些隐藏在背后的人,仍是不值一提,容她多活几日,自有将他们连根拔起的时候。” 少女站在窗边眺望整个京都,骤然化身一团朱雀火焰,消散在空气之中。 武兆闭上眼睛,喃喃自语:“举世反周吗?” …… …… 第292章 今我乘龙去,故人化鹤归(三) …… …… 大雪晚来急,天气愈发严寒起来,蜀中已是很多年不曾下过雪,曹知行独自饮了些酒,往曹汝豹旧时居住的院子里走去,侍女翠烟跟随身后,替他披上一件裘衣,曹知行走入院中,站在那株光秃的桃树前,怔怔出神,想着儿女离家多时,就连当初折回的那截桃花枝,如今也长成这般大小了。 侍女翠烟替他掸去肩头落雪,轻声道:“老爷平日里公务繁忙,还不忘让下人给少爷小姐收拾院子,想必少爷远在西域,心里也定是惦记着老爷的。” 寒风吹落雪花,沾满鬓发,分不清是雪白还是发白。 曹知行抬头看了眼远方,沉默片刻,说道:“只希望他不曾恨我。” 翠烟摇头轻声道:“老爷一片苦心,少爷岂会不知,再说如今大将军也遣人送来消息,小姐虽身陷突厥,却也无性命之虞。” 曹知行双手搭在一起,道:“知道为什么让他们去军中吗?” 翠烟点头道:“老爷说过,西军之中看似危机重重,却也是天下最太平的地方,昔日少爷出生之时,那位不请自来的老道人不也说过……” 曹知行眉头紧皱,忽然说道:“忘了吧。” 翠烟愣了愣,低头轻声道:“知道了。” 曹知行依旧没有转头,轻声说道:“当年之事,过去便过去了,又何必再提。” 翠烟低声说道:“夫人的事,老爷还是放不下吗?” 曹知行负手而立,抬头看着天空飘落的雪花,轻声道:“放下如何,没放下又如何。” 翠烟没有说话,伸手替他撑着油纸伞,然后安静的风雪中。 那年初夏,曹府再添一子,曹家是蜀中名望,又与宋氏联姻,仅是送上门来的贺礼,便堆满了整个院子,曹知行百忙之中送走宾朋,却迎来一位不速之客,那是个衣衫邋遢的老道士,老道自称是终南山的修士,路过此处便上门讨碗酒喝,曹知行虽身居高位,但待人一向和善,吩咐下人送来一坛酒,两人便坐在院子里对饮起来,酒酣才觉相聊甚欢,就差互换名帖了,从他口中得知,老道名号流云子,自修行以来足足闭关八十余载,久不得长生,出关以后,继而走南闯北,四处寻访仙迹,这次来蜀中,便是算到此处有机缘在,只是时机未到,如何也找寻不到。曹知行自李唐之时便已为官一方,对道门黄老之术并不排斥,眼前老道虽不修边幅,但那一手覆水再收的本事当真是一般人学不来的,道明身份之后,自然更是信服了几分,老道听闻曹府今日喜添一子,便从怀中取出一块老旧的玉佩送上,曹知行道谢两声,吩咐下人将小少爷抱出来,说来也怪,原本还哭哭啼啼的小少爷,见着老道士以后却是安静下来,不哭也不闹,更是将那老旧玉佩捏在手心把玩不已,只是那老道看见小少爷的第一眼时,眉头便紧紧皱起,沉吟片刻,问家中是否还有一女,曹知行点头称是,又吩咐下人将大女儿曹汝熊抱来,那老道见了之后,眼中露出恍然的神色,犹豫一下,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曹知行见他神色似乎有难,知道避开忌讳,吩咐夫人将幼子抱走,又遣去四周的下人,这才说但讲无妨。老道没有开门见山说些什么,反倒是敲侧击问了些家中近况,诸如夫人产后是否身体抱恙,曹知行大吃所惊,没想到这流云子竟是如此料事如神,夫人茹雪的身子自产后便每况日下,询问过蜀中无数郎中,甚至托关系从京都请来御医诊断,依旧不曾有好的办法,没想到这流云子竟精于此道。 流云子出身终南山,乃是道门不出世的高人,炼丹医药无不精通,若是寻常疾患,由他出手,倒也是药到病除,只是眼下曹知行的请求,却是有些为难了他,他皱眉沉思着,似乎在考虑该如何行医下药,落在曹知行眼中,自然不是什么推脱,而是高人该有的作态。晚饭之后,两人移步曹府一栋别致雅园,共饮杯中酒,等到曹知行熏醉几分后,流云子才委婉说出了真相。 佛家所言转世投胎,道家所言尸解重生,皆是玄之又玄的东西,流云子没想到有生之年能遇到传说中的尸解重生,曹知行膝下一对子女皆非常人,气运遮盖之下,便是他也无法窥探一二,更无法推测两人前世为何等人物,传说中道门之中,尸解之术为最高的神通,超脱六道不坠轮回,所谓胎中之谜,便是重生之后会忘却前世记忆,只等修为足够才能破开胎迷。 老道士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未来的一角,怔怔出神。 曹知行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明白自家夫人的病患,或许便是出于此处,便急忙询问。 流云子双目圆睁,似乎想要看清什么,却又似乎什么都看不到,直到最后,双目之中竟然有两行血泪留下,堂堂终南山道门高人,竟就此而瞎了双眼。 他没有去管那血泪模糊的双眼,只是对曹知行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说原来如此。曹知行止住心中波澜,出声询问什么,老道士默然转身,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说命中注定如此,家中一双儿女可保无恙,只是苦了夫人了。 曹知行怔怔出神,皆因老道士那句,凡夫俗子如何经得起神仙胎气。 老道士低下头,举杯不动,杯中酒水漩涡如龙卷,然后一手覆杯,眉心一枚印痕由红入紫,骤然掐指打出一道法诀,每弹指出,便是一条酒雾化龙而升,足足九龙衔尾。流云子放下酒杯猛然起身,径直走向府宅之中,来到小少爷的襁褓前,以秘术将那九龙封印其中,然后才重重缓了一口气。 老道士走后几日里,曹府夫人的身子越发虚弱起来,甚至连起身都难,曹知行每日亲自服侍身旁,轻声宽慰着,两人伉俪情深,见她如此,曹知行心中滋味可想而知,再看向那襁褓中的幼婴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愤,似乎还有些犹豫。夫人看在眼里,拉着他的手说生死由命,既是你我的骨肉,便要好生抚养,若日后我死去了,你也不要半点亏待了,这事错不在他,至于那道人所言,倒也未必能全信。 曹知行没想到流云子将一切来由都告知了她,但天下哪有不疼自己骨肉的娘亲,所以这几日待他呵护依旧,丝毫看不出异样。 曹汝豹自长成以来,曹知行便对他放任不管,由他放荡形骸还是花天酒地,心中还惦记着亡妻昔日所托。 老道士临走时说,待到小少爷及冠之日,一定要送去军中,以煞气镇压九龙封印的怨气,若不然有大祸临头。 至于克父可母,那便是命数了。 …… …… 第293章 今我乘龙去,故人化鹤归(四) …… …… 锦官城往南三百里是一片丘陵盆地。 一场突如其来的连绵大雪,银装素裹,将天地万物覆盖其中。 清冷雪夜中,一名锦衣华服的妖异男子踏白而行,双手入袖而藏,所经之处,身后草木尽皆枯枯败成灰,男子神色从容,满头黑发随风摆动,淡淡月光洒落身上,显得越发的妖异。 男子踏雪而行,脚步轻盈如飞鸿踏雪泥,目光直视前方。 天地间传来一阵异兽咆哮的声音。 他骤然停下脚步,没有转头,但眉头却微微皱起。 远处有黑衣少年突然现身,身下是一尊六首六身的诡异妖兽,巨大的身子深陷雪中。 妖异男子收回目光,口气平淡道:“不是说兵分两路,万妖冢破长安道,荒古一脉破蜀中道,以此逐个击破,为何你却带着相柳来这里了?” 作为万妖冢宗主之下新晋的天才少年,沐青如今在妖族之中可谓炙手可热,但与眼前之人相处时,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感受着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息,沐青神色微凛,拱手道:“钦天监那两位道人前几日曾在蜀中出没,怕是猜到了什么,宗主让我带来消息,还望见机行事。” 妖异男子嘴角牵起一抹冷笑,说道:“可是摘星楼那袁天罡、李淳风两人?若是他那师父在也就罢了,区区两个神游境界的道士,能掀起什么风浪?倒是他犁雀儿一惊一乍的,可别把自己给吓着了。” 少年心中升起一团无名之火,却又不好发作,只得默不作声,打从万妖冢下那处封印破开以后,无数镇压多年的老怪物纷纷出逃,眼前这位便是其中之一,如今万妖冢表面看似平和,内里却是矛盾重重,荒古自成一脉,是以宗主犁雀儿的话语到这边,倒也没有多少份量了。 黑衣少年小心翼翼看了眼眼前男子,说道:“宗主说蜀中势力复杂,修行门派繁多,万不可大意,话我已经带到,告辞了。” 妖异男子哦了一声,轻轻提脚踏雪,与他擦肩而过。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沐青脸色不善,冷哼一声,口气微嘲道:“再如何目中无人,也改不了被人镇压万年的事实。” 典型的狂妄自大,以为从荒古而来,便瞧不起当今世上的高人,岂不知百年之前,万妖冢势力更盛,还不是一样在入侵中原后一败涂地,宗主好心让他过来传信,没想到对方竟然这般态度,不过也好,蜀中那些个势力,比起长安诸郡来,只强不弱,若是能灭一灭他的风头,倒也解气。 少年伸手摸了摸相柳,摇了摇头,说道:“若你我实力再强一点,又何须瞧他人脸色做事。” 说完,身形一闪,一人一兽便消失在山野中。 妖异男子一直走到天明,来到锦官城外偌大官道上,此时城门未开,已经有很多人安静等在外头,多是城外赶集而来的百姓和商客。 夜来城内城外一尺雪,衣衫单薄的田舍老翁,星夜之时便从家推车数里赶来,车上摆放着刚从地里采来的新鲜果蔬,这年头天寒地冻的,若是再晚些时候,人和菜都得冻坏了,只盼着早些取消了门禁,也好找个角落里把东西卖了,家里的娃儿还等着钱去京都赶考,可丝毫耽搁不得,老翁下了车狠狠跺脚,冻得直打哆嗦,肚子有些饿了,舍不得花钱买那热气腾腾的馅饼,从怀里掏出冷硬邦邦的烙饼,掰开吃上两口,碎屑占满了花白胡须,也不在意,伸手抹了抹,这才发现身边有个年轻人,似乎朝他看了两眼,衣衫华贵,相貌不俗,就跟读书人一般标致,倒是穿着有些单薄,兴许也是囊中羞涩,老翁将手中另一半没吃的烙饼笑着递给他,那人却看都没看一眼,老翁儿心道都说读书人不食嗟来之食,自有傲骨傲气,莫不就是这个理儿?不吃也罢,农家人最是讲究勤俭不过,好好粮食,就和黄花闺女一般,可不能平白糟蹋了。 旭日东升时,城内衣裘披锦的文人雅士开始乘着大雪天气齐聚一堂,围炉诗赋,火炭熊熊,温暖如春,哪家小姐丫鬟已经在院子里堆起了雪人,偶尔还能传来孩童打雪仗时欢声笑语的喊闹声,门外大街旁摆放的小食摊上冒起腾腾热气,往来停留的食客吃一碗香喷喷的片面儿再上路,街道尽头的锦官府衙已经开始升起了早堂,大老爷曹知行照例翻看了下属们递来的文书折子,这样的清晨,和往日无数个清晨一样,安逸又忙碌,平静又喧闹。 对许多人来说,若无变故,这样的生活或许便是一辈子。 西征之事虽是如火如荼,对洛京尚且影响甚微,更不用说远隔万里之外的锦官城。 守城的护卫照例盘缠着每个入城之人,样子有些懒散。 那位身穿甲胄的军官在远处打着瞌睡,大雪之后,太阳初升,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有些乏困,只是阳光骤然消失,似乎一道身影挡在他身前,军官吓了一跳,以为是长官出来巡视,睁眼一看,才发现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妖异男子挡在自己身前。 方才见他还在远处排队待着,怎么睡了一觉后还未入城? “去去去,找死不成,别挡着爷的太阳。” 那军官嚷嚷一声,挥手让他站开点。 那人站定不动,只是抬头看着远处高耸的城阙,目光微眯。 那军官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心道见你衣着华贵,想来身份不俗,本不想与你废话,没想到你竟然冥顽不灵,当真以为不敢揍你不成? 那妖异男子,笑眯眯问道:“这里是锦官城?” 不知为何,那军官心头竟有些畏惧他的笑容,指着城头那锦官两字,没好气道:“没长眼睛是不?城头上那两个滚金大字没瞧着?” 本来一脸笑意的妖异男子哦了一声,骤然伸手探出衣袖,扼住他的脖子,将他生生提起。 那军官想要大叫,却丝毫发不出声来,一张脸红得青筋暴起。 妖异男子伸手随意一掰。 一颗大好头颅就滚落在地。 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妖异男子眉头一皱,说道:“聒噪。” 话音刚落,挥袖甩去,便是一道惊人的气浪铺开,远处人仰马翻。 城阙之上似乎听到了动静,已经有护卫往这边赶来。 只是刚刚出门,便骇然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天黑似铅,远山近墨,一大片乌云骤然笼罩在整个锦官城的上空。 黑云压城城欲摧。 那锦衣华服的妖异男子一步一步踏空而来,与高楼城阙齐平,与天地一线。 他身后更远处的地方,是一望无尽的汹涌兽群,仿佛浪潮一般涌来。 地动山摇! 第294章 今我乘龙去,故人化鹤归(五) …… …… 破壁后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绝对的黑暗。 宁云郎一手握着折剑,一手将避水珠珠举过头顶。 湛蓝色的光华从避水珠上散出,向着四面八方而去,然而在离他不到一丈的地方,便彻底消失不见了。 仿佛这片空间能吞噬光明。 寒气阵阵袭来,似乎周围的冰壁依旧存在。 只是再也不见那龙纹和少女的身影。 便在这时,忽然起了一阵寒风。 宁云郎的身体表面结了一层冰霜,眉毛与睫毛悄然染白。 他艰难转过头。 黑暗里,忽然生出两团幽幽的光焰。 那两团光焰纯净而寒冷,没有一丝颜色。 与他鼻尖仅有尺寸之隔。 依稀可以听到那悠长到极致的鼻息。 仿佛一个呼吸便是一个纪元。 宁云郎咽了咽口水,想要动,却发现身子有些僵硬。 因为他发现,那不是两团幽火,而是一双眼眸。 那巨大的眼眸里充满了万物生灵的漠视,近在身前,足以将他的身影完整倒映其中。 可想而知,这双眼睛背后的身躯,又该是何等巨大? 忽然间,那双冷漠的眸子动了下,才让它有了生命的色彩,一阵寒风吹过,无数的冰屑落下,宁云郎仿佛听到了无数咯咯的声音,似关节响动。 那双眸子渐渐明亮。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苏醒。 头顶之上的那颗夜明珠也逐渐亮起。 宁云郎终于看清楚了那冷漠瞳孔背后的东西。 一头全身裹着冰晶的巨龙盘绕在冰柱之上,几道龙须在空中飘荡。 它俯瞰众生,那双眸子里充满了对生命的漠视。 它就这样看着宁云郎,冷漠之外,似乎还有些……困惑? 那是何等巨大的身躯,所谓神龙见首不见尾,大概便是眼前这样,整个大殿向外延伸不知多远,却依旧难见它的全身。 传闻世间有真龙在,可三千世界,百万众生,当真有人亲眼见过? 宁云郎两世为人,哪怕见识了太多传说中的人物,骨子里仍然有一种无法解释的优越感,就像李老头说的,云深不知郎归处,他始终给人一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可此刻却依旧阻止不了身体的颤抖,仿佛要呐喊出声。 这是龙,一条活着的龙。 哪怕是荒古之时,亦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他终于亲眼见到了,虽然他早在推门入殿之前,便已想过这种可能。 这条寒霜晶龙此时正飘浮在他身前空中,居高临下望着他。 宁云郎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而是气机封锁之下,他连眨眼都变得无比困难。 忽然,冰宫上的冰霜忽然落了下来,那是根晶莹的龙须从他身前扫过。 宁云郎觉得封锁在他周身的气机散去,刚要动作。 那根龙须却骤然袭来,抄起他的身子,毫不费劲卷到半空之中。 对此,他甚至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就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只是他的对手不是人,而是一头龙。 宁云郎艰难的动了动脖子,然后抬头看向那双淡漠的眸子。 虽然陌生,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青椒,是你吗? 冰霜巨龙缓缓向他而来,甚至它的每一次呼吸,便是一阵飓风吹袭而来。 难以想象的寒冷降临在他的身上。 他的睫毛上再次挂起寒霜,身体里的血液仿佛都要被冻凝。 宁云郎自嘲的笑了笑,就算与她有关,却也不是那个她了。 他感觉下一刻或许就要葬身龙腹了。 然而,晶龙却停在他身前的空中,没有继续向前。 它静静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安静。 长时间的安静。 就这样静静看着他,似乎在考虑什么。 考虑怎么杀他? 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极长的安静之后,那巨龙的龙须竟然缓缓落起,将他放在地面。 直到双脚落地,宁云郎依旧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敢去揉僵硬的手腕,不敢有丝毫的轻举妄动。 “你是青椒?”宁云郎轻声问道。 巨龙的龙须再次飘起,那双冷漠的眸子盯着他。 宁云郎看着它,说道:“你是青椒。” 这次是肯定的语气。 巨龙忽然发出一声低啸。 仅仅这样,便已将他掀飞数丈之远,踉跄止步。 宁云郎揉了揉酸痛的肩头,有点不能适应它的喜怒无常,这点倒是像足了那个黑瘦少女。 它静静看着宁云郎,眼神冷漠依旧。 “我觉得我们在哪里见过。” 被曹汝豹认为最是笨拙的搭讪方式,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宁云郎都觉得自己词穷了,但这的确是他此刻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然而巨龙眼神依旧冷漠,每道呼吸都如飓风袭来,声势惊人。 宁云郎知道它能听懂自己的话,但听不听懂是一回事,接不接受却又是另一回事。 从来没有人和巨龙讲道理的先例。 因为它的存在本来就不讲道理。 宁云郎觉得它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对,就像是在考虑该如何下嘴,他不知道巨龙有没有吃人的习惯,也不想知道,最糟糕的是,不管它想要做什么,宁云郎都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就像任人宰割的羔羊,哦,是任龙宰割,但他还是想试试,于是,他抬起了头,看着这条晶龙,平静而认真的说出了这句。 “或许你忘了,但你肯定还能想起。” 于此同时,他握住了折剑,往前方的地下挥出。 一道剑光落下。 这道剑光对于这条晶龙而言弱小到了极点。 然而一股独特的气息,从这些剑光中流淌出来。 很熟悉的感觉。 “这是你教我的起剑势,风起乘龙。” 宁云郎盯着它巨大的眸子,让他失望的是,没有看到半点情绪的变化。 然后就在下一刻,一阵震耳欲聋的龙啸声骤然响彻宫殿。 宁云郎骇然抬头,见它原本没有一丝色彩的眸子里骤然变得猩红一片,仿佛地狱里咆哮的怒火,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它朝着远处某个方向再次怒吼一声,整个宫殿为之震颤不已。 是什么惹得它发怒? 不等宁云郎反应过来,那巨龙骤然转身,一根龙须卷起他,将他放在龙背之上,巨大的身体摇摆而上,猛地往春亭湖上空飞去。 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冰霜巨龙便突破湖面,钻入云层之中。 狂风吹得人睁不开眼,耳畔尽是呼啸的风声,宁云郎紧握两根麟角,如同上古画卷中御龙九天的仙人,乘龙而去。 …… …… 第295章 今我乘龙去,故人化鹤归(六) …… …… 两百里外的青云山,是蜀中一带江湖人士的叫法,在当地樵夫猎户嘴里都习惯喊葫芦山,因为山口夹缝处便如葫芦开口一般,地势最是易守难攻,所以这些年来一直被山贼匪寇占地为王,直至那青云帮势力越发壮大以后,才彻底改名青云山。蜀中地势起伏,群峰绵延数百里,山高水长,尤其以三峡两岸风景最是雅致,泛舟其上,大有天地秀色揽尽于怀的豪气,中午天气清朗,山雾渐散,江中有一男一女泛舟而行,江岸还有一行车马跟随身后。 吕阿奴回头笑道:“这趟去江南,舟车劳顿,有劳马先生了。” 马远山哈哈一笑,望向江中的年轻男女,说道:“你我多年交情说这些作甚,我待八两便如自家子侄,去江南迎亲家本就是份内之事。” 吕阿奴点头说道:“好在八两那孩子也知道孝顺,对你这个叔,比对我这个爹还要亲近,如今又有了媳妇,将来把这份家业传给他,咱们也找个好去处颐养天年去。” 马远山骑马走在狭长山道上,一口揭穿这位老帮主的老底,笑道:“八两也是我看着长大,你舍不得,当真以为我就舍得了?再说他是娶亲又不是姑娘家嫁人,你无病呻吟个什么。” 老帮主双指拧扭着缰绳,低声笑道:“这小子从小顽劣,我这是又当爹又当娘,好不容易拉扯大了,如今翅膀硬了,以后管教不得呐。” 马远山笑道:“自有你儿媳妇管教,何须你来操这份心。” 两岸猿啼声声,轻舟划过江面,吕八两与苏七妹对坐席上,身前案台摆放着瓜果和酒菜。 冬日阳光和煦,暖意洋洋,远山雪顶皑皑,分外别致。 吕八两咬着一个果子,笑着说道:“昨日还大雪飘飞,今日便放晴了,这等天气,最是适合泛舟游玩,等送走马叔,咱们便依我爹的话,往锦官城里小住几日去。” 苏七妹轻声道:“此去江南万里,旅途遥远,也不知姐姐们何时能到。” 吕八两宽慰道:“有马叔在,不用担心。” 少女嗯了一声,倚在他肩头,见江畔缓缓骑行的两位长辈目光投来,脸色微红,便又害羞的躲进船舱了。 酒足饭饱,咱们的少帮主拿了根竹签悠悠然剔牙,仰靠在椅背上,双脚搁在桌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吕八两忽然喊道:“前面是夔门了,风光最是雄奇不过,你不出来瞧瞧?” 女子扯了扯帘子,伸出头,啊了一声,问道:“可是昔人所做「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的夔门?” 大字不识一个的吕少帮主一拍大腿,叹道:“不错不错,便是此处。” 苏七妹家识渊博,自小随姐姐们通读百书,自然听过昔人称颂过夔门那句诗,可吕八两这般被私塾先生赶出门的人,明摆着打肿脸充胖子,苏七妹拧着他的耳朵,问道:“那你倒说说是谁说的。” 吕八两哀嚎一声,年轻女子这才放下手,然后笑眯眯问道:“怎么不说了。” 吕八两坐回椅子,给她端上一杯酒,奉承道:“媳妇说谁就是谁。” 苏七妹呸了一声,说道:“油腔滑舌。” 吕八两得意的笑了笑,搬了搬椅子,压低嗓音说道:“我爹说了,咱俩得赶紧给他整个孙子孙女出来。” 苏七妹红着脸瞪了他一眼。 吕八两举杯,一饮而尽,又咳嗽两声,扯开话题说道:“这酒真是好酒,当初就该跟宁兄弟多讨些回来。” 吕八两自言自语道:“嗯,回头等咱们到锦官城了,喊上宁兄弟一道喝酒去。” 苏七妹说道:“你那宁兄弟可了不得,殿前钦点金科状元的身份不说,如今京都大小青楼里传唱的都是他的曲儿。” 吕八两眼睛一亮,心悦诚服道:“那是当然,别的不提,我这眼光可是错不了的,当初一路去京都,关系铁的就差磕头拜把子了。” 苏七妹打趣道:“怎么听说当初谁被人家身边那头猢狲追着跑的。” 吕八两闻言不禁开怀大笑,说道:“意外意外。” 两人碰了一杯,俱是一饮而尽。 吕八两抬头,环视四周,见老爹和马叔相谈甚欢,这才低声说道:“我爹虽然不曾明说,但近来帮里在明处的势力都收拢回来,又让咱们往锦官城里去,看来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苏七妹轻声道:“我以为你没察觉到。” 吕八两笑脸憨厚,不说话。 苏七妹平静说道:“依我看,咱们还是听了吕叔的话,安心待在锦官城,不要添乱就行。” 吕八两一脸深以为然。 苏七妹笑了笑,与平日里娇羞的样子却又有些不同。 吕八两念叨道:“到底是大家闺秀出身呐,秀内慧中,这点像极了我娘,我爹说我傻人自有傻福,所以才能遇着你。” …… 夔门临近虎牢关,两岸山高似香炉,四处烟雾袅袅,传闻有仙人于此处过天门。 这一日风高浪急,两岸猿啼不止。 吕八两瞌睡中忽然听到一声嘹亮的鹤鸣,迷迷糊糊睁开眼,抬头看去。 只见夔门那两座香炉似的高山之间,白云深处,有道人脚踩仙鹤而来。 吕八两初时只觉眼花,等反应过来,顿时头皮发麻,呆滞当场。 嘴里喃喃自语。 乖乖了。 仙人骑鹤过夔门。 第296章 后死无仇可雪(上) 一辆悬挂黄幔子的马车停在锦官城里一处不起眼的巷道里,若是平日,定要引来无数侧目,除了马车本身惹眼外,还因为那车厢里坐着的是两位天下闻名的道门高人,只是今时今日,偌大街道上却空无一人,原本的热闹喧嚣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不见,街道两侧各家的府门纷纷紧闭,隐约传来妇孺不安的哭叫声,压抑和紧张,蔓延在整个锦官城内。 兽潮压城! 此前有小道消息传出,旁人只当是别有用心的谣言,直到大难临头,才发现已无退路。 曹知行走在重器堆放的城墙边,一身青色缠枝棉裙的侍女翠烟跟在身后,脸上难掩忧色,曹知行走在前面,一个瘫坐在地的护城兵卒看清面孔,愣了愣,这才想到要起身行礼,前者已经弯腰扶住他,摇了摇头,轻声说道:“非常之时,不用拘礼。” 那士卒不过才十五六岁的年纪,脸色尚还稚嫩,眼中仍有一丝惧色没有退去,此刻瘫坐在地上,右手捂住的地方,已经被鲜血染红,看样子受伤不轻,比起身体上的伤痛,少年士卒那瞳孔里密布的血丝,足见他心中是如何的不平静。 不止是他,许多便是在锦官城里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都不曾亲眼见过那等可怖的场景。 没有吓得掉头就跑,还能拿起武器抵抗,已经是莫大的勇气了,哪怕沉稳如曹知行,在听到部下惊慌失措的报上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愣了好半晌,才急忙下令死守城门。 事起突然,没有丝毫预兆,若不是这些年做下的准备,城防之事上不曾有丝毫松懈,只怕在妖兽第一波冲击之下,便已经破门而入了,若不是城内兵卒奋不顾身的抵抗,武安营源源不断的火器支援,恐怕也支撑不了这么久。曹知行抬头深深望了眼那面城墙,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如今守城的守卫已经换了三批,死伤惨重之下才勉强守住这最后阵线,若是连此处都沦陷了,那么今日之后,满城百姓将无人能够幸存,早在兽潮涌来的那一刻,他已经最好了最坏的打算。 很快有人走了过来,曹知行眉头一皱,是城内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姓家主,此刻他们也不复往日气定神闲的姿态,而是满脸愁容,兽潮压城之下,如今锦官城一损俱损,是以在抵抗妖兽一事上,这些人出力最是积极,亲自派上自家护院不说,更有甚者请出了家中供奉的修行高人,此刻见曹知行登楼,仿佛看到了主心骨,尽皆围了过来,三人一起拾阶而上,还有几人已经站在城头上等候,曹知行环顾一周,根据相貌认出多数,身着紫衣身材清癯的,应该是王家家主,家中子侄在京中为官,颇有势力,那名大腹便便的中年胖子,为人处世倒是颇有讲究,偏偏一脸虚伪笑意看得让人生厌,蜀中商会这些年越发兴盛,足见此人手腕不俗,倒是有个两颊深陷面容枯槁的老人,看着有些面生,离人群有些远,怔怔望着远处。曹知行扫视一遍,轻声说道:“长话短说吧。” 王家家主拱手歉意道:“知行兄为官一方,也算尽心尽力,你我相识一场,若是不辞而退,心里总是过意不去,只是如今妖兽势大,破城只在旦夕之间,犬子已经从京都请来两尊高人,将家中妇孺老弱先行送出。” 曹知行嗯了一声,没有半点愤懑或是失落,眼神平静,说道:“意料之中。” 王家家主微笑道:“倒是外人传闻知行兄最是有先见之明,早前将膝下儿女送去军中,且不论眼下结果如何,曹家香火倒是保全了。” 曹知行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倒像是一尊没半点脾气的泥菩萨。 王家家主言罢拱手告辞。 曹知行只是平淡嗯了一声。 中年胖子一直看着他走下城头,口气有些不忿,说道:“如此紧要关头,王家临阵退出,当真不仗义。” 曹知行瞥了他一眼,问道:“那你不是来辞行的?” 胖子闻言苦笑说道:“不瞒大人说,若有半点可能,我都想收拾细软跑路,银两没了可以再挣,小命没了那就啥都没了,只是我等小门小户,如何比得上王府那般,有无数修行高人供他驱使。” 曹知行口气微嘲道:“你倒是难得实诚一次。” 中年胖子摇头道:“也是被逼无奈。” 曹知行环视一周,轻声道:“如今情况已是万分紧急,已经飞鸽传书京中,若是相邻几郡得到消息,及时赶来,兴许还有转机。” 中年胖子问道:“那……若是赶不来呢。” 曹知行瞥了他一眼,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若是想死,我现在就把你扔到城外去。” 胖子尴尬笑了笑,拱手退了下去。 曹知行看了眼远处欲言又止的将士,轻声道:“跟我走走。” 那身着甲胄的将士迟疑片刻,点头跟上。 两人并行而前,往那外城的城楼上走去。 曹知行伸出手拍了拍他身上甲胄,说道:“庞德,你有心事?” 身为都统的庞德顿了顿,说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知行微笑着摇头,登上城头,看着远处汹涌的兽潮,和空中无数的箭雨,眯眼说道:“那就不用讲了。” 庞都统骤然单膝跪地,沉声说道:“请大人以大局为重,先行撤去,再图后事。” 曹知行柔声笑道:“去哪里?” 庞都统认真说道:“武安营的兄弟跟随大人多年,誓死也要为大人杀出一条生路来,大人这些年为官一方,尽心尽职,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民,如此便够了,又何必为此赔上自家性命。” “我走了,那你们呢?” 庞德跪地不起,默不作声。 城头上,曹知行走到他身边,叹息一声,拍了拍他肩头,说道:“起来吧。” 庞德沉声道:“大人当以大局为重。” 曹知行直接打断他的话,道:“什么是大局,你们尽皆死去,让我独自苟活,这便是所谓大局?” 曾也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二十年过去,庭中枇杷树已经亭亭如盖。 同样的痛苦,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庞德一脸执着,正要开口,曹知行说道:“别劝了。” 然后将身材高大的庞都统伸手扶了起来,拍了拍肩头,笑着说道:“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以后再为这等小事下跪,本官少不得要打你板子,听到了没。” “守好城门,这道阵线一旦破了,便只剩生灵涂炭的结局,这样的万古骂名,你我如何背负得起。” 庞德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嘴唇颤抖,最终还是没有把那大人两个字喊出口。 这个曾经跟曹汝豹称兄道弟的将士,颓然坐在城头上,远望远处汹涌可怖的兽潮,由西往东滚滚而来。 第297章 后死无仇可雪(下) …… …… 虎牢关。 往东是三峡中的瞿塘峡,雄奇无比的夔门便坐落此处,虎牢关扼地势之咽喉,古来便为兵家必争之地,曾几度易主,只是随着天下定鼎,虎牢关已经不复当年春秋的兵甲盛况,再加之附近寇贼众多,占地为王不知几何,对过往而行的商客而言,总会有些提心吊胆,就算事先交了买路费,也不见就能换来太平,可奇怪的是,与此相隔不过数十里的一处村寨,这些年却一直相安无事,名字倒是豪气,名为风波镇,先前有两个京都致仕归来的老官在此结茅而居,往日里也不见出门,所以并不算起眼,倒是前几年那姓魏的老头儿办了个私塾,给村寨里的蒙童启蒙,也不收取什么黄白之物,最多收下些粮食蔬菜,虽然不知道这老头当年到底是多大的官儿,但这身学识是如何也假不了的,能有这样的人物给自家娃儿启蒙,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一些懂事的稚童一口一个魏爷爷叫的亲近,魏老头虽是不苟言笑,但打心底的喜欢这种日子,没了庙堂的勾心斗角,没有江湖的波诡云谲,这样的日子甭说多惬意,难怪古来贤能多隐士。倒是另一个复姓长孙的老头,总喜欢没事带着老仆人出去游山玩水,有时候去广陵江走上一整天,到回来时鱼篓里还是空空荡荡。 夜幕星河,长孙无忌戴月而归,恰巧遇上从私塾里回来的老头,笑问道:“安排妥了?” 魏姓老人点了点头。 打从武后登基以来,自李唐留下的那批旧官便被从朝中清退下来,两人便也是那时被流放到蜀中来的,与他们同朝为官的那些老臣,如今只怕早已所剩无几。 长孙无忌将背后的竹篓递给身后老仆,转身说道:“既然已经万事具备,也到了该出手的时候,再拖下去,怕横生变故。” 魏征轻声道:“她既然已经派来袁李二人,怕是也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 长孙无忌感慨道:“武兆临政数十载,早已将这天下打造的铁桶一块,若真是全无动静,那才要当心。” 魏征抬头说道:“方才我突然心血来潮,卜了一卦,未见长远之事,倒是眼下蜀中有一桩滔天劫难在。” 长孙无忌闻言一愣,沉吟片刻,皱眉说道:“难怪今日广陵江上无风浪起,隐隐有血迹流淌下来,怕是当真发生了什么。” 魏征闻言说道:“那咱们要去看看?” 长孙无忌摇头说道:“若不出意料,钦天监那两位天师还不曾离去,有他俩在,倒不用我们担心什么,倒是京中近来波诡云谲,诸方势力齐聚,若是去晚了,只怕要错过这大好时机。” 魏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而行,老仆跟在身后,却再没回那个待了几十年的风波镇,而是一路东行而去。 西天之外,残阳如血。 …… …… 季无忧没有丝毫轻视这位剑阁的小师叔,相反对他昔日那些神仙事迹了如指掌,季无忧经常听家中长辈谈及往事,需知这剑阁既然能屹立于江湖魁首多年,不仅仅是气运所至,更是每一任弟子中,都有几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才人物,比起大名鼎鼎的剑阁大师兄和那位小师妹,杜少陵的名声并不显扬,但便是这样一个人,曾被朝廷亲敕为儒圣,对季无忧而言,以儒入圣,还是以剑入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敕封背后的意义。 季无忧蓦地心神一跳,瞪大眼睛,抬头朝那柄出鞘三寸便已风雷声起的古剑望去。 紫电缭绕。 山峰之上云海沸腾,宛如游龙汇聚而来。 有鹤唳云端,翱翔盘旋。 忘忧筑众人几乎同时抬头,去看望这幅异象,顿时吓得战战兢兢,对江湖人士来说,这种天人一般的手段才是最能震慑人心,才明白这一趟哪里是捏了软柿子,分明是不长眼捅了马蜂窝啊。 山崖那头瀑布如白练横贯长空,青衣中年儒生踏空而行,目光悠悠,喃喃自语道:“难怪心神不宁,原来那痴儿已经去了洛京。” 杜少陵低头看了眼手中古剑,轻声念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那柄古剑围绕着他身子飞旋,如鱼得水。 剑名草庐,人间结舍一草庐。 剑阁鼎盛之时,曾铸剑八柄,皆是举世罕见的宝剑,千年以来鲜有现世,这把草庐剑便是曾记载在神兵榜上,排行第十的宝剑。 心神激荡的季无忧忍不住喝道:“装神弄鬼。” 青衣儒生置若罔闻,神情平静,许久才吐出一口气,目光扫过人群,缓缓拔剑出鞘,手指一抹,一声剑吟,轻声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话音刚落。 剑鞘横于身前,剑身越过重山。 季无忧眼中尽是惊骇之色,那剑鞘所携气机之盛,生平仅见,差点忍不住想爆粗口,原来这王八蛋从头到尾都在扮猪吃老虎。 眼前之人,哪里是他可以轻易招惹的。 也只有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剑阁覆灭了,为何他还活着。 只是他不曾听说,数年之前,东华门外曾有青衣仗剑潇洒来去。 季无忧想都不想,将身上一块通灵宝玉捏碎,怪叫一声,化作一道流光逃逸,至于其他门人,被那剑气波及,甚至来不及反抗,便已与草木一同折断。 京都。 雪落满地的巷道上空无一人。 面容明显清瘦些许的女子,手中握剑走在路上。 仿佛觉察到了什么,白裙女子停下脚步,微微抬头。 “你就是陆轻羽?” 一道阴沉的嗓音传入耳中。 女子循声看去,看到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出现在巷道尽头。 陆轻羽眉头微蹙,问道:“你是谁?” 中年宦官笑着说道:“童三贯。” 陆轻羽一挑眉头,原来是这位臭名昭著的宦官之首。 女子淡淡道:“你要杀我?” 童三贯将手缩在袖中,歪了歪脑袋,说道:“洒家一人可留不下陆姑娘。” 话音刚落,又有几位修为惊人的大内侍卫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陆轻羽转头看去,冷笑道:“还真是大手笔。” 童三贯啧啧说道:“陆姑娘不愧是剑阁最出色的弟子,年纪轻轻便已是神游境界的高人,若是再过些年月,只怕登顶羽仙有望,可惜了可惜,如今剑阁覆灭,徒有你一人成仙,又能如何?” 拔剑出鞘。 一触即发。 “谁道我剑阁无人?” 一道清冷声音响彻天地。 有一剑,自万里之外而来。 护于女子身前。 人未至,剑已至。 陆轻羽盯着地上那柄古剑,怔怔出神,一时忘了言语。 剑名草庐,为天下第十的名剑,剑阁小师叔曾以此剑斩半山桃花下酒,风流无双。 年轻女子喃喃念了声小师叔。 第298章 山河同在(上) 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曹刘氏打从嫁入夫家以后,过着清贫的日子,却从未埋怨过,那时家中尚且自给自足,丈夫撒手人寰之后,她独自守着面摊,拉扯着孩子长大成人,这么多年还不是就这么过来了,都说不言苦才是真的苦,可她却不这么认为,只当是前世欠他们爷俩的情,情之所至,才能甘之如饴。曹刘氏是外人给她的称呼,原本没出嫁时的闺字早已忘了,这年头嫁人便要随夫家姓,刘是本地大姓,她原本也是富家小姐,嫁给一介白丁可没少惹人说闲话,丈夫死的时候,还被说成克夫命,后来再抛头露面的去摆面摊,娘家大抵是觉得丢了面子,便彻底与她断绝了往来,这些在她看来都没什么,经历过衣食无忧的生活,也感受过无米下炊的苦楚,高门大户有高门大户的难处,市井斗民也有市井斗民的好处,因为生活从来不容易,觉得容易,那一定是谁替你承担着这份不易。 曹刘氏除了偶尔来接孩子,出嫁之后就再没有来过刘府了,大多时候过门不入,甚至低头不去看门楣上那块牌匾,与往日一般,曹刘氏早早便在府外等着,等下人将两个儿子从刘府里带出来,这些年爹一直不待见她,却对这两个孙子宝贝的很,时常接去府中暂住,少则三五日,曹刘氏对此倒也不再执着,早前还有些埋怨他当初为何如此绝情,等自己当了父母才明白,虎毒尚且不食子,又何谈父母双亲,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罢了,如今父母皆已年迈,自己却不能服侍身旁,她心中本是内疚,由两个孩子去哄哄老人开心,倒也合适。 老管家去而复回,却没有带回自己的两个孩子,曹刘氏一脸困惑,得到消息却是老爷想见大小姐一面,曹刘氏愣了愣,大概是没反应过来,老爷自然是刘府的老爷,大小姐这称呼却是已经好些年不曾听过了,乍一听来,有些愣神,有些迟疑,等她独自拾阶而上,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身后没人随从,也没人知会,所以府内自然也没什么动静,不过凑巧有几位下人婢女从院子里经过,赶巧儿跟曹刘氏撞了一个对面,她刚要下意识的让路,那几个婢女便欠身喊了声大小姐。曹刘氏怔怔半天才摇了摇头,等来到那个熟悉的厅堂时,眼中有些湿润,才发现那个不苟言笑的父亲是真的老了。 曹刘氏跟着娘亲沿着宽窄不一的幽径,慢慢走向后院。 娘亲轻声说道:“你爹就是这样的人,你也犯不着和他怄气,这些年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着你的。” 曹刘氏没有说话。 老夫人停下脚步,望着天空那边的云卷云舒,叹了口气道:“两个孙子也到及冠之年了,这一晃又是二十年过去了,你们孤儿寡母的在外面过得也苦,依我看,还是早点搬回来住吧,你爹那边我去说情,死要面子活受罪,人活一辈子,到这个年纪了,哪还有什么看不开的了。” 曹刘氏轻声说道:“我知道的,只是女儿如今是曹家的人了,哪里有搬回来住的道理。” 老夫人叹道:“待会儿吃完饭,再去看看你爹吧,” 曹刘氏点了点头。 便在这时,方才引他进来的老管家忽然神色惊惶的跑过来,大声呼喊道:“不好啦!妖兽破城了!” —— 锦官城前方百丈外,妖兽如潮般一波又一波奔袭而来。 浓重的血腥气息,笼罩了整个天地,那紧闭的城门之外,血流成河,妖兽和人的尸体堆满一地,而站在城楼上的诸位将士,一个个面色严峻,望着远处。 这一场兽妖之战的可怖与惨烈,让人不禁为之心寒,兽妖自远而近,一路上如疾风暴雨席卷而来,无数兽妖形成的巨大洪流如雷轰如怒潮,席卷而上,让人有种绝望的感觉,面对着黑压压的一片妖兽,若无神机雷这样的杀器抵挡,锦官城怕是早在第一波冲击下,便彻底沦陷了。 即便这样,还是死伤无数,城楼之下,血肉横飞,惨呼嚎叫声不绝于耳。 黑暗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疯狂涌来,而在他们的前方,数千位舍生忘死将士手持利刃站在地面,还有数十位修行者飞在空中,眼中尽是悲壮之意。 兽妖仿佛根本不知痛苦恐惧,如大潮涌来,城楼之上骤然响起无数的轰鸣,片刻之间,寒光颤抖,异芒乱闪,令人震怖的声音如密雨瞬间扫过,直刺入深心处。 当先的数百只兽妖瞬间被冰冷的雷火绞成破碎血肉,漫天的血雨轰然炸开然后徐徐落下。 闻之欲吐! 还不待下一波神机雷准备,后续的兽妖已经再度涌来,这时便要那些身先士卒的将士出手,手起刀落,剑气纵横,嘶吼声中,瞬间妖兽扑上,将数个人扑到在地,惨呼声中,没有人再看见他们的身影。 城楼之上,曹知行面色凝重,他眉头紧皱,忽地抬头,只见天空高处,黑云沉沉,风云疾走之际仿佛还隐约望见一道身影,只是瞬息又不见踪影了。 都统庞德领着等一众甲士加入战团,顿时将局面稳定下来,这些甲士是城中精锐,每日操练下,早有默契,三五成群,将攻入的兽妖在转眼间即斩杀殆尽。 人群之中,庞德手持军刀,如昔日春秋时的人屠,刀光所过之处即为血雨纷飞,碎骨累累,竟是在他身边堆积作了一座小山。 只是时间稍久,他这般厮杀着,全神贯注之下,难免已经有些精疲力竭,稍不留神,身后便又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盏茶时间过去,黑色的洪流始终压迫城楼,但终究没有冲破进去,城外到处都是失去生命的躯体和血流成河的污迹,黑暗的天空中,乌云低沉徘徊,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忽地,兽妖群中深处,突然响起一阵可怖的叫声,似虎啸。 随着这声音发出,原本前赴后继悍不畏死的兽妖洪流,突然停顿下来,停止了攻势,如河流退散,分出一条道路来。 目光所及之处。 一袭白袍,随风飘摇。 …… …… 第299章 山河同行(下) …… …… 曹知行抬头望向远处,男子白袍飒飒,相貌妖异。 随着那人的出现,气氛开始缓缓变得压抑起来,直到那滔天的妖气如狼烟一般冲天而起。 见他徐步走来,庞都统的眼神瞬间坚毅起来。 两根巨大铁锁如黑蛟破开地面。 交错纵横,草木纷飞。 庞德握住长刀,刀尖斩去,擦出无数耀眼火花。 妖异男子便拖拽着两条长达两百丈有余的铁索,双手交错,与此同时,铁索眨眼间便拧出一个巨大弧度,狠狠砸向那条渡船。 天地骤暗,一道惊人气浪袭来,庞德不及多想,高高跃起,原本站立地方,被那裹挟雷霆万钧之势而来的铁索,轰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大坑。 妖异男子面无表情,轻描淡写的收回铁锁。 庞德却是脸色涨红,虽然躲开那致命一击,但依旧伤了身子。 妖异男子伸出一掌,掌心向上,如托起天地,骤然翻转,天地变换。 庞德手中长刀刚触及,便瞬间化作齑粉,散落风中。 甚至来不及还手,便已经被浩大无穷尽的冲劲轰出百丈之远! 以男子为中心,蓦然绽放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可怖气浪。 仅仅一个回合,庞都统生死未知! 妖异男子不去管他的生死,双脚落地之后,抬头看了眼远处巍峨的城楼,十指交错握一拳,隔空砸去! 整座墙面被这一砸,偌大城墙,被这男子一拳轰得摇摇欲坠,城墙之上人仰马翻,狼狈不堪。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又大踏步而前。 一臂抬起,一臂往后。 隔空轰出一拳。 砰! 铜墙铁壁之上,生生砸出一个巨大凹陷。 便是这样声势滔天的一拳,怎么看来都不过是他轻描淡写的举动,就已经把锦官城引以为障的城楼毁去大半,当真无敌于世了不成? 妖异男子傲立城外,身影骤然一闪而逝,如离弦箭矢,猛然大踏步前行。 余下甲士尽皆抽刀而立,迅速变换阵型。 在外人看来已经凶险无比的阵型,对他来说不过闲庭信步,继续向上踏步走去,负于背后的手掌握起作拳,拳势惊人,沿着气浪迅猛上冲,轰然砸去。 几乎是一个交错,便有数百甲士被活活震杀在拳罡之下。 而在他身后,看上去仿佛无穷无尽的兽妖洪流,再次疯狂冲上,将剩下的数千甲士彻底吞没在兽潮之中。 妖异男子连杀多人,脸色依旧平静,忽地身前黑影一闪,似有一声低喝,一个老者凌空出现,手中长剑闪烁着豪光,临空劈下。 他竟然没有丝毫避让的意思,将那长剑视若无物,伸手握去。 “咔……嚓。” 只见长剑剑身三寸处,在他手指握住的地方,突然出现了淡淡裂纹,紧接着迅速扩大,片刻间发出噼啪爆裂之声,竟然是飞溅粉碎开去。 此剑伴随他修行数十载,早已修成了本命剑,此刻被人毁去,当即是一口心血喷出。 只见那老者发出了撕心裂肺的一声狂吼,深深陷下的脸上眼框中有血泪流下,显然悲惨之极,当即怒吼一声,直向那妖异男子扑来,是要以命搏命了。 但只听得轰然巨响,光芒消散,那老者身躯骤然一震,继而僵硬了一般,从半空中笔直掉了下去。 反观那个妖异男子,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张手绢,擦了擦手掌。 这一幕是如此惹眼,又是如此嘲讽。 在场修士,哪一个是籍籍无名之辈?但此刻纵有莫大勇气,也觉得迈不出脚步。 只是当那人冷漠的目光转来时,才明白眼下已无退路,当即咬牙怒喝一声,胆气顿生,所持佩剑无一凡品,化作数道蓝、白、黄光扶摇而上,排山倒海之势奔袭而来。 护城楼上,曹知行等人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只见战局激烈,血雨腥风中不知有多少人瞬间失去了性命。 身边那矮胖商人亦是脸色难看,又看了片刻,然后咳嗽了一声,低声道:“曹大人,眼下这情势,是不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来,但曹知行何等人物,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都说商人重利轻离别,眼下这人已经萌生退意,想要一走了之了,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一旦城楼被破,便是百万生灵涂炭的凄凉下场。 曹知行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问了一句:“你以为当真只是蜀中遭遇妖兽了?” 没有人出声说话,早前派出去传信的人已经杳无音信,恐怕是遭遇了什么,曹知行这句话背后的东西,沉重到让人窒息。 蜀中尚有曹家大小姐留下的神机雷作为抵抗,那其他诸郡呢? 如电芒撕裂黑夜,落下人间,一道滔天气机,霍然从天而降,瞬间,游斗在周围的几个修行中人都被这无形有质的气流推出了老远。 那妖异男子骤然仰天发出一声长吼,身上突然间开始发出奇异的光辉,片刻后从无数地方发出了咔咔的微小声音,随着一声轰然巨响,身上衣袍碎裂,骤然变成一道更为庞大的身躯。 随着一声虎啸。 天空中苍穹里,那滚滚的黑云霍然静止,那黑云最深处,突然有巨大漩涡向外急速旋转,无数的黑色云气被席卷其中随后散开,不留痕迹。 有一头吊睛白虎从黑云中现身出来,身躯庞大如同小山一般,面无表情的看着远处城头,血腥人间,据高而下,犹如传说中的妖神。 就是在他现身的那一刻,忽然间全部的兽妖都停住身子,仰首向天,向着那个身影仰天长啸! 万兽啸天,气吞山河,一股妖气冲天而起,直上九霄。 城楼上无人不变色,曹知行神色黯淡,喃喃自语道:“事已至此了吗。” 第300章 日月同在(上) 毛发表面光华流转,巨大的尾巴缓慢地摇动着,两个深邃的瞳孔里,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凶光,眼神睥睨众生。 偌大的城楼之上,竟没有丝毫声音,所有人都在屏息眺望。 在人群之前的曹知行,一身官袍随风飘动,面容肃然,那张疲惫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谁又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是什么? 那白虎妖兽骤然咆哮一声,响彻天地,然后向前走来,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地仿佛都经受不住压力,深深凹陷了下去,血腥气息,四散飘来。 天地之间,突然一片沉寂,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眼睁睁看着那滔天而起的妖气缓缓逼近,却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若非生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兴许一辈子便这么安稳过去了,中原千年战事不断,但已经多久没见过妖兽了?便是那些旧故典籍,说书先生口口相传的故事,到如今又有几人肯信? 所以哪怕是在场的修行中人,亦是难以抵挡心中恐惧,往日十分修为,到如今能发挥三分便已是不错的了。 凶兽如潮涌来,声势滔天。 或许,下一刻就是城破人亡的下场。 曹知行想起了很多,想起娶亲时茹雪羞红的脸,想起汝豹生气离家出走时的样子,想起庭院枇杷树下埋着的那坛女儿红。 就在那白虎妖兽就要破城的瞬间,曹知行猛然抬头,遥望远方,视野所及,可以看到一名年轻道人踏鹤而来,那脚踏白鹤的仙人气象便足已让人叹为观止,更不用说身后唯妙唯俏的真武神象了。 真是年轻的神仙呐。 只见白虎妖兽那气势磅礴的一拳,被一柄桃木剑骤然斩断,转瞬间便烟消云散。 紧接着是一声嘹亮的鹤鸣响彻寰宇。 白虎妖兽抬头看向那年轻道人的时候,年轻道人亦是在云海中看着他。 云谦三岁随师父入山,自幼修行天道,性情淡如清水,但此刻见那四处散落的残缺尸体时,眼中亦是露出了愤怒的情绪。 白虎妖兽沉声道:“你是何人?” 云谦没有说话,举起手中桃木剑,轻声道:“杀你之人。” 从湘西到蜀中,相隔千里,年轻道人踏鹤而来,越过崇山峻岭,一路却没有丝毫的停留,终于在这紧要的关头现身,此刻也说不清是真武大帝还是龙虎山小道士云谦,这么多年来,道门之中能够将天道修行到如此地步的,可谓寥寥无几。 白虎妖兽面露冷色,抬头说道:“大言不惭。” 年轻道人心中默念一声,手中桃木剑骤然飞起。 手中这柄桃木剑随着真武塑像建成之后,便一直被供奉在殿中,千百年来,色泽早已退去。 可便是这样的看似老旧而普通的桃木剑,却被奉为龙虎山第一至宝,甚至远在掌门师兄那尊炼丹炉之上。 年轻道人轻声念了一句。 “起。” 剑起。 风起。 万里阴云刹那间纷纷退散。 如道君亲赦急急如律令。 白虎妖兽望向飞沙走石的浩大场景,如临大敌。 没来由想起上古之时,也曾有道人骑牛出函谷关,追逐先贤而去。 上古之时,人族势微,却丝毫不得小觑,人族之中天资纵横之人辈出,三教之中各有底蕴,尤其以佛门佛陀和道门老子最是深不可测,修为甚至足以和万族之中的一些不出世的老怪物齐肩,本以为经历那场浩劫之后,人族之中再无那样的高手,却未想到底蕴尚存。 此人是谁? 药王孙思邈?龙虎山赵天一?还是摘星楼那位李轻愚? 早在南疆之时,天下势力便已了然于心,何曾听过如此年轻的道门高人? 想不明白便不去想,不过既然你当真准备以一己之力抵挡兽潮,那便真是真武转世,也要身死力竭,绝无幸存的可能。 白虎妖兽忽然咆哮一声,身后骤然掀起一阵滔天妖气,兽潮滚滚,再次汹涌袭来。 年轻道人闭眼又睁眼,右手则握住桃木剑的剑柄。 横剑于身前。 只见他如老汉插秧,张臂抛剑而去。 剑势排山倒海,兴起了一股扶摇大风。 年轻道人轻喝一声,向前踏出一步。 一剑飞去。 恢宏剑气,足有百丈,恍如开天辟地。 远处城楼之上众人见到眼前一幕,一个个不禁心神摇曳,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莫非这世间真有仙人不假? 巨大剑气在汹涌兽潮炸出,如同一道漩涡绽放,搅动一片血雨腥风。 竟还有无数紫电雷光参杂在剑气中,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顿时哀嚎一片。 白虎妖兽望向那一柄神秘莫测的桃木剑,眼神中第一次有了忌惮。 上古大器多是返璞归真。 眼前之物,难道当真是那真武仙君的佩剑? 不及多想,那年轻道人再一次出剑。 白虎妖兽怒喝一声,迎头而上,每一步便是一道深坑,步子却也变得极为缓慢,高大身躯只能一步步推进。 下一刻,足有万道剑气璀璨如豪光,刹那间迸发而出。 天地间刹那光明,众人眼中尽是白茫茫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光明再次消散的时候,远处已经是一片狼藉。 那看去被重创的白虎妖兽,模样有些狼狈,半边身子阴白,半边身子却变做了焦黑,看上去颇为凄惨。只是当众人以为它已经全无生机的时候,这巨大可怖的妖兽慢慢抬头,忽地发出一声怒吼,竟有一股黑色元神骤然冲天而起,直向半空之中的那年轻道人。 地面上的妖兽一时震慑,却又瞬间从那恐惧中醒来,继而眼神通红,丝毫不顾那磅礴的剑意,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行。 而半空之中,云谦眉头紧皱,忽然收回手臂,桃木剑自行飞回鞘中。 黑云低垂,压的很低很低,那道黑色的元神混入漫天黑云之中,气氛越来越压抑,层层叠叠的黑云笼罩天地间,越来越低,仿佛要将整个锦官城吞噬其中。 云海之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年轻道人闭目而立,似乎没有动手的打算。 只是,这种沉默终究无法保持太久。 黑云滚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终于,化作一头巨大的黑色猛虎状的凶兽,那阴云的深处,一声狂妄而凄厉的嘶吼,轰然而出! 瞬间,所有的黑云形成一道可怖的漩涡,天地为之撼动。 那个恐怖的身影从阴云之中飞扑而来。 众人不禁变色! …… …… 第301章 日月同在(中) …… …… 西都,长安。 站在云端的那道身影,拖曳着极长的尾翼,似孔雀,似鲲鹏,仰天长啸,在它身后,又有无数的嘶吼狂怒之声,如山一般压了下来,声势之大,惊天动地! 天地间刹那风驰电掣,无数雷火从云层之上涌现而出,落在远处汹涌的兽潮里,那堆积如山的兽妖尸骨尽皆如枯败之叶,散落一地。 此刻,那巨大的身影飘摇而过,遮盖过整个天幕,阴影瞬间笼罩在无数人族高手的头顶。 忽然一道金色光芒骤然亮起,在这漫天黑云里,是那般的耀眼夺目! 那是一位得道高僧,宝相庄严,眉目中隐隐透着慈悲之色,双手合十,脚踏虚空而来。 只见他手持金钵,倒扣天地,无数光芒从中绽放,如瀑布飞临,绽放出万道豪光。 金光之中,那件短杵模样的法宝缓缓祭起,通体金黄,表面镂刻着诸罗汉金身法相,甚是耀眼夺目。 场中已经有人认出这件法宝来! “白象寺……金刚杵!” 这件佛门至宝名气极大,名列江湖神兵榜前十,相传为昔日菩提证道所留之物,为白象寺镇寺之宝,此刻被这老和尚祭出,金光登时璀璨无比,以宗如和尚一人之力,这片金光便已将天空中的阴云驱散大半,与妖族那道气势恢宏的身影分庭礼抗,气势上丝毫不曾逊色。而在金光之中,各种各样的菩提法相时隐时现,宝相庄严,给人以肃穆的感觉。 只是,哪怕是面对传说中白象寺的住持僧人,天空中那道身影依然不见有丝毫退缩之意,扶摇展翅,骤然扑下,一头撞进了金光之中。 一道惊天动地的声音响彻天地之间,恍如上古羿神一箭射落金乌,漫天金光骤然炸裂,往四面八方散去,而原本漫天席地的黑云也刹那间消散殆尽,天地恢复一片清明。 结束了吗? 然而,还不等众人喊出声来,那散退的黑云却在一次聚拢过来,不减反增,黑气隐天蔽日,云海之中,一道嘹亮的叫声再次响起。 一双阴冷到极致的眸子里,猛地射出两道红光,穿过云层,直落那僧人的身上。 宗如和尚闭目合十,口中低低颂念佛咒,身上袈裟荡漾起一片肉眼可见的金光,金光中,有一尊身形巨大的佛陀法相,刹那间与他合二为一。 此刻,他仿佛化身传说中的菩提,行走人间,目光所及,满目疮痍,眼中尽是慈悲之意。 灿烂的金光从他身上喷射而出,仿佛一轮巨日,让人无法目视,如此神迹,可谓举世罕见,世人尽知白象寺佛法昌盛,深不可测,却还是为眼前这样的佛家神通所震撼。 若这世间有佛,如此便是立地成佛。 佛有菩萨低眉处,亦有金刚怒目时,手中金刚杵便是佛门一等一的凌厉法器。 可怖的红光从妖兽眼中射出,宛如利剑,却被那金刚杵尽皆斩断,在一片灿烂辉煌之中,化作黑烟消散无踪。 只是,宗如和尚原本宝相庄严的面容上,突然诡异地闪过一道黑色,几乎是在同时,金刚杵上那璀璨的金光亦是变得明灭不定,仿佛被什么污秽之物所坏去灵性。 宗如和尚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神色,稍纵即逝。 只见他低吼一声,一身僧袍无风自鼓,口中再次响起了庄严的梵唱之音。 陡然间,金光大作,整个宝杵之上竟似乎变得透明起来,如流动的岩浆,仿佛下一刻就要喷射而出。 他身后那宝相庄严的菩提法相终于动了。 金刚怒目! 无边佛光骤然笼罩整个天地间。 恍惚中梵唱满天,有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那法相金身手握宝杵,登临九天,叱诧一声,如春雷炸响。 半空之中,那只巨大的身影忽然消失,从虚空之中走出一个中年男子来,竟是南疆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万妖冢宗主犁雀儿,还有一对年轻男女站立在他身边。 犁雀儿微微一笑,向着前方虚空里的那道法相,说道:“不愧是天下佛门的领袖人物,白象寺宗如大师,佛法之高,当真生平仅见,佩服,佩服。” 而在下方人群之中,有一个身高丈八,手持长枪的汉子,此刻面色苍白,目光落在半空那骑坐在妖兽身上的年轻男子,忽然喃喃道: “是听松……他没有死……为什么……他会在那群妖兽之中。” 郭家大郎郭奉先供职长安府,此次妖兽攻城,他便随城中诸多高手一同出战,却没想到在此处遭遇那失散多年的弟弟。 名为沐青的少年仿佛感应到什么,转过投来,目光与郭家大郎隔空对峙,神色淡漠。 郭奉先纵有万般话语,却如鲠在喉,无法出声。 “妖邪之人,也胆敢犯我中原,欺我三教无人吗。” 宗如和尚面目如常,手持宝杵,字字珠玑问道。 “所谓中原大地,千百年前,不过是我妖族万千疆域之一,三教又算什么东西?”犁雀儿口气之中,有着几分讥讽之意,冷笑道:“且容你白象寺再多活几日,待洛京沦陷之后,我必剥你佛皮作鼓,炼你佛油点灯。” 听着那个猖狂的话语,宗如和尚纵使心性再好,也为之忿恨,深深吸了口气,双目微闭随即睁开,目射精光,瞬间,一道耀眼光芒从金刚杵之上,绽放出来。 佛光满天! 犁雀儿面露凝重之色,一身衣袍飒飒作响。 而脚下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谁都知道,快到尽显底牌的时候了。 若是不能降伏这凶焰滔天的妖人,便意味着整个长安城百万生灵涂炭的下场。 …… …… 第302章 日月同在(下) …… …… 滚滚紫气,从相隔千里的龙虎山莲花峰奔腾而来,如顶天立地的巨大紫柱,霍然出现在锦官城外茫茫山野之上。 年轻道人一身衣袍无风自鼓,猎猎作响,左手剑诀紧掐,几乎在同时,远处那巨大紫柱,骤然破空而来,尽皆都落他头顶之上,如瀑布倒悬,声势骇人。 霎时间,地动山摇。 远处城墙之上,无数人面露敬仰崇拜的神色,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这些年道门势弱不假,但根基犹存,可见今日以后,道门崛起便势不可挡。 漫天紫气,瞬间充斥整片天地。 年轻道人一身衣袍竟然由紫转金,变得耀眼无比。 白虎妖兽抬头看去,双目瞳孔之中,闪过一丝惊骇之色,低声道:“只怕再给你些时日,未必不能重现上古之时道门的荣光,只是可惜了,既然你是那真武转世,今日也要让你彻底陨落。” 二人目视。 年轻道人双目金光,仿佛化身真武仙君,威严道:“孽畜,还不知命!” 白虎妖兽一怔,随即失笑,忽然抬起左手,如传说中佛陀五指镇压石猴那般,猛地拍去。 “轰隆!” 整个苍穹天地,霎时间笼罩在一片巨大的轰鸣声中。 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瞬间荡漾开来,无数个山头在这气浪里被削去,城墙之上的众人,面容相继失色。 甫一交手,便是这般惊天动地,可见是如何激烈。 天地间,一片肃杀之意。 年轻道人手中桃木剑已冲天而起,挥出一道数百丈之大的巨大剑气,轰然落下,霎时间漫天尽是破空锐啸之声,嗖嗖之音响彻天地。 白虎妖兽望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恢宏剑气,并未动作,说时迟那时快,等那剑气冲到跟前,电光火石的瞬间,但见他低吼一声,双手擎天,结出一道玄妙的手印,伴随着一阵荒古的气息传来,天空中隐隐开始传来雷鸣之声,豆粒般雨水从天而降,气势万千。 雨水之中,那巨大剑气仿佛陷入泥沼,寸步难行。 道门之中有三十六天君,妖兽一族,上古纵横万域,岂会无天君一般的人物? 雨水呼啸,狂风猎猎。 猛地一声天雷炸响,仿佛老天为之暴怒,听得万千人心头巨震。 一道荒古的气息从虚空而来,不知沉寂多少年,如天之怒潮,奔腾而来,比之刚才龙虎山奔腾而来的紫气,威势上分毫不差,尽皆灌输其身。 望着这几乎是毁天灭地一般的景象,众人顿时生出无尽的绝望来。 但见天空之中,那恍如新生的巨大白虎身影懒散的伸了个懒腰,仿佛沉睡万年醒来。 年轻道人凝望半晌,忽地摇头大笑,眼中尽是不屑之意。 天道无情,人道沧桑,何时妖道也敢妄称大道了? 他一声清啸,抬臂起剑,恢宏剑气当头斩去,凛然道:“还不伏诛!” 也许是太久没有听到有人在自己身前豪言壮语,那妖兽有些出神,还记得昔日上古之时,曾有道门大能一气化三清,独战三位妖族先祖,万载以来,也仅此一人罢了,至于后来那些羽化飞升的人物,大多就要逊色多了,便是眼前这位道人前世所修成的真武天君,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后起之秀罢了。 那妖族男子抬起双手,轻轻握拳,然后大踏步向前,没有太多讲究,简简单单一拳挥出。 一力降十会! 紫气对青气。 两股磅礴气机轰然撞击,天地之间骤然响起黄钟大吕般的声音。 转瞬之间,便是数百回合过去。 妖族之人体魄非凡,冲撞之下,并无大碍,仅是倒滑出去数十丈远。 小道士云谦更是真武附身,一招一式皆有神韵,更是将所有气机化解于无形之中。 再次出手时,却仿佛稚童打闹,竟无半点招式可言,看上去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 看似云淡风轻的交手,其中蕴含的凶险,又岂为外人道也。 云谦眼中金光绽放,手中桃木剑一分为三,一剑起于云端,一剑立于城头,一剑横于身前。 妖族男子狂笑一声,不管不顾,踏步直前。 身前桃木剑横推而前,在那妖族男子胸口寸寸碾碎,云端那柄剑接踵而来,于他头顶笔直落下,如瀑布倒悬,气吞山河,至于那城头一剑,也不甘落后,恍如地龙一般,卷起千堆尘土,轰然而至,方圆数里内,地面巨震,云雾辗转,妖族男子被击退百丈有余,落地之时,丝毫不做停留,抡臂就是一拳轰出。 一拳之下,仿佛能把苍穹轰出一个窟窿来。 日夜颠覆,星河倒流,天空之上,骤然出现千年未有之大气象,日月同在! 云谦却做出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竟然将手中那柄桃木剑往空中抛去。 弃剑不用? 云端之上,有仙鹤齐鸣,一剑飞去,便有一山飞来。 龙虎山祖庭之上,三十六涧七十二峰,此刻云海翻腾里,无尽灵气汹涌汇聚而来,随着那最高一山横空而去。 世人皆以搬山倒海谓之神通,昔日青莲剑客李白所创蜀中三式,更是以平川、翻江命名。 可真正做到搬山倒海的能有几人? 眼前之人,当真气魄举世无双。 携山河之势,破日月之局。 但见远方有庞然大物破空而来,待到眼前一看,竟然是一座青山! 众人只觉头皮发麻,血脉喷涌,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锦官城里,那架马车里走出两位道人,几步便迈出高耸城楼,举目远眺,目光所及之处,满目疮痍,忍不住唏嘘感慨,然后转头看着那气势滔天,如以大笔墨恣意泼洒的恢宏画卷时,有些出神,喃喃道:“天下道门出龙虎,龙虎山沉寂百年,难道这一世的大真人当真要出在龙虎山吗?早前尊师曾预言,湘西有无字天书裹幼婴降世,莫不就是此人。” 李淳风收回视线,轻声道:“可惜了可惜。” 袁天罡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可惜真武入世,便又要出世了。 第303章 千年之初,千年之后(一) 一道惊人的消息传来。 南疆沦陷,无数妖兽席卷中原,攻城掠地,死伤无数。 中原百姓人人自危。 洛京城。 打从大将军李青率军西征而去,朝中势力不似往日那般泾渭分明,大概是少了李青这样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礼部和户部的人也不再去找那群杀才的麻烦,尚书萧复早前以丁忧告官辞退半年多,这几日才回到洛京城里,安王府的人倒是消息灵通,安南坤那小子每天准点都会过来给萧尚书请安,萧复膝下有一双女儿,如今都到了待嫁的年纪,似他这样打着主意的不在少数,这两年就差没把萧府的门槛踏平,只是尚书大人对此却不闻不问,大概是不想给人留下结党营私的话柄。 回来这几日,萧复既未入宫面圣,也未出门访友,每日陪着爱妻唠叨些琐碎趣闻,就连朝中几位大臣过门拜访也吃了闭门羹。 萧复负手走在庭院里,身后跟着的是安南坤,小心翼翼不敢说话。 冬雪腊梅,寒风料峭,院内却是一片怡然春色。 萧复忽然问道:“安王爷近来身体无恙?” 安南坤轻声道:“多谢大人关心,一切尚好。” 萧复点了点头,边走便说道:“如今圣上久不立储,这事耽搁下去,的确是个隐患。” 安南坤就算不去揣测他话里的意思,但也明白,这是一个绝好的时机,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被萧复打断,只听他轻声说道:“只是王爷等了这么多年,还在乎这几年吗?” “去吧。” 安南坤闻言一愣,躬身退去。 萧复摘过一枝腊梅,放在鼻间轻嗅,自言自语道:“中原乱了,洛京还会远吗?” 南诏。 侥幸逃过那一劫的沐王府,原来是举族迁入一处与世隔绝的峡谷之中。 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此处无异是另一个人间桃源。 曾经是古月寨中人,后来追随在沐剑屏身边的沐元吉,也随着众人躲来这里避难,此刻就站在世子殿下的身侧,好奇问道:“平阳公主武思悠当真要来了?” 沐剑屏闻言点头,淡淡道:“如今中原之地祸乱纷起,妖兽临城,举世伐周,她自然知道要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沐元吉点头道:“世子殿下于她来说,的确是最好的退路。” 沐剑屏却摇头冷笑道:“未必不是武兆那女人的旨意。” 沐元吉悚然一惊,那女子本就是武氏中人,若是听从那人旨意,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想到如今众人处境,顿时觉得这样的安排有些耐人寻味了。 沐剑屏眯眼寒声说道:“既然气数已尽,何苦徒去挣扎。” 湘西,龙虎山。 当那飞来一峰起于玉皇殿时,中年道士正在殿里烧火炼丹,抬头看去,惊得扯下了几根胡须。 不明白的还以为是不出世的仙家手段,但赵天一却知道,这是一山一峰,是朝着千里之外的锦官城飞去,越过万水千山,中年道人忽然有些担心,急忙拿起炉旁的那件老旧的八卦浑天仪,闭目打坐推算起来,这一算半日过去了,尽然浑浑噩噩,看不清半点前路来,都说占卜最是忌讳亲近之人,和往日里一样,赵天一也不曾算到过小师弟的后路如何,就算是昔日一身修为功参造化的师父,也未能做到,想到小师弟出山时,手持真武佩剑的陌生模样,赵天一莫名的有些伤感,这几日一直坐立不安,说不上为什么,如今偌大龙虎山,只剩下他和小师弟两人,他既希望小师弟是那真武仙君转世,却又不希望当真天人两隔了,比起那白象寺的香火鼎盛,龙虎山这样的生活,才算得上真正有情有味。 赵天一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刚要随那一山一峰追去,走到山脚,却又返身登山,往另一处山头走去,口里还一直念叨着“无量天尊保佑”。等到了那儿才发现自己想要见的老道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本来以赵天一如今的身份地位,旁人见了只有躬身行礼的份,但在这位邋遢老道面前,赵天一却丝毫不敢托大,躬身认真行了一礼。 依旧老神在在的邋遢道人嗯了一声。 赵天一急忙说道:“云谦那孩子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可不能撒手不管,如今龙虎山不是那道门祖庭,也做不来那武林盟主,天下兴亡,更用不到他一个无欲无求修天道的弟子去一肩扛之,有什么事情,可以让我这个掌门代劳。” 邋遢老道瞥了他一眼,挖了挖鼻孔,没好气道:“你要去就去,来我这里大声嚷嚷个啥?” 赵天一情知关心则乱,但既然找到这里,甚至与他开口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望向邋遢道人,拱手认真道:“龙虎山再沉寂百年也无妨,泉下自有我去和列祖列宗请罪,还请前辈念在这些年的情分上,莫要让小师弟受苦。” 邋遢道人问道:“我与龙虎山可有情分可言?” 赵天一道:“前辈与小师弟一见如故。” 邋遢道人翻了个白眼,说道:“那也是我和他的事。” 赵天一执着说道:“还请老前辈出手。” 邋遢老道眯起眼,转头看着眼前这位号称龙虎山千年以来最是无用的掌门,笑容玩味,说道:“要我出手也行。” 邋遢老道伸出一只手,示意将那块东西叫出来。 赵凝神犹豫了一下,转身往玉皇殿里走去。 赵天一不知道这邋遢老道在山里待了多少年,只知道往前几代掌门的手记里,都曾隐约提及过此人,却是忌讳莫深,老道在山中只为等龙虎山一物,非是出手争夺,而是要龙虎山门人亲自赠予,事关龙虎山祖师爷的一桩往事,具体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但赵天一知道,邋遢老道所等之物,便是玉皇殿里那十六页天书。 每逢甲子,龙虎山上天降甘露,有紫雷伴生,最终凝为一页天书,如今算来,已经有千年之久了。 此时为龙虎山无上辛秘,世间知晓之人,寥寥无几。 这一日,玉皇殿外平地惊雷,声声不息。 这一日,邋遢老道骑牛下山。 …… …… 第304章 千年之初,千年之后(二) …… …… 半空中,面对着那个仿佛是从上古而来的妖兽,年轻道人神色平静依旧。 云谦深深吸气,缓缓将桃木古剑横于胸前。 杏黄色的光芒不断地从剑身上冒出来,丝丝缕缕,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然后他霍然挣开眼睛,眼中一道精芒刺破阴云。 “孽障!” 只听他开口一声喝道,如黄钟大鼓,语调沉沉,带着一份让人难以抵抗的威严,似天君下凡。 “还不受死!” 那白虎妖兽亦是面色不善,声音沙哑,冷笑道:“鹿死谁手尚且不知,今日你便是化身真武,我也要将你屠于城下。” 云谦双眉一抖,话不多说,剑诀掐动,顿时漫天剑舞,如潮如浪,汹涌而来。 瞬间,数万道剑气纵横而下,而那妖兽竟是丝毫不惧,低吼一声,身上骤然涌现出一股黑气,竟是将所有的剑气都扛了下来。 千年以来,修行所谓练体一脉,便是自妖兽一族而来,如今这白虎妖兽,当真将这炼体之术臻至极致,甚至足以与那万千剑气正面对撼!而妖兽的模样仅是有些狼狈,周身浓郁的黑气,看去稀薄了许多。只是当他扛下最后一波剑气之后,巨大的身躯骤然腾空而起,猛地向前扑去,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一掌打在了云谦的胸口之上。 年轻道士脸色由紫转金,仰天长啸一声,张口竟是吐出一道剑芒,如紫电青霄一般,凝而不散,自妖兽眉心一穿而过。 天上地下,瞬间死寂。 舌绽惊雷! 如此道门绝顶神通,只在上古典籍之中曾有记载! 朗朗乾坤,伴之无数惊雷炸响,惊天动地。 一股凛然大力,从天而降,无形却似有质,贯顶而入。 狂风起处,他身躯之上,衣衫尽数爆开,化作灰飞。 年轻道人脚踏虚空,扶摇而上,当真如那仙君下凡,气象万千。 苍穹之上,青紫二气交错而行,如太极图中阴阳两鱼,横贯天空,轰然相撞! 天崩地裂,江河断流,重山之中出现无数条龟裂缝隙,巨石纷纷滚落悬崖。 黑气散去的同时,龙虎山小道士的身影,从光芒中缓缓走出,衣衫褴褛,手臂微颤。 妖族男子大口喘息,低头看了看胸口。 那柄桃木古剑正插在他的心口,鲜血流淌。 他惨然而笑,长叹一声,道:“好一个真武转世。” “可惜你羽翼未丰,便也只是这样了。” 忽地,他大吼一声,使劲全身力气,拔剑而出,猛地拍掌而去,将那古剑彻底折断! 真武佩剑,千年古器,就这样毁于他手掌之下。 小道士脸色由金转惨白,耳边尽是嗡嗡之声,只见他身躯震颤,摇晃两下,竟是从云端栽倒下来。 城楼之上,曹知行张了张嘴,痛苦闭上了眼,不忍去看。 就连这般神仙下凡的人物都无法阻拦它了吗? 兽潮之中,似这白虎妖兽这般的首领,又有几人? 半个时辰,仅仅是半个时辰,城外已经尸横遍野,绞杀了不下四千只妖兽。 这还完全得益于神机雷的凶悍无比。 只是在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之下,城内所剩不多的神机雷,又能抵抗多久? 那年轻道人的身体笔直坠落。 如彗星撞地。 大地龟裂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那白虎妖兽更是得理不饶人,誓要赶尽杀绝,十指交缠,双手握出一拳。 大喝一声,拳罡如滚雷,猛地往那深坑里砸去。 一鞭破空而来。 卷起那道直直坠下的身子。 有道人骑青牛而来。 一人一牛横冲直撞往那白虎妖兽而去。 礼尚往来,你既得理不饶人,老道今日便以杀止杀。 妖族男子被撞出去数百丈。 在空中刹住身形的白虎妖兽眯了眯眼,脸色略显阴沉,冷笑道:“打了小的,来了老的,道门这传统,可真是万年未变。” 邋遢老道微笑道:“来得好不如来的巧,这话在理。” 说完,扬了扬手中那似鞭似条的东西,笑道:“看鞭。” 那一鞭掠过,去势快如惊雷,似神龙摆尾。 妖族男子身形一闪,突然从原地消失,与此同时,一道鞭影擦肩而过。 本以为躲了过去,只是不等他落地站稳以后,又是凌厉气机从胸口飞速掠过,血肉模糊。 竟然连妖族变态的体质,也挡不住这一鞭之威! 妖族男子没有去管那伤口,而是抬头望着那柄非比寻常的长鞭,自言自语道:“为何如此熟悉。”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精光闪过,问道:“赶山鞭?” 鞭如其名,山来赶山。 一鞭打出。 先闻雷声连绵炸响,再见鞭影撕裂长空。 传闻上古有仙器自九天传下,散落九州,多为各派镇山之宝,而眼前之物,若真是那传说中的赶山鞭,那当真来头惊人了。 妖族男子不及多想,因为又是一鞭挥来。 泥人上有三分火气,更何况这尊从上古投影而来的老古董。 妖族男子被一鞭抽入山岳之后,竟然搬山而起。 与此同时,身骑青牛的邋遢老道,开始横冲直撞而来。 接下来一幕让人无法想象,原本携山河之势而来的妖兽男子,手中山岳,竟然被那一鞭生生削去半截。 这还不算,那一鞭携紫电青霄而来,节节爆裂炸响。 每一声响起,那妖兽男子便被赶出百丈有余。 山岳尚且赶得,更何况肉身俗胎。 甚至不给他丝毫反抗的机会,一鞭来便又一鞭去,分明是要赶尽杀绝。 妖兽男子暴怒一声,刚要还手,只见骑牛老道张臂如擎天,天地顿时昏暗一片,阴云如潮转起一道巨大的漩涡,有光柱从漩涡中央落下,仿佛天门洞开,荒古气息澎湃用来。 “从哪里来,归哪里去!” 邋遢老道如念道家箴言,字字珠玑,言出法随,话音刚落,手中长鞭幻化出无数道身影,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那妖兽男子根本来不及抵抗,便被送入那天门之中,隔断荒古! 封印在万妖冢下,躲过上古大劫的白虎妖兽,却被眼前之人,以莫大神通,再次送回那个年代,如此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只是那邋遢老道竟然丝毫不作停留,抱起年轻道人的身子,骑上青牛头也不回的往远处飞去。 竟是对眼下围城的妖兽不闻不顾! 第305章 千年之初,千年之后(三) …… …… “莫要多想,求人不若求己,如今需背水一战,要靠的是我们自己!” 见那骑牛老道眨眼消失在战场之上,已经有人开始惊慌了,曹知行知道一些人在想什么,直接开口说到。 到底怎么回事?如此人物,竟然置天下苍生不管不顾,救下那位年轻道士便转身离去,引起所有人震惊,大多人脸色难看,露出惊惶的神色来。 “死守城门,如今妖兽首领已歿,群龙无首,正是绝境反杀的好机会!”有人建议。 同一时间,锦官城上下严阵以待,所有人都知道,或许要有绝世大战爆发了。 “城内有高人正在布下蘸天大阵,撑过这段时间,锦官城可保无恙,诸位家眷可保无恙!” 曹知行用最朴实的话语,将所见所闻,告知了城内将士,让他们有所准备,不要心存幻想。 方才有道人隔空传话给他,让他稳住军心,调动防御,只需再撑会儿,大阵即成。 那胖商跟在他的身边,问道:“此话当真?莫不是大人为了稳住人心而……” “这是事实,也是军令。”曹知行面无表情说道。 随后,曹知行带着一群甲士向城楼赶去,检查弹药和火炮的损耗,现在城内城外气氛都非常紧张,神机雷是最后的底牌,不容有失。 城内诸家都被传来的消息惊住了,全都在消化。 “城门一旦攻破,无人能活,难怪早前王府有仙人降临,是带着一家老少逃难去了。”当一位宿老叹息时,也算是道出了许多人心中的忐忑、不安。 血雨将浇灌大地,腥风将席卷云天! 这在许多人看来,仿佛已经无法阻挡,大势碾压而至,谁也挡不住。 “成群妖兽,残臂断腿,到处流淌着鲜血,人间地狱啊啊啊……” 城中,有从前线退回来的人已经精神错乱,大呼小叫,没有将话说完便被一箭贯胸,惨死当场。 一旦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只怕不等妖兽破城,城内已经乱象丛生不攻自破了,曹知行为官多年,岂不知此刻要凌厉出手,斩绝一切潜在可能。 同时他告诉其他人一个惊人的消息,城中那两位高人是洛京摘星楼的袁李两位道人。 钦天监在民间颇有名望,甚至有百姓将两位道人的泥像供奉家中。 如果当真是这两位高人在此,锦官城便真的有救了。 不仅是满城百姓,就连城楼上那些将士,也深深松了一口气。 绝望和希望转换的如此之快,让人猝不及防。 这一天,注定不能宁静! 然而,在这紧张之时,曹知行却独自来到那处寂静的巷道处。 随后,眼前一变,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中。 世界很大,有山川林地,有山河壮阔。 远处有两个矮胖高瘦的道士背对而坐,势如推背。 传说中两位道人师从药王孙思邈,自身修为功参造化,尤其以占卜之术最为厉害,曾于摘星楼开天地大蘸,写下《推背图》,推演前后千年的中原气运。 “同时道门中人,两位天师显然比方才那骑牛老道靠谱多了!”曹知行心中想到。 在这最绝望的时刻,大家都在准备着决一死战了,却于绝境中看到希望,无论如何,天不亡锦官。 若是连两位天师亲自出手,都不曾拦下那妖兽,那么不久之后,终将国之不复。 曹知行不是不曾想过结果如何,而是不愿去想。 无论如何,妖族对待人族,便如对待鸡狗牛羊,屠杀宰割,绝不会留情的。 “曹大人,幸苦你了,这些妖兽来历恐怖,原本以为情况还要更糟糕……没想到还能撑下这么久,替万民谢过曹大人了。”李淳风开口说道。 他平日不苟言笑,但见曹知行走来,放下手中动作,对他躬身一礼,说道。 曹知行神色微愣,亦是被袁天师这大礼给吓到了,缓过神来摇了摇头,说道:“为官一方,造福一方,这是便是官道,何来谢过之说。” “世间能真正做到直至生死度外的又能有几人,修行者尚且惜命求长生,更何况一介凡俗。”李淳风轻轻一叹。 “活着都不怕,难道还怕死了不成?老夫我早就想跟亡妻团聚去了。”曹知行闭着眼睛轻声说道。 “如今都言曹家儿女皆龙凤,却不想你这家主才是真谪仙呐。”袁天罡不由叹了一声。 …… 曹知行曾做过朝官,亦是和两位天师有点头之交,此刻将城中情况一一道来。 半个时辰,城中所剩的神机雷,最多再支撑半个时辰,接下来的命运,一旦城门被破,还有几人能活下来? 袁天罡点了点头,说道:“半个时辰足矣。” 咚! 一声密集的鼓响,震动全城。 接着,号角连天,冲锋的号角被吹响了,这说明大战已经彻底开启了。 城楼上所有人都立刻站起,神机雷纷纷引燃,喷薄而去。 仿佛末日到来,一片又一片的火光在远处绽放。 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只是妖兽太多了,多到数不胜数,前一刻死去的妖兽尸体,立刻被后来的踩成肉泥,继续攀城而上。 人们忐忑,内心不安。 “拿起刀来!”不久后,震天吼声发出,城墙之上许多士卒大吼,拔刀出鞘,准备贴身肉搏。 城墙上,爬满了妖兽,前赴后继。 远远看去,兽潮密密麻麻,带着磅礴的气息,从地平线尽头而来,黑压压,那是一片黑色的汪洋,且杀气滔天! “杀啊!” 哧! 城楼上,发出爆鸣,有人拔刀出鞘,划破空气,要割裂那丑陋的身躯,却如同砍在一块金铁上,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刀刃再难切入。 那人刚要拔刀,却发现腹部一痛,低头看去,一双巨大的手臂已经从胸口贯穿而出,带着血肉残渣,狠狠搅动。 “跟他们拼了!”城楼上,人们一个个目眦尽裂,怒气爆发,无以伦比! 所有人都知道,身后有父母妻儿,只能死不能退! 銮铃声响,哪怕城外荒野广袤无垠,哪怕有楼上呐喊声入云,但是所有生灵还是听到了这天地间有铜铃在响。 并且,就在此时,满城风起,成千上万的黄色符篆随风而起,飘摇于空中。 如天地大蘸,举世瞩目。 有两位道人手里摇晃着铜铃,缓缓走来。 袁天罡目光如电,没有去看城楼上的激烈战况,而是抬头看向远处,低声念道:“总算等来了。” 有苍凉歌声响起。 “天地玄黄,道生无极。” “入阵为眼,速速归位!” 天边尽头。 有人乘龙而来。 第306章 千年之初,千年之后(四) …… …… 荒野中,铃声清脆悦耳,悠悠扬扬。 那声音是道士手中发出,声音不高,但是却清晰的传遍荒野,透过城楼,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荒野无垠,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兽潮,此刻却刹那静止,所有妖兽抬头看着天空,聆听那铃声,仿佛刹那间被拘走了神魂。 “嗷!” 兽潮中,一道惊天刺耳的吼叫传来,声音震动了天上地下! 千百万妖兽醒来,再次往城头奔袭而去,密密麻麻,如同黑色的洪流,一眼望不到边。 整片荒野都在抖动! 城楼上,人们如坠冰窖。 原本以为形势好转,为何只在刹那间,又恢复原样了? “决一死战,就在今日!” 城楼上,传来怒喝声,气壮山河,十分悲壮。 地涌杀机! 腥风血雨铺天盖地而来。 刹那间。 那漂浮半空的无数符箓骤然发光,恍如仙光,浩浩荡荡,照亮了整片世间! 两位道人动了,行走天下以后第一次真正的动手。 袁李二人背对而立,伸手缓慢而有力,向着高天托去。 轰! 天地混沌,日月流转,星辰陨落。 无数陨石自天外飞来,狂风骤雨一般席卷而至。 仙人登高阙,举手摘星辰。 无数漩涡在兽潮之中炸开,绽放出朵朵鲜艳的血花。 然而非但没让它们停下脚步,而是彻底的激发了骨子里的凶性,咆哮而来。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杀!” 就在此时,城墙上一位将领在悲壮大吼,拔刀冲去。 这是要玉石俱焚! 轰! 那悬浮在空中的无数符箓,此刻尽皆焚烧起来,发出漫天仙气,成为火焰,化作符文。 一条又一条玄妙气机,从那符箓上升起。 生命怒绽,那名将领被一道骨矛刺穿心肺,踉跄后退,再次咬牙上前。 悠悠铃声响起,符箓上燃起的火焰和符文齐齐升天,汇成一道天地洪流。 笼罩在整个城池之上! 人们只觉得举头之处如有神明,光明驱散寒意,驱散心头的恐惧,抚平身上的伤口。 千百万兽潮发出大吼声,天地都在颤栗,荒漠都在剧烈摇动!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想想你们的父母妻儿,人可死,城不能破。” 城墙上,有人大吼。 “以我血溅青天!杀啊!”一些统领纷纷大喝。 原本沉闷的气氛瞬间被引爆,生死见惯,便无惧生死! 城内,已经有妖兽混入。 无数人惊恐逃散。 那妖兽只有一人多高,但是相貌极其丑陋,身上甚至还挂着肠带,闻之作呕,它走过的地方,偌大的街道上已是空无一人。 曹刘氏拦在两个儿子身前,眼眶通红的喝止他们。 刘府距离关口还很远,但也意味着这里已经很少有兵力防卫,甚至一只落单的妖兽都能将整个刘府屠杀一空。 院门紧闭,所有人都凑在一起,神色惊慌。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杀出一条生路,娘你先带着小弟躲起来,我出去看看。” 少年的腰背挺的笔直,沉声说道。 “洪儿!”曹刘氏大呼,眼中带着泪,无论如何,都不让这个儿子离开自己。 院子里,所有人都沉默,心中压抑。 就像眼前这少年说的这样,待在这里,不过是坐以待毙罢了,一旦妖兽破城,只怕连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更何况,身在武安营,本就肩负护城之责,岂能临阵脱逃。” 少年挺直脊梁,迈开大步,往外走去。 曹刘氏流着泪低语着,却没有再去阻拦他。 同一时间,偌大街道上,有一头妖兽横冲直撞,无人敢拦。 武安营赶来一小队人,将妖兽围在街中。 他们都是清一色的十七八岁的少年,未曾被派去一线,而是留守在城中。 “拦住它!” 人群中,曹洪走了出来,开口说道。 妖兽形似豪猪,体形庞大,毛发带刺,声音沉闷,如同惊雷一般,煞是骇人。 自上古封印的古兽,岂是凡种? 天空中,那无数的符箓还在焚烧,所有符文在发光,压盖世间,释放特殊的力量,然而却还是被这只妖兽混入城中。 如今,城中主力军队正在对抗城外凶兽,他们或许是唯一可以动用的力量了。 哪怕只是一群血气方刚的少年而已。 “拔刀!” 随着一声低喝,周围的少年动作一致的拔刀出鞘。 噗! 不等那妖兽动手,只见无数刀光斩去,那豪猪一般的妖兽当场爆碎,化成一团血雾,仿佛就这么逝去了。 曹洪脸色露出一抹喜色。 然而,下一刻,一道嘲讽冰冷的声音在众人心底响起。 “区区蝼蚁,也敢在本王面前动刀兵,可以去死了。” 地上那团血雾骤然凝聚,重新化成一道身影,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妖兽开口,话语张狂,震动天地。 “杀!”诸位少年眼睛都红了,却又生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唯有以命搏命! 曹洪大吼着,第一个冲了出去。 “嗯?”那妖兽一脸戏谑看来。 轰! 长刀斩落,誓要轰杀此兽。 有一根手指探出,啵的一声,点在虚空中。 接着,虚空荡漾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涟漪! 咔嚓! 那长刀甚至连妖兽的身躯都没接触到,便彻底被搅得粉碎。 轰! 曹洪只觉得一阵巨大无比的反震之力传来,整个身子不由自主的倒飞而去。 那妖兽一步一步踏来,抬起右脚,准备一脚了结他的性命。 曹洪闭上了眼,安静的等待死亡的来临。 恍惚间,有一道不算高大的身影,张开手臂挡在自己的身前。 见那妖兽面露杀机,竟然不要命的扑了过去,抱住它的右脚。 这太突然了,惊呆了每一个人。 她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妇女,手无寸铁,身子甚至还在颤抖着。 她抱着那妖兽的腿,握紧拳头,用力的砸去,喊道:“别杀我儿!” “娘!” 曹洪睁开眼,惊呼一声,爬了过去。 谁都没有料到,曹刘氏竟然从刘府跑了出来,然后拦在了这妖兽身前。 “好一场母慈子孝,那你们都去死吧。” 那妖兽张开血盆大口,涎液滴下,一掌拍去。 就在这时。 有一人御剑,划过长空,落地之时,一脚踩在那妖兽头上,连同它那庞大的身躯,一同踩入土中! 一气呵成,简直霸气无双。 “是谁,如此年轻,又如此面熟!” 所有人都震惊了,甚至觉得眼前之人,在哪里见过。 少年御剑而来,气机流转之下,大地震荡不已,如此神通,简直闻所未闻。 “是那宁公子!曹大少的挚友!”这一刻,有人认出他来,脱口道出。 宁云郎一身风尘,身躯挺拔,背对众人,抬头看着远方天空。 一道气势磅礴的巨大身影出现在天边,锦官城外,无数妖兽竟是都跪伏在地,颤抖不已? 第307章 千年之初,千年之后(五) …… …… 虚空裂开,一道气势磅礴的身影出现,它壮阔而浩瀚,遮拢天地。 这世间难道有真龙不成?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个场面相当的惊人,连死亡都不会惧怕的凶兽,此刻却尽皆匍匐在地,战战兢兢,仿佛遇到了什么天敌! “吼!” 一声龙吟,气贯长虹,威镇八方,诸天万物跟着共鸣,龙身足有八爪,雄武非凡。 轰的一声,它张口吐出一道龙息。 如同火山喷发,溶浆流淌,霎那间无数的妖兽化作白烟。 他通体雪白,散发着璀璨夺目的白光,所经之处,弥漫在空中的妖气被尽皆驱散。 下方,无数妖兽长嚎,声音中带着惊恐。 那真龙并未看他们一眼,仅是喷薄的龙息,就让妖兽死伤大片。 古往今来,真龙都是绝无仅有的存在,统帅万兽,可谓传说中的存在。 突然,那真龙骤然缩小,化成一个人形生灵。 锵! 拔剑出鞘的声音响起,那真龙化成了一个女子,身着青色裙裳,头顶箬笠,那一双青色的眸子环顾四下,眼神睥睨。 威压如潮水退去,骤然消失,无数的妖兽抬起头来,发出一声震天的吼叫。 吼! 少女脸色一寒,身形如同电芒一般向前撞去。 当! 手中伞剑斩出一道巨大的龙卷,剑气之下,无数妖兽被撕成碎片。 所有人都傻眼,谁也没有想到,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竟然是一尊盖世高手。 她是谁? 有人隐约猜出了她的身份,太震撼而说不出来,因为,她是那头真龙幻化而来的。 这太震撼了,世间多有真龙的传说,但却从未有人亲眼见过。 而今,他们都目睹了,不止一个人,包括千百万兽群,包括城楼上的众人,统统见证了这一切。 这是神话中的存在啊! “天降真龙,这是祥瑞啊!老天爷不会抛下我们的,天不亡我中原!” 有人低呼,甚至激动的跪倒,流下眼泪。 轰! 忽然一道如天帝般的身影,骤然从兽潮之中飞出,祭出手中骨器,轰砸在那手持伞剑的少女。 青椒眉头一挑,骤然转身,手中伞剑猛地张开,数十道莽莽气机从身上喷薄而出,汇成一道如龙似蛟的洪流,朝那身影撞去。 那道身影咳血,整个人横飞,狠狠的砸进地面,形成一个巨大的深坑,这一剑之威让他受了不轻的创伤,胸口都凹陷了,就算是妖族得天独厚的体质都无法抵抗。 或者说,他眼前的这位少女,本就是真龙的体质! 他在和真龙较劲! 若不何来世间所谓的龙象之力,无可匹敌。 “再来!” 虚空中,那道身影继续踏步而行,极速追赶,一拳轰来,气象万千,恐怖之极! 这一刻,他看起来宛如上古战神,长发披散,神威旷世! 这是一个神秘的妖族高手,混在兽潮之中,若不是青椒化龙而来,他甚至都不会现身! 要知道上古之时,妖族统帅数域,曾数度征伐九州,那一批逃过浩劫的妖族高人,境界之高深,简直无法想象,纵使岁月流转,早已不复当年神威,在这一世却也罕有敌手! 一拳压盖日月,气壮山河。 “天,那是一头得道狼妖!” 远处有人惊呼,那神秘妖族高手彻底出现,狼首人身,身上长满金色的毛发,一双獠牙染血修长,看上去狰狞可怖。 这是一尊可怕的高手,比之方才那白狐妖兽有过之而无不及! 滔天妖气如狼烟一般升腾而起。 不止这一处,随着它一声吼下,整个战场之上,足足有八道狼烟冲天而起! “天要亡我!足足九尊妖族高人,便是真龙现世,也要饮恨此处,谁能救我们?” 有人已经放下兵器,跪地捧面哭泣起来,绝望和压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杀、杀、杀、杀、杀!” 若非那白虎妖兽被传走,万妖冢下破印而出的九尊上古大妖,都已齐聚城外。 一起出手! 轰隆一声,天崩地里,鬼哭神嚎,滔天妖气之下,仿佛时光都要静止! 砰! 青椒纵使是真龙化身,也扛不住八尊大妖的合力一击。 那冲天狼烟,仿佛九天垂落的巨大的石柱,震惊古今。 这让许多人都为之惊颤! 少女喷血,踉跄倒退数百丈才止下脚步。 然而下一刻,她手中伞剑骤然升起,越来越大,疯狂旋转起来,如同天帝與驾,隐天蔽日。 哧! 宁云郎抬起头,只见在青椒所站位置的天空上方,风卷云涌,大片大片的星光垂落,如仙人降世时的天地异象,统统汇聚到那伞剑顶端。 更似道家所言三花聚顶,只是气势更盛无数! 宁云郎深深呼出一口气,没有再看那般惊天动地的玄通,而是转过头看向那个从地里爬出来的妖兽,两人相隔十余丈距离。 下一刻,那被他一脚踩入地底的妖兽骤然发难。 空中传起一阵剧烈的炸响。 宁云郎身体后仰,双脚扎地,倾斜着向后倒滑出去。 单掌一拍地面,身形旋转而起,一脚踹在那妖兽腹部。 然后拔剑出鞘,横空斩去。 没有丝毫花哨,却是避无可避! 妖兽怒吼一声,横冲直撞而来。 强弩之末,垂死挣扎! 宁云郎一剑在手,刹那就冲到了妖兽身前,折剑当头斩下。 剑意攀至巅峰。 那妖兽还想挣扎。 但在它双臂抡起之前,宁云郎手中折剑,已经在他头颅上通透而过。 硬生生将那妖兽悬挂在了空中。 第308章 千年之初,千年之后(六) …… …… 城楼上,曹知行为之一怔,眼中露出异色。 他曾见过她,纵使如今洗尽铅尘,却依旧印象深刻。 只是有些难以置信,谁会想到,昔日那极为普通的黑瘦少女,竟然是一头真龙?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那是真龙!” 妖族强者心中震撼,一个个觉得脊椎骨发寒。 便是上古之时,真龙也是绝无仅有的存在,高高在上,甚至可与诸域之主争高低,那场浩劫之中,这些天地异兽首当其冲,本该陨落,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那伞剑气势实在太过霸道,隐天蔽日,缓缓旋转着,将日月星辰笼罩其中。 战场上,诸多星辰陨落,带着磅礴威压,镇压过去。 轰! 大妖一起发力,妖气如狼烟冲天而起! 双方间绽放出最为绚烂的光芒,狼烟四起。 他们很强,曾是大妖,是那个年代的翘楚人物,可以俯瞰上古,傲视天下。 镇压万年以后,纵然不复当年神威,却也无敌于世。 但是此刻却也遇上了麻烦! 气机碰撞,如瀑布之水倒挂悬落,纷纷炸裂。 众妖攻势一滞,接着天边有身影手举伞剑如擎天,隐天蔽日而来。 轰隆一声,大妖横飞,袍袖爆碎! 真龙之威,可怖如斯! 如此场面,已经超脱俗世争斗,城中士卒根本无从参与,甚至无法看清。 “我们有救了。” 城上有人惊呼,却也担忧真龙不敌妖兽,毕竟双手难敌四拳,何况足足有八尊大妖降临! 轰隆! 场中,天地剧震! 一道雄伟的身影缓缓升起,形似豺狼,身上缠绕着荒古的气息,仿佛跨过历史的长河,气势滔天而来。 这个大妖将元神祭出,显然准备动用极致的手段,轰杀真龙,霸气无双。 举手抬足,天地气机纷乱狂肆,谁与相抗? 他整个身躯甚至与城楼齐平,抬手间,惊天动地。 砰! 天空飞来一道骨矛,似天神腰骨,击在伞剑之上,一道剧烈的气浪涟漪在空中炸开,少女踉跄退后几步。 纵使手臂发麻,但,却被她硬抗了下来了! 不愧是真龙之躯! 八尊大妖围攻,却没有丝毫避退,反而迎难而上。 一群人震撼,这样看似柔弱的女子,却成了整个锦官城百万百姓最后的希望所在。 手持折剑的宁云郎,也极速而至,来到战场。 哐的一声,拔剑出鞘,与少女并肩作战。 “你来干什么?” 少女眉头一挑,问道。 宁云郎心中一动,心想这姑娘虽然已经化龙,性格却是丝毫没变,笑着说道: “他们一群大妖欺负你一个姑娘家,我如何看的过去。” 青椒看都没看他一眼,毫不留情说道:“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果然,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宁云郎咧嘴一笑,说道:“这不是有你吗?” 青椒赏了他两个字。 “白痴。” 所有人都呆住了,看着场中,这一幕太具有戏剧性了。 如此凶险的战场,两人竟这般若无其事的拌嘴起来。 “找死!” 场中,那尊大妖怒发冲冠,一起向前杀去,如上古那般气势骇人,所向披靡! 轰! 这个时候,大妖齐齐出手,气势爆发,无数上古法器刺出,白骨皑皑,寒气逼人。 “真龙又如何,上古之时,万族争锋,妖族岂曾惧怕过谁,更何况你如今气候未成,待我等斩你龙身,再以龙骨练器,龙血入药!” 大妖狂吼,声动天地。 远方,少女神色漠然。 双方展开滔天大战! 轰! 伞剑落下,隐天蔽日,卷落无数星辰,砸开骨器,撞向诸妖。 接着,折剑飞起,宁云郎出手便丝毫不曾保留,元神出窍,出蜀式斩出滔天剑气来。 轰隆! 八尊大妖亦是猛烈出手。 这一刻,器鸣动天,无数豪光冲天而起,狼烟纷乱,嚎声满天! 城墙上,人们早已震撼麻木,恍如梦境! 一尊大妖想以肉身硬抗折剑,却没想到那看似普通的折剑,竟是锋利如此,毫不费劲的划过他的手骨,整条手臂横飞,鲜血洒落,负了重伤。 所有大妖都转头看向那柄折剑,因为,这太具有冲击力了。 如此宝物,震撼了每一个人! 那可是上古大妖啊!要知道以大妖的体质,莫说寻常兵刃,便是修行者孕养多年的法器,也很难伤及他们,此刻在这把折剑面前,却毫无抵抗之力,简直闻所未闻! “看剑!” 宁云郎亦是诧异,没想到折剑竟然对这妖物如此克制,只是不去多想,而是仗剑继续杀去。 迈入神游以后,一路境界突飞猛进,隐约已经小成,尤其是体内抱元决相辅相成,比之寻常神游境界的高人,更是厉害几分,一片飓风升起,伴着一口折剑斩落了过来。 当! 大妖没有用手去硬抗折剑,而是祭出骨器,眼中寒光大盛,他已经看出来了,眼前之人境界低弱,不过是靠着手中兵器强势罢了。 只要避其锋芒,想要杀他,易如反掌。 半空中,万道妖气垂落,如瀑布般,倾泻天地之间! 青椒眼神冷漠,她气息凌厉,举手投足,杀意凛然。 这一战让人神驰目眩,内心震撼,如此场面,千年难见。 嗷! 天空之中,来自四面八方,无数骨器同时出击,剑、矛、枪棍一起轰杀向两人。 “叱!” 青椒低喝一声,伞剑骤然张开,如同一面巨大的盾牌,挡在身前。 当当当当! 密密麻麻的撞击声传来,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那种力量太强大了,甚至连地底无数妖兽都被震到瞬间爆炸。 噗! 青椒咳血,身子站立不稳,她嘴角挂着血,神色凝重,若不是伞剑来历惊人,恐怕根本扛不住那尊大妖的联手一击,若不是真龙之躯,仅是反震之力,就足以让她粉身碎骨! 即便这样,她还是受了伤。 “小心!” 宁云郎大喝一声,催动折剑,化成一道虹芒,拦在她身前。 砰! 折剑飞出,将他震的倒飞出去也不知道多远。 他擦去嘴角的血,握着剑,来到青椒身边。 一道模糊的身影从虚空中走出来,人首蛇身,方才便是她在暗中偷袭,斩出致命一击。 青椒神色凝重,一语不发,盯着那妖娆女子,忽然问道: “魍魉?” 魍魉是什么?一代大妖,曾纵横荒古中,袭杀诸域强者,人人闻之色变!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个群雄并起的年代,无数人杰,无数大妖纵横四海。 千年未变! …… …… 第309章 千年之初,千年之后(七) …… …… 轰! 魍魉暴起,这一刻终于现身,她来自上古,斩杀过无敌强者,哪怕是真龙巢穴,都曾亲身走过,论资历见识,不输场中任何之人。 故此,她一旦出手,便是绝世攻伐的杀招。 魍魉手中两把短矛交错,一道耀眼光芒随着矛锋而动,随着她猛力刺出,光芒流转急下,似烟花在空中绽放。 “破!” 青椒大喝,手中伞剑扬起,将天空万顷阴云接引而来,形成漩涡,恍如黑洞一般,吞噬着光与暗。 并且,这个时候,宁云郎御剑而起,折剑骤然发光,璀璨夺目,从前方逼来! 噗! 这一刻,鲜血喷溅,魍魉的胸膛被刺穿,一声长吼,满头长发乱舞,眼眸若电,撕裂长空,她手中两把短矛猛烈击在宁云郎身上,轰的一声,宁云郎倒飞而去,吐血不止。 魍魉暴怒,被一剑刺透,险些身死道消,这是万年以来不曾有过的事。 要知道,大妖肉身惊人,近乎永恒,世间兵器难伤身才对,可是今日,却遭遇了这把诡异的折剑。 她要杀了那碍眼的小子,方解心头之恨! 城墙上,有人见宁云郎吐血而去,心中担忧,恨不得下来帮忙,却也明白,这等场面,寻常士卒来了,不过送死罢了。 锵! 宁云郎去而复返,手中折剑发光,斩落下一道滔天剑气。 魍魉皱着眉头,深感意外,真龙倒也罢了,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因为,她从那柄剑上感受到了一股危机。 宁云郎也感受到了一股危机,那是来自空中那道妖娆身影毫不掩盖的杀意,他身体一颤,同时觉得不妙,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如同身陷沼泽,变得寸步难行! 作为行走在阴影中的猎手,最擅长的就是对空间的把控。 这一神通,称作为域! 这很糟糕,如果连行动都成问题,那便当真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杀!” 宁云郎当机立断大吼,不等她将这杀域结成,抱元决疯狂运转,折剑骤然飞起,悬于头顶,如万古明灯,照亮长空,煌煌剑气直冲云霄。 下一刻,一道剑光骤然闪过,于无声处惊雷起! 咚! 如仙人擂鼓。 “滚!” 魍魉咆哮,她口绽惊雷,甚至能做到言出法随的地步。 轰隆一声,天崩地裂,虚空中探出一只大手,从背后斩杀向宁云郎。 少年顿时汗毛竖起,危险! “小心身后!” 就在这时,他的耳畔听到了一道言语。是青椒在传音于他。 他想也不想,手中折剑翻转,猛地一剑斩去,身子却借势倒退数丈。 同一时间,空中那道手臂向着宁云郎的背影拍去,要下杀手。 轰隆! 天地震动,那折剑上光芒一闪,竟然将那滔天妖气尽数化解。 “此子不可留!” 魍魉低喝一声,似是自言自语,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这是说给其他大妖听的,宁云郎本身修为平平,手中折剑却是太过惊人! 几尊大妖闻言瞬间出手,要一起斩杀宁云郎。 轰! 滔天妖气化成了瀑布,而后又化成了血色的汪洋,浩浩荡荡,覆压而来。 “走!” 宁云郎抬头一看,惊得头皮发麻,那等威势,根本无从抵挡。 同一时间,青椒长啸,伞剑骤然收拢,如昔日东海之中那根定海神针,猛地插入血色汪洋中,剧烈搅动起来! 轰! 一刹那,天地震动,河海倒流,那汪洋之中出现一道巨大的漩涡! 而青椒身上更是熊熊发光,而后骤然恢复龙身,百丈身躯搅弄风雨。 这是要决胜负的表现,化身真龙,最是粗暴,也最是决绝,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噗! 几位大妖都吐血而退,他们不复昔日战力,与真龙较劲,必然要吃亏。 “真龙之威,果然不同凡响,不过你能坚持多久?” 有大妖出声,猛的长啸,而后探出一只大手向前抓去。 轰! 那只手却没有冲向真龙,而是往远处的锦官城拍去! 大手在人们的眼中不断的放大,隐天蔽日而来。 轰隆! 他拍中城墙,偌大城楼剧烈摇动,城楼上方,人仰马翻,甚至有人被活活震死。 只是一掌,坚固无比的城楼竟然破开一个大窟窿! 他们避开真龙锋芒,要以城中百万生民的性命做威胁! 我一时奈何不了你,难道就不能杀人了吗! 轰! 巨大的撞击声,再次响起,每一道都足以震慑人心,所有将士,从最高层到普通的士卒,一个个都神色惊变。 这等神威实在是太可怕了,非人力可以阻挡,在那些大妖面前,他们什么都算不得,甚至连一只蝼蚁都不如。 要知道,锦官城存在岁月悠远,号称西南败的城池,多少朝代覆灭,亡国之君逃难于此,得以保存性命,可是现在却挡不住大妖一击。 城门被掀掉,在那里守护的一群强者,包括一些实力非常强大的统领,一个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相继爆碎。 “父亲!” 远处,城门处,有人大吼,眼睛都红了。 那将领是他统帅,亦是他的父亲,结果就这么惨死在眼前。 轰! 骤然一道白光升起,笼罩在整个锦官城上。 那是漂浮在半空的无数符箓,此刻尽皆燃烧。 淡淡的光芒抵抗着磅礴的妖气,给人以细小的慰藉。 “还没有好吗!” 见无数人惨死,曹知行目眦欲裂,但是却没有办法,他所立身的那段城墙,也都龟裂了,险些葬身其中。 两位道人还没有出关,这就意味着大阵还没准备好。 一旦妖兽涌入,锦官城将万劫不复,生灵涂炭! 所有人都胆寒,这一刻,死亡是如此的接近! 这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恐惧与无奈,妖兽太过强大,他们之间有着太大的差距! 人们甚至在想,人族的那些高人在哪里,那些平日里接受香火供奉的神仙又在哪里? 谁能救我们? 轰隆! 烟尘滔天,乱石崩云,城墙彻底崩塌! “兄弟们,拿起武器,跟他们拼了!” 锦官城中,众多将士嘶吼,目眦欲裂。 因为,后方城门楼爆碎后,无数兽潮顷刻间涌入,再无丝毫屏障可言! 第310章 人间词话(一) 神色冷峻的曹知行在城楼攻陷之后,始终不动如山,这是为官数十载积淀下来的阅历,更是对城中两位摘星楼天师的信赖,加上城外大显神通的年轻男女,局势总没有危险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只是没想到那群妖兽竟然舍弃两人,一路长驱直入破开城门,由武安营组成的百余高手走到城门的另一端,与茫茫一片的兽潮对峙,这些背负刀剑的将士一字排开,能走到这里,自然是没想着能够活着回去,只是当身临其境时,古井不波的心境,或多或少开始出现涟漪。 妖气万丈滔天,整个锦官城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就在杀戮即将开始的时候。 在相隔不远的老旧巷道里走出两位道人,凌波微步,抬头望了眼西天云霞,一人持木剑,一人持浮尘,气态甚是清高出众。 李淳风突然停下身形,双脚轻轻落在地上,手中浮尘如银月倒悬,瞬间六七道气机缠绕在他指尖,每一下轻点过去,便是一道气机惊天而起,化作有形之物飞去远方。 袁天罡也随之停下脚步,神情古井不波。 李淳风望向前方,轻声说道:“走吧,该结束了。” 袁天罡点头轻叹道:“没想到她已经修炼到这个地步了,若是师尊再此,怕也不及她的境界了。” 两人口中的她,自然是那京中的女帝。 袁天罡的言下之意很浅显,在他看来,一个踏入羽仙境界,还能一路突飞猛进的人,当得这世间第一。 李淳风对此沉默,并无说法。 他对师尊恭敬有加,不光是因为修为上的差距,更是传道授业解惑的恩情,比起京中那位铁薄情冷血的武娘子,境界再高,也不会如师尊那般受世人尊重。已经逝世的李白之所以被誉为诗酒无双,风流无匹,便是因为他始终游走庙堂之外,青莲剑客的剑道,独辟蹊径,讲究心中一口气,既是剑气也是意气,对于老一辈的江湖人来说,意气不可缺,武兆只论修为境界,当得举世无双,只是以一国气运加持己身,终究不是长久之道,何况处处树敌,根基不稳,只怕到头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这些年摘星楼始终不曾参与半点政事,说是明哲保身也好,说是韬光养晦也罢。 袁天罡轻声提醒道:“时辰到了。” 李淳风颔首,抬头看了眼天色,浑身气势已起,道韵盎然,缓缓挑起浮尘如掬水,轻轻呼出一口气,向城头方向一掠而逝,那几缕飘散在外的气机,在他身后逐渐粗如虹桥。 一气生世界! 蔚为壮观。 就在此时,城中无数人回首。 有紫气东来。 袁天罡,钦天监摘星楼里最具传奇色彩的一代天师,堪称中原道门的魁首人物。 此刻身轻如羽,凌波微步而来。 仅是一尾浮尘扫落,便气象万千。 像是天上仙人大笔泼墨后那恣意潇洒的勾勒收笔,一尾扫尽天下浊。 地上无数飞石纷纷被撞烂崩碎,尘土漫天,遮蔽视线。 无数妖兽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被被那浮尘如扫帚一般扫落出城,生死不知。 李淳风轻描淡写地走了出来,抬头看了眼远处,有一尊气焰凶悍的妖兽拦在他身前,伸手抓来,空中顿时传来一阵爆破声,气息狂暴而凛然,直取他胸口而去! 李淳风并未躲远,手腕一抖,浮尘飞过头顶,白光洒落,将那滔天气息抵挡在外。 李淳风始终保持信步闲庭的姿势,信步往前走去,每走一步,身后虹桥便升起一丈。 那妖兽眼睛通红,骤然轰出一拳来,劲风刮起无数碎石,李淳风终于动了,一手负后,一手与胸前虚空处画了一个阴阳图。 阴阳两鱼衔尾而游,活灵活现。 这一番景象落在那妖人眼中,自然是忌惮多于惊奇,但它根本也不废话,直接迈开步子,长驱直入,冲刺而去。 李淳风松开手中那把浮尘,双手合十朝天鞠了一礼。 如佛家朝圣,不过这次不请诸天神佛,也不请道门先祖。 李淳风目光如电,穿过层层云霭,轻声道:“请娘娘出手。” 娘娘,哪个娘娘? 这世间仅有一个娘娘,便是远在万里之外京都的那尊女帝。 天地异象横生。 整个锦官城忽然光芒大作。 有青黄两道气机冲天而起,交错纵横。 先是一道巨大无比的太极阴阳图洞开于前。 再有一副惊天画卷缓缓铺开于天地间。 画卷中有水墨恣意泼洒的痕迹,说不出的大气磅礴。 李淳风闭眼念咒,那张脸庞上焕发出一种宝相庄严的光彩。 天地寂静,唯有巨大的画卷在缓缓铺开。 便在这时。 有剑气如江河涌现。 方圆百米之内,剑气此起彼伏。 有人铺画卷,自然有人挥笔墨。 人力犹有尽时,如何与这无穷尽的妖兽争勇斗狠?再明显不过道理,两位天师如何会想不到,早前开卦算的是龙脉起死回生,料定必然是昔日魏公和国舅爷在背后的动作,只是再开两卦,算到的却是更可怕的结果,西蜀大难临头,所以两人才夜以继日的奔赴蜀中,为的就是能今早找到破解所在,布下惊天大阵,等的就是这一刻的来临。 李淳风双脚踩地,衣袍无风自动,手中浮尘绽放出耀眼白光,眯眼看天。 那幅画卷尽数铺开。 袁天罡抬起头,望向远处的画卷,眼眸绽放出淡金色的光芒,骤然拔地而起。 只见他抬起手臂,将手中木剑抛去天空,然后双指并拢,做写意泼墨状,每一顿,天空那道木剑便随之而动,有如画笔一般,由此可见,此番布下的局,手笔是如此之大,以天地为画卷,以剑气为笔墨,每一次抖腕,便是一道写意泼墨。袁天罡微微一笑,转动手腕,横竖勾勒,无数剑气恣意纵横,如仙人作画,大气磅礴。 那些想欺身靠近的妖兽,被一道道拔地而起的剑气砸在身上,瞬间炸开无数血雾,一时间周围再无妖兽敢靠近。 一笔一划皆有神韵,袁天罡道术了得,这工笔之巧亦是当世无双。 袁天罡伸手按下那柄木剑,收剑如收笔。 同时,一道恐怖气息从天空坠落。 那气息如此浩瀚,如洪水倾覆,淹没整个锦官城。 那幅画卷之上,有一道艳红色身影出现,眼神睥睨,威压世间! …… …… 第311章 人间词话(二) …… …… 大妖纷纷抬头,望向天空那幅画卷。 分明是画中之人,却仿佛活过来一般,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威压尤为可怕。 一位身着火红色凤袍的身影从画卷中渐渐走出。 当她目光投来时,人们看到了一双金黄色的眼眸。 那双眼眸中,不带半点情感色彩,不悲不喜,无忧无欢。 女子一袭凤袍威严逼人,让人不敢直视。 这是宁云郎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位名声震天的女帝。 凤袍霞冠,淡眉朱砂,举手投足间,气吞万里如虎,至于那双冰冷眼眸,与陆轻羽倒是有几分神似。 这便是千古一帝的武兆了吗? 不止是宁云郎,场中诸位大妖已经猜出了她的身份。 虚空中有一道骨矛骤然飞去,往她背后刺去,想要先下手为强,骨矛疾若闪电,快到肉眼不可捕捉。 女帝一掌推出,看似轻描淡写,但将那骨矛的攻势完全挡下。 然后踏步而出,与两位道人擦肩而过,却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眨眼的瞬间,女帝来到方才那偷袭的大妖身前,不等它反应过来,伸出一手,拧住他的脖子。 如插秧般倒砸向远处的山脉中。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远山炸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机涟漪。 地面龟裂,被撕裂出一张仿佛蛛网的图案。 何等霸气? 再次一掌凌空拍下。 天空阴云尽皆汇聚归来,携山河之势压去。 与此同时,远处宁云郎与青椒握剑而起。 青椒脚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盈一旋,伞剑横扫而去,骤然掀起一道陆地龙卷,将那欲要出手的大妖拦下。 那尊大妖蓦然回首,眼神阴冷,沉声道:“那就先送你上路。” 青椒神色平淡,表情都欠奉一个,回答他的是一道磅礴剑气,伞剑骤然飞出,如青青小荷,酥雨淋落,激起淡淡水雾,看不清晰。 起势朦胧,继而雨势渐大,小荷摇摆,波澜起伏,逆流而上。 伞剑脱手而出。 被伞剑顶端击中胸口的大妖,剑气之下可见森森白骨,即便大妖体质,也难愈合。 那大妖低头看了眼胸口,然后抬起头盯住青椒,缓慢扭动脖子,全身上下所有关节发出一连串黄豆炸裂的声响,猛地一拳轰去。 只是没等那一拳落下,身子便僵硬在半空。 艰难回头看去,瞳孔里倒映出一道火红的身影。 便再无意识。 天空骤然响起一声凤鸣,贯彻天地。 一道巨大的朱雀陡然出现,浑身包裹着火焰,在她身边徘徊。 当这只朱雀出现的刹那,青椒霍然抬头,目光落在那朱雀之上,刹那恍惚。 …… 长安大雪飘摇。 无人赏雪,也无需扫雪,因为城外茫茫大雪早给妖兽踩踏干净了。 往日越是热闹,便显得此时越是冷清,倒下士卒和痛苦的哀嚎,充斥着长安城里每个角落,若不是白象寺无数僧人夜以继日的搭救,只怕早已死伤无数,而这个人数还在增长。 这个冬天,真是怎一个寒字了得,天寒,人心更寒。 而眼前这一切,对于长安城里那对提剑游历江湖的年轻男女来说,来得是如此突然。 李兴武虽然不是出身大富大贵,但老爹是平沙关的守将,往日里还有小岚她爹的照顾,是以也不曾吃过什么苦,直到这趟行走江湖下来,才明白所谓的江湖情怀,不过是一通狗屁,分文不值,如今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能混个温饱已经很不容易,但当时脑子一热,为了那所谓仗剑江湖的潇洒,愣是带着小岚行走江湖,这一走也快大半年了吧。 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现在想来,这话的确在理,生活从来不容易,如果觉得容易,那一定是有人替你承担这份不易,李兴武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闯荡,未配妥剑,出门便发现已是江湖,江湖远近不过是人情冷暖,没有家中长辈的照抚,便是一碗白米饭都要看人脸色,后来总算明白,怎么活下去,才是江湖的第一步,只是明白的有些迟了,如今妖兽围城,便是想要闯荡江湖也没辙了,少年起身后抖了抖袍子,回到住的那处破道观,在门口坐着发了会儿呆。 靠舞枪弄棍去耍杂已经挣不到银两,干这行讲究地方换得勤,恁是看熟了眼,谁还愿意给你银子。 所以打从几日前,小岚便随着街坊那些阿婆们做些针线活去了。 总不能等着坐吃山空,能挣些银子也好凑足盘缠。 让小岚去做这些,他心里总是有些过意不去,却又如何也开不了口,想着想着,又发起了呆。 当初在平沙关,花老爹可是郑重将小岚托付给自己的啊。 李兴武叹息一声。 又想起如今城外那些妖兽闹得人心惶惶,据说连白象寺几位神僧都亲自来了,局势却还依旧岌岌可危。 突然之间,他的眼皮子不停轻抖起来,心口更是剧烈一颤! 李兴武脸色苍白,猛然起身,往门外跑去,大声喊着小岚的名字。 门外风雪依旧。 一名老僧行走在风雪之中,眉间沾满雪花。 老僧长眉及肩,一袭黄色僧袍,手中执有一串老旧的念珠,缓缓行走在路上。 在他以后,偌大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淡淡的血腥气息。 走出破道观后,李兴武发疯了一般往外跑去。 丝毫没看见远处那缓缓走来的老和尚。 风雪中,老和尚忽然站立不动,双手合十轻声念了句哦弥陀佛。 “都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城门一旦攻破,便是百万生灵涂炭的下场,我白象寺既为天下佛门之首,受万民香火敬仰,如何能做到置身事外。” “世人常问佛在何处,贫僧今日便答一句。” 老和尚仿佛在与天地言语,大声道:“佛在人间!” 然后这位被誉为白象寺四大神僧之一的老和尚,盘坐在地,颤颤巍巍抬起手臂,双手合十。 那奔跑的少年恍然未知,天地有一束佛光,自九霄之外而来,尽皆灌顶而入。 大周四十六年的冬末。 京都白象寺后山碑林四座佛塔中,有一颗舍利子自万里之外飞来归位。 同一日。 长安城破,妖兽肆虐,城中百姓死伤殆尽,十室九空,所剩不过一二。 后世有史书记载,曾有人见金佛降世,大施神通,斩妖除魔。 第312章 人间词话(三) …… …… 一代大妖,就这样悄无声息的陨落,让人觉得有点不真实。 比起当年东华门外对阵杜少陵时,气势强盛了何止一筹,举手投足间隐隐有突破成仙的气象。 江湖传闻武兆举国之力迈入羽仙境界,此后再难有半点进展,如今看来,这种说法多半是以讹传讹,不过是糊愚弄乡野村夫的措辞罢了,羽仙之上是何等境界无人知晓,不过见她如此轻易的斩去一尊大妖,恐怕早已臻至大成,想起当初在古月寨时,摘星楼也曾动用星空之力,将女帝幻影分身投送至万里之外,那么眼前之人,就未必是她本尊,但是那磅礴的威压却是早已弥漫四周无处不在,让人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更重要的是这种从画卷中走出的登场方式,着实让人震惊了一把。 女帝临空而立,凤袍鼓动,一只火红朱雀绕肩而飞,她没有再次出手,而是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少男少女,眉头微抖,开口说道:“又是你。” 宁云郎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折剑。 抖剑出鞘! 与此同时,青椒手中伞剑蓦然飞起,斩出一条剑虹,割裂长空。 可是想象之中的那一幕并没有出现,女帝没有如约而至,而是另一道鬼魅身影出现在宁云郎身侧,然后猛然撞来,宁云郎骤然运转抱元决,体内气机流转如瀑布直泻,胸有丘壑起风雷,一剑斩出,气势雄壮。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大妖之中,以魍魉最是身法诡异,凭借恐怖的速度,甚至一息可至千米之外,杀人于眨眼之间。 眼下她从虚空中突然袭来,几乎是一瞬间来到宁云郎身侧,手中双匕交错刨下,气机狂乱。 只是没等她欺身而入,青椒就是一剑蛮横斩去! 有苦说不出的魍魉只得扭动身躯,躲过那凌厉一剑。 然而刹那之间又给反应过来的宁云郎一剑封锁退路,躲无可躲。 伞剑飘落而下,如同巨大的蒲公英,少女脚踏虚空,徐徐落地。 魍魉翻身一个鱼跃,左手猛拍地面,身体骤然一旋,手中短矛化作两道道利芒刺去。 出招丝毫不拖泥带水,虽说气势远未攀至巅峰,但依旧让人防不甚防。 宁云郎手中折剑轻轻一挑,如脚夫挑担,一剑一矛骤然相遇在一起,却无金铁撞击的铿锵声。 宁云郎在远处站定,紧紧握剑,抬起手臂,一动不动。 半晌之后,以他为中心,百丈之内,龟裂出无数的蜘蛛网状的裂痕,气浪翻涌。 而那魍魉的身子却仿佛陶瓷一般,寸寸碎落,化作粉末随风扬去。 随着那魍魉身死,折剑上渐渐笼罩着一层黯淡的光,若不仔细很难发现,但宁云郎却觉得它与往日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哪点来。 九尊大妖,去一死二,如今只剩六尊。 女帝武兆双手负后,抬头看了眼头顶天空,收回视线,看向那个手持折剑的年轻人,淡淡说道:“倒是没辜负了这把好剑。” “昔日那三人行走江湖,遍览世间景致,曾言读书破千卷,仗剑行万里,你既是那人的弟子,想来也知道这段往事。” “大周没有负他李白,不过是他自己放不下执念罢了。” 宁云郎沉默无言,只是手中之剑不曾放下。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万重山,难以逾越。 女帝抬头看了眼天色,有低头看了眼青椒,淡淡问道:“你就是那群人留下的后手?” 似乎根本不在意她的回答,女帝徐步走去。 高空之上,乌云密布,隐约有闪电雷鸣。 女帝缓缓转身,抬头手臂,轻点虚空。 每一下,都有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荡漾开来。 武兆淡淡道:“上古妖族又如何,当年怎么败的,今日还给我怎么回去,若朕早生万年,又何来你妖族纵横万域的机会?” 霸气如斯! 凤袍女子伸出白皙的手掌,盘旋在她身边的那道朱雀缓缓落在上面。 远山更远的地方,有大片火烧云翻涌而来。 好似苍天起火,焚尽万物。 女帝一手负在身后,望向天空,口气平淡道:“不要让我等太久。” 似对天地言语,又似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 铺天盖地的火烧云席卷而来。 宁云郎猛然抬头,一脸震惊和茫然。 哪里是什么火烧云,分明是大劫将至。 天火肆掠。 无数道炙热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锦官城包裹其中。 就连远处那几尊大妖都不禁愣住,这等手段,当真出自眼前这位女子之手? 江湖之人都知道京都那位女帝已经踏入羽仙境界,除却神秘莫测的药王孙思邈,当属天下一等一的绝世高手,自古武无第二文无第一,能够常年霸占江湖武榜第一,昔日那位武昭仪在修行之上的天赋可想而知,便是在上古之时,这样的人物也是不可遇不可求的,若不是她何来自信,放言若是生在上古,便无妖族纵横万域的机会?万妖冢起事之前,也曾盘点过中原高手,本以为已经高看了这位女帝,但眼前景象,实在是超出了众人想象的极限。 随着女帝的缓缓抬手。 似有一物从掌心生飞出。 是那道朱雀身影。 羽翼伸张,携无数天火洒落人间。 诸位大妖破天荒对一人生出敬畏来,此时此刻的女帝,当真恍如那九霄之上的主宰,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存在。 知道不能再久等下去,众妖相识一眼,几乎同时默契出手。 滔天妖气滚滚如狼烟,从四面八方升腾而起。 女帝睁开眼睛,神情肃穆,说道:“赦!” 如天帝赦令诸界万灵。 一喝声便是一道惊雷,天空顿时炸开一个窟窿。 烈火铺天盖地而来,既明既虚,甚至连神魂都能灼烧殆尽! 女帝声如洪钟,口气孤傲道:“谁人拦我?” 一步踏出,八方火龙席卷天地。 女帝大袖飘摇,眼神睥睨,说不出的霸气。 无数妖兽顷刻间焚烧殆尽。 天火肆掠,汹涌流泻在天地之间。 远处一尊大妖满脸怒容,骤然奔袭而来。 女帝一手负后,一手向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出。 那尊大妖胸口如遭雷击,轰然往后倒飞出去,无数道天火化作火龙席卷而去,瞬间死绝,尸体变成一块焦炭,重重坠落在远处,最终灰飞烟灭。 刹那间,又是一尊大妖陨落。 不知过了多久。 等天空那道卷轴终于缓缓落下,女帝一手负后,一手抓住卷轴,扶摇直上九重天,头也不回,淡淡说道: “朕在洛京等你们!” 第313章 人间词话(四) …… …… 东都,洛京。 女子站在高大的宫殿中,面朝西南,气态巍峨。 就在方才,她借以钦天监两位道人的斗转星移之术,亲自现身蜀中,以一己之力斩杀数尊大妖,在旁人看来,她已经近乎人间无敌,但她倒是比世上所有人都要多几分明悟,修行之人,若做不到羽化仙登,便免不了因果循环疾病缠身,便如她这般身处高位,一旦露出半分颓势,便是对手发难的最好时机。她不知道背后有多少人惦记着这尊龙椅,也不屑去知道,前朝那些老臣自不用说,天南漠北、西域诸国又有多少势力在虎视眈眈,中原能够太平多年,便是依仗她以杀止杀的手段,而眼前局势,已经到了彼此摊牌的最好时机。 她独立宫中,岿然不惧。 亦如当年那个初入宫闱的武昭仪,玄武门外见血封喉。 广陵江上异象连连,有人偷天换日取走那处封印的龙脉,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在她看来,两个被旧党寄予厚望的老臣,若是没有留下什么后手,当真有些说不过去,而那青蛟化龙的少女,天赋异禀一样毫不逊色,年轻一辈中可谓独占鳌头,若再给她些时间,未必不能登顶大道,至于机缘种种,那倒是旁枝末节了。 由于蜀中那旷世绝绝的一战,她彻底将自己的境界展现在世人眼中,也意味着再无神秘可言。 武兆平静看了眼远方,心中却已无半点波澜。 世事多无奈,哪怕她是威临天下的女帝,也不能例外。 她叹了口气,不再犹豫,抬起双臂,大袖如翼。 天空之中,一道浑身火焰的朱雀缓缓归来,化作一道少女身影走到她身后。 传闻洛京城,外有龙脉藏于护城河地,内里有精魄镇守朱雀古街,拥有两样传说之中的存在,使得这座城池成为整个中原最是牢不可摧的地方,前者是集天地之钟灵毓秀于一身的龙脉所在,洛阳城里的百姓可不止一次听闻半夜有龙吟声兴起。后者更是整个庙堂不宣而知的辛秘,女帝身边有位生性冷僻的少女,眉间绘有一点朱砂,曾有人见她化身朱雀走入画中。 武兆正襟危坐,身前案台上摆放的是那一幅黄沙造就的地图,准确说来是万里之外,中原与突厥一役的战事沙盘。 武兆伸出两根手指,夹起一面小旗,往另一处地方摆放而去。 那面小旗上写着一个「骁」字。 面对女帝的少女微微一愣,开口问道:“左右骁卫出事了?” 武兆神色平静的点了点头,头也不抬,轻声说道:“两路人马遭了埋伏,死伤殆尽。” 少女深呼吸一口气,神色有些凝重。 十六卫制虽然沿袭自前朝,但却是女帝身边最坚实的力量,就算是兵部大将也不能随意调遣,甚至还要受其节制,如今左右骁卫覆灭,对于女帝来说,无异是断其一臂。 少女跟随她多年,亦是知道十六卫的重要,此刻听来,面色凝重,沉吟片刻问道:“可是宫中出了细作?” 女帝睁开眼,淡淡说道:“无非是有人贼心不死。” 她仰起头,看着天空。 什么旧党孤臣,什么江湖势力,什么西域诸国密宗妖道。 无非是想她死罢了,可这些年想她死的都死了,而她还活得好好的。 不求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往圣继绝学,但赢得一个五十载人世太平,便是最问心无愧的事,他魏征以君舟民水的话骗尽了天下百姓,岂知那不过是他的一纸谎言,所谓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才是这群儒生的真正嘴脸。 武兆冷笑一声,讥讽道:“举世反周?” 说到这里,她不再言语,而是负手而立,抬头望向远处高空。 …… 宁云郎已是身疲力乏,视线渐渐模糊。 恍惚之间,好像一条巨大的冰晶巨龙横扫而去。 而城外源源不断兽潮终于彻底迎来尾声。 曹知行盯住了那头扶摇而上的真龙。 她的身躯已有长达百丈的规模。 真龙吐息,天王张须,迅猛朝远处的妖兽撞去。 宁云郎双手握住折剑,高高举起,口中念咒! 与此同时,一道天雷在天地之间倾斜挂落,瞬间被接引至剑尖处。 雷声炸响,一道炫目的白光在兽群之中绽放。 随着那天雷落下,越来越多的妖兽死去,甚至连尸体都没留下,尽数化作飞灰。 整个战场,狼藉一片。 那头真龙转头瞥了眼面无血色的少年,口吐人言,冷冷道:“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道家引雷术,若不是你体内有道家无上心法的庇护,如此妄自引雷,只怕早已葬身雷火之中,幼稚至极。” 宁云郎平静不作声,双手十指紧扣剑柄,剑身插入地中,身子摇摇晃晃,不至于摔倒。 妖兽死尽,危难解除,锦官城内外一片狼藉,活下来的人忍不住跪地流泪。 天空那道巨龙骤然飞来,化作一道少女身影落下。 青椒重重冷哼一声:“让你逞强。” 宁云郎故作豪迈大笑,学那李老头生前的口气说道:“这买卖豪气?” 青椒的胸脯起伏不定,显然怒气不小,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因为少年已经直直的倒了下去,跌倒在她怀中。 曹知行一身疲惫走了出来,胸口衣衫早已被撕开裂缝,但气态不改,擦了擦脸上的血污,笑着说道:“多谢两位……高人仗义相助,这位宁公子没事吧?” 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昏迷的宁云郎身上,没想到当初汝豹偶然结识的酒铺少年,竟然是如此境界的高人,甚至与真龙为伴,想到这里,不由抬头看了一眼青椒,心中轻轻一叹,不由又想起自己那对儿女,神色有些落寞。 …… 第314章 此去洛京无人问(一) 位于东都洛京朱雀街的那座僻静府院里,花香正浓。 大雪覆盖整个京都。 有人在院中赏梅,身着青色朝服,两鬓微白。 手里捧着裘衣的妇人从远处走来,身后还有婢女捧着手炉跟着。 妇人本也是豪门之后,嫁入萧府之后,却愿意做一个闭门不出教夫相子的普通女子,如今数十年过去,再秀丽的女人也熬不过岁月的打磨,虽算不上年老色衰,却也把最好的年岁都留在了这里,寻常人家眼中的大富大贵,在她看来,不过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夫婿健在儿孙绕膝,才算真正的天伦之乐,对于庙堂里那些阴暗隐晦的门道,从不挂记心头,就如寻常人家的妇人,会因为儿女的伤寒而担心到一夜合不拢眼,也会因为今日的饭菜的可口而欣然自得,至于那些庙堂之上的事,那是夫家该操心的,她一个妇道人家,教夫相子便足够了。 她捧着一件裘衣来到院子里,走到身边替他披上,轻声说道: “你也不是年轻时了,穿衣吃饭可不能再由着性子来,这天寒地冻的,在院子里别待太久了,小心染上风寒。” “朝堂里的事我不懂,但也明白一个道理,这么大的天下,文武百官,缺啥都不缺人,可咱们萧府就这些个人,却是谁都少不得。” 兴许是上了年纪,人有些唠叨,但也很少像今日这样说出这么多话来。 萧复收回目光,转身看了一眼妇人,将裘衣上的飘带系紧,问道:“怎么不在屋子里待着了?” 妇人摇了摇头,说道:“老爷有心事,妾身却不能分担,心里愧疚的紧,便想出来走走。” 说完,又让远处的婢女将一尊热乎乎的手炉递上。 萧复捂着手炉,与她并肩走在院子的小道上。 雪压枝头,偶尔一阵寒风吹过,簌簌落下。 萧复抬头看了眼远处腊梅,轻声说道:“从你嫁入萧府,已经快四十年过去了吧。” 妇人嗯了一声。 萧复笑了笑,说道:“人生百年,不过白驹过隙,瞬息而已。” 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这可不像老爷说的话。” 萧复摇头笑道:“世人谓我机关算尽,夫人也是这么认为?” 妇人轻轻替他掸去肩头落雪,柔声说道:“妾身只是妇人家,只懂教夫相子,出嫁时,娘亲曾说过,此后女儿便是萧家人了,世人如何看待,世事如何变化,这件事如何也变不了。” 萧复闻言愣了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说道:“你是个好女人,跟着我,苦了你了。” 然后抬头看天,以细不可闻的声音,轻声呢喃着什么。 妇人捋了捋额发,一如初见时那般笑靥如花,柔声说道:“不苦。” …… 暮色中,相距长安城不远的荒山里,到处都是零落的妖兽尸体,血腥刺鼻,依稀可见战况之惨烈,荒山之中,一对年轻男女相互搀扶着前行,身后还有一头奇丑无比的妖兽,六首蛇身,只是被人斩去五支独存一首,表面鲜血淋漓,可怜可怖,那双眸子看上去有些萎靡。 沐鸿没来由记起当初再临中原时的意气风发,以为有相柳相助,便可所向披靡,以为可以追随宗主创下一番功业,重振万妖冢…… 却仅仅是以为。 少年自嘲的笑了笑,看了眼身边不离不弃的师妹,喃喃说道:“我们输了……” 沐青儿咬着嘴唇,低声说道:“都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还没输。” 少年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喃喃道:“可我眼睁睁看到宗主被那老秃驴一杵拍散元神,百万妖兽尽皆覆灭城中……还有,若不是为了救我,相柳也不会被废去一身修为……” 沐青儿不忍见他如此,轻轻唤了声: “师兄……” 当时宗主犁雀儿带着他们攻打长安城,一路所向披靡,直至兵临城下。 那一战惊天动地。 他脑海中依稀回荡着那毁天灭地的画面。 有人族厮杀的呐喊声,有妖兽愤怒的咆哮声,不绝于耳。 少年就这样闭眼站在原地,身子不断的颤抖着,从梦魇中醒来时,衣衫已经被汗水湿透。 足足百万妖兽啊,却尽皆覆灭中原之地。 当他看到功败垂成,想要以杀泄恨的时候,却被一人拦在身前。 那人叫郭奉先,郭家大郎。 他以为自己早已摆脱了这具身子的束缚,却还是斩不下手中的兵刃。 在妖兽攻破城楼的那一刻,他还是出手救下了那位名义上的长兄。 他恨那个与郭家老太爷通奸的女人,却如何也恨不了这个从小疼爱他的长兄。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最后百万妖兽伏诛的时候,他师兄妹两人却能逃了出来。 他还记得那时两人擦肩而过的谈话。 “我知道你恨他,恨那个女人,但你别忘了,你也曾是人,是郭家的人。” “我为什么要恨?是我亲手拧下他们的脑袋,要恨也是你恨我。” “不管是人是妖,我都当你是当初那个小弟,你姓郭,名字叫郭听松。” “说够了吗?说够了赶紧动手,或许提着我的脑袋,能去衙门换些赏钱来。” “你走吧。” “放我走?你会后悔的。” “那也是以后的事,再见面时,说不定我会亲手杀了你。” “我也是。” 最后,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都不曾回头。 那个魁梧将士双拳紧握站在雨中,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年轻男女相互搀扶着走了很远。 直到两人离开后,那名为郭奉先的将士才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面朝南方,轻声念了句保重。 …… …… 第315章 此去洛京无人问(二) 浩劫之后的锦官城不复往日的喧嚣,残埂断垣四处可见,入眼一片凄凉,两位摘星楼的天师已经悄然离去,曹知州面色沉重的听着下属的汇报,然后闭眼沉默良久。消息传的很快,到傍晚的时候,长安那边已经传来消息,悲喜参半,所幸妖族最终大败而退,只是为此付出的代价沉重到难以想象,经此一役,中原数十载怕也难以恢复元气。 城内如此,锦官城外诸多势力更是损失惨重,往日里那些占地为王的贼寇山寨,在这场兽潮中几乎瞬间覆灭,没了高楼城阙的庇护,甚至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尽数沦为妖兽的口食,让人诧异的是,青云帮却不知为何侥幸逃过了这一劫,据说是老帮主早早就带着人躲进了锦官城,都说姜还是老的辣,这份趋利避害的本事,着实让人佩服的紧呐。 院子是寻常江南样式的庭院,虽不宏大却胜在精致,是昔日曹汝豹从父亲手中讨来又转赠给宁云郎的,虽然很久未曾有人居住,却还是安排府中下人时常过来收拾,宁云郎自那日强行引雷昏迷后,醒来便一直待在屋子里调养,期间曹知行也曾来探望过几次,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直到今日吕八两登门拜访,宁云郎才在庭院里摆下酒席,一同叙旧。 冬日温煦天气方好,吕八两带着苏七妹来到府上的时候,看到远处身着青衣的少女时,明显一愣,想起这些日子外面的流传,料想这便是传闻中的那位化身真龙的女子,倒没想到会如此年轻。吕八两笑着过去打了个招呼,少女却是无动于衷,吕八两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转身往府内走去,当两人走过之后,少女这才抬头看了眼苏七妹的背影,眉头微皱。 已经算是旧故之人,自然用不着拘礼,吕八两走到宁云郎身旁,后者盘坐在一块蒲团至上,膝前摆放了一柄折剑,双手左右平摆膝上,掌心朝上,闭目打坐,见吕八两走进,睁眼开口,笑着问道:“怎么有空来我这里的?” 吕八两笑着说道:“早前听闻宁兄弟闭门谢客,想来便等几日再登门拜访,等宁兄弟伤势好了再一道叙旧。” 宁云郎嗯了一声,轻叹说道:“闭门谢客是怕麻烦,劫难过后,人心惶惶。” 吕八两凑过来轻声问道:“方才那女子当真是真龙不成?” 宁云郎笑着反问道:“你说呢?” 吕八两面带遗憾之色,说道:“可惜当时被我家老爹勒令不许出门,错过了这些,不过虽说真龙不曾见过,但那仙人骑鹤过夔门的豪气买卖,我却是亲眼所见,听说是龙虎山的高人,也不知如今生死如何了。” 宁云郎笑了笑,说道:“既是龙虎山高人,连你我都活得好好的,他又如何会出事呢?” 吕八两笑着说道:“的确如此,龙虎山这些年虽然名声不显,但听我爹说,百年前那可是道门一等一的修行圣地,都说天下气运,七分出龙虎,这话现在看来,的确不是无稽之谈,这可惜那样的神仙人物,离着太远,若不然把酒言谈一番,倒也值了。” 道门千年以来,长久兴盛,尤其以李唐盛世,最是登峰造极,传闻当初太祖皇帝为道门子弟设官拜职,且道门弟子之流,罪不加身,不属三省管制,在皇帝的庇护下,朝中地位比之羽衣卿相分毫不差,直至武兆登基以后,情况便不一样了,龙虎山能躲过两次大周铁骑马踏江湖,得益于数代天师留下的后手,再者也是他们懂得进退之道,独守山门甲子岁月,不曾离开过半步,这才换得女帝的网开一面。至于大天师宋知命以后的掌门,除了山上山下的百姓,谁又听过那个醉心炼丹的中年道士,是叫赵天一还是李天一?更不用说那与人和善的年轻道人云谦了。只是经此一役以后,龙虎山注定要名闻天下,那名为云谦的年轻道人,也必然会成为道门新一任的领军人物。 宁云郎将折剑收起,站起身来,缓缓笑道:“湘西蜀中相隔不过千里,你要心虔意诚,倒是不妨去山上烧柱香。” “还是算了吧,咱们家不兴这个说法,哪里土匪强盗拜佛拜神的,拜拜关二爷倒也真的,再说小七也不喜欢那些和尚道士的地方。” 吕八两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早前在洛京的时候,一直没空和宁兄弟说声谢,如今我和小七婚事在即,今日过来,便是邀宁宁兄弟喝个喜酒。” 宁云郎微微一愣,然后笑着说道:“先祝八两兄喜结良缘。” 说完沉吟片刻,开口说道:“只怕这喜酒只能留着以后回来再喝了,青椒那丫头要去一趟远门,明日我也要起身赶往洛京。” 陆轻羽现身洛京,独自迎战朝中诸多高手,宁云郎向来把自己当做她的弟子,如何能视而不见? 所以此去洛京,势在必行。 吕八两显然没想到他这么急着离开,早已打好了的满腹草稿,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愣了愣,然后问道:“宁兄弟可知洛京如如今是什么情况?” 宁云郎点了点头,说道:“有所听闻,之前曹大人来府上提过一些。” 吕八两却摇了摇头,说道:“我爹与兵部的人有关系在,从那里得到的消息是,如今大将军尚在西征途中,朝中势力却一再变更,甚至连女帝身边的十六卫都出了问题,不仅是中原江湖,甚至连域外都有势力干涉其中,如今的洛京,就像一个无底洞,多少人投进去,都不见半点动静的,况且你与女帝的恩怨,早些年在京都,还是街坊茶楼里津津乐道的。” 吕八两没有危言耸听,这样的事虽说隐蔽,却也未必打听不到,前几日曹知行对宁云郎说的隐晦,但也提及过这些,宁云郎自然是心知肚明。 少年脸色平静道:“万千妖兽都见识过了,还有什么人是见不得的?” 吕八两肃然起敬,正色道:“佩服!” 宁云郎摇头笑道:“打不过总还可以跑,她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没事岂会来寻我什么晦气。” 吕八两不置可否,只是岔开了话题,眯起眼望向庭院里的少女,轻声道:“我听人说起,这次浩劫,若是没了宁兄弟和这位青椒姑娘,怕是在劫难逃。” 说到这里,吕八两笑道:“亏得出门的时候,我爹还旁敲侧击咱俩的关系,想必是让我攀上一棵大树,以后在蜀中就可以横着走了。” 宁云郎摇头笑着道:“人定胜天罢了,若非最后那女帝以大神通降临蜀中,恐怕早已城破人亡了,不过若说起蜀中最大的大树,除了曹家还能有谁?” 吕八两愕然,然后与宁云郎相视一笑。 宁云郎喃喃道:“我与曹家姐妹相交莫逆,如今他们一人身陷突厥,一人尚在西军之中,曹大人心中担忧自不用说,等洛京的事情过去,我打算亲自去突厥一趟,将她接回来,说起来,她也算我半个弟子了。” 吕八两轻声道:“听我爹说起军中多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威力甚大,便是出自曹家大小姐之手,如今看来,怕是出自宁兄弟之手才对吧。” 宁云郎摇头道:“格物之上,汝熊比我有天赋多了。” 说完,蓦然又想起当初那个戴着鼻镜的少女来,往日种种,似乎还在眼前。 吕八两问道:“何时出发?” 宁云郎说道:“明日清晨。” 便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曹大人到!” 第316章 此去洛京无人问(三) …… …… 大周四十六年的除夕夜,众人齐聚在宁云郎的小院内。 酒饱饭足,宁云郎站在庭院里,举头望月。 吕八两和苏七妹坐在石阶上窃窃说着情话。 屋子里面,曹知行喝得伶仃大醉,在下人的搀扶下,往马车走去。 青椒则是一个人坐在桌旁自斟自饮,身边倒了几个酒坛,只是她眼神清澈,不见半点醉意。 酒席间,曹知行破天荒耐心跟他说了许多心里话,大抵是把这个与儿子相交莫逆的少年郎当成了自家子侄,不曾因为他修为惊人而有半点隔阂,如长辈一般耳提面命说了许多,从庙堂到江湖,知无不言,还有说到自家的一对儿女时,这个丈八的汉子眼眶通红,将手中一坛酒一饮而尽,再无言语。 临走之前,曹知行走到院中,来到宁云郎身边,望向夜空,呢喃低语道:“同境不同心,同月不同人,去年这时还是一片融融,谁又能料到今时今日。” 他醉意朦胧,继续说道:“宁贤侄此去洛京,要万分小心,人力终有尽时,便是修行得道的高人,也挡不住万军的围剿,更何况是洛京那等水深火热的地方,女帝做事向来不念旧情,不比前朝那些皇帝仁善,当然,如今她诸事缠身自顾不暇,倒也不会如何为难你,若是以后有机会,替我去西军走一遭,让汝豹那孩子回来,曹家不需要他大富大贵,但求安稳一生便好。” 宁云郎点头说道:“汝豹之事,曹伯伯不必担心,突厥我也会亲自走一趟,将大小姐完璧送回蜀中。” 微风吹拂他微白的鬓发,曹知行负手身后,晃晃悠悠往门外走去,此时的他,像个已至暮年的普通老人,有思念却难言,他对着身后摆了摆手,什么都没说,走出门去。 同样的除夕之夜。 远在万里之外的西域,两国间的战况异常胶着,难解难分,大将夏锡突袭敌营,却身陷埋伏,险些全军覆没,其中有内奸参与叛乱,早早将行踪透露出去,但麾下士卒尽皆英勇无双,夏锡更是一骑独出,斩杀数十人之后,闯入敌营,拔刀将那位叛逆斩杀当场,而后全身而退,虽说损失惨重,但好歹摸清了门路,对比之下,几支突厥王朝的嫡系部队,却被大将琳琅率领的平西卫尽数歼灭,据说领队的几位率领脱逃回去,还被澹台清流亲自斩去脑袋,再后来几波正面交锋,双方都没有讨到多少好处,大将军李青亲自披挂上阵,率军离开三阳关,直逼突厥大营,澹台清流却诡异的按兵不动,等大周骑军抵达后,从背后迂回出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方大战两天两夜,这才各自退兵数里,等到了年关时分,双方派出使臣谈下盟下协议,休战几日,无论是突厥还是大周,对于过年之事,都是无比看重,对此都没有异议。 身穿甲胄的李青,望着愁云惨淡的天空,耳中充斥着凄凉的风声,还有将士训练的呐喊声,心中不知在想什么,这位被誉为大周军神的男子,历经三朝,如今也到了垂暮之年,本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却披甲上阵,来到万里之外的西域,说来也有几分心酸,不过这又何尝不是武将最好的结果,金戈铁马去,马革裹尸还,若是有一日倒在了战场之上,才对得起头上的盔甲,手中的刀剑。 攻城拔寨用的神机雷已经全军配备,甚至在原来的方子上改良了不少,这次能和突厥骑军正面对抗,神机雷功不可没,改良的神机雷最远可及三百步仍具有可观杀伤力,破坏力之强,触目惊心,李青就亲眼看到那号称西域无人敌的莽汉,被一炮炸成肉沫。 对于这个敢以肉身抵挡神机雷的,李青没再看他第二眼,神情漠然地掉转马头。 因为是除夕夜,除了日常巡视的士卒,西军之中都暂且放下了战事,大伙儿围着火堆开始烧烤取暖,大将军既然不曾明令不许饮酒,但也不是意味着就可以开怀畅饮,行军之事容不得半点掉以轻心,大家默契的没有提起这件事,而是有说有笑的围在火堆旁,想着远方的妻儿父母,想着家乡的腊肉和团圆,这些东西在军中很难见,所以才格外想念。 老兵营在上次的冲锋里死伤无数,所剩无几,活着的几人也不好受,那个叫李青山的瘸腿汉子,右臂被一支羽箭,贯穿而过,这下腿瘸了手臂也断了,若不是他坚持要留在军中,怕是早被大将军赶回去了。 对于曹汝豹来说,更多是喜欢待在老兵营,听这些老兵唠叨一些陈年往事,听得津津有味,却很少插话。 听说这个与李青山一道回来的老兵叫花破图,家里还有个女儿,叫花听岚,据说如今也十六七岁的年纪了。 身穿粗麻布衣的李青山,慢步登上城头,望着天边升起的明月,轻声说道:“也不知道那两个孩子现在如何了。” 坐在地上缝补着鞋底的花破图摇头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家小武那般机灵的孩子,还能委屈了自己不成?若不然我也不会把小岚交托给他。” 李青山闻言微笑道:“小武性子急,有小岚在身边我倒也放心。” 花破图放下手中鞋底,轻声道:“中原到底是安定的地方,有那家人照料着,你也不用想太多。” 李青山点了点头,忽然转身看向不远处蹲坐着的年轻人,问道:“小豹子,你刚来军中,就不想家了?” 被唤作小豹子的年轻人笑着说道:“想啊,如何不想了,我娘走的早,我爹就守着一对儿女过日子,如今我俩都不在家了,都不知道这个年,他是怎么过的。” 说完,抬头眯眼看着头顶的明月,觉得月还是旧时那轮月,只是哪里有些不一样了。 …… …… 第317章 此去洛京无人问(四) …… …… 除夕夜。 无论外人看来,洛京内局势如何紧张,但对寻常百姓来说,这都是一年最热闹开心的时候。 爆竹声声辞旧岁,春风送暖入屠苏。 还未至天黑,洛京城里家家户户已经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声,鞭炮呐喊声不绝于耳。 皇宫之中,诸位朝臣赶在年夜之前来宫中给圣后请安,由首辅张岩宁率领百官与圣后一同前往太庙祭祀先圣,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女帝顶盘高髻,凤袍逶迤垂地,手举三柱高香,南面而立,身后文武百官齐齐躬身。 随着司礼监掌印太监一声高喝,百官齐身跪拜行礼,偌大太庙,天地之间,仅有她一人负手而立。 文武百官都恭敬低着头,屏气凝神的安静等待着什么。 女帝目光从百官身上一点点扫过,有人畏惧也有人坦然。 当年他们也曾这样崇敬和畏惧过那个人,李唐盛世是他们一手打造,也是他们一手覆灭的,这些人里有前朝的旧臣,也有新晋提拔上来的新臣,但无论新旧,无论给他们多大的权柄,多少的兵马,他们的心却始终不属于自己,或许刚登基的时候还会在意这些,会以血腥的手腕来震慑人心,但久而久之也就看淡了,最沉不过人情,最深不过人心。但是又能如何?当初胆敢反对自己的那些铮铮之臣又在哪里了?昔日那人建下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长孙无忌,杜如晦,李孝恭,魏征,房玄龄,秦叔宝…… 又剩几人? 眼下就是你们所期待的盛世太平吧,可惜你们永远也看不到了。 这是你们这些愚忠之臣和你们誓死追随的那人都没有做到的事,可朕做到了,煌煌大周四十六载,盛世无双,东都洛京,万邦来朝。 这是朕的天下,与你无关。 女帝再次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身侧有司礼监太监高喝一声平身。 远处有几位老臣摇晃着身子险些倒下,安王爷便在其中。 武兆对他谈不上憎恶,若不然也不会留他在京城,对昔日那些王爷杀的杀,贬的贬,也只有这一人懂得进退,所以这些年能相安无事,至于他背后的那些小动作,武兆能视而不见,不是心胸有多宽广,而是觉得若是赶尽杀绝,这天下这庙堂,也太过无趣了。 见女帝目光投来。 安王爷双手下意识握紧袖中双手。 这些年他的身子每况日下,无数灵丹妙药入腹,却不见好转,太医说他思虑过重,心神受损。 他为何思为何虑? 还是正是眼前这个千古一帝的女子!这个杀他兄长,灭他满门的女子! 身子微微颤抖的安王爷朝女帝躬身鞠了一礼。 弯身而下,仿佛一刹那,身影仿佛又佝偻了几分。 这一日,洛京灯火如昼,夜空烟花绚烂,直至天明。 …… 大雪飘飞的夜色中,一对年轻男女并肩走在山野里,来到一座破旧的山神庙前,背负木剑的少年转身帮身边的少女掸了掸额发上的雪屑,然后抬头望向这座近乎坍圮的破庙,无奈说道:“看来咱们今晚只能在这里过夜了。” 少女眉间却不见丝毫忧色,而是笑着说道:“这样也不错,眼下这风大雪大的,能有个地方待着,总比露宿山头好。” 少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往山神庙里走去。 不知有多久没有来过人了,刚推开门,便被灰尘呛得掩鼻咳嗽起来,破庙里除了一尊坍圮的山神像外,别无他物,好在四壁尚在,屋顶也仅是漏了一角,风雪倒不至于倾灌进来,李兴武合紧门,将风雪隔绝在外,然后从周围找些干柴,堆起起火,温暖和光明充斥在这小小破庙里。 小岚抱膝蹲在火堆旁,偶尔往里面添些干柴,轻声说道:“那日我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少年摸了摸脑袋,笑着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日见着那老和尚走来,后面的事便不记得了,再后来,我们便出现在这里,快到饶州地带了,离长安城隔着千里远,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顿了顿,他又说道:“后来醒来的时候,你已在身边,那日的事你还记得吗?” 小岚摇了摇头,轻声道:“那日我也昏倒过去了,只是比你早醒来片刻。” 李兴武突然问道:“还记得那个老和尚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后来想了想,长眉齐肩,可不正是市井传闻里的那位白象寺神僧,想必就是他救了咱们吧。也只有如此人物,才能在妖兽攻城的时候,救万民于水火中。” 李兴武一脸崇敬向往的神色,似乎能想象到那人大展神通,降伏妖兽的场景。 小岚抿嘴笑了笑,说道:“还是小武厉害,刚行走江湖,就结识了白象寺神僧这样的厉害人物。” 李兴武哈哈一笑,说道:“一般一般,天下第三。” 小岚呸了一声,也跟着笑了起来。 片刻后,小岚捂着嘴,皱起眉,忽然咳嗽出声。 李兴武帮着轻柔捶背。 小岚缓过来后,忽然拉起他的衣袖,然后将身子倾斜过去,靠在他肩头。 李兴武微微一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少女说道:“有些累了,借我靠会儿。” 说完,闭着眼睛,轻声问道: “今天是除夕,你说我爹和李叔会不会又喝得伶仃大醉。” “军中禁酒,应该不会吧。” “你说他们会不会想我们。” “应该会吧。” “可我想了。” “啊。” “我说我想他们了。” 少女闭着眼,喃喃说道,眼泪悄然划过脸颊。 李兴武顿了顿,伸手帮她擦拭泪水。 沉默良久。 屋外风大雪大,破庙之中仅剩火堆燃烧的劈啪声。 少女闭着眼,仿佛睡去了一般。 少年眼眶微红,压低声音说道:“咱爹都是念着咱们能好好的活下去,如今边关战事兴起,哪里都不太平,咱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这样咱们爹在西军也不会担心,等回来那天,咱们再风风光光的去接他们。” 说完,又自言自语嗯了一声,眼神异常坚毅。 风雪山神庙。 大周四十七年春,一场大雪持续数十日,有人说瑞雪兆丰年,也有人说是凶年之兆。 但迈过了年关,便意味着过去那多灾多难的一年,到底还是成为了过去。 江湖人在江湖漂,几多欢笑,又有几多哀愁? 第318章 商队 几辆马车沿着洛京方向缓缓前行,马夫是个大胡子异域商人,身着条纹宽松袍子,头裹一道布巾,鹰鼻蓝眼,八角胡子看上去俏皮十足,操一口地道中原方言,和其他几位马夫有说有笑,若非这份别样的皮囊,当真与中原百姓别无二致了。 这支商队据说是从远在万里之外的波斯国而来,历经沙漠荒野,才来到了这里。 中原自李唐以来便广开商路,一度有万邦来朝的盛况,尤其以洛京和长安两座新旧都城最是繁华不过,大周后来在州郡之上,再增设十二道,眼下这处洛京道连接秦淮和广陵两道,直通域外,就规模而言,最是通达辽阔,每道之上增设无数驿站,早前诗词里还有千里江陵一日还的说法,到如今已是寻常,只是眼下西域之战如火如荼,关中诸道都紧闭封闭,十二道中唯有洛京道还算畅通,但督察却是异常严苛,往来的商队甚至要被查个底朝天,这才肯放行。 那人驾驭着马车,缓缓停在驿站边,然后来到车厢前,一手放前一手负后,微微欠身,标准的西方贵族礼仪,问候了一声,车厢的门帘缓缓挑起,一道年轻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问道:“安布鲁,这是到洛京了吗?” 名为安布鲁的异域商人的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把梳子来,只见他如同孔雀晒出羽毛一般,摘去头上布巾,拧起那高高卷起的刘海,边梳边说道:“过了这处驿站,前面就是大都了。” 域外之人常将中原国都称之为大都,这种称呼古来有之,天之下者,是为大也。 车厢里嗯了一声,便没了动静,安布鲁收起梳子,重新戴上头巾,转身往旁边的驿站走去,似他这样的中原通,早已对各地的风土人情了如指掌,与人交谈丝毫没有生硬的感觉,要了一壶热茶,又点了几分小菜送去车上,转身又与那群商人凑在一起,吃酒吃菜,有说有笑。 似他们这样的域外商人,在旁人看来多是财大气粗,都说马无夜草不肥,看管驿站能挣几份银子?若不是上面看管的严实,怕是早有人跑去周围山里客串个贼寇,打家劫舍挣些外快去了,而眼前这些域外商人,身家阔绰不说,更是难得的出手大方,也是这些个驿站的人顾着吃相,没有大肆收刮些什么,都说和气生财,这道理谁都懂,谁也都不傻,无非是好酒好肉伺候着,有银子挣,又何乐而不为?比起中原那些雁过拔毛的官员,这群域外商人,已经算好伺候太多了。 此去洛京,原先有好几条路可走,只是此时是非常时期,如今就只有洛京道这条路可走,是以这处驿站里里外外都是人,站着凝神发呆的,坐着喝茶聊天的,从蜀中一路赶来的宁云郎,此刻也混迹在人群里,身穿一身素袍,并不起眼,身边有几人坐着喝茶,皆是腰间佩刀,看样子是行走江湖的镖师,一伙人有说有笑,偶尔眼神瞥向宁云郎的时候,一瞥而过,隐隐有些畏惧。 说来也有趣,他起先是御剑出的蜀地,累了在一处山脚歇息时,刚巧遇到在山脚遇上相互厮杀拼命的双方人马,前者是一股凶悍贼寇,正在拦截一队镖车,当时十几个镖师已经死得七七八八,眼见着就要覆灭,这事儿本来他也不愿意多管,只是因为队伍里那年轻镖师见他误打误撞来到这里,以为他吓傻了,对他吼了声你快走,然后头也不回的冲杀过去,这份侠义心肠,倒是让宁云郎不禁刮目相看了两眼,然后就出手宰了几名贼寇,手段神出鬼没,一时之间,双方竟然都看傻了眼,没人再敢动手了,宁云郎也未追杀那群贼寇,任由他们逃走,打算继续行路时,那个少年大概是听了老镖师的一番劝说,硬着头皮来邀请宁云郎一同上路,大概是初涉江湖的雏儿,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嘴上一直赔礼道歉,生怕惹恼了高人一般,后来这支队伍的首领实在看不下去,连忙上前,斥责他不懂规矩,亲自送上一包银两作为报偿,说是报偿,未必没有试探的意思,宁云郎笑了笑,没有拒绝,这才有了后来的一同上路,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谨慎,这年头行走江湖的人,心底的戾气越发重了起来,不乏有见财起意的,干镖行这活的最是讲究身家青白,眼前这人年轻归年轻,却是正儿八经的修行人物,若是起了歹意,整个镖局上下未必能有人挡得住他,但若是这样不明不白的被人阴了,那就实在太憋屈了,所以才派那少年过来探个口风,甚至连老镖师都亲自上阵试探来了,对于他们这些小心思,宁云郎看破不说破,索性也跟着镖局一同往洛京去了。 镖队在洛京道外的驿站暂作停歇,这里是洛京道的最后一个驿站,周围有士兵把守,其实到这里已经算是安稳抵达了,当然,众人自然乐得有宁云郎这样一尊高人待在镖队里,若不是出不起这个价码,老镖头都想把这尊高人留在镖局了,不过想想都绝无可能,似这样的高手,又如此年轻,肯定是某个修行门派的嫡传弟子,如何会为俗世利欲所动,能够结识这样的人物,已经算是天大的机缘了,更别提一路数千里的相随,不过到这里也到了要分别的时候了,镖队那小子见宁云郎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一脸的欲言又止,宁云郎朝他招了招手,从怀里掏出那本一路上撰写好的入门剑经递给他时,少年脸上写满了震撼,大抵是没想到自己心里藏着的那点小心思竟然被这位前辈看透了,有些赧颜又有些激动,愣神了下,双手珍重的接过那本剑经,语无伦次到不知说什么好,宁云郎笑了笑,说了声有缘再见,便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第319章 他乡遇故知 …… …… “这是域外来的胡人吧。” “看打扮像是吐蕃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故人诚不欺我了。” “算了吧,万里迢迢,可别有命挣没命花。” 随着人群里低声议论,远处传来阵阵清脆的蹄声,隐隐伴随着悦耳的铃铛轻响。放眼望去,又有一支商队从京都出来,数匹高头大马奋蹄疾行,背上驼着大大的竹筐与木箱,装着布匹、茶叶、盐巴等物,骏马的脊背都被压的弯了下去,马队里,有几个异域穿着,鼻梁挺翘,淡蓝眼眸的外族人。 这商队从众人面前经过,神色如常,毫不在意众人的议论和眼光。 路过驿站的时候,那名为安布鲁的商人远远说道:“掌柜的,路上切莫要耽搁了,女王说这批货物是要给月牙湖大祭司的,不容有失。” 那带头的胡人显然认识安布鲁,也知道他的身份,点了点头,高声应道:“主会保佑你的。” 说完摆了摆手,踩着朝霞远去。 有需求就有贸易,就算是边关战火燎原,也不能阻隔这种最原始的需要。 饭饱喝足,众人这才准备上路,如果能在天黑之前入城,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有人感慨道:“这数百年来,中原与突厥多有战事,边境久不安宁,唯独这吐蕃,虽然是一城之国,却两处逢源,在这夹缝里过得滋润潇洒,还听说突厥和咱大周一样,也是女子当的皇帝,当真了不得。” “难怪说这些年咱们大周对吐蕃如此善待。” “吐蕃多是荒漠贫瘠之地,早前多有胡女仰慕中原文化,嫁了我周邦郎君。如今女帝当政,吐蕃更是俯首称臣,有西极属国的说法。” 诸人之中,不乏有见识渊博之辈,种种典故信手拈来,其他人也是一脸为然。 那人笑着继续说道:“说起胡人女子,突厥倒也罢了,倒是听说吐蕃的女子,一个个生得风姿绰约,早前京都里还有官人豪掷千金,但求一览芳泽,只是这等尤物,当真可遇不可求啊。” 一句话说的几人哈哈大笑,个中缘由,众人心领神会。 “中原之人,竟是如此鄙俗,当真辱没了天朝上邦的美称。” 几人说话间,那商队已走的近了,有女子嘲讽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 这声音不大不小,恰巧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到。 是个女人,听声音应该是个年轻的女人。 人群之中,宁云郎顺着那声音望去,只见那中间的一辆马车上,帘子微微掀起,隐隐露出个女子的身形。 那女子看着年纪不大,约摸十八九岁模样,身着湖绿色长裙,裙摆如云,束发结髻,脸上罩着透明的淡色轻纱,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脸颊的轮廓,鼻梁微微挺起,玉齿红唇,眉头轻蹙,脸上还有淡淡嘲讽之色。 她长发如瀑垂肩,肤白如脂,眼眸中秋波流转,幽邃而清澈。 饶是宁云郎见识了诸多如陆轻羽、古月纱这样的绝世女子,眼前这人,仍让他涌起股难以形容的惊艳感觉。 不仅是她的容颜,还有她那双远山含黛般眸子里,有着的自信和高贵。 不仅是他,周围几个有说有笑的中原商人,面对这突然出现的女子,竟也呆了。 车帘子垂下,马车渐行渐远了,直到消失尽头,众人这才如大梦初醒。 有人拍手惊叹道:“好一个吐蕃女子。” “瞧这气质,十有八九是吐蕃贵胄之后。” “想我唐时月往来域外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美女,若是能一亲芳泽,死而无憾了。” “美女可遇不可求,能看上一眼也算是福分了,哪还能奢望太多?” 那人嘿嘿了几声,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珠转了转,拉住宁云郎道:“在下唐时月,小兄弟贵姓?” 宁云郎看着这个眼熟的胖子,笑着说道:“你当真不记得了?” “宁兄弟!”唐时月嘿嘿一笑,忽地揽过宁云郎,重重的抱了下,说道:“我说怎么有些眼熟呢,原来当真是你,一别多日,宁兄弟还是这般潇洒。” “我见唐大哥倒是又长进了几分。”宁云郎看见唐时月那圆了一圈的腰身,不无调侃的说道:“都说心宽体胖,看来唐大哥这日子倒是过得舒心的很。” 唐时月哭笑不得,摇了摇头,轻声叹道:“有苦难言呐。” 等到商队全部入城,已是华灯初上时分。 刚过年关,洛京城正是热闹的时候,难得他乡遇故知,入城以后,唐时月便拉着宁云郎往洛京最大的酒楼去了。 酒过三巡,正是微醺的时候,唐时月凑到他身边,挤眉弄眼嘿嘿笑着,神情说不出的猥琐,低声说道:“论起古往今人,我只服宁兄弟一人,为啥呢,宁兄弟你可知道,当初你带着七公主私奔那事儿,可是闹得满城风雨,那些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嘴上骂着,心里却羡慕的紧呐,更重要的是,此事过去了这么久,除了当初那雷声大雨点小的通缉,过后就再也不见朝廷有半点动作,宁兄弟这手段,当真让人佩服的紧呐。” 宁云郎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所谓私奔,本就是无中生有之事,想必是女帝也调查清楚了,所以才撤回通缉,不过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民间早已传得有声有色,他如今是百口莫辩,索性低头喝酒,也不去解释什么了。 却不知道,两人饮酒的时候,二楼那层轻纱围起的地方,有一位抚琴女子微微抬头,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似在走神,手中琴弦都拨乱了几次,竟毫无察觉。 女子身着一袭红裙,眉心绘着花纹,甚是妩媚动人。 只是她此刻神色微愣,而后有些诧异,嘴里喃喃说道:“是宁公子……他什么时候回来了……” 第320章 吃醋 丝竹阵阵,余音绕梁。 兴许是真的喝多了,唐胖子已经趴在酒桌上睡着,宁云郎用筷子戳了他两下没有动静,不禁翻了个白眼,方才还叫嚣着大战三百回合,眨眼就醉倒了,这胖子的酒量竟是连他都不如,这让宁云郎觉得有些好笑,喝酒这事上,在青椒面前落下的场子,全在这胖子身上找回来了。 算不上初来乍到,好歹在洛京也待过一段时间,认识的人不多也不少,但如今还记得他的或许已经没有几个,他想去白象寺看看十方小和尚,入城时又听说白象寺已经闭门谢客多日,下次接纳香客怕是要到正月元宵,眨眼已经过去几年,也不知十方现在如何了,至于当初的青帮帮主秦川,如今在岭南道上混得风生水起,听说已经把生意做到海外,故人故事,尽皆赋予酒水之中,一饮而尽。 此去洛京,除了担心陆轻羽的安危外,还有个不为人知的缘故,只因曹知行当日一句无心插柳的话,传闻有密宗和尚出现在京都之中。 西域天龙寺,密宗和尚。 听到这几个字眼时,宁云郎下意识的眯起眼睛。 南疆种种,浮现心头。 古怪精灵的月菱,落落大方的月纱,一幕一幕,如何能忘。 还有昔日那跨过时空飞来的巨大石棺,从何而来,又往何处去,古月寨神秘消失,古家姐妹身在何处,诸多困惑,无从解开。 一名侍女走了过来,在宁云郎身边耳语,少年微微诧异,略作犹豫,便起身跟在她身后,径直往二楼走去,问道:“是谁要见我?” 那侍女屈膝答道:“公子去了便知。” 宁云郎愣了一下,似乎不记得自己在洛京还有什么朋友,大多是萍水相逢,又何谈旧故。 将带他到那处阁楼外后,侍女便躬身退下。 宁云郎瞥了眼半掩着的房门,依稀可见一道玲珑有致的身影,心中一动,然后笑了笑。 大概已经猜到屋内之人。 洛水仙从袖子中拎出一只香料瓷瓶,拧开盖子,低头嗅了嗅,轻声说道:“此物名为「香水」,出自蜀中曹家作坊,据说曹家那位大小姐以百花为引,历经上百道工序,才酿制出这么一小瓶来,如今这群洛京贵妇们,对此物趋之若鹜,已经到了千金难求的地步,若不是那曹家大小姐身在西军之中,怕是曹府的门槛都要被她们踏平了,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弄到一瓶,想要送给公孙姐姐,你说那曹家大小姐,我也曾在京都见过她一面,并无多少出彩之处,倒是没想到军中那些利器竟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宁云郎摸了摸鼻子,笑着说道:“曹大小姐天资聪颖,于格物之道上更是无师自通,有此作为也是情理之中。” 洛水仙哼了一声,收起瓶子,隔着门说道:“世人尚不知格物二字,你又从何得知,莫要再胡乱编些什么理由,我倒要看看你能瞒到什么时候。” 宁云郎笑着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洛水仙嘴角微翘,眯眼笑着说道:“就知道是你。” 宁云郎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酒楼这边,洛水仙轻轻一笑,终于开口说道:“宁公子不进来坐一坐?” 若是这番话落在旁人耳中,怕是要惊掉了下巴,洛花魁竟然邀客入幕相对。 更让人气不过的是,那少年竟然摆了摆手,笑道:“一身酒气,还是不叨扰洛姑娘了。” 洛水仙笑意就这样定格在脸上,瞪大了眼,有些委屈又有些气恼,半晌后赌气说道:“你……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可是女孩子。” “要传出去了,我以后还怎么在洛京里混了……” 宁云郎哭笑不得,当真推门而入以后,那少女反而有些慌乱起来,赶紧擦了擦眼角,然后提着裙裳,来到梳妆台前,对镜贴着额头上的花黄,头也不回的问道:“等等啊。” 宁云郎微微一怔,然后无奈的摇了摇头,找了个凳子坐下。 屋内悄然寂静,少女对着妆台,仔细描着眉线。 大纨绔曹汝豹曾总结过女子最动人的几种姿态,仗剑行走,镜前梳妆,至于那所谓最是妙不可言的床第合欢,便是仁者见仁了,都说女子是水做的,最是灵气十足,不过宁云郎倒是觉得世间女子,鲜有能将这份灵气长久保留下来的,过了十六七八,尤其婚嫁之后,便灵气殆尽,这番理论出自曹大少之口,便最是正统不过,曹大少最是不耻一些个勋贵子弟,水灵女子勾搭不到,偏偏喜欢对那些上了岁数的大宅深院里的妇人下手,还引以为傲,与他们同为纨绔之流,简直丢份。 宁云郎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 少女亦是不慌不忙,仔细的描着妆容,偶尔还能从镜中看到他的眼眉轮廓,说不出的满足。 宁云郎侧过头,凝视着那个背对着她的女子,好奇问道:“你平日梳妆都是要这么久的?” 洛水仙摇头说道:“如果妈妈在,就不用问自己上妆。” 说完,又叹了口气:“我倒是想素面出门,只是怕坏了行里的规矩。” 宁云郎笑着说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洛姑娘就算不上妆,也是风华绝代的。” 少女闻言脸色好转,做了个深以为然的表情,哼哼说道:“想从宁公子口中听到夸人的话,可不容易。” 宁云郎笑了笑,没有说话。 洛水仙忽然问道:“前些年还到处流传着消息,说宁公子拐着七公主私奔去了,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宁云郎反问道:“这话你信?” 洛水仙摇头说道:“以宁公子的才识,入赘皇家未必是什么难事,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做出什么私奔的事来。” 宁云郎点了点头,反倒是问道:“洛姑娘找我来这里,便是为了说这些?” 洛水仙托腮看着他,笑着说道:“让我猜猜你来洛京是为了什么,若是猜对了,你就答应我一个要求。” 宁云郎翻了个白眼,说道:“这可不公平。” “那我先猜,猜对了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陆轻羽陆大宗师。” 宁云郎眉头微皱,认真的看了她一眼。 少女笑了笑,轻声说道:“公孙姐姐告诉我的,宁公子曾是那人的弟子呢。” 不知为何,口气里隐隐有些酸意。 算是吃醋了? 第321章 慕容野狐(一) …… …… 宁云郎从酒楼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 从洛水仙口中的消息得知,早前剑阁陆宗师曾在京都大闹过一场,与大内诸多高人交手还能全身而退,委实厉害,只是这几日却始终不见踪迹,想必是觉察到了什么风吹草动,公孙芷雪对此事倒是十分上心,旁人不知陆轻羽的下落,她却能从蛛丝马迹里分析出一些东西来,如今洛京城内势力错综复杂,既有江湖门派的介入,也有域外势力的云集,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陆轻羽曾在楼市大打出手,理应不会再在那里,但按照公孙芷雪的推断,她一定还在楼市,一个熙熙攘攘的楼市,远比什么王宅府邸更易于藏身,就目前的情形来看,她的存在,已经牵扯了洛京府大部分精力,根本无法顾及暗地里的其他动作。 宁云郎眉头紧凑,走在路上的时候,已经看出好几个隐匿在人群里的修行者,相貌普通,身手却是不俗,看装束应该是江湖之人。 时而接头暗语,时而眼神交流,这样高深莫测,在他看来不是诡异是什么?宁云郎在想,若是自己是洛京府的人,别的甭管,先把这些个江湖人士抓回去严刑拷打一番,便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即便到了夜里,楼市里依旧热闹喧嚣,往来的商客络绎不绝,正值新春,城内大小市集并不设宵禁,甚至每到夜晚才是最热闹的时候,摆摊呐喊的,行街叫卖的,说书耍杂,无所不有,好不热闹! “这位兄台,如厕往哪里走?” 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宁云郎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行色匆匆的年轻人在他身后。 宁云郎似笑非笑看着他,说道:“方才见翠烟斋往前那条巷子……” 话还没说完,那人就低着头赶紧离去,看样子是等不及了。 只是没走多远,那年轻人又走了回来,抬头看着宁云郎,脸色有些难看,又有些恼羞成怒,说道:“兄台既然也是盗门中人,为何这般羞辱于我。” 盗门众人?宁云郎闻言不禁愣了愣,倒是想起李老头曾说过,江湖百态,底层之中有三教九流外八行的说法,这外八行又分为蛊门、机关门、千门、兰花门、神调门、红手绢、所命门和盗门。 蛊门中术术多样,最是耳熟能详的便是湘西一代流传的赶尸蛊术,只是蛊门人丁单薄,纵有鬼神难测之能,也难在江湖中立足;机关门则是起源于春秋鲁班氏,由蜀中唐门一脉将其发扬光大,如今西军之中尚有神机营掌旗令的职务,专供于唐门弟子;千门更是来历久远,传闻可以追溯到上古伏羲氏,本是为了齐民心而设立的虔门,最后反倒成了尔虞我诈的千门,实在是人心叵测呐;兰花门和红手绢,则是俗世常见的妓院和戏楼,还有便是最为诡异的神调门,如今早已彻底消失在中原大地,唯独南疆之中还有传承在,至于所命门,自不用多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古往今来,这样的买卖从不少见。 而这盗门却是分门别类,衍生出诸多附属行当来,诸如算卦相面的金点,拦路抢劫的响马,点穴盗墓的倒斗,占地为王的山贼,抢夺盗取的领火,还有江海越货的采水…… 眼前这年轻人,便是较为常见的贼偷…… 原来方才这年轻人出手往宁云郎腰间包袱抓去的时候,他便已经察觉,以他今时今日的手段,想要制止易如反掌,不过宁云郎却有意戏弄了他一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倒把他身上的那包囊给顺手牵羊过来,等那人发觉不对的时候,才知道遇到了同道之人,盗术犹在自己之上,面子上过不去,所以这才硬着头皮兴师问罪来了。 大概看到宁云郎脸上并无多少惧色,想到如此年轻,便有这样的手段,那年轻人顿时有些心虚,生怕大水冲了龙王庙,自报家门道:“我乃「通臂老人」座下三弟子,在这楼市也混了大半个年头,为何见你如此面生?” 宁云郎自然没见过什么通臂老人,对老九门的也俱是一概不知,此刻见他问起,笑着说道:“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家师常言京都盗门之中便属通臂老人最是让人佩服,对了,家师名为盗跖。” 那年轻人顿时意气风发,心道:“难道我家师父的名声竟然已经传到外面去了?” 说完,又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道:“只是为何盗跖这名号从未听说过,莫非是盗门哪个不出世的老前辈?看来得回去请教下师父。” 宁云郎白眼一翻,彻底无语了,那个世界鼎鼎大名的大盗,曾提出盗亦有道的盗门祖师爷,你能认识才有鬼了。 一场无心插柳,宁云郎没有再去为难他什么,打发走那年轻人以后,便往楼市深处走去。 天色渐晚,晚风冷雾中,气温稍凉,一支商队牵着马匹,行走在街道之中,众人有意无意的将一辆马车护在中间。 一行数骑缓慢行走着,嘀嗒的蹄声传来,偶尔有人投来关注的目光,却早已见怪不怪,洛京城里,似这样进出的商队,每日都有成百上千,哪怕是域外之人,也不少见。 “停下!” 前方一骑飞奔而来,叱喝的喊声惊醒了周围的人。 众人频频侧目,发现来人竟然是洛京府的衙役。 “京中调查叛逆,来者止步。” “这群人是叛逆?”众人大吃一惊,不过却无多少恐慌,此处是京都,莫说这一支商队数十人马,便是有数千之人,也难以掀起什么风浪来,天朝上都可不是浪得虚名。 领头的商人也是诧异满脸,急忙说道:“这位大人莫不是误会了什么,我等是波斯国来的商队,运送的是珠宝琉璃等首饰……” 还未等他说完,那衙役却呵斥道:“让你停就停,哪里来那么多废话,大人有令,若是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那商人呆了呆,拱手道:“悉听尊便。” 那衙役大手一挥:“来人,给我打开仔细盘查下。” “得令!” 周围夜色里顿时走出许多衙役来,一手扶在腰间佩刀上,缓缓靠近。 将周围几个车厢打开,仔细盘查了下,的确都是些西域精贵器物,也是最受京都贵妇们喜欢的东西。 那商人长长地吁了口气,拱手说道:“大人可曾满意?” 为首的捕快眯眼不语,手指着中间那处帘子垂掩的车厢,忽然开口问道:“那里面是什么?” 商人闻言眉头一皱,躬身说道:“回大人的话,那是我家小姐马车。” “小姐?”那捕快忽然抬起头来,冷笑道:“洛京城里,可不管你是谁家小姐,都给我出来走走,若不然赏你个藏污纳垢的罪名,可别说我不念旧情。” 往日里,这些个商队没少给银两孝敬府里的衙役,没想到这会儿大半夜的却被拦路调查,丝毫不讲情面。 那商人犹豫了下,神色为难道:“小姐身份特殊,恐怕……” 那捕快点点头,眉头一挑,问道:“不出来是吧?” “大人……”商人小声说道:“大人若能行个方便,通融通融的话,隔日明月楼里……” “放肆!” 那衙役一甩马鞭,突然呵斥道:“胆敢贿赂公员,包藏祸心,看来你们是不想活了!” “叮当当……” 远远地,悦耳的驼铃清脆悠扬,缓缓飘入众人耳膜,但见那车厢上绣着一串驼铃的帘子被掀起,一道俏丽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女子头戴簪花,身着湖绿色纱裙,双腿修长有力,身形婀娜多姿,欠身下车时,面上的薄薄轻纱时起时落,一双眼眸秋水荡漾,带着一丝清澈的淡蓝,微笑间,双眸弯合,美到不可方物。 人群中,宁云郎看的呆呆愣愣,没想到又遇到她了,这就是早前城外遇到的那只域外商队,没想到再次相遇了! …… …… 第322章 慕容野禅(二) 望着她婀娜多姿的身段,有人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少女有种与众不同的魔力,让人一见难忘。 见少女走下车来,那商人顿时脸色一变,叽里呱啦说了些堆话,一句都听不懂。 说话的功夫,马车旁边的护卫已经握紧腰刀,护在少女身边。 周围的衙役也都拔刀出鞘,将这些人团团的围了起来。 商队里的人,以她为中心,自觉的围成了一个圈,将她护在正中间。 他们眼中全无惧色,似乎为了保护这女子,就算送死也在所不惜。 这少女到底是谁,竟有这样一群甘心为她而死的手下? 虽然莫名其妙的陷入包围,少女神色镇定,不急不惊,眼神淡淡扫过众人,仿佛有种特殊的魔力,被她看上一眼,只觉得呼吸都摒住了,仿佛要被吸进她幽邃的眼眸中。 “这女子……祸国殃民呐。”有人擦口水,呐呐自语。 倒是宁云郎早已见识过她的惊人容貌,此时众人之中,就数他头脑最为清醒,甚至还有心注意到那少女手腕上,戴着的一枚玉佩,似乎和当初陆轻羽送给她的那块极其相似。 那捕快率先醒来,铛的一声拔刀出鞘,冷笑一声,道:“分明是吐蕃人,冒充波斯商队,意欲何为?” 宁云郎忍不住的朝那人看了一眼,方才开口说话,便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寻常捕快如何会有这份胆识,一个人相貌可以伪装,但不经意间流露的气势,却是骗不了人的。 那少女看了他一眼,忽地柳眉一弯,嘴角轻翘,竟是缓缓微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百花为之失色,有人已经看傻了。 仿佛是她的态度激怒了那人,为首那捕快忽的怒吼一声,竟是挥刀砍来。 这分明是要借机杀人! 周围护卫眼疾手快,顿时大喝一声,挡在她身前。 他们虽然武艺不俗,却哪又是这群悍卒的对手。 几乎动手的刹那,就被尽数被斩杀。 那领头的商人神色大愤,怒吼一声,似要拼命。 都说商人重利轻义,这些人竟然为了这女子,连性命都不要了。 “住手!” 一道急促的叫声从远处传来,说话的正是当初那名为安布鲁的异域商人。 作为车夫,难怪一直不见他的身影,原来是搬救兵去了。 听到喊话,那人恍若未闻,猛地一刀斩去。 远处有人腾空跃起,一道长鞭急甩而来,将刀势阻下。 这鞭影来得又疾又快,甚至没有半点预兆。 “方兄好生威风。”有人持鞭从远处走来,拍手说道:“堂堂八尺男儿,如此欺负一个女儿家,说出去怕是没人敢信。” 眼见再无机会,那捕快便也不再动手,而是寒声道:“墨升,不要以为有狄大人护着你,就可以在我面前放肆。” “我当然知道,方兄上面的人,便是狄大人也得罪不起,不过这里是京都,方兄今日杀了这吐蕃女子,当真以为那位大人物能够保得住你?”墨升倒也不惧他的威胁,冷笑一声,朝四周挥手,后来赶到的衙役顿时围了过来。 看样子双方都是洛京府的人,只不过那方姓捕快似乎另有来头。 方姓捕快闻言眯眼说道:“那咱们走着瞧。” 言罢,朝身后招了招手,然后头也不会的离去了。 名为墨升的男子一言不发看着他离去,才转过身来,走到女子身前,拱手说道:“让贵客受惊了,是洛京府招待不周。” 少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而是转身往车厢里走去。 车轮辘轳滚过,一路再无波折,等安稳抵达以后,洛京府的人这才相继离去。 远处,宁云郎摊开手掌,掌心里那块玉佩此刻竟微微颤抖,可不正是昔日陆轻羽赠予他的那枚玉佩,说若是一旦有事,捏碎这玉佩,她便能感应到,这些年他一直贴身保存着,等到了洛京以后,发现它竟微微发光,尤其是靠近那少女的时候,更是轻轻颤抖起来。 难道她也在此处? 屋子中,少女坐在案前,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累了。 一路奔波来到洛京,入城却遇到这样的事情,换谁都会有些郁闷,更何况是一向养尊处优的她,想必那群人断然没有猜到她的真正身份,若不然也不会如此轻易收场。 至于为何会惹来杀身之祸,或许与这次运送的货物有关。 诸多琉璃珠宝之中,还有一份吐蕃大祭司送上的厚礼,据说是能够提升境界的神药。 女帝寿辰在即,这份厚礼是有人不惜大代价求来的,想要以此来取悦女帝。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她或许便是因为这样,才惹来了杀身之祸。 女婢提来热水,将木桶里的花瓣泡开,然后关门退去。 少女褪去衣衫,露出洁白如玉的身子,缓缓走入水中。 宁云郎躲在房梁之上,屏息凝神,忍不住心跳如鼓。 心道自己这一世英名算是交待在这了。 本想跟过来探探虚实,却没想到落到如此尴尬境地,比起中原女子来,这吐蕃少女却要直爽太多,就连脱衣沐浴都这般干脆利落…… 宁云郎只是看了一眼,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烫人。 心道一句实在是对不住了,刚要闭眼,谁知一脚踩空,竟然从房梁上面摔了下来。 “噗通”一声,水花飞溅。 宁云郎手忙脚乱抹去脸上的水花,然后四面相对,少年脸上的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反倒是吐蕃少女神色平静,没有想象中的大喊大叫,而是双手抱着身子,问道:“好看吗?” 宁云郎神出鬼没的来了句好看。 然后手背上顿时现出一排光洁整齐的牙印,像是弯美丽的月牙儿,深入肉里,鲜血汩汩。 这一口还真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宁云郎额头冷汗直冒,正要喊出声来,那吐蕃少女却是的猛地捂住他的嘴。 咬了人,还不让人喊出来,可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别说话。” 少女神色微变,忽然将按入水中。 便在这时,屋外有婢女轻轻推开,脸上带着疑惑之色,说道:“方才在院子里听到有动静传来,小姐听到了吗?” 少女如云的秀发瀑布般飘洒而下,和花瓣一道铺满水面,只见她抬起了白如凝脂的手臂,说道:“兴许是你累了,早些休息去吧。” 婢女应声退下。 哗啦一声,宁云郎从水中出来,然后落地背对着她,急忙解释道:“此事不是姑娘想的那样。” 床帷后传来少女悉率的穿衣声,宁云郎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分神。 等她再次走出来的时候,少女脸上尤带一缕红润,冷笑问道:“是我想的哪样?” 宁云郎讪讪笑了几下,歉声说道:“此事的确是我错在先。” 谁知方才还无比淡然的少女,此刻泪珠儿像天山融雪般哗哗流下。 宁云郎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认错也不是,安慰也不是。 “你们中原男子都是这般?看完了便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眼中带泪,出声质问。 宁云郎欲言又止。 吐蕃少女轻声说道:“本姑娘复姓慕容,名为野禅。” 慕容是吐蕃大姓,野禅二字更是意韵十足。 宁云郎摸了摸脑袋,说道:“在下宁云郎。” 少女深深看他几眼,微微点头。 这算交换了名帖? 宁云郎觉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 慕容野禅鼻子里哼了声,说道:“只要我大喊一声,纵你身手如何了得,怕也难逃出去吧?” 宁云郎眼神直直盯住她,问道:“所以你想干什么?” 吐蕃少女淡蓝的眼眸闪过一道精光,开口说道:“这话应该是问宁公子吧,我倒想知道,宁公子大半夜跑来我府上,想要干什么?” “好吧。”宁云郎是彻底拿她没辙,摊开手掌,露出那枚玉佩来,问道:“见过这个吗?” 慕容野禅面露惊色,掩嘴呼道:“你怎么会有神石?” “神石?” 宁云郎微微一愣,显然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个称呼。 慕容野禅喃喃自语道:“神石采自月牙湖,那处地方只有大祭司才能抵达,旁人根本进不去,你又是如何得到的?” 宁云郎想说不止他有,陆轻羽身上还有一枚。 宁云郎对所谓的大祭司不甚了解,但对这吐蕃少女的身份越发的好奇起来。 慕容野禅神色郑重,将手腕露出一截,那块红线绑着的玉佩便也露了出来。 说也奇怪,两块玉佩凑在一块的时候。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一大片星空从玉石中倒映出来,如梦似幻,璀璨晶莹。 “咦,你怎么又哭了?” 宁云郎大惊,那吐蕃少女不知为何,眼中忽然涌出了两行泪水,盯着那玉石中的星空,喃喃自语,身子微微颤抖,眼中尽是激动之色。 第323章 慕容野禅(三) 宁云郎不明就里,心中疑惑:“一块玉石罢了,至于这么激动?” 少女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沉默片刻,问道:“你这神石……玉石,从何而来?” 宁云郎笑着说道:“故人相赠。” 慕容野禅又问道:“故人?” 宁云郎反问道:“难道说了你便认识了?” 少女咬着嘴唇,小手紧紧握住,一脸执着的样子。 宁云郎盯住她的眼睛,点头道:“我来此处,便是因为这玉佩间的相互感应,至于赠我玉佩的那人,如今也在洛京,你有什么问题,大可自己问她去。” “她在哪里?” 慕容野禅似乎很在意她的下落一样,问道。 宁云郎摇头说道:“我要知道她的下落,又怎会误打误撞跑你这里来。” 少女眯眼看着宁云郎,忽然说道:“那人在你心中地位非同寻常,料想定是一位极为漂亮的女子。” 她仿佛又变成了初见时那个样子,机敏而狡黠。 慕容野禅见他不说话,嘴角微翘,继续说道:“那女子既然在京都,以你的身手,却找不到她,那她必然是隐匿的很深,至少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踪迹,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这京都之中,必然有她所忌惮的存在,除了生死之仇,我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让她不顾性命留在这里。而宁公子洛京此行,便是为了这位女子吧?” 没想到她三言两语竟将事情推测的八九不离十,宁云郎微微诧异,不禁深深看了她一眼。 慕容野禅走了几步,来到宁云郎身前,与他目光相接,忽的神秘一笑,说道:“如此说来,我倒是想起近来名声鹊起的一人来。” 宁云开神色不变,淡淡道:“那人是谁无关紧要,倒是我见姑娘怕是也故意隐藏着身份吧。” “精美的马车、无数忠心的护卫,又精通中原的言语和文化,甚至连洛京府的势力都能借用到,这可不像普通的吐蕃商女。” 慕容野禅倒是没料到他竟也有这般洞察入微的眼光。 她犹豫片刻,笑了笑,说道:“告诉你也无妨,我是吐蕃女王派来中原的使者,远来是客,洛京府自然要盛情款待。” 至于她是不是所谓的吐蕃使者,宁云郎对此将信将疑,不过此事与他倒也无多大关系,本能的觉得她或许是个天大的麻烦,想远远避开,不愿与她有太多瓜葛。 “兴许我可以帮你找到她,或者说,是帮我自己,不过我需要你一个承诺。” “可我为何要你帮?” 女子骄傲如孔雀一般扬起精致的下巴,眯眼说道:“因为你是天下第一才子宁云郎,是青莲剑客李白的弟子,是剑阁宗师陆轻羽的至交好友,更是当今女帝的心头大患,一旦你在洛京现身,再无半点安宁可言。” 原来从听到他名字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宁云郎淡淡哦了声,笑着挥挥手,头也不回转身往外去了。 慕容野禅抬起头,望着他远去的身形,眼眸泛起一抹神秘的冷笑。 …… “狄公子,为了那吐蕃商女和方世杰撕破脸皮,怕是有些得不偿失了,纵使她是吐蕃女王派来的使者,一个附属之国,也值不得我们花这么大的代价。” 洛京府中,身着官袍的狄子厚走在路上,身后墨升轻轻靠上前去,开口问道。 狄子厚停下脚步,皱着眉头微微摇头:“方世杰不过是那人手下的一条狗,一条露出獠牙的狗,打了便打了,还不至于逼得他狗急跳墙,如今大周和突厥一战,已经到了如火如荼的地步,吐蕃的态度至关重要,娘娘也说过,使臣的安危全权由洛京府负责,出了任何差错唯你我是问,更不用说那一车的货物,容不得半点走失。” 说到娘娘二字,叫墨升寒毛都竖了起来。 “既然是娘娘吩咐的事……”墨升沉声说道:“依我之见,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那方世杰找机会做掉,看他还能翻起什么波浪来。” “这可不行。”狄子厚急忙摇头,说道:“如今朝中局势复杂,不宜大动干戈,我爹都尚且只能明哲保身,更何况你我,若是当真逼急了他,就算娘娘心向着我们,怕到时候也保不住我们。” 墨升默然。 狄子厚长长叹了口气,摇头道:“墨兄,你我相识多年,可曾见我如此隐忍过,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才是我洛京府的作风,那方世杰骑在你我头上作威作福,我又岂会放过他,不过是容他再嚣张几日,等过了这段日子,自有他跪地求饶的时候,到时候是杀是剐,还不是你我说了算。” 墨升情不自禁的点头,确如狄公子所说,如今京都形势紧张,诸多势力齐聚洛京,洛京府压力可想而知,此刻更不可分心。 墨升沉默一会儿,忽然道:“看那吐蕃商女的风度气势,绝非凡俗女子,吐蕃若都是这般厉害的臣子,又怎会甘心成为附属之国,要不要属下这几日好生盯着她们?” “墨兄多虑了。”狄子厚拍着他肩膀笑道:“这女子无非是有些胆识点罢了,此处是洛京,她比我们更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派人去监视她们,反倒落了下乘,平白惹人笑话。” “还是狄公子深谋远虑。” 墨升感慨而又敬佩的赞了声。 两人一前一后往院子里走去,洛京府伊狄仁杰今日入宫上朝,到现在都还没回来,近来府里大小事务尽皆由大公子狄子厚一人处理,所以整日里都是忙得焦头烂额,不可开交。 第324章 慕容野禅(四) …… …… 虽然和慕容野禅只有短暂的接触。但宁云郎却明白似她这样的女子才是最难对付,因为不知她到底是什么想法,所以干脆一走了之。 现在的情形看来,她已经摸清宁云郎的身份,甚至或许还知道他在寻找陆轻羽,有心算无心,宁云郎不觉得自己会是她的对手,宁云郎沉默了半晌,自言自语道:“与虎谋皮,从来不是一件舒心的事,此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说完,摇了摇头刚要离去。 忽然,少年眼神疾闪,忽地转向府内方向望去,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的钻了进去,身形影影绰绰,若隐若现,分明是身手了得的高人。 宁云郎眉头紧皱,略作犹豫,还是转身跟去。 “保护小姐!” 院子里传来一声暴喝,然后有侍卫从里面飞了出来,猛地砸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甚至连话都没说出口,就直接咽气了。 “有刺客啊!” 婢女的惊叫声中,那道诡异身影已经跃身而入,嗖的一刀就往慕容野禅头上劈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隐隐光亮仿佛是划过的流星,照直了就往她头顶劈去。 吐蕃少女虽惊不乱,知道此刻根本躲避不及,便狠下心来赌上一把。 果然,那柄明晃晃的钢刀架在她雪白粉嫩的脖子,却没有再进一步,那蒙面黑衣人压低嗓子说道:“东西交出来,饶你一命。” 少女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嘲讽说道:“你们中原人做生意,都喜欢这般强买强卖?” 蒙面黑衣人啧啧说道:“不愧是吐蕃使臣,这份胆识当真让人钦佩。” 慕容野禅闭眼不言,如同认命。 蒙面黑衣人声音沙哑的笑了笑,朝少女脸上瞅了几眼,说道:“你应该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让人生不如死,我猜你也不想知道。” “你不敢的,因为你和你身后的人,都承受不了来自中原皇帝和吐蕃女王的怒火。” 少女缓缓的闭上双眸,神色无比的平静。 黑衣人笑道:“你是这个聪明的女人,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我想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 少女淡蓝的双眸深邃如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把刀架在脖子上,你们中原人都是这么做交易的?” “讲的好像有点道理。”那人笑着点头,不过却未见其他动作:“可是我觉得,这样说话,或许更容易一点。” 少女神色冷冷,面带讥色道:“你还怕我杀了你不成?” 那人摇了摇头头,笑着道:“激将法是没有用的,说出来吧,兴许还能少受些罪。” 少女鼻孔里哼出一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黑衣人冷光闪过,静心想来,方才这一番交手,竟然被这女子不经意间化被动为主动,这一细想,不觉背心都已被汗珠湿透,回想和这少女的交锋过程,此女无论缜密的心思、过人的胆识。还是对人心的把握,都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地,仅仅是一个吐蕃的使臣,便已经是这般厉害了? 想到这里,黑衣人脸色倏地变冷,大手猛地甩出,少女的身子竟是重重摔在地上。这一下暗劲不轻,少女身子落地,忍不住的眉头急皱,嘤地哼出声来,显是摔得极重。 那黑衣人看也不看她,冷冷道:“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要么死,要么交出东西来。” “时间到了,看来我只能先宰了你的这群族人了。” 远处走出许多同样的黑衣人来,每个人手中都束缚着一名吐蕃人,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似乎下一刻就要斩下来。 有人想反抗,却被一刀斩去首级。 望着那倒在血泊中的族人,她霍然抬头,恶狠狠的盯着那黑衣人,眼睛微红。 “你最好考虑的快一点,这样或许可以少死几个人,不要想着拖延时间,因为没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来这里之前,已经有人布置好了一切。” 少女望他一眼,轻声道:“好,我给你。” 场中寂静一片,少女转身往屋子里走去,只是走了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蓦然回首,冷冷说道:“你会死的。” 望着少女仇恨的双眸、微红的眼眶,黑衣人忽地一笑,毫不在乎。 一剑起于夜色,从他胸口贯穿而过,甚至连一丝停滞都不曾有。 一剑起,万剑生,无数寒芒在夜色中绽放,此起彼伏。 场中黑衣人顿时死伤殆尽。 少女缓缓走到那人面前,弯腰屈下,轻声说道:“我说过,你会死的。” 然后抬头对着远处阴影说道: “多些宁公子出手相救。” “你怎么知道我会出手?”宁云郎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少女将手中玉佩摩挲几下,忽地展颜一笑,说道:“因为你回来了,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是吗?”宁云郎眉头一皱,说道:“可我现在后悔了,你这样聪明的女子,活着才是最大的麻烦,我最不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我想还是我急了,就算我不出手,你也有办法对付他的。” “方才他说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所以他躺在了地上。” 吐蕃少女望他一眼,淡蓝的双眸深处,隐有光芒闪过。 宁云郎脸色不变,微微眯起了眼睛。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吐蕃少女突然站起身子,对身后已经松绑了的手下们说道:“今日就到这里,你们回屋歇息去吧,等到明天,我会亲自去皇宫里替你们讨个说法去。” “小姐你……”有人看着宁云郎,又看了看慕容野禅,轻声说道。 “无妨,这位是我的朋友。” 少女回过头来,望了宁云郎一眼,问道:“不进来坐坐?” 宁云无奈一叹:“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少女摇了摇头,说道:“因为这是交易。” 宁云郎愣了愣,想起方才她与那黑衣人的对话,不由失笑。 一盏烛灯悄然点亮,照亮她半张绝美的脸庞。 庭院里的下人忙碌的收拾残局,宁云郎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继而看向眼前的少女。 似乎在她眼中,永远不缺一种叫做自信的神色。 “第一次相见,总有些不愉快,我们现在重新来过。” 慕容野禅手捧一杯新茶,双手奉上。 少年微微一愣,没想到她一个吐蕃女子,竟然还懂中原茶道,看她请茶的姿势,娴熟无比,或许早已深谙此道。 见宁云郎接过茶杯,小口啜饮,少女不由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宁公子也是茶道中人。” 宁云郎不由失笑,犹记得当年将一壶上好岩茶牛饮后,被李老头痛心疾首斥骂的场景,如今想来,依旧历历在目。 慕容野禅轻声说道:“你我之事,算是扯平了,今后只当是合作,宁公子意下如何?” 宁云郎点了点头,想看看她到底要说什么。 …… …… 第325章 天下女子(一) 有消息传出,几日来宫中被杖毙的已经足有百人。 据说都是各方势力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平日里隐藏得极深,也未见哪里露出马脚,却被人照着名单一个个拧出来,接连杖毙百人后,整个皇宫陷入一种极其紧张的氛围,侥幸逃过一死的人想要抽身而退时,却发现所有退路都被堵绝,十六卫中留在宫中的势力统统披甲上阵,但凡发现可疑人物,有权先斩后奏,一时之间,血流成河。 入城之前,有人曾见一位气质冰冷的女子牵着一个少年走在官道上,那女子身着白裙,相貌极好,只是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态度,和腰间那柄寒气森然的佩剑,挡下了许多人想要搭讪的心思,这年头没人敢小觑女子,天下第一的宝座至今尚还是由女帝稳坐其上,这看上去孤儿寡母的存在,既然胆敢独自行走江湖,保不准也是什么厉害人物,当然有人不信邪,所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实在是那冰山雪莲一般的女子太过惹眼,有人忍不住想去搭讪,差点被陆轻羽一道剑气给挑死,之后便在也没人敢靠近两人了,陆轻羽弹指剑气之后,继续赶向洛京城,身边小男孩性子跳脱,鬼怪灵精,大抵是和她相处熟了以后,也不觉得这个姑姑有外人看上去那么冰冷,反倒是处处照顾着他,小男孩没爹没娘,从小就在苏家集,跟着叔叔伯伯后面出去玩,见过最高的高手,也不过是斗过了山上熊罴的三叔,大概就觉着这便是天下无敌的英雄好汉了,牛皮糖似的跟在三叔后边出去打猎,软磨硬蹭让他教自己功夫,可三叔舍不得七妹家这仅剩的独苗吃苦,更不希望又重新踏上他爹娘的老路,就打算干脆绝了他的心思,说什么时候能把后山的紫竹林给砍完了,什么时候就教他这些把式,苏逸信以为真,第二天当真跑去后山了,七八岁的小孩,抡起斧头都难,更不用说拿来劈砍了,等到晚上回来的时候,手上满是伤口,也顾不上痛,精疲力尽的蜷缩在床上就睡着了,第二天清晨醒来,手上伤口已经包扎好,小心翼翼掀起帘子,看见三叔已经坐在外面,涨红了脸,懊恼说都怪自己睡过头了。三叔却拉着他,心平气和问他,是不是当真要学本事,苏逸点了点头,三叔又问他为什么,苏逸犹豫片刻,说学成本事了,好出去找爹娘。三叔沉默良久,终于化作一声叹息,几日过后,便有个神仙一般的女子来到家里,让自己管她叫姑姑。 苏逸从小在苏家集长大,见过最好看的女子便是自己的娘亲留下的那幅画像,得知这个姑姑是娘亲最好的朋友,便觉得亲切无比,苏逸本性淳朴,有着赤子之心,他跟姑姑朝夕相处了几天,知道她是那种外冷内热的人,不爱说话,且大多时候都在练剑,姑姑传授给了他一套口诀和剑法,口诀晦涩难懂,剑法则是复杂多变,不过少年却甘之如饴,只要能够真正习上武,就无比的心满意足,太小的时候还不知事,稍大一点以后,见别人阖家融融的时候,就会忍不住羡慕,听叔伯辈说父母离乡多年,或许短时间内回不来,他心里失落归失落,但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自己走出苏家集,去外面看看,去问问他们为何丢下自己一个人。 后来跟随姑姑离开苏家集,去了族人口中的荒剑山上,在那里生活了一些时日,之所以称之为荒剑山,是因为山上荒凉破败一片,还有山石里随处可见的残剑断刃,小时候他和一群孩童偷偷跑去玩耍,被大人知道后狠狠收拾了一顿,自那以后便再也没去过了。姑姑似乎很喜欢这里,哪怕是最破旧不过的亭榭,也能待上一整天,山风习习吹动松涛,轻轻松松便拂散心头燥热,那个夏天,苏逸才知道,荒剑山原来不叫荒剑山,它是昔日剑阁山门所在,爹娘去了远方,回不来的地方才叫远方。 自那以后,苏逸练剑愈加勤奋起来,再苦再累也不吭一声。 陆轻羽之所以带他行走江湖,归根结底,是他自己的坚持。 他的性子,和当初的大师兄当真是一模一样。 深夜时分,楼市车水马龙的街道旁,一处药堂铺子的后院里,点燃一簇篝火。 夜空明朗,繁星点点。 苏逸低头烤好东西,抬头时看到姑姑望着夜空怔怔出神,说道:“姑姑,趁热吃吧。” 陆轻羽轻声道:“吃吧,吃完才有力气做事。” 苏逸愣了一下,问道:“姑姑要出手了吗?” 陆轻羽点了点头。 苏逸犹豫片刻,低头说道:“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不是君子,等个二十三十年也不晚,剑阁还有姑姑在,有小师叔在,有我在,便一日不曾覆灭,姑姑又何必急于和他拼命。” 说到这里,苏逸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陆轻羽摇了摇头,轻声道:“不一样的。” 不明白哪里不一样,但姑姑就是这样的人,哪怕刀山火海,也要一意孤行,或许这边是她的剑道。 陆轻羽说道:“你性子从你娘,学剑却从你爹,这样是极好的,心性仁善是好事,太过柔弱却是不可取,剑道讲究术法,更讲究意气,男儿心中一柄剑,意气不可平。只是我也不知道,把你带出来到底是对是错,若是有朝一日你后悔了,可以怨姑姑,但不要怨你爹娘,他们都是想着你好的。” 苏逸有些费解,反问道:“为什么要后悔?” 陆轻羽没有说话。 苏逸又问道:“可以带上我吗?” 陆轻羽摇了摇头。 苏逸苦着脸不说话。 陆轻羽轻声说道:“本来带你来京都,是让你见识一下天下独尊的皇道气运,便已算兵行险招了,若是再将你卷入其中,那就是一招昏棋了,师兄当初既然选择让你留在苏家集,便是希望你能安稳一生,我带你出来,已经违背了他的本意,所以这件事上,你也不要随着性子来。” 陆轻羽说完之后就走回屋子休息,留下苏逸在篝火旁发呆。 …… …… 第326章 天下女子(二) …… …… 次日清晨,东方欲晓。 陆轻羽到底还是带着他一道出了门。 远处的雄伟的皇城立于经纬间,八方威仪,如镇天渊。 不是师徒胜似师徒的二人走在朱雀街上。 “姑姑,我们这是要去皇宫吗?” “嗯。” “听说那人已经是羽仙境界的大高人了,姑姑,你说羽仙是什么境界?” “以后你自然知道。” “那姑姑你是羽仙境界吗?” “是也不是。” “那到底是还是不是啊,姑姑,咱们要不回去吧,我有点怕了。” “……” 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苏逸一路上自顾自唠叨着。 两人徐步而行,终于到了皇宫城门外。 等到了在门外,陆轻羽终于开口,对苏逸说道:“待会儿跟在我身后便是。” 苏逸小鸡啄米一般点头,比啥时候都老实。 陆轻羽负手而立,望向巍峨高耸的皇城。 苏逸猛然瞪大眼睛,只见姑姑身上有一道滔天气机冲天而起,而远处那皇城之上,同样无数紫气汹涌滚来。 一身衣袍无风鼓动,飒飒作响。 地面开始不易察觉地颤抖,然后幅度越来越大。 苏逸拉住姑姑的衣袖,差点摔倒在地上。 城墙之上,数百将士枕戈待旦守候于此,面色凝重。 早在三日之前,剑阁女子便曾昭告天下,要与女帝约战紫禁城中。 此言一出,江湖震惊,天下震惊!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女帝武兆竟然应约了! 陆轻羽抬起手臂,轻轻说道:“起!” 气机如同蛟龙一般拔地而起,不计其数,卷起一道道浩瀚气浪。 每一道剑气便是一道龙卷掠过城头。 气象万千! 一道火红色身影骤然升起,拖着火焰一般的尾翼,从空中扫过,将那滔天气机尽数拦下。 苏逸咽了一口唾沫,指着天空,颤声道:“朱雀街,朱雀街,原来真的有朱雀啊……” 城头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皇城护卫,还有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内高手,随便拎出去一个丢进江湖,怕都要掀起滔天风浪来。 众人蠢蠢欲动,却没有一人愿意当这出头鸟,且不论修为高低,这女子既然出身剑阁,便已经足够让人重视,既然胆敢挑战女帝,这份气量胆识,更让人自愧不如。 苏逸攥紧她的衣袖,低声说道:“姑姑,这些人好像都看着咱们。” 陆轻羽微微抬头,目光掠过城头,平静道:“都是群一辈子出不了这座牢笼的活死人,架子有了,气势不足,到底只能吓唬吓唬人。” 陆轻羽没有看见那道身影,也不急于什么,转头看了眼苏逸那神色紧张的小脸,揉了揉他的头,轻声说道:“刀剑也好,棍棒也好,大多是身外之物,并无细致之分,天下修为大抵可分为道释儒三门,佛门拴心猿,道门斩三尸,儒家养浩气,说到底都是在温养神魂,于是宗师之上,才有了所谓的神游和羽仙,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修行方法,可遇不可求,便似她武兆这般窃一国之气运加持己身,与佛门所谓香火愿力有几分渊源,却更为彻底,这样做的好处便是短时间达到极高的境界,当然弊端就是或许此生再无进展,若不然她武兆也不会千方百计派人循着昔日先秦徐福的旧路,去海外诸岛寻求仙药,可天底下到底只有她一人能够如此,旁人若是学她,只会陷入作茧自缚的死胡同。” 说法玄妙,但这其中的道理却不难理解,苏逸点头说道:“三叔也说过,做人如登山,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眼前事手中事,一事归一事。” 陆轻羽欣慰道:“正是如此。” 二人就这么气定神闲的站在城门之前闲谈,颇有瞧不起天下英雄的意思在。 城头上不知谁喊了一句:“扬名立万的机会来了,只要出手宰了这剑阁余孽,铁定要名扬江湖,到时候陛下再赏赐个武林盟主下来,里子面子都挣足了!” “不错,不要顾及什么江湖道义,一起出手!” 苏逸神色紧张,小手不经意间捏紧。 陆轻羽脸色平静,负手而立。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从城楼上走来的竟是以为白头耄耋的老叟。 老人来到陆轻羽身前,目光反而落在她身旁的苏逸身上,没来由低声唏嘘道:“昔日剑阁大师兄天资卓绝,被誉为剑阁千年以来最有希望登顶仙门的存在,若不是太过沉稳低调,又怎会被那青莲剑客隐隐压过一头,可怜了这孩子从小孤苦伶仃。” 苏逸知道他在说自己那个未曾谋面过的亲爹,当即问道:“你见过我爹?” 老人抬头望向远方,叹了一声,说道:“我一生不曾走出过摘星楼,也不曾见过他。” 苏逸微微一愣。 陆轻羽却已经认出了这位老人来。 摘星楼,李轻愚。 那个与孙思邈手谈三局,一胜一负一平的神秘老道。 摘星楼与剑阁有旧情在,昔日杜少陵一袭青衣独闯东华门时,袁李两位天师便曾替他求过情,如今陆轻羽身临城下时,也是他第一个出来。 只是今日过后,过往那些情分,怕是半点不剩了吧。 陆轻羽平静道:“李老前辈有心了。” 老人点头道:“无论如何,你是他的弟子。” 陆轻羽轻声道:“师父生前经常提起你。” 老人感慨道:“若他不生在剑阁,若我不侍奉君主,此刻,我与他说不定还能把酒言欢。” 陆轻羽低声说道:“可惜没有如果,剑阁已灭,旧君已亡” 老人叹了一声,神色落寞。 老人没有说出任何劝阻的话来,只是临走前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这天下要乱了。” …… …… 第327章 天下女子(三) …… …… 打从那日自酒楼归来以后,洛水仙便有些心神不宁,本以为早已将那个身影忘掉,可当他再次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依旧忍不住心乱如麻,倒是公孙芷雪听说那姓宁的小子又回来时,仿佛在意料之中,昔日的恩怨,终究会延续下来,或许这便是所谓的宿命。 洛水仙不知他现在身在何处,就算知道,也没有理由去找他,因为公孙芷雪的缘故,她对如今京都的局势也算有一定的了解,表面看似平静,背后却是暗潮涌动,宁公子再次来到洛京,或许正因为此,洛水仙想要再见他一面的心思,只能暂时搁下,用姐姐的话来说,儿女情长,河山社稷,两利相权取其重,这才是男子气概,少女心里到底还是有些遗憾的。 洛水仙趴在梳妆台上想着心思,公孙芷雪便在远处专心的临摹着字画,字是好字,画也是好画,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说不出来,公孙芷雪眉头微蹙,吹干笔墨,见着洛水仙在一边无聊发呆,笑着说道:“不过就见了几面而已,怎么就连魂带魄一道儿被人勾走了,你啊你,好歹也是洛京成里最出色的花魁,哪个男子值得你这样相思的。” 洛水仙眯眼笑着,似乎还乐在其中,早早就被誉为百器之内卓以音律第一的洛花魁,若是愿意赎身,当年肯为她倾家荡产的风流男子必是不计其数,只是她出道多年,对于男女之事却异常看淡,又有公孙氏这样的家族做为依靠,旁人想故意刁难她一下都难,更不用说去逼迫她做什么,却因此而愈发名声卓著,洛京城里可以有不知公孙家为何的,却少有没听过洛花魁为谁的,据说每次大考,从外地赶来的考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去楼里逛悠两圈,就算不能亲眼目睹这花魁的风采,隔着轻纱听几首小曲儿,回去也有足够吹嘘了,而如今这个让无数人念念不忘的出彩女子,却对镜轻吟一首「新妆竟与画图争,知是昭阳第几名?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听得人以为是哪个久待闺中的痴怨女子,公孙芷雪听得哭笑不得,好奇问道:“这诗写的千肠百转的,难道又是那宁公子所做?” 好似找到了知音一般,洛水仙眼中露出回忆之色,说道:“姐姐也是这般认为的吗?当初我向他讨要诗词,宁公子便送给我这首诗,想不到宁公子写这种怨诗也如此了得,这诗中的女子让人痛心无比,卿须怜我我怜卿,果然世间之事,唯一个情字最难解。” 公孙芷雪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你已经病入膏肓了。” 洛水仙托腮说道:“对呀,相思病,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公孙芷雪又好气又好笑,问道:“你这般想法,你那宁公子可曾知晓?” 洛水仙叹了口气,不禁蹙起眉头,满脸愁容道:“宁公子那样的才子,如何看不透我的心思呢,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公孙芷雪走过去,拿起朱砂笔替她轻点她眉心,说道:“矜持啊矜持。” 洛水仙看着镜子里自己如花似月的容颜,又伸手抚摸着白皙的脸蛋,轻声道:“这些年见惯了风花雪月,也明白似我们这样的女子想要求个安稳有多不易,有时我都觉得,若是姐姐以后嫁人了,我便厚着脸皮也跟着跑过去做个小妾,总比嫁到别处被人家妒妇给活活打死的好,后来不知怎么就遇到了他,那年元宵花灯节,宁公子不顾生死救下了我,我便觉得这样的男子,千百倍好过那些王孙贵胄,这才是我的天命所归呀。” 公孙芷雪笑着敲着他的脑袋,无奈说道:“你啊你,天命所归都来了。” 洛水仙托腮傻笑,缓缓说道:“见一眼便忘不了,不是天命所归是什么。” “是见色起意。” “姐姐,那可是宁公子,宁大才子,就连宫中那位深受女帝疼爱的平阳公主武思悠,都爱慕不得的男子,我就是见色起意一回也不亏。” “你啊你,说不过你了,反正你家宁公子都是最好的,行了吧。” “自然是最好的,那一首「怨」,当真将青楼女子写活了,你知道如今洛京的大小花楼里,传唱最广的便是这首诗了。” 洛水仙嘴里念着那句卿须怜我我怜卿,悄悄暗自神伤。 …… 如今天下大小战事不断,轻则边疆一些小股的短兵交锋,重则西域平沙关外中原突厥两国的倾世一战,更不用说那方兴未艾的南疆兽潮一事,这普天之下,唯有江南和湘西两地,却是难得的太平之地,江南多水乡,秦淮湖畔二十四桥明月夜,灯火夜夜如昼,江南就成了最让人垂涎的富贵之地,而湘西却恰恰相反,最是荒凉偏僻不过,茂林毒障无数,志怪小说里常言的赶尸绝学便是传自这里,也给湘西染上一层神秘的色彩,而在湘西以西,靠近广陵江的地方,有一座不甚起眼的寺庙,名为千叶寺。 这一日,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和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走在路上。 身上的衣衫算不上华贵,却胜在干净,手臂上挽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新鲜的瓜果,尚还有些许泥土芳香,一看便是刚从地里摘来,女子眉目清秀,气态不凡,分明是大家闺秀的出身,却出现在此处。 铃儿有些欣慰的看了一眼身前的公主,打心底觉得高兴,自打从洛京出来以后,沐阳公主的身子是越发好了起来,公主从小身子就不好,尤其是那人走了以后,再加上长公主的病逝,才落下的病根,这些年的调养下来,也不见好转,没想到来了这处名为千叶寺的地方,过着寻常农家的生活,公主她反倒是自得其乐,些许时日下来,脸色逐渐没了当初那种病态的苍白色,反倒是红润起来,这让铃儿更加觉得,当初选择离开洛京城,是个很正确的决定。两人在外面是以姐妹相称,来到湘西以后,沐阳公主便让叫她姐姐了,铃儿拗不过她,只得从了,心里却是有些过意不去,说什么也不肯让公主来操劳家务,只有偶尔出去游玩的时候,沐阳公主才会去采摘一些瓜果回来。 千叶寺依山傍水,风景最是优美不过,听说早前还有一老一少两个和尚在此,后来那老和尚圆寂以后,小和尚便往京都去了,偌大千叶寺空无一人,主仆两人来的时候,殿门上已经落满厚厚的一层灰,李沐阳也不嫌脏,亲自动手将禅院里的屋子收拾了一遍,又挑选了两间紧挨着的屋子作为厢房,便在此住了下来,铃儿知道,这处名为千叶寺的院子,就是当初那个名为十方的小和尚所在的地方,更知道,所谓的十方,不过是当初那人转世而来,听来玄妙,但她依旧相信,就像沐阳公主相信那人一定还会回来一样,佛家种种神通,两人不懂,只知道能让人安心的,一定是来时走过的路。 将竹篮放下,铃儿去院中的水井里提来一桶清水,井口是新打的,早前都要去后山挑水,是山下的老农见主仆二人辛苦,商议着挖出来的新井,说什么也不肯收银两,乡里乡亲,比起皇宫那座囚笼一般的地方,多了几分人情,少了几分冷漠。 李沐阳从后头走来,蹲下一起帮她刷洗,说道:“待会儿送些给山下,乡里乡亲,和气生财。” 铃儿点头,无奈说道:“每次咱们过去,都捧上一大包东西回来,怪不好意思的。” 李沐阳笑着道:“那是山下那些叔叔伯伯们疼你。” 铃儿扯了扯嘴角,斗嘴道:“才不是呢,那是疼姐姐你,没见那些山下的孩子们,都说姐姐是神仙呢。” 李沐阳捏了捏铃儿的腮帮子,佯作生气道:“再胡说,把你的嘴给撕开了。” 铃儿打趣道:“说起来,莫非这地方当真有什么佛法不成,姐姐来了以后,身子越发好了起来,连笑都多了不少。” 李沐阳闻言摇头笑道:“什么佛法不佛法,不过此心安处是吾乡罢了。” 铃儿轻声道:“姐姐,你说那人还会回来吗?” 李沐阳闻言一愣,喃喃道:“一定会的。” 在千叶寺。 有人在等佛归来。 …… …… 第328章 天下女子(四) …… …… 南海,紫竹摇曳。 碧波万顷的海潮外的仙岛上,大片紫竹在风中摇曳,自密宗天龙寺回来以后,李观鱼便习惯一个人在海边,看着海浪一波波卷来,又悄无声息的退去。 眼下岁月,如此静好。 此处岛屿远离尘世,人迹罕至,唯有四处漂泊的鸥鸟才会途径此处,然后匆匆而去,岛上风景俱佳,气候宜人,尤其是那紫竹成林,海风吹过,如浪涛滚滚,最是震撼不过,回来以后,少女每天清早黄昏,都会在海边打坐冥思,一日不歇。 冥思完毕,少女与一直安静等待的老人走出紫竹林,来到小楼附近,身边老人感慨道:“眨眼又是两个冬夏过去,咱们鱼儿也快长大了。” 李观鱼闻言笑道:“长大好呀,不然爷爷又要说我是长不大的孩子了。” 老人家走到路上,踩了踩松软泥土,笑道:“总不能只许爷爷老去,不许鱼儿长大,生老病死,才是人世常态,等再过上几年,鱼儿要嫁人了,到时候再给你找寻个如意郎君,爷爷也就可以放心去了。” 少女脸色微红,不胜羞赧,嗔道:“鱼儿才不要嫁人,就要一辈子和爷爷在一起。” 老人家感慨万千,笑着说道:“哪里不嫁人的道理,难道要学我这个老头子孤苦终生不成,年轻慕少艾,老来忆旧年,这才是人之常情。” 少女喃喃道:“那爷爷也不能丢下鱼儿。” 老人家重重叹息一声,笑道:“舍不得,也丢不得。” 少女嘟嘴说道:“还说丢不得,方才谁巴不得我嫁出去的。” 老人家笑了笑,说道:“爷爷说错话了,这就给我家乖孙女赔礼道歉。” 李观鱼来到爷爷躺下的竹椅后,轻轻替他捏着肩头,笑着道:“爷爷最好了。” 老人家脸上笑容洋溢,心中却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半晌之后,老人家回过神,轻声道:“有人来了。” 海岛隔绝俗世,如何会有人来拜访? 少女微微一愣,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问道:“阿紫他们回来了?” 老人家点头笑道:“去吧,别让人家就等了。” 少女嗯了一声,往紫竹林外走去。 老人家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怔怔出神,最后化作了一声无力的叹息。 有些事,命中注定,便是他也无能为力。 这些年走南闯北,却始终不曾找到治愈她的方法。 老人知道,留给她的时间,或许已经不多了。 …… 海浪滩头。 三位年轻的女子并肩而坐,赤脚放在海浪里。 彼此年纪相仿,约莫都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李观鱼自不必说,她身旁的那位满头紫发的女子,正是她口中的那位阿紫,身材高挺,相貌极佳,尤其是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有种莫名的神韵,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还有一名身着碎花裙裳的少女,秀发披肩,眼眉含笑,看上去颇为和善近人。 阿紫拉过鱼儿的手,笑着说道:“几年不见,咱们的鱼儿妹妹可是越长越水灵了,可曾遇到喜欢的男子,要是有的话,姐姐替你把他扛回来。” 李观鱼脸蛋微红,说道:“阿紫你开始又胡言乱语了。” 阿紫望着远处碧波万顷,笑道:“传闻自古中原多旖旎,可惜我是没有机会去看一看,原本以为你还要在多待几年,还是听他们几个说起,才知道你回来了,这才赶回来见你一面。” 李观鱼闻言嘟了嘟嘴,问道:“见完又要走了吗?” 阿紫点头说道:“那边已经到了紧要关头,脱不开身,不管成败如何,咱们都要试一试才知道,对了,忘了和你介绍了,这位是灵雨姑娘,灵族后人,这次请她过来,便是要替你看下病情,再做打算。” 李观鱼微微一愣,隐约记得爷爷曾提起过灵族,却又一时想不起了,只觉得眼前这位少女有种独特的气质,让人忍不住亲近,不由说道:“有劳灵雨姑娘了。” …… 京城。 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帝王家亦是如此。 当武思悠从宫外回来的时候,再坏的心情也要好转,对于那个自以为聪明的沐王府世子,她心中自然一片冷笑,对寻常女子而言,他那些身世或许已经算得上泼天富贵了,但她是平阳公主,是女帝最亲近也是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女子,岂会为他所动?每次见到他,总要装作一副芳心暗许的模样,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暗赞一声演技逼人,正因为次,原先对于沐剑屏仅存的那一丁点好感也消失殆尽了。武思悠出生皇家,腹有诗书,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便是李唐家那些个窝囊王爷,也一个个都不容小觑,更何况被女帝耳提面命的她?当真以为沐王府这些年的动作,宫中便一无所知了?还是说躲在了那处所谓的世外桃源,便能逃过女帝的眼睛了?不过痴人说梦罢了。 来到富贵堂皇的府邸,依然是沐剑屏殷勤相送到门口,有始有终,沐南山将他送来京都,在外人看来,有充当质子的意思在,至于他本人是否这般认为,就不得而知了,等武思悠转身离去的时候,沐剑屏轻声叮嘱说道:“朝中诸事自有人来打理,你也不要太过劳累了身子。” 武思悠笑容灿烂,柔声道:“晓得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沐剑屏点头说道:“那好,明日再见。” 离去之时,又转身说了句:“今日的你,美的不可方物。” 武思悠面色羞红,欲说还休。 等他走远,脸色渐冷,撇嘴嘀咕道:“真是不入流的手段,凭这还敢称风流倜傥?” 府中,有一道威仪的身影已经等待多时。 有人站在窗口,将一切看在眼中。 …… 西域大雪山,密宗天龙寺。 两位在寺中身份地位奇高的老和尚,此刻却低声下气侍奉在一个年轻少女身边,任打任骂,脸上都被抓花了,却不敢有丝毫怨言。 撒够了气的少女索性坐在大殿里,瞪着远处那同样金刚怒目的佛像,突然又蹦了起来,到处找趁手的东西,看样子是要砸了那佛像解气,吓得两位老和尚赶紧拦住了她,砸死他们可以,砸了佛像可使不得,好在殿内除了蒲团和木鱼,也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少女哼了一声,也就作罢,两名老和尚相视一笑,满是苦涩与惊骇,虽说这幅场景已经看过很多次,但每次她撒气起来,这寺庙里上上下下都要胆战心惊,生怕这位姑奶奶又生出什么事来。 其中一位老和尚开口问道:“古施主,要不今日就到这里?早些回去歇息吧。” 另外一僧也尽量平声静气说道:“圣女闭关去了,怕是短时间内回不来。” 少女瞥了两人一眼,说道:“别想骗我,快带我去找姐姐,要不然我把你们这破庙给拆了。” 老和尚再不敢言语。 同一时刻。 远在百里之外的大雪山顶,积雪终年不化。 一袭白裙的少女手捧古筝,缓缓走向那处紧闭的山门。 而山顶的另一处,山石嶙峋的地方,有无数古老的棺木,横七竖八插在山峰上。 千年悬棺! 第329章 深宫夜谈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剑阁女子就这样立于皇城之外,有如一座天堑,无人胆敢逾越。 常言道打人不打脸,这女子如此做派,分明是蔑视天下人。 终于有人忍不下这口气,手持长枪当空掠去。 那人目光如电,手持长枪稳如泰山,落地之时枪指陆轻羽,说道:“出剑吧,早就听闻陆宗师剑术如何了得,便让钱某见识见识吧。” 此话一出,城楼上顿时窃窃私语,已经认出他的身份来了。 “竟然是他!没想到隐藏得这么深。” “是钱大人,早前在兵器监任职,后来调去大内了,听说是陛下身边的心腹。” 钱孙离,一代武林奇才,枪法惊人,早前名动江湖时,一夜消失,没想到竟然供奉于宫中! 陆轻羽摇头平淡道:“没听过。” 这位钱大人顿时脸色难看,想骂她一句不知好歹,但又想到以他的身份地位,没听过也在情理之中,多说无益,反而自取其辱。 哐的一声,手中长枪掠过。 然后大踏步奔出,轻喝一声,长枪直取面门! 陆轻羽负手而立,单手并起双指,指尖轻点虚空。 一道又一道的玄妙气机从身上荡漾开来。 长枪霍然而至,然而她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当枪头离她身前三寸的地方时,便再难推进半点。 钱孙离脸色由红转青再转白。 空中激荡起一道又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涟漪。 只见她霍然抬臂,双指并拢夹住枪头,猛地拧动手腕。 不等钱孙离反应过来,手中传来一阵吸力,那根由秘银打造的长枪竟然层层碎裂,碾作齑粉。 而后身前一阵巨大的推力袭来,整个身子不由倒飞出去,在空中便喷出一口鲜血来。 “休得放肆!” 有老儒大袖飘摇而至。 陆轻羽冷笑一声:“亏你读的是圣贤书,做的却是荒唐事,助纣为虐,道貌岸然。” 那老儒脸色难看,盯着她沉声说道:“乱臣贼子,也敢妄言国事,该杀。” “该杀?那我先杀你祭我剑阁数万冤魂。” 陆轻羽轻笑一声,身子消失不见,眨眼便出现在百步之外。 老儒微微皱眉,瞬间愕然,身体不经意一颤,手中那根象征千秋文事的毛笔似在哀鸣,最终连同他苍老身躯一起倒下。 陆轻羽重新回到原地,杀人不过眨眼之间的事。 接连两人败在她手中。 现场一片寂静。 …… 洛京府里一片肃穆。 “该动手了,只要拿下狄仁杰那老贼,咱们便可以趁机起事,里应外合,还怕他们能掀起什么风浪来吗?” 一处奢华的阁楼里,两人密谋说道。 其中一人,可不正是那日街头上,想要出手袭杀慕容野禅的方世杰。 他解下剑鞘,拿出一副软甲扔到那人身前,说道:“收拾好东西,事不宜迟,你先去将后院将狄子厚那几个小子解决了,我在衙门你等你。” “你小心。”那人收好长剑软甲,低声说道。 “无妨,那老匹夫身边的人已经被我买通,杀他如杀鸡,任他狄仁杰聪明一世,也想不到会被自己人卖了,要怪就怪他如此忠心一个女人。” 那人闻言一声不发,默默退去。 “要开始了吗,那就从你开始吧。”方世杰眯眼自言自语道。 说完,转身往衙门大堂的方向走去。 “你来做什么?”狄仁杰见他过来,继续操办手中公务,头也不抬道:“现在正是公务繁忙的时候,方贤侄有事稍后再说。” 方世杰心中冷笑,死到临头尚不自知。 见他似乎不曾离去,狄仁杰皱起眉头,抬头看去。 方世杰缓缓走到他面前,笑着说道:“来看狄伯伯一眼,要知道这世事有太多难料,多看一眼,说不定就是最后一眼了。” 狄仁杰搁下手中毛笔,吹干笔墨,不缓不急说道:“方贤侄便这么急不可耐?” 他抬头望向方世杰,似乎早已料到今时今日。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狄伯伯不愧是女帝被誉为当世第一的聪明人。”方世杰忍不住赞了一句。 狄仁杰说道:“要杀老夫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 方世杰点头说道:“这话豪气,只是他们杀不了你,而我却可以。” 狄仁杰神色平静,问道:“这么说来,衙门里能够调遣的人都被你收买了?子厚身边你又派去了多少人?” 方世杰很讨厌他这样的说话语气,明明是瓮中之鳖,却依旧这副态度,不由说道:“我劝你有什么遗言,赶紧交代了,待会儿刀剑无情,狄大人还要赶着去黄泉路上父子相认。” 狄仁杰想了想,点头说道:“也对,那你可有什么遗言想说吗?” 方世杰开口大笑,只是笑容很快就僵硬在脸上。 …… 皇宫最深处的那座宫殿外,有一口古井,在很多人看来,太过神秘与恐怖,传闻每年因为杖责而死的宫人,尸体都会被丢入这口枯井中,每到午夜梦回的时候,就会化作厉鬼在井外徘徊,叫声凄切,是以整个皇宫之中,大多数人对此闻而色变,更不用说来到这里了。 夜渐渐深了,天空的云遮住了星辰,冬末的风依旧有些严寒。 夜色最深处响起一道声音,这声音很平静很淡然,带着些感怀与沧桑意。 “你已经快五十年没见过这样的星空了吧。” 就像今夜的京都,很多人会失眠一样,她这个皇宫的主人也还没有入睡,而是踩着月光来到了这处冷宫外。 “如果当初不是你一意孤行,或许也不会有这样的结局。” 女帝对着夜色深处说道。 “可惜世间之事,大多没有如果,而似你我这样的人,也不会相信如果。” 女帝走到殿外的石阶上,来到那处枯井之外,低头看着里面那片漆黑说道:“你可曾后悔过?” 冰凉的夜风吹拂着她的凤袍,飘飘欲离尘而去。 说完,又自嘲般的笑了笑,说道:“似你这样心比天高的人,又怎么会后悔呢?” 长空月下,无人回应,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世事难料,当初刚入宫时,你我又何曾料到今时今日,大唐也好,大周也罢,到底都是你我二人的天下,这里有你求不来的盛世,你看不到的太平,还有你终其一生未能修成的境界,你恨我吗?可是恨又如何,在所有人看来,你都已经是个死人了,再过五十年,或许连念念不忘的旧臣们,也都忘了你曾经的功绩,人啊,总是容易忘了别人对你的好,而去铭记仇恨,你也不例外。” 有夜风拂动树木,树叶簌簌抖落,纷纷扬扬。 女帝的声音变得更加寒冷,说道: “他们忘了,是谁给他们带来了长久的富足与安宁,是谁给士大夫以地位和尊严,是谁将这帝国打造成铁桶一片,当然,或许他们并没有忘记,只是不愿意想起罢了。” 女帝低头看着枯井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头望向夜色深处,说道:“我不信人心,所以从未想过驾驭人心,对我而言,最好的方法永远是—――以杀止杀!” “举世反周?” “不过是个笑话。” “星空之下,我才是唯一的主宰。” 夜色里那道身影消失在冷宫中,头也不回的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枯井深处,隐隐传来一阵不甘与痛苦的咆哮,几乎嘶哑,不似人声。 第330章 图穷(上) …… …… 回到屋子里,先饱餐了一顿,再整理好衣着,安王爷开始向皇宫方向走去。 多少年了,他已经从当年的翩翩少年等到了两鬓微白,终于还是等来了这一天。 天色晴好,洛京街上有很多人,他没有乘坐马车,甚至连下人都没带一个,所以走在街道上没有人会认出他来,他像是一个腰缠万贯的富家翁,更像是一个挥斥方遒的老儒生,这样的感觉有点新鲜,他乐在其中,所以步子不急不缓。 他已经等了几十年了,不妨再多等会儿。 对他而言,最缺和最不缺的都是时间,前提只是那个女人能否活下去。 这些年不管是庙堂还是江湖,想杀她的人太多,很多人尝试了很多种方法,却始终都没有成功,她就像夜空中那颗最亮的星,璀璨夺目,永不凋零。 他无数次在心中问自己,到底要怎么才能战胜她? 唐观楼败了,凌烟阁老臣败了,就连那青莲剑客李白都败了,难道真如她所讲,能够战胜她的,只有她自己了? 这条街道很长,直接通往皇宫的那处巍峨的城门。 安王爷走在路上,待走到近处,却停下了脚步,因为远处有许多人在等他。 为什么会觉得是在等他? 安王爷看了眼远处那些白发佝偻的身影,心想岁月不曾善待自己,同样也不曾饶过他们。 但他还是有些欣慰,因为他看到了很多张熟悉的面孔。 长孙无忌、魏征、杜如晦、张公瑾、尉迟敬德…… 他从袖子里取出手帕,掩在嘴边咳了下,看着手帕上猩红点点的血迹,眉头微皱,然后将它折叠收起,有些困难地弯下身去,对着那群人拱手行了一礼。 “王爷不必多礼。” 安王爷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先皇有言,礼不可废。” 长孙无忌走上前去,伸手扶起他的身子,说道:“妖后摄政,祸乱朝纲,礼崩乐坏,民不聊生,恳请安王爷匡扶人道,吾等老臣誓死相随!” “吾等老臣誓死相随!” 身后低沉的喊声传来,此起彼伏,声震天地! 寒风拂动他微白的鬓发,他颤抖着嘴唇,呆了很长时间,喃喃说道:“好……好……” 多么仁善重礼的君主,多么大义凛然的臣子。 好一场惺惺相惜。 …… …… 唐时月初入京都的时候,对那个高大的皇城没有丝毫的好感,他自幼在外长大,没有享受过半点皇家的待遇,自然也丝毫感恩戴德的心,哪怕他也是李唐家的王爷。 士农工商,他一介王爷的身份,却做了他人眼中最低贱的商人。 他知道这样会让李唐蒙羞,会让那些旧臣仇恨,甚至会让他沦为天下人的笑柄,可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只是因为他喜欢这样劳累奔波的日子,寒来暑往,有滋有味,不会像那座皇宫一样冰冷而无情。 既然当初那个女人没有杀了他,那么他就要好好珍惜这条命。 他不恨那个篡夺了李唐王朝的女人,因为王爷的身份于他来说,更多是一种束缚,反而他要感谢那个女人,至少她临政的这些年,中原开辟了诸多商路,南来北往的商客,都愿意和中原人做生意,四通八达的驿路,更是出自她的政令,所以说,她比以往千百年来的皇帝,更懂什么才是治国之本。 她于道义上有损,但至少在治国之上,却无可挑剔,更何况,她还是个女人。 唐时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同情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回到京都。他知道许多被贬在外的李唐家的王爷们,也会在这个时候不约而同的陆续回到京中,但他和他那些血缘上的兄长们不同的是,他从没想过要去做什么皇帝,至少在他有生之年,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做皇帝难道不无聊吗?唐时月没和皇帝打过交待,甚至和那个名义上的父王连面都见过,但扪心自问,如果让他一辈子都待在那座冰冷的宫殿里,他会觉得无趣,另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就算杀了那个女人坐上皇帝宝座,难道就不会再次落到她的下场? 唐时月躺在床上,揉了揉满是赘肉的肚子,无奈的摇了摇头。 生在帝王家呐,看似光鲜,各中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唐时月想了想,觉得自己想多了。 “你想当皇帝吗?” 空中传出了一道声音。 唐时月晃了晃脑袋,怀疑自己幻听了。 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床榻旁,再次问道。 “你想当皇帝吗?” 唐时月吓出一身冷汗。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看见星辰陨落。 …… …… 方世杰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天衣无缝的计划,会毁于这样一个结果。 可能是因为狄仁杰平日里给人的印象便是那口伐笔诛的酷吏,也可能是因为他太过于自信,而忽略了一些最根本的东西。 直到他被狄仁杰轻易捏碎喉骨的时候,他依然不肯相信,原本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臣,竟然是一尊隐藏极深的高手。 他有些后悔,然后在后悔中死去。 狄仁杰用手帕擦了擦手,有人出来默默将尸体搬走。 屋外应该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声音,听着令人生烦。 拉开大门,朝远处望去。 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那高耸入云的摘星楼,视线穿透如纱般的薄雨,还能够看到巍峨的皇城巨阙。 狄仁杰凝视良久,然后沉默的穿起朝服,扶正官帽。 身后有动静传来。 似厮杀,似惊吼,半晌之后,终归无声。 墨升喘着气来到厅堂,躬身向他行了一礼,说道:“叛逆都解决了,大公子无恙,不过是受了皮肉之伤。” 虽说如此,见他脸色微白,身上也有多处地方挂彩,足见方才打斗的激烈。 狄仁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忽然间,他感应到了些什么,望向京都的某处,微微皱眉。 下一刻。 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雨幕中。 …… …… 第331章 图穷(下) …… 未央宫。 女帝双手负后,站在栏杆旁,眺望京都。 整个洛京,一如往日那般繁华喧嚣,万家灯火通明。 但那夜色的深处,却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就像一头张开深渊巨口的庞大凶兽,吞噬着光明和希望。 她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脸上无喜无悲,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闭上了眼。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要来。 这次该做个了结了吧。 为了杀她,他们谋划了太久,也付出了很多,既然流血已经无法让他们感到恐惧,那么只有彻底的杀戮,才能让他们死心。 那个人说过,这世上只有两种东西足以让人感到畏惧,一个是星空,另一个是死亡。 常言道一场春雨一场暖,可今夜的雨,却是那样的彻骨的冰寒。 她睁开眼睛,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油纸伞来。 一如当年初入皇宫时,她撑伞等候在未央宫外,等待召见,往日种种,仿佛就在眼前。 微雨落在油纸伞上,簌簌作响。 她撑着伞行走在甬道之上,偌大皇宫,此刻竟是空无一人。 这条甬道直通皇宫的大门。 门外有昔日剑阁的那位女子剑仙在等待。 她就这样撑着一柄油纸伞,闲庭信步,如同踏青而来。 火红的凤袍长长逶迤,却滴水不沾,雨水在靠近她的地方,便化作一层淡淡水雾散去。 她走的很慢,似在观赏着皇宫的夜景。 现在想来,这个待了快甲子的地方,却还未仔细观赏过。 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有人跪地拦在了她身前。 拦她的人是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 看着她平静的神情,便知道她去意已决,男子酝酿许久的话,终究无法说出口。 当初被她从司礼监一手提拔上来的小宦官,到如今已经是名满天下大寺人。 他就是三千宦官之首,童三贯。 女帝神色如故,轻声说道:“起来吧。” 童三贯声音低沉嘶哑的说了一声:“娘娘。” 女帝静静看着他,蓦地大袖一甩,一道劲风吹袭而过。 童三贯没有避开,被那劲风吹出数丈之远,狠狠砸在地上。 鲜血顺着雨水染红了地面。 童三贯捂住胸口,咳嗽两声,蹒跚站了起来,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夜雨凄寒,女帝撑着伞继续前行,头也不回说道:“过了今夜,你就可以出宫了。” 早年不明不白的入宫做了太监,被人欺凌不说,每月到手的俸禄赏钱,层层剥削下来,就只剩零星半点,好不容易攒了大半年,想要寄给远处的爹娘补给下家用,让几个兄妹念上私塾,可还没等银子寄到,却传来消息说家中遭了变故,爹娘横死,几个兄妹更是下落不明,他发了疯的想要回去讨个公道,却连皇宫那道墙都翻不过去,被当值的太监逮着,没被杖毙了是因为那个叫武媚娘的昭仪救了他一名,却连累了她坐了两个月禁宫,他也因此被打折了一条腿,从那以后,宫里就多了一个瘸腿的小太监,也是自那以后,他才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为爹娘报仇,也为了报答这个女子。 他这些年替她杀了很多人,也做了很多恶,却没有后悔过,他可以卑微低贱到尘埃里,只因为当初那一道誓言,那一句不负。 “世人皆念你的过错……又怎知你的苦……” “可我知啊……” 童三贯低声说着,双手痛苦抓脸,不觉指甲已经深深陷入其中,抓出数道可怖的伤口来。 他如同地狱的魔鬼,满脸鲜血,蹒跚着往皇宫深处走去。 这些年没有说出口的话,或许这辈子再也说不出口了。 那就再让我为你死一回吧。 …… 她缓缓把双手负在身后,袍袖轻拂,大风起兮。 她居高临下望着陆轻羽,神情漠然。 那是一副怎样的容颜,倾尽众生,岁月仿佛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丝毫的痕迹,她站在那里,便是世间最美妙的风景。 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无比强大,如镇天渊,让人生出无法抵抗的心思来。 就是这样一个女子,独占江湖武榜和胭脂榜首。 数十年未变! 陆轻羽抬起头来,目光交接,脸上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看着女帝,轻声说了句:“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情绪则是难以想象的复杂。 这是人世帝王,是世间最为强大的修行者,是亲手将她的师门彻底毁灭的罪魁祸首。 时隔多年,终于见面。 她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就曾想过这一幕,当真正相遇之后,比想象的还要平静。 或许这就是宿命,可修行者最不该信的就是命。 “我来了。” 女帝看着她说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很淡漠,没有丝毫情绪。 她亲手结束了那人的性命,然后夺取了他的皇位,在世人眼中,她是天下最无情和冷漠的女子,眼下看来也正是如此,可突兀的,陆轻羽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一句:“你很可怜。” 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双眉如剑一般竖起:“可怜?” 陆轻羽点了点头,说道:“可怜。” “好笑。” “因为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不知道为何,听到这句话,女帝却没有因此而愤怒,神色淡漠如初,冷冷看了她一眼,说道:“有意思。” 是这句话有意思,还是人有意思? 陆轻羽看着她,手中捧剑,认真说道:“请!” 昔日剑阁试剑之前,有请剑的仪式,被后世江湖人士沿袭下来,用作比试前的套路。 女帝负手而立,眼神睥睨,显得高高在上。 捧剑在手,陆轻羽剑心通明,再无半点涟漪。 女帝感受着她身上越来越浓的剑意,眉头微挑,却任由她蓄势。 下一刻,有剑气如狼烟滚滚滔天而起。 陆轻羽出手便是剑阁最基础也是最精髓的走剑式。 一步一山河。 女帝轻拂衣袖,一道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威压,顿时笼罩整个天地。 剑气被天地隔绝,山河难行半步! 女帝看着她,微嘲说道:“这就是剑阁的剑?” 陆轻羽看着她的眼睛,说道:“这就是剑阁的剑。” 话音刚落,天空传来一阵脆响,如瓷器碎裂。 剑起大风摇。 第332章 匕现 风起剑气起。 忽然间,天地间有一束亮光刺破云霭。 仿佛混沌初开的那一抹光,照亮人间。 女帝抬头望去,只见一道剑罡自远方掠过。 在她冰冷的瞳孔中倒映出来。 那道剑罡很快,快到在空中一掠而过,只留下一道残影,肉眼难以捕捉。 天下招式,唯快不破? 看着这一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当初剑阁那位同样剑术直达天人的老阁主,却和眼前之剑是两个极端,那人出剑极慢,甚至连光阴都要为之停滞,想不到却调教出这样一个弟子。 到底还是剑阁,用剑之人痴于剑,于剑道一途,无人可比。 忽然她眉头挑了挑,抬起那凤袍下的手臂。 一朵血色的莲花在她指间绽放。 接着是无数莲花围绕她漂浮。 时间仿佛刹那静止。 那些莲花肉眼可见的缓缓绽放,淡淡红光氤氲表面。 女帝抬头看了眼那飞来一剑,弹指便是一朵莲花飞去。 …… 下一刻,那一朵莲花与剑气相撞,寸寸粉碎。 沿着甬道汹涌而来。 只是每一朵莲花散去,便将那剑气消磨三分,等到近身的时候,刚好消失殆尽。 女帝负手走上前去,望向不远处的剑阁女子。 居高临下,脸上毫无表情。 陆轻羽不是第一个在这里动手的人,昔日玄武门外那场变动,便是在这里开始。 当年在玄武门里,她亲手结束了许多人的生命,现在看到她,就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一样的年轻气盛,一样的不肯低头,不知为何心情有些低落,有些伤感。 这样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甚至看不出她脸色丝毫的变化,她抬头淡淡说道: “千年以来,论根骨资质,你足以排到前三,再给你些时日,未必不能剑开仙门。” “你怕了?”陆轻羽看着她说道。 “怕?”女帝看着她,摇头淡淡说道:“可惜我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古往今来,多少惊才艳艳之辈,可熬到最后的,又有几人?” 陆轻羽说道:“我与他们不同,我只想杀你。” 女帝说道:“想杀我的人很多,你是第一个当着我面说的。” “那真替你感到可怜,活在别人假意的奉承里,比活在真实的仇恨里,更加可怜。” “所以说,就算你冒犯了我,我也不急着杀了你,有你在,平时那些隐藏得很深的家伙,都趁此冒头,而我就在这里等着他们,然后将他们全部杀掉。” “你等不到的。” “不,他们比我更清楚,这是他们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能够杀了我的机会。” 陆轻羽眉头微蹙,原来自己到底还是成了她的诱饵。 这让她有些反感,这就是所谓帝王心术? 那么今天会有多少人会出现在洛京,又有多少人会因此而死去? 隐隐听到远方有骚动传来,然后迅速平息,星空之下,整个洛京依旧一片繁华之景。 女帝目光从她精致的面容上掠过,最后落在她手中的剑上。 哪怕只剩一人的剑阁依旧是剑阁。 传承千年的剑道圣地,每隔百年都会有一位惊才艳艳的剑客出现,他们是强大到足以被记载在史书里的人,这些天才的存在,很多时候可以足以左右天下的走势。 她从来没有小觑过这个宗门,就像当初不竭余力的去毁灭它一样。 她欣赏陆轻羽,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女子无论是想要执掌朝政,还是修行,总会比男子要困难得多。 最为关键的是,那看似让人羡慕的师门出身,却成了她最大的束缚。 “若是你早出生五十年,就会很不一样了。” 眼中有一丝不合时宜的惺惺相惜,女帝认真的说了这一句话。 陆轻羽没有回应。 但是她明白这名女帝的意思。 本质上来说,她们才是同一类人。 “可惜没有如果。” 今晚是她第二次这么说了,像是对陆轻羽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所以。” “该结束了。” …… 天黑,下着小雨。 朱雀街边的很多府邸前都挂起了明灯。 洛水河畔,新年伊始,河面上通航的商船更比平日要更多一些。 和码头相距很近的一处河岸里,停泊着一只精致的画舫,名动洛京的洛花魁便在这画舫上。 她独坐二楼的轻纱帷帐中,手抚琵琶,侧首弹唱,一颦一笑间,说不出的动人。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周围那些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不曾让她有丝毫情绪上的波动,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她承认心中喜欢那个人,即便再难,却甘愿飞蛾扑火般去靠近,去喜欢。 只是这世间有很多事情是无可奈何的,比如生老病死,比如岁月流逝。 再比如你不爱我。 一曲弹罢,洛水仙捧着琵琶躬身退去。 她回到房中,刚要拉拢窗纱,忽然停下手来,抬头看去。 只见远处飘来一条小船。 船行的速度不快,然而自有一种独特的气息,却很自然的吸引了她的目光。 因为那船头站着一个人,负手而立,青衣翩翩。 “剑阁杜少陵,求见公孙后人。” 那人看着她,平静的说了这一句。 这样的话她每天都会听来无数遍,然而在他口中说来却是完全不一样。 只因剑阁两字。 少女微微蹙眉,思虑片刻没想起杜少陵这号人物,然后问道:“你找公孙姐姐何事?” “借剑。”青衣男子回答道。 洛水仙目光一闪,说道:“世人都知剑阁乃是当时剑道圣地,所藏宝剑不计其数,先生却要来借剑?” 杜少陵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说道:“姐姐说过,剑不能白借。” 青衣男子淡淡道:“算我欠公孙家的。” 洛水仙眼眉含笑,道:“好。” 青衣男子颔首为礼。 少女怀里捧着琵琶走出屋子,将它轻轻放在水面。 琵琶轻颤,如同一只小舟,霍然划过水面,往远处飞去。 雨雾重重,波光粼粼。 他伸手接过琵琶,十指扣弦划过,弦声响起,阵阵爆音。 那古色古香的琵琶就这样在空中肢解,露出一柄青色的长剑来。 古色古香,无数道青气缠绕。 青衣男子反手握剑,往皇城方向猛地抛去。 另有一剑自他背后飞出,只见他脚踏剑身,破空追随而去。 …… “剑阁……杜少陵……为何这么耳熟,莫非就是传说中那位……剑阁小师叔?”洛水仙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喃喃自语。 画舫二楼的屋子里,公孙芷雪素手研磨着一台新砚。 浓墨方能重彩,简单一笔,如何能绘尽天下? 那琵琶里藏着的不是普通的铁剑,而是当年李白周游天下所佩之剑! 青莲剑! 第333章 举世反周 宝剑配佳人,诗酒趁年华。 这世间诸多的传奇人物齐聚京都,能够配得上的,自然是最隆重的事情。 一剑划破天际,往皇都那高大的城墙飞去。 剑阁既以剑闻名,必然不缺所谓的传世名剑,传闻宗门之中有伏天、立道两座剑阵,便是各自以八十一道和一百零八道名剑组成,全力运转之时,甚至可以困杀羽仙境界的高人,若不是始于内乱,煌煌剑阁千年传承,又怎会如此轻易到一朝覆灭?那一场浩劫之中,剑阁无数弟子死于马蹄弓弩之下,名剑葬山,岁月同泣,而当初最具盛名的几把神剑,在剑阁覆灭之后,早已下落不明。 当世之中,还可见踪迹的,也只有杜少陵手中那把天下第十的草庐剑了。 以陆轻羽如今在剑道上的造诣,完全可以做到以草木万物为剑,只是高手过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更何况是遇上武兆这样的对手,哪怕丁点的过失,都会成为致命的弱点。 陆轻羽清楚,作为剑阁小师叔的杜少陵更清楚,所以才有这一手借剑东来送剑西去的豪气买卖。 陆轻羽站在城外,看着缓缓走来的女帝,她的面容依旧淡漠,身上的气息仿佛没有任何的改变,然而陆轻羽却知道,此时的她,才是最可怕的。 这座城池都在她脚下,与她气息相通,仿佛要融为一体。 在这里,她便是整个天地的中心。 想要杀她,便是与整座城池为敌。 何等可怖! 当陆轻羽踏入这座城池的时候,便已经觉察到这股气息,无处不在却无从窥探,因为她已经踏足这个境界,所以比寻常修士更能明白,坐镇洛京城那个女人有多可怕,但是她依旧没有退去。 眼下这座大城,波诡云谲,高手云集。 这是最好的机会。 也是最后的机会。 世人皆知,她已迈入羽仙境界,却没有人知道此后的消息。 是停滞不前还是突飞猛进? 因为对大多数人来说,羽仙本来就是一个被隔绝了的神秘世界。 或许哪怕只是一丁点的提升,都足以影响整个局势。 一片火红色的烈焰刹那间照亮天空。 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出手,她的强大,再一次让天下人为之胆寒。 “伏天!” 当这烈焰刚刚涌起的瞬间,一剑破空而来,接着是一袭青衣大袖飘摇而来,低喝伏天二字! “立道!” 陆轻羽伸手接剑,想也不想,脱口说出两字,然后直接一步朝着那座已经不远的城门凌空跨了过去。 昔日剑阁,伏天、立道两座绝世剑阵威震江湖,终将再现! 她的双脚离地的刹那,白靴在地上留下了两个深深的脚印,一阵气浪滚滚散开。 在接下来的一刹那,她的身影消失在半空,随着而来的恐怖剑气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势如燎原! 而另一道青衣身影,举手神通,更是让人为之叹服,只见他负手而立,双指并拢,如大儒泼墨写意山河,每一笔便是一道恢宏剑气落下,大风起兮,广袖激荡,说不出的意气动人。 竟是只凭二人之力,便让伏天、立道两座绝世剑阵再现人间! …… 此刻夜已入深,洛京城灯火辉煌依旧,雾雨蒙蒙,不见停歇。 有一名中年和尚走在路上。 若论相貌气质,也无所谓得道高僧的样子,偏偏让人看了挪不开眼。 宁云郎见过他,当初便是他出现在古月寨,然后以大神通送走了古家姐妹。 “密宗和尚,没想到大雪山的人也来了。” 宁云郎身边走出一位女子,轻纱遮面,淡蓝色瞳孔里闪过一丝光芒,轻声说道。 “这个方向,是要去白象寺。” 见微而知著,宁云郎对她的眼光判断已经非常信服了。 这个名为慕容野禅的女子,实在太过聪明。 连远在西域的密宗和尚都来了。 那么今夜的京都,必然风雨如晦,天摇地动。 “你对他很在乎?” 慕容野禅好奇的看了宁云郎一眼,问道。 宁云郎点了点头,说道:“先不管他,咱们下一步该如何?” “以你现在的境界,参与不到城门那场争斗里去,想要帮她,只有从别处着手。” “何处?” “人心。” 宁云郎眉头微微皱了皱,问道:“人心?” 慕容野禅嘴角微翘,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点头说道:“人心。” …… 越来越多的车马从城外进来,有昔日被贬在外的王爷,有已经辞官养老的旧臣,还有许多未曾见过的陌生面孔。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无数目光注意着皇城处的那场战斗,剑阁之名,时隔多年,必将再次传遍世间。 “由剑阁两人先去消磨她的精气,其他人静观其变,此消彼长之下,妖后今夜必然在劫难逃。” 黑暗中,有人面无表情说道。 随着这句话,又有几人窃窃私语起来。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羽仙境界到底是怎样,除了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孙老神仙,这世上怕是再无人了解,剑阁两人虽强,但终究不到羽仙境界,就算拼死也未必能将她怎样。” 有人担忧道。 “听说各路王爷都从外地回来了,如今民间,就属安王爷的呼声最高,都说女帝陨落之后,大周的皇位会落在他头上,再复昔日李唐盛世的景况。” “不错,听说就连国舅爷和魏公都回来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那个时候都是足以功高盖主的存在,后来主动隐退朝堂,如今回来,定然势不可挡,有他们的支持,安王爷的胜面的确要大上很多。” “未到最后,谁也不敢轻言胜利,更何况,那女人可不简单,别忘了当初她是怎么一步步独揽大权的。” “杀杀杀,杀他个天翻地覆,这世道如何,与我何干,乱世出枭雄,这是你我出人头地的时候了。” “天下兴亡,终究苦了百姓呐。” 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的人出现在京都了,密切关注着那场战斗。 …… …… 第334章 天命之下 …… …… “小师叔。” 陆轻羽看着那道身影,轻声说道。 小师叔一直在京都,只是始终没有现身。 偌大剑阁,如今只剩他们两人。 若是连杜少陵都折在这里,那剑阁便是真正意义上的覆灭了。 昔日剑阁鼎盛之时之时,曾有七剑下天山的壮举,让整座江湖为之震荡的七人,便是剑阁之中辈分最高的七位长老,修行数百载,实力皆是无比雄厚,那一次七人下山,搅弄无数风云,甚至就连朝廷人马也只是紧随其后,不敢逾越半步雷池,只是自那以后,剑阁盛极而衰,再也难现当年的风采,尤其是这一任剑阁阁主,名声不显,很多江湖后生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号,好在每代弟子之中,总有一位惊才艳艳的用剑之人,与这位名声不显的阁主同世代的剑道奇才,便是这位一身青衣的杜小师叔。 剑阁的弟子都听说过,小师叔上山前只是一个落魄书生,不懂剑法更不懂修行,他和过往那些前辈比起来,甚至连门外汉都算不上,入山之后也不见他如何练剑,只是喜欢待在藏经阁里,雷打不动,这一待便是数年,出阁之日,剑山之上万剑齐鸣,尽皆倾倒。 有人说,他遍览群经,将藏经阁里一万六千本剑经尽皆融会贯通。 也有人说,剑阁自开宗立派以来,流传下来的几本残缺剑典,尽皆由他独自修缮完成。 只有曾经在藏经阁里和他问剑答剑的陆轻羽才知道,小师叔是多么天纵奇才的一个人。 在剑阁,陆轻羽之名路人皆知,剑道上的天赋可谓得天独厚,被誉为百年之内,足以剑道问鼎仙道的女子,可她却打心底的觉得,若论剑道之上的造诣,小师叔才真正当得举世无敌。 如果说陆轻羽是剑阁最锋芒毕露的剑。 那么杜少陵便是那藏锋的剑鞘,沉稳而厚重。 有他在,剑阁便不曾真正覆灭。 这也是陆轻羽得知他还活着,万里奔赴京都的原因。 一剑一鞘,便是剑阁在甲子之后的傲然姿态。 今夜,两人合力再现了昔日剑阁最出名的两座剑阵。 以最傲然的姿态,想这个世间宣示着剑阁的存在。 “师父,你看到了吗?”陆轻羽心中默念,眼中神色坚毅,一往无前。 “伏天、立道,昔日剑阁最负盛名的两座剑阵,这就是你们最后的手段了?” 女帝神色淡漠,寒声问道。 “你很强,但并非无敌。”杜少陵说道。 女帝静静地看着他,说道:“当初东华门外,是两位天师替你求情,朕才饶了你一命,今夜,可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杜少陵笑了起来,然后敛起笑容,看着她,认真问道:“你相信命运?” 听到命运这两个字,她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嘲讽的意味,抬头看着夜空雨幕,冷笑道:“命运?” 话音刚落,无数道火红色的光芒冲破夜幕。 女帝长袖一挥,天火纷飞,流星坠落。 “命运?” “朕就是命运。” …… …… “太宗信命,能得善始,武兆不信,难得善终。” 听到这样的话,狄仁杰忽然沉默起来,然后摇头笑了笑,说道: “可我尚还听过一句,命是弱者借口,运是强者谦词,你们不过是找一个借口罢了。” 那将他拦在路上的背影,缓缓转过身来,说道:“你还是执迷不悟吗?” 狄仁杰抬头看着这个昔日朝堂上的同僚,摇头说道:“敢问萧大人,何来执迷不悟之说。” 萧复静静看着他,轻声说道:“武兆倒行逆施,惹得天怒人怨,如今举世反周,狄大人却要去救一个必死之人,这不是执迷不悟,又是什么?” 狄仁杰说道:“我狄仁杰历任三朝,只知忠君报国,只念社稷苍生,凡事但求一个问心无愧即好。” 萧复望向他,笑了笑说道:“好一个问心无愧,到底是洛京城万民敬仰的狄大人。” 狄仁杰微微挑眉,平静说道:“只是没想到,萧大人贵为礼部尚书,本该与我朝休戚与共,却成了第一个拔刀相向的人,狄某倒是好奇,萧大人是效忠的哪一路反王?安王府还是沐王府?” 昔日李唐诸多王爷被贬在外,如今京中动乱,局势难料,一旦女帝失势,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便是安王府和沐王府的人,萧复既然这个时候选择叛变,必然早已被人收买串通。 “这不重要。”萧复笑着说道:“重要的是,狄大人的选择。” “这世上,除了生死之外,其实还有很多选择。” 萧复顿了顿,轻声说道:“以狄大人之才,何必愚忠一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狄仁杰淡淡说道。 萧复想不明白他到底为了什么。 想不明白就不去想。 “狄大人可以慢慢考虑,只是在此之前,不要离开。” …… …… 对于洛京百姓而言,那座高耸的皇城永远是最坚实的存在,而服从听令于其中的军人,则是整个皇城最重要的保障。 自从李唐先皇创立京中十六卫以来,这样的机制便一直保留了下来。 当一些对于整个王朝而言至关重要的事情发生之时,他们才会出动。 当初玄武门那场变故,死伤最多的不是皇室中人,而是这群忠心耿耿的侍卫,武后登基以来,重建十六卫,顺理成章的接管了皇城的各处安防。 他们不听命于三省六部,他们只听从与女帝一人。 只是从当年的玄武门变故之后,便鲜有听闻十六卫的名声,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人早已被淡忘在脑后。 今夜,京都局势骤然紧张,久不动用的十六卫再次出动! 除了远去西域随行押送军粮的两卫,余下十四卫尽皆出动。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就是这样整个皇城里最为出色的军队,却在某一个时刻,相互厮杀起来。 毫无征兆的对自己人出手! 没有死在沙场之上,却死在昔日泽袍手中,心中之恨,可想而知。 皇宫之中,血流成河! 安王爷安静的看着这样的画面,对着长孙无忌,面带痛苦的说道:“国舅爷,你看看,这些都是朝廷最出色的将士,千挑百选才能进入十六卫中,是国之栋梁,如今却落得自相残杀的下场,本王于心不忍呐。” “王爷仁善。”长孙无忌拱手一礼,平静的回应道:“王爷能有这样的想法,是国之大幸,武兆逆行倒施,天怒人怨,这天下,正是需要王爷的时候。” “唯恐辜负了国舅一片苦心。” 安王爷谦逊一番,不知假意还是真心。 说完之后,便没有再说什么。 他缓缓的抬起头来。 夜雨淅沥,雨势渐大起来。 就在他抬头这一眼之间,天空骤然出现一道火海,霎时染红天边。 一道清脆而嘹亮的凤鸣声响彻天地。 接着便是轰的一声惊天巨响。 天火纷飞,流星陨落。 京都里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尽皆失色。 第335章 有人西去,有剑东来 …… …… 剑阵初露峥嵘。 几乎是剑气升起的瞬间,天空之中骤然出现两道巨大的漩涡。 黑夜之中,阴云被驱散,竟然出现了两个月亮。 朦胧月光垂落,夜雨潇潇,照出周围一片空灵景象。 下一刹那,大地在震颤,围绕在京都之外的那条护城河,霎时间波浪滔天,汹涌澎湃,往城墙上冲撞过去,顿时激起无数浪花。 夜幕之下,那恣意飘洒的,分不清是雨滴还是剑气,将天地笼罩其中! 天边那道无尽蔓延而来的火焰,与雨水剑气搅在一起。 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的剑意,看着那握剑而立的两人,女帝眯起了眼睛,轻声说道: “好一个借剑气养杀气,不愧剑阁千年传承下来的绝世阵法,只是甲子之前不曾奈何我,今日又能如何?” 有雨珠坠落在陆轻羽的脸庞上,晶莹滚落,如同泪珠,她看着女帝,口气嘲讽道。 “当初若非有内奸,你武兆又岂敢轻言破阵?” 女帝看着她,淡漠说道:“若是不惜性命,天下便没有破不了的阵法。” “那也要让你三万铁骑尽皆葬身剑阁。”陆轻羽用剑指着她,眼眸里出现淡淡感伤,然后低声说道:“剑阁弟子,就算死,也要堂堂正正的战死,而不是死于阴谋诡计。” “一群连失败都不知为何的废物,这样的剑阁,就算没有覆灭在朕手中,迟早也会被人取而代之。” 陆轻羽闻言默然。 当年剑阁覆灭,未必没有自身的原因。 生于忧患死于安利,这样的道理千古不变。 只是若她就此而为自己犯下的罪孽开脱,未必太过儿戏。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 不再言语,也没有任何的犹豫,当青莲剑再次轻吟时,陆轻羽便开始大踏步向前。 她的身体掠过一道残影,向前冲去。 世人尽知女帝早已迈入羽仙境界,却很少见她出手,所以根本无从窥探一二,这世间或许只有那以医入道的孙思邈才是她的对手,但他却最不可能出手的人,谁都知道,那位孙老神仙对俗世之事从不过问,哪怕是当初宫中那场剧变,直至武兆夺权登基,他都未曾出面干涉。陆轻羽同样知道羽仙境界是何等可怕,因为她已经摸到那道门槛,只是未曾突破前,便不可能是武兆的对手,但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常言道富贵险中求,这是最好也是最后杀她的机会,最为关键的是,小师叔也在京都,她不知道杜少陵如今是何等境界,但知道他一定也会出手。 只是在她之前,已经有一道身影,手举阔剑,踏空而出。 “我剑阁弟子,手中剑便是心中剑,剑心通明,敢鉴日月山河,天地苍生。” “剑阁第二十八代亲传弟子杜少陵今日至此,敢以手中剑请女帝指教。” 一道声音骤然响了起来,虽不高亢,却是无比清晰的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紧接着,有剑出鞘冲天,煌煌如巨日,空悬于夜幕之上。 剑胆照河山。 而这番雄奇瑰丽的异象,缘于不远处那青衣男子。 无数人的身体不禁颤抖了起来。 许多年后,许多人依旧记得,京都的那个夜晚,有人仗剑过天门,回眸人间,将女帝生生逼退八百丈,一剑摧城。 只剩那柄古色古香的阔剑,永远留在了破损的城墙之上。 此后江湖再无剑阁小师叔。 人世千百载,能让江湖人以剑仙谓之的仅有两人而已。 而这两人,却先后陨落在同一人手中。 羽仙之上,当真天下无敌了? “剑阁陆轻羽,请!” 一道冰冷肃杀的声音响起。 陆轻羽从城墙上掠起,手中青莲剑绽放万丈豪光。 女帝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神冰冷骇人,大袖挥起无尽气机,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 摘星楼是这个世上距离星空最近的地方,楼顶天台上那块巨大的陨石上,无数清辉凝成了画面,显现出星辰运转的异象。 传闻若是参透了这些星图,便是参透了命运,所以钦天监无数代天师都在重复做一件事,便是闭关参悟着星图,或许终其一生,都无半点感悟,但仍旧前赴后继,至死方休。 从先前那段时间开始,摘星楼便明令限制出入了,甚至宫中还派来重兵把守在门外,除了钦天监几位资历深厚的天师,便再无人能出入其中,有人看到女帝曾来过天台,和摘星楼里几位天师交谈甚久,只是所谈何事,却不得而知,自那以后,袁李两位天师便出京而去,至今未归。 早在很久之前,女帝或许已经知道了很多,并且也已经留下了准备。 只是这些准备都不为人知罢了。 “一个气数已尽,一个气吞山河,到底谁是谁非,看不清也道不明呐。” 老道人的视线离开了星石上呈现的画面,看向了远方。 当他感受到那股举世无匹的剑意时,神情有几分落寞,又有几分惋惜,最终化作了一声叹息。 距离洛京数万里外的蜀川,那里有一座荒山。 荒山上到处是锈蚀的折剑,满目疮痍,这里是昔日剑阁的旧址。 这一夜,天气晴朗,山下苏家集,有老农在院中打盹时,抬头看天时,忽然愣在哪里,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 苍穹之上,有一道青衣身影如仙人随风而来,通体透明,似幻似真。 那仙人容颜清俊,眼神宁静湛然,目光落在荒山之上,隐隐有感伤之色。 他大袖飘摇而来,落于山巅,却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飘飘似仙。 他望向东方的某个地方,神色平静。 数万里外的京都,陆轻羽举剑的刹那,他也开始举臂。 “这里葬着剑阁一万八千把不鸣之剑。” “有多少把剑,背后便有多少条冤魂。” “九峰十二涧三十六宫四百剑种八千弟子,尽皆葬身此处,纵使身死,此恨难消。” “我杜少陵先走一步,在天上等你。” 他站在山巅,眺望京都,喃喃自语道。 以他为中心,整个荒山上,无数气机如同青蛇般缓缓升起。 天地异象。 山下老农颤颤巍巍跪地磕头,以为见到了活神仙。 远在洛京的陆轻羽心有感触,微微转头,望向远方,顿时眼眶湿润。 苍天尽头,上万把残剑铺天盖地而来,看得人头皮发麻。 那些长的短的残缺破损的千奇百怪各式各样的,可不正是昔日无数剑阁弟子的佩剑! 有人西去,便有剑东来。 …… …… 第337章 天命即我命(上) “她是谁?” “剑阁弟子。” “那你为何要救她?” “想救就救,哪里有这么多道理可言。” “哪怕不惜得罪那个女人?” “我没想那么多。” “有人来了。” “哪里?” 宁云郎与慕容野禅的声音轻悄悄的从黑暗中传来。 然后又被雨声掩盖。 等那人消失很久以后,两人才缓缓现出身来。 宁云郎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诧异和思索的神色。 “是礼部尚书萧复,他这个时候怎么会出现在宫中?” 慕容野禅显然对朝廷中的诸位人物颇为熟稔,一眼便认出那人来。 说完这句话,她美丽的眉眼间闪过一抹精光,似乎洞察到了什么。 宁云郎却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我只是觉得他的背影有些熟悉,却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慕容野禅看了他一眼,说道:“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 同一时间。 夜色里的京都里响起无数声惊叹。 万剑齐出。 轰! 天空仿佛被捅出一道窟窿。 无数道剑光亮起,然后齐齐朝那人飞去。 剑雨如潮,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似乎要将这天地吞噬一般。 女帝凌空而立。 她双手负后,目光平静而深邃的看着远处飞来的无数柄剑。 一道更为强大而恐怖的气机缓缓从她身上升起。 愈演愈烈。 一身凤袍无风自动,飒飒作响。 周围无数的水滴围绕着她,形成一道巨大的透明屏障。 豁然间,她睁开双目。 …… …… 唐时月弯腰喘着粗气。 他在逃命。 他以为昨夜那是一场梦,可偏偏有人告诉他那不是梦,他觉得那个人疯了,所以他不准备再继续下去,他是商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而且他比任何人的嗅觉都强,早在半年前,他就已经察觉到了这里波诡云谲的变动。 夜空下着雨,他必须赶在那人发现之前离开,借着昔日青帮留下的手段,南去保命。 他不知道那人为什么会找上他,也不想知道。 做皇帝? 开玩笑,他唐时月这辈子想过锦衣玉食,想过荣华富贵,想过子孙满堂,却唯独没有想过做皇帝。 在他看来,生在帝王家已经够悲惨了,再去坐上那无数人惦记着的龙椅,便真的是生不如死了。 更何况,他有何德何能去做皇帝? 对方又看中了他的什么?仅仅是这层身份? 他摇了摇头,擦去脸上的雨水,想不明白便不去想,这是当初宁兄弟教给他的道理,如同商路已开,有青爷秦川在南边合作打点生意,放弃洛京这条线也未尝不可。 他这样想着,一刻不停的往南市那处书画店跑去。 身子臃肿的奔跑着,大口穿着粗气。 只是还不等他抵达,便有一道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看着那人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唐时月脸色苍白。 …… …… 狄仁杰被囚禁在空荡的屋子里,周围一片漆黑。 他周身经脉已经被封闭,甚至连双耳双眼都被蒙上一层黑布,倚在墙边,一动未动。 他是深藏不露的修行中人,是整个大周最廉洁公正的官员,是京都百姓爱戴的洛京府伊。 然而此刻他只是一个可怜的老人。 没人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久,亦或是还要继续待多久。 或许等皇宫那场变故结束以后,才是他得以解脱的时候。 他闭上眼,又在想什么? 忽然,万籁俱寂中传来几声瓦块响动的声音。 他动了动,纵使蒙着眼,他也能觉察到,一道光芒从头顶落下。 有人穿着夜行衣,轻手轻脚的从屋顶爬了下来,来到他身边,一言不发的替他松绑。 狄仁杰还没脱下蒙在眼上黑布,却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以后不要这么冒险,我死了狄家还有你,你要是出事,狄家就要绝无后了。”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这是非常少见的事情,往日里的他就如同一块铁打的人,不苟言笑,也不知疲惫为何物。 能赶来救他的,只有那位狄家大公子,狄子厚。 听他这么说,狄子厚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爹,放手吧,如今的局面,已经不是一家之事,您已经尽力了。” 狄仁杰微微一愣,然后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尽人事知天命,话虽如此,只是事已至此,该如何放手。” …… …… 整个世界都在关注这场战斗。 杜少陵不惜身死道消,想要以死换取陆轻羽的一线生机。 所以他死了。 那密密麻麻飞来的数万飞剑,是他最后的杀手锏。 剑阁千年传承,留下的神兵宝剑何其之多?纵使剑折人亡,其中所蕴含的剑意十无一二,但依旧是天下最可怕的剑阵。 在漫长的岁月里,不曾见过这样的壮举,在此后无数个年代里,也将无人能够效仿。 那铺天盖地的剑气剑意,是剑阁数万弟子毕生修为和意气,怀着不甘与愤懑的情绪,隔着岁月长河,斩杀而来。 一口剑是一口气,万剑齐出,那便真的是气吞山河了。 有剑光飞起,落向那城楼顶端。 陆轻羽只出一剑,身后便有万千剑光追随。 没有人能够接得住这一剑。 就算是神游境界的高人,也要避其锋芒。 因为这是在与万千人战斗。 所以杜少陵临走前留下的后手,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为今夜布置了无数的后手,做了许多的准备,但对于武兆这样的人,强大到任何阴谋诡计在她面前都无从遁形。 所以他选择了这堂而皇之的阳谋。 只是要以他的性命为饵。 所以在他身死道之前,从蜀中借来这万把断剑。 哪怕是羽仙境界的高人,也无法正面抵挡这惊天一击。 只要她避而不战,就会道心有损。 而想杀的人不止一个。 那个时候,就是杀她最好的时候。 …… 然而令人震撼的是,女帝并没有选择退却。 无论是对上昔日一剑出蜀,携黄河之水覆京都的李白,还是面对眼前万千残剑组成的绝世杀招,她都不曾退却过半步。 一身火红凤袍的武兆抬头看那万剑奔腾,一扫以往的绝对冰冷,忽然间,她笑了起来,眼中绽放出浓烈的光彩。 她并非寻常女子,抛却女帝这层身份,她更是问鼎江湖武榜数十年的强大修行者。 曾几何时,那些不可一世的武林高手尽皆死在她手中。 修行之路于她来说,并无半点坎坷可言,一路突飞猛进,直至羽仙。 避而不战? 简直是个笑话。 “就是现在,杀妖后!” 一名布衣剑客此时跃上了城楼。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甚至连他自己都忘了,他潜伏在洛京无数年里,便是在等这样一个时机,无数年来,仇恨时刻都在折磨着他,覆灭的宗门,死去的长辈,所有的一切,让他生不如死。 所以机会来时,他便毫不犹豫的出手。 一道恐怖的剑气划破夜空。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虚幻的身影。 这个无名无姓的布衣剑客竟然是神游境界的高人。 然而女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春风和煦。 这名布衣剑客便是一声闷哼,那道元神尚未飞起,便化作阵阵荧光消散在空中。 长剑垂落。 城墙之上再添一柄无主之剑。 谁也没有想到她是如此强势。 更没有想到神游境界的高人,竟然不是她的一合之敌。 她是如何做到的?一眼斩杀修行者的元神? 这名布衣剑客到死也无法理解,身体重重的坠落地上,再无气息。 远方隐藏在黑暗中的人更无法理解。 所以气氛愈发的压抑起来。 今夜不知道会有多少神游境界的高人前来,但面对这样的女子,恐怕再多的人,也都只是个笑话。 哪怕远处万道飞剑已至,却无人笃定能将她击杀。 第337章 天命即我命(上) “她是谁?” “剑阁弟子。” “那你为何要救她?” “想救就救,哪里有这么多道理可言。” “哪怕不惜得罪那个女人?” “我没想那么多。” “有人来了。” “哪里?” 宁云郎与慕容野禅的声音轻悄悄的从黑暗中传来。 然后又被雨声掩盖。 等那人消失很久以后,两人才缓缓现出身来。 宁云郎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诧异和思索的神色。 “是礼部尚书萧复,他这个时候怎么会出现在宫中?” 慕容野禅显然对朝廷中的诸位人物颇为熟稔,一眼便认出那人来。 说完这句话,她美丽的眉眼间闪过一抹精光,似乎洞察到了什么。 宁云郎却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我只是觉得他的背影有些熟悉,却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慕容野禅看了他一眼,说道:“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 同一时间。 夜色里的京都里响起无数声惊叹。 万剑齐出。 轰! 天空仿佛被捅出一道窟窿。 无数道剑光亮起,然后齐齐朝那人飞去。 剑雨如潮,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似乎要将这天地吞噬一般。 女帝凌空而立。 她双手负后,目光平静而深邃的看着远处飞来的无数柄剑。 一道更为强大而恐怖的气机缓缓从她身上升起。 愈演愈烈。 一身凤袍无风自动,飒飒作响。 周围无数的水滴围绕着她,形成一道巨大的透明屏障。 豁然间,她睁开双目。 …… …… 唐时月弯腰喘着粗气。 他在逃命。 他以为昨夜那是一场梦,可偏偏有人告诉他那不是梦,他觉得那个人疯了,所以他不准备再继续下去,他是商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而且他比任何人的嗅觉都强,早在半年前,他就已经察觉到了这里波诡云谲的变动。 夜空下着雨,他必须赶在那人发现之前离开,借着昔日青帮留下的手段,南去保命。 他不知道那人为什么会找上他,也不想知道。 做皇帝? 开玩笑,他唐时月这辈子想过锦衣玉食,想过荣华富贵,想过子孙满堂,却唯独没有想过做皇帝。 在他看来,生在帝王家已经够悲惨了,再去坐上那无数人惦记着的龙椅,便真的是生不如死了。 更何况,他有何德何能去做皇帝? 对方又看中了他的什么?仅仅是这层身份? 他摇了摇头,擦去脸上的雨水,想不明白便不去想,这是当初宁兄弟教给他的道理,如同商路已开,有青爷秦川在南边合作打点生意,放弃洛京这条线也未尝不可。 他这样想着,一刻不停的往南市那处书画店跑去。 身子臃肿的奔跑着,大口穿着粗气。 只是还不等他抵达,便有一道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看着那人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唐时月脸色苍白。 …… …… 狄仁杰被囚禁在空荡的屋子里,周围一片漆黑。 他周身经脉已经被封闭,甚至连双耳双眼都被蒙上一层黑布,倚在墙边,一动未动。 他是深藏不露的修行中人,是整个大周最廉洁公正的官员,是京都百姓爱戴的洛京府伊。 然而此刻他只是一个可怜的老人。 没人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久,亦或是还要继续待多久。 或许等皇宫那场变故结束以后,才是他得以解脱的时候。 他闭上眼,又在想什么? 忽然,万籁俱寂中传来几声瓦块响动的声音。 他动了动,纵使蒙着眼,他也能觉察到,一道光芒从头顶落下。 有人穿着夜行衣,轻手轻脚的从屋顶爬了下来,来到他身边,一言不发的替他松绑。 狄仁杰还没脱下蒙在眼上黑布,却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以后不要这么冒险,我死了狄家还有你,你要是出事,狄家就要绝无后了。”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这是非常少见的事情,往日里的他就如同一块铁打的人,不苟言笑,也不知疲惫为何物。 能赶来救他的,只有那位狄家大公子,狄子厚。 听他这么说,狄子厚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爹,放手吧,如今的局面,已经不是一家之事,您已经尽力了。” 狄仁杰微微一愣,然后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尽人事知天命,话虽如此,只是事已至此,该如何放手。” …… …… 整个世界都在关注这场战斗。 杜少陵不惜身死道消,想要以死换取陆轻羽的一线生机。 所以他死了。 那密密麻麻飞来的数万飞剑,是他最后的杀手锏。 剑阁千年传承,留下的神兵宝剑何其之多?纵使剑折人亡,其中所蕴含的剑意十无一二,但依旧是天下最可怕的剑阵。 在漫长的岁月里,不曾见过这样的壮举,在此后无数个年代里,也将无人能够效仿。 那铺天盖地的剑气剑意,是剑阁数万弟子毕生修为和意气,怀着不甘与愤懑的情绪,隔着岁月长河,斩杀而来。 一口剑是一口气,万剑齐出,那便真的是气吞山河了。 有剑光飞起,落向那城楼顶端。 陆轻羽只出一剑,身后便有万千剑光追随。 没有人能够接得住这一剑。 就算是神游境界的高人,也要避其锋芒。 因为这是在与万千人战斗。 所以杜少陵临走前留下的后手,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为今夜布置了无数的后手,做了许多的准备,但对于武兆这样的人,强大到任何阴谋诡计在她面前都无从遁形。 所以他选择了这堂而皇之的阳谋。 只是要以他的性命为饵。 所以在他身死道之前,从蜀中借来这万把断剑。 哪怕是羽仙境界的高人,也无法正面抵挡这惊天一击。 只要她避而不战,就会道心有损。 而想杀的人不止一个。 那个时候,就是杀她最好的时候。 …… 然而令人震撼的是,女帝并没有选择退却。 无论是对上昔日一剑出蜀,携黄河之水覆京都的李白,还是面对眼前万千残剑组成的绝世杀招,她都不曾退却过半步。 一身火红凤袍的武兆抬头看那万剑奔腾,一扫以往的绝对冰冷,忽然间,她笑了起来,眼中绽放出浓烈的光彩。 她并非寻常女子,抛却女帝这层身份,她更是问鼎江湖武榜数十年的强大修行者。 曾几何时,那些不可一世的武林高手尽皆死在她手中。 修行之路于她来说,并无半点坎坷可言,一路突飞猛进,直至羽仙。 避而不战? 简直是个笑话。 “就是现在,杀妖后!” 一名布衣剑客此时跃上了城楼。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甚至连他自己都忘了,他潜伏在洛京无数年里,便是在等这样一个时机,无数年来,仇恨时刻都在折磨着他,覆灭的宗门,死去的长辈,所有的一切,让他生不如死。 所以机会来时,他便毫不犹豫的出手。 一道恐怖的剑气划破夜空。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虚幻的身影。 这个无名无姓的布衣剑客竟然是神游境界的高人。 然而女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春风和煦。 这名布衣剑客便是一声闷哼,那道元神尚未飞起,便化作阵阵荧光消散在空中。 长剑垂落。 城墙之上再添一柄无主之剑。 谁也没有想到她是如此强势。 更没有想到神游境界的高人,竟然不是她的一合之敌。 她是如何做到的?一眼斩杀修行者的元神? 这名布衣剑客到死也无法理解,身体重重的坠落地上,再无气息。 远方隐藏在黑暗中的人更无法理解。 所以气氛愈发的压抑起来。 今夜不知道会有多少神游境界的高人前来,但面对这样的女子,恐怕再多的人,也都只是个笑话。 哪怕远处万道飞剑已至,却无人笃定能将她击杀。 第338章 女子惺惺相惜 …… …… 夜空中,无数的残剑飞来。 女帝负手而立,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凌厉的气机,所有飞近她身侧的残剑全部被搅碎成粉末,然后如同秋叶一般凋零散去。 在所有人的感知里,她便如夜空中那轮明月,神圣不可侵犯。 陆轻羽的眉头皱得更紧。 然后她握紧青莲剑,骤然跃起。 以一种近乎返璞归真的姿势,抬起右臂,横刺而去。 一道恐怖的气息在天地间出现。 骤然一声鸣叫。 火焰包裹着一道身影骤然出现在夜空之中。 是朱雀! 万剑而至的瞬间,那朱雀精魄便彻底显现出来。 无数团火焰在空中起舞。 狂风吹过,非但没有熄灭,而是兴起燎原之势,熊熊燃烧。 当无数残剑飞来的同时,原本的势不可挡,突然变得缓慢了起来。 整个剑阵如同陷入了溶浆之中,冲势被抽去了大半。 …… 青莲剑一阵轻吟,骤然飞出,突破火海,直指女帝的眉心。 然而就在此时,武兆抬起头来,嘴角牵起一抹冷笑。 啪的一声轻响。 青莲剑被她食指和中指夹住。 两人一剑就这样定格在那里。 一股难以想象的反震力在空间之中震荡,铺开一道肉眼可见的可怕涟漪。 以陆轻羽为中心,周围无数的青石板骤然裂成无数碎粒。 她长发纷飞,衣袍鼓动,身子却纹丝不动。 女帝的眼眸中忽明忽暗,竟然出现了星辰运转的画面! 无数恐怖的气机从她身上流露出来,强大得令人心生寒意。 陆轻羽感知到了这一切,抿了抿嘴唇,眼中露出决绝的神色。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一道玄之又玄的浩然剑意出现在她身上。 天地间无数的雨滴仿佛在这一刻停顿,空中残存的无数飞剑亦是在这一刻停顿。 她抬手虚空一握,青莲剑归于掌心。 女帝一直没有什么反应。 至始至终她一直都在凝神看着。 直到此时,她的眼睛里也才出现了一丝闪光,同时看着对面陆轻羽,道:“能以气机调动天地法则,看来你已经踏过这道门槛了。”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快一点。” 她看着陆轻羽说道:“原来他不惜身死,便是为了将剑阁残留气运尽皆予你。” 陆轻羽眼中闪过一抹黯然,捧剑在手,认真说道: “多说无益,请。” 武兆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微讽的摇了摇头,说道:“还是不够。” 陆轻羽迎着他的目光,认真的回应:“问心无愧,这就够了。” “所以这才可惜。”女帝平静的看着她,说道:“天下似你我这样精彩的女子,却要分个生死,说到底朕有些惜才了。” 说完,女帝点了点头,道:“那便请。” 就像女帝说的,似她们这样精彩的女子,足以让天下男子自愧不如。 两人之间,不似寻仇分生死,更像是江湖间比试切磋。 所以当女帝的声音响起之时,她前方的空气里,那无数的雨滴和残剑骤然动了起来。 羽仙之上,是修行的另一种境界。 更多是对各自法则的掌控,这种能力统称为域。 就如上古之时,就曾有过万域之主的盛况。 无数的天地元气在空中流转。 每一滴雨水都是一道无比锋锐的剑意。 每一道剑意都是剑阁弟子的执念所化。 昔日无数的画面从她脑中走马观花而过,那些熟悉的音容,仿佛就在眼前。 她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举剑如擎天。 然后双手握剑,脚尖轻点地面,身子骤然旋转起来。 搅动起一道恐怖的气浪漩涡。 所有的雨滴残剑全部被这一道漩涡尽数卷入,震成无数水屑。 陆轻羽的这一击,已经迈入了传说中的羽仙境界! 也就在此时,女帝忽然动了。 一拳轰出,足以毁天灭地。 天地间所有的光亮仿佛刹那间彻底消失。 如有数百道惊雷同时炸响。 地动山摇! 这样的一拳,让天下修士胆寒。 陆轻羽目光一黯,嘴角溢出一抹鲜血,咬紧牙关,迎难而上。 女帝抬头看着她,眼中一片冷漠,再无半点怜色。 她已经动了杀心。 所以今夜,只能有一个人活下去。 …… 宁云郎眼中露出一抹急色。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他不知道陆轻羽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从李老头昔日只言片语推断出,羽仙之上,等同于世间无敌。 “这里有密道。” 慕容野禅忽然停下脚步,用手轻轻敲了下墙面,轻声说道。 “应该就是这里。”宁云郎面露喜色,然后有些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试探道:“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就大周皇宫里如此隐蔽的机关都知道?” 慕容野禅淡淡一笑,说道: “你也不用多想,你我既是合作,继续维持这样的关系就好,有些事情,未必要寻根问底。” 宁云郎也没有再出声询问什么。 他和慕容野禅的身影迅速的消失在黑暗中。 一条长长的暗道出现在眼前。 “这是哪里?” 密道里漆黑一片,安静到甚至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宁云郎只是随口问问,但是慕容野禅很迅速的给出了答案。 “你们中原皇帝,总喜欢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而这条密道,便是最后的生路所在,至于它通往哪里,就要看谁在她心中地位最重要。” 慕容野禅的语气里带着些嘲讽,隐约还有些警惕。 宁云郎和她互望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道:“摘星楼?” 谁都知道,钦天监在朝中地位特殊,而摘星楼作为钦天监的重地,并称天下三大险地之一,摘星楼看似与女帝泾渭分明,但每逢大事,女帝总会去摘星楼与几位天师商谈,毫无疑问,摘星楼的存在,对大周皇宫来说,才是最后的屏障。 那么这条密道便是通往摘星楼? 慕容野禅看着宁云郎静默不语,这个时候,显然是让他自己拿主意。 宁云郎没有多想,开口说道:“就算刀山火海,也要去闯一闯。” 说完,他从袖中掏出一页书信来,正是昔日顾晗清赠予他的信物。 慕容野禅看了那信封一眼,只见上面正楷书写着「袁李两位师兄亲启」,她眉头微挑,问道:“可是钦天监袁天罡李淳风两位天师?” 宁云郎点了点头。 顾晗清是孙思邈弟子这件事,他早已知晓,非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愿去麻烦两位天师,此前在蜀中宁字酒铺,曾与两人有过一面之交,却未曾点名身份。 有这份书信在,至少钦天监的人不会太过为难自己。 “走吧,既然你有两位大天师的关系在,倒是不用担心太多。” 说完,率先走了进去。 第339章 眼中有你 这是什么? 宁云郎看着眼前的画面,震惊无语。 浩瀚的星河,在画面中自由地运转着,似梦似幻。 在石盘上,还能看到很多星辰,或大或小,星罗密布。 宁云郎怔怔地看着的时候,慕容野禅已经走进,伸手触摸了过去。 宁云郎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别样的神色,过往的她总是宠辱不惊。 她眼中……似乎有陶醉的神色。 在喃喃自语。 只是半晌之后,仍不见她动作,宁云郎这才轻轻将她唤醒。 她睁开眼睛。 浅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他的身影。 宁云郎微微一愣,想要说什么却又忘了。 远处的雨夜里,闪过一道极粗的雷电,将两人惊醒。 莫名的,她盯着宁云郎的眼睛,口气有些异样,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宁云郎微微诧异:“看到什么?” “这是星辰陨石,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瑰宝,传闻能从上面看到前世今生,从发现后便一直被保存在摘星楼顶。” 慕容野禅看着宁云郎说道,神色似乎有些异样,欲言又止。 只是宁云郎此刻被她这句话给震惊到,全然没有觉察到她的异样,皱眉说道:“我看到的是一片星河,浩瀚无边。” “星河?” 慕容野禅蹙起眉头,喃喃道:“为什么会是星河。” “为什么不可以是星河,那你看到的是什么?” 对于所谓能看到前世今生这种说法,宁云郎不甚相信,但也觉得这块星石无比神奇,竟然可以看到星辰运转的画面。 “我看到的……” 慕容野禅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什么?” 宁云郎没听清楚,显然她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命运不可窥视,即便这是传说中的星石,也有无数种可能。” 慕容野禅看着星石,轻声说道:“修行者讲究逆天改命,所以对你来说,这些更不可信。” 然后她收回视线,看向宁云郎,说道:“想要救她,就要打破命运。” 这块星石代表命运。 难道说,打破它便是打破命运了? …… …… 洛京城,白象寺。 后山之中,无数碑林里,四座佛塔高高耸立。 这里是白象寺的禁地,是四位神僧平日里闭关打坐的地方。 碑林里响起一道脚步声,平静而舒缓。 那名僧侣白眉垂地,一双眼睛紧紧闭着,却仿佛能看清脚下的路,绕过重重碑林,来到对面的佛塔下,抬起头来望向那紧闭的石门,神情很是凝重。 只见他相互抵扣,结了一个法印。 然后抛出一串念珠,无数颗珠子在空中铺开,缓缓旋转。 他盘坐虚空之上,双唇微启,开始念经。 风动,心动,万物皆动。 一道又一道气机,从四处的佛塔上散发出来,如狼烟一般冲天而起。 “诸位师兄,该出关了。” …… 白象寺已经闭关谢客几个月,世俗甚至有传闻是寺院下镇压的地狱出了问题。 哪怕是二月冰雪天,白象寺内依旧酷热如夏日。 如此异象。 就连寺中的和尚对那样的推测都将信将疑,甚至亲自去询问过几位长老,只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这几个月来,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出走,还俗回乡。 闹的人心惶惶。 住持方丈闭关,其他几位神僧也不见身影,偌大白象寺,除了几位长老外,竟空无一人。 …… 魏征、长孙无忌、这些一手缔造李唐王朝的大人物,再次出现在京都。 还有无数昔日的王爷、旧臣,也选择在这个时候回到京都。 他们看着皇城之上的那道身影,内心深处便生出一道无法抑止的颤栗。 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让他们在外漂泊了半个甲子,也是这样一个女子,亲手将她自己送上了末路穷途。 远处有厮杀声传来,是新旧势力的交替。 无数布置在朝中的暗桩终于浮出水面。 他们用手中的刀剑刺向昔日的同僚,整个皇都,血流成河。 …… “我想你们选错人了。”唐时月抬头望向拦住自己的那人,脸色苍白。 被雨水打湿的衣袍贴在身上,有些难受,但此刻他却连动都动不了。 因为惊恐,她的身子不住的颤抖起来。 他张口欲言,却发现已经发不出声来。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选择自己,他们是想要一个傀儡皇帝,而自己是最好的选择。 而让他最为惊恐的地方是,这些人,或者这些不能称之为人的存在,是如何将势力遍布在京都的?又是如何瞒过了所有人的眼光? 他想喊出声来,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他瞳孔睁的滚圆,额头上青筋泛起,豆粒大的汗水滚落,似乎有些痛苦。 只是那些汗水落下的瞬间,又立刻蒸发变成了雾气。 数息间,他臃肿的身子似乎瘦了一圈,全身骨骼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动,他缓缓转过头来,眼睛一片猩红,喉咙里发出一阵似野兽一般的低吼声。 那站在他身前的中年男子忽然转过身来,按住他的脑袋,揉了揉,低声说道:“以后你就叫唐时月了。” 唐时月眼中红光渐渐退去,低声恭敬说道:“是。” …… 这个夜晚,注定要不平静,京都的大街小巷里,隐隐约约有人影闪过。 朱雀街北面的公孙府里,一个白衣似雪的女子站在庭院里,抬头看天。 身后,睡眼惺忪的洛水仙替她打着伞。 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公孙芷雪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天要乱了,只是不知过了今夜,那皇帝宝座,能花落谁家?” 洛水仙闻言一惊,顿时睡意全无,问道:“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吗?” 女子点了点头,往门外走去,轻声说道:“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她武兆早该料到有这一日了。” “走吧,让我看看,她那么骄傲的女人,是如何低头的。” “三百年前大隋王朝,三百年后大唐王朝。” “世事轮回,看来谁也逃不出命运的桎梏。” “别都死了,后死者无仇可雪。” “天下最为精彩的几位女子,过了今夜,又剩几人?” 女子抬头看天,喃喃自语。 …… …… 第340章 青莲青莲! …… …… 皇宫外的城楼上,两道身影彼此对望。 城楼外周遭的城墙和地面上,堆满了残兵断刃。 时间在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这座城里,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两道身影上。 关于剑阁,有太多的传说,但如今江湖之中的这些人里面,有大多数只是听闻其名,但并未经历过那样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而真正从那个时代一路走来的江湖人,却大多选择闭口不谈,对所有人来说,仅是剑阁两字便有万钧之重,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但在今夜里,所有人再次见识了昔日剑阁的风采。 且不说眼前这惊才艳艳的陆姓女子,便是方才那名为杜少陵的青衣男子,那一手万剑奔腾的豪气买卖,当真是不负剑阁之名。 因为女帝的举世无敌,所以更加衬托出剑阁的非凡。 所以当那剑阁小师叔以死明志,换来陆轻羽踏破羽仙门槛的时候,众人心中的敬仰越来越浓烈,甚至有些惋惜。 偌大剑阁,若非只剩他们两人,何以至如此悲凉。 “轰”的一声巨响。 陆轻羽手中青莲剑挥出,如断山脊。 天地气机被狂暴的剑气撕碎,仿佛酷夏时地面的蒸气,虚晃而朦胧。 突然之间,人群里响起了数声短促的惊呼。 天空之上,那团漆黑如墨的阴云里,突然绽放出一道刺眼的光亮。 那是一朵青莲,出现得如此突兀,就像跨过时空而来。 黑夜的天空,因为它的出现,而变得梦幻斑斓。 女帝安静的站立在城楼上,抬头看着那朵青莲,看它在空中绽放出诸般莲华。 朱雀拖着淡淡的红光,盘旋在她的身侧,然后化作一位身着红裙的妙龄少女。 如此神物,必然已经到了能够化形的境界,时至今日,终于出现在世人眼中。 那少女一身火红裙裳,举手投足间,流散着一种说不出的傲气。 与她身边的女帝武兆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起上吧。” 女帝目光睥睨,负手而立,淡淡说道。 黑暗里,有人面色极为难看的看着天空那道身影,沉默不语。 想杀她的很多,想陆轻羽这般敢于动手的却没有几个。 杀人者,人恒杀之,再没有稳操胜券的情况,没有人敢轻易动手,这也是为何诸多高手齐聚京都,却迟迟不见有人动手的原因。 当年的李白在洛京战死,让世人见识了女帝的实力,这些年过去,如今的她只会更加深不可测,这样的人就算身死,也要拉上很多人一起死,谁也不想成为其中一个。 现在的两人已经战斗了这么久的时间,恐怕也无多少再战的余力了。 也就是说,快要到了决一生死的时候了。 然而就算陆轻羽厉害如此,也未曾真正逼出她的底牌来。 陆轻羽停了下来,抬头看天,缓缓伸出手来。 空中旋转的那朵青莲,便缓缓落入她手心里。 她感知到了一种熟悉的的气息,这样的气息让她都感到忌惮。 她终于知道为何这把剑叫做青莲剑了。 她仿佛做出了某种决定,眼中露出决然的神色。 “等等!” 然而就在她将要动手的瞬间,宁云郎的声音却已经传入她的耳廓。 她的身体顿时僵住。 抬头茫然的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不要冲动,放下那朵莲花。” 宁云郎的声音穿过夜色,落在她的耳边。 “为什么?” 陆轻羽看不到他,但知道他肯定听得见自己说话。 “李老头曾说过,春亭湖底有一株莲花在,是这把剑的剑胚所在,这些年一直被封印湖底,唯有动用羽仙境界的神通,才能唤醒它。” 陆轻羽如今已经踏入这个境界,所以这朵莲花才会相隔万里而来。 “当年之所以封印它,便是因为它戾气太重,有伤心神。” 陆轻羽一滞。 宁云郎接着认真说道:“更何况,她比你更清楚这多莲花的来历,因为皇宫华清池下那三十六朵气运莲花,便是李唐皇帝依照它炼制的,而当初它沾染戾气,直至被封印湖底,也是因为那人。” 李唐最后一位皇帝名为唐观楼,于丹道之上颇为痴迷,听说最后就是因为误食丹药而中毒暴毙,但宁云郎却曾听李老头隐约提及过,似乎昔日那位李唐皇帝的过世,似与一尊魔胎有关,而眼下这些东西,也都是当初李老头醉酒之后说与他听的。 看着星石之上的那道熟悉身影,宁云郎心急如焚,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她动用这朵莲花,更不能看着她送命。 哪怕同样是羽仙境界的高人,但那个女人依旧无敌于世。 不知为何,隔着星石,宁云郎却依旧能够感受到她内心的波动,感受到那份决然。 就像当初刚认识她的时候,如同她手中的剑,冰冷而锋利,似乎可以斩断一切。 “等不及了。” 她看不见宁云郎,而是看着黑色的夜空,喃喃说了这一句。 宁云郎知道她的意思,所以更加担心。 “你我相识一场,便是缘分。”陆轻羽缓缓说道:“只是你以后行走江湖,莫要忘了本心,更不要辜负了手中的剑,若有机会,给京中孔慈庵给那苏姓少年安排一个好的去处,让他忘却仇恨,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星石上的画面中,陆轻羽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很清脆,在宁云郎的记忆里,她已经很多年未曾这样笑过。 然后她转头看向女帝。 女帝也安静的看着她。 她既然选择在这个时候来到京都,便没有想过退缩,哪怕身死,她也不在意,早在甲子之前,剑阁覆灭的那一个夜晚,她本就应该随师门一同而去。 她是名动江湖的女子宗师,她更是当初那个被师父师兄百般关照的剑阁小师妹。 她这些年只做了一件事,那便是报仇。 练剑便是为了报仇。 没有人愿意生来就活在仇恨中,也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件看不见希望的事而坚持很多年。 然而她却坚持下来了。 哪怕坚持到最后,有可能还要付出她的生命。 也在所不惜。 那莲花一片片的剥落,青色的光笼罩在她身上。 她是黑夜里最明亮的那颗星。 霎时间,剑光照亮整片天地。 第341章 他日我若为青帝 什么是剑? 剑开双刃身直头尖,横竖可伤人,击刺可透甲,凶险异常,生而为杀,这便是剑。 至于常人眼中的名剑风流,就如书中描述的江湖美好,大多可遇而不可求,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但陆轻羽手中剑势,却委实当得风流二字。 她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冰冷如初。 青光在绽放,那来自于亘古的气息在空中回荡。 女帝的眉头微微皱起,依稀在哪里见过它。 …… 淡淡的青光,从陆轻羽手中剑上泛出,瞬间把昏暗的世界照耀的一片光明。 昏暗的天空上,仿佛多了一轮明月,雨水飘零,每一滴雨水都是一道剑意,反射着无数的光线,渐浓渐盛,当最终爆发时,威力已经变成极为恐怖。 女帝不再等待下去,先发制人! 一声清啸,迸出双唇,无数团火焰,从她身上凤袍下方渗透出来,那些火焰没有温度,却能将虚空都燃烧的沸腾起来! 火光与剑气正面相撞,一声雷般的巨响,在空中炸响。 陆轻羽的身体被震的后退数步,虎口之上甚至撕出一道口子,鲜血流出! 城楼之上,女帝不留痕迹的将手缩回长袖之中,胸口只是微微起伏。 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女帝双脚重重一踏虚空,身体掠过,向着陆轻羽飞去! 陆轻羽双臂搂住剑身,双脚蹬地,然后浑身骤然用力! 陆地起龙卷! 这种手法似曾相识,宁云郎曾多次用过,只是由她用来,更加炉火纯青。 女帝低头,右手化掌为刀,随势而荡,狠狠斩向陆轻羽的咽喉。 陆轻羽双手捧剑,借着脚上的力气,猛地踏地而起,衣袍骤然一震,身如闪电般,大开大阖,一剑往她脸上砸去。 女帝避开剑势,一道烈焰横空而至。 陆轻羽手腕轻震,长剑呼啸,直刺她的后脑。 电光火石间,二人在空中不知交手多少个回合。 陆轻羽依靠剑术高明,拼命近攻,而女帝则是完美地发挥着羽仙境界对法则的把握,细致入微,有如立于神坛。 黑夜之中,有雾悄然而至,一道青雾忽然出现在女帝面前,那雾无形无质,混浊一片,但落在她的眼前,顿时断了她的五识。 借着这瞬间时机,陆轻羽双眼诡异的泛着青色,剑意大作! 女帝胸口处一阵剧痛传来,一声愤怒而痛苦的厉喝,无数道烈焰挟着狂暴气机狠狠向四周炸开。 陆轻羽避无可避,身子如遭雷击,脸色骤然苍白,不退反进,身体里的力量快要消失前,竟然握剑踏步而来,一剑往她脖颈狠狠斩去! 女帝脸色难看,方才那道青气来得突然,诡异难缠,但是她已经吃过一亏,便不会再给她半点机会了。 天地间无数气机激荡,伴随着赤焰铺开,终于将那团青气逼迫显形,汇聚成一团,她终于知道这倒青气到底是什么来历,因为知道,所以才更加生气。 陆轻羽能够感受到她身上气息的变化,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说道:“原来你的道心也并非无瑕。” 女帝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漠然说道:“那又如何?” 陆轻羽握紧青莲剑,认真说道:“那就意味着,你也会死。” 她负着双手平静的看着她,神情微嘲。 只是谁也没有看见,她那缩在袖中的双手,有些微微颤抖。 …… “这些年,想要杀我的人很多。” “可最后活着的,只有我一个人。” 她站在虚空中,说道:“所以说,今晚你们都要死。” 是你们,而不是你。 不仅仅是对陆轻羽说,而是对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人们。 既然她这么说了,所以那些人就没必要继续隐藏下去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苍老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 “老而不死是为贼,说的就是老夫这样的人,所以老夫今天就是来求死的,只是临死前想问娘娘一句,这些年来,可曾有过愧疚,又可曾想过退位让贤?” 说话的人是长孙无忌。 他站在城楼外,抬头看着虚空中那道威仪的身影,轻声问道。 女帝目光冷冷扫过,口气微嘲说道:“退位让贤?让贤?谁是贤?是李唐家那些废物王爷,还是你们这些念念不忘旧主的愚忠之臣?” “这是李唐的天下,娘娘您已经在位四十七年,该到了退位的时候了。”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着。 女帝看了他一眼,冷冷说道:“你在逼宫?” 长孙无忌的声音很是平静,说道:“娘娘,退位吧。” 女帝冷笑一声。 “您是武榜第一,是天下最厉害的修行者,最有希望踏破仙门的人,但你始终还是一个人,所以您应该明白,人力终有尽时。” 女帝脸上露出一抹嘲讽之色,说道:“那又如何,凭你们也想杀朕?” …… 直到此时,那些夜色里隐藏的人,才陆续现身出来。 他们大多数是年过花甲的老臣,也有一些江湖门派的长老和弟子。 看着他们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女帝面色如常,似乎早已料到。 她知道他们有多恨她,也知道胆敢在自己面前现身,一定是有所依仗,但她依旧不在乎。 女帝转身望向天空里那道身影,看着她完美的容颜,忽然摇了摇头。 “我没想到,你会得到那东西,对你来说,未必是什么好事,就算我不杀你,你也会痛苦死去。” 陆轻羽眼中泛着青气,看着天空里的女帝,平静说道:“你是人,不是仙,你没想到的会很多。” “所以你拼死就是为了拖垮我,然后为他们争取一线杀我的希望?” “是也不是,来这里之前,我只想过杀你,没想过那么多。” 女帝看着她眼中越发浓郁的青气,可怜可笑,说道:“你只有一次机会。” 陆轻羽点了点头,无喜无悲。 不知何时,一道足有数百丈长的剑气出现在天空,向着皇城上斩下! 一朵巨大的青莲在空中华丽绽放。 云破天暗,有剑自九霄外而来,隔断荒古。 那剑古意盎然,惊天破云而至。 天空中隐隐有一道悠远的声音,穿过了岁月长河,轻轻飘来。 “他日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 …… 第342章 反噬 一个是天上青帝,一个是人间帝王。 青气化作无数朵莲花。 莲花之中,包含着森然的剑意,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这几十年里,女帝很少出过手,世人知道她境界很高,却极少有人知道她到底有多高。 羽仙已经是一个常人难以抵达的境界了,更何况她已经迈入这个境界多年。 武兆不用剑,外物于她来说是一种约束,她更喜欢佛家所言的大自在,所以大周立朝以来,重佛抑道才如此盛行。 世上关于她的传说很多,但关于她修行的记载却少之又少,传闻女帝入羽仙境界时,曾有星河垂落皇宫,于是便有人猜测她的功法与星辰有关。 古剑破云自天穹斩落。 女帝大袖拂动,飘摇而上青天。 火红的凤袍被风吹的呼啸作响,仿佛一团炽热的火焰,要将这片天地彻底焚尽一般。 无数人抬头望向天空,脸上尽是震撼的神情。 她终于出手了! 她身形招摇而去,已在青天之上,抬头看着那柄古意盎然的青莲剑。 夜色之间,忽然多出了一道光亮,那道光亮来得极快,刹那间把天空刺破,如道深沟把黑暗剖开。 陆轻羽踏步疾走,手中那柄青气盎然的古剑,骤然斩向天空,足有数百丈宽的剑气,就像座山般压向女帝的身体。 女帝张开双臂,如揽天地,背后骤然幻化出一幕巨大的星河来。 就在这时,京都那座摘星楼上,月华垂落繁星点点,像雪崩般崩塌,向着一个方向汇去。 日月颠覆,星辰流转。 喀喀喀喀,一阵极细微的声音响起,那夜幕星河之上,多了一道极细微的剑痕,渐渐开始迸裂。 一口鲜血喷在雪白的衣衫上。 陆轻羽迎风而上,再递出一剑。 她的剑在虚空间游走,神龙见首不见尾。 每道剑气生出,都蕴藏着最凌厉最恐怖的剑意。 她的右手已经微微颤抖,鲜血顺着剑身流淌下来,那一剑破开星辰屏障,剑气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阳,骤然消失无踪。 下面观战的众人,此时一片沉默,有人问道:“这样都还杀不死她,我们该怎么办?” 陆轻羽落到城外的地面上,面如纸金。 雨消风停,天空的阴云开始散去,露出最初纯粹的夜空来。 “我说过,你只有一次机会。” 女帝看着她摇了摇头,把肩头贯穿而过的剑拔出,随意往远处一扔,青莲剑便微微颤颤插入城墙中。 恐怖的威压消失,但有种更为恐怖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人们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却不敢相信,因为同样是羽仙境界的剑阁女子,却这样落败了。 这场延续了一个甲子的争斗,最终还是剑阁败了。 很多人都在猜,女帝究竟有多高。 他们曾经以为大概能推算出她有多高,然后他们发现自已错了。 长孙无忌看着远处那道身影,感慨说道:“昔日唐皇晚年痴迷丹道,不顾政事,但这眼光却是极准的。” 身边魏征问道:“为何?” “陛下曾说过,宫中百妃之中,独武媚娘一人心有丘壑,蔚为壮观。” 长孙无忌轻叹一声,说道:“现在才明白,陛下原来早知道她心不在王权朝政,才放任她掌管大统啊。” 魏征摇了摇头,平静道:“可是她只是一个人。” 一个人。 或是。 一个,人。 …… 女帝的实力真的太强了,甚至比传闻里还要强,强的无法匹敌。 剑阁女子的惨败,便是明证。 女帝走了过来,来到陆轻羽身边,缓缓举起手臂,准备彻底结束这场战斗。 忽然,她的眉头蹙起,脸色微变。 一声极其轻微的的碎裂声,冥冥之中响起。 女帝闷哼一声,气机狂暴涌出,手腕一抖,将陆轻羽震得吐血飞出。 当的一声脆鸣,一道长剑破空而来,拦住她想要继续追杀的脚步。 女帝霍然抬起头,朝着摘星楼的方向看去,开口说道:“原来是你!” 她的眉挑了起来,显得格外愤怒。 宁云郎一剑斩碎了那颗星石,夜空之中垂落的星河之力就此断绝。 女帝遭到了反噬,所以才一怒之下,将陆轻羽拍飞。 她没有想到有人竟然能够去那个地方,因为摘星楼里有很多高手在,谁也无法悄无声息的毁去星石,可他却做到了。 …… 鲜血,沿着她的嘴角流下。 她气息凌乱,伤的很重。 周围响起无数道惊呼,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方才不可一世的女帝,为何突然会伤得如此之重? 一道身影忽然出现。 他出现在陆轻羽身边,抱起她的身子,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她昏迷却因为痛苦而微微皱起的眉头,有些心疼。 早前在蜀中,妖兽攻城时,女帝曾以星辰投影过一道身份过去,所以他们算是见过面的人。 “是你毁了星石?” “是我。” “从地道过去的?” “如果您说的是皇宫里那条密道,我想应该是的,或许您觉得这是一个秘密,但我想说的,好像很多人知道这个秘密。” “你一点都不像他。” “所以只能我活着来替他报仇。” “你也想杀我?” 女帝脸色露出嘲讽的神色。 宁云郎想了想后说道:“我还不是您的对手,更何况,您今夜的对手并不是我。” 女帝看着他怀里的剑阁女子,问道:“你认识她?” 宁云郎点了点头。 女帝淡淡说道:“她已经死定了,被青莲妖气侵蚀心肺,已经无药可救,更何况,你觉得你可以从我手中带走她?” 宁云郎认真说道:“谢谢,但我想试试。” 女帝饶有兴趣的盯着他,冷笑道:“还真是一个脾气。” “谢谢。” 好像除了这一句,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在等女帝出手,他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但他还是选择这个时候站出来。 因为她是陆轻羽。 第343章 来战 女帝看了他一眼,说道:“知道为什么朕愿意和你说这么多话吗?” 宁云郎微微一愣,摇了摇头。 “对于看不清的东西,好奇与畏惧是人的天性,而对朕来说,却没有畏惧,只有好奇。” 宁云郎问道:“那您在好奇什么?” 女帝看着他的眼睛,淡淡说道:“你到底从哪里来?” 宁云郎和她对视一眼,沉默片刻,说道:“娘娘何出此言。” 宁云郎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乍一听闻,心中骤突,这是他最大的秘密,心想就算连李老头都没告诉过,她又是如何知道的? 女帝说道:“星空之上,即是命运,能够逃脱命运桎梏,无一不是通天彻地的大人物,而你却是一个例外。” 宁云郎摇了摇头,问道:“难道就不可能是您算错了吗?” 女帝负手而立,透过阴云看向夜空繁星,说道:“朕一生算无遗策,更何况你一个小小神游境界。” 宁云郎心想,那您必然也算到今晚的局势,为何还是被逼到了这种地步。 女帝收回目光望向宁云郎,说道:“我不想死,便谁也杀不了我,我愿意看他们表演下去,只是为了将他们都拧出来。” 宁云郎闻言心中微惊,面带异色的看了她一眼。 女帝如何看不出来他此时心里的感受,说道:“我不喜欢看人心,对我来说,看命运的确比看人心要简单太多。” 宁云郎看着她诚心诚意说道:“您真厉害。” 女帝点了点头,也说了一句谢谢。 “传说上古重瞳者,能一眼辨识人心……有这样的神通,可以说大多数时候,您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女帝轻声说道:“无敌又如何,不败又如何?” 明明是豪气万丈的话语,听来却有些萧索和遗憾。 女帝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么多年,你们师徒是唯一敢心平气和与我说话的人,所以我决定先不杀你,留你到最后,看着他们如何一个个绝望死去。” 说完这句话,女帝一袭凤袍威仪垂地,抬头睥睨四方,眼神淡漠。 无数天火在虚空中燃烧,反射着火红的光与亮,一道巨大的火凤幻影出现在夜空之中。 宁云郎看着这幕画面,感知着眼前庞大的威压,震撼的无法言语,心想原来她到现在都依旧没有用尽全力。 有老仆大踏步向前,手中握着一道马鞭,虚影划过空气。 魏征抬头看着那道身影,无奈说道:“老童还是这般耐不住性子,就这样动手了。” 那老仆一条长鞭活灵活现、如龙蛇一般,瞬间消失,又瞬间出现在眼前,急如闪电,不可捉摸。 女帝看着他,眉头一挑,说道:“都说长孙无忌身边有一尊了不得的高手,深藏不露,只是这样的高手不至于籍籍无名,朕思来想去,似乎只有一人对得上号。” “只是朕不明白,以你高家后人的身份,如何甘愿给别人做了奴才?” 老仆有些意外,直言不讳说道:“不过俗世浮名,何须在意,两位老爷待我不薄,于高家有恩,我自当尽心竭力侍奉。” 女帝点了点头,口气微讽说道:“他长孙家这收买人心的手段倒是不曾落下。” “娘娘,请。” 老仆看着女帝,捧鞭拱手说道。 雨停风歇,但骤然一道光亮如闪电在夜空里亮起,割裂天穹。 忽然间,那道光亮落下,伴随着狂暴至极的气息席卷而来。 女帝站在虚空中,负着双手,看着远处破空而来的那道鞭影,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 早在他动手的刹那,她已经看透了他的境界,甚至猜到了他的身份。 半步羽仙,终究还不是羽仙,不过是仗着肉身无敌罢了。 于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不等他动手,忽然有人挡在了两者之间,伸手挡住那道鞭影。 是一位和尚,白眉垂肩的老和尚。 佛教在中原这些年愈发兴盛起来,大小寺庙里跑马点香的说法并不少见,尤其以京都白象寺最为闻名,四尊神僧那可是通天彻地的佛门大能,鲜有人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但他们在俗世露面的次数却少之又少。 白象寺前山对香客开放,每日烧香拜佛的信徒无数,而后山却是很神秘的地方,据说是诸多长老闭关的地方,旁人根本无法踏入其中,而几位神僧更是在里面闭关修行,时常几年也不见出关。 老和尚排行第三,法号宗真,仅在宗如和宗来之下。 如来真法,四大神僧。 这些日子,诸多势力齐聚京都,京中形势一片波诡云谲,有人说白象寺选择在这个时候闭门谢客,是怕引火上身,女帝重佛抑道是人人尽知的事,白象寺这些年水涨船升,便是得益于女帝的青睐,一旦女帝失势,白象寺贵为佛门圣地,只要置身事外,倒也不至于落得如何凄凉的境地。 只是没想到,白象寺的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所以看到宗真和尚缓步走来,有人惊讶,有人恍然。 魏征也终于变得神情凝重起来,眉头微微蹙起,低声说道: “都说出家人四大皆空,为何要躺这趟浑水。” 宗真和尚看着虚空中负手站立的女帝,双手合十,躬身说道:“白象寺宗真和尚,见过陛下。” 是陛下,而不是娘娘。 至少在他心中,是承认女帝的正统地位。 女帝望着他,平静说道:“白象寺若是选择袖手旁观,也在情理之中,你来又是为何?” 宗真和尚轻声念了句哦弥陀佛,摇头说道:“白象寺既是国教,当与国同戚。” 女帝盯着他,淡然说道:“什么时候,出家人也开始打诳语了?” …… 他是宗真和尚。白象寺四大神僧之一。 一身佛法通天彻地,修三十年闭眼禅。 所以他的眼睛是苍白一片,不见瞳孔。 …… 只有女帝才看得到他眼睛最深处的那抹禅意。 佛家所言,禅意即是自在天。 宗真和尚说道:“一叶障目,千叶蔽世,所以四师弟才出走师门,去了蜀中的千叶寺,戒律中不打诳语,不过是教人依言行事,贫僧修三十年闭眼禅,始终才悟出一个道理,眼见也未必为实。” 女帝摇了摇头,说道:“所以呢?” “耳听未必为虚。” 宗真和尚双手合十,再次恭敬行了一礼。 女帝看了他一眼,说道:“去吧。” 她说的很随意。 老和尚看向天空,对着身后那人说道:“来战。” …… …… 第344章 金刚 魏征走了出来,看着他,说道:“既是出家之人,便不该来躺这趟浑水。” 宗真和尚白眉低垂,轻声说道:“有怨抱怨,有恩报恩,世事如此,本心难违。” 魏征点头问道:“大师就不担心白象寺会因此万劫不复?” 老和尚想了想,说道:“白象寺本就是应劫而生,谈不上什么万劫不复,还有之所以为白象寺,是因为那尊白象,与其他人无关。” 魏征看着他问道:“昔日菩提座下那尊伏膝听讲的白象?” 宗真和尚说道:“是的。” 魏征静静看着他,说道:“菩提尚不知下落,更何谈一尊白象?” 老和尚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师祖说过,该来的迟早要来。” 魏征皱眉说道:“你话里有话,可老夫并不想知道太多,三教之争与庙堂并无关系,不过你既然选择站在她那一边,就要做好举世为敌的打算。” 宗法和尚缓声说道:“哦弥陀佛。” …… “就算拉上整个佛门,也改变不了什么。” 魏征抬头看着远处的女帝,平静的说道。 女帝冷笑一声,问道:“你何曾见朕求过别人?” 魏征认真说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娘娘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女帝淡淡说道:“世人生死,与我何干。” 说到这里时,她看了魏征一眼,微讽说道:“磨磨唧唧,你们这群人,只剩嘴上的本事了吗?” 她抬起头来,冷笑说道: “朕倒要看看,你们拿什么来杀我。” 女子霸气如斯。 …… “对不住了。” 老仆朝宗真和尚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和尚双手合十,回执一礼。 宁云郎认识这个童姓老仆,昔日春亭湖旁,便是他一钩钓起湖底宫殿,实力深不可测,如今他甫一动手,更是风云劫动,强大的气息从他身上溢散开来,充斥于天地之间。 本名高芮的老人,是洮州清河县高家的子嗣,高家为前朝历官,与长孙家族世代结好,李唐立国以来,因为长孙家的帮衬和运作,高家不仅摆脱了旧臣的身份,还在新朝之中封官加爵,各中机缘,不足为道。 老仆率先出手,弃鞭不用,而是大踏步向前,霎时地动山摇,气吞日月。 他是昔日高家最有天赋的年轻人,是高家家主亲口称赞的后辈,跟随长孙无忌身后学习纵横之术,一个甲子不闻其名,甫一出手,便让人惊为天人。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那霸道的气息充斥在整个天地间,还未真正出招,把气势增至到如此境界,当真闻所未闻。 高手过招,或是如陆轻羽与女帝那般,瞬息万变,亦或是如眼前这般,眨眼便能分出胜负。 就在他起身挥拳的刹那,宗真和尚忽然盘膝半空,手指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无数道光自他身上那件破旧袈裟上发出。 耀眼夺目! 似佛门真人立地成佛时的光景,在他背后形成一圈巨大的光晕。 如波澜一般荡漾开来。 喀喀喀喀,然后是空间破碎的声音。 那一道势无匹敌的拳罡落下的刹那,佛光荡漾,天天传来阵阵梵唱。 无数狂暴的气流,充斥着天地之间,将周围的沙石吹飞。 老仆的身影骤然暴退数百丈有余。 他的脸色很是苍白,嘴角有鲜血溢出。 他看着宗法和尚,咳嗽一声说道:“不愧是佛门四大神僧,如此实力,佩服佩服。” 宗法和尚脸色亦是有些病态的潮红,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喉间涌出的气血,双手合十,轻诵几句佛经。 看着缓缓走回对他摇了摇头的老仆,魏征神情变得极其凝重。 四大神僧之名早已传遍江湖,但真正见识过他们出手的机会少之又少,只知四人之中,除了作为住持方丈的宗如和尚,剩下的宗来和宗法两人,分别修炼的是闭口禅和闭眼禅,深不可测,如今看来,还未施展神通,仅是佛门功法,便已经臻至如此境界,当真了得。 老仆退败,自然有人跟上。 今夜无数高手齐聚京都,做的便是讨伐之事。 对于更多人来说,若是能借此博得一个偌大名声,便是挣了,最不济江湖儿郎江湖死,这世上最是怕碌碌无为,还宽慰自己平凡可贵。 往日里似白象寺神僧这样的大人物,跺一跺脚,整个江湖都要抖上一抖。 而今夜,却随处可见那些传奇人物。 …… 嗡的一声。 有剑起于云端。 在远处,一道身影开始冲刺。 宗真和尚忽然抬头,望向那道身影。 他那双苍白的眼睛里,没有一点黑色,却清晰倒映着整个世界。 然后他解开袈裟上的念珠,一颗一颗的拔出,每一弹指,便是一个琉璃世界。 佛家所言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那念珠之中,便显现出无数的花草树木琉璃世界来。 剑气纵横,狂热而炙烈。 老和尚身上袈裟被割破无数道裂痕,露出他形如枯槁的上身来。 然而就是那些凌厉到可斩断万物的剑气,却偏偏连他的皮毛的都割裂不破。 淡淡金光氤氲在他身上,黑夜之中,甚是惹眼。 佛家修行有三,金刚,净璃,真如,却无高下先后之分,金刚大成,亦可肉身成佛。 …… 女帝眼神淡漠的看着远处的战斗,脸上无喜无悲,似乎旁人的死活,对她来说,没有丝毫影响,无论是崇敬她的,还是憎恨她的,都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她的确够冷血,也够无情。 或许这也是她至今尚无子嗣的原因。 宁云郎抱着昏迷的陆轻羽走到城墙边,握着她冰凉的手,心情越来越沉重。 纵使昏迷,她的眉头依旧紧紧蹙起,似乎很痛苦。 然而他却无能为力,他想带着他离开这里,然而却发现始终有一道可怖的力量笼罩在他身上,无法逃避更无法抵抗,他知道那是女帝的力量,那是属于羽仙境界的神通,远非现在的他可以想象的,这也难怪,最初有神游境界的剑客,被她一个眼神吓得神魂溃散。 想起她方才说的话,宁云郎眉头深深皱起。 青莲妖气? 昔日青莲山中,李老头只是提及过那株莲花,特意关照过宁云郎,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招惹。 谁也没想到,陆轻羽突破羽仙境界,竟然隔空万里,召来了这株莲花。 如今她脸上青气缭绕,一副中毒已深的样子,着实让人担心。 好在那青气之下,还有一团紫气在顽强抵抗,守护着心脉的位置。 宁云郎知道那是她所修的宗门心法,珍贵程度,比之自己的抱元决分毫不差。 对了,抱元决,昔日陆轻羽传授给他的时候,曾说过,这门心法出自道门,是清心静气的无上心法,用以疗养身心最好不过。 宁云郎默默运转抱元决,将体内真气缓缓渡过去,渐渐的,她的手掌终于有了温度。 第345章 闭眼睁眼皆是禅 战斗在继续。 无论是白象寺神僧,还是那些深藏不露的江湖高人,所展现出来的实力,都足以让人震惊。 这座江湖沉寂太久了,以至于在寻常百姓和初出茅庐的江湖儿郎眼中,所谓的绝顶高手,顶了天高不过宗师境界,至于宗师以上该是什么光景,谁又能想象到? 看着他金光笼罩的肉身上,有金色的血液流淌出来,众人沉默无语。 那一剑虽强,却未必强到连他无法抵抗。 但他还是受伤了。 刚则易折,所以金刚境界也并非无敌。 那一剑过后,用剑之人便彻底隐退,不见踪迹,已经有人隐约猜出他的身份,出剑伴以风雷之声,鬼神难测,一击未成,便弃剑而走,这分明是顶尖刺客的手段,能符合这个条件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人罢了。 宗真和尚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神色宁静。 他终究是人,是人就会受伤。 整个世界都在等待,等他撑不住,等他倒下的那一刻。 城墙虽有地方垮塌,但依旧高耸,并且颇为牢固,除非再有似陆轻羽这般境界的高手舍命一击,不然这里仍是天下最牢不可摧的城池。 无数重骑自皇宫中用来,分成两派,相互对峙,却彼此都没有急着动手,目的或许只是为了牵制,将女帝的后路封死,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他们不出手,女帝今夜就是一个人在战斗。 宗真和尚静静站立,看着如雨般落下的密集羽箭,根本没有躲避的意思,竟然双手合十,轻声念经。 当当当当当一连串沉闷的箭矢撞击声,接连响起! 无数的枝羽箭准确地命中了他的身体。 锋利的羽箭挟着无比狂暴的气机,旋转着狠狠地与他身体表面的金光碰撞。 然后是令人耳酸的摩擦声响起。 那些羽箭的皆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他似丛林里最灵敏的猎手,游走在黑夜之中,背后箭囊里放着无数枝羽箭,不见他如何动作,手中凭空又多出七枝羽箭来,张弓引弦,霎时间弓满如月,七箭齐出,大雨磅礴,竟是失传已久的七星连珠的箭法! 老和尚不动如山。 迸迸迸!金光剧烈颤抖晃动,那七枝羽箭所经之处,划过耀眼的白光,与那金色光幕狠狠撞击在一起。 金光竟如瓷器一般寸寸碎裂剥落。 宗真和尚面色苍白,口鼻间有鲜血溢出。 七箭之后,那人便收起弓,从黑暗里现身出来,对着宗真和尚揖手一礼,歉意说道:“趁人之危,胜之不武。” 宗真和尚咳嗽两声,擦去嘴角血迹,看着那名箭客说道:“项家的霸王弓果然不同凡响,再有七星连珠的绝技在手,贫僧自愧不如。” 那名箭客,是西楚项家之人,乃是春秋项王之后,家传霸王弓为为神兵榜上第七的利器,当初女帝马踏江湖之时,项家险遭灭门之祸,独有寥寥数人逃过死劫,今夜伐周,这些江湖门派亦有人参与其中! 那名项家后人摇头说道:“大师连战数人,早已不复全盛之时,晚辈胜之不武。” 他这句话说的很诚恳,因为这本来就是事实。 “只是如此下去,您又能撑到何时?” 项家后人望向他,缓声问道。 宗真和尚双手合十,哦弥陀佛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一时便是一时。” 听着这句话,项家后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前,神色敬重说了一句:“保重。” 宗真和尚说道:“多谢。” 就算再厉害的高手,也无法做到连战数人而不换气调息,宗真和尚死意已决,所以才让人感到敬重。 再有一枪飞来。 看着破空而来的那一枪,宗真和尚忍不住赞道:“好枪!” 那一枪划破长空,气贯如虹,枪神如龙缠绕,通体玉白,枪尖之上有五团冥火点燃。 面对如此强大的一枪,他似乎放弃了抵抗。 他要做什么? 双眼缓缓闭上,苍老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那双须白的长眉不经意间抖动了下。 玄之又玄的气息,从他身上释出。 那柄长枪似乎感觉到了些什么,杀意更盛几分,眨眼便至身前。 宗真和尚盘坐在地。 他眉前三寸的地方,一把长枪停滞不前。 不是那长枪的主人不肯用力,而是无从用力。 天空中,女帝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诧异,目光落在面容安详的老和尚身上,轻声说道: “原来这就是你闭关练了三十年的闭眼禅。” 闭眼生禅。 于是枪停了。 下一刻,他睁开了眼,眼中不在死白一片,而是变得生动起来,仿佛万物复苏,山河重现。 他脸上流露出极为复杂的情绪。 因为这三十年的闭眼禅终于修成。 还有因为,他也到了灯枯油尽的时候了。 …… 他站起身来,如佛拈花,指尖轻点那把长枪。 噗的一声。 持枪之人脸色苍白,猛地喷出一口血水。 眼前一幕让他无比惊骇。 因为那把被誉为天下至刚的龙胆枪,竟然就这样诡异的化作了粉末。 这时候他才明白,传说中宗真和尚闭关三十年所修闭眼禅,到底为何物。 所以他死的瞑目。 …… “这世间风光果然美妙。” 宗真和尚艰难地站了起来,擦掉唇上的鲜血,朝着空中那道身影方向,恭敬行礼说道:“贫僧要先走一步了。” “过往因果已清,至此以后,朕不欠你佛门,佛门亦不欠朕。” 女帝望着他,面无表情说道。 老和尚闻言点头,双手合十,最后念了声哦弥陀佛。 …… 人群之中。 众人沉默的看着那老和尚安详圆寂。 半晌后,传来一道有些微嘲的声音。 “出得了家,却出不了这因果,那还修这佛做甚?” …… 连白象寺的神僧都死了,那么局势便越发明显了。 这些年来,女帝重佛抑道,所以钦天监与朝廷的关系若即若离,也只有白象寺才愿意舍命为她争取一丝机会。 只是随着宗真和尚的圆寂,所以人都知道,女帝已经到了孤立无援的地步了,或许下一步,就是最让人期待的那一幕了。 …… 第346章 剑名尚方 气氛压抑到可怕,有人悲愤。 白象寺宗真和尚因她而死,然而她却毫不领情,神色冷漠如初。 难道世间皇帝都是这般绝情之人? 难道她就不该有一点良心上的忏悔和惋惜吗? 黑夜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断喝。 “妖后还不退位!” 太一教是道门大宗,只是相比于道门祖庭龙虎山来说,显得有些籍籍无名,实际上派中多有强者,当初女帝马踏江湖时,太一教几乎被连根拔起,死伤惨重,几位资历极深的长老坚守不退,最后战死山门,可悲可泣。 杜宁是太一教年轻一辈里天赋最高、境界最高的年轻弟子,深得宗派长辈喜爱,甚至有望继承太一教千年道统,这一切却被女帝一道圣旨给毁去,亲故惨死,师门灭绝,这是何等的深仇大恨。 所以他的声音很是愤恨。 随着这道声音而至的,是身后无数人此起彼伏的呐喊声。 “妖后退位!” “诛妖后!扶正统!” 女帝抬头看着夜色深处,没有什么情绪,没有看那杜宁一眼,伸出右手。 朱雀少女顿时化作一道流光冲去。 接着是那炽热无比的火焰,从他胸前贯穿而过。 甚至来不及反应,霎那间被烧成了灰烬。 女帝凤袍一展,如天人降世,缓慢落在人间。 天火燎原。 一只朱雀浑身包裹着火焰,盘旋在她的肩头。 她的脸上依然淡漠如初。 她的杀人的动作又是如此的自然。 就像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还有谁?” 众人一阵噤声,似乎被她凌厉的手段震慑住。 “太原李厚,前来讨教。” 有人踏出一步,闷声说道。 李姓在前朝是国之大姓,太原更是李唐氏族最初发家的地方,是李家祖祠所在,所以如今留守在那里的,大多是昔日李唐的后人,只是武后登基这些年,太原李氏一直不问世事,族中子弟甚至连科考都不参加,如今出现在这里,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他手持双锤,大踏步奔袭而来。 昔日李唐有西府赵王,手使一对擂鼓瓮金锤,重逾八百斤,乃是当时军中第一的好汉,无人能及,所有李家弟子皆视他为师,这些年来,效仿他使一双铁锤的不计其数。 眼前这人,境界亦是极高,一双铁锤抡起,霎时掠过一道残影。 铁锤霸气砸去,看似要落在女帝的头顶。 轰的一声巨响。 他那散修魁梧的身体,骤然离地向空中飞去,飞掠了数十丈距离,然后重重摔落到地面上,竟砸出了一个深坑。 片刻后,坑中响起一声暴烈不甘的怒吼。 他愤怒地擂起双锤,踏步而来。 然后又重新摔回坑中。 他怒吼一声,再来。 他再次摔回坑中。 如是重复了无数次。 他终于爬不动了,有些惘然地跌坐到坑底。 哇的一声。 他开始吐血血水是黑色的,里面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内脏的碎屑。 “他们将这对擂鼓瓮金锤传给你,看来是觉得你和那赵王李元霸很像?” 女帝嘴角冷笑的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微嘲道:“的确很像,一样的蠢不可及。” 终于,他不再挣扎,像当初这对铁锤的主人那样,一双怒眼睁圆,就这样瞪着夜空,然后死去。 不是因为他不够厉害,而是因为他的对手太强。 …… 这种强,或许已经超出俗世的范畴。 至少在此之前,这世间已经太久没有见过羽仙境界的高人。 能够战胜她的,只有同是羽仙境界的高手。 甚至连陆轻羽那样初入羽仙境界的人,亦不是她的对手。 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场面变得异常安静。 方才呐喊着让她退位的人,都已经不见身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位旧臣身上。 到这个时候,就要看他们该如何抉择。 一阵清脆的掌声,在夜色里响起。 长孙无忌抚掌从黑暗里走出来,站在皇城之前,目光直视女帝,开口说道。 “娘娘到底还是那个娘娘,对自己无情,对别人更是无情。” 女帝闻言眉头一挑,淡淡问道:“就因为他姓李,朕便要饶他一命?” “先帝曾说过,君舟民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娘娘如此逆行倒施,就不怕落得如他一般的下场吗?” 女帝眼神睥睨,冷笑说道:“那朕便等着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手段。” …… “如你所愿。” 长孙无忌望向女帝,抬起双手,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黑檀镶金的宝剑。 那是一把怎样的剑。 通体漆黑,剑鞘之上雕有数道金色龙纹,剑长三尺,古朴而大气。 当这把剑出现的时候,女帝的神情变得很凝重。 长孙无忌将这把剑捧在身前。 冥冥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整个皇城霎时间轻微晃动起来,似有风起。 所有的一切,都因为那把剑。 太多的人都听过这把剑,但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 数千年来,它的名字在神兵榜上一直名列榜首。 他是历代中原王朝皇帝的御用佩剑,秦已有之。 剑名尚方。 沧桑而霸道的气息,自那剑鞘里散溢而出。 就是这把剑,汇集紫极气运,让整个皇城都为之颤栗。 …… “没有想到,这把剑最后落在了你们手中。” “正因为你的没想到,所以我们这些年的准备才没有白费。” 女帝凝视着那把古剑,挑眉说道:“内蕴千年帝王之气,这便是你们最后的手段?” “以历朝历代的皇帝的皇极之气孕养,的确了得。” “可惜你们永远不明白,宝剑再好,也再用剑之人,他们皆已老死朽去,拿什么来和朕比?” 说完,不等他回答,女帝冷笑一声,轻声说道:“也罢,你们总以正统自诩,那朕今日便将他们的痕迹彻底抹去,告诉你们谁才是正统。” 一言既出,平地惊雷。 …… …… 第347章 三请 …… …… 女帝站起身来。 众人心中微凛,想到她先前说的那些话,知道她已经决定不再等待,那么这便意味着人世间最精彩的一场战斗,即将到来。 她向前缓缓走去,脸上无喜无悲。 无数双目光落在她身上,无比紧张。 不仅是她的修为,更因为她的身份。 世间最尊贵的女帝,终将要被拉下神坛。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无数人的目光在汇聚到这里,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天地间一片安静。 有风声忽然响起。 就在风声响起的那瞬间。 长孙无忌拔剑出鞘。 他是昔日李唐的国舅爷,是长孙皇后的亲兄,是驰骋沙场的悍将,多少年了,未曾见过他出手,所谓厚积薄发,那么他再次出手,便必然是最强的一击。 拔剑出鞘的那一个刹那,夜空被一道刺目的光亮划破,伴随风雷滚滚而来。 更为奇异的是,尚方剑上那些雕刻的龙纹,骤然明亮,变得活灵活现去来,隐约听到龙吟声。 那柄古意盎然的剑,安静的漂浮在他身前。 长孙无忌双手抱掌前推,身子略弯,对着尚方剑作揖。 “一请,往圣诸贤。” 围绕在整个皇城外的那条护城河,河水骤然汹涌翻腾起来,无数的水花漂浮在半空,汇聚凝结成一条巨大的水龙,冲天而起。 与其说一条白色水龙,不如说它是一道剑意。 那水龙贴地而行,横越百丈,入城的刹那便扶摇而上,直入云霄,然后像羽箭一般,沿着完美的弧形下落,依然指向皇城。 瞬息万里,剑气凛然。 无数道带着圣贤气息的剑气,从他的手中的剑上发出,直刺女帝! 这还不止,就在水龙兴起的刹那,皇宫西南那座紧闭的宫殿外,古朴沧桑的老树下,一只菩提子悄然落地,破壳生出一只松鼠来,那松鼠抱着菩提子走了两步,身子渐渐变大,变成一头通体雪白的龙马,再走两步,化作一只祥瑞麒麟,脚踩祥云大步往城外赶来。 神龙降世,麒麟伴生,这是昔日帝王封贤封圣时才会出现的天地异象。 看到这幕不可思议的画面,黑夜之中,无数人发出惊呼的声音。 女帝的眉头却微微蹙起,似乎感到有些意外。 往圣诸贤早已陨落在岁月长河中。 但他们的意志却始终保存了下来。 在那道圣洁庄严的剑气中。 剑身的光明越来越炽烈,仿佛诸圣要复苏一般。 女帝抬头看着天空,什么都没有做。 她没有见过那把剑,也没想过拥有。 但她知道这是一把怎样的剑。 在她看来,他们视若珍宝的东西,她偏偏不屑一顾。 她比他们都要强。 所以她是千古唯一的女帝。 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与其说举世反周,倒不如说是她与整个世界孤独为战。 转瞬之间,那道恢宏剑光已经斩来。 天地开始震动,隐约可以听到圣贤之音,教化生民! 圣贤之声开始回荡在天地间时,女帝脸上的神情变得越发冷漠起来。 她望向纵横而至的靡靡剑光,眼中骤然燃起两团火焰。 “世间本就没有什么圣人,就如同这世间也根本没有什么仙佛,不过是欺瞒众生的谎言。” 这是武兆的回答,同样也是强者们普遍认知。 但道理再简单,却也不会有人如她这样,将真相说出来。 这句话,将三教虚伪的面具撕开,赤裸裸鞭笞在世人眼中。 “所以别在朕面前装神弄鬼。” 话音刚落,她身形掠起,伸出那白皙如玉的手,两指夹住那飞来一剑,无尽气机在她身上荡漾开来。 长孙无忌静静看着那道威仪的身影,右手伸出宽广的衣袖,握住剑柄。 似乎没有因为这一剑功败垂成而失望。 鞘中的古剑微微振鸣,似有情绪。 人们只知尚方之名,却未曾见过有人真正见识过这柄剑的威力。 从秦初打造以来,便一直被诸朝君王珍藏在高阁之中,视若珍宝。 但既然列为神兵榜首,那必然不止眼前这点神通。 他的第一剑,请的是往圣诸贤。 那第二剑呢? …… “二请,三皇六帝。” 太庙中无数的洪吕大钟在这一刻齐齐敲响。 那道声音无比清晰和悠远。 天地之间,仿佛出现了一道岁月的长河。 横跨古今,贯通岁月。 那把名为尚书的剑,便漂泊在这道岁月长河里。 长孙无忌的第二剑紧随而至。 …… 滔滔紫气,笼罩在整个皇城之上,与那漫天火光相互对峙。 虚空那道岁月长河里,隐隐有数道伟岸的身影跨过时空而来。 难道请来的真的是过往的那些人间皇帝? 这幕画面看上去很诡异,很令人震撼。 尚方剑嗡嗡鸣响,似在雀跃,连它也感到了熟悉的气息。 那些身影离的很近,却很模糊,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挡住了众人的视线,但举手投足间无比伦比的霸道气势,非人世帝王莫有。 任何人在这种局面下,大概都会觉得恐惧。 但女帝脸上的神情还是那样淡漠。 她亦是皇帝。 自然就不会惧怕他们。 “死去千年,还不肯将息?” 她抬头看着那岁月长河中走出的数道身影,口气微嘲的问道。 整片天地间,都回荡着洪吕大钟的敲击声,几位过往的人世帝王打破时空亲至,这幕霸道至极的画面,震撼了所有人的心神。 他们已经死去了,却以这种方式出现。 是对她毁纲灭常,数典忘祖的不满吗。 女帝负手而立,神色宁静。 尚方剑自动从长孙无忌手中飞起,落在第一人手中。 “看剑。” 那道身影握剑而起,挥出一道堂而皇之的皇道之剑。 接着是第二道身影走出。 第三道。 第四道。 …… 剑气之盛,似乎要将这苍穹撕裂。 两百余剑气,如闪电般降落。 直刺女帝! 女帝眉头微蹙,这一刻,她身上的气机如狂风般疾出,隔着数百丈的距离,形成一个巨大的领域,如同天之屏障,与那无数道剑气冲撞在一起! 她本可以选择更好的应对方法。 但她却选择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因为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的霸道,她的自信。 她是当世第一强者。 她是千古第一女帝。 哪怕是过往那些帝王死而复生,遇到她也只能避其锋芒! 风雷激荡,长河溃散。 那数道身影终究随着岁月长河消失在空中。 女帝面带嘲色的看着他,问道:“还有吗?” 长孙无忌面色凝重,踏出一步,高声喝道: “三请,诸天神佛。” 第348章 不敢不忍 …… …… 起势干净利落,他就这样一剑挥出。 当尚方剑落下的刹那,世界仿佛变成了最初始的状态,混沌一片,时间流转缓慢到令人发指。 这世间当真有仙吗? 看着空中幻化出的无数伟岸的身影,她的眼中渐渐有了情绪。 她的眉梢也挑了起来。 所有这些细节,都证明她这时候有些异样了。 她可以对这个世界冷漠,是因为这世间之事,没有能够影响到她的。 但当看到这些身影时,她发现自已竟然生出了不一样的情绪。 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很陌生,所以她很兴奋。 历朝历代,几乎所有的帝王,都没有放弃过一件事。 那便是寻求长生的途径。 从最初秦皇派出三百童男玉女随徐福一同寻求海外仙岛,到李唐末世的皇帝整日沉醉丹道。 这样的事情从未断绝过。 但始终不曾成功,而眼下,成仙更是成了唯一长生的途径。 这世间是否有仙? 那些不见踪迹的上古圣贤,是悄无声息的陨落,还是抵达了另一个世界? 无人知晓。 尚方剑是一柄很传奇的剑。 史书记载是秦皇昔日泰山封禅时,于山岳中显化出来的一柄社稷之剑。 他挥动尚方剑,向着女帝斩了下去。 一息之间,已至千里。 抬头看去,那一剑之上,是人间能够见到的最宏伟的画面。 在这一刻,天地异象纷乱呈现! 金佛降世,仙人落子,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无数荒古而可怕的气息,澎湃而来。 她身上的凤袍上,像是染着一层血。 她头上的发髻掉落,散开如瀑布般的黑发,随风飘动。 但她的神情依然淡漠。 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尽管她身上出现了无数道细微的剑口。 这些伤口全部来自那仙人一剑。 而她的对手。 那个白发沧桑的老人,此刻浑身气机凌乱,在大口喘息。 再如何壮阔的剑势,也要有好剑相与,再如何神异的宝剑,也要有心意相通的剑客相持。 更何况尚方剑这样的绝世好剑? 长孙无忌看着她,能感觉到她受伤了,这是今夜以来,她受伤最重的一次。 她会受伤也会流血,所以她并非无敌。 但哪怕浑身浴血,她却依然不动声色。 就像魏征说的,她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低头看着不停淌血的伤口,女帝笑了笑。 她的笑容并不落寞,只有淡淡的嘲讽和感慨。 世人都说她嗜杀。 却不知,非是她嗜杀,而是总有人想要杀她,杀人者,人恒杀之。 长孙无忌身后响起脚步声。 又有几尊罕见的高手从黑夜中走了出来。 魏征站在长孙无忌身侧。 他们都知道,女帝已经身受重伤,此刻是杀她最好的机会。 但却无人敢先动手。 因为谁也不知道,羽仙之上,还有什么保命的手段。 …… 安王爷看着远处的她,忽然间,对那个自己仇恨了半辈子的女人,有了一丝钦佩。 换作是他,处于这样一个位置,或许也难做到这样淡定从容。 而她却只是一个女人,尽管她并非寻常女子。 所以他决定不再等待下去。 他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抬头看着女帝,说道:“娘娘。” 武兆瞥了他一眼,冷笑道:“终于敢出来见我了?” 安王爷稍一沉默,摇头说道:“不是不敢,而是不忍,娘娘到底是我李唐的人,兵戎相见这种事,有过一次,便不想再见第二次了。” 武兆哈哈冷笑一声,嘲讽道:“你们李唐家的人,不就是喜欢兄弟相残,父子相逼吗?” 安王爷叹息一声,说道:“所以也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最终国不成国,家不成家,王兄临走之前,都还遗憾着此事。” 女帝冷笑说道:“到底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说起话来一样的道貌岸然。” 安王爷说道:“道貌岸然也好,装腔作势也罢,都只是一种态度,为人臣者念其主,为人君者为其民,娘娘即位这些年,逆行倒施,惹得天怒人怨,将祖宗留下的大好基业挥霍殆尽,先皇若是泉下有知,怕也难得安心。” “还真是辛苦你们,为自己找了个心安理得的借口。” 安王爷看着她说道:“你太强了,强大到这个世间容不下你。” 听到这样的话,女帝眉头一展,竟然放声笑了出来。 安王爷就这样看着她笑,对他来说,这是事实,并不好笑。 他轻声说道:“所以与其说举世反周,不如说是你要与整个天下为敌。” “宁愿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 女帝的目光越过他的身体,看着远处渐渐围来的众人,淡淡说道。 安王爷说道:“所以曹阿瞒最终一败涂地,大好河山拱手让人,白白便宜了魏贼。” “那是他蠢。” 安王爷说道:“娘娘是聪明人,所以知道该怎么做。” 女帝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微讽之色。 安王爷看着女帝,说道:“我知道您在等什么。” “西军在西域接连三战告捷,将突厥逼回荒漠之中,不愧是李青将军,果然当得世间第一军神之名。” “十六卫中有两卫遣送粮草遭到伏击,全军覆灭的事,娘娘应该知晓了吧。” “只是我不明白的是,娘娘为何此前要将十六卫中的高手尽皆安排在军中,以至于偌大皇宫空无半个高手守护?” “当然,这些都不是问题,你修为盖世,自然不需要人守护,你或许只是在等军中那些心腹回来,然后替你处理掉这些麻烦的后事,我知道你是一个很怕麻烦的人。” “可是,大概你还不知道,李青将军病倒垂危的消息,已经在西军之中传开了。” “所以你等的人,或许大概也不会回来了。” 听着这句话,女帝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但瞳孔的深处,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寒意。 …… 第350章 最强手 …… …… 天地之间,响起她平静的声音,她双手负后,目光睥睨。 “然后呢?” 她美丽的眉眼间没有丝毫的畏惧,哪怕身临险境,依旧是那样的从容淡定。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她。 今夜她未必会输,但想要赢她,一定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她就那样静静站在虚空之中,有风乍起,吹拂她火红的凤袍,飘舞不停。 对世人来说,不管多少年过去,她依旧如当初那样的倾国倾城,岁月仿佛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她远眺夜色下的茫茫江山,神情宁静,没有说话。 “你的确很强,一个人足够强大,便可以让人忘记掉很多东西,比如真相,比如仇恨。” 公孙芷雪抬头看着她,继续说道:“这些年庙堂里无止尽的歌功颂德,不过是在极力掩饰一个事实。” “弑夫夺位,是你亲手杀他,篡夺了李唐数百年的江山。” “你修为再高,杀戮再多,也无法掩饰这个事实。” “你是火凤转世,几经涅磐,早已于人世无敌,陆轻羽不是你的对手,就算道门孙思邈不惜性命出手,恐怕也无法彻底灭杀你,等你涅磐归来,又将重新称帝。” “只是人世无敌,不代表天上无敌。” “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贞观三十四年春,唐皇病重,未央宫外有仙人下凡,是为他送来续命丹药。” “只是没过多久,唐皇暴毙,那仙人也死在皇宫之中。” “大概你还不知道,二十三年前,龙虎山天降幼婴,襁褓中携一卷无字天书,落于山顶玉皇殿内,那小道士后来取名为云谦。” 公孙芷雪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清晰的传入她的耳中。 女帝面无表情,直至说道那位下凡的仙人时,才眉头微微一动。 “唐观楼死的突然,没有人在意宫中多了或是少去一位道人,而知道这件事的人,后来都悄无声息的死去了。” “你是人间帝王,手下有无数高人卖命,你却不惜代价也要突破羽仙境界,这又是为了什么?” “你在掩饰什么,你又在害怕什么?” 公孙芷雪眯眼问道。 女帝冷笑一声,说道:“好笑。” 她眼眸最深处,有无数颗星辰幻灭,看不清楚画面,看不清楚在想些什么。 身上的凤袍轻飘,霎时间,无比恢宏的气势弥漫在天地间,一只火红的朱雀萦绕在她肩头。 忽的响起一声鸣啸。 那啸声很清,很尖锐。 火星四溅,火焰骤起,虚空中顿时出现了一道火海,一只血色的朱雀。从海洋深处飞了出来。 那朱雀携着炙热无比的火焰,往公孙芷雪身上扑去。 显然,女帝并不想与她过多言语,更不想解释什么。 她出手是决绝,快的难以想象。 公孙芷雪点头说道:“看来你心虚了。” 因为心虚才会杀人灭口。 瞎婆神情凛然,眼瞳紧缩,就在那片火海绽放之前,便开始做准备,当那道朱雀身影扑飞而至时,她的双手已经握紧拐杖。 身边的瘸公同时出手。 面对女帝这样强大的敌人,两人没有任何犹豫,出手便是最强手。 当然不是为了分胜负,而是为了拦住她,给小姐争取一点时间。 只要一点就够了。 一道极为炽热的气息,从朱雀身上传来,仿佛能融化世间的一切。 他们陪伴公孙芷雪多年,已经是神游巅峰的高手,与羽仙只有咫尺之遥。 但咫尺之遥,依然难以越过。 所以当那朱雀飞来的瞬间,两人眼中尽是死意已决,想要用生命为小姐争取一点时间。 刺眼的火焰里,响起清锐的鸣啸。 …… 愤怒的天火在两人身上燃烧。 元神在枯萎,肉身被点燃,这是世间难以想象的痛苦! 无数炽白的碎片从两人的身体上剥落,落在地面,然后化作了灰! 公孙芷雪看着燃烧的瞎婆瘸公,眼瞳微缩,感觉到他们眼中的解脱之色。 她闭上了眼,然后忽然睁开,手中似捏碎什么法器,骤然一声如雷般的暴喝迸出双唇! “请天罚!” 天上仙罚,足以诛仙。 越是修为高深的人,越是惧怕天罚,所谓天威不可犯! 原来公孙芷雪最后的杀招,竟然是借以天罚来战胜她。 她已于人世无敌,但她终究是人,如何经得起天罚。 她一生杀戮无数,江湖数万人因她而死,她更是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夫君,甚至将转世下凡的仙人囚杀宫中,如此罪孽,当得天罚! 原来公孙芷雪早已算到这些,陆轻羽的舍命相博,长孙无忌的三请三剑,更是让她身负重伤,气息凌乱,早已无法做到蒙蔽天机。 至此,最强杀招终于出现! 深夜的洛京,雷鸣响彻天地,震醒了熟睡中的人们。 天空中那道霸道、不可阻挡的力量,变得更加清晰而直接。 即便她是女帝,是世间第一人,被天罚的力量击实,也必然要死。 唯一让人有些不解的是,她的眼神还是那般的漠然。 骄狂如她,难道真的能无视生死? …… 天威浩瀚,雷动风云。 凤袍破裂,火海退散。 与天罚相比,一人之力是那样的弱小。 女帝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眼瞳深处,似有无数星辰陨落。 她美丽的脸庞上,闪过一抹嘲讽之色。 然后,最终归为平静。 便在这时,她回头朝皇宫深处看了一眼。 然后逆天而上。 这是要独挡天罚? …… 她就像一颗石头,被来自天罚的力量击飞。 她在空中飞掠,残破的凤袍拖出道道残影,与空气剧烈地摩擦,甚至开始燃烧起来。 甫一交手,她便已经身受重伤。 天威浩荡,恐怖如斯! 哪怕是当今世间最强的人,也难挡这样的神威。 她的神情却依然是那般漠然,似乎什么都不在意。 一道凤鸣响彻天地之间。 朱雀身影骤然消失,天地间火光却越涌越盛,仿佛置身火海一般。 无数火焰,从她的身体里迸出,然后疯狂旋转,形成一道炽热的火旋风。 一道气势恢宏到难以想象的火凤身影,出现在她身后! 她与朱雀本为一体同生,如今彻底融合,显化出火凤的身影来! 哪怕是面对天罚,她依旧选择硬抗! 女子霸道如斯! 第350章 最强手 …… …… 天地之间,响起她平静的声音,她双手负后,目光睥睨。 “然后呢?” 她美丽的眉眼间没有丝毫的畏惧,哪怕身临险境,依旧是那样的从容淡定。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她。 今夜她未必会输,但想要赢她,一定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她就那样静静站在虚空之中,有风乍起,吹拂她火红的凤袍,飘舞不停。 对世人来说,不管多少年过去,她依旧如当初那样的倾国倾城,岁月仿佛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她远眺夜色下的茫茫江山,神情宁静,没有说话。 “你的确很强,一个人足够强大,便可以让人忘记掉很多东西,比如真相,比如仇恨。” 公孙芷雪抬头看着她,继续说道:“这些年庙堂里无止尽的歌功颂德,不过是在极力掩饰一个事实。” “弑夫夺位,是你亲手杀他,篡夺了李唐数百年的江山。” “你修为再高,杀戮再多,也无法掩饰这个事实。” “你是火凤转世,几经涅磐,早已于人世无敌,陆轻羽不是你的对手,就算道门孙思邈不惜性命出手,恐怕也无法彻底灭杀你,等你涅磐归来,又将重新称帝。” “只是人世无敌,不代表天上无敌。” “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贞观三十四年春,唐皇病重,未央宫外有仙人下凡,是为他送来续命丹药。” “只是没过多久,唐皇暴毙,那仙人也死在皇宫之中。” “大概你还不知道,二十三年前,龙虎山天降幼婴,襁褓中携一卷无字天书,落于山顶玉皇殿内,那小道士后来取名为云谦。” 公孙芷雪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清晰的传入她的耳中。 女帝面无表情,直至说道那位下凡的仙人时,才眉头微微一动。 “唐观楼死的突然,没有人在意宫中多了或是少去一位道人,而知道这件事的人,后来都悄无声息的死去了。” “你是人间帝王,手下有无数高人卖命,你却不惜代价也要突破羽仙境界,这又是为了什么?” “你在掩饰什么,你又在害怕什么?” 公孙芷雪眯眼问道。 女帝冷笑一声,说道:“好笑。” 她眼眸最深处,有无数颗星辰幻灭,看不清楚画面,看不清楚在想些什么。 身上的凤袍轻飘,霎时间,无比恢宏的气势弥漫在天地间,一只火红的朱雀萦绕在她肩头。 忽的响起一声鸣啸。 那啸声很清,很尖锐。 火星四溅,火焰骤起,虚空中顿时出现了一道火海,一只血色的朱雀。从海洋深处飞了出来。 那朱雀携着炙热无比的火焰,往公孙芷雪身上扑去。 显然,女帝并不想与她过多言语,更不想解释什么。 她出手是决绝,快的难以想象。 公孙芷雪点头说道:“看来你心虚了。” 因为心虚才会杀人灭口。 瞎婆神情凛然,眼瞳紧缩,就在那片火海绽放之前,便开始做准备,当那道朱雀身影扑飞而至时,她的双手已经握紧拐杖。 身边的瘸公同时出手。 面对女帝这样强大的敌人,两人没有任何犹豫,出手便是最强手。 当然不是为了分胜负,而是为了拦住她,给小姐争取一点时间。 只要一点就够了。 一道极为炽热的气息,从朱雀身上传来,仿佛能融化世间的一切。 他们陪伴公孙芷雪多年,已经是神游巅峰的高手,与羽仙只有咫尺之遥。 但咫尺之遥,依然难以越过。 所以当那朱雀飞来的瞬间,两人眼中尽是死意已决,想要用生命为小姐争取一点时间。 刺眼的火焰里,响起清锐的鸣啸。 …… 愤怒的天火在两人身上燃烧。 元神在枯萎,肉身被点燃,这是世间难以想象的痛苦! 无数炽白的碎片从两人的身体上剥落,落在地面,然后化作了灰! 公孙芷雪看着燃烧的瞎婆瘸公,眼瞳微缩,感觉到他们眼中的解脱之色。 她闭上了眼,然后忽然睁开,手中似捏碎什么法器,骤然一声如雷般的暴喝迸出双唇! “请天罚!” 天上仙罚,足以诛仙。 越是修为高深的人,越是惧怕天罚,所谓天威不可犯! 原来公孙芷雪最后的杀招,竟然是借以天罚来战胜她。 她已于人世无敌,但她终究是人,如何经得起天罚。 她一生杀戮无数,江湖数万人因她而死,她更是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夫君,甚至将转世下凡的仙人囚杀宫中,如此罪孽,当得天罚! 原来公孙芷雪早已算到这些,陆轻羽的舍命相博,长孙无忌的三请三剑,更是让她身负重伤,气息凌乱,早已无法做到蒙蔽天机。 至此,最强杀招终于出现! 深夜的洛京,雷鸣响彻天地,震醒了熟睡中的人们。 天空中那道霸道、不可阻挡的力量,变得更加清晰而直接。 即便她是女帝,是世间第一人,被天罚的力量击实,也必然要死。 唯一让人有些不解的是,她的眼神还是那般的漠然。 骄狂如她,难道真的能无视生死? …… 天威浩瀚,雷动风云。 凤袍破裂,火海退散。 与天罚相比,一人之力是那样的弱小。 女帝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眼瞳深处,似有无数星辰陨落。 她美丽的脸庞上,闪过一抹嘲讽之色。 然后,最终归为平静。 便在这时,她回头朝皇宫深处看了一眼。 然后逆天而上。 这是要独挡天罚? …… 她就像一颗石头,被来自天罚的力量击飞。 她在空中飞掠,残破的凤袍拖出道道残影,与空气剧烈地摩擦,甚至开始燃烧起来。 甫一交手,她便已经身受重伤。 天威浩荡,恐怖如斯! 哪怕是当今世间最强的人,也难挡这样的神威。 她的神情却依然是那般漠然,似乎什么都不在意。 一道凤鸣响彻天地之间。 朱雀身影骤然消失,天地间火光却越涌越盛,仿佛置身火海一般。 无数火焰,从她的身体里迸出,然后疯狂旋转,形成一道炽热的火旋风。 一道气势恢宏到难以想象的火凤身影,出现在她身后! 她与朱雀本为一体同生,如今彻底融合,显化出火凤的身影来! 哪怕是面对天罚,她依旧选择硬抗! 女子霸道如斯! 第351章 峨眉! …… 今夜一战,女帝先战陆轻羽,再战长孙无忌,最后对天罚出手,看似连战不殆,各中凶险,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 公孙芷雪虽是无法修行的普通人,但论眼光见识,整个京都怕是无人能及,甚至连皇宫之中那些辛秘都了如指掌,更是能以凡人之躯引来天罚,当真闻所未闻! 也难怪就连长孙无忌这样的老臣,都对她如此敬重。 天雷激荡,云霄之上似有天将在擂鼓。 一道光幕在夜空中撑开,蕴含着毁灭气息的力量瞬息而至。 天雷如柱! 看着这幕画面,女帝的神情肃然。 她看了一眼天穹,身后火凤陡然展翅。 一声嘹亮的凤鸣响天彻底,烈焰滔天,展翅而起! 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撞击在一起。 一圈巨大的气浪铺排开来,让地面的众人刹那间口鼻流血,失去感知。 女帝身上的凤袍变得破损,手臂上亦有血水淌落。 只是瞬间,她便受了极重的伤。 但她神色依然平静。 公孙芷雪静静看着她,眼中有些佩服,有些怜悯。 “没有谁能逃过天罚,便是上古时的一域之主,也要饮恨天罚之下。” 女帝看着她,秀美微挑,微嘲说道:“朕不想死,天罚又能奈我何?” 听到这句话,公孙芷雪沉默不语。 “你的确比我想象的要骄傲。” 话音刚落,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卷书来。 那卷书不知来历,隐隐透着玄妙的气息。 女帝目光落在上面,神情微变。 “你应该很好奇,为何我会有这卷天书,又为何我会知道昔日那桩辛秘。” 女帝眯眼看着她,冷笑道:“朕并不想知道。” 公孙芷雪点头说道:“这正是昔日那位仙人落下的天书,龙虎山那一卷与此同根同源。” 说完,她握起手里那卷天书,缓缓掀开了一页。 那一页掀开的同时,一道玄妙的力量从中迸发出来。 轰隆一声巨响,天空惊雷炸开。 难怪能引来天罚,原来是因为这卷天书! 女帝再次被天劫的力量逼退数百丈有余。 她脸色苍白,气息凌乱不堪,已经快到灯枯油尽的时候了。 穷途末路了吗? 无论是长孙无忌等人,还是远处围观的宁云郎,看着天空中那浑身是血的女帝,心生敬意,或者说是惧意。 她于人间无敌了,所以真正能够杀了她的,只有天道。 就算她失败了,也有足够的资格骄傲。 公孙芷雪看着她,认真说道:“很遗憾,你要死了。” 女帝面无表情说道:“可笑。” …… 没有人能够真正做到无视生死,圣人也不行。 能做到舍生忘死,无非是权衡利弊。 那么她必然还有依仗。 这是公孙芷雪这一刻心中的想法。 但她猜不到她还能有什么退路,或是活路。 …… 那一对主仆一直在城外安静的看着。 牵马的主人默不作声,身为仆人的少年却看着有些不忍。 “你想救他?” 中年男子开口问道。 少年仆人点头又摇头,问道:“我们要找的人就是她吗?” “不是。” “那我们还救她吗?” “这样的人,死了便太可惜了。” 下一刻,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夜风之中。 忽然,苍穹之中,那积蓄已久的天罚终于倾泻而下。 女帝看着声势滔天的神罚,脸上没有表情。 似乎认命。 一道身影出现在夜空之上,出现在众人眼中。 那是个身着儒雅素袍的中年男子,腰间缠笛,只见他袖口一挥,那天罚便退去三百丈,再一挥袖,玉宇澄清。 “跟我走吧。” 那中年男子对她说道。 “你是谁?” 中年男子只说了两个字。 “峨眉。” …… “果然是你。” 女帝眼中露出一抹恍然之色,感慨说道。 “可朕为什么要跟你走?” 中年男子拱手说道:“家母一定很欣赏您的。” “峨眉之主?” “是。” “便是峨眉之主,那又如何。” “这一点,你和家母很像,所以这也是我出手的原因。” 女帝面无表情,淡漠说道:“朕何须人怜。”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 这是两人之间的谈话,短暂而神秘。 地上众人被那挥手破掉天罚的手段给震慑到了。 他是谁? 就连公孙芷雪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难道是传说中的仙人? 不可能,仙人转世,必然要经历三灾六劫,若数百年修行,断然不会有这般境界。 那他又是谁? 然而,她似乎拒绝了那人。 果然,她还是那个骄傲的女人啊。 …… 女帝很疲惫,甚至可以用虚弱来形容。 忽然,有异变发生。 那是一抹刺眼的剑光,忽然在夜空中绽放。 那一剑之中,散发着湮灭一切的味道,显得极其强大。 女帝的目光,随这那剑光的出现,而落了过来。 她并不意外,或者说早在意料之中。 最开始时,公孙芷雪便说过,如果一把剑不够,那就多来几把剑。 所以黑夜中那也等待了太久的人,在她最为虚弱的时候,终于等到了机会。 那一剑来得极快,却也消失的极快。 女帝脸色苍白,一口鲜血喷将出来。 便在这时,远处响起无数道剑鸣声。 十余名剑客,从黑暗中现身,向着她围攻了过去。 噗的一声,有一剑刺入她的小腹。 剑身未能入体,但刺破了肌肤,鲜血渗出,染红凤袍。 “她不行了!” “杀女帝,夺功劳!” “别让她跑了!” 无数人在呐喊,有红着眼要分生死的仇人,也有想要争夺功劳的人。 谁都知道,她死之后,安王爷登基,必然要赏赐这一役中的功臣。 功名利禄,唾手可及。 无数隐藏在夜色里的江湖人士开始出手。 看着这幕画面,女帝的眼睛眯了起来,如柳叶般寒。 下一刻,她的身影消失不见。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紧接着,一道炽热无比的气息笼罩在整个天地之间。 人们惊惶的发现,天空中原本早已消散的火凤身影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变得更为凝实,似乎彻底燃烧起来一般。 一种叫做恐惧的情绪霎时间蔓延在所有人心头。 有人转头想要逃跑,可是来不及了。 地裂,山崩,无数人在烈焰中神魂俱灭。 恐怖的气浪,甚至将高高的城楼推平。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石雨渐停,烟尘渐敛。 偌大皇城外,多出了一个深坑。 而女帝的身影,早已不在那里。 …… …… 第352章 请君入瓮 …… …… 皇宫深处,那座寂静的冷宫外,站立着一个俏丽的身影。 她目光落在那座冷宫的牌匾上,微微出神。 她是慕容野禅,是突厥商女,原本应该与宁云郎同在摘星楼中,此刻却出现在这里。 牌匾上写着永安两字,大笔泼墨,气势磅礴,落款竟是前朝皇帝唐观楼,只是上面的金粉早已脱落,显得陈旧不堪。 凝视良久,她这才渐渐回过神来。 喀喀声响,大门缓缓打开,满是尘埃。 她看着院中满是破败的景色,眉头深深蹙起。 因为这和想象中的有点不同。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破旧的图纸,仔细观摩了半点,确定无误后,眼中又浮出一抹疑惑之色。 她皱眉,将图纸收好,然后迈步深入宫中,一路喃喃自语。 …… 女帝站在院中。 既然站着,便意味着还活着,她从那样的围攻之中活了下来,甚至还杀了无数的人。 但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她知道死亡即将来临,却面无惧意。 死亡是必然的,只是或早或晚罢了,因为不惧生死,才能看淡生死。 女帝望着渐渐变得越来越明亮的天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终于,还是你赢了。” 她说的这些话,有些莫名其妙,似乎在自言自语。 她身前有一口枯井,古老而幽深,看上去岁月颇久。 她对着枯井在喃喃自语。 “当你杀了那道人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今日的结局……你我修行一世,终究逃不过这命运的桎梏,今日为你挡下那天罚,这一世夫妻的情分便已还尽,我死之后,管他大堤崩塌洪水滔天,再与我无关。” 女帝停顿片刻,抬头望向远处那高耸入云的摘星楼,面无表情说道:“想必那些人也等不及了吧。” …… 数千余名骑兵从各处城门鱼贯而入,往皇宫之中奔赴。 如此强大的兵力出现在京都,放在以前,是难以想象的大事,只是今日,各处城门却早已敞开,似乎对此毫不设防。 带着盔甲的重骑异常沉重,马蹄踏在街面上,发出砰砰的沉闷响声。 战马奔驰,根本不会理会撞到什么,街上的人们纷纷躲避,到处都是惊慌的尖叫声,也有被撞倒后的惨叫声。 却没有人敢出声质问什么,因为那支骑军打着安王府的旗号,是安王爷的亲卫。 所有人心中都不禁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要变天了吗? …… 唐时月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自言自语说道:“这副皮囊,到底还是差了点。” 身后有声音传来,问道:“你何时开始在意这些了?” 唐时月抬头看去,有些畏惧看着眼前之人,不止是他的身份地位,但真正让他畏惧的是此人的心机和手段。 这位身居礼部尚书高职的中年男子,能与兵部李青相庭抗礼,甚至还颇得女帝的信赖,如此手段,绝非常人眼中看到的那般温文尔雅。 唐时月低声恭敬说道:“并非是在意,而是想把大人交待的事情,做到万无一失。” 眼前之人,自然就是那礼部尚书萧复。 只见他收手入袖,走到唐时月身前,轻轻说道:“你有这份心就好,不枉我送这份机缘给你,若是事情办成了,不会亏待你的。” 唐时月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说道:“多谢大人。” 萧复微笑道:“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那武兆身死,安王府的人马都赶到后,便是咱们出手的时候。” “用读书人的话来说,这叫请君入瓮。” 萧复继续说道:“这具身子你先用着,也不用担心暴露什么,朝中自有我们的党羽心腹,到时候你只管听令就行。” 唐时月低头躬身,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萧复拍了拍他肩头,对他笑脸说道:“以后你就是皇帝了,用不着这么客气。” 这一记轻描淡写的拍肩,却把他吓得面无人色,急忙说道:“大人何来此话,属下这条命是大人给的,若无大人的栽培,何来今日的我,又怎敢有半点别的心思。” 萧复轻声道:“懂事的孩子呐。” 唐时月恭敬的低着头,一言不发。 萧复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道:“不用送了,记得早些过来。” 等到萧复走远,他才敢抬起头来,心中大石终于得以落地,瘫软靠着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道:“这老东西太过警惕,若不是我临机应变,怕就要露馅了。” 都以为他被夺舍了,但却怎知,他还是当初那个唐时月。 各中机缘,也只有他自己心中里清楚了。 总之,能保住这条命已经是万幸,至于替他们做一个傀儡皇帝,也只能将计就计了。 …… 天色方晓。 整个京都开始苏醒。 女帝的死去消息,就如一场飓风卷过整个洛京。 这个让太多人又恨又惧的女子,在位四十六年,的确给这个世界留下了太多难以磨灭的痕迹。 然而当她真正死去,很多人在极度的震惊之后,开始不自觉的想到,这些年来,也真是因为她的血腥手腕,才有如今繁华鼎盛,万邦来朝的盛况。 谁都知道她冷血无情。 但那是对待李唐旧臣,对待江湖之人。 在她夺得了权势之后,似乎并没有加过一次赋税,更没有出现官员剥削百姓的旧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一个称职的皇帝。 所以当她失去踪影的那一刻,宁云郎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反而感到一丝寂寥和悲凉。 原来她也会死。 宁云郎抱着陆轻羽,缓缓走在官道上。 迎面走来一对主仆,中年男子面容温和,那少年仆人则是一脸好奇的神色在打量着他。 宁云郎停下脚步,诧异抬头,不知他两人为何喊住自己。 “宁公子,可否借我看看手中之剑?” 宁云郎见识过他天人一般的手段,说道:“好。” 中年男子拔剑出鞘,眯眼叹道:“的确是它。” 宁云郎诧异问道:“什么……” “可惜境界弱了点。” 中年男子将剑还给他,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宁云郎不明就里,说道:“若无事,在下便告辞了。” 陆轻羽如今昏迷不醒,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救醒她。 中年男子点头说道:“也罢,既然甲子之约还未到,也不急于一时。”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头看去,微微愣神。 只见东方晨曦升起的地方,有一颗星辰划过天际,悄然陨落。 第353章 人间走一遭,死后共长眠 这世间没有永夜,如同黑暗终会被光明取代。 曦光中,一座幽静冷宫内,女帝身穿凤袍独自坐在枯井边,凤袍上隐约有鲜血渗出,她脸色苍白,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她低着头,目光落在幽深的枯井里,怔怔出神。 这些年她已经很少来这里,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在心潮起伏的时候。 “没有谁可以做到长生不死。”她低着头,声音中难掩虚弱,平静道:“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注定了要失败。” “没有人能注定成功,就像强大如你,也会有身死力竭的一天。” 一名身着长裙的女子出现在冷宫之中,来到她身边,轻声道:“最悲不过英雄末路美人迟暮,没想到两样都在你身上印证了。” 女帝头也不回,无动于衷。 眼眸深蓝却面容极美的女子叹息道:“大周气数已尽,以后不管这天下姓李还是姓什么,都再与你无关,想来也是可悲,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你最后要拒绝峨眉的好意,你要知道,这天下或许没人能够救得了你,但传说中的峨眉一定可以。” 在世人心中,峨眉才是真正超脱世俗、能被称作仙家遗址的地方。 他们有着神鬼莫测的手段,是修行者心中向往的圣地。 只是江湖之中,能知道峨眉道统的人少之又少。 女帝目光落在那口枯井之上,平静道:“生死之事,无非往来而已,朕一生负气成今日,又何须人怜。” 慕容野禅脸色复杂。 女帝咳嗽几声,有鲜血染红衣袖,缓缓道:“你不远万里来京都,只是为了见朕一面?” 慕容野禅点头道:“是。” 双手扶在枯井上的女帝轻声道:“当真见到了,是不是很失望。” 慕容野禅摇头道:“不是。” 女帝会心一笑,转过头来望向她,就像在看着年轻时的自己,说道:“我可以教你的不多,不过那人说过一句,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前车之鉴在前,你这个吐蕃女帝至少可以少走一些弯路。” 慕容野禅感慨道:“真的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你的口中说出。” 女帝双手交错叠放在井口上,抬头看天,说道:“是啊。” 慕容野禅坐在她身边,说道:“如果需要,吐蕃在京中的商队可以护送你出关。” 说完想了想,又摇头说道:“也罢,你连峨眉都拒绝了,又如何肯接受我的好意。” 女帝平静说道:“你我同病相怜,但你和他们一样,也希望我能彻底死去,不管我在中原,还是去了吐蕃,都是你们的心头大患。” 慕容野禅沉默片刻,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女帝眯眼轻声道:“人这一生,天各有命,无非好坏而已,朕这一生波澜起伏,就算抱憾而终,也算不得落寞。” 或许是牵扯到了伤口,她重重咳嗽几声,脸色更苍白的几分。 慕容野禅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也有遗憾?” 她目光落在幽深的枯井中,轻声道:“或许吧。” …… 许久之后。 慕容野禅感觉到她已经没了呼吸,像是睡去了一般。 那枯井旁有一块石碑,是很多年前她为自己准备的墓碑,仿佛她早就预料到了今日。 碑上无字。 是非功过任后人评说。 …… 若是甘心,只要散去一身修为,她至少还可以再活三十年。 但人生最苦莫过于不甘心,她始终是天下最骄傲的那个人,从她奉旨入宫成为武昭仪的时候起,就是皇城里最骄傲之人了,李白输给了她,剑阁输给了她,甚至连整个李唐王朝都输给了她。 正如此,她才不愿意苟活。 这个世上,能真正杀死她的,只有她自己。 慕容野禅抱着她冰冷的身子,自言自语又似自怜自艾说了一句。 “那你求的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怀中之人已经逝去。 功过荣辱五十年,尽皆赋予一块无字碑,任由后人评说。 “是那个你念念不忘的遗憾?” 慕容野禅记得她离去前,眼神始终落在那口枯井之中,那里面似乎有她魂牵梦萦的东西。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所以当她气息消失的那一刻起。 枯井之下便传来细微的响动声。 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重,仿佛心跳声。 有低吼声传来,似人非人,如同风过峡谷,低沉而嘶哑。 慕容野禅抱着她退后几步,脸上带着紧张而困惑的神色。 似乎没有料到这枯井之下还有存在。 忽然想起,早些年从宫中已经那死去的太监口中得来的一个隐晦说法。 莫非是真的? 只是片刻之后,那声音却嘎然而止,仿佛彻底消失了一般。 只是不等她深思,无数紫气骤然从井口处蓬勃而出。 慕容野禅目光落去,身子一颤,如陷冰窟! 只见一道魁梧的身影从枯井中缓缓走出,然后安静的看着她怀中的女子,嗓音醇厚道:“把她给我吧。” 纵然时过境迁,却依旧掩盖不了那君临天下的气势。 说完之后,不理会错愕的慕容野禅,身形一闪,武兆冰凉的身子已经出现在他的怀中。 他单手抚摸她的脸庞,如若初见之时,眼中尽是怜惜之色。 头顶天空原本湛蓝无云,却因为他的出现,先是有云卷云舒,再是乌云密布。 他抬头看了眼慕容野禅,轻声问道:“今昔是何年?” “大周四十七年。” 他抬头看天,喃喃自语道:“原来已经四十七年过去了。” 慕容野禅望着他破旧的衣袍,缓缓问道:“是该称呼你唐皇还是陛下。” 男子摇了摇头,轻声说道:“非我臣民,叫什么都行。” 慕容野禅沉默片刻,问道:“原来你还没死,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男子摇头说道:“生死乃命数,谁也无法违背。” “那你?” “我自人间走一遭,是因为当初和媚娘的约定。” 他轻声说着,然后低头看着怀中的人,继续道:“当初斩下的恶念,被镇压在这枯井之中,没想到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也罢,了却身前生后事,你我同去长眠。” 说完,身影已经消失在庭院之中。 第354章 了却君王天下事(一) 京都的这一场风波,来得如此迅猛,以至于让人觉得有些猝不及防,先是举世反周,再是安王府举兵造反,仿佛只在一夜之间,整个洛京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朝堂之上也经历了一次大清洗,除却兵部礼部之外的其他四部尽皆依附安王府,故而新皇还未登基便有一呼百应的号召力了,再者李青率军西征而去,朝中兵部仅剩的几人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对此也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至于女帝身死的消息,着实让太多人大吃一惊,在大周四十七年的春天,这位权势滔天到无人胆敢忤逆的女子,终于结束了她辉煌至极的一生,中原的国号也再次由周变成了唐,世事轮回,仿佛早已注定了这样的结果,有人欢喜有人忧,在有心人的看来,安王爷登基已成定局,六部的势力也即将重新划分。 有人见到左相李义府从皇宫中请出那枚象征皇权的玉玺,往安王府走去了,借此讨好新皇的心思不言而喻,唯独右相张岩宁却闭门不出,似乎无意争风夺宠。 张府。 两个中年男子席地而坐,身前茶案上摆放着一壶泡好的上等龙井,两人端茶对饮。 其中一位儒生模样的中年男子,轻声道:“岩宁兄,独独此时闭门不出,就不怕新皇误会什么吗?” 右相张岩宁虽已五十出头的年纪,但调养极好,丝毫不见苍老之色,只听他笑着说道:“此事尚未盖棺论定,眼下要论功过是非,还为时尚早,纵观历朝历代,愈是热衷于此的,愈是不得善终,再说可不止张某一人,公瑾兄不也是耐下性子等着。” 名为神公瑾的中年男子,眉头微挑,轻声道:“不愧是右相大人。” 张岩宁端茶敬了他一杯,笑着说道:“你这儒家养气的功夫可也不差。” 神公瑾会心一笑,道:“能得右相大人称赞一句,此生足矣。” 张岩宁摇头笑道:“你这老小儿啊……” 神公瑾是太阁大学士,是几代太子的老师,便是皇帝都要尊称一声帝师,眼下无论如何改朝换代,他在朝中的地位都能稳如泰山。 神公瑾说道:“不过也的确如此,锦上添花远不如雪中送炭,你我若现在出面,平白让人看轻了,再说安王府虽然占着大义,但到底也是走的先皇夺政的老路子,于情于理都有弊处,且看他有什么手法让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归心,若只是凭着长孙无忌和魏征这些半只脚入土的老臣,怕是难以成事。” 张岩宁眯眼轻声道:“公瑾兄这是稳坐钓鱼台呐。” 神公瑾摇头说道:“未到最后,尚不能盖棺论定,不是吗?” 张岩宁摸了摸光滑的茶杯,意味深长说道:“公瑾兄这是话里有话啊。” 神公瑾也没反驳,笑问道:“我不信咱们的右相大人没看出来。” 张岩宁微笑道:“怎么说?” “沐王府的人早已在京都。” “论兵力论资质,安王爷远在沐王爷之上,这个不作考虑。” “那这么说,那从商多年的七王爷,也不在考虑之中了?” “唐时月?” “嗯。” “为什么会想到他。” “我只是偶然听说他也在京中,不过你忘了当年那件事了吗?” 屋内陷入寂静无语的境地。 张岩宁拿起茶杯啖了几口,眉头微动,问道:“哪件?” 神公瑾用手指蘸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钦天监的钦字。 张岩宁眉头紧皱,闭眼又睁眼,眼中骤然闪过一道精光,说道:“我想到了,昔日唐皇尚在之时,钦天监摘星楼上袁李两位道人曾坐推背图,推演未来,当时卦象是凶吉相当,现在想来,这凶劫出自武兆,那吉卦便出在他身上了,这样看来,七王爷也是那时被送出京都的,难道说先皇那时便已经料到今日了……” 神公瑾轻声道:“先皇一生痴于丹道和占卦之上,能料及后事,也在意料之中。” 张岩宁叹息道:“可唯独没算到自己的后事。” 说完,神公瑾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 朝野上下,都在翘首以待新皇的到来。 朱雀街上有大队人马缓缓前进,最显眼是那当先一人,牵马而行的是位两鬓斑白的男子,身穿一身明黄蟒袍,气质不俗,尤其是脸上的笑意,看上去尤为平易近人,只听他对身边的一位老臣笑道:“这些日子,幸苦魏大人了。” 铮铮铁骨的魏征恭声说道:“能为君分忧,是臣子的荣幸。” 身骑白马的安王爷眯眼点头道:“能有魏大人这等良臣相随,亦是我李唐之幸呐。” 长孙无忌笑而不言。 安王爷轻声道:“武兆不仁,我却不能不义,到底是皇兄的人,以她羽仙境界的修为,倒也不至于陨落于那场争斗中,若是找到她的踪迹,记得莫要伤害了她的性命,安稳送到皇宫里,我自会让她安稳度过余生。” 长孙无忌拱手说道:“陛下仁善。” 这一声陛下喊得他心花怒放。 安王爷看着头顶天空,眼角微微潮湿。 多少年了,等到两鬓斑白,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当真是他仁善吗?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所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个女子在位四十六年,给所有人留下了太深的阴影,哪怕知道她已经没有活路了,但还是害怕,忽然有哪天,她又突然出现在眼前,所以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的痕迹。 魏征道:“陛下放心,臣会亲自督察此事的。” 安王爷点了点头,说道:“魏大人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既然还没正式登基,便还用不上自称朕。 魏征伸出一只手,示意他上马。 安王爷翻身上马,这个三朝老臣气沉丹田,高声喝道:“恭迎新皇,起驾回宫!” “恭迎新皇!” “起驾回宫!” 身后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呐喊声,声震云霄。 安王爷回头看着身边无数年轻苍老的面孔,有些热泪盈眶。 这是朕的臣民。 这是朕的江山。 …… …… 第355章 了却君王天下事(二) …… …… 作为天下道门之首,龙虎山委实少了那道家祖庭的气势,山上人丁稀少不说,就连三清殿里的香火,这些年来都快要难以为继了,要不是山下乡里乡亲的照顾,偌大道观怕是早就揭不开锅了,早年山上还有些许人烟气,眼下只剩他们师兄弟二人独守山门,清贫归清贫,却也是难得的修身养性的好去处,掌门真人叫赵天一,是个丹痴,除了待在玉皇殿里炼丹,便很少见他外出行走的,这不,天色微熹时,云谦从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看到大殿里的烛灯还亮着,心想掌门师兄怕是又炼了一夜的丹药,推开门想要去看看,却见掌门师兄早已难掩疲乏,坐在丹炉旁打着盹,动作大了,把自己给惊醒,一脸睡眼惺忪,看着云谦,半晌才反应过来。 打从那姓张的老道人将他从蜀中带回来后,云谦便一直昏迷到现在,掐指一算,这都快大半个月过去了,原本以为还要些日子才能醒来,却没想到现在就醒了。 掌门师兄瞥了他,又耷拉下眼皮子,没好气说道:“让你逞强,若不是师兄我好说歹说,求那人下山去救你,只怕你这会儿已经听三清祖师爷讲经去了。” 云谦脸色微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此刻听掌门师兄唠叨,一脸的赧颜。 掌门师兄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好,当初龙虎山最没落的时候,有道门弟子气盛,质疑龙虎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与那道门祖庭的身份不符,闹上山来想要扬眉吐气一番,那时候掌门师兄在熬炼一炉丹药,没空招待,便由云谦带着他看了整天的风景,后来辗转来到玉皇殿的时候,掌门师兄那炉丹药刚好炼成,开炉时竟然引来天地异象,如临九霄仙境,可把那人给彻底震撼了一把,回去后闭口再也不谈道门祖庭之事,这事不知怎么就传开了,那人后来又去了洛京,成了女帝心腹,做上了钦天监的第三把手,也就是后来闻名天下的孔道人。 赵天一伸手摸了摸温热的炉子,一夜过去,火气已经消退,早已到了该出炉的时候,只是上了年纪以后,最是容易犯困,老道士不是什么高手,也只会炼丹,他也想过为何师父会把掌门传给自己,是自己的不问世事?还是自己墨守陈规不逾矩?望向身前这个渐渐长成的小师弟,不禁嘿嘿笑起来,还记得当年那个襁褓里哭哭啼啼的幼婴,如今也是堂堂正正的神游境界的高手了,若是师父还在的话,也会觉得很欣慰吧。 但是想起当初的一些事,老道士不禁拧起眉毛,又有些惆怅,当初那幼婴降世时,伴随的还有一卷天书,为何说是天书,因为那铁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却是一个都看不清,每当目光落去,都会有金光刺眼,当时师父翻遍所有古籍,终于找到零星的记载,说天上道经十六卷,那襁褓里裹着的便是其中一卷,所以他这位小师弟便是正儿八经的仙人转世呐。 云谦看向吹胡子瞪眼的掌门师兄,赧颜说道:“那日也不知怎么的,就心血来潮想出山走一遭,师父当初不也常教导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咱们是修道之人,此事更要一肩挑之。” “屁,师父他老人家还说过,好死不如赖活着,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师兄我怎么办,龙虎山怎么办?” 面对老道士喋喋不休的唠叨,云谦咧嘴笑了笑,不敢争辩。 似乎说累了的老道儿摆了摆手,忽然微微睁了睁眼睛,看向远处的山头。 有天人踏云霄直直撞来,老道士瞪大眼睛,一脸略显震惊的神情,喃喃说道:“不可能啊,你不是都死了几十年了,如何又回来了。” 身穿皇袍的中年男子没有理睬跟个婆娘一样幽怨念叨的老道士,而是目光落在小道士云谦身上,平淡道:“真武,咱们又见面了。” 赵天一这才回过神来,立即急眼道:“姓唐的,我管你是什么李唐皇帝,还是天上仙人,敢再欺负我师弟,我就是舍了这天道不要,也要跟你分个你死我活。” 皇袍男子手中抱着一个气态雍容女子,看上去生机全无,只见他平静转头,看向这个气急败坏龙虎山掌门真人,赵天一睁大眼睛,立刻回瞪过去,不错,女帝这些年重佛抑道,两次马踏江湖的确给天下道门落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但为了小师弟,老道士恁是生出胆子和他叫板。 皇袍男子瞥了眼他,轻声问道:“宋老头已经死了吗?如今换你这个丹痴做了掌门?” 唐观楼一生痴愚丹道,传闻最后便是死于汞浆之毒,所以被他称为丹痴之人,极为难得。 赵天一一脸警惕,盯着他,眯眼说道:“不对,你是唐观楼不假,却和你这怀中之人一样,生机全无。” 不知为何,当这人出现的时候,云谦看着他,心中却有种莫名的情绪。 仿佛有些戾气。 那一年,唐皇跟一位年轻道人在皇宫之中相谈甚欢,后者曾亲手赠上两枚仙丹。 只是唐皇却早已知道,那道人不是龙虎山修士,而是正儿八经的仙人下凡。 所以才有了后来仙人陨落皇宫的旧事。 唐观楼怀抱女子身躯,抬头望向云谦,说道:“未解胎迷?” 道家转世有胎中之谜一说,指的是忘却前生,唯有修行到一定境界,才能解开胎迷。 云谦只觉得一声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一道模糊身影出现在眼眸前脑海中。 那身影威严肃穆,望向唐观楼,沉声喝道:“一道恶念残存于世,当真以为灭不了你么!” 皇袍男子对着飘渺不定的高大身影说道:“你我自有一战,在天上,而不是这里。” 说完,转头望向赵天一,说道:“朕来求一枚丹药。” 赵天一想也不想拒绝,冷哼道:“没有。” 唐观楼抬头看了他,一笑置之,然后远处那炼丹炉自行掀开炉盖,仙雾霭霭,霞光满天。 唐观楼伸手接过从那丹炉里飞来的一枚丹药,微笑道:“算朕欠你龙虎山一个人情。” 赵天一嘀咕道:“你说你一个已死之人,贫道如何跟你讨回这个人情?” 皇袍男子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轻轻说道:“那便算真武一个。” 赵天一抬头看了眼他怀中的女子,依稀有些面熟,忍不住说道:“想不到你还是痴情之人,只是这枚丹药只能护她肉身不腐,想要起死回生,除非你再入仙境。” 皇袍男子洒然一笑,转头看了眼云谦,说道:“我在天上等你。” 说完,身影便消失在大殿之中。 云谦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赵天一满脸担忧,说道:“别多想了,小心陷进去出不来,他分明是不怀好心,想要让你在此刻解开胎迷,留下隐患,以后登仙之时,遭遇劫难。” 云谦睁开眼睛,眼中有一丝明悟,问道:“我是真武转世?” 赵天一苦涩道:“是不是真武不知道,不过你脖子上挂着的那铁卷,却是正儿八经的天书。” 云谦愣了愣,喃喃道:“天书。” 老道士抬起头,叹息说道:“也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要来的。” …… …… 第356章 了却君王天下事(三) …… …… 南越旧迹,一条僻静商道上,一队车马匆匆驶过,秦川抬头看着天色,沉默不语。 独臂老人走出车厢,叹息道:“她到底还是死了。” 秦川问道:“没死在你手里,觉得可惜了?” 独臂老人摇头道:“羽仙境界,就算那老匹夫重生,也不会是她的对手,更何谈是我。” 秦川笑了笑,道:“就连武兆那样自负的人都死了,所以甭管是谁,咱都招惹不起,你打铁我行商,一辈子低调做人,指不定比谁都活得更久一些。” 独臂老人一声嗤笑,说道:“当年京都大名鼎鼎的青爷,如今怎么做起缩头乌龟来了。” 秦川掂了掂腰间的钱袋,啧啧说道:“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这年头,可不就是谁活得久,谁才是笑到最后的?” 独臂老人无可奈何瞥了眼他,靠坐着车外壁发起了呆,大抵是近乡情更怯,一路上也不再言语,秦川自觉无趣,回到车厢里歇息去了。 独臂老人名为赵成诀,是昔日南越皇室的人,早前随那铁匠铺的老头修行,后来那老匹夫被武兆用拖刀计害死之后,他便辗转流落到洛京,这么多年过去了,再也不曾踏足过南越旧址,或许有些感慨,却也没有多少伤怀,当年南越灭国之时,他还年幼,不得国君宠爱,若不然也不会被送去那号称人间地狱的打铁铺去,唯独听说皇宫里那位养母以死殉国的时候,才有些难过,难过是好人也不能长命,再后来流落京都做了个一名铁匠,倒也不是什么卧薪尝胆的想法,只是简单的喜欢这样平淡而真实的生活。 一行车马缓缓进入南越旧境,因为昔日女帝将郡县重新划分,南越旧地已经归属岭南道,或许是当年那场国战太过伤筋动骨,久久未曾恢复元气,一路上未见多少商旅行人,甚至连个拦路打劫的山贼都欠奉,导致这一路上倒也清闲的很,比原先计划抵达的时间节省了不少。马车进入岭南道官邸所在的赵城,城内以赵姓过八成而名为闻名,甚至可以说满城都是旧日南越的遗民,所以说当年南越覆灭,百姓倒也没有跟着殃及池鱼多少,总不能把姓赵的都逮着砍了,那岂不是要屠城了? 进城之后在闹市挑了家生意兴隆的酒楼,两人惬意的吃着酒,自打南北的驿道打通以后,一时间就成了商人挣钱营生好去处,不光如此,在这消息的传递上,也是一日千里,就连大周皇宫的隐晦消息都能听到,就像女帝身死的消息,如今已经在这酒楼里传开,甚至有昔日南越旧臣亲自摆下宴席,邀人不醉不归。两人酒饱饭足之后,准备离去,已经临近门口时,有一群白发沧桑的老人齐齐出现,然后跪倒在赵孤城面前,哭喊着皇子殿下,声泪俱下。 独臂老人无动于衷,转身似要离去。 秦川小声说道:“他们消息倒是挺快的嘛。” 眼神冷漠的独臂老人并未理睬,继续往前走去。 人群里走出位老臣,挤出笑脸,一个字一个字,说道:“无论如何,这里是你的故国旧土,你要恨就恨我们,别恨先皇。” 独臂老人仍是没有回头,往前走去。 那旧臣怒喝道:“赵成诀!你忘了你的姓氏了吗?” 大风骤起,风吹云涌,独臂老人身上骤然迸发出一阵滔天的气机来。 头发灰白,驼背微偻,当初那个玉面粉生的小皇子,如今也到了垂垂暮年,谁又知道,他这些年又是怎么过去的。 独臂老人平淡道:“那又与我何干?” 他嗓音不大,但清晰入耳。 话音刚落,便消失在眼前。 一位老臣抬头望向先前他所站的地方,脸上尤带悲悯神色,喃喃道:“可我们在等你啊。” “女帝已死,我等旧臣还在,正是复国的大好时机啊……” …… “是南越旧臣?” “是。” “可看他们的样子,真像是一群老乞丐。” “丧家之犬而已。” “你骂起人来,还真是连自己都不放过。” “流离人不如太平犬,所以我不会在意这些。” “我以为你会忍不住做傻事,毕竟方才他们声泪俱下,连我都感动了。” “你杀的人比我打得铁都多,你还会感动?” 在距离这条长街不远的一间破旧店铺里,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听着独臂老人的话语,秦川却是笑了笑,说道:“不过说真的,我还真怕你脑袋一热,和他们一道做什么复国大梦去。” “我只是简单,却不是傻。”赵成诀轻声道。 “我喜欢和简单的人做朋友。”秦川笑着说道。 赵成诀看了他一眼,道:“南越全盛之时,尚不是中原一合之敌,如今只剩这群老臣,拿什么去复国?这样浅显的道理,你我都懂,我又如何会犯傻。” “其实我担忧的正是因为如此。” 赵成诀明白他的心意,摇了摇头,道:“答应他们,才是真正的害了他们。” 秦川怔了怔,叹息说道:“看来你对他们还不是真正的无情,只可惜当局者迷啊。” “中原之强,非一人至强。”赵成诀垂下了头,却是带着一些感慨,轻声说道:“就算女帝身死,还有下一个皇帝登基,只要根基不断,想要复国,谈何容易。” 说完,往店铺里面走去,同时轻声道:“所以老匹夫一辈子打铁,最后却死在那个女人手中。” 一把巨大的铁锤悬挂在昏暗的墙壁上。 即便是岁月流逝,这把铁锤依旧铮亮。 随着风箱的响起,他开始生火打铁。 “看来他还是把衣钵都传给了你。” 秦川掀开车门帘,对着赵孤城说了这一句。 “你准备干嘛。” 赵孤城道:“打铁。” “打铁来干嘛?”秦川的眉头微蹙,问道。 独臂老人认真拉着风箱,说道:“铸剑。” 秦川的眉头再次皱起,有些不信道:“铸剑?” 万里迢迢跑来南越旧址,就是为了铸剑? 赵成诀也再次点头,道:“当年那老匹夫走得太快,留下一块剑胚未曾铸完,是他和那个女人的赌注。” 秦川的身体微微的一震,眼睛里瞬间射出些不可置信的光芒,但是转头间,他却看到独臂老人的神容平静而肯定。 赵成诀那处那块剑胚时,秦川的瞳孔便不自觉的微微一缩。 剑身通体火红,即便过去多年,依旧有淡淡的热浪扑面而来。 赵成诀抬头看着一脸震惊之色的秦川,道:“你看过的典籍应该不少,应该知道这块铁的来历吧。” “星陨之石。” 秦川深深看了一眼火红的剑身,道:“我只知摘星楼上有一块星石,天地间绝无仅有,没想到还有第二块。” 听着他的话,赵成诀点了点头。 “这样的剑,非是羽仙境界,怕是无法动用吧。” 秦川忍不住脱口说道。 既然用不到,这样的剑铸造出来给谁? 独臂老人没有回答,而是垂头看着炉火。 锅炉的溶浆不断沸腾,剑身由稀淡暗红色慢慢变成浓郁的艳红,过了半个时辰,剑身已经变得透明起来。 他开始抡起那把巨大的铁锤。 每一锤落下,便是一道璀璨的火花瞬间绽放。 周而复始。 进入一种令旁人根本无法想象的诡异频率。 那黝黑的铁锤在他手中开始重新变得焕发生机,进而爆发出更为惊人的生命力。 秦川看着独臂老人有力的双臂,怔怔出神。 也只有这样的时候,他脸上才有属于南越皇子的那一缕自信。 大部分的铸造已经由那个老铁匠完成,剩下的只是收尾的工序。 但仍旧消耗了他极大的气力和精神。 当最后剑成的时候,连秦川忍不住轻声自语了一句蔚为壮观。 但只是在下一个呼吸之间,响起了赵成诀疲惫的话语。 “好了,你可以取走了,当年他欠下的赌注,算是还上了。” “只是希望你不要再迁怒那些可怜的亡国旧臣了。” 明明是寒冬已过。 却有种彻骨的寒意袭来。 一道伟岸的身影跨过虚空而来,将那柄剑握在手中,轻轻抚摸。 秦川不可思议看着那道身影,只觉手脚发凉,浑身都忍不住颤栗起来。 “唐皇……” 第357章 了却君王天下事(四) …… …… 独臂老人安静的看着那道身影离去,面无表情,似乎早已料到如此。 只是秦川久久未曾从震惊中醒来。 明明是已故之人,却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事,哪怕见性子沉稳他,也不禁头皮发麻,浑身忍不住颤栗起来。 李唐三百年,唐观楼是最仁善同样也是最没有作为的皇帝,而同时代的,无论是几位声名在外的王爷,还是庙堂里几位中流砥柱的老臣,都远比他来得更得民心。纵观其一生,除了痴于丹道之外,似乎也无多少功过是非可谈,就如大多数人一样,秦川对他的印象不深,不知道为何一个死去多年的人,会突然出现在眼前,传闻中他是女帝用鸩毒亲手毒死,甚至没能等孙思邈赶来前,便已经一命呜呼了,那方才那人是谁? 从那道身影的出现到离开,秦川一直在细心观察赵成诀的言行举止,在他看来,赵成诀必然是知道今日那人回来取剑,所以才不远万里来南越,完成这把残剑的铸造。 见他欲言又止,独臂老人摇了摇头,似乎不愿意多说。 …… 先至湘西,再到岭南,两者虽说相隔万里,但在那人脚下,似也只在瞬息之间。 最后唐观楼抱着那具冰凉玲珑的身子,来到洛京外一座山顶,俯瞰峰峦。 开春后,本该景色郁郁葱葱,只是视野所及,却满目疮痍,先是妖兽席卷中原,再者各路反王起兵作乱,到最后举世反周,短短数月,整个中原大地已经一片破败狼藉。 唐观楼站在山巅,怔怔出神,四十六年过去,昔日那些熟悉的面孔大多不在了,早已物是人非。 所以当再次踏足这个地方的时候,他神情复杂。 他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山丘,低头对怀中的女子轻声道:“还记得此处吗,那年狩猎,你我初次相遇的地方。” “你说每次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所以这一次再也不分别了。” “你也做过皇帝,所以该明白了,那本就是天下最无趣的一件事。” “纵使偷天换日,也难逃命运的桎梏,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他喃喃自语,怀中之人却无声息。 “走吧,陪你再看一遍世间风光。” 他轻轻望向远处,在那边,有个人在哭泣。 那名喝了烈酒,醉意沉醺的老人抬起头,看着眼前走来的这个身穿黄袍的中年男子,以为是老眼昏花,入了迷障,却也不在意,迷迷糊糊说道:“老臣狄仁杰,愧对先皇呐。” 说到悲处,声泪俱下。 唐观楼拿起掉在地上的酒囊,仰头饮了一口烈酒,眯眼看天。 老人已经醉倒在地,嘴里还在呢喃着什么。 …… 皇城之外,有两个老僧在安静等着。 老人僧袍红紫带金,明显异于寻常僧侣。 其中一人对唐观楼温和致礼道:“贫僧宗如,见过陛下。” 另一位老僧也依样行礼道:“贫僧宗来,见过陛下。” 唐观楼看着两人,淡然道:“何事?” 宗如和尚微笑道:“天下事。” 两人看似在恭候,实则是拦路,所以他语气不算有多和善,说道:“什么时候吃斋念佛的也开始心忧天下了?” 宗来和尚一本正经说道:“人人尽可成佛,是以佛亦念人人。” 唐观楼轻轻摆手,皱眉道:“朕不想和你们辩什么禅机。” 宗如和尚摇头道:“宗真师弟已经为娘娘而去,陛下还不肯将息吗?” 唐观楼眼神骤然冷漠起来,紧紧盯着白象寺住持,冷笑说道:“你想拦朕?” 宗如和尚平静道:“不管皇帝宝座花落谁家,到底都是李唐家的人,陛下又有什么放不下的?” 唐观楼负手看天,似乎在与天言语,说道:“朕不愿意。” 老僧问道:“哪怕民心所向?哪怕天下动荡?” 唐观楼闭上眼睛,淡淡说道:“狗屁的民心所向。” 宗如和尚没有说话,只是摇头。 宗来和尚低头默念一声佛号。 唐观楼抬头望向那座近在眼前的洛京皇都。 眼中生出波澜万顷。 往日求皇位求功绩求大道求长生。 到最后才发现,所求不过是执念。 而他本就是当年被斩去残存的执念。 这一天,新皇尚未登基,便被飞来一剑刺死在轿中。 这一日,长孙无忌等前朝老臣尽皆跪地拜叩,悲壮赴死。 狄仁杰酒醒之时,骤然间,满山梵唱。 他心生感应,在山丘上驻足,远望远方,怔怔出神。 天地间,一尊巨大的白象身影伏膝跪地,正缓缓站起。 …… 当消息传来的时候,唐时月端起茶杯,又轻轻放下,显然心绪极为不平静。 终于他站起身,忍不住问道:“当真是他回来了?” 萧复端起茶杯,啖了一口,轻笑说道:“不过是当初斩去的一缕恶念,死了便是死了,哪有什么回来的道理。” 唐时月心有余悸道:“听说魏征那些老臣慷慨赴死……” 萧复脸色笑意更浓,嘲讽道:“他们自诩匡复正统,自愿肝脑涂地,如今他们效忠的人回来了,让他们去死,他们能不死吗?” 唐时月叹了口气,惋惜道:“可都是些铮铮铁骨的老臣呐。” 萧复摇头道:“老而不死是为贼,属于他们的辉煌,早该结束了。” 唐时月坐回凳子,问道:“下面该怎么办?” 萧复手肘搁在桌子上,身体倾斜,眯眼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自然到你亮出身份的时候了,只是在此之前,还需要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萧复缓缓站起身:“两相之中,李义府大势已去,选择袖手旁观的张岩宁才是我们需要拉拢的人,还有大儒神公瑾,若是能得两人支持,便能成大事。” 唐时月脸色平静,心中却已经是波澜万顷。 原来他们早有安排,果然,自己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 唐时月点点头,语气多了几分唏嘘:“全凭萧大人安排。” …… …… 第358章 埋骨何须桑梓地 黄沙之中,一具一具的尸体被烧成焦炭。 雨水浇灌上面,非但没有浇灭,反而助长了火焰,狂风吹过,兴起一阵难以形容的气味,令人闻之作呕。 旁边小沙丘上,几人骑马站在那儿,正在往这边看。 为首的那名男子,唇红齿白,看来颇为年轻,只是满脸胡渣不曾刮去,看上去又有几分憔悴。他身穿锁子甲,手中提着一杆长枪,勒住缰绳骑马站立了片刻,沉默不语,只有战马扑哧响鼻的声音。 身后一人低声提醒道:“曹公子,我们已经在此逗留很久了,再不走,说不定遇上突厥斥候……” 曹汝豹看了眼天色,缓缓开口道:“清点好人数了吗?” “清点好了。”那人低声答道,想了想,又说道:“算上之前遇到的,一共有五十二人,出动这样多的精锐斥候,便在突厥军中,怕是也压力不小,这次尽皆被曹公子一网打尽,想来他们应该知道要收敛点了。” 曹汝豹闻言脸色凝重,似乎在沉思什么,过了片刻,一勒缰绳,说道:“走吧,快些回去。” 一行人便绕了沙丘而走,飞快地离开。 西军营中,副将郭冬青和明凡在营帐外徘徊,脸上难掩焦急之色。 不久之后,有人从营帐中出来,两人急忙拉住他,郭冬青朝他躬身行礼,问道:“蒋御医,怎么样了?” “我家将军可无大碍?” “大将军一生戎马,这些年落下无数伤患,如今年事已高……唉,也是心忧朝堂,乍听到那样的消息,才会乱了心神,以至外邪入体。”蒋御医看着他,然后叹了口气,说道:“老夫自当竭尽全力。” “有劳蒋御医了。”郭冬青岂会看不出他眼中的担忧之色,只是如今只能把希望放在这位号称妙手回春的蒋御医身上,此时大将军已经病倒,偌大西军,却不能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 作为大将军的心腹,郭冬青和余下几人商定要将消息隐瞒下来,唯有亲近的几人才知道,然而,这消息没在西军传开,却不知怎么让突厥人知道了,这几日,不断有突厥的斥候过来打探消息,他们几人不宜亲自出马,未免显得有些大张声势,便让曹汝豹带上一队精锐拦截去了。 这一次大将军病倒,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朝中武将到不惑之年便辞官的比比皆是,以大将军六十高龄还在带兵打仗的,可谓绝无仅有,这也归功于他一生戎马的赫赫战功,女帝也好,朝廷也好,对于军队的作用,远不如他李青的名字好用,有他在,便是西军之中定海神针,只是就像蒋御医所言,大将军年岁已高,多年病患缠身,如今乍听京中叛变的消息,一时乱了心神,这才病倒,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远处的沙漠上风走云飞,天色已晚,军营之中却还有无数士卒在咬牙坚持操练着。 这样日复一日的操练不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就像谁也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看起来,朝堂里的暗流暂时还没涌入西军中来。 若是就连军队都和庙堂那样沆瀣一气,那可真的是到了亡国的时候了。 望着这一队一队走过的士卒,郭冬青与明凡等人的心中,却是异常的沉重。如今朝中局势不明,西征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也唯有拼尽全力一搏,只能进不能退。 不久之后,刚刚回来的曹汝豹,也被召去营帐中一同商议要事。 …… 西京,潇潇雨歇。 曹汝熊从睡梦里醒来,或许是因为阴天的原因,心情也有几分沉闷烦躁。 因为打仗的原因,西京的气氛亦是有些紧张,朝中谈论最多的就是打仗的事,于是她这样俘虏的身份,便变得有些特殊起来,倒也没人敢打她什么心思,突厥王努尔赫图既然已经下旨好生礼遇她,便自然做不到食言,所以这大半年来,她每日便这样清闲的过着,也无人来打扰。 说是俘虏,却也没有限制她的行动,只要在眼线之内,西京之中倒是可以随意行走,战争的阴影笼罩下来,朝廷在市井里散步的大多正面的消息,这点突厥和中原倒是大同小异,在突厥,无非是澹台将军大获全胜之类的消息,听多了也就觉得不甚相信,只是近日来却传来一个震撼的消息,说西军之中,那位号称中原军神的李青病危,怕是不久于人世。 这样的消息来得突然,起初有人不信,只是愈演愈烈,最终朝廷中有人出面,才证实了这个消息,曹汝熊听到的时候,少有的恍惚走神片刻。 李青病危。 每及于此,她总要不由自主地想起已然在西军中的弟弟,不知他现在过的如何,也不知一旦李青病故,西军又会落到怎样的一个境地。 “我在西京等你来接我。” 这是她当初离开时对他说的话,当时曹汝熊只是为了让他不至于冲动了送了性命,当真没想过要在西京见他一面,一旦那时,西军怕是也到了覆灭的关头了,那么这句话的深层意味,就变得可怕起来了。 此后,市井里的消息,也是纷繁复杂、五花八门的什么都有,她细心地听着,时而听说李青已经病逝,时而听说澹台清流已兵逼中原,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当然,可惜的是,却从未听到过曹汝豹的消息。 大周四十七年,春,李青病逝。 死讯传到洛京的时候,据说朝中几位老臣垂泣倒地。 武兆身陨,李青病逝,这样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整个中原陷入了一片压抑的气氛中,谁也不知道未来是什么。 或许正是因为不知道,这样的感觉才让人感到恐惧。 同样的消息,纷纷繁繁的传过半个天下,在不同的人耳中,有着不同的意义。有人伤心,有人喜悦,有人惆怅,有人漠然,当然,更多的,则是不明白李青是谁的普通百姓,无论是中原还是突厥,这样的百姓只多不少,他们如同毫不起眼的小小浪花,却汇聚成了历史滚滚的长河。 第359章 禅房 京中局势变化之快,着实让人措手不及,先是女帝陨落,再是诸多李唐老臣拥立安王,只是不等新皇登基,就被人一剑刺死在殿中,接着是右相张岩宁联手太阁神公瑾、礼部尚书萧复等人,将七王爷唐时月推上皇帝宝座,至此一波三折,才算平息。 昙花一现的大周王朝随着新朝元年的冬雪一道变成了过往,霜雪一过,也就到了立春的时候,洛京城并没见有多大变化,这场兵不血刃的造反由内而外兴起,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无论皇帝宝座花落谁家,不过是多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若论真正受其影响的,也不过是朝中那些臣子罢了,忠于女帝的新党自然被连根铲除,安王府身后的势力也尽数退出了京都,原本就门可罗雀的朱雀街,如今更是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了,而公孙府邸,自那日以后,便再也没见过那女子的身影了,洛京城西南角那座闻名天下的白象寺,四大神僧之一的宗真和尚陨落在动乱之中,此后便再无白象寺半点消息了。 白象寺。 这一日拂晓,晨鸟啼鸣。 耳边似乎一直有声音在轻声呼唤,那话语声音颇为熟悉,语气里听来有几分担忧,隐隐听到:“大师,陆姑娘她……无大碍吧?” 一只冰凉的手贴在她手腕之上,片刻之后问道:“她怎么伤得如此之重?” 旁边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轻声说道:“若非她根基厚实,又顿入羽仙境界,怕就不是伤重这么简单了。”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听清了,因为这时神魂之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似烈火在灼烧。 身旁的人似吃了一惊,连忙查看,听见那人沉声道:“天凤之火还残留在她元神之中。” “大师也没有办法了吗?” “贫僧只能尽力……若师兄在此,倒是把握大些。” 那女子也跟着说道:“传闻天凤之火一旦燃起,万载不灭,好在武兆已经死去,这天凤之火便成了无源之火,未必没有根治的手段。” 那人叹道:“慕容施主好见识。” 原来那个女人已经死了么? 这是陆轻羽最后一个想法,之后,她再一次昏晕了过去,没有了知觉。 …… 这一睡去,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睡梦中,她看到了许多人,背她上山的师父,性子温厚的大师兄,天资卓绝的小师叔,温柔善良的苏家姐姐,还有许多许多人,都一一在眼前闪过。尽管知道这是一场梦,但她依旧愿意相信,相信他们在天之灵,听到武兆身死的消息,也可以安心了。 她这样想着,颊上不觉有泪痕划过。 “咚……咚……” 一阵悠悠的钟声传来,将她从深深梦魇中唤醒,她缓缓的,睁开眼睛。 这是一间普通的禅房,看上去颇为朴素,窗楹极高,光线斜射进来,下面摆着一副香案,香案前立着一个铜炉,上面插着三支细檀香,正飘起缕缕轻烟,飘散在空气之中。 而另一侧的圆桌旁,一个少年正托腮发着呆。 兴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宁云郎向她看去,骤然怔了一下,眼中露出诧异的神色。 “你……醒了?”宁云郎开口问道,似是颇为惊讶,但眼中却有喜色。 陆轻羽环顾四周,微微皱眉,问道:“这里是哪里?” “白象寺,你重伤昏迷,若不是慕容姑娘提醒,怕还不知寻到这里来。” “白象寺?” 陆轻羽愣了一下,也没在意宁云郎口中的慕容姑娘是谁。 难怪方才听到钟声,原来是寺庙的暮鼓晨钟,也难怪周围的环境如此寂静。 远处隐隐传来说话声音,同时有几个脚步向这间禅房走来。 宁云郎抬头看去,对她说道:“看来是请来住持大师了。” 话音刚落,外面敲门声轻轻响起,推门走进一位极为漂亮的女子,约莫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那双眼睛如同深蓝色的湖水,看一眼便让人难以忘却。 果然是慕容野禅,跟在她身后的,是白象寺的住持僧人。 披着陈旧的麻布袈裟,一手持着念珠,一手拄着法杖,缓缓走了进来。 大概是没想到陆轻羽这个时候醒来,两人微微一愣,还是宗如和尚笑了笑,双手合十说道:“原来陆施主已经苏醒,看来是吉人自有天相。” 陆轻羽点了点头,对他说道:“多谢。” 她在旁人面前,便是这样冰冷的性子,哪怕是面对龙象寺的僧人,也不见有什么改变。 宗如和尚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了,看向她,问道:“陆施主现在感觉如何了?” “武兆是怎么死的?”陆轻羽忽然问道。 宗如和尚被她打断,也不生气,轻声道:“她心气自比天高,不愿苟活,便自行兵解仙去。” 他顿了一下,说道:“陆施主重伤未愈,还是需要多加休息才是。” 说完叹了口气,便转身往外走去。 陆轻羽看了眼宁云郎,问道:“他为什么要救我?” 宁云郎摇了摇头,说道:“到底是求上门来了,就当是出家人慈悲为怀。” 陆轻羽目光落在慕容野禅身上,问道:“那她呢?” 慕容野禅看着这个气质相貌俱是极佳的女子,心中亦是生出惊艳的感觉,早听说剑阁陆轻羽名列胭脂榜上,今日一见,果然出众。 还未等宁云郎说话,慕容野禅已经开口说道:“陆姑娘不必多想,我本域外之人,与陆姑娘亦是素昧平生,只是偶然与宁公子结识,得知他手中那块星陨石出自陆姑娘之手,便过来问问。” 陆轻羽闻言眉头微挑,问道:“星陨石?” 然后看向宁云郎,后者点了点头,从袖中伸出手来,手中握着当初陆轻羽给他的那枚玉佩。 原来是它。 陆轻羽心中了然,却又不知这块剑阁中祖传的墨玉,如何成了她口中的星陨石了? 慕容野禅见她没有说话,以为她重伤醒来,尚还虚弱,便说道:“容陆姑娘好生休息下,此事以后再提。” 说完,看了宁云郎一眼,便转身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她和宁云郎两人,一时沉默无言。 第360章 听蝉说禅 沉默,无言,相视一笑,仿佛隔了经年。 只觉昨日犹在眼前,不想岁月已经匆匆过去多年。 听着清晨钟声,两人都怔怔出神。 对宁云郎来说,这种久别重逢的感觉,竟让他有几分不知所措,从听说她消息的那一天起,便时刻都在担心着,在他心中,似乎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直到陆轻羽咳嗽一声,宁云郎这才惊醒,关切道:“你受伤颇重……要注意身子。” 陆轻羽身子动了动,向宁云郎看了一眼,摇头道:“这次又是你救了我。” 宁云郎微微一愣,想起当初在蜀中酒铺,她似乎也是被人追杀,身受重伤,到如今,时间仿佛过了一个轮回,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宁云郎笑了笑,轻声说道:“当初能够踏入修行还是拜你所赐……你我之间,何需如此生分。” 陆轻羽看了他半晌,摇头道:“你另有机缘。” 宁云郎闻言倒是一怔。 陆轻羽眉头一舒,说道:“昔日李白的传承也好,峨眉的传承也好,都是不可多得的机缘,你要好好把握。” 说罢,她又咳嗽了两声,眉头紧紧蹙起,似乎有些痛苦。 宁云郎向她看去,却只见陆轻羽面容不变,只是声音低了一点,说道:“不管如何,还是谢谢你了……” “其实……没什么的。” “陪我出去走走吧。” “啊……可你的伤……” “不碍事的。” “好……” 白象寺不愧是天下名寺,千年传承,寺内建筑之美,实不可言,只见白玉为石,坪铺为场,玉石雕栏之间,殿宇雄峙,蔚为壮观。 只是这些建筑虽然雄伟华丽,也的确令人惊叹不止,但此时此刻,最让人惊愕的竟不是这些,而是这等佛教庄严圣地之上,本该像外界盛传的跑马点灯那样繁华,但此刻竟是不见半个人影。 偌大的一个白象寺,号称中原佛门之首,竟然冷清至此? 他转头与陆轻羽对视一眼,愕然问道:“这……” 陆轻羽迟疑一下,说道:“兴许就连白象寺这样的佛门圣地,终究也难逃衰败。” 说到这里,她似乎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方才那女子是谁?” 宁云郎微微一怔,道:“怎么了?” 陆轻羽轻声道:“非我族人,其心必异,我看她也不是善与之辈,你莫要鬼迷心窍,被人卖了还不自知。” 宁云郎闻言笑了笑,道:“我自省得,她称是吐蕃商女,不过我看她气度不俗,想必身世也不简单。” 陆轻羽看了他一眼,意外的沉默了片刻之后,低声道:“岂止是不简单……” 她说的很低,似乎看出了什么,但却没有说出来。 走出禅房,来到大雄宝殿,后面仍然有长长一串殿宇庙堂,两人一路向后山走去。 似乎漫无目的在游走,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各自心思,却不知飘荡到何处去了。 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陆轻羽走在后山崎岖的山路上,在那些静穆庄严的佛像前沉思,对着佛像沉默发呆。 女帝已死,师门深仇得报,本该高兴的,偏偏又生不出什么喜悦的心情来,分不清是失落还是什么,心里有些空空的,却也说不出口。 宁云郎微微皱眉,问道:“你有心事?” 陆轻羽摇头说道:“我也不知有何事,所以应该有事。” 宁云郎下意识里以为她受了伤,身子不舒服,刚要劝她回去,却见她指着远处的佛像,说道:“你看那里。” 宁云郎目光看去,只是一尊高大破旧的佛像,上面刷着金漆也早已剥落,倒也没见什么特别的地方,倒是那尊佛像旁,有一颗高大的菩提树,参天林立,好不惹眼。 宁云郎问道:“怎么?” 陆轻羽说道:“听说这是昔日菩提证道时留下的那株菩提,这佛像亦是依照他的金身所铸。” 宁云郎说道:“传说而已,到底也没谁亲眼见过。” 陆轻羽沉默片刻,说道:“来此之前,我也是这么认为。” 宁云郎说道:“现在不是?” 陆轻羽看着那尊金身佛像,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菩提树下,听蝉说禅,这样的事,的确有些匪夷所思。” 宁云郎才知道原来她的目光根本不在那佛像之上,而是在那佛像手心里那只青蝉身上! 耳边传来阵阵蝉鸣,似唱似吟,有种莫名的韵律在其中,听久了让人陶醉。 听蝉说禅。 宁云郎身子一震,从陶醉中醒来,目光再次落在那青蝉之上。 却陡然发现。 那只青蝉只在瞬息间,已经枯死。 朝闻道夕死可矣。 …… 陆轻羽神色一动,来到树下。 现在看来,这的确是菩提树,是昔日菩提证道的那颗神树,千百年来也不曾枯萎。 在并不繁密的青叶间结出了一个小小的果子,散发着极为浓郁的香味,混入清风,扑鼻而来。 宁云郎看着那果子,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莫非就是传说中的菩提子? 便在这时,那颗菩提子忽然颤动起来。 然后自行从树上掉落。 宁云郎下意识伸出手。 当菩提子入手时,他的心脏骤然紧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握住,下一刻便会被压裂!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 紧接着,他噗的一声,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 穿过晨曦她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他的手。 那是陆轻羽的手。 一道浩瀚无比的佛道气息从远处降临,无声无息,却又气势磅礴。 他觉得下一刻,他就会被那气息彻底碾碎。 但耳边传来陆轻羽的声音:“这是机缘,莫要抵抗。” 感受着手里握着的温暖。 就算那气息再如何浩瀚,身子如何痛苦,便也觉得不再难以承受了。 一道佛光出现在天地间,把他罩在其中。 那佛像轻颤颤的摇晃着,上面的金漆彻底剥落,然后金身开始裂开,露出内里的空间来。 恍惚间。 宁云郎感觉自己仿佛是步入了一间破旧的禅房。 那日阳光正好,透过窗台,照射在灰白的墙壁上。 那墙壁上有一幅画,画上有僧有树,还有一句题词。 “十方轮回,自证菩提。” 第361章 白象寺,白象伏膝 多年前的那个秋天,从千叶寺到白象寺的数万里路程,他曾和十方一同走过。 看着墙壁上的字,宁云郎一阵恍惚。 从十方进入白象寺以后,便再也没有听过他的消息了,宁云郎也曾问过住持方丈,然而得到的却是十方已经闭关的答复。 对老和尚的承诺,宁云郎没有忘记,他总觉得无论是李老头,还是宗法和尚,都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此时看着墙壁上的图案和题词,看着佛光里的禅房,他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万人敬仰的菩提祖师在树下证道的震撼场面。 “十方……” 宁云郎喃喃自语。 这画面出现的是如此突然,却又在恍惚间支离破碎,仿佛从未发生过。 等到眼前场景再次回归现实时,陆轻羽抬头看着他,神情诧异。 “你怎么了?” 宁云郎无法和她解释什么。 他回忆着方才看到的场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又抓不住。 “没什么。” 宁云郎摇了摇头,说道。 忽然想起来,方才被那佛光沐浴之前,自己似乎是吐血了,但现在却能感受到,自己体内非但没有任何伤势,境界甚至还隐隐巩固了不少。 那些佛光来自于掌心中的菩提子,而菩提子,似乎又与十方有关。 …… 后山,碑林。 四座古老的佛塔矗立在茂林之中,周围散落着无数的石碑,有些还清晰刻着名字,有些则是早已在岁月的磨砺中,变得模糊一片,难以辨别。 远处的钟声响起时,整个后山笼罩在一片淡淡的佛光之中,悠悠钟声传来,如同金色的水波一般,在空中荡漾开来,系着红色布条的铃铛,挂在布幡之上,微风吹过,叮当作响,在整个后山之中,不停反复,悠远令人沉醉。 那四座佛塔的中间,数一名老僧在空中盘膝而坐,合什闭目静心,不见他念经,却随着钟声的节奏响起,身上便有经文飞出,有若吟唱。 这位老僧看上去极为苍老,白眉白须,身上的袈裟亦是早已褪色,看上去如枯坐岁月中多年,神色悲悯而认真。 无数泛着金光的经文,从四处聚来,绕着他缓缓转动,他那破旧的袈裟无风自动,隐隐有金光笼罩其上。 昔日白象寺四大神僧,早年有宗法和尚叛出,老死蜀中,伐周一役中,宗真老僧又相继陨落,如今除了住持方丈宗如,便只剩眼前这位宗来神僧了。 就在宁云郎摘下菩提子的刹那,这位老和尚霍然睁开眼睛,抬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一眼之间,围绕在他身边的那无数的经文,骤然汇聚成一道璀璨的金光,冲天而起。 周围的四座佛塔若有感应,竟然齐齐颤抖起来。 宗真和尚闭眼感受着周围的一切,佛塔与他心意相通,他自然也知晓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 他脸色凝重,感知到什么,似乎难以抉择,但最后还是做出了选择。 金光之中,那无数缭绕飞舞着的经文,组成一篇完整的经文,如同天书一般,在空中缓缓铺开! 他闭目盘膝半空之中,那件袈裟缓缓漂浮在身前,修炼了三十年的闭口禅,在这一刻终于开口。 每一声便是一道璀璨的经文升起。 数千个字便是好大一篇经文,金光灿烂的经文,飘浮在空中。 仔细看来,竟是佛家最是常见的《地藏本愿经》。 传说中这篇经文里蕴含镇压地狱的伟力! 此刻由他念来,字字传神。 只见他神情坚毅决然,不知何时,手中多出一块木鱼来,手持木杖,每念一句,便重重敲击一下,眨眼之间,已经敲击数百下。 与此同时,那空中的完整经文骤然变大,变得漫无边际,仿佛要将整个白象寺镇压其下。 在这二月的时节里,炙热而死寂,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却在这一刻笼罩在白象的每一寸土地上。 宗来和尚的神情却极凝重,手中木鱼已经被敲碎,他霍然站起身来,行走虚空之中。 他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大雄宝殿。 眼中有坚毅之色。 佛家有菩萨低眉,亦有金刚怒目。 …… 地底是一座巨大的宫殿。 说是宫殿不适合,应该说是佛国,是一个很大的佛国。 随着白象寺的钟声响起,地下那座佛国里,亦是有钟声齐齐响起,却无半点佛家庄严气象,而是如同鬼魂哭泣一般,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传说中白象寺下面镇压这地狱。 如果传说是真的,那么这座地宫,便是地狱的入口。 无数年来,从没有过活人踏足过这里。 只有寺中长老级别的人物圆寂后,才有资格送入这处地宫。 然而,昔日那名为十方的小和尚,却是个意外。 也正是这样的意外,让千百年不曾过动静的地宫,开始有了变化。 漆黑而死寂的地宫外。 那一池如血一般深红的湖面上。 有雨水滴落,溅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和那朵朵莲花灯一同荡漾在水面。 安静而美丽,却没有丝毫的声音传来。 清风拂过,吹动莲灯,灯火在不停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那湖水幽幽,仿佛通往了未知的尽头。 忽然,一声沉闷的吼叫声回荡在地宫之中。 那平静的水面骤然变得波涛汹涌起来。 渐渐的。 一道如同小山般的身影缓缓从水底升起。 它浑身如同墨玉般漆黑,看不清晰,唯独那双巨大如灯笼一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深红的光芒。 当它出现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又安静了,只剩它粗重的呼吸声。 …… 也就在宗真和尚出手的刹那。 大雄宝殿中,静坐蒲团上的住持老僧,亦是睁开眼睛,同时感知到了这一切。 霎那间,大殿两旁的佛像,竟然在这一刻齐齐转身,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一阵无比炙热的气息从地底涌现,佛像之上,有金漆融化,如同泪水一般划落。 …… 宁云郎霍然抬头,似乎为这突如其来的磅礴气息所震撼。 慕容野禅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两人身后,神色难看说道:“来不及了,快走。” 宁云郎不明就里,却是第一次见她花容失色,顾不得多想,拉住两女,身后折剑骤然飞起,化作一道流光往外冲去。 只觉天地震动,如同地龙翻身。 宁云郎忍不住回头看去。 只一眼,顿觉头皮发麻,血脉张涌。 入眼处,无数的建筑轰然倒地,滔天气浪里,只见原本白象寺所在的地方,如同一块浮岛一般,霍然从地面割裂出来,漂浮在半空,而在那浮岛之下,竟然是一个体型庞大到让人惊骇的白象,双膝跪地,背上驮着整个白象寺,就这样缓缓站起身来! 白象寺,白象伏膝,原来是这样! 第362章 婆娑往生咒! 白象寺起初以白象为名,便是源于菩提师祖身边的那尊白象,只是千百年来未曾有人真正见过它,所以当它现世时,才会觉得如此震撼。 何止是震撼,简直匪夷所思! 那白象身如山岳,高逾百丈,四肢粗如天柱,不知在地下匍匐了多少年月,周身染上一层岩石般的苍灰色,甫一起身,地动山摇。 谁又能想到,千年传承的白象寺,当初竟然建立在白象的背上。 这是何等天马行空的想法! 宗来和尚望向前方的巨大白象,似乎早已知情,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宗如和尚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说道:“连白象都惊醒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宗来收回目光,看着他轻声说道:“万物有灵,白象亦是选择自保,劫难当头,你我又岂能置身事外。” 住持师兄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看着远处,说道:“若是连白象都走了,此间便再无屏障可言,你也随它去吧,白象寺总不能断了香火。” 宗来平静说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传闻白象寺地底镇压着地狱,旁人听来只当时无稽之谈,但两人心里却清楚,传说中的那道入口,便在脚下,也唯有这等佛门圣地,百万佛光笼罩,才能将其稳稳镇压千年。 从白象寺建寺之处,到现在已经千年过去,白象从未出现过,因为它有更重要的事情,就是镇压着地底世界的入口。 住持师兄双眉微挑,隐显怒容,喝道:“蝼蚁尚且惜命,你又为何如此执着?” 宗来和尚神色平静,说道:“三十年前,你亲手赶走了四师弟,不也是这般执念吗?” 住持师兄沉默不语,半晌后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心中到底还是在怨着我。” “师兄秉承了师父的遗愿,亦是为了白象寺的传承,几位师弟想来心中也是明白的,所以当初老四走的时候,未曾有过半句怨言,如今三师弟也去了,偌大白象寺,多我一人,少我一人,也无关紧要,若是放出了地底镇压的百万恶灵,才是真正的罪过,不怕佛祖怪罪,只怕愧对慷慨赴死的三师弟。” 宗如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既知道那地底镇压了百万恶灵,以为凭你一己之力,能够扭转乾坤吗?” 宗来想要说些什么,住持不给他机会,继续说道:“白象现世才是祥瑞之兆,你且随它而去,白象寺的传承决不能断送在你我手中,此间事宜,由我一人担着便够了。” 宗来看着远方的擎天而起的白象,摇头道:“我修的是闭口禅,所以辩不过师兄,但你我修佛都在一个佛心,佛心蒙尘,如何能够自在解脱?” “师兄难道还看不明白吗,白象寺之所以为白象寺,便是因为这尊白象的存在,它已经替我们尽了千年的镇守之职,如今也该离开的时候了。” 话语刚落。 果然,天穹中那道巨大的身影,背驮着整座白象寺,竟然开始朝着远方奔跑而去。 甚至已经不再看此处一眼。 白象驮寺而走,留下一座破败的废墟。 废墟之下,热浪汹涌,如同一座蓄势已久的火山,在下一刻,就要彻底爆发出来。 狂风吹动炙热的气浪,不知为何,那气浪虽然炽热,但吹拂在人身上,却有种冻彻神魂的阴冷感觉,仿佛九幽里的恶灵,向这个世界伸出的第一根手指。 乱了,乱了。 此刻京都里,无数人的抬头看天,看到那巨大的白象踏空疾行,陷入了呆滞。 有人狂呼乱叫,却有人猜到了什么。 宗如和尚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而是抬头看了眼身旁的二师弟,眼中只剩悲悯的神色。 宗来向着住持师兄点了点头,然后解开袈裟,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缓缓浮在半空,他的头后,多出了一个圆,散发无尽佛光。 住持师兄亦是盘膝虚空,双手结明王印,一篇玄之又玄的经文从他口中诵出。 ……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念完了那段经文,文字晦涩难懂,因为那不是普通的佛宗经文,而是某种咒语。 婆娑往生咒。 这是佛家超度亡魂的至高经法,传说来自于地藏菩萨显圣时的口耳相传,如今从他口中念出,字字珠玑,一幅巨大的经文在空中铺开,越来越恢宏,如同恢恢天网,将整个天地笼罩其中。 往生咒响起的刹那。 地下世界顿时生出感应,天地间狂风呼啸,阴嚎声不绝于耳,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颤抖,须臾间,便有一座墨色黑亮的宫殿,自地底升起! 这座宫殿是如此的巨大,将整个天空完全遮蔽,甚至连光明都可以吞噬,唯有它身上那淡淡的墨光氤氲在天地间。 宗如脸色骤然苍白,一声清啸,僧衣乱飘,他骤然起身,举起双臂,如同擎天。 头顶那幅巨大的经文霍然铺开。 轰的一声巨响! 如同天网一般,往那宫殿上盖去。 在空中相遇! 这篇往生咒,虽然不是传说中的地藏菩萨亲手施出,却是宗如和尚平生钻研所在,竟似有一气生佛的威势。 白象寺号称中原佛家之首,千百年来,一直立于三教巅峰,就连域外那座神秘的天龙寺,也远远不及它的威势,宗如和尚贵为一寺住持,可谓当代佛门领袖,一身佛法造诣深不可测。 佛门亦有文武之分。 谁都知道,他精于佛法,若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说不定就能修成第二尊佛陀,但他却选择了另一条路,在原先的那条道路上越走越远。 他就像佛国里执掌刑罚的怒佛! 誓要灭除世间罪孽! 当初地藏菩萨曾许下宏愿,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佛光摇撼。 化为无数朵金花,飘落在那墨色巨殿上,顷刻间涌现出无数多金莲。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然而下一刻。 异变骤起。 …… …… 第363章 我作佛时 …… …… 三教之中,佛门最强是被公认的事实,女帝为了摆脱旧制,近年来大肆崇佛抑道,道门祖庭龙虎山荒凉至无人问津,更别逞那些名不见经传的破落道场,道门处境越是凄惨,便衬得佛门越是兴盛,早前还有跑马点香的说法,据说是白象寺里的和尚每天早上给佛祖菩萨上香,要骑马才能跑得过来,繁盛可见一斑。 且不说白象寺的开山祖师,菩提的名头自是无人不知,只说宗如、宗来、宗真、宗法这四人在佛门中的名望,也让人难以望其项背,直至宗法叛出,宗真身死,四大神僧才真正沦为过往。 但没有谁会小觑白象寺,千年传承总有不为人知的底蕴,今日看来,更是如此,地下宫殿出现的瞬间,两人便已经察觉,然后毫不犹豫的出手。 宗如和尚脸色凝重。 “二师弟,替我护法!” 宗来和尚听着这句话,想也没想,伸手掐决,施无畏狮子印,顿时一声嘹亮的狮吼响起,如若平地惊雷,一道耀眼刺目的金色狮首出现在半空之中。 宗如和尚盘膝而坐,脸色再次恢复平静,无喜无悲。 宗来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欲言又止。 宗如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轻声道:“无妨。” 宗来想到某种可能,神情微变,说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宗如说道:“拦住它。” 宗来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怎么拦?” 宗如说道:“昔日地藏菩萨曾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方才师弟不也这么说过。” 宗来脸色苍白,闭眼说道:“那你应该明白这样的后果。” 宗如说道:“无非是不坠轮回罢了,修不来三生,便只修此生,足矣。” 宗来沉默片刻,轻声念道:“我佛慈悲。” …… 后山里有四座佛塔,无数碑林,皆是白象寺过往住持长老所留,更有无数宗如这样的佛宗强者以念力加持,是以此处无人能够硬闯上去,就算本寺弟子,也鲜有人能来到此间。 此时,那四座佛塔顶端,四颗巨大的夜明珠骤然迸发出无尽的光亮,将周围照的洒亮一片。 幡布上缠着的铃铛也尽在此刻剧烈摇晃起来,发出一阵急促的脆响声。 宗如脸色苍白,眼中的神色却越来越炙热,看着天空那挣破天网、缓缓升起的巨殿,深深地吸了口气。 寒风乍起,吹皱春水。 袈裟狂舞。 宗来和尚骤然抬头,轻轻启唇,便是一声佛号,伴随惊雷而起。 这声佛号是那样的宏亮,又是那样的慈悲。 于无声处听惊雷。 传闻西天雷音寺藏有真经,是以世间精妙佛法多以天鼓雷音相称。 口绽惊雷,堪称神迹。 这就是他苦修三十年的闭口禅。 呼吸之间,他已经扶摇而起,直上云霄。 他来到了宗如的身前。 如佛教护法僧人,替他挡住那因势而起的汹涌气机。 从宗如睁眼的刹那开始,周围的天地气机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同暴风雨前的压抑。 宗来知道他要干什么,所以从一开始,他便带着近乎虔诚的心态,不遗余力。 也正是因为知道即将发生什么,所以禅心难定,开始颤抖起来。 天地间的气机围绕着宗如身边疯狂旋转起来。 形成一道气浪漩涡。 仿佛连老天都很愤怒,想要阻止什么。 宗法手持念珠,散发着光泽,轻轻启唇。 “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度,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 他伸手将念珠抛弃,只见整串念珠骤然崩断,变成满天的佛珠。 “我作佛时,十方世界,所有众生,令我生刹。” 那串念珠瞬间爆散,佛威笼罩天地之间。 “我作佛时,光明无量,普照四方,绝胜诸佛。” “我作佛时,下从地际,上至虚空,宫殿楼观,池流华树,世间万物,借以无量宝香合成。” “我作佛时……” …… 一声一惊雷。 震耳发聩。 佛家修香火愿力,是以有宏愿一说。 就如昔日地藏菩萨曾许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宏愿。 而此时此刻,宗如和尚竟然借以整个白象寺的香火之力,许下宏愿。 难道就连苍天都要为之震撼,降下天雷! 他每许下一道宏愿,便是一道惊雷落下。 虚空之中,血色的僧衣在风里飘拂,宗来替他扛下了足足四十八道天雷。 “我作佛时,愿舍此身,永镇地狱!” 四十八道宏愿已成! 宗来和尚彻底变成血人,直直从虚空中跌倒下来。 只见天空那无数的阴云骤然洞开。 一片璀璨到刺目的佛光在其中绽放开来。 宗如和尚一步一步往那佛光里走去,不见回头。 直至身影模糊。 …… 一道佛光,照亮远处那墨色的宫殿。 表面光泽晶莹流转,古朴而沧桑的气息扑面而来。 宗如和尚不惜身死,许下宏愿,在这一刻化身满天佛光而至。 不远处那株孤伶伶的菩提树,青叶骤然颤动起来,仿佛感受到了什么,枝叶朝着西天的方向拜倒,如同信徒朝拜。 佛光里,隐隐可以一道巨大的金色身影,却又看不清楚。 太过刺目,让人睁不开眼睛。 忽然间,远处的宫殿里传来悠扬的佛号声。 似万千僧侣在齐声念经,声震云霄。 金光与巨殿撞击在一起,彼此水乳交融了一般,没有想象中的滔天动静,而后缓缓落下,归于平静。 烟尘落处,出现了三个人。 那名背负折剑的年轻人,正是宁云郎。 他眼中还带着震撼的神色,似乎忘了方才那一幕。 相传早年佛门传教之时,尚有无遮大会的传统,便是那样万千佛门弟子齐聚一堂,广结善缘。 方才那稍纵即逝的画面里,可不正是这样的场景! 难道说那座宫殿里,曾经有过这样旧事。 为何它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宁云郎心中疑惑,只是来不及多想,从菩提落子,到白象驮寺,再到眼前宗如和尚大许宏愿,只在瞬息之间。 更糟糕的是,当地底宫殿出现后,那炽热的气息扑来时,本就重伤未愈的陆轻羽,忽然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心头那团天凤之火再次熊熊燃起。 霎时间便晕厥了过去。 宁云郎的扶着她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慕容野禅看着他情绪复杂说道:“是地狱冥火勾起了天凤之火,这种时候,当真是火上浇油。” 宁云郎苦笑说道:“谁又知道会遇上这些。” 慕容野禅眉头微挑,喃喃说道:“我也没想到,原来那头白象真的存在。” 宁云郎刚要说话,忽然眼角余光看见天上有一道身影掉下。 急忙身形一闪,接住那人。 是宗来和尚。 此刻他浑身染血,已经奄奄一息。 慕容野禅微微皱眉,轻声说道:“怕是活不了了。” 谁知,那和尚好似回光返照了一般,忽然脸色潮红一阵,竟然能开口说话了,道:“待我走后,劳烦小施主这具肉身送去后山佛塔之下,自有馈谢。” 宁云郎点了点头,没等说话,那老和尚已经一头栽了过去,没了气息。 慕容野禅沉默不语。 宁云郎叹息说道:“他走了。” 慕容野禅抬头望向灰色的天空,说道:“谁能想到偌大白象寺,佛门圣地,竟在一夜倾覆。” “方才那宫殿……” 慕容野禅点头说道:“不惜身死许下大宏愿,镇压地狱,宗如法师无愧神僧二字,这位宗来法师亦是了得,独挡四十八道天雷,若非如此,怎会落得如此下场,的确可惜。” 很少看见她流露这样的情绪,在宁云郎看来,这个理智多余感性的女子,永远是成事在胸的自信模样。 宁云郎一手扶着陆轻羽,一手扶着宗来和尚,说道:“送他去后山吧。” 慕容野禅皱眉说道:“就算镇压了那处入口,但气息犹存,以你这位心上人的伤情,怕是耽搁不得太久了。” 宁云郎静静的看向她,然后说道:“你知道怎么救她?” 慕容野禅笑了笑,盯着他眼睛,说道:“我可以救她,但有个条件。” 宁云郎毫不犹豫,点了点头,直截了当道。 “我答应你。” …… …… 第364章 笔点妖祟 一场春雨一场暖。 洛京城春雨如酥,整座京城仿佛一下子就干净了许多,辞别那多灾多难的旧年,大周王朝也随着寒冬一道成了过往,新皇登基自然要大赦天下,诸多条例与新政实施下来,便是最不谙世事的百姓,也知道这天下又回到了李唐家的手中,至于那名讳唐观楼的新皇到底何人,却鲜有耳闻,只听说似乎是行过商也坐过贾,是以越来越的蜀川商行听闻此事,都往洛京迁来了。 距离那声势浩大的伐周之事,已经过去半月,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这天下谁来做主,或许没有多少变化,但对于宫中某些朝臣来说,这些天却委实有些寝食难安,新皇登基的大典在即,也是册封功勋的时候,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当时怎么就没有人能料到七王爷才是这真命天子呢,以至于此刻连献殷勤的机会都没了,至于被众人认为胜算最高的安王爷,此刻却已相隔九泉,不禁让人唏嘘。 世事无常便如这朝局动荡,听说洛京外那偌大的白象寺,似乎也在一夜之间倾覆,传说原本的佛门圣地之上,如今已经一片森然鬼气,仿佛人间地狱,至于真假,无人得知,因为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洛京府已经带人将整个白象寺旧址彻底封锁起来,说起洛京府,昔日狄仁杰的名头无人不知,让人惋惜的是,在外人看来本该另择明主的他,却选择了辞官避世而去,也算是对得起武兆的知遇之恩,从那以后,便再也不闻下落了,如今洛京府伊是从户部里选拔出来的官员,算是新皇的嫡系,谁都知道唐时月能顺利登基,归功于户部尚书萧复和太阁太师神公瑾的联手造势,谁也没想到两人会在一起,另外原先的李唐旧臣,诸如魏征、长孙无忌之流,尽数自刎在皇城之中,算是以死殉节,听来着实可悲可叹。谁也没有料到结果会是这样,但这世间之事,谁又能轻言算尽,也不过顺时应势罢了。 新皇登基在即,诸事就绪,只等新皇去太庙祭祖,然后下旨昭告万民,便算是真正登基,朝中局势在几天动荡起伏,该贬则贬,明降暗升也有几人,不得不说太儒神公瑾,新皇想要名正言顺坐回李唐的王座,便少不得这群文人相助,新皇亦是魄力惊人,将神公瑾迁升至左相之位,一时成为庙堂里炙手可热的人物,而原先的右相张岩宁因为在伐周之事上进退得当,得以保存相位,只是近些日来深居简出,很少见他露面。这一天临近黄昏,太阁太师神公瑾奉旨进宫,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身后无数官宦拜礼目送。 唐时月坐在御书房里看着折子,偶尔抬头走神片刻,这段时间由太师传授帝王之术,苦心钻研之下,大概是摸清了一些门路,也不似之前那般毫无头绪,他虽是李唐家的王爷,却打从出生起,便一日不曾享受过王爷的待遇,所以更不要说正统的仪礼传授了,这时候也幸好有神公瑾这样的太子太师在身边,才不至于丢了皇家脸面,虽说是毫无基础可言,几日下来倒也学得有模有样。 唐时月托腮开小差神游万里,等他蓦然发现身边多了个气态不俗的中年人,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笑着说道:“原来是公瑾先生。” 那名士子模样的中年人笑着说道:“先生不敢当,我见皇上似有愁容,莫非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唐时月哪里能和他说自己的苦处,且不说神公瑾与萧复是否沆瀣一气,便是后者在宫中留在自己身边的耳目,怕是只要自己一开口,便传到他耳边了,唐时月叹了一声,说道:“如今西域战事未艾,李将军病重垂危,中原亦是纷乱四起,诸多弊端,朕如何不忧虑。” 神公瑾说道:“先天下人之忧而忧,皇上有古仁人之风。” 唐时月笑一下,自嘲道:“朕算什么古仁人,不过是当初行商之时,积累下小心谨慎的性子,想来还怕被你们看轻了。” 神公瑾摇头道:“如此真性情,不可多得,皇上您多虑了。” 唐时月望着书案上高高堆积的奏折,顿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吩咐太监给神公瑾端来椅子,看他要说什么。 神公瑾正襟危坐,微笑说道:“治大国如烹小鲜,这是古圣人总结的道理,皇上不妨将它看做寻常事情来做,亦是能够从其中找寻点乐趣来。” 唐时月平淡哦了一声,继续看着奏折。 神公瑾微笑道:“各种道理,不用臣多说,皇上您以后自然会明白的。” 唐时月点了点头,忽然问道:“先生今日入宫,只是为了传授这些?” 神公瑾不动声色的从怀中取出一支笔,站起身来,对他躬身行了一礼,说道:“臣昨日入宫,见御书房似有动静,又想起皇上眉目间隐有晦气,想来是妖魔作祟,今日斗胆不请自来,为清君侧。” 唐时月愣了愣,似乎印证了心中某些猜测,眉头紧凑,陷入了沉思。 神公瑾提笔走到一处书架前,晃了晃脖子,呼出一口气,又吸了口气,抬起手腕,提笔点下。 一阵尖锐刺耳的惨叫声忽然传来,唐时月陡然惊醒,抬头看去。 只见那书架之上,神公瑾的笔端,正点在一团乌黑的妖气之上。 那妖气时而变化成一张狰狞可怖的脸,时而变化成妖兽一般的身形,只是在那毛笔之下,唯有苦苦挣扎,难以脱逃,一阵磅礴的浩然气息从他身上传来,那妖气不及抵抗,便被那浩然之气彻底湮没,化作虚无。 神公瑾仍不肯作休,一手负后,一手提笔,在空中连点数下。 每一下,便有一道凄惨叫声传来。 听来让人毛骨悚然。 他自一生浩然正气,万邪不侵。 唐时月却只觉得周身发寒,没想到自己的身边,竟然有如此多的鬼魅妖祟之物。 神公瑾为天下儒生之首,未必会看得起自己,但肯定没有害自己的心思。 难道是户部尚书萧复所为? 一时之间,唐时月脸色变幻不停。 (本卷终) 第365章 不过旧去新来 最美的是遗言,最丑的是誓言。 如果说女帝的离去是一场不算悲凉的落幕,那么新政在世人眼中,就完全沦为了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争来争去,到底还是一家之争,一个半路坐上皇位的人,到底能给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带来怎样的前途命运,还是未知,但至少在武兆临政这几十年来,大周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便好过前朝几位皇帝了,至于这天下到底谁做皇帝,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倒也无关紧要了。 都说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绵绵春雨冲走了血水也带来了希望,在这次前所未有的变故里,死去的人不计其数,无论新党旧臣,都只能用损失惨重来形容,最后结果无非是旧人去,新人来,朝堂之上也再不见往日那些面孔,新朝改国号继元,除却六部之中的人员调动,其他皆依旧制而行,倒也不曾有什么太大的变动,让一些等着看他笑话或是心中还有所期待的人,都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或许因为本就不曾报以希望,所以也谈不上失望。太阁大学士神公瑾主掌文事,户部尚书自迁至左相以来,在朝中的权势甚至隐隐压过右相张岩宁,好在两人除了每日朝会,倒也很少有私下里打交道的机会,是以在旁人看来,这样左右牵制的局面,或许正是大家所期待的那样,至于西征之事,朝堂上争论了几日,却也没争论出什么结果来,李青病重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洛京,按说这时便应该撤军东归,只是突厥方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战事方面也变得异常胶着起来。 在神公瑾前脚从御书房出去后,左相萧复便后脚跟了进来,两人擦肩而过时,前者甚至连目光都没有斜视,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位太阁大学士与右相张岩宁相交莫逆,而萧复后来居上,隐隐有压过右相的架势,两人相见不和也是情理之中,萧复倒是没半点大动肝火的模样,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往御书房走去。唐时月刚送走神公瑾,没想到转眼萧复又来了,他表面上已经是万人之上的皇帝,但心里明白这皇位是从何而来,更是知道眼前之人的厉害,私下里不知道骂过多少句萧老贼,但此刻脸色仍旧笑脸迎人,让殿外侯着的太监搬来座椅,做足了礼数。 萧复倒也没有入座,而是负手在御书房走了一遭,在神公瑾待过的地方停留了片刻,眉头皱起询问了一些事情,唐时月知道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也没隐藏,将神公瑾赤笔朱砂点了魍魉鬼祟的事情如实道来,萧复一脸沉色,大概心中也是对这位太阁大学士多有不满,只是新朝刚立,朝中诸事还有多依仗他的,所以打算这事秋后算账,不动声色警告了唐时月两句,便拂袖退了去,偏偏唐时月还不敢露出半点不满来,若是让他识破自己不曾被夺舍的真相,到时候下场比起武兆来,怕是还要凄惨太多,心想自己这个皇帝也真是做的窝囊,但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藏起心思,走一步算一步了。 旧去新来,江湖亦是如此。 某日清晨,春日明媚,两辆宽敞的马车快马疾行在洛京道的驿路上,驾车的是一个带着箬笠的男子,身着灰白短袄,背着一件粗布包裹的东西,似是长剑,只见他时而挥鞭,时而朝身旁的另一辆的车夫里说着什么。 这灰白短袄的年轻人自然是宁云郎。 而另一辆驾车的却是一个身着异服的域外男子,八字胡子,头顶缠着一圈白巾,鼻子高耸如鹰,眸子却是淡淡的蓝色,看上去甚是惹眼。 安布鲁驾着马车,还不忘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镜来,仰头看着那块铜镜,然后翘起兰花指,轻轻挑起额头上那缕卷发,很是骚包的摆弄了两下,问道:“宁公子当真没有去过吐蕃?” 宁云郎知道自己方才不小心说漏嘴的,是另一个世界众所周知的东西,但总不能告诉他这些,只得摇头道:“不过是道听途说,昔日曾在西蜀知州府中看过几卷山河志异,刚好有介绍吐蕃的地方。” 把理由推搪到曹汝豹身上,反正也不担心别人当真去调查什么。 安布鲁闻言之后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什么。 宁云郎望着那个性格无比欢脱的异域商人,笑问道:“吐蕃似你这样行走中原的商人还有多少?” 安布鲁理了理头顶白巾,收起铜镜,笑道:“大概四五支吧,不过未必会走到洛京来,大多过了边关便交换货物回去了,中原人狡诈的很,可不是那么好打交道的,当然似宁兄弟这般厚到的人,却也是有的。” 宁云郎闻言轻声笑道:“如此说来,你和你家小姐,此番来洛京,还是有别的事?” 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旁敲侧击,安布鲁点头说道:“我家小姐从小对中原文化仰慕的紧,我这口地道的官话,还是小姐传授的呢。这次来中原,小姐说是要亲眼见识下洛京万邦来朝的风采。” 宁云郎眺望远方,说道:“看来你家小姐当真了得。” 安布鲁颇为得意的笑了笑,说道:“那是自然。” 忽然身后的卷帘被掀开,露出一只白皙如玉手臂来,只听内里的人说道:“这小子分明拐弯抹角来打听咱们的来历,莫要被人卖了还不知道。” 宁云郎翻了个白眼,说道:“慕容姑娘,咱们中原有句方言,叫饭可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慕容野禅道:“那我也听过一句话,叫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宁云郎转过身,盯着安布鲁,问道:“你们吐蕃的女子,都是这么厉害的?” 一直在笑着听两人斗嘴的安布鲁,不明就里,愣了愣问道:“厉害?” 宁云郎摇了摇头,决定还是不要去招惹这个聪明的有些过分的女人。 千里迢迢从洛京赶赴吐蕃,一路要跨过万水千山,之后还有许多路要走,好在陆轻羽身在车厢之内,伤势还算稳定,只是自那日以后,便一直昏迷不曾醒来。 至于慕容野禅口中的办法,自然是在吐蕃,若不然,他又怎会与她一路西去呢。 宁云郎一路上听说西域一战已经到了难解难分的地步,更听说李青将军病重垂危的消息,心里自然是担心曹家姐弟的安危,又想起在西蜀时曹知行的请托,心想将眼前之事办妥之后,一定要亲自去一趟西域,想办法将深陷突厥的曹汝熊救回来才是。 第366章 旧往如故 洛京道。 尽管那场声势浩大的妖兽之战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日子,可不管是锦官城还是长安城,人心也好,商贸也罢,在那之后,都一直未曾真正平息下来,但时间总是最好的解药,伤痛也只是短暂的停留。本来嘛,在寻常百姓心中,死于饥荒饿殍或是死于兵荒马乱,亦或是葬身妖兽之口,其实无甚区别,但是不管怎么说,毕竟能活下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这世上有太多的苦难,所以人们大多习惯了去忘却,中原也渐渐回复了往日的平静,南来北往的商贩,西去东归的车队,无数人开始走向了离乡背井的路,归根结底,这才是生活的本质。 所以,朝中动乱平复以后,原先武兆创立的州道驿路也继续了下去,近日来,尤其以洛京道往外的商队最是络绎不绝,如今全天下人都知道,当今皇帝唐时月,原先也是商贾出身,于情于理都不会再像前朝那般打压商户。 一路上无数商队结伴而行,说说笑笑,走在驿路之上。 宁云郎所驾的马车自然也混在其中。 正阳高照,正是百无聊奈的时候,忽地,远处传来一阵惊呼声。 宁云郎诧异抬头看去。 只见一道灰色影子从远处一闪而过,迎头的那驾马车不及躲闪,便被撞得人仰马翻。 那灰色影子速度极快,旁人未必能捕捉到,但宁云郎却看得清楚,身子一震,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立刻放下手中马鞭,纵身一跃,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几乎是在他出手的同时,那道灰影闪过,似是被惊动了一般,猛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宁云郎身上,竟然手舞足蹈的叫了起来。 “小灰!” 宁云郎嘴角牵起一抹笑意,喊了出来。 “吱。” 那身形巨大的灰影,自然就是昔日在南疆走丢的小灰,当初妖族一战之后,小灰下落不明,宁云郎也曾找寻过它,只是一直未果,此刻见它出现在驿路之上,如何不高兴,从身后包袱里掏出一只果子,扔了过去,小灰身手敏捷的接住,然后一口咬了半个,吃得兴高采烈。 见它一路风尘仆仆,看样子是吃了不少苦,宁云郎心疼之余又有些好奇,不知它是如何转辗来到中原,似它这样的天生神物,寻常人遇到自然是躲之不及,但若是引来修行者的关注,只怕未必有什么好的下场,这也是宁云郎最担心的地方,若不然当初也不会不带它一道入京了。 小灰裂嘴而笑,抓了抓脑袋,走到宁云郎身边,用手将他托起,放在自己肩头。 众皆震惊,远处的安布鲁更是朝小灰礼拜了两下,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慕容野禅从车厢里走了出来,目光落在小灰身上,问道:“神猿……?” 宁云郎微微一愣,心想难道她也认识小灰? 慕容野禅看了他一眼,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摇头说道:“我在大长老的手札中看到关于它的记载,只说这种巨猿天生神力,若是修行到一定境界,甚至可以比肩上古妖兽。” 宁云郎知道小灰非凡,却没想到竟是这般神异,竟然会出现在域外长老的手札中,当真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看小灰此刻的样子,哪里有半点上古妖兽的风采。 宁云郎总觉得是她认错了什么。 慕容野禅没有再解释什么,而是盯着小灰若有所思。 …… 更远的地方。 一道人影,从南疆那毒障沼泽的深处走了出来,脚步轻灵,翩跹如蝶,只见这身影飞快从眼前掠过,行经某处时,忽地身形一顿,骤然停了下来,眉头微蹙,眼中神色似乎有些困惑。 “去哪里了?” 这女子赫然正是狐妖苏媚。 和小灰一样,她也是从南疆一役后便彻底失去了消息,但此刻看来,她的修为似乎又精进了不少,举手投足间,似有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了,尤其是她身后虚空之中显化的那巨大的白狐身影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九条尾巴。 九尾仙狐? 此刻的她眉头蹙起,似乎有些困惑,眼神向四周扫望一眼,只见周围密林森森,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声。 她忽地冷笑一声,说道:“把我引来这里,却放任那通臂猿猴逃脱,莫非以为我得不到的,你便能得到?” 周围依旧一片寂静。 她站在原地,脸带冷色的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忽有人说道:“多日不见,不想苏姑娘你道行竟然精进如此,当真令人惊佩啊!” 人影一闪,从树林深处走出一人来,正是昔日那万妖冢的宗主。 早前万妖冢侵入中原那一役中,九尊大妖尽皆陨落,有传闻说万妖冢宗主犁雀儿也陨落其中,没想到却出现在眼前。 也就意味着,万妖冢不曾彻底覆灭,就如同数百年一样,仿佛这世间没有谁能将他们彻底毁灭一样。 苏媚看着他,瞳孔一缩,问道:“原来是你。” 犁雀儿笑着说道:“怎么,不可以是我?” 苏媚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犁雀儿道:“没想到你竟然彻底融合她的元神,一举突破九尾的境界,足以比肩人族羽仙境界的高人了,对我妖族来说,的确算是一件可喜可贺的大事了。” 苏媚淡淡一笑,道:“犁宗主此言差矣,妖族之事与我何干?” 犁雀儿微微摇头,道:“无论如何,当年她身在万狐丘时,与万妖冢也曾盟下有约,你既然得到她的传承,也算我妖族中人,便是半妖半人的体质,那也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苏媚眉头紧皱,向他深深望去,道:“你百般算计于我,便只是为了说这些?” 犁雀儿负手而立,轻声道:“这只是其一,那通臂神猿事关一件秘闻,现在还不是动它的时候,苏姑娘若有兴趣,不妨随我去万妖冢详谈。” “不好意思,我没兴趣。” 苏媚眉头一挑,淡淡说道。 话语悄然回荡在密林之中,随着她的身影一道,最终消失。 犁雀儿也不阻拦,只是负手看着她离去,轻声道:“你会回来的。” 第367章 何处不凄凉 兽妖浩劫过后,南疆满是破败荒凉,千里无人烟,百村无人声,就连那毒障沼泽,似乎都变得更为凶险了几分,甚至不时还能在其中发现森森白骨,当真让人毛骨悚然。 自古月寨一别之后,宁云郎便再也没有听到过古家姐妹的消息了,只知在最后关头,是那密宗和尚动用逆天的手段,才将众人都送了出去,想来应该逃过一劫,只是不知现在又身在何方,心中纵是千般挂念,也无从诉说,如今的南疆,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荒芜破败,人迹罕至,百年之间的两次兽潮,所带来的沉重到无法磨灭。 宁云郎害怕小灰被人当做苟延残喘下来的兽妖,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所以一路上没有让它再现身,而是远远的跟在车队之后,等出了关外,这才回到他身边,早前在古月寨的时候,听古月菱说起过,小灰曾误食了蛊药,神魂受损,忘却了一些东西,如今看来,似乎已经恢复了过来,宁云郎有心想和它打听一些南疆的消息,奈何它口不能言,只得作罢,按说似它这样的通灵异兽,早该能够化身人形,可偏偏小灰还是这般懵懂的性子,让人有些看不懂了。 中原之事暂且告一段落,新皇登基正是举国同庆的日子,随着一道道法令的正式颁布,这南来北往的人潮里,更多是成群结伴的域外商人,宁云郎未曾细数,但光是一路见过的商队便足有七八十队之多,从他们口中甚至还听到了一位熟人的名字,秦川,本以为他彻底销声匿迹了,没想到如今投身商行,照样是混得风生水起、无人不知呐,只是未曾再次遇到,倒也是一桩颇为遗憾的事。 行至关外,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说也奇怪,刚及早春,中原到处都还是春雨绵绵的天气,可自出了关外,便已经有些燥热起来,宁云郎没有去过吐蕃,但从安布鲁等人的口中了解到的,与记忆里的那个地方依然有许多相同,宁云郎左右无事,便拉着安布鲁闲聊起来,从风土人情到庙堂人治,这吐蕃商人的谈吐见识让他暗暗心惊,心道古人所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诚不欺我,却不知安布鲁对他更是吃惊,一个从未去过吐蕃的人,却将各处的风情娓娓道来,这位宁兄弟还当真是真人不露相啊,难怪小姐如此看重他,竟然邀他一同前往吐蕃……想到小姐,安布鲁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厢,珠帘安静的垂落着,随着马车一摇一摆,也不见有什么动静,这一趟来中原,前后足足花了数月的时间,虽说遭遇连连,但最后还是有惊无险,行走在官道之上,心想着大概是最后一趟行走中原了吧,李唐家的皇帝不比那位女帝,或许是同是女子为帝的缘故,这些年来,武兆对待吐蕃的态度向来和善,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一行人在洛京遭到刺杀,狄仁杰能第一时间赶来的缘故。 至于吐蕃女王,据说一直都将武兆视为效仿的对象,无论治国军政,还是打理庙堂,行事手段上,多少都有后者的痕迹在。 安布鲁手中握着马鞭,看着渐渐黯淡的天色,说道: “赶在日落之前,先要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若不然在荒漠之中遇到沙暴,也是件极为头疼的事情。” 宁云郎跟在他的身后,安布鲁毕竟出入中原多次,所以这类事情上,大多以他为主,慕容野禅打从正午以后,便一直待在车厢里没有再出来过了。 此刻他们已经离开玉门关很远了,行走在一处小山头上,周围荒野一片寂静,不见人烟,夜幕已至,头顶阴云浓厚,只见几点遥遥星光,却不见有一分月色,偶尔有虫鸣声传来,时长时短,不知所在。 宁云郎钻进车厢里,看了眼昏迷不醒的陆轻羽,替她盖上一件毛绒罩衣,忽然顿住了手,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车厢外道:“安布鲁,你家小姐呢?” 安布鲁啊了一声,问道:“怎么了?” “嗯……没什么。” 宁云郎想找慕容野禅问些东西,可又想现在还未到吐蕃,问来也无济于事,再者,自从那一日的事情后,慕容野禅对他变得不冷不热,若不是因为那玉佩的缘故,怕是也不愿出手搭救,更别逞一道回吐蕃去了,只是如今宁云郎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她身上,自然不能轻易得罪她,心中再有疑惑,也只等明日里再去问她。 安布鲁自顾自照着铜镜去了,身后珠帘忽然被掀开,伸出一双白皙细腻的手来,只听慕容野禅说道:“请他过来。” 安布鲁放下镜子,便传话去了。 宁云郎乍一听闻有些吃惊,心道自己方才刚想见她,便使唤人来传话了,莫非她隔着马车都能猜透心思不成?又道吐蕃女子果然行事颇为豪迈,也不忌讳什么男女之妨,也亏的他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钻入车厢才发现,慕容野禅所在的车厢里极为宽敞,便是容下三四个人也不成问题,四壁及脚下以毛裘铺着,瓜果摆放在盘案中,角落里还燃着一柱檀香,袅袅香气萦绕在车厢里,她穿着一身雪白裘衣,盘坐在书案之前。 见宁云郎到来,她抬头问道:“你有事找我?” 明明是你唤我过来的,偏偏说我有事找你,这女子从来都是这样敏锐细腻到可怕。 宁云郎也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我担心她的伤势。” 虽说此刻陆轻羽已经昏迷,不见什么异样,但毕竟伤在神魂,便是孙思邈孙老神仙在此,也未必敢轻言无事,眼下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慕容野禅所说的方法上了,只是此去吐蕃万里之遥,不知还要走上多久,宁云郎所担心的,自然不是没有道理。 “她对很重要吗?”慕容野禅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道。 宁云郎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点了点头,说道:“是的。” 慕容野禅淡笑说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多情种子,不过以她的性子,就算对你有情有意,也未必会坦露什么,更不会把心思放在这些上面。” 宁云郎摇了摇头,说道:“就像那块神石对你很重要一样,有时候重要是很多方面,至少在此之前,谁也没在意那些东西。” 慕容野禅闻言冷笑道:“你们中原男子,都是这般巧言令色、口是心非的?” 宁云郎眉头一皱,叹了口气,说道:“好吧,你说的是。” 慕容野禅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出神,沉默半晌之后,忽然说道:“陪我下去走走。” …… 站在荒漠之上,眺望远处黑沉沉的夜色,处处残败的景致,让人平生出天地广阔无边苍凉的情绪来,慕容野禅的头发在大漠的狂沙中迎风飞舞,面对这雄关大漠,冷月风沙,她就这样站着。 昏昏沉沉的夜色中,她转过头来,看了宁云郎一眼,喃喃说道:“还真是苍凉。” 是大地苍凉,还是人心苍凉? 第368章 惊变 “关内传来消息,女帝驾崩,唐家七王爷登基。” 营帐内有些沉闷,率先说话的,是副将郭冬青,他抖抖腰间挂着的战刀,眉头紧皱道:“虽闻其名,未见其人,倒是没想到,胜算最高的安王一系,最后竟然输给了他,听说这位新皇,与户部的那位萧大人颇为亲近。” 他眉头紧皱,言谈间有些担忧,也颇为无奈,的确,这样的事情有些出人意料,以兵部、户部两者间那由来已久的隔阂,此事想要善了怕不是那么容易。 明凡沉吟片刻,说道:“郭将莫慌,两部之间的隔阂非是一朝之事,皇帝想要彻底掌控庙堂,也容不得一家独大的存在,如今咱们兵发西域,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倘若他还有半点自知,便不要在西征之事上作梗。” 众人闻言亦是叹息不已。 如今大将军病倒,军中诸事皆由几位心腹老将商议,郭冬青作为副将,在众人心中的地位仅次于大将军之下,此刻听他说来,众人心情沉重,一时倒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只是在沉默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声。 听声音,似乎从南营那边传来的。 郭冬青脸色一变,朝众人看了一眼,急忙往外走去。 …… “曹大哥,那是什么?”曹雪阳四处了望,却见遥远的地方,一簇浓浓的狼烟直冲天际,仿佛连天幕都要捅个窟窿,他忙拉住身边的曹汝豹,小声问道。 曹汝豹看了看那狼烟,神色肃穆,说道:“狼烟示警,是外面的人遇到了麻烦。” 他说话声音虽小,但落入身旁身旁之人的耳中,却无异平地惊雷,只见曹雪阳神色紧张,问道:“那怎么办。” 曹汝豹拍了拍他肩头,说道:“放心,有我在。” 曹雪阳脸色微红,点了点头,轻悄悄的跟在他身后。 初来时,曹家这位世子在神机营中名声便已如日中天,不仅仅是他身怀传说中的格物之术,更是因为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宗师境界的高手,据说连大将军都对他亲睐有加,曹雪阳作为京都曹家的子弟,早前还听说自家这位远房表哥是个十足的纨绔,却怎么也想不到,短短半年,却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几个月相处来下,却也对他刮目相看了。 曹雪阳一身戎装,面容却出奇的清秀,还极为容易脸红,在神机营里倒算是一个另类,除了自家这位表哥,倒也很少见他与外人相处如此融洽的,旁人看来,大抵是性子孤僻了点。 “曹大哥,这几日来,突厥不断派人来打探虚实,虽说被拦下了不少,但终究纸包不住火,若消息一旦走漏,只怕……”曹雪阳说道这里顿了顿,便没有继续说下去,两年西征,大漠风沙打磨下,眉间更添了几分英气。 曹汝豹微微点头,轻声说道:“只是迟早之事,如今只看洛京里的那位是如何决断了。” 曹雪阳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曹汝豹神色郑重地道:“不管如何,此次我中原倾举国之力与突厥人决战,突厥亦是如此,二者绝无退路可言,万一真到了非死即生的地步……” 曹雪阳轻轻抬头:“曹大哥是要劝我早些离开?” 曹汝豹神色一整,低声道:“今时不同往日。” “我明白,只是,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曹雪阳看着他说道。 曹汝豹笑了两声:“也罢,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早就知道你也是这样的脾气了,和我那大姐一样。” “但闻其名,未见其人,我对表姐亦是仰慕的紧呢。”曹雪阳叹息一声说道。 “总有机会的。”曹汝豹拍拍他肩膀,看向远方,说道:“走吧,随我过去瞧瞧。” 曹雪阳嗯了声,轻悄悄走在他身后,望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说道:“家里知道表姐的事,也是担心的很,好在听说她虽身陷突厥,倒也没有性命之忧。” 曹汝豹抬头看天,微微点头:“等这场战事之后,势必要走一趟西京。” 曹雪阳看着他的侧脸,不觉有些入神,忽然见他转过头来,脸色顿时有些嫣红,急忙点头说道:“走吧。” 话声方落,远处忽然有骏马急踏的声音,响彻在大漠之中。 曹汝豹没有耽搁,领着曹雪阳躲进一处沙丘后,抬头看去。 只见一骑当先而来,身穿西军黑玄甲,腹部插着一根箭矢,贯穿而过,鲜血染红了盔甲,那人趴在战马之上,艰难前行,身后有无数突厥追兵,紧随其后,眼见就要被追上了。 和曹雪阳对视一眼,曹汝豹不再犹豫,腰间长刀骤然出鞘,只见虚空划过一道光亮,长刀猛地往那人群里斩去,几乎是刹那间,突厥骑兵人仰马翻,曹汝豹抽身往南,将众人引走,唯有一人留下往那负伤甲士追来,却被躲藏在沙丘后的曹雪阳一剑削去脑袋,死不瞑目。 过了片刻,等曹汝豹摆脱那群突厥追兵回来的时候,却发现曹雪阳一个人站在那儿,而那甲士已经重伤死去。 曹雪阳递来一张纸团,是那人临死之前留下的东西。 急急揭开那纸团,却见上面写着四个小字——「南营有变!」 这四个字用鲜血匆匆写就,字迹潦草,隐隐有几分慌乱急切。 南营有变?他像触了弹簧般从地上跳起来,急声喝道:“不好,快回将军营中!” 曹雪阳亦是察觉到什么,南营是大将军养伤所在的地方,此刻生变,无论如何,都是万分紧急的,下意识问道:“将军出事了?” 曹汝豹心急火燎,哪还来得及解释,拉起曹雪阳,口中念起一道咒语,只见后者手中那把长剑骤然自行飞起,然后豪光绽放,猛地载起两人,往远处飞去。 曹雪阳何曾见识过这等神仙一般的手段,此刻站立剑身之上,被曹汝豹拉着手,只觉得心乱如麻。 远处营帐似乎走了火,火光滔天,军士的叫喊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曹汝豹脸色发白,急忙往大将军养伤的营帐走去。 忽然窜起一道尖锐地破空声,自阴影中来,嗖的射出一道强劲的利箭,直往他身前射来。 曹汝豹霍然抬头,拔刀斩向那截利箭,一声脆响,箭尖撞在刀刃上,划起零星的火花,势道可见一斑。 角落里走出一人来,正是大将琳琅,此刻他冷眼看着曹汝豹,说道:“没有手令,擅闯营帐者,格杀勿论。” 心中虽然担心大将军的安慰,曹汝豹却知道此刻不是乱来的时候,也不在乎他冰冷的态度,朝他拱了拱手,然后退了出去。 第369章 唯念卿 时间稍稍往回推一点,下午,南营帐外。 念卿走进时,看见了正在营帐里等着他的那个人,微微一愣,还是拱手行了一礼。 “你是玄剑宗的那位大剑师?我以为澹台清流会亲自过来。” 视野那头,是一个裹着貂裘,靠在轮椅上的老人,看上去有些苍老憔悴,但那双深邃的瞳孔里,却有着让人不寒而战的威严与魄力,此时看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没有丝毫诧异,反倒是等待已久的样子。 “不用奇怪,老夫若是连这点都猜不到,也就白活了这一把年纪。”他的嗓音有些虚弱,但说话之中,给人的感觉却依旧咄咄逼人:“从你们动用那些暗桩,到支开身边的人,若无其他目的,如何说得过去?” 念卿笑了笑:“都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来一切早已在李大将军的眼中,倒是让人见笑了。” “倒也算不得尽在眼中,至少那些潜藏在身边数十年的暗桩,成功的瞒过了所有人。” “那倒也是,若是中原再多几位似将军这般的人物,就太不给人活路了。当然,若不是李将军你当真病重了,想要如此接近你,也是绝无可能的。” “所以让你不惜以身涉险的,便是为了它?” “听来很无奈,但事实就是这样。” “看来你在突厥过得并不如意。” “生活从来不如意,念卿如此,将军亦是如此。” 看似寻常的对话,却发生在这样一个不寻常的地方,分别代表着两个敌对的势力,至少在此之前,谁也不会想到会如此心平气和的说一些事,李青的身份,注定要背负上一些仇恨和骂名,更多是来自那些被他血腥镇压过的域外之地,边境向来动荡,中原与突厥的战争从未停歇过,就像眼下这场战役,已经持续了数年之久,或许还要继续下去,亦或许李青病故的那一刻,便是结束的时候,这也是大剑师念卿要独闯南营原因所在。 原本以为李青已经卧榻难行,却没想到对方却在营帐中等着自己,这个时候又有些措手不及了,来之前倒不是没有想过刺杀了他,只是眼前这位真正打遍天下的大将军,显然不会真正的束手待毙,其实事情到了这个层面,也不是简单的杀掉对方统帅,就能轻易解决的事情了,其中更深层次的东西,就算他不谙兵法,但也并非一无所知。 李青抬头看着他,轻声说道:“这可不像大剑师该说的话。” 紧张的气氛早在念卿踏入此处时,便已经开始笼罩整个营帐,空气都在朝内收缩。 念卿知道,这或许是唯一能如此轻易接触到他的机会,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想要像现在这样靠近他,都很难再实现。 “人死之前,总喜欢多唠叨两句,感慨也好,抱怨也罢,大将军想必也能感同身受。” 李青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看淡生死,自然无惧生死。”他淡淡道:“西军非我一人之西军,而玄剑宗独你一人之玄剑宗。” 念卿站在那儿看着他,片刻后才开口:“所以我才退无可退。” “也许吧。”李青看着他,轻声说道。 时间已经是春季,农历的二月底,惊蛰后的第一声春雷响起的时候,人心一震。 随着傍晚的降临,躁动不安的气息笼罩在原本就经受着压力,犹如闷罐一般的西军中。当火光从南营里亮起来时,骤然无数的惊叫声传来。 如郭冬青等人,作为大将军的心腹嫡系,这些日子来一直操办者军中大小事务,随着大将军病倒在塌,一切重担都落在他们这群老将身上,除了军务上的事情,少不得还要应付那些明里暗里的打探和刺杀,尤其在近期,军中那些深藏已经的暗桩逐渐显现出来,短短几日,被以通敌处斩的人数便已经超过往年。 压得住人却压不住心,大将军病重的消息早已传开,免不了人心惶惶,尤其是这种事情,好在大局却还算稳定的。放诸天下,西军到底还是一等一的虎狼之师,有大将军往日的声望在,倒也不至于轻易生出什么变故来。至少从表面上来说,西军的秩序眼下还算稳定,就算没有大将军的亲力亲为,余下众人也能将事情打理的井井有序。 相隔不远的营帐内,灯火之中,一门门神机雷、弩弓等物都在做着维护与检查,房间里的桌子上,放着一张巨大的地形沙盘…… 这边,众人刚商议着对策,眼下还在犹豫,大军拨进,非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也无法轻而易举的作出决定来,原本的计划已经行不通了,眼下中原已经改朝换代,撤军旨意或许已在送来的路上,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大将军病倒垂危,如今诸事也只得耽搁下来。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慌乱声。 掀开营帐,火光照亮了整个南营,无数从外面汇聚来的人影,手忙脚乱的扑向火势。 看见那道背负玄剑的身影出现时,郭冬青一颗心便已经沉到了谷底。 对于这位在突厥颇有名望的豪侠,郭冬青并不陌生,甚至还曾特意去调查过。玄剑宗未曾灭门之前,他便已经是突厥大名鼎鼎的后起之秀,被誉为玄剑宗千年以来用剑第一人,玄剑宗覆灭之后,他便投身突厥王室,此后鲜有露面,再次现身江湖时,已然是一代宗师。 早前还听说他随澹台清流一同而来,只是未曾亲眼见过,没想到竟然让他混入西军之中来了。 郭冬青担心大将军安危,见被他拦住去路,当即面色一沉,低声道:“大将军人呢?” “哦,在里面。” “哪里?” “营帐里,大概是睡着了。” “你要明白,这里是西军营中,若是将军有个三长两短,任你修为再高,也难以全身而退。” “这样的话,听起来有些底气不足?” 郭冬青看着他,说道:“我再问你一句,将军人呢?” “死了。” 火光摇曳,将众人脸上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听到这两个字,大家脸上的神色已经变了模样。 “杀了他。”随着这声低喝,周围的火光都呼的摇了一下。 郭冬青看着他,过得片刻,才缓缓说道:“你活不了的。” “来这里,便没有想过能活着回去。”念卿缓缓开口:“何况,玄剑宗覆灭之时,念某便已经死了。” “你会死的很惨。” “有时候,死在敌人手里,总比死在自己人手里强。” 两人针锋相对的话语中,已经有人动了。 火光摇曳中,琳琅跨过火墙,跨过门槛,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冲去。 另一边,念卿身上的宽大袍服在陡然间鼓舞起来,他反手一下,拔起身后的玄剑,整个人气势陡然磅礴起来,踏踏两步,朝着他迎了上来。 转眼间,两人的身影陡然冲撞在一起! 轰的一声巨响。 空中,念卿身形顿了一下,巨大的波纹以他为中心,迅速扩散开去。 而另一边,琳琅已经踉跄退后几步! 仅仅是一次呼吸的时间。 两人已经交手数个回合。 双方再次冲过去,然后是暴雨般的交手,气机缭绕,玄剑飞舞,罡风呼啸铺开的瞬间,天地回荡着轰鸣。 第370章 傲骨、肝胆、河山 剑气激荡、火光狂乱,以两人为中心,炸开两道明显的气浪涟漪。 琳琅的一声暴喝间,手中长刀拖地而行,如战车推进,朝着前方碾压过去。 脚下上的砂石轰然碎飞。 肉眼根本看不清具体情况,只感觉碎石的飞溅,仿佛天崩地裂了一般,在琳琅那纯粹的巨力之下,一力破十会。 如果说琳琅像是不断爆发,如同烈阳摧毁一切,念卿在此时看起来,却如同带月荷锄归来的老农,一招一式返璞归真,他出剑并不频繁,甚至力量看上去有些欠缺,却总能将一切的刀式刚好挡下,偶尔递出一剑,便是恰到好处的破招。 两人皆是有修为在身,打得也是飞快,可以看得出来念卿还留有余力,但琳琅已经憋足了火气,显然不想再拖下去,出手杀意十足。 忽然,念卿身子顿了一下,抬头说道:“一起来吧,让我见识下李青门下五虎将的风采。” 下一刻,明凡鬼魅般的身子骤然从虚空中突现出来,然后,念卿的身体结结实实的被打飞出去!同时,明凡身上亦是绽放出惊人的血花! 念卿身形在空中倒滑,足尖在前,身体在后,就在明凡飞出去的瞬间,他猛地回过头来,挥手之中,长剑如鞭,直挥向身后。 剑意如潮,奔袭斩来! 长剑脱手,直接斩去,空中一道身影同样被打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下,砰的落地,无数碎石散落。 只见夏锡从地上站了起来,抹去嘴角的鲜血。 念卿站在众人前方三丈远的地方,抬头环顾众人,脸色无喜无悲。 而后嘴唇一动,嘴角竟然溢出一丝鲜血来。 这个时候,强悍如他,一时面对军中数位高人的冲杀,也难免力有不逮。 念卿握紧手中剑,微微抬头,气沉丹田,然后,大踏步而出。 …… “我说过,你活不了。” 对于念卿的强悍,对郭冬青来说,或许早在意料之中。 只是困兽之斗,终究逃不过这个注定的结果。 “那又如何?” “你在求死。” “呵呵。” “何苦呢,努尔赫图容不下你,中原未必容不下,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来这里,事到如今,谁也救不了你。” “到底是儒将出身,说话也是满嘴的儒酸。” 郭冬青抬头,看着咳血的大剑师,像是叹息般的说了些话,然而眼中却看不到一丝怜悯。 营帐前的空地上,双方的冲突暂缓。 “不愧是玄剑宗的传人,这份胆识,的确无人能及,不错,折了你这样的傲骨,于西军来说,或许要背上一世骂名,这或许也是努尔赫图的手段吧。” “所以说,你们这些弄权之辈,心眼就是多。”念卿摇了摇头,冷笑说道。 只是下一刻,他脸上的冷笑骤然僵硬在那里。 砰的一下,身上的衣袍碎得四分五裂。 接着,一道长剑从他胸口贯穿而过,身子倒飞了出去,血肉飞溅在天地间。 曹雪阳目瞪口呆的看着匆匆而来的曹汝豹一脚踩在他身上,低声说了句:“迟早有一天,我会替你杀了努尔赫图。” 念卿艰难抬头,视线模糊的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孔,眼中没有丝毫怨恨,而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喃喃道:“我等你。” “好。” …… 骚动的响声之中,火光惶然杂乱。 从曹汝豹的出现,到念卿的重伤身亡,似乎只在一瞬之间,其实早已是注定的结果,只是这个动手的人,不能是五虎将的其中一人,只能由曹汝豹这样一个后起之秀来动手。 这边,众人甚至来不及看一眼那尚未冰冷的身躯,急急忙忙往营帐里走去。 掀开营帐的刹那,众人都呆立在原地。 营帐里,一道身影坐在正中间的轮椅上,长发遮住了苍老的脸庞,有几根随着风儿漾起,如同夜里的蜉蝣。 空气中难以言喻的窒息,片刻,郭冬青低着嗓子,微微拱手,低声道:“大将军……属下无能……” 接着是沉闷而压抑的安静。 那道身影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仿佛死去了一般。 众人脸上露出凄惨的神色,不忍抬头。 郭冬青跪地叩首,沉声说道:“我等……对不住大将军。” 只是说未说完,那道身影竟然缓缓动了起来! “冬青……” 那道身影定了定,声音响起来,却是无比的虚弱。 “大将军!” 众人霍然抬头,眼中露出震惊的神色。 要知道念卿早在众人赶来之前,便已经来到这里,甚至纵火烧去大片营帐,本以为大将军已经惨遭毒手…… “起来说话……” 郭冬青连滚带爬站起来,握起他的手。 “他死了?”李青问道。 “大将军你……” 李青摇了摇头,说道:“若是死了,便不要再为难他了。” “可他……” “若他有心,或许你们也听不到我这番话。”李青声音虚弱说道:“我死之后,一切照旧。” “大将军……” “你们是西军的主心骨,无论如何,你们不能乱。” 郭冬青不忍心看他虚弱的样子,点头说道:“好的……” 老人仿佛困了要打盹一般,眼皮低垂,轻声说道:“朝中的旨意或是已经在路上……若是新皇不好相与……你们便自行遣散了去,无非是从头再来……总比应付庙堂里百般攻讦来得轻松……” “冬青你的性子稳重是好,却太过中正守矩,凡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属下谨记……大将军……你要休息好……” “不要打断我。” “好……” “明凡你做事不留余地,却也不好……虽说置之死地而后生,但得失之间,少不得权衡。” “将军你……” “还有夏锡……” …… 仿佛是临终嘱托一般,李青说话的声音很低,垂幕的老人如同打盹一般,轻轻闭上了眼睛,直至声音渐隐渐轻。 新朝元年,一架裹着红布的马车,从遥远的西域赶回中原。 都说金戈铁马去,马革裹尸还,一代军神李青,所留给这个世间的,正如西军中千千万万的人一样。 独独,满腔热血,一寸肝胆。 第371章 孤烟、落日、大漠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眼前的一切,就好似诗句中恣意绘下的泼墨山水,朦朦胧胧却又无比真实。 看慕容野禅浅蓝瞳孔里,倒映着万物景象,在落日斜晖里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宁云郎心中惊叹不已,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只见她赤脚踩在黄沙之上,晚风吹拂着裙裳,跃然纸上,说不出的轻盈灵动。 她转过身来,素手提起长裙,轻盈的走了几步,望着他浅浅一笑,问道:“好看吗?” 宁云郎点了点头,似乎早已适应这样的她,比起中原人的含蓄,吐蕃人的性格则更为热情奔放些。 只见她掸去秀发上的几粒尘沙,眺望远方,说道:“再有几日行程,便能抵达吐蕃了。” “怎么,想家了?” 她眼如秋波,眉眼间的思念之色,旖旎动人,竟是连天边的落日都比了下去。 此去中原,途中耽搁已有数月之久,也不知家中如今是何等光景了,纵是她这样的性子,此刻也难掩惆怅。 宁云郎觉察到了她心情的变化,说道:“都说此心安处是吾乡,换作是谁,辗转几个月,也会思乡的。” 慕容野禅白了他一眼,说了句:“无聊。” 也只有这个时候,宁云郎才觉得,这样的她才是一个真实的她。 宁云郎摇摇头,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望着头顶星星点点的夜空,眼神发呆。 慕容野禅拂动长裙,缓缓坐下,坐在他身边。 默视良久,宁云郎转过头来,见她脸上尤有一丝疲惫之色,说道:“看样子你很累。” 慕容野禅看他一眼,淡淡道:“没想到宁公子不仅修为高强,看人面相也很是内行。” 仿佛听不出她口气里的嘲讽之意,宁云郎笑着摇头说道:“也不知怎么回事,你说你是吐蕃商户之女,偏偏自身谈吐不俗,还有安布鲁那样见多识广的仆人,说起来总让人有些不信,但不信归不信,谁没有个秘密?” 见她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宁云郎便没法再继续说下去了,干咳两声解释道:“无非是王孙贵胄之后,我也不过是好奇问问罢了。” 慕容野禅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晚风习习,吹拂人心。 远处的商队凑在一起安营扎寨,安布鲁端来一盆喷香的烤肉走来。 荒漠上最忌夜晚前行,鬼怪夜来勾人魂魄的传说,当然只是无稽之谈,便是光怪陆离的人间仙境,以后世人的眼光看来,也不过是海市蜃楼的奇异景象,此番种种,当做志异讲来,当真有几分新奇可言,便是慕容野禅这样见识广阔的人,也为宁云郎的所言所知而心生佩服,更别逞那些走南闯北的吐蕃商人了,无论是一杯酒还是一块肉,能得到这群异域之人的友谊,对宁云郎来说,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收获。 围着火堆,枕着黄沙,头顶是一轮纯洁无暇的明月,月光流泻,洒落一床梨花白,落在远处那动人的身影上,夜风抚过,仿佛月宫的仙子在翩跹起舞,此情此景,如何不让人心醉。 宁云郎没想到域外的景致是如此的动人,经过千百年的演变的后世,却是再也难现这样的风光了。 安布鲁见他在发呆,边吃着烤肉边说道:“大长老说过,哈米尔是上天给吐蕃人最好的馈赠。” 这座一望无垠的沙漠名为哈米尔,吐蕃话的意思就是圣域之地,他口中的大长老,便是吐蕃国最有名望的国师,也是宁云郎此行想要拜访的人。 以慕容野禅的话来说,想要治愈陆轻羽神魂上的伤势,这世间只有两个地方,一个是传说中的峨眉天池,一个便是吐蕃国大长老所在的映月仙湖,而前者渺无音讯,这一路下来,陆轻羽一直处于沉睡中,也让宁云郎心忧不已,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后者身上。 宁云郎愣了愣,缓过神来,笑着说道:“你们大长老一定是极有智慧的人。” 安布鲁举起铜镜,对着月亮梳起头发,点头说道:“大长老是行走人间的智者,整个吐蕃,没有比大长老更有智慧的人了。” 宁云郎饶有兴趣问道:“哦?那你家小姐呢?” 安布鲁想也不想说道:“小姐是大长老的弟子,中原不是有句话,叫做青出于蓝胜于蓝。” 本来还有些满意自己灵机一动的回答,当意识到不小心吐露了慕容野禅的身份,赶忙捂住嘴,见远处那道倩丽的身影瞥来一眼,赶紧闭口不言了。 宁云郎没想到她竟然是那位大长老的弟子,难怪她有把握说服大长老,也难怪她年纪轻轻便多智近妖。 果然是有其师,必有其弟子啊…… 如此说来,她所谓的商户之女,必然只是个幌子,想必就算在吐蕃,也必然不是寻常达官显贵之后,若不然如何能做到大长老的弟子,要知道,与中原科考选举的制度不同的是,吐蕃依旧维持的是氏族门阀的统治,非是尊贵的血统,根本无法做官,更别逞干涉朝政了。 想到这里,宁云郎对她的身份不禁又好奇了几分,只是安布鲁意识到失言以后,便怎么也不肯多说了,自顾自吃着烤肉去了。 左右无趣,宁云郎躺在沙丘上看着夜色,没过多久,他神色一动,忽然仰起身来,朝远处看去。 不远处,慕容野禅亦是有所察觉,与宁云郎四目相对,神色疑惑。 两人并肩往沙丘上走去,放眼望去。 天穹下,夜色里,广阔无垠的沙漠中。 「轰隆」、「轰隆」,一阵阵响声,由远及近而来。 远远的,北边的天际狂沙乱舞,有数道狼烟冲天而起,在月色下,是如此的显眼。 无数黑色小点风驰电掣,仿佛一望无际的流蝗,卷起漫天黄沙扑面而来。 大地震颤着,如霹雳春雷般隆隆作响,就营帐和火堆也跟着抖动了起来。 “不好!是沙盗!沙盗来了!” 安布鲁怪叫一声,放下手中铜镜,急忙收拾东西往车队的方向跑去。 第372章 按马首 夜幕苍穹之下,劲风卷起漫天的狂沙,无数匹骏马像是疾奔的飞矢穿梭在大漠上,马蹄阵阵,地动山摇。 迎着月光,可以清楚看到他们的模样,那骑在骏马上的那些人,他们身着皮袍,头戴毡帽,深陷的眼神带着桀骜的蓝色,尖挺的鼻子像是雪山一样高傲,他们腰间缠着的马刀,在月光照耀下,闪烁着幽幽寒光。 沙盗,世代生存在这片荒漠上的族群,生性残忍嗜杀,让过往的商人闻风丧胆。 沙盗来了!那无数战马驰骋在大漠上的壮观场景,让人心惊胆颤。 宁云郎看着远方怔怔出神,身旁不远处的商队已经开始集结在一起。 “大家注意,不要散开了!”他们脸色肃穆,神情紧张,纵使手中握着兵器,却带着些微微的颤抖。 马蹄声由远及近,震耳欲聋!数百骏马以常人难以想像的速度奔袭而来,扬起的尘沙形成一片无法穿透的可怕屏障。 数百骑人马,来去如风,整齐划一,这样的行事作风,怕是连最精锐的军队都难做到。 宁云郎心里一动,对沙盗的厉害,这才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某容野禅站在他身边,皱眉喃喃说道:“难道是他们发现了什么异常?” 宁云郎不明就里,但对面似乎是冲着众人来的,如此一只商队在荒漠之上无比显眼,想要逃避怕是来不及了。 “或许只是恰巧路过。”宁云郎在她身边轻声说道。 慕容野禅摇了摇头,说道:“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宁云郎望向远处,眯起眼睛。 另一边,一阵沉闷的蹄声响彻在宁静的夜晚,沙盗整齐的队形慢慢朝这里包了过来。 徐凤年望向夕阳,蓦地眯眼。 长空之上,一只雄鹰翱翔其中,展翅之间遮住了月光。 神俊非凡的雄鹰猛地一声鸣叫,异常嘹亮。 只见它振翅而下,猛得落在下方一人的肩头。 其中一人身材健硕如牛,声如洪钟,说道:“公子爷,铁鹞子认人识路是从来都错不了的,它既然来了,便是那女人一定就在附近。” 另一位身穿锦袍的年轻人冷笑说道:“堂堂吐蕃女王,竟然偷偷跑出宫外,她以为安排了一个傀儡之身,便能瞒过所有人的耳目?” 年轻人笑的时候,透着股阴冷的味道,伸手逗弄着肩上鹰隼,继续道:“没有那老东西守在她身边,就是咱们动手最好的时候,错过这样过的机会,不知又要等多久了。” 那身形健硕的汉子点头道:“那老头的确不好对付。” 年轻公子拍了拍那只鹰隼的脑袋,随后它便展翅飞远,继续带路去了。 中年汉子忽然道:“前面是一路商队,看来那女人就躲在里面,咱们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杀个干净得了,还是一个个掀出来?” 年轻公子嗤笑道:“不明不白的杀了她未免太可惜,到底是那人的弟子,若是死在你我手上,到时候回去不好交待,但若是死在旁人手中,那人就算再怀疑,也怪罪不到咱们头上,再说,以她沉鱼落雁的容貌,死了岂不太可惜了。” 汉子闻言笑道:“到底还是公子爷懂得怜香惜玉。” 年轻公子双手十指交叉,全身关节噼里啪啦作响,阴笑道:“最是让人期待的,就是这样骄傲的女子,在人胯下承欢的模样。”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从他口中说来,那中年汉子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有听到。 年轻人挥起马鞭,冷漠道:“她可以活着,其他人杀了便是。” 魁梧汉子点头道:“好。” 公子哥冷漠道:“不要耽搁太久时间。” 那汉子道:“杀人如斩草,无非是手起刀落,哪里用得耽搁多少世间,这大漠之上,便是死了几百人,明日也会被风沙掩埋干净,便是那人有天大的本事,还能发现不成?” 公子哥淡淡瞥了他一眼,说道:“闭嘴。” 那人顿时噤若寒蝉。 “去吧。” 话音刚落,中年汉子便带着几十只人马从两边包抄了过去。 年轻人眯眼看着远方,缓缓说道:“慕容野禅啊慕容野禅,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让我遇到你。” …… 宁云郎看着远处飞来几骑,眉头挑了一下。 看他们杀气腾腾的样子,心中最后那点侥幸也彻底没了。 如此说来,他们是有备而来,目标显然是身后这些商队,亦或是商队里的某个人。 后来还有数百骑人马从周围包抄过来,若是寻常商队,遭遇到这么多沙盗,也是任人宰割的份,根本生不出半点抵抗的心思来,但偏偏此刻却有些不一样,安布鲁不知动用了什么法子,将众人凑在一起,手里拿着兵器,看样子是要拼死挣扎一番,虽说有些人颤抖的连武器都拿不起,但好歹没有一见面就落到对盔弃甲的地步。 宁云郎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只见他脚尖一点,身形跃过那数骑骑兵头顶,挡在众人身前,腰下如老树盘根,抬起双手按住那突袭而来的马头,仍冲劲如何之大,也不见他有丝毫晃动。 中年汉子眼神熠熠,说道:“好一身内劲,怕是入了武道宗师的门槛。” 宁云郎装作不知道问道:“武道宗师?” 中年汉子夹马而来,说道:“看来是自己琢磨出的门道,那更是了不得,如此天赋,若是愿意改投我家公子门下,我少不得为你美言几句。” 宁云郎似笑非笑问道:“你就这么喜欢给人家当奴才?” 那人闻言脸色一变,寒声说道:“你找死!” 宁云郎周身气机一凝,骤然抬头,身影一掠如长虹,单手按在那奔袭而来的马首,猛然往下一压。 只见黄沙猛地炸开大片,洒落半空,战马嘶鸣一声,双膝跪地。 顿时人仰马翻! 第373章 奔波儿禄 纵马驰骋而来的几位武者,看衣着气度,身份怕是极为尊贵,举手抬足可见修为高深,哪怕放之中原,也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厉害人物,此刻却尽皆为一人驱使,足见其身份的不俗。 这个时候,那身材魁梧的汉子从地上站了起来,却是就此止步,不敢妄自出手。 宁云郎也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他。 不少人都盯着他,为他刚才的强势而吃惊,显然没想到这支看似普通的商队中,竟然隐藏着这样的高手,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战力。 身穿锦袍的年轻公子眸子流动着寒光,看了又看。 周围很寂静,众人都在等待,等待他开口。 “想不到她身边还有你这样的年轻高手。” 这位公子眯眼说着,话音很阴柔,却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年纪轻轻,竟然能将昆仑奴一掌制住,的确了不得。” 原本以为会有一场激战,却没想到他会如此心平气和的说话。 “原来是禄将军。”慕容野禅这时从远处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那年轻公子的身上,脸色难看的说道。 “该叫你娘娘呢,还是叫你慕容姑娘?”年轻公子闻言问道,只是口气里没有半点谦卑之意。 显然,他早已猜到慕容野禅在此,也正是为此而来。 “放肆!娘娘的姓氏,岂是你能直呼的?”安布鲁走了出来,喝道。 “原来你也在,难怪这些日子没见你的踪影。” 他抬头看了眼安布鲁,淡淡说道。 “奔波儿禄!”安布鲁只吐出这四个字,然后脸色难看的盯着他。 “打从知道你们去了中原,我便每日在这里等着,人呐,有时真的很矛盾,想你们一去不回,又想你们能死在我手里。”他淡淡的说着,仿佛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 “你……”安布鲁睁大眼睛,觉得无比的震撼,显然没想到他就这样直接撕破了脸皮。 吐蕃不比中原,王朝势力多集中在诸多氏族手中,眼前这位年轻公子,便是出自那大名鼎鼎的禄氏。 “还真是等不及啊。”慕容野禅自语,她早已想到这样的局面,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夜色笼罩下的沙漠,月光如昼,照亮四周。 “毋庸置疑,对吐蕃来说,你是一个合格的继承者。” “只是可惜的是,对各路氏族来说,你却不是一个很好的继承者。”那人轻语。 “这就是你们想了很久的借口?” 慕容野禅嘴角挂着冷笑,淡淡问道。 “借口只是说给不明真相的人听,你我之间,坦诚相见,又何须什么借口。” “难得你这么坦荡。” “禄家人一向坦荡,只是外人对我奔波儿禄的评价有些不堪。” “扮猪吃虎?” “听你这么说,我会很高兴的。” “如果我死了,你是不会更高兴。” “虽然事实是这样,但我还是想说,无论是当年的慕容小姐,还是如今的娘娘,都是一样的风华绝伦,谁死了都一样的可惜。” “可我觉得,如果你死了,一定是件很让人开心的事。” “是吗,看来你很有自信,靠着这群百无一用的商户,还是眼前这位中原来的年轻人?” “你大可试试。” “恭敬不如从命。” 「轰!」 下一刻,电芒滔天,银色的雷霆从空中窜起,电弧横空,可怕的吓死人。 只见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条长鞭来,通体漆黑,仿佛被雷电烤焦一般。 “啊……” 惨叫声当即响起,有人被银色电弧击中,而后爆碎。 “小姐当心!”安布鲁大惊,急忙往慕容野禅的身边扑去。 下一刻,宁云郎出手,祭出折剑赤诛,极速升起,铺展开来,剑光如屏,挡下那一片电光。 “有点意思,可惜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离开那老东西,一个人出来,如今我倒要看看,谁还能救你。” “废话真多。”宁云郎眉头一挑,淡淡说道。 雷霆轰来,宛若一片汪洋,白茫茫一片,那长鞭不知是何等来历,与昔日锦官城邋遢老道所持赶山鞭有异曲同工之妙,乍一抽开,便是浩瀚雷海。 那人没想到宁云郎年纪轻轻,修为却已经如此之深,心中再不敢有半点轻视,出手便是凌厉的杀招。 “这是仙湖里孕养千年的雷鞭,不可硬挡。” 慕容野禅轻柔的话语不断在宁云郎耳边回荡,倒叫他神了半晌。 仙湖是什么,雷鞭又是什么,宁云郎不明就里,但也知道是极为危险的事情,又如何敢让他近身,手起剑落,游走在那片电光之外。 奔波儿禄不管是家世还是天赋,都算得上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此时看到这名少年手中剑法凌厉超然,有些压抑不住的悚然,泛起一阵破天荒的妒意,本意是电光游走之余,绕过此人,声东击西擒下慕容野禅,但此刻却起了杀心,将长鞭紧握手中,冷声道:“既然你求死,那就去死好了。” 说完狞笑怒喝,鞭走直线,蛮横抽打出数道积雷之声,声声炸响,大踏步肩撞过去。 宁云郎单手执剑,伸手如揽雀,四两拨千斤,取巧拨开那数道弧光,如拨云雾见青天。 奔波儿禄每踩一步,地面便是一颤,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可憎脸孔,心中不知为何有些烦躁,他横鞭扫去,内劲倾泻,只听砰一声,年轻人被一鞭抽中,肩头之上多出一道血印,身子却是只退后半步,双足如蜻蜓点水,倒滑而出,丝毫不见狼狈。 奔波儿禄点头说道:“很好,你的命,我今天要定了。” 宁云郎揉了揉发麻的肩头,平静道:“你的命我可不要,不值当。” 奔波儿禄朝身旁几人眼神示意了一下,然后吹了声口哨,天空骤然传来一阵嘹亮的尖叫声。 奔波儿禄冷笑道:“再战,可别死得太快了。” 宁云郎才说完“你也是”,天空就飞出一道鞭影来。 奔波儿禄终于动了杀心。 第374章 以剑养剑 年纪轻轻便从禄家诸多兄长手中脱颖而出,奔波儿禄不可谓不出色,无论是谋略心机还是修为功力,在年轻一辈中都算是翘楚,吐蕃氏族众多,但同龄中能稳稳压他一头的,怕是只有那传说中的吐蕃女王了,奔波儿禄可以容忍那个女人比自己厉害,因为将来势必要踩着她上位,却见不得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剑客出尽风头,说什么狗屁的惺惺相惜,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要活下去,得先得问手中的长鞭答不答应。 长鞭挥起,风驰电掣。 当那一抹鞭影横扫而出,宁云郎下意识眯起眼,打从出关以来,便觉得整个身心都无比舒坦起来,那种无拘无束的感觉是过往从未体验过的,无论是在蜀中还是在南疆或是洛京,总有许多大山一般的人物压在头顶,沉闷到让人喘不过气来,从李白身死、大长老身死到最后连一代女帝都黯然陨落,宁云郎见证了一个时代的结束,对后辈修行者来说,江湖浪高,却终究是一浪推一浪,没了那些高山仰止的存在,或许对更多人来说,是最坏也是最好的江湖。 宁云郎抬起手臂,折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半寸,右手撑住剑柄,缓缓踏步而前。 奔波儿禄踏地如雷,目光冷冷的盯着宁云郎,心里琢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剑客到底是哪家弟子,方才交手的一个刹那,他已经感觉到眼前这位年轻人的修为之深,可谓举世罕见,若非当初家里为自己不惜血本打下的基础,怕今日还不是他的一合之敌! 越是想到这里,他越是冷笑起来,管你是何等身份,在这荒漠之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桩无根命案还怕人寻仇不成? 奔波儿禄舔了舔嘴唇,说道:“倒是可惜了你这一身修为。” 宁云郎白了他一眼,转头问慕容野禅道:“你们吐蕃人打架之前都喜欢这么罗嗦?” 怒极的奔波儿禄这次不再等待,执鞭而来。 宁云郎自出关以来,一路不曾丢下过修行,尤其是这些日子身心释放,修为上更是突飞猛进,隐隐触摸到某个门槛,一直在温养剑意,配合抱元决,将神游境界的根基打造的无比牢实,再加上在洛京远远观望过那几场举世罕见的战斗,受益匪浅,如此境遇放之江湖,旁人只有羡慕不及。 折剑出鞘半寸,宁云郎却也情不自禁按住剑柄,未曾彻底拔出,双手微微颤颤,似乎在和自己做争斗,压抑住内心那澎湃的冲动,决定不到最后关头誓不拔剑,以战养战从来都是军队里的做法,他拿养剑意,实际上是有剑走偏锋的意味在,但李老头当初说过,天下剑术不拘一格,堂而皇之如剑阁最后也只剩覆灭的结局,所以才独创下万剑归于宗的说法,只是未曾等他将其发扬光大,便已经天人两隔了,虽然他不承认,但宁云郎一直将他当做师父,这些年一直苦修剑术,未必没有以剑答谢的意思在,哪怕对敌境界高过自己的对手,手中剑也不曾退过半截,宁云郎单手持剑,再入无悲无喜的空灵境地,这一瞬,他缓缓闭上眼睛,方寸之间,剑意磅礴。 无数股肉眼可见的剑意,好似往返于天地间的龙卷,席卷沙流,逆流而上,节节攀登。 闭门造书只能如剑阁落得那般凄惨下场,所以当初青莲山四年之中,李老头带着他与后山那些枯坐的剑奴剑魁交手,以剑养剑才是最好的途径。 奔波儿禄岂会感知不到周围气机的变化,瞪大眼睛怒道:“撒手!” 宁云郎只是偏头,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完全沉寂在那空灵境地中。 当他看到宁云郎身上乍起的有形有状的剑气时,原本动摇的杀心不再犹豫,杀机暴涨,手中长鞭骤然挥起,弯腰狠辣抽下,猛地炸开一声巨响,仿佛连虚空都能撕开一片裂痕。 就在这时,宁云郎骤然睁眼,脸上神色古井不波,手抚折剑,说道:“空有神兵在手,却无修为根基作弟,就如三岁稚童舞剑,虽能伤人,却难杀人。” 奔波儿禄猖狂大笑,笑得那张英俊脸庞都有些扭曲,指着宁云郎问道:“你在教我杀人?” 宁云郎摇头道:“我在教你做人。” 奔波儿禄眯眼说道:“吐蕃没有你这样的人物,也不会有你这样的人物,你是中原人,听说中原人最擅用剑,你是剑阁弟子还是哪个剑道圣地的传人,慕容野禅又是从哪里找来了你?” 奔波儿禄一连抛出了几个问题。 宁云郎懒得跟他废话。 江湖事,最干脆是恩怨,最利落是杀人。 一道剑光起于袖前。 奔波儿禄冷笑道:“天下用剑之人繁多,我倒是听说剑阁剑术甲天下,若是你当真来自那座剑宗,那你应该听说过,昔日剑阁有三位大宗师联袂前往西域,却久去未归,你可知道,他们三人便是被禄家活活抽去精血,熬成了人干?” 宁云郎眼神凛然,因为陆轻羽的缘故,他对昔日剑阁的境遇颇为同情,此刻听到这样的话,心中忍不住一阵怒意。 或许这正是奔波儿禄想要的结果。 只要心境乱了,剑意就会随着而乱,对修行者来说,那样的空灵境界可遇不可求,稍纵即逝。 宁云郎没有拔出剑,只是身子已经横掠而飞,一脚踢踏而去,近身之后更是肘击肩撞,落手如钩竿。 奔波儿禄冷笑一声,毫不退让。 手中豪光暴涨。 一鞭如天人飞临,直刺宁云郎眉心! 宁云郎避让,身子倒飞而出,那鞭尖差之毫厘的从他眉心横扫而过,劲风擦过,撩起一阵火辣的感觉。 第375章 战 荒漠上,展开了一场动人心魄的大战。 宁云郎以杀气养剑气,始终不肯拔剑出鞘,奔波儿禄趁势追击,逐渐拉近距离,两人身形急掠而过,瞬间碰撞又刹那分开,眨眼便是数个回合,应招之快让人目不暇接。奔波儿禄身后数十骑骑,虽说按兵不动,却给人以极大的压力,反观宁云郎这边,一众商人在骑兵的围困下,早已大惊失色,除了安布鲁和慕容野禅神色如旧外,旁人怕是也难以指望什么了。可想而知,若是宁云郎落败或是身死,场中众人怕是再没有可能逃脱的机会,看样子这位吐蕃贵公子单论境界,足以比肩神游境界的高手,如此年纪,已经骇人听闻,要知道宁云郎有诸般机遇在身,也不过堪堪如此罢了,可想而知,此人身后的势力怕是极不简单。 宁云郎端剑齐肩,眯眼看着远处大踏步走来的奔波儿禄,始终不肯将那露出半截的折剑彻底拔出鞘来,以杀气养剑气出自剑阁,是昔日陆轻羽传授给他为数不多的几招精华之一,有道门心法抱元决傍身,杀气再盛,也不至于蒙蔽了心神,奔波儿禄虽然来势凶狠,但未必就尽了全力,似他这样的贵公子,手中有大批人手供使唤,此刻愿意亲自上阵,说到底是把宁云郎当做一块不错的磨刀石,刚好宁云郎的修为深厚激发了他的好斗之心,对于中原剑术,他早有耳闻,甚至还亲眼见过地牢里那几位被折磨至死的剑阁大剑师,但对于剑为百兵之首的说法,却是嗤之以鼻,自家手中这节雷鞭,当得天下一等一的神兵,管他什么神兵保甲榜,在雷鞭面前,统统不值一提,他很想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剑折人亡的时候,是怎样可笑凄惨的景象。 雷鞭漆黑如墨,挥舞时却卷起一片电涌,凌厉攻势下,天地异象连连。 电光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仿佛密布天地的大网,而宁云郎便是那网中束手待毙的猎物,已经没有退路可言。 所幸有昔日锦官外万兽临城的旧例在前,对于这类气机封锁的招式并不陌生,倒不至于无计可施。 宁云郎按住已经颤抖不已的剑鞘,身上气机缠绕如狼烟升起,卷起无数风沙。 奔波儿禄皱了皱眉头,惊讶于眼前这位年轻剑客气机之充沛程,几乎到了无穷止境的地步,若是再给他继续下去,岂不是要撑破这片天地?他已经看出来了,眼前之人不会超过神游境界,但气海之盛,的确有些匪夷所思,可见此人来历不俗,能够有如此底蕴的势力,只怕就算是剑客多如牛毛的中原之地,也是少之又少,此人的剑术兴许尚未臻于巅峰,但能在如此关头,还心想着温养剑气,如此人物,才是最为可怕的,将来若是让他势成,必然又是一尊举世无敌的人物,这也更加坚定了奔波儿禄想要杀他的心。 奔波儿禄飞来一鞭,喝道:“看你能温养到几时,再不拔剑,就去死吧!” 宁云郎针锋相对:“看你有没有资格让我拔剑。” 奔波儿禄怒极而笑,鞭影滔天化作无边雷池。 一炷香以后,宁云郎身上衣袍破碎,脸色更是被印上了两道斑驳血迹,在大口喘着粗气。 奔波儿禄冷笑道:“再不出剑,可就没有机会了。” 宁云郎点了点头:“如你所愿。” 不再压抑剑气。 剑鞘轻颤,拔剑过半,便响起一阵剑吟,甚是欢快。 八百步。 宁云郎开始踏步向前。 三百步。 折剑彻底出鞘。 终于只剩十步之遥时。 剑光惊天而起。 何止一道? 接二连三! 一剑平川在前,一剑翻江为继,一剑出蜀收官。 三剑齐出。 霎时间,整个荒漠如同地龙翻身,卷起一片滔天沙尘。 握紧长鞭的奔波儿禄目瞪口呆。 来不及躲闪,随手抓过身旁不远处的两骑人马挡在自己身前,甚至不及反应,那两骑人马顿时被撕成碎片。 奔波儿禄险之又险的躲开当头一剑,身体骤然加速,距离瞬间拉升到百丈以外,抬头看见远处衔尾而来的两道剑气,面沉入水,将手中雷鞭祭出,咬牙念出一道晦涩的咒语,霎时间,只见那雷鞭霍然变大,如同一条巨龙在空中伸展,扑打而来。 不远处,慕容野禅看到这番场景,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说道:“小心!” 话音刚落,那巨鞭果然化身一道电龙,张牙舞爪而来。 自古以来,神龙便是兴云布雨,操纵雷电的象征。 奔波儿禄露出狞笑,你以杀气养剑气,那今日我便彻底葬送了你这辛苦孕养的剑气! 沙漠上战马焦躁不安,跪地不起,似乎也为这天地异象所震撼到。 奔波儿禄雷鞭在手,一脚踏入羽仙伪境,屈臂举鞭,当真如同传说中天庭里的雷神一般,带动小臂向前爆发出一个鞭打动作,只听刺破耳膜的嗖一声,一条肉眼不得见的鞭影划破长空,长鞭所至,出现真空带来的波纹,如同彗星掠过,直直撞向那两道剑气。 雷鞭出自吐蕃神湖,为禄家世代供奉的神器,没想到此次竟然被他带出,想来是出自家中大人的授意,如此说来,这次行动的背后,必然还有那些人的支持,也正是如此,才是这件事最为棘手的地方,还未抵达吐蕃,却已经被人拦住截下,可想而知,若是到了吐蕃,又要遭遇怎样的腥风血雨。 宁云郎知道慕容野禅身份不俗,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遭人算计,但是就算知道了,该来的还是要来,尤其是现在陆轻羽复苏的希望全在她身上,宁云郎便会为她扫去前途一切的障碍,直至平安抵达吐蕃。 眼前,那用剑的年轻人似乎还要抵抗,抬头看着头顶落下的雷鞭,双手紧握折剑,举臂如擎天,迎了过去,鞭影破开两道剑气以后,攻势不减,当头落下,将那人站立的地方炸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坑。 众人如释重负,心道这次总该死去了吧? 第376章 域 宁云郎当然没有死,当满天沙尘逐渐消弭的时候,他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如果这样都没有杀死他的话,尤其是奔波儿禄已经祭出了雷鞭这样的利器,却还是让他活了过来,那么要怎样才能杀了他呢?奔波儿禄根本不给他丝毫机会,怒发冲顶,再次挥鞭而下,在天空挥出一个充满杀意的可怕鞭影,落向他头顶。 风起云涌,无尽沙尘汇成一道巨大龙卷,席卷天地。 隐约可见无数鞭痕自四周疯狂划过,定格成一幅泼墨山水般恣意潦草的画面。 宁云郎神态自若,脚尖落地,双手合抱折剑,如道观中虔诚敬香的道士,举剑过头顶,口中低声念咒,五指紧握,骤然间天地气机凝滞,却在一瞬间被一道闪电破开,然后尽数往折剑之上汹涌而来。 好家伙,竟然是引雷入体! 奔波儿禄脸色阴沉,看清了宁云郎的意图后,怒极反笑,深呼吸一口,手起鞭落,急如闪电,整个人化作一道疾影掠过长空,又好似脱弦的利箭,快到肉眼难以捕捉。 宁云郎不退不避,竟是抬臂起剑势,四两拨千斤! 只听一声炸响。 方圆数丈之内的黄沙尽皆扬起。 天地震颤。 奔波儿禄往后踉跄几步,喷出一个鲜血,气海紊乱至极,霍然抬起头来,双眼通红的看着宁云郎,说道:“好!好!好!” 宁云郎两脚扎根,身体纹丝不动,只是脸色亦是有些苍白。 远处众人显然也被眼前这一幕给震撼到了,人力至此,当称神力! 更何况还是如此年轻的两人! 宁云郎平静道:“还有吗?没有该我了。” 一语石破天惊。 该他了? 难道他还没有全力以赴? 奔波儿禄冷笑一声,道:“话都让你说完了,本公子还怎么收场。” 宁云郎笑容灿烂,腼腆道:“那还是你来吧,我可不想挨雷劈。” 这句后世经典的话,宁云郎有感而生,至于他听不听得懂,就不得而知了。 奔波儿禄点了点头,说道:“遇到你之前,我一直认为,杀人是件很无聊的事。” “现在呢?” 奔波儿禄说道:“现在发现,杀你或许是件很痛快的事。” 宁云郎挑了挑眉头,道:“你痛我快?” 奔波儿禄点头道:“你痛我快。” 说完之后,郑重其事的朝宁云郎作了一揖,似西域武士格斗前的标准礼仪。 宁云郎抬头看着他,神色平静。 这是要决一死战? 宁云郎孤家寡人可以不惜命,但他却不相信对方能够放下身份与他换命,越是身份高贵之人,越是觉得高人一等,也越是惜命,宁云郎听过京中有权贵甚至做出食小儿心肝的荒唐勾当,只是听信了邪教谗言,说小儿心肝能延年益寿,眼前这位虽然年纪轻轻,但手中沾染的鲜血必然不再少数,又怎甘心与宁云郎一介中原剑客以命换命? 奔波儿禄单手执鞭,指向宁云郎。 宁云郎一挑眉头,瞳孔微缩。 瞬间,一道鞭影破空而来。 宁云郎喝道:“来战。” “嗤”的一声裂响。 长鞭骤然加速,在空中带出了一道冰冷可怖的痕迹,狠狠割向他的颈部。 在长鞭落下的瞬间,周围的气机骤然变得狂乱不堪,暴乱起来。 宁云郎仗剑而前,不避不退。 天地间似有雪花绽放。 落在发梢,落在剑尖。 一切都好像慢了下来。 尤其是身处其中的两人,感受最为明显。 宁云郎眼中露出一抹凝重之色,闷哼一声,手中折剑抬起又放下,如此反复数次,那金石可摧的剑身竟然如同遭受重力般,头一回弯如月。 莫名的,宁云郎想起尽管城外见到的那一幕。 域! 这是传说中的域。 上古有一域之主,他们的神通统称为域。 没想到,这把雷鞭竟然能催生出域的能力来,虽然无法和真正的领域相比,但对付宁云郎这样未曾踏入羽仙境界的修行者来说,却是致命的! 宁云郎总算知道了什么叫身陷泥潭无法自拔。 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被延缓了许久。 领域之外,奔波儿禄脸色苍白,看样子非常吃力,但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然后是放声大笑。 那样的猖獗,那样的高兴。 是的,这就是雷鞭最隐晦也是最强大的手段。 神湖之下,遗留着那个时代的东西,避开了岁月长河的洗礼,完整的保留了下来。 这把雷鞭放之上古,或许并不算是逆天的法器,但对于末法之年的今朝,却是无可匹敌的存在! 宁云郎心中默念抱元决,体内气机疯狂旋转,却仿佛被什么挡住了一般,难以突破,丹田之上甚至发出了当当响声,一圈水纹般的波纹在他身边十分清晰的荡漾开来,空中有气机凝成的雪花落下,染白了他的眉发。 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宁云郎仿佛入了迷障一般,极其缓慢的摆动着身子。 而奔波儿禄,正缓缓的往他身边走去。 天空中那只翱翔的雄鹰猛然飞下,落在他肩头。 他手握着长鞭,来到宁云郎身前,他想看着这位年轻的中原剑客眼中露出绝望的神色,但可惜的是,除了平静,眼中别无其他。 凭什么你不害怕? 任你剑术如何逆天,摆脱不了领域的束缚,还能掀起什么浪花不成? 然而在下一瞬间,看着神色平静的宁云郎,看着那一柄似乎突然很安静起来的折剑,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心慌,是那样的突如其来。 他的身体开始不断的颤抖起来,从内心最深处涌起强烈的惧意。 天地间弥漫的领域里,突然发出了两声轻响。 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是那样的清晰入耳。 宁云郎目光落在轻轻飘起的折剑之上,脸色复杂。 两人之间,折剑安静的漂浮着。 安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奔波儿禄的眼中却露出惊恐的神色,发出一声怪叫来。 “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剑!不可能,为什么它能破开领域!” 没有什么不可能,如果有,在折剑面前也变成了可能。 宁云郎见识了太多次发生在折剑身上不可思议的事。 这一次毫无意外,又是折剑悄然中破开了领域。 就在领域降下的那一瞬间,宁云郎清晰的感觉到折剑的悸动。 似召唤,似缅怀。 然后有很多声碎片坠地的声音。 那是领域的破碎,肉眼难见,却能清晰感觉到。 宁云郎弹指一点折剑。 飞在两人之间的那柄朱红色飞剑骤然一阵剑吟。 猛地化作一道流光飞起。 剑起。 一个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死不瞑目。 第377章 掏心摸肺 不说安布鲁,就连慕容野禅也微微愣神,似乎没料到宁云郎能如此干脆利落的杀了奔波儿禄。 以他的身份,如何也不会想到,这次看似风光的游猎,竟成了生命的最后一程。 禄家在吐蕃的地位,就如同昔日剑阁在江湖中的地位,高高在上,恍如神明,而禄家公子的身份比起一般的勋贵子弟来,不知还要高出多少来,若是奔波儿禄身死的消息传回来,整个京都怕是都要震上几震,宁云郎或许还不明白,但安布鲁却清楚的知道禄家势力是何等的恐怖,吐蕃以氏族划分势力,朝中重职皆有大族族长把持,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禄家的人,所以不夸张的说,禄家在吐蕃的确有一手遮天的权势在,这也是为何他一个禄家公子,却胆敢对慕容野禅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安布鲁知道,所以才选择审时度势,不愿意在这荒郊野外和他起冲突,只要把小姐安稳送入京都,到时候有大长老在,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却没有想过似宁云郎这般一劳永逸的手段,且不说能不能破开他身边的重重高人保护,就算当真能够杀了他,如何面对禄家不死不休的报复,才是最让人绝望的。不过这些对于宁云郎来说,却不是要考虑的,就像奔波儿禄要杀他一样,简单的杀了就是杀了。 安布鲁愣愣的看着那滚来的头颅,鲜血沾满了黄沙,那睁圆的双目里满是不甘与惊恐,或许他也没想到会死在这里吧。 周围那些活着的骑士,看见主心骨倒下,顿时乱了军心,四处逃窜,尤其是那为首的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更是头也不回的往外逃去。 安布鲁顿时回过神来,神色一变,说道:“不好,别让他们跑了。” 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若是让他们把奔波儿禄身死的消息传过去,只怕众人等不到走出荒漠,就要葬身黄沙之中了。 就连那些胆小怕事的商人们,此刻也脸色也涌出一抹狠色,人只有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才会爆发出所有的潜力,若是让他们逃了,众人之中将没有一个能活下来,所以他们不再犹豫,纷纷拿起武器来,朝远处追杀去了。 早已被吓破胆的骑兵甚至连反抗的心思都没有,纷纷被乱箭射于马下,就连安布鲁也亲自拉起一张弯弓,将那被宁云郎擒住的魁梧汉子连人带马一同射穿。 宁云郎脸色诧异,似乎没料到安布鲁竟有如此箭术,听他解释才知道,因为对中原文化的熟稔,在吐蕃的时候,他一直充当慕容野禅的老师,传授她礼乐骑射方面的知识,所以他的箭术亦有一定的水准。 慕容野禅转头遥望大漠另一头方向,叹了口气,不知在心忧什么。 她与奔波儿禄是旧识,甚至当初有人想要撮合两人结伴为侣,只是两个心高气傲之人注定是要分道扬镳的,以后甚至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若不是大长老与禄家长辈的关系在,只怕兵戎相见也是迟早的事,如此说来,宁云郎算是替她了解了一桩恩怨,慕容野禅敛了敛心绪,不再多想,抬头见宁云郎盘坐在地,气机流转之下,意象纷呈,这一战,是宁云郎久不出手后的一战,剑意温养之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即便有道门千年以来独树一帜的抱元决护体,也委实不轻松,若非紧要关头,折剑自行飞出,破开领域,只怕孰胜孰负,还是两说,在慕容野禅看来,剑走偏锋也好,特立独行也罢,这位宁公子总给人很特殊的感觉,似乎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却又能恰到好处的融入其中。 宁云郎运气几个周天以后,睁开眼睛,问道:“没给你惹麻烦吧?” 慕容野禅白了他一眼,说道:“如果杀了禄家公子都不叫麻烦,那我也知道什么才是麻烦了。” 宁云郎摊手道:“世间安得双全法,杀与被杀,谁都选择前者。” 慕容野禅看了他一眼,问道:“到底是宁大才子,出口成章,我倒是听说,昔日你每有佳作问世,都推脱为道士和尚所作,眼下这句也是?” 宁云郎诧异抬头,笑道:“确是为一名密宗和尚所做,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慕容野禅轻声吟诵了两句,点头说道:“诗是好诗,可你这借口太敷衍了点。” 宁云郎转移这个话题,问道:“下面怎么办,继续赶路?” 慕容野禅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明月,伸出两指拨了拨额前秀发,说道:“继续赶路,若不趁早出发,一旦消息走漏,想走也走不了了。” 宁云郎道:“除非禄家有未卜先知的高人在,不然等他们发觉,早已是几日之后了。” 慕容野禅摇头道:“禄家不可小觑。” 宁云郎望了一眼一望无垠的广袤荒漠,问道:“既然禄家在吐蕃的势力如此之大,为何不取而代之?” 慕容野禅闻言轻声道:“若非大长老在,他们怎甘心如此蛰伏。” 宁云郎盯着她绝美的侧脸,说道:“一旦大长老身死?” 慕容野禅轻声道:“大长老说过,他会活到需要他活到的时候,于吐蕃来说,的确欠他太多了。” 宁云郎感慨道:“他真了不得。” 慕容野禅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此。” 两人沉默以对,半晌之后慕容野禅开口道:“此事过后,再无半点回旋的余地了。” 宁云郎轻叹道:“或许吧。”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嘹亮的叫声,宁云郎抬头看去,只见一头雄鹰的身影从夜空中划过。 宁云郎微微一愣,与慕容野禅对视一眼,神色微变。 糟了,杀人灭口不假,却忘了还有那头鹰! 那边,一行人快马加鞭而来。 气度不俗的中年男子一马当先,没有瞧见自家那位子侄的身影,却只听到与他如影随形的那头雄鹰凄惨叫着,眉头微皱,对身后人说道:“找个懂的带路。” 身后之人拱手恭敬道:“是。” 那中年男子身旁一人策马同行,满脸笑容,说道:“爹,二哥的鹰儿在,人却不在了,莫非当真遇上了什么?” 那名为春神禄的中年男子不咸不淡的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公子爷尚不自知,继续说道:“平日里没少见他招摇过市,今儿终于遭了报应了吧……” 话还未说完,啪的一声,右脸传来一阵剧痛。 那年轻公子瞳孔剧烈收缩,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老爹,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春神禄面无表情说道:“就算他死了,也轮不到你上位,我不求你大富大贵,生在禄家,能够安稳一生,已经极为难得,所以你也不要去争个什么,免得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多少年了,打从娘亲过世以后,就从没有打骂过他的爹,这一次,竟然没丝毫不给他情面,脸上阴沉得快要滴下水来。 那年轻公子咬着嘴唇,狠狠撇过头,似乎有些赌气。 春神禄犹豫了一下,走到他身前,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柔声道:“我是你爹,不会害你,你大概还不知道,奔波儿禄命牌破碎的时候,大老爷是如何的暴怒,这事不会善了,不是说一个奔波儿禄是如何珍贵,而是禄家韬光养晦这么多年,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契机,我要是你,这种时候就要避开所有风头,成败与否,对我们都无多大干系。” 年轻公子捂着发痛的脸庞,听着这段看似掏心摸肺的话语,久久愣神。 第378章 手中剑意,心中快意 宦海沉浮数十载,春神禄至今仍处于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于他这样出身禄家子弟来说,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但有禄家大房那样的珠玉之前,又有奔波儿禄这样的后起之秀,至少在外人看来,能得老太爷亲笔赐下碌碌无为四个字,已经是最恰到好处的点评了,如果就连自家子嗣都不能理解,就更不用说禄家余下众人,只是他甘心服侍在老太爷鞍前马后,这些年下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除却朝政之上,余下家族里各项琐屑事务,皆是经由他一手打理,权势不容小觑。 不管他这番掏心摸肺的话能不能被这个老大不知事的儿子听下,又能听懂几分,都不是问题,但此刻若是不说,将来难保不会惹出泼天大祸来,春神禄虽然明知此时说话有些煞风景,但作为父亲,有些话不管能否被听入耳中,都要说:“奔波儿禄此人跋扈不假,但无论谋略才学还是修为境界,在禄家年轻一辈中,都能独当一面,老太爷还未等他及冠之年,便已经将家主之位的继承权钦定予他,就是看中的这点,但偌大禄家千年传承数万子弟,当真没有一个比得上他的?老太爷能为他赐下雷鞭这样的祖器,难道就不能继续以此来笼络人心?不是不能,而是没必要,一族之兴衰不能系于一人之兴衰,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就像奔波儿禄若是就此身死,禄家也不至于断绝了香火传承。” 年轻公子闻言轻轻嗯了一声,这让春神禄愣了一下,以往与他说这些,他总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不知为何转性了,只要能听得进话不管有没有听懂,都是好事,谁都有年轻的时候,生在豪门,扪心自问,谁没想过当那一族之长,但想归想,事情未成之前说出口就是痴心妄想,不在这事上过多牵扯,春神禄勒紧缰绳,策马前行在荒漠之上,近二十人陆续跟随其后,这些人马里,有数十年来暗中培养的暗桩死士,有走投无路投靠来的江湖人士,能入禄家法眼的,无一不是修为深厚之辈,此刻由春神禄带队,往沙漠里来寻找奔波儿禄的下落。 老太爷有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年轻公子道:“奔波儿禄……二哥临行之前,从探子那里得来消息,说皇宫里那个女人不过是个傀儡人物,真正的女王会在今日出现在荒漠之上,如此说来,他们一定是遇到了。” 春神禄点了点头,颇为欣慰看了他一眼,沉吟道:“不错,既然连雷鞭都没护得了他,看来是那女人身边有高人在。” 年轻公子认真思量一番,问道:“既然是高人,那我们怎么办?” 春神禄摇头道:“高人自有高人留。” 他歪了歪头问道:“在哪里?” 春神禄笑了笑,拿一根手指指着夜空,说道:“天上。” 皓月当空。 一人一鹰凌驾于云海之上。 蔚为壮观。 …… 宁云郎站在原地微微出神,片刻后与慕容野禅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不再耽搁,立刻吩咐商队连夜赶路去了,人算终归不如天算,到底是错过了一个环节,还未到吐蕃便已经和势力最大的禄家结仇,恐怕等消息传回去以后,等待他们的就是禄家不死不休的报复了,好在这段时间以内,还是相对安全,宁云郎坐回马车之上,一边吐纳呼吸休养生息,一边与安布鲁打听着吐蕃的种种,也总算明白了死在自己手中的那小子是何等人物,不等他唏嘘感慨,猛然抬头,看向夜空,看到一个杀机四起的身影。 看到那去而复返的雄鹰背上,站着一个灰衫老者,广袖翩翩,恍若天人。 宁云郎吁了一声,猛地勒住缰绳。 对于常人而言,这样的天人下凡的场景已经足以惊心动魄了。 而对于宁云郎而言,天地间骤然凝实的气机,才是最为感触深刻的地方。 这种感觉来自于元神之上,非同修行到一定境界难以拥有。 所以当他出现之时,宁云郎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 当那一声嘹亮的鹰叫响起之后,除了战马响鼻的扑哧声之外,整个天地都安静了下来。 安静的只有心跳声和呼吸声。 仰望着夜空里的那个人,安布鲁脸色难看。 那并非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无比剧烈的复杂情绪。 在当年的皇室,有一位曾有希望夺得大统的皇子,传闻因为修行中走火入魔,一夜间销声匿迹,所有人都已经他死了,几十年过去,已经很少有人还记得他。 但安布鲁却还记得。 慕容野禅也记得。 所以他们一时沉默无言。 天空中那人的看着身下的画面,对着慕容野禅说道:“当年大长老对我说过,吐蕃要传承千载,修行和称帝之间,只能选其一,看来你是选择了后者。” “原来你没死。”慕容野禅脸上没有其他神色,平静的回应道:“原来你选择了前者。” “只是我慕容家的子弟,为何要沦落到给禄家作走狗?”对着他说完那一句之后,慕容野禅又轻声问道。 那人没有回答。 天空突然阴沉了下来。 他的身影似乎挡住了月光,在扭曲的空气里显得朦胧起来,整个身体都有种被蒸发的感觉,却又变得无比高大起来。 很多年前,他被誉为皇室之中最有天赋的继承人。 无论韬略还是修行,俱是无人能及。 却因为一个选择,泯于世俗。 很多年后,他再次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却换了一个身份,修为足以比肩天人。 那气度不俗的老者没有再看她,而是目光落在了宁云郎身上,落在了他身后那节车厢上。 同样的,他也感觉到了什么。 所以他开口问道:“是你杀了禄家那小子。” 宁云郎面色凝重,点了点头。 “当年种下的因,今日结下的果,我要还禄家一个人情,所以抱歉了。” 听到这样的话,宁云郎忽然觉得好笑,他很想问身后的女子,是不是吐蕃的修行者,动手之前,都要冠冕堂皇的罗嗦几句,才算过瘾? 噌的一声。 宁云郎拔出折剑,磅礴的气机从指间冲出,以惊人的速度在他的指尖前方汇聚成河,刹那间沸腾起来。 快意恩仇就在这个意字。 手中剑意,心中快意。 江湖意、世间意,哪有那诸般道理可言? 那落向空中老人的剑影咔嚓一声,发出了无比真实的裂响,割破虚空。 第379章 何以痴狂至此 剑气如虹,横跨星河。 几乎不见丝毫停顿,唯有光亮一闪而过。 虚空被那剑痕割破,片片龟裂。 下一刹那,广袤无垠的沙漠上,风起云涌,顷刻间卷起无数道龙卷来。 以宁云郎为中心,形成一道磅礴壮观的浩大气场,气机越来越粘稠,仿佛要凝为实质一般,愈演愈烈。 那一剑之外,有着常人看不出的底蕴与深意。 没有过多言语,甚至连蓄势的手段都省了,完全是意动身随,抬臂之初便是出剑之时。 这种境界的剑客,才算真正的登堂入室。 看着那撕破虚空的剑气,看着气势凌人的宁云郎,所有人都震撼无言。 “蔚为壮观!”有人惊叹。 剑气似浪涛席卷而来,浩浩荡荡,破开云晓,那人看着宁云郎,说道: “这一剑,已经隐约摸到那个门槛了,难道你能杀了禄家那小子。” “起势如此,后势自然水涨船高,的确当得壮观二字。” 宁云郎看着他,平静说道:“请。” 那人没有回应,而是慢慢的闭上眼睛,睫毛微动,一阵隐晦玄妙气机从他身上升腾起来,如初春小雨润如酥,缠绵而淅沥。 宁云郎的眼眸里出现了一幅画面,恣意泼洒的水墨中,有孤帆远影破浪而行,有佳人独立舟头,款款东南望。 宁云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眼前画面再换,东来一剑破开画卷,将那舟辑斩断。 望着那佳人回眸时的眼神,不知为何,宁云郎骤然心中一痛,想要喊出声来。 然后他霍然睁开眼睛,看着前方。 方才那一剑被那老人手中洞箫挡下,剑气逐渐消弭。 宁云郎的这一剑极其强大,剑气之盛可谓举世罕见,但老者却以神来之笔的一手回击,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内心。 那气场幻化出的画面,是梦魇更像是现实。 宁云郎知道,那一定是眼前之人经历过的场景。 所以才那样的历历在目,甚至可以演化为幻象来。 除了宁云郎,还有人看到那画面的女子。 在人群之中,慕容野禅的面容分外的苍白。 她嘴唇微动,似在喃喃自语,显然认识画面中的女子。 然而画面破碎的那一瞬间,她便彻底清醒过来,看向那老人,神色复杂。 礼尚往来,一剑还一剑。 甫一交手,不见胜负。 那人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宁云郎的身上。 “能从我慕容诀的手中如此之快清醒过来的人,你是第一个。” 他姓慕容? 宁云郎微微侧首看向慕容野禅,却见她神色恍惚,仿佛陷入了沉思。 在场的还有人并不意外,那就是安布鲁。 因为早已猜到,所以并不意外。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还会有重新面对那个人的时候。 慕容诀缓缓说着,仿佛能从他手中清醒,便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但宁云郎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这是属于修行者的自信,或者是说属于他这样境界的人的一种骄傲。 或许只有从这一刻起,宁云郎才有让他为之正视的资格。 “我叫慕容诀,或许你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不要紧,因为现在你知道了。” “这个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要杀你,你也可以杀我,当然在你死之前,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出于对你的赏识,我会让你痛快的死去。” 慕容诀的声音响了起来,虽不高亢,却是无比清晰的传入了宁云郎的耳中。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缓缓走下云端,如天人走下神坛。 宁云郎清晰感觉到那阵扑面而来的压力,然后折剑开始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请。” 一道肃杀的声音从那人口中响起。 风乍起。 灰衫老者从地上踏起,朝着宁云郎所在疾掠而去。 宁云郎颔首,握住折剑横胸为礼,接着挥剑。 嗤的裂响。 是空气接连爆破的声响。 长剑与洞箫之间的碰撞,意气十足。 古话有云,这世间,最风流不过剑术,最洒脱不过洞箫,以至于如此生死相搏的交手,外人看来也成了极为赏心悦目的画面。 宁云郎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凌厉的剑意,天地间徘徊的气机全部被搅碎成粉,然后不断衍生出新的剑意来,似花开花谢,意韵十足。 然而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因为他那刺入心口的一剑,似乎没有遇到任何阻挡,轻而易举,如同刺入一张白纸。 然而就在此时,他却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慕容诀的双眼之中,突然出现了一缕异样的亮光。 一股难以想象的反震力在空间之中震荡,冲击到宁云郎的身上。 轰的一声巨响。 他身上的衣袖直接被震断成无数截。 慕容诀脸色露出生动的表情来,这一刻,折剑被他食指和中指夹住,然后缓缓拔了出来。 鲜血沿着剑身滴落。 但他的脸色连一丝痛苦之色都没有,而是恍然与明悟。 直到此时,他的眼睛里也才出现了一丝闪光,同时看着宁云郎,道:“原来是这样。” 宁云郎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哪怕是面对修为高深如女帝时,也不曾有这样的感觉。 以身试剑,眼前之人,何以痴狂至此? 宁云郎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他停了下来,慕容诀也停了下来,然后四目相对。 “剑是好剑。”他这个时候似乎才察觉伤口有些疼痛,皱了皱眉头,说道:“剑招里也有剑阁的影子在,你是剑阁弟子?” 他知道剑阁,甚至和剑阁之人交过手,这是宁云郎的第一感觉。 仿佛知道宁云郎要问什么,慕容诀点头说道:“昔日落入禄家的三位大剑宗,便有一人死在我手中,若你要寻仇,大可算到我头上来。” 大剑宗,至少是神游境界的高人,哪怕鼎盛如昔日剑阁,这样的高手也极为罕见。 “好。”宁云郎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第380章 大祭司 天下之大,九州共鼎,中原以洛京雄踞东南,吐蕃以西京坐镇西北,二者互为犄角,遥望千年,漠北以北是一片冰雪蛮夷之地,荒无人烟,南疆以南则是一片浩瀚海域,诸多海外仙岛星罗棋布,常人亦是难以抵达,除此之外,诸如吐蕃这样的西域小国,地广人稀,又因为远离中原,所以鲜有耳闻,相比中原的富饶,自然要逊色太多,不过能在两个天朝上邦的夹缝里存在下去,甚至还能做到左右逢源,吐蕃这几位当权者功不可没,每年派遣去洛京和西京的使臣总能带回一大批回赠,大周武后亦是对吐蕃女帝青睐有加,曾以「连襟之谊」赞赏,可见一斑,至于每年从西京贩卖回来的战马和牲畜,更是不计其数了,那位千古一帝的努尔赫图对此也是睁一眼闭一眼,或许对两位帝王来说,拉拢远比扼杀来得更有效些。 时至暮春,吐龙城一片细雨潇潇。 作起吐蕃的京都,远没有中原的洛京或是突厥的西京来得巍峨壮阔,却比之两者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俗世气息,城墙就地取材是用黄沙和石块堆砌而成,不算高大但胜在结实,城里的建筑也多是异域风格,没有中原的水榭飞檐,也没有突厥的深墙高院,却有一种热烈奔放的气息扑面而来,无论是路边裹着头巾走过的妇孺,还是摆摊设点忙着吆喝的商人,都给人一种无比闲适的感觉,或许就是这样的不争不夺,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此时,离五更破晓还有小一段光景,此刻偌大吐龙城还在沉睡中,遥远的某处宫殿里,一名身穿大红祭袍的老者坐在祭坛之上,周围还有无数个手持火把的年轻人,安静的守候在他身边,老者是整个吐龙城最有名望的人,没有之一,甚至就连近些年名声鹊起的吐蕃女王也无法与他相提并论,原因无它,因为他是吐蕃三朝皇帝的老师,官拜护国大祭司,掌管社稷神坛。 大祭司安静的坐在祭坛之上,闭目修行良久,周围火把安静在燃烧,没人敢打扰他,直到他醒来睁开眼睛。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外面下着小雨,雨水落在祭坛之上的时候,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遮住,纷纷坠落两边,老人目光重新回到祭坛中来,看着身前巨大的铜盆快要熄灭的火焰,招了招手。 周围便有人递来一根火把。 老人将火把投入铜盆之中,一道炽热的火焰立刻升腾起来,发出啪啪的声响。 老人就这样盯着火盆,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陷入了沉思。 五更鼓响,也就是破晓的时刻。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这座沙城之上,沉思中的老人缓缓抬起头来,眯眼看着远方,混浊的双眼里有了一丝清明之色,轻声道:“她还没回来吗?” 周围有人拱手恭敬答道:“启禀大祭司,宫中还没有送来消息。” 老人没有作声,周围气氛凝滞,只听得外面雨声隆隆,许久,他才说道:“看来是遇到了点麻烦,禄家那边怎么样了。” 那人继续说道:“听说禄家二公子久去未归,禄家三爷已经带人过去看了。” 老人点了点头,摇头说道:“都不肯死心呐。” 停顿了数息的时间,他才对着身边的人说道:“五更了,你们都回去休息会儿吧。” 周围众人如铁枪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老人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也罢,随你们吧,苦也就苦了这几日了。” 那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道:“大祭司,您要注意身体……” 老人盯着铜盆里那团火焰,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暖笑意,说道:“放心,我不肯死,谁又带不走我。”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要走,谁也拦不住。” 那人闻言一愣,刚要说话,却看见大祭司将身上的红袍脱去,丢入眼前的铜盆里。 一团火焰冲天而起,燃烧中竟然幻化出游龙戏凤的画面来。 老人盯着那团火焰,眉头微微皱起,然后捂嘴咳嗽了几声,掌心里那团鲜血看上去是那样的触目惊心。 “守好这里。”大祭司脸面上的表情逐渐消失,然后闭上双眼。 只见那铜盆里的火焰越飞越高,似有一道枯瘦虚幻的身影,随着那火焰往天外飞去! …… 宁云郎听出这是真正的自信,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接着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想剑阁之仇迟早会有人来寻,但并不是我,当然,或许你也等不到那个时候。” “那就拭目以待。” 他的目光转向宁云郎,缓慢而重的说道:“可有遗言要讲?” 宁云郎迎着他的目光,认真的问应:“牢骚太盛防肠断,你们打架之前总喜欢这么罗嗦?” “你很有骄傲,但我比你更骄傲。”他平静的看着宁云郎,道:“多说几句,是因为我几十年没和人说过话了。” 宁云郎点了点头,道:“真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所以宁云郎的声音响起之时,他前方的空气里,已经出现了一道亮光。 这亮光来自于慕容诀手中的洞箫。 无数的气机急剧的旋转在周围的天地里。 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漩涡。 所有的流沙在这一瞬间逆流而上形成一道道黄色的帷幕。 如同狂风下的浪潮,一浪掀起一浪,重重叠叠。 那洞箫之上的每一道孔里冒出一道亮光的刹那,便有一条土龙横冲而来。 那气势太过强大,当数十条土龙奔腾而来的时候,顷刻间,气象万千! 宁云郎眼中色彩消失,身体却随着气机的波动而变得左右摇摆。 他像是深水的湖藻,随波逐流,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握剑,然后异常简单的往上方刺去。 一道恐怖的剑意冲天而起。 轰隆一声巨响。 高空之中就像是骤然炸开了数百个响雷。 那疾速重来的数十道土龙,像是撞到了不周神山,顷刻间支离破碎。 黄沙炸裂,震成无数黄色的粉末,甚至形成了一座座小山。 以力破力,这是宁云郎的拆招。 第381章 不苦 在这样的战斗里,以力破道才是最好的办法,没有人比宁云郎更清楚眼前之人的可怖。 所有的奇淫巧技在他面前,都不过是云烟,挥袖间尽可散尽。 当他一剑斩出,就如同东方新生的那抹朝霞,光亮夺目。 黑暗与光明在对峙,分寸必争,不肯相让! 这样的力量,已经超脱了俗世的意义。 哪怕是慕容诀,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中原剑客,修为之深,竟然也已经迈入神游境界,甚至距离羽仙,也直差临门一脚。 轰! 光明在燃烧,那一剑之上狂暴的气机被彻底点燃。 慕容诀的双瞳骤然亮起,刹那之间,他手中的洞箫骤然飞起,幻化成一道七彩凤鸾,围绕在他身边。 宁云郎一脚踏空,开始狂奔。 剑气所指,天地被分隔成阴阳两块,宁云郎脚尖一点,身形闪过那道裂痕。 两人之间,相聚不过百步。 就在这一刹那,那凤鸾嘴衔洞箫展翅而来,摇曳着天火。 嗤啦一声,是空气被气机如锋刃滑切而过的声音。 空间变得炽热起来,每一粒黄沙都在沸腾颤动。 那是一道剑光,给人的感觉缓慢到极致,甚至可以清楚的看到它每一处细节,然而事实却是当众人看见时,这道剑光已经从慕容诀身前一闪而过,从肩头处显露了出来。 宁云郎脚步不停,大踏步而前,手中折剑继续斩出。 慕容诀的目光一凝,闷哼一声,火凤燎原,天火肆掠而起,将数丈之内的空间尽数点燃。 他的眼中出现了痴狂的神色,比那空中蔓延的天火还要炙热几分。 眨眼过后,火势渐缓,宁云郎低头咳了一口鲜血,止下脚步。 慕容诀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你的剑,的确很强。” 他摇了摇头,又补充了一句:“比我想象的还要强。” “你也很强。” 宁云郎抬起头来,看向慕容诀,然后很认真的说了一句。 一抹微苦的意味缓缓出现在他嘴角,荡漾开来。 这样的结局,或许谁也没想到,但也意味着,谁也难杀死谁,除非以命换命。 但禄家的一个人情,还不值得他以命换命。 在数个呼吸的调息之后,宁云郎轻声问道:“还来吗?” 慕容诀静静的看着他,说道:“再来。” 宁云郎点头:“好。” 宁云郎再次弓身前奔,脚踩虚空,不再触及黄沙,只是在地面上一滑而过,右手起剑势,蜀中三式接连使出,浩荡剑气滚滚而来,似大江后浪推前浪,节节攀升。 除去从李老头手中习来的那三招剑式,宁云郎更是将这些年见识或是领悟的招式参杂其中,实则斑驳不已,匠人打铁讲究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宁云郎一身所学繁多,往日所遇之人,又鲜有与他势均力敌之人,所以缺乏打磨,此刻交手正到酣处,如此能放过,或许眼前这位慕容姓的老者,也是这样的想法。 此刻竟有种惺惺相惜的错觉。 慕容诀眼中精光乍现,双手十指轻点虚空,每一下便是一声洪吕大钟,四周黄沙接连炸开。 宁云郎握住折剑,咬牙前行,两人相距不过十步。 这个距离,已经是极致。 然后就这个时候,两人一起停手。 等那铺天盖地的气机彻底平息下来,慕容诀看着宁云郎轻声说道:“你走吧。” “难怪奔波儿禄会死在你手中,年轻一辈中,你已几近无敌。”他的语气里带着些感慨。 这一场争斗不分胜负。 宁云郎拱了拱手,朝远处的安布鲁看了一眼。 慕容野禅眉头微蹙,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出。 “杀了我禄家的人,就这么走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有人说了这一句。 宁云郎和慕容诀都是微微一怔,抬头看去。 “慕容先生可以放你走,不代表我禄家愿意放你走。” 春神禄看着两人,道:“还请慕容先生不要阻拦。” 慕容诀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去。 他欠禄家一个人情,如今已经还清,天下之大,随处可去。 “宰了小的,来了老的,你们禄家就这么点出息?”宁云郎摇了摇头,忍不住嘲讽说道。 春神禄瞥了一眼宁云郎,平静说道:“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神游大成的境界,的确有狂傲的资本。” 宁云郎擦拭折剑,笑道:“然后呢?” 春神禄冷笑道:“你大概还不知道,禄家就连拉车的马夫都是神游境界。” 宁云郎当然不会相信神游境界已经到了多如牛毛的地步,说是马夫,兴许是禄家某个大人物的贴身护卫,如此人物,倒也说得过去。 宁云郎冷淡道:“那就动手吧。” 春神禄眯眼道:“到底是年轻气盛呐。” 说完这句话,他吹了一声口哨,骤然间,无数道身影破土而出。 一道又一道气机冲天而去。 宁云郎眯眼数去,足足一十二道。 十二尊宗师境界的高人。 这还不止。 为首那两人气机浩瀚如狼烟,分明已经迈入神游境界。 这就是禄家的底蕴? 宁云郎眯起眼睛。 手中折剑已经忍不住嗡鸣起来。 就在他要动手一搏的时候。 忽然他安静的放下手中的折剑,抬头看去。 天空外明亮的晨曦里,突然出现了一抹淡渺的红色。 这红色是一件祭袍,广袖飘飘,上面刺绣着神秘的文字和图案,对于宁云郎来说无比陌生,但是对于安布鲁甚至慕容野禅而言是熟悉的。 他的眉头微微一跳,看见远处有一道身影大袖飘摇而来。 宁云郎平静的看着他,从他苍老混浊的眼睛看到了岁月的痕迹。 远处的安布鲁愣愣出神,喃喃道:“大祭司。” 慕容野禅亦是轻声唤了声:“老师。” “好孩子。”那老人看着慕容野禅,笑着说道:“辛苦你了。” 一句话,让她忍不住红了眼。 远处,众人停在远处,进退两难。 春神禄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道:“我没想到,您会亲自过来。” 大祭司很简单的说道:“我还没死。” 春神禄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才说道:“谁都会死,您不可能永远护着她。” 大祭司风轻云淡道:“那也等我死了再说,至少在这之前,禄家也好,朝廷也罢,都要按规矩来。” 春神禄突然也笑了起来,看着大祭司,说道:“这句话我会带给老太爷的。” 大祭司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好。” 两人之间的对话异常简单和短暂。 之后,春神禄竟然当真带着人马,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多事之秋啊。” 大祭司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转过身来,看向宁云郎,慢慢说道:“谢谢小友。” 宁云郎眉头微微的皱了起来,他已经看出来了,眼前之人并非亲身而至,而是采用了某种秘术,却又远非寻常的神游手段,当真让人看不透,尤其是那一身难以遮掩的垂暮死气,仿佛昭示着老人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随时都可能灯枯油尽。 大祭司的笑意更浓烈了些,有些感慨的说道:“两百来了,终于等来了你。” 宁云郎听着他的这句话,眼中露出不解的神色。 “我在大都等你。”老人没有多说什么,对着慕容野禅点了点头,说道:“辛苦你了。” 慕容野禅鼻子一酸,忍住泪水,摇头轻声道:“不苦。” 大祭司的眼中涌起奇异的光芒,然后身体里开始流淌出许多苍白的气流,接着化为光明,就像是此时遥远的那座祭坛里燃烧着的光焰。 他的整个人彻底变成了一团火焰。 刹那间化为虚无。 第382章 慕容姑娘 风沙渐止,余烟渐尽,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那些险死还生的商客开始收拾行囊,重新上路,这样的经历在他们的漫漫长途中或许很难再现,但绝不是唯一,对他们而言,活着才是来路,死了便只剩归途。 宁云郎看着余烟散尽的地方,轻声问道:“他就是吐蕃宫廷大祭司?” 慕容野禅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点头说道:“是的。” 宁云郎转头看着她的侧脸,很不识趣地刨根问底:“那你呢?” 她看了宁云郎一眼,说道:“他是我的老师。” 宁云郎问道:“吐蕃女王?” 慕容野禅轻笑一声,平静说道:“我还是喜欢慕容姑娘这个说法。” 宁云郎微微愣神,摇头笑道:“倒是我后知后觉了。” 她略带讥讽道:“怎么,你更喜欢吐蕃女王这个名头?” 宁云郎抬头看着远处,眯眼说道:“我只是想,遇到的江湖男儿未见有多出厉害,偏偏这些女儿家一个比一个精彩。” 慕容野禅一笑置之。 宁云郎看了眼天色,说道:“那禄家当真狂妄到不把你这个女王放在眼里了?” 她挑了下眉头,然后露出一抹无奈笑容,轻声道:“吐蕃不比中原,氏族林立,足以左右朝政,禄家传承千年,在朝中的根基甚至比慕容家更为深厚。” 宁云郎微微诧异。 “回去再说。”慕容野禅看了他一眼,转身往车厢里走去。 车队踩着朝霞上路,在经历了许多之后,安布鲁依旧还是那样的性子,坐在马车前,手里举起一块铜镜,打理着额头上那撮卷发,时不时哼几句听不懂的歌谣。 倒是宁云郎一路上有些走神,眼见远处终于看到大都的轮廓,这才回过神来,问道:“那就是大都?” 安布鲁放下铜镜,转头说道:“不错,吐蕃大都,又名吐龙城……” 听宁云郎问起,安布鲁停不下话头来,一边给他讲解着大都的历史和风土人情,说道尽兴的时候,就差手舞足蹈,十足可爱。 “这城中势力复杂,其中以禄家最为势大,若不是大祭司在,怕是早就横生变故了,如今大祭司年岁已高,也不止能坐镇多久……” 宁云郎诧异问道:“大长老如今多少岁了。” 安布鲁露出一脸向往的神色,称叹道:“两百五十岁。” 宁云郎将水囊凑在嘴边,正喝着水,听到这话,差点呛到,问道:“真的?” 安布鲁粗着脖子说道:“千真万确!你不信?” 宁云郎将水囊递给他,抹了抹嘴角,轻声笑道:“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个数有点厉害。” 安布鲁接过水囊痛饮了一口,这才一脸向往说道:“整个吐蕃没人不崇拜大祭司,把他当做神仙一般的人物,听说中原那边,有个叫孙思邈的老神仙,也有几百岁高龄了?” 宁云郎点了点头,说道:“应该是吧。” 安布鲁将信将疑,疑多过信,大概是觉得,便是再厉害的老神仙,也比不过心中的大祭司了。 对于整个吐蕃国来说,大祭司的存在,就如同传说中的定海神针一般,让人心安。 也难怪方才慕容野禅听大祭司宽慰一句,顿时红了眼眶。 安布鲁叹息一声,闷闷说道:“可是大祭司自己也说了,已经快到了灯枯油尽的时候,若无他老人家坐镇吐蕃,日后该如何是好。” 宁云郎随口问道:“那为什么大祭司不亲手将禄家这个麻烦解决掉?” 安布鲁摇头道:“我也曾问过小姐这个问题,小姐说大祭司也有他的苦衷,如今吐蕃的局势,非是少一个禄家就能破开的,其实我也不太懂,宁公子是读书人,想来应该看得明白些。” 宁云郎笑着说道:“我当年听人说过,江湖事庙堂事,一事归一事,大祭司既然不能出手,一定有他的苦衷,岂是你我能猜出来的。” 安布鲁点头道:“有理。” 这个话题有点沉重,安布鲁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言语,见到慕容野禅挑开垂帘,凑过身去听从吩咐。 慕容野禅挑开垂帘,看那宁云郎几眼,眼神打了个招呼,然后安布鲁跑过来说小姐请他过去。 陆轻羽如今依旧在沉睡中,只是遭遇了之前的变故以后,慕容野禅商议将她移至她那节车厢里,相互也好有个照应,宁云郎想了想便也答应了。 走进车厢,慕容野禅倚着车厢坐着,身前摆放着一张茶几,不远处的软榻上陆轻羽依旧沉睡不醒,隔着窗户可以见着外面的风景,马车轻轻摇晃,内里却是无比舒适,比起宁云郎之前的马车来,的确要舒适上很多,慕容野禅见他进来,指了指一旁空着的位置,轻声问道:“喝茶吗?” 宁云郎笑着道:“谢了。” 将茶几上那壶茶水沏开,顿时香气弥漫,她说道:“你自己来。” 喝了一口,宁云郎问道:“只是找我来喝茶?” 她摇头道:“快到大都了,有些事还是要给你交待下。” 宁云郎笑着说道:“该说的安布鲁都和我说了,无非是那些恩怨,我不懂庙堂里的事,也知道你过得不容易,若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跑中原去借势,可惜武兆连自己都救不了,当然也救不了你。” 慕容野禅平静道:“你比大多数人要看得透彻很多。” 宁云郎点头道:“谢谢夸赞。” 两人沉默以对。 她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道:“我会请大祭司尽力去救她,在此之前,我需要你的帮助。” 宁云郎点头说道:“义不容辞。” 她抬头望着这个年轻的中原剑客,问道:“你不问问我到底要你帮什么忙?” 宁云郎取下背后那柄折剑,搁在茶几上,轻声说道:“无非是打打杀杀,有什么好问的。” 第383章 一个朕字荡气回肠 宁云郎轻轻替陆轻羽盖上毛毡,看了两眼,然后退了出去。 朝阳初升,万物复苏,隔着好远,已经可以感觉到那座城池里的盎然生机。 宁云郎知道要到了。 至于前路会遇到什么,他没有多想,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对他来说,能让陆轻羽苏醒过来,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在他看来,陆轻羽对他有恩,甚至早在李老头之前,已经引他走上修行这条路,今日的宁云郎能有这样的成就,很大原因归功于她,抱元决的独一无二不可或缺,虽然两人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对于她,宁云郎心中始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 “等到了大都,你随我去拜访大祭司。” 慕容野禅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声音传入他的耳廓。 宁云郎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知何时,她已经换上了一身颇为雍容华贵的贵人裙裳,另一边,安布鲁也为他准备好一身崭新的衣袍,大有入乡随俗的意思在。 宁云郎没有拒绝,身处异乡,这样才是最好的融入的方式。 不得不说,换上一身衣袍的宁云郎容光焕发,当真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气韵,让人不禁侧目。 不禁安布鲁连连夸赞,就连慕容野禅也不禁多看了两眼,啧啧称叹。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故人诚不欺我。 宁云郎当然不在乎这些,看着远处高耸的城楼,眯眼说道:“为何不见设立门禁?” 慕容野禅与他并肩走在路上,风吹动了她的发梢,打在她脸上的纱巾上,轻声说道:“吐龙城被来往的商人誉为自由之城,在这里,只要你遵守规则,什么都可以买卖,再说,墙垣再高,防君子却挡不了小人。” 听她这样的解释,宁云郎笑着点了点头,忽然对这个吐蕃城池有了些许好奇。 “这样的规矩,必然是出自你手吧?”宁云郎抬头看着远处人来人往的城门,忽然问了这一句。 慕容野禅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一个对中原文化仰慕已久,甚至不惜亲自去洛京走访的人,无论是手腕还是胆识,都非寻常之人能够企及的,能做出这样的事,也在意料之中。 “这里是商人的天堂,也是恶徒的乐园。”慕容野禅缓缓说道:“有限的纵容能够滋生无限的罪恶,遍观古今,无论是中原还是突厥,这样的自由之地,都很难长久。” “洛京的楼市,西京的风陵渡,都算得上前车之鉴,但同样的,罪恶和流血才是一处地方兴盛之前,最原始的积累。”顿了顿之后,慕容野禅微讽的笑了起来,说道:“之所以很难长久,因为到最后,那些最大的恶徒,就成了这个地方真正的上位者,而他们是不会容许有第二个这样的势力出现。” 宁云郎眉头微蹙,想了想,认真道:“如果不是亲耳所听,很难相信,这样的话会出自你口。” 那个时空里的人们,或许对这样的推论耳熟能详,而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女子,却能以上位者的眼光,看清这一切,的确了不得。 慕容野禅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很清脆,她已经很多年未曾这样笑过,说道:“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又是怎样的来历,这样的话,哪怕是大祭司,也未必能够全然接受,但我从你眼中看到了深信不疑,似乎这样的话,对你来说,是一个早已印证了的结果。” 宁云郎摇了摇头,说道:“我与这个世界大多数人不一样,因为我知道我为什么而活着。” 慕容野禅沉默片刻,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为什么?” 宁云郎平静的轻声说道:“不为什么。” 慕容野禅想了想,点头说道:“谢谢你。” 宁云郎笑了笑:“不用客气。” 在下一刻,宁云郎和她的身影已经在城下。 大都已至。 吐龙城三个笔迹苍虬的大字刻印在城门之上。 在宁云郎的视界里,远处那热闹喧嚣的街道上,满是各乡异族的人。 中原、突厥、吐蕃、大食、月轮…… 他深深的看着远处的场景,莫名的发出了一声轻叹。 “的确称得上自由之城。” 慕容野禅轻声道:“哪里有绝对的自由。” 宁云郎忍不住笑了起来,问道:“那大祭司一定就是悬挂在自由之上的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 慕容野禅转头看向他。 宁云郎也安静的看着她。 “你从哪里听说的这个?” “什么?” “达摩克利斯之剑。” “哦,是一位海外散修留下的手札里提及的。” 慕容野禅捋了捋额前的秀发,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位散修叫什么?” 宁云郎摊了摊手,说道:“忘了。” “真的?” “假不了。” “可我不信。” “那也没办法。” “好吧,信你了。” 慕容野禅似乎不愿意在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转身往城门里走去。 宁云郎摸了摸鼻子,笑着摇了摇头,跟了过去。 却听见慕容野禅头在他耳畔轻声说道:“慕容家起源于上古极西之地,后来分支迁至中土,才改姓慕容,达摩克利斯曾是某位先祖的佩剑。” 宁云郎闻言目瞪口呆,心道不会这么巧吧…… 好在说完之后,慕容野禅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下去。 宁云郎顿了顿,问道:“我们这就去拜访大祭司?” 慕容野禅摇头道:“先回宫一趟。” “好。”宁云郎说道。 对于她是吐蕃女王的身份,宁云郎既然已经知晓,便也不会有什么大惊小怪了。 “待会儿让安布鲁安排你入宫。”慕容野禅看着宁云郎,说道:“不用多问,也不用多说,你就是朕从中原请来的高人,这就是你的身份。” 顿了顿之后,她接着说道:“必要的时候,或许还需要你出手。” 宁云郎微微一笑,道:“好。” 直到这个时候,慕容野禅才恢复了她吐蕃女王的气态与姿容。 这一个朕字荡气回肠呐。 宁云郎看着眼前这个稍微陌生的女子,默默叹服。 第384章 心肝 世道如此,见不得英雄迟暮美人白头,更见不得所谓巾帼不让须眉,大多数时候,强大如昔日的女帝武兆,也左右不了人心向背,眼前的女子自然也有她的苦衷,独自出宫来到中原去寻找一个答案,见到那个与自己命运有几分相似的女帝,也恰巧见证了她的辉煌与陨落,是幸还是不幸?如今再次回到吐蕃,等待她的又是什么?慕容野禅还能镇定自若的安排着一切,光是这份气度便是寻常男儿都有所不及,宁云郎见识太多不让须眉的女子,从不肯小觑了女人,但对这个无论容貌气度还是谋略都是上上等的女子,依旧是打心底的佩服。 入城之后发现什么异样,直到皇宫里的人马到来,这才让安布鲁悄悄松了口气,反倒是慕容野禅一脸从容,眼角余光瞥见安布鲁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莞尔一笑,摇了摇头。 比起洛京那座皇宫,吐龙城里无论是规模还是气势上,都要逊色太多,不过能在这座沙城里建筑这样一座皇宫,也的确是件不容易的事,入宫的搜查上比起入城要严谨不少,好在有安布鲁带路,一路的琐屑程序倒也免去了不少,直到这个时候宁云郎才知道,原来安布鲁在宫中的职位并不算低,有点大内总管的意思在,至于那活儿有没有被阉掉,就不得而知了。 此去中原,约莫有两个月之久,很难想象这么长世间,那个扮演女王的傀儡女子是如何骗过所有人的,也或许是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诸如禄家早已知道事情的真伪,所以才会有荒漠上拦路的那一幕出现,当宁云郎看见那个头顶瑰丽皇冠出现在眼前的女子时,忍不住转头看了眼身边的慕容野禅,若不是她就在身边,宁云郎如何都不敢相信世上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宁云郎一脸愕然,然后喃喃自语:“哪里是相像啊,分明就是一个人了。” 的确,从外表看来,无论是身形样貌还是神态动作,都如出一辙,宁云郎很好奇她是从哪里找来这样一个女子的。 仿佛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慕容野禅轻声道:“映月湖里有一面镜子,照着它,你可以变成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宁云郎闻言诧异道:“这么神奇?” 慕容野禅摇头道:“当然不能一蹴而就,她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人,再有半年的悉心调教,才有这样的结果,要知道,模仿一个人样貌很容易,中原的易容术就能轻易做到,但想要连气质都分毫不差的模仿出来,只有那面镜子能做到。” 映月湖是吐蕃神湖,多次听安布鲁说起过,听说那里是大祭司平日里闭关的地方,只有祭坛才能进入。 那傀儡女子行礼之后,便躬身退去。 …… 禄府势力滔天,在这吐龙城里便是勋贵人家也要避让三分,很大原因在于,这些年江湖里层出不穷的高手卖身给了禄家,当初春神禄那句禄家的车夫都是神游境界,当然不只是说说而已,禄家府中幕僚众多,无论庙堂还是江湖,也多有势力在,早前因为顾忌大祭司,还有所收敛,近些年来大祭司行将就木,禄家行事作风则越是张杨起来,也让外人明白了禄家的可怕底蕴。 今日禄家主楼广场外有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禄家无论长辈晚辈都来到了这里,这是老太爷的吩咐,就连禄家二公子身死之事都被搁置一旁,据说今日来的这位可了不得,甚至要老太爷亲自出来接待,那人名字奇怪的很,叫什么离人歌,据说是从中原来的,身边还跟着个鬼怪一般的人物,身材魁梧不说,浑身那股死气,隔着好远都能感觉到,没见禄家这些小辈都躲得远远的,就算那些修为身后的幕僚,此刻也一个个如临大敌,不敢轻举妄动。 那位名为离人歌的老头和禄家老太爷一同坐在席上,两人盏茶言谈,有说有笑,目光却始终落在远处的主楼广场上,那里正发生着一场精彩的厮杀。 场中一人是禄家派出的供奉,另一人自然是离人歌带来的浑身死气的随从。 听名字叫龙泉,莫说吐蕃,便是搁中原武林,也无人知晓。 那禄家供奉实力不俗,约莫已经到了宗师大成的境界,本还瞧不起前一位幕僚被一招打吐血退下台去,想要在老太爷面前挣点面子回来,谁知道一动手,才明白眼前这位人不人鬼不鬼的存在,实力是如何的恐怖,正要抽出长剑,抬头一抹血腥寒芒从对方眼中闪过。 下一刻他便被人掐住脖子,狠狠提起,然后脖子上传来一阵巨力,咔嚓一声,他就像一滩烂泥倒在地上,生死不知了,这等手法,娴熟得好像巧妇下厨切菜。 如此血腥的场面,让远处那些观战的禄家小辈们脸色一阵苍白。 最为惊心动魄的是,那人竟然伸手从那位幕僚的胸口贯穿而过,掏出那枚尚且温热跳动的心脏,仰头一口吞下。 不说小辈们了,就算一些长辈们也忍不住吐了出来。 离人歌嗓音沙哑难听,说道:“龙泉性子暴虐,弄脏了院子,我这里给老太爷赔个不是了。” 禄家老太爷眯起眼笑道:“在老祖宗面前,我那敢称什么老太爷,到底是八百年纵横天下的枭雄人物,就算被炼成了尸人,也不减凶威。” 再多的人出手也没有意义,除非能彻底毁去他,有这么一尊不怕死不怕疼的尸人在,谁能胜它? 离人歌笑道:“可惜他生前还未突破那个境界,若是能得到几尊羽仙境界高人的肉身,倒也不错。” 禄家老太爷瞳孔一缩,平静说道:“那些都是不出世的神仙人物,也只有你敢打他们的主意了。” 离人歌讥讽笑道:“羽仙境界也敢称神仙人物?放之上古,任何一域之主,弹指之间便能将他们灰飞烟灭,如今这样的江湖,不提也罢。” 禄家老太爷迟疑片刻,说道:“话虽如此……” “无妨,那老东西既然不肯放手,老夫不远万里来到吐蕃,就是为了拿他肉身祭炼,你且等着吧。” 第385章 谁的命中注定 送走那位尊贵的客人之后,整个禄家上下脸色都不太好,尤其是老太爷,一脸阴沉的如同暴雨将至,负手走进屋子里,身后跟着的众人低头不敢喘气,他抬起头来,看着春神禄面若寒霜说道:“查清楚了吗?” 对于老太爷的反应,春神禄并不意外,已经多年了,从未有人胆敢在禄家如此放肆的。 “看样子错不了,的确与藏经楼里摆放的那卷画册里的人一样,更何况,能有如此诡异功法的,只有那一人罢了。” 老太爷皱着眉头说道:“如果真是那人,禄家吃点亏倒也罢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然还活着,传说中他被高人斩去肉身,镇压东海仙岛,如果连这样一尊老怪物都出世了,看来这天下注定是要乱了。” 禄家传承千年,诸朝之前的许多辛秘都记载在典籍之中,那人今日拜访之时,所持名帖竟然是数百年前那位家主的名讳,惊得老太爷亲自出来接待,甚至有意让禄家供奉试探其深浅,却没想到那人狂妄到直接斩杀了两位供奉,若不是看不清虚实,此事又如何肯如此善了? 春神禄神情凝重说道:“此人来历暂且不说,修为却是高深叵测,禄家除非出动几位不出世的老祖宗,不然绝无可能留下他,不要忘了,他身边那尊尸人,便是当年武榜第一的龙泉侠士,传说中他剑术独孤天下之后,曾泛舟东海寻求仙踪,此后下落不知,没想到竟然被他炼成了尸人,仅是那龙泉的实力,便已经冠绝当世了。” 老太爷忽然觉得烦躁到了极点,皱眉说道:“我岂会不知他的意图?他如此作态,不过是摆明了要在气势上压我禄家一头,若不是有求于我们,又何须如此费事。” 春神禄忽然问道:“他意在大祭司?” 老太爷摇头说道:“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话音刚落,春神禄霍然抬首。 四目相对。 老太爷盯着他的眼睛,点头沉声说道:“不错,看来他意在映月湖。” “那我们?” 老太爷冷笑说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里到底是我们的地盘,既然他愿意当这出头鸟,我们不妨静观其变,待到最后再做决断。” “那宫中那边?” “你去通知那边的人,然后随我一同进宫面圣,那老东西快不行了,再拖下去,只怕横生变故。” …… 吐蕃皇宫内。 慕容野禅换上一身凤袍,头顶偌大霞冠,看着宁云郎,脸上的神情淡然,问道:“怎么,没见过?” 宁云郎毫不羞涩的迎向她的目光,点头笑道:“这样的你,的确没见过,我总算知道武兆为什么对你如此厚待了,从头到脚,你就是第二个她。” 在某些方面看来,慕容野禅的确就像是她的传人,一样的国之帝王,一样的女子身份,一样的多智近妖,唯一的区别就是,女帝一身修为功参造化,而慕容野禅却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有些时候,未必修为越高就越好,就像武兆,最后落得如此凄凉下场,着实可叹。 慕容野禅朝他伸出一只芊芊玉手。 宁云郎不明就里,却还是伸手接过。 她似乎有些不适应这样亲密的接触,但很快就调整过来,脸色平静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朕的近臣。” 宁云郎愣了愣,大概是在想近臣是什么,点头说道:“好。” “巳初已到,随朕一同早朝去。” 慕容野禅想了想,说道:“记住,你是朕的近臣,无论什么时候,你要效忠的只是朕,而其他挡在你面前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有人会对你不忠?”宁云郎问道。 慕容野禅说道:“他们已经等了太久了,估计等不下去了。” 宁云郎顿了顿,问道:“那我佩剑上朝?” 慕容野禅看了他一眼,说道:“随你。” …… 这个世间有很多事无可奈何,生老病死,岁月流逝,对于宗庙里的大多数弟子来说,或许早在他们到来之前,大祭司就已经是这样行将就木的状态了,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他却依旧还活在这个世上,没人知道他还能活多久,就像没人知道他到底活了多久,对于整个吐蕃来说,大祭司的存在,从来都是一个谜团,让人感到神秘和敬畏,传说他是三位皇帝的老师,传说他与慕容家有一段难解难分的渊源,还有传说他是上古之人借尸还魂而来,众说纷纭,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大祭司已经活了很久很久,而今,他也到了要老死的时候了。 那种变化甚至连普通的弟子都察觉到,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爱说话,他开始喜欢打瞌睡,甚至望着祭坛里的火焰,可以走神一整天。 他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在昏沉中度过自己余下的光阴。 宗庙,祭坛。 大祭司身上披着一件大红色祭袍,身子微微蜷缩,像是在取暖,目光落在那堆燃烧的火焰上,怔怔出神,火光照亮他脸上的皱纹,深浅不一,如同丘壑。 “小蝉回来了吗?” “方才入宫,百官已经得到消息,在赶来的路上。” 有人低声禀报道。 大祭司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 那人欲言又止。 老人家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无妨,她也长大了,总该自己面对些东西,有命中注定的那人在,她吃不了亏的。” 谁是谁的命中注定? 那人闻言不再说话。 老人说完,伸手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火,眯眼如同沉思。 …… 祭坛的另一端,是一片广阔的空间。 那里没有昼夜之分,满天星辰从未凋零,那一轮明月永恒的悬挂在夜空之中。 夜空之下,是一弯清澈的湖水。 形似月牙,清澈见底,月光洒落其上,通透晶莹,映月湖之名便由此而来。 吐蕃对此还有一种说法,称作为神湖。 映月湖畔,有一株古老的树木,树身苍老如盘虬,不知存在了多个年月。 树名三生。 而此刻,树下打坐着一个虚晃的身影,身穿红色祭袍,仿佛在沉睡。 原本平静的湖水,骤然之间波涛汹涌起来。 那虚晃的身影缓缓抬起头来,睁开双眼。 仔细看去,那人竟是大祭司! 而他身影虚晃,留在此处修行的,竟是元神之体。 此刻他缓缓站起身来,看着那波涛汹涌的湖水,久久无言。 第386章 收官、伏笔、败局(一) 西域。 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太久,无数的士卒葬身在这片荒漠之上,无论是中原还是突厥,所投入的钱财兵力太多,而后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直至把两边所有的国力都拖了进去。 大将军李青最终还是没有撑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刻,便死在西征的路上,眼下的西军,也因为他的离去,陷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不止是西军,哪怕突厥王师,在接连的几场战争下来,亦是减员无数,疲惫不堪,当初追随澹台清流南下中原的数万骑兵,如今又能剩几人?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朝中圣旨的抵达。 武后陨落,李唐兴复,正是穷敝积弱的时候,根本无法应对突厥这群如狼似虎的骑兵,再加上李青重兵身死,西军陷入群龙无首的尴尬境地,诸路兵马毫无士气可言,根本没有什么心思认真地打仗,且战且退的意图早已明摆着,直到退无可退的时候,才开始被动的反击。 所谓哀兵必败,更何况一场注定要退军的战斗,根本不是草原骑兵的对手,连战连败,若不是李青麾下旧时的那些老卒舍生忘死的抵抗,恐怕连三阳关都已经失守了,各处军营也接连有小规模的哗变,但终究平息在血腥的镇压之中。 夜色深沉,西军营帐外燃着无数火把,把周围照耀的有如白昼,戒备极为森严。 营帐内。 郭冬青的脸颊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低头看着眼前的沙盘,沉默不语。 身旁几位李系老将尽皆眉头紧皱,眼中难掩担忧。 沉默片刻,郭冬青抬头说道:“眼下撤军的旨意怕是已经到了半路,迟则两日便能抵达,在此之前,重要的还是稳住军心,只要我们不露破绽,对方就很难趁机起事,至于以后,只能等回到京中再做打算。” 众人闻言一阵沉默,似他们这样的人,只有战事兴起时,才能以重用,此前李青麾下四虎将被贬去凤阳路几十载的凄惨境遇,大家是有目共睹,更不用说这场战争已呈败势,若是回到京中,等带他们的可想而知,战功赫赫如李青,也被那群文官压了整整大半辈子,戳尽了脊梁骨,更不用说他们了。 一时间,大家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 西军西北方向,有一顶不起眼的营帐里,点亮着烛灯。 营帐里,两道年轻的身影席地对坐。 曹汝豹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眉心,轻声说道:“撤军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 对坐的那人身材娇小,面容白皙,显然是男扮女装,她抬头看着曹汝豹,眼中露出一丝担忧的神色,说道:“此事自有军中诸位将军商议,曹大哥莫要多想,劳累伤神。” “澹台清流此人有野心有能力,更懂得借势的道理,当初大将军在时,尚能和他周旋一二,如今军中,怕是再难找出一人是他的对手了。”曹汝豹低声说道。 “如今新皇登基,撤军退兵是大势所趋,你曹大哥我空有杀贼之心,却难觅报国之门,这样的心情你懂吗?” 曹雪阳看着他说道:“我懂。” 曹汝豹收起有些激动的情绪,摇头苦笑道:“是我太过执念了。” 曹雪阳柔声宽慰道:“曹大哥心里挂念着表姐的安危,此乃人之常情,换作是我,执念只会更深的。” 是啊,朝廷撤军只要一纸军令,而远在西京的曹汝熊,恐怕只能生生世世的留在那里,这让曹汝豹如何不愧疚? 又如何与远在蜀中的爹爹交待? 曹汝豹起身走到营帐外,望向远处夜空,看着越来越亮的天空,仿佛听到了那些草原骑兵的蹄声。 他想着那些京都里传来的消息,探子们传来的情报,脸色渐趋凝重。 他沉默了良久,仿佛做了什么决定,对着身后之人轻声说道:“雪阳,等朝中的旨意到了,你就随大军一起返回,有军中诸位叔伯在,京中那些人,倒也不会为难你的。” 名为曹雪阳的年轻女子,身穿戎装,抬头看着眼前之人,诧异道:“那曹大哥你?” 曹汝豹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揉了揉她脑袋,说道:“我另有打算。” 曹雪阳脸色大变,失声道:“难道你……” 曹汝豹眯眼看着远方一望无垠的荒漠,轻声道:“无论如何,总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曹雪阳说道:“可是……” 曹汝豹摇头说道:“更何况,朝廷里的那群文官,也不容放过这样的机会,那些老卒的去留,恐怕还是个问题。” 曹雪阳闻言一愣,想起了自家老爹曾说过的那些话,才明白曹大哥此言未必是危言耸听。 只怕朝中早有裁军的打算了。 …… 相隔百里的突厥王师阵营。 有座精致的营帐,营帐的主人复姓澹台,他是整个突厥军中最神秘也是最强大的军师。 之所以神秘,是因为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甚至就连他性别如何,都无从知晓,只知道军中每一条军令的颁布,都是出自这个营帐,出自澹台清流之手。 澹台清流看着书架上蒙着灰尘的书籍,忽然想起那个久去未归的故人,拉了拉身边那根绳索,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起,营帐被掀开,走进来一个年轻的女子,恭敬的对他行礼。 “念大官人还没回来?”澹台清流坐在一张轮椅之上,抬头忽然问道。 那女子欠身款款行礼,轻声说道:“启禀军师,还没有。” 澹台清流眉头皱起又松开,摇头说道:“看来是回不来了。” 那女子似乎有些惧怕,不敢抬头看他。 澹台清流说道:“去吧,让外面的人多留心点,一旦西军有撤离的打算,要立刻汇报过来。” 他的声音落下不久,远处忽然升起一道艳丽的烟火,直冲夜穹,这道烟花飞的是如此之高,竟似要触着明月,所有人都能看的到。 澹台清流看着渐渐消失在月光里的烟火,沉默很长时间后,忽然说道:“看来是圣旨到了。” “算了,推我出去走走。” 那女子终于敢抬头看他一眼,只觉得眼前的男子年轻得过分,相貌俊俏,轮廓分明,偏偏患了脚疾,只能倚坐在轮椅上,着实有些可惜。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等看到他抬头看来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轻轻的推着轮椅,往外面走去。 …… 第387章 收官、伏笔、败局(二) …… 大周铁骑甲天下,这是中原流传甚广的一句话,论实力犹在突厥轻骑之上,就算是实力强横的修行者,被数十铁骑围堵,也要避其锋芒,若是数量达到百人,根本无法抵抗,若不及时脱身,只有饮恨当场的结果,所以哪怕用兵如神似澹台清流那样的人,面对中原重骑时,也要避其锋芒,只得以轻骑分散游走,寻找其弱点。当然,铁骑过于沉重,无法长途奔袭,所以也有着很明显的弱点,尤其在这荒漠之上,突厥轻骑善于游走,战略上尤胜一筹,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铁骑的养护费用实在是非常惊人,甚至还要配备兵马监的匠人随军出行,战场之上,一旦有所损伤,少则半月不能作战,所以非到紧要关头极少动用。 早前西军粮草营中失火,差点波及到铁骑营,自那以后,周围的防守越发严密起来,两国之间因此折损的暗探人手不在少数,直到眼下,才有所好转。 侍女推着轮椅缓缓走在外面,轮椅上的男子抬头看天,神情宁静自信。 等那烟火彻底消失的时候,他才轻声下令道:“出击。” …… 西军撤军了。 在这个不算漆黑的夜晚里,无数人踏上了来时走过的那条路。 寒光映照着铁衣,有种说不出的凄寒与冷清。 甚至还有人不明白为什么是如此突然。 但至少眼下,败势已成定局,若能安稳的撤军,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战马的脚裸上裹着粗布,踩在地面上,发出一阵沉闷而压抑的声音。 数千名骑兵宛如长龙,依次走过,身后还有长长的队列,随从的监军、火候、还有兵马监,将作监的匠人,而队列的最后,是那些满身伤痕的老卒在断后,就这样一只队伍,行走在荒漠之上,踩着月色,说不出的凄清冷寂。 忽然间,无数道绊马索,就像毒蛇般,骤然从黄沙之中冒了出来,刹那间撕裂了不知多少条马腿,那些早已在荒漠中埋伏了很长时间的突厥人,冲杀出来,眨眼便有人痛嚎着毙命。 因为是夜路,所以没有点燃火把,因为太容易暴露踪迹,以至于在这种情况下,很难分清敌我,而突厥人世代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这黑夜之中的战力尤胜中原人。 冲在前头的本是西军最精锐的部队,却没想到在埋伏了遭遇了迎头痛击,甚至不及反应,便已经损伤大半,而战斗一旦开始便再没有终止的时刻,除非哪一方彻底死绝,几乎同时,整个荒漠上响起了厮杀声和惨呼声,鲜血不停地涂抹着夜色,断肢在月光里飞舞。 “杀啊!” 后面的人终于明白了这是一场谋划已久的埋伏,震惊之余是满腔的怒意,煌煌西军,杀敌无数,何以沦落至此,被人如同落水狗一般痛打? 马蹄渐动,是中原铁骑从两翼包夹而来,如同黄河汇流,势不可挡。 有人开始拼命了。 …… 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致命伏杀,所有细节都出自那位突厥军师之手,无论是时机还是地点,都安排的恰到好处,让人猝不及防。 哪怕有威名赫赫的大周铁骑稳住阵型,但依旧损失惨重,当头而行的数千精锐骑军,只是一个照面,几乎全军覆灭,有心算无心,能有这样的结果,也在意料之中。 “且战且退。” “将军?” “听不懂我的话?我让你且战且退。” “往哪里退?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啊!” “送走青壮,赤凤营、平奴营八千老卒留守断后。” “将军……” “金戈铁马去,马革裹尸还,这才是归途。” “是……” …… 一根又一根依次火把点燃。 火光照亮那些皱纹堆积的脸庞,有人面容沉着,有人眼含热泪,但无一例外,都无人后退。 混乱的局面,因为他们的存在,而变得有序起来。 他们是身经百战的老卒,是昔日追随李青将军南征北战的将士,哪怕不再是军中精锐,但此刻流露出的沉重气息,依旧让人胆战心寒。 他们拨开箭弩,开始向远处射箭,箭雨如潮,挡下了突厥方面凌厉的攻势。 临危不惧,这才是西军的本色。 不会因为大将军的离去,而气势殆尽。 看着不停倒下而前赴后继的老卒,火光里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他声音清冷,有些嘶哑,吼道:“西军何在?” “在!” “可敢随我一战?” “战!”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这才是西军之魂。 …… 战争在继续。 从起初的惊慌失措,到后来的视死如归,只是一瞬间的转变。 西军遭受了极为沉重的打击,然而他们依然无畏地征战着。 死战不退,断开后路,给前面的青壮一个撤退的机会。 凄厉的厮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荒漠中不停响起,两边的人马如潮水对决,冲撞在一起。 曹汝豹身披坚甲,头盔下只露出一双坚毅的眼睛,沉声说道:“继续冲锋!” 这几年来,老卒营损伤尤为惨重,余下的也尽皆老弱伤残,但即使这样,依旧给对手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战场之上,尤为注重经验,似他们这样身经百战的老卒,纵使力有不逮,依旧能以最简单快捷的方法杀人或是保命。 这也是为什么老卒营到现在依旧存在的原因。 花破图和李青山是老卒营的老人了,曾追随李青将军一路攻破南越,而后在平沙关留守数十年,此番西征突厥,主动请缨,大小战役数十场下来,也不曾退却过半步,此番对抗突厥骑兵,亦是纵马当先,一刀砍下,将一名草原骑兵砍成两半,当得是老当益壮,勇猛无双。 两人从幼时入伍以来,便相交莫逆,视为手足,家中各有儿女,早前出征之前,将一对儿女送去中原,至今数年过去,也不知情况如何,战场之上无惧生死,心里唯一挂记的就是他们了。 连番作战,他们已经觉得有些疲惫,但手中兵器却丝毫不肯松下。 然后下一刻,他们忽然都停下了手中动作,抬头朝一个方向看去。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凝重。 所有人屏息凝神,如临大敌。 一团黑雾般的阴影从远处铺天盖地而来…… …… …… 第388章 收官、伏笔、败局(三) …… …… 李青山微微眯眼,望向前方。 他抹掉脸上的血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过头,对着花破图笑了笑。 “还真是看得起我们,年轻的时候,曾想咱们有大将军的带领,西军纵横天下,难有敌手,听说突厥有一支黑狼骑与我们威名相当,却一直没有交手的机会,没想到事到临头,还有再遇的时候。” 他笑声渐敛,缓缓举起马刀,说道:“死战!” 他身后的数百老卒齐声呐喊:“死战!” 终于看清那群黑雾里的人。 统一的黑狼坐骑,戴着神秘的面具,气势磅礴,奔袭而来。 他们便是突厥最负盛名的黑狼骑。 地面开始微微颤抖。 由远及近,黑雾在蔓延,无止尽的吞噬着一切。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极其强大的修行者,哪怕人数不过百人,却足以抵挡万人的军队。 因为他们是黑狼骑。 天地气息骤然湍动不安。 有人已经被那凝重的气息压抑的吐出血来。 是的,未曾真正交手,争斗已经在无形中展开。 花破图望着远处奔袭而来的那数百狼骑,脸色凝重。 他沉默片刻后,忽然笑了笑说道:“你说我们将这数百狼骑留下大半,那位澹台军师会不会心痛死?” “未必会死,但心痛一定会的。” “是啊,来都来了,总该留下点什么。” 李青山瘸着腿上前两步,拖刀而立,沉默片刻,然后说道:“我陪你。” 花破图看了他一眼,点头笑道:“好。” 整整一夜时间,大地都在颤抖。 撞击声,厮杀声,不绝于耳。 过了很长时间,才渐渐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直到很久之后,偶然途径此处的人们才发现,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到处都是风干的死尸,鲜血凝成了黑色,有突厥人也有中原人,他们生前经历了何等惨烈的厮杀,才有眼前这样可怖的景象,尤其有两具尸体,至死都手撑着长刀,站立在原地,望向中原的地方,那里又有什么让他们至死都牵挂着的? 谁又知道,为了把留下的老卒营尽数歼灭,黑狼骑同付出了极为沉重的代价。 那一场战斗中,虽然八千老卒仅剩一支残部残留下来,但震撼的是,被视作无可抵挡的突厥黑狼骑,竟是在最后的决战中,被这些老卒以命换命全数歼灭! 这样惨痛的结局,或许已经难分胜负,至少对于两边来说,都牺牲了太多的东西在这里。 中原与突厥的战役,持续了三年之久,也终于结束在新朝元年的时候。 没有人还记得那些战死在沙场上的人。 也没有人会记得那些至今还徘徊在边境不肯离去的人。 战争虽然结束了。 但仇恨从未停止过。 …… 大战结束的消息,很快便从战场传到了西京。 看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那里是中原,努尔赫图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显得格外放肆和快意。 “终有一天,寡人要让突厥轻骑,踏平你东京。” …… 曹汝豹的脸色很苍白,双手微微颤抖,双目无神的盯着屋顶,就这样躺着几日,不曾有半句言语。 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场伏击战,老卒死战不退,他本想与他们一同作战到最后,却被一队蜀中出来的老卒拼死营救了出来。 偌大老卒营,如今只剩他们这群人还活着。 “曹大人待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公子去送死,这样我于心难安,就算死了,也无法给那些同袍交待。” 身边那名老卒沉默片刻后说道:“无论如何,公子要怪就怪我,莫要折磨自己了。” 曹汝豹躺在床上纹丝不动,许久之后,眼角有泪痕滑落。 …… 西域一战,虽暂以告落,但余波未了。 尤其当消息传回中原时,洛京一时暗波汹涌。 朝堂之上的气氛格外压抑紧张,前些日子,李青的灵柩被运送回来之后,关于死后封爵和谥号的事一直在定夺之中,朝中争议颇广,尤其以文臣一脉最是抵制。 西征之事,本就是李青与武兆的一意孤行,只此一战,大周精锐尽皆陨落在边境,不知多少年月才能彻底休养过来,这样的损伤,新朝之初如何能够承受? 但如今落井里街头巷尾对此事的议论,却是另一种说法,李青三朝为将,无论如何,对朝中一片赤诚忠心,天地可鉴,若是就此冷落了他,只怕寒了天下人的心,甚至李青灵柩运回洛京时,出现了万巷人空的旷世景象,对于这位老臣,百姓多是拥爱有加,不忍他就此黯然离世。 时至今日,大唐皇帝唐时月依然不曾颁下任何旨意。朝廷的意思更是无人能知。 “此事不仅关乎朝廷的颜面,更是关乎新朝与百姓的关系,容不得半点马虎。” “得罪了天下人,那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皇帝恐怕也要背上一世骂名。” 有人点评到,话糙理不糙。 但英灵终究不可侮。 李青为国捐躯,死于西征途中,终究还得到了一个忠烈侯的爵位。 朝中文武百官出列,在西陵外对灵柩行礼,甚至连皇帝都亲自过来,这已经最高的礼仪了。 终究不曾辱没一代名将的身份。 至于那些败退归来的残部,如何安排,外人不得而知。 此后再也没听到过他们的消息。 或许,这也是最好的安排。 无论如何,一场持续了三年之久的战争,在新朝元年终于结束了。 而对于中原或是突厥而言,都可以暂且松一口气。 未来或在哪里,无人知晓,但最好的期待,一定还会是明天。 对于普天之下的百姓来说,若是能够长久安稳,谁又愿意颠沛流离? 就像那对行走江湖的年轻那男女,他们或许还在等待着,等待两位年迈的父亲从边境归来的那一日。 日复一日。 等到剑尖出芽,长笛开花。 第389章飞扬跋扈为谁雄(一) 对于远在的吐蕃人们来说,西域那场惊世骇俗的战争结果如何,或许只是茶余饭后的一个谈资,不经意的谈及或是忘却,都注定不会带来更大的影响,就像这个世界大多数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清贫与安宁才是真正的生活所在。 今日大朝,是立春以来的第一场朝会,不同于中原三日小朝五日大朝的繁琐规矩,吐蕃王朝几乎很少有像那样的盛大朝会,在此之前的数次例行朝会,因为慕容野禅身在洛京,便以身体抱恙为借口推脱过去,余下官员也不以为意,真正意义上的国事很少会放在朝会上讨论,都是私下由各部专人处理,而今日却有所不同,是禄家亲自传出的消息,说慕容女帝要在宫中举行朝会,还未至丑时,各路京官已经齐聚殿外,等待宣旨。 昭明宫是整个大都的中心,门前是长达数里御道,皆由白玉铺地而成,暗合经纬天象之道,据说当初定都此地时,曾有中原道门祖师辈的人物亲自指点,所以皇宫诸多建筑风格和命名之上,颇有道家之意,由此风格上显得与整座沙城有些迥异,长远来说,慕容野禅从小仰慕中原文化,未必没有这方面的影响在。 此刻丑时已到,数辆马车沿着御道缓缓驶向皇城,马车式样不一,为首的那辆看上去颇为古朴大气,就连那驾车的仆役看上都精气十足,若是大都当地的百姓,一眼便能看出,整个吐龙城,除却皇宫里的與驾,便只有禄家老太爷那驾马车才有如此气势,也独有禄家人,才敢入了皇城以后,还能肆无忌惮的驾马长驱的,等快要到了昭明宫的时候,马车的主人才掀开垂帘,从上面走了下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中拄着一根蟠龙木雕成的拐杖,落地之时,目光环视周围,威严十足,而他的周围早已合聚了许多人,看样子大多以他马首是瞻,或许早已在此等他到来,而明眼人由此就能看出,整个吐蕃庙堂的势力划分便已经暗藏其中,至于其中错综复杂的权势之争,那倒是旁枝末节了。 仿佛是知道禄家老太爷的到来,原本紧闭的宫门,恰巧在此刻缓缓开启,有值守的宫人守候在大殿两旁,躬身迎接着诸位朝臣,众人这才浩浩荡荡陆续入内。 而不远处的地方,安布鲁已经换上一身隆装,亲自守在殿门之外,高喝一声起朝,众人便依序走入。 安布鲁朝着人群里的某处不动声色的眨了眨眼睛,然后若无其事的走开,换上一身朝袍的宁云郎,腰系玉带,背后那把折剑换作斜跨腰间,看上去有些惹眼,一时周围议论纷纷,不仅这张面孔太过陌生,还有竟然敢越过禄家老太爷率先走了进去,这是哪家出来的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还不怕死啊。 “好小子,得罪了禄家老太爷,管你是什么出身,这庙堂你是混不下去了,好心提醒你下,下朝以后赶紧让人备些厚礼送去禄家赔礼,免得让家里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哥我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有人好心提醒了宁云郎一句,当然,只是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轻声说的,而后便离他躲得远远的,看样子也怕惹祸上身。 宁云郎转头看了他一眼,一笑置之,委实没想到这禄家的势力,已经霸道到如此地步,在朝中竟然可以任意决定一个官员的生死去留,虽然他如今也只是名不见经传的新人。 “好家伙,他竟然带着佩剑,难道是第一次参加朝会?就连禄家都不曾如此放肆,他就不怕慕容女帝彻底撕破脸皮?未必敢杀禄家的人,但杀他一个无名小卒,倒不用担心惹出什么祸端来。” 宁云郎对周围的议论声充耳不闻,不动声色的朝远处的安布鲁看了一眼,见他摇了摇头,立刻会意。 安布鲁这是让他不用在意。 宁云郎左右谁都不认识,干脆走到一处空着的位置,不前不后,刚巧身边是那位提醒过他的中年官员,见宁云郎走过来,愣了愣,有些诧异。 宁云郎朝他点头打了声招呼。 那人讪讪一笑,小心翼翼的朝远处看了一眼,见禄家老太爷正闭目养神,老神在在的似乎不曾注意这里,他这才放下心来,当然,对于宁云郎的到来,他也只能点了点头,然后眼观鼻鼻观心,当做没看见了。 宁云郎看他如此小心谨慎,觉得有些好笑,想逗一逗他,轻声笑道:“还有这些规矩?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不过我也是第一次上朝,家中老父身体抱恙,便让我来替他上朝。” 左右是躲不过这烦人小子了,刚才都怪自己一时大发慈悲,这下惹了一身腥,躲不开索性也就不管了,只是态度不如刚才热切,目不斜视小声说道:“你爹要是知道你头一回上朝,就给他惹下这么大的麻烦,回家铁定要打断你的腿。” 宁云郎哈哈笑道:“怕是打不着了,你不是说我惹了贵人吗,等下朝以后,咱就准备一走了之,免得连累他老人家。” 那中年官员白了他一眼,气笑道:“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 宁云郎想想也是,挠了挠脑袋,颓然哦了一声,傻里傻气的问道:“那可怎么是好?” 那中年官员心中叹了一口气,有些不忍,说道:“罢了,到时候去禄家府上登门磕头认个错,我再回宗庙里看看,能不能给你托点关系。” 宁云郎疑惑道:“宗庙?” 中年官员见他神色诧异,问道:“你不会连太庙都不知道吧?” “那是什么?” 中年官员忍不住扶额说道:“那是大祭司主持的地方,我只是一个六品小官,刚好够着入朝的资格,帮不了你,若是太庙里的大人物愿意替你说话求情,指不定还能保你一命。” 宁云郎问道:“不是听说大祭司和禄家不和?” 中年官员瞥了他一眼,说道:“这你还知道?” 宁云郎笑着说道:“听说听说嘛。” 那人摇头说道:“不和归不和,只要大祭司在一天,太庙的态度,旁人总是还要顾及着的。” 说完,见远处有人走来,便彻底闭口不言了。 第390章 飞扬跋扈为谁雄(二) …… …… 慕容女王来了。 一袭凤袍威仪垂地,宁云郎终于看见了另一面的她。 很难想象她年纪轻轻便已经继承一国大统。 更难想象她是如何周旋于这群口蜜腹剑的朝臣之中。 见识了武兆的坎坷一生,宁云郎不会再觉得这样一个位置会有多么美好。 所谓高处不胜寒,若有可能,相信她宁愿做一个普通人。 文官靠右而立,武将靠左而行,吐蕃虽是弹丸之地,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是以宫中文武百官,上至三省下行六部,各司其职,至于宁云郎这样的新鲜面孔,则被挤到了最末排的石柱旁,好在他也没想过去争什么,一个人乐得清净,而安布鲁这样的近臣,早在慕容女王到来之时,便已经回到她身边,扶着她款款走来,至此百官闭嘴,太监噤声,原本热闹的朝堂刹那间便安静下来。 一身凤袍的慕容野禅在安布鲁的搀扶下,轻轻步入殿内。 殿下设龙椅宝座,女王入座,面容肃穆的安布鲁朗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声音中气十足,没有想象中那样阴柔尖锐,看来和中原王朝的掌印太监有所不同,宁云郎心道看来这位安兄弟的小兄弟尚还健在。 话音刚落,下面便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有人走出一步,拱手捧牍执礼。 慕容野禅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不动。 那人弯腰低声说道:“臣蒙毅有事禀报。” 慕容野禅轻声说道:“蒙大学士有话请讲。” “关于宗庙改制之事,臣早前有本上奏,其中利弊皆已陈尽,望娘娘尽早颁下旨意,万万推迟不得,此事事关重大,祖宗基业不可丢下,更何况大祭司如今年岁已高,如此手握重权,怕也说不过去,须知江山代有才人出,娘娘若肯提拔后进,自有贤才相助。” 名为蒙毅的中年官员一字一句说道,这番话恐怕早在心中打好腹稿,说来颇为熟稔。 慕容野禅仿佛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等他说完之后,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问道:“那蒙大学士说的后进贤才到底在哪里?莫非说道是蒙大学士自己?” 蒙毅不敢抬头直视她的目光,低头轻声道:“蒙毅不敢,朝中诸位臣子,自然有敢替娘娘分忧的。” 慕容野禅嘴角泛起一抹冷笑,问道:“说来听听。” “纳兰月缺掌管礼部事宜数十载,兢兢业业,对宗庙礼制一事颇为熟稔,娘娘若有心考察,大可翻阅礼部这些年的秉记,如此,纳兰月缺可为推荐。” “太渊阁大学士杜宁,本性纯良,早年师从姆姥山金元真人,善占卜祭祀,其人满腹经纶,论学识远在微臣之上,可为推荐。” 不等他说完,慕容野禅眉头微微蹙起,打断道:“够了,纳兰家那位大先生自不必多说,礼部与宗庙虽说同体异制,但隔行如隔山,若让纳兰先生掌管宗庙,只怕要荒废了礼部诸多建设,此事不用再提,至于大学士杜宁,才识过人不假,只是年岁尚浅,又是你太渊阁的人,朕若用了他,怕是服不了众,如此诸多隐患,不提也罢。” “若是这二者都不可行,臣还有一人可为推荐。” 慕容野禅皱了皱眉头,说道:“罢了,宗庙之事自有大祭司定夺,非是要拿到朝堂之上来商议。” “这……”那人还想再说,只是见慕容野禅态度坚决,便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想了想,便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宁云郎站在后面,举目望去,见许多人低头窃窃私语,似乎还有事要启禀,关于这些庙堂琐事,他也分析出了七七八八,无非是想要瓦解大祭司手中的权力,进而分割皇权,要知道慕容野禅能安稳坐到这个位置,很大部分的原因在于大祭司的支持,若是能扳倒后者,于他们来说,便是最大的胜利,当然,就像大祭司自己说的,只要他还在一日,便没有人敢轻举妄动,所以他们才挖空心思想要从宗庙礼制上入手,当然,这事要讲究一个环环相扣,既不能彻底得罪了宗庙那边的人,也不能让女王为难,个中细节,当真繁杂,宁云郎想到这里,自言自语笑道:“难怪说那么多江湖好手都死在庙堂算计之中,这把口腹蜜剑的剑当真防不胜防。” 宁云郎抬头望了眼龙椅上的女子,见她神色如故,似乎不为所动。 此时,又有一人走了出来,说道:“臣听闻中原两代皇帝皆死于宫廷祸乱,是以眼下,娘娘身边护卫,还需更加严防死守。” 慕容野禅一挑眉头,问道:“哦?” 那人说道:“臣提议宫中增设亲骑卫一职,专司其守,娘娘一人之安危,便是吐蕃一国之安危,万万马虎不得。” 宁云郎啧啧叹道,好家伙,且不说这人的别有用心,想在女王身边安插耳目的心思不言而喻,单说慕容野禅那份未卜先知的能力,便让人不得不服,早前和宁云郎说近臣的时候,后者还不理解,眼下看来,这是算准了这些人已经准备往她身边安插人手了,若是一旦成功,那时候恐怕她才是真正的连自身的安危都难得保障。 慕容野禅点了点头,说道:“准了。” 那人闻言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今日如此好说话,刚想推荐人手,却听她忽然说道。 “朕已经找好了人选,是从中原请来的高人。” 那位大臣闻言大惊,口不择言说道:“不可,娘娘切不可轻易相信外人。” 慕容野禅似笑非笑,问道:“敢问顾大人,什么是外人,什么又是内人?” 姓顾的臣子闻言一滞,哪里敢说自己是内人,只得摇头说道:“娘娘明鉴,臣并非此意,吐蕃与中原朝廷交好不错,却并非与中原武林交好,如此不知根底的人物,如何敢让他在娘娘身边。” 慕容野禅笑着说道:“若是大祭司安排的人手,你还觉得不知根底吗?” 那人愣了愣,如果说慕容野禅的话他还敢质疑的话,那大祭司挑选的人,却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质疑的。 莫说是他,整个庙堂之上,论资历论名望,谁人能比得上大祭司? 若他想篡夺皇位,还需要如此费劲? 更不用说,他还是看着女帝长大、教她帝王之道的老师。 顾姓臣子如鲠在喉,不知如何继续下去,低头看了眼不远处的禄家老太爷,见眉头微微皱起,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既然是大祭司安排的,当然没有问题,只是臣等还是有些不放心,娘娘若是愿意,不妨让他出来,给诸位臣子认识认识。” 慕容野禅点头说道:“也好。” 说完,目光落在远处。 众人随着她目光转去,落在角落里一人身上,皆是微微一愣。 就是他? …… …… 第391章 飞扬跋扈为谁雄(三) …… …… 朝中势力虽由各处门阀把持,但终究还是讲究个资历深浅,这庙堂之大,也非是随意出入,想要跻身其中,逃不过经年累月的打熬,权势滔天如禄家老太爷,年轻时候还不是一样给先帝鞍前马后伺候着?而眼前这个年轻到过分的小子,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中原高手?什么时候天下高手都是这般年轻了?都说水磨工夫,可没听过修行之上还能一蹴而就的,眼下这小子何德何能与他们一道跻身此殿?除去一些京官大佬稳坐钓鱼台,没有理会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余下众人已经忍不住议论纷纷,大有看热闹的心思在。 慕容野禅一句话,大有将他彻底推入火坑的意味在。 朝堂里聚集了无数官员,可谓大半个突厥的中流砥柱,慕容野禅在他们面前做出这样的决定,意图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宁云郎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过既然答应她站出来,就没有退却的想法。 站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中,宁云郎淡淡一笑,不见半点胆怯。 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又何惧眼前? 本以为这名年轻的中原剑客被众人注视后,最少也会有些不自在,哪曾想似他这样淡然的,顿时激起了不少人的好胜之心,一名儒生踏出一步,问道:“此乃吐蕃,御殿之上,你一介中原莽夫,来此居心何在?” 宁云郎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我是娘娘挑选的近臣,她在哪,我便在哪。” 那儒生冷笑一声,继续追问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你中原皇帝说过的话,如今看来,你必是包藏祸心,有意欺瞒娘娘,罪无可恕,按律当斩!” 好家伙,按律当斩都来了,这群儒生论口诛笔伐无人能及,刚一交锋,便一顶天大的帽子甩下来,若是寻常人定要被他这一手先发制人给唬住,但宁云郎是何许人也,既然知道今日要有一场恶战,又如何没有心理准备? 宁云郎没有因为他的虚张声势而丝毫露怯,只是觉得滑稽可笑,看来当真应了那句天下文人是一家,难怪以李老头的才学,却始终不愿踏足庙堂半步,若是庙堂都是这样的儒生当道,那还得了?这等乌烟瘴气、是非之地,的确不宜久留。 那儒生见宁云郎没有说话,猜想他一定是被自己的气势所慑,只觉得胸中浩然正气要直冲云霄,抬起手臂直指宁云郎,厉声道:“我吐蕃虽不及中原辽阔,但也容不得你这样的宵小之辈祸乱朝纲,今后若想踏入此处,便要从孙某的尸体上踏过去!” 宁云郎眉头一挑,淡然笑道:“其言可畏,其心可诛,孙大人言过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 那份淡然的气度,倒是让人不禁侧目,心道有几分能耐。 儒生闻言面色涨红,怒目瞠视喝道:“匹夫一怒血溅三步,当真以为我辈儒生一怒,不敢替娘娘行道,让这金銮殿里染血?” 果不其然,那中原剑客听到他这话,竟然闭目不言了,是害怕了? 当然不是,只是宁云郎觉得,和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谈论刀剑生死,与对牛弹琴无异。 那人见宁云郎不理睬他,顿时脸色都气红了,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脑门,当真从旁边站立的侍卫腰间抽出一柄剑来,踏步而前。 宁云郎无动于衷,仅是右手虚按剑柄。 当然一时冲动,等到了身前之时,他霍然止住脚步,抬臂握剑指着宁云郎,涨红了脸怒道:“士可杀,不可辱!” 宁云郎平声静气回了一句:“白痴。” 那人怒火攻心之下,拔剑挥下。 宁云郎当然没有痛下杀手。 甚至连剑身都没有出鞘。 仅是以剑柄敲在他身上。 那人一瞬便被拍倒在地。 宁云郎收回剑柄,伸手将那个瘫倒在地的儒生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肩头,在他耳边轻轻笑道:“剑器易伤人,可不是这么用的。” 儒生嘴唇铁青发紫,一屁股又坐在地上。 周围诸位朝臣亦是大吃所惊,没想到这位年轻剑客竟然敢在殿中动手。 抬头朝慕容野禅看去,只见她端坐在龙椅之上,无动于衷,脸上不见任何表情。 有武将走了出来,色厉内荏道:“所谓无以规矩,不成方圆,你佩剑上朝,本已经是大忌,你还胆敢以剑伤人,当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你了吗?” 宁云郎眯眼看着走来的这人,感觉到他身上有修行者的气息,明白这群武将中终于有人按耐不住,想要出手试探他的深浅了。 的确,方才宁云郎那一手不留痕迹的御气收气,在旁人眼中或许难以察觉,但在行家眼中,却是让人看不出深浅了,直到此事,终于有武人站了出来。 只见他朝女帝拱手执了一礼,然后转头说道:“我替娘娘来试试你的深浅。” 宁云郎点了点头,说道:“好。” 没有应招前的诸般准备,只是简单的负手而立。 见他如此托大,那人嘴角忍不住泛起一抹冷笑。 众人自行散开一圈空地来,将两人包围其中。 而龙椅之上的慕容女王,似乎对此事抱以观望的态度,不理不问,任由发展。 无论殿中多么喧嚣热闹,为首的几位老臣却始终不为所动,似在闭目养神。 宁云郎朝远处的慕容野禅看了一眼,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在外人看来,未免有太过做作的嫌疑,但既然已经彼此招惹上了,又何妨给他们心里添些堵? 那武将见宁云郎似乎彻底无视他,并未动怒,而是显得越发谨慎起来,目光落在宁云郎身后那柄折剑上,他隐约能感觉到此剑的不凡,既然对方不准备用剑,他也不会傻到主动要求比试剑术,单论拳脚功夫,他自问不输他人,更何况眼前之人如此年轻,就算剑术了得,难道练体之术也厉害不成?要知道体魄的修炼,非是长久的熬炼不成气候,若不然哪里来闭关三十载的说法? 心里想着,他脚下步伐虚幻如影,踏步奔袭而去。 第392章 飞扬跋扈为谁雄(四) …… …… 他未必会认识宁云郎,但宁云郎却早就听说过他。 早在路上的时候,安布鲁便已经私下里和他说了吐蕃朝中的一些厉害人物,眼前这位身形魁梧的男子便是其中之一,年岁不高,却有着两条白眉,修长如垂柳,宁云郎不仅知道他的修为或许已经突破了宗师境界,更意外的发现他与自己其实还有一段渊源在,与其说自己,不如说是李老头,因为从安布鲁口中得知,眼前这位冯姓武人,年轻时酷爱剑术,曾独自一人游历中原,想得到那位高人指点,在蜀中困守了数年,却被那人一剑败于山脚,至此发誓一生不碰剑,安布鲁跟宁云郎闲聊的时候,说起那位高人的名字,好像名为什么青莲剑客,宁云郎当时愣了愣,觉得这个世界很大也很小,辗转还能听到他的消息,不知道李老头泉下有知,会不会感到欣慰。 眼前这位冯姓武人,自然是被李老头这座剑山压碎脊梁骨的那位江湖儿郎,宁云郎对他说不出是同情还是可惜,对于那个时代的人来说,但凡是练剑的,都绕不过那样一座大山,纵使李老头已经隐退江湖无数年,但说起中原剑术,除却那座已经彻底覆灭的剑宗,李白便是当之无愧的剑道魁首,宁云郎微微一笑,心道如何也不能坠了他的名头,虽说两人不曾以师徒相称,但宁云郎心中却一直将他当做师父,既然眼前之人败给李老头一次,宁云郎恶趣味的想了想,是不是再给他梅开二度,来个终生难忘的记忆? 宁云郎这样想,当然也准备这样去做。 不用剑,非是不用剑意。 用李老头的话说来,修行到深处,万物皆可为剑,这才是用剑的真谛。 冯姓武人大臂挥起,雷动风云。 宁云郎不避不让,双手并拢为指剑,抬臂挡住那当头凌厉一击。 有形剑气、无形剑意刹那间充斥大殿中。 冯姓武人皱眉道:“好霸道的剑意。” 宁云郎轻笑一声,轻拢慢捻抹复挑,如妇人针挑女红,剑气走玉壁,交错相映。 “我一生好剑,年轻时不安分想跑去中原求那当时第一的剑术,却被告知剑阁覆灭,甚至连山门都毁于荒草之中,后来辗转来到蜀中,得知那青莲山上住着以为用剑的高人,说是高人,其实没有半点高人风范。” 宁云郎笑着问道:“然后他教你剑术了?” 话音刚落,手中动作却没有停下,两人继续交手,贴身欺近,缠斗在一起。 冯姓武人脸色微微有些难看,摇头道:“他只出了一剑,我便输了。” 宁云郎笑道:“和他生在同一个江湖,你也真够惨的。” 那人看着宁云郎,看似不经意道:“你知道他是谁?” 宁云郎说道:“青莲剑客,李白?” 那人点头轻声道:“果然,连剑意都如此相似,看来我没猜错,你就是他的传人了。” 说完,他脸上的遗憾之色一扫而空,闭眼说道:“我当年被他一剑羞辱,至今不敢谈及剑道,原本闭关三十年,打算修为大成以后再去中原找他一较高下,可惜听说他已经死在武兆的手中,本以为无仇可报,没想到你竟然是他的传人,如此说来,老天到底还是待我不薄的,当年他用一剑羞辱我,现在我也给你一剑的机会。” 一剑的机会? 宁云郎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你大概不知道,李老头临走之前,已经到了神游的境界?” 听到他这样的话,冯姓武人眼皮一挑,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宁云郎身上,微微眯眼说道:“可惜他已经死了,所谓父债子还,一日为师终生为夫,他当年欠下的东西,而今只能你来偿还了。” 宁云郎笑了笑,说道:“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那人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朝慕容野禅拱手执礼,说道:“求娘娘赐剑。” 慕容野禅平静说道:“赐剑。” 安布鲁仿佛早有准备,手中玉盒的锦缎里包裹着一柄宝剑,缓缓走来。 剑身通体猩红,似是大凶之物,杀气外露,甚是不凡。 就连宁云郎也不禁为之侧目,叹了一句:“好剑。” 冯姓武人伸手抚摸剑身,如同抚摸年轻女子的脸蛋,眼中满是怜惜,轻声说道:“剑名夕照,谢娘娘不吝赐剑。” 竟然是神兵榜上的名剑,难怪有如此威势,剑名夕照,有夕照雷锋的说法,传闻此剑最初为大秦名将所佩戴,战场之上杀敌无数,沾染滔天气血煞气,是以剑身猩红,每出剑时,伴随雷鸣,所以才有夕照雷锋的说法。 宁云郎心道这慕容丫头也是够心狠的,竟然把这把剑赐给他,就不怕自己阴沟里翻船? 冯姓武人看到女王投来视线,轻轻点头,按住剑柄,大踏步前行,猛地探出一臂,轻喝一声,剑起风雷起,如一道炸雷轰向宁云郎头顶。 宁云郎站立原地不动,浑身衣袍鼓动不已,等那夕照落下,骤然抬头,折剑猛地飞出,如同挑山,拦在那截猩红剑身之前,却始终不曾出鞘。 那人冷笑一声,剑芒猛然炸开,一手按住剑柄,如天河倒灌,狠狠压下。 宁云郎微微皱眉,瞬间释然,身体旋如陀螺,举剑过肩,一圈圈气浪涟漪在他脚下炸开。 轰隆隆不绝于耳。 宁云郎没想到冯姓武人修为竟然如此之深。 而后者更没想到,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年轻剑客,剑术已经臻至如此地步! 宁云郎抬臂轻点夕照,每一下便是一道炸响。 天空接连炸开数道惊雷。 冯姓武人不退反进,两条白眉骤然竖起,双瞳如杏,由黑白转青紫,如雷神降世,大踏步奔袭。 马上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凌厉剑意,刺骨冰冷。 这是他当年弃剑闭关,苦修三十年后第一次出剑。 他脸色狰狞,一剑搅动风雷,喝道:“还不出剑?老子看你能憋到几时?” …… …… 第393章 定风波,请 …… …… 江湖所言,念念不忘必有回想,有一口气点一盏灯,冯长生觉得自己心中那口气憋了太久,终于到能够点人天灯的时候了,姓李的老匹夫再厉害也逃不过一个身死道消的下场,遗憾的是没有死在他冯长生的手中,所以那一剑之辱,只能由徒弟来偿还,冯长生一生侍剑,何曾看不出那小子手中长剑的不俗?能被李老匹夫相中的弟子,又岂会是泛泛之辈?只是你再厉害,难道就可以把前人不放在眼中?用剑之人不拔剑便是对人最大的羞辱,饶是冯长生城府再深,此刻也按捺不住心头怒意,挥剑斩来。 看你如何不拔剑? 那年初秋,他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不惜万里远走中原,就为了打破天下剑客出中原,蜀中剑客甲中原的说法,接连约战数个中原剑道世家,连战连捷,甚至连一些隐世不出的剑道高手也败在他手中,本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却被那姓李的老匹夫一剑败之,让他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当他悉心向那人请教的时候,却被他一句「凭你也配问剑于老夫?」狠狠折辱了一番,自那以后,剑心蒙尘,修行上更是一落千丈,隐没数十载,到如今才算真正恢复过来,却耽搁了大好的修行时光,此仇此恨,不共戴天,今日不杀此僚,如何平心头之恨? “怨就怨你不该来这里。” “那老匹夫既然已经死了,那他欠下的债,就由你来还吧!” 众人呆滞的望向那名横空出世的长剑,当真被他一身煞气所慑,虽是同朝为官数十载,却对这位冯姓男子不甚熟稔,只知他平日里不苟言笑,与寻常武人出生的武将并无异处,此刻见来,分明是深藏不露,眼前这一剑当得威势无双,隔着好远便能感觉那凌然的杀意,如同身临其中。 宁云郎脸色平静,嘴中轻吐五个字,如敕天律:“活着不好吗?” 剑鞘不动人不动,折剑已经自行飞出! 浩荡剑气霎时间席卷整个天地间,将众人的衣袍吹拂得飒飒作响,诸位臣子忍不住低头以袖遮面,扶正衣冠。 长剑一掠而过,气机萦绕,似彗星拖地而行,狠狠撞去。 风雷相激,天光四溢! 宁云郎神情古井不波,不再犹豫,更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手中折剑如龙出水,铿锵出鞘,冯姓武人更是寸步不让,往日心中愤懑,在此刻尽皆倾泻于这一剑之中,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等不到你李老头年老力竭的那一日,老子还不能欺负你徒弟年幼力弱?就算是金銮殿中,当着慕容女王的面,今日也要将你斩于剑下,报那昔日一剑羞辱之仇!冯长生握剑出手那一刻,整个人发丝拂乱,如天人附体,有如走火入魔,一剑在手,管你神游羽仙,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杀!杀! 冯长生举剑过头顶,眼眸泛红,怒喝一声,一剑劈去。 宁云郎视若无睹,只是平静道:“我有一剑。” 这才是真正的平地起惊雷。 你有一剑? 冯长生脸色狰狞,今天你就是有八百剑,老子也要让你剑折人亡! 宁云郎双眼露出一道精芒,口绽惊雷道: “定风波。” 名为「定风波」的恢宏剑势就这样在他身前一抹而过。 整个大殿里霎时间气机狂暴,声响刺破耳膜,甚至来不及反应,无数人被那气浪掀倒在地,狼狈不堪! 这是宁云郎的自出蜀以来,数年之间,悟出的一招剑术。 一剑平川,一剑翻江,一剑出蜀。 这是李老头留给他的三式。 如今,他终于能更进一步。 第四式,定风波。 宁云郎面无表情,伸出一指,轻轻一挥。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就像他方才说的,不惜血染金銮殿。 可惜,是他自己的血。 如此明目张胆的在殿中杀人,就算是大祭司举荐的人,也保不住他了。 有人踏出一步,大声喝道:“好个逆贼,胆敢在殿中行凶,今日谁也救不了你了!” 宁云郎淡然笑道:“凭你?” 有其师必有其徒,说这两字凭你的语气都那般相似。 难怪那滚落在一旁的首级至死都不瞑目。 那人脚踏玄步,起手便是儒家正宗的手法,举手投足间,一阵浩然正气冲袭而来。 这是一尊儒家大能,修为极深! 宁云郎踏出一步,折剑绕膝而行,霍然折转,剑尖朝地,剑气如漫天银河挟星斗倒泻人间。 两道气机冲撞在一起。 刹那悬停。 分明没有任何声响,文武百官不谙武艺之辈,顿时捂住耳朵蹲在地上,一些体质孱弱的文官,更是有七窍流血的凄凉迹象。 折剑回到宁云郎手中。 那人却踉跄退后数步,脸色苍白。 几乎同时,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宁云郎抬起手臂,剑指众人,问道:“还有人不服?” 剑气冲斗牛。 “不服来战!” 众人闻言脸色剧变,没想到此人狂妄到如此地步,但偏偏实力如此强势,要知道方才出手那人,是文臣里鼎鼎有名的岳南华,一身修为通天彻底,虽是文臣,却是连武将都不敢招惹的存在,在这座吐龙城里,当之无愧的无敌存在,偏偏被眼前这年轻剑客打吐血来,如何不让人吃惊? 当然有人不服,能接连战胜两人的确了得,但你还能一路战胜下去不成? 有刀光起于乱中,撩起一阵眼花缭乱的刀芒,却被那折剑极为毒辣刁钻此中要害,霎时间破去刀气,好不容易积攒出的杀机,岂会容他消散殆尽?那人一咬牙,拔刀反扑而去! 只见得宁云郎缓缓前行,闲庭信步,竟然收起折剑,伸手出袖揽天地。 接下来一幕让绝大多数人都感到匪夷所思,只有寥寥几人露出惊艳的神色,若有所思。 宁云郎化掌为爪,五指并拢,在他手心之中,竟然多出一团光亮刺目的电团来。 掌心生雷? 难道是那传说中道门失传已久的秘技? 宁云郎一掌拍在那人胸口处。 平地惊雷起。 那人身不由己,身形暴退而去,狠狠砸向那根玉柱。 轰的一声。 砸出一个大坑。 而那人显然已是奄奄一息。 “还有吗?” 宁云郎扭了扭脖子,转头问向众人。 一直平静观战的那几位里,终于有人踏出一步。 他们才是这座庙堂里的主角所在。 不知哪里一道微风吹来,吹得他大袖飘摇。 他望向宁云郎,点了点头,说道:“这么年轻,的确了不得。” 说完,朝禄家老爷子看了一眼,说道:“我欠你一个人情,这次还清了。” 禄家老爷子眼皮低敛,说道:“好。” 宁云郎平静的看着他们,然后目光落在那一人身上,看了片刻,脸上这才露出一抹凝重的神色。 反观那人,脸色却始终平静如初。 朝宁云郎伸手一手,道:“请。” …… …… 第394章 鹤冲天,乱 偌大金銮殿顿时鸦雀无声,站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朝中那几位权臣之一,与禄家老太爷并称「左韩右禄」的韩青,官拜兵部尚书,一把年纪却手握兵权,是整个庙堂里除了禄家老太爷,另一尊不可招惹的存在,此刻他终于按捺不住,站了出来,宁云郎胆大包天到胆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擅杀官员,着实让人措手不及,反观慕容女王却是一脸淡然的神色,对此不问不顾,看来是铁了心想要借他之手来肃清朝堂了,敲打一顿那些早有旧仇的官员,就算手法稍微凌厉点,也在意料之中。而真正让人意外的其实是那几位大人物的态度,说到底这是慕容女王和他们的较量,余下百官不过是陪衬罢了,江湖上比武切磋还讲究你来我往,更不用说庙堂上的波诡云谲了,当真是他们能忍下脾气,容的下这年轻剑客在眼前放肆? 不见动作,仅是心意所至,一袖驭气斩落而来。 江湖讲究资历辈分,似他这样的上一辈江湖人物,等闲又如何能让他出手?此次不顾颜面对年轻一辈的宁云郎出手,就像他对禄家老太爷说的那样,只是为了还一个人情,人情这东西说小了是心意,说大了是因果,似他们这样的人,更是在意这些。 宁云郎脸色微微凝重,抬头看了眼那驭气而来的一袖青紫,呈现百花殆尽我花开的狂傲姿态。 剑起风雷起。 那人脚步轻盈如蜻蜓点水,大袖飘摇身影在殿中明灭不定,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来到宁云郎身前不过一丈的地方。 当宁云郎感受到他的杀机后,就不再一味藏拙,折剑嗡鸣一声骤然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美妙涟漪。 刹那之间,与那一袖青紫相互撞在一起。 那人微皱眉头,身形骤停,衣摆轻轻垂下,身后顿时荡漾开一圈可怕气浪。 看得出来眼前之人已经到了神游境界,根底扎实让人为之侧目,甚至已经半只脚踏入那个境界了,就算老沉如他也不由心惊,暗道眼前这小子难道是打娘胎里就开始修行不成?他点了点头,说道:“不错。” 宁云郎自来便是软硬不吃的无赖性子,笑道:“你也不错。” 见他如此托大,那人不怒反笑,朗声说道:“好小子,几十年来,你是第一个胆敢在老夫面前这样说话的人。” 宁云郎轻笑道:“活了一把年纪,还没被人夸过,你也真够可怜的。” 可怜? 众人忍不住挖了挖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敢说他可怜的人,恐怕还没出生吧。 那人脸色不变,只是声音越发平淡起来,说道:“你我何须逞这口舌之利,手下见真章吧。” 宁云郎洒然一笑,没有附言。 好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纵你是神游境界的高手,当真以为能在老夫面前如此托大不成?那是因为不曾入山,不知道吊睛大虫的厉害,韩青与中原那位军神同名不同姓,同样官拜兵部尚书,只是相比于后者,他这些年越发的名声不显罢了,但吐蕃之中,谁人又敢说能稳胜他一筹?当真以为左韩右禄的说法只是说说而已?对修行者而言,年纪永远不是最大的桎梏,而衰老也从来不是一个过程,而是一瞬间的事,眼下的他,虽然白发苍苍,实力却依旧深不可测,就算在见识了宁云郎那一剑定风波之后,仍然肯站出来,便有不一样的底气和胆气。 宁云郎跟人打架,不论你如何超凡入圣,向来不喜欢碎碎念叨,你死我活而已,就像当初他问慕容野禅的那样,难道吐蕃高手都是这番德行? 当下有一袖青紫当空掠过。 宁云郎脚下生风,抱元决疯狂运转,嘴里一口气,胸中一口气,一气换一气,生生不绝。 韩青一手挥大袖,青紫两道气机如同蛟龙出水,衔尾而来,在空中揉成一道壮观的阴阳双鱼图。 折剑嗡鸣,宁云郎抖腕不止,气机如银河倒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刹那间如矛击盾,狠狠刺入那阴阳图中。 太极八卦缓缓运转,撞击之下,骤然晃动起来,幅度之大,就连大殿也一阵摇晃! 宁云郎寸步不退,肃然朗声道:“我有一剑。” 又来? 几乎是他喊出声的刹那,韩青反应过来,嘴角挂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心道:“方才那四招剑式精妙归精妙,但已经落入有新人眼中,当真以为还能出其不意伤人不成?” 心中这样想着,手中已经有了伺机破招的动作。 然而,却并非那一式定风波的起手。 天地气机激荡不已,风波不定,景象骇人。 宁云郎脚踏虚空,步步生长莲,长发肆意飘拂,声如洪钟:“鹤冲天!” 冥冥之中,骤然响起一声鹤唳空灵。 宁云郎踏出一脚,双手扶摇,一剑之下,便是百万道气机扶摇而起! 霎那间!整个光明充斥在大殿之中。 光明到极致是黑暗。 人们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耳边唯有风声。 世人只知青莲剑客有三招剑式无敌于天下,一剑平川一剑翻江一剑出蜀,三剑齐出,那等恢弘异象,当真是让天下用剑之人折剑又折腰,而眼下宁云郎这一剑,无论意境还是气势上,何曾输过半点?定风波在前,鹤冲天在后,当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安布鲁亲眼见识过百万剑气当空的奇景后,惊得嘴不合拢,转头望向慕容野禅,声音颤抖道:“宁兄弟当真是那剑仙下凡?” 慕容野禅眼中露出惊艳的神色,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韩青望向那个年轻人的身影,脸色微沉,大踏步掠向湖边,伸出一手向前抹去。 以气机聚出一柄长剑。 密密麻麻如飞蝗的剑气如瀑布倒悬,飞泻而下! 剑气与长剑撞击在一起。 声响如山崩石裂,震人耳膜。 剑名鹤冲天。 当真有万鹤冲天的磅礴气势,蔚为壮观。 宁云郎双袖飘荡,猎猎作响,抬头看去,只见韩青暴退十步有余,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抬头双眼通红的看着宁云郎,说道:“好一式鹤冲天。” 宁云郎目光微凛。 那人咧嘴一笑,白发散开如潮,问道:“怎么,想我为什么还没死?” 宁云郎点了点头,说道:“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那人咳嗽一声,眯眼问道:“还有?” 宁云郎提剑齐肩,平静说道:“看你够不够资格。” …… …… 第395章 踏云行,收 …… …… 掐指算来,从青莲山出来到如今,已经四五个春秋过去了,宁云郎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稚嫩的少年,南至南疆,东去洛京,西往吐蕃,论境界高低,已经足以比肩昔日那些江湖高人,论眼力见识,更是读书人所谓行万里路如读万卷书,见识了那么多高手过招,自然也便成就了眼下蔚为壮观的景象。 所谓厚积薄发,李老头传授的三式之后,宁云郎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将剑意演化得更为圆润,无论是定风波还是鹤冲天,都有巍巍江湖百年的宗师气派。 众人眼中,宁云郎身后气机磅礴缭乱,形成一道巨大的气场,似水汽蒸腾后的画面,模糊而虚幻,仿佛有数万道剑气,横竖倾斜,粗细长短,纷繁复杂,形成一个纯粹剑气的世界。 这是宁云郎的剑意,脱胎于前人,融杂剑气意气市井气江湖气仙侠气,青出于蓝而更胜于蓝。 数万剑气充斥在整片天地之中,割破虚空,压抑在众人心头。 谁知韩青却摇了摇头,平静道:“算了,不看了。” 说完,擦干嘴角血迹,竟然就这样转身退了回去。 不战而退? 宁云郎微微愣神,然后对他微微作揖,极有礼数说道:“谢了。” 那人笑了,一张沧桑脸庞如枯木逢阳春,头也不回说道:“我不动手,不代表禄老头不动手,我欠他一个人情,所以我答应替他出手,但人情终究是人情,犯不着为此拼命,当然,能不能活下去,还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宁云郎笑道:“多谢忠告。” 说完,转身朝那禄家老太爷的方向看去,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禄家老太爷平淡道:“了不得的年轻人。” 宁云郎又是轻轻一揖,抬头说道:“不及禄大人老当益壮。” 禄家老太爷一边打量他,一边眯眼说道:“大祭司的确好眼光。” 宁云郎笑意真诚醉人,一谦逊说道:“晚辈出身草莽,不懂规矩,还望大人海涵。” 禄家老太爷看着他,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剑出峨眉?” 宁云郎心中一惊,却不动声色问道:“什么?” 禄家老太爷目光与他对视,过了片刻,笑道:“年轻就是好啊。” 宁云郎赧颜一笑,没有说话。 没有预料之中的剑拔弩张,甚至连口舌之争都没有。 其实,宁云郎心中还有句话没说出口:“年轻是好,老而不死就是为贼了。” 就这样,一句无事退朝,结束了这场时隔已久的朝会。 韩青临走之前,轻声一句:“还有一招叫什么?” 宁云郎将折剑收在背后,转头说了三个字。 踏云行。 然后便转身离去。 诸位朝臣陆续退去,等到众人走后,禄家老太爷才在亲侍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远远的可以看到帷幕的另一边,宁云郎与安布鲁有说有笑。 有人转头冷哼一声,甚是不忿。 禄家老太爷放慢脚步,问道:“怎么,埋怨老夫方才不曾对那中原小子下死手?” 那人闻言摇了摇头,说道:“太爷爷如此行事,必然有自己的道理,孙儿怎敢有异议。” 老太爷笑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的脾气,我能不知道?” 尚才二十出头便已经是朝中阁臣的年轻男子,沉吟片刻,抬头说道:“只是孙儿不明白,难道韩大人也不是那人的对手?” 老太爷摇头,洒然一笑道:“既然是青莲剑客的徒弟,未必无法以等闲境界来划分,韩青是明白人,所以才没有尽力去逼出那小子的第三式剑招来,当然,或许他也觉得自己接不下那小子的第三招。” 年轻人闻言诧异,恨恨道:“难道他当真同境无敌了不成?” 老太爷淡淡说道:“没有人能够无敌于世,就算他那师父李白,最后也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若要杀他,有千万种办法,又何必急于一时,你要是能有他一半资质,禄家可保百年繁华无恙。” 听到这里,年轻人露出一丝尴尬,心中对那姓宁的中原剑客的妒意,不知不觉里更深了几分。 这场雷声大雨点也是不小的朝会终于结束,死一人伤一人,甚至已经和禄家撕破脸皮,不知道这是不是慕容野禅想要看到的结果,但对宁云郎来说,已经是尽力而为的结果。 下次见面,或许就是拔剑相向的时候了。 等到宁云郎重新回到后宫,见到慕容野禅的时候,她已经换上一身丝质雪白绸衣,站立在书架之后,安布鲁早已不知所踪,屋外有几位侍女安静侍奉着,见宁云郎走来,恭敬的行了一礼,替他借去身上披着的裘衣,然后双手奉上一杯热茶,这才躬身退去,慕容野禅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太冲动了,若不是那老匹夫以退为进,今日你我都不好收场。” 宁云郎摇了摇头,直截了当说道:“蛇打七寸,若不致命,反倒会咬人一口,只有让他知道咱们不打算后退,他才会有所顾忌。” 慕容野禅回望书架一眼,拿出一册书卷,说道:“所以这就是修行之道?” 宁云郎饮了一口热茶,说道:“不错,就算墨家之人再如何推崇无为而治,在天道之上,还是要与之争斗,这就是所谓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 慕容野禅点点头,听懂听不懂都不再多问。 宁云郎轻声问道:“给你添麻烦了。” 慕容野禅洒然笑道:“麻烦倒不至于,迟早要撕破脸皮,接下来只等撒网收鱼罢了。” 宁云郎点点头,转移话题,道:“何时去见大祭司。” 慕容野禅看着他,回眸一笑,轻声说道:“现在。” 宁云郎没有忘了来这里的目的,如今陆轻羽昏迷未醒,或许只有那位大祭司才能够救她,更何况宁云郎对那位传说中的大祭司无比好奇,但闻其名未见其人,当真想见识一番,是否如民间口口相传的那般神秘,至于朝堂之上如何一言不合仗剑杀人,不过是依行承诺罢了。 …… …… 第396章 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三月阳春,吐龙城里已经有些燥热起来。 宁云郎整理好衣袍,走出书房往内宫洞庭轩的方向走去,一路行去,侍奉在曲径两侧的婢女齐齐屈膝,应该是安布鲁发了话,大家都知道眼前这位负剑男子的身份,打从心底的畏惧和敬佩,偶尔抬头偷偷看上他一眼,又急忙低下头去,落在宁云郎眼中,倒是有些啼笑皆非了。 等到了陆轻羽歇住的宫苑,有专门的侍卫守护在门外,隔着好远便已经发现宁云郎走来,有所警觉,纷纷拔刀出鞘,待到宁云郎走近,验完手令之后,这才恭敬放行。由此可见,慕容野禅对此事还是颇为上心的。 慕容野禅靠着凉亭廊柱而坐,双腿伸出,面朝湖水,显得无比闲适,宁云郎走入亭中,她仿佛早已知道,头也不回说道:“你来了。” 宁云郎点了点头说道:“用心了。” 慕容野禅笑了笑,说道:“怎么,怕我亏待你家这位师父姐姐?” 师父姐姐又是哪里来的说法? 宁云郎和她说过自己与陆轻羽的旧事,没想到被她这么一说,倒是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了,看着远处湖水里一尾锦鲤游过,轻声说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她还是我半个师父。” 见宁云郎坐下后,慕容野禅抬头看着他一眼,看似随意问道:“你我既是萍水相逢,那是不是以后我遇上麻烦了,你会选择袖手旁观?” 宁云郎愣了愣,摇了摇说道:“哀莫哀兮伤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你我既然相识一场,又如何做到袖手旁观?” 慕容野禅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说道:“难怪就连洛京里那位大名鼎鼎的洛花魁都对你牵肠挂肚,你这多情更甚无情的性子,又有一副好皮囊,只要肯花心思,哪家女儿能逃的过你的掌心。” 宁云郎没好气说道:“怎么说得我像江湖采花的淫贼一样?” 慕容野禅闻言眉头一抖,仿佛记起了什么,眯眼说道:“哦,难道宁公子不是?” 宁云郎脱口而出:“怎么是了……” 看着她似笑非笑的表情,宁云郎霍然闭口了,想起当初两人第一次亲密接触的场景…… 那一捧秀发如花绽放在水面的场面,如今想来,依旧忍不住心潮涌动。 见他不说话,慕容野禅捋了捋额前秀发,轻声道:“怎么,怕我赖上你不走了?” 宁云郎摇头道:“怎么敢……” 慕容野禅依旧没有转头,轻声问道:“还是我吐蕃女儿太热情,让你感到为难了?” 宁云郎双手抱着后脑勺,说道:“也没。” 慕容野禅笑问道:“那你为什么总像做贼一样躲着我?哦,采花贼?” 宁云郎咳嗽两声,有些狼狈道:“这个啊……” 慕容野禅瞥了一眼他背后的剑囊,说道:“好歹也是神游境界的大高人,怎么脸皮比我这个小女子还要薄?” 宁云郎没好气道,你一个吐蕃女帝都算小女子的,那旁人算什么? 慕容野禅忽然口气有些冷淡下来,淡淡道:“看都看了,吃亏的反正不是你,就算旁人知道了,也只会骂我吐蕃女儿水性杨花不知廉耻,又邀你来大都,怎像是我心里放不下你。” 宁云郎急道:“你我问心无愧即好,管他旁人言语做甚?” 慕容野禅眉头一挑,看似随意问道:“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宁云郎呆住,有些接不上话。 慕容野禅笑了笑,问道:“怎么,不去屋子里看看你那师父姐姐?” 翠竹幽幽,宫苑景致多是中原风格,凉亭别院,翠竹游廊,住在此处,倒也闲适,不远处就是陆轻羽歇住的地方,宁云郎小心翼翼推开房门,屋子里点燃一柱龙涎香,香气扑鼻,有静气安神的功效,也难为她这么用心了,慕容野禅将宁云郎送来以后,便没有跟着进去,而是站在宫苑外看着那一湖池水,怔怔出神。 屋子里安静极了,静到可以听到她的鼻息,远远看着隔着一层帷帐的地方,躺着一道唯妙的身影。 宁云郎挑开帷帐,走到卧榻边,看着那张昏迷中绝美的面容,微微有些心疼,弯腰替她抚平微微皱起的眉头,怔怔出神。 从蜀中最初的相遇,到后来洛京里的倾世一战,往昔的画面都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宁云郎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在她身边,安静看着她的侧脸,就像这样,静静流淌着的,仿佛岁月仍无恙。 或许正是当初不经意的相遇,才注定了有今日的重逢。 所以宁云郎不愿意让它轻易结束。 昏迷中的她有种独特的静谧的美,就连一颦一蹙间都那样动人心魄。 宁云郎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手掐决。丹田处有一团青紫之气疯狂旋转,随着抱元决的运转,周身真元迅速朝一处汇聚而来,只见他眉心出现一枚枣印,由红入紫,越发显目。 半晌之后,宁云郎浑身湿透,喘了一口气,这才放下她的手腕。 反观陆轻羽,脸色比之从前要红润很多,皱起的眉头也缓缓松开。 以抱元决独有的特性,却也只能做到压制住她的伤势,若要彻底驱散神魂上的火毒,便需要她这样境界的高人亲自出手,甚至要不惜真元全力出手才行,以宁云郎如今的修为,也只能坐到短暂的压制罢了,即便是这样,也耗费了太多的真元,以至于大汗淋漓,显得有些疲惫不堪。 等宁云郎抱着她走到门外的时候,慕容野禅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去。 宁云郎跟着她走去,就要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大祭司了,难免有些好奇。 更重要的是,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眼下也只有他才能治好陆轻羽神魂上的火毒。 …… …… 第397章 灵雨姑娘 …… …… 皇城往西十六巷是宗庙旧址所在。 在这阳春三月阴雨不断的时节里,难得的天气放晴,清冷微风中,一名素衣老者盘坐在火炉旁,双手入袖而藏,目光落在祭坛中间的火焰上,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有人走了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他才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眼天空,轻声问道:“禄家那位没有说什么吗?” 那人摇了摇头,老者又问了些什么,然后轻声退了出去。 明明已经过了数九隆冬最寒冷的时候,可近来今日又冷了几分,或许是迟来的倒春寒,老人往火盆里添了些柴火,然后将手缩入袖中。 头顶是一片不算明亮的天空,此刻竟然有些许白色雪末从天而降,落在他肩头,霜雪染白发,倒有些冷清的意趣。 宗庙旧址贵为国之重器,却并未有外人想象中那般大气奢华,反倒远不如城内衣裘披锦的文人雅士可以红炉醅绿酒,眼前是清一色的古朴装饰,尤其是贵为宗庙主人的大祭司,也只穿着一件普通老旧的祭祀袍。 或许对他来说,这世间所谓的荣华富贵,早经不是什么让人牵肠挂肚的东西了。 历经三朝,当年那位可怜女子死前,将女婴托付给他,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一声长久的叹息,时至今日,当初的女婴也已经长大成人了。 宗庙之外,有传唱的声音传来。 有人来了。 大门缓缓开启,一名白衣女子姗姗而来,而他身后,跟着一名背负长剑的年轻人。 …… 当吐蕃还是一片倒春寒的时候,南疆以南的地方,那片辽阔的海域外,却是一片夏日融融的景象。 暖风吹拂,竹浪滔滔,那是一座瞧上去颇为偏僻的小岛,岛上随处的可见的紫竹林,而竹林之中的院落里,生活着一对爷孙,爷爷的爷孙女的孙,这里地处南海,人迹罕至,然而今日来客却络绎不绝,窈窕多姿的少女,背负长剑的侠士,白眉齐肩的道长,接二连三来到了这里。 打听一番,才知道原来是「南海小观音」之称的灵雨姑娘在此处布下道场,广纳域外散修。 关于灵雨姑娘,知道她来历的人少之又少,真正让她名声鹊起域外的,却是那些被她妙手回春救治好的病人,传说中这位灵雨姑娘手中有件了不得的本命法器,是一尊琉璃宝瓶,其中孕育出的天甘霖露,一滴可治百病,最是难得,这片江湖上流传着一个说法,灵雨姑娘手中那尊琉璃瓶,正是传说中那位在南海入道的观音世尊的道器脱胎而来,至于真相如何,或许只有她自己知晓,因为灵雨姑娘的名声太大,所以这次从域外诸岛赶来的散修不计其数,之所以选择在这座紫竹岛上布下道场,据说与岛上那对爷孙有关,灵雨姑娘与那位名为李观鱼的小姑娘相交莫逆…… 简单的吃过斋饭,几位德高望重的海外散修亲自领着众人前往约好的地方,岛上成片的紫竹林,每有海风吹过的时候,那悬挂在紫竹之上的风铃,便摇曳出清脆的响声,美到不可方物,莫说那些花容月貌的女修,便是寻常男子,也为眼前岛上这醉人的景色所折服,心道以前怎么不知道南海还有这等妙处?等到了地方,才发现内里别有洞天,那一片紫竹之外,有一处巨大的世外桃源般的院落,而院落之前的干道上,款款立着一位年轻的女子,长发及腰,身着湖绿色长裙,那女子的容貌之美,便是连在场的女修都要为之而侧目,结果有几位年轻的修行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便被身边的老人狠狠的瞥了一眼,警告说得罪谁也万万不要得罪眼前这位女子。 灵雨姑娘站在院落之前,望向络绎而来的众人,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大概是头回见到她的人,刹那间被那一抹笑容所吸引住,以至于场中出奇寂静。 抬头看了眼天上,见时间差不多了,灵雨姑娘对着身边那位同样姿容相貌出众的少女说道:“差不多了,阿紫,咱们过去吧。” 名为阿紫的姑娘点了点头,忽然说道:“这次真的有劳灵雨姐姐了。” 灵雨姑娘摇头笑着说道:“我与鱼儿亦是相见如故,就算阿紫你不说,力所能及之内,我也不会推辞的。” 阿紫笑了笑,说道:“难怪人家都说你这位「南海小观音」才是真正的菩萨心肠。” 灵雨姑娘啐了一声,说道:“你呀你,可别学别人这么说。” 阿紫转身往屋子里走去,说道:“那我去把鱼儿喊出来。” 她微微点头,然后提着裙摆往远处走去,这次举办道场,比原先计划的提前了不少,不过既然答应了阿紫,就一定会全力以赴去做好,看着李观鱼这样可爱的丫头一日日消瘦下去,她心中亦是有些不忍,只是对于先天神魂上的损伤,她亦是有些棘手,早前曾在古籍上看过一些药方,却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很多药草已经难以找寻,所以这次的举办道场,也是为了从眼下这些海外散修手中换来一些珍贵药材,余下的只能另想办法了。 广场之上,足有百十位海外散修到来,足见灵雨姑娘在海外的名声有多响亮。 这些人中有男有女,老少不一,尤其有几人相貌奇异,额上隐有菱角,一看便是海中修行得道的妖修,成功化作了人形,此处非是人族聚居的地方,大家对于妖修倒也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了。 见到灵雨姑娘走来,众人顿时起身恭迎,无论是谁,结识一个似她这样的以药入道的修行者,对自己都有巨大的裨益,所以仙道难求,而修行破境所用的灵丹妙药更是难求,若是能得这位灵雨仙子的青睐,讨得几枚丹药,那才是做梦都要笑醒的好事呐。 灵雨姑娘看着众人,脸上扬起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道:“感谢大家捧场,既然都来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 …… 第398章 玉髓冰床 …… …… 大祭司背对着众人,只觉得他站立的那里,光线照射到的地方,似乎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将所有的光与暗吞噬进去,一刹那的恍惚,宁云郎的心脏骤然停顿了下,如遭锤击,稍稍才控制住颤抖的右手,再次看向那道苍老佝偻的身影,眼中多出几分敬畏的神色来。 大祭司头也不回,声音苍老说道:“你来了。” 不是疑问句而陈述句,因为不需要确认,仿佛早已看到了今日的相遇,然后在这里等待了很多年。 “晚辈宁云郎……” 宁云郎愣了愣,看着祭坛上的大祭司,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说道:“见过大祭司……” 大祭司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半晌之后,说道:“跟我来吧。” 宁云郎说了声好,向着祭坛走去,人群渐分,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年轻人,竟是无人阻拦,在这里,大祭司便代表着无上的权威。 宁云郎忽然皱了皱眉头,虽然他此刻心情颇为紧张,却没想到体内抱元决竟然自行运转起来,在这祭坛之中,仿佛有种神秘的力量,刺激到了抱元决。 他走到祭坛前。 宁云郎这才看清楚了眼前之人,是一位暮色垂垂的老人,脸上皱纹深浅,唯独那双眼睛苍老却很清明。 大祭司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说道:“坐吧。” 宁云郎依言坐下,此刻慕容野禅也没有在朝中的女王威势,仅像是一个寻常乖巧的孙女,从侍女手中接过茶水,端给两人后,自己坐在了一旁发呆去了。 宁云郎接过来浅浅啖了一口,有些沉默。 大祭司佝偻的背影在火光中闪烁不停,被照的阴暗不定,隐隐有些不真切的感觉,充满了神秘。 当宁云郎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的时候,他苍老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我听小蝉了,是她吧?”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陆轻羽安静的躺在宁云郎怀里,脸色微微红热,额头之上隐隐还有细汗。 宁云郎听他问起,不知为何,心中松了口气,点头说道:“是。” 然后伸出衣袖替她擦去额头上的细汗。 “看样子,是神火之毒,没想到这世间还有真凤这样的神物存在。” 大祭司看了陆轻羽片刻,然后抬头说道。 宁云郎不知该如何接话,当初武兆化身天凤迎战众人,那样震撼人心的画面难以忘却。 陆轻羽早在去洛京之前,或许已经立下死志,眼下能够保住这条性命,已经是千难万难的结果。 许久,大祭司才开口说缓缓道:“是中原那位女帝出手的吧。” 宁云郎点了点头,武兆为真凤转世的传说早已传遍大江南北,大祭司能够猜到也在意料之中。 “大祭司果然未卜先知。” 宁云郎点头称赞道。 “能够从她手中保住性命,这位小姑娘了不得啊……只是这火毒蔓延到了神魂之上,若非她修炼的心法特殊,能够压制到伤势,怕是也撑不到这里……” 宁云郎闻言说道:“我听闻大祭司有温养神魂的奇术,正好能够救她,恳请大祭司您一定要就救她……” 空气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叹息声,大祭司轻声说道:“能不能救她,还要看她的造化。” 宁云郎闻言一喜,刚要说话,却听他继续说道:“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你的帮忙。” 宁云郎点头道:“您说。” 大祭司佝偻的身影,在火堆前拉出阴影,轻轻晃动着,他低声说道:“如今吐蕃朝中的局势,你也看到了,禄家几位大概是等不下去了,若是必要的时候,小蝉的安危就交托给你了。” 宁云郎想了想,认真说道:“义不容辞。” 大长老笑了笑,说道:“把她送到里面去吧。” 说完,转身往祭坛里面走去。 宁云郎转过头,陆轻羽还在他怀中安静的睡着,平缓的呼吸,微微抖动的睫毛,仿佛一个怀着心事入睡的孩子,多少年了,她没有像这样安稳的熟睡过。 宁云郎抱着她,缓缓往那密室里走去。 慕容野禅走了过来,道:“怎么样,大祭司答应了吗?” 宁云郎嗯了一声,点头说道:“让我把她送进去。” 慕容野禅闻言一愣,看了他一眼,说道:“若不是年纪相差太大,我都怀疑你是大祭司遗留在外面的私生子了,不然为何对你这么好。” 宁云郎白了他一眼,说道:“胡说八道,也不怕被人听到了。” 慕容野禅笑了笑,说道:“走吧。” 宁云郎抱着陆轻羽走在她身后,走过长长的甬道,推开那道厚厚的石门,来到一间密室里。 走进去的刹那,一阵冻彻骨髓的凉意扑面而来。 宁云郎抬头看去,只见那密室之中没有其他东西,仅是中间的地方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冰棺一样的东西,晶莹剔透,冒着寒气。 大祭司转头说道:“把她放里面吧。” 宁云郎微微犹豫,身边慕容野禅用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知道我为什么说大祭司对你这么好了吧,这等夺天造化的玉髓冰床,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修行宝物,却便宜你这位师父姐姐了。” 听她这样说起,宁云郎才明白眼前之物到底是什么。 竟然是传说的玉髓冰床? 宁云郎看了她一眼,认真说道:“多谢了。” 反倒是慕容野禅被他突然认真的态度吓了一跳,没好气嗔道:“谁要你谢了。” 那冰床伸手触摸其上,反而没有多少冰冷彻骨的感觉,而是有丝丝温热传来,当真奇异。 将陆轻羽放在上面,顿时一阵阵轻烟袅起,将她衬托得如同云烟中的仙子,脱俗而出尘。 再看她的脸色,比之方才,似乎更为轻松了许多。 果然,这处地方,有镇压火毒的妙用在。 只是不知,大祭司又有什么办法来彻底根除它? 宁云郎还在愣神之际,却感到身边有人轻轻拽了拽他衣袖。 慕容野禅轻声说道:“走吧。” 原来大祭司已经走了出去,看样子,是要在外面作法了。 宁云郎愣了愣,跟着慕容野禅走了出去。 …… …… 第399章 春秋八百载,故梦离人歌 回到祭坛所在的地方。 周围的侍者已经悉数退去,就连慕容野禅也被安排去了偏殿,整个祭坛上,只有宁云郎和大祭司两人。 大祭司站在祭坛上,看着头顶寂寥的夜空,忽然笑了笑,对宁云郎说道:“传说星空的彼岸就是命运的尽头,上古圣贤孜孜探求而不可得的东西,或许就在那里。” “修行饮风雪,叩道问长生,长生几何?”宁云郎忽然想起当初李老头说的一句,轻轻吟来。 大祭司闭上眼,转身说道:“若能看透,只当是一场虚妄。” 宁云郎点了点头,所谓长生,对他来说还很遥远,或许只有到大祭司这种境界,才会思考这些。 宁云郎看着白发耄耋的大祭司,忽然想到当年的李白,老去临死之前,似乎也是这样的落寞可怜。 今时今日,眼前之人也要走到生命的尽头。 岁月不饶人,哪怕是修为滔天的修行者,也逃不脱寿元的桎梏,除非能找到长生的途径,只是谈何容易,上古多少圣贤人物走上了这条路,但坚持到最后的,又有几人? 大祭司看着陷入沉思的宁云郎,忽然笑了笑。 他收回目光,声音苍老说道:“蝼蚁尚且惜命,又何况人,所以有的人必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的。” 宁云郎微微一愣,不明就里,却听他继续说道:“要救那位陆姑娘,须得动用映月湖底的东西,到时候,也是他们出手的最佳时机。” 他们是谁,宁云郎不知道,但既然能让大祭司挂记的,必然不是等闲人物,所以他这番话似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宁云郎听的。 “大祭司有何吩咐,但讲无妨。” 大祭司微微抖了抖眉头,忽然笑了笑,轻声道:“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宁公子既然是命中注定的人,与小蝉还有一段因果未了,将来若是小蝉有难,还请宁公子不吝出手,那老头我也死而无憾了。” 宁云郎愣了愣,然后认真说道:“义不容辞。” 大祭司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眼天色,轻声说道:“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头顶的夜空,阴云散去,露出一轮皎洁的明月来。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 宁云郎背后的折剑骤然嗡鸣而响,似将飞出剑鞘。 几乎同时,原本安静的火盆,顷刻间火光跳跃起来,似精灵起舞。 宁云郎呆立原地,只觉得一阵浩瀚的气息笼罩在身上,难以动弹。 祭坛前响起极清脆的破空声,似利器划破虚空而来。 宁云郎低喝一声,身后折剑自行飞起,挡在他身前。 那是一柄佩剑,是宗庙里侍卫寻常佩戴的武器,此刻却如同开天辟地的法器一般,燃烧着炽热的火光,剧烈地颤抖起来,划破虚空而来。 宁云郎面色凝重,目光落在那飞来一剑上,他可以确定,这一剑背后的人,实力必然深厚到匪夷所思,才能这样化腐朽为神奇,将普通佩剑斩出这样的威势来! 但他无畏,看着于空中刺来的那柄配剑,霍然掐决。 不料那剑,却迟迟没有落下。 远处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老夫离人歌不请自来,大祭司何在?” 一道极其强大的气机,笼罩在天地之间,狂暴而炙烈。 离人歌? 莫说是宁云郎,恐怕这世上听过这个名字的寥寥无几。 什么时候出现这样一个不知名的大高手的? 一道淡淡的身影从虚空中缓缓走了过来,以他为中心,周围数丈内的虚空纷纷碎裂。 看着这幕画面,宁云郎第一次觉得头皮发麻! 太可怕了,这种境界,犹在当初的女帝之上,宁云郎可以肯定,眼前之人,至少是羽仙境界的大高人,举手投足,可以灭杀无数个神游境界的修士! “一梦春秋八百载,故土幽幽离人歌。没想到你还活着。” 话音落处,无数道璀璨的光华从四面八方升起,如同利剑一般,自大长老身边犀利而起,然后穿过虚空,直刺那人! 看来大祭司听过他的名字,甚至对此人尤为忌惮,所以乍一交手,便动用了绝顶的杀招! 离人歌神情微凛。 只见一道豪光闪过。 接着是满天月华散落。 与那无数气机纠缠在一起,纷纷扰扰。 宁云郎眉头一皱,手中折剑骤然飞出,拦在那人行进的地方。 忽然又是一道剑光闪过,与折剑撞击在一起。 宁云郎只觉手中传来一阵巨震之力,折剑险些脱手而出。 远处再次响起离人歌冷漠的声音。 “这是我与他战斗,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插手?” 宁云郎才明白,这样的战斗,的确不是现在的他,能轻易插手的。 李观鱼站在道场前,面容有些苍白憔悴,看上去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对她来说,九年便是一道劫,当初八岁的时候,爷爷带她去蜀中那口古井旁渡劫,才险死还生,而眼下第二道劫到来的时候,想要度过,或许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所谓久病成医,李观鱼也曾翻阅过许多古籍,知道先天神魂上的缺陷,哪怕是灵雨姑娘这样妙手回春的医仙,也难以下手,眼下,或许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道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往日里难得一见的修士,此刻都聚集在这里,期待着大戏的开场,对李观鱼来说,热闹是他们的,与自己无关,如果有选择,她还是愿意回到蜀中,回到当初那个院子里,守着那口枯井,等着宁哥哥每次归来,给她带来那些小玩意儿。 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活得很辛苦,但为了不让爷爷失望和担心,她还要继续这样辛苦的活下去,如果哪天再也醒不来了,那就是和所有人说再见的时候了。 南海以南的地方,这里是她的家,这里有很多她的朋友,阿紫,小莺,还有灵雨姑娘……她可以自己难受,却不希望看见她们因为自己而难受,所以她才答应她们,来参加这次道场,尽力听从灵雨姑娘的医嘱…… 等了很长时间,至少在迫不及待的众人看来,已经等待了太久,这场修行者间的交易会,终于开始了,说是交易,却是单方面的买卖,是所有修行者与灵雨姑娘之间的交易,只要他们拥有灵雨姑娘所需要的药材,就可以用来和她交换灵药,这样的买卖,在外面看来,或许有些不可思议,更无所谓的公平可言,但对于海外修士来说,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神秘如灵雨姑娘这样的医仙,寻常人根本无从交集,更不用说从她手中得到灵药,要知道,曾经有位羽仙境界的老怪物不惜动用全身家底,只为求她出手一次,救治他那垂危的孙儿,此事在海外修行圈内流传甚广,一时奉为佳谈。 第400章 领域!领域! 佛家所言,睁眼闭眼皆是禅。 此刻,正如宁云郎所感受到的那样。 大祭司和那名为离人歌的神秘老者之间,冥冥之中,已经展开了一场交手。 祭坛之上的夜空里,是无法想象的星河璀璨。 万千流萤倾泻而下,垂落人间。 离人歌踏空而来,身后呈现的是万千气象。 没有人知道大祭司修为的深浅,就像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活了多久一样,或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活得越久便是实力越强的象征,至少过往那些能够与他匹敌的人物,都早已湮灭在了岁月长河之中。 但眼前之人不同,他同样活了太久,久到这个世间已经很少有人还记得他的名字,他叫离人歌,春秋战乱让诸侯之国闻风丧胆的存在,后来被高人联手镇压,神魂与肉身分隔千年之久。 大祭司知道他的存在,就像他也能感知到大祭司的存在一样。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场交手横跨了岁月长河,从春秋之时延续到了今日。 离人歌负手凌空,拾阶而上,如攀层楼。 他抬头看着大祭司,平静问道:“为此要少活几年,值得吗?” 大祭司笑了笑,没有说话。 离人歌心中冷笑,闲庭信步,伸出食指,凌空指指点点,骤然无数气机缠绕指尖,猛地迸发出来,如天女散花,又似孔雀开屏,在虚空中绽放出一道绚丽的画面来。 高人过招讲究一个意境,神游之上,一念千里,更是妙不可言,在宁云郎眼中,视线所及,两道巨大的元神缓缓升起,周围的气机凝滞如同陷入泥潭,不可同日而语,甚至周围之人,连思维都缓慢了几分,如此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大祭司心境古井不波,面容恬淡,大袖一挥,浩瀚气机泼洒而下,身后顿时飞出数十道光柱般的恢宏气机,割破虚空,扶摇而起。可离人歌全然视而不见,只是大踏步迎向那一袖气机,一掌猛地拍去,霎时间气机四散炸开,如大雪崩塌,纷纷扰扰,所及之处,一片狼藉。 离人歌第一次流露出郑重其事的神情,春秋八百载,难逢敌手,便是眼下这座江湖,也仅有寥寥几人可入他眼,可惜还未等他去京都,那姓武名兆的女子便已经陨落,至于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孙思邈,更是难觅踪迹,而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吐蕃大祭司,才堪堪有让他正视的实力,所以在此之前,愿意与他酣畅淋漓的大战一场。 一声洪钟大吕响彻天地! 震荡得天地又是一阵摇晃,月华如白雪纷飞,簌簌落下。 大祭司轻声咳嗽一下,说道:“不愧是八百年来江湖第一人,不过这还不够。” 离人歌冷笑问道:“还不够?” 话音刚落,他后退一步,忽然张开双臂,怀拥天地,似昔日春秋时期那位西楚霸王,扛鼎而立。 此刻他手中无鼎,脚下却有一座祭坛。 那原本平静的火盆里,骤然冲出一道火龙来,扶摇直上云霄。 离人歌轻描淡写握住那条火龙,哼了一声,如人倒拔垂柳,膂力巨大到骇人! 在宁云郎视线之中,那条火龙如有灵意一般,在拼命挣扎着,却始终逃不开他的掌心。 大祭司深呼吸一口,稳了稳心神,高高举起手臂,如对天朝圣,霎时间,整个祭坛忽然颤动起来,隐隐听到有万千信徒齐诵的声音。 站在虚空中的离人歌轻声道:“出世以来,你是第二个让我全力以赴的人。” 说完,手指掐诀,风起云涌。 天地之间,气象万千,宁云郎身在远处,却觉得仿佛变换了一个战场,到处都是残埂断垣,凄惨一片。 这是什么? 依稀记得早前在蜀川的时候,那场妖兽大战中,有妖族大能曾以滔天秘术召唤上古已经陨落的存在,最后功亏一篑,难道眼前这人,也是同样的手段? 一直仰望天空的大祭司没来由笑了笑,呢喃道:“大梦春秋。” 是的,这是他的成名杀招,大梦春秋。 离人歌点了点头。 去死。 风云顿起,气机变幻,一幕幕往昔的画面重现在眼前。 春秋祸乱,诸侯争霸,君臣相悖,伦理无常。 那是一个战火滔天的年代,无数的人杰现世,那亦是最后一个修行的盛世,自那以后,修行没落,人杰凋零。 他以秘法沟通,借以春秋气运,来镇压敌手。 如此手段,堪称恐怖! 他曾与无名邋遢老道在饶州城外大战一场,尽心尽力,酣畅淋漓。 十二指禅对大梦春秋,结果不分胜负。 而如今,他再次使出杀招,比之从前,杀气更是凌厉了几分。 见心见性而后是见天地见众生。 偌大春秋画卷铺开,宁云郎纵使未曾身临其中,亦可以感觉那种扑面而来的浩瀚气息。 任你修为如何滔天,也逃不过岁月长河的洗礼! 几乎在刹那。 西域大雪山,那座神山之下的密室里,埋藏在巨大黑棺里的那个身影,忽然动了动,若有感应,阵阵黑气缭绕起来,整个密室如同地震一般,无数巨石滚落,一道苍老而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谁……” 湘西,龙虎山。 身骑青牛的邋遢道人闲来无事,在云间散步的时候,蓦地脸色一变,骤然抬头朝着西天的方向看去,手中不断掐决,速度快到只看到一片残影,骤然,他停下所有动作,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嘴里不知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南疆十万大山之中,一老一少相互搀扶着走在毒障之中,身后的药篓里摆放着这些个月来的成果,顾晗清坐在一棵枯树旁,揉了揉发酸的脚裸,抬头看了眼师父,见他脸上似乎没有多少疲惫的神色,刚想说话,那老头却忽然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抬头看着西天的方向,愣愣出神。 “来了” 大祭司脸色平静,看着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浩瀚气机,轻抬手臂,如托起天地,对着虚空轻轻吹了口气。 那一刻,宁云郎觉得,时光仿佛在两人之间来回拉锯。 或快或慢。 他忽然想起什么。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域? 而两人之间的争斗。 便是域的争斗! 第401章 天夜将晓,地发杀机 一股莫名的威严,自天地间升起,笼罩在整个祭坛中。 宁云郎感觉到了属于岁月的力量。 这一刻,众生颤栗。 仿佛时光在这顷刻间停滞流转。 宁云郎闭着眼,眼前却能清晰呈现出那幅惊心动魄的画面。 只是他觉得有点难受,无论是离人歌还是大祭司,此刻都不再保留,浩瀚气机倾泻而下。 宁云郎眉头痛苦的皱起,像是承受着无穷无尽的压力,双膝发着吱吱的声音,缓缓弯曲,似乎将要折断。 这是领域的力量,天地众生都要为之倾倒。 宁云郎不是第一次感受这种力量,但不变的是,面对它时那种深沉的无力感。 天地之间有风声,然后有颂祭的声响。 出自大祭司之口。 就在这声音响起的刹那,整个吐蕃,万千信仰之徒,冥冥之中仿佛听到了指引,都开始跟着颂祭起来,神圣庄严的吟诵声,渐渐响彻天地。 无数道光线自四面八方来,汇聚到祭坛上。 是信仰之力! 当初在南疆的时候,苏媚曾与他说过,佛家所谓香火愿力,与域外祭祀所修信仰之力,本就是同根同源! 能够对抗领域力量的,永远只可能是领域。 而大祭司所修的领域,准确来说,并不是他个人的领域,而是聚集了万千信徒的信仰。 离人歌忽然大笑起来,说道:“出手吧,让我看一看你到底能有多强。” 大祭司到底有多强?没人知道,因为从来没有人逼得他用尽全力。 他伸出双手,掌心朝天。 一道磅礴的力量,自星空之中降落,来到他身前。 这道力量是那般的恐怖,隔着好远,便让人有种窒息的感觉! 便在这时,离人歌身形骤动,踏破虚空而来! 天空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那是虚空破碎的声音。 离人歌的身影如同一道凌厉的剑,刹那间出现又消失! 祭坛之前,颂祭之声渐止,无数信仰之力汇聚成河流,如同银河倒挂,气势磅礴。 大祭司的身影在万丈光芒中显得高大无比,忽然他伸出一双苍老的手。 磅礴的气机从他身上升起,在极短暂的时间里,在宁云郎的感知里,他的气息便发生了极为惊人的变化,境界不断提升,由一个普通的老者,到宗师,到神游,到羽仙! 直到现在宁云郎才明白,为什么大祭司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老者,感受不到半点修行的气息,原来只要他愿意,他就是这个世间最强大的修行者! 这样破境的速度和手段,闻所未闻,就算是离人歌也不禁为之动容。 他完全有机会去阻止这一切,但出于骄傲,他没有。 他想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主宰这一片领域的人,哪怕你是万人敬仰的大祭司也不行! 但比起杀了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那才是他不远万里来到吐蕃的根源所在。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甚至可以不惜动用全力,哪怕是把这座城也变成死城,就像当初的饶州城一样。 所以他不准备再等下去了。 三更天的月光正亮,从天外洒落,把整个祭坛照的光明一片,隐晦的气机波动之下,传来一阵浩瀚久远的气息,似荒古…… 是映月湖,它就藏在这片空间之内。 至于如何进入,或许只有大祭司一人知道。 那么只有杀了他,才能找到真正的入口。 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因果轮回,循环往复? 这是他的域。 那么他就是这片领域里无上的存在。 诸法不侵,万物难近其身。 就像大祭司祭出的那抹圣光,此刻正静静地停在他身前丈外的空中,寸步难进。 这是独立的空间,是羽仙之上独有的能力,或者换个说法,只有达到了羽仙境界,才能打开领域的大门,但并非绝对,至少宁云郎知道的是,女帝武兆还没有修炼出自己的领域,当然,也是因为这世间,就算是神游境界的高人,也极其罕见,更不用说羽仙境界了。 两人或许并未超脱羽仙境界,但一旦拥有领域,便是一个质的飞跃! 哪怕是对上寻常羽仙境界的高人,也稳操胜券。 他面色微沉,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你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东西,当真以为汇集了万千信仰,便是老夫的一合之敌? 他看了大祭司一眼,然后动了。 他今日就要彻底毁去他的域,让他从神坛跌落。 便在这时,一抹剑光斩向他的后背,悄无声息,就连他都没察觉到,因为那抹剑光可以破开他的领域! 宁云郎抬起头来,原本压在肩头的那股沉重的压力,似乎顷刻间一扫而空,此时他的身体里完全被最纯净神圣的力量所充斥,每次呼吸甚至每个毛孔里都在外溢着淡白色的光絮。 这是信仰的力量,通过祭坛中的某处阵法,悄然传送到他的身体之中。 恍惚中,他听到一阵苍老的声音传来。 是大祭司。 听到那段吩咐以后,宁云郎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哪怕这样的事,会承担极大的风险,甚至会死去。 但他还是答应了。 无数的信仰之力灌入体内。 毛孔舒张,真气涌动,甚至有种充实到快要爆炸的错觉。 方才他一动不动,给外人的感觉是被领域的力量限制住了。 但他自己知道,那是他在感受那股信仰之力。 尽管,落入他体内的信仰之力,却大部分被折剑所吸收。 这种变故,远在宁云郎意料之外! 宁云郎抬起右脚,然后落下。 脚底的青石板片片碎裂,如蜘蛛网炸开,只见他猛然跃起。 折剑出鞘,一抹剑光划破虚空。 能破开领域的,永远只有另一个领域。 离人歌之所以不去关注他,因为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神游境界的修行者。 捏死他和捏死一只蝼蚁无异。 但他却不知道,蚍蜉虽小,亦可撼大树,更何况,这只蝼蚁手中,还有一柄大有来头的剑? 剑中有领域! 大祭司或许早已知道这柄剑的来历,所以他才谋划了这场袭杀。 直到这个时候,才彻底显现出来! 天夜将晓,地发杀机! 第402章 我愿意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禄府彻夜灯火未熄,族中高层齐聚一堂在商议要事,久不问事的禄家老太爷亲自坐镇,余下小辈们也都安静老实的待在院子里,等待吩咐。 当然,不仅是禄家,整个吐龙城无数家势力,此刻都在谋划着同样的事情。 禄家老太爷亲自出山坐镇,这样的事情已经太久没有遇到,以至于整个禄家都处于一种极为紧张的状态,偌大厅堂之中,众人屏息凝神,等待着老太爷做最后的决定。 沉默了不知多久,终于有人说道:“太爷爷,这事还是让我去吧。” 身旁有位年轻的妇人闻言脸色一变,刚要说话,却听见身边另一位美妇走了出来,含笑说道:“禄家春字一辈里,便是三哥办事最为沉稳了,依我看,此事的确还得依仗三哥亲自出马才行。” 年轻妇人瞪眼,道:“姨娘此话从何说起,我夫君一心替禄家打点生意,向来都不过问宗族之事,再者此事干系重大,当然还是要主家出人才行。” 春神禄瞪了她们一眼,道:“闭嘴,太爷爷说话,哪里轮得到你们插嘴的份。” “够了。” 禄家老太爷忽然说道,然后看向春神禄,问道:“神儿,你意下如何?” “全听太爷爷安排。”春神禄拱手轻声说道。 不远处的禄家大房咳嗽一声,走了出来,说道:“就像弟媳说的那样,此事干系重大,关乎禄家百年兴盛,我春候禄出身大房,怎能退缩?” 禄家老太爷看了他一眼,说道:“侯儿?” 春候禄躬身说道:“当以禄家大局为重,孩儿义不容辞。” 另一边,春字辈还有几人亦是按捺不住,走了出来,也嚷嚷道:“太爷爷,我们也要去。” 只是话音刚落,却见禄家老太爷脸色微沉,顿时心中一跳。 果然,禄家老太爷沉声说道:“当真以为是唾手可及,天大的机缘等着你们去拿?” “到还不如一群女人看得通透,若是真把禄家交到你们手中,只怕用不着百年,就给你们败干净了。” “映月湖,那是连我也没去过的地方,里面到底是如何,不得而知。” “只知道里面自成世界,不管你是如何修为,一旦进入其中,便只剩宗师境界,一身神通便无施展的机会。” “仅是这点,你们当真就有信心战胜旁人了?” 众人闻言一惊,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有人已经动摇了,起初听说宗庙里那处无上的秘藏即将开始,众人都是心潮澎湃,想要分一杯羹,但此刻听说或许会有生命危险,却都动摇了。 “当然,生死为代价的付出,回报必然也是极高的,只要能夺得那件东西,我禄家可保千年昌盛。” “既然已经作下决定,那就由长房和三房各安排一人进去,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记住,你们是禄家的人,不管在窝里如何斗,到外面去,莫要丢了禄家人的脸面,明白了吗?” 禄家老太爷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淡淡说道。 众人只觉得一阵寒气从脊椎上冒出,看似平淡的话语里,有着不容质疑的权威,这是来自老太爷的警告。 后半夜,吐龙城不得安宁,各家势力都做出了决定。 有人已经往宗庙的地方赶去。 在他们看来,无论过往的宗庙多么强势,但在那人手中,最后必然会选择妥协。 一个活过了春秋八百年的羽仙高人,于这世间,几近无敌。 这一刻,宁云郎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境界。 周围的气机正以一种近乎狂暴的速度,席卷而起。 已经感觉不到从前那种滞留,远处两人所施展的领域之力,已经不再影响到他。 因为他自己便是一道领域。 或者说,是剑的领域! 那一剑斩来,割破虚空,悄无声息的来到他身后。 离人歌霍然转头,目光落在宁云郎身上,瞳孔骤然一缩,低喝一声。 无数道气机如秩序神链一般散发而出,宝光乍现,将整片身体全部笼罩,神秘莫测,与那折剑撞击在意气,发出一阵极其惊人的波动。 远处众人大喜,那一剑之威,已经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秩序神链层层断裂,他浑身的衣袍变得焦黑一片,踉跄倒退几步,嘴角溢出一抹鲜血。 他受伤了! “这把剑……领域?”离人歌眯眼看着漂浮在半空的折剑,沉声问道。 “不错。”宁云郎一把握住折剑,三人互为犄角。 大祭司传音给他,然后收敛了气机,周围狂暴的气息渐渐散去,大殿恢复了清明。 “你很强,超过想象的强,但你应该明白,这样下去的结果,只会是两败俱伤,哪怕是我死了,那你觉得那件东西会落到你手中?”大祭司轻声说道。 “那也等你死了再说。”离人歌淡漠说道,却没有再动手的意思。 因为宁云郎的出现,彻底打破了平衡,局势变得越发的扑朔迷离。 但他不会后退,因为他对那件东西势在必得。 而看大祭司的样子,似乎选择了了妥协。 “你应该知道,似你我这样的境界,是不可能进入其中的……”大祭司轻声说道。 “上古契约?” 离人歌闻言眉头一皱,问道。 “不错,映月湖所在的空间,容不下羽仙的气息,若是强行进入,只会让它彻底湮灭在虚空之中,到时候谁也得不到他。” “你的意思是,让他们进去争夺?” 他们,自然指的是宁云郎,还有此刻汇聚在宗庙之外的诸位年轻高手。 “你手中的那尊尸人自然不受限制,所以对你来说,未必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若我没猜错,他生前是大秦那位刀绝天下的龙泉吧?” “原来你早有算计。”离人歌闻言冷笑说道。 大祭司摇头说道:“个中之事,全在个人机缘,何来算计一说。” 说完,看了一眼宁云郎,问道: “映月湖独处一片空间,只有羽仙之下才能进入,并且只能神魂进去其中,一旦进入,无论修为深浅,都被压制到宗师境界,而神魂一旦在里面消散,就是真正的陨落,绝无幸存的机会,当然,传说中里面有上古成仙的秘密在,若你愿意,可以走一遭。” “我愿意。”宁云郎坚定的点头。 第403章 秘境!月华行宫! “你要考虑好了,此事不必勉强,一旦进入其中,便没有回头的余地,就算你现在选择了放弃,我也会尽力去救她的。”大祭司传音说道,话语里不无担心的意味。 “无妨。”宁云郎没有犹豫,朝大祭司拱手执了一礼。 那是怎样的一个地方,竟然是神魂进入其中,甚至稍不留意,就有身死道消的危险,可如此多的人趋之若鹜,必然有其不寻常的地方,若放在几年前,以宁云郎的心性,多半不会参与其中,只是一旦踏上了修行这条路,断然没有回头的余地,便只顾风雨兼程,若不然百年过后沦为一抔黄土,春秋大梦一场空,何其悲哉? 这时候,慕容野禅也从远处走了过来,抬头看向宁云郎,轻声说道:“保重。” 宁云郎点了点头,说道:“等我回来。” 慕容野禅微微一笑,道:“一言为定。” 就在这时,大殿之外传来一阵破空之声,抬头看去,又有数道身影从远处降临。 诸如禄家,安家,蒲家之类的吐蕃大族,亦是将族中挑选好的精英子弟送来了。 看样子,是准备分一杯羹了。 “大祭司且慢,如此盛事,怎少得了我吐蕃禄家?” “蒲家在此,也求一个名额。”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安家岂会有贪生怕死之徒?” 众说纷纭,一时间整个吐蕃上层贵族的势力齐聚宗庙。 大祭司与离人歌遥遥对望,沉默片刻。 “那好吧,让我们开始吧。”大祭司说道,面容平静,但却有一种威严。 离人歌冷笑一声,说道:“好。” 话音刚落。 两人身上几乎同时绽放出刺目的白光,狂暴的气机骤然席卷整个大殿,无数的铭文在石柱之上隐现,汇成一道神秘的符文,逆冲向天。 「轰」的一声,月华倾泻,与那符文交织在一起,绚丽而耀眼,那苍穹之顶的空间里,像是打开了一座法则之门! 天空中,光雾氤氲,一片朦胧,神秘而又深邃。 盘坐在地,身子轻颤,宁云郎感觉天旋地转,神魂自行离开了原地,如传说中的羽仙飞升一般,大风扶我上云天,回首看去,庙堂之中,地面上盘坐着无数人,他们和自己一样,此刻神魂都已经出窍,往那片光雾朦胧的门户飞去,他看见大祭司看向他的善意和鼓励的眼神,看见了慕容野禅眼中的担忧,然后就被一层迷雾遮挡住视线,他转过身去,不再多想,穿行而过,进入一片奇异的天地。 “这是哪里?”宁云郎感到身子骤然一震,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踉跄退后两步,抬头看去,发现周围雾霭朦胧,犹若混沌在汹涌,一切看起来都模模糊糊。 宁云郎揉了揉手腕,猛地踏地而起,想要御空而去,却不想只是刚刚跃起半丈,便落了下来,险些跌坐在地上。 他愣了愣,才想起大祭司说的,无论是谁到了此处,修为都被压制在神游境界以下,而眼下初来乍到,真的有些难以适应。 好在宁云郎早有心理准备,决定徒步前行。 当初传送来这片异时空的还有很多吐蕃大族的年轻才俊,只是不见他们的人影,想来是被传送去了不同的地方,若不然乍一碰面,说不定就要擦出火花。 宁云郎不急于赶路,而是边走边观察周围的景象,发现这里虽然将个人修为压制到极低,但周围的灵气却是无比的充裕,稍稍运转抱元决,体内真气流转的速度比起往日来,要快上一倍,这让他不禁愕然,心道若是在这里修行,岂不是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不知走了多久,雾霭渐散,前方逐渐空旷了起来,显得无比的苍凉与悠远,像是一片遗弃的世界,他看到了大片的废墟,一座又一座倒塌的宫殿,不知存在了多少个年月。 宁云郎有种错觉,这里并不是虚幻的世界,而是岁月长河里曾经真是存在的地方,只是被封印在了这处异时空里。 “过去看一看吧。”宁云郎喃喃自语道。 宁云郎迈步,下意识的伸手往身后握去,突然身子一僵,停在了原地。 因为他发现,一直缚在身后的折剑,竟然没有随他一同进入这里来! 对他而言,折剑来历无比神秘,多少次于为难中解救了他,可谓生死相托的存在,而眼下,异时空之中前途难料,若少了折剑相助,只怕更为危险了。 想起大祭司临走前的说法,才记起此处只有神魂能够进入,而折剑虽然神秘强大,甚至能够生出领域之力,但终究不是神魂之躯,无法进入其中。 不管是他,还是旁人,恐怕都无法将那些神兵利器带入其中。 想到这里,宁云郎倒也暗自松了口气,既然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倒也不用太过担心什么了。 走在路上,入目一片荒凉,遍地尽是瓦砾,曾经宏伟的宫阙、殿宇等都被毁掉了,有一种沧桑与古远的气息。 “这里是哪里?”宁云郎轻声说道。 “月华行宫。”有人答道。 宁云郎身子一震,骤然回首看去,只见身旁不远处走出一位年轻人,衣着华贵,气度不俗,看样子是吐蕃大族的子弟,只是不知他何时来到这里的,自己竟然都没察觉到。 “兄台不必紧张,我也是刚刚被传送到这里。”那人笑着道。 宁云郎虽惊不乱,点了点头,忽然说道:“为什么这里叫月华行宫?” “行宫自然是皇帝出行寓居的地方,只不过不是人间皇帝罢了。”那人笑着解释道。 “什么?不是人间皇帝?难道说当真有天帝不成?”宁云郎闻言骇然,出口问道。 “某种意义上来说,曾经那个势力,就相当于世人口中的天庭。” “什么势力?” “兄台听过峨眉吗?” 宁云郎闻言一愣,深深皱起眉头,喃喃说道:“峨眉……” “天上峨眉,地下九州,仙道苍苍,人道茫茫。” 那人轻声吟诵一句,然后笑着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此处便是当初峨眉道统在人间的一处行宫,名为月华行宫。” 第404章 拓拔岚 “月华行宫……”宁云郎呢喃道。 关于峨眉,宁云郎所知甚少,但纵观过往,无论是踏上修行道路,还是途中种种波澜,总不缺峨眉的影子,它就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于黑暗中操纵着一切,哪怕是强如李白武兆之流,亦是对它忌讳颇深,很少谈及,很难想象,如此庞大的势力,却始终游走在这个世俗之外,千年以来,仿佛彻底消失了一般,就像眼前这片断亘残垣的行宫遗迹,不知存在了多少个年月,几近湮灭在岁月长河之中。 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值得大家不顾生死、争先恐后而来? 是峨眉留下的天灵地宝,亦或是是道法传承? 宁云郎抬头看了眼身旁之人,毫无疑问,他既然对此处如此熟稔,怕是早就知晓了什么,宁云郎猜不透他的身份,但从他的气度衣着看来,必然是吐蕃高层里的贵公子。 早在来吐蕃的途中,安布鲁已经和他说过吐蕃高层的分布,禄氏一家独大,后有安家、蒲家分割朝权,余下诸家势力大小不一,却也不容小觑,早在朝中的时候,宁云郎已经将那些大家氏族给彻底得罪干净了,那么眼前之人,怎么看也不似出身安家禄家,那他又是什么身份? 宁云郎问道:“阁下好见识,敢问尊姓大名?” 那年轻公子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折扇,上面绘着山河墨画,只见他轻摇笑道:“在下拓拔岚,小小氏族子弟,上不得台面,不说也罢,远不及宁兄弟那日在朝中的风采,让偌大禄家丢足了脸面,如今在底层氏族间,都流传着宁兄弟的大名,可谓如雷贯耳。” 宁云郎被他这么一说,倒是有些赧颜,摇头说道:“无非是见招拆招,虚名罢了。” 拓拔岚笑了笑没说话,而后目光落在远处的残埂断垣上,眯眼眺望。 宁云郎没想起吐蕃有什么拓拔姓氏的大家族,但瞧他言语谈吐,不似有伪,只觉得或许是所谓的隐世家族,下意识问道:“其他人呢?” 拓拔岚想了想,说道:“被传送到了各处,或许一步登天直接找到秘藏,或许被传送到一处绝境之地,全在各自机缘。” 宁云郎闻言暗自咋舌,心道还好命运没有和自己开玩笑,若是将自己传送到某处绝境,只怕真的要陨落在这里了,何况大祭司说过,若是在秘境之中陨落,便是真正的身死道消。 仿佛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拓拔岚笑着说道:“那些凶险之地都有封印镇压,就算岁月流逝,封印之力削弱,却也并非随处可见,只要不遇到重大的变故,寻常也不会被传送那里的。” 宁云郎点了点头,问道:“这次来了多少人。” 拓拔岚闻言想了想,说道:“若无没猜错,但凡在吐龙城有一席之地的家族,都派遣了年轻子弟过来,毕竟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谁也不愿意放过。” 宁云郎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你也是?” 拓拔岚闻言一笑,说道:“不是。” “哦?” “我只对峨眉感兴趣,所谓成仙也好,长生也罢,那是他们的追求。” “岚兄好性情。”宁云郎由衷叹道。 拓拔岚看了他一眼,说道:“若是你志在那处秘藏,怕是不能再耽搁了。” 宁云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因为大祭司的嘱托还是内心的好奇? 两人并肩往前面走去,名为拓拔岚的年轻公子的确见识不俗,对昔日月华行宫的种种传说娓娓道来,从他身上,宁云郎没有感受到任何敌意,心底对他的那份警惕也渐渐收去。 大祭司说这里唯有神魂才能进入其中,宁云郎将信将疑,往日里神魂出窍,神游千里的时候,明显觉得元神与肉身的不同之处,然而此刻,却没有那种感觉,仿佛行走在路上的依旧是自己的肉身,他不相信,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臂,感觉一阵疼痛,并不像幻境,无比的真实。 “这就是月华行宫的神秘之处,这种来自神魂上的力量,是峨眉最可怕也是最神秘的地方。”拓拔岚见他如此,不禁摇头笑了笑,为他解释道:“所以说,一旦在这秘境之中陨落,肉身也随之陨落,便是神仙转世,也救不回来了。” “除神魂之外,任何兵器都无法带入其中?”宁云郎问道。 “是也不是,除非你有传说中的魂器。”拓拔岚闻言想了想,说道。 “魂器?”宁云郎闻言诧异道。 “关于魂器,我也知之甚少,只知是上古巫族大能以己身炼制出的法器,神秘莫测,不过你也不必担心,魂器已经千年未现,更没听过传入吐蕃过。” 他踩在瓦砾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废墟巨大而空旷,让人觉得巍峨而神圣。 这只是当初峨眉的一处行宫而已,却已经是如此巍峨庞大,那当初的峨眉,又是何等的强大? 宁云郎叹道:“蔚为壮观。” 峨眉是传说中的势力,就算博学多识如拓拔岚,长年累月的研究下,也仅是指出各处坍圮的行宫所代表的地方。 “眼下这处行宫便已经是尽头了吗?”宁云郎抬头看着无垠的行宫,忽然问道。 “错,这个地方浩大无边,你所看到的只是一隅之地。”拓拔岚纠正,告诉他,此外还有无数个像这样的宫殿,行宫所在,是一片辽阔的空间。 “所以我们还要走很远?”宁云郎问道。 “或许很远,或许很久,因为没人知道秘藏到底在哪里,就像没人知道,峨眉到底去了哪里。”拓拔岚答道。 “有人曾经来过这里?”宁云郎诧异问道,因为他在瓦砾里,发现了前人的脚步。 “是的,这里曾打开过一次。”拓拔岚回应道。 接着,他进一步解释,说道:“最后只有一个人活着出去了。” 宁云郎愣了愣,下意识问道:“谁?” 拓拔岚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说道:“禄家,老太爷。” “早在几十年前,有人从宗庙得知了这处秘境,然后像现在,联手诸家势力进入其中,有羽仙境界的高人也一同进入,却立刻遭到了天谴,秘境险些破碎,这才有了眼下只允许族中年轻子弟进入的规矩,当然,那时候的禄家老太爷,还只是一介神游境界的高人,所以他进去了,最后活着出来的也仅有他一个人,并且不过几年,便顿入了传说中的羽仙境界,所有人都相信,这秘境之中,一定有了不得传承在……” “这么神秘……”宁云郎心中大受触动,总算明白了前因后果。 拓拔岚道:“所以说,禄家是最后可能走到最后的人,因为他们曾有先人来过这里。” 禄家老太爷就算这些年对此事闭口不谈,但如何也隐瞒不了当初从这里走出去的事实。 与禄家交好的几家氏族,早已与禄家达成协议,同进同出,只求分一杯羹。 “走了,我们去这处宫殿里看看。”拓拔岚回头看了宁云郎一眼,说道。 “好。”宁云郎见他丝毫不在乎,便也放下戒心,跟着走了进去。 他感觉得到,眼前这位名为拓拔岚的年轻公子,或许才是真正的大有来头。 第405章 断头台! “这是”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宁云郎的脸上还是写满了失望。 半垮着却依旧巍峨的宫殿,无论如何,这是昔日峨眉的行宫所在,宁云郎觉得可以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但是结果却让人失望。 “情理之中,谁也不知道这处行宫存在了多久,我曾在古籍上见过一个故事,曾有樵夫入山打柴,观仙人对弈,在山中逗留了片刻,人世间已经过去了百年,这就是烂柯人的由来,而这处秘境里,或许也有这样的力量,行宫所在,或许经历了万载,于人世来说,只是匆匆百年。” 拓拔岚轻声回忆到,关于烂柯人的传说,宁云郎在另一个世界里曾有所耳闻,没想到会是真的。 “你是说,这里已经过去了数万年?”宁云郎顿了顿,问道。 “或许不止,纯粹的精神世界里,神魂的力量可以做到无所不能,然而就是这样的力量,也在岁月的消磨中殆尽,可见时间之久。” 拓拔岚两步走了进去,抬头看着周围的破败景致,脸上露出唏嘘的神情。 数千年来,关于峨眉的传说从没有少过,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江湖高人,都深深忌惮着它。 究其原因,只是因为它太过强大,远远凌驾于王权和世俗之上。 就在宁云郎思索的时候,两人已经走了很远。 断亘残垣,破败凄凉,昏黄的天空下,微风轻拂,带来丝丝凉意。 又行进了百余米,是一座高耸的石碑,足有数十丈高低,在岁月的侵蚀下折断了半截。 “这是揽月台,传说中峨眉那尊可怕的人物便是在这里摘星揽月,吸食天地之精华。” “传说中只有到了仙人境界,才能做到真正的辟谷,餐霞饮露,吸食天地精华来修行,难怪峨眉能超脱世俗之上。” “不错,只是他们还是没有做到真正的长生不死,若不然,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曾今有个姓李的老头和我说过,这世上或许根本没有仙人,也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长生不死,不朽从来都是一个自欺欺人的说法。” “很大胆的猜测,他一定是个有趣的人。” “有趣吗,或许吧。” 宁云郎想起往昔的点滴,点头轻笑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处行宫,或许并没有真正的毁去。” 此话一出,两人都一阵沉默。 “你也看出来了?” 拓拔岚看了宁云郎一眼,问道。 宁云郎点了点头,然后蹲下身去,伸手拨开一块巨石。 就在那巨石的下面,沙砾中有半颗雪白的头骨露出,用脚将头骨自沙土中踢出,很显然这是一个成年人的头骨,不知道存在多少年了,已经近乎风化,骨质早已不再光润,上面有一个非常规则的圆洞,能有手指粗细,是利器凿穿的痕迹。 “不错,看样子是曾今来过这里的人,他们死在了这里,或许是死于内斗,或许是死于阴谋,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人想要隐藏住秘密,一个早已毁去的行宫,没有什么值得隐藏的地方,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值得他们不惜杀人灭口。” 陌生的环境,不确定的种种猜测,让人心有寒意。 “你不会因此而杀人灭口吧。”宁云郎看似玩笑一声问道。 拓拔岚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来求证一些东西,所谓的秘藏,对我来说,无关紧要,而我也不是你的对手。” 宁云郎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拖把兄太谦虚了。” 此拖把非彼拓拔,拓拔岚没听出来,若不然会不会当场翻脸还真不好说。 灰蒙蒙的天空下,如似大漠一般凄凉,头顶一轮太阳昏黄而不见多少明亮,像是苟延残喘了多年的老人,已经到了灯枯油尽的时候。 断壁残垣,一地的瓦砾,似在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这是曾是一片巨大的宫殿,占地很广,那坚实的地基全部是由巨石堆砌而成,可以想象当年这片宫殿的雄伟与浩大。 “咔……咔……” 两人踩过瓦砾时发出一阵阵响声,安静中传来的声音,听着有些渗人。 “那是什么?” 宁云郎踩着满地瓦砾,来到废墟的尽头,放眼望去,顿时惊立在原地,陷入震惊之中,无法自拔。 拓拔岚亦是一脸震惊的神色,微微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来。 就在前方,远远矗立着两根巨大的石柱,那石柱高足百丈,上面横着一块巨石,中间镂空。 哪怕时隔万载,身临此处,依旧可以感觉一阵可怖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幽幽冥冥,有悲壮慷慨的歌谣传遍天地,隔着万古,依旧恸人心扉。 那股悲壮,那份绝望,让人久久无法忘怀。 那镂空的巨石上,悬挂着一根粗大而古老的黑色绳索,绳索上沾染了太多的血液,以至于无数年之后,风干成了深沉的黑色,看上去无比渗人。 绳索上,一颗巨大的脑袋悬在上面,风吹而过,摇摇晃晃,那巨大的阴影印在地上,形成一道可怕的痕迹。 宁云郎的眼中,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情境。 那不甘的怒吼声,那冲天而起的鲜血,隔着千古,扑面而来。 那是断头台! 而那绳索上悬挂的,是一颗龙首! 不是大唐名士魏征那般梦里斩龙,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画面,是真正的仙人斩龙! 无数的岁月,可以摧毁昔日无比繁华的宫殿,可以抹去一切强者留下的痕迹,却依旧难以磨灭龙性和那股滔天的怨气。 那可是龙啊,上古之时独霸一域的无敌存在,而今,却只是断头台下的一缕亡魂,何等可悲可泣? 不知为何,宁云郎看着那颗龙首,忽然有些心疼的感觉,眼睛不自禁的流下泪水,神龙陨落,万物同悲,它曾是不可一世的神物,却落得如此下场。 是谁?峨眉? 除了他们,谁又能将神龙斩于台下,神魂困压万载,直至彻底磨灭。 寒风吹拂而过,说不起的悲凉感觉。 两人抬头仰望着远方,久久无语。 第406章 道德经! 风干成黑色的血液,于空中跌宕的绳索,巨大而狰狞的龙首,一幅幅画面,就这样直撞撞的呈现眼前,沉重到让人无法呼吸。 谁也无法想象,破败墙垣的背后,是这样一幅画面。 古老的断头台,可怖的套头索,还有那狰狞的龙首,如同置身地狱之中,让人不寒而栗。 宁云郎脚踩在苍茫大地上,才明白脚下忽然的柔软,或许是无数龙血沉淀风干后的存在,这样的猜测太过震撼,觉得难以置信。 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才能够将一条龙活生生斩首,那可是龙啊!亘古以来被誉为神物的存在,人间天子尚以真龙天子自居,这样的存在,竟然落得如此悲惨下场,让人如何敢相信。 不止是宁云郎,就算沉稳如拓拔岚,亦是呆立场中,久久不曾说话。 寒风吹拂而过,带来一阵沉重的血腥味,气氛压抑到让人无法呼吸,古老的断头台上雕琢着神秘的符文,古意盎然,让人似感受到时光流转,岁月变迁,带给人以无尽的沧桑与悲壮。 走到这里,宁云郎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压力袭来。 那是纯粹的一种精神压制,不似气机,无形无质,却让人寸步难进,他还想坚持片刻,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浑身大汗淋漓,如同大水浇湿了一般,大口喘着粗气。 回头看一旁的拓拔岚,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抬头看着远处,仿佛陷入了沉思。 “这世上真的有龙?” “这里它会出现在这里?” “断头台是谁留下的?” “究竟是谁?强大到可以主宰一条龙的生死?” 一连串的问题下来,宁云郎似乎也发现自己心境有些乱了,闭上眼,喃喃自语。 上古志异里,龙与佛教渊源甚深,据传说,上古佛教之初,曾有天龙八部众传播教义,而后在上古年间,龙族地位更是远在万域之上,独领风骚。 只是时隔千古,到如今,却再也难见龙族半点身影了。 这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宁云郎猜不透也不想去猜。 而眼前这颗龙首就算被斩下,却依旧有不凡之象,让人不得不惊异。 “为什么我感觉他还活着,哪怕被砍去头颅,却依旧不曾彻底湮灭在岁月长河里。” 宁云郎有种错觉,这头龙似乎还活着,亦或是,它还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存在这片时空里。 就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眼前所见如一幅陈旧的历史画卷,有岁月的气息在弥漫。 他仿佛看见一道孤傲的身影,纵横荒古年间,所向披靡,万物臣服于脚下。 只是画面顷刻间支离破碎,又回到了眼前真实的景象。 破败而凄凉。 “它是一头龙,曾独行于天地之间,然后陨落于此。”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是拓拔岚走了过来,轻声说道。 “这世间曾有龙,只是后来遭遇了变故,所谓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歌功颂德的工具,可怜龙族早已被遗弃在史册之外,不为世人所知。” 天地寂静无声,一片安宁。 “未必是峨眉斩龙,却与他们脱不了关系。” 拓拔岚走到那根荒败的石柱旁,伸手摸去,上面刻着无数古字铭文,认识不认识的,如龙蛇盘绕,古意盎然。 在宁云郎看来恍如天书的文字,而在他眼中,却并非复杂到难以辨识,他一字一句读出,嘴里发出一道道奇异的音符,抑扬顿挫,如同诵经。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拓拔岚一字一句读了出来。 宁云郎闻言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 “是道德经……”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放之那一世,道德经可谓耳熟能详,宁云郎甚至能完整背出来,只是这一世,少了很多传说中的人物,就连李老头的命运,都和印象里的那个人大有不同,所以,当这篇道德经里的经文出现在石柱之上,被拓拔岚诵读出来以后,宁云郎才会如此的吃惊,可以肯定这世间有老子这个人物,甚至修为滔天,足以参与到眼前这件事中。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十方入地狱之门时,也曾见过无数幅流淌在岁月长河里的画面,域外菩提树下静坐枯死的佛陀,骑牛出函谷关的老子,似乎其中也蕴含着惊人的秘密。 这些秘密尘封在历史中,不为人知,若一旦揭开,无疑是极其震撼性的。 遍地都是红褐色土壤与沙砾的废墟上,这座古老的断头台,同样有着惊世骇俗的秘密。 “你说这叫道德经?你见过它?” 拓拔岚霍然回首,看着宁云郎,认真问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宁云郎轻声念道。 这一世还未出现过的道德经,从他口中一字一句念出。 拓拔岚怔怔出神,脸上写着不可思议的神色,似乎为文章中的精义所震撼。 放之那一世,也堪称惊世之作,流传万古,更何况眼下。 就在这时,突然,宁云郎听到一种若隐若无的禅唱,像是从天外传来。 初时,他以为是错觉,但声音渐渐浩大起来,在天地间回荡,如黄钟大吕在震动,高妙、玄奥。 是他所诵读的经文,引起了呼应! 而后整座断头台上,泛起一阵惊人的红光,上面雕刻的无数经文变得活灵活现,缓缓转动起来,仿佛要飞出其中。 阴风乍起,绳索上吊着的巨大龙首霍然晃动起来。 就在这一刻,宁云郎觉得冥冥中有什么东西降临,霎时间,毛孔竖立,通体生寒。 第407章 可怜可笑 …… …… “是什么东西?”宁云郎神色剧变,骤然回首。 要知道修行到神游境界,虽不能一眼看尽未来,但已经能做到趋福避祸,此刻不仅是宁云郎,就连拓拔岚也感觉到了,冥冥之中,有邪物降临,让人毛骨悚然。 拓拔岚抬头与他对视一眼,说道:“你也感觉到了?” “一股可怕的气息忽然出现在这片空间,但却不知到底在哪里。”宁云郎尝试着再次去感应它,然而,那股气息却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拓拔岚脸色凝重,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宁云郎心想难道是错觉? 只是当他再次迈步脚步的时候,那股气息又凭空的出现,宁云郎可以肯定,它一定就在周围,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他。 它是什么? “走吧,我们离开这里。”拓拔岚脸色凝重,仿佛猜到了什么。 宁云郎紧随其后,眼下也只能相信他的话,总好过自己两眼一抹黑,留在这里,每多停留一秒便会多一分危险,宁云郎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那样未免太悲惨了。 只是,还没等他上路,远处便传来一声惨叫。 “啊……” 声音是如此凄惨绝望,以至于隔着好远都能听出。 在那片宫殿废墟的边缘,有人倒在血泊里,浑身衣衫破裂,像是曾经历过激烈的战斗,鲜血流淌了一地,尤其那双眼睁的极大,仿佛看见了什么惊恐的东西。 “是汤家世子。” 拓拔岚一眼便认出了那人,吃惊的说道。 “汤家虽不是名望之族,但汤轶哲的名声却压过了许多大家子弟,传说他未及弱冠,便已经跻身神游之列,堪称年轻一辈中的领军人物,没想到,他会是第一个陨落在这里。” 拓拔岚轻声说道,话语说不出的平静,但听在宁云郎耳中,却有种兔死狐悲的意味在,或许在前者看来,这注定是一场充满着死亡的行程。 空间里,那道若有若无的可怕气息,始终徘徊在周围,如同黑暗下的鬼魅,让人心悸。 宁云郎不认识这位叫汤轶哲的年轻人,但知道既然能被派来这里,就一定是家族中的翘楚人物,就像拓拔岚说的,未及弱冠,便已经是神游境界的高人,如此成就,如何不让人为之侧目? 然而就是这样天纵奇才的人物,却悄然陨落在此处,甚至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这让人伤感的同时,浑身冰冷,头皮发麻,也许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因为那个神秘而可怕的存在,始终不曾离去。 “或许我们被盯上了。”拓拔岚低声说道。 不用他说,宁云郎也知道如今的处境,自己未必比这个姓汤的公子哥厉害多少,若是对上那隐藏在黑暗里的凶物,恐怕也难逃身死道消的下场,不是宁云郎妄自菲薄,而是它至始至终都不曾出现,仅是隐匿气息的手段,便让人望尘莫及。 “走还是留?”两人并肩走着,宁云郎头也不转,轻声问道。 “我数到三,咱们一起动手。”拓拔岚传音说道。 宁云郎点了点头,心里默念了句:“好。” “一。” 两人若无其事的踏出一步。 “二。” 宁云郎右手掐决,嘴唇微动,拓拔岚亦是不动声色的拍打手背。 “三!” 话音刚落,两人骤然转身,朝着身后某处虚空,猛地斩出两道恢宏气机。 乱石惊飞,轰声炸响。 虚空塌陷,有一道身影踉跄走了出来,痛苦咳嗽一声,急忙说道:“停手!自己人!” 宁云郎与拓拔岚同进退,并肩走在意气,沉声问道:“鬼鬼祟祟,你是谁?谁跟你是自己人!” 那人擦去口角血迹,开口说道:“我也是刚到这里,听到有人呼喊,才躲进虚空里,想要看看究竟。” 这样的话语听来,宁云郎顿时心中一惊,心道此人到底什么来历,竟然有这种神通,可以寄身虚空之中。 那人体态微胖,中等身材,看样子倒像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人,尤其那一身富绅样的打扮,看上去更显老气。 她抬头看见拓拔岚,神色微动,诧异道:“原来是拓拔家的公子,幸会幸会。” 拓拔岚微微皱眉,不确定道:“你是商家那位遗腹子?商阳?” 那胖子闻言笑容微僵,咳嗽两声说道:“遗腹子倒是真的,只是商家愿不愿意承认,还是两说。” 拓拔岚盯着他看了片刻,摇头说道:“连商家传长不传嫡的虚空遁地术都传授给你了,还说不是商家的人?” 名为商阳的胖子苦笑摇头,说道:“此事一言难尽,不提也罢。” 拓拔岚点了点头,没有再去看他。 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到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上,心中不是滋味。 盏茶之前,还是一同来到这里的活生生的人,眨眼就死去了,变故是如此的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宁云郎很想将他入土为安,但只是伸了伸手,又收了回去,因为商阳挡住了他。 “为什么?”宁云郎抬头问道。 “你只看到他眉心上的伤痕,但未必致死,尤其修行到你我这样的地步,所以你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至少在了解清楚之前,不要接触他。”商阳眯眼轻笑着说道。 他大腹便便,一双眼睛眯起来只剩一条缝隙,像是京都里最常见的奸商模样,宁云郎瞧他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心中已经将他和奸商划上了等号,但此事之上,也就依他做了。 此前两人之所以能觉察到躲在虚空里的商阳,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他修行虚空遁地术的时日尚短,不曾融会贯通。 宁云郎对此半疑半信,倒是对那个始终不曾出现的可怕气息越发忌惮起来。 “你我三人相见投缘,又是同龄之人,同样与那些大族子弟走不到一块,不若借此结伴上路,也好相互有个帮衬,你俩意下如何?”胖子提议道,虽说是三人结伴,目光却始终落在拓拔岚身上,或许在他看来,后者更让他信赖。 同龄之人? 宁云郎觉得怎么看他都想是不惑之年的人,怎么就成了同龄之人了? 仿佛看出了宁云郎眼中的疑惑,胖子笑了笑,搂过他肩头解释道:“我只是长的显老而已,兄弟莫要见怪,对了,兄弟尊姓大名?” “宁云郎。” “啥?”胖子愣了愣,掏了下耳朵,仿佛是没听清。 宁云郎有些无语。 胖子转身朝拓拔岚看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说道:“是他。” “哎呀,宁兄弟啊,我可算见着你了。” 宁云郎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给吓到了,不知该说什么了。 胖子兀自滔滔不绝说道:“那日在金銮殿,宁兄弟一人独占禄家老匹夫,那等英姿,堪称年轻一辈的楷模,实在是佩服。” 听着他热情洋溢的套近乎,宁云郎咳嗽两声,觉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然而,就在这这一刻,轰的一声骤然炸开! 胖子身前的虚空里突然爆发出成百上千道雷电,电芒飞舞,犹如雷神降世一般! 闪电密布,将他的身躯完全覆盖住了,只见他被狠狠抛出数十丈之远,重重坠地。 浑身衣衫破碎一片,整个人生死不知。 宁云郎大吃所惊,顾不得危险,急忙跑去。 等到了眼前,胖子身上的电芒才渐渐敛去,露出他漆黑的脸庞来。 只见他双眼翻出鱼肚白,张口吐了一口黑气,幽幽转醒。 宁云郎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没死就好。 半晌之后,胖子才缓过气来,顾不上疼痛,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天地叫骂道:“哪个王八蛋这么缺德?以为这是你家吗?随随便便乱放电,电坏了人怎么办?” 宁云郎以手捂面,顿感无语,方才紧张的气息,被这胖子一折腾,全然没了,他也算是个活宝。 然而就在下一刻。 “轰隆隆!” 虚空中如有奔雷在暴隆隆作响,整片大地都仿佛摇动了起来。 骤然间,又有几道落雷击下,追得胖子在奔跑逃窜,说不出是惊险还是搞笑。 第408章 禁忌 …… …… “喂!你们就看着小爷我被虐待,还有没有人性了?” 胖子朝着远处围观的两人怪叫道,脚下步伐却如行云流水,不见丝毫停顿。 奔雷滚滚,每一道落下都将地面炸开。 接二连三的落雷,就算胖子身手再矫捷,也难免遭殃,身上衣袍黑一块焦一块,蓬头垢面,说不出的狼狈。 好在那奔雷来的快,却的也快,眨眼的功夫便彻底消散去了。 胖子大口喘着粗气,手指两人有气无力说道:“没人性啊。” 拓拔岚却往前走了一步,开口问道:“怎么样,发现了什么没有?” 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顿了顿,眯眼说道:“不是修行者。” 宁云郎不明就里,却见拓拔岚的眉头缓缓松开,仿佛在心中松了口气,说道:“如此看来,就是这片空间有问题了。” “亏得小爷我步伐如神,若是稍微慢点,就要被它活活劈死,下次这样的苦差事,不要再让我去了。”胖子苦着脸埋怨道。 拓拔岚直接无视掉他的唠叨,转身看向宁云郎,说道:“就算没有人在背后下手,但这里依旧充满了诡异,依我看,不可久留。” 宁云郎点了点头,说道:“听你的。” 胖子站起来来到两人中间,张开双臂揽住两人肩头,笑着说道:“那咱们就结盟吧,宁兄弟负责武力,拖把负责谋略。” 拓拔岚瞥了他一眼,问道:“那你负责逃跑?” 胖子哈哈一笑,丝毫不觉得尴尬,心安理得说道:“那是自然,若是当真遇到什么打不过的存在,有我在,逃命还是没有问题的。” 宁云郎也被这个活宝一样的胖子给逗乐了,看他与拓拔岚如此熟稔,怕是早已相识,与宁云郎随是初次见面,却丝毫不见生疏,有他在,想来这一路也不会无聊。 “我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宁云郎顿了顿,继续说道:“是我的错觉,还是你们也感觉到了?” 听闻这话,拓拔岚和胖子对视一眼,面色微微有些凝重,点头说道:“没错。” 胖子站在两人中间,贴着耳朵轻声说道:“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商量一番。” “谁也不知道后面会遇到什么,无论是里面的,还是外面进来的,都要小心。” 而拓拔岚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什么,他目光落在远处坍圮的宫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 宁云郎点了点头,三人联盟暂时成立。 三人并肩走在路上,来到远处那座还算完整的宫殿外,抬头看去,只见那破碎的牌匾上写着锻灵二字,古意盎然,说不出的灵韵与飘逸。 宁云郎与胖子不约而同的转身看着拓拔岚,后者眉头微微一挑,目光落在那幅牌匾之上,顿了顿,说道:“锻灵宫”。 原来那处破损的地方,是一个宫字,不愧是拖把兄,连这样都能认出来。 胖子闻言问道:“这锻灵宫又是什么来头?” 拓拔岚想了想,说道:“昔日峨眉弟子入山考核时的关卡,锻灵宫里有测试资质根骨的东西在。” 说完,看了眼破损的门匾,摇了摇头说道:“可惜时过境迁,就算那些东西不曾毁于岁月长河之中,其中蕴含的灵气怕也已经消失殆尽。” 商阳闻言叹了一声,看样子颇为肉疼。 宁云郎看着他,想起当初的唐时月,忽然有种错觉,仿佛天下所有的胖子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贪婪。 商阳浑然不知,迫不及待说道:“走吧,进去看看。” 三人踩着瓦砾,缓缓走入其中。 这座名为锻灵宫的宫殿远比周围几座宫殿保存的要完整些,至少眼下这条长长的甬道上,白玉雕成,依稀可见昔日的繁华。 “这里是点金榜,是昔日以极短时间通过考核入山的弟子,留下的记录,可惜当初的法阵已经尽数毁去,若不然,我们还可以重走一遍考核之路。” 拓拔岚眼中露出一抹向往的神色,说道。 商阳摇了摇头,说道:“干嘛和那些变态的家伙比,不是找虐吗?” 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不自禁的往那破碎断裂的玉壁上看去,似乎对能记载在上面的名字十分好奇。 “什么记录?”宁云郎闻言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无论什么世代,人们对于天才的定义总是不断刷新,至少在外人看来,似宁云郎这般小小年纪便已经踏入神游境界的少年,足以称得上天才,所以他才好奇,在那个世代,被峨眉挑中的弟子,又是何等的天纵奇才? “那是一个辉煌盛世,号称修行纪元,无数天才层出不穷,随便哪一人,放之今日,都是无可匹敌的存在。” “峨眉挑选弟子的考核极其严厉,据说唯有被其选中的弟子,才有入关考核的资格。” 拓拔岚如数家珍,娓娓道来,眼中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比如这块残缺玉壁上记载的几个名字,无一不是名动千古的人物。” “纳兰月缺,自修行以来,未尝一败,战绩辉煌,曾一路破关成为峨眉弟子。” “石敢当,生而神游,号称同时代无敌,因为太过强大,被列为禁忌一般的存在。” “他们之中,大多是同时代无敌于天下的存在,远超前辈高人。” “什么……”宁云郎震惊,看着那些残留在玉壁上的名字,脸上写着震撼的神色。 “所有天才都被峨眉收入门下,所以峨眉才有凌驾世俗的实力与底蕴。”拓拔岚神色复杂说道。 宁云郎心中震撼,看着那些玉壁上残留的名字,久久无语,忽然他眉头皱了皱,指着一处残缺的地方,说道:“为什么那里仿佛是被人刻意挖去了一块。” 那是高高在上的地方,明显被挖去一块,是那样的显眼。 拓拔岚抬头看去,愣了愣,沉默片刻,然后幽幽说道:“因为那是连峨眉也不愿提及的一位禁忌存在。” …… …… 第409章 晷石 宁云郎诧异问道:“是谁?” 拓拔岚淡淡看了他一眼,说道:“既然是禁忌,我又怎么知晓?” “那个时代群雄并起,能够被称之禁忌的存在,一定是极为可怖的,连峨眉都不愿提及,想想都让人心颤,可惜胖爷我未曾有幸经历过那样的年代,若不然定要青史留名,万古传芳。”商阳一脸向往的说道。 拓拔岚毫不留情的打击道:“得了吧,以你的天赋,穷极一生也未必能登上峨眉山门,更不用说在这殿中玉壁上留名。” 宁云郎闻言一笑,拓拔岚话虽不留情面,却未必没有道理,能被峨眉挑中的人堪称万中无一,是天之骄子一般的人物,想要和他们比肩,无论天赋还是资质都要冠绝当世才行,而商阳若论逃跑的功夫当得一流,但其他手段只是平平,想必如何也归不到天才那一类去。或许只有陆轻羽那样剑术宗师,才有希望跻身此列。 胖子闻言顿时一焉,撇了撇嘴说道:“胖爷我还不乐意去呢,要说这峨眉这么厉害,怎么就平白无故的断了传承,到如今连个山门都不见了?” 拓拔岚白了他一眼,赏了两个字:“白痴。” 商阳似乎被他的态度给激怒了,捋起袖子,这就是往前走去,嘴里说着:“胖爷我就不信了,什么鸟测试可以拦得下我?” 宁云郎看着他往远处玉壁的地方走去,转头诧异问道:“他干嘛去?” 拓拔岚眉头一挑,饶有兴趣说道:“他想用这里残余的法阵测试下自己。” “残余的法阵?”宁云郎闻言愣了愣,不明就里。 拓拔岚点了点头,指着远处一块日晷般的巨大石块,说道:“那就是昔日峨眉弟子丈量资质深浅的器物。” “好家伙,历经万载而存,堪称奇物。” “以太外陨石打造,自成一体,的确神奇。” 宁云郎点了点头,然后跟着走了过去,他想看看,商阳能测出什么结果来。 “让开,让开,让胖爷我来砸了这破石块。” 商阳捋起袖子,恶狠狠说道。 当然,他不曾真正去砸它,且不说能不能被毁坏,仅是如今这尊神魂之体,想要破坏它,也是千难万难。 商阳看了又看,这座晷石的确大得惊人,有繁杂的纹路雕刻在上面,看上去神秘不凡,若不是年代太过久远,有些地方石面已经剥落,断然还要更为震撼一点。 他围绕着晷石走了一圈,然后揉了揉手腕,说道:“你们让开点。” 宁云郎笑而不语,拓拔岚干脆赏了他一个白眼。 “叱!” 商阳一声叱咤,双脚猛地踩地,整个大地顿时隆隆轰鸣,然后大踏步向前,只见他双眸之中涌现出一抹奇异的光彩,如有神光绽放,划破天际,这一刻,胖子仿佛换了一个样,有一种说不清的威武气势,尤其那双眸子里神色,震慑人心,他以常人难以想象的爆发力,跃然而起,猛地一拳砸向那块晷石! 真的是砸? 在他的身前,那块晷石上骤然掀起一阵烟尘,石屑纷飞,整个石面完全崩碎了,巨大的裂缝在蜿蜒,仿佛下一刻就要支离破碎。 很难想象,这个胖子不使用神通,仅是纯粹的力气,就已经达到这种地步,让人叹为观止! “厉害了,我的胖。” 宁云郎伸手挥散空中蔓延的烟尘,由衷叹道。 不愧是修行世家的弟子,这样底蕴的确让常人难以企及,宁云郎知道,诸如禄家之类的大家族里,都有自己的一套修行体系在,无论是肉身锤炼还是神魂修行,远比外人自己摸索的套路更为细致和功效,也难怪商阳貌不惊人,却刹那间爆发出如此实力来。 “不错,看来他的修为确又精进了几分,难怪有底气挑战这个测试。”拓拔岚点了点头,评说道。 不远处,商阳揉了揉发疼的拳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记载在典籍里说,这晷石材质偏软的?” “快看看记录。”宁云郎忽然想起,催促道。 胖子眉头一挑,颇为不在意说道:“胖爷我岂会在意那些虚名,不看也罢。” 拓拔岚毫不留情揭穿道:“怕是你也知道自己过不了测试,所以吓得不敢看了吧。” 胖子闻言怒发冲冠,只是瞬间又萎了下来,苦着脸说道:“我说拖把兄,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拓拔岚看着他,淡淡说道:“你说谁是拖把?” 商阳瞪眼说道:“为啥宁兄弟这么说你,你就不在乎了?” 拓拔岚冷笑道:“谁告诉你,我不在乎的?” 宁云郎赶紧过来圆场,说道:“快看看破纪录了没。” “不求破纪录,只求不要落后的太远。” 胖子倒也直接,闻言咳嗽一声,说道。 抬头看去,那碎裂的晷石直接复原,变得和从前见过的一样,老旧残缺,仿佛刚才那惊天一击不曾给它留下丝毫痕迹。 而结果正如他所料,的确不曾在上面留下任何记录。 仅是那晷石的石针,转到了靠近中间的位置。 “中等偏下,这样的资质,恐怕连受邀参加考核的资格都没有。”拓拔岚淡淡说道。 胖子恼羞成怒,没好气说道:“你厉害,那你倒是来试一试!” 拓拔岚没理他,而是抬头看着宁云郎,问道:“宁兄要不要试一试?” “我?”宁云郎摸了摸鼻子,问道:“怎么试?” “可以像他一样,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拓拔岚说道。 “好。”宁云郎心中也有些跃跃欲试,点头说道。 胖子在一旁挤眉弄眼,说道:“宁兄弟,砸穿这破石头,让拖把兄无话可说。” 拓拔岚瞥了他一眼,说道:“聒噪。” 宁云郎缓缓往前走去,来到那块古老的晷石旁,目光落在上面,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却又肯定的是从没在哪里见过,摇了摇头,将这缕想法抛在脑后,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臂,没有砸下去,而是轻拿轻放,往那晷石上按去。 第410章 过四季,见星辰! 宁云郎的动作很轻,也很随意,像是在做一件极为普通的事。 他将手掌轻轻覆盖在晷石之上,然后闭上眼。 扑通,扑通。 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一刻,宁云郎有种错觉,仿佛天地万物,日月星辰都在这一刹那停滞了。 只有心跳声。 他仿佛走入了一个漫无止境的虚无空间,一望无垠,茫茫的灰色遮蔽了视线,似幻似真,他继续行走,想要看清那灰雾之中,到底是什么。 只是这片空间太大了,每走一步,时空就被无限的拉长,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然后他开始奔跑,丹田之上,抱元决疯狂运转,真气燃烧,化作无尽霞光,朝着远处奔跑而去。 …… 胖子商阳好奇的绕着宁云郎走了两周,看他闭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样子,不禁暗暗称奇,转头对拓拔岚说道:“你猜他会看到什么?” 拓拔岚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你看到了什么?” 胖子双手比划出一个形状,开口说道:“山岳。” 拓拔岚闻言不禁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看来所有人都小看你了。” 胖子得意笑了笑,说道:“是啊,若是让我家老爷子知道我看到是一座山,怕是半夜要笑得醒过来啊。” 遇山劈山,这是胖子的道,个人所见之物,取决于资质的深浅,有人见溪水,有人见长河,而商阳所见山岳,便已经极为罕见,虽说晷石之上显现的只是中等之资,但那是对比上古那些冠绝一世的妖孽人物,于当下来说,他已经算得上天资禀异了,若是让商家几位长老知道,定然会视若珍宝,倾尽全族之力来培养,也难怪胖子会如此高兴。 “就是不知道宁兄弟看到了什么,这么半天,都不见动静。” 胖子看着静立不动的宁云郎,奇怪道。 …… 宁云郎奋力奔跑,可终究没有跑出那灰雾笼罩的空间,他大口喘气,抬头看天,想要知道这里是哪里,他记得只是将手掌按在晷石之上,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另一个时空,没有可以告诉他答案,只有他自己去寻找。 远方有水流动的声响传来,他看到了一处大河在流淌,那里是一片青色的草坡,大块的鹅卵石铺排在河水边。 河水上,横长着一截柳树,绿霞如水,通体发光,无数的柳枝垂落在水里,下面有鱼在徜徉,活灵活现,妙趣横生。 可不知为何,这样一幅生机盎然的春景图,在宁云郎看来,却有点诡异,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有些不同。 青莲山? 宁云郎忽然身子一震,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忽然想起来,这幅画面何等熟悉,与青莲后山那处溪水无比相似,只是阔大了无数倍!可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宁云郎不明就里,但直觉告诉他,远处还有东西在等着他,他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大步向前,猛地一脚踏地而起,横跨大河,继续往前跑去。 他想知道,这里面到底还有什么玄机。 “轰隆!” 平地惊雷起,宁云郎踏过那条溪水之后,不急抬头,天地间便传来一声惊雷,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破,虚空颤栗,然后天地间出现一道门户,宁云郎略微犹豫,然后跃过那道门户。 远处,宁云郎只觉得眼前一花,再次看去时,天地又换了一番景象! 茫茫无际的荒漠上,看不见一丝人影,热浪扑面而来,让人感到窒息,宁云郎眯眼抬头看去,只见头顶竟然悬挂着两轮巨大的太阳。 天生双日? 宁云郎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场景,难怪如此炙热,连他都有种要窒息的感觉,这又是哪里? 他忽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看见远处有一支商队走过,他们牵着骆驼,有气无力,迎着太阳走去,有人已经体力不支,摇摇欲坠,最后倒在了荒漠之上,再也没有起来。 宁云郎明白那些人或许曾经存在,但眼前只是幻象,所以他没有动身,而是静静的看着他们。 “走不动了,我们要死在这里了,就算主上的意志看到,也无法拯救他的子民。” 有人哀叹,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 “天生双日,劫难开始了,谁能告诉我们,活路在哪里?” “等不来了,我们都得死。” “我不甘啊啊啊啊!” 宁云郎听到他们绝望的呐喊,虽然不明白前因后果,但是却莫名的觉得一阵心痛,仿佛这些人呼唤的是他。 “走啊,坚持下去,我们要把消息送回去了,那样就算死了,也值得了!” 他们已经到了生命的极限,或许下一刻就要死去,但是他们还在相互搀扶着前行。 宁云郎不忍再看,闭上眼睛,久久无言。 为什么看到这些,那些上古穿戴的人又是什么来历? 太多的疑惑,太多的谜团。 他觉得胸口有一团戾气,想要大吼,想要发泄。 他一拳砸在地上,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一拳下来,地动山摇,无尽黄沙倾覆,天空两轮巨日陨落,天地间骤然变得黑暗一片,炽热退散,万物将息,忽然他听见远远有鸣叫声传来,似鸟雀,似鸾凤,他看见天空尽头有一团淡红色的火焰,幽幽亮起,然后四面八方,接连有红色的火焰缓缓燃烧,此起彼伏,说不出的诡异,在黑暗中,是那样的显眼。 宁云郎抬头看去,看见一大片的古木,是古桑树,每一棵都足有百丈高低,高不见顶,那些火光正是从桑木之上发出,每一棵上都有火焰在燃烧。 不知为何,明明是火焰在燃烧,宁云郎却感觉到了一阵幽幽寒意。 他依稀看到中间最大的古木上,有一个鸟兽般的巢穴,那鸣叫声,正是从里面传来。 就在宁云郎目光落在上面的时候,黑暗的巢穴中,忽然亮起两道火红的光明,那是一双眼睛,仿佛有火焰在其中跳跃,它看着宁云郎,留下一行血泪。 宁云郎胸口如遭锤击,哇的一声吐出一口心血。 他很难受,谁能告诉他为什么。 他仰天大叫了一声。 火光退散,万木枯萎,天地骤然清明,变成一片茫然无际的大海,万里冰封,天空有雪花飘落。 他在冰封的海面上,喃喃说了一句:“够了。” 仿佛冥冥中听到了他的话语,场景不再变幻。 宁云郎缓缓闭上眼,不再言语。 然后他感觉自己很渺小,想起无数个梦魇里星辰坠落的画面,都往他身上压来。 他忍不住大吼了一声,然后睁开眼睛。 他看见无论是胖子还是拓拔岚,都一脸诧异的看着自己。 第411章 龙泉! 不等宁云郎开口,胖子已经急忙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宁云郎愣了愣,然后说道:“河流……” 还未等他说完,胖子像是松了口气,点头说道:“河流也好。” 拓拔岚瞥了胖子一眼,又对宁云郎问道:“只是河流?” 宁云郎摇头说道:“绿林,沙漠。” 胖子差点一口气没接上,眼睛瞪得滚圆,问道:“绿林也就罢了,还有沙漠?” 宁云郎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不明就里,又接着说道:“还有大海。” 胖子不禁身子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愤怒叫道:“你就不能一次说个完?” 宁云郎无奈说道:“好吧,还有星辰。” 这次不禁是商阳,就连拓拔岚也被震惊了,久久无语,眼神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宁云郎。 胖子绕着他打量了几周,倒吸一口凉气,说道:“奇了怪了,到底是晷石出问题了,还是你出问题了,古往今来,可从没听人说过见到了大海,更不用说什么星辰了。” 宁云郎不明就里。 拓拔岚看了他一眼,问道:“你知道商阳看到了什么吗?” 宁云郎脱口问道:“什么?” 拓拔岚正色说道:“山丘,并且以他的资质,就算放之昔日,也算中等。” 宁云郎愣了愣,问道:“那我岂不是很厉害?” 胖子一脸你小子没人性的表情,说道:“何止是厉害?简直是逆天了好嘛?” 宁云郎问道:“可这又和资质有什么关系?” 拓拔岚摇头解释道:“所见之景越是浩瀚,可见底蕴越是深厚。” 像是头一次被人夸赞资质上乘,宁云郎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说道:“或许这晷石历经万载,早已失效了。” 胖子翻了个白眼,说道:“宁兄弟你不厚道,这样岂不是说,胖爷我连中等资质都算不上?” 拓拔岚补刀道:“是中下。” 胖子觉得很受伤,感觉到了这个世界对他满满的恶意,他幽怨的看了宁云郎一眼,决定不再说话。 宁云郎也被他这副样子给逗乐了,摇头说道:“既然是测试,就算不得绝对,对了,咱们继续出发?” “走,胖爷我倒不信了,下面还没有我的机缘?”胖子不服气,眯起眼睛,精光爆射。 越过那处晷石,三人往远处走去。 就在他们离开不久之后,又有人来到这里。 那是一个裹着黑袍的男子,浑身泛着死气,像是从幽冥之中走出,只见他沿着宁云郎三人走过的脚步,来到了那处晷石前面,然后停了下来。 “传说中的晷石,没想到连它也躲不过岁月的侵蚀。”那黑袍人低头看着晷石,并未开口,然而腹腔之内,却有声音传来,低沉难听。 “试试看吧,到底还剩什么。” 那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黑袍人缓缓伸出手臂来,按在晷石之上。 下一刻,晷石上爆出万丈豪光,如同一道光柱贯穿苍穹,将阴云驱尽。 “上上之资,竟然和昔日那几位不出世峨眉弟子相同,可惜就算你资质如何了得,最后也只能成为老夫的炼尸之物。” 那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话语中,有说不出的冰冷和残忍。 那黑袍人的身子骤然动了动。 “怎么,已经死了八百年了,你还不甘心吗?” “可就算不甘心,又能如何?” “天下第一?” “龙泉?” “哈哈哈哈。” 一阵冰冷的笑声传来,然后终归寂静,那黑袍人站立了不知多久,缓缓收回手来,然后僵硬的迈出步子,朝着远方走去。 没过多久,又有几道身影来到这里,在晷石面前停留片刻,然后相继走过,宁云郎不知道的是,他们三人,其实就是第一批来到这里的人。 终于,等最后一个人走入其中以后,那块存在了万载的晷石,终于彻底碎裂,然后化作粉尘随风散去。 …… “开始了。” 秘境之外,大祭司看了眼对坐的那位老者,轻声说道。 离人歌脸色平静,问道:“他们都进去了?” 大祭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离人歌说道:“让我来猜猜,到底谁你是最大的希望和依仗?是姓宁的那小子,还是拓拔家那小子?” 大祭司看了他一眼,平静说道:“是与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又有多少人能从里面走出来。” 是的,距离上次开启映月湖,已经过去几十年,曾经的规模更胜今日,但活着从里面走出来的,也仅仅一人罢了。 可无论是宁云郎,或者是拓拔岚,论修为境界,都比昔日的禄家老太爷,要差上太多。 而替他进入其中的那尊炼尸,却是号称春秋第一人的龙泉! 离人歌相信,无论是对上谁,他都没有落败的可能。 只因为他叫龙泉。 …… 宁云郎发现每到一处,都会转变一个场景,就像眼前。 “这里又是哪里?”胖子转头看向拓拔岚,疑惑问道。 “若是没猜错的,应该就是月华行宫最核心也是最可怕,号称天才试炼营的地方。” “什么?天才试炼营?” 胖子闻言已经,脸色难看说道。 “那是什么?”宁云郎好奇问道。 胖子忍不住骂娘道:“一个变态的人想出的变态的地方。”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有几道身影忽然从头顶飞过。 宁云郎霍然一惊,问道:“这里可以御空飞行了?” 胖子低声说道:“不是御空,秘境之中,无论是谁,都只剩神游以下的境界,他们是墨家弟子,身藏机关飞甲。” 此话一说,宁云郎想起什么,忽然从腰囊里取出几件东西,拨弄起来。 胖子眼尖,一下就看出宁云郎手中东西的不同寻常,问道:“这是什么?” “龙门飞翼,是追寻蜀中唐门设计出来的东西,可以低空飞行。” 胖子闻言一惊,说道:“我听过蜀中唐门,那是比墨家还要历史渊源的世家,隐没在十万大山之中,没想到宁兄弟还有这层关系在。” 宁云郎要摇了摇头,说道:“精巧程度自然不及唐门飞翼,不过更为实用几分,所谓青出于蓝胜于蓝,此物便是出自蜀中曹家大小姐之手。” 胖子闻言惊叹道:“世间还有这等奇女子。” 宁云郎闻言一愣,沉默片刻,然后将剩下的两只飞翼递给他们,说道:“我们走。” 第412章 虚空遁地 这是一片广阔无垠的丛林,郁郁葱葱,灵气氤氲,无数的奇虫异兽穿梭在石苔缝隙之中,初来之时,只觉得一阵原始浩瀚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就是这样的环境,在宁云郎看来,却有种不安的感觉,似乎这安静中蕴含着可怖的杀机。 要知道,以他们的境界,早已可以做到趋利避害,虽说秘境之中,境界被压制在神游以下,但这种感觉还在,不止是宁云郎,就连拓拔岚和商阳也脸色凝重,对视一眼。 “走吧,莫要被人捷足先登了。”拓拔岚开口说道,对于他的安排,其他两人没有异议。 三人之中,拓拔岚无疑是军师的类型,他身着白衣,气质出众,称得上丰神如玉,开口继续说道:“关于试炼营的记载,各家之中,详尽不一,就我所知,这里的危险,远胜他处。” 胖子点头说道:“不错,出来之前,有人同样告诫过我。” 拓拔岚瞥了他一眼,问道:“是不是和你说,若势不可敌,但求保命。” 胖子笑了笑说道:“论智谋我不如你,论修为我不如宁兄弟,但论保命的手段,胖爷我可从没服过别人。” 拓拔岚淡淡道:“是逃命。” 胖子咬牙切齿,道:“啥也不说,动手吧!” 拓拔岚赏了他一个白眼,转身对宁云郎说道:“下面可能就要宁公子出手了,若是遇到那些同样进来的天才。” 宁云郎点了点头,说道:“义不容辞。” 说完,三人踏步往丛林深处走去。 这里是一片原始森林,无数粗大的古木参天而起,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还有无数的天灵地宝,放之外面,绝对要引起巨大轰动,但在这里却是随处可见,让人叹为观止。 胖子摘起一株千年灵芝,眨眼又被一株万年银蛇草吸引住了目光,所经之处,无不是这样,胖子只恨没有传说中的介纳须弥的法宝,若不然一定要将这里洗劫一空才肯罢休,用他的话来说,看到这么多天灵地宝,却无法带走,那是怎样的痛心疾首啊! 三人之中,反倒是宁云郎没有多大震撼,反倒是有心情欣赏周围的风景,可别说,这般丛林景致,还真有几分上古蛮荒的气息在,让人身心舒坦,甚至连神魂都有一丝巩固。 “好地方。”宁云郎眼中露出精彩的神色,轻声说道。 “不错,你也感觉到了,这里的灵气,比之别处,要纯粹太多,如今世间修行神魂的法门少之又少,此处不愧是昔日峨眉弟子的试炼营。”拓拔岚走出一步,来到他身边,说道。 “走吧。”宁云郎点头说道,刚迈出步子,忽然身子一顿,皱起眉头。 “怎么了?”胖子问道。 “那边有动静。”宁云郎指着一处地方说道。 “好像是打斗的声音。” “走,去看看。” “万事谨慎,小心为上。” 三人低声交流一番,然后纵身而去。 …… “聂家还真是舍得,放心你这样的独苗进来,就不怕聂家断子绝孙?”有人阴阳怪气说道。 “你们想干嘛?”说话这人面容稚嫩,约莫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眼中难掩惊慌的神色,却只能装作镇定,色厉内茬说道。 那人笑了笑,说道:“想干嘛?不过是想和聂公子请教下聂家闻名已久的「碎星辰」。” 他的身体很魁梧,肌肉呈古铜色,眼神却无比阴鸷,虽然笑容春风和煦,却让人由心底的感到一阵寒意,他缓缓走上前去。 聂家那少年心颤,他虽然资质不俗,但修行时日尚短,远远不是眼前之人的对手,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一群虎视眈眈的帮凶,现在动手,绝对占不了好处,更何况,他早已身负重伤,正是眼前这几人在外面打斗时留下的。 聂家少年眼中出现一抹狠色,说道:“你们无非就是想折辱于我,莫非还真的敢杀了我不成,我身上有家族里的秘术,只要你们胆敢下死手,除非你们永远躲在里面,不然等带你们的就是聂家不死不休的追杀,聂家虽不是名门望族,但这份决心还是又有的。” 那人闻言一笑,道:“你别忘了,这里是月华行宫,有映月湖的力量在,谁也无法向外面传达信息,你若是被废去一身修为,死于虫兽,就算聂家施展还魂之术,又如何怪罪到我头上?” 聂家少年眼中终于出现一丝恐惧,往后退去。 “好好享受吧。”那人上前,已然出手,双臂如龙探水,霎那间爆发出无穷的气机,击向聂家那少年。 少年虽然极力躲避,但奈何对方境界高他太多,将他所有的退路封死,那双拳如大水冲堤,猛地落在他胸前,当即将他崩飞了出去。 “砰!” 少年横飞而起,重重摔在地上,胸骨贴着冰冷的地面。感觉自己像是要裂开了一般,五脏六腑剧痛,好半天都没有起来,他遭受了极为严重的创伤,想吐血,但是却又咳不出。 “什么是痛快,你痛便是我快。”那人冷笑,摇头说道:“太弱了,这样的聂家,早该没落了。” 听到这样的话,少年感觉一阵气血冲顶,双眼通红,心中比死了都难受,攥紧双拳,指节发白,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 少年再次横飞出去,撞倒无数林木,轰然坠地,大口吐血。 “杀了我吧。” 少年痛苦呻吟,绝望说道。 “好戏才刚刚开始。” 那人缓缓走到他身前,伸手拎起他,冷冷说道。 远处,胖子看不下去了,骤然喊道:“够了,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 那人骤然回首,想要看看是什么人说话的,可惜四下里围观的人很多,所以没有一眼看出商阳来。 “想想你们,若是受人这般欺负了,是不是也希望别人这样素手旁观?你们大多数也来自小家族,选择来此拼命拼机遇,难道就应该被他们欺辱至死吗?” 胖子在人群中高呼。 霎那间,有人跟着高呼起来:“欺负小的算什么,有能耐找聂家报仇去。” “聂书豪十五岁便已经突破宗师境界,若是你与他一般年纪,恐怕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以大欺小,面目可憎。” 他们在喊话,人多壮胆,放在平日,若没有人煽动情绪,他们也不敢说出来。 “聒噪。” 那人身形一闪,骤然来到胖子身前,想要把他揪出来。 胖子仿佛早就料到,还未等他大手伸至,手中掐决,身形一晃,骤然消失在原地。 “虚空遁地术?” 那人眉头微蹙,然后冷笑说道:“商家也想来凑这趟浑水?” 胖子从虚空中走出来,说道:“呸,胖爷代表不了商家,只是看不惯某人的做法罢了,怎么,你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了?” 那人盯着胖子看了片刻,说道:“好,很好。” 第413章 八百年前天下第一 “他是谁?”宁云郎轻声问道。 “安家世子,号称同龄之中几近无敌的存在,传说中是上古真仙转世投胎所在,生而知天命。”拓拔岚如数家珍道。 “果然厉害。”宁云郎由衷叹道。 拓拔岚说道:“中原卧虎藏龙不假,只是朝廷几次马踏江湖后,那些修行世家、名门重派都死伤殆尽,远不如域外势力保存的完整。” 宁云郎暗想也是,中原朝廷对待江湖势力,向来都是杀一儆百,断然不容他们超脱自己的控制,三教之中兴盛如白象寺,也始终仰仗着女帝的宠信,这也是中原江湖始终一蹶不振的原因所在。 “那位聂姓的少年又是怎么回事?” “聂家与安家向来不和,只是在外面,聂家有大祭司的关系在,所以安家不敢轻举妄动,在这秘境之中,恐怕就没有什么顾忌了。”拓拔岚简单解释道。 宁云郎点了点头,心中有些同情那少年,同样是天资纵横的奇才,偏偏在自己最弱小的时候,遇到了难以战胜的人,无论身心,那样的打击都是沉痛的,他忽然问道:“胖子是他的对手?” 拓拔岚摇了摇头,表示不看好。 的确,一个同龄之中几近无敌的存在,远非商阳能够匹敌的,当然,他想要杀胖子,也是千难万难,商家的虚空遁地术可不是说说而已,那可是从上古遗传至今的几大宝术之一,曾无敌于那个年代。 “无论如何,商阳选择这个时候出头,都是不理智。”拓拔岚习惯从利弊的角度去分析,所以胖子妄自行动让他颇为芥蒂,淡淡说道。 “无妨,若是能拉拢那些小家族的子弟,也算是一股势力了。”宁云郎安慰道。 拓拔岚摇头轻声说道:“看来你还不明白他们的恐怖之处,能屹立千年的大家族,底蕴必然深不可测。” …… 胖子听到那两声好以后,身子也是绷紧了,唯恐他突下杀招,可谁知安家那位世子并未动手,而是冷冷看了他一眼,说道:“咱们走着瞧。” 说完,竟然带着一批人,继续往前走去。 胖子挠了挠头,暗想难道是自己霸气侧漏,把他给吓走了? 不至于啊,那可是连禄家几位小少爷都敢暴揍的存在,什么时候会害怕自己了? 等这群人走了以后,聂家那位少年才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脸色苍白,看着远处的胖子,抱拳行了一礼,说道:“大恩不言谢。” 说完,瘸拐着腿就要往远处走去。 看样子,是不想拖累他们。 胖子眉头一皱,远远说道:“你这样下去,就算不曾死在他们手中,也要死在这丛林之中。” 聂书豪摇头说道:“我不准备深入了,就此原路返回。” 胖子微微一愣,问道:“你放弃了?” 聂书豪面露苦笑,说道:“活着总还有希望,死了就一了百了,就算回去被家中长辈责罚,那也认了。” 胖子肃然起敬,说道:“能有这份心态,我不如你。” 聂家少年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去。 便在这时,拓拔岚从远处走了过来,看着他,说道:“以你的资质,未必不能战胜他,只是你心怀畏惧,忘了此处的规则,神游之下,彼此境界相同,根本不存在绝对的压制。” 聂书豪身子一震,停了下来,顿了顿,头也不回说道:“谢谢。” 等他走远以后,胖子才说道:“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份好心。” 宁云郎看着那少年远处的背影,点头说道:“的确,若不解开心结,他十有八九会因此一蹶不振,再难进阶。” 拓拔岚淡淡说道:“我不是帮他,而是帮我自己,只要在这里,最后总会和那群人遇到,既然争斗是在所难免的,那不如再给他多出一个对手来。” 胖子看怪物一样的看着他,摇头说道:“走一步算百步,太过可怕,总算知道为什么你境界不高,旁人偏偏如此忌惮你了,你这一手借刀杀人的手段,防不胜防。” 拓拔岚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又有人来了。” 宁云郎抬头看去,就在这时,有一个身着黑袍的人走了过来,遮着脸只看见一双眼睛,冷幽幽的扫过,顿时让这片山林一阵森冷,仿佛降下一片寒霜。 他从远处走来,浑身都笼罩着黑气,在前行的过程中气息慑人,让人为之惊悚。 胖子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悸,轻声说道:“他在看着我们。” 拓拔岚补了一句:“杀意太重。” 话音刚落,那黑袍人猛地出手,一拳砸出,宛若山洪暴发,轰隆隆汹涌而来。 这太突然了,幸好三人早有防备。 “轰!” 宁云郎动了,骤然出手,化掌为拳,与那气势滔天的拳意撞在一起。 那黑袍人幽幽眼神中骤然迸发出一道骇人的精光,说道:“原来是你。” “你就是被大祭司选中的人?”他盯着宁云郎,声音冰冷问道。 “你是谁?人不人鬼不鬼,为什么不敢摘下面具见人?”胖子喝道。 “我听过你的名字,少年成名,在中原的名声不输前辈高人,可惜也就这样了。”他步步紧逼,看都不看旁边的胖子一眼,身上散发出无尽的死气,话语震慑人心。 “你是谁?” “龙泉。”黑袍人开口,瞬间爆发如海的波动,一股可怕的气息如海浪般向前涌来。 “龙泉是谁,没听过。”宁云郎回道,然后脚踏虚步,十指掐决,大步流星奔袭而去。 胖子转头看了拓拔岚一眼,疑惑问道:“龙泉是谁?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了。” 拓拔岚也是面露疑惑之色,皱了皱眉头,忽然神色一变,惊骇说道:“难道是他?” 胖子很少见到他如此失色,不由问道:“谁?” 拓拔岚看着远处与宁云郎缠斗在一起的身影,面色难看说道:“八百年前天下第一,号称春秋无敌的存在,为什么他还活着?” 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414章 六剑,我于同境皆无敌! 宁云郎双拳齐出,如龙探水,搅动一方风云,少年则强,遇强愈强,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黑袍人的强大,所以一出手便毫无保留,体内气机流动,抱元决疯狂运转! “为何这么熟悉。”龙泉眉头一皱,闷声说道,话音刚落,身形急闪而过,躲过那凌厉的拳罡,反手一掌拍去,将宁云郎逼退,开口说道:“是那牛鼻子老道的气息。” “是抱元决?”他迟疑的问道。 宁云郎心中一动,没有回答。 “是了,这样的气息错不了,当初镇压我的那些人里,就有他的存在。” 黑袍人沙哑说道,浑身气机肆虐而起,震得山林簌簌摇动,落叶飞舞,他脸色阴沉无比,缓缓朝宁云郎走来,说道:“看来你是他这一世的传人。” 他是离人歌,是无敌于那段历史的存在,哪怕是龙泉这样的高手,也被他活活炼成了尸人,但他最后还是没有逃过被镇压的命运,八百年了,他神魂与肉身分离八百年,经历了太多的绝望与痛楚,所以他要复仇,要杀光当初那些人的所有后人,要追溯前人的脚步,找到那处消失的存在。 他的脚步很轻,然而不知为何,每走一步,气势却更盛一分,给人一种异常危险的感觉。 宁云郎听李老头说过,古之练体者有一门聚势的心法,仅仅凭借「势」的手段,就能活活将人镇压至死,与眼前场景何等相似! “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黑袍人缓缓走来,每一步却重重踏在众人心头。 宁云郎的目光落在他的步子上,眉头微微皱起,若有所思。 前方平坦的土地上没有任何的植物,却有一条条肉眼很难见的细微缝隙,然后上面的泥土在轻微的颤动,每走一步都有一块碎裂凹陷了下去,然后又轻轻的抬起,周而复始。 宁云郎深深皱起了眉头,没由来的又想起当初在千叶寺,在后山挑完水后,与小和尚十方一同敲钟的场景。 每撞一下,便是一声回荡,经久不息。 他缓缓闭上眼睛,心境出奇的平静,感受到体内如泉涌的血流声,如缶击的心跳声。 「咚」、「咚」…… 然后天地间刹那无声,变得万籁俱寂,只有那沉重的脚步声和的心跳声。 是那样的清晰入耳! “原来,你也进入了「势」的境界,年轻人,了不起。” 黑袍人抬头看向宁云郎,说道。 宁云郎这才看清他的面孔,心脏刹那停止跳动,险些坏了节奏,刹那间反应过来,眉头皱起。 无论如何,宁云郎都不曾想到,眼前之人,竟然是一具尸体。 可那发青发霉的肤色,双目空洞的死白和全身缭绕的死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这是个尸人! 宁云郎收敛心神,问道:“借尸还魂?” 黑袍人低下头,发出沉闷沙哑的声音,说道:“那进入秘境的这些人,又何尝不是各家的傀儡?” 宁云郎笑了笑,说道:“我可不是。” 黑袍人摇头说道:“所以你该死。” 宁云郎毫不在乎,问道:“方才你说的「势」是什么东西?” 黑袍人恍然明悟,说道:“原来你并不知道,看来是误打误撞顿入这个境界。” “告诉你也无妨,这也是为何如今的修行者,比之上古修行者要弱上太多的原因。” “羽仙是一道分水岭,踏入羽仙,便是真正的修行者,而羽仙之后的修行,便统称为「域」的修行。” “而羽仙之前,皆是凡俗。” “所谓宗师、神游,不过是稍微强壮点的蝼蚁罢了。” “除非你领悟出「势」的真谛。” 宁云郎站在原地,眉头一挑,问道:“所谓仗势欺人?” 黑袍人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说道:“你可以这么理解。” “谢谢你让我明白这些。”宁云郎认真说道。 回答他的是一道剑意。 那名黑袍人的右手微抬,食指和中指并指为剑,遥遥做了个剑势。 他是春秋第一人,剑术自然也是第一,哪怕身死,那股剑意还铭记在身体的每一寸里。 天地间,气机骤起,无数气机汇聚成一道刺目的霞光。 那就是他的剑。 哪怕被压制在神游之下,他依旧可怕无比,让人难以想象。 然而,宁云郎眼中全无半点惧怕,此时的他的面容却是彻底的平静下来,连一直紧蹙着的眉头都松了开来,似乎想通了什么问题,然后他只是轻声出声,出剑。 平川。 翻江。 出蜀。 定风波。 鹤冲天。 踏云行。 当最后一指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气势攀至巅峰,有种天下之大唯我独尊的姿态。 尤其是那最后一式踏云行,是他琢磨已久,始终未曾成型的招式,今日一气呵成使来,竟没有半点晦涩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势」! 宁云郎真真切切感觉到了不同,同样是神游境界的话,一旦拥有了「势」,可谓真正的同境无敌,哪怕是对上了普通的羽仙境界的高人,也能够全身而退,这就是「势」的可怕之处! 难怪,难怪他连眼前这位黑袍人都要夸他一句了不得。 在此之前,春秋八百载,也仅仅他一个龙泉,领悟了「势」罢了。 他独孤求败,远赴海外仙岛,最后死于离人歌之手,被炼制成了尸人,不是他不够强大,而是后者太过强大罢了。 一个拥有「势」的人,如何逃的出拥有「域」的高人之手? 一阵狂暴的气机纵横天地间。 就连他也没有想到,短短时间内,这位姓宁的小子,竟然能够将「势」融会贯通,甚至六剑齐出。 轰的一声炸响。 恐怖的杀意,密布了他面前的空间,汇聚成一道无双的剑意。 黑袍人站了起来,面对这一剑,他确信自己不可能挡住。 或者说,想要挡下它,要付出沉痛的代价。 所以他选择了避退。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身体内操纵他的那道意识明显感觉到了一阵反抗之意。 那是龙泉残留在这具肉身里的意识。 他在反抗,他在咆哮。 他的剑道,他的尊严。 春秋第一人。 何时选择过避退? 哪怕面对无法战胜的离人歌,他依旧死战不退,直至身死。 然而,这具身体已经不属于他,所以他的愤怒,无人得知。 宁云郎看着黑袍人的身影顿入密林之中,没有继续追赶,而是立在原地,抬头看天,沉默不语。 这一刻,六剑齐出,我于同境皆无敌! 第415章 一竿钓鲲,万鲤来朝 风吹浪涌,紫竹如涛,轻脆的风铃声传遍整个岛屿。 那场以物易物的交易会持续了好几日,大多数海外散修是冲着灵雨姑娘的名头来的,他们用珍藏的天灵地宝换取「小医仙」手中的灵丹妙药,然后离开,对于修行者来说,俗世的珍宝已经无法吸引到他们,也唯有这样对修行有裨益的药物,才是他们孜孜寻求的。 当然,一场交易会总会有矛盾和纠纷,有初来乍到的修行者没有听过灵雨姑娘的名头,见她只是一个年岁尚浅的柔弱女子,也不见得有多修为高深,于是心生歹意,可惜还未等他动手,就被灵雨姑娘身边那位满头紫发的少女,如拧鸡崽般连人带剑扔进了南海,心有余悸的众人看向那个紫发少女,眼中难掩畏惧之色,轻描淡写就将神游境界的老怪给丢了出去,这紫发少女该是何等境界? 反正,最近几日海外诸岛流传最多的不是灵雨姑娘如何温柔动人,而是一个被称为「冷瞳大王」的紫发少女如何手段残忍。 让听到这件事的阿紫不由咬牙切齿,据说亲自出海追寻那个散布谣言的散修,足足追了一天一夜,吓得那人不惜燃烧真元,才堪堪逃出生天。 “哈哈,冷瞳大王,笑死我了,阿紫你这个名号可比灵雨姐姐的「小医仙」霸气多了。” 屋子里,传来一阵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阿紫无奈,用手指戳了戳那少女的额头,没好气说道:“让你幸灾乐祸,今日我就不去了,让你陪着她过去,到时候有人闹事,看你出不出手。” 那少女身着长裙,摇身一转,风姿绰约道:“那我也是人见人爱的「小胡仙」大人,可不是阿紫的「冷瞳大王」哦。” 阿紫咬牙切齿道:“死丫头你还有完没完了。” 说完就要去追打她。 小胡仙笑吟吟的躲到身边那位坐着轮椅的小姑娘身后,说道:“鱼儿,你看你家阿紫姐姐,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你可别学她。” 阿紫呸了一声,然后正色说道:“鱼儿可比你乖多了,闹归闹,可别打扰了鱼儿休息,如今她这身子,可经不起你我折腾。” 身穿白色襦衣的李观鱼笑着摇了摇头,柔声说道:“两位姐姐,不碍事的。” 阿紫蹲下身,轻轻刮了下鱼儿那精巧的鼻子,笑声说道:“还是鱼儿乖。” 便在这时,有人从门外进来,说道:“鱼儿醒了吗?” 来人是灵雨姑娘,她轻轻推开门,看着远处轮椅上的小姑娘,笑着说道。 “灵雨姐姐。”李观鱼柔声唤道。 灵雨姑娘点了点头,碎步走来,来到她身前,两颗玲珑玉指放在她手腕上,闭目诊脉了片刻,面露微微凝重。 一旁,阿紫神色有些紧张,问道:“灵雨姐,怎么样了?” 灵雨姑娘睁开眼睛,摇头说道:“精血反噬,魄力消散,不能再拖下去了。” 说完,看着鱼儿清澈的眼睛,说道:“鱼儿做好准备了吗?” 李观鱼点了点头,柔声说道:“全听灵雨姐姐安排。” “好。”灵雨姑娘站起身来,说道:“那就今日吧,阿紫你去安排下。” 阿紫闻言问道:“那些人还在岛上?” 灵雨姑娘眉头微微一蹙,说道:“有些人不愿意离开,大概是猜到了一些,不过也无妨,炼药时你俩守护在一旁,不让人靠近便行。” 临走之前,阿紫眉头微蹙,喃喃说道:“我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恐怕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身旁那位少女亦是点了点头,说道:“我也觉得,冥冥中,有人在注视着这一切。” …… 紫竹岛四面环海,岛上四季如春风景宜人,远处望去,是一望无垠的碧蓝海面,澄澈无比,暖风拂过,波光粼粼。 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海水中漂浮着一艘小舟,有一个头顶箬笠的老叟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鱼竿,在安静垂钓。 他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直到一阵微风扶过,他轻轻睁开眼,抬头看了眼天色。 按照天机的推演,或许就这时刻了。 忽然,水底传来阵阵颤动,老叟手中的鱼竿却端的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毫无征兆的,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在他的鱼竿之下,足有百丈之宽! 霎时间,大风起龙卷,卷起滔天水浪直冲云霄! “起!” 老叟低喝一声,提竿而起,长达数百米的鱼线猛地抛向天空,只见一道庞然大物从水下挣扎起来。 水浪拍天,搅动风云! 老叟弃舟而去,脚踏水浪,一步一步来到那庞然大物身前。 那是一头巨大的神物,浑身漆黑,神光内敛,竟和传说中的鲲极其相似!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这老叟一竿之下,竟然钓起了鲲! 只见他负手立在鲲的身前,目光落在他身上,口中发出一阵晦涩的音节,然后伸手抚摸着鲲的身体,原本它越发凶戾的气息逐渐平息下来,进而变得温驯起来。 老叟一步踏出,站在它背上,遥望远方。 只见他眯着眼睛,遥指远方,轻声说道:“火候到了,随老夫去取那灵鲤之魄。” 话音刚落,脚下鲲鱼骤然起身,惊起万丈水浪,朝着远方的小岛游去。 然而就在此刻,无尽的海浪骤然翻腾起来。 气动云天,波撼寰宇。 放眼望去,原本澄澈一片的海面,骤然间,有无数个黑点从四面八方而来。 越来越密集。 老叟迎风而立,白发飘扬,他眯眼看着远方,一言不发。 那是无数的锦鲤,一尾接一尾,从四面八方而来,似是朝圣一般,往小岛的方向汹涌汇聚而去。 万鲤来朝! 然而,下一刻,似乎感觉到了不远处鲲的气息,它们停了下来,纷纷转过身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一条鲲鱼与万条锦鲤,遥遥对峙! 第416章 无畏狮子印 一直以来,宁云郎都活在别人的庇护里,至始至终,他都像是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个世界,难以融入其中,直至方才那一刻,他才有一种身心得以释放的感觉,他知道这是一种道心的涅磐,就像菩提一朝顿悟入佛陀,所以他心中无喜无悲,缓缓收回剑气。 “你变了,虽然我也不知道哪里变了。” 胖子走了过来,盯着宁云郎看了一圈,点头说道。 “六剑齐出,同境无敌。” 拓拔岚眼神烁烁,开口说道。 宁云郎谦逊一笑,摇头说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有人敢言无敌。” “走吧,跟上去。” 三人没有停留,跟随前人的脚步,继续踏上道路。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前方才透出一片光亮,是一片巨大的岛屿,出现在密林深处,周围环水,岛屿上氤氲着宝光,非常梦幻。 宁云郎发现已经有很多人围在岛屿附近打坐,他们皆是这次被传送到秘境里的天才,此刻终于被聚集在了一起,远远望去,那位神秘的黑袍人龙泉也独占一隅,诸如安家世子之类的人身边,总有一帮世家弟子簇拥,显得人多势众。 宁云郎朝拓拔岚看了眼,后者点了点头,三人并肩而行,往岛屿的附近走去。 那是一圈笼罩在整个岛屿上的霞光,如同罩衣一般,梦幻不凡。 当真正踏入其中以后,宁云郎才发现,灵气浓郁的化不开,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飞升般,身轻体健,比起当初的青莲后山来,不知要超出多少倍,简直难以想象。 胖子惊咦道:“这里……” 拓拔岚眯眼说道:“先天精气,好大的手笔。” 宁云郎刚要说话,忽然耳畔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传音说道:“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能否救醒陆宗师,就看它了。” 是大祭司的声音! “什么!”宁云郎诧异,抬头看去,见周围众人都没有反应,难道只有自己能听到? 是隔空传音? 宁云郎不明就里,但知道这一趟势在必行。 便在这时,有天才种子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开口说道:“人都齐了,可以进去了。” 这是打算同进同出? 宁云郎微微一愣,却见拓拔岚露出饶有兴趣的神情,心中诧异,却见说话那人,往旁边站去,似乎不急进入。 场中势力明显分为几块,以禄家世子,安家世子为首的两大势力人数最多,相互抱团,余下相熟之人也三五聚集,霎时间,泾渭分明。 有一个天才少年走了出来,面对众人,身上气机凌厉如云,发丝如瀑布般飞舞,声音冰冷而无情,道:“机缘在此,并非谁都能觊觎,若觉得能从我手中过去的,便请进,若不能,那就滚。” 一个滚字气势十足。 “这……”众人吃惊,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这人是安家旁系嫡子,名为死寂,性格孤僻,但天赋极强,深得主家栽培,修为深不可测,此言一出,众人闻之变色。 “为什么,能不能进入,岂由你说了算?”有人喝道。 “就是,大家都是被送入这里的,求的就是一份机缘,就算你安家势大,却也管不到这里来。” “滚!”那天才少年口绽惊雷,满头发丝飞舞,手中掐决,轰的一声,气机如浪涛般席卷而来,刚才开口的那人被一掌拍退,大口吐血。 威势之强,令人颤栗。 宁云郎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静观其变,不只是他,还有很多人选择了观望。 隐约可以看到那岛屿上的景色,似独木成林,繁盛的枝条垂涤,有无数灵气凝为实质在流淌,让人为之侧目。 毫无疑问,里面就算没有什么宝物,在这种灵气氤氲之地里修行,也有一日千里的功效。 这个时候,禄家为首的势力走了过去,从那天才少年身边擦身而过,后者并没有丝毫阻拦。 “为什么你不阻止他们,是欺软怕硬?”有人质疑道。 少年目光转冷,看向那人,寒声说道:“我说可以便是可以,你算什么东西,你要觉得能过,便自己过来。” 那人闻言脸色涨红,想要舍命相搏,却迈不动脚步。 他怕了,对上这个强势而霸道的少年,他自觉不是对手,不想送命。 不是他太弱,而是眼前之人太强! 自然有人不服,同样是选中的天才,就算你是安家旁系那又如何,主家的几位惹不起,难道还惹不起你吗?敢这般嚣张与强势,实在欺人太甚。 天地气机肆虐,如春雷节节炸响,有人出手了。 “滚!” 少年天才眼中绽放出两道凌厉精光,气壮如山河,杀意凛然。 冲过去那人被一掌拍飞,血洒苍穹,狠狠坠地,眼见是活不了了。 一招毙命,这少年是何等强势! “要不走,要不死。” 他强势无比,睥睨众人。 又有几行人从他身边安然通过,看来是被他认可的势力。 余下的不是寻常家族,就是想来碰碰运气的散人,此刻都脸色难看,进退两难。 胖子低声骂了一句:“真是狗仗人势。” 这一句虽轻,却被那人听在耳里,冰冷的目光投来,隔着空气都能感到一阵寒意。 胖子不禁变色,躲到宁云郎身后。 宁云郎目光冷冽,没有什么话语,手中掐决,踏地而起。 那天才少年冷笑一声,道:“来得好。” 话音刚落,手中绽放出一片豪光,一掌挥下,势不可挡。 宁云郎长驱直入,根本不曾想过躲避,手结佛门狮子印,是当初十方传授给他的几种佛家神通,如今折剑赤诛不在身边,刚好派上用场。 那金色佛印和手掌碰撞在一起,炸开惊人气浪。 那天才少年第一次,退后十步有余。 众人眼皮直跳,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到底什么来历,竟然能将他逼退?还有人觉得异常痛快,名为死寂的少年,欺人太甚,终于有人能够制裁他了。 那人神色不变,伸手遥指宁云郎,再次袭来。 宁云郎不曾硬抗,而是身影一闪,躲过这一击,而后出手还击。 虚空中霞光如涛,剧烈澎湃。 少年眸光湛然,大步奔袭而来,地面都在颤抖。 这一瞬间,两人交手无数次,天地都为之惊颤。 霞光暗淡,两人分开,彼此胸膛起伏,都在剧烈喘气。 然而,他就此收手,看向宁云郎,说道:“够了,你可以过去了。” 宁云郎转身往光幕走去,没有说话。 胖子还想叨叨几句,刚要说话,却被那人冰冷目光盯住,吓得一缩头,跟着宁云郎走了进去。 第417章 建木通天 时间很紧迫,没有多余的工夫去耽搁,若是落后一步多半就会被人捷足先登,所有人都抱着这种心态向前杀去。有人进去,自然有人被留下,那名为死寂的少年如同杀神一般挡在路上,让人感到绝望,那些弱小的家族子弟红了眼,想要合力杀了他,奈何人心不齐,单打独斗没人是他的对手。 宁云郎无暇估计他们,因为他已经迈入其中,冥冥中传来一种召唤,很奇异也很熟悉。 宁云郎皱了皱眉头,将心中的疑惑压下,抬头往前看去。 众人站在那棵独木成林的巨大神树前,各自抱团,似乎在商议着什么,见宁云郎三人缓缓走来,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宁云郎找了个地方,盘膝坐下,对胖子轻声说道:“静观其变。” 胖子也跟着坐下,只是一双小眼贼溜溜的看着周围,低声说道:“那咱可得盯紧点,别到时候什么好处都没捞到。” 拓拔岚却目光落在远处那棵参天的古木上,一言不发。 胖子好奇问道:“你在看什么?” 拓拔岚看了他一眼,说道:“宝贝。” 胖子眼冒精光,问道:“宝贝在哪里?” 拓拔岚指了指天上,说道:“上面。” 胖子白了他一眼,没好气说道:“你咋不上天呢?” 就在这时,又有一人从外面走来,众人回头看去,蓦然一惊,尤其是胖子,顿时闭口不言,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熟人,最初在外面遇到的那位黑袍人。 “是他,龙泉。”胖子眉头皱起,低声说道。 “凭他的实力,没理由进不来,不过看他的样子,似乎打算一个人了。” 宁云郎与他交手过,所以深刻的明白这位黑袍人有多深不可测,外面那天才少年固然了得,却远远不会是他的对手,不出意料,两人应该已经交手过一番。 果然,光罩凹出,踉跄走进一个少年,可不正是方才趾高气昂的天才少年,只是他现在的样子无比狼狈,脸色苍白,嘴角亦是挂着血迹,看来受伤不浅。 众人大惊,尤其是安家那支队伍,已经有人过来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那少年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独自打坐的黑袍人,眼神如狼,带着滔天的恨意。 “看来是了。” 宁云郎默默自语道。 随着他的走入,那层光罩彻底闭合,外面的人再难进入,只能沿着原路返回,等待结果。 “好了,诸位既然都已经到了,话不用我多说,能不能打开此地的秘藏,还需要大家的齐心协力。” 最前方的那一群人开口,他们是禄家联盟,以为禄家长房春侯禄为尊。一个个都很不凡,神采飞扬。 显然,在眼下来说,他们是势力最为强势的一批,在这秘境之中,有着绝对的主导权。 “不错,在此之前,我们的确应该齐心协力。”安家世子站了出来,点头说道。 “先弄清楚此地的玄机再说,若不然连门都进不去,何谈什么机缘。”有人说道。 好事都让这两大势力给占尽了,其他人自然不乐意了,他们都是天才少年,心高气傲,不愿意受人摆布,想要于夹缝中夺取一份机缘。 就在此时,黑袍人缓缓站了起来,往神树的身前走去。 “你干什么?”有人皱眉喝道。 龙泉恍若未闻,伸出干枯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古树。 有人眼尖,看到他手掌上的尸斑,惊得汗毛竖起,退后几步,慌乱说道:“他……他不是人!” “不是人是什么,难道是鬼不成?” 有人冷笑,倒要看看他裹着一身黑袍,装神弄鬼什么。 黑袍人嘴里发出一阵沙哑干涩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建木。” “什么?建木?” 有人迷惘,但拓拔岚听到这两个字,顿时不淡定了。 “什么是建木?”胖子诧异回头,看着他问道。 “建木通天,传说中可达天庭。”拓拔岚抬头看着那参天的古木,喃喃说道。 胖子吓得眼睛瞪圆,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原来你方才说的,宝贝在天上,是真的?” 拓拔岚看都懒得看他,赏了他两个字:“白痴。” 显然,人群里还有人听过建木的传说,说道:“真的是传说中那棵神树?难怪了,独木成林,又氤氲出如此浓厚的灵气,早该想到了。” 只是这时,异变突起,那黑袍人原本覆盖在建木的手掌,突然燃起了一团青火,瞬间将他手臂烧得一阵漆黑,他身上黑气一阵翻腾,才勉强将那青火熄灭。 “木属生,与他身上的死气相克,更何况是建木这样的上古神物,简直是这类死物的克星。”拓拔岚眯眼说道。 胖子闻言一喜,幸灾乐祸说道:“让他猖狂,这下被治了吧。” 等真正靠近这株古木,才明白它是如何的巨大,参天而起,一眼望不到尽头。 “好多灵药!” 有人发现古木之上,长着好多株灵药,大多是依仗古木的灵气而生,有的甚至已经有了数千年的年份,堪称神药! 宁云郎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大祭司的传音,心道原来如此,陆轻羽的伤势,必然是缺了什么良药,或许在这里可以找到,是大祭司只说了一句,便没有了下文,具体需要什么,又不得而知了。 所以人都明白,这里有大机缘,或许与上古峨眉的传承有关,仅是根部就有这么多灵药,那建木的顶端,又是怎样的存在? 就在众人恍惚的刹那,那黑袍人竟是第一个动手,脚踩虚空,如登云梯,一步一步往天上飞去。 “是道家失传已久的神通,梯云纵!” 有人认出了这门神通,脱口而出。 传闻道家高人飞升之时,便是以这门神通独挡天劫,一步一重天,没想到竟然出现在这个神秘的黑袍人手中。 余下众人不甘示弱,亦是使出各自神通,攀藤顺枝,往上爬去。 胖子捏了捏自己腰上的肉,有点无奈的朝宁云郎看了看,那意思仿佛说我该咋办? 宁云郎笑着摇了摇头,从腰间布囊里掏出几对铁质的拳套,扔给他说道:“攀岩索。” 胖子眼冒精光,问道:“又是出自那位曹家大小姐之手?” 宁云郎点头,说道:“不错。” 三人戴好拳套,对着古木的高处,一按机关,只见一道铁索猛然飞出,一下勾住树干,然后急剧收缩,连绳带人一道飞了过去。 “省些力气,上去少不得还要应付这些人。” 宁云郎转头轻声说道。 第418章 云顶天宫 人在半空,胖子霍然问道:“不对,宁兄弟,此处为秘境之地,既然只能神魂进入其中,为何你这攀岩索可以带进来?” 本来也只是宁云郎的无心之举,此刻听他说来,自己也是一惊,就连不远处的拓拔岚也转头看来。 “对啊,神魂才能进去其中,怎么就忘了这茬。”宁云郎眉头皱起,看了眼腰间布囊,若有所思。 就连折剑那样神秘的存在,都难以进入其中,可偏偏的这样凡兵俗胎却能瞒过天机,这是为何? “莫非这攀岩索是传说中的魂器,可为什么看上去并不像。”胖子亦是好奇,喃喃说道。 好在这时候,拓拔岚出来解围,看了眼宁云郎,说道:“你只需知道是宁公子帮了我们便是,又何必在意这么多。” 宁云郎心中一动,却知道拓拔岚是误会了什么,以为自己身怀秘宝,不好开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是消息传出去,难免会遇到不必要的麻烦。 “走吧。”宁云郎抬头看向头顶,诸人已经攀至极远,再耽搁下去怕是又要误事,于是开口说道。 这般反应落在胖子眼中,反而变得有些高深莫测的意味在,暗自心道这位宁兄弟果然非寻常人也,还是胖爷我眼光独佳,抱上这么条大腿。 余下众人借以自身神通攀爬建木,可谓消耗颇多,还未至半,便已经有人精疲力尽,浑身宝光收敛,再难前行半步,反倒是宁云郎三人后来居上,紧随那几位传奇人物之后,让人为之侧目。 “那是什么?传说中的魂器?”有人低声说道,眼中难免觊觎之色。 “不对,并没有感觉到属于魂器的那种气息。” “此子身怀瑰宝。” 有人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胖子明显看到旁人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但他心无畏惧,依旧恶狠狠的瞪了过去,有宁云郎在,便是他最大的依仗。 宁云郎或许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别人的依仗,当初那个蜀中小酒铺的少年,终于成长为了独当一面的存在,若是李老头泉下有知,是否也该欣慰了? 不知为何,这个时候,宁云郎突然又想起李老头来了,当初南疆一别,留下了诸般疑惑。 “或许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但终究瞒不了多久,你也说过,还有重见之日,那你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故去?”宁云郎喃喃自语。 胖子诧异回头,问道:“什么?” “我感到了气机的波动,看来他们找到了出口。”宁云郎霍然抬头说道。 “走,去看看!”胖子眼中精光一闪,低声说道。 攀岩索在此处简直是作弊一样的存在,为三人节省了太多的力气,更是将众人远远甩在了身后,除了几位不出世的高手,年轻一辈中鲜有人能及。 不愧是建木,此刻身处半空藤蔓之上,低头可见悠悠白云,抬头却不见顶处,让人有种沧海一栗的微渺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破开那层云天以后,眼前霍然开朗,抬头看去,只见那建木如同云梯一般,连接着遥远的地方,那是一个巨大的宫殿,周围祥云环绕,浩瀚不知几千里。 宁云郎有种错觉,仿佛真的来到了传说中的天庭。 胖子忍不住浑身颤栗起来,睁大眼睛,喃喃说道:“不可思议……” 拓拔岚亦是眼中闪过一抹奇异之色,轻声说道:“云顶天宫。” “哦?拖把兄知道它?快说来听听?”胖子迫不及待问道。 拓拔岚这次没有和他斗嘴,而是摇头说道:“传说中月华行宫是峨眉道统留在人世的别宫,而云顶天宫却是真正的峨眉仙器,是那个道统的主人行走天地的无上法器。” “这么玄乎?”胖子脸上露出震撼的神色,脱口问道。 “我有种做梦的感觉,宁兄弟掐一掐我。”胖子顿了顿,说道:“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完,他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去,霍然脸色一变,说道:“不好,那黑袍老乌龟已经进去了!” 龙泉身怀道家秘术梯云纵,一路百无顾忌,直抵天宫,此刻竟是第一个进入的人。 “走。” 宁云郎不再犹豫,开口说道。 那云顶天宫太过浩瀚,太过庞大,虽是近在眼前,但望山跑死马,等宁云郎三人赶到的时候,又不知是多久之后,望着高大巍峨,仿佛玉石雕琢而成的天宫,胖子一时难以迈动脚步。 果然,在那正殿的门口,一块巨大的门匾上写着「云顶天宫」四个飘逸大字。 而那巍峨的殿门,更是足有百丈高低,还未靠近,便自行打开,听不见半点声响。 胖子暗暗称奇,刚要进去,突然被一阵狂风吹得险些跌倒。 不,哪里是狂风,分明是如潮的灵气,汹涌澎湃而来! 不可思议,难以想象,这天宫之内的灵气竟然充沛到如此地步。 而那建木上氤氲的灵气,只是眼前的万分之一,不,甚至连九牛一毛都没有。 来不及感慨,胖子发现远处的大殿之中,摆放着无数个蒲团,已经有人在上面打坐了。 “果然如此,建木属生,吸取了万年的灵气,都是为了供养这座天工,难怪会如此多的灵气,更是因为此处已经太久没有人来了,灵气已经到了一种接近饱和的状态。” 拓拔岚眯眼说道,然后大步踏入其中,继续说道: “机缘不可错失,你我三人也各自找一处地方坐下。” 最终,三人找了一处偏僻的角落,盘坐在那蒲团之上,还未运转心法,便觉得四周有灵气铺天盖地而来,那蒲团便是种类似聚灵阵一样的东西,将周围澎湃的灵气吸收过来。 而后,又有几人走进天宫,都被这浩瀚的灵气给震撼到了,他们无一不是默默的走过来,寻找一块蒲团坐下,然后闭目修行。 宁云郎亦是不曾放过这样的机缘,闭目之后,脑海里回想的是这些年经历的种种,从李老头身死,到进入南疆,再到前来西域,已经过了快十年之久,时间竟是如此之快,只是此前心中浮躁,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我已经从李老头口中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到如今神游的境界,看似突飞猛进,实则根基不稳,是时候好好磨砺一番了,若不然此生晋阶无望。”宁云郎自语。 或许因为云顶天宫的特殊,宁云郎很快便抛开了一切,忘记了所有,心灵中无比的宁静,有的只是一种感悟,徜徉在一种奇妙的顿悟之中。 第419章 半步羽仙 云顶天宫,是峨眉之主的宝物,这样的修行圣地,哪怕是放之上古年间,也是难得一见,如今却这样被众人雀占鸠巢,以千年积攒的灵气温养己身。 因为是神魂之身进入,虽然分不清虚实,但此刻却能感受到一种精神上的享受,如水般柔和,轻轻抚过,让人归于宁静。 宁云郎盘坐在蒲团之上,内观己身,陷入一种奇妙的境界,无数道灵气纷纷汇聚而来,洗涤毛孔,如同泥土中播下生命的种子,慢慢在生根发芽,他有种感觉,这将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遇,不容错过。 时间不长,他的身体就朦胧了,被一团光包裹着,云蒸霞蔚,煞是奇异。 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且不说当世之中,再难有这样灵气充裕的地方,就算有,也难长时间神魂出窍来修行,他早已突破了神游的境界,甚至已经隐隐摸到了那个门槛,只是迟迟不曾踏入,缺少一个契机,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江湖之中无数年来,多少人被拦在这道门槛外,就算是李白那样惊才艳艳的人物,也是到了花甲之年,才堪堪步入这个境界,不可谓不难得。 宁云郎内视己身,发现丹田之上,抱元决所属的那团白气在疯狂旋转,隐隐转为青紫之色。 越是修行到深处,越是觉察到抱元决的不同寻常,当初陆轻羽传授给他的时候,亦是慎重嘱托过,不可轻易道出这本秘籍的来历,因为是瑰宝,容易引起旁人觊觎,就算是当初李老头发现这门心法后,也是沉默了良久,然后只说了句这是你的机缘。 或许是错觉,宁云郎忽然觉得,抱元决似乎在这片空间里,运转的更为流畅,如鱼得水,丝毫没有往日里那种停滞的感觉,体内气机节节攀登,竟朝着壁垒瓶颈的地方冲击而去,如同大浪冲堤,一波接一波。 所谓修行,古籍上记载为性命之分,修性便是温养神魂,修命便是锤炼肉身,所以上古才有练气士和炼体士的说法,到如今,却已经简单划分为宗师、神游、羽仙三层境界,修为之深浅,境界之高低,肉眼可观,但宁云郎却听李老头偶然提及过,上古修士,却有人能做到越境战胜敌手,遇强愈强,堪称无敌,宁云郎曾好奇问过,羽仙之上,是否还有更高的境界,李老头沉默良久,只说了两个字。 领域。 眼下,宁云郎早已见识了领域高手的强势,更是意外的发现,折剑之中,竟然也拥有一座小型的领域法阵,无论是眼光还是见识,比起从前来,都要超过太多,就像眼前场景,他一眼便能看出其中蕴含的莫大机缘,所以才分秒必争的去修行。 他感觉到距离那个境界很近了,但始终有一层迷雾挡在眼前,不知如何迈过。 这是很关键的一步,一旦迈入传说中的境界,便与当时最强的一批高手比肩。 当初的女帝、孙思邈,无一不是这样的人物。 宁云郎抱元守缺,只觉那一瞬间,身轻如羽,仿佛要扶摇而起。 若是有人从外面看去,便能发现,他通体璀璨透明,如同琉璃般纯净,如一尊神祗般,周身散发着淡淡光芒,安静盘坐在蒲团上。 原本修行中,神魂上的那些隐患,仿佛在这一刻尽数痊愈,变得没有丝毫痕迹,纯洁无暇。 很神秘,关于神魂的具体记载少之又少,这也是为什么上古一役之后,羽仙境界的修士少之又少的原因。 没有了焦虑,离开了纷争,他的心平和而祥静,与不久前截然不同,所以才有了这样的变化。 时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眸子很亮,很有神,有一股灵性,整个人很空明,更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韵流露出来,让人为之侧目。 他仿佛是打破了什么壁垒,迈了全新的境界,然而却又看不出什么具体的变化,或许只有神魂回归肉身以后,才能看出。 “这只是半步羽仙,距离那个境界,还有一段路。”宁云郎喃喃自语。 无论如何,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机缘,只要回到神殿中,便会迈入一种全新的境界。 忽然,他心生感应,转头向远处望去,那里传来一股很强的波动。 是安家世子,他浑身绽放豪光,无比刺目,有无数的灵气氤氲其中,如同仙霭缭绕,无比神异。 宁云郎微微诧异,果然这群世家子弟都很了不得,经此机遇,都已破境。 “商阳也突破了。”宁云郎转头看向胖子,见他眉头皱起又舒展,表情甚是陶醉,看样子也有所收获。 胖子境界不高不低,在此次进入秘境的众人之中,勉强没有落下,若不是有宁云郎和拓拔岚带路,或许也走不到这里。 想起拓拔岚,宁云郎抬头看去,却见他早已醒来,四目相对,朝宁云郎微微点头。 看样子,竟然没有丝毫变化? 宁云郎总觉得他有些神秘,或许是出于他的谋略无双,或许出于他始终淡然的气质,仿佛游走在众人之外,给人一种很独特的感觉。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缓缓起身,往天宫里面走去。 只是没想到的是,已经有人在里面了。 宁云郎霍然一惊,抬头看去,一道黑色的身影屹立在远处。 黑衣黑袍。 龙泉。 他早已来到这里了? 难道他并不需要那些灵气去温养神魂? 忽然想起他那满身的死气,宁云郎眉头微微皱起,明白了什么。 仿佛听到了身后的动静,黑袍人缓缓转头,看了眼宁云郎,嘴角牵起一抹莫名的笑意,然后头也不回朝里面走去。 他是在这里等自己? 宁云郎朝拓拔岚看了一眼,说道:“我去看看。” 拓拔岚点了点头,说道:“小心,我在这里等他。” 胖子还在顿悟中,三人既然是同盟,自然要同进同出。 “等我回来。” 宁云郎低声说道。 第420章 可怜可恨 这里离大殿不远,依稀可以感觉到浓郁的灵气波动,大殿之中,那些人还在慢慢修行。 宁云郎醒来的早,不是因为他天资卓越,而是已经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仅此而已。 而眼前这位黑袍人,又是什么原因? 宁云郎和其他人一样,可以感觉到他身上浓郁的死气,却在死气之中,仍然发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生机,就像野火焚烧后的枯草,总还有一粒希望的种子,等待着春天的发芽。 因为好奇,所以他来了。 眼前的甬道高大而漆黑,仿佛一道漫无止境的通幽之路,让人感到精神上荒无和冷寂。 没有人说话,只有安静的脚步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那道黑色的身影终于停了下来。 他低声说道:“你是峨眉传人,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发现了这个秘密,这世间或许早已没有了峨眉的传说,但一定会有人记得这个名字。”黑袍人转过身来,不知想起了什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想我们可以谈谈。” 宁云郎眯眼看着眼前气息平和,态度与从前截然不同的黑袍人,问道:“哪里都可以谈,为什么要选择这里?” 黑袍人沉默片刻,说道:“要和你谈的是现在的我,而不是方才那个我。” 宁云郎眉头皱起,说道:“不管是什么时候的你,与我何干?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他是峨眉废掉的,你是峨眉传人,他有一万个理由来杀你,而你根本逃不过他的追杀,这样的理由够了吗?” 宁云郎看着他,问道:“他是谁?” 黑袍人顿了顿,说道:“离人歌。” “那你是谁?” “龙泉。” 宁云郎盯着他的黑袍,忽然笑了笑,说道:“真可怜。” 甬道里安静无声,黑袍人肚子里发出一阵难听的怪叫声,仿佛有蛊虫在撕咬一般,让人听得毛骨悚然,他亦是干哑的笑了笑,说道:“是啊,真可怜。” 宁云郎忽然收起笑容,然后正色说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不过,我还是相信你了。” 他忽然抬起头来,摘去头上黑袍,露出那张干枯发青的脸庞来。 青紫的皮肤上爬满了尸斑,还有随处可见的粘液,让人闻之欲呕。 饶是宁云郎早有心理准备,亦是被他这番模样给吓到了,手一哆嗦,差点没一记法诀打出去。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 黑袍人摇了摇头,说道:“死人自然不会说话,不过我这样子,也与死人无异了。” “尸人?” “是的。” “真可怜。” 这是今天宁云郎第二次说这个词了。 八百年前春秋第一人的龙泉,需要人怜? 他沉默片刻,看着宁云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沙哑说道:“不明不白的就去了,那更可怜。” 宁云郎点了点头。 龙泉重新带上黑色头套,翁声说道:“我之所以会选择这里和你说话,是因为此处的神秘,可以短暂的躲开他的控制,离开了这里,我又会重新变成那个他,说不定我们还是生死相对的敌手。” 宁云郎说道:“这里有什么?” 黑袍人说道:“我也不清楚,既然是峨眉当初留下的行宫,自然有它的妙处,离人歌是人不是神仙,总有他未曾料及的地方,这也是我唯一的机会。” 宁云郎说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黑袍人说道:“我想要你帮我。” “可我为什么要帮你。” “如果不出意外,他下一个想要对付的,就是你,只要大祭司死了,这里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 宁云郎毫无畏惧,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与他无怨无仇。” “你是峨眉传人。”黑袍人打断他的话说道。 “可我并不这么认为。” 黑袍人看着他说道:“没有用的,他对峨眉的怨念,比你想象的还有深。” 宁云郎说道:“所以我别无选择?” 黑袍人低声说道:“帮我也是帮你自己。” 宁云郎微微挑眉,问道:“怎么帮你。” 黑袍人说道:“杀了我,亦或是让我杀了你。” 宁云郎嘴角一抽,笑道:“这样白痴的建议,好像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不能杀你,所以只能你来杀我。” “这样奇怪的要求,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听着这句话,宁云郎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勉强。 “被幽禁而死,或者被直接杀死,对现在的我来说其实并没有太大差别,我宁肯选择后者。” “就算杀了你,我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宁云郎的话语很平静,淡淡说道。 “如果在外面,或许没有可能,除非你到了羽仙境界,但这里是云顶天宫,有他觊觎多年却始终不曾得到的东西,你只要杀了我,拘起他留在我肉身里的残魄,用那件宝物炼化,未必没有杀他的可能。” 甬道里安静无声,宁云郎却觉得有些寒冷的感觉。 所以他说了句:“你真可怜。” 黑袍人顿了顿,说道:“动手吧。” 宁云郎抬头起来,与他猩红的目光对视,然后摇了摇头,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出去。 “为什么?” “这世间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你我若是堂堂正正战死,倒也未必可惜,若是你束手待毙,就让我觉得有些难过,我认识一个人,一辈子饮酒作诗浪迹江湖,老来临死,却是一剑出蜀,与那不可战胜的对手酣畅淋漓的大战了一场,虽身死而无憾,他算不得当世第一人,却远比你这个春秋第一人来得让人更心服口服,不是吗?” “可你要知道,错过这次机会,或许你永远也不可能战胜他,你不会明白,他有多可怕。” “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老头说过,没有谁能做到无敌于世,若不然,他何须操纵你来进入这秘境之中?” 黑袍人眉头深深皱起,看着他远处的背影,怔怔出神。 半晌之后,他轻声说道:“好一个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不如你。” 第421章 大道观礼,奉天承运 当宁云郎再次回到大殿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陆续醒来了。 尤其是那几位领袖般的少年天才,盘坐在地上,睁开双眼时,明显有精光乍现,张口吐息,便是一道如龙气息射出,好不惹眼。 “看来大家都从中得到了莫大好处。”宁云郎喃喃自语。 不远处,拓拔岚看向他,点了点头。 胖子也醒了过来,精神饱满,眉宇间写满了自信与喜悦,看到宁云郎走来,微微一愣,开口问道:“宁兄弟这是去哪里了?” 宁云郎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 然后,走到一处蒲团盘坐下,闭目将自身调整到最佳状态,而后立身而起,准备接受新的一番挑战。 因为大家都在进步,彼此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稍不留意,就要吃亏。 胖子眼观四方,发现黑袍人从远处走了过来,低声说道:“他好像在看着我们。” 拓拔岚看了眼宁云郎,若有所思。 宁云郎开口说道:“走吧。” 大殿深处有波动传来,所有人都惊醒过来,纷纷走了过去。 “会是什么?”胖子好奇问道。 “不清楚。”拓拔岚摇头说道。 云顶天宫是昔日峨眉重器,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谁也说不清。 “不对,那是什么?” 胖子忽然叫了一声,脸上写着惊讶的神色,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朦胧莹光下,几道白色的身影非常飘渺,明灭不定,跟仙人一般空灵,飞天而去。 可是一眨眼,那样的虚影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远观朦胧,近看渺然。 “不会吧……难道昔日峨眉的人……还存在?” 胖子说出来的话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可能,千年岁月过去了,羽仙都要腐朽,这世间根本不存在峨眉道统了。”拓拔岚不相信,淡淡说道。 “可我分明看见几位仙女般的身影从眼前飘过,难道是错觉?”胖子眼冒精光,看这架势,难道是打那几位仙子的主意? “收起你那些龌鹾心思,在别人家道场里亵渎仙子,也亏你敢。” “什么叫亵渎?胖爷这叫理想,理想懂吗?做人要有理想,万一见鬼了呢?”胖子大言不惭,在找理由。 只是话音刚落,一道朦胧的身影从他身边飘过,吹起他的鬓发。 这下可把他给吓得脸色发白,一动不敢动,嘴唇颤抖着问道:“宁兄弟,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宁云郎闻言,疑惑的朝他看了一眼,问道:“什么?” 胖子一缩脖子,赶紧躲到他身后,轻轻打了自己的脸,骂道:“让你乌鸦嘴,当真白日见鬼了。” “宁公子不用信他。”拓拔岚瞥了他一眼,说道。 胖子龇牙咧嘴,愤愤道:“什么叫不用信我?难道你们没有看到人影吗?” “没有。”周围有人答道。 胖子恨不得过去撕了他们的嘴,忒气人了。 “什么人影,不过是青纱帐内的壁画罢了。”拓拔岚走了过去,来到远处那两张巨大的青纱帐后,抬头看去。 “果然有人影。”宁云郎跟了过去,发现青纱帐后巨大的墙壁上,绘着无数的图案。 飞天白龙,金甲天人,奇美仙女,金翅大鹏,粗壮大蟒,羽裳少女,墨甲战神。 最为惹眼的,还是要手里扶着芭蕉扇的几位飞天女子,唯妙唯俏,美妙动人。 “这是仙女吗?”胖子看的眼睛都直了。 “好一幅《大道观礼图》,不愧是峨眉道统,能有如此气魄。” 有人走了过来,由衷叹道。 是禄家的人,身后围着一众跟班,围了过来,目光落在那仕女图上,眼神闪烁。 “喂,你们干嘛,这里是我们先发现的。” 胖子见他们围过来,叫唤道。 想把上面的壁画扣下来带走,奈何如何使力都不行。 人群里走出来一位面容冷肃的男子,冷笑说道:“白痴。” 胖子不乐意了,被拓拔岚骂一声白痴还能接受,你小子是谁,也敢骂你胖爷白痴? “禄家,春侯禄。” 胖子一听,顿时焉了,得,眼前这两位禄家子弟都招惹不得,还是乖乖当白痴算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目光落在那巨大的仕女图上,议论阵阵。 “我总觉得这图有点不同寻常。” “没错,左恭右迎,前礼后踞,怎么像是帝王出行时的仪仗。” “《大道观礼图》,难道真的是记下了当初峨眉道统行走人间观礼的景象?” “太过惊人,难以想象!” ……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阵轻轻缈缈的丝竹声,从大殿四周响起,如淙淙流水,拂过众人耳畔。 他们惊讶的发现,那壁画上的人物,仿佛霎时间活过来了一般! 周围场景变换,仿佛来到了那个壮阔辉煌的年代。 楼宇大观,雄殿伟宫,飞檐峭壁,铜炉兽烟。 无数的人匍匐在那巨大的宫殿之下,叩首恭迎。 丝竹声,传唱声,不绝于耳。 长长的甬道上,遥不可及的尽头,缓缓走出一道威仪的身影。 她就像是整个天地的主宰,每一步踏出,便是这个世界的心跳和缩影。 她是谁? 宁云郎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成了那万千匍匐身影里的一个,想要抬头看去,却被一道无形的恐怖的气机压住,动弹不得。 只能模糊的看到那人的身影。 莫名的,他想了昔日的武兆,也是一样的盛气凌人,不可直视,与眼前之人何其相似?只是论气势,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有种错觉,仿佛来到了那个年代,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辉煌。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 忽然,一道高亢的声音传来。 如惊雷炸响,回荡在天地间。 “奉天承运。” 四个字,恍如天音,让人生出无穷尽的臣服来。 它就像一道圣旨,却是凌驾于诸天之上,如同天律赦令,让人无从抵抗。 王朝皇帝是人间的帝王。 而峨眉道统的主人,却是天上的帝王。 何等霸气? 宁云郎抬头看去,只见天地间,有一道金黄色的圣旨飘摇而下。 眼前的画面顷刻间支离破碎。 “哎呀呀,这是你胖爷我的!” 胖子忽然蹦了起来,身形一闪,虚空遁地术施展,直接往那圣旨落下的地方闪去。 第422章 白家杀神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胖子,竟然大言不惭说统统是他的。 如何能忍? 在场的不是世家大族子弟,就是一方天才,各个不凡,没有善茬。 “什么东西,也敢冒头?让我来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有人走了出来,一脸阴沉,冷笑出手。 “胖爷不是东西,呸,你才不是东西。” 胖子瞪眼,虚空遁地术施展,顿时躲过那人凌厉一击,恶狠狠回应道。 这番话听得让人发笑,或许他的名声在年轻一辈中不显,但商家虚空遁地术却极为出名,昔日曾有大能到访商家,想以无上宝术换取前者,却被商家老太爷断然拒绝,言称此术是商家安身立命的根本,祖宗有训,不得外传,这事在吐蕃广为流传,上古流传下来的几道宝术不是说说而已,论起保命的手段,当真无人能敌。 “不过他还小,远不曾将此术臻至巅峰,并非不可追杀。”有人小声嘀咕。 “放屁,什么叫小,你胖爷只怕掏出来比你手臂都大。” 胖子那张嘴毒到让人吐血,抢夺那金色圣旨之于,还不忘挖苦那人说道。 周围几人顿时气坏了,这小子的嘴也太毒了。 “轰!” 宝术四起,无数恐怖的气机从周围升腾而起,炽盛而恐怖,一群很强的少年天才出手,再也忍不住,向前冲杀。 胖子一看,顿时吓得脖子一缩,赶紧跑路,别说这么多少年天才一起出手,便是来两个也不是他可以招架的。 他手掐法诀,虚空遁地术骤然施展,将那圣旨揽在怀中,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便在这时,安家世子走出,直接扑杀过来,双手绽放豪光,拦住他去路。 “不好!”胖子心头剧跳,感觉到身后滔天的气机,仿佛前路都被封锁了一般,就连虚空遁地术都难施展。 胖子曾听家中老爷子说过,虚空遁地术修炼的空间神通,是几种无上宝术之中,却并非无敌,上古之时曾有几中宝术便可以克制它,除非修行到极致,达到一法破万法的地步,才能无惧克制。 眼下这些少年天才都是出自大家氏族,有些甚至来自中土西域,身具多重宝术,更不用说安家禄家这样的顶尖世家了。 “哪里走!” 安家世子突然走了出来,低声喝道。 他没有移动脚步,手中忽然祭出一道长戟一般武器,横扫而来,顿时一片璀璨的光芒压落,轰隆隆作响,如一片金色的山洪汹涌,将周围的虚空禁锢起来。 胖子回头一看,顿时吓得头皮发麻,怪叫道:“为什么你能带武器进来?不对,这不是寻常法器,是魂器?” 胖子骇然,这件长戟魂器太强了,在这神魂空间里简直无敌的存在,双手难敌宝器,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和魂器硬碰硬啊。 “轰!” 一道赤芒划破虚空,打在胖子后背,顿时将他打得吐血,踉跄几步从虚空里走了出来。 “不行,太强了,虚空遁地术也逃不过他的锁定。” 胖子暗暗心急。 然而下一刻,又是一戟斩杀过来,摧枯拉朽,气势横扫。 且不说他的境界如何,单单这把魂器就让人绝望了,所有人都是神魂进去其中,没有趁手的兵器,实力较之外面便已经少了很多,胖子仗着身法出奇,才敢这个时候跳出来争夺机缘,哪想对方竟然掏出一把法器来,当真是出乎意料。 “还跑?速速过来领死!” 安家世子冷笑一声,眼神睥睨的看着远处的胖子,让他上前,引颈就戮,这是一种真正无敌的姿态。 胖子那个气啊,方才自己还嘲笑别人,没想到这才片刻,就统统还回来了。 难怪常言道天道好轮回,原来不是不报,而是时辰未到呐。 “什么阿猫阿狗,也刚让胖爷束手就擒?”胖子嘴硬说道,余光却在打量着周围,寻找出路。 众人都是一呆,那可是安家世子,秘境中最大的两个势力之一的首领,在他口中,变成了阿猫阿狗了?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安家世子脸色难看,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敢如此折辱过他,哪怕是风头正盛的禄家,也多是明争暗夺的争锋,不曾这样叫嚣。 “好,很好,今日我便杀你商阳,本世子倒要看看,商家那个老不死的能奈我何?” 安家世子不再留情,满头青丝飞舞,眸光如电似芒,大踏步奔袭而来。 “宁兄弟救命啊。” 胖子感到一阵致命杀机,顿时怪叫一声,朝宁云郎身后躲去。 “什么宁兄弟,统统都得死。” 安家世子喝道,此刻心中怒火点燃,不管不顾,一定要杀人才能泄恨。 他冲天而起,施展宝术,背后浮现一道巨大的身影出来,手持长戟,气势凌人。 “安家战神!” 安家那些附庸的人呼叫了出来,脸上尽是激动的神色。 传闻安家曾是春秋白家一脉的分支,背后这道人影便是传说中的杀人白起,曾坑杀数万降卒,煞气之重,举世罕见。 安家这位世子亦是天赋秉异之人,竟然修成了返祖之相,把战神分身给召唤了出来。 “可过可怕了,只是一道分身幻象便有这般威能,若是当真请来那尊杀神,那还得了?” 有人觉得可怕,喃喃说道。 场中众人分为好几个势力,自然不乐意见到安家势大,希望有人能制裁他。 “啊……” 胖子被那身影击中,身子倒飞出去,大口吐血。 就在他就要落地的时候,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身后,将他扶住。 胖子吃痛一声,眉头皱起,看着身旁的宁云郎,苦涩说道:“小心了,宁兄弟。” 宁云郎点了点头,望向那道巨大的幻象,骤然拔地而起,手里掐决,心中默念一句,起! 只见他身后骤然飞出一座大山来,那山并非是俗世意义的山,而是以神魂之力构成,是外界招数的具体体现! 一剑平川。 便是真正的搬山来平川。 轰! 山岳与那长戟对撞在一起,轰然炸响。 一个照面,那巨大的身影便倒飞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令众人心头狂跳,这个少年也太强大了,竟然连战神分身都能击退,简直不可思议。 “杀!” 那道身影口吐人言,排山倒海而来,宛如天宫天将,威势不凡。 他是春秋时期的战神,曾大杀四方,所向披靡,哪怕最后身死,也是让人畏惧胆寒。 宁云郎临危不惧,眉头一蹙,双指并拢,化作长剑。 一剑翻江。 霎时间,江水倒冲向天,宛若一道又一道大瀑布,接连九天。 这里是神魂空间,所有的招式,都呈现出具体的异相来,堪称壮观! 第423章 无敌姿态 碧浪起伏,气机狂掠,虚空中幻化出无尽的水浪,一波又一波,汹涌而来! 这少年是谁?未免太过强大了,就算是安家世子也不见得能绝对胜过他,甚至他只用了一招,就将安家那位战神给逼退了,如此表现,怎么不让人心惊。 一剑平川之后,一剑翻江接踵而至。 “杀!”战神之影口吐人言,猛地踏地而起,轰的一声,地面抖动,整个大殿都在剧烈摇晃,他出手了,出手便是最凌厉的杀招,他是阳间人屠,曾坑杀数万降卒,无敌于那个年代,有自己的威严与自负,哪怕身死,英灵却永恒不灭,接受后人的香火供奉,有朝一日,依旧能够再塑真身。 一片赤色辉芒笼罩天地,携带无尽气机,遮天蔽日,冲向宁云郎。 宁云郎不敢大意,感觉到了一股致命的危机,手中法诀掐动,演化出广陵江大浪奔腾的场面来,隆隆轰鸣,碾压向那道身影。 这里是秘境,只有神魂才能抵达的地方,往日的招式,在此处更显神通,绚丽到不可思议。 宁云郎感觉自己已经半只脚踏入传说中的那个境界了,对于神魂的理解也有一种全新的高度,虽然知道眼前之人的可怕,但他还是想借此来磨砺己身。 碧浪与那长戟撞击在一起,绽放出万丈豪光,气机狂暴肆虐。 没有折剑的倚靠,宁云郎完全将心思放在自身上,神游以后,便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境界,可惜这世上关于神魂温养的手段少之又少,能有这样一处秘境,可谓千载难逢,所以才要格外珍惜。 一剑过后,两人各自倒退百步有余,气机激荡之下,整个大殿颤抖不已。 最终,那道身影终于渐渐黯淡,归于虚无。 安家世子立于原地,缓缓睁开眼睛,脸色微微苍白,他吃了个暗亏,召唤祖宗英灵,竟然败在他手中,简直不可想象。 要知道,那可是春秋时的战神,是安家的老祖宗,就算一缕英灵不复往日的神威,却也是不容亵渎的存在。 “不愧是被慕容女帝挑选出的人,的确了不起。”安家世子缓缓说道,眸子森冷,杀意内敛。 他手持长戟,仿佛从地狱里走出来,言语中不带任何感情。 宁云郎皱眉,那英灵被击散,却未必能真正伤到他,看来也是个棘手人物。 “不过也就这样了,峨眉法旨,我安家势在必得,管你是过江龙还是地头蛇,统统给我趴下!” “杀!” 他一声断喝,气势十足,周身乍起一道凌厉的气机,席卷而来,就连虚空都隐隐颤动起来,太过可怕,让人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压力袭来,浩瀚无穷,形成一种势。 胖子震惊,哪怕不曾深处其中,也觉得如陷泥潭,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凝固了,丝毫动弹不得,就连虚空遁地术都隐隐难以运转。 这是什么神通? “势?他竟然也修炼出了势!羽仙之下真无敌。”周围沸腾,有人认出了什么,为之震撼。 “我就知道,堂堂安家世子,与禄家同为顶尖家族,怎么可能只是普通神游境界的高手?” 远处属于禄家的势力皆是脸色微变,大感棘手,对手越强,就意味着后面还有更棘手的等着他们。 神游之内「势」无敌,羽仙之上「域」无敌。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还不引颈就戮?” 安家世子大步逼近,冷喝一声,再次袭杀而来。 “砰!” 宁云郎向前迈步,左右掐决,手指幻化无数道影子来,他通体笼罩在一片宝光之下,隐隐有种慈悲意味,施展的竟是佛家真宗的神通。 “叱!” 无畏狮子,孔雀明王,八部天龙,伏膝白象。 一道道玄妙而庄严的气息从他手中升起,宁云郎所展现的神通,是昔日千叶寺里,宗法和尚留给他的几种宝术,具是佛门无上真法,后来东至洛京的路上,他与十方小和尚相互印证切磋,一日千里,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有用上的地方。 剧烈的撞击声传来,宁云郎掐决幻化出的几道佛门手印,与那横冲而至的身影猛烈撞击在一起。 “赫!” 天空中,安家世子接连变换招式,以力破力,最后大口喘气,才劈开一条道路来。 可惜,谁也都没伤到谁。 便在这时,有人从虚空中突然出现,刺杀而来。 所有人吃惊,抬头看去,只见禄家那位春侯禄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手,冷眼袭杀过来,眸子开阖间,一道寒芒乍现。 “背后伤人,太过份了。”胖子睚眦欲裂,想要出手帮忙。 但他被一阵气机锁定,难以迈出半步。 对面一群人眸子冰冷,杀气透出,滚滚而来,宛若一股寒流,他们是禄家联盟,此刻要将他拦下! “就你们还是家族子弟,竟然选择以多欺少,连这等颜面都不顾了吗?”胖子说道。 宁云郎转身,掐决打出一道狮子印,将那突如其来的一击挡下。 然后抬头望去,只见远处走来一个男子,衣着华贵,气势不俗,也在打量着他。 “不错。”那人点了点头,然后笑着说道:“难怪三叔对你颇为忌惮,看来你的确有几分本事。” 听他口气,似乎对他那所谓的三叔颇为芥蒂,就是这个时候,也不过嘲讽两句。 宁云郎没有理会他,而是调整了下身姿,以最好的状态迎战他们。 以一敌二? “要战便战,何必作态?”宁云郎冷笑说道。 “你很想死,那就如你所愿,取你命来。” 他是老太爷的儿子,是当今禄家的春字辈里最受宠爱的一人,虽然名声远不如禄家三爷来的响亮,但一身实力却是深不可测。 一招袭杀未曾致命,他选择继续出手。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什么世家纠纷,什么颜面道理,都可以抛到一边去。 两人携手袭杀而来。 “轰!” 宁云郎毫不犹豫,双手合抱,虚空一握,如同祭天。 一道虚幻的剑意冲天而起。 一剑出蜀。 空中无数气机凌乱,如同雨落人间,幻化出无数的桃花来。 昔日李老头万斤桃花,一剑出蜀。 宁云郎再现人间奇迹,以此来致敬前人。 万朵气机凝成的桃花汇成一柄长剑,仿佛隔着万古苍穹,贯穿而至。 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太强了。”胖子忍不住惊叹道。 激烈大碰撞下,整个大殿全都被金色的光芒给淹没了。 这是一场大战,震撼人心,无论结果如何,这一战之后,宁云郎的名声注定要在域外鹊起。 “轰!” 突然,虚空中传来一阵可怕的波动。 “不好,大殿发生了变故,难道要裂开了?” 有人惊呼道。 第424章 孤独白 一个亘古存留下来的古大殿,如何会裂开?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哪怕是真正羽仙境界的高手在此作战,也未必能将其破坏,而眼下,它剧烈颤动,仿佛遇到了极大的变故。 这一瞬间,有人惊恐,而有人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他们为何而来,可不正是为了传说中的秘藏吗? 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随时准备出手,展开一场争夺。 宁云郎和安家世子停下手来,此刻若是再争斗下去,只会平白将秘藏拱手让人。而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高手也都现身,等待时机。 胖子目光一直落在远处的黑袍人龙泉身上,在他看来,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才是最让人忌惮的存在。 可惜的是,对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或许在龙泉看来,一个只会逃命的胖子,的确不够威胁。 突然,天地一阵轰鸣,大殿之上骤然降下一大片霭,如谪仙下凡,光辉万丈,瑞气蒸腾,冥冥之中有仙音道乐起奏,袅袅传来。 “来了。”胖子眼冒精光,恨不得立刻就冲过去,只是他明白,眼下秘藏还未真正出现,现在出去,只会遭到众人围攻,哪怕他身居虚空遁地术,也未必能保命,这世上没有不败的神通,只有遇强愈强的道理。 这一刻,仿佛来到了真正的仙宫,混沌初始的时候,无数薄雾垂落,流光溢彩,袅袅仙音贯耳,不似凡间。 “冲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再也忍不住,争先恐后而去。 胖子此刻却是没有冲在前面,而是停下脚步观察了片刻,见首当其冲的几人安然无恙后,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对两人说道:“走吧,晚了就什么都没了。” 宁云郎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忽然听到远处有人惊叫道:“魂器!这里有一尊魂器?” 话音刚落,众人顿时坐不住了,根本没有丝毫犹豫,纷纷朝那里飞去。 宁云郎三人也跟了过去,见识过安家世子手中那柄长戟,众人早已明白了魂器的可怕之处,不止此地的神魂秘境里,就算放之外面,一样是伤人神魂的利器,可谓价值连城。 这才刚刚过来,就有这样的魂器出现,当然振奋人心。 “不好,禄家那群混蛋已经开始清场了。”有人嘀咕道。 与此同时,春侯禄一夫当关,拦在众人前面,想要过去,需得从他手中胜过。 “欺人太甚。” 安家不甘示弱,有人跃然而起,冲杀过去。 “你拦不住我。” 他低吼一声,向前迈步,势不可挡。 “滚!” 春侯禄一声大喝,周身气机如狼烟升起,撑起一片洞天,挡住对手凌厉一击。 远处,魂器逼近,众人这才发现,原来那尊法器竟然是一根洞箫,上面缠着流苏。 “这是我的。” 胖子不知何时从虚空中走了出来,嚷嚷着扑了过去。 “什么土鸡瓦狗,也敢冒头!”一位世家天才走了出来,当头一道神通斩去。 胖子觉得皮肤一紧,有些发凉,霍然转身,看到天空斩来一道可怖气机,顾不得魂器,顿时身影一闪,躲到一旁去。 那人太强势了,年纪轻轻的,一言不合便动手杀人。 “这人是谁?为何没见过,我看他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如此年轻,深不可测。” 有人惊咦道。 “我记得了,那孤独家那位被称作小李白的剑种,名为孤独白,据说入神游之后,曾闭关不出,没想到连他也来了。” 有人认出了他的来历,孤独家是吐蕃一个名声不显的古老家族,但势力却异常强大,就算是安家禄家也未必愿意招惹他们。 但此地是秘境,更有重宝在前,众人便没有这么多顾忌了。 管你出身何方,只要敢拦在路上,便只有大战一场! 孤独白一马当先,伸手往那魂器抓去,一旁的春侯禄脸色一变,继而身形一闪,也朝那魂器靠去。 这可是魂器,可与不可得,就算是他们这样的顶级世家,也只有嫡子一辈的才有机会继承,禄家并非长房一门独大,禄家三爷想来不甘人后,想要在继承大权上争夺下去,这样的魂器势在必得。 “砰!” 气机乍起,剑芒凌厉,春侯禄和孤独白骤然交手。 “撒手!” “滚!” 两个低喝一声,然后瞬间交手无数次。 最终,还是孤独白略胜一筹,他的剑气太过凌厉,竟然可以伤到神魂,简直是不可思议,这里是秘境空间,如此看来,他对神魂的领悟,也到了一个让人难以企及的地步。 “他多半是……半只脚踏入羽仙了!”有人猜疑道。 如此年轻便已经到了这种境界,简直难以想象,堪称天资纵横,这样的人物,穷尽古今,又能找到几个? “没有那么夸张,这里是秘境空间,所以他的功法占了太大的优势。”又有人看出了什么,轻声说道。 “轰!” 神魂之力化作无数的剑光,纵横天地,众人纷纷避让。 最终,那魂器还是落在了他手中。 孤独家的小公子,放之从前,鲜有耳闻,今日之后,却注定要名扬天下。 “走吧,没有必要为了它和孤独家作对,没看到禄家已经放弃了吗,远处还有更多的宝贝在等着我们。”有人说道。 毫无疑问,这云顶天宫既然是峨眉之主的随身宝器,必然携带了众多宝贝,这魂器或许只是九牛一毛,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用不着太过执着。 每走几步,又有人惊呼道: “天啦!竟然还有灵药,看药龄,至少数千年!” 宁云郎抬头看去,只见远处的虚空中漂浮过来几株灵药,看样子成色不错,哪怕过了很多年,保养的依旧很好,比之在建木旁遇到的那些灵药,还要珍贵太多。 宁云郎是为陆轻羽来到这里的,所以对这些能够救命的灵药势在必得,不由分说,立刻施展身法,冲了过去。 有人想拦住他,出手便是最凌厉的杀招。 宁云郎看都不看,伸手掐决,祭出一道惊天剑意,斩杀过去。 “轰隆”一声巨响,剑气与那手掌撞击在一起,爆发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宁云郎倒滑出去,而几株灵药,却顺利的落在他怀中。 第425章 玄牝之门 “这是百草心和千叶莲,看年份只怕不在千年之下,如此灵物,世间罕见,是熬炼灵丹的不二药材,足以称得上瑰宝。” 拓拔岚从远处走了过来,开口说道。 此话一出,宁云郎心中一动,对于所谓的百草心和千叶莲不甚了解,不过见他如此熟稔,不禁问道:“拓拔兄懂药理?” 拓拔岚点头说道:“略知一二。” 在宁云郎看来,哪里是略知一二,比起那几位飞扬跋扈的世家子弟来,拓拔岚才是真正的不显山露水,论才识论博学,年轻一辈无人能及。 宁云郎还想问什么,忽然瞥见远处又有几个宝物飞了出来,定睛一看,竟然是几册古籍,带着沧桑古古朴的气息,横跨虚空而来。 古籍? 正当宁云郎还在愣神的片刻,远处传来一声惊呼:“这是一册上古典籍,甚至可能是峨眉流传下来的修行秘籍!” 有人喝道,向前冲去,惹来一大批争夺者。 此话一出,谁还忍得住诱惑?峨眉是什么?那可是上古之时便已经称霸万域的存在,历朝历代变更迭代,可它依旧亘古长存,哪怕彻底消失之后,也给后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若这真是峨眉的修行秘籍,哪还了得?谁人若得到它,岂不是一步登天了? 一群人冲来,再也顾不得保留,手段尽出,各种宝光乍起,便是魂器都出现了好几尊,由此可见,诸人都是有备而来。 宁云郎没有动手,不是对那所谓的峨眉典籍不感兴趣,而是有人传音给他,所以他才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是大祭司。 他告诉宁云郎,真正的宝物还在后面,当初的禄家老太爷,正是走到了这里,拿到了一本珍贵典籍,便转身离去了。 所以这次,禄家那几位也都没有参与抢夺,而是继续往前走去。 这里的宝物真的很多,云顶天宫里收藏的宝物,无一不是最为珍贵和神秘的,就算历经了无尽的岁月,依旧强大。 宁云郎往前走去,不去看那些擦肩而过的宝物,脸上平静的表情,只是略有疑惑。 为何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忽然他想起了昔日在蜀中青莲山,那座神秘的宫殿里,也曾遇到过宝物蓬勃而出的盛况。 似乎要印证他的想法,道路的尽头,果然出现了同一样东西。 青铜古门。 宁云郎停下脚步,抬头看去,顿时面露震撼之色。 那青铜古门实在是太大了,独立于整个大殿,仿佛屹立云端,周围云烟缭绕,看不见尽头。 那古门之上,雕刻着无数繁杂的铭文,每一道铭文上都有流光溢出,看上去神秘无比,但宁云郎却有种似曾相识感觉,尤其是那六芒星一般的图案,中间刻着两把似剑非剑的东西…… 没错,就是他,昔日蜀中青莲后山,那座巨大的宫殿里,也曾见过同样的青铜门。 只是比起眼前这扇,却要小上太多。 “玄牝之门!” 就在此时,春神禄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震惊之色说道。 宁云郎抬头看去,果然那青铜门旁的石碑上,写着四个滚金大字,方才只注意观察青铜门,反倒忘了这处细节。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胖子忽然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话。 拓拔岚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这番话从他口中说出。 胖子难得的羞赧一下,挠了挠头说道:“之前在外面,那斩龙台的石柱上,曾见过这段话,当时觉得气势十足,便记下来了。” 宁云郎这才记起,下界那斩龙台的石柱上,的确雕刻着《道德经》的经文。 只是没想到,眼前这扇门,便是传说中的玄牝之门。 巨大的青铜门紧闭,越往前越能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压力,同时伴随着浓郁的灵气,没吸一口气,都觉得浑身毛孔舒展。 “果然是宝地。”有人惊叹道。 “怎么办,进去吗?” “秘藏就在眼前,没理由退缩。” “怕什么,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我既然来都来了,又犹豫个什么?” 众人一轮纷纷,却没有人当真敢跨出第一步。 反倒是安家那位不出名的天才,往前跨出一步,干脆说道:“让我来。” 话音刚落,一掌往那青铜古门拍去。 “轰!” 突然,天崩地裂,一阵可怕的道音传来,像是开天辟地般,混沌气生。 宁云郎心中一惊,往前看去。 前方一片璀璨,青铜古门缓缓洞开,一种莫名的道韵荡漾开来,却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就在眼前了,众人忍不住心跳如鼓。 到底有什么秘藏,无人能知,但既然出自峨眉,必然不俗。 …… …… 神殿之中。 大祭司和离人歌对坐祭坛之上,头顶是一片玄幻之气,呈现着秘境中的画面。 当那扇玄牝之门出现的时候,原本闭目打坐的大祭司缓缓睁开眼睛,眉头微蹙。 “听说,当年禄家那个小娃娃,便是走到了这扇门前,便转身离去的?” 离人歌问道。 禄家万人敬仰,权倾朝野的老太爷,在他口中,就成了小娃娃,不过以他的辈分,的确当得起。 “玄牝之门,即分生死,他是聪明人,所以不愿意去送死。” 大祭司眉头微微敛起,轻声说道。 “哦?若此说来,这次他既然将家中两个晚辈派来,看来是势在必得了,难道说,生门就在这些人中?”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问我呢。” “我只是不敢确定,倒是是谁,如今看来,倒不想是孤独家那位少年天才了,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是那个中原小子?” 大祭司摇了摇头,沉默片刻,说道:“看着不就知道了。” 离人歌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第426章 一灯能除万年暗 秘藏就在眼前,众人虽然眼红,却没有丧失理智,始终在犹豫等待,直到安家那位天才一掌推开玄牝之门,这才醒悟过来,争先恐后而去。 偏偏那几位首领人物没有动身,而是选择了观望,他们知道一些辛秘,对这扇门里的东西十分忌惮,当初禄家老太爷惊才艳艳,却也只走到这里,便毅然转身而返,不敢深入。当初活着从秘境里走出来的只有他一人,如果连他都选择避让,那这扇门的存在,的确难以招惹。 可是,既然千辛万苦来到这里,甘心退却吗。同样都是天才人物,冠绝当世,谁也不服谁,虽说禄家老太爷如今或许已经是羽仙境界的大高手,可当初进入此地时,未必就比他们厉害多少,他们自信不落于任何人,若是连这点自信都没有,还修什么行? 安家那位名为死寂的少年天才第一个踏了进去,虚空中荡漾起一阵水波,然后便彻底没了动静。 有人在等,却始终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安家世子脸色微沉,死寂虽然是家族旁支所出,但少年天才的名声早已坐实,此行之中,亦是身边不可多得的助力,若是就此陨落在这里,损失便太大了,只是这个时候,连他也挽留不住。 “快看,那是什么字?” 有人眼尖,看到了玄牝之门的右下角,用古篆写着几个深红色小字,方才因为那些铭文太过耀眼,反而忽视了他,此刻看来,那上面的小字,竟让人毛骨悚然。 生者止步。 仿佛是用鲜血浇灌而成,早已凝固成暗黑色,看上去有些惊悚。 什么意思?是踏入其中的人,都会死去吗? 那些还未进去的,心中顿时生出一身冷汗来,仿佛在鬼门关外走了一圈,侥幸活了下来。 胖子脸色亦是惨白,他已经半只脚踏了进去,感觉里面传来一阵吸引之力,难以抵抗,若不是及时抽身而出,怕此刻已经进去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玄牝之门里有大机缘,也有大杀机,是进是退要考虑清楚。” 这时候,拓拔岚忽然说道。 胖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你是进去还是不进去?” 拓拔岚摇了摇头,说道:“我志不在此,不去也罢。” 胖子奇怪问道:“不是为了峨眉秘藏,那你来干嘛?” 拓拔岚淡淡一笑,没有回应,反倒是对宁云郎说道:“宁公子若是想要进去,便听我一句,小心背后有鬼。” 宁云郎虽然没听明白,却还是点了点头。 他替陆轻羽而来,也是替自己而来,关于峨眉的辛秘,他心中亦是充满了好奇和疑惑,修行至今,他与峨眉的因果便从未斩断过,内心深处,甚至还隐隐感觉到,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自己。 终究利字当头,有人选择了激流勇进,所谓富贵险中求,不拼一把,如何能胜出?当初的禄家不也只是一介上等世家,正是因为禄家老爷子从中得到逆天机缘,一举突破羽仙境界,才镇压群雄,振兴禄家。 “走!” 安家禄家两边的势力都不在犹豫,只留下几人在外面等待接应,余下众人尽皆抱团而行,一步踏入那玄牝之门。 宁云郎看了胖子一眼,然后缓缓走了进去。 胖子还在犹豫,左右为难,最终还是选择了硬着头皮进去,临走之前,家中老爷子特地嘱托过,商家已经处于风雨飘摇之中,若是这一世不能兴盛,或许再难生存在这片土地。 “宁兄弟,等等我。” 胖子大喊一声,身子跟着消失在光门之中。 …… 宁云郎只觉得踏入其中的刹那,神魂像是遭受了拉扯,有些头晕目眩,等真正缓过神来的时候,睁眼看去,发现仿佛来到了一处荒芜的虚空,众人还在身边,只是无论看向哪里,都是虚无的一片,漆黑如同梦境。 然而,就在谁踏出第一步的时候。 在那遥远的地方,忽然有一轮太阳般的光明,缓缓升起,照亮时空。 金色的光芒,让人感觉到一阵由衷的暖意,不管是神魂还是心灵,都有种被雨润滋养的感觉,对宁云郎来说,那种感觉很奇特,也很熟悉,仿佛在哪里遇到过,他抬头眯眼,盯着那团太阳般的光团看去。 只见它的形体不断变化,一会儿是佛门舍利子般的圆润,一会儿由变成一尊盘膝背对着众人的佛陀,栩栩如生,好不神奇! 所有人都惊呆了,明明在外面看来,以为是一处阴森可怖的地方,却怎会想到,会是来到了一处佛国? 佛光普照,金色而温暖,那团形体不断在变化,最终变成一道巨大的佛陀法相,盘坐背对着众人。 “为什么我感觉他还活着?” 有人惊悚说道,不是自欺欺人,那满天照耀的佛光,正是从法相身上传来。 只是漫长岁月过去,沧海桑田,应该什么都不复存在了才对,怎么会还活着了? 然而下一刻,那巨大的佛陀法相骤然黯淡,刹那间消散而去。虚空寂寥,死气沉沉,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气息。 “到底发生了什么,方才那和尚哪里去了?” “莫非是他留下的一粒舍利子?传闻佛门高僧身怀舍利子重宝,足以媲美神兵。” “或许只是因为他的神魂被困在此处,与外界隔离,并非彻底消散,只是遇到了我们,所以才不复存在了。” 很多人猜测,那道佛像到底从何而来。 宁云郎却摇了摇头,感觉有一丝不对劲。 那佛光虽是温暖,却有一种悲壮之意,是一种佛家慈悲,当初在千叶寺中,从宗法和尚身上曾见过这样的慈悲意。 远处还有光明在跳动,却不似那么耀眼,仿佛是烛光。 宁云郎缓缓走了过去,定眼一看,却是愣在了原地。 只见那高高的烛灯之上,盘坐了一道佛陀法相,约莫只有拇指大小,朦胧虚幻,若非靠近,根本看不清晰。 而那油灯之中,灯芯点燃的根本不是什么灯油。 而是金色的,仿佛血液一般粘稠的液体! 传说中佛门得道高僧,全身血液会修炼成金色,有灵药的香味。 此刻靠近之中,果然能闻道淡淡香味。 这个猜想让他毛骨悚然。 难道说,这盏油灯里,竟然燃烧的是佛血? 放眼望去,这座虚空中,又有多少盏这样的烛灯?! 第427章 恐怖祭坛 没有人会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佛灯出现,就像没有人知道,眼前这无尽虚空的尽头,又会是什么。 当你真正置身这样一片虚空的时候,你才会发现自己的渺小,你可以清晰的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也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奇异的感觉,就像是梦境里一般。 所有人都明白,这里就是云顶天宫最为神秘的空间,也是此行的目的所在,传说中的峨眉秘藏,或许就在眼前。 但是它在哪里? 一盏灯火点亮,便有无数的烛灯接连点亮,宛如长龙,蜿蜒直至远方。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似乎被眼前这壮观的景象所震撼到,宁云郎忽然有种错觉,仿佛面对的是后世之中,高空俯瞰那种车水马龙的街道,同样的震撼人心。 “这是什么……” 有人喃喃自语。 “走吧,一起过去看看。” 此刻所有人暂且都放下芥蒂,先去探明虚实。 宁云郎发现,那些盘坐在烛灯上的佛像幻影很快便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而那些烛火也变得明灭起伏,仿佛因为众人的到来,发生了一些变化。 虚空之中,每走一步,脚下都有一圈涟漪荡漾开来,无比奇异,胖子忍不住匍匐在地上,用手轻敲地面,侧耳倾听,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说道:“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另一岸有东西在呼应我。” 此话一出,众人闻之色变。 “什么!莫非这里面,还有活着的人?”有人惊悚问道,云顶天宫存在了太久,甚至可以追溯到上古年间,难道真的有人能活到现在?这个猜想简直可怕。 “绝无可能,哪怕是羽仙境界的高手,也不过千年的寿元,没有谁能长生不死,上古之时如此多的大能,却始终没能逃过那一场浩劫,便足以说明许多了。”有人冷静说道。 不管如何,此地充满了未知,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众人沿着灯火之路前行,朝着未知的远方走去,那里灯火明暗起伏,除了那点点光明之外,尽数被黑暗所吞噬,深不可见。 有人怀疑这条路有没有尽头,但既然来到了这里,便没有所谓的退路了。 忽然间,有一阵飓风吹来,声势极大,隔着好远便能感觉到那股铺天盖地的气息。 众人顿时施展神通,稳定自身,扛过了一阵飓风,只是没过多久,又有一阵风袭来,气势比之方才,丝毫不差,就连长短都差不多。 感觉这像是老爷天的恶作剧,在戏弄着众人。 有人脸色难看,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静静听去,那风声来自远处,每一阵兴起都颇有规律。 “那里有东西存在。” 胖子轻声念叨道。 宁云郎微微诧异,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 胖子摇头说道:“我修行虚空遁地术,所以对这片时空有种独特的感觉,它仿佛不存在于世间,亦或是独立于其外,无比神秘,也无从探清,但我却能清晰的感觉到,远处有可怕的东西存在,或许还不止一个。” 宁云郎微微诧异,不等他开口询问,众人已经做出决定,朝着风向走去。 身处此处,绝对不能落单,所以哪怕是往日里生死相向的对手,此刻也默契的抛来旧怨。 不知走了多久,众人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前路已到尽头,而是他们又重新走回了原处。 有人发现,他们在走重复的一条路。 这个发现让人感到一阵心寒,因为这样下去,没人能够活着出去,看不到去路去归途,才是真正的绝望。 可是,明明是循着两旁的烛灯走下去的,为何会回到了远处? “或许连这些烛灯都是假的,佛家所谓虚妄,这些烛灯既然是以佛血点燃,或许那位佛陀的修为早已超过我们,产生迷障也是意料之中。”安家世子轻声说道。 他出身大家氏族,见识极广,此言一出,顿时说动了许多人。 “那怎么该如何办?”有人问道。 “这种迷障和现实存在已经没什么两样,蒙蔽神魂,哪怕是闭眼走,也无法穿过。”安家世子摇头说道。 “无妨,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这佛灯所引起的,那便以佛法破解便是。” 此时,禄家那位三爷走了出来,轻声说道。 春神禄的名声在西域远比禄家那位大少爷要响亮太多,大抵是因为他掌管着禄家诸多生意,手握重权,又颇得老太爷喜欢,若非出生偏房,禄家大权早就落在他头上了。 “什么佛法?”有人问道。 春神禄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盏莲灯来,那莲灯看上去颇为古老,四面雕有菩萨莲台,宝相庄严,灯芯之处有一座池台,有双龙吐水,拱卫中芯。 胖子眼尖,一眼便瞧出了那件莲灯的来历,低声说道:“是菩提莲灯!中原白象寺的不传至宝,相传是昔日菩提证道,脱去肉胎,超凡入圣时,所坐的那座莲台,原本以为是以讹传讹,没想到这世间当真有这样的宝物。” 宁云郎闻言一惊,抬头看去,只见春神禄将那台莲灯举过头顶,张嘴吹了口气,那莲灯便自行飞了起来,看上去好不神奇! 原本四周明灭起伏的烛灯,开始变得剧烈颤动起来,仿佛感觉到了召唤。 无数的星火开始从远处汇聚过来,聚集到莲灯上面,然后只听一声脆响,灯芯被点燃。 宁云郎发现,那盏烛灯之上,竟然幻化出昔日菩提证道的场面。 一棵菩提古树下,身穿破旧袈裟的中年和尚,闭目慈祥,不知打坐了多少个年月。 然后,那座莲灯开始缓缓升起,仿佛烈火浇油,佛光刹那绽放。 “是菩提法身熬出的油,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东西?”安家世子脸色难看,顶着春神禄沉声问道。 春神禄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佛光普照之下,原本那些明暗起伏的烛灯开始纷纷熄灭,然后化作泡影消失在虚空中。 脚下深沉的土地开始变得干涸,黑暗被驱散,抬头能看见远处的地方。 众人骇然的发现。 原来自己一直在原地徘徊,而脚下的地方,竟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该是如何形容,那祭坛之大,仿佛一座城池。 在那祭坛的四周,有四条巨大的锁链蜿蜒出去。 而锁链的尽头,分别锁着四头无比庞大的巨兽。 驼碑的赑屃,盘旋的螭吻,伏膝的蒲牢,喷火的狻猊。 他们似在沉睡。 而先前感觉到的那一阵阵飓风,竟是他们的呼吸?! 第428章 头顶星空灿烂(上) 世间之事,多是口口相传,就像许多年后,谁也无法知道,这段看似光怪陆离的传奇景象,放之眼下,又是何等的惊心动魄,宁云郎不知该如何去形容,那四尊庞然大物被锁链拴住,牢牢的困守在祭坛周围,不知存在了多少个年月,但他知道,这些传说中的荒古凶兽,此刻竟也只是魂魄之体,到底是谁,能够将它们拘于此地,太不可思议。 没有人敢去惊醒它们,短暂的惊愕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祭坛所吸引过去。 洪荒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四壁雕琢的铭文,分明是最古老的文字,哪怕是他们家学渊源,也无从看透其中的含义。 那祭坛的中央位置,有一个巨大的平台,上面燃烧着剧烈的火焰,火焰的上方,凌空悬浮着一只五彩琉璃的宝瓶,就当众人踏足祭坛的那一刹那,那琉璃宝瓶便开始自行旋转起来,不止是它,眼下的一切,头顶的夜空,都开始缓缓变化了。 这世间最浩瀚的是什么?江河湖海?大地星辰! 当第一束星光垂落的时候,众人惊讶的抬起了头。 夜幕,星河,轨道,流萤。 无数的星辰,在刹那间,汇聚成河流,缓缓流动。 渐渐的,渐渐的,星轨铺成了图案,那是一幅浩瀚的太极图,阴阳两鱼衔尾而游。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古人所言,大概便是这个道理了,眼下众人心中生出一种落差感,是对无尽岁月长河的敬畏。 星河垂落,无数的月光倾泻而下,如瀑布飞练垂落,尽数灌于那琉璃宝瓶之中。 这一幕太过壮观,让人为之惊叹。 一只宝瓶将漫天星河鲸吞入腹,这是何等的可怕? 就在宁云郎愣神的时候,耳畔再次传来大祭司的声音,说道:“宝夜光杯。” 宁云郎微微一愣,脱口问道:“什么?” 大祭司传音说道:“不错,就是它了,论世间至纯至阴,莫过于月华星辰之力,峨眉曾耗费无尽人力,搭建祭坛,汲取月华之力,这座琉璃圣器宝月光杯便是其中的关键,有它在,任何神魂损伤,都不是问题!” 宁云郎闻言眼中露出惊喜的神色,而后目光灼灼看去,不止是他,其他也有人认出了它的存在。 “宝夜光杯!” 有人已经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脚踩虚空,纵身而去。 宁云郎转身,对着胖子点了点头,凝重说道:“我需要它。” 商阳微微一愣,咬咬牙说道:“好,不就是一座峨眉圣器嘛,胖爷我什么没见识过,宁兄弟需要,那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宁云郎轻轻颔首,有种情义,无需言谢。 他开始前行,并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举措,而是徐步而进,每一步落下,便是一圈涟漪荡开,充满了一种极富规律的渐进韵律。 这是宁云郎此刻的心境,虽然满怀期待,却不急切,一步一个脚印,缓缓靠近。 众人以为会再晚一点动手争夺,只是宝物当前,谁又按捺得住? 黑袍人龙泉亦是抬起了头,露出那张青色的脸庞,看着宝月光杯,目光闪烁,而后轻轻握拳,大踏步而去。 …… 庙堂也好,江湖也罢,整个天下处于一个多事之秋。 西征却东行的唐军,南来复北往的商客,在这后唐元年的秋天里,都感受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气氛。 稀里糊涂登上皇帝宝座的唐时月,在外人看来除了祖宗保佑外,便是傻人有傻福,李唐祖宗三百年基业在前,又有武兆统治下甲子的国泰民安,到他手中的后唐又恢复了盛世的光景,至少除了西军那迫不得已的撤军之外,明面上的庙堂统治,已经到了一个高度集中的地步,文臣也好,武将也罢,也多是后起之秀,整个朝堂,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至少外人看来是这样,至于这位名义的皇帝如何看法,便不得而知了。 打从右相张岩宁丁忧返乡之后,偌大朝堂,除了太子太阁神公瑾尚有余威外,可谓尽皆是左相的势力,早前还替皇帝颁下旨意,从江南诸家挑选出几位德淑兼备的女子,给皇帝充作后宫,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国母,可怜的唐时月就这么被安排了一个女子相伴终生,那女子出身不俗,性子却是柔弱了点,相貌精致自不必多说,倒是时间久了,唐皇倒也接受了她,两人闲来便在后花园中赏风赏月,过得倒也闲适,至少在外人看来,这个要才无才,要勇无勇的皇帝,除了精于商途外,别无是处,有一群经天纬地的良臣辅佐,倒也不用操心太多。 这日午后,唐时月携着皇后往后花园去,路过那莲池的时候,放慢脚步,想如往日那般,采摘一朵莲叶刚在她头顶,却发现前几日还含苞待放的几株莲花,不知为何,眼下竟然都尽数枯萎了。 性子柔弱的皇后第一次见唐时月脸色难看,似有大发雷霆的迹象,轻轻握住他的手,在他耳畔说道:“夫君不也常说,这满池的荷叶莲花看着烦人,不若都枯死算了,来年也好盼个旧去新来。” 唐时月微微一愣,摇头苦笑,刚要说什么,忽然咳嗽一声,以手掩嘴,依稀可见血迹。 自那日以后,宫中传闻说皇帝不喜莲花,将那满塘的荷叶莲花尽数斩去。 有人说,接连几日,罗京城有气运冲天,而后彻底散去。 …… 南海仙屿。 接连闭关几日,而后一身疲惫走出的灵雨姑娘,朝众人点了点头。 阿紫面带惊喜之色的跑进去,将昏迷在床榻上的鱼儿抱了出来,然后交托给了爷爷。 哪怕是灵雨姑娘这样的实力,配合手中那尊宝器,却也只能将鱼儿神魂上的伤患止住,想要彻底治愈,还要另寻他法。 走出竹林的灵雨姑娘,一个人来到海边,站在一处孤崖畔,举目远眺碧海蓝天。 只见水天交接的地方,万条锦鲤翻腾跳动,如跃龙门。 忽然间,一道冲天的水柱升起,有道人脚踩鲲鱼,大袖飘摇而至。 灵雨姑娘眉头蹙起,如临大敌。 那道人隔着好远,便停下了脚步,对着灵雨姑娘说道:”看来你就是那观音座下的持瓶童女了。” 灵雨姑娘闻言脸色不变,轻声问道:”那你又是谁?” 道人站立鲲鱼身上,说道:”一个不愿飞升的老朽,无名也无姓。” 灵雨姑娘不禁动容,飞升这两个字,如同仙音一般,脱口而出的瞬间,冥冥中有大道梵音齐鸣,让人震撼。 道人看了她一眼,说道:”看在她的份上,今日我便不取那仙鲤的灵魄,但是你也知道,她活不了多久的。” 话音刚落,刚要转身离去,忽然心中一动,朝极远的西天看去。 …… 龙虎山。 骑牛的邋遢老道这几日来一直心神不宁,脾气不好把火气全发在那枯山之上,挥袖一抽,便是一座峰头消失,让凌霄殿里打坐的小道士云谦一阵心惊肉跳,生怕这位老祖宗一言不合,把龙虎山自古遗留的三十六座宫殿都给拆完了,偏偏这事儿掌门师兄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自己去管,还一直怂恿着云谦去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滴个三清道尊嘞,小道可不想脚下那只白鹤被那位祖宗给烤了,还是眼不见心不烦,自个儿打坐悟天道去吧。 可没想到,那位老祖宗竟然亲自来到凌霄殿,一把抓住云谦,看都不看,甩到青牛背上,大袖一甩,两人一牛,变直直往云天飞去。 那邋遢老道人念叨道:”当初的峨眉,费尽千辛万苦,埋下九州九鼎的龙脉,便是为了隔断古今,让天下不至于动荡,眼下这群兔崽子,没事却喜欢挖什么龙脉,要是惹出了什么老变态,还要老子亲自出手,累死累活不说,万一被人家一招给解决掉了,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摆?孙思邈那老光棍也是糊涂,整日里带着那个傻里傻气的徒弟游山玩水,等到哪一日劫难到来,老夫看他如何置身事外。” 云谦听得稀里糊涂,却不敢乱言什么,只得嗯了一声。 邋遢道人不厚道的赏了他一个白眼,继续说道:”你小子也白废了一身天人转世的天赋,整天悟那劳什子天道,依我看,仗剑出山才是正理,如今你那宁兄弟生死两不知,就指望着你能救他了。” 云谦闻言一愣,问道:”他怎么了?” 邋遢道人望向西天,沉声道:”还能怎么?不知天高地厚跑去峨眉秘境,当真以为他这个不成气候的峨眉种子,便能顺利通过了?” 云谦问道:”峨眉秘境?” 邋遢道人瞥了他一眼,说道:”你去去不就知道了?” 云谦摇头说道:”不去不去。” 邋遢道人眯眼说道:”不去?” 云谦被他盯得毛骨悚然,缩了缩脖子:”其实……小道刚有所感悟,天道或能有成。” 邋遢道人笑了笑,忽然伸手揪住他的道袍,往那远处一山一河之间扔去。 等云谦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一座小型的祭坛上,只见周围光芒一闪,人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掌门师兄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对着邋遢道人行了一礼,犹豫问道:”这样会不会不好?” 邋遢道人说道:”宋知名那样恣意妄为独斗天道的人物,怎么就调教出你这样胆小谨慎的徒弟了?不过想想也是,偌大龙虎山,只有交到你手里,才可保道统传承无恙。” 听着这样不知是夸赞还是批评的话语,中年道人躬身行礼,而后看着小师弟远去的地方,怔怔出神。 …… …… 第429章 头顶星空灿烂(中) …… …… 宁云郎漫步前行,但速度其实并不慢,最后一步直接跨过数十丈的距离,往那祭坛高处迈去。 余下众人皆是各展神通,大踏步向前,想要争夺机缘。 有人赶路自然有人拦路。 至少禄家、安家两处势力便彼此水火不相容,当然,在他们动手之前,先需扫清其他碍眼的存在。 两股磅礴的气机在远处碰撞迸发,天地之间骤然响起黄钟大吕的庄重高妙之音。 有人动手了,安家那位少年天才出手了,拦在同为少年天才的孤独白身前,转瞬之间,两人便已经交手了数百回合,他们都是少年成名,是羽仙之下几近无敌的存在,此刻缠斗在一起,无数的气机迸发炸裂,整个大殿为之震颤,刹那之间,安家少年死寂手中长枪飞出,直捣黄龙,猛地撞向孤独白,而孤独白手中长剑亦是当仁不让,横截而去。 死寂这一手长枪纵横西域难逢敌手,多少前辈高人被他斩于枪杀,今日却棋逢对手,接连数枪皆被那人当下,这种情形很是少见。当然,孤独白也不好受,对方手中长枪太过凌厉,没一刺下来都裹挟莽龙之力,若非手中长剑非凡,说不定今日还要吃亏。 双方乍一交手,便明白了彼此的厉害,当即不再留手,不约而同开始了第二次搏杀。 不止此处,禄家那’三爷‘春神禄此刻也缓缓走出,挡在了黑袍人龙泉身前,看样子又是一场大战。 宁云郎对远处奔袭而来的几人视而不见,身形一闪,往那祭坛高处飞去。 “哪里走?” 有人喝道,大踏步袭来。 宁云郎看都不看,便是一掌拍下。 一道肉眼可见的可怕涟漪在他掌下荡漾开来,宁云郎身子不退反进,推着那人疾速奔行,衣袍剧烈鼓动,大风飒飒,势不可挡。 看似无懈可击的袭杀,却被宁云郎一手近乎蛮不讲理的后手给拆去了。 祭坛上,一道冲天气机骤然升起,宁云郎也随手扯下一缕气机做剑。 好一个气机作剑,当年蜀中之时,李老头便说过,意到深处,万物皆可为剑,宁云郎手中握剑,踏步而行,面对拦路的三人,竟然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半点花哨念头,而是选择以力破力,心中剑意,手中剑气,瞬间迸发而起! 长剑对长剑,气机剧烈碰撞,宁云郎单手握剑,身子纹丝不动,而身前那人却暴退数丈有余,落地之时,踉跄几步,差点跌倒,后面有人继续跟上,极其擅长水磨功夫的他们,更明白如何耗死一个不可正面力敌的对手。 宁云郎哪怕臻至神游巅峰的实力,也无法应付太久的车轮战,除非能踏足羽仙境界,体内气机如江海辽阔源源不断,才能不被消耗殆尽,所以他需要速战速决,于是便也不再收手,而是眉头挑起,得势不饶人,步步逼近,气势一涨再涨,到最后所有气机缭绕身旁,凝聚成一道无可匹敌的可怕剑气。 剑气近,江湖远,我辈修士,不欺苍生,不敬鬼神,一剑敢叫河川平,一剑可让江海覆! 剑气自袖中起,拔地冲天,粗壮如龙! 宁云郎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认真的神色,双脚如履平地,踏空而起。 若是远处有人有幸观战,一定会震慑惊骇于这边的恐怖异象。 地上,不断有气机缠绕翻腾而起,如同数条蛟龙出江而巡,咆哮怒吼。 宁云郎一脚踏过众人肩头,竟是头也不回的前去。 然后剑气如影随形而至。 只听无数声炸响,那蛟龙般的剑气在他们胸口炸开,血肉模糊,魂飞魄散。 宁云郎身后地面,满目疮痍。 这一场动静太大,惹得远处交手的众人频频侧目,时不时回望过来,宁云郎的名字早已传遍西域,是此行中最为棘手的几人之一,所以眼下并没有来招惹他。 安家世子眯眼说道:”西蜀剑阁虽已覆灭,但剑道传承却流传了下来,此子身负剑阁剑意传承,还有那位青莲剑仙的依波真传在,果然不凡,这一招一式,已经隐隐超出了宗师的气韵,放之四海,都足以开宗立派了。” “非也,剑阁的剑术再强,青莲剑仙的剑意再盛,都逃不过满门灭绝身死道消的下场,这世上哪里什么无敌的存在,八百年的龙泉,三千年的姜神伯,乃至上古之时的诸域强者,哪个不是惊才艳艳,堪称冠绝一世的存在,可到如今还剩几人?看多了书上故事书上人,才明白,能在青史上留名的,反而不是他们,所谓成王败寇,大抵就是这样。” 春侯禄笑着说道,对他的说法不以为然。 那飞去的几道身影难以阻挡宁云郎的脚步,当宁云郎落地之时,安家和禄家的两位世子已经在前面等着他了,而后黑衣人龙泉亦是轻松解决了禄家三爷,来到了祭坛高处。 三人成虎,那四人呢? 春侯禄看了眼远处的黑袍人,问道:”我那不成气候的三叔,就这样被你解决掉了?” 龙泉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春侯禄笑了笑,没有生气,反而朝不远处的安家世子看了一眼,说道:”咱们联手,先解决掉这两个?” 安家世子点了点头,冷笑道:”如你所愿。” 话语之间,两人同盟暂且建立。 反观宁云郎这边,却没有人先动,那黑袍人龙泉更是无动于衷,看样子已经做好以一敌二的打算了。 气机乍起,黑袍人率先出手,一道惊人拳罡挥出,砸向安家世子。 宁云郎眉头微蹙,刚要动手,春侯禄已经来到他面前,笑着说道:”你的对手是我。” 宁云郎面无表情,回了他一个字:”滚。” 刹那之间,风起云涌,气浪滔天,春侯禄脸上表情僵住,然后大笑一声,寒声说道:”我会让你不得好死的。” 宁云郎闭眼又睁眼,抬手抓住一道气机,当头一剑斩下。 下一刻,春侯禄后发先至,手中竟然多出几枚黝黑的钉子,冷笑而来。 远处,胖子在观战,见到那几根钉子,脸色骤然一变,急忙喊道:”宁兄弟小心,那是灭神钉!灭人神魂,最是阴毒不过,为什么,难道这也是传说中的魂器?” 宁云郎身子一掠而过,手中剑气横扫而来,狠狠砸向他。 如彗星撞地。 在地面斩出了一道偌大深坑,沙石纷飞,气浪滔天。 春侯禄不得已倒飞出去。 宁云郎立地而站,双手轻捧剑气,如请神至。 一剑自天上来。 一剑自地底出。 天人一剑,地龙翻身,两剑齐至,气机翻滚,声势逼人! 在空中刹住身形的春侯禄眯了眯眼,脸色略显阴沉,俯瞰地面,手中灭神钉却没有打出去,因为宁云郎丝毫不曾给他机会! 第430章 头顶星空灿烂(下) 春侯禄冷笑道:”我看你能躲到何时。” 宁云郎伸出右手,朝他勾了勾手指,眼神冷冽。 春侯禄怒笑一声,然后大踏步向前,伸手五指如钩,拘起无数气机汇聚为矛,猛地往前抛去。 他是禄家的无敌天才,从没有谁敢如此折辱他,他出身世族,是真正的天子骄子,从小无论是什么都领先于旁人,除了同位顶尖世家的安家那位世子,何曾将谁放在眼里过?更不用说你一个竖子成名的中原人,不是说世家子弟瞧不起贫寒出身,而是这其中的差距远比想象中大很多,修行之初,同是熬练筋骨,前者有太多的天灵地宝供其使用,而后者大多因此落下一身隐患,所以江湖高人大多四十岁以后见高低,体态魁拔者四十如春,周身肌肤细致如新生儿,便是道家所言返老还童之相,而寻常江湖武人,恐怕未及不惑,便已经消耗了一身精气,疲劳不堪,一身伤患更是日夜折磨,生不如死,这江湖看似波澜壮阔,其中艰辛,又岂为外人得知? 宁云郎不避不让,弹指为剑,每一道剑气落下,便是一道惊雷,敲落在那长矛之上,常言所谓蛇打七寸,那每到剑气好巧不巧便是落在长矛七寸之处,如青楼艺伶素手调琴,一声平一声起,抑扬顿挫,又好似大珠小珠落玉盘,纷繁不息。 那气机长矛所携卷的气势还未靠近,便已经消失殆尽,春侯禄目光微凛,杀气磅礴,眼前的少年果然有些棘手,到底是有着两家的传承,且不说那剑道圣地的剑阁,便是传说中的青莲剑客就足以让人忌惮,但他到底还是稚嫩了点,若是给他半个甲子的时间,未必不能再学前人那样以剑道冠绝当世,现在仅是这一手剑意剑气,还是不够看也不够打的。 宁云郎抬起头,只见春侯禄张臂如揽天地,一道如狼烟般粗壮的气机自他头顶扶摇升起,大风起兮云飞扬,无数浩瀚的气浪在空中铺排开来,如仙人笔指江山,恣意临摹,周身衣袍鼓动,飒飒作响,无论气态还是姿势,像极了传说中飞升的仙人,宁云郎却是明白,他这是在蓄势,神游之上还有‘势’的说法,一旦迈入这个领域,比之一般的羽仙高人只强不弱! 宁云郎眉头微挑,这位禄家大少爷估计是按捺不住,要下死手了。孰胜孰负,或许很快就有揭晓。 少年此刻却是异常的平静,平缓呼吸,然后轻轻闭眼,一身衣袍微微飘动。 转瞬之间,春侯禄势成急奔如雷,在地上曳出一道长长气机,如海浪涛涛不绝,每一步踏下便是一阵地动山摇,气势越盛,无论读书人作诗,还是江湖人练剑,都讲究一个蓄势,各种真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此刻若是禄家那位老太爷看见他这份实力,也会觉得老来欣慰,暗道一声禄家后继有人了。 什么是势?一举一动,意气可杀人! 这才是真正凌驾于神游之上的势! 眨眼之间,春侯禄已经斩出百余道气机,每一道落下便是一道具体的意象呈现,世人所谓相由心生,在修行中却是心念具体的物相,刀剑枪戟,琴棋书画,春侯禄出身大家,一身所学斑驳,此刻尽皆呈现出来,刀气剑气杀人气,家事国事天下事,但无一气可欺身,但无一事挂心头! 或许是他的攻势太过凌厉,宁云郎竟然第一次选择了避让。 身形摇摆,大袖扶摇,暴退百丈有余,而后骤然止步,古人练兵讲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便是等远处那禄家世子一身意气最是无以复加的以后,气势衰竭之时,趁势反击,前三剑如故人神游广陵江,拦下那滔天气机,后三剑却是登山之人望一山平一山,高屋建瓴,后继有人。 平川、翻江、出蜀。 定风波、鹤冲天、踏云行! 六剑齐出,此后江湖再无青莲剑客,只闻少年剑仙! 与此同时,春侯禄周身斑驳气机骤然一滞。 或许他永远也不会想到,他也有被人居高临下的时候。 宁云郎一脚踩在他肩头,狠狠下压,脸色冷冷问道:“还不跪下?” 以两人为中心,炸开一道巨大的气浪涟漪。 春侯禄双腿骨骼层层炸裂,霍然跪地,脸上露出震惊绝望的神色。 突然。 他脸上露出了一抹古怪神色。 没有去看那当头斩来的一道剑气。 而是转头看向远处那瘸拐着走来的身影,脸色骤然狰狞问道:“为什么你还没死?” 气机急骤溃散的七窍都在流血。 他露出惊恐的神色,惊慌失色,朝着那人喊道:“救我!” 那人却无动于衷,看着他死去。 一道磅礴剑气自他眉心贯穿而过,将他彻底钉死在地上。 死不瞑目。 风停剑气收。 宁云郎转头看去,远处禄家那位“三爷”笑着走了过来,蹲在春侯禄身旁,伸手替他抹上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冷笑说道:“我的好侄儿,放心去吧,禄家还有我,叔叔会给你报仇的。” 说完,抬头看着宁云郎,点头说道:“你很强。” 宁云郎仰头看着这个中年男子,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春神禄平静说道:“比我想象的还要强,连禄家侯字辈的最强一人都不是你的对手,看来你真的得到了那人的衣钵。” 宁云郎表情不变,低声说道:“那又如何?” 春神禄笑了笑,说道:“世人都说我春神禄只会提禄家打理生意,空有一身富可敌国的银财,修行之上却是平平,你也觉得?” 宁云郎摇头反问道:“一个能躲开黑袍人龙泉的击杀,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人死去的人,会是平常之人?” 春神禄一笑置之,低头看了眼手掌,轻声问道:“死在我手里可好?” 话音刚落,天地为之一滞。 第431章 伏天立道 宁云郎平静说道:“且先问问我手中的剑。” 春神禄脚踩虚空,如履平地,身形疾掠而过,浑身衣袍剧烈鼓动。 宁云郎面色如旧,双手十指掐诀,一朵朵肉眼可见的真气莲花在身边绽放出来,双眼金光内敛,鬓发轻飘,好似天上天人。 天地气机在沸腾,如同热锅浇油,愈演愈烈,春神禄每一步踏出,天地便为之震颤一次,步步紧逼。 世人皆知禄家三爷掌管财务大权,一直是禄家的三号人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上面有禄家长房长孙压一头,更有禄家老太爷那样的老菩萨坐镇,自然算不得显眼,但对旁系来说,却也是不可得罪的实权人物,禄家老太爷既然放心将家族的生意交由他一人打理,自然是看中他经商的能力,谁又想到,论修为实力,竟远在其上? 春神禄眼光如电,喝道:“还不受死?” 宁云郎淡笑着说道:“这也是我想问的。” 江湖武学讲究一个厚积薄发,若不然何来几十年水磨工夫温养一剑的说法,春神禄一辈子练剑却未曾真正用过剑,委实是见识了前人一座又一座的巍峨巨山,心有余而力不足,但眼前这小子何德何能,才弱冠的年纪便已经登顶剑道巅峰?让那些一辈子练剑的江湖剑客如何自居?说是不嫉妒那是自欺欺人,做了一辈子商人更是精于算计,想借自己那不成器的侄子消磨干净此子的剑气,然后自己坐收一把渔翁之利,谁知他如此不成事,竟然如此轻易的就被人家给解决了,亏得家里那个老不死的还一门心思偏袒于他,说什么禄家一门双杰,侯孙善武,神儿善贾,如此可保禄家百世繁华,什么狗屁的百世繁华,若是偌大禄家真交托在这个侄儿手中,怕是这一世浩劫都难逃过,死了倒也省心。 眼前这竖子既然以剑道自居,那今日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剑还剑,让你明白什么是人外有人。 他原本想凭借气势之足天下无双的浩大气机,以碾压姿态击溃他,可后来想想那并不合心意,又由双手握拳改为单手抓起一缕气机,依葫芦画瓢,五指如钩,气机纷繁缠绕而来,继而凝为一道偌大长剑,随着春神禄手腕轻抖,那长剑便在空中形成一道巨大的屏障,如孔雀开屏,分外惹眼,其中更是有无数的紫电疯狂流转,气势十足,随着他猛然推开,那一剑裹挟无数气机如流星般激射出去。 宁云郎没有多余动作,而是转头看向春神禄那气态十足,如有惊天地泣鬼神姿态的恢弘一剑,微微皱眉,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心境,莫名的有些好笑,老一辈的御剑如李白,更是讲究形意相同,剑气便是意气,心有不平事,方能一剑平之,眼前之人,剑气是堂而皇之的天下无双,但其中蕴含的一股子戾气,却是如何也掩盖不掉了,反而落下下乘剑道,这也是他观剑多却用剑少的缘故,高人过招,讲究心至剑意至,所以宁云郎才能如此年纪,便能跻身剑道巅峰,倒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春神禄不但想以剑道击败他,还要一鼓作气将他的剑心道心彻底击破。 只见他抛剑如抛潮,长剑如虹,横跨天地,排山倒海,兴起一阵扶摇大风。 便在这时,宁云郎动了,双手十指轻点虚空,每一下便有一朵气机莲花盘旋飞起,往他身边靠拢,仿佛置身释门金池,睁眼闭眼都是禅意,这是宁云郎那日随十方小和尚去后山跳水时看到的一幕场景,至今记忆尤深,此刻竟是信手拈来,如同本性般自然,没有波澜壮阔的气机,也没有风起云涌的意象,无数朵莲花悄无声息的绽放又枯萎,好似四季轮回生老病死,尽是人间百态,然而就是这样的景象,在春神禄看来,却是异常的凶险。 接下来一幕,称得上惊世骇俗,那横空飞来一剑势无匹敌,剑气所及之处,飞沙走石,气吞河山,无数碎石裹成龙卷,扶摇入云天,呼啸摇曳。 春神禄面露冷笑,伸手拍去,入大潮拍岸,古人兴至酣处登高作赋拍遍栏杆,他这一剑在先,便有无敌于世的气象,而后数掌拍去,更有大江后浪推前浪之势,分明是不讲道理的赶尽杀绝。 长剑掠过,无数青莲还未靠近,便已经层层枯萎,化作青烟散尽,但宁云郎每点一处,便是一朵莲花重新绽放,此消彼长,倒也不曾真正呈现颓势。 他始终不曾出剑。 你想要以无匹剑势击败我,先需让我出剑才行,这是宁云郎的态度。 春神禄脸色难看,嘴角牵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心意所至,那抹无匹剑气霍然挑天而起,以无比的虔诚的姿势朝上飞起,如信徒朝拜,周围无数的气机开始疯狂肆虐,气机莲花也好,游离剑气也罢,抽丝剥茧般尽数朝他聚拢而去,一道粗壮如龙的气机腾空而起,凝成一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浩然大剑。 宁云郎霍然抬头,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不仅是他,就连远处激战的几人,也纷纷侧目,抬头看来。 那抹浩然无匹的剑气悬浮在半空,如青龙腾空,张牙舞爪,气势无匹! 春神禄纵身而起,一脚踏在剑气之上,十指掐诀,骤然踏剑而下,喝道:“还不出剑?” 宁云郎点了点头,轻声念了句如你所愿,无数游离在祭坛周围的斑驳剑气,开始朝他汇拢,还未动手,天地气机便已经呈现出两个极端,一处往西,一处往东,常言所谓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便是这个道理,宁云郎不去做那蚕食鲸吞的贪婪之辈,但十分之气该争必争,手起剑气起,一掌按下,如江潮新生,泰山压顶。 一剑便是一山去,一剑便是一江起。 春神禄大笑一声,眼中丝毫不见惧色。 黔驴技穷? 到底只是毛都没长齐的江湖晚辈。 管你是山是海,老子只一剑斩之,你能奈我何? 宁云郎神色平静,十指飞弹,快到化作数道流光,在疯狂掐诀。 春神禄不由自主眼皮一颤。 出剑了。 昔日剑阁以剑术闻名天下,曾有天下剑术出剑阁的说法,却鲜有人知,剑阁最出名的却是那两座以无数高人心血凝聚而成的剑阵。 伏天,立道。 当初若不是剑阁掌教不愿行那逆天之事,不忍于大周铁骑尽数死于自己人手中,不曾启动那两座大阵,又岂会如此轻易溃败,当真以为千年传承的宗门如此不堪一击? 西行吐蕃路上,陆轻羽短暂醒来过几次,曾将贴身收藏的一纸秘籍交托给宁云郎手中,她担心伤势过重,或许再无醒来的时候,便嘱托少年将剑阁的传承留下,甚至还将自己多年的领悟一同告诉了他。 宁云郎不是当初那个初涉江湖的稚嫩少年,一身剑术早已可比肩前人,几番参悟之下,隐约已经参透了其中真意。 伏天立道是为阵法,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剑意。 剑术之上是剑道,剑道所崇,便在一个意字。 宁云郎口中轻念,却是缓缓闭上了眼睛,笑容和煦。 两道剑气破土而出,如同新芽,而后气机浇灌如雨露,茁壮成长,而后扶摇入云天,眨眼间便摇曳成两座参天巨峰。 宁云郎没有去看那重现人间的两座剑阵。 更没有在意禄家那人的是死是活。 而是缓缓走向那祭坛高处。 第432章 我姓拓跋 禄家新旧两代人物都以这样的方式黯然离世,这一幕震惊了太多人。 安家世子祭出战神分身和黑袍人龙泉激战正是酣畅时,转过头来发现春神禄死于伏天、立道阵中,微微一愣,大概是他也没想到,本来视为劲敌的禄家双杰,竟然会折损在一个外域人手中,就在他愣神的刹那,龙泉抓住时机,欺身而至,窍生狼烟,刚猛一拳锤下,若不是他反应迅速,及时躲过这致命一击,说不得怕是也要陨落在这里了,饶是如此,那一拳垂落肩头,却是接连炸裂几根肩骨,大口喷血而退,连空中的战神分身都无力维持了,当机立断,手中掐诀,化作一道流光往祭坛外逃去。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犯不着为了一个密藏将自己身家性命搭上,至少在他看来不值。 他不敢走安家旁系天才死寂所在的那条路,无论是遭遇死寂还是孤独白,对他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在见识了禄家叔侄两代的恩怨间隙后,心中对死寂的忌惮更为浓郁了几分,尤其是此刻身负重伤,更是要当心。 而四圣兽沉睡的地方,更是连靠近都不敢,唯恐惊醒他们,到头来难逃一死。 他小心避开所有危险,然后独自上路。 只是来时的路早已消失,连他也不知道归路在哪里,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不知走了多远,直到身后那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彻底消失以后,他才微微喘了口气,他看见了远处有光亮传来,在这黑夜中是如此的显眼。 那是一个小型的阵法,上面氤氲着淡淡的宝光,雾霭缭绕,看上去十分古老神秘。 但安家世子脸上却露出了喜色,他可以肯定,那就是离开这片区域的关键。 他没有犹豫,忍着伤势走上了阵法,轻轻拨动那摆放在罗盘上的星石,一道豪光冲天而起,眨眼间,他便消失在原地。 一个恍惚,他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云顶天宫里,脚下是踏实的大地,远比那祭坛之中来的心安,他刚要起身,却发现远处有一道身影安静的站在墙边,背对着他,似乎在观察那副壁画。 《大道观礼图》 安家世子微微一愣,却觉得那道身影有些熟悉,微微皱眉,一时却记不得是谁了。 直到那道身影缓缓转过来后,对他淡淡一笑。 他心中都陡然一惊,莫名的生出一抹寒意来,故作镇定道:“原来是你,你竟没进去?” 他叫不出那人的名字来,却记得他是和那中原少年一同进入秘境的,却没想到他还留在外面。 拓跋岚笑了笑,说道:“安家世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大概也还不知道我是谁了。” 安家世子眼神闪烁,轻声说道:“安家世交无数,不知公子又是出自何处?” 拓跋岚淡淡吐了四个字:“我姓拓跋。” 安家世子怔怔出神,仿佛是想起了什么,猛然抬头,看向拓跋岚,惊怒道:“拓跋家的孽种?!” 一道赤芒冲天而起。 安家世子竟然选择头也不回的往外逃窜,想要逃出云顶天宫,逃出这座秘境,只要到了外面,管他风大雨大,有安家的庇护,都可逃过这一劫。 拓跋岚脚踩虚空,如履平地,身子飘摇似仙,负手前行,淡淡说道:“难得世子殿下还记得拓跋两字,这些年不竭余力的赶尽杀绝,还真是劳烦你了。” 话语平淡,却透着一股惊人杀意。 安家世子面露苦笑,虎落平阳被犬欺,一个小小拓跋家,放之从前,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谁又能想到,如今竟然会遭他折辱? 只觉得一阵冰冷杀机笼罩后背,心知不妙的安家世子果断掐诀,不要命的运转真元,想要逃出生天。 身后那人淡淡问了一句:“逃?哪里逃?” 话音刚落,一道又一道气机从大殿四面八方飞来,在空中演化出各种异相来,天女散花,仙人飞升…… 安家世子只回头看了一眼,便吓得亡魂大冒,惊道:“《大道观礼图》?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化为己用?” 拓跋岚一步迈出虚空,问道:“有什么不可能?” 安家世子感觉越来越迫近的恐怖气机,浑身寒毛竖起,顿时咬牙一阵,怒喝道:“当真以为老子怕你了不成?” 结果就是他刚斩出的蛮横气机就被那天人异相给彻底化解了,然后身子被猛地砸向地面。 几乎在他落地的瞬间,拓跋岚如影随形而至,大袖扶摇落下,一脚踩在他头顶,骤然发劲。 只听轰的一声,安家世子的头颅被狠狠砸进地板,钉入地中。 半晌之后,不见动静。 …… 少年天才死寂手持龙枪,面对着孤独白,一动不动,唯有重重的鼻息声传来。 他们刹那间已经交手了无数次,然而却已经难分胜负。 他们都已经半只脚踏进那个境界,论修为实力都在伯仲之间,想要彻底战胜对方,难之又难。 死寂没有一如既往的选择强势出手,而是静静的等待着时机,于他来说,机会稍纵即逝。 骤然间,他身影动了。 所有这一片天地里的气机骤然沸腾起来,所有的气机都汇聚在他这一枪之中,笔直的刺向孤独白。 孤独白眉头一皱,低喝一声,一条如龙气机自大袖之中扶摇而起,随着长剑一同出鞘,奔袭而来。 一片片晶莹的冰砾在孤独白剑尖所指的方向急剧的聚集,形成无数道冰刺朝前刺去。 龙枪所指,大片天火坠落,就连周围的空气便变得燥热起来。 这一冷一热之间,较量的是真元的深浅和气机把控的机巧。 死寂眼中似有猩红的火焰在燃烧,如同九幽地狱里的冥火,森然可怖,但他面容却没有丝毫变化,大踏步向前。 孤独白睁眼绽放两道精芒,双手十指轻拍虚空,每一下便是一道惊天剑气拔地而起,剑法传承吐蕃古传胡笳十八拍,数代剑主推演出的至高剑势,此刻在他手中再放光明。 这十八道剑气如大地龙卷,扶摇而起,卷携无尽气机,汹涌而去。 死寂自然看出了这一剑所代表的境界,不愧是孤独家的小公子,许多年的蛰伏之后,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只这一剑,便足以傲视同辈了。 但他又何曾畏惧过?同为少年天才,虽然出身旁系,但死寂的天赋甚至比起安家那位世子更要出色,只是韬光养晦,隐而不显罢了,此刻见他展现杀招,当即面色一肃,准备还击。 只是没想到,那一剑未至身前,便稳稳的停在半空,少年微微诧异,抬头看去。 只见孤独白忽然收起手中长剑,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你我之间,不必分个你死我活,因为毫无意义。” “为何?” 孤独白的目光穿过夜色,看向远远走上祭坛高处的两人,接着说道:“你我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就算我们中谁赢了,最后也无济于事。” 死寂闻言眉头一挑,但没有说话,因为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不是他们不厉害,而是远处那两人的确不是现在的他们,可以力敌的。 “好。” 死寂不善言辞,所以只是点了点头,简单说了一个字。 孤独白收回了剑势,他也收起了龙枪。 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却在此时平息来了。 …… 宁云郎转身看了眼不远处走来的黑袍人,微微皱眉,却没有多少意外,那位安家世子虽然厉害,却未必是他的对手,八百年前春秋第一人,到底不是浪得虚名。 但宁云郎却没有丝毫畏惧,事到如今,心境早已归于平静了。 “我们又见面了。” 宁云郎点头说道。 他看着龙泉,龙泉目光也落在他身上,罕见的,那双万年冷寂的眸子里,出现了一抹色彩,稍纵即逝。 然后便是砰的一声爆响,他的身上涌现出无尽的气机,将黑袍掀飞,身形闪过,在空中拉开一道长长的痕迹。 宁云郎目光微凛,却是没有理他,而是转过身去,朝着高处祭坛上那座琉璃宝盏飞去。 那座宝月光杯,他势在必得。 只是越往上去,空气中忽然荡漾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气浪涟漪,两人的身形一滞,如陷泥潭,艰难前行。 第433章 入疆,归蜀,良人当归(一) 那是一种神秘的力量,仿佛来自头顶的星空,淡淡月华洒下,落在两人肩头,如重千斤。 龙泉身前半只脚跨入羽仙,但早已领悟了‘势’,所以实力比之一般的羽仙境界,还要浑厚几分,若不是遇到离人歌那样的恐怖存在,又岂会沦为尸人?纵使如此,残魄之强,亦是世间罕见,所以进入秘境之后,对最终的密藏势在必得。 短暂的适应之后,两人都恢复了往常的状态,似乎不再为那力量所束缚。 两人步伐一致,并肩而行,仿佛是亲密无间的队友,但彼此心中明白,或许下一刻,争斗就会到来。 距离那宝月光杯所在的位置,仅有数丈之遥。 忽然间,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宁云郎瞳孔微微收缩,看着龙泉,轻声说道:“决一胜负?” 龙泉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宁云郎身上,微微抬手。 没有惊天地泣鬼神的呐喊宣言,有的只是平淡到极致的反应。 仿佛正应了那个道理,越是平常,越是致命。 宁云郎眯眼,身上气机渐渐升起,氤氲起淡淡的光芒,他沉默片刻,问道:“现在该叫你龙泉,还是离人歌?” 黑袍人刹那抬首,目光微凛,低声说道:“龙泉。” 话音刚落,他抬起手,一道阴冷的气息从手中涌起,猛地朝宁云郎砸去。 没有强烈的气机拨动,有的只是一种说不清的玄妙意蕴。 “我早已说过,除了那次,你再无机会了,所以眼下你只有死路一条。”黑袍人低声说道。 早前在云顶天宫的密道里,他曾让宁云郎了结了他,但后者却不曾下手,而如今,却再无这样的机会了。 “这招名为乱春秋。” 龙泉身上的衣袍开始猎猎作响,随着他的大步奔袭而剧烈鼓动,好似有一股真气萦绕在身前,他肃杀至极的眼眸深处瞬间被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复杂神色充斥,那是一种叫做回忆的神色。 似他这样的尸人,其实早就应该神识消散,但离人歌不知遗漏了什么手段,让他得以保存一缕意识,所以密道之中,他才让宁云郎亲手了结了他,眼下,或许是这一招之中,有着太过深刻的记忆,让他神魂深处,不经意的激荡起来。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记起这些东西来,脑海里忽然又许多画面来,还记得当年修行有成,第一次在东海边观碣石时,领悟下的这一招,到如今,也已经匆匆千年过去,物是人非。 那是一个多事之秋。 春秋战乱,诸侯争霸,那个时代的天才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最初的最初,他还是一个懵懂的江湖雏儿,一心想着游历天下,见识广阔的江湖。 直到他遇到了那个女子。 那年,他青衫佩剑,她溪边浣纱。 他在她眼中看到了诗情画意,就如同这江湖妙曼。 她像是画中的女子,走进了他的心头,很多年后,他才知道,原来这世上并非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至少在她到来之前,他还不曾明白忧愁的滋味,少年不知愁,独上层楼,望尽天涯路,不见佳人在,方知是愁。但他心中还住着一个江湖,所以他最后选择了远去,直到后来她死在一场祸乱中,孤坟青冢,归来后无人话凄凉,他才明白,偌大精彩的江湖,却如何也不及一个女子的等待。 南国红豆春已深,久去良人归不归? 他恨那个带来满城祸乱的离人歌,他更恨他自己。 手中剑,若不能护及身边人,抛了也罢。 可惜纵使他后来成为了春秋第一人,远赴海外求战于那人,却还是败在了他手上,被活活炼成了尸人,但心中却无多少悔意。 她曾说过,世间之事,但求一个问心无愧,慕江湖也好,慕少艾也好,那便随着心去做,所以她能笑着看他远去,无怨无悔的等待。 所以他也能视死如归,与那人无可战胜的对手决一死战。 龙泉深吸了一口气。 他眼眸中动荡的情绪尽去。 只是刹那间的恍惚,已经给了宁云郎太多的机会。 高手过招,往往只是转瞬之间。 一道轻妙的剑意,破开罡气,破开层层阻拦,落在他额头。 然后,他的眉心之中出现了一道剑痕,深可见骨,鲜血顺着鼻尖流淌下来。 他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脸色凝重的少年,微微一笑,比哭都难看。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抖动,不是害怕,而是情绪难以压抑,那一刻四周天空里隆隆作响,如山移动而来的天地元气,全部滚滚注入了他的身体。 他抬手握住那道剑气,五指如钩,狠狠捏碎。 然后极为霸道和简单的朝着宁云郎撞去。 没有任何的招式。 只是相撞、碾压。 当一切简单到了极点,就越难破法。 看着他出手,宁云郎立刻感觉到了其中的凶险,但他没有选择避让,而是大踏步前冲而去。 无数剑气围绕在他身边,开始疯狂旋转,碎石也好,气机也好,形成一片巨大的漩涡。 拳罡和剑气撞击在一起,宁云郎一声闷哼倒退数丈,身上骨骼刹那间发出无数声闷响,噼里啪啦,近乎爆裂,他承受了太多的气劲,体内气机动荡难安。 龙泉眼中寒意更甚,得势不饶人,身形疾掠而过,几乎化作一道残影,瞬息来到宁云郎身前,大手拍下。 宁云郎抬手如擎天,双手撑起,脚下顿时荡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可怕气浪。 嗤的一声爆鸣在高空之中响起。 宁云郎脸色一白,嘴角溢出一抹血迹,龙泉亦是身上衣袍炸裂,手臂微颤。 这分明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事已至此,已经到了生死绝杀的时候了。 宁云郎深吸一口气,体内无数的气机霎时间剧烈燃烧起来。 天空上方出现了一股宏大的剑意。 这一次,宁云郎没有施展那六剑之中的任何一招剑势,而是简简单单的挥出一剑,但这一剑之中所蕴含的剑意,却可以用蔚为壮观来形容,如是一场暴雨,倾泻而下! 龙泉那死寂已久的心脏,刹那间剧烈跳动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去。 一剑如潮,奔袭而来。 龙泉微微跨步,抬手拧起一道宏大气机,化作一道长枪,举臂过头顶,欲要前抛。 就在这时,虚空忽然传来一阵动荡。 有人踏破虚空而来。 胖子手中掐诀,眼中露出一抹恨色,大叫道:“宁兄弟,我来助你一臂之力,你快去取那宝物!” 这一瞬太快了,谁也没想到,胖子竟然动用虚空遁地的禁术,参与其中。 宁云郎来不及提醒,龙泉猩红的目光依旧转来。 在下一刹那,胖子只觉得身体骤然一沉,仿佛有一座牢笼从天而降,落在他身上,让他无处遁形。 然后他听到了后背啵的一声轻响。 一道长枪从他身后贯穿而出。 刹那间,他吐血而飞,生死不知。 宁云郎脸色一变,想要过去,却被龙泉拦住去路。 少年低喝一声:“滚!” 第434章 入京,归蜀,良人当归(二) 也许太久没听到有年轻晚辈敢如此口出狂言,龙泉微微眯眼,大抵是春秋八百载,鲜有人在他面前出口,更别谈出剑了,眼前这少年是他见过天资不算最高,但根基绝对算得上最扎实的,有青莲剑客李白的珠玉在前,再有剑阁女子的倾囊相授,隐隐养成了气吞山河的巍峨气势,高屋建瓴最是可贵也最是困难,若不然这世间练剑之人又何必争破脑袋去那剑道圣地,无数剑奴为何甲子枯坐青莲剑池之中,大抵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都说江湖旧去新来才是正理,他龙泉既然当得春秋时代的天下第一人,自然也有那天下第一的肚量心性,后起之秀也好,过江之鲫也好,他见过太多,但真正走到最后的,又有几人? 他虽然沦落至此,但心中那份傲气却丝毫不减,只因他是龙泉。 他朝宁云郎点了点头,大概是点头之后可见生死了。 宁云郎开始大踏步前行,弹指间便是一道剑气升腾而起,剑意与心意灵犀相通,剑阁所谓剑随心意绕指柔,便是这种感悟,那一缕缕剑气裹挟出无数粉色雾气,如同片片桃花瓣飘落,这一剑的剑意,取自昔日杜老头万斤桃花一剑出蜀,气势磅礴不说,那股子游历人间的潇洒姿态,才是这一剑之中,最神韵的地方,就如闲云野鹤的雅士会说一句,人生逆旅,目的地不重要,重要的是沿途的风景。 龙泉轻轻退后一步,大袖挥过,狂风卷席,将那漫天桃花片片吹落。 弹指剑气出,宁云郎如今已经到了意动身随的境界,心意至剑意至,几乎是龙泉刚动身的刹那,一缕剑气从他原本站立的地方一掠而过,宁云郎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周遭的灵气尽数鲸吞入腹,然后张口便是一道凌厉剑气飞出,昔人评价青莲剑客李白,曾说过一句“酒入豪肠,七分酿成月光,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如此神通,堪称绝妙,宁云郎虽不至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却将这一招的神韵,淋漓尽致的展现了出来。 龙泉心中微动,犹记得春秋之时,他背一把锈剑初涉江湖,便曾遇到过一位以书生意气入剑道的儒生,酒气是剑,文章是剑,举手投足皆是剑,后来听说那人去了楚国便一去不返,遗憾的未曾与他再有过交集,而眼前的少年,分明走的是一脉相承的路子,没有跻身羽仙的高深境界,偏偏那股子潇洒姿态,仿佛那游历人间的仙人,出招之后,烟火气,仙佛气,一气覆一气,比起前者来,更是有种超然物外的洒脱。 龙泉心中感慨,若是让他活着走出秘境,这世间少不得又要多出一尊羽仙境界的高人了。 他想起了当初的自己,忽然有些惜才,但这些情绪都只是一闪而过,一个瞬息之后,他握紧拳头,狠狠撞向那道剑气,只听一声炸响,剑气在半空砰然炸裂,化作一团气浪翻腾。 龙泉点了点头,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一剑后,便该是我出手了。” 话音刚落,他伸手虚空一握,一道磅礴气机凝为长枪,骤然抛出,如大浪抛潮,涛打水岸,那气势之盛,简直无可匹敌。 宁云郎神色微凛,眼中闪过一道莫名神色,身形骤然闪过,一剑在前,一剑于后,呈衔尾之势,剑势却愈演愈烈,云起大风涌。 那长枪太过凌厉,撞碎一道剑气之后,先闻连绵雷声炸响,攻势接踵而至,再见它将另一道剑气也尽数磨灭,这是冗杂了他一身意气的可怕招式,用剑之人弃剑不用,破而后立,才是最为可怕的事情。 宁云郎没有躲避,双手十指飞速弹动,一道又一道剑气自指尖飞射而出,如文人雅士写意泼墨,作下锦绣文章,恣意潇洒。 犹记得初入洛京时,洛水湖畔吟诗作对,笔点江山,挥斥方遒,恰当少年,意气可染天地。 宁云郎眼中骤然绽放出一抹精芒,低喝一声:“入京!” 我自御剑来,风华动京都。 龙泉不避不躲,如是一尊巨灵战神,大踏步奔袭而来。 他浑身青紫,当真如同死人一样可怖,泛着淡淡黑气,尤其是心口之处的地方,已经腐烂,隐约看见那颗心脏,却是已经不再跳动,他伸手揽过数道气机,合抱成柱,如神话中撞破南天门的巨灵将,大笑说道:“好一剑入京,来得好!” 剑气狂暴,沙石惊飞,无数的气机瞬间轰炸,绵延不休。 宁云郎脚步丝毫不见停滞,脸上无喜无悲,掐诀又是一道口诀念出。 然后滔滔气机如瀑布自天上而来,似青莲后山那条白练瀑布倒悬,大浪当头岿然不动,方显本色。 宁云郎闭眼又睁眼,口中默念一句:“归蜀。” 修行饮风雪,叩道问长生。 回首痴绝处,蜀间少年行! 前有李老头万斤桃花一剑出蜀在前,少年仗剑走过天南地北,再次归来。 仙人一剑归蜀。 这一剑的气势,优胜过往无数剑,剑意剑气之盛,直抵天人羽仙之境! 龙泉脸色肃然,眼前这少年已经踏入那个境界了,这一剑之中,隐约已经触摸到域,这是他如何也不曾想到的。 宁云郎一剑裹挟万千气机奔袭而来。 江河湖海入我怀,天地万物蕴我心,这一剑气势之盛,让人难以想象。 龙泉眼中出现一抹复杂的颜色,瞬息之间,变化数次,最后变成彻底的冷漠与无情。 他低喝一声:“杀!” 然后浑身衣袍炸裂,气机炸裂,剑气刀气枪气意气江湖气人间是非生死之气,统统炸裂,混为一体,他本就是尸人,为人所操纵,纵使有一抹意识,但也稍纵即逝,他这一拳砸去,有去无返,早已带着以命换命的决心。 那一剑首先贯穿了他的胸口。 他一拳将宁云郎的肩头砸得粉碎。 转瞬之间,一剑过后,如春雷节节炸响,骨骼炸响,血肉炸响,神魂炸响,天地气机为之沸腾。 两人脚下的大地,碎裂斑驳,不堪入目。 胜负已分,但却毫无意义。 那一刻,龙泉眼中出现一抹解脱的神色,还有化不去的一抹遗憾。 他转头看了眼同样气机孱弱的少年,微微一笑,并无愤懑神色,而是充满了惋惜。 “可惜了,初入羽仙,便要陨落。” 宁云郎张口吐出一口血迹,摇头说道:“不可惜。” 龙泉轻轻闭上眼睛,喃喃说道:“要什么天下第一,要你多好……” 神魂开始渐渐消散,化作一团黑气,朝祭坛之上飞去。 宁云郎脸色煞白,强撑着站起身来,朝不远处那座‘宝月光杯’走去。 第435章 入京,归蜀,良人当归(完) …… …… 世间之事,大抵可分胜负也不分胜负。 在秘境之中弄出如此大的动静,神殿之后不可能全无反应,那空中的画面,将秘境中的一切呈现出来,大祭司看着画面中的少年,一步步的走向‘宝月光杯’,微微颔首,竟是缓缓闭上了眼睛,而与他对坐火堆旁的老者,则是脸色难看,死死盯着宁云郎,恨不得将他从画面中揪出来,半晌之后,后者神色渐缓,眯眼说道:“人算不如天算,谁也没有料到,那小子竟然这个时候突破羽仙境界了,着实后生可畏呐。” 大祭司微笑点头,心中说道:“到底是那位的传人。” 离人歌闻言眉头微蹙,对于那位剑道问鼎江湖的李姓高人,他也只是有所耳闻,却未曾真正对手过,不过在他看来,便是春秋第一人的龙泉,到最后也只沦为他手中的一具炼尸,至于那位闻名不曾见面的青莲剑客,甚至连羽仙境界都不曾晋升,如何能让他忌惮? 他摇头轻笑,目光落在远处的画面中,伸手往火盆里丢了些枯枝,开口说道:“没那么容易的。” 大祭司眉头微挑,缓缓睁开眼睛,轻叹一声,不置可否说道:“或许吧。” 宁云郎蹒跚着步子让祭坛高处看去,黑袍人龙泉身死道消之后,此中再无人拦路,但他身形摇晃,也到了灯枯油尽的时候,方才那一战可谓惊天动地,仙人一剑入京再归蜀,于这世间走了一趟来回,一气归来万万里,神魂更是突破了羽仙境界,只是正如龙泉所言,朝闻道而夕死,未免太过可惜。 可惜吗? 宁云郎摇了摇头,忍住浑身疼痛,深吸一口气,目光冷峻,行百里者半于九十,既然能走到这里,便想过一去无回的结果,更何况因祸得福,修为暂时受损,但是在更为重要的境界一事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虽然只是镜花水月,短暂一时,但总好过一生碌碌,登山而不见顶,抬头看着那漂浮在半空的宝夜光杯,少年心头莫名一热,只见那五彩光华寸寸洒落,将周围照的迷蒙一片。 宁云郎不缓不急走在路上,偶尔停下来休息片刻,脸上神色越发苍白起来,这一段短短的路程,却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让人忍不住捏了把汗,接连的大战,饶是宁云郎一身底蕴深厚无比,也折损的一塌糊涂,灯枯油尽都是好的,用行医术语来说就是回光返照,若不是心中那股意志支撑着,哪里能坚持到眼下? 当真正踏入那高地的刹那,骤然四根延伸至远处的铁链,骤然绷紧,然后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那四头紧拴在外的异兽刹那间惊醒,然后发出此起彼伏的吼叫声,声震云天。 宁云郎丝毫不受影响,慢慢朝那宝夜光杯走去。 仿佛是感觉到了有人靠近,那宝夜光杯开始旋转起来,五色光华洒落,煞是好看。 宁云郎站在它身前,凝视着可算瑰宝的神秘宝盏。 峨眉之说,由来已久,从他修行之初,到眼下这般境界,这两个字仿佛始终伴随他左右,用佛家所言就是因果羁绊太深。无论是李老头,还是女帝武瞾,纵观他们一生,总少不了峨眉的影子在,宁云郎不是当初那个初涉江湖的雏儿,所谓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他早已从蛛丝马迹里线索里,看出了一丝不同寻常,好似冥冥中有一双巨手,在操纵着一切。 可是这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近在身前,宁云郎反而不急着伸手去取,而是盘膝打坐在地,目光朝着头顶天空看去,像是在等待什么。 头顶星空灿烂,一道熟悉身影踏鹤而至,徘徊九天之上。 踏鹤神游万里的龙虎山道士目光落在宁云郎身上,神色微变,身形一闪,便来到了他身边。 宁云郎看着他,一边咳嗽一边说道:“小道长怎么会来到这里。” 云谦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双指落下,替他把脉,而后脸色越来越难看,说道:“宁公子速速随小道一同回龙虎山,求掌门师兄再开一炉仙丹,此事万万耽搁不得。” 宁云郎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不碍事的。” 云谦不由分说,想要拉他走。 宁云郎衣袖拂动,将他轻轻推开,说道:“不碍事的。”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宁云郎莫名的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青莲后山,神秘古殿,云中仙岛,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是昨日。 他忽然站起身来,朝云谦轻轻一拜,说道:“有一事还要拜托云小道长。” 云谦沉默刹那,点头说道:“好。” “剑阁陆宗师人在殿外,至今昏迷不醒,待我将这宝月光杯送出,还请多为照料。” “将来若是遇到一位名为古月纱的女子,替我转告一声,别等了。” 小道士百感交集,欲言又止。 宁云郎伸手握住宝夜光杯。 头顶星空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无数月光笼罩而下。 此等异相,如同仙人降世。 同时,有东西自虚空倾泻而下。 是一片紫电洪流。 宁云郎神色宁静,踏步而起,身形一闪而过。 神殿之中,离人歌霍然站立,目光落在宁云郎那具肉身之上,露出凶狠之色。 眨眼的刹那,身形闪过,往那里袭杀而去。 大祭司如影随形而至,身前火盆里骤然飞出一条火龙,将他拦下。 接着是虚空传来一阵浩瀚的震荡,似镜面粉碎,此刻,胖子捂着肚子回头看见远处那天人举杯大袖扶摇而来的姿态,头皮炸开,血脉贲张,一脸痴呆,喃喃说道:“宁兄弟,这是真正成仙了吧?” 侥幸躲过一劫的死寂和孤独白,亦是面面相觑,心道他竟然就此踏入了羽仙境界? 宁云郎元神一分为二。 一份寄托在神殿肉身之中,宝夜光杯落在,罩在头顶,摇曳生辉。 一份御剑越过千山万水,往西蜀那座青莲剑山而去。 宁云郎睁眼的瞬间。 离人歌果断转身,往外逃去。 宁云郎伸手举起宝夜光杯,轻轻念了句:“起。” 一股冰冷无形的气机,瞬间将整个大殿笼罩起来,肉眼可见的光罩落下,如隆冬雪飘的时节,周围的温度瞬间下降。 离人歌怒喝一声,浑身气机暴起,不要命的往外逃去。 宁云郎伸手抓起一把月华,凝成长剑,远远抛去。 老者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一剑贯心而过,气机裹挟着他,狠狠撞向远方,一连撞倒无数座山。 宁云郎没有去管他的死活,而是抬头朝大祭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寒冰玉髓床忽然飘了起来,平静躺在上面的陆轻羽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蹙。 更远处,慕容野禅微微闭眼,泪水从眼角悄然滑落。 宝夜光杯缓缓飞起,悬浮在她身上,宝月光落下,肉眼可见的荧光钻入她的身上。 宁云郎脸上露出一缕笑意,然后意识渐渐模糊,整个人缓缓倒下。 极远处,有一剑翻山越岭而去,斜插在那座清莲山巅。 剑身微微颤颤,好似在风中哭泣。 (本卷终) 第436章 眉间雪 数九隆冬,最是一年清冷时节,北风呼啸,锦官城外一片凄凉,过往这个时候,还有南来北往的商队由此经过,虽谈不上多热闹,但至少可见人烟,只是南疆妖兽一役过后,便彻底荒废了下来,古话有言: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说的便是这等场面。 蜀中多阴雨,尤其是这等寒冬时节,暮雨不肯将息,淋得人心头潮湿,乌黑的阴云盘旋在天空,如逾千斤,压的人喘不过气来,丝丝缕缕的雨水,在凛冽呼啸的风声中,卷过苍茫大地。 荒野之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条经久失修的官道,从远方延伸而来,又孤独的延伸向远方。 那昏暗中,有几盏灯火,透露着些许光亮,在寒风中微微跳动。 那是一间破旧的酒铺,寒风中挂起的酒旗上,还写着一个大大的‘宁’字,只是布料早已褪色,雨水淋湿,在料峭寒风里飒飒抖动,说不出的凄苦伶仃。这间酒铺的老板,原本是位宁姓的少年,只是常年不知所踪,酒铺便辗转落到了后人手中,此人是锦官城里的守将,姓曹名洪,在妖兽一役中落下了伤病,便主动辞去了职务,带着老娘曹刘氏来接管了这间酒铺,每日里曹刘氏入城卖面片儿,他便留下来经营酒铺,以此挣几个辛苦钱。 如今这凄惨世道,所求不过饱暖。 此刻曹老板坐在柜台后,听着外面狂风呼啸,摇了摇头,心道原本就冷清的酒铺,如今只怕更是无人问津了,只等角落里那几位客人离去,早些打烊也罢。 他这样想着,抬头朝着远处角落里看去,只见最里面的桌子旁,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男的面白无色,两眼无神,倒是那少女生得极为好看,身后背着一把黑伞一样的东西,托腮看着远处发呆。 而与他们隔着两桌的地方,坐着四人,三人身穿甲衣,腰间佩刀,围坐在一个气度不凡的男子身边,喝酒吃菜,有说有笑。 其中一人转过头来,对着掌柜的喊了一声老曹。 掌柜的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少喝些酒,眼瞧着外面就要下雪了,到时候要是耽搁了‘老爷’的事,少不了你们的板子。” 那男子闻言微微摇头,轻笑着说道:“无妨,难得你们尽兴,城里诸事已经交给了那位京中同僚,我也已经替你们请托过了,原班人马不做调动,隔日他上任之后,你们只需认真替他做事就是。” 那三个人高马大的军士闻言默然,就连曹掌柜的也是叹息一声,欲言又止,道:“大人你这些年为城中诸事殚精竭虑,大伙儿都是看在眼里的,这锦官城少了谁都成,独独不能少了您,眼下朝中换了皇帝,便将过往旧臣一扫而尽,着实有些操之过急了。” 男子竟然是昔日蜀州知州曹知行,没想到如今他也已经辞官致仕,更没想到的是,不过刚及不惑之年的他,如今竟已经两鬓斑白,苍老不堪。 曹知行忽然严肃说道:“不在其位不谋其职,朝中旨意,切不过妄自揣度,你们以后在他人手下做事,更是要讲究分寸,切记祸从出口。” 众人吃了一惊,登时有了肃然起敬的心情,起身对他躬身行了一礼,齐声道:“多谢大人提点。” 曹知行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而是盯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间,他眼角瞥见远处昏暗角落里的那张年轻面孔,心中一惊,却是陡然站了起来。 “宁公子……?” 曹知行朝那边走了过去,试探问道。 那坐在桌子旁的年轻男子恍若未闻,双目无神,只顾吃菜。 反倒是那托腮发呆的少女抬起头来,淡淡的看了眼曹知行,没有说话。 曹知行皱了皱眉头,心道难道认错了?眼前这位年轻人,与自己认识的宁姓晚辈倒是有几分相像,却又不甚相像,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错觉,只听他曾在京中出现过,而后随女帝武瞾一同消失不见了。 曹知行摇了摇头,心道大概还是老了,心中挂记着总是旧人旧事,还有,远在西域的一双儿女,如今西军早已撤回,自己那双儿女却始终不问音信,这也是为何他一夜白头的原因。 就当他转身离开的刹那,原本紧闭的店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霎时间,寒风灌入,吹得四周的蜡烛明灭不定。 众人抬头看去。 只见走进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头顶箬笠,手中持剑,一身风雪而来。 双目无神的年轻男子,却是视而不见,继续低头吃菜。 而那背负伞剑的少女,却是陡然间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起来。 一阵无形的气机,在小小的酒铺之中瞬间激荡开来。 众人莫名的感觉到了一阵窒息感。 好在这种感觉稍纵即逝,因为少女已经拉着那位男子,转身往外走去。 末了,还不忘扔下一小块酒钱。 苍茫大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少女拉着男子走了很远,忽然停下了脚步,眉头紧紧蹙起,头也不回的说道:“你还来干嘛?” 那白衣女子闻言默然,而后抬头,看着两人的背影,轻声说道:“我想见一见他。” 少女嗤笑一声,冷冷问道:“他已经被你害死过一次,若不是那吐蕃那老头儿以死相救,只怕早已是个死人了,如今他只有一半神魂在了,难道你还不肯放过?” 白衣女子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会救回他的。” 话语虽轻,却重逾千斤。 少女冷笑,问道:“若是连宝夜光杯都无法救他,你拿什么来救他?” 那女子却是没有再说话了,身子站在风雪之中,孤独的像是一道影子。 少女撑起一把黑伞,牵着年轻男子的手,缓缓走在路上。 白衣女子看着两人远处的背影,开口刚喊出一个“等”字。 只见少女骤然眉头竖起,霎时间,一道磅礴无比的气机从她身上升腾而起。 天地间,无数的雪花开始朝她汇聚而来,疯狂旋转,凝聚成一条百丈长短的雪龙,咆哮而去。 白衣女子不愿拔剑,甚至连还手的意思都没有,而是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那条巨大的雪龙咆哮而至。 无尽的气浪翻腾,大雪纷飞,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却没有伤及她丝毫。 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所有的动静。 风停雪止,她依旧站在原地,眉发染白,失神的看着远处,而那两道身影,却早已消失不见。 第437章 有你的江湖 白衣胜雪的女子终究还是离开了,给这片苍茫雪地留下了一道孤单的背影,无论是少女那万斤风雪龙卷,还是眼前这位女子抬手间的翻云覆雨,在旁人看来,都是当之无愧的神仙手段,所以惊艳归惊艳,但没有谁敢真的上去套个近乎,都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万一这两位神仙女子一个不留神,甭说脖子上这颗脑袋了,便是整个锦官城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昔日那场妖兽大战如今还历历在目,见识过这些云里雾里的仙妖大能,才明白这其中的差距之大,依旧无法用简单的数量来弥补了,当初锦官城军卒市民死伤破十万,若不是正道那几人及时赶到,说不定已经和相隔不远的饶城一样,变成一座死城了。曹知行看着那白衣女子远处的背影,神色动容,忽然想起一个江湖传闻来,这世间用剑的女子本就少,能将一身修行臻至如此境界的,更是少之又少,倾城姿容,一袭白衣,种种特征表明,方才那白衣仗剑的女子,分明是传闻中剑阁那位嫡传弟子。 大宗师陆轻羽! 曹知行微微错愕,大抵是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早前京中传来消息说,举世反周那一战中,陆宗师与女帝交手不下百回合,胶着激烈,可惜还是略输一筹,败下阵来,没想到最后的结果竟然是女帝驾崩,而她还活着。这样的消息若是传到江湖中,不知又该引起多大的震动,胭脂斋评点江湖女子,武瞾毫无疑问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剑阁大宗师紧随其后,以一身剑术和姿容冠绝江湖,还有一位不会剑术只懂剑道的公孙家小姐也在评点之中,并称为当今中原江湖最为出色的三位奇女子,只是可惜女帝驾崩,剑阁女子陨落,公孙芷雪不知所踪,眼下这份点评便也有些过时了,后来的那些个雨后春笋般初涉江湖的年轻女子,也喜欢学武瞾穿红衣,学陆轻羽穿白衣,慕红衣娇狂,喜白衣出尘,这一红一白,便是当今女子行走江湖的招牌衣裳,只是无论是气质还是修为,比之前者都要差上太多,也难怪有人感慨,三人之后,江湖再无女子可争风流,一个女子让一座江湖感到惋惜,不知是剑阁大幸还是江湖不幸,曹知行对这位剑阁女子不甚了解,甚至未曾有过谋面,但对那对年轻男女却是有些熟悉,尤其是那双目无神的男子,与宁家那位晚辈后生无比相像,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竟是连自己都不认识了……直到方才那少女一袖卷起万斤雪,曹知行才霍然惊悟,猛地想起什么来,昔日妖兽大战中,锦官城外那化龙而来的神秘高手,可不正是眼前这位少女? 如此说来,那年轻男子便是宁云郎无疑了,只是为何他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曹知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往马车里走去。 大雪绵绵,将万物覆盖。 …… 打从半年前鬼使神差的在妖兽战役中躲过一劫,青云帮便摇身一变,成了这方圆百里势力最大的帮会了,事后老帮主吕阿奴将所有功劳都丢给自己儿子身上,言称是他救了大伙儿一命,若不然何来眼前的荣华富贵,这下少帮主吕八两的名声算是彻底打出去了,都知道咱们少帮主是得了老帮主和马客卿的真传,一身武功那叫万人无敌呐,这还不止,据说咱们少帮主夫人,如今也挺着个大肚子,眼瞧着是要双喜临门了,小两口早就搬去城里住着,隔个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后来也就住下了,眼见着要到临产的日子,老帮主放心不下,特地跑锦官城花重金请来两位经验丰富的稳婆,早早就在身边伺候着,稳婆说脉象稳健,十有八九是个带把的,想到即将出世的孩子,爷俩是一个比一个激动,这几日青云帮里张灯结彩,人来人往,大家都在等着小少帮主出身,排着队送礼呢。 这几日大雪飘飞,北风呼啸,外面说不出的寒冷,常言道“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你说这才二九天,也还未到最冷的时候,偏偏冷得那些个丈八的汉子直哆嗦,倒也邪门。媳妇还在屋子里躺着,吕八两左右无事,便带着一瓶烧刀子酒,跑出来和那些值守的汉子待一起,围着火炉唠嗑起来,吕八两一身裘衣,腰上佩着一把好剑,蹲坐在雪地上,双手捧起一把雪,抹了抹脸庞,胡渣沾满了冰屑,笑着说道:“这鬼天气,要是不多喝几口酒,还真熬不过去。” 那些个坐着喝酒的汉子红脸说道:“这可不,亏得老帮主英明,少帮主厚道,咱才有这样的日子,早前青云帮还不曾这么兴旺的时候,大家都是有一天没一天的过日子,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那时候倒也不计较这些东西,天冷了便跑山上打猎去,跑出一身热汗来,倒也不觉得冷了,就是嘴馋了没酒喝才是最难受的,少帮主给的这壶烈酒,放过去,老傅我能喝上大半个月,一次只抿一口,不多,尝个味都觉得浑身舒坦。” 几番游历归来的率少帮主,早已褪去了一身稚气,就连那身纨绔之气也给打磨的干干净净,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如今他也到了要栽树的时候了,眼下这位姓傅的汉子,是老帮主从路上带回来的绿林好汉,一身武艺扎实,更重要的是为人忠心,几十年来见证了青云帮的起起伏伏,算是元老功臣了,吕八两笑着点头说道:“傅叔若是喜欢,我明日便去城里,给你搬回几坛回来,管够。” 老傅笑着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完,眯眼看着远处大雪纷飞,轻声说道:“我这辈子人穷志短,最远也不过走过饶城那片山头,倒是常听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少帮主年纪轻轻便天南海北走了一遭,便如人家读书人学富五车了,这点上,老傅是望尘莫及啊。” 吕八两抹了抹剑鞘,轻声唏嘘道:“江湖好,好看不过姑娘,江湖坏,最坏不过人心。” 老傅叹息说道:“就是这个道理,当初我跟你一样大小的时候,也怀揣着一个江湖梦,仗剑而去,行侠仗义,到最后喜欢的姑娘嫁人了,最好的兄弟也江湖儿郎江湖死了,这才明白,江湖好坏,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点少帮主比我做的好多了,咱们青云帮不大也不小,守着这份家业在,至少不用再去颠沛流离了。” 吕八两眼中露出一抹恍惚的神色,忽然说道:“我也有个兄弟,和我一般年纪,却在京都闯下偌大名声,一身修为可比天人,至少不知,眼下他去哪里了,没有他的江湖,还真的挺无趣的。” 老傅听到这个,也是一脸崇敬,笑道:“少帮主说的是那位宁公子吧,如今他的名字,在江湖之中,可谓如雷贯耳,咱们青云帮能够崛起,多半还是仰仗他的余威在,也亏得是少帮主你当初结下的善缘。” 吕八两摇头轻笑,刚要说话。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远处一道身影,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远处那道身影穿着白色的衣袍,头顶箬笠,一身风雪而来。 不知为何,这样的场面忽然有些熟悉,仿佛以前也曾有过。 吕八两愣神之际,老傅却是骤然站了起来,伸手拔出腰间的长刀,如临大敌。 那白衣胜雪的女子缓缓走来。 吕八两这才想起,当初也曾有人白衣仗剑而来,将周围几个势力连根拔起,青云帮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才真正开始崛起! 是她! 第438章 故事的小黄花 当初的闻名蜀中的黑风寨老‘拐仙’,就是被眼前这身着白衣的神仙女子,轻而易举一剑削去了首级,吕八两到现在都记得她风轻云淡的姿态,百十人的围攻当真如喝茶饮水般简单应付过去,遇山搬山,将青云山周围几个势力连根拔起,整肃一清,那等雷厉风行的手段,着实让人心惊胆战,这天下女子,行走江湖的本就不多,能闯下偌大名声的更是少之又少,吕八两后来才弄清楚她的身份,竟是传说中的剑阁传人,那位名动江湖的年轻宗师陆轻羽,乖乖了,这还了得?剑阁覆灭,青莲剑客李白归墟之后,天下剑道江河日下,呈青黄不接的尴尬境地,若不是这位女子宗师一肩挑起剑道大旗,何来眼下‘巍巍江湖万剑齐出共争鸣’的恢弘场面,大抵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而眼前这位女子,已经是登顶江湖武林那株参天大树,树大所以招风,洛京一战后,江湖传闻她就此陨落,仅有极少之人知道,她曾被那蜀中少年救走,至于下落如何,便无人得知了。 眼前的女子戴着箬笠,虽然看不清容貌,但那风雪不得欺身的无形气场,早已预示她那一身深不可测的实力,尤其是那身白衣,那把长剑,吕八两觉得他打死都不会看错的。 所以就在老傅拔刀的刹那,吕少帮主赶紧来到他身边,一手按下刀柄,朝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对着远处缓缓走来的女子恭声说道:“恭迎陆宗师大驾光临。” 白衣佩剑的女子微微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宁静。 吕八两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不敢多看了,只觉得眼前女子,果然如传说中那般倾城相貌,清冷脱尘。 没有想象中的刀剑相向,甚至连一句言语交集都没有,仅仅是擦肩而过。 …… 青云帮所在较为偏僻,往后是十万大山,靠近燕子矶的地方是一片暗礁码头,那里有闻名蜀地的剑道天险夔门关。 早前有故人乘龙东去驾鹤西归的旷世景象,早已在蜀中大地流传甚广,吕八两甚至还亲眼目睹过龙虎山小道士骑鹤过天门的风采,当时惊为天人。 这一日,广陵江上大浪奔腾,有青衣道人脚踩竹筏,飘洋过江而来。 白衣佩剑的女子站在岸边,举目眺望,当看到那道人身影的时候,脸色才微微有了变化。 那道士不是旁人,正是龙虎山当代掌教真人赵天一,脚踏竹筏,破浪而来,当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形象。 女子忽然纵身而起,脚踏水面,疾掠而过,只是眨眼的瞬间,便稳稳落在竹筏之上。 两人四目相对,那老道拱手稽了一礼,说道:“陆宗师,别来无恙。” 陆轻羽轻轻点头,说道:“有劳了。” 老道人闻言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惜龙虎山所留的几张古方里,没有此中良药,若不然宁公子的伤病,也不至于无从下手。” 陆轻羽闻言脸色微微一黯,而后摇了摇头说道:“无妨的。” 赵天一点头说道:“事到如今,也只有眼下这个办法了。只是广陵江下的龙脉,昔日已经被魏征取走,只留下些许精气在,若不然,也不必大费周章回去了。” “以龙脉为魄,这样的大手笔,古往今来从未出现过,只在师祖的手记里有过只言片语的记载。” “剑阁覆灭已久,说不定那处龙脉早已消失不见,所以老道也不敢说万无一失,到底都是尽人事听天命。” 龙虎山老道士微微叹息,轻声说道。 陆轻羽目光看着远处江天一线的尽头,微微眯眼,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日,千里下江陵。 ……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小武曾说过,最喜欢便是她头顶那朵鹅黄色小花,所以这辈子从不买胭脂首饰的小岚,却总不忘路过花丛的时候,顺手摘一朵小花戴在髻发上,江湖女子锦绣如剑阁宗师陆轻羽,一身白衣行走天下,引得无数人争先效仿,而少女心中,简简单单的一朵黄花,一声欢喜,便是最好的江湖了。 从长安出发起,到来蜀中已经大半个年头了,李兴武也从当初那个初涉江湖的毛头小子,变得一个皮肤黝黑的精壮少年,胳膊上还有两道肉眼可见的伤疤,唯一不变的,就是腰间挎着的那把木剑,大概是太过显眼,免不了总被人拿来当做笑话看,忘忧阁家大业大,早在剑阁覆灭之初,便已经被朝廷册封为新一代的武林盟主,李兴武所在的这个帮会,不过是忘忧阁治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会,扯虎皮做大旗,在这一亩三分地上玩得风生水起,你可别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明里暗里的争斗可不少,初来乍到吃过几次亏之后,李兴武变得越发沉默寡言起来,大抵是和想象中的江湖有些不同,刀光剑影比不过口腹蜜剑,江湖儿郎江湖死才是正理,死在窝里斗,又算是哪门子的理? 听说原先忘忧阁的少主季无忧死在了剑阁杜少陵手中,老阁主膝下无子,所以这些日子来,各处势力的首领心思开始活跃起来,纷纷将家里年轻子侄送去主阁,指不定撞上好运,至此飞黄腾达,李兴武所在的势力近来也越发蠢蠢欲动,年轻弟子憋着一股气想要拔得头筹,少不得明里暗里的争斗,李兴武原先没有争权夺势的打算,大抵是想着心中那位被他念做师父的女子说过一句话,江湖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剑客练剑,心思若是斑驳,便做不到一往无前。在他看来,这些个所谓江湖人士,骨子里都满是戾气,阴险也好,奸诈也好,唯独没有那种与人为善的仙佛气,尤其是当有风声传来说,那些个趾高气扬的家伙,开始对小岚动歪心思的时候,李兴武双眼通红,恨不得当场就去找他们拼命,也好在是小岚及时拦下了他,若不然早就拔刀相向了。 百无聊奈之际,李兴武坐在土墙上发呆,少女一步一步悄悄走来,来到他身后,犹豫了下,终于鼓足勇气下定决心,和小时候那样,轻轻蒙住他的眼睛。 李兴武身子一震,然后愣了片刻。 笑着转过头来,说道:“小岚。” 少女坐在他身边,忽然将头倚在他肩上,轻声说道:“小武,你说,咱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样子。” 第一次啊。 李兴武一脸不解。 少女伸手指了指发髻上的那朵小黄花,眯眼笑着。 李兴武微微一楞,眼中满是回忆之色。 第439章 喜欢这件事(上) 小岚托腮看着身边的少年,不知为何,看了十几年却还是怎么看都看不腻,起初一起浪迹天涯的时候,没少吃苦挨累的,有时候上顿不接下顿,却还是乐在其中,大概是觉得旖旎河山也好,锦绣江湖也罢,只有和心上人在一起,才是最美的风景,她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哪怕什么事都不干,却总能找到最熟悉的感觉,这些年铁剑断了几把,鞋底磨平几双,但这感觉却依旧亲切如初,早前还常被老爹念叨着女大不中留,小岚想了想,其实自己这颗心,或许早就绑在他身上了,说不上为什么,只知道从他说喜欢那朵小黄花的时候,她便一直将它戴在头上了。 李兴武回忆着往事,有些忘我,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勾起,然后忽然笑了起来,纵身跃下土台,眯眼望着远处络绎不绝而来的帮众,忘忧阁家大业大,除了明面上的生意之外,还掌管了多家赌场和青楼的生意,尤其是这荒野之外,还控制着几个势力颇大的组织,至于是打家劫舍还是劫富济贫就不得而知了,两人来到这里已经快小半年了,但还是只混了个普通帮众的身份,那些个核心机密当然轮不到他参与,当然,以他的性子,倒也未必愿意参与其中来,好比眼前这些个远道而来的人,李兴武瞧着有几分眼熟,却一个都叫不出名来,这些人身上掩盖不去的戾气,让他微微蹙眉,看样子又是一场大战归来,不过看他们喜形于色的样子,应该是场大胜。 等他们快到眼前,少女才回过神来,抬头看去,见是那群人,脸色微微一变,拉着李兴武的衣袖,轻声说道:“小武,我们走。” 远处为首走来一个白衣握剑的年轻人,容貌俊俏,气质不俗,满面春风看上去颇为得意,目光落在少女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占有欲。 小岚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拉着李兴武的衣袖,就要往外走去。 谁知少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冷冷的看向对方。 “哟,李大少今儿好生气魄,这是木剑都不用了,打算用眼神来杀死我了?”有人轻佻问道。 李兴武眼睛眯起,刚要说话。 身旁的小岚轻轻摇了摇头他的臂膀,低声说道:“小武,犯不着理他们。” 李兴武嗯了一声,看都没看那人一眼,转身就要往外走去。 那白衣剑客身后有人说道:“还真是郎才女貌,可惜是个懦夫,以我看,花家妹子,不如跟了咱家大哥,吃香的喝辣的不说,最少不用受这等窝囊气。” 李兴武脸色难看,停下脚步。 小岚神色紧张,近乎哀求的朝他使了使眼色。 少年一声不吭,刚要转身离去。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让大家对这位原本不是一条道上的少年,更加轻视了几分,心想你小子拿个木剑耍杂技也就罢了,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闷声放不出一个屁来,眼下自己身边的女人被调戏,还是这副窝囊德行,就算打不过,你小子好歹意思意思,摆出一张愤然的脸孔嘛,你副这不言不语还倒退一步的孬种行径,简直给咱们忘忧阁丢人丢到爷爷家了! 呸! 一名年轻人吐了一口唾沫在他脚边。 江湖常言打人不打脸,李兴武年纪轻轻,能忍到现在已经算不容易了,被他们几番挑衅之下,终于翻脸,转过身来,目光冰冷的盯着那人,说道:“闭上你的狗嘴。” 白衣剑客脸色微微一变,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对着身边之人说道:“快看,狗急跳墙了,谁说他不敢说话的?” 他大笑着说话,只是瞬间,他就笑不出来了。 李兴武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手中还握着一把木剑,右手轻颤,木剑从那人的心口贯穿而过,无数的鲜血顺着衣服落下,将地上染红了一片。 白衣剑客目光呆滞,显然没想到,他既然当真敢动手,更没想到的,原本被欺负的不敢还口的少年,竟然不显山不露水,就展示出如此高超的剑术,若是他早有得知,又怎敢如此折辱他? 李兴武脸色苍白,眼神却是异常冰冷,杀人对他来说亦是第一次,但他却没有丝毫的慌乱,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内心仿佛早已被愤怒所占据,他可以容忍别人对他的羞辱责骂,却如何也忍不了旁人对小岚的言语猥亵,哪怕是一个眼神,也让他如鲠在喉,所以他出手了。 那个到死都不明白怎么回事的剑客,就这样直直的倒了下去。 身后传来两声惊呼。 一声是那群人的震惊与诧异。 另一声是小岚的紧张与担忧。 李兴武看着远处拔刀围过来的众人,没有丝毫惧怕,反倒是转过身来,拉起少女的手,轻轻揉了揉,笑着说道:“是我害了你。” 少女眼眶通红。 李兴武轻声说道:“待会儿我拖住他们,你先走。” 少女这次使劲摇头。 李兴武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说道:“傻子。” 远处有人狞笑说道:“杀了同帮之人,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没人能救得了你了,还有心思在这里打情骂俏?” 话音刚落,手中长刀挥起,喝道:“给老子死!” 整条手臂酥麻的少年猛地退后几步,那人得理不饶人继续斩杀而来,这还不止,还有几人已经往他退路逼去,想要彻底断他后路。 李兴武转过身,抓住小岚的手,猛地推了出去,喝道:“快跑!” 然后木剑飞起,骤然将身边一人的胳膊斩飞,鲜血撒了半空。 “飞剑?” “不对,不是飞剑,是昔日剑阁的走剑术!快抓住他,要活口!” 有人认出了什么,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大声喊道。 …… 第440章 喜欢这件事(下) …… 什么走剑飞剑,李兴武根本不管他什么,此刻双眼通红,想要为身后的少女杀出一条活路来,想着既然答应了花叔要好好照顾小岚,便不能食言,只是对不住自家老爹,在这里断了老李家的香火,对他来说,小岚是自己青梅竹马的那个小岚,再好再坏也容不得旁人半点诋毁,忘忧阁家大业大不错,但那又如何?换这把木剑折断,换自己身死,也要换他们几个人头过来,那位神仙姐姐一般的师父说过,剑势最是讲究一往无前,这些年被他奉为至宝的无名剑经一直贴身放着,每日很早醒来的时候,趁着没人会多练会儿剑,不是怕被人偷学了去,而是觉得,若是不练个炉火纯青的地步,担心会丢了师父脸,虽然她没收过自己这个徒弟,虽然自己也没喊过她一声师父,但心意到了,就够了。 李兴武不懂什么走剑攻势,而是依照着剑经所写的‘御气二三,脉走中旬,平波点水燕子旋’,捧剑过胸,按照平日里练剑那样,行云流水出招。 白衣剑客身死,大伙儿对这个配木剑的小子忌惮多余眼红,大多是喊打不喊上,终于有谁在后面怂恿了一句,怒喝道:“姓李的小子,你可知道你杀的是谁?是季家旁系的弟子,身份尊贵无比,你这次把天捅破了,若是不想死无全尸,自己束手待毙,说不定主家念及旧情,还能留你个全尸!否则祸及全族。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李兴武冷笑一声,说道:“好个祸及全族,你们真当自己是皇帝了不成?这江湖便是你家后院,为所欲为?我家世代为国驻守边疆,是李大将军亲笔写下的忠烈世家,便是皇帝面前也是底气十足,我倒要看看,你们拿什么灭我全族?” 他这样说,一是为了震慑住这群人,二是为了给少女赢得宝贵的逃跑时间。 可是当他看见去而复返的少女时,脸色霎时变了,沉声道:“你还回来干什么?” 小岚看着脸色难看的少年,看着他手里微微颤抖的木剑,神色宁静,轻声说道:“小武不走,我也不走。” 小武怒极道:“现在岂是任性的时候?” 小岚大概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凶,眼眶有些发红,抿着嘴,终于抽泣起来:“你有没有想过,没了你,我该怎么过,没了我,你该怎么过?” 从小到大,从没把喜欢说出口的年轻少女,在这一刻,止不住泪水滚落。 小武忽然有些愧疚,有些不知所措,伸手替她擦干梨花带雨的脸庞,轻轻握起她的手,柔声道:“傻子。” 小岚破涕为笑,摇头道:“不傻。” 小武摸了摸她的头,说道:“那你在这里等我。” 小岚站在他的身后,泪眼模糊的看着少年前去的背影,喃喃道:“你总说你喜欢这座江湖,可知道,你就是我的整个江湖。” 小武身子一顿,没有停下,毅然而去。 看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了。 小岚从地上捡起一把剑,然后小跑着跟了过去。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因为这是她的江湖。 …… 一场看不见活路的争斗,结局早已注定,木剑被削去大半的少年,浑身衣衫褴褛,却死死护着身后的少女,不让她受半点伤害,或许是流血过多的原因,他的脸色苍白,眼神亦是有些恍惚,少女泣不成声,想要拉他的手,回长安也好,回平沙关也好,只要能在一起的地方,不在乎别人的白眼,不在乎战争或是祸乱,总好过眼睁睁的看他死去,却无能为力,少女心如刀割,嘴唇都咬出血来。 远处,忘忧阁帮众大多幸灾乐祸,杀一个毛头小子不会惹上多大麻烦,再说是他杀人在先,便是主家问起来,他们指不定还能捞点功劳,所以出手越发卖力起来,更别说还有传说中的剑阁剑招,若是能得到它,就算自己不练,送与主家换个一世富贵,岂不乐哉? 李兴武看着围过来的众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坚毅之意,只是眼光瞥到少女微微颤抖的身子,心中不忍,若有可能,他想给她一个理想的江湖,但事与愿违,如今真到了江湖儿郎江湖死的地步了。 就在他要最后一击殊死搏命的时候,忽然,愣在了原地。 远处,那几人拔刀而来,正欲斩下。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涟漪在空中荡漾开来。 那几人惊骇的发现,手中的长刀长剑,竟然在离那气墙三寸的地方,便被隔绝在外,丝毫不得靠近! 以为见了鬼的众人再次发力,却被狠狠的弹了出去。 心知不妙的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远处走来一位白衣翩翩的女子,当真如传说中的仙女一般,清冷出尘。 李兴武浑身颤抖,嘴唇微动,喃喃喊了声:“师父。” 小岚闻言睁开眼睛,诧异看去,然后脸上露出一抹惊喜之色,喜极而泣道:“我们有救了。” 陆轻羽一步数丈,往前走去。 还未触及那些刀剑,后者便彻底化作烟尘散去。 众人惊骇欲亡,眼睁睁的看着那白衣女子一掠而过,身子根本连动弹的余地都没有。 然后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气机炸裂,穴窍炸裂,几乎刹那间,所有人都倒地不起。 她甚至不用动手,仅仅是一个眼神,便让人气绝身亡,不是他们太弱,而是她太强了。 她是谁? 这是众人临死前的唯一年头。 剩下的人见状,哪里还敢停留,几乎是同时转身逃亡。 那白衣女子摘下箬笠,抬头看了眼李兴武,问道:“还拿得起剑吗?” 李兴武激动的脸色潮红,重重的点了点头,做梦里都无数次想过这样的画面,却没想到当真有一天还能遇到这位神仙师父,于是他握紧断了半截的木剑。 他日想夜想,想在师父面前使一次剑,无愧她赠送的那本剑经,无愧这趟江湖。 少年握紧手中木剑,抬头看着远方,闭眼又睁眼,轻声念了句:“请。” 江湖比武论剑,以请字开头。 那本无名剑经,亦是以请字开纲。 一剑归去,一剑来兮。 瞬息百丈。 这是传说中的飞剑了吗? 身后的少女都看呆了,痴痴望着,眼中热泪盈眶,是替他开心,关于 第441章 寻龙 青云帮刚送走了一位白衣似仙的女子,结果又来了一对神仙伴侣般的年轻男女,这让吕八两又惊又喜,惊得是那少女的姿态太过强势,一脚就把山寨上那扇在她看来兴许无比碍眼的给踹去了,喜的是那位年轻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久别重逢的宁云郎宁兄弟,心道大水冲了龙王庙的八两兄想要过去打招呼的时候,才发现眼前的宁兄弟,似乎哪里有些不一样的,从他的眼神里,看出的是平静和漠然,仿佛不认识自己了一般。 青云帮能够在蜀中一带混的风生水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依仗着旧日里曹知州的关照,这份关系说到底还是离不开宁云郎和曹汝豹两人在,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把青云帮在内的江湖势力给狠狠收拾了顿,但也说不上伤筋动骨,如今整个青云帮早有从打家劫舍变成了做生意买卖,一举拿下了蜀中附近大部分水陆生意不说,甚至靠着手眼通天的走私买卖,据说在周围几个州省上层官场里都能左右逢源,这份见缝插针的本事,旁人还当真学不来,也难怪老爹吕阿奴如今愿意年纪轻轻就开始放权,让自家儿子放手一搏,大概是有这样的底蕴在,甭愁青云帮不能真正的平步青云。 当然,比起家大业大的忘忧阁,自然是远远不足的,前者有朝廷的势力在背后,甭说一个青云帮了,便是所有蜀中的大小势力叠在一起,也未必够人家看的,据说忘忧阁里有几尊不出世的大高手坐镇,寻常江湖人士哪里是人家的对手,便是青云帮如今的地位,在遭遇忘忧阁的时候,也忍痛让出了几个底盘,只盼着这帮孙子早点招惹到什么惹不起的人,被端了老巢才叫大快人心,但大家也知道,有朝廷在背后撑腰,莫说这些不成气候的土匪贼寇,便是官府想动他们的人,也要考虑上头的意思,就像青云帮最大的靠山,昔日那位曹知州,据说就算因为在给朝中的奏折中参了忘忧阁一本,才落得个告老还乡的凄惨下场,你说可悲不可悲? 吕八两还想说什么,却被眼前的少女一个眼神给吓了回去,旁人不知道她的身份,但咱们的吕少帮主却认识,当初锦官城外,便是这位少女化身青龙,携卷风雨而来,那一幕至今难忘。以往的江湖,阳盛阴衰,所谓的女子枭雄,大多数锦上添花的存在,若说真正掀起什么大风头的,也只有昔日一朝之主的女帝武瞾,还有方才那位白衣似仙的剑阁女子,两人之后,有人评点说,这世间便再无精彩的女子了,可吕八两却知道,旁人不说,蜀中这位名为青椒的少女,却是实实在在的羽仙境界的大高人啊,若不然何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救下整个锦官城?只是可惜的是,自那一战之后,世间便再无她的任何消息了,吕八两一度以为这位神仙似女子早已飞升,哪知道还有再见的时候,遇上这尊菩萨,别说小小青云帮了,就算是忘忧阁,估计也只能绕着走,实在是惹不起啊。 心里受伤的吕少帮主觉得还不死心,想要问下宁兄弟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少女眼神冷漠归冷漠,但总不至于一言不发就杀人吧,可惜的是,丢了一魄的少年仿佛忘记了所有事,任吕八两说干口水也无动于衷,这下还真无计可施了,好在天色渐晚,吕八两一番挽留之下,少女一番思索,倒也答应留宿一晚。 夜晚时分,吕少帮主亲自设宴,宁云郎一言不发坐着,倒是少女青椒一脸沉思的神色,时而向吕八两打听一些东西。 一番对话之后,吕八两才明白宁兄弟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说来有些玄乎,常人有三魂六魄,眼下宁云郎却丢了一魄,所以才记不得过往的事了,也明白了少女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原来是为了打听所谓的龙脉所在。 吕八两顿了顿,思索片刻,说道:“早前我听我爹说过,广陵江下的确有一条龙脉所在,传闻是昔日魏征魏大人梦中斩龙,所葬之处,演化成了龙脉,又有传闻说,昔日洛京那一战中,魏大人曾以龙脉之力相助,众人才得以反周成功,所以这地底龙脉,十有八九已经不在。” 少女闻言眉头一蹙,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那条龙脉的气息的确稀薄殆尽,若是被取走了,也在情理之中,但洛京一战中,却从未有龙脉的气息出现过,这点她是可以确定的,若不然,也不会过来询问,只是如今魏征生死不知,这件事便也随着武瞾的身死,而盖棺论定,无从知晓了。 “或许他还在蜀中,青云帮里的帮众曾见过白发苍苍的老者独自游离江边,神色枯槁,像是那位大人。” 吕八两说完,朝宁云郎看了一眼,担忧说道:“便只有寻到所谓的龙脉,才能救他吗?”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吕八两叹息一声,倒了碗酒,递给宁云郎,自己先干为敬,轻声说道:“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留宁兄弟下来,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曹家哥哥也深陷沙场,到如今也没回来,咱们蜀中走出来的这群人,反倒只剩我一个人在了。” 他没由来的想起当初几人相遇的场景,或许是脾性相投,那次在宁子酒铺里,彼此喝的宁酊大醉,还是宁云郎将他们一个丢在马车上,才送回家的,那一段日子在他看来,才是最值得回味的。 吕八两想着又摇了摇头,时间一去不复返,走走停停,莫忘初心罢了。 “或许,青云帮可以找到他。”吕八两斟酌一番,轻声说道。 青椒抬头看了他一眼,从不说谢的她,第一次对人说了声谢谢。 第442章 风波镇 翌日清晨,吕八两一早就亲自驾着辆马车出门,往远处的官道赶去,马车后面精装的车厢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自然便是青椒两人。 三人同行,是往几十里外的那处风波镇赶去,这一路上,吕八两倒也不急着赶路,反倒是邀请宁云郎同坐身旁,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些家常,大概是想替这位兄弟唤起些过往的记忆来,只是效果并不明显,宁云郎始终沉默寡言,目光看着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如此,等到了那处镇子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 风波镇是临近广陵江中游的一处小镇,规模不大,但人数却也不少,尤其是镇子里多是渔夫,以下江捕鱼为生,靠近镇口的地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风波镇”三个字,落款一个魏字,倒是瘦骨嶙峋,颇具气势。 三人下马,将马车托在一处人家,然后信步走了进去,远处有一条颇宽的道路,从那镇子中间穿了过去,路的两旁有屋舍檐宇,也有些商铺,不过更多的,倒是些在道路两旁直接摆摊的小贩,沿街走去,叫卖声不绝于耳,真是一副世情画卷。 或许是潜意识里更喜欢这样的人间烟火,宁云郎波澜不惊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眼中似有回忆之色,看着远处人来人往的道路,目光悠远。 吕八两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轻车熟路的带着两人往一家铺子走去。 那是一间布料铺子,掌柜的是一个半老徐娘,见是吕少帮主过来,仅仅是抬头看了下,连表情都欠奉一个,当目光落在素衣黑伞的少女身上,神色才微微动容,问道:“几位是?” 吕八两自来熟说道:“简姨,您还记得我吗?我是马叔的侄儿,吕家那小子,以前曾和我爹一道来拜访过您。” 被唤作简姨的妇人瞥了他一眼,说道:“不记得。” 吕少帮主闻言有些尴尬,干咳两声,好在对方又问了一句:“马远山让你来的?” 吕少帮主小鸡啄米般点头,刚要说话。 简姨却忽然说道:“你走吧,你这两位朋友的忙,我帮不了,风波镇怕也再经不起风波了。” 吕八两闻言一愣,问道:“可我还什么都没说,为何您就……” 简姨瞥了他一眼,目光却落在远处青椒二人身上,认真说道:“这两位朋友皆非常人,若是连你们都感到棘手的事情,我想这世上也没有几人能做到了。” 青椒却是开门见山说道:“事无绝对,我只是想和你打听下魏征的下落。” 简姨闻言眉头一挑,问道:“你们要找魏大人?” 少女见她脸色有异,心中一动,问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简姨摇头说道:“若是为了找魏大人,那你们现在便可以回去了。” 吕八两问道:“这是为何?” 简姨淡淡说道:“因为魏大人已经过世。” “什么?” 众人闻言一惊,却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前些年还见他精神矍铄,常去广陵江畔游玩,怎如今就过世了? 简姨低头整理着布卷,说道:“就在前几日,魏大人才刚刚过世,若你们不信,大可随我去祭拜下。” 吕八两看了青椒一眼,后者点了点头,说道:“好。” 风波镇不大,但也不小,方圆几里都住着人家,一行人绕过街道,走了大半个时辰,才来到了镇子边陲。 那是一处偏僻的义庄,门外断壁残垣无数,荒草四伏,不时响起虫鸣鸟叫,平添了几分凄凉。 不知为何,微风吹来,吕八两下意识的打了个激灵,大概是觉得这风太过阴冷,吹得人汗毛竖起,就连青椒也微微蹙起眉头。 简姨却好似见怪不怪了,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继续朝着那处义庄里走去。 等进了那处破旧的大门以后,那阴风却骤然停歇,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让人不由惊奇。 简姨忽然停下脚步,说道:“此处阴气太盛,常人待久了难免会生病,吕小子你还是在外面待着吧。” 吕八两抬头看了眼里面阴森的屋子,吓得缩了缩头,心道哪里是阴气太盛,这副光景,便是突然跳出个鬼魂来,怕也有可能,但让他一个人待在外面,却还是有些害怕的。 他满心担忧的时候,却也忘了,以魏征的身份,如何会死后被安放在这样偏僻的义庄来。 简姨看了众人一眼,说道:“走吧。” 然后头也不回的往屋子里走去。 吕八两到底还是没有进去,而是选择了在外面待着,好歹外面有阳光照射,倒不至于那样阴冷,若是进去的话,只怕回去少不得要大病一场。 临走之前,青椒犹豫片刻,将一颗珠子扔给了他,说来也奇怪,那珠子到手以后,竟然升起淡淡的温热,将身上的寒意驱除殆尽,让人觉得好生奇异,只是不等他询问,少女已经牵着宁云郎,往里面走去了。 屋子之中,漆黑一片,很诡异,仿佛外面的光很难直射进来一样,又似乎被一种无形的黑洞吞噬了般,让人觉得有些可怖,好在不管是青椒还是宁云郎都是胆识过人之辈,心中虽有疑惑,但也不曾有多少畏惧,少女拉着他走在路上,此刻,她的眼眸从屋子里扫过,眉头却是深深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来到简姨的身后,然后停了下来,淡淡问道:“把我们引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简姨双眉一跳,饶有兴趣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青椒哼了一声,说道:“这处义庄看上去便已经荒废多年,所剩棺木里也无尸体,难道你以为骗得过我?” 此言一出,简姨脸色微微变化,然后点头说道:“果然,你非寻常人。” 青椒淡淡道:“然后呢?” 简姨冷笑说道:“然后到了这里,你就算是神仙,也别想走了。” “我想知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在你之前,朝廷已经派了几波人过来了,可惜都死在了这里,今日你俩也不例外。” 话音刚落,骤然出手! 第443章 白衣女鬼 青椒天生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漠神情,在简姓妇人看来便是一种挑衅,风波镇这些年往来的江湖高人并不少见,尤其是前几日,朝中高手络绎不绝,或是听到了什么传闻,纷纷来到这里,傲慢有之,挑衅有之,但无一例外,都永远留在了这里,风波镇之所以为风波镇,便在于它的不可预见。 一言不合拔刀相向,那是匹夫的江湖,但这里是人家的地盘,旁人的生杀予夺,在她看来,全在一念之间,青椒不傻,反而看得比谁都清楚,直到义庄之内,才挑破话题,开门见山问道。 “那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杀我。” 青椒口气冷淡说道。 简姨冷笑一声,身子骤然掠过,化作一道虚影消失在原地,而后出现在青椒身前,五指化爪,划破空气,骤然袭来。 青椒脸色不变,脚踩地面,身子猛的倒滑出去,弹指一道剑气斩出,刹那间,两道凌厉无比的气机碰撞在一起,迸发出一阵璀璨的光芒,简姓妇人不退反进,轻叱一声,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条长鞭来,只见那长鞭通体乌黑似墨玉,看上去颇为神秘,手臂轻抬,便是一道鞭影甩开,霎时间,空中接连炸开几道裂响,好似鞭炮节节炸响。 青椒伸手从身后抽出伞剑,霍然撑起,仿佛一只墨色的孔雀开屏,于空中绽放,霎时间,周围气机疯狂涌动,如龙汲水,纷纷汇聚而来。 那一瞬间,气机碰撞,空中意象纷呈,好似一青一白两条蛟龙在相互撕咬缠绕。 刹那间交手无数次,然后几乎同时收手,后退数步。 “你很厉害。” 简姨点头说道:“可是也就到这里了。” 青椒冷笑一声:“大言不惭。” 话音刚落,伞剑骤然飞出,平地起龙卷。 那一剑威势极强,转眼之间,席卷起无数气机,纷纷扰扰,只听接连几声闷响,周围数只古棺刹那间粉碎,更为骇人的是,那无数纷飞的碎片,竟然同时汇聚而来,随着气机重新凝为一道巨大的龙卷,席卷而来。 一时之间,整个屋子里,气机肆虐,狂风乱吼! 简姨面露惊色,下一刻只见那剑气奔袭而来,寻常人根本不敢硬抗,相反的,她却眯眼抬臂,简简单单的一个下压。 一股无形大力从天而降,仿佛泰山压顶,尽数镇压在那飞来的龙卷之上。 刹那之间,两股巨力僵持在一起,相互碰撞,抵消。 远处观战的宁云郎,忽然眉头一挑,往前一步走出。 简姨眼角余光瞥见,心中一跳,当机立断抽身而退。 果然,下一刻,少年抬臂,猛地一拳砸来。 那一拳看似极为普通,但似她这样的修行者,却从里面感受到些许不同意味来,那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味道,乍看平凡至极,再看却是妙义无穷。 少年忘记了很多事,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但一些骨子里的东西,却如同天性一般,如何会忘记? 一拳卷携无尽气机,将她所有退路逼死。 简姨大吃所惊,没想到被她轻视一等的少年,反而是三人之中最厉害的人物,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只见她周身涌现一团黑雾,竟是避而不战,整个身子腾空而起,望着屋子深处飞去。 同样的,两人亦是紧随其后,追了过去。 …… 义庄外面,吕八两觉得百无聊奈,左右晃悠起来。 比起屋子里的阴森,外面的环境算是好太多了,虽然也摆满了棺木,但好歹日头高升,阳光暖暖,将周身寒气驱散,倒也不似方才那样毛骨悚然的感觉了。 吕八两定了定神,观察起周围的环境,将那些摆放在外面的棺木看了个遍,发现这些棺木实在是过于老旧,有的甚至已经有了几十上百年的历史,他脸上出现了疑惑的神色,心道这处义庄到底出现了多久,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棺木摆放在这里,为何周围却不见一人到来,最后,他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西南角落里那几只看上去稍微新点的棺材上。 比起大多数棺木来,那几只已经算是新的了,他心中虽是还有些胆怯,但按捺不住好奇,还是缓缓朝那边走了过去。 入眼是一只厚重的红木棺材,棺盖之上压着两块石块,上面布满青苔,还有几处明显挪动过的痕迹,那棺材的一头,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箓,风吹日晒之下,已经脱色,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落。 吕八两绕着那棺木走了两圈,心中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却又始终不曾发现,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忽然,他心中一惊,猛地想起什么来,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他曾跟随马叔学习过一段时间风水术,明白寻常棺材坐北朝南,而这只棺材却是坐南朝北,北方属阴,难怪到周围的时候,明显感觉气温要低上好多,如今聚阴不散,不冷才奇怪,尤其是这等正午过后,正是阳盛极而衰的时候。 吕少帮主心觉不妙,刚要离开。 忽的,一阵阴风吹来,将那棺材头的符箓吹掉。 正欲往前走的吕八两忽然脚步一滞,感觉身后传来一阵寒气。 他心中巨惊,不敢转身看去,而是硬着头皮,急忙逃走。 说时迟那时快。 只听一声轰隆炸响。 是棺盖掀飞的声音。 下一刻,一只白皙如雪的手臂探了出来,仅仅用五根秀气的手指,轻轻抓来。 而接下来更是令人瞠目结舌,吕八两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倒飞过去,仿佛被一阵恐怖的气流所吸引,无法动弹。 “鬼啊!” 吕八两大惊失色,忍不住怪叫起来。 但他逃不掉了,那‘女鬼’太过可怕,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捉住。 不等他再次惊呼出来。 只见那手臂骤然挥起,吕八两如同一根葱般,被狠狠砸了出去。 轰! 巨大的轰鸣声瞬间响彻远近,令人窒息的厚重飞尘瞬间如水气般四处飞了起来,无数巨大的棺材被撞的粉碎,到处是飞溅的碎裂木屑。 吕八两吃痛一声,差点晕厥过去,抬头看去,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那棺木里飞了出来,缓缓朝他走来。 那是一位女子,相貌虽是惊艳无比,但眼神冰冷,面白如纸,此刻觉得,看上去真如女鬼一般。 吕八两觉得手脚冰凉,心中后悔没随宁兄弟一同进去。 那女鬼骤然来到他身前,伸手扼住他的脖子,轻易的将他举起。 吕八两只觉得一阵窒息,想要说话,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死去。 浑身的力气在一点点消散。 下一刻,原本握在手心的那颗珠子骤然滑落。 那女鬼目光如电,骤然伸手接住那个珠子,眼中闪过一抹冷芒。 “龙灵珠?” “那条青蛟在哪里?” 白衣女子寒声问道。 第444章 惊变 青蛟?她认识青椒? 吕八两心中一惊,想要说话,却被那白衣女鬼捏住脖子,动弹不得,脸上涨得通红,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 白衣女鬼冷冷看了他一眼,然后松开了手。 吕少帮主踉跄落地,抱着脖子痛苦咳嗽两声,半晌之后,抬头看着身前的女子,摇头说道:“你不是鬼。” “何以见得?” “听说鬼魂是没有影子的。” 白衣女子哦了一声,然后说道:“说吧,这颗珠子是从哪里来的?” 吕八两想要找个借口蒙骗过去,但看见女子眼中的冷光,刚要说出口的话顿时咽了下去,迟疑片刻,说道:“我不知道你说的青蛟是谁。” 白衣女子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道:“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吕八两心头一惊,赶紧说道:“这位姑娘……有话好好说,那青蛟是什么,我当真一无所知,至于这颗珠子,乃是故人所赠。” 白衣女子淡淡瞥了他一眼,下一刻,出现在他身前,伸手探去。 吕八两感到一阵寒意逼人,急忙喊道:“我说我说。” 白衣女子霍然停手,冷冷的看着他。 吕少帮主苦涩一笑,说道:“他们都进屋子里去了,只是冤有头债有主,你要寻仇,须得去找将你封在棺木里的人,为何要去找青椒的麻烦。” 白衣女子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屋子,里面阴气逼人,指不定还有什么可怖的存在,眉头微蹙,脸上一时阴晴不定,似在犹豫什么。 吕八两趁着她走神的功夫,已经慢慢的往外面挪去。 只是不等他逃出这义庄,那白衣女子已经如影随形而至,来到他身边,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只听吕少帮主一声惊呼,人已经往屋子里飞去。 白衣女子紧随其后,冷冷说道:“随我一同进去吧,若是发现是你骗我,我会将你的魂魄抽出来,活活炼杀。” 炼人魂魄,这等恶毒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就算吕八两不是修行中人,也明白眼前这位白衣女子的可怕,当真应了那一句,落在她手上,想死都难啊。 吕八两知道自己这点身手,在她面前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此刻如同被赶上架的鸭子,心中纵是不愿,也无路可退,只能一步步往前走去。 那屋子里漆黑一片,吕八两走在前面,时而回头看一眼,白衣女子徐步走来,丝毫没有越过他上前的意图,分明是将他当做探路的人,这让他连最后那点侥幸都没了,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定了定神,踏进那漆黑的屋子里。 当真正踏入其中的时候,吕八两才发现,自己的担心并非多余,纵使有之前青椒赠送的珠子在手,那刺骨的阴气仍是让他毛骨悚然,举步维艰,手心也慢慢渗出了冷汗,他深深吸了口气,壮着胆往里面走去。 屋子里依旧摆放了很多棺木,不过大多数依旧陈旧破烂,里面并没有摆放尸体,吕八两从旁边的路过的时候,余光只是简单扫过,不敢多看,硬着头皮从中间传过去,朝着屋子深处走去,身后那白衣女子没有喊停的时候,他便要一直这样走下去。 “啪!” 黑暗之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是如此的清晰,吕八两骤然停下脚步,艰难转身,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一座棺材忽然轻微抖动了下,原本压在上面的棺材板裂成两半。 吕少帮主脸色一变,心道该不会是诈尸了吧。 身后原本面无表情的白衣女子亦是微微皱起了眉头,身形一闪而过,来到那处棺木前,伸出白皙的手掌,将那棺材盖掀开,就在那一刹那,一阵乌黑的气体冲天而起。 吕八两心中一惊,差点喊出声来。 却见白衣女子眼中骤然射出两道白光,映照在那黑气之上。 说来也奇怪,目光之下,乌黑气体仿佛刹那间凝为实质一般,不再扩散。 吕八两看得心惊,只觉得这女子是何等神通,竟是如此霸道。 忽然,他想起宁云郎曾与他说过,锦官城附近那处荒山有恐怖的存在,轻易不要涉足。 说起那个存在的时候,宁兄弟曾说过一句,‘睁眼天明,闭眼天黑,入眼即石化’。 莫非就是那个白蟒大妖? 就在他出神的刹那,一股浓烈阴晦的气息从那棺木里涌现出来,白衣女子脸色微变,冷哼一声,身上升腾起一阵白色的火焰,将那阴晦之气彻底点燃,如同冥火燃烧,噼啪作响。 “砰!” 那棺木彻底炸裂,现出里面的东西来。 吕八两定睛看去,不看还好,这一看,却是吓了一跳,骇然问道:“怎么是你?” 只见那木屑纷飞处,阴森气体里,踉跄走出一个人来。 可不正是随宁云郎二人进来的简姨! 此刻她面容有些憔悴,看了吕八两一眼,目光又落在白衣女子身上,神色剧变,动容道:“你竟然出来了?” 白衣女子面无表情,只是眯眼看着她。 吕八两朝周围看了看,又跑过去掀开几座棺材,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哪里有宁兄弟和青椒少女的身影。 简姨看着紧张的样子,摇了摇头,说道:“不用找了,他们不在这里。” 吕八两感到意外,问道:“他们去哪里了?” 简姨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 说完,有些疲倦的闭上眼睛,说道:“我也不知道。” 吕八两知道她话有隐瞒,却也不好再问什么。 简姨对着那白衣女子拱手说道:“此事并非风波镇之过,既然你已经出来了,就不要伤及那些无辜百姓。” 白衣女子瞥了她一眼,淡淡说了句:“滚。” 简姨脸色微变,欲言又止,最后头也不回的朝外面走去。 吕八两听得云里雾里,却不知这两人之间还有什么故事。 白衣女子冷冷看了他一眼,问道:“还不走?” 走,往哪里走? 吕八两微微一愣,却是见白衣女子已经往屋子深处走去。 第445章 再现青铜古门 吕八两直觉里,这义庄之内绝非善地,最好是就此打住,转身离去,但白衣女子根本不给他这样的机会,被她冷冷看着,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以后,发现除了阴森死寂以外,并无异处,这才放下心来。 白衣女子则是面容如旧,信步闲庭,时而观察着周围的景象,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似是在好奇什么,当初她被那神秘人物封印在棺木里的时候,便曾发觉这片义庄的不同之处,只是经年累月下来,并非有人放出她来,直到眼前这少年,她白玉兰虽为大妖,却也不曾滥杀无辜过,因为到了她这种境界,更是在意因果天道,若是沾染了太多的因果,他日度雷劫的时候,便要多承受几道天雷,这等天罚之下,谁也不敢说稳操胜券,所以她才没用动手,眼下这位屋子里,看上去颇有不对的地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来,若说有,便是其中隐含的阴气之盛,可谓世间罕见,谁又能想象到,如此破旧荒废的义庄,既然生出如此人间地狱般的阴气来,简直骇人听闻。 想到此处,白衣女子目光闪烁,抬起头来,正欲放开神识,仔细打望此处,不料这个时候,忽然一道庞大的威压降临下来,如同洪水泛滥,将周围的棺木镇压的粉碎。 吕八两第一个就倒下了,七窍流血,几近身亡。 白衣女子瞥了他一眼,微微蹙眉,随手挥出一道气机,将他护住,然而抬起头来,目光里绽放出两道白色寒芒,直刺远方。 “装神弄鬼。” 白衣女子冷笑说道,然后身形一闪,往前冲去。 然而,那道威压来得快,去的也快,白衣女子的身形刚至,便又消失无踪了。 白玉兰脸色难看,正要行走,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朝着远处的一个角落看去。 在那里,有一个身着朴素的老者站在黑暗中。 若是宁云郎在此,一定会认出他来。 可不正是昔日长孙无忌身后的那位童姓老仆! 他往日里形影不离的侍奉在两位老臣身边,怎眼下会出现在这里? 白衣女子看着他,他也正看着白衣女子。 白玉兰眯起眼睛,说道:“原来是你。” 童姓老仆脸色病态苍白,轻声说道:“烛阴之后。” “想不到一个堂堂半步羽仙的人物,竟然沦落于此。”白玉兰口气嘲讽说道。 童姓老仆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两位老爷仙去,做仆人的自然要为他们守灵。” 守灵? 难道长孙无忌和魏征都埋葬在此地? 白玉兰眯眼问道:“所以你要拦我?” 童姓老仆闻言摇头,说道:“我拦不住你,就像拦不住方才那对男女一样。” “那条青蛟?” 童姓老仆闭口不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忽然说道:”方才那道威压,你也感觉到了?” 白玉兰闻言脸色微沉,问道:“那是谁?” “一位高人残留在此处的元神,无意识的扫过。” 白玉兰眉头蹙起,心道若只是一道元神意识,便有如此威压,那位高人当得有多高了? 童姓老仆看向远处到底的吕八两,说道:“他给我,你可以进去。” 白玉兰冷笑一声,声音中似有不尽嘲讽,看着他,问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和我提条件?” 童姓老仆愕然,无言语塞,半晌之后,摇头淡淡说道:“我知你道行深厚,但你要明白,这世间并非无敌,若不然,又为何会被人封印经年之久,我与他家老太爷有过命之交,既然看到了,便不能不管。” 便在此时,白玉兰冷冷开口道:“也好,在此之前,让我来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被魏征留作后手。” 声音刚落,白玉兰手中骤然飞出两朵飞花,绽放白光,瞬间清香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而来,将整个屋子充满,半空中一声轻叱,白玉兰已经欺身而至。 童姓老仆脸色微变,人力比之妖力,本来就有所缺陷,更何况眼前这位女子,是修炼了千年的白蟒,是上谷烛阴的后人,她手中的那两朵白玉兰更是来历不俗,被炼祭成了法宝,此刻脱手而出,天地异象乍现,似天女散花,无数白色的肉眼可见的花瓣片片飘零,顿时风声急促,周围深黑,唯有这白花大放光明,不消一会,已是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急速旋转的气流漩涡。童姓老仆临危不惧,一声长啸,身子跃起半空,抬脚踩下,如仙人赤脚跨河山。顷刻之间,天地发出一声巨大轰鸣,两丈方圆之地内,赫然剧烈颤抖起来,片刻之后,如地龙狂啸出世,所有棺木碎片在巨响声中轰然离地而起! 白玉兰身子轻轻飘后,却是纤尘不染,气息平静,目光落在老仆人身上,眯眼说道:“你何止是半步羽仙境界。” 童姓老仆身形晃动,同时点头说道:“你同样也未出全力。” 白玉兰紧紧盯着他,然后问道:“恐怕不是守灵这么简单吧。” 童姓老仆闭口不言,来到吕八两身边,将他抱起,然后退回到了黑暗中。 白玉兰站在原地,沉默良久,然后眉头竖起,朝着远处看去。 黑暗里,未知的远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是那样的熟悉,却还感到了一丝厌恶的气息。 她沉吟片刻,然后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她出现在一处祠堂样的地方。 入眼处,尽是密密麻麻摆放着的灵牌,还点亮着无数根灯火昏黄的蜡烛,在轻微跳动。 那是何等诡异的画面,就算是白玉兰心性过人,此刻也大为所惊,愣在原地。 足有数百块灵牌摆放在长长的台子上,甚至从上面可以看到许多耳熟能详的名字。 龙虎山宋知命,千叶寺宗法和尚,清莲山李白,剑阁杜少陵,南越赵孤城,长孙无忌,魏征…… 那些成名的,过世依旧的名字,一一排列在眼前。 让人为之震撼。 刹那的怔神之后,她发现那些灵牌有人挪动过的痕迹,眉头微微蹙起。 谁也没想到,她竟然做出一个近乎大逆不道的举动,挥袖打出一道磅礴气机,将那无数灵牌尽数掀飞。 霎时间,长台之上一扫而空。 这还不够,白衣女子双指并起,以指为剑,霍然斩下。 只见那偌大长台,顿时从中折断,一分为二。 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这长台原本是一处机关,但她以蛮横的姿态,直接毁去了它。 里面是一扇古铜门。 当看到那扇门的时候,白衣女子身子骤然一震,仿佛记忆力什么东西被打破,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出现。 似忌惮,似怨恨,似迷惘。 第446章 万古之谜 那一瞬间,白玉兰脸上神色不断变换,最终尽数化作了冰冷沉默。 那是一扇古老的青铜门,门上雕刻着无数花纹,还有两把交错而生的古剑,目光所及之处,似有暗光流转,甚是神秘。 白衣女子沉默片刻,然后踏步往前走去。 忽然间,青铜古门似有感应,表面的花纹绽放出阵阵光芒,愈演愈烈,逐渐将她包裹,几乎是眨眼的瞬间,女子便消失在了原地。 同一时间,童姓老仆抱着昏迷的吕八两往外走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这一切,仿佛都在意料之中。 刹那间,斗转星移,眼前如同开天辟地时的混沌黑暗,睁眼看不见其他,女子脸色不变如故,只是眉头不经意的蹙起,站立原地,抬头看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一片虚空,寂静安宁,不见任何声响,当她踏出脚步的第一刻起,脚下顿时荡漾起一圈涟漪,无数的荧光顷刻间亮起,如同置身一片广阔的星空之中,星河流转,璀璨非凡。 女子诧异抬头,愣在原地,大概是没想到,会被传送到这样的地方来,这是哪里? 忽然,她抬头,直直的老向远方。 只见星河之中,忽然有一道如同陨石般巨大的东西,从远处漂浮而来。 待到近处,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陨石,分明是一个古老的棺材! 女子神色微变,闪过一抹犹豫之色,然后身影一闪,朝那古棺飞去。 星河流转,那古棺就如同一叶扁舟,漫无目的漂浮其上,往着未知的远方飞去。 白衣女子身形闪过,一脚踩在那古棺之上! 目光所及之处,那古棺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星光,无数复杂的铭文雕刻其上,尤其在那棺口之处,还封印着一张古老的符箓。 白玉兰脸色沉重,她认出了那张符箓,因为此前她也曾被同样的符箓封印在古棺之中,也正是因为这道神秘的符箓存在,她的一切灵识都被切断,无法感知外界,若非吕八两机缘巧合打破封印,她岂不是也要如眼前这般,不知年月的漂浮在星空之中。 女子眉头一蹙,然后伸手撕去那道符箓。 顷刻间,一道恢宏的不知沉睡了多久的气息,从古棺中缓缓升起! 但刚刚触及虚空之境,就被那古棺紧紧束缚住,仅限咫尺之内可以感觉到,难以波及外界! 然而就算如此,那阵气息之磅礴,依旧令人心惊,白衣女子脸色难看,因为她从其中感觉到了一道令她生厌的气息! 佛门? 她感觉到了,这其中镇压的是一个佛门高人,或许还活着,或许已经死去,但无论如何,都是她所极度厌恶的。 她脸上神色阴晴不定,最终还是伸手拍向那古棺,只听轰然一声炸响,棺盖炸成飞屑,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那一瞬间,无数的金光骤然飞起。 竟是将这周围百丈方圆里的星空染成金黄色一片! 佛光满天! 那佛光太浩瀚!太刺眼!就算白衣女子心中有所准备,依旧被震撼到了,伸手遮挡不及,只觉得眼前刹那失明,不知过了多久,那佛光逐渐黯淡,直至彻底消散。 白玉兰缓缓走近,低头看去,只见那古棺之中,躺着一人,身穿袈裟,手缠念珠,古铜色的肤色熠熠生辉,神色宁静而安详,仿佛真的睡过去了一般。 起初女子还有些谨慎,当真正看到眼前的和尚时,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感觉到眼前的人已经彻底死去,甚至连神魂都已经消散,方才那冲天而起的金光,不过是他的肉身太过强大,已经修炼至佛门传说中的真如体质,才产生的异相。 那么眼前这和尚是谁? 她的目光从那和尚身上扫过,忽然一顿,眼睛微微眯起,看向那枕在头下的一册经书上。 白玉兰伸手正欲抓去,古棺之中骤然升起一道气机,将她拦下。 女子冷笑一声,骤然发力,一道磅礴的气机自她身上升起,猛地撞去,将那古棺的气机撞得四分五裂,溃不成形。 只见她弹指一道气机,卷起那册经书,缓缓落在她手中。 定睛一看,那经书之上,竟然书写着楞伽经三个滚金大字,落款是弘忍二字! 女子愣在原地,轻声念了一句弘忍。 弘忍? 五祖弘忍? 中原佛门为禅宗,西域佛门则为密宗,这五祖弘忍为那个时代佛门的领军人物,是六组慧能的师尊! 可一代佛门领袖,他的肉身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传闻弘忍大师肉身成佛,早已通达彼岸直至西天,难道传闻是假的? 那一瞬间,白衣女子心中翻江倒海,思绪万千! 她没有去打扰这具肉身,而是放任那具古棺漂泊在星河之中,朝着未知的远方而去。 她盘坐星空之上,在等待什么。 又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骤然传来一阵波动,她睁开眼睛,抬头看去,远处星空深处,又飞来一座棺材,这次的棺材依旧古老,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月。 白衣女子身形闪过,谨慎的打开了那座古棺,发现那棺中的人物,竟然是道门的某一位鼻祖人物,肉身亦是保存完好,只是神魂早已枯萎湮灭,不复存在。 往后一座接着一座的棺材飘来。 只是不是之前的那样古老,有些棺木,甚至崭新如初! 当打开一座棺木,发现里面躺着的人,竟然是大唐那位末代皇帝唐观楼的时候,女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座古棺是由一头巨大的龙骨拖曳着的。 她还发现,还有一座凤棺紧随其后,是用铁链链接在一起的。 果然,打开那座棺木,里面安静躺着的,是武瞾的肉身! 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人的手笔? 白玉兰感到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仿佛这世间的背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操纵着一切。 哪怕是这些生前强大无比的存在,死后却也沦为他人的摆布。 太过可怕。 宋知命,李青莲,杜少陵……太多太多,她依旧忘了有多少古棺从身前飘过,最终消失在星河的尽头。 当她打开最后一个棺木的时候,睁眼看去,霎时间,脸色剧变,异变突起! 只见那棺木之中,躺着一个素衣女子,身负黑伞。 当棺盖掀开的刹那,她霍然睁开眼睛。 一道可怕的气机,从她身上骤然迸发。 霎时间,伞剑飞出,朝着白衣女子斩杀而来! 第447章 等谁 毫无疑问,这背负黑伞的少女,便是青椒! 她与那宁姓少年一同进入此处,为何她又会单独一人出现在古棺之中? 白玉兰不及多想,因为少女睁眼的刹那,身后黑伞已经骤然飞起,化作一道流光袭来。 白蟒女子不避不让,掐指弹出,三朵白玉兰花凌空而起,卷携无数气机,与那黑伞剑气碰撞在一起。 霎时间,气机轰然炸裂,将那古棺毁得支离破碎,不成形状。 青椒抬起头来,这才看清眼前之人,眼中的杀意更盛,低喝一声,身形一闪,骤然幻化出一道巨大的青色蛟龙的身影,咆哮而至。 白玉兰见此眼中寒芒大盛,心道一句早等你多时。 然后,轻轻踏出一步,骤然一道巨大的白蟒分身,从她头顶飞出。 青蛟对白蟒。 是宿命的对决。 画面好似在那一刻定格。 青蛟似乎对着白蟒生出怒意,口喷紫气喷薄而出,身形再升高,张牙舞爪,对着远处一声怒吼,紫气犹如实质,凝结成一根紫柱冲撞而来! 远处那头白蟒大蟒嗖然抬头,直起身躯,一口咬住青蛟身躯。 青蛟翻腾,云气翻滚,汹涌如怒涛,无数气机瞬间爆裂,如是洪流。 “这次看你往哪里走?” 白衣女子大袖飘摇而。 青椒口气淡漠,说道:“该走的人是你。” 白衣女子点头说道:”好。” 话音刚落,再次剧烈交手! …… 宁云郎不记得以前的一些事,甚至不记得青椒的名字,他只是熟悉她在身边的感觉,可是当她替自己当下那浩瀚伟力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一阵心痛。 “我等你。” 少女被封印在其中的前一刻,如是说的。 她为什么要等我? 宁云郎思绪紊乱,失魂落魄的行走在这片星空之中,他意识到自己丢失了什么重要的存在,那种沉重的负罪感,让他感到难以呼吸,然后他愤怒的咆哮了一声,周身无与伦比的气机骤然升起,那是属于羽仙的气息,足以让世间万物臣服的可怕气息,从他的身上迸发出来,形成了一条又一条可怕的缝隙,在虚空中,在星骸上,在界壁上,裂缝不断蔓延。 似乎,下一刻,这里就要彻底崩溃。 不过,这里远比想象的还要奇异,仿佛是一处异时空,不知存在了多少年,就算羽仙高手的全力一击,仍然不可击破。 “我是谁?我要去哪里?” 这是宁云郎心中的想法,他漫无目的的走着,冥冥之中,忽然感到了一丝诡异的气息,似召唤。 在这茫茫的星空古路上,有一座祭坛,是以星辰碎石祭炼而成,闪动着暗淡的光泽,形成一座古坛。 当宁云郎站在那祭坛的面前时,才深刻感受到它是如何的巨大。 仿佛一座紫色的小山,横卧在身前,周围流淌着古老而诡异的气息,让人望而生畏。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青椒说带他来寻找龙脉,然后他们便闯入了一处祭坛,被传送到了这片星空古地。 如今,青椒被封印在了那神秘的古棺之中,随着星河漂泊而去,只剩他一个人孤独的走着。 哪里是尽头? 他登上了那座祭坛,就在他脚步踏上的那个瞬间,周围混沌气息开始蔓延,放眼望去,无数的碎石开始颤抖,仿佛整个祭坛在这刹那间,被彻底激活了。 这是要去哪里? 宁云郎看了身后一眼,然后便彻底消失在祭坛之上。 混沌之气涌现,只觉得一阵斗转星移,下一刻,睁眼的瞬间,发现自己出现在一片破旧的院子之中,荒无人烟,不知多久没有人住了,可偏偏,宁云郎却感觉到无比熟悉,尤其是那座埋葬了祭坛的枯井,是那样的熟悉。 宁子酒铺,后山,李观鱼…… 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出现了很多名字,似乎和此处地方有关,却又记不清楚,他觉得头痛欲裂。 他甚至能感到有昔日故人留下的气息。 可他还是什么都记不起了。 丢了一魂一魄,便如同丢了过往。 混沌之气再次涌现,古井之下传来一阵颤抖,祭坛再次被激活。 宁云郎再次上路。 这一次,从祭坛传送出来后,他们发现在一棵古树上,它巨大无边,整体干枯,没有枝叶。 周围无数毒瘴沼泽,拳头大小的蚊子,半人高低的蟾蜍,看上去十分恐怖。 但宁云郎依旧感觉到了无数熟悉的气息,仿佛自己曾来过这里。 莫名的,他想起了苗疆,想起了那一对名为古月纱古月柔的女子。 宁云郎看着身前已经枯萎的古木,喃喃说了句:“圣树。” 那是一棵巨大的古木,参天而起,却是已经彻底枯萎,它曾是古月寨视为神物的古树,却彻底毁在妖兽一役中,让人不禁唏嘘。 这里也有一座祭坛。 谁又能想象得到,如此庞大的古树,最初的最初,只是一粒被飞鸟无意间衔来,落在祭坛上的种子? 就这样,他不断的横渡,每一次出来后,都能见到一座祭坛,全都阵纹复杂,疑似可通向不同的天地。 就这样,他接连横渡多次,共登上过九次祭坛,这才临近目的地。 说是目的地,因为他发现这个地方不再有可以继续上路的祭坛了。 刚刚落地的瞬间,一阵滔天的寒气扑面而来。 仿佛置身于万千雪山之中,抬头看去,白茫茫的一片,漫天雪花纷繁飘落。 宁云郎怔怔的站在原地,莫名的,他感到了一阵来自神魂上的悸动,有熟悉的气息,存在这附近。 他走在一望无垠的雪地中,看见远处有一个巨大的宫殿,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 万千雪山之中,那一座恢弘的巨殿,仿佛是由冰雪砌成,看上去神圣无比。 长长的甬道,连接着未知的终点。 一道柔弱的身影,背对着天地,白衣款款,遥望远方。 她眼中有万千雪花飘落的迹象,却最终化作无声无息。 从踏入这处神殿开始,她便再也没有出去过。 仿佛一朵盛开雪山之巅的莲花,在此处绽放。 她是谁,她又在等谁? 第448章 战 白玉兰周围光雨点点,落英缤纷,如同刀刃一般,朝远处斩去。 她抬手间,五指还有手心内出现奇异的纹络,同样带着岁月的气息,狠狠镇压。 上古烛阴之后,睁眼天明闭眼天黑,拥有冻结时空的伟力,哪怕是青椒体质特殊,也要避其锋芒。 那是岁月之力,是光阴在绽放,一刹那,仿佛经历了数百年,弹指容颜老,说的便是这种力量,只是在外人看来,只是一道不算惊艳的白光闪过,而后便消失在虚空之中。 青椒心中凛然,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这白蟒女子果然已经踏入了那个境界,觉醒了属于血脉上的神通,此刻就算遇到昔日镇压她的那些人,同样有一战之力,孰胜孰负还是未知,若非自己领悟了些许领域之力,换作其他人来此刚才多半危矣! 上古烛阴号称纵横万域无敌手,可以与龙比肩的绝世神种,双眼之中蕴含时光之力,看人一眼便能将其石化,防不胜防,这种力量最为可怖,就算是羽仙境界的高人,也未必敢说全身而退,更不用说在滚滚红尘中争渡的生灵了。 故此,唯有修炼出域的高手,才能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立于不败之地。 “很好,看来你已经修炼到了这个境界,可惜了可惜,如今龙脉缺失,你再也无彻底化龙的机会了。”白玉兰盯着青椒,忽然点了点头,说道。 青椒面无表情,说道:“那又如何?” 呼! 大风席卷,青椒骤然出手,如龙汲水,无数的星光汇聚而来,如同银河降落,汇聚成流。 “叱!” 此时,白玉兰亦是丝毫不曾避让,这是两人的宿命之战,无论是昔日清莲山一役,还是后来争夺气运化龙的交手,两人之间,或许早已命中注定如此,白蟒女子出手了,抬手间无数白色的兰花飘飞在虚空之中,花瓣漫天,带着一抹异香,迷惑着人的神魂。 这是她的本命法器,是她修行之处便伴随在她身边的灵物,此刻祭出,分明是动了杀意。 “杀!” 青椒面露冷色,低喝一声,向那无数花瓣飘飞的地方踏步而去,手中伞剑骤然张开,如开天辟地般,撑起天地。 激烈的战斗彻底爆发。 两人都是已经踏入羽仙境界的高手,此刻在这虚空之地交手,气机跌宕之下,无数的陨石炸裂,如同末日之景,激烈壮阔,让人目不暇接。 白玉兰亦是打出了火气,一头黑发如同瀑布般舞动,伸手间便是无数神通打下。 青椒举起伞剑,作开山状,双手发光,眼中绽放出决绝之色,毅然出手! 顷刻间,两人交手数百个回合,周围陨石纷飞,星辰陨落。 太过浩瀚,太过激烈,两人都是鲜血淋漓,皆受伤后退。 这样的场面非常惊人。 只是不留喘息的余地。 几乎是退后的刹那。 “杀!” 两人同时低喝一声。 再次出手! …… 宁云郎看见那处恢弘的宫殿,怔神片刻,然后下意识的朝那边走去。 神仙志怪小说里头,描述那些修行之地,大多以洞天福地来著称,道门之中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的说法,眼前这不知名姓不知地方的宫殿,当真如传说中的那些个洞天福地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不同的是,还未等他靠近那座宫殿,便有一人挡在路上。 与其说那是一人,不如说那是一甲。 道门有撒豆成兵的说法,被称作丁甲神术,此时的拦路之人,便是一位披甲之士,至于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便不得而知了,因为至始至终,他都不曾动过一下,直至宁云郎走到身前,身体之中,才发出咯吱的响声,仿佛沉睡了千年,在此刻骤然苏醒过来。 眼前的甲士,无论是相貌还是神态,都与昔日秦朝的兵马俑无比相似,只是传闻秦皇驾崩以后,那些神奇的兵马俑,便随他一道埋葬在地下,那眼前之物,又是从何而来? 这位甲士眼神冰冷,盯着宁云郎,没有动手,仅是缓缓开口:“生者止步。” 意思是,踏过此处的,只有死人? 宁云郎恍若未闻,继续踏步而行。 他感觉到了一丝悸动,属于神魂之上,仿佛这大殿之中,有什么他熟悉的存在。 所以他义无反顾,想要去看一看。 几乎是他动身的刹那,那甲士已经疾驰而至,与宁云郎相距五十步时,伸手随意往空中一抓,手中便多出一杆通体萦绕紫电的金色长枪,枪身绘有晦涩艰深的云纹。 甲士低喝一声,气势如虹的一枪,猛地刺向宁云郎。 宁云郎没有转身,微微后倾躲过那一枪,同时抬手轻描淡写握住了那杆金色长枪,不光是五指间电闪雷鸣,整只手臂都笼罩于辉煌夺目的金光紫气中。 那甲士面色冰冷,不似活人,也不见任何神情,气机震荡之下,手中长枪再次发力。 宁云郎指加重力道,金色长枪发出一声砰然巨响,直接就被他当场捏断。 甲士眼中乍现一抹寒芒,只是眨眼的刹那,身上气机乍然而起,如同风雨般咆哮而至,天地之间,无数的雪花开始有规律的汇聚而来,凝结成一道大印一般的东西,朝宁云郎头顶镇压而至! 宁云郎这才抬起头来,忘记招式,忘记神通,仅是本能的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请天地,请神圣,请众生。 宁云郎这一招,出自龙虎山小道士云谦,昔日锦官城外请真武至。 宁云郎衣袖鼓动,拔地而起,一个请字刚说出口,便是万千风雷炸响。 冥冥之中,一股磅礴的气机,从天而降。 那王印还未落下,便被一气截取而去。 几乎不留任何痕迹。 轻描淡写,轻而易举。 那甲士还想动作。 宁云郎比他还快,几乎在他迈开脚步的刹那,宁云郎依旧来到他身后,一手轻拍在他肩上,说了句:“撒手。” 一条青色罡气如游龙,直接破开了他身上神秘的盔甲。 甲士脸上终于出现了神色,先是惊愕,再是惶恐,再是绝望,简直精彩万分。 天空之中接连传来了不下数十声的炸响,此起彼伏,好似春雷鞭炮声。 宁云郎看都不看身后的场景,而是径直朝那宫殿里走去。 第449章 见佛花开 偌大千叶寺,方圆百亩,坐山望水,风景最是绝佳,尤其是这初春时节,落英缤纷,分外娆人。 远近的村民都知道,原先那座庙里住着一老一小两个和尚,后来和尚搬走了,没空多久,又住进来两个神仙似的年轻女子,据说是一双主仆,气质脱俗性子恬淡的姑娘姓李,名沐阳,和大唐皇家一个姓氏,大家心里都猜测着她是京中某家大户人家的女眷,许是生活不如意,才带着侍女来山中避世,那活泼灵巧的侍女名为玲儿,这山里山外的都知道这双主仆与人为善,也都愿意多照顾她们,时常送些山中的野味,山下的果蔬上来,一来二去倒也颇为熟稔了,时间久了以后,才知道两人果然是从京中来的,至于具体故事,便不得而知了,不过大家也不甚关心这些,有个神仙一般的女子住在山中,便是最妙的风景了,年轻一辈的大多免不了心生暗慕,但也只敢远远的看一眼,多看一眼都觉得亵渎了那份美好,有慕名远道而来的世家子弟上山求见,十有八九也都被玲儿婉言回拒,但还是有人乐此不疲。 此时恰好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临近寺门,驾车的到了这里便主动下车牵马,车厢里走出一位风度翩翩的美男子,手摇折扇,腰间佩玉,端的一副风流倜傥的好姿态。 见玲儿早已站在台阶上等待,年轻公子含笑点头致意,微微歉意说道:“让玲儿姑娘久等了。” 眼前这位年轻公子复姓长孙,据说是京都长孙无忌一房的远门亲戚,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在,昔日曾在洛京远远见过牧阳公主一眼,惊鸿一瞥却一直念念不忘,不知从哪里得知她如今避居深山禅院,时常过来拜访,当然,他并非像是寻常人那样死缠烂打,而是颇有礼节,懂得进退之理,所以也并未让人觉到反感,更何况他饱览诗书出口成章,谈吐之时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让玲儿这样见识过太多京中贵胄的人,都觉得有些惊艳,所以才愿意替小姐在这里迎接他。 山门虽僻,不失礼节。 仆人从车厢里搬出些许锦盒来,每次来这里,他总会让人备上一些礼物,不甚珍贵,但胜在精致。 这次带着的是一些京中御供的茶叶。 玲儿闻言摇头,有模有样还了一礼,说道:“怎敢劳烦长孙公子。” 长孙公子伸手虚抬,轻笑道:“玲儿姑娘不必多礼,今日我只是闲来无事,找沐阳小姐交流下茶艺。” 玲儿点头说道:“小姐今日身子抱恙,不便见客,让玲儿来转告一声,实在抱歉,让公子白跑了一趟。” 长孙公子闻言微微一愣,脸色倒也没有多少不悦之色,只是诧异问道:“沐阳小姐怎么了?” “小姐说许是偶感风寒,休息几日便好,不碍事的。” 玲儿看了他一眼,见他不曾生气,倒也松了一口气。 长孙公子沉吟一下,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便不多打扰,等沐阳小姐身子康复以后,再登门拜访。” 说完,也不多停留,让人把锦盒礼物放下以后,便转身往马车走去。 身后,玲儿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忍,微微犹豫,突然,她小声说道:“长孙公子。” 年轻男子微微顿身,问道:“怎么了,玲儿姑娘?” 玲儿轻声说道:“小姐一直把你当朋友的。” 年轻男子略微一愣,然后嗯了一声,说道:“我知道的。” 玲儿诧异问道:“那你为何……” “为何锲而不舍?” “我不是这个意思……” 年轻公子重新转过头,满是笑意,说道:“可我就是心甘情愿啊。” 喜欢这件事,哪有什么道理可言。 世间情事,最痴不过一句心甘情愿。 说完,转身钻入了车厢之中。 车辘压过,朝着远方驶去。 玲儿看着年轻男子远处的方向,微微出神。 不知何时,身穿白色衣裳的女子来到她身后,轻轻说道:“他走了?” 玲儿回过神来,看向身后的白衣似仙的女子,觉得自家小姐来到这处寺院之后,气质越发的脱俗出尘了,就算是她,多看两眼,都忍不住心动,更不用说那些男子了。 玲儿点了点头,想说什么。 李沐阳摇了摇头,说道:“走吧,回去,这些茶叶到时候分给山下的村民把。” 玲儿抱着锦盒往山上走去,闻言沉默片刻,说道:“小姐,其实长孙公子人不错的。” “算是吧,知书达理,家世渊源,难得的是用情还专一。” “可为何你……” “为何却要拒绝他?” “小姐啊,你不会当真打算出家当一辈子尼姑吧。” “怎么,你这小丫头耐不住寂寞了,那我赶明儿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 “小姐,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啦,和你开个玩笑,这么多年了,我怎么舍得你这个妹妹离我远去。” “可我也想小姐能过上好日子,这样山里日复一日的等待,何日才是个尽头啊。” 李沐阳轻轻一叹,望向远方,柔声道:“我只知道,我等了他三十年,他却等了我一生一世。” 玲儿闻言说道:“佛家说三生,可谁都没见过,小姐你可别被人骗了。” 李沐阳闻言笑着摇了摇头,喃喃说道:“就算被骗了,那也心甘情愿啊。” 玲儿忽然想起方才长孙公子也说过同样的话,只觉得世间之事,一饮一啄,皆是因果。 说完,李沐阳心中默默叹了口气,然后往山上走去。 忽然间,她突然停住了身子,霍然抬头,朝远处天空看去! 有紫气东来。 有神魂一化为三,最快的一道,翻千山过万水,化虹而来,直至蜀中。 那一刻,李沐阳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她眼中含泪,双手捂住口鼻,弯腰哭出声来。 镇守地狱三十年,人间又是多少个朝夕?三年?五年? 她快忘了多久了,只记得当初的心痛。 一道年轻身影从晚霞金光中落下,脚踩祥云,步步生莲。 女子看着远处的身影,泣不成声说道:“我一直以为你在骗我。” 第450章 见佛笑 千叶寺向来清净,今日却接连迎来几波不速之客,女子弯腰泣不成声的时候,侍女玲儿刚巧从屋子里出来,抬头看到那道从金色雾海里走来的身影,顿时愣在了原地,不知为何,心中涌现了一股怒意,手里拄着一根木杖,冲过去就要打那人,眼中泪水如珍珠断线,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喝道:“你还来干什么,你知道小姐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你若是当真转世去了,一了百了,又何必如此折磨人?” 李沐阳红着眼拉住玲儿,摇头说道:“玲儿,不要胡来。” 那道身影浑身氤氲在金色雾海之中,身形高大,尤其是那身白衣更是纤尘不染,端得一副得道高僧的仙家模样。 可在她眼中,却始终是那个被女子哭鼻子弄得手足无措的玄奘和尚。 他手中握着一串念珠,是昔日在白象寺里,替娘亲祈福时,自己送他的那串,时隔多年,每每想到初见时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白衣僧人眼神温柔的看着女子,轻声说道:“久等了。” 李沐阳咬着嘴唇,摇头说道:“不久不久。” 白衣僧人笑着说道:“所以我刚回来就想着先来看你了。” 她微微一愣,然后问道:“还要走吗?” “这次带你一起走。” “好。” “你不问去哪里吗?” “不问,男人做事,女人哪里多过问的道理。” “你就是我的道理。” “啧啧,这些年在外面,嘴巴都学甜了?” 白衣僧人摸了摸光头,认真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李沐阳破涕为笑,眯眼痴痴看着眼前之人。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此情此景,恍如昨日。 玲儿姑娘早已悄悄退去,把地方留给两人独处,只觉得小姐太过吃亏了,等待了这么多年,三言两语就被这和尚骗走了,偏偏还甘之如饴。 这世间诸般道理,最说不清的便是这个情字,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此时,李沐阳主动伸出手。 白衣僧人将她的手握在手心,携手并肩而行。 山明水秀,草长莺飞,千叶寺内外一片洋洋春景。 一驾不起眼的马车驶出蜀中,马夫是一位身穿素衣的年轻和尚,头戴箬笠,盘坐在马车前,眯眼看着远处的大好河山,似在缅怀。 这条路通往关外的必经之路,途径饶城,据说那座城池一夜间变成了死城,以讹传讹说瘟疫来袭,周遭的村镇都统统搬迁了出去,如今方圆百里空无一人,是以这条道路也荒废已久,周围杂草丛深,足有丈许高低,白衣僧人时而转身,对着车厢里的人说些话儿,如情人间耳鬓厮磨,窃窃私语,偶尔脸上泛起一抹笑意,神色宠溺。 车厢里批裘而坐着一位年轻女子,身穿大唐公主的朝服,头戴霞冠,打扮的异常精致,仿佛是出嫁一般隆重,坐在车厢里,托腮听着身前的和尚,给自己讲着天下的种种妙处,白象寺其实是建立在一头白象之上,清莲山春亭湖里那头老鼋,最初其实是他放生的,还有龙虎山前代掌教宋知命,最初的最初,是打算投身佛门的,只是佛缘太浅,所以才转投道门之下,诸如此类,奇闻妙谈,听得人忍俊不禁,心道都是天底下最出名的人物,怎么在他口中,变得如此人间烟火了,女子听着她语调柔和的唠唠叨叨,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 这一路而来,她和他两人而行,侍女玲儿被她送去了一处旧臣家中,当做干女儿看待,以后寻个好人家不在话下,但心中终究有些不舍,这些年的朝夕相处,哪里是说放下就放下的,不过她也明白,自己的事终究不能耽误了别人的人生,说是侍女,其实她心中一直把玲儿当做自己的妹妹来看待,当初在公主府里,自己遭人欺凌,主仆两人相依为命,一路走来风风雨雨,感情更胜过往了。 此去饶城,他什么也没说,她什么也没问,只是临走之前,将自己的妆容认真打扮了一番,如同出嫁,他便在旁边安静的看着,眼中含笑。 临近饶城,马车便停了下来,如何驱使也不肯往前了。 白衣僧人叹息一声,下马看着远处死气滔天的鬼城,面露慈悲之色。 身后,女子缓缓从车厢里下来,轻轻牵起他的手。 女子柔声说道:“是这里吗?” 白衣僧人脸色微微缓和,转头问道:“怕不怕?” 女子摇头说道:“怕,也不怕。” 抬头看去,那城头之上,还盘坐着一道身影,身穿白色袈裟,见两人走进,缓缓抬头。 女子惊诧,看了眼远处的白衣和尚,又看看了身边之人。 身边的和尚摸了摸脑袋说道:“当初元神化作了三份,一份去了蜀中,一份来了饶城,一份去了南疆。” 女子眼中露出恍然之色。 那城头盘坐的和尚霍然起身,朝玄奘点了点头。 然后,一道金色磅礴的佛光,从他身上乍起,将整个天空染成金色一片。 煌煌佛光霎时间充斥天地间。 佛唱满天。 白衣僧人牵着女子的手,缓缓往城池里走去。 这是一座死城,早些年被老怪离人歌,以春秋大梦的道法,炼杀了整个城池的百姓,是以死气滔天,久而不散,当初宗法和尚曾以偌大愿力来驱散这些怨气,都不曾做到,最后只留下一座佛阵在此,希望千百年后,可以彻底化解死去,却没想到滋养出无数妖灵来,此刻随着两人的脚步踏入,无数的鬼魅妖灵顿时出现,漂浮在身边。 李沐阳脸色苍白,闭上眼不敢朝周围看。 白衣僧人面带慈悲之色,双手合十,轻诵一句阿弥陀佛。 顿时无数的佛号响彻天地,那鬼魅妖灵顿时惊慌逃去。 女子睁开眼,看了身边的和尚一眼,说道:“无论如何,这次不许丢下我一个人。” 白衣僧人傻笑了下,点头说道:“好。” 女子一下子红了眼,咬着嘴唇说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白衣僧人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道:“好。” 说完,抬头看了眼远处已经等待多时的元神分身,点了点头。 九天之上佛光四溢。 洒遍整个饶城。 他拉着女子,一步一步的往天上走去。 无数的死气避而退让,翻滚消散。 当初城破人亡,何止万千? 如此死气,该积蓄多少? 佛家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此冤魂不得转世,他今日彻底渡尽,又该是何等功德? 只是这足以让常人立地成佛的功德,他统统不要。 他转身看了身旁女子最后一眼,眼中含笑。 愿以三世功德,换你下一世安稳幸福。 无数佛光倾泻而下。 笔直的灌入女子头顶。 那一刻,如同敦煌飞仙。 第451章 谢谢安,傻不傻 突厥多草莽豪强。 对于习惯了游牧生活的牧民来说,似西京那样的大城市,反而感觉有些约束压抑,自由这种东西,生在骨子里,疯长在心里,所以将曹汝豹送至西京城外以后,马队便转身折返了。 谢谢安是‘赫鲁’的圣女,是部落大长老的孙女,十六岁的年纪却生得貌美如仙,尤其是那双琉璃般清澈的瞳孔里,泛着浅蓝色的光芒,让人看一眼便觉得深陷其中,整个赫鲁族无数的青壮少年里,没有一个不对她心怀好感的,传说谢谢安每次出游,身后跟着献殷勤的少年郎,都能从赫鲁部落排到西京了。可惜这么多年下来,谢谢安还是没找到一个如意郎君,大长老对此也颇感无奈,膝下儿女早已意外过世,如今谢谢安的婚事,却也成了他心中的头等大事,但是他也不愿意过多干涉,谢谢安是整个赫鲁族的骄傲,是上天对草原的馈赠,赫鲁族有几个小子瞧着还算优秀,但终究配不上自家孙女,游牧民族从来不缺上马打仗的勇士,缺的是似努尔赫图那样英明神武的领袖,所以突厥这才被中原压制,活活困守在这片草原上数百年,直到努尔赫图的出现,才看见了希望。他想将谢谢安许配给努尔赫图,她是草原的明珠,只有那头雄鹰才能配得上她,当初那场草原领袖的聚会上,努尔赫图宴请四方豪杰,大长老带着谢谢安出现后,意料之后的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突厥皇帝亦是被她的容貌气质所吸引到了,可惜自家这孙女还是太倔了,只要看不上眼的,便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哪怕对方是突厥皇帝,在他看来已经算是草原之上,最英明神武的雄鹰了,但她依旧觉得不够,那便真正没辙了。 更让大长老感到没辙的是,自家孙女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中原的花子。 说他是花子,一点没错,当初被捡回来的时候,那人浑身褴褛的只剩遮羞的麻布,身负重伤,奄奄一息,若不是放牧的村民恰巧路过那处地方,他就算没有被饿死,也要被渴死,草原上有句话叫养不熟的狼崽子,当初救他回来的时候,只想着佛家所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谁知道这小子后来竟然不知好歹的将谢谢安给睡了,大长老想拖马刀去宰了这小子,但事实是自家孙女睡了别人,游牧民族的女儿就是如此彪悍,这些大长老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草原女子虽说性子执拗行为彪悍,但对于贞操这方面却看得比谁都重,若是当真宰了这小子,谢谢安十有八九也会跟着殉情,这样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好在这件事没有传开,若不然不用他动手,整个草原的儿郎们都要将那小子给碎尸万段了。 几个月前,游走在突厥境内的游兵散将终于遭遇了一次清剿,曹汝豹带着部下一路冲杀才破开重围,可惜已经身负重伤,余下部众不远连累他,选择留下垫后,曹汝豹想着远在西京的姐姐,心中如何不忍,也只能苟且活命下来,只把这份仇恨牢牢放在心里,他一边逃亡,一边朝着暗中出手对方那些追兵,在最后一点力气耗尽之前,终于将那些追兵手刃当场,然后他迷迷糊糊的昏睡了过去,直至后来,他被‘赫鲁’族的牧民救了回去。 曹汝豹本就是典型的关中美男子,风流倜傥的公子哥,这几年军中熬练之下,脸上更添几分坚毅之色,当然,这份体格放在游牧民之中,倒也不算出众了,那达慕里那些个摔跤的汉子,个个都是丈八高低,腰如铁桶,肌肉雄健,所以起初刚来的几日,大伙儿见谢谢安对他颇为照顾,心中嫉妒,可没少给他使绊子,后来谢谢安发了一通火之后,这才有所收敛,但对中原人的敌意却是在骨子里的,也只有谢谢安这样深谙中原文化的女子,才会对他另眼相看吧。 谢谢安小名谢谢,至少曹汝豹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半晌,然后破天荒的笑了笑,惹得少女一阵恼羞成怒。 记得有次游猎归来,曹汝豹问她,赫鲁族既然大家都姓赫鲁,为何她要取这样的名字。 谢谢安说因为她娘亲姓谢,谢灵台的谢。 曹汝豹闻言一愣,如雷贯耳,突厥军师谢灵台。 谢谢安笑了笑,没有多说,只问他愿不愿意留在突厥。 曹汝豹轻轻摇了摇头,指了指远方。 那里是西京,突厥大都。 谢谢安眼中露出一抹失望的神色,不过掩饰的极好,漫不经心你问道:“哪里有你认识的人?” 曹汝豹点头。 “女人?” 曹汝豹继续点头。 谢谢安脸色微冷,转身牵来一匹马,将马鞭丢给他,说道:“走,我陪你去,我倒要看看,这草原上还有什么样的女子,可以让你念念不忘。”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曹汝豹在赫鲁族待了三个月,除了谢谢安这样一个说不清道不明关系的朋友外,便没有其他朋友了。 所以出行之时,还是谢谢安亲自带领车队送他去的西京。 这一路之上,谢谢安也不找他说话,只是安静的想着心事。 曹汝豹欲言又止,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萍水相逢,终究要各自天涯,就当那是一场梦吧。 临近西京,曹汝豹下马而行,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不远处,谢谢安脸色淡漠,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曹汝豹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拱手说道:“谢谢……” 谢谢安眉头一挑,问道:“叫我干嘛?” 曹汝豹神色愕然,轻声说道:“这几个月,谢谢你的收留和款待。” 此谢谢非彼谢谢。 谢谢安没好气道:“谁要你谢?” 曹汝豹笑着说道:“不随我去看看?” 谢谢安冷笑说道:“看什么看?看你和那女子长相厮守?” 曹汝豹闻言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转身就要离开。 谢谢安望着他的背影,大喊了一声:“曹汝豹。” 曹汝豹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你个王八蛋,狼心狗肺!” 曹汝豹心中叹了口气,轻轻闭上眼。 如果错误是一种美好,那就让它继续错误下去。 忽然,他听到身边传来一阵马蹄声,蓦然睁眼。 只见一头骏马在自己面前停下,谢谢安翻身下马,来到他面前,看着他说道:“你让我跟着,我偏要走,你现在让我走了,那我偏要跟着。” “我倒要看看,这草原之上,到底有怎样精彩的女子,值得你这三个月来始终挂记着。” 曹汝豹哭笑不得,看着眼前倔强的草原女子,揉了揉她微红的眼睛,轻声说道:“委屈吗?” “傻不傻” 第452章 她是谁 一道肉眼可见诡异的波动散开,在远处的宫殿巨门外荡漾开来。 如烟花绚烂,如朝霞绽放,如孔雀开屏,在那漫天雪花之中,骤然迸发,绚烂多姿,引人侧目。 那宫殿,那扇门,仿佛存在了亘古,随着他的到来开始变化。 那是一股连他都要瞬间为之色变的气息,宁云郎看得真真切切,心中忍不住冒出一阵寒意来,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只觉得如似梦幻般不真实,但可以肯定的是,那股气息之浩瀚,平生仅见,哪怕如今他已经晋升传说中的羽仙境界,但依旧为之心惊。 “是谁,为何这么熟悉,可是偏偏什么都忘了。”宁云郎自言自语,脚下步子却丝毫不见停滞,慢慢往那大殿迈去。 似乎想要阻止他的前进,那石门前的动静越来越大,竟然演化出万千幻象来,气势骇人。 宁云郎沉默后摇头,说道:“没用的。” 话音刚落,手中斩出一道凌厉剑气,骤然划破天空,刹那间,无数幻象如镜面支离破碎,化为光屑散去。 他徐步而行,缓缓迈入其中,当脚步进入的那一刹那,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咦,怎么回事?” 宁云郎明显感到了异常,甚至有种危机,让他毛骨悚然。 但眼前的场景并没有多少可怖的地方,高大的宫殿,长长的甬道,空无一人的宝座。 像是一座皇宫,却不知荒芜了多少年岁。 “不对,这里不是宫殿。” 不久后,他感觉到了这里有些异样,气氛很不对。 莫名的,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来,一个飘然若仙的女子,孤独的站立在大殿之中,款款南望,那眼中的柔弱之色,让人心痛。 “我知道,她在等我,可我为什么都忘了,她是谁啊?” 宁云郎喃喃自语,脸色越来越苍白,仿佛记起这些事来,让他无比痛苦,到最后抱起头蹲在地上。 “啊!” 他痛苦的呼喊了一声,声音响彻整个大殿,空洞而回荡,却没有人回应。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渐渐的,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平复下来,缓缓站起来身子,看着远方。 “我忘了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却永远忘不了,我说过,我要来见你。” 说完,他往大殿深处义无反顾的走去。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那张宝座之上,有一处微不可见的机括,宁云郎从身边路过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去,他从上面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定睛看去,眉头微微挑起。 忽然,他伸手按向那道机括,只听咔哒一声,仿佛什么机关被触动,发出一声脆响。 接着,整个宝座剧烈颤抖起来。 宝座之上那张白裘飞出,露出下面的底座来,忽然,那底座轻轻打开,一道白色光亮的东西,从里面缓缓飞了出来。 那是一道巨大的光球,透明而光亮,仿佛一颗星辰浮现在眼前。 透过那光球,可以看到一些不可思议的画面,还有人声传来。 “有多少年没有发生这种事情了,可怜圣女最终要走上那条路,我等纵使不忍,但那也是教主的命令,断然不能违背。” “古月寨的人已经被约束起来,在大雪山中,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来的,倒是古家那位妹妹古月菱,颇受二长老的疼爱,你我都不好太过为难。” “无妨,教中大事,一向以宗主的命令为尊,更何况他老人家已经闭关数十年,一旦出关,那就是无人能挡,传闻中原白象寺道统已经覆灭,也到了我天龙寺一同南北佛家的时候了。” “诸位,还是谨慎一点吧,古家姐妹不容小觑,尤其是那姐姐古月纱,传闻生而神游的绝世人物,就算她如今心甘情愿奉为牺牲,但还要提防有意外发生,不知为何,我这几日总觉得心神不宁。” “什么心神不宁,不要危言耸听,教主即将出关,这时候要记得慎言。” 有人呵斥,然后声音便断断续续远去,听不清楚了。 古月纱,古月菱,她们是谁,为何这么熟悉,为何心会这么痛。 那一刻,当听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宁云郎感到呼吸一滞,难以动弹。 他知道,这两个名字一定对他很重要,可是他丢了一魂一魄,忘了从前的东西。 “嗯?”突然,宁云郎心头一震,他在光球里看到一道背影,露出惊疑之色,觉得有点眼熟。 那是一个女子,袅袅娜娜,背影美丽,发丝晶莹而柔顺,一望之下便知是一个美人胚子,且似曾相识。 她没有回头,径直的朝着远方走去,步子很慢,却有种脱俗出尘的气质,宁云郎从她背影里感觉到了一阵孤独,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仿佛心灵相通,光球里的那个人,霍然回首。 那一刻,倾世的容颜出现在他眼中。 那一刻,宁云郎热泪盈眶,口中轻声呼唤出月纱二字。 光球里,那位女子回眸,看了身后一眼,除了茫茫雪山,却什么都没看到,眼中有惊讶的神色,仿佛还有些困惑。 宁云郎知道她看不见自己,因为隔着时空,这画面里呈现的,或许是保存已久的一个片段,或许是过去的某段记忆。 那女子看了许久,眼中露出淡淡的失落之色,然后摇了摇头,转身朝前方看去,渐渐收起心思,面容坚毅。 她来到了一处古老的殿堂前,门口有几尊身穿石甲的护卫在守候着。 常人或许难以察觉,但宁云郎却能清晰的感觉到他们的境界,最起码是羽仙境界的高人。 需要两位羽仙境界守护的殿堂,到底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 他还发现,那两尊披甲的守卫,和方才他在大殿外遇到的那甲士有异曲同工之妙,浑身上下透着冰冷之气,不似真人。 或者说,是两尊早已死去的羽仙高手? “她要去哪里,为何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 那一刻,宁云郎忽然有种冲动,想叫她停下,但隔着光球,隔着时空,他如何呼喊,对方也听不到。 第453章 刑天眼 那是一条孤独寂寞的路,通往未知的远方,宁云郎有种感觉,一旦她踏上那条路,便是永别,他想大声呼喊,想阻止她,但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时空的距离,任何努力都是徒劳,最终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落寞离去。 宁云郎眼眶通红,愤怒的砸向那道光球。 霎时间,淡淡白光骤然泛起,仙气氤氲,将他的手臂缓缓托起。 他目光闪烁,盯着那颗光球,露出思索的神色。 忽然,他体内抱元诀疯狂运转,手中掐诀,一道道磅礴的气机乍然而起。 他在这光球之中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气息。 这世上能感觉到这样气息的人少之又少,恰恰,他便是其中之一。 或许当初留下这颗光球的人,便是料到,有朝一日,他一定会来到这里。 宁云郎修行数十载,所学斑驳,有属于道家的法门,也有佛门的神通,甚至连南疆苗家的蛊毒都有所了解,此刻手段尽出,果然,那光球似有感应,白光微微颤颤,似在呼唤。 “是封印。” 宁云郎依旧感觉到了,眼前这颗光球,表面被一层神秘的封印所覆盖,肉眼难以察觉,那是一种儒道佛三教合一的气息,表面还有苗疆的蛊粉存在,环环相扣,常人难以感悟,但他不同,他身兼数法,如今更是迈入羽仙境界,对这样的气息能够隐约察觉到。 “还不现形?” 宁云郎眉头一竖,低声喝道,说到这里,他的气息完全变了,如一座大山压顶而至。 “嗷!” 半空中,一声低沉的吼叫声发出,原本满是白光的球状物体开始变化,随着黑色气浪翻涌,音波如天雷般震世,响彻天地! 刹那间,宁云郎只觉得眼前场景一变。 一尊巨大奇异的生灵,出现在面前,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莫名的,宁云郎想起神话之中的刑天,可不正是眼前这尊生灵的模样? 他只是愤怒的咆哮,声音便已经震耳欲聋,似乎要将这片天地掀翻,威势难挡。 若非宁云郎胆识过人,此刻怕是早已被它的样子吓破了胆。 他定下心神,心中抱元诀默默运转,手中法诀亦是不曾停下,属于道佛两家的神通,霎时间兴起无数豪光。 天地变化,幻境崩碎,眼前恢复一片清明。 光球还是那道光球,安静的漂浮在眼前。 但此刻看来,它更像是一颗眼睛,眼中包罗万象,日月星辰,风雪山河,昨日种种,物是人非。 宁云郎虽然没有见过它,但是知道,它是方才那人的眼睛。 上古之时,名为刑天的战神被斩去头颅,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没人知道,他的头颅去了哪里。 而眼下,这可光球,毫无疑问,是以他的眼睛炼祭而成,若不然,何来穿越时空看见过往的神通? 若非宁云郎身兼数法,又如何能窥得个中神妙? 他隐约觉得,这颗刑天眼炼制的光球,是那位女子留在此处的,或许正是为了等他的到来。 刑天眼里记载的是过往的一段记忆,或许早已发生,无法挽回,宁云郎心中痛惜,觉得错过了什么,张口欲言,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不对,方才那几人中,似乎有人说过,他们还没等到的人,莫非是被我斩去的那护卫?” 宁云郎忽然意识到什么。 那几人负责看守古月纱,那位被派来看守古殿的人,却迟迟不曾归去,是以耽搁了不少时间。 可他明明已经被自己斩杀了,为何他们还在等待? 莫非,莫非,这光球之中显现的,不是过往,而是未来? 霎时间,宁云郎浑身忍不住颤栗起来,仿佛荒漠之中发现了绿洲,看见了希望。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那刑天眼上,拱手一拜,认真说道:“若你有灵,还请带我去寻找你的主人。” 它是苗族炼制的无上宝器,被古月纱留在了此处,如今封印被打开,灵性必然被激活,许多东西,或许通过它能解决。 刑天眼若有感应,白光微微颤颤,似在回应。 宁云郎脸露喜色,刚要说话,只见那刑天眼骤然飞起,白光泛起,将整个大殿照的洒亮一片,混沌的气息蔓延开来,接着,虚空之中隐约有电闪雷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降临,宁云郎感觉那一刻,仿佛回到了那个浴血奋战的年代,强者并起,四方争杀,那是一个热血沸腾的年代,一个让后人提及,仍要胆战心惊的年代,李老头曾说恨生不逢时,若是生在那个年代,该是何等痛快的一件事,没有权谋,没有心机。 虚空中,那道无头的战神再次显现,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愤怒的咆哮声充斥天地,似乎要将这片虚空打破。 宁云郎觉得在他的气势下,自己根本没有丝毫还手的余地,如今他已经是羽仙境界的高手,但比起对方来,仿佛弱不禁风的草,一吹便能折断,这是何等恐怖的事情,上古之时,群雄争霸,刑天并非最是无敌的那批,若不然也不会被人斩去头颅,可就算如此,纵横当世也绝对不再话下,不过他虽然还留有一丝神通在,却难以再现人间,离开这颗眼球,他便要彻底消散在岁月长河之中,因为这世上已经再无刑天,这一颗眼球,便是他最后的存在。 苗疆有太多的秘密,古月寨亦是如此,大长老曾说过,古月寨世代困守南疆,是为了守护一件东西,只因这一世遭受大劫,不得不退去,他依稀记得,那一日,有青铜古馆不远万里破空而至,有人施展滔天神通,将整个古月寨从妖兽手下救走,也就是那个时候,宁云郎隐约觉得,这背后有一双大手,在操纵着一切,如今他虽然记忆丢失,但这段却铭刻心头,触景生情在,骤然回忆起来。 周围的空间变得粘稠起来,如同置身广阔的湖海,无形的虚空凝为实质,很难想象,这是何等神通,但宁云郎并非第一次遇到,他知道,这是凌驾于羽仙之上的一种境界。 域,领域。 这一颗刑天眼,竟然施展出域的神通,将整个大殿的虚空实质化。 下一刻,它裹着宁云郎,化作一道流光,往着远方冲去! 第454章 星空古路 这片虚空很广阔,放眼处一望无垠,布满星辰废墟,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月。 然而就是这沉寂了无数年月的虚空中,此刻接连的炸响惊起,掀起无数尘埃,久久不肯散去。 “叱!” 青椒手握伞剑,出现在一片星辰废墟之中,浑身被血色雾霭笼罩,双眸冰冷,紧紧的盯着远处滚滚阴雾里。 “嗖!” 一道白色的光芒骤然兴起,划破空气,刺了过来,速度太快了,几乎眨眼而至,那白芒里透着滔天的死气,仿佛触之即毙。 青椒站在原地,手中伞剑猛地张开,向前斩去。 “当!” 两者相撞,如金石撞击,声声震耳。 一道白色的身影倒飞出去,身子掠过,缓缓踩地。 她身着白衣,一双眸子阴冷可怖,紧紧的盯着青椒,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虽然将她逼退了,但少女也不好过,手臂微微痉挛,握住伞剑的右手不经意的颤抖两下,有鲜血缓缓流下。 “可惜了可惜,化龙到最后一步,还是失败了,纵使你现在有羽仙的实力,却也奈何不了我。” 白蟒女子冷笑说道,口气中说不出的快意嘲讽。 青椒微微蹙了蹙眉头,天生不爱说话的她,此刻更为沉默了。 的确,以彼此的修为,想要彻底斩杀对方,太难了,因为都已经迈入了这样的境界,很难做到一招制敌,她们已经在星辰废墟里交手了几天几夜,却始终没有分出胜负来,若不是两人都是天生异种,体力强悍,怕也经不起如此消耗,就算如此,此刻也感到一阵疲惫了。 青椒手握伞剑,背后还背着一个偌大的棺木,上面以铁索缠绕,看上去甚是神秘。 背负古棺? 这棺中是何物? “你那小情郎已经舍你而去了,你还在等待什么?” 白蟒女子冷笑着说道,口中有嘲讽之意。 小情郎自然是指宁云郎,白玉兰知道他俩是一同进入这虚空古地的,但交手至今,却只看到这条青蛟的身影,那小子不是逃走了又是什么,还有,她不明白,为何青蛟会被关在棺木之中,这点对方如何也不肯透露。 轰! 青椒不善言谈,但不代表着脾气很好,只有宁云郎知道,当初在清莲山,一言不合找李老头练手的小姑娘是何等彪悍,那一把伞剑,可是差点将春亭湖掀个底朝天,此刻一剑斩出,万千气象如虹。 白玉兰冷哼一声,身子一闪,手中三朵白兰花骤然飞出,摇曳生辉,朵朵花瓣氤氲着光华,似通天秘宝,遥遥飞去。 那三朵奇花是她的本命之物,当初伴她而生,随她修行至今,已经通灵,此刻被祭出来,比起那些所谓的神兵利器,更是得心应手几分,论威势,足足可以傲视世间。 青椒目光一凛,没有后退,大踏步向前,手中伞剑发出剧烈的光芒,与白兰花撞击在一起。 白玉兰闷哼,身子猛地一震,眉头紧紧皱起,然后快速的倒退了出去,脸上第一次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果然如此,你来此处,必定是为了寻求当初魏征老儿留下的那截龙脉,以图破境,没想到,你的肉身竟然已经强悍到如此地步了。” 青椒,青蛟,一旦化龙,便是上古之时震硕万域的存在,仅论肉身,便已经无敌于人世,哪怕是自己的先祖烛阴,也不会轻易和一条龙作对。 更何况,她如今距离远古烛阴还差很大一步,仅是血脉之上,都并未做到完全融合,她和少女一样,来到此处,便是为了找到魏征留下的那处龙脉,以图破境! 青椒一言不发,深深看了一眼对方,转身离去。 这样的战斗已经持续了几日,谁也不能奈何谁,再这样下去,只会拖累彼此。 星空古路,神秘莫测,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就算她们是世敌,有纠缠几世的孽缘,但此刻也不得不放下仇恨,因为再交手下去,也是徒劳,除非有人先突破眼下的境界,才能彻底压制对方。 白玉兰看着她转身离去,并无阻拦。 修行到她们这种境界,更是惧怕因果,是她将少女从古棺里放出来的,此为因,日后自然有结果的时候,所以她不怕会错过什么,这是天道,是命运,哪怕她们这样的境界修为,也无法忤逆,所谓的逆天改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法罢了,若能达到这样的境界,怕是早已踏破虚空,飞升而去了,可是古往今来,这样的人又有几个?那些万域之主,何等惊才艳艳,最后还不是湮灭岁月之中,化作一抔黄土,让人惋惜。 她们走上了不同的路,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青椒走在路上,背负着偌大的古棺,心思却不在这里,而是回忆着之前遇到的事情。 她和宁云郎来到了此处,遭遇了星空洪流,险些葬身其中,侥幸逃出来以后,却是又遭遇了星河之中的无数古棺,刚巧他们打开其中一座,遇到的是一尊死而复生的古尸,战力滔天,纵使宁云郎与她合二为一,也不是那古尸的对手,只能且战且逃,若不是关键之时,她发现古棺的秘密,可以躲过古尸的感应,鸠占鹊巢躲入其中,这一战不知要打到多久,更不知两人是否能活下来,只是躲入其中以后发现,无论她如何用力,都无法破开古棺的封印,连同周身的法力元神都一道被封印起来,从里面根本无法出去,除非有人从外面打来,就这样,她和宁云郎一道躲入古棺之中,顺着星河漂流,不知过了多久,才遇到了白玉兰,脱困而出。 也不知道那小子现在如何了,他也脱困了吗? 青椒心中担忧,却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身后的古棺是与白玉兰交手的时候,偶然遇到的,里面躺着的是李白,肉身保存的极好,脸色红润,仿佛不曾死去一般,她与李白有一段因果在,更何况他是宁云郎的师父,少女不愿看他飘落在星河之中,所以将古棺背在身后,一同带走。 第455章 会痛吗 斗转星移。 冰冷的阴风让人感觉彻骨的寒意,明明身在室内,却有种置身万千雪原的感觉,宁云郎被那刑天眼所卷携,眨眼间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远远地,他看见一个巨大的石像,孤独的伫立在远方。 看着那尊石像,虽未靠近,但他已经感觉到了一阵扑面而来的沧桑之意,莫名的有些感伤。 阴风呼啸,似乎突然间拔高了几分声调,让人悚然一惊。 宁云郎看着那尊石像,忽然感觉有些熟悉,那衣袍的纹路,那背影的佝偻,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沉默片刻,然后朝那尊石像走去。 待到来到那尊石像面前,目光落去,忽然身子一震,停下了脚步,眼中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石像正面,眉目之间熟悉的笑意,如同昨日,历历在目。 谁能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宗法和尚? 宁云郎伸手擦去石像上的落尘,心绪却是不知飘荡到了哪里,想起过往的种种,想起千叶寺的十方,还想起了李老头,原本以为两位老人尽是普通的离世,而眼下,却发现,有很多东西都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或许隐瞒也是一种保护。 他忘记了很多事情,但也记得很多。 明明已经圆寂多年的老和尚,为何他的石像会出现在这里,为何会如此沧桑古朴?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昔日在古月寨外,李老头曾留下的两尊神木分身,似乎也是这样的道理。 他们就算离去,也要留下足迹,是为了警醒后人,还是为了什么? “呜……呜……呜。” 忽然,几声呜咽的声音从远处飘来,零零碎碎,随风飘荡。 宁云郎身子一震,情不自禁的抬起头来,从自己莫名其妙的沉思中这才惊醒过来,向前看去。 他寻着那道声音轻轻走去。 那是一个幽深寂静的洞窟,仿佛已经深入了雪山腹部,听不到外面的丝毫风吹草动。 低沉的脚步声从黑暗中回荡着传出来,随着那脚步越来越重,越来越近,终于停下来之后,黑暗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身披大红袈裟,头顶六个戒疤,面带冷色,缓缓走了出来。 在他身前,有一道柔弱的身影,蹲在黑暗的角落里,抱着一个苍老的身影,使劲的摇着,哭泣着,说不出的可怜。 他就这样面无表情的看着那道身影,在黑暗中注视良久,忽然叹息一声,道:“已经死了很久,让他入土为安吧。” 那道身影转过身来,哽咽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你们已经抢走了姐姐,为什么连他都不放过?” 红衣僧人看着他,淡淡说道:“人心总是如此,人总是会忘记所有对他好的,而记住那些不好的。” “好的?”那道声音忽然问道:“什么好的?把古月寨的人,世世代代囚禁在大雪山中,逼迫他们成为你们的信徒,这就是所谓好的?” 在红衣僧人面前,那道身影显得无比的娇柔和弱小,但因为太过愤怒,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胆怯,听不出丝毫畏惧之意,更多的,仿佛是深深的疲惫。 “但你必须要承认,如果当初不是宗主出手,古月寨已经毁灭在兽潮之中了,就连你们姐妹,也绝无幸存的可能。” 红衣僧人淡淡说道,他没有发怒,仿佛在阐述一件极为寻常事情。 那道身影微微一颤,然后沉默下去,半晌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说道:“我可以见我姐姐最后一面吗?” 红衣僧人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之色,稍纵即逝,看着她,摇了摇头,说道:“事关紧要,宗主有令,谁也不得靠近神山,违者杀无赦。” 古月菱闻言淡淡说道:“你们这群和尚,整天念着慈悲为怀,却将杀来杀去放在嘴边,真是虚伪。” 红衣僧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这道柔弱的身影便是古家二小姐,古月菱。 从十万大山里出来,再到西域大雪山里,几年下来,她长得越发秀丽起来,只是如今看上去,也更为憔悴了几分。 她看着红衣僧人远去的背影,眼中露出一抹绝望之意,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她被关押在此处,当初追随她的几位古月寨长老,都已经身死,如今,再也没有人可以保护她了。 而最疼爱自己的姐姐,却被封为了圣女,送往了那座传说中的圣山。 生死不知。 但她明白,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她从未有过如此绝望的时候,内心无法言明的痛苦,低声哭泣着,在这个时候,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那个人来,他曾是那样的喜欢过姐姐,若是他知道姐姐遭受如此劫难,会来救她吗? …… 行走在黑暗之中,宁云郎将自己的气息全部收敛,纵使那红衣僧人与他擦肩而过,也不曾有丝毫察觉。 这是纯粹境界上的碾压,是晋升羽仙境界后的好处。 宁云郎目光所及之处,那道柔弱的身影,蹲在墙角,孤独的抽噎着,让人觉得无比心痛。 他听到了两人之间的对话,脑海中闪过了很多偏多。 只是人生之中,最重要的那段记忆,随着他的一魂一魄,还是彻底丢失了。 所以他只是同情她,却无法做到更多。 隐约记得很熟悉,却始终无法想起。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的少女,弯腰抱膝抽噎着呼喊他的名字的时候,身子骤然剧震,刹那回首。 那一阵突然而来的悸动,在心间竟翻滚回荡着,久久不曾平静。 黑暗之中,那少女似乎也发现了什么。 缓缓的转过身来,向着前方,那里,却也是一片黑沉沉的黑暗。 她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后静静地道:“谁?” 宁云郎刚抬起的脚步,便又轻轻的放下了。 然后,转身,朝着那道身影走去。 古月菱看着那道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影,不觉屏住了呼吸。 这一幕,她幻想过无数次,想那人能御剑而来,却没想过,他有真正到来的一天。 这么多年,她和姐姐相依为命,早已放弃了这份希望。 没有希望,才没有绝望。 终于在最绝望的时候,他却出现了。 第456章 喜欢不喜欢 不知过了多久,短短的一瞬间,仿佛经历了一个纪元,古月菱觉得身体一震,从惊愕之中醒来,目光落在远处走来的那人身上,嘴唇微动。 这样的场面,在她梦中无数次出现过,但真正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她却有些迟疑了。 她怕这一切都不真正,她怕梦醒之后,又是一个人孤独的守在这里。 而不远处,宁云郎轻声踏步而来,看着眼前的少女,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 他能清楚的记得她的名字,她的样子,可关于过去的一切,却如同隔着一层薄雾,始终看不清记不得。 她睫毛轻颤,眼中写满了不可思议的目光,莹白俏脸上满是惊色。 “宁云郎!”她疾步走了过来,伸手抱住他,整个人埋在他的怀里,低头泣不成声。 “你……”宁云郎还未反应过来,少女已经抱住了他,他能感觉到她身体轻微的颤抖,似激动,似害怕,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一刻,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怀中哭泣的少女,心里想着原本应该活泼潇洒的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眼前这样脆弱。 少女一言不发,紧紧的抱住宁云郎,就这样沉沉的睡了过去,就算是睡梦中,依旧不肯松手,眉头紧紧皱起,时而呓语,似乎害怕怀中的人弃她而去,看得宁云郎一阵心痛,就这样安静抱着她,看她睡去。 两个时辰后,少女轻轻睁开眼睛,眼中露出一抹迷惘之色,忽然感觉自己似乎被人抱在怀中,刚要尖叫推开,忽然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庞,顿时愣在了原地。 四目相对,宁云郎轻声说道:“你醒了?” 少女狠狠掐了他一下,喃喃问道:“我这是在做梦吗?” 宁云郎吃痛一声,无语道:“你做梦掐我有什么用?” 少女瞪了他一眼,说道:“你要是疼,那就不是做梦。” 说完,忽然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问道:“宁郎,真的是你吗?” “是我,不用掐了,千真万确。”宁云郎非常肯定的说道。 古月菱再也忍不住了,眼中泪水如断线珍珠,哗啦啦的落下,顿时打湿了宁云郎的衣襟。 少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弄得有些手脚无措,急忙伸出衣袖替她擦拭。 古月菱断断续续抽噎道:“我以为是做梦,没想到你真的会来,我以为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想着梦里再见你一面也好,我就怕我醒过来,你转身就不见了。” 宁云郎听着有些心疼,轻轻揉了揉她脑袋。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你看到姐姐了吗,他们以古月寨村民的性命,逼迫姐姐去了圣山,你快去救姐姐!” 古月菱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挣扎着出来,面带急色说道。 “古月寨?”宁云郎听着微微愣神,记得这个名字仿佛很熟悉,却又忘了在哪里听过。 古月菱面带惊异,问道:“难道你都忘了?” “我丢失了一魂一魄,忘却了过往很多东。”宁云郎如实答道。 古月菱闻言呆了半晌,眼眶微红的看着,问道:“那你还记得我吗?” 这才是她心中最在意的。 宁云郎摇头又点头。 少女闭上眼,梨花带雨说道:“你怎么这么狠心,竟然把这些都忘了,既然都忘了,为什么还要来这里,还要给我希望?” 她用拳头捶打他的胸膛,一声一声,却仿佛落在他的心头,说不出的疼痛。 宁云郎张口欲言,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有种内疚的情绪,虽然忘了为什么,但知道,眼前之人,对他很重要。 打着打着,少女便停下了手,将侧脸贴在他胸膛处,流着泪轻声说道:“傻子,你疼不疼?” “不疼。”宁云郎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低声说道。 少女闭上眼,轻声说道:“我多想你能来救我们,如今阿公不在了,这世上我们已经没了依靠,古月寨一早有不复存在,我不知道我能撑多久,有时候我也觉得好累,想闭眼睡一觉,可是我怕这一觉睡去,再也醒不来了。” 宁云郎轻轻揉了揉她的头,说道:“困了就睡会儿,万事有我在。” 他不知道如何去安慰身前的少女,她原本该是活泼潇洒的年纪,却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东西。 可是,生活向来不容易,觉得容易,不过是有人替你承受那份不易罢了。 少女喃喃说道:“我知道你是喜欢姐姐的,喜欢这件事,嘴里不说,眼里都能看出来的,当初你不肯多喜欢我一点,我不怨你,你如今失忆了,我也不怨你,我也曾想过,如果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愿意从头再来,可这样太自私了。” 宁云郎闻言一愣,猜不透少女心思。 古月菱咬了咬嘴唇,忽然抬起头,看着他,认真说道:“你走吧,离开这里,越快越好,若是让大雪山的人察觉了,便再也走不掉了。” 方才情绪波动之下,心急让他去救姐姐,现在仔细想来,却是痴心妄想,偌大天龙寺,高手无数,只凭他一己之力,想要登上圣山,救下古月纱,无异是痴人说梦,十有八九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这让她如何忍心。 “忘了也好,至少没有那么多羁绊。” “这洞窟之外,还有许多眼线在,整个古月寨的村民都被控制起来了,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不过你还是赶紧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这辈子都不要再来了。” “我喜欢你,可我不喜欢你了,我觉得喜欢这件事太自私了。” 宁云郎看着他,脑中忽然闪过无数个片段,那年月下,古月后山。 那一幕,如此清晰,如此动人。 少女看他还在怔怔出神,心中亦是极为矛盾,为他安危担忧,心中却又一丝期待。 喜欢就是这样,欲说还休,欲语泪先流。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少女霍然一惊,急忙推着宁云郎往一旁的角落去,低声说道:“快走,有人来了!” 看着远处阴影里走来的红衣僧人,古月菱一阵心惊肉跳,花容失色。 第457章 风雪故人归 宁云郎抬头看去,神识穿过黑暗,落在那道身影上,他看到方才那位红衣僧人去而复返,身边还有一尊三头獒犬,浑身沾染着黑色气息,狰狞可怖,朝着这里追寻而来。 它口中发出阵阵低呜,仿佛在酝酿什么,神识落在上面,有种震荡颤栗的感觉,这是一种发自灵魂的咆哮,非是真正的吼声。 “幽冥犬!”古月菱大吃一惊,这是一种诡异的生灵,是大雪山独有的护寺神兽,据说是出自九幽之下,神秘非凡。 九幽又称幽冥,古人称九为极数,传闻这世间有通往幽冥地狱的入口,但谁也没有真正看见过。 相对而言,眼前这尊幽冥犬才是真正地狱的象征,天生三头,狰狞可怖,尤其是浑身泛起的黑色死气,让人望而生畏。 很难想象,大雪山天龙寺贵为密宗圣地,为何会以如此邪物作为护寺神兽。 其实,何止是天龙寺,就算中原佛教圣地的白象寺,昔日也有传闻说寺庙之下镇压着地狱,只是不知真假罢了。 那三头獒犬嗅觉灵敏,正是它发现了有外物闯入,所以才一路咆哮而来,连拉都拉不住。 红衣僧人起初还不肯相信,直到感觉到那一抹神识绕身而过的时候,面色顿时凝为沉水,朝着洞窟之内走来。 他倒想看看,是谁胆大妄为到敢在天龙寺眼皮下救人。 “嗷呜!” 三头獒犬隔着好远,已经一声咆哮而起,中间那只头上,两眼乍现幽光,刺破黑暗,落在宁云郎身上。 那一瞬间,宁云郎有种神魂都被看透的错觉。 三头獒犬的战力未必可怖,但嗅觉却算的上灵敏,任何东西都难逃它的追寻,尤其是这类神魂上的法术。 “不可力敌。” 宁云郎不愿意就此和天龙寺的人交手,按古月菱所说,如今姐姐身陷险境,唯有及早动身,才能赶上。 少年顾不得男女之别,一把拉住古月菱,施展缩地成寸的神通,急速奔行出去。 “呼啦!” 一阵疾风忽扫而过,卷起无尽尘埃。 红衣僧人下意识抬臂掩面,刹那间反应过来,放下手臂看去,哪里还能看到宁云郎的身影。 那三头獒犬在地面徘徊,显得烦躁不已,低声咆哮,并没有离开那片区域,而是抬头望着洞口的方向,眼洞里有幽光闪过。 过了很久,洞门处黑暗的墙角里,缓缓走出两道身影。 宁云郎面色凝重的看着远处的众人,眉头微皱。 古月菱心有余悸说道:“果然,外面还有几人把守,幸好咱们没有一头冲进去,若不然就前功尽弃了,不过你是如何瞒过那幽冥犬的感知的,要知道那畜生就是连阴魂鬼魅都能感应到,按理说修行者的气息,如何也瞒不过它的。” “事无绝对,超过了某种极限,它的嗅觉便无用了。”宁云郎轻声说道。 古月菱闻言诧异,忽然,嘴巴长得极圆,脸上写满震惊的神色,问道:“难道你已经踏入羽仙境界了。” 宁云郎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古月菱欲言又止,替他开心,又有些难过,情绪说不出的复杂,大概是觉得自己离他越来越远了。 宁云郎不知她心中在想什么,眯眼看着远处,轻声问道:“我们去哪里?” 古月菱愣了一下,问道:“你真的要走上那条路吗?” 宁云郎反问道:“为何不去?” 古月菱轻声道:“我也不知前路如何,或许你我会连性命都丢在那里,我也不愿姐姐替族人在那里受苦,如果可以,我原意替姐姐承受那些。” 宁云郎下意识的摸向她的脑袋,手却停在了一般。 古月菱抬头看向他,伸手将他的手掌放在自己脸侧,说道:“你在担心什么。” “傻,值得吗?” 古月菱摇头轻声道:“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万千道理,不及一句我原意。 “走吧,那把守的几人拦不住我们。”宁云郎不敢多看她两眼,怕会被她眼中的深情所打动,无法给予的情感,要懂得适可而止,对她而言,没有希望,或许就没有失望。 宁云郎背起了古月菱,就像昔日在古月寨后山一样,只是比起当初来,少女消瘦了不少,眼中也不负当初的神色。 世间之事,就是这般无奈,但至少眼下是美好的,少女将脸庞贴在他温暖的后背上,感觉整个天地都有了依靠,不再孤独一人,她多么希望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直至天方。 “什么人?敢闯我大雪山?”外面把守的人顿时警觉起来,看向缓缓走来的少男少女。 “嗯?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抱紧了。”宁云郎头也不回,对着身后的少女轻声说了一句。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把头贴在他的背上,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杀无赦!” 远处几位把守洞窟的护卫冲杀过来,手中寒芒乍起,隐隐能劈裂虚空。 这就是大雪山的底蕴,就连护守洞窟的守卫都有如此实力,他们浑身发光,体魄晶莹,宛如玉石般,身体舒展时,发出隆隆雷鸣声。 可惜他们遇到了宁云郎,甚至连碰都没碰到他的衣角,便被一道恐怖的气机横扫而过,整个身子倒飞了出去。 肉身强大如他们,刹那之间都受了重伤,大口吐血,倒地不起。 “太厉害了。”趴在他身后的少女,几乎都没看到他出手的东西,对面那几人就倒地不起了,简直匪夷所思。 这就是羽仙境界吗,举手抬足间便能彻底镇压敌手,甚至仅仅一道气机,简直可怕。 不过她心中亦是有些担忧,这些护卫只是大雪山里最为普通的护卫,是专门来看守她的人。 那些跟随在姐姐身后的,才是真正的高手,自己不比姐姐,并没有多少修为在身,而姐姐如今已经是半步羽仙的境界了,却无法在那些人手下逃脱…… 宁云郎无所畏惧,身形一闪,已经是数丈之外,朝着远处那座恢弘巨山踏步而去。 身后,掠过无尽的风雪。 第458章 还魂丹,补天料 三年时间,游历整个中原大地,山川河海都留下了两人的足迹,此刻行走在龙渊泽外的师徒两人,彼此对望一眼,然后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闭目养神。 两人之中,年长的那位身穿破旧老黄的道袍,满头白发,脸上皱纹堆积,看上去苍老不堪,一双眸子里满是沧桑之意,年轻的却是面如冠玉,仙姿道骨,尤其那一双手比起女子来,都要修长几分。 这一对师徒,便是孙思邈和顾晗清两人。 此刻,老道人抬头看着远处深入云海的山川,眼中尽是沧桑之意。 顾晗清在闭目养神,这一路走来,并不容易,就算修为深厚如师父这样的人,也要走走停停,足足花了大半个月时间,才堪堪走到这里。 “走吧,进去看看。” 老道人站起身来,朝着远处的山川走去。 那里云雾缭绕,看不清更多的东西,但却能感到一阵扑面而来的灵气,比之世间任何一处地方,都要来的浓郁太多,让人忍不住毛孔舒张。 顾晗清跟在师父后面,却没有丝毫轻松的神色,因为这一路以来,他已经隐隐猜到师父是在干什么。 早前或许还会以为是陪同师父周游天下采集药材,后来才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见小道士在后面发呆,孙思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他,轻轻摇头问道:“在想什么呢。” 顾晗清闻言一惊,回过神来,轻声说道:“没……没什么。” 老道人早已一把年纪,哪里瞧不出他心底那些小心思,摇了摇头,眯眼看着远处,轻声说道:“不用多想,该来的迟早要来,我们要做的,就算把一切都安排好。” 顾晗清欲言又止:“可是师父……” “没有可是,这世间之事,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走吧,时间不多了。” 顾晗清还想说什么,却见师父已经往那云海之中迈去。 既然是游历天下,除非遇到什么越不过的天堑,否则两人很少动用修行上的手段,一直是身体力行。 龙渊泽之所以为龙渊泽,是因为传说中上古之时,有神龙栖息于此,是以得名。 至于传说的真伪如何,不得而知,不过就老道士所言,此处藏着了不得的药材,有炼制神丹的必备之物。 当真正迈入这处山谷的时候,那股灵气已经浓郁到了极点,仿佛能凝成雨水落下,扑面而来的气息带着一股湿意,顾晗清知道,这是灵气化形的表现,心中暗暗称奇,却始终跟随在师父身后。 入眼处,到处都是奇花异草,动辄上千年的年份,让深谙草木精华的顾晗清大为心动,不过师父说过,医者仁心,对人如此,对草木药材亦是如此,竭泽而渔的做法只会埋下祸根,所以就算再为心动,他也缓缓收回了目光。 “师父,这里当真有那种神草吗?” “或许有,或许没有,只是这里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师父,我们能不找了吗,这天下兴亡,自有君王来操心,咱们行医救人就够了。” “往日我教你的道理都忘了?” “师父所言,半句都不敢忘却,只是师父若是要为此付上性命,却也是不值。” “痴儿。” 孙思邈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哪有什么值不值,等你到了为师这把年纪,便会明白了,人这辈子修行,便是修的一个顺心意,当初李白为何不肯一魂一魄归去,却要醉死在那公孙府外?还不就是舍不得放不下,心意如此,天不能阻。” 话音刚落,天地间骤然响起一阵轰隆雷鸣。 仿佛,老天爷听到了他这句话,而变得暴怒起来。 孙思邈抬头眯眼看天,摇头轻笑,无情物无情天,管它作甚? 不久后,他们进入了另一处天地,是在那广阔的山谷后,更为浩大,仿佛一片古战场,走进去以后,滔天的阴气扑面而来,甚至,他们还发现了无数的尸骨横于眼前,是那样巨大,每一根都仿佛擎天柱一样。 “这是上古凶兽的骨骸?” 顾晗清眼中露出震惊的神色,这是这些号称无敌的存在,为何会统统陨落在这里,尸骨经历了无数年还不曾腐朽? 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有眼前的凄惨景象。 这里阴气极重,雾霭弥漫,和外面的灵气充沛截然不同,若非身临其境,根本难以想象。 “龙灵草!”顾晗清发现,那巨大骨骸旁边,生长着一些仙草,正是师父曾提过的龙灵草! 传说中这种仙草只有神龙伴生之地才有出现,至今已经完全灭绝,难寻其踪。 “足足有数百株之多,太不可思议了。” 顾晗清没发觉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这样的发现,若是泄露出去,绝对要引起巨大的震动。 龙灵草这种东西,是温养神魂的无上灵药,只存在神话之中,举世罕见。 “师父……” 小道士发现,孙思邈已经往那骨骸旁走去,蹲下身来,采起一株灵草,然后放在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顾晗清见状脸色微变,虽然这一路之上,孙思邈总是以身试药,但此物并非寻常,乃是传说中神秘的龙灵草,万一遭遇什么变故,难以提防。 下一刻,老道人身体内发出一阵雷鸣般的闷响,血液发光,骨骼轰隆,似乎要燃烧起来。 顾晗清神色大变,惊呼道:“师父!” 果然,异变发生,这种仙草太过霸道,几乎要让人爆体而亡。 但孙思邈是何等人也,脸色不变如故,身体表面浮现出一道淡淡的光,压制这种变化,相互瓦解,相互抵触。 这样又持续了很久。 老道士在闭目打坐,顾晗清便心神不安的在一旁守护着。 直至老道人睁眼,他才暗暗松了口气,问道:“师父,你怎么样了。” “好霸道的药性,真是厉害。”老道人点头说道,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然后说道:“这里足有数百株龙灵草,若是彻底炼制成丹药的话,可以炼出真正的还魂丹来。” “如此说来,姓宁的那小子,怕是有希望活下来了,只是希望老夫没耽搁太久时间,如此也算不负他李白的托付了。” “还有这些龙骨灵性不减,亦是有妙用,足以炼制出足够的补天料,再拖延一段时间了。” 老道人点了点头,喃喃自语说道。 第459章 何为天? 大雪封山。 这场雪来得突然,却绵延数日不息,方圆百里范围,无数山峰尽数笼罩其中,山林丛野染上一层厚厚的白色,就连远山深处的那座巍峨巨殿,都被风雪砌成一座冰雪之城。 然而就是这么一座巨大的冰雪之城里,却荒无人烟,甚至连一丝声响都听不到。 极尽冷清。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冷清,才显得高高在上,远离尘埃,这座冰雪之城有一个名字,叫做白水云宫。 入眼处尽是白茫茫的冰雪,淡淡的寒气从地面升腾起来,顺着风在蔓延,那些寒气中带着芬芳的味道,闻起来让人不觉陶醉其中。 然而就是这样纯白无暇的冰雪,却无法冲刷掉女子眼眉中的淡淡愁绪。 从离开古月寨以后,她的脸上便再没有出现过笑意。 她是大雪山名义上的圣女,高高在上,万人敬仰,看似风光无限,但她却只感到疲惫。 她生而神游,甚至在来到大雪山后,修为更是一跃迈入了羽仙境界,已经是这世上少之又少的高人了,但她却不得已听从那人的安排,将自己关在了这座冰雪宫殿里,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妹妹,还有无数跟随她一起出来的族人,就算晋升了传说中的羽仙境界,但很多事,却依旧无法勉强。 她从小喜欢清静,所以说这样的地方对她来说,不算太过折磨,但总也会想起山下的人,想起过往的事,想知道族人过得如何,想知道妹妹可曾难过,想知道当初那人,是否还记得那个承诺。 从她踏入这座宫殿的第一步起,便察觉到了它的诡异之处,看似平静的宫殿里,其实杀机四伏,所以这些日子来,她除了日常的练琴休息,便从来没有走出去过,不是不能,而是不愿意。 此时她的周围,在这座巨大的宫殿里,周围飘落着无数的雪花,或落在她肩头,或飘落在屋瓦上,看似平静,但她的眉头,却因此而深深蹙了起来。 这些雪花并非真正的水汽凝结而成,而是修行者自己的真元,与天地气机的共鸣,所产生的东西。 可以想象,能幻化出漫天的雪花来,这背后之人的实力,该是如何惊人。 然而,下一刻,她的眉头开始松开。 她面前的那些雪花,飘落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频繁。 渐渐的,整个大殿之中,开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风雪在消融,但冥冥之中,有更多的天地元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八方云动! 就连脚下巨大的宫殿都开始摇晃起来,满是冰雪的地面开始变得龟裂,裂开无数道痕迹。 她抬头看去。 宫殿深处,一座巨大的黑色棺木包裹着磅礴的气息,破空而来。 那团黑雾里,蕴藏着无比磅礴的气息,越来越盛,越来越难以想象。 嗤的一声响。 宫殿上方的虚空里,爆开一团环形的气浪,所有正在坠落的雪花爆碎成雾。 黑雾在扩散,仿佛顷刻间布满整个大殿。 天地变色,黑暗笼罩在每一处角落里。 然而,白裙女子却始终无动于衷,站在原地,眼神平静的看着远处,她的身边,有一团纯白的气机荡漾开来,形成一道圈,在那里面,所有的黑雾都被驱散殆尽,无法靠近半步,但也仅是一小道圈罢了,更外的地方,就被死死压制住了。 在这片空间里,黑雾与白气在相互抵消。 看似悄无声息,但这其中的凶险,又岂是表面这般平静? 然而下一刻,天地间激荡的气机却骤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古月纱轻轻抬头,看向那座古棺,神色凝重。 那是一座通体漆黑的古棺,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月,上面铭刻着无数的梵文,像是祭祀之物,表面还裹着一根红色的锁链,微微颤颤,似乎就要被拉扯断了一般。 那古棺之中,传闻一阵若不可闻的心跳声,只是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那股心跳声便越来越高,直至最后,如同雷鸣一般,响彻整个大殿。 轰!轰!轰!轰! 大殿在微颤,古月纱的身子也在微微颤抖。 只见她脸色越来越白,仿佛无比虚弱一般,额头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汗水,紧紧的咬住嘴唇,脸上带着痛苦的神色。 然而,就算这样,她也不曾开口求饶过半句。 她的身体不断颤抖着,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晕厥过去的时候,那巨大的颤动声骤然停下。 “生而神游,这样的天赋,的确让人羡慕。” 古棺之中传来一道沙哑的身影,无比难听的说道。 “时间到了吗?” 古月纱脸色微微好转,口气平静的问道。 那古棺里再次传来声音,道:“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永远是大雪山的女儿,是众人心中的圣女,古月寨已经没了,你没有必要坚持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 听着这样的话,女子脸上依旧无动于衷,抬头看着远处漂浮在半空的古棺,平静说道:“你既然知道古月寨的承诺,便也知道族人为此坚持了多少年,又如何觉得能劝我放弃?” “你在等那人留下的伏笔吗?可惜你等不到了,老和尚留下的肉身被制成了塑像,连投胎的机会都没了,那青莲剑客也早已魂飞魄散了,这世间或许还能有人威胁到我,怕是这有那个药王孙思邈了,可惜他早已不问这世间之事了。” 古月纱闻言脸色微黯,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人算不如天算,更何况,你也算不得无敌。” “天算?什么是天?过了这次浩劫,我便是天。” 听着这样狂妄的话语,古月纱脸色微微变化,但却无法反驳,因为她知道,古棺之中的人,是在谋划一件如何惊世骇俗的事,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没有贸然抗拒,就算以她如今羽仙境界的修为,依旧远远不能阻止他。 “走吧。” 狂风骤起,大殿之中出现了数十道黑线,齐齐落向这座古棺。 然后,肉眼可见的磅礴气机开始朝上面汇聚而来,哪怕隔着好远,依旧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苏醒…… 第460章 惊天动地! “你真的很强,超过了俗世意义上的羽仙之境。” 古月纱对着天空那道黑色巨棺,轻声说道:“只是你这样逆天而行,终究难逃一死。” “我早就是个死人了。” 古棺里传来低沉的声音,如闷雷一般响起,继续说道:“所以我不怕所谓的天谴,那些比我更厉害的都倒下了,但我还活着,这就是结果,你将秉承我的意志,继续往前走,等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你就会明白,这一切会是多么美好。” 听着这样自愎接近狂妄的话语,古月纱脸上却无喜无悲,抬起头,轻声道:“好,我拭目以待。” 狂风乍起,整个大殿骤然颤动起来,无数条黑线从四面八方而来,如同蛛网一般齐齐落下那座古棺,这些黑线仿佛是一种奇异的能量,不似真气,更似一种器物,相距还很远都可以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仿佛人体的脉络,甚至可以听到其中血脉流淌的声音。 隐约中,感觉整个大殿的气息,都顺着这些黑线,朝着古棺疯狂涌去。 气息越来越磅礴,古棺轻轻颤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苏醒一般。 古月纱脸上无喜无悲,目光落在那古棺之上,准确说,是落在古棺上那一抹赤红色的符文之上。 那是一个古篆写成的‘封’字,表面凹进,目光看去,竟有一层如同血液一般鲜红在流淌! 想起古棺中那人竟是亲手将自己封印在其中,她的眉头就不经意的蹙起,他对别人心狠,对自己却也从不手软,更可怕的是,他还是一宗之主,掌握着大雪山这样庞大的势力。 哪怕是中原王朝,也不曾意识到,遥远的西域大雪山里,竟隐藏着如此庞大的势力。 咚!咚!咚! 仿佛有什么在剧烈跳动,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一股浩瀚莫测的力量从古棺之中冲出,像是海啸一般,席卷整个大殿。 古月纱站在原地,身上白色长裙疯狂鼓动,在那股咆哮的力量里,她如同大海上的一叶孤舟,随时都会颠覆。 炽热的光芒从古棺中冲出,耀的人睁不开双眼,浩瀚莫测的力量如排山倒海一般汹涌,从棺口的位置冲了出来,强盛的力量与炫目的光芒正是它所发出的,它一波又一波的冲击着那个封印。 鲜血浇灌成的封印越来越淡薄,经历了无穷的岁月,它早已不复当年的神通。 它曾经瞒过了天道,瞒过了所有人,而今也到了灯枯油尽的地步了。 咚、咚、咚…… 听清楚了,那是一段极有规律的颤动声,犹如心跳。 难以想象,该是何等恐怖而强大的心脏,才能制造出如此动静来? 要出来了吗? 喀嚓喀嚓。 那道封印在裂开,受不住如此强大冲击力,慢慢龟裂,而后砰的一下彻底碎裂! 轰! 就在这时,一道无比磅礴的伟力自那古棺之中彻底爆发出来,一瞬间,横扫整个大殿! 古月纱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整个人身上升起一道莹白色的光芒,笼罩全身,如同茫茫大海中的一座塔灯,摇晃欲熄。 那股突然爆发的气机,太过强悍,太过可怖,几乎是摧枯拉朽般横扫出去,从远处看来,整个大殿如同升起一朵白色的蘑菇云,天地间无尽的雪花绕着它开始疯狂旋转。 更远处,宁云郎背着古月菱踏步而来,骤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去,一时愣在原地。 咚!咚!咚! 心跳的声音传来,隔着好远都能听到。 不知为何,听到这样的声音,宁云郎脸色变得极为严肃,似乎遇到了平生大敌。 古月菱早已脸色煞白,喃喃说道:“难道它已经出世了吗?” 宁云郎闻言问道:“它是谁?” “大雪山的主人……天龙寺的宗主!” 古月菱苦涩说道,面对那样神秘的高人,就算阿公在世,也未必是对手,如今姐姐落在他手中,只怕要凶多吉少了。 仅仅是心跳声便有如此威能了,真正的他,该是何等强大? 难以想象,不敢想象,这会让人感觉到绝望。 他如今已经是迈入羽仙境界的高人,是这世间少有的高手了,但面对这样恐怖的气息,依旧感到心颤,力不从心。 忽然,一道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古月菱骤然抬头,脸色剧变,呼喊道:“那是姐姐!” 那道白色身影,便是大殿之中,与那古棺对峙的古月菱,此刻如同瑶台仙女一般,大袖扶摇,似要飞升而去! 和记忆深处那道身影重合,一颦一笑都是那样的熟悉,她清丽出尘,不沾染尘世的气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像是凌波微步的仙子,那样超尘脱俗,美的不可方物。 那一瞬间,空中那道身影若有感觉,蓦然回首。 四目相对,时空仿佛刹那停滞。 一眼万年。 宁云郎的心脏如同被狠狠凿击了一般,有种窒息的感觉,彼此眼中看到了诧异和惊喜,但偏偏,隔着遥远,张口难言。 因为一道古棺冲天而起,凌驾那座巨殿之上。 滔天的黑气翻涌而来,将整个天地都蒙上了阴暗。 难以想象,那黒棺里到底是何等可怕的存在,乍一现世,便有如此威能。 轰隆隆! 天地异象,无数的闷雷骤然响起。 女子目光从他脸上流连而过,似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诉说。 “姐姐!” 古月菱心急如焚,大声呼喊。 轰! 古棺之上泛起滔天黑气,横扫寰宇,将那电光雷光一扫而空,手段之凌厉,举世罕见! “好像不对劲……”宁云郎刹那恍惚,忽然发现古月纱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劝他不要过来。 古棺上还有许多文字,皆是以鲜血浇灌而成,此刻全部绽放光芒,如龙如凤,扭动不已。 陈丹青记得依稀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很熟悉,却难以想起! 祭坛……斩龙台……峨眉…… 断断续续的片段在他脑海中浮现,他脸色神色不断变换,喃喃自语。 “不管了,上!” 宁云郎骤然睁开眼睛,双眼中冒出一道精光,不再犹豫,而是当机立断,准备先救下少女。 第461章 慈悲愿 天地异象!那一瞬间整个天地都在颤动,无数的气机从那巨殿之上升腾而起,气象万千! 宁云郎心中一紧,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根本没有多想,身形一闪,已经朝那古棺的方向飞去。 他要阻止它! 反而这个时候,那座神秘的黑色古棺,便的越发的安宁起来,表面氤氲着淡淡的光芒,无数的神秘铭文在上面浮现,渐渐地,连那心跳声都彻底平息了下来,听不到咚咚作响的声音,反而让人感觉有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压抑到喘不过气来。 宁云郎动了,手中掐诀,顿时绽放无尽光芒,属于佛家磅礴的庄严气机乍现,如同潮水一般轰击而去。 古棺,黑雾,妖孽,铭文…… 眼前的种种,都昭示了棺中那位的不同寻常。 宁云郎首先想到的就是用佛门的神通镇压。 然而,让他吃惊的是,以往对妖邪之物最为克制的佛门神通,可惜轰击在上面,那古棺竟然丝毫不受影响,反倒是上面的铭文更加璀璨了! 那些铭文在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宁云郎就要再次出手,却骤然停下了身子。 “停下来,不然的话,你会失去生命的。” 远处,女子一身白衣,圣洁如雪,仿佛即将乘风而去,她的目光落在宁云郎身上,满是温柔之色。 宁云郎目光与她相视,只觉得刹那间忘记了呼吸。 眼前之人是何等美丽,不仅容貌上倾国倾城,气质上更是脱俗出尘,不食人间烟火,让人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美好事物在她面前都要黯然失色。 纵使忘记了很多东西,但宁云郎依旧记得那时的心动,他知道眼前的女子对他来说很重要,然而此刻,他却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刻意疏远的神色,仿佛她在逃避什么。 她的眼眉如画,黑发轻舞,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眼眸望穿秋水,让人心痛。 “月纱……” 就连宁云郎都被自己沙哑的嗓音给怔住了,下一刻,他轻声呼喊道。 那女子目光平静似水,轻声说道:“既然已经忘了,又何必记起,回去吧,带着月菱离开这里。” “月纱!”宁云郎大喝,望着天空那道缥缈的身影,他一遍又一遍的呼喊着名字。 可是,她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一眼。 不知为何,他很委屈,那一刻有种极其难过的情绪充斥在心头,仿佛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宁云郎想要踏上虚空,去问问她。 但是空中已经被一道伟力封锁,如同沼泽一般,难以靠近半步。 她就像欲要飞升的仙子,飘飘欲仙,扶摇而上。 “差不多了,该开始了。” 一道苍老而干涩的声音传来,是那古棺之中的人在说话。 下一刻,天上花雨纷飞,无数气机凝成的花瓣,开始落下。 “轰!” 一声惊天巨响。 霎时间,一道滔天的死气从那古棺上传来。直让人神魂颤栗,滔天死气冲破云霄,贯穿天地,像是火山喷发一般,汹涌澎湃而出,又如同海啸一般,汹涌澎湃朝四面八方而去。 那一幕,太过惊人,整个大雪山,无数修行者,此刻尽皆匍匐在地上,顶礼膜拜,不敢出声。 那古棺里的人物太过可怖了,简直不该存在于这世间,哪怕已经被封印无数岁月,实力不过当初十之一二,就算如此,依然爆发出了这样恐怖的威压,可想而知,当初的他又是何等的可怕。 轰! 无数死气之下,天地形成了绝对的领域,一半漆黑,一半光明。 宁云郎面色凝重,忽然闭上眼睛,身上渐渐升起一道气机来,越来越磅礴,越来越汹涌,直至最后,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漩涡。 忽然,他睁开眼睛,轻声说了句:“剑来。” 隔着万里之遥的地方,那座葱翠的山峰上,那道横插在卧石里的折剑,微微颤颤,如在风中轻吟。 下一刻,那整个卧石顷刻间四分五裂,一把剑化作流光,斩过虚空,横跨万里而至。 剑未至,剑气已至。 一道红色如龙气柱,像是陨石坠落,狠狠砸向远方! 这一剑中没有任何的招式,纯粹以力破力,纯粹心之所为一往无前。 只是瞬间,沼泽一般粘稠的领域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宁云郎眼中涌现出光明之色,然后毫不犹豫的挥出第二剑。 赤红色的剑身如同烈火灼烧过一般。 噗噗噗噗…… 是无数利刃割破黑暗的声音。 然而还不够,那黑暗太过汹涌,无边无尽。 便在这时,与之不远的那座山峰里,先前关押古月菱的那座宫殿前,一座巨大的雕像上,表面的石块开始寸寸剥落。 那是宗法和尚的雕像,虽然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但此刻,随着那表面石块的剥落,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竟是以金漆包裹,如同真人一般栩栩如生。 这还不止,当它重现天日时,那塑像骤然间睁开了眼,眼中露出一抹骇人的神光! 下一刻,他开始大踏步奔跑。 整个大雪山都在颤动,无数的积雪开始滑落,形成了大雪崩! 一声庄严的佛号声响彻天地! 阿弥陀佛! 那古棺剧烈颤抖起来,里面发出一声咆哮,然后愤怒说道:“老秃驴,阴魂不散,以为一道莲藕金身,当真能阻止我不成?” 下一刻,整个古棺骤然飞了起来,黑气翻滚,朝远处激射而去。 宁云郎刹那回首,目光落在那金身之上,眼神恍惚,轻声唤了句:“宗法师父。” 他是昔日李老头的至交,曾对宁云郎有过指点之恩,他是十方小和尚的师父,是白象寺四大神僧之一…… 他的圆寂,一直是宁云郎心中最大的疑惑。 谁又能想到,他竟然会将一具金身留在此处,直至此刻才爆发。 想到他,宁云郎就不禁想起李老头。 若是他还在的话,又该多好。 下一刻,惊天巨响出现来。 佛光,黑气,无穷无尽的气机在虚空炸裂,浩瀚莫测的神通顷刻间交错,气机如同九天银河倒泄了下来,汪洋般的能量浪涛席卷了整片天宇。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颤栗匐地,不敢抬头。 古棺横飞出去。 但那道莲藕金身却刹那间化作粉碎。 肉身崩溃之前,老和尚朝宁云郎看了一眼,眼中带有慈悲之色,露出了满意笑容,仿佛要说什么,可惜来不及了。 第462章 登天路,接引地 风声鹤唳,整个江湖都震动不安,许多人都不明白到底是为何。 龙渊泽里那座山谷中,神医孙思邈带着弟子顾晗清盘坐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身前漂浮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青色小鼎,虚空之中有一团赤火在燃烧,炙烤着小鼎,缕缕烟雾缭绕,仙气弥漫。 顾晗清目光落在那小鼎之上,神色凝重,问道:“师父,这就是传说中的太上老君炉?” 老道人摇了摇头,轻声叹道:“还魂丹这种神药,唯有老君炉才能炼制出来,可惜的是,我这尊老君炉并非真正那尊神器,而是前人仿制出来的,传闻老君炉足以炼化一方天地,比起眼前这尊来,要神秘太多,可惜早已遗失在上古年间。” 顾晗清闻言微愣,就算是前任仿制出来的老君炉,比起这世间的法器来,依然要神异太多,仅仅那虚空淬火的神通,便足以让人眼花缭乱了。 眉清目秀的小道士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问答:“可是,师父,我们还来得及吗?” 孙思邈抬头看了眼天空,轻叹一口气,说道:“尽人事,知天命吧。” …… 原来那尊雕像,是昔日宗法和尚留下的一尊莲藕金身,只是宁云郎不明白的是,为何老和尚会在这里出现,这其中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 那黒棺太恐怖了,气机横扫之下,如同要将整个天地掀翻,漫天佛光也难挡其锋芒,寸寸碎裂。 但老和尚面色平和,庄严中带着一抹温柔之色,目光落在宁云郎脸上,微微点头,含笑而去。 他没有留下任何交代,甚至连半句遗言都没有,就像当初他们走的那样安静,悄无声息。 宁云郎张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想问问,李老头到底有没有真正过世,他想问问,这背后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惜,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漫天佛光散尽的那一刻,黑气滚滚袭来,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大雪,狂风,黑云,古棺。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压抑,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天空中那道飘然欲仙的俏丽身影,回眸一眼,转瞬千年。 古月菱在地面奔跑,朝着空中呐喊,泪水纵横,喊道:“姐姐!” 古月纱转头看了她一眼,对她轻轻摇头,仿佛在说,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那一刻,看到她眼中的泪水,宁云郎心如刀割,怒喝一声,身上气势一涨再涨,如山如海浪层层拔高,大浪拍案,伸手朝虚空一握,极其遥远的蜀地,一道横插在山峰上的折剑,开始微微颤抖,下一刻,化作一道流光飞来。 隔破时空! 宁云郎脚踏虚空,手握折剑,怒喝一声,昏暗的天空中,骤然划破一抹光明。 远处那黑色古棺骤然一窒,然后发出一阵咯吱的响动声,无尽黑气霎时蓬勃而出,席卷整个天地。 剑光所至,白光与黑气相互抵消,如同海潮互打,激烈磅礴。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折剑之中蕴含“域”的神通,但这古棺亦是神秘莫测,举手抬足间同样施展出领域的力量来。 就在这时,“轰隆隆”的声响传来,天空阵阵颤动。 一座古老的祭坛,充满了肃杀之色,由黄金浇铸而成,刻有密密麻麻的“道纹”,由四匹龙马拉着,发出阵阵风雷之响,碾压过苍穹,滚滚而来,一股强大的古意像是海啸一般汹涌澎湃而至。 龙马之上,骑坐的竟然都是兵马俑一般的石人! 远处,古月菱呆立在原地,神色恍惚,继而面无人色。 四匹雪白色的龙马,拉着祭坛,腾云驾雾,快速冲至,在头顶的天空上停了下来,与那古棺遥遥对峙。 在所有人都没缓过神的时候,远处阵阵如天籁般的仙乐由远而近响起,宁云郎抬头看去,天空中洒落下漫天的花瓣,晶莹闪闪,馨香阵阵,一道道美丽的身影像是仙女一般凌空而过,衣袖飘飘,说不出的出尘多姿。 古月菱眼泪纵横,远远呐喊道:“姐姐!” 她大袖扶摇,飘然若仙,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升而去。 那座祭坛发出浓郁的光,顷刻间将这天空划分为一半光明。 这座神秘古老的祭坛,给人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宁云郎忘了是在哪里见过,只觉得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更是无比熟悉,五色神光照耀下,仿佛有了生命,氤氲着独特的道韵。 最后的时刻,古月纱朝着黑色古棺遥遥一望,平静说道:“记得你的承诺。” “好。”古棺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回应声。 接着,她踏上了那座祭坛。 下一刻,四匹白龙马上的兵马石俑顿时翻身下马,朝着祭坛上的那道俏丽身影俯身跪拜。 古月纱面无表情,接着身上泛起一阵神圣的光芒,繁花满天,香气缭绕,仿佛得道飞升的仙女。 骤然间,一道粗如山峰的闪电忽然从天而降。 狠狠的砸向那座祭坛。 但没有用!那祭坛上面浮现无数的铭文,将那闪电顷刻间化解殆尽。 古来有登天一说,九步九重天,九步九雷劫,此刻这座祭坛通往的地方,是何等诡异,竟然引来了天雷。 登天之路太过可怖,让人心惊胆战。 宁云郎手持折剑,踏天而行,想要阻止这一切,但太难了,纵使他如今的境界,想要逆天而行,却还是太难了。 古月纱脸色平静,最后看了眼宁云郎,脸上滑落温柔的泪水,浅浅一笑,就此作别。 下一刻,无数光芒自苍穹洒落,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开始飞升而起,朝着未知的光明而去。 “果然不亏是生而神游的逆天资质,有打开接引地的资本,若非是你,峨眉之地如何会网开一面,重开封印。” 古棺之中的那人嗡嗡说道,下一刻,整个古棺化作一道流光,跟随了过去。 古棺上的神秘铭文开始剧烈游走,仿佛生灵在苏醒,天地间的落雷越来越激烈,下一刻,彻底爆发! 第463章 鏖战鏖战! 不多时,祭坛方向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直让人灵魂颤栗,亘古浩瀚的气息冲破云霄,横扫四面八方。 远处,古月菱梨花带雨,抬头痴痴看着远方,古月纱白衣胜雪恍若真仙,脚踩虚空祭坛之上,紧闭双眼,睫毛微颤。 那单膝跪地的石兵佣翻身上马,驾驭白龙马拉着祭坛往远处虚空飞去。 “轰隆隆!” 无数的落雷倾泻而下,如同银河倒泻,入眼处尽是白茫茫的一片,到处都是刺目的光芒,就如传说中的雷池,浩瀚的能量在汹涌,如同沸腾了一般。 四匹神骏的龙马并驾齐驱,越过雷池电海,硬撼天地之威,他们脸上无喜无悲,就算天崩地裂,也难改本色。 他们来历神秘,却拥有恐怖的实力,举手抬足间,道韵自成,然而却又仿佛冰冷的石俑,没有任何生命的体征,冰冷得如同一块石头,不近人情。 所有大雪山的修士都匍匐在地上,不敢面对这等天地威压。 古月菱眼中含泪,哭腔道:“快救姐姐啊!” 宁云郎面沉如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之色,身形乍闪而过,骤然拦在那必经之路上。 几尊石俑身骑龙马气势磅礴而来,分明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 或许在他们看来,无论是巨龙还是蝼蚁,都一概无视,足以碾压。 马蹄声惊天动地,由远及近而来,甚至能透过盔甲,看到那石俑眼中冰冷的神色,带着毁灭的气息,铺天盖地而至。 “轰!” 就在这时,宁云郎骤然出手,祭出折剑,向几尊石俑斩去。 顿时霞光四射,浩瀚剑气纵横四起,疯狂卷席而至,平地起龙卷,气象万千! “这是?” 其中一尊石俑眼中露出惊讶的神色,显然,折剑里的气息让他感觉到一阵畏惧和熟悉,到底是为何? 折剑同样出自峨眉,是当初那个势力留在人世的几件信物之一,这些石俑虽然早已被炼祭为奴仆,但灵感却变得异常强大起来,他们第一时间感觉到了折剑的不同寻常之处。 那是一种来自神魂上的压迫,让人不由臣服。 不过他们并非常人,而是来自峨眉胜境的护卫,无数年守护祭坛的存在,论实力论心境,早已冠绝世间,无人能及。 宁云郎那一剑倾尽全力,浩瀚莫测的剑气像是从九天倾泻而下,汪洋大海般的席卷整个天宇。 在那一瞬间,天地仿佛刹那凝滞,风雪诡异的漂浮在半空之中,不肯下落,时间仿佛顷刻间都停止了运转,一股难言的心悸,让人喘不过气来,磅礴的威压,让那些石俑第一次认真的打量远处的年轻男子。 就算是古棺里的神秘人物,也是轻咦一声,停下动作。 “这是东皇赤诛,毁于上古一役,怎么会出现在你手中。” 为首的石俑忽然问道。 宁云郎没有回答他,而是抬头看着远处祭坛上的女子,轻声说道:“跟我走吧。” 古月纱眼角划过一丝泪水,说道:“别犯傻了,你快走。” 宁云郎盯着她的眼睛,说道:“跟我走吧。” 就在这时,古棺从远处飞来,卷携无尽恐怖的气息,横扫四方,里面有人说道:“谁也别走了,都留下吧。” 他是绝顶高手,曾无敌纵横于世,后来寿元将尽,不得已将自己封印起来,他更是密宗天才,甚至将密宗至高神通与妖术结合起来,相互印证,开辟一条不一样的路出来,他之前不曾真正出手,不是不能,而是不愿意,传说中通往峨眉胜境的祭坛已经打开,只要跟随那几尊石俑的脚步,便能彻底走出这方天地,为了这件事,他已经谋划了太久太久,错过了今日,恐怕就再也没希望了,所以宁云郎最后关头的出现,无疑是断他生路,他不再忍耐。 古棺上面张贴的无数古老符箓开始剧烈颤抖,下一刻,彻底化作齑粉,无数磅礴的黑色气机从里面升腾起来,随着那黑色巨棺露出一角空隙来,只见里面骤然伸出一道黑色的手臂来,只看一眼便让人头皮发麻,浑身冷战,那是怎样的一双手臂,通体黝黑,上面长着黑色的鳞片,倒勾如刺,竟和传说中的龙爪有几分相向,只是上面布满黑气,还有一股沧桑腐朽的气息在,让人望而生畏,那一只大手横扫而来,仿佛一座巨山,狠狠镇压而至。 与此同时,流光乍现,宁云郎面无惧色,毅然前往,迎向那巨大的手掌! 哪怕到现在,他都不肯现出真身来,只是一只手掌,便有着翻天覆地的威能,巨掌之下,滔天的气机汹涌而至,恐怖的威压让人喘不过气来,随着那手掌的落下,整个大雪山,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压力覆盖,无数山峰积下的白雪,开始纷纷凹陷,宁云郎首当其冲,几乎是独自面对整个手掌的威力,那一瞬间,衣袍疯狂鼓动,身上的气机摇摆不定,折剑之上骤然泛起一道红光,于万分之一个刹那,猛地挥剑斩出。 “轰!” 就在这时,那只带着鳞片的手掌袭来,昏暗的天空中骤然出现一道巨大的气机漩涡,一道道天地异象开始呈现,一条条狰狞的恶兽沉沉浮浮,出现在空中,他们奇形怪状,相貌狰狞,仿佛来到了上古洪荒年间。 然而就是这些幻象,却让宁云郎心中微震。 那手掌悍然不惧,径直抓向折剑! 折剑是连乌金陨铁都能斩碎的神兵,他竟然敢无视它的锋利,简直难以想象! 鳞片和折剑撞击在一起,擦出耀眼的火花,声声铿锵。 “哧。” 宁云郎提剑再前,单手画圈,一道赤色漩涡出现在剑尖,如烟花绽放,一片绚丽迷蒙,与此同时,他在虚空之中划划刻刻,用剑写下了一个青字。 青莲的青,青天的青。 一朵青莲上青天! 宁云郎低喝一声,虚空之中的“青”字瞬间璀璨,像是玉石雕琢而成,有形有质,刷的一上声向前飞去。 “砰!” 结结实实,打在那道手臂之上,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金石撞击声。 无数黑气被打散,甚至连那鳞片都打飞了无数。 第464章 战!战!战! 黑气汹涌,阴冷逼人,古老的铜棺里像是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上面布满了各种符文和印记,碾碎虚空,乘风破浪而来。 “这是麒麟臂?”宁云郎目光落在那通体漆黑的手臂上,上面的鳞片被斩落几快,如同金石落地,铿锵作响,但纵使如此,那鳞片依旧通灵,掉落在地上,彻底燃烧起来,火焰里幻化出麒麟奔腾的模样,气势骇人。 传说中麒麟是上古瑞兽,伴随圣人出身,身体洁白无暇,举手抬足间布满祥瑞,但有种墨麒麟却与之不同,非是祥瑞之物,能够吞噬神魂,为天地所不容,但这种墨麒麟神通非凡,全身上下无不是宝物,尤其以那麒麟臂最是通灵,眼前这只手臂,上面布满神秘的纹路,黑色鳞片上闪烁着深邃的光芒,让人见之心惊。 “轰!” 就在宁云郎愣神之际,那黑色手臂再次砸了过来,手臂上泛起一阵乌光,有冥火在燃烧,拖曳出恐怖的流光! “当!” 宁云郎手持折剑,奋力斩去,与那麒麟臂在虚空碰撞,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但麒麟臂却在此时发出一阵剧烈光芒,冥火四射,黑雾汹涌,恐怖的能量沿着折剑朝宁云郎的手臂疯狂涌去,那一瞬间,宁云郎几乎握不住剑了。 宁云郎脸色煞白,咬牙坚持,眼中露出一抹毅然之色,闷声一声,不退反进。 “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古棺里发出一声冷笑,黑色手臂骤然扩大,朝天空飞去,然后如同一座巨山降落,狠狠镇压而来。 “哧” 折剑发出一阵轻吟,如是有灵之物,自行运转起来,猛地拔地而起,化作一道赤芒冲了过去,顿时拦在那座巨山前面。 蚍蜉撼大树? 随后,折剑周围荡漾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气浪涟漪,仿佛泥潭一般,那巨山铺天盖地压来,却定在了原地,难以移动分毫。 同一时间,宁云郎神行一闪,已经来到虚空之中,脚步轻点,瞬息而至,来到古月纱身旁。 “哧哧哧” 几乎是他来到虚空的刹那,那祭坛上骑龙马的几尊石俑顿时转过身来,目光如剑一般刺来。 “祭坛禁地,谁敢乱闯?”为首的石俑面露寒光,厉声喝道。 宁云郎充耳不闻,目光落在古月纱脸上,温柔说道:“跟我走吧。” 古月纱背对着他,轻声说道:“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他们,自然是追随她来到大雪山的那些古月寨村民。 宁云郎眉头紧紧皱起,问道:“是他逼你的?” 古月纱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你走吧。” 话音刚落,那几尊石俑已经动了,举手抬足间便是莫大威能,手中长枪如龙出水,猛地刺来。 “轰” 宁云郎伸手从虚空中抓起一缕气机,凝为剑气,挡住长枪。 “他们是祭坛的守护者,身上有神秘道纹支撑,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远处,古月菱喊道。 宁云郎没有多想,直接出手,身上骤然迸发出无数剑气,纵横而出,密密麻麻,如金色的光雨一般向着石俑冲去。 “轰隆隆” 一阵阵闷雷声传来,天空之中的乌云越来越密集,仿佛劫难降至。 那几尊石俑面色凝重,说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杀了他,赶紧走。” 古棺里传来一阵声音,说道:“你我联手,先宰了这小子。” “好!” 话音刚落,天地间的气机仿佛刹那间沸腾了起来,肉眼可见的漆黑气雾开始翻腾,恐怖无比! 宁云郎脸色凝重,身上衣袍剧烈鼓动,下一刻,众人已经将他包围其中。 天空中多了一张金色的网,冲了下来,网内有紫色的八卦图闪若隐若现。 这让宁云郎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他感觉到了强大的波动,当下不敢大意,体内气机如山河咆哮,瞬间涌动起来。 他手握折剑,举臂朝天,作擎天状,气海在燃烧,无数恐怖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过往所学,走马观花,一点一点掠过脑海。 平川,翻江,出蜀。 三剑齐出,气贯长虹。 那张金色的大网里有紫色八卦图浮现,电光萦绕,甚是不俗,但折剑来历更是神秘,被称作东皇赤诛的存在,让这些神秘护卫都要感到畏惧,足见不凡。 双方交织在一起,霞光满天,顷刻间迸发出无尽的气机来,席卷四方。 宁云郎以一己之力对抗四尊石俑,明显力有不逮,但他已经没有退路,另一边,黒棺已经扶摇而起,上面的铭纹绽放出耀眼的光芒,这一次古棺彻底被掀开一角,又有一直布满鳞片的黑色手臂伸了出来,朝宁云郎扑去。 便在这时,他怀里那颗刑天眼骤然飞了出来,绽放出无尽豪光,与四面八方用来的黑气相互抵消,甚至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这是领域的碰撞,是无形力量的交锋。 虚空之中,那座祭坛上,古月纱身子忽然一震,但是仍然忍住不曾回首,心中默念:“快点离开吧。” “来不及了,封印开揭开了,拦住他,我们这就离开!” 护卫首领沉声说道。 “好!动手!” 古棺骤然冲天而起,撞破天雷紫网,四匹白龙马并驾齐驱,拉着古老的祭坛往天空飞去。 下一刻,众人齐齐施展神通,朝着宁云郎狠狠镇压过去。 宁云郎怒喝一声,睚眦欲裂,手中折剑疯狂斩出。 但是来不及了,古月纱已经身轻如羽,朝着远处骤然洞开一片时空飞去。 要走了吗? 宁云郎愤怒而不甘,就算他如今已经迈入羽仙境界,却仍然不是他们的对手,他太孤独了,若是李老头还在,若是宗法和尚还在,他又如何会孤独一人在战斗。 古月纱临走之前,回眸一眼,眼中泪水滑落,嘴唇微动,仿佛在跟他说放弃。 放弃吗? 我不甘啊啊啊! 他双眼猩红,五官七窍流出血液,仿佛真正着魔了一般。 鹤冲天,踏云行! 两道磅礴剑气交织出道与理的玄妙,铺天盖地席卷而去。 那黒棺被剑气斩落一角,里面有黑色的血液流淌出来。 “你找死!” 里面传来震怒的声音,不过通天之路已经打开,祭坛开启,没有时间再停留了,他总是满心愤怒,却也只能朝着远处飞去。 第465章 绝望和希望 虚空祭坛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骤然洞开的光圈所吸引过去,古月菱眼中带着愕然之色,但那几尊石俑的双眸里,则完全是狂热的信仰之色。 彻底洞开的时空,有种超乎寻常的气息,仿佛瞬间脱开了枷锁,神秘的力量像是完全复苏了过来,磅礴的混沌气息疯狂地涌动翻腾着! 一般无形但可怕的压迫感觉,从半空中无止境地散发出来,几乎令人无法喘息。 宁云郎从震撼中醒来,不再犹豫,折剑挥舞过去,想要拦住对方。 然而,无论是古棺里的神秘人物,还是那几尊石俑,都仿佛对他视而不见,眼睛中满是兴奋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情绪,朝着那处光圈疾驰而去。 “轰!” 一声可怕的巨响,剧烈的撞击声从远处传来,宁云郎一剑之下,连山川湖海都能斩断,可偏偏在此处却遭到了挫折,一阵巨大的力量自虚空中回荡,祭坛四周无数的雪山同时爆裂之声,无数巨大的岩块土崩瓦解,纷纷落下,诡异而壮观! 虚空之中,现出光圈里的景色来,那是一片纯粹的能量,即使相隔遥远,宁云郎也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股可怖的力量与其中亘古的气息。 宁云郎深深看了那光圈一眼,面上神色几度急速变化,忽地一跺脚,身形飘起,却是向光圈掠去! 他早已不是那个初涉江湖的愣头青,不知死活的闯荡一切,在他心中,也许并不畏死,但却有比死更重要的东西。 周围传来的波动越来越强烈,古月纱的身影剧烈那道光圈则越来越近,也就在此时,他心中骤然翻出不安的感觉来,感觉若是自此一别,日后恐怕再无相见的时候了。 他心中那股不安感觉越发强烈,几乎要喊出声来。 整个大雪山都在颤动,远近都是传来崩塌的响声,仿佛天崩地裂了一般。 月纱…… 他在心中拼命叫喊着。 “轰!” 一声巨响在祭坛之上骤然炸响,剧烈的震颤之下,远处石壁上的巨大裂缝崩塌碎裂开去,其中一块几乎有数十丈大小的巨石随之砸下! 古月菱抬头看去,脸色煞白,发出一声惊叫。 就在此刻,宁云郎回头看去,身子骤然一闪,已经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一股磅礴的剑气自周围乍起,片刻之后,巨石体内迸发出连续的剧烈爆裂声。 “轰!”一声巨响,这块巨石竟是生生被震碎了,大块大块的碎石从飞舞的烟尘中掉落下来,巨石身后走出一道踉跄的身影,灰尘落在他的脸上肩上,他却没有伸手去拂拭一把,苍白的脸色里,涌现出一种费力过甚的异样潮红。 宁云郎! 迎接他的,是古月菱梨花带雨的笑容,紧紧的抱着他,再也不愿放手。 宁云郎没有说什么,将少女背在身后,轻声说了句抓紧了,然后向着远处奔跑而去。 古月菱将脸庞贴在他温热的后背上,轻声喃喃道:“答应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吗?”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或许听到了也当充耳不闻,他只是在奋力的奔跑着,他紧紧皱起眉头,咬着牙,嘴唇在不自觉中已然流出了细细的血痕。 这世间,能让你牵肠挂肚,魂萦梦牵的,又有几人? 月纱…… 他喘息着,眼眶通红,看着那道身影逐渐接近光圈,那一刻,无数的混沌气息彻底蔓延开来,将她的身影包裹其中,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消失。 不要啊! 宁云郎心中在呐喊,但那人却再也没有回头过。 轻轻一步,迈入其中。 黒棺也好,石俑也罢,下一刻,随着她的身影,一道消失在光圈之中。 这个世界是静止的,沉默的,什么声音与景象都不存在了,他的眼中,只有那渐渐收拢的光圈。 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他的身躯软了下去,天旋地转,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颤抖,那唯一的呼喊声,只在脑海中拼命回荡着。 月纱…… 宁云郎茫然的站着,身后的少女走到他身边,轻轻的握住他的手。 无论如何,此刻能够安慰他的,也只有她了。 纵然,她心中也很难过。 什么,都没有了…… 终究,还是没能救下她来…… 我活着,却还有什么用…… 那一瞬间,他像是做梦一样,脑海中忽然出现了无数的画面,竹楼,古筝,药包,香炉,那白衣胜雪的身影,那温柔似水的笑意,走马观花,沧海十年。 ……月纱 他心中最后呼唤的,这个名字。 仿佛印刻在神魂最深处的地方,纵使丢去了一魂一魄,却还能记忆犹新。 突然,大雪山的地下深处,迸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刹那之间,整个大雪山都开始剧烈颤抖起来,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地底深处狂暴奔腾发酵着,到处都是石壁在崩塌,无数的地面纷纷裂开。 天地变色,乌云滚滚。 大地都在剧烈颤抖着,仿佛那股力量,连天地都为之恐惧。 宁云郎陷入失魂落魄之中,如同再次走了魂,一动不动,恍然不知。 没有更多的犹豫,古月菱贝牙紧咬,轻喝一声,拉起宁云郎的手臂,双脚在地上一踩,人已经拉着他飞出了数丈之外,但出去之后,她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远处的情景比这里还要糟糕,巨大的深坑早已越来越快的速度扩张着,整个大雪山,方圆数百里,都陷入了一阵天翻地覆之中,哪里才是出路? 能够落脚的地方越来越少了,残余的一点也在快速塌落,古月菱紧咬牙关,拉着宁云郎飞驰着。 就在这生死关头、千钧一发之际。 忽然古月菱感觉头顶竟透下了一道微光,他抬头看去,只见云层之上,有两道仙鹤破开云霭,扶摇而至。 那仙鹤之上,赫然站着一老一少两个道人。 仙人踏鹤而来? 古月菱看到,那两人的目光已经落在自己身上,甚至能从他们眼中看到惊喜之色。 下一刻。 曾经是方圆百里之内最高的山峰,此刻却在一片巨响与漫天烟尘中,缓缓向下坍塌了下去。 第466章 我在 一老一少两个道人从远处踏鹤而来。 天崩地裂。 宁云郎此刻失魂落魄,浑然不知处于何等危境之中,古月菱双眼含泪,虽然早已精疲力尽,浑身是伤,却仍然不肯放手,她如今已经失去了姐姐,却再也不能失去眼前之人了。 然而,下一刻,整个大雪山开始剧烈颤动,以她为中心的地方,开始朝内崩塌。 少女面露绝望之色,紧紧攥住宁云郎的衣袖,笑中带泪,款款凝视,似乎要将他刻在心底,多看一眼,或许便是最后一眼。 一道灰色身影闪过天际,骤然出现在两人面前,不等古月菱反应过来,已经提起两人,踏空而去。 仙鹤齐鸣,天旋地转,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古月菱发现,自己竟是已经在距离大雪山数十里外的山脚落下,淡淡光芒闪烁片刻,散开了去,露出孙思邈师徒的身影来。 只见老道人轻轻将宁云郎的身子放在地上,随后又仔细查看了一下,确定他并没有受到什么重伤之后,这才送了口气,慢慢站了起来。 古月菱心急如焚,脱口问道:“宁郎他怎么了?” 却没发现,自己一身白衣上已经被割破了许多地方,甚至隐隐有鲜血流出,甚是触目惊心。 只是她却全然没有注意自己身上的情况,而是一颗芳心全然系在宁云郎身上。 孙思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身站起,向着来路的方向眺望而去。 远方天际,不断有巨大的轰鸣声传来,惊天动地,即使隔了这么远,依旧可以感觉到那股天地之威的浩瀚,哪怕是修为深厚如孙思邈,此刻也不禁面色凝重。 孙思邈眺望良久,面上神色说不上是惋惜还是无奈,或者说,也有淡淡的悲伤之意,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孙思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宁云郎身上,见他始终不曾转醒,不禁皱了皱眉头。 顾晗清不知从哪里找来清水,扶着宁云郎喝下几口,后者昏迷依旧,一动不动。 小道士轻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古月菱,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顿时为她清丽无双的容貌所震撼到了,但也只是片刻的愣神,然后不知为何,脸色微红,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又掏出一袋水囊来,递了过去,说道:“给你。” 古月菱没有去接那水囊,而是问道:“他怎么样了?” 顾晗清轻声说道:“透支了体力,力竭晕倒了,休息几日便能恢复过来。” 这个时候,躺在一旁的宁云郎的身子忽然动了一下,口中发出了低低的呻吟,众人同时看了过去,却听到少年口中低低的唤着一个名字。 月纱…… 古月菱眼中闪过淡淡一丝悲伤,她眉间轻轻锁着,仿佛有解不开的哀愁,稍后又被淡淡的喜悦冲走,至少眼下,她在心中告诉自己,他还活着,或许他心中只是牵挂着姐姐,但总好过就此离去。 她淡淡笑了笑,转过身子,目光落在宁云郎脸上。 “他和姐姐生死相共,能为对方出生入死,我又能做到什么呢?” “我不奢望能得到什么,我只希望你能好起来,现在看你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心中也是难受啊……” 她心中喃喃说道,这些话最终都化作了一声叹息,她甩了甩头,苦笑了一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也变得如此多愁善感起来了。然后转过头去,朝着孙思邈深深一拜,说道:“多谢两人道长相救。” 顾晗清笑了笑没说什么,反倒是孙思邈看着少女,微微点头,问道:“记得当初在古月寨见到你时,还是襁褓里女娃儿,眨眼间便也这么多年过去了。” 古月菱诧异问道:“道长也曾去过古月寨?” 孙思邈点了点头,说道:“我曾向你阿公讨教过蛊药的配方。” 说起阿公,少女眼中闪过一抹哀色,稍纵即逝,轻声说道:“原来是阿公的故人,月菱见过老前辈。” “可惜阿公已经走了,老前辈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孙思邈却是早已知道当初古月寨那场浩劫,大长老死于妖兽一役中,念及于此,不禁叹了口气。 “他还好吗?”几乎无法耳闻的低语,在她口中轻轻问道。 老道士点了点头,随即,他轻声说道:“宁小子丢了一魂一魄之事,并非小事,但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老道正是因此而来,就当还那李青莲一个人情。” 一魂一魄,李青莲,这些字眼从她耳中一带而过,根本没有在意,她真正在意的是,老道士说能够治好宁云郎。 少女脸色露出一抹惊喜的神色。 老道士点了点头,朝不远处的顾晗清轻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将宁云郎抱了过来。 少女轻声说道:“还未请教两位道长尊姓大名。” 顾晗清腼腆一笑,说道:“我叫顾晗清,我师父名叫孙思邈。” 古月菱闻言身子微微一震,抬头看向那貌不惊人的老道士,这一瞬间,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位竟是传说中的医仙孙思邈,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失礼,躬身说道:“见过孙老神仙。” 老道士笑着说道:“你也是旧故之后,不必拘礼。” 少女沉默片刻,没有直起身子,依旧躬身,认真说道:“还请孙老神仙救下宁郎。” 顾晗清不忍少女担心,轻声说道:“师父本就是为宁兄弟而来,月菱姑娘放心便是。” 古月菱身子一颤,面上掠过一抹激动的神色,一双握住裙角的玉手,也握的紧紧的,她似乎心情有些激荡,贝齿轻轻咬了下唇,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轻声说道:“有劳孙老神仙了。” 便在这时,躺在地上的宁云郎又发出了一声轻吟,好似要醒来。 只是,他的眉头却紧紧皱起,仿佛在经历什么梦魇。 忽然,他骤然睁开眼,猛地大喝一声。 然后又直直倒下。 古月菱心急如焚,顿时来到他身边,将他抱在怀中,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怀里的人在轻声呼唤着那个名字。 月纱。 古月菱身子微微一颤,却还是装作没事一样,眼中神色温柔似水,紧紧抱着怀里的人,说道:“我在。” 第467章 背棺入蜀 偌大一座酒楼二楼,宁云郎独自坐在长凳上,闭目打着盹儿,睡梦中或许梦到了什么伤心的事情,微微皱眉,等他睁开眼睛,古月菱独自一人坐在对面。 看到不是自己睡梦中的女子,不觉有些愣神,虽然这份失落没有表现出来,但少女还是从他的眼神里,还是瞧出了一些东西。 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可他始终还没走出来。 看着陪他饮酒发呆的少女,宁云郎柔声道:“少喝点酒,伤身体。” 古月菱嗯了一声,放下手中酒盏。 宁云郎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不用陪我,借酒浇愁愁更愁,这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只有自己放不过自己。” 古月菱问道:“那你放过自己了吗?” 宁云郎给自己到了杯酒,没有故作豪迈地一口喝光,只是浅尝辄止,轻声说道:“当初李老头和我说过一个道理,凡事遇则争,这世上拿得起放得下的只有筷子,你我终究凡夫俗子,很难有这份境界。” 古月菱闻言微微出神,低下头,口气低沉道:“姐姐她……” 宁云郎打断她的话语,说道:“孙老神仙也说过,她只是去了峨眉胜境,跳出了这方世界罢了,将来总会还有再见的机会。” 古月菱目光悠远,大概是在想将来何时来。 哪怕修为高深见多识广如孙老神仙,对那所谓的峨眉胜境也只是一知半解,距离约定的时候还有半年,这段时间,不仅是她,就连宁云郎也都是度日如年,对于孙思邈所言之事,既期待又担心,当你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本就不确定的结果上,那样的心情,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才能体会到。 古月菱欲言又止,沉默半晌之后,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宁云郎,认真说道:“到时候,不许丢下我一个人。” 宁云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好。” 终于得到肯定答复的少女,心中仿佛落下了一块重石,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愁云也淡了不少。 宁云郎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微微叹了口气,目光朝着远处看去,不知在想什么。 —— 月明星稀。 宁云郎离开酒楼,走在大街上,离开酒楼越远,就愈寂寥安静。 然而他却在道路的尽头,看到一个熟悉身影。 偌大街道,空无一人,唯有两人相隔遥远,四目相对。 远处那人穿着湖绿色素裙,容貌清冷出尘,手中握着一柄伞剑,目光落在宁云郎身上,眉头微蹙,没有说话。 宁云郎看着她,微微愣神,尤其是看到她身后背负的巨大的棺椁,一时愣在了原地。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背负着偌大陈旧的棺椁,就这样行走在大街,这样的场景,如何不让人为之动容? 沉默,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那少女轻声说道:“你还好吧?” 宁云郎点了点头,说道:“青椒。” 少女微微动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记得了?” 宁云郎嗯了一声:“孙老神仙治好了我的病。” 少女点了点头。 转身就走。 宁云郎快步跟随。 少女身形疾掠而过,瞬息千里,无数山野丛林在他们身后飞速逝去。 行至人迹罕至之地,当空长掠如虹的少女突然飘落在地。 忽然,她停下了身子。 宁云郎抬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少女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宁云郎身上,微微点头。 亦如当初在清莲山后,两人第一次遇到时那样。 再见亦颔首。 恍如隔梦。 少女高高举起手臂,手中伞剑指向宁云郎,轻声叱道:“看剑!” 一抹璀璨剑气翻滚如青龙,在深沉夜幕中,尤为惊艳壮观,剑气冲天,直达云霄。 宁云郎点了点头,心随意动,遥远处骤然飞来一抹赤红之色。 折剑赤诛,陡然出鞘。 天地之间,一道滚烫赤红剑气咆哮而来。 气吞山河。 我有一剑可平川。 我有一剑可翻江。 我有一剑出蜀来。 少女碎步轻点虚空,丝毫不惧不乱,手中伞剑骤然幻化出无数道剑气,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密密麻麻,隐天蔽日。 这世间,这江湖,千百年来,能跻身羽仙境界的本就少之又少,要多少年才能得见此一场景? 两尊羽仙高人在荒野之外切磋剑意。 无数荒山轰然坍塌,大河断流。 到最后,宁云郎汗流浃背的躺在地上,拼命大口喘气。 他使劲望着天空,望着那道乘云而去的恢弘身影,咧嘴笑着,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像个孩子。 化龙飞升了吗? 那一只棺椁安静的摆放在他身边。 宁云郎伸手抚摸着它,像是抚摸着老友,脸庞轻轻贴在上面,呢喃说道:“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个人,多寂寞啊。”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凄凉的山风,寂寥的夜色,和漫山遍野此起彼伏的狼嚎。 明月当空,孤影成双。 那个追随了他一路,曾无数次救他于危难中的少女,终究是离开了。 世间没有不散的筵席。 她在临走之前,却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给了他。 那一剑是回忆,更是诀别。 宁云郎背起了棺椁,踩着月光,孤独的走在大地上,面朝遥远的蜀地,款款望去。 —— 千里之外,清莲后山。 万年平静的春亭湖,这一日陡然波澜兴起,碧浪滔天。 湖底之下,那座金色的宫殿骤然剧烈颤动起来。 无数的鱼虾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逃去。 一道巨大的磅礴漩涡开始出现。 就连沉睡在湖底的那只老鼋,都悄然浮出了水面。 它已经苍老的快要睁不开眼睛了,此刻抬头看着天空,看着远处出现的那一抹恢弘的青色,眼中留下了泪水。 整个春亭湖都在剧烈颤动,湖水在沸腾,无数的山楂树开始折断,掉落在湖水中,顷刻被漩涡吞噬。 巨大的漩涡之中,一道妖娆的青莲在随波摇曳,它的身下,安静的躺着一柄锈剑。 远处那抹青色的身影一闪而至,带着磅礴的气息,朝着那漩涡飞来。 青莲似有感应,开始轻微颤抖起来。 下一刻,磅礴的青气喷薄而出。 那锈剑骤然飞起,卷携着那道身影,连同宫殿一般消失在原地。 那一日,整个春亭湖如凭空消失一般。 那一日,偌大清莲山生生被天雷劈去八座山峰,至此世间再无清莲山。 第468章 齐聚龙虎 龙虎山前些年还香火稀缺,人烟稀少,不知为何从今年起,山上山下却陡然变得热闹起来,往来的香客摩肩接踵,热闹非凡,更别提那座闻名遐迩的老君殿了,早已是人满为患,每日光是卖出的香火钱,都抵得上过去几年了,用日进斗金形容也不为过。按理说龙虎山如此兴盛,山上的两人道士应该开心才对,可偏偏两人都是愁眉苦脸,暗自摇头。 一些慕名而来的江湖人士,一开始在人群里认出那位年轻道士时,还会一惊一乍,等发现他性格如此和善之后,便也觉得高人风范了,寻常行走江湖,哪里遇得到这样厉害的高人,乖乖了,仙人转世啊,这是何等稀罕的存在,难怪都传闻龙虎山有仙宝出世,得之即可飞升。 偌大龙虎山,此刻除了两个土生土长的道士之外,其他全部是各形各色的江湖人,卧虎藏龙不说,甚至连那些凤毛麟角的宗师高人,也悄悄的混迹人群之中,让小道士云谦看的一阵心惊肉跳,惟恐失修已久的宫殿,遭不住他们的跌宕气机,便轰然坍塌了,云谦的担心不是没道理的,没瞧见掌门师兄都把自己锁在了养丹殿里,闭门不出,谢绝见客了吗,还不是因为炼丹房的门槛已经被那群慕名而来拜访的人给踏破了,寻常江湖人士还好,若是遇到那些经年未出的老前辈,拒绝不好,不拒绝更不好,掌门师兄所幸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闭关去了,偌大龙虎山,留下云谦一个忙得晕头转向的。 当然,江湖之人良莠不齐,也并非都是好想与的,有人瞧着小道士云谦老实,没有半点传说中的仙佛气息,便生出了想要一试高低的念头,早前龙虎山掌教亲自设下了规矩,山上山下不允许因私怨而斗殴伤人,一旦发现,便会彻底驱逐下山,有人却不以为然,前几日有个修为不浅的江湖人,大概是不满意那些个女子上山不为求仙求道,反是为了目睹那小道士一眼,心生嫉妒,想要在她们面前落了那小道士的面子,寻了个借口,一言不合就朝他出手了,只是没想到的是,原本看上去软弱无能的龙虎山小道士,根本都不用还手,仅仅是站在那儿,便如风中浮萍一般,摇摆不定,根本碰不到后者的身子,那位江湖人士恼羞成怒,甚至将腰间佩剑罢了出来,是打算真正的搏命了,结果是那小道士只用了一招就将他手中长剑卸掉,轻轻一推,便出了百丈之外,这还不止,那一次连同闭关不出的掌门师兄都亲自过来了,将那江湖人士背后的势力彻底清扫出去,独独一己之力,让百十人难越天堑,着实厉害,自那以后,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龙虎山看似人丁稀少,只剩下这师兄弟两根独苗,但万万不能小觑,那年轻点的还好说话些,眉发微白的老道士便有些不近人情了,所以没事别在别人家地盘上乱蹦达,更别胡乱出手,那里面可是有传闻神仙转世的人物,惹不起惹不起呐。 有人的地方便有商机,这是如今大唐皇帝最出名的一句话,当初唐时月还没登上皇位的时候,便已经是天底下最大的豪商了,如今大唐的商路更是遍及九州各地,眼下就连龙虎山这等世外之地,也早早被人捷足先登,趁着人来人往,摆起了茶摊,茶摊里卖的是龙虎山本地出产的凉茶汤,早前龙虎山还给行路之人免费提供些汤水,只是人多了以后,这门买卖就做不下去了,不过甭管收不收钱,眼下往来龙虎山的人,大多都途径此处,然后停下来歇息片刻,是以生意异常火爆,十几张桌子并排放在道路两旁,青衣小帽打扮的伙计,裹着围裙的厨娘,还有点头哈腰收着银两的老汉,构成一幅最为常见的世态风情图,路边槐柳站满了陪主人一起歇脚的高头大马,六七张油垢桌子都坐满了外乡茶客,人人气态不俗,男女不一,老少各异,尤其是那两张桌子旁,坐着一个身穿紫衣的妙龄女子,一身气质说不出的高高在上,她的身边还坐着一个背负长剑的年轻男子,正襟危坐,脸色平静,在一丝不苟的品茶,两人的身边,还坐着十几个精壮的汉子,双眼精光外泄,坐姿雄壮,一眼便知是登堂入室的炼体高人,只是瞧他们碧眼蓝珠的样子,分明不是中原人,惹得旁人频频注目。 此时,那名气质不俗的妙龄女子忽然眉头皱了皱,朝周围看了一眼,似乎对旁人的关注有些厌恶。 那名负剑男子放下手中茶盏,轻声说道:“既然选择了出来,便免不了遇到这些,当然,若是你实在想杀了他们,我可以替你办到。” 那名女子闻言不禁翻了个白眼,说道:“孤独白,这里是中原不是吐蕃,这里更是龙虎山脚下,没听说‘一入龙虎,羽仙之下皆凡俗’的箴语吗?你若是当真杀了这些年,就不怕连累本姑娘吗?” 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吐蕃女王慕容野禅,此刻她一身紫色长裙行走江湖,说不出的冷艳动人,配上她自小培养出的那高高在上的气质,想要不引人注目都难。 而那位被她唤作孤独白的少年,若是宁云郎在此,一定也会认出他来的。 孤独白目光落在那碗茶水上,淡淡说道:“那样也好,我早就想见识见识龙虎山的神通,听说那位天人转世的小真人修的是浑然天道,我倒要看看,和我背后的剑比起来,谁更厉害一点。” 慕容野禅再次翻了个白眼,对这个练武近乎于痴的少年实在没辙,当然,这次能将他带在身旁,一道前来中原,也多半是因为这个原因。 年纪轻轻便跻身羽仙境界,的确有傲人的资本。 想起当初在吐蕃皇宫里的那一幕,慕容野禅便不觉微微失神,那姓宁的少年一剑斩去大长老肉身,便轰然倒下,然后被龙虎山的小道士以神游万里的神通救了回去,如今算来,已经快两三年过去了,只是她心中始终不曾放下,所以才有了这趟中原之行。 孤独白亦是如此。 天下道术出龙虎,他想看看凭手中的剑,能否压得住龙虎山这千年气运,再者会一会那传说中天人转世的神仙人物。 一个紫衣惹眼,一个年少轻狂,往来俱风流呐。 身旁不远处听到两人说话的年轻道士,低着头不敢现身,惟恐被人发现了出来。 手中筷子沾了点茶水,在桌子上比划了半天,然后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 “唉,是祸躲不过。” 那边孤独白已经站了起来,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挑。 第469章 仙人踏鹤去,天人御剑来 一袭白袍的孤独白缓缓站起身来,眯起眼睛,目光落在远处那低头喝茶的年轻道人身上,平静说道:“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吐蕃孤独白,求战!” 这句话,显然只是对年轻道人说的,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慕容野禅此刻也抬头看来,目光落在那年轻道人身上,眉头微挑。 后者则是一脸无奈的表情,摇了摇头,只是憨笑,不说话。 孤独白皱了皱眉头,他只是痴心武道的怪才,对于俗世的礼仪也好,规矩也罢,从来不放在心上,昔日在吐蕃时,便四处挑战各家宗师,有输有赢,就算装病装弱不愿出手的,也会做出人赌服输提拔后人的态度,那样里子面子都保住了,他没想到这位龙虎山新秀竟然这样油盐不进。 慕容野禅唯恐天下不乱,煽风点火道:“久闻龙虎山云道长一身修为通天彻地,早已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孤独公子不远万里来到中原,便是为了求证大道,为何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好,就算云道长不愿承认与我慕容野禅相识,不给这个面子也无妨,但当初在吐蕃,云道长带走那人时,可还欠着我一个人情。” 面对着吐蕃两人的小道士云谦,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说道:“见过慕容女王。” 慕容野禅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平淡说道:“今日不出手也行。” 小道士云谦诧异抬头,疑惑看去。 慕容女王闭眼又睁眼,淡然说道:“那就请孤独公子一路打上龙虎山。” 听到这句话后的孤独白,气势浑然一变。 身后长剑未曾出鞘。 但剑气已经直达云霄。 气机滔滔不绝,如大江倒悬。 小道士云谦看着这位剑气剑意滔天不觉的年轻剑客,有些头疼了。 这一刻,他脸色微微动容,终于认出了这位吐蕃第一剑道奇才了。 孤独家的小公子,孤独白。 当初就连掌门师兄都亲口夸赞过,甲子之前,这世上最是有可能以剑道突破羽仙境界,李青莲一人也,甲子以后,遍览中原,无人能及,唯吐蕃孤独白。 孤独白目光平静,落在云谦身上,沉声说道:“求战!” 小道士苦笑无言。 还是怀念那些风平浪静的日子啊,昔日的龙虎山香火是稀少了点,但胜在清静啊,山上山下的百姓也和善,不似现在这样都惧怕着他,一口一口小神仙的喊着,怪生疏的,云谦不知道是自己变了,还是他们变了,不过这样的日子他很不喜欢,所以这几年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山上,哪里都不去,整日对着云崖雾海打坐悟道,他修的是自然大道,算的是天命宏运,可自从他当初一步踏入神游后,境界便始终不见涨,好在他自己倒也不曾放在心上,他本就不善与人斗法,几次为数不多的出山,都是神游万仞,也都是与宁云郎有关,他能以偌大龙虎山的气机去救人,却做不到以势压人,所以面对已经明显踏入羽仙境界的孤独白,小道士不是不愿出手,而是不敢呐,打坏了自己还好说,打坏了山里的花草树木道观殿宇,到时候该怎么和掌门师兄解释? 给人懦弱无能的小道士云谦不知是灵光乍现还是什么,忽然笑着问道:“咱们能不能换个比法?” 孤独白眉头一皱,下意识问道:“什么比法?” 小道士云谦似乎有些赧颜,看着远山云海里那座孤峰,笑着说道:“比咱们谁先到那山去。” 说完,还补了一句,不说动用修行上的神通。 孤独白神色微怔,然后眉头深深皱起,常人修行,体魄和神魂兼修,远处那座孤峰距离此处少说有万丈之遥,哪怕是动用羽仙的手段,一气百丈,却还要经历几次换气调息,若是不动用神通,只凭肉身的话,恐怕没有半日的功夫,根本不可能抵达,眼前这道士身轻体弱,分明是修的自然大道,肉身没有半点修炼的痕迹,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这算是自投死路,输的好看点? 少年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神色。 什么狗屁的世外高人,什么狗屁的仙人转世,我呸! 小道士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好似没有看出他眼中的蔑视,眼含期待的问道:“如何?” 浑身剑气已经逐渐收敛的孤独白目光落在他身上,淡然说道:“那就让你输的心服口服。” 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小道士笑着说道:“好嘞。” 刚准备动身的孤独白转头却看见小道士云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微沉,刚准备问话,却见他伸手在嘴边吹了声口哨。 陡然间,一道清脆嘹亮的鹤唳声从远处传来。 云谦高高喊了一句:“小白!” 远山云海里,一只雪白无瑕的巨大白鹤展翅而来,盘旋在众人头顶。 云谦笑了一声,风紧扯呼,平地一跃,稳稳站在了白鹤背上,乘风而去。 孤独白一脸呆滞,愣在原地,喃喃说道:“堂堂龙虎山传人,怎的如此厚颜无耻?” 有幸见识了仙人踏鹤而去的武林中人顿时炸开了锅,惊喜有之,惧怕有之,再也没有人敢说那仙人转世的传闻是编纂的了,瞧见了没,仙人踏鹤而归,这不是仙人手段是什么? 本来胜券在握的慕容野禅也被这小道士一记无厘头的散手给搅弄糊涂了,半晌之后回过神来,脸上露出沉思的神色,然后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孤独白,说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上山去。” 孤独白伸手从身后拔出那柄阔剑。 他是天下万年难遇的剑道奇才,若非出生吐蕃,恐怕早已闻名天下了。 前有仙人踏鹤而去,后有天人御剑而归。 阔剑破开云海,如同天人下凡,飞掠而过。 这等手段,已经让众人惊叹到麻木,不知该如何形容了。 孤独白一手掐诀,目光落在远处踏鹤而行的年轻道人,怒道:“想跑?” 某人头也不回,理直气壮道:“天上风大,听不见!” 第470章 吴刚,吞楚,师父 孤独白这一趟中原,本就是为了磨砺自身剑意,来到龙虎山之前,早已做好准备,要与那传说中天人转世的小道士切磋一番,可当他真正来到这里,和他接触过以后,才发现与想象中的有些不同,眼下这踏鹤而逃,算怎么回事?外人只看到龙虎山高人踏鹤而行,逍遥人间,身后还有同样不属于前者的年轻剑客,一身剑气贯长虹,哪里知道此刻孤独白心中的无奈。 他打算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好好收拾下这个不上进的天人。 空有一身天人之姿的底蕴,却偏偏如此懦弱怕事,孤独白都替他感到羞愧。 就在他带着慕容女王御剑而去的时候,突然,远处有人骑牛踏云而来,蹄声悠扬。 孤独白楞了一下,看着那骑牛而来的苍老道士,眉头紧皱,神情疑惑。 都知道如今偌大龙虎山,只有两位高人在,便是那小道士云谦和掌门赵天一,方才已经见识过那胆小怕事的云谦了,想着眼前这位骑牛的,莫非就是那位赵掌门了,可江湖传闻,那位赵掌门不过不惑之年的岁数,那眼前这位是谁? 孤独白不认识这位年长的老道士,慕容野禅自然也不会认识,可是她从老道士身上衣袍的纹饰里,看出了他的身份。 他竟然也是龙虎山的道士? 想想也是,偌大龙虎山,传承千年,怎么可能没有一两尊潜修的老怪物。 以孤独白如今顿入羽仙的修为,竟然也没能察觉到老道士身上半点修行的气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老道毫无半点修为在身,要么就是他已经修为高深到连自己都能蒙骗过去,无论是哪样,对他来说都不是一种很好的解释,所以当老道士出现的那一刻起,孤独白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起来。 老道士骑着青牛走来,与两人遥遥相对,目光落在孤独白身上,打量了一番,眼神陡然一亮,点头说道:“剑仙胚子,了不得。” 孤独白顿了顿,拱手说道:“老丈是这山上的人?” 这一次轮到慕容女王目瞪口呆了,她何时见过骄傲如孤独白,对人如此客气的? 眼前这位邋遢老道,当真是隐藏在龙虎山里的大修士?不是说偌大龙虎山就只有两个道士坐镇吗? 老道士眯眼笑着说道:“贫道张道陵。” 张道陵? 孤独白认真想了想,往前五百年,遍览中原各路英雄豪杰,还真没找到这个名字。 仿佛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老道士笑着说道:“贫道久居深山,不问俗事,你自然不认识。” 不认识不打紧,在孤独白的认知里,打一架自然就熟了,只是眼前这位老道士修为不知深浅,就连他这样往日百无顾忌的人,今日也变得犹豫起来,不过他还是开口说道:“不知老丈拦下我作甚,不过我来龙虎山,就是为了一战的。” 邋遢道人目光落在他身上,点了点头,说道:“天生剑胚,自然是以剑为生,至死方休。” 孤独白直起了腰杆,手中长剑一阵轻吟,只见他轻轻突出了一口气,说道:“请指教。” 邋遢道人摇头说道:“指教算不上了,我一个老不死的,来欺负你一个不惑之年的晚辈,这一千三百年岂不是白活了。” 慕容野禅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刹那变得苍白起来,眼神像见了鬼一样。 一千三百年? 邋遢道人笑着说道:“指教算不上,不过我有一剑,倒是想和你切磋下。” 说完,朝慕容野禅看了眼,笑着说道:“我与他有旧缘未了,还请女帝先去殿中。” 慕容野禅看了眼远处云海中的宫殿,心道没了御剑的孤独白,让我如何过去? 邋遢道人朝着白云深处喊了一声,没好气说道:“给我滚出来,有朋自远方来,有你这样待客的吗?” 小道士云谦脚踏仙鹤从云间飞来,朝着老道士便是一阵弯腰赔礼道歉,然后对慕容野禅揖了一礼,说道:“请。” 仙鹤“小白”一声嘹亮的鹤唳传来,载着慕容野禅往山上宫殿里飞去。 小道士一身素袍踏云而行,像极了神仙中人,若这世上有真仙,除了他,还能有谁? 孤独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微微一叹,收回目光。 邋遢道人脸上始终带着笑意,眯眼看着他,轻声说道:“不必羡慕,你与他本就是同路之人。” 孤独白摇了摇头,说道:“没有羡慕,只是替他惋惜。” “他修天道,你修剑道,你们上辈子本就是对手,惺惺相惜也是应该。” 孤独白不懂宿命,也不信什么来世今生,他只相信手中的剑。 老道士看着他手中长剑,说道:“吴刚剑啊,多少年没见过面了。” 剑鸣大震。 仿佛证实了老道士话语中的名字,剑名如泣,似在回应。 老人眼神有些恍惚,说道:“昔日我出游东海,寻访仙迹,却找回了两把剑,一把千年桃木质‘吞楚’,还有一把便是你手中的‘吴刚’。” 孤独白闻言一愣。 老道士平静说道:“你出剑吧。” 孤独白没有多想,点头说道:“好。” 剑起风云起。 偌大龙虎山万千云霞,此刻尽皆汇于一人之手,一剑之中。 剑开天地。 剑出鸿蒙。 老道士眼中现出缅怀之色,唏嘘不已,弹指十二道,每一道都有金石撞击的铿锵声,将那滔天剑气尽数揉碎。 “神剑通灵,当年此剑要随你一同赴死,却被你留下,心有不甘,又等了你八百年。” 孤独白闻言身子一震,脸上露出迷惘的神色。 老道士摇头轻声道:“我也等了你们八百年了。” 孤独白深呼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老道士身上,沉声道:“你到底是谁?” 老道士负手而立,眯眼笑着说道:“我是谁?” “我是你师父。” 第471章 前因后果 孤独白看着老道士的神色,不似在开玩笑,不禁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他不会无缘无故的去认个师父回来,哪怕眼前这老道深不可测,他不似寻常登山之人遇到那样会惊为天人,反而是眼中斗志昂扬,想要切磋印证,哪怕是输了,也有所得,这才是他孤独白的道,至于所谓的转世也好,师父也罢,对他来说,并无多少实际的意义,所以就算听到了,也未必会放在心上。 老道士见他一脸无所谓的神色,心想就算过去八百年,脾气倒还是那么倔,他这两个徒弟却似两个极端,好比方才那骑鹤而去的小子,事事不争,而眼前这位,事事必争,就算时隔八百年,转世胎迷也不忘前仇旧怨,命途这东西实在是妙不可言。 张道陵突然抬头对他说道:“你不认我这个师父不要紧,但我却不能丢下你这个徒弟,既然前世因果未了,这一世注定还要相见,眼下中原武林气运殆尽,已经隐隐有改天换地的气象了,这江湖不是久留之地,或许离开就是眼前。” 孤独白见他越说越玄乎,不禁皱眉说道:“这些与我何干?” 邋遢道人看着远山云海,平静说道:“你我终将都要离去,就算我这些年布局再多,也无法改变一些事情,你我虽然这一世师徒情分已了,但我还是希望你们两个能善了。” 孤独白眉头皱得很深,忍住心中的不耐烦,口气生硬说道:“若无其他事,我便上山去了。” 邋遢道人叹了口气,说道:“还是这臭脾气。” 孤独白深深凝望着这位骑牛老道,重新翻身御剑,犹豫了下,拱手作别道:“再会。” 邋遢道人洒脱一笑,摆了摆手。 人生哪里什么再会,相见时难别亦难,多见一面,或许便是最后一面了。 孤独白御剑离去。 邋遢道人站在云海前,看着波涛汹涌的云雾,心神沉浸其中,不知过了多久,身后走出一位中年道人来,身穿龙虎山道袍,手里玩着白毛浮尘,来到老道身后,躬身行了一礼,说道:“他还是不肯醒来吗?” 邋遢道人淡然说道:“转世胎迷,岂有那么容易醒来,便是云谦那孩子,修得无上天道,一步神游,或许下一步迈出,便直接羽仙了,却也还没明悟过来。” 那中年道士不是旁人,正是如今龙虎山的当家人,掌教真人赵天一。 赵天一嗯了一声,看着视线中那一人一剑彻底消失,这才收回目光,轻声道:“时不我待,近来冥冥中那股变动已经越来越强烈了,龙虎山那根困龙柱也在渐渐沉陷,想来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邋遢道人沉默片刻,眯眼说道:“准备了这么久,自然有派上用场的时候,天地巨变,也是气运最为跌宕的时候,龙虎山要么关门谢客,要么广施善缘,全在你一念之间。” 中年道士看着手中浮尘,轻声说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邋遢道人闻言点头说道:“你这性格,宋知命那老鬼的确是眼光独到,选对了人。” 中年道人闻言苦笑说道:“师尊将偌大龙虎山传到我手中,总不能就让它在我手中葬送了,死后岂不是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邋遢道人白眼道:“这样说来,老夫岂不也是你半个祖宗了?” 中年道人一笑置之。 邋遢道人没由来感慨道:“八百年寒来暑往,不饶人啊。” 中年道人豪迈说了一句:“人亦不饶岁月。” 是如此,岁月不饶人,人亦不饶岁月。 邋遢道人默然无声,半晌之后,轻声说道:“你不上去看看?就不怕那两个打起来,把你龙虎山千年根基都给砸烂了?” 中年道士摇了摇头,笑着说道:“破而后立,若是小师弟能从他手中得到一点进步,那便也值了。” 赵天一站立云海之端,眺望远处,清风拂面,飘然欲仙。 邋遢道人也随他一同眺望,身骑青牛,好似画中走来。 赵天一轻声问道:“过了今日,龙虎山便彻底闭山了,老前辈觉得如何?” 邋遢道人转身看了他一眼,口气随意道:“你是掌教,自然也是你说了算。” 赵天一又问道:“当真没有变数了?” 邋遢道人瞥了他一眼,反问道:“你亦是精通卦卜之术,还要问我?” 赵天一默然无语,若非如此,他又如何舍得龙虎山这千年基业。 忽然,他说道:“老前辈若是打算跳出这方天地,还请带上小师弟一同前去,这人世劳苦,我一人承担便是了。” 邋遢道人闻言摇了摇头。 赵天一神色微愣,略有遗憾。 老道士轻声说道:“我也不走。” 赵天一这次更加惊讶了,说道:“老前辈你” 邋遢道人眯眼笑着说道:“行将就木,随着这江湖一道老去,倒也无妨,跳出这方世界的事,还是让这些晚辈们去吧。” 赵天一沉默片刻,轻声说道:“以前辈你的修为,就算天劫降至,也祸不及身,又何必如此。” “前几日我开蘸算了一卦,西天大雪山那边,那躲在棺木里藏了几百年的老怪物,终于忍不住出手了,这些约摸着就算天劫也拦不住他了,有昔日峨眉的祭坛空间在,逃出这方天地不是问题,只是随着他这一折腾,这片天地里的其他人就不安份了,不想走的留不得,想走的也争破脑袋,我瞧着这天地变荡,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该来的总会来的。” “昔日峨眉设下结界,封印下界,隔断古今之路,又有青莲剑客这样的护道者不竭余力的修缮,可惜被那堂皇唐观楼一时贪念给毁了根基,若不然如何会让那老怪物找到机会,一切都是天意呐。” “一旦结界再次洞开,世间隐藏那些羽仙境界的高手,便会全部被逼得出现,是福是祸还不好说,但一定是大场面,他孙思邈还想做最后一搏,试图补天,我看难。” 第472章 江湖安好 最终这一对年轻男女还是从龙虎山下来了,对孤独白而言,见识了传说中的天人转世,也算了无遗憾,但对于慕容野禅来说,没打听到那小子消息,这趟中原之行便算不得圆满,对于大祭司的遗言,她半信半疑,终究只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而不见大雨倾盆落下,那些云里雾里虚无缥缈的说法,听一半就好。 下山之时,慕容野禅坐在一块山石上发呆,自言自语,不知在碎碎念些什么。 孤独白则是目光看着远山云海,沉默不语,心里大抵还在琢磨着和那小道士云谦交手的细节,显而易见,看似平淡无奇的交手,其中蕴含的真意,便是他也不敢小觑,需要反复推敲才能琢磨通透。 慕容野禅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还念念不忘呢?那小道士当真有传说中的那般厉害,连你都不是对手?” 孤独白闻言摇了摇头,说道:“是不是对手不知道,彼此间也没有出全力,只不过他所修功法甚是独特,似乎是自然而当然的天道,无迹可寻,自然也没有太好应对的办法。” 慕容野禅对修行上的事情不甚了解,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她既然已经吐蕃万人之上的女王,自然做不到修行上俯瞰众生,当然她也不需要如此,有身旁这位孤独家的天字一号打手在,倒也没人敢在她面前撒野。 慕容野禅点了点头说道:“中原气运在龙虎,这是大祭司临走前说过的话,让咱们来龙虎山寻个明白,但除了那稀里糊涂活着的小道士,别的也没看出个什么明白来,到底是我看不明白,还是他根本没有明白可言?” 孤独白平静说道:“管他这么多作甚,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剑而已。” 好一个一剑而已,世间之事若都能一剑而已该多好。 莫名的,她又想起了那位用剑的少年郎了。 小道士云谦说他还活着,只是忘了从前的一些东西。 忘了从前了吗? 忘了也好,至少那些事情现在想起来,也只有羞涩和难为情。 只是你现在又到底在哪里? 大祭司说这座江湖是一盘棋,早有仙人在千年前落子,众生都是盘中子,他才是那位解局人。 慕容野禅轻声呢喃道:“如此相忘江湖也好。” 百年之间,有两场宗师之战,最是让江湖人寂寞又神往。 一场是青莲剑客李白一剑出蜀入京都,与女帝武瞾战于紫禁之巅。 一场是藩王入京群雄汇聚洛京,齐战女帝。 这两场皆是声势庞大无比,也都与那个女人有关,其实江湖百年,最是绕不开的还是她,庙堂江湖千年根基,皆是因为这个女人而变得波澜起伏,打从这些人相继离世以后,这座江湖便变得彻底死寂起来,再无半点生机可言,又有谁会注意到今日龙虎山上,那一场雷声大雨点更大的打斗? 不过作战双方,一个是心在方外的出家人,一个是心在剑道的域外人,倒也没有谁真正在意这些。 掌门师兄回到山上的时候,看见云谦在崖边打坐发呆,走到他身旁坐下,问道:“打过了?” 云谦点了点头,说道:“打过了。” 掌门师兄再问:“打赢了?” 云谦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掌门师兄笑着宽慰道:“输了也不打紧,一个天生剑胚,要是用剑还赢不了,那才是奇怪。” 云谦轻声道:“也没有输。” 掌门师兄愣了愣,说道:“怎么回事?” 云谦无奈说道:“不输也不赢,他大概是觉得没劲,便下山去了。” 掌门师兄诧异道:“就这么简单?” 云谦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脸色怪异说道:“难道师兄希望我和他大打一场?” 掌门师兄咳嗽两声,笑着说道:“那怎么行,咱们龙虎山如今可不必从前,若是打坏了香炉塑像,可没有多余的银子去修缮。” 云谦不禁扶额说道:“原来我还不如一尊香炉啊。” 掌门师兄眯眼说道:“那怎么行,好歹也是两尊。” 云谦翻了个白眼,只觉得师兄进来越发的不正经了。 掌门师兄继续说道:“不是师兄小气,师父把龙虎山传到我手中,便知道我修行不行,但守成容易,但小师弟不一样啊,修的是那玄之又玄的天道,说出去都怪吓唬人的,咱们龙虎山以后的名声,就靠你打出去了。” 云谦沉默片刻,抬头问道:“我怎么觉得师兄这是在把我往外面赶?” 掌门师兄笑着说道:“那怎么成,偌大龙虎山就剩咱们两个人了,没了你,师兄该是多寂寞啊。” 云谦怀疑的看了他一眼,问道:“真的?” 掌门师兄笑了笑说道:“若是假的,你就真的听师兄的话了?” 云谦顿了顿,轻声说道:“师兄要我去哪里?” 掌门师兄拍了拍他肩头,替他掸去风沙,就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去山那边。”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云谦说了句让人听不懂的话。 中年道士点了点头,说道:“若有可能,师兄倒是想替你走一趟。” 云谦摇了摇头,伸手替师兄正了正衣冠。 中年道士顿时愣了了原地,抬头看着这个仿佛自己不认识了的小师弟。 云谦说道:“哪里世事都是师兄出马的道理,龙虎山不止有师兄在,还有我在。” 赵天一笑着说道:“小师弟长大了。” 说完,抬头看了天,又轻声说道:“师父看到了也该放心了。” 第473章 骇人听闻 一袭衣衫血迹斑斑的曹汝豹虽然已经精疲力竭,但始终握住手中剑不肯倒下,一步一个脚印的往前面走去,那些围困着他的西京地痞流氓们,大多都被这样悍不畏死的气势所震慑住,下意识的退后几步。 有一位广袖长衫的中年男子飘然而至,腰间别着一卷经书,看上去竟是文气十足,来到曹汝豹身前,眯眼说道:“此子好毅力,可惜是个中原人。” 曹汝豹脸色苍白,平静说道:“谢谢夸奖。” 那书生模样的男子轻轻皱眉,问道:“既然是中原人,为何要来西京这样的地方,当真以为凭你这等宗师境界,便潇洒的能活下去了?” 曹汝豹闻言脸色微微黯淡,摇头说道:“阁下不觉得管得太多了吗,这里是你苍龙帮的地盘不错,我一不偷二不抢三也没抢你们生意,为何要执着对我出手?就因为我是中原人?” 中年男子不置可否,淡然说道:“苍龙帮在西京立足百年,靠得就是对努尔赫图大帝的衷心,你们中原不也有句话叫做非吾族类其心必异吗,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宗师高手,忽然出现在西京之中,若说没有半点目的,谁敢相信?” 曹汝豹摇头叹息道:“我来见一位故人。” 中年男子点头说道:“这我信了。” 曹汝豹脸色微微诧异,还是拱手说道:“多谢。” 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说道:“我没说过要放了你。” 曹汝豹白眼道:“那你说这些干嘛?” 那人斜了他一眼。 曹汝豹反问道:“看你气态不俗,这几人对你亦是恭敬有加,你是苍龙帮的大人物?客卿?长老?还是那位神秘的帮主大人?” 中年男子饶有兴趣的看着他,反问道:“你认为呢?” 曹汝豹摆手说道:“不猜。” 中年男子淡淡一笑,口气平静说道:“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 曹汝豹满脸不屑,莫说西京这等千山万水遥的地方,便是中原,出了蜀川,又有几个认识他曹大公子的? 中年男子淡淡说道:“锦官知州曹知行的次子,西军武安营的偏将,曹汝豹曹大公子,不知我所言是否正确?” 曹汝豹神色微微一僵,眉头紧紧皱起,说道:“你到底是谁?” 中年男子放低嗓音,想了想说道:“我呀,家里都叫我清流儿。” 曹汝豹满脸不屑,眼中分明写着不相信。 小名清流儿的文弱书生合上手中书卷,笑着说道:“我既然知道你的底细,自然也知道你来西京的原因,只是我想不明白的就是,谢谢安也是草原大部落的传人,既然倾心于你,将来做个逍遥法外的土皇帝不好,偏偏要来西京这样波诡云谲的地方来自寻死路?该说你没心眼还是说你蠢?” 曹汝豹扯了扯嘴唇,终于忍不住道:“你少说会死?” 士可杀不可辱,这道貌岸然的家伙,似乎把自己所有的底细都调查清楚了,曹汝豹在他面前,就像没穿衣服的女子,浑身不自在。 清流儿淡然说道:“可不是我调查你,要知道就算一只爬进西京的蚂蚁,皇宫之中都要给调查的清清楚楚,不必你们东都洛京,在咱们西京,可没有什么瞒得过那位努尔赫图的眼睛。” “苍鹰之眼。”曹汝豹想了想吐出了四个字。 努尔赫图被誉为大草原的雄鹰,是整个突厥最为伟大的人物之一,昔日能和女帝武瞾斗得旗鼓相当的绝世人物,如今女子驾崩之后,更是高手无敌的姿态,天下已经隐隐有传闻,十年之内,突厥将要挥师南下,一统中原。 曹汝豹不知道什么清流儿浊流儿,他这一个月混迹市井之中,便是为了打听自家姐姐的下落,却没想到如此低调,却还是落入了有心人眼中,当真如眼前之人所讲,西京之中就算是一只蚂蚁都被调查得清清楚楚? 少年抬头看了眼中年书生,平静问道:“那你来找我干什么?捉了我去和突厥皇帝领赏?” “你也未必太高估自己了,若你是大唐王爷公主,或许能卖个好价钱,仅仅知州之子,努尔赫图或许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你未必太小看他的胃口了。” 曹汝豹眯眼说道:“看来你对他很了解,你是朝廷里的人?” 清流儿一笑置之,松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抬头看去,晨曦将至,轻声说道:“我来找你,既然不是害你,那便是要帮你了。” 曹汝豹闻言微微一愣,摇了摇头,眯眼远望天色渐青白的安详景象,轻声说道:“你是西京的大人物,为何要帮我这个外域之人?就算骗人,也要找个好点的理由,这样未免太不专业了。” 清流儿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讥讽道:“曹汝豹,我不杀你,可不是为了跟你在这里耍什么小心机的。” 曹汝豹任由清风拂面,吹散身上最后那点血腥气,笑着说道:“看看,到底还是你先忍不住了,清流儿清流儿,这天下名叫清流儿的多了去了,可在西京,我只听过一个大人物敢这么叫的。” 中年书生点头问道:“猜到了?” 曹汝豹闻言苦笑道:“除了澹台家的那位清流儿,谁敢取这个名字?” 澹台清流,突厥军神。 “南有李青,北有澹台”这是在中原流传甚广的一句话,如今李青病逝,这普天之下,能和他相提并论的将人已经没有了,曹汝豹不知这位突厥军神为何摇身一变,成了西京最大帮派苍龙帮的帮主,又是为何有兴趣和自己这个外域人交谈如此之久的?更不明白,他为何说能帮自己。 曹汝豹轻声说道:“澹台军神不在军中,为何跑来戏弄我一个丧家之犬。” 是清流儿更是澹台清流的中年男子淡淡说道:“西军退去,军中自然没有我存在的必要,如今努尔赫图收敛权利,自然也是我离开的时候。” “哦?连你这样的人物,也受到了排挤?” “排挤倒是算不上,只是我不愿意待在宫中。” “为何?” 澹台清流看着他,嘴唇微动,说了一句让曹汝豹手脚冰凉的话语。 “因为努尔赫图背后站着的,不是人。” 第474章 道别 努尔赫图当然不是人,在突厥百姓心中,他已经是被神话了的存在,近乎无所不能,号称大草原上的雄鹰,但曹汝豹知道这不是他的意思,堂堂突厥军师澹台清流,绝对不会拿这样的事情来开玩笑,必然是意有所指。 曹汝豹看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忽然笑着问道:“可这些,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说连料事用兵皆如神都澹台军师都无可奈何的事情,他曹汝豹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能够成功。 澹台清流看着他,轻声说道:“因为这是你的命。” “命?” 曹汝豹闻言一愣,然后脸上露出一抹冷笑,不客气地说道:“什么时候开始,连你也开始相信命来。” “它从来都是在那里,只是我们不愿意相信罢了。” “那敢问军师一句,我的命是什么?” 澹台清流眉头微微一挑,平静说道:“九龙封印,帝王命。” 曹汝豹闻言不禁嗤笑一声,说道:“这可不像神机妙算,让整个中原西军都闻风丧胆的澹台军师,怎么看都像街头巷口里占卜算卦的老神棍。” 澹台清流闻言脸色平静,仿佛丝毫不曾动怒,而是轻声说道:“我来找你,并不是为了听你几句挖苦,我想动你,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这里是西京,是突厥王都,任何人都不可能逃的过官府都追缉,包括你我,所以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不能怀疑这件事都真伪。” 曹汝豹眉头微皱,沉默片刻,问道:“那你到底要如何?” “你要救你姐姐,我可以帮你,也只有我能帮到你,因为在这西京之中,除了我,陛下谁也不会相信。” 澹台清流平静说道。 “可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就像我说的,除了我,你好像别无选择。” “好吧,只是我不明白,以你在突厥的威望权势,不说一手遮天,至少能做到一呼百应,又何必假借我的手?我不过一个半步神游的修为,甚至还不是你的对手。” “有时候杀人未必要用刀,尤其在西京这座城市里,有太多种死法。” “比如宫中那位?” “想杀他的人很多,但至少他还活着。” “所以哪怕是你,也没有杀他的机会。” 澹台清流闻言摇头说道:“不,我并没有想杀他,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情,我澹台清流效忠不是一人,而是整个突厥。” “听起来真感人肺腑,但我却不相信。” 话音刚落,曹汝豹又摇了摇头,说道:“不过就算不相信,我也会选择你,就像你明知道这样做,会引起努尔赫图的忌惮一样,但还是飞蛾扑火一样义无反顾,这几个月我在西京,算是看清了形势,就算我拉拢再多的贵族,也不是那人对手,只要他不开口,我和姐姐便没有再见面都机会,就像你说的,或许你就是唯一的机会了。” 澹台清流平静的看着他,听他娓娓道来,隔了片刻,点头说道:“果然,我还是没有看错你。” “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澹台清流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沉默片刻,说道:“我会送你去宫中,把你安排在他身边,你见机行事。” 曹汝豹闻言皱眉说道:“我一个中原人,在突厥人扎堆的皇宫里,却不是很快就暴露来。” 澹台清流瞥了他一眼,说道:“你是怎样骗过谢谢安那傻丫头的,便怎样去骗过那些人,这还要我教你?” 曹汝豹脸色不善,沉声问道:“你调查过我?” 澹台清流口气平静说道:“如此大的决定,我不能不慎重考虑。” 曹汝豹没有想象中的大发脾气,而是轻轻松了口气,轻声说道:“这样才值得我陪你赌上一盘,而不是陪你送命。” 澹台清流看着他的眼睛,面色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说道:“你随时都会送命,一旦让努尔赫图发现你的存在,谁也救不了你。” 曹汝豹咧嘴笑道:“战场上我已经是死过几次的人了,这点恐吓还吓不到我。” 澹台清流淡淡说道:“你明白就好。” 曹汝豹轻声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澹台清流看了他一眼,说道:“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就算你入了宫中,也不能打扰到你姐姐的生活,更不能让她知道你进去来,若不然,连她也要死。” 相见不能相识? 曹汝豹闻言微微一愣,眉头紧紧皱起,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说道:“能看一眼便也是好的,这么多年不见了,也怪是想念的。” 姐弟情深,手足相连,曹汝豹如此不顾危险潜入西京,可不就是为了见她一面,救她出来。 当初沙漠之中,曹汝熊因他而囚,他若是不能平安都将姐姐带回去,又有何脸面见蜀中老父亲? 澹台清流不置可否,负手看向远处高耸入云都西京城楼,背影说不出的萧条。 他心中又是在忧虑什么? …… 蜀中锦官城。 劫难过后几年,昔日繁盛的锦官城依旧不曾真正都恢复元气,旧知州曹知行引咎辞职,伶仃一人偏居乡野,身边仅有一位名为翠烟的年轻侍女,每日里过着田舍生活,看似悠然惬意,但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未至花甲之年的老知州,这几年骤然变得苍老起来,两鬓斑白,手脚也不似从前那样利索,若非有尽心尽职的侍女翠烟服侍在身边,恐怕这日子都难以为继了,都知道曹知行有一儿一女,儿子曹汝豹是昔日锦官城大名鼎鼎纨绔子弟,据说前几年从军去了,如今西军都已经撤回了洛京,却始终不见这位曹家大少回来,有传闻说他已经死在沙场上,若不然曹老知州又如何会短短半年,苍老得如此模样?女儿曹汝豹更是凄惨,被突厥王室的人活捉了去,至今生死不知,老曹家如今算是家破人亡了,这份凄惨境地,旁人看着都觉得于心不忍,曹知行那些昔日的部下,时而来草庐里探望老上官,每每念及此处,都是唉声叹气,涕泪纵横。 这一日,天色渐晚,曹知行身着麻衣,带月荷锄归,路经草庐旁的小道时,忽然发现一个背负折剑的年轻人站在原地,远远得看着他。 天色昏暗,看不清楚,曹知行眯眼观察了半天,发现那男子有些面熟,却又一时没有认出来。 等到宁云郎开口唤了他一声,曹知行这才回过神来,微微颤颤的走了过去,伸出粗糙的手掌,握住宁云郎的手,轻声说道:“好孩子,你回来了。” 宁云郎看着明显消瘦了太多的曹知州,点头说道:“回来了。” 曹知行说道:“外面天凉,随我会茅庐里坐会儿吧,让翠烟给你煮点茶。” 宁云郎没有动身,而是看着曹知行说道:“曹伯伯,汝豹他……” 曹知行闻言身子一震,然后挥了挥手说道:“音信全无,不提也罢。” 宁云郎平静说道:“当初我答应过曹波波,日后若是可以,定当亲自前往西域,将汝豹汝熊接回来,此次便是来和曹伯伯道别的,还请安心” 曹知行身子再次一震,刚要说话,却发现宁云郎已经走远。 第475章 风流剑客风流剑 一望无垠的荒漠戈壁上,几十头骆驼练成一条线,顶着炙热难耐的天气,一步一步的朝着远方走去。 商队的成员大多都是中原人的打扮,唯有一个卷发鹰鼻、蓝色瞳孔的域外男子混在其中,骑在一匹壮硕成年的骆驼上,一边走着,一边举起手中的‘千里目’,仔细观察着远方,一路撒指指点点,显然他就是这只商队的领路人,此刻他把玩着手中的‘千里目’,忍不住惊叹说道:“若是咱们吐蕃早点有这样的宝物,昔日那些往来中土的商队,又何至于惨死荒漠之中。” 他身后不远处,是一位老朽却仍然魁梧健硕的老人,身穿皂青色袍子,骑在高大的骆驼上,腰间别着一把精致小锤,一双袖臂空空如也,随风飘荡,看上去竟像是一位独臂游侠。老人那双浑浊的双眸看着远方,偶尔拿起腰间挂着的偌大水囊,只是小小啜上一口,戈壁荒漠中,水可是比黄金都要宝贵的存在,除非不想活了,不然没有人会傻到挥霍饮水,他听到那异域男子的抱怨,笑了笑,眯眼说道:“安布鲁啊,中原是天国上邦,人才辈出,你说说平日里用的那些纸张火药司南,哪一个不是出自中原的?这千里目亦是那中原儿郎发明出来的好东西,旁人是羡慕不来的。” 安布鲁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道:“赵爷爷,你不是南越人吗,怎么夸起中原来了?” 名为赵成诀的老人眯眼看着远方,轻声说道:“这世上哪里有人还记得南越了,中原皇帝毁了南越不假,但那些都是陈年往事了,就像今儿个吐蕃依附中原一样,是大势所趋。” 安布鲁虽然略懂中原风俗,但对于所谓的情怀,所谓的大势所趋,却是一知半解,只知道眼前这位赵老爷子武功高,见识更高,是中原那边秦老板鼎力推荐的人物,所以这趟中原之行,慕容女帝才安排他一路随行,本打算见识下老爷子身手,可惜这一路上太过太平,别说沙盗了,连个毛贼都没瞧见,让安布鲁心中好一阵失望。 老人家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摇头无奈笑道:“当然,也不可小觑了天下英雄,这世上多得是后起之秀,长江后浪推前浪,就拿这千里目来说,谁能知道,他竟是出自蜀中酒铺少年之手?” 安布鲁闻言诧异问道:“蜀中少年?” 姓赵的老人闻言轻声说道:“可不就是,话说回来,当初我在京都的时候,也曾见过那少年一面,姓宁名云郎,晕神不知郎归处,如今他的名声可了不得。” 安布鲁愣了愣,诧异道:“宁兄弟?” 赵成诀瞥了他一眼,问道:“你认识?” 安布鲁点头由衷说道:“何止是名声了不得,用中原的话来说就是如雷贯耳,不止在中原,便是在吐蕃,也是鼎鼎大名的存在了。” 安布鲁将宁云郎早前在吐蕃的种种事迹吐露出来,听得赵成诀好一阵出神。 老人左臂袖空,随风飘荡,半晌之后回过神来,轻声说道:“英雄出少年呐。” 安布鲁点头称是,当初刚认识宁兄弟的时候,便觉得他很不一般,果然自己的眼光还是不差的,可惜宁兄弟已有所属,若是能与慕容女王结下姻缘,倒也是一桩幸事。 赵成诀可不知道他心中在胡思乱想什么,这一趟吐蕃中原的贸易无比重要,若不然也不会派上他这个老人,中原那边是由秦川亲自把关,昔日京都大名鼎鼎的青爷如今却成了闻名中外的大商人,手下光是往来中原域外的商队,便足有八只之多,如今身价更是不菲,不说富可敌国,至少在商人之中算是首屈一指,单说这趟运送的货物,据说便值黄金万两,所以容不得半点损失,吐蕃这边也是派出了女帝的得力助手安布鲁随行,为的便是万无一失。 安布鲁已经许久没有离开过皇宫,此刻来到外面,哪怕是荒漠戈壁这样恶劣的环境里,依旧兴致勃勃,偶尔见识了百年难遇的海市蜃楼,能够兴奋得叫出声来,看的赵姓老人一阵无奈摇头,域外之人便是这样随性随心,不似中原那样克礼,不过这样也好,有安布鲁在,这样的行程也不至于太过无聊。 安布鲁忽然问道:“赵老爷子,你说宁兄弟是那青莲剑客的徒弟,那位青莲剑客岂不是更厉害?” 翻身走下骆驼的老人一手牵着缰绳,轻声说道:“何止是厉害,这江湖武功,又岂是仅仅以修为深厚、境界高低来论定的?对于那位李老前辈,我也未曾真正谋面过,只是远远的见过他出手几次,那时他还只是宗师的境界,却能以手中剑力压神游境界的高手,这位老前辈,可是千百年来,真正以剑入道的天才人物呐。” 安布鲁问道:“什么是以剑入道?” 不修剑道,但深知天下大道殊途同归的老人轻声说道:“自古剑客多风流,那李老前辈更是天人一般的风流姿态,一把青莲剑,那可是连大唐皇宫里的紫金气运莲花都斩断过,以剑入道,便是修一颗玲珑剔透的剑心,修一身凌厉无匹的剑意,手中剑,心中剑,万物皆可成剑。” 安布鲁诧异问道:“你都明白这些了,岂不是也是剑术了得?” 老人家苦笑说道:“若是打铁,我还有几分在行,若说剑术,怕是就差的远了。” 安布鲁一脸神往,叹息说道:“可惜那位老前辈已经仙去,未能见识到那等一剑出蜀的气势。” 便在这个时候,天地异相骤起,原本平静的沙漠戈壁,顷刻间变得地动山摇起来。 赵成诀脸色一变再变,喃喃说道:“这是?” 安布鲁早已脸色苍白,震惊片刻,回过神来,大声喊到:“是飓风!快把绳子都系上,抱成一团,趴下!” 举目远眺望去,天地一线间,有一道粗如山岳的黑色龙卷冲天而起,席卷万千黄沙,呼啸而至。 天色变得无比昏暗,黑云压城,仿佛骤雨将至。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时候不会有雨,只会有要人性命的飓风。 想到下面即将面对的恐怖场景,所有人眼中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就在他们准备殊死一搏的时候。 远处天边掠过一道身影,小到不可察觉,快到不可捕捉。 有人仗剑而来,划过长空。 仙人一剑出鞘。 正是前往西域突厥的宁云郎,恰巧途径此处,看到了被困在黄沙飓风中的商队,没有丝毫犹豫,毅然选择了出手救人。 一抹磅礴的剑气自他身上升腾起来。 偌大沙漠戈壁上,呈现出一道巨大的青色莲花来,如梦如幻。 安布鲁看的目瞪口呆,隐约觉得那道身影有些熟悉。 赵成诀却始终记得当初被他一把拧起,救出生天那位年轻人。 没想到,如今已经是独挡天地的剑仙人物了。 折剑出手,剑气纵横天地,将那万顷飓风一剑斩成两段,风沙漫天,气浪奔腾! 安布鲁喃喃说道:“这才叫风流啊。” 第476章 他乡故作 宁云郎不经意间露了一手剑斩飓风的手段,当即被视为填上天人,安布鲁仅是片刻的愣神之后,便猜出了男子的身份,慕容女帝这趟出使中原,最初的目的便是去寻找他,甚至还邀请了孤独家的小公子一同前往,可惜失望而过,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宁云郎,见识了天人一剑之后,安布鲁明白当初那个和他策马扬鞭一路畅聊的宁兄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所以也没有自作多情到前去打个招呼,他是如此,独臂老人赵成诀更是如此,这座江湖沉寂太久了,久到快让人忘记了许多事,谁还记得当初一把青莲剑让天下剑客折剑又折腰的老剑仙,都说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老来临死还能看见如此弥足欣慰的场面,也算不枉此行。 宁云郎没有多停留片刻,乘兴而归,再加上那一点恻隐之心,才有了这一次出手,那一剑当是一次宣泄,心中意气手中剑气,这些年虽是修为见涨,但总有种憋屈的感觉,头顶肩上总有几座大山压的人喘不过气来,也只有真正到这种要离别的时候了,才能好好松一口气。 事到如今,只有把这人世之事,一一了结,才能安心离去。 宁云郎仗剑远处,来到一处绿洲停下,坐在小河沙石边,脱去鞋袜,将双脚放入潺潺流淌的沁凉溪水中,闭目养神了片刻,心中回忆着方才那一剑的快意,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一剑,那一瞬间已经超脱了俗世羽仙的境界,足以抵挡天地之威,可惜这样的境界可遇不可求,不过宁云郎却已经觉得很满意了,李老头曾讲过,世间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也,一剑破云晓的确已经臻至武人的巅峰,将剑术发挥到了极致,比起当初李老头大龙江畔一剑斩去千重浪也不逞多让,也只有真正修炼到羽仙境界以后,才明白所谓的修行,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尽头,或许另一方天地里,这样的高手比比皆是,不过这些都不是当下要考虑的东西。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天空闪过一道黑影,不多久,又有一人御剑飘然而至。 宁云郎抬头看去,只见那人身材臃肿,衣着华贵,却显得有些贼眉鼠眼,刚刚落地,便四处打量着,瞧见远处闭目养神的宁云郎以后,眼中露出一抹惊喜之色,说道:“宁兄弟,原来真的是你?” 宁云郎睁眼看去,这胖子不是旁人,正是当初在吐蕃认识的那位商阳。 宁云郎诧异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商阳闻言苦笑说道:“家里老爷子狠心将我一个人扔在这沙漠戈壁之中,说是要历练一番,其实就是让我和那些沙盗斗智斗勇来着,可是那群沙盗又不是傻子,个个都是吃软怕硬的主,不知从那里得到消息说我要来了,一个个藏头露尾的不敢出来,就算偶尔被我找出来几个,还哭爹喊娘的跟我赔不是,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让我一个心地善良的人怎么下的去手,方才我在远处闭关来着,看见你那天人一剑的姿态,总觉得有点熟悉,一时没有想起来,等你走后才明白过来,除了宁兄弟,这世间哪里还有如此男儿,敢独挡天威?可惜你这一路仗剑飞行,速度太快,险些我都给跟丢了。” 商阳在宁云郎身边找了块空地坐下,依葫芦画瓢把脚伸进水池里,刚伸进去就突然怪叫一声,赶紧收回了脚,惊呼一声:“好冷。” 宁云郎笑着说道:“这是一处天生寒池。” 商阳纳闷说道:“好好一处沙漠戈壁,燥热无比,怎么生出这等东西来,不过也算是一处妙地,还是宁兄弟眼光独到。” 泡脚之余,商胖子给他大略的说了下最近吐蕃的走势,以及自己这些日子的经历。 宁云郎笑道:“苦中作乐自然是极好,吐蕃也是欣欣向荣之势,慕容野禅这个女人不简单,学什么想什么,若是她出生中原,指不定又是下一个女帝武瞾了,可惜吐蕃终究是积弊太久,非是伤筋动骨不得好,商家能不能把握机会,也是一种考验。” 商阳摇头说道:“家中诸事自有老太爷来掌舵,再如何也轮不到我来操心,反倒是这几年境界不见涨,可把老爷子给担心坏了,到处寻求灵丹妙药,甚至不惜将我赶来这沙漠戈壁上历练,可惜作用还是甚微。” 宁云郎顿时哑然,笑着说道:“修行之事,在天赋更在机缘,哪里有一蹴而就的道理。” “道理我都懂,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对了,宁兄弟此次西行,是要去吐蕃了?” 宁云郎平静说道:“天南海北走一遭,见一些故人,了却一些旧事。” 商阳脸色古怪说道:“怎么听上去像是在交托后事一样?” 宁云郎笑了笑,说道:“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商阳诧异问道:“当真要走?” 宁云郎看着远方,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如何不当真。” “去哪里?” “不知道。” “不知道?” “兴许是跳出这方天地,兴许是永远也回不来了。” 商阳闻言一愣,眼中没有想象中的惊疑,而是充满了向往的神色,说道:“当真?” “啊?” 商阳兴致勃勃说道:“我曾遍览古籍,知道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世上不止这一方天地,还有诸多秘境,哪里都是真正通天彻地的大人物,飞升以后才会抵达的地方,难道宁兄弟说的便是那里?” 宁云郎没想到他想象力如此丰富,不过当真给他猜得八九不离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商阳喃喃说道:“果然如此。” 半晌之后,他像是忽然做出了什么决定,开口说道:“宁兄弟,拜托一件事,日后你要走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宁云郎闻言一愣,问道:“此事非同小可,你和家中上辈商议过了?” 商阳摇头说道:“我自有办法。” 宁云郎转移话题,说道:“离开之前,我还要天南海北走一遭,到时候你若想要离开,便在西域大雪山等我。” 商阳点头说道:“好。” 宁云郎没有说话,而是抬头看着远处绿洲外的茫茫沙漠,沉默片刻,然后穿好鞋袜,拍了拍身子,站了起来,头也不会的朝远处走去。 第477章 洛水仙 偌大朱雀街,昔日大唐最为权势的地方,如今却变得凄凉无比,罕见人烟,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改朝换代以后,原本的朝臣几乎被清洗一空,无论是依附女帝武瞾的新党,还是李唐旧党,都没有在这场夺基之战中获得胜利,反倒是唐时月这样让人意想不到的王爷,竟然莫名其妙的当上了皇帝,偌大中原王朝,在经历过这场腥风血雨之后,早已元气大伤,西军从突厥撤回之后,朝中更是进一步裁军撤将,连同文臣一起也来了个大换血,如今的朝堂,早已不见那些熟悉的面孔,诸如神公堇那样的老臣,若无大事,也是闭门不出,看样子离辞官告退的日子不远了。 说起朱雀街,宫变那一天之后,还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原本扎堆在此处的大家世族都顷刻间灰飞烟灭了,然而和这些旧贵族隔着一道墙的街道里,却是当朝那些权势文武官员的住宅之地,还真是有种新人不见旧人哭的可悲境地,就拿昔日那座公孙府邸来说,如今早已变成了一座空无人烟的死宅了,谁还会记得当初太宗唐观楼曾为此设下的‘文官到此落轿,武官到此下马’的旨意?谁又还记得当初那位剑舞名动的公孙女子?或许还有从那个年代活下来的老人还记得,所以每逢烟雨天气的时候,总会站在自家阁楼的高处,凭空远眺,目光穿过袅袅烟雨,朝着那些沉寂在尘埃里的老宅看去,那是整个洛京的兴衰见证,哪里是洛京一代年轻男儿曾经的梦想,如今却早已不复存在。 当然,除了他们,还有人记得。 时过境迁,所谓江湖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江湖如此,庙堂亦是如此,这些年下来,连朝廷里的金科状元都不知道换了多少届,比庙堂更热闹的几分的青楼里,那些被誉为花魁的女子,更是数不胜数,早些年洛水仙从水月坊里出来的时候,还有人经常去打听,那些洛姑娘到底何去何从了,可惜始终没问出个什么来,到最后日子久了,便也没有人放在心上了,就算再当红的花魁,没了青楼不懈余力的推广,没了豪客不惜腰包的捧场,迟早也会有没落的一日,更不用说洛水仙这样处于当红的时候,却悄然隐退的,没有人猜到她去了哪里,所以也不会有人知道她还在京都。 几年过去,洛水仙还是那个洛水仙,一身红衣红裙灵动似火,眼眉动人,不可方物,只是身上却少了几分当初的天真,变得越发的沉稳起来。 路过朱雀街,早已不需要遮掩什么行踪,如今的朱雀街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高门府第权贵集中的地方了,到处都是破落的府邸,随处可见的马粪,还有路面上坑坑洼洼雨水留下的痕迹。 洛水仙一袭红裙,牵着一匹白马,缓缓朝一个破旧的府邸走去。 府邸门口有两尊巨大的白玉狮子,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雨,上面的白色已经泛黄,显得破旧不堪。 女子缓缓停下脚步,来到了门前,轻轻叩响门环。 没过多久,宅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说道:“是洛姑娘来了?” “是我,瞎婆婆。” 院门被缓缓打开,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妪出现在她面前,脸上皱纹堆积,如同沟壑,身子佝偻着,苍老不堪,尤其那双眼睛,瞳孔里苍白一片,没有丝毫颜色,看上去甚是诡异,但洛水仙仿佛早已熟悉,非但没有丝毫的畏惧,而是亲切的扶住老叟的手臂,轻声说道:“每次过来,都要劳烦瞎婆婆了。” 手中拄着拐杖的老妪摇头笑着说道:“洛姑娘这是哪里的话,老奴我巴不得你能多来几次,如今小姐一个人待在院子里,总是缺少了点生气儿。” 洛水仙闻言问道:“姐姐还在祠堂里吗?” 老妪点了点头,叹息一声说道:“你也劝劝小姐,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莫要因此伤了身子,若是瑾小姐泉下有知,又要怪罪老奴不曾劝诫了。” 洛水仙闻言点了点头,朝屋子里看了一眼,说道:“那我先去看看。” 老妪拍了拍她的手背,点头说道:“去吧。” 一袭红衣的少女提着裙子大步朝祠堂的方向走去。 拄着拐杖的老妪看着少女的背影,面带迷惘之色,喃喃说道:“真像呐。” 说完,她摇了摇头,又说了一句:“可惜,无论如何,这件事都只能随我一道埋进土里。” 洛水仙来到祠堂外的时候,已经能感觉到屋子里传来一道隐晦的气机,这些年她从青楼出来,瞎婆瘸公已经手把手教了她一些自保的功夫,所以对这些气机之类的东西,已经有所了解,见是如此,便知道公孙芷雪又在尝试做那件事。 轻轻敲了下门,隔了很久,里面才传来一阵疲惫的声音。 “进来吧。” “姐姐,累了休息会儿吧。” 洛水仙走进祠堂里,顿时有些不适应,因为里面太过黯淡,除了几盏昏黄的蜡烛之外,不见其他光明。 远处,公孙芷雪盘坐在一张蒲团上,面前摆放着的是一座八卦方阵,乾、坤、坎、离四个位置上,分别又摆放着四个酒盅一样大小的杯子,哪怕隔着好远,洛水仙也能感觉到从那些杯子里流露出的恐怖气机。 那杯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揭开昔日祖母留下的东西了,原本以为那头朱雀已经随着女帝一同陨落,却没想到精魄竟然沉寂在这条古街下面,朱雀街,朱雀街,原来如此,看来得要亲自出手,将她追回来,以四圣兽的精血,才能彻底揭开这座阵法。” 洛水仙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姐姐还是谨慎点,不要以身涉险。” 公孙芷雪摇头说道:“来不及了。” 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姐姐,洛水仙沉默片刻,没有说话。 第478章 少年江湖,老去长安 这天下一共九处龙脉,自古到今一共设下了九座祭坛,那些祭坛中的钥匙,这几年里陆陆续续被她找到了,所以才有了公孙芷雪眼下的计划,洛水仙虽然单纯,但并非无知,知道其中的危险,更明白这件事背后的重大关系,所以她才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选择,不过看小姐如此执着,刚到嘴边的话,便也噎了下去。 这一边事情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蜀中那一边有人却陷入困境。 世上最善变是人心。 青云帮这两年的走势的确如名字一般直步青云,原本以为已经足以在蜀中站稳跟脚的时候,却突然杀出来个江湖武林盟主的忘忧阁,军师马远山决议,老爹吕阿奴拍板,对那位新晋的武林盟主敬而远之,主动将青云帮的势力收拢在了关山之内,这种明哲保身的行为在旁人看来或许是示弱,见识了那些云里雾里的神仙人物,如今江湖里这些小鱼小虾的打闹,着实让他心中起不了半点波澜,忘忧阁明显是京中哪位贵人的手臂,无依无靠的青云帮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是祖宗保佑了,拿什么来对抗家大业大的忘忧阁?只是吕八两没想到,青云帮都已经退让到这等地步了,对方还如此不依不饶,蹬鼻子上脸,闹腾到关山来了,都说泥人尚有三分火气,若是以吕大少过往的脾气,甭管你是什么,只管提刀上去较量个一番,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但如今不同了,苏小七有身孕在身,自己也是半个当爹的人了,如何还敢意气用事,自己死了归死了,若是连累了小七和她肚子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那就百死不渎了。 关山在蜀中以外的十万大山里,原本是青云帮的一处粮草仓库,妖兽一役中因为老帮主的英明决断,大伙儿侥幸躲过了一劫,整个青云帮不见半点减员,若非知道他们的底细,官府怕是都要怀疑他们是妖兽余孽了,青云帮自此平步青云以后,原本的地盘自然是不够用了,再者有忘忧阁在一旁虎视眈眈,青云帮索性便全帮迁徙来了关山,谁知道还没在这里站稳跟脚,忘忧阁这帮杀才便已经摸索到了这里,看来是打算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山林之中走出一名英武男子,紫衣紫衫,说不出的闲适,腰间佩玉佩剑,身后跟着一众扈从,连人带马都披有沉重甲胄,走在山路上一浅一深,发出沉闷的响动声,吕八两盯着这人看了半晌,确定他是朝自己走来后,眉头微皱,不动声色的握紧手中长刀。 这位英武男子他是知道的,虽然对方未必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却清楚的记得对方的名号,风清扬,名字倒是儒雅无比,实际上却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尤其有个癖好是嗜杀年轻女子,以心肝脾肺来温养魔功,这样的人若是在女帝年间,绝对是要被当作邪魔歪道给剿灭的,但如今却逍遥快活的活在世上,还成了忘忧阁里的大人物,还真是讽刺至极,吕八两不去指责当朝皇帝的是非功过,也轮不到他去指责,眼下他只考虑的是,如何对付眼前这位不速之客,是杀是剐还是活剥了? 初来乍到却不见丝毫生疏的风清扬,从踏入这里的第一步起,目光便落在吕八两身后的苏小七身上,眼中带着戏谑的神色,这也是为何吕八两心中杀意沸腾的原因。 苏小七仿佛感觉到了自家夫君心中的杀意,轻轻牵起他的手,在他手中写了一个忍字,一切尽在不言中。 仿佛有所察觉,那位忘忧阁英武男子目光落在了吕八两身上,淡淡说道:“你便是青云帮的当家人?” 苏小七代为答复:“不错,不知阁下是谁,为何要带人硬闯我青云帮营地?” 面对女子问话,那男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点了点头说道:“既然是青云帮,那就对了。看你的年纪,应该是传闻中那为吕少帮主了?一身精气十足,看来也不全是绣花枕头,不过听说你们青云帮老帮主,虽然武艺不深,却极擅统帅,小小青云帮在他手中,倒也发展成了眼下的规模,不过那些都是陈年往事了,如今整个武林江湖都已经是忘忧阁的囊中之物了,我今日过来,便是要问问你们青云帮的老帮主,有没有兴趣来我麾下做事?” 吕八两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口气淡漠说道:“忘忧阁家大业大,青云帮自然是比不上了,如今更是退守关山这一隅之地,便是为了不参与江湖之中,更何况老爷子如今已经年迈,更不可能随你出山。” 那人闻言没有说话,而是低头把玩着手中美玉,过了半晌,摇头说道:“那青云帮就没有什么存在的价值了,看着碍眼,更碍心。” 吕八两闻言冷笑道:“阁下是打算出手对付青云帮了?” 那男子仰天大笑,眼神开始变得极其阴沉,说道:“对付你们,恐怕还用不到我出手。” “大言不惭。”吕八两缓缓说道,手中长刀握紧,准备随时出手。 “停手!” 便在这时,屋子里传来一阵咳嗽声,老帮主吕阿奴带着马远山从山寨里走了出来,低声喝道。 说完,朝远处那人拱手执了一礼,说道:“忘忧阁贵人到来,有失远迎,还请见过,犬子不会说话,得罪大人的地方,还请见谅。” 那人笑着说道:“好说好说。” 吕阿奴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只是还没等他说话,那人已经开口说道:“我这人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自然是不记仇的,我看你这儿身旁这位侍女倒也不错,不如送我如何?” 此言一出,场中一片安静。 谁都知道七姑娘是吕家儿媳妇,彼此间的亲密举动,他不可能没发现,但此刻这么说,分明是故意而为之。 吕阿奴脸色铁青,怒而不发。 吕八两却没有那等好脾性了,手中马刀已经抽刀出鞘,狠狠朝他身上砍去。 管你娘的忘忧阁,管你娘的武林盟主,都给老子去死! 第479章 少年江湖,老去长安(中) 抽刀斩去。 刀气狂啸,倾泻而去,这一刻管你是天王老子,吕八两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将他劈成烂肉,男儿在世,若是连这点东西都不能守护,那还不如死了算了,忘忧阁家大业大不假,眼下青云帮和他们对上,无异是以卵击石,说不定是粉身碎骨的下场,但这并不重要,并不意味着要漫无止境的忍让和妥协,吕八两很清楚他们的胃口和心思,如今青云帮已经退守到了关外,却还是逃不过他们的虎视眈眈,再退下去只有被人连根铲除的下场,原本事情或许还有转机,怪就怪那人拿苏小七来当作交换的筹码,吕八两是个男人,也是个丈夫,将来还会是肚子里孩子的爹,明白这一刀下去会是怎样的下场,但还是义无反顾,这世间之事,有所为有所不为。 紫袍紫衫的俊美男子眯眼望着这个抽刀而至的少帮主,没有丝毫的动怒亦或是别样的情绪,而是静静的看着他,仿佛是仔细观摩他身上气机的变动,吕八两这些年苦练修行,有宁云郎的珠玉在前,再有苏小姐不竭余力的帮助,眼界豁然开朗,修为境界可谓一日千里,宛如一幅长卷铺开,这几年越发让老帮主觉得老来欣慰后继有人,偌大青云帮,少帮主已经算得上一等一的高手了,据说距离那传说中的神游境界也相差不远了,用老帮主的话来说,青云帮发家之初,连个宗师境界的高手都没有,全靠一帮泥腿子不竭余力不顾生死才换来些许苟延残喘的时间,那时候一个稍微厉害点的江湖势力都敢在青云帮头上作威作福,更别谈那些贵为一宗之主的宗师人物,好在吕八两争气,年纪轻轻便已经突破了宗师境界不说,还给老吕家讨了个水灵的媳妇,眼看吕家这香火算是后继有人了,却碰到了眼下这等事,的确够糟心。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吕八两琢磨着,这或许就是命中有缺吧。 吕八两虽然不清楚眼前这位忘忧阁男子的修为深浅,却能从他从容淡定的神色中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来,尤其是站立在那儿,便如一座巍峨的巨山一般,八风不动,给人一种压迫的感觉。 而对于风清扬来说,吕八两那一手圆润有余的刀法,明显带着点南疆那边的凶悍风格,指尖气机流转的窍门,隐约与自己昔日读过某些古籍上记载的功法有些重合,所以他不急着动手,一个尚且不曾达到神游境界的江湖后辈,的确还对他构不成威胁,留着吕八两,一人来是想要好好戏谑一下他,二来那句侍女之言不是无的放矢,而是为了激怒他,慢慢引诱,让其使出几手压箱绝技,好印证一些东西,如此一举两得,一箭双雕的妙事,他风清扬何乐而不为? 如今这座江湖,仿佛是风雨前的湖面,波涛汹涌,万鲤争跃,无论是那些闭关已久的老前辈,还是那些初出茅庐的新人,都一个劲的在崭露头角,早前江湖上或许连一个武道宗师的人物都难看见,神游境界便已经是顶了天的神仙人物,可眼下却有些诡异,听说当初那位女帝便已经是羽仙境界的传奇高手,最后却死在了京都,有传闻这天下还有几尊高人陆续晋升了那个境界,如今的江湖,谁也不知道浪有多高,仿佛是热锅浇油,愈演愈烈,让人兴奋的同时,总觉得是最后的狂欢。 刀势见涨如潮,汹涌澎湃,一浪压过一浪,层层叠涨,气焰喧嚣! 吕八两起初还有些顾虑生疏,但真正握刀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仿佛冥冥之中发生了变化,眼中精光闪过,愈发的沉稳可怕,轻微屈膝,拖刀而行,赫然掠至风清扬身前。 便在这时,忘忧阁这位俊美男子忽然抬臂,手掌下压,说不清的磅礴气机从他袖间倾泻而出,化作一条龙头,直扑吕八两手中马刀而去,龙头所至,须发怒张,张口咬下,刀气刀意顷刻间被压制在方寸之内,难以跃进半步,但风清扬亦是微微诧异,被这刀意中蕴含的一些东西所吸引住,一时有些走神。 就在千分之一个刹那,吕八两眼中骤然闪过一抹恨色,抓住这个空隙,抽刀断水,整个身子在空中骤然一拧,如同陀螺一般飞快旋转一周,手中马刀往前一戳,疯狂搅动,顷刻间,磅礴的刀气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漩涡,在他胸口的地方绽放出来,刀气如一道青蛟,与那龙头相互撕咬在一起,风清扬霍然醒来,眼中露出一抹怒色,不得不伸手一掌拍在那青蛟之上,借势身体退后几步,倒滑出去,吕八两一不做二不休,奋起直追而去,长刀拖地,擦出一阵耀眼的火花,硬生生在地上凿出一条深刻的印记来,拖刀而行,骤然挥斩而去!风清扬脸色凝重,冷笑一声,锋芒毕露,一袭宽大紫衣剧烈震荡,竟然伸手直直朝那马刀抓去,双指轻轻握住刀背,骤然一掰手腕,只听一声脆响,无比坚硬的关中斩马刀,竟然就被这样轻易的折断了。 按说这个时候,吕八两本应该惊慌失措,弃刀而退,可眼前他非但没有这样,而是奋勇直前,扔开手中半截刀柄,双手化拳,抡臂冲杀过去! 风清扬的再次被逼退数丈有余,期间又在吕八两身上拍了几掌,每一掌下去,都听到骨骼碎裂声音,少帮主身上早已有多处血肉模糊的地方,老帮主吕阿奴看得睚眦欲裂,想要上去拼命,却被手下死死拉住,这个时候上去,和送死无异。 一直强忍着伤势的吕八两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手中马刀竖在地上,双手握刀,不让自己倒下。 能做到这样凶悍的刀势,如潮水一般一波及一波,这小子在武学上的天赋的确不错,若是再给他几十年的时间温养打磨,未必不能以武入道,修为高深如风清扬,也不得不羡慕起这小子来,可惜羡慕归羡慕,这年头少年早夭的天才太多了,不少他这一个,不准备给他任何机会的风清扬直接一拳朝吕八两脑袋砸去。 吕八两艰难的睁开眼睛,却没有看那袭杀而来的忘忧阁男子,而是转头看了眼身后的女子,嘴唇微动,仿佛在说不能陪你了。 名为苏小七的女子微微一笑,眼中尽是心疼之色,摇了摇头。 下一刻,吕八两仿佛浑身再次涌出一道力气,握起斩马刀,就要拼死一搏。 忽然,天地寂静。 风清扬缓缓抬头,看见天空之中有一道偌大的雪白的身影,身后有无数条尾巴,在风中摇曳。 第480章 少年江湖,老去长安(三) 这世上诸般传说,妖魔奇遇,光怪陆离,但真正能亲眼见证的,又有几人? 忘忧阁那位紫衣男子修为不俗,但和真正的出世高人比起来还相差太远,原本以为这一趟西行无惊也无险,区区青云帮手到擒来的事情,却没想到这一脚踢到了铁板,何止是铁板啊,简直是踢到了太行山。他抬头看着虚空飘荡的那道身影,眼神恍惚,身子发颤,身后的随从早已吓得腿脚发软,骇然喊道:“妖怪啊!” 六尾灵狐。 不止是忘忧阁的人,就连青云帮这些朝夕相处的老兄弟,此刻也有些站不稳了。 吕八两抬头看着眼前陌生的女子,嘴唇微动,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那六尾灵狐身在半空,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继而落在远处的紫衣男子身上,口吐人言,低喝一声,刹那间化作一道幻影,突袭而去。 虽然早就隐约猜到了她的身份,但吕八两心中却始终当她是那个温柔的苏小七,只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当然,仅仅是刹那的恍惚,他便回过神来,急促喊道:“小七,当心!” 什么六尾灵狐,什么妖族中人,他只认那个为了救她不惜暴露真身的苏小七。 一个忘忧阁的外门执事,再加上一群早已被吓破胆的手下,根本不是她的一合之敌,几乎眨眼便被斩落在了眼前,手段之凌厉,让人为之变色,青云帮一众长老小心护在老帮主身边,后者则是脸色复杂的看着远处的‘儿媳妇’,欲言又止。 一场风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没想到会如此轻易的结束,等到忘忧阁的人被尽数留下之后,青云帮一众老人已经去大堂商议事情去了,只留下少帮主吕八两在此善后,大家离去时的眼神,始终有意无意的落在苏小七身上,哪怕她此刻已经昏迷,却依旧深深的忌惮。 人妖殊途。 这是马远山临走前说的一句话。 不管吕八两有没有听到,或是他是否在意知道此事,对于上了年纪的老人来说,这样的事情太过难以接受。 尽管她是为了救人而出的手。 闺房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苏小七从昏迷之中醒来,微微睁开眼睛,先是刹那的失神,继而转醒,目光落在身旁坐着的那人身上,看见他眉头紧缩在思考的样子,心中微微凝重。 或许是她抬臂的动作惊醒了吕八两,少帮主低头看去,眼中顿时露出一抹惊喜之色,说道:“你醒了?” 苏小七张口欲言又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吕八两伸手握住她的手,眼中尽是柔色,轻声说道:“打打闹闹这些事,交给男人去做,下次可别这么任性,别忘了你肚子里还有孩子。” 苏小七轻声说道:“吕郎。” 吕八两轻轻捂住她的嘴,轻声道:“别说了,没事的。” 苏小七闻言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说道:“我既然选择了出手,便已经做好失去一切的准备了。” 吕八两神色微变,说道:“胡说什么,咱爹都还没说什么。” “这件事上,你不要为我多说什么,也不要因此而顶撞爹爹,无论如何,错不在你。” “你要干嘛?” “吕郎,认识你这么久了,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明白,所以你不要走,天无绝人之路,凡事都有余地,打不了我不做这个少帮主了,陪你回南疆去。” “吕郎,别说胡话了。” “妖又怎么了?当初认识青椒姑娘的时候,也不知道她是妖,可宁兄弟还不是和她生死相依,你我皆为夫妻,本就该同生共死,你为我出手而暴露了身份,我岂有弃你而去的道理?” “事情一旦暴露,青云帮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苏小七轻声说道,眼中出现一抹哀色。 便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说道:“的确,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爹,你怎么来了。” “爹。” 吕八两转身看去,不知何时,老帮主吕阿奴已经来到屏风外,轻声说道。 苏小七下意识的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老帮主摇头止住,说道:“你不必客气,是你救了八两的性命,理应我这个做父亲的,给你行礼才是。” 苏小七脸色微白,欲言又止,低下头去,眼角出现一抹晶莹。 吕八两闻言脸色大变,抬头怒视自家老爹,说道:“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老帮主平静说道:“人家救了你的性命,难道不应该感谢?” “可你这分明是将人往外赶,小七如今身孕在身,却还拼死出手,你于心何忍?” “爹不明白妖族修炼的手段,却也知道区区忘忧阁的执事,还奈何不了她,倒是你这些年却是白活了,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娘亲?” 老帮主这番话颇有深意,说完摇了摇头,继续道:“吕家也好,青云帮也好,没了就没了,我担心你这个小子,要是因此而丢了性命,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见你那九泉之下的娘亲?” 苏小七闻言沉默片刻,抬头说道:“爹是我一人知错,错不在吕郎,今日之后,我便离开这里。” 老帮主转过身,轻轻闭上眼,没有说话。 吕八两怒发冲冠,对着眼前的白发人,喝道:“爹!你何以狠心至此?” 说完,拉着苏小七的手,不由分说道:“要走一起走,大不了四海为家,他们容不得你,我却不会!” 苏小七终于忍不住落泪,摇头说道:“吕郎,听爹的话。” 吕八两拉起苏小七,一把抱住她,便往门外走去。 老帮主站在原地,没有阻拦,亦是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马远山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深深叹了一口气,看着远处马车离去的方向,说道:“你这般用心良苦,希望八两那孩子以后能知道。” “知道又如何,做事还是这么毛毛躁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成人。”吕老帮主摇了摇头,说道。 “你这样将他们逼出家里,是怕官府那边得到消息?”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吕家就他这么一根独苗,如今小七也有身孕在,容不得半点差池。” “倒是委屈你了。” “自家儿子,自家儿媳,有家不能回,最委屈是他们两个孩子,我有什么好委屈,走吧,那帮被吓破胆的小子,还得靠你这个马军师去善后呐。” 第481章 庙堂风雨江湖晴 今儿是大唐更换年号后的第一场大雪,都说瑞雪兆丰年,满洛京的百姓却早已在过去一年的等待中,渐渐失去了信心,常言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可咱们这位唐皇登基整整一年了,却是连个音信都没了,让那些看戏的亦或是心怀期待的,都感到一阵费解,不过费解归费解,日子还照常过,大唐立国三百年,除却武瞾篡朝那个甲子外,国泰民安,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关于新帝的议论,也只在茶余饭后的谈资里,更多的时候,人们早已忘记了他的存在。 民间如此,朝中未必就好到哪里去,打从太儒神公堇身体抱恙,归家调养以后,朝中旧党的势力便山河日下,老老实实的当起了缩头乌龟,没了神公堇的庇护,那些旧臣们自然而然的想起了那位丁忧返乡的宰执张岩宁,今日早朝,不知是谁找了个由头,众人集体请愿堂皇,下诏召回张岩宁,或许他自个儿心中也是有些念旧,在这件事上,堂皇倒是稍有的果断,仅是片刻的思索过后,便点头同意了,由中书省拟稿,门下省执行,一封皇旨快马加鞭的送往千里之外的太原,这样的事情在京城里传得很快,一些快忘了张岩宁是谁的人,会认真回忆着过往,发现已经记不起这位宰执大人来,庙堂水深,朝不保夕,一个离开京都已经一年的老人,的确很难让人记住,真正记住他的,反而是那些朝阁的老臣,论执政方针,神公堇在宫中无人能出其右,但论起朝堂心术,却无人能及这位张宰执。 当初的户部尚书萧复,如今已经成了权倾朝野的大国师,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负气如神公堇这样的老臣,掰起腕力来,也要稍逊半筹,若不然也不会图一时之清静,借口身体抱恙,避开朝阁。今日早朝过后,国师大人一袭紫衣,广袖翩翩而去,身后跟随着一众新党宠臣,若非大殿之上还坐着那身材臃肿的皇帝,旁人怕是都以为前者才是那名符其实的当家人了。 长长的甬道上,白玉铺地,周围路过的妃子见到老国师经过,纷纷弯腰屈膝,神色畏惧,小心避让,堂堂后宫女子,竟然畏惧一位当朝国师,便有些让人匪夷所思了。 而几日不曾临朝的太儒神公堇,今儿个竟然出其意料的出现在这里,路过长长的甬道,与那国师萧复擦肩而过。 周围的身穿青袍的官员们,眼见着两人擦肩而过,具是低头不看,刻意拉开一段距离。 一个年轻的官员跟随在长辈身后,没有和他们一样低下头去,反而面带疑色的看着远方,当那太儒神公堇飘然而过的时候,感觉到一阵由衷的敬意,似他这样寒门出生的仕子,能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位置,除了老师的提拔和赏识,自身的努力功不可没,但究其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当初神公堇为天下寒门仕子颁发的一系列政策,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放过往他这样的寒门子弟根本没有出头的可能,是神公堇给了他们机会,所以似他们这样的人,是打心底的感激这位老前辈,可惜等他来到朝堂以后,还未真正见过这位心仪已久的老臣一面,便听说他身子抱恙在家,几个月来都不曾出席过朝会,让他既可惜又担心,他不明白这样铁骨铮铮两袖清风的老臣,如何会遭人排挤的,他知道那位国师萧复权倾朝野,招惹不起,但他还是期待神公堇能够早日回来,改变下格局,至于龙椅上的那位,满朝文武,可没人会指望他了。 身边的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眉头微微皱起,有些无奈的叹息说道:“梵儿,身在官场,最重要的是什么?” 那年轻官员闻言微微一愣,下意识说道:“为官正直,不结党营私,您当初就是这么教的,这些年弟子一直谨记于心,不敢忘却。” 老人家摇了摇了头,轻声说道:“做人也好,做官也罢,自然是要问心无愧,但身在官场,却要懂一个明哲保身的道理,若不然性命没了,抱负什么的,一切都是空想,古人所谓立言立德立功,都是在立身的基础上,你还年轻,犯不得因为这些事而丢了大好前程。” 那年轻官员问道:“那老师您呢?” 老人家轻声含糊笑道:“新庙老柴火,换汤不换药,为师我已经是半只脚他进棺材的人了,没有那些少年意气挥斥方遒的念头。活着只盼着这天下能多太平几日,皇帝平庸就平庸了点,都似当年女帝那般权倾天下,也未必是件好事,国师强也好,神公堇强也罢,都只是一时之景,哪里比得上社稷安稳千秋利益来得重要。” 年轻官员顿时心生佩服,暗道心生不愧是老师,这份胸襟的确不是自己能及的。 老人家会心一笑,继而叹息道:“圣旨已经颁布,张宰执已经以丁忧的理由拒绝了了三次,这次恐怕不好再婉拒了,等这位右相大人回到宫中,三足鼎立的局势才算真正形成,到时候恐怕免不得又是一阵腥风血雨啊。” 年轻官员轻声说道:“可弟子听人说,国师身后似乎还有一股神秘的势力在,说咱们殿上的那位皇帝,其实不过是一尊傀儡。” 话音刚落,便被老人家严厉的目光制止了,低声说道:“祸从口出,不管这话从哪里听来的,以后都不要再提,无论是谁,都不是你我能够得罪得起的,明白了吗?” 年轻官员脸色苍白,现在这一番被吓得不轻。 老人家犹豫了会儿,对他说道:“此事还未有过定夺,兴许是流言蜚语,兴许是确有其事,不过这些都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你只管好好活着,将心比心无妨,问心无愧即好。” 第482章 儒家神仙 御书房里,除了那位百无一用的皇帝外,还有多日不见的神公堇和丁忧归来的张岩宁张宰执,眼下这两位可谓如今大唐王朝里为数不多的几位老臣了,可就算如此,也相继淡出了众人的视野,如今的庙堂,新党形势一片大好,以萧复为首的大臣主张改革,对于张相昔日留下的诸多条例都进行了修改和摒弃,旧党的老人起初还会据理力争一波,后来发现连那位唐皇对此都无动于衷的话,他们一切的努力便也没了意义,谁都知道唐时月是如何坐上这个皇位的,说是机缘巧合也好,说是被迫无奈也罢,总之如今的庙堂里,已经很少有人还对他抱有希望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得过且过明哲保身才是所谓的为官之道。 今日是张岩宁丁忧归来的第一日,也是他和神公堇时隔多年的再次相逢,偌大御书房里,两人并肩站着,朝着远处翻阅奏章的唐时月拱手行了一礼,神公堇似乎根本不顾及张岩宁就在当场,毫不留情的说道:“这种时候,若是再不雷厉风行,只怕就要病入膏肓了,别人我不知道,那为萧尚书当初可是张大人一手提拔上来的,如今却是目中无人到连你我都视而不见了。” 张岩宁也争锋相对说道:“那萧复头有反骨,心怀狡诈不假,但新党之中,意图不轨的可不止他一人,如此说来,那礼部几人,当初不也是出自公瑾大人门下?同为儒门弟子,如此品行,所谓教不严师之过,公瑾大人不知该如何解释?” 在此反问之外,张岩宁又说了些意味深长的话,说道:“旁人不知道,难道你我不知道,陛下腹有春秋,眼下不过是韬光养晦,静待时机罢了,你也知道如今宫中到处渗透着他们的人,我就算回到太原这几年里,也时常听到宫中的一些变化,妖孽四起,横生变故,如今这天下,看似太平,却早已内忧外患,突厥努尔赫图虎视眈眈,就连吐蕃那等弹丸小国,也在蒸蒸日上,中原早已不复万邦来朝时的辉煌,西域一战拖得太久,妖兽一役更是带来短时间无法弥补的创伤,为今之计,只有休戚干戈,韬光养晦,才有机会。” 神公堇皱了皱眉头,冷笑说道:“这些道理,老夫岂要你来教?本是就事论事,朝中耳目众多,积弊日久,岂是简单的韬光养晦就能解决的?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病入膏肓以后,离死就不远了。” 张岩宁沉声说道:“那敢问公瑾大人,可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神公堇朝着唐时月所在的方向拱手说道:“清君侧,诛逆臣。” 张岩宁庞然大怒道:“你这榆木疙瘩,穷酸书生,冥顽不灵,你已经半只脚踏入棺材了,难道想拉着整个大唐王朝与你陪葬不成?可知道我为何要从太原回来?就是怕你神公堇意气用事,书生意气岂能用在朝堂政事之上?我知道你神公堇一身公正不阿,可你信不信,此事一旦失败,你神公堇少不得万世骂名,臭不可闻!” 神公堇闻言脸色不变,闭眼平静说道:“万世骂名不重要,我只知道,若是你我无动于衷,不出半年,朝廷没了,中原也没了,难道你张岩宁就愿意看着生灵涂炭,百姓陷于水火之中?” 若在平时,这样的对话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皇宫之中,更何况是当着这位皇帝面,但这两位身份不同,一个是太师太儒,一个是当朝宰执,可谓皇帝的左膀右臂,就算唐时月再不作为,也明白两人在朝中定海神针般的作用,所以这个时候,只能由他来做这个和事佬,叹了一口气说道:“两位爱卿都被吵了,此事错都在朕。” 按理说,遇到这么个知错的皇帝,是一件好事,但唐时月从登基以来,便是这个懦弱的性子,两人却是早已习惯,听到这样的话,心中没有丝毫感动或是别样的情绪。 神公堇面色平静,拱手对唐时月说道:“陛下明鉴。” 张岩宁哼了一声,虽然没有说话,但那意思却很明确了。 唐时月顿时感觉一阵头疼,这皇帝当得实在是无趣,偏偏又不是他能左右的,他这个时候倒是有些怀念起武瞾那个女人了,有些佩服她当初是如何叮嘱这么大的压力,将这个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直追先皇。 唐时月点了点头,说道:“朝中诸事,还是要多依仗两位大人同心协力,若是因此而伤了感情,得不偿失,依我看,此事各退一步,再做商议如何?” 神公堇说道:“坐以待毙是不可能的,重病需要猛药医,如今大唐积弊已久,若无雷厉风行的手段,断然不可能治好,当然,若是张宰执有更好的办法,我神公堇也不是冥顽不灵的人,只要道理说得通,我便是像你赔礼道歉也无妨。” 唐时月无奈的看了张岩宁一眼,后者脸色平静,拱手说道:“杀人要慎重,杀妖却无妨,我观这殿内妖气重重,公瑾大人既然杀意已决,倒也不妨出手看看。” 神公堇面露冷色,往前走了一步,眯眼说道:“说了这么多,原来还是你不信任我。” 说罢,淡淡一笑,神色渐渐转冷,淡淡道:“区区魍魉,还不至于让老夫无能为力,倒是那背后的东西,老夫却是期待着呢。” 张岩宁没有说话。 神公堇再次踏出一步,开口说道:“陛下,借笔一用。” 下一刻,一支极品凤翎墨毫笔从书案上飞了出来。 神公堇伸手抓住毛笔,抬臂虚握,在空中行笔作画。 不多时,一道神秘的符文在空中显现,如道符,如铭文,结成星芒,绽放豪光。 整个御书房,肉眼可见的黑气从四面八法升腾起来,丝丝缕缕,幻化出妖异的脸庞来,看上去甚是可怖。 唐时月的额头上大滴的汗水在滴落。 因为他发现,就连他的发梢上,都沾染了无数的黑气,那些黑气幻化成无数的小鬼,吸附其上。 星芒大阵开启,滔天的文气席卷而来,根本不等那些黑气作出反应,片刻间被抹杀干净。 张岩宁脸色微微动容,点头闭眼说道:“难怪你如此自信,原来已经是儒家仙人了。” 第483章 仗剑过西京! 谁也没有想到一场变动来得如此之快,前一日还是风平浪静的皇宫,只隔一夜,便血流成河,那位性格懦弱的皇帝像是换了一个人,在神公堇和张岩宁的带领下,对整个皇宫来了个大血洗。 这一日,洛京震动! 当宁云郎来到广袤的西域以后,明显感觉天气热了几分,明明已经是数九隆冬的气候,却让人有种如沐夏日的感觉。整个突厥西京,一眼望去,高楼盘踞,鳞次栉比,的确有种欣欣向荣的昌盛气象。 一座阁楼之上,澹台清流来到曹汝豹身边,一起望向远处城楼,眯眼说道:“如此大好江山,比起中原来,少了几分旖旎,却多了几分男儿志气,如今的大唐,诸多弊病,皇帝像是一尊傀儡,任人摆布,你又何不改投明主。” 曹汝豹平静说道:“朝廷如何积弱,那因为是朝廷的事,我一个阶下囚,能活着回去便已经是天大的奢望了,自然没有那些悲天悯人的心思,我只是好奇的是,以澹台军师在突厥的声望,不说一呼百应,至少也用不到这样来百般劝说我一个无名小子,当真是为了那玄之又玄的命理?” 澹台清流洒然笑道:“这便是中原与突厥的不同,属于努尔赫图的部落,无论他变成怎样的人,都始终会效忠他一人,但中原却有良禽择木而栖的说法,我自问还算良禽,自然不愿意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一个已经被妖魔占据了躯体的人,所谓命理,信则有,不信则无,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向来只看本心,只问诚意。” 曹汝豹点了点头。 澹台清流转头说道:“你我算不得亲近至交,却总能说几句肺腑之言,这就是缘分,缘分这东西,更加妙不可言,当初努尔赫图找到我的时候,也是用的这个理由,三顾茅庐那些旧事自然还是能温到人心,可惜就算他这样雄才伟略的人,最终也是走了歧途。” 曹汝豹微微摇头,说道:“你若是个女子,我倒愿意和你有个缘分,可惜你是个男儿,还是和李青将军齐名的突厥军神,这样的人物,我可高攀不起。” 澹台清流面色古怪,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叹息说道:“时不我待。” 曹汝豹微微皱眉,不甚明晓。 澹台清流轻声说道:“这是最后的机会,过了今日,或许便已经成了定局,走吧,去见你姐姐一面,这是我最后能帮你的了。” 曹汝豹一脸震惊,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这是西京,是突厥帝都,哪怕以澹台清流如今的身份地位,却也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情,没有对方的庇护,或许曹汝豹用尽力气,也未必能走到这里,但这也是极限了,想要在那位努尔赫图的眼皮底下救走人,无疑是痴心妄想。 姐弟相逢,这是曹汝豹这几年来最大的心愿,为此他差点丢掉了性命。 曹汝熊一身霓裳走出宫门,站在自家弟弟面前,嘴角含笑,眼中却带着泪水。 她伸手摸了摸曹汝豹的头,哭着笑着说道:“长高了。” 曹汝豹只知道傻笑,说道:“不高。”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姐弟两人都不说话,一切尽在无言中。 不知过了多久,曹汝熊抬头看着远方,轻声说道:“咱们爹还好吗?” 曹汝豹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之色,说道:“他在蜀中,我也已经几年没有回去了,只是时常交替些书信,来到突厥以后,便连书信都断了,好在家中有萍姨照料着,让人稍微放心了点。” 曹汝熊闭上眼,轻声说道:“父亲来了,你也该懂事了,日后有什么事,记得三思而后行,别让他老人家再担心了。” 曹汝豹轻轻嗯了一声,沉默片刻,终于问道:“这几年在西京,你还好吗?” 曹汝熊睁开眼,看向那座巍峨的皇宫,说道:“好也不好,至少没有性命危险,千里目和神机雷的秘密,迟早也会被研究出来,好在当初交给兵部的文书里,一并阐述了破解的门路,倒也不至于让我曹家成了千古罪人。” 曹汝豹面带苦涩,说道:“苦了你了。” 曹汝熊摇头说道:“不苦。” 说完,抬头看了眼自家亲弟弟,眼中有一丝心疼之色,说道:“若是咱爹见到你如今的样子,怕是也欣慰了,回去吧,去见他一眼。” “那你呢?” “我去求澹台军师一句,至少能让你安然离去,我在等机会,也在等人。” 曹汝豹不问等的人是谁,也不问能不能等到,从小到大,姐姐做下的决定,旁人便没有改变的余地。 只是事到如今,让他离开,却是如何也做不到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哗然声轰响开来。 曹汝豹循声抬头看去。 霎时间惊立在原地,头皮发麻,血脉喷张。 他看见了极其恢弘的一幕,还看到了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西京高楼百丈,绵延千里,一眼望去,尽皆高楼广厦,亭台楼宇。 但此刻,有一道剑更在云端之上,俯瞰整个突厥西京。 一人一剑,天地之间。 “是宁兄弟!” “宁师!” 曹汝熊眼中留下热泪,咬着嘴唇,丝毫没有察觉到已经渗出血丝。 这么多年的等待,这么多年的委屈,只为当初一个承诺。 宁师说过,他会亲自来西京救她,所以她信了,再苦再累,也要等下去,这才是她坚强活着的希望。 宁云郎一身素衣仗剑飞来,过巍峨城墙,过千宫万阙,无视那骤然袭来的万千箭雨。 西京城,满城轰动! 多少年了,从没有过江湖人士胆敢仗剑直入西京城。 这人是疯了不成? 宁云郎御剑而来,长驱直入,以势如破竹之势,长掠而至,来到那做阁楼前,稳稳落地。 曹汝豹嘴唇微颤,张开手臂与他狠狠一抱。 曹汝熊泪眼婆娑,喜极而泣。 宁云郎轻声说道:“还好,没来晚。” 少女心中轻声说道:“我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第484章 一礼还一礼 女帝武瞾驾崩以后,这世上能算得上枭雄的人物,便只剩这位突厥皇帝努尔赫图了。 可就算是女帝在世的时候,也未曾真正亲临过西京,更不用说如此招风惹眼的御剑而来。 这一次是位年轻得有些过分的中原剑客,一身素袍却有种说不出的潇洒意味,这是宁云郎第一次踏足西京,也是他第一次真正的展现修为。 他的身后还有一位年轻女子,相貌端正,衣袂飘摇,正扶着他的腰身,站立在飞剑上,说不出的风采动人,那些原本见识过她的官员们都刹那失神,觉得有些匪夷所思,没想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西京之中,更没想到竟还有人能打破禁制,在皇城之上御剑飞行。 现在是早朝时间,大部分朝臣正跪地行礼,看想去倒像是给那御剑而来的年轻剑客在行礼,让人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努尔赫图站在众人的前面,面对朝阳,眯眼看着远处天空中的那道身影,没有震怒于那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无力冒犯,而是轻声说道:“剑仙李青莲之后,再一次见到仙人一剑归来的气势,果然英雄出少年呐。” 宁云郎与他目光相对,脸色平静,无喜无悲,只是拱手说道:“陛下雄才伟略,威震天下,岂是宁某所能及的。” 宁云郎一身剑意内敛,除了这一手御剑的手段过于骇人之外,看上去便是一个普通的青年人,但面对千古一帝的努尔赫图,还能如此心平气和的说话,便也看出了他的与众不同。 努尔赫图点头说道:“宁云郎,我听说过你的名字,传闻你是那李青莲的弟子,如今看来,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连性子都是一个样,当初李青莲也曾仗剑从西京走了个轮回,可惜那年孤还没有登基,未曾亲眼见识到这等恢弘场景,今日到算是了却心愿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骇然,青莲剑客李白?洛京之前与女帝武瞾决一胜负的老一辈江湖高人?眼前这人是他的弟子? 宁云郎,这名字难怪听来如此耳熟,众人骤然惊醒,虽然彼此身处庙堂之中,但一些名动江湖的事迹却早有耳闻,这个名为宁云郎的年轻人,这几年在江湖里的名声可谓如雷贯耳,就连突厥之地亦是广为流传。 修为不过三十载,却已经前无古人的跻身羽仙境界。 已经不能用天赋来形容,这样的人物,放之任何时代,都是绝顶妖孽的存在。 只是众人不明白,这样逆天的人物,为何早前没有听过他的名头,却在这几年骤然崛起,名动天下? 不过就算是这样的人物,如此强势的御剑而来,却还是被努尔赫图压住了风头,什么是一代雄才大帝,什么是腹有春秋,如此气魄,才可吞山河。 宁云郎平静说道:“宁某此行,是为接回我这个徒弟。” 所谓徒弟,自然是指身后的曹汝熊,年纪轻轻便敢自称人师,这样的事情若是发生在旁人身上,少不得要被人笑掉大牙,偏偏眼前这位,已经是羽仙境界的大高人,说出这样的话来,让人无法反驳。 只是此话一说,场中顿时哗然一片,有人开始大骂他不知好歹,这里是哪里?是突厥西京,努尔赫图的势力之下,莫说你一个外域之人,便是中原皇帝亲至,也不敢如此大放厥词,若不是忌惮他羽仙境界的实力,怕是早有人忍不住出手收拾他了,可惜没有谁敢轻举妄动,怕收拾不成,反把自己给收拾了,若此众目睽睽之下,可丢不起那个人。 反倒是努尔赫图,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震怒,而是眯眼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轻声说道:“羽仙境界的确了不起,尤其是你这样的年纪,不过并不是意味着到了羽仙,便是天下无敌,这天下终究有很多事,并不是单纯的以境界划分,就像当初的李青莲,仅仅宗师境界,便能剑斩神游高人。” 宁云郎点头说道:“羽仙并不是极境,某种意义上来说,才刚刚开始。” 努尔赫图眉头一挑,认真的打量了他一眼,说道:“西域大雪山的事,寡人听说了,看来你确也参与其中了。” 宁云郎不置可否。 努尔赫图多问了一句:“当真有古路?” 年轻剑客点了点头,等待回应。 这位突厥皇帝眼中闪过一抹精芒,半晌之后,才归于平静,轻声说道:“可惜还未到真正要离开的时候,若不然这一趟,孤如何会错过。” 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宁云郎,神色渐为平淡,说道:“来吧,让我见识下你的剑,若是让孤满意了,她便可以随你离开。” 宁云郎剑鞘不动人先动,拱手说了一句:“请。” 折剑已然飞出,青紫两道恢弘剑气骤然划破虚空,朝着远处那道身影掠去。 飞剑出鞘的那瞬间,努尔赫图神情古井不波,不见任何动作,仅仅是抬臂轻点虚空。 指尖与剑尖相遇。 针尖对麦芒。 这才是真正的平地起惊雷。 一团恐怖的气机在空中炸裂,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宁云郎脚下广场龟裂得飞石四溅,声响刺破耳膜,身子却是纹丝不动,犹如泰山敢当,岿然如钟。 突厥皇帝更是点了点头,这一次率先出手,反手一掌拍下。 气机牵引之下,整个皇城二十八顶黄吕大钟齐齐震荡,无数的音波朝着一个方向袭来! 宁云郎左脚踏出一步,右脚后撤一步,双臂抬起,然后急速压下,如大浪拍打岸头,一层接过一层,愈演愈烈。 无数的气机在空中炸裂,青石炸裂,衣衫炸裂,连同远处那镇守气场的八尊巨大的石狮子,也一同炸裂成齑粉。 宁云郎缓缓收剑。 努尔赫图轻轻点了点头。 微风起,吹起远处年轻人的衣衫,说不出的风流洒脱。 他拱手朝那位突厥皇帝行了一礼,然后牵着曹汝熊的手,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第485章 江湖观潮涌(一) 开元二年春天,在这万物复苏的时节里,有个身穿素衣的少女背棺入蜀地,瘦小的身子背着偌大的棺木,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沿途路人都下意识的离她远远的,似乎怕遇到什么不祥之物,少女对此却丝毫不曾在意,一路西行,直至山下,如今的清莲山早已不复当初的热闹,变得人烟稀少起来,原本在剑池里参道悟剑的剑奴也十去九空,留下一柄柄破败锈蚀的古剑,而那间破旧的茅屋,却不知何时已经坍圮,唯独后山里那条白练瀑布,还依旧飞流直下,经久不息。 背棺入蜀的少女来到青莲后山,走走停停,似乎在缅怀什么,眼中少有的出现一丝惘然的神色,棺里躺着的是那老头的肉身,在虚空幻境里偶遇,然后从白玉兰手中争夺了过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执着于此,大概是想着能给他一个入土为安的机会,到底相识一场,李老头走后便再也无人同她切磋了,说来也是遗憾,她想着想着,眉头也不禁蹙了起来,大概是没想到这样的情绪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至于这些前辈高人的肉身为何会跑到那处虚空秘境里,便不得而知了,这些事她懒得考虑也不会去深思,若是那姓宁的小子在身边,或许还多一个出谋划策的人,但他如今下落不明,眼下她自己能做的,也不过是这些了,将棺木入土为安后,她便一个人来到春亭湖畔,看着碧波万顷的湖面,少女一阵微微失神,半晌之后,开始缓缓朝湖心走去。 若是这个时候,有山里山下的百姓路过,怕是要吓得大喊出来,那少女竟然赤足踏水而入,直到湖水缓缓淹没她的身子。 隐隐约约,碧波荡漾里,一道青色的蛟龙身影在湖水里起伏,天空中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云,似有雷声轰鸣,甚是不凡。 少女没有去管那头顶的天地异象,而是化作一条蛟龙,缓缓朝湖底游去。 一座金色的宫殿出现在湖底,周围氤氲着淡淡的金光。 少女青椒身形停住,看着那座宫殿,轻声说道:“出来吧。” 没过多久,湖底传来一阵剧烈的抖动,整个宫殿开始摇晃起来,下一刻,一道庞大的身影从湖底漂浮起来,托起宫殿。 那宫殿之下,是一头身形巨大老鼋,身上爬满了青苔,一双眼睛如同灯笼一般庞大,就这样与青椒对视了半晌,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回来了。” 那老鼋口吐人言,沉声说道。 青椒点了点头,然后朝那做宫殿飞去。 整个身子缠绕在宫殿之上,顿时紫电缭绕,金光乍现,天地异相齐齐呈现。 随着那气势越来越足,整个春亭湖水便彻底沸腾起来,无数的鱼虾从湖底游了出来,就连湖畔那些山楂树,此刻也尽皆摇曳不止。 唯独湖底一个安静的角落里,那株青莲妖娆如初,在水中绽放,丝毫不受影响。 天降横雷。 无数道粗壮如柱的紫电从天而降,笔直落在了春亭湖上,原本沸腾的湖水,在这一刻彻底迸发出来,一浪高过一浪,隐隐与周围众山齐平了,只是无论是那老鼋,还是青椒,此刻都安静的沉在湖底,没有半点动容。 他们在等待什么? 雷劫愈演愈烈,整个湖面有种烈火浇油的感觉,雷电凿击在湖水里,无数的电网瞬间铺开开来,此刻的春亭湖,仿佛彻底化为了传说中的雷池,湖面之上电光萦绕,弥漫着一股毁灭的气息。 但冥冥之中,却孕育这一股生机,仿佛漆黑深夜里的一抹光明,虽然渺小,却让人无法忽视。 “你在这里守护了八百年,终于等到它成熟的时候了,这一次便随他一同去峨眉秘境吧。” 青椒平静说道,仿佛在讲述一件极为普通的事情,八百年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漫长而不可及的岁月,但对于老鼋来说,也不过是睁眼闭眼几个轮回罢了。 老鼋沉默半晌,没有说话,而是抬头看着远处那株青莲,一双浑浊的老眼里,隐隐有泪光闪烁。 八百年前,他被斩去背上碑文,尘封湖底,与这株青莲相依为命,一眨眼,已经过去这么多年,物是人非。 “他自号青莲剑客,便也是受那人的影响太多,昔日公孙小瑾被列为候选弟子,他便自愿做了护道者,若非如此,以他的性格,就算是峨眉圣地,也未必能驾驭得了他。” “何止是他,他那徒弟,简直也和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表面上性子和善,但骨子里比谁都倔。” “你是他的护道者,这一趟峨眉之行,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青椒看着眼前巨大的老鼋,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什么准备不准备,势在必行的局面,眼下大世之争掀起,天地元气动荡,这方世界已经容不下我们了,神游以上,都要彻底离开这里,所以我这次回来,便是要做个了断。” 老鼋沉默片刻,发出一阵沉闷的声音,说道:“说到底,都是当年造下的孽。” 青椒闭眼说道:“就算他还活着,或是和那宗法和尚已经去了那处地方,但到底能不能成还是两说,早前听宁小子说,峨眉的人曾出现在这世,去过乾京,最后被女帝武瞾拒绝了招纳,想来也是,以昔日京中那位的脾性,哪怕是峨眉也未必在她眼中,或许她还记得当初夫君唐观楼的旧故隐情,对峨眉抱有敌意。” “当初之事,孰对孰错,是个糊涂账。” “宁小子去了西域,找了通天之路的祭坛,还有两日便会彻底打开,到时候无论是中原,还是西域诸国,神游之上的那些老怪物都会坐不住了,十有八九会前往,到那时候,也是最凶险的时候。” “大世之争,一线生机,想不到出现在这一世。” “无论如何,这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第486章 江湖观潮涌(二) 大雪飘摇长安城。 长安城临安巷的里弄里,一排排的高院深墙、苍虬老槐上挂满了白色。 院子里的仆人们低头认真的扫着积雪。 屋子里,却与外面的天寒地冻,有着明显的差异,地面铺着一层精致的地毯,人走在上面,淡淡的温热传来,竟是只有皇宫才有的火道地暖,可以想象,这座宅子的主人必然来头不小。 年轻公子躺在藤椅上摇摇晃晃,十分惬意,身上披着一件上等狐裘,脚边还摆着一顶小红炉,身旁还有一位貌美年轻的侍女正端着果盘,一颗颗的给他剥着荔枝。 红炉绿酒美婢荔枝,这样的生活是旁人无法想象的美好。 那位美婢年纪不过十七八岁,却落得玲珑水致,腰身妖娆。 兴许是被那美婢撩拨起了兴致,亦或是被地暖熏得有点燥热,那年轻公子一把握住美婢的手,轻轻将她拉入怀中,托起她的精致下巴,眯眼说道:“若是让爹爹知道了,怕是又要免不得一顿责怪了。” 懂得如何挑逗人心的女子佯作推脱了一下,便软软的趴在了他怀中,脸色微红,声音细弱蚊蝇,轻声说道:“公子莫要轻薄奴家了。” 年轻公子大笑一声,伸手探入她身前衣襟之中,惬意的眯起眼睛,自言自语说道:“花听岚,名字好听,人更好看,你说李兴武那傻小子,是哪里来的福气,让这样女子倾心相待的。” 怀里的女子微微抬头,道:“大概是傻人有傻福吧。” 年轻公子轻笑一声,玩味说道:“大概也只能这么解释了,那小子还当真以为自己有多天才,若不是本少爷给我爹支了几句,哪里轮到他来做这个记名弟子,不过让他过把瘾罢了,等我将那花听岚弄到手以后,再收拾这个蠢货。” “公子看上的姑娘,还没有逃过你掌心的呢。” 年轻公子大笑一声,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这么多婢女里,还是你最会说话。” “只怕将来那位花姑娘进了门,这家中便没有奴婢的位置了。” 年轻公子自顾自说道:“咱们朝天宫好歹是西域一等一的暗杀组织,在中原也稳坐天下第二的宝座,所谓门当户对,那花听岚到底只是平沙关老卒的出身,如何比得上你十几年来服侍在我身边的恩宠,孰轻孰重,本少爷心里有数。” 那婢女顿时娇柔的唤了一句:“公子。” 一袭白衣的年轻公子将手从她的衣襟里抽了出来,用一张干净绸巾擦了擦,闭上眼睛,说道:“如今这日子呐,倒是让人舍不得放下了。” 已经忘了这是第几个年头了,当初雪覆盖整个城头的时候,花听岚便知道又是一年过去了。 暮色里,少女独自坐在一座城墙上,看着远山夕阳,漫天风雪轻轻洒落在她的肩头,凝成冰花。 长安城一年四季都人来人往,就算经历了南疆兽潮那样惨烈的冲击,依旧是中原数一数二的繁华盛地,就算是这场姗姗来迟的大雪,也没有阻止往来商旅热情的脚步,熙熙攘攘,利来利往,唯有那视野所及之处,城阙依旧,晚照如初。 这两年的长安城,在中原江湖中,已经快要超过忘忧阁,成为天下第二大武林圣地了。 随着昔日剑阁的覆灭,白象寺的凭空消失,本来已经显得青黄不接的中原武林则是越发的萧索了,而近些年被萧复一手提拔出来的忘忧阁,虽然已经稳坐武林盟主宝座已久,但始终不如昔日那些圣地来得光彩夺目,江湖儿郎江湖死,这才是正理,牵扯上庙堂便彻底变了味,哪里还有什么人心向背一说,原本还有些惊才艳艳的前辈高人,尽皆在乾京一战中,与女帝来了个同归于尽,所以眼下的江湖,当真应了那句寂寞如雪,就像今日长安城外这场壮观雪景,大雪纷飞,铺天盖地,却无人赏识。 夜幕降临,身穿素裙的少女回到院子里,轻叩门扉,在院子里练了一下午剑的少年皱了皱眉头,放下剑头也不回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少女低着头走进了院子,没有说话,开始烧水做饭。 院子不大,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里,却已经涨到百两一年的租金,若不是上家那为少爷慷慨,替他付了三年的租金,以小岚小武两人如今的处境,恐怕也只有露宿街头份了,李兴武沉吟片刻,来到小岚身边,轻声说道:“小岚,我决定好了,封家少爷待我不薄,又是送宅子又是送典籍,常言道知恩图报,更何况封家老太爷对我还有知遇之恩,蒙他赏识,收为了记名弟子,我打算过几日便去府中先干着,以后家中诸事,还是要劳烦你了。” 小岚坐在一张简陋的板凳上,手里挽着一竹篮的枯焉了的瓜果蔬菜,轻轻顺理着,柔声说道:“小武决定了的事,只管去做便是了。” 小武伸手打算替她收拾晚饭,却被她摇头阻止了,少女说道:“你只管练剑去,这些琐事交给我便是了。” 小武挠头说道:“成,将来我要是练剑有成,飞黄腾达了,指要给买十个八个下人回来,天天伺候你。” 小岚嫣然一笑:“乱说,我爹说过,我就是一个劳碌命,哪里有别人来伺候我的道理。” 小武嘿嘿道:“放心,我这人说到做到,眼下得封家赏识,出人头地是迟早的事情。” 小岚一如既往的做了一桌家常菜,最为普通的果蔬,在她手中却烧出了色香味俱全,让小武好一阵狼吞虎咽。 她仅是夹了几筷子素菜,便不再动筷子,只是看着这个年轻男子,托腮发着呆。 倒是小武被她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了,问道:“你怎么不吃点。” 小岚摇了摇头,说道:“我不饿,你练剑累身子,才是要多吃点。” 吃完之后,少年抹了抹嘴巴,抬头看着远方,意气风发说道:“我这就去封家,求见老太爷,你等我好消息。” 少女莞尔一笑,轻声说道:“等你回来。” 短短一炷香之后,一名少年瘸腿断臂走了回来,鲜血撒了一路,染红了积雪,好不容易回到了院子外,却差点连敲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怎么了?” 小岚花颜失色,大喊着扑了过去,抱紧李兴武,泪眼模糊,哭着喊道。 少年咧嘴笑了笑,比哭都难看,虚弱说道:“封家又如何,他们想要抢走小岚,还要问我手中的剑同不同意。” 少女哭着替她抹去脸上的血迹,哽咽无声。 少年将手中那柄剑扔在雪地之中,重重唾了一口痰,说道:“狗娘养的江湖,不兴武了,咱回家。” 第487章 江湖观潮涌(三) 南海仙屿。 四季如春。 打从那场交易会过后,不仅李观鱼爷孙名声鹊起,就连那位小医仙灵雨的美名,也瞬间传遍了整个南域,相貌奇美,性格温柔,又精通药理之术,这样的女子到哪里去找,不知多少个海外宗派的年轻弟子,借着寻医拜访的理由,想要一览芳泽,如今的紫竹岛早已是南海上的一处圣地,每日里往来的访客如云,游客如织,皆是为了这两位女子而来,只不过无论是鱼儿也好,还是灵雨姑娘,对此都视而不见,久居紫竹岛上,闭关不出,概不待客,让那些慕名而来的人大多失望而归,当然有不死心的,甚至将行礼搬来岛上,是打算长住于此了。 这样的事情,众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两年江湖上精彩的女子层出不穷,似乎自从女帝武瞾驾崩之后,这天下的灵秀之气,尽皆还给了江湖。 当然,若不是因为李观鱼的病情始终不曾好转,小医仙灵雨姑娘倒也不用一直待在紫竹岛上,距离那场交易会已经过去小半年,这其中也陆续上过几次药,但始终不见好转,就连她这样的医仙转世,都无法治愈鱼儿身上的病的话,那这世上,或许便再无人可以治愈了,要知道当初在西域大雪山的时候,孙思邈曾也说过同样的话。 无论是阿紫姑娘还是灵雨姑娘,对于鱼儿的关心始终不曾少过,在她们看来,这样温婉的少女却身患绝症,才是老天最大的不公,但这样的事却有无可奈何,这种有心无力的感觉很难受,眼见着日子一天又一天的过去,众人的担忧都写在了脸上,反倒是鱼儿笑着安慰着众人,似乎毫不在意,但更多的时候,她会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独自对着镜子梳妆,偶尔会喃喃自语些什么,都说人死之前,总会回顾自己的一生,总会胡思乱想些什么,但她还小,这一生遇到的事,短暂的可以数得过来,爷爷,灵雨姐姐,阿紫姐姐,宁哥哥。 想着想着,她原本平静的心绪,忽然有些波动,想着若是生命只剩下最后零星的时间的话,是否应该出去走走,不过想到爷爷年岁已高,这样陪自己的走南闯北,总是不好的,她又想起宁云郎,想起小灰,想起当初在蜀中的日子,那段时间,才是真正的无忧无虑呐。 少女孤零零的坐在海边,赤脚泡在海水里,寂寞的如同远处飞掠而过的海鸥,无边浪潮,铺天盖地,却只有她一人观赏。 是不是江湖的尽头,都只剩孤独。 哪怕人来人往,潮涨潮落,她却还是觉得有点凄清。 哪怕只有一点。 或许这就是心境。 忽然有人来到她身旁,蹲下身,轻声说道:“怎么了,鱼儿。” 看着来到自己身边的紫衣女子,鱼儿摇头说道:“没什么,阿紫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看你一人在这里,便过来看看。” “灵雨姐姐呢?” “她呀,说又找到一门古方,出去采集药引去了,这次要去一趟深海,估计要好几日才能回来。” 鱼儿闻言微微一愣,说道:“其实不用的,当初孙老神仙也说过,我这病几乎是无药可解,深海里诸般危险,我又怎敢让灵雨姐姐为我以身涉险。” 阿紫姑娘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道:“傻丫头,灵雨她这些年修为便没有落下过,那深海里就算有危险的存在,却也奈何不了她的。” 鱼儿轻声说道:“可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连累大家都在奔波,如果非要离开,我想大家都能开开心心。” 阿紫捏了捏她的脸蛋,有些心疼的说道:“傻丫头,有你在,大家才能开开心心,你只管安心养病就好,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对的,鱼儿你不用多想,这个时候安心养病就好。” 便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灵雨姑娘不知何时归来,手中挽着一只竹篮。 阿紫面露喜色,问道:“怎么样,拿到了吗?” 灵雨姑娘轻轻点了点头。 阿紫不禁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转身对鱼儿说道:“走吧。” 鱼儿却站在原地,看着灵雨姑娘,说道:“灵雨姐姐。” 身穿白衣的女子轻轻回首,问道:“嗯?” 鱼儿低声说道:“其实我都知道的。” “剩下的这些时间,我想好好安静待着,不想让大家再为我的事奔波劳累了。” 灵雨姑娘走到她身边,替少女理了理被海风吹得微微凌乱的发梢,轻声说道:“现在不可以,并不意味着以后也不行,天无绝人之路,咱们行医治病,便是要相信人定胜天。” “这次的药,能够压制住病情,至少三个月时间里,咱们可以再试试别的办法,已经坚持这么久了,现在说放弃,岂不是很可惜。” 灵雨姑娘柔声说道。 李观鱼咬了咬嘴唇,轻声说道:“可我不想你们因为这个,而受太多的罪,这样就算我走了,也会心中不安。” “傻丫头,这次我出海,不仅采回了那几株深海灵药,还打听到了几个消息,关于你那宁哥哥的,要知道吗?” 李观鱼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忽然脸色有些微微发红,低声说道:“姐姐你又在戏弄我。” 灵雨姑娘揉了揉她的小脸,笑着说道:“看来咱们家鱼儿果然心有所属了,所以说,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那个人,都要好好活下去啊。” “宁哥哥他怎么了?” “他曾在西域大雪山出现,如今海外诸位散修里流传一个消息,说通往另一方世界的通道即将打开,神游以上的修行者,或许就要离开。” “那姐姐你岂不是” “是啊,看来离开这方世界已成定局,不过你不用担心,这对你来说未必不是一个机会,另一方世界里,奇遇多多,说不定有治愈绝症的方法在,毕竟当初的峨眉道统,便由那里而来。” 第488章 江湖观潮涌(四) 一个白衣胜雪的女子先是从南疆之地走了一遭,然后又一路回到西南蜀中一带,最后更是与一人结伴而行,往西域大雪山的位置直奔而去。 看着满脸风霜却也不似过往那般盛气凌人的妖族大能,白玉兰眉头微微皱起,说道:“没想到中原一役战败之后,你竟已经颓唐了这么久。” 那中年男子闻言摇头轻声说道:“颓唐倒不至于,只是妖族势力大不如从前,只能偏居南疆一隅,以图后事,若不是你亲自前往,兴许我还在闭关之中。” 这位白衣胜雪,面容姣好的女子轻轻颔首,正是当初和少女青蛟斗得如火如荼的白蟒大妖,此刻她一身修为早已到了通天彻地的地步,抬头看着远方,说道:“如今妖族势微,人族昌盛,这一世或许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你我这种修为,甚至连留下来都没有可能,若是去了那等地方,很容易遭人攻击,所以我才去找了你,将来也好有个伴儿。” 中年男子犹豫了片刻,坦诚说道:“说实话可能会让你失望,原本已经半只脚踏入羽仙的境界,却因为那场战事的失利而乱了道心,功亏一篑,就算这几年的静心调养,也未曾有多大的进展,若是去了峨眉秘境那样的地方,未必能帮得上什么大忙,如今妖族上下,真正能拿的出手的高手,或许只有你了。” 出乎意料,在众人心中算得上性情孤僻的女子罕见的没有出言嘲讽,而是点了点头。 犁雀儿笑问道:“你骂我几句?” 白玉兰看着远方,淡然说道:“不骂了,等你真正到羽仙境界,打赢了我再骂你,咱们妖族再不景气,你也是当初万妖冢的宗主,就算再道心受损,境界不如从前,那也没人敢说你一个不字,好坏是非,都在你一心之间,该放下的就得放下,去了那一方世界,这一世的因果都要抛下,道理你都懂,便无需我再多言。” 犁雀儿默然,然后扯了扯嘴角,苦涩道:“难为你一个不爱说话的人,突然对我苦口婆心说这么多东西,我犁雀儿虽然境界有损,但还不至于说丢了道心,入了那峨眉盛地,也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白玉兰淡然说道:“但愿如此。” 犁雀儿看着她的身影,感慨道:“看来你已经到了那个境界了,妖族千年未有人达到如此境界,却想不到被你一人做到了。” 白衣女子没有否认:“可惜还是未曾真正的化龙,若非那条青蛟碍事,我岂会如此被动,不过也无妨,这笔帐留着以后去峨眉再算。” 犁雀儿闻言微微一愣,叹了口气说道:“若是这样的女子,也是我妖族众人就好了,可惜当初她被峨眉挑中,选为护道者,又与那青莲剑客走得颇近,断然没有拉拢的机会了。” 白衣女子口气微嘲说道:“一条未成气候的青蛟,就算有了峨眉护道者的身份,也未必是什么好事,自古以来,护道者有几个有好下场的?说不定此去峨眉,根本不用我们动手,自有人会来对付他们。” 昔日名震南疆的万妖冢宗主,如今看上去不过一个略有文气的中年人,不甚出众,走在路上倒也不曾惹人注目,反倒是白玉兰身材姣好,惹人频频注目,两人不说话,就这样朝着西域大雪山的方向走去。 对于江湖,那些新的旧的老的少的正统的旁门的是非邪恶的,统统随着那无数次的战斗,化作了齑粉随风飘洒在过往流年里。 都说江湖代有才认出,璀璨如宁云郎这样的后生,已经是江湖公认的年轻一辈的第一人,还有吐蕃那位孤独家的小公子,还有孙思邈的那位弟子,天自卓绝,比比皆是,相比于那个青黄不接的年代,要好上太多了,难怪有老人时常呢喃自语,说这江湖各有各的风流,遇上了硕果累累的大年份。 龙虎山一位骑牛的邋遢老道来到神霄宫外,看着那个闭眼坐在悬崖边悟道的年轻道士,满意的捋了捋胡须,身旁还站着如今龙虎山的掌教赵天一,两人都安静的站着,并没有出言打扰那位年轻人。 被誉为龙虎中兴之人的年轻道士,并没有外人流传的那般高深莫测,更多时候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山间小道士,除了打坐悟道的时候稍微正经了点,其他时候更喜欢骑鹤云游山间,看看山溪山涧也好,听听松涛云海也好,都是人间自在美色。 不知过了多久,云谦从打坐中醒来,抬头看着身前的两人,轻声道:“掌门师兄,外面天寒地冻的,你怎么出来了。” 赵天一笑着摇头说道:“师兄我还没老到那种地步,些许风寒,对咱们这些修行者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今天老前辈过来找你,是有要事商议,待会儿师兄去炼丹,你陪着老前辈便是。” 邋遢道人眯起眼,笑意醉人,点头说道:“不错不错,当初一步入神游,眼下差不过也该一步飞升了吧。” 被老道士说得有些赧颜的云谦摸了摸脑袋,没有说话,目送掌门师兄离开之后,才瞪了那老道士一眼,没好气说道:“你莫要再折腾掌门师兄了,他这几年才好不容易享些陆地清福,有什么事非要惊动他?” 老头儿骑牛踏过云海,来到他面前,笑道:“有个密宗和尚说得好啊,世间之事,除了生死,哪里还有什么大事,不过对你我修行者来说,飞升才是头等大事。” 云谦不明就里。 老道士轻声说道:“走吧,我已经和你师兄说好了,去峨眉走一遭,那你有你需要的东西,天书十六卷,你尚只得其三。” 那一天,西域大雪山外,无数人纷沓而至。 孙思邈一身道袍临风而立,抬头看着远方纷纷御空而来的江湖高人,微微愣神。 多少年了,江湖早已不见这样的盛况。 江湖千年未曾有,以后千年更不会有。 “龙虎山云谦。” “南海李观鱼。” “南蛮犁雀儿。” “白玉兰。” “青蛟,元鼋。” “朱雀!” “京都公孙芷雪,洛水仙。” “秦川!” “赵成诀” “剑阁,苏逸” 一道道声音此起彼伏,震撼人心。 宁云郎抬头看着远处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微微愣神。 我在江湖观潮涌,谁是船头弄潮儿? (本卷结束) 第489章 古路疮痍 一眼望尽江湖。 这是宁云郎此刻的感觉,那些无论是熟悉还是陌生的人,此刻都从四海八方汇聚此处,等待着祭坛的开启,就算那些往日里生死相向的敌人,在此刻,似乎也都抛下了恩怨是非,选择彼此视而不见,这是一种默契,亦或是一种认同,能够跻身此处的,都是这一世绝顶的人物,神游之上,都曾有过照面,人群之中,亦是有诸多熟悉的面孔,往事如烟,走马观花,从脑海中一一闪过。 短暂的寂静之后,所有人都抬头看向远处山巅上的那道苍老身影。 孙思邈,孙老神仙。 作为这一世最神秘古老的人物,老道士一直以来都是众人心中高深莫测的存在,就像没有人知道他如今的修为有多高,只知无数年前,他便已经跻身羽仙境界,是真正的世外高人,无数年后的今日,大世之争到来,更多的羽仙高手出现,他却还依旧存活于世,这便是最好的证明,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仙,没有人会怀疑,他才是那个无限接近那个门槛的人,就像这次汇聚西域大雪山,能召唤来如此多的当世高人,他孙思邈功不可没,对于老道士的话,没有人会认为是危言耸听,这几年天地气机的变动,大家是有目共睹,更何况自从妖兽一役过后,整个人族气运已经岌岌可危,而他们这群人的存在,便成了最大的隐患。 孙思邈抬头看着远处众人,微微颔首,轻声说道:“既然来了,那就开始吧。” 话音刚落,老道士大袖一挥,竟传来阵阵风雷之响。 突然,原本沉寂安静的山顶,无数的风雪骤然开始狂舞,以他为中心,形成一道剧烈的漩涡,扶摇直冲九天。 这是一副震撼性的画面,在血色夕阳中,风雪肆掠,唯独那方祭坛上,万物沉寂如初,淡淡荧光浮现。 无尽的阴云开始朝山头汇聚,整个天空刹那变得阴暗下来,黑云压城,震撼人心。 “轰!” 随着一声剧烈的轰鸣传来,原本密布的阴云,骤然崩裂出一道巨大的裂缝,如同开天辟地,一道粗壮的光柱从天而降,笔直坠落在那祭坛之上,仿佛笼罩着一层金色的罩衣,周围的山体开始崩裂,地面是一道道可怕的大裂缝,除了祭坛以外,别无完好。 孙思邈身处祭坛之上,整个人脸色凝重,抬头遥远天际,嘴唇嗡动,似在念咒。 下一刻,整个祭坛开始剧烈颤动起来,金光洒落,原本朴素无华的祭坛上,开始隐约出现一些古老图案,充满了岁月的沧桑感,有一股神秘的气息在流转。 此刻,孙思邈就仿佛是传说中上古南疆的祭祀,在举办某种神秘的仪式。 “要开始了吗?” 众人心中喃喃自语,内心说不出是何等情绪。 离开世世代代生长的地方,去一片未至的领域,是生是死,前路未卜,纵使他们已经是一方强者,但仍然难说万无一失,更何况,那里是传说中的峨眉秘境。 就在众人愣神的刹那,整个大雪山覆盖的风雪,骤然间戛然而止,仿佛连时间都刹那停滞了,那祭坛上有朦胧的光晕发出,所有人都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笼罩了身体,根本无法动弹,甚至连念头思维都被束缚了,这太可怕,要知道能来到这里的,都是神游境界以上的大高人,却被一束光笼罩,毫无挣扎的余地。 “轰隆隆!” 祭坛不断的震动,整个大雪山都开始剧烈摇晃起来,所有人都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便在这时,祭坛上那神秘古老的图案开始缓缓转动,似乎循着某种神秘的秩序,淡淡苍凉与久远的气息在流转,让人心绪激荡。 老道士目光虔诚,双手合十对天地作揖,原本浮现在祭坛上的光芒越来越亮,那神秘古老的文字开始缓缓流动,无数的古字在闪烁,浮现在半空之中。 “那是。” 此时此刻,那无数的字符在繁复的秩序变化之后,终于全部停止在半空,渐渐的,一团朦胧的光雾出现在眼前,光雾之中缓缓绽放出一条深邃的通道来,不知道通往何方,漆黑一片。 “祭坛已经开启,时间有限,莫要耽搁了。” 孙思邈声音骤然出现在众人耳畔,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已经有人动了,身形闪过,瞬间便消失在那光雾之中。 越来越多的人走入古道之中,消失在了这方世界。 也有人难以割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恋恋不舍而去。 前途未卜,或许这一别就是永别。 这是一条注定孤寂的道路,从踏入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感知都在刹那消失,仿佛沉溺在一片弱水之中,无法呼吸,也无法动弹,入眼尽是一片混沌之色,看不清前途,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宁云郎是最后一个踏上古路的,想起老道士在临行之前传音给他的几句话,少年不禁神色动容,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黑暗才缓缓散去,入眼处开始断断续续出现一抹光明,仿佛是光明的碎片,零零散散,漂浮在虚空之中。 宁云郎眉头微挑,忽然发现,原本束缚在自己周身的那股神秘的力量,不知何时起,变得有些松散,少年骤然法力,体内气机猛地爆发,只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所有的束缚被一扫而空,宁云郎脚踏虚空,身形一闪,已经缓缓落地。 这天地间光线暗淡,一片昏沉,偶尔的光明碎片,也零零散散,分散在四处。 宁云郎从背后抽出折剑,握在手心,骤然间,淡淡赤红色的光芒从剑身上迸发出来,照亮周围方寸内的地方。 这是到了终点了吗?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荒芜的土地,满目疮痍,除了红褐色的岩石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生命的存在,一片死寂。 这里是哪里? 宁云郎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眉头微微皱起,传说中这是一条通往峨眉的古道,祭坛连接着神秘的空间,然而他却在半路停留,来到了这处地,一个诡异而陌生的地方。 第490章 震慑 满目疮痍,仿佛是一处古老的战场,放眼望去,大地一片荒凉,赤色的土壤,红褐色的岩石,一片萧索与枯寂。 宁云郎静静的站在原地,感受着虚空里无比单薄的灵气,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在这里,仿佛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就像在一个静止的空间里,万物都已经冬伏,销声匿迹。 这与想象中的有所不同,另一方世界不应该是繁花着锦,烈火烹油么?不应该是瑶台仙池,世外仙境么?怎么眼前却是一片不毛之地,放眼望去,竟没有一点生机,仿佛万古的战场,赤血染红了大地,一派死气沉沉? 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变故,才会留下如此惨烈的景象? 在这一刻,宁云郎停下了脚步,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好的感觉。 忽然,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远处大地骤然间传来一阵剧烈的摇动,如同地龙翻身,声势浩大,无数的沙石开始震颤,像是热锅上的滚油在跳动。 恍惚天地之间有炸雷。 宁云郎回头望去,古战场的另一端,有不知几千几万道庞大的身影,拥挤如洪水倾斜汹涌而来,少年神色微楞,下一刻,脸色骤然大变,顿时头皮发麻,想都没想,身子急速倒掠而去,甭管那些身影是人是鬼,若是当真被它碾压过去,只怕连渣都不剩了,谁能想到,刚落地就遇到这样恐怖的事情。 等到那无数的身影靠近以后,才勉强看清了模样,这一看更是让他大吃一惊,那无数汹涌而来的身影,竟是一个个如同穿山甲一般的异兽,浑身包裹着铜青色的盔甲,獠牙狰狞,每一只都足有半人高低,动作却迅猛无比,举手抬足间地动山摇,这成千上万只呼啸而来,汇聚成一道可怖的河流,铺天盖地,势不可挡。 这样的画面,和当初锦官城外,万兽袭城的场景是何等相似! 只是眼前的兽潮,仅气势便要超出太多! 地面大震,原本就坑洼不平的地面,刹那间多出了无数的深坑来。 宁云郎单手掐诀,折剑骤然飞出,缓缓盘旋在他的头顶,磅礴的剑气扶摇而下,将他笼罩其中。面对浩浩荡荡汹涌袭来的兽潮,少年骤然低喝一声,握剑在手,起势磅礴,如平地起惊雷,气机流淌遍布全身,脚踏平地,身形疾掠而过,竟然不避不退,而是奋起直前,长驱直入! 折剑在手,无尽的气机瞬间席卷天地,只见宁云郎长衫飘摇,说不出的意气风发,当那无数疯狂涌来的兽潮就要冲撞到他的时候,他骤然出手! 我有一剑可平川。 只见一道肉眼可见的剑气屏障从天而降,将那为首的青甲异兽压得半身扭曲,看似缓慢,其实只是一瞬之间,后面无尽的兽潮没有丝毫停留,纷纷涌来,当即将前面的异兽践踏成泥,鲜血飞溅,触目惊心。 宁云郎握剑横行,天地气机揽身入怀,剑气再转,平川之后再翻江,只见他大袖翻滚之下,双臂摊开,折剑冲天而起,身前风沙大起,尤其是两方峭壁被气机牵引,被硬生生扯出许多大如斗的飞石,悬浮在天地之间,随着折剑飞旋折返,无尽的剑气开始疯狂涌现,如海潮拍打岸边,气机牵引之下,剑气卷携漫天飞石开始坠落,如骤雨打芭蕉,密密麻麻! 但那兽潮是何其之多,抬头望去,一望无际,就算千百头同时倒下,顷刻间又有无数头前赴后继而来。 任剑气如何汹涌澎湃,但逃不过杯水车薪的下场,人力终有尽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陈丹青看似游刃有余,但面对绵延不绝的兽潮,却是连换气的机会都没有,终于在三剑之后,口吐鲜血,暴退百丈之遥。 宁云郎便是再无火气之人,此刻也被那无边兽潮激起了心中戾气,双眼通红,心中意气,手中剑气,统统席卷如潮,骤然炸裂开来,平地起龙卷,一剑出蜀万万里。 身前百丈之内,剑气恢弘如大龙翻江,地面裂生鸿沟,直达天庭。 这还不止,宁云郎如鱼游走于兽群之中,抬臂之间,浩荡剑气如潮,以他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巨大的气机涟漪瞬间荡漾开来,无数的异兽被刹那掀飞,血肉模糊。 反观宁云郎,亦是脸色煞白,身子已经站立不稳,差点从折剑上摔落下来。 好在那兽潮的攻势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硬生生打断。 宁云郎若有察觉,抬头看去,瞬间瞳孔紧缩,眯成了一道线。 “杀!” 突然,如惊雷般的响声爆开,震动天空。 有七八人坐骑在几头浑身暗红的穿甲兽身上,身上铁甲森森,杀气惊人。 这是一群来历不明的人,仿佛是这里的土著,浑身气机无比强大,周身血煞弥漫,不用想也知道曾杀人盈野,聚集了无法想象的杀意,有血光缭绕在他们身上。 宁云郎抹了抹嘴角的血迹,眼中绽放出一抹寒芒,衣袍无风自动,飒飒作响。 “什么人,胆敢闯我天罗禁地?” 为首的人沉声喝道,声如炸裂,在陈丹青耳畔响起。 回答他的是一道磅礴剑气,宁云郎根本没有和他解释的想法,原本被兽潮压抑出的一股火气,此刻尽皆释放出来。 剑光斩过虚空,刹那明灭,那男子反应亦是极快,手中长枪如龙,笔直迎来。 然而在折剑之下,那长枪竟然连抵挡都做不到,竟然当场折断! “这” 那为首的人脸色一变,双脚一踢,猛地从胯下坐骑身上飞出。 果然,剑气骤然折转,往那穿甲兽身上斩去。 纵使那穿甲兽无比坚硬,亦是难挡神剑之威,刹那四分五裂,血染长空! 众人心中震撼,这才收拾起小觑的心思,目光忌惮的看向远处的宁云郎,开口问道:“你是谁?” 第491章 伪境! 那七八个人身骑异兽,神勇不凡,手中长枪以白骨铸成,透露出一阵彻骨森寒的杀气,你们围绕在宁云郎身边,目光阴冷的打量着他,似乎在伺机下手。 “你是谁?” 宁云郎不为所动,手中折剑轻抬,眯眼看向众人。 “杀!” 身下异兽嘶吼,铁蹄踏碎河山,那几人齐齐冲杀过来,为首的那人气态更是非凡,身披坚甲,寒光照铁衣,手持长枪,跨坐在异兽之上,猛地跃身而起,手中长枪如龙出海,煞气冲天,猛地朝宁云郎斩来。 那一瞬间,天地骤然幻化出无数道枪影,密密麻麻,让人眼花缭乱,更为恐怖的是,每一道枪影上都卷携着磅礴的气机,赤红如血,煞气冲天,几乎凝为了实质,封锁住所有的退路,这是一种极为恐怖的境界,枪法已经臻至极限,放之任何地方都是枪法宗师的存在,这些突如其来的骑士,个个强大无比,深不可测,从他们的话语可以得知,他们都是出自一个叫天罗禁地的地方。 宁云郎初来乍到,甚至不知道此刻身在何处,更不用说那些域外势力,简直两眼一抹黑,不过可以想象到,那所谓的天罗禁地,必然强大无比,似眼前这些强悍的骑士,不知还有多少,若是统统出现在这里,简直是一股势无可挡的恐怖势力。 面对那突如其来的一枪,宁云郎脸色凝重,手中折剑轻抬,剑光闪烁,抖腕间三剑齐出,剑气狂啸如潮,奔向远方,气势如岳,不可揣测,与那长枪狠狠撞击在一起,刹那间地动山摇,天地间仿佛有惊雷炸开,轰隆作响。 “区区伪境,也敢在我面前舞枪弄剑?” 正中央那位身骑蛮荒异兽的披甲男子,眼中寒光闪烁,冷笑一声,长枪再次出手,爆出汪洋般的恐怖波动。 他身形疾掠而过,快到肉眼无法捕捉,虚空之中只剩一道残影,下一刻,足足有上百道身影从四面八方而来,皆是长枪如龙,狂啸而至,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但每一道气势都凌厉无比,毋庸置疑,若是被这枪气近身,刹那间就要被撕成碎片,绝无存活的可能! “伪境?”宁云郎闻言眉头微皱,对男子口中所谓的伪境感到疑惑,他如今已经迈入羽仙境界,放之中原大地,已经是屈指可数的绝顶高手了,但从对方的口气听来,似乎羽仙境界在这里只是伪境,对他们来说极为常见,这是怎么回事? “不管你是谁,又是从哪里来,胆敢在这里大肆猎杀荒夔兽,便是犯了我天罗禁地的规矩,还不快快束手就擒,随我回去接受调查?” 那人冷喝一声,目光如电,落在宁云郎身上,骤然间一吹口哨,远处原本安静待命的异兽猛地踏地而来,气势之盛,吼动河山,男子踏地而起,跨坐在异兽身上,风驰电掣,手中长枪如雷,向前洞穿而去。 身后几人亦是同时出手,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将宁云郎围困其中,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有一根骨矛,上面绽放着寒光,看上去甚是可怖。 初来乍到,便遇到这样的袭杀,宁云郎就是心性再好,此刻心中也难免涌出一团火气,沉声道:“当真以为我怕你们了不成?” 对方动作极快,宁云郎出手更快,几乎是他动手的刹那,折剑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疾掠而过,所有的剑气剑意瞬间凝聚成一个点,刺破虚空。 那为首的中年男子脸色骤变,手中长枪猛然一挑,势如挑山,在那万分之一个刹那,一道光点划破虚空,在他瞳孔中逐渐放大,他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极为危险的感觉,如芒刺背,只是还没等他提醒出声,身后已经传来数道惨叫声,原本包围而来的五六骑,连人带兽,都一道凌然剑气瞬间斩杀,四分五裂,血肉横飞,尸体从天而降,砸在地面。 “好好好,你竟然敢对天罗禁地的人出手,自此以后,天上地下,再也没有你活命的地方了!”那中年男子怒极而笑,睚眦欲裂,盯着宁云郎,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宁云郎根本不为所动,且不说他根本不认识所谓的天罗禁地,就算认识,面对几人不讲道理的围杀,他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出手,不出手难道还要引颈待戮? 眼前几人,除了那为首的男子颇为棘手外,余下几人不过是神游的境界,根本不是他的一合之敌,所以他当机立断,选择将那几人击杀,解开眼前的危局。 中年男子脚跨异兽,猛地踏地而起,长枪飞过头顶,横扫而至,刹那间大如山岳,绽放神光,向下斩来。 “咔嚓。” 虚空碎裂,无数的虚空被割裂成碎片,寸寸爆裂。 宁云郎双眼眯起,弹指剑吟,折剑如龙游走在他身边,面对那势不可挡的一枪,没有半点退让,而是选择了硬碰硬。 针锋对麦芒。 这柄折剑来自峨眉秘境,是神秘的传承之物,至今为止,宁云郎还没发现有什么能够彻底击溃它的。 这一次,亦是没有任何意外。 就在折剑与那长枪大岳冲刺在一起的时候。 中年男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震惊之意,想都没想,头也不回的远遁而去,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原地。 可惜,他的身法根本没法和宁云郎想必,折剑骤然折转,剑气横扫天空,凌空斩下,直接将他的大腿刺穿,钉在了远处的山壁之上。 “你”那人吃痛一声,目光冷冽,并没有屈服,而是恶狠狠的盯着宁云郎,说道:“同是伪境,为何你会这么强,直追域主?这不可能,你到底是谁?” 宁云郎冷笑一声,折剑骤然飞出,刺穿他另一条腿,说道:“到这种时候,还能弄清楚局势?你是我的俘虏,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说话的?” 那人吃痛一声,脸色煞白,折剑之中蕴含的气机,疯狂的侵蚀着他的经脉气海,短短时间内,他的伤势又重了几分,差点晕厥过去。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用不着这样凌辱我,得罪了天罗禁地,你离死也不远了,我在泉下等你。”那人唾了一口痰,恶狠狠说道。 “什么是天罗禁地,什么又是伪境,域主?”宁云郎不为所动,目光冷冽,掐住他的脖子,目光逼视,冷冷问道。 第492章 激战 “如果我是你,这个时候只会自断双臂,去天罗禁地请罪,那样或许还能保住一命。” 虽为阶下囚,那人始终硬气,不肯低头,到这个时候还不忘以言语攻击,企图扰乱宁云郎的心境,天罗禁地统领一方,没有人敢轻易忤逆,眼前这小子虽然修为深厚,但明显是初来乍到,只要将他震慑住,稍后再收拾他也不迟。 但他低估了宁云郎的胆色,什么天罗禁地,对宁云郎来说根本毫无威慑可言,就算明知对方是一方圣地,但如今他孤家寡人,根本不担心对方找他麻烦,打从迈入羽仙境界以后,宁云郎的心性已经变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做事束手束脚,而是百无顾忌,尤其是踏入这方陌生的天地以后,更是如此,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已经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那些从大雪山一同前来的人,似乎都失散了,不知踪迹,甚至他还没等到目的地,便已经中途落地,来到这片未知之地。 “呱噪。” 宁云郎手起剑落,直接斩去那人首级,不给他废话的余地。 他不是初涉江湖的愣头青,知道对方在乱他心境、拖延时间以后,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一剑斩去头颅,鲜血冲天而起,洒落一地。 那人至死都没想到,宁云郎会如此果决,眼睛睁得极大,死不瞑目。 的确,在这方土地上,没有谁敢这样肆无忌惮的斩杀天罗禁地的人,从来没有,哪怕是域主级别的人物,也不会如此草率行事,这样会一起势力间的争端,一发不可收拾,但陈丹青不但做了,而且丝毫没有留有余地,手起剑落,鲜血横飞。 就在那人身亡的那一刻,一道透明的玉牌从他身上飞了出来,化作一道流光,朝远处飞去。 宁云郎瞳孔微缩,手中折剑长抛,猛地激射而出,疾掠而过,跟随那一道流光斩去,刹那间,与它撞击在一起,在空中炸开一道绚烂的火花。 “嗯?” 宁云郎看到那一抹烟花在空中绽放,久久不曾散去,顿时明白自己中计了,那烟花是传讯的信号,此刻消息已经传达出去,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前来。 果然,不过呼吸之间,远处天际传来一阵气机波动,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什么人,敢伤我天罗禁地的弟子?” 一位身穿深色道袍的中年男子忽然出现在半空,眼神阴鸷,忽然看到惨死在地上的那人,面色铁青,杀意如潮水,目光环顾四周,骤然看到了宁云郎,眼中迸发了滔天杀意。 在天罗禁地的地盘杀人,这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简直不知死活,多少年了,没有敢如此放肆,他根本不给宁云郎解释的机会,低喝一声:“杀!” 手中骤然亮起一道凌厉光芒,一道有符文凝成的武器亮起,横空出世,猛地朝宁云郎斩来。 “轰隆”一声,周围无数的天地气机炸裂,那符文如同岩浆喷涌,势不可挡,全部汹涌而来,封住所有退路。 宁云郎心中一惊,这样独特的攻击方式,简直闻所未闻,这方世界的修行者似乎有所不同,在没有彻底摸索清楚之前,他也不敢硬撼,他移形换位,身形疾掠而过,躲避了这凌厉一击。 气机炸裂,虚空震荡,方才宁云郎所在的那片区域,顿时被那符文兵器打出一道数丈见宽的深坑,无数的飞石滚落,景象骇人。 那中年男子得理不饶人,手臂微抬,无数肉眼可见的金色符文密密麻麻遍及他整个手臂,只见他抬臂猛然下压,顿时“铮铮”声不绝耳语,虚空中无数的气机交织,凝成闪电一般的光芒,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如同雨打芭蕉,密密麻麻,势不可挡。 宁云郎避无可避,选择了硬撼,双手撑起了一片天地,罡气为罩,形成一道巨大的光罩,阻挡在前方,宛若蓝水晶般的闪烁亮光。 那无数的光芒应声而至,大珠小珠落玉盘,噼里啪啦,不绝于耳,光芒锐利无比,击打在光罩之上,如同利箭穿透,炸起一道道气浪涟漪,没过多久,那道光幕终于不支,化作无数碎片散去,光芒扑打在宁云郎身上,带出一大片血花,少年也被那突如其来的气劲,掀飞了出去。 “什么土鸡瓦狗,也敢在天罗禁地放肆?” 那中年人口出狂言,目光如电,落在远处的宁云郎身上,打算赶尽杀绝。 宁云郎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眯眼看去,只见对方骤然祭出了一道尺形的兵器来,上面宝光萦绕,赤霞灿烂,看样子十分不凡。 “哧!” 那人骤然打出一道法诀,仙尺飞起,庞大的威压从天而降,如泰山压顶,连身上沸腾的剑意似乎都要被彻底镇压住。 宁云郎心中凛然,一声长啸,直冲而起,手中折剑绽放出万丈豪光,一剑斩下,万万里,气势之盛,烟消云散。 那人亦是大吃一惊,没想到眼前这小子竟然强悍到如此地步,难怪能斩杀天罗禁地的弟子。 “不管你是谁,是哪家的弟子,今日胆敢伤我天罗禁地的人,都要付出足够的代价。” 那中年男子沉声说道。 话音刚落,“哧哧”声刺耳,又是一道宝光乍起,竟然是一座玲珑袖珍的宝塔飞出,在空中逐渐放大,狠狠镇压下去。 这具宝塔堪称仙宝,能够随心意改变大小,简直闻所未闻,当真如泰山落下,绽放无尽光芒,如汪洋般倾泻而下,要将宁云郎淹没。 “杀!” 宁云郎亦是打出了火气,愈战愈勇,浑身气机狂啸如潮,一浪接一浪,手中折剑骤然绽放光芒,猛地斩去。 “轰!” 那座璀璨的宝塔与剑气撞击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塔身剧烈摇晃,要不是材质特殊,又有伟力加持,恐怕这一下就被折剑斩去了,宁云郎亦是不好受,手臂上传来一阵巨力,折剑险些脱手而出,脸色更是煞白了几分,暴退百丈有余。 “什么?玲珑镇妖塔都没有降服他,他手中那柄断剑是什么宝物?” 中年男子脸色剧变,盯着宁云郎手中折剑看去。 第493章 法旨 只有当宁云郎跻身羽仙境界以后,才真正明白了这柄折剑的珍贵,剑身如经脉,真气行走其中,有种如鱼得水的感觉,很难想象,这柄剑完好之时,又是何等威力,那中年男子来历不俗,可是就算是他,也没有看出折剑的来历,心中震惊可想而知。 宁云郎再次挥剑而来。 剑气如海,茫茫一片,恰似当年清莲山上剑开云天的恢弘场面,令人敬畏,阵阵心悸。 “不好!” 那人心中怪叫一声,迅速倒退,他感觉到了这一剑之威,不可硬撼,难以力敌。 就在他抽身而退的刹那,巨大的剑气横扫而下,轰隆一声,如同瀑布倒悬,将这贫瘠荒芜的大地上,生生斩出一道巨大的裂缝来。 这只是一剑之威,竟然已经强悍到如此地步,就算始作俑者的宁云郎,此刻也是微微愣神,感到诧异,似乎这方世界里,所有的约束一扫而空,战力直飙。 也直到此刻,那中年男子才意识到,眼前这貌不惊人的少年或许并不是那么好惹,他脸色铁青,眼神阴鸷,杀机四现,这里是天罗禁地,从来没有谁敢如此放肆,他将手中宝塔悬挂在头顶之上,金光落下,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然后大袖挥起,大片的符文飞出,密密麻麻,形成一片密集的光雨,全部涌向宁云郎,这是一种极其强大的神通,饶是陈丹青见识过人,也从未见识过这样的攻击方式,简直防不胜防。 轰隆一声,那无数光雨在空中炸开,符文如岩浆般喷涌,无数的巨石在顷刻间化作齑粉,灰飞烟灭。 宁云郎一惊,没有硬撼,身形疾掠而过,朝着远方躲去。 气机炸裂,天地震荡,原本他所在的地方,顷刻间化作一片虚无,威力之大,简直骇人听闻。 “走?哪里走?” 中年男子面露冷笑,头顶玲珑小塔扶摇而上,骤然绽放出万丈豪光,猛地疾射而出,如同孔雀开屏,仙女散花,金色的光华顿时刺透虚空,如影随形般朝着宁云郎斩去。 “哧!” 宁云郎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莫大危机,不再躲避,而是瞬间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抹凝重之色,他盯着那疾掠而至的金光,感到了一阵割裂皮肤的痛感,他知道那尊小塔来历不俗,原本以为在他手中释放不出真正的威能来,但此刻看来,他另有法门。 久守必失,久攻必破,宁云郎知道自己不能退让半步,若是被他乘胜而起,自己迟早要落入任人宰割的境地,少年无所畏惧,一声长啸,直冲而起,浑身剑意凝聚到一种无法想象的地步,几乎化作了实质,如五岳横临,当空斩下。 “轰!” 接着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天地,整个山脉都在剧烈颤动,几乎在撞击的那一刹那,两人同时倒飞出去。 “杀!” 那人根本不死心,想要彻底击杀宁云郎,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年轻人潜力无穷,此次已经结下了生死大仇,若是放任他离开,日后成长起来,必然是一尊心腹大敌,甚至有可能危机到天罗禁地的统治,这不是危言耸听,多少年了,这方土地上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少年天才,虽然不知道他是从何而来,但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人。 废墟之上,中年男子低喝一声,浑身气机乍起,接二连三的法宝冲天而起。 他是这一方区域的巡查者,手中宝物无数,都是杀人越货而来,此刻一道又一道光芒飞出,霞光刺目,宝气冲天,纷纷镇压向了宁云郎。 这件事很难遮掩下去,势必要被禁地里的大人物知道,若是自己不趁早收拾掉这小子,恐怕还要受到责罚,想到这里,中年男子心中便是怒火冲天,恨不得将他斩杀当场。 宁云郎亦是无惧,他孤身一人,了无牵挂,在这方土地上根本感觉不到半点束缚,整个人身心释放的感觉,就连修为也明显的增长了不少,这是一种心性的变化,不管是好是坏,至少眼下来说,给他到来的帮助是显而易见的。 宁云郎纵身而起,手中折剑爆发出一道凌厉寒芒,剑气之中呈现出大浪奔腾的异相,声势磅礴,扑打海岸。 “轰!” 滔天浪潮卷席着无尽气机轰然落下,那无数的法宝,就像是落入水中的失物,有的甚至当场碎裂掉了,纷纷坠落,不堪一击。 “什么?这等剑术,恐怕已经领悟到了领域的真谛,如何抵抗?” “不对,他明明才伪仙境界,根本没有达到域主级别,为何会领悟这样的剑术?” 中年男子脸色骇然,觉得不可思议。 宁云郎根本没有留手,浑身气机如海潮喷涌,磅礴四溢,这一刻,他真正感觉到了酣畅淋漓,平生所学,尽皆赋之一剑之中,茫茫剑气如海如潮,爆发出无尽的光雨,将整片天空都染的璀璨无比。 那中年男子终于明白,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难以抵挡这一剑之威,但他没有退去,而是脸色狰狞,有不甘还有疯狂。 “就算你的剑意已经直追领域,但是终究只是伪境,我说过,得罪了天罗禁地,你活不长久。” 中年男子冷笑说道,话音刚落,大袖挥起,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只听他大吼道:“请域主法旨!” 那道金光在空中骤然绽放,如星辰炸裂,无数的豪光迸发而出,整个废墟沐浴在霞辉中,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阵滔天的威压骤然降临,恍若一尊神灵降世。 宁云郎停下脚步,抬头仰望天穹,那一刻,内心风起云涌,他已经知道,这一方世界,羽仙并不是极限,上面还有域主一般的存在,和上古之时有些相似,眼下这等情况,是那中年男子终于展现出杀招,召唤来了域主法旨,或许是一尊域主亲至,这对宁云郎来说,并非好事。 “这种力量,已经超脱了那一世的极限,难怪将我们都驱逐到了这里,能见识到这样的高手,也了无遗憾了。” 这一刻,宁云郎心中竟是如此想到。 下一刻,他转身就跑,根本没有半点犹豫。 第494章 明白 当一道身形魁梧的人影出现在半空的时候,整个天地都为之震颤不已,大道齐鸣,霞光万丈,身后无数道宛如飞龙的黄沙气机跌宕起伏,那道身影负手而立,临空眺望,卓然气态不似人间人物,双眸之中透出熠熠生辉的金黄光芒。 在法旨彻底燃烧的瞬间,这道身影便投射到了这里,速度之快,让人觉得匪夷所思,这种跨越了时空的伟力,在他身上仿佛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磅礴而伟岸的气息在天地间肆无忌惮的绽放,普天之下,所有的生灵都要匍匐颤栗,这就是域主,一域之主的霸道。 宁云郎知道,这仅仅是一道神念分身,可哪怕只是一道分身,也远远不是他能应付得了的,所以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撤退。 那道身影缓缓出现以后,很快就察觉到了宁云郎那股磅礴的气息向北逃窜,他本以为那年轻人既然能跻身这样的境界,必然有所谓的傲骨和意气,却没想到竟然逃跑得如此干脆,和他年轻时候相比简直是两个极端,也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小子,不过胆敢在天罗禁地杀人,管他出身谁家,都要付出足够的代价,但他没有急着出手,或许有猫捉老鼠戏弄一番的想法,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少年天才,在这片土地上,能真正长成又有几人?那小子的确不俗,小小年纪便已经跻身伪境,想必出身不凡,但也只是如此罢了,他可没有半点惜才的心思,偌大天罗禁地,这样的人不多也不少,对于他这样高高在上的人来说,相差毫厘谬以千里,到底只是伪境而已。 魁梧身影放慢脚步,缓缓跟上,只是每一步踏出,都足有百丈之遥,当真如传说中的瞬息万里的神通,他的身影如同天神巨将,横跨山河之间,每一步都是地动山摇,体魄越发的高大魁梧,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宁云郎退去百里之外,不再退去。 既然再退也逃不开这位高人的手掌,索性不再做那无所谓的挣扎,那道魁梧身影原本有意以这种方式来打压他,迫使他心境蒙尘,但没想到宁云郎停下来以后,气势不减反涨,反而气贯如虹。 魁梧身影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宁云郎身上,说道:“有意思。” 就在宁云郎浑身气势攀至巅峰的时候,耳畔骤然滚起炸雷,视野范围内,一道光芒骤然亮起,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那魁梧身形的男子,仅仅是伸手一指,却如利剑划过长空,骤然间引爆所有的天地气机,刹那沸腾喧嚣,威势之大,超乎了宁云郎的想象,虽然他早有准备,却还是为之深深动容,瞳孔紧缩,没有选择硬撼这道磅礴杀机,而是身子不由自主的倒飞出去,双手掐诀,变化无穷,骤然间祭出折剑,百丈豪光闪过,与那凛然气机相撞! 剧烈声响,颤鸣如洪钟大吕。 那道魁梧身形竟然丝毫不受影响,目光平静,落在陈丹青身上,露出一抹欣赏之意,点头说道:“说吧,你是哪家的弟子,若是故人之后,说不定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按理说这样的人物说出来的话,不说一言九鼎,至少一口唾沫一道坑,但偏偏宁云郎却信不过他任何言语,只觉得当真落在他手中,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再说,以宁云郎的出身,根本不是那所谓大家世族的弟子,若是让他得知自己的来历,更加不可能放过自己,这点宁云郎都毋庸置疑的,他不知道那些一同从下界来的人,现在又在哪里,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一定不会轻易暴露出自己的来历,对于所有人来说,这里都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人们对于陌生的警惕从来没有缺少过。 魁梧男子安静的看着宁云郎,在这方面,似乎从不缺乏耐心。 当然,更重要的是,胜负生死显而易见。 一个注定逃不出他掌心的人,所以也用不到着急。 但不着急并不意味着无限制的等待下去,法旨燃烧的时间终究有限制,他这道神识分身也注定不能长久,看着陈丹青身上不减反增的气机,魁梧男子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眯眼看着眼前的少年,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当真是留你不得。” 魁梧男子见他一言不发,面露冷色,骤然出手。 出手便是浩荡天威,滚滚而下。 举手抬足间,一道璀璨光华在虚空绽放,如沧海升明月,封锁住四周的气机,顿时如同泥潭陷开,让人寸步难行。 宁云郎双脚深陷其中,仅仅是退后半步,心中凛然,却是泛起了丝丝了然,暗道一声果然如此,瞬息之间,折剑轻颤低吟百道有余,丝丝缕缕的剑气抽丝剥茧一般从他手臂缠绕而上,如千百蛟龙盘踞,全无强弩之末的迹象,反倒是声势节节攀升。 魁梧男子神情自若,甚至闪过一抹嘲讽之意,这小子当真以为域主之力,便是如此轻而易举可以抵挡的?今日便替你家长辈教你这个做人的道理。 宁云郎却没有管他心中所想,而是将折剑缓缓祭出,骤然间睁开双眼,眼中绽放出一抹精光! 魁梧男子原本以为方才那不顾性命的一剑已经是这个年轻人的极限,可等到眼前之人再次挥剑出手的刹那,才知道那些刚愎自用的想法是大错特错,才惊觉此人的剑术竟然已经臻至如此地步,没有多想,魁梧男子低喝一声,猛地撑开一道肉眼可见的庞大领域,骤然笼罩在这片虚空之中。 入眼可见,一道凌然剑气冲天而起。 魁梧男子眯眼看去,等待着他酝酿已久的招式。 天罗禁地外数百家势力,用剑的不多也不少,但真正登堂入室的就那几家而已,他倒是想看看,眼前这个貌不惊人却身手了得的年轻人,到底是何等出身,又到底能做到何等程度,反正横竖他都难逃一死,既然如此,就让他明明白白的去死,也不妨碍收场。 第495章 上界 当陆轻羽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睛看去,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像是卧榻之上,周围笼着一层淡淡的轻纱,阳光照射之下,轻纱上的花纹图案清晰可见,又像是一个女子的闺房,淡淡的清香传来,沁人心脾。 “这里是哪里?” 陆轻羽怔怔出神,恍惚之间,想起了很多东西,记得当时走上祭坛,踏上一条未知的道路,而后迷失在了途中,遭遇了一群妖兽的袭击,再后来身负重伤,晕厥过来,便再无印象了。 “看来是得救了。” 陆轻羽心中了然,忽然,轻纱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说话声,她眉头微蹙,缓缓收回思绪,看向外面,只见轻纱之外,闪过两道俏丽的身影,似乎怕打扰到她,在轻声交谈着。 背对着她的那道身影声音有些温柔,说道:“宫主交代了,若是这位姑娘醒来了,请她去后山一趟。” 另一位女子欠身弯腰说道:“明白了。” “这一次结界开启,整个上界都为之震颤,无数上古世家同时出手,争夺人才,咱们移花宫能接回她来,也是费了极大的力气,宫主还为此欠下了接木宫一个人情,不过这些都是旁枝末节的小事,眼下这位姑娘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到底是下界飞升的人,能够这般年纪便已经跻身伪境,着实厉害,宫主说过,这些事情莫要声张,你只管好生照料她便是了。” 那女子再次欠身行了一礼,说道:“颦儿明白。” 话语温柔的女子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上界?移花宫,接木宫?这些又是什么?我这是在哪里?” 陆轻羽隐约听到几个字眼,眉头紧蹙,心中想到。 可惜外面再次变得安静下来,她并有没再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嘴唇略微干涩的陆轻羽缓缓坐起身来,感到体内气海传来一阵痛苦之意,被数千头妖兽合力围击,换做其他人怕是早就陨落当场了,她也是凭借着剑法的精妙才堪堪躲过一劫,但浑身气海干涸,最后被妖兽玉石俱焚的一击打中,自然不是伤筋动骨那么简单,好在体内还有一股热流在修复着损伤的地方,应该是一种疗伤的良药,陆轻羽久病成医,对于这些事太过熟稔,只要不曾当场身死,总能慢慢调节过来,当即稍稍运转心法,想要尝试修复己身,却发现体内气机仿佛被一道神秘的力量所封印,竟然丝毫动用不了,陆轻羽神色微微一愣,眉头蹙起,这一法力,触痛了伤口,忍不住咳嗽两声起来。 轻纱被挑开,走进来一个宫装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相貌端庄,仪态温婉,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女子身上,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说道:“你醒了?” 陆轻羽在看她,她自然也在看陆轻羽,少女心中忍不住一阵惊叹,偌大移花宫,恐怕只有宫主才能和眼前只为女子的容貌想媲美吧,简直可以用冰清玉洁来形容,清丽不似人间之物,哪怕她身为女子,都忍不住为之心动。 陆轻羽点了点头,问道:“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那女子闻言浅浅一笑,说道:“回姑娘的话,这里是移花宫,姑娘现在待的地方,是咱们二宫主的卧室,我是二宫主手下的丫鬟,你叫我一声颦儿就行。” 陆轻羽点头问道:“是你们救了我?” 颦儿轻声说道:“是宫主救了姑娘,至于其他的事,颦儿也不知道,等姑娘身子好些,可以亲自去问问宫主。” 陆轻羽沉吟片刻,说道:“你们应该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少女点头说道:“若是姑娘不嫌弃的话,以后就是咱们移花宫的人,这北荒之地方圆百万里,但真正敢招惹移花宫的势力,还没有几个。” 说这话的时候,仿佛在陈述一件事实,少女口中并无多少傲色,仿佛习以为常。 “还有,咱们移花宫里都是女子情同姐妹,就算我这等丫鬟出身,二宫主也是待我如己出,姑娘若是在此,便不用担心太多,只管安心养伤便是。” 陆轻羽脸色平静说道:“谢了。”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一贯是这样的性子,冰冷而不近人情,少女却是微微一愣,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有些冷场。 陆轻羽起身下床,走到窗户边,抬头远眺远处景色,神色恍惚,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方才我听你说,那些从下界来的人,都被各家势力争夺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说道:“初来乍到,总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你若是不嫌麻烦,说来听听。” “所谓上界,是旁人的说话,或者说是从下界而来的一群人的说法,咱们这里的人,都管各处地方为圣地,也是因此而划分,就比如天罗禁地,婆娑圣地,迦罗圣地,水月洞天,诸如此类,还有诸多上古世家,纷繁复杂,咱们移花宫便属于水月洞天一脉,还有同气连枝的接木宫,共同管辖水月洞天的地界,至于其他势力,我也不甚了解,因为地域太广,动辄百万公里,其中还有很多凶险未知之地,除非是宫主那样的修为,否则谁也不敢横跨疆域。” 陆轻羽闻言刹那恍惚,似乎没想到,会来到这样一方世界。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说那些与我一样从下界而来的人,都被各家势力抢走了?” 少女摇了摇头说道:“也不尽然,若是姑娘这样天赋秉异的,自然引得哄抢,若是资质平平的,倒也无人问津,甚至有人初来乍到,得罪了上古世家的人,被人当场斩杀,也未必没有。” 陆轻羽闻言神色动容,问道:“是谁?” “我听二宫主谈及过,雪魔宫的人似乎就曾大打出手,将下界一位用剑的少年亲手击毙,可惜那少年一身剑术通天彻地,却连番拒绝几家势力的招揽,又得罪了雪魔宫那群疯子,最后身死道消,实在是可惜。” “什么?用剑的少年?多大年纪,什么样子?” 陆轻羽闻言失色,接连问道。 颦儿诧异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那少年手中剑法如神,好生了得,若不是咱们移花宫只收女弟子,宫主都动了招揽的心思了,可惜了。” 陆轻羽站在窗边,怔怔出神。 脑海深处忽然想起了一道身影,久久不肯消失。 “难道是你吗……” 第496章 疑惑 那道身影没有动,而是平静的看着宁云郎,点头说道:“给你一次机会,也只有一次。” 宁云郎平静说道:“一次足矣。” 魁梧男子愣了一下,捧腹大笑。 多少年了,除了那些掰腕了半辈子的老东西,可曾有一个年轻人敢在他面前如此口吐狂言的? 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无知者无畏? 魁梧男子双手负后,立于虚空,目光睥睨的看着远处,一身气机磅礴如潮水,涨落起伏,皱了皱眉头,而后释然,点头说道:“来吧。” 宁云郎终于向前踏出一步。 人至即剑至。 魁梧男子眼中倒映出那恢弘无匹的剑气来,脸上神色却丝毫没有变化,不像是与人对敌时的生死相逼,而是开始絮絮叨叨起来,眯眼看着宁云郎,淡淡说道:“纵览八荒十域亿万疆土,天下之间用剑之人多如牛毛,辉煌如藏剑山脉以九条真龙脊骨炼制出绝世利剑,却也未曾敢放言剑术宇内无敌,说到底剑术也好,刀法也罢,大多是匠人之气多于灵气,与修行者自身成圣相悖,我看你小小年纪剑术已经臻至如此地步,想必也是哪处上古世家的传人,这剑气剑意之中,亦还有一丝熟悉的感觉,莫非是故人之后?” 魁梧男子说道这里,笑了笑,说道:“杀你可惜,不杀你更可惜,且看这一剑之后,再做定夺,可莫要让我失望了。” 宁云郎脸上风轻云淡,心中却波澜顿起。 是为那句故人之后。 他一身剑术传承自李老头,若是当真如此人所言,兴许当初,他也曾来过这里。 魁梧男子抬起头,望向远处。 视野里,璀璨剑芒,如同雾海云光一般铺散开来,绚烂动人。 然后云海之中,仿佛被一枚锥子狠狠穿透,刺出一个微微倾斜的口子。 宁云郎的身子自空中疾掠而过,快到无法捕捉,手中折剑飞出,猛地刺向那道身影。 骤然间,天空中炸起一声巨响,如钟撞钟,震破耳膜。 依稀可见无数道山石在顷刻间炸成齑粉,随风飘散。 再有剑气自云海而来,一剑开云海,以宁云郎为中心,化作肉眼可见的巨大涟漪,瞬间荡漾开来。 这还不止。 一剑如此,更有继而连三足足八道磅礴剑气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宁云郎以剑入道,将昔日李老头流传下来的剑招剑意融会贯通,早已参悟出自己的招式来,不说冠绝当世,至少在这世间用剑高人之中,稳占一席,就算身临异界,也未曾落下半点威风。 若是李老头在天有灵,兴许也会感到无比欣慰吧。 魁梧男子站立虚空,衣衫剧烈抖动,眯眼看着那袭杀而至的磅礴剑气,始终无动于衷。 终于,在那剑气距离他仅有数尺范围时,他终于动了。 魁梧男子伸出一臂来,五指虚张,于空中连点数下,如同仙人作画,无数道玄妙的气息在指尖流淌,而宁云郎眼中已经别无他物,折剑脱手而出,几欲化作泰山大岳,横空而去,剑气恢弘,势无可挡。 一剑起则一浪起。 一指落则一画成。 宁云郎心中无数剑招走马观花而过,而后默默念道:“走。” 剑开云海,剑走天地。 拨弦剑旋转不停,一闪而逝,刹那贯穿云海,璀璨光芒充斥双眸之中。 魁梧男子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轻声说道:“很好。” 宁云郎不为所动,一更剑至,三更剑还,刹那之间,幻化出万道剑气,纵横彼伏,纷纷扰扰。 魁梧男子身前洞开一道恢弘的画卷,那无数剑气砸落上面,如同雨打芭蕉,他更像是一个局外之人,在观摩宁云郎作画。 少年心头涌现出一抹凝重,不退反进,手中剑气更盛几分,愈演愈烈,天地间无数黑云被席卷而起,化作一道深邃的漩涡,漩涡的尽头是一抹璀璨的剑光,仿佛破开混沌,开天辟地的那一剑,贯穿天地,刹那之间,一道深可见骨的痕迹在画卷上出现,接二连三的裂痕出现,再后来,那副巨大的画卷竟然刹那化作齑粉,消散在天地之间。 魁梧男子眼中闪过一抹精芒,目光落在宁云郎身上,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剑气尚浅,剑意却有这那人的意味在,你不是域内之人?” 原来,他一直在试探,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弄清宁云郎的来历。 宁云郎心头一动,脸色平静问道:“谁?” 魁梧男子再次问道:“你这一身剑术,师从何人?” 宁云郎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问道:“你见过?” “你是他的后人?” 两人之间,仿佛在打哑谜,谁也没有回答谁。 半晌之后,宁云郎摇头说道:“该走了吧?” 那人眉头微皱,说道:“这里是天罗禁地,不走不远的。” 宁云郎未置可否,说道:“试试再说。” 下一刻,那道魁梧的身影骤然化作无数荧光,消散在空中。 虚空之中,一道法旨从天而降,彻底燃烧,化作了齑粉,随风消散。 原来宁云郎早已知道,法旨降临的世间已经到了尽头,所以才拼尽全力,想要拖延下去。 所以他成功了。 宁云郎看着远处狼藉一片的大地,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就像对方说的,这里是天罗禁地,只要身处其中一日,便不算安全。 宁云郎眉头紧蹙,显然是有心事,身形闪动,穿过无尽的荒漠,眨眼已经越过百里范围,他走在路上,喃喃自语道:“他似乎认出了我手中的剑术,难道说,当初的李老头,也曾来到过这里?” “既然来到了这里,为何没有留下点什么,又为何在那人口中,变得如此忌讳,难以明说。” 宁云郎抬头看天,头顶昏暗一片,与周围寸草不生的环境无比融洽,在这里,感觉不到一丝生机,到处都是破败的场景,让人感到绝望。 他想知道,那些一同从下界过来的人,如今又在哪里。 但这些都不是至关紧要的问题,重要的是,他该何去何从,又该如何从这里逃出生天。 一域之主,这样的字眼如同巨石一般,沉淀在他心头,难以落下。 第497章 江湖(一) 百年以来,江湖再变,庙堂依旧,大唐还是那个大唐,无论金銮殿中坐着的那位姓李还是姓武,对寻常百姓来说,都依旧变得无关紧要,说到底都是那一家人的天下,当年纵横西域的无敌铁军,随着一代军神的陨落,至此也变得一蹶不振,虽时隔多年,却再也难出一位如李青那般的人物,中原也好,西域也罢,双方之间都迈入了一个相对长久的平和期,而在可见的未来里,这样的平和会一直持续下去,直至某个时势造英雄,亦或是英雄造时事。 时隔多年,也再不会有人觉得当今圣上平庸无能,事实证明,那些曾经这么认为的人,最终都随那些闲言碎语一同消散在了风中,而真正活到最后的,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最大的赢家,比如大儒神公堇,比如宰执张岩宁,再比如当今圣上……· 没有人知道当初那个夜晚,女帝的结局如何,就像没有人知道,一个从出生就不被看好的庶子,是如何登上皇帝的宝座,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江湖庙堂,旧去新来,历史的书写总是在胜利者的笔下,而而不会有人记得一个失败者,世事如此,孰能奈何? 夜色中,宫闱重重,灯火阑珊处,一位衣着朴素的老人,搁下手中毛笔,正准备吹去灯火休息时,忽然发现一道长长的身影,倒映在不远处的墙壁上。 他微微一愣,并没有回头,而是口气平缓的说道:“老了,听不清声响了,你来这里多久了?” 话语平缓,听不出半点其他的情绪来,倒是像故友间的交谈,不合时宜但见真切。 那道身影闻言沉默片刻,开口说道:“没多久,只是想来看看你,多看一眼,或许便是最后一眼。” 老人点了点头,然后很快又摇了摇头,看着窗外,轻声说道:“连最不服老的狄仁杰,都不得不服老了,看来我是真的老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那道声音轻声说道:“老而不死是为贼,偌大庙堂,从当初走到现在,还活着的,也不过你我几人罢了,若是还赖着这人世不肯走,只怕有人难安。” 老人一笑置之,问道:“你觉得当今圣上是庸人吗?” 狄仁杰认真说道:“你我皆是庸人,而偏偏那人不是,若非如此,又怎会他是君,而你我为臣。” 老人将纸上墨迹吹干,拿起画纸,看了片刻,轻声说道:“君臣?那是太宗皇帝为了招揽人心的一套说辞罢了,这百十年来,李唐家的根基已经被毁去了七七八八,女帝在世的时候,更是独揽大权,也未曾出现如太宗皇帝说过的载舟覆舟的危害,说到底,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我读了半辈子书,老来临死才明白一个道理,凡事但求一个问心无愧即好,太宗好不好?女帝好不好?当今圣上,又好不好?这些谁又说得清?功过是非,盖棺论定,流芳百世也好,遗臭万年也好,最好不过活着。” 老人难得这般絮絮叨叨,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世人所熟悉的那个大儒神公堇。 狄仁杰嗯了一声。 当年从太宗皇帝走到今日的老臣,只剩下他和神公堇两人罢了,当年他们因为心学和理学的对峙,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存在,后来一个成了威名赫赫的长安府伊,而另一个则成了帝王之师的儒门圣人。 世人读书做学问,争名夺利到最高境界,也不过如此罢。 神公堇看着窗外夜色,出神片刻,忽然问道:“护送武思悠的车队,应该已经过了平沙关了吧?” 狄仁杰点头说道:“不出意外,应该过了,子厚亲自护送,还有大内一干高手在暗中保护,西京那边,努尔赫图也会派人过来接应,不出所料的话,再过几日,便能安全抵达西京。” “你怎么舍得将你那独子送去西京的?”老人问道。 狄仁杰轻声说道:“各有各的活法,长安对他来说,到底是太深了,你我一辈子混迹功名场,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他有江湖他有梦,便自己寻去。” 老人轻笑道:“你当初要是这么想,李唐的政统可不至于落在那个女人手中。” 面无表情的狄仁杰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老人转过身来,看中手中的那幅“武昭君出塞图”,沉默片刻,开口说道: “那孩子只是性子跋扈了点,本心并不差,当初和长公主家的遗孤气场不和,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如今沐阳公主远去天竺,她便也选择了远嫁西域,此间种种,或许早已注定,便如这世道,只是你我看不透而已。”老人叹了口气说道。 三朝帝师的人物,却说自己看不透世道,怎么听来都有种自嘲的意味在。 但偏偏狄仁杰却信以为真,轻声说道:“看透是真知,看不透也是学问。” 老人闻言笑了笑,说道:“第一次从你口中听到夸人,真稀罕。” 狄仁杰微笑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神公堇淡然道:“争了一辈子,老来临死,连这个都要与我争上一争?” 狄仁杰似乎没有在意这位三朝帝师儒门圣人的口气,而是笑着说道:“如何不争?若不争,中原能有如此疆域?若不争,儒门能把持朝野?若不争,你我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神公堇收回视线,不置可否,自言自语道:“你我争了一辈子,这次也总该分出个胜负了吧。” 灯火阑珊,意也阑珊。 两位经历了几朝几代的老人,相继沉睡在了这座宫闱之中,再也没有醒来。 …… 第498章 江湖(二) 旧去新来,几度春秋,自当年妖兽压城以后,又过去了不知多少年,锦官城又重新恢复了当初的热闹与繁华。 热闹当然是属于寻常百姓的热闹。 就像今日,得知西军之中走出来的传奇女将曹雪阳要途径此地,一早城内城外就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摩肩接踵,好不热闹,都想远远目睹下那位传奇的英姿,昔日与突厥的惊天一战,早已随时间遗忘在旧日,但从那一战中走出的几位传奇人物,却日渐名声鹊起,就比如这位女将曹雪阳,原先是洛京曹家的子弟,西征之中被派遣到大将李青麾下,曾立下赫赫战功,归京之后,又得天子赏识,封上阳将军一职,也成为大唐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将军,再加上市井传闻,这位女将军英姿非凡,容貌无双,更是有无比深厚的诗书底蕴在,名副其实的才勇双全,让京中多少男儿赧颜的存在,这样的女子,莫说娶回家了,便是多看一眼,都觉得三生有幸了,所以市井里不乏有不怀好意的揣测,说咱们这位女将军有“磨镜”之癖,独好女风,如若不然,为何都已经这般年纪了,还不见招贤纳婿的消息,当然,更多是因为,在世人的眼中,曹雪阳这般出众,这天下间着实找不到几个男儿配得上她,说是磨镜之癖,也是情理之中了。 锦官有雨,却阻挡不住众人的热情。 男子身边站着个打扮精细的小姑娘,粉扑扑的脸蛋上是一双乌黑水灵的眼睛,不似其他小姑娘穿金戴玉,她的腰上竟然缠着一柄小木剑,上面悬着流苏,随着小姑娘身子的晃动,一摆一摆,甚是可爱。 伸手牵着她爹衣袖的小姑娘踮起脚来看向远处,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眉开眼笑说道:“爹,你说那位曹雪阳将军,当真是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吗?” 男子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小姑娘佯装生气的瞪了她一眼,说道:“不许摸,娘说了,总摸脑子长不高。” 男子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你娘骗你的,这是她们草原上的一套说法,咱们中原不兴这个说法,我曹汝豹的女儿,哪有长不高的道理,日后就算不是救国救民的女大将军,也必然是顶天立地的江湖女侠。” 腰间背着小木剑的姑娘闻言之后,嫣然一笑,比最喜欢的糖葫芦还要甜。 看见自家闺女笑,比什么都开心的男子,蹲下身来,将闺女抱起来骑在自己脖子上,而少女则是双手啪啦按在他爹脑袋上,做一代侠女骑马纵横天下的样子,指着远方,欢呼雀跃说道:“爹,你快看,女将军要进城了!” 为了让闺女看得更清楚点,男子踮起脚来,笑眯眯柔声说道:“那就好好看着,日后指不准咱们家思念,也是个万人敬仰的女大将军呢。” 小姑娘闻言顿时愁眉苦脸起来,托腮说道:“可是思念这个名字不够威风啊,哪里有曹雪阳听来厉害,不过爹啊,你说都是曹家出身,一同从西军回来,怎么那位曹姐姐就成了大将军,而你却混得天天被娘亲扯着耳朵跪搓衣板啊。” 男子没好气说道:“还不是因为当初被你娘亲给骗了,唉,明珠暗投啊,想当年你爹的追求者,可是从锦官城排到了洛京……·” 不等男子说完,小姑娘已经翻了个白眼,学大人模样敲了敲自家老爹的头,说道:“这话可是你说的,思念保证不告诉娘亲听。” 男子闻言顿时脸色一变,转而唉声叹气的说道:“说吧,条件。” 小姑娘顿时眉开眼笑道:“两根,不对,三根糖葫芦。” 男子摸了摸一穷二白的腰囊,嘴角直抽,说道:“你娘就赏了我这点碎银,都被你敲竹杠走了。” 小姑娘眉开眼笑道:“日后我成了大将军,给爹爹买一万根糖葫芦!” 男子一听,顿时乐呵道:“那还不把爹这口老牙都给酸掉了,不过为了咱家闺女,值!” 谁会想到,当年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曹家大少,如今会变成这般模样。 小姑娘伸出脑袋,远远看着那个身骑白马,威风堂堂走过大街的女子,眼中泛着崇拜的目光,别提多羡慕了。 男子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说道:“思念啊,当年在西军之中,这位你可以称一声姑姑的曹雪阳曹大将军,当年也和你一样,只是一个心怀憧憬的小姑娘,怕疼怕黑也怕打仗,不小心犯了错被长官责罚,还要哭鼻子,说实话,就算爹也没想到,她会成长到这个地步。” 小姑娘好奇问道:“爹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男子稍作犹豫,感叹道:“当年爹可也是纵横西军,只身面对努尔赫图的英雄……·” 只是不等曹汝豹说完,小姑娘已经笑得前俯后仰,喘不过气来,然后说道:“我知道了,肯定是爹曾喜欢过她。” 男子闻言愣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恍惚之色。 小姑娘却没有注意到这些,而是抬头看着远方那漂亮至极的女子,点头说道:“换做是我,也会喜欢这样的女子的,放心,这次我不告诉娘亲了,真的。” 男子笑着说道:“一言为定。” 小姑娘捂住男子的眼睛,说道:“那你也不许再看了,眼中只能有我和娘亲,不许有其他女子了。” 男子轻声说道:“回家吗?” 小姑娘点头说道:“回了。” “不看了?” “不看了,越看越替你觉得不值,这么水灵的姑娘,怎么舍得放弃呢。” “……” 这一对父女有说有笑,在夕阳里渐渐远去。 而另一端,那位万人眼中完美无缺的曹姓女子,最后看了一眼那道思慕已久的身影,咬着嘴唇,似乎说了一句再见。 第499章 江湖(完) 世事难逃一个轮回。 故事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锦官城,状元街旁一处不算起眼兴隆的面摊里,瘸腿的曹洪正替老娘收拾着碗筷,或许是听惯了老娘的唠叨,这些年从军伍回来,倒也觉得这样平淡的日还不错,除了隔三差五的被老娘扯着耳朵去相亲外,生活依旧还是那个生活,柴米油盐,家长里短,面摊的生意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往来的都是些熟客,偶尔还会赊下几两银子,用老娘的话来说,这几年生意做下来,除去开销,勉强没有亏本已经不容易,根本不用谈挣到多少银两,因为这事,曹洪私下里可没被老娘数落,说家里就是缺一个会管账的儿媳妇儿,要不然等不到她老死,他娘俩就得坐吃山空饿死在家里,说得是声泪俱下,转头又说什么对不起他爹,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有给老曹家留个后人,死后也没脸去见他,说的人声泪俱下,听的人也是愁肠百断啊,生怕年过半百的老母亲,一个激动生出什么三长两短来,只得声声应下,等当真旁人替他安排亲事的时候,却又找个理由推搪过去,不是胆小,是他明白自己的处境,这世上除了自家老娘把他当宝以外,谁还会瞧得上他这个瘸腿的老卒,若说有人会,那也只有曹家大少爷会拿他当朋友待,当初在老知州麾下做事,大概是这辈子最正确的事了,可惜时过境迁,曹老知州已经过世几年了,如今锦官城新任的知州,是文官出身,对他们这些退役的老卒不甚关照,老知州留下的几道优抚条例,眨眼便被撤去得一干二净,就连每年那几两微薄的抚恤,也被克扣了七七八八,这些搁在任何人身上,都会心寒意冷,但曹洪却想得开,当初能从妖兽一役中活下来,已经是老天眷顾了,些许钱财买不回性命,更买不回和老娘相依为伴的日子,将来体老娘养老送终了,自个儿怎么活都行,若说他还有什么希望,就是盼着那些年并肩作战的将士们,有朝一日还能凑一起喝一口气,可惜这个愿望,怕是再也实现不了了。 “曹哥儿,来一碗葱香面,不要葱。” 就在他有要被老娘唠叨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他像是找到了救命的稻草,大声应了一句,抬头看向远处,笑着说道:“好叻,大少爷您稍等片刻,先喝口茶。” 不远处走来一对父女,身材高大的男子脖子上还坐着一个小姑娘,有说有笑的走了过来,看见曹洪,远远打了个招呼,那小姑娘更是乖巧的喊了一声曹叔叔,可把后者给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曹洪一瘸一拐的走过来,给那男子倒了杯茶水,又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说道:“思念最近又长的漂亮了。” 男子悠悠然放下茶碗后,笑道:“我今日来,是替衙门把这几年抚恤的银子送来的,上头当官的终于下了铁令,不会亏待咱们武安营走出来的兄弟。” 曹洪闻言沉默片刻,低声拱手说道:“那曹洪就替兄弟们感谢大少爷了。” 男子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父亲走了以后,昔日的那些关系自然也淡了,锦官城都换了几任知州了,这种时候没人愿意替一群老卒伸张,这其中的艰苦,尤其是三言两语可以道尽,他不说,曹洪也不问,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等待的时候,不远处走来了一对年轻的男女,约莫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级,少年看上去眉清目秀,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袍,虽然破旧,但胜在干净,腰间挂着一柄木剑,一路风尘仆仆的样子,而他身边的少女,则是生得秀气温婉,两人牵手走在路上,眼睛却始终看着身旁的少女,侧耳听他讲述着什么有趣的事情,时而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来,眼中有藏不住的情意。 那少年牵着少女的手,看了眼不远处的面摊,说道:“走了半点,肚子也该饿了,咱们吃碗面去?” 少女点了点头,说道:“进城的时候听人说起过,这家面摊虽然不大,但胜在口味地道,倒是可以尝一尝。” 少年笑着说道:“话虽如此,但我觉得,要是比起你的手艺来,怕是远远不如。” 少女脸色微红,瞪了他一眼说道:“瞧你如今花言巧语的样子,不知道这一路上又骗了多少个无知少女。” 少年笑道:“旁人我不知道,但有个叫花听岚的小姑娘,却是被我迷得鬼迷心窍呢。” 少女闻言呸了一声,说道:“羞羞羞,也不害躁!” 少年眼神清澈,道:“要是我爹看到我这样欺负你,你说他会不会打断我的腿。” 少女闻言愣了一下,说道:“叔这么疼你的人,就算打了你,最后心疼的还不是他。” 少年笑了笑,然后平静的说道:“的确,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可惜,他是看不见咱们成亲的那一日了。” 少女闻言沉默了片刻,说道:“或许,他们也在看着呢。” 少年轻声说道:“或许吧。” 说完,伸手揉了揉少女的脑袋,像小时候那样,说道:“走吧,吃面去。” 少女嗯了一声,朝他做了个鬼脸,然后两人相视一笑。 看着远处走来的一对男女,另一桌上,原本低头吃面的女子轻轻抬起了头来,看了一眼他们,然后又低下了头去。 今儿个面摊真热闹,左左右右,又来了几位客人,大多是坐在喝上一碗茶,有说有笑。 曹洪看着不远处那位青云帮的吕少帮主,笑着说道:“今儿是什么风,将咱们的吕少帮主都吹来了?” 如今早已是一对儿女绕膝的吕八两哈哈大笑,放下茶碗,说道:少说废话,这茶喝的不得劲,要不趁着小七今儿不在,给我端一坛好酒上来?我跟你讲,这位道爷可了不得,当初和我那宁兄弟可是过命的关系,一身本事通玄,你可别给我亏待了。 那被他夸赞的小道士,脸色微红,急忙摆了摆手,谦虚说道:“八两兄谬赞了。” 这小道士自然就是湘西龙虎山云谦,早在几年前,他已经成了龙虎山正儿八经的掌门,如今打算周游天下,恰巧路过此处,被吕八两认了出来。 吕八两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轻轻啖了两口,眯眼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我也很久没见到宁兄弟了,也不知他近况如何。” 云谦闻言说道:“峨眉一别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他了,至于他的下落,或许他那几位红颜知己会知道。” 吕八两闻言一笑,说道:“你是说那位昔日剑阁的女子剑仙,还是说如今名京都洛大花魁?亦或是被奉为南海观世音的李姓少女?” 小道士闻言一惊,问到:“这你都清楚?” 吕八两笑着说道:“那是,当初虽他一同进京的,可不是旁人,再说了,我与宁兄弟交好,与那几位嫂嫂自然也相熟,又怎会不知道……·……” 只是话音未落,骤然一声轻响打断了他的话语,只见一把剑轻轻的搁在了桌子上,耳畔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说道:“来一碗葱香面。” 说完,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在两人对面坐了下来。 吕八两抬头看了一眼,顿时愣在了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小道士觉得奇怪,抬头看了眼他,又看了眼对面的女子,忽然眉头一皱,脸色变得无比凝重起来,因为就算是他,竟然也看不透对面女子的深浅。 反倒是那位白衣女子,开口说道:“怎么不说了?” 吕八两尴尬的咳嗽两声,笑着说道:“嫂嫂想听什么,我说便是了。” 话音刚落,桌上那柄剑自行出鞘半分,将他未说完的半句噎在口中。 吕八两吓得脸色微白。 好在那神色清冷的女子并未继续动手,而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说道:“我也没见过他。” 稍稍松了一口气的吕八两闻言一愣,刚要说话,那女子已经将剑收了起来,说道:“我在等他。” 这次,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心里暗道了一句,感情这事儿呐。 只是还没等他说出口。 手中的酒已经被对面的女子抢了过去。 大口饮酒,比男儿都豪迈。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喝酒。 所以喝的伶仃大醉。 醉梦里,她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男子来到了身边,身后背着一柄折剑,那对年轻男女中的少年,激动的喊了他一声师父,然后他又喊了自己一声师父,只记得当时自己哭了,这大概也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哭了。 后来都不记得了。 或许都不重要了。 她看到那少男少女牵手离开了这里,说是要走了。 走? 去哪里? 那少年握着木剑,一如当年那人一样,只说了两个字。 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