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白夜》 第1章 迷惘而生,未解宿世情缘 仲夏之夜,一如既往的寂寞。寰宇之中,这里存在着一个全然独立与外的疆界。 明月珑珑,那是一轮弯弯的月牙. 子夜清清,那是一条落寞的小狐。 它独自坐在山岗上,山岗上只坐着那么一只孤零零的狐狸。 不知道何时曾来过这个地方,不知道来这个地方之前的自己曾有着怎样的生活,它所知道的,即是无论如何也想要留下的愿望。 山坡雄峻荒凉,微风拂过了它的脸颊,一阵酥麻的幸福感如花朵一般在心中静静的绽开。 月光清幽,柔柔的洒在大地的边缘。 此时,它想翩跹起舞,想笙歌絮语,想如人一般的赏花斟茶,饮酒茗香。 可是,它做不到,它只是一只再平凡不过的狐狸。 星空广袤,亿万星宿置身于无际的银河之中,坚强而倔强的闪烁着渺茫的微光。 从地上看,星星之间挨得很近,而在银河中,它们却互相隔了数百万光年的距离。 小狐闭上了眼,又睁开。它们仍与几秒之前,与成千上万年前一样没有变化,它们长久以来彼此默默相望着,诠释着一种永恒的默契。 它望着闪烁着的星宿,星宿也望着同样落寞的它。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的过去。 一秒,又是一秒,无数个一秒,抵达了永恒的一秒...... 仔细看来,今夜的星空与它所见过的所有星空一般平常无异。 然而,所有的变数,都凝聚在了这一秒! 在天的另一侧,一颗不起眼的星星突然之间不可思议的变大,并正在向着小狐的方向接近着。 是流星! 流星,它打破了寻常行星亘古不变的规则,一次又一次,不知疲惫的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匆匆赶来,为的只是与那命定之人进行一次转瞬即逝的对视。 就是在那么一瞬间,星河的寂静被打破了,终于,天上的一切都亮了起来。 是白夜来临了。 它从未见到过流星...... 自生来的万古岁月以来,陪伴它的并非此等璀璨耀眼之物,换一句话来说,它早已习惯了卑微。 狐狸痴痴望着天边那绚烂的紫红色流星,已看的有些痴了。 纷繁,遥远,飘渺,喧杂...... 无数知觉在它的心中突而涌起而又空洞的落下。 天地静穆,它无力的呼吸着,连地上飘扬的尘土都变的那么绝美。 那魂牵梦萦的情思,在这个尚不知万物善恶的小狐心中一圈圈的往返絮绕。 “呵。” 它轻轻的叹息了一声,仿佛一切与此有关的思绪都飞到了万里之外,千年以前。 可究竟是为什么呢?会有这种明明想要流泪的伤心心情。 一念动摇,万绪纷起。 于是,星河中静止的星宿们也如此俯视着可怜的小狐,仅仅是轻轻的那么一瞥,便絮乱了小狐真挚无邪的心。 此刻,一粒小小的石子无意从流星上跌落了下来。 石子在高空中飞速的下坠,它在与空气剧烈摩擦中,燃成了绚丽的花火,笔直的朝着草原袭来。 草原上刹那间火星四溅,干燥的草原在一瞬间放肆的燃了起来。 火焰一阵接着一阵蔓延,浓浓黑烟遮挡住了美丽的星空。这山坡,转瞬之间已成了一片书写着死亡的火海。 一种让人恐惧的苦涩感,真实的涌上了小狐的胸口。 它害怕着,它恐惧着,随着星空的消逝,不详的预感出现在了它的脑中。 浑身仿佛麻木了一般,小狐愣愣地待在了原地,任凭火舌张狂肆意地舔舐着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吱呀,吱呀。 那具仿佛已失去灵魂的身体在火焰的燃烧下变得滚烫。 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窒息感,是一种生来便无法想象的痛苦感,是一种万念俱灰生不如死的绝望感。 熊熊烈火如梦魇一般出现在了它的视野里,它停在了末路的尽头,前方便是无尽的深渊,透过烈火望去,它仿佛看见了遥远的未来。 死,原来是这么一种感觉,它是那样的眷恋着自己曾经的一切,可如今,整个世界却已变得那样的遥远。 虚幻之中,不断的有怪声传来,是无数的魑魅魍魉的呼唤声,他们张牙舞爪的袭来,那是一种以绝望书写的荒境,一种以恐惧叙述的彼方,一种麻木的只剩苦涩的知觉。 它颤抖着,在烈火之中无力挣扎的它,第一次如此渴望着得生。 假如能够重生,在最后一次的祈愿之中离开这里,未来,命运中的它又会如何呢? 终于,那无垠的思绪在亿万斯年的等待中消弭殆尽。 一声伴着亘古之音的叹息,应声在小狐的心中响起。一缕神音一般的叹音,化作了一缕动人的清香,袭着小狐已死的心。 夏日渐尽,身处在翡翠碧野之中,它复生了,而神识却存在于另一个女子的娇躯。 那女子俏曼而明丽,超凡而脱俗,那云一般的青丝,月一般的双眉,光是欣赏,便已使得人心沉醉。 烟云因她而凝伫,月华因她而失色。 她睁开双眼,眼眸流转,这是她于世间最后一瞥。 瑰丽的羽绒化作了她的裙摆,柔弱的花萼化作了她的微笑,晨曦的露珠化作了她的眼眸,那个女子最后的俏魇如鲜花一般绽放,随着清风远去,眼角末端,是那么一个人的身影,孤独寂寞又怜爱的望着她。 蓦然之中,小狐慢慢地睁开了它的双眼,看见了一条从未来过的道路。 放眼望去,这路上是那样的美,那样的幸福。那是一个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世界,在这条温暖舒适,美丽芬芳的道路上,不再有灼烧之绝望,不再有窒息之痛苦。 第2章 心悾魂慏,彰显人欲之堕 咸平元年,即公元九九八年,宋真宗赵恒登基。 长兄发疯,二哥暴死。赵恒在宰相的帮助下将宫廷政变粉碎。 登基之夜,赵恒北望遥远的辽国,思着百姓的疾苦,久久的沉默了。一瞬间,无数往昔浮现着过往的音容,繁星耀眼,他对着绚丽缤纷的星空,默默的许下了一个心愿。 星夜无声,一个隐藏与久的黑洞就此爆发。这是一场空前绝后的灾难,在这一年,无数无辜的人们被吸进了这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嗒。 嗒。 嗒。 夕阳辗转,溪水逆流,静止的那一瞬间,有些本属于自己而印象却并不深刻的东西,不经意的在记忆中消失了。 分隔于尘世之外,是不属于此地之人。 他们的身躯被引力无情拉扯,分解成了种种破碎的因子,在这个世界的生命到来之前,这些神识默默洗涤了他们所有有关生前的记忆。 ...... 众所皆知,活着才是存在,而死去的人,则早已不存在了。 这里相对人间,则是另一个虚空而不存在的世界,一切都是虚拟的,包括每个人自己。 换一句话来说,原本的这里,并不存在生命,只存在能量。 而现在,由于这里一切的人与物都依借能量而存在,于是,这里便产生了各式各样的因子。 所谓因子,则是灵魂存在的原因,也是灵魂所拥有的力量。因子越纯粹,力量则就越强大。 人世固然苦楚,所有人都被迫地在世间直接或者间接地遭受着轮回之苦,割舍羁绊之痛。 而在这儿,由于其特殊的结构构造,因子之间引力的作用变化,排斥与吸引相互抵消,没有人能够在这里得到诚挚的情愫挚爱,也正是因此,也没有人会遭受彼岸凡尘的痛苦。 所谓的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依旧存在但却被限制而不复为人们所感知。 在此地,只有小于百分之一的人能够拥有聚集能量因子的能力,所有能够聚集能量因子的人,可以通过修炼进化自己的心魂,转而将部分的情愫化为因子力,但其强弱却也有着显著的不同。 通常而言,往往执念越深之人,所能释放的因子力越为纯粹,因此,在这个地方所有习武之人都竭尽所能的释放自己的情感,从而达到因子实力的顶峰。 而冥元国则是此地的一员。 传言,冥元的国都悾慏城曾一度是高手聚集最多的地方。 诚如其名,悾者,诚恳而又空虚。慏者,贪婪而无可尽欲。 悾慏皆沾,至圣的智者变成愚昧的乞儿,同情的菩萨化为罪恶的凶犯,健硕的少年成为跏趺的老人,廉洁的善者沦为贪婪的狂徒。 悾慏城,可算是灵魂超度的朝圣所,亦是人心堕落的罪源处,这里是正义勇者的聚散地,亦是邪恶囚犯的惶恐界。 亦是天堂,同为地狱。 而悾慏城所不同之处倒也不仅仅如此。 在悾慏城深处,有一处神秘又可怕的地方,那里,关着无数犯下重罪的死囚,可算是悾慏城的重地。 传言那个地方是由一个战功赫赫的开国将军提议建造的。将军自小在战火中出生,目睹了太多无辜的罪恶与黑暗。 将军南征北战,费尽了一生奔波于血腥冷酷的战场,战事之后,从连年不断的征战中他深刻的领悟到了人心的可怕。 建国后,他上书建议政府建立一个统一集中的囚所,以隔绝世界的所有即将滋生的恶意,这样便可让天下再无争端。 然而,他却忘了,如果只能看见光亮而无法看见黑暗,也同样意味着失明。 这个世界的所有角落无一例外的被光明所笼罩,天地太狭窄,竟然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容纳一丝阴影,处处都为白昼,那便必然存在一个穷凶极恶的黑夜,存在一个容纳所有黑暗的不毛之地。 这个地方叫做白夜囚了,一个无辜承受黑暗的地方。它由悾慏府的官员直接掌管,并驻有冥元最精锐的军队深严把守。 传言,那是一个及其神秘的地方,神秘到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个地方的入口和边界。 传言,那是一个及其可怕的地方,关押了无数罪不容诛的恶人,杀人如麻的狂徒,造反叛乱的反贼,异族潜入的奸细,私逃他境的叛徒。 白夜囚,一个与外界全然隔绝的地方,两地之间,一道高高的魂墙将世界的善恶划了开来,恍惚连两处的空气都分为了善恶两派。 有罪的人,生生世世待在里边那个密闭的空间,永世不得救赎。 时间过去了一百年,一千年。人们依旧津津乐道着种种已发生与未发生的故事,却未能了解认知一切的起始。 在这个没有法律,没有情感,没有仁义,没有道德,有的仅仅是利用与欺骗世界里,又或许,这件事情的本身已是其最大的奢求。 第3章 雪舞寒霜,湮没万里离殇 庭院,独扫落雪之人,是个寻常的女人。 她是一个稍稍有点好看的女人,年纪虽已不年轻,但身上的气质与风韵却依旧迷人。 今日稍有些冷,女人打扫的也很慢。 寒风肆虐,如刀锋芒划般吹来,她不禁将手一缩,放在嘴旁轻呵。 女人扫累了,她放下了扫帚,叹了口气,倚在门边歇着。 放眼望去,隘口的大树满是冰冷的寒霜,雪地里的梅花绚烂绽开,银装素裹的山坡似是北国的精灵一般,静静地与孤独的人儿交换着彼此的心声。 寒风呼啸,掀开了山峦娇羞的面纱。雪朶旖旎,诠释着荒途的孤凄。 她的视野,却只有眼前这个秃毛的小扫帚。 女子爬上山坡,往着西北的天空望去,斜阳辉映,四野寂静。 今天,她仍一人赏雪,涌上心头的,是一种黯淡的寂寞,也是一种难解的失落。 铃铃铃...... 女人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梦境深处呼唤着她。 是哭声么,是笑声么,又或者仅是一阵耳鸣? 自那以后,她已常常分不清活物与死物的差别。 沿着声音,再走近些,女人看清楚了,那是一个小小的孩子发出的声音。 那小女孩大概七八岁年纪,小小的脸,小小的手,小小的身躯,一副任何人都忍不住想要疼惜的外表。 她披着一身破碎的冰渣,这是一个从雪原深处走来的孩子。 她的脸上有着一种奇怪的表情,那是世界上没有任何文字能够描述出来的表情,是厌恶,是不屑,是仇恨,是冷漠。 但女人看懂了,那是一种为了对抗世界而发自内心的虔诚与认真。 也许也正是因为对于生命的真挚,她才能独自一人在荒凉的雪地里徒步行走了这么远的路程,在没有水和食物的情况下,她如虫豸一般,一步又一步坚强来到这个世界。 嘶嘶...... 凌冽的寒风吹哑了她的嗓子,纷扬的雪花覆盖了她的哀诉。 她喉咙很干枯,却仍然在竭力想要对女人表达些什么。 世界还是那样的安静,一切有关生的希望被大雪轻而易举的湮没了。 她倒下了,无声无息的倒了下去,女人甚至没能听见孩子身体与坚硬冰雪接触的撞击声,但殷红的鲜血却依然清晰的将眼前的一切染成了美丽的红色。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响,或许她在想要开口的那刹时明白,这时的自己无论说什么都已毫无意义。 一切都是这样的寂静无声,一切都是那样的徒劳无力。 她看着那孩子,脸上露出了微笑。 微笑是一种最致命的武器,它无视着痛苦与幸福,无视着善良与邪恶,它或许是世界上唯一不被接纳的真诚。 就是在这么一瞬间,女人感觉这些日子里她所有的寂寞与孤独就这样消失的一干二净,所有的空虚与怅恨在这么一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白雪皑皑,所有有关善意的爱被吞没在了风雪的摇篮中。透过冰雪她仿佛能够看见那孩子的眼睛可怕的睁着。 只可惜有些东西生来就是嫌恶的,正是那份同病相怜,正是那份同仇敌忾,但是女人在她即将抓住自己的脚踝时毫不犹豫的直觉性的后退。 雪下的更加大了,几乎是被人用力甩下来的一般,她的脸因痛苦而变的扭曲起来,那是一种并非来自生理上的痛苦,而是另外一种更加沉重而绝望的痛苦。 她努力的想要爬过来,可是自己的腿却早已冻在了冰上与坚硬的冰块融为了一体。 寒风吹起夜的寂寞,女孩脖间的纱巾被不经意的吹落,在那苍白的脖间,有着这么一个灰色的印记——白夜囚。 那一瞬间,杳杳的幻境中,仿佛传来了魔鬼的声音。 大腿在冰上粘住了,怎么办?撕扯开吗,可是......应该是会痛的吧。 真的痛吗?痛是怎样的一种感觉,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吗?为什么尽管我不懂这种感觉,却是那样害怕它呢,为什么我不认识这种感觉,却想要远离这种感觉呢? 嗤啦...... 嗤啦...... 这是一种让人难受的声音,孩子腿上的皮肉在一点点的分离着自己的身体,血与肉撕开了,但她却还在努力的向前爬行着。 这就是痛吗?也许世界上并没有任何一个形容词可以去形容这种痛苦吧?也许世界上并没有任何一样可怕的东西能够去比喻这种痛苦吧?也许世界上并没有任何一个绝望的意象能够去诠释这种痛苦吧? 可是她的眼神却是那样的坚定,仿佛她撕扯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体,只是一样与她完全无关的东西一般。 命运是能够逃脱的吧,假如我足够努力的话。可是这世界上还有期待我活着的人么?还有祈祷着想要我活下去的人么? 我知道我现在正在用尽全力的活下去,可然后呢?我是说假如我真的能够活下去了的话。 终于,那孩子在那阵温暖之中沉沉的睡去,寒风将女人的双眸刮出了泪光,泪光之中却闪烁着孩子可爱的脸颊。 孩子仿佛感觉到有人将自己给轻轻的抱了起来,这时孩子想要张口道声谢,可是身体却有些沉重,那人的身上很温暖,动作也很轻,像是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一般。 死人会做梦吗?也许是会的,如果那个人还愿意做梦的话。 第4章 漫漫长路,不谙苦恨离愁 风雪苍茫,飘洒在寂寥的大地。天色阴沉,映照着离人的孤单。 凛冬至,薄暮尽。雪地里,远远的驶来了一架马车。 夕阳漫长,冬日的霞光温柔吻上了披着白衣的大地。 路途颠簸,车上,正打瞌睡的她被惊醒。她朦朦地揉了揉眼睛,往着窗外望去,赤红如火的晚霞映在她的苍白的脸上。 孟小霁一直是一个喜欢舒适的人,也同样是一个懂得享受舒适的人,换一种话来说,她活的很舒适。只是如今,她却得了一种不舒适的病——魂悸。 魂悸是在这个世界因时间变更和动荡所产生的因子波动,轻者常常精神恍惚,而重者则会为此湮灭。 “咳咳。” 胸口一阵烦闷感涌上,使她禁不住咳出了声。 “师姐,你醒来了?” 车厢前,驾车御马的少年问道。 少年约十六七岁年纪,是枫门的年纪最小的弟子,比她小了应该有七八岁了。 “你的身体......不要紧吧?”少年关心问道。 “没关系。”她无奈笑了笑。 少年名叫荀丹,此番,正是奉师命与门派唯一的师姐前往邻国冥元的首都——悾慏城,一来找一个特别的人人治疗师姐的疾病,二来也是为了调查一件重要的秘密。 “师弟,路还有多远?”她悠悠问道。 “至少......也还要一天。”少年犹豫答道。 窗棂之外,大雪纷飞,寒冬的凄楚渲染了这张绝美的画卷。 马车笔直向前,然而这条路却并没有荀丹想象中的顺利,天色在不知觉中已黑了下来,寒风瑟瑟,雪地里,传来了一两声凄厉的狼嚎声。 雪大了。整个世界仿佛都已被白色的恶魔湮没,在这看不见前方的道路上,马车变的越来越渺小。 北风如箭,刺入高耸的苍穹,寒雪如花,散落寂寥的荒野。 少年的手被寒冰冻得脱节,他呆滞的目视前方,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隐隐约约还能察觉到些许碎屑拍在脸上的感觉,他想挪动脚步,可双腿却已如同灌了铅一般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一刻钟,又一刻钟。 狂风肆虐,风雪铺天盖地的袭来,少年的心中突而有了什么不好的预感。 他抬头朝着天空望去,穹顶之上,早已失去了一切有关生的颜色,而他的脑中恍恍惚惚,竟浮现出了这样的一副画面。 子夜,在安静而璀璨的星空之下,在那空的可怕的世界里,一只孤苦无依的小狐狸,望着漫天繁星,虔诚地祈祷着,祝愿着。 那孑然一身的苦楚,那一无所有的徒劳,那只小狐狸将自己所有的努力,将它自己每一寸的一呼一吸孤注一掷,用在了祈祷来生之上。 亿万斯年,海枯石烂,亘古不变的等待中,荀丹看见了一双如湖水般清澈的双眼。 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然泪流满面...... 突而,一阵震荡,荀丹随之惊醒了。眼前,自己狼狈的躺在地上。 “你怎么睡过去了!” 身旁的人正是他的师姐——孟小霁,她喘息着,在雪中裸露双手,用力晃动着自己。 “我刚刚是怎么了......好像是......看见了什么没有见过的景象。”荀丹揉了揉眼,支撑着身体,弱弱道,“我也许只是......” “坚持住,我需要你。”孟小霁淡淡道,眉目凝重,诚然,那是一股坚定而不容改变的眼神。 车轮损坏,她将马车的缰绳与马儿分离,将行李尽数丢弃,把荀丹背上了马。她远眺前路,策马前行,不多久,一个破庙屹立与眼前。 破庙没有屋顶,残垣烂瓦下,荀丹疲惫地坐在了地面上,身上的棉衣早已被狂风撕得粉碎。少年支撑着想要站起来,往返尝试了三四次却终究没有做到。 目视着白色的世界,荀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重,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从方才开始,自己苦力支撑着的眼皮又开始有些倦怠的想要闭上。白色死神无声无息的降临在这世界,即将带走无声无息的他。 “荀丹,你脸色很不好。”师姐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使得少年猛地一愣,将他从可怕的虚空中拉回到了寒冷残酷的现实。 几个时辰过去,夜幕降临。她心中着急了起来。此时此刻,在这不见停的雪中,无论是谁,也是无法镇静的。 不知不觉,便已入夜,他的呼吸越来越短,生命的微光隐隐约约闪动着,已近消逝。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 第5章 坠落深渊,流转心语迷晖 雪花在风中华丽的飘逝,寒霜结成了冰花,静静的绽放在这一片虚无的空白中。 孟小霁静静的看着这白茫茫的世界,凝视着天地的交际线。 “荀丹。”她靠着荀丹的耳边轻轻唤道。 在声音出口的那一瞬,她心中猛的一颤。 听到了师姐的声音,荀丹双眼朦朦睁开。 “如果我们如愿以偿活着回了枫山,你还有什么想去实现的愿望吗?”孟小霁突然问道,双眸闪烁着亮光,与平日冷冰冰的师姐判若两人。 “我......不知道......”荀丹犹豫着道,呼吸已经渐渐的平缓。 皑皑白雪,孟小霁的眼眸已经变的通红,顺着微光望去,她的瞳孔呈现着迷人的紫色。 自小以来,他一向很忌讳去谈及愿望一词,这个词本身与自己而言,已是奢望。 作为孤儿,能被师父收养已是万幸,此时,对于这个与师门关系特殊的师姐,荀丹不由感到了好奇。 “假如真的活下去了的话,那我......想要当一回新娘。”孟小霁说着,脸上已经有了几丝潮红,此时的她与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领家女孩一般无异。 “不过想实现的话,还需要你的帮助。”她柔柔道。 “呃?”荀丹很不解。 “可是......嫁人这种事情,这可怎么帮你.....难道是要筹备什么代表什么意义的嫁妆吗?” “我想当的是你的新娘。”孟小霁一字一句的说道。那认真的表情告诉荀丹这绝不是假话。 荀丹只觉得身上有些正在不受控制的发烫。 即使是在病痛与风雪之中,她还是那样有力的扶住了靠在楹柱旁的荀丹。这份在绝境之中的表白也着实让人心动,顿时之间,双目相接,空气之中氤氲着浪漫的气息。 荀丹觉得自己的身上像是燃烧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高烧的缘故。 “你......”荀丹由于过度震惊而膛目结舌的说不出话来。 “你该不会是只是想要让我保持清醒而那么说的吧。” “你可真是个呆子。” 她无邪的笑着,那双眸仿佛被能够融化所有寒冷的温柔填满,她冲着荀丹调皮的眨了眨眼,俯身在荀丹已冻僵的脸颊上轻轻的一吻。 荀丹只觉得身上软软的,有些疲乏无力,明明方才还能勉强站起,而现在却一点也动弹不得,仿佛被施了什么魔咒一般。 看着此时面若桃花的师姐,荀丹脑海中不免回忆起了初遇的画面。 那是一个温暖的清晨,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比自己高差不多两倍的怪人。 那个怪人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后山的门口,面带面纱,冷若冰霜,她一手抱着酒,另一手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那时的她弯下腰,用闪着蓝光的匕首卡在小荀丹喉咙上冷冷的问道,“你知不知道一个叫做叶辰的人?” “叶辰......是谁?” “一个将要死的人。”怪人冷冷道。 荀丹愣是什么都没有明白过来,脑海中记起了那个带他离开村庄的人似乎也叫叶什么的。明明很害怕,可在这关头,他却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想装傻吗?”怪人悠悠道,握紧了匕首的力度,几粒血珠已从颈部流出。 晨风拂过怪人的面颊,刮过鼻尖,小荀丹傻了傻,禁不住道, “你身上好香......” 怪人不怒反笑,紧接着在一秒内把小荀丹的衣服划出了整整一百零八个大洞。 第二天,你说不出来,我就杀了你。那个怪人那么说道。 后来他才知道,那就是他的师姐,枫门唯一的女弟子,也幸亏第二天师父自己出现了......这向来刁蛮的师姐,平日里,连诸长老也拿她没有办法...... 久之,也是奇了,荀丹只觉得身上的不适感渐渐消逝。 “现在的你和以前一样,愣的像个木头。” 孟小霁轻轻叹了口气,俏目流转,深情望着荀丹。 荀丹倒吸了一口气。分明是处在寒冷的冰雪之中,荀丹却感觉仿佛是身处烈火里一般。不过说来也纳闷,没想到孟小霁的手居然比自己的还要更凉一些。 不好!身上的能量在外泄! 荀丹的脑海中忽忽的闪过了成千上万的画面,这是死前的预兆。 莫非是?荀丹疑惑望着师姐,这个印象中如此凶狠无礼的人,此刻却是那样的俏丽动人,隐隐约约,反而像是隐藏了什么不可说的事情。 不可能!明明师姐在那样真挚的向自己表言,她绝不会害我,倘若她真要下手,自己也万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突然之间,传来了碎石迸溅的声音,许多小块的碎石落在了地上,周围的砂砾开始莫名的跳动了起来。是雪崩! 可恶! 当听见声音时,孟小霁体中仿佛受到了什么冲击,砰的一声便摔在了地上,荀丹心神一恍,便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孟小霁当机立断,单手一携,把荀丹丢上了马,她并不扬鞭,只是轻轻的拍拍马儿的脖颈,马儿似是听懂了孟小霁的意思,高昂的嘶鸣着。 轰隆隆!不断有东西向下砸来,大的,小的,轻的,重的,都在乱七八糟的不断往下砸。 马儿飞奔了起来,可还是不够快。 “快,抓紧我,小心掉下去。” 由于没有别的支撑点,荀丹只好抱紧了孟小霁,触感很柔软,荀丹恍惚能够嗅到孟小霁身上的那阵醉人的芬芳。 糟了,荀丹望着前边,雪雾太大,能见度不高,但隐约能感觉到似是一个断崖!而马儿却在向前持续奔跑着。 显然,孟小霁也注意到了,紧拉缰绳,不断催促着马转头,然而,身后就是不断崩塌的山雪,马儿如何肯掉头? 荀丹只觉脚下一空,身体在不受控制的飞速下坠着,而手中起初紧抓着孟师姐的手也已不知道何时断开了。 葬身于万丈深渊么? 隐隐约约眼前的师姐不见了,而浮现了仿佛是师父的身影!又有着什么诡异的呢囔之声。 咚!荀丹感觉自己重重摔到地面,却没有了痛觉,怪了,怎么耳旁尽是嗡嗡嗡的声音,真吵啊,怎么回事? 隐隐约约,荀丹觉得自己看到了似是了一只狐狸衔着什么亮闪闪的东西在黄昏与黎明的交替处跳着自己从未见过的舞,视野却有些灰暗,无论怎样都看不清楚,而后来这一切却逐渐逐渐的变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6章 海下立契,忘却风花雪月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醒来之时,荀丹发现自己正趟在潮湿的地上,空气也湿漉漉的,就仿佛来到了深林的山洞一般。 荀丹起身,直觉告诉他,四处的出口早已被封死了。 荀丹环顾四周,视野之中出现了昨夜幻境中自己曾两度见到的那只狐狸。狐狸很乖巧的躺在自己的身旁,似乎还在睡梦中, 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它浅浅的笑着,露出了两个甜甜的酒窝,它一边咂着嘴,一边又在痴痴的呓语着什么。 半响,当荀丹稍稍挪了挪自己的位置之时,却不小心碰到了一边的碎石。 当! 狐狸仿佛听见了什么,身子一震,便醒了过来,它软软的伸了个懒腰。竟变成了一个娇柔妍丽的可爱姑娘! 荀丹心中大骇。 “这是......怎么一回事?” “喂,我说,难道你......就是我的主人么?”姑娘慵懒的说道。 荀丹大吃一惊,往后退了一步,禁不住伸手摸向随身携带的剑。 “小鬼,你刚刚说谁是你主人?”荀丹吓了一跳,瞪着她道。 “你忘了吗,昨天我们才见过,你正是我所要感谢的人。为了遇见你,我已沉睡了整整一千年。”姑娘那天真的语气流露出了遮掩不住的兴奋。 其实荀丹也不明白怎么一回事,只是那时仿佛入了魔一般,身体不受控制。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荀丹好奇问道。 “我......记不清了,似乎......有天晚上,在哪个地方,我望见了漫天的繁星,然后,便莫名的走上了一条无尽的道路,那是一条很长的路,又似乎也很短......但我总还是记得那儿相当的亮。” 小狐狸接着说道。 “那地方的天空永远也不会完全黑下来,黄昏与黎明衔接着,就连一个容纳阴影的地方都没有。明明是一个很温暖的地方,但不知为何,我却总感觉浑身寒冷,明明是一个很热闹的地方,但我却感觉自己被空虚所包围。” 荀丹心想。 “她这个描述为什么我好像有点熟悉,似乎我也曾到过,但也说不清究竟是哪里。” 荀丹又问:“可你说现在不应该是冬天吗?为什么这个地方那么温暖?” “从我这千年以来与许多人的不断交流得知,这个地方叫做悾慏海,你们的那座悾慏城其实是三面临山,西南沿海,而这里应该就是悾慏海的海底了,自从千年以前受到因子波动震荡,被你们称作悾慏玉的东西从海底离开被海浪带到岸边,因此,以往承受悾慏玉的能量无处释放,反向转换,从而在此形成了一个特殊的结界,承受了深海的巨大的水压,这巨大的挤压又释放了庞大的内能,维系了这个地方的平衡。”姑娘回答道。 似是被这个地方诡异的情况惊呆了,荀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完全理解了少女所说的内容。 “可是,这力量就算再强大,总该有被消耗殆尽的一天吧。” “不错,明年初春到来之时,便是这力量的截止之刻,也是我死亡的最后期限。”少女平平说道,宛如仅仅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一样。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少女,在不到四五天的时间内便将会永远的消失。 虽然不曾经历过什么生死别离,但有一种隐埋与心的潜意识使得荀丹却并不希望眼前这个少女死去。明明只是一个与自己萍水相逢的家伙,可荀丹的心不知为何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荀丹试探问道。 “有,唯一的办法就是请你当我的主人,解开我的咒,然后进行立契,并带我离开这里。但立契的前提是交出自己的灵魂作为引子。”少女认真地道,那声音如水滴一般一滴又一滴的滴在了荀丹心中。 “这......” 荀丹对于这个回答并没有做好准备,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他犹豫了。 就这样放弃吗?荀丹的内心拷问着自己,她在这死寂的海底困了上千年,却完全没有接触外界的机会,假如拒绝了它,未来的我又能够原谅现在的自己吗? 如果我死去,真的能够换她活下去的话。 死去之后,就算让现在的我变成无声无息的砂砾尘土,变成闪亮的星星月亮。 可是...... “这千百年来,总算也已习惯于和不同的人解释着同样的话,尽管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的人。此次,无论成功与否,恐怕也已是我的最后一次了。”姑娘委屈地垂下了头。 “你愿意作我的主人吗?”那少女直视着荀丹。“你愿意交出你的灵魂吗?”。 荀丹颤颤的后退了一步。 少女仿佛看透了荀丹所有的心理挣扎。 “我知道了。” “这种事情,又有谁能够接受呢?我理解你,毕竟也已活了千年,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少女望向眼前深邃的海洋,淡淡道:“我告诉你出去的方法,一会且随我来。” 也许,本该如此结束的故事,却莫名改变了。 海底的流光那样婉转不绝的乱窜着,犹如少年此时的心,就如空气中的呼吸一般,突而变的吵闹。 突然,脑海之中,不知是什么接近了荀丹,让他眼前的一切如幻相一般的猛然闪烁了一下。 “且慢!”一个沉重的声音从荀丹的嘴中喊出。 奇怪,我并没有......可是为什么会......不由自主的...... 少女吃了一惊,重新望着荀丹望去,荀丹的眼神,荀丹的气质,荀丹从头到脚的每一处地方都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荀丹转过身,站在了姑娘面前,他的全身散发着一种凛然奇特的气息。 “自哀自怨放弃希望之人,是无法活下去的,也是不配活下去的。”荀丹淡言道,眼中的瞳色变的如海一般的深邃。 “现在的你,只是一个枯荣于世的死尸,为了祈祷而活的寄生体。” “不是的......我......” 那一句句话语巍峨,雄峻,凛然,有一种泰山压顶的压迫感,如利剑一般锋芒毕露的刺穿了少女的心。 望着呆滞的她,荀丹看着她那模样,冷哼了一声,眉毛轻轻一扬,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灵魂,也许他可以献给你。”荀丹面向着她,漠然道:“我想要你和代表了你的一切去尽最大努力去改变。” 仿佛是被谁控制了一样,可无论荀丹如何尝试,却总是失败于获得身体的掌控权。 “改变?去改变什么?” “改变你自己以及你与人们所共同讨厌的东西。”一字一句,每一字都是那样的雄厚有力,随着荀丹瞳孔的异光渐渐消失,荀丹恢复了神色。 第7章 海日迷晖,荒唐前宿之路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三天。潮起潮落,虽平淡却也并不无味。 子夜,寂静如斯。 少女将四周空空荡荡的空间打开,无边的云气涌动与脚下,寂寥的时空里,纵横徘徊着无尽的风声,一个个神秘的声音从耳边呼啸而过,似风语,又似神谕。 荀丹眺望着眼前这个漆黑一片的苍穹,凉凉的海风刮在他的脸上,这是他离开最后的机会,此处的崩塌终于要到了。 荀丹陪着少女静静待在这片荒芜之地,身边是已然枯萎的海草,时间已不多了。 星空浩荡无垠,照耀着被困在此地的彳亍之人。 夜空之下,少女那空洞无光的眼神却仍在尽力微笑着,终于,她生命最后的时刻已经到来了。 突然,有人抓住了她那细小柔荑,正是荀丹。 “我......要救你。”少年颤抖的说道。 “你在......开什么玩笑?”少女被荀丹的话惊到了。 “我要救你。”荀丹沉稳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再犹豫。 小狐木然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看着眼前这个如无数误入此处陪伴自己之人无差异的他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要救你!” 荀丹大喊出来,竭尽全身的力量喊了出来。那声音直上寰宇,连星宿也因而变的黯淡。 “我明白了。”少女默默道,一丝感动涌上心头,但她却没有丝毫悸动的知觉。 金光闪烁在遥远的天际,那是茫茫无尽的穷途。荀丹抬起了头,彼岸的星空依旧耀眼,可不知为何,此时他却觉得是那样的黯淡无光。 此时,变的冷静的小狐一步步朝着荀丹走来,缓缓道:“现在,我要取你的主神与命魂了,这一过程凶险至极,尽力稳住心神。” 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断的吸收着天地精华,吞吐着星辰云霭。 “荀丹!你真心仅是因想要救我而心甘情愿的交出三魂七魄?假如你是抱着其他目的而为的话,不仅我们的立契会失败,而你自己的魂魄也会因此湮灭!这痛苦可比死亡本身要厉害无数倍!现在的你还剩最后的一魂一魄,这是你最后放弃的机会。” “你在......开什么玩笑?”尽管已经脸色苍白,荀丹却仍然在逞强的笑着。 “都已经死到临头了,还在讲这些劝我放弃的话。有意义吗?” “虽说我压根就不认识你,但我既搭上了性命帮你立契还能另有所图不成?”荀丹喘息道。 “既已帮了你,我堂堂八尺男儿又怎能半途而废?” “好,现在我要取你的主神与命魂了,这一过程凶险至极,尽力稳住心神,千万不能恍惚!知道吗?”少女严肃道。 “嗯。”荀丹答应道。荀丹无奈的笑了笑,也许这就是命运吧,真是荒唐的让人想要碾碎它。 “胎光!”“伏矢!” “合!” 顿时,一红一蓝的两束光从荀丹的脑内射出飘向了那狐狸。 那些光犹如彩虹一般在少女的手中不受控制的乱窜着,努力的想要与他的魂魄相互契合,而却似乎受到了排斥,在空中停滞不前。 然而,就在此刻,突然之间,荀丹听到了一股仿佛来自地狱的嗡嗡声。脑海之中,无数的魑魅魍魉正向他招手,嘻笑着呼唤着他。而荀丹此时已经魂魄尽失,动弹不得,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靠近着,吞噬自己的魂魄。 血,从荀丹的嘴角处缓缓流了下来。 这便是悾慏之境吗?悾者,诚恳而又空虚。慏者,贪婪而无可尽欲。 悾慏皆沾,至圣的智者变成愚昧的乞儿,同情的菩萨化为罪恶的凶犯,健硕的少年成为跏趺的老人,廉洁的善者沦为贪婪的狂徒。 我难道......已经完全沦陷了吗......我......还活着吗.....可是......这里好黑啊,多么想回到那光亮的地方啊!你说......地狱有......阳光吗?假如有的话,我们一起去......好吗? 突然,那狐狸的呼喊声从很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深深的震悚了荀丹。 荀丹醒了醒神,自己的眼睛,耳朵,口鼻,脸颊竟然已经满是殷红的鲜血。他的身上已经衣衫褴褛,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都已经变得乌黑可怕。 荀丹这时已经闭上了眼,而嘴角的血已经变得漆黑,紧握的双手也已经无力松开,在晕过去的刹那,荀丹仿佛瞥见了狐狸因生的喜悦而流露出的那幸福微笑。 结界开始了崩塌,因子的巨大力量再也无法受到限制,海底的火山一座接着一座爆发,滚烫的熔浆从地底下迸溅而出。 小狐狸全身那千年前被业火几近焚尽的黑褐色皮毛如雪花一般片片脱落,那以灵魂栽培生出的那娇艳俏丽的花儿散落着芬芳的气息,将她包裹其中,结出了雪白的花瓣,治愈了悾慏海千年的沧桑。 天崩地陷,海枯石烂。周围的一切都在不断的倾颓。荀丹望着天空,沧暮之下,属于自己的时间已然结束了。 千年白夜,时光徙转,有没有一个人曾遇见过你,有没有一个人曾渴求过你,又有没有一个人曾陪伴过你?我们,永远在错过中寻找,又在寻找中错过。 第8章 半嗔半笑,翩跹万里苍穹 冷清凄戚的黑夜,月光幽幽的洒在荀丹身上。随着立契的进行,荀丹来到了一个诡异的世界。 芳草幽幽野花香,露水潺潺沧月明。 少年睁开双眼,庞大的草地下,俯着一片硕大的紫色花田,一片满是芬芳的海洋。 这......是幻境吗?还是死前的幻觉?前方,传来了幻惘的歌声。 “愿言配得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司马相如的凤求凰?荀丹虽不擅诗书,但如此有名的桥段,他倒也算记得。可究竟是谁,会如此地在此吟唱呢? 穿过一片密林,沿着身音寻去,苍凉的月下,是一个男子,男子一身素衣,高洁雅丽,端容浅神。他神色翩翩,正坐亭中,幽幽地抚着一把陈旧的古琴。 似是察觉到了荀丹,但男子却未回头望他一眼,仅是自顾自地抚着琴。 而荀丹却始终未看见歌唱之人,隐隐约约,闻着细碎的声音寻去,那歌者似是在四周,又似是在眼前。 可男子依旧淡淡的抚着琴。那和缓,尖锐,高亢且低沉的琴声,那悠扬,婉转,凄凉又清楚的歌喉。茫茫的生出一股能感化天地的力量。 琴声宛如附了魔一般灌入耳内,一圈又一圈,将少年懵懂纯洁的心田荡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就如此无意的听着,却已不知觉入了迷。仿佛自己便是那段歌声里幻想的那个痴情人儿,一世又一世的追随着心爱的那个姑娘。 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便如此这般不停的去寻找,又不停的迷失,他是多么的渴望有一天能够与她重逢呵,可结果却是总是一次又一次的错过,直到最后自己也忘记了自己究竟在找谁,自己为什么而找她...... 一曲终了,荀丹已经泪流满面。最终未能找到歌者的他呆愣在了原地,整个人已经沦陷在了这个幻想里的世界。 水面之下,是自己的倒影,亦是那份执着的追溯,好想永远的留在那里,陪伴故事里的那个人...... 一阵幻影,荀丹仿佛看到了那个藏身与歌曲之中的歌者,他屏息凝神,一切幻空的时间加速运转着,荀丹枉然回首,那个幻影定格在了身后,竟然是一个如那个立契少女一般面容之人。 终于歌声停息,那男子也终于现身。 “前辈,请问这里是?”荀丹上去恭敬的问道。 “这就是她的心境了。方才那曲便是我所作的拙作——千年白夜。此曲甚是魔幻,而你是第一个得以明白此曲真谛之人。” 一时,荀丹吃惊的说不出话来。阴差阳错之间,居然还有此等以情弄人的事情。 “就是你控制了我,代替我答应了这个契约的吧?” 男子没有回答荀丹,轻轻的叹了口气。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荀丹感觉到这个人身上一股很熟悉很熟悉的气息,只是荀丹可以确定的是,自己绝没有见过此人。 “喔。”男子看到荀丹,重重的叹了一声。“没有想到,居然是你。” “你认识我?” “自然,不,应该说一定是认识你的,你能够解救它,可能也是因为命运吧。以前的你们可不是如此。” 男子的每一句话都那样深不可测,让荀丹感到迷惑。然而,在荀丹想要明白更多之时,男子淡淡摇了摇头。 “她还在外边等你,你快去吧。” 狂风袭来,吹散了一切的幻觉,荀丹醒了过来,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那个风雪茫茫的世界,脸上的泪却已经成了冰渣。 “喂,你......醒了吗?” 眼前,一个如精灵一般的人儿,一边啜泣着,显然正是那个海底的那只狐狸。 “刚刚......发生了什么?” “立契刚刚立到一半,突然间,出现了严重的排斥,你自己咬牙硬挺着,最后主魂受损,受到了严重的反噬。”少女呜咽着道。 “没关系,至少你得救了,那就足够了。”荀丹举起满是血迹的手摸着狐狸的头轻轻道。 寒风从远方吹来,刮干了少女的泪痕。 突然,他却很想笑。于是,他那样放肆的笑着,那是一股直上云霄的笑声,一种刺穿苍穹的笑声。 他不停的笑着,直到笑出了眼泪,笑到自己喘不上气来,喉咙里的血痰咽住了嗓门,他重重的咽了一口,将喉咙里的血尽数咳了出来。 只要还活着,那就是最好的结局。当你还活着的时候,所有的苦,所有的伤与痛都变的不那么重要。 少年躺在地上,仰望着天空,漫天的云彩向着他微笑着。这立契,明明仅仅过了短短几个时辰,却仿佛走过了他整整一生。 姑娘揪住了少年,一头钻进了少年怀中把这些天所有的苦楚全都大声哭了出来。 时间默默过去,不知觉时,黄昏以至。 “小时候,总喜欢看黎明,而现在,自领悟了一趟生死之后,现在我却更欣赏那天空那一点点的直到完全黑下来的过程。” 刹那间,姑娘仿佛从荀丹那张决绝的脸上找到了什么自己熟悉的那种感觉。 “怎么,你还在生气么?”荀丹见姑娘不理自己,于是反问道。 少女摇了摇头,有些犹豫地说:“荀丹,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晚霞映在小狐狸羞涩的脸上,就连这即将落幕的云彩也变的那样可爱。 “说吧,什么事?” “你能不能给我取一个人类的名字?” “起名?” 荀丹一愣,随即眉毛轻皱,也是,小狐狸活了那么久,却直到现在也没有名字,是该起一个了。不过起名一事虽说可算是随手拈来,但起的太俗气也不好...... 方是思忖之中,少年往着天空望去,赤红的晚霞弥漫在山峦的胴体上,明明已然薄暮,但大地却仍然不舍的想要最后折射一丝夕阳的光辉。 突然之间,荀丹找到了灵感。“红霞为赤,弥漫起来即霏,你就叫赤霏吧。” “赤......霏。”小狐狸慢慢的念起这个陌生的名字。 “不喜欢吗?”荀丹有些担心,毕竟是自己临时才想到了,却将它冠名与一只活了千年的狐狸身上。 “倒也不是,这个名字蛮好的,虽说不大好记。”少女笑着道,“从今以后,我也有名字了——赤霏!” 荀丹也笑了。黄昏的散射下,暮光弥漫在粉白色的荒漠下,绝美的让人窒息。 云翳之下,满地的雪花见证着这伟大的一切,见证着他们之间契约与诺言,见证着他们拥有的一切与未拥有的一切,见证着他们之间今后不可逆转的幸福与劫难。 第9章 鬼寺风烈,寥落心莲之花 云雾淼淼,挣扎在寒霜的森林中的虫豸,那正是他们了。 一个身形小小的姑娘正吃力背着脸庞憔悴的少年在林中走着,那一份契约无情地吞噬了他生命的种种,一夜之间少年的脸被大雪吹得苍白。 一步,两步,三步...... 姑娘走的很慢,但她的每一步却走的那样的坚定,她已背着这个比自己要重得多的人走了整整三天了。 这个曾在地狱中徘徊过的少年,在濒死之际奇迹般的睁开了双眼。虽然勉强捡回了一条命,但他也因此而主魂受损,半身瘫痪。 赤霏轻轻的将荀丹放下,扶着他靠在了苍老的树干旁。 “喝口水吧。”姑娘温柔地道。 荀丹颤抖着,神色中流露出了一种以痛苦书写的麻木与疲惫。“这没有止境的冬天......何时才能过去?” 姑娘温柔握住荀丹的手,轻轻安慰道:“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冰天雪地里,姑娘从冰泉处取来了一抔纯净的冰水,自己喝了一小口,然后便端了过来,喂着瘫痪的少年。 少年挣扎着,水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你还是把我......给丢下吧......”荀丹那样说着,脸上留出了清浊的泪。“我讨厌......成为他人累赘的感觉。若我的余生只能如此,那还不如让我就如此......” 不及说完,姑娘用手温柔的将他的嘴给捂住了。少年不知觉感觉到了羞涩,闭上了嘴。 眼前,不多远,却传来了杳杳的钟声,这难道......是人烟吗? 顺着声音走去,不远的山丘,果然,在群峰之上的寒雪里,在与世隔绝的山谷中,一间寺庙赫然莅临于眼前。 香火之烟冉冉升起,那阵阵不绝于耳的焚音清晰地告诉他们,这并不是幻觉。 周边明明是银装素裹的冬天,但这寺庙却是莺歌燕语,鸟语花香的春季,远远望去,整间寺庙遍布着春天的气息。 二人来到寺门之前,恍然之间便瞧见了上边的三个大字——沧杳寺。 “有人吗?” 赤霏放下荀丹,向着里边大声呼喊着,却只得到了山谷里一阵又一阵的回音。 赤霏打开了正殿,寂静而又空荡的殿里,仅有那几尊胖墩墩的佛像。 越过正殿,她满怀期待的往后寻去,可惜,后边的寺庙却也是一样的情况。 “都没有人。”她失望的向荀丹说道。 “别沮丧,至少,我们也算找到了临时避雪的地方,这山谷里果蔬茂盛,四季常春,留一会也无不可。” 荀丹虽嘴上乐观,但心中却还是失望了一阵。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荀丹倚着失去知觉的身体进入了佛殿,虽明知没人,但少年还是对着那威严的佛像恭敬的鞠了一躬。 突而,一股凌厉的冷风刮过,唳鸣之声在耳边回响,惊的荀丹不由自主地喊出了声。 “呀!” “你怎么了?”本在一旁清理房间的赤霏突闻荀丹的惊叫声连忙赶来。 “刚刚,那儿有阵风刮来,稍有一点刺骨。”荀丹笑了笑,示意赤霏不用担心自己。 可这窗户明明是关着的啊,刚刚我也在这附近,我怎么一点也没听见?赤霏心道。 “你累了。不如先休息会吧。”赤霏脸上露出了关心的神色。 扶着荀丹往着禅院的房间走去,空白桌面却在之前的那刹那多出了一样东西——一个精美的纸鸢。 “这是什么?”荀丹问道。 纸鸢仅有不过半只手掌一般的大小,微微的烛光下,玲珑剔透的纸鸢对于荀丹似乎有着什么特殊的引力,荀丹望着那纸鸢,仿佛望见了什么未见过的稀奇玩意一般,慢慢朝着前边走着,伸出了手想要碰向那只纸鸢。 “嘭!” 是炸裂的声音,那纸鸢在结界受到撞击的那一刹爆炸了,半空出现了一个整齐的切口,就好像被一道无形的锐利剑风扫中。 荀丹愕然,却感觉风息突然变得狂暴,清明寥廓的苍穹瞬间斋乱。飓风涤荡,无影无形的剑气应声闪现,将山峦劈成了两把,从天空坠落。 煞气环绕,鬼神在冥冥之中降临,洁白的云朵刹那间被染得漆黑,周围的一切都陷入了缪乱和疯癫。 猛然间,荀丹从远处诡谲云波中听到一声猛兽般的怒吼,紧接着一道绚丽的红色奇光从云团深处闪现,火焰流星一般的破空袭来,那急速前行的锋头直指,赫然就是自己! 荀丹只觉得耳边的空气被急速压缩,音波鼓荡的啸叫声瞬间刺痛了耳膜。 终于,光线变暗了。荀丹刚刚得回知觉,还在惊愕中,却已经吸入了大量的浓烟,天旋地转,疲倦感充满了荀丹全身,在那空中,出现了一个画面。 第10章 融玉入心,窥览往昔烟尘 西北,淼惔族,彼方,一个陌生人的记忆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近九十年前,在西北边的一个叫做淼惔族的民族,那时正是那个民族的鼎盛时期。 深夜,一个魁伟雄魄之人,面色憔悴,在病榻前喘着粗气。那个人的父亲死去了。 晨曦,一个面目生涩的少年,忐忑着,被一群高大雄伟的人围住,冕上了沉重的王冠。 翌日,一道朱红的诏令,宣布诛杀与扶持党政见不同之人的决定。 黄昏,一群身披黑袍的刺客,暗暗闯入,在夕阳下肆意厮杀残害无辜的生命,血肉横飞,哀鸿遍野。 子夜,一场声势冲天的烈火,燃尽了宫殿数百年的芸华,硕大的宫殿。兢兢业业之人已逃,骁勇善战之人已死,忠心耿耿之人已叛,沥胆披肝之人已离。 凌晨,持着扫帚的老侍从将少帝的黄袍卸下,披在了自己年轻的儿子身上,带上重伤的少年,朝着另一方向离开了皇宫,在未知的前方,跏趺前行着。 黎明,被围住的老人,穷途末路,再杀死了十数名袭来的刺客后,目视着远去的少年,也终于死在了这远方的海角之处,破晓之光莅临,无辜却又如此沉重的王冠也随之沉入了深海。 同甘共苦,有的人仅是希望在与你同甘之刻自己能够借此青云直上,而有的人却是在你共苦之时牺牲一切希望能够争取一丝让你活下去的机会。 然而,那个活下去的人却没有逃走,他凭着一股血性以数百之众对敌人数上万的敌人,毫无悬念的失败了。 在那个人被捕后,仇敌日夜担心会遭受报复,更害怕自己的统治将会被颠覆,于是,在一天夜里,他们秘密的将韩漓绑上巨石沉入了东边水深万丈的悾慏海之中。 然而,自以为高枕无忧的反贼们,却未想到,他活了下来,他在海中泡了七天七夜,奇迹一般的活了下来。 整整十年,他精心的培养了千百亡命死士,然而,却还未等到复仇之时,消息便已被泄露,他再一次的全军覆灭,开始了新一轮的逃亡。 直到有一天,他被包围到了一座并不知名的小山,孤军奋战,兵荒马乱,弹尽粮绝,穷途末路。 曾多少,英雄风流,忠义事,不过兑酒。又几番,落红凄草,销魂约,哪堪与茶共斟? 这便是他生前的最后一吟,这时,他的身边早已全是为他而死的忠心部下,如今,他的周围已经空无一人...... 这些人心深处的记忆,一无保留的被荀丹观览至尽。 突而,这片幻空终于被撕裂出了一个临界,是赤霏! 浅浅的结界中,赤霏青着脸,咬着牙尽着全身气力将从心魂之中牵出了一条细若游丝的契约线,一点点的探着这片空间,终于勾住了荀丹的魂! 荀丹跌坐在地,胸闷至极,支撑了少许,终于昏了过去。 当荀丹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四周却不见了赤霏,荀丹从床榻上费力支起半瘫痪的身体,恶心感稍稍舒缓。 清冷的月华下,这怪寺一如既往的宁静。 月影西斜,突而荀丹察觉有什么人正从窗外注视着自己,斜眼望去,原来是一身着袈裟,白须飘飘的老僧。 “前辈是何人,如何称呼?”荀丹虚弱的问道。 “老衲法号弦澈,是此寺的住持。见你昏迷在地,便将你安置在鄙室歇息。多有冒犯,得罪了。” “怎么会?我谢前辈还未能来得及。”荀丹忙道谢道,又暗暗打量,心中暗想。 “这老人恐怕远没有表明上的那么简单,这关头出现,莫非和我刚刚望见的印象相关?” 而当荀丹正疑惑之时,从异相之中回过神的赤霏方望见了这老僧,而却已从眼中泛出了泪花。 “韩......漓?” 老僧猛的一颤,这才突然间见到了赤霏的样子。 他像是回想着什么一样,愣了许久,隐隐约约,恍恍惚惚,却终是只能见着一个浅浅的轮廓,他苍老的眼中泛起了片刻的伤感,然后也只是轻轻摇着头,遗恨的叹了声气。 而赤霏却只是站在了他的面前,看着他,这个隔绝世俗的僧人在这一瞬幻化而生的千万种情感。 “失礼了,突然,不知如何,就想起了一个许久以前的故知,可能是听错了吧。”老僧笑了笑。 “我也听到了,你没有错,我知道你一定就是那年凭借一己之力反抗天下的韩漓。”荀丹道。 树叶沙沙的响,静默的夜,老人的神色闪过了一丝奇怪的表情的,似是痛苦,似是冷漠,但这份表情随着仅仅是转瞬即逝。 “小施主,果然,你已经观览了我的记忆。”弦澈背手向着荀丹感慨道:“过往之事,羞于再提!” 荀丹将赤霏的事情解释给了弦澈听。弦澈得以清楚了缘故,他望着空气中自己并不能看见的赤霏,空空的感慨了一声久违。 他告诉了荀丹,自己当年在沉入海底时却并没有死去,而是来到了赤霏所困之处。 当然,那时还是王子身份的他,并没有交出灵魂立契,但由于很多原因,弦澈曾暂时留在了海底,那一留就是三年,三年来他为小狐狸讲述了许许多多的地上的故事,只因那份复国灭敌的家仇国恨,他最终还是离开了。 兵败后,他终于领悟透了世间红尘,于是便出了家,到来也是孽缘,出家后他曾多次顺着原路去寻海底的那片秘境,却始终无果而归。 终了,荀丹总算明白了其中的联系。然而,他却终是不明白为什么弦澈却看不见赤霏呢?按道理来说,三年的时间,此人也应该是最了解她的,而此时却是轻描淡写的带过了。 此时,弦澈向一旁望去,发现了屋内那只已变浑浊的纸鸢,感到了疑惑。 “这纸鸢,我记得应是放在我的......” 老僧朝着荀丹看去,望着荀丹浑浊的表与内,似是瞧出了什么,焦急道:“这纸鸢难道被你......坏了坏了......” “什么坏了?” 弦澈突然严肃的问道:“孩子,有关我的记忆,你看到了多少?” 荀丹一惊,他怎么知道我见着了他的...... “那纸鸢,是从何而来,难道是藏有了什么秘密?” 弦澈叹道:“那是我师父的东西,每个拥有它的人只能使用它一次,它可以满足你的一个愿望,但一定会让你付出一个与它对等的代价,它自传下来便是一件不详之物,由于我是最后一次使用它的,所以你看见的,则是有关我的记忆。” “这件东西,有一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名字——悾慏玉。” 听见这个名字,荀丹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悾慏玉,那枚维系白夜囚结界的神玉,一向被看做悾慏城的象征,那枚玉是开国的那位戎马将军生来所随时携带的佩玉。 功成之后,白夜囚建立,为了维系白夜囚的稳定,他将千万战死的孤魂以其强劲的因子之力将禁锢与其中。 那些不甘死去的灵魂,心中那些无数有关生的祈愿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最后连将军自己也无法掌控,那枚玉曾高高的镶在城墙上,守卫着那神秘的白夜囚,但在几百年前因为一件特别的事情而意外失窃了。 几百年来,悾慏玉换了无数个主人,每个人也都因此遭受了种种不幸,却不料此刻落入了弦澈手中。 “可我只是稍稍碰了碰它......并没有......”荀丹还想解释些什么。 “没用的,这东西一旦触碰,里边的东西就会将意识融入你的体内,当你需要它的时候它自然会出现,强迫你用以筹码兑换。” 果然,这就是他的记忆吗?居然有如此过往之人却最后出家为僧,平平淡淡的忘记了先去曾有过的一切。 弦澈考虑后说道,突然他对着一边的窗户喊道。 “狐狸,这些天雪也停了,你朋友现在身上还瘫痪着,悾慏玉的事情先不说,立契之后身上神识还混乱,想来也是饱受其苦,与其拖着也不是办法,明日一早,你们便下山去吧。” “这里再往东大约二十里不到有一家药铺,我曾在那儿化过缘,与那儿的人相熟,你去将我的名号报给他们,说不定他们知道什么暂时压制住的办法。” “时候不早了,今夜,先休息吧。” 第11章 别离秘寺,寻往空无之地 翌日清晨,悾慏城西约三四十里的承泽药铺。 “请问,有人吗?”一个声音清脆问道。 一位身着着店员衣裳的年轻人闻声而来,也许是没有睡好的缘故,那伙计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瞧,门外正站着一个有些娇小可爱并有些面生的小姑娘。 姑娘身形娇小,身着布衣,瞳色灵动,面容有些青涩,五官如同娃娃一般可爱,依稀能够分辨出来是个刚过及笈的姑娘,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来买药的人。 可尽管如此,店伙计倒也并没有无礼懈怠。 “姑娘,你想要什么药?”店伙计热情的问。 “我......想要治疗瘫痪的药。”少女回答道:“我的一个‘朋友’瘫痪了,他托我来买些药。” “哦,这样啊。” 店伙计打量着少女,带着礼貌的劝解声友善说道:“不过治疗这种病的药品很多都不怎么便宜,他是因为什么原因瘫痪的?” “呃......原因我......也不清楚。”少女吞吞吐吐的说道,似乎是有点忌讳。 “这......可就不好办了。”店伙计皱了皱眉,道:“这样吧,你身上有多少钱,我看着先给你推荐几服能够抑制病情的药。” 少女一愣,有些犹豫,往怀里掏了掏,拿出了几枚稀奇古怪的石头。 石头颜色不一,有大有小,没有什么尖锐的部分,表明看上去甚是圆滑适手。 “您看,这些够么?”少女弱弱的问道。 虽说这些古怪的石头望上去似乎确实有些并不寻常的气息,但倒也难看出来与寻常石头有些什么特别之处。 店伙计疑惑地用手指轻轻的拿出了其中一块石头敲了敲,发出咚咚咚的响声。说实在的,这些石头,确实也并不像是什么稀罕的玉石。 少女恳切地说道:“这些都是我从海底给挖上来的,不知道大概能够值多少钱,我的朋友真的急着用药,不然我也不会......” 店伙计搔了搔头,正想着以什么委婉的方式劝导小姑娘时,内屋里却传来了些许脚步声。屋门吱啦的一声打了开来,原来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妪,老妪的左手食指上正戴着一枚鲜红的戒指,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那样的格格不入。 “腾老师,您......怎么来了?”店伙计惊讶问道。 老妪向小狐狸友善的笑了笑,挥了挥手。 “这些石头,小店也暂时用不上,姑娘还是请收好吧。” 接着,老妪又诚恳地说道:“至于药的话,你尽管拿去,钱财就不用了,算送给你了。” “可是,老师,那药材可算得上是......” “不打紧,赶紧帮客人把药包好吧。” “是。” 店伙计虽有点反对,但还是按着老师的话照做了。 姑娘一脸惊异,又有些不好意思。 “可这也太......你们为什么要帮我呀?” 老妪摇了摇头,微笑道:“没什么,孩子,仅仅是有缘罢了。” “可是......” “那这样吧,就算你在我们店里赊了一笔账。”老妪不由姑娘多说,便吩咐道:“快把账本拿来。” “好的。”店伙计熟悉的拿来账本,掏出算盘,一珠一珠的迅速计算起来。 “三服药,一共三两五钱银子。姑娘,您怎么称呼?” “我啊,我还没有名字,叫我赤霏就好。” “这个药,每天早晚各用一次,适当带患者做一些康复训练,等一周后可以带他来药铺里头让我瞧瞧,顺便做好下一步的诊断。”老妪向着赤霏道。 “姑娘,您的药,请拿好,路上小心啊。”店伙计微笑递过药。 “谢谢了。”赤霏腼腆的道了声谢,然后快速的跑远了。 赤霏提着药,走出了药铺,心惊胆战的想着那价格,三两五钱?这可够我在森林里捡柴火捡个四五个月了! 看着姑娘渐渐地远了,店伙计向老妪问道:“腾老师,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将药白送给那小姑娘。” “哼,你在担心什么?呵呵,那孩子,可不是一般人。”老妪道。“你有看到她的那些石头吗?那仅仅一颗就能把这整个铺子都买下来。我没看错的话,那种纹理,至少也是海底万米以上的玉石,那可都是悾慏海底的举世无双的玉石,市场上千金难求,且往往还是有价无市。那小姑娘一定不是一般人,此类人物还是交好为好。” 老妪对着店伙计道:“姜风,你的药理背的如何了,昨晚怎么又不见你,你准备一下,今日午时的时候,我来考你。” “是,师父。”姜风应道。“昨晚,老板那边拜托了徒儿一件棘手之事,今天就是老板回来的日子了,方今却也还未做好准备。” 老妪将方才赊的账单撕了下来,面朝着地面,若有所思。 “小风,这个地方虽然远离了悾慏城,只不过,他们的爪牙纷杂,只怕这安定却也难长久了。” 第12章 迷惘愁苦,叹惋世事之幻 夕阳西下,此时,荀丹焦虑的望着路的那端,却迟迟不见小狐的影子。 都这个时候了,赤霏怎么还没回来?山路那么复杂,她该不会是迷路了吧。这狐狸成天莽莽撞撞的,毛毛躁躁的,也不知道会不会遇上什么坏人,她身板那么小,又不会什么厉害的功夫,万一真遇上了事情...... 正当荀丹心中各种心思胡乱跳动时,山路的末向,闪过了一个娇小的人儿,正是赤霏。 “主人,药我给你拿回来了,你有没有看好家。”赤霏怪怪笑着,一边望着荀丹。 “谢谢你了。”荀丹道谢,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劲。 “诶,我是主人为什么是我看家?” “嘿嘿,那......等你病好之后我们再一起出去玩呗,我可是活了一千年的前辈啊,让后辈看看家有何不可。”赤霏狡黠的笑着。“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养病,什么都不要想了。” 语罢,便将荀丹推进屋内,将随身的包袱放下,轻轻地将荀丹放在床上躺好,然后掏出了那神秘老妪送给自己的药,放入锅内煲了起来。 不到半响,药便已经好了,赤霏小心翼翼的端着一碗棕褐色的药汤走了进来。 “来吧,把身体支起来,我来喂你。” 赤霏舀起了一小勺,便往着荀丹嘴里送去。 瞬时,那股腐臭的酸苦味扑面而来,荀丹不禁皱着眉别过了头去。 “真拿你没办法。”赤霏皱眉道,端走了药汤,往里头加了一小勺糖进去,稍稍搅拌了一会,又重新端了回来。 赤霏耐心的又舀起了一勺,送到了荀丹嘴边。 “来,喝吧。” 荀丹只是轻轻的抿了一小口,却仅仅是舌头刚刚接触到的那瞬间便喷了出来。 望着荀丹那痛苦的表情,赤霏托腮思考了大约三秒的时间,领悟到应该是因为太烫的缘故。 赤霏将喷出的药清理干净,又舀起了一勺,将药放在嘴边轻轻的吹了一吹,亲自尝了尝确认无误后这才端到了荀丹的嘴边。 “喝吧。我用信誉保证,这次绝对不会有问题!” 赤霏的脸上仍然是那份不由怀疑的人畜无害的表情让荀丹实在是放心不下,但无可奈何,如今的情况也只有任她摆布了。 久然,天色已幕,那碗苦涩的药已全部喝完。 房间背光,弦澈也未在这临时为二人安顿的小房间里制备蜡烛,逐渐地,荀丹已经看不清赤霏的脸。 风儿刮过,窗棂发出了凄清的叮当声,荀丹不禁感觉到自己的骨髓在莫名的发冷。 “赤霏?你还在吗?” “在的。” 此时,赤霏却已化作了狐狸的形态,趴在了那高高的窗口。 “主人,是有什么吩咐吗?” 听见了赤霏的声音,荀丹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没有......只是突然间,有点想叫你而已。” 赤霏抬起自己小小的爪子搔了搔自己有些发痒的脸蛋。 “哦,是吗?”她眨着眼,假装叹气,故意的发出了稍感失望的应答。 荀丹将眼神望向那黑漆漆的夜空。 脑海之中,那在雪中的无力,自己对师姐的拖累以至于遇上雪崩,自己多年来受到师父的照顾,自己由赤霏从绝处之中吃尽万苦背出。 无论在什么时候,在面对困境之时,自己总是那个无力抵抗的那个人,总是那个无奈承受一切的那个人,总是那个没有勇气对抗的那个人...... “我想要变强,只可惜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一个天资愚笨的家伙,一个已经废了一半的人,今后的我又会如何呢?若是运筹帷幄的师父,若是拥有大智慧的弦澈,又会如何做呢?”荀丹突然说道。 眨眼间,小狐却已从窗台下下来,正踩在荀丹的胸口上,面朝着荀丹,把荀丹给吓了一跳。 “不要去想那么多,如果你是真心的想要去努力改变这一切,那就请在这个不合理的世界中,活出你自己的风格。” 小狐将爪子放在了荀丹那只未麻木的手上。轻轻地说:“我的主人可以是一个没有实力的人,但我不愿意他是一个没有勇气的人。” “临行前,韩漓在纸上转告了我他的预见。” 小狐将落寞的目光移向了窗外,道:“这个世界不久必然会发生一场巨变,风云将会席卷整个冥元国度,而你,将会是改变这场巨变的那个人,那个独一无二的人,或许这也是悾慏玉选择了你的原因。” “只是,若想改变什么,就必然要准备牺牲什么。”荀丹默默道。 小狐目光久久的停留在了荀丹的双眸中。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刹那间,那是一种莫名的悸动,这句话浅浅的,轻柔的飘落在了荀丹的心中。狐狸跳了下来,又变成了往日的俏丽轻盈的少女。 “那么,晚安了。”少女脚步轻轻的离开了,顺手将门微微合拢。 第13章 锋冷剑枭,杀戮四野荒囚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今夜,一切如往常一般的安详,悾慏宫并无任何异样。 呼...... 一阵风瑟瑟刮来。这是夜里再寻常不过的风声了,一股平静的气息笼罩着整个悾慏宫。 突然之间,却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腥红的鲜血流淌在了宫殿内。不断有尸体被抛了进来。 “有刺客!” 明白过来的守卫大呼道。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宫城便被护卫们密密麻麻的包围了。然而,等他们迅速冲进去之时却早已人去楼空。 好快的速度! 望着这满地的尸体,荆影默然不语。 几里外,一个人影背着一个件东西,回头望向了宫城里的景象,不屑地叹道:“哼,哨卫两人,侍女四人,仆从六人,卫兵二十人。好久没有品尝这种虐杀的快感了。” 月光映照大地,沧野下,一人正携着机密的文件连夜赶往着一个神秘的地方——白夜囚。 沧月下,囚牢的结界仅有一个落寞的人,对着空空的石桌,一杯杯的喝着酒。 他叫蓝九天,是这白夜囚的负责人兼大内总管,自从继承父亲的遗业来到这悾慏城,他已管理了这个天下最大的囚所整整十年。今天,正是他三十五岁的生日,还有五年可就到不惑之年了,时间可过得真快,混迹在这个地方,一晃就是十年。 这些年来,习惯了施暴,习惯了虐待,习惯了虚伪,习惯了欺骗,有的时候就连自己也忘记了年轻时那份出发的方向,那份前进的宿命。 “蓝先生。”一位打扮简单的便服男子走了过来,恭敬的称呼道。 浓烈的酒气弥漫在空气之中,便服男子不禁皱了皱眉。 “说吧,荆影,什么事?” 虽然蓝九天很不喜欢在自己喝酒的时候被打扰,但在夜里来访的部下,所通报之事往往都不是是什么小事。 “公主今夜在悾慏宫内被人劫走了。” 回答很简洁,描述的也十分清楚。 “刺客的样貌如何?”蓝九天接着喝着酒,眼神却越喝越亮。 荆影警惕地望了望四周,靠近蓝九天压低了声音道:“一个身形较矮的黑衣人,功法因子不像是悾慏城内的,估计是外邦人,极有可能是周围不服从我朝的部落所为,目的或许是想要要挟什么事情,这些只是小人的猜测罢了。” “好吧,我明白了。”蓝九天淡淡道,似乎早有预料。 虽然蓝九天对此十分谨慎的作出了相应的反应,但他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平时的蓝总管眼神永远是严肃且凶狠的,而此刻却写满了一种奇怪的激动与兴奋。 “一会,你做个分析报告交给我,好让我能够详细了解一下起因经过等细节,接下来的日子,我可能将要离职一段时间,这边的事务暂且就麻烦你了。”蓝九天安排道。 要暂时离开?难道是要避嫌吗......又或许是,可这也太不像他的风格了,如果换做任何一个人的话,都不因如此,可偏偏是在这种情况下...... 荆影心中上百种念头一闪而过,但却并没有当场说出口。 “是,先生。小人告退了。蓝先生,你要保重。”荆影揖手道,一边以意味深长的眼神向着蓝先生鞠了个躬便离开了。 蓝九天举起酒筹,又满上了一杯酒。 深夜,寂静无声。白夜囚的囚所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时,一个婢女打扮的姑娘从角落走了出来。 “辛苦你了,扮演了一回刺客。”那婢女道。 “哈哈,这也同时是我这辈子以来冒险最大的一次,记住你答应我的事情,我帮你逃出皇宫躲避和亲,你要依靠你的血缘与因法,去找到二公主,把那件事给办了,这件事情上,我们的利益风险方面是相同的,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宁错杀,无放过!” “听从蓝总管的吩咐。”婢女道。“只是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如何安排为好。” “公主殿下的领悟力确实极高,不过要是想长期的待在这儿,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出宫之事只能趁早。”蓝九天缓缓道。 “那,蓝先生有什么打算。”公主道。 “我希望你暂时离开悾慏城一段时间。” 说到这里蓝九天从半醉半醒的状态下突然变的异常清醒。 “别担心,具体的事情我自有安排。”蓝九天淡淡道。“只不过,你要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虽说事情我会去想办法压下来,但我希望殿下能够谨慎配合一下,在必要的时候稍微打扮变装,以免露馅,人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今夜就出发。” 只见蓝九天取来了白夜囚的总令牌,灰蓝色的夜空下,楚绒只觉的自己的全身渐渐地变的火热,时空却还在加速,楚绒察觉自己似乎燃烧了起来,五脏六腑高速翻转着,有点想要呕吐。 “传送。”蓝九天默念着,光芒消失了,携带着公主远去了。 夜幕沉沉,薄雾迷蒙。悾慏城内,蔚蓝的天空星宿渺茫。蓝九天观着星,默默的算着,久然,他轻轻地一叹,七七四十九种算法,得出了成千上万种结局,果然,悾慏城的覆灭终究是不可避免的。 可人就是如此,明知将要面临着必定失败的结局,却也要赌上一切向着命运孤注一掷。 蓝九天在月下独自品酌着美酒,心情大好,禁不住吟起了陶潜的诗。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第14章 陋室煮茗,共饮人世悲怆 时间犹如白驹过隙,转眼间便已过了一周的时间, 午后,阳光悠悠穿过树影,在小屋内留下了疏密不齐的寸寸斑驳。 赤霏并不在,小屋只剩下荀丹一人,显得有些空荡寂寞。 一如既往,荀丹淡然斟上了一盏茗茶,这是他在枫门时的习惯。这个地方,虽说山高地僻,但却也有着不少茶树,赤霏在摘取野果时顺便在野外摘下了许多茶树的嫩芽。 荀丹细细品着茶中的幽香,茶香沁脑,让荀丹暂时忘却了有关的一切。什么是病苦,什么是生死,在此刻,已然如尘埃一般不值一提。 墙上的树影在不知觉轻轻的朝着荀丹挪动着。午后的时辰,疲累的很,荀丹的脑海迷惘着,宛如成为了海中的一叶轻舟,飘啊飘,飘啊飘...... 突然身子一抖醒了过来,荀丹睁开双眼,眼前,一位身着青色衣裳的男子正淡淡坐在自己对面,伸手端起了茶壶为自己斟上一杯茶。 眼前突然多了一个人,着实把荀丹给吓了一跳。 “打扰了。”不速之客道。 “在下花一白,萼城人氏,向来爱茶,途经此地,闻到了茶香,见兄台在此煮茶,无礼冒犯了。”那人作揖道。 荀丹笑着回道:“哪里哪里,小弟荀丹,也并非是久居此地,这些天也仅仅是恰巧在此地捡了些茶叶,稍稍煮了一些,既然是同道之人,阁下但饮无妨,只是小弟饮茶倒不怎么讲究,可算是粗俗的很,怕是让兄台见笑了。” 那人听后,轻轻抿了一口手中的茶,感叹道:“茶色虽浅淡,而其味如兰,芬芳入身,可甚是舒适,好茶!” 荀丹也抿了一口,谦虚道:“此茶仅是简单的浸泡轻煮而成的普通茶,也许是材质方面稍有不同罢了,也不是什么稀罕的手法,在花兄面前班门弄斧了。” 荀丹心想,这都是什么鬼味道,定然是那笨狐狸又把花瓣给加进去了。 “敢问,花兄所要前去之地是?” “悾慏城。”花一白隐晦回答道。“在下此番便是受命进城处理一些事情。” “你既说也同是过往此地,客居与此的人,多半也是同要进城的吧。” 荀丹稍稍一愣,笑道:“正是,只不过遇上了一些事情,现下也只有将病养好才是。” 花一白道:“再不多久,就是开国庆典了,有很多工作要做,愚兄是个不久前调任悾慏城的小官吏,此番倒也是初次进城而已。” “了解了。”荀丹道。“小弟是塞北枫门门下,此番入城,为的是完成一些师门任务,不过前不久因一些不得已的原因与同伴走散了......” 二人一盏盏的喝着茶,谈笑着各自的有趣历程,不知觉,便已谈了两个时辰有余。 花一白望了望窗外的树影,突地站起,正色道:“荀兄,感谢款待,只是有任务在身,我便不多留了,你要保重好身体。如传言所述,悾慏城的格局,并非是常人能够想象的,独身在外,有的情况下会难以顾及很多事情,将来若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情,可以来悾慏府找我。” 荀丹点头答应着。 “一定,花兄,再会了。” 如来时一般,花一白一阵风一般的离开了。 可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荀丹自言自语道,待他将视线移回屋子里的时候,小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日子到了。”赤霏淡淡说道。 “什么日子?” “下山的日子。”赤霏道。“这个药,你已经用了一星期了,现在,主人的情况也已经好了很多,是时候去进行下一步的治疗了,药铺的人约了我们明天见。” 赤霏说着,将手中的东西给递了过来,是一根长长的竹藤拐杖。 “下午的时间做的,主人现在的身体拄杖行走应该没问题吧。”赤霏问道。 “嗯嗯,问题不大。” 荀丹心想,这样倒也好,也不用小狐狸像之前那样一路背着自己了。 “什么时候动身?” “晚饭后吧。”赤霏回道。“去城内的如月客栈,说是他们老板会来,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路有点远,我们还是提前准备为好。” 树影的斑驳渐渐地散了,竹林的影子被薄暮的阳光渐渐地拉长。姑娘背着光,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冷茶。 荀丹冷不丁抓住了姑娘白皙细嫩的手。 “这一个多星期,辛苦你了。”望着赤霏手上被树木割破的伤痕,荀丹轻轻地道:“假如那个来救你的人不是我这个废材,而是任一个其他的人,定然不会让你白受这么多的苦。” “你的这身病也是因我而成。如果是为你,再苦也没关系,你是我的主人,是解救我的人,赋予我名字的人,如果不是你,我不可能能像现在这样看到这些美丽的景象,见识那么多地上的事情,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赤霏柔弱地回答道,将荀丹的手挪开,接着清理着茶桌。 是一阵沉默,让这一段的时间渐渐地变慢,真希望时间可以定格与此,让眼前的这一切永久不变。 荀丹轻轻地摩挲着手中的竹杖,凉风席卷,望着眼前粗布简谱的少女,荀丹的心中稍稍涌起一股悸动,而却也同样是一种悲叹。 生而为人,却成为了命运的棋子。今后的我们又将会是如何呢? 第15章 疗身解心,通达阡陌前尘 如月客栈的位置正处在悾慏城的西侧,可算是一个重要的交通要塞。 如果你在这种地方待得久了,你就会习惯很多不一样的生活方式,譬如诗人的浪漫。强人的凶狠,商人的狂妄,猎人的谨慎,流人的放纵。 那些被驱逐离开的人大多是与这个地方有着一些格格不入的情感,可即便如此,却也留下了自己与这圣都的一份深深的羁绊。 来过这里的人,无论是失望也好,寂寞也罢,在这个地方待过的日子,都深深的刻入了骨髓,永远都不会忘记。 灯光微暗,荀丹呆呆的坐着,却不由得有点瞌睡。 眼前,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漠,荀丹的手上空无一物,徒步向前走去,想要去穿越那片荒原,那地方很冷,没有水,也没有食物,可他却只能向前不断的走着,仿佛有什么人在后边追着他一般,口很干,很涩,涩的如同含了一抔干燥的沙子一样。 当! 下颚猛地一荡,荀丹醒了过来,他望地上望去,小狐还如方才一般乖巧的趴在身旁。而自己坐位旁边,却坐着一个陌生孩童。 但仔细一看,荀丹才发现这并非孩童,而是一个侏儒,侏儒身着锦衣,腰间别剑,眉目却甚是浓密,有一股不容亵渎的气魄。 “你就是荀丹吧?”侏儒开口问道。 “正是。” “你的情况,姜风已经和我说过了,另外,我就是承泽药铺的主人,燕谎。” 荀丹吃了一惊,弦澈所说的那个能够帮自己的医术高超的承泽药铺店主居然会是眼前这个还没自己一半大的侏儒。 “和我来吧。”燕谎没有多讲废话,直接进入了主题。 绕过客栈外围层层叠叠的房间,燕谎将少年带到了一间外表看来并不不如何引人注目的包间,打开房门,荀丹发现这个房间原来却如同半个厅堂这么大,只是由于摆满了各种药架,而反而使得此处显得有些狭小局促。 燕谎将房门关上,将荀丹带到一张椅子旁,热情招呼道:“不用拘束,坐吧。” 荀丹望了望四周,将拐杖放向一旁,不安的坐了下来。 燕谎仰头凝神观望,沉重注视着他。 “你多大。”燕谎问道。 “还未到二十,但也快了......” “你说自从患病后常出现幻觉?” “是的。” “有婚配吗?” “没有。” “你小时候所生活的环境是?” “塞北人烟稀少的荒漠地带,后入枫门之后便未有再回去过。” ...... 就如此,燕谎简单地把脉,将荀丹身体内部的情况了解了一番,又多问了几个荀丹有些无关痛痒却莫名其妙的问题,一边记录着,一边埋头思考着,似是思考着这些信息其中的联系。 久之,燕谎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燕谎却并不着急,他淡定坐在荀丹另一侧,眯眼小憩,似乎是在思考。 终于,他开口了。 “实话说,你的瘫痪很特殊,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案例都要特殊,所以治疗方法也......” “没关系,我有这个心理准备,您尽管放心说吧。” 此时,荀丹的手心已经冒出几滴冷汗,嘴上却仍强作镇定地说。 木桌,沙漏的沙一滴滴的落下,时间那样漫长。 “不必紧张。” 燕谎笑了笑,拍了拍荀丹的肩,“放轻松,对于你这个情况,我还是有至少七成信心的,但前提是你能够配合。” 荀丹愧然道:“我早已是必死之人,本早已该在几个月前死去,如今却凭着得前辈们的相助,贪活了如此久,前辈若对于晚辈有什么要求,晚辈必然会竭力配合,只是......” 似乎是看出了荀丹眼神中的疑心,燕谎突然呵呵笑道,“你是不是不懂我与你无亲无故,为何会这样无偿救一个如你这般棘手的病人。” 荀丹被猜中了想法,心中吃了一惊。 “晚辈何来怀疑前辈的心思?” “你倒是老实的很,一点也不像你师父。”燕谎道。 荀丹脸上微红,一时倒也没弄清楚这话是在夸他还是贬他。 “你如今的性格,在悾慏城里行走是要吃亏的。” “这里的人与外边不同,但却也比外边要有趣......”燕谎一边打量着他,一边惋惜叹道。 “你初来悾慏城,还有很多规矩不懂,若要完全搞明白,还需要花费很多的时间......” 荀丹一边听着自己无法理解的说教,但还是恭敬的点着头称是。 “下个星期同一时间,你再来这儿一趟,这儿是新药,账还是赊着吧,如有个如何,我随时可以去找你师父要,这个药可以助你定神,勉强能够缓解你的症状。” “明白。”荀丹礼貌回道。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了,下星期记得来啊。” 出了客栈,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此次之行,荀丹非但没有感觉到丝毫的舒缓,冥冥之中,却感觉自己反而背上了更沉重的包袱。 第16章 蔷薇芬芳,邂逅异人秘事 残月静静升上夜空,天上的星星静悄悄的,在无人之处闪着稍稍微薄的微光。 “嗒嗒嗒嗒......” 一列巡逻的卫兵整齐的从城门外经过,楚绒连忙将身上的气息屏住。 列兵渐渐远了,她稍稍松了口气。 从宫里逃出来已有一段时间,此时,堂堂王室小公主楚绒蓬头垢面的在悾慏城的边境徘徊着。 此时,再也没人会将她认成被‘劫走’的公主。 这两天,她四处躲闪,饥肠露宿,终于来到了悾慏城的城门下。 出城后,就脱离了悾慏府的视线,再不用担心被府里的人找到了。 月色正朦,城下的清池明亮如镜。 她望水面望去,水中的自己浑身上下脏兮兮的,狼狈不堪的像一只无人圈养的野猫。 她无奈笑了笑,对着水面稍微整理了一下,轻轻拍去身上沾染的尘土。 随即,她矫健的跃上了围墙,越过了第一层防线,等待着第二波回巡的士兵。 夜里很静,茫茫远方,似是漂泊着什么不知觉的感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蔷薇正挨着墙在夜里怒放着, 少女想着很多复杂的事情,月却已经上了三更天了,兵列终于再次出现。 当兵列走远之时,寂静的城下,楚绒本能的感觉到了有什么人在渐渐地靠近,她定神望去,是一名老者,老者背着一筐药材,步履蹒跚,慢慢地往着城门走来,马上就被守城的士兵给拦了下来。 “军官,小人名叫樊六,平日做些药材买卖,现在这个时节,生意不大容易,行个方便吧。” 老人恳切的解释道:“我是要赶去做交易的,倘若来晚了,客人可能就不在了。” 三更夜做生意?怎么看都很可疑啊。楚绒心道。 “不行,现在是特别时期。” 士兵望着他,语重心长的说,视线已经向着另一旁望去。 老人无奈,正打算离去之时,又另生一计。 他打量了一下周围,在确定了无人偷窥之后,暗暗的从包里掏出了一小块的东西塞到了那士兵的手里,暗暗的在士兵耳旁低语几句。 漆黑的夜里,那块物件格外的耀眼,那是一块小小的黄金! 士兵压低了声音,楚绒再听不清楚他们说了一些什么,但只见老人顺利的进来了,他再次谨慎的望了望一旁,便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城门又关上了,这老人,究竟是什么客人让他甘愿用黄金贿赂士兵在三更夜里入城等候呢?疑惑不断的涌上了楚绒的心头,最终,她打算今夜延迟一会逃出,而紧随老人去一探究竟。 随着这条路寻去,不多久,楚绒便找到了那奇怪的老人。老人不断的走着,然而,当他走到了一个慌旧的人居之后,便开始渐渐地减慢了脚步,反常而又镇定的信步走着,倒并不像是在赶路,反而像是闲适散步一般。 莫非是被发现了?楚绒心道。于是,稍稍的落后,拉开了一小断距离后,默默的在远处观察着老人。 老人在原地徘徊了一阵,发现并没有什么异样,于是返回了方才的路线,这一次,他却拐进了一个漆黑狭窄的巷子。 楚绒犹豫了片刻,便直接跟了进去,早在半年前,楚绒就和蓝九天专门练习过隐步随人以预谋此处出逃,况且以这老人的功夫,自己的身手足以对付,退一步说,即便有对付不了的情况,楚绒也自负自己有能够全身而退的实力。 初时,还能依稀见着一些光线,而再然后,却已经漆黑不见五指。不知走了多长,前边出现了一些诡异的光线,仔细一看,只是一个装饰了奇特镜面的路灯而已,老人伸手将路灯的灯芯摘下,他不慌不忙的放下竹筐,静静的等候着,一炷香时间不到,路灯却已经灭了,而一根暗红色的蜡烛燃起。 墙下,竟出现了一个身着青衣,满身脏乱,面色憔悴的女子,竟然正是跌下了悬崖下失踪的孟小霁。 老人冷笑着道:“不料十年前那个才不过十六岁便名满江湖的传奇刺客,那个曾纵横悾慏城的冷血玫瑰居然沦为了现在这个模样。” 孟小霁颓废地坐在地上,她撇开手上的破酒壶,抓了抓满头凌乱的头发,眯着眼睛,沙哑地笑道:“樊六,来那么慢,还敢出口挑衅我,是脑袋不想要了吗?” 第17章 素色渐染,深陷纷杂之苦 月色青芒,孟小霁又喝了一口酒,不屑地哼了一声。 “哈哈,别激动嘛。”樊六干笑道。“我这不是来了吗?毕竟是老朋友的嘱托,这个忙我还是要帮的。” “话是如此,只是没想到,樊六也居然宁愿贿赂黄金给士兵的时候,如此急切的来等我,倒不像你的风格。” 楚绒大惊,难道老人进城时她也在场吗?我怎么会没有注意到,难道这人有实力远高于我的实力吗? 此时,楚绒心中已经有了些退意,但现在若一旦发出声响势必要给这两人灭口,现在唯一的作法就是静静的等他们谈论完之后再逃跑,只是出城的事又只能明天了。 二人的声音渐渐变小,让楚绒有些听不清楚。 “做生意,总得做的谨慎一些。”老人笑道。“不过你明白的,在悾慏城,向来没有一厢情愿的买卖,托我治疗,就要帮我卖命办事,这是我的老规矩,就算是我亲爹我也不会松半分。” “少和我讲废话。”孟小霁似乎精神了起来,颓废的眼神变的明亮。 “你想要什么?是想杀人吗?以我的身手,整个悾慏城里,还没有我杀不了的人。” 说罢,目光扫过了楚绒的身藏处,楚绒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不断飙升,手心溢出了阵阵冷汗。 樊六摇了摇头,缓缓道:“孟小霁,你一个白夜囚通缉的头号凶犯,手刃了正反数十名好手的杀手,的确无论是去杀谁都易如反掌,只不过,恰恰相反,我想要的并不是杀人,而是救人。” 此时樊六停顿了一下,又解释道:“准确来说应该是去帮我保护一个人,保护一个不听大人话私自逃跑的小姑娘,冥元帝国的王室二公主,楚绒。” 楚绒听到这儿,心里猛的一惊,自己应该和他们素不相识,而蓝九天所安排的人也与他们差距甚远,可为什么他们打算保护我? 孟小霁笑了,“这是什么难事,只要是在我身边,就没有人能够动她一丝毫毛。至于代价,只要我不死就可以了,没有别的关系。”月色映照在孟小霁苍白的脸上,她伸出了素白的双手,手臂上还遗留着可怕的鲜血。 一股巨大的吸力袭来,楚绒不受控制的飞了出去,重重摔了下来。 “你既然看到了我们的交易,按规矩,原本,我应该杀你,但这老头却偏偏又要我保护你。别害怕,等我病治好了,自然会再来取你性命的,这段日子,好好听话,不想死的话,就跟紧我,知道吗?”孟小霁悠悠道。 楚绒眼睛干巴巴的睁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人欣慰的笑了笑:“公主,好自为之,活下去,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楚绒吓得蜷缩了起来,却突而翻滚过二人,想要往外边跑去。 樊六不知何时却从一旁绕来拦在了自己身前。 “公主殿下,我知道你想出城,可惜城外的人早就算到了,提前埋伏在了外边,就等你过去了,现在的权宜之计,你最好还是听她的安排吧。” 孟小霁十分不屑,运起掌力,向樊六推去,樊六连忙运起全身的因子之力抵抗,却重重摔在了墙旁。 孟小霁向着楚绒努力的微笑道:“他这算什么劝告,我还偏不想听。” 她伸出手,轻轻朝楚绒的头摸去,楚绒看着她,吓的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她是那样的温柔,却让楚绒感到毛骨悚然。 “真是可爱的孩子。公主,你想出去吗?来吧,姐姐这就带你出去。” 说着,便拉起了楚绒的手,一起一浮往着城门飘去。 老人口中喷出了股黑血,而又扶着巷子的墙沿,努力的爬了起来。 “没事吧,师父?”一人翻过围墙询问道。 “不打紧,还好她没使出全力。”老人站了起来,淡淡道。 “荀丹怎么样了?” “状况还不错,我已基本控制住了他的心神,现在他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 “那便好,我们赶紧走吧,那个疯女人恐怕又要大开杀戒一番,再晚些恐怕要受牵累。” 两人的身影渐渐地变小,依稀还能听得二人的交流声。 “那孟小霁不是在十年前洗手不干,投奔了枫门吗?” “哼,还不是一时厌倦了?这个人,能够习惯了温柔,除非习惯了死亡,正因习惯了死亡,才习惯了厌倦,她也只能是荒唐一时,杀戮一世。” 远方,厮杀声起,所有的沉静只有万念俱灰,所有的热闹唯有哀鸿遍野。 冰冷的月色下,仿佛被鲜血所洗,写满了死亡的气息。当凉风散去之时,野地里,又洒满了几十具新鲜的尸体。 第18章 别离旧地,逢迎世事之变 因为一场争斗,这曾经繁盛的城西已经荒芜。 繁荣的瓦市已成荒凉的残垣,辉煌的宫殿化为了破旧的废墟。 七十年之久,大大小小的街市重新建立了起来,只是,这片土地的伤痕从未真正被时间所抚平过。 一个恬静午后,姜风捧着一本破旧的本草纲目,嘴里正嚼着清晨摘下的蜜饯果子。 看的久了,这如蚂蚁般密密麻麻的字仿佛附了魔,在午光中肆意舞动在脑中,越看越觉得头晕。 突然,有人在门口无礼的大声喊道:“大白天的,你们不做生意了吗?” 姜风抬头一看,来人身材如竹竿般瘦,身上的衣服也不知道是多久没有洗过了,原来只是个乞丐而已,但如此嚣张无礼的乞丐倒是少见。 “客官,不好意思,今日我们不开店。”姜风皱眉道。 “你在说什么玩意?大爷我特地来你这鸟店买药,怎么还不开了呢?”乞丐眉毛一扬,强横的打断了他的话。 原来是个来找茬的家伙,当姜风正想将赶乞丐出去,一个让他久违的熟悉身音传来。 “哎呀,不好意思,请坐,我们店的伙计礼数不周,让您见笑了!” “燕......老板?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姜风惊讶地问道。 正站在堂内,朝着那乞丐微笑着致歉的人,可不正是老板燕谎本人吗? 自从去年冬天他声称进山寻药后便又失踪了大半年,也是因为这已不是第一次了,因为几乎每年他都得放下事务音讯全无的消失几个月,店铺的人大都已经习惯了。 “要不我为您把个脉看看吧。”燕谎一脸和气的微笑道。 店门口,一注苍老却依然有力的目光射来,原来,腾老也已经出来了。 乞丐脸色稍变,不屑道:“哼,算了,这里可真是晦气,我还是换一家买药吧。”于是他又风一般的离开了。 “燕先生,刚刚你为什么对那乞丐那么客气啊?”姜风不解问道。 燕谎将手掌上的红印抹去,解开了凝结的因子防御护罩。 腾老严肃的道:“那人在空气中将带有剧毒的因子散播,还好我们赶到及时,否则你怕是已经死了。” “啊?这......怎么会。”姜风脸色吓得惨白,方才知道自己已经在生死之间逃过了一劫。 过了许久,燕谎身上的殷虹褪去。 他打量了姜风许久,终于,缓缓道:“小风,今年已是约定离开的日子。” “可是......现在弟子还未......”姜风道。“是不是有些太着急了?” “事态紧急,你今晚就离开吧,千万不要回来,否则,连我也无法保你周全。” 此时,是他第一次见到燕先生流露如此认真的深情。是因为被仇敌盯上了,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姜风颤颤回答道。“好的。先生。” 自那时,父亲失踪的那年他就待在这个小药铺里,十年来,他所有生活的盼望,所有心中的寄托都留在了这里,他多么希望能继承燕谎的衣钵,将这间不起眼的药铺发扬光大,走入繁华的悾慏城中。 他一步步走着,心里的灵魂已放空了。耳边犹如水滴的声音回荡着,孤身一人的前路,何去何从? “哦,对了。”老妪开口道。“这个药你拿去给那个丫头吧,最后一剂药了。” 他答应了下来,腾老和燕谎还吩咐了他很多事情,交给了他一些必要的珍奇或是朴实之物供他修习,寒噤中的大多数话却也只是平凡的忘了。 小屋中。小狐狸伸出小小的爪子揉着自己那毛茸茸的脑袋。 “啊呀!好像有什么事给忘了来着......哦!对了,今天似乎是去药铺那里,帮给主人取药的时间。” “喂,我出门一趟。”赤霏向专注看着棋谱的荀丹说道。 “好的,快去快回吧。” 荀丹埋头研究着棋局。从那此变故以后,他便迷上了围棋,往往一看起来就是一整天。 赤霏暗暗叹了口气,跳出了窗,迈开四条小短腿,往着承泽药铺的方向跑去。 “这个对局,可怎么破啊?”荀丹自言自语着。 “白棋分明是优势却困在一时贪念使得棋路受阻,黑棋占尽了劣势,但无论如何变招都是一样的结局。白棋的优势终会反而变成黑棋的利用点,并被巧妙的一步步给反攻落败。” 男子在一旁沉思了许久,默默提醒道:“这局棋,你需要暂时放下优势,先守一步。” 荀丹不解:“可现在的局势还没有防守的必要,这局路也是明显的进攻局,每一步都至关重要,回访一步则相当与浪费一步,且一旦放下这步,这个漏洞就将被补齐,我方在三步后则必然会陷入劣势。” “此着如果不让,也只是取得些许优势,而无法完成进攻取胜的目的,达不成取胜的结局,再多的优势也是无异,在你已经试演过的七十多种和解变数中已经诠释了此点,只要先让了一步,放下这个诱饵,其他的棋路全都好走了。” “咦。好像......的确是这么解的。多谢前辈。” 荀丹望声音望去,一个孩子一样大的人正微笑望着他,可正是燕谎。 “今天,在客栈等了你那么久,怎么不来?”燕谎道。 荀丹连忙道歉道:“不好意思,是在下忘了。着迷棋玩享乐,反而耽搁了正事。” 突然,荀丹却又一愣,“诶,不对吧。我们约好的不应该是明天吗?” 燕谎摇头道:“情况有变了,事情紧急,你现在且随我来吧,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去为我完成一件事情。” 随着空中因子的不断冲击,大地旋转了起来,天空也随之颠倒了过来,荀丹晕了过去。 第19章 月下独行,悸惊骷髅怪人 当赤霏来到药铺之时,药铺竟已成了一片废墟。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赤霏走进废墟之中,这个空无一人的地方,风安静吹来,与那时一样,那是一股由骨髓深处传来的恐惧感,让她不由颤颤发抖。 “还是......回去......吧。”她自言自语道。 赤霏转过身来,一具白森森的骷髅悚然出现! “你.....别过来。”赤霏的上下齿开始打起架来。 月色映照在这人脸苍白的脸上,那人摘下了脸上的骷髅面具,竟然是一个活人。 只见他幽幽道:“在下花一白,是悾慏府的侦查人员。” 他看了她一眼,语重心长的道:“早些回去吧,这儿可不是小孩子能够待的地方。” 赤霏有些不知所措,她暂时还不是很擅长应付除了主人以外的人。 花一白默默将面具戴上,说道:“这里,随时都可能会有人死去。” 仅是一句平平淡淡的陈诉,却让她不寒而栗。 吱啦!身旁一块破烂的横梁垂直的倒了下来。 竟是一具烧焦的尸体,赤霏看见尸体上有个牌子,是承泽药铺的工作牌,赫然写着两个赤霏熟悉的字——姜风。 “是姜风?”赤霏颤颤地说。 “你认识?”花一白疑惑的问道,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是的,我常来这药铺求药,曾经受过他们的帮助,所以......” 花一白重新打量了一下赤霏,说,“据我调查,他们是与地下的犯罪团伙密切相关的犯罪人员,这家药铺仅仅是为了筹集这个团伙的基金,并在必要的时候隐蔽其中的主要人员。” “呃?可是......” “你去把那尸体拉过来。” 待得将那具烧焦的尸体拉来时,花一白伸出了一双纤细的手,一只手反握住另一只手,并将全身的因子聚集。 赤霏看见花一白双手合并处出现了一条白色的线,随着姜风的天灵盖进入了他的脑内。 花一白心念道:“因子技——读取。” 那紫线随之钻入了骷髅的脑中。 随之,一股异香传来,并不断有白色的脑髓溅出,使得赤霏不忍作呕。 “这种场景在悾慏城,以后你可还会见很多呢。”花一白冷冷道。 待赤霏平静下来,花一白手一挥,剧烈迸溅着灰白之物平静了下来,此时,空中霎时出现了尸体生前的记忆。 姜风受到乞丐无礼闹事,燕腾二人的阻止......小风临行前的受托送药,途中却遇上了那乞丐被迫带路回了药铺......药铺起了火,在烈风的猛刮下愈演愈烈......而后却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冰冷的月光在大地上肆意翩跹,精灵一般舞动在这诡异的沧夜里。 “啊呀!” 赤霏突然惨叫了一声,抱着头,喘气道。“可恶,怎么突然之间,头那么痛。” 花一白感到奇怪,他握了握赤霏的手,暗暗度了度,而表情严肃了起来,他皱了皱眉。 “是灵魂冲击,你立了灵魂契?这是违法的。” 赤霏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原因很复杂,说了你也未必会信。请放开我!” “身为悾慏城侦查队特务队长,我不能放任私自缔结契约的违法者不管。”花一白道。“你必须要随我回去调查清楚。” 突然之间,花一白腰间的因子感应器响了起来, “不好!” 周围,数只利箭射了出来。而直觉告诉他,更多的人正在接近! “这怎么可能,有人提前埋伏吗?” 一阵巨力将空中的一切撕裂,空气中弥漫着无数破碎的灵魂,死亡之风刮破苍穹,战栗着二人的意志。 “这股熟悉的因子,难道是师兄?” 花一白原本苍白的脸因为愤怒而泛红了起来,“不可能,他不应该还关在白夜囚内吗?”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花一白不由赤霏挣扎,一把拽住了赤霏的手,往身后飞驰着,转瞬间便已经消失了。 夜渐渐地深了,黑暗中,静静的夜空下却有着那样一片剪影,黑袍人从暗处走出,轻轻取出洁白的双手将满地尸体所剩的脑髓吸取干净,自言自语道:“如此之后,师弟就无法知道我的去向了。” 他看着死去的姜风,摘下了黑袍,不禁热泪涌出。 “小风,十几年来一直将你托给他人,但我既已出了白夜囚,便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一滴清澈的泪滑落姜父充满皱纹的脸上,姜父颤抖着望向远方。 “蓝九天,血偿的时候终于到了,走着瞧吧。” 第20章 群英聚集,共商金瓯之事 (上) 请输入正文悾慏中心府邸。 如今,平日里那个连年常空的议事厅内今天却坐满了各路奇人异客。 此刻,各式各样的情绪冗杂在这威严的议事厅中,人们熙来攘往地挤在厅堂的外侧,人人面带愁色,无不为会议的前程忧心着。 冥元国开国将全国分为了三十六个城区,三十六城区按照严格的因子计算而互为人文地理相似,经济实力相近,区域势力相接,政治情况稳定的三十六区。 由于这三十六区的各方面实力平均相等,故代表人数便是一城一位,投票事宜也因此少有异议,唯一例外的是首都悾慏区有着多着一位代表以及一票否决的权利,这个规定也侧面维护了中央的权威。 时辰到了,冥元帝国的三十六路城区各自的代表们面色凝重,携着容纳了海量信息的特殊因子容器进入了会厅。 冥元国已经很久没有召开这么隆重的会议了。他们知道,他们背负了各自城区人民所寄托的殷切期望,他们明白,这一次短短几个时辰的会议将会改变整个冥元帝国的走向。 观众席前座无虚席,能进场听会的大多数是在国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观众席的第一排则是其中的贵宾席。 坐在首要位置的正是远近闻名的佛门高僧弦澈,他曾超度过白夜囚的无数恶魂,进化着整个悾慏城心灵世界。 弦澈的两旁各自坐着两位知名人物,左手侧的那位是一位掌握了冥元国的大部分经济命脉的大商人李迟。 他每日进行着大量的因子交易,悾慏城的几乎所有因子流动都因他而能够实现,据说他掌握的私人财产已经超过了冥元国库的所有固定财产。 而右手侧的那位则是大名鼎鼎的药圣沈月,二十多年来,她研制出了各种对抗疾病抑制死亡的药物,救活了无数的生命,她的存在至少延长了平均冥元国每日无到十年的寿命。 不过传闻她有个难解的怪癖,就是夜晚绝不出诊,无论原因,即便是皇帝自己生了病也别想在晚上找着她治病,背后的原因众说纷纭,无人得知。而除此之外,另外的人员则大多数是王室的皇亲或是家里头曾有赫赫功勋的贵族,就不一一介绍了。 帷幕缓缓的落下,众目睽睽之下,丞相杨映诚庄重的出现,他张开嘴,一股雄厚的嗓音振聋发聩的响起。 “诸位。” 他望向四周,双眼充满了坚定的力量。 “今日,是我冥元国的第七次临时集体会议,我作为冥元的现任丞相在此欢迎各位的出席” 一阵热烈的掌声随之响起。 杨丞相在冥元国也算是家喻户晓的名相,也是冥元政府的顶梁柱。他总览了国内纷杂离奇的各种事务,承担了大大小小的各种责任。对内,他总领百官,团结国内的力量,对外,他尽量交好各帝国的官员,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战事,而有关国家的利益上,他不卑不亢,维护着冥元的尊严,这也是他那么收到人们尊敬和爱戴的原因。 “今日,我们邀请诸位代表远道而来,为商讨几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杨丞相此时停顿了下来,人人面色庄重,静静的听着接下来的话,整个会场里仿佛能够听见针尖落在地上的声音。 “第一件事,有关我国众寺庙的地产期限问题。” 杨丞相朗声道:“自从上次决定了我国在寺庙不违法的情况下不再干涉寺庙的内部管理后,我国对寺庙的管理日趋降低。” “然而,有居民举报称以沧杳寺为首的一众寺庙有兼并土地的行为,经过我府调查,情况属实,我府已通过了没收了沧杳寺违规占用的大片土地,并依法处罚了该事件有关负责人。现我府颁布了有关宗教势力的土地管理方案……请诸位投票。” 此时人们的关注点都到了法师弦澈的身上,这个举报的后幕必然是有所安排的结果,弦澈的表情依旧是平日里的和蔼微笑,释然而又淡定,似是早已料到了一般。 经过短暂的匿名投票后,统计结果已经出来。杨丞相朗声道:“好,本方案以二十三票赞成,九票反对,五票弃权通过。” “事件二,前些日子,我国与邻国瑰淼国进行了会谈,商讨了有关我国经济作物与其矿产资源的合作贸易问题。这里我们李迟先生也有所知晓。” 人们的目光望向李迟,席上,他随之起身点头示意表示丞相的话是属实的。 “最后,我双方决定继续保持此方面的合作并加强两国的友善亲慕关系,并正式将十年前先帝签署的和亲协定履行。” “而诸位知道,瑰淼国是曾经那个强大好战的淼惔族的后裔,其生性好武,近年来不断的向外扩张,已将我国北境的其余五国全部铲灭。” “由于我国先帝与其国的关系交好,我国与其已经多年没有过战争,我国不愿两国与其的关系受到毁坏,更是出于对双方百姓的关心,做到敌不犯我,我不犯人。” 此时,人们都在下纷纷私语着各自的想法,明眼人其实一看便明白,表面上两国都是大国,都有着悠久的历史,综合国力也相差不大,但现在以冥元国现在的实力根本就不是瑰淼国的对手,所谓的什么先帝关系,百姓关心的话语全是政府的托词借口。 “然而,就在这件协定签订不久,在一个夜里,我国的王室二公主楚绒在王宫中被不知名刺客劫走,至今下落不明。” “据有关人员称,极有可能是十年前被白夜通缉令通缉的头号罪犯先化名为孟小霁的女子所为。该人劫走公主,杀死我国数十守卫,后又在昨日杀死了我国十几员士兵强行携公主出城,可算是罪不容诛,我府已与白夜囚事务所的蓝九天先生合作,派出了数名特级特捕追踪该逆贼。” “经过我府安全总管荆影调查,该人与前些日子的另一案件,承泽药铺西郊分铺被焚事件密切相关,我在此为受惊的各位进行诚挚的致歉。” 沈月此时起立点头以表示阵亡人员的缅怀与对政府决议的理解。 此时,关税总表的票数结果统计完成,这正是杨映诚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方案以十三票赞成,十六票反对,八票弃权被否决了。 说到这儿就不得不提及此时的社会背景,瑰淼国向来物资缺乏,长期依靠着冥元国的补给,冥元也因此没有少从中获取暴利,但由于近期瑰淼国不断的骚扰冥元的北境,导致北方边陲损失惨重,而冥元政府却鞭长莫及难以对付来去无影的瑰淼军,使得几乎所有北方片区都在此方案上投了反对票。这同时也就意味着,两国之间的兵戎相见的日子或许已经不远了。 当屏幕上的结果出来之时,人们心中无不振奋,尤其是边境的人们甚至激动的通通欢庆起来,这个欺压自己多日的瑰淼国终于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了。 第21章 群英聚集,共商金瓯之事 (下) 杨映诚毕竟是见过更多大场面的人,他的心态并没有受到这项决议的干扰,会议还在继续进行中。 “前不久,我冥元太子病逝,太子受魂悸病害长达六年之久,却仍然坚持处理政务,倾心为民,最终即便是在我国知名御医腾老的救治下仍然无力回天,我国已在上月邀请弦澈禅师进行了隆重的葬礼,抒发了对太子的追思,但不幸的是,圣上也因此悲痛过度,撒手人寰了。” 人们感觉到这几件事似乎有点蹊跷,但毕竟是皇家内部的事情,不好议论,大家将眼神望向席位上的沈月和弦澈,两位眼神凝重,并没有作出任何解释。 “经诸位官员了解,圣上对太子的英年早逝过度伤痛,并未指定新的太子继承人,国不可一日无君,我府决定在下个月初一的冥元千年庆典上进行即位仪式。对于太子继承人,请诸位投票确认。” 虽然代表们大多离都城有些遥远,但对于皇子们的性情还是有些知晓的,继承人将直接影响到各片区人民的利益,此事可不可懈怠。 二皇子好权谋,但好女色,常常流连于花街柳巷。三皇子有志向,但嗜酒如命,常常醉倒在酒馆里。两兄弟的表面关系还算融洽,但都对于皇位有所觊觎。 代表们纷纷窃窃私语着,有的商讨着合作的方案,有的商讨着共同的利益趋势,有的担心着这事件背后的阴谋,不敢多做考虑。 杨映诚观察了四周的状况,公正又沉重的开口道:“现在,请诸位开始投票。” 席上,为了避嫌,二皇子和三皇子并未出场。观众席上的诸位皇室成员紧张的望着大屏幕,每个人的脸上都透露着一份不一样的希望与憧憬。 杨映诚出来了,一边将因子数据投射在屏幕上,结果是十五票二皇子,十五票三皇子,七票弃权。 原本紧张的人稍稍缓了口气,然而另外一条神经又仍然绷紧。 天色渐暮,杨映诚向诸位深深鞠了一躬,“今日天色不早了,请各位在都城内稍作休息,太子选票乃是大事,我等不可怠慢,等明日再进行第二轮投票,感谢诸位对本府的理解” “散席。” 人群之中,谁也未注意到,一个身着黑袍的怪人露出了似是悲伤似是痛苦的有趣微笑,“真有意思啊。这个结果,可没枉费我来了一趟。” 第二天,会议没有继续进行,也已经没有继续进行的必要了。因为二皇子已经死了,死在了来这的路上,尸体是温热的,胸膛上插着一把刀,地上的鲜血写着这么一些字。 ‘二皇子已死,太子之事由三皇子继承即可。’ 杨映诚很快认了出来,正是十年前潜逃的刺客孟小霁的字迹。 这是一个阴雨连绵的一天,会堂很潮湿,正前面躺在地上脸蒙白布的便是二皇子了,会堂很安静,没有人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沈月上前察看,二皇子的表情十分惊异,有一种不敢想象的意外感,似乎致死都没有料到自己会被下如此毒手。 沈月冷冷宣布着:“被利剑穿心而死,速度很快,皇子应该仅仅是刚看清了刺客的脸便已死去,血液大概在五分钟内已经停止流动。” “凶手应该是埋伏在路上,先以灵魂因子干扰了二皇子的部分魂觉,然后由另一位刺客冲上前一剑刺入心脉。” 杨映诚沉声道,“辛苦了,此事暂且由白夜囚的最高管理人蓝九天先生负责,势必要将凶手追出。” 厅内,一个阴阴的笑声突然响起:“哈哈哈哈,就凭你们,还想追查凶手?” 现场的人们顿时一惊,究竟是谁,在如此紧张关头敢讲出如此挑衅的狂话,难道是不想要命了吗? “阁下是谁?”杨映诚果然青筋暴起,显然是溢出了其强劲的因子力攻向了那人,那人若不抵挡,势必伤筋动骨,而若接招定然要就此现身。 哪料那身音却仿佛并未受到影响,周围各个方位仅仅是传来了因子力的反弹回声,那人接着嘲讽道:“算了吧,今日各位江湖英雄在此有目共睹,这种连皇室皇子都保护不了的政府还想保护冥元国的安危吗?杨丞相,我建议你解散政府,垮台算了,也省的那么劳累。” 弦澈此时突然沉声吼道:“妖孽小人,休要坏事!” 一股刚烈的气息向着四周袭卷而来,人们顿时感觉到耳膜剧烈的阵痛,功力不高的一些人险些被震晕了过去。 一个人影顿时之间从房檐上跌落下来,那人摔到了地面,守卫们正待扑上,腾老却沉沉道:“退下,当心有毒!” 那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肉身全被尸水腐蚀,全身只剩白森森的骷髅,在场之人人无不骇然。 此时,蓝九天上前道,“若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人就是白夜囚的潜逃死刑犯——柳安,这化尸水和幻音术正是他自己所独创的邪功。最后竟然用在了自己的身上,可算是自食其果。” 杨映诚皱眉道:“今日,诸位先散吧,此事,等调查完毕后自会知晓。” 帷幕缓缓的落下,人们仍然不解,究竟是谁竟敢如此嚣张的公开与政府作对呢? 第22章 圄囹幽深,囚禁纤羽孤翼 这个地方很黑,也很安静,困在这里的人永远都不可能见到一丝阳光。 此时,荀丹正坐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他很想出去,但很可惜,迄今为止他并没有找到任何一个逃离的办法。 时间过得很慢,使得一秒如同一年一般漫长。 今天仅仅是荀丹进来的第一天,或者换一种话来说,今天是荀丹清醒过来的第一天。 自从被燕谎的法术震晕后,荀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晕过去了多久。 现在,如果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荀丹的话,没有比不知所措更合适的了。 他为了师门的使命而四处奔波,这里没有任何需要他去做的事,带他过来的人没有告诉他任何有用的消息。 他唯一记得的就是燕谎要求他去完成这么一个实验。实验的目的可能是为了救活更多的人的,亦或是为了杀害更多的人,也许在某种程度上说也是同义词。 这个地方周围什么都没有,四处空而宽阔,除了一张桌子和一张床铺之外便只剩灰色的土墙与结实的地面。 房内的四周装有蜡烛,烛光能够使得荀丹看清周围的物件,尽管并没有需要他去仔细留意的。 在这里,唯一能够帮助他分辨时间的之物是在一个墙侧的沙漏。 可惜它也是镶在墙内的,似是被人所故意安排的一般使荀丹无法去触碰。 一切都太安静了,一秒万年,荀丹所能听见的全部则是自己的每一次呼吸。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三个时辰过去了。 有时候恐惧并非完全来自生理上的基本需求中的食物和水,而也有一部分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安静。 荀丹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肚子饿了。 “有人吗?”荀丹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一个比地狱更可怕的地方。没有人会呼应他的任何语言或是动作。 荀丹注意到墙上沙漏的细碎沙粒已漏完,墙沿随之不可思议的凹了下去,墙后竟然出现了碗筷与食物,食物很均衡,蔬菜和肉似是有所搭配的一样,而旁边则是一碗甘甜的泉水。 也许这是在做梦,又或者是自己已经饿出了幻觉。荀丹用力捏了捏自己的左侧脸颊,还是一样的没有知觉,于是他又用力锤了自己一下,那份疼痛倒是蛮真实的。看来,这不是假的。 于是,他迅速吃了起来。 或许是太饥饿而产生的一种错觉,荀丹感觉自己一边吃,碗筷却在一点点的变得透明。 不多久,饭菜便已经见底了,当荀丹放下了碗那刹那,碗筷居然神奇的消失了,原来这是以因子力凝合成的简单时限容器。 荀丹往一旁看去,那碗盛水的碗也在渐渐地变得透明,荀丹连忙将水也迅速喝下,生怕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珍贵水源。 这便是荀丹在这个鬼地方吃到的第一顿饭,一份还算美味也很丰盛的饭。 荀丹通过运算体内的因子周期以及从自己的往日生物钟了解到,现在应该已经是深夜了。 荀丹躺在了这儿的床上,但却难以入眠,有很多事情他想不明白。 讲实话,这个地方其实也并不小,也许比自己原来住的地方还要大,住的也许比原来还舒适,又或许是因为自己在瘫痪中已经不知不觉的习惯了一个人独处的生活吗? 曾经在枫门的荀丹,感受过世间热闹,可当荀丹在那儿时却总觉得好像缺了些什么,缺了一些自己尚还是孤儿的时候并未感受到的东西。 与师兄弟们的关系不差,师父叶辰也一向很疼爱自己,甚至让荀丹误以为自己有着什么与其他弟子不一样的地方。 只可惜,自己永远是那个在何时何地都格格不入的人,荀丹常常发现自己比同龄人多出了很多不一样的情绪,但却很难说清楚是什么。 师父仿佛是唯一一个能够看穿自己的人,或许这也正是那时叶辰建议荀丹随同孟小霁前往悾慏城求药闯荡的原因。 荀丹想不通很多纷杂的人情世故,离开师门那么久,误以为自己会有一番作为。如今却不仅没能成功完成任务,反而身陷囹圄,无计可施,沦为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人生就像蒲公英,看似自由,却身不由己。 夜如此冷漠,荒凉的幽囹中,一种荀丹极其熟悉又厌倦的感觉可怕的来袭了,那便是孤独。 在荀丹心里,永远有着一个灯火阑珊的远方,他与尘世相隔了整整一个彼岸,彼岸与他相隔了整整一个尘世。 孤独是一种什么味道,也许是一种有趣的味道吧,若不然,人们应当早已尝腻了吧。此时此刻,赤霏会在哪呢?不知怎么总会有些放心不下那只自己拼尽性命救下来的小狐狸。 荀丹靠着墙坐下,心中的思绪开始起伏。 究竟我会在这个地方待上多久?才十八岁的年纪,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她会去哪,又会去做什么呢?她会伤心吗?她会来找我吗?此刻,荀丹心中有点矛盾,他即希望赤霏会来找自己又希望她不来找自己。 孟小霁会活下去吗?那个连门派里的诸位长老都极为敬畏的女子,原来竟也是那么性情。 不过,如我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有那么多精彩的经历不好吗? 他往被遮住的天空看去,心中默默祈祷,愿每一个历经劫难之人都能得到前进的勇气。 曾多少,英雄风流,忠义事,不过兑酒。又几番,落红凄草,销魂约,哪堪与茶共斟? 第23章 啼鸟不鸣,落尽楚楚繁花 当。 一人礼节性的敲响了门。花一白正在伏案记录,一边抬手道:“请进吧。” 那人一身淡色的朴实布衫,中等偏瘦的身材,五官寻常普通,全然就是一个过眼既忘的路人。 他意味深长的远远看了花一白一眼,而后不带丝毫拖拽的走了进来。 “花巡捕,现在可以开始审问了吗?因为会议缘故,这个案子已经比往常要迟了好几天了,私下立契可不是小案。” “我知道了......”花一白明显的停顿了一下,仍然淡定的说道:“行吧,来,郑查审,我带你去。” 拘捕室,门吱啦的一声开了,两个神色严肃庄重的男人,往昏暗的室内窥去。 庞大的屋子中仅有赤霏姑娘一人而已,她张开双臂面向阳光的缝隙,傻傻笑着。 她的容颜依旧美丽,却失去了明亮的神色。她的脸颊似春花,此刻却黯淡无光,她的发丝飘在一片空白的虚幻中,如琴弦,如柳絮,她赤红的眼眸直指苍穹,在微光下浅浅的盼望,她似是祈祷,似是憧憬,那是难诉说的感情,如鸟笼中哀楚的青鸟,可爱却又忧伤。 “郑查审,这便是现实状况。”花一白简单的叙述。“自来这的第二天,她便已是现在这个模样了。” 郑允平沉思着:“才仅是分离宿主三天的案例,灵魂便已经受了巨大的损害,这个案子不好处理。” 两人沉默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终于,郑打破了沉默。 “我来和她聊几句。”他向前去,唤住姑娘。 “你是谁?”姑娘颤颤叫道,下意识远离了他,缩在了墙角。 “我叫郑允平,是悾慏政府的一名查审员,受花巡捕所托来审问一下有关你立契的事情。”郑查审微笑道。 赤霏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会问你一些问题,如果不知道,或者不想回答可以实话告诉我们,但不要说谎,能够做到吗?” 赤霏又点了点头,望着她那懵懂而迷茫的眼神中,突然,一种自责感涌上了花一白的心,他忍不住轻轻摸了摸赤霏的头。 “好,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郑允平温柔的说。 赤霏不明白他们的举动,单纯觉得这两个人类的行为很好玩,她耷拉着脑袋,傻傻笑着说。 “问吧。” “你是否在冥元帝国境内在没有经过政府许可的情况下私下与冥元公民进行了主动立契?” “是。”赤霏点了点头。 “你立契的对象是谁,叫什么?” “他叫做荀丹。那时,因为......”赤霏幽幽的陈述着。 郑允平摇头,说道:“这些花巡捕都和我说了,可是经过我们的查询结果,全国一千多万人中目前并没有一个叫做荀丹的少年。” “我没有骗你。”赤霏平平道。 郑查审思吟了一下。 “我相信你。” “那么,你立契的目的是?” “为了......秘境的稳定,为了我自己能够活下去。” 郑查审一脸迷茫,这算是什么回答,但还是勉强记录了下来。 “接下来,你立契的位置是?” “海底。” 又是一个天方夜谭的回答。郑查审一边记录着,一边暗暗想着,海底可怎么立契?光水压就足够压死一般的人了,除非是身具强大的因子力,即便如此,这样巨大的消耗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起的,即便是绝世高手也不可能一边承受着海底的水压一边进行巨大消耗的立契。 “立契分为很多种,有短时操纵行为的行为契,有有关延长寿命的生命契,有转换灵魂的灵魂契,还有互换身体的神经契......等等。你用的是哪种?” “灵魂契。” 郑查审沉默了,并非是郑允平怀疑她,灵魂契是所有契约中最复杂最凶险的契约,没有一定的功力和虔诚的意志根本就没可能实现。 通常来讲,一个人的灵魂往往是不能够改变调配的,肉身会随着轮回改变,但魂魄在一般情况下是极其稳定的,但通过灵魂契,能够使稳定的灵魂形态进行变幻,能够操纵人的神识,控制人的思想,并且只要契主愿意,可以通过吞噬对方的灵魂达到延伸自己的神识。 并且灵魂契约一向被各国划为禁术,无论在哪里都不允许进行。现在也就只有一些邪教还会流传这种禁术。 郑允平放下了笔,庄重的问道:“这句是真话吗?这关系到我们日后的审判。” “不相信就不要问我。”赤霏不屑道。 郑允平的双眉已经拧成了一条抹布,心想,既然已经答应了花一白要尽量保护这个女孩,那就尽量帮他到底,可现在的情况可不容乐观。不过现在证据还不足,并且现在也暂时找不到这个叫做荀丹的人,先暂时缓一缓这件事为好。 第24章 苍茫星空,何处寄予希望 漆黑的一切,那样的熟悉。 这一天的清晨,迎接荀丹的并非是阳光,而是另一个明亮的地方——实验室。 荀丹失去了意识,当他醒来之时,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巨大的容器之中,而与他同在容器中的则是莫名的紫色液体。 眼前迷迷糊糊地,是时间的流逝,正站在荀丹面前,舞动着强大的因子力量之人,正是燕谎。 他对着荀丹轻轻的说。 “别怕,镇定住,你的筋骨已经被束缚了太久,今天,才是我们治疗的第一步......” 随着实验的进行,荀丹仿佛察觉到自己全身犹如飘入了云中,那是一种仿佛灵魂脱壳,是一种愉悦的飞跃感,沧海蓝天在荒漠之中沉入彼岸,日月星辰在淼淼的银河随着时空的交替运转。 这并不是一种享受,荀丹的潜意识感觉这必然是另外一种可怕的处境,他向着外边全力的喊着,但容器中是真空,他最终一点声音都没有发不出来。 终于,他渐渐地变的疲惫,时间变成了水,空间变成了沙,荀丹就如此被他们带着,抵达遥不可及的远方...... 沃土之上,大地的尽头,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荀丹又一次的见到了那个梦境中曾出现的男子,这一次与前次不同。 与那次竹林之中一样,他身着着素雅的衣裳,端正地站在了荀丹的面前,他久久望着荀丹,眼神中是同情,是悲痛,也是期待。 他正色道:“你想活下去吗?” “想。”荀丹简单的回答道。 一个恰巧应该出现的人在一个恰巧的时机,向着一个人提出了一个恰巧是他唯一知道如何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某一天,你在雪山之时,却并不是这么想的。” 荀丹微笑。 “人世一遭,活着只是在亿万斯年的尘埃中一无所有的路过。而死去则是,将自己的想要对世界表达的意义给完整的诠释出来,无论如何讲,我找不到一个不活下去的理由。” 也或许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使得此人稍稍的迟钝,但他还是欣慰的笑了。 荀丹望着那人的笑容心下稍安,于是开口问道:“前辈,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我觉得,我们似曾相识......” “我......一言难尽......现在的话,也只算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为了完成使命而暂时存在与你的意识中。”男子道。“我的存在也可以用一个东西比喻......” “看,这是什么。” 他从身子中拿出了一件荀丹极为熟悉的东西,正是在沧杳寺见到的纸鸢。 “弦澈告诉我,这个就是悾慏玉。”荀丹答道。 “你的记忆我都知道,我是想问问你知道悾慏玉为什么是纸鸢的形状吗?” “呃?”荀丹不解。 “我告诉你吧,悾慏玉并非实体,本无形状,之所以展现出来的是纸鸢,那是因为这纸鸢是最后向它许愿之人为达成愿望所付出的代价......” “那许愿的人后来呢?”荀丹问道。 “他......” 话还未尽,脑内,是那样一阵剧痛撞撞击着荀丹,使他如梦一般的恍然甦醒。 荀丹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牢房。眼前,还是那份死一般的寂静,仿佛今日经历的事从没有发生过一般。但脑中却奇怪的存在了实验中自己昏迷过去的记忆。 按理来说我是不应该记得的啊,难道是因子技?荀丹心疑道。 在庞大的实验室中,荀丹看到燕谎正与着一个老人正在对话。 隐约能够瞧见老人气急的道:“提取失败?怎么可能?他身上明明就有着悾慏玉的力量。” “话虽如此,但毕竟力量却很稳定,受到他身体里那个诡异契约的影响,没有半点波动的痕迹......”燕谎也不悦的回复道。 “你也知道,现在反正也已经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了,情况是拖不得的。”老人道。 燕谎镇定地说道:“樊六,我觉得这件事,我们都急不得,先下我们都还在暗处,至于这件事,我们应该先去尽量去团结更多力量,然后......” 一片混乱,荀丹努力读取着这一段却无论如何也读不出来了。 午后,阳光稀疏,暗示着有什么即将发生。 沧杳寺,一中年人,身着低调的青色衣衫登门拜访。 那正是冥元朝中手握大权的杨映诚丞相,他穿着很朴素,他的心中也很平静。 为官二十年,历经了大大小小的波澜,而现在,却使他着实感到了一种很真实的不安之感。 “施主,许久未见了。”杨映诚眼前出现了一个白须飘飘的老僧,正是方丈弦澈法师。 沧杳寺后院,在这绿树野花环绕之中的,则是一个小小的庭院。 “阿弥陀佛,施主也算是稀客,杨丞相,此番前来,是为何事?” 杨映诚漫步在这安静之所,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自己在尘世中所经历的一切与眼前这番景象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一阵沉默后,杨映诚定下心神,开门见山的问道:“晚辈失礼拜会大师,甚是惭愧,有一事,恕晚辈愚笨,望法师能够指点迷津。” “言之有过了。”弦澈笑道。“不过施主您但说无妨。” 他简单描述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进而问道。 “大师,您认为,朝廷如今的局面......以及我现在的处境应当如何因对?” 弦澈不语。 “苍生自有苍生的规矩,国家也自有国家的命运,与其去谈顺其自然还是随风飘荡是没有意义的。” 弦澈想了想,回答道:“世俗的贪嗔痴妄,难以简单的去判定其是非。” 杨映诚不解,试探着道:“您觉得,我应当去适应这局面为好,还是应改变为好?” “若想选取最为睿智的方法,还需施主去思考清楚施主出发的目的与想要的结果。” “天色不早了,施主早些休息吧。”说完,弦澈缓缓离去。 杨映诚对于弦澈的话些许有了一些领悟,然究其根源,他的言语中却并没有给予自己现实的做法。 在这件事情上,即便是有着大智慧的弦澈法师也不能凭借一己之力去左右这件事的发展。 所谓计划一步的人了总输给计划两步的人,计划两步的人总输给了计划三步的人,计划三步的人而又会输给了计划更多步的人,但即便如此,他们中的大多数最后都败给了不计划的人。 正是因为这世间,没有人能够面面俱到,一定的疏忽,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第25章 愔愔幽境,辗转彼岸天涯 深海之下,在万年的缄默中,那唯一在活动的生物,是一条鱼,游动的鱼,彩色的海底,珊瑚与海草交错之间存在着这么一个缝隙,是结界,它本不是属于此地之物,而却堕入其中。 如网一般笼罩住的鱼儿,在瞬间死去。 天涯,咫尺之距,是永恒的眺望。一阵风惊醒了幻境中的荀丹,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的幻影。 “你便是荀丹吧。”那人开口道。 “我是李迟,旸东商帮的总领及负责人,是来救你的人。” “呵,是吗?”荀丹忍着身上的疼痛,对着那人冷笑着道。“打算怎么救我?” 那人并不理会荀丹的无礼,从身上拿出了一件东西,一件破烂的马鞍,马鞍上用丹青刻着一个清晰的字——霁。那便是那坠崖之日孟小霁在临行前在马上刻下的标记。 “怎么会......你怎么会有......” 荀丹收起了他的不屑,思绪飞回了数月之前,那时,雪地上发生的一切,那九死一生的挣扎,那动人心扉的告白,这一切故事的开始涌进了他的脑海。 “不可能的,那一天茫茫的雪地里,一个其他的人都没有......”荀丹囔囔地说。 “我知道所有有关你的过去。如果相信我的话,把你的位置给我,” “为什么?” “我能够救你,保护你。” “我......”荀丹还在犹豫中。 室外传来了脚步声。 “你考虑一下吧。” 那影子并不在乎他的犹豫,仿佛是他意料之中一般,他转眼间便消失了,如来之时一般漠然无声。 来人将牢门打开到正好能够容他自己进来的高度,走了进来,正是燕谎。 荀丹已泡在溶液之中好几个星期,承受了成千上万次触及灵魂的鞭挞,他已快要麻木了这种痛苦的感觉。 “实验的时间到了?” 燕谎摇头。 “你身体恢复的如何?” “已经勉强可以行走了。”荀丹笑着回答道。 他沉默了。 “这些天......难受吗?”燕谎口吻有点奇怪,似乎在关心荀丹,与平常仅仅是热心专研药剂的那个形象有些不大一样,语气似乎有些像另一个人。 “还好吧。”荀丹一时却突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如果不适感很强,务必告诉我。” “我明白。”荀丹回答道。 阳春三月,山上的冬雪缓缓地消融殆尽,翠绿的花草像着急的孩子一般迫不及待的钻出了地面。 时光荏苒,朝晨的霞光肆意照耀着姑娘的娇颜。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这朦胧的大地上时,姜风便醒了过来。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明明是身处大火之中,可再往后,怎么什么都记不清了,自己现在正躺在莫名的床上,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身上那份魂悸的感觉却也莫名消失了。 他伸了个懒腰,侧身眯着眼迎着晨曦张望着遥远的穹顶,惊奇的发现自己的过去被忘得一干二净,现在他有些想回忆一些事情,眼前是一场可怕的大火,通红的天幕,过去的自己究竟曾经历了什么,全然都想不起来了。 “你醒了?” 姜风寻声望去,是一个年纪很轻的白衣少年,少年眉清目秀,顺着光望去,有两个醉人的酒窝。 “你......” “先别说话。”少年柔柔道。“现在你身体还弱着,缓一缓吧。” “我这是在哪?你又是谁。” “这个地方叫做如月客栈。” “是悾慏城的那个吗?”姜风不解。 “可算是,也可算不是。” 少年接着介绍道:“我叫做昙旭,是住在这儿的人。今早,见你遍体鳞伤的趟在路边。于是我就......自作主张的把你给救了进来......” 当! 话未尽,猝不及防,姜风拽着少年,手腕轻轻一扭,便制住了少年。 “你在说谎,是谁指使你这么说的。” 姜风向少年厉声道,而手上的触感却觉得这手有些奇怪的细软。 少年力气很小,痛的甚至眼泪都要出来了,还是挣扎不开姜风。 望着这奇怪的少年,这时,姜风恍然大悟,原来这少年是个女孩! 居然是个不会因子术的普通人,只是普通的擒拿就轻易得手了。姜风将昙旭放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 “身处悾慏城,不得不万事小心,方才失礼了。我是西郊承泽药铺的姜风,感谢恩人相救。” “没关系,我只是一个卖酒的。”昙旭浅浅笑了,那声音细软的如莺语一般的动听。“这些天,公子还是再次养养伤吧,您不嫌弃这儿就好。” 似是因受惯了以前常年与腾老师漂泊流离的生活,此时,姜风有些受不住昙旭的礼貌口吻。 “我说,你为什么要扮作男子。” “因为那是那个人吩咐的......”这时,昙旭似乎有些忌惮那个人,回避的回答道。“那个......我去帮忙前边了......就不打扰公子休息了。” “嗯。”姜风点了点头。 “有什么情况,可以来叫我。”昙旭微笑着道。 终于,世界又安静了下来。姜风蹒跚地起身,望着那片花田原野,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是一只已经没有因子力的红纸鸢,这是父亲入狱那一年花一白交给他的,是有关父亲最后的东西。 转眼间,自己便长大了,那时自己仅仅是个不懂事理的小小孩童,这些故事全是腾老师告诉自己的,可....... 他心中一阵又一阵恍惚,一阵又一阵的悸动,明明都已经分别了那么久了,可还是没有等到父亲吗? 第26章 沉陷入夜,漆黑侠心义肝 清静的夜,露水滴在幽草之上。 月色皎洁,花一白望着天,天上有星有云有月也有很多他也许并不熟悉的东西,走进后院的花园,幽幽的茗香让他有了品茶的心情。 他却仍在犹豫,犹豫一件与他自己并没有关系的事情,终于,他下定了决心,换上了漆黑的夜行服,往着拘留地前行。 明日,也便是审判赤霏的日子了,无论如何,那也是自己带回来的人,在审前,他还是决定前去见她一面。 蝉鸣声渐渐,拘禁所很幽静,守卫的士兵也很快打好了招呼,带着他顺利的进入了赤霏的临时房间。 从窗户外朝着里边望着,她静静地坐在床边,双目憔悴而忧伤,花一白不禁感到心中突起了一阵真实的触痛。 “你们先去外边等着吧。”花一白向着士兵吩咐道,带领花一白过来的士兵面无表情,将钥匙给了花一白,很配合的离开了。 花一白轻轻的敲了敲门,从通话口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赤霏并没有动弹,木愣地回答道。 花一白打开了门,稍稍想了想,将通话口默默封上,这是一个特制的空间,外边完全无法听到里边的声音。 “明天就是审判的日子了。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花一白望着赤霏,略带歉意的问道。 赤霏回答道:“没有。” 她的声音如机械一般冷静,那是一种冷静的使人疯狂的冷静。 拘留所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它可以让很多东西变得冷静,也可以让人变的冷静,无论哪一个人,有着哪样的性格,假如在这么一个安静的地方住上了一个星期,也只会变的冷静,一种除了冷静别无其他情感的冷静。 花一白的心里沉痛着,虽然有做出一些努力,可自己最后还是害了这个纯真无辜的孩子。 “恨我吗?我说的保护好你最后并没有实现。”花一白喃喃自语着。“或者说我已经欺骗了你。” “不......知道。”赤霏稍稍迟愣,但她的回答依然是那样的冷静淡定,没有任何情感上的触动。 赤霏已经完全没有想说的话,花一白明白,现在他所能弥补的则只有行动了。 “审判的时候,别乱说话,我和郑查审都会尽力帮你的。” “可以。”赤霏答非所问的回答道,声调与之前并没有任何的变化。 花一白心中一怪,问道:“这之前,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什么?” “没有。” “你认识我吗?”花一白心中的疑问更大了。 “不......知道。” “你认识我吗?”花一白再次问道。 “可以。”赤霏淡淡的回答道。 花一白仿佛明白了什么,朝着赤霏轻轻一推,原来是个人偶,居然还有一些些温度。花一白想到了什么,迅速的卧倒! 轰! 人偶爆炸了,弥漫在空中的,烟雾,碎屑,血肉,已经分不清楚。花一白觉得自己的身体麻麻的,炸药居然已经炸破了花一白的防御,伤及了他的身体,他抬头望去,墙的另一沿已被炸出了一个大洞。 当烟雾散去,地上所剩下的,只有一个白夜囚的令牌。随之而来的是层层叠叠的士兵,他们整整齐齐,一齐以对待嫌犯的眼神望着他。 一旁,却有一个熟悉的人,正是郑允平,他向着花一白给了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 场面十分严肃,没有一个人多说一句话。花一白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感到了全身无力。 士兵们上前将花一白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带他进来的那个士兵,他将手铐拷在了花一白手上,他们之间配合默契,一切都仿佛预先安排好的一般。 “我......”花一白想开口解释着,之前那团烟雾却卡在了他的喉咙中,他咿咿呀呀的,一个字都已说不出来。 终于,场上与花一白交情最深的郑允平上前将令牌捡起,道:“花老弟,你我虽认识并不久,但我相信你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他皱了皱眉,接着道:“不过这次的事件,谜团太多,但是,很多东西,我们还需要去努力查清。” 士兵们将花一白扶起带走了。 脚步沉沉,不断有言语议论的声音传来,但花一白什么都没有听见,唯一记得的是一阵零零乱乱的脚步。 现在,便是偿还的时候了吧。他心想。疲惫感充盈了他全身,一个又一个时辰,他默默地等着黎明,干渴又疲倦的等待着,似乎在这孤独的过程之中他理解了悾慏城所应该有的一些事情。 所谓正义,无谓牺牲。 这是昔日他记得的一句话,告诉他的那个人死了,而听到这句话的另一个人还活着,师兄,假如你真的出了白夜囚,也但愿你在牺牲你自己的同时,莫要忘记你所应该做的救赎。 第27章 异境渺茫,荏苒岁月之轮 姜风无聊待在了这个房间整整三天,他的身心在这望眼欲穿的寂寞中渐渐地恢复过来。 这三天,并没有经过这里的人。 房间明明有门,眼前明明有路,他却出不去,同样也没有一个人进来。他不感觉很饥饿或是干渴,但也不会感到特别的疲惫。 窗前的风铃,在窗外的柳与风的交织中飘摇。 姜风的心很烦,是一种驱散不尽的烦躁。他与以前那个作为店伙计小学徒的自己有了很大的变化。 这里,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或许有趣,或许无味,或许幸福,或许痛苦。又与自己存在着什么关系? 余光下,似有个人正在门后瞧着他,是昙旭。 “你来了。不进来吗?”姜风道。“你救了我,又把我搁在这里那么久。” “可是......我没有得到你的许可。”昙旭怯怯的道,似是对上次姜风的突然出手心有提防。 “明明就是你把我带到这的,还有什么许可不许可的?”姜风感觉有点哭笑不得:“现在你是唯一可能能够带我出去的人,我哪敢把你给怎么样。” 昙旭这才有些放心的走了进来。 “现在,你还不一定能适应这儿吧。”昙旭说。 望着姜风,昙旭怯怯说道,但又有着一些仿佛是忌惮的语气。 “你指的是什么?”姜风不解问道。 “比如说......时间。”昙旭抿嘴说道:“刚刚,这三个时辰,你的感觉怎么样?” “不应该是三天吗?”姜风惊讶的说,他自信自己是清楚的看见了不多不少的三次落日。 “用外面的尺码说,的确是三天。”昙旭说。“但是,当你的灵魂失去某种介质后,一个时辰也可以和一天一样的长。” 姜风愣愣的望着昙旭,对于这个解释,他有些格格不入的意外感。 “这里叫做白夜囚,他们都是这么叫的。时间是这里与外界唯一的区别,这白夜囚一共九重,你说的时间尺度是也是我们的临界尺度,只有在不同的地方我们才会用临界时间来计算时间,这里大约是白夜囚的第四重,也应该是白夜囚的位置中心,时间维度大约已经比外界长了十几倍,如果你再往里边走的话,时间会变的更加长。” “可这也太......冥元的国度上居然会有这个地方。”姜风不可思议的说。“那此地承受维度最深之人是?” 她沉默了,似乎有些忌讳,然而,还是开了口。 “我见过的人中的最深的人,是我的主人了,她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目前是第八重的人,她是第一个进入白夜囚的人,这里的人也只有她认识以前的世界,第八重的时间被拉长到了大约三千万倍,也就是说她所过的每一秒都犹如一年一般。” 把每一年的痛苦转化成三千万年承担,把每一年的幸福分成三千万年享受吗? 这个昙旭的主人的处境淡淡的出现在了姜风的脑海。 姜风不由自主地问道:“那第九重的呢?大概怎么回事?” 昙旭一愣,只是吞吞吐吐的回道:“说是有九重,但也许并不存在吧。我是如此觉得的,毕竟连主人自己也没有看到过第九重的人。” “我已经介绍完了,这便是这个地方的一切,白夜囚的人,没有抱怨,没有痛苦,没有希望,也没有情感,似乎与以前分割开了一样。因为时间太长,记忆太浅。我们的有关彼此的记忆都与外边的人不同,你能理解吗?” “不能,或者可以说,不相信。”姜风如实答道。 “话虽如此,但待以后,假如你遇见外边的人,他们有与着不同的生活方式,也请不要感到惊讶。”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么多?” “那是因为我的工作.....这是一个秘密。.”昙旭道。 一阵沉默。 “我想......要出去。”姜风突然说道,声音却莫名有一些颤抖。 “现在,并不是你身上的伤的缘故,在没有适应这里的空间前,你是出不去的,不仅仅是你,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是这样的。”昙旭柔声道。“你累了,方到这里的人是无法脱离安静太久的。” “可是......” 自很久以前姜风就是一个能够独处孤独的人,眼看唯一能够交流的人又要离开,姜风发现自己不由产生了奇怪的依赖感。 “我要走了,不过你放心,不久后我会再来的。”昙旭安慰道。“我会像主人询问更多你想知道的事情的,有关你想知道的东西,我都会尽量告诉你的,先休息吧。” “我......明白了。” 望着昙旭离去,姜风长长叹了口气,为了那个愿望,等待了十几年的他,而现在却仿佛是在抵触什么的到来。 第28章 笛声萧萧,乱世变故在即 夜色清濛,镜花水月。 夜深,华丽空阔的宫殿只剩楚轮一人。 “金锁重门荒苑静,绮窗愁对秋空。翠华一去寂无踪。玉楼歌吹,声断已随风。 烟月不知人事改,夜阑还照深宫。藕花相向野塘中,暗伤亡国,清露泣香红。” 月色正美,惊醒后的他却无法安定。一旦闭眼,兄长楚瑜死时狰狞的面孔就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不知道杀害楚瑜的那个刺客是受了谁的指示,虽人们大多已将楚瑜的死与自己建立起了联系。 梦中,如傀儡般的镜相依然映射在心。 突而笛声渐渐,细听那笛声,远远传来,不急促,很镇定,如早已安排好的一般,徐徐而来。 楚轮感受到了什么不寻常,尽量掩饰着自己的情绪,此时,呼喊卫兵早已来不及了。 迎着月色看去,来人一身青袍,轻薄的面纱仿佛能映现她淡淡的笑容。 如桃般艳,如枫般静,如梨般芙。 一晃间,全都消失不见了。他迅速躲去,却已迟了。警报声响起,嘈杂的喧闹声在脑中追逐。 眼前茫茫,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一众侍卫风一般的围在了皇宫,荆影径直闯了进去,只见得,楚轮气色苍白躺在地上,喘着气。那笛声却也消失的一干二净。 很久,楚轮终于支撑着站起来,他将诗书拾起,在众人的注视中,他暗暗道了一声。 “噩梦。” 楚轮感到眼前眩晕,远处近处的事物那样的模糊不清,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梦魇吸尽了一般。 “你们,退下吧。” 此时,四处安静澄明,落叶的声音清澈。 即便是荆影对此事充满了疑惑,但却还是终究不敢违抗命令,带着侍卫离开了宫殿。 月光映在楚轮苍白的脸上,那是一种异样的病弱。 楚轮再也无力支撑,卧倒在地,长大了嘴,第一次如此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不愧是上古禁术换魂术,竟然对身体的消耗如此之大,接下来的事情,只能依靠演技了。” 旭日东升。 当破晓的第一缕晨曦映在朦胧的大地之时,孟小霁便醒了过来。 自从接受樊六的治疗后,孟小霁变的比以往更加嗜睡了。一股煞气围绕在周围,让她很不舒服。 孟小霁坐了起来,往着一旁看去,楚绒睁着疲惫的眼,痴痴望着天空。毕竟是常年在深宫里头养尊处优的公主,又怎能过得惯这种奔波流离的生活呢? “走吧。好像又有人要来了。”孟小霁道,一边迅速地收着包袱,动作熟练而无任何犹豫。 楚绒轻轻叹了叹,说:“这段旅程,早已经结束了。” “什么意思?” 楚绒虔诚望着她,沉声郑重道:“假如可以,请让我留在这里。” 孟小霁沉默了。 “公主,你以为如此,就能解脱吗?” 楚绒没有回答她。 “樊六并非是像他嘴中所说的那样让我去保护你,他只是想要利用我暂时的转移政府的注意力罢了。” “他如果真的想保护你,会送你回去。” 楚绒苦笑说道。 “就算如此,如果你放我走了,樊六岂不是会断你的药。” 在谈话中,不断有人冲向这破旧的房屋,孟小霁右手一握,一个巨大的因子结界卡在了屋子的周围。 “呵呵,好久没有想要关心我的孩子了。放心吧,他只是希望我拖住他们而已,这个我自有办法” 咚!咚!屋外的人不断运力撞击着结界。 “现在还有时间,公主,过来吧,我来送你出去。”孟小霁一边说着,嘴角却已有血流了出来。 楚绒没有听孟小霁的话,径直朝外边跑了过去。 “公主!”孟小霁呼喊道。 “正如你所说,我是自己出来的,不能连累与这无关的人,就算你是恶名昭彰的刺客也好。” 结界轰的一声炸裂了,公主被震晕了过去,孟小霁哧的一声喷出了一大口血。 “上啊,为了悬赏,谁若救出了公主,赏金万两,封爵三级。”领队的人站在山头大喊道,士兵从四面八方疯狂的涌了进来。 黑压压的士兵围住了她。 走投无路了吗?孟小霁暗暗道。 这一刹那,半空之中是那样的腥甜,只见得她的双眼变成了可怕的红色,远远看去,她的速度并没有加快,然而士兵们的动作却在不断的放慢了。 孟小霁长剑一挥,身旁,一个士兵的血飞溅了出来,但却是一点点溅出,说是溅出其实更加像是飘落一般。 数十士兵一齐涌上,但却在还未出手前中招倒地。领队从背上取来弓箭,蓄力一发射入圈内,弓箭如电一般闪入圈内,但却在入圈的那一刹那,减速了至少二十倍以上,孟小霁用手轻轻的接住,往一旁扔去。 领队一惊,额头上如豌豆般大小的汗滴留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耳旁,荆影的声音传来。 “你们先撤退吧,不要再浪费多余的兵力了,这是孟小霁独有的因子技能,在结界里的所有物体都会受到时空减速,现在孟小霁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无需我们动手,她弹尽粮绝的时候自有仇家上门。” “可是......那公主......” “赶紧回来,就说是我的命令,迟了恐怕会社稷不保。” “遵命。”领队不甘心的回道。“全军撤退!” 第29章 亡途之末,苍穹黯然失色 今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穹顶下,一个灰头灰脸的孩子在灰色的街道上跌跌撞撞的小跑着,是逃亡。 孩子喘着气,踉踉跄跄的往前走去,在破旧的路灯下稍稍歇息着,她有点想闭眼,只是如今倘若闭眼,下一秒的时候,自己都不会明白自己会到哪里。 这孩子便是赤霏,身旁,那份通缉令上的她却那样的清晰。 方还记得一天前...... 郑允平突然出现在了拘留室中,向着她微笑着说。 “敢不敢赌一把?” “什么意思?” “我放你出去......怎么样?” “是现在吗?不会是圈套吧......”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就不会是圈套。若不如此,我会将它设置成一个圈套,如何发展取决于你。” 郑允平一副说着玩的样子,一边将门打开。 “从审问的情况中看,你并不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往往不会在自己信任的人隐藏这么多。” “但我不怪你,因为我不是你信任的人,不过他是。” “我......”赤霏犹豫着,这太突然了,让她不知道如何做为好。 “有关你身上的束缚,为了排除嫌疑,我暂时不能帮你解开,你的罪多半是死罪,机会只有一次,选择吧。” 赤霏感觉自己的心剧烈的跳着,她也许并非对此有太多想法。当她想要拒绝的时候,脑海里却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的印象,那个希望她活下去而宁愿付出了灵魂的人,可无论如何,也至少要在这之前,找到他,再见他最后一面。 可......如果听从了这个人的话,又会怎么样? 韩漓说过,能够驱使悾慏城之人行动的原因只有等价的利益,冒如此大的风险去监守自盗去救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我又有什么能够与之相衬的等价利益呢? 空无一人的街道突而传来了声音,有人来了!四处都是无丝毫缝隙的道路,赤霏不安着,她的心砰砰跳着,偏偏又半点力气都没有。 有一个人却已经欺近身旁,气息很近,似有着那个人的味道! 是你吗!荀丹?赤霏只觉得宛如心都要跳出来了一般,最后赤霏望着身后一瞥,很可惜,不是荀丹,仅是一个与荀丹稍稍相似的面孔,却有些苍老,却有着有荀丹相似的温度。赤霏差点有些支撑不住疲惫昏了过去。 “是查审他让你来救我的吗?”赤霏有些岔气的问道。 “查审?我不认识什么查审,但我知道你,我叫做叶辰,塞北枫门的掌门,前些天,弦澈把他知道的事全都告诉我了。”男子淡淡说道。 “你就是荀丹的师父吗?”赤霏变的激动起来,惊讶道。 人声更近了,男子已经来不及解释,说道:“现在,你很危险。这里不能久留,你随我来。我们暂且先去一个我认识的人那里避一避吧。” 气息凉凉湿湿温温,这并不是沈月喜欢的天气。阴天的时候,她会很难受,也并不是由于气候,也有一些别的心情在里边。 讲道理,她本不想继续待在悾慏城中,但她还是耐心地待在了这里,这个约定好的地方,她已经多等了超过一个月的时间。 如果那个人直到今天还没有来,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已经死了。 但现在她看见了那个人,那个人不仅仅没死,却还生龙活虎的站在自己面前。 雨点滴滴落在地上,孟小霁面色如以往一样的苍白,手持着长剑,静静地看着她。 “你终于来赴约了,不过好像你并不是要来治病的。”沈月慢慢幽幽地道。“反而像是,来杀我的。” 孟小霁叹了口气,轻松说道:“没错,毕竟这也是我的老本行。” “你的雇主是谁。”沈月笑了笑,问道。“该不会是抢了我生意的那个人吧。” “没错,就是樊六。”孟小霁道。 “但你杀不了我。”沈月的笑容瞬间收住,正色道。 “哦?” “没有人在患了魂悸后还能杀人。我猜,是樊六控制了你的把柄,你不得不来,但来了后又不得不死,唯一两全的选择就是假装过来来进行一次最后的决斗,你只是把自己给赌进去了而已” “全都说错了,除了把柄二字是对的。拔剑吧。”孟小霁不屑道。 沈月目视着孟小霁,许久,她摇了摇头,“你不是孟小霁。” “哼,你在说什么?” 沈月突然出手,孟小霁挥剑突刺,空中突然之间变的辛辣,沈月伸出手又收回,方向一变,往着地上的孟小霁拂去。随之,孟小霁随声从半空中失去了平衡摔了下来。 沈月道:“学的很像,想必也是知道我是没有见过孟小霁的人,你应该是她亲近的人吧,只是我听说与她一起来的是个男子,而非......” 破空声!突而一件巨大的东西砸来! 愣是沈月应变及时,闪向了一旁,往来处望去,却是一个黑衣人,黑衣人对着地上的女子嗔怪地道:“绒,你怎么尽会捣乱,不要以为有樊六的委托我就不会杀你,只是现在我还不想你死。” 她欣喜望去,而那人未看地上的她一眼。 “我只是想......”她解释道。 “我知道,但现在,你随我回去。”那人打断了她,冷冷命令着。 沈月听着这两人的对话,恍然大悟,失声道:“我知道了,难道你孟小霁?” 黑衣人并未否认,扶起女子,向着沈月浅浅道:“孟小霁未必不能杀你,她只是不杀不该死的人,你是师父安排的人,我不杀你,但也希望你不要助纣为虐。” “告辞!” 狼藉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沈月心中默默念着,燕谎,你可一定要成功,叶辰方面如今也已经难以合作了,现在,能够完全这一切的,恐怕也就只有荀丹体内的悾慏玉了。 第30章 魔玉噬魂,难泯入世之心 时光匆匆,便又是三个月。 荀丹每一天,过着一样的生活,这些日子,起初他虚弱的一天只有四个小时的清醒时间,泡在可怕的液体中,每一秒都失去了它的意义,但在日渐一日的实验中,荀丹发现自己似乎适应了这一切,一次次的沉睡后,液体总是被他奇怪的力量吸收殆尽,一天又一天,他的不适感渐渐地消失。 现在,这个少年满身伤疤地微笑着,似乎是在享受着自己一无所有的孤独,自那次之后,地道被重新的加固,李迟再也没能出现过。燕谎一如既往地在实验室中奔忙着他的事业,那唯一的一次,与燕谎交谈的老人也没有再来过。 荀丹隐约觉得有人在看他,果然,是燕谎,神情沉重,似是有什么心事,他吩咐荀丹跟着他来。 无奈,荀丹也只好随着燕谎去,昏暗的走廊,身体稍稍康复的荀丹久违站立了起来,随着燕谎往前走去,燕谎最终停在了一道狭小的门前,终于,如释重负,房门被燕谎一手推开。 眼前,一面晶莹明亮的镜子从天上铺向大地,一枚举世无双的宝玉闪烁耀眼的袭来。无论是谁,都无法想象这幅绝美到窒息的景象,无论是谁都无法以任何语言来表述这逼人沉醉的气息。 二人久久无语,在美玉的渲染之下,就连地道的沉闷空气也在这一瞬有了芳香的味道。 荀丹眯着眼欣赏着这美玉,心中突生了有一种炽热的感觉,一种虔诚的情愫,望着这玉,他想簇拥这玉的魂魄,想要长久朝拜在此。 荀丹仔细瞧着眼前这洁净圣洁的白瑜,越是看,就越是痴迷,恍过神,他这才领悟到,这是一块能够噬人心神的魔玉! 燕谎察觉到了荀丹的异样,朝着荀丹用力一推,荀丹猛地回神,摔在地上,颤颤道:“这......” 话未尽,口中的一阵鲜血已喷了出来。 “你想问这是什么?”燕谎看着荀丹,有意停顿了一下,眼神有一丝玩味的嘲讽。“这就是你的心啊。” “我的心!这是我的心?” “那是映心镜,现在你我都清清楚楚的看到了,这悾慏玉,已经完完全全地化作了你的心,而你原来的心却已经不知所向,极有可能是已经被它吞噬了。” “可是......”荀丹惊讶于燕谎所说的真相,一时毫无准备,无论是谁,在突然听见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都是不能保持镇静的。 “这虽是一枚绝世宝玉,但对你现在的情况并无太多益处,我不知道你从哪种渠道得到了这枚玉,也不明白为什么你的心没有被这噬魂的魔玉吞噬,不过这些天,我已尽全力将它控制在了相对稳定的范围。” “那先生的意思,这东西以后是否会出现......” “这不好说,也许它永远不会爆发。”燕谎淡淡道:“又也许它在短暂的潜伏后,会在某一个时刻残忍夺取你的性命,就像对待它前几百年的数任主人一般。你是目前唯一拥有了这枚玉,却还未死去的人。” “我知道,也许你并非是能够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有关你的治疗结束了,你可以离开了。” “你说你放我走?” “没错。” 燕谎抬头注视着荀丹,看着这个执着的少年,是一种淡淡的情感,一向冷血的人也会在有时出现惺惺相惜的感觉。 荀丹很惊讶,因为自己也正是被这个古怪医生强行绑来的,真的不懂,为什么燕谎会将自己放走。 “我从你那里得到了有关这件事的资料,虽说让你吃了些苦头,但你的瘫痪我也无偿替你治好了,从今天起,现在我们已经两清了。” 燕谎抬手往荀丹的肩轻轻一柔,荀丹只觉得身上的束缚被完全解开。 荀丹只觉得心空空的,关在之前,他有许多负担,有许多期待,有许多憧憬,也有许多想要实现的愿望。 他想找到孟小霁,让那个师父说的人帮忙治好她的病,想在闯荡中学会一身本领让疼爱自己的师父欣慰,想带着在海底沉睡了千年的赤霏走遍这精彩的世界,想要去遇见更多如花一白那样有趣的人,想要报答素不相识却曾帮助过自己的姜风,想要再去游一趟沧杳寺陪赤霏见见那个耿直又善良的老僧弦澈。 而现在,重获自由的荀丹却什么都记不得了,他木讷地朝着门口走去。 一步,又一步......不知觉的走了那么多步,出山的这半年,认识的每一个人,每一步都是如此走过的吗? 望着少年沉重的背影,燕谎一次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不禁将埋藏在心的话说出。 “荀丹,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前路请千万小心!” 第31章 孤舟搁浅,明灭风浪飘荡 请输入正文。清晨,悾慏大殿。 杨映诚收到了一封薄薄的信。 是淼惔国的信,信纸外框由翡翠和黄金制成,拆开信封,上面什么字都没有,白色的信的纸上只印有一个图案,一只饕餮。 杨映诚皱着眉,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并非是担忧什么,隐隐约约,他明白事情的发展,但却完全无法阻止。 他很迷茫,思来想去,完全没有一个应对的方法,现在的他,就像茫茫瀚海中飘荡的一叶孤舟,如果可以,他想要有一个帆,想要有一个掌控方向的舵。 于是,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悾慏大殿中的官员一齐被召来。 场面与往常不同,每个人都摆着迷茫的神情,是缄默,是踌躇,是苦楚,亦或是更多的无奈。 “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没有文字,只是一个饕餮的图案,究竟又能代表什么呢? “卑职若未看错,这应该是一只以鲜血画成的饕餮,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饕餮,正对着画面,显然是想要吞噬着什么。” 杨映诚朝百官望去,打破沉默的正是平日少言的荆影。 “你接着说。” “以卑职的经验,这可能是一种暗号,有其隐喻,有口无肛只进不出的饕餮,只要顺着意思去想便是了。” “不错,很显然,淼惔国指的应当就是贸易的事情了,这不过是一种示威。”杨映诚说:“但今天,我想要与诸位商议的并非此事,而是有关太子继位的事情,此事从刺杀事件后便一直搁浅着。如今,我国尚有四件难以解决的棘手之事,国不可一日无君,此事已经实在不能再拖了。” 郑允平道:“丞相指的可是公主的事,刺杀的事,外贸的事?可还有一件,不清楚是指?” 杨映诚沉沉道:“蓝九天叛乱后,白夜囚动荡而如今产生异常吞噬之事。” 这时,一旁的荆影不解问道,“可现今我等还未充分准备,不知何日可......” “不必费心,现在人选倒也只剩楚轮一人了,登基之事,如今即可。”大堂外,走来了一人,那人相神色沧桑,双眉凝重,不少人对这个人很是陌生,但如此,还是有几位资历较老的大臣认出了该人。 此人,便是镇守了边疆十数年的大将——孙羽尘。 “孙将军?”杨映诚疑惑望着他。“此人当年在前朝盛世之时,自愿选择坐镇北域十数年,可此刻又怎么会出现在朝廷?” 似是看到了众人的疑惑,孙羽尘解释道:“我是被蓝九天召回的,刚刚回城,便听说了二皇子被刺的事情。我提议,稳定现在的情况,定只有让太子迅速继位。” “来人!” 如安排好一般,大殿的周围涌出了一群手持刀刃的士兵,面色不善,孙羽尘面色将在殿中的楚轮带来,亲手扶上了空虚已久的王座。 此时,大臣们面面相觑,在孙羽尘的神威之下,却未有一人敢上前制止。 楚轮也被此变故给骇的说不出话,颤颤地望着方下的场面。此时,孙羽尘一声吩咐,一旁的侍卫将黄袍为楚轮披上。 众人看向孙羽尘径直地从灵柩中取来了老皇帝的皇冠玉玺。夕阳西下,在落日的余晖中,孙羽尘恭敬的将玉玺交给了楚轮。 又是一声惊叫,而惊叫声未止却拉长成了嘶嘶的声音,众人朝着声音望去,那个发声的臣子已经利剑穿喉咙,僵直地躺在了地上。 孙羽尘双眼圆瞪,向着群臣沉沉道:“现下,还有有异议的人吗?” “万岁” 杨映诚还未反应过来,身旁所有的人皆已虔诚跪下。此时,所有人包括孙羽尘,都在等待,等待楚轮的表态。 最终,楚轮将有些沾了尘的皇冠稳稳地戴在了头上。 混乱之中,剑拔弩张的宫殿中,他那样淡淡地道: “朕愿以自己的微薄之力,振兴冥元。” 声音不大,但却也已让场上的每一个人都清晰的听见了。 “这些天,你辛苦了。”楚轮微笑着扶起了台阶下的杨映诚,又朝着众人道:“今后,就要靠诸位辅佐了。” 一时之间,杨映诚却莫名其妙感觉似是舒了一口气,哪怕明知这极有可能是一场预先谋划的阴谋,可他却感觉到了一丝淡淡的心安,是一种放下了许多东西的心安感。 在这个夕幕下,没有豪华的登基之典,继位之誓,与其大张旗鼓的去宣布什么,不如诚诚恳恳的去面对与承担。 轰! 他看见五彩的礼炮在夕阳即将落幕之时放响,他想说些什么,但却语塞在口。 浮浮沉沉的前路,究竟会如何,他不知道,但只要有坚持下去的勇气,便必定有改变的可能性。 第32章 辰砂轻砾,渺渺命运之钟 阳光明媚的早晨,如月客栈,来了一个并不惹人注意的人。 如月客栈并没有太多熟人,人人大多仅把此地当做一个歇脚的地方。 可荀丹终究还是来到了这里,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并不清楚自己究竟还有什么能够去的地方。 清晨的客栈空无一人,清净的庭院,清净的晴空,什么都未发生。 跨过青色的石板,抚着雕刻着蛇形花纹的古桥,那离开轮椅的滋味,荀丹还未能完全的适应。 曾一个人在此养病,却没能料到自己会在数月之后独自回返。 突而,是一种直觉,让荀丹意识到身后有人。 他转身看去,该人身着着不羁的橙色衣衫,细细大量,那宽阔的眉目,沉稳的步履,仿佛自己在何时见过。 “阁下是谁?”荀丹疑惑问道。 “李迟,旸东商帮的总领及负责人。”陌生人介绍了他。 “我们似乎见过。”荀丹道。 “自然是见过的,当你在那个肮脏的实验室时,我曾有助你出去的想法,可惜你没有相信我。真不料你居然能够自己逃出来。” 李迟很自然熟悉的跨入亭子中,晨曦的光辉照映在可人的莲花上,那清甜的芳香,幽幽的诱着游子的心。 “倒也不是逃出来的......”荀丹又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就是这里的主人。如月客栈就是我私人创办的。”李迟挥动双手,优雅的采下一粒莲子,放在口中轻轻的咀嚼着。 荀丹感到一种出乎意料的惊讶。 “我倒是好奇,你凭一己之力,是如何出来的。”李迟舒缓着笑道。“而你最先想到的又怎么会是这里?莫非是想念着我那几句有关孟小霁的话么?” “不是......怎么会这么说?仅仅只是想着来这个养病之处看看而已。”荀丹稍稍犹豫的答道,而不知不觉自己也笑了出来。 “可惜,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在哪,但若想要取得她的位置,倒也不难,于我而言也只不过是半刻钟的事。”李迟淡淡道。 “只用半刻钟?”荀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想知道的,我能看出来。”李迟道。 “不错。”荀丹深深叹了口气。 “现在,我瞧你也暂时没有要去的地方,我在客栈待得时间不长,只是平日有些闲情逸致时会来这儿看看,倒不如小兄弟你留下来帮我这儿打料打料,只要你留在这里稍稍用心,我会给予你想要得到的好处的。” 有关这个神秘的人,让荀丹有了些不明的敬畏感。恍惚中,燕谎的话回响在心。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暗无天日。 花一白眯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着自己所熟悉的地面。 手铐是空的,郑允平终究还是照顾了他。突而,他听到了墙的一侧有着什么奇怪的声音。是人的交谈声,此地的夏稍有些长,自初夏至此,他已有三个月未听见人声了。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迟迟没有被转移到白夜囚内,公开的判处也未进行,度日如年的麻木,忘却初心。 他屏息趴着,听着人声越来越近,交谈声既混杂又清澈,这也是这个囚所独特的干扰功能。 此刻正是中午。 囚所外,两个身着着看守服的士兵并排走着,四下的人却不约而同的昏睡着。 “诶,我们真要来劫狱吗?可是我们明明和那个家伙一点关系都没有,救来做什么,这个地方的防守很是深严,稍有不慎就会遇上......”矮个子士兵道。 “说完了?怎么这就闭嘴了?”那个高个子士兵眉毛一挑,冷冷道。 矮个子士兵也的确一句话也不说了,因为高个子的士兵已经将手搭在了她的咽喉上。 此二人正是楚绒和孟小霁。一段时间的恢复后,孟小霁的病已经得到了控制,樊六的药虽很怪,但效果却也是不错。 “接了任务,就只能去完成,这是原则。”孟小霁淡淡道。 “留你一人不安全,既然已经答应了保护好你,那你就要随时跟在我身旁,上次沈月的事情你如此鲁莽,已是及险,你深居宫廷,对城里的事了解及少。” “那时,你的先手打斗已经拖欠了很多时间,若我耗功下手杀她,位置也必定暴露,我二人必定被捕。那也是我第一次......没有完成任务......” “难道你每一次的任务都没失败过?” “没有。我的任务完成率一直都是百分之百。” 楚绒静静看着她,此时,孟小霁的眼中流露了一丝别样的气息,是惋惜,是遗憾,但却诡异的有着一丝另外的似乎是喜悦的心情。 “也就是说,你每次任务前,都有必定完成的把握吗?” “也不一定,也仅仅是靠感觉吧。” 孟小霁缓过状态,压低声音道:“此次我们挑了看守较为严密的正午时间行动,任务风险反而不大。” “现在,行动开始!” 门锁被加固了,孟小霁一遍遍的试着,却始终难以打开这道深深的门。 “药效还有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孟小霁额头间稍有几粒汗珠流下。 “帮我看好。”孟小霁最后吩咐道,随即将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仅仅是半响,便已失神倒下,其强大的因子力已经将她穿进了牢笼内。 “能听见我说话吗?” “谁?”花一白一晃,见着声音从近门处传来。 “来救你的人。我知道你是被陷害进来的,而有人希望我救你出去。” 花一白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摇头道:“我相信,公正自在人心。” “这个世界不存在公正,只存在利益。真是愚昧,你在指望什么?” “我认识你,孟小霁,以你的本事取得任何你想得到的东西都不难,又何必非要做到恶贯满盈的那天呢?” 孟小霁却笑了。 “我和你不一样,至少,我是一个有所作为的人,你当然可以选择继续留在这里,碌碌无为,假装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些,都是你本该了解,本该承担的事情,现在的你只是在单纯的躲避而已。” 孟小霁一字一字的顿言道:“很多你自以为了解的事情,其实并非如你所想。” 一阵沉默。花一白的脸色纠结而痛苦着。原来,我一直在做的真的仅仅是逃避本身而已吗? “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监狱外,楚绒焦急等待着,看着孟小霁的面色红润了起来,不久,她便醒了。 楚绒惊喜道:“这么快?” “我们先走吧。”孟小霁道。 “失败了?”楚绒问。 “成功了。他自己会出来的,现在已经无需我们多做什么其他的事情了。” 随着二人的远去,监狱中巨大的轰鸣声响起,一如那日赤霏逃出时的声音。望着这一场景,郑允平皱了皱眉。 “他,最终还是没有相信我呵。” 第33章 离殇之愁,怎敌世事无常 野火燃,秋叶落。悾慏城渡过了短暂如昙花般的夏,迎来了深寂的秋。 草原,又是草原。在这片枯黄的草地上翩翩起舞之人,是位美丽的姑娘。 她裙摆翩翩,衣袂盈盈,在这铺满粉色花瓣的地上,幸福笑着。 洋溢着的,萦纡着的,氤氲着的,究竟是什么呢?姜风这样问自己。 而昙旭却如此幸福而又明确的与自己对视着。芬芳冗杂的气息,诠释少女的思念,扰乱了他的心。 我这三年来究竟做了些什么?姜风苦笑着,靠在了背后帐篷上。这个境界的意义究竟是什么,父亲在这种地方的更深重又是怎么渡过的? 羊群吃饱了草,养肥了膘。马儿寂寞嘶鸣,鸟儿飞过天空,少年在发呆。 阳光曼曼,怠惰游子的心,当姜风再反应过来之时,昙旭已停了舞。 “明天,我又要走了。” 姜风浅浅答道。 “我知道。” “这次,我可能要走很久。” 姜风一愣。 “也许,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下一次我再回来时,你已经不在了。” 姜风沉默了一会。 “一定要去吗?” “嗯。” “是主人......的旨意,必须要去。”昙旭眼睛已经红了。 姜风勉强的笑了笑,语气却已经有些颤抖,“没关系,反正......我已经熟悉这里了。” “对不起。”昙旭不敢再看他,眼神清澈的那个少年,今后,将只存在于记忆,这份工作也已就此,终于告一段落。 远方,光点闪烁,姜风知道,这将是最后的机会,留在此地继续寻找父亲,还是向那个他曾熟悉的世界追寻而去? 当选择久违的降临在自身之时,他一次次的克制了自己,前方,可是无尽的深渊啊! “等一下!”看着昙旭一点点的接近了光点,姜风终于情不自禁的喊了出来。 昙旭疑惑望着他,等待他的反应,心中的情感,究竟是什么,究竟是期待?还是惋惜? 突然父亲的身影再一次在脑中闪过,姜风张开了嘴,最终未能再发出一点声音,终究是目视着昙旭向着光点离去了。 悾慏城门之下,楚轮亲自将孙羽尘送至城门口。 “孙将军,你现下已经可以回去了。”楚轮淡淡劝着孙羽尘。 “只是,方今政策实施不久,您的威望也还未巩固,属下只怕会......” “不必担心,一切有荆影坐镇,不会有所变故。新政废除了很多往日的杂乱条例。如今,百姓安居乐业,一片祥和。” “既然如此,那我这就回去镇守......” 突而,悾慏城下。出现了一阵马蹄声。这并不急促的马蹄声,如此这般悠悠而至,有一种逼人的气概。 放眼望去,浩浩荡荡,一共九九八十一骑,每一人,无不是能够以一当百的豪杰。 临近城门,为首的一人忽然消失,随着那烈马接着行进了数步,这才注意到,此人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 “你们是什么人?”孙羽尘喝道。“竟敢如此放肆!” “在下淼惔国王子,韩吟。” 敌国的人?为什么边境要塞没有传来消息?这等人若是想要偷袭我皇宫引发事变,那我冥元岂不是直接就...... “两国交谈,至少也应该先报个信说一声吧,若没有提前说明,倒也怕会引发不必要的误会,导致兵戎相见。”孙羽尘冷冷道。 “我哪有这胆量?我等怕是不敌孙将军的戍守精兵,是渡河来的。至于信的话,早些时候也已经发给你们过,可以确认是已受阅,又怎耐你们对我们的诚意不理不问,之后亲自来访。” 楚轮隐隐约约听出了韩吟语气中的嘲讽之意。 “多说无益,你们所来是为何事,不妨直接了当的说吧。” “为迎娶公主而来。”韩吟抱拳,陈恳道。身后一位属下当即便将昔日的和亲文件恭敬呈上。 “早便听闻冥元公主,才貌双全,贤惠懂礼,在下仰慕甚久,而我二国的先王又曾有签署和亲的协议,而落款期的所指年月,便是今朝。请过目。” 孙羽尘大手一吸,将和亲书接过,那上面的文字也确是先王的笔迹。 “这而是聘礼。”正说着,众人只见在阳光下,出现了一辆庞大的巨车,约有正常马车的几十倍。 车盖掀开,黄金,翡翠,琉璃,字画,衣物,车中满是数不胜数的珍宝。 该人大张旗鼓的冒韪率领数十高手偷渡而来,原以为是想要商议贸易的条件,一番话下来,不料为的却仅是昔年的婚约。 彼时,诸人也确有商议过有关和亲之事,但力主此事的父王及太子都已死去,公主也被劫走,至今未能寻回。 无疑,让这等来着不善之徒无功而返是不可能的,现在所能做的,也只有尽量多争取一些时间了。 “我们今日诚意而来,所为的就是顺利将公主迎回。阁下究竟还要考虑多久。”一位骑兵朝着楼城喊道。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楚轮开口道:“各位,公主出嫁乃是大事,我冥元也是大国,此等重要的事情,并非是三言两语便能草率决定的,婚约若能不背,加深两国的友谊,也是件好事,我劝各位在我悾慏城稍稍等待几日如何?” “悉听尊便,但我希望,陛下你的话并非你的缓兵之计。若戏耍了我等,后果,你会清楚的。” 孙羽尘听着该人的威胁,气的怒发冲冠,随即便要出手,却被楚轮拦住,胸有成竹的道:“切勿冲动,现在,你先去通知丞相安排好他们,这件事情我自有打算。” 第34章 繁星耀眼,寥落璀璨星河 每当星空闪烁之时,便是另一个生命的陨落。 命运从未给过人选择的权利,何况是这个在悾慏城受到官府通缉的头号凶徒——孟小霁,在杀手之中,孟小霁还很年轻,一个不到三十的姑娘,但又有谁能够料到,就是这么一个人,曾经手刃了数百无辜的鲜血。 孟小霁既杀正人君子,又杀衣冠禽兽,既杀无辜百姓,又杀绿林强盗,她,是一个在悾慏城无人不忌讳,无人不惧怕的刺客,是一个只知道杀人的怪物。 在平日,孟小霁也是一个充满感情的人,但一旦接下了委托,她便转化为了只为完成使命而存在的怪物。 突然,孟小霁只觉空气之中有着什么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是血液的味道。 果然,前方很远的地方,有一丝淡淡的殷红。 她屏了口气,将因子力量注入脑海,放大了远方的画面,原来那不仅仅是一丝殷红,而却是满地凄惨的尸体。 孟小霁仔细一看,一旁还有一个行走着的少年。 那个孤傲的少年,左肩背着的是一柄也许比他自己还要高的剑,一把似乎已经生锈的铁剑。 铁剑很沉重,所以那少年走的也很慢。 那少年每向前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陷雪地的脚印。但即便他走的再慢,却从未停下。就像雪狼一般,一步接着一步走在猎杀的路途上。 突然,当他走到一个深深的山谷旁时,那少年突然停了下来,左手握住了剑柄。 “车夫,停一下。” 少年缓缓回头,望向了孟小霁的位置。他背对山谷,奇怪的消失了。 这是孟小霁第一次遇到的情况,无奈,孟小霁只好收回了侦查的因子能量,眨眼之间少年竟然已经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那少年没有说话,他舔了舔嘴唇,直视着孟小霁眼睛。 “你也是来拦我路的吗?”他冷冷问道。 “路过而已。”孟小霁实话实说。 “你是个聪明人。” “也许吧。”孟小霁轻松地笑了笑:“假如我回答是的话,你恐怕就会像对待他们一样将我一刀杀掉了吧。” 少年身体稍稍晃了晃,从身上取出一个小小的瓶子,打开它,将地上尸体的因子吸入瓶中,不一会尸体上的血肉便消失的一干二净,只剩下白森森的骨髓,他淡淡道:“世人为何总爱与我为难,我只是力所能及的想要拯救这个乱世罢了。” 孟小霁道:“你所做的事与你所做之事的目的全然无关,倘若你所做之事是与世俗相悖,你便定然会受到世俗的阻扰。” 少年道:“可尽管如此,我也不能放弃,那是我的使命,有一个人托付了我这个使命,我肩负着拯救整个冥元乱世的责任。” 孟小霁的视线渐渐地变的不解,道:“你要肩负着存在中的所有救赎?就凭你一个人,你肩负的起吗?” 少年的语气变得诚恳,道:“自然,凭我一个人必然是无力回天,但假如有你——悾慏蛇虺孟小霁的帮助,我们必然能够推翻这个乱世。” “哦,我是个实在人,我这一行,讲求实际的利益,我加入你们,为你们卖命,又能有什么好处?” “我不能保证你是否希望改变这个乱世,但假如你加入了我们,只要你提,我的主人必然能够为你提供任何你想要得到的好处。”少年的表情严肃而又认真,没有半点说笑的味道。 “由我开价?”孟小霁悠悠道。“像你这样直爽的人已经不多了。” “不敢。”少年道。 “向我这种人献宝,不怕我劫走么?” 少年摇头:“你一定不会这么做的,因为我了解你这个人。” 孟小霁笑了,在狂风大笑里里肆无忌惮的笑着,她笑的花枝乱颤,笑的如痴如醉,这已经不像是在笑了,反而像是在进行一场忘我的表演。 少年在雪中默默看着狂笑的孟小霁,一脸木然的等着,孟小霁笑的累了,抱着肚子一边喘着气一边道:“你可真是可爱,即便如此,多我一个被通缉的逃犯,于你们又有何益,只不过是一个拖累而已。” 少年道:“在下并没有在说笑,望你能够认真给予我答复,这很重要。” 孟小霁道:“好,我答应你。” 少年的眉间微微向上扬起:“此话当真?” “嗯。”孟小霁点头道。 “那......真是太好了。”少年一点也不遮掩自己心中的喜悦,神色之中的快乐一丝不挂的展露出来。“那,你有什么愿望,尽管提吧,我们会尽量满足的。” 第35章 苍穹灰暗,明灭紫红之印 这个回答有点出乎孟小霁的意料,她独来独往久了,并不想和这个古怪的少年沾上什么关系,原本仅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的,不过既然他答应了,那戏耍他一番倒也没有什么不好。 “行啊,我给你三天时间,今天是正月初八,十五的晚上,元宵节,我们挑个地方见一面吧。” “那就如月客栈吧,离这也不远,在悾慏西郊,那个时间那里倒也热闹的很,人多杂乱,不容易招惹官府之人的注意力,应该不会遇见来捣乱的人。”少年道。 “你叫什么名字?总得告诉我吧,不然还怎么接应。”孟小霁道。“既然我们都是自己人,不妨就告诉我真名,反正我已经没什么可隐藏的了。” “我......我叫花笑。”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她,少年伸手在空中比划给了孟小霁看。 “行,那再会了。”孟小霁理解完后,便驾车向着城内赶去。 “再会。”少年朝着孟小霁伸了伸手以示意。 “假如,我们真有再会的机会。”孟小霁心中暗暗道,目视着少年,朝着城西行去。 那个地方,一场空前的战斗即将打响,所要来临的,是更多无辜的死亡。 时间久了,地上的尸体随着雪花的堆积已被覆盖了一大半,那片殷红已在不知不觉之中埋没在了雪地里,北风呼啸着,宛如游离之人的无声哭泣。 空阔的雪中,是一个天使一般的小女孩,她望着在地上的他们,轻轻地叹了口气。 久顷,洁白的雪地里,死去之人被整齐的堆放在了一起,他们的身上不再单薄,他们的前路不再孤独,身旁,洒满了一簇紫色的小精灵,那便是勿忘我的花瓣。 坟墓旁,那个白衣素素的女孩正在为死去之人哀歌。 她一边抚慰着亡灵,一边轻轻的低语道:“不要难过哦,这一次,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不要勉强你自己......” 仔细看来,捧花的白衣女孩却早已没有了双腿,整个场面异常诡异。 此时,花一白疑惑了,这个女孩的出现,与弟弟花笑的死以及城西之战难道有什么关联吗,孟小霁又怎么会存在这段记忆,那时的她莫非还没有离开,而是留在远处观察着吗? 再然后,读取的东西变得更深,是读取人的意志所阻。虽未得到详细的内容,但果然,弟弟的死与孟小霁有着一定的联系,他默默想。 “咚!” 花一白被重重推到了墙上,是一股奇怪的排斥力。 “花一白,你做什么?” 楚绒一回来,便见着花一白在孟小霁身边,似是正在进行什么邪门法术,不由得怒喝出来。 “回公主,属下只是......查看她的病情,观察是否有加重的症状。”花一白忙解释道,其实自己开始也仅是打算察看病情,而后却不由自主的了解到了一些她的往事,这也是他专有的读取因子技能的弊端。 “你两别吵了。” 孟小霁睁开了眼,她脸上苍白无光,目光错乱迷茫。从花一白从官多年的经验判断,这是即将崩溃的征兆。 然而,此刻,现在的他倒确实不能帮到她一些什么。 “我......”花一白想安慰些什么,可还是住嘴了,最后以一句感谢收尾。 “谢谢你。” “没事。”孟小霁笑了,仅仅是一句普通的谢谢,她却似乎有了一种久违的欣慰。 花一白见状,自觉的到了一旁回避。 “是我错了,那个任务,实在不应该接受的。”孟小霁苦笑。“因为我发现我还是不能杀她,倒也的确也的确杀不了她,沈月也只是一个和我似曾相识的人,披着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身份,演着自己的人生。” “都是樊六害的。”楚绒咬牙道。“当初,早知是计谋就不该听从他的安排,凭你的实力,和他鱼死网破完全不是问题。” 孟小霁笑了。“公主,毕竟还是远离江湖的人,这些利益之间的事,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明白的。” “人,对于另一个人而言,最重要的东西并非情感,而是他身上的利益。” 楚绒似懂非懂,默默听着。 “他不会让我轻易死的,我还有他利用的价值。” 孟小霁心中却是一阵凄凉,心道,“只是,这个价值,我真的希望能够不被他利用。” 此时,孟小霁向门外的花一白喊道:“进来吧,你想知道你弟弟的事吧,再不问清楚,以后你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明白了。” 楚绒走开了。花一白这才慢慢进来,略显紧张的坐在了面前。 沉默中,二人互相没有说话,花一白低头,看着手指之间的缝隙,沉下了气,回复了日常工作时的神情,他望着孟小霁,一字一句清晰的问道。 “孟姑娘,请尽可能告诉我,有关那天,那个雪中掩埋尸骨的女孩的故事。” 始料未及,孟小霁方听见这个问题时,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响了一下,浮现眼前的,是无边无际的苦海。 第36章 及笄之礼,邂逅骨肉至亲 清晨,如月客栈。 荀叶朝着窗外望去,李迟正在浇灌着晨光下的花朵。花园里,露水与花香相互弥漫,清风与阳光相互簇拥,空中氤氲着一股醉人的味道。 不知道已经是多久过去,身上似有一种解开束缚的感觉。 此时,李迟却也已经回到了房间。 “准备好了吗?” 礼堂中,荀叶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着鲜艳的衣裳,她记不清楚自己曾在什么时候来过这个地方,记不清楚自己的过去曾经有认识过什么样的人,记不清楚自己的姓名,记不清楚自己的归宿,这些本该记清楚的东西,却不知道为什么而风一样的消失了,明明就迎着阳光,但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助感。 昨夜,又梦见了那个人了,这些年来,荀叶接连梦见过他无数次,有时他登上雪山,在山顶眺望远方,有时他沉入深海,在深海中不知是在寻找着谁的灵魂,但无论何时当荀叶见到那人时心里都有一种莫名的惶恐不安。 而印象中,很久以前,似乎自她来到这的时候就养着一只狐狸。 不知什么时候,有天她突然能够听懂赤霏说的话,她很惊喜的很李迟说,可却被她以怪物一般的目光无视掉了,还被警戒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幸好,在这件事情上荀叶并非孤独一人,有关那个人的事情,只要她发问,李迟都会完完全全的告诉她。 从赤霏的描述中她知道了那个人是她过去的哥哥,是一个很爱她的人,那个人可以为了她付出一切,但就在不久前,他自愿有着一个任务,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荀叶等的累了,只是赤霏不在身边,自己也难免有些寂寞。 荀叶听得了嗒嗒嗒的脚步声,是李迟进来了。只见他微笑着开口道。 “快进来吧,好孩子。” 荀叶跟随着李迟进入了礼堂,礼堂里静悄悄的,绚丽的璃灯,缤纷的琉瓦使得荀叶更加的不安。 “这都什么嘛,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荀叶道。 李迟又笑了,他摸了摸荀叶的头,轻轻的说,“怎么会没有人呢?小叶,静下心来仔细去瞧瞧。” 荀叶瞪大了眼睛,望着那儿的席位望去,隐隐约约的,恍惚呈现了些许人的轮廓。 “加油,再努力一点,认真的去感受着彼方,想象着他们的存在。” 都看到了,小小的会堂里,已经坐满了观礼的客人,有陌生的,有熟悉的,可此时此刻全都目视着自己的窘态。 荀叶禁不住满脸羞红的躲在了李迟的身后,惹得众人都不约而同的大笑了起来。 可李迟却毫不客气的将荀叶推上了台上,“好了,诸位来宾,下面将要就是我们今晚最重要环节,及笄礼。” 荀叶迫不得已,有些惧怕,却也有些兴奋,李迟取出了一只漂亮的发簪,庄重的朝着她走来。 行完礼后,自己可就要成年了,已经能够去决定自己的事情了。成年之后,自己就没有那么受李迟的约束了,可是自己又要去做什么呢,恐怕并没有什么事情需要自己去做吧,这个漫无边际的世界为什么就存在着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自己呢? 荀叶胡思乱想着,却已经将发簪挂在了头上。嬉笑的客人停下了喧哗,纷纷肃然起立。 场面一度庄重,荀叶紧张的不知所措。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他坐在大厅的角落,一副大病初愈的脸色,明明那么年轻,却有一副饱经风霜的面孔,手中老练的拿着酒杯,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推着轮椅到了那个人的面前,胸中的压抑已久的情感喷涌而出,在全场宾客的注视下,她双眼湿润,激动的抓住那个人的手。 今日的主角,那个方戴上花簪的及笄少女正抓着一个陌生宾客的手,全场人都安静了下来,目视着这不符常理的剧情。 “哥哥。” 她轻轻的一声,全场宾客都听的格外清晰。 这是一场略显尴尬的闹剧,却使得荀丹全身不知为何的悸动。 “荀丹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荀叶啊。”见荀丹没有认出她,她轻轻的说,天真笑着。 终于,他强忍住心中的情愫,他的印象中,完全没有幼年的记忆,他所知道的,仅仅是被叶辰收养后的事情。 “你认错人了。”荀丹冷冷回道。 李迟赶来,连忙将她拉开,陪笑道。 “不好意思,以前因为工作的事情,照料不周,小丫头小时候有过心理阴影,不要在意。” 李迟接近荀丹,轻轻讲了一句话。 “干杯吧。”李迟回头,高举着酒筹,尽量挽回场景的气氛。 也就是此时,猝不及防,一把利剑悬空而来将酒杯击碎,火红的酒汁散在了空中,却犹如静止了一般。 一时之间,风声响起,无数锐利的风因子袭来,李迟反应迅速,反手一挥,将一只锐利的暗器甩向了那人,一件东西随之摔了下来,众人一瞧,却是一个沾血的纸鸢,而场上的荀叶,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快追!”李迟脸色阴沉,吩咐着身边的人。 语罢,十多好手随即携着家伙向方才的方向追去。 荀丹愣在原地,喃喃自语。 “她,真的是妹妹吗?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没听谁讲起过呢?” 第37章 圣灵之树,净化痴嗔烦恨 颠簸摇坠,乱花迷眼。苦涩的知觉涌上心头,让赤霏仿佛回到了千年前的那场大火之中。 蛊惑声,呓语声,呼唤声,哭泣声,迷乱人心的恐惧盈满了她那脆弱的心。 许久,再睁眼,缤纷摇坠。 赤霏的眼前,是一颗苍翠的生命之树。此刻,周遭的一切分外寂静,广阔的原野空无一人。 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追兵呢?赤霏努力扶着地面支起自己的身体,而却分明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 这时的她已是遍体鳞伤了,吞噬的力量却非一般灵魂能够承受,此时,活着的她已是奇迹。 有人来了,正是救她回来的叶辰。 叶辰并非此刻前来,而是在一旁观察了很久,正眼望去,这个有些妖媚的姑娘,浅浅俏魇与生时无异。可叶辰总觉得她的眉目中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情感,那是一种与那具身体不一样的灵动与活泼,并不是与生俱来的东西,而是一种她的灵魂所独有之物。 “这是哪里?”赤霏问他,清澈的双眼将外表的妖媚完全覆盖,不由让人怀疑二者是否来自不一样的人格。 “这是枫门后院,我们门派的疗养地。”叶辰淡淡道。“这种禁地,平时一般弟子是不会来这个地方的,不过荀丹的师姐因为很多原因倒没少光顾这里。” “那这棵树是?”赤霏指着树疑惑问道。 “这是自枫门成立之初祖师爷在湖畔栽种的唯一一颗圣树,几百年来,历代掌门长老将弥留之际将魂力注在树内,而因此具有了巨大的治愈之力。” 叶辰耐心解释着,仿佛慈爱的爷爷在向尚不知人间烟火的孙女细心的指教。真不料叶辰这般平日沉默寡言的人也有这样的一面。 便如此,一老一少二人互相聊了许多别的有关无关的有趣事情。而终于,赤霏还是忍不住向他问道。 “可是,老爷子,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帮我啊?” 这时,叶辰收起了阔聊的心态,神情一下便变的正经起来。 “你和荀丹立契后,身心已是一体,虽说是你附庸于他,但倘若你若出了问题,荀丹自己也会大受影响。” “哦?”赤霏不解。 “也就相当于子体于母体的区别,子体是母体的一部分,你若死了,荀丹的魂魄便不再完整,这是因子体系中无法修补的魂契,目前的方法也仅是靠耗费力量暂时压制而已。” “也就是说,长久下去,那时的情况依然有可能会发生?”赤霏问。 “是的。”叶辰道。“也许是因为你们各自的体质都很特殊,所以能撑到现在。” “虽然你们现在各自依靠了一些办法将体内的排斥暂时融合,而长期下去定然难以维序。” 微风吹来,吹起叶辰已有些花白的头发。他眯着眼,笑了笑,说道:“除非,能利用那样东西的力量。不过是不可能的,那样东西曾是悾慏城的镇城之宝,却在某次战争中丢失了,与江湖中也只是有人听过,却没有人真正见过它的样子......” “那样东西?”赤霏不解。“您说的那样东西,究竟是什么?” 渺渺青山,霞光弥散,雄峻的野岭,宽阔的河川,叶辰眺望远方,有些惋惜的说道,“那样东西的名字,叫做悾慏玉。” “悾......悾慏玉么?”赤霏猛的一颤,那时她费尽全力将荀丹从悾慏玉的深渊中拉出的景象又浮现在了眼前,不由的心中一颤。叶辰所说的居然是那件邪门的东西。 “唉,枉活数十载,我自己也未见过那宝物真正的样子,传言,那是一件不详之物。” 说到此,叶辰缓缓吐了口气。 “那宝物中蕴涵了巨大的力量,自然也包括了改变灵魂的力量,但其中的凶险,并非常人能够想象的。多少年来,无数曾试图掌控它的盖世英雄都无一没有倒在它的负面。” “换句话说,唯有心中绝对的澄澈无邪之人勇敢正义之人才能够抵御能宝物中的邪念与罪恶,孩子,你有信心夺得它吗?” “我......”赤霏点了点头,心中却思绪万千。 死亡只不过是生命之旅中短暂的停顿,走过去,便是重生。内心清澈的人,无惧生死。 叶辰欣慰笑了笑,不过这些事情,对于这孩子而言,却也的确太远了。 撇去得到那件宝物的千难万苦不讲,光是关于这个不懂世事的丫头真的能不被悾慏玉所蛊惑的问题就已经难以想象。 但不过这些事情,还是留到日后再讨论为妙,若时时刻刻都在为还未发生的事情而烦恼,人生的苦恼可就无穷无尽了。 第38章 夜寂月凉,风灭难卜之约 这是一副光怪陆离的画面。 牙牙学语的婴儿漂浮在半空,茕茕孑立的少年被关在无人的暗室,明眸皎齿的姑娘身上挂着扯不断的枷锁,跏趺蹒跚的老人一边咳嗽却又一边将手杖指向了天空,时间与空间在此处断绝。 这一切,都只剩下一片荒芜寂寞而又凄凉的灰色世界..... 荀丹猛的惊醒,他抬头望去。 窗外,月色正美,果然,他又做梦了。 为何用又?荀丹自从待在这客栈的第一天起便接连不断的做梦。 然而,他天生是个无梦人。为什么无梦,为什么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问无所不知的师父,但是师父自己对此也解释不清楚。 自从上次在礼堂发生了那件事后,荀丹发现自己儿时的记忆是完全空缺的,他对自己的身世变的更加好奇,这些天,他遵从燕谎的嘱托,已渐渐将悾慏玉的力量融汇贯通。 李迟以孟小霁的消息吊着荀丹,而那件事的契机,他自己也讲不清楚,能做的也只是吩咐手下四处寻找被带走的荀叶,而对荀丹只字不提。 而就在今日,荀丹在自己的房间桌上发现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的一句。 “明日辰时,沧杳寺汇合。” 正是师父的笔迹,枫叶印也确是山门独有的对证标识,按师父的性格,若无急事定不会派弟子来遣送急笺,赴约是非去不可的,沧杳寺吗? 莫非,师父和弦澈前辈是故交。荀丹心想,不过好像的确已有很久没有见弦澈法师了,若没有他,可能自己早就已经死在进城的路上了。 沙沙沙...... 夜,多么静,而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荀丹起身,疑惑的望去,什么都没有。 而此刻,一股独特的声音从脑海的深处传来,由远而近,由缓渐急,冲向了自己的神经。 咚! 荀丹的眼前迅速变的灰暗,瑶瑶月光清幽撒在地上,那个人的影子默默的长了,很不巧,来人正是荀丹见过的人。 看不清他是从哪里出现的,只是,他与上一次见面时完全不同。 他的眼漆黑而黯淡,他的手冰凉而坚定,他抚古琴那时高洁雅丽,端容翩翩的样子已经完全变了。 这时的他身披厚重的盔甲,手持长约一丈的长戟,身上不由的发出了一种让人畏惧的威压感。 荀丹在脑中迅速的组织语言,而最后却发现自己并没有任何要表达的话。 “你......是已经死了的吧。”荀丹试探问道。 他有些惊愕,点了点头。 “你是如何知道的。” “直觉。” “嗯,这是我死前最后的样子。”他望着月,淡淡的说道,眼中,一丝惋惜的目光悄然流转。 死前的样子?荀丹一愣,莫非,这人生前,或是什么厉害的人物,不过这气派风度倒也确实有些像。 荀丹大量着这个人,这个将他平凡的命运全然改变的人,荀丹全然不认识他,却在他的每一次出现都总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情感。 终于,荀丹忍不住将自己的疑惑问出。 “我们也见了三次了,你究竟是谁?为什么总会出现在......” “我的身份很复杂。不过,真实名字告诉你也无妨。我叫孙胤,大约是和赤霏同年代的人。” 和赤霏同年代?这人究竟是什么时代的人?荀丹心中一惊,虽然早已料到此人不同寻常,却不料这人所生活的时代居然离现在如此久远。 “那你为什么还存在?” “存在?”孙胤苦笑着。“现在的我像是存在的状态吗?一副行尸走肉的肉体都没有。” “我只是附身在赤霏身上的一具傀儡,换而言之,能感知我的存在的也只有你和赤霏二人而已。” 自此,一片静穆。荀丹想问一些他更想知道的事情,而心中却隐隐约约有些恐惧,或者说也不是恐惧,更准确说应该是敬畏。 突然,他开口道:“我有件事想劝你。” “什么事?” 荀丹紧张等待着,他本能的预感到并非什么好事,自出山以来,荀丹一共见到了他三次,这个人的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可怕的厄运,然而,从另一种想法看,他也同时是他的依赖。 无论是立契之时,困于实验室时,还是如今。他都实实在在的给予了他一份踏实与安定。 对这个未知的前途,他如同智者,指路明灯一般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 “明天的约会,你不能去。”他犹豫很久,似是下定了决心,终于说了出口。 “不能去?” “你去了,恐怕......会有危险。” “什么危险?”荀丹忍不住问道。 “很多你无法预料的危险,甚至,你可能会永远离开这里。”孙胤道。 他似是有所顾忌,并未说的很明白,但那严肃的神情,让荀丹不由感觉到他的话应该都是真的。 “谨记。”孙胤话了,夜风吹拂,他的影子在静谧中消失在了黑夜。 第39章 繁芜森林,穷尽结界之径 梦,不过是虚妄的快乐。现实,则是真实的痛苦,而所谓的坚强,则是勇敢选择直面这一切的痛苦,然后再穷尽一切,竭尽所能的使它改变。 他死死盯着那个微小的光点,而终究没有阻断她的勇气。 光点就这样消失了。只是,当姜风意识到时,已经过了一段他从未想象过的时间。 时间是造物主最喜爱的玩具,当你忽略它时,它毫不挽留,飞一般的逝去,当你在意它的时候,它不离不弃的陪伴着你,放慢你心跳的节奏。 他如以往一般的生活,而其中,唯一的区别,则是,此时的他,已经自我错乱了。 水井前,古道上,昏暗的房间,零乱的斑驳,一个孩子,又哭又笑,前一秒张牙舞爪的闹着,下一秒却又睁着眼睛睡下。 窗外的鸟儿不知所措的鸣叫,摇摇晃晃,他尝试着打开那扇门,门却锁上了,他被困在里面了,世界迷茫无助的扭曲着,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感。 春去秋来,夏末冬至。他坐在空空的房子里头等待了无数的年月后终于明白过来,那个叫做昙旭的姑娘不会再来了。 在那一瞬间,大门的锁终被腐蚀成无重量的软泥,房屋化作了细碎的流沙,他不及惊叹于此地的变化便果断的离开了这里。 他朝前不断地走着,走过了数不尽的他熟悉与不熟悉的环境。他的四肢疲惫而无力,他感到倦怠与厌烦。 而现在,他累了,他想找一处能够稍微休息的地方。他也如愿以偿的找到了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在他肉眼可见的视线中,前边的山坡上。 山坡郁郁葱葱。他本能的直觉告诉他,那里必然存在着另外的生命。 很快,他来到了这个与他路过的所有山林并无差异的地方。初时,他并没有感觉到这里有什么其他的特别之处。交错摆列的树,自然生长的草,芬芳娇艳的花。它们杂乱的遍布着原野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清香的气息中,姜风沮丧的心情好转了起来,他信步朝前走去,突然,他意识到有着什么东西仿佛在附件波动。 天地静寂,阳光和煦。他望着脚下的土地,一种由衷的渴望从他内心深处躁动了起来,那份渴望究竟是什么,是欲望,是情绪,是恐惧,是迷茫,他实在说不上来,但他明白,这是一种不寻常的状态。 他安静观察着,见得四散的落叶方向摆动异常的一致,四周的虫豸在此处来回聒噪,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所吸引了一般,究竟,这片干涩的土地之中究竟有些什么? 他趴了下来,将耳朵紧贴着地面的随意一处缝隙。 于是,一些不寻常的动静传入了他的耳蜗。 那动静不大,缓的如同溪水的流淌,慢的如同风云的变迁。但那动静是的的确确存在的。 若没有猜错的话,那应该是一阵隐秘的节奏声,又或许,那就是能够逃脱这个空间的密码!他胡思乱想着,心中的激动已经无法克制。 他随着动静的强弱渐渐地找到了发源的中心点,他静坐在地,在一阵苦痛的心理挣扎后,他终于做出了尝试的决定。 他再一次趴下,将手轻轻放在了离中心点最近的地方,他小心翼翼的将因子力缓缓的注入其中,一阵热流的炽热从地心深处传来,本能的使他闭上了眼。 四周的山林开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塌陷着,身边的一切时间与生命飞快的流逝。无数记忆在他的脑中顺延。 原来这就是时间的结界吗? 在这一瞬间,他后悔了。许多曾发生过的与未发生过的事情如风一般的在他的脑海中飞过,严厉的师父,慈爱的父亲,善良的承泽药铺店主,甚至萍水相逢的那位昙旭姑娘,都一一出现在了他的脑中。 他头晕目眩,有一种被空间所撕裂的错觉。他用尽全力的做这无济于事的挣扎,渴望再一次停留在原地,而这小小的欲望却无情的被凶残的结界所撕碎。 许久,脑中不再喧闹之时,他再次睁开双眼,这一切都消失了,这如同空洞一般的世界终于终结了。 他站了起来,四周的只剩无边无际的虚无,眼前,出现了一条悠长无尽的隧道。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迈开了他沉重而又坚定的步履,紧随着飞逝的光阴,穿向了隧道的彼岸。 第40章 兵临城下,危难社稷安平(上) 冥元宫邸。 时限转眼间便已到达了双方所约定的最后一天,众人依旧没有得到公主的下落。 韩吟对冥元的失约非常生气,他令八十一骑听从吩咐,在宫城的四周步下魔阵,并扬言若不交出公主,不出三个时辰,便将数万兵马运达悾慏都城,铲平冥元皇宫。 杨映诚闻宫城被围之讯后,便火速赶到了宫中,诸臣还未具体展开商议,便已开始发愁。 孙将军也已秘密的将边际的士兵召集,驻扎在了城郊四野,火药的硝烟味弥漫在这平静的都城,这场战争一触即发。 朝廷诸臣对此皆是敢怒不敢言,毕竟也是己方失约,而如今主动权掌握在对方手中,一旦开战,后果将不堪设想,现在所能做的也只是暂时退让,尽量满足对方的要求。 当群臣正议论纷纷之时,沉默许久的杨映诚开口了。 “诸位,请安静。” 场面渐渐安静了下来,他起身平平注视着数十上百的大臣。他们来自冥元各地,有的身怀绝技,有的智慧超群,有的恃才放旷,有的独善其身,但此刻都静静的望着这个平凡而又朴实的丞相。 丞相而又淡淡道:“现在已不是相互争论的时刻了,在此等陷入覆亡危机面前,我等唯有团结商议才能渡过难关,愿诸位能不吝各自的微薄之力对抗困难,保全社稷。” 众人闻罢,都在心中表示赞同。 荆影上前一步,率先打破了沉默,开口道:“我认为此事事发突然,敌方的一举一动都异常而又连贯,环环相扣,招招制敌,紧逼我等要害,定是事先对此有所预谋......”荆影冷冷看了一眼旁处,口中默默吐出了剩下几个字,“甚至,是背后有所操纵。” 杨映诚点了点头:“荆兄所言极是,传信,偷渡,包围,恐吓,种种迹象步步为营,定然是事前制定了精细紧密的计划。” 然而,杨映诚却叹了口气,“话虽如此,而我等疏忽,待得察觉敌方的诡计也已经晚了,现下的处境已不容去思考事前的冗杂情况,必须迅速对此做出决定。” 此时,人人都明白事前的发展也只能为韩吟做出恰当的妥协,只是方今的情况却未有一人敢开口明说。明说后,定会得到场上大多数人的赞同并向淼惔和商付出些许代价使其退兵。 但此时,这份勇气却着实不易。毕竟一旦开口劝议,就必然会被无可避免的被先入为主的扣上劝降叛国的帽子,日后不仅再也无法在朝中立足,还会在民间留下遗臭万年的千古骂名。 杨映诚在众人的注视下,陷入了沉思,他久久的抚摸着象征着荣耀的权杖,舔了舔干渴的嘴唇,与弦澈的对话浮现在眼前,他悠悠喝了口茶,看着沉默的众人,静静的等待着。 悾慏城外的紫阳花开的正盛,诠释着一场即将发生的纷乱斗争。阳光穿过了藤蔓的缝隙,在墙沿之末留下了寸寸斑驳。 许久,大殿依旧鸦雀无声。 果然,这种事情只能我自己一人承担了吗?也罢,假如真的能够救赎社稷,解除京城之围的话,这些又算得了什么?身后的骂名与是否,就让后人去评价吧! 最终,当杨映诚终于松开了自己攥紧而又松开的拳,淡淡道出想法时,一人却提前打断了他。 “我认为我们现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暂时妥协淼惔,虽然很屈辱,但这也是我们现在唯一的选择。” 一时,满座哗然。 那声音坚定而又果断,强毅而决绝,开口打破僵局之人,正是都城查审的一把手,郑允平。 “虽然我知道,身为朝廷臣子。不应该说出这种话,但我明白此时此刻,必然要有一个人去把它说出口,我明白,诸位心中的纠结与犹豫,愤恨与憎恶,就让我一人来承担吧。” 郑允平不顾众人的质疑与评判,转而凛然向杨映诚道:“丞相,事不宜迟,既然是我提出的,就由我自己前往敌阵游说吧。” 杨映诚沉重的注视着他,读出了他的热血与真诚。真不料后辈中,倒也出了一些顾及社稷,心忧天下的英雄人物啊。 突而,一声巨喝打断了郑的独白与众人的思考。诸臣的眼前出现了一位魁伟雄健,豪气无双的大将。 “住口吧,软弱之徒!” 孙羽尘高声呵斥道,并大踏步的闯入了议事厅。而在他身边那位气质超凡,绝尘脱俗之人,正是冥元方登基不久的皇帝,楚轮。 第41章 兵临城下,危难社稷安平(下) 孙羽尘望着诸人,脸上青筋暴起,怒道:“我们堂堂千年古国,雄踞一方的冥元如何能轻言降敌?” 那震耳欲聋的呼吁,一下让在场的诸臣一瞬震惊。 楚轮对孙羽尘的话并不在意,仍然静静的在一旁耐心听着,脸上似乎还露出了隐隐的微笑。 杨映诚上前郑重道:“孙将军误会了,我等并非要降,而是方今双方实力悬殊,尚且,若在宫城开战,无论胜负,我等的损失,都是难以用数字衡量的,我等已在全力与对方周旋,已是尽力争取最好的结果。” 孙羽尘道:“我的先辈世代为将,我们为冥元的疆土洒下了无数鲜血,将士们不思归家在遥远的塞外镇守边疆,你们若这么降了,妥协他们的无穷无尽的私欲,如何对得起那些为了国家付出生命的将士,如何有颜面去面对列祖列宗,我等万不能降,我等势必会守护都城,为了冥元死战到底!” 一刹那,席上一众武将一齐呼喝,场上众人喧哗,压倒了颓迷的气氛。 士气燃起,杨丞相虽还想劝阻些什么,但也明白此时他即便再说些什么也已无济于事,反而会受到众人的质疑与指责。 而此刻,一人却迎着众人的呼喝声冷笑道:“真是可笑呵,一介莽夫,难道我们就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降敌的屈辱谁不明白,若非已别无选择又怎能轻易投降?你这样做,只会葬送国家与人民。” 孙怒目而视,该人正是被孙羽尘打断十分不满的郑允平。 一时,议论纷纷。 “你也是世代受朝廷俸禄之人,怎能说出这种辱没国家的妖惑之言?” “真是败类,一旦危难时便逃避的无能之辈。” 孙羽尘慢慢的,一步步朝着郑允平走来,每一步都重若泰山,一股空气强劲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压在了郑允平的身上。 孙羽尘一只手便将郑允平拎了起来,郑允平感到全身的骨架被撕裂的痛觉。 “你看着我,胆敢将刚刚你说的话再说一遍吗?”孙羽尘怒吼道,那吼声几乎将在场所有的人都震悚到失聪。 风与气高速旋转,郑允平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已经不属于自己,孙羽尘手中高举着他,此时,却无一人感上前阻止。 孙羽尘默默加紧了手中的力度,铁锤一般的痛觉从胸口传入全身,郑允平咬着牙忍着最后一丝气息还未晕过去。 在此千钧一发的时期,一人走出人群,上前静静的按住了孙羽尘的手。 又以一股柔和的力道将浮空的郑允平轻轻放下。 “现在是关键时刻,外敌当前,我们内部定然不能内乱,相信这位小兄弟也是无意中随口一说,希望孙将军切莫往心里去。” 孙羽尘心中一惊,他自恃自己的实力在城中已是顶尖的存在,而刚刚他也已经用上了七成的功力,而居然被该人一抬一放轻轻化解,未想到城里居然还潜藏了此等高手。 “我身为冥元第一大将,这点气量还是有的,我放过这位兄弟便是。在下久居塞外,不清楚京城的状况,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我嘛,呵呵,不敢当,只是个破看守的,叫我蓝九天便是了。”蓝九天阴冷笑了笑,淡淡道。 两股戾煞的气息在碰撞,一时竟相持不下。突然,另一股气息暗暗的传来,那股气息虽弱于二人,若正面对峙定会败与二人的因子力,却借力克力,奇妙的化解了二人的对峙。 踏步向前那人劝解之人,正是先前曾分析局势的荆影。 杨映诚心中一惊,以低于二人的气力调解,实是一种及其冒险的方法,一旦失败,将会承受巨大的反冲之力,即若不死,也必是手足尽残,沦为废人。 他原已做好了自己亲手调解的准备,而却又被抢先了一把,真不料荆影的功夫这些年竟长进的如此之快,而时机与火候也拿捏的出乎意料的准。 “荆总卫定是心中有了解决妙计,二位看在老臣薄面上稍谅。荆兄,若有想法但说无妨。” 这相当于给了二人一个台阶。二人心中明白,方才之劝,也完全是仗着时机之妙,抓紧了而人换力的空隙穿插才得以化解,实也是险中之险的事情。而能做到此的也必是胆大心细的勇敢之辈。 孙羽尘极为叹赏,对着荆影道。 “兄台方才这一劝,也实是竭尽了老夫想象,是在精妙之极,就算是以我的实力,也不敢贸然在二人对峙时劝功,若冥元多些你这般的勇士,又何愁不兴?” 蓝九天也顺势道:“我本意即是想让众人在此危难之时团结对敌,既然贤臣有更好的计谋,我等定诚心洗耳恭听。” 于是,荆影不急不慢的陈述出他的想法。 “以臣之薄见,此时,敌暗我明,我等的狼狈,实是因我等处于暗处,所行动的每一步处处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而若我等将计就计,以敌之策反克其之计则京城之围必可解矣。” “具体因如何办?”杨映诚对荆影的话十分感兴趣,忍不住接着问道。 “诸位当心,隔墙有耳,请陛下,丞相,孙将军,蓝先生以及郑查审小臣前往密室复议,此计若泄,则危难矣。” 诸人点头随是,听从了荆影的建议,与他同往议室深处复议。 “哼!”腾国医在暗处恨恨一叹,而又露出了残酷的笑容:“难以为续的命脉明明已经穷途末路了,冥元还要垂死挣扎嘛,也好,在这可恨的乱世中,用尽全力挣扎吧,一个人明知必死而却用尽全力的挣扎,也真是那个人最美妙的画面,哈哈哈哈。” 第42章 凌霜颓溃,纷飞红叶满地 烛火暗,红叶落,林子里一片寂静。 荀叶在这氤氲着红叶芳香的林中信步走着,脑中回忆起了幼时与哥哥的记忆。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浅浅笑着:“荀丹哥哥,一别十年,竟然已经不记得我了吗?”荀叶心中一丝感动,而却又一丝失落。“毕竟也已经过了十年之久,不记得我也是当然的嘛。” “没关系,既然重新遇见他了,今后,我便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荀叶如此憧憬的漫步着,习惯着已经多年没有行走的不适感。 她不知不觉的越走越远,也是因为她并没有那么好的体力,当她感到疲惫时,找到了随意一处石头坐下休息,而再抬头,视线中却出现了一个她熟悉的人,那个带她来的人。 “这双腿好用吗?” “很好用,谢谢你,腾老师。”荀叶对着赠予她双腿的人道谢。 “你记得我?”沈月表现的很惊讶。 “嗯,那年雪地中的事情,我至今还记得。”荀叶幽幽道。 沈月笑了,说实话,她自己似乎已有些记不清楚了,那是她还在边塞之时的记忆。 那日,遥远的北漠,那个失去了记忆的女孩,徒步穿越了冰天雪地,从远方走来。那凛冽的寒风与纷扬的大雪,那殷红的鲜血与安静的世界。 白茫茫的一片冰雪,天寒地冻的一切,湮没了所有的温暖与情愫,沈月记得,那是她守在那儿的第一个年头,在那个离人间荒境最近的地方,她在决心等待那个人时,救下了一个本不该救的孩子,那个从白夜囚逃出的孩子。 她用她所拥有的知识救了她,治好了她的伤,恢复了她的记忆,然后放弃了等待,悄然离去,仅此而已。然而,对荀叶来说,那便是一生的恩德。 “十年来,荀叶一直想报答您,始终没有得知您的行踪,仅是最近,才得知了您离开大漠,隐藏身份进入了都城,成为了扬名一方的济世国医。” “呵,机遇而已。”沈月谦虚笑道。“热闹固然好,而冷清却也是另一种享受。很多事情你还是不知道为妙。” 荀叶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沈月道:“小丫头,我有一件需要你才能办成的事情,这也正是我把你带到这的原因,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您尽管吩咐。”荀叶答道。“您是荀叶这辈子最大的恩人,只要是荀叶能办到的事情,无论是什么事荀叶都必会为您效力。” 沈月悠悠道:“真是个好孩子,这件事还不着急。你想见荀丹很久了吧,先回客栈吧,等后日清晨,来这儿找我,我会带你去。” “是。”荀叶哽咽道,眼中泛出了泪光,她知道这必是难以两全的艰难之事,而自己已拿不出拒绝的理由与原因,唯一应做的,便是好好享受最后一天的自由。 “那个女孩的真实身份,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应该是意外的从白夜囚逃出的人。” “那女孩遍体鳞伤,耗尽体力从远方走来,却愿在那片视生命为草芥的荒途中为不知名的人埋葬。” “这一幕很深刻的打动了满手杀戮的我,从那时起至今,我便背负了一种愧疚。这也是我多次在那个女孩晕倒时,为她运功助她的原因。” “那天后,我跟在那个女孩背后,来到了一座客栈......原本,那儿应该是没有任何店铺的,我对那里很熟,而却凭空出现了一家客栈。” “客栈的一个女人救了她,那女人的戒心很强,是个城府很深的人......那个女人其实你我都不陌生——就是国医腾老。” “后来,当多年后我再次途经那个地方时,客栈便消失了,而我,也因为接触了白夜囚的人——因此染上了怪病......” “师父亲自打探,发现了冥元的国医腾老即是沈月的事实,然后安排了我来悾慏城......” 孟小霁悠悠讲出了她所目睹的所有经过,长长舒了口气。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了,之所以告诉你,并非因为想要利用你,而是觉得,作为与此相关的人,有必要让你知道这件事。” 花一白所真正体会到的感受,并非愤恨,并非痛苦反而,却是异常的平静,与想要得知前的急切激动不同。孟小霁明白,他是在同情,在惋惜,这本不该是那个孩子应承受的命运。 “不必说了,我懂你的意思。”花一白说道,木然望了一眼天空。 “我答应你,定会帮助你们揭露他们的阴谋。” 孟小霁并非多言,这也是在樊六意料之中的事,为何他能预料的如此全面。 看见楚绒也回来了,孟小霁道。 “花一白,我们就此别过,记得你答应我们的事情。” 花一白点了点头,道。 “再会了。” 二人运功飞奔,转眼间,便已远了,仅留下花一白独自一人。 他呆愣许久,虚假笑了笑。 “也许,这是我此生,第一次心甘情愿的被利用吧,而明知是利用,却也无怨无悔。若是为了实现与拯救的使命,那这份决定,就并非毫无价值。” 第43章 衰草连天,饮醉纷杂尘世 如月客栈,李迟望着镜一般小湖,一杯杯的饮着酒。美酒入喉,甘甜酣畅。 他已有些醉了。从未想过,这个常年奔波的商人,既也有如此一面。他知道带走荀叶的人是谁,而却对那个人无可奈何。 沙沙沙...... 他看着已枯黄的荒草,眼中却是满地的尸体。他看着幻梦般的湖水,心中却是哭泣的青鱼。 那份威压从远至近,从头至脚的袭来。饶是李迟的实力,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李迟虽醉,而身手未慢,甩手间便是漫天梨花,朵朵梨花都是暗锐的毒针。 “出来吧!”李迟喝道,酒杯脱手,仰身间又是一击,正中敌方的方位。 威压消失了,半响,幽暗处走出一个矮小的人,正是燕谎。 “想不到你从商这么多年,身手倒也没有生疏。” “也不过是三十年没有对武了。不过现在,这么晚了,燕老还莫非是来谈生意的不成?” 燕谎将手中的酒饮入喉中,笑道:“谈生意?我倒也没这份闲情逸致了,不过来喝喝酒倒也不是不行。” 这时,李迟仔细一看,才发现燕谎身后还跟着一人,居然是被掳走的荀叶。 当李迟看到双目无光的荀叶时,便不由的变的急躁,望着燕谎出口问道。 “她怎么在你这?” 燕谎并不在意,拿起桌上的酒壶再倒了一杯。 “路上遇见的小姑娘,也不知道为什么神神叨叨的,就带过来了。” 李迟不理会燕谎,忙上前检查荀叶的身体是否有什么异样。 “呵呵,你忘记我是做啥的吗,不会有问题的,倒是你,这么关心这娃子,难道她是你的私生女吗?” 李迟也想起了燕谎的职业,此时有些尴尬。“没有 的事,只是稍稍注意一下,我也算是个正人君子,怎么会搞那些事。 李迟吩咐仆从将荀叶带回了客栈,随即向燕谎道。 “来吧,喝酒。感谢你带她回来,改日我给你多介绍几个病人。” 悠悠月色映照孤寺,浅浅微光蹉跎流年。 叶辰坐在庭院中,暗暗叹息。 这些年,他谨记师训,忠信守礼,严己宽仁,四方正邪两道,官商匪盗都对他十分敬重。名声是一种荣耀,是一种骄傲,却也同样是一种束缚。 叶辰现在已经老了,再过两月便六十八岁了,他活了六十余载,从未有过愧于他人之事。 近年来,江湖争端不断,门派的诸弟子本领虽学的已经有模有样,但经验尚浅,处事为人还仍需多加历练。 其中,他最担心之人,便是他最疼爱的小徒弟荀丹。此次,将寻找沈月治疗魂悸之事交托于孟小霁,而将一同前去的机会给了荀丹,实是想给予荀丹一个历练的机会。 原以为以孟小霁的实力,在悾慏城中已鲜有敌手,难料江湖纷杂,人心叵测,二人都卷入了一场即将发生的灾难中。 叶辰本不愿年纪轻轻的孩子去面对这些东西,而在冥元这几个月愈演愈烈的变动中,叶辰最终决定将选择的权利留给荀丹自己。 这也是本该属于他的命运,即便自己是将这孩子栽培至大,关爱有加的师父,也无权干涉他的命运。 他决定将告诉荀丹他自己的身世,于是,他写了信派人递给了荀丹,吩咐他来沧杳寺相会。 这个夜晚,他失眠了,明知从收养那孩子之时,这些都将成为必然中的必然,而他却难以释怀这一切。 “既然想不通,又何必苦思?”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是方丈弦澈。 “住持也未休息吗?” 昔日,弦澈与叶辰的师父有恩,也算是他的前辈,叶辰不敢失礼。 弦澈眯着眼,微微点头。 “见施主独自忧愁,故来察看。” “倒也并非忧郁,只是今夜月色正好,我这等闲暇俗子,来赏赏月罢了。”叶辰尬笑着,掩饰着心中的焦虑。 “施主有什么顾虑之事,不妨告诉讲出来。”弦澈淡定道。 “一些俗事罢了,大师精通佛法,看破红尘,参透人世,具有大智慧,大领悟,非我等小人所能了解。”叶辰叹息道。 “是荀丹的事情吧。”弦澈一语道破。 叶辰没有否认。 弦澈接着道。 “你想告诉他他原本的身世,有关那场战争的事情。” “那是我们的罪孽,我不想他背负仇恨长大,而现在,我认为他有知道这些的权利。”叶辰道。 “既然想通了,又何必愁苦?” “应该算是担心吧,毕竟他是我诸弟子中唯一从小照顾到大的孩子。”叶辰苦笑道。“住持觉得呢?” 弦澈一时语塞。他沉默了一阵,最终淡淡的说了一句。 “我觉得那荀丹蛮好的,是个有勇气的孩子。” “果然,大师也在担心那孩子吗?”叶辰笑了。 “与其说是担心他,倒也可以说是担心与他所相关的,被牵扯的众生。” 庭院下,苍翠的老树随着瑟瑟秋风微微颤动,泯灭的黑暗即将降临这个世界。 第44章 尘落彼境,穿越万里魍魉 当姜风的知觉回到他的身体之时,他才得以明白了一个事实——他还活着。 眼前的这个世界五彩斑斓,那片虚无的疆域如梦一般的渐渐远去。 没有欣喜若狂,没有黯然神伤,此时,他的心中平淡如水,一点涌动的波澜都未能远逐。 街道纵横交错,姜风穿行在人潮之中,恍惚而木然,他与每一个他见到的人对话,却没有一人搭理他。他扯住每一个路过的人,却一次次的彼此透过。原来,这只不过是海市蜃楼罢了。 道穷路末,人烟越来越稀少。广袤大漠,落日孤雁。落日的金黄色余晖洒在大地的边际,姜风的心中暖暖的,一种长久未降临的安逸感遍布了全身。 他忘却了嘈杂的街市,一人静静坐下,在静默中歇息。 “嘻嘻......” 突然,一股诡异的笑声阴深传来。他沿着声音小心翼翼的望去,却什么都未能看见。 “嘻嘻......” 那笑声继续盘旋在脑中,如毒蛇,如蝎子,恐惧而悚然。 姜风慌张四顾,什么都没见着,恐怖的笑声环绕在他脑海,眼前的光渐渐的消散,他迅速意识到,这个千变万化的地方,不能久留。 他迅速朝前边走去,走着走着,四边的天黑的越来越暗,但光却并不是一瞬间消失的。 姜风仔细观察尘埃的摆动,光竟然在向着前测辐散!假如被困在黑暗中,鬼知道会陷入什么样的境地。 于是,姜风不再犹豫,迈着大步焦急向前走去。 突然一个光点出现在眼前,一阵晕眩,脑中的怪声消失了,一个枯瘦的老人出现在前面。 “小伙子,你看上去很苦恼的样子。”老人热心说道。 少年畏缩的摇了摇头。 “若你心里有苦难,不妨告诉我,也许我可以帮你。” 老人的话,每一句都飘渺而虚幻,如同摆动的钟,旋转的玲,通过空气的微动,他迅速判断,老人也只是海市蜃楼的一部分,眼前的他不过只是镜像,洞察到了远方的自己。 “谢谢你。” 姜风开口,对老人表示感谢。而真正吐出的却是 “咿咿...” “嘶...” 姜风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应该是发出了声,但那音波在触碰空气的瞬间,便已湮灭,最终传入他耳中的只有发声时细碎的嘶哑。 老人却似明白了他的意思,和蔼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背,空气窜动,虽老人的手与他的身体并未接触,在两个时空中穿过,而少年却确确实实的感受到了他手掌的温度。 “我猜,你应该是遇上麻烦了。不介意的话,不妨来我家稍住一阵吧。”老人热心地道。 姜风想摆手拒绝,种种经历告诉他,在不熟悉的地方,终究不应该随意轻信他人,但终究他还是听从了老人的建议,在昙旭离开的一年里,他在日夜的自言自语中厌恶了独处的感觉,或许,这老人是可以依靠的人。 路上与大漠不同,随着二人脚步的加快,形形色色的人又出现在了姜风眼中。 他们渐渐地走,穿梭在人潮的拥挤中,每个人都只注视着自己的脚下与前方,不知不觉的互相穿梭。 有的人走的很快,有的人走的很慢,有的人在着急赶路,而有的人在缓缓欣赏风景。 走的慢的人神情慌张而谨慎,走的快的人却闲适而超脱。 突然,走在前头的老人对着姜风道:“你是外边来的人吧。” 说罢,重叹了口气,摇头道,“可惜,可惜。” 姜风不解,再细看,那些走的慢的随着步履竟然越来越沉重,最后陷入地下,竟然凭空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姜风心道。 似是察觉到了姜风的怪异,老人告诫姜风,“孩子,不要去注意路上的人,注意好你自己和你自己的路就好。” 姜风不敢再多想,跟随着老人迅速往前走去,渴望能够早些离开这个鬼地方。 再不多久,一个破旧的村庄浮现在眼前,村门莅临荒败的枯草之中,姜风不及多想随着老人一步迈了进去,脑中却突而一阵恍惚。 姜风,回头望去,村门的那边,是一条清晰的结界线,再细看,似乎还标注了一块石碑,石碑上的焚文杂乱而低浅,他所看见的,只是下头那个细小而清晰的数字——四。 这时,姜风发现自己已经能说出话来了,于是,他连忙向老人倾诉心中的疑惑。 “这里是哪?” 老人的嘴中淡淡的吐出几个字:“白夜囚第四重。” “第四重?”姜风脑中的记忆提示起了昙旭所告诉他的信息。“我穿越了第五重,来到了第四重?” “千百年来,无数人在两重的间隙中迷路而倒下,你很幸运。”老人道。 姜风重重朝着老人鞠了一躬 “感谢您!” “我只是出于我的本心罢了。毕竟,我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 老人虚浮的脚步证明了这一切。 “我先离开了,你就在这先调养一会吧,在不适应的地方活动这么久,可能会瘫痪的。” 第45章 皎月高悬,莹莹流光似水 原以为沉重的心情会阻拦入睡,而荀丹却入睡的意外的快。 月默默的朝着高处移动,这个窄小的房间再次变的昏暗。 清夜,露水滴在地上,将浅睡的荀丹惊醒。 月影重叠,半梦半醒,似乎有谁在身旁。荀丹觉得他的身上变的意外的沉。 荀丹忍耐着,而那难以忍受的窒息感涌上了心胸。 “难道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吗?” 他坐了起来,胸腔的异常稍稍缓解,房间的陈列与睡前无异,果然,只是鬼压床了。 在半夜中醒来的人,往往比初次入睡时更难以睡着,他明白这个道理,于是,他放弃了睡眠,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明日的赴约。 荀丹走到窗边,望着皎洁的明月,拿起杯子,缓缓饮下一口水。 客栈里头,枫树旁,那一刹,荀丹望见了一双澄澈若水的明眸,正柔柔地望着他。 荀丹感到好奇,待细细察看,一阵秋风吹动满院的树叶,沙沙的响着,而眨眼间,那人却已经消失了。 ...... 完。 《千年白夜》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