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美】你们幸福就好》 序章 百年一遇的机会 犹记得去年年底,凡哥又不知从哪听来了都市传说,硬是拉着我来到西区地下街的一间水晶店舖,拜访那据说通晓天机的人瑞灵媒。 穿过层层水晶帘幕,我们被领进了暗室深处,角落里,一位身裹长袍的老人静静坐着,身影彷彿与黑暗融为一体。 「大师,请您帮我们家小天看看,他究竟能不能当一次主角呢?只要一次就好!」 这愿望听来,就像是在问明天能不能中头奖?相当不切实际,可合作的七年间,凡哥始终相信我只不过是大器晚成,近年更是频频求神问佛,纵使行程再繁忙,也要挤出一丁点空档带我走访大小公庙。 然而,像现在这样在大大小小的戏剧作品中串场,日积月累下收入已然稳定,能不能当主角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啊、啊……」 只见灵媒缓缓动了动,从乾裂的嘴唇间溢出犹如乾枯枝叶摩擦般嘶哑的声音。 站在一旁的水晶舖老闆旋即翻译:「家母说,请这位先生伸出手。」 「不是报出名字或生辰八字就行了吗?」 「家母不靠那些来了解您。」 「快,小天,让大师帮你看看吧!」 在凡哥急切的鼓舞下,我半信半疑地伸出手,靠在爬满金色符文的羊绒桌巾上。 对面,一隻瘦长枯槁的手从长袍袖口缓缓探出,青色血管蜿蜒如枯藤,当她的指尖触碰我的手背,一股寒意窜入体内,我下意识抬头,这才发现她琥珀色的眼睛异常明亮,闪烁着烛火般的幽光。 「啊啊、啊、啊啊……」 她再次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每一次停顿间都夹杂着细碎又潮湿的喘息。 「家母问,您的愿望是什么?」 「我?」我眨眨眼睛,不明所以:「刚刚凡哥不是已经许愿了吗?」 「家母问的是『您的愿望』。」老闆刻意加重语气,彷彿我不回答便无法继续下去。 可临时要我想,还真不知道要许什么愿欸,希望世界和平?希望明天不要下雨? 「啊……啊啊……」 「家母说,你的心就像浑沌的宇宙,难怪一事无成。」 一事无成?我? 「我想您可能有什么误解。」我收回手,冷着脸道:「虽然不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但至少我能靠自己努力过活,还能固定往家里匯孝亲费。」 「那么,为何不敢面对自己的心呢?」 「什么——」 「正因心有所求,才成就现在的你,不是吗?」 尾音落下的那刻,彷彿有隻火蛇自灵媒眼中窜出,猛地撞进我的脑门,眼前景象瞬间被一片炽白吞没,紧接着耳边回盪起记忆中熟悉而珍贵的笑声——清脆、欢快,让人忍不住眼眶发热。 可明明都听得见声响了,为何与之对应的笑顏竟是模糊一片呢?难道是因为那段时光过于久远,在我的脑海中也仅剩残缺的碎片了吗…… 「对不起……我还是无法许愿。」 回到现实的我深深叹息,望着灵媒剔透的眼眸,奢望能够获得理解、甚至是谅解。 「我想要的东西存在于过去,现在,已经无法復原如初了,所以还是请您专注在如何实现凡哥的愿望就好。」 灵媒沉默了,眼中闪烁微弱的光点,似是无可奈何的怜悯,良久,她才缓缓啟唇。 老闆立刻俯身倾听,神色随着时间愈发凝重,让人不禁屏息。 也许,除了我那无法许下的愿望外,就连让我当一次主演也比登天还难吧?还真是难为你们了…… 我在心中喃喃,这时老闆终于抬起头,开口转述:「家母说,就在明年春天,先生将迎来百年一遇的机会……」 「真的吗?我们小天终于熬出头了吗!」 凡哥激动地从椅子上跳起,老闆的眼神瞬间变得晦暗,察觉到他的不悦,我连忙拉着凡哥坐回去。 「抱歉,请您继续。」 老闆记仇似地瞪了凡哥一眼,见后者愧疚地缩着脖子,才低声续道:「如果您愿意接受蜕变,不只会迎来前所未有的声浪,您真正渴望的事物,也将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回到您身边。」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你们的意思是……我能得到我想要的?」 可我明明没许愿,他们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不,他们可不是一般人,肯定早就知道了!难道,真的可以……可以像从前那样—— 我止不住内心的激动,倏然起身,睁大双眼在灵媒与老闆之间来来回回,热切地期盼他们能够再多吐露一丝消息。 「那我、我应该要做些什么才好呢?」 「时候到了您自然会知道,愿不愿意承担机会背后的风险,全凭您一念之间。」 话音落下,房间似乎冷了几分,药草馀烬的气味则更加浓厚了。 之后无论我再怎么逼问,只差没拿根铁撬扳开她的嘴,灵媒依旧不再多言,琥珀色的眼眸彷彿洞察世间万象,静静笑看我们这些在凡尘挣扎打滚的俗人。 而现在,望着日历上的节气「大寒」,预言中提到的时间,就快到来了—— 「今天早上要先去拍《天下情》,应该是刘秘书身分揭露的那一段;下午则是《曖昧请在下班后》办公室组的杀青戏,明天起我们就不需要这样赶场了……小天,你有在听吗?」 「有。」我将手机萤幕转暗,随手丢到一旁:「所以说,刘秘书到底是谁的人啊?」 「这我也不知道欸……听说几位编剧吵起来了,有的觉得他只是路人甲,差不多该下场了;有的觉得他是间谍,又有说他是双面谍……可能得看现场导演怎么决定吧。」 「呵。」片场里几个人抱着笔电齜牙咧嘴的模样几乎天天都在上演,想起来就觉得可笑:「这圈子待久了,什么有趣的事都能见识到呢。」 路人甲、间谍、双面谍,各代表着刘秘书在这长达三百多集的八点档里到底佔了多少戏份,有趣的是,就连身为刘秘书扮演者的我,直到开拍前几个小时,也还对他的真实身分一无所知。 为何要吃里扒外、为何总和正义的一方对着干?相信我,我比观眾还更想知道。 「不过刘秘书跟老董的互动一直是近期的收视率高峰,也很容易塞进些时事梗,再撑个十几集应该没问题喔!」 看着凡哥喜上眉梢的模样,我也不禁松了松嘴角。 「那就祝福刘秘书能够长命百岁吧。」 毕竟,这可是我从影七年以来,最广为人知的角色了。 第一章 二分之一的主演 (1) 第一章 二分之一的主演 (1) 现在时间大约清晨六点,连续拍了二十个小时戏的我,没有一刻比现在还要清醒。 还得多亏了这一记响亮的耳光。 「刘世良,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的脸被打偏,患处火辣辣地像是裹满辣椒酱,酸中带疼、辣得刺骨。 而眼前这位珠光宝气的贵夫人,一掌打完还不解气,带着巨大鑽戒的食指发抖地指着我痛骂:「枉费我们全家对你那么信任,你竟然敢背叛我们!」 我配合着镜头缓缓转回头,抹去嘴角溢出的血浆,冷笑一声,眼神极尽阴狠。 「信任?」我嗤笑出声:「当年,我父亲也是全心全意信任张耀山,结果呢?被当成棋子,毫不留情地拋弃!」 我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张夫人,灯光从下方斜打上来,在我的脸上映出诡异的阴影。 「你们张家口口声声说『信任』,根本是狗屁!」 我咬字极重,最后一个「屁」还特地对着镜头喷出几滴唾沫星子。 「什、什么?」张夫人浑身一震,连退数步,猛地撞上办公桌,笔筒应声而落,七零八落的文具惊得她一颠一颠。 「难道……你的父亲是……刘、文、正?」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眼珠瞪得像要脱窗,紧扯项鍊的指节泛白,恨不得将坠饰嵌进掌心似的。 「没错,我的父亲,就是被你们逼死的——刘、文、正!」 「不!这不可能!」张夫人疯狂摇头,声音几近崩溃:「刘文正……他不孕!他根本不可能有孩子!」 我冷哼一声,眉头紧皱得能夹死一隻蚊子:「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 但她却突然尖声打断我,眼泪夺眶而出。 「是真的!因为我——是他的恋人啊!」 我使出全身力气把眼睛瞪到最大,直到导演喊卡前都不敢轻易眨一下。 「卡!」 「你没事吧?」饰演张夫人的安姐立刻凑过来关心:「疼不疼啊?唉唷,这么帅的脸都被我打红了!」 面对大前辈,我一向是笑得灿烂又狗腿:「姐,没事啦,我皮糙肉厚的,没把您的手刺痛就不错了。」 这时,我的经纪人凡哥赶了过来,迅速地用冰毛巾替我敷脸,其他工作人员也跟着递来水和药膏,善后服务相当周到。 「休息半个小时!」现场副导高声宣布,我和凡哥交换眼神,暗暗接过他手中的托特包,撑着笑容走出摄影棚,来到僻静的角落,才从包里拿出一罐能量饮料,撬开瓶盖后猛地灌进嘴里。 明明带着一股诡异的药味,却是我这几年来的续命丹,特别是在接拍八点档、靠着在中年观眾间累积的人气拿下代言之后,我喝得更频繁了。 「小、小天!」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凡哥步伐凌乱地朝我奔来,脸上急切的表情彷彿写着「出事啦」。 「怎么了?」 凡哥气都还没顺,便着急开口:「刚、刚刚接获消息,万总指示你有其他工作要接,所以要求《天下情》剧组让刘秘书在今天杀青!」 「这么突然?可、刘秘书才刚復活欸?」 两週前,刘秘书在剧情安排下被车撞飞,眼看着就要下线,导演还因此发了红包给我,谁料播出当晚,《天下情》的粉专被观眾灌爆,隔天,刘秘书就奇蹟似地毫发无伤、回归人间了。 「是啊……但万总是直接打电话给导演的,现在编剧们都在紧急修改剧本呢。」 我一时无言,头一次替一个虚构的角色感到悲哀。 「什么工作这么重要啊?不能像之前那样两边兼顾吗?」 「我也还不知道具体内容……」 凡哥的手机适时响了起来,他一看,立刻惊呼:「是万总的讯息,她叫我们下午四点去她办公室一趟!」 「她要亲自找我们谈?」 「看起来是这样子没错,好奇怪啊,万总从来没这么重视过……啊,难不成——」凡哥的双眼骤然睁大,下一秒抓住我的手猛晃:「是『那个』啊,小天!还记得灵媒大师说的吗?『百年一遇的机会』终于要来了!」 我不禁一愣,原来凡哥跟我一样,都还把那天的事放在心上,明面上却从不敢表露一丝期待。 「太好了小天,你终于要当主角了!七年了,终于轮到你了!」 凡哥欢天喜地的连连惊呼,眼角甚至泛着泪光,纵然我心里惶恐大于喜悦,却不忍心泼他冷水。 「哈哈……」 事情的发展一定不会这么顺利,毕竟,命运从来没站在我这边过。 「等你的咖位提升后,就不用再像现在这样不眠不休地拍戏了!可以正常吃饭、正常休息,对了对了,片酬也会变多喔!」 「那真是太好了,真让人期待。」 「是啊!」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过了早上七点,依照我们编剧团队一贯的高效率,新剧情的走向大概已经拟定完毕,只差写出台词了。 「啊,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一道不属于我或凡哥的嗓音传进耳里,我们循声望去,是导演最资浅的小助理。 「导演在找你们喔!」 「好的,马上过去。」 我将能量饮的空罐扔进回收桶,松了松紧绷的筋骨,然后随着他们的脚步,一起返回那再熟悉不过的摄影棚。 在迎接未知未来之前,我还得亲自送送「刘秘书」最后一程呢。 得知真相的刘秘书心如死灰,觉得自己的一生都是个笑话,悲痛欲绝的他独自走向海边,在岸上痛哭一场,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部写入遗书后,选择投海自尽。 至于,为何不选择跳楼这样较为简单的场景,而是投海呢?据说,是因为编剧团队考量刘秘书之前已经诈死过一次,这回若不做得彻底一点,恐怕不能让观眾信服。 「来,小天,给你红包。」 刚被打捞上岸的我此刻被毛毯裹得像颗粽子,行动困难,却还是急忙放下暖身的薑汤,礼貌地推辞:「导演,我之前已经拿过一次红包了。」 「按照规矩还是得给。」导演笑着,硬是把红包塞进我手里,我也不再推託,收下后点头致谢,顺势问了目前心里最好奇的问题。 「导演,刘秘书的遗书里到底写了什么啊?」 闻言,导演嘴角一勾,语气轻松:「观眾希望写什么,上头就会写什么。」 我瞬间明白了,遗书存在的意义就是把万能钥匙,哪天剧情卡住了,只要打开遗书,就能把一切说通。 「辛苦你陪我们这么久了。」导演拍拍我的肩膀,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感谢与祝福:「你的演技真的很不错,希望未来还有机会再合作。」 看着对方尽显疲态的脸,我忽然有些捨不得,毕竟八点档的高节奏激发出了我不少潜能,这样过于突然的离别实在令人惋惜。 然而身为与公司签约的演员,我的一切都得遵照安排,便也只能献上祝福:「谢谢导演,也祝您身体健康、万事顺心!」 最后,在一片欢送声中,我正式挥别了《天下情》剧组,与凡哥迎着海风,走向停在露天停车场的公务车。 「哈啾!」 「小天,你还好吧?」凡哥着急地凑上前,想脱下自己的羽绒外套给我,被我给拒绝了。 「没事,被刚刚那阵风冷到了。」我裹了裹身上的大衣,总觉得鼻子发痒,有些难受。 「和万总见面还有一些时间,不如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也好。」 于是我们在附近找了一间有休息制度的汽车旅馆,抓紧时间补眠两个小时,等我们的精神都勉强恢復后才动身赴万总的约。 第一章 二分之一的主演 (2) 第一章 二分之一的主演 (2) 随着窗外的景色愈发熟悉,我的心情也逐渐紧绷,指尖甚至微微地发麻,毕竟身为一个任人差遣的小小演员,无论熬过多少年,面对大人物时总还是会紧张,更何况万总对我而言,不只是经纪公司的老闆,还是替我还清庞大债务的大恩人。 「亲爱的,你回来了呀?快坐、你们俩都快快坐下,站着腿痠啊!」 十分难得地,在凡哥推开门的那一刻,万总竟亲自起身走到会客沙发前迎接我们,可她笑得越灿烂,我就越觉得背脊发凉。 于是屁股才刚黏上沙发,我便忍不住开口:「万总,我听说有个重要的工作,能透露一下是什么吗?」 「来来来,资料都准备好了,先喝口茶再慢慢看,这边还有点心喔!」 不敢与那让人不寒而慄的目光对视太久,我立刻照指示拿起茶几上的文件,明明只是两个订书针就能固定的厚度,却用文件夹装订得精美,可见里头的内容有多值得被好好对待。 翻开封面,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四个大字,便承载了我的命运与未来—— 《偏爱定律》。 「这部剧的原作小说,可是蝉联三年网路书店中文书销售冠军,更稳居最受期待影视化排行榜前五的超级大ip喔!」大约是兴奋过了头,我们才刚开始翻阅文件,万总便迫不及待地开始解说:「很荣幸的,我们小天被选为主演之一囉!能够以如此炙手可热的作品作为首次主演,绝对是百年一遇的黄金机会啊!」 百年一遇。我偷偷瞥了瞥凡哥,在听到这个关键词时他的身躯明显震了一下,可纵使如此,凡哥的专业素质没让他被诱惑冲昏头,而是带着迟疑开口了:「可是万总,假如我没搞错的话,这部剧好像是……耽美向的耶?也就是说,我们小天必须和『男性』演感情戏啊?」 万总提供的这份文件,已经能让我们粗略了解《偏爱定律》是部校园背景,以两名化学系男大生的「实验室恋情」为主轴的浪漫bl网路剧。 「是啊,投资方希望能够百分百还原原作,不过你们放心,尺度不大的,最多就是拥抱跟接吻而已。」 「接、接吻啊?」凡哥倏然转向我,颤动的眼神传递出激动的徵询:你可以吗?真的行吗?是跟男人接吻欸! 仔细一想,这似乎不只是我的萤幕初吻,还是人生初吻,至于能不能和男人接吻?只要是角色需要,哪怕是跟七天七夜没洗澡、还抽菸嚼檳榔的大叔接吻,我应该也可以做得到。 和凡哥错愕的表情形成反差的,是万总的微微一笑:「这对演技精湛的小天来说,应该易如反掌吧?」 曾以玉女歌手形象红透半片天的万美荣总裁,嗓音数十年如一日的温柔细緻,可我知道在她慈爱的面具下,看中的更多是利益与商机。 然而,最让我感到疑惑的,是这样备受瞩目的作品,为何会找上演了七年的戏,依然不上不下的我呢?我的商业价值铁定不会让投资方满意,难道,还有什么没写在文件上的秘辛? 于是我进一步询问:「既然是耽美向作品,男主角应该会有两位吧,另一人是谁?」 「总算问到重点了,请看大萤幕!」 壁掛电视在整点时分自动亮起,旋即映入眼帘的是五光十色的舞台,观眾席间萤光棒的光芒此起彼落,交织成一片炽热的星海,随着音浪波涛起伏。 「three, two, one, let’s dance!」 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全场观眾在副歌响起的瞬间异口同声的激情吶喊,彩带砰然绽放,斑斕的花雨飘洒而下,将气氛推向狂欢的巔峰。 台上的表演者随着节奏舞动,每一次转身、挥手皆是俐落有力,迸发出流星般闪耀的气势,齐唱的歌声更是响彻全场,与明快的旋律交融成热情洋溢的能量—— 向着太阳的中心奔跑吧! 踏上青春的航道吧! 倾注一切热爱吧! 随着最后一个尾音落下,五人定格在最灿烂的笑容,舞台灯光逐渐收敛,观眾席间的欢呼声却汹涌不息,即便隔着萤幕,也能感受到那股足以掀翻屋顶的狂热。 「感谢solvia在节目的尾声为我们带来活力四射的表演!我们下期再见!」 solvia,万荣娱乐在两年多前推出的男子偶像团体,成员不乏在出道前就已经在影音社交平台上累积许多粉丝的全能型网路歌手、中学生网红、游戏实况主,因此一出道就爆红,代言活动接不完,更是一举成为当年度公司最畅销的品牌,迄今创造的利润已是我这个演了七年戏的人也望尘莫及的。 而在这团体中,最具商业价值的成员,无疑是—— 「是卓燃吧?」 萤幕上的画面停留在solvia的队长——卓燃那张俊美无瑕的脸庞,纵使发间沾着几片纸花,纵使额角闪烁着细微的汗珠,纵使直面显脸大的特写镜头,卓燃的笑顏依旧无可挑剔,堪称上帝最完美的杰作。 「宾果,不愧是小天,真是聪明呀!」 「蛤?卓、卓卓燃?」凡哥脸色瞬间苍白,紧张得连牙齿都在打颤,大概是ptsd又犯了,自从被卓燃狠狠斥责过一次后,只要一听见他的名字,凡哥就会不自觉地颤抖。 然而,为了替我据理力争,凡哥还是超越了恐惧,勇敢提出质疑:「可卓燃完全没有戏剧经验,怎么能第一次演戏就和小天并列主演?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小天这些年的努力又算什么呢?凡哥没说出口的话,我懂,万总也一定明白,但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残酷,曾两度入选全球最帅脸孔前二十名的卓燃,光是那张脸,就足以让资方毫不犹豫地砸钱。 我轻哼一声,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换句话说,我是沾了卓燃的光囉?」 万总掩嘴轻笑,没有否认。 「卓燃是第一次演戏,身为前辈,小天要好好带领他喔。」 原来如此,我只不过是被公司派去当卓燃的奶爸,表面上掛着主演的名号,实际只佔了二分之一的份量,甚至更少。 「小天啊——」万总轻轻把手搭在我肩上,语气像哄小孩般温柔:「万总相信,凭你的演技和经验,一定能帮助卓燃快速进入状态,对吧?」 这一瞬间,无数画面在我脑海中闪过——彷彿回到七年前,那时,她也是这样带着轻盈的笑意,对我说:「小天啊,想不想站到镜头前呢?」 那时的我,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在崩溃边缘游走,逆光而来的她就像是救赎的天使,清凉悦耳的嗓音从那刻起成了能让我乖乖就范的狗哨。 我一如既往地别无选择,只不过这一次,望着摆在大腿上的文件,心中的疑虑却愈发膨胀,一切还得追溯到那神秘的预言。 倘若这正是那位灵媒口中「百年一遇的机会」,我是否真能从中获得心底最渴望的事物? 仅仅是一部耽美网路剧,真有那样的力量,能实现我早已不敢期待的奢望吗? 机会近在眼前,我却始终无法置信,说到底,仅凭一个来歷不明的灵媒的一句话,就產生这么大的期待,本就显得荒谬,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迷信,可心底却有一道声音从未停歇——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是真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应该去试一试,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说不定实现愿望的关键,还真就藏在接下来的日子里。 「我没有异议……但你们问过卓燃了吗?他真的愿意接下这份工作?」 虽说和卓燃少有交集,可人红是非多,关于他的流言蜚语从没停过,如若之前休息室里造型师姐姐们的八卦属实,那么这消息一旦传到卓燃耳里,他八成会气到变身修罗恶鬼。 「喔,这个你不需要担心,我已经请——」 「喂!卓燃,你给我停下来——!」 一声尖锐的女高音刺入耳膜,伴随着一阵骚动,杂沓的脚步声与争吵声乒乒乓乓地靠近,万总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淡去。 看吧,厉鬼来索命了。 第一章 二分之一的主演 (3) 第一章 二分之一的主演 (3) 「喂、卓燃、给我停下——」 大门被狂风轰开,一抹灼眼的艳色闯入视线,那是卓燃的发色,如烈焰般燃烧,又似夕阳残红绚丽辉煌,映衬着冷白的肤色,将他浑身的暴戾之气勾勒得更加鲜明。 他长驱直入,彷彿一把出鞘的利刃,骤然袭来的压迫感让我连忙抓起资料、再拉上早已吓傻的凡哥退到墙边,以免扫到颱风尾。 solvia的经纪人琳达和楼层保全慢一步赶到,看到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两人脸色皆是惨青,琳达更是衝上前拉扯卓燃的手臂。 「万、万总,真的非常抱歉打扰您,我立刻带他离开!」 「嘖,放开我!」卓燃甩开牵制,对着琳达毫不留情地砲火轰炸:「要不是你这个尸位素餐的经纪人老是把人当傻子耍,我还需要自己跑来?帮不上忙就闪一边去!」 在老闆面前被自家艺人如此叱骂,琳达面子掛不住,眼中积满泪水,尤其当她发现我们也在场,这么丢脸的事情竟然还有目击者,委屈立刻转为了愤恨,攥紧了双拳像是在努力压抑情绪。 若换作是凡哥站在那里,大概会直接飆泪吧……看他低着头、瑟缩着身体,彷彿自己才是那个被兇的人,我觉得我们还是趁早开溜比较好。 「先别着急,卓燃,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你的吗?」 万总不愧是商场上的老狐狸,面对盛怒的卓燃,嗓音依旧温柔似水,表情更是柔弱无辜。 「我绝不会去演戏。」卓燃单刀直入,语气坚决:「今年的工作时程早就排满了,上半年要发专辑、打歌跑宣传,下半年攻蛋、年底还要准备各县市的跨年场,这些全都是公司去年就已经承诺的行程。」 「我当然没忘记和solvia各位的约定,只是想藉由不同类型的工作,让你这位队长替组合多争取一点曝光度啊。」 「正因为我是队长,才更要把团体摆在第一位!你以为筹备一张专辑很简单吗?风格定位、视觉设计、曲目编排、主打歌mv拍摄,还要练舞……每一个环节都得在死线前完成,根本没多馀的心力去碰其他事!」 「别担心,你说的这些公司自然会派专业人士协助——」 「专业个鬼!」卓燃怒极反笑,彷彿能看见他头顶在冒烟:「上次那首用好几个男团的热门歌丢进ai乱拼成的破歌,要不是我发现,我们早就被当成人人喊打的小偷了!」 「那件事我也很遗憾,公司也学到了教训,这次我们一定会更审慎挑选合作对象,好让你的负担减轻一些……」 「突然多出预期之外的工作才是增加我的负担!专辑都快开天窗了还要我跨界去演戏,你们到底是对专辑製作一无所知,还是瞧不起演员啊?当导演、整个剧组还有观眾都很好唬弄的是不是!」 卓燃说的话都好有道理,令人听了心情舒坦,真不愧是z世代武斗派青年的代表,思路清晰、立场坚定、火力十足,若不是场面太尷尬,还真想替他鼓掌。 「小、小天……」凡哥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口,用气音低声提醒:「我们是不是该……」 他朝出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立刻心领神会,便和他贴着墙躡手躡脚地前行,眼看出口近在咫尺,我却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急忙扶住墙壁才没跌倒。 等等、难不成……我真的生病了? 不过是在水里泡了一下,刚才也稍微休息过了,不至于连这点撑到停车场的力气都没有吧?身体怎么会这么差! 我不禁在心中埋怨自己,更是焦急地想开口呼唤凡哥,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样,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直到凡哥察觉我没跟上而回头,却为时已晚—— 「小天!」 凡哥惊恐的表情映入眼帘,还来不及细想,眼前倏然一黑,下一秒,陷入万籟俱寂。 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恶梦如走马灯般一一重现,回顾着我是如何褪去了本色,成为衬托他人光环的背景板。 曾经,我也和大多数同龄人一样,按部就班地接受义务教育,有幸获得不错的成绩,更顺利考上了排名靠前的升学高中,前途看似一片光明。 直到那一天,我在睡梦中被摇醒,妈妈语无伦次地说着爸爸还没回家,手机也拨不通,只剩语音信箱。 连夜准备段考的我实在太睏了,只简单安慰她,或许爸爸是应酬喝醉了,等天亮再联络看看,不料隔天下课回家,迎接我的是独自坐在黑暗中、默默流泪的妈妈。 我们报了警、苦等消息,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债主倒是先找上门来,这才知晓爸爸瞒着我们借了高利贷,无力偿还后人间蒸发。 这样的剧情老套得像八点档,可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成为自己的人生,最让我难以接受的,是记忆中温柔可靠的男人,竟然会独自逃跑,将这一屁股债留给妻小承担。 为了还债,我放弃了学业,可年纪尚轻、工作难寻,只能到处打零工,直到某天,在片场扛器材时遇见了万美荣。 「天啊,原来你是因为这些原因,才会年纪轻轻就出来工作啊。」 那段日子,我每天回家都得面对精神崩溃的母亲,争吵与压力成了生活常态,因此,当万美荣握住我的手温柔地慰问,我彷彿终于找到了灵魂的窗口。 「像你这样的孩子,不该困在照不到光的角落里。」 她宛如菩萨降世,是我绝望人生中的救赎。 「相信我,我能让你和你的家人回归正常的生活。」 她说到做到,不但摆平了高利贷,让我们不再需要东躲西藏,还给了我工作的机会,因此,即便现在回头检视那份满是不平等条款的荒谬合约,我仍是会照单全收,只因我清楚,那时若不是遇上万总,我可能早就没命了,就算苟活至今,恐怕也是缺肝少肾、伤痕累累。 「啊,小天你终于醒了!」 看到凡哥的剎那,我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我还活着?但也仅有一秒而已。 据医师所说,不眠不休工作近三十个小时,没吃什么正餐、全靠能量饮料吊着精神,最后甚至还整个人泡在冰冷水里的我,能捡回一命实在万幸。 「从现在开始,每天至少要有一餐吃到米饭才行!来,这就是第一餐!」 劫后馀生的我,在凡哥的悉心照顾下康復神速,此刻正舒服地靠在沙发上,享用他精心准备的健康餐盒。 「谢谢,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没事啦,你又不是自己愿意生病的,我帮你换退热贴吧!」凡哥一边说,一边伸手翻找桌上那个塞得鼓鼓的大塑胶袋。 看着那份量惊人的包袱,我忍不住发笑:「你该不会把整间药局都搬来了吧?」 「喔,这些不是我买的啦,是卓燃放在一楼柜台,请保全转交的。」 「卓燃?」 「对啊,他可能觉得是自己害你昏倒,心有愧疚吧?那天我们慌得手足无措,还是他当机立断把你抱进医务室的。」 「拜託,我怎么可能听他吼个两句就吓到昏倒?想太多了吧!」 「说不定他真的有把人吼晕的经验啊……」凡哥喃喃说着,脸色逐渐发青,彷彿现在掛病号的不是我而是他。 不过,既然是卓燃将我送进医务室,那他应该很清楚我昏倒的真正原因才对,那么,他准备了这么多的药,究竟是出于后辈对前辈的关心?还是另有目的呢? 「凡哥,你可以帮我联络卓燃吗?」 「咦?我、我吗?」 「得告诉他我已经好多了,免得他以为我病入膏肓,又去药局扫货怎么办?」 「啊、嗯、对,你说得有道理……」凡哥的语气越来越虚,眼神也飘忽不定,很显然理智上他知道该怎么做,但情感上却颇为抗拒。 我不禁无奈,要是我有卓燃的联络方式,也不至于麻烦他。 「也可以请他经纪人帮忙转达啊,你应该有琳达的联络方式吧?」 「喔喔,我有!小天你真聪明,我马上联络!」彷彿看见曙光,凡哥马上着手联系琳达,心情明显轻松不少,我便抓紧时机问出心中的疑惑。 「对了,卓燃答应出演《偏爱定律》了吗?」 「这个嘛,其实你昏睡的这段期间,新闻已经发布了……」 第一章 二分之一的主演 (4) 第一章 二分之一的主演 (4) 闻言,我立刻拿起手机,在搜寻引擎输入「偏爱定律」,掛上热门标籤的娱乐头条立刻跃入眼帘—— 现象级bl神作《偏爱定律》真人化确定!学长真的是他! 介绍卓燃时用的是肯定句,到了我这里却变成了「锁定」?公司这试水温的手法,还真是愈发纯熟了啊。 怕观眾不知道我是谁,报导还贴心附上了个人简介,在「代表作」一栏写着:《天下情》刘秘书、《曖昧请在下班后》男同事…… 说真的,这种拿不出手的履歷还不如别写。我几乎已经能预见网友们会有什么反应了,果不其然滑到下方留言区,皆是骂声一片: 「穆天成是谁啊?八点档演员演bl?疯了吧!」 「比卓燃老、又没代表作,悠呼呼老师怎么会同意这种咖演元予轩?」 「一代神作竟然毁于选角,太惨了!要不然就别拍了吧?别破坏书迷的想像啊!」 看来在网友眼中,我大概跟甩不掉的苍蝇差不多吧? 虽然我一直以来都是有戏演、有钱拿就好,可当这些恶评真实浮现在眼前、还不能反驳时,心情还是很难不受影响。 「凡哥,你觉得我该不该辞演啊?」 「咦、咦——怎么突然这么说?」 「你瞧。」我将手机萤幕对着他晃了两下:「这么多人都说我不适合演元予轩,若是还赖着不走,岂不是太厚脸皮了吗?」 「才没有不适合!小天,你以前演的那些角色,才跟你一点都不像吧?」 嗯?听他这么一说,我不禁开始回想过去演过的角色:讨债集团的流氓、怂恿同学吸毒的校园药头、夜店闹事的不良富二代,全是些没人想接的角色;形象稍微好一点,像是和女主角同个团队的前辈,或是像刘秘书这样亦正亦邪的角色,也几乎都是超龄演出,这样看来,还真没有一个角色贴近真实的我。 不过话说回来,真正的我又是什么样子呢?或许……比这些角色还更加不起眼。 「小天,你千万不要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啊,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凡哥相信你!」凡哥一边说,一边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被他拍进沙发的缝隙里。 「况且,还有灵媒的预言加持啊!」深怕只有他一个人说服我不够力,凡哥搬出了高人,双眼登时充满光彩:「大师说这是你百年一遇的机会,不但能出名,还可以得到小天你真正渴望的东西,有这么多的好处堆在眼前等着你,当然不能轻言放弃啊!」 我望着他一脸篤定,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我不应该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凡哥已经为了我的事十分操心了,等了七年,眼看他的愿望就要成真,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掉链子,徒增他的烦恼。 「这样才对嘛!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病养好……」 「凡哥,能不能帮我订一本《偏爱定律》的原作小说?」 「……我的话你有在听吗?」 「有啊。」看他无奈地蹙眉,我闷笑着道:「我躺着无聊,看看小说陶冶性情嘛。」 凡哥叹了口气,却还是认真地帮我想办法:「如果要快速入手的话,电子书平台应该能订得到,我帮你找找看吧。」 「也好。」 虽然戏剧与小说同样是说故事的媒介,可呈现的方式却完全不同,为了抓住观眾目光,戏剧往往省略细节描写,着重于能刺激感官、营造张力的画面;而小说则倾向挖掘角色内心,细腻铺陈情感以引发共鸣。 因此,只要时间允许,我都会尽可能先读过原着,好让自己能够更加真实地形塑角色。 在凡哥的帮助下,我抱着平板开始读起《偏爱定律》,才翻了几页,就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网友说我不适合演「元予轩」。 这孩子,虽说从小因为身材瘦小而不自信,遇事总是先反省自己,但他其实是个努力向上的人,一双眼睛永远透着光,不轻言放弃。 他就像一株野草,拼命挣扎着破土而出,在街角开出不起眼的小花,却坚信总有一天,会有人看见他的美,只要那个人出现,他便愿意倾尽所有。 外型部分比较好处理,反正我和卓燃本来就有身高差,只要节食、让自己瘦一点,再好好保养皮肤,搭配造型团队的巧手,应该能勉强过关,真正的挑战是元予轩那股积极向上的气势,和厌世的我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得让自己正向一点,想想灵媒说过的,只要接受这个机会,我所渴望的事物就会回到我的身边。 我所渴望的事物、我的愿望—— 随着提示音响起,手机萤幕自动转亮,一则通知出现在顶端,那是我为自己设下的提醒,每个月固定会出现一次,上头仅有短短四个字:匯生活费。 不过这个月,还多了一条:匯学费。 我随即打开网路银行的app,迅速转了两笔合计起来数目不算小的金额到熟悉的户头中。 交易成功的画面跳出后,我转而打开讯息,找到妈妈,将上个月的讯息复製、贴上,再次发了出去。 其实就算不特地往上滑也能看见,连续数不清的好几个月,都是我单方面发送的同一句话:生活费匯到妈的户头了。 啊,这个月还得再补一句。我翻找出半年前的范本,照样贴上:小雨的学费也一併匯了。 确认讯息发送完毕,我将手机丢到一边,继续拿起平板,却发现自己竟读不进一个字,悲伤的过往不请自来,充斥着脑袋,逐渐将我的心志吞没。 和妈妈的关係,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了呢?每个月只剩下一句例行公事的通知,甚至还得不到任何回应。 大概,是从我第一部客串路人的作品播出那天开始的吧。 「你明明知道我们现在什么处境,还敢这么招摇?你是巴不得那群讨债的找上门来是不是?」 由于租屋处没有电视,我便求了许久,才从公司借到设备,好将我首次演出的作品秀给妈妈看,她却是紧张地爆出冷汗,抓着我的手更是止不住颤抖。 我只当她是吓了一跳,便好声好气地安抚:「妈,你别担心,已经不会再有人来讨债了。」 「……什么?」 「经纪公司已经替我们将债务还清了。」 「什……你做了什么?那么一大笔钱怎么可能说还就还?你到底答应了他们什么!」 「条件是,我得做为公司旗下的演员,参与戏剧演出。」 原本,我是想给妈妈跟弟弟一个惊喜,以为她会因此松一口气,会庆幸我为这个家驱散了纠缠不休的恶梦,可她的反应却是怒火中烧。 「这种事你也敢擅自作主?难道都不用先跟妈妈商量吗?要是人家是骗你的、或把你给卖了怎么办?」 「合约我已经带回来了,您放心,我有偷偷录音,到时候有什么不妥的我们可以报警、找民代,等我变有名了,他们自然不敢欺负我。」 「少自作聪明了,你到底还想把事情闹得多大?你现在翅膀长硬了,开始学你老子先斩后奏了?眼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很是错愕,明明我都把事情解决了,为什么她还要衝着我发火?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那一刻,委屈涌上心头,我生平第一次衝着她回嘴。 「就是因为你什么忙都帮不上,我才想自己解决的啊!」 那句话,彻底击碎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滚!既然你嫌我没用、嫌这个家拖累你,那你就给我滚得越远越好!就像你那个该死的老子一样,从我们的世界里永远消失!」 我演艺生涯的长度,恰好等于我离家的时间,在还没有施行宿舍制度前,我暂居在公司临时清出的储藏间中,三更半夜穿着浅色睡衣出来找厕所时,还被新来的工作人员误认为幽灵,闹过不少笑话。 直到工作稳定、有了固定收入后,我开始定期匯孝亲费,即便我一直都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有使用那些钱生活,但身为儿子、兄长,我责无旁贷。 有钱好办事、贫贱夫妻百事哀,这世界上太多的家庭不幸都源自「没钱」两个字,因此我坚信,只要经济宽裕,至少妈妈跟小雨能过得比以前幸福。 不只他们,就连不知所踪的那个人,亦是。 转暗的平板萤幕倒映出我的脸庞,如今二十七岁的我,和记忆中那个人越来越像,可即便外貌相似,我始终想不透,他怎么能那么乾脆地离开,十年来音讯全无,对这个家毫无交代呢? 如果他还是我记忆中那个温柔、善良的父亲,那最坏的可能就是他早已遭遇不测。 可若不是呢?若他其实只是藏得深,实际上根本就是个狠得下心,把债留给妻儿承担的懦夫呢?那么,他也许还活着。 至今,我没向法院声请死亡宣告,心里还是为他留了一个位子,总想着如果他哪天在萤幕上看到我,知道他儿子现在是演员、有本事赚钱了,说不定就会出现,说不定我们还能重聚。 即使无法回到从前,妈妈可能也会气得跳脚……不,还是先别想太多了,就像凡哥说的,只要我当上主演、提升咖位,生活富裕了,很多问题自然就能解决,关係也会随时间慢慢修復的。 没错,我得更努力、积极、变得比昨天的自己更加有名,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让我的家人们能安稳、自在地呼吸。 我重新打开平板,笑了笑,既然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已经摆在眼前,就让我看看,它能把我带到多高的地方吧! 第二章 请吃冰的大哥哥 (1) 第二章 请吃冰的大哥哥 (1) 在拥抱了「百年一遇的机会」后,我的演艺生涯,究竟迎来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呢? 到目前为止,我只能遗憾地说:没有。 《偏爱定律》的定装会议安排在下个月初,大病初癒后,我依旧进行原本的工作。 「……感谢《曖昧请在下班后》的三位演员陪伴我们度过美好的午后,最后请香怡、丰彦和天成来段ending宣传吧!」 这是访谈节目脚本上最后一个流程,由女主角柳香怡率先开口:「3月3号,晚间九点,请锁定netflix——」 接着是男主角吕丰彦,他露出招牌微笑,游刃有馀地接续:「独家播出《曖昧请在下班后》,脸红心跳的办公室恋情——」 「等你来享用。」最后是我,穆天成,因男二已进组拍摄新戏,而被拉来凑数的女主角的前辈同事。 「耶——谢谢大家!」 在欢乐的音效中节目顺利收尾,下了场后我四处张望,寻不见凡哥的身影,正纳闷时吕丰彦的经纪人小陈走了过来,告知我凡哥去接电话了,让我先到休息室等他。 话才刚说完,一隻手就随性地搭上了我的肩,随即传来吕丰彦爽朗的嗓音:「跟哥走吧!啊,小陈,帮我买罐零卡可乐,我们在休息室等你喔!」 「喔、好!」 由于这傢伙一离开镜头就会恢復不正经的本性,我也习惯顺着他瞎扯几句:「喔?跟你走的话,大哥哥会请我吃糖吗?」 「请啊,哪次不请?」 谈笑之间,休息室已近在眼前,却没想到竟有人捷足先登了。 「呦,你们这样勾肩搭背的,是把我这个女主角置于何地呢?」柳香怡撑着头调侃,看她百无聊赖地滑着手机,大概也是在等自家经纪人吧? 吕丰彦立刻凑了上去,双手捧心做戏:「怎么会忘呢?我可是把你放在心尖上的!」 「噁心死了。」柳香怡一脸嫌弃:「所以我才不爱演偶像剧,整天都要对付你这种油嘴滑舌的傢伙!唉,什么时候才会有香香的女性群像剧找我上呢?」 「啊哈,有这种机会记得带上我,演个提鞋的都行!」 只见柳香怡甜美一笑,伸出了纤纤中指问候他。 我静静坐下,一边看他们拌嘴,一边吃着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综合坚果,脑海里浮现刚才访谈中播放的《曖昧请在下班后》片花:她,是总被老油条欺负的小资女;他,则是外冷内热的专情霸总,两人之间虽隔着阶级差距却有着莫名的吸引力,在相互救赎间激盪出爱的火花。 然而此刻,他们嬉笑打闹,哪还有一丝剧里浓情蜜意的影子?若让剧迷看到这画面,滤镜恐怕会碎满地。 「啊,天成,我没在说你喔,在我的分类里你也是香香的。」 「呃……谢谢。」 我陪笑称谢,她的名字本身就有个「香」字,这句「香香的」究竟是不是双关,我实在不敢细想。 眼看坚果包装见底,门外仍毫无动静,再度感到无聊的柳香怡开始聊起了八卦:「对了天成,我听说你和卓燃的新戏确定了?」 「嗯,应该是确定了。」 「嘖嘖!你们万总也太敢了吧,竟然把公司的门面推去演bl,不怕卓燃的女友粉暴动喔?」 吕丰彦这番话也是我原先的疑问,直到去数据部门转了一圈,听完主任的一番高见才恍然大悟。 「毕竟长期的人气断层会缩短组合寿命嘛。」 万总希望solvia耀眼,但不希望只有卓燃一人发光,于是她下了一步高棋。 「我明白了。」柳香怡打了个响指,接着道:「让卓燃接拍bl剧,一方面是试水温,看看粉丝对他拍亲密戏的接受度,如果效果好,不但能拓粉,还能炒热话题;就算翻车,反正搭档不是女星,大不了当成黑歷史封存;而那些对他转战戏剧不满的粉丝说不定会转而支持其他更专注本业的成员,人气就能顺势拉平了。」 所以说,跟悟性高的人聊天真好,完全不需要我亲口点破老闆的操作。 「哇靠,这根本是在捧杀吧!」吕丰彦不禁叹息,语气中透出几分同情。 卓燃年纪尚轻,若不是踏入演艺圈,现在也不过是个刚离开校园的学生罢了,他的存在,就像平原上骤然窜起的野火,灿烂耀眼,却也因为太过灼目,无端引来试探的风雨,等着趁其不备时将他扑熄。 身为同公司前辈,我虽不至于幸灾乐祸,却也帮不上什么忙,顶多只能尽力协助他顺利拍完这部戏罢了。 「不过这对天成来说是个好机会呢。」柳香怡将话题拉回到我身上:「虽然投资方肯定会主推卓燃,但你要是能搭着他的热度衝起来也不错,至少片酬一定会涨的。」 这番话可不是戏里那个迷迷糊糊的小白花能说出来的,而是真实的柳香怡,一位有理想、有野心的女强人,用惺惺相惜的口吻替我分析。 「是啊,卓燃有顏值、你有演技,你们夫夫双打、齐力吸金,让各大影视平台的榜单上全是你参演的戏,多美好啊!」吕丰彦也欢乐地附和,我这才听出来他们是拐了好大一个弯,在安慰沦为后辈陪衬的我。 于是我扬起嘴角,笑着说:「那到时还请两位多帮忙宣传囉。」 「那有什么问题?」 「哥还会帮你准备餐车喔!」 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在一片欢闹中格外突兀,吕丰彦朝门口喊道:「门没锁,自己进来!」 相信无论是吕丰彦还是柳香怡,都和我想的一般,以为进来的会是某位经纪人,或是嫌我们太吵而过来提醒的工作人员吧? 「请问,穆天成前辈人在这里吗?」 然而,当来者的面貌映入眼帘,空气凝住了约三秒。 我有些不敢置信,却不知是被这个人的突然出现吓到,还是为他乖乖敲门的礼貌举动感到诧异?可无论如何,对方好歹也是同公司艺人,我还是比其他人先开了口。 「……卓燃?」 艷红如火的发色、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庞——才在谈话中提到的人,现在竟活生生地站在我们面前。 只见卓燃大步流星地走向我,语气更是直接:「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我啊?我愣愣看着他,一时之间大脑当机。 「看来我们不能继续在这里当电灯泡了!」吕丰彦率先站起来。 柳香怡也笑着挥手:「我先走啦,天成,下次见喔。」 「喔、再见!」 转眼间,休息室内只剩我与卓燃二人,还真是——好、好尷尬啊!凡哥是去南极打电话了吗?怎么还不来救我! 第二章 请吃冰的大哥哥 (2) 第二章 请吃冰的大哥哥 (2) 虽说心里很是忐忑,可身为前辈,我仍努力佯装镇定,试图从他那套露出结实二头肌的白色军装找点话题。 「啊……你是刚从舞台下来吗?辛苦了。」 「我听说前辈今天在这里录影,来看看你还在不在。」卓燃解释,随即话锋一转,向我低头:「前辈,对不起。」 「什、什么?」 「那天我没控制住脾气,吓到你了……」 这副懊恼的模样让我感觉自己重新认识了他,原来,卓燃是会为了这种事特地来道歉的人啊。 「那是职业灾害,和你没关係,不必放在心上。」为避免他继续鑽牛角尖,我试着转移话题的重心:「听说你答应参演了?」 「他们都已经对外公布了,我还能怎样?」大约是回想起当时的鬱闷,卓燃的声量放大了些,透着满满的无奈:「不过能多拗一点专辑製作经费也好,万总也答应从我们过滤过的名单接洽合作对象了。」 「那不错啊,不无小补嘛。」 「总之……那天我太激动,没注意到你也在场,真的很抱歉。」 ……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注意到我也在场」? 难道他衝进去找万总理论的时候,甚至还把我跟凡哥当盆栽了吗? 「原来……我这么不起眼吗?」 没想到卓燃表面上恭敬的尊称我前辈,其实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卓燃猛地抓住我的臂膀,神情充满掩不住慌乱:「相信我,我是真心来道歉的!我只要一在气头上就会忽略很多事,真的、很对不起!」 他的目光颤动,嗓音还有些哽咽,似是真的怕我就此厌恶他。 传说中那个敢跟万总呛声、无所畏惧的卓燃,难得露出如此垂头丧气的模样—— 不捉弄他一下,好像有点对不起自己? 于是我拿出演技,失落地垂下眼眸,语气更是哀戚:「那天……其实也不全是那件事啦,只是从影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开机前就看到那么多恶评……」 「什么恶评?」 「你上网搜寻『偏爱定律选角』就会知道了。」 卓燃立刻掏出手机乖乖照做,我在一旁观察他的表情,心里忍不住感叹,他真的长了张非常好看的脸,就连眉头紧锁的模样也是英气逼人。 而当他自我排解完怒气,抬首看我,面色已然恢復平静:「前辈,你现在有空吗?」 「我在等我的经纪人,应该算有空吧……你想干什么?」 卓燃没回话,只是默默开始挪动桌椅,三两下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这样就差不多了。来吧前辈跟着我做,先把右手举起来。」 右手?我疑惑地看着他那笔直举高的手臂,不明所以,但仍是照做了。 「这、这样吗?」 「对,朝向斜上方,然后做出挥拳的动作,打两下。」 打两下、为什么要打空气……我机械地完成,可显然没过他那一关,卓燃逕自走近,动手搬动我僵硬的肢体。 「身体得稍微侧一点,角度才会好看,对,就是这样。然后换举左手、重复同样的动作……」 我就像个玩偶被卓燃摆来摆去,他倒是一脸认真,彷彿正在执行一项十分严肃的任务。 「然后转一圈,用双手比个圆,再像烟火一样散开。很好,我们配着音乐来一次。」 他一边夸我,一边拿起手机准备放歌,趁着这个空档我赶紧发问:「等等、等一下,卓燃,你到底要干嘛——」 「来囉,五六七八,右手挥两下、左手挥两下……」 奴性发作下,我真的随着卓燃的口令动了起来,配合着轻快节奏的歌曲舞动,直到卓燃结束动作后转过来看我,我还是一脸茫然。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 「就像这样,不难吧?我们来试录一段。」 「停!」我鼓起浑身的勇气抓住他的手,大声质问:「你到底想干嘛?」 只见卓燃扬起嘴角,双眼闪烁着光彩:「在新闻底下留恶评的,我猜大部分是我的粉丝吧?他们因为不了解才会质疑,如果能将我们一同拍摄的舞蹈挑战影片放上ig,应该就能改善风向了。」 正主跳下场控制粉丝舆论确实是一记良方,可我没想到卓燃会为了我这么做,还真有些受宠若惊了。 「你确定你的粉丝有这么理性吗?」 「当然,饭随正主嘛。」 你觉得自己很理性吗——我彷彿听见了什么荒谬的言论,却又不敢直接质疑,以免亲身体验卓燃的「不理性」。 「因为我很尊敬天成前辈,所以他们也一定会喜欢你啊。」 呃,原来「饭随正主」指的是这个…… 他的眼神很是温柔,嗓音更是温和悦耳,心平气和的模样看起来更加有魅力了,如若拍戏时他也能这么自然地表达情绪,根本不用担心收视率。 「休息够了的话我们就继续吧。」 既然知道卓燃的目的,也感激他这份心意,我开始认真配合,而卓燃显然也考量到我的舞蹈能力,贴心地将动作改为幼幼班版,经过几次拍摄与检讨后,我们终于录出一段双方都还算满意的影片。 「你们平常也会这样随便在路上拉艺人做舞蹈挑战吗?」 「当然不会啊,那些都是公司事先联络好的,艺人那么注重形象,遇到突袭多半会被吓跑吧。」 说得也是,卓燃大概也认为我会落荒而逃,所以一开始才跳过说明直接拉着我练舞。 「我已经上传ig了,有标记前辈的帐号,确认一下吧。」 「喔,我不知道帐号密码,等等会再请经纪人确认。」 「你不知道帐号密码?」卓燃讶异地瞪大双眼:「那你平常都怎么跟粉丝互动?」 「没那个需要啦,我又没有粉丝。」 「你怎么会没有粉丝!」卓燃突然激动了起来,脸上全是难以置信,彷彿我的言论有多么荒谬。 好吧,在他眼里我可能是太谦虚了,但我说的真的是实话啊……然而这种问题,越是争辩就越显得我很可悲,还是先安抚他再说吧。 「因为演员通常比较少直接跟粉丝互动,所以我都交给凡哥管……总之,谢谢你的帮忙,我先走——」 「等等。」 就在我察觉气氛不对转身准备开溜,卓燃快步挡到我面前:「那前辈平常怎么跟经纪人联络的?」 「喔,大部分是用line……」 「那我也要加前辈的line。」他说完,直接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啊?」 「前辈不都用line跟同事联络吗?我也是你同事啊。」 这番话乍听之下还挺有道理的,再说都要合作拍戏了,我也不能表现得太冷淡吧?于是我和他交换了联络方式,直到确认互为好友的提示跃上萤幕,他才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展晞说经纪人在催了,我先走啦,前辈辛苦了。」卓燃微微鞠躬,随即转身转动门把,却在他推门的同时响起一声凄厉惨叫。 「呜哇哇——」 一个人球踉踉蹌蹌地从门缝跌了进来,竟是我那姍姍来迟的经纪人,换句话说,他方才居然一直趴在门板上偷听! 「你好。」卓燃不疑有他,还很礼貌地打招呼。 「喔、嗯,你、你好!」 卓燃没有多做停留,直接侧身离开,而我,则是双手环胸,鄙视那脸上爬满冷汗的中年男子。 「那、那个,小天……」 「上车再说。」 「好、好的!」 凡哥大气都不敢喘,连忙照着我的指示行动,直到上了车,在只有我们两人的空间里,他才终于带着歉意解释,为什么刚刚那么晚才出现。 第二章 请吃冰的大哥哥 (3) 第二章 请吃冰的大哥哥 (3) 原来他不只是接了一通电话,而是连续接到了万总、《偏爱定律》剧组,还有公司行销宣传部门的来电,忙着协调我接下来几週的工作安排。 本来沟通完毕后凡哥就快马加鞭地赶来接我,结果一到休息室门口发现里头还有别人,而且还是造成他巨大心里阴影的卓燃,便立刻化身「门神」,一边挡掉其他人,一边偷听我们的对话。 「凡哥,我都不知道你原来是这么没义气的人欸。」听完他的叙述后,我仍旧对他放我一个人应对卓燃这件事耿耿于怀,便趁机调侃。 「呜呜呜对不起嘛!」凡哥大声哀号:「我也是一直在外面等待进去的时机,等着、等着,就……变这样了,真的很对不起!」 「算了。」见他真有悔意,我也不打算再刁难:「卓燃上传ig的影片你确认了吗?」 「有有有,我刚刚已经转发到限时动态了!」凡哥点头如捣蒜,随即竟罕见地夸起卓燃:「没想到他人这么不错,不只特地跑来向你道歉,还愿意拍影片制衡舆论。」 「既如此,你能不能看在这份人情上,稍微不怕他了?」我见机开口:「不然我难得当主演,你却坐立难安,总觉得有点遗憾。」 「这点不用担心!为了小天,我已经在努力克服了!」 看他一脸信誓旦旦的模样,我忍不住好奇追问:「喔?怎么努力?」 「就是这个!」趁着等红灯的空档,凡哥熟练地开啟车上音响,随即播放出我和卓燃跳舞挑战用的配乐——solvia最新专辑的主打歌《向阳奔跑》。 「我现在只要有空就会听solvia的歌喔!好难想像脾气那么火爆的卓燃,居然能够写出那么多好听的歌曲,我最喜欢的就是他们第一张正规专辑的收录曲《daydream》,是一首抒情英文歌……」 凡哥像个小迷弟似的,滔滔不绝地分享起追星心得,我瞥了一眼面板上的播放清单,还真的都是solvia的歌曲,看来为了克服对卓燃的心理障碍,凡哥还真是下了功夫。 而身为他的艺人,我自然是得分享他这份用心了:「既然你都有歌单了,也传给我吧。」 「咦?小天也有兴趣吗?」 「毕竟这次和以往不同,我也想多了解一下对手戏演员。」 「说得也是,你和卓燃会有很多亲密戏……」 按照万总指示,我还要负责引导卓燃呢。想到这里,我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公司里不乏比我更适合带新人、演技也更成熟的演员,怎么就偏偏挑中我呢? 大概,就只是因为其他人没我听话吧。 后来的几天,我陆续录了几场podcast和网路频道的访谈,脚本不约而同地安排了关于《偏爱定律》的讨论环节,彷彿我是某个时来运转的现代灰姑娘,幸运地接下这部热门ip,从此就能一飞冲天,成为当红炸子鸡。 身为一名有自知之明的演员,我自然得展现出谦逊的一面,对于各种提问也都小心应对、语带保留,只求稳稳当当地把该做的工作做好。 而先前和卓燃合拍的舞蹈挑战,果然如预期般引发热烈回响,由于影片是透过卓燃的个人帐号发布,而非solvia的官方帐号,让粉丝深信这不只是单纯的商业合作,而是卓燃发自内心、乐在其中的行动,留言区一片热烈支持: 「《偏爱》都还没官宣演员,燃燃就开始护妻了,真男人啊!」 「在燃燃镜头下的天成前辈也太帅了吧,这组合我可以!」 「感谢燃燃,让我们这么早就能嗑到糖!」 这些粉丝真厉害,整段影片里我和卓燃不过是在结尾时肩膀碰了下,除此之外根本没有互动,居然也能被解读成「糖」?看来在滤镜下,什么画面都能变成花园天堂。 然而,虽然多数人已经愿意买单,仍有部分《偏爱定律》的原作粉丝对选角有所保留: 「两位男明星是都很帅没错,但气质好像跟角色有点不太搭,元予轩的演员感觉比方晗的演员成熟很多耶。」 「除了脸和身高,角色真的应该对调才对吧。」 脸就算了,我自认扛不起「绝世美男」的称号,但身高又怎么了?有多少男明星拍戏时都要垫箱子或穿增高鞋,我可一直都是诚实演出耶! 我对此感到愤慨,不过或许是风向改变,竟然也有些支持我的声音浮出了水面: 「穆天成的演技一直在线,期待这组搭档!」 「我是小天的粉丝,终于等到他当主角了,超感动!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一定会支持!」 还记得读到这则留言时,我抬起头,愣愣看着凡哥,浑然不敢相信:「原来我真的有粉丝啊?」 「那当然啊!」凡哥立刻接话,「小天你一直都很努力,无论多小的角色都全力以赴,会有人欣赏你是很正常的!」 听着凡哥滔滔不绝的夸讚,我的心情顿时有些复杂,那所谓的「全力以赴」,不过是因为积欠债务,只能认命罢了。 可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凡哥,还有人默默支持着我。 有了这样的认知后,我更加用心准备「元予轩」这个角色,甚至还乔装跑去预定拍摄的大学,走访化学系系馆,实地感受学术氛围,也趁着在学生餐厅解决午餐时,观察现今大学生之间的互动方式。 如此,要詮释一位大学生对我来说应该不难,但这毕竟是一部恋爱题材的戏剧,观眾最关注的还是情感互动,我或许能展现出元予轩讨人喜欢的性格,但卓燃的反应如何,目前完全是未知数。 「唉。」 看来准备工作只能暂时告一段落了。倦意袭来,我戴上耳机,打开音乐app,在轻快旋律的陪伴下稍作小憩。 近来最放松的时刻,大概就是反覆聆听solvia的歌了,为了无广告畅听,我甚至办了一张信用卡,只为付款加入app的会员,这对物慾极低的我来说算是十分破例的行为。 凡哥偏好抒情歌,而我最钟情的则是融合多种乐器音效、带点神祕气息的民谣风歌曲。 神奇的是,身为多数歌曲的作曲者、同时也是专辑的製作人之一的卓燃,在歌曲中献声的比重却不高,比起展现自己,他像是更在意整体的氛围与协调性,会让成员各自负责最适合他们音域的段落。 例如煦煦,solvia中年龄最小的成员,在进入青春期后经常会破音,近期的歌曲巧妙地将此特性当作特殊音效,意外具有洗脑般的魔性魅力;同样还是少年的尧暉,嗓音日渐沙哑低沉,则多半负责低音段落或是 rap,不仅保护了嗓子,也更贴合公司为他打造的酷帅形象。 而最容易让人记住的副歌,通常由团内的主唱展晞担纲,他出身于红极一时的校园歌唱选秀节目,更是歷届最年轻的冠军,评审一致盛讚他拥有「天使亲吻过的嗓音」。 当年的少年冠军,大概也和网路频道起家的卓燃一般,以为公司是要让他当歌手才签约的吧?岂料万总突发奇想把他们凑在一起,再加上游戏实况主出身,能言善道的阿炎,便成了solvia最初的雏形。 我曾经想过,如果我是卓燃,当初稀里糊涂地以偶像身份出道,为了团体协调还得压抑自己引以为傲的歌喉,现在又莫名其妙被抓去拍戏,甚至还影响到专辑的製作进度,肯定也会抓狂。 再加上这几天,凡哥又听说了一个消息:「《偏爱定律》的片头曲确定会由solvia演唱,片尾曲则是卓燃的solo喔。」 「只是演唱?还是作词作曲又都是卓燃全包?」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卓燃一向对歌曲的品质要求很高,应该会想亲自参与製作吧?」 万总啊万总,您是不把旗下第一美男的价值榨乾不罢休吗? 我才纳闷,明明住在同一栋大楼宿舍,却几乎没遇过卓燃,想来他大概是整天泡在录音室里了。 如此忙碌的他,真的能兼顾从未涉足过的戏剧领域吗?我不免有些担心,却也犹豫是否该主动关心,毕竟我们也称不上熟识,万一让他觉得被小看了,反而引起误会就得不偿失了。 如果能有个自然关心的契机就好了,比方说透过某件事、或是某个经常待在卓燃身边的人—— 才刚这么想,机会就出现在我眼前了。 第二章 请吃冰的大哥哥 (4) 第二章 请吃冰的大哥哥 (4) 「喂!不准买!」 「吼唷——只吃一支不会怎么样啦!」 「週末的品牌活动要表演,现在得好好保护喉咙!」 距离宿舍最近的便利商店,冰柜前两道身影拉拉扯扯,儘管他们都戴着帽子口罩,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但嗓音我一听便认得了,毕竟,他们可是我耳机里最近的固定班底。 「好热好热,现在不让我吃我会原地融化喔,呜呜呜——」 「不、不准耍赖!」 让他们这样僵持也不是办法,于是我悄悄靠近,冷不防地开口:「你们在干嘛?」 「呜哇!燃哥对不起——」 「再也不敢了!」 受到惊吓的少年们立刻抱着头缩成一团,彷彿下一秒就要遭受五雷轰顶,看这反应,我大概可以想像他们和卓燃的日常相处了。 先抬头的人是顶着樱花粉蓬松卷发的煦煦,发现来者是我,松了一大口气:「什么啊,原来是前辈!」 「前、前辈好……」尧暉则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般,微微缩着肩。 「你们想吃冰啊?」 「没错!」煦煦答得理直气壮。 「有推荐的口味吗?」 「喔喔我推荐这款情人果冰棒,酸酸甜甜的滋味超过癮——」煦煦一边热情地介绍,一边伸手往冰柜里探,就在即将摸到冰棒之际被尧暉警觉地喝止。 「不可以,燃哥会生气的!」 「燃哥今天要到很晚才会回来,你不说、我不说,他才不会发现呢!」煦煦鼓着腮帮子,振振有词,可旋即想到我还在旁边,又补上一句:「前辈,你也要帮我们保密喔!」 「你、别把前辈也扯进来啦!」 尧暉快要崩溃的样子让我有些同情,明明自己是个守纪律的乖孩子,偏偏身边的队友很顽皮,时不时就会被拖下水。 对了,我不是正愁没机会问候卓燃吗?不如就藉他们打探一下消息。于是我从冰柜里拿了五支冰棒,塞进煦煦怀里。 「就说是今天特别热,我请solvia的成员们吃的吧。」 「耶——!」 「啊、这样前辈太破费了!」 「没关係啦,我自己也蛮想吃的,走吧!」我又拿了一支同款冰棒,接着转身走到鲜食柜前挑了盒沙拉,就见煦煦把几支冰棒塞到尧暉手上,好腾出手来拉住他的衣襬,两人就像小鸡一样乖乖地跟在我后头。 结完帐后,我们一起回到宿舍大楼,直到踏进大厅煦煦才又开始聒噪,不过这次,他对我的称呼发生了变化。 「天成哥真是个好人,回去后我一定会跟燃哥说,有天成哥在,他就不用担心了!」 请个冰就开始叫「哥」了?现在的小孩也太现实了吧!我不禁有些感慨,但比起吐槽,我更在意他后面那句话。 「担心什么?」 煦煦「啊」了一声,用手肘撞了撞同伴,示意让他来解释,立刻被尧暉怒瞪了一眼。 「唉唷,你讲得比较清楚嘛,免得你又嫌我乱讲话。」 尧暉一脸无奈,虽是被迫开口,语气中却透着一丝担忧:「燃哥最近行程结束后,经常连饭都不吃,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们问了展晞哥和炎哥,他们说燃哥好像因为第一次演戏,有点紧张……」 卓燃竟然会紧张……不,他铁定会紧张的,虽说是不情不愿接下的工作,可他一向力求完美,现在的他,正用自己的方式和全然陌生的领域搏斗。 不过,饭都不吃了可不行,毕竟原作中的方晗虽然是个高材生,却一点也不柔弱,还得有厚实胸肌和六块腹肌才行。 「他每天都这样?」 「也不是每天……啊,不过燃哥平常作曲时也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所以也不全然是因为演戏的事!」 大约是怕我担心,尧暉补上了这么一句,却没起到多少效果。 万总,你看看你,把一个年轻气盛的美男子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你们把冰棒给卓燃的时候,帮我带句话:如果需要帮忙,随时可以联络我。」 尧暉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彷彿替他哥盼见了一线希望,煦煦更是抢着道:「没问题!一定使命必达!」 当天邻近深夜,我配着冰棒、将《偏爱定律》的原着小说又翻阅了一遍,在脑中进行意象训练,结束后洗漱完毕、正准备上床睡觉,卓燃的讯息终于传来了。 卓燃:谢谢你的冰棒。 既然卓燃接受了冰棒,煦煦他们应该是顺利过关了,只是不知道有没有顺带将我想帮忙的心意传达出去? 穆天成:你还好吗?小朋友们说你压力好像挺大的?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卓燃没有马上回应,大约是不想麻烦他人,又或是自尊心作祟,不想让我看到他不完美的一面……才这么想的时候,他的讯息就传来了。 卓燃:我刚好有问题想请教,可以约个时间见面聊吗? 穆天成:现在,你进电梯,我帮你按上来。 择日不如撞日,我立刻起身,走出家门来到电梯前等他。 电梯抵达五楼时,灯号闪烁了两下,代表有人进来后又立刻将门关上,我便在七楼按下按钮,让它顺利把人载上来。 当电梯门敞开,映入眼帘的是身着黑色运动服的青年,将显眼的发色藏在连帽里,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领着卓燃前往套房,没多避讳地在他面前输入电子锁的密码,推门而入。 「打扰了。」 卓燃脱下运动鞋,整齐地摆在门边,顺手拉下帽子,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庞。 即使神情有些倦怠,卓燃的轮廓依然俊朗,我记得前阵子很流行带点忧鬱气质的类型,好像叫……破碎系美男? 「要不要喝点什么,气泡水可以吗?」 「都好,谢谢。」 「那你稍坐一下。」 印象中除了凡哥以外,卓燃是这里的第一个访客,我毫无准备地把人请了进来,一打开冰箱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连刚才随口提的气泡水也只剩最后一瓶,实在让人汗顏。 「抱歉,我家没什么零食可以招待。」 卓燃接过气泡水,很给面子地直接扭开瓶盖畅饮,随后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我是吃完前辈请的冰棒才过来的,现在不太饿。」 他不说,我都忘记有这回事了。 「你会怪我乱餵食你们家小朋友吗?」 「怎么会,铁定是老么吵闹,你看尧暉拉不住他,才帮忙圆场的吧。」 他说得就好像是在场亲眼见闻似的,替我省去了解释的功夫。 由于小窝佈置不多,能坐的地方只有一张双人沙发,我便挨着卓燃坐下,这才发现原本摆在这里,由凡哥添购、据说能招财的南瓜抱枕,现在竟跑到了卓燃的大腿上,他一边望着我,一边下意识地揉捏抱枕,动作像极了小猫踩奶。 「呵……」 「怎么了?」 「喔,没事。」我掩着嘴歛起笑意:「那个、我姑且问问,公司有帮你安排表演课程吧?」 「有是有,但总觉得帮助不大。」卓燃蹙起眉头,语气添了股烦躁:「我一上阵就要演男主角,哪有时间慢慢磨练演技啊?」 呵呵,还真是奢侈的烦恼啊。虽然知道卓燃没恶意,可我心还是隐隐抽痛了一下。 「凡事都不可能一步登天啊,除非——」 他眉毛一挑,透露出一丝兴趣:「除非什么?」 「除非我真的成为你的心上人啊,既然演技不够、就用真心来凑吧!」 话音刚落,我立刻收获一记无声的鄙视眼神,看来这种玩笑他不怎么买单。 第二章 请吃冰的大哥哥 (5) 第二章 请吃冰的大哥哥 (5) 「开玩笑的啦!你觉得我可以怎么帮你?」 卓燃轻咳两声,正色了些,开始说道:「这几天,我把你过去三年演的戏全都看完了——」 「蛤?那很浪费时间耶!」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毕竟万总为了让我给她赚钱,空窗通常不会太长,加上演的几乎都是戏份不多的配角,一年累积下来的作品数量就已经很可观,更别说是三年了…… 所以说,卓燃饭也不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就是在看我演的戏?也太认真了吧! 「我只看你出场的片段而已。」 「喔,那还好……」 「前辈还记得你在《无悔巷》里演的那个流氓吗?和你本人形象也差太多了吧!如果不是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你,我根本认不出来,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喔、那个啊,我虽然没当过流氓,但看过流氓啊……」 他们甚至还破门闯进我家,摔盆砸碗,大闹了好几回呢!当年被讨债集团追得四处搬家,躲在阴暗的铁皮屋里过日子,连学校都无法好好上,至今想来仍馀悸犹存。 然而,那些怵目惊心的场景,在日后却成了我在戏剧中饰演流氓的灵感来源,想来还真是有些讽刺。 没发现我话语中的感慨,卓燃继续问:「所以就是靠模仿?没有其他诀窍吗?」 「模仿当然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了解角色的心理状态。像那场戏,流氓之所以耍狠,是为了让对方產生恐惧、乖乖把钱交出来,那我就得思考: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会用什么手段?该怎么演,才能逼出对方害怕的反应?这样一层一层推演下去,自然就能达到效果了。」 「所以说,演对手戏的人也很重要对吧?」卓燃双手环胸,点头自我肯定:「看来研究前辈的戏不算是白费呢。」 他竟然把这当成「研究」啊? 「有得到什么心得吗?」 「前辈真的很厉害,能演出和自己性格、背景完全不同的角色,还那么自然,好几次我甚至都忘了画面里的人是你,真的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的语气真诚、流露讚赏,却紧接着烦躁起来:「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演方晗,板着脸不说话就可以了吗?如果是这样,随便找个雕像都能演了吧?」 方晗这个角色压抑又内敛,出身医学世家、从小在高压环境下长大,受了委屈也不敢掉泪,对元予轩的爱更是克制、甚至有些笨拙,情感上该如何拿捏,对刚开始演戏的人来说确实不简单。 卓燃在情感表达上一直都很直接、热烈,跟方晗简直南辕北辙。 但在我看来,最大的问题,在于卓燃打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自己能够成为方晗,可如若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又怎可能打动观眾? 对此,真心想要帮忙卓燃的我,必得替他建立些自信。 「我倒觉得你跟方晗挺像的。」 「你说脸吗?」卓燃脸色一沉,看来这位才华洋溢的美男子,并不喜欢别人老是聚焦在他的外表上。 「不只脸,还有声音啊,你的咬字清晰、声线稳定,很适合演戏,现今这个流量当道的时代,很多人连把台词说好都做不到,我想,这也是你长期训练声音才培养出的优势。」 「喔……这样啊。」他低下头,望着搁在抱枕上的双手,看起来竟有点不好意思。 原来,他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啊。 看着略显羞涩的大男孩,我不禁扬起嘴角:「其实以你现在的模样,再加上现场导演的指示,要演出及格的方晗并不难,但我猜你应该不只是想做到及格吧?」 「那当然!」他立刻提高音量:「我都挤出时间来演戏了,要是没做到最好,反而拖累他人,岂不是得不偿失?」 说到底,他最在乎的还是他的音乐、他的团队。 我拍拍他的肩:「既然这么想,那就更用力去理解角色吧!试着找出你跟方晗的共同点,设身处地去感受他的处境,让你们之间的情感產生共鸣。」 卓燃闷闷地看着我:「说得倒轻松,那你打算怎么演元予轩?你以前也没演过几场感情戏吧?」 「哇,你连这个也知道?看来是真的有在认真研究啊。」我故意用夸张的口吻道,卓燃却没受感染,依旧愁眉不展。 「对于不熟悉的角色跟剧情,你完全都不会紧张吗?」 「要说不紧张那当然是骗人的,我虽然演过不少戏,但担任主演还是第一次,总希望自己能够表现好,压力自然会大。」我耸耸肩,勾起大大的笑容:「不过我会用点好事来安慰自己,像是,我的萤幕初恋对象是个大帅哥,这可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耶,当然要好好享受啊!」 「啊……」 卓燃的表情立刻扭曲,大概是没想到会被我接二连三的调戏,毕竟他身边不是比他年纪小的队友,就是对他敬畏有加的工作人员,哪有人敢开他玩笑呢? 而我,大概也就仗着他现在喊我一声「前辈」、又有求于我,才敢稍微放肆一点罢了。 不过看这僵硬的反应……他该不会其实很排斥跟别人有亲密接触吧?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开口:「那个、你应该知道《偏爱定律》是什么类型的剧吧?你会排斥和同性亲近吗?」 卓燃双手环胸,挑眉反问:「多亲近?」 「比如说,现在要你拥抱我呢?」 「这有什么难的?」话音刚落,他就伸长手臂把我搂进怀里,却只是不踰矩地轻轻搭着我的肩膀。 「错了。」 「什么?」 「应该要这样抱才对。」我伸手环住他的腰,瞬间让我们紧贴着彼此,「手臂要从下方滑过腰部,一隻手的掌心贴在对方的背上,另一隻手稍微往上一点,大拇指轻轻点在后颈,这样只要对方稍微一颤,就能抚触到颈部了。」 我边说边做,明显感觉到卓燃的身体顿时紧绷,似乎还屏住了呼吸。 「为什么要特别强调颈部……」 「后颈、耳后,都是人的敏感带啊,所以说话的时候也得像这样,贴近一点,在对方耳边吐息……」我故意将声音压得很轻,在他的耳鬓廝磨,让温热的气息成为媒介,传递着若有似无的曖昧。 「你的耳根红了喔。」 当我说出这带着轻笑的调侃,卓燃明显颤了下,正如前述般刚好触到他后颈,我理所当然地用指腹轻轻抚揉,柔软的发丝撩动着我的指尖,像是轻搔心头,让人不自觉嘴角上扬。 卓燃的体温偏高,这样和他靠在一起,感觉全身都暖洋洋的,真让人捨不得分开。 「前辈……你其实很爱恶作剧对吧?捉弄我很好玩吗?」 被发现了。不过,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我退开些,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今天已经很晚了,回去记得把剧本再看一遍,明天我们可以练习一些实际情境。」 他原本满脸无奈,听到这句话却眼睛一亮,惊喜道:「前辈要帮我对戏?这样会佔用你很多时间。」 「就睡前一小时应该还好,还是你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我当然要啊!」他毫不犹豫地回应,语气充满雀跃,从他进门到现在,这大概是他最开心的时刻了。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得提醒你——」趁他喜上眉梢之际,我用眼神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你最近没怎么好好吃饭吧?太消瘦了,这样恐怕会和角色形象不符。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这几个礼拜可以增肌,好贴近原作的方晗。」 闻言,卓燃立刻抗议:「人的外型本来就不可能完美无缺好吗?我又不是真从小说里走出来的!」 「因为这是以两名男性作为主角的戏剧,如果我们的外型太相似,会让脸盲的观眾分不出来。」我耐心解释,顺便告诉他并非是孤军奋战,因为我自己也得控制体态:「相对的,我会让自己再瘦一点,像娇小的仓鼠一样惹人怜爱。」 「拜託,你已经够瘦了!」 「我是演员,这副躯体就是我的生财工具,自然要调整成符合角色的模样啊。」见他神色紧张,我笑着补上一句:「放心啦,我不会瘦到变骷髏头,毕竟脸圆圆的比较可爱嘛。」 「前辈你真是……太敬业了。」 做好身材控管就算敬业吗?我不太清楚,只是卓燃的表情看来似乎已经接受了事实。 这样很好,他开始像方晗一般,向现实的压力妥协了。 「还有啊,维持好你的美貌,黑眼圈都跑出来了。」 「知道了啦……」 和卓燃的第一次《偏爱定律》拍摄前研讨会,就此告一段落,我站在门边目送他离开,当他的手搭上门把,动作忽然一顿,接着回过头来看我。 「天成哥。」 嗯?他刚刚是叫了我的名字吗? 我眨了眨眼,还来不及反应,便对上他盈着光的眼睛;他看着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像清晨第一缕洒进窗边的阳光,不张扬,却温柔得让人心上怦然。 「谢谢你,我的元予轩是你,真的太好了。」 他满怀庆幸的话语,一举扫去了这些日子以来积压在我心中的鬱闷。 名为卓燃的光,从这一刻起正式闯入我的世界,将那些我不愿面对的晦暗都照得无所遁形。 第三章 睡前的演技练习 (1) 第三章 睡前的演技练习 (1) 自那日突然地将卓燃请进门后,属于我们二人的《偏爱定律》开拍前研讨会,于每晚睡前一个小时稳定召开。 据我所知,卓燃只将这件事告诉了他信任的队友展晞,以防万一临时有事找不到人,至于包括经纪人在内的其他人,自然没胆子过问卓燃工作结束后的私人行程。 由于宿舍有楼层管制,为了让卓燃来找我时更加方便,我将此事告知了凡哥,并拜託他帮我弄一张七楼的电梯卡。 「既然你们希望低调,不如先把我的卡借他吧?反正我要找你的时候你应该都在家。」 凡哥的提议简单直接,也是目前最可行的方式,只是,他说这句话时笑得太过灿烂,不禁让我浮现了猜想。 「凡哥,你该不会是因为卓燃现在天天来我这儿报到,所以才暂时不想上七楼,就怕撞见他吧?」 「才、才不是呢!我现在早就不那么怕卓燃了!」凡哥激动否认,可话才说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声音马上小了下来:「而且仔细想想,当初卓燃会骂我也是因为我做错事……」 凡哥又鬱闷了。不过在我看来,那次事件中凡哥本身也是受害者。 当年公司业务迅速扩展,一口气签下太多艺人,经纪人部门临时增补的员工又都是刚入行的菜鸟,上层便要求凡哥一人同时带好几位艺人。 然而,在多个剧组串场演配角的我,日程本就十分复杂,经常需要靠专车接送赶场,还得同时教菜鸟、带新人,搞得凡哥分身乏术,苦不堪言。 那次是拍摄一档外景综艺,原本凡哥和我约好节目结束后会来接我,谁知另一位艺人临时出了状况,加上拍摄地讯号极差,凡哥怎么也联络不上我。 我苦等不到人,手机又没讯号,正觉不安时忽然下起倾盆大雨,空旷的郊外无处可躲,我又冷又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抱着双臂瑟瑟发抖,这时,一把伞闯进了视野,替我挡住了刺骨的雨水。 「前辈,你怎么在这淋雨?」 那人,正是那天为宣传新专辑、和我参加同个节目的solvia队长卓燃,他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神情急切地问我怎么不离开,还没来得及回答,凡哥的车便赶到了。 「小天!」凡哥撑开一把大伞,气喘吁吁地奔了过来,歉声连连:「对不起、小天,我、我来晚了……」 然而,我还没开口,一旁卓燃的怒吼抢先炸响在雨幕里。 「你这算什么经纪人?就算赶不过来,也该先帮他叫车吧?他全身都湿透了,要是生病了你负得起责任吗?」 他的暴怒令我一时愣住,凡哥则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真的很抱歉……因为这里收不到讯号、所以——」 「少找藉口了!」卓燃一步逼近,怒火扑面而来,烧得人无处可逃:「你搞不清楚自己的职责吗?连最基本的接送都做不好,还想在这行混?别害人了好不好!」 「我……我、我……」凡哥脸色瞬间惨白,握着伞柄的手剧烈颤抖,我见情况不对,立刻把外套塞回卓燃怀里。 「够了别说了,谢谢你的外套,凡哥我们走吧。」我拉住凡哥的手,拔腿就跑。 虽说卓燃没追上来,但听说几天后他因别的事去找万总理论时,还顺便指出经纪人部门人力不足的问题,要求公司立即改善,当时急需卓燃替她打江山的万总自然千依百顺,才让凡哥间接受益,恢復成只需要专心带我一人的状态。 可自那之后,凡哥便对卓燃產生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那似乎是凡哥从事经纪工作以来,第一次被人如此兇狠地责备,后来只要提到卓燃,他便会联想起那天的情景,陷入忧鬱与自责。 「好啦,事情都过去了那么久了,说不定卓燃早忘记了。」 「啊哈,他当然不会记得我这种小人物啦……」 糟糕,安慰不成,反而让凡哥更加鬱闷了。我不禁懊恼,心想一定得在开拍前好好跟卓燃谈谈,隔天,趁着转交电梯卡时,我顺势问他是否还记得当年的事。 「喔,我记得啊,那天我看你一个人淋雨,很担心你,但你却丝毫不领情。」 明明就是同一件事,怎么自卓燃口中说出来,反倒都成了我的错了? 我双手环胸,并不打算接这个锅:「那是因为你吓到凡哥了,我才想尽快结束话题啊。」 「我不过是指出他的错误而已,若是不想挨骂就别犯错啊。」 「那是个意外!凡哥当我经纪人的七年中也指出过那一次差错而已,谁知道就那么衰,刚好被你看到。」 「那你应该庆幸刚好被我碰上,教训得够深才记得住。」 这么继续下去简直没完没了,我只好明白地提出请求:「我们就快一起拍戏了,你能稍微对我的经纪人友善一点吗?他直到现在都还是很怕你。」 「我很友善啊,上次不是还打招呼了?」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卓燃虽然有着暴脾气,但礼仪上却从不马虎。 「好啦,先别管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了。」 「怎么能说是无关紧要——」 「哥。」卓燃拉住我的手臂,轻轻地摆动:「我今天想练习这个部分,帮我听听看该用什么语调表达会比较好?」 他坐在高脚椅上,仰着头看我,眼神亮亮的,让人难以拒绝。 算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毕竟每天都只有一个小时的练习时间,是该分秒必争。 「那就开始吧。」 第三章 睡前的演技练习 (2) 第三章 睡前的演技练习 (2) 卓燃是个认真的学生,每次晚上来找我时,总会事先准备好问题以节省时间。 从最初的语气表达,到后来的动作仪态,他循序渐进地学习,一天天步上轨道,而我对他的认识,也从一开始的「美男子」与「火爆脾气」,逐渐延伸出更多的面向。 例如,他会将我提出的每一个改进建议都记在剧本上,有时来不及抄写便直接拿出手机录音;同样的,他也会录下我们练习对戏的画面,反覆播放、检讨,并主动和我讨论该如何调整。 若卓燃对每份工作都是如此尽心的准备,也难怪能有如今的成就,毕竟他不只天赋异稟,还比谁都努力。 除此之外,他还非常注重仪容,除了第一次被我临时叫上楼、匆匆套了件外套就出门之外,之后每次过来前他都会先洗好澡,以乾净清爽的状态登场。 至于我怎么知道他洗过澡?自然是嗅到了他身上的香味,温热的体温将淡雅花香微微蒸散,闻起来格外舒服,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某天,我们练习「到同学租屋处看恐怖片,因为座位安排而挤在同一张沙发上」的场景时,我照着剧本把自己缩成一团,颤抖着躲进他怀里,专注酝酿情绪,却总因那股好闻的味道而出戏。 于是我忍不住问:「你的沐浴乳是哪个牌子的啊?真的很香耶。」 「喔,是我代言的,」卓燃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将產品资讯秀出来给我看:「它是沐浴露和身体乳的组合,你喜欢的话我明天带一组过来。」 我定睛一瞧,忍不住感叹,卓燃不愧是块金字招牌,代言的商品都价格不菲,足足比我平常惯用的个人清洁用品高出了两倍,若是真收了这份厚礼,我的良心恐怕会过意不去。 「不用啦,我闻你身上的味道就好了。」我边说,边像小狗似地凑近他领口轻嗅两下。 我原以为他会继续推销自己代言的產品,或是话题一转继续练习,结果等了半天却只有一片沉默,让我疑惑地抬起头。 「怎么了吗?」 卓燃的双眼直直盯着我,这样近的距离我才注意到,他的眼珠顏色其实很浅,像柑橙蜜酿的琥珀酒,难怪我总觉得他的眼睛好像会发光。 他在想什么呢?直觉告诉我,他的沉默是有意义的,可惜我实在看不透。 「没事,」他轻轻吐了一口气,接着说出了剧本里的台词:「『别怕,那些都不是真的。』」 果然是思想跳跃的年轻人啊。我在心里感叹,表面上却立刻配合,转换成元予轩略显稚气的嗓音,还刻意拉高音调表现惊吓情绪:「『我、我没在怕啦!是刚刚那个鬼突然衝出来——呀!』」 彷彿看见贞子从电视里爬出来,我惊叫着,一头撞进「方晗」怀里,紧抓着他的衣服发抖。 「噗哧。」 咦?我抬起头,就见卓燃摀着嘴,一脸尷尬。 按照剧本,这一幕是方晗第一次与元予轩的近距离接触,虽然有些手足无措,但因为元予轩看起来实在像隻可怜的小仓鼠,他便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 看来卓燃应该是被我滑稽的模样给逗笑了。不过这样的发展也挺不赖的,于是我决定顺势演下去:「吼,学长,你刚刚偷笑了对不对?」 我故作生气地蹙眉抗议,聪明的卓燃旋即领会,装出一副正经样:「没有。」 「还说没有,我都看见了!」我鼓起腮帮子抗议,这个表情是从煦煦那儿学来的,事实上在詮释元予轩时,不少可爱的小动作都取材自他,一来贴近角色,二来对卓燃来说或许也更亲切。 只见卓燃微微歪着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所以呢?你要惩罚我吗?」 自从发现我在饰演元予轩时会调整声线后,卓燃也为方晗打造了专属嗓音,语调低沉且带着天然磁性,而在说这句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像是不经意拋出的鉤子,轻巧却准确地勾人心弦,再配上那优雅从容的浅笑,比任何刻意的挑逗都更让人心动。 我不禁回想,原作的方晗有隐藏魅魔属性吗?可一时之间脑袋竟一片空白,只能先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若我是青涩的元予轩,这种时候肯定会面红耳赤,只能努力压下内心的悸动佯装镇定。 于是我挺直腰桿,想装作若无其事,语气却仍透露慌乱:「那、那这次的记录报告,学长帮我写吧——」 「不行,你得自己完成。」卓燃的神色瞬间转为严肃,展现了方晗公私分明的一面。 对此,「元予轩」只能大失所望地哀号一声:「啊——」 和卓燃的即兴演出,差不多到这里就结束了。 「抱歉,我词穷了。」卓燃主动喊停,神情有些鬱闷:「要用方晗的角度思考真的好难啊。」 那个充满诱惑力的方晗就像是魔法一样,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刚才演得很好,真不愧是『天选方晗』呢!」 是人都喜欢被夸讚的,好比吕丰彦,我不过就是随口提了他的领带夹很别緻,他便滔滔不绝地跟我分享起与品牌间的爱恨纠葛,因此卓燃表现好的时候,我当然是不吝嗇地给予讚美。 然而这傢伙的疑心病比我想像中还重,眼神里透着戒备:「你……又在戏弄我吗?」 「才不是咧,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讚美。」我一脸认真地点头,这才让卓燃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 而自从有了电梯卡,卓燃立刻驾轻就熟,有时我在厕所不方便开门,他便自行输入密码进屋,等我回到客厅,就看见他正悠哉地将南瓜抱枕揉来揉去。 「天成哥,晚安。」 问候伴随着明亮的笑容映入眼帘,儘管日程多么忙碌,来见我时他总带着轻松的笑意,让人也忍不住跟着嘴角上扬。 第三章 睡前的演技练习 (3) 第三章 睡前的演技练习 (3) 「晚安,今天想练习哪个部分呢?」 「这段,我认为应该算是全剧数一数二难的。」 「嗯?哪一段啊?」我凑过去看卓燃写满笔记的剧本,同样的内容我已经看了不下十遍,眼睛一扫到几个关键字便忆起了整个段落:「喔,的确,这里的情感转折还挺复杂的。」 这一幕,是方晗与元予轩的第一次接吻。 那是个风雨交加的午后,方晗独自留在实验室赶研究案,猛地外头雷声轰隆,一道闪电过后,整栋大楼停电了。 四周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让方晗回想起童年的恐惧,慌乱之中,他抓起手边的东西衝出实验室,却在走廊中因过度换气发作而几乎站不稳。 就在这时,元予轩出现了。说是听学长们提到方晗今晚会留在实验室,放心不下,便特地过来看看。 他搀扶着方晗回到实验室,点燃酒精灯,营造出一点让人安定的光亮,随后便自顾自地说起小时候上自然实验课的趣事,温暖的语调与微弱的火光,渐渐安抚了方晗的心。 雨势渐歇,元予轩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净的夜空,笑着说:「哇,说不定还能看见星星呢!」 方晗怔怔地看着他,那带着光亮的笑容彷彿照亮了整个世界,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混合着依赖与悸动,令他情不自禁地俯身亲吻。 替自己复习完剧情后,我抬头看向卓燃,问道:「你会怕黑吗?」 「不会啊,我睡觉甚至不开灯的。」 「那你怕虫吗?还是怕鬼?」 「虫有什么好怕的?抓起来丢出窗外就好了啊!至于鬼……这世上哪有鬼?都是自己吓自己罢了。」 只见他神情平静、毫不迟疑,完全不像是在逞强,反而让我有些头疼。 「所以,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能让你感到恐惧吗?」 卓燃双手环胸,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时仍是一脸茫然:「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到欸,这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对方晗来说,黑暗是挥之不去的梦魘,心灵的恐惧甚至影响到身体反应,如若你能真切地进入那个状态,表演就会更加自然。」 「是喔,那要怎么演啊?」他一脸无辜地望着我,那眼神,像是对我投注了满满的期待。 看来这小子一生顺风顺水,根本没真正体会过恐惧是什么,而我一时也想不到别的例子,只好搬出自己的亲身经歷来引导他。 「不然你试着想像一下:假如有一天,我突然人间蒸发,包括凡哥在内的所有人都找不到我,即使报警,等待了数日还是毫无音讯,你会因而感到恐惧吗?」 我话才说到一半他就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后来甚至还蹙起眉头:「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会这样吗?」 「就只是个假设而已,你试着想像看看嘛。」 我催促地拍拍他的大腿,卓燃依旧脸色凝重,却还是乖乖照我的话去做了。 「那我应该会很生气。」 「……啊?」 「一开始我会生气,气你怎么能突然消失,连句交代都不给,是觉得我不值得信任吗?」 信任什么的,我们又没认识多久……我在心里吐槽,可卓燃的语气却极其认真,神情紧绷,让我不禁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接着,我会自责,明明每天都见面,为什么一点徵兆都没察觉?说不定你早就在求救,是我太迟钝,才错过了留住你的机会。」 他想到哪便说到哪,我听着,眼眶竟不自觉泛热,原以为十年过去了,我早已能坦然面对爸爸的不告而别,可卓燃的一番话却在我心中掀起了波澜。 难不成那时候,爸爸也在呼救吗? 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他独自一人坐在客厅,手里捏着翻烂的笔记本,一通通地打着电话,可回应的全是语音信箱。 为什么,当时的我没意识到呢?为什么那时候,我只是呆愣地站在门边,却不曾主动询问有没有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 也许我不过是个学生,帮不上什么忙,可若我能出言关心,说不定他心里能得到一丝安慰,也就不会选择离开了。 「我想我会很难过,但不管过了多少年,我绝对不会放弃寻找你。」 「为什么?」我下意识地将疑问脱口而出。 「因为我不相信你会不告而别啊!或许你正身处危险中,若所有人都放弃了,那你就连一丝获救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我绝对不会放弃!」 这就是卓燃,像烈阳一般明亮炽热,就算面对再艰困的难题也会拼命找出突破口,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毫不畏惧。 我无法像他这样……我深知自己的软弱,这便是我跟他决定性的差距。 「所以呢,你会突然消失吗?」 我从思绪中抽离,就见卓燃目光如炬地凝视着我,好似要在我身上烧出洞一般。 「当然不会啊!」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我爽朗地笑了笑,「我只是想让你想像一下,毕竟你不太能理解方晗的心情嘛——」 「我会怕。」卓燃硬声打断我的话,握着我的手越收越紧:「如果你突然消失,我会很恐惧、很慌张,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天成哥,别做会让我害怕的事。」 他看起来是真的被吓到了,如此我原本的目的也算达成了。 「既然你体验了恐惧,那么就应该知道及时出现的元予轩,对方晗来说简直就像救世主一样了吧?」 我顺势把话题拉回剧本,卓燃愣了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来。 「所以……方晗是因为感激才亲元予轩的吗?」 「感激只是一部分啦。」我解释道:「从前面一路累积下来的情感,加上当下的激动,才让一向克制的方晗衝动了一次。」 「可是,这样随便乱亲人不好吧?」他皱起眉头,捧着剧本仔细端详:「他们明明不是情侣,甚至连告白都没有……方晗难道是那种只顾自己感受,完全不管对方心情的人吗?」 ……对欸,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的话让我恍然大悟,从前,我总像个听命行事的演戏机器,从没想过要挑战剧本;且因为我从不看自己演的戏、更不用说评论了,才会一直没察觉到有什么问题。 没想到卓燃一个刚接触演戏的人,竟然就敢这样提出质疑了,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啊。 「既然你这么想,那就别亲了吧!我们去找导演和编剧谈谈,看能不能调整这段剧情。」 我顺着卓燃的意思替他想办法,却立刻遭到反对。 「我不是说接吻不好,只是,这段剧情里只强调了方晗的行动,元予轩就像根木头一样站着,也太奇怪了吧!」 卓燃大声地辩驳,激动得快从椅子上跳下来了,看来他是真的有投入角色,才会如此忿忿不平。 「嗯,有道理。」我微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们家小燃真的进步好多啊!」 「再跟你谈正经的,别闹……你叫我什么?」卓燃挣扎着抓住我不规矩的手,却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愣愣地看着我。 我被他慢半拍的反应逗笑了,却是抿着唇,不敢表现得太猖狂:「虽然你的粉丝都叫你『燃燃』,但每次提到煦煦时你都会用『老么』来代称,所以我想说你可能觉得叠字很肉麻吧?还是叫『小燃』好多了!」 卓燃依旧看着我,神情瞬息万变,最终,他撇过头去。 「随你。」 我注意到他的耳根微微发红了,忍着没去点破。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拍这段时我会透过眼神或动作,让方晗觉得元予轩是接受的、可以吻下去了!」我接过他手中的剧本多看了几眼,好加深印象:「不过这种关键场景通常都会拍好几个版本,说不定最后呈现出来的跟剧本里写的完全不同呢,用不着太紧张。」 「那如果我到时候ng了,你会生气吗?」 「当然不会啊!每个人都有可能ng,搞不好到时候是我频频出糗,还得向你下跪求饶呢!」 我笑着说,总算让他笑顏逐开。 「那我就可以放心ng了!」 「呃……也别太松懈啦,小心导演骂人喔!」 第三章 睡前的演技练习 (4) 第三章 睡前的演技练习 (4)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转眼间,明天就是定装会议的日子了,于是在今晚的练习结束后,我拍拍卓燃的肩,提醒他该回去养精蓄锐,好迎接明天的硬仗。 然而,他却只是抿了抿嘴,既没说话,也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我不禁陷入两难,不知此刻该扮演温柔暖心的大哥哥,把他抱进怀里拍拍头哄睡?还是讲些有的没的笑话,让气氛轻松一点呢? 「难道你想留宿?先说好,我可不打算委屈自己睡地板,棉被倒是可以分你一条。」我选择后者,期望能够缓和气氛。 卓燃抬眼看我,眼神甚是复杂,但无论如何,他终于是有些反应了。 于是我加把劲地道:「你最喜欢的南瓜抱枕倒是可以让给你,小心别流口水在上面喔!」 「天成哥。」他低唤一声,像是想打断我的自说自话,却又迟迟不把话球接过去,真是让人等得着急。 「干嘛?这样吞吞吐吐的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你喔!无论是抱怨还是烦恼,我都会听你说的。」 快点说完,各自回去睡觉吧!我在心中吶喊,好在这时,他终于是下定决心开了金口:「我其实……有点紧张。」 他顿了顿,叹息融入嗓音中:「你都这么帮我了,要是我还表现不好,岂不是辜负你的苦心了吗?」 换句话说,他现在最在意的不是连累solvia,而是怕我对他失望?这、这有什么好放在心上的啊? 「你用不着想那些有的没的啦。」 「什么叫有的没的——」 见他眉眼浮现慍色,我连忙伸手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向我,语气也转为坚定:「你忘了吗?我是你的元予轩啊,能让我喜欢上的方晗,就是最好的方晗,不是吗?所以别再胡思乱想了!」 他一愣,像是没料到我会说出这种话,眼中闪烁着不明的讯息。 其实仔细想想,卓燃虽然身边围绕着许多人,可人们总是对他给予厚望,逼得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完美,因此就算有任何的忧虑不安,也只能隐藏起来;这点,竟和身边没什么人,委屈只能往肚里吞的我十分相似。 可很显然的,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共感。 他轻轻把手覆上我的,终于露出一点微笑:「天成哥的元予轩,也是最好的。」 「是吗?我可还没展现出全部的实力呢。」 「你已经够可爱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感叹地道:「明明很多表情跟动作都跟老么很像,可不知道为什么,天成哥做起来一点都不欠打,好神奇啊。」 呃,我参考煦煦的事竟然被看出来了吗……不过照他这么说,别人不能做的事我却可以,代表我在他眼中有特别待遇囉? 特别待遇……特别、偏好……偏爱? 「对了、就是这个,这就是『偏爱』!」 「……什么?」 「如果我在你眼中是特别的,那你此刻的心境就很接近方晗了,这就是——偏爱啊!」我激动地抓住他的双肩,晃得他一脸懵:「恭喜你!抓到关键了!」 「如果这样是正确的话……」他缓缓从当机状态回神,露出欣然的笑容:「那都是你的功劳。」 「我自然功不可没,但最重要的是你一直都很努力啊。」 「哥也一直都很努力。」他忽然伸手搂住我:「看,现在我一隻手臂就能圈住你的腰了,真的别再瘦下去了。」 那隐隐透着不忍的语气,好像是我在虐待自己,真是有够小题大作。 「哪有那么夸张……啊,是因为你变壮了吧?」 「不是你让我增肌的吗?」卓燃一脸理所当然地拉起我的手,引导到他起伏明显的胸肌上:「确认看看,这是不是你想要的方晗吧。」 纵使隔着布料,依然可以感受到肌肉的厚度与温热,靠近心脏的地方,稳定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敲进掌心,让人有种安心的感觉。 「感觉很好。」我忍不住把他当孩子夸讚:「你真听话。」 「我一直都很听天成哥的话啊。」他低声说,然后把头靠了过来,轻轻抵在我腹侧。 这一刻,他彷彿真成了隻大猫,懒洋洋地黏着、赖着,却让人无法拒绝。 看着他如此亲暱的举动,我不禁玩心大起,抚弄起那宛如野兽鬃毛般的浅色发丝,在那茂密如丛林的发海中找到一个小小的发旋,玩笑般地戳了几下。 「哥……」 感受到警告般的低鸣在腹腔震动着,我连忙收手:「哈哈,开个小玩笑嘛。」 然而再抬首时,他的脸上却寻不见一丝慍色。 「我是在想,你陪我练习这么多天,还给了我那么多宝贵的建议,我应该要好好报答你才对。」他的下巴仍抵在我的腹上,仰着头,一双明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我:「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吗?」 这份知恩图报的心意让人暖心,我笑着回应:「你只要专心把戏演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啦!」 「真的?」卓燃抱着我的手紧了紧,语气依旧认真:「你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或想要的东西吗?」 「我这个人本来就没什么物慾——」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灵光一闪,脑中浮现出灵媒的预言—— 如果您愿意接受蜕变,不只会迎来前所未有的声浪,您真正渴望的事物,也将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回到您身边。 那所谓「意想不到的形式」……也许并非《偏爱定律》戏剧本身,而是参与其中的人,例如眼前的卓燃? 「我……」 但这么突然地和他提起私事,真的合适吗? 万一是我搞错了预言的意思,反而让他为难了怎么办? 愿望如鯁在喉,我满身冷汗地陷入挣扎;卓燃没有催促,就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待着我开口。 或许,我该向他看齐,哪怕只有一丝微小的希望都要尽力一试,那样的话,说不定上天真的能听见我的祈求。 怀着姑且一试的心情,我缓缓开口:「有一件事……如果你能帮得上忙的话,那就太好了。」 他双眼顿时一亮,热切地问:「是什么事?」 「我想找一个人。」 「谁?」 「我爸。」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已经失踪十年了。」 第三章 睡前的演技练习 (5) 第三章 睡前的演技练习 (5) 我简单说明了家里的情况,却刻意略过了「欠债」这一部分,毕竟卓燃一向嫉恶如仇,要是知道我爸的离开其实更像是跑路,恐怕不是一顿破口大骂,就是劝我早点放弃。 事实上,如果亲情的羈绊真能这么轻易割捨,我也不会把这个结掛在心上这么多年了。 「所以那次你引导我感受恐惧的情境……其实是你的亲身经歷?」 呃,原来他还记得。我感到一阵困窘,当时我满脑子只想着帮他解决难题,根本没想过会再把这件事搬出来。 「嗯……还记得我的密码锁吗?那就是我们报警那天的日期,我怕自己忘了,所以一直用那串数字当密码,没想到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了呢!」 我刻意用轻松的语气想淡化沉重的氛围,可惜效果不彰,他的神情依旧严肃。 天啊,我到底在干嘛?怎么会对一个最近才稍微熟起来的人倾吐这么沉重的家事?这不是摆明了要把气氛搞僵吗! 惊醒后一股羞愧感直衝上脑……看来我真的跟凡哥混久了,连他的迷信都染上了,竟被那灵媒牵着鼻子走。 「还、还是算了啦!都已经十年了,连警察都没有办法找到,我也知道希望渺茫——」 「既然明路走不通,那有试过找徵信社或私家侦探吗?」 「有是有啦,也拿到一些线索……好几个县市都有回报说见过长得像我爸的人,我甚至还有亲自跑到现场指认,可最后还是白忙了一场。」 第一次行动是在我刚存到一点钱的时候,还特地请凡哥帮忙找了比较可靠的管道;后来在圈子里认识的人越来越多,我也试着打听有没有谁熟识寻人高手,为此花了不少钱,可仍旧一无所获。 「那请网友帮忙肉搜?」 「不、不行啦,万总恐怕不会希望我把事情闹这么大……」我连忙搬出老闆来阻止他这疯狂的想法,毕竟真要把爸的事公诸于世,恐怕会牵连到妈妈和小雨,他们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稳的生活,我不想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再让他们受到影响。 「既然你什么都试过了还找不到人……如果不往最坏的可能去想:会不会是他根本不想让你找到?」 我不禁愕然:「为什么?我是他儿子欸!」 「也许他以为你会恨他,毕竟他拋家弃子这么多年。再说,你现在是艺人了,说不定哪天在电视上声泪俱下地控诉,他不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我才不会那样呢!」我忍不住提高音量,不知是气愤还是委屈,胸口一阵酸胀,嗓音抖得几乎控制不住:「这么多年来,我只担心他的安危而已!只要他愿意道歉,不管发生过什么,我都会原谅他的……我们可是一家人啊!」 也许这样的想法很愚蠢,可这十年间,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始终是那段一家人齐聚一堂、和乐融融的时光,那就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了。 想重回那段时光、想寻回幸福、想再一次像过去那样有个完整的家……这样卑微的心愿,真的没有人能够理解吗? 巨大的孤独感袭来,我别过头去,不愿让他承受我的情绪,只能强作镇定地说:「算了……你要是也没办法,就当我没说过——」 「有照片和资料吗?」 「嗯?」我一愣,回过头,看着他朝我伸出手。 「要找人,总得有些线索吧?」 看着他嘴角微扬,眼神温柔得让我几乎不敢置信。 「你、你真的要帮我?」 「这不就是天成哥的心愿吗?说好要报答你的。」 他怎么突然改变心意了——不对,仔细回想,他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明确拒绝,只是不断地提问、推理、引导,倒是我自己太情绪化、急得恼羞才差点误会他。 无论如何,既然他愿意帮忙,我立刻收起情绪,从云端硬碟找出曾经提交给警方的资料备份档,全数传送给他。 当他的视线落在我爸的照片上时,明显愣了一下,甚至还为了掩饰吃惊而立刻翻了页。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我和我爸真的长得很像,他大概是怕我介意才没直接说出口,这点细腻体贴更让我感受到他的温柔。 「穆志坤,现年五十二岁,家属包括妻子和两个儿子……还有没有什么明显特徵?像是口音、胎记或疤痕?」 「啊,他的右手缺了小指,是之前工作弄伤的。」 那是爸在工厂操作机器不慎受的伤,从那之后,残缺使他变得越来越不自信,面庞也笼上了阴鬱,我们家的一切恶运,好似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我知道了,我会把这些讯息都提供给我爸。」 卓燃边说边拿出手机联络,瞧他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彷彿已经有所打算,我不免感到好奇。 「能请问令尊是做什么的吗?」 「我家是开餐酒馆的,一年到头都有各地音乐人来驻唱,除非你爸早就偷渡出境,不然他很可能是躲在某个资讯封闭的乡野村落,才能一直没被找到,那些音乐人走遍各地、又擅长跟当地人打交道,或许还真有人见过他。」 他说完后抬头看向我,眼神中带了点歉意:「不过我也没有十足把握,只能尽力一试。」 「你愿意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谢谢……」 我不敢多言,只因一开口,我便被自己哽咽的嗓音吓着了,深怕再多说一个字眼泪就会掉下来。 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要是明天带着两个水肿的眼泡去参加定装会议,肯定会被化妆师们围攻。 然而,也不知道我露出了多么狼狈悽楚的表情,竟让卓燃看不下去,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那个、卓燃——」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你一直活在恐惧里。」 他温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直击心底,让我瞬间忘了挣扎。 「辛苦你了,天成哥。」 ……辛苦我了? 他知道我这些年来都经歷了什么吗? 不,他不会知道的。我没告诉他,爸消失的理由是因为欠债跑路,也没说我和家人的关係早已恶劣到形同陌路,他知道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可他,却说出了我最想听的话。 「……要是我眼睛肿了,被化妆师们骂,你得帮我说话喔。」 「当然,我就说是我惹你哭的,有气都衝我来吧!」 我紧紧扯着卓燃的衣服,在他温暖结实的怀抱里默默流下眼泪。 印象中,除了演戏,我已经很久没这样哭了,就连那年被妈赶出家门时,我也是不吭一声地拾起行李,背负「不孝子」的骂名蹣跚前行。 因为当时的我知道,没有人愿意承接我的委屈、包容我的泪水。 可现在,在他轻拍着我背的那一瞬,我才明白自己真正渴望的,不过是有个人能肯定我一直以来的努力,并轻轻地,安慰我一下罢了。 第四章 自我定义的偏爱 (1) 第四章 自我定义的偏爱 (1) 躺在床上时,回想起今晚的种种,总觉得一切的发展都超乎想像。 一开始,是卓燃因为紧张而闷闷不乐,才赖在我的宿舍不肯走;后来他依旧不想离开,却是因为担心我,甚至在我将门关上的前一刻,他的双眼还紧紧盯着我。 虽说有些夸张了,但我仍然很感谢他,甚至还愿意兴师动眾帮忙找我爸,没想到在戏剧开拍之前就能对对手戏演员產生这么深的好感,真是意想不到的收穫。 胡思乱想令脑袋格外沉重,不知何时,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却似乎没陷得太深,因此当闹鐘一响,我立刻睁开眼睛,跳下床认真洗漱一番,确认水肿的情况并不严重后便换上乾净整齐的衣服,毫不耽搁地出门。 没想到刚抵达地下停车场,就看见凡哥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我来晚了吗?」我一边问,一边抬手看了看錶——明明还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鐘呀! 「没有啦,是我太兴奋,就提早出门了!」凡哥搔搔头,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瞧他那副止不住笑容的模样,就知道他心里有多为我能担任主演而高兴,不仅仅是他,我自己也是迫不及待。 「快上车吧!」 「好!」 我鑽进副驾驶座,顺手打开了音响,随机播放出来的是solvia去年圣诞节推出的应景单曲《bell》,虽说现在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可轻快悦耳的旋律永远不会过时,更让人忍不住随着节奏轻轻摇晃,随兴哼唱了起来: 咖啡香气縈绕走廊 手心捧着微微发烫 写下一个小小愿望 在平安夜拥抱綺想 我很喜欢这首歌轻快又梦幻的氛围,尤其是见过卓燃的笑容后,此刻脑海中浮现的,便是他手捧着便利商店买来的咖啡,轻快地漫步在长街上,带着期待见到某个人的心情,飞扬的神采宛若寒冬中最灿烂的光景。 街角点燃了微光 脚步随着音乐轻轻晃 你的笑容 躲进帽沿下 像冬夜里的魔法 不知道待会儿见到卓燃时,他会是怎么样的表情?是紧张,还是毫不在乎?又或者他也像我一样,正抱着期待的心情? 凡哥的笑声隐约传进耳里,趁着间奏响起,我转头问他:「我唱得很难听吗?」 「才不是,小天你唱得很好!」凡哥慌张地解释:「我是头一回看到你的状态这么好……相信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原来那不是嘲笑,而是替我感到开心啊。明白过来的瞬间,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是啊,我也这么希望!」 多亏出门早,我们没碰上通勤车潮,一路顺利抵达影视公司大楼,趁凡哥在停车时,我随意张望,看到了不远处还停着另一辆公司的公务车,推测卓燃应该已经到了,便立刻拉着凡哥加快脚步。 「天成,欢迎你!」 副导演小松是我进入大楼后第一个遇见的相关人士,他是这个圈子赫赫有名的「超人」,专门处理片场任何疑难杂症,在看到他的那刻,我彷彿被打一剂安定剂,任何烦恼瞬间一扫而空。 「啊,天成来了呀!」 略显亲暱的呼喊传入耳中,我才回头,便收到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温和的香气沁入鼻息,看着怀里不比自己年长多少的女性,我心底涌起一股怀念的情绪:「杨导,好久不见。」 「真高兴见到你!」杨静华导演漾着笑容道:「记得吗?我说过总有一天要让你在我的戏中当主角的。」 我不禁一愣,「难不成……是您推荐我的?」 「当时有几个人选在考虑,可我很坚持元予轩一定得是你,我想用最好的镜头,把你真挚的笑容播放给全世界看!」杨导双手握拳,眼中透露着坚定,传达着只有我们两人才懂的讯息。 还记得当年,杨导还是助理导演时,曾与某位爱耍大牌的资深艺人起了点争执,我刚好路过,立刻上前一顿拍马屁,前辈心花怒放下便昏了头,总算愿意配合现场安排。 从那之后,每次在片场遇到杨导,她总会和我聊上几句,她还曾笑着说,如果有一天她能自己作主挑选演员,一定要让我担任男主角。 没想到,当时随口的「将来」,成为了「现在」。 「谢谢您……」我鼻头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被人惦记着的感觉是如此温暖,总能直击我的心。 不过这么说来,杨导选择我的理由,比起看上我的外型或演技,更多的还是还人情债吗?原来这才是我获得主演机会的真正原因,看来平常真该常做好事呢…… 「好啦,杨导,化妆师们已经等不及要帮我们的主角大改造了!」 小松副导的嗓音及时将我从负面漩涡中拉了出来,杨导也拍了拍我的肩膀,鼓舞地道:「快去吧,待会见了。」 我撑起笑容,不让他们察觉我的心思,并恭敬地致礼:「好,我们先走了,待会见。」 告别杨导后,我和凡哥在小松副导的带领下前往化妆室,没想到他的手才刚碰到门把,门竟然自己打开了。 「唷,已经改造完啦?」 是谁让副导的语气中透着满满惊喜?我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高大的青年,神情中多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清冷气息。 「……卓燃?」 染了深发色的他,整个人彷彿笼罩在夜幕之中,眉眼间的凌厉,从前看来像是热烈奔放的火焰,此刻却锋锐如刃,彷彿经过寒冰淬鍊,对上目光那一刻甚至让人不自觉地打了寒颤。 我好像能明白,卓燃之前为何总以鲜艳发色亮相了,这视觉温度的落差让我一时之间适应不过来。 「早安,天成哥。」他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刚开口想说什么,就被蜂拥而上的造型师们打断了。 「怎么样啊副导,我们的手艺不错吧?」 「哪是『不错』,根本是杰作啊!」副导立刻竖起大拇指,情绪价值给好给满,气氛瞬间热闹了起来。 卓燃努了努嘴,像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一向不喜欢别人过度关注自己的外貌,现在却只能硬着头皮任由造型团队品头论足,实在难为他了。 我悄悄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了?」卓燃将头偏向我,像是深怕在鶯燕笑语之间漏听我的话。 我微微一笑,用欣慰的语气说:「只是有点感慨,我们小燃突然长大了。」 他的眼神立刻转为无奈:「你这话很让人出戏喔……」 「抱歉学长。」我憋着笑遮住嘴巴,心里却暗想,他果然还是我熟悉的那个卓燃。 「小天啊!」这时,solvia的经纪人琳达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笑容甜亲暱得像裹了糖霜:「从今天开始,卓燃就要麻烦你多多关照了!」 「哪里,我也很期待能和卓燃合作。」 「你真是太客气了,卓燃可是第一次拍戏,还得向你多多学习呢!」 印象中,我和琳达从前应该没什么交集,这过于热络的态度让我摸不透她是真心讚赏还是话中有话,只能小心应对。 「大家一起努力完成这个作品吧。」我不想让这场对话继续下去,立刻快步走向离我最近的一位造型师,开口问道:「请问我该坐哪里呢?」 对方眼明手快,立刻拉开一张椅子招呼:「这边请坐。」 透过镜子的倒影,我看到凡哥替我拦下了琳达,两人已经聊了起来,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只是从这个角度似乎看不见卓燃的身影,他又跑去哪里了呢? 「他也要染发吗?」 我倏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卓燃正倚着邻座的桌沿,随意地把玩桌上的化妆品。 看来,比起跟着经纪人说些恭维的场面话,看别人做造型显然比较有趣一些。 第四章 自我定义的偏爱 (2) 第四章 自我定义的偏爱 (2) 他的突然插话让正在帮我披挡巾的设计师微微一愣,但仍敬业地回答:「不用喔,元予轩这角色是从乡下来都市念书的小仓鼠,风格比较朴实,天成原本的发色就很深了,所以我们打算稍微打薄瀏海、后面理短一点就好。」 「麻烦你们了。」笑着道谢后,我转而跟卓燃间聊:「你怎么还比我早到啊?」 「我的头发比较顽强,要上好几层染剂才能显色,只好提早来处理。」 我立刻想起昨天戳他发旋时,看到他连发根都是泛着金光的浅咖色。 「该不会……红发就是你原本的发色吧?」 「你居然现在才知道啊?」卓燃语气里满是失望,让我一时语塞。 毕竟在华人圈,很少有人会直觉地认定别人的原生发色是红色的吧?这怎么能怪我呢! 「啊,我记得之前在访谈里有看到,你是混血儿吧?」设计师好奇地插话,原来这竟然还是公开资讯,我之前居然完全没留意到,难怪卓燃会如此失望。 「对啊,我爸有欧洲血统,我妈则是泰国混血。」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的五官都很端正漂亮呢!」一旁的化妆师也凑过来加入话题。 卓燃轻笑了一声:「是吗?但其实我也因为这样的外貌吃了不少苦呢。」 「什么意思啊?」 「小学时社会课不是读过吗?歷史上,红发是入侵者的象徵,当时班上同学总是叫我红毛,拿着扫把追打我、要我滚出学校。」 此话一出,立刻引来群情激愤。 「什么鬼啊?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还敢笑别人!」 「幼稚又没教养,活该一辈子当鲁蛇!」 「你没当场把那些人爆揍一顿吗?」我不经意地脱口而出,却把全场的目光都吸了过来。 干嘛……以卓燃火爆的性格,这种猜测很正常好吗? 「无论是非对错,先动手的那方永远都吃亏,这点认知我还是有的。」卓燃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呃、抱歉,你请继续……」 「那时我为了避免衝突,几乎天天装病请假不去学校,好在我爸妈还算开明,没强迫我,就让我自己玩乐器,到店里表演的人看到我一个小孩孤伶伶的蹲角落,总会凑过来热心教我几招,渐渐地我就越来越喜欢音乐了。」 说到此,卓燃的脸上自然地露出笑容,现场气氛也随之转换。 「那些欺负过你的人,肯定没想到你会在未来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吧?」 「真想把那些人肉搜出来,好好採访一下!」 「那倒不必,我只想为懂我的人歌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卓燃的目光投向了我,温柔的神情彷彿只为我而生。 可我有那个资格获得他的认可吗?之前,我不只一次拿他的外貌开玩笑,即使他已经露出不悦的神情依然乐不可支,现在想想实在是差劲透顶! 歷经一个多小时的改造,我换上了清爽的短发,轻薄的瀏海刚好覆住眉毛,乍看之下有点像顶着柚子皮,加上如魔法般的妆容,一个清纯无瑕的大学生就此诞生。 整个造型团队都相当满意,在她们殷切的目光下,我努力鼓起那瘦身后勉强保留下来的脸颊肉—— 「啊啊啊,好萌!」 「真的好像可爱的小弟弟喔!」 「姐姐可以戳你的脸吗——」说着,化妆师的食指朝我伸来,却在即将触及前被一隻突如其来的大手挡住了。 「不行,这是我的。」卓燃赫然出现,还将我往后拉了几步,隔开人群。 「啊,是方晗!」 「站在一起真的超速配!」 「能抢先见证这对经典cp的诞生,真是幸福到不行!」 此时我仍沉浸在愧疚中,强撑着笑容聆听眾人的欢呼与惊叹,直到小松副导出现,领着我们前往摄影棚。 走在途中,卓燃忽然靠近,低声问道:「哥,怎么了?感觉你心不在焉的。」 「……对不起。」我拉着他的手臂靠近了些,好让我们的对话不会被其他人听见:「我之前不该那么常拿你的外貌开玩笑。」 虽说我没用上什么污辱性字眼,可那种揶揄的口吻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嘲弄?真想狠狠搥死当时那个肤浅又自以为是的自己。 「我接受你的道歉。」他微微一顿,语气忽然轻了几分,「不过我想多问一句……那些话,你是不是只对我说过?」 「当然啊,其他人又没有你这张盛世美顏——唉唷。」我赶紧摀住嘴,生怕自己又说错话。 可卓燃却是轻笑出声,眸中溢出曦光般的笑意,让周围的空气一下子都暖和了起来。 「那就是天成哥你对我的『偏爱』囉?如果是那样就没关係!」 我怔怔看着他那副满面春风的模样,仍旧一头雾水,究竟是我不懂现在的年轻人,还是卓燃从头到尾都对我格外宽容呢? 还来不及理清思绪,我们已经抵达了摄影棚。 棚内灯光明亮、镜头架设就绪,一张张长桌上摆满了造型参考图,角落整齐排列着几竿备用服装,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那几件白色实验袍,毕竟这是个发生在实验室的校园爱情故事。 「我的宝贝演员们呀!」 一声充满惊喜的呼喊传入耳中,就见杨导漾着大大的笑容朝我们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小松副导简洁明瞭地替双方介绍,这才知道除了导演,製作人和几位编剧也都亲自来了,就是为了尽早见到这部戏的两位主演。 站在面前的女性娇小纤细,戴着金框眼镜,怯生生地模样显得十分紧张,我微笑地向她点头:「老师您好,谢谢你创作出这么美好的故事。」 「你好。」卓燃也紧跟着点头致意,岂料他才开口,悠呼呼竟微微一震,随即红了眼眶。 「那、那个,很感谢两位愿意演出这部作品!」 「哪里,您太客气——」 「这是我的梦想啊,真的很谢谢你们!」她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带着哽咽嘶喊,彷彿暮鼓晨鐘,驀地敲醒了我那还在浑浑噩噩的脑袋。 儘管悠呼呼是卓燃的粉丝,却始终用「两位」、「你们」来表达感谢,不忘顾及到我,也难怪她笔下的故事如此细腻温柔。 我告诉自己,必须好好珍惜她这份真挚的心意。 「好啦老师,把眼泪留在杀青吧!」杨导笑着拍拍她的肩,悠呼呼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躲到其他人身后整理情绪。 「那我们先来拍定装照吧,卓燃,你先来。」 「是。」 第四章 自我定义的偏爱 (3) 第四章 自我定义的偏爱 (3) 搭设好的佈景中有书架和一扇窗,看起来像是图书馆的一隅,身穿深色衬衫的卓燃倚墙而立,微敞领口露出一点锁骨,减少了些拘谨;他用宽厚的手掌单手捧书,微垂的视线勾勒出沉静庄严的气息,灯光自上方洒落,彷彿神蹟降临,为整个画面增添了神圣的美感。 「感觉很不错喔,再换个姿势!」 偶像出身的他显然对拍照驾轻就熟,儘管神情始终保持清冷,却总能精准掌握镜头,几乎不需要指导就能摆出上相的姿势,使拍摄过程顺利得令人惊叹。 「卓燃状态真好!麻烦化妆师帮他补个妆,接下来先换天成拍个人照。」 与卓燃擦肩而过时,我感觉他的指尖在我掌心轻轻搔了两下,立刻抬起头,和着光的温柔笑意扑面而来,让我心头不禁怦然一颤。 看来我得小心,别被这个魅魔给勾走了魂魄! 「你可以随兴一点,先让身体适应拍摄节奏。」 「好、好的!」 佈景中多了一张书桌,两侧堆着如小山般厚重的教课书,镜头前的我,一会儿用笔尾戳戳脑袋,一会儿噘着嘴把笔掛在上头,挤出了斗鸡眼,种种搞怪模样,儼然就是个被烧脑课业逼到崩溃边缘的学生。 「哈哈哈,天成真可爱,再来个天真烂漫的笑容吧!」 谁会在图书馆笑得天真烂漫啊…… 彷彿听见了我的腹诽,杨导随即补充:「想像一下你快被原文书打倒时,救星学长突然出现的那一刻啊!」 想像力对演员而言是不可或缺的能力,可若要凭空构筑情境也并不容易,因此,我更习惯从记忆中擷取片段,重现当下的情绪;若一段记忆不够鲜明,那就集合数个时刻,浓缩成精华,再呈现出来。 率先在脑海中浮现的,是卓燃始终明亮的笑顏。 接着,是每个静謐的夜晚,带着暖意的问候。 「很棒,这个笑容太漂亮了!身体稍微侧一些,让镜头看到你的脸,对、就是这样!表情可以再调皮一点喔!」 起初和卓燃拍摄舞蹈挑战影片时,我只觉得荒唐,后来却意外乐在其中。 每晚一同讨论演戏的时光更是弥足珍贵,过去,表演对我而言只是餬口饭吃的工具,如今却能藉由累积的经验帮助他人,让我颇有成就感。 而就在昨日,我向他倾吐了长久以来的心事,原本不抱太大期望,不曾想他竟立刻当着我的面付诸行动,不仅如此,他还说出了我最渴望听见的话,让我得到了十足的安慰。 「真不愧是小天,太完美了!」 我顺利达成了导演的期望,安心之馀,回想刚才那些让我露出笑容的记忆片段,竟全都和卓燃有关,虽说他确实是这段时间工作外最常见的人,却没想到,他已然成了我的快乐泉源。 「接下来天成跟卓燃一起拍吧,麻烦撤走书桌,让空间大一点!」 移动佈景的期间,我暂时走出了聚光灯,来到凡哥身边讨口水喝,卓燃随即凑了过来,却没开口,只是用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彷彿在等我先说话似的。 他应该是想询问自己刚才的表现如何吧?看着那闪烁着期待光芒的眼睛,我猜测着,开口:「你——」 「小天真是厉害啊!刚刚拍摄时,我好像真的看到一个冒冒失失的大学生呢!」 岂料琳达突然插话,让我不禁一怔。 这应该……是在夸我演技好,对吧? 在我发愣之际,卓燃转头对他的经纪人道:「琳达,我想喝水。」 「啊?你不是喝过了吗?」 「又渴了,我的水壶呢?」 「在刚才那边啊。」琳达指了指他们来时的方向。 「你没顾好我的水,万一有人偷偷加了什么怎么办?」卓燃语气不浓不淡地说着,目光落到凡哥身上:「天成哥的经纪人,重要的东西总是不离手呢。」 「欸?啊、那是因为我比较胖,需要减肥……」凡哥拉着背带的手紧了紧,无端被捲入争执中,表情尷尬不已。 被自家艺人拿来和他人经纪人比较,琳达显然不服气:「你突然跑过来,我哪来得及反应嘛!」 「那现在,去帮我拿过来吧。」 琳达没再争辩,闷不吭声地转身跑走了。 我忍不住开口:「你对你的经纪人就不能客气点吗?」 卓燃挑眉,反问:「我有骂她吗?」 「倒是没有啦……但你可以私下跟她说啊,当着我和凡哥的面讲,会让她很尷尬欸。」 「是她先说了让你尷尬的话啊。」 这、哪有人这样帮外人对付自己经纪人的?他的优先顺序是不是搞错了? 「那个、导演在喊你们囉!」凡哥适时出声提醒,我们才收起对话,再次走进灯光之中。 卓燃是个奇怪的小孩,尤其在我这种被现实磨去棱角的人眼中更显特别,因为他从不委屈自己,也不愿旁人受半点委屈。 这脾气,想必也得罪过不少人吧?可他依然执着地坚守信念。 我将他的强大在心中放大好几倍,以此来映衬自己的渺小,好让元予轩初见方晗时那又敬又畏的心情得以更加自然地流露。 「很好,卓燃可以再靠近天成一点吗?把手抵在墙上,对对对,就是这样!」 与我对视的卓燃,眼神专注而认真,清澈的瞳孔映出我瑟缩着肩膀、胆小如鼠的模样,让我不禁好奇,此刻的他,脑中都在想些什么呢? 大概……是一些难过的事吧?毕竟我都听见镜头外隐隐传出的笑声了! 「嗯,很好,接下来情绪要转换一下,想像你们已经恋爱中了,天成笑得灿烂一点,卓燃则是宠溺地看着他,可能会有点难抓到感觉,我们先拍几张试试看。」 「天成哥。」 卓燃压低音量的嗓音传进耳里。 「你觉得我今天表现得好吗?」 他眉眼带笑,彷彿早已预见我的回答,却还是想亲耳听见。 看来我之前的认知没错,人都是需要讚美的。 「当然是——一级棒囉!」 喀擦、喀擦、喀擦…… 快门声连续不断,捕捉下这一瞬最真实的笑靨。 看着卓燃因讚赏而明亮的脸庞,碍于角色内敛的人设,他无法将情感全然外露,蓄积在眼底的喜悦化作一股温热,烘暖了被他深深注视着的我。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在灯光与镜头照不到的地方,有什么正在悄悄地產生变化。 像是,眼前的这个人,在我心底的份量。 第四章 自我定义的偏爱 (4) 第四章 自我定义的偏爱 (4) 随着定装会议的落幕,《偏爱定律》的开拍的日子近在咫尺,接下来便是一连串紧凑的日程安排。 整体拍摄为期约一个月,主场景设在大学的实验室,当然也少不了教室、餐厅、操场等校园镜头,由于正逢学期间,势必会与学生上课时间有所衝突,为了维持现场秩序,剧组特别增派了人手协助控场。 作为演员,我最重要的责任,就是在有限的场地使用时间内稳定发挥,尽量不为剧组添麻烦。 转眼间,开机日来临。 「我是杨静华,感谢大家到场。今天是《偏爱定律》正式开机的日子,我知道在场很多人和我一样看过原作小说,也是真心喜欢这个故事,希望接下来的每一场戏我们都能用心投入、发挥专业,把这部作品拍得精彩、动人,祝福我们拍摄顺利、开镜大吉!」 回想过去参加开镜仪式时,我总是站在队伍最后,看着一排排黑压压的后脑勺发呆。如今,手里握着香,站在导演身旁,才真正有了几分「主角」的实感。 「天成哥,你在发呆吗?」 一隻大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哪有。」我拨开他的手,自然地转移话题:「等等要接受採访,会紧张吗?」 「不就和其他访问差不多?挑好听的话讲就行了。」 相比我满脑子小剧场,卓燃那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豁达气度,让我心生佩服。 「那万一我等等答不出来,你要帮我喔。」 「我帮你?确定吗?」他微微勾起嘴角,眼里闪烁着狡黠。 「请不要用力过猛……」 卓燃耸耸肩,一脸无辜:「看我心情囉。」 说是採访,其实只是宣传组刻意安排的「剧透」,希望能藉以勾起大眾的好奇心,规模并不大,再说,马上就要进入紧凑的拍摄日程,自然无暇顾及外界的风声,因此根本没必要太焦虑……儘管这样告诉自己,我的内心还是难掩紧张,毕竟这可是我第一次担纲主演啊! 好在宣传组贴心地提供了访纲,乍看之下全是安全保守的问题,这才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等等我会在镜头外举字卡提示问题,你们只要对着镜头回答就好,应该不难吧?」 听完宣传组长的说明后,卓燃立刻转向我:「哥,待会儿都由你先回答吧。」 「……知道了。」 论资歷,确实应该是由我先回答没错,要是连这点都扭扭捏捏的做不好,未免也太没出息了。 问题一:请问两位目前的心情如何呢? 一面对镜头,我立刻露出微笑:「我很开心、也很兴奋,能和卓燃合作,还有与这么优秀的剧组团队一同努力,真的非常荣幸!」 「我是第一次演戏,能和优秀的前辈搭档,剧组的工作人员也都非常专业,让我感到很安心,也提醒自己要更加努力,不辜负大家的期待。」卓燃的回答虽是中规中矩,可配合他那张英气逼人的脸,自然就展现出一股自信的气场。 问题二:两位是同公司的艺人,之前就认识吗?对彼此的印象如何呢? 「我们确实早就知道彼此,但因为分属在不同部门,平常少有交集,这回一起拍戏才算是真正的认识。」 「我一直很尊敬天成哥,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演员,我是他的忠实粉丝。」 他这话说得实在太过恭维,让我忍不住质疑:「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演的戏我都看过。」卓燃抬起下巴,理直气壮。 拜託,那不是你为了参考演技才看的吗?就这样也能自称是我的粉丝? 于是我不甘示弱地回敬:「你的歌我也都听过啊。」 「哦?那我们最新的主打歌是什么?」 「《向阳奔跑》……我们不是还做过舞蹈挑战?」 卓燃明显一愣,显然是惊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哼哼哼,想跟哥哥我斗,还嫩了点……不对,我怎么跟他较劲起来了? 意识到镜头还在拍,我立刻把话题拉回正题:「我最早见到卓燃时他还是练习生,看着他以solvia出道、团体屡创佳绩,真的很替他开心,哈哈哈……」 虽然话说得有点生硬,但多少能补救一点吧?看着镜头外的工作人员们都快憋笑憋出内伤,我也只能尷尬地陪笑。 最后一个问题:就要开始拍戏了!有想和对方说的话吗? 这一题是我看到访纲后想了最久的问题,总觉得多说什么都显得矫情,更何况虽然论资歷我比较深,但人气和影响力卓燃远胜过我,真要我端出前辈的架子讲些勉励的话,还真有些说不出口。 最后,我选择最简单也最真诚的方式,朝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卓燃也笑了,伸手和我紧握:「合作愉快。」 于是,採访就在我们笑着晃手的画面中结束,待镜头一关,我立刻衝向宣传组长,紧张兮兮地问:「刚才斗嘴那段应该会剪掉吧?」 「说什么傻话?当然要保留囉!」组长笑得灿烂,还拍拍摄影师的肩,催他赶紧带着珍贵素材撤离现场:「这种自然互动才是观眾最爱看的,知道你们不是为了拍戏被迫营业,而是本来就爱拌嘴,接受度会高很多喔!」 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气,一边安慰自己要相信专业,一边准备回头找凡哥,却发现卓燃还在盯着我看。 「还有事吗?」 「你刚刚说你是我们的粉丝……那你对我们的现场表演有兴趣吗?」 「怎么,你要綵衣娱亲啊?」我勾起嘴角调侃了一句,见他一脸无奈才补上回应:「哈哈哈,当然有兴趣啊,我可是vian呢!」 vian是solvia的粉丝名,最近反覆听他们的歌,连搜寻引擎的广告推荐也都是solvia的新闻,这才偶然记起了粉丝名称,没想到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下个週末,我们会在大学校园演唱会中演出。」卓燃直接忽略我的玩笑,自顾自地说道,内容却是十分令我诧异。 「哇,你都已经要进组拍戏了,工作还这么满啊?」 既然要上台进行唱跳表演,肯定还得拨出时间来排练,对身体的负担绝非我能想像……难不成卓燃真是超人,比其他人多出了一倍的时间与精力? 「这是近期最后一场live了,之后展晞和阿炎要去录行脚节目,尧暉跟老么也要去选秀综艺当导师还是助教什么的;况且这是半年前就排定的行程,公司怕被网爆,就算我们再怎么忙也得履约。」 这的确符合万总擅长委屈自己人的思维模式,换句话说,在大学演唱会之后,短时间内再难看到solvia以完全体演出了。 他望着我,语气中隐隐透着期待:「如果你想来,我可以请经纪人留票。」 回想起来,我似乎从没参加过演唱会这种热情又时髦的活动,正想一口答应,却不知哪根筋不对,忽地问起:「在哪所大学举行啊?」 「t大。」 闻言,我彷彿被泼了桶冷水,整个人瞬间发冷。 「离我们的宿舍不远,你可以和凡哥一起来啊,我请经纪人顺便多弄张停车证。」 他彷彿还说了些什么,神情很是热切,可我的耳边嗡嗡作响,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抱歉……我那天刚好有工作。」 「……是吗?真可惜。」 该觉得可惜的应该是我吧。 t大是歷史悠久的顶尖大学,尤其以医学系闻名,是无数在学业上费心鑽研的人梦寐以求的殿堂,也曾是我儿时的梦想。 如今,我弟弟小雨正就读t大医学系,我虽然不会因此往自己脸上贴金,可当看到他完成了我未尽的梦想,内心仍会有几分欣慰。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忍不住想——拥有光明前程的他,会不会嫌弃我这个一事无成的哥哥呢?毕竟这些年来我们断了联络,可以想见他大概和妈一样,早就懒得理会我了吧。 纵使在偌大校园里相遇的机率微乎其微,可我还是下意识地选择了逃避。 「希望你们演出顺利。」我努力挤出笑容,伸手拍拍卓燃的肩:「跳舞的时候小心点,别伤了筋骨喔。」 「嗯,增肌后身体感觉变沉了,得让阿炎帮我按一按了。」 我微微一愣,不禁回想当初建议他增肌时,浑然忘却他还是一名唱跳偶像,身体的柔韧度和平衡对他来说格外重要。 「抱歉,我之前没考虑到你的状况,就冒然给建议,现在想想好像有点不太妥当……」说着,我有些心虚地飘开了视线。 「没事啦。」他摇摇头,语气竟温和得令人害臊:「是我跑去烦你的,你愿意帮已经让我很感激了,其他的问题本来就是我自己该克服的。」 彷彿嫌言语还不够有分量,他微微倾身靠近我,带着一股温暖的气息,在我的心口拂过,落下轻浅的痕跡。 「所以哥,别担心,我没事的。」 我怔怔地睁大眼睛,凝视着他眉眼间自然流转的笑意,宛如春水轻漾,令人移不开视线。 「天成、卓燃,快来准备拍大合照囉!」 及时传来的叫唤声打破了这一瞬的微妙氛围,我连忙应了声,脚底抹油般地奔向人群,站到了属于我的位子上。 「大家看镜头喔,三、二、一——」 我迅速调整表情,面对镜头露出一贯谦和有礼的笑容。 「来,多拍几张喔!」 喀擦、喀擦、喀擦! 快门声不绝于耳,我站在导演身侧,望向对面站在摄影师身旁、眼眶微红的凡哥,我们二人曾经遥不可及的梦,即将在此刻化为真实。 《偏爱定律》,正式开拍! 第五章 如朝阳闪耀的你 (1) 第五章 如朝阳闪耀的你 (1) 开拍的第一天,我被通知在下午进组。 「啊,杨导在那边呢!」 火眼金睛的凡哥在一群人团中找着了杨导,便领着我突破重围,抵达她面前。 「杨导,午安。」 「小天来啦?快过来看看!」杨导满脸兴奋,像是得了什么宝贝,迫不及待要与人分享。 原来,他们正在观看稍早拍摄完的影像,画面里的人物正是卓燃。 只见他正操作着显微镜,神情虽淡漠,可眉眼间流露着英气,举手投足更是乾脆俐落,精明能干的形象立刻就建立起来了;下一个画面,是他大步流星地穿越走廊,素白的实验袍在身后扬起,气势满分……嗯?他怎么忽然慢下来了? 他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慢慢靠向窗边,目光瞬也不瞬,一抹淡淡的笑容悄然浮现。 我忆起这是剧本中哪个片段了,是方晗某次透过玻璃窗户看见对向走廊,元予轩和同学们从实验室走出来,有说有笑的模样让他不自觉地被吸引,不禁思考起:自己已经有多久没像他那般开怀地笑过了? 镜头特写卓燃的脸,近到连脸上的细毛都拍得一清二楚,却找不出半点瑕疵,那俊朗的轮廓此刻沾染上温柔,像深雪消融后的春日暖阳,我想,就算是再怎么冷淡的人,看到这样完美的微笑都会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吧。 「很帅气呢。」我忍不住感叹,难怪远远就能听见惊呼连连,原来是被卓燃的帅脸给惊艳了。 「是吧?有种既优雅又有气势的感觉,你看,他这个细节也处理得很不错!」 杨导继续向我献宝,几乎将早上拍摄的片段全都让我看光了,当中不少段落是卓燃之前特地向我请教过的,看着他不仅学会、还发挥得这么好,令我与有荣焉。 这时,工作人员之中忽然冒出了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卓燃演的方晗,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有股莫名的熟悉感欸。」 渐渐的人人都陷入了思考,可我却没什么共鸣。 「啊……」 小小的轻叹声传入耳中,我迅速转头,发现是凡哥发出来的。 难道他也有相同的感觉?就、就我一个被排除在外? 我这才惊觉只有自己状况外,可明明我才是看着卓燃演戏最久的人啊…… 「怎么了吗?」 略显突兀的嗓音打断了讨论,大家齐刷刷地转头望去,是卓燃来了,经纪人琳达也跟在身侧。 杨导笑容可掬,代表发言:「我们在讨论你在扮演方晗时,有没有拿谁当范本呢?有种熟悉的感觉呢。」 「有啊。」卓燃点点头,神情温和:「是我很尊敬的人。」 这带有保留的答案让人明白他的心思,杨导也识趣地不再追问,改为称讚:「能从身边的人找到灵感是很棒的事,你詮释得很到位。」 「有符合导演的期待就好。」 「那么接下来,天成准备好了吧?」杨导转而看向我,明亮的眼神彷彿已经能预见我的答案。 我也不负期待,微笑应道:「随时可以开始。」 灯光落下、镜头对准,第十三幕的拍摄随之展开—— 元予轩独自抱着一大叠参考书和笔电,挑了间没开灯的空教室溜了进去,却意外发现阶梯式教室的一隅缩着一团人球,用帽沿盖住了大半张脸,不动如山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在打盹。 绝对不能吵醒他!元予轩如此警惕自己,却在下一秒踢到桌角,参考书劈哩啪啦地落了满地,仅保住了怀中的笔电。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就见那人缓缓拉下帽子,露出一张俊美的面容,微瞇的双眸带着刚从睡梦中甦醒的迷濛。 「方方方、方晗学长!」元予轩紧张得立正站好。 要知道眼前这位可是化学系赫赫有名的系学会长,在新生训练的致词上就展现出了霸气威武又不失体面的一面,瞬间成了元予轩目前最崇拜的人。 「对不起,是我太笨吵到你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元予轩彷彿化身啄木鸟,不断地鞠躬道歉。 「噗。」 轻微的笑声突兀地响起,元予轩猛然抬头,只见方晗神情依旧寧静,但眼神中闪着淡淡的光,彷彿在观察某种珍奇的小动物。 也许像他这么笨的,学长是第一次见到吧。元予轩不禁悲从中来,尷尬地低头看地板。 「你在找地方做报告吧?这间教室下午停课,你可以随意使用。」 「啊,谢谢学长!」 元予轩连忙点头致谢,立刻抱着自己带来的东西溜到靠插座的位置坐下,接上电源,打开笔电,妄想沉静在知识的海洋中好忘却方才出的大糗,可在萤幕亮起的那一刻,他从反射的倒影中看见方晗仍坐在原位,双手环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那个、学长……你还要继续待在这里吗?」 「妨碍到你了?」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我笨手笨脚的,怕吵到你休息……」 元予轩吓得直冒冷汗,他又没有吃下熊心豹子胆,怎么可能驱赶高高在上的系学会长呢?更何况按照先来后到,要离开也应该是他才对! 然而,在元予轩不知所措之际,方晗已然起身,一步步走下阶梯。 「学、学长?」 方頜坐了下来,与他隔了些距离。 「你在做哪一堂课的报告?」 「啊,是我的通识课《饮食与健康》。」 「老师是姓张的女教授吗?」 「是的!」 「我大三也修过,她的分数不好拿。」 「欸欸欸?那我……」元予轩顿时慌了,但旋即灵光一闪,充满希望地望向方晗:「我报告做完后,可以请学长帮我看看吗?」 对方都还没反应,元予轩便自顾自的地补充:「我知道这样很突然,还可能打扰到学长……但我想申请奖学金,每一门课的成绩都很重要……」 「好。」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咦咦咦,学长你说『好』吗?」 元予轩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在他颤动的大眼注视下,方晗微微頷首,神色柔和。 「嗯。」 「哇,太棒了!谢谢学长!那、如果学长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儘管开口,跑腿打扫什么的我都很在行喔!」 跑腿打扫?方晗愣了下,却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凝睇眼前欣喜若狂的少年,明明就只是件小事而已,有必要高兴成这样吗? 然而,少年的笑容彷彿有股魔力,让方晗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轻轻应了声:「好。」 「卡!」 随着指令响起,我和卓燃依然待在原位,望向杨导静候评语。 「两位表现得都很好!」杨导笑着点头,「不过我们还需要再补拍几个镜头……」 在听取指示的期间,我悄悄吁了口气,元予轩的肢体动作远比我本人夸张许多,演起来还真有些费力。 「还好吗?」这时,一道关心的嗓音传入耳里,卓燃在不知何时移动到了我身侧,压低音量问道。 「专心拍你的,可别让我ng啊。」我苦笑着,感叹自己竟没那么多精力反覆重现元予轩的活泼好动。 然而,我的哀求似乎被当成一种挑衅,卓燃微微挑眉,语气不甘示弱:「彼此彼此。」 这样的误会……也不赖吧?至少激起他的斗志了。我暗自安慰自己。 第五章 如朝阳闪耀的你 (2) 第五章 如朝阳闪耀的你 (2) 拍摄一路进行到了日落,我全神投入其中,甚至有种「天怎么这么快就黑了」的感叹;再加上和我对戏的大多是卓燃,彷彿回到了我们之前在宿舍里排练的时光,只是如今的他从里到外都成了「方晗」。 因为晚上还有拍摄,导演宣布休息一小时,我得趁这段时间吃完便当,同时调整心境,切换回元予轩的状态。 「小天辛苦了,抓紧时间用餐吧!」凡哥带我来到一间充当休息室的小型会议室,或许是主演待遇,这里只有我和凡哥两人。 我边拆开免洗筷,边望向走廊,外头人来人往,却迟迟不见刚才还和我对戏的卓燃,照他平常老爱黏着我的性子,应该会主动找过来才对。 于是我朝着举起鸡腿准备咬下的凡哥问道:「卓燃呢?」 「喔!」凡哥放下鸡腿,回想了一下说:「他好像有杂志拍摄,就先离开了,晚上的戏也没有他的镜头。」 「那他有时间吃饭吗?」 「唔,应该会在车上吃吧?」 卓燃不像我,除了演戏之外,还有各种工作要忙,才开拍第一天就得马不停蹄地赶场,这样下去,就算是超人也会吃不消吧。 我从凡哥手中拿回手机,原想传讯息关心,但想了想,比起跟我抬槓,卓燃现在恐怕更需要把握车上零星的空档处理更重要的事。 更何况,我实际也帮不上忙,总不能像他那样去找万总吵架吧?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演戏上尽可能给他一些建议,好让他少走点弯路、早点度过撞墙期而已…… 「对了凡哥,稍早我们在看卓燃演的戏时,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趁着对此事还有记忆,加上目前只有我跟凡哥二人,正是询问的好时机。 「你是不是知道卓燃参考的人是谁?」 「啊。」凡哥回想起来,放下已经啃了一半的鸡腿,露出灿烂笑容:「我当然知道啊!不就是小天你吗?」 「……我?」 「是啊,无论是专心做事的模样,或是走路的姿势,都很像小天呢!啊不过卓燃的五官比较深,自带一股霸气,所以其他人应该不会把他跟你联想到一起。」 「怎么可能,演艺圈厉害的艺人那么多,参考我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干嘛?」 「我想,卓燃会选择小天做为参考的对象,应该是因为你跟方晗很相似吧?冷静又独立,行动上总是乾净俐落,确实跟方晗的人设很贴近啊!」 那是因为我离家早,不独立怎么有办法混得下去? 不过,若凡哥的感觉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那卓燃之前一直盯着我看的行为就说得过去了,因为他想要模仿我。 可是……参考我后所塑造出的方晗,观眾们会买单吗?毕竟连我都不怎么喜欢自己了,还有谁会喜欢啊? 「还有方晗的疏离感,表面上和其他人都能好好相处,却始终隔着一层距离,也跟小天你很像呢。」 「……我有这么难相处吗?」 「不不不,正好相反!你在跟其他艺人互动时,总会特别斟酌言词,甚至会模仿对方的语气和腔调,就像是一面镜子,让对方看到自己最熟悉的样子,进而萌生亲切感,但那些……都不是你真正的样子呢!」 我不禁开始回想自己和其他艺人的互动,不论是吕丰彦还是柳香怡,确实有点像是凡哥所说的那样,难道,我下意识地在演戏吗?为了保护内心那个软弱、憋屈、对现实不满却又无力反抗的自己,我选择了偽装。 然而,似乎也有例外,能让我展露真实情绪的对象,便是卓燃。 「或许小天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看看别人眼中的你喔。」 「凡哥,你知道我从不看自己演的戏的。」 「但你不会好奇卓燃的表现吗?毕竟你都那么尽力帮他了,应该会想亲眼见识成果吧?」 这确实是个令人心动的提议,不过,若想知道卓燃表现如何,只要看观眾评论就能知晓了吧? 叩、叩—— 正当我反覆斟酌凡哥的建议时,突然的敲门声打断了思绪,还没来得及应声,教室的前门便被推开了,闯进来的是宣传组长和她的一名组员,满脸堆笑,活像是两隻诡计多端的狐狸。 「两位用餐结束了吗?能否占用你们一点时间呢?」 不能。我很想这么回答,可理智阻止了我。 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偏偏这种感觉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只见这二人组飞快地窜到我们面前,满怀热情地比手画脚、滔滔不绝地讲述他们伟大的计画,只不过,这份理想的实践者并不是他们本人,而是我,《偏爱定律》的主演穆天成。 「这个任务很简单啦,相信你一定能完成得非常出色!」 他们以热切的眼神凝望着我,却是令我头疼不已。 「我有拒绝的馀地吗?」 「当然没有!」 原来,他们是希望我在週末的大学演唱会上,带着花束前往后台为solvia的成员们打气,并进行简短的突袭採访。 这该不会是我拿工作当藉口推掉卓燃邀约的报应吧?现在倒好,工作真的来了,却是要我踏入那座敬而远之的校园! 「想想粉丝跟观眾吧,等採访放出去,大家肯定会超嗨的!」 「那个,我们当然很愿意帮忙宣传,只不过时程上恐怕不能配合……」最懂我心思的凡哥试图帮我推辞,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 「我们已经先问过万总了,这段时间天成的行程会以《偏爱定律》为主喔!不然,我们再去请示一次万总?」 居然直接搬出老闆……我开始觉得眼前这位宣传组长不是省油的灯了。 「那卓燃呢?」见凡哥一时语塞,我接力上阵,搬出另一尊大佛来对抗:「要我去打扰登台前的solvia,你们应该已经做好万全的防护措施,确保我不会被卓燃杀掉,对吧?」 卓燃威名远播,圈内人都知道他既敬业又火爆,谁要是敢妨碍他工作,保证会被烧得连渣都不剩。 只见宣传组长稍微一愣,转头看向她的组员:「因为这原本是要给solvia惊喜的桥段嘛,所以……」 组员瞪大眼睛,一脸「你没交办我啊」的表情,心思全写在脸上,也给了我扳回一成的希望。 于是我双手环胸,语气坚决:「会害我被后辈骂的事我绝对不干,太丢脸了。」 「别、别这样嘛!我们保证会先跟solvia的经纪人和队长打好招呼的,就帮个忙啦,这对身经百战的你来说只是小意思吧?拜託——」 我很无奈,主要是我已经能预见结果了,若是不答应,恐怕走不出这个休息室,时间拖晚了,到时候导演副导还有其他人都跑来关切,情况只会对我更不利。 既如此,我只能事先设好底线。 「那天除了solvia,还有不少艺人团体会登台表演吧?你们如何确保我跟凡哥的出入平安?」 「这点不用担心!」宣传组长信心满满:「我们会将车直接开进体育馆的地下停车场,再搭工作人员专用电梯上楼,全程都只待在工作区内,绝对不会与观眾接触!」 看她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早就在计画之内,我这才稍感放心。 「那就好。」 「耶!就知道小天你的配合度最高了,超爱你的!」 达成目的的两人开始又比心又比讚,我配合地笑了笑,心中却依然乌云密佈。 反正,只要遇不上小雨就好。 第五章 如朝阳闪耀的你 (3) 第五章 如朝阳闪耀的你 (3) 接下来的几天,虽然都会在片场遇见卓燃,可他的行程满档,几乎都是压线抵达,拍完戏后又匆匆离开,连间聊两句的时间都没有。 于是,我抱着听天由命的心情迎接星期六的到来,下午和凡哥一起与宣传组的两位成员会合,四人一部车前往t大,一下车,宣传组的助理便从后车箱取出金莎花束,笑盈盈地递给我。 「脚本是什么?」 「什么?脚本?」 我们四人面面相覷,沉默了约五秒。 「就……简单问候一下他们现在的心情,然后代表《偏爱定律》剧组献花就行了吧?只要有把剧名说出来,其他就自由发挥吧!」 「……那我现在把花砸地上你们觉得怎么样?」 「别衝动啊!我们宣传经费很有限的!」助理发出拔尖惊叫。 我忍不住扶额叹息,早知道如此随兴,我应该在家先想好再出门的,事已至此,我就照自己的心意做吧。 我将目光落在手中唯一能派上用场的道具——金莎花束,细细端详,发现它是由一枝枝用蕾丝缎带包装的独立花朵组合而成,我便将底部最大的缎带拆开,抽出其中五朵。 「欸欸,别破坏道具——」 「你们不是说经费有限?来,这几枝留着下次用吧。」我将多馀的花和包装塞回助理手中。 「小天,你是想送给solvia每个成员一人一枝吗?」 凡哥果然够了解我,我点点头应道:「如果只是普通的赠花,就用不着我来了吧?总得增加点趣味性嘛。」 「太棒了,就知道找你来宣传准没错!」 我懒得理会组长的吹捧,说道:「把摄影机打开吧。」 「从这里就要开始拍吗?」 「素材多一点你们不是比较好剪辑吗?」 「哇,你真的很贴心欸,我都忍不住小鹿乱撞了!」组长感动地看着我,助理则蹦蹦跳跳地替我别上麦克风。 「接下来请看这里喔!五、四……」 三、二、一。当组长的手势归零,我立刻勾起微笑,换上了雀跃的嗓音: 「相恋无定律,偏偏就是爱上你。欢迎来到《偏爱定律》下课后报导,大家好,我是饰演元予轩的穆天成。」 我将手覆在胸前,微微鞠躬致意,甫抬头,就见镜头外的三个人全都竖起大拇指。 真是的,能不能别这么滑稽?差点害我笑场…… 「今天要执行一项秘密任务,就是在t大体育馆里寻找今晚即将登台的solvia成员,为他们献上剧组精心准备的应援花!现在距离演唱会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们得抓紧时间了,go go!」 镜头一关,宣传组长立刻吆喝:「拍手!」 啪啪啪啪啪—— 凡哥和助理立刻配合鼓掌,助理还惊叹道:「哥你真的就是为镜头而生的人欸,怎么能切换得这么快又这么完美?」 我为镜头而生?这形容也太浮夸了吧,只有卓燃那种长相才能算为镜头而生吧…… 我挥挥手,有些尷尬地说:「别再恭维我了,赶快抓时间拍摄吧。」 「好——!」 接着,我们拿着内部员工证,顺利通过各项检查,来到三楼的管制区,这里是即将登台的艺人与表演团体的休息区,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他们才会被工作人员带往一楼后台准备上场。 「各位观眾,我们现在已经来到艺人休息区的楼层了,究竟第一个遇到的会是谁呢?啊,我好像看到人了!」 我立刻小跑两步,装出一副急切又兴奋的模样,那人注意到我后神情明显一愣,可刻在骨子里的礼貌仍是让他反射性地弯腰鞠躬,直到我三步併作两步地到达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晃了几下,才总算肯接受事实——我就是衝着他来的。 「顺利找到solvia的展晞啦!来,跟镜头打个招呼吧!」 这位身穿白色西装、气质温和的俊秀青年,正是solvia的展晞,也是五人中性格最平易近人的一位。 第一个遇到的人是他,看来我今天运气不错呢! 「大家好,我是solvia的展晞……前辈,您是来帮我们打气的吗?」似是不想让镜头对着自己吃惊的表情太久,展晞边说边把视线移到我身上。 「我是代表《偏爱定律》剧组来为solvia送上应援花的。」我笑着将一枝金莎递给他,「祝你们演出顺利!」 「哇,谢谢前辈、谢谢《偏爱定律》剧组!」展晞高兴地接过金莎,还开心地在镜头前晃了晃,像个满足的孩子般讨喜。 「展晞现在也是大学生,对于今天在t大的演出,心情如何呢?」 「t大曾经是我梦想的学校,今天能以表演者的身分踏上t大的舞台,我感到非常荣幸,希望今晚的表演能把快乐的能量传递给每一位观眾!」 儘管神情很是温和,言谈间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坚定与自信,在展晞的身上,我彷彿能看见和卓燃一样的特质,那就是身为solvia一员的骄傲。 「谢谢展晞的分享,solvia太阳般的热情,一定会把全场气氛炒到最高!那么,现在就请展晞协助我们找到其他成员吧?」 「好的,请跟我来。」 我打了个暗号示意助理拍到这里就好了。 「哇,你们两个真的好有默契喔,完全不像即兴演出耶!」 「这真的是突击採访吗?简直是行云流水啊!」 宣传组一如既往地夸张反应,把普通的对话形容得像是旷世巨作,看惯了他们恭维的伎俩,我只觉得好笑又无奈:「当然是真的啊。」 「我也没想过上个厕所就会被突击……」展晞苦笑回应,接着低声与我寒暄:「前辈,好久不见了。」 我轻拍了下他的背,礼貌性地慰问:「是啊,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吧?」 「託您的福,我一切都好。」 这话也太客气了,我们都快半年没见了,怎么会说是託我的福? 下一秒展晞忽然靠近,在我耳边低语:「多亏您照顾卓燃,不然他可能没办法这么心平气和地去演戏。」 言下之意,只要对卓燃好,就是对solvia好。 我忍俊不禁,也学着他说起悄悄话:「他也照顾我不少,算是互相吧。」 「今后还要请您多多帮忙了。」 「彼此彼此。」 交头接耳结束,展晞转向宣传组:「接下来应该会遇到阿炎跟尧暉,他们演出前会在休息室外散步,消除紧张。」 这种边走边巧遇的形式,完全符合我理想中「寻人任务」的节奏,于是我兴致勃勃地说:「那我们就继续前进吧!」 第五章 如朝阳闪耀的你 (4) 第五章 如朝阳闪耀的你 (4) 果然如展晞所言,没走多久就碰见了预想中的两位成员,我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打量几秒便看懂了,实际需要散心的是面色苍白的尧暉,阿炎则是陪伴他,担任开导的角色。 「哇,前辈是特地来送花给我们的耶,真是太感谢了!」阿炎上前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我笑着回应,同时不忘本职,迅速进行了简短的採访。 身为solvia的发言担当,阿炎的口条幽默又得体,短短几句话,便将对粉丝的感谢、对t大的敬意,以及对公司的回馈全都表达得清清楚楚。更难得的是,他不仅在开头提到《偏爱定律》,结尾时还特地再次强调剧名,宣传力道强劲,连我这个剧组代表都自叹不如。 我瞥了一眼镜头外眼眶泛红的宣传组,估计他们此刻已感动得想把阿炎请去庙里供奉了。 至于尧暉,则是从头到尾都静静站在旁边点头附和,我这才明白,为何公司要为这位正经又有礼的男孩塑造「酷」的形象,原来他不善面对镜头,更是容易紧张怯场,好在团体中不乏能言善道的成员,足以完美掩饰他的短处。 反正只要气氛不冷场,倒也无需让每个人都发言,採访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暂告一段落,最后剩下的,就是—— 「那个、不好意思,能让我先进去看看情况吗?」站在掛着「solvia」门牌的休息室前,阿炎半举着手提议,展晞与尧暉猛点头附和。 我和宣传组交换了眼神,第一次迅速地达成共识:「那就请你先帮我们探探路吧。」 俗辣如我们,没一个敢真的去挑战卓燃的脾气,尤其他现在和古灵精怪的煦煦共处一室,使得整间休息室就像盲盒一般,没人知道打开会是什么风景。 阿炎一肩扛起眾人期待,勇敢踏入未知世界,几秒鐘后,他打开门,朝我们招手示意可以进来。 我立刻比了个暗号,让宣传组把摄影机打开,然后重新来一次开门的动作,并配合着说道:「哇,卓燃和煦煦都在休息室里耶,看来我们真是非常幸运!」 茶几上堆满了塑胶袋与空碗,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九层塔味道,显然他们才刚解决完晚餐,就得被我们打扰,实在有些于心不忍,但为了完成这项疲惫的任务,我也只能装作浑然不觉。 「天成哥?」 气音的呼唤传进耳里,我循声望去,对上卓燃略显吃惊的脸庞,可碍于摄影机在拍,我无法与他自在的寒暄,仅能公事公办地对着所有人道:「我们终于集齐solvia的成员啦!请大家移步到这边,和镜头前的观眾打声招呼吧。」 「glow like the sun!如朝阳闪耀,大家好,我们是solvia!」 五位成员迅速以卓燃为中心排成一列,无论是手势还是口号都整齐划一,连鞠躬的角度都精准一致,看起来就是个完美的整体。 「谢谢你们愿意接受採访,我谨代表《偏爱定律》剧组献上应援花,祝福你们今天的演出顺利圆满!」 如雷的掌声随即响起,儘管那只是一朵绑着缎带的巧克力花,五人却都十分捧场,可就在此时,拥有「天真」人设的煦煦一脸懵懂地开口:「欸——燃哥,你不也是《偏爱定律》剧组的人吗?为什么你也有花啊?」 拜託,别在这种美好的时刻挑衅你燃哥好吗?我不禁在心里捏了把冷汗。 出乎意料的是,卓燃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挥着手中的花笑道:「这就是天成哥对我的『偏爱』啊。」 「哈哈哈,那是当然的囉!」他应对得自然又有趣,让我备感欣慰,便顺势把话题递过去:「那么,现在就请我剧中的好搭档,同时也是solvia队长的卓燃,对粉丝们说几句话吧!」 「没问题!」卓燃勾起自信微笑,对着镜头朗声道:「感谢vian到场替我们应援,这是我们五人近期最后一次的合体舞台,希望大家都能尽兴,solvia全体成员今后也会继续努力,带给vian源源不绝的力量,glow like the sun!」 「如朝阳闪耀!」其馀四位成员也热烈呼应,宏亮的嗓音在这瞬间凝聚成一股强大的能量,让人不禁为之振奋。 「谢谢卓燃帅气的发言!那身为剧组代表,我也想替《偏爱定律》的粉丝们谋一个小福利,能否请除了卓燃以外的成员,也来对我们的观眾说几句话呢?」 「等很久啦,让我来吧!」阿炎立刻跳了出来,搭着卓燃的肩膀,嗓音嘹亮地宣告:「各位观眾,感谢你们收看我们队长的演戏处女秀,别看他平常一副霸气外露、什么都难不倒的样子,其实他真的超——努力,无时无刻都抱着剧本练习!所以啊,如果你们觉得燃哥演得好,请一定要狠狠夸他,五星好评给好给满,谢谢大家!」 「耶,这是一定要的啦!」 卓燃双手环胸,全程一副「让你表演」的模样,似笑非笑地看着阿炎,最后认命地跟着眾人一起鼓掌。 掌声落定后,展晞也接着说:「《偏爱定律》由我们非常尊敬前辈天成哥,和solvia的队长卓燃共同主演,是一部轻松有趣的戏剧,希望大家能跟我们一起准时收看喔!」 「哇,谢谢展晞!我们一定会努力,不辜负大家的期待!」我一边回应,一边面向镜头补上收尾:「再次感谢solvia的成员们接受採访,祝你们待会的演出顺利。以上是本期的《偏爱定律》下课后报导,我们下次见囉,掰掰!」 看着摄影机的红灯逐渐暗去,我如释重负,一股倦意随之袭来,彷彿下一刻就能倒头大睡,然而,身旁的动静却大得令人不能忽视,我转头望去,只见宣传组的两位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收拾完摄影机与麦克风,接着从包里掏出手灯、团扇,甚至还披上了印有女团lumi团徽的外套。 「你们、这是……」 「感谢两位帮忙,我们结束后停车场集合吧,掰掰!」 语毕,两人立刻化身追星族,如一阵风般奔离现场,只留下我和凡哥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难道我们只是个幌子,这两人是打着工作的名义来追星的吗?我不禁往坏的方向想,但若真是如此,她们还真是将兴趣与工作完美结合,让人羡慕不已。 「竟然就送这种东西来敷衍我们,也不想想这部剧是靠谁才有这么高的关注度!」 尖锐的女声刺进耳膜,我不禁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还满脸笑容的琳达,在宣传组一离开后立刻变了脸,神情满是不屑。 其实,本来是真的准备了一大束花的,只是我一时兴起、擅自做了点小更动……我吞了吞口水,犹豫着该不该主动坦白,这时有人抢先开口了。 「这挺好的啊,比起那些只能看不能碰的花,我比较喜欢这种能吃的。」煦煦晃着那束用巧克力做成的花束,不经意地和我对上了视线。 难不成,煦煦是因为顾念我还在场才这么说的?他原来是这么贴心的孩子吗? 「不是让你们减肥吗?还吃?在镜头前都快胖成猪了!」琳达的声音瞬间拔高,话里的火气全往煦煦身上洩去:「哪家经纪公司像我们这么好?三餐照给、零食也管不住,该知足了!」 煦煦低着头不语,默默躲到了展晞身后。他身上的那套打歌服是和卓燃一样的设计,可穿在他瘦小的身形上却像是借来的大布袋,琳达的话根本不是在管教,而是羞辱。 「老么。」 卓燃这时开口,语气虽轻,却让现场的空气顿时凝住了,他朝煦煦勾了勾手指。 煦煦毫不迟疑地靠了过去,并在卓燃伸手后,将手中的花递给了他。 「等表演结束再吃吧,我相信你会表现得很好。」卓燃轻拍了他的肩膀,煦煦这才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这明明还算是个温馨的收尾,至少在我们这些外人面前保足了solvia的面子,却仍是有人看不顺眼了。 「喂——你标准能不能一致一点?」琳达咬牙切齿,怒火几乎要从眼底烧出来:「刚才是谁因为他偷吃咸酥鸡破口大骂的?现在装什么好人啊!」 咸酥鸡?难怪刚刚一走进来就闻到浓浓的九层塔味……我跟凡哥互看一眼,相信他也正跟我想的一样:为什么每次修罗场都要选在我们面前上演? 「那是因为他感冒了,我担心他吃炸的影响喉咙,才会说那些话。」卓燃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带力,他根本不给琳达回嘴的机会,语调一转,高声道:「大家调整一下状态,准备上场了。」 「喔!」成员们纷纷应声,气氛瞬间拉了回来,我虽然搞不清楚他们口中的「调整」是什么,但还是抓紧机会拉着凡哥闪人。 第五章 如朝阳闪耀的你 (5) 第五章 如朝阳闪耀的你 (5) 关上门的剎那,我看见琳达正恶狠狠地瞪着卓燃,显然,solvia的成员们比起经纪人更信任他们的队长,我猜琳达大概也不是第一次被他强压一头了。 可她方才对煦煦说的话实在让人听不下去,他们毕竟还是少年,就算要责备也该有分寸,更应该在外人面前替她的艺人们维持形象。 「原来你说的工作就是指这个啊,吓我一跳。」 卓燃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还来不及回神,凡哥忽然像被雷劈到似的惊呼:「我、我想上厕所!」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留我一个人在原地尷尬地转头,对上卓燃的目光。 「嗯……他们没先通知你吗?」 「他们只说会有採访,没说是你来。」卓燃勾起和煦微笑:「你之前惊讶的样子明明很真实,果然是演员啊。」 「哈哈哈……」我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一切阴错阳差,只能以乾笑回应。 「哥,你会看我们的表演吧?」 「当然啊,免钱的表演不享受的话未免太可惜了。」 「希望你会喜欢,我会用心唱的。」卓燃微微偏头,莞尔一笑的模样十分迷人。 他非但没有为我先前的拒绝耿耿于怀,反而对我的到来表达欢迎与感谢,一如既往地温暖。 我想,我也该拿出点诚意,专注地欣赏他的表演才对,于是将solvia送进后台准备后,我向凡哥提出请求:「我可以绕去对面吗?面对舞台的位置应该能看得比较清楚。」 一旁待命的工作人员听见后立刻热心地说:「您可以从员工专用通道过去喔。」 凡哥先向工作人员道了谢,随后也不忘叮嘱:「小心点喔,等等还是回这边集合。」 「好。」 我立刻依照工作人员的指引行动,沿着通道走了一段路,终于推开一扇门,迎面而来的是洒落的灯光,以及一整面巨大的萤幕,虽说舞台上的人看起来像蚂蚁那么小,但萤幕上的画面却是清晰无比,表情细节都一览无遗。 对我这个无法靠近摇滚区的人来说,这里大概就是最佳的观赏位置了吧。 「接下来,有请超人气男团——solvia!」 舞台灯光瞬间暗了下来,随着前奏响起,五道人影自烟雾中登场,现场立刻爆出尖叫与掌声。 音乐低鸣,尧暉率先踏出步伐,动作乾净俐落,其他成员流畅地接上队形,整齐划一的舞步配合节拍紧扣,让人目不转睛;下一秒,卓燃一记俐落的旋身来到中心位,大萤幕随即聚焦在他俊美的脸蛋上。 「风掠过肩膀,吹散昨夜的迷惘;梦绽放脚下,终于不再徬徨……」卓燃清亮而充满穿透力的嗓音划破舞台与观眾席的距离,直直撞进了我的心口。 接着,阿炎与煦煦轮番接唱,嗓音交错融合、层层堆叠,节奏不断攀升,最后的高音由主唱展晞一举唱出,宛如烟火点亮了整首歌最灿烂的一刻,五人完美无缺的合声将现场气氛推向顶点。 向着太阳的中心奔跑吧 踏上青春的航道吧 倾注一切热爱吧 把光芒握在掌心,不曾停 在未来天光刻下不朽的名 副歌一响,全场观眾齐声应援,声浪震耳欲聋,场馆彷彿也随之震动,我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大萤幕上,他们就如同一直以来呼喊的口号一般,如朝阳闪耀,而我,站在这样的光芒之外痴痴地仰望着。 原来这就是现场演出的魅力啊,怪不得有那么多人愿意花大钱抢演唱会门票,而这竟只是场大学校园的演出,若是在真正的表演场馆中,结合了重金打造的舞台与音效,该会有多震撼呢? 一首热血的主打歌结束后,紧接着solvia又带来了两首耳熟能详的抒情歌,带着观眾一同齐唱,气氛温馨又动人,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加入了歌唱,随着成员们的指挥摆动手臂,像个投入的小粉丝,心头流淌着暖洋洋的感动。 真庆幸今天有来看表演,能看见如此闪闪发亮的他们,真是太好了。 「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再次感谢solvia带来精彩的演出——请成员们先留步!」 台下的欢呼声还没完全平息,主持人又紧接着道:「现在,我们要进行大家最期待的抽奖,有请solvia的队长卓燃帮我们抽出t大学生专属奖!」 原来还有抽奖环节啊,也是,毕竟主办方靠着请到solvia收了不少门票钱,真该编列些奖项来回馈观眾。 「恭喜,医学系五年级——穆雨成同学,请上台!」 场馆某处传来一阵惊呼,我却只是怔怔地望着大萤幕,脑中一片空白。 主持人刚刚说什么?医学系、五年级…… 下一秒,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与我弟弟同名的青年走上舞台。 他步伐稳健,身形笔挺,神情沉着得近乎冷漠,那张脸既是熟悉,却又陌生得像隔着一层浓雾,让我无法看清。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竟会以这种方式再见到他。 「啊,对了,穆雨成同学,请问你认识穆天成演员吗?你们的名字好像喔!」 主持人笑着问,那语气明明很是轻松,却像一隻大手猛地掐住我的喉咙,让我差点喘不过气。 「不,我不认识。」 青年的回答乾脆冷淡,不带一丝迟疑,就在那一瞬,我感觉呼吸真的停了。 这明明是预想中的答案,毕竟有个成就不上不下的哥哥,确实十分丢脸,会选择否认也无可厚非。 幸好他长得像妈妈,幸好……他跟我几乎一点也不像,幸好…… 「穆天成是我非常尊敬的演员。」 猛地,一道清亮的嗓音穿透混乱的思绪,宛如晨曦洒落在心头,我倏然抬头,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只见大萤幕上,卓燃握着麦克风,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 「我现在正和天成前辈一起拍戏,从他身上学到了许多宝贵的经验,请大家期待我们的作品!」 「哇——一定支持!」 我怔怔仰望着他,坚定自信的神情是多么炽热辉煌,一举轰散我心底所有的阴霾。 随着掌声在场馆内回盪,我如同洩了气般跌坐在地,泪水静静地滑落脸颊,却带着久违的温热。 卓燃,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温柔地拾起被家人遗弃、满身伤痕的我。 第六章 幻化为真实之吻 (1) 第六章 幻化为真实之吻 (1) 自从校园演唱会结束后,接连发生了两件对我而言极为重要的大事,第一件,是我自身心态的转变—— 我变得极度喜爱卓燃。 「小燃,早安!」 在片场遇见时,我总会率先打招呼。 「等等这一段,我们可以这样搭配看看……」 拍戏的时候,我不再只是照着剧本走,而是深入揣摩元予轩的内心,并积极和「方晗」讨论如何让我们的互动更加自然,幸运的是,我们的詮释多半都能得到杨导的肯定,虽然不敢自詡完美无缺,但从现场工作人员们专注又愉快的神情来看,我们的表演确实能让人投入其中。 「小燃,比起炸鸡,你更喜欢烤鸡腿对吧?我帮你拿囉!」 「喔、谢了。」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何我能那么自然地和卓燃相处,原来,我一直把对手足之情的嚮往投射到了他身上,毕竟在幸福的过往里,小雨也曾像条小尾巴似地跟在我身后,要我教他功课。 若是改变我们命运的厄运没有到来,现在的小雨铁定会像卓燃一样与我亲近。 可当事与愿违,我被否认、陷入低潮时,是卓燃温柔地接住了我,我对他满怀感激,也因此,现在只要能看见他吃饱睡好、工作顺利,我便心满意足了。 然而,卓燃本人都还没说什么,凡哥却硬是拉着我进行了一番恳谈。 「小天啊,你老实跟凡哥说……你是真的喜欢上卓燃了吗?」 从他紧张兮兮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凡哥口中的「喜欢」,可不是普通的好感,而是更接近「爱情」的那种。 但对我来说,我对卓燃的感情单纯坦率,就像卓燃在访谈中以「尊敬」来形容他对我的感觉一样。 于是我勾起笑容:「凡哥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我终于又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了,我真的非常开心!」 「所以对你来说……卓燃和我是一样的吗?」 「对啊!」 「这样啊……」凡哥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其实,那天大学演唱会之后,卓燃有问我,你和家人的关係是不是不太好?」 闻言,我的心脏不禁漏跳了一拍,这才猛然想起当时为了请卓燃帮忙找我爸,提供的文件中很可能写到了小雨的名字…… 难道那日,卓燃认出了大学生穆雨成就是我弟弟,知道我听见对方否认和我的关係后会难过,才会主动站出来帮我说话? 如果真是这样,我恐怕得再大大的感动一次了。 「小、小天,你生气了?」 「喔,没有啦!」看到凡哥脸色变得惨白,我赶紧傻笑:「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小天你成年后就离开家,和家里不常联络……这样讲应该没问题吧?」 在不知道我和卓燃之间有私下约定的情况下,凡哥的回应已经算非常得体了,我很感谢他这么替我着想。 「你答得很好,倘若他以后还有问到我的事,麻烦再跟我说喔。」 虽说我的底细都差不多被他摸清了,可我仍是不免好奇,卓燃会对我的哪方面感兴趣。 「你放心,我会在不洩露你太多隐私的前提下,小心应对的!」凡哥拍着胸口信誓旦旦地保证,过于认真的模样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备感温暖。 至于第二件事,晚个几天才发生,那日天气阴沉,最适合窝在暖暖的被褥里酣睡,因此当闹鐘响起时,我说服自己再睡五分鐘,殊不知时光飞逝,等我惊觉不对从床上跳起,已经比平常晚了整整二十分鐘。 我用行军般的速度洗漱、更衣,然后火速衝往停车场,一打开车门便听见一道似笑非笑的指责。 「哥,你迟到囉。」 「抱歉抱歉,我不小心睡过头……欸,卓燃?」 只见后座端坐着一位俊美青年,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嘴角还勾着一抹狡黠的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他轻拍身旁的座位:「来后座坐吧,我慢慢跟你解释。」 我望向凡哥想徵询意见,就见他点头如捣蒜,我也就乖乖照做了。 后来经过卓燃的一番解释我才明白,原来是因为琳达需要陪着展晞和阿炎到外地参加行脚节目的录影,暂时无法兼顾其他事务,于是便将目前只需要拍摄《偏爱定律》的卓燃託孤给了凡哥,请他负责接送。 「那尧暉跟煦煦呢?」 「有另外安排助理给他们。」 「那就没帮你安排吗?」 明明卓燃是solvia这座「摇钱林」里最茂盛、最会赚的那棵树,怎么待遇反而比较差呢?我忍不住为他抱不平。 「反正最近没别的工作,能跟你们一起去片场就够了。」他耸耸肩,语气平静地说:「要是随便给我派个不中用的过来,反而更让人烦。」 当他说到「不中用」这个词时,我清楚看到凡哥那宽厚的背影抖了一下,难怪今天的他特别拘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毕竟「当卓燃的粉丝」和「担任卓燃的临时经纪人」这两件事,难度完全不在同一个量级。 「不过这样等于是增加凡哥的工作量吧?他总不能除了接送外真的完全不管你啊,要是没点奖金或补贴,那他也太亏了吧?」 「咦、咦!没关係啦——」凡哥慌乱的惊呼声像是想打圆场,可卓燃明显认可我的话,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会跟人事部门反应,要是他们无动于衷,我就直接找老闆了。」 就是这种时候,实在让人爱惨了卓燃的战斗力。 「喔、喔,那就谢谢你们了……」凡哥结巴地说,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光听语气就能想像他内心有多诚惶诚恐。 「有消息了再跟你们说吧。对了……你们在车上都会放我们的歌啊?」 卓燃总算是提起了那自动轮播的背景音乐,我得意地笑了笑:「我不是说过,你的歌我全都听过吗?」 「我还以为那只是你的客套话。」 「谁跟你客套了?那可是我的真心话。」 我一脸诚恳地捧着心口,这才让卓燃稍微相信,甚至偏过头掩饰害臊。 果然还是小孩子呢,都没开始夸就害羞了!我忍着笑意,询问另一个好奇已久的问题:「我记得《偏爱》的ost也是你们要唱的吧?」 「嗯,赶在展晞他们出发之前录完音了。」 「什么?这么快!」我大吃一惊:「这次又是你自己作词作曲?」 「片头因为原作老师有些想法,所以是她亲自和音乐製作讨论作成;片尾很早就确定是方晗献给元予轩的情歌,製作人建议由饰演方晗的我在读完剧本后,根据角色感受创作,因此是我写词作曲,再交给团队后製。」 「天啊,你每天都那么忙,哪还有时间写歌啊?」 「善用零碎时间,像是在车上、等通告时,拼拼凑凑也能完成。」卓燃说得云淡风轻,彷彿早就习惯这样的生活:「现在手机很方便,录音软体可以模拟乐器,不一定非得坐在琴前才能创作。」 正所谓天才不可怕,可怕的是天才比任何人都还要努力。卓燃儼然是这现代佳句的完美范例。 「那请问身为『元予轩』,我有这个荣幸抢先听学长唱歌吗?」 原本我只是想要趁机跟他开玩笑,想不到卓燃竟答应了。 「好啊,给我一点时间准备。」 这下,变得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他的歌曲应该已经授权给製片方,我的要求显然是难为他了。 但既然他都答应了,如果现在反悔,反而会显得更失礼吧? 一番挣扎后,我还是决定欣然接受:「那就等你有空再说吧!」 我们相视而笑,在气氛正好下抵达了片场,没想到刚一下车就撞上剧组的人,立刻招来一阵调侃。 「哇,你们两个的感情也太好了吧?竟然已经出双入对了!」 「该不会真的假戏真做了吧?」 他们都是饰演元予轩与方晗朋友的演员,起初还因卓燃火爆的名声在外,对他颇为客气,但相处久了,发现他不发威时就像隻温驯的大猫,也就逐渐放肆了起来。 「嘿嘿,我超喜欢卓燃的,这么优秀的孩子谁不喜欢呢?」 我承认得大方,笑容更是灿烂,不给人任何拿话柄的空隙。 至于卓燃,则是耸耸肩,一副「天成哥高兴就好」的模样,他人瞧着我们的反应如此无趣,渐渐地也就不会自讨没趣了。 就这样,我们维持着「相亲相爱」的默契,迎来了这重要的一天。 第六章 幻化为真实之吻 (2) 第六章 幻化为真实之吻 (2) 「小天你、没问题吧?」 这天,停车场里,凡哥罕见地下车迎接我,只为避开卓燃跟我说几句悄悄话。 「放心,我既没吃什么重口味的东西,也有乖乖刷牙,还备了一整瓶漱口水在拍摄前用。」 「我不是指这些啦!」凡哥不小心爆出了高音,又深怕被他人听见,赶紧压抑下来:「我是说……你真的不会有什么芥蒂吧?」 凡哥紧张兮兮的模样让我忍俊不禁,若换作几週前,在面对今日要拍摄的内容,我大概也会像他这般忐忑不安吧?可现在不一样了。 「对象是卓燃,当然不会囉。」我朝他眨了眨眼,随即撇下他,逕自打开后座的车门。 「早啊,昨晚没兴奋得睡不着觉吧?」 「你——这种事是可以随便开玩笑的吗?」卓燃的神情充满无奈。 今天,是要拍吻戏的日子,并且在剧组的巧妙安排下,本剧出现的三场吻戏全都集中到了同一日。 在此之前,我和卓燃已经为剧情需求拥抱过无数次,甚至连最后一幕的大结局都拍完了,可唯有吻戏,对我们来说都是新奇的体验。 我没问卓燃现实中是否有和人接过吻,毕竟这算是个人隐私,但从过往一起讨论剧情的经验推敲,他的感情观似乎偏向保守。 「怎么了?那么多人围在那里?」 远远地,我看见化学系系馆前聚集着一大群人,今天是週末,自我们开进校门以来便十分寧静,顶多是能望见彼端操场上有几个小小的人影,原来,人是都跑来这里了啊? 「啊,昨天小陈有通知我,会送餐车过来。」 小陈、餐车……怎么感觉这么耳熟?我还没回忆起来,卓燃便先发问了。 「小陈是谁?」 「是吕丰彦演员的经纪人。」 听了凡哥的回答我才恍然大悟,见身旁的卓燃还是一脸茫然,我便向他补充介绍:「吕丰彦是我上一部参演的戏《曖昧请在下班后》的男主角,人称『霸总专业户』,就是你之前来休息室找我时遇到的那位男演员,他有说过要送餐车帮我应援。」 只是我没想到那竟然是真的,还真是贯彻了「霸总」人设。 既然那是吕丰彦特地为我准备的,我自然得去瞧瞧,于是停好车后,我与凡哥一同搭电梯到一楼,朝着餐车走去,卓燃也没多说什么便主动跟了上来。 替熟识的艺人准备饮料或零食、免费招待剧组人员,是演艺圈里普遍的礼尚往来,有时是出于商业考量,有时则是基于情分,无非是希望剧组能多多照顾自家人,只是吕丰彦这位霸总要做就会做到最好,不仅饮料能客製化加料,甚至还有热狗堡吃到饱,十足地海派大方。 看着餐车招牌上斗大的字:「吕丰彦(穆天成演员的挚友)请大家吃吃喝喝!」我感到暖心的同时也不禁有些头疼,下次他进组时,我该准备什么好呢?压力山大啊…… 「挚友?」 卓燃的嗓音忽然传进耳里,我反射性地望去,发现他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望着我。 那就像是完全无法接受这个词汇,对此反感、质疑、更是不可置信一般。 我不清楚他为何突然变得敏感,只能试图缓和气氛:「他就爱装熟啦,跟每个人都是挚友,不像我,信任的人只有你跟凡哥。」 「我又没说什么……」卓燃嘴上这么说,表情却明显缓和了不少。 所以他刚才是……吃醋了?就为了那两个字?我有些讶异,但还来不及理清,思绪便被愈发高涨的喧闹声淹没,吵得我无法顺利思考。 「来,笑一个!」 「下一个换我!」 「欸欸,我们一起拍好不好?」 「拜託,跟立牌拍照也会害羞?太逊了吧!」 我循声望去,原来,吕丰彦不只送来了餐车,竟还订製了自己的等身大立牌,成了临时的热门打卡景点。 这个吕丰彦,自恋也得有个限度吧…… 「小天,你可能得拍张认证照,好让我发文感谢吕丰彦喔。」凡哥一边说,一边举起手机开始取景。 「我?」 那让人感到羞耻无比的立牌,竟然还做成了壁咚的姿势,我怎可能跟那种东西拍照啊! 「一定要吗?」 「或是我们等下戏后再来拍,人应该会比较少一点……」 凡哥以为我只是单纯因为现在人太多了而怯场,可下戏后天都黑了,餐车上的食物也销售一空,再来拍照恐怕诚意不足。 「凡哥。」这时卓燃突然插话:「那个认证照,我也能入镜吧?」 「嗯……只要照片里有小天应该就行了。」 「既然如此,就一起拍吧。」 说完,他逕自朝人形立牌走去,原本还玩得不亦乐乎的工作人员们见他走来,立刻让出一条路,卓燃直接站到立牌旁,我这才发现他竟然还稍高一点。 下一秒,他将立牌整座拔起,微微倾斜了角度,那隻壁咚的手便像是搭在他肩上似的。 「这样的姿势可以吗?」 若只拍上半身,还真有种他与吕丰彦跳着华丽双人舞的错觉。 「哇,好像很好玩欸!」我对他的创意惊喜万分,立刻转向凡哥:「手机借我一下!」 「喔、好!」 我把手机切成前置镜头,以餐车为背景,故意张大嘴摆出夸张惊讶的表情,手指向抱着立牌的卓燃,构成了一幅詼谐画面。 其他人怎么想我不晓得,但以吕丰彦调皮爱玩的性格来看,他肯定会更喜欢这种有情境剧效果的搞怪合照。 我将手机交还给凡哥,请他加工上文字:「快看!@吕丰彦霸总的热狗堡太美味,@卓燃都高兴得跳舞了!」然后上传到社群平台,便算是任务完成了。 「啊,吕丰彦转发了!」凡哥惊呼。 「嗯?这么快?」 难道他都不用工作,成天抱着手机滑动态吗? 凡哥立刻点开来查看,只见吕丰彦写下了宛如轻小说书名般的感叹:被全球前二十帅的男人拥抱的我,是不是该坠入爱河了? 后头跟了一个泪眼汪汪的感动表情符号,下方还不忘补充一句宣传语:「看在@穆天成@卓燃如此牺牲的份上,请大家多多支持他们的新戏@偏爱定律!」 无论何时,自嘲都是最安全的幽默,吕丰彦发文后马上被无数粉丝转发,按讚数更是以倍数快速飆升。 综合之前的舞蹈挑战,到这一次的宣传车认证照,我深切地意识到一件事—— 「你真不愧是solvia的製作人,宣传组下次应该找你合作才是。」 我忍不住感叹,没想到他却丝毫不领情,只是一脸淡然地催促:「我们是来拍戏的吧?快走吧。」 奇怪,我应该没说错什么吧?怎么心情看起来还是不太好…… 我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应对,只能默默看着他宽厚的背影逐渐远去,印象中,他咸少这样把我撇在身后。 或许……这也不是件坏事吧?我试着安慰自己,毕竟,等会儿要拍的那场吻戏,方晗的状态也如同现在的他一般。 第六章 幻化为真实之吻 (3) 第六章 幻化为真实之吻 (3) 大致的前情,是化学系如火如荼地准备为期一週的化学季,不善推辞的元予轩被选为一年级的总召,吃力不讨好,好不容易在方晗各种暗中帮忙下让活动圆满完成,大伙儿也因此对元予轩刮目相看,可就在眾人围着元予轩大肆夸讚时,方晗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学长!」 元予轩一眼捕捉到方晗孤单离去的背影,追着他来到了系办。 方晗闻声停下脚步,来不及煞车的元予轩就这么撞上了他的背。 「噢!」元予轩摀着自己小小的鼻子,慢慢抬头,视线聚焦后,对上方晗那双沉静的眼睛,连忙开口:「学长肚子不饿吗?大家准备的东西很好吃耶,一起去吧?」 「我不饿,你先去吧。」 「学长不饿的话,我也不饿!」说完,元予轩拉了张椅子先让方晗坐下,自己又跑去远处找来另一张椅子,挨着他坐下。 瞧着元予轩忙前忙后的模样,方晗忍俊不禁:「你好像很开心?」 「对啊!」元予轩抬起头,笑容灿烂如阳:「虽然身体疲惫,可精神上很满足喔,都多亏了学长!」 「……我?」 「是学长暗示可欣学姐和我分享拉赞助的秘诀,也是学长拜託系主任开放实验教室让我们练习,还有还有,熬夜赶工时我不小心睡着了,是学长帮我盖毯子对吧?」元予轩滔滔不绝地说着,却换来方晗错愕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是我?」 「毯子上有学长的香味呀!至于其他事,也只有学长能够说动那些人帮助我们了吧?」元予轩挺起胸膛、对于自己的推理信心十足,让方晗露出了微笑,甚至宠溺地揉揉元予轩的头。 「真聪明。」 我享受地笑着,按照剧本,接下来元予轩会因为放松下来而突然落泪,让方晗手足无措,元予轩则是哭哭啼啼地说自己是喜极而泣,接着满怀感激地主动亲吻方晗—— 奇怪,这停顿会不会太久了?卓燃该不会是忘词了吧? 我悄悄抬眼,却发现他看我的眼神完全不像剧本里描述的情绪,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哀伤。 这样下去导演肯定会喊卡……但会不会,他其实是在即兴发挥? 如果是这样,我不如顺势试探一下。于是我收起笑容,小心翼翼地问:「可是……学长,你不开心吗?」 听见我的话,他的动作一顿,彷彿从某段思绪中抽离,神情一闪错愕。 可很快地,「方晗」上线,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明明表现得这么好,看到你备受大家认可,我也与有荣焉,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鬱闷……」 方晗虽然看似完美,但在感情上却单纯得像个孩子,此刻的一脸茫然似乎更加呼应了先前「转身离开」的行为。 于是元予轩也被这份情绪所牵动,扶住方晗的肩膀,凑前吻上了他的唇。 这依旧是个「安慰之吻」,只不过情境不同,呈现出的情感自然也不一样。 唇瓣分开后,元予轩带着泪光凝视方晗,语气激动又坚定:「我选择学长!无论何时,我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你,绝不让学长孤单!」 方晗眼中掠过一丝震动,随即缓缓露出笑容,犹如静謐的海上月光,世间所有的温柔与喜悦都匯聚在这个瞬间,美得令人屏息。 「谢谢你,我很高兴。」 若这一段被保留,这个笑容一定会被无数粉丝截图疯传,因为它实在过分美丽了。 「卡。」 杨导走了过来,一脸无奈地开口:「你们俩还真是很爱给自己加戏呢。」 卓燃刚要回应,我便抢先解释:「因为后来好像都没解释方晗为何转身离开,我们才想说这样发展比较自然……不可行吗?」 「我可没说不行。」杨导拍拍我的肩,神情豁然开朗:「就照这个方向演吧!刚才亲吻那一幕,卓燃你头低得太多,阴影刚好打在天成脸上,要注意一点。」 「我知道了。」 所以刚刚那句话是吓我来着?我心里虽然有点闷,脸上还是掛着笑,配合度一百分。 导演一离开布景,我转头看向卓燃,却发现他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大概是在为我帮他掩饰失误而感到抱歉吧? 我学着他拍定装照时的样子,拉住他的手,在掌心轻轻搔了两下,并用嘴型对他说了句:「加油。」 卓燃为之一愣,脸上原本的阴鬱逐渐退去,最后,他勾起了一抹浅笑。 后来,直到导演满意,我们至少亲了十次,头昏脑胀、极度缺氧下才终于大功告成—— 更正,才拍完了第一场吻戏。 「凡哥,卓燃呢?」 明明刚才我们还一起检查回放画面,转个头人就不见了,我根本来不及问他刚才演到一半为何突然恍神。 「他说肚子不太舒服,去上个厕所。」 什么?所以他刚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分心的吗?我连忙追问:「是吃坏肚子了?还是太紧张,肠躁症发作?」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我用一下手机。」 凡哥从包包里掏出我的手机,我一拿到就立刻打开地图搜寻附近的药局,接着便是如法炮製,将各种治肠胃毛病的药通通搜刮了起来。 但当我气喘吁吁地赶回片场,却看到他好端端地坐在休息室里,表情平静,完全不像有什么毛病。 我反手把休息室的门锁上,同时不忘询问:「你还好吗?凡哥说你肚子不太舒服。」 「没事。」卓燃摇摇头,视线落到了我手中的塑胶袋上:「你去帮我买药了?」 「是啊,因为不知道你的症状是什就都买回来了,你看看哪个比较适合。」 「谢谢。」他直接接过整袋药,却没多看一眼:「多少钱?我转帐给你。」 「不用啦,就当我回报你上次帮我买退烧药。」我摆摆手,接着说:「事情都过这么久了,我好像还没正式跟你说声谢谢,听说我昏倒的时候是你把我抱去医务室的?感谢你的即时救援。」 显然也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卓燃笑着摇了摇头,但当他对上我的视线时,笑容却慢慢收敛了。 我正纳闷,他忽然正色开口:「刚才你的即兴演出……我可以理解为,是你想跟我说的话吗?」 我大概知晓他的意思,却故意装傻反问:「哪一句啊?」 「『无论何时,我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你』那句。」 「是啊,谁叫我们家小老虎这么爱吃醋呢?」 仔细想想,卓燃最早的不满,好像就是从吕丰彦自称是我「挚友」那时开始的,他大概是那种连对朋友都会產生佔有慾的人吧?若是如此,我大概就能理解了。 卓燃微微张着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牵住了我,轻轻地晃盪着。 既然卓燃的心情好转了,接下来的拍摄想必会一帆风顺了吧? 可惜,事与愿违。 第六章 幻化为真实之吻 (4) 第六章 幻化为真实之吻 (4) 第二场吻戏是发生在最后一集的场景,这时方晗和元予轩已是热恋中的情侣,在黄昏时分,人群渐散的图书馆一隅,他们靠在隐密的窗边拥吻,是三场吻戏中最亲密的一场,更带着轻松玩闹的氛围。 「卡!」杨导喊停,接着关切:「卓燃,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抱歉,我没事,请让我再试一次!」 「好,我们从元予轩的台词开始接。」 然而,在连连吃了ng后,卓燃紧绷的神态与「轻松」完全沾不上边。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心神不寧?眼下情况未明,我只能暂时静观其变。 「学长,时间很晚了,我们该回去囉!」 元予轩轻摇着方晗的手臂,试图唤醒正在小憩的他,方晗睁开惺忪睡眼,一隻手撑着脑袋,嘴角含笑地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恋人。 「回去?」他用慵懒的声音低语,「你不想和我独处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元予轩的脸瞬间红透,虽然羞涩,仍旧努力解释:「只要跟学长在一起,我的心就会跳得好快,做什么都笨手笨脚的,真的好丢脸……」 方晗微笑起身,轻轻搂住元予轩。 「在我面前,冒失一点也没关係——」 因为我会稳稳地接住你。 这句话,是方晗释放魅力的关键台词,在我的想像中,他应该是带着宠溺的笑容,语调极尽温柔,我相信这对卓燃并不难,毕竟他平日里也经常神情温和地望着我,甚至连拥抱他也曾自然地做过。 然而,当他伸手揽住我,我们的身体逐渐贴近时,他却触电似地弹开,甚至避开了我的视线。 「卡!」 卓燃重重地叹了口气,看来比谁都想掐死这个一直ng的自己。 「妆造组,请帮演员补妆,大家先休息十分鐘。」 「等等。」 我举手拦下迎上前的工作人员,紧接着,做出了让眾人倒抽一口气的壮举。 「唔、嗯……唔?哥?」 我猛地伸出魔爪,毫不留情地对着卓燃的俊脸又揉又捏,更不忘吟诵咒语:「笑一个、笑一个,爱笑的小孩运气不会差!」 卓燃整个人愣住,瞪大的眼睛写满了困惑,脸也被我揉得变形,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样够放松了吧?」我收尾般地拍拍卓燃的脸颊,将他的头扳向我,语气篤定地道:「别再鑽牛角尖了,像平常那样跟我撒娇就好,我相信你能做到。」 「那、刚才那是……」 「把你的脑袋搅一搅,你就会忘记自己在纠结什么了啊。」 噗哧!卓燃笑得无奈:「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怪招啊。」 「有效就好。」我勾起笑容,「现在,来补妆吧。」 眼看卓燃的脸上被我留下了几块红印,化妆师们用一种令人窒息的眼神盯着我,我连忙赔笑道歉,心里却忍不住吐槽:卓燃也太细皮嫩肉了吧?我这点小动作就能弄出痕跡? 所幸在我好声好气的拜託下,化妆师们用精妙的化妆技术弥补了一切,卓燃看着我陪笑的模样似乎心情也好了不少,只要能博他一笑,我当一回小丑也甘愿了。 「准备好了吗?正式来囉,五、四……」 我看着卓燃恢復平静的面容,却依旧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二、一,action!」 「在我面前,冒失一点也没关係。」驀地,方晗倾身靠近,和元予轩的距离瞬间拉近。 「因为,我会稳稳地接住你。」 方晗拥住了元予轩,在他的耳畔低语,温柔的声线化作一股暖流在心底淌过。 下一秒,我听见了鼓譟的心跳,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疑惑:那究竟是属于元予轩的,还是我的呢? 这次,他是真靠得近了,我们紧紧相拥,像要把彼此嵌进对方身体里,他在我的耳鬓廝磨,热气的薰染带来阵阵刮搔。 「等、等等……这样真的很痒……」我忍不住闪躲,却在这一刻,他顺势吻了上来。 配合剧情放松自己,沉浸在这段亲吻里。他的力道越来越强,竟让我踉蹌后退,紧抓窗台之际,突然感觉脚下悬空,是他将我抱上了窗台。 双脚离地的不安让我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子,也加深了这个吻,一阵急促的火焰轰地窜上心头。 这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拍戏时產生了私人情绪? 我惊觉情况不妙,得儘快结束这个吻,好在这时他也打算停下来了,我们额头相抵,呵出的喘息交融如雾,最后,相视一笑。 「卡!」杨导漾着明亮的笑容高呼:「这次非常完美!」 我眨眨眼睛,故意询问:「还需要补亲吗?」 「怎样,你亲上癮了吗?等等还有一场呢!」杨导没好气地回应,逗得全场哄堂大笑。 就在这时,我眼角瞄到一道身影晃过,连忙转头,却只看到卓燃的背影。 该不会他的肚子还是不舒服吧?我不太放心地追出门,却已不见他的人影,便寻到了最近的厕所,却发现所有隔间的门都开着,显然他并不在这里。 难不成,他会害羞,所以捨近求远? 于是我又跑到了走廊另一端的厕所找人,结果还是一无所获,只好回到凡哥身边,取手机找人。 「嗡——嗡——」 震动声传入耳里,我这才发现原来卓燃的手机也交给了凡哥保管,他离开的时候太匆忙,连手机都留在了这里。 「怎么了小天?」 「卓燃又不见了,我担心他要是在哪昏倒了该怎么办?」 相较于我的焦急,凡哥竟语气平静地说:「我觉得你不用太担心。」 「真的?」难得凡哥比我还冷静,我立刻抓着他追问:「你知道他怎么了吗?」 「卓燃应该只是太过投入,才需要独自冷静一下、消化情绪。」 「……只是这样?」 凡哥篤定地点点头:「你放心吧,他等等就会若无其事地出现了,你要是一直追问,反而会让他觉得难堪喔。」 「……好吧,我知道了。」 后来果真如凡哥所说,大约十分鐘后,卓燃的身影便回到了视野中。 「小燃——」猛地想起凡哥的叮嘱,原本打算问情况的我生硬地转了话题:「还剩最后一场戏呢,一起加油吧!」 「嗯。」卓燃点了点头,神态从容,让我暗暗松了口气。 等下戏后再找机会好好问清楚吧!说不定我能帮上忙,毕竟我也是一路从菜鸟演员熬过来的。我在心里跟自己对话,并调整好心情,迎接最后一场吻戏。 第六章 幻化为真实之吻 (5) 第六章 幻化为真实之吻 (5) 这场戏我和卓燃曾在「睡前研讨会」中讨论过,方晗在精神崩溃之际被及时赶到的元予轩拯救,明亮的笑容宛如救赎,让方晗情不自禁地吻了他,这也是剧中两人的初吻。 对身为演员的我来说,眼下的情况只能用四个字形容——压力山大。 「怎么办,我好紧张喔。」 卓燃闻声抬头,显然有些吃惊:「哥你也会紧张?」 「当然会啊,我又不是铁打的,这种场合不紧张才怪。」我一脸哀愁地叹气。 其实我并不指望他帮我紓解压力,只是单纯想藉对话转移注意力。 卓燃经过了片刻的沉思后,眼神坚定地看着我,语气不能再认真:「那我们就一起出糗吧。」 「……啊?」 「一起摸索、一起被骂、一起完成这场戏,做什么都一起。」 既然你都说要「一起」,那为什么刚才消化情绪时要一个人躲起来,不让我知道呢? 看着他,我有好多问题想问,可现在显然不是适合深聊的时机。 「那我们来比赛吧,谁ng比较多就请对方吃饭!」 「比这个干嘛——」 「有奖励才会燃起斗志嘛!还是你怕了?」 卓燃的表情一秒沉了下来:「比就比。」 我满意勾起微笑,果然还是激将法对我们小老虎最有用了。 「三、二、一……action!」 「学长你看,天空好乾净喔!说不定还能看见星星呢——」 元予轩喜出望外地回头,却发现学长根本没看向远方的夜空,而是专注地凝视着自己,瞬间慌乱地红了脸。 「是啊,星星就在我的眼前。」方晗轻捧起他的脸颊,眼中闪烁的光芒满是柔情,「就在这里啊。」 情愫在心间悄然流动,酝酿出曖昧的化学变化,牵引着两人缓缓靠近,唇瓣在无声的悸动中轻柔相贴。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当情到深处,根本不需要任何暗示,一个眼神便已足够。 最后一场吻戏,在一片寧静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这是个很神奇的状态,明明现场挤满了人,可看了我和卓燃的演绎后竟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像是深怕自己成了破坏气氛的罪魁祸首。 「你们表现得很好,辛苦了。」若不是杨导神色平静,我甚至以为自己搞砸了。 「现场的反应没前几场热烈,我还以为会不过关呢……」 「我想,大家应该是入戏了吧。」杨导慈爱地笑着:「就像元予轩望见的澄澈夜空一样,这个吻纯粹温柔,是很美的意象呢。」 听她这么一说,原本悬在半空中的心也总算能放下了:「那就好。」 「接下来只剩些零星的片段了,趁着这股气势,稳稳地走到杀青吧!」 我五指併拢,摆在太阳穴旁恭敬地敬礼:「遵命,导演!」 离开聚光灯后,我一如往常地去找凡哥,发现卓燃再度神隐后忍不住叹息:「戏都拍完了,有什么情绪不能等回去再消化吗?」 「卓燃刚刚有来找我拿手机,他说请我们等他十分鐘。」 既然他有把手机带走那就好办了。我向凡哥伸手:「手机给我,这次我一定要知道他跑去哪了!」 凡哥立刻掏出一支手机递给我,我摁下电源键准备输入密码,谁知跳出来的并非我熟悉的默认桌布,而是五个俊秀男孩的团体照。 哇,是刚出道时的solvia耶!就连卓燃看起来也好青涩……等等,这根本不是我的手机啊! 我猛地看向凡哥,而他也满脸困惑地望着我,我们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他才突然惊觉不对劲,脸上写满了尷尬。 「抱歉,我不小心把小天你的手机给了卓燃……」 「凡哥你——真是天才啊!」 「什、什么?」 顾不得解释太多,我便接着说:「凡哥你手机借我一下,我们等等停车场集合!」 凡哥虽然递出手机,脸色却露出几分犹豫:「那个,小天,我觉得你还是别去找他比较好……」 「没事啦,卓燃有气衝我发,到时你躲远一点就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听完他的话,立刻开啟追踪app,画面上红点标示的位置就在厕所方向,可当我赶到现场,却仍不见他的踪影。 红点始终没有移动,代表卓燃此刻应该还在原地,思索片刻后,我望向厕所旁的楼梯,心中有了答案。 既然方位正确,那多半是楼层搞错了。于是我沿着楼梯往上走,把每一层的男厕都仔细搜寻了一遍,终于,在最顶层的厕所里,我发现了一间紧闭的隔间门,门后隐隐传出细微的声响。 确认定位依旧停在这里,我试探性地喊出声:「卓燃,你在里面吗?」 一秒、两秒、三秒—— 「天成哥……」 终于找到了!我掩不住惊喜,立刻追问:「你怎么了?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我、没事,再一下下就好……」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夹杂着不规律的喘息,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刚刚给你的药有吃吗?要不要我帮你拿过来?」 「不用,你先去外面等……」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他,怎么可能就这样离开?我闷闷地盯着门板思索对策,脑中渐渐浮现出了主意。 「好,我在外面等,你有事就喊我。」说完,我轻轻往旁边一挪,站到了门缝视线的死角,接着开始原地踏步,脚步声由重转轻,製造出逐渐远去的效果,直到声音完全消失。 说实话,这招挺烂的,我也做好等会儿被卓燃骂一顿的心理准备,只求他别再逞强,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能一起面对。 「呼……」 当细微的声响再度从门板后方传出,我立刻屏气凝神,生怕漏听任何一个细节。 「呼……哥、天成哥……天成……」 ……什么?这是在叫我吗?他在……向我求救? 「天成哥……哥……」 再三确认自己没听错,我心头一紧,立刻扑向门板,大声道:「卓燃,你还好吗——」 岂料这时门锁竟自己松开,我踉蹌地跌了进去,直到扶住墙面才勉强站稳。 现在可不是头晕的时候,卓燃呢?他到底怎么了—— 我抬首望去,眼前的景象过于衝击,让我瞬间僵在原地。 印象中一向注重仪容的卓燃,此刻竟衣衫凌乱地瘫坐在马桶上,双手隔着纸巾盈握住裤档间的一柱擎天。 被汗水浸溼的脸庞泛着緋红,迷濛的眼神中带着被冒犯的不悦,他看着我,语气冰冷刺骨: 「还不出去?」 第七章 早在他的目光里 (1) 第七章 早在他的目光里 (1) 有句话说:好奇心能杀死一隻猫。应验在我身上,便是让我和卓燃的关係產生了裂痕。 回程的路上,我们明明肩并肩坐着,卓燃却始终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我则陷入了愧疚与自责之中,而一向最会读空气的凡哥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我们三人就这样一路沉默地回到了宿舍。 回到房间后,我坐立难安,又传了一则道歉讯息给卓燃。 穆天成:今天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冒犯你的,你想怎么骂我都可以,对不起! 虽说撞破他的私密事时我立刻道歉了,把门关上后乖乖退到厕所门口替他把风;等他走出隔间、打开水龙头仔细洗手时,我再次凑上前,诚恳地向他倾诉满腔歉意。 「别再说了,回去吧。」拋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离开,甚至连多看我一眼都吝嗇。 我自知理亏不敢多言,只能机械地跟上,可即便到了分别之时,我依然想不出任何补救的方法。 提示音一响,我像丧尸一样扑向手机,紧张得指尖颤抖,连解锁密码都输入到了第三次才总算成功。 我告诉自己,无论卓燃是生气也好、瞧不起我也罢,这一切都是我该承受的。 卓燃:你早点休息。 这避而不谈的态度令人感到疏离,更加深了我的不安。 该怎么办才好?从没与人深交过的我对眼下的局面束手无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找凡哥求救,可回想当时他明说暗示地要我别去找卓燃,我却偏偏不听,如今闯祸了,哪还好意思请他帮忙? 但话又说回来,卓燃那三次突然消失,难道都是为了……做那件事? 天啊,他精力也太旺盛了吧?果然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只是、那时候,他嘴里喊着的、似乎是我? 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香艳画面,他冷白的肌肤被慾望染得嫣红,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幽微星光,宛如潜伏的火种,一旦触及便容易引火上身。 可最让我衝击的,莫过于他身下那超乎常人的……咳咳!胡思乱想什么,穆天成,你现在可是个罪人! 我用枕头猛搥几下脑袋,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幻想赶走,却怎么也止不住脸上的燥热。 别再想卓燃了,反正明天还会见面,再好好向他道歉吧!到时候我就尽量摆出楚楚可怜的姿态,相信他会心软的。 我在心里细细盘算,在懊恼与期待之间辗转反侧,就这样熬过了漫长的一夜。 「早安!卓——卓燃呢?」 然而隔天一早,我的如意算盘就被打乱了。 「小天早啊。」回应我的是凡哥充满朝气的嗓音:「琳达他们从外景回来了,所以卓燃以后不用再跟我们同行了。」 「喔、这样啊……」 看着空荡荡的后座,我的心也彷彿被掏空了一块,涌上一阵失落。 我安慰自己不要气馁,就算少了通勤时间,我们还是会在片场碰面,到时候一定能找到机会跟他好好谈谈。 可惜事情终究不如我所愿。整整一天,他都仗着自己腿长的优势,只要导演一喊卡,立刻像阵旋风般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明显是在躲我。 于是我对他的愧疚懊悔,就在这一次次明显的回避间,全都转为了——愤怒。 臭小子,翅膀长硬了,敢无视前辈了?坐在沙发上,我蹂躪着他最喜爱的南瓜抱枕发洩。 可若是放任下去,只会让情况继续恶化,最终走向形同陌路的结局。 好不容易有了除了凡哥以外,懂我、让我赋予信任的人,怎么能轻易放手?我一定要让我和卓燃的关係恢復到从前! 下定决心后,我发了一则讯息给他。 穆天成:你来我的宿舍一下,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卓燃:抱歉,我现在不方便过去。 穆天成:工作还没结束吗?没关係,我等你、无论多晚都等你。 卓燃:我回老家了,明天会从这里直接去片场,你早点休息,熬夜伤皮肤。 居然还搬出老家堵我……等等,老家? 我立刻关掉line,切换到搜寻引擎。 卓燃跟我不同,他是人气男团的队长,身家背景应该早就被挖得一清二楚,再加上他家经营的是正当生意,平时应该也有不少粉丝慕名前往。 果不其然,我很快就在某位粉丝的追星日记中找到了他父母开设的餐酒馆「burnt orange」,中文意涵即为「燃橙」。 燃橙色,是一种夕阳与火焰交融的色调,明亮却不刺眼、温暖中蕴含力量,自卓燃出道起,这便是他的应援色。 究竟是先有「burnt orange」,还是先有「卓燃」呢?目前不得而知,但无论答案是什么,我都能深切感受到他与我不同,是个备受家庭重视的孩子。 他难得抽空回家一趟,我却还找上门去,是不是太不识相了?可从另一个角度想,远离宿舍和公司,换个环境谈话,说不定有助于改善现况? 于是我起身换衣服,即便那是卓燃父亲的店,还是得低调些,我换上了全黑的装束,帽缘压得低,并戴上黑色口罩后出门。 身为一个普通的成年男子,到餐酒馆喝点小酒、调剂身心,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只是那家店刚好是卓燃爸爸开的,更刚好,我就在那里碰上了卓燃……对,一切就是这么凑巧。 第七章 早在他的目光里 (2) 第七章 早在他的目光里 (2) 我搭上计程车,经过大约二十分鐘的车程,来到一条静謐的巷弄,红砖墙两侧贴满了大大小小的手绘海报,全是音乐表演的预告;穿过巷子后眼前豁然开朗,庭院比照片上的宽敞许多,角落的亭子攀满花草藤蔓,底下摆着几张凉椅,看起来格外舒适愜意。 我踩着木板搭建的小路,走向餐酒馆的主建筑,推开门的瞬间风铃清脆作响,服务生立刻迎了上来。 「晚安,请问有预约吗?」 「呃、没有……」 「那我帮您安排窗边的位子,这边请。」 我再次把帽缘压低,让自己更不起眼,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 「请问要点些什么呢?我们也有无酒精饮料,可以参考看看。」 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后,我立刻翻到他所说的「无酒精饮料」,毕竟我还有任务在身,可不能被酒醉耽误了。 「那我要……一杯白桃乌龙,还有一份松露薯条,谢谢。」 「好的,请您稍坐。」 待服务生走远后,我开始东张西望,期待卓燃能出现在视线中,可瞧了许久,人来人往间,依旧没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这时,一道歌声飘进耳里,虽然连歌词都听不清楚,我却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目光顺着声音望去,台上坐着一位枯瘦矮小的老太太,怀中抱着一把看起来像是吉他,又有点像琵琶的乐器。 她的手如同枯枝般纤细,拨出的弦声却是清脆圆润;嗓音更是独特,虽然沙哑,却自带一股风声般的共鸣,与琴音交织成别緻的曲调,让人沉醉其中。 「那到底是什么乐器呢……」 「那是鲁特琴。」 陌生的嗓音将我从思绪中拉回,倏然抬头,一名陌生青年正站在桌边。 「中古欧洲流行的乐器,现在还能弹得这么好的人已经不多见了。」 看他的穿着不像服务生,难道是听见我的呢喃才特地佇足的?那也太热心了。 「喔、原来如此,谢谢你的解说。」 青年微微一笑,手自然地搭上我对面空位的椅背。 「我可以坐这里吗?」 我不禁一愣,虽然直觉想拒绝,但想到或许可以从他口中打听到卓燃的消息,在情况尚未明朗之前还是先配合比较好。 「请坐……」 青年拉开椅子坐下,单手托着下顎,用含笑的目光细细打量我。 「以前好像没见过你,第一次来吗?」 我莫名感到紧绷,甚至飘开了视线:「嗯……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青年笑意甚深:「难道我不能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吗?」 突如其来的话让我一时语塞,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在搭訕我。 「我……」 「抱歉,他是来找我的。」 一道隐隐带火的嗓音从上方传来,随即,一双肤色白皙的结实手臂从后方环住我的脖子,我喜出望外地回头,果真看见了心心念念的人。 「卓——」 「走吧。」 没给我开口的机会,他直接将我从座位上拉了起来;至于那位青年,则半举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任由卓燃带我离开。 我被拉进工作区,和端着托盘的服务生擦肩而过,突然想起了餐点便急忙喊出声:「卓燃、等等——」 他倏地回头,锐利的眼刀射向我:「你还想回去那里?」 我被他凌厉的气势吓出一身冷汗,却还是硬着头皮将未说完的话挤出:「呃、我刚刚已经点餐了……」 「就算我招待他的,毕竟是我坏了他的好事。」 仔细想想,方才那个人和吕丰彦的气质挺像的……天啊,卓燃该不会因为这个原因就吃醋了吧? 想到这个猜测或许意外贴近事实,我便觉得无奈,可现在无论如何,让卓燃的心情好转是最重要的,还是先顺着他的毛摸好了。 「我很少晚上出门,遇到刚刚那种状况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幸亏你出现了……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后来没回讯息,我就请前台帮我留意有没有生面孔的客人。」 讯息?我掏出手机,果然看见了几则来自他的未读讯息。 他说,要我别分心,专注在工作上,等杀青了会和我好好谈。 「抱歉、是我太急躁了,只是我一想到还没跟你和好、就很难过……」我越说越觉得抬不起头,总觉得现在的自己特别狼狈。 「我们有吵架吗?」 「是没有,只是你都不像之前那样看着我——」 「你希望一个会想着你手淫的男人成天对你虎视眈眈吗?」 我不禁一愣,这才发现他神情间隐忍的悲伤。 卓燃爆气呛万总的模样让我拍手叫好,笑的时候让我心头温暖,悲伤时,直让我心脏揪紧、隐隐作痛。 「那只是自然的生理反应啊,我也是男的我很清楚,你又不是故意的!」 「那如果,不只发生在那一天呢?」卓燃的手顺着我的手臂下滑,接着与我十指交扣:「我看着你的时候就想亲近你,拥抱你的时候就想吻你,不想任何人夺走你的目光……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是抱持这种心情和你相处,你会怎么想?」 什么……他在说什么? 我愣愣地看着卓燃,明明这几个月我们朝夕相处,我以为我们已经是知己了,可直到此刻我才知晓,原来我一点都不了解他。 这番话可以解读成……他「喜欢」我吗? 那个全球前二十帅的男人、solvia无所不能的队长大人,喜欢上的人居然是……我? 「可之前我调戏你的时候,你明明很排斥啊!」 「因为你只是想恶作剧,根本没放真感情,只有我一个人抱有期待……挺让人不爽的。」 所以我反倒成了玩弄小男孩感情的负心汉了?太荒谬了,这已经超乎我能理解的范围了! 「那个、卓燃,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像从前那样相处。」既然短时间内还无法消化他的话,我便试着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他:「之前我们不是一直都很有默契、很和谐吗?只要回去那个时候——」 「回不去的。」他硬声打断我的话:「这个世界上,所有事物都被时间推着走,没有人能够回到过去,不仅仅是我们,你和你爸爸也是。」 ……咦?为什么会突然提起我爸—— 这时,昏暗廊上一扇门被打开了,一名女人探出头来。 「亲爱的,你们吵架的声音都传到墙的另一端囉。」 「我们没有吵架。」 卓燃回应,可对方显然是不相信,这就朝我们走了过来。 第七章 早在他的目光里 (3) 第七章 早在他的目光里 (3) 直到她走近我才看清楚,是一位姿容端丽的女性,长长的黑色捲发束在胸前,立体的五官和轮廓与站在一旁的卓燃颇为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轻盈的笑容令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你可别把朋友吓跑喔……」当她的目光随着话语落到我身上,双眼明显一亮,随即高呼:「天啊!你该不会是小天使吧?」 嗯?小天……使?那是哪位?我还一头雾水,她已经热情地抓住我空着的那隻手,大力地上下晃动。 「亲爱的,真高兴见到你,我是你的粉丝,我们一家人都很喜欢你!」 咦、咦?我的粉丝?确定是我的,不是什么「小天使」的吗?看着她难掩兴奋的笑容,我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一道身影忽然横过来将我们隔开。 「妈,你吓到他了。」卓燃虽然背对着我,但光听语气就听得出来他有多无奈—— 等等,妈?这位女士竟然不是姊姊、而是卓燃的母亲? 我愣愣地盯着她看,虽然脸上已有些岁月痕跡,但那窈窕紧緻的身形和浑身散发的朝气,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她竟已育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儿子。 「抱歉,我太兴奋了!」女人掩嘴笑道:「快进来吧,我们刚好有结论了。」 「等一下,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 「可你们不都吵架了吗?」 「我们没吵架!」 结合卓燃方才说过的,以及这对母子一来一往的对话,我似乎搞懂了情况,便连忙追问:「请问、您是不是有关于我爸爸的消息了?」 我提着嗓子使劲地喊,这才成功吸引拌嘴的两人,卓燃母亲自动忽略儿子制止的目光,对我说:「是的,我们现在正在和带来情报的人对话,你要不要一起聊聊呢?」 我一边客气地道谢,一边紧跟在她后头,至于方才一直表示反对的卓燃,在我给出答案后便是不发一语。 换作平常,我应该会关心他的,但此刻有了更加紧急的事,也只能先将他搁置了。 「看看我们把谁带来来了?」 「噢,是小天使来了!」 若说卓燃母亲的热情活力让我感到讶异,那么眼前这位卓燃的父亲,则又带给我了一次衝击。 他有着如同电影里北欧战士般魁梧厚实的体格,就算坐着也比其他人高出一截;一头赤红长发扎成小马尾,粗獷的落腮鬍配上冷白肤色,对比鲜明,他似乎是这样家人中最像外国人的,卓燃的浅色瞳眸也明显遗传自他。 一见到我,他立刻露出了爽朗好客的笑容。 「我爸,zordan ,中文名字照字面翻译叫『卓灯』;我妈,本名有点长,大家都叫她『兰女士』。」 卓燃随意地为我介绍,他母亲立刻抢着补充:「或者叫我小兰姐姐也可以喔!」 卓灯、兰女士…… 「啊,原来你叫『卓燃』是这样来的?」 卓燃耸了耸肩,没多做解释,他的父母倒是掩不住兴奋,一搭一唱地接话。 「孩子可是我们爱的结晶呢。」 「没错,是上天送来的礼物,最乖巧的宝贝!」 看着眼前的卓燃,他彷彿完美承袭了父母最美好的特质,而我在这样的对照下,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感伤,只觉得自己显得格外渺小。 「这两位是我们的朋友,劳吉和力克,是他们带来了情报。」 肤色黝黑的男人们朝我挥手致意,特殊的名字与亲切的笑容让我回想起来,他们是小有名气的原民歌手组合,记得某个跨年夜,我独自在宿舍沙发观看各地转播的演唱会时,曾经被他们富有情致的特殊声线吸引,静心观赏了演出。 「那个、大家晚安,我是穆天成……」 我提醒自己,现在不是沉溺于负面情绪的时候,我必须儘快进入状况。 「不好意思,想请问两位是不是见过我爸爸?」 劳吉开口:「我们见过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也符合卓灯提供的线索,缺了小指。」 「那——」 「不过,他不叫穆志坤。」力克接着补充。 大约十年前,他们的族人在河边发现了一名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男子,连忙将他带回村里救治,那人昏迷了好几天才终于甦醒。 由于头部曾受到重击,他完全失去了记忆,身上也找不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在资讯封闭、与外界甚少联系的村庄中,即使向派出所求助依旧无所进展,最终,族里的长辈决定收留他,当是添个帮手,并为他取名为「阿茂」。 这几年来,阿茂一直默默工作,行事低调,在左邻右舍彼此熟稔和睦的山村里,他彷彿是一抹影子般悄然无声。 「那天收到卓灯传来的消息、看到照片时我直接大叫:这不就是阿茂吗!」 「阿茂平常不爱拍照,每次大家合影他都躲得远远的,我老家亲戚好不容易才偷拍到几张呢!」 我凑近一看,瞬间眼眶泛红,照片里的男人身形消瘦、发鬓斑白,脸上布满一道道深刻的皱纹,比起我记忆中的模样,他显得憔悴许多、苍老许多,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就是我的爸爸。 找到了,终于……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 我用颤抖的双手紧紧捏着照片的边角,用力晃晃脑袋,深怕眼泪模糊了视线。 「请问……」开口时,我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连忙咳了两声清清喉咙才继续:「有向他提起,我在找他的事吗?」 「没有欸,我们想说再观察看看,免得你们空欢喜一场。」 「这样啊……」我压抑着失落的情绪,尽量让语气平静。 这时,力克忽然拍了拍手,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啊对了,我阿嬤说阿茂这人平常虽然没什么存在感,但有个很明显的嗜好!」 「什么嗜好?」 「他超爱看八点档!村里有电视的人家不多,我阿嬤会邀大家到家里喝茶、看戏,阿茂几乎天天报到呢!」 这句话听来稀松平常,却在我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八点档…… 当初接演时,凡哥还心存担忧,因为圈内普遍对乡土剧演员存有成见,或许这会对我的未来发展不利,可那时的我,除了因公司安排不得不从,也偷偷想过:若我能出现在中老年观眾常看的电视剧中,也许……也许爸爸有机会能看到我。 「请问他看的那部八点档……是不是《天下情》?」 「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我阿嬤说,阿茂特别喜欢里面一个年轻男演员,每次那人一出场,他的眼睛就像黏在电视上,叫他都没反应。」 如果力克当时在场,他或许能认出那个年轻演员是不是我,可他也只是听说,便无法立即确认。 那么问题是,若爸爸注视的身影真是我,是否代表他其实还记得我?可如果记得,他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如若他真的失去记忆,却在阴错阳差下因戏而成为了我的粉丝……这实在太捉弄人了,老天爷真的要对我们如此残忍吗? 种种疑问盘旋不去,令我心烦意乱,然而我知道,答案已不是光靠推测就能得出,我必须亲自去见那位「阿茂」,才能解开这个纠缠多年的结。 「可以请你们把见到他的地址提供给我吗?」 「当然!」 他们爽快地抄写给我,紧捏着写满关键线索的纸条,我感激地望着在场眾人:「真的很谢谢大家为我费心,抱歉、我应该带点礼物来的……」 卓燃的父母笑着推辞,将所有功劳归于劳吉与力克,两人也谦虚地连连摆手。 「那等等我们表演时你多多拍手,当作感谢就好啦!」劳吉笑着提议,我立刻答应。 「好,这是我的荣幸!」 第七章 早在他的目光里 (4) 第七章 早在他的目光里 (4) 后来直到劳吉和力克上场前,兰女士展现了对我浓烈的热情与好奇,不断夸讚我可爱、长得乖巧,还拉着卓灯与我自拍了好几张照片。 「我之前还拜託儿子帮我请你签名,求了好久呢!结果现在人都见到了,他却还没帮我开口!」兰女士噘着嘴抱怨,语气里带着撒娇。 「我有问过啊。」卓燃不甘示弱地反驳,还看了我一眼,语气里透着几分责怪:「他说自己还没帮粉丝签过名,等练好了再给我,可直到现在都没兑现承诺。」 「你有跟我要过签名?」我大吃一惊:「什么时候?」 「我还是练习生的时候,有次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人,我说我家人很喜欢你,希望能帮他们要签名。」 练习生、电梯、签名……随着卓燃神情渐沉,我急忙催促脑袋运转,努力在模糊的记忆中翻找那段情景,彷彿还真有那么一次对话。 「对不起……」我小声地说,甚至不敢再和卓燃对上眼,转而对兰女士道歉:「他的确有问过我,只是我一直没记得去好好练签名……」 怪不得之前我说自己没粉丝时卓燃反应那么大,只因我浑然忘记了曾经的约定。 「啊,没关係,能见到你本人,比什么签名都开心!」兰女士落落大方的回应瞬间宽慰了我,同时,她也不忘双手合十,向卓燃表达歉意:「抱歉,亲爱的,我误会了,我应该先向你询问清楚。」 我不禁感到意外,原来卓燃的母亲会在孩子面前主动承认错误、并诚恳道歉,难怪卓燃在辨明是非时总秉持一视同仁的原则,便是来自家庭的耳濡目染。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带他去看表演吧。」 卓灯拍拍我和卓燃的肩膀,以鼓励的语气道:「好好玩喔,男孩们。」 兰女士则握住我的手,语气亲切温柔:「好孩子,下次要再来玩喔,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聊。」 「好,我会再来的,谢谢。」 这彷彿是张空头支票,如若我跟卓燃的关係能和重修旧好,便有实现的可能,反之则永不会兑现。 我和卓燃之间,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此刻的我实在不敢想像。 卓燃带着我来到二楼的包厢,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无论是餐酒馆员工还是客人各各都认识他,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卓燃也毫不吝嗇地回以微笑。 他真的很受欢迎,无论是父母、朋友,甚至只是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的人,几乎没有人不喜欢他,也正因如此,他才有了任性的本钱。 这样的他,明明早已被那么多爱包围,为什么还会喜欢一无所有的我呢? 看我可怜?还是像万总那样,觉得我听话、好操控? 望着他宽阔的背影,我脑中浮现出各种猜测。 「就是这里,你先坐。」 「喔、好。」 我拘谨地坐上他替我拉开的椅子,身旁是一整面落地窗,视野开阔,能清楚看见楼下的表演台,让我想起了那场大学演唱会,当时我也是在视野极佳的位置观赏表演,因为小雨的一句话深受打击,后来,是卓燃接住了我破碎的心。 当跫音传入耳里,我立刻回头,就见卓燃将盛满食物和饮料的托盘放到了桌上,包含了白桃乌龙茶和一份松露薯条,大概是他去点餐时还特地询问了我方才点了什么吧。 「谢谢……」 卓燃没有回应,逕自坐到了我对面的位子上。 他终于肯看我了,目光热烈直接,反而是我怯于直视,只能勉强将注意力转向楼下的表演。 劳吉和力克的嗓音清澈有力,特殊的唱腔辨识度十足,随着响板打出清脆节奏,身体也不自觉地跟着摇摆,观眾们热烈地拍手应和,形成一股充满生命力的能量。 我很喜欢这样眾人齐心一致的氛围,能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 「等会儿等人潮散了,我再送你回宿舍。」卓燃的嗓音冷不防地传进耳里,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叫计程车回去!」 「太晚了,我会担心。」 卓燃眼神坚定,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我们的关係正卡在一个尷尬的阶段,卓燃喜欢我,却因我的迟钝而鬱闷;我渴望我们像从前一样亲近,却害怕他逼我表态,于是僵持不下,谁也不肯退让。 「你今天……是为了我的事,才特地回来的吗?」 「我原本想自己先确认完再跟你说,怕你空欢喜一场。」 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挤出一句话,却又得知了他处处为我着想,更加抬不起头了。 今晚发生的一切实在太混乱了,我原本只是想跟他谈谈,却又牵扯进爸的事,两件同样重要的事在脑中打转,让我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思考。 「抱歉……」 「为什么道歉?我被甩了?」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激动地从椅子上跳起,见他双手环胸,一副等着我解释的模样,即使脑中一团乱,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我之前真的没想过你会这样看我,在我心里,你是可爱的后辈、好弟弟、好搭档,也是我信任的人,你……到底为什么会喜欢我啊?」 也许我不该再问他任何问题,因为知道得越多就会牵扯越深,可唯独这个最根本的问题,我非弄清处不可。 卓燃调整了坐姿,一本正经地讲述起自己的心路歷程。 「一开始,万荣的星探来找我,希望培养我成为明星,我爸妈怕是诈骗就一起上网查,结果在官网看到你的形象照后全家就一起被煞到了。」 「……蛤?」 「我们家都是混血儿,所以对你这种淡顏系的东方美人很嚮往。」 「可、可我是男的欸?」 「对美丽事物的欣赏本就不该拘泥性别啊,就像我能对你硬一样。」 「……后面那句就不用了,请继续吧。」 放眼演艺圈,我顶多只能算是清秀,甚至因为长相没什么特色,反而被认为可塑性高,上了妆就能胜任各种角色……这样也能让他们一眼相中?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后来我们找了你演的戏来看,没想到你几乎都是演反派,和照片给人的感觉差超多,可访谈中戏外的你气质又真的很好,我们就猜,应该是万荣把你培养得这么会演,才放心签了约。」 听到此,我尷尬地抹了抹脸:「抱歉,原来是我害你误入歧途的……」 「没事,这点我从没后悔过。」他轻轻摇头,语气真诚:「在这里,我遇见了非常珍贵的声音,和他们一起组成了solvia,最棒的团队。」 提到队友时,他自然地流露出温柔神情,大约是今晚他脸上唯一的笑容。 「也幸好万美荣唯利是图,我跟她吵了无数次,她还是看在利益的份上和我交涉,某方面来说我们也算挺合的。」 「噢、这样啊……」 在这个圈子打混多年,论对利益的敏感与灵活处理的手腕,万总真是我见过最能屈能伸的人。 「后来不论是在公司的聚会,还是摄影棚遇见你,和你打招呼时你都只是客气地回应,我明知道你不想和任何人深交,却还是会自然而然地被你吸引,那时我便知道自己的心意了。」 「所以……《偏爱定律》成了和我亲近的媒介了吗?」 「刚开始收到消息,我很挣扎,身为solvia的队长,我应该以团队利益为重,才会跑去找万总,那天你在我面前昏倒时,我是真的吓坏了,甚至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崩塌了。」 「那如果万总最后同意让你辞演,你就会放弃我了?」 「我不会对任何决定感到后悔,因此我会在戏剧开拍前,用其他方式追求你。」他语气篤定,神情里透着自信,彷彿早已认定我终将属于他。 「我会让你和人拥抱的时候想到我、接吻的时候想着我,脑海中全都是我。」 我原本还想问,他是不是太过入戏,把方晗对元予轩的情感投射到了现实,但听到这里,这样的问题显然已经不成立。 「你说要帮我训练演技时我很意外,但仔细想想,你就是这样的人,表面看似是配合公司安排接下角色,实则比谁都投入,你聪明、独立、又极能忍耐;而私下的你,爱开玩笑、笑起来天真可爱……我就是爱上了这样的你,想替你分忧,希望能看见你放松后露出安心的笑容。」 他的喜欢,不是一时衝动,也不是假戏真做,我早就在他的目光里,而如今,更成了他的心上人。 第七章 早在他的目光里 (5) 第七章 早在他的目光里 (5) 可对我来说,这份感情太过陌生,毕竟我不像他那样从小就在爱的包围中长大,甚至认定自己不可能这么幸运,遇到一个愿意全心全意珍惜我的人。 「我现在知道你的想法了,我是想……能不能给我一些时间,好好釐清思绪?」 他静静凝视我,连点头的动作都格外慎重:「好。」 听见这个答案,我的第一反应竟是松了口气,彷彿行刑之日被无限延后的囚犯。 我对自己这种逃避的反应感到厌恶,却无力改变。 卓燃带我从后门离开,来到一处车库,我看了看四周,才发现这里是住宅区,直到他把车开出来、我坐进副驾,才驀然意识到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老家。 若是换作从前,我肯定会吵着要参观他的房间,一想到他爸妈那么有趣热情,他家的装潢铁定也是别出心裁吧?但现在,我根本不敢开口提这种事。 我下意识感到拘谨,全程紧握安全带,他一言不发,我也摸不清他的心情,可若贸然询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又显得矫情,毕竟他若真有情绪,大概也都是因我而起。 于是我们一路无言,直到他将车停在距宿舍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显然是想避开他人耳目,可我仍感到困惑:「你不一起回去吗?」 「我不想惊动其他人,也懒得跟琳达解释为什么临时改了接送地点,还是回老家睡吧。」 「喔……那就谢谢你了,晚安。」 「等等。」他猛地喊住我,接着朝我掌心向上:「刚刚那张写有地址的纸条,先给我保管。」 「啊?为什么?」 「以防你哪天突然一个人跑去找人啊。」 「……你觉得我会毫无计画就衝动行事吗?」 「你今晚跑来找我,不就是『毫无计画的衝动行事』?」 「那、那不一样好不好!这件事我得先跟家人交代……还要把工作排开,至少也要等杀青之后才能——」 「你以为只要有钱有间,就能顺利跑进山里找人?那地方偏僻得很,大眾交通工具根本到不了;就算自己开车,导航也派不上用场,讯号还极差,到时候出了什么事你打算怎么应对?还有,小村子里不少人不识字,中文只会说一点,要顺利对话得用台语或他们的族语,你觉得凭你拍乡土剧前硬背的那几句就能沟通吗?」 他一口气拋出好几个我目前尚未考虑到的问题,未免太不公平了,再说,他怎么知道我台语不好?难道那些台词听在内行人耳里真有那么鱉脚吗…… 「我确实不会说他们的族语……难不成你会啊?」 「要不要我现在打给劳吉,跟他来段你一句都听不懂的对话?」 我哑口无言,只能陷入鬱闷。 「所以我的意思是——我陪你去。」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明亮的目光。 「戏一杀青我们就一起去,不管你是要回老家告诉家人,还是进山找爸爸,我都陪你一起。」 「可是……杀青后你肯定还有其他工作吧?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接下来的事,应该让我自己——」 「工作丢了再找就有,但穆天成只有一个,无可取代。」卓燃说着,倾身向前,握住了我的手,「哥,你还记得之前训练演技时,为了让我体会恐惧,你设下的那个假想情境吗?我现在可以肯定地说,如果把你弄丢了,我真的会疯掉。」 他终于肯叫我「哥」了,明明没过多久,却恍如隔世。 「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轻轻一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像是在奖励我乖乖听话。 有多久没有人像哄孩子般这样对待我了呢?我已经记不清了,眼前,他的脸逐渐靠近,温热的气息随之扑来,将我温柔地包围其中。 如果一个吻就是他此刻想要的报酬,给他也无妨。于是我顺从地闭上眼,却只感觉到他的唇轻落在嘴角。 「天成哥。」 我睁眼望向他,那温柔的神情久违地映入眼帘,让人瞬间鼻酸。 「我对你的感情就像这个吻,你想要的时候再拾起就好了。」 那一晚,我坐在沙发上,用热毛巾敷着眼睛,心绪在时鐘滴答声中慢慢归于平静。 如今回想起来,灵媒的预言似乎真的成了现实,我因为接演《偏爱定律》而和卓燃变得熟识;在他的帮助下,我找到了父亲的线索,却也得知他可能已经失去了记忆;而整个过程中最令人措手不及的,是发现卓燃对我不仅仅是后辈对前辈的敬仰,更是早已动了真情。 如果这些正是预言的全貌,我衷心希望,一切都能拥有圆满的结局。 然而,我也十分明白,能否顺利落幕的关键不在他人,而在我,我所做的每个选择都可能牵动未来的走向,必得小心行事。 怀着这样沉重又慎重的心情,我继续投入拍摄工作,不久后,迎来了我在《偏爱定律》剧组中的最后一场戏—— 方晗的告白,以及元予轩的回应。 第八章 影帝就在我身边 (1) 第八章 影帝就在我身边 (1) 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安排。 我所饰演的元予轩,与卓燃所饰演的方晗,从开机日一路走来,经歷了初遇、相识、曖昧,到后来的拥抱与接吻,最终迎来温馨幸福的快乐大结局,可这其中最关键的那场互诉心意的戏,却被安排在杀青日才拍摄。 将非校园场景的戏集中在几天内拍摄,固然是出于成本考量,对我们演员而言却是极大的情绪切换挑战。 整整一天,我早上还在扮演那个因为太好欺负而被同学们压榨的角色,下午却要在系上迎新活动中与大家打成一片,还得不时以心动的眼神偷看方晗学长;到了晚上,情绪又得切换为落寞神伤,独自坐在水池边长椅上长吁短叹,只因无意间撞见了女同学向方晗学长告白。 「予轩。」 这时,方晗找到了垂头丧气的元予轩。 「方、方晗学长!」 元予轩惊得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却被方晗捏着肩膀轻轻地按了回去。 「坐吧。」方晗说着,自己也坐了下来,两人仅隔着不到半截手臂的距离,让元予轩那张早已被酒精熏得微红的脸更添一层緋色。 「身体不舒服吗?」 「噢,可能是喝太多了吧?哈哈哈……」元予轩正不好意思地搔着头,方晗的手却忽然伸了过来。 修长的食指轻轻碰上了他的额头、发际,最后擦过了嘴角。 「头发、乱了。」 若只是替他整理头发,需要碰到嘴唇吗?元予轩不禁疑惑,却又不敢深问,为了不让气氛冷场,只好自顾自地把话接下去:「哈哈,我有自然捲啦,头发蛮难搞的。」 说着,元予轩用手耙了耙瀏海,忽然一道轻巧的笑声传入耳里,让他错愕地抬头。 方晗的唇边,那抹温柔的笑意还未消散。 「好像仓鼠。」 「啊?」元予轩一愣,脑中浮现的是实验室里那些白老鼠,顿时羞窘不已:「抱、抱歉,我一定看起来很蠢吧……」 「不会,很可爱。」 可爱?元予轩心头一震,却只勉强挤出一个苦笑。 「哈哈、这样的话,学长你不应该跟我说啊。」 「那要向谁说?」 「学长不是跟颖珍交往了吗?那就应该跟她说才对啊!」 这回轮到方晗愣住了。 「……学妹说我在和她交往?」 「她不是和你告白了吗?」 「她和我告白,我就得跟她交往?」一向面色平静的方晗难得嗓音低冷,偏偏元予轩还一脸呆愣,显然搞不清楚状况。 「咦……不是这样吗?」 方晗盯了他许久,终于确信元予轩不是装傻而是真傻,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元予轩这才惊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慌张得双眼泛红,深怕因此被学长厌恶。 「我拒绝她了,还告诉她,我早已有了喜欢的人。」 「对不起学长,是我误会了——」 「予轩,我喜欢的人就是你。」 尚未道尽的歉意瞬间被堵住,元予轩怔怔地望着他,瞳孔慢慢放大。 方晗转过身,正对着他,双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神情十分认真。 「我以为上次的吻足以说明一切,但没有明确的承诺,仍不构成交往的条件对吧?」 「上次的吻……」 元予轩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在所有人之中,自己才是最靠近方晗的那一个,迟来的认知终于让他眼底被希望与悸动彻底点亮。 而方晗接下来的话语也正如他心中所盼,温柔的笑靨更是真挚得让人想哭。 「予轩,我喜欢你,请你和我交往。」 歷经漫长挣扎后,方晗终于得以对这段感情许下坚定的註解,除了表明对元予轩深深的爱意外,他也终于能够理解自己,坦然地面对情感。 这一刻,我想起自己曾对卓燃开过的玩笑,我告诉他,若是担心演技不够就用真心来弥补,毕竟真诚是最能打动观眾的。 如今回想起来,还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因为他詮释得实在太好了,好到足以让我的心泛起悸动的涟漪。 「卡。」 突如其来的喊声骤然打断思绪,我才惊觉自己出了神,竟忘记接台词了。 导演的提醒也在下一秒到来:「天成,刚刚的表情不错,但停顿太久囉。」 「对不起!」我赶紧提高嗓音向工作人员致歉,一转头,就见卓燃蹙起了眉。 「你该不会连在戏里都无法回应我的感情吧?」他压低声音,嘴型极小,浓浓的怨气却不容忽视。 「才不是——」 「五、四……」 他哼了一声,又悄声说「证明给我看」,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不悦,实在令人无奈。 「……二、一,action!」 「予轩,我喜欢你,请你和我交往。」 看着再次对我露出温柔笑靨的他,我不禁有些感慨,戏里戏外的情境竟如此惊人地相似。 「真的吗……学长喜欢的人,是我吗?」 卓燃和方晗,一个热烈如阳,一个清冷如风,明明性格南辕北辙,却能同样勇敢地追求所爱,那么我呢?我也能像此刻的元予轩一样,沉浸在幸福之中,感动得热泪盈眶吗? 「我也……非常喜欢学长!」 这瞬间,水池四周的灯光倏然亮起,一圈圈柔和的光晕自池底缓缓绽放,将我们笼罩在温柔的光影中;紧接着水柱骤然窜升,飞溅的水花在空中交织成舞,金黄与淡蓝的灯色映照在水雾中,折射出极光般的梦幻景象,为这场真挚的告白加冕。 因灵媒神秘预言而接演的《偏爱定律》,歷时三十六天的拍摄,最终在方晗与元予轩灿烂明亮的笑容中,划下了圆满句点。 第八章 影帝就在我身边 (2) 第八章 影帝就在我身边 (2) 「恭喜大家挺过了这段辛苦的时光,相信我们的努力在未来终将开花结果!」杨导高举手中的啤酒杯,鏗鏘有力地高喊:「今晚,就让我们好好庆祝《偏爱定律》成功杀青,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眾人纷纷举杯呼应,欢笑声瞬间盈满整个空间。 在结束了制式的杀青感言与採访后,大伙儿默契十足地迅速收拾,随即驱车前往预定的包场餐厅,狠狠犒赏这段期间辛苦不已的自己。 虽然接下来仍有剪辑与宣传等一连串繁琐工作等待着,但此刻,所有人都暂时将工作拋诸脑后,尽情沉浸在这场属于我们的杀青宴里。 然而,当桌上的佳餚几乎扫光、酒精在体内渐渐发酵后,现场逐渐陷入酩酊的混乱之中,熟识的工作人员更是一个接着一个举杯朝我奔来。 「天成,我敬你一杯!」 「之前一直没机会好好跟你喝呢!」 「祝你事业顺利、大红大紫!」 虽说酒杯不大,但接连不断地凑到嘴边实在让人有些招架不住,正当我开始觉得头晕、眼前的景物也逐渐模糊时,手中的酒杯突然被人一把抢走。 那人豪迈地一乾而尽,晃着空杯笑道:「哥,喝那么急容易醉喔。」 「唷,方晗来英雄救美啦!」 伴随着一阵哄笑,我抬眼一看,果然是卓燃。 「啊,我之前有听说过卓燃酒量超好,七、八个保鑣大哥都不是他的对手呢!」 摄影组长笑道,卓燃立刻斟满酒杯,谦虚应道:「在您面前我哪敢班门弄斧?我敬您一杯!」 「哈哈哈,我才不敢当呢!」 有卓燃这样光芒万丈的人吸引住大家的目光,我便得以趁乱脱身,却因一时心急误推开了餐厅后门,一脚踏上了外头的草皮—— 想来这也是命运的安排,不如就顺势出去透透气吧!我走到户外舒展筋骨,抬头时,正好看见高掛夜空的一轮明月,不禁想起那被搁置已久的代办事项。 于是我掏出手机,打开讯息,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敲下第一个字。 就像是个旅居海外多年的游子,忽然回到家乡,一切都变得十分陌生,开口前甚至还得重新组织语言:此外,心理压力更是让我指尖发颤,一不小心还常点错字,删了又改、改了又删,好不容易才理出这样一段话: 妈妈,近来好吗?星期天我想回家一趟,大约晚上七点会到,希望能见到您。天成 深怕再拖下去会丧失信心,我一鼓作气地摁下发送键,下一秒却又胆小地关掉萤幕,不敢再多看一眼;然而,随着时间一秒秒流逝,手机始终没有动静,心理又是一阵失落。 我希望妈妈能看到讯息,甚至回应我,但又怕再次体认到她对我的嫌弃与排斥,心情十分矛盾。 对了,卓燃之前说过要陪我,陪我回家、陪我去找爸……所以,他是认真的吗? 想到那个承诺,就不免连带想起当时的吻,卓燃真是厉害,明明我正处理自己的家务事,脑海却浮现出了他的脸庞。 事实上,方才坐车来餐厅的路上,我还在回味这些天拍摄的点点滴滴,印象中好像是第一次这么捨不得一个剧组,除了这是我第一部主演的作品外,我想,最主要还是因为有卓燃在。 我从未想过只是和平常一般接戏,竟然就能收穫一个告白,对方还是万眾瞩目的男神。 可随着杀青,我和卓燃见面的机会也将骤减,以他现在的热度想必未来也会行程满档,而我大概也很快就会投入下一个剧组了,我们将渐行渐远,最终形同陌路。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结局吗?我捫心自问,如果未来再也触碰不到卓燃,甚至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光芒与温柔转向他人,那样的话—— 我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于是一番反覆自问后,我总算认清了自己的心意:我喜欢卓燃,也渴望拥有他。 但若真要更进一步、甚至成为恋人关係,我们势必得先对接下来的相处模式达成共识,毕竟他的本业是偶像,与身为演员的我性质本就不同。 偶像的职责是服务粉丝,这段恋情若晚个十年或许还有机会获得祝福,可现在solvia正值上升期,一旦曝光恐怕将引发腥风血雨,光是爱上身为同性的我,在某些粉丝眼中就已是欺瞒与背叛,更别说「偶像能否谈恋爱」本就是饭圈文化中长年争论不休的敏感话题。 我告诫自己,无论如何,绝不能成为卓燃演艺生涯上的污点。 「你在想什么啊?」 「哇!」我吓得往旁一跳,冷汗瞬间爬满背脊,似乎连醒酒都不用了。 只见卓燃双手环胸,微瞇着眼,目光危险:「该不会在偷打什么坏主意吧?」 「吓死我了……」我拍了拍胸口平復心跳,然后抱怨:「你能不能别像方晗一样总是神出鬼没的?」 「那你也像元予轩一样,早点接——」 「接下来还有续摊吗?」我故意提高音量打断他,并用眼神警告他在外头千万别乱说话。 他看了我一阵,又叹了口气,才顺着话题应道:「不知道,但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不能再喝了。」 我几乎能想像此刻室内的情景,肯定满地都是「醉人」,也不免担心起眼前这个外表看不出异状的傢伙。 「那你还好吗?」 卓燃挑起眉毛,没好气地道:「你说呢?某人丢下我逃跑,我也只能想办法靠自己活下来啊。」 「哈哈哈……多亏我们最可靠的小老虎,某人才能顺利脱困啊!」感受到满满的怨气,我连忙陪笑脸:「有什么绝招可以教教我吗?下次万一只有我一个人也好自保一下。」 而卓燃,即使嘴上抱怨,他的心依旧向着我,更是大方地传授祕技:「就是让自己看起来很忙啊,用力吹捧视线范围内最会喝的人、热心地帮他们倒酒劝酒,然后儘量别让自己的酒杯空着,这样别人就没机会帮你斟酒了。」 「喔……听起来我好像也做得到耶。」 「当然,你可是一流的演员呢。」 咦,怎么突然夸我?我还一脸懵,他便再次提问:「所以呢?你刚刚到底在做什么?」 「喔……我在传讯息给我妈啦,说我星期天想回家一趟,这样隔天一早南下,应该比较不会塞车……但她还没回,也不知道愿不愿意见我。」 「说不定她刚好在忙,等等吧。」 叮咚!我才正要接话,传入耳里的手机提示音让我浑身一震,彷彿每个细胞都紧绷起来,唯恐收到令人心碎的回应。 别怕、穆天成,卓燃也在这里,他会接住你的! 我对自己信心喊话,深吸口气,点开讯息—— 想回来就回来啊。 「啊……她果然还在生气。」 我失落地喃喃,卓燃立刻把手机拿过去看了眼,随即皱起眉头看着我:「哪个字让你觉得她在生气?」 「这整句话的潜台词不就是:『你想回来就回来啊,我又管不着你』吗?她一定还在气我当年擅自做决定……」 「可我怎么觉得这句话的下一句应该是『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或者『家的大门一直为你敞开』啊?」 「……你别擅自给我期待好吗?」 我鬱闷地垂下眼,卓燃根本不了解我妈、我的家庭背景,才会如此乐观。 「我只是觉得,你们应该给彼此机会好好聊聊。」卓燃神色平静,却能让人感受到真诚。 想想他这段时间帮了我这么多,甚至说愿意陪我一起去找爸,或许,是时候让他知道我家庭的全貌了。 「其实,关于我家的事……我还没把全部都告诉你。我当初决定成为演员时没有先和我妈商量,那时候我爸已经失踪很久了,我妈被债务逼得喘不过气,独自承受巨大的压力,而我却跑去上节目,开始这种高调的工作,让她难以接受。」 说到这里,我的语气不自觉慢了下来,每次回想那段日子,都像在撕开未癒合的伤口,浑身疼得发麻。 「我们起了很大的争执,最后不欢而散,从那之后,我整整七年没有回过家,只是每个月固定匯孝亲费给她……所以,我真的不知道她现在还愿不愿意见我,况且这次我是带着跟爸有关的消息回去的,说不定又会让她更生气……」 直到我说完,卓燃都没有出声打断我,过了一会,他才开口问我:「先不谈其他的,就假设你爸真的顺利回家了,一家团圆后,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这问题让我一愣,才发现自己从没真正去想过这件事,便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吃饭。」我看着他,眼眶有些湿润:「坐在四方的餐桌前,我们一家四口,好好吃一顿饭。」 在热气腾腾的饭菜前,一家人嬉笑打闹,这对大多数人来说或许是再平凡不过的日常,但对我而言,却是许久未曾感受到的珍贵幸福。 「那就去做吧,我相信你一定能如愿。」卓燃微微一笑,温柔的神情犹如光芒照进我的心,更是带给我无限力量。 第八章 影帝就在我身边 (3) 第八章 影帝就在我身边 (3) 隔天一大早我便转醒,幸好昨晚有卓燃挡酒,我没喝太多,省去了宿醉的折磨,稍作梳洗换装后,我拨了通电话给凡哥,确认直到《偏爱定律》的前期宣传开始前,是否与我认知一般有长达两个星期的假期。 「没错喔,小天可以稍微喘口气,你好久都没有放长假了!」电话里凡哥的声音依旧充满朝气,对酒精过敏的他,向来是聚餐后最清醒的那个,却也成了散会后负责送人回家的固定车夫。 「我最近刚好有些事要处理,如果联络不上我可以留言,我有空就会回。」 「咦?是很棘手的事情吗?」 「不用担心,都是事先计画好的,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我语气轻松地说,接着反过来关心他:「你也很久没休假了吧?好好陪陪老婆,也带lucky出门散散步吧。」 「呵呵,我老婆早就订好机酒了,我们要去日本自由行,也已经帮lucky安排好宠物旅馆了。」 「哇,这么有效率?祝你们玩得开心。」 「小天要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还是要说喔,我有买网卡,就算人在日本也联络得到!」 「放心啦,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打扰你们的两人世界的,好好享受假期吧。」 「小天也是,休假愉快!」 掛掉电话后,我望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多希望这是个好兆头。 是时候回家了。这一次,我不会再逃避了。 我找出一个后背包,开始收拾随身物品和换洗衣物,卓燃告诉我,爸爸所在的村落开车大约需要五个小时,于是我们计划在早上出发,我可以先把行李寄放在他的车上。 整理行李的时候,我还不忘一边思索着见到妈妈和小雨要说些什么,动作变得十分缓慢,等我终于将物品装好、拉上拉鍊时,天色已转成黄昏了。 看来即使放假,真正能休息的时间也不多。 不知道卓燃现在在忙什么?我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讯息还停留在早晨清醒后我传给他的慰问,他连阅读都还没有。 外出买东西时,我碰巧遇见刚从健身房回来的阿炎,间聊中他提到了solvia的新专辑。 为了角逐金曲奖多个奖项,卓燃全新製作了七首歌曲,展现了丰沛的创作能量,目前已进入后製阶段。 「说不定专辑会在《偏爱定律》热播时发行呢!到时候一定很热闹,想想就令人期待!」 阿炎笑容灿烂,我却听得心头一颤,连忙追问:「所以卓燃杀青后还得一直这么忙碌啊?」 「他说之后要到外地办事才把工作集中在这几天,我想他应该很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哥就别替他操心啦!不如趁现在好好放松,等戏一爆红可就没时间休息了!」 「哈哈……说的也是,谢谢提醒。」 听完这些,我不免感到有些愧疚,若不是为了抽出时间陪我四处奔波,卓燃也不必把所有工作压缩在段时间里。 然而,彷彿能远端读到我心里的想法,告别阿炎后不久,我收到了卓燃的讯息。 还真是了解我啊……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而后几天,大概是怕我一个人无聊,他三不五时传讯息来刷存在感,每天的结尾也总不忘那句最直接、也是最有力量的话: 天成哥,晚安,我爱你。 即使这段日子里我们始终没机会见面,我的心却被这些字句烘得暖暖的,每晚都能安然入睡,直至我们约定好的那一天。 星期日晚上六点,门铃响起,接着是电子锁验证成功的提示音。 不得不说,美男子的登场果然自带滤镜,卓燃一推门进来,彷彿整个视野都亮了起来,原本忐忑的心情也被喜悦取而代之。 我兴奋地迎上前,却在「你好」和「晚安」之间犹豫不决,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他就一把将我揽进怀里。 「欸,你——」 「你凑过来不就是想讨抱抱吗?」他笑着说,顺势将我的头轻轻按在他的肩窝,嘴唇擦过我额前的发丝,带来一阵酥麻的搔痒:「晚安,天成哥,我好想你。」 我很清楚地感受到这次的拥抱与以往不同,相触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他隔着衣料轻抚我的背,动作温柔中又带着几分调皮的挑逗,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表达他的感情,细腻又炙热。 「哼哼……原来你之前都在装清纯啊?」我不禁有些鬱闷,明明刚开始他对我还满是防备,难道那些都是演出来的? 天啊,原来影帝就在我身边! 「如果一开始就展现我全部的慾望,你可能会直接辞演吧。」卓燃理直气壮地回答,一边撒娇似地蹭着我的脸颊:「不过,那时候第一次演戏的焦虑,还有开拍前的不安都是真的,我很感激你,也确信自己没有爱错人。」 看来这隻小老虎还混了狐狸血,这副模样让我根本无法真的生气,只好推推他的胸膛,转移话题:「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出发了吧?」 「好。」 他放开我后弯腰拾起放在门口的后背包,轻松地掛在肩上,又顺手提起我稍早买来的凤梨酥礼盒。 行李一下子被清空,我落得轻松,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他也没和我推让什么,自然地转身离开。 我戴上鸭舌帽,低调地跟着他来到停车场,他的棕色进口车就停在那里,一路上我们没多说话,只剩下我的心跳声蹦蹦作响,随着车子驶近熟悉却也陌生的街区,我的紧张也愈发加剧,甚至掌心都冒出了细汗。 然而,眼看车子已抵达我家门口,卓燃却只让我一个人下车。 「你不是说要陪我吗?」 「我在这里等你啊。」 「就只是送我到门口,怎么能算是陪我?」 我不禁大失所望,正想着该怎么说服他,他却一本正经地反问我:「你以前经常带朋友回家吗?」 「没有啊。」 那时候我们四处躲债,哪有家可言?后来工作忙碌,连我自己待在家里的时间都不长了,更别提带人回来。 「那你站在你妈妈的立场想,阔别多年的儿子突然说要回家一趟,还带了人一起,难道不会让她產生些什么联想吗?」 「会有什么联想——」我猛地噎住,随即一阵无奈。 「拜託,哪有爸妈会把儿子跟一个男人凑成一对啊?」 「我爸妈啊。那天我们聊到一半,我忽然衝出去接你,他们就认定我们是一对的了。」 「怎、怎么可能?」 「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有多优秀,迟早能得到穆天成的青睞。」 我愣愣地看着他那自信满满的笑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我居然还觉得他这样的表情挺帅的…… 「等等我有个和国外连线的会议,可别太快出来喔。」 既然有事,那也不必特地送我来嘛。我闷闷地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却在打开车门的前一刻被他叫住。 「天成哥。」 只见他神情温柔,嗓音却充满力量。 「别怕,我就在这里。」 望着他,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一味地撒娇了,卓燃已经为我做了这么多,甚至亲自送我到家门口,接下来的事,是该我自己去面对的了。 第八章 影帝就在我身边 (4) 第八章 影帝就在我身边 (4) 老家的租屋处在一栋旧公寓的四楼,既有不吉利的谐音,又得爬好几层楼梯,加上西晒问题,称不上什么理想住所,但以我们当年的情况来说,能有个栖身之处就该感恩了,那些缺点,住久了也就习惯了。 原以为那么多层楼梯会让我走得很慢,没想到一晃神,斑驳的朱红色铁门便已出现在眼前。 我抬手按下门铃,不久,门被打开,一张久违的女性面容映入眼帘。 我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只好扬起嘴角,释出善意。 「妈,我回来了……」 「啊、嗯,进来吧。」她匆匆说了一句,也没等我脱鞋关门就急忙转身回屋里。 大概是怕厨房的炉火烧乾了吧?我从弥漫满室的香味推测,手中的凤梨酥礼盒甚至还来不及给出去,只好摸摸鼻子,自己进屋找适合摆放的地方。 我走到客厅,把礼盒放在茶几上,这才发现家里竟然添购了电视,或许是这些年我寄回的孝亲费派上了用场吧?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欣慰。 「你弟说研讨会刚结束,还在捷运上,饿了的话,等电锅跳起来就先吃吧。」 妈妈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我立刻转身,她却在目光交会的那一刻迅速地移开了视线。 见状,我也垂下了眼帘:「我不饿,谢谢。」 「喔、喔……那你要是无聊,就先看看电视吧……」 「好,谢谢。」 她抿了抿嘴唇,像还有话想说,却只是犹豫了一下便扶着门框折回厨房;我找了张圆凳坐下,依她的建议打开了电视,出现的画面让我一愣。 现在是晚上七点多,新闻正播到一半,再过不久就是《天下情》的播出时段……这应该只是巧合吧?可如果电视是因为之前看过《天下情》才停留在这个频道,那会不会代表,妈妈也看过我演的戏? 呵,怎么可能呢?她以前那么反对我上电视,又怎么会…… 难道,她后悔了? 正当我陷入思绪,玄关传来些微声响,接着脚步声由远而近,风尘僕僕的男大生闯进了视线。 「喔,你比我先到了啊。」 「嗯、你好……」说出口时,我跟他都愣住了。 「我才不好咧,假日还不能好好休息,累死人了!」他一边嚷嚷,一边把背包往旁边一丢,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 「辛苦了。」 听见我这句,他突然挺起身子,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穆雨成,回来了就先去把脏衣服换下来!」 「哎唷,知道啦!」他不耐地回应妈的叮嘱,抬手搔搔脑袋,最终没多说什么便逕自离开。 客厅又剩下我一人,回想方才和小雨的对话,他的停顿与沉默,或许是因为我说话的语气太过疏离。 也许,我还在介意校园演唱会那天,他当眾否认与我的关係;也许,是我早已忘了该如何用自然的语气与家人对话。 若要演出一个「乖儿子」的模样,我脑中能瞬间浮现十几种不同的詮释方式,可这里毕竟是我真正的家,与其戴着面具,我更想坦率地做自己,即使那样不够讨喜。 到了开饭时间,四方桌旁,我和小雨并肩而坐,我原以为妈妈会选择小雨对面的座位,没想到她却在我对面摆好碗筷,下一秒便拉开椅子坐下。 我不想让她感受到视线压力,赶紧垂下眼帘,这才发现桌上竟全是我爱吃的菜,中央还摆了一条我最爱的红烧鱼,这道菜,我大概有十年、不,甚至是十五年没见过了! 是巧合吗?还是妈妈特地为我准备的?她真的很欢迎我回来吗?她……早就不生我的气了? 受宠若惊之下,我握着筷子的手迟迟没有动作,直到被小雨用手肘撞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喔、抱歉,太久没看到红烧鱼了,真的好开心喔。」我微微一笑,这大概是我进门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 「也是啦,外面卖的不是清蒸、糖醋,就是乾煎,还是妈煮的最讚。」小雨一边附和,一边毫不客气地从我面前挖下一大块鱼肉,沾满特调酱汁后满足地送进嘴里。 「那你就多吃点,不然都要被你弟弟吃完了。」 「好,谢——」我将未说完的「谢谢」吞进肚子,改为动起筷子,像小雨那样夹起鱼肉,裹上浓浓的酱汁送入口中,熟悉的味道在嘴里化开,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这酱汁是祖传配方,外公外婆曾经经营餐馆,遗憾的是他们早在妈妈求学时期便相继过世,我从未有机会吃到他们做的菜,妈妈从小在餐馆帮忙,承袭了这份好手艺,也透过料理怀念自己的父母。 这满桌的家常菜,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团圆」的象徵呢?我强忍着想落泪的衝动,一口接一口毫不停歇,想让她知道我真的很感激。 「对了,哥。」 这时,小雨突然开了口。 「你最近是不是在跟一个叫『卓燃』的偶像一起拍戏啊?」 我立刻嚥下口中的食物,抬头回应:「对啊……怎么了吗?」 「我听说他脾气不太好,没对你怎样吧?」 噢,没想到连小雨这种对追星没什么兴致的路人都听闻卓燃的爆脾气了啊?我连忙替他解释:「他都是就事论事啦,之前我被公司冷落的时候,他还替我出头骂人——」 「你被公司冷落?」 「什么时候的事?」 我没想到这么说会引起他们的关切,甚至还都放下了筷子,急忙补充:「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都解决了!」 闻言,妈和小雨皆是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所以,他是你的朋友囉?」 「嗯、可以这么说……」我心虚地别开眼。 卓燃啊,无论你愿不愿意,为了不节外生枝,现在你只能跟我当朋友了。 「喔,那就好。」说完,小雨又埋头啃起排骨,彷彿刚才的提问只是无关紧要的间聊。 可他怎么会突然提到卓燃?就算是偶然听见,一个男偶像的消息值得他掛心吗? 我满头问号,不过现在可不是发愣的时候,既然小雨都开过话题了,我应该也可以像他一样,关心一下家人的近况吧? 怀着忐忑又有些期待的心情,我缓缓开口:「你们……都还好吗?」 「没什么啊,就老样子——」 「妈这两年关节炎挺严重的。」小雨此话一出,立刻被妈瞪了一眼,我却是坐不住了。 「欸?有去医院检查吗?」 「没什么,就是年纪到了的毛病。」 「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 「不用,你弟弟那边就有资源了,你顾好你自己就好!」忽地,妈妈像是意识到话说得太重,连忙补充:「我、我是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就算有朋友帮你,也还是得好好照顾自己……」 我捕捉到了她眼神中闪过的懊恼,放柔的嗓音甚至微微发着颤。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妈妈抿了抿嘴唇,没再多说什么,这微妙的沉默让我迟疑了起来,现在适合开口提起爸爸的事吗? 也许等吃完饭再说比较好。眼下气氛还算不上是融洽,贸然谈起恐怕会引发衝突,再说,卓燃的会议应该也快结束了,万一我真的和家人吵了起来,也好找他商量对策。 决定好后,我默默把碗里剩下的饭菜吃完,然后主动帮忙收拾桌面,静待开口的时机。 第八章 影帝就在我身边 (5) 第八章 影帝就在我身边 (5) 「哥,试试看,你应该能穿吧?」 然而,我刚回到客厅,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小雨塞了一叠衣服。 「这些是你的?」 「对啊,你的衣服都闷在衣柜里好久了,也不知道上头有没有虫,还是穿我的吧,内裤倒是新的。」 为什么要突然给我衣服…… 「你要先洗吗?」 难不成他们以为我要在家里过夜?终于明白小雨的意思,我却陷入了挣扎。 卓燃还在外面等我,我应该快点把正事办完,才能对他交代;可另一方面,一顿饭的温暖便让我热泪盈眶,就连小雨此刻再寻常不过的举动都让我感动不已。 这就是家的感觉啊,让我魂牵梦縈,是我遗失了多年的幸福…… 「哥,怎么啦?」 「没事!」我慌忙收起情绪,故作轻松地说:「还是你先洗吧!」 「喔,那你可以看看电视,现在正播你演的那部八点档,之前妈每天都在追欸。」 「……你说妈每天都有在看《天下情》?」 「对啊,你那角色不是死了两次吗?妈还特地上网查了老半天,想知道你这次到底是真的死了还是装的,还跑去粉专留言,直到官方出公告她才死心。」 我不禁愣住,这才确定电视停在那个频道不是巧合,妈妈真的有在看我演的戏! 她接受我了?原来,她早就接受我了? 我内心激动得快要飞起来,连嗓音里都藏不住笑意:「都跳海了耶,哪有那么容易復活!」 「说不定是替身啊,八点档不都这样演吗?」小雨打趣着;「好啦,我去洗澡了,你跟妈好好相处,别吵架喔。」 小雨的一席话给了我莫大的鼓舞,于是当妈妈一踏进客厅,我立刻出声:「妈,要吃点心吗?我买了凤梨酥喔!」 才说完,我立刻懊恼地想捶自己一拳,刚吃完晚餐就拿点心出来,会不会让她误会是我嫌弃菜煮得不够多?我暗叫失策,紧张得手心冒汗。 妈妈看了我搁在桌上的礼盒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好……」 她走了过来,在小雨方才坐的位子坐下,捧场地拿了一块凤梨酥,却仅仅只是拿在手中。 果然,现在根本吃不下吧……是我太大意了。 「我现在,在卖场上班。」 她忽然的开口让我愣了下才连忙接话:「小雨刚才说您关节炎严重,那样可以久站吗?」 「我们工作会轮替,不会一直站在收银台,不严重。」她边说边用指腹搓揉凤梨酥的包装袋,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我这才意识到,她其实也在紧张。 「小雨也长大了,这学期开始实习,他蛮用功的,还拿过书卷奖,应该可以顺利考上医师执照……」 不只是现在,就连餐桌上,她也在斟酌着每一句话。 「这样啊,那很好。」 「我们的状况都稳定了……所以,你其实不必每个月都匯钱回来,噢我是说,你不必非得那么辛苦!」 「妈——」 「不必连会被人打、还要跳海的角色都得接……觉得累的时候,休息一阵子也没关係!还有,你之前匯来的钱大部分我都存着,明年这里租约到期后可以换一间三房的,如果你在外面住不方便随时都可以回来!」 她激动的嗓音灌入耳里,与小雨刚刚的话互相印证,在我心里激起强烈的共鸣。 我曾不懂,为何角色下线都会收到剧组发的红包,而今才明白除了习俗外,那也是一种安慰,不只是对我,更是对那些关心我、为我逝世的场面感到揪心不已的亲人们。 于是我终于肯承认,原来,卓燃的臆测才是真的,我的妈妈从来都爱着我。 「不如我们买房子吧!」我笑着提议:「我那边还有一些存款,加起来也许可以凑出头期款,这样我们就有属于自己的家了!」 「好啊……」妈妈松开紧抿的嘴角,眼眶泛红,最后露出一抹笑容:「这样最好了。」 「喔,有凤梨酥欸?」刚洗完澡的小雨边擦头发边走来,顺手摸了块凤梨酥,咀嚼时不忘含糊地称讚:「嚼嚼嚼,土凤梨就是好吃,哥真懂、嚼嚼嚼……」 噗。我笑了出来,若早点回来,看见他这副鼓着脸颊吃东西的模样,当初也就不必那么费力模仿煦煦了嘛! 终于和家人破冰,我感动得无以言表,也正因如此,我格外害怕破坏这得来不易的幸福,一次次地错过说明来意的时机,回过神时,我已经躺在沙发上,盖好被子,对着漆黑的天花板懊悔不已。 我望了眼时鐘,熄灯已过一个多小时,妈妈和小雨房里都没传出动静,想来早已入睡,于是我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拿着手机走向阳台。 等着电话接通的同时,我随意瀏览楼下夜色,却意外瞥见对面公园外的停车格,停着熟悉的棕色休旅车! 「喂,我这里能看到你欸!开完会了吗?」 「早开完了,你那边如何?」 卓燃的嗓音听来精神不错,还带了点轻松的笑意,然而我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恐怕要让他失望了。 「抱歉,我还没找到时机提爸的事……明天、明天早上我一定说!」 「嗯,我知道了。」 他没有丝毫责备,只是平静接受我的迟疑,反倒让我更觉得愧疚。 「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啊?我明天再联络你。」 「不用,椅子放平就能睡了。」 「那你需要上厕所或是吃点什么吗?还是你要上来?我妈跟我弟已经睡了,啊不过,我没有房间,可能只能在客厅活动……」 「不用了,我刚才已经在转角的便利商店搞定了一切生理需求。」 「哇,小燃真能干,好会照顾自已喔!」 「当然啊,我得先会照顾自己,才能照顾好你。」 卓燃真的很会趁隙进攻,直率又自信的发言狠狠地让我春心萌动。 「你们刚才都做了什么?一起吃晚餐了吗?」 「喔,对呀!我妈准备了好多菜,都是我喜欢吃的,还有饭后水果呢!我们聊了很多,甚至还有说到你……」 我把这一晚发生的事全都说了一遍给他听,他静静听完,温柔的嗓音含着庆幸:「真是太好了。」 「只是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一样顺利……」 「尽力就好,反正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谢谢,小燃真的好可靠呀!」 「我才要谢谢你给我表现的机会。」他顿了顿,下一秒令我猝不及防:「天成哥,我爱你。」 「哇……你真的很会突袭欸。」 「我是在提醒你,心中有爱就得直接说出来,尤其对方还是个迟钝又没自信的傢伙时,更要多说几次。」 「那还真是谢谢你噢……」 多亏了这通电话,我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后来更是顺利地进入梦乡。 隔天一早,三人再次围坐在餐桌前,眼前是热气蒸腾的白粥与小菜,氤氳间透着家的温暖;我望着碗里的粥,悄悄收紧了指尖,心跳随着时鐘指针的滴答声逐步加快。 「哥,你需要酱油吗?还是酱油膏?」 「我已经有放盐巴了,别吃得太咸。」妈妈一边叮嚀,一边将刚烫好的青菜舀进碟子。 「欸?我都加进去了欸,明天再改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鼓起所有勇气开口:「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原本热络的对话戛然而止,两道困惑的视线齐刷刷地望向我。 「哇哥,表情干嘛这么严肃,你要结婚了喔?」 「是关于爸的事情。」 话音一落,空气像是凝住了,就连小雨也神色丕变,我便知道完了,但话已出口便再也收不回—— 「透过朋友的帮忙,我找到他了……」 第九章 也许爱仍未消失 (1) 第九章 也许爱仍未消失 (1) 我猛地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避开投来的目光迅速鑽进座位,系好安全带后将自己蜷成一团。 拜託、现在什么都别问,拜託了…… 「……」 沉默中,车子的引擎啟动了,也许是性能太好,发出的声响几乎听不见,却使得方才的情景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勺子哐地掉进锅里,妈愣愣地望着我,拔尖的高音几近失控:「你……为什么要去找他?你忘了是谁把我们害惨了吗!」 我急着解释:「我只是希望我们一家人能团聚——」 「你把他当家人,他却把你当替死鬼!」她面红耳赤,语气强硬地打断我:「当年我们被逼得四处逃亡,你们连学都上不成,他人呢?现在好不容易日子稳定下来,你居然还想把他找回来?那我们这些年受的苦又算什么?是我们欠他的吗!」 说到激动处,两行泪水滑过她的脸颊,一旁的小雨则是惊魂未定。 「妈,你先冷静——」 「你闭嘴!」 他才开口就被妈厉声喝断,随即,她转向我,语气冰冷刺骨:「你要是执意找他,那就换我走!有他就没有我,你听清楚了吗?」 我从没想过她会排斥到这种地步,原本筑起的信心在顷刻间瓦解。 怎么办?如果是卓燃会怎么做?他说过「尽力就好」……可怎么样算是尽力呢? 「爸、可能失忆了……」 把心里话说出来,算是尽力吗? 「他现在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身体又不好……我真的很担心他……拜託,我知道你一直很辛苦,可他的状况真的很糟……」 低声恳求她,算是尽力吗?还是,我得跪下来才够诚意? 我脑中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能茫然地看着她;而她看起来也一样迷惘、不安,彷彿成了我心境的镜子。 「所以……因为他现在比较可怜,你就不要妈妈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怎么可能不要您呢?我只是希望我们都能幸福……」 「从你嘴里说出那个人,听见你们还愿意喊他爸,对我而言就是种伤害!像他那种人渣根本不配拥有幸福!」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回过神时,我已如逃命般奔上卓燃的车。 好奇怪,我明明是想让我们一家人都能过得幸福才会咬牙撑到现在,为何却是这样的结果呢?我说不清此刻的情绪,满心都是悲伤、委屈与不甘……更多的,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 我闷着头自怨自艾,直到酸痛迫使我调整姿势,才瞥见身旁那人神情平静如常,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你都不问问我情况吗?」 「我们还有整整五个小时的路程,有必要在你心情最差的时候问吗?」 他的回应一如既往地聪明,却是让我更加烦躁了。 「昨晚你为什么要说『尽力就好』?你从一开始就觉得我不会成功,却还眼睁睁看着我像傻子一样碰一鼻子灰吗?」 「这得看你怎么定义『成功』,在我看来,只要将你爸的消息通知到你的家人,应该就算是『成功』了。」 我知道他说的没错,可心里就是无法释怀,因为结果与我的理想实在相差太远。 「我妈很生气……她觉得根本不该去找我爸,因为是他先拋弃了我们……」 「嗯,这也是事实。」 「可说不定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哪怕你爸是不想拖累你们才离开,可在你妈妈眼中,她就是被拋弃了,还得一个人扛起照顾两个未成年孩子的责任,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压力当然很大。」 妈当年如何从隐忍一步步被逼到崩溃,我其实都看在眼里……所以,我真的不该去找爸吗? 可他现在一个人待在深山中无依无靠,我怎么忍心放任不管? 「天成哥的想法呢?」 「我的想法……」我苦笑一声,自嘲道:「现在还重要吗?」 「当然重要,我只在乎你啊。」 纵然他的眼神仍专注于路况,但语气却十分坚定,我这才惊觉自己又差点犯错,把情绪倾泻在那个始终站在我这边的人身上。 「抱歉,我语气太衝了,但我……真的无法放下。」 离家后独自生活了七年,我太明白孤独是什么滋味,尤其是在那些象徵团圆的节日最是煎熬。 好歹我身边还有凡哥会来带我上工,可爸爸呢?他大概早就觉得,自己什么时候结束生命都无所谓吧。 「至少,我希望能把我的声音传达给他……」 「我知道了,那如果你妈一时之间无法接受,我们可以先帮你爸安排住的地方,慢慢再修復关係;就算最后还是不行,至少可确保他基本的生活无虞。」 「你还真是什么都设想好了。」我不禁感叹,他明明还比我小了四岁,处事起来如此周到,也难怪他的团队如此信任他。 卓燃轻笑一声,正好在红灯前停下车,伸手揉了揉我的头。 「天成哥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以你为荣。」 明明不是第一次被他感动了,可我仍是不争气地鼻酸,我拉着他的手凑近唇边,轻轻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 接着,我也跟着笑了,心房再次被他烘暖。 第九章 也许爱仍未消失 (2) 第九章 也许爱仍未消失 (2) 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加上车子晃得像摇篮,我不知不觉就沉沉睡去,直到被卓燃轻轻摇醒。 「天成哥,休息站到囉。」 「嗯……」我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他那张俊脸,睫毛如蝉翼般轻盈,晶亮的眼眸更是宛如琥珀熠熠生辉,让我忍不住感叹:「哇,你真的好帅喔。」 「你睡迷糊了吧?」他无奈地笑着:「我去买点吃的,你要是还想睡就留在车上等我。」 「等等,还是我去买吧!你趁这时候休息一下。」我连忙解开安全带,他见我坚持也就点头答应,还贴心地递给我帽子、眼镜和口罩,完美的变装组合。 我照着告示牌走向休息站里的超商,站在琳瑯满目的货架前,正想传讯问他想吃什么,却怎么都找不到手机。 难道是刚刚睡着的时候掉在车上了?我不禁懊恼。 既然如此就多买一些吧!乱枪打鸟,总会有一个对他的口味。 于是我开始大肆扫货,沙拉、三明治、热食区的马铃薯和地瓜……想像他吃这些应该会口渴,便连水和饮料也一起打包。 大功告成后,我拎着一大袋食物回到副驾驶座,正想开心地与他分享战利品,他却先递给我一样东西。 「你的手机,刚刚掉到座位底下了。」 「谢啦,我刚才想问你要吃什么的时候才发现它不见了!」我高兴地接过,正要打开萤幕,才发现手机是关机的状态。 「嗯?没电了?」 「这里有充电线。」 「啊,谢谢。」 接上电源线后,手机凭着微弱的电力开机成功,却仅停在主画面,没有跳出任何讯息和通知。 也许我可以幻想,妈妈跟小雨其实有联络过我,只是因为手机没电,他们才找不到我…… 「喔?你还买了冰棒啊?」 我迅速别过阴霾,笑着道:「对啊,觉得有点怀念就买了。」 海盐情人果冰棒,也算是啟动我和卓燃关係的其中一把钥匙吧。 「老么他们当时把冰棒拿给我时还很得意,说是天成哥觉得我们很可爱就请客了。」卓燃顿了顿,眼神透着狡黠:「不过,其实不是这样吧?」 「喔?」 「《偏爱定律》里不是也有相似的场景吗?方晗为了向元予轩示好,请了他们小组的人喝饮料。」卓燃边拆开包装边说:「我原本觉得这招很蠢,元予轩根本读不懂这种暗示,白白花钱了。」 「那是为了凸显方晗『爱得笨拙又含蓄』的人物性格啊。」 「是啊,所以你也是因为关心我,才连带关心我的队友,跟方晗一模一样!」 「噗哧!」他洋洋得意的表情令我忍俊不禁,便大方承认:「是啊,我那时候有点担心你,才想让煦煦他们帮我递话。如何?我有成功加到分吗?」 「当然,如果不是在我们商演前,应该能加更多。」 「哎呀,solvia的队长大人可真严格呢!」 提到戏剧和solvia,气氛明显活络了许多,毕竟那是我们共同的经歷,也是靠自己的双手一点一滴拼来的成果。 我吃着零食,看着窗外与都市截然不同的绿意,感觉十分陌生。 幸好,卓燃陪我来了,不然即使空气再清新,我也会紧张得手足无措。 「我出发前有联络力克,他说已经跟他堂哥打过照面了,会帮我们安排过夜的地方。」 「太好了,真该好好谢谢他们。」 「放心,我都帮你谢过了,你只要专心谢我就好。」 「喔?那我该怎么谢你——」 我猛地愣住,难不成他真的想色色?那样的话、嗯、也不是不可以…… 「答应我,我会是你的终点。」 我被他的目光震醒,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满是真挚,将我紧紧拥住。 「无论你要找谁、有多少事要处理,最后,你都要回到我身边。」 虽然有些老套,但我真心觉得,老天一定是把我这辈子的好运都集中到了这里,才让我遇见卓燃。 「嗯,我答应你……」 随着阳光渐弱,山头轮廓隐隐浮现,再过不久,两旁景色被茂密树林遮蔽,视野也愈发狭窄,显然我们已逐步深入山林。 「这里的居民因为下山不便,平常会自己种菜养鸡,或拿自家產的东西到黄昏市集,换取运货车载上来的生活用品。」 「原来如此啊。」 「对了,你有重要的电话就赶快打吧,晚点可能就收不到讯号了。」 「真的吗——噢,太迟了。」我看着手机萤幕右上角的通讯标志已打上叉号,心里顿时有些无奈。 「没关係,这里应该还是借得到室内电话,我再问问吧。」 「不用那么麻烦啦,反正凡哥去度假了,也没其他人会联络我……」 既如此,刚才听见没讯号的瞬间,我干嘛要这么紧张呢? 原来在我心里仍是期待,会有人联络我吗…… 「到了,下车吧。」 「喔、喔!」 我迅速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车,眼前陌生的林子让我一时茫然,好在下一秒便有人迎面走来。 「卓、燃?」 那是位皮肤黝黑的高壮青年,卓燃见了他,朝气十足地吆喝一声,对方也立刻笑得开怀,随即两人握手寒暄,你来我往地说起话来,我却半句都听不懂,只能站在一旁礼貌地微笑。 「这位就是力克的堂哥,库什。」 卓燃一秒切回中文,让我差点反应不过来。 「呃、你好,我是穆天成。」 我故意字正腔圆地自我介绍,以此婉转地表达我不像卓燃那般通晓语言,幸好库什心领神会,也热情地朝我笑道:「你好、你好!」 他腔调奇特,却非常亲切,随即挥手示意我们:「拿好东西,跟我来吧!」 我和卓燃各自揹起背包,跟着库什前行,隐隐能听见远处溪水的潺潺声,与虫鸣交织成柔和的小调,整座山林彷彿都在自然的呵护中静静酣睡。 大约走了五分鐘,我们来到屋舍聚落,脚步停在一间仅一层楼的平房前,大约是为了防潮与防蚊虫,底部稍微架高了些,墙面刷成淡灰色,屋簷下掛着竹编风铃,随风轻响,似是在替我们接风洗尘。 「这是力克的房子,他说让你们随便住,里面有两个房间,我老婆早上已经打扫过了,如果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们。」库什边说边替我们打开门,接着把钥匙递给卓燃。 「好,谢谢你。」 「我还是带你们看看厨房吧,设备比较旧了,使用的时候得小心——」 卓燃跟着库什听解说,我则在屋内四处张望,室内佈置简洁乾净,木地板在阳光映照下泛着温润光泽;落地窗窗台距地不远,一跃而下大概也不会摔伤,可见这里民风纯朴,少了防盗的顾虑。 「咳、咳!」 两声清痰声传入耳里,我循声望去,只见未闔上的门边有一道佝僂身影,连忙迎上前去,才发现是位个头娇小的老太太。 我猜她可能就是力克的奶奶,便主动开口示好:「您好,不好意思打扰了……」 老太太慢慢抬起头,当视线对上我的瞬间,原本瞇成一线的眼睛猛地瞪大。 「世良啊!」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枯瘦的双手激烈颤抖:「你是世良吧?原来你真的没死!」 世、世良?谁啊?我一时困惑,老太太却以不知道哪里来的怪力将我拉出门外。 「大家快来喔!世良没死!刘世良真的没死!」 刘世良……啊,是刘秘书的本名! 在我恍然大悟的同时,老太太切换着台语、和不知名的语言继续广播,杂沓的脚步声随之响起,我这才惊觉表面寧静的村落里竟藏着这么多人! 「什么?刘世良没死?」「吼,你到现在还走不出来吗?」「欸等等,真的是刘世良欸!」 我猛地想起力克曾说村民们晚上都会聚集在他阿嬤家看八点档,兴许这些人就是因此才知晓刘秘书的。 我瞬间被人群包围,紧绷着肩膀不知所措,人们开朗的笑容让我觉得格外陌生,毕竟这还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么多的戏迷。 这时,一隻手搭上了我的肩膀,伴随而来的是那总能让我安心的嗓音。 「哇,现实真是比戏剧还戏剧耶。」 可惜揶揄的口吻破坏了感动,我表面上微笑,却从唇缝流出只有我们俩听得见的低语:「快救我啊……」 接收到我的求救,卓燃立刻站了出去,一连串我听不懂的语言输出,成功吸引眾人注意,最后甚至在笑声中轻松化解了场面。 「加油啊!」「工作辛苦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来找我们喔!」 待他们走远,我立即追问:「你刚刚说了什么?」 「先帮你感谢他们对《天下情》和刘秘书的支持,然后提到我们是因为一项尚未公开的工作才来这里,希望他们能配合保密。」 「他们这么好沟通啊?」 「我不是说过『饭随正主』吗?你的粉丝当然友善了。」 我的粉丝……他们是我的粉丝吗? 和光芒万丈的卓燃站在一起,吸引他们注意的竟然会是我?这实在太不真实了。 第九章 也许爱仍未消失 (3) 第九章 也许爱仍未消失 (3) 「……哥哥、大哥哥!」 我猛地回神,只听见声音却不见人,低头一看才发现有两个孩子没跟着人群离开,正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盯着我。 「你真的是演刘秘书的那个人吗?」个头较高的孩子开口问道,奶呼呼的嗓音让我也跟着放软了语气。 「是啊,就是我喔。」 「哇太好了!阿茂大叔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孩子们蹦蹦跳跳地欢呼,虽然话语稍显含糊,但我还是捕捉到了那个关键的名字。 「阿茂大叔?」我蹲下身与他们平视,耐心问道:「他是你们的叔叔吗?」 「不是啦,阿茂大叔是在这里工作的人,对我们很好、常常请我们吃糖果!」说到这里,他还用眼神跟个头较矮的同伴确认,得到对方肯定的頷首后才继续说:「他真的超喜欢刘秘书!你死掉的时候他还哭了呢!」 「真、真的吗?」 「嗯,而且两次都有哭喔!」 他们口中的阿茂,是爸现在使用的名字,如若他真的和妈一样会因我在剧中的死亡而落泪,那是否代表,他其实还记得我? 他记得我、才会看我的戏、为我哭泣……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他明明已经看到我了! 「你们能带我们去找那位大叔吗?」 卓燃冷静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我紧盯着孩子们,却见他们面露苦恼。 「可是我们不知道阿茂大叔在哪……」 「这个时间应该在活动中心採买吧。」库什插话道:「我带你们过去吧,那边还挺热闹的!」 「耶!我们也要去找阿茂大叔!」 孩子们兴高采烈地跟在身边,一问才知道他们竟是库什的儿子,哥哥叫米达,八岁;弟弟是迪纳,四岁。 有着四岁年龄差的兄弟……怎么有种熟悉的感觉呢? 「大哥哥,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呀?」 「喔抱歉,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穆天成,你们可以叫我小天,旁边这位大哥哥叫做卓燃。」 「小天哥哥!」米达指着我高声喊着,接着将手移向卓燃:「卓燃哥哥!」 我愣了一下才搞懂,原来米达正在教弟弟认人,我小时候是不是也曾像他这样照顾小雨呢?实在太久了,我已经记不清了。 活动中心大约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建筑,空间宽敞、摊位林立,抵达后,库什一手牵一个孩子,对我们说:「我也顺便买些日用品,你们随便逛,待会儿这里集合。」 「好,你忙你的吧。」 「大哥哥待会儿见喔!」 待父子三人走远,卓燃立刻向我提议:「我们要不要分头找?」 「不会吧,你又要丢下我!」哀出声后我才惊觉不妙,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幸好四周人声鼎沸,几乎盖住了我的声音。 虽说如此,和我挨得极近的卓燃显然听见了,只见他抿唇憋笑,语气柔和:「库什刚才不是说阿茂已经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了吗?错过他不就白跑一趟了?」 「好吧……」 我闷闷地朝与他相反的方向前进,边走边张望,人影没见着,倒是被五顏六色的招牌弄得眼花撩乱,加上场地封闭中人潮拥挤,我逐渐感到呼吸困难,正好看到一扇开着的门便立刻鑽了出去。 可恶,我才二十七岁,体力怎么就这么差呢?回去后得好好练一练了! 山里的空气清新凉爽,让我一下子舒畅不少,我边调适边思忖,与其在这里大海捞针,不如直接回到力克奶奶家守株待兔,或许还比较有机会遇见他。 于是我沿着外墙返回集合地点,却发现活动中心竟有八个方位的出入口,不禁愣住——我到底是从哪个门出来的? 该不会……迷路了吧? 正当我慌神时,一道人影从不远处的门口挤出,提着大包小包,像是刚打完激烈战役般狼狈不堪,他将东西重重一放,仰头大口喘气。 「呼——差点要闷死了!」 是个跟我一样体力差的人呢!不过看他满头白发,年纪应该比我大上至少二十岁,我还是得自我检讨……咦? 等等、这个人—— 树影摇曳间,微弱的光洒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饱经岁月洗礼、布满细纹的面容,竟与我有几分神似。 我瞪大双眼,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不知道该怎么唤他。 阿茂?还是……爸爸? 这时,他转过身来,四目相交下我几乎屏住呼吸。 「你……」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周围再次暗了下来。 我连忙迈步向前,生怕夜色再次将他带走,就在这时,我听见他低低的嗓音:「抱歉,好久没见到这么帅气时髦的年轻人了……我一时间都看呆了呢!」 什么?他叫我什么?我脚步一顿,还来不及反应,一道稚嫩的声音插了进来。 「哇,小天哥哥找到阿茂大叔了!」 我立刻转头,只见米达拉着弟弟兴奋地跑了过来。 「大叔你看,他就是你最喜欢的刘秘书喔!」 「喔、喔!你是饰演刘秘书的演员吧?难怪我觉得你很眼熟!」 那张与我五官相似、却苍老许多的脸庞绽放出笑容,明明充满善意,我却浑身发冷。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演的戏,很高兴能见到你!」 「谢谢……」 我勉强挤出笑容回应,心里却无比难过,纵然他说自己是我的粉丝,也说见到我很开心,失落感依旧侵袭全身,毕竟,这与我期待了十年的重逢实在差太多了啊…… 「孩子们,该回去了,再晚妈妈会担心喔。」 库什跟卓燃先后向我们走来,前者朝孩子们招手,后者则是默默走到我身边。 「好!」 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兴高采烈地奔向他们的父亲,我鼻头一酸,也好想像他们那样笑着奔向家人、真的好想,然而现实却是—— 「演员先生,你是来这里观光的吗?今晚有落脚的地方吗?」 我听见了亲切的关怀,却一时语塞。 我是来找你的啊……不、这么说铁定会吓到他,可我该怎么回应呢?可恶,脑筋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忽然,柔软的布料落在我肩上。 「看来这里晚上会有点冷呢。」卓燃将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到了我身上,替我遮掩止不住的颤抖,然后自然地回应:「库什已经帮我们安排好了,谢谢关心。」 那人愣了一下,才缓缓地勾起笑容:「这样啊,那我们一道走吧!」 「我帮你拿东西吧。」 卓燃说着便朝那人伸手,换来对方的受宠若惊,就在这个举动间,我注意到他的小指确实少了一截,心里更确信了他的身分。 「哇,你力气真大啊!」 「举手之劳。」卓燃将米袋扛在肩上,回头看我一眼,挑了挑眉,我明白他是要我先静观其变,眼下思绪混乱,我也只能选择相信他。 库什牵着孩子们走在前头,我和卓燃、还有那个人则跟在后头,山林间的夜风吹得人清醒,我也意识到自己该好好面对现实了。 哪怕再难以啟齿,我还是得把他当作「阿茂」看待,纵使每叫一次,心口就刺痛一次。 「大叔,你不是本地人吧?」相较于心思沉重的我,卓燃很自然地开口攀谈。 「是啊,你是怎么猜到的?」 「这里出生的人说话都有特殊的腔调,小孩也不例外,但大叔你完全没有啊。」 「哈哈哈,你观察得真细!我确实不是本地人,是老婆婆收留了我,还让我在这里工作。」 「那你的家人都不会担心吗?这里讯号那么差,联络挺不方便的吧?」 卓燃不知不觉地切中了核心,让我迅速回神,屏息倾听。 「我……应该没有家人了。」 然而,那回应却是让我呼吸一滞。 「抱歉,我之前头部受过伤……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不知是他的音量越来越小,还是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总之,我感觉有一股很强烈的情绪正在心底翻腾。 「那你没想过接受治疗、找回记忆吗?」 「我已经给老婆婆她们添了很多麻烦了,身无分文下怎么好让他们再帮忙负担医药费?况且……像我这种人,就算真的有家人,他们大概也早就放弃我了吧。」 「才不是那样!」我吼了出来,这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唯一清晰的是他那刻意避开我目光的眼神。 「也许他们也一直在找您,为什么您就这么断定呢?」 「……虽然,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但在这个地方差不多已经十年了。」他终于对上我的视线,带着泫然欲泣的苦涩:「我已经缺席他们的人生十年了啊,早就没有资格回去了……」 「既然已经缺席了十年,难道往后的十年、二十年……您还要继续错过吗?」 回应我的,是漫长的沉默。 第九章 也许爱仍未消失 (4) 第九章 也许爱仍未消失 (4) 后来,听见争吵的库什回头来找我们,孩子们的笑声稍微冲淡了沉重的气氛,我垂着头,心中充满懊悔与无力。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我已经不知道了啊…… 「啊,他们回来了!」「哇,太好了!」「真的吗?在哪在哪?」 前方的喧闹声越来越大,我才刚想探头张望,卓燃却先一步上前,将我挡在他身后。 下一秒,早上见过的老太太走上前来,库什一看到她立刻问:「阿嬤,怎么大家都聚在这里啊?」 老太太脸上笑开了花:「因为大家听说刘秘书来了,都想找他签名啊!」 ……什么? 人们随着老太太一涌而上,我这才注意到他们手上各自拿着笔记本、画板,甚至还有人捧着一颗——棒、棒球?这跟刘秘书到底有什么关係? 「哇,那我也要回家拿宝可梦卡请小天哥哥签名!」米达拉着弟弟转身就跑,也顺便解答了我的疑惑:原来大家只是挑选了自己最珍惜的东西来留下难得的纪念。 「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村子平常很少有名人来,大家一时太兴奋了……如果不方便的话也没关係!」库什满脸歉意地看着我与卓燃。 面对村民们期待的目光,我当然不忍心拒绝,但问题是……最近诸事繁多,我根本还没机会练签名啊! 算了,就硬着头皮上吧!反正只是写名字,就算没什么设计感,他们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于是我扬起职业笑容,准备开口:「感谢大家的支持,我——」 「很遗憾。」卓燃突然插话,声音立刻盖过我:「我们演员在拍摄《天下情》跳海那场戏时,手不小心撞上了暗礁,现在还没完全康復,暂时不方便签名。」 手?我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还披着他的外套,稍长的袖子刚好盖住了双手。 「原来如此,那就没办法了。」「受伤当然不能勉强啊……」「要多保重喔!」 卓燃比谁都清楚签名是我的罩门,便选了个大家都熟悉的场景当藉口,不但合理,还瞬间唤起眾人的同理心,实在太聪明了。 「不过,合照倒是没问题的。」 「真的吗!」 什么?你认真的?我震惊地看着他,卓燃则微微后仰,悄声说:「这里有这么多喜欢你的人,难道要让他们失望吗?」 「可公司那边……」 「放心,哪怕今天是凡哥、甚至万总在这里,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说完,他完全无视我不可置信的表情,笑着朝群眾宣布:「请大家移动到光线明亮的地方,并帮我们排成一列!」 或许是太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村民们十分积极地帮忙,不仅布置了被草木簇拥、还掛着灯串的小亭子当背景,还自发地排起了长队。 卓燃行动力惊人,迅速回力克家取了放在背包里的相机,一边帮忙拍照、一边指挥流程,看起来简直像个专业经纪人。 终于有一位村民忍不住问道:「这位先生,你又是谁啊?」 「我?」卓燃轻笑一声,回应:「我是穆天成演员的助理啊。」 「哦——原来是助理先生啊!」 这答案实在太合理,我甚至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 「欸,阿茂,你怎么没来拍照啊?」 正当队伍已经能看见尾巴时,一道女声嚷嚷传入耳中,只见一位大姐正中气十足地对站在角落的阿茂喊话。 「你不是很喜欢演员先生吗?怎么,都一把年纪了还会害羞啊?」 「我……」阿茂支支吾吾地开口:「我就不用了吧,别让他太累……」 「唉唷你讲什么傻话,这机会多难得啊!」说着,大姐竟直接将他拉了过来,转头面对我时却满脸客气:「不好意思啊,这傢伙比较害羞,演员先生就麻烦你一下囉!」 看他那局促不安的模样,神情与其说害羞,更像是……胆怯,也许是我刚才的态度吓着他了。 「当然好,这是我的荣幸。」 我只希望,他别这么抗拒我。 「来、站近一点,看镜头喔!」 这是我们今晚靠得最近的时刻,也是我期待了十年的景象,儘管跟想像中的大相逕庭,但当我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感受到他的体温时,镜头里,我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三、二、一!」 幸好,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哇,这么一看,阿茂跟演员先生长得很像欸!」 不知谁脱口说了这句话,马上引发议论。 「有吗?哪里像啊?」 「你看,用手把头发跟阿茂的鬍渣遮起来,不就是同个模子刻出来的吗?」 「喔喔真的欸!再去掉皱纹的话就真的一模一样了!」 在少了妆容及滤镜后,越来越多人看出了我们的相似,神情又惊又喜。 「别这么说啦,演员先生比我帅多了……」阿茂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说,却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还记得当年讨债集团找上门时,领头那人见我和爸长得像,还曾经藉此揶揄我。 「哟,这不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吗?长得一模一样啊——」他语气嘲讽,眼中更闪着恶意:「不如这样,他欠的债,就让你来还吧?」 「不准碰我儿子!」 妈的尖叫声至今仍在耳边回响,明明刀子已经抵到眼前,她却毫不犹豫地扑过来护住我,甚至颤着声音对着那些人下跪,哀求他们宽限几日。 那些经歷至今想起来仍隐隐作痛,所以我能理解妈妈的排斥,也知道自己伤了她的心。 可如果一味逃避,这道伤口只会永远刻在心上无法癒合,我仍然希望能鼓起勇气克服——和我最爱的家人一起。 「谢谢,我很高兴。」 他一怔,倏地转向我。 我扬起嘴角,毫不避讳地再次说道:「能让人觉得我像您,我真的、非常高兴。」 第九章 也许爱仍未消失 (5) 第九章 也许爱仍未消失 (5) 仓促举行的见面会结束后,为了款待远道而来的我们,老婆婆准备了一桌色彩繽纷的风味小吃,可我却食之无味,勉强吃完一碗饭便藉口离席。 回到借住处后,我先一步进浴室冲澡,想起昨晚睡在车上的卓燃更需要好好清洗,我动作俐落地冲洗完毕,随即让出浴室。 我坐在窗边,望着屋外黑压压的一片林地,驀地回想起庆功宴的夜晚,彷彿已经过了许久。 那晚累积的自信此刻已土崩瓦解,与妈妈再次不欢而散,在爸爸这里更是明确地感受到了他的抗拒,明明比起当年,我已经长大成人,有了稳定的收入,为什么还是无法让事情如愿?这样的落差让我感到洩气。 沙沙、沙沙…… 一阵窸窣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猛地回神,只见漆黑林中浮现一道模糊的人影,逐渐靠近。 「演员先生。」 竟是阿茂找上门来。 「您好……」我礼貌回应,随即补充:「您可以直接叫我本名,穆天成。」 「我知道了,天成……这是要给你的。」 我伸长手臂接过他递来的东西,定睛一瞧,竟是强胃散。 「你刚才没吃什么东西,是不是胃不太舒服?吃点药、再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会好起来的。」 「嗯、谢谢……」 他的关怀令我一时恍惚,不禁想,难道方才同桌吃饭时,他一直在注意我吗? 如若他会下意识地对我產生好感,说不定,他有机会能够想起我! 「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晚安。」 「等一下!」喊住他的同时,我扶着梁柱,小心地跳下台阶。 「啊啊、小心别摔着了!」 阿茂紧张的神情让我心中更添几分希望,我朝他跑去,鼓起勇气说道:「我来这里,其实是为了找我的父亲,他已经失踪十年了。」 「喔……这样啊,我很遗憾……」 他怔怔地站着,似乎还未反应过来,我倏然抓住他的手,再也抑制不住情感道:「您就是我要找的人,我失踪了十年的爸爸啊!」 「什么……」他瞪直了双眼:「我、我不知道……」 「爸……」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喃喃着,声音中满是抗拒与惊慌,让我一时失控,情绪激动地朝他吼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天成哥!」 卓燃忽然从后方抓住我的手腕,低声劝道:「好了,先让他缓缓吧。」 若非情况真的太糟,卓燃是绝不会轻易出手阻止我的……明明深知这点,我内心仍是挣扎了一阵,最终洩气地松开手、退到他的身后。 「大叔、你别紧张,先进屋里休息一下吧,我们慢慢聊。」 也许是卓燃的介入让气氛稍微缓和了下来,总之,我们终于得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 「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吓到你了……」 「啊、不……」对面的他似是想说什么,却只是抿了抿唇,把话吞了回去,这时,卓燃开口了。 「大叔,或许你会觉得难以置信,但眼前这位,不只是你欣赏的八点档演员,更是你的大儿子。」他走到我身后,双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彷彿成了我的代言人,抑或者守护者。 「十年前你失踪后,他一直很掛念你,他报警、找管道调查,甚至拜託我帮忙,就是希望能再见你一面,所以他才会那么激动。」 「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 被小雨否认、与妈妈争吵、以及被爸爸忘记,究竟哪个更让人心痛?我一时竟也分不清了。 「你不记得他,却因为他饰演的角色去世而落泪,甚至将对孩子的关爱投射在库什家的两个儿子身上,可见即使你失去了记忆,潜意识仍有所反应。」卓燃说着,轻捧我的脸颊,把我的头转向正前方:「看看他,是不是你儿子?」 我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表情是怎样,可看着对面的那人双眼泛着泪光,想必不是很丑就是很苦吧? 「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理清思绪,今晚我还是先回去吧。」 「不、外面天这么黑,现在出去太危险了!」我立刻慌了,卓燃则在旁边冷静地帮腔。 「这里有两间房,我跟天成哥挤一间就行了,你可以在另一间休息。」 「……那好吧。」 虽说最后成功将人留下了,我的心却依然充满失落。 「爸一个人待着不会有事吧?他刚刚看起来好像很混乱……」 「这里墙壁很薄,有什么动静我们应该听得到。」卓燃一边说着,一边扶我躺下,还动作轻柔替我拉上被子。 这一连串像是在照顾小宝宝的举动让我忍不住笑出声,同时,对他的歉意也翻涌了起来:「对不起……我太衝动了,又把事情搞砸了。」 照顾完我后,他自己也侧身躺下,看着我说:「你刚刚为什么突然就认亲了?」 「因为他好像很关心我,以为我胃不舒服还特地拿药来给我,我就以为,也许他其实还记得我……」 「嗯,你做得很好。」他说着,还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却是让我很无奈。 「你这样根本是瞎挺吧?」 「这是我对你的『偏爱』。」 「哇,你这么会引用,看来之后的宣传不必烦恼了。」 「我很期待宣传,那应该是最后跟你一起工作的时间了吧?」 「是啊……」 毕竟《偏爱定律》只是十三集的网路剧,据说杀青时前三集已经剪辑完成,等这短暂的假期结束后就得投入宣传工作,而再过一段时间,我和卓燃的合作也将正式告一段落。 「……到时候,爸应该已经跟我们回去了吧?」 「当然,你的一片真心,他一定能感受到。」 他的回答如往常般坚定,而我也不想再继续给自己泼冷水了。 身处在陌生又昏暗的房间里,唯一让我感到安心的,是那隻捏完我脸颊后就横在我腰际不肯移开的手臂,我将手覆了上去,温热的触感令人心安。 「小燃……」 「嗯?」 「像这样抱着我……你会有感觉吗?」 「你觉得呢?」他低沉的嗓音带着调侃的笑意,让我不禁慌了神。 「那、那个、这边墙壁很薄、我——」 「睡吧。」他将我搂得更紧了些:「晚安,天成哥。」 我这才知道自己被捉弄了,却没有少火气,因为我知道,他这些调笑不过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不让我陷入悲伤太久。 「晚安……」 希望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现在的我只能如此期盼着。 第十章 戏里梦里现实里 (1) 第十章 戏里梦里现实里 (1) 当我被晨曦唤起,随手一摸,发现身旁的位子只剩下一点馀温,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了。 「卓燃?」 房间空荡荡的,完全不见他的身影。 我连忙翻身下床,四处张望,连张字条都没见着,便开始慌了。 卓燃的背包还在这里,代表他应该没有丢下我独自离开,但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他到底会去哪? 我越想越不安,索性快步走出门,经过隔壁房间时,门敞开着,里头也空无一人。 ……难不成,我是误闯了那种「同伴会一个接一个消失」的恐怖片吗?怎么整间屋子都没人? 「啊,你醒啦。」 一道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我倏地回头,见那苍老的面容正带着慈蔼笑容,恐惧瞬间消散了一大半。 「早安,晚睡得还好吗?」 「早安……我睡得很好,谢谢关心。」我看着爸,为他还留在这里感到庆幸不已。 嗯、对,歷经昨晚的坦白后,我还是决定顺着自己的心意称他「爸爸」。 「你的助理去村长办公室借电话了,他说我们可以先吃。」 我回头一望,才发现桌上早已摆满了早餐,色泽翠绿的蔬菜沙拉率先映入眼帘,番茄与小黄瓜丁点缀其中,显得繽纷清爽;一旁的热粥正冒着香气,几块金黄的地瓜丁浮在表面,散发着淡淡的甜味;还有一壶热气氤氳的豆浆,质朴而温暖。 「好、谢谢……」 见爸爸的眼神中透露的期待,我便顺着他的意坐了下来,汤匙搅拌着粥散热,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开口:「爸。」 对面的他动作一滞,抬眼看我时,神情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安。 「对不起,昨天应该要由我自己和您解释的,但我太激动了,什么话都说不好……」 「啊、不、不是你的错……我只是、觉得有点不敢相信而已。」 「什、什么意思?」 他垂下了眼帘,苦笑地道:「像你这样事业有成、前途无量的孩子,怎会大老远跑来深山里找人?你应该要趁机摆脱拖油瓶才是啊。」 我很讶异,他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甚至将自己视为「拖油瓶」,原来,自卑这种病是会遗传的。 「爸,请你听我说,我并不是想追求名声才成为演员的,我成为演员的初衷,就是能赚更多钱、好让家人过上衣食无虞的生活。」 他的双眼慢慢瞠大,似有波光潜藏,半张着嘴,却依然沉默,我便默认他没有让我闭嘴的意思,逕自把话说了下去。 「十年前,某个十分平凡的上学日,回到家后我看见了泪流满面的妈妈,才知道前一天晚上你并未返家,接着,我们便再也没有你的消息了。」 这是我近期第二次向人提起过去,却依然省略了欠债的部分,毕竟爸什么都不记得了,又何必让他徒增愧疚呢? 「这十年来,我一直都在找你,就像卓……我助理说的,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想抓住,直到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你!」 在演艺圈打滚久了,我很清楚最能打动人心的便是真心,于是我扬起嘴角,因发自内心的雀跃而崭露笑顏。 「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没关係,我可以带你去最好的医院治疗,也能妥善照顾你,爸,我希望您能跟我一起回家!」 当我们的目光交会,我彷彿觉得自己能够直达他的内心。 就像是在洞穴里仰望星空一般,或许对失去一切记忆的他而言,我就是那看得见、却无法触及的星空吧? 然而我想告诉他,并不是那样的,我就在他眼前,对着他笑、并朝他伸出了手。 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回来—— 只要他愿意。 「可就算你接纳了我……你的妈妈跟弟弟呢?」 闻言,我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妈妈悲愤交织的脸庞,以及惊慌不已的小雨,然而,我可是个拥有演技的演员。 「他们、也一直盼着你回家。」 我微笑着,就和方才一样。 「谢谢你,你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爸的笑容添了几分欣慰,语气也格外温柔,瞬间增强了我的信心,于是,我不厌其烦地再问了一次。 「爸,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好。」 等、等等,他刚刚说了什么?他说「好」了吗?所以,爸爸答应了?他愿意跟我回去了?我的愿望终于要成真了! 我欣喜若狂,几乎要坐不住,当大门传来声响,我立刻跳起来,一头扑进刚进门的那人怀里。 「小燃,我成功了!爸爸愿意跟我回家了!」 卓燃稳稳接住我,当我抬头仰望他,迎面而来的笑意比晨曦更为灿烂温暖。 「恭喜。」他嘴角微扬,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让我更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 「嗯!全都是托你的福!」 若不是有他,就算我真的收到爸爸的消息,恐怕也没勇气放下一切、千里迢迢跑来找人,所以说这一切都是卓燃带给我的一点也不夸张。 「那个……」 爸爸沙哑的嗓音传入耳里,我倏然望去,发现他神情似笑非笑,有些微妙。 「你们感情真好呢。」 我这才猛然惊觉,连忙放开卓燃,慌乱地想解释:「啊、不是、那个……」 我太大意了,竟当着爸爸的面扑进卓燃怀里,肯定让他觉得很奇怪吧?这该怎么解释才好…… 「这些是老婆婆给的,说要帮我们加菜。」卓燃举起手里的保温袋转移了话题,里头的玻璃保鲜盒装着炸得金黄酥脆的鱼块,香气四溢、让人食指大动。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一餐我终于是敞开了胃口,一眨眼就把面前那碗地瓜粥吃得乾乾净净,连老婆婆送的鱼块也美味到停不下筷子,搭配着生菜沙拉,越吃越开心;吃到一半,我才发现爸爸几乎没动筷,只是笑咪咪地看着我狼吞虎嚥。 我立刻将嘴里的食物嚥下,对他说:「爸,你不用担心,等回去后,我会开始打听合适的医师,再帮你安排检查。」 「不急。」爸爸放下汤匙,温和地说:「倒是你们,难得远离都市,不如多待一下,我可以带你们四处逛逛喔。」 「这里虽然很不错,可是我们还有工作,不能待太久……啊,对了,我最近拍了新戏!等假期结束就要开始宣传了!」 「新戏?是什么样的戏呢?」 是你儿子和旁边这位大帅哥合演的男男爱情故事,现在还有点假戏真做的跡象…… 「是……发生在校园的爱情故事,这次我是主角!」 「主角啊?太好了,一定很精彩!」 「那等剧开播那天,大叔就来我家看吧,我爸妈打算利用店里的大萤幕开首映会。」 「欸?」 爸眨眨眼睛,一脸惊讶,我立刻跳出来补充:「卓燃家里是开餐酒馆的,偶尔会举办包场活动……但这也太羞耻了吧?」 我忍不住当着爸的面吐槽,卓燃耸耸肩,似乎早就习惯。 「还好啦,反正第一集又没什么亲热戏。」 「哇,助理先生,连你的家人都这么支持天成啊?」 从爸的角度来看,我的助理竟然还动员全家来帮我造势,简直是努力过了头。 而卓燃最高明的地方就是懂得避重就轻,说出来的没有一句假话,却有误导的效果。 「当然啊,我们全家都是穆天成的粉丝。」 「谢谢你们,也谢谢你大老远陪着天成过来,一路照顾他。」 这番话明显带着父亲的心意,让我十分感动,而卓燃的回应,更让人真切感受到被爱的温度。 「只要是能让天成哥幸福的事,我都会去做的。」 第十章 戏里梦里现实里 (2) 第十章 戏里梦里现实里 (2) 享用完早餐后,我和卓燃帮忙收拾餐桌,把餐具递给在流理台的爸爸时,我提出了换手,爸却笑着婉拒:「不用啦,你的手不是还没痊癒吗?还是让我来洗吧。」 我乾笑了两声,这时卓燃拿着擦完桌子的抹布凑过来:「对了大叔,昨天拍完照后,我把记忆卡交给一位自称照相馆老闆的大哥,他说中午过后就能去拿照片了。」 「啊,是柯老闆吧?那等会儿我们就边走边逛,顺道去拿照片,你们先去准备一下吧!」 我猜,爸爸大概是想报答卓燃昨天帮忙扛东西,所以才不让我们再动手吧?便欣然接受他的好意,趁机拉着卓燃回房问话。 「爸说你去借电话,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来这里前我和展晞约定好,每天早晚都要联络一下。」 我想起他们的专辑还在筹备,连忙说道:「如果真的有紧急状况,你先回去也没关係,我可以请库什送我和爸到最近的火车站,再搭——噢!」 话还没说完额头就被弹了一下,我愣愣地瞪着他,完全不敢相信。 「你是我带来的,我自己跑回去像话吗?」卓燃一脸不悦,挥挥手补充:「放心吧,展晞和阿炎会处理好的,不然你以为凭我这种脾气能让solvia撑到今天吗?」 难怪以前听公司的人说展晞和阿炎就像solvia的七爷八爷,一左一右镇守着闸门,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放猛虎卓燃出匣。 「你的团员真的都很优秀呢。」 「当然。」他回完,顺势搂住我的腰:「你呢?要不要也去打个电话?」 我没有推开他,这样依偎在一起,鼻息间都是他的体香,感觉真的很好。 「不用啦,凡哥明天晚上才回来,等回去再见面就好。」 「我不是说凡哥,既然你爸已经答应回去了,不给家人报个平安吗?」 我一愣,心头瞬间五味杂陈:「我这次回家时忘了跟小雨交换联络方式,妈妈又……」 「我知道了,回去后我先帮你爸安排个住处吧。」 「谢谢……不过你现在是当我的助理当上癮了吗?」 我忍不住笑出声,他也随之轻笑,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真庆幸染剂还没褪,不然顶着红发,说话肯定没这么有说服力。」 「既然你这么得心应手,乾脆改行专职当我助理好了?」 「那可不行,我的目标,是让我们俩一起离开萤光幕。」卓燃重新将我圈进怀中,下半身比刚才更贴近了,感受到的热度让我浑身发烫,不敢轻举妄动。 「找个安静悠间的地方,我继续做音乐,靠着版税应该也够过日子了。」 「……那我呢?给你养就好了?」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卓燃偏着头,嗓音温柔低沉,眼神里满是怜爱。 「你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了吧?等我们把你的家人都安顿好,就让我来照顾你。你只需要专心在自己身上,无论是培养兴趣、完成课业,还是只躺着耍废都行,只要你开心就好。」 我有些难以置信。 「为什么……」 他这么说,就像是想扛起我今后的人生一般。 「我只希望,你能喜欢上和我一起生活的日子。」卓燃牵起我的手,低头在手背轻轻一吻,「放心,我一定会让一切都变得很有趣的。」 他的笑容耀眼得过分,让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在刻意释放魅力勾引我?而我,此刻在他眼中,又是什么模样呢? 叩、叩! 「你们准备好了吗?我们该出发囉!」 「好、好了!」 我连忙推开卓燃去应门,迎上了爸爸慈爱的微笑,好心情又更加稳固了。 一切都会很顺利的。不只是我渴望的团聚,就连卓燃嚮往的隐居生活,也一定会实现。 「早安啊!」「唷,今天的导游是阿茂吗?」「演员先生、助理先生早!」 当爸爸领着我们走上街头,沿路的村民们热情地打着招呼。昨晚因为天色昏暗,看不清他们的模样,如今细瞧每个人都神采奕奕。 「你们也该记住人家的名字了吧?这位是演员穆天成,还有他的助理是——」 「我叫卓燃。」 「喔、对对!我也得好好记住你才行!」 「我不重要。」卓燃嘴角微扬,还大剌剌地把手搭上我的肩膀:「对天成哥好就是对我好,请大家多多支持我们家天成。」 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那当然!」「一定会支持的!」「我现在最喜欢的演员就是穆天成了!」 村民们一阵热烈欢呼,瞬间冲淡了我心中的紧张,也许是独自生活太久,我还有点适应不良,迟了半晌才露出微笑。 「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若说他们笑靨如花,这一路上便是繁花似锦、热闹非凡,可我在享受之馀竟也生出了些许惶恐,仍担忧着,这是否只是一夕的镜花水月呢? 不、还是别自己吓自己了…… 「照相馆到囉!」 爸爸的嗓音把我拉回神,我抬头一看,高掛的招牌已斑驳褪色,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字跡,八成也是代代相传的老店吧。 「喔!你们来得正好,照片刚出炉喔!」 老闆一眼就认出了我们,立刻把装满照片的纸袋和记忆卡交给卓燃。 卓燃抽出照片检查,我好奇地凑过去,不免惊呼:「哇,这么厚一叠啊?」 「里面还有一些是我私人的照片啊,像这张。」 我的目光落在他随手抽出的那张照片上,瞳孔瞬间放大,那竟是抱着南瓜抱枕、靠着沙发仰头酣睡的我! 「你、你什么时候——」 「怎么了?照片有问题吗?」 爸爸好奇地踮起脚探头,我赶紧转身并挤出笑容:「没、没事啦!全部都很正常!」 「那就好。」 我一边乾笑,一边偷偷瞪卓燃,他却得意地把那张照片凑到唇边作势亲吻,瞬间令我羞臊不已。 可恶、他越来越坏心了,该不会我今后的日子都要被他吃得死死的吧? 「助理先生打算怎么把照片分给大家啊?这时间大部分的人都出门工作了。」 「我想放在村长办公室,需要的人自己去拿,没人领的就当作活动花絮留在村里保存。」 一切安排得太完美了,我忍不住质疑:「你确定村长会帮我们吗?」 「当然,昨晚带人来要签名的不就是她吗?」 咦?昨晚不是力克的阿嬤带来的吗?欸、等等,难道—— 「放心吧,交给我!我一定会好好推广这些有刘……有天成的重要照片!」 村长米塔,也就是力克的阿嬤,拍拍胸脯保证,她依然还是那个驼背的老婆婆,大大的笑容让人觉得温暖又可靠。 我认真盯着卓燃的动作,深怕他把我的睡相照混进要公开的那叠里;卓燃瞧见我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让我一气之下扭头离开。 「天成。」 爸爸忽然叫住我,并指了某个方向,我顺着望了过去,心头立刻一紧。 「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妈妈和雨成呢?」 这里是村长办公室,也是村里少数有室内电话的地方啊! 「那个、妈妈现在应该在上班,可能不太方便接电话……还是晚点吧!」我乾笑搪塞,爸爸也没多问,只是点点头。 「这样啊,那——」 「大叔,这是给你的。」 卓燃将一张照片递到我们眼前,画面里,两个男人搭着肩,对着镜头微笑的模样实在相似得惊人。 「谢谢……」爸抬手抹去眼角溢出的泪,将照片小心地收进胸前的口袋里,随后露出灿烂笑容:「走吧,我带你们去森林走走!」 爸没再坚持打电话让我松了口气,可同时,疑惑悄悄浮上了心头:我有说过小雨的本名吗? 爸刚刚的确是说了「雨成」……对吧? 「天成哥,怎么了?」 「没、没事!」 大约是我多心了,爸的头部曾经受伤,记忆混乱,偶尔脱口而出也不奇怪,这不代表什么,现在我该做的是好好陪着爸爸,修补这段父子情才对。 这么安慰自己后,我跟上爸爸的脚步,听着他介绍这座朴实的村庄,以及即将要踏入的那片森林。 第十章 戏里梦里现实里 (3) 第十章 戏里梦里现实里 (3) 虽然以前参加综艺节目时也到过类似的地方,但从没像这样悠间地漫步,留心周围的风景。 今日的阳光不算太烈,树影遮蔽加上微风拂面,气温凉爽宜人,走起路来几乎不会出汗。 「这里真的很不错呢!」 「是啊,偶尔听听这些大自然的声音,特别能放松吧?」爸含笑说道,让我忽然有了灵感。 「不如之后有假期时我们再过来玩吧!啊……不知道会不会打扰到大家?」 想到我们刚来时的安静,我立刻没把握了,爸爸却是笑了出来。 「他们一定很欢迎啊,你可是村里最受欢迎的演员呢!」 说起来,村民们之所以能这么快接纳我和卓燃,真得归功于「刘秘书」,爸妈当初也是因为《天下情》才注意到我,想不到八点档竟能为我带来好运和人气,真是意外之喜。 一想到「运气」,灵媒的预言也随之浮现脑海,她说,若我愿意接受百年一遇的机会,我所渴望的事物将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回到我身边。 照时间推算,预言中的「机会」应该不是《天下情》,而是《偏爱定律》吧?可那句「意想不到的形式」……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明明爸爸已经在我身边了啊。 还来不及想清楚,远远便看见前方有间无人商店,看着爸爸脚步渐渐放慢,显然有些疲惫,我们便决定在那里稍作休息。 我找了张有遮荫的长椅请爸先坐下,卓燃则贴心地拿了一瓶矿泉水过来。 「谢谢你们啊……我真是老了,走这么一点路就喘了。」 「没关係,可能是我们走太快了吧?太久没这样出来玩了,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呢,连这间店也——」 哐啷!清脆的声音响起,我转头一看,卓燃正站在一个木箱前,将铜板一枚枚投进去。 「大家都会乖乖投钱吗?」 「据我所知,这家店开到现在从来没亏过一年,可见这里的人都很善良啊。」 想起村民们温暖的笑容,我开心地附和:「正因为大家善良,爸才能在这里获救,我真的很感谢他们。」 听我这么说,爸垂下眼帘,语气有些淡:「是啊……他们就连对来歷不明的陌生人也会主动释出善意。」 「我想,他们应该是没在爸身上感受到恶意吧?我听说这几年您一直在村里帮忙,大家肯定感受得到爸的诚心!」 我想告诉他,就算不能事事尽如人意,只要真心诚意,总有一天能带来改变的,就像我来到这里,真的找到了爸爸一样。 然而,他却轻轻摇头,神情难掩落寞:「那些根本算不上什么……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连赎罪都称不上。」 「爸,你觉得自己『有罪』吗?」 他想起什么了吗?我心头一紧,只见他望着我,露出苦笑。 「我啊……一定是做错了什么,才会落到离开你们、独自躲在这里的地步,即便你怕我难过不说出口,我心里也明白。」 「那些事……早就过去了啊!现在我们不是已经团聚了吗?」 我感到一阵心慌,深怕过去的恶梦再度来搅局。 「天成啊,仇恨这种情感,哪是说忘就能忘的?就算事后再怎么补偿也回不到从前,总是会想起来的……我啊,不值得让你们费心原谅……」 爸显然已经察觉到了过去的裂痕,才会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吧。我握紧他枯瘦的手,忍着鼻酸,坚定地说:「爸,我会和你一起努力的,就算一开始会生疏,但时间久了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听着,眼眶泛红,嗓音也止不住哽咽:「谢谢你……谢谢你,天成……我真的、很感激你。」 这一刻,我想我的声音已经确实传进了爸的心里,他明白了我的期望,也看见了我的努力,让我嚐到了苦尽甘来的安慰。 我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会继续修补这段亲情,在我们一家四口围坐餐桌、吃上团圆饭的日子来临前,一刻也不松懈。 随着天色渐暗,我们踏上了归途,眼看村庄的灯火已隐约可见,爸忽然开口:「天成,你会喝酒吗?」 「爸想喝酒吗?」 「是啊,父子一起喝酒,也算是一种浪漫吧。」 「那个……我酒量不太行,不过卓燃很会喝喔!」我怕扫兴,立刻把神队友拉下水,卓燃则淡淡地瞥了我一眼,便默默承受了。 「这样正好,大家一起喝吧!你们先回去,我准备好就去找你们!」 话一说完,爸便一溜烟消失在巷弄里。 我回想过去,爸似乎并不嗜酒,哪怕是在最艰困的时光里也从没见他借酒浇愁,或许这里的酒真有什么特别的魅力吧? 我边猜边走,这时卓燃拍了拍我的肩:「要不要去市集看看有没有适合的下酒菜?」 「喔,好啊!」我立刻提起精神,同时好奇地问:「你应该很常跟你爸妈喝酒吧?」 「算是吧,只要有新品要上市,我爸总会找我和我妈试喝,不过我妈意见特别多,最后推出的成品通常都不是原来的配方。」 「这、这样,卖得好吗?」 「有好有坏吧,但他们一直很乐观,除非赔到断水断电,否则没什么能浇熄他们的热情。」 「哇,你爸妈真的好特别啊……」 我们来到市集,虽然才傍晚,摊位间却早已挤满了人。 卓燃边逛边接着说:「他们刚创业那时,把所有积蓄都砸在店里,一家人眼看就要喝西北风了,我爸意外在旧大衣口袋里翻到一张皱巴巴的千元纸钞,你猜,他们夫妻俩买了什么?」 他这么问,肯定不是什么正常的答案,我试探着猜:「酒?」 「酒至少还能喝!他们竟然去买了一大束花!说餐桌上没花就没胃口,拜託,现在桌上有花了,我们却只能吃空气!」 「喔、喔,你辛苦了,消消气……」 卓燃不愧是歌手,即使在人声吵杂的市集中,他的高分贝依然一枝独秀,惹来不少侧目,我连忙点头赔笑,同时拍拍他的背顺毛。 「反正我告诉你,浪漫真的不能当饭吃,会饿死的。」 卓燃一脸严肃地给我忠告,可我却忍不住想像小小的他在一脸无辜的父母面前气得跳脚的模样,笑意差点止不住。 在几乎要绷不住前,我回应:「可我倒是挺喜欢你偶尔浪漫一下的。」 「哈?我什么时候浪漫过?」 「比如说你因为担心我,在我家门口守了一整夜啊!你不知道在古代,『守夜』可是专门为心上人才做的事呢。」 卓燃挑了挑眉,毫不在意地说:「现代就不一样了,那叫狗仔队或跟踪狂吧。」 我噗哧笑了出来,顺手捶了他一下,卓燃也跟着嘴角失守,看来,我们果然不适合太煽情的气氛啊。 「好了好了,别闹了,来挑滷味吧!你想吃什么?豆乾?还是鸡爪?」 「我要鵪鶉蛋!」 最后,我们提着一大袋满满的滷味,心满意足地回借住的地方,却没想到抵达时,爸竟然早我们一步回来了。 第十章 戏里梦里现实里 (4) 第十章 戏里梦里现实里 (4) 「唷,孩子们回来啦!」 爸坐在圆垫上向我们招手,面前已摆好三个玻璃杯与一瓶米酒。 「爸你动作好快啊。」 「我得到了宝贝,就高高兴兴跑回来啦!」他高举酒瓶,得意洋洋地说:「这是村长婆婆亲手酿的米酒喔!」 「哇,我们真的可以喝吗?」 「当然啊,我一说是要跟你们一起喝,她马上就拿出来了!」他话一落,立刻熟练地撬开瓶盖,将我们三人的杯子斟满到八分。 「来,嚐嚐看。」 我迫不及待地举起酒杯,在卓燃还来不出声前猛灌了一大口,香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绽放,馀韵裹挟着酒精直衝鼻腔,彷彿整个人正舒服地躺在天鹅绒中。 「甜甜的、非常很好喝呢!」 「嗯。」卓燃也喝了一口,细细品味后说:「不过后劲蛮强的,你少喝点。」 他口中的「你」自然是我这个酒量糟糕的弱鸡,我本想顶嘴,可又有点彆扭,只能一个人生闷气。 「难得嘛,这里的酒可不对外贩售,该趁现在喝个够!」 爸和卓燃保持着相反的态度,让我忽然觉得不妙,万一卓燃像槓上琳达那样跟爸吵起来怎么办?我赶忙转移话题:「我们买了一些滷味回来,爸,一起吃吧。」 「噢,这家的滷味可好吃了,你们儘量多吃点!」 或许是看出爸只是出于长辈心态的亲切,卓燃也没再多说什么,夹了块海带品嚐起来,我这才终于能安心地享受起美食和美酒。 岂料才刚放下心,手忽地一抖,几滴液体洒了出来。 「小心点啊。」卓燃立刻递上纸巾帮我擦拭,皱眉的模样显然是不悦了,而我也不知哪来的胆量,竟然噘起嘴,跟他讨价还价。 「哎唷,我开心嘛,你不是最喜欢我开心了吗?」 「真是的……」 他虽然嘴上抱怨,表情却是无奈又宠溺,我心里顿时泛起一阵甜意,果然,他还是最在意我的。 「你们的感情可真好啊。」 爸突然幽幽说道,还来不及回应,卓燃竟语出惊人—— 「对啊,我正在追他。」 「噗!」我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接着猛咳:「咳、咳咳!咳咳……」 「怎么呛到了?就叫你喝慢一点——」 我气得一把拍开他伸过来的手:「你在乱说什么啊!」 「只是陈述事实啊。」 那你也不该在我爸面前说啊—— 卓燃一副理直气壮,我只得尷尬地转向爸:「爸、那个……我跟卓燃就是……现在还在互相了解的阶段啦……」 我紧张得头皮发麻,浑身烫得像被火烧,根本不敢看爸的表情,他会不会因此不认我这个儿子了?我不知道、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样很好啊!」 ……欸? 只见爸爽朗地笑了。 「我一直很担心你身边没有人照顾,有卓燃在我就放心多了,他这么可靠,真是太好了!」 我一时语塞,反倒是卓燃一脸认真地开口:「虽然我会照顾天成哥,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多关心他一点,毕竟爱情取代不了亲情。」 喂喂喂,我还没跟你谈恋爱喔,好歹也说「友情」吧?我在心中吐槽,却发现,堵在胸口那股燥热并未随时间散去,反而越烧越旺,一点一点地蚕食我的理智。 「我一直看得很清楚,他最在乎的就是家人了,为了你们,再怎么辛苦都愿意撑下去,所以我希望他的付出能获得回报。」 「回报啊……」 「爸,你不用太在意卓燃讲的——呃?」 我话说到一半,猛地觉得头重脚轻,像有人从脑后狠狠敲了一下。 「爸……我好像有点奇怪……」 是酒劲衝上来了吗?视线开始模糊,爸的脸像是隔着水波晃动,我抬手揉眼,却怎么也看不清。 哐啷——! 重击的声响炸开,只见卓燃以手肘勉强撑地,脸色扭曲,额角渗满了细汗。 如果是一般的酒,卓燃不可能这么快就醉了,难不成,酒里被加了东西? 「天成啊,有一件东西,我想该还给你了……」 爸的声音低沉,彷彿带着一种决绝,我心底的不安瞬间膨胀,想抓住他的手,却发现四肢沉重得像被铁锤钉死,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我得把时光还给你,未来,不要再掛念我了,好好珍惜你自己吧……」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突然说这种话?你到底想做什么? 爸的声音越来越远,接着,黑暗吞噬了我。 那是一种十分可怕的感觉,彷彿从地面伸出无数隻手,把我拽进最深的深渊;我拚命想醒来,却总是撞上看不见的厚墙,那种无力、焦躁、窒息,几乎要逼疯我。 这样可不行,既然爸用了手段把我困在这里,就代表他正要去做某件一定会被我阻止的事,直觉告诉我必须醒来,再慢一步就太迟了! 拜託、拜託……我的身体,快动起来!拜託了—— 「啊、他好像醒了!」 「真的?阿嬤,快来看!」 「天成啊……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米塔村长坐在床沿,旁边还站着库什和几位村民。 这里似乎是医院,我看见了点滴架和仪器,但,我怎么会在这里? 儘管头还很沉、很晕,我还是挣扎着想坐起,库什连忙扶我一把,我这才发现隔壁床也有人。 身穿淡蓝色病服,低头沉思的正是卓燃,他抬头看我,脸上尽是倦意。 看来他比我早一些醒来,可问题是我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记忆中断前,我好像正在喝酒,和卓燃一起,还有—— 「请问,我爸人呢?」 村民们神情一滞,我这才惊觉自己似乎说错话了。 「呃、我是说阿茂啦!他刚刚还跟我们在一起的,他人呢?」 我撑起笑容想蒙混过去,可他们却面面相覷,一时无语。 最后,米塔村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又低沉:「阿茂……已经走了。」 空气瞬间凝固,连心跳声都被抽离,整个世界只剩下死寂。 良久,我才回过神,聚焦的视线中每张脸都像是在屏息,等着看我的反应。 「你们……是骗我的吧?」我的声音很轻,还带着颤抖:「这种事……怎么能拿来开玩笑……」 库什站了出来,神色沉痛地宣告:「我们是在曾经发现他的地方找到他的,他应该……是自杀后投河了。」 「不可能!」我激动地打断他的话:「他说好要跟我回家的!他明明答应我了!」 「天成,你要节哀啊……」 「他真的答应了!」我转向卓燃,急切地想寻求认同:「卓燃、卓燃你也听见了吧?他说他会跟我回家,他答应我了啊!」 「天成哥……」 卓燃神情难掩痛苦,撑着床缓缓站起,却突然一阵踉蹌。 「噢!小心!」 村民们赶忙扶住他,村长低低的碎唸同时鑽进耳里。 「真是的……怎么可以对孩子们下这么狠的手……」 一瞬间,记忆猛地涌现,是爸迷昏了我跟卓燃,他说要把时光还给我,然后……去寻死了? 「不会的、这不是真的……」 他的笑容明明还那么清晰,刚才双眼泛红、哽咽的模样也歷歷在目……难道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假象吗? 「天成哥……」 卓燃在搀扶下来到我身边,他张开双臂,把我紧紧搂进怀里。 「我在这里,天成哥……没事的,我在……」 他的体温让我感受到真实,情绪轰然溃堤,胸口翻腾不休的痛苦更让人不得不承认,现在所歷经的一切—— 都是真的。 第十一章 真心至上的詮释 (1) 第十一章 真心至上的詮释 (1) 米塔村长先将其他村民派去採买食物和盥洗用品,等人一走,库什便开始说明我们昏迷的这段时间究竟错过了什么。 昨日傍晚,库什原本想邀请我们去他家吃饭,便牵着两个孩子来找人,可门铃按了许久都得不到回应,直到孩子们绕到阳台偷看,发现我和卓燃倒卧在客厅才急忙跑回前门找库什求救。 库什立刻让孩子们回家,并请来米塔村长,找到信任的人协助将我们送到山下的医院,忙碌一阵后两人静下心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第一,加在酒里的安眠药是村长的常备药,村里的人平时经常把酒当水喝,或许正因为米塔村长混着用后从未不适,爸才将它们偷偷摸走并运用在他的计画中。 第二,爸失踪了,不论是原本的住处还是其他地方,都不见他的踪影。 隔日,还没等我们醒来,两人就接到消息,有人在河边发现了爸爸,但他已无生命跡象。 据鑑识人员初步判断,爸是将刀刺入心脏造成致命伤后才投入河中,因此排除了他杀的可能;加上他迷昏了我和卓燃,让我们无法及时阻止,证明了他是决心自尽。 但为什么?我们不是一直相处得很好吗?他到底为何要走到这一步? 无数问号充斥脑海,让我几乎无法思考。 「现在到了确认身分的阶段……你们是不是已经知道阿茂的真实身份了?」 库什看着我,我想回应,开了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茫然地向卓燃求助。 卓燃垂着眼帘,嗓音平静地彷彿不带任何感情:「我们根据一些线索和特徵,判断他应该是穆天成的父亲,穆志坤。」 「欸?是这样吗?」 「力克告诉我,有朋友要来我们这个深山小村时我还觉得奇怪,甚至你们刚来时我还不放心地跑去看。」米塔叹了口气:「原来,你们是因他而来。」 「抱歉,我们不太想张扬,才没跟你们说。」 「这倒没关係……我可以把这个消息告诉警方吗?」 面对库什的提问,卓燃没有回应,而是看向我,像是在徵询我的意见。 我依然感到头昏脑胀,便放弃了思考,木訥地点了点头。 「那好,我会跟警方说,让他们进行后续的处理,阿茂……我是说,穆先生现在在太平间,你们想去看看他吗?」 闻言,我好像找回了一丝意识,撑着床吃力地起身,摇摇晃晃地前进。 来到太平间时,看着那张平静而僵硬的面容,有一瞬间,我竟分不清那躺着的是爸爸,还是我。 不,那应该就是我才对。 「呵呵呵……」 我笑了,一切荒唐得令人心碎,如此大费周章竟在短短一夜间化为泡影,甚至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 太不公平了,这个世界根本存心和我作对! 「先生,你还好吗?」 我想起了灵媒曾说,我渴望的事物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我身边……原来是这样的方式吗?一具冰冷的尸体?或是几天后的骨灰罈? 我看起来是能承受这种恶劣的玩笑吗?想捉弄我的人究竟是她,还是老天爷?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心里正在悲痛、淌血,化成了这不合时宜的笑声,逐渐歇斯底里,失控、疯狂。 「天成哥!」 就在我即将被绝望吞噬之际,卓燃急忙衝进来扶住我。 我双腿无力地软倒,紧抓着他的衣襟,几乎语无伦次:「我的演技很好吧?你看,我多会演啊,我演的小丑多可笑,和傻子没两样,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成哥、振作点!天成哥——」 他急促的呼喊彷彿来自另一个世界,我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脸庞也愈发模糊,最后,黑暗将我吞没。 再度醒来时我又回到了病床上,第一眼看见的是靠墙打盹的卓燃。 也许是一夜未眠,又或是因为担心我,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下浮着一层明显的暗沉。 给他添麻烦了啊。他明明已经帮我帮到这种地步了,而我却仍旧一无所获,只是一味地拖累他,这样的我,根本不配拥有他这么多的爱。 「……天成哥,你醒了?」他缓缓地睁开眼,视线落在我脸上,眼神瞬间亮了起来:「等等,我去请护理师过来——」 我一把抓住他即将按铃的手,拉到了怀里,紧紧抱住。 「天成哥?」卓燃轻声唤我,另一隻手抚上我的脸颊:「怎么了?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他的嗓音太过温柔,毫无责备,反倒让我更愧疚了。 「对、对不起……」一开口,眼泪便不争气地滑落,「你帮了我这么多、可我还是什么都没做好……」 「看着我。」他一字一句地说,语气缓慢而坚定:「你没有做错任何事,现在发生的一切也都不是你造成的,不必自责。」 我看着他,情绪衝上沸点,身体抢在理智之前动了起来。 「哥?怎——」 我捧起他的脸蛮横地吻了上去,有别于拍戏时浅尝輒止的对嘴,而是真切地、毫无保留地热吻,让彼此的气息在鼻尖交融,唇舌纠缠间,他的温热终于缓慢地渗进我冰封的胸口。 彷彿只有这样我才能确信,在这个充满谎言与背叛的世界里还存在着一丝温暖。 卓燃轻拍着我的背,任我依赖、索取,直到我停下来喘息,他才替我拭去满脸的泪痕,并等我情绪稍微平稳后才再度提起要请人过来检查的事。 我一直看着卓燃,无论是他与护理师交谈,还是医师进来替我检查时,我的目光都未曾移开。 他的平静、沉着,本该让人安心,却反让我心里升起一股惶恐。 一个人的耐心总有极限,而他那行动派的火爆性格,也从不是能长时间包容别人,若是哪天他厌倦了、失望了,是否也会毫不由情地转身离开? 「……身体目前没什么大碍,先前摄取过量的药物也已经几乎排乾净了,接下来就是避免情绪波动,多加休息。」 我猛然惊醒,看着医师开口:「请问,我能出院了吗?」 「依你的状况至少还要再观察一天……你有什么急事吗?」 我愣了一下,没能立刻回答。 这时,卓燃轻拍我的肩,俯身靠近道:「天成哥,再休息一天吧,明天我们就出院,好吗?」 「……嗯。」 我没说出口,其实我只是不想再接受卓燃的照顾了。 只要一恢復自由,我就能找个地方躲起来,一个人静静发洩情绪,也不用再让他看见我这副脆弱不堪的样子。 第十一章 真心至上的詮释 (2) 第十一章 真心至上的詮释 (2) 检查结束后,医院提供的餐点送来了,我和卓燃各有一份,可看着整盘清淡无色的水煮菜,一时之间胃口全无,然而,从旁投来的视线过于灼热,彷彿在说「你不动筷,我也奉陪到底」,实在让人无奈。 于是我灵机一动,把注意力转向随餐附赠的铝箔包装苹果汁,戳上吸管猛吸了几口,酸甜滋味多少缓解了头晕噁心,可惜这小小一瓶没喝几口就扁了,我惋惜地舔了舔嘴唇。 这时,一瓶新的苹果汁出现在眼前,是卓燃把他的份给了我。 「谢——」 谁知我正要伸手去接,他竟然把手收了回去。 「先吃点正餐再给你。」 ……这是把我当小学生了吗?我一阵无语,只好用筷子戳起水煮蛋咬了一口,可能是因为脸上写满了不情愿,这就把他逗笑了。 「做得好。」 为避免他反悔,我一拿到苹果汁便立刻抿了一口,却发现那滋味早已不同,全都染上他笑意的甜。 接着,我一点一点地解决餐盘里的食物,却仍只吃到一半便放下筷子,卓燃没有多说一句,只默默将剩下的菜拨到了自己的碗里,三两下吃得乾乾净净。 我望着他气定神间地擦嘴,又抽了几张纸巾替我整理,那股「自己好没用」感觉再次涌上来,我旋即拉开他的手,抢在他开口前问:「后来……怎么样了?爸还在太平间吗?」 「遗体由库什介绍的礼仪公司接手,送到殯仪馆了,但后续要怎么处理还是得家属同意。」 闻言,我心里猛地一惊,到目前为止,我的每个决定都以失败收场,现在又得面对爸的后事,胸口空荡荡的全然失去信心,可其他家属…… 「我是不是……该跟妈他们说?」 我彷彿能预见他们的反应,如同事发后不停在梦里回盪的那些声音一般,冷冷地责怪我弄巧成拙,再次拖累了他们。 「他们会不会、又生气……」 理智告诉我,依照正常程序应该要立即联络妈妈跟小雨,可情感上却退缩了,只觉得委屈……太委屈了!我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什么还要一直承受他人的情绪、背负骂名? 「我可以帮你跟他们说。」 真的吗?我倏地抬头,迎上他如炬的目光,映照出妄想在他庇护下苟且偷生的自己,羞耻心瞬间将我拽回现实。 「还是先不要吧……毕竟他们也不想见爸,这些、都是我一意孤行才捅出的篓子……」 明明不想再依赖卓燃了,为什么三两下又反悔了呢?我实在恨透了自己的懦弱。 「不然我们先联络凡哥,他应该回来了?得告诉他,你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復工。」 最后一次和凡哥通话,他的嗓音还因期待已久的假期而染上喜悦,结果我却要在他刚回来时送上噩耗,想想还真的是挺不厚道的。 「天成哥?」 「喔、喔,好啊……」 稍早,库什已经帮我们把私人物品从山上运来了,包含因为收不到讯号而被我荒废已久的手机,我打开通讯软体,一眼就看到被我置顶的凡哥,立刻拨了语音电话过去。 「喂喂,小天啊,我刚到家,行李还没力气收,伴手礼我过几天再——」 「凡、凡哥!」我慌乱打断他的话,声音不受控地颤抖:「对不起,我……」 我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这些日子发生太多事了,我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说起,还是直接告知结局?可这其中又有许多连我自己都搞不明白的疑惑,又该如何向凡哥说明呢? 「怎么了?小天你、你在哭吗?别难过啊,凡哥会想办法帮你解决的!」 凡哥关切的嗓音更是让我无法控制情绪,这时,卓燃接过电话并开啟扩音。 「凡哥,我是卓燃。」 「喔喔,卓燃啊!好久不见——等等,你们现在待在一起?」 「对。」卓燃大方承认,接着直入重点:「天成哥情绪不太稳定,由我来说吧。」 卓燃选择从头说起,省略掉了我们之间感情上的细节,将重点放在我的家庭上,很快地凡哥就全明白了。 「原来……还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啊,辛苦你们了。」 「我们还需要处理一些手续,可能无法如期復工。」 「欸,可是《偏爱定律》的宣传——」 凡哥话说到一半噎住,身为经纪人的他当然重视行程,可善良的心又让他开不了口。 「那个、我会尽力帮小天争取丧假,可是卓燃,你的部分……」 「我自己会处理,你顾好天成哥就好。」 「我知道了……小天,好好休息喔,凡哥会努力的!」 「啊……」我想回应他的体谅,却连一句承诺或归期都说不出口,最终只能挤出:「谢、谢谢……」 对,只剩表面满怀感恩,实际却毫无帮助的寒暄。 结束通话后,我静静盯着暗下的萤幕,心里的空虚感更甚,这回,就算卓燃再次伸手搂住我,也依旧无法填补。 第二天,卓燃如约帮我办理出院,或许是因为前一天睡得太多,纵使反应还有些迟钝,但行动上已无大碍,便能跟在卓燃后头缓步前进。 我们没有再回到山上的力克家,而是下榻在医院附近的旅馆,一进房,他先拉开厚重的窗帘,让阳光洒满室内,随后又在房间里四处检查设备是否正常。 我呆站在门边,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直到他发现我,牵着我走进房。 他将我安置在窗边的沙发上,语气温和:「哥,你肚子饿了吗?」 那股持续蔓延的空虚,是否能靠食物填补呢?我不太确定,却还是轻轻点了头。 卓燃笑了笑:「那我去买点东西,你好好休息。」 「……好。」 他低下身亲吻我的额头:「我马上回来。」 我静静地目送他离开,才将视线投向窗外,不远处的海岸线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随着海浪起伏,让我忽然想起「刘秘书」杀青的那场戏。 那是正式告别这个角色的瞬间,与即将入夏的现在不同,当时仍是春寒料峭,聚集在海边的剧组人员都盼着这场戏能一气呵成,其中自然包括我这个跳水担当。 镜头前,我悲愤地说出最后的台词,怨天怨地,笑得凄凉苍白,最终毅然向前,让冰冷的海水没过小腿、膝盖、腰际,直至全然隐没水中。 为了呈现死亡的真实感,我憋住气,远离了水面,从最初的专注入戏,到意识渐渐模糊,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将我捞起。 「很棒!你演得非常好!」 导演大声夸讚,掌声接连响起,我浑身颤抖,紧紧裹着毛毯,望着眼前一片笑顏绽放宛如花海,心里终于泛起了暖意。 ……等等。 难不成,爸爸最后选择投河,也是想与我的经歷呼应吗? 他是不是在试图告诉我什么?可是爸爸已经死了,我再也听不到他亲口说。 如果……我能再次置身水中,是不是就能稍微懂一点?离真相再更靠近一点? 这念头一旦出现,就像浪潮一样把我吞没,我站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第十一章 真心至上的詮释 (3) 第十一章 真心至上的詮释 (3) 路程比我想像的短,大约走了十分鐘左右,我来到了佈满石礁的岸边。 我脱下鞋袜,捲起裤管,踩着有些湿滑的岩石前进,潮水拍打溅起细碎的水花,阳光下,泛着光的海水看起来并不冷。 我寻了好一会儿,找到一块凹凸不平的巨石,靠着它,慢慢将身体沉下去。 最初水仅淹到了小腿,触感只是微凉、并不难忍,我紧抓石礁,确保自己不会完全没入水里,但这样还不足以让我感觉到他。 于是我继续往下,直到海水没过心口,寒意像利刃划开胸膛,沿血管窜遍全身,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坐下去,让水面继续吞没肩膀。 我闭上眼,静静坐着,任由浪拍打、寒气渗进骨髓,从里到外将我掏空,同时不忘努力想像,这些年,爸爸心里是不是也是这样被孤单彻底淹没。 或许,从他喊出「雨成」的那一刻起就已证明,他才是真正的影帝,从头到尾都并未失去记忆。 他将那些困守山中的岁月当成赎罪,纵然思念家人,也只能隔着电视,看着八点档里的我默默流泪,却不敢相认;直到我亲自找上门,不计前嫌地要带他回家,才让他不得不直面这十年来苟且偷生的愧疚。 这次,他到了一个让我追不上的地方,他说,要把时光还给我,不再让我执着于他。 不只是为了偿还罪孽,更是想让我、妈妈、和小雨,从这段长达十年的悲伤中解脱。 这才是他真正的回应。 唰——! 一股强劲的力道将我从水中拉起,我猛然睁开眼,对上一张怒不可遏的脸。 「你到底在干什么!」 卓燃的怒吼撕裂了空气,手指深陷我肩膀,像是要把我狠狠钉住。 「为什么要一声不响地跑到这种地方?为什么要为了背弃你的人寻死?」 我怔住,他的怒火炙烈,几乎要将我烧尽。 「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看着我!」 我还来不及辩解,就看见两行泪痕从他眼角滑落。 「穆天成你说话啊!」他的声音颤抖:「为什么要跑到这里?为什么我为你做这么多,你还想死?到底为什么!」 他是多么心高气傲的人啊,这辈子跟人低头的次数用一隻手就能数完,此刻却因为害怕失去我而崩溃落泪。 「对、对不起,我……」 「不要向我道歉!」 不是你叫我说的吗……我呆呆望着他,想起过去曾亲眼见识过他的愤怒,却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衣衫湿透、眼睛通红,嘴唇失血般苍白,他眼底的火焰像烧红的岩浆,整个人却脆弱得彷彿随时都可能碎裂。 他的手缓缓从我的肩上滑落,像隻丧气的野狗般垂首颤声低语:「到底怎么做、你才会愿意相信我?相信我会一直爱着你、相信我……能给你幸福?穆天成、你告诉我啊……」 夹杂着哭腔的嗓音化作锐利刀刃插进了我的心口,这一刻,疼痛的感觉回来了。 「我……不是想寻死,只是想了解爸爸的想法……」 他倏然抬头,兇狠的眼神恨不得将我撕碎:「那也不能随便做这种实验啊,你是笨蛋吗?」 我这才明白在卓燃眼中,我丢下他跑到海边的行为,就跟爸对我做的没两样,难怪他会如此生气。 然而,看着他这副狼狈、愤怒、泪水横流的模样,我心里涌上的不是恐惧,也不是全然的愧疚,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 他终于毫不掩饰地对我倾泻愤怒,脸上还掛着无比珍贵的眼泪。 他的喜怒哀乐,全都赤裸地展现在我眼前,这一刻,我终于拥有了完整的他。 「哈啾!」 身后苍白的大海像过去,而眼前的他,炙热真实,象徵着未来。 「卓燃,我好冷,我们回去吧。」 我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让他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俊美的脸庞重新染上光泽。 「就该让你冻死的……笨蛋!」 儘管语气依旧兇狠,他却用厚实温暖的手牢牢握住我的手,像在告诉我——别想再逃。 「你怎么可以骂前辈呢?」 「是你欺人太甚,我已经很克制了!」卓燃的声音又大了起来,除了怒气还夹杂着浓浓的委屈,越看越可爱。 「认识你这么久,这应该算是你第一次对我破口大骂吧?头脑一下子就清醒了,感觉很不错欸。」 「哈?」他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言论,抬手耙了耙头发:「……早知如此我就不对你温柔了,应该照三餐骂你才对!」 卓燃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忍不住大笑:「哈哈,你忍心吗?」 他捏了捏我的脸,明明是惩罚,却温柔得让人心颤。 「你就是爱欺负我……」 所以,这应该也能算是种偏爱吧?我看着他嘴角勾起的浅浅笑意,胸中盈满了喜悦。 虽然旅馆离这里不远,卓燃仍怕我着凉,硬是拉着我走进最近的服饰店,买了两件外套。 或许还有点变装的打算吧?可在这种阳光普照的好日子,两个男人把自己包得密不通风,难道不显眼吗? 好在沿路几乎没什么路人,我们顺利回到了旅馆。 房门一关,我立刻热得将外套甩到一旁,谁知下一秒,身后那头野兽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把我挤进了浴室。 我挣扎的同时也不忘反击,扳过他的头吻了上去,牙齿在他的嘴唇上浅浅磨蹭,他低声闷哼,像被点燃的火药,扭开水龙头后立刻用手扣住我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温热的水从头顶洒落,我们褪去了湿透的衣服,彼此坦诚相见,却因衝上脑子的那股热而无暇欣赏。 我像隻无尾熊紧紧攀附在卓燃身上,他则是一手护住我的头,隔开身后坚硬的磁砖;另一隻手在我的腰际游移,滑过腰线、大腿,甚至是更为私密的深处。 我突然意识到,从前活得实在太规矩,早该这样狠狠吻他的。 热吻牵出一缕银丝,双颊因羞涩而染上緋红,我们相互替对方清洗,用沐浴乳搓出的泡沫互相攻击,笑得没有一丝包袱。 「哎唷喂,我们小小老虎真有精神欸!」 我口无遮拦地开玩笑,下一秒报应便来了,卓燃发出了脏话般的重音,倏地抱住我,将庞然的炙热挤进我的双腿之间。 「欸,等等、我还没——」 「别紧张,我没打算进去。」他语气带笑,却在同时精准握住我早已抬头的慾望:「只是想换种方式追求你。」 「什、什么?」 「要让你这种铁石心肠的傢伙上癮,就得不时给点刺激啊。」他温热气息扫过了耳畔,让我浑身酥麻,还来不及反应他便开始了无情的律动。 「等、等一下啦,卓燃——」 所有抗拒都被他以唇封住,压抑许久的任性彻底释放后直接将我烧得滚烫,大脑一片空白,任由他拖拽,一同抵达慾望的高峰—— 「呼……」 我倚靠着冰凉的墙面喘息,看着他半跪在我面前细心地为我清洗,面色的潮红却迟迟退不去,大约,是还在回味刚才的种种吧? 我忍俊不禁,趁他专注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卓燃……」 他眉梢一挑,静待下文。 「我也爱你。」 卓燃的瞳孔骤然扩大,眼中写满难以置信,于是我也长跪下来,紧紧抱住他,复诵了一遍迟到已久的回应:「我也爱你,小燃。」 指尖掠过他的发旋,那里新生的浅色毛发宛若灰烬中復燃的火焰,让我想到这期间限定的「黑发版卓燃」,不久后将以「方晗」之名广为人知;再后来,他将带领solvia以全新专辑回归,想来又会颠覆眾人的想像吧? 时间不断推移,从现在起我想享受当下,期待未来—— 和卓燃一起。 第十一章 真心至上的詮释 (4) 第十一章 真心至上的詮释 (4) 冲洗乾净后,我们换上浴袍,并肩坐在床上,享用卓燃从巷口冰店带回的综合豆花。 这已经是离旅馆最近的一家店了,他大概怎么也没料到只不过在楼下买个东西,我就能跑那么远、还又闯了祸,想到这里,迟来的愧疚一点一点浸满心头。 我舀起芋圆放进嘴里,以咀嚼促进思考,还没想好该如何道歉,他突然拋下一颗震撼弹。 「我想了下,我还是先回去吧。」 我险些被芋圆噎住,猛然抬头:「什……为什么?」 「《偏爱定律》的宣传就要开始了,不能两个主演都不在。」卓燃拍拍我的背替我顺气:「况且,知道我们关係的人越少越好,一起请假容易引人怀疑。」 「那……那我也跟你一起回去吧!」我下意识拉住他的袖子,指尖用力到微微颤抖,不只是基于爱恋的心情想与他如胶似漆,也是因为我害怕一个人待着会再度失控。 他看了我一眼,眼底有心疼,却是反握住我的手道:「这是最后一段时光了,你不想,好好陪你爸爸走完吗?」 闻言,我突然想起曾经听过一个说法,人死后,魂魄还会在世间徘徊,换句话说,爸爸还在河岸边等我;随即脑中闪过一连串画面:招魂、法事、安葬,还有那堆积如山的行政程序,这些事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处理完的。 我低下头,无声地咬住下唇。 「别怕。」他伸手将我圈进怀里:「留你一个在这里我也不放心,所以我会找人来交接,帮我好好看着你。」 我不禁一愣:「是谁啊?」 只见卓燃微微一笑:「自然是我信任的人。」 无论我怎么追问对方的身分他都闭口不谈,我只能闷着气,连豆花也懒得吃,翻过身无声的抗议,他如何哄我、逗我,我都不再理会,直到他忽然唱了起来—— 午后的阳光很温 微风轻拂白袍上的摺痕 你回眸 笑容多纯真 我的心瞬间乱了方程 清澈的嗓音没有伴奏,宛如一条温润的溪流从耳畔缓缓淌过,渗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我愣住了,这应该不是solvia的任何一首歌,难道是即兴演出?可这歌词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走廊尽头 传来你的笑声 笔记纸张 随指尖轻轻翻动 从前的世界 太过安静 你出现后 心跳开始失控 如果我猜的没错,这应该是《偏爱定律》的片尾曲吧?曾经我想化解紧张才随口一提的要求,居然就在此刻实现了。 baby i can’t hide 哪怕世界再大 也只想在你身旁 就算未来还有未知阻碍 我依然 偏爱 baby in my life 遇见你让幸福慢慢盛开 爱你是我 最灿烂的期待 尾音轻轻坠落,我转过身,亲吻他的喉结:「唱得真好,我好喜欢。」 他轻抚着我的发丝,温柔地说道:「虽然和我原本预期的场景差很多,不过总算找到机会让你抢先听了。」 这充满遗憾的口吻让我不禁好奇:「你原本的预期是什么?」 「包下饭店顶楼,以灯饰和气球佈置,在浪漫的烛光晚餐后以水舞秀当背景,给你来一场自弹自唱。」 「噢……」 「怎么,你不喜欢气球吗?」 「我只是在想,你果然是你爸妈的儿子……」 这计画疯狂得像是要把童话搬进现实,而他似乎对自己嚮往浪漫的执着毫不自知,大概算是基因遗传的天性使然吧。 我被吓得不轻,甚至都忘记要和他冷战,于是当离别的时刻逼近,我依旧没搞清楚接下来即将一起行动的究竟是谁。 「你真的不跟我说是谁要来吗?要是我认不出对方岂不是很失礼?」 我追着他来到停车场,趁着周遭没什么人,试图做做最后的挣扎。 「放心,你一定认得出来。」他语气篤定,递给我装着房卡的小信封:「我订好另一间房了,你把这个交给来的人。」 「你不等人家到了再走吗?」 「太晚出发会塞车啊。」 好啊,看来是我这几天太让着他了,处处跟我唱反调! 我晃了晃手中的房卡,不怀好意地微笑:「其实你不必多订一间房啊,我可以跟那人同床共枕,反正是你信赖的人——」 话音未落,卓燃驀地逼近,单手攫住我的后颈,将我禁錮怀里。 「穆天成,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 热烫的气息掠过耳廓,是危险的警告:「既然你已经承认你爱我了,那这辈子你就得认命,我绝对不会放手。」 我胸口一紧,那浓烈的佔有慾如烈焰般将我层层包围,却丝毫没有带来恐惧,或许我真有什么受虐倾向,竟在此刻深深为他着迷,捨不得移开视线。 狠话撂完,他双手捧起我的脸,在我额头上落下了慎重的吻。 「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等你回来。」 我凝视着他,轻轻点头回应。 送走卓燃没多久,我便接到了柜檯打来的内线电话,说是有访客到来。 我连忙下楼,一踏进大厅,便收到一个热情的拥抱。 「小天使呀!见到你真开心!」 我还没反应过来,鼻尖已经沾上熟悉的兰花香味。 虽然我也不是没想过,卓燃戒心那么重,信任的名单一定很短,但我真的没想到他竟然把自己的妈妈派了过来! 「兰女士好……」我礼貌地回应,还拍拍她的肩膀,她才终于松开手,但笑容依旧灿烂。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别放在心上,难得我们家宝贝拜託我,我当然得亲自把人送到囉!」 把人送到?什么意思? 「哥。」 我倏地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小雨,以及—— 「妈……」 我掩不住惊愕,眼前身着全黑装束的两人,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 难怪卓燃神神秘秘,原来,他是请自己的妈妈把这两位给送来了。 第十一章 真心至上的詮释 (5) 第十一章 真心至上的詮释 (5) 可卓燃是怎么跟联络上他们的?是透过凡哥吗?可就算是凡哥,平日里应该也没跟我家人有联系才对啊……卓燃又是怎么说动他们,大老远跑这一趟? 「小天使!」 还没理清思绪,兰女士的嗓音让我回神,她笑盈盈地向我摊开掌心。 「我的宝贝应该有把那间『无敌海景尊荣套房』的钥匙交给你了吧?」 「喔、喔,在这里!」我慌忙从口袋掏出信封递过去。 「谢谢!」她接过后,小跑步到妈的身边,非常自然地将其中一张房卡交给她:「小美云,这是你的,我们去放行李吧!」 小、小美云?她们什么时候变这么要好了? 「嗯、谢谢……」 妈的语气明显带着不自在,看来,对什么人都很热情这点大概是兰女士专属的风格。 「哥,我们的房间在哪?」 「你跟我一起吗?」 「不然呢?我再去订一间房?」 似乎也没那个必要,卓燃回去了,床位自然空了下来,何况有小雨在,我应该就比较不会胡思乱想了吧?于是我摸摸鼻子,领着他回到房间。 几个小时前,我和卓燃还在这张床上相拥,纵然客房服务把一切打扫得乾乾净净,仍让我觉得有些微妙。 「这里比我想像中好啊。」小雨一屁股坐上床沿,完全没察觉我的异样:「你的状态也是。」 「因为卓燃一直陪在我身边……啊,他就是兰女士的儿子,也是之前聊过的那位偶像——」 「还是你男友?」 「呃、我回家那时候还不是……」 「感觉得出来。」小雨点点头,语气意味深长:「那傢伙对你可真好啊,给你面子、替你教训愚昧的手足、还陪你跑这一趟,是人都会感动的。」 我听出话中有话,连忙追问:「他骂过你吗?」 「当然,还足足三次!」 看着他伸出三根手指,煞有其事的模样令我一阵错愕。 「我、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不对、你们到底是怎么联系上的?」 小雨盯着我,见我脸上的困惑不假,才闷闷地开口:「第一次,是在他来我们学校的演唱会,碰巧抽奖抽到我。」 他的话宛如重锤,将我推回那段耿耿于怀的过去。 「我第一次被人问关于你的事,因为紧张、怕说错话会给你惹麻烦,就否认了和你的关係……结果到后台就被他嘲讽了。」 看着小雨愧疚低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才知道,他也一直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卓燃说什么?」 「他说:『没关係,反正你也不配当穆天成的家人。』」小雨抬头,神情晦暗:「后来我还查到你和他一起跳舞的影片,越看越觉得,他说得没错,我确实不配……」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小雨会突然关注偶像、还问起我和卓燃的事,原来是因为这个。 「既然是家人,就没有什么配不配。」我坐到他身旁,拍拍肩膀,故作轻松道:「看来我弟弟得练习一下面对镜头了。」 「我才不要咧!」他立刻嫌恶,却还是笑了出来。 「第二次,是你再次离家那天,我趁妈不注意,从她手机找到了你的号码,打了十几通才接起,可电话那头却不是你。」 我想起那天在车上,卓燃确实有拿过我的手机,再加上我惯用的都是同一组密码,他完全不用猜。 「他开头就又把演唱会的事翻出来数落我一顿……真是爱记仇!」 「然后你就开始跟他联络了?」 「我要干嘛跟他联络啊?老实说,要不是你在他车上,我才不想跟那种动不动就教训人的傢伙扯上关係!」 「那你还真是关心我啊,谢了。」 小雨抿紧嘴,像把一千句抱怨吞回肚子里,才继续说:「第三次……是关于爸的死讯,他说你精神状态不稳定,要我们立刻赶过来。」 「所以你是被逼的……」 「不,我一听到爸去世了,就觉得自己一定得来。」 小雨忽然站起身,眼神坚定。 「老实说,我对爸已经没什么印象了,所以我这一趟主要是来陪我哥的!」 「陪我?」 我疑惑地反问,这才发现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隐忍情绪。 「我一直很气自己,家里出事的时候一点忙都帮不上!我努力读书,是因为我知道,你牺牲了自己的未来成全我。」 他的拳头攥紧,声音哽咽。 「对不起哥,我来迟了……」 记忆中那个小小的弟弟,在我看不见的角落拼命长大,背负的自责原来一点也不比我少。 卓燃送来三个人,却只订一间房,这样的安排,我终于懂了。 「其实……爸还记得你。」 「什么?」 「他曾喊过你的名字。」我勾起微笑:「看来演技会遗传,我被他骗了好久才想到这唯一的破绽!」 「是吗?」小雨也笑了,眼角闪烁着泪光:「那待会见到他的时候,我再谢谢他吧。」 与小雨和解后,我们下楼,看见妈妈和兰女士坐在大厅聊天,见到我们才起身。 「我会自己玩个几天,你们不用担心,我会记得回来睡觉的!」兰女士边说边拾起小背包,一身俐落的t恤牛仔裤,胸前掛着大相机,还真像是专门来旅行的。 「噢对了,这个给你。」她把掛着橘子吊饰的车钥匙交给我:「可以随便使用喔!」 「谢谢,我知道了……」 兰女士像一阵风颳走,周围瞬间安静,我莫名紧张,却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你们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不用了,直接去殯仪馆吧。」妈妈垂着眼帘淡淡道,我无法猜出她的心思,只能乖乖照做。 我先联络礼仪公司,告知前往时间,然后开着兰女士的车,载妈妈和小雨一同前往殯仪馆。 再度见到爸爸的遗容,我已不像第一次那么激动,小雨更是木然不语,让我意外的是妈妈,她看着爸爸良久,双眼泛红。 我原以为她会唾骂爸爸,把这些年的委屈全数倾泻,却一句话也没说,只默默流下眼泪。 纵然再怎么生气,毕竟夫妻一场,悵然终究难免吧。 忽然,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与她四目相接,鼻酸涌上,眼泪止不住地滑落。 她伸出手,朝着我和小雨招来,我们三人紧紧牵着手依偎在一起。 阔别十年,我们一家人,终于在这无声的泪水中团圆了。 第十二章 终会回到你身边 (1) 第十二章 终会回到你身边 (1) 【公告】 本公司演员穆天成因至亲辞世,需陪伴家人处理后事,将缺席戏剧《偏爱定律》相关宣传活动。 恳请外界给予理解与空间,让天成专注于家人,早日调整心情重返工作,感谢大家的关心与支持。 万荣娱乐 当我看见这则公告已是发布后的第三天了,这几天,我明明每都有和卓燃通话,却从未听他提起此事,实在令我忍不住多想。 难不成,他又为了我和万总起了争执?或是做了什么对自己不利的妥协? 我越想越不安,只好抽空打电话给凡哥问个清楚。 「小天你别担心啦,这次卓燃还算心平气和,他说要连你的工作一起接下来,万总高兴都来不及了,哪有理由反对?」 听凡哥这么说,我总算松了一大口气,可心里也免不了生出愧疚,若不是我和卓燃同属一家公司,他又是资方宠儿,万总怎么可能轻易答应让我缺席宣传? 「那卓燃的身体状况还好吗?他应该没有逞强吧?」 「只要你多跟他联络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像我啊,就算累到快趴下,老婆随便传个贴图来都能让我瞬间满血復活喔!」 「这样啊,我知道……」 等一下,凡哥用自己和老婆的互动举例……是知道了什么吗? 我心头一紧,犹豫着是否该向他坦白,但这件事牵涉到卓燃,不是我能单方面决定的。 「凡哥,那个、我跟卓燃……」 可凡哥本来就已经在怀疑我跟卓燃的关係了,若继续隐瞒,哪天东窗事发,我和他的信任关係恐怕会出现裂痕。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说出口:「对不起,我们——」 「没事的,小天,卓燃已经跟我说了。」 「什、什么?他告诉你?」 「他一回来,连宿舍都没回就先来找我了。」 这个卓燃……不是说我们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吗?怎么就急着找凡哥了? 「你别担心,不管怎样,我都是站在小天这边的喔!」 「那琳达呢?她也知道了吗?」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我想,卓燃之所以先跟我说,大概是猜到你会想坦白,不想让你心里背着愧疚吧。」 听他这么说我才恍然大悟,卓燃早已摸透我的人际关係,算准了我的顾虑,乾脆先一步替我解决烦恼。 「他还真是……什么都算到了。」 「放心吧,我绝不会乱说,哪怕万总拿饭碗威胁,也别想从我嘴里套出一个字!」 闻言,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若凡哥真的丢了饭碗,最苦恼的大概是我吧? 「谢谢你,凡哥,真是多亏有你。」我感叹地说:「每个重要的时刻都有你陪着我走过来,我真的很感激你。」 「嘿嘿,不用谢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还想请你帮忙劝卓燃,别为了我的事跟别人起衝突……啊,这样会不会太为难你?」 我想起凡哥的创伤症候群,原以为他又会胆颤心惊,没想到他却爽朗地笑了。 「放心,这事我应付得来!有小天你这块无敌盾牌在,卓燃就算脾气再爆也会收敛,哈哈哈哈!」 「呃,有帮上你的忙就好……」 看来,他终于找到与卓燃和平相处的方式了。 而在卓燃回去后不久,《偏爱定律》的宣传全面展开,预告片一上架便迅速衝上各大影音平台的当日观看榜首,甚至连续一週稳坐热门搜寻冠军。 我自然也按捺不住好奇心,这短短九十秒的影片究竟有什么魔力?便点开一看,开场就是元予轩略带慌乱的惊呼: 「学长,我把好像溶液倒错了……」 随后传来方晗冷静又略显无奈的声音: 「你该庆幸,那不是硫酸。」 清脆的打版声响起,黑幕一瞬被明亮的校园画面取代,阳光穿过枝叶洒落在化学系馆前,轻快的主题曲随之响起,是solvia成员们充满青春气息的嗓音。 「他就是我们化学系的金字招牌,系学会长——方晗。」 新生训练上,方晗沉稳自若、意气风发地站在讲台上发言,台下的元予轩仰望着他,眼底满是崇拜与嚮往。 画面一转,是实验室里的混乱。 「元予轩,你能不能别这么粗心大意!」 教授的呵斥划破空气,元予轩低头领骂,一旁的组员却心虚对视,谁也不敢帮忙;夜幕降临,元予轩强忍着泪水独自待在教室重做实验,此时,路过的方晗在走廊上悄悄凝视,眼神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接下来,画面以极快的节奏切换—— 阶梯教室里的对话、图书馆短暂的对视、喷水池旁的追逐与笑闹,还有并肩仰望夜空的剪影,从陌生到熟悉,从试探到靠近,情愫在一次次互动中悄然滋长,最终凝结成一句註解: 相恋无定律,偏偏就是爱上你。 最后一幕,是元予轩气喘吁吁地追上方晗: 「学长,等等我!」 方晗停下脚步,回眸一笑,唇角浮现宠溺弧度,阳光下两人并肩前行,白袍随风扬起,闪烁着金色光辉,伴随剧名缓缓浮现: 《偏爱定律》穆天成 solvia卓燃 共同主演 若是按照姓氏笔画,卓燃的名字应该排在我前面,也不知是有人提出异议,还是原本设计如此,总之底下评论一片叫好,没人注意这种小细节。 「妈呀,卓燃真的帅到犯规!根本从小说里走出来的啊!」 「致词的声音也太迷人了吧?这种系学会长请给我来十打!」 「元予轩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好像小仓鼠,想抱走!」 「这真的是二十七岁的男人吗?也太可爱了吧!」 看着满屏热烈的留言,连日处理丧事的悲戚心情都被冲淡了几分,我随即搜寻卓燃的名字,跳出几则近日的採访。 镜头里的他依旧俊美无双,面对记者关于《偏爱定律》的提问时,回答坦率又充满正向能量,更不忘感谢前辈演员的包容、剧组人员的指导,在这个对同性题材仍带有偏见的社会里,身为当红男艺人的他能如此坦然以对,也难怪会收穫不少好评。 既然他表现得这么好,我是该给他一些奖励了,于是我拿了颗和供品一起买回来的苹果,自拍了几张咬苹果的照片传给他,特写嘴唇的画面像极了在邀吻,还对着镜头侧头眨眼、卖力放电。 这时,小雨洗完澡从浴室走出来,看到我正对着手机摆弄姿势,吓得不轻:「噢,你在干嘛啊?」 「给我男友送福利啊,他工作很辛苦的。」 刚开始跟卓燃通话时,小雨在场我还会有点害羞,但后来我发现——只要自己不尷尬,那尷尬的就是别人,于是便大方地放闪了。 不久,卓燃也礼尚往来,传了几张领口微敞的自拍给我,看来是趁着休息空档匆匆拍下的,但光是那张俊美脸庞和略带挑逗的眼神,就足以让我心神颠倒。 小雨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冷笑道:「呵,你男友再忙也不忘找我问状况呢,盯得还真紧啊。」 除了直接和我热线,卓燃每天还会找小雨和兰女士打听我的近况,就像我也常向凡哥询问他的状况一样。 我笑着回应:「大概是因为我之前突然不见把他吓坏了,现在才会这么谨慎吧。」 「不见?你去哪了?」 「我想体验一下爸爸濒死前的状态,好明白他的感受,就跑到海边把自己泡在水里……怎么了?」 小雨的眼神瞬间发直,彷彿见了鬼般瞪着我:「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傢伙说你是『精神不稳』而不是情绪不稳了……别随便乱做那种危险的实验啊!」 「卓燃已经狠狠骂过我一顿了,他生气的样子也很帅呢。」 「你真是——」小雨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骂我而把气吞了回去,却是立刻低下了头,紧抓着手机敲字。 我猜他多半是在反向跟卓燃确认当时的情况吧?要是因此让小雨对卓燃的好感度提升那倒也算值得。 当然,这种感叹万万不能给他们听到呢。 第十二章 终会回到你身边 (2) 第十二章 终会回到你身边 (2) 从招魂仪式到遗体火化,前后歷时约两週,在这期间警方的调查结果也出炉了,经过繁琐的程序确认了爸爸的身分,那位在山中河畔与世长辞的男子,终于重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穆志坤。 丧礼仪式十分简单,只请了礼仪公司合作的法师诵经,一段时间不见的米塔村长和库什也特地带着白包前来致意,库什还为我带来了两个孩子亲手做的礼物。 原来他曾告诉孩子们,我是因为生病急着治疗才没来得及与他们道别便离开,孩子们为了替我祈福摺了一串纸鹤,并在他们妈妈的巧手协助下串成了一个小风铃。 「请替我谢谢孩子们,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库什笑容和煦,如同我们初见那天,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我仍衷心地感谢他和米塔村长,也感谢这座善良而朴实的山中小村。 仪式结束后,我们来到礼仪公司的招待处,商讨将爸爸的骨灰罈移至北部灵骨塔的事宜。 「欸哥,那个很酷欸,我们烧一个给爸好不好?」小雨伸手指向展示柜,里面陈列着一整排纸扎房屋,有三合院、透天厝、公寓,甚至摩天大楼。 「好啊,你想选哪个?」 「这个嘛,不知道爸喜欢哪种的……」小雨双手环胸,陷入沉思,就在这时,我看见妈缓缓走了过来。 「这个吧。」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不免觉得惊讶,妈选中的那栋平房,外观竟和山中小村的房屋颇为相似,只是多了一个宽敞的庭院,既能停车,也能种花种草。 虽然我们之前为了招魂曾进入山林,但途中并未经过村落,因此妈应该只是凭直觉或喜好选择的,却发生了如此惊人的巧合。 「不错欸,感觉很悠间寧静,哥觉得咧?」 「就选这个吧!」我笑着说,当下便下订了。 由于长时间待在外地,许多需要跑公家机关的手续都无法进行,我们很快敲定了啟程的日子,前一天,纸扎房做好了,屋顶上还用毛笔写了个大大的「穆宅」,象徵这是爸爸在天堂的家,我们立刻前往殯仪馆,将它烧给了爸爸。 看着那一幢纸房在熊熊火光中化为灰烬,我在心里默默祈祷:下辈子,我们就在这里相见吧,爸爸。 隔天一早,我和小雨先到殯仪馆取回寄放的骨灰罈,安置在兰女士的车上后,才返回旅馆附设的餐厅吃早餐。 旅馆将我们的位子安排在隐密的空间,再加上平日住宿的房客本就稀少,让我们得以不被打扰地轻松用餐。 一见到我们,兰女士便热情地招手:「早安,男孩们!今天是个晴朗的好日子呢!」 「早安,兰女士。」我先回应她,又转头对一旁的妈妈道:「妈妈,早安。」 「早。」虽然只是简短的回应,但妈妈的气色明显比前几天好许多,大概是这几天和兰女士作伴,被她的活力感染了吧。 据卓燃说,妈妈还曾主动向兰女士请教如何与孩子相处,毕竟她们的孩子年纪相仿,又都在演艺圈打拼,兰女士热心健谈,两人很快便成了朋友。 「今天回去的话刚好赶得上週五的首播,真是太好了!」兰女士双手一拍,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小雨一边咬吐司,一边疑惑地问:「什么首播啊?」 「当然是小天使和我家宝贝演的剧呀!」 「咳、咳!」 「唉呀,小天使你没事吧?」 想到自己身为主演之一,竟连首播日期都记不得,实在失职,但此刻更令我担心的是,这部剧的题材妈妈能接受吗? 我趁着喝水的空档偷偷瞄了她一眼,却直接对上了她的目光,正觉尷尬之际,妈妈开口道:「兰邀请我去她家餐酒馆看首播,雨成,你没事的话就一起来吧。」 「喔,我是没什么事啦……妈你确定要看吗?」小雨嚥了抹口水,显然也有和我一样的顾虑。 从影七年才第一次当上主演,我当然很希望家人可以看我演的戏,却又不晓得妈妈是否能接受儿子在戏里与另一个男人接吻?更重要的是,我和卓燃的真实关係至今还没向她坦白,小雨过于自然地接受了这件事,让我差点忘了还有这道关卡。 只见妈妈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淡淡地道:「兰已经给我看过预告片了,拍得很好。」 「是啊,我都不知道我的宝贝严肃起来这么帅,跟达令年轻时有得比呢!」兰女士幸福满满地捧着脸,妈妈也补充了意见。 「天成也很上相。」 「噢,那当然,小天使就是真正的天使!」 看着妈妈露出久违的微笑,一股暖流在心中淌过,瞬间冲散了方才的不安。 「对了,你们回房后再检查一下行李,别把东西忘了。」 「知道啦,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没有这回事,孩子们在父母眼中永远都是小宝贝喔!」 望着眼前和乐融融的场景,我心里更确信,未来真的在一步步变好。 「不好意思!」 然而,好心情并未持续太久,用餐完毕后途经大厅时,柜檯值班人员忽然喊住我,快步走了过来。 「请问,您是那位演员吧?」她刻意压低声音,似乎不想让别人听见,我也配合着小声回应:「是的,你好。」 「您有空时可以看看网路消息……那个,我一定会站在您这边的!」 网路消息? 女孩闪烁的神情让我心中一股不安,但表面上还是温和地向她道谢,回到房间后立刻拿起手机,在搜寻引擎输入自己的名字。 下一秒,十几家网路媒体的新闻映入眼帘,标题几乎都离不开「假戏真做」四个字—— 传假戏真做?solvia队长卓燃疑恋上同剧男星 巨大的衝击让我头皮发麻,紧握手机的手止不住颤抖,我急忙点开其中一篇新闻,映入眼帘的照片让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叮咚—— 门铃声响起,我的心脏猛地一缩,胸口紧得几乎无法呼吸。 「你们怎么这么快就来——欸哥,你怎么了?」 小雨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后神色丕变,刚进门的妈妈更是急忙朝我跑来。 「天成,你还好吗?身体不舒服?」 「我没事……」我摇摇头,想到宣传行程满档的卓燃,铁定会因为这些报导成为媒体追逐的对象,我立刻强撑着坐定,视线再次回到手机。 第十二章 终会回到你身边 (3) 第十二章 终会回到你身边 (3) 报导附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我和卓燃在车上,他倾身靠近我,背对镜头,看起来就像是在接吻;另一张则是最近,我在旅馆停车场送别他,他亲吻我额头的瞬间。 「哇靠,这爆料的人根本是一路跟着你们跑,也太间了吧!」小雨气得大骂。 「不仅间,还很有钱,应该是雇了专业狗仔跟我们……」 卓燃的车子有贴防窥模,若非特殊设备,应该不可能把车里的情景拍得如此清楚;而他和我来到山中小村的事,就连凡哥也都是事后才知晓,若不是从头到尾都跟着我们,是不可能如此精准地捕捉到这画面的。 就在此时,兰女士的手机响了两声提示音,她低头一看,惊呼出声:「噢,天啊——」 是卓灯传了照片过来,尚未营业的餐酒馆外头已经挤满了蹲守的记者,甚至还有不确定是不是粉丝的民眾在徘徊。 「达令让我回家的时候小心一点,真可怕。」 「对不起……」我下意识将道歉脱口而出。 「哎呀,我可没有怪小天使喔!」兰女士拍拍我的肩膀,嗓音依旧朝气爽朗:「别担心,我们家宝贝可不会轻易被打倒,他现在肯定已经想好办法了!」 兰女士的话点醒了我,卓燃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可就怕他衝动行事下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我必须儘快回去,回到他身边,阻止他一个人承担一切…… 「天成,你和卓燃,真的在交往吗?」 妈妈冷静的嗓音让我猛地回神,对上她平静的视线,只觉得背脊发凉。 「是……」我压抑住紧张,用力頷首:「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我感觉全身都在发抖,甚至有些失去知觉,双眼却瞪得大大的,连眨一下都不敢,深怕错过妈妈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时间在静默中缓缓流逝,彷彿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她再次开口时,我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就好好地说明吧。」妈妈将手放在我的膝盖上,语气柔和却坚定:「也许别人不接受,但至少问心无愧。」 「那、妈妈你呢……你接受吗?」 或许是我的嗓音哑得过于难听,妈妈反倒笑了出来。 「我儿子爱上了一个非常爱他的人,我感到很庆幸。」她的笑容温柔得让人想哭:「你爸爸铁定也同意的,才会放心地离开。」 此刻,压在心头的所有阴霾在瞬间散去,那段盘旋在脑中大半年的预言再度清晰浮现—— 我真正渴望的东西,将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我身边。 因为爱上了卓燃,我所期盼的亲情、嚮往的幸福,真的都实现了。 我抬手抹去眼泪,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先打给凡哥问问情况吧!」 然而,不管是通讯软体还是手机号码,凡哥都没有接听。 「我家宝贝的电话也打不通呢。」兰女士也有些无奈。 我看了眼手机萤幕上的时间,心里急得上火,却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想不出办法前只能先动身出发。 那是一篇发在学生平台追星版上的贴文「砸了偶像招牌的双面偶像卓x」,开头便公开了新闻引用的两张照片,内文更是措辞激烈: 我真心替各位粉丝感到不值!什么「天生偶像」、「脸蛋天才」,全都是装出来的廉价人设!那位万能队长卓x,背叛粉丝偷谈恋爱,对象还是他那部bl剧里的男演员! 醒醒吧!那根本不是什么令人心动的化学反应,而是厚顏无耻地拿着粉丝的钱上演公费恋爱!看着那些磕糖磕得满脸幸福的粉丝,我只觉得可笑又可怜,被人当傻子还乐得投入。 他明知道自己背负着多少人的信任与期望,却在事业上升期做出这种背叛粉丝和队友的事,根本不配当偶像! 截至目前,这篇贴文已累积了上百则留言,粗略一看,几乎是一场大混战。 卓燃个人的粉丝大致分为心碎和支持两派,而其中不乏对我的攻击,说卓燃偶像当得好好的,却突然和我谈起恋爱,肯定是我对他下了蛊。 而其中用最让我难以接受的是,他们竟然质疑爸爸的去世,说我并非因丧事而缺席活动,而是没脸面对大眾,浑然把我们的悲痛当成笑话。 当然,也有人为我辩驳,指出照片里看起来都是卓燃主动,怎么会是我勾引他,甚至有人怀疑我是被威胁的。 然而最令人不乐见的,还是solvia粉丝之间的内部混战。如今,团粉斥责卓燃身为队长却不顾团体利益谈恋爱,而卓燃的唯粉则护主心切,与其他成员的唯粉吵得不可开交。 这种时候,越是强调卓燃对solvia的贡献,反而越容易被扣上「皇族」或「独裁者」的帽子,怎么吵到最后受伤的都是卓燃。 一想到他此刻独自站在舆论风口,或许还要面对队友的责难,我心里焦躁得快坐不住,就在这时,一隻手忽然伸来,盖住了我的手机萤幕。 「别看了,那些都是没营养的垃圾。」小雨先是平静地说,下一秒却突然大喊:「唷呵,爸,你要是看到了就快显灵,让那个爆料者早早遭报应吧!」 说着,他竟作势要拍打箱子,我连忙用手臂护住,焦虑的心情顿时被慌张取代:「别闹了……」 「兰。」这时,妈妈冷不防开口:「改变计画,我们直接去天成的经纪公司吧。」 「没问题!」 等、等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脑中一片混乱,正要开口询问,妈妈便抢先解释。 「要是真想让你们爸爸显灵,就得让他看清楚谁在欺负他儿子。」说完,她拿起手机拨通电话:「喂,请问是第一公墓办公室吗?不好意思,我们要更改一下时间——」 我愣愣地看着妈妈调整爸爸的进塔时间,感受到的不仅是包容与温暖,更是一股强大的力量,让我绝不能放弃、不能倒下,要抬头挺胸,勇敢面对眼前的风雨。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深爱着我的人。 大约下午时分我们回到台北,这段期间,我不断更新搜寻,关注万荣娱乐在各大社交平台及官网的动态,但至今仍未见任何对报导的回应,也没有收到公司的联络。 兰女士按照导航将车开到公司附近,远远便见到不只一辆採访车停在外头,我们本想悄悄从停车场入口溜进,却不料忽然有人影窜出,兰女士只得紧急煞车。 「是穆天成先生在车上吗?请问您和卓燃的恋情是真的吗?」 原本堵在正门口的记者们闻声蜂拥而至,转眼间我们便陷入人墙的包围之中。 「穆天成先生,请问您真的是因为丧事才缺席活动的吗?」 「是否受到公司施压?」 儘管车窗贴着防窥膜,他们却执意认定我在车内,不断用摄影机疯狂拍摄。 「怎么办?我们动不了!」兰女士罕见露出慌张神色。 「我去跟他们说吧,小雨帮我拿一下——」 「不行啦,你都还没跟经纪公司套好招,要是说错话怎么办?」小雨拒绝接过骨灰罈。 「天成,把你爸爸的骨灰罈给我。」 妈妈愿意帮忙让我感到惊喜,下一秒却笑不出来了,因为我看到她正在解开安全带。 「妈,你想做什么?」 「当一回恐龙家长。」不等我反应,妈妈一把将骨灰罈接了过去,随即叮嘱:「你们都把自己藏好,别让摄影机拍到。」 忽地眼前一片黑,我慌忙拨开覆盖脸上的布料,原来是小雨将外套丢到了我脸上,自己则是缩到了座位下。 兰女士戴上放在置物箱里的墨镜和口罩,片刻之间,我们全都有了掩护,妈妈则果断下车,独自面对媒体。 「我是穆天成的母亲,高美云。」 此话一出,一度以为自己堵错车而沉默的记者们再次群起围攻。 「请问您是接公司通知才来的吗?」 「您知道儿子是否真的和男偶像交往吗?」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妈妈的声音一出,立刻压过了所有喧哗。 「我的儿子,一不作奸犯科、二不吃喝嫖赌,什么角色都愿意接,什么辛苦的戏也都亲自上场,像他这样尽心尽力做好本业的人,你们凭什么质问他?竟还把我们家的丧事当成笑话!」 接着,她猛地高举装着骨灰罈的箱子,目光如刀般扫过记者们:「你们现在都看清楚了,这是什么?连『死者为大』的基本尊重都不懂吗?」 记者们似乎被吓到,齐齐后退一步。妈妈语气更加冷冽:「在经纪公司发表声明之前,你们若敢再这样纠缠我儿子、妨碍他的正常生活,我一定报警!现在,挡在车道上很危险,还不快让开!」 语毕,妈妈头也不回地打开车门上车。 「开车吧。」 「哇,小美云你好帅喔,我都要爱上你了。」 「吓唬他们一下,至少能拖延时间吧。」 我想起当年被追债时,妈妈也是这般挡在我和小雨面前,她对我的保护,从未因我成年而减少,她的爱依旧如初。 「妈,谢谢你,你真的太帅了!」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在这刻,我心中竟无一丝恐惧,或许是被妈妈的气势鼓舞了。 既然我所爱的人都在我身边,即使前方是荆棘丛林,我也有信心将它们清除。 第十二章 终会回到你身边 (4) 第十二章 终会回到你身边 (4) 于是待车辆停妥后,我立刻说:「兰女士,麻烦您还是先送我妈和弟弟去公墓吧。」 「你要自己一个人上去?」 「都到这里了,不能让我也骂几句再走吗?」 妈妈和小雨相继发言,见他们紧张,我勾起微笑。 「只是和公司商量对策,不会有大问题的,而且卓燃也在。」我甚至笑了出声:「要是我被欺负了,再请你们帮我讨公道吧!」 「……知道了。」 见家人不再阻拦,我便打开车门下车,刚转身迈步,就听见妈妈喊我。 「天成——」 我回头,见她摇下车窗,对我露出笑容。 「加油,我们等你回家。」 我用力地点头,目送车子引擎发动,扬长而去,这才转身向前迈进,搭上了电梯抵达万总办公室楼层,站岗的保全望见我立刻瞪大了眼睛。 「欸——」 「凡哥在里面吗?」我抢先一步开口,他为之一愣,点了点头。 「还有谁?卓燃?琳达?」 他刚要开口,我又追问了一句,弄得他一惊,木訥地再次点头。 「谢谢,你辛苦了。」 「不客气——欸欸,你不能乱闯!」 来不及了。已经走过半个走廊的我加速奔跑,一下子便衝到万总办公室门口,站稳脚步后掛上职业微笑,不理会后头的喊声就推门而入。 「报告。」 映入眼帘的,是坐在主位的万总,以及沙发上的卓燃、琳达和凡哥,四人表情各异。 「欢迎回来,天成,我们正好说到你呢。」万总微微勾起唇角,这语气就像在问我「吃饭了吗」一样轻松。 「抱歉,现在谈到哪了?」于是我也跟她装傻,逕自走到了凡哥身旁坐下。 「相信你已经看过报导了,卓燃说是他追求你、强迫你,你只是个受害者……是这样吗,天成?」 「当然不是。」我没有看向卓燃,语气平稳地回应万总:「是我以前辈的身份压迫他,不然像我这样平平无奇的三流演员,怎可能被他看上呢?」 急中生智下,我乾脆把网友们骂我的话搬来用,若万总还是那个唯利是图的女人,就会知道让我承担责任才是损失最小的办法。 然而卓燃却先听不下去了,厉声反驳:「你在胡说什么?明明是我——」 「两位——该停下来囉!」万总高声打断,很显然她已经看出我们两个都想替对方扛下责任。 而我也看出来了,这两者都并非万总心目中的理想答案。 「别忘了,你们可是签了经纪公司的艺人,琳达、威凡,身为卓燃和天成的经纪人,你们怎么看?」 琳达率先开口,悲戚的语气夹杂着一股讽刺:「真的非常抱歉,都怪我管教不严,竟然让艺人在上升期爆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丑闻。」 「为了solvia的品牌形象,我建议让卓燃公开鞠躬道歉,并且休息一段时间,一方面反省,也好给粉丝交代啊。」 身为经纪人,琳达不但没有为卓燃辩解,反而还趁机落井下石?让我实在听不下去。 「让卓燃休息?你打算让他休息多久?《偏爱定律》可还在宣传,之后solvia还有新专辑要推出,他能休息吗?」 大约没想到反驳她的人会是我,琳达愣了一下才不以为意地道:「你们也知道现在不适合休息啊?就因为一时享乐,现在全部的进度都要延后了,这会造成多大的损失你们知道吗?」 「小天……」凡哥拉住我,示意我冷静,随即转向琳达,试图圆场:「我认为确实该给外界一个说法,但不需要直接认错啊!只要说两人是『互相欣赏』,留点模糊空间,也算给戏剧粉丝一个福利——」 「福利?」琳达嗤笑出声,眼中满是轻蔑:「凡哥,你是不懂什么是『偶像』吗?谈恋爱是大忌!竟然还被拍到吻照,这种事你居然敢用『互相欣赏』带过?当粉丝都傻子吗?」 我甩开凡哥的手,狠狠回击:「卓燃可是solvia的灵魂!他为了这张专辑熬了多少夜,连吃饭、赶通告的间隙都在写歌!你们现在仅因为一个爆料就要把人踢开,这算什么?兔死狗烹吗?」 「他是艺人,尽本分是理所当然!难道要公司给他立碑表功?现在爆出丑闻还敢装清高?」 「丑闻?你凭什么用这种字眼来抹黑他?不就是因为你早就看他不顺眼?要是你连自己该守护的艺人都看不起,那根本不配当经纪人!」 「你现在是怎样?想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琳达眼底闪过一抹狠意,终于不再偽装,冷冷吐出恶毒的话:「你们两个男人搞在一起难道不觉得噁心吗?演了这么久的戏,还得靠和男人搞基才能翻红,丢不丢脸啊?你父母知道了不会觉得蒙羞吗?还是说,你爸就是被你活活气死的——」 「够了!」一声低吼猛地炸开,瞬间镇住了场,所有人彷彿连呼吸都忘了。 卓燃面色平静,好似眼前的寂静并非他造成的,垂着眼淡淡地道:「琳达和凡哥都发表意见了,万总,由您做结论吧。」 「……我认为威凡的建议不错。」万总从惊吓中缓过,并重新拾起一抹得体的微笑:「小天在公司只有个人约,又是资歷较长的前辈,由你先发声明会比较合适。」 为什么?发表共同立场不是更直接吗?我还没弄懂她的用意,她又问:「小天,你想亲自面对支持你的人吗?」 直觉告诉我,万总正在暗示我,身为她旗下的艺人,我的职责便是踏上她替我搭好的戏台。 「想,这样才能表现出我的诚意。」 「那么明天上午,《偏爱定律》的赞助品牌有个一日店长活动,我会让公关部去协调,并邀请记者到场。」 「没问题。」 「那就这么决定,散会,你们自便吧。」 我率先起身,微微鞠躬后转身离开,馀光瞥见两道人影也随即站了起来——一个是凡哥,另一个是卓燃。 「哥——」 我没有理会卓燃的叫唤,加快脚步,同时和凡哥谈起明天的工作细节,刻意装出一副忙碌的模样,直到身后的脚步声消失才慢慢放缓步伐。 第十二章 终会回到你身边 (5) 第十二章 终会回到你身边 (5) 「唉……」 「小天、你还好吗?」为了跟上我的脚步,凡哥到现在都还有些喘。 「不太好,我们换个地方谈,转换心情吧。」 「咦?」 凡哥还一头雾水,我已打开叫车app,指定地点为我的老家。 之所以选择回家而不是宿舍,不仅仅是跟妈妈的约定,还因为我隐隐觉得事有蹊蹺,出远门的这段时间宿舍说不定已经被人动了手脚,装了什么监视设备也不一定。 从影七年,我几乎不曾在镜头前提及家人,眼下老家还没被有心人盯上,是最安全的谈话地点,可即便如此,我依然保持戒心。 「小天,你家人都在吗?我突然造访不会打扰吧?」 我领着凡哥爬上楼梯,他瑟缩着肩膀,似乎有些不安。 「当然不会。」我微笑,将手伸进某个盆栽与底盘的缝隙,用两指将藏在里头的硬物给拖了出来。 「咦?小天——」 「嘘——」我比了个噤声手势,随即用钥匙开门。 幸好妈妈的习惯这么多年都不曾改变,我顺利推门而入,凡哥则是脱掉鞋子后小声地说了句「打扰了」,而后替我把门关上…… 「欸,小天你——啊!」 抓准时机,我猛地拉住他的手臂,一个转身将他压在门板上。 「小、小天,你干什么——」 我牢牢扣住他的双手,冷声质问:「是你找狗仔跟踪我和卓燃的,对不对?」 「当、当然不是!小天你听我说——」 「还敢狡辩,我真没想到你竟会为了利益出卖我!说,是谁指使你的?」 「没有、真的没有!我发誓我没有背叛你!」 我审视着他,注意到他的包包因碰撞掉落在地,手机、平板等物品散落在旁。 「看来不给你点教训是不行了。」我迅速解下他的电子手錶扔到沙发上,随即抓着他的手臂拖过大半个客厅。 「小天、冷静点、我真的没有背叛你啊,小天——」 我将凡哥推进房间,随手关上门,立刻转身查看他的状况。 「抱歉凡哥,你还好吧?」 凡哥一愣,满脸错愕地看着我。 「我担心你的手机或包包被人装了窃听器,所以——」 「吓死我了啦!」凡哥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抱歉抱歉!」我连忙环顾四周,抓起一包卫生纸递给他:「我只是想,如果你真的被监听,不如将计就计,让对方以为我怀疑你,好让他放松警惕。」 「那你也该先跟我套好啊!我真的吓得差点尿裤子,呜呜呜……」 「对不起,我不该下手这么重,来,把眼泪擦乾净吧……」 凡哥哭得满脸通红,显然是饱受惊吓。我了解他,知道他没有这样的演技,可既然凡哥是清白的,那么最有可能故意设局对付卓燃的人,就只剩那个傢伙了。 「小天……你真的不怀疑我了吧?」 「当然,我从头到尾都没怀疑过你,刚刚只是演戏而已。」 「那就好……」他仍抽着气,声音里带着哽咽:「我也很难过啊,好不容易你才找到一个懂你的人,没过几天好日子又被闹成这样,我是真的很生气!」 「谢谢,不过我想,这大概就是艺人的宿命吧?有这么多关注也代表我们真的很红……不对啦,红的是卓燃,我连名字都没被写上大标呢。」我自嘲地笑了笑,谁知凡哥听了我的话后更洩气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明天早上就是一日店长的活动了,你真的要用『互相欣赏』的说法吗?」 「我还在想,万总究竟想看到什么?她让我先发表声明,应该是对我有所期待……」 「我想应该只是因为那个爆料的人很明显衝着卓燃来的,如果他说错话,惹那傢伙不高兴,说不定还会继续攻击他。」 「所以,万总希望我能在明天的採访上,直接终结这场风波。」 「怎么终结?」 我朝凡哥晃了晃手机,微微一笑。 凡哥在我家没有停留太久,谈完话便离开了,我独自坐在沙发上,反覆思考明天该如何应对,越想越觉得万总实在够狠,竟连一份讲稿都没帮我准备。 她是真的这么信任我面对镜头的临场反应,还是其实也在暗暗生我的气?这就不得而知了。 叮咚—— 门铃声响起,我立刻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只见一道人影站在门口,鸭舌帽压得极低,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下巴。 是谁?狗仔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上门吧,还是…… 这时,那人像是察觉到门后有人,便抬起帽檐,露出那双罕见的浅色眼睛。 是卓燃!我心头一震,连忙扭开门锁,将他拉进屋里。 「你怎么来——」 话还没问完,他便一把将我搂紧,将头埋在我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你在的地方,我才能安心。」 他不知道的是,在看见他的瞬间,我心底积压的鬱闷也随之化解了。 「哥,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喔、对,还有这件事。 我推着他的胸膛拉开距离,刻意绷着脸道:「我问你,要是我今天没赶到现场,你真打算在媒体面前说都是你强迫我的?」 「当然不会。」 「喔?」他的回答让我备感意外。 「我那么说,只是想试探她们的态度,看万总到底想不想保我,还有琳达究竟有多讨厌我。」 「结果如何?」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万总不把话说死,绕来绕去拖延时间,我就明白她的意思了;而琳达嘛,是恨不得立刻把我扫地出门。」 「你觉得爆料者就是琳达?」 「重要吗?」他俊眉一挑,我便知道了他和我有着同样的想法,却都不说破。 「关于明天面对大眾的说法,你有什么建议吗?」 「想说什么就说吧。」 「承认我们真的在交往也可以吗?」 卓燃点点头,见我神色松动,又凑了过来。 「打从那两张照片被公佈出来起,无论我们怎么解释,大眾的印象永远都不可能回溯了,假戏真做、同性恋的标籤会一直跟着我们,哪怕矢口否认,之后的一举一动也都会被放大检视,说白点就是个死局。」 我们同样都看得透彻,四目交会间也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卓燃,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什么时候退出演艺圈都无所谓,反正只是混口饭吃,不必露脸的工作说不定更适合我……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牵起他的手,紧紧握住:「哪怕遍体鳞伤,我也要跟你一起,闯出一条生路。」 卓燃勾起微笑,将我拉进怀中,眼神炽热而温柔:「好,我们一起,挣扎着活下去。」 我想告诉那些陷害他的人,你们的恶意只会让这道烈火烧得更旺,最后反而引火自焚。 「那你今晚要留宿吗?」 卓燃挑挑眉,反问:「你不是没有房间?」 「有沙发啊,我上次回来也是睡这里。」 「但只有一张。」 「我们可以叠着睡嘛!」 「你啊,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他无奈的表情让我觉得怀念,睡前研讨会的日子恍如昨日,而明日我即将登上的戏台,想必也会令我此生难忘吧。 终章 成为缺口的苹果 (1) 终章 成为缺口的苹果 (1) 最终卓燃还是没有留宿,只因兰女士送妈妈跟小雨回来,看到自己儿子和我并肩坐在沙发上,立刻大呼小叫了起来。 「天啊宝贝,你难道不知道婚前在恋人家里蹭吃蹭喝会惹人嫌吗?妈妈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歪路啊!」 呃,这位母亲,出钱出力的应该是您儿子才对,毕竟无论是山中小村还是后来的旅馆,全都是他张罗的…… 「没关係的!只是我们家有点挤……」 「不可以,小美云,我们不能宠坏孩子!」 卓燃没吭一声,大概是不想在我家人面前和母亲争辩,便乖乖随她返家了。 而我,经过一夜的脑内排演,不只思考了该如何应对媒体,也想了许多关于未来的事,包括未来那些难以避免的恶意与压力,越想越觉得活着实在不容易。 可若我不珍惜生命,便会有个人又哭又气,哪怕我堕入地狱,他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追上来吧?如此,我更应该好好爱惜自己。 「关于和solvia队长卓燃传出的緋闻,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因此,当无数隻话筒如同捧花般递到我面前时,我毫不犹豫地抬眼,迎向一整排摄影机,心境澄澈坦然。 「关于这件事,我收到了许多关心与疑问,身为公眾人物,我一直希望自己能符合大眾期待,然而在遇见卓燃后,我才真正学会坦率地面对自己,这让我由衷感到庆幸。」 也许是因为我没有直接把「爱」这个字说出口,现场的气氛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眾人彼此交换眼神后,才有人继续追问。 「您的意思是,你们之间的关係非比寻常?」 我没有立即回答,视线略微上移,发现上层回廊上挤满了人,他们举着手机拍摄,闪光灯时不时亮起。 「网路上流传的那两张照片,是否足以代表你们的关係?」 人群间,有一抹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在所有人屏息等待我回答的此刻,他的存在显得突兀,也告知了我时机已成熟。 「是的。」我深吸一口气,神情认真恳切:「他的赤诚、执着与细腻,为我的世界染上了鲜明的色彩,他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喀嚓、喀嚓、喀嚓……快门声连绵不绝,我不禁开始想像各大娱乐新闻一个小时后的热门头条标题,不知这回,我的名字能不能被写在上面呢? 但比起关心这个,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 「您不怕这样会让部分粉丝失望吗?」 「目前solvia正值上升期,您不觉得公佈恋情欠考虑?」 「这番表态,卓燃事前知情吗?」 「我知道,对某些人来说这样的事也许难以理解,甚至觉得被背叛了。」我摀着胸口,眼神尽是压抑的悲伤:「但对我来说,与其用谎言去维持『假象』,我更想以最真实的自己面对所有支持我的人!」 我曾对卓燃说过,演技不够时,就用真心来凑。此刻,我的每一句话既是演绎,也是肺腑之言,因为若除去卓燃,我将不再完整,因此唯有在与他的关係上,我绝不退让。 「对于所有感到受伤的人,我深感抱歉,今后我们也会继续努力,用作品与舞台来回报大家。」 话音落下,我后退一步,深深地一鞠躬。 快门声再度爆响,我却心如止水,等待着这场访问的落幕—— 嘶……嘶嘶……嘶嘶嘶…… 猛地,一道尖锐刺耳的女声透过现场广播炸响—— 「你们两个男人搞在一起难道不觉得噁心吗?」 我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恐。 「你父母知道了,不会觉得蒙羞吗?还是说,你爸就是被你活活气死的——」 「不、不要……」我颤抖着双手摀住耳朵,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穆天成先生!」 在一片惊呼中,我跌坐在地,用双手护住头,将自己蜷成一团。 「拜託让让!天成的恐慌症发作了!」 凡哥带着现场保全衝上来,几人合力将我拖起搀扶下台,然而广播里的恶毒咒骂仍然不断。 「演了这么久的戏,还得靠和男人搞基才能翻红,丢不丢脸啊……你爸就是被你活活气死的——」 「啊啊啊——」 「小天!」 我头一偏,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彻底失去力气,任由他们将我抬走。 「小天!你听得到吗?快叫救护车!小天——」 在一片漆黑中,我听见了凡哥的嘶喊、现场人员慌乱的脚步声,以及记者与围观民眾的议论一波波向我涌来。 是谁说了那些话?为什么穆天成会反应这么大?恐慌症?这是真的吗? 百货公司中央广场,我在眾目睽睽之下晕倒、戏剧性地「退场」,在数十支手机拍摄录影的助燃下,消息一眨眼就延烧全网。 加上先前妈妈在镜头前抱着爸爸的骨灰罈,义正严词地发表的护犊声明,舆论几乎一面倒地同情我,并挞伐那些质疑丧事真实性的冷血发言。 这时,一家媒体爆出惊天消息:万荣娱乐内部谈判录音遭到洩漏,那对我口出恶言的女子,正是solvia的经纪人琳达。 「我认得那个经纪人!她之前还偷掐煦煦!」一名网友贴出了机场照,只见混乱之中,琳达表面维持着笑容,却在外套遮掩下偷偷捏了煦煦的手臂,不巧的是,这一幕被粉丝的镜头捕捉了下来,连煦煦脸上一闪而逝的惊愕也清晰可见。 另一名粉丝也加入爆料行列:「我超讨厌她的!之前在夜市偶遇阿炎跟展晞拍外景,阿炎不过是对我们挥挥手,我们也没吵着要签名或合照,结果那女的就一直瞪我们、狂催,好像赶着投胎一样!」 「他们竟然都没告诉我这些……」卓燃滑着讨论,神情愈发阴沉。 若早知道琳达不仅口头羞辱,还对成员动手,卓燃肯定不会让她留到今天。 然而此刻也用不着他出手了,越来越多爆料浮出水面,揭发琳达苛待成员、对粉丝态度粗暴,再加上录音中涉及对同性恋族群的羞辱言论,让她瞬间成了全网公敌,网友们火速挖出她的身家背景,挞伐声浪几乎要将她淹没。 这正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不久,有网友开始质疑,琳达只是个经纪人,怎胆敢如此对待公司的摇钱树?背后是否另有靠山?但就在火即将烧到万荣娱乐,公司贴出了声明。 我在一堆过于雕饰的文字中找到的重点:首先,关于未能第一时间回应外界的原因,是因公司正在调查不适任员工,经查属实,该员工已深感懊悔并主动请辞;其次,两位艺人皆为公司重要人才,私人感情不属公司管理范围,未来万荣娱乐将全力支持二人的演艺发展,感谢大眾的关心与爱护。 「琳达是自请离职的?」我看向明显知道更多内幕的卓燃。 「若是资遣,公司就得付钱啊。」 「她会这么听话?」 「有人把她在网上高价贩售我们用过物品的证据,放到了法务桌上,她就乖乖签了。」 「……你做的?」 「自然是由我们solvia的军师出手。」 那就是展晞了。想到那几个孩子,我心里不免升起几分愧疚。 「你的队友们……我是说,他们愿意接受我们吗?」 「其实我从乡下回来,第一个找上凡哥,第二个就是向他们坦白我和你的关係。」 「什、什么?」我惊讶不已,不禁脱口而出:「你不是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万一我出事,会连带影响他们的利益嘛。」他将我搂紧怀里安抚:「我说假如大眾无法接受,我愿意退出solvia以示负责。」 哇,这也太严重了吧。 「那他们反应如何?」 「阿炎揍了我一拳。」 「啊?」 「他揍了我,还问我为什么不躲开?我才要回答,他就哭了。」 「呃……」 「他一哭,尧暉也跟着哭,solvia个头最高和形象最冷的两个人哭成一团,真是奇景啊。」他语气虽是无奈,嘴角却带着笑意。 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想必是听见卓燃说要退团才会如此难过的。 「那展晞跟煦煦呢?」 「展晞那小子应该早就看出我暗恋你了,要是反对早阻止了;至于煦煦,别看他总和我唱反调,其实特别挺我,哪怕我今天要去抢银行,他八成也会抢着帮我把风。」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solvia没成为犯罪集团而是偶像团体,真是太好了。 「至于他们支不支持我们的恋情……你看。」 他将手机递给我,下午五点二十分,solvia除了卓燃的四位成员同时在各自的社群帐号上发布贴文—— 展晞:你们幸福就好。 阿炎:你们幸福就好。 尧暉:你们幸福就好。 煦煦:你们幸福就好。 「这可不是我指使的喔。」卓燃浅浅一笑,似乎有些动容。 四人齐声表态展现了满满的团魂,短短十分鐘内,「你们幸福就好」成为热门标籤,粉丝们纷纷响应,团结一致将矛头转向欺负队长大人的网友,不出一会儿,谩骂卓燃的帐号就被大量检举,几乎消失殆尽。 紧接着,演艺圈熟悉的名字也纷纷加入「你们幸福就好」的队伍,包括曾与我合作的吕丰彦、柳香怡,《偏爱定律》的杨导和剧组人员,甚至连《天下情》中赏我巴掌的安姐也来凑热闹;身为笔耕者的悠呼呼老师更写下了标题为「我的cp成真了」的声援文,细腻真挚的文字让不少人深受感动。 过去七年在圈内打滚累积的人脉,这一刻全都化作满溢萤幕的祝福,从前感受到的孤寂彷彿都不是真的,早已有许许多多的人愿意接住我。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关係了,你可不能再逃走了。」 卓燃将手机丢到一旁,倾身扑了上来,三两下就把我困在他双臂之间,我一边挣扎一边懊恼地想: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他练得那么壮! 「是啊,我现在可真是爆红了,以后我的代表作除了《天下情》刘秘书,《曖昧情在下班后》男同事,还多了个『卓燃男友』呢!」 我自嘲地笑着,没想到卓燃听了反而更兴奋:「那我得赶紧努力,让『卓燃男友』早日升格为『卓燃老公』!」 他漾开了笑顏,如同门前的回眸一笑、演唱会上的霸气宣言,灿烂如昔,照亮我的心扉。 我爱着卓燃,愿他幸福无虞,守护这道灿灿阳光成了我毕生的志向。 为此,我还必须确认一件事—— 终章 成为缺口的苹果 (2) (END) 终章 成为缺口的苹果 (2) (end) 「小天,你来了呀?试试我新买的咖啡豆。」 万荣娱乐ceo办公室里播放着轻柔音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咖啡香,明明外头舆论风暴持续延烧,这里却静謐得彷彿与世隔绝。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镊子夹了块方糖丢进咖啡杯,边开口:「我还以为您在生我的气呢。」 「你表现得那么好,我怎么会生气呢?」 万总微笑得体,无懈可击,换作以前,我大概会拼命揣测她话中的弦外之音,但如今我爱情得意,已经不想让自己活得那么累了。 「是吗?我可是让您最赚钱的品牌出现『污点』了呢。」 「污点这个说法不太好听,还是用『缺了一口的苹果』来比喻吧!」 缺了一口,让苹果更具辨识度,演艺圈的人犹如过江之鯽,若想长久存在于人们心中,必得带着引人注目的标籤。 「您的目的都达成了,让卓燃这个顏值和实力兼具的招牌有了如此明显的『缺口』,他就更不容易离开这里了。」 「不只是卓燃呀,小天,你也是我重要的苹果,我可是一直都很疼惜你呢。」 「是啊,您没让我跟其他人一样去招待贵宾,我一直都心存感激。」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反而话锋一转:「卓燃是个衝动的孩子,有你在他身边,想必他也会变得柔和许多吧。」 老虎为了爱磨平了爪子,而万总不用动一根手指就得到了一条拴住卓燃的绳索,这一点让我感到十分不甘。 「我记得我和万荣的合约,好像年底就到期了吧?」 七年之痒,是我用来记忆合约期限的口诀,昨日急忙翻出陈旧文件,日期果真符合。 万总听闻后明显一愣,自我进门以来,这是她第一次露出破绽。 「哎呀……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站了起来,气定神间地来到她身边,猛地一个俯身,双手按在沙发扶手上,将她困在其中。 万总的眼睛骤然睁大。 「以我和您的默契,到时的合约讨论想必会相谈甚欢。」把恭维的话说完后,我神色一凛,低声警告:「但我得提醒您,若再派那种不三不四的人到卓燃身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自然不会。」她答得飞快,也无声地证实了我心中的猜测。 万总早就知晓琳达的习性却还是留着她,除了出事时可以推出去吸仇恨,更可轻松激怒脾气差的卓燃,好维持他「难相处」的形象。 我扬起嘴角,轻巧地道:「什么时候要谈合约再找我吧,预祝我们合作愉快,万总。」 「你啊,真是……」 或许是第一次见我露出狠劲,万总竟一时结巴,我也懒得等她反应,自顾自鞠了一躬,转身推开办公室大门,想不到凡哥竟站在门外。 「我、我是因为约好的时间到了才上来看看的,绝对不是偷听!」 眼前这一幕和过去如出一辙,我强忍着笑意,询问他:「我来找万总的事没透露给卓燃吧?」 「当然!我说了是有工作,还跟对方公司的人打过招呼了!」 「很好,我们快走吧,迟到的话他可能又会起疑心了。」 「好!」 经过一翻大清扫后的公务车坐起来格外舒适,面板上的播放清单正停在几日前抢先释出的《偏爱定律》片尾曲《偏爱》,卓燃清澈的嗓音配合木吉他的和弦,洋溢着清新阳光的气息,让我更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 「小天使回来了呀!」 今日的burnt orange不对外营业,店内却甚是热闹,除了卓燃一家人还有妈妈跟小雨,solvia的成员们,凡哥夫妻档与lucky,以及卓灯邀请的亲友全都齐聚一堂,准备一起迎接今晚《偏爱定律》的首播。 「辛苦了。」 妈妈递来一杯水,小雨也笑容满面地凑了过来,看着身边的家人,我眼眶一热,嘴角也随之扬起。 「我回来了!」 正值晚餐时间,卓灯与兰女士亲自掌厨,准备了丰盛的异国料理,当然少不了从英国空运来的经典美酒。 「来,未成年的男孩们只能喝果汁喔!」 「等等,兰,你手里那瓶好像不是果汁……」 大家陆续就位,待一切准备妥当,卓灯高举酒杯大声宣布: 「为了庆祝卓燃与天成主演的戏顺利首播,乾杯!」 「乾杯!」 热闹的晚餐派对正式揭开序幕,席间欢笑声不断,然而,就在短针即将指向九点,投影萤幕也就绪的时候,我突然一个踉蹌,扑倒在卓燃身上。 「天成哥?你怎么了!」 卓燃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脸颊泛红,憨笑着说:「哇,卓燃变好多个喔……嗝!」 「哎呀,小天使是不是喝多啦?」 兰女士一声惊呼,我眉头紧皱,神情也逐渐痛苦起来。 「呜呜,我的头好痛……」 「天成,没事吧?」妈妈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这时,我忽然感觉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应该只是一时喝太多了,我带他去楼上休息一下,你们先看首播吧。」 「记得给他喝解酒液喔!」 卓灯的提醒声还在后头,卓燃已稳健地抱着我上楼,来到员工休息室,将我安放在沙发上后随即锁上门。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我睁眼坐起,笑着问:「刚刚我演得还可以吧?」 他噗嗤一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不错啊,反正戏一开演,他们也没空注意我们了。」 其实我早就开始紧张,毕竟我的脸皮还没厚到能当眾看自己演的爱情戏,幸好卓燃跟我心有灵犀,配合着完成了一场即兴演出。 楼下传来熟悉的旋律,是《偏爱定律》的主题曲,曾经担心公布恋情会影响戏剧上映的我,终于能放下心中大石了。 就在这时,一张纸片映入眼帘。 「这什么?」 「你爸爸的遗书。」 「什么!」我惊讶地迅速抢过,不忘追问:「你在哪找到的?怎么现在才拿给我?」 「是库什回力克家帮忙拿行李时发现的,他请我等你情绪稳定些再转交,结果后来就忙忘了。」 说是遗书,其实就是那我与爸爸唯一的合照,原以为它早已沉睡在河底,如今竟奇蹟般地回到了我手中。 看着那笑容和煦的脸庞,我眼眶再度泛热,照片背面写着两行字—— 天成,谢谢你找到我、给了我归宿。 愿你们幸福。 我将照片紧紧按在胸口,像是要把这份爱铭刻在心,再也没有比收到所爱之人的祝福更令人喜悦的事了。 「别哭,天成哥,你爸爸最希望看到的一定是你开心的笑容。」 我缓缓抬头,卓燃正目光温柔地凝视我,眼里盛满了幸福的光辉。 这一刻,太多的情绪在胸口翻腾,我几乎来不及思考,便伸手捧起他的脸,将所有的感激与爱恋倾注在深吻中。 「谢谢你……」 这是一份奖励,不仅献给他,也献给那个一路走到今天、始终没有放弃的自己。 「我爱你,卓燃。」 他紧紧抱住我,用炙热的大掌轻抚着我的背,也许是酒意上涌,我只觉得浑身发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卓燃……」 「我也爱你,天成哥。」 他琥珀色的眼眸灼着光,如同锁定猎物的野兽,细细吻过我的发鬓与颈侧,随即张口啃咬耳廓,一点一滴地加深力度,将我逐渐推向无法自拔的深处。 我仍感羞涩,却也笨拙地回应,将整颗心毫无保留地交给他。 这是属于我们的夜晚。 当世人被方晗与元予轩之间微妙的化学反应深深吸引,我与卓燃也在彼此炙热的渴望中,真切相拥。 《偏爱定律》的首集收视率打破了该平台剧集首播的最高纪录,虽说没有炫目的特效,对社会议题的探讨也点到为止,但方晗与元予轩青涩可爱的恋情仍深深打动观眾的心,更抚慰了在繁忙都市中拼搏的灵魂。 而我,也因为这部剧身价飞涨,不久便收到三部剧本的合作邀约,经过与凡哥反覆讨论后,最终挑中了一部刑侦题材的正剧《深渊之上》。 该剧预计由双金导演执导,编剧也是屡获殊荣的业界名家,我将饰演一位温柔坚毅、身负伤痕却始终坚守心中大义的警官,对我而言,这无疑是转型为实力派演员的绝佳机会。 「噢对了,饰演主角女检察官的是柳香怡喔!」 刚踏入即将合作的影视公司,凡哥突然想起这项资讯连忙补充,我听完便高兴地笑了。 「她终于也接到傻白甜以外的角色了。」 然而,眼看会议室近在眼前,走廊上一扇门冷不防打开,一隻伸出来的手臂强行将我拖了进去。 「哇——」 「小、小天!」 「凡哥,帮我们把风一下!」 嗯?绑架犯连凡哥都认识? 视线清晰后,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俏丽脸蛋。 「香怡?还有……吕丰彦?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本来要走了,看到你才又折返!」吕丰彦解释完,抓着我的肩膀猛摇:「老实说,你是真心和卓燃在一起的吗?他没有逼你吧?」 「你……不是都发祝福了吗?怎么还问这种问题?」 「卓燃有四个小弟挺他,我们当然也得让大家知道,你也是有人撑腰的!」 「没错,天成,我们会永远站在你这边!」柳香怡也坚定地说道。 看着他们坚决的模样,我突然想起卓燃那个「抢银行」的比喻,忍不住笑了出来。 「感谢你们的力挺,不过不用担心,我和卓燃是真心相爱的!」 我由衷地说着,两人的表情这才放松下来。 「好啦,听完天成亲口证实了,你可以安心地滚了吧?」柳香怡拍了拍吕丰彦的肩膀,惹来他的抗议。 「欸欸欸,哪有人这样赶人的?」 「不然你也参一咖吧,演个死者怎么样?」 「唔?躺着就能领钱吗?好像很爽欸!」 看着他们斗嘴的模样,我心头一暖,一切如常地平凡美好,我也终于学会坦然地享受时光。 「不好意思,会议时间到囉!」凡哥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 「马上来!」 我和柳香怡相视一笑,在吕丰彦挥手送行的祝福中,踏上全新的演技挑战—— 来吧,好戏要开演了。 后记 我的幸福是你们 ※警告:本篇涉及剧透,不想破坏阅读体验的小伙伴们请先回避,感谢再感谢。 大家好,我是瑭碧,欢迎来到《你们幸福就好》的后记。 或许是因为社群媒体过于发达,想说的话几乎都在ig限动里说完了,再加上一点点犯懒(?),我时常忽略在连载平台与最亲爱的读者们问候,实在该打(自掌嘴)。如今洗心革面的我,在发现作品解锁后立刻上传了这个热腾腾的后记,充分展现我的诚意!(雪亮亮的大眼睛)希望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未来还能有更多机会在后记里与大家见面! 这部作品的主题是「幸福」,看似简单的词汇,却有着千千万万种詮释,每个人对幸福的想像或许都不一样,可若是想共享幸福的人与你抱持着不同的想法,这样的一厢情愿,真的能让所有人都感到幸福吗? 或许,比起在某个瞬间感到幸福,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更多时候是在妥协,并扮演着成就他人幸福的角色:当个负责任的大人、听话乖巧的孩子、衬托主角的背景板,或是回应粉丝期待的偶像…… 天空包容万物,太阳炽热辉煌,于是他们都长成了人们期待的模样——演技派万年绿叶穆天成,与脸蛋天才偶像卓燃,就此诞生。他们并非完美无瑕,却同样为了追求心中的「幸福」而努力,我想藉由这个故事赠与所有努力不懈的人们一个温柔的祝福:希望你们都能获得幸福。 除了两位主角之外,其他的登场角色我也都非常喜欢,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我在故事尾声替主要配角们都安排了「杀青戏」,而较为次要的角色则以叙述方式带过,这是我近年来养成的新习惯,想让角色们都能好好地与读者道别,如果有人有注意到的话就太好了。 因此,在心有馀力的时候,不妨热烈地向所爱的人事物表达爱与感谢吧!这些美好的能量终有一天会回向到自己身上的! 于是我才明白,写作最让我感到幸福的时刻,正是感受到「你们」存在的瞬间,无论是对我而言无比重要的角色们,还是一路相伴的文友与读者,谢谢你们以最温柔、充满善意的姿态来到我身边,陪我走过一年又一年。 最后,还是容我再迷信地许下愿望:希望阅读《幸福》的各位,都能把幸福吸引到身边。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