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1节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作者:顾柠笙 简介: 一个破镜重圆的故事。 年上 四岁年龄差 暧昧拉扯 空管英雄苏逾声&不入流歌手裴溪言 温柔酷哥情绪非常稳定攻&容易炸毛有点作自我意识非常强受 苏逾声喜欢掌控的感觉,所以选择了成为空管,生活中也是,控制时间,制定计划,他觉得抓住自己能够抓住的东西才最实际,至于一切可能引发变量脱离预设的人和事,无论有多诱人,他都敬而远之。 但裴溪言就像一道未经申报的航迹,突兀地闯入他严格划定的领空,而他自己竟然默许了这场迫降。 *感情线为主哈,关于空航的知识不够专业,所有人设跟职业都为剧情服务,希望大家多多包容。 (暂时这么多,以后再补充) 标签:he、强强、酷哥攻、情绪稳定、性格有点作的受、甜宠、微酸涩、年上 第1章 归航 “溪言哥,生日快乐!” 裴溪言看了一眼季雪晴递过来的包装盒,继续低头刷手机:“退了。” “你就收着吧溪言哥,不贵,”季雪晴硬塞到他手里,“一块表而已。” 季雪晴是他助理,这块表也不知道是她几个月的工资,虽然这几个月他通告比以前多了很多,但他觉得季雪晴好不容易起来的工资就应该自己攒着,怪就怪他这么多年了还是糊咖,让人家一直跟着你遭罪。裴溪言叹了口气,很给面子的拆开戴上,季雪晴也给足了情绪价值:“哇喔,溪言哥真的戴什么都好看。” 季雪晴给他手机上发了一张晚会节目单,裴溪言的节目在倒数第二个。 裴溪言拿着手机看了半天也没说话,季雪晴见他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哥,是有什么问题吗?” 裴溪言说:“不能把节目提前吗?” “应该不能吧,毕竟是一级新闻平台晚会,节目顺序都是定好了的。” 他是去参加民航的年度盛典,国内一级新闻平台现场直播,主要是表彰民航系统内做出卓越贡献的个人与团队,大概是他有史以来参加的最高规格的晚会。 前段时间他演了一部戏,里面的角色是一个空中管制,戏里指挥飞机迫降的那段视频小范围的出了下圈,不然这种级别的晚会不可能轮到他,虽然还有一点原因,找他比较便宜。主办方对他挺好的,还派专人专车来接他。 他的节目在倒数第二个,那就意味着他几乎要坐完全场。 四年前,一架载有189人的客机在起飞后突发重大机械故障,千钧一发之际,塔台管制员苏逾声临危不乱,成功指挥飞机安全迫降至邻近机场,全机人员平安无恙。这场成功的紧急处置,被业内誉为一次“教科书式”的特情指挥范例。 这四年里苏逾声接受了很多采访,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句,裴溪言觉得这些记者是真无聊,飞机安全迫降这事儿提一次苏逾声就要回忆一次,这也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但又觉得苏逾声变了,从前也没见他这么追求名利。 他还记得四年前分手那天,苏逾声对他说的那句:“你不觉得你的人生毫无意义吗?” 苏逾声现如今是英雄空管,还上过一级新闻平台,跟苏逾声相比,他的人生确实毫无意义。 躲是躲不过去的,那就只有面对,当初分手分的干脆利落,再次相见也没什么要避开的,显得太小家子气,显得自己还放不下。 裴溪言到场很早,他是这场晚会的唯一艺人,自然化妆间里就他一个。季雪晴帮他对接流程去了,他对着镜子看妆发师刚完成的造型,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找个借口先离场,等到了他的节目时再回来。 裴溪言拿着手机搜索着各种病症,门被推开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抬头时从镜子里看到了苏逾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他在看苏逾声,苏逾声也在看他,裴溪言就这么背对他坐着,也没回头。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以为自己已经毫无波澜,但那种刺痛就像无数细密冰冷的针尖,逆着血液向上攀爬,这痛楚并不剧烈,却让人窒息。 裴溪言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是23岁,苏逾声27,四年过去,时光也没有在他那张脸上留下什么痕迹,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看起来更冷了一点,苏逾声是那种棱角分明的脸型,眉骨生的格外优越,眼尾微微下压,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的冷光,下颌线利落如刀刻,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这人脾气肯定不好,轻易不要惹的感觉。 他俩就这样相视许久,待翻涌的心绪渐渐平复,裴溪言转过身主动跟他打招呼:“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苏逾声的目光仍然没移开,过了会儿才开口:“是挺久的,都四年了。” 裴溪言笑道:“大名人了你现在是,恭喜啊。” 裴溪言的语气听起来实在算不上夸赞,至少工作人员听起来是这样,但苏逾声看起来也没在意:“谢谢,你的新戏我看了,演的很好。不过紧急情况还是需要在保证清晰的前提下,尽可能提升语速。真实场景中每一秒都至关重要,通常没有额外时间斟酌词句,必须做到快速、准确、果断。” “谢谢指教。”裴溪言扯了扯嘴角,“毕竟我只是在演戏,不像您,每天都在创造意义。” 这话里的刺太过明显,但苏逾声这个看起来脾气很不好的人竟然也没生气,语气甚至带了点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溪言揣着明白装糊涂,反问道:“哪个意思?” 再聊下去就要出事情,好在工作人员及时打断:“苏老师,需要现在要化妆吗?” 他一会儿还要上台领奖,要面对镜头,化点淡妆是必须的,毕竟也是大家心目中的英雄空管。 苏逾声终于侧头转向工作人员:“麻烦了。” “既然苏老师要用化妆间,我就不打扰了。” 离开场还有四十多分钟,但裴溪言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呆。 裴溪言按照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第三排靠过道,不算显眼,但视野很好,裴溪言给季雪晴发了个消息,让季雪晴对完流程直接过来找他,顺便去化妆间把他的保温杯带出来。 季雪晴来的很快,手里拎着他的保温杯:“还有四十分钟才开场,哥你这么早出来做什么?” 裴溪言喝了口温水:“里面太闷,出来透透气。” “哦,也行,”季雪晴突然间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兴奋,“我刚刚在化妆间帮你拿保温杯的时候,看到那个英雄空管了,叫苏什么来着……” 裴溪言说:“苏逾声。” “对!就是他,哥你也知道哈?真人比电视上还要帅!刚才应该找他要个签名的!” “帅吗?”裴溪言往后靠了靠,拿出手机开始玩,“就那样吧,又酷又拽又装,永远用下巴看人,自恋自大自负自私自利。” 裴溪言很少一口气讲这么多形容词,季雪晴眨了眨眼睛:“哥,你跟他……认识啊?” 裴溪言头也没抬:“认识,不熟。” 那就是很熟,季雪晴不是不识趣的人,问到这儿就自觉闭了嘴,再说下去得扣工资。季雪晴也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处理工作消息。过了会儿,她看到裴溪言盯着屏幕出神,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滑动。 她瞥了一眼,发现裴溪言正在看一条短视频。视频中是一位气质优雅的中年女性正在介绍自己的最新珠宝设计作品,以“归航”为主题的胸针设计,银色的飞鸟造型环绕着一颗湛蓝的宝石。 她说:“无论飞得多远,总有归航之时。” 季雪晴看到裴溪言笑了下,但那笑容里似乎带着淡淡嘲讽,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裴疏棠,裴溪言,季雪晴一直觉得这两人的五官轮廓很像,都是那种需要细细品味的东方古典长相,线条流畅柔和,下颌却收得恰到好处,既有东方的温润又不失棱角,她其实一直怀疑这两人是母子来着,但她看过裴疏棠的纪录片,她有一个当教授的老公,还有一个十岁的儿子,家庭幸福美满,也不可能跟裴溪言是母子。 无论飞得多远,总有归航之时。 裴疏棠是这么说的,但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想要归航吧。 今天是他二十七岁生日,裴疏棠大概早就忘了。十七岁以前每年都会给他送礼物,后来也没有礼物了。 裴疏棠生他的时候太过年轻,那时候她不懂得怎么当一个母亲,裴溪言很早就知道不要执着于被爱这个道理,所以从没怪过她,但看到她有多爱自己现在的儿子时也做不到完全不怨不恨,他还没那么高的境界。 季雪晴悄悄戳了戳他,裴溪言回过神,他刚才还没注意,苏逾声的座位就在自己的斜前方。 裴溪言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有些人是躲不过去的。 会场里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晚会即将开始。 苏逾声回头看了裴溪言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苏逾声转了一下他手腕上的表,这块手表是裴溪言送给他的,原本跟裴溪言是一对。原来四年的等待不过是他一个人的执念,那些想象着另一块表仍在某处走动的幻想,此刻都成了最无力的独白。 两块表的故事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翻页,只有他还停留在原地守着过时的章节。表针仍在走动,却再也走不进同一个故事里。 第2章 叫一声爸爸好不好 裴溪言是私生子,这事儿是在他五岁的时候知道的,那时候年纪小,还不太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但身边人都在跟着喊,逐渐的也不用人解释,从那些人鄙夷的眼神里就能猜出来了。 他妈妈叫裴疏棠,原名裴满弟,她是极其厌恶这个名字的,她出生在山村,那地方的人普遍重男轻女,满弟满弟,有了弟弟才能圆满。 跟大多数人一样,她想的就是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逃离这里,再也不要回来。但在她还没有长出羽翼时她的家人就要折断,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家里不让她读,说没钱,女孩子读这么多书不如趁早嫁人,还说村里跟她一样大的姑娘都二胎了,将来你弟弟娶媳妇家里还得盖房子的。 裴满弟不愿意,也不会认命,她其实也不知道她的广阔天地在哪儿,但绝对不是嫁人生子,于是她逃了出来,还给自己改了一个名字,叫做裴疏棠。 裴疏棠告诉自己,霉运已经走完,以后都会是好日子。 遇见谢守任的时候她以为这个人真的能够成为她人生的救赎,但命运好像从未眷顾过她,她依然在深渊。 裴疏棠生裴溪言的时候疼的死去活来,裴溪言一出来她就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裴溪言就躺在他身边,大家都说刚出生的小婴儿是不会好看的,但裴溪言不是。 虽然村里跟她同龄的女孩早就结了婚,但她对当妈妈这件事一直觉得很恐怖,也很远,她本来没多少母爱,这孩子的到来也不在她的计划里,更像她错误选择的证明。九个月的孕期,她摸着日渐隆起的腹部,感受胎动,却始终像在旁观别人的身体。 小婴儿已经洗净了胎脂,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他不像其他新生儿那样红彤彤、皱巴巴,反而五官清秀舒展,闭着眼睛,睫毛又长又密,他呼吸很轻,小小的胸脯规律起伏,一只微蜷的小手放在腮边。 裴疏棠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指尖。那只小手立刻有了反应,本能地张开,然后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低下头,轻轻抵上孩子小小的额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裴溪言的名字是她想了好久的,听起来响亮又显得有文化。 她决定一个人带大裴溪言,但她有些低估了这个社会对女性的恶意,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到哪儿都不太受欢迎,她原本给自己定了目标,一边工作一边读书,然后参加高考,去完成她的梦想,但是光是照顾裴溪言就足够让她手忙脚乱。 裴溪言四岁的时候,她将裴溪言送了回去,谢守任原本也不肯认他,直到裴疏棠拿出了亲子鉴定报告。 谢守任如今是本市叱咤风云的房地产大亨,对外是慷慨解囊的慈善家,对内是无可指摘的爱妻典范,所以裴疏棠这一纸鉴定书非常成功的威胁到了他。 谢守任接过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目光越过她落在裴溪言身上,裴溪言对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坐在一旁玩着裴疏棠买给他的小火车,嘴里还学着火车“嘟嘟”的声音。 谢守任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倒是有本事。” 裴溪言不解地抬起头,对上谢守任的眼睛,冲他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裴疏棠那天抱了他很久,裴溪言很高兴,因为裴疏棠向来不爱抱他,他伸手要抱时总是会被拒绝,裴疏棠松开他的时候满脸都是泪,裴溪言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他还是替裴疏棠擦去眼泪:“妈妈,你怎么啦?” 裴疏棠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整理了一下的衣领,拂过裴溪言的脸颊,“小言,以后要学会看人脸色,要乖,要听话。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做的事不要做。”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2节 四岁的裴溪言还听不太懂这话,只是眨了眨眼,歪着头看她。 裴疏棠狠心转过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回响,她的背影消失在巨大的雕花门后,那扇花雕门就缓缓合上了。 裴疏棠再也没有回来。 裴溪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 裴疏棠跟谢守任达成了协议,两人各退一步,谢守任不用公开承认裴溪言,将来也不用给他任何财产,就说是亲戚家的孩子,裴疏棠拿了钱去追求自己的梦想,谢守任要养裴溪言到十八岁。 谢家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孩子,即便谢守任说是亲戚家的孩子也没什么信服力,谢守任把他扔给保姆之后也懒得管,大家都知道裴溪言是私生子,所以保姆对他实在不是很上心,有时候连饭都忘记给他吃。 谢守任的妻子叫周曼,见到裴溪言第一眼就猜出裴溪言的身份了,她向来端庄典雅,那天却哭的撕心裂肺,嘴里骂着谢守任,骂裴疏棠,骂裴溪言,后来又骂自己,大概用了这辈子最恶毒的话,但事后还是冷静下来,她还有儿子,而且她现在也跟谢守任捆绑的太紧,夫妻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何况她对谢守任还有感情,那点情分还没消磨殆尽,所以她选择了息事宁人。 她如此委曲求全,让谢守任更加愧疚,不管谢守任在外面如何,在她面前总是扮演者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父亲,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刚来那几个月裴溪言还会每天哭,后来知道了再怎么哭裴疏棠也不会回来,逐渐也就不哭了。裴溪言很好带,给个玩具自己就能玩一下午,累了就自己爬上床盖好小被子乖乖睡,醒来也不吵不闹不要人抱。他还没到上小学的年纪,谢守任也不许他乱跑,所以他的活动范围非常有限,最多也只能在小花园堆堆房子,天气逐渐开始降温,保姆见他安静,盯着他看了会儿就去做自己的事,裴溪言吹了一下午的冷风,到了晚上就开始发烧,第二天早上保姆过来叫他起床时才发现他烧的满脸通红。 裴溪言再怎么样也是谢守任的儿子,她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抱着他去书房找谢守任。 谢守任本来对保姆闯入书房的行为极为不悦,但看到裴溪言软软地靠在保姆肩上,小脸烧得通红时还是心头一紧。 谢守任打电话叫了家庭医生,家庭医生给裴溪言打了退烧针,谢守任坐在床边盯着他看了许久,裴溪言醒来后有些迷茫地环顾四周,视线落在谢守任身上时瑟缩了一下,谢守任尽量放柔声音:“感觉好点了吗?” 裴溪言没说话。 谢守任伸手将他连人带被抱了起来,裴溪言僵硬地靠在他怀里。 “我是你爸爸。”谢守任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眼睫,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叫一声爸爸,好不好?” 裴溪言抬起头,从他怀里爬出来,重新躺下后把脸埋进被子里,没再看谢守任一眼。 第3章 你真是私生子啊? 那天后谢守任给裴溪言换了个保姆,一个星期也来看他一次,但对裴溪言来说并没有什么触动,他需要的时候已经过去,迟来的补偿也没有任何意义,唯一的意义大概是谢家的人对他更客气了一些,他的活动范围大了一些。 转眼裴溪言到了六岁,是该上小学的年纪,谢守任把他安排在跟他大儿子一个小学,他大儿子叫谢澜,比裴溪言大了六岁,马上小学毕业,入学第一天谢守任让谢澜带他一下,弟弟找不到班级。谢澜嘴上答应,但他才懒得带这个莫名其妙住在他家所谓的“亲戚家的小孩”,一进校门就把裴溪言甩在了身后,裴溪言跟了几步,察觉到他并不想带自己进班也就不跟了,上课铃响了一遍又一遍,最终是凭着记忆找到了教学楼,昨天谢守任带他来过一次,好在是开学第一天,老师并没有过多责怪,只是让他下次别迟到。 裴溪言很早就知道这世上谁都靠不住这个道理,所以对任何人和事都不会抱有期待。裴疏棠走的时候叮嘱他的几句话,要懂得看人脸色,要乖,要听话。他只认可第一句。 他从小就懂得看人脸色,但绝对不会乖也不会听话。 下午放学后司机过来接他和谢澜,谢澜抢先一步上了车,并没有等裴溪言。裴溪言在学校门口站了老半天,最后是学校门口的保安看不下去,出来问他记不记得家长的电话。裴溪言记得谢守任的电话,但并不想给他打,摇摇头说不记得,保安大哥怕他冻着,让他进来看会儿电视,看他可爱还去给他买了包薯片跟棒棒糖。 谢澜回到家以后就开始做作业,一开始还想着裴溪言会不会还在学校门口傻等,写着写着就把这事儿给忘干净了,直到谢守任进来,问他:“弟弟呢?” 谢澜盯着游戏画面,头也不抬:“我没弟弟。” 等到谢守任赶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保安大哥正准备关门,但裴溪言睡着了,怎么也叫不醒,谢守任问他有没有看到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儿,保安大哥指了指里面,语气带了几分责备:“你们家长也太不负责任了吧,连接孩子都能忘?现在拐卖儿童的这么猖獗,万一被人拐走了怎么办?” 裴溪言睡的倒是香,谢守任过来抱他他都没醒,迷迷糊糊睁了眼,喊了声:“爸爸。” 这声呼唤又轻又糯,带着孩子特有的睡意朦胧的腔调,裴溪言感觉到抱着他的手臂猛地一紧,他闭着眼睛,假装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谢守任低声应道:“嗯,爸爸在。” 车开回家,谢守任一路都抱着他。进门时,周曼和谢澜都坐在客厅里,谢澜明显刚被训过话,乖乖地站在墙角。 周曼是一个很识大体,顾大局的女人,她虽然恨裴溪言,却也比谁都知道裴溪言是最无辜的,这件事情是谢澜有错在先,她也没护着,让谢澜过来给裴溪言道歉,谢澜还没开口,裴溪言就乖巧道:“是我自己玩的太久啦,不怪哥哥。” 裴溪言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对着谢澜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谢守任揉了揉他的头发,觉得裴溪言实在是太过懂事,周曼把谢澜往前推了推:“给弟弟道歉。” 谢澜不情不愿地说了声“对不起”,裴溪言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谢澜的衣袖:“哥哥不要生气,我明天一定跟紧你。” 谢守任心头一软,将裴溪言搂得更紧了些:“好了,既然小言都不计较了,这事就过去了。不过谢澜,你是哥哥,以后要照顾好弟弟,知道吗?” 谢澜没说话。 晚上,谢守任来了裴溪言的房间,破天荒的给他讲睡前故事,搂着他让他再喊声爸爸,裴溪言摇了摇头,小声道:“阿姨跟哥哥会不高兴的。” 谢守任见他这样只觉得更加心疼,摸了摸他的头:“只有我跟你两个的时候可以叫。” 裴溪言犹豫了一下,软软地喊了声:“爸爸。” 谢守任捏了捏他的脸:“真乖。” 父爱并不能带给他什么温度,但能够让他在这个家好过一点。 “哎,你真的是私生子啊?” 裴溪言一直住在谢家,也没个名分,开家长会的时候家长从来不出现,时间久了,裴溪言其实是谢家私生子的传言就出来了,但也只是私下议论,毕竟也没有证据,只是学校里这些八卦是瞒不住的,甚至还是大家拉近距离的谈资。 因为私生子的传言,学校里没人爱搭理裴溪言,还有一个周瑾,他也会被孤立是因为他长得太胖,于是两个被孤立的人就凑到了一起,体育课周瑾因为没穿运动鞋被老师罚跑八百米,裴溪言陪他跑完以后两个人坐在一起吃冰淇淋,周瑾一时没忍住,问出口就后悔了,也没办法收回。 裴溪言慢条斯理地舔了一口冰淇淋:“是啊,我是私生子。那你呢?你是你爸妈亲生的吗?” 周瑾愣住了,胖乎乎的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 “我看你长得既不像你爸也不像你妈,所以好奇问问。毕竟你爸妈都挺瘦的,怎么就你一个人胖成这样?该不会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吧?” “裴溪言!”周瑾气得浑身发抖,冰淇淋都掉在了地上。 裴溪言一脸无辜地瞧着他:“开个玩笑而已,这么生气做什么?” 周瑾气得背过身去好半天都没理他,直到裴溪言又去给他买了个冰淇淋给他:“别生气了。” 周瑾接过去,气呼呼道:“大家说得一点都没错,裴溪言不仅是私生子,嘴还特别厉害,一点亏都不肯吃。” 这话倒是没说错,裴溪言不爽会直接怼回去,从不内耗,也从不反省自己,这样活着会比较快乐。 裴溪言对周瑾说:“吃亏是福这种话,都是占便宜的人编出来骗傻子的。” 周瑾不太赞同他这套理念:“可是这样会很容易没朋友的,你就不怕那些人更讨厌你?” 裴溪言说:“讨厌就讨厌吧,我又不靠他们的喜欢过日子,他们的喜欢又不会给我任何好处。” 在谢家人面前要表现的讨人喜欢是为了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点,在谢守任面前扮演懂事的孩子,在周曼面前表现得谦逊有礼,这些表现不过是为了换取在这个家中最基本的生存空间。但走出谢家的大门,他拒绝再将这份心力耗费在任何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裴溪言跟周瑾一直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学,周瑾也是这些年来他唯一允许走近自己的人。大概是因为他跟周瑾,是那种不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护,不需要付出时间和精力去经营,他在对方面前可以放心地做自己,可能终其一生都很难再追寻到的关系。 中考完还没出分的时候周瑾就跟裴溪言说他一定要减肥,开学时惊艳众人。 裴溪言把他面前的鸡肉串全都拿过来,十分敷衍地回应道:“嗯嗯,我相信你。” 周瑾说:“你等着吧。” 事实证明胖子都是潜力股,高中开学那天在新生报道处的时候裴溪言差点没认出他。 周瑾褪去婴儿肥的脸庞显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原本被肉感掩盖的五官立体分明,周瑾看着他,得意道:“怎么样?我说我能减的下来。” 裴溪言高中终于不用在贵族学校,身边的同学家世背景都很普通,这是他算完分数以后最好的选择,填志愿的时候他还特意没让周瑾看到,周瑾问他填的哪里,裴溪言说跟他同一个。 裴溪言看着他,好半天才开口:“你是不是有病啊?” 周瑾抬着下巴,提醒道:“说好的减肥成功后就包我一学期的奶茶,别忘了。” 第4章 以后不用等快递了。 有人类的地方就会有八卦,虽然这里那些说裴溪言是私生子的人不在了,但见着裴溪言跟周瑾关系那么好又开始说他俩是一对。 “哎,你什么时候能澄清一下啊?” 裴溪言坐在操场看台看那些男生打篮球,周瑾已经打完一场,坐在他旁边,手指尖转着篮球,裴溪言听到这话十分不解地抬起头:“我要澄清什么啊?” “澄清我们不是一对啊!送情书的女生那么多,你随便答应一个不就行了?” “不行,”裴溪言表情很严肃,“感情是需要深思熟虑的,不能随随便便。” 周瑾对他无语,叹了口气:“可惜没人给我写情书。” 周瑾又转了会儿篮球,突然凑近他耳朵:“哎,你不会真的喜欢男的吧?” 原本他这话只是为了逗逗裴溪言,哪知道裴溪言好一会儿才开口,看着他回答道:“我不知道。” 周瑾手里的篮球掉落在地,裴溪言捡起来还给他,似笑非笑地问他:“如果我真的是呢?你会不想跟我做朋友吗?” “那倒也不会,”周瑾拍了两下篮球才回答,“会觉得有些奇怪吧,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周瑾说话变得有些结巴:“不不不过,你要是想跟我那什么,我不会答应的,咱俩就只能做兄弟。” 裴溪言听了这话笑了半天才停下来:“哎呦,放心,我也只想跟你做兄弟,别的不可能。” “为什么啊?”周瑾听到这话又有些不高兴,“为什么我不行?我不值得你喜欢?” “不是,”裴溪言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形容,“我看到你不会心跳加速,我虽然还不确定自己是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吧,但我确定我要找一个会让我心跳加速的人。” “心跳加速?”周瑾哼了声:“我爸妈天天吵架,那也叫心跳加速,加速到快要爆炸了。” 裴溪言只是笑,并没有接话。 周瑾说:“我爸妈整天吵架,我爸也不爱回家,他俩就是明面上没离婚而已,现在就是各过各的,互不干涉。所以我觉得爱情都不太靠谱,现在是爱,早晚也会变得不爱。” 裴溪言点点头,并没有反驳他:“你说得对。” 裴溪言其实还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如果只谈合适,那世界上有很多合适的人,如果只是因为合适在一起,那日子得多无趣,裴溪言不想过无趣的人生,更不想退而求其次,哪怕最后结果不好,也要用尽全力。 裴溪言真正确定自己喜欢男生是在高一下学期期末,那时高三毕业生刚出成绩,学校林荫道旁支起了不少遮阳棚,周瑾拉着裴溪言去招生咨询会,那也是裴溪言第一次见到苏逾声。 苏逾声正在跟咨询的学生做着讲解,他那天穿的也很简单,白色衬衫跟深色长裤,但就是被他穿出一种清隽利落的味道。 “看什么呢?”周瑾用手肘碰了碰他,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民航大学,你以后想开飞机啊?我觉得你身体应该不太行。” 周瑾看裴溪言站在原地不动,目光还黏在那个民航大学的遮阳棚那边,拽了他一把:“走,过去看看!” 裴溪言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周瑾拖到了民航大学的咨询点前,周瑾拿了两张宣传单,递了张给裴溪言:“交通运输是做什么的啊?” “民航的交通运输专业主要是培养空中交通管制人才。简单来说,就是确保飞机在空中安全、有序地飞行。” 苏逾声刚被一群女生围了半天,这会儿终于有时间搭理他俩,淡淡扫了裴溪言一眼:“有兴趣可以了解一下。” “管飞机的啊?听起来很高级,”周瑾见裴溪言一直没说话,撞了下他肩膀,“你怎么了?” 裴溪言回过神,清了清嗓子:“没什么,要上课了,该走了。” 苏逾声突然叫住他:“等一下。” 裴溪言脚步一顿,装作坦然地回头:“怎么了?” 苏逾声说:“没什么,就是给个建议,你们现在才高一,没必要急着把自己框死在某个未来里,好好选,以后别后悔就行,毕竟人生是用来体验的。” 苏逾声说完便转身继续接待其他学生,刚才那句建议只是他想起来了随口一提。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3节 “走了走了!”周瑾拽着他往教学楼跑,“真要迟到了!” 后来裴溪言也遇到过不少人,但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苏逾声的时候心跳太过剧烈,回忆又总是带着一层滤镜,以至于在后来的日子里,每一次回想那感觉都被镀上一层光,而旁的人都沦为了模糊的光影。 高二那一年,裴溪言选择了艺考,他的梦想是学音乐,当歌手,谢守任也没反对,周曼更没有,裴溪言选艺考对她而言是彻底断了以后会跟谢澜争家产这条路,反正谢家有钱,培养一个艺考生也不是什么难事。 裴溪言一直很期待考上大学,考出去就自由了,考出去就再也不用去看谢家人的脸色,他还想去找裴疏棠,虽然裴疏棠一直都没来见他,但每年生日裴溪言都会收到一份礼物,他心里还是想裴疏棠的,也不怪她丢下自己。 十七岁那年,裴溪言没有收到礼物。 裴溪言跑遍了所有的快递站点,都没有自己的快递,起初他以为是快递延迟,等了一个月也没收到。 裴溪言敲了两下谢澜的房间门,没人应,裴溪言推门进去,谢澜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皱眉道:“有事?” 谢澜如今已经大学毕业,现在在谢守任的公司里上班,倒是没像小时候一样对他有敌意,裴溪言指了指电脑:“能借我用用吗?我想查一下资料。” 谢澜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开始吹头发:“用吧。” “谢谢。” 裴溪言在电脑桌前坐下,打开网页,搜了下裴疏棠这三个字,跳转出来的第一篇文章是关于新锐珠宝设计师裴疏棠的专题报道,报道还配了一张精致的宣传照。 裴溪言滑动鼠标,点开了报道末尾提到的她工作室的官方账号,瞬间明白了今年为什么没有了生日礼物。 最新一条动态是一张照片,她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旁边站着一位气质儒雅的男人,三人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裴溪言清晰地听到了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查完了吗?”谢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等会儿要用电脑,你要是还没查完我就去书房。” 裴溪言回过神,清空了历史记录,关掉了浏览器:“嗯,用完了,谢谢。” 谢澜见他眼尾好像有点泛红,又觉得自己看错了,他从来都没见过裴溪言哭,向来都是谁欺负他谁就会吃亏:“你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你用吧。” 谢澜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 裴溪言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坐在地上。 挺好的,以后再也不用等快递了。 第5章 跟你谈恋爱的人一定很累 苏逾声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半,本来这个晚班十一点钟交班,但天气突然搞事情,雷雨云团堵在了主要进离场航线,晚上十一点到凌晨正好是晚高峰,他们要指挥飞机绕开雷暴区,还要协调相邻扇区,指挥部分无法等待的航班去备降场,两个小时发指令基本没停,这会儿嗓子都哑了。 姥爷今天火化,也不知道赶不赶的及,苏逾声收拾了一下,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就直奔机场。 前两个星期一直没休息,这会儿攒休假派上了用场,红眼航班,飞机上的人基本上都在睡觉,苏逾声也挺累的,但这会儿确实睡不着。 小的时候爸妈经常不在家,他十岁以前都是姥姥姥爷带的,他姥姥姥爷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不愿意离开农村,说是年纪大了不想再折腾,也不适应。姥姥是前几年走的,姥爷是昨天,他俩都活到了九十几岁,算是高寿,但告别这一课,他可能这一辈子也学不会。 苏逾声下了飞机以后给孟瑶打了个电话,孟瑶让他直接来殡仪馆,赶到殡仪馆的时候仪式还没开始,妈妈一直站在姥爷棺椁前,想要在他火化前多看几眼。 孟瑶给他戴上袖章,喊了声:“哥。” 苏逾声摸了摸她的头,过去跪下给姥爷上了柱香。 姥爷生前和善,前来吊唁的亲友很多,鞠躬告别时都在哭。 苏逾声爸妈也在,两人离婚将近二十年,这次凑到一次也只是为了料理姥爷的后事。孟瑶是他妈妈跟现在的丈夫生的,没见过姥爷几次,对姥爷也没什么感情,但见着人推进了火化炉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掉了几滴眼泪。 苏逾声从小情绪内敛,孟瑶从他脸上也看不出什么伤心的表情,等骨灰的间隙孟瑶跟他聊着天:“哥,你这次回来待几天啊?” 苏逾声盯着远处从烟囱里冒出来的烟:“三天。” 孟瑶忍不住抱怨道:“你不能多陪我几天吗?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苏逾声站的有点累,找了个石凳坐下来:“让我陪你做什么?帮你写作业?” 孟瑶嘿嘿笑了两声,苏逾声垂眼看她:“都高三了,上点心。” 孟瑶小声嘟囔:“我哪儿不上心?” 大概过了一小时,妈妈抱着骨灰盒出来,接下来就是去坟地。 他们老家的下葬流程很繁冗,也讲究,接遗像去堂屋也要算准时间,做完这一切以后大家都累的不行,中午大家吃完席就回家休息了,苏逾声吃完饭就坐在堂屋一直没动,妈妈走过来,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去睡会儿吧,累一天了。” 苏逾声点点头,没再坚持。 这栋老房子他住了十多年,房间里的格局一直没变过,桌上还有他小时候看过的漫画跟玩具,姥爷一直收着舍不得扔。 苏逾声去洗了个澡躺床上,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一闭眼就没了意识。 梦里是十岁的自己,躺在院里的竹席上,姥姥在打桂花,姥爷在一旁做木工,刨花一卷一卷地落下,空气里满是桂花跟木屑的味道。 姥爷生前的东西不多,整理起来用不了多长时间,走的时候两家人一起吃了个饭。 他爸妈离婚前吵的不可开交,离婚以后倒是可以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聊天。 苏逾声跟他爸妈关系不怎么样,十岁以前他是留守儿童,住在姥姥姥爷家里,他们也就逢年过节的时候回来一次,苏逾声连他俩是什么时候离婚,什么时候再婚的都不知道。 十岁的时候他妈妈把他的户口迁到了大城市,也是为了苏逾声以后着想,说大城市教育水平高,待在小地方没出息,姥姥姥爷也没意见。 那时候他妈妈已经有了孟瑶,她现在的丈夫对她很好,苏逾声没跟他妈妈相处过几天,自然也跟她亲近不起来,后来孟瑶出生以后就更加亲近不起来了,他虽然是他妈妈亲生的,但在这个家里只能算是外人,要他把这儿当家是不可能的,初中的时候他就申请了住校,有时候放假也不回来一次,后来考上大学,再到工作,除非有紧急情况,不然一年也不会跟他爸妈联系一次。 对苏逾声而言,真正称得上家的地方只有他姥姥姥爷这儿,但现在这儿也没了。 苏逾声觉得闷,出来透口气,孟瑶坐在里面听大人们聊天,也插不进嘴,出来跟苏逾声一起坐在门口,苏逾声看她低头回消息时的表情:“高中不许早恋。” 苏逾声长得冷,面无面情的时候就看起来更凶,但孟瑶一点都不怕,笑嘻嘻的:“你也管的太宽。” 苏逾声皱眉:“孟瑶。” 孟瑶吐了吐舌头:“没早恋呢,还在考察中,要是合格的话,大学就谈。” 孟瑶一直活的很梦幻,大概是言情小说看的太多,不止一次跟苏逾声说过她想谈恋爱,苏逾声着实很担心她以后会成为一个恋爱脑,孟瑶信誓旦旦的说自己绝对不会。 两人聊了会儿天,孟瑶又问他:“哥你呢?这么多年,没见你谈女朋友,也没见你谈男朋友,那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啊?” 苏逾声说:“没想过。” 苏逾声确实没想过,他爸妈当年就是年纪大了,家里催的紧,相处了一个月,觉得对方合适,是个过日子的,为了完成结婚生子的任务,也为了堵住周围人的嘴巴才结的婚,结了婚以后又发现他俩从三观到生活习惯哪儿哪儿都不合适,苏逾声不太允许自己以后也是这样过日子。 挺符合他哥作风的。 孟瑶不依不饶:“必须要说一个呢?” 苏逾声言简意赅:“喜欢就行,没标准。” 孟瑶翻了个白眼,吐槽道:“跟你谈恋爱的人一定很累。” 第6章 真不记得我了? “你没事吧?” 苏逾声回过神,抿了口酒:“没事。” 宋辰宇是机坪管制员,但他俩不在一个机场工作,大学就认识了,都休息的时候也会聚聚。 “你最近都无精打采的,”宋辰宇叹了口气,“看开点吧,你姥姥姥爷都活了九十多岁,算是喜丧,时间长了,老人也遭罪。” “没看不开,”苏逾声轻轻叹了口气,“就是觉得挺对不起他们的。” 宋辰宇跟他认识这么多年,知道他跟他姥爷的感情有多深,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世上来不及的事情太多,你自责不过来的。” 苏逾声笑笑,没说话。 宋辰宇忽然想起什么,轻轻碰了碰苏逾声的酒杯:“下周日民航校庆,你收到邀请函了没?” “收到了,”苏逾声说:“没什么兴趣,不想去。” 宋辰宇啧了声:“下了班就在家躺着不觉得很无趣吗?最基本的社交还是要有的。” 苏逾声每天工作的时候说话太多,下了班以后就一句话都不想说,累的要死,只想瘫着,更不想社交,但宋辰宇态度强硬,到了星期天硬是坚持不懈地给他打电话把他叫醒了,还说自己已经在他家楼下,让他赶紧下来。 宋辰宇要去参加的目的很简单,想要去认识新的人,他上个月刚刚分手,说要快点走出来的方式就是再谈一场恋爱,苏逾声对他的这种感情观是很不赞同的,但他也不会管。 苏逾声一直有点起床气,但不是会发脾气的那种起床气,就是一句话都不愿说,去的路上就宋辰宇一个人在那儿喋喋不休,到了学校,宋辰宇找了位置停车,见苏逾声还是阴沉着一张脸,调笑道:“你还没醒呢?这模样当心把人都吓跑了。” 苏逾声的长相太过棱角分明,棱角分明的脸型配上优越的骨相,眼尾自然下压的弧度让他的目光总是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再加上他身材好,宽肩窄腰,要是穿上制服,那就英挺的让人移不开眼,这种长相也有不占优势的地方,难以亲近,太凶,也不亲民,第一眼看这人会觉得好看是好看,但不敢往他跟前凑。 苏逾声懒洋洋地看他一眼:“管好你自己。” 宋辰宇见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忍不住摇头:“得,待会你就坐角落里当尊佛吧,我自己去转转。” 学校还是很看重这次校庆的,校门口悬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各个院系的学生都穿着制服,一进校门就有学生迎上来,问他们是不是过来参加校庆的,领着他们去了会场,每个座位上都放着一个精致的礼品袋,苏逾声打开看了下,里面是一杯咖啡跟几块包装精致的黄油饼干,还有一枚定制的校庆纪念徽章跟烫金的流程手册。 离校庆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他们来的太早,宋辰宇坐了一会儿就跑出去跟人搭讪去了,苏逾声坐的无聊,起身出去转了一圈,他大学毕业也四年多了,对大学生活的事情也差不多忘的干净,但旧情旧景还是勾起了他一些怀念。 经过广场的时候他停了下,那里围了不少学生在看,他们空管专业以前经常有这种模拟体验区,目的就是为了让学生提早熟悉一下空管的日常工作,在人多的地方模拟也是为了让学生锻炼心理素质。 模拟体验区里,几个学生正戴着耳机,对着雷达屏幕进行操作。 “国航5101,保持高度3000米,右转航向090。” 屏幕上代表飞机的光点缓缓移动,苏逾声站在一旁听了会儿,一般情况下他也不会出这种风头,但大概是工作太久,班味太重,最近还一直在带徒弟,着实忍不住开口纠正:“指令不够清晰,这种情况下,飞行员会犹豫。” 在场的学生都不约而同地望过去,今天是校庆,苏逾声也没穿制服,大家一猜就知道他是受邀请过来的学长,其中一个学生立刻摘下耳机递给他,苏逾声接过耳机戴上,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国航5101,雷达识别,保持高度3000米,右转航向090,修正海压1013。” 周围不知不觉聚拢了更多学生,屏幕上另一架航班东方5402正从侧方接近,与国航5101存在潜在冲突。 苏逾声一戴上耳机那气场就变了,光是听着指令就不自觉挺直了腰板:“东方5402,立即左转航向270,上升并保持高度3600米,与前方国航5101建立垂直间隔。” 苏逾声将耳机递还给刚才的学生:“下指令时必须精准,你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关系到飞机上数百人的安全。” 其中一个女生举手问道:“学长,如果遇到特情,该怎么保持冷静?” 苏逾声说:“这个我没办法教你,你能做的就是把每一次模拟都当作真实特情来对待,等真正遇到情况时,肌肉记忆会帮你保持冷静。” “那如果出现紧急状况怎么办呢?” “那就按照特情处置程序,首先确保冲突解脱,然后指挥飞机优先着陆。记住,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苏逾声虽然长得冷,不带什么表情的时候确实让人觉得难以亲近,但带了表情就不一样了,典型的根正苗红,一身正气,再加上涉及到专业领域,认真工作时候的魅力就出来了,那些学弟学妹个个星星眼,围着他巴不得他多讲几句,苏逾声看了眼手机,宋辰宇已经打来第三个电话,他朝学生们点点头:“抱歉,有点事,先走了。” 宋辰宇的这个电话打的很是时候,正好要被加微信,这下连理由都不用找,他转身快步朝礼堂走去,接起电话:“马上到,别催了。” 没想到刚拐过教学楼转角就来人撞了个满怀。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4节 “抱歉……”两人同时开口。 苏逾声低头,看见那人白衬衫上一大片深褐色的咖啡渍迅速蔓延,他自己只是手背上溅到几滴。 “没事吧?”苏逾声皱眉,他平时也没有随身带纸巾的习惯,直接将自己领带扯下来帮他擦拭胸前的咖啡渍,他擦的很仔细,还尽量避开皮肤接触。 裴溪言故意撞上来的时候也没想到这一茬,他盯着苏逾声那条领带看了很久,确定不是什么他赔不起的大牌才稍稍放下些心。 咖啡渍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擦干净的,只能擦到衣服没那么湿,苏逾声看他的眼神多少有些愧疚:“抱歉,我走的太急,我赔你一件衬衫吧。” “真不用,”裴溪言眼里还带着笑意,“反正等下演出要换服装。” 苏逾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时微微顿住。 裴溪言心跳如擂鼓,看他的眼神亮晶晶的,带了些期待,直到苏逾声开口问他:“你是本校的学生吗?一会儿要上台表演?” 一盆冷水直接给他泼下来,裴溪言回答的语气多少有些沮丧:“不是本校学生,是特邀嘉宾。” “嘉宾?” “嗯,校庆主题曲是我写的,”裴溪言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看着苏逾声眼睛,语气多少有些不甘心:“你真不记得我了啊?” 第7章 我没家的。 裴溪言对自己的容貌还算自信,见过他的人不该毫无印象,但看苏逾声的表情,估计是真不记得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悄然漫上心头,但他很快压下去,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无所谓的笑容:“算了,没事。” 裴溪言摆摆手:“我先去准备了。” “你……” 苏逾声的记性其实挺好的,但这种记性好仅限于工作当中,生活中除非必要,不然他也不会刻意去记某个人某件事,但刚刚裴溪言看起来似乎格外难过,他没来由的生出一些愧疚。 “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宋辰宇拿着手机出来找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谁呢你?典礼要开始了。” 苏逾声收回目光:“进去吧。” 校庆典礼正式开始,苏逾声坐在座位上,心思却有些飘远。 裴溪言的节目在第一个,毕竟是校庆主题曲,灯光暗下,一束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的钢琴上,裴溪言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色西装,除了他以外还有几个学生会代表。 “学校居然把裴溪言请过来了,这么大手笔啊。” 苏逾声看了宋辰宇一眼:“认识啊?” “认识啊,不网红歌手么?我还刷到过他的几次直播,”宋辰宇拿出手机翻出他的音乐账号给苏逾声看:“人家百万粉丝呢。” 苏逾声不爱听歌,更加不关注歌手圈,自然不认识裴溪言,裴溪言今天也只是领唱外加伴奏,主唱还是几个学生代表,歌虽然是他写的,但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他不能喧宾夺主。 裴溪言只唱了两句,但也能听出来他的嗓音条件很好,苏逾声向来没什么耐心听完一整首歌跟钢琴曲,这会儿倒是仔细听完了全程。 表演结束时掌声格外热烈,裴溪言站起身退到一旁,将舞台中央让给学生们鞠躬致谢。 裴溪言大学时签了一家唱片公司,没签过,也没了解过里面的水有多深,只知道那家公司确实捧出过不少知名歌手,签约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清澈的愚蠢,后面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那家公司给他接的全是商演,时不时的还要直播,在裴溪言看来网红跟歌手还是有区别的,他想当的是歌手不是网红,但合约已经签了,要解约就得赔违约金,他目前还赔不起。 周瑾给他出主意,让他去找谢守任或者是谢澜,他们动动嘴就能解决的事情,裴溪言说他十八岁早就过了,不可能再用谢家的钱,周瑾说他现在变蠢了,从前在谢家讨巧卖乖的那股机灵劲都去哪儿了,该低头时就得低头,再怎么说谢守任也是他亲爸,跟他解决问题是应该尽到的责任,裴溪言说适当的妥协是为了更好的做自己,要是这会儿还要妥协讨好,他以后恐怕就不再是裴溪言了。 周瑾听不懂他的这种形容,只觉得他犟。 接民航大学的校庆主题曲其实是个意外,他因为苏逾声,一直关注着民航大学的公众号跟微博,看到公众号推送的时候主动联系的校方,他没收钱,毕竟有合约在身,算是公益演出,公司负责人一看是民航大学,觉得对公司的正面形象也有好处,所以同意他接下来。 要说没有自己的一点私心也是不可能的,学校公众号发过苏逾声的几次照片,都是学生去塔台参观,他给学生做讲解的视频,裴溪言知道他是优秀毕业生,来校庆的几率挺大的,但他抱的希望挺低,这样更容易有意外之喜。 意外之喜是有了,但也失落,毕竟这人对他已经没了一点印象。心理落差一大,就会觉得不值得,自己还浪费了这么多时间精力去关注他。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看,是公司负责人发来的消息:“下周有三个直播,别忘了配合宣传。公司说了,这次商演反响好的话,可以考虑给你出ep。” ep是挺诱人的,他等了三年,像挂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看得见摸不着。 校庆晚宴上的东西都挺好吃,香槟也好喝,裴溪言一连喝了好几杯,嘴里也没停过。 “你是裴溪言吧?” 裴溪言抬起头,面前一个女生脸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能跟你合张照吗?” “可以,”裴溪言嚼了几下,把嘴里的东西完全咽下去,冲镜头比了个耶。 来找裴溪言合照的人挺多,但真正叫的出他名字的人却很少。毕竟现在互联网时代,人人都可以当网红。大家的记忆力也都很有限,想要被人记住,那就得拿出作品。 裴溪言保持着微笑,合完影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香槟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微甜的涩。 未来该怎么办呢,他还有未来吗…… 他喝了太多,只觉得天花板在旋转,水晶吊灯的光晕碎成一片片金色斑点。 “你还好吧?” 裴溪言晕乎乎地抬头,对上苏逾声的眼睛。 他虽然晕,但醉还不至于,苏逾声见他眼神没有焦点,问道:“醉了?” 裴溪言眨了眨眼睛:“啊,醉了,怎么办?” 裴溪言确实长得好看,因为喝醉了眼尾泛着薄红,那双眼睛氤氲着些水汽,带着一种天真又茫然的依赖。 苏逾声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哑:“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吧。” “不回去,”裴溪言不大高兴地推开他,“我没家的。” 第8章 咱俩的名字刚好是一对。 裴溪言第二天醒的很早,醉酒以后其实会早醒,并不会睡到中午,头疼倒是真的,裴溪言坐起身揉了会儿太阳穴,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的,苏逾声倒是非常君子,把他抱到自己床上也只是给他擦了擦脸就出去了,大概是在沙发上将就了一夜。 房间门被人敲了两下,苏逾声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拿了一套衣服:“醒了?” “我……”裴溪言恰到好处地做了一个惊愕的表情,cos了一个裹被子的表情包,“我怎么在这里?” “你喝醉了,死活不肯回家,”苏逾声把衣服放枕头边,“我的衣服,你先将就着穿一下吧。给你买了新毛巾放浴室里,往左边拧是热水,洗漱完出来吃早餐。” 苏逾声十分坦荡,走的时候还很体贴的把门带上了,裴溪言这个不太坦荡的人就有些惭愧了,但他从不内耗,惭愧了那么一会儿就拿了衣服去浴室洗漱,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 苏逾声的衣服太大,穿在裴溪言身上松松垮垮,苏逾声在楼下买的小笼包跟汤面,不知道裴溪言的口味,问他要辣的还是不辣的,裴溪言拿了那晚不辣的,说要保护嗓子。 裴溪言埋头吃了会儿面,试探着问:“昨晚……我没发酒疯吧?” 苏逾声进浴室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没,你酒品挺好的。” 要不是裴溪言知道自己昨晚是什么德行,这会儿恐怕是真的信了,昨晚他生怕苏逾声把自己扔路边或者是扔酒店不管,一直抱着他不撒手,苏逾声全程皱着眉,但动作一直挺温柔,这人只是看着凶,但脾气挺好的。 裴溪言没接那条毛巾,张了张手:“我手上刚吃了包子,有油。” 苏逾声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指尖沾了点油光,小少爷的手又细又长,很好看,大概从小就没吃过苦受过累,苏逾声说:“低头。” 裴溪言很听话,低下头,干燥柔软的毛巾覆上了他湿漉漉的发顶。苏逾声的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但很仔细,力道适中地揉擦着他的头发,偶尔指尖会不经意地碰到他的头皮,裴溪言一时没忍住,问道:“你经常这样带陌生人回家吗?” 苏逾声手上动作没停:“不经常。” 毕竟也不是经常有人往他身上贴着不放。 “那我算是特例?” 苏逾声收回毛巾:“好了,吃东西吧。” 真是高冷,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裴溪言又吃了两口面,这面实在不合他的口味,小笼包倒是还可以,他不想再吃面,但又怕苏逾声说他浪费,苏逾声淡淡扫了他一眼:“吃不下别勉强。” 裴溪言如释重负,苏逾声家是极简的现代风格,色调以黑白灰为主,整洁是整洁,但看起来也太没有人气,裴溪言嘴里嚼着肉包子,含糊道:“你一个人住啊?” 苏逾声抬眼看他:“不明显吗?” 裴溪言被他这句反问噎了一下,咽下嘴里的包子,环顾四周:“是挺明显的。你这儿干净得跟样板间似的,一点生活气息都没有。你平时下班都做什么?不会就对着这四面墙发呆吧?” 这话问得太没有边界感,苏逾声提醒道:“你是不是该走了?” 昨晚收留了裴溪言他已经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会儿天都亮了自然不能让他再待下去。 逐客令下得这么明显,但裴溪言装作没听懂:“你这衣服太大了,我穿着怎么出去啊?不出去,太丢脸了。” 苏逾声皱着眉看他,裴溪言说:“我不管,除非你给我买新的,反正你也欠我一件衬衫。” 弄脏了裴溪言的衣服是事实,从这点来讲苏逾声确实没理,看了眼时间:“我要去上班了,下午三点回来,你自便。” 苏逾声说完便拿起钥匙和外套往外走,裴溪言冲他喊着:“不怕我偷东西啊?” 苏逾声没理他,直接把门关上了,到达塔台时比平时晚了十分钟。交班同事看到他,有些意外:“声哥,难得见你迟到啊。” “有点事。”苏逾声简短地应了一句,接过耳麦,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东方359,地面风280,5米秒,可以起飞,跑道03左。” “国航1321,联系进近120.35,再见。” 苏逾声今天还是在带徒弟,等早上一波小高峰过去就把话筒给了小赵,小赵跟着苏逾声将近一个月了,遇到问题还是有些不敢问。 小赵盯着雷达屏幕上两架逐渐接近的航班,手心有些冒汗。一架是准备降落的南方3502,另一架是正在爬升的东方5401,按照预定轨迹,两机将在一个关键点高度差不足。 他张了张嘴,想请示苏逾声,但瞥见苏逾声冷峻的侧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又不敢开口。 苏逾声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小赵心里咯噔一下,琢磨着他叹气是什么意思,苏逾声看着他:“发现问题了?” 小赵心里打鼓,说话都有点不利索:“南方3502和东方5401在zp点可能存在冲突,垂直间隔……可能不够。” “可能?”苏逾声侧过头,眼神似乎更冷了一些,“管制指令里没有可能。数据是多少?” 小赵迅速回答道:“预计在zp点,垂直间隔约400英尺,小于标准。” “嗯。”苏逾声应了一声,又问,“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小赵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我认为,应该指令东方5401提前右转,避开冲突,同时让南方3502保持当前下降率。” 苏逾声听完点了下头:“思路正确,发指令吧。”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小赵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按下通话键:“东方5401,北京进近,由于活动冲突,立即右转航向120。” 指令发出后,无线电那头很快传来复诵:“东方5401,右转航向120。”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5节 苏逾声说:“以后遇到不确定的情况直接问,憋着不说才是最大的失误。” 小赵用力点了点头:“知道了师傅。” 一旁的同事看小赵这幅拘谨的模样忍不住调侃:“声哥就是看着吓人,其实脾气挺好的,从来不会骂徒弟,再过一段时间你就习惯了,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就行。” 苏逾声看他一眼:“我到底哪儿凶?” 同事笑道:“你自己心里没数啊?” 苏逾声懒得跟他争辩,起身去休息室给自己弄了杯咖啡,昨晚在沙发上将就了一夜,就睡了那么几个小时,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担心自己等会儿犯困。 下午三点准时下班,回去的时候去商场逛了一圈,给裴溪言买了身衣服,推门进来的时候闻到很大一股炸鸡的味道。 苏逾声皱了皱眉,客厅电视还开着,茶几上的炸鸡就吃了一半,裴溪言穿着他那件过大的t恤,领口歪斜着露出半截锁骨,睡相毫无形象可言,一条腿还搭在沙发扶手上。 苏逾声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无语,从卧室拿了条薄毯扔在他身上。动作不算轻,但裴溪言只是翻了个身,把毯子卷进怀里,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 苏逾声把买回来的衣服放在一旁,收拾茶几上的炸鸡盒子。炸鸡已经凉透了,油脂凝固在包装盒上,他皱着眉把垃圾收拾好,又开窗通风。回头时裴溪言已经醒了,揉着眼睛看他。 “你回来了?”裴溪言打了个哈欠,刚睡醒的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几点了?” “三点半。”苏逾声把购物袋递给他,“衣服,去试试。” 裴溪言一下子来了精神,从沙发上跳起来接过袋子:“还真买了啊?” 裴溪言拆开包装,是一套很简单的衬衫长裤,不知道裴溪言喜欢什么搭配,白衬衫长裤,无论什么场合穿都不会出错。 衣服面料摸起来还挺舒服,不是在路边摊上随手买的,裴溪言拎起衣服看了看,突然笑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苏逾声转身去厨房倒水:“目测。” “目测这么准?”裴溪言冲他背后喊着,“你经常给人买衣服吗?” 苏逾声没理他,裴溪言换完衣服出来:“这套衣服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苏逾声放下水杯,“就当是赔你的衬衫。”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裴溪言拿出手机,“而且这套看起来不便宜,你扫码加我好友,我转账给你。” 转账并不需要加好友,裴溪言很显然是另有目的,裴溪言见苏逾声迟迟没动,催促道:“快点啊。” 就当是让他快点走。 苏逾声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裴溪言的头像是手绘的,线条小狗拿着话筒,名字倒是很简单,就是pei。 “叮”的一声,好友申请通过。裴溪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星星:“衣服多少钱?我转给你。” 苏逾声说:“不用。” “那怎么行,”裴溪言抬起头,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我可不是占便宜的人。” 苏逾声看了一眼裴溪言发过来的转账数额,皱眉道:“用不了这么多。” “那就当是昨天的住宿费和今天的伙食费。” 裴溪言转完账又点开苏逾声的朋友圈,他一共也没发过几条,全是领导要求转发的公众号内容,但裴溪言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你朋友圈怎么什么都没有啊?”裴溪言小声嘀咕,但很快又自己找到了解释,“不过也是,你这种性格的人,肯定不会发朋友圈。” 苏逾声昨晚没怎么睡,工作的时候又要一直集中精神,这会儿实在是很想补个觉,耐心已经用尽,准备开口赶人。 裴溪言点开他的资料,眼神亮晶晶的:“你叫su啊?咱俩的名字刚好是一对哎。” 第9章 你家的房子出租吗? 裴溪言如愿以偿加了微信,衣服也已经赔了,没有再赖着不走的理由,收拾了一下跟他道了谢,走的时候还追加一句:“你平时如果下了班对着这四面墙无聊的话,可以多找我聊聊天。” 聊天是不可能的,门关上以后苏逾声点开他的头像准备删除,但盯着屏幕上那个“删除联系人”的红色选项又迟迟没按下去,裴溪言的笑容似乎还在眼前晃,亮得有点扎眼。他最终还是按熄了屏幕,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窗户边,看着裴溪言出了小区才进了卧室。 补觉。这是他此刻最应该做的事。 洗完澡躺床上,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一点清浅的甜香,很淡,但存在感很强。 苏逾声睡眠质量一向很好,基本上躺床上不到三分钟就能进入睡眠,但这次用了足足十分钟,而且才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手机消息提示音吵醒。 pei:? pei:苏逾声? pei:你为什么不收钱? 苏逾声闭着眼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那股被打扰的烦躁,懒得打字回复,直接语音过去:“不用。” 裴溪言点开语音听了好几遍,也就两个字,苏逾声没睡醒的声音听起来也太性感了,还夹杂着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不耐烦。裴溪言不自觉脑补出苏逾声皱着眉,勉强压着脾气给他回消息的样子。 裴溪言也语音:怎么没必要?你是不是嫌我转太多了?那你说个数。 裴溪言的声音清亮亮的,带着点不依不饶的劲儿,苏逾声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这段对话,裴溪言又发了一条过来。 “你该不会是不好意思收吧?还是说你其实没那么想跟我两清?” 苏逾声彻底无语,干脆开了免打扰,手机扔一边,闭上眼睛睡了。 裴溪言见苏逾声不再回消息,担心自己玩脱,转账了一下,能够正常转账,确定对方没把自己拉黑删除才放下心。 苏逾声应该是睡着了,昨晚估计也没好好睡,今天又得指挥飞机,指挥飞机啊。 裴溪言对苏逾声大概是带了一层滤镜,觉得他做什么都很牛,做什么都很酷,又点开语音把那两个字反复听了几十遍,身体也有了反应,但还没来得及发泄就直接泄火了。 他住的出租屋不隔音,本来隔壁之前没人,他住着挺好,最近搬进来一对小情侣,小年轻玩的花,有使不完的精力,天天早出晚归,每天晚上那动静都挺大,这次更过分,天都还没黑就开始了。 裴溪言是强忍着才没冲去隔壁踹门。 他签的合约是二八分,每个月拿的钱也仅仅只能维持温饱,再要租个好房子那这个月就只能吃土,这时候就明白了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对房子那么执着了。 裴溪言叹了口气,隔壁的动静实在是难以忽略,他拿出手机打开租房软件,翻着翻着又退了出来,给苏逾声发了个消息:你家的房子出租吗? 苏逾声是晚上六点被手机闹钟叫醒后才看到的这条消息,他明天是小夜班,下午三点上班,他作息一向如此,三点下班回家后就会定个闹钟,再缺觉也就睡三个小时,六点起来活动一下,熬到十点,不然作息乱了,晚上睡不着,第二天就没办法集中精神。 在苏逾声的认知里,当网红歌手是不至于缺钱的,家里没钱也培养不出来一个艺考生,裴溪言那样子一看就是小少爷,大概是生活太闲,把苏逾声当个乐趣,苏逾声没理这条消息,去洗漱了一下准备出门买点菜回来做晚饭。 开门的时候着实有些震惊,裴溪言坐在他家门口,身边立着个行李箱。他似乎是等得有些久了,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到开门声才猛地惊醒,仰起脸时眼里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朦胧水汽。 “你醒啦?”裴溪言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点鼻音,听起来软软的,大概是坐得太久腿麻了,起身时还踉跄了一下,好在苏逾声及时扶了他一把。 苏逾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瞥了眼他脚边的行李箱:“解释一下。” “我发消息问你了啊,”裴溪言理直气壮地掏出手机,“我问你房子出不出租,你没回我。但我实在等不及了,就直接过来了。” 苏逾声觉得这小少爷玩上瘾了,冷脸道:“没回就是拒绝的意思。” 苏逾声作势就要关门,裴溪言眼疾手快地用脚抵住门缝,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求你了嘛,你要实在不同意,让我在你这儿呆一周就行。” 裴溪言不常撒娇,撒娇起来一般人都很难招架,这是周瑾对他的评价,但不知道对苏逾声管不管用。 苏逾声还是那副表情,不过侧身让开了通道:“进来吧。先说好,就一周。” 裴溪言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拉着行李箱就往屋里钻,生怕他反悔。 苏逾声家不是没客房,但客房就一个床板,床单被套一直放在衣柜里也没洗,他昨晚是懒得折腾才在沙发上将就了一夜。 “客房在左边。”苏逾声指了指方向,“床单被套在衣柜里,自己换。” 裴溪言高高兴兴地应了声好,拉着行李箱就进了客房。 小少爷自备床单被套跟枕头,根本不需要用他的,苏逾声站在门口,看着小少爷铺床单被套的动作有些心累。 “需要帮忙吗?”苏逾声开口问道。 裴溪言求之不得:“要。” 苏逾声弄床单被套的动作比他熟练得多,三两下就弄好了,裴溪言站在一旁感慨:“你是怎么做到的啊?我看网上教程那个三十秒套被套,我学了半天也学不会。” 苏逾声说:“我去买菜,你自便。” 裴溪言立马说:“我也要去。” 苏逾声脚步没停,只撂下一句:“随你。” 裴溪言立刻像个小尾巴似的跟了上去,顺手带上了门。 苏逾声家附近就有超市,虽然不大,但最基本的菜还是有的,他也懒得开车跑远。 苏逾声拿起一盒包装好的肋排,仔细查看日期。裴溪言凑过来,下巴几乎要搁到苏逾声肩膀上:“你会做糖醋排骨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苏逾声动作一顿,侧头避开些许,语气没什么起伏:“不会。” “哦,”裴溪言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你会做什么?你做的我都吃。” 苏逾声没理他,把挑好的排骨放进购物车,又走向蔬菜区拿了一把油麦菜,裴溪言在旁边小声嘀咕:“油麦菜很难吃的。” 苏逾声终于忍不住:“你能不能安静点?” 裴溪言立刻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但他安静了没两分钟,看到冷柜里的冰淇淋又扯了扯苏逾声的衣角,指着那堆五颜六色的盒子:“可以买点这个吗?” 苏逾声看了一眼日期:“快过期了,换那边那个。” 裴溪言欢天喜地的拿了两盒放进购物车里,想了想,又拿起一盒巧克力味的问苏逾声:“你喜欢这个口味吗?” 苏逾声不爱吃冰激凌,说:“随便。” 结账的时候裴溪言抢着掏出手机要付款,但苏逾声先他一步,把那个装着冰淇淋的袋子递给了他:“拿着。” 回去的路上,裴溪言提着轻飘飘的冰淇淋袋子,看着苏逾声手里的购物袋,忍不住说:“我帮你提点吧?” “不用。” 裴溪言拿了一盒冰淇淋出来,一边走一边吃,这几天降温降得厉害,冷风吹在身上冻的人冷嗖嗖的,苏逾声不太理解能这种天气吃冰激凌的乐趣,但裴溪言吃的很开心,一边吃还一边跟他聊天:“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到你家住啊?” 因为你无聊。 苏逾声心里这么想,但配合道:“为什么?” 裴溪言舀了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里,被冰得眯起了眼,含糊不清地说:“我隔壁搬来一对情侣,天天晚上那动静特别大,吵得我根本睡不着。” 苏逾声终于侧头瞥了他一眼:“你有家不住,要在外面租房子?” 裴溪言停下脚步,手里的冰淇淋勺子还含在嘴里,刚才还亮晶晶的眼睛像是被风吹熄的烛火,嘴角的那点笑意也淡了:“我说了我没家的,你不信啊?” 看起来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说自己没家,每次说到的时候神情还如此伤心,大概是家庭有些问题,苏逾声相信不相信其实都合理,但裴溪言的眼睛跟鼻子有些红,也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觉得委屈,看起来像是被人欺负了一样。 苏逾声一向不擅长安慰人,只能不太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知道了,上去吧。”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6节 第10章 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那个……需要我帮忙吗?”裴溪言小声问,虽然他自己很清楚,进了厨房他大概只会帮倒忙。 苏逾声头也没回:“不用。客厅有电视,你自己玩。” 裴溪言“哦”了一声,转身去购物袋里翻了会儿,拆开一包黄瓜味的薯片,倚在门框上咔嚓咔嚓地吃起来。 裴溪言看着他切菜,忍不住往前凑了凑,递过一片薯片:“你要不要尝尝?黄瓜味的,很好吃。” 苏逾声偏头躲开,皱眉道:“你现在就吃零食,等会儿饭还吃不吃?” 这话太过日常,苏逾声也只对家里的表弟表妹还有孟瑶说过,他觉得自己默许裴溪言接近的范围太过,再这样裴溪言恐怕会得寸进尺。 也好在裴溪言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理直气壮地反驳:“吃得下啊,我胃口好着呢,这点零食就是开开胃。” 苏逾声收回视线,继续切着手里的油麦菜:“站远点。” 裴溪言很听话,乖乖往后挪了小半步,苏逾声那双操控精密仪器的手,此刻却熟练地处理着食材,这种巨大的反差感才是最有魅力的。 苏逾声没被人这样盯着看过,尤其还是在厨房,觉得不自在。 “看什么?” 裴溪言正看得入神,被这突然的问话惊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看你手好看啊。” 苏逾声切菜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转过身看了裴溪言一会儿。 裴溪言把那三个字又还给了他:“看什么?” 苏逾声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看过来的眼神带了点压迫感:“身份证给我看一下。” 裴溪言一懵:“啊?” 苏逾声重复了一遍:“身份证。” 裴溪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一头雾水,拿手机翻出身份证的照片:“你要看我身份证干嘛?” 苏逾声视线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两秒,轻笑:“原来成年了啊。” 苏逾声转回身,重新拿起厨刀,裴溪言反应过来,语气里带着点被小瞧的羞恼:“你什么意思啊?我看起来很像未成年人吗?” 苏逾声说:“行为像。” 苏逾声这话还带了点言外之意,成年了,与人相处就应该懂得分寸,保持距离,但他不知道裴溪言有没有听懂。 裴溪言听到这话鼓了下脸颊,也不看他做饭了,转身去了客厅玩手机。 耳边没了叽叽喳喳的声音,那道让他无所适从的专注目光也消失了,苏逾声舒了口气,继续准备晚饭。 摆好碗筷,朝客厅方向看了一眼,裴溪言还在刷手机。 “吃饭。” 裴溪言没应声,过了一会儿放下手机走过来,在苏逾声对面的位置坐下,接过盛好的饭碗,低低说了声“谢谢”,声音有些闷。 小少爷气性还挺大,吃饭间隙没再说一句话,菜也没吃两口,饭倒是吃的干净,吃完饭自己去把碗洗了以后就进了客房。 苏逾声起身收拾桌子,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又把厨房重新整理了一遍,准备看会儿书就去睡觉,但拿着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这种情况对他一个极度自律的人挺罕见的,脑子里都是裴溪言刚才闷头吃饭的样子。 他走到客房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又顿住了。 说什么? 道歉吗?可他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裴溪言的行为确实有些越界,他不过是适时地划清界限罢了。 苏逾声最终还是没有敲门,回了自己卧室。 他很少分出时间精力去关注某个人某件事,但这会儿却打开了手机搜索页面,搜了“裴溪言”这三个字。 页面跳转,出现了一些零零散散的信息。有几条是音乐平台的链接,点进去是裴溪言发布的几首原创歌曲。虽然有百万粉丝,但目前并没有什么水花,现在拥有百万粉丝的网红一堆,裴溪言也就算个分母。 苏逾声在音乐方面并没有什么研究,找了耳机点开了一首裴溪言的歌,是一首古风。 你是皑皑千山的雪 落在我 灼灼眉间的疤 情愿焚身 暖你一刻春夏 你却说 缘分 早已作罢 也曾折柳 妄想系流光 也曾横笛 吹彻寒夜未央 可你目光里 山水苍茫 从未为我 片刻回望 苏逾声是真的不懂得评鉴音乐,至多也只能夸个好听,听了大概三十分钟,又闻到很大一股麻辣烫的味道。 苏逾声取下耳机,起身走向客房,抬手敲了敲门。 裴溪言过来开门的时候手上还拿着筷子,房间里的小桌子上摆着敞开的麻辣烫外卖袋,小少爷要保护嗓子,麻辣烫点的都是清汤。 裴溪言立马说:“我点外卖的时候敲过你房间门了的,你没理我,我以为你没意见。” 苏逾声刚戴着耳机在听歌,估计就是那时候敲的,他没听到也正常。 裴溪言像是生怕他不高兴,又补充道:“我会自己收拾的。” 苏逾声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吃完记得开窗通风就行。” 裴溪言见他并没有责怪的意思,点头如捣蒜,乖巧道:“好的哦。” 苏逾声没再管他,回自己房间睡觉了。 第二天叫醒苏逾声的还是生物钟,寻思着冰箱里还有昨晚的剩饭,做个蛋炒饭当早餐,正好够两个人吃。 炒饭快要出锅时,苏逾声关了火,走到客房门口,屈指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但没人应。 苏逾声等了几秒,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点力道,依旧是一片沉寂,连翻身的窸窣声都没有。 苏逾声推门进去,被子倒是没叠,就是平铺了一下,但没弄平,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觉得小少爷应该没有大早上锻炼的习惯,毕竟是住在他这里,他还是要负点责,刚要拿手机给裴溪言打个微信电话,裴溪言就自己打了过来,语气带了点小心翼翼:“你醒了没?” 苏逾声直接问:“你在哪儿?” 裴溪言的声音带了点鼻音:“在你家门口,快帮我开下门,我要冻死了。” 苏逾声快走几步,开门时裴溪言果然坐在门口。 “哎呦我天,你终于来了,”裴溪言扶着门框站起来,但坐得太久腿麻了,身子晃了晃。 苏逾声扶住他的胳膊,皱着眉将人拉进屋里:“你怎么回事?” 裴溪言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点抖:“我去公司直播了啊,你又没告诉我你家的密码是多少。” 苏逾声强行忍着才没发脾气:“你不会打电话?” 裴溪言逮到了机会,咳了两声:“太早了担心你没起,我不是有边界感吗?” 直播也就两小时,从十点到凌晨,裴溪言没那么傻在苏逾声门口枯坐一夜,跑去网吧待到了早上六点半才回来,初冬的清晨,楼道里虽然没有风,但那无处不在的寒意也足够他受的。 苏逾声觉得这小少爷怕不是脑子有点毛病,就为了跟他赌气宁可待在门口受冻也不跟他打电话,把他按在客厅沙发上,拿了条毯子将他整个人包住,又开了空调暖气,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塞进他手里:“捂着。” 裴溪言捧着热水喝了几口,室内开了空调,温度上升的很快,身体逐渐回暖,裴溪言将脑袋露出来,苏逾声说:“310507。” 裴溪言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苏逾声言简意赅:“密码。” “哦。”裴溪言努力控制了一下表情。 蛋炒饭估计已经凉了,苏逾声准备再去热一下,裴溪言还是没忍住,追问道:“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不会是什么初恋情人的生日或者是纪念日之类的吧? 这话问出口又有点后悔,毕竟他才表示了自己的边界感,赶紧找补:“不好意思啊,算我多嘴。” 苏逾声淡淡道:“我姥爷生日。” 第11章 你跟人同居啊? 裴溪言“哦”了一声,心里那点紧张感瞬间消散,捧着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连带着看苏逾声在厨房忙碌的背影都觉得格外顺眼。 苏逾声把重新热好的蛋炒饭端出来:“过来吃饭。” 裴溪言立刻放下杯子,裹着毯子挪到餐桌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好吃!” 他是真饿了,直播消耗大,又在楼道里冻了那么久,此刻热乎乎的炒饭下肚,满足感油然而生,那点昨晚残留的闷气也烟消云散。 昨晚做的菜裴溪言没怎么动,苏逾声觉得小少爷的口味大概是很挑,但这会儿吃个蛋炒饭就能这么开心。 裴溪言吃得很快,风卷残云般把自己那份炒饭解决了,空了的勺子刮在盘底,见苏逾声一直在看他,舔了舔嘴角:“不好意思啊,太饿了。” 苏逾声问他:“还要吗?” 裴溪言摆手:“不要了,我要控制体重。” 苏逾声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然后继续吃他自己的。 裴溪言看着苏逾声慢条斯理吃饭的样子,又看看自己面前光溜溜的盘子,觉得自己干坐着有点傻,站起身:“我去把碗洗了。” “放那儿,”苏逾声说:“我等会儿一起收。” “那行,”裴溪言也没跟他客气,吃饱了就容易犯困,更何况他一夜都没睡,捂着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我去睡会儿,补个觉。” 他把身上裹着的毯子随手叠了叠放在沙发扶手上,累的要死,脑袋也发沉,这会儿连澡都懒得洗,几乎是一粘枕头就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居然梦到了裴疏棠,他其实挺久都没想起裴疏棠了,难得梦见一次,还不是什么好梦,梦到她带自己亲儿子逛游乐园,还给他买蛋糕过生日,裴溪言想喊她,但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他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觉得自己在冰水里泡着,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被人架在火上烤。 “……裴溪言。” 朦胧中听见有人在叫他,裴溪言费力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苏逾声坐在他床边,皱眉看他。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7节 裴溪言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疼:“天亮了啊?” 苏逾声直接伸出手,微凉的掌心覆上了他的额头,裴溪言觉得很舒服,不自觉在他掌心蹭了蹭。 “你发烧了。”苏逾声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裴溪言人还昏沉着,摇了摇头:“不知道啊。” 苏逾声刚刚敲门是问他要不要开空调,毕竟刚才他冻的够呛,但敲门也没人应,推门进来就看见他烧的满脸通红。 苏逾声起身出去,再次回来时手里多了个体温计。 “先量体温。” 苏逾声把体温计递给他,裴溪言乖乖塞到腋下,还是觉得冷,将被子裹紧了一些。 “别乱动,”苏逾声说:“ 不然一会儿白测了。” 裴溪言眨了眨眼睛:“那你抱紧我呗。” 苏逾声没说话,看过来的眼神很明显带着警告的意味,裴溪言干笑两声:“等的无聊,逗闷子都不会啊?” 苏逾声很不给面子:“不是什么闷子都可以逗。” 裴溪言小声吐槽:“真小心眼。” 苏逾声说:“嗓子疼就少说话。” 裴溪言立马气鼓鼓的像只河豚,苏逾声看了眼时间,五分钟到了,裴溪言拿出体温计给他,三十八度六,苏逾声又去倒了杯温水过来:“我马上要走了,你先吃这个退烧药,要三个小时以后还退不了就打我电话。” 裴溪言立马说:“你会为我请假吗?” “不会,”苏逾声说:“我给你打120。” ……真是无情,滤镜碎了一地。 裴溪言直接躺下来把自己整个人蒙住:“走吧。” 苏逾声把恒温壶拿进来给他插上,也不管他在没在听:“虽然你并不想听,但多喝热水确实有用。” 再不去上班就要迟到,苏逾声交代了两句就直接出了门。 他今天是小夜班,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一点是进港高峰,不能分一点心,但本着人道主义,休息间隙苏逾声还是给裴溪言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裴溪言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喂?” 苏逾声问他:“烧开始退了吗?” 裴溪言的声音有气无力:“38度2,你买的药是不是假的啊?” 苏逾声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你之前是38度6,开始退了就行。” “我难受死了,”裴溪言吸了吸鼻子,抱怨道:“你有没有点同情心啊?” 裴溪言的本音是清亮亮的,这会儿因为感冒带着浓重的鼻音,电话里听起来软趴趴的,像撒娇。 小少爷身体大概是纸糊的,太过娇气,苏逾声不想跟一个生病的人计较:“多喝热水,我十一点下班。” 裴溪言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知道了,你专心指挥飞机,别管我了。” 苏逾声挂了电话,抬眼见同事看着他笑:“声哥谈恋爱了啊?” 苏逾声收起手机:“没那功夫。” “啧,”同事调侃道:“你应该照照镜子看看你刚刚打电话时候的表情,跟哄媳妇儿似的。” 苏逾声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回到指挥席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光点重新占据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国航1407,下高度到修正海压1500米保持,建立盲降报。” “南方3108,右转航向120,加入三边,间隔跟进前方厦航821。” “东方5121,联系塔台118.1,再见。” “海南7603,地面风280度5米秒,跑道36l,可以落地。” 他们管制有规定,工作两小时就要休息半小时,也是为了保持头脑清醒,小夜班也被大家叫魔鬼班,强度大不说,天气还容易搞事情,不过好在今天没有特情,苏逾声下班准时,回去的路上看到有人在卖冰糖雪梨,打包了一份带回去。 裴溪言侧躺着,被子盖到了下巴,只露出小半张脸,呼吸声有些重,但比起下午那会儿似乎平稳了不少。 “……苏逾声?” “嗯。”他应了一声,伸手按亮了房间的顶灯开关,“吵醒你了?” 裴溪言被光线刺得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会儿才完全睁开:“没有,本来也没睡沉。” 他嗓子还是哑的,带着刚醒的黏糊:“你下班了啊?” “嗯。”苏逾声走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好像还是有点烧。” “睡前量了一次,37度5。”裴溪言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大概是躺久了有点脱力,动作有些迟缓。苏逾声伸手扶了他一把,在他背后塞了个枕头。 “谢谢啊。”裴溪言靠稳,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打包盒上,“给我买的吗?” “嗯。”苏逾声将打包盒递过去,“冰糖雪梨。” 裴溪言“哇”了声:“你真好哎。” 冰糖雪梨还热着,甜梨汤也润喉,裴溪言满足地喟叹一声:“活过来了。” 裴溪言吃得很快,连汤都喝的干干净净,苏逾声拿了空盒子准备出去扔了,外面突然有人敲门,苏逾声皱眉:“你叫外卖了?” 裴溪言一脸懵:“没有啊。” 苏逾声出去开了门,裴溪言好奇,趴在门上听,好像是个女生的声音,苏逾声说话的语气也没平常那么冷,甚至还带了点无可奈何。 裴溪言心里一咯噔,苏逾声要是喜欢的是女生,那…… 裴溪言连鞋都没穿就跑出去了,跟孟瑶来了个四目相对。 孟瑶瞪圆眼睛,手指着裴溪言,声音激动又兴奋:“哥!你跟人同居啊?!” 第12章 小言,别睡。 裴溪言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孟瑶的眼睛在他和苏逾声之间来回扫视,嘴角挂着暧昧的笑:“哥,你不介绍一下吗?这位是?” “裴溪言。”苏逾声简短地说,又转向裴溪言,“我妹妹,孟瑶。” 裴溪言松了口气,原来是妹妹。他尴尬地笑了笑:“你好。” “你好你好!”孟瑶热情地回应,眼睛一直盯着裴溪言看,“你住我哥这里啊?” “呃,那个……” “回去穿鞋。”苏逾声说。 裴溪言“哦”了一声,乖乖跑进去穿鞋,穿好鞋出来时听见孟瑶在说:“什么嘛,原来不是同居。” 这语气多少有些失落,苏逾声皱眉:“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 孟瑶撇撇嘴,把肩上的背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也瘫坐进去:“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妈都快为你的事急死了,结果你这里藏着一个这么好看的……”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裴溪言一眼,“室友。” 苏逾声没接孟瑶的话茬:“呆一晚上,明天就回去。” “我不,”孟瑶从沙发上捞了个枕头抱怀里,“就不。” 裴溪言听着来了兴致,在她身边坐下,挑眉道:“离家出走啊妹妹?” 孟瑶气鼓鼓地别过脸去:“关你什么事。” 苏逾声问她:“跟妈打过电话吗?” 孟瑶很任性:“没有,关机了,不想接。” 苏逾声拿手机去了阳台,裴溪言好奇道:“为什么离家出走啊?” 孟瑶抱着枕头,下巴抵在柔软的布料上:“我妈翻我手机,看见我和男同学聊天,就非要说是早恋。” 这个年纪对异性有好感很正常,更何况现在小孩自我意识都强,翻手机这个举动对孩子来讲确实是大事,孟瑶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孟瑶见裴溪言没说话,但她现在很迫切地需要认同,追问道:“我妈是不是很过分?” 对于妈妈这个词,裴溪言自认为自己没有办法评价,毕竟他也没得到过几天母爱,也不知道正常的亲子关系是怎样的,只能顺着她的话说:“是挺过分的。” 孟瑶听到他这话像是找到了知己:“是吧?” 裴溪言干笑两声:“不过你妈妈也是担心你,这个年纪的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可能怕你耽误学习。” 孟瑶不服气地嘟囔:“我又没耽误学习。” 苏逾声打完电话回来正好听到这番话:“翻你手机确实是她不对,但你现在关机玩失踪,让她担心,就是你的问题。” 孟瑶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没问题!你再说连你这里我都不要待了!” “哎,”裴溪言往前倾了倾身子,隔在两人视线中间,对孟瑶笑了笑,“妹妹,消消气,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不说还好,一说孟瑶肚子就叫了声,裴溪言笑道:“就知道,离家出走的孩子肯定都没吃饭,你要吃什么?” 孟瑶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嘴硬道:“我不饿。” 苏逾声说:“炒饭吃吗?” 孟瑶一脸嫌弃:“我才不吃。” “那吃烤鱼,”裴溪言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正好有一张优惠券明天过期。” 孟瑶偷偷瞄了苏逾声一眼,见他没反对,凑到裴溪言身边看手机屏幕:“这个配菜好吃……多加份宽粉……” 苏逾声看着脑袋凑到一起的两人有些头痛,但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外卖到的很快,孟瑶早就饿了,也顾不上别扭,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裴溪言没什么胃口,但为了陪她也吃了几口。苏逾声没动筷子,只是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 吃饱喝足,孟瑶也困了,毕竟吵架也会透支精神头,刚才心情还激动,这会儿一放松下来就觉得撑不住了,苏逾声说:“不早了,去洗漱睡觉,明天我们谈谈。” 孟瑶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我睡哪儿啊?” 苏逾声指了指自己的卧室:“你睡我房间。” 孟瑶应了一声,抱着自己的背包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转过身,眼神在苏逾声和裴溪言之间转了转,一脸期待:“那哥你睡哪儿?” 苏逾声说:“沙发。” “哦。”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8节 孟瑶脸上那点促狭的笑意淡了下去,嘟囔了一句“好吧”,便转身进了主卧,关上了门。 裴溪言也觉得失望,同床共枕的机会就这么溜走,但他不死心:“真的不跟我一起睡啊?” 苏逾声没理他,开始收拾沙发,裴溪言拉住他胳膊晃了晃:“我半夜可能会发烧,万一我半夜烧糊涂了,身边都没个人。” 裴溪言眼珠很圆,瞳仁很黑,这双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一般人都很难招架住,苏逾声抬手盖住他眼睛。 裴溪言眨了眨眼,睫毛在苏逾声掌心扫了几下:“你做什么?” 苏逾声放下手,往次卧走了几步,回头:“你不困?” 裴溪言这才反应过来,快步跟上:“困困困。” 苏逾声从衣柜里拿出另一套枕头被子,在床的左侧铺好,空出右侧的位置:“你睡这边。” 裴溪言乖乖爬上床躺好,苏逾声关掉大灯,留了盏床头灯:“你先睡,我洗个澡。” 苏逾声洗完澡后回来,裴溪言还是没睡,靠在床头玩手机,见他回来了才躺下来。 苏逾声擦着头发:“还没睡?” “等你。”裴溪言往旁边挪了挪,给苏逾声留出更多空间。苏逾声放下毛巾,掀开被子躺下,一张床,两个被,并不能隔的很近,但裴溪言还是很满足,鼻尖还能闻到苏逾声的味道。 裴溪言虽然很兴奋,但到底还在生病,精神不济,药劲一上来就睡熟过去。 苏逾声听着身旁人的呼吸声,确认他睡熟过去才稍稍侧过身,裴溪言脸朝着苏逾声那一边,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因为呼吸不畅,断断续续地打着小呼噜,像一只被困在梦里的小动物发出的不安呜咽。 苏逾声探了下他额头,感觉他还是有点烧,也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反复,苏逾声伸手轻轻托起裴溪言的后颈,将枕头的高度调了下,动作很轻,但裴溪言还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裴溪言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苏逾声重新躺下来,想着自己最近脑子是不是出了点问题。 他喜欢掌控的感觉,所以选择了成为空管,生活中也是,控制时间,制定计划,他觉得抓住自己能够抓住的东西才最实际,至于一切可能引发变量脱离预设的人和事,无论有多诱人,他都敬而远之。 但裴溪言就像一道未经申报的航迹,突兀地闯入他严格划定的领空,而他自己竟然默许了这场迫降。 这种失控感很不好,苏逾声也不愿意去深究答案,索性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他睡眠一向很好,基本上不会出现半夜惊醒这种状况,但今天例外。 苏逾声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颊:“裴溪言。” 裴溪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好冷啊……” 苏逾声往他身上套衣服的时候他才清醒些,不满道:“做什么啊?我要睡觉。” 苏逾声的动作没停,利落地将毛衣往裴溪言头上套:“去医院。” “不去,”裴溪言烧得浑身发软,“睡一觉就好了。” 苏逾声没理会他的抗议,弯腰从床底把他的拖鞋勾出来,摆在他脚前:“穿鞋。” 裴溪言穿好外套,被苏逾声半扶半架着走出卧室,裴溪言忍不住小声抱怨:“专制。” 走到门口,苏逾声松开他,蹲下身给他系鞋带,系完也没有立刻站起来,仰头问他:“还能走吗?” 裴溪言有气无力道:“走不动。” 苏逾声转过身:“上来。” 裴溪言愣了下,没想到苏逾声真的要背他,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苏逾声稳稳地托住他的腿弯,将他背了起来。 裴溪言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人这么背过,不自觉将手臂收紧了些。 苏逾声问他:“还冷?” 裴溪言把脸也埋进他肩窝:“嗯。” 苏逾声又转回去让他拿毯子,裴溪言用毯子把自己整个人裹住:“行了,走吧。” 裴溪言烧的迷迷瞪瞪,车开没一会儿就歪头睡着了,苏逾声喊了声:“裴溪言。” 裴溪言没反应,苏逾声又推了推他肩膀。 裴溪言满脸朦胧地睁开眼:“怎么了?” 苏逾声平时话就少,只是想让裴溪言别睡觉,这会儿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语气放温柔了一些:“别睡,马上到了。” 裴溪言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却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苏逾声喊他:“裴溪言?” 裴溪言皱了皱眉,嘟囔道:“你好烦。” “嗯,”苏逾声纵容道:“去医院再睡。” 裴溪言头倚在车窗上,控制不住地往下滑,苏逾声突然道:“你小名是什么?” 裴溪言睁开眼,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愣,脑子烧的晕乎乎的:“……小言。” “嗯,”苏逾声应了声,“小言,别睡。” 第13章 你猜 那声“小言”很管用,一直到了医院裴溪言都没有再睡。 跟苏逾声想的一样,裴溪言就是重感冒引起的高烧,不是病毒性的。苏逾声坐在旁边陪他输液,替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睡吧,我看着点滴。” 裴溪言困的厉害,一闭眼就睡着了,苏逾声探了下他额头,已经开始出汗了,温度也降下来了一点,裴溪言睡着的模样倒是乖巧讨喜的多,不像醒着的时候那么张牙舞爪。 苏逾声也挺困的,上完小夜班又折腾了大半夜,但裴溪言还打着吊瓶,只能闭目养神,时不时的还要看一眼,半睡半醒的时候听见裴溪言迷迷糊糊要喝水,苏逾声轻轻将他的头从自己肩上移开,让他靠在椅背上,起身去接水。 回来的时候,裴溪言因为失去依靠歪向一边,眼看就要滑下去。苏逾声坐下扶住他的肩膀,将水杯递到他唇边,裴溪言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半睁着眼睛:“你去哪儿了啊?” 裴溪言眼神朦胧,像是怕被丢弃的小动物。 苏逾声将水杯放在一旁:“去接水。不是你要喝的吗?” 裴溪言还没清醒,攥住苏逾声的衣角,小声嘟囔:“我以为你走了……” 这话说的含糊,苏逾声不知为何心头一软。 “没走。”苏逾声伸手替裴溪言掖好毯子,“冷吗?” 裴溪言摇摇头,重新靠回他肩上,额头贴着苏逾声的颈侧:“你别又走了。” 苏逾声难得有耐心哄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睡吧。” 裴溪言终于放松下来,靠在苏逾声肩上沉沉睡去,一直到点滴打完都没醒,苏逾声替他按着针眼,等到不流血了才扔了棉签,轻轻将裴溪言扶正,自己蹲下身,护士帮忙把裴溪言扶到苏逾声背上,捂着嘴巴现场嗑了一波cp。 折腾完回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七点,苏逾声从次卧出来的时候孟瑶刚起来,指着苏逾声激动道:“你……” 苏逾声看了她一眼,声音还带着彻夜未眠的哑:“去洗漱,然后谈谈。” 孟瑶看着他哥眼底淡淡的青黑,以及身上皱巴巴的衣服脑补了一出大戏,在浴室磨磨蹭蹭半天才出来。 苏逾声已经坐在餐桌旁,敲了敲旁边的位置。 孟瑶过去坐下,苏逾声揉了揉眉心:“翻你手机的确是妈不对,我昨天已经跟她说了。” 孟瑶眼睛刚亮起一点,苏逾声下一句就来了:“但你关机,玩失踪,让妈担心,确实是你的问题。” 孟瑶不服气地想反驳,苏逾声没给她机会:“至于早恋,根据我所知道的,这个年纪的男生,脑子里除了游戏、篮球以外,靠谱的东西并不多,大多数连自己都没活明白,更不要谈未来。” 孟瑶小声道:“……他又不是那样。” “他是哪样我不评价,”苏逾声看着她,“但你因为这个跟家里闹翻,影响学习,消耗亲情,你觉得值吗?” 孟瑶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没说话。 “喜欢一个人本身没什么错,你现在这个年纪有点青春悸动很正常,”苏逾声继续道:“但你现在的能力,承担不起这份喜欢可能带来的后果。成绩下滑,和父母关系破裂,甚至将来后悔,这些风险你考虑过吗?” 孟瑶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我该怎么办嘛。我就是……就是有点喜欢他而已,又没做什么。” “保持距离,专注眼前该做的事,你现在头等大事就是高考,你再喜欢他,他也不值得你拿前途去赌一个未知。” 苏逾声似乎永远都那样冷静理智:“真正的喜欢不会因为这点时间和距离就消失,如果消失了,那证明它本来就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大代价。人生本来就不公平,就连高考也只是相对公平,后悔了就是一辈子,重来一次也弥补不了当时的缺憾,只能让自己心里稍微好过一点。” 苏逾声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拿起水杯喝了个干净:“手机开机,给妈回个电话。道不道歉随你,至少报个平安。” 苏逾声下楼给孟瑶买了早餐就说要进去补觉,让孟瑶想通了就叫他。 孟瑶个性强,又正是青春期,谁的话都不听,唯独苏逾声说的话她还能听进几句,孟瑶一个人坐在客厅想了很久,苏逾声说的句句在理,她也确实不能拿前途去赌一个未知,书里的那些浪漫爱情固然美好,但现实万一不是呢。 孟瑶想通也很快,拿手机给妈妈回了个电话,打开电视看到中午才进去叫苏逾声。 苏逾声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想通了?” 孟瑶“嗯”了声,苏逾声坐起身,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送孟瑶去火车站的时候苏逾声一言不发,他刚醒的时候向来不爱说话,孟瑶偷偷瞄了苏逾声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哥,你跟溪言哥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苏逾声说:“室友。” 那可真不像,孟瑶歪着头笑了笑:“我从来没见你对哪个室友这么有耐心。” 苏逾声轻轻敲了下她额头:“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下车,我送你进站。” 送走孟瑶以后,苏逾声跟妈妈发了个消息,回家之后又去次卧看了眼裴溪言,裴溪言还在睡,他睡觉的时候倒是老实,连姿势都不换一个,规规矩矩睡在右边,头发乖顺地垂在额前,这么看着确实像未成年,左边是他昨晚铺的被子,他还没来得及收进去。 苏逾声就睡了那么几个小时,实在是没睡够,这会儿也懒得动了,直接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这一觉睡的格外沉,裴溪言先醒的,要不是憋急了估计他能直接睡到明早,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准备继续睡的时候才发现苏逾声睡在他旁边,窗帘都拉着,也不知道外面天黑没黑,这会儿是几点。 裴溪言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苏逾声还是睡的很熟,大概昨晚太累,裴溪言盯着他的睡颜看了会儿,越看越喜欢,苏逾声睡着时的眉眼格外柔和,裴溪言忍不住伸出手指,但又怕弄醒他,只能悬在苏逾声脸颊上方,隔空轻轻描摹他的轮廓。 也不知道描了多少遍,裴溪言还是有理智的,他要记的没错苏逾声晚上还得上班,今天值大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苏逾声,该起了。” 苏逾声眉头微蹙,不太情愿地翻了个身,背对着裴溪言。 没想到苏逾声这样沉稳如山的人也有起床气,裴溪言只觉得他愈发稀罕,半撑起身子,往他脸上吹气。 苏逾声的眉头皱的更深,闭着眼抓住了裴溪言的手腕,裴溪言也不挣脱,笑道:“起来啦哥哥,上班要迟到了。” 苏逾声总算翻过身来,先是伸手探了下裴溪言额头,又放下,手臂挡住眼睛,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几点了?” “九点四十了。”裴溪言直接把顶灯打开,“你不十一点的班吗?” 苏逾声低低“嗯”了一声,却依旧躺着没动,缓了会儿才起身,动作比平时慢半拍,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刚睡醒的慵懒。 裴溪言睡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觉得饿的不行,刚要拿出手机点外卖,苏逾声敲了两下门,问他:“吃面吗?”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9节 裴溪言看了眼时间:“你来得及吗?” 苏逾声说:“很快。” 裴溪言跟着他去厨房看他煮面,苏逾声看了他一眼:“拿条毯子。” 裴溪言这会儿已经不冷了,就是饿,但他还是很听话,拿了毯子裹在身上,苏逾声端了两碗面出来,裴溪言是真饿了,吃的呼呼的,面条汤底清淡,正适合他这样刚退烧的胃。 裴溪言真心夸赞道:“你手艺真好。” 苏逾声就“嗯”了声,裴溪言已经习惯了他惜字如金,抬眼环顾了一下四周:“你妹妹呢?走了?” 苏逾声起身收拾碗筷:“嗯。” 裴溪言跟着他进了厨房:“不过这个年纪有喜欢的人再正常不过了,你没骂她吧?” 苏逾声说:“我不骂人。” 裴溪言哈哈笑了两声:“这个我信。”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啊?” “不清楚,”苏逾声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她这个年纪的感情,大多是一时冲动。” “年少的冲动也是难得的,长大了就权衡利弊了,”裴溪言的语气有些感慨,又看着他问道:“苏逾声,你初恋是谁?你为人家冲动过吗?难以忘怀吗?” 一连几个问题,苏逾声不想回答,也不想理他,但裴溪言却不依不饶,非得问个清楚:“说说嘛。” 苏逾声想要提醒他注意边界感,但看着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猜。” 第14章 以后不必再见了。 大夜班后半夜相对空闲一点,小赵刚独立处理完一个简单的冲突,想向苏逾声请教一下刚才那个调配方案的优化可能性,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苏逾声有点走神,视线虽然仍落在雷达屏幕上,但眼神似乎没有焦点。 小赵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师父?” 苏逾声回过神,快速扫了一遍雷达屏幕,确认一切正常后才偏过头,看向小赵:“什么事?” 小赵把自己刚才遇到的调配情况说了一遍,苏逾声听完,指出了几个关键点和更优的解决方案,小赵点了点头:“您要不先去休息室休息一下?” 现在平峰期,小赵一个人盯十分钟应该没问题,苏逾声摘下耳机:“那辛苦你一下。” 裴溪言睡了将近一天,这会儿压根睡不着,拿手机打了几把游戏,困意刚刚上来准备睡觉的时候苏逾声给他打了个电话。 苏逾声问他:“还烧吗?” “退了,就是嗓子还疼,”裴溪言趴在床上,心情愉悦到两条腿翘在空中晃荡,“你这是执勤期间摸鱼给我打电话啊?” 苏逾声说:“早点休息,挂了。” 挂了电话,裴溪言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两圈,心满意足地睡了。 再次醒来是被公司的电话吵醒的,问他为什么没有过来直播,裴溪言说他病了,嗓子唱不出来,工作人员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满:“病了?之前也没听你提啊,今晚的档期是早就排好的,很多粉丝都在等了,你这临时放鸽子怎么行?” 裴溪言本来就不爱直播,答应直播也是为了ep,但这个ep遥遥无期,估计也不会兑现,他这会儿彻底摆烂,直接开怼:“我需要提前一个星期跟您报备我哪天会发烧吗?人体生理机能要是能这么精准预测,我现在就不该在这儿直播,该去研究所供起来了。” 他怼完也不等对方开口,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床头柜一扔,重新滑进被子里,仰面躺着对着天花板发呆。 这会儿是彻底睡不着了,怼人的时候是硬气,但挂了电话又开始迷茫。 违约金不是一笔小数目,他也不知道多久才能还完,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会是怎样?他好像能看到那条路的尽头,继续做着这个所谓的网红,唱着那些他自己都未必多喜欢的口水歌,在直播间里强颜欢笑,应付着公司的各种安排,用一次次妥协去填那个违约金的窟窿。直到热度耗尽,或者被更年轻、更听话的人取代,然后悄无声息地淡出。 他想当歌手,不是网红,不是流量,是真正能用作品说话,能站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用音乐讲述故事的歌手。他现在算什么呢?有点名气的网红歌手?还是公司流水线上的一个产品?那些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旋律和歌词,如今都蒙上了一层商业的尘埃。 裴溪言掀开被子,胸口的那股窒闷感搅的他心烦意乱。 客厅没人,苏逾声刚回来没多久,上完大夜班进去补觉了。 这时候他就有点羡慕苏逾声,他的工作就是指导那些飞机起降,他的世界里井然有序,不像他这样混乱迷茫。 苏逾声大概永远也不会理解他这种不上不下的挣扎吧。裴溪言扯了扯嘴角,心里有点发酸。 裴溪言去早餐店吃了碗馄饨,吃完又晃荡了一圈,准备回去的时候接到了谢澜的电话。 谢澜用那种他最不喜欢的命令式语气:“下来,我在你家楼下。” 裴溪言懒洋洋地回道:“我不在那儿住了。” 谢澜说:“我问过房东,你没退租。” 裴溪言懒得跟他废话,直接问他:“有事吗?” 谢澜沉默片刻才开口:“这么久没见,一起吃个饭也不行?” 裴溪言要挂电话,谢澜又喊了声:“小言。” 裴溪言不自觉握紧了手机,报了个地址。 三十分钟后谢澜才到,裴溪言坐上副驾驶,他上次跟谢澜见面还是半年前,坐到一起也没什么话说,谢守仁三年前做了心脏搭桥手术,身体大不如前,谢家的生意就全交给了谢澜,谢澜这两年压力挺大的,反正裴溪言觉得他看着比上次更瘦。 车子径直驶向市中心那栋标志性的写字楼,进入地下车库,搭乘专属电梯直达顶层总裁办。 谢澜让裴溪言坐沙发上等他,很快,就十分钟,裴溪言无所谓地点点头,他发烧刚好没多久,身体还很倦怠,刷了会儿手机就困了,沙发是真皮,裴溪言怕弄脏,脱了鞋子躺上去,本来只想着眯一会儿,但一睡就到了中午,醒来的时候身上还盖着谢澜的外套。 “醒了?” 裴溪言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把外套还给他:“不是带我去吃饭吗?” “嗯。”他看了眼时间,“想吃什么?” 裴溪言穿上鞋,懒洋洋地靠在沙发扶手上:“随便,能填饱肚子就行。” 谢澜没再多问,拿起车钥匙:“走吧。” 谢澜订的是高级餐厅,菜都是裴溪言以前喜欢吃的,口味都偏清淡。 裴溪言胃口不佳,只挑了些易消化的食物,谢澜吃得也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在看他,中途有人跟他打电话,谢澜出去后又回来,手里多了个蛋糕盒。 裴溪言不爱过生日,毕竟他也不是因为期盼降生的,谢澜大概是可怜他,十七岁那年他在谢澜电脑里搜裴疏棠的时候情绪一时激动,只删了浏览记录没有删搜索记录。 谢澜对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一直有点愧疚,谢澜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小时候对他有敌意,看到他就有一种东西被抢走的感觉,后来长大了,有了是非观,自己也想明白过来,谢守仁造的孽,跟裴溪言没有任何关系。这几年谢守仁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身体一不好就容易迷信,让谢澜替他多照顾裴溪言一点。 裴溪言只觉得可笑。 他一个从不被期待降生的人,变成了别人寻求心灵慰藉的工具。他的存在本身是个错误,如今他们却要被这个错误所救赎。 他生日其实是明天,谢澜知道他不爱过,所以提前一天,蛋糕做的小巧精致,还是他最喜欢的芋泥口味,刚好够他一个人吃。 裴溪言捧着蛋糕吃了几口,道了声谢。 谢澜看着他,欲言又止:“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裴溪言淡淡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谢澜平复了一下心情:“你如果真的想唱歌,我不会反对,但你总得考虑现实,你目前这个状况会有任何前景吗?” 裴溪言笑着反问:“那你想要我怎么样?接受你的安排,进你的公司,然后呢?在你的公司我是谁?是谢总特别关照的远房表亲,还是需要被特殊照顾却又不能明说身份的关系户?” “每个见到我的人都会在心里揣测,看啊,这就是谢家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现在终于被收编了。” “你……” 裴溪言没给谢澜说话的机会:“谢澜,你跟谢守仁从来都不知道我要坚持的是什么。”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哥哥:“你们所谓的愧疚补偿我只觉得恶心,都给我收回去。你也回去告诉谢守仁,我裴溪言活着,不是为了成全任何人的自我感动。我走我的路,哪怕前路是悬崖我也认了。至少摔下去的时候,我是以裴溪言的身份摔的。”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最后看了谢澜一眼:“这顿饭谢了,以后也不必再见了。” 第15章 天天开心,平安健康。 苏逾声睡到下午三点才醒,洗漱完出来看到裴溪言盘腿坐在地上吃蛋糕,情绪似乎有些低落,眼睛也没平时有神采。 要是苏逾声没记错,裴溪言的生日应该是明天,上次看他身份证的时候记下来的。 小少爷说自己没家,又提前一天给自己过生日,吃蛋糕的时候还这么伤心,家庭情况大概比他想的还要复杂。 苏逾声跟他一起坐在客厅地毯上,按住他的手腕。 裴溪言像是突然惊醒,目光落在苏逾声脸上:“啊,你醒了啊。” 苏逾声刚醒的时候向来不爱说话,但眼下看小少爷似乎格外难过,他心里也不大舒服,姑且把这种感觉看作朋友之间的关心,拿过他手里吃剩下的蛋糕放茶几上不让他再自虐:“要聊天吗?” 裴溪言一脸茫然:“要聊什么?” 那不得问你。 问了可能会很唐突,而且小少爷自尊心也很强。 苏逾声没再说话,裴溪言当他是没睡醒,切了块蛋糕给他:“吃吗?” 其实苏逾声不爱吃甜,但他还是接过来,随口问了句:“今天你生日?” 裴溪言一脸不高兴地瞧着他:“明天,你不是看过我身份证吗?你对我就这么不关注?” 小少爷的关注点还挺奇特,苏逾声耐着性子:“那为什么今天吃蛋糕?” 裴溪言很显然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谁规定的过生日才能吃蛋糕?” 一句话把天直接聊死,苏逾声的耐心也已经用尽,好奇心就此打住,也不想再问一次,但裴溪言却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刚刚情绪还低落的不行,这会儿情绪突然高涨,眼眸也亮亮的:“你对我有探索欲了吗?” 苏逾声很烦这双眼睛,直接伸手盖住,裴溪言的睫毛很长,轻轻扫过他掌心,细微的痒意顺着神经末梢直达心脏。 在塔台工作的时候最常见到的场景,飞机在跑道上加速,即将达到决断速度,在这个临界点之前,飞行员还可以放弃起飞,一旦越过,就必须离地升空。 此刻他的心跳就像那架达到决断速度的飞机,在失控的边缘徘徊。 苏逾声最清楚失控的代价,每一秒都在计算高度、速度、风向,用精确的数据维系着安全距离。可现在,这些严谨的参数全部失效。 苏逾声缓缓收回手,像是完成了一次艰难的降落,裴溪言抓着他的手腕:“你问我嘛,问我我就告诉你。” 苏逾声无声地叹了口气:“挑你想说的说。” “嗯,”裴溪言也不知道从哪里讲起,想了半天才开口,“其实我十七岁以前挺爱过生日的。” 裴疏棠虽然抛弃了他,但每年送他的生日礼物都很用心,还有会有一封她的手写信。 比如十二岁那年她送的是一把钥匙跟一个定制音乐盒,用钥匙打开后里面播放的曲子是她自己录的童谣。还有那些信,每一封开头都是“我的宝贝小言”。 后来裴疏棠再婚,又有了自己的儿子,他就再也没收到过礼物,最开始的那两年他还没彻底死心,后来自己也明白了,那些礼物,那些信,与其说是给他的爱,不如说是她对自己母亲这个身份的自我感动。当她拥有了新的家庭时,裴溪言这个过去的痕迹,就显得多余且不便了。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10节 “那些礼物和信,其实更像是一种情感上的定期赎买,她用这些东西来抵消她无法陪伴在我身边的愧疚感,来维系她内心‘我是一个好母亲’的自我认知。” 裴溪言声音很轻:“其实承认她没那么爱我比我想象中的要简单,我不用再配合她的演出,不需要再为她找借口,也不需要在那些礼物里寻找她爱我的证据,一遍又一遍地自欺欺人。” 苏逾声一直没说话,他一向不擅长安慰人,裴溪言也不需要他的安慰,苏逾声的手掌落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两下:“你恨过她吗?” “恨过的,大概十分钟吧,”裴溪言笑了笑,“但我能理解她,养一个孩子很艰难的,那时候她年纪比我现在还小,我到现在也没活明白呢,更何况她。” “理解归理解,难过也是真的。”裴溪言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其实也没什么的,习惯就好了。” 裴溪言把脸埋进自己胳膊里,整个人蜷成一团,苏逾声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裴溪言抬起头,只是眼眶有点红,看着他笑道:“放心,没哭,早过了那个劲了。” 苏逾声沉默片刻,将剩下的蛋糕吃完:“你有什么想要的吗?生日礼物,我尽量满足。” 裴溪言犟劲上来,冷脸道:“如果是因为听了我的故事可怜我那就不必送了。” 苏逾声反问道:“我看起来很有同情心?” 裴溪言仔细打量着苏逾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不得不承认:“确实没有。” 苏逾声起身去厨房洗了手,走到玄关处拿起车钥匙:“走吧。” 裴溪言仰头看他:“去哪儿啊?” “买礼物。”苏逾声站在门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是可怜你。只是觉得相识一场,既然知道了,总该表示一下。” 裴溪言从地上爬起来:“你真要送我礼物啊?” 他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苏逾声移开视线:“不要就算了,我出去逛逛。” 裴溪言立刻跟上去:“要的!” 等红灯的间隙,苏逾声问他:“想好要什么了吗?” 裴溪言歪头想了想:“你送什么我都喜欢。” 苏逾声难得跟人开玩笑:“别这么说。万一我送你一箱矿泉水,你也喜欢?” “喜欢啊,”裴溪言笑得眼睛弯起来,“你送的我就喜欢。” 苏逾声没再说话,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苏逾声带着他在小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家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木艺工作室停了下来。 裴溪言好奇地打量着橱窗里陈列的木制工艺品:“这都是什么啊?” 苏逾声推开门,铃铛轻响,室内全是檀木和清漆的味道。 苏逾声朝里间唤了一声:“陈伯。” 一个老人从里间走出,腰间还系着围裙,花白的眉毛上还沾了点木屑,笑道:“难得呀,你都好久没来了。” 苏逾声也笑了笑:“工作忙,一直没时间。” 苏逾声跟他聊了会儿天,裴溪言到处看了会儿,听见苏逾声叫他:“裴溪言。” “啊?” 苏逾声说:“自己选一块木头。” 裴溪言茫然地看着工作台上各式各样的木料:“我又不懂这个,不会选。” “那就听我的,”苏逾声拿起一块色泽温润的黄杨木,“这块吧,木质细腻,不容易裂。” 苏逾声让他坐下,拿了铅笔在木料上勾勒轮廓,裴溪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苏逾声是在画他:“你这是要刻我吗?” 陈伯端了两杯茶过来,笑道:“小苏手艺可好了,你放心吧。” 裴溪言看他拿刻刀的姿势,没忍住问道:“你怎么还会这个?” 苏逾声说:“小时候跟姥爷学的。” 苏逾声家门锁密码都是姥爷生日,手艺也是跟姥爷学的,看来苏逾声跟他姥爷的感情真的很深,裴溪言没再多问,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也很好奇雕出来会是什么样,万一翻车了他肯定得好好嘲笑一下苏逾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被苏逾声叫醒时外面天已经黒尽了,苏逾声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完工的木雕,已经上完色。 裴溪言揉了揉眼睛,还有些迷糊:“雕完了?我看看。” 苏逾声刻的是他拿着话筒的模样,微微仰着头,那双眼睛刻的格外传神,仿佛对未来有着无限憧憬。 苏逾声说:“时间太紧,刻的比较简单,别介意。” 裴溪言声音有点哑:“谢谢你,这真的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这是现在的你,不属于过去,只属于你自己。” “裴溪言,”苏逾声抱了他一下,很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背,“希望你天天开心,平安健康。” 第16章 走神了,抱歉。 第二天早上叫醒苏逾声的不是闹钟,是裴溪言。 裴溪言坐在他床边,见他睁了眼立刻扬起一个笑:“早上好!” 苏逾声翻了个身背对他,把被子拉高,今天是裴溪言生日,天大地大,寿星最大,他强忍着才没有发火。 裴溪言拽了拽他被子:“今天是我生日。” 苏逾声闭着眼:“所以?” “生日要吃长寿面,”裴溪言理直气壮,“你做给我吃。” 苏逾声猛地坐起身,眼神还带着未醒的朦胧。裴溪言看着他,语气有些可惜:“你睡觉穿了睡衣呀。” ……苏逾声没理他,下床往卫生间走。裴溪言看着他闭着眼睛刷牙,忍不住提醒道:“牙膏沫滴到衣服上了。” 苏逾声睁开眼,透过镜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非常无情地把门关上了。 被关在门外的裴溪言也不恼,隔着门板还能听见他带笑的声音:“你慢慢拉,拉完再出来,我不急。” 苏逾声往脸上泼了把冷水,抬眼看着镜中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冷静地想,人类社会的生物多样性,在裴溪言身上体现得尤为突出。 一碗面被不轻不重地放在餐桌上。 “吃。”苏逾声转身去倒水,留给裴溪言一个冷漠的背影。 面条味道很好,苏逾声还加了两个煎鸡蛋,外焦里嫩,筷子一戳还流心。 苏逾声出来的时候裴溪言还在拿着手机拍照,到处找角度,拍了大概五分钟,苏逾声实在看不下去,开口提醒:“再不吃面就要坨了。” 裴溪言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编辑着照片滤镜:“马上就好!这张要发朋友圈的。” 苏逾声在他对面坐下,裴溪言终于放下手机,专心致志地吃了起来。 “好吃。”他鼓着腮帮子说,“比米其林餐厅的还好吃。” 裴溪言吃东西很挑,但一碗长寿面就能让他这么开心,苏逾声低头看手机,问他:“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裴溪言咬了一口流心的煎蛋,含糊道:“约了人。” 苏逾声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了顿,默默退出了游乐场门票页面,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裴溪言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你不问我跟谁见面吗?” 苏逾声鹦鹉学舌地问了句:“跟谁?” 裴溪言看不出他脸上有任何在乎的表情,心情立马变得有些丧,但他故意道:“我发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在国外工作,今天特地飞回来跟我过生日。” 苏逾声只是淡淡“嗯”了声,很体贴地问了句:“要送你吗?” 裴溪言的心碎成渣渣:“不用。” 苏逾声点点头,说了声玩的开心,拿起手机继续玩。 裴溪言今天正式满23岁,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知道谈恋爱都有一个拉扯试探过程,他一直在试探苏逾声对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但他这会儿不确定苏逾声没对他发过脾气是因为他对自己没底线还是压根不在乎,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裴溪言是自我意识很强的人,对他而言追人也要有底线,不能丢掉自尊。 苏逾声见他吃完,起身去收拾了碗筷,洗碗的时候听见裴溪言在打电话:“到了?这么早……那你等等我吧,我马上到。” 苏逾声从厨房出来,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裴溪言笑的眼睛都弯起来:“滚,少来这套。” 裴溪言一边打电话一边换鞋,冲苏逾声喊了声:“我出门了。” 裴溪言一走,整个屋子就安静下来,原本苏逾声也没觉得自己这屋子这么空旷过,现在四下一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有些突兀,看来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苏逾声今天休息,难得空闲时间,也不知道干什么,刷了会儿手机觉得没意思,换了身衣服下去跑步了。 “生日快乐啊小屁孩。” 周瑾送的礼物是最新款的耳机:“试试音质。” 裴溪言戴上耳机,周瑾用自己手机连上,放了段裴溪言的歌。 音质挺好的,裴溪言取下耳机重新放回盒子里:“谢谢啊。”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天,裴溪言问他:“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调回来?” “那要看项目推进情况啊,最快年底,最迟过完年。” 周瑾笑着晃了晃酒杯:“怎么?这么想我啊?” “少自作多情。”裴溪言切着牛排,头也不抬,“就是问问。” “小言,”周瑾正色道:“说真的,你有没有考虑过转型?现在纯歌手路线确实难走,你外形条件很好,比死磕唱歌有前途,现在好多歌手去演戏,你……” 裴溪言放下叉子:“最新的一趟航班是什么时候?要不要我给你买一张?” 周瑾知道他的脾气,犟的要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我不说了。” 周瑾时间很赶,今天特意空出时间来只是为了陪他过生日,下午三点的飞机。裴溪言送他去机场,要分别的时候忽然问他:“我唱歌是不是真的不行啊?” 周瑾特别认真地看着他:“你唱的歌都是我ktv必点曲目。” 这话说的实在,也不算什么夸奖,但裴溪言听得心里暖暖的,笑着锤了他一下:“滚吧你。” 周瑾笑道:“有事别自己扛着,给我打电话。虽然我在国外,但帮你骂骂人还是做得到的。” “行了,真得走了。”周瑾张开手臂,“抱一个。” 裴溪言抱了他一下,真心道:“周瑾,谢谢你。” 周瑾拍了拍他的头:“别肉麻,我走了,好好照顾自己。” 看着周瑾过了安检,裴溪言在原地站了会儿才转身离开。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11节 回去的时候苏逾声坐在客厅看书,裴溪言没像往常一样凑过去说话,径直走进次卧。 裴溪言拉开衣柜,把里面挂着的衣服取下来一件件叠好。 苏逾声听到动静敲了敲门,进来时见着裴溪言在收拾行李箱,眉头不自觉皱起来:“你在做什么?” 裴溪言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收拾东西呀,说好的只住一周,现在时间到了,我很讲信用的。” 苏逾声沉默片刻才开口:“找到房子了?” 裴溪言“嗯”了声,其实他没找到,他靠近苏逾声是因为喜欢,但感觉到苏逾声对他完全不感兴趣也不会再死缠烂打,他的自尊心也不允许他赖在这儿不走。 苏逾声问他:“什么时候搬。” 裴溪言说:“现在。” “我送你吧。” 裴溪言没拒绝,苏逾声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两人进了电梯都没说话,“叮”的一声打开时裴溪言以为已经到了一楼,要出去时门外站着一对老夫妇,看见他们有些诧异:“你俩刚搬过来啊?我们这层楼好像没人租房子。” 裴溪言出去看了眼,十五楼,转过头问苏逾声:“你刚没按电梯层啊?” 苏逾声“嗯”了声,这次用力按了一层的按钮:“走神了,抱歉。” 第17章 年上还是年下? 裴溪言租的地方在老式居民楼,因为房租便宜,所以人员也混杂。苏逾声看着眼前斑驳的楼道墙皮,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裴溪言下了车,但苏逾声迟迟没开后备箱,裴溪言敲了敲车窗,提醒道:“后备箱。” 苏逾声推门下车,帮裴溪言把行李箱拿出来,裴溪言要接过去,但苏逾声没松手:“几楼?” 裴溪言觉得丢脸,一把抢过行李箱拉杆,强撑着气势:“谢谢,但不用你帮忙了,快回去吧。” 裴溪言挺直腰板,拉着箱子就往楼道里走。 楼道里光线昏暗,裴溪言费劲地提着行李箱上楼梯,轮子在台阶上磕磕绊绊,走到三楼时已经有些喘了。 突然,手上的重量一轻。 苏逾声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一言不发地提起行李箱往上走。 裴溪言有些炸毛,冲着他背影喊:“喂!我说了不用!” 苏逾声没理,走到六楼,裴溪言说:“放下,你可以走了。” 苏逾声还是没动,裴溪言掏出钥匙开门,锁孔又卡住了,用力拧了几下都没反应。 苏逾声伸手:“我来吧。” 裴溪言不情不愿地把钥匙递过去,苏逾声轻轻一转,门就开了。 苏逾声把钥匙还给他:“技巧问题。” 裴溪言抢过钥匙,他努力维持的那点体面在苏逾声面前碎得七零八落,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大方方地敞开门:“地方小,别介意。” 单间配套,家具简陋,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采光很差。 裴溪言有合同在身,但即便如此,每个月的钱也应该能维持温饱,他平时过的也还算体面,苏逾声还以为他对金钱没有概念,现在看来大概是那点钱租个好房子,水电费一交,大半就没了,所以他宁可住差一点。 裴溪言给他倒了杯水,苏逾声接过,道了声谢。 隔壁传来一阵声响,床板有节奏的吱呀声,夹杂着压抑的喘息和呻吟。 苏逾声脸上的表情一时之间变得很不好看,裴溪言对这种动静习以为常,拿起行李箱又重重放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隔壁的动静停了下,随即又变本加厉地响了起来,还夹杂着几句不堪入耳的调笑。 裴溪言叉着腰,对于这种情况表现得十分淡定,甚至还有心情跟苏逾声探讨:“那男的技术应该不怎么样。” 苏逾声放下水杯,得出一个结论:“这里没法住人。” 裴溪言无所谓道:“我觉得挺好。” 苏逾声没跟他再废话,直接拎着他行李箱往外走。 裴溪言拽住他衣袖,质问道:“苏逾声,你是以什么身份管我呢?” 苏逾声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但他管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多这一件,裴溪言犟的像头驴,非得要个答案,苏逾声只得照实说:“我看不了你住这儿。” 裴溪言松了手,这个答案还行,至少能让他肯定苏逾声对他不是毫无感觉,苏逾声知道他自尊心强,又说:“你按时付房租,我不给你便宜。” 裴溪言嘴角上扬:“这么黑心啊。” 苏逾声看他态度松了下来,脸色也稍稍缓和些:“收拾一下,看还有没有东西要拿。” 裴溪言让苏逾声等他一下,十五分钟后裴溪言背了个包出来,苏逾声接过来背在自己肩膀上,揉了揉他的头:“走吧。” 回到车上,裴溪言系好安全带,苏逾声开到路口掉了个头,裴溪言双手扒着车窗往外看:“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苏逾声又开了会儿才回答他:“早上买了游乐园的夜场票,没法退了。” 裴溪言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原来你早上问我有没有安排是因为这个啊?你以为我要跟我发小玩一整天吗?” 苏逾声目视前方:“不想就回去。” 裴溪言大概已经摸清楚了苏逾声的脾气,下巴微抬,话尾的音调也跟着扬了上去:“不要。” 到了游乐园,夜场还没开始,苏逾声找了个地吃饭,填饱肚子,天也彻底黑了,五彩斑斓的灯光将整个园区点缀得如同童话世界,苏逾声问他:“想玩什么?” 半天没得到回答,苏逾声侧过头看他,发现裴溪言眼眸亮亮的,但是那种蒙着一层水光,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亮。 裴溪言其实只跟他说了他妈妈的事,也没讲的太详细,但苏逾声大致也可以猜得到,妈妈不肯带着他,把他送回亲生父亲那里,亲生父亲肯定也有自己的家庭,裴溪言的日子想来不会好过。 他跟裴溪言有相似的地方,爸妈都再婚了,有了自己家庭,但他好歹还有姥姥姥爷,裴溪言应该是从没来过游乐园,也没人带他来过。 苏逾声犹豫着要不要安慰他几句,但裴溪言很快调整好,指着远处的过山车:“我要玩那个!” 苏逾声拿出手机扫码,买了两张票,排队的时候前面有两小姑娘拿着手机对他们拍照,时不时地还窃窃私语。 游乐场里有两个帅哥一起坐过山车,足以让小姑娘脑补一堆不能说的画面,裴溪言倒是坦荡,冲着镜头比了个耶,还一本正经道:“给我拍好看点。” 小姑娘胆子大了起来,问他:“你俩差几岁呀?” 裴溪言说:“四岁。” 小姑娘兴奋起来,又问:“年上还是年下?” 裴溪言看了一眼苏逾声,苏逾声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估计不懂这些,裴溪言仗着他不懂,正色道:“年下。” “我天。”俩小姑娘拍了拍手,比了个大拇指,“看不出来呀!” 苏逾声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皱眉:“你们在说什么?” 裴溪言憋着笑,强装淡定解释道:“年上的意思就是你比我大,年下的意思就是我比你大。” 那俩小姑娘哈哈大笑,苏逾声莫名地瞧着他,裴溪言终于憋不住,笑的直不起腰:“没事多上网吧哥哥。” 裴溪言这会儿笑的开心,从过山车上下来就没那么开心了,抱着垃圾桶吐了半天。 苏逾声站在一旁,拧开一瓶矿泉水让他含了半口,裴溪言漱了口,苏逾声又递过去一张纸巾,半扶半抱地将他弄到长椅上坐下。 苏逾声嘲笑他:“恐高还逞能?” 裴溪言虚弱地靠在椅背上,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瞪他一眼,可惜那眼神因为泛红的水汽毫无威慑力。 苏逾声很轻地笑了声,转身汇入人流,裴溪言缓了十分钟,感觉活过来了,抬起头准备叫苏逾声继续下一个项目,但苏逾声不在。 裴溪言猛地站起身,视线急切地在周围逡巡,五彩的灯光变得有些刺眼,周围欢快的音乐也成了扰人的噪音。 “裴溪言。” 裴溪言转过身,苏逾声就站在几步开外,手里举着一个巨大的粉色棉花糖。 裴溪言想也没想,几步冲过去,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苏逾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举着棉花糖的手有些尴尬地悬在半空。 苏逾声由着他抱了会儿,在他背上拍了两下:“怎么了?” 裴溪言摇了摇头,放了手:“我以为你走了。” 上次在医院,苏逾声起身去倒个水裴溪言也是这反应,大概是某种ptsd,苏逾声将那个巨大的棉花糖往裴溪言眼前递了递,解释道:“我去买这个了。” 粉红色棉花糖,跟苏逾声这样的人完全不搭,裴溪言莫名想笑,伸手接过来,吐槽道:“我都几岁了,你给我买这个。” 苏逾声说:“哦,原来你不是小孩啊。” 裴溪言假装踹了他一下:“去你的。” 话是这么说,但裴溪言很显然被这个棉花糖哄的很开心,后半程一直哼着歌,裴溪言又说:“我要坐那个,你跟我一起。” 苏逾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立马说:“不去。” “为什么?”裴溪言晃着他的袖子,“旋转木马,那个绝对吐不了!我保证!” “要坐你自己坐。” 苏逾声试图抽回自己的袖子,但裴溪言攥得太紧,摆出一副“你不去我就一直念叨”的架势。 苏逾声最后还是妥协了,但排队的时候浑身都散发着低气压,他身材高挑,面容冷峻,站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小朋友和拍照的情侣中间显得尤为突兀,连检票的工作人员都多看了他两眼。 “你坐这个。”裴溪言爬上一匹威风凛凛的白色大马,然后拍了拍旁边那匹装饰着蝴蝶结的粉色小马。 苏逾声看着那匹粉色小马,表情复杂,站在原地没动。 “快上去啊!”裴溪言催促他,“要开始了!” 音乐叮咚响起,木马开始缓缓上下起伏。苏逾声深吸一口气,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长腿一跨,坐上了那匹粉色小马。他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几乎要碰到地面,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 裴溪言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里的棉花糖都跟着抖了抖。 苏逾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裴溪言立刻抿住嘴,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还看热闹不嫌事大,拿出手机开始录视频:“看镜头。” 苏逾声不理他,但裴溪言还是很开心,音乐叮叮咚咚,木马一圈圈旋转,裴溪言录够了,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 木马终于静止下来,苏逾声立刻从那匹粉色小马上跨了下来,裴溪言把最后一口棉花糖塞进嘴里,凑到苏逾声面前:“怎么样,旋转木马好不好玩?” 苏逾声面无表情地掐了下他的脸:“你开心就好。” 苏逾声放了手,裴溪言顺势抓住他手腕,在他手背上亲了下,看着他,认真道:“谢谢你呀,这真的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次生日了。”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12节 第18章 祝您以后,一切都好。 裴溪言算是正式在苏逾声家住了下来,提前付了三个月租金给他,连同之前一个星期的,苏逾声担心他钱不够,没收,但裴溪言说不收他立马就搬走,苏逾声只得照做。 公司给裴溪言安排了三天商演,出发前一晚,裴溪言在房间收拾行李,苏逾声端了杯水靠在门框上,问道:“去几天?” 裴溪言拉上背包拉链:“三天,明天一早公司车接,大后天晚上回。” 公司更愿意给裴溪言接商演,因为商演比直播赚钱,裴溪言之前不爱去,总是以各种理由拒绝,但现在心气没有那么高了,总得考虑现实,要过生活,要付违约金,人本来就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裴溪言这样安慰自己,抬头问苏逾声:“要我给你带特产吗?” 苏逾声没什么兴趣:“你看着带。” 裴溪言蹲地上收拾半天腿都麻了,把包放在一边,坐床上晃了晃腿,逗他:“你求我我就跟你带。” 苏逾声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就往客厅走。 裴溪言立刻从床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跟出去:“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一点玩笑都开不起。” 苏逾声已经在沙发坐下,拿起之前看了一半的专业书,头也没抬:“不求。” 裴溪言蹭到他旁边坐下:“真不求?那我不带了。” 苏逾声翻过一页书:“随你。” 裴溪言食指戳了戳他的胳膊:“苏逾声,你到时候会不会想我?” 苏逾声终于抬起眼,掌心直接盖在裴溪言脸上,轻轻往后一推:“早点休息吧你。” 裴溪言被他推得脑袋往后仰了仰,扒拉开他的手,不满地嘟囔:“冷酷无情。” 裴溪言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还是会给你带特产的。”裴溪言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看在我这么善良的份上,记得偶尔想想我。” 苏逾声之前下了班一个人回家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但突然间有个人出现打乱他生活节奏的时候就不同了,尤其是晚上多做了一个人宵夜,盯着碗发了半天呆,觉得自己还真是有病了。 商演进行到第三天,裴溪言已经觉得累瘫,幸好是最后一天,最后一场商演安排在一个新开的大型购物中心中庭。这是某个国际知名珠宝品牌的旗舰店开业活动,排场比前两场都大,舞台华丽,灯光音响设备专业,台下除了顾客,还聚集了不少媒体和时尚博主。 裴溪言站在后台候场,听到主持人介绍着品牌历史和设计理念,提到了品牌的亚洲区设计顾问,一位才华横溢的华裔设计师。 “让我们热烈欢迎,为我们品牌注入全新灵魂的杰出设计师,裴疏棠女士!”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裴疏棠穿着香槟色缎面长裙,妆容精致,气质卓然,优雅地走向舞台中央,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微笑着向台下致意。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比起多年前的模样,更添了几分成熟风韵和从容气度。 裴溪言怎么也想不到再次跟裴疏棠相见是这样的场景,他看着裴疏棠从容不迫地讲述设计理念,笑容得体,言语流畅,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她如今的成功,和他记忆中那个将他留在谢家雕花大门后面的女人判若两人。 主持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为了庆祝旗舰店盛大开业,接下来有请歌手裴溪言带来精彩表演!” 幕布拉开,强光打在脸上,裴溪言不自觉地眯了眯眼。音乐前奏响起,是他要演唱的品牌指定曲目。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步走上舞台,拿起话筒,视线也无可避免地与舞台侧方的裴疏棠相遇。 他跟裴疏棠将近二十年没见面,如果不是主持人报幕,即便是面对面裴疏棠也不一定能认出他,裴溪言看见裴疏棠的脸有一瞬间的慌乱无措,但她很快便调整好。 裴溪言迅速移开目光,将所有的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专注于演唱。 裴溪言有着良好的职业素养,所以即便是情绪再失控,也唱好了歌,跟粉丝好好互动,走完流程后,裴溪言鞠躬谢幕。 裴溪言回到休息室,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几口。 “哥,你怎么了啊?” 助理看他脸色发白,着实很担心他的状态,裴溪言平复了一下心情:“没什么,可能有点低血糖,麻烦你去给我买杯奶茶吧。” 助理让他别乱跑,裴溪言又在休息室坐了会儿,盯着自己那张跟裴疏棠有几分相似的脸,起身出去。 品牌活动已经接近尾声,人群正在缓慢散去,工作人员忙着收拾设备。裴疏棠站在不远处,正和品牌方的几位高层握手道别。 裴溪言也没打算叫她,但裴疏棠还是看见了他。 裴溪言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懂事,找了处没人的地等她。 大概过了十分钟,裴疏棠走了过来,空气里弥漫开一丝淡淡的香水味,和他记忆里那股廉价的花露水味道截然不同。 她先开了口,喊了声:“小言。” 裴溪言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质问,控诉,好像都失去了意义。 裴疏棠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你……” 她就说了一个字,就被一声“妈妈”打断。 一个穿着小西装的小男孩从不远处跑过来,一把抱住裴疏棠的腿,仰起头问她:“妈妈,爸爸的车到啦,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裴疏棠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裴溪言,弯腰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背:“乐乐乖,先去找爸爸,妈妈一会儿就来。” “那好吧。”小男孩放了手,“那你快点呀。” 裴疏棠重新看向裴溪言,嘴唇轻颤:“小言,我……” 裴溪言笑了笑:“你过得幸福,挺好的。” 他说的是真心话,在亲眼见到之前,他或许还存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幻想。但现在看着那个被母爱包围的小男孩,他最后那点执念也消散了。 有些位置,空了就是空了,后来者会填补上,不需要也不可能再为谁保留。 “裴女士,”他看着裴疏棠的眼睛,真心道:“祝您以后,一切都好。” 第19章 你是很好。 空中管制员上班期间是不允许带手机的,也只有强制休息的那半个小时能去拿手机回个消息。 苏逾声在同事那里都是老干部人设,平时也没什么兴趣爱好,不听歌不追剧不看小说不刷短视频,除了偶尔打打游戏,其他方面跟年轻人的生活完全不搭边。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声哥居然在刷短视频啊!” 而且好像还是某个网红歌手的路演,同事大惊小怪,苏逾声直接无视他,倒回去看了好几遍。 裴疏棠。 苏逾声打开搜索页面,搜了一下这个名字。 裴疏棠,生于某年某月,毕业于某国际知名设计学院,职业生涯履历漂亮,获奖无数,近十年活跃于国际高端珠宝设计领域,现任某品牌亚洲区设计顾问及独立工作室主理人。词条末尾个人生活那一栏是,已婚,育有一子。 裴溪言没跟苏逾声提过他妈妈叫什么名字,只是大致说了下情况,苏逾声看完全部介绍其实挺希望这是一场巧合,但直觉告诉他不是。 苏逾声点开跟裴溪言的聊天界面,打打删删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直接拨了过去。 打了两次裴溪言才接通,裴溪言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混合着机场广播和人群的脚步声。 苏逾声说:“落地了?” 裴溪言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嗯,刚到。” 裴溪言之前说晚上十一点多到,这会儿还不到时间,苏逾声今天是小夜班,本来让裴溪言落地后直接在机场等他,裴溪言说:“你好好上班吧,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苏逾声问他:“你在哪儿?” 裴溪言听到这四个字以后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股尖锐的酸涩冲上鼻腔,裴溪言勉强把那阵突如其来的泪意逼退:“t2观景长廊,c区这边。” “别动。” 苏逾声说完这两个字就挂了电话,赶到时裴溪言正仰头看着窗外一架刚刚腾空而起的飞机,侧影被廊内的灯光勾勒得有些单薄。 胸腔左侧传来一种沉闷的压迫感,苏逾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他模拟过无数紧急情况,引擎失效、液压失灵、座舱失压,每一种都有清晰的处置程序。可这种感觉不一样,它没有代码,没有检查单,像一片无法穿透的低云,只是沉沉地压在那里。 苏逾声走近时,裴溪言若有所觉地转过头。看到是他,那双有些失焦的眼睛才慢慢聚起一点光。 “你怎么真来了?”裴溪言笑了笑,“不上班了?” 苏逾声没说话,一只手牵着他,一只手拉着他的行李箱,刷了权限卡后裴溪言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苏逾声带他来的是员工宿舍,给值班人员临时休息的地方。 空中管制员工作特殊,家属一般不允许探视,但也有人情间隙,苏逾声把行李箱推到墙角,裴溪言还站在门边,垂着眼,看着没什么精神头。 苏逾声词汇量有限,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只能试图转移他注意力:“你给我带的特产呢?” 裴溪言总算回了神,“啊”了声:“忘记了,怎么办?” 苏逾声走到床边,把叠得方正正的薄被抖开,拍了拍床铺:“先睡会儿,我下班叫你。” 裴溪言走过去坐下,看着他:“苏逾声。” “嗯?” “你能不能……”裴溪言垂下眼睫,“抱我一下。” 他像是生怕被拒绝,说完后又自嘲地笑了笑:“算了,你去上班吧。” 苏逾声看了眼时间,休息时间还剩十分钟,苏逾声走过去,将他揽入怀中,裴溪言身体先是一僵,然后将额头埋进苏逾声的肩窝,手臂紧紧环着苏逾声的腰,勒的苏逾声肋骨有些痛,但苏逾声没动,轻轻拍着他的背。 大概过了三分钟,怀里的人没了动静。苏逾声小心翼翼地托着裴溪言的后脑,将他放倒在床上。 裴溪言身体心理都太累,这会儿睡的无知无觉,苏逾声拉过薄被给他盖好,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才转身离开。 下班时间是十一点,但今天没那么幸运按时下班,有一架国际进港航班因机械故障申请优先降落,同时空域内出现突发性雷暴回波,需要重新协调和分配多条进场航线,所有特情处置完毕时已经快到凌晨两点。 苏逾声回到宿舍时裴溪言还睡的很熟,侧着身,脸颊被枕头压得微微嘟起一点,一只手臂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苏逾声坐在床边,屈指蹭了蹭他的脸,裴溪言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 裴溪言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刚醒还有些迟钝,苏逾声问他:“饿不饿?” 裴溪言慢吞吞地点了点头:“有点。” 苏逾声揉了揉他的后脑勺:“走吧,带你去吃东西。” 裴溪言很听话地起身穿衣,苏逾声怀疑他压根没睡醒,一直坐到车里才稍稍醒过神。 裴溪言虽然饿,但实在没什么胃口,晚上开门的大多都是烧烤店,裴溪言也不想吃,苏逾声靠边停车,让他在车上等会儿,没过多久,拿着一个纸袋回来。 苏逾声把纸袋递给裴溪言:“趁热吃。” 裴溪言接过来,是一份刚出炉的鸡蛋仔,还是巧克力味的,很甜。 裴溪言啃完鸡蛋仔,心情好了不少,胃里也暖洋洋的,回到家,苏逾声把行李箱推到他房间:“你先去洗澡。” 裴溪言点点头,抱着自己的洗漱包和睡衣进了浴室,裴溪言洗了很久,直到指尖的皮肤都有些微微发皱才关了水龙头。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13节 苏逾声坐在外面等裴溪言洗完,要去自己房间拿换洗衣服的时候裴溪言突然说:“今晚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睡呀?” 他怕苏逾声不答应:“我把被子搬过来,就跟上次一样,我睡觉很老实的,保证不碰你。” 裴溪言发梢还滴着水,苏逾声说:“先去把头发吹干。” 苏逾声今夜对他十分纵容,裴溪言当然要得寸进尺。 苏逾声洗完澡出来,裴溪言靠坐在床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怀里还抱着他的枕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枕头角。 苏逾声走到床边,裴溪言把枕头放下来,自动往里挪了挪。苏逾声掀开被子躺下来,裴溪言也跟着躺下来,侧了个身,脸朝着苏逾声那一边:“苏逾声,你说人是不是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变得特别现实?” 苏逾声平躺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裴溪言笑笑:“就是觉得好像人长大以后,很多东西都明码标价了。感情、选择、去留,都有价码,可以计算,可以权衡。小时候觉得妈妈不要我了是天大的事,是全世界最痛苦的惩罚。可现在想想,那只是一个成年人在权衡利弊后,做出的一个对她而言更正确的选择。” 苏逾声没有说话,裴溪言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继续道:“我不是跟你说,我恨过她十分钟吗,恨她的那十分钟里我在想,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她,我一定要问她,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才不要我。” 裴溪言停顿了一下,很轻地笑了一声:“可真见到了,却发现根本问不出口。不是因为原谅,而是觉得没意义了。那个需要答案的小孩早就死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另一个人,一个能理解成年人世界里‘不得已’和‘更正确’是什么东西的人。” “我没有不好,是她做了对她而言更正确的选择而已,她如今过得好,事业成功,家庭美满,自然就想要彻底跟过去告别。” 苏逾声说:“你是很好。” 裴溪言应该是没听到,自顾自地说:“我其实很早就知道不要执着于被爱这个道理了,不被爱才是人生常态,所以人要自己爱自己。” 裴溪言这会儿像个哲学大师,强行给自己灌心灵鸡汤。 苏逾声忽然问他:“十分钟之后呢?” 裴溪言愣了一下:“什么?” 苏逾声说:“你说你恨过她十分钟,那十分钟之后呢?” 裴溪言沉默了。 十分钟过后是漫长的自我怀疑跟自我说服,这个过程不是十分钟,是十几年。 “我爸妈也很早就离婚了,我也不知道他俩是什么时候离的,”苏逾声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出轨,没有狗血,就是过不下去了,离婚后各自都追求各自的事业,我从小就是跟着我姥姥姥爷长大的,对爸妈没什么感觉,他俩在不在我身边,对我来说都没有很大区别。” “后来他俩再婚,都有了自己家庭,我一直都跟着姥姥姥爷生活,十岁那年,我妈回来,把我的户口迁走了。” 苏逾声很轻地笑了笑:“没提前说,也没问我愿不愿意。就带我去办了手续,然后告诉我,下周去城里上学。” “你站在他们角度,是不是觉得都没错?我爸妈离婚不是错,我妈想让我接受更好的教育也不是错,姥姥姥爷希望我以后有出息更不是错。” 苏逾声第一次跟他提家里的事,裴溪言听着只觉得心里更加难受,握住他的手:“别说了。” “我不是要类比什么,你妈妈的情况也完全不同。我只是想说,理解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你妈妈做了她认为正确的选择,你承受了那个选择带来的后果。时过境迁,你可以不再计较,但不意味着你必须认同当初那个选择对你来说是好的,也不意味着你必须用‘理解她的不得已’来消解你真实的感受,你站在桥上,觉得冷那就是冷,不需要用任何道理来说服自己那是暖的。” 裴溪言许久都没说话,往前挪了挪,额头轻轻抵在苏逾声的肩膀上:“对不起啊,让你回忆这些。” 苏逾声抬手,很轻地揉了揉裴溪言的头发:“很晚了,睡吧。” 裴溪言点点头,听话地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苏逾声盯着他睡颜看了许久,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亲吻,极轻地叹了口气。 第20章 前几天确定的。 从那天开始,裴溪言就彻底跟苏逾声同床共枕了,苏逾声也没赶他走,但他的要求是必须各睡各的被子,裴溪言欣然答应。 他俩作息时间其实经常不一致,苏逾声刚下班的时候裴溪言刚起来,裴溪言刚起床的时候苏逾声刚睡下。但即便是这样,裴溪言也不会在他需要休息的时候弄出很大动静,基本没吵到过他。 裴溪言实在是很好的室友,但没有人天生习惯就这么好,只能是因为从前委曲求全的次数太多。 “哎,你讲讲你初恋呗。” 苏逾声刚上完小夜班,实在是很困,但裴溪言这会儿格外精神,非得要拉着他聊天。苏逾声看在他之前强撑着不睡硬要等他回来的份上,决定勉强陪他聊几句。 苏逾声闭着眼睛,手臂搭在额头上:“……没初恋。” 裴溪言侧身撑着脑袋,很显然不信:“不可能。高中呢?大学呢?工作以后呢?一个都没有?” 苏逾声说:“没有。” 裴溪言不依不饶:“暗恋呢?单相思呢?心动过呢?” 苏逾声终于被他闹得睁开眼:“在我看来谈恋爱就意味着一份责任,没想清楚就不要开始,这是我的原则。” 裴溪言说:“我同意一半。” 苏逾声重新闭上眼:“嗯?” “没想清楚就不要开始,我同意。”裴溪言歪着头看他,“但谈恋爱也是为了开心啊,不能光想着责任。喜欢了就去试试看,这才叫青春嘛。” 苏逾声轻笑一声:“看来你谈过很多次恋爱,一副过来人的口气。” 裴溪言立马否认:“我可没谈过,但我有暗恋的人。” 苏逾声搭在额头上的手臂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没说话。 裴溪言等了几秒,没等到预想中的追问,有点不甘心,又往前凑了凑:“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苏逾声配合他:“是谁?” 裴溪言有点气闷地躺回自己那边:“你这个人可真没意思。” 裴溪言闭上眼睛准备睡觉,苏逾声忽然开口问他:“如果明知道结局不会好,还会开始吗?” “会吧。”裴溪言想了想说,“就像你知道飞机总有落地的时候,可还是会享受飞在云层上的感觉。” 苏逾声睁开眼,转头看向裴溪言,慢慢道:“所以你是那种,哪怕知道会受伤,也要试一试的人?” 裴溪言迎上他的目光,认真道:“我觉得值得就会。” 两人对视了几秒,苏逾声的眼神很深,像夜色中的塔台,裴溪言觉得有些口干,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苏逾声先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天花板:“不早了,睡吧。” 聊了会儿天,裴溪言也困了,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晚安。” 裴溪言睡着的很快,苏逾声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看向身旁熟睡的人。 裴溪言睡着的时候年龄看起来更小,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嘟着,褪去了清醒时的伶俐狡黠,只剩下全然的天真和依赖。 苏逾声今年27岁,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年,确实没有裴溪言那么不管不顾,看到自己爸妈草率进入婚姻的后果,所以对待感情会更加谨慎。喜欢一个人对他而言不是一时兴起的冒险,而是一份需要深思熟虑,确认能担负到底的承诺。 裴溪言就像一阵自由来去的风,轻盈,率性,充满探索的热情。会因为开心就去尝试,会因为觉得值得就一头扎进去。自己对他而言,是否也只是这样一阵新鲜的风,来的快去的也快。 苏逾声不敢确定。 他怕自己一旦当真,投入了全部,对方觉得不再值得,就会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开,他承担不起那种计划外的偏离和没有归途的降落。 苏逾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休息日,他跟宋辰宇难得同时休息,这次是老同学聚餐,吃吃饭聊聊天,苏逾声没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地听,有人问他他才回一两句。 苏逾声不爱搭理人,也不跟人深交,但读书的时候这种性格反而很受欢迎,聚餐的也有几个女生,红着脸想要加苏逾声微信,苏逾声的微信设置不能通过群聊跟名片分享,只能通过二维码,苏逾声垂眼看了看递到面前的手机屏幕,没动:“工作号不方便加私人微信,有事找我发群里就行。” 他拒绝的干脆,连个迂回的台阶都没给。女生讪讪地收回手机,强笑道:“哦哦,理解理解。” 宋辰宇在旁边打着哈哈圆场:“他这人就这样,我都经常找不着他人。”顺势把话题扯到了别处。 聚会散场,在停车场等代驾的时候,宋辰宇用手肘碰了碰他:“我说你,这性格能不能改改,刚才刘悦脸都绿了,人家当年可是暗恋过你的,别那么干脆行不行,至少给人一个台阶下。” 苏逾声冷淡道:“给含糊不清的台阶,让别人走下去才叫不尊重。” 宋辰宇“啧”了声:“人刘悦挺好的,可惜我对女生没兴趣,不然我替你答应得了。” 宋辰宇突然间又想起什么:“哎,就我表妹,你来我家吃饭时上次见过的那个,你觉得她怎么样?” 苏逾声皱了皱眉:“她长什么样子?” ……宋辰宇说:“得,不用问了,连人家长什么样子都记不起来,你究竟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啊?” 苏逾声说:“女生应该不行。” 宋辰宇举到一半准备点烟的手僵在半空,嘴巴无声地张合了一下:“你说啥?” 苏逾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带着点“你没听错”的意味。 宋辰宇自己是喜欢男人的,自然没觉得这事不能接受,但对象是苏逾声,这冲击力就非常大了,他认识苏逾声这么久,觉得苏逾声从来都循规蹈矩,冷静自持,对谁都一视同仁地保持着礼貌又疏远的距离,他甚至怀疑过苏逾声是不是根本没有那根弦,结果现在给他来了个大的。 “不是,”宋辰宇消化了好几秒才组织起语言,“你认真的啊?怎么突然就确定了?” “前几天确定的,也不算突然,”苏逾声说,“以前没往那方面想,也没遇到需要想的人而已。” 宋辰宇点了烟,抽了几口,拍手道:“牛。” 第21章 自己选一个。 “所以人现在是住你家了啊?” “嗯。” 宋辰宇有点崩溃:“你进度条这么快?读书的时候我什么都不如你,现在脱单速度也不如你。” 苏逾声反问:“住一起就是要脱单?” 宋辰宇只觉得他在故意炫耀:“难道不是?都成年人了,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干柴烈火……” 苏逾声说:“打住,没有。” 宋辰宇跟苏逾声认识这么多年,知道他的性格,他说没有那就是真没有,但他看苏逾声这样子大概是真陷进去了:“他不是啊?” 苏逾声说:“是。” 宋辰宇不解:“那你在犹豫什么?” 性向这件事,他以前确实没深究过,总觉得时候未到,或者那个人没出现。如今那个人出现了,性别反而成了最不需要考虑的问题。 他考虑最多的是裴溪言心性未定,没想好自己要什么,只是依赖、好奇、一时兴致,还有他跟裴溪言所在的圈子完全不同,要在一起也有更多现实因素要考虑,时间一长,两人都累。 他现在如果是裴溪言这个年龄,可能不会考虑合适,跟裴溪言一样,只想着开不开心,值不值得。 他见过太多飞机离场,塔台给出许可,机组复诵,然后那架庞然大物便加速、抬头,没入云层,从此在他的雷达屏幕上消失,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干净利落,毫无牵挂,这才是常态。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14节 宋辰宇说:“人生哪有那么多预设,当下是开心的不就行了?谈恋爱又不是指挥飞机,哪来那么多程序和后果?享受过程不行吗?你就是想太多。” 苏逾声冷静理智惯了:“失控才考虑这些,我现在还在可控范围。” 宋辰宇太了解他了,苏逾声是真的相信一切还在自己掌控中。他习惯了做那个发指令的人,习惯了预见风险、制定预案、牢牢握住控制权,自然对待感情也一样。 “可控?”宋辰宇嗤笑,“感情这玩意儿要真能控制,世上哪来那么多求而不得,患得患失?声哥,你指挥飞机是厉害,可人心不是飞机,没有预设航路,也不听塔台指令。” 苏逾声静静听着,也不反驳。宋辰宇放弃了劝说,拍拍他的肩膀:“你就继续做你的风险评估吧,不过哥们儿提醒你,有些失控,等你发现的时候,可能已经刹不住车了。” 苏逾声回来的时候客厅灯亮着,电视里放着最近很火的综艺节目,但没人看,裴溪言窝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还放着开了封的半包薯片。 苏逾声站在玄关看着这幅景象,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从前宋辰宇总是吐槽他家没有活人气息,他不太能理解这种形容,但现在好像明白了。 裴溪言睡的不沉,苏逾声回来开门的时候他就醒了,只不过刚醒,还很倦怠,闭着眼睛没动:“你回来了?” 苏逾声脱了外套挂好,走过来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懒洋洋地“嗯”了声。 裴溪言吸了吸鼻子:“你喝酒了?” 苏逾声往后仰了仰,手背抵在额头上:“聚餐,喝了点。” 裴溪言醒过神,坐起身问他:“头疼吗?” 苏逾声说:“还行。” 裴溪言去给他泡了杯蜂蜜柚子茶,上次去超市买的大瓶果酱,舀出来直接用温水泡,很简单:“趁热喝吧,应该能舒服点,据说这个能加快酒精分解。” 苏逾声接过来:“谢谢。” 蜂蜜柚子茶确实挺甜,喝完内心的那种饱胀感也挺真,苏逾声随口跟他聊天:“综艺不好看?” “还行,太吵了。”裴溪言伸了个懒腰,“等你的时候看的,看着看着就困了,明天一起去超市买东西吧,冰箱空了。” “行,下午等我回来吧。” 苏逾声起身去放杯子,脚步还没迈开,门铃突然响了。 苏逾声走过去开门,是宋辰宇,手里拎着一个礼盒,苏逾声认出来这是楼下便利店的,宋辰宇的声音放大了些:“声哥特产忘拿了,我给你送过来!” 裴溪言听到动静,有些好奇地探出头,宋辰宇突然捧着苏逾声的脸凑近他耳朵,从裴溪言这个视角来看,这两人像是在接吻。 宋辰宇压低声音笑道:“不用谢,走了。” 宋辰宇放了手,走的时候还嫌这火不够大,多加了一句:“微信记得通过一下,晚安。” 苏逾声僵在原地,背对着裴溪言,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只苍蝇,可惜裴溪言这会儿看不到。 喝酒喝到这会儿才回来,还有人上门给他送特产,还亲他,分别的时候还互道晚安,这谁能不多想? 裴溪言看着他,阴阳怪气道:“看不出来呀,你居然是这种人?” 苏逾声说:“你先去穿鞋。” 裴溪言这会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先去擦脸!” 苏逾声盯着他看了片刻,轻笑:“我哪种人?” “哪种人?道貌岸然、假正经、没有边界感,没有……” 裴溪言一条条数着,越数越激动,但苏逾声愈发淡定:“那怎么了?我交什么样的朋友,还用事先跟你汇报?” 苏逾声晚上明明没喝几杯,但说出这话确实不经大脑,他暂且把原因归咎为酒精上头。 裴溪言瞬间炸毛,但也就炸毛了三秒钟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苏逾声说得对,他做什么无需跟他汇报,交什么样的朋友,未来谈什么样的对象都不需要,苏逾声对他好,是因为苏逾声这个人本身就很好,他并不特殊。 裴溪言是很会自我解嘲的人,这世间的缘分,大约本就像握不住的风声,就像他于裴疏棠,他于苏逾声,既然不曾真切地拥有过,便谈不上失去,这么一想,那点隐隐的痛楚就显得格外多余。 裴溪言调整好情绪,没什么灵魂地回了句:“嗯,没义务,恭喜你。” 他说完便去了苏逾声房间,把被子枕头都拿了出来搬回次卧。 苏逾声在客厅站了会儿,把手里的那盒特产扔进垃圾桶,从抽屉里拿了烟跟打火机,阳台上的风有点冷,苏逾声指尖夹着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裴溪言刚才的反应,像只被踩了尾巴瞬间炸毛又迅速蜷缩起来的小兽。 有些失控,发现的时候,可能已经刹不住车了。 夜风吹得人清醒,也吹得心里那点烦躁愈发清晰。 苏逾声又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上的烟味散得差不多了,才抬手去敲裴溪言的房间门。 裴溪言没理他,苏逾声这会儿也不讲礼貌,直接推门进来。 裴溪言趴在床上,整个人埋在被子里一动不动,闷声道:“出去。” 苏逾声走到床边坐下,手掌轻轻覆上裴溪言的后脑勺:“起来,我们谈谈。” 裴溪言把脸埋得更深:“没什么好谈的,我困了。” “刚才那个人是宋辰宇,我大学同学。”苏逾声直接切入正题,“他的确喜欢男人,但他是故意整我的,所谓的特产是他从楼下便利店买的曲奇礼盒,为了找个由头上来。我没加他微信,是因为早就有。” 裴溪言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抬头。 苏逾声继续说:“他凑近我耳朵说的是‘不用谢,走了’,从你的角度看像接吻,是他故意的。” 裴溪言慢慢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哦。” 苏逾声起身:“早点休息,晚安。” 裴溪言突然坐起来,看着苏逾声:“苏逾声,你为什么要跟我解释?” 苏逾声不说话,裴溪言一咬牙,这会儿自取其辱他也认了:“你喜欢我,对不对?” 苏逾声还是不说话,裴溪言一鼓作气,撑着床沿站起来,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小兽,他没有给苏逾声任何反应的时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吻上了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唇。 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牙齿还不小心磕碰在苏逾声的下唇上,裴溪言闭着眼,强迫自己不去看苏逾声的表情,只是凭着本能,将自己的委屈、不甘、试探和那一点点隐秘的渴望,全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苏逾声一直没回应他,裴溪言尝够了滋味,心口那股孤注一掷的热血,渐渐冷却成了难堪的羞耻。 裴溪言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唇从苏逾声的唇上撤离。 苏逾声突然伸手扣住裴溪言的后脑,不给他任何后退的余地,重新堵住了他的唇。 裴溪言还有些懵,苏逾声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扫过他口腔的每一寸领地,苏逾声的吻技很高,裴溪言真的不信他从没谈过恋爱,他轻易地引导着裴溪言,迫使他的身体做出最诚实的反应。苏逾声的一只手从裴溪言的后脑滑下,扣住了他后颈,迫使他仰起头,将这个吻不断加深。 两人的呼吸彻底乱了,唇齿间的纠缠越来越深,仿佛要将对方拆吃入腹,融进骨血,苏逾声的另一只手从裴溪言的腰间缓缓上移,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裴溪言感觉到了什么,脸瞬间红温,苏逾声直接将人按在床上,双手撑在裴溪言身体两侧。 裴溪言刚才胆子大,这会儿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时候突然间就有点怂了,双手抵在苏逾声的胸膛上,平复了下呼吸:“……你等等。” 苏逾声动作停了下来,感受到身下人的颤抖,逐渐找回了点理智,缓缓直起身,在裴溪言身侧躺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抱歉。” 裴溪言胳膊挡在脸上,觉得丢人,苏逾声躺着缓了会儿,解裴溪言裤子的时候裴溪言按住他手腕,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你你你……做什么?” 苏逾声看着他,轻笑:“要我帮你,还是自己动手,选一个。” 第22章 他想要这个人。 苏逾声这澡洗了好长时间,水声哗啦啦地响个不停,裴溪言躺在床上,想起刚才的事情恨不能抽自己两大嘴巴,主动的人是他,关键时刻怂了的人也是他,苏逾声会怎么想他?把人撩拨起来了又不让人碰,还让人家伺候你,伺候好了还要自己去灭火,这种行为怎么想都很渣…… 苏逾声洗完澡出来,裴溪言把脸埋进枕头里装死。苏逾声掀开一侧被子躺进来,被子床单都扔洗衣机洗了,这次两人盖一床被子,但苏逾声没碰他,两人中间都能再睡下一个人。裴溪言背对着他,做好了心理建设,想为自己无力地辩解一下:“我刚才是……” 苏逾声说:“没怪你,睡吧。” 裴溪言又躺了会儿,慢慢蹭过去抱住他手臂:“对不起。” “裴溪言,”苏逾声声音低沉,带着点警告的意味,“睡觉,别乱动。” 裴溪言立马乖乖闭上眼睛,摸索着他的手握住,苏逾声没挣开,裴溪言头抵着他肩膀,本来想着说点什么缓解气氛,但身体太累,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苏逾声听见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转过头,不轻不重地掐了下他的脸,裴溪言睡的熟,并没什么反应。 裴溪言正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对世界充满好奇,也充满不确定的试探。依赖是真的,亲近也是真的,但那点依赖和亲近里,有多少是一时兴起,有多少是未经世事的莽撞,又有多少是能经得起时间和现实磨损的喜欢,裴溪言自己恐怕都没想明白。 他刚多少有点趁人之危,裴溪言害怕也实属正常。 宋辰宇说的是对的,他早就失控了。欲望是失控,想要占有和患得患失更是失控。 他想要这个人,不是同情,不是照顾,就是很直接地想要。 苏逾声不是那种可以满足于一时欢愉,不计较未来的人。他习惯了规划,习惯了掌控,习惯了要就要全部,要就要长久,没法接受试试看,没法忍着走着瞧。 可裴溪言呢?裴溪言对他是同样的想要吗?他想要的全部和长久,对现在的裴溪言来说会不会太沉重?会不会太早? 他可以用成年人的技巧引导,可以用冷静的克制伪装,甚至可以借着夜色和冲动将关系推进到下一步。 可那之后呢?裴溪言醒来后,面对一个已经彻底改变的关系,是会眼睛亮亮地扑进他怀里,还是会惊慌失措? 苏逾声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将裴溪言的手拢在掌心,强行压下那些翻涌的思绪,闭眼睡了。 第二天裴溪言醒的很早,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身侧是空的,被子那一半已经凉了。 苏逾声正在厨房做早餐,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还早,可以再睡会儿。” 裴溪言昨晚的勇气经过一夜睡眠似乎彻底漏了气:“你……起这么早啊?” “嗯,今天早班。”苏逾声把早餐端出来,“先吃早餐吧。” 裴溪言说:“苏逾声,昨晚我没想耍你,我就是……突然有点慌。” “我知道。”苏逾声抬手,很轻地揉了一下他睡得翘起的头发,“没说你耍我。” 裴溪言还想解释,苏逾声让他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裴溪言,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苏逾声问的直接,裴溪言也回答的坦荡:“喜欢啊。我想亲近你,依赖你,看见你就高兴,这难道不是喜欢吗?” “是喜欢,但喜欢分很多种,也分不同阶段。你的喜欢,是想要一个陪伴,一场恋爱,一段经历,还是……”苏逾声顿了顿,“想要一个长久的未来,想要彼此成为对方生活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甚至承担起对方全部的人生重量?” “我……” 裴溪言张了张嘴,这个问题本应该脱口而出,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语塞,他确实没想过这么深,大概因为他从小也没见过什么长久圆满,裴疏棠可以抛弃他,谢守仁跟周曼,明明婚姻早已破碎,却还要绑在一起,所以他内心也不太信这些东西,“长久”和“全部”这样的词,听起来是挺诱人,但又让他本能地畏惧。 “你看,”苏逾声笑了下,“你自己也不确定。” 裴溪言反驳道:“喜欢你这件事我确定,但其他事就必须要确定吗?一辈子那么长,未来变数那么大,谁能说的清楚呢?” “你说得对,”苏逾声没否定他的看法,“没人能说清楚未来,承诺有时也苍白无力,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我要的是即便知道前路未知,变数巨大,也愿意把彼此放进未来规划里的那份确定。” “首先我跟你生活圈不同,可能很多话题都聊不到一起,你未来有很多规划,我可能也不在你的计划里,我们可能在很多方面都做不到同频,就像我改变不了你现在的心境,你也不必立刻理解我说的确定,这就是我们之间需要面对的现实差距,这只是其中一点,以后还会更多。” 苏逾声这个不爱说话的人一下子说了一大段,有些话裴溪言这会儿也听不太懂,也尚且不能理解,但总体表达的意思他听懂了:“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合适?”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15节 苏逾声言语间都带着绝对的掌控欲:“在我这里没有模棱两可的中间地带,要么我们朝着同一个方向走,要么就停在安全线外,保持合适的距离,这样对彼此都好。” 苏逾声站起身,拿了外套跟车钥匙,走到玄关处又补充道:“我给你时间,好好想,不用急着回答我。想清楚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也想清楚,我这样的想要,你是否接得住,是否愿意接。” 第23章 您是他朋友吗? 裴溪言是自我意识很强的人,最讨厌别人用命令的语气跟他说话,但苏逾声这人天生掌控欲强,毕竟他是能指挥飞机的人,自然在生活中也喜欢掌控一切。 裴溪言很讨厌这种掌控的感觉,这会让他想起小时候在谢家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日子。 裴溪言心里其实很不服气,凭什么苏逾声就能这么笃定,这么理智,把一切都规划得明明白白? 他想跟苏逾声掰扯一番,没必要把自己框死在某个未来里,这话还是他自己说的,但想想还是算了,估计他也不记得。 苏逾声有句话说的挺对,他俩确实不同频,差了四岁还是有代沟。 裴溪言好几天都没跟苏逾声说话,如他所愿退到安全距离,苏逾声早上出门上班,他房间门关得严严实实,苏逾声晚上回来,他要么戴着降噪耳机听歌当没听见,要么就缩在客厅沙发一角刷手机,交流全靠便签和手机消息,连合租陌生人都不如。 “牛奶买了,在冰箱。” “嗯。” “晚上有直播,晚点回来。” “嗯。” “垃圾我带下去了。” “谢谢。” 苏逾声似乎完全接受这种状态,该干嘛干嘛,作息还是跟以前一样规律。 裴溪言起初还有点“看谁先憋不住”的幼稚胜负欲,但很快就被这潭死水般的寂静给泡得浑身不得劲。 他故意把音响开得很大声,放的还是苏逾声绝对欣赏不来的吵嚷摇滚。苏逾声那边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隔音绝佳。裴溪言自己先被吵得心烦意乱,“啪”地关掉。 写歌也卡壳,灵感也干涸,还饿。 裴溪言烦躁地揉了下头毛,大晚上出来翻冰箱。 冰箱里是满的,各种速冻食品,煮煮就能吃,还有酸奶和水果。 裴溪言盯着那盒草莓看了几秒,狠心关上冰箱门,点了份炸鸡外卖。 外卖送到的时候苏逾声正好从书房出来倒水,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包装袋,没说话,接了水就往回走。 裴溪言冲着苏逾声的背影喊了声:“喂!” 苏逾声停住,侧过半边脸,眉梢微挑,示意他有话快说。 “你……”裴溪言没话找话说,“你买的草莓洗了吗?” “没有,”苏逾声说,“刚买回来。” “那你不能洗一下?” 苏逾声放下水杯,从冰箱里拿出那盒草莓,洗好后放餐桌上:“过来吃。” 裴溪言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傻子,走过去胡乱塞了两个到嘴里,扔下一句“太酸”,回了自己房间。 裴溪言是小作精,但更是一头犟驴,作了两天也不作了,对苏逾声客客气气,保持距离。 “你最近怎么这么喜欢看这个小歌手啊?” 同事觉得苏逾声最近都很奇怪,之前中途休息时苏逾声要么是出去走走,要么是闭目养神,哪像现在,抱着手机不放,苏逾声找了耳机插上:“我最近追星。” “今天心情?还行吧,就那样。”裴溪拿起旁边的吉他随意拨弄了几个和弦,回答着弹幕的问题,“新歌?在写呢,卡住了。” 苏逾声在屏幕下方输入:那你唱一首。 弹幕刷屏很快,苏逾声担心裴溪言没看到,不过好在让他唱歌的不止苏逾声一个。 裴溪言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行啊,唱什么?你们点……算了,我随便弹首,暂时还没有名字,大家听听就好。” 他把吉他抱正,调整了一下麦克风,没有前奏,直接开口,弹唱起一段旋律。 我们之间隔着时差的深渊 你在那头测量永远 我在这头贪恋瞬间 想要握紧的指尖 悬在半空成了黑点 或许有些承诺太年轻 担不起岁月的沉淀 可心跳震耳欲聋 你怎么听不见 “新歌吗?好特别,但怎么听着心里酸酸的?” “卧槽……我怎么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宝贝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写歌卡壳这么难受吗?妈妈抱抱!” “这即兴?这绝对是即兴吧!情绪太饱满了,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宝宝你是不是受什么情伤了?告诉我是谁!” “前面的别瞎猜,可能就是写歌瓶颈期的情绪发泄。” “姐妹们我有点慌,小裴眼睛好像有点红?是灯光问题吗?” 裴溪言看着屏幕笑道:“大家别瞎猜了,没情伤,没抑郁,就是写不出歌烦躁,随便嚎两嗓子发泄一下。你们就当免费听了个未完成demo的残缺版。” 裴溪言把吉他放到一边:“行了,大家接着点歌吧。” 屏幕上不断刷新着礼物特效和弹幕,裴溪言说:“大家真的不用再给我刷大额礼物了,平台有分成的,我也希望能更纯粹地跟大家分享音乐,大家的心意我领了。” 刚才频繁刷礼物的那个id是新注册用户随意分配的一个名字,还是乱码,裴溪言勉强念出他的名字,实在太难念:“这位金主爸爸,想听什么歌?” 金主爸爸说:随便,你开心就好。 这语气让裴溪言想起了某个人,一时忍不住怼道:“金主爸爸,这种话过于复古了,这是十年前霸道总裁的标配台词,还是那种不太走心的版本,您这礼物刷得挺猛,怎么聊天技巧没跟上呢?” 弹幕立刻笑成一片。 好歹是金主,裴溪言找补了一下:“开玩笑的,既然不点歌,那我就随便唱了哈。” 裴溪言这个月的直播任务挺重的,不止有直播任务,还有四场商演,但这次是他愿意接的,虽然累了点,好歹不用想办法避开苏逾声,公司负责人是求之不得,裴溪言也算是公司的摇钱树,长得好看,唱歌好听的人有很多,但像裴溪言这样带着鲜明棱角的却不多,观众就吃他这一套,现在精心包装的人设都看腻了,就爱听裴溪言带刺的调侃、犀利的观点,哪怕是闲闲散散聊几句天,也总能把人心勾住。 但太过有主意的人也不好掌控,不敢得罪他,又怕他撂挑子不干,幸好还有一纸合约,不然裴溪言不可能呆在这儿。 大家都知道裴溪言是有才华的,但公司上上下下的人都要吃饭,再有才华也不能放人。 “个人有个人的无奈嘛。” 苏逾声说:“所以这无奈都丢给一个人。” “得,”宋辰宇举手投降,“我承认那天是有点过了,但你看,效果不是立竿见影吗?憋了这么久,窗户纸这不就捅了?后续那属于必经的阵痛期嘛。” 宋辰宇的语气有些酸溜溜的:“不过我真没想到你说的那人是裴溪言,你看,要不是那天我拉你去校庆,你俩也没这后续,说起来我还是他粉丝呢,居然被你到手了。我现在心情很复杂,我喜欢的白菜……哦不,带刺的玫瑰,被我兄弟给拱了,虽然好像没拱成功,还闹掰了。” 苏逾声没说话,只是轻轻搅动着杯中那片薄荷叶,调酒师将鲜榨的青柠汁注入他面前的无酒精莫吉托,细密的气泡在幽蓝灯光下缓缓上升。 宋辰宇往后靠了靠:“你这哪是谈恋爱,你这是搞军事化管理,我要是裴溪言,我也躲你远远的,谁受得了上来就被你摆出终身责任制的架势?我知道你什么毛病,控制狂,完美主义,受不了不确定。但感情这事儿,它就不是个能完全按你雷达屏幕走的东西,你逼太紧,人可不就飞了?” 苏逾声总算开了口:“我没逼他。” “是,你没逼,你就是告诉他,想清楚再过来。”宋辰宇模仿着苏逾声的语气,“你这样,跟塔台对着还没起飞的飞机喊‘想清楚航线再申请许可’有什么区别?人家引擎都没热透呢。” 苏逾声站起身:“走了。” “哎?这就走?”宋辰宇跟着站起来。 “嗯。”苏逾声说,“最近手头紧,酒钱你付。” 宋辰宇看着他的背影,嘀咕道:“这到底听没听进去啊?” 苏逾声没回家,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绕。这会儿晚上十一点半,裴溪言的商演活动应该两天前就结束了,但一直没回去,大概是有心躲他。 苏逾声靠边停车,拿出手机给裴溪言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又打了第二遍,这次是个女声接的。 “您好,我是市三院急诊科的护士,病人急性阑尾炎,昨天刚做完急诊手术,正在术后观察。他现在睡着了,不太方便接电话,您是他朋友吗?” 第24章 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苏逾声也不知道是怎么到医院的,他情绪极其稳定,鲜少有失控的时候,这一路狂踩油门,连红灯都无视,停车时还差点剐蹭到旁边的车。 他挂电话太急,也忘了问人在哪个病房,急诊大厅全是人,苏逾声第一次没遵守秩序,强行挤入导诊台,连最基本的礼貌也没讲:“裴溪言,在哪个床位?” 护士总算抬头看了他一眼,在电脑上搜了下名字:“b区306。”她指了个方向,“三人病房,从这边过去,左边第二道门,门上有号码,自己找一下。” 苏逾声道了声谢,找到病房的时候护士刚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本,看他这幅模样,猜测道:“您是3号床的家属?” “是。”苏逾声看着那道半掩的病房门,“他现在怎么样?” “刚睡着。”护士快速交代情况,“病人急性阑尾炎,昨天上午做的手术,腹腔镜,全麻,微创,虽然是微创,但做完手术以后术后反应一定有,让他躺着多休息,六个小时后可以尝试下床稍微活动,促进排气,他啊……” 护士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晚上八点那会儿,他说他精神好点了,要下床,我让他下床先坐五分钟,再试着慢慢走两步。结果他坐了不到两分钟就自己站起来,刚走了没几步就吐了,麻药反应加上起身太猛,一定要坐够时间才行。” 苏逾声眉头越皱越深,裴溪言长得好看,做手术的时候又是一个人,身边也没个朋友照顾,护士看得实在心疼,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你是他哥哥还是朋友?他一个人来的医院,手术同意书都是自己签的。这虽然是个小手术,但也是开刀,术后护理不能马虎。麻药过了疼起来也不好受,身边没个人总是不好。他现在是年轻,恢复快,但也不能这么不当回事儿。” 苏逾声微微颔首:“我知道了,谢谢您。” 护士这才侧身让他进去,还不忘低声提醒:“轻点啊,其他病人都在睡觉。” 苏逾声轻轻推开病房门,这是一间三人病房,靠门的两个床位都拉着帘子,鼾声此起彼伏。 裴溪言在最里面靠窗的床位,病房顶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他一向爱侧着睡,但肚子上打了三个孔,只能平躺,平日里张扬恣意的眉眼此刻乖顺地合着,脸色格外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苏逾声的手心慢慢松开,全是汗,苏逾声抽了张纸巾擦了下,握住裴溪言没打针的那只手,额头抵了上去。 裴溪言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还有些涣散,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裴溪言有些迟钝地偏过头,看到苏逾声还以为是自己做梦没醒,闭上眼睛又睁开,发现还真不是梦。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16节 苏逾声问他:“要喝水吗?” 裴溪言的目光还落在他俩交握的手上,没太反应过来:“……嗯。” 苏逾声放了手,起身倒了一小杯温水,很小心地托起他后颈递到他唇边:“慢点喝,小口。” 裴溪言小口啜饮着,眼睛没离开苏逾声,苏逾声没让他喝太多,帮他掖了下被子:“继续睡吧。” 裴溪言小声道:“你怎么来了?” 苏逾声没回答这个问题,声线压的很低:“做手术为什么不跟我打个电话?” 裴溪言的语气尽量放的轻松,不想让苏逾声觉得他一个人他躺在这儿太过可怜,但声音听起来实在没有说服力:“又不严重,微创而已。” “裴溪言。” 苏逾声突然叫他名字,声音低沉又温柔,学着裴溪言在他手背上亲了下:“裴溪言,别生我气了,行吗?” 苏逾声性子一向很冷,说话也直来直去,此刻软下态度,冲击力确实挺大,裴溪言半天才反应过来,面红耳赤道:“医院这么多病菌,不嫌脏啊。” 苏逾声伸手探了下他额头,没发烧:“还疼吗?” “昨天麻药过了是有点,”裴溪言老实承认,“但今天好多了,能忍。” 苏逾声把他的手放进被子:“好好睡吧,有事就喊我。” 急性阑尾炎裴溪言之前也犯过一次,但那次他选择保守治疗,吊了几天针就回去了,他也就周瑾一个朋友,人在国外,不可能把他叫回来,裴溪言没那么矫情,一个人做手术签字也不觉得有什么,但身边多了一个人确实有些不一样,心里那种悬空的感觉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踏实了许多。 人一踏实就容易犯困,更何况他刚做完手术,本来还想阴阳怪气几句,但眼睛一闭就没了意识。 急性阑尾炎,医生一般是建议至少住五天院,可是裴溪言死活不肯,睡了一觉醒来就闹着要出院。 本来他想住单人病房,但医院最近床位紧张,三人病房都很难得,跟他同病房的人晚上睡觉都打鼾,裴溪言睡觉又轻,根本睡不好,医生检查了一下裴溪言的刀口和各项体征数据,终于松口,叮嘱了一些术后注意事项:“家属多费心,别让他做大动作,尤其是腹部,每天适当走走是可以的,防止术后肠粘连,但要在身体承受范围内。” 苏逾声点了点头,转身就去办出院手续,回来的时候推了个轮椅。 裴溪言脸上写满了抗拒:“我不要坐这个,医生不是说了可以适当走走。” 苏逾声把轮椅在床边固定好:“这会儿医院人太多,被碰到怎么办?回去再走。” 裴溪言慢慢挪到床边,双腿垂下,脚尖刚沾地,苏逾声手臂从他腋下和膝弯穿过,将他抱起来放在轮椅上。 裴溪言瞪他一眼,苏逾声蹲下身替他穿好鞋,把他的脚轻轻搁在轮椅的脚踏板上。 护士进来做最后的核查,看到这情景笑了笑:“有家属照顾就是不一样。”她把出院小结和用药指导递给苏逾声,“回去按时吃药,注意休息,下周一来复查拆线。” 苏逾声接过,道了谢,推着裴溪言往外走。 裴溪言一开始觉得丢脸,坐着坐着还有点享受,苏逾声推他推的很稳,遇到小坎的时候会把轮椅前轮微微抬起,没让裴溪言感觉到半点颠簸,回去的时候苏逾声的车速也放的很慢,裴溪言忍不住吐槽:“我走回去都比你开回去快。” 苏逾声说:“回去再走,听点话。” 裴溪言是个很典型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其实苏逾声开得也没那么夸张,只是格外平稳,遇到红灯提前很远就开始减速,绝不会有半点急刹,他只是不喜欢被人这么照顾,也不想招人嫌弃,但苏逾声这么温柔,倒让他说不出怼人的话。 回到家,苏逾声抱着他进卧室休息,但裴溪言说:“我想在沙发上看会儿电视。” 医院那硬板床睡得他浑身僵,这会儿也不想再躺。苏逾声依着他,沙发是软的,陷下去容易,起来难。苏逾声把靠垫和抱枕都堆在裴溪言身后和身侧,给他摆了个半躺半靠的姿势,又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转身去倒水。 没一会儿端着杯温水出来,另一只手拿着药片:“先把药吃了。” 裴溪言接过来,把药片丢进嘴里,就着水咽了。 “饿不饿?”苏逾声顺手接过空杯子,“医生说可以喝点粥。” 裴溪言其实没什么胃口,腹腔里那股气还在顶着,但他点了点头。 苏逾声让他等等,自己进了厨房,电视开着,播着无聊的午间剧。起初裴溪言还跟着剧情走,吐槽两句演员的演技,但身体还是乏的,伤口的钝痛也消耗精力,没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 粥熬得差不多了,苏逾声关火,又焖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裴溪言已经靠沙发上睡熟了。不敢压到腹部,睡姿有些别扭。 苏逾声没立刻叫醒裴溪言,坐在单人沙发上,拿手机给领导发消息请假,今年年假还没休,现在正好一次性用完。 过了半个多小时,裴溪言自己醒了。不是自然醒,姿势别扭加上伤口不适,他也睡不沉。 “醒了?”苏逾声放下手机,“粥还温着,吃点再睡。” 裴溪言刚醒,意识还有点迷糊。他“嗯”了一声,想坐起来,腰腹刚用力就牵扯到伤口,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慢点。”苏逾声起身走到沙发边,一只手托住他后背,一手扶住他胳膊,把他扶成坐直的姿势,又将滑下去的靠垫重新垫好,“别急着动。” 裴溪言缓了缓,那阵牵扯的痛过去就好了,苏逾声看他脸色还好才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白粥没什么味,但胃里有东西还是舒服点,苏逾声站在旁边等他吃完,问他:“还要吗?” 裴溪言摇摇头:“饱了。” 苏逾声接过空碗,拿到厨房洗了,出来的时候裴溪言又快睡着了,苏逾声走过去关了电视,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来,裴溪言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干嘛?” 苏逾声抱着他往卧室走:“回床上睡。” 苏逾声把他放在床上,怕牵扯到他的伤口,动作很小心。沾到枕头,裴溪言的意识就更模糊了,苏逾声替他盖好被子,没过多久又回来,掀开他的衣服,裴溪言睁开眼,声音黏糊糊的:“做什么啊?” “刚吃完,怕你胀气。敷敷肚子会舒服点。”他调整了一下热水袋的位置,确认不会压到伤口,“你睡你的。” 苏逾声仔细给裴溪言敷完肚子,掖好被子后见他眼睛还睁着,皱眉道:“我刚弄疼你了?” “没,”裴溪言没有看他,眼睛好像盯着天花板,但并没有焦点,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想,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他并没等苏逾声回答,声音听起来很苦恼:“真的喜欢我的话,为什么还那么冷静理智呢?” 第25章 抱了会出事。 苏逾声醒的时候身旁已经没人了,手伸进被子里还有一点余温,至少走了一个小时。 裴溪言说他冷静理智,这四个字他身边人也经常说,但这会儿他必须承认冷静理智只是自诩,他连规划自己呼吸节奏的能力都在流失。 好在裴溪言已经回来,嘴里还含着饮管,见着苏逾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心虚,想藏也藏不住,索性理直气壮:“医生说让我多走走,防止肠粘连。” 苏逾声努力控制情绪:“医生还说过你可以喝奶茶?” 裴溪言说:“可以啊,外国人就没有忌口,想吃什么吃什么。” 跟裴溪言是讲不了道理的,他也不会听。苏逾声直接把奶茶抢过来:“没收。” 裴溪言愤怒道:“暴君!” 没收就没收,反正已经喝了一大半。 公司给裴溪言放了半个月假,他们心里也清楚,裴溪言是因为最近工作强度太大,好歹有点良心,让他好好休养,其他事情别操心。裴溪言一闲下来反而全身不自在,还容易胡思乱想。 裴溪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的时候电影已经放完,音量被人调到了最小。苏逾声在阳台打电话,也不知道说什么说了半天。 苏逾声打完电话进来,走到沙发边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医生说术后可能会低烧,低烧就担心感染,裴溪言这两人体温都挺正常,证明恢复的不错。他把裴溪言的手塞回毯子里,掖了掖边角:“饿不饿?晚上就喝了点粥。” 裴溪言说:“饿又怎么样,你又不让我吃东西。” 苏逾声弹了下他额头:“今天可以让你点外卖。” 苏逾声难得开一回恩,但裴溪言这会儿没什么兴致:“明天吧。” 苏逾声在沙发上坐下:“想出去玩吗?” 裴溪言瘫沙发上打不起精神:“没什么地方好玩。” 苏逾声说:“我姥爷今年去世了,按照我们老家风俗,过年得回去给他烧纸,但我过年走不开,你要想出去玩,可以跟我一起。” 裴溪言稍稍坐起身,他能猜到苏逾声跟他姥爷感情很好,但不知道他姥爷已经去世了,裴溪言容易心软,也见不得苏逾声伤心:“那你安排吧。” 第二天天还没亮裴溪言就被苏逾声叫起来,裴溪言控诉他虐待病人,苏逾声替他把座椅放下来让他躺着:“这会儿知道自己是病人了?” 裴溪言没睡够,脑子是懵的,也没力气跟他斗嘴,苏逾声替他盖好毯子:“睡吧,到了叫你。” 苏逾声老家还挺远,开车要将近一天。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渐渐变成低矮的房屋,然后是开阔的田野,最后是连绵起伏的丘陵。 裴溪言睡了醒,醒了又睡,傍晚时分,车子终于驶离公路,拐上一条狭窄的乡村水泥路,乡下路有些不太好开,车子微微颠簸,裴溪言捂了捂肚子,苏逾声车速放慢了些:“不舒服?” 裴溪言说:“没有,就是有点闷。” 苏逾声伸手将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条缝:“快到了。” 车子最终停在一个院落前,院墙是旧式的红砖砌成的,顶上覆盖着灰黑的瓦片,靠墙的一侧搭着葡萄架,但现在是冬天,只剩下枯藤蔓。 苏逾声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过了很久才从某种深远的思绪中抽离,解开安全带,低声道:“到了,你先在车上等我一下。” 他下了车,绕到后备箱去拿行李,乡下夜晚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苏逾声看裴溪言穿好羽绒服,围好围巾才让他下车。 苏逾声用钥匙打开铁门,门轴缺油了,推开时的“吱嘎”声有些刺耳,堂屋门是木头的,没锁,一推就开了。 苏逾声摸索着在门边墙上找到了开关,灯闪了好几下才亮,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对门靠墙的条案上摆着一个黑木相框,相框前摆着一个小香炉,还有几碟已经干瘪的水果。 苏逾声让裴溪言在旧沙发上坐下,自己走到条案前,从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三支线香点燃,轻轻晃了晃,让明火熄灭,对着遗像静默地站了几秒,然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我先去烧点热水,再把电热毯铺上,晚上这里冷。” 裴溪言站起身,握住他的手:“你还好吧?” 苏逾声拍拍他的手背:“没事,你坐会儿,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我出去找点吃的。” 苏逾声出去了,裴溪言没有坐回沙发,看着相框里的老人。照片上的老人笑容慈祥,眼神明亮,能看出年轻时的硬朗轮廓,苏逾声跟他还是挺像的。 裴溪言站了一会儿,学着苏逾声刚才的样子,对着遗像,也微微弯了下腰。 裴溪言对姥姥姥爷没什么概念,没见过,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还活着没,裴疏棠这辈子到死也不会跟他们联系,他也想象不出来姥姥姥爷会怎么对他,爷爷奶奶就更不谈了,唯一的大宝贝孙子只能是谢澜。 苏逾声的姥姥姥爷一定给了他很多爱吧,那种被长辈珍视,捧在手心是什么滋味呢? 苏逾声回来的时候端了一碗蛋炒饭和红豆粥,跟隔壁邻居要的,家里没食材,有食材也都放坏了,说明天跟裴溪言一起去镇上买。 吃完饭,苏逾声收拾了碗筷,提前给裴溪言放好热水让他简单擦洗一下。他伤口还没长好,洗澡容易感染。 夜里果然很冷,即便铺了电热毯,裴溪言术后体虚,手脚冰凉,缩在被子里半天没暖和过来。苏逾声关灯躺下,长臂一伸将他揽入怀里,裴溪言双手双脚都缠了上来,苏逾声让他小点动作,别压到伤口。 裴溪言摸索着他的手握住:“之前不是不让抱吗?这算是病人的特殊福利?” “不是特殊福利,”苏逾声开了一整天的车,这会儿是真困了,大脑反应也慢,含糊道:“抱了会出事。” 第26章 这俩绝对不对劲。 天气越冷,裴溪言就越不想离开被窝,其实老早就醒了,但就是懒得起来,半睡半醒地赖在床上,最后是肚子实在太饿才起来洗漱穿衣。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17节 苏逾声不在屋里,裴溪言找了一圈都没看到他,车也没在,估计是去镇上买食材去了。 昨天到的晚,又太累,裴溪言也没好好看过这座老房子。 苏逾声家老房子是两层,带个小院子,院子里除了靠墙的那片葡萄架,另一边还有一小块菜畦,只是冬季荒着,也没人种菜。 院子里这颗也不知道是什么树,裴溪言拿手机识别了一下,结果很快出来,木樨,俗称桂花树。 裴溪言在院子里站了会儿,觉得太冷,准备进去时铁门外探进两颗小脑袋,是俩小孩,一男一女,看起来大概五六岁的样子,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裴溪言:“你是谁呀?之前这个门不是一直锁着的吗?你怎么能进来?” 农村基本上没什么年轻人,老人小孩居多,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确实新奇,裴溪言想把门打开让他俩进来玩,但仔细一想这是别人家,他一外人不太方便让人进来,蹲下来跟他俩聊天:“我是住在这里的人的朋友,你们认识这家的主人吗?” “袁爷爷!”小男孩立刻抢答,声音响亮,“袁爷爷可好了,会给我们糖吃!但袁爷爷好久好久没回来了,你是他什么人?” 小女孩胆子小些,躲在哥哥身后,小声补充:“奶奶说,袁爷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死亡教育一向很难,裴溪言看着他俩的眼睛,也不忍心戳破真相,点点头:“嗯,袁爷爷是不回来了。我是袁爷爷的……外孙的朋友,他带我回来看看。” “苏哥哥?”小女孩眼睛亮了亮,她从哥哥身后稍微探出点身子,“是那个高高的,长得很好看,不太爱笑的苏哥哥吗?他回来啦?” “对,他回来了。不过他现在出去了,我睡醒找不到他,肚子又饿得咕咕叫,厨房里又什么都没有。” 小男孩嘲笑他:“你可真懒哎,天都亮了你怎么睡到现在?” 裴溪言坦然承认:“嗯,我是很懒,那你们有吃的吗?” “买这么多吃的,你这次请了长假啊?” 苏逾声说:“嗯,年假。” “再动我就把你扔进深山老林卖了!” 她怀里的小孩瘪了瘪嘴,要哭不哭的,坐车时间太长,他才三岁,受不了很正常。 苏逾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苏静说:“有什么话直说。” 苏逾声建议道:“你还是跟姑父打个电话,这么一声不响地跑出来……” “打什么打?你们这些狗男人就是这样,嘴上说着我尊重你,你可以去搞事业,但是同时又要求她们经营好自己的家庭,不仅事业成功,家庭也要美满,凭什么啊,男人都做不到两头兼顾女人就能做到了?做不到就让她辞职,辞了职又说花的都是他的钱,既要又要这词就是在说你们!” 苏逾声轻轻叹了口气:“姑,狗男人这个词打击面有点广,我能不能申请局部豁免?” 苏静怒道:“不能!” 苏逾声刚停稳,苏静就抱着孩子下了车。 “不对不对!哥哥你又错了!”小女孩着急地喊,“是这样,然后这样!” “哎呀,哥哥你好笨呀!”小男孩咯咯笑着,伸出小手拍了一下裴溪言的手背,“这局又是我赢!” 裴溪言怎么玩也玩不明白,一脸困惑道:“你刚才不是说这个是机关枪吗?” “那个是剑气不是机关枪!要这样甩出去,不是戳啦!” 自从姥爷去世后,院子里一直冷冷清清,苏静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苏逾声也下了车,裴溪言蹲在地上跟铁门外那俩小孩玩着游戏,那俩小孩听到动静后回过头,喊了声:“苏哥哥!” 裴溪言还维持着一个手势,目光对上苏瑶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大概是蹲得有点久,身形微晃了一下。 苏逾声快步上前,裴溪言见他回来了才打开门,苏逾声碰了下他手背,皱眉道:“怎么不进去玩?” 小女孩仰头看着苏逾声,替裴溪言回答:“哥哥说他不是主人,不能替主人同意。” 苏逾声沉默一瞬,拍了拍他们的头:“进去玩吧,外面太冷。” “不用啦苏哥哥,奶奶饭应该做好了,我们就先回了!” 他俩一边跑一边比划:“哥哥你下次要记得哦,剑气要这样甩出去,防御的时候手心要朝外,像推门一样。” “好好好,记住了。”裴溪言笑着应下,摆摆手,“快回家吧,谢谢你们陪我玩。” 苏静盯着裴溪言看了半天,指着他有些激动道:“你你你,你是裴溪言吗?” 裴溪言没想到在这里会被人认出来,他的粉丝群体大多是学生,他觉得自己太过刻板印象,有些尴尬:“啊,是我,你听过我的歌啊?” 苏静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起红晕:“何止听过啊!我还加你粉丝群了!” 苏逾声抬手按在苏静肩膀上,将她往堂屋里推了推:“姑,冷静点,孩子要掉了。” “啊?哦哦!”苏静把孩子往上颠了颠,嘴里还在小声念叨,“我的天哪,活的裴溪言……比视频里还好看……” 进了堂屋,苏逾声把电暖器拿出来插上,又给裴溪言灌了个热水袋,苏静怀里的小孩一直闹觉,哼哼唧唧地在她怀里扭动,她将小孩横抱过来拍抚着:“裴老师,你怎么会来这里?是来采风吗?还是度假?” 裴溪言被这声“裴老师”叫得有点汗颜,连忙摆手:“别叫老师,叫我名字就行,我就是过来玩几天。” “啊好好好,你等会儿记得给我签个名!” 苏静太过热情,裴溪言有些不知所措,幸好这时候苏逾声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这小米粥我一直放在灶上热着,你没吃早餐?” “吃了,刚那两个小孩给我拿了馒头跟鸡蛋,”裴溪言看了眼他手里的小米粥,“我又不知道你给我准备了早餐,没去厨房看。” 馒头跟鸡蛋,都是容易涨气的食物,苏逾声问他:“肚子胀吗?” 裴溪言啧了声:“没有,都说了能正常吃东西了。” 苏逾声说:“那你把这个也喝了。” 裴溪言很任性:“我不要,粥喝腻了,我要吃别的。” 苏逾声似乎叹了口气,自己把那碗小米粥喝了。 苏静刚刚太过激动,这会儿听到裴溪言跟苏逾声说话时候的语气才觉察出些不对劲。 苏逾声喝完粥,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裴溪言想了下:“我要吃腊肠。” 苏逾声不同意:“腊肠咸,你现在不能吃。” 裴溪言不干了,热水袋扔一旁,下巴微微扬起:“我就要吃!” 苏静坐在一旁,连孩子都忘了哄,恨不能抓把瓜子来嗑。 不对劲,这俩绝对不对劲。 第27章 心跳声,我听到了。 “离远点,小心溅到油。” “哦。”裴溪言乖乖后退半步,靠在旁边的碗柜上,“你姑姑跟你姥爷,感情也很好吗?” 苏逾声的姑姑姓苏,是他爸那边的人,但他姥爷姓袁,苏逾声跟他姥爷亲这个裴溪言能够理解,毕竟是亲外孙,但苏逾声姑姑他就不大能理解了。 “嗯。”苏逾声把洗好的腊肠放在砧板上,拿起刀,“我爷爷奶奶比较重男轻女,对她一直淡淡的,后来我妈嫁给我爸,她那时刚上初中,来回不方便,我姥姥姥爷家离学校离得近,我妈就说让她住在姥姥姥爷这里,放心一点。” 裴溪言听完后半天没说话,苏逾声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突然有点难过,”裴溪言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姑姑挺不容易的,你姥姥姥爷一定是很好的人。” 裴溪言小时候听到过裴疏棠打电话,对面的人喊她“满弟”,他那时小,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后来看了电视才明白这名字有多恶毒,也明白了裴疏棠为什么那么厌恶自己的过去。 他记忆力一直很好,三四岁发生的事他全记得,他记得裴疏棠带着他去工厂打工,她年纪轻轻就带着个孩子,工厂里那些人嘴又碎,说她肯定是未婚先孕,年纪轻轻不好好读书就在外面乱搞,那时厂长看她年轻漂亮,三天两头过来骚扰她,后来裴疏棠报了警,出警察局的时候还被她老婆扇了一耳光。 经过这件事,裴疏棠自然也没办法在工厂待下去了,错的人明明是那个厂长,受惩罚的人却是裴疏棠。 裴溪言神思有些惘然:“女孩子,想要不受欺负地活着,好像天生就要比别人付出更多,忍受更多。” 听到苏逾声说这些,他好像能从苏静身上看到当年裴疏棠咬牙硬撑时的影子,尽管她们境遇不同,性格迥异。 苏逾声觉得裴溪言的共情能力实在太强,他好像忘记了他也是那个什么都没做错却要受到惩罚的人,苏逾声见过太多人,在逆境中扭曲、愤世,裴溪言更是有太多理由可以变得偏激、冷漠,或者沉溺于自怜。 可他没有,还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在理解了世间不公后,依然保持着这份敏锐而柔软的感知力。 他成长得很好,好到在苏逾声心口淤积成一片滞涩的疼。 苏逾声伸出双臂,将他轻轻拢进怀里。 裴溪言有点懵:“你干嘛?” 考虑到裴溪言自尊心太强,苏逾声怕他觉得自己是在可怜他,嘴唇轻轻碰了下他额头:“看你发烧没。” 裴溪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耳根发烫,抬手抵在他胸口:“哪有这样试体温的……” 苏逾声没松手,反而收紧了胳膊:“没发烧,就是有点傻。” 裴溪言打了一下他的背:“你才傻!” 苏逾声炒了四个菜,裴溪言把菜端出来的时候苏静坐在八仙桌边,托着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姑,吃饭。”苏逾声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见苏静还坐着发愣,喊了一声。 “啊?哦哦!”苏静回过神,站起身帮忙摆碗筷,目光不由自主飘向正在盛饭的裴溪言,压低声音凑近苏逾声:“你跟小裴,你们俩……是那种关系吗?” 苏逾声说:“快了。” 苏静心里跟猫抓似的:“什么是快了?快了是什么意思?人家还没答应你?” 裴溪言盛好了三碗饭端过来,察觉到气氛有点微妙,看看苏逾声,又看看苏静:“怎么了?” “没什么。”苏逾声接过饭碗,“我姑问腊肠咸不咸。” 裴溪言坐下,夹了一片腊肠尝了尝:“还行,不咸,正好。” 苏逾声说:“最多五片。” 裴溪言瞪他一眼:“不用你提醒我。” 苏静这会儿只得压下满心疑问,专心吃饭。 苏逾声问她:“奶糖睡了?” “嗯,睡了。” 苏静饭刚吃了几口,手机响了,她没接,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嗡嗡的震动声隔着木头桌面传来,苏静还是没忍住,放下筷子划开手机接听。 “……不是说了我带孩子回老家待几天吗?……你妈那边我会打电话解释……什么叫我不顾家?孩子生病发烧那几天是谁请了假整夜守着?你妈住院手术陪护是谁去的?……是,我工作忙,但我哪次没把家里的事处理好?……现在我只是想自己安静两天,就成了不顾大局了?凭什么要求我的事业就必须为家庭无限让步,而你只需要一句‘我工作忙’就能理所当然?” 她越说越激动:“张维,我不是你雇的保姆,更不是你家的免费劳动力!我有名字,叫苏静!我也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人生!” 苏静挂了电话继续吃饭,苏逾声说:“你跟姑父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吵架?” 苏静抽了张纸巾擦眼角:“还能因为什么?他觉得我工作太忙,顾不上家,孩子也管得少,话里话外暗示我该把重心放回家庭。我说我工作正在上升期,让他和他妈多分担点,他就说他工作压力也大,他妈身体不好带不了全天,反正就是那套,既要我赚钱,又要我当贤妻良母,他自己却可以理所当然当甩手掌柜。” 苏逾声等她说完才开口:“所以你跑出来,是打算让他着急反省,还是真的在考虑下一步?”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18节 这问题太过一针见血,裴溪言轻轻踢了下苏逾声的小腿,眼神示意他别问这么直接,但苏逾声没什么反应,而是等着苏静的回答。 苏静被问得愣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怎么做都不对,怎么选都是错。孩子和工作,家庭和自我,像个跷跷板,我在这头拼命跑,累得要死,却发现那头永远高高翘着,怎么也落不下来。” 她苦笑了一下:“跑出来大概就是想喘口气吧,看看没有那些声音,我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本来想做什么。” 苏逾声拍了拍她的背:“先吃饭吧。” 苏静拿起筷子:“嗯,吃饭。” 成年人的世界里,天大的事情,也先吃饱了再说。 吃完饭,苏逾声收拾了一下房间,让苏静睡个午觉,裴溪言躺床上半天没睡着,苏逾声洗完碗也躺上来,从后面抱着裴溪言,裴溪言翻了个身戳了戳他:“哎,你跟我讲讲你姑姑跟你姑父的事呗。” 中午吃完饭是最容易犯困的时候,苏逾声这会儿眼睛有些睁不开:“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裴溪言说:“最近写歌瓶颈期,我找找写歌的灵感。” 苏逾声声音懒洋洋的:“你想从哪儿听起?” “你姑姑跟姑父是怎么认识的?” “相亲认识的,”苏逾声回忆了一下,“当时我姑姑看上的人其实不是他。她跟她大学同学谈了好几年,一毕业我爷爷奶奶就催结婚,你也知道他们重男轻女,觉得女孩子事业再成功不如早点嫁人生孩子。” “男方也是小地方考出来的,刚毕业也有自己的打算,想要先奋斗几年,在大城市买房,有个立足之地再考虑结婚的事情,但我爷爷奶奶催的太紧,男方没办法答应,所以跟她分了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裴溪言追问道:“后来呢?” 苏逾声说:“后来家里就给她安排相亲,她从那些相亲对象里挑了个条件好的,然后就结了婚。” 裴溪言“啊”了声:“为什么这么草率啊?” “那时候没现在包容,周围人都说我姑年纪大了,得赶紧嫁出去。” 裴溪言气愤道:“关他们屁事。” 苏逾声顺了顺他的后背:“其实我觉得,她可能有点赌气的成分。” 裴溪言听不太懂:“赌气?” “嗯,”苏逾声说:“她可能觉得,既然不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那嫁给谁都一样吧。如果她结了婚以后过得不好,更加能够证明爷爷奶奶的观念是错误的。” 裴溪言好像有点明白了,类似于一种自毁。 人在某些时刻,会故意选择一条更艰难的路,不是因为愚蠢,而是为了向命运证明自己的痛苦也有价值。既然不被允许选择爱的人,那就选择不爱的,然后把由此而生的一切不幸都陈列出来,看,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确。 苏逾声爷爷奶奶的重男轻女,表面上只是没给苏静同等的爱。可那枚飞镖在空气里转了一大圈,真正刺中的是她对自己价值的认知,用毁灭自己的可能,来验证那个最初的判决。 苏静看起来开朗乐观,但当年重男轻女的回旋镖只打在了她一个人身上而已。 他姑姑姑父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但这种感情太脆弱了,一旦遇到现实的风浪,比如孩子的哭声,比如事业的冲突,比如双方家庭观念的碰撞,很快就消耗殆尽了。 剩下的,大概就只有责任、习惯,和日复一日的消磨。 裴溪言脸往他怀里埋了埋,过了会儿才开口道:“我好像能理解你为什么说要想清楚了。” 苏逾声专注地看着他:“我已经想清楚了,你呢?” 裴溪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苏逾声轻笑:“算了,不用你想清楚。” 苏逾声吻上他的唇,裴溪言还没反应过来,感官被无限放大,只剩下唇上柔软的触感。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苏逾声稍稍退开一点,抬起手,轻轻按在裴溪言的胸口:“裴溪言,心跳声,我听到了。” 第28章 又不是第一次。 苏逾声从阳台晾完衣服下来,回房间的时候裴溪言还把脸埋在被子里,他从没谈过恋爱,脸皮又薄,有生理需求自己解决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别人帮忙他就有些羞耻了,半天缓不过神,苏逾声重新躺进来,亲了下他脖颈,强行让他翻过来,逗猫似的刮了刮他下巴:“又不是第一次。” 裴溪言拍开他的手,闭上眼睛装睡,苏逾声笑了笑,拍拍他的背,搂着他闭眼睡了。 午休最佳时间是三十分钟,这话还是苏逾声告诉苏静的,但苏静午觉睡醒了苏逾声房间里还没动静。 苏静让奶糖自己玩,趴门板上听着房间里的动静,没听一会儿门就打开了,苏静差点直接栽进去,幸好苏逾声扶了她一把。 苏静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个,我就是来看看你们醒了没。” 苏逾声顺手把门关上:“喝橙汁吗?” “啊……喝。” 苏逾声去了厨房,苏静跟着他,并不打算被他糊弄过去,但她也实在不知道这话该怎么问:“逾声啊,你……你确定你是喜欢男生的吗?” 苏逾声把橙子切成两瓣放进挤压器:“遇见他以后确定了。” 苏逾声把榨好的橙汁倒进玻璃杯里递给苏静,苏静没动,苏逾声把橙汁搁灶台上,开始榨第二杯。 苏静喝完那杯橙汁才开口:“这事儿你跟你爸妈说过吗?他们同意吗?” “会说的,但也没什么需要他们同意的。”苏逾声拿起抹布擦了擦台面上的橙子汁液,“他们离婚再婚也没问过我意见,他们有追求自己生活的权利,我理解。我选择谁,和谁在一起,同样是我自己的权利,不需要经过他们的批准。告知是出于尊重,但同意与否,并不影响我的决定。” 苏逾声这性子,除了姥姥姥爷,跟谁都不亲近,跟苏静关系稍微好一点也是因为苏静在这里住过几年,姥姥姥爷一走,他心里最亲的长辈也就是苏静了。 苏静知道他为什么跟他爸妈不亲,他爸妈都是只管生不管养的人,感情不合适过不到一块,连带着对苏逾声也格外淡漠,扔给老人就不管了,苏逾声从小又独立,没让他们操过心,学习上更是,现在又是空中管制,但跟他们的教育没关系,他是自己长成这样的,养个儿子未免也太省心,从没负过责,但又要管东管西,确实没理。 苏静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背:“你喜欢就行,姑不反对,但有一点,姑还是得说,毕竟作为你的长辈,小裴挺好的,但他的圈子太过复杂,你跟他在一起,会很累。” 苏逾声说:“我知道。” 但心跳声太震耳欲聋,早就盖过了所有理性的声响。 苏逾声笑了下:“我现在只觉得,如果因为怕累就松开手,那才是真的累,心里空落落的累。” 苏静从来都不知道苏逾声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她觉得自己这个侄子从小就不喜形于色,这世上好像很难有他在乎的人和事,她也很难想象苏逾声喜欢上一个人是怎样的,大概也会很不解风情,但他看苏逾声这反应,觉得自己白担心了一场。 裴溪言已经醒了,低头揉着眼睛,苏逾声走过去,把橙汁递给他,裴溪言刚醒的时候总是特别听话,接过来都没看是什么就喝。 苏逾声觉得裴溪言刚睡醒的这幅样子不能给别人看见,因为太容易被拐跑。 苏逾声接过空杯,顺手把他睡得翘起来的头发捋了捋:“还困?” 裴溪言意识还在半梦半醒间漂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又要闭上。 “别睡了,”苏逾声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在他额头上亲了下,“再睡晚上该睡不着了。” 裴溪言清醒了些,问他:“几点了?” “快三点,”苏逾声说:“想去镇上逛逛吗?晚上有集市。” 裴溪言赖在他怀里不肯起来:“不想动怎么办?” “有糖画,吹糖人,还有炸糯米糕和豆腐脑,不想去我就带着姑姑跟奶糖一起去,你一个人看家。” 一个人看家裴溪言当然不愿意,他磨蹭着下床穿衣,穿衣服的时候突然间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道:“衣服你怎么洗的?” “手洗的,晾阳台了,”苏逾声神色如常,“我姑也要用洗衣机,不能混着洗,放心,我洗的很干净。” 裴溪言的耳朵以肉眼可见速度变红,捂住他的嘴巴,羞恼道:“我知道,不用你做多解释!” 苏逾声心情很好,亲了下他手心:“快点,趁这会儿糖画摊还没收。” 裴溪言被他亲得手心一麻,倏地收回手:“知道了,催什么催。” 两人收拾妥当出了房间,苏静正给奶糖穿外套,睡了一觉,奶糖情绪好多了,冲着苏逾声喊:“哥哥!” 苏逾声应了声,奶糖伸出手:“哥哥抱。” 苏逾声弯腰抱起他,奶糖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抱了一会儿被苏静扒下来:“哥哥要开车,你别吵他啊。” 老房子离镇上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苏逾声找了个稍远的空地停好车。 现在是冬天,天黑的早,所以出摊也早,奶糖被苏静牵着手,指着不远处一个卖彩色棉花糖的摊子:“妈妈!糖!云朵糖!” 苏静拉住他:“等会儿再买,先跟哥哥们一起。” 奶糖一直吵,苏逾声说:“分开逛吧,电话联系。” 苏静点头:“也好,这小祖宗看见什么都想要,分开逛清净点。你们也注意安全,别走散了。” “嗯。”苏逾声应了一声,目光转向裴溪言,“走吧。” 裴溪言没逛过集市, 他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逢年过节要么跟周瑾待在一起,要么就把自己关房间里写歌不出来,谢家也没他热闹的地,过年的时候周瑾也要回家,裴溪言没地方去,只能跑到大街上看人放鞭炮。 苏逾声偏头问他:“想吃什么?” 裴溪言回过神:“你有推荐的吗?我也没吃过这些东西。” 苏逾声牵着他走向一个围着不少人的摊位:“这家的炸糯米团不错,我小时候挺爱吃的。” 摊主是一对老夫妻,雪白的糯米团裹上薄薄一层浆,下油锅炸至金黄膨胀,捞起沥油,再撒上碾碎的花生芝麻白糖粉,香气扑鼻。 苏逾声买了一份给裴溪言:“尝尝看,小心烫。” 裴溪言接过,戳起一块,吹了吹,小心咬了一口,外层酥脆,内里软糯,也不会太甜。 “好吃。”裴溪言戳起一块递到苏逾声嘴边,“你也尝尝。” 苏逾声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口,是挺好吃的,还是小时候那个味。 裴溪言又吃了一块,四处张望:“你说的糖画摊在哪里啊?” “前面。”苏逾声用指腹擦掉他嘴角那点糖渍,顺手拿走糯米团,“三块够了。” 裴溪言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经空了,控诉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还没吃完!” 苏逾声吃着他剩下的糯米团:“糯米不好消化,你会不舒服。” 裴溪言不服气,伸手就要去抢,苏逾声手臂一抬,轻易躲开,还顺势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了裴溪言伸过来的手腕:“别闹。” 裴溪言忽然伸手捂住了自己右下腹的位置,轻轻“嘶”了声,苏逾声眉头拧起,扶着他胳膊:“拉到伤口了?” 裴溪言瞅准时机抬手,但苏逾声动作更快,裴溪言抓住苏逾声的胳膊晃:“就最后一块。” 苏逾声最受不了他这样:“刚才谁说不舒服的?” 裴溪言说:“好了,突然就好了。” 苏逾声弹了下他额头:“医学奇迹?” 眼瞅着裴溪言要生气,苏逾声适当妥协,挑出最小一块递到他嘴边:“最后一块。” 裴溪言张嘴咬住,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嗯,不要了。” 苏逾声觉得他很乖,低头在裴溪言还沾着一点糖屑的唇角吻了一下。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19节 裴溪言呼吸一滞,慌乱地看向四周,声音压得极低:“这么多人呢……” “没人看到,”苏逾声仿佛无事发生,牵起他的手,“走了,糖画摊该收了。” 第29章 我掌控欲强。 玩了一下午,回去的时候奶糖已经窝在苏静怀里睡着,裴溪言一直拿着那个小兔子糖人看,到家时天已经全黑,苏静抱着奶糖先回了屋,裴溪言在外面等苏逾声。 苏逾声锁好车走过来:“再看它也不会跳起来。” 裴溪言小心地把糖人递给他:“帮我拿一下。” 他掏出手机,对着苏逾声手里的糖兔子,调好光线,认认真真拍了几张照片。 苏逾声举着糖人,配合他的角度:“这么喜欢啊?” “嗯。”裴溪言低头翻着相册调滤镜,“第一次有人给我买这个,还是吹出来的。” 苏逾声揉了揉他的头发:“以后看到还给你买。” 裴溪言抬眼看他,眸子里映着暖黄的灯光:“这种老手艺,越来越少见了吧。” “看到几次就买几次。”苏逾声问他,“现在想吃吗?吹糖人讲究个新鲜,放久了口感会差。” 裴溪言说:“舍不得,我也不怎么爱吃甜的,先放着吧。” 苏逾声进厨房找了个干净的玻璃杯,把糖兔子插在上面,苏静从房间出来,看见那糖兔子,笑道:“小裴还留着呢?这玩意儿可存不住,潮了或者干了都不行。” “没关系,”裴溪言看着糖兔子,嘴角带着笑,“看着开心就行。” 在镇上已经吃的差不多,晚饭自然也不用再吃,苏静说要出去走走消消食,苏逾声在房间里打电话,估计是工作上的事,裴溪言百无聊赖,爬上阳台,看到阳台上晒的衣服时有些无法直视。 阳台上居然有一架秋千椅,看得出是纯手工的木工活,木料是厚实的原木,没有上漆,只刷过一层清油,但经年累月,已经成了蜜褐色。榫卯结构扎实,连接处一根铁钉都没有,两条粗实的麻绳从上方横梁垂下,稳稳系住两端。 裴溪言记得苏逾声说过,他雕刻的手艺是跟姥爷学的,这架秋千椅应该也是他姥爷做的,裴溪言用手测试了一下承重,觉得应该没问题才坐了上去,脚尖轻轻点地,秋千椅小幅度地晃动起来。 苏逾声打完电话上来找裴溪言,裴溪言这会儿也在打电话,坐在秋千椅上晃荡着小腿:“我就一个小手术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人在国外我告诉你有什么用……我都快好了线都拆了……哎呀真没事你不用回来……”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又说了什么,裴溪言笑骂了一句:“……你少来,我才不信。” 裴溪言打电话的语气亲昵熟稔,是苏逾声从未听过的,哪怕是在面对自己时,也很少见到如此毫无负担的模样。 裴溪言挂了电话,心情很好,一边哼着歌一边荡秋千,苏逾声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握着秋千椅一侧的麻绳,另一只手撑在裴溪言身侧的椅背上,微微俯身:“不冷吗?” 裴溪言脚尖点地,让秋千彻底停稳:“还好啊。” 苏逾声让他坐过去一点,他坐上来的时候裴溪言还有些害怕,抓着横梁:“这个秋千椅能坐两个人吗?” 苏逾声说:“不能,咱俩会一起掉下去。” 裴溪言听到这话就要站起身,苏逾声揽住他的腰,胸膛贴着他的后背:“骗你的,我小时候经常和姥姥一起坐这儿晒太阳,这椅子扎实得很。” 裴溪言不高兴道:“你这人真讨厌。” 苏逾声低笑,揽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轻轻搁在他肩窝。 裴溪言见他眼睛闭着,问他:“你累了啊?” “嗯。”苏逾声的鼻音有些重,温热的气息拂在裴溪言颈侧,“有点。” 裴溪言让他靠了会儿,拍了拍他的头:“那进去早点睡。” 苏逾声懒洋洋地应了声,过了会儿又问他:“你刚刚在给谁打电话?” “周瑾啊,上次跟你说了的,我发小,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裴溪言回答完才反应过来,弯着眼睛笑,假装吸了吸鼻子:“哎,怎么有股醋味?” 苏逾声说:“是挺吃醋的,你在我面前也没这样笑。” 裴溪言没想到苏逾声这样的人也能说出这样直白的话,裴溪言自我意识一向很强,人又很敏感,对他而言,吃醋这种行为往小了说是小情侣之间的情趣,但往大了说就是阻止他交朋友。 十八岁以前,裴溪言一直靠着谢家生活,没有任何主动权,这种被人掌控的感觉实在太不好,他可能是有点应激,又想到苏逾声最近一直在管东管西,这会儿情绪上来,回复的语气也不大好:“周瑾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俩又没什么,你干嘛这么在意?” 这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但已经说出口了,没办法收回,只能挺直背脊,身体微微前倾,试图脱离那个过于亲密的怀抱。 苏逾声沉默片刻,松开手臂,往后靠了靠,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裴溪言,”苏逾声叫他的名字,声音沉沉的,“我知道我没资格管你跟谁交朋友,更没资格要求你事事报备。” 他爸妈当年分开得干脆利落,谁也没多问谁一句,他们向来不顾他的意愿,想做什么做什么,后来他也习惯了,也明白了这世上有太多事情他都掌控不了,抓住能够自己抓住的东西才最实际。 “你说的没错,我掌控欲强,我的工作就是掌控局面,确保一切在安全范围内。” “但我知道,你不可能听我的掌控,我也没有权利,”苏逾声看着他,“我会尽量调整,如果我之前的做法让你感到不舒服,我道歉。” 苏逾声是情绪内敛的人,哪怕是对着自己最亲的家人也不会这么剖析自己,裴溪言性子犟,吃软不吃硬,最受不住别人真心实意的退让和柔软,尤其是苏逾声这样的人。 裴溪言有些无措:“苏逾声……” 苏逾声站起身:“进去吧,外面风大。” 第30章 到此为止了。 谈恋爱第一天就吵架,裴溪言也属实没想到,周瑾也说过他敏感,别人一句话自己就在心里瞎琢磨,整天把从不内耗挂嘴边,其实最内耗。 苏逾声洗完澡躺上来,但没抱他,裴溪言后背对着他,到底没忍住,慢慢蹭过来:“苏逾声,我……” 裴溪言卡壳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曾经听人说过,跟人建立亲密关系就等同于将自己的软肋双手奉上,对方知道捅哪里捅的最深,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交出那把能够剖开自己的刀。 好在苏逾声也没有逼他,翻了个身将他拥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那睡觉吧。” 有苏逾声在身边,裴溪言总是睡的很快,闭上眼睛没多久就睡着了。 分手后的四年,裴溪言经常想起这一幕,苏逾声说的是对的,他俩从一开始就不合适。苏逾声觉得合适是安稳的前提,象征着稳定和可控,但对于裴溪言而言,合适这两字却是雷点,意味着他并非唯一且不可替代,他们从来都不在同一个频率上,步伐错落,节奏各异,分开的结果是必然,怪不了谁。 裴溪言在苏逾声老家无忧无虑地玩了几天,身体也恢复的差不多了,年底商演活动多,裴溪言只接了一场,苏逾声就更不用说,他的工作跟节假日无缘,越是到跨年他就越忙。 他俩都是第一次谈恋爱,时间作息完全对不上,也找不到平衡的点。 有一次两人好不容易同时在家,说不上两句话苏逾声就睡着了,裴溪言看他睡着的模样一时之间有些来气,下床去拿了自己的彩色马克笔,原本是直播用的,给粉丝画画,这会儿用在苏逾声身上,他担心苏逾声没睡实,先在他脸颊上轻轻点了一个小小的红点,苏逾声毫无反应,裴溪言的胆子就大了起来。 他在苏逾声两边脸颊上画了三根猫胡须,又在他额头上写了一个“王”字,虽然最后一竖有点飘。 裴溪言拿着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心满意足地欣赏了好一会儿才把彩笔收好。 苏逾声下午还得上班,短暂地睡了个午觉,醒的时候脑袋还有点沉,最近神经紧绷,连做梦都在发指令,他皱着眉按了按太阳穴,意识还没完全回笼,缓了会儿才坐起身,去浴室洗脸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劲,马克笔是防水的,苏逾声搓了半天也没洗掉,裴溪言在沙发上睡的倒是香,毯子只盖了一半,另外一半掉在地上,苏逾声走过去捏他的脸,裴溪言在睡梦中被打扰,蹙起眉,含糊地哼了一声,脑袋往靠垫里埋了埋。 苏逾声叫他:“裴溪言。” 裴溪言挣扎着醒了过来,还没太清醒,手臂环上苏逾声脖子,苏逾声俯下身将他抱起来,裴溪言不太清醒的时候似乎有皮肤饥渴症,就喜欢被人抱着,苏逾声抱了他一会儿,往后撤了撤,裴溪言这会儿清醒了,刚醒,声音听起来也软绵绵的:“你做什么啊?” 苏逾声指了指自己的脸:“洗不掉了怎么办?” 裴溪言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噗嗤”笑出声,这一笑就收不住,趴在苏逾声肩头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等他笑够了停下来,跑去浴室拿了卸妆水跟棉柔巾。 裴溪言站在他面前让他仰起脸,擦着擦着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别动啊……左边这根,应该再往上画一点的……” 苏逾声很听话,任由他摆弄,擦完了脸,裴溪言换了一张干净的棉柔巾,开始擦他额头上的“王”字,凑得更近了些,呼吸轻轻拂在苏逾声的皮肤上。 苏逾声忽然抬起手,握住裴溪言的手腕。 裴溪言动作一顿,棉柔巾还按在他额头上,有些茫然地垂下眼看他。 苏逾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裴溪言毫无防备地向前踉跄了一步,另一只手撑在苏逾声的膝盖上,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苏逾声挑起眉梢:“画的很开心啊?” 裴溪言说:“还行吧。” 苏逾声仰头吻了上来,松开他的手腕,手绕到裴溪言背后,他吻得很慢,也很有耐心,一点点撬开裴溪言唇齿,直到裴溪言松开齿关就变得有些缠绵了,他含住裴溪言的下唇,轻轻吮吻,舌尖扫过他上颚时,裴溪言喉间发出一声呜咽,苏逾声按在他背后的手收紧了些,手掌顺着裴溪言的脊背往下滑,裴溪言几乎要站不稳,全靠苏逾声揽着他的腰和撑在对方膝盖上的手维持平衡。 苏逾声稍稍退开些许平复呼吸,裴溪言把气倒匀了才开口:“你要迟到了。” 苏逾声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拿出手机对着脸照了照,已经看不出痕迹了,临出门前又跟裴溪言接了一个绵长的吻,裴溪言艰难推开他:“真要迟到了,年终奖要扣没了。” 苏逾声叹了口气,他现在真的一点都不热爱工作,在他额头上亲了下:“走了。” “你31号那天能回来吗?”裴溪言的目光里满是期待,“我想跟你一起跨年。” 苏逾声没说话,调班没那么容易,尤其还是跨年这种特殊时间点,裴溪言的眼神黯了一下,又很快亮起来:“没事,我知道你忙。如果回不来,我们视频跨年也行。” 苏逾声走回来,把裴溪言圈进怀里:“我尽量。” 裴溪言“嗯”了一声,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推开他:“快走吧。” 一眨眼又一年了啊。 裴溪言小的时候没觉着时间过的这么快,过了二十岁就觉得一年比一年快,尤其是进行年终总结,觉得自己还是一事无成的时候心情就会更加低落。 明年会更好吗?但愿吧。 31号那天早上裴溪言给粉丝开了个直播,唱了几首歌祝大家新年快乐,刚下播,谢澜就给他打了个电话。 裴溪言盯着来电显示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接了:“有事?” 谢澜说:“爸今天出院,身体恢复得还行。晚上家里一起吃顿饭,算是跨年,你回来一趟。” 裴溪言鼻子里轻轻嗤了声:“谢总,我们上次好像说得很清楚,不必再见了。他的身体好不好,你们一家人其乐融融,跟我这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裴溪言。”谢澜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到底也要叫他一声爸爸。” 裴溪言闭了闭眼,他小的时候忍着恶心叫他爸爸,在他面前讨巧卖乖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但人这种生物本来就很复杂,一边可以清醒地拒绝,一边又可以为自己曾有过的那点幻想感到可笑。 新的一年他也该彻底跟过去告别,裴溪言应了下来:“那行吧,我晚上就去。” “好。”谢澜像是松了口气,“晚上六点,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裴溪言到的很准时,开门的是林姨,谢家的保姆,见到他愣了下,脸上浮起一点惊喜:“小少爷回来啦?” 裴溪言朝她点了下头,客厅里暖气很足,谢守仁穿着家居服,靠在沙发上,两鬓白发丛生,精神看起来的确不大好,裴溪言把手里的营养品放下:“凑合吃吧,我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谢守仁声音沙哑:“坐吧,来了就好。” 周曼也在,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专心看着电视台的跨年晚会。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20节 “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不打扰你们用餐。” 裴溪言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这里面的钱,是我这些年住在谢家吃穿用度的折算,连同房租一起算进去,大概只多不少。我用的是现在的市场价算的,如果不够的话,你们可以再算,我补。” 谢守仁自从生了病,反应就变得很慢,半天才听明白裴溪言在说什么,周曼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第一次真正将目光聚焦在裴溪言脸上。 谢守仁咳得厉害,肩膀都在抖,好半晌才喘匀了气。 裴溪言笑了下:“当年那点缘分本来就是场错误,现在错误纠正了。我替我妈,也替我自己认了,但也到此为止了。” “从明天起,我只是裴溪言。” 第31章 宝宝。 出了谢家大门,裴溪言站在路边拿手机点开打车软件叫车,谢澜追了出来,喊了声:“小言。” 裴溪言问他:“还有事?” 谢澜小的时候对裴溪言没什么感情,也听家里那些亲戚议论,他们都说裴溪言以后会跟谢澜争家产,现在私生子都能继承家产,即便谢守仁不公开承认,谢澜那时小,听了这些话以后自然就觉得裴溪言会抢走他的东西,一度对裴溪言很不好,觉得裴溪言只会讨巧卖乖。 谢澜从小就被当成是继承人来培养,谢守仁跟周曼都对他要求严格,他必须要做到最好,他不可以有自己的喜好,不可以不务正业,就连生日都只是以他为名的招商会。别的孩子用生日来确认“我被爱着”,谢澜的生日只反复告诉他一件事,你的价值,在于你能连接谁。 有一年生日,他偷偷溜出来透气,在后院回廊看到了裴溪言,他端着一碗面从厨房那个方向走过来,看到谢澜也是一愣,所有人都去招呼谢家的贵宾了,都没空管裴溪言,裴溪言太饿,溜去厨房跟厨师扮了扮可怜,厨师就给他下了一碗牛肉面。 裴溪言在他身边坐下,把面递到他眼前:“吃吗?” 牛肉放的不多,也就五块,汤料调的很香,宴会厅那么多美食,谢澜吃不下去,一碗牛肉面倒是勾起了他的食欲,裴溪言见他不接,又说:“过生日要吃长寿面。” 谢澜接过去,将那碗牛肉面吃了个干净。 裴溪言撑着下巴看他吃,看他吃完了从他手中接过空碗还回去,走了三步又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哦,祝你生日快乐,祝你能够当一个开心的小废物吧。” 如果让其他人听到这句话不会觉得这是一句祝福,而是诅咒,但对谢澜不是。 可能就是从那天开始,谢澜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生出了一点怜惜,他也到了能够辨别是非的年纪,没办法再将那些恨意发泄在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那张卡,”谢澜声音低沉,“爸不会要的,我也不要。” 裴溪言想笑,却没笑出来:“随你们。钱我已经还了,要不要是你们的事。” “我知道,谁都没有资格让你原谅,你也没有必要逼着自己释怀,伤害是真实的,它存在过,就有权利被记住。” 谢澜笑了笑:“不用回头,也不用顾忌任何人。你只要做裴溪言就好,唱歌也好,直播也好,或者未来想做任何事都好,你值得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人生。而我很抱歉,过了这么久才真正明白这一点。” 裴溪言对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也没什么感情,十七岁以后他再也没收到过裴疏棠的礼物,十七岁以后谢澜的生日礼物却从未缺席。 裴溪言真心道:“谢谢。” 打车软件提示车辆即将到达。 “哥,”裴溪言拉开车门,这个称呼他还是有点不习惯,“你也别太累。” 谢澜说:“你也是。” 车门关闭,引擎声远去。谢澜站在路灯下看着车子汇入车流,直到尾灯消失在拐角。 十点过后,窗外的烟花声零星响起,苏逾声估计是回不来了,裴溪言点了外卖,坐客厅地毯上吃烧烤,随便调了某个台的跨年晚会当背景音。 烧烤吃到一半,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周瑾:“你那边快跨年了吧?别一个人闷着,出去玩玩。” 裴溪言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正在享受一个人的狂欢。” 周瑾回得很快:“这些都是重油重盐的东西,刚做完手术最好少吃啊。” 裴溪言:“就吃了一点,马上收起来。” 周瑾回了个摸摸头的表情包:“乖。等你彻底养好了,哥请你吃大餐,绝对健康又美味那种。” 裴溪言笑了笑,打字回复:“你能回来再说吧。” 电视屏幕里,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带领着所有人进行着最后的倒计时。 “十——” “九——” 窗外,烟花开始接连不断地炸开,一声比一声更密集。 “八——” 裴溪言拿出手机,从来准备给苏逾声打视频过去,但估计他这会儿在工作,拿不到手机,发了个新年快乐过去。 门铃这时候居然响了。 裴溪言心脏猛地一跳,跑过去开门。 “新年快乐。” 苏逾声一步跨进来,反手关上门,扣住裴溪言的后颈,低头吻了上去。 倒计时已经结束,舞台喷涌而出彩带和金光,两人的呼吸逐渐变重,苏逾声托住他的臀腿,裴溪言盘上苏逾声的腰。 苏逾声的吻开始向下游移,沿着下颌线一路啃噬,裴溪言喉间溢出细微的哼声。 不够,远远不够。 身体里那股被点燃的火焰越烧越旺,烧光了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衣物成了多余的阻碍,被急切地剥离,散落一地。 苏逾声贴着裴溪言的耳廓:“跑道畅通,请求降落吗,允许吗?” 裴溪言简直无语:“这种时候了你跟我说这个?” 苏逾声还是没动,笑道:“允许吗?” 裴溪言抬手环住他脖颈,将距离缩的更短:“允许了。” 裴溪言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云端,意识在极致的欢愉中浮沉,只能紧紧攀附着苏逾声,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小言。” 裴溪言睁开眼,迷蒙地瞧着他,苏逾声又叫他:“宝宝。” 后半夜烟花声渐停,交缠的喘息也渐歇,苏逾声肩膀微微一动,想要把手臂抽出来,裴溪言眼皮半阖,原本清亮的嗓音带着事后的哑:“……你去哪儿?” 苏逾声用鼻尖蹭了蹭裴溪言的脸:“我去倒杯水。很快回来。” 裴溪言喉咙干得发疼,含糊地“嗯”了一声,苏逾声在他耳边哄了半天他才松手,他回来的很快,伸手将人揽起来,裴溪言喝了几口就偏头不要了。 苏逾声将水杯放在床头柜,回身躺下,手臂刚伸过去裴溪言就缠上来,将脸埋进苏逾声的颈窝。 “继续睡吧。”苏逾声手掌一下一下,缓慢地抚着他的后背。 裴溪言没什么安全感,清醒时还能藏,这种半梦半醒的黏糊时刻却暴露无遗。苏逾声看了下他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应该没什么问题。 裴溪言天天睡在他身边,他也没那么能忍,医生说一个月以后才可以,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明天打算带裴溪言去医院复查一次。 过了一会儿,裴溪言忽然动了动,抬起头,苏逾声问他:“哪儿不舒服吗?” 裴溪言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苏逾声的脸颊,划过眉骨,鼻梁,最后停在嘴唇上。 苏逾声捉住他游移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啄吻了一下:“睡不着了?” 裴溪言“嗯”了声,没什么逻辑地跟他聊天:“我晚上回了趟谢家。” 裴溪言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黑暗中的某一点:“你知道谢守仁吗?” “哦,提名字你应该不知道,那你总知道‘观澜壹号’吧。” 这个苏逾声确实知道,因为同事也会提,那是这座城市财富与地位最直白的象征之一,普通人几辈子都够不着边的地方。 “那是谢守仁的,”裴溪言舌尖抵着牙齿,“他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我是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裴疏棠说他要养我到十八岁,不用公开承认我,谢守仁要是不答应,她就会把我的身份公开。” 苏逾声的手在他后背轻轻摩挲,热度透过皮肤,一点点熨帖着那些翻涌出来的旧事。 裴溪言继续道:“谢守仁当然不用承认我,谢家的唯一继承人只能是谢澜,不过我不在乎这个,我只想早点摆脱谢家。” “在谢家的时候,我要每天讨巧卖乖,为了让自己生活的好一点,毕竟我那时还没有赚钱能力,所有的东西都要靠谢家施舍,每天都要琢磨一个眼神是什么意思,琢磨一句话背后有没有别的打算,琢磨我今天该待在哪里才不会碍眼。” “所以,你应该能明白我吧?”裴溪言在他怀里抬起头,“我为什么不喜欢那种掌控的感觉。” “那天你说吃醋,我明明可以像别人谈恋爱那样,觉得是情趣,是你在乎。可我第一反应是你在干涉我,你在试图控制我的社交。”裴溪言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浓浓的自我厌弃,“我把你和谢家那些人的影子重叠了。这对你不公平,我知道。” “我不是故意要跟你吵,我就是控制不住。那些糟糕的感觉,它们会自己冒出来,连我也不知道你哪句话就会触到我的雷点。” 剖开自己是需要勇气的,如果不是全身心交付,裴溪言这辈子也不会说出这些能够伤害到自己的信息。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证明自己的意义,所以分手那天苏逾声说的那句“你不觉得你的人生毫无意义”对他而言就是全盘否定,无论出于什么情境、什么理由,他都无法原谅,也无法释怀。 苏逾声将他拥入怀中,搂的更紧:“有信号吗?” 裴溪言愣了下,没太听懂:“嗯?” “我能够理解你,”苏逾声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我会调整自己,尽量不让你不舒服,你可以告诉我,哪些频率是禁忌,哪些区域需要绕飞。但你得给我信号,裴溪言。你不能在我试着靠近的时候,突然把我当成敌机锁定了。” 这种乱七八糟带着职业性的比喻也只有苏逾声能说得出来,裴溪言闭上眼,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信号不好怎么办呢?” 苏逾声很轻地笑了一下,开玩笑道:“那就再说一次。” 第32章 愿意吗? 元旦别人能休息三天,苏逾声不能,能赶在十二点回来也是因为跟同事调了班,他老婆这两天预产期,没办法值大夜,接下来几天苏逾声晚上都不能回来,裴溪言不是不懂事的人,嘴上说着没事,但心里还是免不了失落。 复查结果不错,伤口愈合得很好,苏逾声侧头看了他一眼,握了握他放在腿上的手:“累了?” “没。”裴溪言摇头,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刮了刮。 苏逾声没再问,只是握着他的手没放。 车子开过一个路口,等红灯时,苏逾声忽然说:“你在车上等我一下,我去买点东西。” 裴溪言回过神:“你要买什么?” 苏逾声打了转向灯,缓缓将车停靠在非机动车道旁:“等我一下,很快。” 他说完就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快步走向街对面。裴溪言透过车窗望过去,是一家花店。 裴溪言一直觉得苏逾声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注重浪漫跟仪式感,跨年那晚的突然出现大概已经是这人能做出的极限了。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21节 苏逾声拉开车门坐进来,将花束递给裴溪言,是奶油色的香槟玫瑰。 裴溪言接过来,低头闻了闻:“谢谢啊,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这么大一束花。” 苏逾声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第一次收到这么大一束,所以以前也有人送你花吗?” 裴溪言没想到他这么会抓重点:“我长这么好看,有人送我花也很正常吧。” 苏逾声笑笑,并没有反驳。 快到家那个红绿灯的时候,苏逾声才又开口:“裴溪言。” “嗯?” “之前好像没正式说过。”苏逾声顿了一下,正好红灯,他停下车,转过头看着裴溪言,“我喜欢你,你愿意跟我处对象吗?” 裴溪言半天没出声,脸上有点热,他把脸往花束后面藏了藏:“都那样了,你还问这个啊?” 苏逾声没接话,也没催他,直到车子开进小区,在地下车库停稳,熄了火,伸手把裴溪言的下巴往上抬了抬:“愿意吗?” 裴溪言脸上的热度还没退,被他这样抬着下巴,视线无处可躲,只能对上苏逾声的眼睛:“都那样了……” “哪样了?”苏逾声反问。 “……就那样啊。”裴溪言耳根更红了,昨晚那些难道还不算数吗?这人非要他说出来? 苏逾声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嘴角弯了弯:“那样归那样,处对象是处对象。” 他顿了顿,指尖在裴溪言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得知道,你是不是也愿意跟我正式地这么处着。” 裴溪言被他这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漾开一点促狭的笑意。 “哦——”裴溪言故意拉长了语调,“原来你是在跟我要名分啊?” “嗯。”苏逾声直白道:“我就是要名分。” 这话从苏逾声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反差感:“所以,愿意给吗?” “给,”裴溪言在他唇上亲了下,“给你,我的男朋友。” 苏逾声反手扣住裴溪言的后颈,倾身压过去,裴溪言被亲得后背抵着车门,手里的花束歪到一边,苏逾声的吻带着一种确认般的强势,仿佛要把“我的男朋友”这几个字连同裴溪言的气息一起吞进腹中,裴溪言喉咙里溢出一点细微的呜咽,苏逾声稍稍退开些许,拇指轻轻蹭过裴溪言的下唇:“盖个章。” 裴溪言胸膛起伏,还没完全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声音也带着喘:“花都压坏了。” “坏了再买。”苏逾声自己先下去,绕过来给裴溪言拉开车门,手心朝上,“下车。” 裴溪言把手放进苏逾声掌心,苏逾声牵着他往电梯走,裴溪言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花,有些心疼:“花真压坏了。” 苏逾声说:“没事,插瓶里看不出来。” 裴溪言心口像是被温水和蜜糖同时浸泡着,又软又胀:“我嘴是不是肿了?” 苏逾声用指腹碰了碰裴溪言的嘴唇:“有点。” 裴溪言是那种很干净的古典长相,下颌线条清晰却不凌厉,眼尾微微上扬,不笑的时候带着点清冷的书卷气,此刻情动未消,眼波里还漾着些水光。 苏逾声在他眼睛上亲了下,电梯到的很快,出去的时候孟瑶抱着书包坐在他家门口玩手机,听见动静抬起眼,目光在裴溪言过分红润的唇瓣和苏逾声牵着裴溪言的手之间来回逡巡,眼睛瞪大了一圈:“你俩这是……” 裴溪言率先跟她打了声招呼:“妹妹好啊。” 苏逾声先发制人:“你这是又离家出走?” 孟瑶撇撇嘴:“不算离家出走,我跟妈说了,元旦放假到你这儿玩几天。” 肯定又吵架了,苏逾声叹了口气,伸手把门打开:“进来吧。” “哥,”孟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们真在一起啦?什么时候的事?之前还说只是室友,你这也太不诚实了。” 苏逾声挂好外套:“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孟瑶跺了下脚:“谁是小孩!我都十八岁了!” 苏逾声说:“嗯,十八岁了还会离家出走的小孩。” 孟瑶书包一扔瘫沙发上,苏逾声给裴溪言找了个花瓶,孟瑶说:“我来插!” “真好啊,还有人送花,哪像我,想要朵花都没人送,还要被我妈骂。” 孟瑶把最后一支玫瑰插进花瓶,调整了一下角度,裴溪言八卦道:“妹妹早恋啊?” 孟瑶反问:“多早算早?谁规定的?” 这句话倒是把裴溪言问住了,笑了笑:“这个的确没有严格的标准,你跟你妈就是因为这件事吵架?” “不然呢?”孟瑶眼眶有点红,但很快把情绪压了下去,“她说我早恋,心思不放在正道上,还说了一堆难听的话,我气不过,就吵起来了。” “她不止要看我手机,还要打电话给老师,我现在每天都跟坐牢一样。”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这次没压住,一滴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倔强地别过头去。 裴溪言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但他站在孟瑶角度来看:“确实过分了。” “是吧?你也觉得她过分是不是?” 苏逾声端着两盘菜从厨房走出来:“先洗手吃饭吧。” 孟瑶又问苏逾声:“哥,你是不是也觉得妈她很过分?” 苏逾声拉开椅子坐下:“所以你觉得你逃到我这儿问题就解决了吗?” “那我该怎么办?”孟瑶提高了音量,“我跟她沟通,她听吗?她只会骂我!说我不懂事,说我不知道好歹!我除了躲开,我还能怎么办?” 苏逾声说:“冷静下来用成绩说话,下一次考试用结果告诉她,你没有因为任何事影响学习,比你说一万句都有用。” “又是成绩!你们眼里就只有成绩吗?”孟瑶激动道:“我也是个人,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情绪,不能有自己的朋友吗?为什么一定要用分数来证明一切?” “因为这是你现阶段最重要的……” “苏逾声!”裴溪言警告他,“别说了。” 苏逾声抿了抿唇,没再多说话,裴溪言拍了拍孟瑶的背:“先吃饭吧妹妹,再大的事也要先吃饭。” 一顿饭在压抑的沉默中吃完,孟瑶几乎没动筷子,扒拉了几口米饭就放下了碗,说了句“我吃饱了”起身回了客房。 裴溪言看着苏逾声,一言难尽道:“你这个嘴呀。” 苏逾声问他:“我怎么了?” 裴溪言鄙视道:“你平时指挥飞机惯了是不是?别把工作里那一套拿在现实中执行,没人愿意听。” 苏逾声莫名道:“我哪一套?” 裴溪言用下巴指了指他:“就是你现在这种只讲道理不讲感情,只看结果不问过程,像发布指令一样,要求别人必须按照你的逻辑和标准来行动的那一套。” 裴溪言站起身,去敲孟瑶的房门。 “出去!” 裴溪言没理,直接推门进来,孟瑶趴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裴溪言站在门边,问她:“妹妹,想去开赛车吗?” 孟瑶埋在枕头里的脸动了动,但还是没抬起来,只是闷声闷气地回:“开什么赛车,我又没开过。” “没事,我教你,很简单,比跟你妈吵架简单多了。” 孟瑶坐起身,裴溪言冲她挑了挑眉:“去不?” 第33章 阿姨,消消气。 裴溪言带孟瑶去的是一家专业的室内卡丁车场馆,人不算多。裴溪言显然是熟客,跟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孟瑶去选头盔和护具。 孟瑶是第一次接触,裴溪言先带她在模拟器上熟悉了一下操作,跟她讲了下基本规则和注意事项,孟瑶学的很快,换上赛车服,裴溪言开在前面领跑,孟瑶跟在他后面。最初的几圈她开得小心翼翼,裴溪言让她放松,油门可以再大胆一点。 几圈下来,孟瑶渐渐找到了感觉,速度也提了上来,越开越兴奋,肾上腺素飙升,那些烦心事似乎真的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休息间隙,两人摘下头盔,裴溪言递给她一瓶水:“怎么样?” “太爽了!”孟瑶猛灌了几口水,“溪言哥,你开得真好!” 裴溪言笑了笑,自己也喝了口水:“觉得爽就对了,有时候就得这样,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甩出去,清空一下脑子。” 两人聊了会儿天,裴溪言凑近她耳朵:“哎,妹妹,你真有喜欢的人啊?” 孟瑶脸一红,裴溪言撞了下她的肩膀:“照片给我看看呗,我替你把把关,你哥不同意的时候我还能替你说说话。” 孟瑶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飞快地划拉几下:“喏,就这个。” 照片里的少年顶着一头惹眼的浅金色头发,耳朵上戴着三个银色耳钉,靠在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摩托车上对着镜头挑起一边眉毛,笑得有些玩世不恭。 ……裴溪言评价道:“头发挺酷的啊。” 孟瑶迅速收起手机:“怎么样?帅吧。” “是挺帅的。”裴溪言抱臂往后一靠,点头肯定道:“染黄毛的男生都比较有个性。” 孟瑶眼眸亮亮的:“是吧?他就是很有想法很有个性啊。” “哦?”裴溪言拖长了语调,“比如呢?他是不是还教你怎么躲开你妈查手机?带你去学校后墙逃课之类的?” 孟瑶瞪他一眼:“我没逃过课!” “别生气嘛。”裴溪言笑着摆摆手,“你没逃过课挺好的,说明你很冷静理智,你这个年纪会动心太正常了。” “我以前看过一部偶像剧,就那种富家千金大小姐,家里管得特别严,然后爱上了他们学校的小混混,觉得他自由不羁,跟身边那些装腔作势的公子哥都不一样。” 孟瑶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大小姐为了他跟家里决裂,放着好好的书不读,家不回,非要跟着他去混社会,觉得那才是真实的人生,刺激,而且轰轰烈烈。” “再后来呢,小混混混出了点名堂,又开始觉得还是从前那个干干净净穿着白裙子,说话温声细语的大小姐好。可人已经变了啊,回不去了,怎么办呢?他就去找了个替身,找了一个长得有点像从前大小姐的女孩。” 孟瑶:“……” 裴溪言笑道:“你看,这就是典型的,我喜欢你叛逆不驯的样子,但你别真的变叛逆,最好还能保持原来的乖巧懂事给我看,黄毛最终没有被拯救,大小姐的下场也并不好。” 孟瑶听完半晌没吭声,裴溪言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继续道:“当然,电视剧嘛,都是编的,夸张,现实里不一定这么狗血。” 孟瑶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迷茫:“那现实里应该是什么样的?” 裴溪言笑着摇了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每个人的现实都不一样,也许你那个黄毛是个绝世好男人呢?你就当个故事听吧,有用没用你自己判断。” 道理点到为止就好,没人喜欢被教育,裴溪言伸了个懒腰:“行了,偶像剧时间结束。还跑不跑?最后两圈,这次我可不让你了。” 孟瑶戴上头盔,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谁要你让!刚才是我没熟悉赛道!”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22节 孟瑶跟裴溪言玩的很开心,玩到第三天孟瑶才开始写作业,试卷和练习册都摊在餐桌上,孟瑶正对着数学题发愁,裴溪言好奇,凑过来看了一眼:“啊,这个我好像当年学过。” 孟瑶眼睛里带着点希冀:“溪言哥,你会?” 裴溪言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她的卷子仔细看了看:“嗯让我想想啊,这都多少年没碰了……这个求导,是不是先这样……” 裴溪言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眉头越皱越紧。 孟瑶期待地看着他。 几分钟后,裴溪言放下笔,叹了口气,诚恳道:“妹妹对不起,哥已经是个文盲了。” 孟瑶翻了个白眼,拿出手机自己搜题,裴溪言起身:“我还是给你切点水果吧。” 门铃突然响起来,裴溪言还以为是苏逾声回来了,跑过去开门,门一开是个中年女人,两人都是一愣,裴溪言问她:“请问您找谁?” 她看了一下门牌号,确定没走错,孟瑶从他身后探出头,喊了声:“妈。” 孟瑶的妈,也是苏逾声的妈,裴溪言有些尴尬地侧身让开:“阿姨啊,快进来。” 孟瑶的表情明显不大高兴:“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我不能来?”孟瑶妈妈弯腰换了拖鞋,“正好到这边办点事,顺路过来看看,你哥呢?” “他要上班,还没回来。”裴溪言接过她手里的纸袋,还挺重,“阿姨您坐,我去给您倒水。” 裴溪言迅速逃到厨房,听到孟瑶妈妈小声问孟瑶:“他是谁呀?” 男朋友这事得苏逾声自己说,孟瑶说了她妈估计也接受不了:“我哥的室友,叫裴溪言,他俩目前一起住。” 室友这个回答也没错,孟瑶妈妈语气听起来就不太好:“你在这儿住着,你哥工作忙,经常不在吧?你一个女孩子,跟个陌生男人住在一起,像什么话?” 作为妈妈,她的担心属实正常,但对于孟瑶这种正处于青春敏感期的女孩来说很容易引起反感,孟瑶一脸无所谓道:“您觉得不像话就不像话吧,反正我说什么您都不会信。” 孟瑶妈妈压着情绪:“你现在好赖话都听不出来了?我是为你好。” 孟瑶笑了下,重复道:“对,你为我好,你什么都是为我好。” 孟瑶妈妈的声音提高了些:“我是你妈!我不管你谁管你?你总说我不给你自由,我给你自由,给你自由让你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给你自由让你喜欢上一个黄毛?” 孟瑶的声音也一下子尖锐起来:“对,我就是喜欢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就是喜欢黄毛,你越管我我就越要跟他在一起,一毕业就去结婚!” 孟瑶妈妈被她气的全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巴掌落下来的时候裴溪言整个人都跟着偏了一下头,孟瑶妈妈也僵住了,扬起的手还停留在半空。 裴溪言干笑两声:“阿姨,消消气。” 第34章 您刚刚不都看到了吗? 裴溪言左边脸已经肿了,苏逾声去楼下药店买了医用冰袋,冰凉的感觉暂时压下了火辣辣的疼痛,裴溪言舒服地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傻?”苏逾声替他敷着脸,眉头从进门起就没松开过,“直接拉开孟瑶就行了,非得挨这一下?” “就是拉了呀,”裴溪言拿着手机对着脸照了下,苏逾声让他别乱动,“我拉的快,阿姨那巴掌打的也快,躲不及。” 裴溪言用手碰了下脸,被苏逾声按下来:“别碰。” 苏逾声刚回来没多久,还没能了解前因后果,裴溪言听着外头的动静,担心她俩又吵起来:“行了,你出去看看吧。” 苏逾声没动,裴溪言从他手里拿过冰袋:“出去看看。” 苏逾声叹了口气,客厅里的气氛很尴尬,孟瑶和妈妈各自坐一头,谁也不看谁,苏逾声跟他妈妈今年也就见了一回面,还是姥爷去世那回,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妈妈主动开了口:“小裴的脸怎么样?” “没事,”苏逾声倒了杯水给她,“就是脸有点肿,过两天应该就好了。” 孟瑶吸了吸鼻子,抽了几张纸巾擦眼泪。 那一巴掌虽然没打到孟瑶,但本质上没什么区别,打到的是裴溪言的脸,打进的却是孟瑶的心。 打了这一巴掌,两个人都不好受,苏逾声没听到她们具体在吵什么,但吵架就是话赶话,句句往人心上戳,最后谁也捞不着好。 苏逾声在他妈妈身边坐下,拍了拍她的背:“妈,消消气。” 妈妈依旧不肯转过头:“已经气死了。” 苏逾声的手贴在他妈妈后背上:“气死了也得管啊。” 孟瑶瓮声瓮气:“我不要你们管。” “那你要谁管?”苏逾声看着她,“那个黄毛吗?” 孟瑶抄起手边的抱枕就朝他扔过去:“你烦死了!” 抱枕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苏逾声轻松接住:“气话也好,真心话也好,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以后吵架别什么话都往外扔。” 妈妈这会儿情绪大概好一点了,总算抬起眼:“你们晚上想吃什么?我做吧。” “家里没菜了,”苏逾声起身,“妈要不跟我一起去买?” 妈妈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坐得太久,情绪又大起大落,起身时轻微晃了一下,苏逾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没事吧?” 孟瑶听到这话也看过来,妈妈摇摇头:“没事。” 小区门口就有一家生鲜超市,苏逾声跟她并肩走着,妈妈也清楚苏逾声把她叫出来的目的:“逾声。” 苏逾声停下脚步听她说,妈妈苦笑道:“我当妈妈,一直当的挺失败的吧?” 苏逾声是在她跟前夫感情最不好的时候生的,那时她光顾着追求事业,压根没管过苏逾声,后来有了孟瑶,想要努力尽到一个做母亲的义务,但越管越遭人嫌弃。 苏逾声说:“没有谁能要求您必须要做一个完美妈妈,孟瑶现在是叛逆期,您越拧着她她越来劲,也不完全是您的问题。” “我知道,可我一看到她那个样子我就控制不住。”妈妈揉了揉额角,“我怕她走歪路,怕她吃亏,怕她真的喜欢上那个黄毛。” 苏逾声笑了笑:“我觉得她未必多喜欢那个黄毛,可能只是单纯的反抗。” “反抗,”妈妈笑着摇了摇头,自嘲道:“老年人都特招人烦对吧?” 苏逾声说:“没有,您是中年人。” 两个人随便买了几个菜,回到家的时候孟瑶在做刚才没做完的作业,裴溪言坐在她身边陪着她,听到动静转过头:“阿姨回来啦?” “嗯,”苏逾声妈妈点点头,看了下他的脸,“这肿的还是很厉害,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不用不用,阿姨,真不用。就是看着吓人,其实不疼了。冰敷特别管用。” 裴溪言很有眼色地站起身:“我去帮苏逾声打打下手。” 裴溪言跟苏逾声进了厨房,把客厅留给她俩,苏逾声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脸上,伸手用指尖碰了碰,裴溪言疼的缩了下脖子:“轻点。” 苏逾声低头吻他,这个吻有点发狠,唇齿间还带着淡淡的铁锈味,裴溪言低喘着推了推他:“阿姨和孟瑶还在外面呢。” 苏逾声松开他,裴溪言抬手揉了揉苏逾声后颈:“别这副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毁容了。” 苏逾声还是没说话,裴溪言让他看自己的下唇:“你看,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被你咬破了。” 苏逾声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松开的时候裴溪言看到苏逾声妈妈站在门口,不能置信地瞧着他俩,裴溪言僵在原地,苏逾声倒是很平静:“您是要什么东西吗?” 苏逾声妈妈声音里带着点抖,看得出来她是在极力控制自己情绪:“我、我来拿个水杯,给孟瑶倒点水。” 苏逾声拿了杯子递过去:“给。” 苏逾声妈妈接过杯子,嘴唇动了动,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你们忙。” 裴溪言知道喜欢同性最难过的其实是家长这关,他有爸妈,但也基本上等于没有,所以这种事情对他而言并不需要谁的同意,他也不在意,但他不能替苏逾声不在意。 裴溪言觉得慌乱,推他:“你快出去看看。” 苏逾声在他额头上亲了下:“那你等我。” 出去的时候他妈妈正站在阳台上吹冷风,一个孟瑶跟一个苏逾声,这两件事情冲击力都实在太大,她没直接晕倒心理素质已经很强了。 苏逾声走过去,喊了声:“妈。” 妈妈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哑声道:“你……你跟小裴,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苏逾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无论是委婉还是直接,答案都不是她想听到的,索性实话实说:“您刚刚不都看到了吗?” 第35章 浇了。 苏逾声妈妈许久才开口:“我要是不同意呢?” 苏逾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没有用,是不是?” 苏逾声声音很轻,也很残忍:“是。” 她想起苏逾声小时候,爱笑也爱闹,见到她会张开小手扑过来,小孩子总是长得很快,她每次回来都觉得苏逾声变了个模样。一开始只是身高,后来是眉眼,再后来是性格。 她想弥补,给他转学,给他迁户口,将他接到自己身边,她的现任丈夫对她虽然好,可对苏逾声到底是隔了一层,她执意给苏逾声迁户口的事,婆家那边不是没有微词,苏逾声大概早就察觉到这一点,没住几天就说要住宿舍,上下学也方便。 那时孟瑶刚出生不久,她确实分身乏术,那句“别去了,就在家住”堵在喉咙口,她想着,先这样吧,等孟瑶再大一点。 苏逾声成绩好,生活方面也不需要她去操心,她母爱最泛滥的时期全都给了孟瑶,等到她意识到这一点,苏逾声已经成了现在的模样。 苏逾声跟他妈妈在阳台外面站了好久,久到孟瑶的作业都快做完了。 孟瑶将做好的试卷整理好:“别看了,我妈不会打他的。” 裴溪言问她:“为什么啊?” 孟瑶想当然:“没管过,自然就没有打的资格,我挺羡慕我哥的,要我能够跟他对调就好了。” 裴溪言很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那应该也会有新的遗憾。” 苏逾声跟他妈妈从阳台进来,他妈妈直接进了客房,连晚饭都没吃,孟瑶难得可以幸灾乐祸:“谈崩了?” 苏逾声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孟瑶换了个问话对象:“溪言哥,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裴溪言好似没心没肺地吃着菜:“那是你哥要解决的事情,跟我没关系。” 孟瑶撇了撇嘴:“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良心,好歹跟你有关吧?” 裴溪言说:“怎么没良心了?我又不能替他表态,也不能替他做决定,我急有什么用?总不能冲进去抱着阿姨大腿哭,说‘求求您成全我们吧’。” 孟瑶被他噎得没话说,只能翻个白眼:“行行行,你心大。” 苏逾声笑了笑:“那你哭一个看看。” 裴溪言做了一个哭的表情:“我现在哭给你看,你负责哄吗?” 苏逾声说:“你哭,我就哄。”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23节 孟瑶在旁边看得牙酸,捂住眼睛:“真是没眼看。” 孟瑶明天还要上学,吃完饭就得走,苏逾声去敲了下客房的门:“妈,孟瑶该走了,我送你们去车站。” 苏逾声妈妈走出来,声音有点哑:“不用送,我叫了车,马上就到楼下。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休息。” 苏逾声没坚持:“那我送你们下楼。” “嗯。”她应了一声,又看向孟瑶,“收拾好了吗?车快到了。” 孟瑶把书包甩到肩上,动作有点重,闷头穿鞋,故意不去看她妈妈,这一巴掌的隔阂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的,妈妈叹了口气。 送走了妈妈跟孟瑶,回来的时候裴溪言在厨房洗碗,苏逾声接过他手里的洗碗布:“我来吧。” “那行,”裴溪言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我先去洗澡,好困。” 裴溪言是真的困,洗了澡连头发都没吹干就上了床,快要睡着的时候苏逾声硬是把他从被窝里捞起来。 “唔……”裴溪言哼唧一。寓.w.言。声,眼睛都睁不开,“干嘛啊?” “头发吹干再睡。” 热风扫过头皮,裴溪言稍微清醒了一点点,他这人有个毛病,想的越多就越困,他虽然嘴上说那是苏逾声跟他妈妈之间的事,但他也怕苏逾声真的会为了这件事跟他妈妈闹的很僵,更怕苏逾声最后不会选择自己。 裴溪言从小的经历,让他对任何人和事都不会抱有什么期待,因为越是贪恋就越会害怕失去,但这些保护自己的手段在苏逾声这里似乎完全失效。 头发已经干的七八成,苏逾声关了吹风机,见裴溪言刚刚还困的连眼睛都睁不开,这会儿却又不肯睡。 苏逾声躺进来,将他揽入怀中,裴溪言贴着他的胸膛,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苏逾声问他:“在想什么?” “在想,”裴溪言慢慢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原来是这种感觉。” 裴溪言声音带着一点忧愁:“怎么办啊苏逾声,我好像比我想的还要喜欢你,那么你对我呢,是同样的喜欢吗?除了开心之外,还会害怕吗?” 苏逾声下巴蹭了蹭他发顶:“会的。” 怕你只是一时兴起,怕你觉得我太过无趣,怕你随时转身离开。 裴溪言想问他害怕些什么,但又觉得有些话不用问的太过清楚,如果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难免会伤心失落。 裴溪言鼻尖蹭了蹭他的颈侧:“嗯,知道了,睡吧。” 裴溪言的脸肿了两天,到了第三天才消下去,欠了好几场直播跟商演,接下来一个月都没有休息日,跟苏逾声基本上没正经见过面,裴溪言买了块亚克力留言板挂在冰箱门上,说平时有什么事情可以写在上面,苏逾声说手机微信更加直接,裴溪言说他不懂情趣。 苏逾声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了人,旁边还有一点余温,大概天亮就走了,今天的起床气格外严重,他决定等下去健身房发泄一下。 起床洗漱,伸手开冰箱的时候看到了裴溪言写在上面的字。 “我去外地三天,阳台那盆蓝雪花别忘了浇水,还有,你那双灰色袜子我借走了,回来还你。——苦命打工人小裴。” 裴溪言的字大概是练过,他的字是那种偏正的楷体,但又没那么正,转折处常有棱角,收尾时会略微上挑,透着一股“我认真写了,但别指望我太规矩”的劲儿,后面还画了个哭脸的简笔画。 苏逾声盯着留言板看了许久,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起床气散了大半。 阳台上的花花草草都是裴溪言弄的,蓝雪花、芦荟、君子兰、多肉,他说这些都很好养,家里得多点生气,虽然兴致来了裴溪言会连着几天跟它们浇水,一旦忙起来就能把它们忘到九霄云外。 裴溪言早起赶飞机,马不停蹄去活动现场,到了晚上六点才彻底结束,累得骨头缝都发酸。品牌方的晚宴他没参加,找了个身体不适的理由推了,只想赶紧回酒店瘫着,回酒店的路上倒是想起给苏逾声发消息:“蓝雪花浇水了吗?” 苏逾声没回他,大概是有事,裴溪言下了车,见到苏逾声时第一反应是自己太累产生了幻觉,苏逾声走过来将他拥入怀中,回答道:“浇了。” 第36章 他得亲口跟我说。 突然出现这种惊喜永不过时,一回酒店房间两人就吻在一起,衣物凌乱地散落在酒店地毯上,裴溪言被苏逾声的气息彻底包裹。明明累得眼皮打架,身体却亢奋地回应着。结束时他瘫在苏逾声怀里,连指尖都懒得动:“你这算不算擅离职守?” 苏逾声说:“不算,今天放假,明天下午才上班。” 裴溪言算了下时间:“那你不是明早就得往回赶?” “嗯。”苏逾声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拨弄着他的额发,“早上六点的航班。” 裴溪言脸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我有点担心乘客的安全了。” 苏逾声也很困,闭着眼睛,声音带着一点事后的慵懒:“这么有格局啊。” 裴溪言用手把苏逾声眼皮撑开不让他睡:“我看起来是那种为了谈恋爱就毁灭天下苍生的人吗?” 苏逾声觉得他这形容有点好笑:“我还不至于,也没这么伟大。” “至于的。”裴溪言撑起一点身子,“那可是在天上飞的飞机啊,那么多人的命,就在你们几句话之间。” 苏逾声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将裴溪言的手攥在掌心:“没那么玄乎,就是一份工作,熟能生巧,按规章流程来。跟你在台上唱歌跳舞,调动成千上万人的情绪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专业技能,大部分时候都是重复枯燥的指令。天气好,流程顺,一天下来可能都说不上几句特情处置。” “反正我觉得很厉害。”裴溪言重新躺回去,脑袋枕在苏逾声胳膊上,叹了口气,“比我厉害。” 苏逾声屈指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术业有专攻,对我而言你也很厉害。” 裴溪言不说话了,闭上眼睛,呼吸又沉又缓,苏逾声以为他睡着了,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也搂着他闭眼睡了。 等苏逾声完全睡熟裴溪言才睁开眼睛,公司给他安排的商演和直播越来越多,最初明明想好好唱歌的,现在却完全是个靠脸吃饭的网红。眼下他还能替公司赚钱,可往后呢?等新人一批批进来,比他更年轻更有话题,到那时他又该往哪里去? 裴溪言这会儿很迷茫,人一迷茫就容易胡思乱想,每次想起那份合同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特别蠢,尽管周瑾开导过他,这一行被骗签下霸王合约的人实在太多,更何况他当时只是一个学生,身边也没有任何人给他出谋划策,不要对自己太过苛责。 苏逾声的工作是不允许出错的,他这样的完美主义者容错率大概也很低,裴溪言也不可能把眼下的窘迫告诉他。 不完美也值得被爱吗?他从来都不确定。 他也不知道自己胡思乱想了多久,大概没睡着十分钟,苏逾声小心地翻动起身,下床时被人勾住小手指。 苏逾声的声音压的很低:“吵醒你了?” “嗯,”裴溪言点了点头,带着刚醒的鼻音,“吵醒了。” “还早,”苏逾声拨开裴溪言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再睡会儿,我叫了车,五点半才走。” 裴溪言还是看着他,没说话,苏逾声被他看得有些无奈,又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低头在他眼皮上亲了下:“闭眼。” 裴溪言很乖地闭上眼:“那你等我睡着再走。” 苏逾声很想躺进来抱他,但理智告诉他这样他等会儿应该走不了,只能隔着被子轻轻拍他,裴溪言逐渐睡着了,他起身去洗漱,出来的时候接到了司机的电话,车已经在楼下等他。 裴溪言这会儿睡的很熟,苏逾声坐在床边盯着他看了片刻,完全没了对工作的热情,直到司机再次跟他打电话催促他才起身。 接下来两天依旧是商演,最后一场是在一个影视城附近的商业广场,活动结束的早,他助理追星,拉着他要去影视城转转,裴溪言想着出来一趟不容易,由着她去了。 助理拉着他七拐八绕,在一处被临时围挡隔开的仿唐建筑群外停了下来,隐约能听见导演的喊话声和器械移动的声响。 裴溪言没什么追星的热情,靠着旁边的红漆柱子等她。 旁边有人抽烟,裴溪言站远了一些,但那人一直盯着他,从头到尾都打量了一遍的那种,裴溪言终于忍不住:“盯着别人看很不礼貌。” 那人依旧没收回目光,饶有兴致道:“你哪个组的?还是游客?” 裴溪言礼貌地回答:“游客。” 那人瞧着他,评价道:“形象和骨相都不错,轮廓又有古韵,考虑演戏吗?” 裴溪言想也没想:“不考虑。” 那人也不恼,弹了弹烟灰:“年轻人,别把话说得这么死。我看你条件是真不错,比很多科班出来的都上镜。我在这圈子里混了十几年,带过不少人,眼光还是有的。” 这种话术他听得太多:“谢谢啊,但不用了,我对当演员没兴趣的。” 那人摇了摇头:“唉!可惜了。” 助理小跑着回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兴奋,裴溪言说:“回去了。” 助理“啊”了一声,看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便没再坚持,乖乖跟着他往回走。 接下来的时间,裴溪言变得越来越忙,苏逾声也是,春节前春节后都是航空高峰期,常规休假通通取消,全员轮值,连家都回不去。 裴溪言虽然也不认可恋爱至上的价值观,但这个恋爱谈成这样他也很难没有一些想法,他在网上搜索,事业跟爱情如何平衡。 搜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有人说“事业是地基,爱情是锦上添花”,也有人说“真爱能克服一切时差”,更多是情感博主兜售课程和鸡汤,裴溪言关掉手机,觉得问了等于没问。 门铃突然响了,裴溪言以为是自己点的外卖,跑过去开门,结果是苏逾声妈妈。 她把手里的袋子放进冰箱里:“我带了点自己包的馄饨,你们早上或者晚上饿了可以煮来吃。” 裴溪言给她倒了杯温水:“谢谢阿姨。您怎么突然过来了?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不用接,我打车来的。”苏逾声妈妈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水杯,“这几天刚好来这边办点事,顺便过来看看。” 苏逾声妈妈让他坐下,裴溪言很听话,坐下来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苏逾声妈妈的眼神明明很柔和,却让裴溪言有一种压迫感。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很久,裴溪言觉得这气氛实在沉重,主动打破沉默:“阿姨,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苏逾声妈妈盯着他又看了会儿,想起那天她跟苏逾声的对话。 她说:“人言可畏,你们这条路太难走了。现在或许觉得有爱情就够了,可往后呢?亲戚朋友的眼光,社会的压力,还有孩子的问题,这些现实的东西,爱情扛不住的。” 苏逾声特别平静地问她:“那您跟我爸呢?” 她一愣,苏逾声说:“您跟我爸不是因为家里催婚催的太紧,人言可畏才结的婚吗?那你们幸福吗?” 她没能以身作则,所以哑口无言。她对苏逾声有愧疚,也明白她劝不动苏逾声,所以只能过来找裴溪言。 “小裴啊,你跟逾声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吧。” “嗯。”裴溪言点了点头。 苏逾声妈妈的声音依旧很温和:“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妈妈,也没资格去管逾声的事,毕竟他小的时候我也没管过。” “但是我毕竟是一个妈妈,作为妈妈,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你们这样的关系,走不远的。” 裴溪言安静地听她说着,也不反驳,苏逾声妈妈继续道:“我知道这样说不合适,但你们还年轻,很多事考虑得不够周全。逾声的工作性质特殊,压力也大,未来几十年都要在这种高度紧张的环境里度过。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完全放松,没有后顾之忧的家庭。”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小裴,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但你自己的工作也不稳定吧?经常到处跑,日夜颠倒。两个人都这么忙,怎么经营感情?怎么过日子?” 裴溪言平静道:“这些话是苏逾声的原话吗?” 苏逾声妈妈身子一僵,岔开话题:“逾声他从小就优秀,从来都没让我操过心,现在他被带上了歪路,他跟你在一起会承受很多,我承认我很难立刻完全接受,但我会努力去理解,去消化。可是他爸爸那边,他爷爷那边,都是观念很传统的人,还有那边的亲戚……他现在年轻,可以扛着,可他不能扛一辈子。你是他爱的人,你舍得让他一直这么扛下去吗?” 裴溪言又问了一遍:“您刚才说的话,是苏逾声的原话吗?” 苏逾声妈妈没说话,裴溪言笑了笑:“您最担心的应该不是苏逾声要面对什么,是您要面对什么吧。该怎么跟亲戚朋友解释?别人问起‘你儿子怎么还不结婚’‘女朋友是做什么的’的时候该怎么回答?会不会有人在背后议论,说是您这个当妈的没教育好,或者家庭环境有问题,才让儿子走了这条路。” 裴溪言每说一句,她的脸色就白一分,裴溪言看着她的眼睛,真诚道:“阿姨,如果这些话是苏逾声说的,我不会死缠着他不放,但前提是,他得亲口跟我说。” 第37章 我会心疼。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24节 苏逾声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回到家,屋里的暖气开的很足,干爽的热流拂过他被冷风吹得发僵的脸和脖子,他不自觉地舒了口气。 沙发那边传来细微的鼾声,苏逾声放轻脚步走过去,裴溪言侧躺着,身上严严实实裹着那条米白色的厚毛毯,只露出毛茸茸的头顶和半边侧脸。他睡的很沉,脸颊被暖气熏得泛着浅红。 他俩时间经常对不上,同时在家的时间实在太少,但如果苏逾声上晚班,晚上回来的时候裴溪言一定会睡在这里等他。 苏逾声俯下身吻了下他的额头,裴溪言动了动,鼾声停了,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嗯?”裴溪言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用毛毯边缘蹭了蹭下巴,“你回来了?” 苏逾声一天工作的疲惫被熨帖得平平整整,俯下身抱住他:“不是说了不用等我?” 裴溪言抬手环住他脖颈,把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声音还带着没醒透的软糯:“没专门等,手机刷着刷着就睡着了。” 苏逾声看着他还泛着睡意红晕的脸,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抱你去床上睡。” 裴溪言裹着毛毯慢吞吞地坐直了一点:“我好像饿了。” 苏逾声笑了笑:“想吃什么?我去弄。” 裴溪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都可以。” 苏逾声记得冰箱里还有速冻水饺,打开冰箱的时候看到了里面的馄饨,苏逾声把馄饨拿出来:“我妈来过了?” 裴溪言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嗯,下午来的。带了些她自己包的馄饨,说冻起来,我们早上或者晚上饿了可以煮来吃。” 苏逾声问他:“她跟你说了什么吗?” “就随便聊了聊。”裴溪言催促他,“你快点煮啊,我真的好饿。” 苏逾声看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拧开了燃气灶。 苏逾声知道他妈妈的性格,骨子里很强势,那天没多说什么是因为她知道她管不了苏逾声,但她没办法接受,苏逾声能感觉的到。 “她如果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别放在心上。” “她没说什么,”裴溪言笑笑,“正常的担心而已,我能理解。” 苏逾声不知道他妈妈具体跟裴溪言谈了什么,但想来也不会好听,裴溪言很显然不愿意透露半个字,大概是从小懂事惯了。 苏逾声低下头,轻柔地贴住那两片温软的唇,裴溪言顺从地闭上了眼睛,苏逾声性子冷,但他的吻却很温柔,裴溪言从这个吻中读出了一点疼惜:“我真没那么脆弱。” “你是不脆弱。”苏逾声屈指蹭了蹭他的脸,“但我会心疼。” 裴溪言一怔,望进苏逾声的眼眸里,随即笑了笑:“原来是这种感觉。” 苏逾声问他:“什么感觉?” 裴溪言捧着他的脸亲了下:“被人疼爱,原来是这种感觉。” 苏逾声洗完澡出来,裴溪言靠坐在床头昏昏欲睡,手里还拿着他的一本专业书,苏逾声走过去,动作轻柔地抽走那本书,裴溪言迷糊道:“你洗完了啊?” 苏逾声把书放回床头柜,掀开被子上床,裴溪言十分熟练钻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苏逾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裴溪言枕得更舒服,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人完全搂进自己怀里,裴溪言闭着眼睛嘟囔:“你的书都好无聊。” 苏逾声轻笑,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抚:“睡吧。” “嗯。”裴溪言含糊地应了一声,“晚安。” 第二天早上裴溪言先醒,苏逾声还在睡,侧身朝着他的方向,一只手松松地搭在他腰间。睡着的苏逾声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冷峻和疏离,眉宇舒展,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裴溪言今天上午没什么事,醒了也不想起,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阳光一点点爬上他的眉骨,鼻梁。 苏逾声的手好像比他大了一圈,裴溪言的手覆上去比了比,苏逾声搭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将他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上他的发顶,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裴溪言又开始玩他的手指,捏他的耳朵跟鼻子,苏逾声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手在他腰侧软肉上捏了下,像是警告。 裴溪言知道他平时工作废脑力,休息时间就该好好睡觉,但他俩时间碰在一起实在难得,只顾着睡觉实在浪费,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叫醒苏逾声。 等到苏逾声一觉醒来,太阳已经爬的很高了,裴溪言在一旁乖乖躺着玩手影,听到动静侧过头:“醒了?看,像不像兔子。” 阳光从他指缝间漏下,在他手背和脸颊上跳跃,他整个人浸在暖金色的光晕里,眼神明亮。 苏逾声看着裴溪言,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他将裴溪言的手拉下来握住:“几点了?” “快十点了。”裴溪言翻了个身面对他,“你睡的好沉。” 苏逾声嗓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没睡好。” 裴溪言明知故问:“怎么了?暖气太热还是外面太吵?” 苏逾声说:“有只小猫在边上捣乱。” 裴溪言额头抵着他肩膀蹭了蹭:“喵。” 苏逾声胸腔里发出低低的笑声,又抱着他赖了会儿床。 这会儿已经临近中午,苏逾声也懒得做饭,决定跟裴溪言出去吃。 裴溪言说天气冷,想吃火锅,正好他抢到一家新开的牛肉火锅店优惠券,但是三个人一起吃的,两个人吃不完,也不划算,裴溪言让苏逾声摇人过来,苏逾声划拉着通讯录,手指在几个名字间逡巡。他同事大多是轮班制,这个点正好空闲的没几个,且大多已婚,能打电话的也就那一个。 宋辰宇接的很快,苏逾声言简意赅:“吃火锅,来不来?” “火锅?就咱俩?”宋辰宇声音拔高了些,“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兴致了?” “三个人,”苏逾声看了一眼裴溪言,“和我男朋友。” 宋辰宇来的很快,拉开椅子坐下,对着苏逾声肩膀不轻不重地擂了一拳:“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咱俩好歹大学就认识?” 宋辰宇的意思是他俩这么熟,谈了恋爱这会儿才告诉他,裴溪言记得宋辰宇,毕竟他还吃过醋,他看着宋辰宇,认真道:“爱情跟认识时间长短无关。” 宋辰宇知道他那天干了什么,裴溪言这话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举着手保证道:“弟弟,我跟苏逾声只是同学,我对他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这点你可以放心。” 裴溪言直接宣示主权:“你对他有非分之想也没用了,他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靠,我这还没怎么着呢,就被喂了一嘴狗粮,”宋辰宇自己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大麦茶,灌了一大口,“开始吃吧,肉都老了。” 苏逾声嘴角往上扬了扬,宋辰宇讲话很有意思,他跟苏逾声都是管制员,不过一个管机坪,一个管天空。 宋辰宇跟苏逾声吐槽着工作上的事情:“昨天有一架刚落地的飞机滑行到我们这边指定机位,结果地勤把客梯车开错了方向,直接怼到另一架正在上客的飞机屁股后面去了,好家伙,两条主滑行道差点全堵死。我那会儿拿着对讲机,感觉喉咙都要喊劈叉了。” 裴溪言在一旁听着了他俩聊了会儿天,也插不进嘴,吃的差不多了就开始玩手机,指尖划过几条娱乐八卦和美食分享,划到财经新闻的时候他停了下。 谢氏集团创始人、董事长谢守仁于今日凌晨因身体不适,被紧急送往医院,疑似心脏衰竭,或将进行心脏移植手术。 裴溪言猛地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苏逾声转过头看向裴溪言,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裴溪言勉强笑了笑,拿起筷子在碗里戳了戳,站起身,“不好意思,你们先吃,我有事先走一步。” 第38章 我们回家。 心脏外科的重症监护室外围了很多人,谢守仁毕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守在外面的,不管是真心还是场面通通都到齐了。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呛人,裴溪言从来不喜欢这种味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明明连个身份都没有。 谢守仁不算什么好人,他只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好丈夫好父亲都只是他造的人设,可就是这样一个虚伪的人,偏偏在裴溪言心里留下了几道无法彻底抹去的划痕。 裴溪言七岁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他被允许在花园里玩一会儿,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谢守仁那天似乎心情不错,从书房窗口看到了,披着大衣走出来,蹲下身跟他一起堆,还给雪人安上石子眼睛和树枝手臂,解下自己的围巾,围在了雪人脖子上。 他十岁生日那天,谢守仁很晚才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盒子,那是一架模型飞机:“路上看到的,男孩子应该会喜欢。” 还有一次他小学参加演讲比赛,稀里糊涂得了奖。颁奖礼在周末,他以为不会有人来。可当他站在台上,目光扫过观众席时,看见谢守仁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见他看过来,谢守仁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冲他笑了下,随即起身离开了。 裴溪言心里当然比谁都清楚,谢守仁其实从未真正站在他这一边,那些温情更像是对自己良心的敷衍,或者是对一件“所有物”偶尔兴起的不耐烦的维护。这些时刻太稀少,它们改变不了谢守仁本质上的冷漠与算计,更抵消不了他作为父亲的整体失职。 可人心就是这么奇怪,恨的时候可以很坚决,但想起那一点点的好哪怕知道是施舍,是偶然,是鳄鱼的眼泪,也会像刺进肉里的细木屑,硬生生拔出来总会连皮带肉,即便好了也会留下一个发着痒的痛楚。 裴溪言找了个不碍眼的角落待着,离的太远也不知道医生在说什么,在最前面的人是谢澜跟周曼,谢澜看起来倒是很冷静,毕竟所有事情都要交给他处理,他也不能垮。 谢守仁还在icu,家属不能随意探视,裴溪言看到谢澜劝走了那帮人才走过去,谢澜坐在家属等候区的椅子上抹了把脸,抬头时见到了裴溪言。 裴溪言坐在他身边,将手里的黑咖啡递给他,谢澜接过去,低声道:“谢谢。” 两人并排坐着,都没有说话。谢澜喝了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稍微回了一点神,裴溪言问他:“情况怎么样?” 谢澜说:“不太好。心脏衰竭得很突然,现在靠仪器维持,医生说今晚是关键,看脏器功能能不能稳住,把内环境维持住,后续才有机会等供体做移植。他年纪大了,身体底子这几年一直不好,就算等到了供体,手术风险也很大。” 裴溪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也无法十分爽快地说出“因果报应”这四个字,陪他一起坐在外面等着,直到后来他撑不住,枕着谢澜的腿睡着了。 天刚亮,icu又陆续来了人,裴溪言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那些人压低的交谈声,像蚊子似的嗡嗡往耳朵里钻。 “那是谁呀?” “还能是谁?那个外头女人生的呗。还真在这儿守了一夜?戏做得挺足。” “嘘,小点声,人还没醒呢。不过也是,这时候不表现,什么时候表现?谢总真要有个三长两短,手指缝里漏出点什么,也够有些人眼馋的了。” “想得倒美。周曼姐和谢澜能答应?谢总以前没认,现在更不可能认。我看他就是白费心思,演给谁看呢?” “那你们呢,天刚亮就带着道具赶来打卡,是演深情儿子还是演孝子贤孙?” 裴溪言睁开眼睛,懒洋洋地瞧着那些人:“你们这么操心别人的家事和手指缝,是担心轮到自己时连味儿都闻不着么?” 几个人脸色一变:“你……” 眼看要吵起来,护士严肃地提醒道:“这里是医院,禁止喧哗。” icu的门开了,医生跟谢澜走了出来,所有人瞬间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 裴溪言听到谢澜说:“情况暂时稳住了,接下来就是等供体,但还在危险期。医生说要保持绝对安静,无关的人请回吧,辛苦了。” 裴溪言心里也松了口气,将谢澜的西装叠好放在椅子上,拿出手机准备叫车,但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裴溪言去护士站找护士借了个充电宝,一开机手机就响个不停,全是苏逾声跟周瑾的。 苏逾声昨晚大夜班,夜班之前给他打了好多电话,再然后就是十分钟前。 “我下班了,医院门口等你。” 裴溪言还了充电宝,一出住院部大楼就听到有车按了两下喇叭,裴溪言循着声音望过去,苏逾声下了车,朝他招了招手。 裴溪言朝他走过去,脚步起初有些迟缓,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小跑着扑过去。 苏逾声张开手臂接住他,裴溪言一头撞进他怀里,伸出手臂紧紧地环住了苏逾声的腰,把脸埋进去。 裴溪言从来就不是多脆弱的人,医院的那些话他从小听到大,自以为已经免疫,也不会感到委屈,但这会儿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眶也酸胀得厉害,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涌出,迅速浸湿了苏逾声的衣领。 苏逾声收拢手臂,将他抱的更紧,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复,攥着他衣服的手也稍稍松了些力道,裴溪言依旧不肯抬头,强撑着找回一点面子:“你身上好凉。” 苏逾声低低地“嗯”了声,掌心贴在他后脑勺。 “一会儿就暖了。”他说,“我们回家。”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25节 裴溪言晚上没怎么睡,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苏逾声调高空调温度,又从后座捞了条薄毯盖在他身上,车子一直开到地下车库时他也没醒。 苏逾声将裴溪言抱到床上,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脸,昨晚他在医院呆了一夜,苏逾声担心他会感冒,起身去给他弄了杯感冒冲剂端过来:“裴溪言,把药喝了再睡。” 裴溪言迷迷糊糊睁了眼:“我又没病。” “预防。”苏逾声强行将他抱起来,“你体质太差,喝了。” 裴溪言接过来一饮而尽,被那苦味激得瞌睡都跑了大半,苏逾声看着他躺下,仔细给他掖好被角才拿了衣服去洗澡。 他上了一整夜的班,临近春节,领导也不让请假,看着雷达屏幕时不能分心,但又会担心裴溪言,这会儿早就困的不行,一躺下眼睛就睁不大开了,裴溪言这会儿却有些睡不着,嘴里还是苦的,脑子里也停不下来,翻了两遍身的时候苏逾声将他往怀里带了带:“……睡不着?” 裴溪言在他背上拍了拍:“你睡你的。” 苏逾声眼皮挣扎着掀开一道缝:“在想什么,跟我说说。” “我在想,谢守仁现在躺在里面是不是很害怕。”裴溪言语带轻嘲,“他那样的人,一辈子掌控一切,现在却被几台机器决定生死。” 苏逾声摸了摸他的头,裴溪言问他:“你觉得爸爸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裴溪言问完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苏逾声不好回答,对他也很残忍,抬手捂住他眼睛:“睡吧,不说了。” 苏逾声将他的手拿下来,过了会儿才开口:“我跟我爸也不太熟,记忆里关于他的部分很少,也很淡,所以没想过这个问题,也想象不出来。” 裴溪言抚平他的眉心:“对不起啊,我好像有点缺德。” 苏逾声大概是困狠了,闭着眼用脸颊蹭了蹭裴溪言的手背,裴溪言在他眼皮上亲了下:“睡吧。” 第39章 心正则笔直。 孟瑶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裴溪言睡的正迷糊,没看是谁的手机就接了:“喂……” 孟瑶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十一点,这时候睡觉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手机差点摔地上:“溪言哥啊,我找我哥,他方便吗?” 苏逾声也被吵醒了,从裴溪言手里拿过手机,声音有点被吵醒的不耐烦:“什么事?非得这时候打电话?” 孟瑶说:“大事,不然我也不会给你打电话,我妈昨天去找你爸了,你最好做个心理准备。”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苏逾声一时之间还无法梳理,坐起身替裴溪言掖了掖被角,去了阳台:“他俩说什么?” 孟瑶没听到具体对话,只能从昨晚她妈回来跟她爸的谈话中拼凑出个大概。 苏逾声妈妈跟前夫离婚后基本上没见过面,这次主动去找他还是为了苏逾声。 他俩都是很传统的人,虽然他们没怎么管过苏逾声,但苏逾声一直都是他俩的骄傲,他们觉得苏逾声从小就懂事,省心,性子是冷了点,但在他们印象里也算是循规蹈矩,突然说自己喜欢男人这点对他们来讲无异于离经叛道。 苏逾声跟他爸妈都不太熟,但家长凑在一起说孩子的事还能吵出个什么别的来,一开始是激动,后面肯定变成了互相指责,你没管好你没教好。好多父母都这样,明明没怎么管过孩子,却都觉得自己对孩子有所有权,活成他们期望的样子就是省心懂事,一旦偏离就成了问题。 苏逾声挂了电话回到床上,裴溪言半梦半醒,问他:“孟瑶找你啊?” “嗯。”苏逾声拉好被子,将他往怀里拢了拢,“家里有点事,我得回趟家。” 裴溪言说:“出什么事了?严重吗?” “没什么大事,”苏逾声在他额头上亲了亲,“今晚就回来。” 裴溪言估计是家务事,他目前也没什么资格介入,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那你去吧。” 苏逾声上次见他爸还是他姥爷去世,再上次是过年,他爸妈那边都很讲究,过年讲究一个团团圆圆,即便苏逾声只是去露个脸,但仪式总归要齐全。 他妈跟他爸虽然过不下去,但某些观点是一样的,比如父母成不成功主要看下一代,他们觉得自己是很成功的,即便他们的婚姻不算美满,但苏逾声依然很优秀,完美地撑起了他们作为父母的颜面和价值,如果不出他跟裴溪言这事儿。 他向来不喜欢被动,索性直接过去摊牌。 来开门的是他爸的现任老婆,见着他的时候愣了下,她跟苏逾声也不熟,但对苏逾声的态度还算友好:“快进来,外头冷。” 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百合香薰味道,一辆红色遥控汽车撞到他脚边,他妈妈快步上前,弯腰捡起玩具车,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小男孩的背:“乖,妈妈带你出去玩。” 苏逾声他爸坐在客厅,示意他坐下。 他爸年轻时就爱钻研茶道,现在年龄大了这点爱好也没丢,即便这会儿情绪不太稳定,但还能优雅地给自己泡杯茶,啜饮一口才抬起眼:“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那样。”苏逾声不喜欢拐弯抹角,“我来不是为了说工作的,您应该知道。” “你还是这个脾气。”他爸的声音沉了下来,“那好,开门见山吧,你妈来找我说了你的事。” 他爸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我知道这些年,我和你妈妈对你的关心或许不够。你心里有怨,我们都明白,但这并不是你走上歧路的理由。人生有很多阶段,年轻人一时冲动,被新鲜感迷惑,这都可以理解。可你得想清楚,什么才是长久之计,什么才是正途。家庭、责任、体面,这些不是束缚,是每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爸也曾是个高级教师,讲话都文绉绉带着大道理:“我们为你骄傲了二十多年,不是让你这样糟践自己的。趁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及时回头。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女孩,家境,教养都配得上你,找个时间见见。安定下来,生个孩子,你的心自然就收回来了。” 苏逾声笑了笑,看他的眼神带了点揶揄:“我跟你上一次单独说话超过十分钟是什么时候?” 他爸被苏逾声问得一怔,略有些不耐地挥了下手,试图将话题来:“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要想清楚未来……” “这就是重点。”苏逾声看着他,“我未来挺好的,前途一片光明,不用您费心。我喜欢男人这事儿跟我妈无关,也跟任何人的教育无关,你俩谁都不必怨谁,我十八岁过去很久了,自己选的路自己负责,其他的不用你们操心。” 他爸脸上表情终于有些绷不住:“你是不是要气死我跟你妈?!” 他情绪激动,相比之下苏逾声却愈发平静,大概是这一刻终于认清了现实。 说没渴望过父母的爱是不可能的,长大了也能为他们不断找理由,每年过年再觉得没意思也会回去坐一坐,维持父母的体面,即便他们各自有了新的家庭,他常常像个多余的摆设,现在这点表面功夫也不用做了。 他爸气成这样,话里话外全是“你不对”、“你得改”、“这让我们怎么做人”,苏逾声终于肯对自己承认,他爸妈并不爱他。 挺好的,早该认清了。 他爸眼见劝不动他,语气放缓了些,哽咽道:“你就算不听我们的,也该想想你姥姥姥爷,他们愿意看到你这样吗?” 提到姥姥姥爷,苏逾声脸上终于有点动容,他爸继续道:“他们生前一直都想抱孙子,你让他们怎么想?” “没有,”苏逾声仔细回忆道:“他们只是说希望我开心快乐,没说让我一定要找个人结婚,我跟他们相处时间长,我比您清楚。” “他们那个年代的人能想到是这种开心快乐吗?他们含辛茹苦把你带大,是希望你走正路,成家立业,传宗接代!你这样,让他们在九泉之下怎么安心?!” “他们不会不同意的,姥爷当年教我写毛笔字,头一条规矩不是横平竖直,而是‘心正则笔正’。”苏逾声站起身朝屋外走,“他们如果还在,可能会担心我这条路不好走,会心疼我,但绝不会觉得我丢人。” 第40章 我爱你 “你还不回去啊?真打算在这儿当孝子?” 裴溪言斜了他一眼:“不是你要来看的?” 周瑾“啧”了声:“谁能不爱看热闹?这么多人都惦记着谢守仁的钱呢,他万一真死了,不得打的头破血流啊?” 裴溪言说:“谢澜又不是吃素的,那些旁支亲戚这些年没从谢守仁手里讨到什么便宜,以后也别想从谢澜手里占到半分。” 周瑾跟他一起朝电梯走:“也是,那你呢?你就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裴溪言困惑道:“我该有什么想法?” “就,”周瑾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谢守仁的钱啊,该是你的得拿。” 裴溪言笑了笑:“拿什么争取呢?拿我私生子的身份去挑战谢澜名正言顺的继承权和周曼几十年的经营,还是拿谢守仁偶尔施舍的那点回忆去赌他临死前会不会突然父爱泛滥?那不是争取,那是自取其辱。” 周瑾说:“我就是替你有点不值。” “没什么值不值,”他俩走出医院大楼,“不属于我的东西,惦记也没用。” 周瑾恨不能举着大拇指用“你了不起,你清高”这几个字来刺激他一下,但他又比谁都请清楚裴溪言在坚持什么,最后劝了一句:“钱到手了,违约金就有着落了,裴溪言,你别犯轴了行不行?” 裴溪言转过头看着周瑾:“我以为你是懂我的,没想到你跟谢家那些人一样啊。” “……对不起。”周瑾意识到自己确实说错了话,“是我急了,口不择言。” “行了,”裴溪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没那意思。” 他跟周瑾多年的好朋友,不可能因为这一句话就闹翻,裴溪言知道他是出于关心:“你快走吧,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妈还在家等你呢。” 周瑾要送他,裴溪言没让,自己拦了辆出租车。 他现在很想见到苏逾声,但又害怕见到苏逾声。 他大概能猜到苏逾声回家是为了什么事,这点他跟苏逾声挺像的,遇到事情喜欢自己解决,旁人都靠不上。 跟家里出柜无非就三种结果,对于苏逾声的那种家庭来讲,支持的结果太低,所以很大概率是谈崩,接下来就是看苏逾声的态度,是坚持还是妥协。 裴溪言从小就是被人放弃的那一个,所以对苏逾声也是做了最坏的打算,楼上灯还没开,苏逾声大概还没回来。 裴溪言没上楼,揣着兜在楼底下晃悠。冷风飕飕的,刮得脸生疼,这会儿上去对着空屋子心里更慌。 裴溪言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气,算了,怎样今晚都会有个结果。裴溪言心里默念着短视频里最常出现的那句话。结果不重要,爱一个人的过程才重要,因为结果都那样。 按开灯的时候没想到苏逾声在家,裴溪言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开灯也不开暖气啊?” 苏逾声的反应慢了半拍,像是刚从很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没多久,想点事情。” 裴溪言心里有点忐忑,怕他是真的跟家里闹翻,又或者是过来宣布结果,类似于“我们到此为止”之类的,无论是哪一种,苏逾声此刻心情不好是绝对的。 裴溪言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还没等他开口,苏逾声就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肚子上。 裴溪言身子一僵,苏逾声向来情绪内敛,不像他情绪经常大起大落,连脆弱的时刻都很少有,裴溪言有些不知所措,手放在他后脑勺上胡乱抚了抚:“你怎么了?” 苏逾声还是不说话,裴溪言见不得他伤心,宽慰道:“不论什么结果,我都不会怪你的。” 苏逾声低低笑了声,松开他,看着情绪稍微好了些:“你想象力真丰富。” 裴溪言被他笑得有些茫然,苏逾声轻轻将他拉到身边坐下:“他们答不答应都不会影响到我。” 裴溪言的心稍微落回一点,但仍悬着:“那你……刚刚在想什么啊?” “我在想,”他顿了顿,“想我爸妈,好像真的不爱我。” 他说完又自嘲地笑了笑:“我这样的人想这种问题是不是很矫情?” 他从小跟着姥姥姥爷长大的,对爸妈其实没那么深的感受,他更像是他爸妈错误婚姻的证明,所以他爸妈都不爱见他,后来良心上过不去才将他接到身边,他工作后每年回去也都是给他们撑一点面子。 无奈,苦衷,这些苏逾声都想过,不是给他们找的借口,只是苏逾声的自我说服,说服自己并不是什么累赘。 他还没裴溪言那么强大,一直到今天才能坦荡承认,放下执念。 裴溪言将他的头按到自己肩膀上:“我们是人,是人就会有期待,这不是矫情。血缘有时候真的就只是个生物学概念,不是我们不够好,只是我们运气不太好,没有摊上会爱的父母,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裴溪言跟他半斤八两,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寻思着跟他讲讲自己的经历对比一下,苏逾声先堵上了他的嘴巴,吻着吻着就变了味。 裴溪言知道苏逾声这会儿需要发泄情绪,他也很乐意去哄,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衣物在喘息和细碎的吻中被一件件剥落,苏逾声的吻停在他的锁骨处,裴溪言忍不住仰起头,溢出一声难耐的低吟。 苏逾声伸手抚上裴溪言的脸颊:“宝宝。” 裴溪言被他弄得一颤:“怎么了?”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26节 苏逾声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裴溪言的耳廓上:“年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裴溪言:“……” 苏逾声手指向下探了一寸,激得裴溪言弓起了腰:“叫哥哥。” 这人无论何时都是一头犟驴,不肯出声也不肯叫,但身体的欲望让他忍不住抬腰,想要更多,苏逾声狠心停了动作,裴溪言缴械投降,喊了声:“哥哥。” 苏逾声俯下身,吻落在他的眉心:“裴溪言,我爱你。” “我爱你”这三个字杀伤力很大,裴溪言哭了大半个小时还没停下来,他哭的时候也没声,只是肩膀一直抽抽,苏逾声从背后拥着他,吻了吻下他后颈:“还哭呢?” “你懂什么?”裴溪言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们缺爱的人都这样。” 苏逾声鼻尖蹭了蹭裴溪言颈后的发根:“我也缺爱,你也说给我听听。” 裴溪言慢慢转过身,将他的手掌放在自己左胸:“你不是听到了吗?” “我这人比较贪心,听你嘴里说出来。”苏逾声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说,就当是哄哄我。” 苏逾声向来是沉稳内敛的,情绪很少外露,偶尔失控也带着强势的掠夺感。此刻声音低低地说“哄哄我”,裴溪言哪里受得住。 裴溪言在他唇上亲了下,说:“我爱你。” 他环在裴溪言腰后的手臂骤然收紧,勒得裴溪言有些发疼。 苏逾声笑了笑,抵着他的额头,深黑的眸子里全是裴溪言:“我知道,睡吧。” 第41章 抱歉。 “你俩真的好甜。” 裴溪言拍了一下她的头,一句话让她回归现实:“再甜也分手了。” 季雪晴一脸痛心疾首:“多可惜,你俩究竟为什么分手啊?我真的想不通。” 裴溪言笑了下,说了一句最近很流行的话:“当年的事情彼此各有难处。” 季雪晴脑补了一堆恨海情天爱而不得的戏码:“究竟是什么难处能够让如此相爱的两个人分开了四年呢?当事人能不能具体说一下?” 裴溪言懒得理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舞台。 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表彰、访谈、节目穿插。轮到苏逾声上台领奖时,全场掌声雷动。大屏幕上播放着四年前那次事件的回顾短片,夹杂着当事乘客的感激涕零和业内专家的高度评价。主持人用激昂的语调讲述着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苏逾声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属于英雄的荣光。 裴溪言看着,心里那点尖锐的刺痛感又泛了上来,苏逾声接过奖杯,简洁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主持人问的那些问题他也不知道回答了多少遍。 裴溪言心里想,不会说吐吗。 季雪晴凑过来,小声说:“哥,快到你了,我们去后台准备吧。” 裴溪言点点头,起身时又朝苏逾声的方向看了一眼。恰好,苏逾声也正朝这边望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裴溪言率先移开,快步走向后台通道。 电视剧主题曲是裴溪言写的,制片方对他还挺好,能够让他写歌。虽然他现在唱歌已经不是主业了,但只要有唱歌的机会他都不会放弃。 观众席很安静,这种正剧晚会,歌曲表演往往只是点缀,听的人没几个。 裴溪言唱完后回化妆间换衣服,晚会已近尾声,他不想等到散场再走,那样难免又会碰上。 刚收拾好东西,准备让季雪晴去跟主办方打个招呼先行离开,化妆间的门又被敲响了。 季雪晴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位工作人员:“裴老师,打扰了。晚会总导演想请您和苏老师一起去贵宾室一趟,有几个简单的媒体采访和合影,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这是官方晚会,总导演的面子不能不给,他没办法拒绝。 贵宾室在另一侧,裴溪言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去,苏逾声已经到了,听到动静转过头。 媒体架好相机,导演安排两人站在一起。 摄影师指挥着:“两位老师可以稍微靠近一点,对,看镜头。” “很好,再来几张。”摄影师换着角度,“苏老师可以稍微侧向裴老师这边一点。” 苏逾声依言微侧身,裴溪言也很配合,拍摄结束,裴溪言立刻向前一步,拉开距离。 媒体采访环节开始,问题都很常规,无非是关于裴溪言对角色的理解,以及苏逾声对这次表彰的感受。 “听说裴老师在准备角色时曾去塔台体验生活,那你对真实的管制工作有什么新的认识吗?” 裴溪言回答的很认真:“每一句指令背后是数百个家庭的平安,那种在分秒之间必须做出准确判断的冷静和担当非常令人敬佩。在塔台体验的那段时间,我深刻感受到这份工作需要的不仅是高超的专业技能,更是一种对生命的敬畏。我很荣幸能通过角色向这些默默守护天空的幕后英雄致敬。” 裴溪言的回答无懈可击,既肯定了职业价值,又避开了与苏逾声个人的关联。 记者又转向苏逾声:“苏老师,作为亲历者,也是民航系统内的标杆人物,我们看到您近年来参与了大量宣传和采访,推动公众对空管职业的认知。您如何看待这种‘英雄化’的叙事?这会影响您对自身工作的理解和心态吗?” “英雄这个词太重了。”苏逾声笑了笑,“四年前那天晚上,我做的是任何一个经过专业训练的管制员,在那种情况下都应该做、也必须做的事情。那是我的工作,仅此而已。” “媒体的关注,宣传的需要,我理解。如果我的经历能让更多人了解这个行业,理解每一趟平安起落背后有很多人在努力那就是有意义的。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在做一份普通的工作。光环是别人给的,责任和压力是自己担的。至于心态,说实话,确实会更有压力。你会更警惕,更不允许自己出错,因为你知道无数双眼睛看着,也知道自己承载了很多人的感激和期待。但这不会改变工作的本质,安全永远是唯一的目标。” 裴溪言从来都不知道苏逾声这么会组织语言,不过也是,这都是回答了无数遍的问题,都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背都能背下来。 记者显然也被这种回答打动,追问道:“那么在您看来,这份工作的意义是什么呢?除了安全这个最终目标,在日复一日看似重复的指令里,您如何找到持续的动力?” 这个问题苏逾声沉默了半天才回答:“意义不是需要刻意去寻找和证明的东西吧,对我来说它就在每一次雷达扫过的确认里,持续的动力也是这个。” 裴溪言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也笑了声,记者很敏锐,转过话筒问裴溪言:“裴老师刚才似乎有不同的见解?” 他俩当时分手就是因为“意义”这两个字,很长一段时间这两个字都是裴溪言的雷点,但现如今已经免疫:“没有,苏老师说的很对,对苏老师来说每一次雷达扫描确认就是意义,对于我来说把每一个角色演好,把每一句台词说准,哪怕只是舞台上几分钟的表演,只要有人能从中感受到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共鸣就是意义了。” 采访终于结束,导演和媒体道谢离开,裴溪言不想再待下去,抬步就往外走。 苏逾声拉住他手腕,裴溪言回过头,平静道:“还有事?” 苏逾声目光落在季雪晴送他的手表上:“跟你挺配的。” 这漫不经心的语气听着就来气,裴溪言大大方方地展示道:“谢谢,我确实很喜欢。” 苏逾声又问他:“对象送的?” 裴溪言强撑着淡然:“谁送的都跟你没关系吧?” 苏逾声仍然没放手,按开手机调出二维码:“加一下。” 裴溪言说:“没这个必要,我也不想跟你旧情复燃,我对象会介意。” 苏逾声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放了手:“抱歉。” 裴溪言平复了一下心情:“没事。” “我是说四年前,”苏逾声说,“抱歉。” 第42章 通过不了考验。 谢澜来的很准时,裴溪言从会场出来的时候他的车已经到了,季雪晴冲他挥了挥手:“哥,生日快乐啊,好好玩。” 裴溪言说:“赶紧回去吧你,女孩子晚上走夜路不完全。” 裴溪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等很久了?” “没多久。”谢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累了没?” 裴溪言从后视镜里看见苏逾声还站在原处,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还行吧。” 季雪晴看着车拐了弯,主动跟苏逾声打了声招呼:“嗨,苏老师。” 苏逾声收回视线,认出这是裴溪言的助理,朝她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季雪晴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苏老师,能帮我to个签吗?” 苏逾声接过本子,翻到空白页:“季小姐是吗?” “对对,季节的季,下雪的雪,晴朗的晴。” 苏逾声提笔写下:“to季雪晴:工作顺利,天天开心。” “谢谢苏老师。” 季雪晴接过本子放到包,拿出手机准备叫车的时候苏逾声突然问她:“刚才那是谁?” 季雪晴“啊”了声才反应过来:“那是小谢总,他跟溪言哥关系还挺好的。” 她虽然是裴溪言助理,但并不知道裴溪言跟谢澜的关系,季雪晴觉得苏逾声的眉目似乎舒展了些,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季雪晴叫的车很快就到了,她朝苏逾声挥挥手:“苏老师,那我先走啦。” 苏逾声颔首:“注意安全。” 裴溪言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被谢澜叫醒的时候还满脸朦胧,谢澜说:“这么困啊?” 裴溪言打了个哈欠:“嗯,好困,所以能不能放我回去睡觉?” “不能,”谢澜跟他一起下车,“起码要先吃生日蛋糕。” 谢澜一直都很注重仪式感,但裴溪言上了二十五岁就不爱吃生日蛋糕了:“你能别提醒我又大了一岁吗?” 谢澜挑了挑眉:“我不提醒你你就不大一岁吗?” “对,”裴溪言说,“我永远十八。” 他跟谢澜的关系也是这几年才好起来的,没那么抗拒谢澜也是因为谢澜给他解决了合同问题,而且也充分考虑到他的感受,不是直接扔钱,而是给他找了个专业律师。 裴溪言是恩怨分明的人,谢澜对他好,他也很感激谢澜,但隔阂也还在,只是他能跟谢澜和平共处,偶尔还能斗斗嘴。 谢守仁的换心手术做的挺成功的,人是还活着,但活的并没有什么质量,身体机能衰退不可逆,现在就靠药物吊着一口气,连下床走几步路都成了奢望。 裴溪言回到公寓的时候累的不行,本来准备早点睡的,洗个澡又精神了,一点进短视频就是苏逾声,评论区全是“致敬英雄”“这才是真正的偶像”“啊啊啊啊啊考虑一下演艺圈吗帅哥?”“帅哥有微博吗?” 评论区还真有人指路,裴溪言退出来,点开微博搜了一下。 苏逾声的微博名字叫做radio_苏,他看了一眼注册时间,四年前,关注您1455天。 苏逾声跟裴溪言说过他不玩微博,还说微博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他也不爱看,裴溪言为此还失落了好久,觉得苏逾声一点都不关注他。 苏逾声的微博粉丝还有二十万,对于一个素人来说真挺火的,不过他现在也不算素人了。 裴溪言点开他的主页,全是转发的采访,还有一些空中交通管制的介绍,没发过几条原创,最近的点赞记录都是裴溪言的歌跟新戏宣传。 裴溪言继续往下翻着,翻到了四年前。 radio_苏:某人通宵写歌后宣称要睡到世界末日,现在像只树懒挂在被子上。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27节 他没拍裴溪言的脸,就拍了露在被子外面乱翘的发梢和拽着被角的手腕骨。 苏逾声还在评论区里补充:用冰可乐贴他后颈的结果是获得一个差点用抱枕闷死我的犯罪嫌疑人,最后用烤吐司的香味骗起来了。 评论里有人问“某人是谁”,苏逾声回复:猫。 radio_苏:他说这段旋律缺飞机掠过云层的声音,我说那是你肚子在叫。 radio_苏:通宵值班后某人送的热美式,虽然此刻我并不需要提神。 radio_苏:值完大夜回来,发现某人蜷在沙发上,像只待机状态的猫。 那些零碎的生活片段像细小的针,扎得他心口又痛又闷。 裴溪言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翻,分手后苏逾声没有再发过一条原创,除了转发裴溪言的歌,只写了两个字:“好听。” 评论区有人问:“苏老师也听流行歌啊?” 他回复:“一直听。” 裴溪言按熄手机,把脸埋在膝盖里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裴溪言是很决绝的人,分手那天把苏逾声的微信电话全拉黑了,之后他也没关注过苏逾声的任何消息,看到了也会直接划走。 人是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的,就像现在裴溪言觉得自己当时是真幼稚,他是后来看了新闻才知道苏逾声当时经历了些什么,但他脑子里一直回响着苏逾声的那句“你这么跑来跑去究竟有什么前途?你不觉得你的人生毫无意义吗?” 他想起来就难受,想起来就觉得苏逾声在否定他的一切,也不认可他的价值,但四年过去,他已经能够理解苏逾声当时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那时他们将近半年没见,苏逾声这话也并不是觉得他的人生没有意义,只是恋人想要陪伴的别扭表达,但现在即便理解了又怎么样呢,他跟苏逾声不合适的确是事实。 裴溪言想起苏逾声妈妈对他说过的话,喜欢是最容易的,也是最没分量的。等喜欢被磨光了,剩下的才是真正考验人的东西。 还真是,即使旧情未了,即使窥见了过往的深情,横亘在眼前的现实沟壑并没有变浅半分。 裴溪言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的确通过不了考验。 第43章 手滑点赞。 裴溪言大早上是被季雪晴的来电轰炸给吵醒的,今天没有通告,他本来准备睡一整天,接电话的时候满脸不耐烦:“做什么啊?” 季雪晴在那头急的嗓子都劈了:“我的哥,你这还睡得着啊?你没事半夜手滑点什么赞呢?” 裴溪言听到这话才清醒了几分,点开微博,#裴溪言点赞苏逾声# 的词条居然冲到了第七位。 裴溪言并不是专业学表演的,演戏是他的短板,所以公司给他接的角色都是小配角,只是让他去跟观众刷刷好感度,混个脸熟,也就前几个月的那个角色出了下圈,昨晚的那场晚会毕竟是一级平台,苏逾声又是大家心目中的英雄空管,正是热度高的时候,他这一点赞上了热搜也不稀奇。 裴溪言看了下网友发的截图,他点赞的是苏逾声说他新歌好听的那条微博。也还好,不是四年前那些日常生活的微博。 裴溪言重新躺下来打了个哈欠:“干嘛这么大惊小怪啊,明明0个人在乎我,等会儿热搜就下去了。再说我之前饰演的那个角色就是空管,我点赞一条他的微博也很正常啊。” 季雪晴说:“……哥,你看看网友的评论再说行不?” “卧槽?!深夜考古?还是手滑?” “这微博内容……信息量有点大啊。[吃瓜]” “某人?猫?这说的是谁啊?” “姐妹们冷静,说不定就是偶然刷到,随手点赞而已。” “随手点赞?我看不是吧?苏老师可是四年前就关注裴老师了呢,这四年前发的那些生活日常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只有我觉得猫这个称呼很宠吗?而且裴裴的手腕骨我认得!他右手腕内侧有颗很小的痣!” “楼上显微镜女孩!对比了一下小裴以前的照片,好像还真是。” “所以四年前……他俩是……?!” “破案了!昨天他俩那采访我说氛围咋那么不对,敢情是旧情人重逢啊!” “别瞎猜了,也别到处造谣!尊重隐私!关注作品!” “四年前裴裴直播的时候唱过一首特别伤心的歌,他说是即兴,不会那就是写给苏逾声的吧?” “我去……早谈恋爱了还在网上炒什么单身人设,追星女孩的钱就这么好赚?” “我是他老粉,看到这条热搜的时候最难受的其实不是他谈了恋爱,而是那之后他好像把最好的灵气和真心都留在那几首歌里了,后来他转行去演戏我也能理解,如果是因为这段感情让他连最爱的音乐都提不起劲,那我真的无话可说。” ……确实难办,裴溪言还是低估了这一届网友,都是列文虎克。他其实从未炒过单身人设,但他从前确实是歌手出道,去演戏的时候因为过于伤心骂他的粉丝也有,这次上了热搜,新账旧账连着一起算,话怎么难听怎么来。 粉丝的感情有时候就是这样,说真挚时多真挚,说消失时就消失。 “哥?你还在听吗?” “在呢,”裴溪言揉了揉眉心,自己安慰自己,“没事,天塌不下来。” “是啊哥,你也别太在意网上那些话了,莉姐在商讨方案呢,商讨出方案之前你可千万别发微博啊!” 季雪晴挂电话之前还在千叮万嘱,裴溪言在床上躺了会儿就编辑了一条微博。 @裴溪言:半夜点了个赞,没想那么多,谢谢关心。 一没卖过单身人设,二没当过职业偶像,过去唱歌现在演戏,都是工作,没拿过谁的钱专门哄谁开心,更没骗过谁的感情。 四年前确实谈过一段,和平分手,没出轨没狗血,就是普通人谈普通恋爱,分开也是普通人会面对的现实问题。过去的事对得起自己,现在的事对得起当下,没什么不敢认的,但也实在没必要交代得太细。 生活是过给自己的,不是演给谁看的。听歌看戏,开心就好,其他的,散了吧。 裴溪言微博刚发出去没几分钟,手机就又疯狂震动起来。这次不是季雪晴,是经纪人莉姐:“你效率挺高啊。” 裴溪言重新缩回被子里:“早晚要回应,越拖越麻烦。” 莉姐在那头喊着:“你这回应等于直接认了旧情,又没否认余情,还留了‘普通人会面对的现实问题’这种开放式想象空间,祖宗,你这到底是灭火还是添柴啊?” 裴溪言无所谓道:“我也没承认那人就是苏逾声啊,其余的随她们怎么想吧,我又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裴溪言听到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尽量温和道:“溪言啊,我们现在商讨到一个办法,就说你跟苏老师是合作关系,后续要合作一个综艺,所以你才会给他点赞,与其避嫌,不如大大方方,还能炒一波热度,怎么样?” 裴溪言想也不想:“不要,把他拉进来做什么?他一素人,上什么节目?” “他要真不想出名,这几年干嘛接这么多采访,他肯定愿意的。” 裴溪言不说话,莉姐直接拿捏他的七寸:“上次我跟你提过的那个音乐综艺,制作方那边基本确定了嘉宾名单。” “他们制片人给我的回复是,目前暂时没有增加嘉宾的计划,说你缺乏有影响力的作品,话题度也稍显不足。” 莉姐笑了笑:“溪言,我没说你心气高不对,但你总得认清现实吧。” 裴溪言闭了闭眼,说:“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看了下刚刚发的那条微博评论。 “哥你好勇!直接认了!respect!” “所以真的是那位空管小哥哥?我靠我昨天还在舔颜今天就塌房了?(非贬义)” “没卖过单身人设+1,老粉作证,他直播被问理想型都说‘看感觉’,从来没说过自己单身可追。” “那为什么转行演戏?歌明明那么好听……” “可能就像他说的,现实问题吧。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绝对的对错,身不由己的时刻太多了,工作了才会懂。” “只有我关心现实问题是什么吗?异地?事业?家庭?” “别扒了别扒了,给过去留点体面吧。” “我怎么觉得裴裴这声明,淡淡的,好像还有点遗憾?” “楼上你不是一个人!‘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当下’,这语气好故事感啊……” “所以现在是单身?那是不是还有机会复合?(我cp脑我先说)” “抱走我裴,独自美丽,勿cue。” 裴溪言点开微信,指尖悬在“移出黑名单”上方停顿了足足一分钟,最终他还是按了下去,然后快速打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热搜的事我很抱歉,后续可能会有一个综艺节目找上你,你不想接就直接拒绝,不用考虑我。” 第44章 我过不去。 苏逾声是中途休息的时候才看到的这条消息,微信不能互删,裴溪言的头像一直在他置顶,发了多少次都是感叹号,如今消息总算能正常接收,苏逾声盯着屏幕看了许久,退出来看了下热搜才理出前因后果。 四年前的那些微博他确实没想到能被人翻出来,他当时注册微博也是为了裴溪言,除了刷刷裴溪言,配合一下宣传基本不怎么看,考古是什么意思他都不太懂,但他好像给裴溪言惹了麻烦。 没来得及给裴溪言回消息,先被主任叫了过去。 主任摘下眼镜,将电脑屏幕转向他一些,眼神有些复杂:“这个你看到了吧?” 苏逾声回答:“刚看到。” 苏逾声近几年接受的采访,上的电视节目他都知道,这也都是他默许的。 空中交通管制对绝大多数公众而言是只有模糊概念甚至带有误解的职业,借着苏逾声四年前的英雄事迹正好也能给大家科普一下,几次采访下来,确实有反馈表明公众对空管职业的好奇心和好感度有所提升,甚至吸引了一些年轻人关注这个专业领域。这是主任乐见的效果。 空中管制的精神需要高度紧张,常年倒班,又是幕后英雄,成就感有时会被日复一日的枯燥和压力消磨。苏逾声作为业务标杆,他的事迹和能力通过正面报道在系统内外得到认可,对内部士气也是一种提振。它告诉所有一线管制员你们的专业和价值是可以被看见被尊重的,但这一次的热搜事件确实超出了之前的范畴。 苏逾声主动承认错误:“对不起主任,这个事我也没想到。” 主任不是多八卦的人,苏逾声谈过恋爱也是人之常情,他让苏逾声最近别接采访,等这件事自然冷却最好,训了二十分钟话就让他走了。 拉黑了四年的人重新出现在微信界面,裴溪言按开手机屏幕好多次,面无表情地想,他就不应该自取其辱。 公司例会开得人昏昏沉沉,几个经纪人把手下艺人下个月的行程跟注意事项拢了一遍,裴溪言下个月有个小网剧的男三号要进组,两个站台活动,一个杂志内页拍摄,莉姐还特意强调:“个人社交账号近期谨慎使用,避免不必要的争议。” 会议室里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裴溪言比了个ok的手势,莉姐才继续发言,散会后刚走到电梯口又被莉姐叫住:“联系苏逾声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那边节目组等着回话呢,别拖。” 裴溪言说:“他不愿意,别勉强人家了。” “不愿意?”莉姐挑了下眉毛,“苏逾声现在不是完全没名气的普通人,上节目对他所在的领域其实是种宣传,哪里会不愿意?而且,他不是你前男友吗?” 裴溪言有些无语:“他是我前男友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那可太有关系了,他对你余情未了,所以只要你开口他就一定会同意,”莉姐戳了下他脑门,“抓住一切可利用的资源才是王道,骨气什么的能当饭吃啊?” 裴溪言抿唇不说话,电梯门开了又合,莉姐没跟进去,只是隔着即将关闭的缝隙看他,眼神里有种“你怎么这么不开窍”的无奈。 裴溪言出了公司大楼,交警正在给对面停的车贴罚单,他们公司这点做的挺好的,不是工作人员的车进不来,停在对面就要贴罚单,有效避免了不少蹲守的私生和狗仔,看着别人吃罚单难免有种事不关己的轻松。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28节 但那车看着有点眼熟,驾驶座的车窗开着,那人一只胳膊搭在窗沿上,手指间夹着一点明灭的烟火。 苏逾声朝他按了按喇叭,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 裴溪言没动,苏逾声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个消息:“你会被拍到吗?不会被拍到我就下来。” 刚上了热搜,要再被拍到苏逾声来找他确实不好,裴溪言觉得苏逾声是故意的,他没得选,只得主动上车。 苏逾声提醒:“安全带。” 裴溪言拉过安全带扣好,苏逾声发动了车子,他没问去哪,裴溪言也没说。车子漫无目的地开过几个路口,苏逾声先开了口:“热搜的事,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给你添麻烦了。” “不关你的事。”裴溪言说,“是我自己手滑。” 苏逾声直接当面问他:“你说的是什么综艺?” 裴溪言抿了抿唇:“没什么,你别管了。” 一心情不好就会抿唇的习惯倒是没变,苏逾声慢慢道:“如果我说我愿意去,你会怎么想?” ……裴溪言半天才开口:“我在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追求名利。” 苏逾声笑了笑:“也就这几年吧。” 裴溪言没再说话,直到苏逾声问了他三遍住哪儿,裴溪言才报了个地址。 裴溪言现在住的公寓还算高档,比四年前好的不是一点半点,苏逾声停了车,裴溪言道了声谢,伸手去开门的时候没能打开。 裴溪言提醒他:“非法囚禁是要判刑的。” 苏逾声的语气听不出玩笑还是认真:“判几年?” 裴溪言收回手,叹了口气:“你要跟我说什么呢?” 苏逾声沉默了会儿才开口:“对不……” “不用道歉,”裴溪言直接打断,“现在的我也是你当年那个年纪,很多事情也已经理解了,我知道,你并不是那个意思。” “我后来看到新闻才知道你那天经历了什么,那时候你一定很累,压力很大吧,我没有给你安慰,还要跟你吵架,你一时之间口不择言也理所应当,现在我已经不怪你了,我也有错。” 当年那个会在他面前无理取闹小作精现在也学会了识大体,顾大局,甚至还会主动承认自己有错,苏逾声觉得烦躁,很想点根烟来抽,但忍住了。 “裴溪言,”苏逾声叫他名字,语气带了几分郑重,“我们能不能……” “不能。”裴溪言再次打断他,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我们不合适。” 苏逾声托起他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眼睛:“你从前跟我说过,感情只认心跳,不问合不合适。” 二十出头的裴溪言的确横冲直撞,爱得炽烈也决绝,他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绝对不是因为合适,是因为都对彼此坚定,爱意永恒且独属,而合适是一个充满权衡与妥协的词汇,所有拿不合适当借口的分手都是懦弱,都是爱得不够。 但人的认知也是会变的,不管是四年前还是四年后,他都给不了苏逾声想要的安稳跟归属,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也无法陪在他身边,反而让彼此更累,更何况他现在是英雄,也有大好的未来,苏逾声从一开始就目标明确,他到现在也没找到自己的航路在哪儿。 “心跳会过去的。”裴溪言对他笑了笑,说服他,也说服自己,“就像当年那句话带来的疼,现在不也只剩下一点影子了吗?” 苏逾声看着他,低声道:“那你行行好,教教我该怎么过去吧。” 苏逾声这句话带着一种近乎自弃的困惑,向来冷静自持的面具下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四年也无法消磨的痛楚。 他说:“我过不去,裴溪言。” 第45章 当年的事各有难处。 裴溪言回来了以后在窗边站了至少半小时,周瑾点的烧烤都凉了:“还没走就请人上来坐坐吧,在那儿站着我看着都累。” 裴溪言放下窗帘走过来,警告道:“别坐沙发上吃,弄脏了赔一千块钱。” “我去,”周瑾坐在地毯上盘起腿,“你沙发镶金边了啊?” 裴溪言在他身边坐下,拿起一串烤香菇啃着,周瑾问他:“人走了?” 裴溪言“嗯”了声,周瑾说:“我还以为他会冲上来把你按在门上强吻。” 裴溪言白他一眼:“少看点狗血剧。” “我这是合理推测。”周瑾咬着肉串,含糊不清地说,“毕竟你们俩这剧情,放哪部剧里都是破镜重圆虐恋情深。” 裴溪言跟苏逾声谈恋爱的时候周瑾人还在国外,裴溪言跟他打电话说他谈恋爱了的时候他还挺为裴溪言高兴的,他觉得裴溪言把自己的生活绷得太紧,连快乐都带着焦虑的底色,仿佛稍一松懈,脚下那点好不容易挣来的立足之地就会消失。周瑾也理解他,从小没被人好好疼爱过,所以在他的世界里容错率也很低,不敢放纵,不敢停歇,更加不敢让自己彻底依赖谁。 周瑾是真的希望裴溪言遇到一个人,能让他稍微放松那根紧绷的弦,敢在他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觉得出错也没关系,接住裴溪言所有的不安和颠簸。 周瑾拿起两罐啤酒,递给他一罐:“你俩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跟我讲讲吗?” 这么多年了,裴溪言也就只有周瑾这一个朋友,但即便是在周瑾面前他也无法真正放松,对裴溪言而言,不麻烦别人,不展露软肋,是他行走世间这么多年为自己铸就的唯一铠甲。 裴溪言将涌出罐口的啤酒沫吸干净才开口:“我的性格可能真的很有问题吧。” “别呀,”周瑾放下啤酒罐,皱起眉头,“你这突然检讨自己算怎么回事?要是分手这事儿让你开始怀疑是自己不好,那肯定就是他的错了。” 裴溪言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认真的。” 他跟苏逾声从确认恋爱关系到分手,满打满算也就八个月,两人都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只有不到一个月。 他跟苏逾声在一起的时候的确很快乐,但过后仔细想想,那段时间对他而言,痛苦好像比快乐多,并不是苏逾声不好,是他自己不好。 苏逾声是倒班制,裴溪言又经常往外跑,那会儿他也正迷茫,现在华语市场的确不景气,他又没什么后台,就光靠着嗓音和颜值,前路会越走越窄。公司想让他继续直播,把最后那点人气变现,他心里清楚,再这么下去无异于温水煮青蛙。可违约金是一笔巨款,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苏逾声跟他圈子不同,也帮不了他,他也从不会为“前路何在”这种问题迷茫。 人在事业上一事无成的时候就免不了会胡思乱想,裴溪言开始害怕回家,害怕见面。看到苏逾声在专业领域稳步前行,他那种“自己正在原地打转甚至下坠”的感觉就愈发尖锐。他对自己本就苛刻,容错率极低,更加没把握自己在苏逾声那里能被宽容多少。 他开始把见面变成一种负担,他也不会表达这种混杂着自卑、焦虑和患得患失的情绪,只能把所有的不安都内化,变成更深的自我怀疑和更刻意的逃避。 苏逾声其实也能察觉的到,无数次想找他谈谈,把问题摊开聊聊,但裴溪言觉得聊了也没用,苏逾声也帮不了他。 他总想着,再等等,等他也能拥有那种脚踏实地的笃定感,等他也能拿出像样点的成绩。 “那次大概是五个月吧,当然这五个月期间我俩也不是一次面都没见,”裴溪言灌了一口啤酒,“我碰到过一个导演,说我外形条件好可以尝试演戏,本来我没考虑这事的,但人总得认清现实不是?后来我主动联系他,因为没学过演戏,所以我报了一个表演培训班,封闭训练好几个月,后来去试戏,好不容易拿到个小网剧的配角,连意向约都签了,临开机却被换掉了。对方给的理由含含糊糊,只说我合约有问题。” “那大概是我最沮丧的一天吧。” 试镜失败的消息像一个巴掌,把他那点幻想打得粉碎。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卡在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唱歌没了水花,演戏又够不着门。 裴溪言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试镜失败跟苏逾声成为英雄刚好是同一天,你说巧不巧?”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当时的表情,”裴溪言轻声道:“很空,很累,好像整个人都被抽干了,我从没见过他那样子。” 但裴溪言那时候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面,也一句话都不想说。 “回来了。”苏逾声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哑,“去哪儿了?” 裴溪言不大想回答这个问题,所以说:“没去哪儿。” 苏逾声的声音很冷:“我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裴溪言拿出手机看了眼:“手机静音了。” 苏逾声仍然是尽量压着情绪:“裴溪言,过来。” 裴溪言那会儿是真的累,站在那儿并没有动,疲惫道:“你要说什么?” 苏逾声向来情绪稳定,但此时此刻各种情绪夹杂在一起实在有些控制不了:“你最近在刻意躲我,为什么?” 裴溪言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情绪也不大能控制的住:“我说了我在忙表演培训班的事儿,我又没撒谎。” 他俩在一起的时间太少,苏逾声性子冷,但其实他才是更需要陪伴的那个,他知道裴溪言的工作特殊,也尽量理解支持,可恋人之间要总是聚少离多,连基本的相处都成了奢侈,日子久了难免让人觉得空荡。 苏逾声是不轻易开始的人,一旦开始了他就没想过要分开,他知道裴溪言不喜欢掌控的感觉,他掌控欲就算再强也没用在裴溪言身上,语言的表达在情绪的裹挟下总是容易偏离轨道,他此刻明明最需要的是裴溪言的安慰,但开口却变成了:“你今天唱歌,明天演戏,后天又不知道要去哪里。你跑来跑去,折腾来折腾去,到底在找什么?你的人生有没有一个哪怕稍微确定一点的方向?你不觉得你的人生毫无意义吗?” 周瑾沉默了很久,捏瘪了手里的啤酒瓶:“你俩真的是……” 裴溪言笑了笑:“无语?” 周瑾把啤酒罐扔进垃圾桶:“我是觉得,原来人长了嘴也解决不了问题。” 裴溪言给他鼓了鼓掌:“这话我可太赞同了。” 周瑾说:“所以你后来才在新闻上看到那天的事?” “嗯。”裴溪言点点头,“我看到报道才知道那天有一架飞机差点出事,是他指挥备降成功的。” 苏逾声当时每一个指令,每一次抉择,都可能直接决定那些人的生死,189条人命,苏逾声是成了英雄,但也没人看见勋章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当年的事情彼此各有难处’,这话确实挺对的,在那个当下我们都给不了对方最需要的东西。”裴溪言自嘲地笑了笑,“他的难处其实比我的更多,但我就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他的天空太高太远,我的泥潭太深太黑,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接住他坠落的那部分,时机不对,频道错位,所以分手是最好的选择。” 裴溪言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心跳有时候真的比不过合适吧。” 周瑾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感慨道:“你真的长大了啊。” 裴溪言打开他的手:“去你的。” 第46章 放过我吧。 “我们这档节目一共有十二期,每期聚焦一个行业领域,航空、珠宝设计、法医、非遗传承等,由该领域的一位顶尖精英担任导师,带领4-5位学员完成该领域的职业挑战。” 莉姐给苏逾声和裴溪言介绍着这档节目:“现在暂时定的是录两期,第一期是沉浸体验,学员进入模拟管制中心,在导师指导下完成基础指令模拟,第二期是实战观摩,当然,出于安全和保密,无法进入真正的塔台指挥室,但节目组会搭建高度仿真的模拟环境,并邀请真实飞行员配合,完成一次完整的特情处置模拟演练。” 裴溪言翻着莉姐给他的专业书籍有些晕字:“这些我都得背下来啊?” 他之前虽然演过类似的角色,但他并没有几句词,出圈完全是一个意外,说去塔台参观什么的也全是应对记者的,背台词他是没问题,背专业书问题就大了。 “也可以不背,”莉姐说,“你要不怕被骂的话。”。 莉姐看他这幅表情挑了下眉毛:“现成的老师在这儿呢,你怕什么?” 苏逾声很积极:“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裴溪言没理他,莉姐还有其他事,站起身:“一星期准备时间,录制前会有基础考核,你好好研究。” 公司的人这会儿都各有各的事,会议室只剩下他俩,身旁坐着苏逾声,还是他前男友,裴溪言哪里看的进去一个字:“你不上班了?” 苏逾声撑着头,懒洋洋道:“今天休息。” ……莉姐为了让他好好准备,接下来一星期的通告全给他推了,裴溪言把面前的专业书又翻过一页,字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爬。他强迫自己盯了三十秒,“侧风标准”、“决断高度”这些专业词汇词左眼进右眼出,一个字都没留在脑子里,身旁那人存在感又实在太强, 裴溪言终于忍无可忍,“啪”一声合上书:“你就打算在这儿干坐着?” 苏逾声说:“不干坐着,指导你。” 他抓起书和笔记本站起身:“我回公寓看。” 苏逾声跟着站了起来:“一起吧。”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29节 他俩现在是合作关系,也只是普通同事,裴溪言心里坦坦荡荡,决定不再躲开:“行,你开车。” 裴溪言住在十九楼,进门扔了一双拖鞋给他,苏逾声没动:“我不穿别人穿过的。” 这双拖鞋也就周瑾穿过,裴溪言嘲讽他讲究人,但还是找了双新拖鞋给他。 裴溪言从箱子里拿了瓶矿泉水放到茶几上:“坐吧。” 苏逾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从哪里开始?” 裴溪言定了定神,书上的东西其实他都不太懂,但他为了缓解尴尬,随便指了一个关于进场排序的复杂流程图:“这里,不同的延误原因对应不同的等待空域和优先级,我有点绕不清。” 苏逾声看了眼,问他:“有白纸跟彩笔吗?” “有白纸,但只有签字笔。” 裴溪言起身去给他拿过来,坐沙发上不好画图,午后的阳光穿过客厅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苏逾声盘腿坐在地毯上,微低着头在白纸上勾勒。 他画的很认真,裴溪言一开始还为了表示尊重装模作样地盯着他画,后面他画了半小时也没画完,中午正是容易犯困的时候,裴溪言看着看着眼睛就睁不大开了。 苏逾声终于标注完最后一个符号,抬起头,正要开口讲解,裴溪言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苏逾声托住他的头,避免他直接栽倒下:“裴溪言?” “……别吵。”裴溪言含糊地嘟囔,脑袋在苏逾声掌心里蹭了蹭,“让我睡会儿……就半小时……” 苏逾声将人放倒在沙发上,起身去将窗帘拉拢了一些。 裴溪言中午必须要睡半小时的习惯一直没变,苏逾声曾经调侃他是需要宝宝觉的人,不睡一整个下午都没精神,还容易闹小脾气。 苏逾声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后脑抵着沙发边缘,也闭上了眼睛。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裴溪言才逐渐清醒,揉着眼睛问:“我睡了多久啊?” “没多久。”苏逾声转过头看他,“睡好了没?” 裴溪言撑着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落,打了个哈欠:“睡好了。” 苏逾声起身倒了杯温水给他:“喝点水。” 裴溪言接过水杯,温水润过喉咙,人也清醒了些,他睡的很好,所以这会儿心情也很好,非常自觉地坐到苏逾声身边:“开始吧。” “看这个。”他把纸推到裴溪言面前,“天气原因导致的延误,通常安排在外围固定等待航线,流量控制,根据预计延误时间,可能是在进近扇区边缘盘旋,或者在地面等待,关键判断依据是延误时间和可用空域容量。” 裴溪言问他:“那如果同时有天气延误和流量控制呢?优先级怎么定?” “以安全为最高优先级。恶劣天气区域必须避让,所以因天气需要延误的飞机会获得更高优先权,哪怕它可能加剧流量控制的压力。”苏逾声又在纸上画了几笔,示意冲突点的解决路径,“这时候就需要管制员提前预判,协调相邻扇区,调整其他飞机的航路和高度,腾出安全通道。” 这些裴溪言还能勉强听懂,到了后面讲到某个关于“最低雷达引导高度”的复杂计算时就彻底听不懂了,裴溪言按下他的手强行阻止:“你等等。” 苏逾声嘴角往上勾了勾:“晕了?” 裴溪言揉了揉太阳穴:“我文盲,放过我吧。” 苏逾声说:“那休息一下。” 裴溪言拿手机开始点奶茶,问苏逾声要喝什么口味,苏逾声说和你一样,裴溪言随口问他:“三分糖,去冰,加椰果,行吗?” 苏逾声说可以,裴溪言刚下完单,屏幕顶端弹出一个新的群聊邀请通知。 苏逾声也收到了,是节目组的群,裴溪言点了接受,进去随意发了个表情包,点开群聊成员看了眼,除了他和苏逾声,莉姐,节目导演、制片,还有另外几位学员,参加这个节目的艺人他或多或少都认得,视线继续往下滑,下面的应该就是各个领域的精英。 苏逾声没加过这种群,刚要问裴溪言他要不要发什么,裴溪言的手机滑落在地,地上铺着地毯,手机没多大事,苏逾声跟他捡起来,裴溪言接过,眼神有些空茫:“谢谢。” 苏逾声见他脸好像有些白,伸手探了下他额头,温度正常,苏逾声想到他刚在看手机,点开群聊人员翻了下,有一个人头像的logo挺熟悉的,苏逾声想起这好像是裴疏棠设计的品牌。 裴溪言还僵直地坐着,苏逾声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和后背,掌心按在他后颈上,四年过去,他依旧没学会安慰人,但现如今的裴溪言也不需要谁的安慰,很快便调整好,瓮声瓮气道:“我还是点一杯全糖的吧,我比较喜欢啵啵。” 第47章 一时冲动。 除了苏逾声,没人知道他跟裴疏棠的关系,上节目碰到纯属意外,但这意外属实有些接不住。 合约已经签了,没有退出的可能,他们节目录制也不是同一期,顶多发布会的时候会见到。但他跟裴疏棠之间属于见不到的时候能想得开,一旦碰面就想不开了。 裴疏棠是他亲生母亲,但他却不能认,还得帮她瞒着,不然她的事业一定会受到影响,他还没那么强的报复心要毁掉裴疏棠,也觉得她当年的决定并没有什么错。 他在谢家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在裴疏棠那里也是不能被承认的儿子,他这会儿真的很难不怀疑自我价值。 裴溪言去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出来,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苏逾声看了他一眼,没阻止,裴溪言这会儿心情不好,需要发泄,但酒量本来就不怎么样,一瓶啤酒下去脸颊就泛起红晕,眼神也开始发飘。他又伸手去够第二罐,被苏逾声按住手腕:“别喝了。” 裴溪言声音里带了点鼻音,听起来软绵绵的,还有点委屈:“你管我。” 苏逾声叹了口气,抽走他手里的空罐子:“醉了就别喝了,去休息。” “我没醉……”裴溪言反驳,但身体已经不太听使唤,苏逾声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裴溪言靠在他身上,苏逾声身上的味道让他恍惚了一瞬,往苏逾声怀里缩了缩:“头晕。” 苏逾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裴溪言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卧室的门虚掩着,苏逾声用脚轻轻拨开,走进去将人放在床上。 裴溪言喝醉了酒品也很好,不乱动也不发酒疯,只是睡觉,苏逾声低头看着床上的人,想着裴溪言那句:“我对象会介意。” 有对象的人会这样毫无芥蒂地让他进门,在他面前喝醉吗? 虽然他对这个话存疑,但也很难不多想。 苏逾声目光在他房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墙的一个玻璃柜上。柜子里东西不多,但有两样东西很显眼,裴溪言过生日的时候苏逾声送给他的雕刻,外面还特意用了一层玻璃罩罩着,旁边是一只腕表,跟苏逾声手上这只是一对。 以裴溪言决绝的性格,这些东西早就该被清理掉了,可它们被好好地保存在这里,纤尘不染。 裴溪言似乎因为酒精的作用有些燥热,无意识地扯了扯自己的衣领,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 苏逾声俯下身,一只手撑在裴溪言身侧,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摩挲着他的侧脸,裴溪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苏逾声翻涌着浓重情绪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苏逾声的吻便落了下来。 “唔……”裴溪言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想要推开他,手腕却被苏逾声扣住按在头顶。 “裴溪言。”他声音低哑,“对象是骗我的是吗?” 裴溪言眼神涣散,仿佛没听懂他在问什么,只是本能地追逐着熟悉的气息,含糊道:“……苏逾声。” 这一声轻唤压垮了苏逾声所有的自制力,他们分别四年,身体却还记得每一次触碰的回应,裴溪言后面撑不住直接睡了过去,睡也睡不安稳,感觉自己像块面团被人反复揉擀,想反抗也毫无力气。 裴溪言醒的时候头痛欲裂,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遍,尤其是腰和腿,还有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裴溪言不自觉往那微凉的掌心蹭了蹭,下一秒猛然僵住。 苏逾声撑起身子,拇指抚过他泛红的眼尾:“难受吗?” 昨晚的记忆开始回笼,为什么不能醉酒后直接断片,裴溪言感到十分绝望。 苏逾声是怎么弄他,他又是怎么配合的全记的一清二楚,在床上已经够荒唐了,去浴室洗澡的时候又来了两次,而且还是自己主动的。 裴溪言拍开他的手,把脸埋进被子里装死,成年人的一时冲动发泄欲望很正常,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心理支撑,从被子里慢慢探出头,苏逾声倒是心大,又睡着了。 裴溪言腰酸腿软,某个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全是拜这人所赐,这人凭什么能睡的这么香? 裴溪言越想越气,故意把被子扯过去一大半,苏逾声没动,只是皱了皱眉,裴溪言又去捏他脸,苏逾声含糊地“唔”了一声,抓住裴溪言那只作乱的手,把人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别闹,再睡会儿。” 裴溪言的目光滞了滞,无法控制地想起四年前。 苏逾声睡觉的时候跟他平时反差挺大的,又懒又黏人,裴溪言醒了他也抱着不让起,那时的裴溪言也爱闹他,会用手去冰他脖颈,会扯他被子,会趴在他耳边小声唱歌,会挠他鼻子。苏逾声会皱眉,但怎样都不睁眼睛,喉间不悦的低哼,再怎么被闹也不会对裴溪言发脾气,还会半梦半醒地找到裴溪言的嘴唇,敷衍又依恋地碰一下:“别闹。” 声音没变,语气没变,甚至连下意识把人往怀里带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什么都没变,可又什么都变了。 再次醒来是下午,身旁已经空了,裴溪言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红痕,从胸口蔓延到小腹,裴溪言在心里骂着狗男人,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发现狗男人还没走,在厨房做菜,三菜一汤,还有荤有素。 裴溪言从昨天到今天什么都没吃,这会儿确实饿的不行,苏逾声盛了两碗饭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吃吧。” 裴溪言埋头苦吃,试图用食物堵住所有可能开口的缝隙。碗里的饭很快见了底,裴溪言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苏逾声给他盛了碗鱼头豆腐汤:“喝点汤。” 裴溪言捧着碗喝了两口:“你今天还休息啊?” “晚班,”苏逾声看了看表,“还早。” 裴溪言想说那你还不快去准备,但这话里赶人的意图实在太过明显,接下来还得录节目,这事儿躲也躲不了,于是他决定迎难而上:“昨晚是成年人的一时冲动,我喝醉了,你乘人之危,但我们都挺愉悦的,这事儿扯平了,翻过去吧,不要再提了。” 苏逾声很久没说话,开口之前笑了一下:“你可以是一时冲动,但我不是,而且从来都不是。” 第48章 那你给名分。 苏逾声大概是考虑到裴溪言的感受,两天都没过来,发了几套模拟题过来让他先自己刷着,裴溪言看着那些题目就头疼,打字回复:全部都不懂怎么办? 苏逾声过了半小时才回,声音听起来刚睡醒,带着鼻音懒懒地擦过他耳膜:那就见面讲。 艹。 裴溪言耳根瞬间烧红,难不成是因为他这四年太清心寡欲,居然听个声音也能起反应?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涌,裴溪言甩了甩头,用了一句比较佛性的话来回复:昨日不可忆,你我都向前看。 他发完又觉得这话显得很脑残,及时点了撤回,重新编辑了一条:成年人的一时冲动,我们都很愉悦,看开点。 苏逾声还是语音:“那要不再冲动冲动?” 裴溪言盯着苏逾声发来的那句话瞳孔地震:你在说什么? 苏逾声:“不是挺愉悦的吗?” 裴溪言:我道德感很强,不yp的。 苏逾声:我也不yp,但可以配合你,你都说是一时冲动了,我不介意你继续冲动,不给名分也可以。 裴溪言这次直接发了语音过去,愤怒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啊!” 还是那么容易炸毛。 苏逾声笑了笑,打字回复:“那你给名分。” 裴溪言彻底不理他了。 离考试就剩四天,裴溪言接下来用各种理由拒绝见面,苏逾声也没勉强,整理好知识点跟题目发给他,偶尔发条语音讲最难懂的几个部分。裴溪言只是嘴上硬,把那些语音翻来覆去地听。 接到苏逾声电话的时候裴溪言睡的正熟,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眼睛都没睁开就按了接听:“喂……” 苏逾声说:“这么早就睡了,不舒服?” 裴溪言清醒了几分,看了眼时间,居然晚上六点了,中午刷题刷的犯困,本来想着就睡半小时,没想到睡到现在,裴溪言坐起身清了清嗓子,不想让苏逾声觉得他没有认真复习:“没有睡,打盹而已。” 苏逾声也没拆穿他:“吃饭了吗?” “还没。”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30节 “一起吧,明天要考核,今天带你复习一遍,临时抱佛脚有时候挺有用的。” 裴溪言一看到苏逾声就会想到那晚的事,但他也知道轻重,虽然考核只是个形势,合不合格都不会影响接下来的录制,但他毕竟是演过空中管制的人,他要是不及格一定会被观众骂:“行,你等等我吧。” 十五分钟后裴溪言下了楼,苏逾声朝他按了按喇叭,裴溪言拉开车门坐进去,苏逾声问他:“想吃什么?” 裴溪言说:“随便。” 苏逾声选了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开了个包间,点的都是清淡好消化的菜,服务员很热情:“两位要啤酒吗?免费赠送的。” 裴溪言立刻道:“不要。” 苏逾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对服务员摆了摆手:“不用了,谢谢。” 菜上的很快,裴溪言这会儿确实饿了,苏逾声点的又全是他爱吃的,所以他吃的很开心,随口问了句:“你明天不用上班啊?” “调休了。”苏逾声喝了口汤,“送你去考场,然后等你出来。” 他说的太过正式,裴溪言听着紧张,又不是高考,还兴等人出来,纠正道:“那是电视台,不是什么考场。” 苏逾声说:“性质不是一样?” 这话也没毛病,裴溪言无从反驳,吃完饭两个人回了公寓,苏逾声把裴溪言做错的那些题看了一遍,他错的最多的就是术语混淆,不过对于外行人来说再正常不过,苏逾声让他尽量理解,不要死记硬背:“针对你们的考试主要是一些基础概念和原则,比如五边进近的各阶段名称和关键点,陆空通话的标准用语,遇到特情时的第一反应和处置原则。不会考太深,但要求表述清晰准确,不用太紧张。” 裴溪言下巴搁在膝盖上,闻言“嗯”了一声:“我不紧张啊,60分万岁。” 苏逾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他后脑勺,并没有反驳。 裴溪言轻声道:“你那时害怕吗?” 苏逾声脸上的笑意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裴溪言看着他:“演戏的时候,为了进入角色我也查过不少资料,也背过那些指令,但演戏是按剧本走,有导演喊卡,而你们是真的一步都不能错。” “那时,你害怕吗?” 这四年来他接受的采访无数,记者的问题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 “当耳机里第一次传来‘mayday’呼叫时,您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在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刻,您脑海里闪过的是什么?有没有想起什么特别的人或事?” “面对如此巨大的压力,您是如何保持超乎寻常的冷静和决断力的?” “能详细描述一下您下达关键指令时的心路历程吗?” “这次经历对您今后的职业生涯产生了怎样的深远影响?” “您认为成为一名优秀管制员最重要的特质是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套设计好的模具,将他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塑造成一个可供传播的标准化故事,勾勒一个坚不可摧心无旁骛的守护者形象,他也早已习惯了这种问询,能够熟练地将那些复杂汹涌的瞬间提炼成简洁有力的职业叙事。 裴溪言却问他,你那时害怕吗? “怕,”时隔四年才袒露心声,“怎么可能不怕。” “飞机轮子触地,确认所有人平安之后回到休息室,脱下耳机才发现手在抖,后背的制服衬衫被冷汗浸透了一片。脑子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雷达屏幕上的轨迹,怕自己万一哪里算错了一步,万一哪个指令给慢了零点几秒。” 苏逾声笑笑:“英雄是不会害怕的,但我真的不是英雄。” 裴溪言伸出手臂抱住苏逾声,这个拥抱迟到了四年,裴溪言说:“你当然可以害怕,没有人要求你必须完美啊,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苏逾声回抱住裴溪言,将脸埋进裴溪言的颈窝,苏逾声力道很大,勒的他有点痛,裴溪言能感觉到苏逾声在微微颤抖,像是某种紧绷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可以松懈下来的支点,裴溪言一下一下,轻轻抚着苏逾声的后背:“没事了。” 许久苏逾声才放开他:“那你呢,裴溪言。” 裴溪言听不太懂:“什么?” 苏逾声看着他,目光很深,伸手拨开裴溪言额前的头发:“你为什么也要对自己那么苛刻?为什么觉得犯一点错,走一点弯路,就是不可饶恕的失败?你可以说累,可以喊疼,可以承认你也有搞不定想放弃的时候,为什么从来不肯给我看到那一面?” 裴溪言喉间一哽,没能说出话,苏逾声强行掰正他的脸,裴溪言垂下眼睫,逃避道:“继续做题吧,我不想明天不及格。” 第49章 雪玫瑰。 考核安排在广电大楼的第七层,今天虽然不是正式录制,但考核的场景还是得拍一下的,季雪晴给他简单做了下妆造,公司其实给裴溪言安排了专车,但苏逾声说裴溪言坐他的车,路上还可以跟他复习一下,季雪晴觉得有道理,于是点头同意了。 裴溪言路上一直在抠膝盖,苏逾声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覆在他手背上:“紧张?” 裴溪言嘴硬道:“没有。” 苏逾声拇指在他手背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两下:“放轻松,你没问题的。” 裴溪言忽然问道:“我要是考得特别差,会不会很丢你的脸?” 离考核开始还有半小时,苏逾声停好车,转过脸看着裴溪言:“我从来都没觉得你丢脸,为什么你总觉得自己不够好?还是你觉得跟我在一起必须要足够好?” 车门落了锁,考核也没开始,裴溪言想逃也逃不掉,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吧。” 苏逾声声音很平静:“那什么时候才是?四年前不是,四年后也不是,我们之间是不是永远都没有一个合适的时候?” “对,就是没有合适的时候,因为我们本来就不合适。”裴溪言看着他眼睛,信誓旦旦道:“而且,我已经喜欢别人了。” “你没有,”苏逾声说,“你喜欢的是我。” ……裴溪言:“你哪儿来的自信呢?” 苏逾声没给他岔开话题的机会:“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裴溪言,为什么?” 裴溪言低着头,过了会儿才开口:“跟你无关,是我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我觉得老天爷好像总喜欢跟我作对,我在乎的人都会先一步舍我而去,不论我好还是不好,但凡要做选择我一定是被舍弃的那个,不过没关系,这世上总有人比我更难,我也一定可以活出我自己的价值,到时候裴疏棠看到我一定会后悔。” “可是现在呢?”裴溪言笑了笑,“你看看我,你四年前说的那话其实挺对的,今天唱歌,明天演戏,后天又不知道要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多久才能有出头之日,也可能一辈子都没有。” “四年前我太幼稚了,你说你想要确定,我觉得只管开心,当时的我不认可你的说法,但现在我认可了。” 裴溪言看着他,神情十分认真:“苏逾声,我们是真的不合适,放不下又怎样呢?相爱有时候真的不能抵万难不是吗?” 苏逾声半天没说话,离考核还剩十分钟,裴溪言拍了拍车门提醒他,苏逾声仍然没动:“四年前的那句话,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话。” “你不需要向裴疏棠证明什么,也不需要向我证明什么,暂时找不到自己的路也没关系,也有很多人一辈子都找不到,你要愿意一直找也没关系,可要是哪天你觉得累了烦了,想停一停,也没人会说你不对。” 苏逾声看着他,声音很轻:“至少我不会。” 裴溪言转过脸,声音有点哑:“快开车门,你想让我直接0分吗?” 苏逾声解开车锁,考核室门口已经聚集了几位学员,都是跟他差不多一百八十线查无此人的小糊糊,他只认得一个林衍,当时一起客串过某个电视剧:“小裴!这边!” 裴溪言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朝林衍那边走了过去,林衍说:“你脸色看起来不大好,紧张啊?” 裴溪言说:“有点。” “没事儿,”林衍拍拍他肩膀,“就是个流程,又不刷人,不过不知道会考什么,我昨天背那些术语背得头都大了,希望别让我模拟指挥,我肯定舌头打结。” 副导演这时候进来简单说了规则,笔试加口试,笔试是基础概念填空和选择,口试是模拟陆空通话和简单特情处置。 林衍哭丧着脸看向裴溪言:“我完了小裴,我就记了个大概。” 裴溪言才不信这个话,毕竟考试时说自己考不好的人都是学霸。 试卷很快发下来,开始还挺简单的,后面就越来越复杂了,裴溪言磕磕绊绊地答着,连蒙带猜写完了。 后面的口试他倒是问题不大,特情处理考的也不复杂,毕竟他们是外行,导演组不会太过为难,副导演让大家先去吃午饭,下午两点准时在隔壁会议室集合,公布分组和第一期录制流程。 林衍揽过他的肩膀:“一起吃饭去?” 裴溪言婉拒道:“你们去吧,我助理在楼下等我,有点工作要交代。” “行吧,那下午见!”林衍也不勉强,挥挥手跟其他人一起走了。 裴溪言坐电梯下到一楼,季雪晴坐在大厅刷手机,见他出来,朝他挥了挥手:“溪言哥,考得怎么样啊?” 裴溪言回答的有些心不在焉:“还行吧,该答的都答了。” “那就行,这会儿要回去休息一下吗?” “不回去,”裴溪言说,“一来一回麻烦死了,睡不了十分钟。” “也行。”季雪晴把车钥匙递给他,“那你去车上睡会儿,我要去跟莉姐碰个头,下午录制前再跟你汇合,我给你点了外卖,应该快到了。” 裴溪言接过钥匙,到了停车场发现苏逾声还没走,裴溪言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今天的温度格外低,天气预报说是有大雪,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裴溪言没忍住喟叹一声:“你怎么还没走啊?” 苏逾声说:“等你。” 裴溪言还从没有体会过考试完有家长接的感觉,一时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当代活菩萨。” 苏逾声从保温袋里拿出芋泥糕跟章鱼烧:“吃吧,刚买的。” 两个都是裴溪言爱吃的,裴溪言接过来,塞了一个章鱼烧到嘴里:“这是考完的奖励吗?成绩都没出来。” 苏逾声说:“只是因为你想吃我才买,跟你考没考完出不出成绩没关系,并不是什么奖励。” 裴溪言咀嚼的动作停了停,移开视线:“……哦。” 他小时候很爱吃芋泥酥,有一次裴疏棠工作到很晚,裴溪言怕打扰她饿也没敢说,回出租屋路上他又累又困,他记得他那时哭的很厉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伸手想要裴疏棠抱他一下,但裴疏棠只是站在那里,皱着眉看着他哭,最后是周围人都看了过来她才说:“你听话,乖一点,等会儿给你买芋泥酥吃。” 对裴溪言而言,一块芋泥酥都是需要“乖乖的”“别闹”才能换来的奖赏,原来是可以就这样递到手里,不需要任何前提条件的吗? 芋泥糕跟章鱼烧裴溪言全部吃完,自然没肚子再吃季雪晴给他点的外卖,所以外卖给了苏逾声,苏逾声吃完后裴溪言的眼睛已经有点迷蒙了,苏逾声问他:“困了?” 吃饱喝足,暖气又熏人,裴溪言说:“嗯,我睡会儿,你等下叫我。” “嗯。”苏逾声将副驾驶座椅调低,又扯过后座那条薄毯盖在他身上,“睡吧。” 裴溪言中午的时候总是睡的很快,没一会儿就打起轻鼾,像幼猫熟睡时发出的呼噜,苏逾声屈指蹭了蹭他的脸,还是像个宝宝,一个把自己绷得太紧,总觉得自己不够好,需要很多很多安全感却又不敢开口要的宝宝。 苏逾声就这样看了他很久,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来,回到车上的时候裴溪言依然睡的无知无觉,脸颊被暖气熏蒸的红扑扑的,看着格外好欺负。 裴溪言猛地一颤,几乎是弹坐起来捂住脖颈,控诉的话语都带着刚醒的绵软鼻音,并没什么威慑力:“你幼不幼稚啊!多大人了还玩这个!” 苏逾声看着他炸毛又没完全炸起来的样子心情很好,将手里的东西递到他眼前,裴溪言愣愣地看着苏逾声拿着的那朵雪玫瑰,一滴细小的水珠顺着花瓣的弧度滑落,落在苏逾声的掌心:“是我不好,别生气了。” 裴溪言心跳失了序,别开脸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你把我当小姑娘哄呢。” 苏逾声轻笑:“我只哄裴溪言。” 第50章 你真好看。 分组不是按照考核成绩,是考虑节目效果跟学员特点来搭配的,裴溪言跟林衍一组,跟不熟悉的人相处总是有点别扭,好歹他跟林衍认识。 会议结束后,林衍凑过来,压低声音:“小裴,你跟苏逾声那事儿是真的还是假的?” 裴溪言只觉得无语:“你的本职工作是记者吗?”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31节 林衍说:“吃瓜是人类的天性嘛。” 裴溪言以毒攻毒:“你上个月拍那部古装剧,跟女配的绯闻也传得沸沸扬扬,据说都因戏生情,片场牵手了,真的假的?那女配不是有男朋友了吗?分手了啊?谁是第三者?” 林衍被他噎得直瞪眼:“咱俩可是一组,你这样不怕失去我吗?” 裴溪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失去是相互的。” 外面还在下雪,苏逾声下午也有录制,应该是批改他们的试卷,出广电大厅的时候看到苏逾声在跟那几个学员签名合影,后面还跟着摄影机。 苏逾声长了一张国泰民安的脸,用那些导演的话来讲,非常适合演正剧,再加上英雄光环加持,那就非常吸引小姑娘了。 林衍打了个弹舌:“哇哦,苏老师人气可以啊。好歹是咱们导师,我们也去混个脸熟吧。” 林衍还记着刚才的仇,等裴溪言拒绝他就可以说“那不会真的是你前男友吧?” 但裴溪言大大方方走过去:“好啊。” 林衍准备好的调侃噎在喉咙里,一脸“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的表情。裴溪言心里想得清楚,越是躲躲闪闪越显得心里有鬼,大大方方过去打个招呼反而最安全。 裴溪言走过去跟苏逾声拍了张合照,到时候直接转发带图做宣传,另外几个学员或多或少都是圈里的,知道苏逾声跟裴溪言上热搜的事儿,带着探究的眼神看着他俩,跟着苏逾声的摄影师也对着他们拍,综艺播出也需要爆点,裴溪言看了下刚刚拍的照片,检查了一下面部表情,苏逾声问他:“还要多拍几张吗?” “不用了,挺好,”裴溪言坦荡营业,“苏老师改卷的时候给我放放水呗。” 苏逾声配合道:“成绩如何要看卷面,放水是对其他学员的不公平。” 裴溪言的语气听不出真假:“可我是跟您一起上过热搜的绯闻对象啊,这点面子都不给?前男友的身份不好使吗?” 他毫不避讳,倒是让那些看热闹的人对前男友的身份彻底存疑,苏逾声的回复也让人浮想联翩:“平时可以偏私,这次不行。” “救命啊!‘平时可以偏私’苏老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跟直接承认有什么区别?!(疯狂尖叫)” “破案了家人们!之前裴溪言半夜手滑点赞苏逾声四年前的微博,还发那个模棱两可的声明我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为了这档节目预热造势啊!一切都是套路!” “没错!娱乐圈常规操作了,先弄点考古手滑吸引眼球,然后一起上节目,热度就有了。” “虽然但是,他俩之间的氛围感真的太强了,不像演的……当然也可能是我cp脑。” “就算有节目效果成分我也认了!这化学反应是演不出来的!请节目组多剪点他俩互动!” “所以是节目效果?那这两人演技也太好了吧?这互动自然得我差点信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我先嗑为敬!逾溪cp入股不亏!” “作为观众,好看就行,管他是真是假,这互动我看得津津有味。” “提醒大家更多关注节目本身涉及的航空管制专业知识,期待后续的专业挑战。” 裴溪言一条条翻着网友的评论,这档综艺本来就没请什么大咖,也没钱请,来录制的嘉宾都很糊,导师素人除了业内人士那就更没什么人关注,但先导片播出后直接冲上了热搜,热度基本上都是裴溪言跟苏逾声贡献的。 那一段被剪进去在裴溪言意料之中,节目组需要话题,也需要更多关注,这样一来他露脸的机会也会变多,莉姐看着节目组发过来的数据非常欣慰:“你终于学会利用一切资源了啊。” 裴溪言看着空中的某一点:“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莉姐“啧”了声:“刚还觉得你开窍了,当然是好事啊。” 把私密的情感经历包装成可供大众消费的谈资,利用前男友的身份和互动来换取事业上的筹码,算好事吗。 裴溪言笑了笑:“但愿吧。” 出了公司,心情还是不大好,裴溪言去咖啡店买了杯生椰拿铁,坐在边角小桌撑着头看着窗外,室内开了暖气,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裴溪言用指尖划过,反应过来已经写了一个“苏”字。 裴溪言暗骂着自己有病,将那字涂抹干净,重新画了只猪。 他想要找个人骚扰,手机一打开就点了苏逾声的对话框,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又删除,最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桌面上。 窗外开始飘起了零星的雪点,起初只是细细的雪粒,没过多久雪渐渐密了起来,裴溪言想起那天苏逾声给他做的雪玫瑰,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 他想着礼尚往来,戴好口罩去外面用衣袖接那些雪花,但很难拍到完整的形状,拍了半天也没拍到满意的,好不容易拍到一片标准雪花,滤镜都没调就给苏逾声发了过去。 苏逾声直接打了过来,问他:“站外面不冷?” 裴溪言觉得这人十分扫兴:“你能不能有点情趣?我正在感受冰雪的浪漫。” 苏逾声低笑一声:“浪漫没感受到,倒是听出来你牙齿在打架。” 裴溪言:“……” 他抬手就要挂电话,苏逾声说:“你回头。” 裴溪言握着手机,怔怔地转过身。 苏逾声站在昏黄的路灯光晕和漫天飞雪里,像一幅色调沉静又带着故事感的电影画面,灯光柔和了他面部的些许棱角,那身正气里便掺入了些人间烟火的温柔,苏逾声对他招了招手。 那句没头没尾的话突兀地蹦进脑海,人一辈子就活几个瞬间。 此刻算吗?算吧。不然为什么周遭的声音都忽然退得很远,只有眼前这个人,和这场仿佛专为他们而下的雪。 苏逾声见他不动,挂了电话朝他走过来,张开双臂将他裹入怀中:“冻傻了?” “没有,”裴溪言并没有挣扎,回抱住他,“就是觉得,你真好看。” 第51章 醒来别不认账。 裴溪言坐在副驾驶上吃着苏逾声给他买的冰淇淋蛋糕,心情总算好了一点,这会儿在下雪,路上的车都行驶的很慢,裴溪言看着窗外,看到商铺门口摆的圣诞树时随口问了句:“今天圣诞节吗?” 苏逾声说:“今天平安夜,明天才是。” 车子缓缓在路边停下,前方的路堵得严严实实。苏逾声熄了火,指了指窗外:“看来一时半会儿动不了。” 裴溪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人行道上好几个临时支起的小摊,苏逾声解开安全带:“你等我一下。” 苏逾声下了车,走向最近的一个小摊,摊主是个中年阿姨,隔着车窗都能感受到阿姨的热情。 苏逾声带着一身寒气重新坐进驾驶座,递过来一个苹果。 裴溪言接过来,嘀咕一句:“你还真买啊。” 苏逾声看着前方开始缓慢移动的车流,打了方向盘:“今天平安夜,好歹应应景。” 裴溪言拿着那个苹果拍了张照:“平安夜都是外国人过的。” 苏逾声说:“1950年12月24日,志愿军收复元山港、兴南地区,美军从海上撤退,长津湖战役结束。对有些人来说,这一天是真正平安的开始,所以历史得铭记,日子也要好好过。” 裴溪言抬手给他鼓了鼓掌,真心道:“我格局小了。” 苏逾声问他:“那平安夜值得过吗?” 裴溪言点头应和,敷衍道:“值得,那可太值得了。” “那你跟我一起过吗?” “过啊。” 苏逾声那句话问得太快,裴溪言也纯粹是顺着苏逾声的话没过脑子的敷衍应和,回答完才反应过来不对劲,瞧见苏逾声眼里的狡黠,咬着后槽牙说:“你给我挖坑呢?” 苏逾声微微挑了下眉:“你自己答应的。” “我那是……”裴溪言语塞,一口气堵在胸口。 从买苹果就开始挖坑了,还扯什么长津湖,裴溪言把手里的苹果当武器,冲着苏逾声的胳膊杵了一下:“心机男!” 心机男毫不悔改,载着他去了商场买菜,裴溪言始终冷眼旁观,连手都没伸,好在这人还有点边界感,没强行把人带回自己家,到公寓后门口停了步,裴溪言换了鞋回过头:“不进来吗?” 苏逾声绅士道:“能进来吗?” 都到家门口了还故意这么问,裴溪言扔了双拖鞋到地上:“不想进来就滚。” 苏逾声弯腰换鞋,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整理好归类放进冰箱,裴溪言向来怕冷,暖气打开用毯子把自己整个人都裹成一团,苏逾声从厨房端了个水果盘出来放茶几上,裴溪言盯着那盘兔子苹果,欲言又止,苏逾声说:“想问什么就直说。”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招数?”裴溪言伸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大家都说,渣男就爱搞这些低成本高快乐的东西。” 苏逾声脸上有那么几秒的茫然无措:“你不喜欢吗?” 裴溪言清了清嗓子,转过头看别处,苏逾声说了串数字,裴溪言听不懂:“什么?” “银行卡密码,”苏逾声说:“今天没带银行卡,明天拿给你。” 裴溪言被那块苹果呛了一下:“……你怎么这么老土呢?” 苏逾声正色道:“那我应该怎么做?现在年轻人流行什么?” 裴溪言招架不住,推他去厨房:“做饭吧你,我饿了。” 做菜还要一会儿,裴溪言从袋子里拆了袋牛奶饼干垫肚子,倚在门框上看着他:“你需要帮忙吗?” 苏逾声看他嘴里鼓囊囊的,勾了勾唇角:“不用,你等着吃就好。 裴溪言又吃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个,莉姐跟我说后续节目组可能会剪很多我俩的互动,要你配合我炒一下cp,你要是不愿意可以直接拒绝。” 原来是因为这个心情不好。 苏逾声说:“我不配合节目组,配合你就行。” 裴溪言咀嚼的动作慢下来,饼干碎屑沾在嘴角:“嗯,谢谢。” 裴溪言拍了拍手上的饼干碎屑,走进来帮他剥着蒜,苏逾声转过头看他:“你是很为难吗?” “没有啊,”裴溪言扣着蒜上面的皮,“现在不是有一个词叫既要又要吗,我不能想要热度资源又要骨气吧。” 苏逾声关小了火,让锅里的菜慢慢煨着:“利用现有资源抓住机会这很正常,你凭自己本事争取来的热度,不丢人。” “我知道啊,”裴溪言笑了笑,“可我暂时还过不去,从前我在谢家的时候,要通过讨巧卖乖来获得一点关注,时间久了,我觉得我想要的东西都要靠谢家来施舍,我不想这样,所以拼命脱离谢家,但现在这样,我不知道如果次次为了热度跟资源去妥协,要妥协多少回。时间长了,我可能会忘记自己是谁。” “不会,”苏逾声看着他,“裴溪言会一直是裴溪言。” 这句话让裴溪言喉咙有些发堵,抬起眼直直地撞进苏逾声的目光。 裴溪言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他慌乱地移开视线,打开水龙头掩饰:“好烦!一股大蒜味!” 苏逾声这饭菜做了快一个小时,裴溪言光吃零食都要吃饱了苏逾声才端出来。 裴溪言起身拿过来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杯:“平安夜,喝点意思意思吧,这酒还是品牌方送的。” 上次醉酒后的荒唐事不能再发生,裴溪言刻意只给两人倒了浅浅一个杯底,苏逾声看着他这副戒备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端起酒杯,很轻地和裴溪言的杯子碰了下。 菜没吃两口,苏逾声的手机就响了,裴溪言眼尖,看到了“孟瑶”这两个字。 苏逾声拿着手机去了阳台,四年,她现在应该快大学毕业了,阳台的玻璃门隔音不算太好,裴溪言隐约听到那头在说“四年没回来了”,苏逾声说“让妈注意身体”。 苏逾声打完电话进来,裴溪言斟酌着开口:“孟瑶要你回去啊?” 苏逾声说:“耳朵这么灵?”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32节 直觉告诉裴溪言苏逾声四年没回去是因为他:“你……” “跟你无关,”苏逾声端起酒杯晃了晃,“是她总让我去相亲。” “哦,相亲啊……”裴溪言声音一下子拔高,“相亲?” 苏逾声看他这反应,眼底那点因电话而起的阴郁散去了些:“怎么了?” “你……”裴溪言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找补了些,“你没跟你妈说你要是跟女生在一起那叫缺德啊?” 苏逾声说:“说了她不接受,我回去也招她心烦,现在这样挺好的。” 裴溪言没什么家庭观念,但苏逾声应该是有的,不然他也不会那么记着他姥姥姥爷,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给他加了点红酒,想着他跟家里闹翻多少跟自己也有点关系,于是也陪他喝了点。但他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的酒量,也低估了这瓶看似温和的红酒后劲。半杯红酒下肚,起初只是觉得喉咙有点热,脸颊有点烫,没过多久就开始晕。 苏逾声看着怀里的人,想着这人绝对不能在别人面前喝醉,实在太没有防备心,苏逾声将人抱到床上,裴溪言搂住他的脖子不肯放手,黏黏糊糊道:“苏逾声,要不再冲动冲动?” 苏逾声想要将他的手臂扒下来,但没扒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裴溪言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氤氲着水汽:“知道啊,成年人的欲望,又不违法。” 苏逾声轻笑:“希望你醒来别不认账。” 第52章 你吃醋啊? 裴溪言下巴跟脖子上的印记为难了季雪晴大半个小时,季雪晴压低声音:“哥,你这最近是不是过于频繁了?” 裴溪言被季雪晴的遮瑕刷扫得下巴发痒,开口时嗓子也有哑:“四年两次,你觉得这叫频繁还是性冷淡?” ……季雪晴顿时哑言,凭借过硬的技术遮住了所有痕迹,但看着裴溪言眼底那抹倦意还是忍不住念叨:“今天录制强度不小,你得保持状态啊。” 裴溪言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确认无误后站起身:“知道了,走吧。” 录制地点在郊区的航空训练基地。第一期是沉浸体验,节目组在模拟管制中心搭建了简易的演播室和操作台。林衍问他:“昨晚没睡好啊?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嗯,看剧本看晚了。”裴溪言随口敷衍。 苏逾声比他们到的早,和导演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裴溪言想起昨天早上醒来时的场景,意识回笼的瞬间那些画面和身体各处传来的强烈酸痛感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裴溪言绝望地闭上眼,考虑要不要彻底戒酒。 他艰难地挪下床,脚刚沾地就是一个踉跄,大腿根和后腰的酸痛让他差点跪下去。 他扶着床沿站稳,缓了好一会儿才一步步挪进浴室,身上那些痕迹比上次更过分,简直像被什么大型犬科动物狠狠标记过领地。 苏逾声这会儿穿着挺括的制服,身姿笔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禁欲气息。 人模狗样!衣冠禽兽! 林衍奇怪道:“你牙齿怎么了?” 裴溪言说:“牙齿痒,磨磨。” 节目录制正式开始,第一个环节是导师带领学员熟悉基础设备和术语,苏逾声走到他们几个学员面前,目光在裴溪言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开始讲解雷达屏幕上的符号含义和基本操作流程。 涉及到专业领域,苏逾声身上的魅力就出来了,这种魅力不是长相,而是源于绝对的专业自信和对整个空域了然于胸的掌控力。现场的学员和工作人员都听得很认真,只有裴溪言听着那声音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这声音是如何贴在他耳边叫他的名字,说一些让他面红耳赤的话…… “裴溪言?” 旁边的林衍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发什么呆呢?苏老师叫我们组过去实操了。” 裴溪言猛地回神,苏逾声已经讲解完毕,正看向他们这边,裴溪言站起身,但动作太大,眉头不自觉皱了一下,等裴溪言走到近前,苏逾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不舒服?” 居然有脸问。 裴溪言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用口型无声地回了两个字:“你猜。” 副导演让裴溪言跟苏逾声多互动,尽量制造话题,但裴溪言整个上午都表现得很冷淡,苏逾声说什么他听着,必要时才应一声,裴溪言操作时倒是精准无误,但一直回避着任何眼神接触,拒绝着任何可能被解读的言语或肢体回应。 副导演几次通过耳麦示意裴溪言“放松点”“给点反应”,裴溪言都仿佛没听见,中午休息时间,裴溪言找了个没人的小会议室想趴着眯会儿,刚趴下没几分钟,门被敲了两下,裴溪言以为是季雪晴,没动,含糊道:“不吃了,让我睡会儿。” “多少吃点,下午强度大,空腹不行。”苏逾声说,“红豆粥,甜的。” 裴溪言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苏逾声问他:“身体很难受吗?” 裴溪言动作一僵,勺子磕在碗沿,低吼道:“别提这事儿了!” 苏逾声忽然伸手贴上他的额头,裴溪言往后仰了仰,苏逾声按住他后脑勺不让他动,皱眉道:“你发烧了,自己不知道?” 裴溪言愣了愣,难怪从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对劲,他还以为是纵欲过度,苏逾声对他一直都很小心,事后也不会忘记清理,给他涂药,就算是他俩感情最好的那段时间,苏逾声也没把他折腾到发烧。 这次发烧应该有多重原因,他体质本来就差,那天站在外面拍雪花又吃了冰淇淋蛋糕,晚上又跟苏逾声胡闹了一整夜,身体消耗大再玉文盐加上情绪大起大落,发烧实属正常,不能全怪苏逾声,但裴溪言记仇,就是要把锅扣在他身上:“都是你害的。” 苏逾声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小作精的性格好像回来几分,裴溪言看见他笑心里更加来气,苏逾声抬手抚上他的后脑勺,顺毛道:“嗯,我的错,别生气了,好吗?” 裴溪言向来吃软不吃硬,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本来就是你的错。” “是,”苏逾声问他,“要叫医生来看看吗?” 裴溪言:“不要!” 让医生过来看,他脸还要不要,苏逾声抵上他额头:“还好,不算太高,先把粥吃完,然后睡一觉看看。” 裴溪言撇撇嘴,但没再闹,老老实实地把剩下的粥吃完了。 苏逾声把会议室的几张椅子拼起来,裴溪言躺上去,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但没睡多长时间就被渴醒,揉着眼睛出来找水。 苏逾声坐在外面的休息长椅上跟一小年轻说着话。那小年轻是一名短剧演员,好像叫陈烁,今年刚刚20岁,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又乖又软,很容易激起人的保护欲。 裴溪言抿了抿唇,陈烁跟苏逾声的交流好像很愉快,起身的时候还依依不舍,苏逾声转过头的时候才发现裴溪言醒了,朝他走过来的时候要探他额头,但被裴溪言躲过去了,抬眼看着苏逾声,微微噘起唇:“他找你干嘛呢?” 苏逾声的手僵在半空,回答道:“他来请教下午模拟特情处置的几个难点,怎么了吗?” “没怎么。” 裴溪言别开脸,走到饮水机旁又接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苏逾声跟着他,替他说出真实想法:“你吃醋啊?” 第53章 原来。 接下来录制期间裴溪言挺配合的,给足了节目素材,但录制完毕后就再也没跟苏逾声联系。 他跟苏逾声的那期综艺暂定是第五期,节目组的立意挺用心的,深入十二个不同行业,邀请真正的行业精英担任导师带领学员进行沉浸式体验,剥开职业光环,展示其内核的专业和不易。 但当前的市场还是娱乐至上,这种偏严肃向的综艺实在太过冷门,请来的明星学员大多是像裴溪言这样有一定辨识度但远未到能扛起收视率的半熟面孔,导师们虽然是行业翘楚,对普通观众而言却几乎是完全的素人,没点话题度压根带不起来,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他跟苏逾声的cp。 其实挺现实的,在竞争残酷的行业里,被讨论本身就是一种资源,哪怕讨论的焦点并非你最初希望被看见的样子。 “糊到连发布会都没有的综艺啊……” 季雪晴从上午就开始念叨:“我听说其他几个平台s+级项目的发布会,那排场,那热搜买的,咱们这个连像样的媒体通稿都难见。” 裴溪言正半躺在休息室的折叠椅上,用剧本盖着脸假寐。没发布会挺好的,他可不想见到裴疏棠,更不想见到苏逾声,再跟他相处下去只会是重蹈覆辙,不如趁早远离。 他们之间隔着四年的光阴,彼此都已被生活打磨出新的轮廓,那些残存的心动和身体的吸引在现实的沟壑面前都不值一提。 裴溪言是这么劝自己的,要全身心搞事业,于是马不停蹄地进了组。 “聊聊你这个角色吧。” “他吧,有点倔,认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典型的理想主义者,跟家里拧巴,跟现实较劲,但那份不肯妥协的劲儿,还挺打动我的,某种程度上跟我自己有点像。” “和女主角的感情线呢?” 裴溪言笑了笑:“单箭头,守了很多年,没敢说出口,最后眼睁睁看着人家身边站了别人。” “现实生活中也有过类似的暗恋经历吗?” 苏逾声将音量调高了几格。裴溪言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笑道:“当然有啊,不然怎么演?暗恋嘛,要是有结果,那还能叫暗恋吗?” “如果给你一个机会回到过去,你会向暗恋的人表白吗?” 裴溪言沉默一瞬,又笑着说:“那我肯定不会,有些事不说出来反而更好,不必翻动往事的沙,何须擦拭遗憾的疤哈哈哈,其实我在打歌,这是我这个角色人物曲的一句歌词,音源上线以后大家可以去听一下,非常好听。” 采访也就三分多钟,苏逾声来来回回看了十遍。 裴溪言倒是跟他说过初恋,但他也没追问过,成年人有过恋爱很正常,再去打听只能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这会儿看完采访突然有些控制不住了,什么样的人能让裴溪言念念不忘这么多年呢?还能想着他写歌? “你可真心狠啊。” 孟瑶从一进门就抱着猫不放,撸猫撸的停不下来:“真的为了爱情跟家庭决裂了?还说我恋爱脑呢,你才是吧。” “跟爱情没什么关系,”苏逾声放下手机,整个人看起来气压很低,“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撑门面的儿子,我演了这么多年演够了,不想演了。” 孟瑶叹了口气,苏逾声不想回去她完全能够理解,四年前他成了英雄以后,过年的时候家里那些亲戚都在问苏逾声怎么不回来,妈妈只说他工作忙,苏逾声人长得好看,工作又好,又成了英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就抢着要跟苏逾声介绍对象,她妈妈最看重面子,一心认为苏逾声走的是歪路,得掰正过来,一开始给苏逾声发相亲名片的时候苏逾声还会回她两句,让她别操心,后面直接把她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孟瑶觉得苏逾声不回去挺正确的,但毕竟她跟苏逾声是同一个妈妈,她也不愿意看到苏逾声跟妈妈的关系搞到这么僵:“你俩就不能好好谈一谈?妈这两年其实想开了一点,兴许她现在能接受了呢?” 苏逾声没说话,从她手里把猫抱过来,猫不满地“喵”了一声,小短腿在空中划拉了几下才在苏逾声臂弯里找到舒服的位置窝好。 孟瑶说:“它可真黏你啊。” 孟瑶伸出手想摸摸猫头,那猫却一偏脑袋躲开了,下巴搁在苏逾声手腕上,苏逾声用手指轻轻梳理着猫后颈的毛,小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脑袋在他手腕上蹭了蹭。 孟瑶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养猫的?以前没听说你喜欢小动物。” 苏逾声说:“两年前。” “在哪儿捡的吗?” 苏逾声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哪儿能捡到宠物猫?” ……这倒是,尤其还是这种三花曼基康,眼睛还这么圆。 苏逾声问她:“实习去哪儿?” 孟瑶说:“一中。” 苏逾声随口道:“我大一的时候好像去那里招过生。” 说完这句话突然顿住,脑中有根弦被拨动了一下。 那天他正对着一群叽叽喳喳的高中生讲解着枯燥的专业前景,目光掠过人群时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带着少年人未被世事打磨过的干净与好奇,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耳廓在阳光下发着一点微红。 他对十六岁的裴溪言说:“人生是用来体验的。” 原来他们的交集开始的得那么早,他弄丢了他们故事的起点,但对裴溪言来说,是穿越数年的光阴。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33节 第54章 还喜欢他吗? 裴溪言演的这个角色是男三,青春偶像剧,很典型的一女三男的设定,暗恋女主角多年但一直没能表白,等到他觉得可以跟女主角并肩站在一起时早就被人抢先了。 今天拍的是高中校园戏份,很巧,取景地在一中。 裴溪言换上蓝白校服外套时,化妆师和季雪晴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裴溪言被她们看的不自在,问道:“我这年纪穿校服这么违和的吗?” “完全没有,”化妆师笑道:“就是突然想起高中时坐在场边偷偷看男生打球的心情了。” 裴溪言身上有种干净的少年气,蓝白相间的校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在阳光下连脸上的细小绒毛都能看得见,眼尾微微下垂时像只无辜的小猫,可抬眸的瞬间又透出几分慵懒的锐利。 季雪晴拿手机给他拍了好几张照片,说等剧播了发微博,说不定能出圈。 想法是好的,但裴溪言已经放平心态了。 现在是一月底,高一高二的学生都放假了,也只有高三的学生还在学校补课,裴溪言刚结束一场教室内的对手戏,那件蓝白校服外套一点都不保暖,导演喊“卡”后,季雪晴立刻抱着羽绒服跑过来把他裹住,又将暖手宝塞进他手里。 “赶紧暖暖,嘴唇都有点发白了。”季雪晴哈出一团白气,“下场在走廊,还得坚持一下。” 裴溪言将暖手宝递给她:“我不用,你自己捂着。” 季雪晴把毛茸茸的兔子手套在裴溪言眼前晃了晃:“我穿得多,戴着手套呢,不冷,别小瞧我们女人好不好?” “是是是,”裴溪言没再坚持,把手揣进去,“你最厉害了。” 他俩找了一间空教室坐着,裴溪言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对面的教学楼。 季雪晴问他:“想什么呢?” “没什么,”裴溪言回过神,“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自嘲地笑了笑:“我居然还有机会穿这个呢。” “你穿挺合适的,”季雪晴认真道:“一点不违和,真的。刚才看你从教室走出来那一下,我都差点以为真是哪个高三的学霸学长了。” “得了吧,”裴溪言拒绝捧杀,“还学霸学长,我读书的时候是学渣来着。” 离下一场戏还有好几个小时,裴溪言站起身:“我出去转转。” 季雪晴要跟着他,裴溪言说外面冷,让她就在里面坐着,他很快回来,季雪晴冲他喊着:“别跑远啊。” 裴溪言走出空教室,拉紧羽绒服的拉链,将领子竖起来挡风。 一中没什么太大变化,除了操场翻新了一下,多了一个大荧幕学生成绩排行榜,其他跟以前没什么不同。裴溪言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教师办公楼附近,楼前的公告栏上贴着一些行政通知和假期安排,裴溪言觉得没什么意思,准备转身离开时忽然听到一阵叽叽喳喳的谈笑声从教师办公楼的门厅传来。 “哎,瑶瑶,你看那边公告栏,是不是贴了实习分配表?快看看你在哪个班……” 几个年轻女孩说笑着走出来,手里都抱着资料和书本,一抬头,孟瑶的目光和站在公告栏前的裴溪言对了个正着。 “怎么了?”她旁边的女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惊呼道:“哇那是……裴溪言吗?” 裴溪言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孟瑶,朝她们招了招手:“嗨,美女们好。” “我去,我没看错吧?裴老师,您是在这儿拍戏吗?” “对,今天是校园戏份。”裴溪言拉了拉自己羽绒服下露出的校服领子,“冻死了,这衣服一点也不抗风。你们这是来这儿实习啊?” 孟瑶半天才反应过来:“嗯,年后实习,今天过来办手续,顺便认认路。” “挺好的,”裴溪言冲她笑了笑,“没想到你当了老师。” 孟瑶的同学听到这语气,目光炯炯地看着她:“瑶瑶,你跟裴老师认识啊?” 孟瑶笑了笑:“嗯,我是裴老师粉丝。” “哇!瑶瑶你藏得够深啊!” “你从来都没跟我们提过,什么时候开始的?快老实交代!” 二十岁正是对什么事情都八卦的时候,不懂得看人眼色,非得追问到底,眼看孟瑶要招架不住,裴溪言及时岔开话题:“今天过来办手续还顺利吗?你们到时候就住教职工宿舍啊?” “挺顺利的,”孟瑶赶紧接话,“我们正打算过去宿舍看看。” “那行,不打扰你们了,拜拜。” 裴溪言回来的时候拎了两杯热奶茶,季雪晴果然已经等得有点急了,看到他松了口气:“哥你跑哪儿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随便转了转。”裴溪言把三分糖那杯递给她,“奶茶,热的。” 季雪晴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哥你真好。” “对了哥,”季雪晴发了个链接给他,编辑好文案,“下一期就到你跟苏老师了,你去转发预告,宣传一下。” “下一期?”裴溪言打开手机点进去季雪晴给他发的链接,“不是第六期吗?” 季雪晴咬着吸管:“太糊了呗,平台和节目组那边商量了一下,觉得咱们这期有点话题,决定把顺序提前了,调到第三期,下周就播。” 裴溪言点开看了下节目官微刚发布的第三期预告片,封面就是他和苏逾声在模拟管制中心并肩站着的侧影。 镜头全是他们在不同场景下的互动,苏逾声纠正他的操作手势,他低头认真听,还有模拟特情处置时,苏逾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他手和屏幕上,结束后夸了一句:“做的很好。” 预告片只有三十秒,但剪得很有迷惑性,还有那么几个镜头借着错位和光影,营造出了一种若有似无超越师生关系的张力。 评论区的网友果然都在嗑。 “卧槽!这期导师好帅!制服诱惑我可以!” “裴溪言穿训练服也好好看啊,莫名配一脸。” “前两期看得我快睡着了,这期看起来有点东西!” “只有我觉得他俩之间的气场有点怪怪的吗?说不上来……” “预约了!为了颜值也要看!” “这节目终于有个能看的点了!” 裴溪言翻出那天跟苏逾声拍的合照,直接带图转发,喜欢嗑就嗑吧,互利互惠的事。 季雪晴见他这次那么爽快,调侃道:“觉悟这么高了啊?” 裴溪言说:“我在努力自我说服。” 下午的拍摄只有一场,导演说他可以提前收工,裴溪言跟导演和几个工作人员打了招呼,走到校门口时看到了孟瑶,手揣兜里冷的直跺脚,裴溪言脚步一顿,让季雪晴先去车上等他。 裴溪言走过去,跟孟瑶找了家奶茶店。 裴溪言给孟瑶点了杯热可可,问她:“等我这么久,想说什么?” 孟瑶捧着热可可喝了口:“你跟我哥,真分手了啊?” 裴溪言说:“四年前就分了,他没告诉你啊?” “没有,他这四年都没家里联系。”孟瑶小声道:“我看你发的微博才知道的。” 裴溪言笑了笑:“那你现在知道了,还有其他事吗?不过我要先说清楚,让他回家这种事,我帮不上忙的。” 孟瑶摆摆手:“我知道你帮不上忙,我也不会让你劝他回家。我就是看他这几年都没放下你,也不开始新的感情。” 孟瑶看着他眼睛,认真道:“我就问你一句,你还喜欢他吗?” “喜欢。”裴溪言回答的很快,这个问题他实在没办法说假话,“但喜欢又怎么样呢。” 孟瑶叹了口气:“嗯,我知道了。” 裴溪言挑眉:“知道什么了?” “成年人嘛,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责任、现实、未来,不像我们小孩子,觉得喜欢就是一切。” 裴溪言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依稀记得她曾经还是个为了黄毛跟家里闹翻天的叛逆少女。 “看我干嘛?”孟瑶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我这几年可不是白长的。好歹也谈过恋爱,分过手,哭过闹过,该懂的都懂了。” 裴溪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嗯,但我希望你永远都不懂。” 孟瑶说:“其实我今天来不是非要逼你给我哥一个答案,我也不知道你俩是因为什么分手,但你俩现在这个状况,一个把自己往死里逼,一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何必呢?喜欢就在一起试试看,真觉得不合适就彻底分开,重新开始。总好过现在这样,藕断丝连,互相折磨啊。” 裴溪言许久没说话,直到季雪晴给他打电话,说莉姐在催了,裴溪言站起身:“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你早点回去吧。” 孟瑶也站起来:“溪言哥,我就一句话,不管你和我哥最后怎么样,都别让自己后悔。” 第55章 英雄跌落神坛。 苏逾声的车停在裴溪言公寓外面,他住的公寓安全性很好,未经主人允许保安不会放人进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公寓楼里的灯火零星亮着。 苏逾声决定过来找裴溪言的时候挺冲动的,但开到这里又不知道真见面了要怎么说。 他要问什么呢?你暗恋的人是我吗?后来的相遇是蓄谋已久吗?你认心跳认了这么久,怎么现在说不认就不认了呢? 这些话实在太傲慢了,带着一种被暗恋者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仿佛在向对方索取某种情感上的确认和臣服,裴溪言不会喜欢。 苏逾声尝到的甜都是姥姥姥爷给他的,其他的甜都是裴溪言。他知道自己不擅长爱人,不习惯表达,更学不会软言软语地哄人,想要改变也不知道从何改起,裴溪言好像也不是很稀罕。小作精看着作,但骨子里却硬气的很,不需要任何人居高临下的施舍,更看不上任何自以为是的补偿。 车窗门被人敲了两下,苏逾声降下车窗,裴溪言鼻尖冻得有点红,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你这车再不挪窝,城管叔叔的爱心贴纸又要送上门了。” 苏逾声推门下车,碰了下他手背:“刚回来?穿这么少。” “嗯,下午最后一场拖了点时间。”裴溪言说着又打了个喷嚏,“你有事找我吗?” 苏逾声说:“我……” 裴溪言又打了个喷嚏:“上去说吧,我鼻子要冻掉了。” 裴溪言快步走到保安亭,跟保安说了句什么,又指了指苏逾声的车。 保安探头看了看,点了点头。 裴溪言一直都很怕冷,到了冬天就手脚冰凉,一进屋就把暖气暖风全打开了,苏逾声给他弄了杯姜茶,裴溪言捧着姜茶喝了两口,辛辣的暖流一路从喉咙熨帖到胃里,总算活过来几分:“说吧,找我什么事?” 苏逾声伸出手臂从后面圈住他,额头贴着他的颈肩:“你不回我消息。” 裴溪言身子一僵,没太反应过来。 苏逾声这人掌控欲一向很强,虽然在裴溪言面前很收敛,但抱裴溪言的时候总是很强势,下巴会抵在裴溪言头顶或者是肩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而且这语气…… 苏逾声又说:“我一直在等,但你还是不回,所以我只能过来找你。” 他的声音低沉,但裴溪言却听出了委屈,他向来吃软不吃硬,此刻有些不知所措:“我手机没电了,不是故意不回你的。” 苏逾声呼吸扫过裴溪言的耳廓,又热又痒:“行,原谅你了。” 裴溪言被他抱的浑身发热,直觉再抱下去要出事情,伸手去掰他的胳膊:“你先松开我,好好说话。”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34节 苏逾声耍赖似的:“松不开。” “你……”裴溪言失了挣扎的力气,“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都不像你。” 苏逾声说:“我其实还有很多面,你都没了解。” 裴溪言不想接这话,直接怼道:“那现在这面叫什么?大型人形挂件还是委屈巴巴求关注?” 苏逾声把脸埋在他颈窝:“叫失联应激反应症晚期患者。” “……”裴溪言无语,“你这病名起得还挺专业。” “我今晚能留在这里吗?因为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 裴溪言掰他手臂的动作停了,苏逾声本质上是很强势的人,但今天的每一句话都在示弱,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裴溪言从小到大都没体会过,更何况这人是苏逾声。 留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他俩都知道,前两次还可以说是因为醉酒,现下两人都清醒,再失控那就没理由可找了,但他这会儿半点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裴溪言挣扎着站起身,语速很快:“随你,我先去洗澡。” 他们现在这样算什么呢?既不是炮友又不是恋人的,孟瑶说得对,他们就是在藕断丝连互相折磨…… 苏逾声洗完澡躺上来,从后面抱住他,他身上带着沐浴后微润的潮气,裴溪言也没挣扎,安安静静地呆在他怀里。 这样其实挺不对的,他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就像站在一条湍急的河流两岸,彼此看得见,却不敢轻易涉水。 他们都心知肚明,却谁都没有捅破,所以就先这样吧,不谈未来,不定义现在,只是需要,只是靠近。 裴溪言穿着校服一连冻了四天,到了第五天终于扛不住,半夜发高烧被苏逾声强行带到了医院。 裴溪言被安置在急诊留观区一张靠墙的病床上,哑着嗓子抱怨:“我都说了睡一觉就好,你干嘛非得把我带到医院?” 苏逾声站在床边,眉头拧得死紧:“你这睡一觉好不了,只会把脑子烧坏。” 他替仔细掖好被角,把那截输液管小心翼翼地顺到被子外面,避免压到。 裴溪言偏过头,烧得晕乎乎的:“我就是不喜欢来医院。” 苏逾声去接了点温水,俯身将人半扶半抱地揽起来让他靠到自己身上,裴溪言喝了两口,苏逾声低声道:“烧退了就回去,先忍忍。” 他发着烧,没力气挣扎,只能任由苏逾声摆弄,后来意识逐渐模糊,医院这会儿人多又吵,裴溪言一直半睡半醒,后面有些事情实在忍不了,撑着坐起身,苏逾声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他一动苏逾声就睁了眼:“怎么了?要什么?还是不舒服?” 裴溪言避开他的视线:“……我要去洗手间。” 这事儿挺尴尬的,他打着吊瓶,上厕所不方便,苏逾声得帮他拎过去,裴溪言这会儿完全能够理解为什么卧床的人会没有尊严,裴溪言站在马桶边,强忍着表情没崩:“你出去,我好了叫你。” 苏逾声不以为然:“又不是没看过。” 裴溪言瞪着他,语气加重了一些:“出去。” 苏逾声把输液袋挂到合适的高度,确保针头不会被牵扯,然后依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裴溪言解决完,费力拉好裤子,苏逾声听到冲水的声音,问道:“好了?” “……嗯。” 苏逾声扶着他回到床上,替他掖好被子,伸手探了下他额头,温度降了一点,多少放了点心:“继续睡吧,还有一瓶。” 裴溪言这会儿哪里还睡得着,摸出手机看了下消息。群里的消息居然有一千多条,他脑子还晕乎着,点开最新一条,是总导演发的。 总导演:所以情况就是这样,苏老师那边的事情,现在闹得很大。虽然跟我们剧组没有直接关系,但毕竟小裴刚和他录完节目,互动也很多,热度正高,现在舆论压力很大。 裴溪言看得莫名其妙,退出来给季雪晴发了个“?”过去,季雪晴让他自己看热搜。 裴溪言关掉群聊点开微博,热搜榜上关于苏逾声的词条已经不止一个,每一个后面都跟着“沸”字。 昨晚是他跟苏逾声那期正式播出,播出的时候其实挺好的,苏逾声跟裴溪言的微博粉丝数都在增长,一开始是#英雄空管苏逾声# #苏逾声专业魅力# 话题登上热搜,然后媒体和公众又将四年前那场惊险备降事件拿出来详细解读,赞誉铺天盖地,但凌晨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id,叫做“蓝天往事-李”。 “你们把他捧上神坛,但在第一次出现异常指示时他的指令有过短暂的迟疑和重复,这对于分秒必争的空中特情来说是致命的危险信号。后来指令准确,是因为我们机组成员的紧急补救和反复确认才没有酿成大错。但他最初的情绪不稳,什么冷静如山?那都是事后包装出来的,真正的英雄是我们机组,是在承受巨大压力下还要纠正地面指令的飞行员。而他一个情绪管理可能都有问题的管制员,凭什么独享所有荣誉?我的职业生涯毁了,他却成了英雄,挺可笑的呢。” 裴溪言越看脸色越沉,这些指控措辞模糊,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录音或者证据,但巧妙利用了人们对于“英雄亦有瑕疵”“真相可能被掩盖”的潜在怀疑心理,还描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细节,人们其实不爱看英雄,却爱看英雄跌落神坛。 这些爆料迅速被一些热衷反转吸引流量的自媒体和营销号转载,#苏逾声英雄人设疑云# #当年空难险情另有隐情?# 网友评论也开始分化。 “无风不起浪,那个飞行员看起来挺惨的,职业生涯都毁了,说不定真有内情。” “苏逾声最近是太高调了,又是上节目又是炒cp,当年的事被重新审视也很正常。” “情绪管理对管制员来说太重要了,如果真是因为个人问题影响指挥,那确实值得怀疑。” “空口白牙污蔑英雄?拿出证据来!官方调查报告早就定了性,哪轮到一个被开除的飞行员出来泼脏水?” “这是典型的嫉妒和报复吧?自己不行怪指挥?” “相信官方,相信苏逾声!他的专业素养有目共睹。” “等等看,让子弹飞一会儿。不过这事闹出来,对苏逾声形象打击肯定很大。” “节目组要头疼了,嘉宾出这种争议。” 裴溪言越看越气,差点没把手机砸了,苏逾声瞧着他情绪不对,伸手要拿他手机:“医生说了要休息,先别看了。” 裴溪言立马按熄了手机,想着苏逾声出这么大的事,他的单位应该早给他打电话了:“那个……你手机……” 苏逾声拿出手机看了眼:“没电关机了,我去借个充电宝。” “不要!”裴溪言猛地坐起身,险些漏了针头,苏逾声按住他,皱眉道:“别乱动。” 裴溪言突然抱住他,脸埋入他怀里蹭了蹭,放软了声音:“充电宝一会儿再借,你陪陪我,好不好?” 苏逾声被他带着依赖意味的动作弄得身体微微一僵,苏逾声想问他怎么了,但伸手将他额前的刘海往后拨了拨,妥协道:“不去了,陪你。” 第56章 “小言。” 车里的暖气还没完全上来,裴溪言靠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都蔫蔫的,他舔了舔嘴唇,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嘴巴好苦。” 发了高烧又打了两针吊瓶,嘴巴苦很正常,苏逾声说:“我去给你买瓶黄桃罐头吧。” 要推门下车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手机关机了,他又没现金,朝裴溪言摊开手心:“手机借我一下。” 裴溪言刚要把手机递过去,又担心他看到网上的那些消息,拒绝道:“我又不是东北小孩,发烧非得吃黄桃罐头才能好。” 苏逾声收回手,叹了口气:“究竟是什么消息不能让我看?” 裴溪言瞪大了眼睛,他有些低估了苏逾声的智商,苏逾声说:“我迟早会看到的,不如你跟我说说?” “就……网上有些乱七八糟的话,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个飞行员。”他含糊地概括,不想具体描述那些恶意的揣测和攻击,怕脏了苏逾声的耳朵,“关于四年前那件事的,说你……反正就是胡说八道,你不要看了。” “飞行员?”苏逾声若有所思,“姓李那个吗?” 裴溪言坐直了身体:“你还真认识啊?” “嗯,那就应该是他吧。那天是他成为机长后的首飞,也是倒霉,第一天就遇到特情,飞机突发故障,警报一直在响,我在频道里让他复诵关键指令,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复诵不出来。不过人在极度恐惧下,大脑会一片空白,这是生理反应,他年纪轻,又是首飞,不能完全怪他。” 苏逾声回忆道:“事后评估,他当时的应激反应和后续的心理恢复状况都达不到重返驾驶舱的标准。所以为了各方面的考虑,当时的对外报道聚焦在了塔台指挥和最终成功备降的结果上。” 裴溪言听了以后更加气愤:“他怎么能过了四年还反过来咬你一口呢?” “不甘心吧,四年的怨气总得找个出口,他终结了职业生涯我也觉得挺可惜的。”苏逾声顺了顺他的头毛,“不气了,没事的。” 裴溪言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弄得更加憋闷:“你怎么这么心大。” “当年的事,所有通话都有录音,每一步操作都有记录和多人复核,调查组的结论很扎实。他这些指控没有证据,掀不起真正的风浪。” 苏逾声伸手探了探裴溪言的额头:“还有点低热,先送你回去吧。” 裴溪言没再说话,手机一直这么关机也不是个事,领导应该也急,苏逾声连接了车里的充电线,手机刚开机三分钟,电话就响个不行。 裴溪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张主任。 这种时候领导来给他打电话不会有什么好事的,苏逾声接了电话:“……嗯,刚看到……我理解……嗯……需要我做什么,随时通知我。” 苏逾声挂了电话,裴溪言已经猜到了是停职:“你还好吧?” 苏逾声说:“没事,正常的处理方式,风口浪尖上,暂时回避是最常规的操作。” 他是个任何时候都情绪稳定的人,裴溪言也看不出来他究竟伤不伤心,但他觉得这种时候不能让苏逾声一个人待着:“你要不这几天都住我家?” 裴溪言是真的担心他,苏逾声也是真的没怎么在意这件事情,但裴溪言难得主动,苏逾声正好利用。 “好。”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带着点仿佛强打精神的哑,“但我得先回去一趟,拿点换洗衣服和日用品。” “我跟你一起去!”裴溪言立刻道,“我陪你上去拿,快点收拾完,早点回我家休息。” 苏逾声笑了笑:“嗯,一起回去。” 时隔四年再踏进这里,裴溪言光是站在玄关脑海就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无数画面。 裴溪言经常不肯好好换鞋,总是苏逾声刚拖完地就进去踩,苏逾声说他几回,他嬉皮笑脸地应着“下次一定”,下次却依旧不改,最后的结果往往是裴溪言耍赖到底,干脆踢掉鞋子,赤着脚站在地板上,然后被苏逾声笑着抱进去。 还有那张沙发,他会在那儿枕着苏逾声的腿玩手机,电视里放着无聊的节目,谁也不会认真看,裴溪言还会偷摸摸挠他痒痒,然后两个人笑成一团,最后…… 苏逾声弯腰换好了拖鞋,见他没动,回头看他:“怎么了?不舒服?” “没……就是还有点晕。”他耳根的热度还没褪去,弯腰换好鞋以后脚踝那里突然传来毛茸茸的触感,裴溪言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脚。 一只猫趴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用它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歪头看他:“喵?” 裴溪言蹲下身子把它抱起来,那只猫毛茸茸的一团窝在他臂弯里,出奇地乖顺,还用圆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裴溪言心都化了:“你什么时候养猫了?这么乖。” “两年前。”苏逾声伸手挠了挠猫的下巴,猫咪舒服得把脑袋仰得更高了些,“它其实挺怕生的,但不怕你,猫跟猫之间果然是会相互吸引。” 裴溪言撸猫撸的正起劲,脑袋还晕沉着,没能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茫然道:“什么?” “没什么,”苏逾声笑道,“你先坐会儿,我去收拾东西。” “哦,好。” 裴溪言抱着猫到沙发边坐下,苏逾声收拾东西很快,出来的时候裴溪言跟猫玩的正起劲:“你收拾好了啊?” “嗯。” 裴溪言抱着猫站起来轻轻颠了颠:“把它也带过去吧,它这么乖,自己在家多没意思啊。” “嗯,你不觉得麻烦就行,”苏逾声说,“走吧。” “不麻烦不麻烦。” 刚整个人都蔫哒哒的,这会儿倒是兴奋了。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35节 裴溪言看着怀里睡着的猫,小声道:“它有名字吗?” 苏逾声说:“当然有。” 裴溪言追问道:“叫什么?” 苏逾声过了会儿才开口:“小言。” 裴溪言有点懵懵地抬起头:“嗯?” 这表情真是像极了怀里那只被突然挪动仰起脸看人的猫。 苏逾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猫的名字,叫小言。” 第57章 我跟你有什么不同? “你先去睡吧,”苏逾声把行李箱放好,“我收拾一下。” 裴溪言确实累了,高烧刚退,身体还很虚,他去简单洗漱了一下,刚躺下莉姐就给他打了电话:“看热搜了吗?” 裴溪言说:“看到了。” 莉姐警告道:“听着,现在这件事风向不明,苏逾声那边的事还没调查清楚,官方也没定性,任何表态都可能引火烧身。你刚跟他录完节目,互动热度正高,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这时候千万千万别在网上发表任何看法,一个字都别说,明白吗?装死,当不知道。” 裴溪言艰难道:“那个,莉姐,我……” 莉姐冷静理智地跟他分析:“我知道他是你前男友,但你跟他不同,他首先是体制内的人,是受过表彰的英雄。他现在遇到的是来自外界的指控,调查流程启动,最终一定会有一个权威的结论。如果他是清白的,组织会为他正名,可你是个艺人,你的清白和口碑依赖的是瞬息万变的舆论,一旦你贸然卷进去,你想过后果吗?” 裴溪言鼓起勇气:“莉姐,我是想说,我微博已经发了。” 莉姐在那头足足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崩溃大吼:“你是不是嫌我最近发际线后移得不够快!” @裴溪言:英雄没那么好当,但落井下石的小人倒是永远不缺。 “这就开骂了?裴老师好大的官威啊,事情还没查清楚就给人定性了?” “笑死,真就无脑护前男友呗?看来之前节目里的互动果然有猫腻,这是急着表忠心?” “一个戏子懂什么航空安全?在这里大放厥词,还‘英雄’‘小人’的,你以为在拍偶像剧呢?建议先管好自己的业务能力,别来蹭这种严肃话题的热度。” “吐了,最烦这种不分青红皂白就站队的明星。你有内部调查结果吗?你亲眼看到当时指挥录音了?凭什么说人家爆料是落井下石?万一真有隐情呢?” “裴溪言这是飘了吧?靠跟前男友炒cp有了点热度就敢这么说话?果然糊作非为。取关了,看着心烦。” “啧啧,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苏逾声是他爹呢。这么情深义重,当初怎么分的手啊?现在又来演这出患难见真情?” 当年最需要安慰和支持的时候,他们阴差阳错,彼此错过。如今风波再起,这个人选择义无反顾地挡在他前面。 裴溪言半睡半醒,感觉到有人躺进来,迷迷糊糊把被子分给他一半,苏逾声收拢手臂,将他完全圈住,轻声道:“傻子。” 裴溪言眉头微蹙:“你才傻。” 苏逾声轻轻拍着他的背:“睡吧。” 这一觉睡的格外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身旁已经空了,裴溪言心下一紧,担心苏逾声想不开,鞋都没穿就跑出去。 苏逾声没走,在厨房做早餐,裴溪言松了口气。猫还蜷在沙发上睡觉,听到动静,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睡了过去,裴溪言走过去把它弄醒,猫咪一双琥珀色的圆瞳带着控诉瞪着他,裴溪言轻轻搔刮着它的下巴:“懒猫。” 裴溪言手指从猫咪下巴一路挠到耳后,猫咪舒服得眯起眼,脑袋直往他手心蹭,全然忘了刚才被吵醒的不快。 他跟猫玩得专注,连苏逾声什么时候走到身后都没察觉,苏逾声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裴溪言习惯性地搂住他脖子,不满道:“做什么?” 苏逾声抱着他朝卧室走,蹲下身替他穿好拖鞋:“不穿鞋就到处跑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还是说猫咪都是不穿鞋的?” 裴溪言抬手在他胸口推了下,但没推动,羞恼道:“我才不是猫!你赶紧给你那猫换个名字!” 苏逾声握住他手腕,晨光落在他眼睛里,漾开一片柔和的光晕:“那叫什么?你取一个?” 裴溪言仔细想了想:“叫元宝吧。” ……苏逾声说:“你挺会取的呢。” 裴溪言又想了几个:“招财,进宝,都行,反正就是不能叫小言。” “是是是,听你的。”苏逾声抬手揉了揉他睡乱的头发,纵容道:“洗漱一下,准备吃早餐。” 下午还有拍摄,裴溪言不是什么大牌,昨天请了一天假,今天不能再请,吃早餐的时候他还担心苏逾声一个人呆家里会不会出问题,直到他接了个电话。 裴溪言问他:“单位啊?” “嗯。”苏逾声坐下,拿起自己那半片没吃完的吐司,“下午过去一趟,配合调查。” 舆论场就是如此,造神与毁神往往只在一念之间。人们乐于看见完美的英雄,更乐于看见英雄露出不堪的一面,至于真相是什么,他们并不在意。 裴溪言虽然对苏逾声的业务能力足够放心,但还是担心他的职业生涯会受到影响:“会很麻烦吗?会不会影响很大?” 当年的事情所有环节都有严格记录和多人复核,苏逾声知道自己大概率是没什么问题的,除非真的有人在其中搞事情。 苏逾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调查结果真的证明,我当时在某个瞬间,确实因为压力过大,有过那么一两秒的指令不清晰,或者情绪波动影响了判断,哪怕只有一点点,并不影响最终结果,但也确实存在瑕疵,你还会觉得我是英雄吗?” “你……”裴溪言瞪大了眼睛,“这话你给我收回去!” “我从来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我也会从高处跌落,也会陷入困境,也从来不会完美,我会犯错,我会脆弱,我也会丢掉这份工作。”苏逾声笑了笑,看着他,“你看,我跟你有什么不同?” 第58章 噩梦 “行啊你,出了这么大事,还能气定神闲地约我喝咖啡。”宋辰宇拉开椅子坐下,招手叫了杯拿铁,“单位里怎么说?停职只是暂时的吧?” 苏逾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嗯,配合调查,等结果。” 宋辰宇气愤道:“网上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你看了?那姓李的纯粹是疯了,自己烂泥扶不上墙,倒有脸出来泼脏水。” 苏逾声说:“他确实挺可惜。” 宋辰宇眉毛一竖,刚想骂他“你还有闲心同情别人”,苏逾声又问他:“你认识靠谱一点的律师吗?” 这话锋转得太快,宋辰宇愣了一下:“律师?你要咨询单位调查的事?那应该用不上外面……” “不是单位的事。”苏逾声说,“是给那个飞行员的,律师函重点放在他散布不实信息,并有意引导网友对无关第三方进行网络暴力这一点上,至于他对我工作上的指控,调查结果说了算。” “我去,我还以为你是为了自己呢,”宋辰宇斜了他一眼,“原来是为了裴溪言啊。” 宋辰宇在微信上翻找,将名片发给他:“你俩这算是和好了?” “不算。”苏逾声放下手机,“还在努力。” 宋辰宇鄙视道:“都这样了还不算,当代小情侣的情趣是吧?” 苏逾声点头:“嗯,你不懂。” “艹。”宋辰宇比了个大拇指,“行,您慢慢努力。” 裴溪言下午的戏份不多,导演多少也顾及了点他的身体,把他的戏份提前拍完了,收工时间比预计早了两个小时,回到家时苏逾声还没回来,裴溪言想给他打个电话,但又怕他这会儿在见领导。 苏逾声回来的时候裴溪言已经抱着枕头在沙发上睡着了,猫咪在他身旁蜷成一团,苏逾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伸手将他额前的头发按开,温度正常,看来是彻底退了。 苏逾声俯下身将裴溪言抱回卧室,裴溪言睡前吃了药,这会儿睡的很沉,身体刚沾到床垫,裴溪言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苏逾声替他盖好被子,手臂撑在他身侧:“吵醒你了?” “你回来了……”裴溪言困意未消,脑子也不太清醒,往里挪了挪,在身边拍了下,“冷,上来说。” 苏逾声脱了外套躺上来,裴溪言被他身上的温度冷到,摸索着他的手握住:“你怎么这么凉。” “那离远点?”苏逾声作势要往后撤。 “别动。”裴溪言的手臂搭在他腰上,“一会儿就捂热了。” 裴溪言刚醒,还很困倦,没一会儿就意识模糊,但苏逾声就没那么好熬了,见裴溪言似乎已经睡熟,起身要去浴室,裴溪言搭在他腰侧的手臂收紧了些,惺忪道:“怎么了?” 苏逾声没说话,裴溪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将自己手脚从他身上拿下来,尴尬道:“去吧。” 苏逾声没动,也没立刻起身去浴室,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然后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唇。 体温在紧密的相贴中迅速攀升,苏逾声的手顺着裴溪言的脊背下滑,手触碰到温热腰身时突然停了,裴溪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弄得不上不下,声音带着情动的黏腻和一丝茫然:“怎么了?” 苏逾声额头抵在裴溪言的肩窝:“你烧刚退,不行。” 裴溪言愣了愣,随即抬腿踹了苏逾声一下,骂道:“你有病啊!” 苏逾声低头吻他,手往下探,他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却又偏偏在临界点徘徊,不肯给个痛快。 裴溪言羞赧道:“你快一点。” 苏逾声的吻落在他颤抖的眼睫上:“想要什么?说清楚。” 裴溪言偏过头去不肯说,苏逾声低笑,终于不再折磨他。 苏逾声抽过床头的纸巾,清理完毕后才起身去了浴室。 裴溪言瘫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脸上热度迟迟不退。浴室门再次打开,苏逾声带着一身水汽回来,重新躺下将他搂进怀里。 裴溪言还没缓过劲儿,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单位那边都弄好了?” “嗯,只是配合问话,流程走完就出来了。” 裴溪言问:“那大概要等多久才会有结果?” “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可能要半个月。毕竟要调阅当年的所有资料和录音,重新评估。” 苏逾声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带了一点倦意,“没事的,别担心。” 我会犯错,我会脆弱,我也会丢掉这份工作,你看,我跟你有什么不同? 真的没什么不同吗? 苏逾声拍抚他后背的力道渐渐轻缓下去,呼吸也变得绵长深沉,裴溪言往他怀里靠了靠,将脸埋进苏逾声的肩窝,也闭眼睡去。 苏逾声现在已经很少做噩梦了,兴许是在单位被人盘问了一下午,一直要回忆重复四年前的所有指令跟场景,这次又梦到了四年前,而且每一个画面都很清晰。 “东方5174,重型,滑行道k,请求进入跑道02r,准备起飞。” “东方5174,可以进入跑道02r,沿跑道等待,风向280,风速5节。” “可以进入跑道02r,沿跑道等待,东方5174。” 那个机长复诵指令时字正腔圆,透着一种紧绷感。苏逾声处理过无数特情,这种状态要么是极端自律的老手,要么就是真正的新人。 “东方5174,跑道02r,起飞后联系离场124.2。” “东方5174,可以起飞,跑道02r。”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36节 “可以起飞,跑道02r,东方5174。” 光点在屏幕上开始移动,加速,离地,平稳爬升。 首飞看起来一切顺利,苏逾声切换到下一个频率。 “东方5174!左侧发动机参数异常波动!n1转速下降,egt在升高!我们……我们怀疑有故障!重复,左侧发动机参数异常!” 机长是首飞,面对这种突发状况没什么经验,苏逾声听到他声音都变了调:“东方5174,塔台收到,确认左发参数异常。现在立即执行检查单, 同时报告你们当前的高度、速度、航向,以及右侧发动机参数是否正常。” 他需要立刻知道飞机的剩余推力,单发失效可预案,但若是潜在的连锁故障前兆,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检查单正在执行!高度fl310,马赫数0.78,航向110……右发参数目前正常!” 单发尚好,飞机还能维持可控飞行。但egt升高是危险信号,可能指向燃油控制、涡轮损伤多种问题,随时可能恶化,飞机上是189条人命,不能出半点差错。 “东方5174,保持当前航向,稳定爬升率。现在开始逐步收左发油门至慢车,监控egt变化。右发保持当前推力,注意监控状态。” “右发n1转速在掉!egt也开始上升!重复,右发参数异常!” 嗡—— 苏逾声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来,裴溪言也醒了,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后背上,刚醒的声音带着惺忪的沙哑:“做噩梦了啊?” 四年前他也总是这样惊醒,醒来他会僵直地坐很久,英雄不应该被噩梦困扰,不应该对成功处置的特情有任何阴影,但他不是英雄。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回抱住裴溪言,“梦到四年前那次。” 裴溪言在他后背上轻轻摩挲:“没事了。” “嗯。”他重新躺了下来,将裴溪言揽进怀里,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没事了,现在你在我身边。” 第59章 重蹈覆辙。 季雪晴敲裴溪言的门时是苏逾声开的,她手里还拎着给裴溪言带的早餐,豆浆差点掉地上:“苏、苏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苏逾声侧身让她进来:“他还在睡,稍微等一下。” 季雪晴进来把早餐放桌上,苏逾声给她倒了杯温水:“你吃早餐了吗?” 季雪晴连连点头:“吃了吃了,来的路上就吃了。”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想着找点事情做,季雪晴挠着脖子到处看,然后看到了蜷在沙发上睡觉的那只猫。 “哎?这猫……”她像是找到了救星,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只猫抱起来,猫猫被惊动,不满地“喵”了声,季雪把猫搂在怀里,手指轻轻挠着它的下巴,猫很快便安静下来。 季雪晴盯着那双眼看了几秒,忽然“噗嗤”笑出声:“这猫的眼睛跟溪言哥真像。” “嗯。”苏逾声也笑了笑,“我也觉得像。” 卧室门被推开,裴溪言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翘得东一撮西一撮:“谁像我啊?” 苏逾声很自然地接过话:“在说元宝。” 裴溪言“哦”了一声,从季雪晴手里接过猫,抱在怀里揉了揉:“元宝怎么了?” 季雪晴:“说它眼睛好看。” 裴溪言低头看看猫,又抬眼看看苏逾声:“是吗?我也觉得它眼睛好看。” 苏逾声看着他,目光柔和:“嗯,是好看。” 季雪晴觉得自己可能不应该在这里。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助理的专业素养:“那个,溪言哥,你赶紧洗漱吧,早餐我都带来了。今天上午两场戏,导演说十点前要到。” “啊?你什么时候来的?”他看到季雪晴愣了下,“哦对,你今天要来接我。” 季雪晴:“……” 裴溪言转身进了浴室:“等等我啊,我很快的。” 客厅里只剩下季雪晴和苏逾声,空气一时间变得有点尴尬。 季雪晴试图找点话说:“苏老师,网上那些事……您别太在意,清者自清。” “谢谢。”苏逾声点点头,“我没事。” 季雪晴干笑两声:“那就好。” 裴溪言洗漱得很快,再出来时已经换了衣服,三两口解决完早餐,抓起外套:“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苏逾声:“你今天……” “没事,”苏逾声走过去替他戴好围巾,“别担心我。” 裴溪言说:“那你跟元宝乖乖在家,我尽量早点回来。” 苏逾声问他:“尽量是几点?” 裴溪言抬手戳了下他额头:“你怎么这么黏人?” 季雪晴不大自在地移开视线,假装在检查包里的东西。 这俩腻腻歪歪,总算成功出门,电梯下行,季雪晴终于忍不住:“溪言哥,你跟苏老师这是和好了?” 裴溪言说:“没和好呢。” “没和好?”季雪晴故意用很夸张的语气,“没和好他住你家?没和好他还带只猫?刚才那气氛……” “哎。”裴溪言打断她,低头道,“我自己都还没想明白呢,你就别问了。” 季雪晴看着他有些躲闪的眼神,看来还是差临门一脚,外人插不了手:“行吧,我不问。” 裴溪言走后不久,苏逾声也出了门,出门前给元宝添足了猫粮和水,又轻轻揉了下它的脑袋:“乖乖看家。” 他妈妈前两天做了胃息肉切除手术,孟瑶说他妈看到新闻的时候就着急上火的,又是胃疼又是吃不下饭,她本来就有胃息肉,只是没到要切除的程度,医生说定期随访就好,这次去直径已经超过了一厘米,医生说必须切了。 人年纪一大,身体就容易有各种问题,这个避免不了,苏逾声去医院的途中心里其实挺难受的,他跟他妈真的不算熟,见了面她说的也全是他不爱听的话,你以前很听话的,你现在走歪了,你是不是对我不满,你别拿自己开玩笑…… 他总是觉得他妈不容易,离了婚也要带着他,替他迁户口,给他更好的教育,所以她要做什么苏逾声都尽量配合,兴许是苏逾声从小就太过省心,他妈妈心里不愿意相信苏逾声会做出这么离经叛道的事情来,所以努力在为一个无法接受的事实寻找逻辑自洽的理由,或许是因为自己在他成长过程中的缺席,苏逾声才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她的疏于管教。 苏逾声到医院的时候孟瑶正要拎着水壶去打水,见着他叫了声哥,苏逾声问她:“妈怎么样?” “挺好的,小手术,明天就能出院。”孟瑶有些担忧地望着他,“你还好吧?” 苏逾声揉了揉她的后脑勺:“我没事,放心吧。” 病房里还有孟瑶的爸爸,苏逾声敲了下病房门,跟他打了声招呼。 孟瑶爸爸冲他笑了笑:“逾声来了?” “嗯。”苏逾声走过去,看了下输液管的速度,“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妈妈一直盯着他的脸看:“没事,就是个小手术,你好像瘦了。” “有吗?”苏逾声说,“可能最近有点忙。” 孟瑶爸爸自觉退了出去,将病房留给他们母子。 “网上那些事情……”妈妈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忧虑,“真的没事吗?” 苏逾声说:“真没事,单位在调查,很快会澄清的。您别操心这些,好好养身体。” “那就好。”妈妈眉头还是没完全舒展开,过了几秒又开口,“你最近,跟小裴还有联系吗?” 这话题转得有些生硬,苏逾声说:“有。” 妈妈沉默了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轻笑:“四年前我去找你,本来是想跟他说一下你们在一起可能遇到的问题,让他知难而退,但他跟我说,‘您最担心的大概不是苏逾声要面对什么,是您自己吧。’” 苏逾声眉心微动,他知道他妈去找过裴溪言,但具体他们说了什么,他并不知道,裴溪言也没告诉过他。 “我当时其实挺生气的,现在想想,他说的对。” 她的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我从来都知道。” 苏逾声坐在她床边,抽了张纸巾给她:“没有任何人可以要求您必须是一个好妈妈。”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我挺自私的是吧?当年不管不顾非得离婚,离了婚又非得把你带过来,你怕我在孟瑶爸爸这边难做,主动搬了出去,我总想着你独立,你懂事,你不让我操心,后来你有出息了,亲戚朋友都夸我会教育,其实跟我的教育没什么关系,但这些话我也爱听,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这样认为。” “有时候我甚至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坚持把你带在身边,让你跟着你爸,或者跟着姥姥姥爷,你是不是会过得轻松一点?”妈妈的声音很轻,“至少不用小小年纪就学会看人脸色,不用为了让我好过点,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自己扛。” 苏逾声沉默着,这些话妈妈从未对他说过。他们之间总是隔着客气和距离,鲜少触及如此柔软而脆弱的内核,他听着也难受。 “你……”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了出来,“跟他在一起,开心吗?” 苏逾声笑了笑:“很开心。” 她终究是没再说什么,破罐破摔似的说了句:“你开心就好吧。” 拍完最后一场,季雪晴核对着明天的行程单,让裴溪言乖乖坐着等他,裴溪言指了指手机:“有人接了,我先走。” 裴溪言戴好口罩跟帽子,苏逾声的车停在一中东侧门,裴溪言拉开车门坐进去:“等很久了?” “没,刚到十分钟。” 苏逾声并没有急着发动车子:“我好像来一中招过生。” “是吗?”裴溪言没想到他还能记起来,语气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好奇,“这么巧?哪一年啊?说不定我还见过你呢。” “哪一年不记得了。”苏逾声目光也投向窗外,“那时候学校林荫道两边都是各个大学的遮阳棚,挺热闹的。我们民航大学那个摊位,好像就在进校门右手边不远。” 这倒是记得清楚,连在哪个摊位都记得,偏偏不记得他。 裴溪言不想再听下去:“回去吧,我累了。” 苏逾声轻轻握住了他搁在腿上的手:“对不起,这么久我才想起来。” 多年心事被戳穿,而且还是暴露在当事人面前,裴溪言只觉得羞恼跟狼狈,像是被突然推到了聚光灯下,所有精心掩藏的情绪都无所遁形。 裴溪言将手迅速抽出来,试图用冷淡来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想起来就想起来了,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苏逾声捧着他的脸吻了上来,另一只手寻到他攥紧的拳头,耐心掰开,然后与他十指交缠。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交缠的水渍声在寂静的车厢里被无限放大,直到裴溪言因为缺氧轻轻哼了一声,苏逾声才稍稍退开:“人生是用来体验的,所以你要不要体验一下跟我在一起?” 缺氧太久,裴溪言好不容易才倒匀了气:“体验过了,不怎么美好,而且。” 裴溪言看着他,声音闷闷的:“我觉得我喜欢你比你喜欢我多。” 苏逾声想说没有,但觉得这种事情空口无凭,说出来也带着巧言令色,他准备把工作以后攒的钱全部上交,裴溪言又道:“但我选择重蹈覆辙一次,这一次主动权在我。” 苏逾声说:“你当年靠近我,走向我,我才会喜欢上你,今天要不要多看我一眼,心动还要不要继续,无论什么时候,选择权都在你。” 裴溪言觉得他这番话说的很好听:“你这么一说,暗恋者都显得不卑微了。”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37节 苏逾声在他耳后落下一个吻:“别人我不知道,但裴溪言从来不卑微,对你来说是重蹈覆辙,对我来说是得偿所愿。” 苏逾声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它早就是你的了。” 裴溪言面红耳赤地将手抽出来:“你好老土!” “老土吗?那我换一种说法。”他倾身靠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流拂过裴溪言的耳廓,“小言,谢谢你,允许我待在你身边。” 第60章 爸爸。 裴溪言盯着手腕上的黄金九铃一直看,晃了晃,铃铛叮铃轻响:“你什么时候买的?” 苏逾声说:“你生日前几天。” 本来打算生日当天送给裴溪言的,但裴溪言说他对象会生气,他以为这个礼物送不出去了。 裴溪言一言难尽地瞧着他:“你以后一定不能投资。” 苏逾声挑眉:“为什么?” 裴溪言让他看最近的金价:“现在黄金有多贵你知不知道?” 苏逾声瞥了眼金价走势图,轻轻“哦”了一声:“所以呢?” “所以你是不是傻?”裴溪言戳他手臂,“这明显是高位啊,现在买金饰,亏死了。” 苏逾声握住他乱动的手指,低头亲了亲他指尖:“可你生日不是高位,是固定日期。” 裴溪言被这逻辑噎住,耳朵尖却悄悄红了:“强词夺理……” 苏逾声说:“而且不是投资是消费,投资要看回报率,消费只看喜不喜欢。” 裴溪言不知道他从哪儿进修过,坐直身子,严肃道:“你这四年真的没谈过恋爱啊?” 苏逾声很慢地反问:“你觉得呢?” 裴溪言嘟囔道:“我怎么知道,你咬死不认谁会知道。” “我不是那种结束一段感情就能立刻开始新生活的人。”苏逾声看着他,“这四年我一直想着你,除了你,没有别人。” 裴溪言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车厢里被无限放大,撞得耳膜发疼。他想挪开视线,却被那双眼睛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许久,裴溪言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哦,姑且相信你。” 苏逾声靠边停车,跟裴溪言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离过年也没剩几天,苏逾声的调查结果估计得年后了,他还从没体会过过年休假的感觉,当然也没体会过这种每天都无所事事像个废物的感觉。 裴溪言伸出手指,很轻地碰了碰他的睫毛。 苏逾声眼睫颤了颤,没睁眼,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几点了?” “快八点了。”裴溪言说,“你今天又没什么事,再睡会儿。” 苏逾声“嗯”了一声,手臂收紧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裴溪言问他:“这几天有挫败感吗?” “一点都没有是不可能的吧,”苏逾声说,“但每天等你回来的感觉也挺好的。” 裴溪言拒绝花言巧语,怕以后抵挡不住,要起身又被人按了回去,脸埋进他颈窝:“再躺五分钟。” 裴溪言被蹭得有点痒:“别闹,真要迟到了。” “迟到就迟到。”苏逾声的手臂纹丝不动,任性道,“让他们等。” “我还没那资格。”裴溪言教育他,“你现在没有工作,我必须要出去赚钱。” ……苏逾声总算放了手,翻个身背对着他。 裴溪言意识到自己好像开了个有点过火的玩笑,没有工作的人毕竟很容易敏感,他曾经也是,贴上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生气了?” 苏逾声说:“不敢,你现在是我金主爸爸。” 裴溪言让他转过来,食指勾住苏逾声的下巴撑在他身侧:“那叫声爸爸听听?” 苏逾声很痛快:“爸爸。” ……裴溪言:“你的骨气呢?” 苏逾声手臂环住他将他往下压:“不要了。” 再这么下去真走不了了,裴溪言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狠心道:“我要迟到了,你自己解决!” 今天是杂志内页拍摄,中场休息的时候裴溪言一直在打瞌睡,季雪晴将手里的生椰拿铁递给他:“苏老师这是得把你折腾成什么样?” 裴溪言接过咖啡灌了一口:“我明明是被工作折腾的。” “哦。”季雪晴很敷衍地点了点头,“工作工作。” “裴老师,准备下一套了!” 裴溪言站起身,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揉了揉脸,重新投入工作。 裴溪言调整着姿势,努力寻找状态,然而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今早被苏逾声按在怀里死活不让起床的画面。 “不对,裴老师。”摄影师放下相机,“眼神太温柔了。” 裴溪言:“……” 裴溪言清了清嗓子:“实在抱歉,再来一次。” 回到家的时候人已经累瘫,没骨头似的赖在苏逾声怀里,元宝蜷在沙发另一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苏逾声按揉着他的发顶:“累成这样?” “嗯。”裴溪言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我一直觉得拍照比拍戏累,拍戏至少还能动动,拍照就是站那儿,笑,摆姿势,像个提线木偶。” 苏逾声亲了下他额头:“晚饭想吃什么?” “不知道,叫外卖吧。”裴溪言闭着眼睛,“随便什么都行。” 手机这时候突然响了起来,是谢澜打过来的,直觉告诉他应该是谢守仁有什么事。 果不其然,谢澜说谢守仁就这两天了。 裴溪言挂了电话,苏逾声见他脸色不对,手搭上他后脑勺:“怎么了?” 裴溪言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深吸了一口气:“谢守仁快死了。” 苏逾声抱住他,手顺着他的脊背:“你想去看看吗?” 好一会儿裴溪言才开口:“去吧。” 好歹也是他生物学上的父亲,好歹他也在谢家呆了十几年,裴溪言还是没办法彻底狠下心。 去医院的途上裴溪言没说过一句话,只是一直盯着窗外,直到车子驶入医院停车场,裴溪言从那种出神的状态中惊醒:“到了啊?” “到了。”苏逾声停好车,侧头看他。 裴溪言点点头,解开安全带,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按了好几次才按开。苏逾声伸手过来帮他按开,握住了他的手:“需要我陪你上去吗?” “不用了,”裴溪言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就在这儿等我吧,我很快下来。” 苏逾声没再勉强:“好。我就在这儿,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裴溪言推门下车,按照谢澜发来的信息找到icu所在的楼层。 icu门口这次倒没有很多人,谢守仁四年前做了心脏移植手术后一直对外宣称恢复的很好,估计是谢澜一直在封锁消息,毕竟谢氏集团这块大蛋糕有多少人盯着呢,谢家那些亲戚个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谢澜看起来很累,声音也很哑:“来了。” “嗯。”裴溪言走到他面前,“他……怎么样了?” “还在昏迷。”谢澜揉了揉眉心,“医生说情况不乐观,可能就这两天了。” 裴溪言沉默了几秒,问:“能进去看看吗?” “可以,但时间不能长。”谢澜直起身,带着他走到icu门口,跟值班护士低声说了几句。护士看了裴溪言一眼,点了点头,递给他一件无菌衣:“穿上,最多十分钟。” 裴溪言套上那件淡蓝色的无菌衣,戴上口罩和帽子。 icu里面只有各种仪器发出的规律滴滴声,谢守仁躺在最里面的一张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面容灰败,几乎没有了生气。 裴溪言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谢守仁的睫毛动了动,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浑浊涣散,在裴溪言脸上聚焦了很久才认出他。 氧气面罩下,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听不清在说什么。 裴溪言俯下身,靠近了些。 谢守仁在叫他,小言。 气若游丝的两个字穿过氧气面罩的阻碍,微弱地钻进裴溪言的耳朵。 谢守仁费力地抬起枯瘦的手,似乎想碰碰裴溪言的手,却在半途无力地垂下,裴溪言接住,喊了声:“爸。” 监护仪上的曲线波动忽然剧烈了一些,发出轻微的警报声。 护士立刻走过来查看,轻声对裴溪言说:“病人情绪不能激动,探视时间也差不多了。” 裴溪言点点头,最后看了谢守仁一眼。谢守仁的眼睛半阖着,似乎又陷入了昏睡。 出了icu,走廊里清冷的空气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些,谢澜揉了揉他的头发:“吃东西了吗?” 裴溪言目光还有点空茫:“还没呢。” 谢澜说:“那陪我吃点吧。” 裴溪言点点头:“好。” 两人没走远,就在医院附近找了家24小时营业的糖水铺。 “辛苦你了。”谢澜开口,声音比在医院时更哑,“这种时候,还要你跑来。” “没什么。”裴溪言摇摇头,“我也应该来一趟。” “这几年,他身体不好,话越来越少,但偶尔会问起你。”谢澜说,“问你最近在拍什么戏,过得好不好。” “哥。”裴溪言抬起头,看着谢澜,“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他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裴溪言的声音很平静,“那些好我记得,那些不好我也记得,但都过去了。今天我来,不是因为我想通了,原谅了,只是人之将死,我不想让自己以后想起来,连最后这点体面都没给他,也没给自己。” 谢澜笑笑:“嗯,我知道。” 谢澜送他到停车场,他的手机一直响,谢守仁一旦倒下,谢氏集团的重任就完全落在了谢澜肩上。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那些蠢蠢欲动的竞争对手,还有公司内部可能存在的暗流全都要他去处理,裴溪言觉得谢澜实在很不容易,让他多注意身体,别太拼。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38节 裴溪言重新坐回车里,苏逾声叫了他好几遍他才回过神,看着苏逾声,眼里迅速漫上一层水汽,裴溪言从来就不爱哭,但这会儿眼泪却掉的很大颗,而且止不住,苏逾声将人拢进怀里,温热的液体很快浸湿了苏逾声的衣领,起初是无声的,渐渐地就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漏出来,再然后呜咽声逐渐变大,最后变成了再也压抑不住的嚎啕。 第61章 葬礼。 裴溪言哭了个够,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又惹人心疼。 苏逾声伸手将座椅放倒,从后座捞过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又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睡吧,醒了就到家了。” 哭的确很消耗体力,裴溪言感觉身体里的水分和力气都被抽干了,一闭眼就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是在床上,苏逾声正在用热毛巾给他擦脸,见他醒了,在他眼尾亲了下:“醒了?” 裴溪言睡前狠狠哭过一场,这会儿嗓子已经哑了:“水。” 苏逾声起身去倒了杯温水,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裴溪言就着苏逾声的手喝了大半杯,躺下想要继续睡,苏逾声托住他的头:“先洗个澡。” 裴溪言懒得动,索性挂在苏逾声脖子上,苏逾声也很纵容,抱着他去了浴室。 苏逾声调好水温,温热的水雾渐渐弥漫开,这澡洗着洗着就变了味,苏逾声将裴溪言抵在瓷砖墙壁上,裴溪言在亲吻的间隙呢喃:“苏逾声,你别走。” “不会,”苏逾声贴着他的耳畔,“除非你赶我走。” 谢守仁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偶尔给的那么一点甜也只是他良心上的施舍,这其中还有看在裴溪言那么努力讨巧卖乖的份上,他给了裴溪言远高于普通人的生活,这是他认为的补偿,这种补偿高高在上,也带着条件,对于裴溪言来说,就像主人对忠仆的恩赏。 周瑾曾经说过裴溪言傻,旁人求之不得,你偏要拼尽全力摆脱,谢家随手就能给的东西,是多少人几辈子都够不着的阶梯,但裴溪言偏偏不要。 他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就很好,只需要想着该怎样把歌唱好,怎样把戏演好,如果接受了谢守仁给的一切,他所要想的就不止是这些了。 他这些年从谢守仁那里拿的钱早已经全部还清,按道理来说他不应该有任何感觉,因为早就两清。如果谢守仁对他完全没有情感那也就算了,偏偏他最后还喊了声“小言。” 裴溪言对父爱从来都没有什么期待,只是人之将死,这声“小言”里有几分真心假意? 你当初是怎么遇见裴疏棠的?明明有家室为什么还要去招惹她?我是因为爱降生的,还只是你风流一夜的证明?我是你的污点吗?这些年你看着我在你眼前晃是厌恶更多还是愧疚更多?你有想过裴疏棠吗?你能心安理得吗? 这些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多年,已经说服自己问了也没意义,现在这些问题也永远无人回答了。 裴溪言半夜又开始发烧,苏逾声一直没怎么睡熟,感受到温度的变化立刻醒了,苏逾声摸了摸裴溪言的额头和颈侧,还好,低烧。他感冒本来就没好利索,现在又被谢守仁的事一刺激,病情反复也算正常,裴溪言不爱去医院,苏逾声叫醒他让他吃了退烧药,如果退不了还是得去。 裴溪言躺回去以后彻底睡不着了,往苏逾声怀里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锁骨:“你说,裴疏棠生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没等苏逾声开口,他就自问自答:“大概什么也没想,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拖到了生产那天吧,又或许是她的身体没办法打掉孩子,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总之不会有什么感天动地的理由。” “她实现了她的梦想,逃离了那个小山村,考上了大学,做了自己喜欢的事,有了体面的生活,幸福的家庭。挺好的,真的。这说明她当年拿钱离开的选择是对的。如果带着我,她可能永远也走不到今天。” 苏逾声手臂收紧,将他完全圈进怀里。裴溪言目光空洞地看着黑暗:“她会不会偶尔想起我?想起她还有一个儿子?”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应该不会吧。我大概是她人生里最想抹去的一个瑕疵,她现在生活美满,事业成功,怎么还会愿意想起我呢?” “道理我都懂,谢守仁不会承认我,裴疏棠更不会认我,我的存在价值不应该被任何人定义,可我就是想不开啊。” 苏逾声一直没说话,裴溪言扯了扯他的脸,不满道:“你怎么不安慰我呢?” 苏逾声跟他情况半斤八两,再加上他词汇量实在有限,大道理说出来太假,安慰他又怕适得其反,苏逾声低头吻他的眉心,眼皮,鼻梁,最后覆上他柔软的唇,苏逾声的吻很温柔,也带着疼惜和安抚:“我只知道对我来说,这世上只有一个裴溪言。” 这安慰很有效,裴溪言环住他脖颈:“搂着我。” 苏逾声确认了下:“已经搂着了。” 裴溪言说:“再紧一点。” 苏逾声将他抱得更紧,紧到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裴溪言听着他的心跳,安心地闭上眼睛。 谢守仁是在裴溪言看他的第二天走的,讣告发出来的时候周瑾第一个给他打的电话:“我艹谢守仁真的死了啊?” 裴溪言正对着镜子刷牙,薄荷味的泡沫在口腔里微微发苦:“嗯。” 周瑾说:“你……还好吧?” “我有什么不好的。”裴溪言漱了口,拿起毛巾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我好得很。” “那……葬礼你去吗?” “去。”裴溪言回答得很快,“好歹他也给了我十几年的钱。” 周瑾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行吧,你去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跟你一起。” 周瑾家里也是做大生意的,他爸妈跟谢守仁也算商业伙伴,所以他去很正常。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也来了很多媒体,周瑾好不容易从里面溜出来,拉开后车门跟苏逾声打了个招呼:“咱俩还是初次见面呢。” 苏逾声从驾驶座回过头,对周瑾点了点头,伸出手:“你好。” 周瑾跟他握了握手:“你好你好。” 周瑾跟他打过招呼,胳膊搭在前座椅背上跟裴溪言聊着天:“谢守仁这一走,谢家估计得乱一阵子。谢澜是能干,但架不住那些亲戚虎视眈眈。你今天以什么身份进去?谢澜安排好了?” 裴溪言“嗯”了一声:“他说是以家人的名义,安排在偏厅,不用去主灵堂应酬,露个面就行。” “家人?”周瑾挑眉,“他妈能同意?” 裴溪言说:“你去问她吧,我不知道。” 周瑾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后脑勺:“难为你了。” 苏逾声从后视镜里看着周瑾那只落在裴溪言头发上的手,目光微动,但没说什么。 裴溪言拍开周瑾的爪子:“少动手动脚。” “嘿,你这人,不识好人心。”周瑾收回手,又瞥了一眼窗外,“媒体差不多散干净了,咱进去吧。” 裴溪言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色西装,推门下车。 谢澜安排的助理已经在偏厅入口等候,见到裴溪言,恭敬地引他进去。偏厅不大,布置也简单,几排座椅稀稀落落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些与谢家关系不算太近但又不能完全忽略的远亲或故交。裴溪言的到来引起了一些细微的骚动,探究、好奇、轻蔑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裴溪言对于这种情况已经习惯,只当作没看到。 裴溪言在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主灵堂那边的声音隐约传来,司仪念着悼词,然后是亲属答谢。 裴溪言按照流程,在灵前鞠躬,献花。 大家都说人有三次死亡,第一次是生理死亡,第二次是社会性死亡,生前跟谢守仁有过羁绊跟交集的人此刻都在这里,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 裴溪言叹了口气,走完流程后直接从侧门出去了。扶灵车去墓园他都没资格,周瑾也不想跟着折腾,揽着他肩膀往外走:“咱们三个一起吃个饭吧?” “行。” 裴溪言突然脚步一顿,周瑾问他:“怎么了?” 裴溪言不太确定道:“我好像,看见裴疏棠了。” 第62章 裴疏棠 包厢留给了裴溪言跟裴疏棠,苏逾声跟周瑾站在门口,服务生端着菜过来,周瑾让他先别上。 苏逾声性子冷,平时话也没几句,周瑾却是个话唠,用胳膊肘碰了碰苏逾声:“刚才没来得及跟你聊聊,我叫周瑾,裴溪言最好的朋友,从小穿一条裤子那种。” 苏逾声说:“我知道,他经常提起你。” 提的他都嫉妒,但不是因为吃醋,是裴溪言在周瑾面前那种放松状态苏逾声从未见过,苏逾声经常反思自己,对他要求是不是太过严格,还是他四年前的那句话太过混蛋,给他留下了阴影,才总让他觉得自己不够好。 周瑾叹了口气:“他是这样,总把自己逼的很紧,不全是你的问题。” 茶已经凉透,两人对视许久,裴疏棠先开了口:“你和你小时候,不太一样了,更好了。” 裴溪言笑了笑,重复了一下:“更好了。” 裴溪言闭了闭眼,谢守仁已经死了,但至少裴疏棠还能给他答案:“你当时生下我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我是你的绊脚石吗?” 裴疏棠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包厢里暖黄的灯光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照得她精心维持的优雅表象摇摇欲坠。 她停顿了很久,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她当初从家里跑出来时还未成年,本想着存够钱就回去继续上学,但她年纪小,学历又低,找的都是临时工,住的地方大多不包吃包住,除去生活费跟房租,根本攒不下来。 她跟谢守仁是在打工的火锅店认识的,那时候生意很火爆,人员也混杂,她长得又年轻漂亮,免不了被一些不怀好意的客人盯上。有一次,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借着递菜单的机会摸了她,她当时脸气得通红,却因为害怕丢了工作没敢吭声,那人反而得寸进尺,嬉皮笑脸地又想凑过来,旁边一桌有人站了起来。 谢守任几步走过来挡在裴疏棠身前:“先生,请你自重。” 醉汉正要发作,对上谢守任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几个朋友,气焰顿时矮了半截,骂骂咧咧地回了座位。谢守任也没多纠缠,叫了经理又替她报了警。 事情处理完后,裴疏棠追出警察局想要跟他道谢,谢守任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服务员制服上停留了一瞬,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别在这种地方干了,鱼龙混杂。公司缺个售楼前台,你先去试试,做得好可以转销售,至少环境干净点。” 裴疏棠攥紧了那张名片,谢守任的出现对她而言无异于溺水时抓住的浮木,她没怎么犹豫就去了。 谢守任那时年轻有为,英俊,有手段,他对这个从底层挣扎出来的漂亮女孩起初或许真有几分怜悯和顺手为之的好意,他教裴溪言认楼盘,学销售技巧,带她见识所谓上流社会的一角。他夸她聪明,说她不该埋没在火锅店那种地方。 在裴疏棠有限的人生经验里,从没有人像谢守任这样帮过她,她把这份掺杂了太多其他因素的关系当成了救赎和爱情。 谢守仁有家室,不可能为她离婚,裴疏棠也认清了对谢守仁而言,自己只是他增加的一个数字,所以她辞了职,但她清醒的还是太晚。 裴溪言问她:“那为什么不打掉?身体原因还是害怕?” 电视剧上的理由无非就这两种,然而现实总是更加出人意料,裴疏棠给的理由是,她老家那边说打掉孩子有罪,特别是成了形的,怨气重,会缠着母亲,让母亲一辈子不得安宁,家宅不宁,甚至断子绝孙。 裴溪言听着想笑,但笑不出来,他存在的理由不但不感天动地,反而荒诞可笑,裴疏棠看似逃了出来,改了名字,想跟过去彻底割裂,可有些东西就像刻在骨头里,摆脱不掉。 “生你的时候很疼,比我想象的还要疼。我那时候太小了,不懂事,也害怕。”她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裴溪言,又像是穿透他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醒来看到你躺在我身边,那么小,那么干净,和其他孩子都不一样,我第一反应是,这是真的吗?我真的生了一个人出来?”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恐惧和茫然。我不知道怎么养大一个孩子,我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我的未来好像就在那一刻彻底碎了。我摸着你的脸,心里想的不是母爱,是……完了,裴疏棠,你这辈子都完了。” 这些话残忍又真实,裴疏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但是,当你握住我手指的时候,那一刻,我心里有个地方突然就塌了。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了,我很矛盾,很害怕,但又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可这责任太重了,重到我每天醒来都觉得喘不过气。给你换尿布、喂奶、哄睡……这些琐碎的事情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常常想,那个想逃离一切、想读书、想有广阔天地的女孩好像就这么死了。” “我带着你,找不到像样的工作,租最便宜的房子,吃最省钱的饭菜。” “你问我你是不是绊脚石……”她摇了摇头,声音哽咽,“你不是。你是我在黑暗里摸到的一根藤蔓,我靠着你才没彻底掉下去。但同时,你也是拴在我脚上的石头,让我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让我怎么也游不到我想去的岸边。这种矛盾,快把我撕碎了。” “最后,我选择了砍断藤蔓,也卸下石头。”她闭上眼,“我把你送走,用换来的钱去读书,去奔我的前程。我很清楚,我选了自己,放弃了你,这是我这辈子最自私最无法辩驳的决定。我知道你会恨我,你应该恨我。” 裴溪言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我不恨你,你所做的选择我都能够理解,你选择了你的路,我也有了我的,既然做了选择,那就一直往前走吧。” “你过得不错,有了新的家庭,新的人生,这很好。我也不需要再用任何东西来证明我的来处,或者试图填补什么空缺了。”他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祝福,“好好过你的日子,别再背着对我的愧疚了。” “小言……”裴疏棠嘴唇颤抖,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早已词穷,所有的话在这一刻也都失去了意义。 “就这样吧,裴女士。”裴溪言最后一次这样称呼她,“保重。”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她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漫长而纠缠的过去落下了最终的句点。 母子这一世的缘分,到此处,算是用尽了。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39节 第63章 启新程。 裴溪言今天胃口格外好,平时对食物挑三拣四,今天什么都往嘴里塞,直到苏逾声按住他的手:“不能吃了。” 裴溪言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干嘛?我饿。” 苏逾声抽了张纸巾替他擦嘴巴:“暴饮暴食伤胃。” 周瑾在一旁看得牙酸,啧啧两声:“管得真宽。” 裴溪言有些不甘愿地放下筷子,胃里确实已经有点撑了,苏逾声看他那副样子,语气缓了缓:“想吃什么,回家我给你做。” 裴溪言问他:“什么都行?” 周瑾在一旁接话:“我也想吃。” 裴溪言说:“那你来我家,马上除夕了,咱们三个一起跨年吧。” “我没问题呀。”周瑾用下巴指了指他俩,“但你们恐怕不方便吧。” “没什么不方便的。”裴溪言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苏逾声,“你把宋辰宇也叫上呗。” 苏逾声拿出手机:“我不确定他有没有时间。” 差点忘了,宋辰宇也是机坪管制员,工作也跟节假日无关。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周瑾接了个电话,是他爸催他回去,无奈地摊手:“我家老头子发话了,我得先撤,你俩慢慢。” 裴溪言挥了挥手:“走吧孩子。” 周瑾举起杯子里剩下的饮料:“那,敬未来。” 裴溪言笑道:“你领导发言呢?” 周瑾:“你能不能认真点?” 裴溪言站起身,端起杯子跟他碰了碰:“敬未来。” 送走周瑾,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裴溪言靠回椅背,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揉了揉眉心,苏逾声说:“回去休息吧。” 裴溪言点了点头,回家洗了个澡就上了床,他心情不好时总是睡的很快,像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大脑拒绝再处理任何情绪,干脆直接关机。 这一觉睡得很沉,也没有梦。再醒来时房间里很暗,窗帘透进一线冷灰色的光,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意识慢慢回笼。 床的另一侧是空的,裴溪言没来由地心慌了一下,撑着坐起身刚想叫人,卧室门开了。 “醒了?”苏逾声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睡了快六个小时。饿不饿?” 裴溪言摇摇头,看着苏逾声,嗓子有点发干:“我以为你出去了。” “没有。”苏逾声把温水递给他,“一直在。” 他接过水杯喝了几口:“周瑾回去了吗?” 苏逾声说:“刚醒就问周瑾?” 裴溪言眉眼弯起来:“你醋坛子成精了?” 苏逾声低头吻上来,裴溪言刚从被窝里出来,全身上下都暖和的很,嘴唇也是。苏逾声亲得很慢,像在品尝一团正在融化的棉花糖。 裴溪言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慢慢平复呼吸:“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要跟他有点什么早就有了。” “我知道,”苏逾声捏了一下他的两腮,“我只是嫉妒你在他面前那么放松。” 一般像这种带着强烈占有欲的话会精准地踩到裴溪言的雷点,但他这会儿心情很好,所以也不介意说一些好听的话,抱住他脖颈,用刚睡醒那种软糯糯的声音说:“以后不会了,我现在确信,在你面前我可以不够好了。” 周瑾给裴溪言发了菜单过来,从凉菜到热菜再到汤再到甜品,裴溪言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让苏逾声帮他回:“你当这是满汉全席?” 回完手机扔一边,裴溪言往苏逾声怀里拱了拱:“商量个事呗。” “嗯。” “以后能不能别咬那么明显的地方。”他指了指自己锁骨靠上一点的位置,“我经常有拍摄,低领衣服遮不住,每次都要被雪晴吐槽好久。” 苏逾声低头看了看那片红痕:“那下次我咬低一点。” 裴溪言:“……你就不能不咬?” 苏逾声说:“这个恐怕很难。” 裴溪言想踹他,但实在没力气:“不是说男人过了三十岁就会慢慢不行吗?怎么在你身上不管用?” 苏逾声重新压上来:“我行不行,你要不再试试?” 裴溪言立马认怂:“不试了不试了,你最厉害,真的,无人能及,登峰造极。” 苏逾声被他哄的很开心,终于放过了他。 裴溪言在他怀里昏昏欲睡,快要沉入梦境的时候听到他说:“你不用更好,这样就很好。” 除夕那天下午,宋辰宇拎着两瓶酒过来,来开门的是苏逾声,宋辰宇自己换了鞋,把酒搁在餐桌上:“调个班还被领导给教训了一顿,小裴人呢?” 苏逾声说:“厨房洗菜。” 他俩去超市买了一堆食材,裴溪言自告奋勇地要来帮忙,但他只会洗菜,甩着手出来:“辰宇哥来啦,快过来帮忙。” 宋辰宇脱了外套搭沙发上:“我是客人,你怎么还让我干活呢?” 裴溪言说:“那你等会儿别吃。” “不吃就不吃。” 他嘴上这么说着,还是卷起袖子走过来:“要我帮什么忙?” “杀鱼!” 裴溪言趁机溜出来出来拆了包薯片,倚在门框边看着他俩,宋辰宇不满道:“你光支使我俩啊?” 裴溪言理直气壮:“厨房太小,挤不下三个人。” 门铃这时又响了,周瑾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你们小区保安真难说话,我报了三遍房号他非让我登记。” 他拎着两大袋食材,进厨房时看见宋辰宇愣了一下:“这谁呀?” 宋辰宇放下刀伸出手:“你好,宋辰宇。” 周瑾一脸嫌弃:“你好歹先把手上的鱼鳞洗干净呢?” 宋辰宇说:“这个你得怪小裴。” 苏逾声笑道:“给我吧。” 苏逾声接过食材放在台面上,宋辰宇好奇道:“你买了什么啊这么大一堆。” 周瑾邀功似的:“全是微波炉加热一下就能吃的熟食,省得你们做了,我是不是很体贴。” 卤牛肉、酱板鸭、口水鸡、糖藕。 宋辰宇很不给面子:“拒绝预制菜。” 周瑾炸了:“熟食,不是预制菜!” 六点半,菜全部上桌。 周瑾对着满桌子菜拍了五分钟,从各个角度,还让裴溪言给他当手模端盘子。宋辰宇坐在椅子上等开饭,已经等得有点坐不住,但碍于教养没好意思催。 苏逾声从柜子里拿出宋辰宇带来的酒,给四个人都倒上,裴溪言举起杯子:“那,新年快乐。” 周瑾立刻接话:“新的一年,祝咱们都能发大财。” 宋辰宇:“……你这祝词也太俗了。” 周瑾:“俗怎么了?钱是俗,但你不用吗?” 裴溪言听着他们吵架,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周瑾警觉地看他。 “没什么。”裴溪言压低声音凑近苏逾声耳朵,“你有没有觉得他俩挺配的?” 苏逾声笑笑:“是挺配的,不过,周瑾是吗?” “我不确定。”裴溪言仔细想了想,“但是我还真从来没听过周瑾说过他喜欢谁,他总说谈恋爱太麻烦,不想谈。” “哎哎哎,”周瑾敲了敲碗,“你们两口子在说什么呢?当着别人的面小声嘀咕很不礼貌。” 裴溪言面不改色:“说你今天这件毛衣挺好看的。” “你刚才说的肯定不是这个。” “是。” “不是。” “就是。” 周瑾转头找外援:“苏逾声,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苏逾声把剥好的虾放进裴溪言碗里:“没注意。” “……”周瑾深吸一口气,“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欺负人是吧。” 裴溪言笑得眼睛弯起来,埋头吃虾,不接话。 电视机里春晚倒计时还有两个小时,主持人正在采访某位劳模代表,裴溪言吃的有些撑了,暂时放下筷子,身边坐着苏逾声,对面坐着周瑾和宋辰宇。 以往过年不过是日历翻到这一页,从没觉得除夕和别的日子有什么不同,一样的二十四小时,一样的天亮天黑,今年第一次觉得,这个日子好像真的值得过。 苏逾声问他:“在想什么?” “没什么。”裴溪言笑了笑,“就是觉得,今年除夕过得还挺好的。” 岁末钟声分两半,一半归旧岁,一半启新程。 第64章 嘚嘚 大年初一跟大年初二他俩都是睡过去的,到了大年初三,苏逾声开车带他跟元宝回老家。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40节 这事其实是裴溪言自己要求的,说城市里太无聊,去乡下过几天田园生活。 元宝在猫包里叫了半天,裴溪言把它抱出来,它还是不停乱动,裴溪言低头给它顺毛:“还有多久啊?要不把元宝放下去玩玩,感觉它快坐不住了。” 苏逾声说:“放下去它会跑的,这里跑丢了不好找。” 裴溪言叹了口气,挠了挠它下巴:“那你再忍忍吧小可怜。” 元宝当然忍不了,拧着身子往车门方向拱,鼻尖贴着车窗缝使劲嗅,嗅了半天什么也没嗅着,回头冲裴溪言凄厉地叫了一声。 裴溪言把它掰回来。 它又拧过去。 再掰回来。 再拧。 苏逾声看这一人一猫看的好笑,又往前开了半个小时,靠边停了下来。裴溪言正和元宝进行第三轮掰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刹车晃了一下:“到了啊?” “没到。”苏逾声拔了钥匙,“先透透气。” 路边是片荒掉的打谷场,水泥地面开裂,缝隙里蹿出一蓬蓬枯草。场边堆着几捆烂了一半的麦秸,颜色已经从金黄褪成灰白。 苏逾声说:“就在这儿吧,场地大,能看着它。” 裴溪言把元宝放地上,元宝立马撒欢了跑,跑出去二十几米又刹住脚,然后开始疯狂地扒拉土。 裴溪言:“……它在干什么。” 苏逾声沉默了一下:“可能在磨爪子。” “原来猫也喜欢田园生活啊。” 裴溪言没见过打谷场,问他:“这里以前是干什么的?” 苏逾声说:“打完谷子,在这儿晒碾。” “怎么碾?” “以前用石磙子,牛拉着转圈,后来换成脱粒机。” 裴溪言听着,目光落在那几捆烂麦秸上。 “那现在呢?” “没人在这儿打了。”苏逾声说,“都送粮站。” 裴溪言问道:“你童年是不是特别有意思啊?” 苏逾声沉默了会儿,笑道:“没想过。” 裴溪言蹲下来随手扯了一根枯草,在指间绕来绕去:“那你现在想想,我想听。” 苏逾声有记忆以来都是跟着姥姥姥爷,他小时候周围的小孩都爱跟着他,他话不多,很沉稳,又会看孩子,所以大人们也很放心孩子跟着他,村里的孩子大多都是留守儿童,有些孩子太皮,爷爷奶奶管不住,谁的话都不听,就听苏逾声的。 苏逾声的童年记忆就是领着那群小孩玩,不让他们到处捣乱。 裴溪言听着有些吃醋:“你这么招小孩喜欢啊?” 苏逾声说:“我不喜欢小孩。” 裴溪言轻轻踢了下他小腿:“不喜欢小孩,倒是喜欢带孩子。” 苏逾声揽着他的腰将人往怀里带:“这么在意啊?” 裴溪言嘴硬道:“没有,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苏逾声笑了笑:“我只是看着他们,不让他们掉河里,至于带小孩,严格意义上来讲,我就带过一个,但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裴溪言觉得惊异:“连别人名字都不知道你怎么带的?路上捡的?拐回家的?” 苏逾声笑了一下:“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姥姥抱回来的。”苏逾声把元宝捞回来,“她那时候在一间工厂后门收纸盒子,我们那儿之前有个纺织厂,在镇上,当时规模还挺大,很多人都去那儿打工,我姥姥就是在那个门口碰到的小孩妈妈,那孩子才两岁,她要赶着上班,厂里又不让带孩子进去,说全是机器太危险,他们担不起这个责。” “她在门口转来转去,孩子越哭越厉害。我姥姥看不过去,就问她,要不要我帮你带一会儿?” “她一开始不敢。”苏逾声说,“怕遇到坏人。但她实在没办法,问姥姥住哪儿,姥姥说离这里不远,走回去三十分钟,让她下班去那儿接。” 裴溪言想到了裴疏棠,猜测大概也是个跟裴疏棠境遇差不多的女孩,这会儿决定格局放大:“然后你就带着他啊?” “嗯,带了大概半年吧,我姥姥每天都去收纸盒子,然后把那小孩抱回来,后来那家工厂倒闭了,那妈妈也带着小孩走了。” 苏逾声眉目柔和:“他那时话都说不利索,只会叫‘嘚嘚’。” “好了别说了。”裴溪言说,“再说下去我真要生气了。” 苏逾声看他气鼓鼓的像只河豚,没忍住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你让我说的,这会儿又生气了?” 裴溪言拍开他的手,不高兴道:“不许捏我的脸。” 苏逾声吻了一下他的眼睑:“我现在只记得裴溪言。” 休息时间差不多了,元宝也终于跳累了,裴溪言嫌它爪子扒的太脏,蹲下去用湿纸巾给它擦着,元宝不太乐意,后腿蹬了两下。 “别动,”裴溪言语气有点凶,“脏死了,等会儿上车又要踩我身上。” 猫猫精力有限,消耗一下就累的不行,上车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一直到了地也没醒。 裴溪言把元宝搁在沙发上,元宝动了动耳朵,翻个身继续睡。 老房子里一股久无人居的尘味,苏逾声去把门窗全都打开,回来的时候发现裴溪言正在点香,学着从前苏逾声的样子给他姥姥姥爷的遗像鞠了三下躬,但在最后一步的时候停了。 苏逾声好心提醒:“插这里就行。” 裴溪言站着没动,脸上的表情有几分忐忑:“你姥姥姥爷能接受这事儿吗?他们会喜欢我吗?万一觉得是我带坏你了怎么办?” 苏逾声觉得今天的裴溪言格外可爱,低头轻笑:“不会,他们会很喜欢你。” 裴溪言对着他姥姥姥爷的遗像说:“姥姥姥爷,这话是苏逾声说的,你们要是对我不满意就去找他。” 裴溪言将那三支香插入香炉里,青烟从香头升起来,摇摇晃晃飘到供桌上方。 坐了一天的车,两人已经很累了,随便吃了点儿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躺床上睡了,睡到半夜裴溪言被尿憋醒,迷迷糊糊摸黑下床,脚刚沾地,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喵——!!” 裴溪言彻底醒了,苏逾声也醒了,坐起来了,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踩猫了?” 苏逾声打开手机手电筒,元宝正蹲在床边三米开外,尾巴炸成松鼠状,以一种“你居然敢踩我”的震惊表情瞪着裴溪言。 裴溪言心虚:“……谁让你睡地上的。” 苏逾声掀开被子下床,托着它那只爪子看了看:“没伤到。” 裴溪言去上完厕所回来冷的要死,老房子没暖气,夜里比车上还冷,幸好钻进被子还有个人形暖水袋,苏逾声给他捂了半天才回暖,裴溪言是很容易惊跑睡眠的人,刚才这么一折腾,睡意跑了一半,但苏逾声却毫不影响,裴溪言捏住苏逾声的鼻子,苏逾声没睁眼,抬手把他的手拨开顺势握住,按在自己胸口。 “别闹。”声音带着睡意,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没闹。”裴溪言说,“我睡不着。” 苏逾声这会儿正困,没说话的力气,低低地“嗯”了声,裴溪言喊了声:“嘚嘚。” 苏逾声睁了眼,但不说话,天太黑,裴溪言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以为他是在怀念从前:“怎么一听到这个你就醒了?” “你……”苏逾声情绪不明地说了句,“再叫一声。” 第65章 谢谢你愿意重蹈覆辙。 苏逾声到镇上买完食材回来的时候裴溪言正在院里跟一群小孩玩的起劲,四年前那一堆教他玩拍手游戏的兄妹现如今也不玩这个了,一群小孩坐在院子里玩着最新流行的纸牌游戏。 裴溪言蹲在旁边,手撑着膝盖,看得很认真,偶尔插嘴问一句“这牌是什么意思”,小孩们叽叽喳喳给他解释,他听完了点点头,又问“那能不能这样出”。 留在农村的基本上没什么年轻人,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也不兴让老人带孩子,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村里鞭炮声东一响西一响,稀稀拉拉的,不像城里禁得严,也不像从前那样能从三十响到初五。 苏逾声走过去,裴溪言小声说:“这游戏还挺有意思的,咱俩回去也买一副。” “行。” 快到饭点时间,大人们陆陆续续出来喊小孩回家吃饭,苏逾声向来性子冷,也不爱说话,老家也没有长辈,周围邻里想热络也找不到理由,裴溪言觉得这样挺好的,省得那些人问东问西,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有眼色。 “苏……苏逾声?是你吧?” 苏逾声点头:“好久不见。” 苏逾声其实对他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知道小时候一起玩过。 “真是你啊!”那人笑起来,几步走过来,“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 “我听说了你的事。”他叹了口气,“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你别往心里去。这年头就这样,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苏逾声淡淡“嗯”了一声,没有接话的打算。 那人也不觉得冷场,自顾自往下说:“我刷到的时候还挺吃惊的,怎么突然就把你停职了呢?你们单位也是,也不出来澄清一下,由着那些人胡说。唉,这事儿闹的,你这年过得也不安生吧?” 苏逾声没解释,也没反驳,只是说:“还好。” “要我说啊,当年那事儿都过去那么久了,翻出来有什么意思?不过你也别太难过,说不定过阵子风头过去,就让你回去上班了。” 裴溪言把卡牌往地上一放,站起身。 他脸上带着笑,声音也软和:“哥你是带小孩回来过年的吧?” 裴溪言话题转换太快,那人愣了一下:“……啊,对。” 裴溪言笑眯眯地往他身后看了看:“你闺女几岁啦?” “六岁,刚上小学。” “长得真可爱,肯定是像妈妈。”裴溪夸赞道,“哥你可有福气。” 那人客气道:“还行还行。” 裴溪言点点头,又问:“准备什么时候要二胎?现在政策放开了,好多家庭都赶着要老二呢,孩子有个伴儿,将来也有照应。趁现在年轻,现在要正好。” 那人脸上的表情一时之间变得很不好看,尴尬地笑了两声:“不急,不急。” 裴溪言继续道:“孩子都六岁啦,再不抓紧,两个娃年龄差太大,玩不到一块儿去。” 那人彻底没了寒暄的兴致,匆匆说了句“有空来家里坐”,转身带着孩子往自家院门走了。 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41节 苏逾声看着裴溪言,眼底带着很淡的笑意。 “看我做什么?你都不知道怼回去?”裴溪言还是心里不爽,“他哪是关心你,分明是来看你笑话的。” 苏逾声小时候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但对于小孩子,这话听久了难免会不高兴,那些小孩经常会故意问,你爸妈怎么还不回来?你爸妈是不是不要你了?说一次两次还好,说多了其他小孩也会跟着问。 他姥姥姥爷生怕他被别的小孩歧视,所以离婚的消息也没敢告诉他,时间久了,这些也听成了习惯。工作以后就更简单,对上不用解释,对下不必诉苦。评价听个结论就行,过程不重要。 “我只是在想,原来有人撑腰是这种感觉。”苏逾声说,“不用自己开口,已经有人把你护在后头了。” 裴溪言想到苏逾声的童年,捧住他的脸,认真道:“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苏逾声觉得这话应该换自己来说,毕竟裴溪言童年遭受的冷眼比他多得多,但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需要被人保护的弱者,他有他的锋芒,那是从小磨出来的,他也有他的骄傲。不会仰仗任何人的屋檐。 苏逾声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裴溪言的肩膀上。 他一向强势,此刻却像一头被驯服的兽,把最脆弱的颈项主动送到一个人掌心,裴溪言居然有些不知所措,抬起手轻轻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发丝,一下一下顺着:“怎么了?” 苏逾声拇指蹭过他唇角,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嗯,以后你保护我,我的人生都跟你有关。” 对于苏逾声这样掌控欲强的人,说出“我的人生都跟你有关”这种话是很难的,裴溪言也招架不住,拿出两个人都是独立个体的理念:“没有谁的人生该跟谁绑定,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跟我没有关系。” 苏逾声想说这话不对,有些事情就是命中注定,但裴溪言那时才两岁,他提起来了裴溪言也不会记得,于是顺着他的话:“嗯,你说的对。” 没想到裴溪言更加生气,转身进屋:“你果然是在花言巧语!” 果然不容易炸毛就不是裴溪言,苏逾声笑着冲他的背影喊:“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不去!” 墓园在县城西边的山坡上,一排排青石墓碑整齐得像梯田。松柏是后来栽的,还没长高,稀稀拉拉地杵在过道两旁。 苏逾声从后备箱取出两束花,白菊,黄菊还有洋桔梗,用牛皮纸扎在一起,他没让花店扎成那种花团锦簇的样子,他姥姥生前不喜欢太热闹的东西。 裴溪言自己买的是玉兰花,他觉得年纪大的人应该都很喜欢。 苏逾声在一排墓碑前停下,裴溪言站在他身侧,先看见那两行并排的刻字。 苏逾声蹲下去,把花放在碑前。伸手拂了拂碑面上的浮灰,指腹沿着刻字的凹痕慢慢划过,从姓氏摸到日期。 裴溪言在他身侧蹲下来,让花苞朝向墓碑的方向。 “姥姥姥爷,今天带个人过来看你们,”苏逾声揽着裴溪言的肩膀,“他叫裴溪言,是我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裴溪言小声吐槽:“你好老土。” 苏逾声说:“那你说一个不老土的?” 裴溪言清了清嗓子,故意道:“姥姥姥爷,苏逾声说不定以后没有工作了,要靠我养,不过不用担心,我能养得起。” 苏逾声轻笑:“听见了吧姥姥,他就这么欺负我,不过我很乐意被他欺负。” 裴溪言打了他一下:“你多大了还告状?” 苏逾声又跟他姥姥姥爷聊了会儿天,站起身,把裴溪言也从地上拉起来。 裴溪言腿蹲麻了,扶着他的手臂站了一会儿。 车就停在墓园外面,但就这么两步道裴溪言也不愿意走,直接跳上苏逾声的背,苏逾声精准无误地接住他,皱眉道:“你当心摔了。” 裴溪言说:“不会呀,你不会让我摔的。” 苏逾声笑着摇了摇头,把裴溪言往上托了托,裴溪言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像只晒太阳晒懒了的猫。 苏逾声背着裴溪言往坡下走,松柏的影子从他们身上划过去。 “苏逾声。”裴溪言喊他。 “嗯。” “我以前觉得,”裴溪言看着脚下的青石板,“人和人错过就是错过了,差一年差一天差一分钟,都是差,补不回来的。” 裴溪言的下巴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声音闷在他颈侧:“但你是例外。” 他们曾是一对错频的收音机,信号总是不好,永远对不准频率。后来他认了。同频是运气,不同频是常态。可心跳那一下,没道理可讲。 现实生活中没有那么多破镜重圆,他跟苏逾声也不知道能够走多久,明知不合拍却仍想牵手才更需要勇气。 承诺说出来太过虚无缥缈,苏逾声停下脚步,转过头在他脸上亲了下:“谢谢你,愿意重蹈覆辙。” 松柏渐渐落在身后,夕阳斜斜地切过来,把他们一同渡进那片暖黄色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