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郎》 缠郎 第1节 《缠郎》作者:冻芒葡 简介: 【正文完结,后续有番外掉落】 口嫌体直恋爱脑皇帝x爱看话本的奥斯卡小细作 太子谢执在寺庙里遇刺,明明娇弱易折的苏漾却奋不顾身地扑向了自己。 肩膀中箭,疼得晕了过去,身体没好,醒来第一件事却是在雨中寻他。 谢执觉得自己应是对她产生了怜惜,决定认她为自己义妹,向父皇讨一个公主封号,待自己登基后就是长公主,享万户食邑。 可未料到二人竟有了荒唐一夜,望着苏漾满是餍足与依赖的脸。 一介孤女,离了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活。 罢了,不过是单纯,柔弱,笨拙了些。 过了段时日,苏漾褪去初见时的怯怯,露出娇纵、贪吃、懒惰,爱财的本质。 谢执不喜她的主动和自以为是。 叶澄听着谢执"不能自控,肝肠寸断也是咎由自取"的淡然话语,心里无比期待日后表兄自打嘴巴的场面。 可真到了那一天,却看不下去自己表兄在苏良娣离开后做出癫狂行为。 "表兄,逞强的爱终成自缚的网。" "你怎知我们不是两情相悦?" "苏漾大婚前夜刺了你一剑,又把东宫库房钱财都偷光跑了,连你的孩子都不愿怀,她是前朝细作!把你这个皇帝耍得团团转!" "放肆!谁借你的胆子,敢喊皇后大名的!" 三年过去,已是江山之主的谢执看着面前女子笑盈盈地和一男子并行,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双手颤颤,怒火攻心。 想离开我? ——做梦! 双处#1v1#体型差 【初是弱女缠郎,郎倾倒 后是好女怕缠郎】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甜文 主角视角:苏漾 谢执 一句话简介:我怎么可能爱她/他! 立意:相信有光,努力追光 第1章 惄(ni)如调饥 六月徂暑,天地一大窑。朱阑玉砌中,太阳照着殿前的地 六月徂暑,天地一大窑。 朱阑玉砌中,太阳照着殿前的地砖,那砖面本就乌黑锃亮,烈日下更是晒得泛起一层剌眼的白光。 只见一群侍女统一头扎三小髻,着素净窄袖衫子和长裙,唯为首那位袖口多了银线绣花,都步履匆匆。 “都麻利点,良娣可是等不及了。”声音干练,正是随侍大宫女青宁。 只见青宁手中端着冰碗,即把鲜藕嫩块、鲜莲芯、鲜菱角肉、剥出来的芡实,去了衣的鲜核桃、鲜甜杏仁等,放在一个细瓷小碗中。 下方垫着凉水浸过的小片荷叶,加点糖,上面再放一小块亮晶晶的冰,吃起来又香、又脆、又凉。 众人在催促中穿过月洞门,穿过大插屏,沿着抄手游廊,进入漪澜殿。 行至冰裂纹窗前,薄纱被热风撩起,匆匆一眼,瞥见落地花罩后,苏漾内穿交领短衫,领口微敞,下穿百迭裙,外搭妃色直领褙子。 此时正柔弱地半倚在备有蓬软的锦缎坐褥与靠背的美人榻上。 巴掌大的脸面,腮凝新荔,目若剪水,鼻梁纤巧挺立,鼻尖微微上翘,唇若点樱。 两弯细眉轻蹙,怜人想细语哄慰抚平。 眼眸半合间,眼睫好似覆了一层纤薄的蝶翼,带着微微的弧度。 苏漾一手屈肘伏在平头案上,另一只手拿着《诗经》,袖口滑落,露出如花枝般抽条的藕臂,专注地望着,身上股股茉莉香四溢。 侍女们心中暗叹,真是天仙似的妙人啊,哪怕服侍有一段时间了,每次望见还是心头一跳。 难怪把太子抓的牢牢的,漪澜殿什么东西都是内院最好的,太子厉行节俭,内院也是能省则省,却从不限着漪澜殿。 “惄如调饥?”苏漾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似微弱叮咛。 殿里铺着西域进贡的羊绒毯,良娣怕热,正中摆着掐丝珐琅透雕方冰鉴,内部放上大量冰块,还镇着红菱,西瓜,金杏。 冰鉴前方摆着两盆薄荷,两盆茉莉。 冷气从镂空处冒出,两名侍女站在茉莉前,手挥芍药五彩纨扇,一扇一回间,给室内带来丝丝清凉,茉莉香也斯尔盈室。 一旁侍女将茶水倒入茶盏,放在定窑花式盏托上,小心举起。 “良娣,请喝茶。” 青宁轻声进入房中,不忍打搅,感慨此时颇有"焚香引幽步,酌茗开净筵"的意趣。 又看着自家娘娘紧盯书本,发出疑问,像极了学堂里乐于探索,勤于发问的学子,心里很是慰藉。 娘娘如此用功,早晚会有大进步的! 到时必将打王美人的脸,让她说娘娘胸无点墨,村中小儿般,也让太子惊艳一番。 青宁想着未来良娣出口成章,文采斐然,成了小才女,脸上就浮现自豪的笑。 “'什么意思啊,都怪谢执,没收我的话本,还让我在这看这无聊的死物。”说罢,把手上的书随手掷在案上,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哎呀我的良娣,我的祖宗,可不能直呼殿下大名啊,怎么又不看了,您要的冰碗,奴婢带来了。咱们不是说好吃一碗就多读一篇吗?” “这么快就到了啊,青宁。”说罢,冰碗刚挨桌面,就被端起,宛若蜻蜓点水,苏漾快速用银勺捞起送入嘴里。 “好甜啊,谢谢青宁,你对我最好啦。” 青宁看着苏漾亮晶晶的眸子,小巧嘴唇弯起,两个含蜜的小涡嵌在雪腮。看着就让人不忍责怪。 青宁比苏漾略大几岁,苏漾私下也从来没把是侍女们当下人过,她早就在心底把娘娘当自家妹妹看待了。 苏漾飞快吃完,立刻吩咐下人撤掉,只因谢执叮嘱过不可多食,最多一周一次,还是最热那几天才可。 青宁捡起《诗经》,“良娣吃过冰碗,降过温,接着把这篇看完吧。” “可是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苏漾白净素指轻点。 “这句话啊是指 '还没见到夫君,忧思不绝如同在清晨忍饥挨饿' 。” 青宁是苏漾刚入府时谢执派给她的,希望能帮衬指导苏漾礼仪规矩,并对苏漾进行教学。 青宁是谢执奶娘的女儿,府里一等侍女,能力出众,和苏漾相反,在王府教养下,青宁学识丰富,出口成章。 “殿下下朝回来了。”太子的贴身侍卫青翳通报。 苏漾像只雀儿般小跑扑过去,还没见人,一双手臂就已张的大大地,绣着缠枝莲的月白纱裙尾清扬。 因走的太急,发间银玉垂珠步摇轻晃,发出叮当脆响,发丝也随风飘逸。 谢执身着盘领窄袖袍服,袍身绣有蟒纹,头戴乌纱翼善冠,身姿挺拔,但许是因为长着凤眸高鼻,哪怕面无表情,还是显得他深沉不虞。 他刚迈入殿门就被扑了满怀,也没理略歪的发冠,搂住女子纤腰,轻轻按了按。 “看你娇纵成什么样子,怎么走路的,可有良娣的样子吗?” 谢执看着苏漾几乎从眼底溢出的雀跃,不为所动,严声说。 “我这不是太想殿下了吗?殿下,刚才我看见'未见君子,惄如调饥',你给我讲讲这句什么意思啊。” 女子如雪手臂勾着太子脖颈轻摇,言语也充满依赖。 身后的青宁和门外的青翳,及一众侍女脸色如常,早就习惯良娣自称我了,毕竟太子可是从来没责怪过。 青宁看着自家主子大胆的手段,真是高明! 谢执看着苏漾暗送秋波的明眸,脸上也如小狐狸般露着狡黠的笑。 “又在这耍娇,站没站样,成何体统,别把孤袍服又给弄的皱巴巴。” 谢执不喜苏漾的没规矩,避开苏漾如有实质的黏腻目光。 苏漾暗骂谢执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真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刚才是不是又偷吃冰碗了?” “没有没有,我最听殿下话了,一直在这看书,不信你问青宁。” 青宁在太子发问时就已经吓一跳了,眼下见太子凤眸微眯,眼神深邃又锐利,盯着自己,更是连谎都不敢撒,支吾半天说不出话,就也没注意苏漾挤了又挤的眼睛。 “好了,孤刚才看见端出去的碗了,还在这否认。” 谢执一进院落就见侍女端着碗出去,细瞧里面干干静静,连个渣子都没。 但凭那碗底化开的水渍和青宁的支支吾吾就知道苏漾这个馋猫又干了什么好事。 “殿下一点都不宠我,毕竟我只是个粗鄙不堪的平民女子,没有李侧妃的贤良端庄,没有王美人才艺傍身,舞姿曼妙,也没有张良媛的家室显赫、知书达礼,没能耐讨殿下开心。 那么热的天,晚上连竹夫人也不让我抱,冰碗也舍不得给我吃,妾身和冷宫里的妃子有什么区别。” 说罢哀怨地瞅着谢执,一双手也泄愤似的扣着谢执衣裳上的蟒纹,活像个小怨妇。 苏漾所说的竹夫人是夜晚抱着纳凉的抱膝,青宁还贴心地在里面装茉莉花,夜里抱着既凉爽又舒心。 缠郎 第2节 谢执听着苏漾这自我贬低的话,眉心微蹙,只觉得刺耳极了,却也没有回应。 “孤看你是忘了腹疼时怎么缠着我哭诉的。 “真是怕热,心地清凉无热恼,静下心好好看书,自然可以消暑,这样也不会连五岁小童都背来的文章都不懂。” 苏漾:…… ———— 夜阑人静,蝉鸣和星光一同揉碎,一轮弯月给大地铺上一层银白薄纱。 层层纱幔间,女子泪光点点,娇喘微微,曼妙莺啼不绝,分不清是苦还是乐。 柔润额头香汗细细密密,泪水和着香汗沾湿鬓边碎发,丝丝缕缕粘在脸庞。 女子玉足夹在男子两侧绵软轻晃,脚趾圆润得像刚剥壳的莲子。 双手虚虚攀附紧悍,无力滑落,指尖拂过男人宽阔上的汗珠,带起丝丝水痕,又被青筋暴起的双手牵起,重新挂在脖上。 两人严丝合缝。 “今日都念了些什么?”说话间气息喷洒,烘烤女子神智。 “南有,——南有乔木。”苏漾脑子混混沌沌,思绪被谢执牵着,停顿几秒后方才忆起些片段。 “嗯,还有吗?”男子轻声引诱,开合节奏却越来越快。 苏漾双手无力推着男子,螓首左右摆动,想获得些喘息机会。 只是徒劳。 “未见君子,惄如…惄如,-调饥。”话音刚落,突然就发出小兽般的吟哭。 男人听到了想听的,发出满意的低吼,眼尾和瞳孔满是猩红,如火星在里灼烧。 凤眸死死盯着女子因情绪激动而愈加红润的饱满唇瓣,皓齿轻咬下嘴唇,刻出小小的内陷齿痕。 无不可怜。 “可怜见的。”说罢手指将受罪的下嘴唇捞出,怜惜似的轻吻在那齿痕上。 滚烫指腹擦掉女子芙蓉面上的泪珠,又把女子的几缕湿发撩至耳后。 身下利剑无影,披荆斩棘,茉莉泣露,女子发出尖细的短鸣。 烟花骤然攀上万丈苍穹,星星点点,划过黑夜。 女子花枝乱颤,在身上男子的猛烈带领下夹紧他两侧,足背痉挛。 柔荑忽然用力,玉笋长甲划过,留下一丝血痕,如雪中红梅,而此时男子却感受不到丝毫痛意。 只因花露蜿蜒滴入,泛起一片片潮湿,茉莉香就这样将他全身裹挟。 从宵至晨曦,胜负何如分。 【作者有话说】 [粉心][粉心][粉心] 第2章 见她 雕虫小技 元康十年五月,叶皇后薨逝,举国布素。 帝后伉俪情深,后宫如同虚设,皇后多年享帝王专宠,每日同食同寝,二人的美满婚姻被颂为佳话,文人墨客笔下赞诗不绝。 传说皇后只是普通民女,机缘下与尚在潜龙时的的皇上相识 ,一朝飞上枝头 ,被封为正妻,不久就怀有身孕。 叶皇后母族也跟着水涨船高,皇后兄长也从汲汲无名的八品小官,到后来的大理寺卿,更是后来整个大燕朝的国舅爷。 皇上御极后,叶氏自然而然成了大晋朝的皇后,万千宠爱于一身,儿子也被封为储君。 帝王专宠,地位钱财,对叶皇后来说都俯拾即是,令人羡慕不已,她成了所有女子口中的大福之人,天下的父母们也改变要儿子的想法,都希望生个女儿来光耀门楣。 可惜红颜薄命,叶国舅和皇后兄妹情深,叶国舅因病去后,不到一年,皇后也去了。 皇后逝后,赐仁孝献皇后,皇上大恸,多次昏厥,他亲自给逝去的皇后沐浴,为她举行了隆重的葬礼,着孝服扶棺送别。 叶皇后葬在京郊帝陵,等皇上二人同穴合葬。 皇上辍朝五日,亲手写下悼文 ,命人在宫中筑层观,常登楼眺望其陵墓。 皇后为人谦和,生性节俭,不喜奢靡铺张。唯爱礼佛,常年与青灯古佛相伴。 临终时也只留下“遗约棺才周身,敛以时服。”的嘱咐便撒手而去。 京郊灵谷寺。 孝期已过,但每年忌日谢执都会来寺庙住上几日为叶皇后祈福。寺庙里也供奉有皇后的长明灯。 当下社会崇尚佛教,死者生前礼佛,去世后生者会为其供长明灯并诵经祈福,以灯破暗,祈福逝者离苦 ,在另一个世界不堕黑暗。 面对死亡,人们无能为力,以“供灯”这一具体行动,缓解思念之痛,获得心理慰藉。 谢执身穿文人常服墨绿道袍入寺,这次供灯是太子私下进行,因此所带侍卫较少,且都穿便服。 “殿下,都打点好了,寺庙其他恩客也排查过了。”随身侍卫青翳恭敬道。 谢执微微点头,神色淡然。 两人进入寺庙,跨入殿门,便见有较高的石坛围起,最里面紧挨着黄墙一排竹子修长挺立,墙外七叶树的两三枝丫跨过飞檐攀入。 竹子前方是三小座瘦高的太湖石假山,假山密布玲珑孔洞,假山两侧则种有大吴风草。 阳光斜斜,透过树叶和浓密翠竹间隙,筛出金碎光影,映在古朴黄墙上,竹随风动,影随竹动,如被墙沿框起的水墨画。 向左转身就见黄墙红柱前摆着尊巨大香炉,门口上方挂着红色牌匾额——度一切苦厄。 大殿里光线不足,只有金身雕像矗立正中央,下奉一盏长明灯。 地藏王菩萨结跏趺坐于莲花座上,神态安详宁静,双手结禅定印,就这样悲悯地注视着世人于苦海中浮沉,却又时刻提醒人们,苦能被看见,也能被安放。 僧人敲击木鱼和诵经的声音传入,一硬一软,在空荡的大殿中荡开,绵长,却又极具穿透力。 谢执站姿如松,背脊挺得笔直,伫立在黑暗中,望着长明灯台上跳动的火苗。 微弱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高挺鼻梁投下阴影,漆黑双眸静若寒潭,神情不悲不喜。 虽然主子日常就不苟言笑,但青翳就是觉得自家主子不对劲,周身笼罩着一种堪称悲凉的柔光。 青翳一直觉得太子和叶皇后之间的情感很复杂,叶皇后去世时,包括葬礼上殿下都没掉一滴眼泪,好似只是一个陌生人离世。 殿下也从不信神佛,可还会在寺庙斋戒几日,为皇后点长明灯,让僧人诵经祈福。 自己从小跟在殿下身边,自殿下满六岁搬到东宫,他从来没见过叶皇后主动来看望过。 可殿下又时常收到皇后派人送的一些亲手缝的衣物,或是棉袍,或是护膝,连殿下出阁讲学第一个书袋都是皇后缝的。 很是矛盾。 同天下其他母子都不同。 这边, 谢执短暂陷入了回忆。 “ 澄儿,来,让姑母抱抱你”叶程是叶雨柔的侄儿,比他小三岁。 因为皇后整日郁郁寡欢,为了让皇后开怀,皇上特许叶家人可以经常入宫陪伴皇后。 叶雨柔人如其名,倾国倾城,长相柔和,没有攻击力,说话也和水流缓缓一般温润,笑起来更是讨孩子喜欢。 三岁的叶澄迈着步子朝姑母走去。三岁小娃白白胖胖的,年画娃娃一样,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哟,澄儿又长胖了,再大点姑母就要抱不动了” “是啊,这岁数的孩子正是长膘呢,一天一个,这孩子能吃得很呢。” 国舅夫人何氏笑着搭腔,何氏也是平民出身,没什么文化,知道这个妹妹性格软乎。 早年未进宫姑嫂关系就很不错,如今进宫也时常想着家里,心里也很是感谢,喜爱叶雨柔,说话也都和早年在家一样,无拘无束,从不拘泥。 何氏知道这个妹妹的痛苦,也知道她对自家儿子的喜爱,好似把那不能宣泄的母爱都寄存在了侄儿上。 因此她也经常带着孩子来看望,想让妹妹不那么郁闷难解。 她也想劝劝妹妹,既来之则安之,好好疼爱谢执,孩子是无辜的。 可想到当年的糟事,想到妹妹当年自尽后的苍白脸色,话在嘴边转了几圈,也不知从何开口。 “皇后慢点。”旁边随侍的瑞萍姑姑笑着说。 瑞萍好久没见过皇后笑得那么开怀了,看着皇后的笑,心里既开心又酸涩,为何会闹到这种地步? 六岁的谢执正是这时走进坤宁宫,看见的正是所有人都面带微笑的和谐场景。 谢执肖似皇上,虽只有六岁,但还是比同龄人要高挑,可以透出长大长腿高个的潜力。 穿戴也是一丝不苟,板板正正,不见儿童的稚气,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 太子自生下就养在东宫明德殿偏殿,后来是乾清宫偏殿,由皇上亲自抚养。 可再懂事也只是稚童,很是黏着母亲,渴望母亲温柔的抚摸。 今日知道舅母一家来了,也想趁此来见见母后,便嚷着让宫人带自己来。 一进厅内,空气有一瞬的迟滞,侍奉的宫人都是宫里老人,都是知晓帝后间的恩怨,也知晓皇后对太子的态度。 还是瑞萍最先反应过来,“太子殿下来了。” 谢执双手作揖,向皇后和舅母问安,“母后安,舅母安。”“瑞萍姑姑好。” “执儿来了啊,都长这么高了,比你表弟还高半头呢。”何氏说着就上前拉起谢执手,问起话来。 谢执听不清。 厅里场景好似虚化模糊起来,仿佛只剩下自己和母后,他望向从进来到现在没看向自己也没开口的母后。 她抱着表弟,温柔亲昵地抚摸表弟脸颊,似在询问写什么。 母后没有抬头。 缠郎 第3节 从这天起,谢执真正意识到母后和宫人说的一样,即使父皇在每次母后没空见自己的时候抱起自己,告诉他,是母后心情不好或是身体不好。 母后不喜欢自己。 后来,他经常听到父皇母后的争执,在母亲痛苦的控诉中,他知道了母后原来嫁过人,知道了母后不喜欢父皇,知道了是父皇囚着母后,知道了若不是自己,母后拼死也不会留在宫中。 可他恨不起父皇,父皇常常在被赶出坤宁宫后,落寞地抱着自己在膝头,告诉自己,母后只是太爱我们了,母后只是害怕了。 也会在自己生病的时候彻夜守在床前,更是毫无保留的把骑射本领,为君之道教给自己,能亲自来的就绝不假手于人。 母后临走时也只是吩咐了丧仪从简,便毫无眷恋地走了。 可父皇太爱母后了,他把无数奇珍异宝用来陪葬,举办隆重丧礼来送母后,全国哀悼。 自己的身体也随着母后的离开日渐衰败。 雨水绵柔,却最是坚韧,冲刷万物,塑造万物。 谢执知道,母后人如其名,是雨水。 ———— 谢执走出,翻过层层遮帘,一路垂眸,行至廊道中央,突然鬼使神差地抬头。 苏漾在寺里待了两天,整个人闲的骨头缝像进了蚂蚁一样发痒,连太子的影儿都没见。 见寺庙院里有一棵槐花树和一颗梨花树,眼下苏漾被槐花树惊艳到了,看着瘦瘦小小,竟也开了这么多花。 当下决定辣手摧花,摘点槐花,自己偷偷去搭着鸡蛋煎。 自己小时候在天门,上课贪玩,课业憋不出一个字,老师惩罚不能吃饭关禁闭。 自己饿的捂着肚子嗷嗷叫,饭堂也被老师特地嘱咐不许留饭,决心要惩治一下这个冥顽不化的小徒。 这时候师兄沈长风就会带着自己去摘槐花,去山里找野鸡蛋 ,有鸡蛋最好,大部分是没有鸡蛋的,就和玉米面蒸,也是极香的。 天门经费紧张,一年不见荤腥,馋得急了,师兄会带着他们去打猎,鸡蛋对他们来说都是难得的美味。 苏漾整个人向上一蹦,指尖拼命往高处探。因日光潼潼,苏漾双眼微合,,花枝上下晃动,些许百花簌簌往下掉,带着整个树轻颤。 此时一场大风无情刮过,像一只大手胡搅那繁密的花。 “这风坏我好事。”苏漾不爽道。 苏漾并无文人雅思去欣赏这如诗如画的巧合。 扭头望着地上残花,肩上和裙裾的落花随着身体扭动而掉落。 也不由在心里发问:“怎如此倒霉?还有,这太子到底什么时候出现?” 这边,青翳没有注意主子早已停下的步伐,也习惯殿下不怎么回答,自顾自气闷说:“殿下,天门那群家伙又蹦跶起来了,夜袭绵州县军火库,抢了我们好多武器。” 青翳沿着廊道往前走,远远望见树下苏漾,整个人都看呆了,良久惊叹道:“仙女下凡啊!” 看自家主子不言,像是深思状,内心更加佩服殿下的定力,此时仍心系国事。 “雕虫小技,不成气候。” 谢执居高临下地审视打量,淡淡回道。 【作者有话说】 [粉心][粉心][粉心] 灵谷寺凭个人记忆所写,实图见微博 第一章 比较乱,因为被审核打回好多次,好多段落都删了 感谢宝贝捉虫[猫头],但我不敢再改了,一改又要删好多 第3章 情书 看管不力 清晨,苏漾又是第一个来斋堂的。 此时门还没打开,只有一只全身金黄,四脚雪白的小狗。 两只大耳朵小旗般垂立着,两个豆大的眼睛望眼欲穿,黑色的长嘴筒子来回嗅着,像女子穿着重台屐般一嗒一嗒地翘着四足,迈着小短腿前行,左右巡视。 “旺财,你也起这么早啊!”说着就迈上台阶,也在门口无事地转了起来。 “苏施主,这么早,饭刚做好,我这就打开门。”说话的是慧安,见苏漾一个孤女,来为逝去的父母祈福,平常也多有照顾。 旺财见有尼僧来了,围着转圈圈,前爪铺在慧安腿上,支着站了起来,摇头晃脑,尾巴快速扫动。 慧安捞了一把旺财耳朵,“好了踏雪,开饭了。”静安掏出钥匙打开斋堂前门铜锁。 “踏雪?原来她叫踏雪啊,真是个好名字呢。”苏漾说着紧跟静安迈入。 吃过斋饭,苏漾在寺庙里面消食,双臂张开向后合,延展身体,见熟悉的僧尼就闲聊一会儿。 如果人生能停顿在吃饱了慢悠悠散步这个闲适瞬间就好了。 可是弟弟还等着自己,她不能如此沉溺于片刻的安逸,要去追求持久的幸福。 罢了罢了,不想了,就好好享受现在,至少此刻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还我孩子,这是我的孩子,定是这歹人见我们母子衣着富贵,想抢了问府里要钱。我苦命的孩子啊。” 说话的妇女穿着丝绸交领裙,字字泣血,满脸泪痕,听着就令人不忍。 在场围观观众有母亲看不过去的,“抢孩子你还有良心吗?是人吗你?” 另一个妇女荆钗布裙,“你胡说,这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两人就这样拉扯着小娃。 苏漾挤进人群,看见小娃大概一岁多,确实身着丝绸外衣。 “不是的,不是的,是你见孩子衣不遮体,说你家孩子也这么大,见娃可怜,马车上刚好有你家孩子外衣,主动给娃穿上的。 谁知你给娃穿上就抱走孩子。啊,啊,还给我,还我孩子啊”听着群众的指责,妇女几愈崩溃地回应。 两人俱是声泪俱下。 “两位大姐,要我说,你两就拉孩子,谁能拉走,孩子就是谁的,毕竟当母亲的,见不得孩子被抢,定是不顾一切也要夺回来的。”苏漾大声说。 在场人都感觉这位年轻小娘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在这瞎出主意。 但又看苏漾衣着也是不凡,且刚才见她与寺里僧人聊天,很是熟悉,大抵不会胡闹。 两位绝望的母亲见也没人出来反对,就只能照着苏漾的话开始争抢了,各拉着孩子的一边胳膊,都费力拽着。 一岁娃娃骨头嫩生的如脆藕,皮肉也是娇嫩脆弱,怎耐如此蛮力拉扯,哇哇大哭,眼见整张脸都哭得涨红。 孩子被富贵妇女拽走了,另个妇女双手颤抖,揪心哭泣。 “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你抢不过来,真相大白。” 两人又开始了拉扯,孩子如拔河中被撕拽的麻绳,左右晃动,脸哭得憋紫,哭声也越来越微弱,几乎背气。 在场观众看不下去,有些已抹起了眼泪。 “不扯了,不扯了。”贫困女子双手捂脸大哭。 “我孩子早产,身子骨弱,跟着我逃荒要饭,一路到京城,吃没吃的,一岁多还不会说话,经不起这祸啊。”女子全身瘫软在地,已是没魂。 苏漾望着富贵女子,目光坚定,似洞悉一切,“舐犊情深,你若真是孩子亲娘,怎会舍得这般对待孩子,无半点母子情分,慧安我们报官,看大堂之上,用过刑后,她还敢坚称孩子是你的吗?” 富贵女子眼神飘忽,线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众人押着她往衙门去。 “谢谢姑娘,救了我们娘俩,没了孩子,我也活不下去了。”说罢就向苏漾跪下磕头。 苏漾急忙上前扶起妇女,“大姐,没事了,没事了。”又掏出自己的钱袋,没顾妇女推拒,给孩子塞了银钱。 青翳目睹一切,不由赞叹道:“殿下,这位娘子真是聪明啊。长得如此貌美,脑子还这么灵光。” 其实一开始青翳就认出来那位是林府的人,身着林府下人衣裳,也知道林府背地干的好事,只是没想到现在如此光明正大地偷拐孩童。 正想上去指认,就见昨天见到的那位姑娘出来施计。 见自家主子没上前,青翳也就原地观望这位姑娘如何拯救小娃。 一切妥当后,慧安望着妇女的背影,问:“那女子瞧着生活富足,为何还干这勾当造孽啊?” “那妇女应是富贵人家的管事姑姑,受主子派遣从事贩卖儿童的活。” 苏漾感慨:“人富了想贵,贵了又想世世代代富贵。” 人富了想贵,行贿官府获得特权,贵了因目睹诸多显贵之人,在权力与财富的争斗中失势落魄,一代间家族衰败,沦为穷人,内心侥幸中也产生不想跌下去的恐惧。 富贵一代后又想世世代代富贵,他们视穷为羞耻,不择手段地盘剥穷人、聚敛财富,一心只想着将荣华富贵延续,福荫子孙。 苏漾和弟弟幼时前朝皇帝昏庸无能,地方蛀虫随意欺压百姓,又逢旱灾,百姓苦不堪言,农民起义不断,整个王朝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烂到了骨子里。 当今皇帝本是西北地方一个小将领,趁乱起兵,一呼百应,终结了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那天早晨,父母亲嘱咐苏漾好好在家,照顾弟弟,两人走了却再也没有回来。 之后进了天门,一直到现在,苏漾也从没有复辟王朝的志向。 在她记忆里,只记得幼时弟弟苏禾饥肠辘辘,张着小嘴,家中没有吃的,苏漾就把手指放在弟弟嘴里,吮着东西,才不会哭闹。 那年苏漾七岁,苏禾不满五岁。 而自己村里的村民也都饿死的差不多了。 他们一路逃荒,路上土地鬼裂,赤地千里,百姓颗粒无收,而地主又囤积居奇,斗米千钱。 林中全都光秃秃一片,野菜早就采光了,草根,树皮都成了充饥的食物。 江河断流,河湖枯竭见底,人们为了湖底上那些珍贵的泥水大打出手。 可京城里的天子和大臣只顾享乐,知道的官员选择明哲保身,偌大的朝廷里无一人敢说真话,无一人想说真话。 奏折层层上交,上面受难百姓数字便层层递减。 哪个朝代没有点天灾,人怎么比的过天? 看着奏折上冷冰冰的数字,在皇宫里开个求雨仪式,祷告一下,祈求老天开眼放过百姓一马,再开仓放粮,也就仁至义尽了。 缠郎 第4节 可粮仓没有一粒米到饥饿的难民手里。 新朝建立,国号晋,休养生息,百姓有了喘息余地,生活才渐渐好起来。 世家大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势力盘踞交错,一时难以根除,晋朝循序渐进地开放科举,任人唯才,给寒门一个能上台抗争的机会,扶植那些真正为民的父母官,长远布局,逐渐打破世家垄断官场的僵硬局面。 地方还设有十三道御史监督百官,朝廷上经常有大臣建言献策,官吏人人自危,生怕明日就有御史参自己一本,不把他拉下马就要一头撞死在朝堂上。 晋朝朝堂大臣不敢说假话了。 天门也只是想恢复原有权势罢了,打着“重建旧朝荣光,救人民于水火”的旗号,其实根本不在乎百姓的生活。 口口声声“为民除害”,好似忘记了曾经的奢华生活全然建立在鱼肉百姓的基础上。 他们不能接受的也从不是旧朝的灭亡,而是自己被冠以“旧朝余孽”,从朝廷大臣到过街老鼠,一落千丈的生活。 他们这群人在天门眼里也只是一些得力的工具罢了,不用功练武轻则禁闭,重则挨打。 苏漾在天门长大,为天门卖命,互不相欠,天门为了牵制苏漾,以保护的名义扣押苏禾,苏禾本就早产体弱,他们也不许他练武,因此苏禾只能靠她来救。 出来时他们已经约定好,只需完成这最后一个任务,就可以带走弟弟,远走高飞,过平凡的生活了。 心里有了期盼的生活,也就有了希望。 苏漾转身,面带释然的微笑,迎面撞见谢执,不知对方在这站了多久。 四目交汇。 谢执看向苏漾发髻间别着的茉莉花,宽大袍服衣袖下右手拇指和食指重重捻了捻。 “姑娘好,敢问娘子姓甚名何?好生聪慧善良。” 青翳和谢执相处这么多年,见主子不吭声,也不迈步,就知道主子什么意思了,主动询问此女子姓名。 苏漾实在太美,纯洁的让人生不出杂念,远远看上一眼背影都会叫人莫名羞赧,青翳主动问人姓名,窘迫得不敢直视,拱手示意。 “这位公子好,我叫苏漾,姑苏人士,父母早逝,之后便吃百家饭长大,现在长大了特地前来京城投奔亲戚,却发现舅舅家搬走了,先来寺里为父母祈福。” 苏漾回答,说完就双眸低垂,微垂臻首,露出脆弱的脖颈,肤白如雪,随着呼吸微弱的起伏。 惟见发间的双结银钗,钗头珍珠颤颤而动,愈加楚楚动人。 双手也收在一起,手指无意识的搅弄,瞧着颇有孤苦伶仃,飘零无依之态,令人心生涟漪。 “要命啊要命啊,这个谢执出现得让人毫无准备,第一面怎么就盯着人看啊。”苏漾感觉到谢执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要洞穿皮肉看到自己内心。 “苏漾!你心虚什么啊?他又从来没见过你。”苏漾无比认真的告诉自己,又小幅度对自己点了点头,微微挺直腰板。 苏漾在天门就提前看过太子画像,一眼就认出了谢执,且谢执身着常服,也是贵气逼人,身边待着两三侍卫,瞧着就来头不小。 “我叫青翳,我和主子也是来为去世的夫人祈福的,也在寺里小住,这几天估计会经常碰面呢。”青翳笑呵呵道。 苏漾回以微笑,眼睛亮晶晶的,眼神偷瞄向谢执,又忙低下头去,颈子细长,雪肤下细微的淡青色血管若隐若现。 动作间连带着发间银簪都晃出细碎的光。 纤长睫羽轻颤,投下小片阴翳,玉瓷般的脸也浮现桃红。 谢执自是注意到了苏漾偷看自己,一双眸子湿漉漉的,像被雨水冲洗过,根本藏不住事,还自以为做的无人发现。 “轻浮。”谢执心想。 “走吧。”谢执侧身说。 “好嘞,姑娘再见。”青翳还想多聊会,也只能离开,挥手告别。 看着谢执冷冰冰的,苏漾没有丝毫气馁,反而摩拳擦掌,更加跃跃欲试。 根据苏漾多年看话本的经验,苦读的迂腐书生嘴上对狐妖说:“不要,姑娘请自重。”可还不是没过几天就被迷的找不着北了。 苏漾决定主动出手,男的拒绝不了热情似火又满眼是他的女子的。 ———— “这不是财物,是我给你家公子写的信。我有话想给她说。”苏漾耳尖发红,含羞道。 “不行啊,苏姑娘,我们这些做侍卫的,公子不允许我们私下收东西的,被发现可是要挨罚的。”青翳为难道。 看着苏姑娘的美得惊人的脸,他从未考虑过男女情爱,难生杂念,只是年纪轻,难免心潮澎湃,张嘴就要应下她请求的事。 可殿下平常都是军法处置,挨几下能瘫在床上十天半个月的。 “好吧。”苏漾没有勉强,落寞地垂下拿着信的胳膊,眼神黯淡,像朵焉了的小花,慢慢地走出谢执的院子。 青翳看着苏漾背影,感觉自己做了伤天害理的事。 心里暗道:“主子的桃花满天飞啊。”此时苏漾快速巡视了一遍这个院子。 夜晚,苏漾身着夜行衣,身姿矫健地在屋檐上穿梭,犹如飞行的燕雀。 她白天已经打探好谢执院落布局了,去找青翳帮忙也知道大概率不能成,其实就是找个理由探探。 虽然苏漾在天门由师兄师姐打掩护,整天偷懒,功课武术都是垫底,但送个信还是难不倒她的。 苏漾跳过院墙,进入院落,因太子只是住上几日,房内也没有什么机要,门前也没有侍卫把守,准确无误地进了书房。 借着月光,苏漾看清了整个书房。 布置的和谢执这个人一样无趣。 一个黄花梨木书桌,上放文房四宝,后方左右各一个架格,上面摆满了书籍。 苏漾就这样把写满女子情意的一封信放在了谢执书桌上。 信中她写了自己的悲苦经历,写了自己对谢执一见钟情,俨然一个痴情女子勇敢追爱,男子像一道光出现,救赎了凄惨女主的戏码。 为了达到煽情效果,苏漾可是翻遍话本,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亲自写的。 第二天,谢执吃过斋饭,在书房看邸报。一眼望见了那封格格不入的信。 信封上是枯枝堆在一起般眨眼的几个大字——“郎君亲启”。 当今社会崇文风气兴盛,连富商大贾也争相竞拍名人书画,一副作品拍出天价。 皇帝身体不好后,谢执代为处理奏折,官员个个笔迹周正,真有字写得不好的也会找代笔,可不想给天子留下坏印象。 谢执自己也是从小师从书法大师,字体铁画银钩,行云流水,真真是从来没见过如此清奇的字体了,竟与刚入学一两年的孩子的字难分高下。 谢执怀着好奇的心思拆开信封。 …… “只见了一面就能说出‘难以入眠,非你不嫁,愿随君天涯。’这样的话吗?好样的,苏漾。” 谢执心里升起邪火,就这样盯着署名“倾慕您的苏漾”,轻蔑于这种廉价的主动,忍下要把信给撕了的冲动,看着看着竟嘴角扯起,发出冷笑。 “你倒敢写。”谢执手指关节轻敲信纸,眼皮半抬,声音发冷。 “青翳,你这月俸禄减半。” “殿下,为何?”青翳一脸不敢置信,张大双眼发问。 “看管不力。” 【作者有话说】 [粉心][粉心][粉心] 第4章 小骗子 声音像裹着冰碴 “崔家小姐婉莺得知书生周全名在书房苦读,连日废寝忘食,心下记挂,第二天天还未亮,婉娘便亲自到后厨,做了枣泥糕送过去,柳公子打开食盒,白瓷盘里的糕点还冒着热气,他拿起一个送入口中,心里也有了一丝蜜意。” 苏漾正在苦读《清墨绕裙裾》,心里有了主意。 “苏姑娘,曾经有个女子也是要送糕点,痴缠殿下,你猜怎么着?最后公子罚她吃了一周糕点,最后看见糕点就想吐。”青翳说,想让苏漾知难而退,这也不是他随便编出来恐吓,是东宫张良媛的亲身经历。 青翳现在还记得,张良媛大中午来到书房,关切地说:“殿下,夏日闷热,妾身亲手摘下青杏,并用井水浸过三日。到后厨做了青杏酪,可解暑气。” 青翳前去通报,“不必,让她走。”谢执头也没抬道。 青翳委婉道殿下正在处理政务,张良媛不信,以为是青翳糊弄自己,执意要等。 “天气炎热,张良媛喜爱青杏酪,那便一直做,一直品尝吧。” 就这样张良媛一周内一睁眼就在监督下去后厨做糕点,一日三餐都是青杏酪。 “这是做给你的青翳,你每天在这站着,守卫殿下,辛苦了。” “不用了苏娘子,这是我的工作,习惯了,一点都不累。” “你就收下吧青翳,你不收也可惜了。” “好吧,谢谢苏姑娘。” 第二天,苏漾接着给青翳送糕点,理由是自己研究做糕点,自己一个女子也吃不完。 谢执和青翳一起长大,现在不在宫里,也没那么多规矩,就一起在寺里用饭。 谢执发现平日里饭量很大的青翳竟反常地只吃了一碗白饭,询问道:“怎么今日用的这么少?” “是苏姑娘送来的糕点,她最近在学习做糕点,做得多吃不完也浪费,就送给我了。”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谢执阴恻恻发问。 “是苏姑娘太有善了。”说完青翳就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显然没注意到自家主子的不对劲。 谢执喉结重重滚动,站起来就走了,带起一阵风连背影都透着股不悦。 ———— 京城樊楼。 三层相高、五楼相向、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 樊楼装饰华丽,四面栏杆环绕,彤窗绣柱,花头画竿,醉仙锦旆,到了夜间,金碧辉煌宛如宫殿一般,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公孙下马闻香即醉,一饮不惜万钱。”这里不仅招徕贵客高贤,更设有笙歌管弦的盛宴,笙簧聒耳,鼓乐喧天,日常顾客千人以上。 三楼包厢,室内铺着厚厚的绒毯,陈设名贵字画、瓷器,桌椅皆精雕细琢,连酒壶都是錾刻缠枝莲的银壶,极尽奢华。 案头摆着定窑青瓷瓶,插着时鲜花枝,香炉里燃着龙涎香。 缠郎 第5节 “表兄今日怎么如此沉默。” 叶澄拿起酒壶为表兄斟酒,笑谑道:“可是哪位美人惹了表兄不快?” 叶澄觉得表兄就像是入定的老僧般,东宫各色美人也不见他瞧过谁一眼,这么多年也没个贴心人,别的贵公子二十岁孩子都满地跑了。 “听说舅母最近在给你物色姑娘,可有看中的?”谢执回呛道。 叶澄想起这些日子母亲的疯狂,嘴角的笑僵住。“哼,表兄开不起玩笑。” “表兄,这几日在寺庙可要注意,淮南王这几日恐怕有动作,皇帝病弱,他可是演不下去兄友弟恭的戏了。” “要的就是这效果,我这皇叔也是能忍,就是痴傻了些,被人当枪使。”谢执不屑道。 叶澄听罢,知道表兄都已做好了准备。 二人说了正事后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大部分是叶澄抱怨母亲整天拉着自己去参加宴会,表面是赏花吟诗,实则就是自己的相亲大会。 “没想到李侍郎竟是个痴情种,妻子难产去世了,办过丧礼后,李侍郎就辞官回乡了,不顾尚书挽留。 前几天我见他,平日如此干练注重形象的人,一夜间苍老了十岁般,胡子拉碴的。 平常夫妻两个相敬如宾,看不出竟如此情浓,两人好似是青梅竹马,李侍郎也是回二人相识地,在回忆里了却残生了。” 叶澄说起最近传遍京城,街头巷议的轶事,也为二人天人永隔的悲惨爱情叹惋。 “男女之间本就是因合作而结合,相互扶持,经营婚姻,繁衍子嗣,李侍郎不能自控,如今肝肠寸断,也是咎由自取。” 谢执微微倾身,把杯盏放回案上,眸子里没有半分波动,只衬得那句“咎由自取”更加冷硬。 仿佛李侍郎的肝肠寸断,在他眼中不过是失了分寸的必然结果。 “啧啧,希望表兄日后也能这想。” 他可看不惯表兄这幅操控一切,稳如老狗般的高傲模样,就不信谢执真是无七情六欲的另类。 是人就逃不开情欲支配,皆被七情六欲牵绊,真是淡然无波,也只是没遇见那个令自我喧嚣的人罢了。 一旦遇见那个搅乱心湖之人,保管叫你的沉稳顷刻搅成碎片。 他已经迫不及待看表兄自打嘴巴的场面了,到时他也要讥讽一番,说上一句“咎由自取。” 酒过数巡,桌上的酒壶已空了两只。 二人都喝了不少酒,谢执有些醉但面上不显,眼尾带着缕薄红,但眼神依旧清明,而叶澄则是醉意上脸,手肘撑在案上,脑袋发沉。 “表兄,我将来一定要娶一个我爱并爱我的人,不用他守着规矩,也不用她像母亲一样,辛苦掌家,那些杂事都由下人去做就行,她就每天干她想干的事就行。” 叶澄斜倚在座上,手里举着空酒盏,慢悠悠道。 叶澄今年才刚满十八岁,年纪轻轻就高中探花,和叶国舅一样,任职大理寺卿,年少恣意,鲜衣怒马,难免畅想以后另一半的形象。 或许是姑母和皇帝纠缠半生,两败俱伤,又或者是自己父母无甚感情,却凑在一起,将就着过。 这让他对于感情有了新的态度。 他不愿将就。 “表兄,你呢?你想娶什么样的表嫂?”叶澄好奇问道。 “林下风致,蕙质兰心。”谢执大致想了几息,回道。 ———— 马车里,谢执右手抵在额侧,闭眸平息醉意。马车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没等谢执询问,青翳禀告道:“殿下,前面几辆马车把路堵得水泄不通,是去买正明斋的枣泥糕呢,听说软糯香甜,很受京城娘子们的喜爱。” 一阵风起,掀起马车的遮帘,谢执看见正明斋前排起半条街的长队,有提着食盒的妇人,也有踮脚张望的孩童。 一个母亲带着孩子,拿到了刚出炉的糕点,小孩馋嘴,没等装进食盒里,就央着母亲给自己一块,也不嫌烫,直接往嘴里塞去。 苏漾躺床上看话本,罕见地看不进去。 “这个冷木头,我就不信拿不下他,困难只会让我越挫越勇。”苏漾给自己鼓气。 苏漾把买来的糕点装进食盒,轻车熟路地往谢执院落走去。 “青翳,帮帮忙吧,送个糕点,不会打扰到公子的,通融通融可好。”苏漾拿着食盒恳求道。 青翳吃了人家两天的糕点,吃人家嘴软,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拒绝的话,硬着头皮接过,进了书房。 青翳蹑手蹑脚,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把糕点放在了书房桌上。 “殿下,这是苏姑娘送来的,苏姑娘为了公子,练习了几天学糕点,这是做的最好的一次,特地给殿下送来了。” 青翳小心翼翼地说,说完悄咪咪地看主子的脸色。 “几个糕点就给你收买了,心性如此不坚,我看剩下半月俸禄你也不必要了。”谢执厉声道。 “没有啊殿下,苏姑娘只是太仰慕殿下了,大热天的一早就进厨房,每个步骤都是亲自做的,中午就来书房给殿下送糕点,我也是沾了殿下的光,才有了口福。”青翳忙解释道。 谢执这几天的邪火莫名就熄灭了,拧着的眉峰也被抚平。 “算了,下不为例。” “谢谢殿下!” 青翳出去,轻轻合上了门。 看着青翳没有原封带回糕点,苏漾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了一个小小的成功,满意地笑了。 “太倾慕?”谢执手执毫笔,笔下的字迹力透纸背,仿佛是用刻刀镌刻在纸上。 这时他才望向那盘枣泥糕。 游走的笔尖骤然停顿,悬在纸面迟迟未动,墨汁顺着笔毫悄然滴落,在素白纸上晕开一团深黑。 整张字作废。 谢执视线如钩子般勾住盘里看着熟悉的糕点,眉眼噙着些散漫,指尖扫过瓷盘边缘,良久才扯出抹极冷的笑。 “还是个小骗子呢。” 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却裹着冰碴。 【作者有话说】 [粉心][粉心][粉心] 第5章 挡箭 跌撞进纸伞 晨雾还没散,寺庙的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檐角铜铃被风拂得轻响。 扫地僧的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音,伴随着诵经声,回荡在庙里。 谢执走在前,青翳在后,二人往院里走。 埋伏良久的苏漾见距离差不多了,走出亭子,不经意地抬头。 “谢公子,青翳兄,早上好啊” “不知昨日小女做的枣泥糕可合公子口味啊?”语气充满期待。 苏漾看向谢执,指尖还下意识绞着衣角,目光刚触到他的眉眼后,又像被烫到似的飞速移开视线,眼睫扑闪,看着若是谢执说一句不好吃就要掉出泪来。 “苏姑娘手艺极佳,枣泥糕令人口齿生香的同时,饱含枣的清甜。” 谢执一字一字蹦出夸赞,同时紧盯着苏漾,带着几分审视,企图捕捉到一丝羞愧。 “公子喜欢就好。”声音细若蚊呐。 苏漾没有发觉丝毫不对劲,脸上爬上羞红,不好意思极了。 谢执从未见过如此反应迟缓的人,那股不悦竟奇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和可笑。 “苏姑娘,刚才好像有僧尼在找你,很是着急,你赶快离开吧。”谢执道。 “嗯?”苏漾觉得奇怪。 正想询问,空中有什么带着亮光的东西飞来。 是箭!苏漾常年练武,听觉敏锐,马上察觉到。 苏漾不能暴露武功,否则前功尽弃,还有弟弟在等着自己呢。 可她也不想被箭射死啊! 苏漾决定装作害怕的样子趁机逃跑。 就在苏漾起步开溜时,她绊到了自己的裙边。 在天门,为了练武方便,女的也要身着干练的骑装,最开始苏漾带上发钗,穿长裙时还很不习惯。 没想到! 苏漾欲哭无泪。 苏漾往前倾倒,正好扑到了谢执身上,后肩稳稳接住了这一箭。 “遇见谢执准没好事。”苏漾晕倒前如是想。 幸好苏漾倒在谢执身上,避免了脸砸向地面。 谢执看着苏漾发白的脸色,痛苦地皱在一起的眉,手臂避开后背伤口,飞快将她竖着抱起起。 “快去请太医!”谢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眼底阴鸷,翻涌着怒火,声音里满是戾气。 这次偷袭在谢执意料之中,想着梦中捉鳖中,寺庙附近已被御麟军包围,蓄势待发,只待杀手现身。 而苏漾,是他没想到的意外。 ———— 谢执自己坐在床边 ,让苏漾横放在自己腿上,一手搂着她的腰 ,另一只手小心抬起苏漾手腕,皓腕如发光的暖玉,洁白细腻地可以看见淡青的血管。 此刻却无力地任由谢执摆弄。 苏漾的头侧靠在谢执颈边。 谢执把丝线绕着手腕缠了一圈,又轻轻地放在脉枕上。 缠郎 第6节 苏漾手腕太细,像刚抽条的柳枝,只用去了一小截丝线。 就连喷在脖颈的呼吸都那么微弱。 谢执脑海里浮现苏漾勇敢扑向自己的画面。明明如此娇弱易折,那一刻却那么义无反顾。 周太医坐在木椅上,上放着脉枕,隔着一层素布帘,攥紧丝线一端,另一端则指尖细细捕捉着丝线上的动静。 “箭上没毒。”二人俱是松了一口气。 太医离开卧房。 剩下的就是拔箭,清创去毒了。 谢执把苏漾交给医女。 背过身去,走到窗边。 衣料粘连着伤口的血痂,医女便用浸了温水的棉团一点点湿润布料,待血痂软化,才小心翼翼地将外衣从流血的肩膀处剥离,接着是里衣,露出赛雪肌肤,耸立的蝴蝶骨,和那高高肿起的伤口,看着触目惊心。 医女用浸了酒的棉团清理伤口周围。 “要拔了。”即使女子昏迷,医女仍低声轻柔说。 医女一手按住苏漾另一边肩膀,另只手快准狠,“嗤”的一声,箭镞拔出。 昏迷的苏漾感到疼痛,如被陷阱捕获受伤的小兽,发出痛苦的低呜,浑身微颤。 谢执眉心紧皱,双手握拳,青筋盘虬在发白的指骨。 窗外,大雨倾盆,雨水汇聚流下屋檐,形成雨帘,遮挡了谢执的视线,看不见院中场景。 医女迅速将捣碎的艾草、黄连、黄柏等草药敷在伤口处,借草药的寒凉之性去毒消肿,最后用煮过的干净布条缠紧。 再给苏漾换上洁净衣物。 医女缓缓叹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公子,好了,我去熬药。”医女开门走出去。 谢执双拳骤然松开,因太过用力,手掌仍发白,没有血色。 谢执就这样站在床边,静静望着苏漾。 苏漾感觉到谢执的目光,别扭的不敢动,现在保持一个趴着的姿势,身体有些发麻。昏迷还好,现在醒了感觉鼻子被吐在枕头上的气拂过,温热,又有点痒。 早就拔箭的时候,苏漾就被疼醒了,但想到自己直挺挺像风干的带鱼,后肩带着一根长长的箭,被谢执抱回来,就感觉好丢人,她不想睁眼面对呜呜x_x 如此英勇的她竟那么狼狈,还被谢执看见了! 不行,她不能白白挨这一箭。 谢执看见苏漾身体开始左右扭动,同时发出不安的嘤咛,似在哭泣。 谢执赶紧上前把苏漾扶起,让她和把脉时那样,横放在自己腿上,搂紧她的后腰。 苏漾低声呜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争相涌出,睫毛浸湿,几根几缕的粘在一起,鼻尖微红,不知是压的还是哭的 ,鼻翼翕翕合合,眼皮也哭得通红,微微肿起。 抽抽噎噎,好不委屈。 “娘,娘。”苏漾焦急喊道,双手也往前探去,像是要寻找母亲。 谢执知道苏漾父母早逝,估计也是难受,想到了母亲。 苏漾手在谢执身上乱摸,谢执抻手轻握住苏漾手腕,制止苏漾的行为 ,因怕用力多大,只是松松握了一圈 。 而因乱动,悬在下颌的一滴泪甩出,落在谢执手背,谢执感到自己像被蜡油灼伤了。 竟有一瞬恍惚。 这时苏漾手腕一转,反握住谢执的双手。 苏漾的手很小,指节纤细,指尖泛着淡粉,如玉般温凉。 谢执鬼使神差没有挥开。 谢执自身体温较高,手也是散着热气,被苏漾手一凉,更觉苏漾体弱,用另一只手包住苏漾手背,就这样暖着。 很快苏漾的手也被烘烤的温热。 谢执看着蜷缩在自己大手里的小手,一个绵软,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一个骨节凌厉修长。 苏漾指骨在自己的掌上轻蹭,二人指节相抵,看着亲密极了。 “娘。”苏漾像是找到了母亲,安心喊道,手上用力,紧紧相握,怕母亲又像那天一样一去不复返。 谢执:…… 医女进来就见原本克己复礼,背着不看的男子,此时抱着受伤女子,女子靠在男子怀里,头倚在男子脖颈,像交颈的鸟儿。 自己进来,男子仍保持这个姿势,甚至因医女开门,怕带进下雨的凉气,把锦被向上提了提,盖住女子身子。 医女只能装作没看见二人的亲密。 做这一行业,知道越多越危险。 “公子,药熬好了。” 谢执接过,用勺盛起药汁放在苏漾嘴边,往里倾倒,苏漾清醒着,下意识张开唇缝,药液灌进,很快见底。 见苏漾喝完了药,稍稍放下心来。 谢执用手帕轻轻擦了一下苏漾嘴唇,擦去药渍,再把她放下,盖好被子,走了出去。 见主子出来,青翳赶紧走近撑伞。 “殿下,射箭的黑衣人已经抓到了,受刑后交代了是淮南王雇的杀手,可要移交大理寺交由叶公子处理?”青翳问到。 “直接处死,尸体扔到淮南王府上去。”谢执回道,声音冷意浸骨,显然是发了怒。 同时淮南王派人刺杀太子的消息传入京中,皇帝大怒。 金銮殿上,一片死寂,气氛庄重又紧张。 皇帝高坐龙椅,头戴二龙戏珠乌纱翼善冠,身着十二团龙金织盘领衮服。 高鼻薄唇,乍一看,和谢执一模一样,只是鬓间有了些许白发。 皇帝目光如炬,扫过太子派人递来的信,“看来是都知道朕快死了忍不下去了是吗?” 皇帝面色憔悴但声音仍中气十足,帝王威严随着听着平稳的话语在整个大殿回荡。 当今皇上说一不二,心狠手辣,稍微有点心思的王爷都设计给根除了,剩下个淮南王这个弟弟,没什么心思,愚笨不堪,文武不通,只知享乐,就封了个闲散王爷,下令无诏不得进京。 可大家也都不得不佩服皇帝是个难得的惊世之才,前朝留下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在皇帝十几年修养生息下,脱胎换骨,如今兵强马壮,万国来朝。 早年皇帝也是南征北战,亲自出征,把周边蠢蠢欲动的小国打得纷纷投降,告诉他们新朝可不是一打仗必割地和亲的羸弱王朝。 皇帝自是知道这个傻弟弟没这个心思和能耐,估计是被人唆使。 他的两个好儿子可是耐不住了。 当今皇上子嗣不丰,膝下三个皇子,大皇子靖王,二皇子礼王和太子。 皇帝下令处死淮南王,收回封地,将他名字从族谱里除去,府上女子充入教坊司,男的流放。 同时颁发圣旨“朕春秋已高,朝堂诸事未稳,为避免宗室纷争,确保京城安定,靖王礼王留驻封地,可□□言扰政,无朕手诏勿入京师。” 他不允许任何人妨碍雨柔和他的孩儿接手他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打理的大好江山。 未来世代的天下圣主也只能是他和雨柔的血脉,只能是由他自小亲自抚养,倾囊相授的执儿继承。 若靖王礼王再痴心妄想,不知好歹,那就去死吧。 得知父皇下令处死淮南王,谢执还觉得一刀砍死便宜他了,吩咐青翳在去牢房把他两个胳膊连着后肩斩断,再施以凌迟之刑。 同时派人在流放路上的府上男丁全都射杀,斩草除根,省得之后再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个皇室血脉来清君侧。 处理完所有事情,谢执略感疲惫,但还是想去看看苏漾如何。 黛瓦被雨雾浸成深灰,院角的古松挂着雨珠,风吹过,水珠落在青砖上,溅起极小的水花。 整个寺庙笼罩在雨雾朦胧中,檐角的兽首只露出半个轮廓。 朱红门扉虚掩,雨雾从门缝钻进去,与香炉里未散的烟缠在一起。 雨打在殿外的铜铃上,声音被雾汽裹着,没了清脆。 谢执撑着油纸伞走在青石板路上,墨蓝色衣袍溅上雨滴,洇开个个深色小圆点。 “公子,你没受伤吧?” 没等话落地,淡淡茉莉香已先绕上伞骨。 ——是苏漾。 苏漾几乎是跌撞地钻进纸伞,靠到谢执身旁。 “怎么不在床上躺着,外面下着大雨,本就身体虚弱,再染上风寒怎么办?” 谢执望向苏漾苍白的唇色,发梢的水沿着脖颈顺进衣领。不满她不顾自己身体的行为。 谢执一手撑伞,一手把自己的大氅拉下披在苏漾身上,苏漾身板比自己小的多,谢执替她拢了拢领口。 “我担心公子是否也遇刺了,就出来了。门口也没有放雨伞,想着跑快些就好了……” 苏漾顾不上擦去水珠,仰头盯着谢执眉眼,声音细若蚊呐,指尖攥着大氅衣角。 见苏漾像是被训斥后的孩子,谢执语气软了软 。 “我没事,是苏姑娘帮我挡了一箭,谢某在此谢过苏姑娘了。” “公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苏漾重复着。 雨滴从伞面汇聚垂落,形成雨墙,将外界的湿冷隔绝,与撑起的伞骨拢出一方狭小天地。 谢执低头,视线恰好落在苏漾的侧脸,高挺的鼻梁上一滴水珠下滑,悬在小巧的鼻尖,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颊边。 风一吹,发丝拂起,不偏不倚扫过自己下颌,带着些痒意,紧接着一缕清浅茉莉香便钻入鼻尖。 雨滴簌簌落在伞面,又迅速回弹,固执地重复,震的谢执握伞的指骨都有些许发麻。 谢执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似乎要蹦出胸腔。 他应是对苏漾生出了些怜惜。 “苏姑娘,我不久就离开寺庙归家了,为报答姑娘恩情,我决定认姑娘为义妹,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缠郎 第7节 认苏漾为妹妹,赐郡主封号,等自己登基后,就将她晋封为长公主,住进宫内暖阁,拿着千亩良田食邑赋税,过上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的日子,一辈子生活在蜜罐里。 再不用受半分苦,像如今,一届孤女,千里迢迢投奔亲戚。 也算是报答恩情了。 苏漾听到后要炸了,只觉喉咙发紧,眼睛干涩,舔了舔嘴唇,眼睫快速闪动,遮掩自己的情绪。 “不用了,公子。”苏漾用力道。 “谁要做你的妹妹,到时候不在一个府上,怎么骗取信息。我做就要做你的意中人,和你你同床共枕。”苏漾愤愤地想,心里怒吼。 “可是伤口又疼了?”谢执注意到苏漾的低落。 苏漾难得生出丝挫败和不知所措,没接谢执递给她的伞,也没管谢执带着关心的问候 ,冒着雨,逃避似的离开了。 谢执望着苏漾在雨中奔跑,背影透出心碎的伤感。 他知道苏漾异常倾慕自己,连生命都不顾,同内院那些嘴里爱自己,其实是为了家族,追求权势的女人不一样。 可正因为此,才更不能带走她。 谢执见过太多期盼帝王临幸,却到老也没见过帝王一面的妃嫔,在宫里唯一证明她们活着的好似就是侍寝木简上刻着的落灰的名字。 自己对她没男女之情,忙于政事,也不会多进后宫,何必在宫墙内蹉跎人生呢?当公主比进东宫内院自由舒服多了。 为了情爱,失去自我,依靠男人施舍似的虚无缥缈的宠爱生活,不值当。 苏漾不适合进宫,她心性单纯,满脑子情情爱爱,又柔弱不堪,宫里的女人个个心思深沉,情爱是假,争权夺势是真,到时候她只怕会受欺负。 谢执头一次觉得有如此棘手的事,可不他能为了对方开心而鲁莽决定,这是对对方的不负责。 他无法回应她的感情。 谢执只希望过了一夜,苏漾冷静下去,能改变决定。 但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那双澄澈无一点杂质的眼睛,像一汪清透的泉水,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情绪,没有一点伪装。 他从未见过如此干净的眼睛,和苏漾这个人一样。 苏漾头也不回地跑回房间,扑到床上,像切菜一样疯狂捶枕头撒气,显然是把枕头当成了谢执。 动作间牵扯到了伤口。 “嘶。”苏漾终于停下捶打,抚上自己右肩,那里每天用太医开的药贴敷,早已结痂,像一朵小花的形状。 苏漾平静下来。 苏漾很是惜命,因为她知道苏禾每日被限制外出的苦闷与压抑,尽管他每次在见她后都说自己过得很好,她从不是一个人。 可能是老天知道她对自由的渴望,出任务多次命悬一线,她总能活下来。 这次她也一定会成功。 谢执马上就要走了,她必须要想个一举拿下的绝招了。 沉思一会儿,心里有了主意,她就不信谢执能看着自己快死,而不救她。 【作者有话说】 [粉心][粉心][粉心] 第6章 救她 这位娘子中了烈性合欢散 樊楼一楼。 丝竹管弦 ,歌舞升平,脂粉味与酒味融合,令人脸红心跳。 舞台上,舞女们身披蝉翼般的红纱,半遮不遮,露出莹白的肌肤,不堪一握的腰,她们眼波流转,看向酒桌上的贵公子,娇媚拉丝。 林府二少爷林耀坐在小榻上,喝得满脸通红,衣襟领口大敞,露出几个鲜红的女子唇脂印。 他左右各抱了一个美人,左边搂着娇娘,拿着银壶为其斟酒,右手不安地探进另一侧美人衣领,惹得美人瘫软在他身上,发出阵阵娇呼。 在场酒客都习惯了林耀这副做派,都知林耀最是贪恋美色,整天出现在花柳之地,新来的妓子总是他最先尝鲜,多的是红粉知己。 学业一窍不通,考了几年都名落孙山,还是林家里花了一大笔银子,给他捐了个官,现在当了个闲职。 林耀抬眼,看见舞女腰肢轻扭,沟壑在轻纱里欲隐欲现,随着鼓点越来越急促,舞女舞姿也更加大胆,柔韧的腰肢下弯,形成美妙的弧度,像钩子一样勾起林耀的兴致。 “美人,来爷怀里跳。”说着,扔下怀中两个美人,跳上舞台,随便挑一个,抱着舞女就开始撕身上碍事的纱衣,边用手肆意揉捏。 “爷,您怎如此偏心。”那两位女子愣在原地,脸上红霞未褪。 “唉,你听说了没?灵谷寺前几日来了个极美的女香客,那模样,长得和画里的天仙似的,脑子还灵光,略施小计,就分辨出了被拐小孩的亲娘,移交官府,林府拐卖人口的生意算是黄了哟。” 其中一个酒客给对面的人说,声音故意提得老高,说完往林耀那边瞥了一眼。 果不其然,在被戳中自家痛处的林耀时从美人胸口抬起了头,鬓边还沾着些脂粉。 “都怪那臭娘们多管闲事,破我财路,毁我生意,天仙吗?我倒要看看这天仙长啥样?”林耀咬牙切齿地骂。 刚说话的男子见事成了,嘴角勾起抹不易察觉的笑。 鱼儿,上钩了。 下午寺庙里一片静谧。 林耀带着一身酒气和脂粉气从马车上下来,进了庙门眼睛就开始乱瞄,目光充满急切。 他在庙里左右逛,脚步飞快,转了大雄宝殿转观音阁,在一群庙里其他静心祈愿上香的香客中格格不入。 林耀转了一圈也没见到苏漾,内心焦躁,“这个女人跑哪去了,害得小爷我好找。” 越想越气,脚边发力,踢飞了脚边碎石。 “汪汪。”踏雪被石子砸中,发出痛呼。 林耀满身戾气有了发泄对象,走向踏雪,“你个狗杂种,不长眼睛。” 踏雪感受到来者不善,也斗不过,夹着尾巴快速逃跑。 “算你识相。”林耀不屑道,眉毛挑的老高。 “这位公子,不知是今日遇见什么不愉快的事,竟拿一直狗撒气?”苏漾质问道。 苏漾和慧安午休后一起出来去诵经,没进殿里,就听见踏雪的惨叫,赶紧寻声赶来。 踏雪见了熟人,赶紧躲到苏漾腿后,有了庇护,悄悄探出头往前看。 踏雪赶来的方向,只见腰腹如鼓的男子满脸不耐脚下还在踢着地上的石子。 心下了然。 “关你——”林耀扭过身去,话还没说完,就这样咽了下去。 好一张倾国美人面啊。 林耀眼里闪着精光,双手发痒,控制不住地搓了搓。 心想这位应该就是那个天仙了,原本想来收拾一下她的,但看着这张如花小脸,他可舍不得啊,他定要好好疼爱她才行啊。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扣出来下酒。”苏漾看着林耀粘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恶心得不行。 林耀咳了咳,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手扶了扶自己的发冠,正声道:“我是林府二少爷,名叫林耀,这位娘子可是救下被拐儿童的侠女? 鄙人听说了娘子的事迹,佩服娘子的善良和聪慧。我早就劝父母不要干这些事情了,他们不听,被金钱迷了双眼。 姑娘真是帮我了结了一件揪心事啊,多谢姑娘相助。” 苏漾真是被林耀说的话给震惊到了,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我没问你是谁,再见。”苏漾不欲与他这种人纠缠,也懒得批判他道貌岸然的发言。 “姑娘,先别走,敢问姑娘大名啊?”说着就要上前拉苏漾的胳膊挽留。 “林施主请自重。”慧安也上前阻拦。 “你再往前我喊人了啊,来人啊,这有个流氓。”苏漾边大喊边推搡。 林耀力气大得很,两个人捶打,硬是没推开。 院里其他僧尼和香客听见苏漾求助,都出来围成一圈。 苏漾趁乱往林耀腿弯狠狠一踢,“快放开。” 林耀腿弯一痛,就跪在了地上,见这么多人来了,也清醒了几分。 “姑娘实在过分娇美,在下唐突了,不知娘子今晚可否有空,林某愿请娘子吃饭,向娘子道歉。”林耀也不气,站了起来,拱了拱手,声音刻意放柔,看着恭恭敬敬。 “不必。”苏漾简短道,没留半分余地。 林耀见苏漾如此不屈,不仅没打退堂鼓,眼里兴味反而更浓,她越是不从,他就越想折了这朵娇花,他就不信搞不定她,想到她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他就不自觉吞咽了下口水,血液沸腾起来。 “来人,给我收拾间上好的客房,本公子也要上香,今夜便在这住下了。”林耀说罢拿出腰间折扇,“唰”地展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漾,摇摆着身子走了。 林府二少爷冒犯苏娘子的事在寺里传开,传到了青翳耳里,当下就要去教训一下这个林耀,想到苏姑娘对自家主子的恩情,就把这件事告知谢执,让谢执拿主意。 “把他管不住的那条胳膊砍了,再去守着苏漾,林耀再上门调戏,另只胳膊也别要了。”谢执语气平稳,但说出的话明显动了怒。 青翳找了一圈没见林耀的影子,决定先去苏漾院子守着。 与此同时,厢房里,苏漾手拿酒壶,倒出一杯酒,毫不犹豫地喝下,往床上躺去,嘴角是志在必得的笑意。 青翳礼貌地敲了敲客房的门,“苏姑娘,在吗?主子让我来守着你,防止林耀那人再来找你麻烦,”青翳告知苏漾谢执的安排。 等了许久没听见苏漾应声,青翳又敲了下门。 还是没有回应,怕出什么事,青翳直接推开门。 就见苏漾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是被炭炙烤过般,躺在床上,胳膊也无力地垂在床边。 青翳见状赶紧派人去请太医,同时回去禀告谢执。 谢执一路飞快,打开门就见苏漾正在不耐地扯衣襟的领口,兜衣带子已经露出。 “滚出去。”谢执下颌线紧绷,胸腔微微起伏,咬牙道。 青翳还没走近就被主子怒声赶走了。 谢执向床榻走去,“苏漾。”唤道。 缠郎 第8节 此时苏漾长发披散,满脸通红,把脸贴近墙面,眼睛微眯,发出小声的喟叹。 可是过一会就又开始小声嘤咛,体内热意反而更加汹涌,就像是沙漠里极渴的旅人,捡到一个水壶,欣喜若狂,可里面只有一滴水。 苏漾像迷路不知所措的孩童,只能换个地方贴去,可这远不够,只能换来更强的反噬。 苏漾就这样把脸贴来贴去,眼睛里闪着迷茫的水光。 “热,热。”苏漾哭诉道。 谢执见苏漾神智不清,听不见自己的话,上前拉苏漾,阻止她这无用的迷惑行为。 苏漾脸被拉离墙面,却又无力抵抗,只能发出难耐不满的哭泣,像被夺了玩具的孩子,只能通过哭泣换来抢夺者的垂怜。 “苏漾,你再忍耐一下,太医马上就到了。”谢执看着苏漾眼睛因眼皮发热而微眯,眼里不断涌出泪珠,滑过脸颊,像是艳红花蕊里的露水,怜惜道。 苏漾推搡着谢执,双手不经意间触到谢执的手,如玉般冰冰凉凉,立即拉着谢执的手往自己脸上放。 在得到凉意后,眼睛笑眯眯的,哼哼唧唧地左右摇动螓首,不堪一握的小腰也轻轻晃荡。 谢执被苏漾小脸一烫,慌忙拉出自己的手,可刚一用力,苏漾立刻就哭出了声,见她如获珍宝,终是止了行动。 本以为苏漾老实了下去,谢执把她落在肩头的上衣拉上,尽量不去看那粉嫩的肌肤,等着太医。 谢执夏季体温较低,在苏漾眼里就是救命的冰块,是唯一可以缓解自己的良药。 随着冰凉也被贴温,苏漾不满足了,开始手脚并用,整个人爬上去,谢执刚整理好的衣服又被磨蹭开,甚至这次扯得更开。 苏漾坐在上面,细藤蔓般缠着他,双手交叉放在谢执脑后,之后又沿着后领边往里伸。 小脸贴在谢执颈旁,呼吸喷在谢执颈边的血管上,几缕发丝也黏在他的脖颈上,尾端也贪婪地延入衣领里。 谢执只觉得苏漾是个缠人的林间妖魅,二人就这样黏在一起,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 他只能阖眼调整自己沉重的呼吸,不去看这惑人景象。 可闭上眼睛,听觉和触觉却更清晰,他敏锐听到苏漾的舒爽哼声,贴在自己身上饱满的弧度,以及苏漾肌肤上散发的灼人热气。 谢执额头青筋暴起,布满汗珠。 一时分不清谁更加难熬。 “殿下,太医来了。”周太医洗漱后就要,被青翳喊醒,见是太子的侍从,不敢耽搁,二人皆是风尘仆仆。 谢执往上托了托,抱着苏漾站起,把床边帷幔落下,确保苏漾整个都藏在里面。 “进。”谢执声音沙哑,似在极力忍着什么。 谢执把苏漾的作乱的小手从自己衣领里拉出,苏漾不满,要抽回,被谢执压下。 周太医隔着巾帕搭上手腕,细细感受脉搏。 “殿下,这位娘子是中了烈性的合欢散。”周太医震惊道,不知何故,这女子竟中了这虎狼之药。 “可有解药?”谢执听后眉头紧锁,问道。 “无药可解,唯有——唯有交合,否则——否则只怕会伤及五脏六腑啊,姑娘本就刚中箭伤,不能再受如此磋磨了。”周太医如实禀告。 周太医是杏林高手,是太医院的顶尖医师,只为皇帝和太子看诊。 连周太医都这样说了,估计就是无解药了。 “出去吧。”谢执道。 苏漾还在坚持不懈地掰着谢执的手指,希望能让他放开自己的手腕。 谢执正在思考,一时竟有些无措。 手指传来湿濡,带着微微痛痒,低头看见,苏漾扯不开已经开始用牙齿咬了自己的指节了。 “要——要——”苏漾实在是难以忍受,身体缺了什么,她却不知道怎么得到,只能缠谢执越来越紧,像要绞死对方的菟丝子。 身上香汗淋漓,汗珠从脖颈滑入深邃,纱衣早已盖不住兜衣,边缘隐约可见圆润的弧度。 朦胧月光透过纱幔缝隙钻入,给苏漾肌肤拢上薄纱。 苏漾不满男人像死了般闭上眼睛,浑身僵硬,不给任何回应,像饿了半月的小兽看见了喷香的猎物,扑了上去。 “么。”苏漾抬头亲上谢执喉结。,发出得逞的傻笑。 至纯至欲,好似懵懂孩童,不知自己要什么,可偏偏又这般会勾人索取。 身下男子猛地睁眼,眼里密布血红,指节攥得泛白,墨发下眼尾红得似燃着野火。 他曾经坚守的冷静克制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 罢了,她纤弱,单纯,善良,离了我,谁能养好这朵茉莉呢? 不过是单纯了些,大不了他多去看她,盯着点内院,看谁敢欺负她。 不过是笨拙了些,他有的是才智,大不了到时候他多操点心管教她。 他将是最勤劳的花匠。 谢执这样想,心里那块早已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到了实处。 谢执捏着苏漾小巧的下巴,让她脸对着自己,眼如深潭般莫测,藏着太多情绪。 “我是谁?” 苏漾有些恍惚,闻言缓缓抬眼看向谢执。 见苏漾没回答,谢执指尖用力,盯着她的眼睛,仿佛只要苏漾说错就要大怒。 苏漾及时开口,“谢执……喜欢……”声音是说不尽的绵意。 谢执这才松手,明明没用多大力气,苏漾下巴还是浮现红红的指印。 突然,晕乎得不省人事的女子呜呜不已,双手也小幅度地挥打起来。 “疼……” “一会儿就不疼了,听话。” 谢执语气是强忍的压抑,带着生硬的温柔。 * 或许这是男人的天性,就算没有经过指导,也没实战经验,他们都有繁衍的本能,箭在弦上,再难做到的事在千磨万击下也就水到渠成。 芙蓉泣血时,女子哭个不停,谢执背上和脖颈也被她挠出道道血痕。 清冽的龙涎香就这样不漏一丝空隙地裹挟上床上哭闹也无济于事的女子。 一夜荒唐。 *** 谢执穿上衣服,看着床上累着的娇人儿,他竟真的和她有了一夜,更让谢执苦恼的是自己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一点抵触情绪。 只有舂出汁水,她才能就着顺利喝下解药。 他是为了她好。 谢执不再纠结,静静望了许久,眼眸里不知蕴含着什么情绪,只见深沉翻涌,终是为她盖好薄毯,轻声走出去。 “找到刘耀,双腿打断。”谢执小声命令青翳。 “收到,殿下。” 青翳看着面前神清气爽的主子 ,虽然面上还是冷肃,但不再像平常精力无处发泄,浑身都在告诉别人“我很烦”的模样。 “殿下,你脖子——”青翳想问主子怎么受伤了,脖子上布满细长血痕。 说到一半才想起不会有杀手能近殿下的身,殿下指甲也没那么长,定不会狠着挠自己。 何况哪个杀手害人是这般轻,倒像是调/情。 青翳昨晚听到太医说苏姑娘中的什么药,应该是主子帮苏姑娘解了药性。 啧啧啧,二人战况激烈啊。他早就该猜到的,毕竟苏姑娘是殿下唯一不抵触的女子。 “殿下真是神武不凡,龙精虎猛。”青翳想到这,及时拍一下殿下的——龙身。 谢执顺着青翳视线,手往脖子一摸,道道细细凸起,定是昨夜苏漾的手笔。 “再贫嘴多扣你一月俸禄。”谢执冷声道。 “小的不敢。” 青翳没想殿下竟不吃这套,毕竟男子不都喜欢证明自己这方面异于常人吗?连七老八十的老头最喜欢听的也是一句“宝刀未老”。 “一会儿她醒了,让林太医再来看一下伤势。” 刚才他把苏漾翻转成侧身对着墙面,刚好这样右肩的伤口就不会受力,但怕动作间还是会扯到伤口。 那药猛烈,就算药性解了,不知还有其他影响没,还是要多加防范,他已经让林太医这几日住在寺中,定时来诊断。 “是。”青翳对苏漾有些隐隐的担忧与同情,他再没那么清楚了,平日看着清瘦修长,气质高冷的殿下脱去束缚衣物,肌肉贲张鼓起,小腹块垒分明,而想到那苏姑娘身材娇小,二人体格差距过大,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太子殿下也不像会是怜香惜玉的人。 不知想到何处,谢执神色缓和许多,“另外,派人把漪澜殿收拾出来。” 青翳脸色微微一变。 “苏姑娘怕是有大造化,漪澜殿是离明德殿最近的宫殿了。”青翳心想。 青翳问道:“殿下可要属下去调查一下苏姑娘?” 毕竟之前能接近太子的,都被查了个底朝天,户籍,家里几口人,邻居,行踪什么的一个没漏。 谢执想到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点心事都藏不住。 “没必要。”声音轻飘飘,随风消散,显然是没当回事。 这边林耀不知自己怎么睡那么久,自己明明打算等夜黑人静去苏漾院里夜袭的,可越想昨晚发生了什么,脑袋就像被锤子砸了一样越疼。 刚一脚跨出门槛,就被青翳一把抓住后颈,惨叫着失去了双腿。 床上层层纱幔里,苏漾像吸足雨露的小花,小脸春意盎然,泛着红晕,不再是昨晚的不正常的红霞,而是白里透粉,嘴角带着餍足的笑。 【作者有话说】 已经改了无数遍[爆哭][爆哭][爆哭] 缠郎 第9节 第7章 狐狸精 殿下是我的天 东宫,百花阁。 “殿下都回来这么久了,我连一面都见不到,都怪那个苏漾,一来就封了良娣,比我的位分还高,她还霸占着太子。” 王美人把梳妆台和桌子上的东西一挥手全砸在地上,面目狰狞。 “嘭——” 桌上精美的花瓶掉地上,瞬间裂成碎片四散。 店里侍女都战战兢兢的,头都低低埋下,装作自己不存在,生怕被这个喜怒无常的王美人的怒火波及。 莺儿这时上前,出了个主意,其他侍女都松了口气。 “美人,殿下每次下朝都会去漪澜殿,我们在去的路上守着不就可以见到殿下了吗?” “我竟然要靠着苏漾那个女人才能得宠吗?我在你眼里是不是连苏漾一根头发都比不上,你心里是不是在笑我不得宠,早晚要进冷宫。” 王美人声音又细又尖,魔怔道,狠狠掐着莺儿的脖子,就要去打她的脸。 “不是的,美人国色天香,太子只是没见到美人,到时只要看上美人一眼,定会念念不忘的。 太子半路来咱们百花阁,也只能是苏良娣魅力不够,吸引不了太子。”莺儿的脸因吸不到空气而涨红,用力道。 “对呀,太子只是没见到我,绝对是这样。还愣着干嘛,快来人给我梳妆。”王美人松开手,自言自语。 莺儿大口呼吸空气,没顾上脖子上流血的掐痕,赶忙上前收拾,为王美人梳妆。 殿里其他宫女也都围了上来打扫地上的碎瓷片,各忙各的。 只有王美人在中央站着,想着得宠的美梦。 ———— 谢执刚下值,和往常一样往漪澜殿走去。 “苏良娣在做什么?”谢执问向身侧的青翳。 “良娣身子疲累,现在还在休息。”青翳润色道,其实苏良娣还没醒,派人禀告多次也没用。 说实话,青翳从来没见过这么能睡的妃妾,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睡眠质量还好的不行,怎么通传都听不见,连太子进屋都打扰不到她。 其他妃妾要是有机会得到太子看望,天还不亮就起床,打扮的花枝招展,站在殿门处等着了。 谢执就知道苏漾又在呼呼大睡,但每次快到漪澜殿还是会问,已经成了习惯。 谢执觉得寺庙里柔顺胆怯的苏漾只是她的表面,本质是个娇纵的小猫,知道对方的容忍底线后,就把尾巴翘得高高的,挥着自己的小肉爪耀武扬辉,在底线处蹦蹦跳跳,要是不顺着她来,又会可怜兮兮的掉泪。 含苞的茉莉花在辛勤灌溉下,颤巍巍地绽放。 倒是有趣儿。 谢执现在只想快点到,揉揉苏漾的小脸,欣赏她被打搅后不满的小表情,然后扑到自己怀里,发出抱怨的哼声。 “臣妾恭请殿下安。”谢执斜眼望去。 王美人身着桃红纱裙,跪下行礼,头微低,刚好露出脖后洁白的肌肤。 她特意设计好角度,确保在太子角度能看到自己不堪一握的腰身和挺翘的臀部弧度。 王美人自小习舞,身姿柔韧,即使是跪着腰背也直挺挺的。 青宁藏在墙角,原本是来看看太子走到哪了,正好看见这一幕,气得不行。 心里把王美人骂了一百遍,赶紧回去给自己主子上眼药,让良娣长点心。 谢执看都没看,径直走过,爱跪着就在地上跪吧。 宫里女人的腌臜手段他见多了,不就是看苏漾得宠,想在去漪澜殿的路上守着,趁机见他,凑个脸熟,最好再分点宠爱。 王美人还在保持展现自己优美线条的姿势,满脸娇羞,不敢抬头打断太子注视,却看见太子用金线绣着蟒纹的乌皮靴毫不留恋地往前迈去。 她打扮这么久,太子怎么和没看见一样,目光自始至终就没在她身上多停留过半分。 心下一急,装作绊倒裙摆,柔柔娇呼,声软得能掐出水,似是受了惊吓,往太子身上扑去。 青翳心头一紧,暗道不好,太子素来不喜女子近身,但王美人毕竟是太子的女人,一时也没敢上手阻拦。 本以为接着自己的将是太子有力的怀抱。 没想到太子神色淡然,身子不着痕迹地往旁边一错。 王美人就这样往前跌去,幸好双手双膝支在了地上,否则就要毁容了。 莺儿赶忙上前拉起自家主子,王美人此时发髻散乱,几缕青丝散落在颊边,来时精心整理的衣裳也歪歪扭扭,连发钗都震掉了两支。 膝上传来钝痛,脸上是烧人的热意,只觉得羞愧极了。 看向太子,心里存着一丝丝希冀,想着对方没有接着自己,最起码有一点怜惜。 可只看见太子嫌弃地拂了拂自己的衣摆,王美人心头一梗。 “臣妾,臣妾只是太久没见殿下,不知殿下是否安好,见到殿下一时情绪激动,失礼了,请殿下见谅。” 王美人声音发腻,说着就肩膀发颤,抬手去擦拭自己眼尾涌出的泪珠,瞧着倒也是美人落泪,惹人垂怜。 王美人这泪也不全是作假,她现在是真的又伤心又丢人。 “孤活得好好的,你在这哭什么丧,还不给孤滚回去。” 谢执不耐极了,只觉王美人的泪碍眼晦气,还有那尖细的声音也无比刺耳。 王美人瞳孔微缩,没魂似的呆住了,莺儿赶紧扶着主子连滚带爬的跑了。 “殿下,有急报。”侍卫赶来道。 谢执烦躁道:“走吧,去书房。”,心想等忙完再来看苏漾。 漪澜殿。 “良娣快醒醒,王美人都把殿下截走了。”青宁见殿下现在还没来,以为王美人得手了,见良娣还没醒,只能上前去拉胳膊。 “哎呀,干嘛呀青宁,我还有点困。” “别睡了良娣,王美人已经在路上埋伏去勾引殿下了,我们要抓紧太子的心啊,还有张良媛,李美人虎视眈眈呢。” 青宁急得不行。 “殿下现在已经走了,我们着急也没用,明天再说吧。”苏漾慢悠悠道,脸上没有半分着急。 青宁见自家主子这不上进的模样,恨铁不成钢,操碎了心。 “下午我们去书房给太子送解暑的酸梅汤,回来后我给良娣也做一碗行吗?”青宁使出了杀手锏。 “好啊,好啊,谢谢青宁。”苏漾听到关键词,瞬间清醒。 青宁看着自家主子单纯的小脸,心想也只能这样了,她要替良娣多盯着王美人那边。 下午,苏漾在前和青宁在旁掂着食盒来到了书房。 青翳见苏良娣过来了,道:“本来上午殿下就快到良娣殿里了,王美人突然出现,还摔倒了,后来殿下有急事,就没去看良娣。” 青翳自小在宫里长大,见多了女子争宠手段,知道王美人的心思。 他能感受到殿下对苏良娣的不同,害怕苏漾心有芥蒂,特地解释一番。 “哟,妹妹也到了,臣妾给良娣请安。” 说曹操曹操到。 “王美人身体这么快康复了。”苏漾关切道。 王美人以为苏漾暗讽自己故意摔倒,还没成功取得太子怜惜,贻笑大方,气得牙都要咬断了,可面上只能保持得体的笑。 “臣妾一时不小心,摔的也不严重,上了点药就好了,谢谢良娣关心 ”王美人客气回道。 青翳进去禀告。 过了一会说:“请苏良娣进。” 苏漾和青宁一前一后进去,王美人紧接着就也要进去,被青翳拦下。 “大胆,为何不让去我进。”王美人气呼呼道。 “这可不是小的决定的,是太子吩咐只让苏良娣进,小的不敢违背殿下嘱咐。” 其他妃妾都对青翳这个太子贴身侍卫客客气气的,也就王美人这个蠢货敢这样颐指气使了。 青翳知道王美人这个智商早晚要凉懒得计较。 王美人上午还被太子训斥道滚,没有胆子大喊,恳求太子让她进去,只好嘴里小声咒骂青翳狗仗人势还有苏良娣白日就要来魅惑殿下,灰溜溜走了。 “殿下,妾身来给你送酸梅汤了。”苏漾娇娇的声音传来,让青宁把酸梅汤拿出来。 “青宁做的酸梅汤超级好喝哦,酸酸甜甜,特地放了冰块镇着呢,殿下快点喝,一会不凉了,就不好喝了。” 争宠的妃嫔都会说是自己做的,毕竟下人做自己在旁边看着,或是递一下食材也算是自己做了。 也就苏漾如此坦诚,显然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说是青宁做的。 青宁叹气,她没想着让良娣说是自己做的,但最起码不要大剌剌地说是奴婢做的嘛。 谢执看着苏漾眼睛粘在酸梅汤上,她不自觉舔了舔红润的嘴唇,闪着水光。 谢执移开视线。 “你想不想喝?”谢执问道。 “想!殿下是不想喝,想让臣妾分担吗?”苏漾眼睛看着谢执,亮晶晶的。 “可。” “殿下真是个大好人。”苏漾听到准许,立刻端着碗喝了起来。 青宁安慰自己良娣只是提前把自己那碗喝了,没关系的,没关系。 “慢点喝,没人和你抢。”谢执也懒得计较苏漾自己端来给自己喝的行为。 “你来就只是来送酸梅汤的吗?谢执目光沉沉看向苏漾的眼睛。 “当然不是。”苏漾说,谢执嘴角勾起。 “我不来书房守着,其他狐狸精就来勾走殿下了,到时候殿下美人在怀,就再也想不起苏漾这号人了。” 缠郎 第10节 苏漾如实回答,说着就往谢执腿上坐去。 青宁麻了。 谢执紧紧搂着苏漾后腰,掌心贴着苏漾细软的腰,显然已经习惯她这不分场合的投怀送抱。 “哦?是吗?”,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得意。 苏漾显然不知道书房只有她一个女子能进来,连日常打扫,谢执都只让侍卫来。 “嗯嗯,殿下是我的天,是我一生的依靠。” 苏漾声音浸了蜜般清甜,反手搂住谢执的腰,脸颊亲昵地贴在他胸口,像个小猫似的轻轻蹭了蹭。 谢执心想,“狐狸精?不就窝在自己怀中吗?”喉间溢出低笑,胸口颤动,震得趴在他胸口的苏漾觉得脸痒痒的,惹得她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动作间满是依赖。 苏漾乖顺地缩在男人怀里,心中却有些惊讶,“谢执平日冷脸,很少有笑的时候,这是怎么了?” 谢执笑容转瞬即逝,咳了咳,正声说:“这不是你管的事,做好你自己便好。” 苏漾像一个小怨妇一样轻哼一声,表达不满,其实已经习惯了谢执的冷硬,心想:“这才对,果然是在嘲笑她自不量力。” 【作者有话说】 [粉心][粉心][粉心] 第8章 会会她 书房里。原本单调简洁的装置,因苏漾的到来而焕然一新 书房里。 原本单调简洁的装置,因苏漾的到来而焕然一新。 屋里搬来了新打的罗汉床,铺着柔软的洋罽。 两边设一对小巧的梅花式花梨木几,左边榻几上是青瓷碗,里面置着洗好的时鲜水果。 右边几上摆着汝窑美人觚,觚内插着茉莉花。 苏漾瘫在上面,身后靠着大红梅花和莲荷纹的靠背和绣着卷草纹的饱满引枕,眼帘半垂,专心致志。 看一会儿手精准地在碗里摸出水果扔到嘴里,浑身散发着慵懒,像是太阳底下露着肚皮晒太阳的猫儿。 牙尖刺破果皮,咀嚼的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谢执有收藏典籍的爱好,深棕架格里层层叠叠,摆着珍贵的书籍,很多还是世间绝本,封面还有些褪色,纸页泛着经年的黄,有的还残缺了小部分,翘起的角被主人抚平。 里面却夹杂着封面大胆的世俗话本,格格不入。 谢执在办公,苏漾在看话本,两人互不打扰,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谢执原先不让苏漾看话本,觉得内容太过粗俗,但苏漾哭闹不止,连饭都少吃了半碗。 他心想较难的书籍她又看不懂,话本也是书,比什么都不看好,自己多教教她,后期学会了,再让她看有难度的,现在先让她快乐快乐吧。 何况当今是谢氏的天下,朝中全是他们扶持的寒门子弟,门阀士族就是拔了牙的大虫,毫无反抗之力。 苏漾就算不知书达理,举止随意又如何,从来都没仆人指评主人的道理,评头论足,他们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有了权势是让人可以随心所欲的,可不是把自己和家人框起来的,他不指望苏漾教育二人孩子,到时他会像父皇教养他一样,为儿女讲经说史,悉心教导。 他教苏漾习字读经,也只希望苏漾不那么无知,掌握可以触摸感知世上的能力。 “书往后一点,不要离眼睛那么近。”谢执看到苏漾又在贴着看,不悦提醒道。 正是因为如此,谢执下令不许苏漾在漪澜殿看话本,要是没人管,她能这样贴着看一天,她那群侍女也都十分听她说话,自己下令,她一撒娇就该包庇她了。 看也只能在自己的书房,一天不超过三小时,这样他能监督她,他可不吃她耍娇那一套。 “来孤这,今天还没教你写字呢?”谢执想到那封潦草却饱含爱意的情书,决定有空就纠正苏漾的爬虫字体。 “等一下,马上这一页看完。” 苏漾目不转睛看着话本《殿下强留美娇娘》,正看到女主出逃被太子抓回狠狠惩罚的场景呢,自是舍不得放开。 “再不来 ,今晚晚饭不要吃了。”谢执刚才看到她刚翻了一页,又在撒谎。 苏漾被恐吓到了,恋恋不舍地放下,趋着步子走到谢执身边。 苏漾拿起毛笔,谢执大手包住她的手,先让她感受自己写字的力道和走势。 苏漾整个人靠在谢执怀里,龙涎香把她整个人包围。 “我们来写‘苏’字,横画不可一味齐平,须如鱼鳞片片,看似平而实不平;竖画不可一泻直下,须快中有慢,疾中有涩,如勒马缰;写长撇时,初为竖笔,行至中途偏向左行,笔毫略按使笔画变粗,然后作收,把紧行的笔毫略略放散。 这样字体看起来才不会太板滞,有自然飘逸之态,这需要我们手腕缓缓提按,把握好力道”谢执道。 大掌带着苏漾的小手移动,平波缓进,一个“苏”字跃然纸上。 “好了,你自己来一遍。” 苏漾回忆谢执刚才教的,指腹用力,手腕勾起,像模像样的。 谢执看着苏漾学着他的样子,心里也生出奇异的感觉,丝丝缕缕在心头蔓延。 他静静望着女子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个硬邦邦的“苏”,像立在纸上的小木偶。 要是她从小由自己教养着,定会和他一样挥洒自如。 “无妨,我们再来一次。”谢执缓缓道,知道这时事急不得。 他代过国子监博士,和她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学童在一起刚好。 许是老天也觉对这个灾荒里可怜的女孩太过不公,让他来教她识字看书,给她富贵荣华。 不同于书房的和谐气氛,百花阁又是鸡飞狗跳。 王美人又是在无能狂怒中。 莺儿快步上前,扶住王美人手臂,声音轻柔道:“美人,咱自己不能乱了阵脚,沉住气,帝王恩宠,变化莫测,苏良娣再受宠,也会有惹太子厌烦的时候。 别忘了李美人和张良媛也不会放任苏良娣独享宠爱的。 咱别一个人单打独斗对付良娣,反倒让那两位坐收渔利,若被发现招太子厌烦,反而如了苏良娣的意。 我们现在应该想办法拉拢利用李美人和张良媛。”莺儿点醒王美人。 王美人目光恢复了些清明,双手紧抓桌案边缘,指节泛白,像是落水的人有了浮木。 “对,你说的对,快!快去给李美人和张良媛递请柬 ,今晚我要办个品茗会。” “好的,美人,奴婢这就去办。” 莺儿刚起身,王美人抓住她的手,“莺儿,我还有你,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王美人对莺儿笑着,眼里满是依赖。 “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美人。”莺儿另一只手附在王美人手上,语气坚定。 —— “姐姐们,这苏良娣真是好手段啊,一届孤女刚进宫就成了良娣,仗着自己的美貌,白天就去太子书房,拉着太子鬼混,耽搁太子处理正事,一点没有良娣该有的贤良样子。” 王美人想到苏漾那张狐狸脸,心中恨恨,语气也满满是酸意。 “我还没见过苏良娣呢?能有多美?有我美吗?”张良媛兴致勃勃地问道。 王美人脸上神情僵了僵,“和良媛姐姐不相上下吧。”半晌心虚道。 张良媛是尚书家的嫡幼女,自小受父母和哥哥姐姐的宠爱长大,知道女儿性子单纯,父母舍不得她入宫,可是皇家选秀,就是再不愿也不能违反皇威。 进宫后父母不能随意来探望,尚书夫妻俩怕那点可怜的月奉根本不够宝贝女儿花的,经常托人给女儿送银两。 原本偷瞧了一眼,被太子那俊美的容颜吸引,也有点少女春心萌动,后来经常去太子眼前凑脸熟,发现太子根本不记得她,更是有一次送点心,被罚吃了一周的青杏酪,把她难受坏了。 再热的心也凉的透透的。 她本就是名门贵女,娇养着长大,就是不得太子宠爱又如何? 太子不喜欢她,她还瞧不上太子呢,高傲又冷漠,不就是长得俊美又位高权重吗? 她张乐姝也貌美又多金呢!(虽然家里也是给太子当差的o_o) 现在她拿着家里送的钱,整日不用为了花心机和一群女人抢太子的宠爱,一个人宅在珍宝阁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也挺逍遥自在的。 现在她就在宫里看多女抢一男的宫斗好戏吧。 因为她经常宅在殿里,不像王美人每天都坚持不懈在各个宫里来回转,唤那个姐姐,那妹妹的,所以还没见过苏良娣的模样。 “姐姐们,你们说句话啊!我们不能不管啊,再这样太子该把我们忘了。”王美人急道。 “往好处想,说不定早忘了,对了,说不定根本没记过,哈哈哈。”张良媛看热闹不嫌事大,捂嘴笑,眼睛都成了一条缝。 看着王美人气急又不知从何反驳的模样,张良媛心情舒爽,端起四仙桌上下人冲泡好的茶。 “好茶。”夸赞道。 “李姐姐,你看良媛故意气我。”王美人看不惯张良媛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越发衬得自己沉不住气一样,向李美人发出求助。 因为李侧妃年龄较大,早年进宫,太子见她沉稳,又是小官之女,就封她为侧妃,让她帮忙管理内务,所以内院里她说话最有信服力。 “好了,不要吵了,话说苏良娣进宫有些时日了,我们还没一起吃过饭,正好这几天花园里的荷花开的正好,明天中午我们举办个赏花宴,见见苏良娣。”李侧妃被她俩的吵声脑的不行,大声说。 王美人这才端起了面前的白瓷盏,喝了今晚的第一口茶。 【作者有话说】 [粉心][粉心][粉心] 第9章 不放心 死了的心又被踩上一遍 漪澜殿。 苏漾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块绿豆糕,嘴里咀嚼着。 “青宁,好了没有啊。”苏漾坐不住了。 “再稍等会儿,良娣,马上就好了。” 缠郎 第11节 黄梨木梳妆台面上镶嵌着螺钿 ,象牙和各色玉石。 小抽屉式的镜箱和台面上罗列的缀着宝石的檀木小盒里琳琅满目,全是太子赏赐的首饰,各各都是顶级的工匠耗时数月乃至数年制作的精品。 还有一个妆奁里放着满满的东珠,随便一个都够天门的人拿来生活一整年了。 青宁一会儿拿出鸳鸯莲纹鎏金银花钗比对,一会儿又举着镂空缠枝石榴纹银花钗和透雕花鸟纹青玉簪,不知选哪个更搭,感觉哪个搭上自家主子的玉人面都是顶好看的,最后干脆都插了上去。 苏漾只觉都自己的头越来越重。 因苏漾本就肌肤如雪,就没上蚌粉,青宁捧着主子的脸上了点胭脂,将螺子黛蘸水,浅浅勾勒了下眉型,嘴唇嫩粉,也不必多此一举涂口脂了。 苏漾觉得自己就像是青宁手下的面团,被捣鼓来捣鼓去的。 “良娣平时就面若芙蓉,目若剪水,眉如远黛,唇若含丹。如今稍微上点妆,良娣的美就放大了,真是仙女下凡,令人移不开眼啊。” 青宁来回转着欣赏自家主子的美貌,对自己化的妆和发饰满意极了,觉得自家主子定能艳压群芳。 良娣是个怕麻烦的人,平常也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整天窝在床上或者榻上看话本,如水般的进来的赏赐都没机会穿戴。 苏漾看向铜镜里的自己,发髻闪闪发光。 苏漾不喜这样的宴会,每个人说一些废话,卖弄心机,想法儿证明自己很受宠爱,没意思,还不如自己在殿里对着一桌子美食吃呢。 每天在宫里,一餐吃好多个菜,太子御下严厉,尚宫局也不敢克扣月俸,干什么有人伺候,不用像普通百姓那样每餐稀粥野菜,有时难时连饭都吃不上。 这种神仙生活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为何还要争个头破血流的呢? 不过也正常,她们都是贵族小姐,自是从小见惯了那些苏漾之前听都没听过的菜,甚至觉得宫里的日子清苦不堪。 哎,福都让有钱人享了! “青宁,是不是太夸张了,我不想耀眼夺目的。” “没事,良娣,这是你第一次去参加内院的宴会,您这么受宠,到时候整个东宫的女人都会注视着您,还会暗暗比较。 您要是打扮得朴素了,她们估计会想太子对您也不过如此,连个首饰也不赐您,指不定怎样看笑话呢。” 青宁也是自小在宫里长大,心里对这些妃嫔的捧高踩低门儿清。 原本收到赏花宴请柬,苏漾不想去浪费时间的,但也清楚推的了一时退不了一世,避不开的,所幸坦然迎接。 ———— 一弯曲廊探入碧波,双面空廊如水蛇般蜿蜒在荷池中。 尽头青瓦褐柱的芙蓉水榭轻盈地屹立于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上,檐角挑起半空烟雨,三面通透的敞轩将景色尽收眼底。 之所以叫芙蓉榭,是因为水榭前种着水芙蓉即荷花,榭四周则由木芙蓉包裹,夏天水芙蓉开,秋天木芙蓉接力绽放。 夏赏荷粉,秋观锦霞。 交替看景,别有洞天。 满池荷花全都开了,花瓣层层叠叠,像撑开的淡粉罗裙,荷蒲猎猎小池塘,把风也熏的轻飘飘的。 而水榭前却留白一块水池不种荷花,这样便能看到精美的水榭倒影,别有一番趣味。 各宫里的美人齐聚,东宫内院妃妾不多,大多是选秀进来的,除了苏良娣,李侧妃,王美人,还有两个美人,两个奉仪。 绿肥红瘦,脂粉香扑鼻。 现都倚在鹅颈靠椅上围坐,或与临座细语,或品茗静思,却无人赏这夏日美景。 “这苏良娣怎么还没来,让我们全场在这等她,真是仗着美貌和宠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啊。”王美人一直盯着入口处,见苏良娣还没来,不耐道。 “我也很期待见到苏良娣呢。”张良媛拿起眼前的糕点,笑呵呵道。 “苏良娣到。”一声通传,美人们都不动声色地转头盯着曲廊上那抹倩影。 苏漾身着石榴红撒花洋绉裙,头梳堕马髻,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鼻腻鹅脂,不盈一握的腰肢微摆。 整个人像多娇媚的石榴花,琳琅出于碧水粉荷之上,如初春枝头最娇嫩的花瓣。 莲步轻移,鬓边步摇下垂珠玉穗流苏轻晃。 绉裙被湖风吹动,翩翩起舞,纤柔的身影于凌波中,恍若水中仙,大有不胜清风之娇弱。 苏漾穿过圆光罩,进入榭里。 在座的人都惊呆了,呼吸都不自觉放轻,笑语声中断,摇扇的手也停在半空,只觉荷叶田田都不及眼前人的一颦一笑。 张良媛抬头望去,“啪嗒”,手中的糕点掉落。 身边侍女上前捡起,张良媛慌忙移开视线。 “唉呀,这手怎么刚才突然没力气了哈哈。”说罢重新拿起一块往嘴里送遮掩方才的失神,却又忍不住偷偷回望。 “也就——也就比我好看那么一点吧。”张良媛心想。 “李侧妃安。”苏漾双手交叠放于腹前,身体微微前倾。 “苏妹妹快坐,怎么到的这么晚啊?” 苏漾和李侧妃四目相对。 “妹妹路上有点事耽搁了,这才来晚的。”苏漾回道。 王美人头探得最高,偷偷审视着亭中央的苏良娣。 只见苏漾面庞娇红,可能有些先天不足之症,走了些路,挺翘琼鼻上浮着细汗,更衬得她病若西子,娇艳欲滴,简直像含苞带露,勾人采撷的牡丹花一般! 一副狐媚样! 走个路都随时要歪到男人怀里! “苏姐姐头上的银钗可真好看,很配姐姐的气质呢。”王美人心里不管怎么愤恨,面上和蔼道。 “谢谢,这是太子送的,你若喜欢我回去可以送给你。” “哈哈,姐姐说笑了,这是太子赏给姐姐的,我可不敢收。”王美人只是想把话头引到苏漾身上,没想到她直接炫耀起来了。 王美人表面挂着笑,实则指甲深深陷在手背上。 苏漾很不习惯别人喊自己姐姐,平常在天门她是里面最小的徒弟,只有她喊师兄师姐的份儿。 现在在宫里明明她年龄还是最小的,位分却高 ,除了李侧妃都要喊自己姐姐,她总感觉怪怪的,为什么不能按年龄呢? 那要是一个早年选秀进宫的妃嫔,一直不受宠,位分很低,而另一个是刚进宫的宠妃,难道对面比自己小二十岁,还要喊对方姐姐吗? 想想那个画面就好好笑。 这样想,苏漾嘴角也微微扬起。王美人看着更觉苏漾耀武扬威,牙都要咬断了。 “苏姐姐身上裙子款式也好看,就是颜色太鲜艳,不衬姐姐的温婉气质,姐姐适合淡一点的颜色。”王美人仔细打量苏漾,像是真的在出意见一样。 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王美人的恶意,但都想坐山观虎斗,没一人替苏漾回击。 毕竟她们也见不得苏漾独宠,有王美人这个枪,不用白不用。 “苏良娣穿这颜色还是因为王美人你呢。”一直没说话的张良媛说。 “啊?和我有什么关系?”王美人楞了两秒,疑惑道,不知道怎么穿衣颜色还扯上她了,莫不是苏漾有计谋要害她? “对啊,和你有什么关系。”张良媛提高声音道,语气是不带遮掩的厌恶。 “你,你。”王美人这时知道张良媛说自己多管闲事,手指着张良媛,被噎得没话说。 何况张良媛出身名门,她也没底气和她叫嚣敲板儿。 张良媛看着王美人的气急败坏,不慌不忙地品茶。 “苏姐姐,殿下每晚都去你那,我们可连殿下面都见不上呢,姐姐可是有什么方法讨太子欢心吗?” 王美人心里暗骂了几句张良媛,安慰自己不用在意,她今天的目标是苏漾,最终是为了得太子青睐,这个问题自己也是诚心发问。 苏漾思考了一下,太子每次来都和她一起吃饭。 自己只要端着吃食去书房找太子,太子也都会让她进。 连青翳都和她说过'太子只有和她在一起才会多吃几口饭''好久没见过太子笑得那么开心了'。 漪澜殿建的有小厨房,太子允许她想吃什么让青宁给她做。 毕竟青宁的厨艺那么棒,丝毫不输御膳房的大厨,自己想吃什么青宁都会做。 有时她看话本提到的餐食,馋的不行,让青宁看一眼,她都能复刻出来。 苏漾悟了。 “大概是殿下比较喜欢我宫里的吃食吧。”苏漾认真道。 太子听到估计要气死,实在是苏漾吃什么都香,吃饭也十分专注,每顿饭都当最后一顿吃,边吃边夸。 看着苏漾吃得那么开怀,谢执也不自觉多吃了一点。 “这是什么手段啊,姐姐不想说就不想说,毕竟谁也不想别的女人瓜分殿下的宠爱,但姐姐也不用那么敷衍吧。”王美人实在是气得装不下去了。 她以为苏漾说的餐食是御膳房统一做的,一样的菜,太子爱去苏良娣宫吃,那还有什么原因,当然是喜欢陪他吃的人了。 这个苏良娣,真是变相说自己得宠。 苏漾见王美人不识好人心,亏自己还在认真思考,把魅惑太子的方法告诉她。 她也懒得计较,反正她进东宫的主要目的是拿下太子,不欲费口舌和她争辩,干脆不说话,专注于眼前的精致瓜果点心了。 “太子到。”内侍又尖又细的声音传来。 这一声宛如在油锅里滴入一滴水,整个水榭里都沸腾了。 东宫妃妾都立马整理发钗和衣裙,摆出最优雅的姿势,想让太子看到自己最美的一面,心中暗自后悔没有穿自己那件最靓丽的长裙,面上带着连嘴角扬起弧度都恰到好处的笑。 “殿下安。”妃妾都走上前,双手交叠,双腿屈膝。 “都起来吧。” 大家显然没想到太子会来女子相聚的赏花宴,此次座位是围坐,没有主次之分。 谢执制止了侍卫搬桌椅的行为,直接坐到了苏漾旁边的空位上。 妃妾的眼神里有嫉妒的,也有只是羡慕的,毕竟她们没有苏良娣长得漂亮手段还高明。 谢执看着苏漾前面堆起的果皮果核小山和空空的糕点盘子,凤眉微蹙。 橘子和梨,都是寒性瓜果,还有不易克化的点心。 “用这么多寒物,孤看你晚饭不要吃了。”说着吩咐侍女让全撤了。 缠郎 第12节 “有殿下在,殿下不会让我生病的 ,殿下多抱抱我,殿下多给我揉揉就不寒了。”说着身子向谢执靠近,手也自觉去寻谢执的手。 “什么歪理,自己病了无人替。” 妃妾们看着赏花宴上高冷地只吃点心瓜果的苏良娣见了太子后就变成了作娇的小娘子。 而日常高冷从不瞧她们一眼的殿下竟也没责怪良娣的不守规矩。 妃妾们看着两人在桌上相握的手。 这就是他们日常相处的模式吗? 殿下一来就直奔苏良娣,视线也黏在她身上,明眼人都知道太子是不放心良娣,怕她受她们这些'毒妇'的折磨。 死了的心又被踩上一遍。 【作者有话说】 [粉心][粉心][粉心] 第10章 亲亲 苏漾难养也 翻墨成夜,月爬窗台。 晚上谢执盯着苏漾吃了一碗小火慢熬的碧梗粥,粥熬出了米油。 米粒开花后又放入了几颗□□糖,里面还加入了茯苓、芡实和山药。 苏漾不懂吃瓜果还有温寒之分,那么多讲究。 被嘱咐晚饭只能喝粥她也欣然接受,她不挑食,粥软烂清淡,吃多了大鱼大肉来碗粥也挺美的。 饭后谢执拉着苏漾去院里闲逛消食,夏天的夜晚,大地仍残留着阳光炙烤的暑热之气,却有习习凉风吹过。 “以后少和其他妃妾来往,给你递请柬就说身体不适就行,知道吗?” “为何?”苏漾不解道。 “是不是你嫌我今日宴会吃得多,不想以后我再去吃,要给宫里节约粮食?”苏漾指责道,撒开缠着谢执的手。 “你脑袋里装的什么啊?”谢执被污蔑,不悦辩解道。 苏漾哪顿不是吃那么多的量,自己哪顿少她的了,各类珍馐都往漪澜殿送,还有小厨房,想吃什么吃什么。 “就你这脑袋,去和她们坐一起,被害了都不知道,反正以后少去,知道吗?”谢执认真叮嘱。 “好的,殿下最爱我,我都听殿下的。”苏漾言语满是依赖,胳膊也重新挽上谢执的,头也靠在他肩头。 “胡言乱语。”谢执不知道苏漾每天哪来的依恃,不喜她的自以为是。 散步回来洗漱后,苏漾和谢执穿着丝绸寝衣准备就寝。 “殿下,我寒气入体了,如果这时候有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龙章凤姿的男子来亲亲我,给我渡些刚毅阳气就好了。” 苏漾在谢执怀里稍稍侧身,变为面对他,双手拉着他手腕,眼睛闪着期待的光,嘴唇微微嘟起。 谢执听苏漾说话,原以为她不舒服,准备叫守夜侍女传太医,再批判她乱吃东西的行为。 好吧,是他低估她坚强的胃了。 他借着床边夜明珠的光,看向苏漾红红的唇,催人采撷。 谢执回握苏漾的手腕,血液全都涌向唇边,呼吸微滞,贴了贴,像两朵云相撞,二人的发丝也贴在一起。 苏漾,难养也。谢执心想。 “咚咚锵!这个谢执装什么贞洁烈夫,两人睡都睡过了,还没亲过她,非要她主动求亲,才肯亲她。” 苏漾激动地想,面上只能柔顺地闭眼。 嗯?谢执怎么贴着不动了?僵了? 苏漾决定再进一步,分开唇缝,用丁香小舌轻轻触了下谢执下唇,凉凉的。 苏漾等了两秒,发现谢执像被施了定身书,僵的更硬了。 不知要不要再主动一些时,突然下唇略感刺痛,正要问“殿下想吃肉了吗?” 却被大舌破开齿门,长驱直入,去勾她的小舌,就这样在她唇腔里嬉戏。 谢执搂着她的纤腰,二人贴近,苏漾头随着谢执一前一后的力带得往后一点一点的。 苏漾此时脖子酸,嘴巴也张的酸酸的,双手扶着谢执滚烫的胸膛,不至于上半身往后倾倒。 在苏漾觉得要呼不上气,手也快撑不住时,谢执终于退了出来,但不舍分开,开始含她的下唇,二人鼻尖挨在一起,眼睫交叉并列,眨眼时被另一人的睫毛戳到眼下细腻的肌肤。 好了,最后苏漾不仅脖子酸,腰也巨酸。 “你从哪里学的这?”事后谢执低头望着苏漾,把遮住她半张脸的长发顺到耳后,另只手逐渐收紧,语气尽量平静地问。 苏漾累得不想睁眼睛,额头贴在谢执锁骨,“就在话本里看到的啊。”苏漾声音哑哑的。 谢执放下心来,眉头舒展,没提不让看话本的事,搂紧苏漾纤腰睡了。 ———— “良娣,我看其他妃妾都对你目光不善,除了张良媛,一直偷偷看着你笑,瞧着不像有恶意的,平常也没见她和其他美人有来往 倒是个独来独往的。” 青宁在宴上一直替自家主子观察,平时也会留意其他宫的动静。 “嗯嗯。”苏漾刚吃完午饭,摸着自己鼓起的小肚子,手肘支在桌上看话本,敷衍着青宁的话,对其他人干什么不是很感兴趣。 因为折腾一晚,苏漾起床时间较平日又延后了两个小时,胃也多空了两个小时,所以这顿午饭吃的格外卖力。 青宁也早就习惯了自家主子不上心的样子,正因如此,她才要更加关注! “张良媛到。” 苏漾见有人来,下意识藏话本到桌下,这可是她瞒着太子偷偷留的一本,发现是张良媛,才又拿出来。 “苏良娣安,我是张乐姝。”张良媛从见苏漾一眼就很想接近了解她,犹豫一晚,担心苏漾不欢迎她,又担心自己来表现不好不得她喜欢。 但她忘不了苏良娣的眼睛,那么单纯那么纯净,让人不敢相信,她是传说中“能短时间内蛊惑太子的祸水”。 抱着对苏良娣的欣赏和好奇,张乐姝最后还是罕见地出门来找她聊天了,二人聊不来也得先聊过再说。 “安好,我叫苏漾。” 苏漾不知道张良媛来干嘛,但因为是客人来,她也不好意思晾着,就放下话本,听着她说话。 张良媛呆呆望着面前的女子,怎么有人那么白! 露出来的脸,脖子,手背和抬手时袖口露出的细腕,没一处不是白得反光,都要成透明的了。 “咳咳。”张良媛回神,她对苏良娣来说还是生人呢,不能见面就盯着人家脸不动。 “我是京城人士,你呢?” “我是姑苏人士。” “怪不得苏良娣说话柔柔的,带着点江南烟雨的婉转。”张良媛心想。 “我家里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还有几个庶妹。” “我有一个哥哥,但躲灾逃离时走散了。” 苏漾离开时天门说最后师兄可能来帮她撤离,干脆说那是她哥哥,到时师兄来了就是哥哥找到自己了。 “抱歉,我不知道这些。”苏漾只说家里有个哥哥,那父母估计早就不在了。 “没事的。”苏漾觉得离别是她的常态,细想好似没什么陪自己很久。 闹灾荒后父母,邻家的阿哥,村头的旺财都消失不见,后来到天门出任务,和禾儿,师兄师姐他们也聚少离多。 细想好似只有外出租的大大小小,男女老少都有的毛驴陪自己最久。 张良媛看着苏漾故作坚强的模样,怜爱之心油然而生。 这朋友她交定了! “那你和殿下是怎么认识的啊?”张良媛只知道苏漾是太子从外带来了,很好奇一介孤女和天之骄子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在寺庙认识的,太子遭受刺杀,我替太子挡了一箭,太子为了报答恩情,带我入宫,太子是懂得感恩的好人。”苏漾如实回答。 张良媛心里联想到天灾不断,美丽的女孩与亲人离散,无力飘零,终于在一天,机缘之下救下了矜贵不凡的命定之子,男人也被女孩的善良勇敢吸引,二人一见倾心,两情相悦,谁知男子竟是当朝太子,女孩惶恐不安,太子却给她无上荣宠。 能不顾性命为了殿下安危挡箭,苏漾定是爱惨了太子。 张乐姝心里为这个故事感慨不已,转头发现苏漾正在看书,正想着苏良娣这么好学。 细看封面却是一个修然玉立的男子强硬地抱着怀中娇弱女子,作出要亲吻的态势,女子面上带泪,明显不愿。 旁边是几个大字:《蛮横储君狠狠爱》。 张乐姝: …… “且住且住,良娣你怎么在看——看这种读物呢?” 张良媛自小接受贵女教育,被告诫男女七岁不同席,女子深居闺阁不外出这类话,一时看见这等□□,慌忙移开视线,脸颊通红。 反观苏漾一点被发现的窘迫都没,缓缓道:“就是寻常话本啊,你要看吗?” 苏漾发出邀请。 “一点都不寻常好吗?我才不看呢?”张良媛声音提高,急欲证明什么。 苏漾也不说话了,专注看话本。 张良媛见苏良娣如此入迷,心里痒痒的,支着的手肘不断靠近苏漾的手肘,眼睛也不自然的偷瞄。 在张良媛手肘碰到苏漾时,苏漾把话本摊开,挪了挪身下酸枝软屉方凳,向张良媛靠近。 时光飞逝—— 最后二人共同为女主做了很多努力,但仍出逃失败而共情叹惋,心里却矛盾地期待接下来的惩罚,又觉得自己背叛了女主一样产生一丝愧疚。 但在看到后面大开大合的金屋锁娇情节时心里只剩暗爽,如果现在在床上,二人就要大叫着翻滚了。 平日躺着都感觉累的二人看了半天也没有一丝疲倦,皆是酣畅淋漓,脸上都带着心满意足的笑。 “良娣,良媛,该用晚膳了。” 缠郎 第13节 二人听见声音短暂从话本世界中抽离,不约而同地直起身子,几乎相贴的头瞬间分开,压了压嘴角弧度,皱起眉头。 “咳咳,这个太子太强硬了,一点都不温柔,怪不得女主要逃呢。”张乐姝道。 “嗯嗯,我也觉得呢。”苏漾捣蒜似的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粉心][粉心][粉心] 第11章 抱走 专一对你很难吗 大概女子间的情谊就是从一个相同的喜好开始的,自这天起,二人开始整天黏在一起,只不过最开始是在漪澜殿,后开转战张乐姝的玉雨轩。 因为张乐姝无人监管又财大气粗,托人去书店把时兴的各类话本全买来了,拉了好几个大木箱。 张乐姝叉着腰命下人搬进去,还特地命人打了个小书格放在床边,苏漾在旁边笑的合不拢嘴。 下午苏漾吃过晚膳后就去了玉雨轩,二人一不小心又看到外面天黑沉沉的,张乐姝干脆留苏漾在她这儿睡下。 苏漾本就有些意犹未尽,又想到今天谢执不知在忙什么,午膳晚膳都是她自己吃的。 晚上他也派人来告知他今晚不会来漪澜殿了,就应了下来。 张乐姝欢欢喜喜地吩咐侍女准备寝具和两个人的洗浴用品了。 苏漾在浴室洗浴张乐姝洗完了在床边倚着新开一话本。 苏漾洗好了,穿着轻薄的丝绸中衣,因天热就没有外搭寝服,姣好身材一览无余,穿着一层中衣反倒更加朦胧神秘,催人撕开薄丝,揉捏那抹曲线。 及腰长发披在肩后,带着水汽,如飘飘仙雾。 “啧啧啧,苏漾你波波好大。” “没想到太子也不能免俗,表面冷心冷情的,背地里竟然喜欢这款,男人啊。” 张乐姝感慨道,眼睛盯着苏漾的绵软,没想到她平常也穿着略松的衣裙,看着也身姿纤瘦,竟是自己小瞧她了。 苏漾感觉自己胸口一烫,赶紧捂上,快步走到黄花梨透雕衣架旁边穿寝衣边道:“乐姝你的波波也不遑多让。” 这个乐姝,眼睛都快冒出火星了,自己在她眼下好似不着寸缕一样,偏偏她还不觉不对,直勾勾地看。 二人又看了一会儿,躺床上歇息,苏漾躺在外边,张乐姝在里面,一人一个被子。 两人刚入睡,就听见内侍硬着头皮通报:“太子到。” 张乐姝心里对太子早已有了阴影,一瞬间惊醒,心头一跳,不知自己是做错什么事了吗? 就要起身下跪行大礼,身旁的苏漾早已睡得迷迷糊糊了,隐约听见也不想睁眼,反正在漪澜阁太子也没让她行礼过。 谢执脚底生风,脸色不悦,推开门,看也没看旁边刚刚跪下的张良媛,直直往床边走去,用被子把苏漾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抱起往漪澜殿走去。 张乐姝缓缓站起来,头脑还一片空白,还没反应过来,苏漾已经被劫走了。 她以后可不敢留苏漾过夜了,她可经不住吓。 “殿下,你怎么突然来了,怎么没有睡觉?”苏漾在谢执怀里,见他一直沉默,关心道。 “孤再不来,你就不想回漪澜殿了是吧?” 他今天忙了一天,原本想直接在书房睡的,怕苏漾一个人睡不惯,就又去了漪澜殿。 谁知道整个宫殿黑漆漆的,原来苏漾跑去玉露轩和张良媛作伴了。 自己躺在床上,心里没来由地发闷,还总感觉怀里空空的,连胳膊都不知道要怎么放了,来回换了好几个姿势还是感觉膈应。 最后还是起身穿衣去把这个经不住诱惑的苏漾抓回来。 这是一个男人正常的独占欲罢了,他接受。 等看到苏漾和张良媛躺在一起,苏漾的领口还微敞,二人胳膊想贴,发丝也混在一起,谢执心中闷气化为怒气,在胸口烧着。 赶走了竹夫人来了个张良媛。 好样的苏漾,专一对你来说很难吗? 看着怀里迷糊的苏漾,谢执强忍怒火,一路沉默。 苏漾:?! 谢执进屋,把苏漾轻轻放在床上,自己面无表情的脱了外衣上床,把苏漾搂在怀里。 “我喘不过气了。”苏漾整个头几乎都被包在谢执胸膛里,双手轻捶他肩膀。 谢执松了松紧锁的双臂,苏漾敏锐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谢执在生气。 可为什么会生气呢? 大抵是天之骄子发现自己妃妾没有在寝宫老实等着他产生的愤怒吧,哪怕他提前说过自己不回去。 站在高位应该是对一切掌控欲都很强,周围人所有人都要随叫随到,苏漾猜测。 这时候只需表现的很在乎他就好了。 “殿下一点都不关心我,今天一天都没来找我,我还以为殿下把我忘了呢? 去找张良媛寻些安慰,在玉雨轩那等了殿下好久都没来,好不容易把殿下盼来了,一路上也不和我说话,殿下对我坏。” “今天有点忙,父皇身体越来越差了,很多事需要孤去办,成山的奏折要去批阅。” “殿下是我的天,是我一辈子的依靠,若离了殿下,我要怎么活?若这样,我还不如回乡,毕竟这京城我除了殿下,没一个亲人了。” 苏漾说着眼里掉出两行清泪,又似绝望地闭起双眸,说完就要推着离开谢执的怀抱。 谢执不喜苏漾哭哭啼啼的,“下次忙孤会派人来通知你,见孤没来不用等我。” 莫名的怒火却就这样被苏漾的眼泪浇灭了,心里也因她的指控产生了丝丝歉疚。 他不知苏漾的脑回路,但也大抵能理解她的不安,毕竟她半生孤苦,漂泊无依,面对来之不易的安稳自是不想有一丝风险的。 记得最开始进宫,苏漾沉默寡言,整晚整晚睡不着觉,身子也日渐虚弱。 青宁看不过去来禀告他,让周太医把脉,竟诊出忧思过重。 她来了宫里这个陌生环境,就认识自己一个人,之前自由惯了,来着被拘着,想来是受不住宫里这能把人逼疯的死气了。 自己也问她如果不愿,他愿意送她出宫,给她置办宅子和仆人,送她无数良田商铺的地契。 可苏漾只是眼泪在眼眶中滚来滚去,柔若无骨地用手指勾着他的手指,缓缓爬上,与他十指相扣,柔柔地说自己不想离开殿下,只要殿下多陪陪她就好。 像风暴中摇摇晃晃的纤弱小花,好似随时都会被摧残倒地。 需要别人的精心照料支撑。 蓬软的秀发上的金累丝步摇缀着的垂珠也颤巍巍的。 谢执心里想——这步摇一定和她主人一样有什么妙处,不然怎么每次都摇晃着就能吸引他探究的视线,晃着他的眼睛,阻碍他深想。 他早该把她摘下来,放在漪澜殿架子床上的玉枕下,扔在她常憩的美人榻下的绒毯上,扔在崇明殿书案下的金砖上…… 为安她的心,他终于摘下那恼人的步摇,一直陪她用膳过夜,苏漾也终于日渐活泼起来。 他把苏漾接到宫里,就要照顾好她的身体还有心理,现在她明显没有得到自己及时的抚慰而郁滞不安。 但自己却怎么也说不出那些甜腻腻的誓言,最终只是叹息,安抚般轻轻亲掉了苏漾颊边惴惴不安的泪珠。 自从上次苏漾主动后,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好像就自然而然,没有谢执想象中那样无所适从。 某个地方似乎也因尝了微咸的泪而有些涩然。 谢执慢慢顺着苏漾的背,等苏漾平静下来后才说:“好了,不哭了。” 这句算不上承诺,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敷衍的话却让谢执颇难为情。 放心,请相信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 [粉心][粉心][粉心] 第12章 我会保护好殿下的 第二天早上,谢执休沐,见苏漾还在睡,特地等她醒了之后才吩咐下人 第二天早上,谢执休沐,见苏漾还在睡,特地等她醒了之后才吩咐下人上早膳。 苏漾一手拿着虾饼,一手用勺捞着燕窝炖。 燕窝炖即把金丝燕窝先用煮沸的天然泉水泡,挑丝,以嫩鸡汤、上好火腿汤、松菌三样煨滚 。 最后放上江瑶柱、笋尖丝、鲫鱼肚、野鸡嫩快尚可用也,燕窝熬成玉色,清爽绵密,入口即化。 苏漾最喜欢吃这种燕窝了,每天早上都要来上一碗。 紫檀食案上还摆着八宝肉,是把肥瘦相间的猪肉切成柳叶状,放淡菜,鹰爪茶芽,香蕈,花海蜇,去皮胡桃,笋丁,火腿,加麻酒煨熟。 这都是苏漾强烈要求加入的。 古板谢执遵循“食不过饱,淡养脾胃”的养生之道,早膳不吃荤腥,觉得这样伤肠胃,苏漾觉得这就是好日子过惯闲的了。 “燕窝可以吃些甘淡的,加些红枣,银耳炖煮,养肺益气,对你身体好。”谢执见苏漾喝完了汤,捞碗里剩的肉片,忍不住说。 “我喜欢吃肉嘛。”苏漾头也不抬回道。 苏漾依旧大快朵颐,乐哉乐哉,毕竟可能这是她这辈子吃到过的最豪华的菜,以后离开了,想吃也买不起食材。 而谢执像批公文般正坐,举箸不过寸,只吃面前的几盘素菜,一盘菜只吃几口。 饭后二人用薄荷水漱口,绫罗拭巾擦嘴,又饮了些陈皮山楂茶消食。 苏漾心里正想着谢执怎么还不走,右手蜷的越来越紧,指尖在里缩在里面沿掌心左右摸索。 谢执这时不知从哪拿出一串钥匙,眼眸半合,漫不经心道:“这是东宫孤私库钥匙,你平常帮忙管理一下。” 其实这种打点物品的活一直有专职的下人干。 缠郎 第14节 “真的是给我的吗?谢谢殿下,我可以随意处理吗?”苏漾自是知道自己根本不用管,有了钥匙想要什么都可以拿走了。 “当然。”平时库房要给大臣随礼,但这是自己私库,要这么多钱财也花不完,他注意到苏漾很宝贝那几个金钗,是个小财迷。 苏漾想应是昨日自己那番感天动地的诉衷肠作效了,她想好了要把库房里的东西分分类,把那些易携珍贵的宝物挑出。 谢执也说了随自己处理,他是储君,一言九鼎,反正她是当真了。 到时候离开的时候顺走,改善自己和弟弟以后的生活,这样离了天门他们也能逍遥自在,不为生活发愁, 到时山高水远,大好江山,任他俩游山玩水,击球垂钓。 “我就知道殿下最爱我。” 苏漾放下手中茶盏往谢执怀里坐去,依偎着他,好似他是她的全部,唇也贴上了谢执的脸,“我也最爱殿下~”话里是溢出的欢喜和真诚。 谢执好似永远习惯不了苏漾这种把喜欢,爱放在嘴边的表达方式,总觉得太过主动轻浮。 可提醒过多次不合礼数,她也没改,自己所幸也不再管了。 毕竟他也喜欢和苏漾相处时卸下所有伪装和猜忌的状态,喜欢她的自然和坦诚。 大大的眼睛盈盈澄澈,让人一眼就能看清楚她心里想的什么,对话时里面就只有你的倒影。 “好了,孤要去书房了。”谢执托着苏漾扶她站起来,叮嘱吃过饭不要直接躺着,在院里转转,就推门离开了。 “青宁,我肚子好像还有点涨。”苏漾捂着肚子,揉了揉。 “应是吃的饱涨着肚子了,我再去端碗陈皮山楂茶。良娣稍等。”青宁担忧道,说完就赶忙去小厨房忙活了。 等青宁离开后,苏漾快步走到梳妆台,打开一个妆奁拿出一段白布,又拿出胭脂盒,把大红脂粉倒在白布上,再把右手里的大东珠放进脂粉里,把白布对折,包住东珠,反复用力揉搓。 东珠上的字迹显露。 “良娣,快喝点吧。”青宁一手推开门,一手端着白瓷碗,里面是消食茶。 “哎,良娣你怎么梳起妆了。”青宁看着苏漾坐在梳妆台前,疑惑道。 “我发现自己这个发钗有点歪了,可能是刚才抱殿下蹭到了吧。”苏漾边对着铜镜重新整理发钗边说。 可青宁记得她出去的时候良娣每个发钗都很正啊。 大抵是看错了吧。 苏漾在榻上看了会儿话本,等到太阳落下一点,不那么热,和往常一样去找张乐姝,正和青宁在路上走着。 “哎呦苏良娣,我想着你现在在收拾行李呢?怎么还有空去找张良媛呢?” 王美人从拐角蹦了出来,脸上笑意藏不住,眼尾嘲讽地上扬,手拿锦帕擦了擦唇角,尾指高高翘起,一幅看好戏的神情。 “因为殿下明天去围猎,我想着你这么受太子殿下喜爱,也一定舍不得把你落在东宫呢。”见苏漾表情一点波动都没,王美人直接说。 苏漾淡淡道:“我没问你。” 王美人笑意微滞,但很快恢复如初,自言自语道:“我以为太子多宠爱你呢?这男人,都是嘴上一套背后一套,说的天花乱坠,转身就把你给忘了。” 王美人颇语重心长地告诫苏漾。 身旁莺儿听自家主子竟敢私下评论太子,赶紧拉了拉王美人的胳膊,又扭头看了看周围有其他人没有,可不能被有心之人听到。 苏漾只觉时运不济,出门就遇见了癫症患者。 “我要告诉太子你在背后嚼他舌根,搬弄是非。”苏漾扶了扶裙角。 “你胡说,我没有提到太子。”王美人得意嘲讽的表情皴裂,提声道。 “你说太子花心大萝卜,说太子嘴上一套背地一套。”苏漾帮她回想。 “我还要说——说你骂我好啦,骂我短寿。”苏漾突然想到,还开心地两手相拍。 “你,你,你瞎编的话也不看太子会不会信。”王美人手指着苏漾,没想到苏漾竟如此无耻,假话张口就来,可自己底气却越来越不足,眼神左右躲闪,声音也越来越大。 “那你看太子信我的话还是信你的话呗,青宁我们走。”苏漾不欲纠缠,绕过气急败坏的王美人就走了。 身旁青宁就没那么平静了,这个王美人对自家主子恶意这么大,太子没让苏良娣去,好像她自己可以去了一样。 何况往年都是太子自己去的,也没见她去嘲笑其他妃妾啊,整天关注别人,为别人的日常气愤不已,不去想怎么自己提升,怎样让太子注意到自己。 “良娣,真的要告诉太子吗?”青宁问道。 “当然不了,我就说说气气她,这点小事不必给太子说了。” 其实苏漾觉得王美人有点可怜,整日像一个愤怒的小鸟,和那个吵后又去找那个,只为了虚无缥缈的一个男人指头缝里漏出的爱。 期待被谁认可,就会被谁奴役,人只有专注自己的时候才会变得快乐,精力在别人身上时,只会贪婪又扭曲。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她不就是来诱惑太子,得他宠爱的吗? 她们都是太子的奴隶罢了。 但王美人主动来找自己的事,那就不止是可怜了,还愚蠢可恨。 玉雨轩。 “乐姝,你知道明天太子要去围猎吗?”苏漾翻页时不经意提起。 “知道啊,每年都有。”张乐姝回道,不知为何苏漾突然提到这个。 她抬头看着苏漾突然放下书,面色严肃,觉得苏漾表情有种说不出的锐利,以为她在为太子不带她去而伤感。 毕竟她知道苏漾很喜欢太子。 “这个围猎都不带女眷,就是男的之间打猎,办个晚宴,没什么好玩的,还很危险,林里听说还有狼和老虎这种猛兽呢。”张乐姝也放下了话本,安慰苏漾。 危险吗? 正是危险她才要去啊。 ———— 晚膳,谢执惊奇地发现苏漾开始吃素菜了,但过会儿就发现奇怪之处了。 每次自己要搛菜,犀箸刚碰到,苏漾就赶紧把自己玉箸下的菜夹走。 就这样来回了四五次。 “苏漾,你不好好用膳做什么?。”谢执干脆放下双箸,觉得苏漾脑子里估计又有什么坏主意了。 “殿下要去围猎,我担心殿下,寝室难安。”苏漾也放下了箸,说罢就伤心地拿丝帕擦了擦眼角,看着倒真像舍不得丈夫的妻子。 “是谁昨晚睡得和豚儿一样,早上叫都叫不醒。”谢执毫不留情地帮苏漾回忆,心想她果然又有歪点子了。 苏漾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大喊道:“我不管,殿下要带我一起去,我不放心殿下。” “先吃饭再说。”谢执看着苏漾这幅气生生的模样,无奈道。 苏漾快速地用完了饭,见谢执还在故意似的慢悠悠,催道:“殿下快点嘛。” 等谢执用完,下人上来把碗碟撤下,谢执不紧不慢地净手漱口。 待谢执一切弄好后,苏漾已经大半个身子趴在桌子上,手使劲前抻去抓他的手。 抬头就看见苏漾睁着一双期待的大眼睛脉脉望着他。 “带你可以,但围场没你想的那么安全,箭矢无眼,你要紧跟着孤,我不在你就好好待在帷帐里,不能乱跑,知道吗?”等谢执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答应她了。 苏漾这才抬起身子,“耶耶耶,我也可以去围猎了,殿下真是个大好人。” “不是你去,是你陪我去。”谢执厉声纠正道。 谢执低头补道:“把你单独留在宫里不知道又会闯什么祸呢。”不知是在对谁说 。 苏漾才不在乎这些,“我会好好保护殿下的。”说完就要去收拾随身物品。 谢执看着苏漾抛下自己,兴奋地离开座椅,像小蝴蝶一样在屋里来回穿梭。 一会儿走到衣柜前翻箱倒柜,左手一件右手一件地比对,纠结要带走哪件,一会儿又去梳妆台把檀木盒里的珠宝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名贵的珠翠琼玖像市井小摊上的小白菜一样被挑来拣去。 嘴角终是忍不住弯起了弧度。 “青宁,你快去给我准备些肉干和果脯。”苏漾兴冲冲地吩咐道。 “好嘞。”平日苏漾看话本嘴也不闲着,总喜欢吃些零嘴。 青宁就经常给她晒些肉干、果脯之类的放在攒盒里,不同小格里放着不同种的零嘴,方便拿取。 青宁见自家主子要陪同前去,心里自是高兴的,毕竟太子从前都没带过女眷呢,这可是头一份呢。 “好了好了,捕来的猎物一部分会在晚上炙烤,不用带那么多肉干,还有衣服就带一身就可以了。” “那为什么就带一身衣服,不是要去好几天吗?” 谢执没回答她的疑惑,眼底闪过一道深意。 夜里,苏漾觉得自己变成了谢执手下被磋磨揉捏的面团,自己浑身都被他丈量了个遍。 她以为他是兽性大发,要玩点新奇玩法,但等了半天也没见有下一步行动。 最后谢执心满意足地抱着苏漾睡下了。 ——谢执这个家伙。 【作者有话说】 [粉心][粉心][粉心] 第13章 我的肚子被搞大了 还敢不敢胡说了 第二天去围场的马车早早就在东宫门口等着,但因太子殿下没吩咐,一众人也就这等着。 “殿下,要属下去催促一下苏良娣吗?”青翳见随行仆从等地蔫蔫的,站姿也不再端正,歪歪扭扭的,还有一个侍从竟打起了盹。 “不必。”谢执简短道。 话音刚落苏漾就提着裙摆急忙慌地赶来了,头上金镶玉步摇也晃来晃去,身后青宁和一个年轻太监掂着大大小小的食盒。 “殿下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谢执如平日般早早醒来,想着自己先去打理,等她醒来掂着行李就走了,醒那么早也是坐马车里犯困,就没喊她。 “不急,怎么拿这么多食盒,你是去逃难的吗?给你两分钟选择,只能带走两盒。”谢执语气稍硬道。 缠郎 第15节 围猎那几天几乎全是肉食,苏漾必是不断往肚里塞,再吃这些也不怕撑坏她的小肚子。 “殿——”苏漾还想挣扎一下。 “再说一盒都不能带。”谢执无情打断苏漾的哀求,避开她雾蒙蒙的大眼睛。 “我要肉干和果脯。”苏漾识时务地作出决定,毕竟谢执才是金主,寄人篱下的苦,唉。 谢执和苏漾一个马车,青宁和其他侍女一辆。 苏漾踏上车镫,一手扶着车轼,因青宁不在,本想扶着青翳的臂借力的。 这时谢执走了过来,一手举着让她搭着,另一手微微托着她的腰举她上去。 马车由楠木制成,整车髹黑漆朱绘,高大宽敞,车厢侧板、车轮上镶嵌有金银龙纹,轮圈用抹金钑花铜叶片包裹。 没想到内部更加豪华,设施齐全,配备小型储物格和抽屉,座上放有羊毛坐垫,外上是精美刺绣,还有丝绸帷幔遮挡,甚至有一张床、一张书案。 壕无人性,苏漾叹道,自己平常出任务平常能步行绝不乘车。 出完任务资金剩余时才坐过驴车,去赁驴处,或找街上吆喝的赁驴小儿交个押金,就可以骑一天啦。 小毛驴四蹄踏地,滴滴答答。 坐在木板上可以看到小毛驴支起来的两个大耳朵一点一点的,时而往两边扇去,脑袋中间的一撮短短的毛,因走的慢,就呆呆的立着,没有被吹散。 苏漾就这样坐着,双腿轻晃,慢悠悠地回去。 苏漾刚进去就眼尖地看见座上的一个包裹,兴奋地打开,却发现是两身太监服饰。 这时谢执进来,“你直接换上一身。” 父皇本无心举办此次围猎,可秋猎意义重大,既能通过组织军队模拟战场进行围猎展现官兵武将的骁勇善战,震慑内外潜在势力,彰显国力,也可以提醒士兵虽无战事,但仍要居安思危,再者也可以通过赏赐猎物巩固一下君臣关系。 倘若取消,难免让人猜忌甚多。 所以本次围猎就由他来坐镇,但秋猎本就是军事演练,各方都不带女眷。 若带上苏漾,各大臣表面上不敢争议,第二天“东宫苏良娣魅惑储君,连秋猎都要跟来缠着殿下”这样的话就能传遍京城。 而苏漾如此痴缠,就给她遮掩一下,多操点她的心,看着她不乱跑就行了。 养茉莉,不能用木架匡着她,要为她提供广阔的空间,充足的雨露。 “不要,不要,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太监,但我是不会屈服你的淫威的,殿下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从了你的!” 苏漾抱着几身衣服不住摇头,脸上愁云密布,声音因恐惧而颤颤,脊背却倔强地挺起,控诉太子的强占行为,俨然一个面对强权誓死不从的小太监。 谢执额角青筋直跳,深呼吸了一口,“看来孤真要没收你所有的话本了。” “不要啊殿下,我这不是旅途无聊陪你玩儿呢吗?”苏漾瞬间变脸,脸上是狗腿的笑容。 苏漾换上太监衣服,发现像为自己量身定做制的一般,腰围,臀围都是刚刚好,这才知道昨晚不是谢执兽性大发,自己属实冤枉他了。 谢执看着眼前的“小太监”,束发戴冠,唇红齿白,俨然一个俊俏儿郎。 真是,应该再带一个帷帽的。 长路漫漫,苏漾可不敢在谢执眼皮子底下看话本,无聊极了,掀开帷幔,看着外面景色,一会儿瘫坐,手指在案上乱点,发出哒哒的轻响。 而身边的谢执腰背挺直,手拿了一本书,另一只手端正放在大腿上。 不可否认,苏漾极大提高了他的专注力和耐力。 “好无聊啊。”苏漾趴在案上哀嚎。 “要不孤给你讲书吧。”谢执自幼师从大儒,五岁便能指物作诗,也曾在国子监代过博士的课,自认课上旁征博引,深入浅出,不算枯燥无味。 “好呀好呀。” 上级要展示,下属可不能拒绝对方恩赐。 谢执讲书时声音如玉般温润和缓,但又有种砂砾的低沉质感。 苏漾觉得谢执有点本事,讲一篇文章,提到一个地名,他都能说出当地天时风土,人文风俗,甚至连当地人一天都吃些什么都能娓娓道来。 提到作者,他又能把他的生平和其他文章内容说出来,还有他的文风特点,爱好,好友。 还重点讲了作者写的时候的社会环境。 铺垫了过后才步入正文。 苏漾开始时听的还算津津有味,时而问上几个问题,过了一会儿就老毛病犯了,放在书案上的手慢慢垂下,支着头就睡着了。 谢执余光看见身边人没有动静了,声音慢慢变缓变小。 转头看见苏漾头要滑下托着的手掌,谢执一手慢慢挪走支着的胳膊,一手轻轻抬起螓首,让其倚着自己肩膀,大手紧紧捞着她的腰。 一个时辰后,抵达西苑。 谢执抱着苏漾下了马车,进入帷帐,把她放在铺好的床榻上,盖上薄被。 谢执换上玄色圆领对襟罩甲,腰束革带,悬挂弓袋和箭囊,缓步走出去。 “乌飒。”谢执声刚落,一匹体格高大健硕的乌色骏马疾驰来到他身边。 马匹长颈丰臀,骨骼粗壮,四肢矫健有力,毛发黑的发亮,马头中间挂有青铜鎏金龙当卢。 谢执左脚踩入马镫,身体顺势向上跃起,右腿迅速跨过马身,落座于马鞍上,握稳缰绳,一气呵成。 帐篷旁守着的侍卫忽听一阵重重踏过的马蹄声,疾风般掠过,震得地面都轻微晃动,他们忙看去,只能看见一匹黑马一骑绝尘,卷土而去。 谢执来到围场中央,跨越下马,一步步走向金銮高台,俯视一切。 肃立的王公大臣,将领士兵和各国使节恭敬跪地,数不尽的躯体舒展的骏马由侍从牵在身后。 “太子千岁。” “时辰已至,秋狝开围。”谢执有力的声音穿透寂静的围场。 话音落后,众人上马,一时间马蹄声和猎犬吠声不绝,惊起林中飞鸟,短暂遮挡阳光,投下一片阴翳。 “表兄这次可要手下留情啊,让我和沈兄也拔次头筹,风光一次啊。”叶澄手搭在沈长风肩上一同走来,开玩笑说。 “是啊,允渐,就不能让我和行简一次?”沈长风身着深蓝骑服,也浅笑着应和叶澄的话,言如春风般清润。 沈长风与谢执同岁,生月较大,今年二十一岁。 沈长风是当朝丞相,出身寒门,却聪颖绝伦,勤奋刻苦,年仅二十岁便斩获当年的新科状元,让那些年近耳顺还没中进士的人羞愧不已。 他也给天下寒门争了口气,如今一年过去,便凭借出色的能力得帝王赏识,位极人臣,是一众寒门子弟心中的榜样。 “这次孤不欲夺冠。”谢执简要说明。 三人共事许久,私下也常聚,都习惯谢执的沉默寡言。 谢执这次不打算多打猎物,他想猎两只老虎和几只银狐,紫貂。 虎皮给苏漾做成毛毯,她畏寒,还爱在榻上看话本,到时一张铺在卧房床上,一张垫在书房榻上。 狐狸皮做成狐裘,手衣,貂皮做成卧兔儿,冬天用来保暖,省得她身娇体弱再冻着生病找他哭诉,怨他不关心她。 秋猎结束后,会以打获猎物数量排名,但老虎攻击力强,若不能一击致命易遭到反扑,狐狸和貂体型轻小,反应机敏,擅奔跑攀爬,很耽误时间,很少有人会去花时间猎它们,而银狐和紫貂更是难寻。 三人分开,各自找要打的猎物。 骑了一会儿,进密林深处,谢执望见自己斜后方灌丛见一只吊睛白额虎伏卧着,后身微微弓起,它的双耳紧紧贴伏于脑后,仿佛在警觉地聆听外界的动静。 此刻它听到马蹄声,耳朵扑闪,后脚蹬地猛地站起,鼻孔里喷出热气,就要飞扑过来。 谢执双腿夹紧将奔跑的乌飒刹停,回首,身体稍向后转,大臂微向内收,小臂弯曲,肩背肌肉成块贲张,手臂如铁块鼓起,将弓拉成满月,身形稳如磐石,目光如鹰隼紧追着猎物。 “咻”的一声,弓箭如流星已无行踪,强健的上肢力量转化为疾驰的弓箭,瞬间瓦解猎物的抵抗能力,老虎应声倒地。 鸭嘴箭镞正中心脏要害,快速致命,这样避免猎物挣扎撕裂皮毛,且伤口较小,能最大程度保留整张皮毛的完整。 随侍仆人拖下尸身取皮,冲洗晾晒。 谢执接着往里走,又猎了银狐和紫貂。 日落西山,倦鸟归林。 猎物变成了庖厨在篝火上料理的美味,有黄羊肉,兔肉,狍子肉,鹿肉等。 一旁篝火上陶罐里咕嘟着喷香的鹿肉汤,里面加的有现采的香蕈,还炒的有羊肉和野菜,食案上白瓷盘还放有林里摘的野山楂和酸枣。 篝火旁侍从及时补充从山中劈来的果木做燃料。 一顿晚膳全是就地取材,原汁原味,鲜味十足。 宴会上飞觥限斝,将士将互相劝酒,又豪迈地一饮而尽,一时粗犷吆喝声此起彼伏,白天狩猎的爽快在晚上持续。 谢执吩咐青翳将烤好的肉切块,并将其和炖的汤,一些野果送到自己帷帐里让苏漾吃。 “太豪赤了叭。”苏漾嘴巴塞得鼓鼓的,情不自禁地感慨。 炙烤的金黄的肉外焦里嫩,还有果木的独特香味,一咬还有鲜香的肉汁在嘴里爆开。 炖的大骨头也很软嫩,轻轻一嗦就脱骨了,就连骨头都可以咬开吃到骨髓。 还有炖的鹿肉汤,里面还有香蕈和野菜,搭配在一起缓解了汤的一丝腻,鲜的不行。 苏漾风卷残云,把送来的都吃光了。 “我的肚子被搞大了。” 苏漾用浸了水的锦帕擦了擦嘴,又接过青宁递来了薄荷水漱了漱嘴,怜爱地抚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面带微笑,眼神也格外温柔,周身似乎散着母爱的光芒。 谢执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双眼一刺,耳朵像被不明物体入侵,嗡嗡作响。 “没关系,没关系。”谢执告诉自己,深呼吸,但呼进去的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过来,苏漾。”谢执语音平稳,诱哄一般。 苏漾不知谢执怎么了,谨慎地往前小碎步移动,边移边贼兮兮地抬眼观察谢执神情。 谢执面色如常。 在苏漾快走近时,谢执快步走向苏漾,把她背在上横放在自己腿上。 “啪”的一声,苏漾呆了,脸上瞬间浮上晚霞般的红,窘迫地脚趾都蜷缩在一起。 “殿下坏,殿下打我。”苏漾双手捶打谢执小腿,控诉道。 “嗯嗯,孤坏,孤把你肚子搞大了。”谢执身形纹丝不动,低头说。 “以后还胡不胡说了?” 缠郎 第16节 “不敢了,不敢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苏漾相信她要说敢,臀部将再受一掌,也不疼,就是会特别特别丢脸。 谢执在街上见有小孩哭闹,在小食摊前任凭拉扯也不动,缠着母亲买一些,那妇女就是来了一掌,小孩就听话走了。 谢执觉得果真有效。 孩子总气人怎么办? 育儿大师谢执表示——来一掌就好了。 见苏漾如此听话,谢执将她放下,“走,出去转转消消食。” 现在士兵大臣都在自己帷帐里,且天黑,不会有人发现。 晚上的森林十分寂静,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偶尔会传来动物穿过树木的嗖嗖声和虫鸣声,万物都有各自的嬉闹方式。 谢执和苏漾并行。 谢执着一身玄色的窄袖圆领袍,上绣五爪螭龙纹,苏漾着的碧湖青色襦裙,被林里的风轻轻拂起,裙上浅碧色的丝带柔柔的一搭一搭吹在谢执的衣上,软绵绵的无声。 青宁和青翳在前方提着素面羊角灯,灯光暖黄,风吹过,灯轻微晃动,带着一高一矮两道人影也随之摇曳。 不远处传来“咕咕”的声音,苏漾好奇前去,发现是几只鸽子立在木架上。 灯光微弱,苏漾歪头睁着大眼睛仔细看其中一个白鸽,恰好那个鸽子也睁着绿豆眼睛盯着她。 苏漾控制不住笑了,旁边那只褐色鸽子被吓到飞走了,这只白鸽好像一点都不怕苏漾,还在盯着看。 谢执看着这一人一鸽,低声笑了笑。 “我感觉它喜欢我唉,我要给它喂点食物。”苏漾说。 谢执没纠正苏漾的自以为是,让青翳从地上拿起装着稻谷和芝麻专门喂鸽子的小碗。 苏漾接过,拿着对着鸽子往前举,鸽子好像知道是给它吃的,扑棱棱振翅朝苏漾飞来。 苏漾这时有点畏惧,手习惯性往后缩,鸽子铺了个空,似是生气了,也不吃稻谷了,扑腾几下就飞走了,只留下几支羽毛在空中缓缓飘落。 谢执淡笑,“胆儿针尖大。” “这鸽子怎么这般傲气,不就手缩了一点吗?不往前再飞一点就直接走了。” “是谁兴冲冲地要喂食,把人家哄来了你又跑了?”谢执揭露了实质。 “我也没躲啊,是鸽子太傲慢,鸽子坏。” 谢执习惯了苏漾出问题绝不是自己的错的思维模式,没纠正她的歪理,笑了笑,拉着她的手往帷帐回。 二人背影在暖黄灯光下拉长,好似融为一体。 【作者有话说】 [粉心][粉心][粉心] 第14章 殿下我怕 早晨,苏漾悠悠转醒,眼睛雾蒙蒙的,还残留着睡梦中的茫 早晨,苏漾悠悠转醒,眼睛雾蒙蒙的,还残留着睡梦中的茫然。 但在青宁在专心扶她穿衣时,那晨雾又不见一丝踪影,只余晨光初曦的清冽与宁静。 现下秋猎已经开始,一大早谢执和文武大臣就出发前往密林深处了。 苏漾洗漱后又在服侍下用膳。 因昨晚用了太多荤菜,营地里的厨师早膳特地煮了清淡的莲子百合粥,菜也以素菜为主,都是林间现采的,拿回来时上面还带着有林木山泉气味的露珠。 苏漾吃得很美,毕竟荤素搭配,营养养胃嘛。 用完膳后苏漾百无聊赖地躺在榻上,“青宁~这几天在帐里太闷了,我想出去转转。” “良娣,你可不能出去,要是被发现怎么办?”青宁拦住苏漾掀开帷帐的手,担心道。 “没事的没事的我就在附近转转,这点他们都去打猎了,我穿的还是太监衣服。” 苏漾弹跳起,就这样走了出去。 帷帐外是东宫的侍卫,他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阻拦,要知道里面是得宠的苏良娣,迷的太子连秋猎都要带上她。 何况殿下只是吩咐他们看好帷帐,并没命令他们限制良娣活动范围,连帷帐也不能出,要是拦住苏良娣,她一恼,再去吹吹枕边风,他们就完了。 阳光洒进林间,浓雾散去,坠成树叶和青草上的晨露,空气里是泥土和树叶的气息。 苏漾正在闭眼享受清晨的新鲜空气和暖乎乎的阳光。 “你,去帮我把马牵过来。” 说话的不知是哪家的纨绔公子,被父亲命令来秋猎锻炼一下,现在一觉睡过头了,帷帐处就剩他一个人了,见这边有个小太监,指着他,命令道。 这公子见小太监一直没动,扬起头不耐道:“就你,那个瘦小的太监,还不快点去给小爷牵马。” 苏漾暗道倒霉,愣了几秒正准备豁出去转过身。 这时沈长风背着阳光骑马走来。 “张公子怎么还没出发,要去牵马,我身边有侍卫可以帮你,难为人家内侍作何。” 张公子立马换了一副样子,点头哈腰的,拱着双手道:“不敢劳烦丞相,是张某犯懒了,不敢劳烦,这就亲自去马舍。”说完就灰溜溜地飞快逃了。 “小的感谢丞相相助。”苏漾微微拱手,诚心道。 “两位位姑娘还是赶快离开吧,猎场危险,家里亲人找不到你也会担忧。” 沈长风以为苏漾是好奇贪玩,和婢女一起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千金小姐,好心劝道。 苏漾把穿着宫女服饰的青宁推上前,“丞相不必挂怀,青宁是和我这个小太监一起当差的婢女,我们这些宫人啊,早就没家人了。” 青宁很快意识到良娣的计谋,配合地由着苏漾拉着她的手,立马入戏,上演一出“一入宫门深似海”的苦情剧。 沈长风先是一愣,后终是无奈笑了笑。 见沈长风还在看自己,苏漾装作才听到话里的“两位姑娘”,猛地往后跳了一步。 “丞相大抵看错了,小的长的是唇红齿白,肤如凝脂,弱柳扶风,倾国倾城了些,但小的也算是半个男人!” 苏漾正了正身,挺直腰板,又觉突兀,还收了收胸口,声音刻意压低,急于证明自己。 沈长风属实有些小震惊,看着这位唇红齿白,肤如凝脂的姑娘弱柳扶风地站在那,大大眼睛里却满是证明自己男性气概的着急, 良久,沈长风轻笑出声,平日深沉和缓的眸子微弯,溢出浅浅星光。 “那倾国倾城的公公也要注意安全,小心一些。” 声音如山间细雨。 等骑马走了一段距离后,沈长风嘱咐手下。“你去查查这位姑娘是哪家小姐,告知一下她家人。” “青宁我也要骑马。”苏漾丝毫没被这个小插曲吓到。 青宁刚要劝自家主子回帷帐,毕竟人多眼杂,就听到良娣兴冲冲的话,眼前发黑。 苏漾不听青宁的碎碎念,往马舍跑去。 “良娣不行啊,这太危险了。”青宁见苏漾让马倌儿签出一匹白马。 “没事的,青宁,我学过骑马的,而且你看这个马很温顺的。”说罢,熟练地翻身上马。 “那良娣就在这转几圈,可别跑远,太危险了。” 青宁见良娣姿势飒爽,不像演的,良娣摸了摸这匹马的鬃发,马好似理解了身上人的安抚意味,也安安静静地,稍微放下心来。 苏漾双手轻握缰绳,喊了几声驾,马也不走动,便让青宁去拿一根木棍,下面用麻绳绑上一根胡萝卜。 青宁也不知道怎么骑马,她是宫里的一等婢女,可擅长的是女工和一些细活,这射箭骑马都一概不知。 青宁以为苏漾懂行,听话地很快拿来,苏漾拿过木棍,吊在马头前左右轻晃,使马需要往前挪一边才能吃到。 这时苏漾双腿轻夹马腹,脚后跟轻磕马的侧腹,“驾”苏漾低声喊道,短促有力。 身下马匹如离弦的箭般横冲直闯,四蹄翻飞,尘土飞扬,没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青宁脸色发白,见马失控飞奔,良娣无措地抱着马脖子,却引来身下马匹更加癫狂,太监帽被颠掉了,发丝四散飘逸,胡萝卜也被甩飞,身子更是几欲被甩下马背。 马上的苏漾大声呼救,“救命啊,我要摔下去了~哪个好心人可以救救我~” 青宁强忍慌乱,迈着发麻的双腿咬牙去找帷帐旁太子留下的侍卫,让他们一部分骑马去通知太子,一部分去追赶良娣。 等马跑到无人的地方时,苏漾放下马脖颈 ,身体贴紧马背,夹紧马腹,马缓缓平静下来。 这时苏漾手腕微微向前送缰绳,“驾”,身下马儿得到主人指令,加速奔跑。 苏漾右手轻轻向右侧拉缰绳,右腿轻夹马的右侧腹部,将马引入深林。 森林里的风带着草木的略潮湿的气息抚过脸庞,身边树木快速往后退去。 “好久没骑马了。” 苏漾控制不住张开双臂,头发四散飘逸,衣服下摆向后飞去,像一只欢快飞翔的鸟。 “可惜只能一会儿。”苏漾敏锐听到身后另一种频率的马蹄声。 “殿下…殿下救我…”苏漾声音透着奔溃,但仍倔强地呼唤着谢执, 谢执眼神精准锁定马上的苏漾,她身姿荏弱地飘在冷风中,双手死死拽住缰绳,像是握住唯一的稻草,无措地四顾寻求依靠。 两行清泪不住溢出,又被风无情刮走,像空中飘下的雨珠,身子也被马颠的摇摇欲坠。 他的心瞬间仿佛被人用巨石重重抡下。 乌飒疾驰奔来,谢执看准时机,双眸一凝,飞身跃到苏漾身下马匹上,马儿受惊,更加疯狂地跑着,还左右甩动身体,想把身上两人扔下去。 谢执大掌包住苏漾小手,用力且快速地向后拉缰绳,将缰绳勒紧,双腿铁钳般用力夹紧马腹,身体略微后仰。 马脖颈被勒得后仰,前蹄离地,发出不甘的嘶鸣,终是落地停了下来,荡起满地尘土。 谢执松开缰绳,苏漾发软的手离了谢执手的包裹,无力垂下。 谢执从后抱紧苏漾,双手再度握紧苏漾因惊吓而毫无温度的手。 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慰,只见一群刺客手持长剑朝二人袭来! 缠郎 第17节 谢执不放心苏漾自己一个人在马上,握着她的手,撑着马背翻身下马。 “抓紧我。”说罢皂靴踢向马鞍旁的剑篓,右手抓住震起的剑柄,“铮——”的一声,拔剑出鞘,上前反手迎上一记劈砍,侧转身子避开另一袭击,手持利剑刺去,一剑封喉,又抽出腰间断刃掷出,正中一刺客胸口。 谢执灵活腾挪闪转,将苏漾护在身后的死角,手腕翻转,长剑寒光乍泄,剑势凌厉,带着破风的声响。 剑锋相撞,火花阵阵迸溅,发出刺耳的脆响。 青翳带着一众侍卫赶到,一时刀光剑影,血雾喷溅,刺客越发难以招架,纷纷被刺倒下,胜负分明。 谢执左手觉得苏漾手温度越来越低,像握着冰块,挑飞一刺客手中长剑,一脚将人踹远,护着苏漾翻身跃上乌飒,交由青翳善后。 ———— 一路飞奔到营地,谢执自己先利落下马,再搂着苏漾的腰,穿过她膝弯慢慢托起,横抱着她进了帷帐,将其放在床上,再拿起枕头往她后背垫着。 苏漾头发披散,脸色煞白,双眼呆滞无法聚焦,满脸泪痕,还粘着几缕发丝。 谢执心好似缺了一块,搂住苏漾的腰,让他靠在自己坚硬胸膛,心疼地把发丝搂到耳后。 再用温热的水浸湿锦帕给苏漾擦擦脸和冰凉的小手,散着热气的帕子柔柔抚过苏漾每一根春笋般的手指。 “好了,没事了。” 谢执滚烫手掌拂过苏漾因热毛巾擦过而微微有点血色的脸。 “没事了。”谢执重复道。 一个弱女子,癫狂的马,夺命的刺客,他不敢想如果自己晚来了苏漾会遭遇什么。 自己快马赶来时浑身血液倒流,脑袋空白,只知道快一点,再快一点,抱到她时人生第一次有了后怕这种情绪。 还好来得及。 还好苏漾没事。 “殿下我怕,我怕。”苏漾终于回神,弱弱道,双眼泪光闪闪,水汪汪的,把自己脸往谢执胸口藏,双手也寻到谢执的手紧紧握住。 就像是遇到危险后躲到大猫怀中的幼猫,知道自己安全了,畏惧情绪便像洪水一样再也不能压制。 眼泪也控制不住的再度涌出。 谢执旋即爱怜地轻抬苏漾下巴,让她把藏起来的小脸面向自己,亲着苏漾的光洁的额头,嘴里不断说着哄慰的话。 吻过苏漾因哭泣而微微发红的眼皮和带泪的眼角,吻过她睫毛上花露般的泪珠,往下亲着苏漾羊脂玉般的细腻的脸面,吮掉那摧人心肝的泪珠。 谢执薄唇吻向苏漾发白的嘴唇,含着她的唇瓣,重重吮吸她小小的檀口,大舌探进勾缠,抚慰那颤颤不安的柔软小舌。 直到苏漾唇有了血色,布满水光,红艳艳的,谢执才舍得放开。 苏漾脸贴向谢执,“殿下我想回宫,我们回去好不好?” 二人脸颊相触,苏漾藕臂也攀着谢执强有力的肩膀。 苏漾闻到了谢执身上的血腥气。 谢执喜洁,难得闻到他身上除了龙涎香之外的味道。 苏漾突然想到遭刺杀时那双十指相扣,握的紧紧的手。 她可以感觉到谢执虎口发力,手上肌肉硬硬,手指连他暴起的腕底筋都可以触到。 谢执把她牢牢护在身后。 抬头,只能看到他高大的背影。 第15章 骑大马 “今晚孤吩咐他们收拾行李,我们提前回去。”谢执应道。 “今晚孤吩咐他们收拾行李,我们提前回去。”谢执应道。 “你吓着了,先睡会儿。”谢执觉得肩上苏漾的手臂越来越沉,想着她应是困了。 “殿下不要走,就在床边陪着我。“苏漾搂着谢执脖颈,看向他,要求道。 “嗯。”谢执简短回道。 苏漾这才安心躺下,闭上双眼,一只手仍牢牢牵着谢执的手掌。 谢执低头望着苏漾恬静的小脸。 骑马追苏漾时,他看见载着她的马匹行至一段颠簸路时,苏漾身体随着马的起伏微微前倾、后坐。 这是熟练骑马的人下意识的动作。 巧合罢了,苏漾那时受惊吓,浑身无力,可能是被动受颠簸。 谢执告诉自己。 谢执敛起眸子,见苏漾睡熟,缓缓抽出手,为她拉了拉被角。 *** 谢执先去另一个帷帐里沐浴,等洗好换上熏过香的衣物后,他叫来青翳。 “报告殿下,那批刺客应是天门的人,已经全部剿灭。” “去排查是否有人给苏良娣身下马匹上动手脚,引马发狂。” “另外,今晚收拾一下,我们明天中午回宫,猎场事宜由叶澄和沈长风他们处理。” 这些天大臣已经拜见他了,相关事宜也差不多商讨完毕了,就只剩两天后的结算排名了。 “为何,殿下?”青翳疑惑地抬头,不知为何要提前两天回。 “良娣受惊了。” 谢执喊来青宁询问:“把今日良娣干了什么都给详细汇报给孤。” 听到沈长风为苏漾解围时,谢执眉心不自觉轻蹙,凤眸冷凝。 “良娣说自己会骑马,让奴婢去那根胡萝卜吊在马头上,然后良娣晃了一下木棍,身下马就猛地加速,良娣只能抱着马颈,防止被甩下去……” 青宁现在回想就心有余悸,心疼良娣,双眼掉泪,十分自责,觉得是自己没有看好良娣,放任良娣玩闹。 谢执听到苏漾说自己会骑马,眉头一拧。 怜惜后是无尽的后怕。 此时后怕转化为怒火,无尽怒意在胸口疯狂滋长,面上阴恻到极点。 会骑马还会被马颠的没魂? 就这么爱骑马? **** 帐外狂风肆虐,撞到帷帐上发出呼啦啦的声响,树叶也被风扰的沙沙作响,狂风暴雨即将来临,动物最是敏感,森林里时而传来小兽的恐慌哭鸣。 苏漾在隔壁帷帐洗浴,谢执坐在床边,听着淅沥水声,目光沉沉,双手来回摩挲着身下厚毛褥。 过会儿,苏漾回来了,笑着甜甜说:“殿下怎么不上床躺着啊?” 谢执抬眼,见苏漾身着细绫里衣,睡了一觉又泡过澡后,脸上已经没有回来时的惶恐,面色被热气蒸的红润,大眼睛水盈盈的。 自愈能力真是极强啊。 谢执看着苏漾这副“风吹山角晦还明”的乐观坚强模样,心里的无名火更盛。 小童天真不知事,胆大包天,哪天命没了还在那傻乐,就是欠管教。 苏漾头发湿漉漉的,坐在椅子上,让青宁帮她绞发。 “出去。”谢执沉声对青宁道,走到苏漾身后。 谢执接过青宁手中帨巾,包裹苏漾柔顺绸缎般的长发,轻轻按压,吸取表面水分,再顺着发丝绞拧。 苏漾觉得谢执绞发力道和摸她头发一样,没有青宁力度的一半。 最后谢执花了苏漾洗头时间的两倍才把头发绞干。 苏漾头发很顺滑,用玉梳轻轻一梳就可以从头到尾。 谢执低头见苏漾昏昏欲睡,这才把她横抱起,走到床边帮她把鞋袜和中衣脱掉,自己也脱去白绫里衣,轻身上阵。 他揽住她的纤腰把苏漾摁坐在自己腿根,双手拉过她两条细白修长的腿让其勾在在自己精悍腰侧。 苏漾头靠在谢执颈侧,娇嫩温润的身子被拢进坚硬结实的胸膛,两人呼吸咫尺可闻。 谢执侧头嗅苏漾雪肤散发的茉莉花香,高挺鼻尖轻蹭她细腻温润的脸庞。 万籁俱静,黑暗中只有小声的喃喃,“怎么又不听话乱跑……” 他低头寻到那唇瓣,没有安抚,带着些怒气地直接钻开。 苏漾此刻困得不行,温顺地接着这和往日截然不同的气汹汹的吻。 谢执松口,又爱怜地贴了贴那泛着水光的唇瓣。 “乖,我的漾儿爱骑马,一会儿就教她骑大马好不好?” 谢执双眸血红,看着苏漾诱惑天真的情迷眼眸,温柔说道,神情却是说不出的风雨欲来。 * “骑马第一步要紧握缰绳。” “来。” 还好心提醒了句“抓好了。” 过几息,谢执皱眉不满,都要开始上课了,还在这儿耍懒,软绵绵地犯困,之前都怎么学的,不知道自己归位。 可也没办法,他只能帮忙调整一下小学徒的坐姿。 苏漾突然睁大眼眸,控制不住地叫出声。 * “第二步,要夹紧马腹。” 苏漾气喘吁吁,像缺水的鱼张着小口乱节奏地一呼一吐,天真以为这样就可以不那么饱胀。 缠郎 第18节 她无力夹着马腹不敢动,眼泪也簌簌掉,俨然听不到男人讲话。 “可怜见的,可夹紧了?”谢执轻拍,如绸缎丝滑的肌肤被人触拍下意识往里并。 苏漾脖颈直直往后仰,指甲狠狠掐陷,像一只误入渔网的白天鹅,在网里濒临窒息,只能奋力地扑扇翅羽。 谢执双眼阴鸷,喉结干涩滚动。 她不配合乱动要跳下马,他堵在那也不好受。 但他不会饶过她。 苏漾都能抛下他去骑马了,不怕丢了性命,还能怕这吗? 他只是顺着她爱好教她怎么骑马而已。 他是为了她好。 * “更要随着马匹起伏而起伏。” “前倾。” 谢执体贴地先发出指令后再行动,尽管她此时一句也听不进去。 “后坐。” 流金般的烛光被风撞的隐隐摇曳,忽明忽暗,像是身不由主一般。 茉莉香与龙涎香交织 ,香气陶陶然,绵绵不绝地在鼻尖荡漾。 前前后后,高高低低,苏漾像波浪一样随马匹跌宕起伏。 苏漾宁愿摔在地面上也不要像现在这样在马背上颠簸得叫不出声来。 只要下了马背,就可以躲过。 但骑上这匹体格高大健硕,孔武威猛的马,看似剧烈晃动,好像下一刻就会被颠下,实则已经被钉得死死的了,只能哭着承接。 软绵绵的身子上拱蜷缩,想避开刚从火炉里拿出的淬火的刀刃的拔刺,却又无力往下重重一落,砸向粘连处,一声尖叫,又是战栗不止。 谢执半阖眼睑,目光沉醉中带着些笑谑,像在看咿咿呀呀的唱戏,小人儿在那儿细胳膊细腿儿地瞎忙活,异想天开地计划逃离,蹬拽了半天,自己没逃脱,反倒助了他人。 苏漾学了半天实在跟不上马儿疾驰鞭挞的步频,不住摇头,含糊不清说:“不骑了…慢一些……” 可破碎的弱弱求饶只能让人心神更加激荡,血脉贲张。 最后苏漾如水般瘫软在男人胸膛,双手松松搂着谢执脖颈,因被钳着,看上身好似只是两个恋人静静相拥,但往下看就会被惊到,竟如锅里沸腾的水般。 粉嫩樱唇伏在谢执耳侧时溢出细声,脸上汗珠滴落在男人心口,却没换来男人的怜惜。 如此心硬。 * “可不能抱着马脖,遮挡住他视线,容易被甩下去。” 马匹被挡着前路,应了激,和主人反着来,闪出残影。 苏漾细腻白皙的小脸满是水泽,她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外出做任务时,骑着匹小毛驴。 平时温顺的小毛驴这次不知怎么回事,不顾她的捶打,非要艰难地在那九曲盘旋的窄窄山路挤过,不顾一切。 咚咚锵!畜生就是畜生! 她被晃得上上下下的,偏偏也被嵌在上面下不来,那深林里不见天日,遮盖的枝叶也密密硬硬的,扎着她娇嫩的肌肤,可任凭她拿着小马鞭怎么抽打,毛驴那皮糙肉厚的也无济于事。 又晕又疼又麻,她都被这匹叛逆的疯癫小毛驴气哭了! 竟敢这样对她,反了天了呜呜。 苏漾平日经常骑毛驴,觉得被饲养宰杀的肉驴很可怜,见驴肉店就跑得飞快,不敢见那被煮好卤好的肉块,更别说吃驴肉了。 可一会儿她一定要买个驴肉火烧当着他面吃!把肉骨狠狠嚼碎咬烂! 谢执低哑喘了一声,缓了会儿抬眉浅笑,黑眸闪亮,“这小家伙还反击了,自己不好好学,受苦了又气得咬他。” 不懂感恩的小白眼狼,该好好教训一下她了。 又是一轮地动山摇的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嘎吱嘎吱晃着。 …… 苏漾鬓间散落的碎发被泪水和香汗和在一起沾湿,丝丝缕缕地贴在娇嫩的颈间,双手胡乱挥着,要抓着有力的树干才能稳住身形。 她用自己的惨痛经历告诉我们——梦终究只是梦,想象只能停留在想象。 “还要喂马匹胡萝卜吃,有奖励才跑得更快些,漾儿早上就是这样做的。”谢执云淡风轻地传授他悟出的秘诀。 *** 谢执囫囵想:“他早该让这对刹下了,一直在那晃得闪眼,和她主人一样最会勾他。” 他看着这个不受教的小学徒,头疼极了,教多少遍就是教不会,累了要哭,酥了要哭,力气大了要哭,现在干脆哭叫着颤颤倒下,躺在他怀里闹着不学了呢。 只能他这个师父多出力了,谁让他就眼盲收了这么一个呆蠢小徒呢。 “唉。”无奈叹息,谁家的如她这般让人操心,把他逼的亲自上阵手把手教学。 他只得把这个拖后腿儿的小徒弟托下马匹,翻转位置为她遮挡刺眼灯光,也不再顾忌小徒弟跟上跟不上,只忙着给她传经送宝。 台下十年功,这是为了她好。 * 漫长教习后,溶溶月光终于舍得从厚重的云彩中汩汩流出,皎月却没有探出身影。 洁白月光下,露水闪闪如星子,更添艳丽。 床上褥子早湿了个透,苏漾烫得愣神,却只能无助地捂着小腹上瞬间被撑出的小鼓包,泪眼婆娑。 最后缓缓闭上了眸子,睫羽却仍一下下扑扇着。 只因谢执还在缓缓实践教学,亲着苏漾蹭得散乱的发顶,延缓余韵,好让她好好总结。 严师出高徒,日后他会定期抽查,不再提示,让她一人上阵,看她是否复习了。 帐外的风也终于停下。 【作者有话说】 [红心][红心][红心] [爆哭][爆哭][爆哭]我改[爆哭]我改[爆哭]我改[爆哭] [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爆哭]能删的都删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16章 大胆 扑倒夫君~ 晨光透过帷幔笼在二人身上,投下斑驳碎影。 谢执把苏漾捞到自己身旁,二人紧密相贴。 苏漾缓缓睁开眼,双眼微微涣散,还泛着未消的水雾。 她昨晚梦到爹爹了。 爹爹是木匠,整日和木头打交道,技艺顶呱呱,梦里爹爹用凿子把木头桩子变成了个小木马,又用刨子把表面刮的光滑没有一个木刺,就笑着把她抱上去。 家里穷,苏漾唯一的玩具就是爹爹用木头做的各种小玩意,这下有木马骑了,高兴的不行。 她摇啊摇,木马也越来越快,骑在上面的小小身子被带的晃个不停,速度太快,苏漾脑壳都被晃的发晕发疼,但任凭她怎么哭闹,小脚怎么在地上刹,身下木马就是停不下来,她只能无助地握紧木把不被摔下。 苏漾还沉浸在木马要甩飞她的恐惧中,迷茫地看向谢执,像不知道对方是谁一般。 谢执不满苏漾看陌生人般看着他,这让他心尖像被捏住了一样不安。 “说,我是谁!”谢执眉宇微蹙,手下聚拢饱满,帮苏漾凝神。 苏漾中气十足,自信喊道:“爹爹!” 她就知道是爹爹要来把她抱下发癫的木马了。 “胡闹!”谢执瞳孔微缩,眉宇紧锁,觉得苏漾就是来降他的。 谢执大掌用力揉捏起来,苏漾被捏的不舒服,神思聚拢,连忙纠正,“谢执,谢执。” “还有吗?”谢执轻声诱哄道。 “三郎……”苏漾声音软糯。 “嗯嗯,接着说。”谢执鼓励似的往苏漾唇上轻吻。 “夫君!我的夫君!”苏漾气息不稳,崩溃喊道。 “闭嘴!是你能喊的吗!”谢执低头弯下身子亲去。 苏漾手指慌乱探进谢执墨发里轻拽。 昨晚已然给她留下阴影,她感觉自己就是个泄欲的工具,任凭她怎样难受,哭着说自己不舒服,谢执都红着眼兴奋无比。 但她明明是爹娘的宝贝,她不喜欢这种好似个物件儿,被轻视,身不由己的感觉。 她没见过昨晚那般癫狂的谢执,他之前房事上都中规中矩,都让她忘了自己对他来说只是个玩意儿。 可能当初他改变主意不是因为她的身子给他了,毕竟照他之前的想法,她将来成了长公主,也没人敢嫌弃她。 他就是馋她身子。 谢执看着清瘦,实则自小习武,健硕有力,她本就无力抵挡,最后双手干脆认命地滑下。 “这是好事,她也不亏,要去妓馆花银两还找不到谢执这般模样的小倌儿呢,她要好好享受。” “吃到就是赚到!”苏漾告诉自己。 ———— 苏漾坐在马车上,看着向后快速倒退的景色,轻声道:“希望你们能赶紧撤离吧。”。 天门这边有据点,他们回京,必能带走一大部分侍卫随行。 缠郎 第19节 苏漾放下遮帘,脸上瞬间挂上天真的笑容,扑到谢执怀里。 扑倒夫君~ “你是我一个人的夫君。”苏漾抱紧谢执腰腹,好似抱住了自己的全部,满意说道。 “胡说,我们并没有成婚。”谢执头也不抬地冷冷道,指尖轻翻,接着看书。 苏漾委屈道:“殿下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娶太子妃,到时候我会受欺负的。” “住口!”谢执抬眉,声音严厉,嘴角却有些得意地勾起,“这醋可是你能吃的?” 男人啊喜怒无常。 苏漾看着谢执讥讽的笑容,内心也清楚这不可能,她就说说,试试底线。 “那你是我一个人的大马,不对,我一人的小毛驴,只能我一个人骑。”苏漾也不恼,在谢执怀里拱了拱,退而求其次道。 “哪有这样说夫君,忤逆夫君的。”谢执再也看不下去,放下书本纠正道。 苏漾:…… 谢执抱紧苏漾,猛亲她恼人的小口,不让她再说话。 姿势像惩罚做错事的孩子。 原本白皙的耳廓却红的滴血。 ———— 玉雨轩。 一进门就听见张乐姝的感叹。 “苏漾你怎么那么有本事,我说找不到你,还担心你出什么事了,还是刚才派人去问青宁,原来跟着太子去秋猎去了。” “你可是头一个能陪着太子出席活动的妃妾呢。” 一般参加正式宴会什么的都要有女伴陪着,或是妻子或是小企鹅,但谢执平时都是一个人。 张乐姝说着快步上前,拉着苏漾的胳膊。 “不好意思,乐姝,原本想走的时候怕人给你说的,后来走的太着急了。”苏漾诚恳道歉。 “我们苏漾小手一勾,太子就过来了,什么王美人,李侧妃通通闪一边去,在我们苏漾旁边,衬得就像个小蝼蚁一般。” 张乐姝根本没在意苏漾忘通知自己这件事,陷入打脸王美人和李侧妃的舒爽情绪中,自豪地夸赞,眼里的笑怎么都掩不住。 转身又拉着苏漾献宝似的拿出秋猎这几天新出的劲爆话本。 “哇,乐姝你也太棒了吧,这么迅速。”苏漾看着艳丽的封面,由衷感慨,双手也拉着张乐姝的手轻晃。 张乐姝看着美人崇拜的大眼睛,澄澈的眸子里映着自己的倒影,心也随着手被苏漾摇啊摇。 心里飘飘然,竟也有些不好意思,眼神躲闪,过了一会儿又怕被察觉自己的窘迫,挺直腰板。 心里不由感慨:别说太子了,谁不喜欢这样可心的美人呢? “那是,我张乐姝就是钱多,没有钱办不了的事。” 于是两人开始了新一轮的话本阅读。 单看话本就有些枯燥,就像吃点心就不能只吃点心,要配着解腻的茶水,赏花就不能只在花园里逛着,要行酒令,设“花谜”一样,桌上几个银盘,放着香瓜子和剥了壳的坚果。 翻页时抓上一把,眼睛一行接一行转着,手也不停递着一个个果仁,等用的快要见底,旁边站着随侍的婢女就及时拿着托盒续上,一下午过去,盘子几次见底。 秋雨连绵,冲走刷大地被暴晒几月的暑气,凉意席卷每个角落。 苏漾怕冷,晚上漪澜殿榻上就盖上了加厚的棉被。 谢执不像苏漾那般体弱,他每日练武,身强体壮的,天冷时还和一个火炉一样,往年秋日也只是盖一层薄绒毯,因此近日每次半夜他都会被热醒。 一天晚上谢执醒了后起身到厅内倒了杯凉茶水,尽管他动作很轻,睡着的苏漾还是察觉到了身上被子的掀起,迷迷瞪瞪往旁边一触,果然没有男人的身躯。 等谢执再次上床,刚重新压好被角,就听到身旁苏漾刚醒的有些轻弱的声音。 “殿下是不是觉得有些热?” “睡你的。” 苏漾心想:“哼,不回答就是喽。” 盖上厚被子她觉得很暖和,但她畏寒,这温度对自己是合适的,估计对谢执来说就有些热了,她每晚就能感受到他肌肤散发的热气,隔着两层薄寝衣熨着她的皮肤,好几晚也都听到了茶水倒入瓷盏的声音。 苏漾身子也转向谢执,体贴提出:“殿下热的话,可以去崇明殿睡,不用陪我的。” “做梦。”谢执怒道。 苏漾:“?” “不是孤陪你,是你要帮我暖床榻,别给孤偷懒。” 苏漾忍下了翻白眼的冲动,面上仍是体面的笑容。 “^^” 明明就是你怕热,还不敢承认。 算了,你是太子你有理,嗯嗯。 【作者有话说】 [红心][红心][红心] 第17章 还我进食能力 就是你干的 这天早上,苏漾起床感觉自己嘴巴里面疼疼的,以为是昨晚谢执勾的了,当时就有些痛痒,自己也没放在心上。 摸了摸旁边的被褥,凉凉的,谢执真是古板,不论天气多冷,时间一到,准时起床,不带拖延的。 午膳时苏漾感觉自己口腔内更痛了,饥肠辘辘,想张大嘴巴吃面前的道道珍馐都做不到。 世间最让人上火的事莫过于饿得肚子瘪平,面前喷香喷香的美食,还都是你的,却不能大块朵颐吧。 苏漾急得不行,气得撩筷子不吃了,心里咒骂谢执像狗一样啃咬自己。 她忍痛用舌头顶了顶,惊讶地发现自己嘴里的软肉像泡发的银耳一样翘起了边边。 这是烂了?! “青宁,我嘴巴烂了,呜呜——” 青宁正在更换遮帘,天冷了,薄纱帘该换成保温的厚毡帘了,她听见良娣的呼唤也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先看一眼。 “劳烦良娣张下嘴巴,奴婢看上一眼。” 这时谢执恰好下值回来陪苏漾吃午膳,眉头紧锁,显然也听到了屋内的对话,大步进屋。 青宁正准备俯身查看就见太子面色不善地走近,便有眼色地让开。 “张大。”谢执走到跟前命令道,一手拇指食指也夹住苏漾的两个腮帮。 苏漾感觉怪怪的,但也尽量张大嘴巴,收敛舌头让谢执看清楚。 谢执看着昨晚还安抚□□的光滑唇腔发红微糜,凤眉轻蹙。 “你这是得口疡了。” 谢执幼时皇帝派跟太医来教他医理,以防各种下毒暗害因此他能通过闻气味认出百草,但这项技能没人知道。 这种有点常识就知道的轻微病症估计也就苏漾这个呆瓜能被吓哭了。 “快去请林太医。”谢执吩咐青翳。 苏漾捂着自己因张大而灼烧般发疼的颊边,眼泪珍珠般扑簌簌掉,控诉道:“就是你吃我的嘴,给我咬烂了,你还我进食能力!” 空气凝滞。 屋里侍女都停下了手上动作,茫然无措,这是她们可以听的吗? 她们愣一瞬后面色恢复正常,该换茶水的换茶水,该减花枝的剪花枝,但耳朵却都高高支起。 谢执深吸口气。 “好孩子,下次能在没人的时候再说我们俩的私密事吗?” 青宁在一旁羞红了脸,装作自己不存在,后悔自己怎么没跟着青翳出去。 心底不禁想——“良娣怎么这般豪爽,还有太子瞧着克己复礼,薄情寡欲的,私底下怎么也和半大小伙一般,花样怪多。” 自己爽了,留下她家良娣受罪。 这样想眼神也多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责怪。 谢执敏锐感受到身旁两人的幽怨眼神,一时竟无从辩解。 林太医这时提着诊箱风尘仆仆地来了,走着心里嘀咕着:“之前太子身子康健,几乎都没召见过她,自从苏姑娘,不,现在是苏良娣来到太子身边,自己竟是时常被召见。” 因男女大防,苏漾还是东宫妃妾,林太医身边的医女上前诊断,。 “请良娣微微张口。” “啊——”苏漾听话照做。 “良娣是得了口疡。”医女远远观察舌苔和创面后断言。 林太医心中猜测证实,闻言嘱咐道:“口疡者,由心脾积热,阴虚火旺,气冲上焦,微臣带了导赤散和青黛,导赤散一日一次,可以帮助消火,青黛外敷,一会儿回去让药童送些金银花和麦冬,让良娣泡水喝,同时日常注意少吃肥甘厚味的食物,易滋生内热。” 听着太医的诊断,苏漾有了些心虚,她和乐姝看话本看得兴奋,还会嗑瓜子助兴,两人结束时瓜子皮都堆成两座大山了。 苏漾不动声色避开了谢执洗脱冤屈后的证明眼神,保持着“就是你的错”的神情,腰板却没那么直了。 太医走后,谢执看着苏漾捂着脸颊的可怜见儿,也没提刚才她的乱下结论,命令青宁去熬一碗鱼虾粥,又让另个下人煮药。 “这几日就吃些清淡的,一会儿先吃点粥,喝完药后给你敷药。”谢执淡声说。 苏漾看着端来的粥,虽然有鱼糜和虾米,喝着还是和清水一样,还有那黑漆漆的药汤,嘴角耷拉,情绪低落。 “好好吃药,这不是大病,马上就能好,先忍几天。”谢执看着面前这朵耷拉的小茉莉,安慰道。 苏漾嘴里敷着青黛,虽然这个吃了也无害,但她总感觉不能吃,把舌头往那边挪,尽量不碰到,但在嘴里怎么可能不化开。 缠郎 第20节 苏漾嘴里苦苦的,心里还有点膈应。 第二天中午,谢执特地回来早了点,苏漾刚起床。 她的嘴还是很痛,一想到一会儿又要敷会化在嘴里咽下去的青黛,一日三餐都是清粥,喝苦到舌根发麻的药,她就很烦躁。 苏漾拿着外裳,坐在床上,闭着眼睛平复躁意。 苏漾耳朵动了动。 睁开眼睛,已是双眼含泪。 “殿下——”苏漾没穿鞋奔向谢执,把脸贴在他胸口,双手搂的紧紧的。 “殿下,我不想喝药,不想再喝粥,也不要刷牙了 ,嘴还是好痛,刷牙都会碰到。”说着偷偷把小脸在谢执胸口来回蹭着擦泪。 谢执胸口洇出一小片深色,微风吹过,带着他胸口也凉凉的。 谢执将苏漾抱起,放在床上。 “地上凉,不穿罗袜就跑下来,还没穿外衣,再冻着了又有你好受的。” 谢执看着苏漾断了线的泪珠滑过莹白脸颊掉落,长睫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 “孤一会儿帮你刷牙,不会碰到。 孤顺路买了蜜饯,吃了喝药就不苦了。 粥里给你多加点肉糜。 不刷牙就成小脏猫了, 走吧,我们去洗漱。”谢执简明说道。 苏漾觉得这是谢执对自己说过最长的话了 谢执让苏漾张开双臂,给她在衣柜选了一件鹅黄色纱裙给她罩上,她适合这种阳光一样的颜色。 再为她穿上鞋袜,抱着她往洗漱台走去。 苏漾觉得谢执觉醒了什么属性,在他专注为自己穿罗袜时,她难得不好意思起来,觉得他视线火苗似的灼烫自己脚背。 玉珠般的脚趾也可爱地蜷在一起,像含苞待放的小花。 谢执用温水浸泡锦帕给苏漾擦脸,又让苏漾张开嘴,用刷牙子蘸了点牙粉,避开创口,小心的刷着苏漾碎玉般莹白的贝齿。 每个贝齿的外侧面,内侧面和咬合面都有顾及,不放过每个缝隙,连小舌也轻柔地刷过,最后端着瓷杯让她含着淡盐水漱口。 谢执不喜人近身侍奉,这等小事也从不假于人手,都是事事亲为,因此做起来也很是熟稔。 在谢执精心照料和蜜饯、肉糜的安抚下,苏漾三天后痊愈了。 谢执也养成了习惯,尽量每天早早回来陪苏漾吃午膳,帮她搭配衣物,穿衣洗漱。 苏漾乐得自在。 【作者有话说】 [粉心][粉心][粉心] 第18章 落水 良娣落水了! “良媛你看这木芙蓉开得多好啊,听说木芙蓉一天能开三种颜色,早晨开放时为白色,中午为浅粉色,下午变为深红色,像喝醉了一样,所以又被叫做醉芙蓉。” 王美人看着芙蓉水榭旁绽放正艳的木芙蓉,感慨道。 菡萏香销翠叶残,水中荷花落尽凋零,而木芙蓉开的却绚丽夺人。 凭什么呢? 王美人指尖拂过鲜艳的花瓣。 张乐姝不知道王美人又在搞什么花样,几次邀她来赏花,不过这几天她反常的格外老实,整天待在百花阁,也不出来作妖了。 张乐姝就应了,来看看王美人是真老实了,还是在憋大招。 不过今日没有看见她身边那个机灵的婢女,好像叫莺儿。 侍女都比她这个主子有脑子多了。 “听说姐姐如今和苏良娣关系很好呢,苏良娣经常来你的玉雨轩找你呢。”王美人羡慕地说,还拉上了张乐姝并在一起的手。 “妹妹之前对苏良娣态度是有些不好,现在想挽回,良娣也不再相信我了,我递了好几个请柬,邀良娣和我一起赏花,都被退回来了 ”说着就可怜兮兮地低头用锦帕擦了擦眼角,还真的有几滴泪珠,瞧着悔恨不已。 王美人抬起头,泪眼看向张乐姝,“不知姐姐愿不愿帮妹妹给良娣递个请柬,邀良娣出来,我好好给她道个歉。”手也逐渐抓紧,充满期待。 张乐姝猛地甩开王美人的手,王美人显然没料到,身子被带得倾斜。 “王琦你这些伎俩少往我张乐姝身上用,到时候用我的名义把苏漾请出去,你伤害苏漾,再陷害给我对吗?毕竟是我递的帖子,苏漾也和我走的最近。”张乐姝怒道。 王美人侧头的脸缓缓扭转,脸上满是泪线,冲开她脸上厚重的脂粉,一道道像沟渠般,暴露出她可怖的面容。 她自己不察,嘴角带着癫狂的笑,身子开始颤动。 “我们是名门贵女,投胎投得好,接受着寻常女子触碰不到的书本教育,享锦衣玉食,一双手从未做过粗活。 你却没有因此内心丰盈,如此的愚蠢狠毒,低到了尘埃里,觉得谁都欠你的似的。 你辱没我们被传授的圣人之道,抹黑我们的家族,你这是自甘下贱!” 张乐姝不欲再陪她演好姐姐好妹妹的戏码,直接把话挑明,甩袖子走了。 王美人身子颤的越发厉害,双眼血红,长长的指甲陷入皮肉,渗出血丝。 呐呐道:“为何你们都要抢走我的幸福,我只要很小很小的幸福,很小——很小……” 话里是无尽的嫉妒与怨恨。 “良娣你看这木芙蓉,现在变成红色了,妹妹觉得红色时最好看。” 王美人和苏漾并行在曲廊上,王美人看着那血红的花瓣,不住感慨。 “瞧,那还有并蒂开的呢。”王美人惊喜道。 苏漾也没见过并蒂花,应声看去。 “都说并蒂花是吉利的好兆头,妹妹却不那么认为,一个花枝,空间和营养有限,两朵花挤在一起,怎能舒展娇艳的花瓣呢?不是祸害这两朵娇花吗? 两个都开得这般好,一花枝又怎容得下这么多春色。 何况物以稀为贵,花开并蒂又怎及得上一枝独秀呢?” 说着就双手举起,掐断了其中一个花的花茎。 “可惜了。”说罢就毫不犹豫地扔到地上。 苏漾知道王美人应是在说太子的宠爱之类,毕竟她脑子里只有这些了。 “姐姐知道吗?妹妹只是一个庶女,母亲是一个洗脚婢,被父亲醉酒临幸有了我,生下我后就离世了,我是家里的污点,父亲和嫡母都对我不冷不热,把我当空气。 嫡姐也瞧不起我,时常排挤我,在父母面前说我坏话,最后我就遭父母嫌弃了。 你说,我这嫡姐是不是很坏? 我是不是过的比你们都辛苦?” 苏漾默默听着,实在共情不了。 人生来就是来受苦的,八苦,九难,十劫。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痛苦。 苦难是无法比较的。 若照王美人这样说,她那时还在带着弟弟躲旱灾呢,哪个好心人能给她俩点粮食吃。 “良娣你说你怎么命这么好,能遇见太子 ,还独享他的宠爱,将来你说不定能当上皇后,母仪天下呢。 听说这几天太子和你形影不离,还为你穿衣洗漱,真是想不到太子还能这么温柔。” 王美人语气柔柔,好像只充满了羡慕。 “苏姐姐知道最后我的嫡姐怎么了吗? 王美人声音突然提高,又尖又细,像悲啼的鸟,——“她被我毒死了!” 她最厌恶苏漾一副矫揉造作、不知羞的模样日日痴缠着太子殿下。 “去死吧苏漾!没人能抢走我的幸福!” 王美人脸上是即将成功的发狂的笑,用尽全力推向苏漾。 可下刻她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苏漾手抓着王美人的胳膊,纹丝不动。 “你干嘛?要和我做游戏吗?”苏漾笑盈盈地看向王美人,毫不担心王美人能把她推倒。 王美人不敢置信,不信邪地再次推去,可任凭她怎么着急,怎么使劲,苏漾仍像石雕一样,还挂着那讨厌的云淡风轻的笑。 “你是没吃饭吗?” “我左边痒,你挠右边干嘛?” 王美人如地下恶鬼般红着眼不甘吼叫:“啊——” *** 玉雨轩。 “苏漾怎么还没来?你去漪澜殿看看什么情况。”这个点是她俩约好的时间,苏漾从来没有迟到过,张乐姝疑惑道。 她还打算等苏漾来了提醒她注意一下王美人,苏漾单纯善良,可玩不过王美人。 过了一会儿,派出去的婢女回来。 “漪澜殿的小太监说苏良娣被王美人邀出去赏木芙蓉去了。”婢女如实禀告。 “什么?!”张乐姝摔下手中话本,浑身发冷,快步往芙蓉榭走去。 “去,快去禀告太子,说王美人在水榭要害苏良娣。” 缠郎 第21节 ———— 苏漾看着王美人惊讶的表情,她的手还在挣脱自己的桎梏,另只手坚持不懈地推自己。 苏漾正要向后把她推开,她不想和她玩这个幼稚无趣的游戏了。 “王美人!冷静!快停下。” 张乐姝见这时二人拉扯在一起,大声喊道。 她知道苏漾体弱,估计推不过王美人,深秋的水也是寒冷刺骨,泡上一会儿能把人冻死,可王美人已经抓着苏漾了,她不能轻举妄动,想着拖延时间,等太子赶到。 苏漾叹了口气,心想:“唉,再这样下去就要暴露武功了。” 她松开拉着王美人的手,王美人察觉到拽着自己的铁钳般的手离去时,立刻反应过来,双手用力推向这个毁她幸福的恶毒女人。 这次可能是她双手推的原因,苏漾终于破败地倒下了。 “嘭——”苏漾像一个折翼的鸟儿飞速栽到湖中。 王美人站在桥上欣赏那个美丽的掉落弧线,和苏漾那吓傻了后呆愣得好似平静的表情。 都说苏良娣美若天仙,她从不这样认为,可这时她领悟到了她的美,觉得那水下破碎发白的小脸可真惹人怜爱,那惊慌无措的飞扬裙角都宛如仙子的腰间飘带。 “来人,快来人,苏良娣落水了。” 张乐姝双腿发软,跪在地上,强撑着站起来,跑上前上去就猛扇了王美人一巴掌,把她扇得头都歪了过去。 王美人的脸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她发髻散乱,却在痴痴笑着,宛如厉鬼,也听不见张乐姝的大骂。 她清醒了些,听到张乐姝喊人来救苏漾。 “不行,不行,苏漾她必须死,都必须死……” 王美人像回光一样用力推开张乐姝的桎梏,疯了般不顾一切跳入水中。 她要在人赶来就苏漾前把她按在水里溺死。 王美人头发在水里漂开,粘在了脸上。 她可没空管,她目光死死锁在苏漾身上,用尽力气游过去。 一点,就差一点了。 王美人眼闪着精光,伸长双手推去。 “噗通。”王美人被踹心一脚踢飞,又掉入水中。 回光之力用尽,又好似早已用尽。 王琦如一片落叶掉向地面般,缓缓沉入水底。 她听见谢执焦急地呼喊着苏漾。 她王琦输了。 【作者有话说】 [粉心][粉心][粉心] 第19章 何方神圣 这苏良娣究竟是何方神圣 谢执抱着苏漾坐在草地上,浑身是水,发冠歪倒,发丝粘在脸上,尾端水珠顺着锋利的下颌线不断滴落,掉在苏漾毫无血色的脸上。 “苏漾,苏漾!” 他喊着怀中人的名字,双手拍着她的脸颊,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殿下——”苏漾咳了几声,像是要把挤进肺里的凉水给吐出,声音破碎虚弱。 片刻后苏漾装作竭力睁开眼睛,入目便是玄色袍服上张牙舞爪的四爪金龙。 她原本想装晕少点事的,但被谢执握着胳膊晃来晃去,也被他因呼喊而震荡的胸口弄的耳骨麻麻。 更重要上是他大手干嘛用力拍着自己的脸! 因为她是清醒的,就觉得在扇她一样,脸都要被打红了,苏漾不得已醒来。 见怀里人还有呼吸,谢执这才没在现场为苏漾按压胸腔。 “宣林太医。”几近嘶吼。 谢执把苏漾抱起,用玄色貂裘大氅裹紧她冰凉的身子,确保不受风,疾步往寝殿走去。 众人都被储君的震怒吓得不敢抬头,也就没人注意到谢执脚步的踉跄。 ****** 沈长风和叶澄来就看到谢执不顾周边侍卫阻拦,毫不犹豫跳下,这可把他们吓了一跳。 只见不顾一切游向落水女子,抱着上岸后立刻用大氅护着怀中女子飞奔。 谢执包的严实,看不到女子的脸,只能看到鹅黄色的裙角。 沈长风刚才听到了有人要害苏良娣,料想允渐怀中应该就是那位苏良娣了。 “这就是刚才派人送点心的苏良娣?竟能让允渐为她如此牵动心绪。” 沈长风看着谢执这顾不得仪态的行为,显然是对怀中人看重的不行。 没想到啊没想到,平日张口闭口“规矩”,做事深思熟虑,运筹帷幄的谢执也有一天能为了他人这般莽撞。 旁边叶澄看着表兄眼里的担忧与怒火,心里也满是震惊。 二人都知道——能让面对什么棘手之事都心平气和,游刃有余的谢执露出这般慌张模样,他对苏良娣绝对不只是报恩和怜惜的心理。 多年沉睡的心湖一但被搅乱,抑着的浓郁感情还不知会掀起怎样的巨浪呢。 谢执这冷心冷情的人知道自己对苏良娣的感情吗? 二人想起那句“救过我一命罢了”,不免唏嘘。 刚才谢执,沈长风,叶澄和其他几位大臣在书房议事。 一婢女竟没有通传直接进来送点心,而谢执也没出声制止,显然是经常发生。 这婢女身上穿的是一等随身侍女服饰,而谢执身边没有婢女伺候,那就只能是内院妃妾殿里的人了。 叶澄十分震惊,连平日见什么都波澜不惊的沈长风也微微挑眉。 毕竟谢执可是有名的不喜女子争宠招数的薄情人,他这书房也如私密空间般不喜生人进入。 青宁说道:“殿下安,苏良娣记挂殿下,特意让奴婢来送点心。” 谢执手下笔走行云地批奏折,淡淡说道:“放下吧,良娣出门,记得叮嘱她加衣。”嘴上说着放下,其实他不喜这些又甜又噎的糕点,也从不会拿起尝上一口,但他要说不必再送,只怕那女子立马就赶来书房哭上一通,抱怨着他狠心。 叶澄实在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见青宁走了,便立刻问道:“表兄,苏良娣是哪家姑娘啊?竟让表兄如此记在心里。” 叶澄可不记得东宫内院有这号厉害人物,都能把太子给拿下。 叶澄可记得表兄只要出席哪个宴会,世家小姐全都暗暗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丢手帕,精准扑到怀里的摔倒,送礼物各种手段都施展了个遍,也没见表兄有过些许动容。 那时他和表兄都半大少年,有一次宴会上李侍郎的女儿捏着软帕,他和表兄从她旁经过,那帕子竟随风如蝴蝶般飘到了表兄脚下几步前。 二人也因这突然出现的帕子停下了脚步。 “这李家老三竟也是个大胆的。” “什么大胆啊,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罢了。有几分姿色就耐不住了,想做太子妃呢,什么心思在场心里都清楚。” 园里的女眷这时说话也不矜持地用手帕遮唇了,带有敌意的话语不带遮掩的传来。 李小姐面带委屈,眼尾低垂,眉毛轻皱,嘴巴嗫嚅了几声,似是欲言又止,瞧着颇有我见有怜之态。 “殿下……”李小姐弱柳扶风,莲步轻移,走上前去, 谢执脸上透着被耽搁行程的不悦,像遇到登徒子的闺阁小姐,挪到了侧边,着急地想划清界限。 李小姐见太子避着自己,无措地双手牵在一起,很是无措,不止如何开口说下去,还娇羞地抬眼望向谢执。 叶澄见表兄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帕子,觉得有些尴尬,犹豫要不要打圆场。 接下来表兄的话却连在身旁站着的他都觉得自己被李小姐哀怨悲伤的眼神看的自在。 “这位小姐站在这不动,可是要孤帮你捡帕子。” 谢执冷冰冰的声音传来,他今日本就心情不佳,他都不记得这是这月第几回了,什么帕子,香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精准地他这边扔。 可能是生在皇宫,他平生最厌恶这些博人注目的心机手段还有那故作可怜的矫揉造作之态。 之前都是懒得搭理,直接装看不见避着走过,看来还是要指明这无聊的把戏。 叶澄暗叹这李小姐可是手段用错人了,要是京城其他年岁不大,整日拿把折扇,赏花品茶的风流公子可是保准会安慰这不知所措的弱女子一番。 “太子连她是哪家姑娘都不知道,偏偏有人硬要凑上去,脸皮厚的人是这样的。” “哟,做太子妃的美梦破碎了,一会儿要掉泪博太子怜惜了。” 女眷嘲笑的声音和眼神全聚集在李小姐身上。 李小姐满脸羞红,更让她难堪的是她确实是想受欺凌般地哭上一番搏搏怜惜的。 如今她可什么心思都没有了,这太子果真如传说那般不解风情。 “不好意思,惊扰殿下了。”李小姐身边的侍女赶紧上前蹲下捡起工具帕子,主仆二人灰溜溜地走了。 后来可有不少想改变命运,铤而走险的宫女爬床,妄想就算被宠幸后哪怕不得宠将来也能有个位分,有几个宫女太监伺候着,若有幸怀上孩子,自己将来年老,最低也能当个太妃。 毕竟只要不是痴儿的都看得出帝王的偏心,皇帝教授儿子为君之道的心思是毫不遮掩,太子才几岁,他便派人在帝王宝座旁修了个同样高贵的龙椅,父子并坐御极听政,将来这宝座必定是太子的。 这些宫女最后无一例外都被处死了。 回想往事,叶澄对这个苏良娣好奇中带上来几丝佩服。 谢执不喜他人议论苏漾,凤眸冷凝,简短道:“她是孤女,救过我一命罢了。” 他认为这不过是世间男子都有的占有欲作祟。 这回答没让叶澄的好奇心得到满足,反而更加旺盛。 叶澄还想知道苏良娣叫什么,性格怎样,就被表兄的一记眼刀横过,也不敢再问了。 缠郎 第22节 连不爱关注别人私事的沈长风都产生一丝探究之意。 表兄行事向来缜密,不会留下一丝风险,可不是会给别人拯救自己生命的机会的人,何况他可不信谢执会为了报恩把人家姑娘接进内院。 这苏良娣究竟是何方神圣? 【作者有话说】 [粉心][粉心][粉心][粉心][粉心] 第20章 泡澡 那我脱了? 叶澄心中手段高明的苏漾此刻正光着在谢执怀里,心里哭爹喊娘的。 苏漾感觉自己遭报应了。 谢执自己身着中衣,可怜她光溜溜的。 别见平时她整日求亲亲抱抱的,她内心还是个青涩少女呢,平常换衣服都要避着谢执,这下好了,什么都被看了。 话本里嫌弃不够看,不够放荡形骸,怎么写到关键就自动省略了? 我要看的就是这些啊! 轮到自己只觉得要死了,经历这些大概是以后两人都不用见面了。 谢执此刻可没苏漾心里想的那些龌龊心思,他抱着苏漾一路回寝宫,身后拖出大片水痕,地板像是直接被泼上了一盆水。 直接命人准备热水沐浴,里面加入艾叶,花椒和生姜,给苏漾驱寒。 再在寝室和湢室都烧上炭盆,准备几个汤婆子放在床上,否则苏漾肯定会受寒发烧。 深秋的湖水吸收露水寒气,连他一个经常练武的男子都觉得有些凉,别说她一个娇弱女子了。 其实苏漾觉得还行,天门为了锻炼他们,每个月都会举行比赛,就是让他们相互打一架,看谁能赢,以此评估他们是否进步。 可怜了苏漾几乎没能打赢过的,虽然师兄会故意放水,但也只能在她和他比拼的时候才能帮自己一马。 所以苏漾只能夏天在太阳底下暴晒,直到浑身干的被汗珠浸湿,后来缺水到发不出汗,身上汗湿的衣服又被晒干。 嘴唇干白,眼前发晕,即将脱水,这时才可以结束。 冬天输了的下场就是到林间的一个小河泡冰水,初时只觉冷水像一个个冰针往自己骨头缝里扎,浑身发抖如筛糠,牙齿上下颤动像敲快板一样。 苏漾只能无助地蜷缩身体,后来嘴唇发紫,手脚发麻,呼吸变缓,肌肉不住的痉挛,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牙齿也无力气颤了。 只能直着身子接受冰水的冲刷,觉得自己快死了,这时她才会像个死鱼一样被捞出。 让你濒临死亡,感到自己生命如风中流沙般抓不住,握不紧,体会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无奈,之后你不会更加勇敢,坦然地面对死亡,只会更加畏惧,更加惜命,这样才会真正的害怕输掉,才会有进步。 意识到后果的可怕后,再给你一丝希望,才会老老实实效命,天门就爱玩这招。 下人利落地抬着一桶一桶的热水倒进宽大的金丝楠木浴桶,上面还刻有九龙戏水纹,加入了所用生热药材,准备好洗浴用品后就去通报太子。 谢执抱着苏漾进入湢室,等二人都进了浴桶后,快速脱下她身上的大氅,又一件件褪去粘在她身上的湿衣,勾着瓷白莹润肩头上的细带,脱去绣着石榴花鸟的淡青色抹胸。 浴桶四周有绣龙纹锦缎屏风隔挡,像一个私密的小房间一样,里面水汽氤氲,热气蒸腾,为了驱寒,谢执命下人水烧的比平常还要热一点。 谢执倚在木质龙纹靠背,一手环着苏漾,让她脖子以下全都泡在药水里,从后方只能看到谢执健朗结实的脊背。 另一手在水下揉着苏漾受凉的胳膊。 苏漾则满脸通红,用双手捂在自己身前。 她觉得自己是一只泡在葱姜热水里的白条鸡。 谢执则是那个细心揉搓,使她更加入味的从业二十多年的资深厨者,知道哪些部位要更加用力,才能保证吃时肉质鲜美。 谢执端起缠枝莲纹樟木隔板上的姜枣茶,扶着苏漾的腰让苏漾侧身喂她喝下。 苏漾本就遮不住,这样拉拉扯扯就更一览无余了,谢执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自是不知道她的窘迫。 苏漾扭动身子,像抽出自己的胳膊,拗着劲不愿被谢执拉成二人面对面。 谢执不知道苏漾想做什么,因为平常苏漾在这方面从不知羞,很是大胆。 现在扭扭捏捏,大抵是又闹性子不想喝药了。 “听话。”声音冷厉中略带着焦躁。 谢执拉着苏漾手腕,大手轻拍她饱满挺翘的臀部,对她这拎不清轻重的行为感到不悦。 苏漾浑身僵直,也不动了,由着谢执移走自己螳臂当车的细细胳膊。 看着苏漾的可怜样,自己和个病人生什么气呢,谢执放轻声音,“喝了这个才能驱寒,这个放的有甜枣。” 放的有甜枣,他还命人加了点蜂蜜,又不苦。 谢执搂紧苏漾腰,把瓷盏放在她嘴边,这个姜枣茶已经放温了,他就没有再吹凉,苏漾也小口小口喝的很快。 喝完之后他拿走瓷碗放在隔板上,又拿起旁边的丝帕给苏漾擦了擦嘴。 在谢执放帕子时,苏漾离了谢执怀抱,像条灵活的小鱼跑到了浴桶另一边,还背对着他,双手紧紧扒住木桶边缘,被热水熨烫的红红指腹也被压得发白。 谢执转身只看到苏漾削肩细腰,蝴蝶骨展翅欲飞,肌肤白的发光,水下两个浅浅腰窝像她笑时两颊的小梨涡,两条柳枝般抽条的胳膊仍固执地守在胸前。 这时谢执才意识到什么。 真是,二人早就坦诚相见多次了,还在这防什么呢,有什么好羞涩的 “又不是没看过。”谢执淡淡道,压下嘴角的笑意。 其实自己一直在避着不看苏漾,毕竟她还在生病,真把控不住,自己也不敢拿她怎样,憋屈的只会是他。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你怎么穿的好好的。” 苏漾仍不转过来看他,闷闷说道。 “那我脱了?”谢执说着就窸窸窣窣地要脱去中衣。 “你流氓!”苏漾被他的“体贴”行为惊到,转身指责道。 谢执看着苏漾还有精力活蹦乱跳地怪他,脸上也泡出了红晕,不再是刚救上来的苍白不堪,应是恢复过来了,也松了口气,稍稍放下心来。 “好了,泡得差不多了。” 再泡她就该发晕了。 谢执自己先出去,旁若无人地脱去身上湿衣,拿起木架上的厚锦巾快速将自己擦干,穿上熏过龙涎香的崭新中衣。 遮掩住男人雄健身体的湿衣落地。 苏漾在浴桶里猛地捂上双眼,但几息后忍不住漏出小缝来偷看。 夜间在帷帐里,只有朦胧烛光或透进的月光,她看得并不清晰,而且自己那情况也没心情欣赏,只用手大致丈量过,这还是第一次她那么仔细观看他的身体。 平时穿着衣服看不出来,这光着看就是不一样,蜂腰长腿,腹肌垒块。 —u— 有点东西,和她摸过的一样。 细看露出的肌肉上盘虬着陈旧伤疤,宛如勋章,昭示出这个男人的凶悍。 苏漾在天门时外出在茶馆里坐着,总会听见旁边桌的顾客夸这个少年太子的丰功伟绩,什么年纪轻轻跟着皇帝驰骋沙场,一箭能百步取人首级,什么带着几千士兵和突厥几万人厮杀,大获全胜。 她当时颇不以为意,毕竟只要是个有权的官儿,自有一堆文人墨客争着呈献干谒诗,夸他们如何造福百姓,管理的城市如何繁华,盼着能被提拔一二,真有几把招式还未可知, 何况他还是一朝储君呢,他是个蠢儿都能给捧成百年难遇的天才。 百步取人首级?怕是只会些花拳绣腿,她一剑就能取他性命。 可真看到这几乎布满腰腹脊背的颜色深沉的伤疤,和夜晚只摸着凸起的感受完全不一样,她还是受到一定冲击的。 是个狠人,她要提高警惕。 苏漾在心里提醒自己,之后视线顺其自然地往下,快速往那突兀部位瞄一眼。 切,还以为他多冷静自持呢,把她衬得脸皮比纸都薄。 你那么冷静,肘那么高干嘛? 同时也觉得自己真不亏。 要是去青楼,先不说有没有谢执这样的极品,包一个有点姿色的小倌一晚都要用去不少银两呢,还不一定有谢执的体力,她要珍惜现在的生活。 谢执穿上宽大中衣,拿起另一个厚锦巾,让苏漾站起来,这次苏漾倒没磨磨蹭蹭,骄傲地站了起来。 她可不怕,害怕的是谢执! 谢执迅速把她包的严严实实,过程中眼神放空,不敢去看面前的惑人景色,再用拭发的厚实棉布包住苏漾的湿发。 一路抱着苏漾放进床褥中,被子里已经捂上了汤婆子,屋里也被炭盆熏的暖乎乎的,苏漾一挨床榻就咕噜着从锦巾中爬出拱进深处。 “舒服。”苏漾小声感叹,说罢把脸也蒙进了暖乎乎的被里。 谢执拿走湿了的厚锦巾,又为她从衣橱里拿来新的里衣,放在被褥夹层。 “等捂热了再穿。” “嗯嗯。”苏漾乖顺的小声应答。 谢执见苏漾小猫似的娇羞地藏在被里,只露出一点点发巾,脸上也终于有了笑容。 他这才从衣柜里随便找了一件外衣穿上,因为他俩每晚都住在一起,他干脆让青翳把自己的衣服都带来了漪澜殿,和苏漾的衣裳放在一处。 谢执走了出去,脸上那一抹本就极浅的笑容也瞬间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粉心][粉心][粉心][亲亲][粉心][粉心] 第21章 守夜 两人脸都红红的 “去给良娣擦发。”谢执吩咐道。 “是。” 缠郎 第23节 青宁刚熬好林太医开的麻花汤,正端着药碗在外面站着,双眼哭肿,像两个小核桃,听到发令,忙应道,快步掀开挡风的青毡帘走了进去。 青宁看见良娣窝在被子里,像受伤的猫把自己蜷缩起来,好似就不痛了一样,刚止住的眼泪又哗啦啦的掉了下来。 青宁把药放在床边小几上,直接跪了下去。 “是奴婢对不住良娣,奴婢不该离开良娣的。” “唉呀,青宁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是我要你去送糕点给太子,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非要去的。”苏漾说着拿出被褥夹层已经烘的热热的外衣,穿好,就要下去扶青宁。 “良娣别动了,容易着凉。” 青宁走过去,扶着苏漾让让她钻回被窝。 “青宁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泡冷水可以让皮肤更紧致哩。” 苏漾没进被子里,活动自己的胳膊和腿给青宁展示一番,脸上也挂着灿烂的笑容。 “青宁,你不坚强哦!” 青宁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良娣是受害者反倒安慰起她了,自己真是“不坚强”了。 青宁知道良娣是为了让她不那么自责,在宫里只要主子出事,不论伺候的奴婢是否在身边伺候,都会以玩忽职守定罪,而她事后却没受任何处罚。 最开始苏漾刚进宫,青宁以为可能是良娣出身低层,更能体会她们这些在夹缝里生存的奴婢,或者是不想背着个斤斤计较,苛责下人的坏名声,毕竟没有强势母族仪仗,所以从来不摆着主子的架子。 可后来相处后才知道不是的,与出身无关,与名声无关。 王美人刚进东宫对下人也蛮好,后来演不下去了,只要不顺心少则斥责,多则直接动手打耳光,百花阁的下人都怨声载道。 这次王美人去世,都没人把那发白的尸体给抬回去,再沐浴清理后好下葬,反而是见王府没人敢管,就胆大地殿里剩的财产一扫而空。 青宁看着良娣那极具感染力的温柔笑容,也跟着嘴角微微弯起弧度。 “嗯嗯,我来伺候良娣喝药。” 青宁小心端来了汤药,苏漾一勺勺喝着,她就在身后用棉巾一寸寸细致地把长顺的湿发绞干。 ****** 张乐姝见苏漾掉水后就两眼发黑,强撑着拉住那个贱人,见太子跳下捞住苏漾后,心终于稍安,身体也撑不住晕倒了。 侍女们找了医师,她被喂了碗温糖水,这才慢慢转醒,刚醒来就马不停蹄的赶到漪澜殿。 张乐姝见太子走了出去,也顾不上那些问安规矩了,此时也不怕太子了,直视太子问道:“苏漾,苏漾她还好吗?” 谢执看着面前女人的憔悴,想到她目睹了苏漾落水经过,也不计较她蛊惑苏漾留宿的事了,自己平日忙碌,有人陪着苏漾给她解解闷也行。 “你给孤说说当时的情况。” 张乐姝见太子面色算平静,苏漾应是平安了,心里的担忧被压下,那恨意就再度涌了上来。 “是王美人,王美人她推了苏良娣,她推了苏良娣。” “王琦这个贱人,早就恨上苏漾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做派,搞这些腌臜手段,早该死了见阎王了,还想跳下去抻手把苏漾按进水里,幸好殿下一脚把她踹飞了,淹死她都便宜她了,我看应该把她剁了喂狗。” 谢执乍听见这俗语不自觉皱了皱眉,他克己复礼,自不会说些粗话,朝廷文官都文绉绉的,武官在储君面前也是憋红了脸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官话,但看面前女子气得脸颊红的和年画上的红脸关公一样,也就没说什么。 张乐姝本就爱看话本,会说俗语,只不过平时因着规矩面子都说些花话,现下是什么也顾不上了,自顾自说了起来。 “苏漾不会泅水,要没有太子相救……苏漾满心眼都是殿下,人也单纯良善,殿下一定,一定要对她好啊。” 张乐姝想起来也是后怕无比,眼里涌上泪水,望着太子哽咽说道 。 二人都知道的恐怖后果张乐姝没有说,太不吉利。 想着苏漾对她说殿下是个好人时的少女怀春情态和平常对太子的夸赞,由心希望这个好姑娘能得偿所愿。 “嗯。”谢执简短回道,他不喜说那些空洞唬人的承诺。 张乐姝见太子走后,赶忙进了殿里。 “苏漾,苏漾。”来没进门,就喊了起来。 “我在呢乐姝。”苏漾正喝着药,青宁在身后帮她绞发。 张乐姝坐到床边,控制住自己刚才的哽咽,尽量平稳道:“听太子说你好多了,不难受了吧?都说落水后关节会疼你转转胳膊试试。” 说着就要去看苏漾的关节。 她好似自动忽略了那是落水后的后遗症而并非现发症。 苏漾并没有指出,而是动了动自己的胳膊,若不是手里有药碗就要站起来蹦两下给乐姝证明了。 “没事了乐姝,你看我这胳膊腿儿不都好好的吗?” 张乐姝再也控制不住,拉起苏漾一只手,紧紧握着。 “也怪我,没提前识破王美人的阴谋,她今天上午就要我帮忙把你要出来赏花,我骂了她一通,想着她不敢了,你也不会收她请帖,没想到她这么胆大包天。” 张乐姝提起她就想到她推苏漾的狠毒,心里窝火,又在这骂了半天,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 “不怪你乐姝,是我大意了。”苏漾说。 不出点事,她怎么安心呢? 到现在也没收到天门的消息,不知道那边据点怎么样,要是被攻破了,自己身份暴露怎么办?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好人设了。 不过看谢执的反应不像是暴露了,否则照他天之骄子的高傲性子,怎会容得下一个把他耍得团团转的叛徒。 ******* 晚膳,谢执陪着苏漾用了些过了一遍油的清炖生姜鸡汤,煮的软烂的芡实山药粥还有易克化的蒸蛋羹。 落水后脾胃虚弱,用饭后肠胃有负担,需散步消食方可入睡,谢执又担心去外边散步会见风,就拉着苏漾在寝殿转几圈。 殿里红萝炭烧的很旺,谢执把身上外衣脱了,但给苏漾披上了大氅。 “我不穿,热死我了,屋里和蒸笼一样。” 苏漾拽开领口,她身体还没谢执想的那么虚,见他给自己披上厚大氅不够,还把领口合的严严的,一丝风都不透,苏漾觉得有些闷,抗议道。 谢执重新把领口又拢上说:“稍稍发些汗帮助排寒气,你嫌难受一会儿我们去洗热水澡,冲一下身上就干爽了。” “不了,不了,我觉得也没那么闷。” 苏漾这会儿老实了,也不敢提闷了,她可不要再成白条鸡,还要被硌着指着。 夜里,如水银般溶溶的月光从梧桐的叶子间漏下来,枝叶的影子似稀稀疏疏的暗绣落在地上。 院中的几株梧桐都开始落叶,夜深人静黄叶落索。 黑暗把一切都掩埋,无人察觉,无人知晓。 帷帐里苏漾靠在谢执肩头,睡得香甜。 谢执微微侧头,额头抵着苏漾额头,二人鼻尖相触,茉莉香绵绵不绝地在鼻尖荡漾。 谢执感受着苏漾的呼吸,她呼吸的频率与起伏,吸气带起的微凉的气流,呼气时吐出的热气。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放下心来。 两人贴在一起,她肌肤下滚烫的血液,好似刺穿了自己的皮肤,和他的血液强行融为一体,奔向心脉,再汇往四肢百骸,亲吻他的骨骼,和她主人一样黏人。 谢执故意和她错开呼吸,吸入苏漾吐出的气。 谢执觉得苏漾像是喝多了酒,呼吸间都是一股浓郁的酒气,让不小心吸入的他也如醉了般醺热。 就这样守着,防止苏漾半夜发烧自己察觉不到。 二人脸颊都红红的。 许久后,谢执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太孱弱了。 幸好她来到了他身边,不然这般单纯,谁都能把她骗走再踩上一脚,可怎么办呢。 “看来明日起他要带着她早起锻炼,还要去华清宫教她泅水,不要下次被恶人推下水都没能力自救。” 真是整日让他操碎了心。 【作者有话说】 漾儿是热的了,谢执你脸红什么[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 宝贝们应该下周三本文就入v了,真的很感谢大家的陪伴[粉心][粉心][粉心] 本文是看美人心计时突然想到的思路,苏漾和青宁是个人比较喜欢甜心格格里的丝丝和冬菇,想写这样活宝的主仆关系,如今距发文也接近一个月了,最开始都是单机,一直鼓励自己要把苏漾和谢执的故事写完,给他们一个完整幸福的人生。 也没想到能入v,想着完结v都很满足了,后来写着写着发现有宝贝评论,真的很感动,看见后我码字都干劲十足! 其实最开始想写男主很冷漠,连一点爱意的回应都没,是不折不扣的阶级维护者,还有几个女配制造误会,女主离开来后追妻火葬场,毕竟有矛盾才会有更多看点,大纲什么也都写了。 可真正动笔,才发现我才是不折不扣的甜文维护者哈哈哈[彩虹屁],一些细纲都推翻重写了,我真的很不喜欢写为了坏而坏,为了恶毒而恶毒的无脑女配,写这种会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不尊重乃至抹杀他人人格的杀人犯一样蠢毒,最后都给改了,只保留了一个王美人这个“黑化的灰姑娘”来推动下情节,不好意思王琦! 这是一个轻松向偏日常的小甜文,两人相爱不自知,对感情超钝感,拧巴到知道被爱的第一反应是逃避而非感到终于触碰到本以为难以企及的“幸福”。 我每天下课回来写都感觉心里甜甜的,也希望能给大家带来快乐与温暖[合十][合十][合十] 第22章 三合一 苏漾身体刚刚痊愈,不敢立即大补,恢复三天后,问过太医,开始慢慢 苏漾身体刚刚痊愈, 不敢立即大补,恢复三天后,问过太医,开始慢慢吃滋补食物。 今早上用了些莲子百合粥, 捞过刺的清炖鲫鱼汤, 将阿胶打碎, 用黄酒浸泡至软化, 加热后泡入牛乳中,人参切片后与当归、黄芪同煎加水煎煮, 取汁温服,又加了蜂蜜。 桌上还放了苏漾最爱吃的燕窝炖。 但苏漾现在可没心情吃早膳了, 勉强用了个七七八八。 只因为谢执今天回来得早早的, 把她叫醒, 说一会儿带她去练武场锻炼身体。 她武艺已经很精湛了好吗? “哎呀哎呀,这被子怎么占我便宜, 粘我身上不动了,用力也扯不开。” 苏漾眼闭的紧紧的,双手象征性地推了推,表情用力像是被大山压着推不动一样。 听闻她嗔怪的话, 他并未言语, 眼里像浮满寒冰的深潭, 视线落在苏漾娇憨又睡的带着红晕的脸上, 却都化成了春水。 缠郎 第24节 见谢执没再说话,她也不管他站那不动要干嘛, 接着睡下。 谢执上前开始揉苏漾的小脸和温热的藕臂。 苏漾五官被谢执揉到了一起。 她不满谢执的动手动脚, 表达自己大病初愈要多休息。 但谢执这次格外坚定, 说问过太医已经康复了, 现在要帮她增强正气和气血。 最后眯着眼由着谢执洗漱。 * 东宫西北处专门建了个宽阔的练武场,仅靶墙都有五六十米长,正中是砌出的宽大的月台。 “双脚分开约与肩同宽,屈膝下蹲,膝盖不要超过脚尖,腰背挺直,目视前方。” 谢执手指并拢点了点苏漾颤颤的腰背。 苏漾双脚前后滑动,膝盖向内扣,腰背不自觉弯曲,身体左右摇晃,只能大幅度摆臂来维持平衡。 “膝盖不超脚尖、双腿稳定支撑。”苏漾回想起自己在天门老师说的话,努力把膝盖往前探。 “今天一次先蹲半刻钟,之后每天再循序延长。” 谢执看着苏漾直打颤的两条细腿,内心再次惊叹苏漾的体弱,下盘如此不稳,不说稳如磐石了,连正常水平都达不到。 谢执又盯着苏漾做了几个,眼神扫到铜质剑架上的赤霄剑,起了练剑的兴致。 可能是年轻血气方刚,谢执每天早上都会和早起和青翳比拼武功,或练一场剑来消耗自己过多的精力和能量。 当今皇帝就是武将起义夺权,重视子孙骑射本领,谢氏皇室子弟若有战都要亲自领兵,自己也是从小习武,早年政权不稳,还曾和父皇亲征,讨伐地方前朝势力。 自从苏漾来了后,自己多余的精力好似都有了地方安置,算了下自己已经好久没比过剑法了。 “青翳,拿剑我们比试一场。”谢执看向一旁的青翳道。 “啊?好吧。” 青翳本想着以后再也不会被虐了,主子那哪是比拼,是单方面拿自己练手,自己毫无还手之力。 已经有几个月没比了,今日怎么又突然想起这事了呢? 青翳视死如归,咬牙拔剑出鞘。 谢执的赤霄剑,剑首、剑鞘和剑珌雕刻有祥龙纹饰,刻有篆体“赤霄”二字,剑身镶有七彩锆石、九华玉,寒光逼人,刃上常若霜雪,削铁如泥。 谢执反手拔剑,平举当胸,目光犹如鹰隼般紧紧锁定对方,剑未动,森寒的剑气却已弥漫开来,似要刺碎周围的空气。 突然,他转腰送肩劈出,铁剑迎风挥出,向前刺出,剑尖画出的弧线犹如疾风拂草,寒光闪闪。 剑气纵横飞舞,忽东忽西,忽南忽北,所指之处,嗤嗤有声。 人与剑合而为一,势如闪电,摧得枝头的还未落尽的梧桐叶飘飘落下。 青翳连忙防守,横剑格挡。 谢执轻松找到青翳的破绽,一道凛厉的寒光直取对方咽喉。 青翳屏住呼吸,手中长剑叮当一声脱落掉地。 玄铁在青翳不断滚动的喉结前一寸停下,剑尖几乎一挪就要触上,刺破肌肤。 谢执右手握剑柄,左手二指轻扣鞘口,剑尖利落滑入鞘里,如蛇如入洞般丝滑。 苏漾早就不扎马步了,在一旁观战。 谢执头戴玉冠,剑法行云流水,招招奔着速战速决去,充满傲气。 他的剑风声声,衣角随剑势翻飞,这人剑法恐怕与她难决高下。 苏漾本就早产,自小体弱,身量也不高,力气不大,直接凭力量打斗她不占优势,唯有剑法在天门前三排得上号,以技巧灵活取胜。 “殿下,你超超超厉害啊,有你在我身边,一定会把我保护地好好的。”苏漾上前抱住谢执,语气里是无尽的崇拜和爱慕。 “没人伤得了你。”谢执注意到“保护”这个词,有危险才需要保护。 可又想到前几天苏漾被害落水,心里有了一丝愧疚,是他大意粗心了。 还好上天给他悔过机会,他已经加大漪澜殿周边护卫人数了,全是他的亲侍暗卫,当他不在时,他们就会跟在她身后,一有异动就禀告他。 “殿下我也想像你一样厉害,你教教我剑法吧。” 谢执听着苏漾的话,觉得她人小志向怪大。 “不行,你先从扎马步练起,等下盘稳了之后我再教你手上动作,持剑,刺剑,劈剑。要不剑刃锋利,该伤着你了。” 谢执也没打击苏漾的好学心,给她制定一个慢慢来的计划。 心想慢慢苏漾体力跟上了就教她练剑,射箭,骑马,他会把自己会的都教她,不会让她和上次在马上手足无措,把自己生命交到别人手上,哪怕那个人是他。 “不要,我今天就要练剑,殿下在我旁边,不会被伤到的。”苏漾央求道。 谢执挨着苏漾站在她身后,让她手持赤霄。 “拇指与食指扣握剑柄,其余三指辅助握紧,手腕放松。” 谢执边说边用手纠正苏漾的动作。 他在后方看着苏漾毛茸茸的头顶,专注的好久才眨一次的眼睫,在剑柄上来回移动找感觉的手指。 “剑搭在手臂上,马步收回腰间,弓步刺出去,剑尖对准前方目标,发力时腰腹带动手臂,使剑尖直线前刺。”教会持剑后,谢执拿剑给她示范一遍刺剑,分解动作,边说边挥剑,。 “殿下好帅,我好像更爱殿下了。” 苏漾原地双手快速地一拍一阖,眼中碎光如破裂的水晶,额间碎发吹起,笑得开怀。 谢执扭头看向那个随地表达爱意的小茉莉,她仍在毫不害羞地释放自己迷人的香味。 “苏漾,你有看我的示范吗?自己来一遍,我看看你懂了没有。”谢执冷脸道。 苏漾偷偷撇了下嘴,竟不吃自己的吹捧,真是一个严厉的老师呢。 谢执又带着她手臂走了一遍刺剑。 苏漾步子虚软,就教了她刺剑满足她的新鲜感就行,明天还是要蹲马步。 这时青翳走来,“殿下有急报。” “孤不在你就不要练剑了,可以扎会马步后回去休息一下,晚上陪你吃饭。”谢执说完就快步前往书房,青翳跟在后面走。 苏漾心想:“你不在我才可以放心练剑呢。” 见俩人都走了,苏漾也观察周边没有暗卫。 她目光锁定地上剑柄,用脚尖内侧轻轻勾住剑柄下方凹槽,脚掌绷直。 腿部快速向上发力,以脚尖为支点,“咻”的一声,将剑柄向上勾起。 苏漾眼神锐利,如准备捕猎的鹰隼,紧盯剑柄空中轨迹,待剑弹至胸前高度时,手掌顺势握住剑柄。 足尖轻点台板,身子就腾空而起,长剑破风前刺。 苏漾向后弯腰,以腰腹发力带动躯干转动,剑随腰转,划出大幅弧线,好似圆规划出的一般。 身体快速旋转,像蹁跹轻盈的羽毛又像凌厉回转的仙鹤,下盘稳如磐石。 同时虎口执剑,手腕外旋,使剑在身体外侧围绕手腕旋转一圈又一圈,剑影如盛放的梅花。 剑意翻涌,剑风阵阵,腕花不绝,连天地都仿佛随着她的剑舞长久地起伏低昂。 不同于谢执的剑势的刚硬,而是柔中带韧。 舞姿迅猛如后羿射落九日,矫健似驾龙翱翔,轻盈却又不失力度。 起舞时气势逼人,收舞时又沉静安详。 一舞毕,酣畅淋漓,额角也有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谢执的剑术,不过尔尔。 我苏漾第一,他谢执第二吧。 * 华清宫。 枝头有一大一小两只麻雀,大的叼走院里青宁晒的杏干,小的也学着大的,也从簸箕上衔走个果脯。 汤池里苏漾只着浅粉肚兜,上绣有几个带叶的大蜜桃,外面套了个纱衣。 一沾水,纱衣拢在身上,像给雪肤扑撒上了月光,曲线若隐若现,肚兜上刺绣纹路都清晰可见。 谢执原本想穿着中衣入水,但想起上次她娇羞,想着自己也陪着她,干脆光着下汤了,但苏漾脸皮太薄,自己说有衣服就有阻力,黏在身上,不方便施展身体,她坚决不同意光着,最后折中给她套了个纱衣。 水中苏漾抓着谢执的手,发丝也飘在水中。 “用嘴巴吸口气,头埋进水中,舒展身体,放轻松,让身体飘在水上。”谢执拉紧苏漾双手,想必苏漾也是有阴影,非常怕水,心下紧张,握的紧紧的。 苏漾满脸涨红,紧张的不行,只因谢执站着,光光的。 自己飘在水里,刚好会面。 还扬头和自己打招呼,她只能用力脖子后仰,才能避免抵到脸。 这个谢执知不知羞啊? “可以让我背个葫芦吗?我那样学的更快。”苏漾受不了了,池水不深,腿上用力站起来,弱弱提议到。 苏漾不想眼部再遭受巨大冲击。 再这样该长针眼啦! “用什么葫芦,哪有我教你快,不用害怕,我一直拉着你手。”谢执不明所以。 苏漾想到个好借口,“可是,可是我怕水。” “怕水的话,你就对着孤,只看着我就好了。”谢执不解地回答道。 “哦,我不怕了。” 苏漾放弃了,每次谈到这就鸡同鸭讲,就是对着你才害怕啊喂。 练完呼吸,谢执让苏漾握着大理石池边,亲自上手教苏漾腿部动作。 “不要蜷着腿,双腿要蹬起来。” 缠郎 第25节 谢执不知道苏漾这时候怎么畏缩了,平常在床上勾他、夹他的时候最有劲,最放得开了。 在谢执眼里,二人早就坦诚相待无数次了,他亲吻过她的每一处肌肤,苏漾也很享受二人的亲近。 二人血液贯通,共享身体,共享寿命。 他的器官就是她的,她的也是他的。 每当苏漾不爱惜身体时他就觉得她也不在乎他的身体,他的生命。 苏漾显然不这样想,二人就是生活在一屋,又都沉溺情欲,自愿爱爱,互惠互利的两个旅客罢了。 苏漾认命了,全身都被谢执的目光灼烫,浮上红霞,开始像只煮熟的青蛙一样蹬起腿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苏漾像只灵活的小鱼在池里游来游去,纱衣下摆随着游动也离开肌肤,像只大大的鱼尾,青丝也在水中倾泻,随水波荡来荡去。 池边蟠花烛台燃着的红烛上小小的跳跃的火苗,兰汤滟滟。 苏漾在其中游来游去,若三尺寒泉浸明玉,烛光照在池水中,肌肤清透莹亮。 谢执看着苏漾充满了刚学会水的喜悦与新奇,她脸上也有了淡淡酡红,自己的嘴角也缓缓勾起,心中微动。 谢执心中感慨苏漾是个聪明的孩子,学的很快。 诡异的自豪浮上心头。 (其实是苏漾实在是对谢执这方面的开放无奈了,她本就会泅水的好嘛。) 过了会儿,嘴角传来僵意,谢执像发现什么脏东西一样身体一震,弯起的弧度也瞬间平直。 自己带的学徒学会他教授的东西,一时感到高兴很正常的。 谢执这般想着,避开的视线重新转到那条调皮的小鱼身上。 ***** 那被风薰得泛起轻朦的黄的树叶都已然掉光,连带着把石板都铺上一层浅金的绸缎。 空气中都有了结霜的寒意。 漪澜殿里却温暖如春,炭火在盆里烧着,发出滋滋的声响。 “良娣,太子快要寿辰了,你可想好要送什么礼物了吗?” 苏漾躺在小榻上,青宁在旁边给她捶打腰腿。 青宁平常盯着各宫动静,发现其他宫的下人收到主子命令已经开始采买了,都积极得不行,铆足劲要给太子留下个印象。 只有自家主子好似不知道这事一样,眼看日子都要到了,也没见良娣要她们准备什么。 “什么,可快生辰了,他没给我说过啊。” 苏漾震惊了。 这可怎么办啊? 青宁也惊了,没想到良娣已经摆烂到忽视太子的地步了。 真是良娣不急她这个宫女急啊。 “还有几天啊?”苏漾问道。 “两天。”青宁虚虚抻了两个指头。 “两天要我准备什么啊,不行我们买个画送给他吧,我见他书房挂了很多画。” “这个太普通了吧,不如良娣给殿下绣个荷包吧,能体现良娣的心意。” 苏漾赶紧坐起来,吩咐道:“好啊好啊,青宁你帮我把针线拿来,你教我怎么绣,我们赶工出一个荷包。” 两天后,太子寿宴。 东华门外的明月正渐渐变得圆满如轮,仿佛在庆祝太子的福寿增添。 宫殿上空的闪烁银河仿佛低垂到拂过月下树梢,琴弦奏响有节奏的优美乐曲。 宴会上太子身着玄色盘领窄袖,前后及两肩各金织五爪盘龙,独坐于殿内上首的须弥座上。 皇室宗亲、朝廷重臣、东宫属官依次在下方落座,太子面前设有九龙金漆案几,上面摆着各色佳肴。 因为有着男女不同席的礼治规矩,殿内用纱帘将男席与女席隔开,苏漾在西侧的女席坐着。 曲曲笙歌仿佛从天上传来,在千岁的呼声中,众多官员一同下拜,瞻仰着太子的蟒袍,在丹陛前献上祝寿的酒杯,祝词也是华丽无比,一串接一串。 今日太子寿辰,宴会上餐食也是格外丰盛,因为苏漾目前是太子内院里位分最高的,她也不用给别人请安,就专心埋头品尝。 秋高蟹肥美,侍女上了一盘清蒸大闸蟹放在苏漾面前食案上。 苏漾看着被稻草绳捆着的蟹,拿着筷子,心想这也无从上手啊? 她虽在姑苏长大,但家里穷也没吃过多少水产,就像父亲会做很多精美的木家具,但都要拿去卖钱,家里只有几个修修补补的破桌子凳子。 馋得慌父亲会去河里捉些小鱼小蟹,但河蟹都是直接炒熟就可以吃的,这大螃蟹可比那大了不知多少倍,她也没用过旁边这精美的小铁具。 小锤小刀是要先把它敲开? 苏漾不敢冒然尝试,怕闹了笑话,打算自己琢磨琢磨,再看看旁边的人怎么吃。 殊不知这幅茫然模样早就落在了高座上的谢执眼中。 谢执心道:“小可怜,馋了,却只能看着不能吃到口。” 这种繁琐的东西他不打算教苏漾,她也不必学,自有下人给她处理的体贴得当,她就负责品尝就好了。 吃蟹的方法还谈不上什么礼仪规矩,不会便不会了。 会了也不会彰显你怎样怎样,贵族之间流行这些也不过是多一个自己的与众不同,多了一个自己高贵的证明。 无聊至极。 谢执取一只螃蟹,先剪开稻草绳,再逐一剪下八足二螯,置于小方桌上,小锤轻敲打蟹壳,长柄斧掀开贝壳和肚脐,剔或夹出雪白鲜嫩的肉,小匙刮出金黄油亮的蟹黄和乳白胶黏的蟹膏,白似玉黄似金,再分类放在几个瓷碗中。 青翳在一旁看着殿下在那用蟹八件取蟹肉,蟹黄和蟹膏,心里疑惑,他记得殿下不喜蟹肉啊? “青翳,去把这送给苏良娣,再吩咐下去,给她上些温黄酒祛祛寒性。” 这边苏漾身侧的永嘉郡主看到苏漾似是不会吃蟹。 永嘉郡主明姗是平阳长公主的独女,平阳长公主与当今皇帝一母同胞,按理说长公主女儿为县主,但皇帝只与这一个姐姐关系算是不错,特赐这个侄女永嘉郡主的封号,以示荣宠。 永嘉郡主是名副其实的太子表妹,但本就男女有别,太子从小又在东宫单独授课,皇帝亲自抚养,太子也性格冷漠,她和这个表兄并不熟,还有点怵他。 永嘉郡主听说了太子从外面接回了一个女子,刚进宫就封了良娣,还很是宠爱。 估计是平民之女,家中患难,被太子所救。 想到这,明姗心里也对面前这个左右盼睐目波施,肤如凝脂的小美人产生了怜惜,她就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孩。 更重要的是看她一眼就感觉对方是个很善良的人,招人喜欢。 她也注意到太子其他妃妾都东张西望的,或者与其他贵妇攀谈,心里不知打的什么鬼主意。 还有来找她说话的,话里话外都是虚情假意的吹捧之言,她从小到大听的多了,只觉烦躁。 只有这个苏良娣一直像一个小仓鼠,腮帮子鼓鼓的,吃到好吃的眼睛还笑眯眯的,让人都想尝尝她手中的食物呢。 这般想着,明姗也想帮帮她。 “苏良娣,这些蟹肉我刚刚弄出来,才想起前几日腹痛,医师嘱咐不让吃寒性食物,可惜了这些进贡上来的蟹了,不知良娣可愿帮帮小女。” 明姗换了个说法,面上一副为难,诚心恳求良娣帮忙的样子。 因为旁边还有不少踩高捧低的妃妾和贵女,要是知道苏良娣连蟹都不会吃,背地里肯定要嘲笑她来自哪个穷乡僻壤的,没有她们所谓的教养。 “好呀好呀,谢谢郡主。” 苏漾看着明姗善意的眼睛,知道对方是礼貌地让自己有蟹吃,好细心的女子。 “苏良娣,我叫明姗,你平常叫我明姗就可以。” “好的,明姗,我叫苏漾,你平常叫我苏漾就行。”苏漾也没推辞,坦率应下。 “好的,苏漾。”明姗也笑着应下。 二人相视一笑,都感受到了对方的善意。 东宫其他妃妾见两人和谐的交谈,心下更恼苏漾,暗暗绞起手中帕子 瞧瞧,天潢贵胄的永嘉郡主平日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刚才她们还去和她主动打招呼,人家就点了点头,连句话都没回,看看现在笑呵呵地和苏漾说起话来。 苏漾好手段! 青翳这时将谢执弄好的蟹端来,食案上是四个小瓷碗,分别装着蟹肉,蟹黄,蟹膏,姜醋汁,旁边还有一壶温黄酒,依次放到苏漾案前。 “良娣,这是太子弄的,太子见良娣想吃,亲自处理的呢,还叮嘱良娣要喝点温黄酒祛寒呢。”青翳笑着说。 “表兄可真宠你了,我可不敢和表兄抢这次功。”明姗开玩笑的说。 苏漾没想到谢执还偷瞧她了,也往上望去。 四目相对,好似天长地久,两人眼波里都氤氲出一些亮晶晶的东西。 苏漾还用口语说:“谢谢殿下,我最爱殿下了。” 最后还是谢执先移开视线,端起面前酒杯轻啜一口,面色沉静。 苏漾也不管谢执看懂她的唇语了没,认真地享用了起来。 好吃!肥美鲜嫩。 她苏漾也是吃过话本里的大闸蟹了。 谢执看苏漾吃的开怀,嘴角微微勾起,也不觉夹筷尝了点面前的菜。 席上沈长风见青翳拿着谢执弄好的蟹往女眷那边走,想来是给那位受宠的苏良娣的,心里更是惊讶,这和热恋中的少男少女有什么不同。 眼神往屏风那瞧了一眼。 只见一道模糊身影,但莫名觉得有点熟悉。 心下思索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沈卿,你在看什么。”谢执语气沉沉道。 他敏锐察觉到有另一双视线和他的视线聚焦在一处,回头往下望,见沈长风目光往苏漾那边看去,似是要穿透屏风,心中顿生不悦。 他知不知“廉耻”二字怎写? 缠郎 第26节 苏漾听到沈卿这两个字,注意到身边明姗瞬地抬头。 “臣就是在想今年的螃蟹味道不错,吃起来肉质甘甜鲜美。”沈长风心里无奈笑了笑,这醋劲和吃蟹蘸的姜醋汁一般冲,只能打岔道。 “嗯,是不错。”谢执很少夸赞食物味道,他不重口腹之欲,食物可饱腹便可,但想起苏漾那开心模样,像只尾巴翘的老高的小猫,难得夸赞道。 “沈卿是孤的挚友,这几年也一直为晋朝殚精竭虑,婚姻之事一直没有落定,要是有看中的姑娘,孤可以给你请旨赐婚。”谢执眼皮半抬,漫不经心的说,指尖重重摩挲着杯盏边缘。 席上明姗心像被人用大手握住一样,双手交握,呼吸也僵住。 “臣还没有属意人选,先不着急。” 明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涌上淡淡失落。 “至于吗?谢执,不就隔着屏风轻扫了一眼吗?”沈长风心想。 也不免感慨爱情竟然能让平常日理万机,冷静自持,一言一行决定天下百姓生活的人变得如此草木皆兵。 苏漾看着明姗一直看着沈丞相那边,眼里是抑不住的少女春情。 “明姗,你是不是爱慕沈丞相?”二人刚才聊了很多,说话也很投机,都是直来直往的性格。 “嗯嗯,沈丞相温文尔雅,学识惊人。”明姗也丝毫没有被人发现爱慕对象的扭捏,大方承认,脸颊漫上红霞。 “喜欢就勇敢去追,刚才沈相说还没意中人,那我们就有机会。 我们明姗这么优秀,配他沈相也是绰绰有余的。”苏漾鼓励道。 “嗯嗯,在追,我会努力的,我还有个军师,他和沈相相处过一段时间,也是我的邻居,相信在他帮助下,我一定能事半功倍。”明姗给自己鼓气。 “军师?”苏漾疑惑道。 “对,那年的榜眼齐延,状元是沈相,他俩关系还好,齐延和我说了很多沈相的喜好。”明姗回道,虽然齐延那么用心帮她,沈长风还是没有注意到她。 明姗心里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和沈相见面,而苏漾是觉得温黄酒还蛮好喝的。 一时二人都纷纷倒了一杯接一杯的酒水。 谢执见苏漾眼神迷离,脸蛋也浮上粉晕,让青翳给青宁说,让她扶好苏漾先回漪澜殿休息,自己也马上回去。 苏漾一路晃晃悠悠在青宁搀扶下回到寝宫,但她没忘记今天是谢执生辰,让青宁帮忙下碗煎蛋的长寿面。 宴会依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谢执是今日寿星也没丝毫喜悦,只觉一堆人聚在一起聒噪极了,在正中高台上坐着,听着大臣们一轱辘接着一轱辘冠冕堂皇的漂亮话 谢执摆摆手,青翳知道殿下应是嫌吵了,上前回上两句堵住他们的嘴,便赐礼让他们回位上了。 “今寿宴已毕,多谢各位亲临赐福。孤心领各位盛情,就此恭送各位,望诸位返程安妥。” 谢执无心再待在这听大臣们明里暗里的唇枪舌战,简短道,宣布结束。 起身就往漪澜殿赶。 * 明姗也喝的有点醉醺醺,脚步虚浮,见沈长风出去了,连忙让侍女扶着她出去找他。 明姗穿过游廊,见到了穿堂里的沈长风。 面如冠玉,清俊温润,整人像充满墨香的宣纸。 他正在和齐延说话。 身旁齐延比沈长风小了一岁,年二十,比明姗大了两岁。 齐延身姿挺拔,清瘦但细看又肌肉线条饱满,肤色是晒足阳光的健康麦色,头发高高束起,下颌线却又如岩石般冷硬利落,棱角分明。 说话也随性,谈到开心处时眼睛亮晶晶的,还会露出两个略尖的虎牙。 “姗儿来了。”齐延走路步子较大,长长发尾轻扫过脸颊。 二人一起长大,长公主和陈留侯自小喊明姗“姗姗”,只有齐延一人喊她“姗儿”。 小时候还好,长大了意识到男女有别,明姗不好意思,不让齐延这样喊自己,觉得太过亲昵,可齐延每次都应下,下次还接着喊,根本改不过来。 齐延走到明姗身边,眼神注意到她脸颊上的红霞。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齐延眉毛轻锁关心道。 “也没注意,不小心喝多了。”明姗离沈长风那么近,脑子一片模糊,不敢抬头。 也听不清齐延说了什么,随便回道。 明姗想起苏漾的鼓励,抬起头望向沈长风。 “郡主安好。”沈长风也礼貌地问好,脸上是得体的笑。 “沈相好,不知沈相明天可有空,我想举办个诗会,不知能否欣赏到沈相出口成章。” 明姗发出邀请,心里忐忑,同时也庆幸自己喝醉,面色的醉红让人看不出那丝丝少女羞涩。 “郡主盛赞,但明日怕是不行,郭尚书那边有事相商,估计要到下午日落才有空了。”沈长风如实道。 “那好吧,不知长薇明日可有空?” 沈长风父母皆亡,只有一个妹妹相伴,高中状元之后得圣上赏识,封官赐宅,把妹妹也从老家夏荷郡接来,明姗平时也常约沈长薇出去游玩,二人关系不错。 京城贵女拉帮结派般有好几个小群体小圈子,还很是排外,明姗最开始见有人欺负一个脸生的女子,变主动驱散那些贵女。 后来才知道那位女子便是沈长风的妹妹沈长薇。 后来相处也不单单是为了接近她兄长,也是真心喜欢这个单纯的女孩。 明姗教她京城一些礼仪,而长薇则会告诉她夏荷郡的人文风情。 长薇口中的家乡水网密布,粉墙黛瓦,百姓安居乐业。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青石板被露水浸湿,石缝间长满青苔。 艄公以脚躅桨,以手划楫,乌篷船便在青绸般的小河上摇晃前进,荡开阵阵涟漪。 小河两旁的店铺梁上挂着招幌,迎风招展,黄底黑字,一目了然,招引顾客。 艄公用短楫轻轻抵住桥壁,船身平稳通过石桥洞。 沈家门前就有小片池塘,夏季她就会泛舟去摘莲蓬,剥莲子。 用竹签剔去莲芯,吃下去脆生生的,还很清甜。 当地渔民还会训练生善潜水的鸬鹚捕鱼,捕鱼前在鸬鹚颈部套上松紧适宜的草环,大鱼只能在他们的喉囊里存放,阻止其吞咽下去。 鸬鹚捕到鱼后就会浮上水面,这时渔夫便用长竹篙将叼鱼的鸬鹚挑回船上,捏住其喉囊轻轻一挤,鱼便从鸬鹚口中脱出,落入船中。 渔民也会给鸬鹚很多小鱼作为奖励。 明姗觉得好有趣,也想去看看。 谁也没想到,最后苏漾帮她去看了看。 * 沈长风知道妹妹和郡主是闺中好友,长薇不爱出门,猜想应该是有空的。 但他也不能做长薇的主。 “郡主可以给长薇递个帖子问一下,到时我从尚书府回去直接稍她回家。”沈长风说。 明姗觉得自己也不算一无所获。 “唉,好难啊,已经见过好多次面了,也说过几回话了,感觉沈相对我还是和陌生人一样。”明姗不免有些灰心。 “我还穿了他最喜欢的水蓝色衣裙,也主动出击了啊,真的能行吗?” 明姗平时不喜水蓝色,对男子主动对她来说还很羞涩难堪,但齐延说沈长风喜欢,她就照做了。 “长风性子闷,时间问题。” 齐延看着明姗那因别的男人而情绪起伏,双手握拳,目光却有些说不清的深长意味。 “有我在,当然不行了。”齐延心想。 沈长风最讨厌天蓝色,也不喜欢主动的女子。 齐延感觉自己虎牙有些发痒,好想咬一咬姗儿那不听话为其他人而下垂的嘴角。 **** 当群芳退尽,桂花酝酿着一场秋天的黄金雨。 风吹落下满地秋,澹澹的月光下如点点的碎金,倘若树下有个躺椅,躺在上面小憩,醒来定是盖了一层桂花被。 桂花香气馥郁缠绵,空气里都充满着浓情蜜意。 谢执一路匆匆,肩头还落了些许桂花,步伐间带起阵阵香风。 谢执进屋,看见苏漾支着头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谢执呼吸不自觉放轻,缓步走到她身边,倾身抱起苏漾。 苏漾心里惦记着还没送礼物给太子,睡得很浅。 “殿下,你终于回来了。”苏漾惊喜地说。 “殿下你好香。”苏漾手搂住谢执脖颈,头正对着肩头的点点桂花,鼻翼翕翕合合如蝶翼。 谢执以为苏漾又在表达自己的爱意,并没有回应。 “你觉得沈长风,也就是当今丞相,是个怎样的人。”谢执把苏漾放到床上,突然发问。 “殿下你握疼我腰了。” 谢执这才松了松自己不自觉握紧的手臂,喉结重重滚了滚,盯着苏漾的眼睛。 苏漾不明所以,觉得谢执怪怪的。 脑子里想起之前帮自己解围的那个马上男子,又忆起宴会上明姗的表述。 “温文尔雅,学识惊人。” 苏漾只见过一面,也不知对方是怎样的人,不能妄下判断,只能拿明姗的话敷衍道,也不知谢执发什么疯。 谢执将这八个字在嘴边滚了一遍,半晌竟轻蔑的笑了出声。 “孤三岁习字,五岁出口成章,国子监经常邀我去授课。 缠郎 第27节 父皇殿试选出的沈长风,皇子不可参加科考,干扰公平,易引发争议,父皇说我要是参加科考,必是第一。”谢执淡淡道。 稍后又怕苏漾觉得是父皇疼宠儿子所言。 “太傅也这样说。” “孤十岁在军营里历练,见证父皇夺下江山,再大些便跟随父皇亲征西域和地方叛军,战场上百步可取敌方首级,骑射刀剑皆是精通。”谢执漫不经心添道。 苏漾不知所云,这个谢执怎么炫起自己的墨水和武功了。 她苏漾只是不好好学好嘛,按照自己脑袋的发达程度,要认真学谢执也只配当她的手下败将。 还有武功,自己虽不善近身搏斗,但射箭和剑法也是招招制胜的,谁怕谁啊? “嗯嗯,殿下最最厉害了,没人比得上我的殿下。” 苏漾侧头吧唧一口亲上谢执脸旁,话里满是崇拜和爱意。 “青宁,青宁,快去把小厨房温着的长寿面给殿下端来。” 苏漾想起来正事,拉着谢执的手往桌子前走。 青宁很快把那碗良娣叮嘱要加热的长寿面端来。 “殿下生辰可要吃面条哦,这个是一根长长的面条煮了一碗,象征殿下福寿绵长。” “殿下吃到最后有惊喜哦。”苏漾笑嘻嘻道。 谢执罕见地把一碗面都吃完了,发现碗底是一个爱心形的荷包蛋。 “殿下吃了我的心,我的心好痛。” 苏漾捂着胸口哭泣,还不知从哪里抽了丝帕拭了拭眼泪,眼里却是狐狸般的狡黠。 咚咚锵!别被我迷倒哦~ 谢执忍俊不禁,眼底笑意满溢。 “孤的心给你就好了。” 谢执看着面前的小狐狸,随口说出。 说完这句话,二人都呆住了,空气也似凝住了般,苏漾眼睛都瞪圆了。 “咳咳,你可给我准备了礼物?”谢执面色平静问道。 “对了对了,还没送我的礼物,这是我亲自给殿下绣的呢。” 苏漾从胸口衣襟里掏出一个香囊,递给谢执,着重强调了一下是自己绣的,没有委托给绣娘哦。 谢执也没指责苏漾这什么都往胸口藏的行为,像个藏坚果的松鼠。 苏漾眼睛亮得像盛了夏夜的星子,笑的眼尾弯成月牙,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夸奖,像只邀功的小雀。 “绣工……不错,这是绣的花和蚯蚓吗?”谢执努力做到语气真诚道。 说实话这个香囊上的绣图根本比不上宫里绣女的绣品,甚至连选拔绣女时被淘汰的最次品还差。 但这一看就是苏漾亲手绣的,他不能伤她的爱意。 “不是蚯蚓,是龙!威风凛凛的龙!”苏漾着急解释道,觉得谢执眼神不太好。 苏漾手指一下一下点着上面的图案,表达自己绣这两个图案的初心,“龙是殿下,旁边的茉莉花是我,殿下看到这个香囊就会想到我了,殿下要每天多想念我,多爱我一点哦。” “你做这个香囊是为了自己吗?”谢执道,语气却没有丝毫责怪之意。 “殿下二十一岁生辰吉乐,愿殿下有趣有盼,无灾无难,还是要每天多爱我一点哦。”苏漾赶紧说道,可不能让谢执误会了。 眼下是傍晚时分,红烛照着暖黄的灯火,忽明忽暗地映在苏漾脸上,就像是谢执此时高低起伏的心跳声。 他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谢执指尖拂过苏漾绣的那朵不太形象的茉莉。 他仿佛能透过看到苏漾笨拙地拿着针线穿过缎面,勾错了少不了会眉毛一皱,嘴角自己都没察觉地微微嘟起,完工时肯定是开心地叉着腰,大喊“终于完成了,耶耶耶。” “嗯。”过了半晌,谢执回道。 * 榻上,苏漾窝在谢执怀里,手里举着那个香囊在月光下欣赏。 谢执搂着苏漾乱动的肩头,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微微侧头看苏漾莹润的玉颜。 “殿下喜欢茉莉吗?我最喜欢茉莉花了。”苏漾随意问道。 谢执闻着苏漾身上散发的茉莉香味,丝丝缕缕像网一样笼住他,灼烧了他的骨头。 苏漾见谢执好久没说话,也没在乎,她已经习惯谢执这个闷葫芦性格了,平时都是她说十句他回一句的。 苏漾先帮谢执好好收起这个香囊,放到二人枕头下面压着,这可是她绣的第一个香囊呢。 在谢执怀里蹭了蹭,找到个舒服位置入睡。 谢执听着怀里人安静平稳的呼吸声。 “喜欢。” 这句话在夜深人静的夜里有些突兀,即使声音不大。 谢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苏漾乖巧睡颜,眼波里氤氲出一些亮晶晶的东西。 苏漾真是,又在撒娇。 随时随地要他回应她汹涌的爱意。 不讨厌应该就是喜欢吧? 可能有些好感? 好歹是他的枕边人,日日相伴,人非草木,自己对她有些好感也正常。 谢执对自己说,耳尖却诡异地爬上烫红。 【作者有话说】 [粉心][粉心][粉心]来了来了 第23章 宴会 你怎么和我娘一样 大长公主府。 明姗坐在镜前认真选择发饰和胭脂, 身后有侍女为她梳妆。 之后又穿上了挑选出来的天蓝色襦裙。 她决定了,今天就要和沈长风表白,她一早就做了他爱吃的枣泥酥,到时候亲手送给他。 “姗姗, 怎么还没出去, 客人已经陆续来了。” 说话的是平阳长公主, 身着内白外红双层褙子, 头戴各色珠钗,明艳动人。 因是皇亲国戚, 帝王胞妹,本就自幼受尽宠爱, 后来兄长登基, 更是没人敢给她脸色看。 和淮阳侯夫妻恩爱, 两人几十年没和对方说过重话,膝下只有嘉和郡主这个独女。 本就金钱养人, 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十指不沾阳春水,感情又那么顺利,岁月好似不舍得在平阳长公主身上留下痕迹, 如今接近四十的年纪, 仍如少女般活力, 和明姗站在一起, 宛如一对姐妹一般。 “我们姗姗可是有喜欢的人了?” 平阳长公主早就发现自家女儿的不对劲来,平日随心打扮的人今年就格外注重穿搭, 挑首饰挑的纠结不已, 梳妆能花上几个时辰。 还穿上了自己最讨厌的天蓝色衣裙。 乐观豁达的人还时常看着一处发呆愣神, 颇有为情所困, 寤寐思服的感觉。 明姗不好意思回答,只是手忙脚乱地捋了下鬓边碎发,后就干脆转身,不让娘看自己羞红的脸,但耳根的红色还是暴露了自己的少女心事。 “真有喜欢的,就告诉娘,娘给你舅舅说,给你俩请旨赐婚。” 平阳长公主笑着上前搂住女儿。 这还有什么不懂的,姗姗也及笄几年了,对另一半要求高,给她相看了好多京城优秀男儿,也没见她看过谁一眼,不是嫌太丑就是嫌太笨。 如今终于铁树开花了,但她可不认为对方是多优秀吸引到明姗。 能被明姗看中,那是他的福气。 既然明姗喜欢,那就由不得他不愿,圣旨赐婚,他还能抗旨不遵吗? 自己虽和皇帝有些疏离,但血缘放在这,毕竟一母同胞,皇帝兄弟姐妹众多,还活着的就只有她这个亲妹妹 ,不会连个赐婚圣旨都不给她写。 她也丝毫不担心那男的对明姗不好,他胆敢轻慢于明姗,她立马就让她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什么地位 ,让明姗休了他再纳一个。 “不用了娘,女儿自己有分寸。” 明姗知道沈长清可能不喜欢自己,但天下夫妻能有几个两情相悦的。 她喜欢他就够了,感情都是慢慢培养的。 她把能做的都做了,还是撼动不了他,她也认了,不会强求。 爱就爱了,就大胆去追,没什么好掩饰的。 但若对方真连相处都不愿,她也不会强求。 她明姗,母亲是皇帝现在唯一的血亲平阳长公主,父亲是世代袭爵,门第显赫的淮阳侯。 母族是皇家,明家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豪门望族。 自己也算是如花似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自不会为了一个男人不爱自己而悲痛不已,怀疑自己。 他有他的选择,我有我的骄傲。 * 苏漾揭开遮帘,好奇地望向车外的花花世界,这就是大晋的都城啊! 自己是“前朝余孽”,平时做任务自不会像老鼠往猫窝跑,所以到灵谷寺是她第一次来京城,今天是第一次来闹市。 两侧酒楼铺子一个挨一个,叫卖声不绝,摊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可多都是她在姑苏没见过的样式。 缠郎 第28节 街上人烟密集,个个都穿金戴银的,衣服都是锦缎,绣着好看的纹样,时而还能见到高鼻深目的异族人。 京城果真是话本所讲的富贵乡,堆金地。 苏漾看花了眼,拉着帘子不放。 谢执略觉好笑,也没阻她这天真无邪的稚嫩行为。 * 太子车驾停在长公主府门口。 明姗也邀请了苏漾来参加诗会。 刚好谢执去练兵场视察,便顺路送苏漾。 “手炉不能离手,卧兔儿和毛领进厅再脱知道吗? 女子诗会不便让侍卫跟着你,你放心有暗卫保护你,我也和姑母说了,有什么事你就去找平阳长公主。 会上不会赏诗也不用担心,跟着附和就行,有人为难你直接报我名号,记得你是东宫的人,没人有资格刁难你。 点心什么也别多吃,中午你吃的过多了。” 谢执拂着苏漾细白的手背,细细叮嘱道。 “知道了殿下,你都说了一路了,我一点也不担心,你不担心就好。怎么和我娘……” 苏漾觉得谢执不该话多的时候又唠叨起来了,和小时候她出去玩娘亲嘱咐她一模一样。 看着谢执突然冷下的脸,她可不敢再说下去。 但谢执真的和她娘亲一样,哈哈哈。 苏漾控制不住捂嘴偷笑了起来,笑得发簪的流苏都一颤一颤的。 谢执看着面前这个不省心的姑娘,终是无声弯了弯嘴角,轻拍苏漾臀部惩戒她又乱说话。 “孤这边结束的可能会晚一些,到时候派人来接你回去。” “收到,再见殿下。”苏漾下了马车,欢快地和谢执挥手。 谢执要下马车会上所有人都要来行礼,他不欲如此兴师动众,也就没下马车,掀开遮帘目送苏漾毫不留情地离开,背影透着兴奋。 “小没良心的。”谢执莫名有些不爽。 “苏漾,太子哥哥可真疼你啊,看把我们苏漾包成毛球了。” 明姗刚刚看到了苏漾坐着太子马车来的,还从遮帘缝隙看到了太子冷峻的脸。 但她能感受到表兄脸上洋溢的幸福与享受,漆黑眸底里是不掺任何杂质的迷恋,这是她之前从未见到过的。 “哪有,顺路而已。”苏漾回道。 明姗可知道表兄是怎样的冷峻,不喜人接近,也没人能做得了他的决定,就是顺路也绝不会让你和他坐在一个空间里。 但明姗也没有说出来,毕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好了,我们赶快进去吧,长薇她还在等着我们呢。”明姗拉着苏漾进去。 “长薇,这是苏漾,太子良娣。” “良娣安。”沈长薇听后就要行礼,被苏漾拉了起来。 “都是朋友,不必客气。” “苏漾,这是长薇,沈丞相的妹妹。”明姗介绍道。 “长薇好呀,叫我苏漾就好。”苏漾眼睛弯弯。 长薇看着苏漾不由愣神,不仅美还这么和善。 “你们都是我的好姐妹,我要告诉你们,今天我打算和沈相表白,成不成我要个明话。”明姗说。 “行,哥哥性子慢热,就要逼他一把。”长薇知道明姗心悦她哥哥,也一直帮明姗告知她哥的行踪,还有意无意在沈长风面前说明姗的好话。 “加油,勇敢的明姗。”苏漾也单手握拳举起作鼓励状。 “对了,你是怎么喜欢上沈相的啊?”苏漾好奇道。 一旁长薇也认真倾听明姗的回答。 明姗回想起那个艳阳天,当天的细节历历在目,开始讲述起来。 **** 那天明姗参加了京中的一个宴会,在樊楼二楼。 “明姗,你听说了吗?今年的新科状元是寒门出身,好像叫什吗沈长风。”在场一个女子说。 明姗对这种宴会意兴阑珊,只不过在家无聊才出来透透气。 她对状元是寒门还是高门一点也不在乎,只不过她记得齐延也是今年科考,不知道考得如何。 “哦?是吗?”那个女子见郡主感兴趣,接着说起来。 “听说这个沈长风家境贫寒,来京赶考时连个好的行头都制备不起,一身洗的发白的长衫,用木簪挽起头发,瞧着倒也干净简练。 谁也没想到这个穷小子会拔得头筹。 殿试上,掷地有声发表自己对‘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见解,针砭时弊,直面剖析社会矛盾,有理有据,不卑不亢,赢得圣上赏识。 他的策论在京城争相传抄,印刷成册,每个书生人手一本,很是热卖呢。” 明姗意思着听着,双手推开支摘窗,朝下望去。 “快看,是状元郎游街了。”一个女子激动叫喊,其他姐妹也顾不得礼仪,纷纷快步凑到窗前。 衙役们手持“回避”“肃静”牌,鸣锣开道,一时锣鼓喧天,还有少量护送的官兵,身侧侍从举着“状元及第”牌匾。 仪仗也拉了好长,有举旗的,吹乐器的。 小生举着流苏华盖遮阳,下方沈长风头戴乌纱帽,两侧缀有枝叶皆银、饰以翠羽的彩花,还插有金叶缠桂枝,还带有银抹金牌,刻“恩荣宴”三字。 身穿绯色圆领袍,胸口绣有织金龙凤呈祥图案,腰带上镶嵌玉镯坠饰,肩膀披有彩绣红锦。 身下骑着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神清毅刚直。 沿街不少百姓挤来挤去只为一睹状元风采,还有女子争相投掷鲜花和手帕香囊。 整个朱雀大街都为他而喧闹。 进京赶考,披红挂彩,打马御街前。 明姗看着马上谦虚拱手,面带微笑的男人,竟失了神,这身光彩夺目,衣服配上这脸蛋,真是风光无限,诱人得紧! 这样要样貌有样貌,要才华有才华的男人才配与她相携一生。 三人有说有笑气氛和谐。 **** 那边谢执刚下马车,一边的青翳就眼尖地发现主子身上挂着一个极丑的粗糙香囊。 针脚歪歪扭扭如爬虫。 “殿下,我下次和宫里管事说一下,提醒他们不要中饱私囊,滥竽充数,现在竟然都敢闹到太子眼皮底下了。”青翳贴心道。 谢执起初有些不知所云,看见青翳盯着自己的香囊就明白了。 “你眼倒挺尖。”谢执淡淡道。 “那是,身为太子殿下的一等贴身侍卫,怎么能没有眼力见儿呢。”青翳笑呵呵道,说罢还不好意思地抚了下自己头顶。 “殿下,你说这些人是不是太不尊重您了。” 青翳自己打心眼里厌恶这种不敬主子的行为,殿下虽然御下严格,但只要遵守规矩,好好干,待遇还是很好的。 谢执并未多言,只是脸色冷到极点,嘴角绷直,拂袖大步离开。 青翳:…… 不知道殿下怎么突然厌恶自己了。 青翳只敢在心里说一句“喜怒无常”,赶紧追上去了。 **** 因为太子特意写信请托,平阳长公主诗会开始就喊苏漾上前,让她坐在自己身旁,亲切地拉着她的手。 “苏良娣真是美丽动人,宴会上有什么地方招待不周,给姑母说啊。” 长公主收到太子的信,感到很惊奇,自己这个侄子她再没那清楚了,除了日常必需的招呼,从来没和自己这个姑母主动说什么,更别说写信了。 如今竟会如此关心一个妃妾,虽然信上话里话外都是说怕苏良娣不懂事坏了姑母静心准备的诗会,但字里行间全是对苏良娣的关心。 连参加个宴会都如此放不下心,这个苏良娣怕是以后有大造化。 苏漾觉得平阳长公主的手掌温柔暖热,连纹路都散着贴心的温度,熨帖着她的手背,像小时候娘抚摸她脸颊的感觉。 众人见平常不怒自威的平阳长公主对苏漾态度如此亲近,还自称是她的姑母,要知苏漾只是个良娣,正式场合还是要遵循礼仪登基尊称长公主殿下的。 京城贵女也不敢刁难苏漾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孤女了,而沈长薇的哥哥位极人臣,她们也不敢得罪,先前不知道这而找她事的几个女子还腼着脸来像沈长薇道歉。 没了人找事,三人赏诗品茗。 苏漾不懂,明姗和长薇二人就为她讲解,倒也乐趣无穷。 谁不喜欢一个小美人眼睛亮晶晶,带着甜笑,充满崇拜的看着你呢? 【作者有话说】 [粉心][粉心][粉心] 第24章 提亲 沈长风他凭什么 明姗和沈长薇争着给苏漾讲, 一人讲,另一个人就补充。 谈笑间时光飞快逝去,日落西下,天地都被裹了层金边。 一个小厮过来通传, 说接苏漾回去的马车已经到了。 缠郎 第29节 苏漾知道一会儿沈长风来接长薇时, 长薇会说郡主有事找你, 然后明姗就要表达自己的心意。 “再见明姗, 长薇。明姗我等你的好消息。” 三人告别,苏漾在青宁的搀扶下上马车。 车轮轱辘轱辘, 伴随着马蹄嗒嗒声碾过青石板路,马车的影子也被拉得老长。 “干什么呢你, 不长眼睛吗?”车夫受惊后怕骂道, 这个小女孩突然跑出来, 要是自己没反应过来,或者驾马再开一点, 马蹄就要踩到她身上了,这么小的女孩肯定会没命的。 “贵人,贵人,救救我弟弟吧, 我弟弟快不行了。” 苏漾立马掀开车帘, 看到一个衣服破烂不堪, 头发散乱的小女孩跪在马车前, 不断磕头,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 青青紫紫, 有的还在冒血。 女孩不断哭泣, 嗓子也早就哑了, 发出类似雪夜寒枝上乌鸦“咕咕”的悲鸣。 “你们父母呢?” “爹爹娘亲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弟弟从小身体就不好,现在在家发烧一直不退,求求仙女,我只要给弟弟包药的钱就行,我可以给你们干活,我身子小,但干活很麻利的。” 女孩像小摊上介绍商品的摊主般推销自己,说完就不断磕头, “咚咚”声音震在苏漾心尖上,她双手紧抓布帘,指节发白,呼吸一滞,陷入回忆中,几欲喘不上气。 一个无权无势的百姓会怎样消失呢? 可能是在外做最苦最危险的活,拿着仅够生存的工钱出了事故,可能是在贵族府上不小心撞到夫人小姐或者说错话惹他们不高兴被乱棍打死,可能是好好走在路上,手里还拿着用工钱给儿女买的馋了好久的肉包子,被纨绔子弟骑马撞死…… 有太多太多可能使他们意外死亡。 “去,去,青宁你去带她弟弟治病,再找一户人家,给他们银钱,让他们好好照顾这姐弟俩。”苏漾微微哽咽,压下那股苦痛,声音尽量平稳道。 苏漾给青宁一个钱袋子,里面装的是她自己攒的月例。 “良娣,他们可能是专门骗钱的丐童,背后有团伙的,现在大多都是这样的,利用人的同情心。”青宁小声提醒道。 青宁平常外出采买,听说过这种骗人手段。 那天出门还见过有人拉着乞儿的胳膊不让走,控诉上当了,自己生活都不富裕,见他可怜给他了钱,路上两次遇见他,讨钱的理由都不同,最后翻遍乞儿身上也没找到一分钱弥补,只能骂骂咧咧走了。 “没事,我不想因为畏惧大概率上当,去放弃那点真正帮助别人的可能,何况这点钱财对我们来说可能不算什么。”苏漾看着小女孩的手道。 青宁只能照做。 “谢谢贵人,谢谢贵人。”女孩听到后给苏漾行了个大礼,激动地语无伦次。 指尖残留淡褐色印记,是长时间抓握药材,粉末附着所致。 她手背上还有烫伤,年纪小熬药,难免被热汤或蒸汽烫伤。 最主要的是,就算是演,没人演的出那种声音,只剩自己可以依靠的声音。 青宁和另一个侍卫跟着这个女孩去药房开药,再去接她弟弟。 苏漾这才放下遮帘,风吹起幕帘,从缝隙间可以看到女子手心连着指骨处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白色疤痕。 * 沈长风看着那辆马车走远,才吩咐车夫前行。 他忙完过来接妹妹长薇,路上见一个可怜的小女孩跪在一个马车前讨钱,见马车上无人递钱,本想自己上去给的。 只见一女子不顾侍女劝阻,伸出援手。 他一眼认出是那个唇红齿白,肤如凝脂,弱柳扶风,倾国倾城的“公公”。 那天他吩咐下人去查,可也没查出来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小姐,没想到还能再遇见。 穿着缂丝洒金洋绉裙,像春日里迎着阳光的一朵小花,可他觉得她一点也不弱柳扶风,倒给他一种顶天立地的大树的感觉。 薰暖的和风微微吹过,马车前悬挂的琉璃风灯在风里一摇一晃。 只看了这一眼。 明姗和沈长风站在堆叠假山前,影子交叠。 “沈相,我做了枣泥酥,你带回家用吧。” 明姗把手中食盒递给沈长风,面色是少女在心上面前的独有红晕,眼睛却又大胆地盯着眼前人,紧张地等待着对方的答案。 沈长风不知道郡主有什么事和自己说,以为是大事,便略着急地下马车进了长公主府。 没想到只是为了送自己糕点。 但自己红枣过敏,本想委婉拒绝郡主好意,视线落在食盒上,看见了一个同心结。 本朝婚书必附同心结,婚堂上新人行牵巾礼,红丝绸打成同心结,新人各执两端,道行相牵,才能完成拜堂仪式。 知道郡主心意后,沈长风觉得自己要明确拒绝,不能耽搁她的青春。 “郡主,你的好意微臣心领了,但微臣对郡主就像对长薇一样,并无男女之情。这枣泥酥太过贵重,微臣不能收下。”沈长风看向明姗,声音坚定。 “沈相可是有意中人了吗?”明姗声音低落,想让自己死心。 “并无,缘分由天定,微臣不急,承蒙错爱,愿郡主早日觅得良配。” 沈长风微微垂头,拱手行礼,言辞恳切。 但说“并无”时,脑海中却浮现那张遮帘下若隐若现的如菡萏初开的脸。 “我明白了,也祝沈相早日觅得佳人。”明姗大方微笑,表情是如释重负的释然。 “长薇,我们走吧。”沈长风早就注意到站在抄手游廊里背对着一动不动明显偷听妹妹。 “好的,马上来。”沈长薇听了全程,不知道哥哥怎么不喜欢明姗,明姗这么好,还是自己姐妹,她好像让明姗做自己的嫂嫂啊。 沈长薇走过明姗时安慰地抱了抱明姗,眼里满是遗憾。 “我们明姗这么优秀,你和哥哥只是有缘无分,要我说哥哥还配不上明姗姐姐呢,听说尚书家李公子俊美无比,淮阳侯世子齐延不仅是榜眼,还面如冠玉,你不知道,我哥性子闷,不会夸人,审美单一……” 沈长薇怕明姗没有表面上的淡定,想尽办法贬低哥哥,让明姗知道天下值得倾心的男子多了去了,鲜花无数待人采撷,何必吊死在一颗树上。 明姗看着暴自家哥哥老底的长薇,忍不住轻笑,知道她是怕自己难过。 沈长薇明姗笑了出来,眼神清亮,稍稍放下心,这才出去找自己等待多时的兄长。 等长薇走了,明姗看着大门处出发离远的马车,心中倒是不难过,只是不免怅然。 假山后,齐延整个人在阴影之下,眸光冷厉,手背上的青筋虬结在了一处,没有平日的沉稳和力量感,而是纷纷暴起,往日里在明姗面前的淡然尽数褪去。 齐延看着落日余光下,微风从四面扑来,明姗的背影凭添了萧索之意,竟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齐延手腕绷紧,心里痛楚蔓延,夹杂着一丝怒意。 沈长风他凭什么,又怎么敢惹姗儿难过。 沈长风可能觉得明姗的告白莫名其妙,所以无动于衷,但他齐延清楚。 状元游街,状元居首,榜眼和探花紧随其后。 当天他特意打听,知道明姗在樊楼参宴。 她一打开窗,他就看到她了,可惜她视线始终在沈长风身上。 明姗望着沈长风背影,没回过头。 整个游街他犹坠地狱,朱雀大街像一个黑暗无底的深渊一样,连阳光对他而言都是停滞的。 他的姗儿最是知道如何扎他的心了,自从见过沈长风一面,变得疯了一样打探和他有关的任何事情,打听到他与沈长风会试同一号舍,也算相处过一段时间,就来问他沈长风的喜好。 既然姗儿问了,他肯定要答的对吗? 他就告诉她沈长风最喜欢天蓝色,喜欢主动的女子,最爱吃枣泥酥,习惯在几点去哪个地方…… 说来可笑,沈长风可能不知他的观者不止有明姗,还有他齐延。 明明他俩才是青梅竹马,姗儿说话晚,叫的第一声不是爹和娘,而是延哥哥;第一颗乳牙是他带她偷跑出去摘桃,小姗儿捧着他摘来的桃啃掉的;她因上课贪睡被老师责罚去外面罚站,是他不上课去外面站着陪她;她贪玩写不完课业,是他帮她半夜补写;她晚上贪吃,是他带着她翻墙出去吃夜市。 跨年佳节,她的每一个生辰 ,她的及笄礼,甚至是每一天,无论是开心还是难过,她成长的一切都是他陪在她身边。 姗儿也说过将来是要嫁给延哥哥的,他记得。 第二天,天蒙蒙亮,晨露凝在叶间还未蒸发。 陈留侯府前。 十余个侍从用抬着用红绸包裹,均贴有“喜”字的锦盒。 为首两人拿着黑红双色丝绸绑住的两只大雁,还用金箔装饰雁身。 “老妇受淮阳侯府所托,携纳彩礼前来,求见府上主人。” 小厮见这阵仗赶紧去通传长公主和陈留侯。 长公主和陈留侯刚洗漱完,在用早膳。 听见这话,吓得筷子都惊掉,赶忙往院里赶。 “今日承蒙陈留侯府府厚爱,老妇受淮阳府所托,携薄礼登门,有桩美事想与二位商议 淮阳侯府世子齐延,年方二十,平日里谦逊温和,其父母持家有道、家风醇厚,久闻令爱明姗贤淑端庄,故托老妇来探探心意,盼两家能结秦晋之好。 淮阳侯府一片诚心不知长公主和陈留侯二位对这门亲事意下如何?” 齐延请的媒人是一品诰命夫人,忠毅侯府的老夫人。 忠毅侯是先帝的麾下,跟着先帝起义,打下晋朝江山。 忠毅侯老夫人的儿子孙子也都战死沙场,满门忠烈,威望很高。 连齐延父母都是请的老夫人做媒。 长公主连忙上前扶着行动不便,拄着拐杖的老夫人。 长公主平时也算是女中豪杰,做事雷厉风行,现在也是难得愣了一瞬,淮阳侯府也没提前通知过齐延要来提亲啊。 而主人公齐延和明姗正在后院。 明姗听了这个消息也惊的不行,这个齐延又在搞什么,急得往外走准备翻墙去隔壁淮阳侯府找他。 正磨拳擦掌要助跑,就看见翻墙进来的齐延。 侯府管教严,二人想出去偷玩,经常翻墙集合,她翻墙也是齐延教她的。 齐延脚刚踏上地面,衣角还没稳,就被明姗拉住胳膊质问。 “齐延你向我家提亲干什么?”明姗气冲冲道。 缠郎 第30节 齐延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衣角,回拉明姗的手腕。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娶姗儿啊”齐延看向明姗,眼神炙热的让明姗不敢直视。 “我有说过要嫁你吗?你发什么疯病。”明姗回道。 “你当时和现在一样拉着我的手,口口声声说要嫁给延哥哥呢。”齐延义正言辞道,对明姗不负责任的遗忘而不满。 明姗在脑海里搜寻,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如此大胆的行为。 想了一会儿,脑子里浮现了一些画面。 “什么啊,我那时才三岁,这话能当真吗?” 淮阳侯府和陈留侯府本就相邻,长公主和淮阳侯夫人还是闺中密友,时常串门。 一天淮阳侯夫人带着齐延来玩,长公主见齐延把自己珍藏的玩具全带来给姗姗,见姗姗往嘴里塞糕点,赶忙把糕点掰开,还端着茶喂珊珊喝,还开玩笑给陈留侯夫人说以后姗姗也要嫁像齐延这样细心的夫婿。 谁知这时明姗手挥着糕点开心地说:“我以后不嫁别人,要嫁给延哥哥。” 长公主和陈留侯夫人忍俊不禁,只当童言无忌,也没当回事。 只有齐延看着小明姗,手牵住她的小手不愿放开。 那年齐延五岁。 “堂堂永嘉郡主,说过的话就不能反悔,你就说你敢不敢嫁吧。” “嫁就嫁,谁怕谁。” 明姗脸颊因情绪激动而发红,看着面前齐延开怀大笑,露出尖尖的虎牙,一时无语,指尖也无措地拽着裙边,拉出层层褶皱。 齐延笑得眼角发泪才将将止住,拉住明姗祸害衣裙的手,十指相扣。 明姗也懒得挥开。 二人眼睛都亮晶晶的。 淮阳侯府。 “逆子,还不跪下,平常浑些,逃课疯玩也就罢了,婚姻大事你竟敢当成儿戏。”淮阳侯厉声道,淮阳侯为官几十年,生气时气场很是慑人。 齐延也没反驳,不痛不痒地跪下,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淮阳侯看着儿子这不在乎的样,心里更气。 一旁温婉的淮阳侯夫人难得没有拦着丈夫,平时延儿心里有自己的主意,从不让他俩操心干预。 但延儿这次真的太过分了,她和他爹还是提亲时听见锣鼓声,打听才知道自己儿子派媒人去提亲了,什么时候准备的他俩都不知道。 “就非要那么着急,连和你爹我俩商量一下都没。” “那是,姗儿那么优秀美好,沈长风要是后悔了怎么办,他好不容易陪姗儿演到现在,和你俩商量又是算日子什么的又拖下去。”齐延心想,他早就等不及了。 “下午我去皇宫请陛下圣旨赐婚,礼单我早就写好了,下人已经准备了,明日我去纳征下聘。” 圣旨赐婚他才放心。 淮阳侯夫妻俩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不住叹气。 但凭心而论,明姗那丫头他俩也是真心喜欢,从小看着长大,性格活泼可爱,他俩早就把她当女儿对待了。 何况延儿这么着急,定是喜欢的不得了,他从小又那般护着明姗,说不定早就惦记人家了。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侍从高举淮阳侯府鎏金牌匾,身后鼓乐班子奏着鼓、唢呐、笙等乐器,锣鼓喧天,旌旗蔽空,好不喜庆热闹。 仆从成箱成箱地抬着金器、银器,玉器,绫罗绸缎、马匹、成车、茶叶、海味。 还有整猪、整羊各两对,皆是大红喜绸系颈,只龙凤喜饼就有百斤,上等好茶数箱,合欢酒数十大坛,数不尽数。 抵达长公主府上后,仪仗人员在门口两侧站立,形成“迎宾”阵势。 总管大太监戴红绒结顶冠,手持圣旨缓步入府。 “兹有淮阳侯世子齐延,品貌端方,才德兼优;平阳长公主之女永嘉郡主,娴淑聪慧,秀外慧中,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为成佳人之美,固家国之好,着于两个月后举行婚典,择吉完婚,钦此——” 男女婚前不能相见,纳征齐延不能到来,由明姗跪恩接旨。 “郡主快快请起,真是郎才女貌,天赐佳缘呢。”太监手拿拂尘,笑得见牙不见眼。 等宣旨太监走后,齐延祖父老淮阳侯走入,将婚书和礼单递给长公主。 “我们以后就是亲家了。”老淮阳侯也很满意孙子的姻缘,小时候他还抱过姗丫头,后来去京郊修养就没见过了。 他刚才也看见她了,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和延儿还很有夫妻相呢。 怪不得延儿半夜跑到京郊庄子上,接自己回来主礼。 “是呀,老侯爷也回来了。”长公主也是满脸笑容,延儿她也喜欢,知道护着姗姗。 原本就想把他俩凑一起,见及笄后姗姗整天魂都没了,说亲就不配合,她也一直没提这事。 门外仆从依次呈递聘礼,每接一件,皆有专人朗声宣读物品名称与寓意,礼数周全。 只是安置聘礼就花了大半天。 “玄纁束帛各八匹,寓成双成对。” “嵌珍珠宝石金银嵌玉手镯一对,寓金玉满堂,富贵安康。” …… 【作者有话说】 [粉心][粉心][粉心][粉心] 第25章 南下 谢执觉得自己终于赢了一次 崇明殿。 太子和一众大臣在商讨如何应对扬州的困境。 “扬州是运河的重要渡口, 南来北往的粮食、丝绸、茶叶等物资均在此中转,商船云集、漕运繁忙,经济发达,怎会今年冒出这么多流民, 还时多时少?” 李尚书听太子说这一怪状不敢置信, 毕竟扬州城表面上仍是欣欣向荣, 甚至连地方税收都规规矩矩上交, 不曾中饱私囊,一副吏治清明的样子。 而朝廷御史巡视, 批判扬州城外流民太多,知府周理也大方承认错误, 说立马建造房屋安置流民。 几天后流民数量果然减少。 御史见此也不再发问。 毕竟周理是有名的勤俭节约, 为民谋利, 散尽钱财办书院,资助贫困书生, 还定期到学院亲自主持考课,修名胜古迹,收藏典籍。 家中仆人甚少,夫人及其儿女亲自料理府中事务, 一家在扬州声望很高。 一切好似都很正常, 让人挑不出错来。 但锐减的壮年人口还是逃不过谢执的眼睛。 几天前, 派去的探子回来, 说扬州城没有什么问题,唯一就是城外有流民聚集, 且人数时少时多, 不断起伏。 今天特地召集这几个近臣秘密商讨看法。 在场大臣家族都世代忠良, 是坚定不移的孤臣, 只按律法与皇权办事,办事只看问题本身,不参与党争,不与与任何势力勾结。 “还有这壮年人口怎么平白消失了十万人,往年旱涝灾害都没见死这么多人,还能人间蒸发了不成。” 孙侍郎性子急,说话也直,气愤道,修剪整齐的胡须也气得一翘一翘的。 最后也没讨论出个解决办法,现在的扬州是一个巨大的茧房,消息根本出不来。 众大臣都很惭愧,扬州背后千疮百孔,不知有那个黑手操纵,又在密谋着什么,他们身为百姓父母官,却没有发觉,现在知道了也只能干瞪眼。 一时殿里只剩叹息。 “孤要去微服私访,去看看这扬州城到底有什么妖魔鬼怪,无视百姓,无视圣上。”谢执决定亲自走一趟。 “不可啊殿下,你一个人要是遇到危险可怎么办,国不可无储君啊,殿下要考虑这江山社稷的未来啊。” 李尚书听后就深觉不妥,何况现下皇帝身体不佳,政务都无力管理,冒大不讳往坏处想,要是这段时日皇帝去了,太子又不在京中,这可怎么办啊? “孤的行踪不暴露就不会有危险。” 谢执双手置于背后,说完就扫视在场的晋朝的肱骨之臣。 父皇身体不佳,大部分朝政都交由自己,他与在下几位共事有段时日,看向他们,如旁观一切的局外人一样洞察人心。 “臣惶恐。” 大臣们纷纷跪下,头低下,不敢言语。 他们都听出了太子的言外之意,太子去扬州的消息只有在场这些人清楚,一但出了问题,肯定是在场之人背叛,泄露了消息。 “孤不在的时候,朝中大事有父皇在,小事交由你们几个处理。” “都退下吧。”谢执冷声道。 “是。” 一众老臣出了殿门都是冷汗阵阵,一阵风吹过衣襟,像蛇一样爬在脊背上。 凉意阵阵,这才发觉殿下根本不是找他们商量的,是来告知他们的。 顺便警告他们在储君不在时老老实实代理国事。 皇上和太子父子俩都是说一不二的主,他们这些臣子每天跟着只能战战兢兢,不敢造次。 * “什么,你和齐延两个月后结婚?”苏漾震惊了,昨天明姗还给沈长风表白呢? 她还以为明姗来宫里找她是来报喜,拿下沈相了。 谁知道也是报喜,但对象换了。 “淮阳侯世子不是你的军师吗?怎么成未婚夫君了。”苏漾真的是一头雾水,也没见之前这俩人有什么苗头啊? “就---他向我求婚了,我就答应了。”明姗也蛮不好意思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苏漾的疑惑,毕竟说起来就是挺荒诞的。 “我们小时候家长也说过把我俩凑一对。”明姗弱弱补了一句,想让二人订婚稍显合情合理点。 缠郎 第31节 “那齐延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你好不好?”苏漾见事已定局,但还要打探一下齐延的为人的,婚姻大事关系明姗往后的幸福。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齐延虽然经常捉弄我,但人还算不错,也就经常帮我写课业,有好东西也先给我,带我出去玩,给我过生日,做饭给我吃……” 苏漾听着明姗的话,看着她脸上由内而外,不自知的喜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副情态明姗谈论沈长风时都不曾有过。 好吧,他俩包是两情相悦。 “军师?我看是最大的踮脚石。”苏漾心想,但看破不说破,人家夫妻间的情趣。 苏漾由衷为明姗感到高兴,双手托腮,认真听着明姗讲他俩小时候的事。 “你是不知道苏漾,齐延总是鬼鬼祟祟,仗着他人高手长从我身后抢走我怀里的布偶,那是我最喜欢的布偶,是我娘亲给我做的。 他和兔子一样,我好不容易赶上他,他就举的高高的,说要我够到就给我,那明明是我的。”明姗讲着好似回到了那天,气得双手拍了自己大腿一下。 “上课,齐延非要和我坐同桌,课上我犯瞌睡,他偷偷举起我的手肘,然后夫子就喊“明姗,就你来回答这个问题吧。” 那个夫子有名的问题刁钻,班里的人都以佩服的目光看着我,我脑袋都要炸了,最后我被罚站,他还来外面看我笑话。” “我七岁生辰,他非要做饭给我,最后把我家厨房差点烧着,我俩脸上全是面粉和烟灰,最后我娘吵了我半天,没责怪齐延一句,不过他也遭报应了,额前的几缕头发都烧没了。” …… “好幸福。”苏漾想到这个词。 * 谢执从清白玉仿太湖石笔架抽出一根狼毫笔,开始批阅折子。 提笔的右手很是修长,骨节分明,青筋盘虬。 而苏漾则在一旁研磨。 阳光穿过窗纸,投下忽明忽暗的碎影,书房里二人都不言语,但气氛却和谐温馨。 颇有红袖添香,佳人相伴的意味。 如果苏漾没有犯瞌睡的话。 墨砚上的那滩墨汁已经干涸结膜,苏漾仍拿着墨块来回转圈,转成了小碎墨块,像皲裂的土地。 谢执提笔,抬头看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如小鸡啄米的苏漾。 “孤过几天可能要南下去扬州,没有两个月回不来。” “真的吗!?” 苏漾本就睡得不深,听后惊醒,扔下手中墨块,满是期待雀跃,嘴角高高弯起,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你很高兴?” 苏漾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果真是刚睡醒人的意识最浅,后悔地想给自己一栗子把瞌睡虫撬走,谢执虽然嘴角勾起,语气也算温柔,她可不会以为他真的在笑。 “殿下看错了,我是微笑唇,不笑看着都像笑了一样。” 苏漾两根手指一左一右点着自己两边上扬的嘴角,靠近谢执让他看清楚了。 谢执稍稍往后仰头,避开苏漾递来的脸颊,也没去看她那眨巴眨巴的湿漉漉的大眼睛。 苏漾见谢执没回应自己,心上一紧。 “真的要离开我这么久吗?我不想和殿下分离。” 苏漾眼里蓊蔚洇润,似泣非泣含露,好似正在经历生离死别。 要不是刚才谢执清清楚楚看到她刚才那因微笑而陷进去的可爱梨涡,真的就要信她舍不得自己了。 谢执怎么还不理自己,至于吗? 男人就是矫情! 苏漾眼中泪珠迅速集结,簌簌掉落,“江南美人那么多,该把殿下心给勾走了,殿下可不要见了野花后,忘了我这个家花。”说着往谢执怀里钻,哭哭啼啼的。 谢执原本怕舟车劳顿累着苏漾,现在看她是巴不得自己赶紧走,好无节制地偷看话本加暴饮暴食。 他本也不放心她自己待在宫里,他可忘不了她被害落水的事。 她离不开自己,干脆把她捎上,他会好好照料她。 “你也收拾一下东西,到时候跟我走。”谢执道。 苏漾这下真的想哭了,她就客气客气啊。 谢执交代道:“这次我们是微服私访,去扬州走水路更快,也不易让人察觉,不带那么多仆从,只带精兵侍卫保卫安全,青宁不能跟着你。” 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和不开心,谢执轻拍她臀部。 “好了,扬州也很繁华,富甲一方,我们到那里可以多转转。” “嗯嗯。”苏漾闷闷回答,这次天门没任务,她是能不动就不动,出去还不如和乐姝一起看话本呢。 * 乾清宫。 “儿臣打算亲自去一趟扬州,已经安排好了。” “路上注意安全。”皇帝也不责怪儿子的先斩后奏,他相信执儿没有万全准备不会莽撞行动。 “出发前,记得去看看你母后。” 皇帝躺在龙床上,身着寝衣,仿佛平常百姓里叮嘱远行儿子的父亲。 唯有那统帅臣民的气势昭示着眼前人的不同,像只年迈蛰伏的山君猛兽。 皇上眼眶凹陷,嘴唇也没了血色,整个人像被抽去心脏,只剩躯壳。 只有提到叶皇后时浑浊的眼里才会闪现几分光亮,证明他还活着。 太医来看过了,说皇上是心病。 可系铃人已逝,这个名叫愧疚与思念的铃铛时刻在他脑里震响,冲击他的心脉血液,提醒他心爱之人早已不在,且是在对自己的厌恶中离开,甚至从未原谅过自己。 皇帝也没有求生欲望,还产生了自己从未有过的畅快,像他当初手刃兄弟,登上皇位,享万民跪拜时的淋漓。 他在爱人死后用自己的生命献祭赎罪,这样见到雨柔后,她可否会施舍自己一个温柔的眼神。 她会原谅自己吗? 他俩从头再来,没有误会,没有怨恨,没有沉默 。 * 帝陵选址钟山南麓,北依紫金山主峰,南临前湖,背山面水,藏风聚气。 神道依山势蜿蜒曲折,12对石像生,卧状,立状对着驻于两侧,双目如炬,四肢如树,高大威严,卑睨着来人。 整体布局为北斗七星形状,寓魂归北斗。 黄、绿、黑三色釉面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厚重的哑光,脊饰龙吻威严上翘,镇守吞火,龙口大张咬住屋脊。 八字墙上的透雕缠枝牡丹栩栩如生。 神道转折于山间,台阶随着山势陡峭攀升,一眼望不到头。 要平时苏漾定要哭闹不肯走路,这次二人谁都没有说话,静静牵手踏上石阶,踩上掉落的银杏叶,发出脆响,稀稀落落回荡在林间。 迈上高台,就来到了叶皇后墓前。 墓碑旁的古柏直插云霄,枝干如虬,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 碑额写着“爱妻仁孝献皇后之碑。” 下方碑文由皇帝亲手书写。 “拜见母后。” 谢执拉着苏漾恭敬跪下,三叩九拜。 谢执望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雾,缭绕缠绵,却又触不可及,像幼时母后躲在红墙后看向自己的眼神。 陵园里有专人打扫值守,皇帝身子好的时候也经常来看望。 “走吧。”谢执淡声道。 苏漾:“?” 苏漾不知道大老远跑来,就看上一眼是干嘛,自己祭拜爹娘的衣冠冢,可是要说上半天话还舍不得走,恨不得把自己一日三餐吃了什么都告诉爹娘。 但也只能跟着走了,毕竟那是他的亲娘,自己就是谢执的一个妾室,连皇后儿媳妇都算不上呢。 二人又开始了缓慢的下山之路。 苏漾进宫后也或多或少听过皇帝和叶皇后的事,宫里不能议论皇家秘辛,但只要发生过,是没办法完全盖下去的。 不禁感慨皇帝和叶皇后活脱脱一对怨侣。 说他爱她吧,他能舍得对方肝肠寸断,不爱吧,又遇见她之后只要她一个女人,对两人的孩子爱屋及乌,细心教导为帝之道。 也听说皇后好像不接纳谢执,被迫生的孩子,还长得和皇帝一模一样,性格还是那么冷漠。 自己爹娘很相爱,父亲外出做工,娘,她,还有禾儿都会在门口送爹,娘还会和爹抱抱。 到晚上爹快回来的时间,娘都会在门口等着爹,爹爹有时可能会搭不上牛车耽搁了,娘不管多晚也会掂着着小提灯在门口等着爹。 她没有经历过,无法设身处地共情小时候的谢执,但她知道如果父母闹到一方不想活的地步,母亲不爱甚至厌恶自己,年幼的自己肯定会特别伤心,长大的自己会特别特别伤心。 大概就像自己看话本,看到伤心处被虐的肝疼,偏偏还会回顾重看。 记忆也是,时间从来不是解药,反而随着日升月落形成执念,无数次陷入,甚至自虐般重温当初的情绪。 苏漾拉着谢执的手,惊讶一向体温高的他手也会有温凉的时候。 “殿下你有心事,苏漾赢一次。” “你想多了。” “殿下你有心事,苏漾赢两次。” “根本没有。” “不对,你就有心事,苏漾赢三次。” 苏漾机械通报,像比赛结束后,站在擂台中间高挥旗帜宣布输赢的人员。 缠郎 第32节 谢执沉默不语,似是不欲争辩。 一时比赛胶着,苏漾是会败退还是乘胜追击? “皇后一定很爱很爱殿下吧。” “为何这么说。” 谢执也知道宫里人嘴碎,父皇下了严令,但事过留痕,也堵不住悠悠众口,他们私下还会偷偷说皇后讨厌他这个儿子。 他还听过母后刚生下他就要掐死他,自己已经脸色青紫,哭不出声了,最后父皇发现,他这才能活下去。 他幼年难以接受,听到后立刻跑去问父皇这是不是真的,任父皇怎么解释,在看到父皇见幼子悲伤,面上掠过那一瞬的不忍与疼痛,他就明了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会问这些传言了,张口伤两个人的心,为何还要去探究。 “天下母亲都很爱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啊,只不过爱的方式不同,有的像我娘一样把喜欢挂在嘴边,有的是皇后那样不表现出来。” 谢执知道为何苏漾整日主动表达爱意了,原来是家族遗传。 “嗯。” 谢执已经过了纠结父母到底爱不爱自己的年纪,小时候可能有过抱怨吧,怨母亲从未和自己说过一句话,从未扶摸甚至是触碰过他。 现在他已经释然了。 直觉告诉苏漾到谢执对这个话题的逃避,绝对没有表面上的轻松。 “殿下不对劲,谢执大败。”苏漾心里通报。 苏漾猛地停下脚步,手放在耳旁认真倾听。 “殿下,我听见皇后的声音了。”语气是苏漾平日少有的庄重。 苏漾进宫时母后已经去世了,两人连面都没见过,就算有人说话,她又怎会辨出母后的声音。 “那母后给你说什么了?”谢执也没拆穿,无声轻笑,问道。 “皇后给我颁发了个特别特别神圣的任务。”苏漾看向谢执,神神秘秘的。 “哦,是什么任务,那么神圣?” “皇后对我说:‘苏漾,我不在天上的时候,就由你陪着太子,好好照顾太子。’” 二人对视。 许久,谢执淡淡笑出了声。 ——倒反天罡。 “那就麻烦你了。”谢执轻轻抚过苏漾蓬蓬发顶。 “包在我身上。”苏漾昂首挺胸,还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0.07 就像突然被崇拜的将军颁发任务的小士兵,受宠若惊的同时激励自己一定要努力,不能辜负将军的信任。 偌大空旷的山间只有两人身后跟着两行侍从,穿行于晨雾和高大松柏间 。 时而传来松鼠穿过林木的窸窣声音。 谢执抬头看向远方天边缓缓飞过的鸟,迎着白云,奔向晨曦。 谢执低头看向二人紧扣的双手,在心里告知母后,“母后,儿臣身体康健,此去扬州万无一失也遇见了此生相携之人,无甚憾事,您不必挂念。” 他想自己终于赢了一次。 【作者有话说】 来了[粉心][粉心] 接预收,跪求宝贝们收藏[求你了] 低需求钝感omega*冷淡嘴硬高敏alpha 男a女o 薇洛是一个在平民窟里生活的小糊咖画家, 索沃s级alpha,联邦最年轻的上将,更是帝国底蕴最深厚的克茨顿家族的继承人。 帝国联邦匹配局检测到二人信息素匹配度高达99.99% 彼时的薇洛负债累累,一出门就被追债的砸满身的变质营养液,想着嫁就嫁,没有什么比现在更糟糕的了。 而索沃常年饱受易感期的折磨,正缺信息素安抚。 结婚当天,临时标记后。 索沃冷冰冰递来份协议,“之后我们分房睡,等强效抑制剂研发出来,立刻离婚。” 说完他无视薇洛含泪的双眸和挽留的手,扔下黑卡大步离开。 薇洛:只需定期被咬上一口,就有这么大的房子住,还有刷不爆的黑卡!!! 薇洛满脸不情愿,梨花带雨,几乎要晕厥地洋洋洒洒,毫不犹豫签下大名。 一次意外,永久标记后,索沃想着自己对“这个omega”的信息素还算满意,她虽黏人,胆小,主动,智商低下,还爱自作聪明地勾引他,却无伤大雅。 他勉强可以暂时销毁协议让她留在他身边,当他的人形安抚剂。 可回别墅却没见那个处在发情期,早上还哭着缠着不让他离开的omega。 他找了一天,当晚他是在酒吧里找到薇洛的。 只见平时娇弱怕人的她穿着柳钉皮衣,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身上独属于他的甜美信息素在一堆alpha中四溢,像常客一样对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异常暴露的男模alpha说—— “帅气可人的alpha,很抱歉还需劳烦您再给我些时间,等抑制剂研发出来我才可以离开那个alpha。” 语气是深深的遗憾加歉疚。 许久,角落里“那个alpha”轻笑,把手中协议撕成碎片。 索沃神色平静,手上虬结暴起的青筋却昭示着主人的狂怒。 文案于10.16日截图保存 第26章 贪欢 不给她又能给谁 “殿下好笨。”女子略带嫌弃的娇软声音在卧房传来。 因为随行没有带侍女, 连船上洗衣做饭的都是在渡口临时招雇的当地妇女,谢执又不乐意不熟悉的外人进他们房间,给苏漾梳妆打扮这事也落到了他身上。 原本苏漾还兴致冲冲地要自己梳,弄了半天还是不行, 反而把自己如缎的头发搞成了鸡窝头。 最后还是谢执上场。 平时在宫里谢执帮苏漾洗漱穿衣已经习惯了, 唯独不会梳发髻。 谢执试了几回, 还是学习能力很强地挽出形状了, 但苏漾极不配合的说好丑,不愿顶着两个萝卜出去。 她不知道谢执什么审美, 这个明明是三岁小孩扎的两个揪揪。 谢执看着苏漾像小猫一样,两个“耳朵”还是一大一小的, 忍不住无声轻笑。 苏漾见谢执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连忙捂住自己头上的的两个丑萝卜。 小猫笨拙地藏起自己一双毛绒小耳, 慌乱的模样却更惹人爱。 “好了,不藏了。” 谢执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这般勾人的苏漾, 重新给散下来,再梳上几遍,最后就只用一个簪子简单把头发挽了起来。 苏漾透过铜镜观察,见谢执正手拿玉梳轻轻过着自己的长发, 平日里锐利冷肃的气场也缓和柔化下来。 她觉得谢执不愧是太子, 干什么都这么专注, 平常在书房都是一坐批半天折子不带休息的, 吃过饭又接着干。 谢执为人傲的不行,但他的办事能力她还是很认可的, 也推行了很多覆盖到细微处的惠民政令, 相信未来会是一代明君, 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想着想着, 视线又不自觉慢慢聚集在谢执棱角分明的脸上。 赏心悦目! 梳完了头发,苏漾轻晃了下头,看着镜子里利落的发型,连一些碎发都被抿了上去。 “殿下好棒啊,我喜欢这个发型,殿下以后还给我梳好不好?” 谢执还记得刚才苏漾嘴唇不悦地勾着,说他好笨。 好现实的女子。 但他还是浅浅应下。 这时如果谢执抬头看向镜中,就会发现自己竟然笑了。 如果这时他们同时抬头看向镜中,就会发现二人微笑的弧度都一样。 **** 之后谢执从紫檀花卉纹漆奁中拿出螺子黛,用眉笔蘸水后开始给苏漾画眉。 谢执见苏漾平时爱画远山眉,就凭着记忆描摹,给她画了远山眉。 苏漾近距离观察谢执精致的五官,双眼像粘上去了一样一动不动,丝毫没有羞怯躲闪。 平日她还没那么仔细地看过他呢,他的鼻子好高啊,还有睫毛,都要比她的长了,一双丹凤眼也很深邃,眼尾上挑,窄长的双眼皮显得人很锐利。 嘴唇也薄薄的很好看,亲她的时候软软凉凉的,像夏日的解暑凉糕一样,也很可口,就是会说些不讨喜的话。 苏漾更觉自己不亏,心里也更加通畅,像是白赚了银两。 谢执感受到了苏漾的目光,呼吸微屏,手上动作微微加快。 她又在这样,没有一点女子的羞涩,就不知收敛一点。 **** 化完妆面后,苏漾照着镜子,这个谢执有两把刷子嘛,第一次化就这么上道了,化得勉强可以吧。 她越看越觉得自己天生丽质,这几天好似还瘦了点。 谢执看着苏漾在铜镜面前坐着不动,脸一会转到左边,一会儿扭到右边无死角欣赏美貌,手还放在脸上时而按自己的脸颊,摸摸鼻子,摸摸嘴唇。 缠郎 第33节 在美美照镜子呢。 谢执轻笑一声,无声说了句“自恋。” 苏漾今年十七,正是最爱美的年纪,跑到谢执身边,眨着眼睛,“殿下我漂不漂亮?” “丑。” 谢执毫不犹豫,太自恋会行事轻浮,这可能也是苏漾平时太过主动的原因,他要纠正一下。 苏漾恼了,小手鼓着劲锤谢执胸口,“殿下胡说,我不丑,呜呜呜。” 她就不该问,谢执这个嘴淬了毒,说不出什么夸人的好话。 她娘就是十里八乡的美人,爹也是,娘还给她说当年她不愿那么早结婚,原本想拒绝上门的媒人的,但一见爹的脸瞬间就改变主意了,要不是爹英俊娘说不定不会嫁给爹呢。 爹娘本就男帅女美,自己小时候邻居也都夸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专挑优点长,比爹娘还要好看呢。 “也不丑,长得还行。” 谢执抓住苏漾雨点般落下的小拳头,心里突然冒出一句 ——“恃美扬威。” ………… 因是在船上,食材也有限,尽管厨娘知道是富贵人家,想尽办法做的多种多样,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还是没有宫里御膳房做的精细美味。 尽管如此,苏漾感觉还是好好吃,吃的开心,见谢执只用了几筷子。 “殿下胃口不佳,我替殿下分担。”苏漾贴心道。 筷子往前一夹,就把鸡汤里剩下的一个鸡腿夹在自己碗里了。 今天早膳荤菜就一只清炖鸡,一盘糖醋鱼。 不过胜在鸡是在渡口出发时在集市上买的本地农户家的散养鸡,很是紧实鲜美。 谁让一只鸡只有两条腿,谢执本来也不喜荤食,她就主动分担一下,笑纳了。 谢执也没计较,毕竟南下对苏漾这么娇弱的人来说本就要受苦一点,和宫里安逸生活相比是有些落差,他不至于因为一个鸡腿和她计较。 苏漾吃饱后拿起桌边的秋月梨就要啃去。 谢执飞手一夺。 “你干嘛抢我的梨子,这个我饭前咬了一口,你想吃自己再洗一个。” 这个谢执,平时在宫中那么多菜他懒得瞧,现在物资匮乏了他就要和自己抢饭了? 苏漾像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起身就要去夺。 谢执见苏漾这么着急,像路上被盗贼抢了财物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执道:“咬过就要及时吃完,否则果肉暴露,沾染风尘,色变质损,失其本味,这个果肉呈褐色,不能再吃了。” “没事的,我之前经常这样干,味道还是一样脆甜。” 苏漾经常摘山里野果,对这有经验了。 食物从生的经处理到盘里供人享用,都在空气里沾染风尘,怎么轮到梨就不行了,不就是颜色变了点吗? 苏漾不同意谢执这一浪费食物的做法。 谢执其实也知道是没事,但他看见那像变质一样的颜色就难以忍受。 “下午就到下一个渡口砀山郡了,我会和一些侍从下船采买,到时给你买刚成熟的砀山酥梨,果肉洁白如玉,酥脆甘甜、皮薄多汁。” 苏漾勉强答应。 * 下午苏漾一个人待在船舱里,没谢执给她讲故事还蛮无聊的。 因是临时停船,上岸采买食材等必需品,不会停太长时间,这几天还降温,就谢执和几个侍从去了,让她在船里休息。 苏漾决定去甲板上透透风。 空气可真清新,带着河水的潮湿气。 两岸码头上人来人往,有往船上运货物的,还有往下搬货到马车和牛车上中转的。 “码头边的好客栈嘞!下船就住店,货物能寄存,保准安全又方便!” “上好的客房干净敞亮、床铺软和、茶水免费!咱店的酱肘子一绝,配着烫酒,赛过活神仙!” 客栈小厮声音敞亮,对着下船的商人旅客招揽喊话。 苏漾细细感受这宫里没有的烟火气。 “看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这可以补充你们这些小伙子的体力哦。” 说话的是船上的厨师长老刘,肚子圆滚滚的,脸上一副“你们都懂得”的笑容。 苏漾和老刘说过话,她喜欢老刘做的清炖鸡,见了他就猛夸老刘。 没有一个厨师不喜欢主顾夸自己厨艺的,老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泛起层层细纹。 二人就怎么做鸡最好吃展开讨论。 苏漾喜欢烤着吃,她之前就这样和师兄烤野鸡的,捡点松树枝和松针,松果生火,用削尖的树枝穿起来处理好的鸡,就可以烤了。 隔一会换个面,鸡肉烤的焦皮酥脆,还有松木香。 她一个人就能吃一只! 后来进宫吃遍各种做法,还是觉得这样就地取材最原汁原味。 老刘是岭南人,喜欢清蒸鸡,取新鲜荷叶包裹鸡肉,加入糯米,最后荷叶的清香渗入鸡肉,肉质也更软嫩。 二人喜好不同,也都坚定认为自己说的的是最好的吃鸡做法,但都对吃食感兴趣,怀着对食物的崇敬,和谐地展开了交流。 老刘只知道雇主是个有钱人,没想到这个小娘子如此平易近人,还这么有烟火气,一点架子都没,想着应该是发财了的商户,就和她分享自己的经验。 二人也算是熟悉。 “什么好东西啊刘伯。”苏漾走上前,好奇地问。 “哎呀没什么,就是普通酒水罢了。”老刘心里懊恼,举着酒碗的手也慌忙藏到身后。 可这逃不过苏漾法眼。 “这么小气干嘛,我也要补体力。” 苏漾见老刘这么宝贝,更加想要尝尝了,她还没喝过红色的酒呢。 老刘汗颜,“哎哟,我的祖宗,你一个姑娘补什么啊,我看你夫婿高高大大,孔武有力的,不会亏待你的。” 老刘只觉这个姑娘不瞎闹吗,但他也不能明说这是壮.阳的啊,要不这不证明自己这个买主不行吗。 眼前这个小姑娘,看着娇滴滴,总是那么多反差,这让他怎么推脱。 “行吧,那给你一碗尝尝。” 老刘想着鹿血酒本就是可以调理血虚乏力的补酒,又不是说只能男子喝,寻常百姓天冷有钱买也会喝着御寒,苏姑娘喝一碗应该也没事。 何况她和那位俊朗公子是一对,晚上也住在一起,怕啥? 苏漾喝了一口品尝,“这酒喝着怎么和其他酒不同,有股-血的味道?” “那是药酒,可能泡的有药材味。” 老刘敷衍道,也不和船上年轻小伙分享了,抱着自己那坛鹿血酒回自己卧房了,一进门就感觉把坛子藏到床底,也不敢声张了。 苏漾不疑有他,把一碗给喝完了。 苏漾吹着风,怎么感觉还越吹越热了呢? “这腿怎么软得和面条一样?” 苏漾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语气无奈,“你这家伙,今天没带你运动,你就偷懒。” 应该是有点醉了,喝的时候就感觉辣辣的,回去睡会就行了。 苏漾走走晃晃地回舱房,一进屋就往床上倒去。 ***** 谢执采买回来,心里疑惑苏漾怎么不来接他,平常只要自己出去,苏漾听见自己回来总第一时间奔出来要他抱。 这样想着,眉头不觉一皱。 谢执进屋见苏漾已经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 原来是睡着了。 苏漾不像京中那些女孩以“步从容,立端正,坐有坐相,卧如弓”为端庄的标准,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平时睡觉也是张开胳膊或蜷缩他怀里乱睡;双手也没有轻放于身侧或腹上,都是抓握被褥,或者抓着他的手不放。 现在苏漾躺在床上,被子只遮住了下半身,衣襟领口还大敞,裤腿也被蹭到了膝盖,露出玉簪般细细的锁骨和羊脂玉般的白腻小腿。 谢执看着床上睡的双眼惺忪,脸颊泛红,交叠的双腿拧麻花般来回轻蹭的娇艳女孩,皱起了眉。 怎么也不盖好被子,没他箍着又乱蛄蛹起来了。 这睡姿让人看不下去,一点规矩都没。 谢执只得上前去给她拉好衣服。 谢执指腹一碰到自己的肌肤,一股麻意迅速上涌,苏漾身体更加虚软,像是泡在水里的棉花一样。 苏漾睁开眼睛,泪波点点。 “魇着了?” 谢执用被子裹着苏漾抱起。 “殿下,殿下。” 苏漾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不好意思开口,喊了谢执后嘴唇开开合合,就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漾说话本就带着点江南女子的柔婉,这下也不抑着自己的绵软声音了,轻如絮语,像爱人在耳畔的娇喃。 撑着发髻的唯一一个簪子早就滑落,万千青丝泄下披散,苏漾手从被子里抽出,柔若无骨地附上,让谢执宽厚手掌包住自己,头也靠在男子肩头。 花瓣似的柔唇甫一碰触到微凉锐利的唇角,谢执便倾身加深了这个吻。 缠郎 第34节 敲门声响起。 “主子,您要不要过目一下我们接下来的航程。” 青翳听着屋里传出的细密亲吻声,脸也烧红,这大白天的二人可又忍不住了,才分开多久啊,回来就又黏在一起了。 可殿下回来路上说好要船上人都出来一起商量的,外面水手都等着呢,他只能硬着头皮打断。 谢执咬牙抬头,手把苏漾勾着的胳膊移开。 谢执双手抚过苏漾红彤彤的脸颊,“听话,孤去去就回。” “不行,不行,我这样好难受,呜呜呜~” 苏漾不满地嗫嚅,身子在谢执胸膛蹭来蹭去,缠在谢执脖颈的胳膊也绑的越来越紧,生怕他下刻就要离开。 姣花照水,好不可怜。 **** “殿下。”青翳缩着身子敲了敲门,怕两人再忘情了,照往日那个耗时来算,又是要等上半天。 “滚!”谢执嗓音低哑压抑。 青翳这还敢说啥,只能悻悻离开,又去甲板给弟兄们说先散了吧,主子有急事。 老刘目睹全程,见青翳被他主子赶了出来,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眼神躲闪,心虚地躲在厨房,他可不会让人知道是他导致的。 ** 谢执看着眼前这个哭哼着索求的女孩。 船上条件简陋,两人这几天也就老老实实地相拥而眠,没有深入交流过。 想来是苏漾贪欢不满,嫌他吝啬了。 自从那晚教她骑马后,房事上苏漾就格外乖顺,力气大了也不扑腾闹他了,只会娇声求着慢点,还很会享受地指挥他往哪边施力,现在还学会主动求欢了。 谢执手指爱怜地来回抚过女子平坦白腻的小腹,大手展开在上比了比,窄小的自己一个手掌就要盖满。 “人小胃口倒挺大。” 谢执无奈轻笑。 但在船上,舱房紧密布列,房与房间的隔板并不隔音,床板连轻微翻身都要咯咯作响,白天那些男的也还没睡。 他不愿有人听到一丝独属于他的娇婉轻吟,听到他们两人发出的声音,只要想想他就要发疯,想把听到的人都砍成肉泥。 谢执挑眉轻笑,无比得意,“急什么,都是你的。” 苏漾被谢执扶着躺下,又见谢执起身,以为他要离开,哭唧着要爬起来。 嘴里还说着“殿下坏——”。 责怪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没机会再出口了。 苏漾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不知是不是在水上待的时间久,木板有些泛潮,还会凝结些水珠。 苏漾见过谢执的手指执笔在奏折上行云流水,如被精心雕琢的玉,骨节突显,瘦长却有力,宽大却灵活,方寸间决定天下走向,也见过它在围场中迎着猎猎秋风,毫不费力地把那么重,和她一样高的的角弓拉成满月,咻的一声猎中猛虎,引得大臣们华美的赞词不断。 又是这双手勒着缰绳驾着乌飒,雄姿英发,轻易一转就把她捞入怀中,在刀光剑影中间紧紧拉着她,青筋毕现,握剑劈砍正中刺客胸口。 还是这双手在无数个夜里与她相贴,甚至在今早还细致地给她挽发画眉,那时她还夸它灵巧。 可她从没想过它还能如此蛮横,像他们乘坐的大船,灵活顶开层层浪花,无所畏惧。 它们可以写出漂亮的字,可以拿玉箸吃美味的食物,这才是真正的用途。 腻滑泠泠的水声不断,在不懈努力下打湿如轮廓利落的精心雕刻的玉节的指骨,流淌到宽厚且亢奋得经络凸起的手掌。 ***** 苏漾再粗线条也知道是那碗酒有问题了,可她觉得自己体内那股劲早就退去了,谢执反而越来越兴奋地弄着,一时不知喝下药酒的到底是谁。 她意识渐渐清晰,那和往常完全不同的形状与温度也随之明显。 羞意如潮水般淹没她的口鼻。 她虽看过很多风月话本,可内心还是比较保守本分的,虽和谢执夜夜相伴,但身子都不好意思让他瞧,平日有侍女在她都不太好意思主动亲他,最多也就是抱抱。 她也无数次劝说自己,“他对她的身子感兴趣是好事,只把他当卖力的小倌就好。” 可她从未想到自己将来会在大白天被… 谢执还用手接着,轻佻地挑眉捧高故意让她看见,这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苏漾脸颊羞红如霞,又不想被看到这“弱势”的模样,双手捂着自己湿润的眼睛。 可情绪又怎能轻易遮掩,泪水却还是不受控地从指缝里流出。 (这里并没有强迫环节,女主这里成了“狼来了”的主人公,二人存在观念与视角差异) 她咬着齿关不想发出声音,可谢执故意和她作对,苏漾双手软软推着山体般压下的躯干,说…… “好孩子,一会儿就舒服了。” 他指甲修剪整齐,但还是有着较硬的边缘,她最是娇嫩,怕会伤着她,就动作很轻,也没敢往……以前她说不舒服都是让他用力些或换方向。 谢执无奈叹气,自己小心翼翼,竟还招她催促了。 ** 大手轻拍**提醒女孩声音要小。 如此漫长。 苏漾透过水雾缓缓睁开眼眸,骤然对上了一双好似深邃不见底的墨黑潭水的凤眸,闪着不容置噱的寒光,好似要把自己吸进去,再也不吐出来。 无力闭上双眼,沉默地承接谢执的玩弄。 没关系的,没关系,苏漾不断告诉自己,自己也并不吃亏,何况是她先开口的。 **** 屋内是过分甜腻的花香,谢执闻着比世上任何提神的香都要有效,瞬间让他兴奋不已,精力充沛。 谢执凝望玉颜红潮遍布的女子,灿若芙蕖,眼神含露迷离,还乖乖地听话,只小嘴微张,小声吟叫,细嫩的手指徒劳拽紧身下床单,仿佛这样就可以不被戳弄。 过了一会儿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又娇羞地用小手遮着那情迷的狐狸水眸,真如上了妆的新娘子般不好意思。 脸皮这么薄,要的时候又那么主动,仿若他不给她就要把自己小身板气晕的模样。 谢执额头青筋虬结暴起,忍着硬痛,痴迷地看着对他而言世间最诱人的景色。 薄唇贴上那遮挡的白嫩手背,发出气音,“今天先不给你,等下船了再吃。” 这次先欠着,等到了地方再好好补给她,他已经派人提前买下了院子布置得和漪澜殿一般装饰,她不会住得不适应。 她是自己唯一的女人,他不会连雨露都不舍给她。 不给她又能给谁? 【作者有话说】 被审了好几次,一审就要接近两小时才能改[化了],抱歉宝贝们[抱拳] 该改的都改了,宝贝们自行脑补吧,没办法了[猫爪] 苏漾:不要不要 谢执:收到,0.07,不要就是要我用力点 苏漾:喂!这次是真不要啊! 看似古板的侄儿是最狂野modern的[彩虹屁] 最开放的漾儿实际上是个老实保守的小封建[求你了] 第27章 贴耳朵 龙耳不能聋 谢执和苏漾在甲板上透气, 顺便吩咐她二人去扬州的身份。 这几天气温降低,苏漾披着狐裘披风,手里揣着个手炉。 她想清楚了,她是干勾引行当的, 要习惯昨晚一般的亵玩, 一直反抗恐怕会招他不喜。 和被拆穿活不下去, 禾儿永远被关在那院里相比, 这算什么。 来都来了,既无力改变, 就要学会适应享受。 青翳见太子殿下从舱房出来,一脸烦躁, 而身旁的良娣则是笑盈盈, 脸颊白里透红, 像一个水蜜桃。 刚想问主子有什么烦心事,就被一记眼风扫过。 青翳被冰到了, 止住了靠近殿下的步伐。 不在乎你的时候,你连关心他都在犯错! “我们马上就到扬州了,记好这次我们的身份是兖州知府家的三公子李望津和他的爱妾白桐,去调查扬州知府周理, 我们先住客栈, 到地方了再转转买个新院子。” 谢执派人查过, 周理是兖州长安县青槐乡人, 和兖州知府李泰不仅是同乡,还是同窗, 二人同一年考上进士。 为了逼真一点, 他们这次先趁着夜色, 天未大亮就乘马车去兖州, 再从兖州转的水路去扬州。 他和兖州知府那边都打过招呼了,刚好这个三公子的妻子也是姑苏人士。 一出京城,苏漾就好奇地不行,天还黑着,什么也看不见,还是探着头往外瞧,拉着遮帘的手就一直没有放下。 “李旺金?”苏漾重复道。 “好名字啊!” “真招财,比‘旺财’还贪啊,连铜板都瞧不上了,只要金子!” 谢执原本不知道苏漾在感叹什么,后来懂了。 我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语言,来表达我乱七八糟的心情? “关注点清奇,思维敏捷跳脱的好孩子。” 谢执告诉自己。 缠郎 第35节 “望指远眺、期许,‘自黄河泛舟而渡者,皆为津也’,津指渡口,交通要道。也有诗句‘风烟望五津’,寓目光长远,心存大志之意。” 谢执很乐于教导苏漾。 “我知道,我知道,‘望梅生津’,看到梅子就像吃到了一样,被酸的分泌津液。” 苏漾抢答。 “嗯,对。” 谢执看着苏漾期待被夸奖眼神,像答对问题的学子,及时给予鼓励。 “那白桐姑娘爱穿什么颜色的衣裙?爱盘什么发髻?一日三餐爱吃什么?饭量怎么样?” “说话声音是大——”苏漾嘴巴张大,提高声音。 “还是小-”声音变小如轻哼。 “还有她和三公子恩爱吗?” 演戏认真负责的苏漾勤恳发问。 谢执也被问到了。 “不用演那么逼真,做你自己就好。” “白姑娘和李望津很恩爱。” 李望津还没娶妻,院里只有白桐一个女人,应该是很恩爱的。 谢执心想。 晚上苏漾沐浴的很快,因为白天出一身汗,谢执简单给她擦拭过了。 她换上旁边凳子上放着的真丝兜衣和小裤。 苏漾突然愣住,外面的仆妇陌生,谢执不许她们近身伺候她。 那她的兜衣和小裤是谁洗的? 苏漾穿上衣服,面色如常地走出去。 只见谢执两边袖子被捋到胳膊肘,露出精瘦的小臂肌肉,手上还有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正把手里衣服往屋内火炉旁边的架子上搭。 拿的正是拧干了的小裤和抹胸。 她几乎能想到干什么都很认真的谢执,垂着眼睫,拿着胰子里里外外反复揉搓着自己的小裤,一脸庄重。 苏漾感觉自己缩小了,变成谢执手里的小块布料,被浸水,揉搓,挤干水分。 苏漾浑身灼烫,快步上床,用锦被把自己盖的不露一点肌肤。 她假装没看见谢执,害怕自己一说,骄傲的谢执下一句就是“这一次孤帮你,以后都自己洗”。 她可不想多干活,现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谢执看着苏漾像做了坏事一样溜着躲进了被子里,也不敢看他,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 “苏漾,你要把自己闷死吗?” “我不嫌闷。” 谢执凤眸微眯,盯着床上那个小山丘。 “你是不是又偷吃外面不干净的食物了?” 走水路行一段距离到渡口,他们就会在沿岸稍停段时间,他和一些仆从下船采买,谁知让苏漾钻了窍门。 船上其他仆从不去采买也会下船转转透透气,苏漾就偷偷托船上的厨人帮她捎各种垃圾零嘴,还谨慎地撒下帷幔藏在床上偷吃,就这样协同作案,得逞了不知多少次。 还是他有一天回来早了,听见床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咀嚼声音,时而伴着声陶醉的“美味~” 这才发现原来是二人舱房里进贪吃的小老鼠了。 他早就发现苏漾人缘特别好,不,是最会哄骗人,在宫里漪澜殿的下人各个不怕责罚替她遮掩,来了船上相处不到几天就和船上仆从打成一片。 苏漾最会耍娇,他都可以想象她用怎样甜美的声线,那娇滴滴的狐狸眼睛又怎样发送水波,张着小爪蛊惑生人为她做事的。 谢执凤眸闪着不悦的浮光,气场瞬间凛厉起来,迈着步子往床边走去。 苏漾这时像打洞探头的地鼠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还把薄被快速掀开让谢执看一眼,“嗷,你看,我没偷吃。” 苏漾看到了男人皱着的眉头和紧绷的嘴角。 哼,人与人基本的信任都没了。 苏漾重新把自己塞进被窝。 谢执给她洗,她还没怨他偷占自己便宜就够好了,难道他还妄想奖励吗? 苏漾暗自平复混乱的呼吸,脸上的烟霞却好久不见消散。 谢执也如他所说给苏漾带回来了刚采摘的砀山酥梨,听他讲还是最好吃的金盖酥,个个饱满硕大,金灿灿的。 苏漾拿起一个啃了一口。 “殿下,好好吃啊,酥脆爽口,你也尝尝。”果肉在嘴里爆汁,甜滋滋的。 苏漾和谢执分享自己的吃后感,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 苏漾又拿起一个,谢执顺理成章地以为苏漾要拿给他吃。 “殿下,你听,好脆。”苏漾走到谢执身边。 说罢又咬了一大口,缓慢有力地咀嚼,让谢执听清楚这个脆响,证明这个梨真的很脆,她很喜欢。 苏漾觉得她最少能吃两个! 谢执看着苏漾藏在怀里的梨,没有丝毫要给他的迹象。 谢执告诉自己苏漾只是比较珍惜食物而已,可不是不想让他吃。 船舶继续迎着夕霞,破开风浪,在运河上行着,少时他也经常出宫游访,只觉无聊至极,这次有了苏漾,谢执觉得漫长的路途也变得有了几丝趣味。 又行了数日,终于到了扬州崇家港。 谢执和苏漾上马车进城,谢执派人在扬州提前置办了宅子,不必再住客栈。 马车越接近天宁门,路上的难民越多,各个面黄肌瘦,有的连路都没力气走,拄着根木棍,一歪一歪蹒跚前进,时不时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喊叫。 如今迈入初冬,他们身上还穿着单衣,破破烂烂,根本无法御寒。 流民围着城门大喊着要进城,但没有路引,守城官兵很有经验,二话不说直接拔出腰间佩刀砍向一旁木桩,刀刃锋利,木桩瞬间劈裂,吓得流民们慌忙后退,不敢叫嚣。 官兵都得到上级命令关城门不许流民进入。 一旦蜂涌而入,他们不像那些进城购买日常用品,或卖农产品的百姓,他们没生计,有的连家人都没了,日子过不下去了,还顾什么礼仪廉耻,只能偷盗、哄抢,破坏治安,还会加剧城内粮食紧张。 但也不能就这样任他们门外自生自灭,也害怕被御史参一本,官府就在城外设置了一些临时安置点,对这些流民进行救济。 见有马车过来,流民全都围了上来,用木棍敲车栏,用手拍车驾,乞讨吃食,口齿不清地呜呜叫。 青翳带着侍卫拿着剑驱散,流民见不好惹,就四散接着往城门围。 谢执和苏漾都没提要给他们些干粮,只要他们见有吃食,所有人都会涌过来 ,马车也必是走不动了,何况这根本不能解决问题。 苏漾在马车里往谢执温暖臂弯里藏,原本明亮的大眼睛也阖上,瞧着像被吓到了。 “没事了,我们这次来就是来救他们的。”谢执安慰地抚过苏漾毛茸茸的头顶,知道苏漾本就胆子小,还心地善良,大抵是被吓到了。 “殿下我好冷,怎么还没到。”苏漾在谢执怀里紧贴着他蹭了蹭。 “马上就到了,我让仆从提前烧上地龙了,炭盆也点上了,到那你好好睡一觉。” 谢执拉着苏漾的手,冰冰凉凉,心中冷意更盛。 马车到天宁门,官兵把刀一横拦下。 “来自何处?去往何方?为何出行?” 青翳把通关路引从包裹里掏出递了过去。 “兖州刺史之子李望津,此行为探亲。” 路引下方还盖有大红的兖州官府印章。 守城官兵惯会看身份行事,恭敬递回,赶忙打开城门放行。 随着马车的驶入,流民面露精光,不顾一切闯入,胳膊拼命前抻,想要触碰那片光明。 官兵站成一排拿着盾牌和长枪,身后两个官兵迅速关上城门。 刻有麒麟兽的红漆大门缓缓闭合,将那些会给城内带来不安的“老鼠”隔开。 进入东大街,路上卖各种东西的小摊映入眼帘,路上行人不断,各个穿戴时髦,身上是京没见过的新花样。 降温也没有消减百姓的热情,人人脸上都挂着笑。 多子街两畔皆绸庄缎行,当地人都在这买衣物,还有外地商户到这批发最新花样的绸缎。 翠花街肆市韶秀,珠翠首饰应有尽有,闺阁少女以有这里的新首饰为荣,争相拍卖,一只耳环就是能养活平民百姓一家一辈子的所需,翠花街的名声也越来越响亮。 这豪华富庶的场景丝毫不输京城。 茶肆里顾客边品茶边□□细雅致的淮扬点心,一盘上只有一小块,小巧玲珑,还被制成飞禽、动物、花朵等形态,栩栩如生,连杯盘匙箸也比平常用的要小,追求一个精致。 店里还装饰有假山小喷泉,林木花草,用着美食,赏着美景,晨观花,夜赏月,悠然自得。 苏漾撩开马车帘子,已经看花了眼,这城内城外天差地别,外面人死光都不耽误市民早上一口点心一口茶解腻舒坦,晚上泡着汤池,折枝按摩。 一个城墙好似隔开了两个世界。 马车经过最繁华的寿安街,进入谢执提前置办的宅院——疏影堂。 一进园门,迎面便是一座巨大的太湖石假山,遮人视线,若无此山遮掩,所有景观一览无余,也就没了情趣。 泉水从山趾窍穴中流出,委曲曼延,穿过八九折的石罅,雪溅雷怒,破崖而下,直直泻下,形成澎湃有声的小瀑布。 泉水汇入深潭,旋濩萦洄,打了几个转。 过了假山映入眼帘是上一个碧如翡翠的小湖,湖边种有牡丹、磬口腊梅、白大红宝珠山茶、垂丝海棠、绯白桃、千叶榴、白紫薇、香橼,这样四季都有花可赏。 湖边石隙间种的兰草,因潮湿,青苔成被。 谢执将苏漾用披风裹严,把她送到暖阁里。 因为扬州冬天没有京城冷,而地龙工程量大也不好维护,富贵人家也就只在浴房建了地龙。 缠郎 第36节 谢执知道苏漾怕冷,在从荆州出发时就派人买宅子,铺地龙。 一进屋苏漾就被暖意慰贴的舒服地哼哼,拖了披风就要往炕褥里钻。 冬天就是要躺在热被窝里。 “舒服,殿下你也快来啊。”苏漾一扫马车上的低沉,邀请谢执与她共眠。 “不了,孤先看着下人把东西都安置妥当,你先休息吧。” 还要安排跟来的伪装成普通侍卫的精兵守在疏影堂附近。 谢执能亲为的事不喜假于人手,有时大局的失败可能只是高傲地忽略了一个细节。 “那我等着殿下。”苏漾整个人捂在被子里闷闷道。 谢执淡淡一笑,现在还是白日,帮苏漾把两边帷帐放下遮光。 苏漾在船上就无事一直在睡,不是很困,现在就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醒了。 苏漾猛的睁开眼睛。 谢执忙完,在院中看着下人搬盆景。 扬州盆景闻名全国,以方寸之地浓缩诗情画意闻名,著称“扬派”。 开明桥每旦有花市,谢执特地命人买了数盆茉莉,打算放在厅里和暖阁里。 这些冬日里难得的姝色被花匠精心照料,修剪整齐,养在温室,一盆就被竞出天价。 “殿下,殿下。”苏漾娇声喊着谢执,光脚跑下床去寻他,像受惊的小鸟,因刚睡醒,嗓音还带着些软绵。 走到厅中央就被谢执抱了个满怀。 谢执看到了苏漾光裸的足,将她抱起塞回被子里。 “怎么吓成这样?”谢执发声。 见苏漾眉目间的不安,心里后悔带苏漾来扬州,交织着歉疚。 “殿下你也躺下来陪我,你陪我。”苏漾没回答,拉着谢执胳膊往被子里面拽。 谢执制止苏漾的行为。 “孤刚进来身子凉。” 谢执平常进漪澜殿或者二人舱房都会先在炭盆旁烤一会儿,这次听见苏漾惊慌地叫他就没顾上那么多冲了进来。 苏漾这才察觉自己手下皮肤的丝丝凉意。 “我给殿下暖暖就好了。” 苏漾拉着谢执的双手放入热乎乎的被褥里,身子拱进他宽阔的胸膛,双手捂住谢执双耳,脸也贴了上去。 谢执感觉不到冷暖,血液激荡,麻意从耳骨传到全身。 他身体没苏漾想的那么弱,一点寒风不至于会冻着自己。 谢执觉得自己在屋里暖的差不多了,脱衣上床抱住苏漾。 苏漾回抱住谢执,头一歪靠在他宽厚的肩头。 二人耳朵贴到了一起。 “殿下,你是真龙天子,龙耳不能合在一起成‘聋’字(聋子)了,要听得见百姓的声音,殿下这么棒,一定不会让臣民受苦的对嘛?” 逃荒路上,起初邻居可怜她和弟弟这么小,也没爹娘照拂,就带着她俩走。 后来多了不耐,干脆不管她俩。 小孩子的心思其实很敏感,不是大人口中的“小孩子不懂事”。 她俩也听话地不麻烦别人,还殷勤地帮忙拿包裹,吭哧吭哧地跟在队尾,不敢掉下队来。 后来仅剩的粮食也没了,野菜树皮也都吃干吃净了。 邻居们看她俩的眼神冒着精光。 苏漾忘不了那种眼神。 谢执没有说话,也没纠正她十二缺中龙无耳,低头在苏漾额头上轻啜了一口,换个姿势让她靠得更舒适些。 脸颊无意识轻蹭苏漾侧脸。 第28章 喂他 厌恶她的主动 谢执陪着苏漾躺了一会儿, 怕她歇太久肚子饿,叫青翳买了些淮扬菜,二人穿衣用膳。 有富春茶社的包子、冶春园的蒸饺、共和春的饺面,谓之“三春”, 排队的顾客络绎不绝, 堵的小巷都水泄不通。 “这个鱼好好吃, 在宫里没见过唉。” “这是鲥鱼, 长江三鲜之一,出水易死, 难以运到京城,这是海鱼, 到江里产卵, 到扬州时生产完加长时间游动, 油脂消耗,吃起来正鲜美细嫩。” 谢执见苏漾心情好转, 心里放下心来,转移话题给她讲述美食。 “主子,刺史接下我们的拜贴了,还派人说酉时在盐商黄均祥家设宴等着我们。”青翳禀告道。 “听说这个黄均祥生活奢华无度, 吃一碗蛋炒饭要花费五十两银子, 连水煮蛋都只吃用人参、黄芪、白术、喂养的鸡所下。 每次用餐时, 他坐在堂上, 侍从抬着宴席放到面前,从茶点、面点到荤素等十几类菜品, 凡是不想吃的, 他就晃动下巴, 侍从观察神色后换下。 厅堂房室的布置、衣物车马的排场, 更是动辄就要花费几十万两银子。 百姓还传连黄均祥家的清器都是纯金打造的。” “清器是什么?”苏漾抬头,咽下嘴里的鱼肉,好奇问道。 青翳脖子一哽,支支吾吾。 谢执迅速挑出自己碗里去了刺的鲥鱼肉喂给苏漾,防止她再发挥自己不适宜的好奇心。 苏漾想知道答案,但不会放过递到嘴边的肉,张开嘴,谢执顺势往前一递。 大抵是苏漾太乖了,满是依赖,筷子往前一递,她就乖乖吞下,好似只要是他给的,无论什么都会接受,还吃的开开心心,眼睛亮亮的像星子。 谢执喂了一口就停不下来,等苏漾慢慢嚼,咽下去后再喂下一筷。 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很快就把碗里弄好的鱼肉用完了。 谢执喂得有些生疏,毕竟谁敢吃太子喂的食物,那可是折煞自己的,也就苏漾如此心安理得,习以为常。 “谢谢殿下。” 苏漾吃得尽兴,表达自己的欢喜。 谢执看着苏漾安静咀嚼时微微凸起转动的小小唇珠,一时有些心猿意马。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莫名无语,自己什么时候定力这么差了? 谢执陷入自我谴责。 初冬天干物燥,人随时变,心浮气躁也难免,今晚多练几张字就好了。 “知府不是说很节俭吗,知府夫人也经常去施粥,很是心善,怎会和花钱这么大手大脚的人相处这么好?” 青翳问道,他听说黄均祥花钱如洒水时心里就很疑惑了。 “可能是讨好盐商,让人家捐资?刺史经常做慈善,哪来那么多钱。”苏漾两颊鼓鼓,说道。 谢执眼眸半垂,不知在想着什么。 “我们日入时去,青翳你备些礼品。” “是。” 谢执和苏漾在马车,这次苏漾没有好奇地掀开遮帘,知道城内城外天上人间的对比后,好似窥见繁华面纱后的森森白骨,也就不觉欣欣向荣了。 “殿下,黄府到了。”马夫说。 谢执先下马,再让苏漾扶着他胳膊下来。 只见气派的朱红大门上是鎏金檀木匾额——黄府。 “兖州知府之子前来拜访。” 门外小厮显然是特地等着他们的,听后就赶忙进屋禀报。 “望津来了。” 周理迈着快步赶出来,笑得眼边褶子堆起。 周理人清瘦,细长脸,身量稍高,瞧着蛮有书卷气,声音也偏细。 身穿青棉布衣,上面不绣花纹,是挺朴素的,要知道官吏在家的常服也是多由丝绸织就,上配精美纹底。 “周大人。”谢执恭敬拱了拱手。 “客气了啊,我和你爹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后来分配不同地方就职,也不常联系,这情谊可不会断的,你应该喊我声叔呢。” 周理热情地握住了谢执双手。 “我小时候在你满月宴上还见过你,一转眼可长成大小伙了。” “那小侄见过叔父了。” 谢执也没再客气,面上带笑喊道,心中冷然,自己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叔早就入土了,坟头草都多高了。 “快进快进。” 三人一同进入湖中亭入座。 亭内几个歌女身着薄如蝉翼的纱裙,朦朦胧胧,呼之欲出。 “这位就是盐商黄大人了。”周理向谢执介绍。 黄均祥满面春光,怀中搂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斟酒,用丹唇衔起青花爵酒杯一角,尾部送到黄均祥嘴边,二人共饮。 谢执也恭敬拱手,毕竟“李望津”这次来扬州就是要找这个黄大人帮忙的。 缠郎 第37节 黄均祥垄断扬州盐业,而扬州又是全国的重要集散中心,可以说黄家商队遍及各地。 黄均祥从他们一进来就注意到谢执身旁的苏漾,抬起脸那一瞬,饶是见惯了美人的他也倒吸一口气。 目含秋水,琼鼻皓齿。 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翘,直直弯到人心里去,睫毛长得和小刷子一样,扑扇扑扇的。 我见犹怜,真是令人见之忘俗。 “怪不得李望津这么稀罕,提前重金买院子,铺地龙,还去花市定了最好的茉莉讨美人开心。” 谢执的行为都没瞒着,一打探就知。 黄均祥看着眼前男子不过二十出头,说话却很稳妥,心里暗道:“不得不说,这李望津不学无术,整日和一群膏粱子弟斗鸡赛蝈蝈,李泰信上说给他今年要给儿子捐个官。 他瞧着倒是有模有样的,长的很有气势,竟还莫名让他觉得有种浸淫官场多年的“官威”,让人不自觉就要膜拜,这看女人的眼光也是不错,万里挑一的。” **** “望津身边这位是?”黄均祥装作刚看到苏漾,问道,好似只是好奇这位姑娘是谁。 “黄大人,民女姓白,是李公子的妾室。”苏漾柔柔道,还往谢执座位那边靠去,一副胆小怕人的模样。 弱质纤纤,身姿楚楚。 黄均祥心中痒痒,只觉在场的歌女都是一堆庸脂俗粉,没了兴趣,猛地推开了怀中女子。 “望津,你看看在场的这些舞女跳得怎么样,个个都是红绡楼的翘楚。” 在场舞女听到了,心里抑不住的激动羞涩,毕竟这个李公子年纪轻轻,长得面如冠玉,高鼻凤目,比那挺着大肚子的黄老头帅多了。 各个跳得更加妩媚了,腰肢下弯,抬腿幅度也越来越大。 “能到黄大人府上表演的,自是舞姿翩翩,轻盈灵动。” 谢执笑着赞道,眼神却没一刻在那些女子身上停留。 这黄府上,只要有点姿色的,哪个没被黄均祥上过,他不至于那么饥不择食。 谢执面色平稳,心里已是恶心极了,从小到大还没人能做得了他谢执的主意,竟敢妄图给他身边塞女人。 “我见贤侄身边就一个白姑娘伺候,不知可愿收下这些美人,给白姑娘也做个伴。” 黄均祥说,这些美人自小受牙婆调教,学的媚数,身子也是秘药养出来的,只要男人粘上,自是食髓知味。 白姑娘美若天仙,但每天吃一道菜总有腻的时候,吃惯山珍海味,偶尔来道清炒小菜也别有一番滋味。 待白姑娘受冷落,自己再提出纳了她,这样就不那么强人所爱,和小辈抢人了。 谢执握着杯盏的手指顿了顿,指尖在盏口用力刮过,发出细闷的声响,眼皮半抬。 谢执眉头微锁,似是不得已拒绝,“侄儿身边这位爱妾娇纵,实在没什么容人雅量,若收了在场美人,回去就要和我闹个底朝天,只怕家宅不宁。” 苏漾高超的职业素养让她第一时间接受到了信号。 飙演技的时刻到了!她最会演宠妾了! 苏漾委委屈屈,双眸迅速浮现泪光,嘴微微嘟起,都翘得可以挂一个小油瓶了。 蝶翼般的睫羽上挂着要掉不掉的金豆豆,梨花带雨,鼻尖也红红的,宛如山林间的幼鹿一样楚楚。 “三郎坏,三郎心里没有桐桐了,三郎不要桐桐了。”说着便柔弱无骨地偎到了谢执怀里,坐到大腿上,藕臂像狐妖的九尾般缠上男人脖颈,皓腕欺霜赛雪,勾着不放。 声音像带有小钩子一样,让人身不由主地想要心疼呵护。 也没说不要郎君收下舞女,就只那么晃啊晃,让人爱怜得不行。 “我心里有没你,桐儿心里不清楚吗?”谢执看着怀里”标准”的得宠爱妾,言语宠溺。 黄均祥看苏漾这缠人手段,小嘴张张合合,天下没有男人能抵抗的,争着为这娇娇儿摘星星摘月亮的。 但还有要事要和李家合作,只能按捺住这渴望,等大业已成,还怕得不到一个女人吗? “贤侄和白姑娘真是神仙眷侣,恩爱非常,我就不强拆姻缘,做那恶人了。”黄均祥笑着揭过。 “叔父,家父派侄儿前来,是协商——” 谢执话还没说完就被周理打断。 “今晚就是给贤侄接风的,不谈公事。我这藏了几瓶琼花露,取天下第五泉的水,加入灵芝、蜂王浆、芍药等酿造。色泽似琥珀,醇厚绵长,可是扬州独有,黄大人和望津也尝尝。”知府周理道。 身旁下人从旁端出两个酒壶,一个端给黄均祥,一个端给谢执。 下人走得好好的,不知怎么回事,快到谢执桌案前时脚下一滑,手还下意识握紧酒壶,但还是有些许酒液撒出,落到了谢执衣袖上。 “贱婢,还不快给李公子擦干净。”黄均祥站了起来,愤怒骂道。 那位摔倒的婢女赶紧爬起来,就要拿衣裙去擦。 “不必了,就滴上了几滴。” 谢执倒是平静回道,撩起了衣袖,露出了手腕上方两寸的肌肤。 “咦,谢执怎么多了个青色胎记,她记得之前没有啊。”苏漾心想。 “还不再给李公子上壶新的来。”黄均祥这才坐下,吩咐道,言语已没刚才的怒意。 黄均祥重新捞抛开的女子入怀,现得不到天仙,只能拿这女子来打打牙祭,发泄欲望。 女子不知道刚才怎么惹得不高兴,招他嫌弃了,如今重获青眼,更加卖力讨好。 女子倒满面前酒杯,一口饮完,也不咽下,眼神娇媚如丝,直勾勾地看着男人唇角,身子往前,嘴对嘴渡给男人,贴近时还故意用高耸的胸脯顶了顶男人胸膛,双手也灵活往男人胯间滑去。 黄均祥双手揉捏游走在女子几乎全露出的身子,嘴里的话渐渐地变的粗俗。 而反观一旁的周理,老老实实如柳下惠,没有女子伺候。 一个大胆的舞女想着他是知府,长得也斯斯文文,比黄俊祥俊些,就娇娇滴滴地给他斟酒,动作间就要坐到周理腿上。 谁知周理在自己快坐上时开口撵走了她。 “不知兖州的百香楼还在不在,幼时我和你爹都听说百香楼的美食乃鄂州一绝,但我们两个穷小子怎么吃得起,还是一同中举后县令在那宴请我们,这才有机会品尝。” 周理缓缓说道,好似陷入了回忆。 “百香楼还在,生意更加火爆,和叔父一样都在往上走。” 之后周理总是把话题往兖州上引,又是说鄂州那家书院在不在,又说自己之前去李府送李老太太的那把折扇,有忆不完的旧。 谢执每次都能回答上,二人相谈甚欢。 谢执素来喜洁,现衣袖带着琼华露的灵芝药味,还微湿沾在皮肤上,周理和黄均祥这滑头还不愿提帮忙这事,在这试探他。 指尖有节奏地轻点杯盏旁的桌面,发出细微嗒嗒声,已是不耐。 “谢执在提醒自己吗?” 苏漾在天门学过很多暗语,下意识以为谢执在提醒什么。 苏漾看着黄均祥怀里那个衣不遮体的女子先自己饮,再嘴对嘴渡给男人,心下了然。 “这也太逼真了吧。”苏漾心中犹豫。 何况她还不太好意思在外人面前这般亲密,最多能接受个牵手拥抱。 苏漾咬咬牙,为了自己的演艺生涯拼了。 咚咚锵,冲冲冲! 谢执见苏漾拿着酒盏倒满了酒杯,以为是给他倒的,正要端起来喝。 却见苏漾拿起一股脑喝了,表情像慷慨赴义的壮士。 谢执不喜她这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的莽撞行为,心里想:“回去再收拾她,自己酒量多少不知道,还在猛干一杯。” **** 谢执正从容回周理的问话,察觉袍角被拽了拽,力道轻的和小兽磨爪一样。 谢执侧头便看见苏漾微微嘟起的唇,双眸盈盈顾盼,娇娇怯怯的。 这是又要索吻了。 “平日里这样就罢了,在外边还这般不知收敛。” 谢执厌恶她的主动,他也不喜在外人面前旁若无人地亲密。 “快点啊,再不喝我就自己喝喽。” 苏漾不耐,双手稍稍用力推了下谢执胸膛。 苏漾见谢执皱着眉头,以为对方演不下去,不愿为演艺事业吃她的口水。 “哼,这你知道不卫生了,平日你不吃的挺欢吗。” 苏漾咽下酒水,就要推开谢执。 就在这时,谢执用宽大长袖挡在二人脸前,唇贴上那贪婪的沾着酒水的红润檀口。 小嘴都翘得可以挂一个油瓶了,就这么想亲? 还是刚才夸舞女舞的好她又气了? 应是两个都有。 苏漾双手扑腾开来,推谢执胸膛。 停之停之,我都喝下去了,不用演戏了,你咋又亲上了。 感受到苏漾又软又嫩的小手在自己身上一阵乱摸。 又要自己牵着她了,平时苏漾总爱贴着自己的手,这样亲吻时可以借力,脖子不酸痛。 大口用力吮吸勾缠,想短时间内抚慰那小舌,自己可没时间陪她嬉戏了。 谢执离开那醉人的柔软唇瓣,大手如她所愿紧握那需要包裹的白嫩纤手。 眼底捉摸不见的笑意里带着点纵容的无奈。 黄均祥瞥了一眼,这俩年轻人一点礼仪都不在乎了,在长辈面前亲起来了,还知道用衣袖遮了遮,可遮也是白遮,谁不知俩人在里面干什么,真是比他还狂! “这白氏女什么做派,看看这还有人在就没骨头似的勾着男人吸阳气,李望津这般老实,又血气方刚的年纪,碰上这妖女,那是掉进迷魂套里跑不出来了,怪不得就她一个女人呢。” “天色一晚,我就不打扰叔父和黄大人了。” 谢执拉着苏漾站起拜别。 缠郎 第38节 “那我们明日再聚。”周理也觉得试探差不多了。 黄均祥和舞女打的如火如荼,衣襟领口大敞,就差最后一步了,闻言抽空说了一句“天色确是不早了”。 谢执带着苏漾出府,乘车回疏影堂。 【作者有话说】 我尽力了,还在反复打回中,这几天查真的好严,因为审核人员有好几组,打回的段落还不一样,好几段我都重写了,删字的时候真的感觉心在滴血。 不好意思大家,但那章和后面几章没有太大关联,可以先跳过。 男女主现在还没有破除各自的茧,所以只能停留在身体交流上,心理共鸣没有达到,或是单向的,甚至连这种浅层交流也有观念的不同,所以我感觉这些内容对情节推动还是起很大作用的,我还是想保留这部分内容,所以一直在坚持改,应该明天就好了[合十][合十] 第29章 勾他 想不起我这个家花了! 马车里苏漾开始责怪谢执。 “刚才你怎么回事, 让我喂你,自己又不配合。”苏漾不满谢执这样不敬业,不配合自己,耽误她的发挥。 谢执难得顿了几息。 “什么?”谢执疑惑问道。 “你不是手指敲酒杯要我像那舞女喂黄均祥那样喂你, 这样显得我们很恩爱吗?” 苏漾觉得谢执真是看舞姬跳舞太入迷, 看得魂都丢了, 才如此降智。 “自己有敲杯子吗?”谢执回忆后也不记得。 知道苏漾脸皮薄, 醋意还大,估计是不想让自己以为她又耍性子了。 “嗯嗯, 怪我。”谢执忍着笑配合。 * 一回到梅园,谢执就要去沐浴, 洗去那股脂粉气和琼花露里的药材味。 谢执从耳房回来, 见屋里烛火熄了, 这个小懒虫,竟舍弃他温暖的怀抱, 自己率先入眠了。 脑海里想着苏漾睡得满足到丝毫不记得少了什么的小脸,加快步子。 月光透过枝叶打下碎影,层层纱幔被风吹起。 谢执抬头一看,身子微微震住, 就好似突然从梦里醒来, 竭力挪开目光, 快步往回走把殿门牢牢上锁。 苏漾暗骂谢执不解风情, 还没喊出声,就见谢执走了回来。 哎呀, 幸好自己及时收嘴了。 这才开始舞动勾引他。 谢执定定站在帷幔前, 许久才用手轻轻拨开纱幔。 一层。 两层。 …… 只见那调皮的小狐身着蝴蝶翅膀般的短款蕾丝胸衣, 细细的金链吊带连着璎珞项圈在脖颈上环着, 正中一个鸽血般浓郁的红宝石埋在沟壑间。 嫩生生的肩头闪着莹润珠光,下面叠带多个缀满珠片的镂空錾花金臂钏。 渐变色彩的绡丝摆连着臂钏下的流苏,披在藕臂上,如晚霞般梦幻。 两个细金链子绕着绝美腰线,在细腰上交叉,汇合到肚脐下方,添了几分神秘魅惑。 低腰雪纺曳地薄纱裙由赤金红到绯红渐变,轻薄通透,在月光下好似朦胧水雾,衬得身姿愈发窈窕婉约。 足尖轻点,轻盈似蕊,裙摆像盛放的莲花,转动间像振翅欲飞的小蝴蝶。 手腕上戴着多层鎏金细链,下坠流苏垂珠,随着舞步摇曳,发出“叮——呤——”轻响。 跳着舞也不老实,娇媚的眼神像织出了丝网,那软绵绵的身子便攀着缕缕丝线缠上了他,环着他脖颈,贴着他胸膛,娇滴滴地说“殿下”,心里不知又有了什么坏主意。 苏漾没学过跳舞,原本以为自己会舞剑,不都是在那转圈,“动手动脚”,这个应该也是大差不差,没什么难度。 谁知自己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嘛,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还有,这个裙子也太长了! “算了算了,术业有专攻,她不专业,就转转圈跳跳得了。”苏漾安慰自己。 谢执看着苏漾呆呆地开合跳,双手叉着不堪一握的纤腰笨拙地扭动,小兔子般蹦蹦跳跳。 还好几次绊着裙角,但每次都坚强地扶正身子,接着旋身飘逸。 “笨的不行。” 谢执眼底的笑意漫得满溢,竟似把窗外的星辰都拢了进来,落在她身上时,滚烫得能熔开寒冰。 可爱的小孔雀颤颤巍巍亮出自己的翠羽,还间或眨巴眨巴流转着绚丽光晕的大眼睛来勾着自己。 流苏声阵阵,环佩叮当,和胸腔内的心跳声同频,内心最深处最柔软那处被人轻轻拨动。 没人看见那眼底的炙热。 也没人听到那几欲蹦出胸膛的心跳声。 * “殿下,我跳的好不好?” 苏漾已经编不出动作了,不得已停下,胸间的红宝石还在晃动,一闪一闪的。 谢执在苏漾即将抬眼望来时收回了目光,匀了匀不稳的呼吸, “跳得很好。” “真的吗?” 苏漾笑靥如花,语气带着些惊喜,正打算谦虚一下。 “如果没有绊倒十三次的话。” 谢执冷冰冰道。 苏漾听后就炸毛了,“我这是第一次跳,生疏很正常的,多练几次也可以跳得和舞姬姐姐们一样好的!” 苏漾手扣着臂钏,过会儿便耐心尽失,开始硬拽,“什么啊,怎么弄不下来。”。 “怎么急了。” 谢执上前帮苏漾解开,看着细腻雪肤上的淡淡红痕,眉心紧蹙。 苏漾一把夺走谢执手里的金臂钏,扔到了地上。 “殿下是登徒子,看见野花跳舞就想不起我这个家花了。” 就知道苏漾没那么大度,醋劲还没过去呢。 “又在胡说,我看你是眼神出问题了。”谢执面上皱眉轻斥,在看不见的地方,指尖轻快地点着自己腿侧。 自己都没瞧那几个劳什子舞姬,到她嘴里就成行事轻薄的登徒子了。 竟还将自己和她们相比,谢执不喜她的自轻。 “殿下要珍惜我,我就像是美味的饺子,不珍惜,把我抛在一旁,想起来吃的时候就已经粘在一起变硬了。” 这都是什么譬喻? “好了,你又在多愁善感些什么?” 谢执不懂苏漾的杞人忧天,决定打断她的奇思妙想,横抱起她去床榻。 “穿这么少,冻着怎么办。” 其实卧房地龙烧的旺,不穿衣服也不会冷。 “冻着也怪殿下,殿下周边坏女人太多,我要时刻勾引殿下,殿下才能注意到我。” 大概也就苏漾能这么正大光明地说“勾引”了。 “我冻死才合殿下的意,这样就不碍殿下的事了。”苏漾自暴自弃道,葡萄大的眼睛也泪汪汪的。 谢执叹了一口气,无奈吮住那不满嘟起的小嘴,轻轻安抚。 要想得到最清甜稚嫩的莲子,需要耐心地拨开一层又一层的娇艳花瓣,再脱去薄薄的莲衣。 谢执知道自己早就涨的硬疼,如今他应是对苏漾的身子食髓知味,他一直以为自己同天下其他男子不同,没想到也不能免俗,这般为色所迷。 谢执无奈浅笑,低下头去。 二人久未真正亲密,昨晚苏漾心情不佳,还魇着了,谢执自是不会动她。 如今便是天雷勾地火,都想通过身体的碰撞融合来让对方和自己安心。 细金链子叮叮当当响了一夜,或急或缓。 …… 第二天苏漾醒来,浑身酸痛,看着那舞衣就气不打一处来。 咚咚锵!谢执就是个平日装人样的疯狗! 她气冲冲要把那件舞衣给扔了,可刚吩咐下去又后悔。 花了好多银两呢。 她不好意思让人看见那破碎的舞衣,自己颤着腿下去。 都怪谢执,她两条腿被掐着架起,一晚上都没挨着床,现在像被马颠了一夜般酸麻。 苏漾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把它藏到了衣柜最下层,眼不见为净。 下午,二人来知州府赴宴。 知州府很是清幽,装饰简谱,不像黄府那样,连花瓶都是金的,所有装饰都在叫嚣着自己很有钱。 膳食也是常见的家常小菜。 缠郎 第39节 周理和夫人在主厅坐着,二人都面容和谐平静,很有夫妻相。 苏漾悄悄观察周夫人,发间几个莲花银钗,手上戴了个青玉镯,眼角几条细纹,但不显苍老,反而衬得整个人更加柔和。 周夫人身旁有一个女孩,瞧着比她还小呢,应该就是知府的小姐周明珠了。 听说周夫人生女儿时伤了身子,二人就只有这一个女儿,但知府也没有因此纳妾,夫妻很是恩爱。 周小姐丹凤眼,唇红齿白,身穿大红旋裙,指甲涂着蔻丹,整个人明艳极了。 周明珠见到走近来的男人,比她见的任何小倌都要俊美,就是看起来还这么冷漠,自己这么美,连看都没看。 象姑馆里的小倌挥挥银两就围上来了,太温顺了,一点脑子都没有只敢附和她,时间长她早就腻了。 欲擒故纵,这让她产生了极大的征服欲。 周明珠眉毛轻挑,眼里是势在必得。 “见过叔父,婶母。” “贤侄不必拘谨,都是些家里人。”周理说。 “都入座吧,也不知望津什么口味,府上就随便做了点家常菜。”周夫人也客气道。 “李公子好。”周明珠见谢执还没看向自己,脆声道。 “这是小女明珠,你俩小时候还见过呢。”周夫人见谢执似是不知道怎么称呼,体贴介绍。 “周姑娘好。”谢执淡声道。 吃饭间,谢执如往常一样给苏漾夹离她稍远的菜。 “望津和苏姑娘感情真好。”周夫人柔声道。 “殿下人好,懂得疼人。”苏漾瞄准时机奉承一下。 周明珠自是注意到二人的亲密,两人的动作配合,显然是经常如此。 如今哪有有权有势的男子照顾女子一说,还这般喂食擦嘴,细致入微,温柔异常。 何况那苏姑娘长得如话本里的狐妖,水汪汪的大眼睛显得女子懵懂极了,偏偏眼尾微微上扬,小钩子一样挠着人心尖。 刚看到她,自己都愣了半天,如仙女下凡,竟与她难分伯仲。 刚才来的时候她可看见了,这苏姑娘脚步虚软,穿的宽松衣裙也瞒不过她的眼睛,细看两条腿走路有点合不上,走的那么慢还会打颤。 女子时而哀怨的瞪着身边旁配合着走得慢些的男人,男人也只浅浅一笑,小心搀着女子藕臂。 还有这苏姑娘的嘴唇红肿,涂了厚重的大红唇脂也根本遮不住,闺阁女子可能只以为是上火,她可清楚——明明是被男人吸的了。 这二人昨晚可是舍不得睡一点觉。 她周明珠阅男无数,一看这李望津就是看着清瘦,实则脱衣有料的威猛男子,而苏姑娘那般娇弱,就不知体贴一点。 估计李望津估计是个无甚志向,只知留恋花丛,贪恋美色还不会怜香惜玉的浪子。 她也不欲与之长期相处,将来周府资产都是自己的,男的不入赘可是不行。 兖州虽不富足,但李望津好歹是个知州之子,自是不会入赘,搞个露水情缘尝尝味道就行。 谢执凤眸如鹰隼般微眯,敏锐察觉到对面女子盯着苏漾的眼神,心里不悦,一把苏漾捞到怀中。 正常人以为是同性间的羡慕,最多带着些嫉妒,毕竟女子看到同龄对方难免会比较一番,而苏漾长得又貌美。 但谢执不同,他可是知道民间有女子磨镜之癖的。 他现在恨不得把苏漾藏到帐里,男男女女都看不到,只能他一个人欣赏。 周明珠抬眼,见李望津恶狠狠地盯着自己,还牢牢锁着他的爱妾,像护食的疯狗。 额。 她不看就是了。 男人就是小心眼。 过了会儿,众人餐食都用的差不多了。 周理放下双箸,“望津,你父亲托我办的事——”说到这就扫了眼明珠和苏漾。 周夫人有眼色地说道,“你们两个先聊,明珠和周姑娘身子都柔弱,我带她俩去花园里消消食。” 谢执不愿苏漾和这母女俩待在一起,她心思单纯,应付不来这歹毒的贪官内眷。 他本想让苏漾先回去,可苏漾已经笑着答应了,“好啊好啊,我也觉得肚子饱胀呢。” 苏漾聪明地听出这是让她们离去,不耽搁他俩谈正事呢,直接顺着梯子下,亲昵地贴到周小姐身边,还对谢执眨了眨眼睛表示她听出意思了,你们去聊吧。 谢执:“。。。” 待三位女眷离去,周理和谢执往书房去。 书房里挂满书法作品,但不同于其他官员书房挂的全是大晋朝最有名的字画,周理书房里全是自创,下方盖着私印。 周执当年科考,卷上字迹工整,笔走龙蛇,全篇无一处涂改,字字珠玑,早已致仕的李大学士还经常以他为榜样勉励后生。 他平时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收藏典籍,还出资在扬州建了许多书院,资助像自己一样的寒门学子,每个书院牌匾都由他题字。 谢执扫了一眼,确实很有造诣。 “望津,你爹拜托我的事我已经和黄兄说了,他托人去办了,到时候事成,我给你爹写信。” 周理拍了拍谢执肩头,把黄均泰给各个商站写的信递了过去。 有了这推荐信,李家就可以利用盐商的路线和车马运输布匹到全国。 运输费用自己要出,但现在没人引荐,就算有钱也没人敢和你合作,黄均泰在盐商行业很有威望,有了这信,这事差不多已经成了。 “谢谢叔父相助,待这布匹生意做起来了,我们两家分利。”谢执面上是无比欣喜的笑,双手作揖。 “咱们谁跟谁啊,谈利润未免太生疏了。” “只是——”周理面带顾虑。 “叔父诚心为李家考虑,如有什么需要帮助,尽管明说,不必客气,李家定竭尽全力,报答叔父提携之恩。”谢执诚恳道。 周理边说边观察着谢执的表情,“是这样的,均祥兄想干铁具生意,就是像农具,生活用的铁器那种,还有他也打算在城郊建一个大型书院,鄂州不是铁矿多吗?” 黄均祥要造铁具? 这铁矿不是只有兖州盛产,挨着扬州的还有荆、梁两州,为何周理要舍近求远联系李泰一家? 要是做的是正经生意,他那么唯利是图的人,会分享自己多年积下的财路,花更多成本来帮别人做生意,好让别人来给自己运矿? 偷偷摸摸,不惜麻烦些耗时些也要走上一遭,呵,铁矿最重要的战略价值不正是制造兵器。 晋朝初期铁矿官营,后来因官营作坊效率低,放宽了民营限制,向官府缴税即可经营,但兵器的生产权仍由官营把控,要是百姓敢私造兵器,那是可以直接按谋反论的。 这个周理老奸巨猾,行事谨慎,和李泰来往书信只口不提铁矿,怪不得要李家亲自来人商量。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花园里,知府夫人站中间,苏漾和周明珠站在她两边。 “苏姑娘怎么和李公子认识的啊?”周明珠说时眼神看向花坛里的花,有点不敢看苏漾,自己看陌生的俊美男人都敢直视对方,甚至带有不屑,她也不知为何遇见苏漾就变了。 “我是孤女,小时候旱灾父母早逝,公子见我可怜就收留我了。”苏漾眼眸低垂,本就给人柔弱之感,再刻意凸显,宛如西子捧心,让人心生怜悯。 “可怜的孩子,还好遇见了望津,他也宠你,之后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周夫人同情道。 周明珠看向被风无情刮下的花瓣,无能为力地掉到青石板上,没有说话。 “世道艰难,城外很多流民也是无家可归,现在只能在安置所暂住,施粥也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周夫人感慨自己力量的薄弱。 “夫人心善,已经力所能及做到最好了,在京郊给他们盖房子,施粥,他们都很感谢你。” 这些百姓之所以流离失所是知府他们造成的,周夫人不可能不知道,那施粥时可会有一丝同情,还是只为摆脱嫌疑让自己心安。 苏漾心里知道很多,面上表现的很敬佩。 “夫人我明天可以和你一起去施粥吗?我也想去为他们做些事情。” “当然可以,明珠,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我不去。” 之前她好奇,陪母亲去了一次,不过是在马车里没出来。 那些流民脏死了,随便一抖衣服,身上虱子就和下雪一样满天飞,还乱糟糟的,粥还没上就在那挤来挤去,像黑暗中快饿死的老鼠,眼冒精光,发出嗑嗤嗑嗤的声音,让人心里膈应。 她回去就赶紧沐浴熏香,在水里泡得手指发皱才肯出来。 谢执刚回疏影堂,便和苏漾说让她先回房休息,自己去了书房。 “青翳,把这封信交给徐州知府。”谢执放下笔墨,盖上了太子私印。 本以为这次扬州出问题可能是贪污之类,正好亲访拿来立威,告诫地方官员,没想到牵扯到了军器。 徐州是离扬州最近的州,跟着自己来的士兵不多,主要分布在疏影堂周围,先借徐州士兵围上知州府。 不对,是黄府,如果他猜的没错的话。 【作者有话说】 耶耶耶成功解锁[好的] 期末周快到了,已经想到到时候有多忙了,估计一个字也存不下去 为了日更,这几天存稿加速积累中……[加一][加一][加一] 第30章 施粥 再说疯话,把你的破铜烂铁全扔了 黄府和知州府是相邻的。 夜晚, 黄均祥和往常一样从偏门进入知州府主卧。 府上的小厮都习以为常,正在做工的仆从见“黄均祥”迈着大步回来,都恭敬地说:“大人好。” 知府夫人早早就在内院门前等丈夫回来,见人来了, 赶快上前迎接。 “回来了。” 缠郎 第40节 “嗯, 快进屋吧。” 知府夫人在周理未起家时也没少操劳, 身子有许多老毛病, 不能受累。 二人简短的对话透着细水长流的宁静与恩爱。 洗漱后和知州夫人躺在床上。 知州夫人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 像是有人用手刮蹭自己的心壁。 “怎么了夫人?”身旁的“黄均祥”被吵醒问道。 “不能回头吗?”周夫人已是双眼带泪。 两人都知道走到私造兵器这一步,就彻底和别人绑在一条线上了。 “你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早就没回头路了, 我们没得选, 不这样做上头那位就要揭发我们,到时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你想见到我俩还有明珠命丧黄泉吗?” “黄均祥”难得对妻子说了句重话,他俩少年夫妻,相互扶持,少时家穷, 村里人都说自己做梦, 还想考进士当官, 只有妻子不嫌弃还支持自己。 眨眼几十年过去, 年少激情褪去,爱情不再鲜艳, 但对妻子的亲情和尊敬留存, 未来家产由二人的女儿继承。 妻子温婉贤淑, 比自己大了几岁, 照顾自己,自己学习晚上不舍得用蜡烛,就用便宜但更暗的油灯,只能挨得近一些,时常被黑油烟呛的咳嗽。 妻子看在眼里,纳鞋底,刺绣,做各种手工给自己买蜡烛。 村里的夜晚很安静,干了一天农活的人们终于可以休息,回家吃过饭就插上门入睡,拍打窗纸的晚风里有蝉鸣,有星子,有月光。 他在桌前温书,妻子在一侧做工,等自己忙完,就见妻子已经入睡了,手里还紧紧拿着未纳好的鞋底。 生明珠那年他要赶考,要准备行头,家里正是揭不开锅,明珠生下来就瘦小,和鱼一样,还没一条大鱼重,抱在怀里小小一个。 妻子奶水不足,女儿就只能喝米汤,哭闹不止,因为孱弱,半夜哭声和小猫一样,后来饿的不行才肯喝下 。 他亏欠她们娘俩。 其他年轻貌美的女子不过是玩意儿罢了,玩完后他从不会和她们过夜,偷怀上孩子争明珠家产一碗药流掉,再乱棍打个半死,他可不会留这样贪心的女子在身边。 “权势就那么重要吗?我们还有明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吗?” 周夫人是个普通的内宅女子,相夫教子就是她的一生,没想过要去争什么权啊势啊的,只求个安稳,因此对未知的将来充满了恐惧,她原本是农女,连字都不识,后来丈夫高中,自己也成了知州夫人,丈夫也从没因自己不能再生育而厌恶自己,她很珍惜现在的幸福。 周理反问自己,有那么重要吗? 如今皇帝和太子反贪力度越来越大,已经致仕归隐的官员都被抓提审,自己能捞的油水不多了。 上面也不许地方商人一家独大,如今扬州看着是黄家专利,背地里官税越收越高,还扶植其他商人,打造多家平衡。 城西潘家自己打击多次还是迅速恢复,势头还更旺,他不信里面没有官家手笔。 黄家没落是迟早的事。 就算这样他还是金山银山不断,但从巅峰滑落,见过高处风光,一手遮扬州的天,谁见他不喊一句“周大人”,“黄大人”。 谁能接受和他人平分利益,所谓富贵险中求,他只能放手一搏。 “睡吧,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周理擦去妻子的泪水,现在也只能这样苍白的安慰。 “你也不能出事,我们都要平安。” 黑暗中不见答话,回应的只有不是很稳的呼吸。 *** 早上梳妆完苏漾坐在梳妆台前捣鼓着她的几个簪子镯子,拿起一个金镶宝石蜻蜓簪说“我最喜欢你了,” 又怕伤到其他簪子的心,立刻又端水说“我虽然经常戴她,但我的心是在你们这里的。” 谢执听的眼角抽动。 苏漾说完看着亮晶晶的珠宝心里喜欢的不行,她把宝贝们随机排列。 贴贴也要排队挨个,她不偏心,讲究个雨露均沾! 小手指着这个,再指着那个,“先亲你,再亲你。” 苏漾小心捧着,“爱你们呦,么么~”嫩唇就要轻轻碰上那金银上。 谢执看不下手中书本了,干脆撂到一边,脸上难看得紧。 什么都亲,也不嫌脏! “再说疯话,明天把你的破铜烂铁全扔了。” 苏漾:“!!!” 什么破铜烂铁,明明是谢执睁眼瞎,暴殄天物! 但她也只敢心里掐腰嚷嚷了,谁让谢执拿捏到她的七寸呢,急道:“不说了,不说了。” 苏漾也不敢亲了,赶紧把她受惊吓的孩子们小心放回妆奁里,手也不断抚着安抚她们,也是安慰自己,心里骂谢执又在发什么癫病。 *** “你去施粥时注意安全,我让青翳送你过去后在那等你,害怕了就回来。” 谢执不知道苏漾明明那么害怕,还要到现场,应该是也想尽些力量吧。 苏漾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自己去那作用也不大。 京郊,知州府的下人已经搭好了粥棚,两人抬着大桶过来,见粥桶来了,流民们挤来挤去,更加躁动。 “女菩萨来了!” “是知府夫人!” 流民里不少人感激涕零,手舞足蹈,像是见到了能把自己拉出泥沼的希望。 周夫人和另一个婢女左右站准备施粥。 “我来吧。”苏漾对婢女说。 “这活看着轻松,时间长累胳膊,苏姑娘不必亲为。”周夫人劝道。 “没事,我不怕累。” 见苏漾已经扁起一点袖子,也就没再劝,二人依次用木瓢盛粥。 领粥的流民会分成两队,老弱妇孺一队先领,之后是壮年男子。 苏漾偷偷观察,发现周夫人一点架子都没,面带着慈祥温柔的笑容,见孩童还会关心地让他慢慢端,小心烫。 粥用料很扎实、浓稠,立箸不倒,搅动需要用力,也不是陈年旧米,盛粥时散发阵阵米香。 轮到了男子领粥,苏漾敏锐发现一个男子刚才领过一次,因为他气色比其他难民红润,就留心看了一眼,过了会儿发现他又来排队,而正在给他盛粥的知府夫人好像并未发觉。 因难民较多,忙了一个时辰多才结束。 苏漾和周夫人都胳膊酸痛,周夫人随身侍女帮着捶打,消除疲惫。 苏漾来扬州谢执也采买了一批侍女,但苏漾和她们不熟,那些婢女也惧怕她,说话下巴都挨着脖子,干脆自己活动一下胳膊。 “苏姑娘做事很利索呢,刚来拿那个大瓢打的比我都快。” 周夫人原以为苏漾是好奇着尝试,一会儿累了就不干了,没想到苏漾看着娇滴滴的,倒是挺耐劳的姑娘,不像明珠,站在旁边看就不耐烦。 “遇见公子前我只是一介孤女,生活贫困,事事都是亲力亲为。” 周夫人更觉苏漾坦荡真实,有太多人富贵后就主动遗忘自己不堪的过去,好似自己一直挂在高处,不曾狼狈。 “夫人免费施粥可能会混进来想免费领取的不是流民的百姓,如果任由这种情况发展,真正需要救济的灾民反而得不到足够的食物,因此我们可以在粥里掺沙子。” 见周夫人面带疑惑,苏漾接着解释。 “对长期饥肠辘辘的灾民来说,即便粥里有沙子,也比饿着肚子强。但队伍里冒领的人会嫌弃口感。” “还可以给流民发小票,上面写他们的姓名和户籍地。” “苏姑娘聪慧过人,还爱思考,带你来真是个正确的决定。”周夫人欣赏地看着苏漾说,吩咐下人去实施这个好建议。 苏漾看着周夫人的面容,那笑容不像作假,她想起青翳说的知府两口子的过往,觉得面前一切虚幻的表皮,一时没有出声。 若真的关心,怎会这么久都没发现过异样呢? 发小票和掺沙是赈灾惯会用的手段,也并不是“聪慧过人”的方法。 “我已经和父亲回信,让他联系铁矿管理官员。” “那时候上学我和你爹是班里家最穷的,也算相互扶持,相互鼓励,如今也是互帮互助。” “父亲经常和我提起叔父上学时就聪慧,能力比他强。”谢执说。 “哪里哪里,我成绩没有你父亲好,聪慧谈不上,只是比较勤勉。”周理谦虚道。 一旁的黄均祥面色平静,低下的眸子里却有几分不屑。 他知道自己走下去靠的可不是勤快。 求学时他在班里就是一个透明人,只有在出成绩时班里人才会注意到那个穿着可怜的自己。 自己才能得到过一个像是在看人而非路边野狗眼神,短暂有了身为为人本应具有的尊严,超越功利的尊严。 但很快这种眼神又会变成对他穷酸样的嫌弃。 “成绩好又怎样,我爹有大把成绩好的门生,不还是要给我家干活,吃我家的,住我家的。” “真以为自己是当官的命了。” …… 充满不屑,自己在他们口中就是个笑话。 可无论遭受怎样的否定,他都坚信自己只是一时贫穷,内心享受那种往上攀登的感觉,好似天降的英雄,历劫后就要升天。 冬日里发痒的冻疮,夏日的汗浸通通被遗忘,成为自己的勋章。 他不断安慰自己,那些嘲笑自己的人只是地上的凡人,是自己荣耀的见证者。 渐渐在轻蔑的眼神里他诡异地找到快感。 他们越瞧不起,那种未来必然出现的打脸给自己带来爽感就积累的越强烈。 他无数次幻想他们的跪舔,在无数个黑夜支撑着自己。 直到他考中进士,,那些眼神全变了,有羡慕,有惊讶,更多的是讨好,是谄媚! 自己当初也是受过圣贤教育的人,但在次次选择中,他总能看到通往权力顶端的路。 缠郎 第41节 有那么多捷径,为何要花那么多成本呢? 如今自己从青槐乡来到了富甲天下的扬州,将来去京城位极人臣,而他们就待在长安县吧。 还有李泰,他早就看出来这个人以后也就那样,不会有大出息。 二人都出身贫苦,从小一起长大,李泰比他高一点,幼时自己会穿他的旧衣服,二人一同背书,相互提问,课下回去路上倚在田垛上,看着漫天霞红,做一下有关未来的梦。 “我将来去哪都行,拿着俸禄,也力所能及做点实事,儿女双全,致仕后回咱村建个庄子,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我未来要去京城当官,明日面见圣颜,戴七梁冠,衣上绣仙鹤补子。” 现在想想也是一段不知天高地厚的过往。 那时自己卖答案,帮别人写课业,挣点生活费,好心推荐他也去干,他还不敢,怕被老师发现挨罚。 后来自己有钱了,他果然还是那么穷。 看看,自己成绩没他好,现在自己一路高升到扬州,官途明朗,生意也遍及全国,他却一直带待在在鸟不拉屎的兖州,拿着微薄俸禄养着一大家子。 待自己大业成了,又是让所有人高看自己。 胆小怕事,活该他穷。 现在来奉承自己,要不是他还对自己有用,我可没那闲工夫来见你儿子。 帮他联系的据点是根本不可能的,自己忙了几十年攒下来的人脉,会替他人做嫁衣吗? 就找了几个跑车马的和李望津见几面,让他相信,联系人运铁矿就好。 之后二人商讨先运哪个铁矿。 谢执回到疏影堂。 苏漾已经吃过饭了,因为他派人说自己不回来用饭了,也就没留饭给他。 “累不累?” “不累,今天我可是建言献策了呢。”苏漾没有说下去,等着谢执的夸奖。 “哦,是吗?”谢执早知道苏漾今天所做,那边流民太多,他在暗处派了侍卫,他们把苏漾情况给自己汇报了。 原以为苏漾会叫苦叫累,一会儿就要回来等他,没想到坚持下去了,还出了好主意。 她总能给自己惊喜。 在粥里掺沙来避免冒领,只有真正知道底层疾苦的人才能想出来。 他知道苏漾父母早逝后就辗转吃百家饭,自是不易,他也不想触到她的伤心事,从未问过这几年的事。 可她在黑暗中长大,却并没有被吞噬,那么乐观,善良。 苏漾看到了谢执笑意里的欣赏,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第31章 带了个男人回来 你还知道回来 谢执和苏漾躺在榻上午休, 都没睡意,干脆闲聊。 谢执把周理和黄均祥欲私造兵器的事告诉了苏漾。 苏漾没想到这个周理看着老实,野心这么大。 “殿下,知府大人是坏蛋, 但之前也确实蛮刻苦呀, 家境贫寒, 一举考中了进士, 扬眉吐气。” 寒门学子得权后翻云覆雨,将扬州化为私人的棋局, 来满足他的无上权欲。 “果然,人都是会变的。”苏漾轻轻感慨。 是变了, 还是羽翼渐丰后有底气暴露野心? 那么苦, 不正是强烈的出人头地的欲望支撑着他吗? 这种人要么铭记来路, 兼济天下,要么心狠地屠宰百姓, 踩着百姓骸骨拼命往上爬。 谢执没有和苏漾讲这些,他不想她知道太多人性的黑暗面。 她天真善良,会忧惧这些,他会为她扫除一切障碍, 隔绝一切黑暗。 “这几日你也注意一些, 那边再调查一下少的壮年流民去哪了, 等徐州援兵来了, 就可以收网了。” “我都听殿下的。”苏漾乖乖应答。 谢执觉得带着苏漾也挺好,每天乖乖在家等他回来, 虽然自己早年外出调查都是一人, 带几个侍卫, 可如今相伴许久还真是习惯二人干什么都捆在一起了, 他想了下要是没带苏漾来扬州,好像大概确实有些孤单。 这不是主要原因,还是苏漾太单纯,留在宫里他也放不下心。 刚好她性子也懒,在床上干躺着也不觉无趣,反而美滋滋地享受什么也不用干,什么也不用想的放空时光,来陌生地方也不会产生什么孤闷情绪。 这点他俩倒是一点也不像,哪怕没什么事情忙,他也总是现在无事筹谋将来,要是脑里不想什么东西,总觉背后有刀剑抵着般危机四伏。 “你在家好好休息。” 谢执收拾一下,依旧和往日一样去周府和周理,黄均祥商议运输铁矿和布匹的路线和车马。 “我在家等着殿下。”苏漾坚持要送谢执到门口,目送他离开。 谢执看着苏漾像个小尾巴一样黏人,拉着他衣角跟着自己,一双眼睛水汪汪,不舍和自己分离,心里也泛起一股柔软。 “殿下和良娣真是越发腻歪了。”青翳看着恋恋不舍的两人,双手还牵在一起,在这甜蜜氛围里浑身一激灵,感觉呼进的空气都带着蜜味。 苏漾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当“望夫石”,等确认马车驶出巷口,在拐弯处彻底不见踪影后,苏漾立刻回屋换上一套早就买好藏在柜底的男子长袍,又去梳妆台扒拉出谢执的玉冠,把头发卷起来塞进冠里。 苏漾看向镜子,“真俊,自己作男作女都精彩。” 做好准备,走出大门,被守着的侍卫拦下。 “良娣,为了您的安全,您不能出去。”侍卫恭敬道。 “太子有说我只能待在疏影堂吗?”苏漾问道。 在场侍卫面面相觑,殿下好像也没说。 “这样吧,我出去玩,你们在旁边跟着我,这样你们可以尽到职责,我也开开心心,怎么样?” 侍卫们相互对视,只能答应。 苏漾此次目的地是小秦淮,她要去那里感受话本里的花花世界。 苏漾看话本总是爱记下里面的地点,等到那边出任务时就去报到,这次也不例外。 走东大街时路过一家书场,这家是扬州城最有名的书场——大东门,几乎是场场爆满。 今天也是门里门外都是说书的听众,大家热情高涨,积极参与附和,说书势头也越演越烈。 观众也随着说书人极富技巧的抑扬顿挫牵动情绪,发出高呼或唏嘘。 苏漾也被吸引,下马车进馆。 众人一看面前这位小郎君就知是女子,但人家身旁围了一圈高大壮实的侍卫,将她与人群隔开,瞧着都是不好惹的,也就没敢上前说浑话。 “您猜怎么着?这小将军还真中了美人计。” “最后女子长剑指着他胸口,往前咻的一探——” 茶馆寂静无声,众人皆提着心担忧。 “啪”,醒木突然一拍,打断了这故事高潮。 “欲知这小将军是躲开,还是心甘情愿受美人一剑,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切~”说书人留下悬念,众人心中痒痒,急欲知晓答案。 说书人谦卑又稍显歉意地点头,拱了拱手,算是回应众人的急切。 “当然是躲开啊,还真能为了情爱不要行吗吗? 毫无悬念。”苏漾心想,也在侍卫的保护下跟着人群离散。 瘦西湖堤岸,细长的柳枝纷纷扬扬,酒旗在其间隐约掩映。 一座红桥跨水当中,彩虹卧波,丹蛟截水,就是有名的虹桥了。 桥下过妓馆的画舫,诸如“烟月舫”、“且逍遥”,数量多得船尾抵着船头。 船上四周围着轻薄的纱幔,在风的吹拂下隐隐约约。 悠扬的乐声交织急促的管乐声传出,罗帏翠幕里女子洁白的肌肤随舞姿摇曳。 其他船上的游人看见了,在船头打招呼,眼神狎昵,有的靠在栏杆上拉住女子裙摆索要酒喝,拿到了就仰头喝得干净。 沿岸建有雕饰精美的房屋,像鱼鳞一样依次环在湖岸,绵延数十里,全是秦楼楚馆,聚居着各样的越女吴姬。 曲折的雕花栏杆间,缕缕香气如雾般弥漫,衣着鲜艳的女子们在亭台上忙着招揽男子,往他们身上甩着丝帕,一看对眼就往二楼卧房去,人影匆匆。 “哇哇哇!”苏漾这个阅文无数,实践经验为零的小白被震撼到了,简直看花了眼,有种自己进入话本的感觉。 苏漾兴致冲冲,决定去最大的青楼“醉仙楼”。 侍卫们在后面不知所措,要是太子知道自己女人往妓馆跑,必然要发怒,良娣太子舍不得惩罚,最后还是他们这些小的挨罚。 “姑娘,这——,这都是男子去的地方,您不便入内。”一个侍卫总领见良娣是真的要去体验一番,咬牙上前提醒,在外面不便称良娣,他们约定好都是喊姑娘。 “不对,我现在是公子。”苏漾一本正经纠正道。 良娣自欺欺人有一套,侍卫们已经麻木了。 “我们赶回去不让太子知道就好,你们放心,就算被发现我也不会让太子罚你们的。”苏漾拍了拍胸膛承诺。 这还能说啥,侍卫们只得护着良娣进去。 “这位小——,公子,要见哪位姑娘呢?” 老鸨看着眼前这位姑娘,一身男子打扮,一双双娇滴滴的狐狸眼睛,细腻的和脱了皮的鸡蛋一样的肌肤,一看就是女子。 往后瞧见她身后跟着高大的和墙一样的护卫,单头上戴的玉冠一看就价值不菲,包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出来玩闹的。 既然她扮成男的,自己也定要顺着对方心意,管她是男是女,能给钱就行。 “我要见你们这最受欢迎的头牌。”苏漾一副风月老手的模样。 “那就由小桃姑娘接待公子吧,小桃卖艺不卖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定会让爷满意。” 缠郎 第42节 “成,那就见小桃姑娘吧。” 老鸨笑得见牙不见眼,眼角褶子堆起,拉着苏漾胳膊往楼上走去。 小桃是好,但价格贵啊,这次又能赚一番了喽。 反观身后的侍卫,都是在东宫接受训练,就没和女子接触过,在这香粉缭绕,女子成群的场所,脸色涨红。 “爷,我来陪你吧。”其他穿衣单薄的青楼女子见这些高大侍卫,也上前纠缠。 “不必。”侍卫们脸色红红,但双眼冷漠锐利,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势,拿剑出鞘,仿佛这些女子再上前一步就要一剑刺向她们胸口。 女子们哪见过这阵仗,吓得尖叫离开,也不敢再招惹了。 上了二楼,走进一个房间,里面装饰的就像一个书房一样,墙上挂着几副水墨画和书法作品,一旁桌子上还放着一架琴。 一位穿月白长裙的女子放下手中毛笔前去迎接,显然是正在练字。 “小桃,你接待一下这位公子。”老鸨吩咐完就离开了,把空间留给两人。 “奴家见过公子。”小桃柔柔弯腰行礼。 “小桃姐姐快快请起。”苏漾上前扶起了小桃。 苏漾紧盯面前美人,看得有些发怔,不愧是头牌,“小桃姐姐你好美啊。” 小桃脸上也冒出红晕,明明眼前的姑娘才是绝色,刚才也偷瞧她好几眼,自己只是有点文艺气质罢了,五官绝对比不上苏姑娘的。 看着她单纯是赞赏的亮晶晶的眼睛,小桃语无伦次,“姑娘,姑娘才是顶美的。” 二人都惊讶对方的美貌,一时竟没人说话。 最后是苏漾先开口。 “小桃姐姐有资助的书生吗?可千万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给骗了,他们嘴上说待中举就来娶你,等真中举了为了升官又会娶上级的女儿,把你忘到九霄云外。”苏漾见小桃这么柔弱,像是话本里被骗的单纯姑娘。 小桃不知所云,但能感受到苏漾话里的关心,“没有资助的书生,但我会听姑娘告诫注意点的。” “我给姑娘弹琴好不好?” “好呀好呀。” 二人都美滋滋的,一个如听仙乐,一个有天仙似的美人毫不吝啬地夸自己,动力十足地弹了一曲又一曲。 “姑娘,公子快回来了。”侍卫上前打扰沉醉的两人。 苏漾这才往窗外看,果真日头下落,平日谢执就是快这个点回来的。 “小桃姐姐,我先回去了。” “不再待会儿吗?”小桃遗憾说道,苏姑娘付的钱可以一直戴到半夜的。 “你不知道,我家有个悍夫!回家见不到我就该冷脸了,明日我再来听你弹琴。” 苏漾也很无奈,挥手告别。 小桃不知道哪个男人舍得对这么活泼可爱的小美人冷脸。 “没钱?没钱你买什么包子,还不快滚,别耽搁我做生意。”包子摊主愤怒道,眼神充满嫌弃。 “等我有钱给你好吗,我说话算话。”说话的是一个书生打扮的少年男子,看着也就十四五岁,长袍洗的发白。 摊主手下依旧利落抓包子,抬头一副“你看我信吗”的表情。 包子个个饱满,散发着香味,外皮被肉汁浸的金黄,瞧着就皮薄馅大,苏漾也被勾起食欲。 “去买两笼包子,给那个少年一笼。”苏漾叫停马车吩咐道,这个少年瞧着和苏禾一样的年纪,都是瘦瘦高高的,看着他就难免想起弟弟。 侍卫得令立刻去办。 少年拿到包子,看到马车里的苏漾,“谢谢姐姐,我现在没有钱,等我有钱一定会报答你的。” “我在外地回来,家人就不见了,报官也没用。”少年低头沮丧道。 苏漾原本想拒绝少年报答的,听到这,再想到扬州城的壮年消失,改口道:“你愿意来我府上做工吗?也算有个归宿。” “我愿意!”少年见这个姐姐面色和善,再差也没现在这个情况这样无能为力了,当即应下。 苏漾见门外停着谢执乘坐的马车,心里想“不好,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面上依旧平静。 “我回来了~”苏漾欢快道,进入厅里。 “你还知道回来。”谢执在厅堂里不知坐了多久,冷声道。 “我就去赏了一会儿扬州城的景,有侍卫跟着呢,郎君放心。”苏漾脸上是狗腿的笑容,往轻了说。 谢执还没训斥苏漾自己去还是不安全,下次想去哪和他说,他陪她去。 只见苏漾说“进来吧”,一个清瘦的少年推门进来。 “还敢带个年轻男人回来?!”谢执心里一阵邪火蹭蹭冒,但自己的尊严让他做不到像怨妇一样前去指责苏漾的花心。 “公子,这个少年或许知道我们想知道的。”苏漾面色正经。 谢执还在愤怒里,就算和正事有关,一时也跳不出来。 苏漾见谢执一副冷漠脸,想着他一直就是这样,也没想到他生气了,“这是我夫君李公子,你把你的情况说说,我们能帮的会帮你的 。” 这声“夫君”让谢执有些缓和,心想苏漾还知道自己是她丈夫,但也只消了一点点不满。 “李公子好,我叫孟阳,是扬州城郊杏花村人士,母亲早逝,父亲是地主的佃农,我外出和几个同伴做工,回来整个村的农户都不见了,也去流民安置点里找了,见邻居了,说我爹去给黄府建房子了。 “但我去那边找,却找不到我爹,还被赶了出来,只能去告官,那官员明里暗里要我付钱才办,我没办法,把所有积蓄给他了,谁知过了一个月,他说派人找了,还是找不到,我的钱也要不回来了,只能留宿街头在城里接着找爹娘了。” 孟阳说着眼神充满痛恨,这些狗官不为民除难,反而趁此再压榨一番,一点活路不给人留。 “要建的房子在哪?”谢执问道。 “城南西林那边。” 谢执又无声念了一遍,有些事情也就串了起来。 “你先在府上做工吧,过些时日定能帮你找到。” “谢谢公子。”孟阳恭敬一拜,侍卫带着他去安排好的卧房。 走过苏漾身边时岳阳也微微倾身,“谢谢姑娘。” 苏漾也会以微笑,说来岳阳还帮了他们呢。 这男的眼睛都快粘你脸上了,还笑。谢执看着二人的眉眼官司,只觉刺目极了。 等孟阳走了,苏漾识相地靠近谢执,让下人把那笼打包的包子拿上来。 “殿下,你看,我还给你带了包子,看着就好吃,第一时间就想着让殿下尝尝。” 苏漾示好道,心里知道谢执嫌摊贩的食物不卫生,肯定不会吃,也不准让她吃,从兖州出发,路上就是这样,不许她吃摊上卖的小吃,到时自己背着他偷偷吃就好。 没想到谢执竟然没吭声,这是收下了? 苏漾这下真不开心了。 谢执看着苏漾期待他收下,又害怕他指责的小眼神,剩下的怒意竟奇妙消失了,终是叹了一口气。 谢执见今早苏漾这么舍不得自己,心想着今天就早点回来陪她,谁知回来院里根本没人,问了才知道自己一走,苏漾就出门了。 自己也没想着拘着她,可她出去也没和他提前说一声,毫无征兆。 这让他很不安,她就像流沙一样,让他无法抓在掌心,早晚会离他而去。 他不喜这种感觉。 现在压下那股火反思,来了扬州苏漾一直待在疏影堂,她性子爱玩,应是无聊,才跑出去的,也是他没考虑到,毕竟他自己喜静,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忽略了二人的不同。 “下次想出门和我提前说好吗?” “嗯嗯嗯。”苏漾连忙乖乖点头。 “我顺路给你买了扬州名吃蟹黄汤包,给你热着,你一会儿去尝尝。” 一旁青翳听了,心想“怪不得良娣要跑出去呢,殿下连关心都要遮掩一番,这谁能感受到爱意啊。” 明明是路上殿下见排队人多,问了知道是一家百年老店,蟹黄汤包一绝,也下车亲自排了许久买给良娣,让良娣尝鲜的。 “殿下我们两人都想着对方,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谢执轻笑,一副被莫名取悦到的模样。 “真是喜怒无常啊,果然伴君如伴虎。”苏漾想。 旁观者清,青翳看着主子的变脸,觉得良娣真厉害,殿下这样的人在良娣面前都冷不了三秒,不争气极了。 “慢慢吃,别被汤水烫到。”谢执说完就去书房了。 ** 青翳今日和交接的人碰了面,“殿下徐州的军队已经到了。” “一批围住黄府和周府,一批围住城南西林。” 青翳发问,围住黄府和周府他知道,擒贼先擒王,但围住西林是干什么,就是黄均祥建庄子的地方啊。 “什么人会在密林里面建庄子,至少爱享受的黄均祥不会。” 见青翳还是不懂,谢执接着说,“建兵器是为了干什么?” “练兵!但岳阳去没见到人啊?” 谢执没有回答,只是负手瞧着黑透了的天,“地上没有,地下呢?” 第32章 哄他 好一朵洁白的茉莉花 谢执之后叫侍卫进来, 询问苏漾出去都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 侍卫们此时都化身哑巴,没人敢主动禀告主子。 谢执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说都滚吧。”谢执一身玄色衣袍,高大贵气, 声音凛冽带风。 侍卫们都默默推头领上前, 为首的侍卫头领只得往前了一步禀告。 缠郎 第43节 …… 谢执心头一梗, 是赏景, 还是见狐狸精去了? 自己竟然还气早了,也原谅早了。 悍夫?苏漾真是张口就来, 自己连句重话都没给她说过,从来都是要什么加倍给最好的。 就这么在别人面前黑正室的? 一个弱女子还敢跑去娼馆, 还召见了头牌。 谢执怒极反笑, 嘴角一勾冷森森的, 侍卫们屏住呼吸。 “你们都下去吧。” 谢执语音平稳,但越深的湖表面越是是平静无波。 众侍卫如释重负, 逃似的出去了。 自己就是太宠她了,越容易得到的越不会珍惜,看来要冷她一阵,她才明白自己的好, 知道自己才是她一辈子的依靠。 尤其是苏漾说他回去不见她又该冷脸了, 而自己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自己的关心在她眼里就成了管束, 这让他更加心寒。 谢执努力平静心绪,决心先从今晚不搂她睡觉, 晾她一晚再说。 * 这边苏漾专心致志, 小心翼翼地将包子移到小勺上, 汤汁咣咣地撞着如纸的薄皮 , 勾引着她的食欲。 苏漾先慢慢在顶端咬了个小口,吸了口汤。 鲜得嘞! 喝完汤汁后,苏漾蘸上一点香醋,然后再一口将剩下的蟹黄馅连着外层的皮吞下。 “好好吃啊。”鲜香浓郁,要不是怕烫,她真想就着汤汁直接一口吃下,小笼包也好吃,但她更爱蟹黄包,明天她要谢执再给她顺路捎几个吃。 洗漱后苏漾躺床上好一会儿还没等到谢执,就派青宁去书房询问。 一会儿青宁回来,她听青翳说殿下今晚要睡书房。 要是刚到谢执身边时她可能会以为对方在忙,自己就睡了,还更舒服,空间更大。 但她好歹也和他相处大半年了,知道谢执他的怪脾气,二人也从来没有分开睡过,定是问随行侍卫自己干什么了。 只得再哄哄他了。 苏漾穿上外衣走过一处穿堂,再过了一个卷棚悬山顶式的垂花门,顶边缀着对称的风摆柳式的垂花雕荷柱头,好看极了。 慢慢沿着抄手游廊走着。 游廊左侧是冰裂纹窗,月光筛过窗棂,也被切割成碎冰开裂的形状,打在右侧什锦窗内嵌的兰花草画中,更添幽静典雅。 日月的美好玄妙,常常蔓延在那些残缺的裂痕里。 * 谢执正在看派人调查的周理的详细生平。 苏漾脚还没迈进书房,抱怨声就已经传了进来。 “殿下,你今晚怎么不陪我睡?我不要一个人睡。” 门外青翳向苏漾挤眼睛,暗示殿下不对劲,让苏漾哄哄主子。 “孤今天要忙些事情,就不回去睡了。”谢执冷冷道,视线黏在手中折子上,头都没抬。 “殿下会倒着看字吗?”苏漾见谢执手中折子拿反了,把头侧着,像是要看看自己也能不能倒着看字。 谢执恼羞成怒,放下折子,“你怎么能这么不以大局为重,只顾私情,孤今晚没空陪你。”声音还特地提高,有了几分凌厉。 “殿下——殿下对我说重话,殿下不爱我了。”苏漾整个人像蔫了的花,眼睫低垂,伤心极了,仿佛失去了全世界。 这让谢执产生了怀疑,是不是语气太重了,但想起她办的事又狠下心,“你先回去吧,不必等我。” 苏漾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 “殿下是不是生气了,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去小秦淮见小桃姐姐也只是听她弹了会儿琴,其他什么也没干。”苏漾小声解释道,自知理亏。 “什么也没干?你很遗憾? 你还想在娼馆干什么?”压着的怒意夹杂着男人不愿承认的寒心终于有了出口。 “你知道我回来找一圈没看到你——” “有多着急,还以为黄均祥先下手为强了,差点就要领兵攻打黄府了。”这句话谢执没有说出口。 谢执不愿多说,说过多好似自己有了强烈的情绪,不再高高挂起,不再云淡风轻,不再无欲无求。 在这场情感博弈里就处于下风,就成了自己不喜的“弱者”,需要指控,需要谴责,来让对方被动反思,换取对方的理解,换取对方的歉意。 像一个卑微的乞丐,通过敲击碗筷来表达需求。 可是,感情从来不是博弈,没有输赢之分。 苏漾明白了谢执生气的点,他应是觉得自己轻视他的关心。 “我没有怪殿下管束我,我知道殿下在保护我,我只是想去玩,看话本里的青楼。 下次我不会这样了,下次一定告诉殿下。” “我也很珍视殿下的关心,我很感谢殿下,爹娘去世后就只有殿下对我这么好,如此关爱我。” 苏漾坐近谢执怀中,谢执双手没有像平时一样搂着自己腰,但她能感受到他的松动。 苏漾捞着大手放在自己腰间,头也贴上了谢执耳旁。 “殿下不要生气,我给殿下唱歌好不好。” 谢执维持着沉默。 “哎呀哎哎呀哎呀茉莉好风光,刹郎郎仔郎当,刹郎郎仔郎当,郎里郎当刹啷一声响冬冬镪。”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开比也比不过它。” 苏漾咿咿呀呀努力唱了起来,吴侬软语,软糯清甜,唱歌时喷薄的热气打在谢执耳畔,唱完还给自己鼓起了掌。 下里巴人的歌词和曲调让谢执忍俊不禁 但嘴角仍保持着平直。 “比不过她”,怎么还夸起自己了? 苏漾再接再厉,“我给殿下倒茶,殿下不生气了。” 苏漾跳下谢执大腿,殷勤地端起一旁的茶壶,倒了一杯,递给谢执。 谢执也觉得自己被怒火蒸发,有些口渴,接过杯盏。 苏漾见得逞了,眼睛都开心地笑弯了,“殿下喝下这杯茶就要原谅我了哦。” 谢执手上一顿。 苏漾说完赶紧伸手捂上自己的嘴,“哎呀,应该等你喝完才说的。” “自己嘴也太快了,这次说话怎么不过脑子了。”苏漾陷入自责中。 谢执看着眼前的茶水,这么小的杯口,还是在较密闭的屋里,上面还是泛起了不认真看都发现不了的细密涟漪。 谢执看着苏漾懊恼的双眼,两人对视。 苏漾眨巴了眨巴眼睛,“殿下原谅我吧。” 谢执接着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大抵是一物降一物吧,拿眼前人没辙。 “耶耶耶,殿下原谅我了,我们回去睡吧,晚上还看折子伤眼睛。”苏漾拉着谢执往外走。 青翳看着二人又和早上那般大手拉小手,如胶似漆,看来良娣已经拿捏太子殿下了。 *** “殿下刚才对我说话很大声,这让我觉得殿下讨厌我,殿下背我回去我才原谅你。” “那是你乱跑。”谢执解释道。 “一码归一码,我犯错已经征求你的原谅了,你错了也要求我原谅。” 苏漾在得到对方原谅后,有了底气得寸进尺,全然没有刚才的卑微。 谢执觉得苏漾在某些事情上格外聪明较真,低下身子。 苏漾没想到谢执还真答应了,她只想试探一下底线。 她就在底线边缘蹦跶,软磨硬泡,总有一天底线会降。 只要降一次,就会越降越低,这是她针对谢执这种高冷男人量身定做的完美攻略。 今天又有进步了呢,自己真是手段高明,演技高超。 苏漾跳上男人宽阔有力的脊背,搂着他脖子。 “骑大马了。”苏漾笑呵呵的,笑声清脆如银铃,回荡在这寂静夜间,随风飘荡,让园里平静的湖面也被铃声震得荡起一圈圈向外不断扩大的波纹。 笑了一会儿就刹然而止,因为她想起了那晃荡不安的饱胀夜晚。 谢执自然也想到了,这次没抑着笑声。 察觉到身上人的微微僵直,还故意往上颠了颠她。 “殿下!”苏漾抗议谢执的恶趣味,双腿往他腿上轻轻一踢,手臂也勒紧谢执脖子往后吊。 谢执喉咙有了窒息感,“你是想谋杀亲夫吗?”指责的语气,在苏漾看不见的角落,唇角却勾起。 谢执知道二人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却又在妙不可言的机缘下相遇,又相伴。 但鸿沟似的巨大身份差距会让人不自觉讨好。 这只会让自己不安,甚至有些怀疑苏漾对自己的这份感情是否夹杂着畏惧与尊敬。 他不想要有一丝丝瑕疵的爱,既然说爱他,哪怕他不给回应,她也要毫无保留地袒露,全心全意地爱他。 她对自己一些行为表达不满或抗拒,或者反过来指责命令自己时,自己才感受到这份爱意的纯粹与鲜活。 没有畏惧,只是一颗心向另一颗心的鼓动。 现下已是宵禁时分,街上没有一个人,疏影院也是一片寂静,时而冷风吹过,但二人贴在一起,倒不觉寒冷。 缠郎 第44节 “明天不能再去青楼了,忙完我带你出去逛逛,还有离那个孟阳远一点。” 孟阳虽然年纪小,但正是因为年纪小,心性不坚,遇见一个心善帮他的貌美姐姐,才更易动心。 “好的好的。”苏漾轻快应下。 实则心里哭唧唧,“小桃姐姐,我要爽约了。” 苏漾决定高歌一曲,放松心情,“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茉莉花开雪也白不过呀嘿……” 好一朵洁白的茉莉花呀,我有心采一朵戴,又怕来年不发芽…… 第33章 烟花 殿下是不是很爱我 “去把我梳妆台下面第二个匣子里的药拿过来。 侍女面色有些呆, 她们都知道那药是什么效果,也知道自家小姐爱玩野的,总是用这合欢药应付小倌们,看着他们跪着求自己, 像发情的狗一样丑态百出。 周明珠不以为然, 谁让他们装作顺从自己, 装□□自己, 而不是为了她的家产,这样可就演不了了, 毕竟他们中药想让自己帮他,这时他们的表现是真的发自内心, 源自渴望。 “小姐是要给白姑娘下药吗?”侍女问道, 周明珠虽然难伺候, 但只要她们不犯错,认真干, 是不会责怪她们的,心情好了,也会和她们说会话。 “我要的是李望津,关白桐什么事, 要下当然也是给他下。” 周明珠扔下手中珠钗, 面色不虞。 “奴婢愚钝, 奴婢愚钝。”侍女赶紧跪下道歉。 但李公子是白姑娘的男人, 你要得到李公子身子,怎么和她没关系? 下药给白桐, 让她失身, 女子贞洁大于天, 到时候李公子再疼爱她也不会要她的。 下给李公子, 就算事成,不也要和白姑娘那样的美人分宠爱吗? 侍女依旧不解。 “你不必在府上做工了,去找管事的结这月月钱就离开吧。” “求小姐原谅奴婢,是奴婢胡说的。” 侍女听到小姐要赶自己走,立刻痛苦流涕,周府只有三个主子,活少钱多,可是个打着灯笼找不着的好工作,她不想离开啊。 自己多嘴问那一句干啥? 周明珠没有看这个求饶的婢女,吩咐另一个站在墙角被吓到的婢女把这药下在下午宴上谢执的杯盏中。 *** “望津办事真是妥当啊。” “也是叔父方向明确,决策果断,差不多三日后,兖州那边运铁矿的人就到达扬州了。 谢执脸上难得有了几分真正的笑意,三日后,你们就在押往京城的路上,吃断头饭去了。 周理和黄均祥脸上也都带着笑容,和谢执一样,这估计是和这个“贤侄”见面唯一发自内心的笑了。 “放心,运布匹的车马也安排的差不多了,到时候李府的布匹生意也能和黄府的盐业一样捞全国的油水。”黄均祥拍了拍胸膛,信誓旦旦,心里还不知道怎样笑李望津蠢呢。 “那小侄就等着借两位叔父的光大赚一笔了。” 谢执也笑了笑,笑声清朗,笑意里有几分终于有机会大展宏图的喜悦,还有几分对未来事业的期待,一切都把握的刚刚好。 好一个要做出一番天地,让别人高看自己的无脑纨绔子弟形象。 “谢执这个戏精!” 苏漾看着谢执收放自如的演技,竟有几分自己演戏的影子,惊叹道。 “小侄敬两位叔父一杯。”谢执端起酒杯,位上的周明珠露出了微笑,打算站起来,去厢房里等下人领着不适的谢执进去。 可等谢执喝完一杯酒也没见有什么异样。 “我头好晕啊,可能是刚才喝果酒喝多了,先下去休息一下。”周夫人此时不适的说,声音确实有几分醉意。 “明珠,还不快扶着你母亲去休息,。”周理接收到黄均祥的眼神,赶忙吩咐。 周明珠也顾不上谢执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感觉搀着母亲去卧室里休息。 “还不快煮些醒酒汤给周夫人。”黄均祥吩咐道。 “对,对,还不快去。”周理应和道。 本以为是喝醉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休息一会儿就好,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周明珠又回来了,脸上还带着不确定和自责。 周明珠旁边的婢女悄悄走到黄均祥身旁,不知说了什么。 “我府上有人谈生意,先一步离开了,你们两个聊。”黄均祥语气平静,但离去的步子却透出几分急切。 苏漾面带好奇,谢执则不紧不慢地又续了一杯酒,原本还有一丝不确定的事此刻也彻底落定。 离了主心骨,周理客套几句也说时候不早,谢执二人拜别回疏影堂。 马车上谢执告诉苏漾周明珠的计谋和他的将计就计。 “这个周理怎么回事,自己娘子中药还要别的男人帮。” 苏漾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副我明白了的模样,“不会是没追追吧?” 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苏漾还自信地点了点头。 谢执:…… 从没人敢在谢执面前将这些俗话,他听到也是一愣。 有时真想把苏漾屁股打烂。 谢执吸一口气,努力平静道:“好孩子,下次用语可以文明些吗?” 对待调皮的孩子,要有十足的耐心,不能用武力解决问题,应该用爱来感化。 “好的长官,我应该说——” 谢执及时捂住苏漾那恼人的小嘴,将真相告诉苏漾。 “殿下怎么知道黄均祥才是真的周理啊?” “第一次见面时“周理”和孤握手,他左手拇指内侧没有茧,但调查出来的周理是个左撇子,他还参加科举,日后也是文官,经常握笔,按理说肯定会有厚厚的茧。” “之后我又观察,尽管‘周理’左手拿筷子,但用的很不稳,反而是黄均祥用的很少熟稔。 刚才我将计就计,把酒水掉包给刺史夫人,那药猛烈,估计是周明珠先找医师,无药可解才喊他父亲去了,这才十分确定黄均祥才是真正的知府。” “哎呀,怎么周小姐和——林耀都爱下药啊,哈哈。” 苏漾想起自己的计谋,竟和周明珠得到男人的手段一样,谢执差点被同一个手段诈两次,好好笑,差点要说漏嘴了。 但又怕谢执怀疑自己当初的计谋也是利用林耀“将计就计”,苏漾赶紧转移话题。 “这个周小姐也真是讨厌,竟还敢给殿下下药,要是真得逞了,殿下有了新欢,我这个旧爱该怎么办。” 苏漾很少会说他人坏话,这番模样瞧着真是恨极了周明珠夺自己男人。 谢执微微皱眉,前半句还行,这后半句怎么又质疑上二人的感情了? “殿下也太聪明了,竟然第一天就发现二人诡计了呢,跟着殿下什么迷雾都不用怕。” 苏漾见谢眉头有些蹙起,以为在回忆她中药当天的细节,及时拍马屁。 这还差不多。 他勉强原谅她这次对自己的不信任。 苏漾撩开帘子,“殿下,这不是回疏影堂的路啊。” “扬州城晚上也很热闹,我们去逛逛。” “好耶好耶。” 苏漾刚下马车就迫不及待挤进人群谢执也跟着她的步子护着她避开人群,不让其他人碰到她。 “殿下,快看有杂技表演。” 谢执不喜欢这么吵闹,还这么多人从自己身边走过,每个人都在各种地方跑来跑去,沾染风尘,感觉有些不适。 但看着苏漾亮晶晶的眼,还是拉着她去看杂耍。 人群早已围得严严实实,他俩不好挤开提前到的人群,谢执高,不费力也能看见,苏漾急得只能蹦起来瞅。 “小矮瓜。” 谢执干脆抱起苏漾,让她坐在自己支起的手臂上,把她托起。 猛地升起使苏漾发出小声惊呼,一会儿就高兴起来。 ——这个视野她什么都能看到! 谢执大手只得钳住她兴奋地扭来扭去的纤腰。 瘦得和猫一样,托起来都没什么感觉,还没他练武拖的铁柱子重。 从高处看,就只看到苏漾和一些坐在父亲脖子上的小童。 “看看这郎君真疼他娘子。”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大姐,一脸开心地看着面前这对恩爱夫妻,自己人到中年,夫妻也只是搭伙过日子,看见小年轻甜蜜蜜,自己也像注入活力了一样。 现在这么疼媳妇的儿郎可是少见啊。 在她看来疼媳妇的才是有担当的男子气概,可不是那种让妻子和仆人一样低声下气就是男子汉了。 苏漾低头笑着回大姐的话:“是啊是啊,我夫君可疼我可体贴了。” “你俩是刚成婚吧。”这么黏糊,也就是刚结婚那时候新鲜,等到她这个年纪,看见那老头的脸就糟心地吃不下饭。 “我俩成婚大半年了呢。”苏漾说。 “哦,真恩爱啊。”大姐笑道。 苏漾毫不扭捏,“对,我和夫君永远都不会腻呢。”说着还扭着侧身,双手抱紧了男人脖颈。 谢执不喜和生人说这些私事,觉得苏漾还是太单纯,见个生人,对方不用骗就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来给别人看。 缠郎 第45节 男人的脸却像初春的冰湖,在太阳照耀下慢慢化开,浮现淡淡粉晕。 苏漾则一点也不羞涩,还和旁边被举起的小男孩打起了招呼。 “你好呀,你也好高啊。” 小男孩没回话,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姐姐,还和自己挥手了。 “好勇敢的孩子。” 现在正在表演“饮剑”,就是将长剑径直插入咽喉,自己像他这个年纪,坐在父亲脖子上看见别人被剑刺伤可是吓得哇哇哭,也不敢再看了,喊着孩下来回家呢,爹爹还哄自己半天,说这不会伤害到表演者的。 接下来表演的是“大变金钱”,只见那人拿十枚铜钱,叽里咕噜地念了一段咒语,铜钱就由暗黄色变成五种不同颜色。 “哇——”苏漾看得津津有味。 谢执侧头见苏漾难得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地瞧着正中那人手上铜钱,见铜钱变颜色后还发出小声惊叹。 这算什么? 没见识,骗稚童的把戏把她唬的不行。 众人都拍手叫好,还都朝他们扔铜钱,一时赏钱如雨,苏漾也激动得红了脸,问谢执要了把铜板。 谢执看着眼前人本娇嫩的脸庞此刻桃花绽绽,两颊染晕,秾艳极了,也跟着两眸星闪。 “快点快点。”苏漾见谢执被杂技惊到了的呆愣模样,手里却攥着钱袋子不给她,心生不满,知道人家演的好还抠门地舍不得给钱,干脆一把夺过钱袋子,给表演的赏钱。 谢执见苏漾兴冲冲地边撒钱边喊“谢谢,你们太棒了。”不免发笑,心想幸好他安排好要出来玩就让青翳换了些铜板。 表演结束了,苏漾见谢执还没放下自己,就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要下来,这才被放了下来。 苏漾看见了有卖灯的,细细的料丝里面还装着萤火虫,还有用西瓜皮做的灯,雕的很精美,让人感慨手艺人的手巧心细。 最后挑挑选选,选出了一个画舫形状的萤火虫灯,还有一个雕着许多大元宝和铜钱的镂空西瓜灯。 “财迷。”谢执心想,若有似无地笑。 二人就慢慢在这人流中一人提着一个灯喘息,引得许多路上注目,男俊女美,很是养眼。 苏漾闻着馄饨香味走到了一个馄饨铺子前,小声说“殿下,我想吃馄饨。” “刚才宴会上不是用过饭了吗?饿的话我们回去再吃。”谢执皱眉道,他觉得外边的吃食都不是很干净,要吃的话回府让厨子做,不仅卫生,食材还更好些。 “我好久没吃了,就吃一两个尝尝味道。” “最多只能吃两个。”谢执退一步说道,看着苏漾恳求的眼神,产生自己是虐待孩子的恶毒父母的幻觉。 “老板,来一碗馄饨。”苏漾知道谢执肯定不会吃。 “好嘞,稍等两位客官。” 苏漾叫完餐后就找了个桌子坐下,而谢执还站在一旁,没有坐下的意向。 谢执看着桌椅上附着的陈年油渍,感觉黏黏的,后悔答应苏漾过来吃了。 苏漾一点也不觉得脏乱,桌上油渍对她来说就像喜茶人眼中的茶山,就是茶壶内壁附着的茶渍,是长年茶水浸泡形成的,这样就算装的是清水倒出来也带着淡淡茶香。 “矫情,这种说明这家是老店,做的饭更好吃。” 当然苏漾只敢在心里议论一下。 苏漾这次一反常态,慢悠悠地小口小口咬着馄饨皮,咀嚼许久才会下咽。 “吃得慢我也不会让你多吃的。”谢执点出苏漾的小心思。 “快一点。”谢执催促道,约好的时间也快到了。 “快了快了。”苏漾嘴上这么说,勺子还是在汤里搅来搅去。 “你这样慢吞吞我要先走了。”谢执作势转身,还走了两步。 苏漾这才着急,连忙塞了一个馄饨,跑到谢执身边,“郎君恐吓我。”边控诉边嚼着嘴里美味的馄饨。 “是谁想耍赖的?”谢执抚过苏漾细腻的脸颊,好奇看着这么娇嫩,怎么还是厚脸皮呢。 苏漾这没话说了,由着谢执拉着她往桥上走。 桥下划过座座灯船,一艘船上连接着上百盏宫灯,无数华灯如同骊龙追随着河流游动,与两岸店铺的灯火交相辉映,光彩夺目,如同铺开的夺目宝石缎带,上演着扬州的繁华盛世。 中间还夹杂着插花的画舫,娇艳怒放的花朵被精心修剪放在瓷瓶,挂在船楣上,散发袭人香气,与绵绵的河水共同展现诗情画意,引得岸边游客赞赏作画。 谢执在后方搂着苏漾在桥中间放眼望去,“好美啊殿下。” 话音刚落,簇簇烟花腾的一声飞上天空,如龙凤腾空,腾地绽放,又如星子般洒向人间,点亮了苏漾的眼帘。 五颜六色的花束中,游人纷纷欢呼,仿佛在祝福相拥的二人长长久久。 “殿下为我放烟花,殿下是不是很爱我?”苏漾靠在谢执肩头,看着漫天的光影发问。 谢执像刚学说话的孩童,有什么在喉咙里破土,却卡在那怎么提也提不出,最后只在绚烂中侧头虔诚在苏漾鬓角上落下轻轻一吻。 于此同时,片片雪花撒落人间。 初时落地便化成了水,只留下墨迹点点。 后来越下越大,地上附上一层白。 柳枝上的点点积雪倏地落在了河面上,细细密密地荡开涟漪。 【作者有话说】 喂喂喂,期末月可以消失吗[求你了] 第34章 许愿 终于可以回去了! 回来路上苏漾看见了写着“天宁寺”的牌匾, 这就是扬州寺庙之首天宁寺了。 “殿下,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我们当初就是在寺庙里遇见相爱的呢。”苏漾看着谢执双眼,向他发射甜蜜泡泡。 “是你爱上我的地方。”谢执纠正道, 拒绝接受这些一触即破的泡泡。 驾车的青翳听了两眼一黑, 恨他是个木头! 殿下这白忙活大半天雇人, 还去实地规划, 精心安排给良娣的惊喜了。 是的,青翳一直跟着两位主子, 看着他俩甜蜜双排又合为一体,自己则被看杂耍的群众挤到最外围, 还要在他俩看烟花亲吻时在桥下帮忙掂着两个大灯笼。 “我不管我不管, 殿下最爱的人是我。” 苏漾听到谢执和之前一样的回答, 心想:“这才对嘛!” 她看到了烟花,现在心情很好, 也没像往常一样生气怨谢执不说爱她。 “嗯嗯对,他也觉得殿下最爱的就是良娣了。”青翳也在心里认同。 而周府可就没马车里这么温暖甜蜜了。 “明珠,你怎么回事,下个药还能搞错。” “黄均祥”等夫人休息了, 出来查是谁下的药, 还是说已经有人怀疑他的身份要试探了。 谁知自己的女儿在一旁脸色苍白, 一问就承认是她下的药。 “女儿只是想拿下李望津罢了, 谁知下人给搞错杯盏了。”周明珠也很心虚愧疚,但还是弱弱解释了一嘴。 “你爱贪玩也就罢了, 办事还这么不靠谱, 下次可长点心吧。” 对这个女儿, 自己和妻子都是捧在手心里宠的, 没想到这几年行事是越发大胆了,还好只是情药,夫人没什么大碍。 不过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作风,颇有他的风范,不像她娘那样怯怯,日后教她谨慎一些就好。 “我知道了,爹。”周明珠乖乖认错。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也回房休息吧。” 这时一阵刀剑相击声打断了这父亲教育女儿的温馨画面。 “明珠,你快回房。” 周理面色皲裂。 周理这个老油条,府上也藏了很多士兵打手,各个身手不凡,但此次对手可是东宫御麟军,顶上几招后就节节败退了。 周理也没逃走,被士兵胳膊往后一扣就老实了。 “爹,爹。”周明珠双眼掉泪,想上前拉周理,却被长剑拦住了去路。 厢房里的“周理”也在睡梦中被薅起,踉跄着被推了进来。 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周理合了下眼皮,睁开时已是一片平静。 “御麟军奉命羁押奸臣周理入京。” “珠儿听话,爹没事。”许是早就在心中豫想过这天,真是被抓他反而没那么慌乱。 之后士兵拉着周理父女,真正的黄均祥,还有那躺在床上睡着的周夫人连夜进京,去得到他们该有的惩罚。 * 城南西林。 徐州军队打败大量守护秘密的护卫,在还没建好的庄子院中发现了通往地下的木门。 打开木门,便是狭长的地道,让人看不到尽头。 将士们一个挨一个站成一竖排跳下,穿过黑暗,走了不知多久,隐隐看见丝光亮。 进去才发现整个地宫比想象的都大,贯穿整个庄园地下,四周挂着燃烧的火把照明,像是一个巨大的皇陵,里面的人和物都是献祭的陪葬品。 被抓来的男丁还在入睡,见士兵进来,都面带恐惧的醒来,以为那些人又有什么新招式对付他们,拿起练武的棍棒,扎堆站在一起防卫。 他们都是村里给地主打工的佃农或者种有几分田地的农户,原本勤勤恳恳地耕作,突然就被地主赶了出来,自己家的地也被官府征收,说是为了公事,他们都是种地为生的,没了土地,只能成为流民。 也不是没怀疑过,几个村的人联合去告官,上面的人让他们写了诉状,安抚他们先回去,可谁知等许久没消息,再去衙门就被值守的捕快用棍棒给打走了。 在安置点又被抓到了这地宫每日练武,被人监视着,动作不标准就会挨鞭子,敢反抗就把你胳膊给卸了,几日之后他们也不敢叫嚣着出去了。 为首的孟阳焦急寻找着亲人,环顾一圈,细致观察每个人,但就是没看见心中那个慈爱的面庞。 终于,孟阳穿过人群,在木板床后面找见了蜷缩的老孟。 “爹,终于找到你了,我回来了,孟阳回来了。”孟阳赶紧把吓着的老孟扶起来见爹浑身脏兮兮的,眼神空洞,扑上去痛哭。 缠郎 第46节 老孟几年没见自己儿子,离得近了才认出,这下二人相拥,都流下了喜悦的泪水。 众人见这也知道这士兵是来救他们的,都下床跪地上感谢。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回响许久。 * 一夜簌簌雪飘,第二天出门万物都是银装素裹。 唯有梅花是独有的一抹娇红。 湖上玉板桥横空,由桥身由汉白玉凿成,远远望去,桥体瓷白,宛如一条玉带飘扬在湖上。 玉带与碧水完美融合,悦人眼目。 桥尽头建有座方亭,柱栏檐瓦,采用剔红、掐丝珐琅工艺,上层层髹红漆,华丽无比。 栏板和望柱上雕刻着精美的莲花纹,好似浮在水上的莲花。 亭顶铜缨络扬起,鎏金铜铃叮叮当当,如泉水泠泠,清脆又不张扬。 满园梅花盛放,遮住了玉板桥尽头中央的方亭。 外人只能见层层梅花后的一抹俏影,此刻满园梅花都黯然失色,不过是玉人的点缀,为天下独一份的珍宝盖上一层薄纱,撩人心弦,朦胧见窥见一丝就足够让人心头澎湃。 谢执踩着薄雪,时而还会踏上落在雪中的瓣瓣红梅,一步步向前,速度极慢,直至掀开了那粉色面纱,得已望见女子全身。 “玉版桥边花正开,醉把佳人作主人。” 男子驻足不前,不忍打破这画中景。 苏漾披着狐裘,长发披散在亭中赏梅,亭角的铜铃也叮铃作响。 谢执双手负在身后,静静看着,目光是难以晕开的沉醉爱怜,不知不觉肩上落满飘雪。 许久后才一步步走近,离她越来越近。 “冷不冷。”说罢把护耳戴到苏漾头上再为她把衣领拉高,狐裘也裹紧,不把一点肌肤露出受冻。 苏漾微凉地手中也被塞了个镂空珐琅椭圆手炉,暖暖的。 “殿下,我们去许愿吧,我家乡那边就是把愿望写到木牌上,挂到梅枝上,这样来年就可以实现了。” “这种小孩才会信。”谢执心中想,但嘴上没破坏苏漾的好兴致。 “扬州离苏州近,我们明天就回去了,也不赶时间,你要回去看看吗?”谢执问道。 “不用了,爹娘不在了,回去也没什么用。” 鬼知道说话时苏漾有多紧张,她以为谢执在试探她来处呢。 谢执以为苏漾会想回家看看,她不愿,他也不会强求。 “何况殿下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她惯会见缝插针。”谢执心想。 苏漾派人拿来毛笔和木牌,二人开始“许愿”。 “你不能偷看我的愿望哦,这样就不灵了。”苏漾边写边用手护着自己的木牌,防止谢执偷看。 谢执笔尖一顿,有些敬佩苏漾的脸不红,心不跳,自己头都没有抬起,反而是苏漾脖子快歪到他毛笔头上了。 “好了好了,我们去挂上吧。”苏漾见谢执也写完了,拉着他进入梅林。 二人踩着厚实的雪毯,穿过茂密的梅花,惊掉花上小雪团,落在二人肩头。 “我们系紧些,这样愿望更灵。”苏漾边系边说,谢执也闻言手上用力。 谢执原本说他一起系这两个,这样苏漾就可以拿着手炉不用手冷了。 可这遭到苏漾的强烈拒绝,她害怕谢执说的这么替她找想,实际上会趁这功夫偷瞄。 谢执要是知道在苏漾心中自己是这样的人,不知会作何感想。 苏漾双手合十,对着风中左右飘荡的木牌虔诚许愿。 睫毛上都沾有雪花,又化开打湿睫毛。 谢执就这样看着。 “殿下,有百姓聚集在门口。”侍卫来报,二人一同往大门走去。 门外是昨日获救的流民,人很多,黑压压一片,堵着门口和对着的街道。 “谢谢姑娘和公子,请受小民一拜。”说话的是站在前面的孟阳,说完就拉着他爹郑重给二人跪下。 身后的百姓也都跪下了,大喊着“官老爷,感谢中央。”要不是这两个恩人出现,自己还在那被打着练武。 他们都以为谢执是中央派来的督官,毕竟只有有权额官员才能派得动兵。 “快快请起,你们放心,会有新的官员来,周理还有和他沆瀣一气的狗官都被被押到京城受罚了,会有新的官员来,你们的土地也会重新给你分派。” 苏漾上前扶起孟阳和老孟,谢执快步上前,再不动声色地拉走苏漾,也让身后侍卫去扶起其他百姓。 百姓们听到这个好消息,又哭又笑。 待送走这些百姓,府上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殿下,收拾完毕。”青翳指挥下人装车后禀告。 谢执扭头看正在加餐的苏漾,二人其实刚吃过午膳没多久,但苏漾说一会儿赶路她肚子会饿,不想吃干巴巴的糕点干粮,要求厨房再给她做最后一顿淮扬菜。 “你还有什么想带回去的吗?” “我要金子!” …… 谢执愣了一瞬,他以为苏漾会要这边时兴的镶满宝石、珍珠,点翠的奢华头面,毕竟她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总是说那谁谁嘲笑她寒酸,来要珠宝穿戴,还整日装扮完就坐在梳妆台上拿着那几个簪子叽里咕噜地自言自语,要不是他命令不准,都要捧着亲烂了。 没想到这次要的如此简单粗暴。 苏漾其实没什么想要的,谢执私库钱财她和弟弟一辈子花不完,但哪有嫌钱多的道理。 谢执道:“没见过这么贪财的。” 苏漾看着谢执一脸写着“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的视金钱如粪土的不屑模样。 哼!你能这么说不就是钱堆出来的底气吗? 抛弃糟糠妻的负心汉般! 苏漾双手做出要扣眼珠的动作,气咻咻道:“怎么了,我就爱财,我最爱的就是可以亮瞎我双眼的金子!” 如此坦荡,要财说的光明磊落,谢执轻笑道:“那你以后可要招呼着眼睛,别看话本没事,反是钱太多眼盲了。” 谢执吩咐下去准备两大箱金元宝。 “遵命。”青翳应下转身就要踏出房门时,听到殿下缓缓发声,“再去华珠斋采购几套最贵的头面。” 扬州还流行“头面即脸面”这句话,这边的官员夫人都会竞拍,苏漾发间还是太素了,妆奁的头饰也少的可怜。 不知还以他缺钱到买不起几个簪子了,平白给他丢脸。 别人有的苏漾要有,别人都没有的苏漾更要多的瞧不上。 头上已经戴的和小金山一样的苏漾:o.0 只要谢执给她梳头,就恨不得把所有簪钗都塞到自己发髻上,连平日不在乎他人眼光的苏漾都觉太晃眼张扬了。 偏偏谢执见缝插钗,边加边心里嫌苏漾有钱都不会花。 东宫每月上贡的首饰都流水般赐给苏漾,堆起来能把她整个人淹了,这还没加私库里的。 苏漾猜大概是谢执有那种过家家情结吧,她小时候就爱把她的小木偶也就是家中的“母亲”装扮得漂漂亮亮的。 回京城的马车上。 苏漾看着向后倒退的树木,感慨时间真快啊,回去也差不多要过年了,京城那边应该会更冷,下过好几场雪了吧? 她让青宁给乐姝和明姗说自己有事要出宫一段时间,乐姝肯定很想自己,明姗也成亲几个月了。 “终于可以回去了。”苏漾高兴地说,心里想,“又可以联系情报了,这样就可以快点离开了。” “你不喜欢扬州吗?”谢执问道。 “喜欢啊,扬州很漂亮,也很好吃,有各样的点心和小菜。” 也就苏漾直接说一个地方好吃了。 “孤也觉得淮扬菜清淡,很适合我的口味,这次捎了两个专做淮扬菜的厨子。”谢执翻了一页手中书本,淡淡道。 前面的青翳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好耶好耶,给殿下做的,我当然也能吃到了。”苏漾开心地拍手。 “想来我还收获很多呢,认识了新的人,也帮助到了很多人。” 在扬州她走了一趟那绚烂华丽,堆金积玉背后的虚假,也了解到谢执背后有关江山,君臣,权力,朝堂浮沉的方面,这是她之前从未想过的,也见识了这男人的敏锐,伪装能力和她有的一拼,还提前预判了贪官的试探,用颜料画了个胎记。 苏漾往回看了一眼,城门已经虚化成了一个红点。 “殿下呢,南下有什么收获吗?”苏漾看向谢执。 谢执视线从手中的书挪到眼前人脸上。 因是出城要道,雪已经被轧的十分扎实,像冰一样,这一瞬间静的只有马车轱辘滑过冰面的滑滑的声音,像手擦过镜面。 “殿下怎么不说话?”苏漾脸还凑到了谢执眼前。 谢执轻轻揪了下苏漾的脸,“你来扬州是不是胖了点?” 什么?! 苏漾挥开谢执像捏玩具的手,“我没有,我家里人都是瘦子,根本就吃不胖。” “你看,你看,我腰还是这么细。”苏漾把腰间宽松衣裙褶皱往后拽去,露出自己的腰线。 “明眼人都看得出我没胖。”苏漾还扭了扭自己的腰,让眼前这个视力不好的人看清楚了。 动作大胆,偏偏眼神懵懂,让人不敢亵渎。 “不用这么证明。”谢执重新拿起了书本细细阅读。 “哼,谁让你先说我长胖的。”苏漾微微嘟着嘴,放下抓住的衣裙。 缠郎 第47节 苏漾不满的声音被急驶的马车落下,混着风,杂着雪,在这扬州城久久回荡蔓延,编织成了一场绚丽易碎的梦。 以致于在之后分开的三年里,谢执总会想起二人如寻常夫妻般的扬州生活。 想起那段舞,那场烟花。 第35章 握得牢牢的 殿下生锈了 一个多月后, 终于回到了京城。 保和殿。 侍卫押着周理进入大殿,经过牢狱折磨后,周理早就没有在扬州的意气风发,也清瘦了不少, 身着囚服, 步履蹒跚。 “我朝律例禁止官员经商, 而你毫无官德, 投机钻营,无财不贪, 大胆周理你可知罪!” 听见熟悉的声音,周理猛地抬头, 兖州知府三公子“李望津”身着太子衮服。 “好啊好啊。”周理放声大笑, 头发散乱, 犹如疯魔。 他在狱中想了许久,好像一切从李望津来了之后就逃离他的控制了, 他以为是李泰和朝廷联手。 他早该想到这李泰窝窝囊囊,安于现状,怎会另辟财路呢? 是他大意了,还真想帮他。 在牢里他破口大骂, 把李泰祖宗十八代骂个狗血淋头, 但他心里清楚, 他那窝囊废, 估计家里也被皇宫里的精兵给围住了,罢了, 人不为己, 天诛地灭。 是他周理大势已去。 后来他猜想这三公子这么年轻, 应该是个刚入职被外派考验的小官。 可他没想到竟是大晋朝的储君, 他说呢,怪不得二人说话时他总觉得对方透着一股气势和官威。 他以为是纨绔子在那小地方装模作样拿乔惯了,现在想那明明是久居高位,掌控他人生死的从容和满不在意。 李三郎?太子不正是皇三子吗? “能被晋朝储君识破我周理认了。”周理浑浊双眼闪过一丝光亮。 能让储君亲自出马,还和自己这个大臣演了这么久的戏,他就知道他周理从没有掉过价,人生尽头也比其他被抓的臣子强。 “臣知罪。” 周理双手前伸伏地,额头触地行稽首礼,长跪不起,只看向对着脸的小块青石板,那地板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经年累月被磨发亮,还有些莫名的细小的划痕,但又因颜色如墨,给人光滑又沉重的感觉。 “还不说你买铁矿,练私兵是何人指使。” “臣不知。”周理声音僵硬。 谢执轻笑,怎么聪明一辈子,这时候犯蠢了。 “你以为不说那人会保你妻女吗?你看到现在他敢吱过一声吗?” 谢执淡然说:“周夫人和周明珠现在还在狱里,好似上午还用了刑。” “臣可以说,臣自知罪孽深重,唯有一死,只求殿下能饶了我妻女她俩,她们是无辜的啊。” 周理不见刚才的平静,磕头求饶,一行清泪滑过他苍白是双脸,滴在青石地面。 向来都是成王败寇,他没什么畏惧的,可自己妻子心善柔弱,明珠也天真年幼,她们不该因为他失了性命。 “你有提要求的资格吗?” 谢执在高台上睨视这个“狗官”。 “狗官”,自己竟也会这样说了吗?想到这又有了浅浅笑意。 要是不说,靖王为人阴毒,定不会因为自己的守约而善待她俩,说不定还要灭口,说的话,靖王他难逃一死,若是她俩能活下去,也算去除一个危害。 “臣说,臣说。” …… 周理被侍卫拉走,他相信太子会饶了夫人和明珠的,只要活下去就好,活下去就有希望。 他抬头最后一眼看这个殿堂,金碧辉煌,气势磅礴,阳光打进殿中,照在高大的金丝楠木龙纹宝座上,让人心生敬意。 一如二十多年前的那天,年轻帝王殿试遴选,自己一步步庄重而又紧张地走上这世上等级最高,最尊贵的重檐庑殿顶殿堂。 心中是一浪拍过一浪的激流,冲荡得他双腿无力,膝盖发软,几欲跪倒。 “周卿可知为官之本?” “为天地立心,为生命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那年的周理意气风发,满腔热血,义无反顾。 他心中澎湃,抬头望向圣颜,目光坚定不移,字字铿锵,。 大理寺狱。 雪后初晴,太阳只透着微薄的光亮,不像夏日里的暖黄色,而是雾一样的白,一点一点落在人身上。 破旧的屋檐下滴答着残留的雪水,一旁枯枝上零星栖息着几只乌鸦,沉默地啄着自己的羽毛,偶尔发出嘎一声嘶哑的鸣叫声,在死寂的狱里清晰可闻。 空气中有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腐臭和潮湿的霉味,还有浓重的铁锈味,让人感受不到里面还关押着活人。 “大哥,我来看你了。” 谢执声音轻快,和这里格格不入,如果不是见他凤眸里的嘲讽和不屑,还真让人以为是一个关心受难兄长的好弟弟。 牢房里只有几个粗木窗棂竖着隔成小窗,几缕光艰难地钻进来,也无济于事,一片阴暗。 靖王,不,现在已是庶民谢氏,蜷缩在地牢最里间的床上一动不动,说是床,其实就是烂稻草搭出来的可以睡的地方。 谢执面露不耐——他可不是来看这废物睡觉的。 谢执往后看了青翳一眼。 青翳了然,立刻上前。 “报告太子,王太妃和靖王妃,靖王世子,还有府上四百五十二口人,今日巳时二刻已经在西市斩立决了。” 谢原痛苦地抓挠自己胸膛,血肉模糊的鞭痕上再度涌出血红,本就破烂且布满干涸血渍的囚衣又被洇湿。 随后用仅剩的力狼狈滚下床,握住栅栏,目眦欲裂。 谢执眉毛轻挑,“哦,是吗?”像是没看见谢原,专注地回青翳的话,大掌一拍,做出忽然想起的样子。 青翳大声应着,“听说他们死前还以为那人会去救他们,喊着丈夫爹爹呢。” 谢执侧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原血淋淋的双手不甘地抓着门栏,头哐哐往上撞着。 “这批狱吏可该换了,如此不称职,大哥这手还有气力呢。” “谢执,你不得好死。”谢原咬牙切齿。 “不得好死?”谢执嗤笑一声。 “真正该死的是谁啊,王太妃那个毒妇当年要谋害我母后,父皇要处死你们母子,要不是母后求情,你俩早在十几年前就死了,哪还会在皇陵苟且偷生。”谢执话里像掺了冰,压的很低。 “你胡说!分明是父皇偏心,我们才会被遣到皇陵,今年更是把我派离京城,你胡说!”谢原不敢置信,手努力探出,指向谢执。 明明是父皇偏爱叶皇后和他俩的儿子,叶皇后享帝王独宠不好,连其他妃嫔都容不下去,而父皇也听信叶皇后的谗言,把母妃和他派去守皇陵。 “母妃就是这样给我说的,母妃是不会骗我的。”谢原不住摇头。 谢执懒得再和这个疯子说话,转身离开这肮脏地。 “谢执,没有人会爱你,你注定孤苦一生。”谢原的干哑的嘶吼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青翳偷偷看主子脸色,发现没有一丝波动。 青翳清楚为何懒得搭理蠢货的殿下为何这次来看大皇子笑话。 他也很讨厌这个大皇子,小时候没少针对殿下,但殿下是太子,格局大大滴,从来不和他一般见识,他再乱蹦乱跳,殿下也从不会因为那故意说给他的话而波动。 大皇子见殿下不被干扰就朝他这个下人撒气,不过殿下每次都会及时护着他。 但就是这些无关痛痒的小把戏最是恶心人。 太子七岁生辰宴结束,谢执在长长的宫道上直行,前方青翳打着灯,地上打下两个小小的影子。 灯笼是铜制的,很大一个,青翳走的有些慢。 “宴会上母后又没看自己一眼。” 谢执抬头,天边,一弯冷月如钩。 谢原远远瞧见谢执,直直往他这边走,想起今日母亲讲的话,心里觉得谢执一副高冷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还不是没娘疼爱的可怜虫。 “皇弟,你知道皇后为什么不来太子府看你吗?” “母后比较忙。”谢执不欲聊这,他能感受到皇兄目光里的嘲笑。 “皇后哪里会忙,她只是讨厌你,要不是你她早就自由了,是你拖累了她,困死了她,她要会疼爱你呢。”谢原急着解释 眼睛盯着谢执,希望从上面看到一丝不虞。 “不是这样是殿下。”一旁青翳虽然还小,但他知道叶皇后不是这样的人,他也不忍殿下伤心。 “主子说话,哪有奴才插话的份儿。”谢原提高声音,觉得谢执身边伺候的人也是狗眼看人低。 “原儿,原儿,快回来,和娘亲回殿。”说话的是谢原母妃王侍妾。 “好的母妃,我马上到。” “我娘亲喊我回去呢。”谢原扯着嗓子说。 “切,装什么装。”谢原见谢执面色平静,心想。 “我来了娘。”谢原跑去拉着王侍妾的手。 “母妃我想吃你做的芋头糕。” “行,母妃明天就做给原儿吃。” 谢原这时回头仰着脸看了一眼黑暗里的谢执,满是骄傲嘚瑟,可惜不能看见他羡慕的神情。 “殿下。”青翳轻轻呼喊,天太黑,他也看不出殿下有没有伤心。 “走吧。” 缠郎 第48节 轻飘飘的一声,风一吹便化在这重重宫墙间。 青翳不敢多说,只是尽量把宫灯提的高一点,这样前面的路就能被照的更宽一些,更亮一些。 月上柳梢头,两道长长的身影打在甬道上。 青翳在前面走着,脸上带笑,“殿下可是要回漪澜殿?良娣刚派人去书房找殿下呢。” 谢执没有回答,但在路口转向了熟悉的方向,步伐也有些急。 青翳轻松掂着灯笼,一晃一晃的,欢快极了。 漪澜殿。 “良娣瘦了很多呢,扬州那边天气比京师潮些,还有饭菜,可都还习惯?” 青宁得知消息,早早在大门口迎接苏漾,见了她就拉着她全身上下打量。 “还行还行,我好着呢,那边菜也好吃,但没有你做的美味,我很想念呢,当然最想念的还是我的好青宁。” 青宁很感动良娣在外面也还挂念她,她们果真心意相通。 “良娣不在时,我研究了很多新菜品呢,还采了梅花做花酿,等明年就可以喝了。” “真的嘛,青宁太厉害了。”苏漾眼睛睁的更大了,抱住青宁原地摇晃。 青宁脸色红红,笑得呆呆的,身体也硬硬的。 良娣很会表达自己的喜欢,她喜欢这样的良娣。 “太子到。” 青宁赶紧松开良娣怀抱,跪地行礼,莫名心虚,留下苏漾在原地还保持原来的姿势。 谢执进来了,苏漾也迅速反应,和在扬州一样迎接着抱上他,“殿下回来了。” 见谢执没有像之前那样说良娣没正形,而是面色如常的让良娣环着,甚至还搂紧了良娣的腰。 青宁心中窃喜,看来两人感情又有大进步了呢。 “殿下去做了什么?” 青宁暗道不好,宫妃不可打探太子行踪,有干涉内政的嫌疑。 “审理周理。”谢执淡淡回道。 “好吧,自己瞎操心了。”青宁想。 “对了殿下,黄均祥有那个吗?” 说到这个谢执竟有些悻悻,牢中用刑时狱吏发现黄均祥还真没有男子那物什。 想来是二人互换身份,周理怕黄均祥和自己妻子女儿相处起歹心,干脆永绝后患。 他其实脑海中滑过这个猜测,下意识不往那方面想,反倒是苏漾对这个格外敏感。 想到这他真想打开看看苏漾这小脑瓜,整日都想些什么废料。 谢执微微侧脸,忽略苏漾期待谜底还自信满满的眼神,“没有。” “我就说是这样吧?他包没有——” “孤说你没有猜对,人家有。”谢执想中断苏漾对这件事的执着,淡声道。 “啊,他有嘛。” 语气竟有着失落。 …… “周小姐也要被砍头吗?” 谢执听出了苏漾语气里的悲伤,以为苏漾圣母心泛滥,平日心善,怎么这种大事上拎不清了。 “她可能不知道他父亲参与谋反,但私自经商这是她明知也参演了,更是享受了压榨百姓得来的富贵,既得利益者凭什么不受惩罚。” “我知道,但我总觉得她不是坏人。”苏漾解释道。 苏漾自己也很疑惑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但她真的能从周明珠眼里看到对自己的善意。 “看在周理的如实供述上,周夫人和周明珠死罪难免,活罪难逃。”谢执把今早的审判结果告诉苏漾。 “嗯嗯。”苏漾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苏漾发觉谢执怎么还放开她的手,这么一反常态。 要是平日谢执在苏漾发出探究的目光前,定会松开,那样太黏腻了,但今天他握得牢牢的。 “殿下生锈了。”苏漾说着令人不着头脑的话。 “能做成兵器打仗的顽铁也会受伤,伤心了也会流泪,这样受潮表面就会生锈。” “生锈涂点膏脂就好了,那我亲亲殿下,殿下就会开心了。” 苏漾举起二人锁在一起的手,柔唇贴上,左右上下地亲着。(其实大多亲在自己漂亮的手指上) 还故意发出“啵啵”的声音,像刚出生的口齿不清的婴孩学着父母亲他们肉乎乎的脸颊一样。 谢执看着这滑稽笨拙的行为,不免发笑,也没指出她这自作聪明的行为,只皱着眉说了句,“别糊孤一手的口水。” 【作者有话说】 卡文中… 存稿光速消失中… 新文构思中… 考试迅速来临中… 每次事情越多我越不急,导致现在什么都没做[猫头][眼镜] 哎呀,今天又被分到毒榜了[加一][加一] 不过,现在已经能很平和了,只有一点点点失望。 心思一步步被喂大,想被更多人看见,明明之前想着完完整整写完就好的,被发配后感觉好无望,要写好多字而且几乎无曝光率。 不过我迅速调整,下个榜单估计也是毒榜,我还是申了,字数要求能监督我码字,否则我又该在那么多事情挤在一起下有理由舒舒服服地偷懒了[捂脸偷看] 第36章 涮羊肉 准确地说是我要休了他 昨夜又是一场大雪, 积得庭院中雪白一片。 “张良媛求见。”漪澜殿的守门小太监捏着尖尖的嗓子通传。 “乐姝快进吧。”苏漾放下筷子说。 殿里桌上摆了个大铜锅,里面放着姜片、葱段、八角,汤面咕咕翻滚,热气沸腾。 桌上还放有各样的素菜, 涮过等荤菜后, 再涮鸡枞, 冬笋, 紫英等素菜,最后用肉汤煮一些面条。 “好烫啊。” “你慢慢吃, 先含一点看看温度。”谢执略带着急的声音传出。 “太硬了,我不要吃了。” “不硬, 你尝尝这个, 很软嫩。” 等了一会儿, 听见苏漾高兴的说:“真的哎,殿下我还要。” 张乐姝听见这虎狼之词, 浑身凝固,低低垂首,面上也是滚烫,已是红若流霞。 “大白天就搞起来了?!”脑中闪过各种话本片段, 脸更是又红了几个度。 ——他俩竟是大胆的。 自己大抵是误入人家小两口被窝了。 她呆站在门口, 双脚灌铅了一样是怎么也迈不进去了, 可耳朵却控制不住支棱着。 苏漾之前没吃过铜锅涮肉, 看着生肉片血红色,想着把肉放进去多滚会, 生怕吃着还是生的, 没想到捞出吃起来硬硬的, 柴柴的成丝。 谢执看不下去, 习惯苏漾这点小事都不会做,涮给她吃。 苏漾见张乐姝站在门口不见进来,“乐姝,你快进来,尝尝这个羊肉,殿下涮的好嫩啊。” 张乐姝听见有人叫她,像被抓包了一样,微微一震,不自觉就要说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还没开口,突然反应过来,抬头,“什么?羊肉?”张乐姝这才反应过来苏漾说了什么,愣住了。 她沉重地迈步踏入,感觉自己做了亏心事。 “抱歉啊,抱歉。” 张乐姝刚进来,也顾不上给太子请安了,眼神看着地面,双手也藏到身后,扣着衣裳上的刺绣,赧然不已。 自己满脑污秽,看什么都是脏的。 苏漾两颊鼓鼓:“ ?” 谢执专心涮肉:“……” “没关系,乐姝,快来吃吧。”苏漾过去拉着她坐到自己旁边。 张乐姝尴尬坐下,苏漾坐在两人中间, “殿下你再涮一点让乐姝尝尝。”苏漾习惯地使唤谢执。 谢执握筷子的手一顿。 他虽然不知别的男女间怎么相处,但清楚绝不会有女人轻易让自己男人给别的女的夹菜。 锅里仍向上蒸着热气,凝成水雾,让挨近的人也有一瞬看不清楚。 他低头看向苏漾,漂亮的眼睛像融化了的雪水,纯洁明亮,倒映着他,还无辜不解地眨了眨,好似只是想和自己的朋友分享美食。 天真得让他都觉得是自己多疑。 她站在圣洁的阳光下,自己在阴影里驻足,连谴责的话都似玷污。 缠郎 第49节 连带有一丝怒意的表情倒映在她湿润柔和的眸子里都是罪过。 是自己多想了吗? 谢执心中像被塞了潮湿的毛线团,偏偏怎么也扯不开。 **** “不用了不用了,良娣忘了我就是京城人了,自是会涮肉的。”张乐姝可不敢吃太子涮的肉。 何况太子从进来都没看自己一眼,也没表现出不喜,是浑不在意,估计连她是谁都懒得记,她可不会上赶着招人家厌烦。 谢执压下心中的气闷,骨节分明的长指用筷子夹着羊肉片,在沸汤中涮三下又提两下,等到肉片变色,边缘微卷,就捞出来蘸上麻酱,放在手边的小碗里。 张乐姝在苏漾旁边,只能看到谢执专注盯着筷子夹的肉片,看不清神色,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对苏漾的不同,应是喜欢的。 涮肉这种没有复杂技巧,说两句就知道怎么做到不柴的小活,可从头到尾没见谢执有让苏漾认真看再自己烫的意思。 连这都要亲为,不舍她做吗? 恐怕二人情感比她想象的要更深厚浓烈一些。 甚至她都觉得这有点溺爱了。 张乐姝觉得太子只有和苏漾在一起时眉眼的冷寂和锐利才会缓和一些,充斥着爱意,而苏漾和他在一起时被照顾的很好,笑容也都是发自内心的。 太般配了! “慢点吃。”谢执把碗递给苏漾,眼神并没有看向她。 苏漾夹起一筷子,“殿下先吃。”举着筷子往谢执嘴边递。 谢执眉头轻蹙,“不用,我自己会弄。” “吃嘛吃嘛,我见殿下一直都没用呢。” “都是殿下喂我,我也想喂殿下。” 声音珍珠落地般的清脆。 谢执扫了一眼苏漾身后也不吃饭,支着腮帮痴笑地偷盯他俩的张乐姝。 张乐姝像被寒风刺过,赶紧低头夹了一筷子,“好好吃啊,哈哈。” 苏漾今天才知道谢执为什么喜欢喂她了,看着他浓密纤长的睫毛垂下,整个人气质莫名也“乖顺”了一些,这让她产生谢执畏惧她的假象。 “管你是太子还是啥,我一举拿下。”苏漾短暂精神胜利一下。 谢执看苏漾柔柔地喂他,浮花若柳,羞怯地望着他笑,还体贴地吹了吹。 要不说苏漾是天生克他的呢。 苏漾用完了一碗,看着咕嘟咕嘟的汤,也像谢执一样,烫几秒赶紧捞出,但还是没有谢执把握的精准。 “嗯嗯,我涮的也好吃,但没殿下弄的更嫩点。” 谢执见苏漾吃完一碗了,等着她再喊着要,谁知她自己煮了。 他心里莫名不舒服,有种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感觉,空落落的,有些生气,还有些失落? “我涮的也很好呢,苏漾,我给你露一手。”张乐姝也几月没见苏漾,很是想念她。 “咳咳,这次怎么煮的这么老,我就不献丑了。”张乐姝感受到一道不虞的视线,迅速改口道。 谁让人家是一国储君呢? 好不容易等到谢执走了,张乐姝这才松了口气,把这几个月憋的话都给苏漾倾诉出来。 “你不知道,你和太子不在,李侧妃嚣张的不行,我走在路上,给她请安,她看都不带看我一眼,就走了,把我当空气。” “还有那个林选侍,之前她和王美人玩的挺好,现在王美人去了,她也整日疯疯癫癫,对我很有敌意。” “《蛮横储君狠狠爱》也完结了,你猜结局怎样?”张乐姝买了个关子。 “男主和女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张乐姝没等苏漾猜,就兴奋地说了出来。 苏漾听到这个反而意兴阑珊,她爱看酸酸的话本,一但男女主在一起后她就没有看下面甜甜日常的欲望了,但也默默配合乐姝,倾听她口中的圆满结局。 “还生了三胞胎,第二胎又是双胞胎。” “生这么多?两胎五个孩子。” “对呀,反正话本里的女主生小孩一点都不痛,孕期依旧貌美如花,连浮肿都没,生完更是不用恢复状态都比平常女子要好。” “呃,这倒是真的。” “永嘉郡主到——” “明姗你来了。” “永嘉郡主安。” “苏漾,我有点事先回去了。”张乐姝闺中见过明姗几面,但二人也没说过话,自己和苏漾话也说的差不多了,就不耽搁她俩聊天了。 因是新婚,明姗穿了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嫩红洋绉裙,气色也很好,红白红白的,整个人恰如一枝红艳艳的桃花,明媚艳丽。 “姗姗,世子对你很好吧。”苏漾看着明姗滋润的小脸问道。 “我们今天不提他。” 原想着明姗会娇羞地告诉她二人新婚甜蜜日常,没想到她红唇微抿,像是厌恶极了。 苏漾大概猜到了,世子步步为营,终是暴露了。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不对,是两个好消息我要告诉你。” “第一个好消息是我有孕了,已经一个多月了。”明姗初为人母,轻抚尚且平坦的小腹,慈爱极了。 “真的吗?让我摸摸。”苏漾双手已经放上。 没想到明姗肚里已经有了一个胎孩,几个月后,这个小生命就要呱呱坠地,会张着小嘴,抻着小胳膊叫爹爹娘亲了。 苏漾手轻轻抚过,动作间生怕惊到这个脆弱的小宝贝。 明姗看着苏漾的小心翼翼,不免发笑。 “现在还小,还不会动,我问医师,四个月时就会胎动了。” 这个苏漾知道,当年娘怀禾儿的时候她就摸过呢,禾儿在里面撒欢,娘的肚皮像是被搅起来的湖面,一波接一波翻涌,还能看到小手印。 明姗说:“咳咳,还有一个好消息。” “难道是两个宝宝?”苏漾猜想,那明姗也太厉害了。 “我要和齐延和离了,准确地说是我要休了他。” 第37章 和离 前朝细作 看着苏漾错愕的表情, 明姗说:“他吃了熊心豹胆,竟敢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上,我是不会和他过了。” “世子是太过分了。”齐延确实是骗了明姗,做的是不对。 苏漾能感觉到二人的相通的心意, 想从旁观者角度分析一下, 那时姗姗满心满意都是沈长风, 还主动出击。 世子从小就喜欢明姗, 再不出手,真的就只能看着爱人扑向别人怀抱了。 但害怕明姗情绪波动太大, 就没多说,先顺着她来。 何况感情的事, 只有当事人自己想通才行, 其他人再劝也没用。 世子交给你了, 看你怎么道歉吧。 明姗拿起茶盖慢慢在杯口研磨了一圈,“不想这事了, 我已经派人把休书递给齐延了,我东西也在往长公主府搬了,眼不见为净。” 苏漾再次被明姗的干脆利落惊到了。 “嗯嗯,两人先分开都静一下也好。” “对了, 听说大善寺祈福很灵, 我们去给宝宝求一下吧。” 肚里的孩子能感受到母亲的情绪, 如果母亲心情不佳, 孩子也会不开心的。 苏漾决定和明姗出去走走,放松一下。 “好呀。”她今日来就是想和苏漾一起去大善寺呢, 还没说, 她就主动提起了。 每次和苏漾在一起, 她都能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青宁, 你去和殿下说一下我和郡主出去一趟。” “好的,良娣。” 青宁去书房,但没见青翳在门口守着,想着太子和青翳应是外出办公了。 “那等太子回来了再来禀告吧。”青宁心想。 * 大善寺就在城中,马车行了两刻就到了。 苏漾先下马车,再小心搀着明姗的手下来。 “我没那么脆弱。”明姗看着战战兢兢,如临大敌的苏漾,笑着安慰。 “现在姗姗可是两个人呢。” 明姗看着平日随心所欲,什么事都不会搁在心里的苏漾现在一脸严肃正经,忍不住发笑,心里无比庆幸能遇见苏漾这个朋友。 寺中香客络绎不绝,双手合十,虔诚跪拜,希望神能听到自己心声,还有一些来还愿的,都面带喜色,感谢上天有灵,捐了许多香火钱。 殿中大佛表面贴了层金箔,金光闪闪,光明神圣,脸上是端庄纯净的笑容,眼神无比慈爱,明姗和苏漾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仿佛感应到佛像将左手移到二人头上轻轻抚过。 “愿神明垂佑,令腹中孩儿平安降生,一生顺遂无忧。” “求上天保佑明姗母子都平平安安的。” 二人手持三炷香,对着殿中高大佛像,举至眉齐,心中默念,之后把香插入炉中香炉中,静静退出大殿。 苏漾拉着明姗往厢房前的小院里走去,免得人流冲撞。 院中的许愿池池底布满青苔,远远望去好似碧绿的茶汤,又似一汪上好的碧玉翡翠,盈盈流动。 缠郎 第50节 池里放着刻有福、禄、财、寿、子五个吉字的碗碟,叠在一起的铜钱堆满小碗,溢在池底,在阳光下像为翡翠镶上了金片(2)。 站在院中,听着绵长的木鱼声和诵经声,心里的烦躁就被深深的禅意净化,呼吸也不自觉放缓。 二人享受此刻的宁静,门外齐延驾马停下,满脸焦灼。 他一下值就着急回家,早在工作时他就心神不宁,觉得有事发生。 “今日世子怎么舍得放下工作了,平日恨不得住在吏部不回。”张郎中摇头晃脑地揶揄道。 李员外郎人到中年,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拍了拍张郎中肩,附在他耳边说:“这是挂着家里那位新妇呢。” 但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众人听见。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们淮阳侯世子也有今天。”官员们互通眼神,笑成一片。 在场的官员都比齐延年龄大,见这年轻人家室显赫,工作一丝不苟,倒比他们老成的多,好似没有七情六欲,以为是个不好相与的。 今日见他也这般心急回家看望妻子,众人都觉得与齐延拉近了距离。 齐延也没不好意思找其他理由,爽快应下,向各位拱了拱手,笑着告辞。 快马加鞭赶回侯府,只见下人们一队一队地从二人卧房搬运物品,他瞧见都是明姗的日常用品。 “这是作何?” “世子夫人说要把她的东西全搬回长公主府。”下人低头小声回答。 齐延转身快步走进二人卧房,环顾一圈也没见明姗影子。 “夫人呢?”齐延不知昨晚拥着入睡,今早还在门口送他的姗儿,今日怎做的要似决裂一般,急着要找到她说清楚。 “夫人,夫人说去东宫找苏良娣,二人一起去大善寺祈福。”侍女见平日漠然的世子发怒,颤声道。 “还有,夫人让我把这封——信,递给世子。” 齐延没等侍女递出就拿了过去,紧盯着上面洋洋洒洒的两个大字,他一眼看出是明姗的字迹。 “休书?”齐延提了提眉角,发出轻笑。 侍女更是觉得世子受了刺激,被气得有些不正常了。 视线穿透纸张,仿佛看到他的姗儿拿着毛笔,毫不犹豫。 让他想想姗儿是受了什么刺激竟要抛夫弃子。 齐延用力将这封休书揉成一团抛进火盆中,单薄的纸张即刻被火舌吞卷地一干二净。 他不会当真,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去抚慰不安的姗儿。 马儿刚从吏部到侯府,还没被拉到棚里吃料,就又被主人牵住缰绳往大善寺赶去。 齐延还命下人赶辆马车去大善寺,马太颠簸,姗儿会动了胎气。 他一定会带姗儿回家。 “姗儿,我来接你回家了。”齐延像往常去长公主府接明姗时一样。 “你来干嘛,我给你的休书你看了吗?”苏漾站在台阶上,低头看向齐延。 “我给烧了,放心,我不会当真的。”齐延浅笑,懂事极了地表示。 “你有失心疯吗?行,你烧了我再写,无非是费些笔墨罢了。” “你有身子了,别生气,要不我们的孩子会以为爹娘感情不好。”齐延慈爱地看向明姗的肚子。 明姗看齐延在这装傻,不欲纠缠,转过身去,“我是认真的,是不会和你回去的。” 齐延见明姗背影透着坚决,声音坚定,是铁了心不要这个家了。 “分开了了我们的安儿怎么办,你想让她成为没爹的孩子吗?” 齐延不愿提到和离二字,太晦气。 “你还有脸提安儿,你最大的作用就是施力给了我安儿,要不我今早就要去官府告你骗婚了。” “安儿有我这个娘就够了,不需要你这个满口谎话的爹。” 昨天二人还为这个新到来的生命喜悦,半夜都睡不着,一直在想孩儿的名字,最后决定先起个男女都适宜的小名。 安儿,他俩只希望孩子能平安一生,一世无虞。 那时有多开心,今早上在书房抽屉发现自己写给沈长风的信时就有多心寒。 她当时把这封信交给齐延,让他交给沈长清,但他是怎么说的,他说沈长清收下了。 自己满心雀跃在约定地点等了快一上午,都没等到他。 原来是根本没交给他,她之前就疑惑,自己不招沈长风喜欢,也给他递过各种礼物,怎么连一点印象都没。 原来都到齐延手里了。 齐延面上仍旧平和,心底醋坛子都打翻好几个了,酸的不行。 又是沈长风这事啊,两人孩子都有了,一提到他,姗儿竟要休了自己。 齐延上前迈上台阶,见明姗抵触更加远离自己,只好就站在了第一层阶梯上。 “对不住姗儿,我不该骗你。” “我从不后悔干了这事。” “但我做不到把你推向他,你让我当你俩的信使,对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我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事就是陪在你身边,还能让你爱上别的男人。” “娘知道我俩生气了,很担心你和安儿。” 他根本没把这事告诉母亲,他俩不会分开。 “给我个机会,我也是安儿的爹,有责任照顾你度过孕期,等安儿出世,你还不愿原谅我,到时候我都认了好吗?” 他永远不会放手。 听到婆母担心,明姗就想转身了,淮阳侯夫人从小待她如亲女,她不知怎么和长辈说这事,就没告诉她,本就有些歉意,现下更是愧疚不已。 明姗望向站在不远处柳树下的苏漾,对方轻轻点了下头,眼神全是支持。 “那好,本郡主今晚就回侯府看看母亲,你把这两年干的鬼事都给我如实说来,还要给我端茶倒水,照顾我还有安儿。” “好。”齐延乖乖应下。 安儿是个孝顺孩子,知道爹爹的难处,来得都那么及时。 “但和离书我备的有,想离开了你就给我乖乖签字。” “没问题。”齐延保证道。 “做梦。” 我们快走吧,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齐延这才敢上前像对待易碎瓷器般环住明姗腰,另胳膊横在空中让明姗的手搭上。 “漾儿,那我先走了,天快黑了,你也快回宫里吧。” “好,路上小心。” 齐延向苏漾微微点头示意,苏漾微笑回礼。 苏漾看着二人相融的背影,齐延像随身侍奉主子的小太监,腰弯的低低的,搀着明姗,时而传来明姗的抱怨和齐延的乖顺又叛逆的声音。 “我只是去看看母亲,今晚还是要回长公主府睡的。” “好,我陪你一起回去。” “你——” “别生气,我只是去照料你的。” …… 苏漾淡淡一笑,姗姗可玩不过齐世子啊。 * 谢执回来没见苏漾,心里升起从未有过的恐慌。 “良娣呢?”声音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颤抖。 青宁这时才从小厨房出来,见太子脸色愀然,赶紧禀报,“良娣陪永嘉郡主去大善寺祈福了。” 谢执身着威严的朝服,纵马急骋敢去大善寺,身后跟着大批御麟军,马蹄踩在冬日干瘪的枯草上,发出戚戚声。 没真正见到苏漾,就有潜在的风险。 青翳疑惑太子那么担心良娣,为何到了寺门却不进去找良娣。 连良娣出来都不让他去和良娣打招呼,反而是跟在良娣马车后面,和做贼一样。 别扭极了。 难道是刚才知道东宫有前朝细作,太子心情不好? 这和良娣也没关系啊? 这次御麟军查出是东宫膳房里的一个专做荤菜的厨子走漏消息,他的拿手好菜燕窝炖很受宫妃喜爱呢。 本来太子下令要严刑拷打,看看是哪个大胆的宫人和他串通的,可过了一会,竟不让侍卫用刑了,只让好好看管。 那是因为什么呢? 御麟军拖着厨子去牢里时,谢执听见了一声细小的脆响,在场没人在意。 那是一颗大东珠,闪着熟悉的光泽。 “殿下可要用刑撬出其他细作的身份?” 谢执手指摸着上面的凹凸不平,“不必,先押着吧。”嗓音涩然微哑。 “殿下,李侧妃和王美人她们都说殿下不疼我,所以装扮才那么素净,一脸穷酸相。”晚上苏漾拉着他哭诉。 “哦?那你想怎么办?” 这是又想要什么了? 谢执印象中苏漾已经用这个理由问他要数不清的恩赐了。 “如果殿下能送我亮晶晶的东珠就好了,最好还是大大的,要是最大的我会更欢喜。”苏漾头埋在谢执胸膛,还轻轻蹭了蹭,闷闷道。 缠郎 第51节 还以为要什么呢? 苏漾眼里大概就只有这些琐碎俗气的东西。 摆在库房也没用,谢执命人把南洋进贡的东珠赐给了苏漾,个个圆润硕大。 “谢谢殿下,我就知道她们瞎说,殿下明明最爱我。” 苏漾抱紧谢执,眼神比东珠还要晶莹透澈。 云落泪了,风会吹干她。 那风叹息又怎么安慰呢? 【作者有话说】 两男子回家都发现老婆丢了[抱抱] 云落泪了,风会吹干她。 那风叹息又怎么安慰呢? ——金海心《阳光下的星星》 冻芒葡的存稿已被榨干[害怕][摆手] 第38章 要个孩儿 她最好祈求早日怀上龙胎 苏漾和谢执先后回到东宫。 谢执面色冷凝, 脚步带风,直直走过去漪澜殿的路口。 青翳:“?” 他脚都要迈过去了,不是每天都要拐到右边的甬道吗? 青翳察觉到不对,接着观察, 发现殿下一回来就把自己锁在书房, 连晚膳都没有用, 刚好青宁来问太子何时回漪澜殿。 他进去问, 却看见殿下竟然拿着毛笔一动不动,墨汁顺着笔尖滴下, 都要把整张宣纸渗黑了,不知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多久了。 “殿下, 良娣派人问你几时过去。”青翳轻声询问。 谢执猛的收笔, 见纸张上开了朵朵墨花, 嘲讽地嘴角轻勾。 “让她先睡吧。” 青翳只好出去和青宁说殿下不去了,一开门, 二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殿下和良娣这是生气了?”青翳问道。 这架势分明是要冷战啊。 “没有啊。”青宁也是一脸迷茫,早上二人还一起吃铜锅涮肉瞧着很亲密呀,殿下和良娣都没吵过架呢。 二人也没猜出个所以然, 都叹了一口气。 * 青宁回到殿里, 想告诉良娣殿下的异常, 让良娣哄哄殿下, 帝王恩宠最是捉摸不定,哪怕现下太子宠着良娣, 可不敢恃宠生娇, 察觉有裂隙就要及时缝补, 否则一招厌, 宫里女子这么多,就再难得君心了。 可等她急忙到寝殿,却发现良娣已经睡了过去,没有丝毫等着殿下一起上床入眠的自觉。 青宁:“……” 这可怎么办啊,良娣别说挽救了,竟是连发现都没发现,殿下又是个高傲别扭的,可偏偏这两人机缘凑成一对,可不是有得磨的。 正在青宁替苏漾想明日怎么去讨谢执欢心时,正主冷着脸来了。 “下去。” 青宁多想立刻把睡得一动不动的良娣摇醒,可也只能应着出了门,心里忧虑单纯大条的良娣该怎么应对怒火。 她只能站得贴着门,听见有什么不对就是被罚也要冲进去。 * 空中孤月轮,皎皎银华透过倚窗罗幔洒进来进来,屋内仿佛笼了一层天庭中遮盖仙岛的如烟云雾,朦朦胧胧,如梦似幻。 琉璃屏风后苏漾背对着他,浓密的黑发柔顺,像小披风一样盖住瘦弱脊背。 浅浅的明色与暗色投在苏漾身上,肌肤泛着柔润珠光,衣袂飘飘,袅袅婷婷,好似下秒就会乘风升天的仙娥。 一点好吃的就能开心半天,遇见什么事都不会影响她早睡晚起,如今她也没有察觉他的不同,早早睡下,好像什么都不会在她心上留下痕迹。 让人捉摸不定,心生慌乱。 谢执一身玄色衣冠,似与阴沉夜色融为一体,就这样静立望着,突然觉得自己和苏漾间横亘着一条无法真正渡过的河,隔着人界和仙界。 我该拿你怎么办? 谢执心好像被扎出了孔洞,风一吹洞口边缘冷的发麻发硬,只有温热的裹挟才能安抚下去。 苏漾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身上一凉,是有人脱自己衣裳,不用想就知道是谢执,睁开眼皮,一双水润的眸子带着将醒未醒的朦胧。 “殿下。” 细白的手指往后寻那双大手,指尖刚搭在男人坚硕腕骨上,就被他骤然翻开手掌捏住雪腕,动作带着股狠劲。 苏漾:“?” 这是又怎了? 谢执目光如炬,在幽暗帐中有些渗人,像是猛兽紧盯着猎物,缓缓摩挲着手下细腻。 他只要稍用力,就能将这花枝般的细腕折断。 * 苏漾发出惊呼,双手扣着男子支在两侧的手臂缓解痛意。 谢执刻意和她拉开距离,宛如天堑鸿沟。 “殿下抱我。” 苏漾察觉到空隙间的疾风,凉丝丝的,柔柔道。 谢执沉默不言。 “殿下抱我。” 苏漾挺着身子往谢执怀里钻 ,被大掌按住圆润肩头往后推。 苏漾双手扑腾着用力往前,又被无情推回。 “殿下不抱我,那我要在上面。” 做错了事,不思悔过,还敢提要求? 谢执偏不如她的意。 其实二人体格差距过大,对苏漾来说每次都和第一次一样艰难,但经历大浪淘沙后,苏漾强势归来,她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会羞愧到捂眼睛的弱女子了! 她惯会苦中作乐,熬过开始的不适,剩下的漫长旅程她就会好好享受尝味儿。 苏漾眯着眼咿咿呀呀起来,白皙的脸庞也浮现桃花似的粉嫩。 谢执:…… 他看着苏漾这副气人的神情,连同她的声音竟都如吸饱汁水般餍足,心中不满。 窗下茉莉花枝蔓延舒展,枝叶斜攀在墙上,有种莫名的美感,像屏风上斜倚在贵妃榻上香腮红唇的美人。 月光打入,地上投着摇摆震荡的花影。 …… 这才对。 求我。 苏漾仰着头,像是兔子,来回扭着身子想避开猎人那可以刺破皮肉的箭雨,朦胧间只能看到帐顶的腾龙纹。 随着苏漾的晃动,那龙纹好似也活了起来,巨龙腾空,势不可挡,獠牙在月光下发着冷光,瞧着很是狰狞恐怖。 女子哭泣嘤咛,“不要,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太快,还是不要他? 男子怒意更盛,铁了心要好好惩戒一番。 之前他可能会怜惜,这次他不会心软。 不听话的孩子就要接受棍棒的毒打。 *** 滚烫汗珠滴滴坠落,清晰可闻。 “今日抓住个往外报信的,宫里应是有前朝细作。” 谢执墨色深眸紧紧盯着女子小脸,想看苏漾如何哄骗他。 她最会骗人了。 只见阖着的睫羽受惊般扑扇个不停,好久才平复下来。 苏漾双手攀上男子上臂,手指在上面打着转,一圈又一圈。 “殿下,明姗有孕了呢,她的孩子定是冰雪聪明,她还说要认我当宝宝干娘亲呢……” 剩下苏漾说了什么谢执都没听进去。 孩子,脑海闪过和苏漾长得一样的小娃,和她阿娘一样,挥着小手要他抱。 对,孩子。 苏漾这么喜欢孩子,自是不会抛下二人骨血的。 当干娘哪有做亲娘好。 缠郎 第52节 谢执温热大手轻揉凸起的小腹,还故意动了动,惹得女子抽泣涟涟。 手心感受到震动,连带着自己内心深处那块也震荡起来。 眼神是化不开的迷恋深沉。 孩儿胎动也是如此吧。 “我们也要个孩子吧。” 谢执说出今晚第一句话,因长久未言,嗓音低沉暗哑。 见女子眉尖若蹙,嘴唇不满嘟起,久未出声,巨大浪潮淹没谢执身心,只觉口鼻堵塞,不能呼吸。 谢执全身贲张,双眸充斥血色,似是不能接受般僵硬,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忽略心尖上的那抹酸楚,更意识到必须要一个孩子了。 苏漾泪眼婆娑,额头上碎发被香汗溻透。 谢执大掌猛地捞起纤腰,像从浅盆里捞出条鱼,轻易把苏漾翻了个身,不去看那逼停他的恼人小脸。 一只手垫在女子光洁额下,防止女子脸陷在枕面,抽泣得呼不上气。 怕她冷,榻上铺了秋猎上谢执打来的虎皮毛毯。 此时被抽带出的混合液体打湿,像被直接泼了大碗水,还淌着哑光。 尾端干涸凝固成绺,像小刺般坚硬,来回摩擦女子肌肤,留下片片红痕。 * “要——” 谢执此时脑中空白,太阳穴突个不停,只觉缕缕热气喷在自己垫着的指骨上,还隐约听到了女子嗫嚅,弱弱如刚出生的幼兽,让人听不真切。 谢执大掌一转,女子不堪摧残的面容展露,嫩生生的脸上还有着发丝被按压陷入的细细红痕。 男人低头倾听。 苏漾慢慢张开美眸,黛眉微蹙,一双狐狸眼睛里盛着潭汪汪的水,微微眯着,眼睫也沾满泪珠,眼皮再闭一点只怕又要涌出不竭的水来,就这样柔柔看着男子双瞳。 “要三郎的孩儿。” 墨色深眸紧缩。 小手贴上男人支在两旁的健硕手臂,若有似无地揉捏抚摸。 “要宝宝…三郎给我宝宝……” 死寂压抑的的湖面沸腾,是怎样的惊涛巨浪,细看谢执肌肉都在叫嚣鼓动。 女孩见身上男子不回自己,不想面对冷脸,想把自己藏起来,可又能藏哪里去呢,只能侧过脸去,把头撇在枕角,可她不知为何受了冷遇,似想搞清楚,伤心欲绝地呼唤爱人。 “三郎……呜呜呜……三郎——” 抽抽噎噎,委屈极了。 大舌猛地破开小口,势不可挡占据女子唇腔,狂热碾压,扫过每一处软肉和皓齿,细细勾勒着齿缝,喉结重重下咽,吞下檀口里香甜的花露。 女子洁白的手却坚强地往上抻着要抚摸爱人俊朗的脸庞。 男人松开红肿的唇瓣,抬起苏漾下巴,双眼猩红不堪,在黑夜里死死盯着神智迷离的女孩,发出林间野兽般震慑的嘶吼。 “你是谁的!” 苏漾似被吓到,颤颤噎噎说:“三郎的…” 男人仍狠厉地盯着,苏漾眼眸泪水终于落出,喃喃道:“谢执的…” 大掌这才捞起女子受激蜷在一起发白的柔荑,包裹住十指交握。 苏漾觉得自己是被颇具战斗经验的猎人设下天罗地网捕捉的猎物,无所遁形,只能无措地阖上眸子。 **** 她生得体质荏弱,袅袅娜娜,不论前尘,既莽莽撞撞扑到自己怀中,就应该被他仔细呵护藏匿在金屋,处处精心养护着,浇灌着,给他结出嫩生生的小茉莉花儿。 她注定会来到他身边,来像女妖一样诱他。 那时常娇缠他的水眸,挺翘的琼鼻,嗔怨撅起的小嘴儿,尖尖小小的下巴,身上每一寸,连每根头发丝都是他的。 他如榫,她就是他的卯,一碰上,不用铁钉和树胶,就咬合地不留一丝缝隙,牢固地不可拆卸。 她的每一处都是为勾他吃他诞生的! 二人生来就为了骨肉相连,他们本就该钉死在一起!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她都是属于他的! 她长得还算合他心意,二人孩子肯定也很漂亮,她费尽心思,搔首弄姿地勾他,日夜努力也没白费,他如她所愿,目前对她的身子也算有感觉。 为了皇家开枝散叶,过去的他可以不提,不咎,未来的每刻苏漾都是属于他的! 苏漾她最好祈求在自己身子还没被他厌弃的时候早日怀上龙胎,母凭子贵,再过十月的富贵日子。 等孩子生下他就把这爱撒谎演戏的女人关进冷宫,吃馊饭冷水,不许她再戴金银珠宝,穿绫罗绸缎,更不许她见二人的孩子,她性子低劣,品性不像她就烧高香了,可不能再后天教坏了他的血脉。 **** 谢执从后面将晕乎的苏漾拥入怀抱,女子双手垂下,天真以为可以逃过一劫,可不待她缓过劲,窗外又刮起大风,根本不给她反应时间。 到底是还有怒气没消尽。 大手也扶着女子螓首侧着和自己交吻,暧昧声响绵绵不绝。 手背青筋暴起宛如条条虬龙,昭示主人正陷在无与伦比的亢奋中。 ***** 青宁在外面只听良娣哭得嗓子都哑了也不见停,没有男子的劝慰声,疾风暴雨,无穷无尽,只觉心惊,为体弱的良娣捏了把冷汗。 现下听着良娣并没有痛呼,反而是令人骨头酥软的莺啼,还时不时传来男子的稍显温柔的低声哄慰,这才放下心来。 但现在良娣又哑着嗓子哭喊了起来,青宁的心也被拽了起来,为良娣的小身板担忧。 就当青宁想敲门进屋提醒殿下良娣身子弱,受不了这般磋磨时,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 “送水。” 谢执随意搭了件外衣,松松垮垮,露出冷□□瘦的胸膛,下床到门口命道,声音低哑中却含着几分餍足。 青宁低头不敢直视,背地里叹了口气,放下心来。 下人们早就烧好了热水,听到命令就提着浴桶进入。 一进屋就闻到股石楠花味,浓郁得根本化不开,令人脸色烧红。 屋里没见太子,有大胆的婢女抬水时往里快速看一眼,只见帷幔里透出两道几乎合二为一的人影,想来殿下应是在帐中安慰受累的良娣。 等耳房沐浴所需用品都安置好了,谢执抱着苏漾过去,婢女这才上前收拾床榻,拔步床上铺的厚实的虎皮毯连带着下面的褥子都是一片水泽,像被大水漫过般,肯定是不能再睡人了,侍女各个羞臊着脸快速掀起。 门外站着听差遣的一排侍女本想着太子叫水就结束了,没想到过了会儿又传来恩爱动静,还有水撞在桶壁,哗啦啦溅在地板上的响声。 一直持续到半夜还未绝。 等侍女们进去抬水时,发现水面早已浑浊不堪,飘着一团团白色异物,因太过浓重无法在水中丝丝缕缕地荡开,就在表面聚着。 * 屋内地龙开的足,热气蒸腾,茉莉花蕊和有些干涸的花汁吐露袅袅香气,伴着热风快速盈满屋子,帐中花香是过分的甜腻。 谢执抱紧怀中女子,昏睡中女子仍不住地咬着自己的指尖。 男人抽出被咬的微微发红的可怜指尖,铺天盖地的吻也终于可以在黑暗中肆无忌惮地落下。 从指尖到整个手心手背都被唇贴上,连指缝都有照料到。 苏漾脸蛋吹弹可破,稍用力亲过吸吮就会留下经久不消的红痕,像受虐待了一样,让人更加怜惜,贴上女子的耳廓,好一番耳鬓厮磨,呼出热气惹得女子梦中发痒娇笑。 听着苏漾梦中的笑声,谢执觉得好似终于握住了仙娥衣摆,更来劲了,亲得她花枝乱颤。 女子没想到在梦中也逃不开猎人追赶,自己那么卖命狂奔,怎么还是抓到自己后腿了!她无措地踢踹男人,带着鱼死网破的决心,却刚好被抓个正着,玉珠似的圆润脚趾也被嘴唇贴上含住。 【作者有话说】 [红心][红心][红心] 这章我顺着就写下来了,写了就不敢看,好尬[化了]大家将就看,主要我不想让女主受其他被发现的惩罚,连冷待都不行 当然孩子是不会有的,真正了解对方时孩子才会出现 第39章 试探 播种大师 天边太阳慢慢升起, 第一缕光线穿透窗纸洒进屋内,方有双大手拉开帷幔,抱起女子往耳房去。 苏漾不着寸缕在水里泡着,身上布满斑驳红痕。 谢执欣赏自己操劳一晚的成果, 目光沉醉。 他怀中圈着的帐中娇不住摇头嘤咛, 泫然欲泣, 显然是在深陷被颠得东倒西歪, 神魂俱散的不好回忆中。 双手紧紧扶住谢执臂膀来支撑自己,像握住大浪里唯一的浮木。 谢执指腹极尽温柔地抚摸苏漾细腻雪肤和精致的五官。 滑过她微红的薄薄眼皮和被亲肿的唇瓣。 柔弱, 胆小,一个人, 离了他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既来到他身边, 那就是只能是他的。 只属于他。 上面每一个印章都都刻着谢执两个大字, 盖满了他的烙印。 从里到外。 真好看。 谢执从后方环着晕晕乎乎的苏漾,大掌往下摸着被堵得鼓鼓的小腹, 心里最深处仿佛有热流淌着,他满意极了。 苏漾就是个懵懂贪吃的小鱼,喂多少多少就吃多少,肚子鼓胀地游都游不动还要吃, 张着小嘴祈求他投喂。 缠郎 第53节 谢执知道, 小鱼是喂不饱的, 只要一直喂, 她就一直吃。 这才对,这样她才能如愿怀上二人胎孩。 苏漾仍在不住喊着, 可怜兮兮的, 他也不能坐视不管, 应该多帮帮她, 让她早日实现梦想。 …… “殿下——”苏漾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狐狸,谢执拿着大砍刀在后面追她,嘴里还说着她竟敢骗他。 大砍刀上还沾满鲜血,滴滴掉在地上,狐狸脚丫踩到,那血还是温热的。 谢执人高马大的,狐狸身小腿短怎么会跑过他,那刀尖都要抵上她了。 自己马上要被砍成臊子了! 苏漾吓得不行,猛地从床上弹起,惊悸不定地小口喘息着。 她脸色苍白,像刚从冬天的湖水中捞起,冷汗涔涔,浸湿了薄薄的丝质寝衣。 惊吓后弹起,缓过来才发觉浑身的乏力酸痛,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腰腹酸胀不堪。 沐浴后谢执还没止了那疯劲儿,走前还拿了一个饱满隐枕,把她腰支的高高的。 * 谢执已经下朝回来了,也没喊醒她,在床边不知坐了多久,听到女子微哑的呼唤,把杯盏端到她唇边,柔声道:“来。” 苏漾喝下,润了润嗓子。 “殿下以后会杀我吗?” 谢执捏着杯托的指腹用力,轻笑道:“怎么说这样的话。” “我做了一个梦。” “梦都是反的。”谢执凝声道。 等怀上孩子就不会不安地胡思乱想了。 “走吧,我带你去沐浴。” 堵的也差不多了。 耳房里水雾氤氲朦胧。 谢执修长手指随主人意动,轻轻扣弄,慢慢转动,很是灵活。 苏漾攀着男人臂膀惊呼,但也知道他在帮着自己。 她看到自己肚子上的圆润弧度渐渐平下,眼皮像被桶里水的热气烫得了,眨个不停,干脆闭上眼睛不再去看。 看不见就好了。 谢执看着女子欲盖弥彰的表现,轻笑,这般贪吃,离了他谁有能力有耐心喂养她。 还想着离开? 沾着晶莹水雾的柔唇如同被大砍刀追击,不安地朝男人贴去。 谢执不忍拒绝。 他昨天就吩咐下去打造四条金锁链,她应该庆幸昨晚想清楚了要怀养他的子嗣,否则今早就把她锁在漪澜殿的床榻上,手脚被锁链连着四个床柱,不愿也只能在上面日夜承着雨露给他生下孩子。 御麟卫把守,连门都不能出,没人救得了她,整日就只能见到他,细作又如何,来到他身边就别想着能逃走。 苏漾胆子小,还算识相,至少现在她还有自由。 * 第二天,苏漾阳光洒满卧房才悠悠转醒,醒来眼神瞥见谢执在床头坐着。 “哼。” 女子想起昨晚男人任凭自己怎么喊都不停,腮帮鼓起,闭上眼睛不愿看到他,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不满。 谢执看着苏漾闭眼细眉轻锁,就想起昨晚她眼睫半阖,哭喊着索要孩子的场景,内心又掀起惊涛骇浪。 但他也知道昨晚自己有些野蛮,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小心捧住女子娇艳脸颊,“怎么恼了?” “殿下昨晚弄疼我了。” 谢执变了脸色,意识到自己着急后,心里告诉自己“做坏了怎么怀上孩子”。 “昨晚浴后上过药了,现在还疼吗?” 说罢就要掀开被子钻进去查看。 苏漾顺从地让谢执检查。 谢执压下被角,松了口气,已经没昨天那般肿了,但还是有些红。 “再上一遍药就好了。” 谢执净手后从床边小几抽屉拿出奁膏脂。 苏漾闭眼小憩,由着谢执擦药,他搞的就要他来负责。 男人轻拍娇臀后,苏漾懒懒打开,活动间牵扯到干涩处,气得又往罪魁祸首身上打了几下。 谢执手指轻轻涂抹,看着涂了药膏后湿亮亮的惑人景色,喉结发紧,觉得渴极了,只能重重吞了下口水,又觉不够,去桌前喝完半壶茶水。 深呼吸后回去扶起苏漾,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给她穿衣。 谢执为苏漾套绫袜时,好奇地把苏漾小脚放在自己手上,果然还没自己的手掌大。 苏漾闭眼接着休息,由着谢执伺候自己穿衣洗漱,脑里胡乱想着。 洗漱后谢执把苏漾抱到梳妆台前,“孤出去一趟。” 苏漾眼睛还没睁开,迷迷糊糊点头表示知道了。 平日谢执会帮她梳发髻,经过日常实践,他手艺也有很大进步,原先只会扎两个揪出来,现在手指灵活翻动,各式时兴发髻变术法一样勾出。 可坐在椅子上,等了许久也没见谢执过来。 “青宁,你帮我扎头发。”声音清明。 苏漾看着匣子里的珠子,唉,现在也没用了。 前路大雾四起。 白嫩的手指虚虚握起,手心的温热传递到了指尖,不断汇聚,顺着血液流向全身。 苏漾摸自己脉搏,正一跳一跳的,如此蓬勃,如此顽强,心里也似初春的湖泊,破开厚重冰面,汩汩流动。 反正现在不还好好的吗?之前做任务自己不都好好活下去了吗? 那个大厨呢? “青宁,那个给我做燕窝炖的大厨怎么样了?” 苏漾停了几息,“他,还活着吗?” 半晌没听青宁回答,苏漾缓缓抬头,神思也慢慢聚拢,突然看到铜镜角落有张冷面,惨白惨白的,在烛火照耀下忽明忽暗,眼神像吊死鬼一般哀怨,不知在自己身后站了多久。 “啊——”苏漾脖子一凉,肌肤寒颤起了如粟的小疙瘩,就要侧身躲开。 谢执比一旁的青宁动作更加迅速,瞬间移到苏漾身后,搀着小腰。 谢执挥了挥手让青宁下去,接过月牙玉梳。 “吓到漾儿了?”谢执轻笑。 吓得浑身发软,要不是他接着就要瘫下凳子了。 胆子这么小还敢当细作? “嗯嗯,都怪殿下突然出现。”苏漾觉得自己有点自爆了,这显得也贼心虚了,想通过指责对方,挽回自己刚才片刻丢失的职业感。 “怎么不等我就叫别人梳发了?” 谢执用玉梳从头到尾慢慢过着苏漾及腰长发,线条分明的指节也勾着几缕发丝绕圈,声音是少见的温柔。 眼底是惊涛骇浪的占有欲。 “谁让刚才殿下不在我身边,我等了好久都没见殿下。”苏漾抱怨男人不陪他,拽走惨遭谢执荼毒的头发,拉开过半晌还是卷翘的形状,可见对方缠的有多紧。 “这样说是我不对,那我以后不离开漾儿可好?”谢执将人拥入怀中。 苏漾不知这今天谢执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往日他可瞧不上这不端庄的“黏腻做派”。 不过她可不会相信男人事后的鬼话。 等到过几天,她主动暴露,发现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一堆人捧着的自己竟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自己昨晚的噩梦只怕要成真了。 午膳中仍旧有苏漾爱吃的燕窝炖。 苏漾用银勺舀了一口,“殿下,这个味道怎么和往常的不同,我不喜欢。” “当然不同了,昨晚给你说的往外报信的就是专做燕窝炖的厨子,现在在地牢关着了,手筋已经挑断了,当然不能给你做了。” “过几日就被施以凌迟之刑,以儆效尤。” 谢执笑得阴森极了,说着还摩挲着手下皓腕。 苏漾头皮发麻,手中银勺滑落,“哎呀,那他不会给我下毒吧?我是殿下最喜爱的女人,他该用我来威胁殿下了。” 苏漾看着真是惊恐极了,担忧自己健康,也担心他的安危。 任再锐利的目光都无法透穿那面具。 如果不是谢执已经知道真相,真要信了眼前人的表演。 “这不是好好的吗,还多用了小半碗梅花粥。” “不行,我要看太医,要是他下的是慢性药呢,殿下就要永远失去我了。” “说什么呢!”谢执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脸色铁青,厉声打断。 谢执在察觉自己发怒后,再次愣住,为什么发怒呢?今天自己像变了个样子,往日的冷静都消失不见。 身体不好什么时候才能怀上龙胎,又怎么给皇室开枝散叶,谢执告诉自己。 “果然爱会消失的,殿下如今都这样不耐烦地和我说话了。” 缠郎 第54节 苏漾一副被伤到的模样,委屈巴巴。 “宣周太医。”声音还带着余怒。 “不对啊,往常他不会同自己因这小事生气啊?” 从昨晚不说话埋头猛干到今早镜子里的怨气冲天,几瞬息,苏漾脑里过了两日内谢执的异常。 “停停停,是发现什么了吗?” 可是真发现他早就该炸了啊。 谢执心,海底针! 不行,她得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作者有话说】 男主有幻想症…… 第40章 想要什么都给你 播种大师 周太医步履匆匆地进入, 刚踏入,就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今早天刚亮太子就召他入宫,开口就要利于女子有孕的熏香和食补药方。 他在宫里当太医一辈子,只见过帝王储君要欢宜香, 绝嗣汤给妃子, 和有野心的宫妃要助孕熏香和汤药的, 还没见过太子急着要妃嫔怀上孩子的。 他之前就说苏良娣有大造化, 如今看是有凤命,贵不可言啊。 周太医开的是葵衣香, 滋养女体还不会伤身。 没想到太子当下就命人熏上了。 “看下良娣身体有什么大碍。”谢执站在一旁命令道。 周太医仔细探脉象,很是平稳有力啊, 但看着良娣一脸不舒服的样子, 难道是自己诊错了? 感受到太子的视线, 周太医不敢马虎。 “良娣脉象平稳,并无大碍。” “那我为什么感觉肚子不舒服, 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苏漾说着和谢执对望,充满指责。 “那可能是良娣这几天胃口比较好。”周太医看着食案上干干净净的餐盘,委婉道。 苏漾感觉到谢执的笑意,不接受这个结果。 周太医看见太子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可他实在不知道殿下和良娣的心思啊。 周太医是宫里老人, 猜想片刻就恍然大悟, 捋了捋白须, 深沉道。 “情绪低落大概是良娣心里郁闷积滞了,或者担惊受怕导致, 这吃药可用, 需要及时得到抚慰, 长久只怕身体会出大问题。” 这要谁抚慰就不言而喻了。 周太医心里门儿清自己今日就是来促进未来帝后感情的, 自然往狠了说。 这可不是他阿谀奉承啊,是顺着两个主子的意。 “下去吧。” 周太医提着诊箱,把空间留给这两个别扭年轻人。 “都怪你,把我气得肚子痛,吃不了饭。” “今早你喝了两碗梅花粥,不痛才怪,吃不下还是吃不了孤自有分辨。” “你,你。”苏漾指着谢执说不出话,因为自己就是喝了两大碗ouo 她觉得梅花粥清香软糯,才多吃了一点的。 “浪费可耻,每次御膳房煮那么多,我见不得米粥浪费才,才多用的。”苏漾脸微红,小声说。 谢执静静看着苏漾,眉尖上挑,眼神里写满“是吗?”的笑谑。 “太医说了要多多抚慰我,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女嫁错郎,一辈子哟——” “我待你是掏心掏肺金银玉,你待我好是三心二意和稀泥,痴情人是我,负心汉是你。” 苏漾指尖捏着丝帕就开唱,学着自己外出在戏馆里见到那些伶人,手指也配合着指向自己这个“痴心人”,谢执这个“负心汉”,声情并茂,字字泣血。 “谢执,你还记得去年夏天灵谷寺里的苏漾吗?” 苏漾发出锥心一问。 恋人喜欢唱歌怎么办? 谢执手持戒尺敲重点——要支持她的爱好,耐心倾听,理解歌词下隐藏的不安和诉求。 “记得,去年夏日灵谷寺的漾儿今日想要什么抚慰?” “我要殿下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如果我惹殿下生很大很大的气,殿下也要原谅我,接着对我好。” 不指望你和和气气的,别杀我就成。 谢执和风细雨笑了笑,轻挑凤眉,“你哪天不惹我生气?” “那如果下次是很大的气呢?”苏漾瞪大眼睛挨近谢执,接着发问。 “没问题。” “真的吗?谢谢殿下。” 这下看来谢执绝对没有怀疑她。 谢执看着面前笑得粲然的女孩。 想的美。 绝不原谅。 * “良娣,近日可要小心一点,青翳说东宫里有前朝细作。”青宁看着榻上慵懒窝着的良娣,纯真美好,带着孩童的不谙世事,柔声提醒道。 苏漾心不在焉点了点头。 青宁见良娣不安,连忙安慰。 “不过也不用担心,御林军正在细查宫里每个人来历,一些在宫里干许久的老人都逃不过搜查,想必很快就能查出来了。” 苏漾看不下去手中话本了。 “青宁,咱俩去库房转一圈吧。”苏漾突然想去看看。 太子私库一直由青翳私下管理,并不杂乱,东西也分的井井有条,不用担心会冲撞良娣,青宁当下就应下,扶起苏漾。 苏漾从抽屉里取出谢执给她的钥匙,二人一同前去。 库房大门一开,苏漾觉得自己被闪瞎了双眼。 以前只知道谢执私库里不仅有晋朝专供皇室享用的珍品,还有各国进贡的稀罕物,心里知道很富有,但原没亲眼看到带来的震撼大。 谢执暴殄天物啊! 一点都不知道物尽其用这个道理。 巧夺天工的珍宝放在这积灰,对得起金玉在自然里漫长沉淀吗?对得起工匠的精心打磨吗? “青宁我们挑一些轻巧的拿回漪澜殿吧,”苏漾不允许这些明珠蒙尘。 “这个珊瑚手串拿走。” “这对金镶玉如意拿走!” “这,对,那个也包起来。” * 明月孤悬,月光下不见星辰,露水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让人恍惚间觉得置身于清冷洁净的仙境。 漪澜殿里也香气袭人,双龙耳四足铜薰炉上方香雾四散,蔓延室内每个角落。 “今天熏的什么啊,香味好重啊。”苏漾说。 这种香不是那种宜人浅芬,是那种想要证明自己很香的香,可以称得上呛人了。 “有吗?”谢执问道,手里端着紫砂方壶不紧不慢地倒茶。 苏漾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眼前这个男人。 不对劲,不对劲。 ——谢执的精妙嗅觉这时候美美消失了。 谢执低头看着翠绿的茶汤,像是没看见苏漾的审视。 “这是葵衣香,有助孕效果。”谢执喝下天蓝釉盏里的茶水,缓缓道。 谢执抬眼对望,“不是你说的想要孩子吗?” “我没有啊。”苏漾脱口而出。 空气越来越稀薄,皎皎银辉洒下,苏漾整个人都要被清冷的月光吞噬。 苏漾脑海闪过一些片段,眼神飘忽,小声喃喃:“我说的是没有不想闻。” 不是她翻脸不认,是她真的给忘了。 冷意这才慢慢回缩。 “大半年了,我们还没有孩子,你身子骨弱些,周太医开了滋养药膳,这几天好好养养身子,相信你很快就会如愿的。” 二人在一起除了苏漾刚入宫没有住在一起,之后都是夜夜相伴,也从没做过避子措施,按理说早该怀上了。 缠郎 第55节 之前谢执觉得子嗣要随缘,大抵二人是子孙缘浅,反正也不急着要孩子,就没在意这事。 现在嘛,缘浅又如何,他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茉莉花体弱,缺少营养,昼夜不停灌入酿造的养料,勤加灌溉,迟早会结出凝结二人血液浇灌出的果实的。 他俩一定会有孩子。 谢执轻抚女子细腻莹白的脖颈,如沙漠中渴的头脑发昏的旅者抚摸枯树,盼着能结出果实,诱哄道:“你只要生下孩儿,想要什么都给你。” 只要老实待在他身边,陪着他执掌这大晋江山,要什么都给。 “真的吗?相信我肚子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这样明年我们孩子就出世了。” 女子声音充满期盼和喜悦,配合着环上谢执脖颈。 苏漾头靠在谢执肩上,脸上的笑也不见,心里默默嘀咕,“怀不上孩子才不是我的问题。“ 不对,自己吃的避子丸,这也算是她的原因。 还好自己早有准备,出任务前就知道自己一定会拿下谢执,准备了避子丸,吃一个顶三天,把意外都扼杀在摇篮里。 绝对不会出现“是的,我们有一个孩子。”这种局面滴。 谢执实乃播种大师,奈何她苏漾是灭种达人。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新的一年要到了,时间过得太太太快了,祝大家26年启新程,喜乐无忧,岁岁安澜! 在学校广场看元旦晚会,脑袋要成冻梨了 第41章 细作 掰开握紧的左手 白雪似乎耐不住这春天的姗姗来迟, 竟纷纷扬扬,在庭前的树木间洒下片片梨花。 漪澜殿不见一丝寒风,穿薄单衣就刚刚好。 “良娣,外面雪下大了呢。” 苏漾抬眼见窗帘后忽闪忽闪的, 让青宁把帘子卷起来, 看瑞雪飘飞。 远望过去只见窗户被映得明亮亮的, 有些许刺眼, 等眼睛适应一会儿,便看见白色迷漫了原先的青石板, 不见一点青色,檐下台阶也被飘雪覆盖。 苏漾惬意躺在罗汉床上, 看着雪景, 随机宠幸面前装着各样零嘴, 摆成长长一排的攒盒。 雪花前仆后继,最开始的落在地上会化成水, 似乎不足为惧,可再望去时就是白茫茫一片了。 门外婢女来报,“良娣,李侧妃送了一匹三梭布, 还有请柬, 约良娣后天小聚。” “收下吧。”苏漾摆了摆手, 轻声道。 青宁这才上前接下。 “青宁, 你把三梭布递过来我看看。” 苏漾玉白双手拂过布面,“成色不错, 我很喜欢。” “昨天我从库房里拿来的那匹月白云锦回给李侧妃, 表示谢意。” “是。”青宁出门前往库房。 确认青宁脚步远去后, 苏漾手伸进第二层布面, 拿出来一个细纸条。 “太子到。” 苏漾示意侍女把吃的见底的几个攒盒都收起来,趿上鞋子就飞扑过去。 “你怎么才来,我快饿死了。”苏漾抱着谢执柔声抱怨。 餐桌上早就摆上了各式佳肴,但因为谢执没来,苏漾也没动筷,想二人一起用饭。 苏漾手不满地在谢执背上画写着什么,手指绵软地左右滑动,隔着衣物传递,像千万只小手在心里撩拨。 “有点事耽搁了。”谢执简短道,心口被热流充盈着。 * 夜深,窗外下起了大雪,时不时地能听到雪团把竹枝压折又重重落到地上的声音。 透明纱幔间苏漾睡得香甜,没有等谢执回来。 因为这几天谢执都是晚上在她入睡后才来注射,派人去叫他,都是说让她先睡,苏漾干脆就不去问他,直接睡了。 果然在自己睡下差不多一刻钟,龙涎香准时绕到自己鼻尖,暖意也从身后袭至全身。 “殿下。”苏漾小声喃喃,宛若梦呓。 “嗯,你接着睡。”谢执心想自己卖力就好,苏漾也不用出力,躺那晃着晃着就睡着了。 “喂,你这样我怎么睡啊。”苏漾感到自己身后被剑抵着,小裤也被大掌扒下,心里一个小人叉腰大叫。 可谢执在门外迟迟不入 ,因为最重要的仪式还没进行,“说,今晚要不要子嗣?” “要——” 苏漾从善如流地回答。 她开口要他岂能不给? 这才刺入。 …… 滚烫股股冲入时,谢执大掌又再欣慰地在自己突然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小腹上轻轻地来回抚摸。 好似她已经怀上了,他身为准父亲在感受两人的孩子一样。 自从那晚,谢执经常这样摸她的肚子,和做梦一样,有时候正在走路,大手就毫无征兆地放上。 苏漾看着男人深不可探的专注黑眸,又低头看着好似有几个月身孕的隆起的小腹,心里升起一股惆怅。 “谢执这么努力实施自己的生子大计,一日三餐看自己吃养身药膳,熏葵衣香,还这么勤奋,自己小腹一直都在酸胀状态,她带的避子丸可不多了。” 每次他还不抽出,就那样堵一晚,自己嫌难受不配合他,他就会像看嫌犯一样盯着她。 还会说:“不是漾儿说的浪费可耻吗?煮的多,好孩子要多用一些米粥,才能有力气快点长大,怀上皇嗣。” 偏偏这是她说过的话,她还心虚怕谢执发现自己根本不想要孩子,甚至杀死他的种子,只能从了他。 最开始还能发愁一下将来,后来就没力气想着,只盼着赶快结束,最后累得闭眼就睡,由着谢执抱着她去洗浴。 第二天苏漾罕见早起,让青宁给自己化漂亮的妆面,也不嫌重了,各样金钗银簪都往发间戴。 还穿上最华贵的衣裙,由金线钩织,流光溢彩,裙摆缀满亮晶晶的宝石和金片,只装扮都费了接近一个时辰。 青宁也不知道平时太子生日宴都懒得打扮隆重的良娣,今日怎么会因为和李侧妃小聚而主动提出要精心装扮。 苏漾看着镜中“花枝招展”的人,对着笑了笑。 “青宁,很幸运能遇见你,你对我特别特别好,梳妆台第二个抽屉里有我攒的俸禄,在宫里吃喝不用花钱,攒的还挺多的。” “还有床底下有我南下带回来的两箱金元宝,还有一箱我们在私库收拾出来的珍宝,东侧房里太子的赏赐都在那。” “到时候我——这些你和乐姝,明姗,长薇分了。” …… 苏漾一股脑想到什么都赶紧吐出交代。 “哎呀,好想喝你埋的梅花酒啊。” 话说谢执能开恩准青宁明年冬天去地牢里给自己送酒吗? 还有美食珍馐,话本,各种果脯零嘴,软软的隐枕,暖和的虎皮毯和狐裘,自己睡过戴过的也没让要,就发发善心施舍给狱中寒冷的她吧。 呜呜呜,希望谢执看在她也算是和他同床共枕这么久能通融通融。 人就是贪心的,知道不会被砍成臊子后又想过的稍微好一点。 “良娣,你怎么了,是遇见什么事了吗?”怎么像要分开一辈子一样交代这些事,青宁握住了苏漾的手,问道。 “如果想喝梅花酒的话,奴婢马上就可以取出来,那本来就是给良娣酿的,良娣想什么时间喝奴婢就什么时间挖,怎么开心怎么来。” 重要的根本不是酒的味道,醇厚还是寡淡没有什么区别,重要的是为你酿的酒,而我们也在期待中相伴一年,迎接下一个冬天。 “我的好青宁,我没事。”苏漾避着发钗,小心抱住了青宁,青宁也抚着良娣后背。 “走吧。”苏漾平复情绪。 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漾和青宁到的时候,李新竹已经在厅堂正中央坐着。 “李侧妃安,昨日姐姐送的松江布妹妹很喜欢。”苏漾给李新竹行礼,说道。 “妹妹送的云锦我也很喜爱呢。” 二人相视一笑。 苏漾放在膝上的双手收紧,往袖里探去。。 李新竹这时冲到苏漾身后,拉着苏漾胳膊往后退去,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变出了一把小刀,整个动作快得让在场婢女都看不清。 “良娣!”青宁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其他婢女也都被这吓得尖叫出声。 “还不快去把谢执叫过来。”李新竹把刀往前递了递,锋利的刃尖瞬间把娇嫩肌肤刺出血线。 “去,快去。”青宁叫门口的婢女。 “不要怪我狠心刁难你这个弱女子,实在是谢执她们逼得太急,我只求一个活路。”李新竹头贴着苏漾,大声说。 “侧妃,太子马上就到了,有什么你和太子说,我们良娣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把她放了吧。”青宁哭声道。 谢执一进门就看向苏漾,发现苏漾低着头,令人看不清神色,周身笼罩乌云,落寞中透着一丝绝望。 “说吧,想要什么。” “我要你放我安全离开京城,否则我就一刀结束苏漾的命。”李侧妃说着手上用力,割开的伤口流出更多血珠,蘸湿刀刃,那抹红色刺痛谢执双眼。 苏漾这才猛地抬头,脸色惨白,贝齿微微咬着下唇,像在苦苦抑制着害怕,眼睫上悬着泪珠,“殿下,殿下我脖子好痛,殿下快救我。” 缠郎 第56节 “照她说的办。”谢执双手一挥,围着的御林军就听命散开,青翳也下去通知京中守卫放行。 青翳也惊讶平时像个忠臣一样帮太子把东宫内务打理的井井有条,也从不参与争宠,淡泊如水的李侧妃竟是前朝细作,还敢劫持苏良娣要挟殿下。 这时的李侧妃全然不见从前的恭敬,像是开了刃的剑般,展现出坚韧的光芒,一双眼睛目标感极强。 不知她哪来的信心,京城御麟军和暗卫遍布,城门和宫中更是守备森严,天门那群鼠辈根本不敢来京城,没有团队接济,李侧妃真以为良娣被放后自己能安稳离开? 李新竹见御麟军在一旁放下了武器,这才带着苏漾一转,缓步后退,朝门口走去。 谢执也在保持让李新竹放心的距离同时紧步上前,在看到转身时刀刃又往前了一点时眉头锁的更盛。 李新竹退到院中侍卫聚集处时更加谨慎地盯着,刀也抵得更近,吓得苏漾又是惊颤。 到殿门口,李新竹猛地把苏漾往空中一掷,身姿轻盈跃上墙头,不见踪影。 苏漾身子像翅膀破碎的蝴蝶,无力滑落,绘有茉莉花的薄纱披帛飘在空中,往前探去,似挽留又似告别。 整个身子倒入红墙高瓦,碧槛朱栏中。 头顶“漪澜殿”鎏金紫檀牌匾将二人隔开。 这瞬苏漾眼睫悬的那颗泪,终于滴下,落在地上,开了一朵小水花,洇在地上,如墨点让人注意不到。 谢执用握得发白的大手稳稳接住苏漾,打横抱起。 青宁连忙跟上去照顾良娣,在门槛与墙的夹角看到一把短刀,也没多想,以为是李侧妃走的时候随手扔下的。 太医很快就到,医女帮忙处理, 医女看着伤口其实很浅,流出的血看起来有些严重,尖锐的刀却留下指甲挠出的血痕,这比一剑割喉难多了,刺杀的人明显控制着力。 但太子殿下在旁边紧张地盯着,明显看重的不行,医女可不敢当做小伤口对待,拿出了治割喉的方案对待,先消毒,再敷上特制的药粉,最后绑了几圈绷带。 苏漾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眼神空洞,如果不是相握着的手还能触到皓腕里跳动的脉搏,谢执真要以为苏漾整个人的生机也随李侧妃流去了。 “是孤来晚了。”谢执滚烫的双手抚上冰凉的小脸,拇指一下一下地拂着。 苏漾还是丢了魂,什么也听不见的样子。 谢执把她搂进怀中,“都过去了。” 你是属于我的,也只有我才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谢执的体温和说话呼吸间的温热透过二人相贴的肌肤,生硬地掰开包裹苏漾的茧,血淋淋地告诉她,“都过去了。” ——过去不能白过去。 苏漾回过神来,双手乱摸着绷带,一会儿又捂着胸口,“殿下,我脖子,脖子好痛。” 谢执见状连忙抓住她的手,“没事了,上过药明天就好了。” 谢执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到处于惊惶中的苏漾,搜刮脑海无果,只能重复着简单到让人觉得有些敷衍的话。 和过去断开本就如抽筋剥骨般,但既下了决定,就早晚会有这一天。 说罢微微侧着低头,爱怜地亲着女子的鬓角和脸颊,又往下寻到那小口,因为脖子上的伤,大手也微微扶在苏漾颈后。 “殿下,安神药煮好了。”青宁看着殿下抱着良娣小心交吻,像是把雏鹰护在羽翼下那样把良娣藏在怀里,为之抵挡一切风雨。 谢执稍抬头,看着苏漾闭着的眼睫,哑声说:“放下吧。” 青宁只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放下碗到床边的小几上,飞步离开。 良娣正是需要抚慰的时候,自己煮好了汤药,剩下的时间就交给太子吧。 “喝点安神汤,睡一觉就不疼了。” 药里他吩咐多加了蜂蜜,应是不苦的。 苏漾乖乖地直着脖颈,喝下谢执递来地一勺一勺的药。 苏漾喝完后静静后靠在谢执肩膀,左手盖在被下,右手无聊玩着谢执牵着她的手指,二人都没有说话。 等过会,见怀里女子合上眼眸,贪玩的小手也垂下了,谢执浑身才卸力,第一次透出些颓唐,不过转瞬即逝,慢慢把她身子扶起,放在床上。 再轻轻掰开她睡着仍握紧的左手,露出掌心里包裹的库房钥匙,把钥匙放在枕旁。 第42章 师姐 你今天的眼泪为谁而流 谢执舒展着苏漾蜷缩的有些发白的手指, 等揉得红红的有了血色才停下,盖好被子轻声离开。 青翳上前禀报,“殿下,李氏已经跑出宫门, 乘马车往城门赶, 真要放过她吗?” 青翳知道李侧妃的身份, 有点困惑放这么长的线殿下竟会把人放走。 “锁城门。” 就让在奔向自由的前一刻被捕吧。 他不会让前朝细作还能不付代价地离开。 “是。” *** 苏漾梦见了刚到天门不久的场景。 “夫子, 今天苏漾的课业不是她自己写的,是大师兄帮她做的。” 说话的是苏漾二师姐李新竹, 也就是东宫里的李侧妃。 李新竹看着这个不学无术的小师妹毫不心虚地上交抄的诗书,让人以为她改性了, 知道刻苦了, 终于写了回作业。 可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这是苏漾装出来的迷惑假象。 她昨晚经过苏漾厢房可是看见大师兄莫宣卿在烛火下,写了两份课业, 而苏漾毫无负罪感,早早躺床上睡的和死了一样。 按理说大师兄自己课业早就写完了,再写一份应该也不会熬到深夜,李新竹用脚趾想就知道是因为苏漾那爬虫字体。 有一定笔力的人想模仿大师字体勤加练习可以做到栩栩如生, 但要模仿一个写的和小童拿画笔画出来的意义不明的柴火棍, 那可是难上加难。 因此大师兄挑灯夜读, 一个字模仿半大页纸, 只为写的像一些。 苏漾爱偷懒,忘记自己光复王朝的光荣使命, 还蛊惑正直的大师兄陪她玩闹, 她要来揭穿她, 让她受到该有的惩罚。 “是这样的吗, 苏漾?”师父脸色严肃发问。 其他师兄师姐望来的眼神里有嘲笑,有厌恶,还有同情。 其实这份课业字体和她有六分相似,真说是她写的,李新竹也没证据。 苏漾不想拖累师兄,可她也不知该说什么搪塞过去。 这个夫子她还有点畏惧,平时上课严厉,课业繁重,出的问题还难,一次课上提问到了她,她想半天都不会,这个老师不耐地说她是蠢货,她更是对他的课提不起一点兴趣。 这时的苏漾一点谎也不会说,眼圈通红,手指也无措地勾住腰间绦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指尖都血液不通,由红变紫。 莫宣卿主动站出,“不是小师妹做的,是我主动提出要帮她写的。” 手也隔着袖子握住苏漾手腕,把发紫的手指解救出来。 苏漾知道师兄是想替自己顶锅,连忙解释道:“不是这样的师父,是我先提出来的。” “明明就是苏漾出的主意。”李新竹可不允许苏漾逃过这一劫,大声说。 最后的结果是莫宣卿和苏漾都被罚站了。 苏漾之前认真对待每一次课业,再难都熬半夜写完了,虽然错误率极高吧。 这是第一次偷懒,就精准被发现挨罚了。 苏漾自己被罚还好,连累了师兄,压着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簌簌往下掉。 “对不起,师兄。”苏漾呜咽着说,自己不该偷懒的。 莫宣卿掏出帕子擦着苏漾停不下地晶莹泪珠。 “没什么的,我不是因为帮你受罚的,是为了我自己,我要不帮你写,过几天师妹头发就该被自己薅秃了。” “我可不想有个小光头师妹,那也太丢脸了。” 苏漾想了下自己没头发的样子。 不要啊。 也忍不住笑了出声。 见师妹终于不哭唧唧的了,莫宣卿也笑了出来。 “老师,苏漾在外面偷笑。” 李新竹时刻关注外面动静,听见苏漾不知悔改地小声,举手报告。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夫子严厉声音传出。 苏漾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坏老妖。”莫宣卿小声说。 “对,坏老妖。”苏漾也应和道。 二人相视一笑。 笑声飘荡中,梦境一转,是在比武。 苏漾本就体弱,跟不上课上教学节奏,也没复国志向,上课就没专注听,自是打不过对手,被打的节节败退,只能像小鹌鹑一样防守。 最后毫无疑问被罚在烈日下暴晒。 最后快脱水时师父宣布结束惩罚。 师兄和几个师姐赶紧把自己抱回房间,喂水。 等到自己恢复地差不多,好好睡了一觉,二师姐来了。 李新竹看着伤痕累累的苏漾,嘲讽出声,“你怎么这么菜,打不过,躲都不会躲。” “不是躲不过嘛。”苏漾小声道。 “你——”李新竹听苏漾理直气壮的发言,恨铁不成钢。 缠郎 第57节 简直毫无上进心。 “从明天开始,我会每天申时教你练剑,你身体素质不擅长直接过招,应追求技巧。” 李新竹说完没给苏漾留机会拒绝就离开了,走时头也不回扔了一瓶东西在床上。 苏漾拿着玉瓶闻了闻,是上好的金疮药。 二师姐父亲是前朝的大官,也是天门创始人之一,比他们这些战乱收留的孤儿条件好多了。 之后苏漾就日日被迫练剑,李新竹平时对苏漾态度不好,但教的过程中从不嫌她练的慢,在剑术第一的细心指导下,苏漾剑术突飞猛进,不再被动挨打了。 画面转到城门旁的密林。 苏漾顾不上对方是自己师姐了,对着李新竹崩溃大喊。 “明明说好我主动暴露,你继续隐藏,我把库房钥匙给你,到时候你帮我把禾儿赎出来,你武艺墨水都比我强,还是侧妃协助管理东宫内务,对谢执,谨慎一点还是很好骗的,你为什么不按计划来?” “傻孩子,因为谢执对你不一样。”李新竹面对控诉,只是淡然一笑,仿若身为旁观者早已洞察一切。 谢执那么谨慎,自小被皇帝培养参与朝政,小小年纪就在上朝时坐在皇帝旁边的龙椅上,如今圣上抱恙,他又一手把晋朝打理的滴水不漏。 真以为谢执没有看出她俩身份吗? 宫里妃妾都是依祖制选秀进的,谢执选秀都没到场,和她也几乎没见过面,就把她升为侧妃,入宫时间长,这理由她可不信,她成了内院位分最高的,管账什么的实权却是谢执派青翳负责,不正是另一种监视掣肘吗? “以色侍他人,能得几时好。”苏漾回呛道。 李侧妃看着苏漾眼睛 ,无比平静地说:“请你用眼睛去看,用心去看。” 苏漾不知师姐是不是魔怔了,这时候竟然还关注这些爱不爱的无用问题,这些和她们没有关系, 自己被发现还好,谢执说过不会杀自己的,可师姐就不一定了。 谢执长在宫中,自小被规训,做什么都讲究个规矩,而她散漫惯了,与其说谢执爱她,不如说他没见过她这种人,他在弥补被储君这个身份扼杀的那个自己,弥补他的无趣童年。 谢执不爱她,只是他缺爱而已。 身在高位的人都有极强的掌控欲,觉得每个人都应老老实实围着他转,谢执也是,他喜欢自己全身心依赖他,这让他感到满足,喜欢控制她,亵玩她来填补自己的空虚孤独。 恰好她有点姿色,身段也好,谢执毕竟是男人,从床事来看他很喜欢自己的身子,但她不会自大到认为一国储君在得知自己女人欺骗后会轻易原谅。 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可心的花瓶,一个逗趣的玩意,一朵漂亮招人采撷的花。 这虚无缥缈的不知称不称的上感情的关系,风一吹就散了。 天之骄子,前朝细作,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是任务对象罢了。 她们现下如何平平安安地离开京城,这才是该想的。 苏漾知道每个人信仰不同,所以不会劝阻,可她心里不理解,十年如一日,不分寒暑,不分昼夜刻苦习书练武,通过受苦来获得一种崇高感,将自己的痛苦理解为朝圣的受难,为生活强行赋予种意义。 可这种意义本身就是别人强加给他们的啊。 为此付出生命,值得吗? 突然,长剑从背后刺穿师姐胸膛。 李新竹面带微笑,慷慨赴死,因为她相信,自己赌对了。 “师姐——” 苏漾往前想扶起师姐倒下的身体,可面前好似有一堵无形的墙,任她怎么捶打都不能前进半分,只能看着师姐身体像沙子一样被风吹散消逝。 李新竹有复辟旧朝的信仰,所以愿为之付出生命,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怎么去做。 谢执见怀里苏漾表情痛苦,身上也是冷汗涔涔。 大手轻抚皱着的眉毛,擦去眼角的泪。 终是一声浅浅叹息,在夜晚显得有些落寞。 谢执吮走指尖上晶莹的泪珠,如此涩然。 你今天的眼泪都为谁而留。 第43章 冻结 原来是她 寒冷的冬天, 下了几次大雪,又间隔着几天大晴日,日子便在绵长安宁中静静滑过了。 转眼就到了除夕夜,宫里都在为今晚的跨年宴做准备。 苏漾这几日都陪着谢执在书房办公, 二人比之前都要黏腻, 几乎寸步不离。 今日也不例外, 但待了一会儿苏漾嫌闷, 硬要拉着专心办公的谢执到院中散步。 “殿下我好冷啊。” “谁让你这么冷的天不老实待屋里熏地龙,非要出来吹冷风。”谢执嘴上这么说, 身体捞着苏漾藏在自己大氅里。 苏漾被环着还不满足,踮脚尖要寻男人嘴唇。 谢执低头看着怀中嘟嘴的女孩, 因为是个小矮瓜, 还努力踮脚提着身子。 心里觉得苏漾估计是世上最主动的女子。 谢执坏心眼地直起一点腰, 苏漾寻不到只好接着向上找,眼见就要碰上了, 谢执再挺起一点腰,苏漾之后寻着温热努力踮着脚尖追去。 二人身高差距本就大,谢执再这样正着身子,苏漾自是得不到想要的, 小鸡啄米般追来追去, 脚尖都要麻了。 听见女孩不满的嘤咛, 谢执这才轻笑着微微弯腰, 让苏漾如愿吃上。 他真是对苏漾这缠人的娇蛮样爱得紧。 叶澄远远看见表兄一人在大冬天的院里赏景? 可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只有一颗光秃秃的梨树啊。 他今日来找表兄商量牢里关的那个前朝细作具体怎么处理,御麟军押着人到大理寺狱, 关了这么久也没等到太子有什么指示。 走近上去和表兄打招呼, 才发现大氅里藏着一个女子, 还软塌塌的依偎着表兄胸膛, 没骨头一样。 竟是两个人,这可把他吓一跳,小声呼了一声。 这可不怪他,谁让表兄那么高大,这女子又身姿玲珑,靠在表兄臂膀里根本瞧不见她。 女子被围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脸,二人嘴唇一致红润水光,一看就是刚才亲密互啃了。 叶澄难以置信,表兄可不是在书房办公就急不可耐的人啊。 他觉得表兄在自己心中冷静自持的形象正在一点点崩塌。 这妖精一样的女子应该就是苏良娣了。 他听说表兄很宠爱苏良娣,但真看到二人旁若无人的耳鬓厮磨,定是经常如此,他还是被震撼了。 尤其是太子望向苏良娣的眼神,还有动作的珍惜,他虽未娶亲,但见那些大臣成亲,也从未见过夫妻间这般恩爱的。 打脸这么快就到了吗? 在场只有叶澄一个人惊讶,其他婢女侍卫都早已见怪不怪。 “你看什么呢?”谢执语气冰冷,早在叶澄走近他就第一时间把苏漾小脸遮住,可叶澄还不识相地盯着原先那个位置,目不转睛。 叶澄这才回神,“没有,表兄我来是询问那个细作怎么处理。” 苏漾刚被呼声惊到要抬头看就被大氅遮了一脸,原本要挣扎着探头出去的,现下也顾不上了,抑着呼吸,认真听着,藏在里面的眼睫不住颤动。 师姐竟还活着,太好了! “你先进去。”谢执说。 叶澄知道表兄是要安慰不舍分离的苏良娣了,心里大嚷着表兄这么快就忘记自己曾说的话了,但还是老实进入书房。 苏漾仿佛叶澄没有来过,头都没有抬起,一直虚弱的靠在男人怀中。 “我是殿下最爱的人,对不对?”苏漾柔柔问道。 “不是。” “那我是殿下什么人?” 李侧妃被捕后,苏漾更加黏人了,整日像个小尾巴一样牵着他的衣角跟在身后,恨不得和他融为一体,还每晚都会趴在他胸口,重复这个无用的问题。 这在谢执意料之中,苏漾胆子小,同行的伙伴都被猎人捕走了,剩她一个小兽在冷风中孤立无援。 有了前车之鉴,自该知道如何选择。 留在他身边,陪着他,享受无尽荣宠,比当细作为他人作嫁衣好了不知多少倍。 他决定告诉她答案。 谢执假意先沉思一会儿,引得苏漾更是眼睛闪闪,好奇得不行。 —— “婢女吧。” 什么?! 苏漾伤心地眼含泪水,作势推着要离开谢执怀抱。 “我现在就去给太子殿下洗衣做饭,殿下以后晚上别来漪澜殿了看我这个婢女了,随鸡去睡其他妃子吧。” 谢执拦住抽离的温暖小手,“胡闹,你这小手泡在冷水一会儿你就受不了,烧火砍柴连斧头都拿不动,到时候还不哭着让孤接你回来。” 谢执显然是以为此机非彼鸡,要不不会这么轻训斥了。 对于后半句醋意满满的话谢执自是不会当真,苏漾博取宠爱,欲拒还迎的手段罢了。 但看着苏漾不好的脸色,终是放轻声音,“你先回漪澜殿休息,议完事下午我们一起去宫宴。” “那殿下要快点来接我。” 苏漾很想进去听怎么处理二师姐。 但她要忍住。 “嗯。”谢执淡声答应,目光有看不到的笑意,苏漾是个很好哄的姑娘。 等看着苏漾走了,谢执才进书房和叶澄商议,眼底笑意也转瞬即逝。 叶澄刚才太好奇表兄和女子的相处日常,透过薄薄的窗纸看见二人的影子,两人一直抱在一起。 缠郎 第58节 刚才他就看了一眼无法分辨,看在他仔细瞧着,试图从苏良娣身上找出一点“林下风致,蕙质兰心”的影子。 但在见到过了一会儿那女子双手捶着表兄胸膛,闹着不让表兄和她靠在一起时,宣告此女大抵是和这八个字一点都不沾的。 苏漾手指都打上表兄下巴了,他原以表兄疼宠是疼宠,可皇家威严在那,可等半天也没见表兄发怒,反而听见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颇有甘之如饴的意味。 他心里也不免唏嘘一句“被偏爱的永远有恃无恐!” 其他妃子给她们几个胆也不敢在太子面前甩脸色。 “殿下,刚才那个是苏良娣吧?” “你今天很闲吗?”谢执抬眼,眼神冷刀子一样投出。 叶澄已经习惯了,表兄一直都是这样,任凭你你问半天,他没直接忽略你搭理就不错了,只得收起好奇,“表兄,那个细作该什么时间行刑?” 前朝细作,还挟持了宫妃,肯定难逃一死,叶澄就是来问何时砍头的。 “先关着吧。”谢执毫不在意道。 “就这?”叶澄不解,这么疼爱苏良娣,不应该冲冠一怒为红颜,用极刑处死伤害她的凶手来安慰受惊的美人吗? 但他也不敢提出异议,表兄一定有他的思量。 谢执忙着看成堆的折子,苏漾在身旁他要分心看她又有什么小动作,每次都是等她走了自己才能高效批阅。 “还有事吗?”谢执见叶澄怎么还没走,站这不动是要作何。 “那我走了表兄。”叶澄知道表兄在赶自己走,难免有些失落,二人自小一起长大,表兄也经常教导自己,在他心里一直把谢执当成长辈。 之前他俩抽空还会聚聚说点闲话,自从太子从灵谷寺回来后,就喊都喊不出来了,算下他俩也有几个月没见了。 但他知道表兄对谁都这么冷漠,对比之下,更感受到他对苏良娣的不同。 上千支彩色火炬排列开来,让皇宫的夜晚亮如白昼。 盘旋着金龙图饰的灯架托着层层跳跃燃烧的灯火,绚烂夺目,照耀着高台下围了一圈的大面积的艳丽牡丹。 宫女们身着华美的宫装,一群群穿梭在大堂,为主子们端来御膳,身影密集得像云雾般缭绕。 宴会上为首的皇帝宣布开宴,大臣依次向台上的皇帝行礼,皇帝也赏赐给每个大臣一对玉如意。 靖王被处死了,礼王在封地不许进京,嫔妃也就只有几个低位的,台下左边第一桌就是谢执和苏漾。 乐师们正演奏着如凤凰展翅般的乐曲,为宫宴助兴,钟鼓之声在宫殿廊宇间震荡回响,从宫门传出,响彻四方。 各式歌舞纷繁上演,舞者身着如虹霓般绚烂的舞衣,一行行依次排列,舞动时衣袂翻飞,赏心悦目。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喜庆的笑容,沉醉在宴席上,愿新年、胜旧年。 “殿下,皇上和你长得好像啊。” “是孤和父皇长得很像。”谢执和苏漾相处久了,如今竟也到达了能心平气和回复的境界。 “那我们的孩子会不会也和殿下长得一样,走在路上都只认出孩子爹是你,看不出娘是我,那我岂不是一点参与感都没有。” 话里并没有玩笑意味,反而是真的苦恼,觉得不公平。 谢执知道苏漾这时奇怪的胜负欲又爆棚了,耐心开解。 “长得像谁都是我们俩的孩子,血脉是改不掉的,没人敢妄议你们。” 当然像苏漾多一点更好,最后是一模一样。 “但我就想要长得像我的孩子嘛。”苏漾一意孤行,听不进劝。 这样说会让人产生和谁生都可以,只要长得像她就好的歧义。 “你应该说想要我俩的孩子。”谢执面带笑容,大手轻柔抚过女子平坦小腹,温馨提醒,眼眸里却是阴恻恻的寒凉。 “对对对,只要是殿下的孩子我都喜欢。”苏漾察觉到谢执的不悦,及时改正。 “至于这么敏感吗?”苏漾心里嘀咕。 谢执这下满意了,体贴地为苏漾剃去鱼刺,把鱼肉夹到她面前的小碗里。 其实苏漾感觉到皇帝扫视了她一眼,是那种冷静的审视,但她自小对情绪感知的就很敏锐,她总觉得皇帝有些不喜自己,但她也没细想,他不喜欢她,她也没办法。 大殿中央正在表演杂技,表演者手拿着细长木筷,顶端是快速旋转的瓷碗。 众大臣不知道这些俗气不堪的民间表演今年怎么会出现在宫里的宴会上,拉低了宴会档次,各个低头品尝御膳房做的佳肴,只有苏漾一个人眼睛亮晶晶的观赏。 随着表演者用长筷把碗抛到空中,苏漾发出小声惊呼,屏住呼吸看瓷碗在空中划过弧线,连鱼肉都不吃了。 待瓷碗被稳稳接住,在筷顶旋转时,苏漾小手默默鼓掌,“太厉害了。” 谢执看着苏漾的一惊一乍,觉得比表演有意思多了,嘴角轻扬。 右排第一桌坐的是沈长风。 他自开宴抬眼望去那瞬就仿佛冷意随呼吸进入血液,全身冻结,筷子也没动过。 怪不得他命人查遍京中所有女子都没有那天偷偷去秋猎的。 原来她是宫里的女子。 沈长风想起那天谢执跳下湖的不顾一切和京中传的“太子和苏良娣十分恩爱。” 原来是受宠的苏良娣。 是他之前就好奇能调动允渐情绪的女子。 是自己怎么都寻不到的女子。 是老天让他在第二次见她,确定心意前差一点见她却又设屏风隔开吗? 如果当时知道她身份,这份情意会不会就未发芽就已被扼杀? 心里有个声音叫嚣,嘲笑他的“如果当初”。 ——只要有机会了解她,你都会喜欢上这个女子。 缘分避不开。 她这么好,喜欢她很正常。 他寒窗苦读,目标明确,也因此生活十年如一日的单调,遇见她就已是用光所有幸运,还要苛求什么呢? 太子将剔好的鱼肉夹过去,苏漾熟练接下,可见日常她就经常被太子精心照料。 苏漾一脸甜蜜笑意,专注看表演,太子目光则一丝都没放在有趣的表演上,沉醉地看鼓着小手,小声欢呼的女子。 太子还是一贯的冷脸,可他和他共事许久能察觉到寒冰的松动。 她现在很开心,很幸福,这就足够。 沈长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喝下杯中茶水,压下舌尖苦涩。 却发现是苦茶,浓浓苦意荡在心头。 贪欲生忧,贪欲生畏;无所贪欲,何忧何畏 无声扯起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作者有话说】 我开了个免费无脑小短篇,阿姒,甜文微沙雕风,期末写着放松的,大家感兴趣的可以去专栏看看,不会超过一万字 这本文也在努力存稿中 第44章 避子汤 忽见粉蝶 宴会结束, 苏漾和谢执搭乘金辂回去。 苏漾缩在谢执怀里,往旁边看去,“殿下,怎么不是回漪澜殿的路?” “今日无事, 去宫外转转。”谢执目视前方, 漫不经心道。 “好呀, 我也想去看看。” 今日苏漾为了喜庆, 穿了红裙,外面披着大红披风, 整个脸缩在毛领和自己胸膛间,只露出一双期待的眼睛。 像个小火狐。 聪明的小狐狸在林间看到了被捕的同类, 虎视眈眈的猛兽, 荆棘杂草, 多变的天气,选择回归饲养者温暖安全的怀抱。 乖极了。 谢执下巴轻蹭着女孩毛茸茸的发顶, 眼底是化不开的迷恋深沉。 宫苑里,夜空中的星河都在楼阁上高悬的华灯照耀下被隐去踪迹,默默簇拥着如蓬莱仙境般的宫殿,花草也都透着微凉寒意。 雕甍绣槛, 无一处不宏伟巍峨, 身处宫内的人民也难免在这拘谨, 无法放开。 而出了宫, 家家户户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街道上彻夜灯火通明, 只见灯光延伸至天边, 好似连接着银河, 交相辉映。 除夕夜京城不再执行宵禁, 到处都能遇见装扮精致的人们漫无目的地闲逛,孩童们也在光影里喧闹嬉戏,穿梭玩耍。 人们提着彩灯,上面绘着各种吉祥图案,共同欢庆着辞旧迎新,灯火像坠落人间的满天星辰。 苏漾像是进了成片百花丛的没见识的小蜜蜂,眼睛都看花了,拍着翅膀一会儿光顾那个小摊,一会停下欣赏这个表演。 这次二人秘密出游,就他们两个,暗处跟着几个侍卫。 所以提苏漾忙来忙去采来的桶桶花蜜这个艰巨任务就由身后紧跟着的谢执负责,左右手各拿着各样小玩意,拨浪鼓,小木笛,木槌,铜铃铛,面具。 如果不是谢执厉声警告,肯定还会出现各种民间小吃。 谢执不明白怎么有人长大了还爱玩这种孩童才会玩的玩具,如果是放着幼年玩过的玩具纪念他还能理解,可苏漾是哪个都稀罕新奇得不行,听见货郎的吆喝声是必要停下的。 这些尽管他三岁也照样看都不看。 货郎挑着担子,三层木架上用红线挂着密密麻麻的货物,下面还绑着两个小竹篓,便于随时补货。 木架最前方往外延伸的木棍叫“闹竿”,挂着最招孩童喜欢的拨浪鼓,坠着流苏的手帕,小摊架子最上面插着色彩鲜亮的小旗和风车,风一吹就吸引行人视线,(1)。 这可不把苏漾引得找不着道,跟着就跑到担子前。 谢执都不忍看苏漾站在一群孩童里拉着红线挑玩具。 但他要是喊停,苏漾一定就会用“你对我不好”的湿漉漉眼神望着他。 缠郎 第59节 罢了,童心未泯是好事。 苏漾好奇一会儿就扔到一边,注意力又被舞龙表演给吸引。 伴随着喧闹震天的锣鼓声,舞龙和鱼灯表演正热闹进行。 一夜鱼龙舞。 苏漾看着天上飞舞的龙,轻盈飘逸,艳丽豪放,为了增加气势,怒目圆睁,谢执是未来的真龙天子,她不自觉就换成了谢执的脸。 “我不行了,殿下升天不带我。”苏漾小声趴在谢执耳畔,笑声如春风拂绿水般泠泠,若不是人太多,她现在就想捧腹大笑。 谢执现在已经可以秒懂苏漾某些离经叛道,天马行空的话了。 好丑的龙,脸上那么多皱纹,怎么像他。 二人又牵手在街上逛。 苏漾看见有卖糖葫芦的,一串串插在稻草里,表层糖衣均匀包裹着又红又圆的山里红,晶莹剔透,红色欲滴。 谢执在这方面异常的坚持,不许她吃外面的食物,说不干净,在苏漾这个随性惯了的老百姓眼里,就是充斥着傲慢与偏见。 但自己一路上都忍着没要买热气腾腾的炒栗子,香甜软糯的烤番薯,还有嚼着可以在嘴里拉丝的糖瓜,快回宫了要一串糖葫芦不算过分吧。 苏漾小手抓住谢执玄色衣角,另只手指了指前面插满糖葫芦的稻草垛,又举起两个手指,柔声道:“殿下,我想来一串尝尝,就吃两个。” 见谢执不为所动,苏漾默默收起一根手指。 “那就一个。” 谢执狠心重申:“不行,来时孤怎么告诫你的,不能吃外面摊贩的食物。” “吃坏肚子你别找孤哭。” 苏漾受宠若惊般闪着双大眼睛,朝男人眨啊眨,羞涩地说:“原来殿下是关心我啊。” 说着手也放下交缠在一起,害羞中是遮掩不住地欣喜。 谢执像被这句话刺到般皱眉,厉声道:“你进了宫身体就是我的,没有孤的允许不许破坏她。” 额,她就知道,好浓的控制欲啊。 她的身体爹娘给的,是她自己的,怎么成他的了? 成了太子还不满足,还妄想当她老子。 这个谢执。 可她好想吃,苏漾耍赖地抱着谢执轻晃,“求你了殿下,日行一善积大德,日行两善积积大大德。” 谢执愣了一瞬,脸色比锅底还黑,扛起苏漾不顾她反抗快步上马车往宫里赶。 最后的结果就是苏漾没吃到糖葫芦,反而含泪吃上了大积积。 一枝梅花探入宫墙,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在月光清辉映照下更显红艳,炭盆中烧得旺盛,时而发出呲呲的火星声。 女子被顶得晕乎乎的,一颠一颠,像疾风骤雨中的枝头海棠。 苏漾泪眼婆娑,手臂攀搁在绒毯上,往床头爬。 身后男子大掌松开,轻挑眉,像看着孩子淘气的父母,放任苏漾像刚被渔网打捞到甲板的小鱼,做无用的扑腾。 苏漾拽着身下虎皮毯,软绵绵往前可爬了一会儿,可发现坚硬还在里面,还鼓得更膨大,挤着自己。 “呜呜呜,好长好大……” 男人轻笑一声,“还跑不跑了?” 声音轻柔,大掌却蛮横捞回,一下到底。 狂风暴雨下,海棠花也只能零落成泥碾作水了,四处飞溅。 除夕夜,全家团聚守岁,整夜都不会入睡,桌上杯盘散乱,还留着年夜饭的痕迹,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谈论着过往的时光,欢声笑语。 “睡吧。”谢执看着苏漾眼都睁不开了,带着要睡不睡的朦胧水雾,还强撑着不肯合上入睡。 “不行,我要守岁。” 谢执没有出声,只在心里计数。 “一。” “二。” …… 不过半刻怀中女子果然已经进入梦乡。 “热…”地龙开着,炭盆也烧着,谢执怀抱还和火一样,苏漾在睡梦中都感觉到被炙烤一样。 苏漾只觉被箍地像被套上锁链一样,还是滚烫的铁锁,可怎么捶打也无人回应帮她解锁。 谢执看着怀中女子抬头扬起下巴示意,听到小声嘟囔的“亲…亲亲…”,小手也和之前一样催促起来。 云朵般的两瓣唇贴上,像黑夜里两个踽踽独行的人碰面,相伴交谈,也算漫长旅程的一个伴儿。 与此同时,漏刻显示进入子时,午门的大钟与大鼓同时敲响一百零八下,响彻宫里每个角落。 街上爆竹声也准时阵阵作响,每一家子都出门在街边燃爆竹“驱年兽”。 转眼间新的一年到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伴跨年。 书房里。 “我知道殿下日理万机,但殿下已经太久没理我了。” 苏漾懒散地横躺在谢执腿上,脸对着男人胸膛,小手搭在男子肩膀,一会儿玩男子腰间玉佩,一会儿又不老实地往旁伸,抚上男人锋利流畅的下颌线,像柳梢轻轻伸出新芽触碰湖面。 “你要孤怎么理你?”谢执盘腿坐在榻上,面前矮几上堆着折子,他一手环着女子的肩,一手批阅折子。 听到女子的抱怨,视线不离奏折,笔尖快速勾勒出圆圈,表示已阅,一目十行看完后折子上多了个龙飞凤舞的红色“准”字。 “殿下陪我说说话就好了。”谢执办公时一丝不苟的,她都不好意思打扰,要是阻碍他处理问题就好似是耽搁民生的罪人一样。 “太子殿下,你要的糖葫芦做好了。”侍女端来托盘,上面放着两串糖葫芦。 外面的食物不干净,清洗不到位,用料低下,在糖衣包裹下的果子是否腐坏也不知,连内里如何都不清楚怎能吃入体内。 要吃的话还是自家做比较健康。 吃蜜糖吃多了还易长蛀齿,到时候她又该吃不下饭干着急。 苏漾一个鲤鱼打挺,眉开眼笑,“哇,是糖葫芦。” “那你现在要吃这零嘴还是要说话。” 苏漾面色为难地拱手,一副为大局考虑的模样,“我先吃为敬,不敢打扰殿下为民解忧。 自己就是多问这一句。 谢执看着苏漾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还很注重仪式,一颗直接咬开糖衣和山里红,酸甜交织,第二颗先小心舔着蜜糖,等甜意在嘴里化开后再咬上红果。 每一颗的吃法都不同。 遇见苏漾的食物是幸福的,不是在敷衍中被嚼碎吞下,而是在珍重舔咬中滑入温暖胃腔,甚至还有为自己量身打造的,独属于自己的享用方法。 在被胃液腐蚀时不是在因灼烧而哀嚎,而是仍沉浸在那全心全意的亮晶晶的水眸中,最终在“太好吃了,我好喜欢”的赞赏中粉身碎骨。 哪怕被摘下,被屠宰也有了几分心甘情愿的意味。 一时书房里只有苏漾咬着蜜糖的酥脆声和毛笔擦过纸张的声音。 “殿下,沈丞相求见。” 正月初一,装饰着羽毛的旌旗在驰道上飘扬,旗帜上画着象征本国文化信仰的图案,西域,南洋各国使节捧着远方的珍宝前来进贡,齐聚太和殿朝拜。 沈长风来是和谢执商议万国来朝的事宜。 “殿下,我先去偏殿,等你们忙完了我再来陪殿下。”苏漾主动提出。 谢执已经习惯苏漾的倒置,没有再纠正谁陪谁这个问题。 苏漾站起来,捧起谢执下巴狠狠嗦了一口,又像盖章似的胡乱在男人脸上亲着,发出“吧唧吧唧”的水声。 “殿下,再见,要想我哦。” 谢执冷脸,对苏漾不由分说的非礼行为不悦,自己被糊了满脸口水,脏死了。 “等下。”外面天冷,谢执把自己书房里放的暖耳给苏漾带上,对苏漾来说有些宽大,。 谢执看着苏漾像秋天里被树叶堆起来的松鼠,帮她正了正帽领,面上仍是冰冷。 沈长风怔怔站在门边,心中隐隐地有痛楚蔓延,恍然不觉微凉的北风袭人。 他从外赶来,身上带着深冬的冷气,与开着地龙的室内有着巨大温差,正像他与室内缱绻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们如胶似漆,他们形影不离。 这就好,她很受宠,很开怀。 “沈丞相,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苏漾一手拿着糖葫芦,经过沈长风时说。 “臣知道。”沈长风低头说。 大臣和宫妃要保持距离,不能在向对待小太监一样直视交谈。 “沈卿你认为此次大宛国提出的用我朝小麦栗米换战马的交易如何?” 见谢执开口问,二人要商议正事,苏漾也就不和沈长风聊耽误时间了,微笑示意后走了出去。 茉莉花香短暂停留又快速离去,又像从未停留。 沈长风进入,迎接的是储君比屋外寒风还要凛冽的审视。 “漾儿比较黏人,秋猎非要跟着,还要多谢沈卿相助。”谢执仰着下巴,像打了胜仗的将军,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传来。 她原来叫苏漾,他今日才从她夫君口中得知。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沈长风走在抄手游廊上,看着院中光秃秃的梨花枝,只觉今年冬天格外寒冷,比那些年自己手指长着冻疮,指节鼓胀麻痒,整个手的每一处肌肤都像被蜜蜂蛰过一样,在深夜苦读备考的冬天还要冷些。 “丞相留步。”苏漾提着裙摆在廊上穿梭追赶。 沈长风身形一顿,平了下呼吸,缓缓转身,腰背微弯,不敢抬头直视。 缠郎 第60节 她毕竟是宫妃,自己则是外臣,世道对女子总是艰难些的,若让有心人看到,不止坏她名声,让她背负骂名,更甚只怕丢了性命。 “请问苏良娣有何贵干?” “可以丞相劳烦帮我一个忙吗?”苏漾也心里忐忑,也不知道沈长风会不会答应,毕竟这和谋杀皇嗣一个性质的,但她就是觉得他就算不答应也肯定不会说出去这事。 避子丸已经所剩无几了,她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敢问良娣要微臣做些什么?” “不知丞相下次来东宫可否帮我捎些避子汤?”苏漾坦诚道。 沈长风心头一震,忽见粉蝶似见停在枝头,又潜入窗中。 【作者有话说】 我开了个无脑小短篇,期末写着放松的,大家感兴趣的可以去专栏看看,不会超过一万字 这本文也在努力存稿中 第45章 师兄 小师妹我来了 苏漾解了一件心头大事, 身心都轻松不少,决定出宫看明姗还有肚里的安儿。 走到宫门,朱红大门上整齐排列着金色门钉,横着九个, 竖着九个, 象征至高无上的皇权。 守卫们知道这个是深受太子宠爱的苏良娣, 但宫规不可违反, 只好恭敬低头问道,“苏良娣好, 不知可有太子手写信件批准出宫?” 苏漾听着守卫的话,想当初自己刚来宫里, 不过是想出宫打探一下, 到了宫门就被拦下, 守卫猜自己估计哪宫里不受宠的妃子,没问有没批准就一脸不耐地让她回去。 哼, 没想到吧,现在她发达了,还很受宠呢。 苏漾狐假虎威地扬头摆了摆手,瞧都不带瞧对方一样, 身后青宁得令, 从口袋里拿出令牌。 青宁也高高举起让守卫好好瞧瞧, 瞧仔细了。 守卫看到令牌微微一滞, “耽搁良娣宝贵时间了,小的这就放行。” 她之前给谢执说过自己嫌闷, 他给了自己一块令牌, 说凭这个就可以随时出宫了。 但她知道自己周围从秋猎开始就多了很多暗卫, 应是保护自己的, 这限制了她的行动,不能亲自去买避子汤了。 等苏漾的马车走多远,守卫才抬起弯着的腰,心里也很诧异,那可是太子的贴身令牌。 * 苏漾提前派人去和明姗说了自己一会儿去找她,等到长公主府上,明姗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长薇也在一旁搀着她胳膊。 沈长薇在宫外,比苏漾出来方便,经常来陪明姗说话。 明姗肚子已经鼓起来了,像在裙摆里塞了个引枕,在披风下也能瞧见明显的弧度,整个人气质也母亲这个身份而更加柔和。 “安儿长得真快。” “是啊,这小家伙前天还在肚里踢我呢,可有劲了。” “快,我们进屋说。” 苏漾进明姗卧房就看见了罗汉床上还未织完的婴儿衣物。 其实淮阳侯夫人和长公主都很期待这个孩子,知道明姗有孕就连忙聘绣女做了一大堆精致的孩子衣裳,男孩女孩的都有,快把安儿十岁前是衣服都备全了。 两个养尊处优的贵夫人还相约一起亲自刺绣给安儿做衣服,交流养娃心德。 明姗女红不是一般的差,但也收心好好跟嬷嬷学,希望让安儿穿上娘亲做的衣服,现在也能像模像样地钩出花样来了。 面前小案上摆着几个银碟,放着去壳后用桂花蜜拌的杏仁和松子仁儿,三人闲聊时随手用小勺挖着吃。 “长薇,你哥哥最近是不是在找一个女子?”明姗边慢慢钩着银针穿梭在毛线里,边说着话。 “我不知道啊。”沈长薇也很懵,摇了摇头,哥哥平日很忙,除了他主动来看自己,二人几乎都见不到面。 还是一个女子?长薇眼里流出了期待的光芒,她一直觉得哥哥眼里只有国事,现在自己终于要有小嫂嫂了吗? “那小嫂嫂有丢什么能当线索的物件吗?比如绣鞋,女子着急逃离,慌乱间遗落只绣鞋,哥哥拿着绣鞋怅然若失,下令全城哪个女子能穿上就是他未来的妻子……” 显然沈长薇已经脑补了少男少女一眼万年的浪漫场景。 明姗听了也是捧腹大笑,“长薇你真的太有趣了。” 等明姗缓过来,见一旁的苏漾拿着勺挖杏仁吃,好似不太在意这事,问“你听说了吗,苏漾?” 苏漾怕明姗伤心,还有毕竟姗姗结婚了,她怕她一听沈长风死寂的火星又在风鼓动下燃起,又去追沈丞相,又要被伤一次。 所以就一直没在她面前提过沈长风,可谁知姗姗这么厉害,真要翻篇就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听说沈长风一直在寻偷跑进围场的世家小姐,沈长风暗中托人打听的,这事还是齐延给我说的,我才知道的。” “咳咳。”苏漾正端着白瓷盖碗喝姜枣茶,听到这呛出声来。 “慢点喝。”明姗和长薇同时出声提醒。 “沈长风京城就长薇一个妹妹,还能这么关注一个陌生女子,估计是放心上了。” 明姗没注意到对面人的异常,以为是简单的喝太快了,仍在说这件事,毕竟真的很少见。 沈长薇也疯狂地点头,哥哥一见倾心后在苦苦寻觅嫂嫂呢,回家她就要去问问打探实情,实时追踪报导进度。 “可能吧,可能只是想交个朋友。”苏漾不敢看二人兴奋的眼神,支吾说。 今早见沈长风也没见他说他找她啊,他甚至没和自己多说话。 可她请求他帮忙时沈长风连问都没问就答应帮她带进来避子汤。 想来二人见面他就说了句“臣知道”和“好”。 很奇怪。 “姗儿该吃安胎药了。”齐延拂开室内遮风的垂帘,亲手端着碗黑漆漆的汤药。 明姗听见那云淡风轻的声音就恼,摔下手中毛衣,“你滚开,我不想见到你。” “姗儿你别生气。”齐延放下碗,大步走向罗汉床,很是焦急,温和的神色也终于消失不见。 “想让我不生气,好啊,滚出我家,在和离书上签字。”明姗扬头看向齐延。 虽然明姗现在坐着比齐延低,但苏漾觉得姗姗可是比世子高了几个头,像大人和小孩一样。 明姗生气的原因就是齐延又骗她,原本二人说好齐延陪她可以,但只要自己想要离开,他就要在和离书上签字的。 可昨晚齐延和同僚应酬喝了点酒,明姗和往常一样提醒他二人约定好的事,可谁知齐延瞬间变脸,用她从没有听过的阴狠语气说他绝无可能签字。 齐延今早上忆起了昨晚的漏嘴,但一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现下心里闪过后悔,果然姗儿还是记心里,和他生气了。 “只要不和离,姗儿让我做什么都行,只有你能消气,孕期不仅你需要我照顾,安儿也需要爹爹陪伴,夫妻恩爱孩子才能健康成长。” “做什么都行?”明姗平静下来,嘴角还出现笑容。 “对,做什么都行。”齐延见姗儿愿意给机会原谅他,也放下心来。 “你给我下跪,跪到我满意为止,我就原谅你。” 连身旁苏漾都震惊地看着明姗。 姗姗好刚好帅。 苏漾暗搓搓想了想她趾高气昂,下巴扬到天上,卑睨着谢执。 “谢执给我跪下!” 谢执心有不甘,还是撩起长袍,慢悠悠地双膝挨地。 可那表情好似要杀了她,哪怕跪着都好似在拿鞭子命令她下跪一样。 自己高高站着俯视他,依旧感觉在给他下跪。 额,好膈应,不想了。 明姗和齐延二人一起长大,平日在她跟前比较嘴贫,但在外人面前还是很高冷的,他朋友也比较少,有几分恃才傲物,她知道齐延不会这样做,她就要让她知难而退。 轻微“咣”的一声打在地面,连带明姗的心也被震得作响。 齐延跪的直直好似青松,好似没看见苏漾的震惊和明姗强作冷静下的兵荒马乱。 齐延倒是“人淡如菊”,夜里在床上就跪得,白天就不能跪,这是什么道理? “姗儿,先喝药吧,我让下人再去热一下。”齐延语气诚恳,满满的关心。 明姗在齐延跪下那刻就下意识要去抚,手都出去了,又被主人强制收回。 “哼,说好的要照顾我呢,我要你端着去给我热。”明姗下巴依旧抬得高高的,侧着脸没看齐延,手指却节奏混乱地绕着勾线的银针。 “我这就去。”齐延发出爽朗笑声,立刻站起来,端着碗往旁边的小厨房赶。 “世子真的很爱姗姗呢,什么都愿意做,应该知道错了。”苏漾看着齐延着急欢快的步伐,真心道。 什么都愿意做,那也是她十几年调教出来的,她的成果,为什么她要因为自己灌溉出的果实而感动。 明姗把此时自己的情绪归为“自豪”。 高高的下巴没有放下,仿佛脚下齐延还在跪着。 心里却又被什么安抚下去,没有了成婚后一直存在的连自己都不清楚的不确定。 * 苏漾离开时经过院中,齐延命人重新打了一套新家具,婴儿床什么的给安儿用,现在打好了,木匠那边的人拉了过来,府上下人们正搬运进房间。 家具数量很多,也笨重,仆人们合力从架子车上运下,阳光下木屑纷纷扬扬形成小片浓雾。 苏漾突然像有感应似的往后望去,从交叠忙碌的身影里一眼望见一个穿着青布衫的高大男人,感觉很熟悉。 男人也仿佛感知到那道视线,抬起头来,笑容灿烂,嘴动了动,无声说了些什么,。 “小师妹,我来了。” 苏漾当即就要上前去上演“认兄长”的戏码,没想到师兄来得这么早。 还没上前,见莫宣卿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接着来来回回搬家具。 苏漾接到示意,止了动作,平复微乱的呼吸,若无其事地马车走去。 缠郎 第61节 * 漪澜殿。 苏漾百无聊赖地拿勺柄,在碗中央转圈,把稠粥往周围推,直至中间可见白色碗底,可一会儿又被粥水从缝隙里冒出盖上,来来回回,轻轻叹上一口气。 可谢执还是视若无睹,还平静地夹了筷青菜。 “唉。”苏漾偷偷观察谢执神情,大大叹了一声。 “怎么了这是?” 谢执放下筷子,他再不出声,只怕苏漾真会皱着眉头一直叹下去。 苏漾听到谢执终于问她,放过本就煮的软烂,又在搅合下变浑的黑米粥。 “我现在心里五谷杂粮。” 谢执:“……” “是五味杂陈——” “哈哈好相似啊,五谷杂粮,五味杂陈。” 咦o.0 ? “怎么没有五谷杂陈,五味杂粮啊?”苏漾爱动小脑筋,触类旁通地发问。 人在无语时真的想笑。 就不能好好喝粥? 谢执压下笑意,正了正声,“永嘉让你不开心了?” 谢执不悦,明姗从小被长公主和淮阳世子捧着长大,性格很娇纵,不好相处。 “不是的。”苏漾知道谢执想歪了,连忙解释。 “我见长薇说和沈丞相小时候的趣事,也想我哥哥了。” 谢执听苏漾说过她有个兄长,逃荒时走散了,可他不知道真假,知道苏漾身份后,他就派人去姑苏调查苏漾家里人,可时过境迁,又逢灾荒,户籍早就残缺了。 据他所知,天门可有很多徒弟,是兄长还是师兄? “孤会帮你寻的。” 苏漾有他就够了。 “谢谢殿下,我记得哥哥长相,要是他在我面前,我肯定能认出。”苏漾强调道。 “你慢用,孤先去书房办公。”谢执说完就离开了。 苏漾乖乖点头这才开始用面前的粥,真软糯,好吃。 晚上,天上又飘起了雪,这次比今早的要厚重,如鹅毛。 屋檐上的积雪和薄冰好不容易融化成水,又被夜间的降温逼得冻结成冰棱,离地面很近,偏偏不能落下汇入小水滩。 “大师兄。”苏漾睡梦中溢出呼喊,话里是无尽的思念。 谢执身子微僵,仿佛不敢置信,又贴近细细听着。 苏漾梦见了自己嘴馋,师兄带她去摸鱼,夏日的溪水凉丝丝的,蹚过去,脑中也袭来清凉,一切坏情绪都不见了。 竹林中很静谧,只有溪流向前汇聚撞着河底石块的声音。 密林中人烟稀少,水质澄澈,倒映着蓝天白云,水中鱼儿也都好像在空中游动,影子打在石上。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 阳光直照到水底,鱼的影子映在石上,呆呆地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苏漾也呆立着如石像,咻地往下抓去。 “我抓到了师兄。”苏漾肆无忌惮地大笑,可鱼太肥,还一直扑腾,打了她一脸水,这时她还小,被带得左右摇晃,重心不稳。 最后苏漾勉强稳住身形,可大鱼却滑跑了。 还没来得及懊恼,就听见师兄欢快的声音,莫宣卿踩着晶莹的水花,笑得露出白牙,“看,师妹,我抓到了,我们一会儿把它给烤了。” 苏漾负责捡些松针果树枝,莫宣卿则负责用削尖的竹枝串起处理好的鱼,再用火折子生火。 苏漾边捡边回头望向师兄,二人视线刚好相撞,都笑了起来。 苏漾眼睫上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看到的场景好似有了彩色的炫影,像皂角搓出的泡泡。 她低头接着捡树枝,抬头望去,却不见师兄,燃起的火焰也熄灭了,抱着的木枝被抛下。 “师兄!” 苏漾眉心紧蹙,右手无意识地攥着心口衣料,像被噩梦魔住的小孩儿。 这下清清楚楚传入耳中,谢执心里妒意翻腾,那些白天想要消化隐藏的情绪在女子睡后,在这帷幔包住的黑暗里暴露无疑。 只有他不好吗? 他就只有她,你为何就不能公平专一点呢? 为什么还想着离开? 苏漾觉得自己正被冰冷的毒蛇缠着,滑腻的细鳞贴着肌肤,在寝衣下穿梭,还绞得越来越紧,呼吸不上来,可她醒不来,不能用手拂走那毒蛇。 第46章 三角 清晨推开屋门,白茫茫一片,还有些许刺眼,雪后初晴,云薄薄一层, 清晨推开屋门, 白茫茫一片,还有些许刺眼,雪后初晴,云薄薄一层, 阳光无阻直直洒下, 却也没带来暖意, 反而更加清寒。 阳光照在剔透冰棱上, 散出晶莹光泽,尾端融化, 小水滴点点掉落,发出脆响。 “外面刚化雪, 还要出去吗?”谢执问。 “我和明姗说好了的。”苏漾当然要去了, 今天她打算认亲呢。 谢执见苏漾兴致很高, 也没多说,只叮嘱路上小心。 丞相府。 沈长薇这次特地起早了半个时辰, 守在院中走廊,平日自己赖床,起来的时候兄长就已经上值去了。 “哥。” 沈长风用过早膳,正是要出去, 被妹妹喊住, 转过身去, 好奇长薇今日怎么变勤快了。 沈长薇提着裙摆走到兄长身前, “哥,你在找小嫂嫂吗?” 长薇越说越兴奋, 整个人乐开了花, “是不是你在宴会上对嫂嫂一见倾心, 但嫂嫂着急回去, 小跑中留下一只绣鞋,你就派人拿着绣鞋让京中小姐试?” 沈长风轻叹口气,自己确实太忙了,疏于对长薇的管教,才造成如今妹妹满脑子只剩些情情爱爱,父母早就不在了,他这个兄长要担起教育妹妹的责任。 “布置的课业可写完?还有闲心关注些流言蜚语,若是还如上次般夫子都找到我跟前告你的状了,就不许你出去游玩,待在家把所学一篇篇背诵给我。” “不要啊哥,谁说我没写完的,我早……”察觉到兄长严厉的眼神扫来,“好吧,我马上去写。”她才不要被给哥哥听,他监督的不是一般严,咬字眼,一个字错了就要她从新开始。 沈长薇歇了心思,就要回书房写那些繁复篇章。 沈长风皱眉拦下妹妹,“你从哪里知道我在找人这件事?” 他特意嘱咐私下寻苏漾,不许声张,否则对她名声有碍,莫不是有人违反命令?想到这他脸上温润不见,只剩冷峻。 “淮阳侯世子给明姗说的。” 沈长风这才收起散发的冷意。 “明姗给我和苏漾说的,放心哥哥,我和苏漾不会说出去的。” “苏良娣?” “对啊,我们宴会上认识的,我很喜欢苏漾呢,一会儿我还要去长公主府和苏漾一起陪明姗呢。” 沈长风正了正声,“我今日回府,顺路去接上你。”说完就大步出门,带起一阵凉风。 “好耶。”哥哥终于想起她这个妹妹了。 明姗越发熟练地钩着毛衣,旁边的苏漾和沈长薇新奇地看着,时而请教几句。 三个不通女工,听着嬷嬷教就头疼的女孩竟也有一天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学钩织。 一直到远处的夕阳与亭台相映,余晖又在天边慢慢消失,苏漾和长薇才恋恋不舍地回家。 苏漾在院中一步步慢行,踩到石子还会轻跳着踢远,快磨蹭到大门口了,突然一个小厮从侧厢房冲出,快得看不到人影,直冲冲像撒欢的牛一样冲向苏漾。 在场的沈长薇和婢女都没反应过来。 苏漾身形歪歪斜斜,转起了圈圈,还虚虚扶着额头,一副被吓到的模样,“我被撞了~我要摔倒了~是谁撞了我,我要好好看看。” 苏漾才站直身子。 “哥哥!” “妹妹!” 二人对视一眼后,立刻相拥在一起,抱头痛哭。 “我一直在寻你,哥哥,我是漾儿啊。”苏漾泪流满面,抽噎说。 “我也从未放弃找你妹妹,我知道你在远方等我。”莫宣卿也眼眶湿润,轻摸苏漾发顶。 “这是喜事,别哭了小妹。” 苏漾接下师兄递来的帕子,二人又开始大笑。 身旁的沈长薇还没搞清发生什么,苏漾就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痛哭了。 不对,是喜极而泣,一会儿又爽朗地笑了起来。 听二人对话,苏漾找到失散多年的哥哥了! 大门外的马车上,青翳瑟瑟发抖,良娣怎么和外男抱在一起不撒手了,虽是哥哥,也要稍注意一点吧,殿下脸色已经不是一般的难看了。 谢执看着那男子,想着二人是如何一同持剑练武,想象他俩是如何坐一桌用饭,他又是用怎样贪婪的眼神望着如花骨朵般娇弱的苏漾。 那是他都没见过的漾儿! 谢执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这样会吓到漾儿的,可脑海里全是苏漾此时喜出望外的小脸和昨晚的呢喃。 缠郎 第62节 自己怀抱的温度可只有漾儿清楚。 可漾儿呢? 是找到哥哥了,还是情哥哥要来把她从他身边夺走了。 谢执喝下一杯茶水,没关系,不用担心,定是他趁着自己还没遇到漾儿,借着青梅竹马这个契机,花枝招展地勾引年幼不知事的女孩。 苏漾心思单纯不设防,产生些对兄长的依赖情绪也正常。 一些野草罢了,自己已经吩咐礼部筹备了,他谢执才是苏漾合律法的夫君,她的名字写在他谢氏族谱上,二人生同衾死同穴。 谁都不可能把她从我身边夺走。 青翳看着殿下手中杯子都出现道道缝隙,暗道不妙,“良娣快别抱了,再抱殿下就要气毁自己了。” 一旁是沈府的马车,沈长风倒是面色平静,苏漾找到哥哥了,多一个亲人陪她。 沈长风和谢执都下马车,二人相遇。 “殿下好。” “沈卿也来所为何事?”谢执心中情绪更是滔天,他可忘不了沈长风宴会上看苏漾的眼神。 怎么一个两个都觊觎肖想他的宝贝。 “微臣来接家妹。” “巧了,我也来接良娣。” 谢执笑得让青翳毛骨悚然,觉得殿下有种疯了的既视感。 “兄长。”沈长薇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哥哥,飞奔过去。 “太子殿下安。” 声音惊到院中两人,齐齐转身。 谢执没有看行礼的长薇,视线盯在院内。 三个男人各怀所思,视线相撞,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将他们串联,构成一个大三角,将苏漾团团围在中间。 滚滚波浪淹没院子,一时没人出声。 苏漾率先打破僵局,小跑到谢执跟前,“殿下你来了,大半天没见,殿下想不想我?” 谢执搀上女子纤腰,敛起眸中翻涌的情绪,从容一笑,“自是想漾儿的。” 这下轮到苏漾呆了,往常谢执会回答苏漾耍娇或者干脆不回答,可今天这是怎么了?她认为自己还是比较习惯他冷着脸说她没规矩的样子。 而且这是她第一次不是在床上,在两人都清醒的情况下喊她漾儿,她只觉背上凉嗖嗖的,她觉得他还是厉声喊苏漾比较好。 “殿下我找到哥哥了,我就说我一眼就能认出来。”苏漾拉着谢执到莫宣卿面前。 “哥哥,这是我现在的夫郎。” 莫宣卿就要弯身行礼,“草民苏宣见过太子殿下。” 谢执主动扶起了他,皮笑肉不笑说:“不必多礼,漾儿的兄长也是我的兄长。” 莫宣卿自谢执下马车就在偷偷探究,玄青色襕袍,腰间带着蹀躞玉带銙,更显身姿挺拔,贵气逼人,锦缎上绣有织金蟒龙,这就是大晋储君谢执。 马车里应是有暖炉,他下去时旁边的侍卫才小厮抱着鹤氅要伺候他披上,可他似乎不喜假手于人,自己拿过披上。 莫宣卿低头看着自己的淡布衫。 福都让有钱人享了! 没等苏漾提出,谢执就吩咐下去,“青翳,回去清出一个院子,让兄长住下。” “不必劳烦太子殿下,草民有住处。” “兄妹分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团聚,就好好陪着良娣说会儿话。” “谢谢殿下,殿下对我真好。”苏漾抱上谢执,男人也不说在外面不可太亲昵了,大手牢牢锁上纤腰,又包上腰间的小手。 “怎么这么凉,又忘记带手炉。” 说谢执完旁若无人地举的高高的,亲上这受寒的小手,希望用滚烫的唇和气息暖热这温玉。 凤眉轻挑,看向对面苏漾的“兄长”苏宣,又转向一旁沉默的沈长风,张扬的像夺取敌军首级的将军。 谢执眼尾本就微微上扬,此时更是让人觉得有种得意中带着蔑视的感觉。 “好酸啊。”青翳不知殿下还有如此鲜活的一面,只有在良娣面前殿下才像有七情六欲般。 苏漾一直大师兄当成亲兄长,不好意思在他面前亲密,手也慢慢抽出。 却遭到男人略用力地握紧,谢执甚至更加细密地亲起来,唇流连在她指缝,气息拂着,痒痒的。 莫宣卿和沈长风低着头,神情难辨。 日光斜斜洒下,谢执和苏漾相依身影也斜斜的,拉得很长,好似要到以后的日日夜夜。 “我们走吧。”沈长风对长薇说。 “好,苏漾再见。” “长薇再见,沈相也再见。”苏漾抽不出手挥别,就出声告别。 沈长风抬头望向靠在一起的二人,拱了拱手,离去。 他来只想看她一眼,但刚站上和她共同踏着的地面,又不想分离,想再多和她待一会儿。 这本就是自己太多妄想,得寸进尺。 可能怎么办呢? 他自见过她后就会想象着她笑时两个小小的梨涡,想象她交流时认真倾听,会盈盈望着你的水眸。 之后知道她是苏良娣后,飞奔到悬崖还不知要勒马,甚至还会自虐般想象她该以怎样的姿态扑到他的怀中。 在无数个梦里她会像挽着他一样挽着他,而自己抬起指尖,轻轻掠过她的发丝,香味沁入鼻尖。 可他是大臣,她是储君的良娣。 他知道无论从道德礼制还是世俗观念,他都不该想。 他只能全力筑起高高的河堤,拦下这洪水猛兽般的妄念。 但每次忙完政务,稍稍放松警惕时,这种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又从紧锁的闸门里偷偷跑出,占据他的整个胸腔。 沈长风自嘲苦笑,自己学的克己圣贤书竟是白学了。 真是不可饶恕啊。 “天冷,我们也和兄长回去吧。”谢执说。 回东宫三人一起用晚膳。 “失散后我被养父母捡到收养,前年他们去世,我就来京城营生,一个月前进了长公主府帮工。” “我被邻里轮着养大,来京城找舅舅,但打听到舅舅早搬走了,幸好这时遇见了殿下,被殿下带进宫了。”苏漾说着感激地望向谢执。 二人说着分别后各自的境遇,谢执则在一旁默默听着,时而帮苏漾夹一些菜。 莫宣卿注意到小师妹对太子的照顾没有一惊一乍,连说谢谢都没有,夹过来就吃。 “我要吃那个黄焖鱼翅。”苏漾对谢执说, “鱼翅?河里的鱼两侧的鳍能吃?”莫宣卿想,看了下才发现非也,非也,是自己见识浅薄了。 之后师妹说出各种菜名,指着要吃的菜示意太子帮她夹,都是自己没听过的,看来师妹在东宫过的不错,太子竟也顺着她来,没有一丝恼怒。 是重复了多少次,才会这般习以为然。 莫宣卿看着谢执对苏漾的眼神,都是男人,他可以感受到里面的不同与迷恋。 他压下心底的一丝苦闷,告诉自己这说明师妹已经打入敌人内部了,离二人离开的日子更近了,是好事。 苏漾今日很开心,胃口也很好,大快朵颐起来。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在心爱之人面前都会斯斯文文的,谢执看着苏漾不拘一格的吃饭方式,也没发出声音,但嘴巴塞得鼓鼓的,他心里也产生了怀疑。 是不是苏漾对他的爱还没有深如潭水。 苏漾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被质疑了,毕竟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要不要吃桃子。”谢执拿着桃子递到苏漾面前。 “要!”苏漾就着啃了一口,“好甜啊。” 谢执看着苏漾咬上自己吃过的部分,就这般不设防地和他唇齿相依,还珍惜地捧着啃咬,小嘴也覆了层水光,露着莹白贝齿。 “慢点吃。”谢执轻笑,拿着丝帕给苏漾擦了擦小嘴上的甜甜汁水。 是他多虑了,他不会让闲杂人等来破坏他俩的夫妻感情的,不能中了小人奸计。 莫宣卿:…… 蛮诡异的。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13号起恢复日更,存了些稿子,之后尽力攒,争取之后能一直日更 第47章 苦笑 抓住把柄 苏漾一早起来就来找师兄, 师兄的院子很大,但就是有点偏,她还走了一刻钟才到。 又是一夜飘雪,洁净的新雪无人踩踏, 白绵绵的像天边的云朵, 也像水煮的鸡卵白。 “哥哥, 我们去打雪仗吧。”苏漾想起往日玩雪的乐趣, 说话时微微抬头。 之前他们冬天没什么玩的,就会打雪仗, 没一会儿手就冻得通红,冷到发麻后又会变得热热的, 血液都像被雪水清洗过般净透, 整个人也神清气爽。 任凭狐裘裹得再严, 为遮人眼目衣领还高高立着,那抹深红在赛雪的脖颈上还是那么刺目, 扎着莫宣卿的目。 匆忙移开视线。 “好啊。”二人久未相见,莫宣卿是不会拒绝师妹的玩耍邀请的。 缠郎 第63节 苏漾小心踩上去,“咯吱咯吱”,厚厚盖住她小腿的雪毯被压实压薄, 很是舒适, 好似把烦恼也都压扁了。 “师兄你也踩踩。”苏漾欢声道, 她怕踩脏雪, 不敢来回踩一处,就连成一条直线走。 莫宣卿笑着看苏漾像只小兔子一样蹦来蹦去, 留下个个脚印, 是个在雪白宣纸上作画的小画家。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贪玩单纯, 一群蚂蚁搬食物碎屑都能蹲成一团看半天, 下雨爱跳水坑,下雪举着小手接雪花观察,在林子里走着都要看哪有鸟窝,要是看见了还一定会拉着他们指着大声数这是第几个。 “你们怎么伺候良娣的,这么冷的天,良娣受冻了拿你们试问。” 在场婢女全都惊恐地跪在地上,承受着储君的怒气,平日殿下都把她们当空气,情绪也从不显露,伺候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见太子动怒。 谢执下朝就回漪澜殿,却见屋里没人,心焦如焚,强压下慌张询问下人,又一路走得飞快来这边寻她,一进门就看见苏漾在雪里蹲着捧雪。 苏宣站在一旁也不制止。 “你们快快起来。”苏漾急着上前扶起婢女,在雪里跪久了以后遇冷腿就会疼,很磨人的。 任凭苏漾拉,侍女们也不敢起来,最后还是见太子没出声,才敢颤巍巍站起。 “殿下不讲理,是我非要玩雪的,为什么要罚她们。”苏漾走到谢执面前说。 “在你身边还让你生病不是他们的错是谁的错,要他们何用?”谢执冷声道。 一旁的莫宣卿感觉这话怎么意有所指。 “我一点也不冷,我戴了手衣,暖耳,还穿了狐裘。”苏漾把被手衣包裹的手在谢脸前晃过。 “我要打雪仗。” 谢执看向面前体弱又不听话的女孩。 二人对视,苏漾眼神直直,丝毫没有要退缩的样子。 “只能玩两刻钟。”声音轻飘飘的。 “殿下陪我玩好不好。” “已经开始计时了。”谢执冷声道。 “哥哥快来!”苏漾立马像只小雀撒欢地跑进雪地,捧起雪团,像揉面团那样搓圆。 谢执看着苏漾毫不犹豫的飞扬裙角,心底堵得不行,双拳紧握,可望见她的笑脸,生生忍下几欲出口的那句“停下”。 不行,过度限制孩子自由,会助长逆反情绪,要闹着离家出走的。 过了几息。 谢执大步上前,他实在看不下去了,苏宣这个蠢货,没长眼睛吗?雪球都砸到人脸上了。 他已经可以想到薄薄手衣下女孩那受冻的可怜的红红小手。 “殿下,你是不是也想玩雪球了。”苏漾见谢执上前,停下掷扔,眼睛弯弯问道。 “那么幼稚,我才不玩。”谢执皱眉心想,他难以把自己和孩童扔雪球的戏耍联系在一起。 莫宣卿见谢执不出声,不想让师妹失望,“没事,殿下不愿参与,我接着陪着师妹玩。” 怎么有人那么多嘴。 谢执嘴边绕了几圈的那句“停下”也变成了小声的“谁说我不愿参与的”。 他和苏漾一组,让她在旁等着,他把雪球打给这个妄图破坏他们感情的奸诈小人,快速结束,回去暖暖女孩受冻的身子。 “好啊好啊,殿下太厉害了,我和哥哥一组对殿下一个人,这样才公平。” 谢执点了点头,勉强接受,这样苏漾也不用遭受雪球攻击了。 他弯腰拾雪,这是他第一次用手触雪,感觉很奇异。 之前他认为不过是带着凉气的死物,和枯枝落叶一般,随时令出现,有什么好欢欣,再为之写诗作赋的。 手指捻了下,绵软洁白,凉凉的。 自从苏漾来到他身边,他体会到许久不同的感受,触摸到世上的不同面。 谢执头上落雪,更显冠起的头发乌浓,唇红齿白,面如冠玉。 青翳站在廊上守着,感慨主子终于有了几分盎然的少年气,平时一副冷漠守礼的样子让人忘记他只有二十一岁。 至少这刻没有储君包袱,没有朝廷政务。 但谢执并未多感受就立刻朝对面男人掷去,开始觉得动作稍稍别扭,有些放不开,之后也就接受了,一击接一击,精准打在苏漾被击的位置,又身形敏捷地躲开,很久都没被对方打中。 苏漾扔球软绵绵的,一时院里变成了两个男人的掷球场地。 “夫君。”苏漾含蜜的声线传来。 谢执停下动作,看着面前脸蛋红红的女孩,天气冷说话凝结出薄雾,给娇颜遮上一层白纱,但盖不住水眸里亮晶晶的痴迷情意。 苏漾纤长睫羽上也缀着化开的小水珠,鼻尖粉红,像林间幼鹿般楚楚,欺霜赛雪。 漫天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二人发丝,谢执仿佛看到了二人相携一生的落幕时刻。 谢执就这样视线灼灼地望着,锐利坚硬的棱角都似融化,嘴角微弯,天地间万物都不见,只有他的漾儿,只要漾儿。 苏漾这时像要给他礼物般娇羞地把背在身后的手探出。 “噔,噔。”雪球砸向男人胸膛,又被反弹碎裂。 又是一击,谢执长睫这才开始颤动,墨瞳怔怔,缓缓低头看自己胸口。 雪球撞成碎片,什么东西也随之碎掉。 “耶耶耶,我打到殿下了师兄,我们扳回一局。”苏漾小臂竖起像给自己鼓励,还跑去和苏宣默契地击掌,二人开心得不行。 “是我打到了,我真厉害!” 苏漾力气不大,可从那个触点延出无数丝线,攀爬谢执身体,传达着痛意。 他浑身紧绷着,冰冷的雪花打在脸上,北风呼呼的刮,时而有雀鸟的叫声,可他听不见,天地间只剩那刺破他耳膜的欢呼声。 谢执略带狼狈地大步离开。 “殿下,殿下。”苏漾往前去追,但男人的脚步并未停留,还更加快速。 “殿下玩不起。”苏漾小声嘟囔。 青翳见殿下阴沉沉地走过,赶紧跟上。 真的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良娣怎么能为了别的男人来打殿下呢,虽然就是玩闹。 殿下别看不爱讲话,心思细的和绣花针眼一样,又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半天不出来,饭也不吃了。 自己和殿下一起长大,看着心里也不好受。 也不是说,良娣啥事不往心里搁,随心所欲,偏偏殿下又是个闷葫芦性格,心里明明介意得不行也不说。 唉! 书房里,谢执背靠在书案上,双臂支着身体,手搭在案上,微微屈膝。 整个人在阴影里,像受伤的孤兽,把自己蜷缩在山洞里,也只有这时,才能流露出平时身为一国储君在臣子面前不能展露的脆弱。 他体内有一根无形的弦,被猛然拉紧,可他不能表现出来,甚至连质问的勇气都没,平生第一次有了畏惧的情绪。 难道要怒气冲冲地上前把苏漾拉离她“兄长”吗? 若真是兄长他也不喜二人距离太近,会坦荡地上前把她拉到夫君的怀中。 可他知道这是陪着她长大,见证她幼年的青梅竹马。 那是他都没见过的苏漾。 年幼的她会拉着师兄的手吗?她那么爱偷懒,不写课业,她会用亮晶晶的眼求着师兄帮她写吗?她最爱撒娇了,一定会的是吧。 他见过她满脸粉晕的睡颜吗?听过漾儿梦里软绵如情人低语的呢喃吗? 只是想着他就狂躁不止,指骨嘎吱作响,想拿剑把痴心妄想的家伙给砍了。 他会控制不住。 不能破坏那平衡,这会吓到小雀,她会毫无眷恋地飞走枝头。 明明是自己的女人,他却不能把她狠狠箍进怀抱。 他也有前瞻后顾的时候,谢执苦笑一声。 漪澜殿。 青宁正在小厨房为良娣熬药,上次周太医把脉自己在院中看其他内监清理积雪,进屋良娣说是太医给她开的补身子的药,有利于助孕。 她知道太子和良娣近期有要皇孙的打算,良娣也很是着急,她很感动欣慰,良娣终于要争了。 自己之前没少提醒子嗣才是女子在后宫的根本,暗示良娣要多吃滋补药膳养身子。 良娣嫌苦,每次都先瞧瞧周围有人没,确认没人就拉着她衣袖示意她低身,再附在她耳边悄悄告诉她是太子的问题,他不行,不能生,语气是十分的郑重其事,把她呛的没话说。 太子瞧着高大精瘦,晨起打拳练剑,骑□□湛,之前也随皇帝领兵打过仗,一日三餐也都很规律,更不像京中男子在酒场赌场厮混,用成婚娘子间相互打趣的话就是“一看就很会生。” 反而是良娣整日懒洋洋地瘫在榻上,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吃饭都懒得动筷,要太子帮她夹。 肌肤如初雪般白腻,玉雕的一样,嘴唇是桃花瓣般带着浅浅的粉,衬得整个人弱柳扶风的,看着就有些不足之症。 这一看就知谁不行好吗?偏偏她没法反驳。 现在良娣也不打诨了,每三天喝一次药。 青宁也想小皇孙快点到来,太子良娣都长得都这么仙姿玉貌,二人孩子定是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她都要迫不及待地为小皇孙赶制小衣裳了。 青宁这般想着,脸上带笑,手下动作也更加麻利,滤出药汁倒入陶罐,再文火复煎,时不时搅拌防粘锅。 等小锅里咕嘟冒泡时,青宁才盖上湿柴熄火,用锅里余温热着,等良娣回来再倒出。 为防止招虫,青宁收拾一番,沿着廊道向东行,到一个偏僻小花园,把滤出的药渣倒在了草丛里。 这个花园是内院妃嫔们闲逛的,很是偏僻,太子不会来这,下人修剪的就不是很用心,因此青宁并没有高大盆景灌丛遮挡的墙角后有两个人影。 “主子,那不是漪澜殿的青宁吗?”说话的是何侍妾的贴身婢女柳儿。 何侍妾也看到了,凝了凝神,转头示意别出声。 等看着青宁背影走远了,主仆二人才从墙角出来。 何侍妾看着地上的药渣,也不顾礼仪了,捧腹大笑,笑得眼角带泪才将将停下。 她父亲是太医院的吏目,她自幼耳濡目染,识得万千药材,这地上避孕的莪术仁她怎会认不出。 缠郎 第64节 她进宫许久,连太子的面都没见过,眼瞧着王美人溺死,李侧妃是细作被关进地牢,苏漾也不会一直受宠,自己总该有机会的吧。 可这么久了,太子还是每晚都往漪澜殿见那小狐狸精。 她要不是父亲只是个九品小官,她这么貌美,怎会只是个不入眼的侍妾。 可那苏漾就是个农户女,凭什么比过她翻身成宫里的女主人。 这下好了,被她抓住把柄了。 男人嘛,都重面子,怎么会接受自己女人不要二人子嗣呢,尤其是位高权重的男人,这和直接扇他脸有什么区别。 这还是谋杀皇嗣,到时候事情闹大,苏漾不脱层皮都没办法交代。 黑暗中何侍妾眼中冒着势在必得的精光,一扫多日的愁眉苦脸。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四门考试,加油加油! 第48章 发现 你有心吗 青翳算了下时间, 殿下自巳时就把自己关进书房,现在太阳都落上了还没出来,午膳也不用。 自己进去想劝殿下用些食物,只敲了下门就被命滚远些。 连良娣过来殿下都不见。 良娣这次真伤到殿下的心了。 这时一个打扮得堪称妖艳的女子姿态万千地进入院中, 头上发饰光彩夺目, 走路像踩着高跷一样歪歪扭扭。 青翳认出是静安宫的何侍妾。 “劳烦向殿下通传一下, 侍妾有要事告知殿下。”柳儿上前微微俯身, 对青翳说。 殿下本就心情不好,何侍妾这时候来不正上赶着当炮灰吗。 青翳不想再面对殿下的怒火, 正想怎么推辞。 何侍妾看出了肯定是殿下不想见她,但她没有一丝失落, 反而是扬着头, 眼也微眯的狭长, 趾高气昂地说:“我要说的事和苏良娣有关,是苏良娣隐藏的秘密。” 良娣还藏的有秘密瞒着殿下! 看何侍妾的表情就知道肯定是什么不好的, 青翳再次捏了一把汗。 “让她进。”谢执声音传出。 何侍妾连忙提着裙摆迈进,满头珠翠作响。 “拜见殿下。”何侍妾恭敬跪下。 “说。”谢执仍低头拿笔写着什么,像早就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 “殿下,苏良娣偷喝避子汤, 妾身没瞎说, 妾身亲眼看到药渣里有莪术仁, 妾身父亲是太医院的…” 何侍妾住嘴了, 因为谢执生生捏断了紫檀木笔杆,尖锐的木刺穿进男人青筋暴起的手掌, 鲜血淋漓。 何侍妾心中惶恐, 但也有些得意, 殿下果然难以接受。 这是唯一一个能扳倒苏良娣的机会了。 她直起身子, “殿下可以派人去堆秀山旁的草丛里看,那药渣还在那,妾身早上亲眼看见青宁倒那的。” 青翳察觉到主子示意,派内侍去收集。 很快下人和周太医都火急火燎地来到书房。 周太医捏起药渣,手指捻了捻,放在鼻边轻嗅,“殿下,这是莪术仁,有避子功效,煎水服之,可顶三天左右。” “砰——!” 沉重的黄花梨木书案被男人踢倒。 一声震响,门外训练有素的御麟军直接闯了进来。 只见桌上上面堆的奏折,笔墨和镇着的宣纸撒了一地。 插着茉莉花的瓷瓶瞬间碎裂成不均的碎片,刺向周围。 一片狼藉。 墙角婢女们吓得蜷在一起,尽量降低存在感,地上乱七八糟的碎瓷墨汁她们也不敢贸然上前收拾。 站在书房中央的男人眼底寒意冻结,面孔渗出狂乱的戾气,杀意横生。 漆黑墨汁里夹着男人手上挥下的点点血迹,如空中血月,慢慢化开,渗的宣纸都染成血红,像临死前咬破指尖写的绝笔书。 “拖下去,关入冷宫。” 何侍妾还沉浸在苏漾被处死,自己得圣眷的美梦中,就被御麟军拖了下去。 “殿下,为什么要关臣妾,为什么,该关的是苏漾,是苏漾那个贱人…”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谢执眼神一凛,拉着的内侍赶忙用手帕堵住何侍妾的嘴。 何侍妾不知哪来的力气咬了内侍一口,瞬间鲜血淋漓,“殿下,臣妾爱殿下,臣妾是爱殿下的,苏漾她是演的,她根本不爱你啊。” 何侍妾打听了苏漾是怎么勾引太子的,听到她整日把爱呀喜欢呀挂在嘴边就觉鄙夷,果然是山沟沟里出来的女子,一点涵养都没,可倒底是记在心里了,现下什么也不顾了,急忙学着表达自己的爱。 可迎来的是另一个粗使下人手中带着点馊味的帕巾,这下力气更大,直接把口鼻都捂了个全。 人总是以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个,何侍妾好似主动忘记了,好几个妃妾都比她提前拉下脸,穿着苏漾爱穿的服饰,在谢执去漪澜殿的路上守着,学着苏漾的神情,上来第一句就是“殿下我爱你”,无一不被拉下去按不敬太子甚至行刺太子的罪名惩处。 刚到冷宫,何侍妾被人掼到地上,还没喘过来气,就有几个婢女押着她灌下早就煮好的哑药。 何侍妾用尽全力也挣脱不开,像待宰的鹅,竭力扑腾几下,也只能老实被锋利菜刀割破喉咙。 不管今日她说的是哪个秘密都会是这个下场。 若这事传出去,太子能用权力压下去,但未来呢? 万民口诛笔伐只会刺向手无寸铁的苏漾。 将来二人要有血脉也必会遭受世人质疑血统的纯正。 他不会留一丝不确定和后患。 让她活下去就是仁慈了。 青翳看着殿下手上已经微凝成膜的血渍,不忍地说:“殿下,先包扎一下手吧。” 一旁的周太医也应声说。 “下去吧。”谢执对周太医说。 周太医和青翳无可奈何。 谢执面色发白,手上血痕像道道河流蜿蜒,汇集在升蟒袖襕包裹的腕骨上。 在骨节上亲昵旋转又猛地滴落在雪白绒毯上。 如雪中红梅。 谢执自不会怕冷,连书房都要铺女儿家的毛毯。 雪里开花却是迟,何如独占上春时。 血滴在娇嫩的茉莉花瓣上,茉莉泣血,红白交织,血液如艳鬼,不由分说地缠上那抹唯一的洁白,让她染上自己的气息。 半晌,谢执嘴角也随之轻翘。 青翳看着殿下癫狂地瞧着地上被血液染红的茉莉花瓣,嘴角上扬,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下很是阴森。 还故意垂低手,让血液出得多些,滴得快些。 造孽啊! “传苏良娣。” 青翳怕殿下一时怒极,伤害了苏良娣,将来肯定会追悔莫及的,“殿下,良娣可能是被陷害的。” 被陷害?要是不知道她身份他可能会相信。 毕竟她柔弱不堪,还最是娇气,伤心不满时也只会抱着他柔柔说着情话,嫩枝似的藕臂还会贪婪地攀上他脖颈,小嘴儿嘟起索吻求安慰。 她能依靠的也只有他了。 他要看苏漾怎么和他解释。 心里再不平也只能收起小爪,对自己示弱。 明明吓得泪如雨下,惊慌无措还要咬牙坚持。 可怜见的。 之前不知道身份的时候自己竟然没有发觉。 “殿下我来了。”苏漾清甜的声音传来。 青翳见殿下面色阴沉,一时不知该不该为良娣开门。 “出去。”谢执沉声道。 墙角的婢女们逃似得跑了。 “你也出去。” 站在门旁的青翳疑惑地指了指自己,灰溜溜地下去了。 苏漾也在婢女开门后进来了,入眼便是地上熟悉的药渣和翻倒的书案。 殿内烛火一跳一跳的,衣着华贵的谢执则侧身站在那昏黄的烛光下,半张脸都浸在那落下的阴翳里,透出阴寒的湿冷戾气。 不妙! 她知道,谢执总是狡诈地戴着一层厚重的面具,让人觉得他冷淡,守礼,甚至有时还会产生他有一丝温和的假象。 那是因为他居高临下,从未将什么放进心里,扮演着能减少麻烦的超尘脱俗的高贵储君。 其实他高傲,凶狠,是森林里惹怒他就会对你呲牙的睚眦必报的野狼,不,是野狗。 缠郎 第65节 现在谢执发现她忤逆他,撕碎了面具,毫不客气地对她露出能刺破她心脏的獠牙。 冷静!苏漾! 越是不利的局面越要稳下心神! 苏漾面色没有一丝涟漪,大脑却像被鞭子连续猛抽的马,高速运转。 谢执抬眼看着面前的女子,她再怎么压制,他还是看见了一丝苍白。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想要二人骨血,竟还是奢求了。 不要他们的孩子,那他呢? 心底那根绷到最紧的弦又骤然松开,留下无尽的酸胀和无力。 谢执没有听她解释的欲望了,“出去!”声音恶狠狠的,可细听却觉像秋日的枯叶,缓缓落到地面。 苏漾知道宫里全是谢执眼线,只要他愿调查,一定会发现自己调换了太医开的药。 她不能再说是有人诬陷她,他肯定会识破自己的小伎俩,这样只会更惹他厌烦。 再孤傲的狼也逃不过经验老道的猎人的驯化。 不能强硬,要认真观察他的弱点。 要用世上最耐心的陪伴,最柔软的抚摸降低警惕,不知不觉驯化他。 谢执现在一定觉得自己没面子,她要想个理由证明是自己不想生孩子,不是不愿生他的孩子。 对了。 苏漾慢慢走近。 谢执听见脚步,看着靴边的碎瓷渣,竭力压着不转过身,双手紧握。 茉莉花香讨好地爬上刚健躯体,缭绕到男人高挺的鼻尖,衣袍也被小手抓着下扯。 “殿下——”女子声音软糯略带惊恐。 “殿下低头跟我说话好不好。” 苏漾抽噎哭泣,泪水打湿浓密的睫羽,一会儿脸颊也湿哒哒的。 “殿下不要这样,殿下这样我心里难受。” 谢执转身握住女子纤瘦的肩头,面孔里渗出狂乱的戾寒,声音狠厉,阴沉逼问面前哭泣的女孩。“你有心吗?你还会难受吗,苏漾?” 眼神如鹰隼般攫着苏漾红红的薄透眼皮。 吓到了要哭,累了要哭,吃不成东西要哭,想要了要哭,力气大了要哭,连说谎都要哭。 他早已分辨不出她的泪珠,也分辨不出她这个人。 第49章 妥协 苏漾无措极了,谢执看她的眼神从没有今晚这般漠然,像对着一个从未 苏漾无措极了, 谢执看她的眼神从没有今晚这般漠然,像对着一个从未真正了解过的陌生人,小手徒劳揉揉被长睫和泪珠迷住的眼睛,好像这样, 就能把男人冷漠的目光和刺人的话语一起揉碎。 她只能颤巍巍地搂住男人有力的腰, 试图用自己的柔弱不堪来软化他的刚硬和凛冽。 宛如飞蛾扑火, 直面男人滔天的怒意。 双手贴着蟒袍上的四爪金龙纹, 轻轻抚摸,希望能安抚平息自己承受不了的怒火。 谢执并没有抱她, 双手低垂,面色冷静地审视着胸前哭泣的女人。 “我愿意要殿下的孩子, 我只是太害怕了, 娘亲就是生我的时候难产, 最后幸运母女平安,但娘的身体彻底坏了, 干不了重活。” 她也不算说谎,娘生禾儿的时候就是难产,一夜禾儿都不愿出来,耗尽娘的气力, 之后身体一直恢复不过来。 三岁的她在爹的怀抱中听见娘的痛呼, 尽管爹哄着自己入睡, 自己还是知道娘在历劫。 邻家二虎不听话, 李伯伯会用细细的绿竹竿抽二虎。 竹竿虽细,划破风的声音却很响, 打在肉上和小刀一样, 很疼很疼。 娘全身正在挨细竹竿抽, 她也不敢睡, 最后哭得没力气在爹怀抱中睡着了。 第二天自己多了个弟弟,叫禾儿。 而娘嘴唇发白,在床上躺了几个月才有了点红色。 “我只是太害怕了。”话音在空荡的寝殿回响,不算嘹亮,却传递到每一个角落,竟不知是说给谁听。 苏漾靠在谢执肩头,灼人的眼泪晕湿他的肩头布料,渗进紧绷的肌肉,像钻进寒冰的小火星。 “殿下,我肩膀好痛。” 谢执脖子上的筋暴起。 他知道苏漾在寺中为自己挡了一箭,伤口虽然好了,也涂了舒痕膏,只留下浅浅一个疤,但在雨天,或天冷的时候还是会密密麻麻地泛痒泛痛。 “殿下给我吹吹好不好。” “回去让青宁给你涂药。” 谢执声音干哑。 自己都这般了,谢执还不动摇。 二人都冷静一下也好,回去她要好好想想第二种方案,明早接着找他,总会打动谢执的。 苏漾不舍悲痛地转身,却感到一股阻力。 咦? 低头看,男人有力的大掌拽着她裙摆。 面上却还是不悦的样子。 她感受到冰块边缘融化坍塌。 再接再厉,再往前用剁斧凿就能得到黄金了,自己差点就错过好机会了。 “殿下,殿下——” 苏漾抻着藕臂要抱,委屈得要命。 细小的哭噎声音几乎要把谢执的心敲碎,她的泪像破碎的珍珠,一颗颗从眼角滑落。 她像是用水做的,泪好似流不尽,在他心里下了场倾盆大雨。 碎了满地。 自尊愤怒甚至是羞辱,在她颤抖的声音里全部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妥协的宽恕。 她骗人的功夫了得。 谢执无声深深望着面前如妖魅的女子,眸中是复杂到难解的情绪。 看了良久。 身体是她的,不生就不生吧。 到时可以从宗室抱来一个孩子过继,礼王醉心山水,还没成亲,他会派人催促,命他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何况她那么笨,两人孩子要是不像他像着娘了怎么办,有这个蠢儿就够他闹心的了,再来个可不把他心操碎。 他先留着苏漾,让她开心几天,到时顺藤摸瓜把那东躲西藏的天门鼠辈一网打尽。 她冰肌玉骨,孱弱娇软,此刻正攥着裙褶,皱着小脸,祈盼地望着他。 水濛濛的眼里只有他,仿若自己就是她的天。 天下没有一个男人能开口拒绝这样缠绵的索求。 谢执摇了摇头,颇有些认命,神情松动,复杂的情绪倾泻而出,猛地箍住女子纤腰,惊出呼声,臂弯大力收拢,小心抱起站在满地碎片中拘谨不安的女孩,带她避过会伤到娇嫩肌肤的荆棘,墨袍翻涌,健步如飞。 黑夜中多年的冷静自持不见,眸底是男人难以掩饰的迸射的占有欲,深不可测,就好似寒潭掀起幽烈的大浪,又漾开细碎的涟漪。 一圈又一圈漾开,画地为牢。 宫道两旁的建筑基本对称,红墙绿瓦在黑夜中也不见色彩,高大巍峨,笼出小片天空。 园内怪石嶙峋,佳木葱茏,在夜晚有些可怖,投到地上的影子也像狰狞的野兽。 越看越觉得那雕梁画栋的屋子像吃人的鬼怪张着血盆大口。 苏漾的周身被谢执身上冷冽的龙涎香强势的裹挟,不许属于他的茉莉香散出一丝。 男人落在地上的影子,也罩着她纤弱飘零的影子。 苏漾在男人焦急的步伐中低头看着。 院落内的甬路均以不同颜色的鹅卵石精心铺砌而成,组成不同的图案,有拿着扇子的女子,有牡丹花,古朴别致。 还有翘着前蹄小鹿,月光照下,栩栩如生,她被抱着快步走着,小鹿连在一起也和她一样急驰,仿佛下刻就要撩蹄子奔出地面。 朦胧纱幔中,各式宝石金银簪一一从秀发中抽出,像路边的小石头和树枝被随意扔到地上。 华丽精致的团龙绦浮雕玉带銙被狠狠扔到地上,碰撞在汉白玉地砖上,发出清脆回响。 一会儿便和藕粉兜衣的细细带子难舍难分地缠在一起。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象征无上权力的衮龙袍和女子带着体温的贴身里衫也躺在地上。 今晚月色朦胧,圆月缓缓移动,花影斑驳打在窗前栏杆上,床幔似卷非卷,遮住无边春色。 一切似水中月,朦胧的,心照不宣的,缓慢的,缥缈的,让人难以触摸,伸手只有着无边浓雾,在手上化成了晨露。 “以后不喝药了。” 是药三分毒,再温和的汤药,长时间用还是会伤身。 苏漾挺翘的琼鼻上浮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细密汗珠,依旧小声哭嘤,透粉的脸颊上浮现小片水泽。 谢执双手撩起女子鬓边汗湿的碎发,“儿时父皇教过我放纸鸢,到了三月,我陪你踏青飞纸鸢。” 缠郎 第66节 “春猎我教你骑马怎样,在御苑里,给你选个小马驹,要枣红色的怎么样?” “五六月时,扬州鲥鱼最鲜腴,孤抽空和你再去一趟。” ***** 平日寡言少语的谢执说了许多,声音低哑却缱绻,似诱哄,似推销。 动作也不安到极点,箍得紧紧的,几乎要把苏漾挤进自己骨血。 但苏漾好似憋着一口气,阖着眼睛,任凭谢执说什么,怎么撞都倔强地不回答。 方向不同,怎么施力都是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两个刺猬都竖起了尖利的竖刺,开始了不死不休的较量,要抚摸藏起来的肌肤,要毫无保留,要全心全意,可这只会刺破娇嫩,引得更加顽强的抵抗。 最亲密的距离,却是最遥远的两颗心。 片刻后男人焦急地跪在床榻上,低首,眼神紧锁着女子酡醉艳丽的小脸。 细嫩手指拽着男人微硬的长发,却怎么也无法阻止探索。 他不是最喜洁吗?怎么这事上不嫌弃了? 苏漾下意识便合上腿,却因正好夹在他的脑袋上,反倒像主动求欢。 新一轮酿造开始,酿酒师兢兢业业,严谨细致,怜爱地包裹捻转。 大掌牢牢把莹白按在肩头,退无可退,无法逃离。 啧啧声不绝。 “呜呜,不要这样……” 苏漾脑中点燃一阵绚烂的烟花,噼里啪啦穿过层峦迭嶂,冲向云霄绽放,又星星点点流窜到四肢百骸。 帷幔内传出淋沥水声和令人脸红心跳的吞咽声。 谢执被溅了一脸,喉结快速下滑又上升。 因他而欢愉,漾儿需要他。 他太高兴了,托着腿儿的双手颤抖,许是常年不露喜怒,如今冲了头也无法不善表达,只能身体力行。 说谎说多了,真心话也不会讲了。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是最诚实的,可不会骗他。 “真乖。” 苏漾被快感震的浑身发麻,头脑一片空白,指尖探进男人墨发,像握住浮木般抓紧。 谢执头皮传来刺痛感,却固执的仰头欣赏这沉醉的小脸,不错过一丝表情。 又一轮酿造如火如荼地开始,酿酒师技艺高超,精准把握这酿造的火候,知道怎样才能酿出最大量,最香甜醇厚的佳酿。 女子被逼得抬眼,四目相对间,仿佛一只林间孱弱的幼鹿不小心跌入了幽暗寒冷的深潭之中。 “要…要纸鸢。” 男人这才不舍地放过,下方高挺的鼻梁和薄唇上浮着一层水珠,晶莹剔透。 “乖宝贝。”谢执衷心夸赞道,寻到柔唇奖励地亲吻。 苏漾平时定嫌弃谢执不讲卫生,哪怕自己的汁水也不想品尝,但此时她自身难保,浑身软烂无力地趴在男人胸膛。 过了许久,苏漾缓过余韵,微睁着水眸,看着筛过薄薄窗纸的月光。 窗外的月亮也远没家乡的月亮圆,姑苏的月像个大食盘一样。 手指软绵抬起要触摸什么。 她不要他的纸鸢。 爹爹是木匠,不仅教她放纸鸢,她还会扎纸鸢呢。 在不远的将来,我将会自己在夏荷郡泛舟采莲,在荷香中看着话本,吃着脆生的莲子,再去看鸬鹚捕鱼; 我将会在林间骑马,速度不输打仗的将士; 我会在起了兴致后拿着剑舞上几曲,舒展悠远,令路人惊叹; 大家会称赞我说:“苏漾你可真厉害。” 而我会笑着拱手,谦卑说:“哪里哪里,献丑了。” 【作者有话说】 苏漾其实是有点童年阴影,被困在六岁 二人其实都是回避型人格 第50章 布防图 又爱又恨 苏漾似是感受到身侧男人不容忽视的视线, 缓缓睁开眸子。 映入眼帘的是双幽深的凤眸,不知就这样看了多久,见女子醒来,潭水才荡开细密的涟漪。 记忆涌现的同时, 困意也一瞬消失。 现在苏漾想起昨夜刚进书房谢执的阴森还是有些胆颤。 所幸—— 自己驯化了这匹野狗。 苏漾依旧迷迷糊糊, 眼皮都抬不起来,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低头去寻受伤的掌心。 昨晚谢执只简单用她的兜衣兜住不流血, 现在有绷带缠绕,应是醒来重新包扎了。 苏漾小手像对待珍宝一样小心抬起大掌, 将睡得红扑扑的脸颊轻轻放上,像蹭着, “殿下手还痛不痛?” “殿下以后不要这样了。” “没什么事, 你再多歇会。” 因“苏宣”毕竟是外男, 不便进内院,便派身边的内监去漪澜殿约苏漾到聚岚亭。 亭子重檐盝顶式, 屹立在青翠的松树林里。 “师兄找我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就想送你个东西。” 莫宣卿变术法一样变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玉镯,是柔和温润的浅碧色。 那时他刚来京城,见翠玉坊门前全是装扮精致, 举手投足都透着贵气的京城贵女, 身边伴着的侍女穿着的面料都看着很名贵。 他想着什么好东西这么招人稀罕, 连不缺首饰有钱人也争着买, 刚好他正愁要送什么礼物给师妹呢,二人已经好久没见了。 做生意的惯会看人下菜碟, 门口的店铺伙计见他一身洗的发白的布衫, 都没来招呼他, 笑得不见眼地给同他一起进来的世家小姐介绍。 莫宣卿也不恼, 自顾自地认真挑选着。 最后一眼相中了个浅碧玉镯,像春天柳枝上的新芽,师妹长得白,戴上肯定好看。 问了下价格,确实很贵重,自己手头攒的钱不够,但真的很适合师妹。 这个当家的人还蛮好,怪不得生意能做这么大呢,和他说了一下情况,就同意他先付押金,他给他先留着。 之后他就在京中找了点活干,有了工钱就马上来买。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哥哥还要攒钱娶妻呢。” 苏漾知道这玉镯可能在这玄圃积玉的宫里并不起眼,但这一定是师兄做任务还有外出做工攒下的银钱买的。 还有大师兄年纪也不小了,完成了很多任务,一直没申请出天门,自然没机会遇见更多姑娘,但早晚都要成家的,还是要今早攒积蓄。 “收下吧,哥哥在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 他是天门捡来的路边被抛下的野孩子,没有家人,在世上也没什么令他眷恋的连接,唯有这个调皮的小师妹,和她在一起总是欢乐的,美好的。 “那我收下了。” 苏漾小心戴上,溶溶溪水般的玉衬得手腕更加纤细莹白。 “哥哥爱下棋,那我送哥哥个白釉瓷棋盘吧。” 苏漾整理库房时看见这个棋盘光滑细腻,素净雅致,就想着要送给师兄了。 莫宣卿笑了笑,“那我也收下了。” 二人无事,便在亭中喝茶闲聊。 侧旁茶炉中有鱼目般的气泡,侍女从鎏金三足盐台中取适量的食盐用于提香。 待水汽化为连珠涌出,从锅中舀出一瓢水暂且搁置,从银茶罗子中取出茶饼炙烤后又碾成的形如米粒大小的茶末,用银则将茶末投入水中,用长柄银勺搅拌。 茶如鼓浪,袅袅茶香。 莫宣卿还没见过喝个茶也有这么大讲究,天门里茶叶都是个稀罕物,他们平时就喝白水。 有时外出做任务,有闲钱了,在茶馆休息,来一壶尝尝,但因为价格低廉,喝起来也很涩口。 侍女倒出茶水入白瓷盏中,再放在一个小盘子上面,应该是防止烫手。 莫宣卿细看那茶托胎薄质细,釉白匀净,外部有垂浆泪痕。 “良娣,公子请喝茶。” 莫宣卿心里感慨不愧是皇宫这个富贵乡,但面上平静,学着苏漾的动作,拿起那个小盘子,慢慢品着。 他现在是师妹娘家人,可不能给师妹丢脸,连个茶具都不认识。 因旁边站的有宫人,隔墙有耳,他们聊的无非是失散这些年都过得怎么样之类,间或莫宣卿用只有二人知道的密语讲一下天门近况。 谢执刚和沈长风商讨完政事,正双手负在身后,站在书房槛窗前,听着暗卫的报告。 “良娣收下了她兄长送的亮晶晶的首饰,应该是个镯子。”一个暗卫说。 谢执不许暗卫离苏漾太近,只允许他们站在有危险可以及时赶过去救援的距离。 缠郎 第67节 这样只能大概看到身形,他们通过阳光下折射的光判断出是个首饰,良娣又往手腕上戴,应是个镯子。 暗卫训练地五感精锐,此时就敏锐察觉到空中的冷冽,赶忙说道:“良娣也回礼了。” 良娣回礼说明二人关系可能会生疏点,就像客人送礼,主家要回礼。 希望这样殿下心里能好受点。 谢执心想:“无可厚非,客人送礼自是要回礼的。” 暗卫低着头,没听主子说话,以为应该好点了,一抬头,殿下已经箭步推门离开了。 …… 苏漾和往常一样来书房找谢执,在院中假山前刚好遇见走出来的沈丞相。 “丞相早上好呀。” 苏漾随性惯了,远远望见就打起了招呼。 很大原因也是苏漾进了宫谢执没拘着她,最开始派青宁来,说要教她规矩礼仪,她还暗暗不满。 谁知自己错怪他了,她还要感激谢执呢,给自己送了个好朋友,还会给她做各种美食。 “良娣好。”沈长风声音还是万年不变的沉静。 “劳烦丞相以后接着帮我带药了。” 谢执同意不要孩子了,不弄进去了,但她可不会因此就不吃药了。 要是他反悔,自己也没留一手,真怀上孩子怎么办。 将来她肯定要走的,谢执恨屋及乌,孩子生下来爹不疼娘不在的,就该有很不幸的原生家庭了,她就变成坏娘亲了。 “好。”沈长风简单回答。 “谢谢丞相帮我。”苏漾嗓音清脆地说。 “不必客气。” 算来他们每次见面,苏漾都在感谢他,可也只有感谢。 他应感谢她的。 “良娣不想要皇孙吗?”沈长风问出了令他困惑许久的问题。 他打听过,知道苏漾是孤女,前几天还亲眼见到她找到兄长。 按理说孤单的人想要多个人陪自己,孩子是与自己骨肉相连的血脉。 何况宫里的女子都想要皇嗣来傍身的,她弱女子,没有母族帮扶,有个孩子总归是个在宫里的仪仗。 太子和她还很相爱,君心易变,不应该在最相爱的时候诞下麟儿巩固宠爱吗? “想要孩子,但不想要皇孙。” 沈长风是朝中大臣,但他既然愿意帮自己,二人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他哪怕告发她,协助谋害皇嗣,不忠皇室,算下来他也好不到哪去。 对他没好处的事竟然也答应了,说明沈长风对自己没坏心。 虽然她现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愿帮她。 阳光洒落,照的苏漾本就水润的眸子更加明亮光彩。 种子在土壤里萌芽,靠着强大信念,穿透压着他的名为道德礼制的顽石,干劲十足地朝着太阳生长。 可太阳属于头顶上的大树,阳光也全洒在枝叶上。 阳光不愿见他。 可某天他发现太阳挂在空中,普照大地,是所有人的太阳。 “良娣会离宫吗?” “嗯嗯,肯定会。” 沈长风要笑出声了。 “敢问良娣会去哪里呢?” “夏荷郡。” 她不想常住在姑苏,虽然那是她长大的地方,但没什么好回忆,父母还在时很美好,但他们也不在了。 苏漾打算回去祭拜父母,接上禾儿,就去明姗和长薇口中慢节奏的夏荷郡住。 沈长风轻笑,如炎炎夏日一阵清凉的风。 夏荷郡,他的家乡。 他知道苏漾是一棵大树,挺拔坚韧,看似一生在一处固定,根系却绵延不绝,向心之所向奔去。 谢执站在穿廊的阑干后,身影刚好被遮了大半。 他看着假山前明明只见过几面,却好似很熟悉的两人交谈,指骨作响。 为什么苏漾对谁都可以笑得这么灿烂? 他头一次觉得她的笑是陷阱,一但坠入,就让人不再平静,被嫉妒和占有欲席卷得面目全非。 偏偏始作俑者什么也不知道,还傻乎乎地对着一个图谋不轨的人笑,两个眼睛像夜空中弯弯的月牙。 单纯又懵懂,是朵洁白的茉莉小花,像钱财都被人偷了还当对方真心待她的小蠢货。 就半天不在他身边,先是见了一起长大的师兄,还收下了他给的镯子,又对着猎场上认识的野男人笑嫣嫣地讲话。 突然,一个令谢执心底生寒的猜测涌进脑海,只是想到就让他烦躁地想把一切撕裂。 “殿下我来了~”苏漾对此毫不知情,像个小蝴蝶一样欢快地扑着翅膀钻进花丛的怀抱。 谢执握住她纤瘦的肩,将苏漾拉出他的胸怀。 苏漾固执地往里缩,“不要,我喜欢在殿下怀里。”他喜欢谢执的怀抱,在冬天比小暖炉还热,帮她挡住所有寒气,不愿离开。 谢执浑身血液凝固,看着苏漾的笑脸,只觉得刺眼。 男人展现从未在她眼前展露过的厉色,大声怒吼:“是不是你可以钻进随便一个男人的怀里?是不是哪个男人你都能对着说爱他?” 谢执说着这话,额头青筋暴起,双眼猩红,似下一步眼角就会留下血泪。 是不是对谁都可以这样? 只有是任务对象,只要可以完成任务,她都可以费力接近吗?可以为他挡箭吗?可以让他亲吻那娇嫩的小嘴吗? 想起种种可能,谢执瞳孔微缩,心肝像被人拿剑搅碎了般。 谢执平时在苏漾面前有意收敛自己在官场上说一不二的皇家威严,这次怒极,上位者大权在握的凛厉倾泻而出。 苏漾只是个老实的贫民百姓,哪见过这场面,身子一软。 可她细想,没有什么事能惹怒他了啊。 也不知在发什么疯,自己就钻过他怀里,也只对他说过“爱”这个字啊。 她没有做错,那就不用怕,是谢执在疑神疑鬼。 苏漾委屈地看向谢执,只能无措地抽噎,眼眶红的像只小兔,半天才软软地说了句“我没有。” “殿下不要信谣言,我只愿意接近殿下,殿下污蔑人……” 谢执吸了口气。 这是天门派的任务,沈长风主动找惹,他不该把气生在最无助最柔弱的漾儿身上。 他差点就中计了,差点就让沈长风不费吹灰之力就离间他和苏漾的感情了。 是自己冲动,漾儿何其无辜。 谢执大掌捞起女孩膝弯,抱着她坐到椅子上。 “我信你。”谢执眼中是此时的苏漾看不到的深沉醇厚。 像是臣冤后才能松口气,女孩这时才敢倚着男人脖颈哭出声,“殿下坏——” 谢执感受着皮肤上的湿濡,心里酸酸涨涨的。 谢执搂着苏漾,让她躺在自己臂弯,“刚才和丞相商讨京中军队布防,发现今年新绘的布防图有些许纰漏,许是年关刚过,下面的人都懈怠了,一时动气。” 布防图?就是详细绘制军队兵营驻扎地和人员部署的舆图? 还有这好东西! 天门正愁力量渗透不到京城,如果自己能拿到布防图,是不是就可以完成任务,带走弟弟了? 谢执紧紧盯着,女孩脸上没有对布防图的好奇,但长长的睫羽一闪一闪的。 或许她自己都没察觉——这是她思考时爱做的小动作。 苏漾没掉以轻心,她可记得刚才谢执脸色的阴恻。 她在宫里手无寸铁,但人嘛,要顺时而变,顺势而变,最大限度发挥自己的长处。 想要就可即刻批量生产,要多少有多少的眼泪就是她的秘密武器。 “殿下刚才吓到我了,呜呜呜——” “殿下以后不许再冤枉我,也不许对我说话那么大声。” 苏漾眼泪汪汪地命令,努力做出很有气势的样子。 谢执看着眼里水蒙蒙的,鼻尖和脸颊都浮着粉红的苏漾。 他从第一次见她就觉得也一直觉得她就像一个粉嫩的蜜桃。 柔软的身体里有一个坚硬的核儿。 令他又爱又恨。 谢执看着那眼角的泪珠,心里也钻入几分苦涩。 过会儿,拇指擦去苏漾脸颊上晶莹微凉的泪,也连带着擦去那涩然。 谢执揽着她肩拥入怀中,侧头亲了亲她额角,阖上眼眸。 “好。”声音很轻,语气里是认命后的轻松与坦荡。 缠郎 第68节 做任务就要专一下去,努力攻略,怎能知难就退呢? 毕竟多而不精,会顾此失彼的,自己也要顺着她这条线一网打尽天门那群肖想之辈呢。 苏漾走出书房,拿起丝帕把脸上残余的泪擦了个干净,风一吹带起凉意。 她无比清醒,心中还有些亢奋,步子里带着欢快走回漪澜殿。 “青宁,你去把库房那个粉晶茶晶围棋子给师兄带过去。” 有好棋盘怎么能不换棋子与之相配呢。 “是。”青宁得令去办。 【作者有话说】 出逃倒计时3[摆手] 今天考完试直接回寝从11点睡到了16点,醒来感觉世界真美好呜呜。 但还有最后两门,哎呀哎呀,快点放假吧,这几天都是六点起一直待到闭馆,好艰难 第51章 闹他 不得不低头 漪澜殿的侍女们这几日都察觉到良娣近日心情很不好。 准确的说不是不好, 良娣依旧睡到日上三竿,膳食用量也没有丝毫减少。 只是会间歇性哭闹着扔东西,可事后在她们收拾的时候良娣又会拦不住地帮忙捡起,边捡边小声反复道歉“对不起啊对不起。” 其实也蛮好收拾的, 因为良娣只会气呼呼地把被褥和干巴巴的糕点轻轻扔地上。 没有要跪着细细拾取的碎瓷片, 更没有需要反复拖洗的汤汤水水。 但她们还是很担心良娣, 因为良娣平时都经常对她们温温柔柔地笑, 就是嘱咐她们干什么也是真诚地和你对视,一双水眸就那般望着你, 再软软地说“可不可以帮我…”。 只是被良娣看上一眼就足矣让她们满脸羞红。 这么善良的绝色小美人,双眸含泪, 小声抽噎, 怎么不让人为之牵肠挂肚呢? 不知太子殿下又做了什么惹良娣生气的事, 可她们也只敢在心里责怪殿下几句。 漪澜殿厅内小几上放置鎏金卧龟莲花纹朵带银香炉,炉盖高凸, 錾刻有双凤衔瑞草纹和缠枝花蔓纹。 盖钮制成宝珠形,恰似一朵正待绽放的菡萏花苞,盖钮衔镂空莲瓣,便于香味溢出。 底部饰一周莲瓣纹, 上有五朵莲花, 花蔓缠绕, 每朵莲花上有一只回首而望的乌龟。 此时侍女正在给在香炉台面内注水, 水汽蒸发,香雾随之散出, 沉香氤氲。 太子殿下特地嘱咐要熏沉香, 说什么希望娘娘不要再整天神思恍惚, 只专注于那等风月笔墨。 而苏漾正在沉香氤氲下更加陶陶然, 捧着话本躺在榻上悠哉悠哉,冬日里浑身暖洋洋,想吃啥有啥,不用担心明日,快活似神仙。 屋里婢女分两列左右站在两边安静伺候着榻上女子,却见苏漾耳朵抖了下后,立刻弹跳坐起,趿上绣鞋。 先把话本藏到床底,赶忙把架子床上的被褥和枕头扔到地上,又着急地拿起桌子上的糕点。 她呆呆望着手中的白糖糕,甜而不腻,软糯弹牙,可惜了。 谢执刚迈入就敏锐看到空中有什么东西滑着精准的弧度朝他掷过,下意识侧脸躲过。 白糖糕掉在地面,深褐色的地毯上那糖粉格外明显,只看着谢执就能想到那黏腻的触感和化开的粘连,他微微蹙眉。 在门口守着的婢女见刚从外面进来,还带着一身冷气的太子面色冷肃地站着,战战兢兢的,害怕太子会因此动怒。 “我不要这个,这个也不要……”苏漾哭哭啼啼地站在梳妆台前,如瀑长发也没簪起来,遮盖了纤瘦的后背,在妆奁里挑来挑去,拿出一个就摔得远远的。 地上床上的被子,榻上的绒毯,糕点,各式金银发簪散落一地,瞧着凌乱极了。 侍女们没人敢上前阻拦,也没人敢上前收拾,都低头缩在角落。 只有青宁敢在良娣身边哄着:“良娣不生气,这些不想要,我去库房给良娣拿更好的可行,拿缀着的金子和珍珠都最大最亮的。” 青宁也不知良娣为什么生气,只能先哄着再说,良娣最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希望听到有金子和大珍珠能平静下去。 “库房的我也不要!”苏漾哭得有些闷的地气说。 不像没开智的熊孩子,蛮横起来怎么都哄不好,扯着嗓子能哭喊半天,苏漾哭得很弱,绵绵的。 谢执一贯冷脸少言,再稍稍锁眉,很难不让人产生动怒不耐的错觉,其实现在他心平气和。 竟然心平气和。 谢执自幼有收纳习惯,用品都必须分类整齐存放,只要有一个不在原位就会莫名不爽。 小时候叶澄调皮来找他,把书房里的藏书翻的乱七八糟,纸张皱巴巴的,还自恋地画了丑上天的自画像。 他发现后怒极,下狠手捞起他把他屁股打得一个月坐都坐不成,从此叶澄再也不敢乱动他东西。 他还爱干净到有些挑毛病的地步,书房卧室地板上不能有一丝尘土,被子叠的一丝不苟,像个豆腐块,也不许下人进入,能自己打扫的就亲力亲为。 下人知道他的习惯,从不敢贸然打扰。 苏漾和他恰恰相反,怎么舒服怎么来,懒懒散散,他人能做的就绝不亲为,用过的东西随手放在桌上。 他看不下去批评她,又给她摆放整齐,可苏漾反而找不到要用的东西了,而且不出三天,又变成之前乱糟糟的样子。 自己也就不管了。 从什么时候看着桌上堆的杂乱无章的东西也看顺眼了? 思索无果,轻叹口气。 “一噎一噎的,再哭都要撅过去了。” 谢执走上前微微用力锁着一截皓腕,拉出苏漾挑挑拣拣的小手,“怎么了这是?” “我不想见到这些首饰!我不要!” 苏漾满脸水痕,哭闹着说,用力把那个妆奁扔在地上,名贵珠宝散落一地,还有几个珠子在地上弹跳。 殿里侍女都被这砸在地上的声音吓到,跪成一片,准备迎接太子的怒火。 谢执却很平静,甚至有些莫名的兴奋,他喜欢苏漾的一些小情绪,很生动,很可爱。 他记得苏漾最是宝贵这些俗物,之前簪钗头面塞不下去了,他命人换个新的大点的梳妆台,让婢女清理她的首饰先放在库房,等打的新的家具再放回去。 谁知苏漾抱着她的几个妆奁,胳膊张开,像护着幼崽一样不许她们拿走,好似要取她的命般藏在怀中,护得严严实实的。 现在她说不要了,她舍得吗? “那白糖糕呢?” “我不爱吃这个。” “你之前不是最爱吃这个,说怎么吃也吃不够吗?” “我现在不爱了。”苏漾丝毫不慌,气定神闲地说。 谢执看向刚才被他扔到地上的白糖糕,有一个明显的张得大大的咬痕,糕点也只剩了个月牙形边边。 一时无言以对。 “来人还不赶快把地上收拾干净。”谢执避开地上杂物,抱起苏漾往凳子上坐。 婢女们这才敢低头上前,清理的清理,收拾的收拾,再从柜子里换新的被褥,很快便打扫干净。 “不要首饰了,也不要糕点了,那漾儿想要什么?”谢执将苏漾往怀里扣了扣,腿往上颠了颠,语气无奈中带着宠溺。 苏漾停了装模作样的哭哭,眼睛偷偷瞄了下,男人面色祥和, o.0 ??? 咚咚锵! 这个谢执怎么不按常理出牌?不应该说她娇纵蛮横,又在耍娇吗? 两个人开始都见色起意,有着新鲜劲,你情和我愿,可她作天作地,刁蛮任性。 谢执贪恋她的身体,但时间久了终于忍无可忍,看到她就反胃,将她打入冷宫。 莺莺燕燕入怀,早把她忘到九霄云外,她趁机逃出生天。 可自己已经好几天这样□□了啊。 说好的相看两厌呢? 可能是自己太温良了,作的手下留情了。 “我要什么都没用,都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你们都瞧不起我,我只是个大字不识的农女,不配和你们在一起生活。” 苏漾说着泪哗哗淌着,一副真心被辜负,伤心欲绝的模样。 谢执气得眼前发黑,说不出话来。 她一贯会气他。 青宁和一众婢女更是吓得发抖。 她们也和良娣一起生活的啊,她们从没有瞧不起良娣,良娣是她们遇见过最好的主子,也是整个宫里最好的主子。 那几个良娣刚开有点心思,鄙夷良娣身世的婢女在看到这漪澜殿盛宠不倦的境况,也都歇了心。 谢执听苏漾嗓音都哭得微哑,拿起茶盏倒水,就要喂她,看她小嘴又在嘟囔,就先拿在手中,听着她说话。 “你们都讨厌我,背后奚落我,我是爹娘的宝贝,不是你们口中什么都不是的废物,我要回姑苏,我要回去给爹爹娘亲守墓——” 谢执手顿了一顿,忽然发作,反手猛将茶盏掼在地上。 “砰——”巨大声响把苏漾吓得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眼泪也要掉不掉挂在眼角。 一众侍女更是脸色发白。 白瓷杯盏撞在刚清理过的地面,瞬间碎裂,茶水四溅,泼在青绿山水屏风上,淅淅沥沥洒下好一幅泼墨梅花图,更添山水风韵。 瓷片和茶叶交错叠在一起,像谢执和苏漾二人错乱的呼吸。 “以后再说离开这样的话,孤就用金链把你锁床上,除了孤谁也见不到!” 苏漾呆了:“呜呜呜——” 见女子眼里流露出惊恐,谢执这才重新倒了一盏茶。 缠郎 第69节 一时殿内只有很轻的嗦沙摩擦声,那是上等白瓷茶盖在杯盏圈口上细细研磨的声响。 “来。”谢执低着眼眉把茶递到苏漾嘴边。 专心演戏突然对象大怒,苏漾现在还没缓过来,乖乖脸往前移,双手接过,小口喝着。 谢执拂起苏漾披散的发丝捋到耳后,平静地说:“漾儿觉得他们瞧不起你,那我们漾儿当太子妃好不好,以后就当皇后,这样他们敢对漾儿不敬,就把他们都乱棍打死。” (皇上:你爹我还没死呢!!!) 语出惊雷。 有人欢喜有人愁。 青宁和其他婢女跪在地上,耳朵都支得高高的,听到这先是一愣,紧接着便喜出望外。 良娣终于要晋升了,还是太子妃,未来的国母! 现在晋朝没有新皇后,那几个后妃也都无子,位分低下,那么良娣就是最尊贵的女人了! “恭喜良娣!”漪澜殿的婢女都欢天喜地地祝贺。 愁的自然是苏漾。 苏漾在喝茶猛地呛住,感觉茶水要和她血液往脑中冲一样往鼻腔钻。 “咳咳咳——” 谢执大掌在瘦弱的脊背后顺着,轻轻抚过顺直的长发,苏漾头发又顺又密,散在身后就像个小披风。 可却并没有缓解女孩发颤的身子。 苏漾咳得身子簌簌,指骨像被水泡了一夜样发软,拿不住茶盏。 “嗒——”第二个杯盏掉在苏漾腿上,又顺着丝绸面料掉到地上,因苏漾力气小倒没有打碎,转了几圈后停下。 可男人戾气却更重,大掌钳子般锁着苏漾的腰。 茶水打湿二人单衣,带起潮湿朦胧。 许久谢执轻笑一声,抱着苏漾去耳房。 “走,弄脏了我们两个就去洗洗。” 苏漾:“可以不去吗?呜呜x_x~” 苏漾被脱光泡在浴桶里,谢执在身后紧紧环着她。 她一手被大掌包着,戴着玉镯的藕臂被举起,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男人阴鸷地目光死死盯着。 “这镯子瞧着普通,但也是兄长辛苦攒钱送的,算是给漾儿的嫁妆,但作太子妃,未免太寒酸,我给漾儿再添些,让漾儿风风光光嫁过来。” 谢执头放在苏漾毛茸茸的发顶,说话时苏漾感觉自己头皮麻麻的。 苏漾心里有个小人把胸前衣襟撕裂,发出如雄狮般嘶吼,“这不是嫁妆,这是师兄给我的礼物!还有我不会嫁给你!不会!” “嗯嗯,谢谢殿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作者有话说】 出逃倒计时2[摆手] 相遇后真的好难写,我已急哭 第52章 被拒 第二天,圣旨到了漪澜殿。“良娣苏漾林下风致,蕙 第二天, 圣旨到了漪澜殿。 “良娣苏漾林下风致,蕙质兰心,纯良温敏,与储君情谊笃厚, 天作之合, 着于元康十三年二月十四日成婚, 缔结良缘, 一应礼仪事宜,由礼部、内务府协同筹备, 共襄嘉礼。” “太子妃接旨吧。”总管大太监笑得比自己能成婚都高兴,把拂尘甩到身后, 踮着碎步上前递旨。 “苏良娣是个有本事的。”大太监心想。 谁能想到一个民女能当上太子妃呢, 这以后可是稳稳的一国之母。 他也在宫里沉浮几十年了, 从一个御膳房打杂的小内监到现在皇帝眼前的红人,要他说, 妃嫔们斗来斗去,渐渐都忘了最终的目的。 斗倒一批又来一批,抓住这圣心才是最重要。 管你家世显赫,知书达礼,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不喜欢你都白搭。 看这苏良娣, 宫里没人敢议论太子宠妃, 但他在太子生辰宴会上偷偷观察了,行事称不上端庄, 讲话也很直接, 他断定良娣没多少文化。 可就是这个世家贵女瞧不上的苏良娣把一国储君的心抓的牢牢的, 相处大半年就当上太子妃了。 “谢谢公公。”苏漾听着别人喊自己太子妃就浑身硌得慌, 如今他们多喊自己一声太子妃,就像有个人告诉她很多人知道并重视明日大婚,相应的就更多人知道苏漾是前朝细作,大婚前日偷了布防图跑了! 到时候她背着包袱偷偷潜入书房盗走布防图,被发现后宫人们唏嘘:“没想到啊,这个苏良娣吃了熊心豹子胆,老鼠往猫窝里跑,还瞒天过海。” 谢执会在听到后像被戳到痛点,冷着脸命令:“以后宫内不许出现这个名字,多嘴者领二十大板。” 苏漾这个名字,苏良娣这个称号提醒着他被一个前朝细作欺骗的事实,给他这个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储君抹上污点。 苏漾面无喜色,恭敬接过。 整个东宫的人也都像凉水倒在烧红的铁上,滋滋啦啦地沸腾起来,都在讨论大婚这件事。 负责打扫道路积雪的侍女碰面都要支着扫帚聊上半天,左右站着守门的内监瞧着没人进出,也讲得眉飞色舞的。 不仅宫内,朝中大臣上朝得知这个消息后面上不显,心里那是一万个震惊。 毕竟任他们怎么上书劝储君要早日立个太子妃,正东宫之位,固皇家纲纪,都被太子推辞掉了,本以为太子是铁了心不娶妻了。 谁知也没提前透露一丝消息,突然开窍要立太子妃了。 下朝后也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探究这个苏良娣是个什么人物。 苏漾此刻在殿内坐立不安,因为赐婚圣旨到了后皇帝身边另一个公公就来说皇帝要召见她。 怎么办怎么办,她进宫这么久只远远在宴会上见过皇帝一面,还没和他谈过话呢。 皇帝掌权多年,像一个上了年纪但仍威风凛凛的盘踞在一起的巨龙,她要是一紧张出错了,或者,或者直接露馅了怎么办? 何况除夕宴她就觉得皇帝不是很喜欢她。 青宁看出了主子的不安,说:“太子妃没事的,皇帝很宠太子这个儿子,太子又这么喜欢你,皇帝不会为难你的,皇后去了,只能皇帝这个长辈给即将过门的儿媳见面礼了。” 苏漾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二人沿着宫道,苏漾第一次觉得宫里的路这么长,这么曲折,好似能把人绕晕,迷在这深墙中,经过永寿宫,文华殿,宁泰宫,才来到养心殿。 路这么复杂,她是路痴,方向感不强,以前出任务都要走一段拦个路人问路,遇见好心人还好,有些不怀好意的见她虽是装扮成男子,但一眼就能看出是一个弱女子,就故意指了反方向,最后她只能无可奈何地原路返回。 所以她不适合在这能把人绕晕的宫里。 青宁在前面领路,走了会终于到了一个院落,就是养心殿了,进入可以看见正中央为黄琉璃瓦歇山式顶,两侧接卷棚抱厦。 门口守着的是总管大太监刘忠,“太子妃安,老奴这就进去给陛下通传。” 过了一会儿刘公公出来,依旧是那张维持了几十年,弧度都不曾变的笑脸,帮着撩起了遮风幕帘,“进吧太子妃。” 苏漾吸了口气,温顺地踏入,一进屋就是深沉的龙涎香味,这个她熟悉谢执身上就是这个味,倒挺好闻。 “臣妾给陛下请安。” 苏漾恭敬跪下,低头看着平整无缝的细墁金砖地面,光滑无缝,想象着皇帝用什么视线审视着她,还是带着一丝不喜吗? 不过苏漾并没有想多久就被叫起了,“起来吧。” 苏漾起来不动声色地偷偷瞧着。 皇帝坐在榻上,明黄色袍服,上有八团龙纹,高贵威严。 殿中没有其他婢女侍奉,皇帝手上还捧着本书,她知道谢执爱看书的好习惯怎么养成的了,言传身教! 皇帝四十多岁,这年纪正是有为的年纪,可瞧着却有由内向外的疲惫。 皇帝道:“你和允渐马上大婚,日后携手相伴。” 苏漾想:“允渐?她知道男的加冠后父母赐字,这是谢执的字,还怪好听的。” “儿臣听命。” 皇帝拿过放在紫檀木桌上的那团红布,“收下吧。”刘公公小心接过递给苏漾。 苏漾接过,这才看清红布上绣着团织金凤凰,和皇帝衣裳上的那团龙很像,里面包了一个金镶玉手镯。 “谢谢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下去吧,以后该改口了。” 心灵嘴巧的苏漾悟了,露出个乖顺孝顺的笑容,拱了拱手,甜甜说:“那儿臣告退了,父皇。” 苏漾走出去,松了口气,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皇上虽然冷着脸,话也不多,但对自己还算和蔼。 正往外走着,迎面见个走路风的高大男子,玄色襕服,上绣蟒龙,不是谢执是谁。 谢执见苏漾面色呆愣但还算如常,没有难过或者惊吓,放下心来。 “殿下,刚才陛下给我了个镯子,这镯子有什么寓意吗?看着挺华贵的。” 谢执看着苏漾拿着镯子小心翼翼的模样就莫名来气,厉声说:“是你的你就拿着。” 平时苏漾有很高的配得感,正事上怎么小心翼翼的,那人不知从哪儿的犄角旮旯捡来的破玉镯拿得,还高高兴兴戴上了,他们谢家的传家宝就不敢收了。 苏漾:“ ?” 又发什么疯? 谢执和苏漾并肩走着,身后青宁和青翳跟着。 “殿下今天陛下对我挺和善的,还叫我改口喊父皇呢,但我之前真的觉得殿下不喜欢我,那次除夕宴上陛下看我那眼神凉飕飕的,为什么呢?我之前也没和陛下接触过啊?” 谢执看着眼前懵懵懂懂的女孩,并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一抹苦笑。 连父皇都看出来了吗? 刘公公禀告:“陛下,太子来了,接住太子妃后二人一起往漪澜殿去了。” 缠郎 第70节 皇帝大笑,“允渐生怕朕为难他的太子妃。” 除夕宴上他就看出来了,允渐很喜爱那个苏良娣,那眼神都如拉丝的饴糖般,看见苏良娣不会吃蟹,还在那给她开蟹。 可当他探究地望向那个拿着小碗专注吃蟹肉的苏良娣,却发现她看向允渐地眼神找不出一丝不同。 他是过来人,怎会不知。 但她一直老老实实地陪在允渐身边,过几日就是他俩大婚,成婚后就是晋朝的太子妃,她又能能跑到哪去。 论迹不论心,她最好能接着尽心演下去。 允渐好久没那么开心了,他这个父亲也不知什么能让儿子开怀,太子妃只要他喜欢就好。 刘公公好久不见皇帝这么开心地笑了,也颇有眼色地顺着他心意往下说,“太子可是真喜爱太子妃,老奴看啊,不出多久陛下小皇孙就要来喽。” 皇帝浅笑着重新拿起放在桌上的书本。 玉雨轩。 “苏漾,你真有出息,成太子妃了。” 张乐姝明显比苏漾开心多了,要是不知道二人关系的人怕是以为张良媛得了失心疯,都是太子的女人,哪有庆祝多了一个劲敌的。 “太子殿下可真宠你,等不及了呢,半个月后你们就要成婚了。” 张乐姝仿佛看到了话本里的男女主大结局成婚,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你又这么美,到时候肯定美得惊艳所有人。” …… 张乐姝兴奋地想象大婚的场景。 “你是不是也很期待啊?” 张乐姝看向苏漾,这时才注意苏漾表情没免也太平静了吧,一点都没要当新娘子的期待,,“我知道了,苏漾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苏漾:“有点吧。” “不用担心,大婚礼节虽然繁琐,但有太子在提醒着,不会出错的,就算出错谁敢嘲笑太子妃,把宾客当成地里的小白菜就好。” 张乐姝不会想到苏漾不愿,谢执悔婚苏漾都不会悔,毕竟苏漾对殿下可是一见钟情,能为之付出生命的地步。 张乐姝又一股脑说着自己的想象,腻得苏漾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好了,我们接着看话本吧。” 张乐姝知道苏漾脸皮薄,心底估计也是乐开了花,也就不打趣她了。 二人开始了美妙的话本时间。 “这个男主还好意思说爱女主,女主离开不到一年就找了新欢,睡过后才说‘你终究不是她’,贱的我想进书里打死他。”张乐姝气愤地说。 张乐姝撂下手中话本,“人是不爱的,睡是一定要睡的,再让我买到这种简介不提前说清楚的话本,老天给我两百两!” “额,大概是人鸡分离了吧,心很爱女主,奈何小小鸡疯狂长出了血肉,嗯嗯对…” “哎呀恶心死了,和咽下一只苍蝇一样,相爱就要相互守身如玉啊啊!明明不爱硬是打造一个痴情人设,把自己都骗着了,给谁看啊?” 张乐姝决定以后不再随便选话本开赌,苏漾看得比她快,她要看苏漾看过的。 毕竟苏漾只看一生一世一双人,男女主双方一辈子都是彼此唯一的话本。 书房里。 谢执正忙着写婚礼请柬,苏漾在一旁帮着磨墨。 苏漾说:“殿下,就半个月是不是太快了,能不能往后推几天再?” 她知道圣旨已经发了,但这也太紧了,当上太子妃她就真的离不开了,她必须在大婚前和师兄商量好怎么拿到布防图逃走。 “快吗?”谢执淡淡道,嘴角勾起,他笑起来的时候凤眸微眯,稍显柔和中却别有压迫之感,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苏漾没有看见谢执眼中的情绪,以为有戏说服他急着说,“快啊,那么多流程怎么来得及呢。” 谢执缓缓道:“我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其实明天就可以办的,怕你紧张才决定半月后举办大礼的。” 苏漾:“那我谢谢你喽?^^” 苏漾拿起放在桌角刚写完的请柬,大红底色,延边贴着金箔,里面写了很多吉祥话,文绉绉的看不懂,但也猜出是夸她和谢执般配的。 谢执拿开乌木镇纸,抽出一张宣纸,对皱眉不解的女孩挥手,“过来。” 苏漾乖乖从桌对面走到他身旁。 谢执从身后环着她,让她拿着毛笔,大手包着小手,带动笔尖。 平时谢执写字颇凌厉风行,挥墨间铁画银钩,仿若刀尖下一刻就要刺破纸张,此时笔尖柔和连绵,宛如情人耳鬓厮磨不忍分别的喃喃。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你可知这句话何意?”谢执下颌蹭着苏漾发顶,唇轻轻拂着,一字一字轻声问道,呼吸也不自觉放轻,还没说完脸就诡异地升起彤云。 苏漾看着这句话,像是在思考含义,谢执也没催,静静等着,轻轻蹭着。 许久,“我不知道唉。” 都怪谢执在她头顶像小猫蹭着,很痒唉! 谢执深吸一口气,扔下手中毛笔,笔尖的墨溅在纸上,慢慢染花了那“卿”字,心想:“没关系,说不定是这个小可怜不懂这句话含义呢。” “说!说你爱我!” “……啊?搞什么鬼啊?” 苏漾脸上的惊讶和淡淡的抵触成为了一个巴掌狠狠打在谢执脸上,嘲讽着他的一厢情愿。 之前不是每天都会拉着他说爱他吗?现在呢?为何不演了? ** 谢执今晚很早就上床了,躺床上就直接闭上了眼睛,还离她远远的,二人间仿佛有着楚河汉界,表明不想多言。 苏漾卯着劲往谢执怀里钻,像老鼠打洞一样。 谢执被苏漾钻得一边肩膀翘起,都要侧身转过去了,但还坚持不捞她,眼睛也闭着不去看她。 “我有点冷。” 谢执知道苏漾夏怕热冬怕冷,僵了一会儿认命般叹了口长长的气,终是把苏漾拉到自己身上。 苏漾顺势四开八叉地牢牢扒住他,头埋在他颈窝。 二人谁都没说话,就这样粘在一起不动。 真是难以割舍啊。 谢执在后面扶着苏漾后脑勺,额头相抵,二人的距离无法鼻尖对鼻尖,高挺的鼻梁戳着苏漾的脸颊。 牢牢的,很安心。 (1)“请新人相向而立,行对拜之礼—— 一拜夫妻!愿如宾如友;二拜夫妻!同心同德;三拜夫妻!愿白头偕老!” 温热的大手扳住苏漾的下颌,微微拉远,唇轻轻贴过,不漏一处,缱绻不已。 不知谁先贪婪地张开唇缝,接着便是连绵的纠缠嬉戏,相互吞咽,像两个喝晕的酒鬼,醉意席卷理智,只觉口干舌燥,要一直吞着精酿才能缓解。 (2)“请新人各执一瓢,共饮此酒——一饮同心;二饮偕老;三饮福禄。” 苏漾被勾得喘不来气,突然想起乐姝早上看的恶心话本。 “殿下好会亲啊。”苏漾软软地趴在男人胸口,酸酸地说。 谢执气息也不稳,不懂苏漾要表达什么,听她继续说。 过了会儿,苏漾抬头,野兽巡视领地般盯着谢执红亮的唇。 “殿下是不是有过很多女人,积累得经验,我只有殿下,殿下却有很多选择!” 谢执刚平下的胸口再次起伏,甚至比刚才还要剧烈,只觉自己心肝疼。 半晌,谢执拉着苏漾手腕到身下,目光是诡异的温柔,“漾儿不是冷吗?动起来就不冷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锵——) (3)“洞房花烛夜,春宵良辰,龙凤呈祥!” 屋内红烛摇曳,照亮绣着大红鸳鸯的枕巾,床边檀木桌上青铜更漏一滴滴滴水,伴着屋外狂风吹打枝干,穿过长廊的声音,宛如大婚当天的鼓笙乐声。 二人发丝缠在一起,不分彼此,只看着就让人觉得腻歪极了。 (4)“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东宫刚进了批茉莉花,你最喜欢,都给运到漪澜殿好不好?” 谢执目光沉沉,淡淡说着,动作却不似语气的平静,癫狂得吓人。 “嗯嗯……呜呜呜…” 苏漾全身激烈晃动,体内也被加速摩擦得滚烫痉挛,双手狠狠掐进粗壮手臂才能稳住身形,控制不住溢出吟声。 听到女孩急不可耐的回答,谢执冷僵的心才回血变暖。 云雨暂歇,谢执低头望向怀中累得刚停下就睡着的女子,小嘴就会污人清白。 至此,在这个佳夜,对拜礼、合卺礼,结发礼,洞房礼皆成。 “恭祝太子谢执同太子妃苏漾永结秦晋之好,珠联璧合,琴瑟和鸣!” 等身旁男人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苏漾睁开双眼,看着月光下外层幔帐流苏的影子,院里的枯枝,在窗纱上投出黑漆漆的剪影。 “劳烦你费时费财半个大婚典礼,但这是你一人强求,钱我绝不可能还你,欠的礼节陪你演完。 我们两不相欠。” 【作者有话说】 谢执表白被拒加被造黄谣 明天早上考试,我还没复习完,刚重看完了李娟老师的火车快开,很喜欢里面唯一的苹果 唯一的诗 火烧眉毛还不好好复习,请自己立刻滚回火星! 出逃倒计时1[摆手] 缠郎 第71节 第53章 出逃 天地酿雪 苏漾知道为什么谢执说半个月还多了, 第二天早上一群内监宫女端着数不尽的礼品流入漪澜殿,让本就拥挤的库房无从下脚。 朝中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都备上了丰厚的礼品,临国大夏, 楼兰, 龟兹和海上各国如爪哇, 吕宋, 暹罗,还有丝绸之路沿国大宛, 安息国,大秦也都派了贵族使节团前来祝贺, 现在都在鸿胪寺馆驿, 只等明日前来观礼。 整个宫内为明日太子大婚做足了准备, 每个朱红大门前挂着贴着大红囍字的红灯笼,连接各店的长廊梁柱上都挂着红绸, 贴着金箔。 皇帝还特地命人送来给叶皇后当年与他成婚戴的金镯,谁不知皇帝对叶皇后的情深义重,这也是谢家传家的镯子,只有当家主母才可佩戴, 彰显出皇上对这个准儿媳的重视与认可, 可谓给足了脸面。 她一早醒就见床边被撑起的大红嫁衣, 内搭红色罗裙, 外则是绣着龙凤呈祥纹的霞帔,金灿灿的, 华丽至极, 尽显皇家尊贵。 梳妆台上放着一顶凤冠, 其顶装饰有点翠九龙四凤主, 龙嘴凤嘴下衔着一串珍珠和红蓝宝石,下方插着大小花十二树,十二钿,还缀着华丽的珠花、博鬓。 这比她最贵重的头面还壕气冲天啊! 鸭梨啊压力! 君子不立危墙,看来她要趁早开溜了。 漪澜殿里换上了红色毡毯,寝殿窗前,一个宫女举着碗浆糊,一个拿着囍字和鸳鸯剪纸,中间的青宁则用小刷蘸着刷在窗纸上,再拿起剪纸慢慢放上,过几息再用手按压,使其粘得更加牢固。 忙完了这之后就一切准备妥当了。 “都认真些,大喜事窗纸松松垮垮成什么样子。”青宁稍严肃地监督东侧方窗前三个小宫娥,见都不敢马虎,这才往屋里走去。 就见榻上盖着毛毯,缩着看话本的良娣正在发呆,似是还停在打开那页一直没翻。 青宁轻声走近,温声提醒,“良娣,明日就要大婚了,要不要试下婚服?” 苏漾回过神来,“不用了。”反正也穿不上。 “什么不用了?”谢执大步迈入,冷声发问。 苏漾撂下手中话本,“我不要用宫内御膳房做的枣泥糕,我要吃外面正明斋的。” “青翳你去给良娣买。”谢执对站在门外的青翳说。 苏漾振振有词:“我不要,我要殿下亲自去给我买!” 她提高声音:“不然,不然明天我就不嫁了!” 苏漾原以为要挨挨谢执批判,再斡旋好久,没想到谢执轻轻笑了声,还真应下了。 “乖乖等我回来。”谢执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漾一眼。 “嗯嗯殿下快去,爱你呦。”苏漾用甜到发腻的声音回着,还对着谢执做了几个大大的飞吻。 防风的门帘刚放下,苏漾脸上笑容瞬间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青宁从未见过的一本正经,甚至有些锋利。 不过转瞬又恢复了往日的柔弱,“青宁,你能帮我煮些茉莉花茶嘛,我一会儿要配着枣泥糕喝~”这让她产生刚才看错了的感觉。 “好,我这就去。” 等青宁也走出去后,苏漾正了正身子坐起,快步走到衣柜前,胡乱抽出两条绦带把自己裤脚紧紧缠上,把床下的两箱金元宝还有从谢执私库里搜罗的轻巧珍宝一股脑全倒出来,装满一个包袱背上,再把剩余的往裤子和胸前衣襟里塞。 弄好一切后,苏漾最后扫了这住了许久的地方,目光坚定地快步迈出漪澜殿。 一切都留在今天吧,我们都要迎接更好的明天。 苏漾沿着宫道到谢执书房,脚步匆忙,她要抓紧时间。 “良娣安。”门口侍卫低头行礼。 “殿下让我来拿个东西。” 侍卫们知道苏良娣最受太子喜爱,平日也从未和其他妃妾一般不许进入,而是经常出入书房陪殿下办公,因此也就没怀疑,相视一眼后就让步,还帮她推开了门。 书房桌上摆满了奏折,还放了张宣纸,上面写了两行字,砚台里墨看着才刚干,片刻前他还在这练字,龙涎香也萦绕在苏漾鼻尖。 她仿佛感到谢执下一刻就要出现,动作也更快了。 苏漾观察过,清楚谢执机要文书信函都会放在桌面上和两侧小柜里,她翻了个遍,最后终于在柜底找到了个用黄带卷起来的卷轴,打开一看,果然是京师布防图。 心里暗喜,视线不经意看到最底下那熟悉的画着茉莉花的纸张,边角平整,上面写着——“倾慕您的苏漾。” 苏漾微怔,身体发麻,好像有蚂蚁在咬她的肌肤,骨缝,也不疼,就是有点痒,还有点酸,像糖葫芦里的山楂。 “殿下好。”门口侍卫见殿下来了,心里还疑惑不是让良娣来拿东西吗?怎么还亲自来了呢? 谢执径直推门进入。 苏漾眼睫扑闪,有盗贼抓包后的胆颤和慌乱,更多是惊骇,这太突然了,仿佛一匹马横冲直撞而来,迎面撞翻了她,又来回踏了几百遭,也就踏碎刚才心中那股还没细品的异样,好似从没出现过。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距离这么远不可能现在回来,谢执根本没出门,他在骗自己。 她是上当了? 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后是晨光初曦的平静,苏漾甚至有些嘲讽的自豪,她历练这么久后,现在心理素质杠杠的。 这一天早晚回来不是吗? 苏漾深吸一口气,仰首直视。 “漾儿,过来,到夫君身边来。”谢执脸上没什么表情,薄唇却微微勾起,极其诡异的弧度,似笑非笑,像往常牢牢抱住她那样张开臂膀。 这让苏漾毛骨悚然,她后背发凉好像有条蛇缠着,还嘶嘶张着牙,不听话就要咬下! 苏漾站着不敢动。 谢执笑容不见,换作了阴恻恻的神色,大步朝这个办了坏事心虚不敢动的女孩走去。 “你不要过来。”苏漾从胸口衣领里掏出藏好的短剑,作出他敢近一步她就要毫不犹豫刺穿他胸膛的态势。 谢执迈一步,苏漾往后偷偷退一小步,面上仍是不会退让的倔强狠样。 苏漾已经挨到了墙上,退无可退。 谢执走到胸膛碰着那颤抖的刀尖,手仿若千斤重,慢慢举起。 欲说还休。 终于开口:“明日大婚照常进行,我已经……” 话音止住,谢执似是不可置信,慢慢低头。 苏漾手臂僵硬,低头看了一眼,双手猛地松开,小幅度摇头。 玄色襕袍看不出鲜艳的红色,被泅湿后是很黯然的刺目。 想杀谢执的人有很多,明里的,暗里的,他出生时崩溃的母后,皇叔,兄长,甚至现在朝堂大臣表面毕恭毕敬,暗地里巴不得这个拿他们开刀的手段雷霆的储君去死。 可他们都没有成功,只有苏漾成功了,准准地,狠狠地刺中他胸膛。 他教她练武用剑,望她不再病殃殃,能健健康康,没想到她最后用来刺杀他自己。 不,她在天门接受过训练,本身就会用,说不定还比自己用的还好。 又是一阵痛意。 谢执抽出,剑刃上也是鲜血淋漓,一滴滴在地板上。 苏漾以为谢执也要刺他一剑,她下意识闭上眼睛,缩成一团,手臂挡在前面,后又松开。 是她对不住他,她让他刺。 她以为谢执伸手是要抢布防图,她只是想护着布防图的,她也不知道刀尖怎么往前刺了。 她明明没有用力的,她不是故意的。 谢执看着面前的女人,这就是自己捧在手上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他对她细作身份视而不见,放走她的师兄师姐,也不在意她要转换任务对象。 他毫无保留地宠爱她,护着她,要什么都给天下最好的,夜里他抱着她,亲吻她每一处娇嫩的肌肤,吮着她吹弹可破的小脸和小嘴,怎么也疼不够。 可她为了布防图,为了离开他竟要杀他,还护着身前以为自己要杀她,是他蠢,以为日夜相伴,十分假意中总会有一分真心。 胸口一直涌出的血让谢执再也不能骗自己下去了。 事实是她对他没有一丝真情!没有一丝信任! 那些无数夜里的抵死缠绵,那湿漉漉的泪珠,那小嘴里每天吐出的“我最爱殿下”,那竟全都是作假。 她伪装成需要被保护的林间幼鹿,满脸泪痕,如同春日里带着雨滴的梨花,哭噎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爱我好不好。”让人怜爱不已,卸下心防。 可谢执知道她懵懂到残忍,是最无情无义的刽子手,上一刻还娇滴滴要他去买糕点,下刻就能手起刀落要了他的命。 他把一颗心递出,被她不屑地捏碎了丢回来,这一刻,男人的尊严,帝王的权威皆被她踩踏在脚底下。 他脸上没有表情,也看不出喜悲,眼底各种情绪太过乌黑弄沉,怒火中烧,翻滚着,咆哮着,最后无力地化为平静。 这出戏她破绽百出,就差没在脸上贴着“我在演戏了”,他陪着他演,为她圆着剧情,可后来落幕他才知道—— 原来这剧名叫请君入瓮,原来……只有他动了感情。 空气紧绷的让人窒息。 “碰——”短剑被扔到了地上。 苏漾睁开眼睛,可只看到一双平静到死寂的墨眸。 她郑重跪下,头磕在合着的手背上,第一次完美无瑕地行了个大礼,因为裤袍里塞满了金子,硌得膝盖生疼,她面色却是从未有过的庄重。 嘴唇嗫嚅许久,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书房里掉针可闻,无人开口。 许久后,“算计殿下非小女本意,谢殿下放过小女,劳殿下这些时日包容照拂,愿殿下福寿绵延,长乐无极,一路顺风,二龙戏珠,三羊开泰,五福临门,六六大顺……” 她把自己平时在宴会上听到的,还有仅会的一些吉祥词都说了出来,最后说到无话可说。 “殿下余生保重。” 苏漾裙角翻飞,逃似的离开,迎面撞上青翳手上的白玉托盘,上面什么掉了下去。 她余光看到,是枣泥糕,正明斋的枣泥糕。 一阵剧痛让她再也不能回避,那把短刃刺向他的同时,也劈开了那层包裹着她的厚厚的茧,缠织了十一年的外衣早已混在血肉里,此时剥开,鲜血淋淋。 苏漾身子很重,但她不能停。 “青翳快去叫太医。”苏漾边跑边大喊,她在天门经常受伤,知道那个地方刺入不致命,但出血太多也会有危险。 缠郎 第72节 青宁还没道歉,再问良娣,现在是准太子妃,可撞疼没,要不要请太医,就听见这句有些嘶哑的话,抬头就发现太子妃已经跑远了。 殿下答应要亲自去正明斋买良娣要的枣泥糕,可出了漪澜殿便命他前去,还说直接送到书房,殿下自己却去了书房旁的耳房,也不知要干什么,他也不敢多问,只能照办。 他快马加鞭,回来东宫大门侍卫换了,是御麟军在值守,心中疑惑,这才不小心撞到良娣,平时他保准能及时躲开。 书房门口也是御麟军站着,他虽不知良娣要太医到书房干什么,也没人受伤啊,但还是托其中一个去请太医,这才迈入门槛。 “砰——”托盘碎裂四溅。 “殿下!”青翳飞步上前,门外御麟军受命发生什么也不许进入,此刻听见声音也撩帘闯入。 只见谢执坐在地上,胸口大片衣襟血湿,旁边一把带血短刃,细看嘴角还有鲜血涌出。 谢执静静望着刚才女子起来时掉落的金元宝,这是他在扬州要走时给她置办的。 第一次自称妾身是在分别前,他的毫无保留在她心中只是照料和包容。 他被骗得人财两空。 “让她走。” 方才他看着她,面前恍惚浮现母后临走前的眼神,他清晰地看到,里面没有畏惧,只有解脱。 他不是父皇,她也不会和母后一样。 说完这句谢执再也撑不住,侧着身子倒下。 苏漾早已泪流满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苏漾每每想起这满脸的泪,总能为自己找到一百个借口,比如她舍不得青宁,舍不得乐姝,明姗,长薇,比如私库和东侧房好多宝贝没带走,再比如,青宁酿的梅花酒还有刚才去泡的茉莉花茶还没喝,还有,不小心刺伤谢执的愧疚,他出什么事,晋朝失去一个真正为百姓着想,有大本事的君主…… 她背着沉重的包袱,步伐也被压的缓慢,竭力走在宫道上,往马厩赶去。 此时她脑袋像被人用斧头劈砍一般疼痛,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夏荷郡看荷叶田田。” “妹妹,快上来!” 莫宣卿驾着马车从对面赶来,遮帘被撩起,是师姐! 苏漾抹了一把脸奔去。 上了马车,李新竹什么也没说,递上来一件骑服,他们要抓紧时间,出宫就要买马往天门赶去。 莫宣卿按计划打算今日出宫在城门前与小师妹集合,本来以为没希望救出二师妹,毕竟天牢守卫森严,可他进去惊讶发现无人值守,看守休息的小桌上放着串狱门钥匙。 一切诡异的顺利到他怀疑是欲擒故纵,一网打尽。 但现下驾着马车,发出宫中侍卫全换成了御麟军,让到宫门前,还没给小师妹说拿出太子给她的让她出宫找永嘉郡主玩的令牌,守门的两人见他就主动开大门了。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或许他早就知道吧,可能他不想放了苏漾,明日便是太子大婚,但已决定要把他和新竹放走,所以换成亲信替他们遮掩。 在新朝皇城里,前朝细作能被封上太子妃,现在他们还能安然无恙地逃出,谢执真的上心了。 这些他不会和小师妹说,他看到了那通红的眼眶,前尘往事,就将这留下这朱墙绿瓦里吧。 马车疾驰着,把宫门中重叠如山峦的殿宇飞檐落在身后。 ———— 京郊东华门,三开间重檐歇山架梁式的城楼上站着瞭望放哨的士兵,城楼高达数丈,城台砌有多重垛口和射洞。 城台下则是气势恢宏的朱红拱门,大门足足五六人高,将门下的守卫和往来通关行人都衬得渺小起来。 过了东华门就出京城了。 苏漾凭着太子令牌轻易就出了城门。 此刻天上飘起的大雪,须臾见白茫茫一片,洁白把苍茫人间的一切不堪和焦灼覆盖。 细小的雪花夹杂着冰冷的雨滴,落在地上,泥土变得松软,马蹄踏上去就会陷入,出现一个小泥洼,又被第二层雪覆盖。 苏漾穿着简易骑服,材质是粗麻,习惯了丝绸的娇嫩皮肤被磨的有些发红 。 冬季的风尤为凛冽,京郊更是四通八达,无处不有风来,吹得飘雪粘满睫毛又化成雪水,像层纱幔隐约遮住了视线。 苏漾没戴一个簪子,浓密发丝只松松盘着,此刻纵马疾驰,被吹散飞扬,轻轻拂动着脸颊,有点痒。 但她心里却升起一丝畅快,压下最深处的酸麻不适。 此刻什么东宫,什么感情,什么苏良娣,太子妃,都那么微不足道,甚至出现在脑海占地方就是对天地酿雪的浪费。 总有一些东西和现在这刻的天上的雪一样,飘啊飘啊,不会落地。 不必去想。 雪花化在脸上润润的,苏漾感觉自己能活好久,活得热烈,活出喜悦。 风云万里,天地路悠悠,孤身纵马,四海任我游。 此时暮鼓响起,更夫沿街用梆子敲着铜锣,用熟悉的节奏呼喊“关城在即”,在第三声鼓声落下后,有八个门卒重复每天的工作,站成一队上前,分左右两列用力驱动的高大沉重的城门。 车轮辘辘,马蹄嘚嘚,在飘雪寒风中渐行渐远,透过慢慢变得越来越小的朱门缝隙,苏漾的身影也越来越小,虚化成一个点。 苏漾纵马的身影由大变小,最后一下被吸到地平线下,什么也看不见。 城门关闭了。 【作者有话说】 女主离宫,男女主对峙那段可搭配歌曲《冷夜》食用 出走这章好难写,存稿时来回删写了三天 明明不算虐,写的时候还是想落泪 还有,我20.21两天有点事情,22晚上23点更,已开请假条,52,53两章特地加粗把这个重要节点给写过了,尽量降低请假带来的不好观感,望理解 第54章 大婚 谢执醒来已经是亥时。明黄色的帷幔飘进视线,有些陌生 谢执醒来已经是亥时。 明黄色的帷幔飘进视线, 有些陌生,漪澜殿是她喜欢的纱幔。 他知道是崇明殿寝宫,算起已经好久没宿在这了。 谢执嗤笑了一声,牵动胸前被纱布包着的刀口, “咳咳。” 血色回忆随着痛感遍布全身, 历历在目, 不过昨夜是一剑, 如今是万剑。 “殿下。”青翳一直在门外守着,听见声音就跑了进来, 赶紧倒了杯茶水。 “殿下现下感觉如何?”青翳着急地问,上前把杯盏递给殿下, 还要扶着谢执。 谢执并未答青翳急切的关心, 抬起了手制止, 自己坐起,喉咙像被火烧过, 就要拿起杯盏。 却见杯中茶叶舒展飘荡,像鬓间的步摇,又像动摇不坚的心。 “嘭——”谢执用力一挥,瓷杯应声破裂。 “明日大婚照常进行。”声音嘶哑偏执。 “殿下!” 青翳问了御麟军首领, 这才知, 苏良娣竟是前朝细作!还刺杀了殿下, 夺走了布防图! 他想不到, 良娣瞧着弱柳扶风,连刀拿着都惴惴, 竟行刺成功了, 明明那么心善纯良, 怎么会是前朝细作?与殿下日夜相伴, 怎么下得了手? 可事实摆在眼前,二人大婚前天,良娣刺了一剑后毫不犹豫地逃跑,卷走机要,她就是前朝细作。 还把漪澜殿和太子私库里值钱的都带走了,真是薄情无义啊。 虽是如此,他内心还是不愿相信,人品可以演一天半天,但相处这么久,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想问殿下苏良娣是不是被逼得,但见殿下苍白的脸色,又想起太医刚才的诊断“伤口不深,“悲为肺志,肺络损伤以致呕血。”,实在是说不出口,怕再刺激到殿下,加重伤势。 他和殿下一起长大,能不知殿下对良娣的不同吗? 怎会走到刀剑相见这一步? 青翳知道殿下做出的决定都是心里深思熟虑过的,没人能改变,领命告知内务总管,照常进行。 漫天飞雪,把人心冷却。 一夜大雪洗掉了昨日痕迹,像盖住了一场凄美的梦,回忆好似都成了透明。 第二天,太子大婚。 宫殿屋檐下挂着贴了龙凤纹的红灯笼,御道上铺了红毡,领队的太乐署的鼓吹手激情演奏,鼓乐齐鸣,声势浩大,宫内都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身后两列穿着红服的内侍左右小心抬着凤辇,凤辇络带、门帘皆绣金凤,两壁刻画龟文、金凤翅,前有轼匮、香炉、香宝、结带,尊贵无比。 沿道宫人都跪拜避让,里面坐着的可是今日的新娘,也是大晋朝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但抬轿的内侍们面色不对,似压着什么秘密,因为这凤辇是空的! 他们一早在漪澜殿门口等着,没见太子妃来,反而是太子的贴身侍卫让他们直接往东宫正殿崇明殿。 可到了崇明殿门前,等了会儿就要过吉时了,也没见新娘子的影儿,一侍卫又来通知他们直接去明礼堂,他们只得照做。 这空凤辇四个人就可抬起,他们八个人要压着步子,装作有人的样子,心里也是疑惑不已,没太子妃,太子怎么成婚?对着空气对拜? * 崇明殿中央香案上供奉着谢氏祖先牌位,稍侧御座上坐着皇帝,他身旁桌上放着叶皇后的牌位。 皇室宗亲,朝廷要臣着礼服分列殿内两侧肃立,神情庄重中带着喜色,见证储君大婚。 谢执穿衮冕九章,玄衣纁裳,头戴九旒冕,在鼓瑟吹笙中沿汉白玉丹陛拾级而上,踩着红毡一步步走到殿中央,只他一人,目光阴冷又坚定。 不想嫁?由不得你。 此次大婚拜堂由礼部尚书主持,张尚书看着桌上的月白滴漏,这快到吉时了,太子妃怎么还没到场? 这么重要的场合容不得一点差池啊,出啥事他可是要掉脑袋的啊,张尚书额头上冒出热汗,焦急地望向门外。 “开始吧。”皇帝挥手示意。 张尚书这下清楚了,太子妃这是不来了?! “一拜天地——”谢执双膝跪地叩首。 缠郎 第73节 “二拜高堂——”谢执对着皇帝皇后行大礼,皇帝微微点头示意。 “夫妻对拜——” 张尚书咬牙喝声,在场大臣都极力维持着不失体面的微笑。 有些腐儒老臣受不了了,各个脸色涨红,吹胡子瞪眼的,这对拜啥,新娘子都不在, 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离经叛道,疯魔得不行,这次对着皇家列祖列宗竟也敢胡闹,把婚姻大事当过家家! 小的也就罢了,这老的也配合地坐在上面! 偏偏这流程都到这了,刻进骨子里的忠君信念,更是为了帝王威严,皇家脸面,他们是有口说不出,只能憋着嘴,瞪着眼,当作对面有个盖着龙凤红盖头,凤冠霞帔的新娘。 皇帝和太子仗着有经世之才,自负傲慢,就是早点发现太子妃不在,他们反对又能改变什么,往日朝堂上他们受的教训还不够吗? 之前那高门老臣抬棺上书,扬声推行科举动摇国本,皇帝不改主意就要一头撞死在这柱上,以死明志。 旁边龙椅上坐着的幼年太子又是怎么说呢? “来人,给丞相一根麻绳,别溅得到处都是,污了这太和殿。” 在场大臣都是世家出身,要和那些平民百姓分一杯羹,心里那是一万个不愿意,这商量后决定由位高权重的丞相出头劝阻。 可这高台上坐着的皇帝也不吭声,明显支持太子做法的。 晋朝修养生息,朝堂风平浪静,让他们一时忘了台上的是什么狠角色了,太祖和还是太子的皇帝从西北领兵屠杀贵族的场景再次浮上脑海,牙关打颤,都不敢吭声了,生怕被开刀,骸骨用来铺路了。 皇帝兵权在手,御麟军像无数个暗处的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了。 分权就分权吧,总比被砍头灭族强。 谢执仿若看不到他人的异样,面色平静,手撩了下婚服长长的袖摆,转身,专注朝南方弯腰一拜。 大臣们一脸疑惑,他们随着看向外面,南边只有一层又一层的飞檐啊。 南边到底有谁在啊?! 只有皇帝面色镇定,可只有侍奉跟前几十年的林公公看出,平静下有几分无奈和——追忆? 只是想起这两字就带着他遍体生寒,还好太子是个规矩的,和太子妃也恩爱非常。 “礼成——”,鼓乐再次奏响。 谢执向皇帝拱手后转身沿刻有龙凤纹的御道走去,瞧也没瞧两侧恭敬肃立的大臣,一群侍从战战兢兢地跟在身后。 稍圆滑的年轻要员最先祝贺,“恭祝皇太子、太子妃新婚之禧,愿两位殿下琴瑟和鸣,绵延子嗣!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太子、太子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呼百应,大殿内和室外丹墀上的百官高声和道,行三叩九拜大礼。 皇帝看着儿子高大的背影,心里感慨颇多,看向身旁的牌位,“柔儿,我们的孩儿也成家了。” 大臣还跪在大殿,皇帝面色一凛道:“太子妃身体抱恙,不能见风,谁敢多嘴揣测……” 掌权者视线从容扫视,如刀尖抵着他们的脖颈,大臣们冷汗浸湿后背,“微臣不敢——” 谢执身后侍从面面相觑,正在想一会儿该怎么办,这合卺礼,结发礼可怎么办,所幸殿下并没有去漪澜殿,而是去了书房,他们默默松了一口气。 谢执挥退众人,关上书房的门,一个人待在里面。 青翳也被关在了外面,面露忧色,从昨夜醒来到现在完成各种仪式,殿下都是毫无表情,波澜不惊,别人察觉不出,因为殿下一直都是这副冷脸,可他知道殿下心里肯定不好受,从小殿下都这样,心里难受也不说,一个人把自己关起来。 “要怎么去拥抱竖起尖刺防御的刺猬呢?”青翳想。 谢执站在门前,从早上耳边一直环绕的噪音中推消失,一切终于安静了下来,他环顾四周,第一次觉得整日办公的地方这么陌生拥挤。 地上铺着毛茸茸的绒毯,和往日一样,地龙烧着还放了炭盆,此刻时而发出嗞的一声,他冬日本就体热,进来便更觉闷热;书架上放着庸俗的话本,夹在自己派人搜罗来的典籍孤本中;山水屏风后放了一个小榻,上面放着绣花引枕,铺着虎皮毯,对了,那是他亲手猎的虎皮;小几上放着几个攒盒,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零嘴,饴糖,糕点,这些自己都不喜欢;书案上的瓷瓶里插着茉莉花,太过甜腻,桌角还排了一列纸叠的纸鹤和小船,整整齐齐,与旁边的奏折,太湖石笔架形成鲜明对比 书房里充斥着与沉静的气氛格格不入的杂物。 谢执缓步走到书案前,见到被青翳拾起的那张纸,呼吸一滞。 全是谎话,从遇见开始步步都是她计谋好的! 灯烛惶惶,他神色晦暗阴郁。 谢执手用力捻了捻纸上画的茉莉花,叠起薄薄的纸张,靠近燃烧的灯烛烧掉。 可当信纸靠近火苗,下一刻就要被吞噬成灰烬时又猛地收手,抓起撕成碎片。 谢执起身离开,打开门时面上已经不见刚才的狠厉。 “把这碍眼的东西都收拾出去,别让我再见到。” 青翳还在担忧中,被吓了一跳。 殿下这么快就出来了? 碍事的东西? 平日殿下对用品没有要求,也不喜回答这些琐事,都是二十四衙门推测或者来问他殿下要什么形制的,唯独这书房里面都是殿下亲口吩咐的,材质,样式也都过目了的。 书房里还能有什么,他收拾的时候就感慨,冷寂的书房都塞的太子妃的物品,见缝插针,可有放在一起又十分和谐,让人看着就心暖。 青翳抬头观察殿下神色,发现并无不舍,好似是被干扰,终于可以彻底舍弃这纠缠他的东西,连语气也淡然无波。 “是。” 青翳也不敢再问关于苏良娣的事了。 谢执沿着闭眼都能顺着走的路线来到了漪澜殿,今日可是他俩大婚呢,他还记得有礼节没完成呢。 漪澜殿里红烛高照,帐幔换成了绣着百子千孙图的大红织金云锦,龙凤锦被上放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早生贵子”。 紫檀木八仙桌上放着用一个匏瓜剖成两半制成的酒器,主持合卺礼的嬷嬷见太子来了笑盈盈地站在桌旁,还没说准备好的祝词就被谢执不耐烦地挥手赶出。 他讨厌其他人进入寝殿。 谢执视线看向那两个可以合二为一的酒器,里面酒液澄澈透明,依次拿起用尽。 没有她殿内果真安静极了,没有叽叽喳喳的说笑声,没有刚迈入就扑上来的拥抱,把他袍服都弄得皱巴巴的,没有桌上堆成小山的瓜果皮。 少了许多事,好极了。 但过会儿谢执懊恼地发现,茉莉花香又纠缠上来,裹挟着他全身,藏在床底的话本《霸道储君爱上当洒扫宫女的我》也没拿走,这般俗物也配出现在他的寝殿。 人都走了,也不走干净些。 灯火葳蕤,谢执眼眉像被揉皱般模糊到难以触碰。 他静静站在殿中央,就像是一滴水汇入了湖泊,无人知晓,很平静,无甚涟漪,销声匿迹。 那张打磨精美的架子床被下人装饰得很是喜庆,曾经二人夜夜在上依偎缠绵。 许久他大步上前把龙凤锦被上的瓜果一股脑挥到地上,又吹灭了一跳一跳的大红喜烛。 “跑了又怎样,‘苏漾’这两个字同‘谢执’一起记在皇家玉碟里,世人说起苏漾都会想她是谢执的妻子,她身上刻满了他的烙印。” 谢执平静的脸色突然僵住,“苏漾”是她的名字吗? 这不重要,她是他的,生来就是他的! 她胸无点墨,好吃懒做,满嘴谎话,贪财好色,现在他舍弃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了。 是他不要她了。 谢执借着月光看着床头一对龙凤喜烛上闪亮的金色双喜,罢了,今晚是他的洞房花烛夜,他不能想这些无用的浪费良宵。 殿外下着无边大雪,因是太子大婚,宫里彻夜燃着宫灯,光亮照在雪地上,又被反到空中,整个东宫宛如白昼。 谢执躺在床上,从交领里掏出叠好的丝帕盖在脸上,干涸的水渍上是抹梅花。 他漫不经心得支着一条长腿,另个手拿着块轻盈的布料。 谢执好久没做过这事,之前她没来到身边,他这方面欲望很低,每日忙着政事,早上练武打拳,鲜少会做,她来了之后更不会做。 织金帷幔似知道今晚是二人洞房缠绵夜,羞涩地随风飘扬躲避着。 帷幔扬起时,可见躺着的谢执面色绯红,凤眉蹙起,凉薄的唇艳红紧绷,动作间面上的丝帕震掉,又被大手重新用力压在脸上,男人粗重呼吸间热气腾腾,在上面留下浅浅水雾。 许久许久,一声低吼,小块布料已被抽丝磨烂,染上浓重的他的味道。 第55章 死了 他的儿子最像他 大婚第二日, 按祖制太子夫妻二人要去朝见皇帝皇后行婚后礼。 现在皇后不在,太子妃也跑了。 殿内父子俩都一致的冷脸,面色平静。 谢执平静道:“父皇安。” 皇帝摆手,宝座旁的刘公公恭敬捧着太子妃金册和刻着凤凰的金印递到太子面前。 刘公公道:“殿下, 金册和金印。” 要是来个小太监可能会尴尬的红了脸, 可他刘公公是什么人, 见证两朝浮沉的内廷总管大太监, 虽是没根的,但干儿子少说也得有三十多个, 皇帝指着鹿说是马他都要顺着夸上句眼神好。 谢执接过,殿内又安静了下去。 刘公公仍维持着笑脸, 主子做的都是顶顶对的, ^^。 只要我不窘迫, 难堪的就是别人。 刘公公说的对,不是谁都能这么从从容容, 游刃有余的,景泰蓝五龙大花瓶旁两个侍女脸都埋在颈窝里了。 太子幼时就话少,但也会和其他孩童一样同皇上分享今日都发生了什么,后来大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两人更多的相处方式就如今日一样, 一模一样的冷然, 连紧绷的嘴角都一样平直。 皇帝又赐了些本该赏给太子妃的绸缎珠宝,这礼也就成了。 “父皇好生休息, 儿臣先告退了。”谢执弯腰告辞。 皇帝注视着儿子孤寂的背影。 宫里的事都瞒不过他, 哪怕谢执有心遮掩。 大婚前夜他第一时间去看望被明日的新娘刺了一剑的新郎, 看着床上嘴唇苍白, 连睡梦中都蹙着眉头的儿子,皇帝饱经风霜的黑眸不禁发红,脑里浮现雨柔临终前的脆弱。 那条连接他和雨柔,如成婚时绑着绣球的那红绸缎的细细丝线也摇摇欲坠,剧烈的不安冲击着他。 是雨柔吗? 缠郎 第74节 她怨他,哪怕伤害二人的孩子也要惩罚他,让他心痛吗? 不可能,雨柔是爱他们的。 是上天要惩罚他杀孽太重了吗? 不,那是他们都该死,生前都斗不过他,死后也没那本事克他和他的儿子。 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们的孩子,不允许任何人打碎他最后的念想! 怒火席卷他的理智,一瞬间他想立刻派兵追回那个女人,将她碎尸万段。 普天之下都是他的统治范围,她能跑到哪去,现在去哪都要在城门处检查通关路引,只要他通知巡检司就能把她抓回来。 就在他要吩咐御麟军时,听到“苏漾…苏漾——” 谢执不住摇头,唤着那女人的名字,这语气他太熟悉了,是悲痛,是挽留,更是恳求。 皇帝不免又想起几月前谢执来请旨的那天,那是允渐刚从扬州回京师。 他刚醒来,正为一会儿的上朝准备着。 “父皇,儿臣今日来想请旨册立良娣苏氏为太子妃。” 谢执察觉到自己对苏漾应是不同的,和她在一起很轻松,也算喜欢她,这种感觉从他俩回扬州时更加明显,如果一直这样似乎也很是不错。 苏漾确实挺合他心意。 他不是扭捏的人,坦然承认喜欢和她相处,既如此干脆封她为太子妃。 谢执说的语气和决定今天要吃什么一样平静无波,对面的皇帝却可谓大吃一惊,之后便大笑着问道:“皇儿这是受什么刺激了,竟愿成家了。” 这是好事,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他自己最清楚,等他去找雨柔了,也有知心人陪着照料允渐,两人做个伴儿。 谢执听着好久没听到过的父皇的笑声,有些恍惚的同时丝毫不觉有什么值得笑的地方。 “年龄到了便该成婚了。” 皇帝笑得更大声了,笑容写满欣慰二字,他为儿子感到高兴,要知道他从允渐十四五就催着娶妻,都被他以还早等各种理由推托了,没想到有一天“年龄到了”这句话还能从他嘴里冒出来。 “婚姻大事并非儿戏,父皇不了解这将来的太子妃为人如何,允渐也该给父皇讲讲那位苏良娣有什么优点吧,竟能让我这儿子生出娶她之心。” 他见过了苏漾,审视一番,觉得就是一柔弱女子,长得和允渐很般配,没什么见识但怪有本事,能栓住他这个儿子的心。 只要允渐喜欢就好,连螃蟹也不会吃又如何,成了太子妃就是最有见识的,谁敢置喙。 谢执在脑海里搜刮着苏漾的日常表现,发现好像没什么优点,“优点不清楚,缺点——” 谢执难住了,苏漾就一普通女子,也没有家人了,能好好活到现在已是幸运,本就无功无过的,也没什么足以挂齿的缺点。 “没什么缺点。” “那就是全身都是优点了。”皇帝一本正经地下了结论,但谢执还是从父皇眼角显现的压不住的浅浅皱纹里读出一丝促狭。 额。 从母后生病到离世再到现在,算来好久没见父皇笑了,罢了罢了。 “刘忠。” “奴才在!” “通知翰林院草拟誊写吧。” “奴才这就去办!” 谢执道:“不必了,我写过了,父皇盖上玉玺就行了。” 刘公公一个急刹。 皇帝笑道:“就这么着急?” 谢执目光看着擦得锃亮的地板,不发一言,双手微微握起。 皇帝接过刘忠递来的圣旨和玉玺,再上面按下红印。 谢执收下这赐婚圣旨,“父皇等我把一切安排好后,记得把母后的手镯赐给苏氏。” “放心吧,少不了她的,父皇老了,未来江山都是你们的。” 皇帝也没过问为何不现在就发下去圣旨,他知道儿子一向是有主意的。 “大抵上了年纪就爱关怀后代的琐事,再感慨一下将来吧。”谢执心想。 谢执拿着圣旨走出大殿,在丹陛上迎着初升的太阳,他自己都察觉不出此时他像极了打了胜仗的将军,在晨光中身形高大到虚化。 * 那背影和除夕宴上他望着苏良娣那眼神犹历历在目,允渐生性冷淡,不喜展露情绪,于是连喜欢都只藏在了眼神里,配着此时床上儿子的呼喊,让坐在床边的皇帝再说不出捉拿那女人的话来。 御麟军他已经全权交给儿子训练培养了,个个忠心耿耿,武功高强,宫里每一个角落都有他们的身影。 在布好的天罗地网下,允渐不开口,苏漾绝对不会逃出东宫。 东宫的事他不会插手,但允渐呢,他真不知道吗? 没有值不值得,错不错付,只有愿不愿意,这个道理他怎会不懂。 长久,只剩一声叹息。 他的儿子最像他。 谢执刚到漪澜殿门口。 “表兄,表嫂去哪里了?” “对,太子妃呢?” 说话的是明姗和张乐姝,她俩说大婚早辰陪苏漾梳妆,明姗也是过来人,虽然会有嬷嬷提前指点,但想着有朋友陪着,不那么紧张。 可谁知一早她俩来漪澜殿没见人,青宁说良娣昨晚住在崇明殿没回,她们打算去崇明殿,青宁又说计划有变,时间提前了,估计苏漾已经上凤辇了,她们也就没多想,只能明天再来找她了。 宴会上没见谢执去招待客人,她俩还打趣说是迫不及待见新娘子了。 没想到,今早她俩来苏漾还是不在,意识到不对,询问青宁,可对方支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正要去崇明殿找太子,刚好见他走来。 谢执只觉烦躁。 “她身体抱恙,在京郊休养。” 张乐姝道:“不可能,苏漾前几天一直活蹦乱跳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活生生的人怎会消失不见,为什么都避而不谈? 苏漾在京中只认识她俩,她们必须找个真相 。 “苏漾她被前朝细作刺伤,死了。” 说完就大步向屋里走去。 张乐姝和明姗第一反应是在骗人,是开玩笑,愣了一瞬。 但内心知道谢执是储君,不至于也不屑和她们说谎话。 那就只能是真的,苏漾在大婚前夜没有去崇明殿,已经,已经不在了。 反应过来后,头脑发晕,泪水夺眶而出,几乎站不住。 张乐姝听到后双腿发软,但还要坚持着,搀扶着挺着大肚子要瘫倒的明姗。 青宁赶紧上去扶。 “谢执!” 张乐姝什么礼仪规矩,尊卑有序都顾不上了,崩溃大喊,泪水糊住双眼,仍张着眼睛,稳着身子一步步向前,要不是青翳阻拦,就要上前拽着谢执的袖袍不放。 “你当什么储君啊,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还配统治整个天下吗?” 在场除了悲痛中的明姗和扶着她的青宁,全都吓得跪了下来。 青翳使眼色想让张良媛不要说了,太子妃还好好活着呢,别骂殿下了。 张良媛从小到大守着规矩,现下她什么也不想考虑,事后要砍要杀随他吧,她要为苏漾求个公道。 “你对得起苏漾吗?她没有父母了,在京中能依靠的只有你,她那么爱你,死在了要嫁给你的前一天,就差一点点,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张乐姝知道苏漾平时开开心心的,好似什么都不往心里搁,可她能读懂那表面下积郁的淡淡的忧伤底色。 是真由内而外的开心,还是只能开心地来骗自己呢? 她不接受—— 那个小小年纪失去父母,和哥哥被迫分离,艰难长大的女孩,会甜甜喊她“乐姝”,会在意识到她不好意思,悄悄主动把话本靠近她,会第一时间察觉她的小情绪,会在看到书里悲惨人物历尽千帆终于过上幸福生活后不是欣慰一笑,而是默默流下泪水的苏漾,怎么能被赋以刺死这个人生结局。 为何,为何上天这么不公,看不到她黑暗中那双发亮的眸子,看不到她苦苦挣扎努力上攀的臂膀,看不到她始终上扬的嘴角,听不到她振聋发聩的那句“我要好好生活”的承诺。 “她那么胆小惜命,好不容易把自己养大,为了你,为了你这个在她死后没有一丝悲伤的男人,毫不犹豫地给你挡箭,为了你来到这偌大冰冷的紫禁城。” “要不是你,她就不会来到宫里,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子,又怎会卷到这政治刺杀中,又怎会失了性命。” 谢执脸色发青,人都走了,还总有人在耳边提她。 为了他?还是为了完成任务? 嫁给他是他的心愿?那为何会在大婚前夜跑,捧着递给她凤冠,她一把夺过狠狠掷在地上,还要踩上几脚解气。 苏漾好本事,看,都把观众都骗的团团转,偏偏这些不分青红皂白指责又往他心口刺了一剑,无不提醒着谢执苏漾做了什么好事,是如何演技高超地骗他。 张乐姝吸了吸鼻子,眼神没有丝毫畏惧,她一股脑说完,嗓子都有些沙哑,浑身也失了心劲般无力灰败。 明姗止住哭喘,扶着青宁的胳膊站起身子,直视这个她之前一直畏惧的兄长 。 她原以为这个表兄只是性情比较冷漠而已,没想到是没有良心! 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没有心肝的人不值得自己尊敬畏惧。 “表兄,你生来就是太子,什么都不缺,自负傲慢,只在乎别人是否全心全意对你,你又何曾肯低下头读过她的不易。” 泪珠划过下颌,明姗拖着肚子红着眼说:“世上不会再有人比苏漾更爱你,你活该,活该孤独终老!” 苏漾还答应要做安儿的干娘亲呢,她还没见过安儿呢,就舍得走了。 谢执在心底淡淡苦笑,算来这是第二次被说孤独终老了,他自负傲慢? 他明明——算了,都过去了,本就是他强求。 缠郎 第75节 张乐姝和明姗咬牙站那迎接不尊储君的惩罚,所有人都准备好面临君王怒火。 可谢执只是像听陌生路人废话一样,径直走过,好似骂的咒的都不是他,这世间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青宁和另个婢女搀着怀有身孕的永嘉郡主,张良媛由她的贴身侍女扶着。 等目送永嘉郡主上了马车离去后,青宁叹了口气,愧疚不已。 大吵伤身。 可她也没办法啊。 话说,为何把苏漾当亲生妹妹看待的青宁会如此波澜不惊地接受这个死讯呢? 只因她昨晚做了茉莉花茶后没找见良娣,回卧房,在桌上发现了一张叠得方方块块的纸。 “你好呀青宁,我是苏漾,之前职业所迫 ,就没给你说,其实我是前朝细作来着,生活所迫就接了来东宫这个活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出京城在去姑苏的路上骑马飞着呢,对了,晚些再给乐姝明姗还有长薇她们说我身份吧,谢执发现肯定饶不了我,该问你们了,知道了就不好演了,尤其是乐姝,该露馅了。 这次只是短暂的分别,相信我们还会见面的,想我的话家可以去夏荷郡话本最最最畅销的书肆找我哦。” 其实不说青宁也能凭借这封真迹认出这是良娣写给她的。 是细作也没关系,是苏漾就好了。 她看到信后就想立刻收拾包袱赶往姑苏,反正她父母都不在了,也没有亲的兄弟姐妹,没有良娣的话,在宫里也太无聊了。 但后半夜她得知了太子遇刺的消息,这事只有青翳和御麟军知道,但青翳把她归到了苏良娣演技受害者,就主动告诉她了。 “什么?!良娣竟是前朝细作,我难以接受!” 她只能用力装出难以置信的样子,还有刚刚她看着良媛和郡主的伤心样,真的就要脱口而出了。 良娣偷走了布防图,这可是军事机密,太子喜爱良娣肯定也不会放过良娣,她现在这个关头赶往姑苏不正暴露良娣藏匿地点了吗?,她要忍住气。 青宁平下复杂的心绪,抬头看向同一片天空,下了一场雪后天空也像洗过一样,春天也快到了。 “也不知良娣现在在做什么?” 第56章 新地图 可怜的夫妻俩 夏荷郡英华街, 人如流水。 “刘兄,这铺子我要了!” 说话的是苏漾,她薄施粉黛,穿着浅碧色缂丝绉裙, 鬓间没有发钗, 只在髻边别了朵院里摘的茉莉花, 整个人好似绿叶间的洁白茉莉, 可配上那娇滴滴的狐狸眼,顾盼流波间至纯至欲。 晋朝民风开放, 女子不用带帷帽,这秾艳模样让人纷纷侧目。 刘管事就是个老实的生意人, 说话时微微低头, 生怕露出痴相冒犯到人家姑娘。 “苏娘子爽快人, 刘某就爱和苏娘子这样的伙计打交道。” “刘兄谬赞谬赞,那我们就说定了, 我先付你押金,明日我找人来这铺子里打扫打扫,把尾款给你结了怎样?” 苏漾说完就掏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在手中掂了掂, 她最喜欢这种银两磕碰的声响, 听着就很幸福。 “成交!” 这铺子在夏荷郡最繁华的英华街上, 还是在人流量最大是黄金地段, 靠近郡里的学院,在苏漾心里值这个价。 刘管事要去外地经商, 这铺子急着转让, 没想到第一个来看的下家就满意得不行, 还出价远高出他预期, 他准备好的拒绝搞价的话术都没用上,心里猜想是不是对方外地的不懂行情。 但在看到对方钱袋子里的金子时推翻了猜想,这单纯是钱多得瞧不上这买铺子的钱。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赚到了。 苏漾拍了拍手掌庆贺一下,一身轻地走出去,户籍解决了,院子买了,店铺也有了,安家落户,买房置产两件大事她都完成了。 她还接出了禾儿,把自己赎出了天门,以后她不再为谁卖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为自己。 她们出京城用的谢执的令牌,其他关卡都老老实实排队接受检查,用路引通关,路引是沈长风给的,其实用令牌肯定能过,还更方便,但她可不敢用。 毕竟等出了京城再用令牌,还是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的太子令牌,不就暴露踪迹,届时谢执只需一个个都城的通关城门问可有行人用的太子令牌通行,就可以锁定她经过哪个郡县甚至是落脚之地,那不自投罗网了嘛。 苏漾小时候家乡闹灾,户籍都丢失了,之后活下去的灾民可以到官府补办。 但那时她已经到天门了,自不会去见新朝的官,所以她一直是一个黑户^o^ 原本沈丞相说要帮她们办户籍,但她还是坚信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她被捕了,一定可以知道是沈丞相帮她办的户籍,毕竟她在内院唯一认识的有权的官员就只有他。 但苏漾可不担心,有钱能叫鬼推磨。 她现在可是富得流油,不仅有两大箱金元宝,一箱小巧珍宝,更值得一提的是,她把库房钥匙给了师兄,走的时候师兄拉了一马车宝贝。 宫里珍宝都被登记在册,还刻有编号,防止宫人偷盗贩卖,但太子私库里的珍宝可没有,她留了小巧的簪钗珠链,其他大的用不到的全拉去当铺当成白花花的银两了。 没有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叫事,她就花钱买通了县府负责户籍登记的官员,很快还带着墨香的户籍就到她手里了。 苏漾也不着急回去,就在街上逛着。 市集上商贾云集,汇聚着四面八方的人,各种方言交织在一起,热闹极了。 街两侧店铺栉比,空中是满目是柳条笊篱还有招幌旗,上用红字写着吸睛的“如意当铺”“财来绸缎庄”等店铺字号,再配上红穗,让人一目了然。 到了夜里三四更天,街上的游人方才渐渐稀少;等五更天钟声敲响,做早市生意的店家如包子铺,米面铺,酒肆又早早开门营业了。 这边卖饴糖的小贩有吹箫招徕顾客的习俗,悠扬空灵的箫声随风传入苏漾耳中,让人心里格外平静安然。 “卖汤包喽,新鲜出炉的蟹黄汤包,走过路过莫错过哦~” 苏漾围着味就到小摊前,笑盈盈地说:“老板给我来两笼汤包。” 她来一笼路上就吃完了,另一笼带回给禾儿吃。 她们一行人离了京城先去的姑苏,回天门把布防图交上去,接触出了禾儿。 师兄和师姐他们都留天门了,师兄是不知要做些何,干脆留在熟悉的地方,离别时还说外出做任务时一定会拐去看她和禾儿,至于师姐要留在天门接着完成复辟使命。 “好嘞客官。” 现在有钱了,她包子只吃蟹黄的,连肉包子都瞧不上! 苏漾接过油纸包后立刻拿出一个,小心咬出个小口,吃完一个觉得没有之前吃的好吃,可能是时令不同,蟹肥美程度不同。 “之前……,之前都过去了。”苏漾又掏出一个热腾腾的汤包大口吃着,咀嚼时好似把那些莫名的情绪也揉碎了。 金乌西下,万鸟振翅归林,荷锄归家的农人踩出沉实的脚步,这是世间最踏实的呼吸声,一切都那么朴实纯粹。 苏漾跟着人流往地价最贵的小院走去。 见一堆人围着高高的告示木墙,看完了还驻足在原地,和周围人激动地交谈,还有说有笑的。 苏漾侧头心想:“有什么八卦吗?” 她知道乡亲们碰见自家男人夜里偷跑到寡妇院里,媳妇在村头偷汉子这种事,气得不行,就会在夜里没人的时候再告示栏里粘上那人画像,纸上用红笔写着那人大名,还要写上一句骂人的脏话,再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他的不堪手段,非要让那勾搭的两人都身败名裂。 秉着有热闹一定不能错过的原则,苏漾好奇上前,她在人群里边挤来挤去,边说着“不好意思让一让,不好意思”,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到了前排。 苏漾看着下方的红色印章,心里有些失望,只是官府发的告示。 “太子大婚,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苏漾微微皱眉,心想:“她都跑到姑苏了,谢执从哪里拐了个女的当媳妇的。” 她接着往下看去,“太子妃,姑苏人氏,名——苏漾。” “什么!”苏漾猛地大叫,惊得周围人用“长得这么漂亮,可惜是个傻子”的目光看她。 人群中的她也终于知道在场的人都高兴什么了。 “太子妃是姑苏人呢,还是个平民。” “话说夏荷郡离姑苏也蛮近,太子妃也算半个夏荷郡人,真给我们夏荷郡争光啊。” “是啊是啊。” 百姓知道个名人都会先关注是哪个地方出的,哪怕这人就在那住上过几天,当地人也都会标榜这是谁谁家乡,人杰地灵,等这人死后又会冒出多个宗祠,后代子孙也雨后春笋般闪现。 若名人出在自己郡县,看着这人事迹好似自己做的一样,容光焕发。 他们不知道为夏荷郡争光的苏皇后正站在他们旁边 。 苏漾本就心虚,现下被人在写着她名字的告示牌下议论着更是脸红得不行,想赶紧躲起来。 这光宗耀祖的事她一介升斗小民可承受不起。 “抱歉抱歉。”苏漾赶紧用袖袍遮住脸,尽管没人知道太子妃苏漾的长相,一路小跑着往家赶去,也幸好她家就在闹市,离得很近。 苏漾到了小巷才放下胳膊,全把地上的小石子当成了谢执,用力踢的远远的。 “这个谢执,弄得我要舍弃自己的名字了,她很喜欢苏漾这个名字呢。” 苏漾不是会被情绪困住的人,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会儿就兴致高昂地想什么高大尚的新名字能配得上她了。 走到巷口,苏漾就远远看见有人在自己门口站着。 “嗳,苏姑娘苏姑娘。” “周婶,怎么了。” 苏漾快步走到自家门口,周婶和身后几个婶娘也往她身边赶。 苏漾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周婶是邻里街坊有名的媒婆,整日都忙着打听哪家有待嫁的姑娘,没娶妻的小伙,若有成婚意向,年轻人又腼腆羞涩,就由周婶牵线搭桥,交换情报,热情得很。 可她也不是为了钱,说媒成了也坚决不收礼钱,但有个规矩,办宴的时候要把她安排在主桌,有娃娃了满月也要抱来给她看看。 周婶穿了个紫褙子,髻只用一个玉如意簪着,身后其他婶娘头上都戴了个冠子,上面簪了几个颜色艳丽的布花, 她看着眼前美得和仙女一样的姑娘,她观察了性子柔柔的,说话也很客气,是个好姑娘。 周婶拉着苏漾的手,轻轻拍了下,被触感惊到了,和嫩豆腐一样!又趁机多拍了几下。 “婶子来也不为啥事,就是想来问问姑娘可有成家意愿,夏荷郡地方小,也没啥危险,但世道总是乱的,这么年轻漂亮上姑娘家一个人住总是不安全的,不如找个男的看家护院……” 周婶在这苦口婆心地劝着,没注意身后的门咯吱开了。 “婶子没事,有我看家呢。” 周婶吓了一跳,“哎呀,咋还有个男的。” 苏禾虽只有十四岁,但个子高,因身子不算康健,脸色白白的,浓黑长发只用了个红带子高高束起,随风扬起,多了些阴柔气质,此刻笑着眼眸微弯,如星子般闪亮。 缠郎 第76节 那和苏漾一模一样的狐狸眼向阿姐眨啊眨,好像在说“交给我,我来摆平周婶!” 但只有他俩知道这是在交流,旁人看着这眼神,不是抛媚眼是啥! 苏漾知道周婶可能误会了,连忙说,“这是我弟弟婶子,你看我俩是不是长得一样。” 说罢踮脚捞着苏禾的头,二人脑袋靠在一起,另只手还揉了揉他的脸颊。 “保准是亲弟弟。” “保准是亲姐姐。” 周婶讪讪笑了笑说:“自己说媒这么多年,看着俊男靓女就想凑成一对,你看,这连姐弟都认不出来了哈哈。” “那周姑娘意向如何,要是愿意,婶子就给你张罗着。” 周婶可没忘了来得目的。 苏漾暗中叹气,觉得自己不拿出绝招,周婶是不会罢休了。 “周婶,不瞒你说 ,我是个小寡妇。” 苏漾有模有样地从袖口里掏出了小手帕一甩,又拿着左右擦了擦眼角,眼皮红红的,看着让人想搂入怀中好好哄着。 苏禾看着姐姐如妙如肖的演技惊呆了,心里想着说太子去了是不是不太好? 苏漾认为自己的埋伏经历是她的勋章,她不会遮掩否认嫁过人的经历。 “原本我和丈夫也和和美美地一起搭伙过日子,可有一天……”苏漾讲到这抽噎得好似呼不出气,周婶和苏禾赶紧上前拍拍她瘦弱的脊背。 周婶没想到这姑娘还经历过这些伤心事,怜爱地不行,“好孩子,难受咱就不说了。” 苏漾摇摇头,接着说下去:“那天是将近年关,,院门没锁,家里晒得腊肉在木架上挂,可不知从哪冒出个野狗,把肉偷走了,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肉,只有过年会割上一点。” “我丈夫还舍不得吃,都说自己不喜欢吃,让我吃完,丈夫见肉不见了,哭爹喊娘的,连忙追赶去夺回来,最后是从狗嘴里抢回来了,但被咬伤了小腿,原本我们都想着没事,干农活平时也经常身上有口子,可谁知第五天他突然就和狗一样了,乱咬乱叫,我怕伤人更怕他发疯掉河里,和邻居一起合力控制用铁链拴起他,他被锁一直撞墙,看他那样我心里也难受煎熬啊,我的命也被拴起来了,没看到新年的太阳他就去了。” 听着苏姑娘丈夫是得疯狗病死的,周婶身后说亲的人就悄默默离苏漾远点,虽知没传染可能,但这太吓人。 别说她们了,连亲弟弟苏禾都虎躯一震,往后退了一步。 周婶不害怕,她也是个寡妇,丈夫前两年喝酒喝死了,没想到面前如花似玉的姑娘那么年轻就没了丈夫,和她同病相怜,说:“是恐水症啊,可怜的夫妻俩。” 疯狗病的文雅说法就是恐水症,得了的人会非常怕水,见水就和要拿刀杀他一样乱吠挣扎。 苏漾手无力搭在额头上,“婶子,他才刚死没多久,我心里难受,才从京城来夏荷郡的,我想给他守孝,不愿再嫁。” “好孩子,不嫁就不嫁,嫁了便宜别人干啥。”周婶安慰了几句,心里懊悔自己太着急了,没打听好就来戳人家伤心事。 周婶说什么,苏漾就袅袅娜娜地站那,眼角通红地点点头。 好不容易送走,苏漾看着周婶的背影,依旧先站那不动,防止回头被发觉,苏禾暗自发笑,对着姐姐束了个大拇指。 苏漾看见了,轻抬细眉,也束了个大拇指,当然是对着自己的。 苏禾看着姐姐的笑容,想起那告示,他看到了,太子还是封阿姐为太子妃了,哪怕她已经刺杀他并出逃。 他想起阿姐接到他后二人第一时间去祭拜父母,去的路上姐姐还在笑盈盈地给她说她赚大钱了,要给父母立个豪华气派的墓碑。 因为他俩之前没钱,自己被变相囚禁,也不会武功,阿姐会武,但被当成天门的工具,出任务本就一点点补贴,还要紧巴巴地攒下给他买新衣服。 她以为他不知道,可他什么都知道,姐姐衣服好久都舍不得换,还说自己也买新衣服只是压箱底怕弄脏了。 阿姐怕他自己一个人呆着没意思,憋出毛病,还会想方设法和书店老板搞价,买一些老旧的话本。 都说长姐如母,但何尝不是对她的压榨和不公,她只比自己大三岁。 等到地方时候,她们都愣住了,父母的坟明明是个简易的衣冠冢,简易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小土堆前面立个木牌,因为石碑要请师傅雕刻临字,造价高昂。 可现在面前的墓,土堆旁边用石砖围成墙护着,墓前还有个大石牌,最外圈是还建了圈阑干。 他俩没记错啊,就是这个位置,往前走一会儿就有条小河,现在还在泠泠作响,上面写的还是长女苏漾。 苏禾想问姐姐怎么回事,肯定不是师兄,要不他会和他俩说的。 师兄给他讲过阿姐在京城的事,提到了沈长风,说他在郡主府见过,温文尔雅,也听阿姐讲过他帮过她,会是沈丞相吗? 苏禾看着苏漾久未回神的神色,意识到了什么。 师兄没和他讲过那个和阿姐朝夕相处的人,他也下意识避开了这个可能。 照阿姐的性格,真没放在心上就不会只字不提。 既然她选择离开,那就说明她已经想的很清楚,他相信阿姐做的决定。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就像是被一阵风激起的涟漪,不断扩大,让人产生能永久贯穿着心湖的错觉,可过了一会儿就一层层消失不见,新的水花又会出现,完完全全覆盖上去。 “禾儿,我买了蟹黄包你尝尝。” “谢谢漾儿。”苏禾接过递来的纸包,眸若朗星,笑得露出洁白的齿。 苏漾气咻咻地瞪圆眼睛,“叫姐姐!” 真是的,苏禾本就比自己高,还总爱喊她漾儿,让她产生自己是他妹妹,他才是她哥哥的错觉。 她比他大三岁,她才是姐姐! “好的,谢谢姐姐。” “姐姐怎么不吃。” “唉呀,长姐如母,阿姐不舍得吃不舍得喝也要把好吃的给禾儿留着,姐姐不饿禾儿快吃吧,吃好好,长高高……” 苏禾拉下苏漾在他发顶轻轻拍着的手,“打住打住,阿姐是在路上已经吃得肚子塞不下了吧。” “咚咚锵!胡说八道!” 时下京城将将迈入初春,寒风料峭,而夏荷郡依旧如名字那般,绿树成荫,荷叶田田。 第57章 三年 请再等一世吧! 可能是这里方圆不见草木, 地平了,天就更低些,仿佛踮踮脚就可以触到。 西北的月也好似要更大更圆些,都可以照出周围飘浮的的浅薄云层。 现下是二更天, 当头一轮明月, 飞彩凝辉 , 天边是不同于京城泼墨夜空的紫白。 远处沙漠在月光下仿如不见尽头的雪地, 边城前的平地上驻扎着密密麻麻的帐篷,隔几个帐篷就扎着处篝火, 昭示着战事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现下是士兵结束一天的厮杀, 在调整中, 而时常传来的酒杯碰撞声和大声说笑则说明胜负大概已经明了。 疏勒和龟兹两国缺妇女和粮食, 这两年在边境蠢蠢欲动,还不自量力地联手, 抢夺村镇的良家女和米面,烧杀抢掠,蓄意挑事。 皇帝知道后大怒,雷厉风行调兵亲征, 和士兵同吃同住, 营帐餐食一律照着普通士兵的规格来, 极大鼓舞士气, 大败敌军,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擒贼先擒王, 今日疏勒指挥领将被俘, 那方派来好言求和。 帝王直接命士兵当着使团的面斩杀作恶多端的狗贼, 士兵们都连声叫好, 这群烂人,连妇孺都不放过,奸淫掳掠,把一家都杀害后把粮食钱财都偷盗走。 今晚营地设宴庆贺胜利,但他们也都不敢懈怠,皇帝下令明日乘胜追击,势必击毁他们老巢,让他们再不敢来犯大晋。 士兵们都激情澎湃,拿着酒盏一饮而尽,因为皇帝行军第一天就颁发了军令,按所砍敌军首级数记军功加官进爵,今晚吃好喝好,明日拿刀杀敌。 筵席将散时,喝得微醺的将士们都不发一言,看着天上的月亮,思念临行前熬夜给自己缝针线的母亲,刚成亲的妻子,还不会叫爹,见他走也会咿呀挥手掉泪的儿女。 再过几天,战事就可以结束了,很快就能见面了。 明黄篝火熊熊燃烧,点亮黑夜,冒着黑烟,直直升上天空。 火把前方站着个高大肃立的男人。 西北漫天黄沙,夜晚气温骤降,寒风吹得谢执的眉眼更加深沉冷硬。 如果说三年前谢执是把寒光四射的利剑,而如今利剑经过沙场上敌人血液的洗礼,更加锐利刚毅,不怒自威。 他身形更加魁梧有力,满身紧实的肌肉好似要穿透衣裳,头戴束发玉冠,身着银麟甲胄,在火光下闪着寒厉的冷光,上面溅上了已经凝成紫黑的血迹还有马蹄带起的泥点,腰间是鎏金兽面纹悍腰,虎兽张着血口,怒目狰狞,在月光下栩栩如生。 谢执手持长剑,剑尖下还滴滴掉落着血珠,脸侧也有些暗紫色色的血点,但此刻男人仿若感知不到,也无暇顾及。 整个人从尸山血海中走出,冰冷威严,看上一眼就让人被那浓重的血腥气吓得抖若筛糠。 火光在他那如浮着坚冰的深潭的眸中跳跃,却照不出任何喜悦与希冀。 青翳也跟着陛下南征北战,褪去三年前的青涩,瞧着有当红御前侍卫的模样。 三月皇帝去世。 四月,太子登基,始称建武元年,即刻开展清查活动,严查贪官污吏,下令“凡监守自盗仓库钱粮等物,十贯以下杖八十,十贯以上绞,贪得朝廷下拨赈灾款从重处罚,无论主次,一律斩杀,株连九族。”朝中人人自危。 同月苏漾的书肆正式开张。 五月,叶皇后祭日,谢执前去祭拜。 八月,大雨二十余日,黄河暴溢,以至曹州、东明、钜野、郓城、嘉祥、济南等处皆罹水患,天子急令征调十万士兵前去堵塞决口,同时亲自赶赴决堤处监工。 十月皇家秋猎,帝王前去宣布开始便独自返回皇宫。 七月疏勒和龟兹联手,在边境闹事,皇帝亲征。 …… 一眨眼,三年过去了。 青翳在一旁默默看着,三年了,良娣已经离开三年了。 她离开后几个月后皇帝就去了,陛下主持丧礼,后又登基,登基后忙着稳固朝廷,整日连轴转,之后又攻打疏勒和龟兹,好久没睡个好觉了。 本就寡言少语的陛下更加冷漠,之前良娣在时还无事会和他闲聊两句,这下别说给他聊了,陛下一天都说不了三句话。 打完仗也不进帐篷,就满身血污地站在篝火前,看着远处,那一双浴血奋战时凛厉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却飘渺得很,就和沙漠里暗示士兵作战时升起的缕缕袅烟一般,找不到落点。 时而抬头看下又大又圆,普照万物的月亮,不知想着什么。 等到篝火最后一个火星被风吹散,月亮也被深夜的云遮掩,殿下才会离开洗浴进帐。 疏勒和龟兹明明都被打得远远的了,兵中将领都提议收兵回京,但陛下以斩草除根为由,接着领兵作战,已经杀红了眼。 好似只有在这金戈铁马,刀光剑影中才能发泄积压的情绪。 * 夕阳西下,晚霞照亮行人返乡道路。 日落之处愁云渐生,天边暮色里的云朵泛着碧色,云层层层叠叠不见轮廓,厚重得像是骤然堆积而成。 缠郎 第77节 宫门前两个穿素兰长袍婢女正在擦重檐攒尖青铜天灯为晚上开灯照明做准备,亭子四面镶嵌玻璃,底部是汉白玉底座。 现在皇上在外领兵作战,许久未回宫,宫里妃嫔都走得差不多了,本来就那几位,别说被临幸了,从东宫开始一面都没见过圣颜,何必在最好的年纪在宫里虚度呢? 她们刚进宫还踌躇满志,现下也被磨得差不多了,都和皇上自请出宫,出身高的可以再嫁,出身低的皇上特准她们去会计司领银子,有钱傍身,自是余生不用发愁。 这没了主子,下人难免懈怠,现下开始还细致擦着玻璃,一会儿那抹布就停着不动了。 “你说皇后怎么快三年都没回来了?说是外出去行宫养病了,什么病三年还没好?” 谢执登基当天直接册立太子妃为皇后,而苏漾逃跑的消息谢执压下了,对外宣称东宫进了盗贼盗走库房财物,太子妃被吓到了,在外休养。 宫里其他地方的婢女见漪澜殿里没有太子妃身影,连那里的同伴也整日低落,偏偏问他们皇后在哪休养,怎么还没回,各个和锯了嘴的葫芦一样闭嘴不谈。 一个人就这样失了行踪。 另个婢女头压得更低说:“皇后长得和妖魅一样,瞧着就是薄命相,我猜啊,只怕是回不来了……” “拖下去杖毙!” 两个婢女吓了一跳,显然没想到帝王早从战场上回来了,还听到了她们议论皇后的话,蓦然转身,只见帝王威严高大的身影。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两婢女跪在地上疯狂磕头,地面上都染上了血色。 青翳看着身边陛下压着那薄薄的眼睑,眼神阴恻如寒刃,杀意涌现,让人心惊肉跳,他从未见过陛下这副样子。 他一直觉得陛下和先皇可能是万人之上,都对周围一切淡淡的,还有些孤僻高傲,骨子里甚至以嗜血为乐。 在战场上殿下额间锦带都被血液浸湿,脸上满是血痕还有泥点子,唯有一双凌厉的凤眸如蒙尘的黑珍珠般,他看见陛下眼底的兴奋,不是消灭敌军的兴奋,是通过斩杀生命发泄后的慵懒。 良娣来东宫之后他就没这种感觉了。 如今良娣离开了,也把陛下那份为数不多的耐心带走了。 那天登极大典,陛下站在金銮殿高台之上,头戴白珠九旒的旒冕,穿九龙玄服,高大伟岸,跪在丹墀上的文武百官和万国使团,穿着等级分明的各式朝服,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可陛下目光淡淡扫过,神色平静无波,甚至有些不耐,像是在看场无趣的表演。 很快侍卫就堵上这两名宫女的嘴拖了下去,侍女们拿着木桶和大块麻布把地面擦的干干净净。 张乐姝在门后目睹一切,她站得远,没听到宫女的话,只看见两宫女当值时懒散着闲聊,谢执竟命人处死她们。 她只觉诧异,毕竟谢执御下虽严但都按规矩来,决不会因琐事就夺人性命,而且瞧着谢执气势凌厉,心情极差,这太少见了,他竟也有情绪外露的时刻。 可他发怒又怎样,她现在马上要离开了,什么也不怕了。 张乐姝收起目光,走过去行礼,“嫔妾拜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谢执站那仿佛没见到有人一样。 “陛下,臣妾恳请出宫。”张乐姝一字一句庄重道。 “准。”谢执摆了摆手,大步离去。 张乐姝愣在原地,如预想的般轻易,但瞧都不带瞧的也太不尊重人了吧,她合理怀疑谢执都没听她说话。 没关系没关系,自己不跟他一般计较。 青翳赶紧跟上步子,心里想:“张良媛终于走了,良娣走后,她准时准点在漪澜殿门外明里暗里罗列陛下的罪行。 前半年是每天都要来,陛下在殿内洗漱,良媛就在外大声喊着:“苏漾遇见某个负心汉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就是某谢姓男子克了这个十七岁妙龄少女,苏漾,你在那边还好吗? 今天我看了新的话本《储君拿命来赔》,那结局真是大块人心,让人拍手叫好啊,我给你念哈——最后他胸口被长剑刺个对穿,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比痛意先来的是被女子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愤怒,可惜他气昏了头也没办法,女孩拿着剑在他胸口里搅来搅去,把脏器切成了糊糊再利落拔出,他脸上再也找不出一丝嚣张,只有像落水狗一般的狼狈……” 青翳听着就感觉自己心脏疼,他以为陛下会发怒,偷偷转头瞧陛下神情,可只见见陛下在一旁面不改色地用着早膳,不知听到什么,间歇性地皱下眉头。 等陛下出去了,张良媛会审时度势地闭上嘴巴,用哀怨的眼神目送陛下离去。 这么久了,什么被剑刺伤,被疯狗咬伤也变成了狗,走路掉水里,吃饭被噎死各种版本都有。 等过了段时间,张良媛这个给陛下选死法的毛病好多了,频率大大降低,但仍会像发癔症一样隔三差五来说一场书。 张乐姝眼眸闪亮,苏漾走后半年青宁就告诉她真相了,没想到苏漾竟是个小细作! 细作怎么了,谢执被刺,这不是还没死吗? 她忍耐着不去找苏漾,还隔几日去演下戏让谢执放松警惕。 青宁前年去苏漾了,她特地又等一年,马上,马上她就离开去姑苏找苏漾。 张乐姝看着谢执的背影,嘴角带笑,这三年谢执也没爆出苏漾是细作这个身份,三年丧期已过也没办选秀纳新人进宫,每天还不要脸一个人住在漪澜殿。 切,人不在你这副情态做给谁看。 假痴情的谢执,请再等一世吧!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发晚了几分钟,没存稿了就是现写的,回家好困,码着码着就睡着了 第58章 留不住 冥冥之中早已告知什么 奉先殿。 殿内陈列着谢氏先祖的牌位, 下方供奉着长明灯,其中最新那盏是先皇的排位。 思绪回到先皇临终那天。 养心殿里呼吸可闻。 周太医满头冷汗地为帝王把着脉,之前陛下就乏力无神,就是吊着口气, 现下越发严重了, 手下脉搏跳动缓慢僵滞, 分明是时日不多的死脉啊! 谢执在皇帝旁边站着, 神色晦暗不明。 不同于二人的紧张,皇帝倒是看得开, 看着周太医诊完后再诊一次,干脆放过他, 笑道:“好了, 周卿, 朕身体怎样自己心里有数,朕也活够了。” 儿子也已经成婚了, 那苏良娣 周太医连忙跪下,拱手说:“陛下龙体抱恙,但根基稳固,多加调养定能康复如初的。” 谢执也附和:“父皇何出此言, 孩儿为父皇侍疾, 只要按时用药, 定能痊愈。” “皇儿这份心父皇收到了。” 后来的半个月里皇帝都是瘫在床上无力下床行走, 半梦半醒,像年迈的龙盘旋在逼仄的山洞, 静静等待着死亡, 谢执也搬到了养心殿随身伺候父皇。 这一天, 皇帝出奇的神清气爽, 也能下床了,早膳也多用了半碗粥糜。 谢执神情更加凝重,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临终前,体内残存元气短暂汇聚,使人看着有了精气神。 皇帝高大的身子稍显佝偻,坐在榻上,手里拿着叶皇后的画像,有些枯槁的手指小心轻抚,眼神痴迷。 “允渐,朕这几日一直会梦到你母亲,算来我们分开快一年了,她胆子小,一个人在那黑漆漆的地方,肯定是想我了。” 身处高位者比常人要怕死多了,贪恋掌控众生的感觉,晚年不事朝政,求仙问道,召集方士炼制长寿丹,可皇帝说这话全无对死亡的畏惧,反倒是轻松愉悦。 “父皇真对母后好就好好活着,下去后母后见你都能被气活。” “咳咳,你这孩子……” 皇帝正了正声,“等太子妃回来了,你要好好珍惜,找对方式,不要舍不下面子,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多沟通。” 皇帝面露苦涩,“可不要像……” 谢执皱起眉头,打断说:“我不是父王,苏漾更不会成为母后。” 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别以为年纪大了就自动变成有经验的人来教育别人了。 皇帝看着儿子对谈及这件事的抵触,终是叹了口气,“允渐,江山交给你,父皇没什么挂忧的,唯有一件事嘱托你,等我去后,就把身体和你母后埋在一起。” “放心吧父皇,儿臣一定办到。” 当天下午皇上就去了,临走时是在睡梦中,脸上还挂着笑,谢执就在旁边守着,像是有感应一样,察觉到至亲的离去,把了把脉。 谢执一步步走至门前,声音洪亮,“皇上驾崩。” 刘公公跟在皇上身边多年,此刻双眼掉泪,颤着步子通知宫内二十四衙门,准备丧仪。 ****** 谢执肃立看着父皇的那个牌位,生前叱咤风云,死后不过一丕黄土。 他留住了什么?他又能留住什么? 谢执苦笑,他谁也没留住。 那些他曾紧紧攥住的片刻与回眸,在她眼中也不过是岁月长河中不曾记得的一瞬。 漪澜殿。 殿内依旧是大婚时的布置,架子床四处的阑干绑着大红绸缎,铜镜被擦的没有一丝灰尘,金灿灿的如金子般闪着光,清晰映出床上的龙凤喜被。 陛下没有下令撤下,婢女们都不敢轻举妄动。 谢执这三年每晚都住在漪澜殿,但除了日常打扫,不许婢女进殿。 更深露重,月上中天。 谢执再次醒来,这三年他很难入睡,就算睡着也不沉,对他来说睡眠是间续的死亡,而活着就是一场漫长的失眠。 白绫中衣敞开,精壮的胸膛上新旧伤疤交织撕裂,是男人这三年沙场厮杀的证明,昭示着他的彪悍。 可此刻在这灯半昏时,月半明时,帐内昏暗,这些伤疤竟让人觉得破碎。 寂寞总爱在夜里挑拨,回忆也总在夜里漂泊。 谢执看着帐顶的如意卷草纹,下意识摸摸身边,可只摸到冰凉的檀木床柱和鸳鸯枕巾。 没有搂着他腰的藕臂,没有打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没有小口湿湿软软无意识的亲吻,没有半夜黏糊的喃喃,更没有娇软的她。 压抑的疼痛在黑暗中滋生,爬出堤防,心像被长刀割开。 开始他愤怒到极点,他是帝王,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凭什么在苏漾一棵树上吊死,她要滚就滚远点,一辈子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可有些事情越想抽离却越更清晰。 他在宫里走着路,想着他俩一起用过饭后搀着散步,她说今天看的话本的粗俗内容,他用膳时想到她说最爱哪道菜,换衣服时想到她说自己最喜欢娇艳的颜色。 后来他想孩子叛逆,被养护在父母臂膀下,整日被宠着惯着,从未受过雨雪拍打,不知天高地厚,非要离了家去闯荡,他就放手让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有多危险,待她受挫后就会意识到家才是最温暖的港湾,他才是最爱她的。 她早晚会自己主动回来,到时候会哭着回来要他抱着她安慰,他会冷着脸任凭她怎么哭闹都不会轻易原谅,让她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看她下次还敢不敢如此冲动。 缠郎 第78节 再后来他发现孩子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竟然这么久不回家,让家人整日担忧着她,他只能把这个不听话的女孩逮回家教训一下。 他以为她会回姑苏天门,便加大对前朝细作围剿力度,现在天牢里密密麻麻关满了天门的人,知情人都说陛下对前朝细作恨到骨子,誓要斩草除根。 每次抓到人他都会去看一眼,可是过了一天又一天,就是没见苏漾。 她能跑到哪去,他秘密下令让当地检司挨家挨户排查,又派了一批御麟军前往姑苏,在各个街头巷尾寻,这样过了几个月,只要苏漾在姑苏,就一定能被寻到,这说明——苏漾她根本不在姑苏,她离开了天门。 她流光溢彩,迤逦飘飞,穿着五彩霓裳掠过天边,很快消失不见,却在他心中留下的斑斓的拖尾。 凭什么,她用拙劣的演技,一点一滴,渗透他的生活,侵蚀他的的理智,搅乱他平静无波的心湖,目的达到后又妄想毫发无损地抽身! 他那晚就应该下令巡检司关闭沿线城门的。 不,他从发现她身份那刻就该把她锁起来,让她哪也去不了。 就锁在漪澜殿的帷帐里,床都不让她下,每天就只能眼巴巴等他回来,不许下人和她见面交谈,她的世界只剩下他。 他陪着她演戏,倒头来还是跑了,不如从开始就挑明,管她反抗还是顺从,细作就细作,只要她留在他身边。 可想到母后生前的郁郁寡欢,父皇临终前产生幻觉,对死亡似有期待的神情,他又觉得不妥,他不想与苏漾成对怨侣。 算了,他找到她,她肯认错,和他回来就好。 可三年过去,她躲了三年,他找了三年。 到现在没有她的一丝踪迹,现在谢执平静到麻木,一种被连根拔起后的死寂,如同所有美好绚烂同时从漫长生命季节里退潮抽离,留下荒芜受伤的内心,纵横交错着无法愈合的裂痕。 谢执拉下薄透织金纱幔上缀着的象牙白玉钩,也没点灯,就默默坐着看着洒进窗的月光。 同一片月光照在我们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 "谢执你真贱啊。" 谢执倚在床头阑干,单手横放在眉上,支头自嘲轻笑。 要是没有遇见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苦,还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配让他动情绪的淡然之人? 春天的风在外面簌簌地吹着,唤醒沉睡的树木,冥冥之中好似早已告知出什么。 可我知道——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感觉到幸福。 【作者有话说】 一回家就好困 第59章 相思 红豆不堪看 谢执回京先去皇陵祭拜了先皇后, 走着那条神道,不免想起二人南下前来此的场景。 松柏葱葱,空无一人,一切都和当天一样。 谢执缓步走到碑前, 看着墓碑上的字。 风吹雨打, 为了防止字迹不清, 隔段时日就会有专人重新临摹加深一遍。 他摸着碑上字迹, 刻下的字都会风化变浅,那为何她在自己心上留下的痕迹却经久不见浅淡呢? 她信誓旦旦地说:“保证完成任务。”而他竟也当了真, 以为找到相携一生的人。 苏漾违约了,她没有替母后照顾他。 诺言并不会兑现。 别让我抓到, 要跑就跑得远远的。 * 书房里。 黄花梨木书架上已经没有封皮大胆的风月话本的踪影了, 只有无比正经的经典之作。 谢执扫了一眼, 只觉少了什么,随手拿下一本, 掀开一页,有些泛黄的纸张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谢执是脉儿!” 旁边画着个鼻孔朝天的猪头。 谢执:? (苏漾叉腰大声说:“喂,那是可爱的小猪仔好嘛”^^) 是豚儿吧,嫌他说她贪睡, 又不敢当面驳斥, 就在这儿祸害他的书。 他的名字倒是写对了, 不枉他教了那么多变。 谢执又翻了几本, 隔几页都能见苏漾的字,她用毛笔写字懒得蘸墨, 总是笔尖没墨水了还在那画着, 字体也像扫帚滑过一样色彩不均, 模模糊糊, 连带着他的眼神也模糊起来。 看似那些话本都给搬走了,书房里没有一丝她的痕迹,可有些东西越想抽离却越更清晰,因为它早已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你的筋络。 因她而起伏的感受,无法挣脱。 青翳看着拿朱笔批折子的陛下,不知该不该说这事,毕竟这些礼节陛下从不过问,都是由他安排的。 主子不开心,他们当下人的也战战兢兢地不敢多嘴,青宁也自请出宫了,他在宫里没人说话,自己都要成哑巴了。 他知道陛下一直在寻皇后,虽然陛下表现的好像淋了场小雨,晒干就好,但谁说爱必须要在对方离开后眼泪汪汪。 青翳想起皇后之前和永嘉郡主关系好,还是决定要禀告陛下。 “陛下,永嘉郡主和淮阳侯世子的儿子明日过三岁生辰宴,小的愚钝,不知可要送些礼品庆贺。” 谢执轻抬笔尖,“是不是小名叫安儿?” 青翳惊讶了,陛下还能记住人家孩子的名字? 虽然这安儿是永嘉郡主的儿子,也喊陛下一声表舅,但陛下可像是会关心后辈的样子。 不是谢执记得,是苏漾之前一直在他耳边念叨安儿安儿,整日偷摸人家肚子,回来开心得不行,和他汇报安儿又长大了,她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了…… 倒是对别人家的孩子格外上心,还惦记着当这孩子干娘呢。 要不是……两人孩子都能喊识字背书了。 “把朕库房里的金锁,玉饰,绸缎挑些送去。” 青翳面有赧色,呐呐难言,憋了半天,“陛下,你私库东西都没了…” 皇后走后,他去管理库房,发现门没锁吓了一跳,进去看财宝都不见了,被偷了个一干二净,这东宫是进贼了啊。 青翳负责监管库房,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事,他难辞其咎,也不敢藏下这事,赶紧向殿下汇报请罪。 可预想的责罚没来,殿下像早就知道一样,只厉声让他滚远点。 谢执抬头咬牙一字字蹦出,“朕说的是东宫私库吗?” 青翳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小的糊涂了。”先皇私库由陛下继承了,现在陛下说的库房自是皇帝私库。 谢执处理完政事后还是打算去大牢审问天门细作。 他派人大概审过他们本人是从事什么的,出过什么任务,可从未问过涉及苏漾的,连她在天门的大概情况都没问。 谢执只听过苏漾说过她是哪个村庄的,他派人去那个地方,当年的人都搬走了,御麟军在小河旁发现一个小土堆,上面是稚嫩的字迹,写着“爱女苏漾”,至少名字是真的,没有骗他。 若此还作假,他就把她碎尸万段。 至于那些她在天门训练来当细作的细枝末节他不感兴趣,不愿花时间精力去了解,可不是不敢去想。 一个细作罢了,找不到就找不到了,现在他只是闲来无事,有些好奇她的来历罢了。 此时天色略显昏暗,大牢外的石墙斑驳,进入里面,就会闻见一股湿霉味,令人作呕,谢执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中间的石道有几滩洒漏的汤水,没人打扫,常年不见光,又潮湿,石缝里布满了青苔。 守门的小卒都不见了,门外站的是谢执亲卫,亲卫提前收到了陛下要来亲审前朝细作的消息,见高大威严的帝王后恭敬行礼,“小的给陛下带路。” 行至一个大门前,透过竖条门栏可见里面一个身量不算高的男子被锁链锁着手脚绑在十字木架上,瞧着也就二十多岁,身上囚衣破烂不堪,可见有受刑的鞭痕,头低垂着,已是意识不清。 亲卫拿着串钥匙打开生锈铜锁,囚犯旁边是一个木桌,其中一个桌脚还低了些,垫了层稻草才能齐平。 桌子旁边是个小火炉,是大牢里唯一的热源,里面放着条形长柄烙铁,烧的赤红,时而冒出几点呲呲的火星,声音在死寂的牢中格外清晰。 只见亲卫熟练拿起旁边的木盆,冰凉的水直直泼向那人脸上,又顺着淋了一身。 李黔迷迷瞪瞪醒来,见面前人衣着华贵,绣着四团龙纹,矜贵不已,认出面前就是晋朝皇帝,他知道新帝登基后对天门大力围剿,内心恐慌不已,手脚踢腾起来,又被锁链掼回,磕到了木架上。 “皇帝饶命,皇帝饶命,小的对晋朝打心眼里认同,只是为了生计,不得已在天门效力,做的事也都是些打探消息的小事,可没做威胁晋朝的大事,也没在宫里潜伏过……” 李黔边说边看旁边侍卫手里烧的发红的烙铁,浑身发抖。 谢执面带不耐,“闭嘴,朕命你把知道的有关苏漾的事事无巨细地说出来,要是有一点作假——” 面前帝王眼神狠厉中是能动动手指捏死他的不屑,李黔听着帝王加重的语气,只想着保命,“小的不敢,小的不敢,我说,保证全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李黔知道小师妹在帝王还是太子的时候混进东宫了,还差点成为太子妃,也就是现在的皇后,估计也得了陛下的喜欢,被心爱人骗,还是个前朝细作,胆大地偷走了布防图,肯定是对她恨到极点,巴不得抓住她千刀万剐。 虽然那个布防图是假的,天门的其他人按上面据点去一个军队布防弱的地方,谁知被抓个正着,幸好没有全部出动,否则真的被一窝端了。 不过这都和苏漾没关系了,她把布防图交给天门后就功成身退了,得了自由身。 李黔怕帝王把对苏漾的恨意迁怒到自己身上,奋力给苏漾“洗白”,他可不敢说假话,只是用毕生文学功底把她描述得可怜些。 “苏漾是我们的小师妹,听师父说他是在大街上遇见苏漾的,那是她灰扑扑的,在一堆逃荒的难民间,那些难民是和她一个村的村民,眼里冒精光,应该是要吃她的,这前朝皇室昏庸,百姓跟着受罪啊,饿的没法什么都顾不上,开始吃小孩了,苏漾可怜得很啊,被带回天门时整个人都吓傻了,才七岁,小小一个,手里还握着发霉的饼渣……” 谢执知道苏漾幼时便父母双亡,孤苦伶仃,又逢灾年,跟着逃荒,可真得知当时的情况,内心还是萌生痛意,怪不得在扬州见到那些难民她心情低落,怪不得她坚持要去施粥,怪不得她对他说龙耳不能聋。 李黔注意到帝王眼中的不忍与怜惜,心里看见一条活命路,说得更加卖力,声情并茂,眼角还冒出了几滴同情的泪。 “陛下不知,小师妹也是迫不得已,她有个弟弟,叫苏禾,早产儿,身体比他姐还弱,天门人是歹毒无比啊,逼着可怜的小师妹给他们卖命,师妹本就身体不好,每天吃的和猫一样少,一年吃的最好的伙食就是山里摘的野槐花和从草垛里偷来的野鸡蛋一起煎成饼……” 李黔说着也很真情实感,天门就是把他们当畜生,吃的饭和猪食一样,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把他饿得都不长了,看看面前的皇帝,从小锦衣玉食,长得也比他高快两个头。 “师妹走路都直喘气,他们硬是让她每日习武,不听话就用棍棒给打得鲜血直流啊……” 李黔说这话脸不红心不跳的,小师妹是身体不好,但最会偷懒了,练武的时候偷跑出去,藏到后山的某个山洞或者爬树上看话本,只有吃饭的时候最积极,他们下课的时候她已经续上第二碗了。 天牢中,李黔仍滔滔不绝地讲着天门的日常,青翳在一旁若有所思,而战场上运筹帷幄,勇剽若豹螭的帝王因一句话陷入了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几乎要缴械投降。 谢执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浑身如石雕泥塑般僵化,缓慢抬头,墨玉似的眸里漾开细密发烫的涟漪,深不见底。 缠郎 第79节 “有个弟弟?是为带弟弟离开迫不得已接近自己?” 只有谢执清楚,他现在心里充斥着那股自己也说不清的庆幸,这足以让一颗死寂三年的心瞬间充血跳动。 “陛下,小师妹带着她弟弟已经离开天门了,也不知去哪过安生日子了。” 李黔注意到皇帝旁边那个侍卫的怀疑眼神,那烙铁也故意似的往他眼前晃来晃去。 “哎呦,小的怎敢骗皇上,小师妹好不容易逃出去,怎会和我们说她去哪,这不是放着好日子不过,要接着被天门吸血……” 谢执知道面前这个李黔说的事话不少编纂成分,但也有几分真的。 青翳听着都有些不忍心,他知道苏良娣是细作,但没想到她在天门过的这么苦,若不是有苦衷,谁会心甘情愿,不顾性命地为他人贪念做嫁衣呢? 青翳回头,可发现陛下脸色并无波澜。 谢执大步走出牢房,“青翳让你查的事情可有眉目?” “查到了陛下,青宁先去了济南老家,过了半年后,在两个月前就离开了,去了夏荷郡,张良媛离宫后在家住了几天后现在刚出京城,不知要到哪。” 谢执说:“派御麟军去夏荷郡暗中调查,一户都不能漏过。” 青翳知道陛下这是在通过皇后身边人的轨迹来锁定范围,但只根据青宁一人怎么能确定呢? 青宁虽然知道皇后是前朝细作,但在皇后走后还是很不舍低落,她本就到了年纪,只是家里没人干脆就一直留在宫里了,如今皇后走了她估计也觉得没意思,没过多久就申请出宫了。 可皇上早在青宁出宫后就命令他跟踪调查了啊,青宁一直待在京城租的房子里,时而去书肆里逛着买几本话本看。 而且青宁在去夏荷郡之前还和他说过她要去那找她姑母,她姑母上年纪了,她要去帮忙照顾。 青翳想不通,还是皱着眉头问出这个疑惑,“陛下,您怎么确定皇后在夏荷郡?” 谢执眼皮没抬一下,也没回答。 若他没记错,沈长风老家就在夏荷郡,最近听叶澄说,他可是有要回家修葺祖宅的想法。 李黔看着帝王和他的御前侍卫专注谈论,也不敢发言,眼见两人都要出大门了,“陛下,求求陛下放了小民吧,小民打心眼里认为自己是晋朝子民啊——” 亲卫见李黔老老实实地,就把烙铁放回火炉,正准备出去,听见这厮又开始胡言乱语,快步走回,拿着那块红铁恶狠狠地说:“再在这这惊扰圣上,小心你的这身皮肉!” 前朝细作,没被处死就该谢天谢地了,还妄想被放走,做什么大梦呢。 亲卫的手猛地一顿,他是御麟军的一员,从陛下还是太子时就跟在他身边,也知道不少事情,他想起曾经的张良媛还有现在的皇后。 额,他收回刚才的话,管他细作还是什么,陛下要他生他生,要他死他就不能活,就是这么—— 霸道! * 谢执手上拿着那个茉莉花情书,上面一道道浆糊凝固的痕迹,但小块小块纸张对的很齐,没有一丝缝隙,可以看出曾被撕碎,又被人小心拼凑到了一起。 “公子是我见过最帅的男人,我晚上想你想得睡不着觉,我清楚意识到自己坠入爱河了,只想和公子在一起一辈子不分离……” 可能因为春日的阳光太大了,余晖轻柔地洒在画有茉莉花的纸张上,浮动的光影也凝聚在上,时明时暗,看出来的字也忽大忽小,像一团团小蚂蚁一样蠕动着,一会儿清晰到扎眼一会儿模糊到触摸不见。 谢执低眉苦笑,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 他拿出纸张下的那个小绸袋,把里面的香囊掏出,绣工粗糙,针脚斜乱如被风吹歪的细雨丝,看不出图案,但她说过上面是茉莉和龙,是她和他,他看着就想到她笨拙地拿着针线,小心缝补的模样。 开始他一直戴着,后来都洗得有些褪色,他就给放了起来。 “陛下。” 青翳这时进来了,都过饭点了,陛下还锁在书房,他要再问一遍可要用膳。 “滚出去!” 谢执声音狠厉,竟有种被打扰好梦的起床气,夹杂着几丝窘迫。 尽管陛下收胳膊的动作很快,但青翳还是看到了他手里拿着个香囊。 额。 这三年陛下总是拿着那个香囊在书房里发呆,还不让他发现。 陛下不仅舍不得戴,还让绣娘给香囊做了个小袋子,把那丑丑的香囊给好好护着,他收拾书房的时候看见了,那绸袋都比那个香囊的针脚工整。 谁家的香囊还有保护袋啊? 他后来知道了那是皇后给他绣的,怪不得陛下稀罕得不行,整日拿出在那暗自伤怀,睹物思人。 等青翳脚步声走远了,谢执胳膊才伸出桌面。 这三年他都时常拿出这个香囊放在桌上,就默默看着,连紧握在手上都不曾,怕想到她献宝时期待的星瞳,想到她那晚莽莽撞撞的表白。 如今,那些回忆碎了满地涌入脑海,以至于梗住呼吸。 大掌用力收缩,隐约摸到塞得鼓鼓的香料里有个小小的凸起。 谢执心里疑惑,第一次打开这个香囊,,把艾草和菖蒲小心抽出,层层包裹撤走,终于露出一抹红色。 谢执收到这个礼物时没有发现香囊里埋有一个滴漏,时光匆匆,等他终于敢打开时,才发现已经计了三年的时了,它就这样静静藏在里面,等了自己三年。 三年后同样阳光灿烂的一个午后,他知道了她是被迫实施任务,又看了一遍她写给自己的情书,最后发现了它。 它为一个丢了宝贝,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元康十年的一枚红豆,他建武三年才发现。 谢执感觉心脏好像被狠狠撕裂开,破了一个洞,可却不知道在哪里,任凭冷风穿过,又缓慢地灌进灵魂的每一处凹陷,一种细微的、酸性的颤栗,从心脏最隐秘的角落荡漾开,后来便是极乐,胸口不禁迸发出无法抑制的狂喜。 悲喜交织着,令他心神俱裂,紧绷的肌理不禁细微地发起颤。 苏漾是故意的对吗?她最会了。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不仅那天刺了他胸膛,还早早为多年后刺中他心脏埋下伏笔,也不说,就等着他发现。 苏漾的模样从谢执眼前一瞬瞬飞过,有微笑的,不满的,哭哼的,嘟嘴要亲的,她爱他,但因为身份不敢表露。 他的漾儿太胆小了。 他早该戳破那层窗户纸,告诉她,他不在意她的身份,不让可怜的女孩战战兢兢,隐藏心意不敢表露。 他们元康十年初夏相识,元康十一年初春分离,这三年里他每天浑浑噩噩如游魂,睁眼闭眼都是她,感受不到四季,靠着回忆度日。 那天在灵谷寺,他恰好走在阑干后,听见了主持对一个小沙弥介绍她,早就知道她的身世,但他并没有什么波动,悲惨的人多了去了,见一个就要生出些怜悯之心,他又不是如来佛,何况他本就无甚怜悯之心,对一个陌生人的生活也不感兴趣。 初见,落花无意,风痴缠。 风吹花落漫天舞。 梨花是揉碎的雪,槐花是筛落的雨。 扬起的花瓣又像无数小蝴蝶振翅。 纷飞的花雨后,苏漾的脸突然闯进视野。 风把额前碎发向后掀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肌肤竟比颊边贴着的轻薄如绡的花瓣还要娇嫩。 眼尾被日光晒得泛着浅粉,比漫天落花更要动人几分,红唇弯弯,颊边是两个小梨涡。 风与花邂逅,如《说日》中所言,水汽与冷空气相遇,瞬间蒸腾,酿造一场霡霂。 寺庙的六角铜钟昼夜由僧人敲击,平稳静远,此时却发出“镗——”的轰鸣。 后来他无意间发现每天都带着笑容,和寺里每个小僧关系都很好,每次都是第一个进斋堂的,或者是第二,第一则是只幼犬,她还会和这只瞧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崽一来一回说上半天话,好似懂兽语一般。 那天他知道那妇人是偷盗后贩卖孩童的,但发现人群中的她,面色是少有的沉重,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他突然想看看她会怎么做。 她也成功帮助被抢了孩子的妇人,自己没多少钱还硬要塞给陌生的幼孩铜板。 生活困苦的人大都面带苦相,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无望和将就,连带行为也有种苟延残喘,行将就木的疲态,可这女子举止间却不见丝毫苦涩。 他特别不明白,怎么自己掌控着江山,拥有许多都不曾感到一丝欢愉,而她什么也没有,居无定所,在京城找不到投奔的亲戚,白走一趟要回姑苏,还能那么乐观,那么开心? 最开始他只是有些微不足道的好奇,怎么她身体娇娇弱弱的,内里却很坚强,经历很多,眼神却纯净得如林中小溪。 就像个果肉软软的蜜桃,包裹着硬实的核。 确实很难得。 现在他才知从在心里记住她,产生探究时起,情字如花落,沾满了衣袖,他逃不掉了。 有一个人只要看到她,就注定一眼便沦陷。 刺杀那天,她毫不犹豫地护在自己身前,明明自己都娇弱地顾不住,平白打乱自己的计划,可心里到底是生出一丝不同,只因为她是第一个在危难中不趁机刺他一刀而是用自己全部挡在他面前的人。 雨像令他迷乱的网,如针线似飞溅在伞面。 苏漾刚苏醒就在雨中寻他,撞到他伞里,丝丝雨珠进入,淋湿他双眼,划过他脸庞。 自己那么瘦弱,还主动挡在他身前,被箭射中昏倒,还记挂着他是否安好。 他不知如何回应,只能说让她当自己义妹,看着她悲伤的背影,握着伞柄的指骨作响。 在她中药那晚,他想着苏漾这么孱弱无依,在京城要投奔的亲戚也搬走了,既然他要了她的身子,就应该对她负责。 他不至于连她也养不好,他将是最好的花匠,可内心却如某块大石终于落地的庆幸与开怀,像是终于有理由把她带到自己身边,一刻也不分离,可不是自己非要带走她的。 他看着她解了药性,柔柔躺在床上,脸上是吸足雨露的餍足。 “她这么喜欢孤,又是写情书又是每日来他身边凑的,现在是他的人了,孤不管她,她该怎么办?” 谢执心里对自己说,唇角不自觉高高扬起,面容间是说不出的缱绻。 进宫后,她矫揉到极点,爱和喜欢轻易就可以说出,偏偏那三言两语,轻易就撩拨了他的情意,一颦一笑,便摇曳了他尘封已久的心脏,他只要见她就好像被施了术法一般想亲近她,抚摸她的脸颊,亲吻她的唇瓣。 于是他只能无数次告诉自己——这个女人,浅薄,粗俗,自以为是,爱耍些自以为很聪明实则漏洞百出的小把戏,没有一点规矩,走路都蹦蹦跳跳和小兔般,坐着都和没骨头一样。 ——他不喜她。 在扬州她在疏影堂等他,每当自己傍晚回去,总能透过窗纸见盏昏黄的灯。 有人等着自己,只是想到这就让他内心像被温泉洗过般充盈。 他站在院中,恍然觉得二人如寻常夫妻般,甚至他觉得二人上辈子就一定是对恩爱夫妻。 梅林祈愿那天,那刻江南雪纷纷落入她眉眼,万盏画卷都难临摹她的娇颜。 无数次心脏剧烈跳动,他早就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可他太高傲,不允许自己竟不再高高挂起,对一女子生了情感。 他甚至内心深处有了恐慌无措。 他不断告诉自己每日同吃同住,朝夕相处,人非草木,有些好感也正常。 缠郎 第80节 在请旨赐婚的第二天,在他意识到自己对她产生了感情的第二天,他知道了她是细作,从在灵谷寺遇见她开始就是一场针对他打造的戏。 他觉得自己被欺骗戏耍,其实与其说他愤怒不堪,不如说他愈发惶恐不安。 他之前就察觉那些甜言蜜语像盖上了一层薄雾,可从不愿深想,如今被推到不得不去面对。 但他不敢揭穿,怕连现有的状况也维持不下去,昔日枕边人竟成你死我活的敌对方,更怕她干脆鱼死网破离他而去。 他配合她演戏,不是要她开枝散叶,不是要顺着她灭了天门,只是因为是苏漾,只是因为不想失去她。 可苏漾本就没有安全感,他对自己欲盖弥彰的强调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她刺了自己一剑,把钱财塞了一马车几麻袋,和她的师兄师姐溜之大吉了。 有难处为何不和他说呢?她怎知,又怎知自己不会帮她? 谢执再也骗不了自己,一切竟是他一厢情愿。 单恋久了会恨的。 这三年他最开始是怨恨她的,怨她冷酷无情,恨她逃之夭夭,放她离开,她竟真的毫不留恋,头也不回。 可恨意中他无比确定,他要她回来,回到他身边。 谢执不理解母后不爱父皇,两厢折磨,两败俱伤,父皇为何不肯放手可轮到自己,他只想把她牢牢锁在自己怀中。 后来在夜里,他无数次问自己—— 谢执,那晚她跪下时欲说还休,你等她开口时在期待什么呢?想听到什么呢? 残月如勾,你望着她没有回眸的背影,嘴唇嗫嚅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的是什么话? 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在你走后,我通过感知没有你的痛苦,撕开包裹脆弱心灵的茧房,挣脱内心的囚禁,才确定上我爱你,不是责任,不是好感,不是喜欢。 他从未去逛过什么庙会,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的,不知染上多少秽物,除夕夜也从不傻傻地守岁,只会照往常一样按时入睡,烟花每次重要节日宫里都会燃放,他也从未觉得绚丽,就像看天上的云那般寻常。 冬日的雪是怎样的温度? 空中绽放的烟花被下个完全覆盖需要多长时间? 一片梅花花瓣下落是怎样轻盈? 膳食是什么味道? 两个人贴在一起那瞬心脏会怎么鼓动? …… 如何爱一个人呢? 苏漾其实都教过她,不是吗? 谢执眼眶像是进了风沙,弥漫着赤红。 人在幸福的时候往往是不自知的,那些一进殿就被扑了满怀的依赖,那看着自己亮晶晶的双眼,那些甜言蜜语,耳鬓厮磨…… 当时只是道寻常。 幸福就像她闯入自己雨伞下那滴带入的雨水,慢慢浸透我的衣襟,怪我浑然不知,蒙在鼓里。 *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一点一滴像一句又一句的呢喃忏悔,忽而雷声隐隐。 “夫君我是被迫的,他们抓走了我弟弟,不骗你拿走布防图他们就要害他,我很爱殿下,我不想离开殿下,可我不敢和殿下说……” 苏漾身姿荏弱地站在晚风中,咬着唇含泪望着自己。 他的漾儿,他的心肝! 谢执大步奔去,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慌张。 他走到苏漾面前,把女孩紧紧箍在自己怀里,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 “好孩子,不要怕,交给我。” 他知道,谎言有时并不代表欺骗。 “殿下我好冷。” 谢执松开胳膊,要把身上外袍脱下给她罩上,可一转眼,眼前空无一人,女子化作了月光下的雪,一闪一闪的,想触摸时,却又随风飘走,狠心地化成了水。 握的越紧,消失的越快。 谢执胸腔里仿佛开出一朵带刺的茉莉花,它每自由绽放一分,他的呼吸就会急促一分,最后痛到不得不弯下腰,酸胀满溢。 不知过了多久。 “漾儿——” 夜晚寂静无声,殿内又空阔无人,皇帝的声音夹着缥缈而空旷的回音,远远听来不太真实,嗡嗡地如在幻境。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作者有话说】 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 相思苦啊相思苦 感觉自己每天有好多想法,断断续续,真正要写预收时都小产了 第60章 故地重游 相生相克 谢执在郊外巡视军营, 站在城楼上看他们打完胜仗后是否松懈。 随着号角响彻营地,各方阵如黑云般滚滚压过,有拿盾守卫的,有拿长戟进攻的, 听令后向前冲去, 迅速归位, 都气势昂扬, 仿佛身临沙场。 看完士兵演练后,谢执漫不经心说要去周边转转。 眼见离营地越来越远, 青翳想:“谁随便转转走了一个时辰啊?”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青翳抬眼见灵谷寺的匾额, 眼角微抽。 果然如此, 每次只要来京郊, 陛下总是要用各种理由来灵谷寺。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灵谷寺每天香火不断, 城中的人舍近求远也要搭马车一两个时辰来京郊拜上一拜。 寺门左一排进右一排出,像一根串起的长线,络绎不绝。 进了寺门,院里也是摩肩接踵, 寺里的小沙弥全部出动, 连斋堂做饭的伙计也上场接待指引香客。 如今的灵谷寺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无人光顾的它了! 有人流就有生意, 寺外也扎起了各式各样的小摊, 卖佛像、经卷的摊子数不尽数,这倒正常, 毕竟之前就有, 只是数量更多了。 让人惊讶的是多了许多算姻缘的命理师, 大致一看竟要比城西月老祠前的还要多得多。 穿着宽松浅褐色长袍, 头戴方巾的术士坐在小椅子上,面前支个桌子,顾客拿起桌上的湘妃竹签筒摇几下,根据掉出来的签,就可以测出你姻缘吉凶。 还有些更神的根据你的生辰八字还能算出命定之人何时出现,他们摊上的桌子也要是桌面起了木刺坑坑洼洼的,最好桌腿都是高高低低,颜色不同,不是来自同一批木材的,这样就更能说明此术士算命本领颇深。 这些小摊前围满了适龄的少男少女,大抵青涩懵懂,对爱情充满向往又不好意思被人发现,各个脸色羞红,还有些女子干脆带上了帷帽。 现场排队的有穿青布衣的,也有穿绫罗绸缎身旁跟着婢女小厮的,可谓是有贫有富,全方位覆盖各阶层人群。 排在最前面的人算过姻缘后,从或带着笑,或面色不悦地从人堆里挤出来,手上都多了个红绳,这是方士算过后赠送的姻缘绳,助力早日寻得佳人。 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当今帝后相遇的美好传说,大抵人们都无法拒绝一见钟情后长相厮守的模范爱情,且有了帝王只取一瓢饮这层权势富贵的加持,更显两人的从一而终,哪怕现实充满了多少“丈夫偷养外室(妻妹)”“妻子肚里孩子竟是自己弟弟妹妹,怎么不算一家人呢”之类的世家秘辛,饭后闲谈。 灵谷寺香火钱翻了几番,失业游民创业成功,化身神秘算命人指点婚恋迷津,谢执和苏漾就这样促进了经济发展。 似是月老存心作怪,姻缘红线都给在场的未婚男女,某人的红线却被拉到了千里之外,细到几乎看不见,在风里摇摇欲坠。 佳话给人寄托,可只有当事人知道披在“一见钟情,二见倾心,和和美美,天作之合,佳偶天成,一生一世一双人”外衣下的误会与错过。 这段故事让人感慨真爱的坚不可摧,缘分的不可参说,可身处漩涡中的主人公却走散了。 穿着常服的侍卫在前方开路,“各位麻烦让一让。” 谢执则面无表情地走过这喧闹无比的街道。 门口小僧显然已经熟悉这位经常来的香客,寺中也特地留有一间厢房供这位贵人小住。 灵谷寺只有住持知晓谢执身份,其他小僧都以为他只是个信佛法的富家子弟。 小僧以为还和之前一样要住宿几晚,正要带着二人去后院厢房安置,谢执轻摆手制止。 青翳主动上去,笑道:“小师父,我们今日不住这里,只是在附近办事,刚好到这。” 随后谢执没管身后交谈的两人,进入寺里,按照记忆里的路线,自顾自走了起来。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廊道,那是他第一眼看到她的地方。 院中的枝头挨着枝头的两棵梨花树和槐花树春花攒动。 可惜就像现在他才知道当初她不是在闻花香,是嫌斋饭清淡,要摘槐花开小灶一样,他昨天才真正了解她的过去,在她走后第三年。 屋檐上站着几只从南方跋涉千里回来繁衍后代的飞燕,歪头晃脑,很是俏皮。 谢执听见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似乎有些理解自己曾颇为鄙夷的那些爱伤春悲秋,发出无意义哀嚎喟叹的文人墨客了。 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望着两棵树和几只燕子驻足不前,触景生情,睹物思人,像只困兽在记忆的荒野里游走,刻舟求剑。 微风细细,柳枝斜斜,不远处的护城河内春水闪动,满城处处春花明艳。 春光晴好,迷迷蒙蒙的阳光如碎金飘散在空中,谢执抬头,却又看不真切什么。 不知现在她可有吃好睡好? 私库的财宝她带走了,随便典当一个就能换许多银两,她又馋嘴,应是不会亏待自己的。 可外面再好,哪有在他身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舒服,他还教她习字读书,给她讲益智故事,照顾她起居,给她刷牙扎发…… 他不在她身边,没人管她起居用食,她又该吃那些摊上的垃圾食品了。 平日他在,教她早起锻炼,她现在估计,不,是肯定松懈了。 缠郎 第81节 …… 层层竹林遮挡下,传出说话声音,打扰了心事重重的谢执,也吸引了在后站着的青翳的注意。 林后,女子身穿桃红锦衣,发钗插得高低错落,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手指绞着丝帕。 许久终于抬头问出,“小女近日辗转反侧,不知公子可是相同?” 男子阖起手中半遮脸的折扇,露出若灿星的双眸,嘴角勾起,双手拱了拱,语气赞赏。 “姑娘神机妙算,这都能猜到,在下佩服佩服。” 一阵和煦的风吹过,几片翠绿的竹叶不由自主地在空中打着卷儿缓缓落下,终于挨到实处。 显然是一对本就心意相通的恋人在院后竹林互诉情意。 纯洁的爱情不仅当事人幸福满溢,这旁观者也颇有心旷神怡的滋味,青翳觉得空气中都散着蜜糖甜甜的味道,嘴唇也不自觉扯起露出洁白的牙齿,没注意到前面如石雕般定住的主子。 “殿下爱不爱我?” “殿下每天多爱我一点好不好?” “殿下喜欢茉莉吗?” …… 自己怎么回答的呢? 谢执惊觉自己从未回应过苏漾的喜欢。 回旋镖精准刺中这颗后知后觉的心脏。 苏漾坦坦荡荡,从来都不是她骗他,是他自己骗自己。 许久,谢执轻声说:“走吧。” 没事的,他还有机会补救。 马上,他就要见到她,把一切都告诉她。 “陛下——” 风尘仆仆的一批御麟军从夏荷郡快马加鞭,跑死三匹马,一路狂奔终于赶到了灵谷寺。 本回了皇宫,没见陛下,听下人说,又赶忙往京郊赶。 他们都清楚这个好消息对主子来说有多振奋,这三年主子的郁郁他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皇后她在夏荷郡!” 翻身下马大步迈入灵谷寺的叶澄正听到这个大坏特坏的消息。 他在京郊和带着批捕快捉拿逃犯,缉拿归案后,听下人说见了帝王车仪,就想着来见见表哥。 而谢执已经从他身边闪过,这架势是要直接往千里外的夏荷郡赶了。 “表兄你要去作何?” “缉拿罪犯。” 叶澄挡在表兄身前,他可不敢信这句“缉拿罪犯”,那天在樊楼听着表兄"不能自控,肝肠寸断也是咎由自取"的淡然话语,心里无比期待日后表兄自打嘴巴的场面。 可真到了那一天,却看不下去自己表兄在苏良娣离开后做出癫狂行为。 大婚那日夫妻对拜表兄是往南方向拜的,南方到底有谁啊?! 人家前天刚捅了你一刀,差点就刺到心脏一命呜呼了,还想着她呢,这三年里整日像个望妻石一样,还跑到城楼上盼啊盼。 "表兄,逞强的爱终成自缚的网。" 谢执最厌别人对他的事指手画脚,看在对方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这才没发作。 "你怎知我们不是两情相悦?" 叶澄都控制不住想要翻白眼了, "苏漾她刺了你一剑,又把东宫库房钱财都偷光了,连你的孩子都不愿怀,她是前朝细作!把你这个皇帝耍得团团转!" "放肆!谁借你的胆子,敢喊皇后大名的!" 叶澄之前见表兄疼爱苏良娣,只是惊讶,虽然他觉得太过娇宠她了,都恃宠生娇到无法无天了,但是表兄从小到大都没有真正高兴的时候,如今有个愿意接近的人,脸上也会有着若有似无的笑,要是苏漾也爱着表兄,二人恩恩爱爱过日子,相伴一生倒也挺好。 可苏良娣是装的!她把表兄的真心当成野草践踏! 最开始他听沈长风说表兄被苏良娣刺伤的消息,还不敢置信,笑道:“苏良娣伤了表兄?一个弱女子,还能拿剑刺伤表兄啊?” 对方淡淡回了声,“嗯”。 叶澄笑意僵在了脸上,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表兄清冷出尘,却被苏漾这个满口谎话的坏女人骗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也没和青翳一样和苏漾相处过,不了解她日常作风,在他这个大理寺卿眼里苏漾办的事随便挑一个就是死罪。 谢执在叶澄心里就是一个长辈,见表兄发怒还是有畏惧在的,但他从小崇拜谢执,谢执的言行举止就是他学习的榜样,苏漾骗了谢执就像是把最好的自己踩在脚下,这让他又羞又怒,难以接受。 “表兄,苏——” 收到一记眼刀后,叶澄改口,“皇后她天生是来克你的,不值得你为她费心思。” 谢执在心里念了一遍“天生克你”这四个字,突然笑出来声,是这三年不曾见过的肆意洒脱。 水克火,黑对白,苏漾克他又有什么稀奇。 相生相克,多好的祝福,人们把他们捆绑起来,说起火就想到水,提到黑就少不了白,水火不容,黑白颠倒。 至于值不值得,旁人说了不算。 小小年纪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要带着弟弟躲灾,曾经友善的邻居要吃掉自己,面对那些灾民饥饿的目光,她该有多害怕。 只是想到这些谢执就心里抽疼,控制不住想回到那年的姑苏,到漾儿身边,把那些吓到漾儿的畜生全给剁碎,再把那个双眼含泪,却倔强地不肯掉出的小女孩紧紧抱在怀中安慰,亲吻。 放心,他已经下令严查贪官污吏,把那些人早年私吞赈灾款,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辞官含饴弄孙的狗官缉拿归案,震慑文武百官,还派设有灾荒专项督察组,定期盘查粮仓,一但发现舞弊行为,责任追究,毫不手软再不会有像漾儿一样在灾荒中领不到救灾粮的无辜孩童了。 漾儿才七岁就到了天门过着吃不饱还要挨打的苦日子,她那般娇弱,是咽下多少泪水,走了多远的路才来到他身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是大晋朝的皇帝,苏漾和苏禾这可怜的姐弟俩是他的子民,他有义务照顾她们,把这俩苦命的孩子护在自己宽阔的羽翼之下,不能让她们在外飘零,任人宰割。 叶澄这下真被吓到了,表兄这是由恨生爱了? 不行,他看不下去表兄这副千里追妻,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刚好有个案子查到嫌犯最近在那片出现过,大理寺丞要前去取证,他就跟着前去吧。 【作者有话说】 谢执自我驯化中…… 马上相遇 第61章 一墙之隔 如坠冰窖 夏荷郡并不贫寒, 但比不上同为江南水乡的姑苏和扬州,可出了个最年轻的状元,还是出身寒门,现在位极当朝丞相, 承天子荣光, 为江山社稷建言献策。 这极大鼓舞了当地百姓的求学之心, 有钱没钱都要把孩子送进书院, 每家父母都会从小给他们讲当今丞相家里是如何贫苦,比自己家还差;学习是如何刻苦, 那是废寝忘食,抄来的书本都翻烂了。 谁家孩子学习好也都会被邻居长辈夸上一句“小长风”, 孩子听见不好意思得羞红了脸, 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识字人多了, 买书的人也就多了,在郡里最有名的书院旁的东街上便开得全是书肆, 有卖经书的,卖典籍的,还有卖通俗话本的。 其中当属“禾苗书肆”最受欢迎,也最特殊。 禾苗书肆进去分两个部分, 右边是数不清的书架, 上面摆了各种类型的话本。 每个书架最前侧都贴了纸张, 上面写着本书架都放了什么类型的话本, 是写种田经营的,还是婚姻爱情, 或是侠士江湖, 神仙妖怪, 涵盖各种题材, 精准拿捏不同人群的阅读爱好。 这最吸引人的还是左边,摆着许多桌椅,顾客可以在这看书。 每个桌上铺着绣着茉莉花的洁白桌布,摆着白瓷瓶,里面插着浅色的花和绿枝,大多花蕊不大,不必特意熏香便清新怡人。 上面还放了一张菜单,列着各种茶点,如君山银针,碧螺春,桂花糕,枣泥酥等。 还有一列写着“桑果酸梅纤体水” “蜜桃蔷薇美白露” “黑糖乳酪茶”等,这都是店主自己调制的,本店特色,好看还好喝,很受女子喜爱。 就连木圈椅上也了个饱满引枕,顾客们这样就可以舒适地在店里品茗阅读。 这独树一帜的环境氛围吸引了许多年轻女子前来,而且店主是个长得和仙女一样的姐姐,说话也很温柔,比她们大不了几岁。 听说是个寡妇,丈夫得了疯狗病死了,可苏姑娘却那么坚强,把这么大的店铺经营得井井有条,她们很敬佩这般乐观的女子,愿意去捧场。 此时店内人满为患,座无虚席。 苏漾端着托盘,上面是几个釉荷色茶盏,盛的是“茉香梅梅茶”,用茉莉花茶打底,其上铺上一层熬制的杨梅果酱,再洒上烘焙后碾碎的茉莉花瓣,最后在杯中央上小片薄荷叶,就大功告成了。 “你们点的茉香梅梅茶来啦。”苏漾小心把茶盏放到桌上。 “哇——” “好精致的漂亮茶。” “下次我要带我小妹来。” “好好喝啊,你们也快尝尝。” 杨梅是和蜂蜜一起熬的,蜂蜜的甜中和了杨梅的酸,配上甘醇清爽的茉莉花茶,花香果香在嘴里爆开。 “苏姐姐店里的茶真好喝。” “就是,是我喝过最好喝也是最漂亮的茶。” 这群小姑娘瞧着才十三四岁,是店里的老顾客,和苏漾也都熟悉了。 没人能拒绝有人喜欢自己的小巧思,苏漾被夸得陶陶然,感觉身体就轻飘飘的要升天了。 “谢谢,你们喜欢就好。” “对了,今天店里有一个限时优惠活动,就是买两本话本就可以送一个天织坊的香囊哦。” “真的吗?” “是天织坊哎,夏荷郡绣品最精细的绣房。” “我要买两本。” “可以买四本送两个吗?” 缠郎 第82节 …… 一上午过去,等店里小姐们都挑好了想要话本,也选好了喜欢的香囊离开后,孟阳忍不住夸了起来。 “苏姑娘真是太有经商头脑了,买书送香囊,今天销量都翻倍了呢。” 苏漾欣然接受夸奖,这也是她预想中的效果,“哈哈哈,这就叫捆绑消费,互利共赢!” 孟阳三年前来夏荷郡探亲,转到东街刚好在路上买花回来的苏漾。 那时书肆刚开,还没招来佣人,都是苏漾亲自来张罗的。 花枝错落遮住了脸部,孟阳觉得那身形很是熟悉。 想到了,像苏姑娘! 他恍然大悟,想上前打招呼,可刚迈出步子又收了回来。 苏姑娘是谢公子的爱妾,也算是个官夫人,怎会穿着朴素,还来这小地方呢? 许是看错了。 花枝较重,苏漾往上颠了颠,孟阳一看,就是苏姑娘啊,这才敢上前搭话。 “苏姑娘你怎么在这?” 苏漾听见有人喊,把抱着的花往侧边移了移。 “小孟!” “果然是苏姑娘,姑娘怎么会在夏荷郡。” 孟阳转头往附近瞧了瞧,“谢公子呢?没和姑娘一起?” “我和谢公子和离了,自己就来了夏荷郡生活。” 孟阳在扬州见二人形影不离,宛如神仙眷侣,他虽好奇如此恩爱,郎才女貌的一对为何分离,但也听出苏姑娘不愿多说,就也不再过问情感生活这种私密事。 “小孟我们到店里说。” 苏漾抱着花枝不便交谈,便喊他到了家书肆。 孟阳猛地给自己一栗子,“哎呀,自己真是没眼色,刚才怎么没想起要帮苏姑娘搬花,真是和爹说的一样是个睁眼瞎。” 孟阳叹了口气,赶忙跟了上去。 二人一同来到店里,孟阳忍不住发出惊叹,原来苏姑娘在这开了书肆,还这么大,装扮这么文雅,和在扬州他去的疏影堂一样。 之后苏漾便邀请他来这做工,刚好孟阳在扬州也没找到安稳工作,为了照顾父亲,都是打些零工,便回去接来父亲,在夏荷郡赁个小院,来到了禾苗书肆帮忙打理书籍。 孟阳亲眼见证书肆生意越来越好,不断做大,这背后是苏姑娘的努力和创意。 “小孟,也没人了,你回去和孟叔吃午饭吧。” “好嘞,收到!” 苏漾从后门进到后院,这里是用来休息的,还有个小厨房来做糕点,沏茶水。 厨房里张乐姝和青宁在研究“啵啵”,这是苏漾在吃元宵时想出的,糯糯的,搓的小点就可以加到乳酪茶里,口感不就更丰富啦。 “苏漾你看,把艾草汁和落葵汁加到糯米粉里揉,就能得到绿色和紫色的啵啵了,这样我们可以再开一个新品,就叫作‘缤纷啵啵忘情水’怎么样?” “我双手赞成!” 青宁也放下手中面团,“我也双手赞成!” 三人换下统一的浅蓝服装,收拾下关门回家。 这服装的主意也是苏漾想出的,说是可以让顾客加深对禾苗书肆的印象,还给人一种很专业靠谱的感觉。 ** 到了饭点,路边扎着的小吃摊三五人一桌用饭,边吃边说着闲话八卦。 “你们听说了吗?隔壁县的县令被朝廷派来的督官给抓了。” “活该,让他整日作威作福,不摆百姓的命当命,贪的钱够养活整个县的人了。” “这前几个月咱县的县令被抓,隔壁县的官员被吓得老老实实也没躲过。” “之前做了不少坏事,突然改邪归正就想着能逃过一劫?? “皇帝严查贪官,现在都查到偏远的小郡县的官员了。” 摊上一个文人打扮的男子说:“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皇帝肯定带领晋朝走向下一个鼎盛时期的。” 当今圣上严查贪官污吏,派督官到地方各地,官员要是贪污税款,一被发现,核实后就要面临灭族的惩处,无论妇孺老少都斩首。 官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百姓只觉过得越来越好。 苏漾听到这个已经好久没有听到关于他的事了,有一瞬怔愣,不过很快就面色如常。 张乐姝和青宁对视一眼。 她们俩也不知道苏漾对谢执到底是什么情感,苏漾来了夏荷郡也从没提过谢执,好似从没遇见过这人一样。 张乐姝笑着说:“红罗一大早就去菜市口买新鲜羊肉了,我们中午有暖锅吃了。” 红罗是这几天刚招来的婢女,在院里帮忙做饭打扫。 苏漾最爱吃暖锅了,把肉,蔬菜各种食材在一起烫煮,配上调好的酱料,是味蕾的盛宴,她笑着应道:“好耶,我们快点回去吧。” 苏漾她们刚进院门,就见沈长风和大师兄在院中坐。 见苏漾回来,坐着的三人都站了起来。 “小师妹回来了。” “我们刚说怎么到饭点你们还没回来,阿姐就回来了。” “师兄,沈大人,你们怎么来了。” 莫宣卿抱起手臂,“怎么,现在师妹成大老板了,不欢迎师兄这个穷亲戚了?” “哪敢哪敢,快进屋。” 苏漾笑着拉着莫宣卿手臂进厅里,向后摆了摆手,“沈大人也快进呀。” 沈长风笑了笑跟着进屋。 屋里铜锅鼓鼓沸腾,桌上也摆好了切好的肉片,摆好的香蕈,菜叶,只待人齐便可开吃。 “这么久没见,禾儿都长成大小伙了,比师兄都要高了。” 苏漾也很认同,“禾儿就是不少长个,这几年猛得窜。” 许是没有被囚,和家人相聚心情也好,苏禾现在面色不见三年前的病态苍白,而是健康的红润。 苏禾腼腆地笑了笑,“对了师兄怎么来这边了。” 莫宣卿说到这叹了口气,“这几年天门被围剿得差不多了,我受不了躲躲藏藏,干脆离了天门,自己随便游历,最近转到了夏荷郡,就想着来看看你们俩。” 在座的都知道天门早就是强弩之末,这结果也是意料之中。 苏禾问:“沈兄日理万机,怎么今日有空来夏荷郡了?” 沈长风言简意赅说:“最近想回来把老宅翻新一下。” 苏禾皱起了眉,和苏漾一样的狐狸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 “上次沈兄回来不是已经把沈宅翻新一遍了吗?怎么没过多久又要修,是要扒了重建吗?” 阿姐来到这边,人生地不熟,还对外称自己是个小寡妇,家里也就他们俩人,虽然自己是男子,但在外人眼里就是个半大小伙,这就引来了一些无赖来骚扰,阿姐还不能透露武功,就花重金雇了几个护卫。 可一天一个醉汉想翻院墙进来,被护卫打得鼻青脸肿,临走前放狠话说他是县令的儿子,让他们走着瞧,第二天护卫也都不安地向他们禀报。 阿姐和他也有点发愁,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他们还是只个平民百姓。 可第二天就听说县令的儿子生了重病,卧在榻上不能下床,后来两三个月才出家门。 哪有这么巧的事,肯定不是皇帝做的,否则阿姐肯定要被抓回皇宫了,阿姐认识的能有权让县令听命的只有沈丞相了。 后来沈丞相也来找过阿姐,可从不唐突,也没有当丞相的官架子,大多只是说几句,坐一会儿就走了。 反正他认为沈丞相和阿姐很般配,最起码他是真心为阿姐好的。 他听阿姐说过,沈长风帮过她好几次,连出逃路引都是他帮着办的,能冒着被皇帝发现,官职不保的风险做这些,可见他对阿姐的喜爱。 他支持沈丞相当他的姐夫! 张乐姝刚到没多久,还不知道沈丞相之前也来过苏漾这,听着苏禾的话,沈长风经常来,这是要追求苏漾的节奏啊! 一颗爱听情感八卦的心被吊起,怎么这么好磕! 沈长风在这么多“我看你怎么编”的眼神中,也不好意思极了,他本就不善长扯谎,一只手放在嘴边,“咳咳,我想再扩建一下老宅。” 张乐姝拍了下桌,“你也太着急了沈大人,苏漾还没答应你呢,你就要建新房了。” 苏漾脸如灿霞,“乐姝!” “哎呀,我这嘴,又开始胡说起来了,大家见谅啊,见谅。” 张乐姝捂住了嘴,眼里笑意却揭示着她没有丝毫悔改。 苏漾用公筷夹着肉片烫熟后放在乐姝碗里,希望能堵住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巴。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三天三夜,谢执来到了夏荷郡。 只和思念快一千个日夜的她一墙之隔。 他难以忍受地想过去抱着她,亲上她,告诉她——他爱她,也不在意她的身份,他们从新开始。 青翳在旁汇报暗卫埋伏打探的消息。 “陛下,皇后现在化名苏苗。” “开了家书肆,叫禾苗的店。” “和邻居何氏关系比较好,这个何氏是个寡妇,有个遗腹子,小名叫小宝。” …… 可现在谢执根本没心思听青翳的话。 他如坠冰窖。 他听到了隔壁有三个男人的声音! 缠郎 第83节 【作者有话说】 我最近在想番外,想写一个苏漾成公主,谢执强取豪夺的 第62章 见她 已经错过太多 第二天, 苏漾和苏禾去送莫宣卿离开。 莫宣卿骑了头小青驴,身上还是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 苏漾也说过要给他些银两当盘缠,可莫宣卿坚决不要,说自己没花钱的地方, 做些短工, 就换个地方转。 “好了, 就送到这吧。” 苏漾问:“师兄想好接下来去哪儿了吗?” 莫宣卿想了想, “我打算一直往南走,去看看我的家乡儋州, 之后去哪就随心随缘。” 苏禾在天门被锁,其他师兄弟都不想和他沾上关系, 怕被担上要放他跑的嫌疑, 只有大师兄和阿姐会在下课后和他说话。 天高路远, 这次分别,不知下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 苏禾有些哽咽, “师兄保重啊。” 莫宣卿到是洒脱多了,“你小子,好好照顾你姐,听你姐的话。” 苏漾听了不乐意了, “喂, 师兄, 明明是我一直照顾他好嘛。” 苏禾纠正道:“我长大了, 有能力照顾阿姐了!” 本有些伤感的氛围被姐弟俩的争执给冲散。 苏漾也郑重道:“师兄一定要保重啊。” 莫宣卿看着整日嘻嘻哈哈的小师妹也皱着脸,想起她刚来天门时的拘谨, 他怎么问她都眼红红的不说话, 小手紧紧拉着苏禾, 生怕有人将她们分开。 一转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现在她亭亭玉立,能把所有事都干好。 他其实也不知道对苏漾是什么感情,有对妹妹的照顾,可能也掺杂着些不可言说。 但他能确定苏漾只是把他当哥哥。 相处了十多年都没产生感情,那就是真的不可能了。 “这么苦情干嘛,又不是再也不见了,何况我们可以写信联系啊,该走了,再聊城门都该光了。” “驾——” 骑着小毛驴,一嘚一嘚地在晨雾中前行,迎着初升的晨曦。 莫宣卿走到即将转弯的路口,往后挥手,大喊:“相信我们很快能见面的——” 背影消失不见。 声音在林中荡啊荡,一如当初在年幼的苏漾初次见到他,迷迷糊糊听见的那句—— “我叫莫宣卿,你呢?” 师兄以为她没听见,等她醒了又问了一遍,其实当时她就听见了。 *** 夏荷郡每年春日四月初四都要举办场盛大的庙会,祭祀社神,祈求当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出会时街道上敲锣打鼓的,踩高跷的,演戏文等各种表演如火如荼,人们穿着喜庆的衣裳,红红绿绿一大片,化着妆容巡游,队伍拉了老长,观者如潮。 商贩也一个挨着一个,有卖春日犁地的农具,还有小吃,各种百货的。 万物复苏,夏荷郡的百姓都上街欢庆着温暖的到来,学堂今日也不用上课,特地放假一天,孩童们成群结伴跑来跑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苏漾站在中间,苏禾,沈长风在左右两侧,三人一起闲逛。 张乐姝也不喜逛庙会,就在店里看着。 “高——高——” 小宝伸着手往表演队伍那边举,身子也往外扭动。 沈长风注意到了,说:“我来抱孩子吧。” “不用了,我之前经常抱苏禾,有经验了,而且小宝挺轻的,和禾儿小时候比差多了,你不知道,禾儿小时候和个小猪仔一样……” “阿姐!” 苏禾在旁涨红了脸,他现在那么瘦,小时候怎么是个小胖墩,是阿姐胡说! 小宝听见了苏禾的话,也“阿姐阿姐”地喊着。 “不是阿姐,是小姨哦。” 苏漾往上掂了掂,摸了摸怀中孩子的虎头鞋。 “那边高高的人是踩高跷,就是人穿上高高的鞋子,不是小宝这种低低的老虎鞋。” 小孩张大了嘴,双手也做成兽爪状,“老虎,哇偶~” 显然是大人给他讲过老虎很威猛,会吼叫。 小宝是苏漾邻居何娘子的儿子,小宝他爹在战场上去世了,何娘子领到了官府发的巨额抚恤金,买了宅子,一个人带着小宝。 二人是邻居,住在一条街上,又都年纪轻轻没了丈夫,颇有些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意味。 何娘子腿脚有旧疾,不便行走,但心灵手巧,会做好吃的糕点,只要做了糕点就会给苏漾姐弟俩送些,苏漾也经常过去抱着小宝和何娘子说会儿话。 无非就是说两位亡夫是怎样的好,何娘子这样说是有感而发,而且要多在孩子面前提他爹爹,让他知道他爹爹就算不在世间,他也是被爹记挂着,在爹娘期盼中降生的。 何娘子说到动情处还是会掉眼泪,有了小宝,这几年她在孩子面前都维持着坚强的模样,不想让孩子过早去触碰“死亡”这个话题,可在苏漾这个同样境地的知心人面前还是忍不住。 苏漾也不知怎么安慰,挠了挠头,不过很快每天就舒展了。 若是一个人很难过,碰见一个更惨的人就好了。 于是苏漾开始把死去的谢执夸上了天,比在战场上几天一封信的小宝爹还挂念家里,什么情书,礼物送到手软,情话都没断过,还黏人的要死。 苏漾说着还瞅着外面的天气,怕被雷给劈了。 之后苏漾想着何娘子会做糕点,刚好她有个书店食铺相结合的想法,便询问了何娘子的意见,愿不愿意做糕点卖给书店,不便出行,就在家就好,反正两家离得近,中午晚上回来了她直接带到店里。 何娘子干不了重活,在家也闲得慌,抚恤金买宅子照顾小宝也所剩不多了,正想找个轻松的手工活在家干呢,苏漾一提她就欣然答应。 现在禾苗的店里饱受好评的糕点都是何娘子和青宁携手做的,既能在家看着儿子,酬金还不少,有时顾客多,要在凳子上做一天揉面团何娘子心里也高兴。 前几天快到庙会了,孩童都会跑出去玩,看表演,何娘子不便外出,苏漾就主动提出带小宝去转转。 ** 苏禾声音响亮,不知对谁说的,“我姐爱吃糖葫芦,我去给阿姐买糖葫芦。” 说完就往人群里高高的稻草棒走去,也给剩下两人独处的空间。 苏漾抱着小宝,和沈长风慢慢走着。 沈长风说:“苏姑娘以后都要待在夏荷郡?” 苏漾想了会儿,“我其实也不知道,书店生意挺好,之后可能会去别的地方开分店吧。” “嗯嗯。” 沈长风淡淡应道。 一路上小宝兴冲冲地东指西指,嘴里也咿咿呀呀地蹦出几个字,苏漾却都听懂了,耐心地和他解释着。 等走到人少的柳树下,沈长风转过身子 ,面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苏姑娘,不知……” 苏漾预感他会说什么,突然打断,抬头,“沈大人,我,我打断一个人,一直一个人。” 苏漾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也不太擅长拒绝,但既然二人不可能,她就要明说,不能耽搁对方,浪费他的时间。 “沈大人我们不合适,你适合更好的……” “苏姑娘不必多言。” 沈长风苦笑一声,其实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回答,但不想听接下来的残忍话语。 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一个人未免太孤独,不知沈某可否做姑娘的朋友?” ——陪在你身边,哪怕不是恋人,至少没有旁人。 苏漾见沈长风面色还算平和,也松了口气,欣然说:“当然可以啊,我们一直是好朋友啊。” “既是好朋友,哪有朋友间喊大人的?” “那我喊你什么,你比我大,那就喊沈兄吧。” “喊我长风就好。” “好滴长风。” 很快苏禾也回来了,手里拿了串糖葫芦,沈兄肯定不会吃的,小宝牙是刚长的不能乱吃糖,自己也不爱吃,所以他就买了一串。 沈长风提出要抱着小宝,这次苏漾没拒绝,把小宝小心递到他怀里。 小孩对周边人的关系有很强的洞察力,估计是见过几次这个高大男人,还听他声音和煦地和苏漾苏禾这两个熟悉的大人说话,小宝很顺从地扑到沈长风怀里,还亲昵地用小胳膊圈住了他脖子。 沈长风也有照顾小孩的经验,他小时候父母忙,就是他帮忙照看沈长薇的,因此姿势也很是熟练。 在路人眼里俨然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三口,夫妻二人男帅女美的,孩子也虎头虎脑,在父亲怀里听话的很,旁边那个男子看着年纪小些,大概是女子或男子的弟弟,陪着出游。 *** 谢执站在桥上,呼吸一窒,失而复得的喜悦淹没了他的整个身躯,令他几乎要站不稳,茫茫人海中,他一眼便寻到了她。 如果说三年前的她是朵嫩生生的小花,现在的她则绽放得更加妖冶艳丽,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心花怒放,甘愿为她赴汤蹈火,眸子里却偏偏又保留着单纯懵懂,好似一直被人养在温室从未经过风雨拍打。 女子露出皎洁清甜的脸庞,乌黑微弯的长发被简单挽起,鬓边是多清雅的茉莉花,杏眸弯起,眉眼间似流转着整个星河。 谢执心神澎湃,抓肝挠肺的渴望着她,眼神像要把苏漾整个人都吞掉,含着一辈子不分离 ,恨不得立刻跑下去将她抱个满怀,藏在他的怀里,不许任何人偷看,再亲吻吮吸她的每一处来宣泄他的入骨思念。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女子,不想错过她的每一个小表情,想了上千个日夜的人就在自己面前,不是朦胧的,不是一触即散的,是会说会笑的,生动的她。 还有怀里那个孩子,他一眼就认出是他和苏漾的孩子,眼睛像他娘,又大又圆,鼻子嘴巴性别像他,可爱极了。 缠郎 第84节 避子汤也不能保准不会怀上的,何况那段时间他那么用力灌养,这小娃看着也两岁左右,怀胎十月,这时间上也对得上,就是他俩的孩子无疑。 随后男人脸色沉凝起来,如同覆上一层寒冰似的,眼神阴鸷到能噬人一般。 这个角度能把旁边两个男人看得清清楚楚。 本该在监督着修葺老宅的沈长风却不知廉耻地在他的皇后旁搔首弄姿,怀里还抱着他俩冰雪聪明的儿子。 是你的孩子吗?你就抱,上赶着当爹。 还有个男女不明的傻大个在一旁,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谢执眼力极佳,细看后又是怒意翻涌,那男子长着个会勾引人的狐狸眼睛,一看就不像是什么正经做派。 丑死了,唯一能提的优点就是比他年轻几岁。 苏漾此时正在和小宝抢糖葫芦,“这个你不能吃,你那小牙吃了就该爬上虫子了,这个小姨才能吃哦。” 小宝见山楂红红的,蜜糖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苏漾还边吃边夸,一颗一颗细细品尝着,把他的馋虫给勾出来了。 小孩不懂什么是蛀牙,只知道这个亮亮的东西肯定很好吃,见苏漾拿远背着他自己偷偷吃,双眼蓄泪,小嘴撇着就要哇哇大哭。 苏禾最怕小孩哭了,连忙喊道:“姐,你别偷吃了,给小宝舔一颗解解馋吧。” 苏漾转过身来,“唉呀,什么叫我偷吃,我这不是怕小宝长虫牙吗?” 见小宝眼皮红红,怜人得紧,苏漾决定奉献一颗出来,把糖葫芦举到小宝面前让他吮着。 小宝才两岁多,身子也不算好,平时何娘子给他喂的都是软烂食物,这下吃着硬硬的糖葫芦也只是乖乖舔着。 裹着的糖浆很甜,小宝吃得欢喜,还哈哈笑着。 苏漾和苏禾看着小宝长得稀稀疏疏的小牙,忍不住嘲笑了起来。 “哈哈哈还没虫大的牙,怎会长蛀虫呢。” “就那么一点点,我滴天。” 小宝见他俩捧腹大笑,也跟着笑得更加开怀,两个胳膊也挥舞起来。 沈长风抱紧怀中的幼童,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三个傻乐的小孩儿,也莫名跟着笑了出来。 谢执望着苏漾喂二人的儿子她最喜欢的零嘴,二人还傻乎乎地笑,平直的嘴角也微微上扬,目光是无限的宠溺。 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格也一样,都爱笑,很讨喜。 谢执不喜欢小孩子,尤其三岁前的孩子,不能流利说话,也没习字读书,就是一个野兽,想要什么就挥着爪子乱叫,像没了理智般,教养一个孩子要花费父母太多心血,之前他渴望有一个骨血,不过是想留住他母亲,内心并无太多对这个孩子的期待。 可现在看着母子那么和谐,他内心还是生了些许触动。 就在这时,沈长风往这边看,正好瞧见了谢执,四目相对。 ??? 他知道瞒不住他,他早晚会发现,可没想到来得这般早。 只是谢执怎么笑得有些痴傻。 残存的笑意不见,谢执双手颤颤,怒火攻心,那些胆敢觊觎她的人都该被剁了喂狗。 相比谢执的怒气冲冲,沈长风倒是很平静,哪怕对方是皇上,也要考虑苏漾的意愿,就是来了又如何,人家也不会跟你回京城,不愿就是不愿。 许久,谢执艰难叹下口气,就当没看见沈长风的挑衅,只因贸然上前会吓到胆子和小雀般的苏漾,他要先忍着,徐徐图之。 看看苏漾,那么喜欢亮晶晶的金子和宝石,如今却一习荆钗布裙,连金银东珠都不见一个,那两个蠢货见她吃垃圾食品竟还不劝阻,一点都不为她的身体考虑。 她的笑容并非发自真心,带着几分缺憾,世上最痛的距离是相爱的两个人被迫分离,本该幸福生活的一家三口聚不齐。 人潮汹涌,慢慢走着的苏漾若有所感地回头,看向谢执原本站的地方,可那里空无一人,便也没在意,接着看两边摊上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 拱桥对岸,暗处的人走出,看着细细的背影消失在人群,想起刚才那脉脉含情的眸子,只觉心痛。 他们已经错过太多时光了。 第63章 终于 谢执在的这个小院是临时买下的,没时间精心布置,所以就不像扬州的 谢执在的这个小院是临时买下的, 没时间精心布置,所以就不像扬州的疏影堂一样由他亲自把关,交代进购什么家具,一进门就惊叹清丽雅致。 因为知道主子有洁癖, 不会用他人用过的物品, 在夏荷郡值守御麟军最快时间内把上户人家留下的床榻, 小几什么都给扔到杂房里, 又购置了新的来,一群军营里的汉子也不讲究什么雅趣, 加上时间紧,屋里只算能住。 一张床, 一张桌子, 两个椅子, 就是屋里所有布置了。 谢执也不在乎外部环境,坐在木凳上, 桌面上是成山的奏折,朝中事务繁多,权力也不可尽数掌于帝王手中,要适当下放才能维持整个王朝的高效运作, 但谢执还是喜欢万事都在掌控之中的感觉, 这些军政大事还是要上报由他亲自审阅。 可平日里做书房一天不换一个姿势, 精力充沛的帝王现在握着朱笔迟迟未落, 面色竟带着些许怅惘和疲惫,显然是脑中想着什么事, 无心看百官的进言。 自己已经二十三了, 今年秋就要二十四岁了…… 那人瞧着才十六七岁, 和他刚见到漾儿一般大。 谢执放下尾端滴着墨的朱笔, 大掌不由自主抚过自己脸庞,与此同时漾儿身旁那男子的模样从眼前一瞬瞬飞过。 三年过去,虽说他的容貌并没什么变化,依旧俊朗,而不是那男子的妖媚,但自己确实没他年轻,这是事实。 他可不敢忘,当初苏漾就是瞧上自己的这张脸了,第一次见到他那双狐狸眼睛都转不动了,盯着他不带眨眼的,后来更是整日在他眼皮下晃悠,还给他写了情意满满的书信。 自己已经是老男人了,若说才二十四,也不老,但漾儿太小了,还长得这般柔媚,一点不见岁月的痕迹,每长一岁反而更加稚嫩。 谢执突然觉得有些许心酸。 *** “请问有人在吗?” “请问有人吗?” “我在隔壁住,我们是邻居。” 女子清甜的嗓音传来。 谢执浑身一僵。 门外的青翳机灵地对其中一个御麟卫使眼色,御麟卫内部也分好几个司,有的在宫里护卫主子,有的在各地打探侦查,那高大小伙儿就是外派调查的,因此没见过苏漾,这样就防止被认出。 皇后在他们隔壁住的这事只有陛下和他还有几个提前来夏荷郡探路找皇后踪迹的兄弟知道,还有很多兄弟并不知道,而陛下却下令不许多嘴说出去,哪怕是内部,青翳也不知为何都是自己人还不能让他们知道。 小伙儿露出疑惑的眼神,他平时都是和兄弟们各地跑,伪装成平民百姓在茶馆,饭店里偷听消息的,都不怎么和外人交流,来了夏荷郡这种待人接物都是青翳兄搞的,青翳兄是他们中最舌灿莲花的交际好手。 青翳叹了口气,小兄弟只知闷头干活,不知这交流的重要性,还是要他出场,可今天不一样啊,他要是出去,和皇后一碰面,这陛下的计谋不又黄了吗?皇后又被吓跑了该怎么办? 青翳拍了拍对面人肩膀,贴近他耳朵,“去接待我们的邻居。”说完还对他朝门外扬了扬头。 “哦哦好的好的。”小伙这才迷糊过来。 可心里却想,为什么是接待呢?对邻居不该是打招呼吗? 苏漾喊了几句,嗓子都有些干了,也没见人出来,以为是有事外出,正想回家,改日再来,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男的,看着还挺年轻的。 “你好呀,我是隔壁的。”苏漾把手上的食盒递出,“这是我姐姐做的糕点,很好吃的,以后我们多多关照。” “哦,谢谢。”男子平稳又快速地接过食盒栏杆,像是要拿走着急着躲恶鬼一样。 小伙除了他娘和大姐二姐就没和女子说过话,他开门扫了一眼,是个女子,和仙女似的,周身都带着光,只一眼就赶忙低下头怕冒犯人家。 青翳站在推进去的那扇门的后侧,隔着段距离,听见这句话,气得想马上上前给他一栗子,怎么给皇后说话呢! 苏漾倒觉得没什么,毕竟每个人性格不同,挥了挥手,眼眸弯弯,“那我走了,再见。” “哦,好的。”说完就关上了门,提着食盒往院里走。 青翳皱眉,从院墙边上快步往这傻小伙身边走,“你刚才怎么对……对我们好心肠的邻居说话的?” 小伙:“?” 他见青翳兄这般痛心疾首的表情,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大事,可想了一遍,没做错什么啊,还是问一下吧,“有什么问题吗?” 青翳几乎要脱口而出,“那是皇后娘娘,主动来送糕点,我们这些下人怎能担待得起呢,我们没跪下谢恩就不敬了,你还在那哦哦哦。” 青翳双手拍了下腿,叹了口气,“哎——” 这也不能怪他,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以为就是普通的邻居。 * 谢执仿佛没有听见屋外二人的交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如果他没有来,一户新的人家搬到她附近,成了她的邻居,开门的是家里的男丁,她也会用这般清甜的声线来打招呼吗?也会来体贴善良地送家里的糕点吗? 只听见她的声音,他就可以想到那双眸子是怎样温润怜人地望着对方,眼里必定像含着星子一样耀眼,嘴唇会弯起来露出两个小巧的梨涡。 她不知道人心险恶吗?就敢这般对一个不知根知底的人释放笑容与善意。 也是,她对谁都好,无论是伺候她的青宁,和她本该是竞争关系的张乐姝,还是只见了一面的明姗和沈长薇,在路上捡到的孟阳,都能让人家喜欢上她,处成好朋友。 看看跑到夏荷郡都能让人哄得不辞千里来找她,照顾她了。 当然还有个沈长风,能让恪守礼教的他都生出夺帝王之妻的想法。 他要是再不来,是不是就要被别的男人骗走了,她可还记得自己姓名可还在玉牒上! 她像个小蝴蝶,活泼可爱地扑扇着翅膀,在花丛中流连,对谁都和善,连陌生人都会主动来送礼物,期待着将来的友好相处,唯独对他收敛了翅膀和胆子,狠心离去,不顾将来! 青翳翳掂着食盒进屋,“陛下,这是娘娘送来的。” “放下吧。” 青翳见陛下表情阴沉,放下后没听见有其他吩咐,就告辞离去了,省得被波及。 谢执看向桌边的黄花梨木食盒。 过了会儿谢执皱起了眉头,放下,拿起杯盏饮了几口茶水才能消去糕点的甜。 还是那么甜腻,和她之前往书房送的一个味儿。 * 苏禾见苏漾回来了,出去带的食盒也不见,问道:“咱邻居男的女的,好相处吗?” “是个年轻男的,应该是好相处的吧。” 缠郎 第85节 苏禾笑了,“什么叫应该?莫非是个会隐藏性格的?” 苏漾挥着弟弟的肩膀,“去去去,哪有你这么想的,人家只是话少了些。” “对了阿姐,听孟兄说城西荷花塘里的荷花开了,你不是惦念着今年还要去看荷花吗?明日可以去和青宁姐和乐姝姐去看,我在店里看着。” 苏禾总觉得阿姐自从进了天门就没有之前开心了,那时他还小,但也记得阿姐在父母身边,每天都在笑,后来笑容就很少见了,好似织了张茧,把自己的情感连同父母的陪伴,美好的童年都锁了起来。 如今他们都自由了,他想多见见阿姐的笑容,像幼时那样。 从夏荷郡的命名就可以看出当地多种荷花,盛产莲藕,每年六月荷花就会陆陆续续开放,喜人得很。 苏漾当初听长薇说着家乡盛景,就想来看看,初来这是冬季,满池残败的根茎,没有荷花看,之后每年夏季她都会去游船观赏。 苏漾感慨道:“禾儿真是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了,知道体贴姐姐的难处了。”一副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欣慰模样。 “喂,这叫什么难处啊。” 红罗在一旁看这对活宝姐弟打闹,也跟着笑出了声。 “姑娘,热水已经放好了,可以沐浴了。” “好的,谢谢红罗。” 红罗心想皇后对她们这些下人真的一点架子都没有。 等苏漾沐浴完后,坐在床上,侧着身子让青宁帮着绞发。 “红罗,今日熏香怎么和之前的不一样。” 苏漾懒洋洋地问,她鼻子灵,闻出今日的香格外重。 睡觉前头发一定要是干的,否则第二天醒头受凉会疼,每次沐浴完青宁都会一截一截地用棉巾吸头发里的水,大多这时苏漾就该像学堂里上课的学子般昏昏欲睡了。 苏漾本身是没有熏香习惯的,但谢执喜欢,连衣物都要用香熏过,他经常来漪澜殿,就让婢女也点上了他爱用的龙涎香或沉香,久而久之她也适应了,如果没有香味反而有些不适应。 红罗刚把香炉盖好,没想到苏漾这么快就闻见不同了,“姑娘这还是往日的沉香,不过今日去买香料时店主赠送了些安神香,说一起点助眠安神效果更好。” “我说今日怎么更困了,这效果真好,明日谢谢那个店主。” 苏漾说完打了个哈欠,没注意到红罗拿香粉盒的手微微一顿。 * 正是夜半时分,满殿皎洁的银辉,层层帐幔上映出女子曼妙的身姿,像个秀气的小山峦。 无尽思念皆化作昏昏月光下的一抹剪影。 谢执拿起香炉旁的小银匙,挑起底下的香灰盖在亮红的纹路上,完成之后才一步步朝那个身影走去。 仿佛是近乡情怯,男人走路动作都有些机械与生疏,垂在两旁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慢慢拉开帷幔,墨潭似的眸里漾开细密发烫的涟漪,深不见底。 谢执心口激烈起伏着,他小心掀开薄毯,侧躺在她身边,只静默的望着她,视线再也无法挪开。 他静默凝视着身边的女孩,眼里有幽然的火簇,谢执呼吸急促,轻轻的握住她随意搭在身上的双手,触上那刻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我来了,漾儿。” 谢执扶着女子肩头轻而易举把她拢进怀里,一下下揉着女子的手。 过了一会,高大结实的身躯忽地压上去,薄唇轻轻蹭着脸庞,又往下寻到女子饱满唇瓣,像是触碰易碎的瓷器,一点点舔着唇线,不敢深入。 谢执细细感受着唇瓣相贴传递来的温度,意识到她是真真切切的人,不是自己的想象,不是在梦中一触即散。 这个念头一出现在脑海,他仿佛变成只看见猎物的野兽,再也无法控制住捕猎撕咬的本能。 谢执破开唇缝,吸吮着三年不曾品味的香甜,长手长腿紧紧纠缠住睡得不省人事的女子。 男人松口后微微喘气,晶莹银丝拉出,落在苏漾嘴角,他爱怜地含走,焦急的人连薄薄的两层布料都嫌阻隔分别多日的恋人交流,尽管知道女子并不会被吵醒,还是蹑手蹑脚地剥去。 玄色衣袍和白中衣,女子小衣小裤堆叠在床角。 谢执眼神滚烫地能噬人一般,眼中血红,疯狗一般扑上去,疯狂地舔舐着全身,闭上眼睛虔诚像在进行场盛大的标记仪式。 不知过了许久,他才静默的枕在女子锁骨窝上,面色酡红,眸光潮湿。 真好。 【作者有话说】 回家干什么效率都好低,目标是把男a女o那本大纲定下来,再写几章,目前进度为0[捂脸笑哭] 第64章 荷塘 第二天苏漾和张乐姝一起去城西,去就在船上躺着吃吃喝喝,也不用带 第二天苏漾和张乐姝一起去城西, 去就在船上躺着吃吃喝喝,也不用带很多东西,就没带青宁和红罗,她们一个在店里, 一个在家和何娘子一起做糕点。 艄公在船尾摇着船橹, 乌篷船里两人围坐在小蒲垫上。 张乐姝翻着手中书页, “我发现店里还是那种读起来爽爽的话本卖得最畅销。” “我也发现了, 尤其是那种开始时毫不起眼,被人欺凌, 后来女主换个发型,强势回归, 把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都虐一遍复仇的故事。” 两人相视一笑, 很是认同。 “乐姝, 你有写话本的想法吗?” 张乐姝听后放下手中课本,很是好奇, “怎么了,苏漾你要写话本?” “有这个想法。” 苏漾看了那么多话本,也有些磨刀霍霍。 “那你也要写这类型的话本吗?复仇虐渣的。” “我感觉这类看着挺带感,但也太没特色了, 都是一样的套路。” 张乐姝突然福至心灵, 直起身子, “你干脆把你在东宫的经历, 写下呗,还有比这更爽的吗!” “前朝细作灵谷寺浪漫相遇新朝储君, 二人相恋, 春花秋月, 处心积虑中不知乱了谁的心, 他为她准备了凤冠霞帔,没想到迎接他的是爱人冰冷的刺刀和被扫荡一空的库房,那滴泪是为谁而流,他们都知道对方是自己一生难躲的劫……啊啊啊,就这个,我决定了!” 苏漾:“……” 怎么说的我好渣…… 张乐姝正了正声,“就这个了,女人不坏男人不爱,反正你俩这事被压下去了,连漪澜殿的下人都不知道,你换个名字谁知道是当今皇上和皇后的爱恨情仇。” 苏漾眼神瞅着小桌上随船荡着的茶水,她好久没有想起之前的事了,“我再想想吧。” 不过她很快就把那些事抛在脑后,“走吧我们去船头采莲蓬,长薇说过那莲子很甜的。” 张乐姝也跟着苏漾弯着腰拉开遮帘到船头,远远看着荷花很低,但真正上船低着身子坐在船边,才发现那茎干那么高,虽然细却给人一种很硬实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很竖直吧。 还有那荷叶,一片就能把她俩头给遮住,要不是这条路船家提前用竹竿把两边荷花往侧边压了压,开了条小路,只怕挡着还不好行走呢。 苏漾兴奋地拉了条茎干,原本要拉荷花的,但开得那么娇艳,她不舍得拽它的花瓣,那也忒不会怜香惜玉了,抓住把正中间的莲蓬,再左转一圈,右转一圈,就可以把它扯下啦。 张乐姝也摘了一个,二人来过这几次,捣鼓一会儿就取出一碟饱满的莲子。 * 现下巳时,水波粼粼,荷叶上还有些许露珠,像玉珠般滚来滚去,太阳照在上面,晶莹剔透的玉珠就变成了反光的小金珠。 女子穿着素纱长裙,乌发如海藻般垂在腰间,素净的打扮却比满池荷花还要夺目,手指拨着池水,像藏在层层叠叠的荷叶下嬉戏的仙子。 叶澄歪头看那苏漾乐不思蜀,头一次瞧见她脸上能浮现满意的笑容,正好,让表兄看看这女子的真面目,“表兄,你看看,人家离了你过得好好的,还有雅致泛舟采莲,这种人不值得挂念……” 叶澄扭过头看向谢执,只见墨玉般的凤眸里氤氲着堪称柔和的光,像是聚着酒一样,缱绻不已,看上一眼就能让人溺毙。 叶澄:“!!?” 这对嘛? 苏漾手拨弄的不是池水,是某人的心! 还没等叶澄嚷嚷,谢执两条腿也随意动迈出,像受到了召唤…… 荷塘中间修的有长长的廊桥,沟通湖两岸,谢执和叶澄前后踏上,一步步离那个荡着的小船越来越近,自是有人心满意足,有人怒其不争,面目全非。 苏漾也感知到了有人来,搅合湖水的手停了下来,转过头去。 谢执慢慢感受着,这是二人分开后第一次真正的相见,她就在船头坐着,静静望着不知哪个方向,没有逃跑,好似在疏影园,他回来得有些晚,她已经在床上眯着眼睡着,听见他回来,睁开眼睛,呆愣愣的。 周围一切好似虚无,红色廊桥好似化成了红线从京城延续到夏荷郡,连着苏漾和谢执的手腕。 谢执沿着廊桥走到船边,压下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尽量平静道:“漾儿,过来,我们谈一谈。”仿佛还是在漪澜殿那样亲密无间。 可在场其他人没有因帝王此时的温柔而放下心来,反而更提心吊胆。 苏漾刚才用旁光偷偷瞧了眼,谢执没穿帝王服冕,一身青衣,远看宛如是绽在水里的清莲,可那股高贵气息不会因为换了衣裳就消失,许是当上皇帝了,听说还经常领兵作战,他气势更成熟冷冽了,身材也更高大了,本就少的少年气也褪去,只剩帝王执掌大权的威压,让人见到他就想跪拜臣服。 “没什么好怕的苏漾,早晚会相见的,早晚有这一天。” 尽管已经做过心理建设,也想过真和他相遇要怎么做,怎么解释清楚,可真到了这天,苏漾想立刻藏起来,可偏偏像被钉在墙上的画,浑身僵硬,无法动弹,甚至连直视他都做不到,别说像想象中那样大大方方地走向他了。 谢执怎么会看不见苏漾的拘谨,防备和那丝惧怕,这是她从未在他面前展现的,之前的她总是把情绪展现给他,不喜欢就皱着脸,抱怨道他不宠爱她。 可她怎知真正不受宠爱的孩子,他们就算无数次表达不满和诉求,也不会被人听进去,还大概率会受到打压,小心翼翼生怕得到更多厌烦,怎敢直接向家长哭闹着要更多关注和宠爱? 叶澄率先打破诡异的平静,“皇帝都到跟前了,你们两个还不行礼吗?” 张乐姝这才清醒,她在那三年没那么怕谢执了,可苏漾,咳咳,确实耍了他,她自己也撒谎偷偷来了这,路上怕被发现还多次改路线,换马车,所以这一见面,底气不是很足。 可人心都是偏的,有时候是非对错并不重要,要是苏漾不愿多与他纠缠,她也不会给谢执好脸色的。 张乐姝转头看苏漾怎么表态,苏漾给乐姝露出个顺其自然的眼神,拉着她下了船。 苏漾绞着手指,“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刀怎么刺进去的,我明明没有用力的。” 谢执淡淡道:“我知道。” 因为是我自己撞上去的。 苏漾心想:“喂,你知道什么啊,知道还要来这逮捕我。” 叶澄在旁震惊了,“表兄,她胡说,她一个细作还能误刺人吗?” 谢执冷道:“闭嘴!” “库房的钱你说给我的,那就是我的,不是我偷走的。” 缠郎 第86节 苏漾吸口气,接着说,“我是不会还的。” 没等谢执说,叶澄被呵责本不敢再言,但他实在忍不住,气道:“这可由不得你,你掉钱眼里了,比那山匪都贪啊,那库房干干净净的……” 苏漾睫毛颤了颤,她那时收拾了些好携带的,又把库房钥匙给师兄,让他带一点日后谋生用,可没想到师兄驾了辆马车,把里面差不多洗劫一空,塞了满满一车。 一旁张乐姝也急了,她早就看叶澄不爽了,还没进东宫她就见识过这人的高傲,先帝和先皇后都疼爱这个侄子,谢执也会时常和这个表弟小聚,这过得太顺,就被惯的目中无人。 “他俩的事,陛下都让你闭嘴了,你还在这又蹦又跳的,堂堂大理寺卿我看是个爱挑拨是非的长舌妇!” 叶澄可谓是顺风顺水的皇亲国戚,哪被人这么骂过,“你…你说谁——” “你什么你,说的就是你,叶——澄——”张乐姝拉着腔打断,不带怕的。 叶澄甩了下袖子,“我就没见过你这般野蛮的女子。” 张乐姝笑了笑,丝毫没被攻击到,“知己哎,我也没见过这般嘴碎的男子呢,真是看见就想吐啊,哈!哈!哈!” 叶澄气红了脸,他就没见过有女子说话这般蛮横无礼的,他有印象,对面是张尚书家的女儿,后来进东宫当了张良媛,今年自个儿请辞回家了,看来她和苏漾早约好了,沆瀣一气。 被这一打岔,苏漾倒是自然多了,嘴角不住扬起。 谢执紧紧盯着女子,紧握在长袖下的手松了开,他挥了挥手,是让叶澄下去的意思。 叶澄原本还想在这替表兄侦查苏漾的谎话,可他看着对面女子不带遮掩的嘲笑,好似写着“我就知道,你又要赖着多嘴”,他不欲和个女子在这争吵,哼了声就僵着步子走了,他都能感到那女子看笑话的视线。 张乐姝确实在看着叶澄气急败坏的背影,乐呵呵的。 “乐姝,你也先去湖边,我和,和陛下有话说。” 张乐姝知道这是她二人的事,她可不像某人,和恶婆婆一样,爱掺和小两口姻缘,和儿媳抢儿子。 “行,那我走了。” 张乐姝低着头朝谢执福了福身下去了。 现下只剩下了谢执和苏漾。 谢执的视线不再压抑,细细扫过她的发丝,细眉,低垂的眼睫,鼻子,红润的嘴唇,哪怕昨晚看了无数遍,他还是想再观察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着什么。 苏漾忽略不了那灼热的视线,直起身子,“陛下,我还是想说,虽是意外,但确实是我拿刀刺了你,但我也曾在寺里替陛下挡箭,我们算是两不相欠。” 谢执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苏漾声音还是像含着蜜糖般那么甜美,那么软糯,却又锋利得像是能割开人的皮肉。 “我看见那颗红豆了。” “哦,那是我随手——”话音被打断。 “都过去了,回去。”谢执看向苏漾。 “你还是皇后,我已命人封锁消息,没人知道你的身份。” 苏漾没想到谢执就这么轻飘飘揭过了,她很感激,但她现在过得很好,不想回京,她在京城也呆了不到一年,也没什么归属感,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我不想跟你回去。” 谢执往前一步,“不要怕。” 又往前一步,他顾不上会不会吓到她,控制不住要牵住她的手腕,“不要怕,有难处为何不给我说呢?你怎知——” 苏漾想往后退,腿却钉在地上动不了,语气尽量平直道,“难处?我没有难处,我确实是来骗你的,我是细作,更是个骗子,嘴里没有一句真话,毕竟我们做这种行当的,身份什么都是假的,能编就编,活一天是一天。” 谢执手收紧,不想让苏漾说下去,他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已是二次伤害。 不是对接受者,而是刺向发言者。 苏漾看着自己腕上的宽大的手掌,很熟悉,又很陌生,她抬起头,直视这个天下之主,“你说我逃避你,那你呢,你又可曾面对,口口声声说爱我,可曾对我说过喜欢?” 谢执觉得喉管里的气体堵塞,噎得他呼吸不上来。 苏漾没管男人的异样,接着说,“你不爱我,你只是喜欢我依赖着你,这让你感到满足,你把你的‘爱’归为高贵的,所以我就该感激你,虔诚地接受,可我没有,惹你生气了。” 苏漾轻飘飘抬起眼来,“陛下,这不是爱,是执念。” 苏漾等着谢执的发怒。 许久,“傻子。” 声音缥缈得要听不清。 怎么说我不爱你? 谢执知道苏漾最是执拗,既勇敢又胆小,嘴上经常说让他多爱她一点,可真正被爱却又无所适从,他们是一类人,遇见不敢面对的就要逃避,这次他不会高傲,不会躲避。 谢执手臂张开,要把苏漾纳入怀中,而苏漾许是愧疚,眼睛眨了眨也没躲。 熟悉又陌生的拥抱,在夏日片片荷叶中。 谢执胸口震荡,长睫闭上,喉结上上下下,轻轻蹭着苏漾的后脑勺。 一叶归舟随波漂流,在湖面上荡啊荡,鲜绿的菱叶在和风中摇曳,万顷湖色波光澄澈无垠,采莲女照水摘花,小船驶入荷花深处,竟遇情郎,欲语含羞,低头掩着情思,玉簪却不慎落入水中。 扑通一声,荡起波澜,二人皆手忙脚乱。 【作者有话说】 两个都是回避型恋人,就像相思那章说的,谢执是需要三年,在爱人走后,通过感知没有她的痛苦才能确定心意 而苏漾其实更拧巴,逃避三年,她也需要时间。 第65章 盯 就是你的 苏漾泡在浴桶, 在已经发冷的水中慢慢滑下,身子不挨着四周,胳膊抬起齐平,像在母体里的幼儿, 不睁开眼睛, 不发出声音。 等窒息的前一刻, 她猛地钻出水面, 带起水珠在空中划出美好的弧度。 苏漾觉得还不如出去和谢执打一架呢,她不想再被这些问题困扰, 她比较擅长与他虚情假意地演戏,不擅长面对他的表白。 怎么不说“这是你能吃的醋吗?” “胡说” “是我的婢女” “没规矩”这些话, 或者干脆和她冷战, 她都不会产生波动, 偏偏谢执直接说“我爱你”,这反而让她不好意思起来。 自己早上堪称是落荒而逃, 谢执会不会笑自己,哎呀好丢脸,苏漾皱着脸拍打着水面。 哼,好好的皇帝不当, 来给她说什么爱不爱的啊, 多大年纪了不嫌羞啊。 停! 苏漾手上拍打动作止住。 怎么好像在骂从前的自己?之前自己一天会说几十遍“我最爱殿下”呢? 这不一样, 自己年龄比他小, 三年前自己还没长大呢,说的话算不得的。 嗯对。 水花被有一搭没一搭地挑起, 三年过去, 他好似更高了些, 抱起来也更硬了, 她也不知对谢执是什么态度,反正就是不太敢见他,就像做了亏心事的盗贼遇见了衙役一样。 在东宫的时日对她而言就像一场美好的梦,不愿回想。 算了,先不管吧。 苏漾站起,拿着木架上的毛巾把自己包裹起来。 苏漾穿上寝衣,擦干头发后难得在书桌前坐着,还拿出了纸笔,她想好了要写一个自己的自传,嗯嗯,她也是有故事的人,现在过得也很美满,为什么不能写呢。 “石头村苏家有女叫苏漾……” 写完这句按老套路接下来就要写此女面貌了,这就难倒苏漾了。 苏漾把笔头在下巴上一戳一戳,磕出很多小红坑。 要怎么写呢? 苏漾放下笔跑到铜镜前,细细端详着自己的脸,她知道自己是漂亮的,可不知道到什么程度,人的五官也有很多种类。 苏漾贴得离镜子越来越近,她是什么种呢? 眼睛,有丹凤眼,三角眼,绿豆眼,杏眼,狐狸眼,自己这眼睛圆圆的,是绿豆眼?还有眉毛,远山眉,吊梢眉,剑眉,这个她知道,谢执给自己画过,说是远山眉,那鼻子和嘴呢? 她要写实,否则写在上面要是夸大会很心虚的,还是要外人来评价一下。 “红罗,你过来看看我长什么样。” 红罗:“? ” 红罗是宫里的暗卫,没有上过什么学,也不怎么能形容苏漾的美,思考了一会儿脑子关于美的词,毫不吝啬地用上,“姑娘长得像春天刚开的桃花一样,是书上写的天上的仙女儿,没有男子不喜欢。” 怪不得能把陛下迷得茶饭不思,别说男的,她看着也喜欢得不行。 苏漾被夸得美滋滋,捂着嘴笑,之后又面朝红罗眨巴着眼睛,“那我的五官是什么样子啊?” 红罗看着面前女子,许是不好意思,脸颊粉扑扑的,瞅着瞅着就忘了目的,“咳咳,是狐狸眼,小翘鼻,樱桃嘴,哪个五官都顶顶美!” 红罗丝毫不吝啬对苏漾的夸奖。 “哎呀,怎么这么夸我呀。”苏漾是这样说的,身体恨不得在床上打起滚来。 但苏漾坚持做人要谦虚,最后斟酌下笔,写“面容柔和,小家碧玉。” * 一墙之隔。 谢执手掌扶额,余光扫过桌边那白盘里嫩生生的莲子,回想着白天荷塘那幕。 他说出那句话后没有预想的难为情,反而只有说出心底埋藏秘密后的轻松。 说后紧盯苏漾的表情,那几息,他想过她会激动,会开心到和之前见他回漪澜殿那般拥抱他,亲吻他,或者是还是没勇气要逃避,说给她点时间,没关系他可以等。 可他没想到,苏漾她跑了! 提着长长的裙摆,扭头就跑,像是身后有人拿刀要砍她一样,跑得什么都不顾,船上兴冲冲采的几碟莲子也不要了。 跑了几步还不忘拉着前面的张乐姝走。 谢执揉了揉太阳穴,她就这么大方,莲子不要也就罢了,教会他怎么爱,却跑了,不计回报,是让后人乘凉? 谢执坐直身子,随手捻着小碟上的其中一颗,可是她计划要泡汤了,他比较吝啬,学会了,就只对她演练。 西侧窗户传来敲击声,这是暗卫要来禀报的暗号。 隔了一会儿,窗户里才荡出谢执冷淡平静的声音,“进来。” 红罗启门踏入,跪在案前行礼,“陛下安,皇后娘娘已经歇息了,今日娘娘为去荷塘,起得早了些,回来后就坐在榻上对着窗发呆,好一会儿才回神,晚膳用了些鸡丝粥和绿豆饼……” 缠郎 第87节 照例是一些日常琐事,红罗一一说来,想到今日姑娘的新计划,呈上从书桌上拿来的纸稿,上面只有几段小字,微微提高声音,“今日入睡前,娘娘让小的拿来纸笔,说要自己写话本。” 自传?漾儿怎么想起要为自己写本书了?她要有这个想法,他可以吩咐下去,让翰林院大学士给一国之母著书立说。 不过她想自己操笔也没什么大碍,尽管他对她的笔力暂时谨慎地保持几分怀疑。 他难免好奇,不知漾儿会怎么写他,怎样写二人的相遇相恋,修如竹节的手指拿起那纸张,因字数不多,就只交代了家世容貌,前几段谢执很熟悉,这几年抓到天门的人,得知苏漾家乡还有家里的情况。 看到有一弟弟时,谢执面色有些不自然,当然他心里怎样想,表面总是无情无绪,屋内红罗自然发现不了。 是他误会了,自己和当日那男子竟是郎舅关系,怪不得他觉得那双眼睛那么熟悉,见他也分外可亲,打听来的好像是叫苏禾。 那个孩子也不是二人的血脉,是邻居孀居何氏的孩子,这些青翳都和他禀告过,自己一时分心这才闹了误会。 看到结尾,写到外貌就戛然而止了,留下句“面容温和,小家碧玉”,看着最后一个字后面的墨点,可以想象到笔者当时的犹豫。 谢执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多想的吗?这八个字和她一点都不适配好吗,他几乎下意识就要拿起笔给涂掉再续写,最后还是抑住了。 * 第二天,店里还是人满为患,苏漾坐在圈椅上拿了本《诗经》,当初谢执教她时她不以为意,现在自己要写了,就生怕写的不够格,不能让读者满意,恶补一番文学功底。 这都什么意思啊,文绉绉的,早知道之前好好听了。 苏漾又往后翻了一页,“要不自己去隔壁书院蹭蹭课?有老师教,比自己在这瞎猜强啊。”这般想着,心里有了主意。 孟阳见有客人来,从前台走出去,“请进,这边坐。” 等他抬头却愣住了,“谢兄?!你怎么来了?” 前台里面算账的张乐姝停下了拨动珠子的动作,连着书架旁看书的苏漾都往门前看去。 孟阳这时也反应过来了,谢兄和苏姑娘已经和离了,之前见苏姑娘提起这事的神情,应该二人是不欢而散的,偷偷观察了下他俩的表情,都冷冷的,自己是不是太激动了? 书铺时间仿佛停滞,无人开口,谢执没有往里走,其他人也没上前迎接的意思,看书的顾客也都暗中观察着这两个容貌英俊,贵气逼人的男子。 孟阳不知二人感情那么好,怎会破裂,只知在扬州谢兄虽不经常说话,背地里也帮了自己许多,要主动开口吗?苏姑娘把谢兄赶出去不太好吧? 可自己先遇见苏姑娘,又共事这么久,自是要站在她那边。 孟阳这边请的手势消失,脚步不动声色往前台回归。 门后无人注意的叶澄负手在背后走了进来,看见前台的某人时变了脸色,当然,那人也同样来了气势。 “怎么,开店的不让顾客进门?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叶澄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张乐姝走到他身边,上下扫视了一圈,“这位客人怎么这般曲解人意,何来不让你进门,若是闻见吠叫我早就拿扫帚出门了,都不会让你有机会在这嚷嚷。” 叶澄直着身子任凭面前女子盯着,听见这话不再淡然,“你——” 谢执从进来开始目光就锁着苏漾,见她不看自己就转向地板,往后看了一眼,叶澄及时闭嘴,本来表兄不准他跟着,他来前保证多不多嘴的,可看见张乐姝他就止不住来气。 苏漾道:“我们没拦着,都进来吧小店不大,但书还算全,还有点心,应该能让两位满意。” 谢执径直去书架随意抽出本书,坐到苏漾对面,中间隔了张不大不小的圆桌,说远不远的距离,手肘稍稍伸展就能碰到对方。 叶澄也跟着在张乐姝“还不快滚”的目光里敛衽坐在离前台最近的位置上,大剌剌拿了桌上的书读。 张乐姝皱着脸,想大骂句“装模作样”,又在叶澄抬眼挑眉时拉了拉嘴角,弯着眼睛,作出微笑的模样,很是勉强。 苏漾见谢执老老实实看书,也就假装对面没人,接着研究繁复的句子。 等苏漾好不容易忽略那层别扭,投入进去时,谢执抬眼,细细致致地描摹对面女子的眉眼,鼻子,嘴唇,还有每个发丝,怎么都看不够,他的血液澎湃叫嚣着要把她抱进怀里。 苏漾感受到一层灼热的视线紧紧住她,那目光好似粘连的胶水,让人难以忽视,浑身不自在,可当她忍不住要放下书指出,不要再偷窥她了,那视线又消失了。 哼,别让我抓到你。 苏漾往窗外望一望西沉的太阳,这么快就一两个时辰了,转头望店里客人也都走得差不多了。 她放下手中书本,“咳咳,该吃晚饭了。” 闻言,谢执的目光正大光明地同她对视,“你在关心我?” 苏漾:“? ” “不是,是该离开了。” 谢执道:“哦。”说罢站起要离去。 苏漾不懂他是作何,这般干脆,真是来看书? “先别走。” 谢执离店门就差一步的距离,停下脚步,垂在两侧的手不自觉握紧。 苏漾缓缓道:“大人还未结账呢,我现在是赚大钱了,但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哦。” 叶澄听见这话,气了,“对,你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一两句话骗来的。” 店里没什么人,张乐姝也没了顾忌,“你就这么瞧不得别人好,什么叫骗啊?没见店里生意这么好,难道不赚钱啊?之前的事,库房钱是你表兄乐意给的,你在这斤斤计较,你仰慕你表兄可也不至于这么代入吧。” 叶澄涨红了脸,直跺脚,其实他知道她说的也都在理,可他被拆穿那些心思还是恼羞成怒,“表兄原谅是表兄大人有大量,不代表她没错。” 苏漾侧了侧头,视线落在谢执脸上,“你来是为了要回那些宝贝吗?” 女子颦着眉,好似在思考要不要还回去,“可是我大部分都典当换成银两了,开店铺租地方,你知道的,学院旁的地方租金可高了,还有桌椅书架,这么多书本都是要钱的,目前就是赚钱也需要时间填补投入的成本的……” 其实最大一部分是要留给天门,说好只要完成任务就可以带禾儿走,真到她回去领人,他们见她有钱了,发达了,就又大开口要钱,美名曰“赎金”。 苏漾向前走了一步,离谢执更近,“还一部分可以吗?折成银子给你好不好?”话音是明显的舍不得。 谢执盯着眼前女子,细白手指捏紧裙边,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映满他的影子,写满了舍不得,还带着些许哀求,一瞬间把他拉回在漪澜殿,她偷懒不想早起锻炼身体,同他撒着娇。 可现在她没有用柔软的手掌拉着他的衣袖,也没有缩进他怀里,用淡淡的茉莉香包裹他。 “不必,给你了就永远是你的。”黑眸盯着那捏得发红的指尖。 谢执觉得此刻自己手指发麻,大抵也红了。 第66章 交代 我是疯了 张乐姝扬起头, “听见了没有,谢大人比某人要玩得起多了,好歹有血缘关系,这人品差点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叶澄没了话说。 他再也不管帝后他俩的事了, 他可是看明白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不出几天二人就又携手美美回京, 感情又升到个新阶段,恨不得憋在漪澜殿甜蜜蜜一辈子。 谢执扯下腰间玉佩, 要递给苏漾,手停在半空, 又放在了桌面上, “这个算抵下午的账。” 他给她时间, 三年都等了,不在乎这会儿。 张乐姝对着走得慢悠悠的某人做出扣眼珠的动作, 等不见影儿了,心满意足跑回苏漾身边,看到她手中玉佩,拿起对着窗照了照, “哇塞, 还雕着龙唉, 这材质晶莹剔透的, 又温润细腻,应是软玉, 摸摸沾沾财运。” “苏漾”张乐姝不见身边人反应, 挥了挥手, “发什么呆呢?” 苏漾露出笑脸, “没有啊,我们闭店回去吃饭吧。” * 时光匆匆,大半个月过去了,苏漾的自传预期字数不多,如今也写得越发上手,估摸着再过十天就可以完结刊印了。 这半月谢执隔三差五来店里一趟,每次也只是做那读书,二人交流也只有临走时付钱那会儿。 苏漾今日下午和往常一样,去书院上几节课增长学识,书铺和书院离得近,学子平时统一在店里订书能给优惠,二者互利共生,因此她和书院教习说了蹭课这事,对方欣然答应,不过做学生的,苏漾还是交了学费表达心意。 苏漾从书桌里的褡裢掏出书本,这是青宁给她缝的书袋,上面还绣了海棠花纹,里面装着书本和好几层油纸包的糕点。 “苏同学,你要用些芙蓉酥吗?府上厨娘做的,家中姐妹都爱吃,我想你也会喜欢,就,就捎了一些。” 说话的叫黎祈,家里是作布匹生意的,还有个值得一提的就是郡丞外甥这一身份,但他本人并没有什么官员亲属的架子,为人老实本分,不爱说话,身份较高又话少,难免让人误认为是高傲加目中无人,因此班上没人和他做同桌。 恰好苏漾来了,班上只有他旁边这个空位置,二人理所当然成了同桌。 黎祈捏着纸皮的手指发紧,“如果你不爱吃的话也没关系,每个人的口味都不同,我知道的……” 苏漾接过纸袋,“谁说我不爱吃,我爱吃芙蓉酥的哦,我也带了糕点,是枣泥糕,我们交换吃吧。” “给你。” 苏漾见自己这个热情的同桌不语,“不好意思,忘问了,黎同学爱吃枣泥糕吗?” 苏漾自己爱吃糕点就下意识默认他人也喜欢,见黎祈发愣以为对方是不爱吃,又碍于情面不好拒绝。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我,我喜欢枣泥糕的,喜欢的。” “当然可以啊,给你。” 黎祈接过,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大抵是二人坐在角落的最后一排,又都是少年人,班里人没有在意他俩的对话和少年脸上的红晕。 如果有一个人发现,就会好奇,平时寡言少语的黎小少爷怎会被错认为“热情”,又怎会主动和他人交流? 若是关系稍好的,就会想“黎祈不是独生子吗。” * 苏漾品尝着和同桌换来的糕点,估摸着夫子快来了,重新包起来,用手帕擦了擦粘上饼屑的手。 随着木门吱呀打开,教室里瞬间安静,教他们诗词歌赋的是林夫子,四十来岁,面色和蔼,留着齐整短髭,穿着身青襕衫。 “李夫子进吧。” 林夫子把手中书本放在讲桌上,“诸生,接下来几日由李夫子替为师授业,李夫子学术上很有造诣,时事述评更是一针见血,好好学,对你们科考有很大帮助。” 林夫子交代后就准备放心离开,把主场交给李夫子。 三日前有人来书院求见,毛遂自荐要来授课,此人正是身边的李望津,李夫子。 既是来教导科考的学子,林夫子先问对方有无功名。 他承认自己得知对方连科举都未参加是有些轻视的,但看着对方一表人才,站着不卑不亢,从容自信,就出题测了下,当然是挑了难的,有意让其知难而退。 没想到对方不仅答得条条是道,还立意颇深,针砭时弊,解决办法也不是听着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实则毫无可行之处的泛泛之谈,他心中惊讶,面色不显,又考了细微之处,答语皆有的放矢,先破后立,有舍有得,实乃奇才,林夫子爱才惜才,当下敲板让他两日后来报到。 谢执投之自信的神情,等林夫子走后站在讲台上,视线大致扫过这间不算大的教室。 学子们视线也都探究地聚在这位李夫子身上。 “哇,这位夫子好年轻啊。” 缠郎 第88节 “不止年轻,还好俊俏,上次见这么俊的人还是沈丞相返乡,我去巷口看了眼。” “穿简简单单的直裰都这么贵气,瞧着不像个教书先生,倒像个王公子弟。” “胡说,咱夏荷郡还能来个京城的富家少爷?” 学子们年轻气盛,对新来的夫子很是好奇,三五搭腔说着。 只有后排两个人每没有抬头。 一个是乐得恍恍惚惚,无心关注。 一个是看了一眼就被吓到。 李夫子?真当自己成李旺金啦! 与此同时,一道冷冰冰的视线穿过众多探究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投向那个觊觎别人妻子的男子,那眼神廉价又失礼,让人联想到妄图盗走别人精心养护的宝贝的贼人。 “黎祈,你来讲述对‘不是道人来引笑,周情孔思正追寻’的理解。” 学子们都看向了黎祈,心道这心来的夫子蛮严格的,第一节课就来提问考察学生的基础。 而过了几息也没见被提问的人站起。 “黎祈怎么回事?” “他成绩这般好,不像是答不出的样子啊。” “我瞧这是走神了吧。” “他还能走神,平时课上盯着漆板都不带转的,咱俩偷偷讲话他还厉声打断说不要打搅他。” 班上同学两个三个偷偷耳语。 苏漾手肘抵了抵,“叫你呢,黎祈。” 黎祈说:“嗯好。” ??? 苏漾提高了声音,“黎祈!” 谢执提高了声音:“黎祈。” 黎祈猛地站起,见夫子皱起的眉,脸色通红,“不好意思夫子,弟子方才走神了。” “无妨,你说一下对‘不是道人来引笑,周情孔思正追寻’的理解。” 黎祈饱读诗书,自是知道这句话何意,更是羞愧,夫子是注意到他的失神,用这两句诗批评他心性不坚,像始终被道人三言两语迷乱的书生,提醒他要专注于“周情孔思”。 “夫子,这句话是讲学子要专注课业,不能心志不坚,被道人干扰,弟子谨遵夫子教诲,以后不会上课不专了。” “坐下吧。”谢执舒展眉头,翻开桌上林夫子放下的课本,“以后不可再分心。” 黎祈直视谢执,“但学生认为学子不可只读圣贤书,要多和道人这样的知己交流互换心得,人生难得知音,怎能因片刻专心习得的纸上之言,丢了这幸事呢?” 苏漾大概听懂了,觉得黎祈说的有道理,学习难能那么死板,那都要成呆子了。 谢执看向对着身旁男子笑的苏漾,宽大袖袍下的手握得作响,“萍水相逢,三言两语就断定为知己未免太过轻浮,道人有自己的修行,是方外之人,她有自己真正的知己。” * 书院中间有棵杏树,剪剪夏风吹过,漫天雪花飘坠。 花瓣中学子们下课归家,三五成群嬉笑,安排着去哪小聚游玩。 只有树下两人没有走的意向。 “苏姑娘,请你收下这把折扇。” 黎祈鼓起了勇气,别人都说他木讷,可他自始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决定了就会为之努力。 苏漾再粗线条,对这明显“折扇定情”的行为也搞懂了他的意思。 不行,自己不能祸害小年轻。 苏漾着急地说,“不行啊,黎同学,你可能不知道,我是寡妇!” 黎祈如遭雷击,他不曾关注这些八卦碎语,不知苏漾来历,只知道她比自己大些,开了家书铺。 谢执看着树下的一对男女,不,是一男子和苏漾。 男子背对着他,谢执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见女子说了什么,黎祈飞奔离去。 苏漾呆在原地,拾起掉落的折扇。 谢执直直走过去,一把夺过折扇,骨节分明的长指从中间把扇面撕裂,又嫌不解气把道道扇骨也给别断。 苏漾拉扯谢执胳膊阻止,“你干什么啊,撕毁我怎么还给他!” 谢执把零散的构件扔到地上,“一把扇子,坏了就坏了。” “这是坏不坏的事吗?这不是你的你就撕。”苏漾把地上破碎的扇面木块拾起,拼凑了了一下,遗憾地发现修复的可能为零,“疯子!” 谢执不想再莫名其妙地讨论这把破扇子,“和我回宫,我每日授课与你。” 苏漾突然提起,“那个做燕窝炖的大厨呢?” 谢执并未开口。 前朝细作,在哪一个朝代,被发现都只有死刑只一个处理方法。 他没想到自己试探她的时候,她那么害怕,他只是希望她能见此下场迷途知返。 苏漾早就知道这一结果,“陛下,你当初知道的时候想的是怎么对我呢?若不是我”,想到这她略有赧然,“若不是我聪慧,是不是就要和大厨一样被处死了。” 谢执说:“不会。” 苏漾盯着他。 可谢执无法说出那时自己的想法,苏漾知道只怕被吓到,更会远离自己。 “陛下为何不说,是要处死我对吗?你自己这样想,如今又告诉我当时为何不给你说我的难处?我如何给你说,怎能给你说,这难道不虚伪,不——” “锁链。” 苏漾:??? 谢执正声,一步步走近苏漾,带着无所顾忌的疯劲。 既然不说引她猜测,那就干脆把什么就告诉她。 “抓那人时我看到掉落的东珠了,那是你央着我要来的,上面刻的还有字,我那时想的是——” 谢执抓住女子因害怕而缩紧的手,“把你双手双脚用锁链缠着,就绑在漪澜殿的架子床阑干上,不许其他人见你,你每天就只能盯着帐顶乖乖等我回来gan你。” “对了,这样你就没法吃避子药了,很快,你就能怀上胎孩,到时你大着肚子,怎么逃,又能逃到哪去。 那些深埋在尊贵清高外表下的恶劣想法被主人不加掩饰地展示给了承受者。 苏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男人平日沉默寡言,算得上克己复礼,突然来句低俗话语,她首先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这是谢执说出的话吗? 这是受过礼教的人能说出口的话吗? 手也仿佛被冷冰冰的链条缠上,晃动着要挣脱男人桎梏,“你衣冠禽兽!你低俗!” “是,我是禽兽。”谢执在苏漾看疯子一样的神情中,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慢慢十指相扣。 “我是疯了!” “先是你演戏,后来我也演,这三年我经常再想,如此费心陪你演来演去,不如早早就把你关起来。” “早在寺里你来勾我,就应该知道我是和父皇一样的货色,沾上就是要付出代价的。” “漾儿,我说过,不会让你成为母后,我不会逼你,有足够耐心等你改变主意,但也别和其他男子这样来气我。” 薄唇在手指上蹭来蹭去,“朕不能保证下次看见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有几章就end了 第67章 你是谁 从头来过 苏漾道:“我没有故意气你, 你不许诬陷我!” 谢执望着苏漾干脆利落的背影,后悔自己方才的话,应该藏在心里,不让她知晓的。 可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那男子都已经向她表白了, 苏漾这些日对他还视而不见。 谢执本就是真心话, 又是说与她, 倒也无妨。 只是他已经受不得一点刺激了。 * 苏漾撩起车帘,往外面看去, 街上人渐渐少了,说明已经走出了城中, “红罗, 还有多久到啊?”这几天她也不敢再去书院了, 平日就在家里闭门潜心写自传。 还是红罗见她不出门提议她去外头转转,刚好店里要进新书了, 她就和红罗一起去城西印书铺去置办一批新的话本。 今早苏漾派红罗去街上租马车,这才知道红罗会驾车。 如今马车平稳行驶,苏漾在心里惊讶红罗的技术,要知道如今几乎没有会御术的婢子, 驾马车说着轻巧, 实则颇有技巧, 考验一个人对路况的掌握, 驯马拉缰,力气更要大, 这出行牵扯性命, 马虎不得, 大门大户都是专门养着男车夫。 还真是了不得, 苏漾想,红罗大抵也是有些来历的吧。 红罗甩着缰绳,架着马车,笑着朝后说:“姑娘马上到了,攒盒里备的有果子,你先垫垫肚子,到了城西我们去酒楼点菜吃。” “嗯嗯好。”苏漾放下帘子,拿起小桌上的糖果子,咬开里面是流心糖蜜,甜滋滋的,心里喜欢,也就多吃了些,一转眼就见底了。 苏漾又拿起小茶壶慢悠悠倒了一小盏,还没入口,就觉困意来袭,一阵阵的,势不可挡,当下也不喝了,把杯盏放了下去,手心放在额侧倚着阑干就睡着了。 * 苏漾慢慢睁开了眼睛,只觉马车里很是昏暗,手摸了摸茶盏杯壁,冰凉已无余温,“红罗,红罗——” 没人应答,马车又在原地未行进。 苏漾扶着车杆下来,见周围是高大的树木,没个人影,残月如钩,月黑风高,顿觉不妙,这话本里标配的遇凶场景。 缠郎 第89节 这是遇见贼人了!红罗恐是被掳走了。 正在苏漾如临大敌,巡视四周时,一大群黑衣人从密林深处走来,把苏漾围在中央。 苏漾维持住平稳,大概扫视一眼,黑衣人人数二十多个,各个身形高大,手拿利刃大刀,蒙面,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带着精光,一瞧便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若是三两个自己有些胜算,这二十多个自己要硬上,只有挨打的份儿啊,苏漾眼睛一眯,嘴角扬起,拱起双手,笑道:“大侠,大侠,可是近日手头有些紧?小女身上有碎银几两,若有需要,这就献上,只是小女有个婢女,不知大侠可否放她一马。” 一黑衣人上前,亮出大刀,“别废话,跟我们走一趟。” 黑衣人往中聚拢,面色狠厉,正要逮住苏漾,只见苏漾猛地跳上车架,架马扬鞭就要逃跑。 黑衣人显然没想到一弱女子遇贼人不但没吓得浑身发软,还敢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潜逃。 “追!” 几个先反应过来的黑衣人疾驰跳上马车顶,苏漾听见声音,拉着缰绳提高速度,“驾——”专往密林深处闯,树枝刮得顶上贼人摇摇欲坠。 苏漾一脸紧张,身上冷汗习习,自己今日连个剑都没拿,红罗还不知所踪,是自己轻心了,她也不会驾车,但会骑马,大差不差,现下也只能蒙着头上了。 刚来夏荷郡也不是没人来闹事,一些流氓地痞见她一个女子,弟弟年纪半大,瞧着瘦弱,就来骚扰她这个小寡妇,不等她雇些打手,第二天就不见他们身影,一打听是被抓紧了官府,她猜出是沈长风替她料理,此后没人敢来打搅,她也就没雇打手护卫。 谁知今日哪里来的山匪。 一贼人拿剑劈开剐蹭的树枝,看准时机跳下,就站在苏漾身后。 马儿似是感受到什么,也越发焦躁地跑着,速度越来越快,横冲直撞,手中长剑在月光下发着冷光,刺到苏漾向后转的双眼,苏漾眯着眼睛,深吸口气,在贼人手往她探来的那刻,放下缰绳,往车侧一跳。 * 等到苏禾他们察觉不对时,天边太阳已经半沉,街上摊贩也开始收拾着往家赶。 苏禾和张乐姝站在店门前的大道上,往从印书铺到店的方向望着,眼睛都盯得又干又涩,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了,站了许久眼下街上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也不见苏漾坐的那辆马车。 张乐姝叉腰道:“平时这个点苏漾早回来了啊,不行,我们去印书铺走一趟,可能马车路上坏了,或是出了什么小事故,说不定能碰见她俩。” 苏禾点了点头,“乐姝姐,我们这就走。” 二人一路上非但没有遇见苏漾和红罗,眉头皱的越来越紧,等到了印书铺一问。 老板说:“城东苏娘子今日根本没来店里啊。” 张乐姝和苏禾顿觉不妙。 “快,我们快回去。” “报官府,不,去找沈大哥。” “再去找谢执,他就在夏荷郡,他是皇帝,他一定有办法的。” 什么恩爱情仇现在都不重要了,他们相信谢执一定会帮忙找到苏漾的。 * 孟阳急忙赶来,噼里啪啦地敲着门锁,“谢兄,谢兄,快出来,苏姑娘不见了,苏姑娘不见了,一日夫妻百日恩,不管之前发生什么恩怨,你可不能坐视不管啊……” 谢执开了门,面色冷峻,步伐带着几分焦急,“怎会不见了?” “我们也不知,好好的去进话本,人却失了踪迹,还有红罗姐,陪着苏姑娘二人一起去的,都不见人影。” “青翳,立刻派些人手去协助寻苏氏。” 谢执又道:“应是被山匪劫了当人质,为向亲属劫财,定不会贸然伤害她们的。” “唉。”孟阳也只能这般想安慰自己了,想接着开口,可看着对面男人的冷静又止了话头,匆匆告辞去寻人。 孟阳心里感叹爱情的转瞬即逝,虽说和离了,毕竟是曾经真心相爱过的妻子啊,如今有了性命之忧,都不亲自动身去看看,谢兄心硬啊。 谢执进了屋子,放轻开门关门的声响。 装饰朴素的屋里,空气像是紧绷的弦,红罗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谢执径直走进里屋,忽视外面跪着的人。 红罗不敢站起来,愧疚不已,“陛下,卑职办事不力,害娘娘跌下马车受了伤。” 那批贼人是红罗联系的,因知道皇后会武,找的都是当地武帮里的伙计,不至于穿帮,她打听了这些人平时招揽些护镖的伙计,从不接杀人放火的生意,也有好好交代不可对皇后动粗,只把娘娘带到约定地点就好,可没想到娘娘会跳下马车,刚好头撞到了块顽石上晕倒。 红罗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她知道陛下不喜听原因,只在意结果,她也做好要受罚的准备。 余光透过花罩,见皇帝坐在床边,目光锁定床上躺着的皇后娘娘,刚才医师来过,说娘娘伤到头部,外伤创口不大,只是不知是否伤到内部脉络,具体还要等人醒来才可知。 但这过了多久怎么还没醒来,红罗想起往日苏姑娘的活泼灵动,对比现在躺床上头上缠着两圈纱布,心里更是不好受,拱手道:“娘娘若有大碍,小的愿以死谢罪!” 青翳已经审问过那批人了确认没有对娘娘动过武,他们只是跳上马车要刹停而已,“陛下,审讯完毕,娘娘受伤并非他们所为。” 谢执并未答话,从见苏漾满头是血地躺在地上起就像失了魂一样,双手捧着女子放在床沿的手,感受还在跳动的脉搏。 女主皮肤薄,血管清晰可见,这般瘦弱,往日捏疼了就要怨他半天,如今额头竟被石头磕伤,流了满头的血。 这是上天来惩罚他的,知他无所谓身体,耐得住疼痛,就把过算在了他的软肋身上。 是他太冲动,怨不得别人。 “下去给皇后熬药。” 红罗不住磕头,“谢陛下!谢陛下!”她知道已经是主子对自己的的宽恕。 青翳和红罗都一一离去。 谢执轻轻碰着那圈绷带,又似被烫到收回手指蜷在一起。 手下来报苏漾出事,他快马赶去,就见她不省人事,身上粘满翻滚时的杂草和尘土,她被救起,靠在马车阑干上,头上被简易处理,包上圈黑布,但脸上那残余的有些风干的血痕昭示着方才她受了多大的惊吓。 那刻他不敢上前抱她,他没资格,明明来夏荷郡是要把她带回,二人一起生活,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如今她却因为自己的大意受了伤。 “陛下,药来了。”红罗掀开遮帘,端着药碗进屋。 谢执将苏漾从后扶起,将她圈进怀里,单手接过碗盏,搅拌后一勺勺喂着。 苏漾意识缓慢凝结,只觉头痛欲裂,眼睫扑闪,身子却像没缓过来一样不想动弹,映入眼帘的是披散的床帘和对面挂着的一副山水画,手下是被子那种绵软的触感。 这不是自己家,自家只有架竹床,没有床帐,家里墙上光秃秃的,更没有这么软的被子。 苏漾这才意识到不对,侧身瞧,“哎呀,你谁呀,爹!娘——你们在哪?” “我头怎么回事?怎么缠了圈纱布,唉呀好痛,我怎么会受伤,我怎么想不起刚才发生什么了?” “你是谁!不要拉我,这是非礼?!” 谢执知道苏漾会怨他,但没料到会反应那么激烈,放下药碗,就要拉着苏漾乱挥要离开他的胳膊,“是我大意了,漾儿,别乱动,伤口刚包扎好。” 虽然不知为何这男子知道自己名字,苏漾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也顾不上头上的大包,扯着嗓子喊:“来人啊,快来人啊,爹爹,娘亲,这有个登徒子。” 苏漾除了村里的同伴叔伯,就没见过其他男子,现下都要吓出泪珠来。 谢执终于意识到了不对,苏漾眼里的恐慌并非作假,漾儿再与自己置气也绝不会是这副反应。 “青翳,叫医师。” 谢执听说过一种人受外部撞击会短暂失去记忆的病症,但具体还要医师确诊方可下结论。 目前他顾不上伤心“被忘记”这件事,只能先稳住苏漾,证明自己不是抢掠女子的登徒子,“漾儿听话,我们是夫妻,成过婚的。” 苏漾还在扑腾,听这话就脸颊泛红,恼得哪怕这人长得怪好看也要抓花他的脸,“怎么可能,你胡说,说闲话的坏人,我才十二岁,怎么会成亲!” 谢执:…… 第68章 想不起来 瞒着我什么 医师背着药箱急冲冲赶来, “公子,这位娘子应是撞击下脑部有淤血一时难以消散,这才导致失去了些记忆,这才导致记忆错乱, 像在说胡话般。” 没等谢执发问, 苏漾就急着问道:“那医师这要多久才能恢复啊?” 医师摸着胡须, “这难说, 失忆本就少见,属于疑难杂症, 医书记载也较少,有几日便恢复的, 还有几年的, 甚至一辈子都记不起的也有。” 苏漾听这话就要接着哭起来, 她不要糊里糊涂地活着,“这可怎么办啊, 呜呜,医师快点给我开药,多开几包,多喝药就好了。” 谢执在苏漾反对下坐在离床有些距离的凳子上, 此刻心疼地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苏漾太过伤心也没再反抗, “一定能很快恢复的, 没关系,有我在, 我和你讲我们的过去。” 苏漾哭了一会儿就累了, “给我镜子, 我要看看自己。” 谢执这里装扮简洁, 也没想着久住就没有镜子,吩咐下去,过会儿红罗拿了个镜子过来。 苏漾拿着镜子手柄,吓了一跳,摸着自己的脸,“怎么回事,我怎么变了个样子?”还是自己的五官,但明显褪去了青涩,还多了些她说不出的韵味。 谢执说:“你今年二十岁了,我们已经成婚三年了。” 苏漾眨着眼睛,听了医师那些话她还是有些怀疑,这容貌骗不了人,自己就是再显小,一看也绝不是十二岁模样,但又搞不懂,失忆这种戏码怎么在自己身上上演? “不信!我才没有成婚!我要见爹娘还有禾儿!我要他们亲口给我说。” 谢执摸着怀中女子蓬松发顶,“行,但爹娘还在姑苏,弟弟离我们近些,明天我带他来见你。” 谢执打算找到好时机再告知苏漾爹娘早已去世的事实,这对一个自认十四岁的闺阁女子太过残忍。 苏漾感觉浑身要起鸡皮疙瘩了,她莫名觉得男人语气太过亲密了,还有大手在自己头上抚来抚去,像在把玩一样。 谢执试探道:“漾儿还记得天门吗?” 苏漾说:“天门?是什么地方吗?是家里的门吗?” 说着就看向家里的木门,平平无奇啊,是她忘了什么重要事情吗? 十二岁,苏漾是七岁就进了天门,按理说应记得的。 谢执一时不确定苏漾究竟把什么忘了,又还记得什么,但能确定的是,她不记得自己在天门的经历,也不记得他了。 “漾儿还记得孟阳吗?” 苏漾摇了摇头,没一点印象。 “莫宣卿呢?” “不记得。” 谢执紧盯着苏漾,不错过一丝细微神情变化,“那,沈长风呢?” “他们很重要吗?可我想不起来唉,你和我讲——” “不,不重要,一点也不重要,不必讲,不必再提。” 缠郎 第90节 这时咕噜噜的声音响起,不大不小,两人清清楚楚地听见。 苏漾囧了囧,徒劳地捂住自己的肚子,他一定听见了。 谢执笑了笑,“漾儿饿了,要吃些什么吗?” 虽然他说她们是夫妻,可她根本不记得二人怎么相爱成婚的,心理上还觉得自己年龄小,还是个孩子。 可他对自己态度和善,她反而有些无措。 苏漾绞了绞手指,“我想吃槐花鸡蛋。” 见男人没有回应,苏漾赶紧说:“没有鸡蛋也可以的。” 家里平时就不常有鸡蛋吃,攒下的爹娘不舍得都给她和禾儿吃了,鸡蛋对她家来说是个稀罕物,她不知自己嫁的人家是什么生活水平,应该和自己家一样,毕竟什么锅配什么盖儿嘛。 苏漾眼睛咕噜噜转着,大概瞧了下家里的装置,其实很简朴,甚至算得上过于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了副画,她猜应该家境一般,比她家稍强那么一丢丢。 谢执看着女子歉疚的笑,她是怕他为难,就赶忙说不吃鸡蛋也可以,她的童年也可见一斑,物质匮乏,鸡蛋都吃不上。 可怜的孩子。 “我们家条件好些,如今不说大富大贵,鸡蛋倒不是个稀罕物,槐花鸡蛋,还有呢?再用点鱼肉羹和鸡汤好不好,你受伤吃些好克化的。” 先给她点空间消化,等到京城再告知二人身份。 苏漾点点头,“我都可以的”,支着身子不动声色离开男人怀抱,她还是难以接受这个男子是自己“丈夫”? 但换个角度想妻子受伤后不记得他,确实有点伤心,毕竟看他抱自己的动作很自然,自己和他感情之前很好? 苏漾说话时侧着身,以为自己的小动作没有被人发现,说话当然要对着人说啊,这显示对对方的尊重,可不是她想离他远一点哦。 “可不可以快点让我见到禾儿,求求你。” 谢执身子僵了一息又很快恢复,露出个刚刚好的笑容,“我马上派人去联系弟弟。” “谢谢你!”苏漾开心极了,不管自己忘记了什么,但四肢健全,父母弟弟都在,就不算什么坏事。 谢执弯了弯眼睛,“夫妻之间不必言谢,你先休息,一会儿饭好了有婢子来伺候着,我有事先出去一趟。” “嗯嗯,你先忙。” 门关上那刻,不用顾及吓到失去记忆的懵懂女子,谢执面上的平和再也不显。 何其残忍,竟把他给忘了,他俩分别三年后好不容易相见,又留他一人珍藏着二人美好回忆。 刚才漾儿还躲着他,连身体的碰触都不许他拥有,不问他俩怎么相遇相爱的,反而开口闭口禾儿禾儿。 不记得,好一个不记得。 苏漾像看陌生人的眼神让谢执愤怒,可这怒火像夏日的雷雨,来得猛,去得快。 祸福回环倚伏,谢执自是清楚这个道理。 谢执带着晕了的苏漾一路是掩着行踪身形回院中的,隔壁没人发现,不必去猜,隔壁院定是因苏漾失踪而人仰马翻,这才派孟阳来请求支援。 现在的漾儿是个白纸,可怜见儿的,竟什么也记不得了,只像孩童般哭喊着要爹娘。 脑中没有天门,没有她的那些师兄师姐,没有黎祈,没有沈长风。 没有一群不想干的人,那就由他来带着她想起那些美好,也只能挥洒上他的痕迹,从头到尾只属于他。 反正他的日常除了政事也无甚,只一个她。 谢执走至院中,确保不会惊扰到屋中人。 “青翳,安排车辆,一会儿启程去扬州。” 青翳正疑惑陛下站院中,一动不动,偏偏面上似在深思,突然听到这个决定,不敢置信地抬头,“陛下,一会儿?这么着急,那娘娘——” “皇后跟着一起去,马车安排得舒适些。” 谢执转身走着往屋去,“今日酉时快马把苏禾带到扬州疏影院。” 青翳心想:“为何不一起带着国舅爷去扬州呢?” 没有答话。 青翳抬头看向身材高大的帝王,只见黑眸里痴狂的喜悦。 * 马车上铺了几层厚褥垫,行得也很平缓,显然是顾忌着苏漾刚摔伤,身子虚弱。 苏漾手指扣着身下垫子上精美的花绣,方才谢执陪着她用了些饭食,撤下餐盘之后就同她说二人要出去一趟,扬州有一处置业,适合她居住,在那安心养伤。 她还没去过扬州呢,也没坐过马车,她只坐过牛车和驴车。 苏漾看着帘外越来越远的城门,放下遮帘问:“夫君,我们大概多久到扬州啊?” 面前的男人告诉她,他叫谢执,字允渐,京城人士。 他对自己蛮好,虽不知二人是否真的是夫妻,直接叫名未免太过生疏,苏漾原本打算喊他允渐的,可谢执好像预料到般,说往日她不叫他的字,通常会喊他“三郎”或者“夫君”。 三郎? 她还是喊夫君吧。 谢执拉了拉女子狐裘的毛领,却没看向苏漾眼睛,视线聚在额头的白纱布,“扬州离夏荷郡不远,漾儿睡一觉就到了。” “可是我不困哎,那夫君可以给我讲讲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谢执被代入回忆,黑眸泛着柔和的光,“我们是在京郊灵谷寺认识的,那时漾儿还小,是来京城走访亲戚的,我是去供奉家母长明灯的,出来就见漾儿站在院里的那棵梨花树下。” 谢执直视苏漾的水眸,“我一眼就确定漾儿是此生相携伴老之人。” 苏漾在男人温柔的目光下手忙脚乱,坐立不安,“只一眼怎么能确定什么呢 ,你在骗我对不对?” “何来骗人之说,命定之人就是一眼便可沦陷的。” “那之后呢?我们怎么在一起的?” “后来我就托青翳去给你送书信表达情意,我们相处几日都觉得互相性格和洽,很快就结亲了。” 苏漾:“什么!?进展这么快的吗?这太着急了吧!” 苏漾难以置信地扫视了面前坐姿端端正正的男人,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看起来这么严肃冷静,一丝不苟的,竟是凭一眼就要递情书的毛头小子。 苏漾觉得自己是比较保守的女子,哪怕遇见的男子多吸引她,她也是绝对干不成只见一面就递情书这事的。 自己最后竟然也答应了和谢执在一起,苏漾朝谢执那边挪了挪,细细端详,虽说他长得蛮合自己心意,但也不至于色令智昏到相处几天就成婚吧。 谢执长长的眼睫低垂着,“漾儿还是这般主动。” 谢执张开怀抱就要把苏漾拥入怀中。 苏漾本就挨近了谢执,这样来感觉二人鼻尖都要抵上了,急忙要躲。 她很保守的嘛耶! 慌乱中苏漾手扑腾着带翻了小桌上的茶杯。 谢执反应过来,长手一捞就要接着,避免瓷片伤着面前女子。 马车里一片宁静。 杯子离地面半尺的距离被稳稳接住。 谢执收回手蜷在一起,唇角也下意识紧绷。 而苏漾拿着茶杯,身子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慢慢转头,“夫君,我是练过武功吗?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第69章 神仙眷侣 一直在他怀里 谢执从苏漾手里拿出茶杯, “漾儿之前每天早晨都——” 苏漾手空了,还没等谢执说完,笑着拍手说:“我知道了,几年之后我身手更好了对不对, 我就知道, 我自小身体敏捷, 反应能力强, 在林里叉鱼捡柴速度快,准头好。” 眼睛里也是亮晶晶的, 写满了小自豪与得意。 苏漾说完就愣住了,刚才脑中闪过自己在篝火旁啃鱼的样子, 那时她十岁, 鱼肉刚烤好, 外皮酥脆,还有些烫, 咬开就冒着热气。 伴着“慢点吃漾儿,不急”的话语回绕耳旁。 是谁对自己说的? 苏漾像敲核桃一样拍着脑袋,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 谢执皱眉抓住女子拍打的双手,“漾儿身子自小轻捷, 小时候摸河抓鱼, 禾儿都比不上, 抓得鱼还大, 有七八斤左右。” 苏漾脑中慢慢平静下来,她知道禾儿小时候爱喊自己漾儿, 不喊自己阿姐。 大抵是禾儿。 谢执见女子情绪安定下来, 接着说:“后来我们成婚, 每天早晨我们都回去月台晨练, 漾儿还学会炼剑,泅水,身板也越来越康健了,开始在京郊见到时漾儿就和只猫样儿,换个环境身子就不适应,到京城整晚整晚睡不着。” 苏漾被吸引了注意,“那最后我适应了吗?” 谢执想起浅笑,“不适应,也有我的责任,那段时间属实有些忙碌,忽略漾儿了,还是漾儿身子受不住了,央着我陪着你睡,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失职,之后每晚我们都没分开过,漾儿也渐渐习惯京城生活了,精神好多了。” 苏漾脸爆红,小声呢喃:“不是我央着的……” 这不是她一个闺阁女子可以承受的。 谢执把僵直的苏漾拉入怀中,笑得很开怀,“不是漾儿求我,是我求漾儿的。” 苏漾感受着男人衣襟下面笑得不断颤动的胸骨,鬼使神差说:“我记不得我们怎么认识的了,还有怎么相爱的了,你会伤心吗?” 谢执停了笑,有些郑重其事地说:“漾儿只是…只是忘记了我们相爱的过程,难免不自在些,漾儿不必羞,夫妻本就一体,没关系,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课题,我的是负责爱着漾儿,让漾儿过上锦衣玉食,珠围翠绕的日子,漾儿的课题就是陪在我身边,漾儿不记得,只要我记得就好,只要我爱着漾儿,漾儿开心快乐我就已经心满意足,哪怕不记得我,那也是我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执语气淡淡的,好似被抽离了“不甘”这种情绪,可说话间眉目流转着忧伤,一层薄雾般笼着周身,很快又覆到了苏漾身上。 苏漾几欲开口,想说这对你不公平,但望见谢执任劳任怨的眼神又无立场说些什么,嗫嚅许久,只说了句,“我会想起来的。” 谢执下巴压在女子肩上,手掌一下下抚着薄背。 一下又一下。 真的有不求回应的爱吗? 谢执扪心自问。 缠郎 第91节 一定有。 但他太自私了,他的爱本就不多,早已毫无保留地倾泻给苏漾。 他的所有精力围绕天下苍生,望老有所终,壮有所用,五谷丰登,天下太平,这是一个帝王身处高位的责任,除此之外,就投给了苏漾。 付出太多心血,若没有她向他输入些,只对他输入些,哪怕一点,一点就好,总是有的。 倘若苏漾不愿施舍,无尽的输出,却没有一丝输入,秤杆歪斜,他就只能身躯连带血肉之下的灵魂被不甘吞噬殆尽,只剩下空荡荡的皮囊,宛如行尸走肉,连带着理智也不断枯竭。 谢执知道苏漾害怕什么,因为愧疚所以害怕,这种心理是长期被忽视,打压造成的,也源于父母没有任何征兆,出发前一家和乐融融,却又突然消失,之后毫无过渡地迈入成年人的世界,哪怕当时她只有七岁。 这是阻隔他俩的唯一障碍。 谢执无法确定苏漾什么时候想起这些事情,他只希望在有限的时间里能帮她找回那个在父母面前可以尽情撒娇,无忧无虑的漾儿。 她本就可以在天下所有人面前趾高气昂,没有任何人敢置喙,真的做错什么也没什么好愧疚的,原因不在她,她只是太过纯善,又无力自保,这才无奈之下被利用罢了。 * 扬州没了周理这样善伪装的贪官,三年前上任的知府是朝中派来的翰林院编修,其中意思很明显,这是给你历练的机会,治理的好,就能过了这关考验,日后入内阁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上一班子落马,新官自是战战兢兢,十分的劲也要十五分使,如今扬州繁华胜往昔。 苏漾就像是第一次进城的老农民,心里激动的紧,马车遮帘就没放下来过,眼珠子转来转去,时而小声发出惊呼。 “要不要下去看看?” “马车停在路边可以吗?” “没关系,让青翳先驾着去人少的街,过会儿来接我们。” “好耶,我们现在就下去。” 苏漾下去一会儿被摊子上的美食勾了胃口,一会儿又被小玩意吸引。 “老板,这个老虎泥偶多少钱一个?” 老板笑得眯着眼,“只要三个铜板。”又看见女子一旁跟着的谢执,“这款卖的最好,你看颜色造型多好看,娘子想买让你夫君给你买一个吧。” 苏漾身上没有铜板,还没试着开口。 谢执递过去银两,“来两个,不用找了。” 老板“受宠若惊”地接过,“公子真疼爱这位小娘子,祝二位夫妻恩爱,长长久久,早生贵子!” “嗯。” 谢执拿过两个小玩偶,“漾儿怎么不拿着玩。” 苏漾这才拉着谢执离开小摊,顶着红扑扑的脸颊说:“怎么要两个,而且两个六个铜板,给一锭银子也太多了。” 苏漾目前虽只有十二年的记忆,但她知道,一锭银子够他们一家四口几个月的吃喝了。 谢执把玩偶放在苏漾手上,“既喜欢多买一个也无妨,还有老板的祝福我很喜欢。” 苏漾劝自己多遍,“漂亮话而已,不必当真”,此刻在谢执期许的眼神中碎裂。 老板怎么看出谢执是他夫君的? 生意人的敏锐吧。 “我想吃一个糖葫芦可以吗?” 苏漾以为谢执会答应的,可许久都没应声。 谢执沉默了,像在犹豫着什么。 “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回家我让下人给你做好吗?” 苏漾以为是谢执带的钱不够了,乖乖点了点头。 二人到了鸳鸯桥上,现下是白天,但桥下花船鳞次栉比,沿岸叫卖声不绝,可窥见晚上的繁华。 桥上人来人往,谢执把苏漾护在怀中,往前行着。 “这位公子请留步。” 谢执闻声转过身去,见来人是个寻常男子,手中拿着副卷轴。 桥上人太多,谢执急着下去,被喊住有些不耐,但出于礼貌还是停下,问道:“请问有何事?” 这位男子面上带着和善的笑容,向对面二人作了揖,“小生是个不入流的画师,冒昧打扰是觉得与二位有缘。” 画师把卷轴打开,“三年前见火树银花,二位星空相拥,郎情妾意,羡煞旁人,当即画下这副作品,万万没想到三年后还能遇见,这般有缘,这才冒昧打扰,望二位收下拙作。” 苏漾从怀中探出头来,看见画面中相拥的男女,这位画师很是谦卑,画技明明很不错,惟妙惟肖,一眼就能认出是苏漾和谢执本人无疑。 苏漾突然明白为何刚才的摊主认定二人是夫妻了。 她一直在谢执怀里的呀。 * 回去路上,苏漾正在玩小老虎的尾巴,谢执冷不丁突然开口,“我幼时贪嘴,第一次买了街边小摊上的糕点,半夜腹痛不止,从此再也不碰外面的食物。” 苏漾意识到谢执是在解释方才为何不给她买糖葫芦。 前面驾车的青翳停了后疑惑,他从小跟着陛下一起长大,怎的他不记得有这事呢? 青翳当然不记得,那时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有母妃亲手做的糕点,或是从宫外带来的小食,小孩本就爱炫耀来证明自己很受宠,加上母亲暗地里对谢执母子的不满,就带着精致的糕点来挖苦谢执没母亲疼。 那时谢执年幼,孩子心性,就自己动身到宫外买了几块糕点,一口气全吃完了,没想到夜半腹痛难忍,冷汗潸潸,可他不想被人知道,硬生生挨了过去,从此再也不吃外面食物。 也不再计较他人挖苦讽刺。 毕竟那是事实,没有就是没有,若再往心里去,也只是再受一遍刀剑穿胃之苦。 * 到了疏影园,谢执牵着苏漾的手下去,边走边说:“这就是我们在扬州的院子。” 苏漾更是一进门就呆住了,怎么家里还有小瀑布。 越往里走,越开眼界,家里也有桥的吗?还有一条小河?! 梅林不复冬日的盛况,但也别有一番趣味,叶子绿油油的挂在梢头。 谢执带着苏漾走到最繁茂的梅树前,入眼可见有两个挂牌被红绳串起,在风中摇摆。 谢执庆幸自己当时系的比较紧,几年过去只是绳子和木牌颜色有些褪去。 苏漾看着上面写着“所愿皆成真”,背面应该就写着二人许下的愿语,有种不祥的预感,眼疾手快摘下这两个吊牌,又快速扫一眼,拿走自己的,把另一个递给谢执。 苏漾眼神飘忽道:“许下的愿不能被别人看见的,被其他人看过,就不能被老天爷看见了,否则就不灵了,所以我们都只看自个儿的哦。” 谢执没指出这个现编的谎言,只是握着手中木牌,微笑道:“听你的。” 苏漾勉强露出个笑容,看着木牌上熟悉的字,这就是自己写的无疑,毕竟自己自从学会写字起字体就常年不变,原地踏步。 看来谢执说的都是真的,二人之前就是恩爱无比,神仙眷侣。 【作者有话说】 今天陪我妈去买年货,超市好多人啊 第70章 爹娘 姐弟见面 苏禾是被快马带到疏影园的。 苏禾一路嚷嚷着“还我姐姐!狗皇帝拐跑良家妇女!” 侍卫接他时已经告知, 皇后娘娘已经被皇帝接走了。 他们几人急得团团转,谢执一句轻飘飘的“接走了”就妄想揭过? 苏禾听了这话更加来气,当即骂得更加来劲,迎接他的是高壮侍卫不由分说的扛起, 和骏马只管往前冲的颠簸。 谢执早有预料, 命侍卫领着苏禾从后门进入, 免得惊到主厅的苏漾。 苏禾进园子后噤了声, 暗中观察着,眼珠咕噜噜地转, 谢执一定在这,那漾儿肯定也被藏在里面。 “漾儿, 漾儿——” 侍卫们被叮嘱不能打搅到皇后, 赶忙捂住苏禾的嘴。 苏禾被代入后院的东厢房, 谢执在里背身而立,不知等了多久。 “陛下, 人带到了。” 谢执转过身去。 谢执比苏禾高些,一身玄色衣袍,头戴玉冠,背手而立, 淡漠地凝着苏禾, 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帝王威严倾泻无余。 相比之下, 苏禾便有些凌乱了,衣袍在奔波下有些不整, 发丝从冠中跑出, 尽管经常听到谢执名字, 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 但苏禾不带怕的, 上前几步说:“漾儿呢?你把漾儿藏哪去了?” 谢执见这张熟悉的脸,下意识收敛锐利,“漾儿就在主屋。” 苏禾听见就要推门跑出去寻。 外面御麟军随开门声将出来人团团包围,各个警惕的模样,好似苏禾敢多动就要动手。 苏禾:…… 小碎步回屋中/ 气势上不能输,苏禾梗直身子:“我要见我姐姐!” “可以,带你来就是让你阿姐放心的。” 苏禾阴恻恻开口:“你把阿姐放了就是安她心了。” 谢执倒没计较:“一会儿见漾儿不可多说,顺着她来就好。” 苏禾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叫不可多说啊?你对我姐做了什么让你心虚的事?” “漾儿前日碰上头,脑部淤血导致失忆,目前只有十二岁的记忆,你若多说,会有风险让她记忆错乱,医师建议等她自然想起。” “目前她只知我们成婚,天门的事情我没有告诉她,父母去世的情况我也瞒下了,怕她承受不了。” 缠郎 第92节 “所以漾儿和我是恩爱夫妻,没有藏起来这说。” 谢执强调了“恩爱”这两字。 谢执望向苏禾,目光凌厉,“漾儿如今过得很开怀,我会给她寻最好的医师,用最好的条件,金枝玉露照料她,若你和漾儿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不仅她不开心,朕还会立刻把她带回宫中,御麟军层层把守,你们相见她一面也只能在梦中。” * 苏漾刚吃过晚饭,有鲥鱼,蟹黄包,粳米粥,都很好吃,她之前都没见过。 可是在用蟹黄包的时候她下意识先咬了个小口,让热汤放出来一点,看来她是吃过的。 苏漾用过饭就百无聊赖倚在美人靠上,数着窗边的茉莉花瓣。 她觉得自己就是飘落下来的花瓣,无枝可依,也不知飘向何处,失去记忆让她缺乏安全感,整个人颇有些浑浑噩噩,虚度光阴的感觉。 门吱呀一声打开,苏漾以为是谢执回来了。 “漾儿!” 是禾儿的声音! 苏漾连忙起身,趿上鞋穿过山水屏风往门口奔,“禾儿,禾儿!” 姐弟俩抱在了一起。 身后谢执听得直皱眉。 苏漾和弟弟分开,扶着他胳膊问:“爹爹和娘亲呢?他们还在姑苏吗?” 苏禾顿了下说:“对,爹娘在家。” 苏禾注意到苏漾头上的小包,“阿姐伤口现在还痛吗?” 说着手就要摸上那绷带。 谢执这时上前,走到苏漾身边,不动声色拉走苏漾,“弟弟今日怎么快傍晚才来,昨日早上就派人通知你了,你阿姐前几日碰到头了,受伤后想你想得紧。” 苏禾嘴角抽动,他能说自己是毫无预料被架上马颠了一两个时辰吗? “路上有点事情耽搁了,姐夫。” 这声姐夫可以算上咬牙切齿了。 “禾儿进屋坐着好好聊聊。” 苏漾附和道:“嗯嗯对,禾儿快,我们进屋说。” 苏漾想过去拉苏禾进去,动了动身子却没挣脱,扭头瞅谢执,想让他放开她的胳膊。 二人身高有差距,谢执直直往前看,像是没瞅见苏漾的请求。 谢执笑道:“禾儿进去坐。” 三人围在桌边,苏漾正要坐到苏禾旁边的椅子上,被谢执大手一捞,就坐在他有力的大腿上。 苏漾已经认定二人的确是对恩爱夫妻无疑 ,那股不自在也消了下去,“夫君把我放下来吧。” 又拍了拍谢执手臂,“夫君。” 苏禾想翻白眼,“姐姐要下来就让她下来吧。” 谢执胳膊松开,拉过来一个椅子,“来,漾儿坐我旁边。” 苏漾坐上去,给苏禾和谢执各倒了杯茶水,“禾儿最近是在家吗?都干些什么?” “我和一些同乡在夏荷郡开了个书店,生意还不错,姐你放心,你和姐夫在京城,山高路远的,我离爹娘近,平时照顾着也方便。” 苏禾提起父母觉得很久远甚至是模糊,那年他四岁,很多关于家的记忆都是漾儿给他讲的。 阿姐会给他说爹娘很爱他们,爹爹是木匠,家里没钱给年幼的他们买小玩意,爹爹就会亲自给他们做各种木偶。 娘亲会做些手工活补贴家用,每天晚上就带着他俩在家门口提着盏小吊灯等外出卖桌子椅子的父亲归家,一家四口,不富裕但满足。 漾儿每天都会给他讲关于家的回忆,重复地讲,来来回回讲。 苏禾无法面对苏漾天真的眼神说爹娘在她七岁,弟弟四岁那年清晨出门就再也没回来。 善意的谎言不知能维持多久,但晚一些吧,再晚一些吧。 苏漾笑着说:“我很想爹娘,这几天我俩还有你姐夫我们去看望下父母吧。” “刚才我吃了鲥鱼,你姐夫给我讲五月鱼肉正是鲜美,还有蟹黄包,特别好吃,到时候我们带些给爹娘也尝尝……” 苏漾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要给爹娘带什么,她又吃了什么好吃的这几天。 苏禾眼前有些模糊,拿起茶水一饮而尽平复情绪,“行,好,到时候我们一起。” 谢执拉着苏漾的手,“我们先在扬州住几天把头上的伤养好,要不去姑苏爹娘看见又要担心,这几天弟弟就住在疏影园陪着漾儿好不好。” 苏漾摸着自己头上小包,“对唉,早知道前几天不出门去赏荷了,那天运气不好,马车出了事故。” 这当然是谢执告诉苏漾的。 谢执抚着苏漾细细的手指,“不怪漾儿,是我没安排好,这才让漾儿受了伤。” 苏禾心想:“当然怪你,是你贪心,劫走了我姐姐。” 苏漾问:“禾儿住在这,书铺那边怎么办,不需去张罗吗?” “那边没事,雇的有下人,少我一个照常运行,何况你弟弟我是管理层,去店里也只是监督监督,不干细活的,自是去不去都行。” 苏漾笑说:“禾儿可真厉害,都成大老板了。” “不,是漾儿厉害。” “你开的店我厉害什么啊?姐姐夸你别谦虚啊,实力不允许低调。” 苏漾还想和苏禾说些什么。 这时谢执说:“禾儿也是风尘仆仆,如今晚上了,若是饥饿,姐夫吩咐下去备宴。” “哎呀,只顾聊天了,也没问你吃饭没。“毕竟是傍晚,苏漾下意识忽略用饭这事,心里想还是谢执细心。 苏禾道:“路上吃的有干粮,现下天色已晚,不必再麻烦了。” 谢执看向苏漾,“赶路艰辛,先让禾儿沐浴休息,房间我吩咐青翳安排好了,明日再聊,漾儿看怎样?” “对,禾儿先回房休息吧。” 苏漾起身要送苏禾到厢房,谢执和苏禾都把她拦下。 “漾儿身上也有小伤,不便动身,我去送弟弟,再看看房里东西备的是否妥当。” “对,阿姐先休息吧,姐夫一人送就行了。” 苏漾也没再坚持,“那你们两个去吧,有什么东西不全不满意给你姐夫说,就当自己家别客气。” “嗯嗯好。” 两男人一出去,脸上的相亲相爱一家人神色不约而同地消失。 第71章 害怕 惊醒 “我是为了我姐, 见我姐目前这么信任你才暂时认你为姐夫,不是真的同意哦。” “不管你同不同意,漾儿的姓名已经刻在玉牒上,我们永远是夫妻, 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 谢执说着说着, 不知想到什么来了怒气, “你若敢胡说一句, 这辈子别想见到你姐姐,漾儿有我就够了。” 苏禾瞪圆了眼睛, “我姐要知道你这么强势,还欺负她亲爱的弟弟, 看她还会和你恩恩爱爱吗?” 谢执转身离去, “长幼有序, 见漾儿要喊阿姐以示尊敬。” 苏禾在原地愣住,他算是看清楚这个姐夫的真正模样了。 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怕他破坏现今二人恩爱的现状。 阿姐早晚会恢复记忆的, 别在这自欺欺人了。 还不许他喊漾儿,哼,他就喊,他喊了十几年了, 先来后到, 要改口也是谢执改。 苏禾气纠纠地想着, 要回房休息, 这才意识到谢执走了他不认路,院子这么大怎么回房啊喂。 * 谢执并没有直接去厢房陪苏漾, 而是去了梅林。 他走到那棵树下, 掀开苏漾写的那个吊牌, 待看到写了什么后松了一口气。 “爱苏漾的人都要开开心心, 长命百岁,谢执平平安安。” 还好,还好,最起码提到他了。 但还是有些不足之处,谢执向来追求十全十美。 谢执派守卫的下人拿来毛笔,又添了句“夫妻恩爱”,看着被风吹的半干的笔墨,这才满意。 谢执大掌摩挲着二人写的内容想:上天是眷顾他的,兜兜转转,他们的愿望都实现了。 溶溶月光洒在男人立体的五官上,抹去几分锐利,多了几丝柔情。 树下草丛留下谢执离去的脚印,和煦的晚风吹过,轻柔地翻开木牌,可见另外一个牌子上写着—— 国泰民安,夫妻恩爱。 谢执回屋时苏漾已经洗漱完躺在了床上,听到脚步声,坐了起来问:“禾儿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谢执没陪着苏禾进去,自是不知,面色如常地说:“弟弟都很满意,累得一进屋就催促我离开要入眠了。” 说完苏禾卧室离陷入了诡异的氛围。 当然这只针对苏漾。 看这架势,谢执今晚要住在这间房了,和她同床共枕。 这是恩爱夫妻的日常,可是…… 苏漾膝盖并在胸口,抱着被褥,有些无措,试探这开口:“夫君可是要入睡了?事情忙完了吗?” 苏漾注意到谢执还是很忙的,白天待到书房一上午,就是来厅里陪她也有下人时刻来禀告什么,等着他批准指示。 苏漾的不安自是逃不过谢执的法眼,尽量温和道:“忙完了,这几天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有时间陪着漾儿了。” 缠郎 第93节 “我没这意思……” 谢执笑了笑,“夫妻一体,没有分房的道理,往日我们每晚都住在一起,从没分开过。” 苏漾睫毛蝶羽般眨了眨,谢执每次都能看穿她的想法。 苏漾能感受到自己从身体到心理并不排斥谢执,还有股自然的亲近,哪怕脑海里并没有关于谢执的记忆,也抹不去身体早已养成的习惯,加上木牌上的内容,弟弟一声声姐夫,苏漾心底早接受谢执了。 对,夫妻之间,一直恩爱,突然妻子闹着要分开睡,确实对丈夫来说很不公平,估计他心里也会难受的吧。 算了,就一起睡,又不是没睡过。 谢执躺在床上,指尖碰到苏漾僵直的身躯。 谢执:“……” 谢执忍不住发出笑声:“漾儿怎的这般拘谨。” 倒是让谢执有些不适应,之前在宫里苏漾一见他回来就自动粘在他怀中。 哪怕他在书房,苏漾都要找各种理由寻他,晚上就更不必说了。 谢执搂上苏漾肩膀,另只手握起苏漾规规整整交叠在小腹上的手,揉了揉。 苏漾侧过身成面对谢执的姿势,把脸藏在他胸口,怯怯地喊了声夫君,若不细听根本就听不见。 “叫我名字。” “谢执。” 苏漾躲在他怀中,依赖地叫他的名字,谢执只觉心头激荡,无法用言语表达。 这些年的等待,寻找,好似在这一瞬间浮现出了意义。 幼年母亲的视而不见,弟兄们的挖苦,战场上的黄沙漫天,寒风凛冽,刀剑无眼…… 一切都从他脑海里消失抹去。 苦没有了,就只剩下了甜。 他活着一辈子,不就是为了拥有这一瞬间? 谢执心口好似冒出一处泉眼,温润的泉水充盈四肢百骸,控制不住地搂紧苏漾,像要不顾一切与她融为一体。 “漾儿,漾儿。”温热的气息不规律地打在苏漾耳边。 苏漾嫌有些痒,双手轻轻推搡着,但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反倒让谢执心口更加满溢。 谢执忍不住亲上苏漾耳朵,又挪到嫩滑的脸颊,亲着亲着就开始吮。 苏漾感觉到湿滑触感,立刻挥手扑腾,“不要咬我的脸,不要咬。” 谢执停下,鼻尖对鼻尖,“真想把你吃进肚子里。” “我也要吃你。” 苏漾说完就吭哧吭哧咬上谢执的脸,说是“咬”,其实就是磨,又磨又亲。 * 善意的谎言终有破灭那天。 苏漾半夜做梦惊醒,小脸苍白,颊边是冰冰凉凉的泪珠,想坐起但怕吵到一边的谢执。 谢执本就觉浅,怀中人猛得一动就醒了,侧头见苏漾呆愣愣的,“怎么了漾儿,做噩梦了?” 人在伤心惊惧时不安慰还好,尚能带好面具,一安慰就止不住无法自理的情绪。 苏漾手臂锁住谢执脖颈,“夫君,我梦见爹娘不见了,我和禾儿在家一直等不到父母,官府一直不开门没法找爹娘,我在门口一直等都等不到人,我出去找,还有人要吃我,没有看错,他们就是要吃我,就像猫看见耗子的眼神。” 谢执抱紧苏漾,把粘在泪水上的碎发抚到两边,“梦都是反的,不怕。” 苏漾情绪稍平,“这次的梦好真实,好像亲身经历了一遍一样。” 谢执嘴角逐渐绷直。 苏漾接着说,懵懂的双瞳里,泪水又水汪汪地覆盖,小声喃喃:“我好害怕夫君,我不敢想爹爹娘亲走了我该怎么办,在门口一直等都不见人,心里空空的,我小时候一天都没离开过爹娘,那些人眼神好可怕,是要吃掉我,他们会杀我的,会像烧饭一样把我扔进锅里吗?” 往事苍凉,咂摸起来就是带血的滋味,卡在回忆里的刺,他人拔不出,谢执只能重复地说:“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苏漾陷入回忆中,没注意谢执眼中的怜惜。 “爹会用木头给我做木偶,娘会给我缝布偶,家里养了一只鸡,有鸡蛋了娘舍不得吃,就给我和禾儿做鸡蛋羹……” 漾儿黏父母,不敢想象离了父母的日子。 可她从七岁开始就一直在过可怕的日子。 谢执心头滴血,把苏漾抱在身上,像水獭护着孩子一样把苏漾护在怀中,又用被子包着二人。 这种被包裹的姿势让苏漾很有安全感,双手回抱得紧紧的。 苏漾趴在谢执心口,感受着身下一声声强有力的心跳,哭声慢慢止住。 孤独的人总相同,因为孤独的总和,让我们相互依偎着。 【作者有话说】 好短小 怎么快结尾了我一直在卡文啊啊 第72章 谢谢 瞒不住 强烈的不安始终笼罩着苏漾, 拉着苏禾问爹娘现状,苏禾哪知道啊,说着说着就前言不搭后语。 苏漾当即就要谢执带着她去姑苏。 苏禾不忍,上前搀着苏漾, “不在这几天, 阿姐你头上的伤爹娘看了又要发愁了。” 苏漾挣开打开柜子就要收拾自己的衣裙 “爹娘会体谅我的, 不要拦我禾儿, 你不想爹娘吗?” “我不管,你们都在骗我, 我收拾完东西就要见。” “阿姐!” 苏禾见一旁谢执沉默不言,只他一人也拦不下, 忙道:“姐夫你说句话啊!” 谢执走到黄花梨木衣柜前, 没有拉着苏漾。 苏漾侧身看了一眼, 她知道谢执也在瞒着爹娘的事,所以方才她都没喊着和他一起去姑苏。 她今早起先和谢执说的要去姑苏, 他就是不松口。 哼,不和她一起就算了,她自己去街上租辆马车,爹娘也不稀罕他这个坏女婿。 今早她都一直冷着谢执, 吃饭时谢执像往常一样给她夹菜, 她都坚持着没和他说一句话。 苏漾旁若无人地把要穿的几套衣服扔到床上, 就要拿床单包住。 看到苏漾已经用床单包出了个小包袱扛到肩上, 谢执平静的表情终于被撕裂,莫名产生慌乱。 这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上前拽住苏漾宝贝的小包, “好了, 让下人忙, 你歇着吧, 用过午饭我和你一起去姑苏。” 苏漾也拉着不松:“你也在骗我,不给我说实话,你不爱我了。” 她已经打心眼里接受了这个丈夫,他们以后是要好好过日子的,他还是骗了她,苏漾心里是有些难受的。 男人的嘴都不能信,什么爱呀喜欢啊都不能当真。 谢执要闹心梗了,看着苏漾委屈得不行的神色又舍不得教育她。 “不骗你,永远不会骗你,下午我们就动身,一会儿就吩咐青翳备马。” 谢执终于撤下那个碍眼的小包,远远扔到床头靠墙的位置。 苏禾站在门口无措地扣着自己的手指,谢执还真敢带漾儿回姑苏,他们家早就荒成一片了,到时候不该露馅了吗? 二人心照不明,谁也没把事实说出。 * 马车上苏漾和谢执坐在一起。 苏禾原本要和他俩挤一辆马车的,被谢执赶了下去。 谢执谈及死亡没有太大波动,生死有命,由不得人,父皇和母后走得时候他也说不上伤心,死亡对他们来说都是解脱。 在战场上,人性暂时被刀剑隔断,脑中只剩砍和躲两个指令,身体充血,强制维持最佳体能以求自保。 死亡离他们都太近,熟悉到可以暂时忽视天然的畏惧情绪。 那时没有苏漾的消息,他甚至想过,迎来的利剑他为什么要躲呢? 苏漾在远方过得很安然,父母不在,江山平稳,能臣数不胜数,站满整个丹墀台,他和父王亲理万机,勤政不怠,哪怕他走了也能扶上个新主,王朝仍旭日东升,如火如荼。 好像没有什么撑着不倒的支柱了。 现在想起,谢执不理解自己怎么那么消极,世间这般美好,幸好自己没死。 可漾儿不一样,至少对现在的她来说,不能直接告知她这一真相,要徐徐图之再触类旁通。 “我们回京城要先去南山看看父亲母亲。” 苏漾听谢执说二人初遇就是他去寺里给母亲供奉长明灯,知道谢执母亲已经去世了,但没想到父亲也走了,“嗯,我们去看看爹娘。” 苏漾见谢执低垂着眼,以为他在提起父母后伤怀,连忙安慰:“没关系的夫君,还有我陪着你,爹娘在天上见我们和和美美过日子,也一定会开心的,若夫君为此挂怀,郁郁不安,反倒违背了爹娘的心意。” 谢执抬眼,望向苏漾担忧的眼神,“漾儿说的对,生死有命,重要的是现在。” 二人对视,空气好似凝滞。 在苏漾扑过来时谢执也展开怀抱接着,将她抱在腿上。 苏漾总觉得她对谢执很熟悉,哪怕没有关于他的记忆她也敢和他单独相处,直觉他不会对自己不好。 这些时日,谢执能敏锐地察觉她的所有情绪,她也能通过一个眼神看出他心底的想法。 苏漾泪水涟涟,“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缠郎 第94节 谢执抹着苏漾眼角和颊边的泪,内心最深处酸软一片,可也知早晚要面对。 苏漾能想起十二岁前的事,却不记得父母的离世,这对她是不想提起的创伤。 谢执开始讲述调查来的经历:“那年灾荒,爹娘出门去领赈灾粮,回来的路上遇见了流民组成的匪伙。” 苏漾哭出声来,不是那种孩童扯着嗓子的哭喊,反而是那种闷在被子里的哭声,肩膀也扑簌簌地抖动。 一滴泪滚落在谢执手上,重若千斤。 这是迟到十三年的泪,被压在心底麻痹多年的泪,贯穿在苏漾从石头村到天门再到京城,夏荷郡千百里的路程,连接了从撒娇到躲灾到练武,演戏,最后是逃离躲避各个任务节点。 终于在此刻得到释放,毫无顾虑地涌了出来,滴在了谢执的手中,被谢执吮到了口中。 “如今律法严苛,督官权重,国库充盈,贪官污吏没有横行空间,天灾之下赈灾粮能迅速到难民手中,安置区也三天内搭建,不会再出现那种事情了。” 苏漾还在谢执肩头抽噎,没有答话。 谢执也没再说,给她消化时间。 * 到了石头村。 时过境迁,村里主路两边都建起了新房,村民领着锄头慢悠悠走在街上,孩童在街边你追我赶地嬉戏,空气中还有着炊饭和青草的香味。 苏漾感到陌生,记忆里村民房子都是半成的土坯房,连门都是漏风的那种,一拉开像爹爹的铁锯割木头的声音,村里的道路崎岖不平,一下雨就泥泞得走不成,拉个架子车车轮都陷得拉不出。 苏禾更不必说,还是谢执带二人回他们家。 苏漾来的路上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见了面前的房子瞪圆了眼睛。 他们家木门刷了新漆,木头也没有风化的痕迹,苏漾近乡情怯不敢开院门,谢执轻轻捏着她指尖给她鼓气。 吱呀一身门打开了,院里面没有一根荒草,苏漾和苏禾走得极慢,一步步,边走边看,那棵梨树还在,枝头上结了密密麻麻的小果,院中没有一棵荒草。 推开屋,里面家具什么也都是新的,但装置布局什么都和苏漾记忆里大差不差。 苏漾捞紧谢执的手,她知道是谢执吩咐下去的,尽管细微处有些不同,但她知这已经很用心了,很多老物件现在都没得卖了,肯定是他早早都开始张罗了。 身后苏禾也很惊讶,前几天谢执见他去书房,让他回忆家里的装置,他都忘得差不多了。 但谢执发令想不出来不许他出书房,他骂骂咧咧也没办法,在那呆了半天,还真想出来了些。 如今一走入,那些一提起就被归入“想不起”的记忆一下浮现到眼前。 看来他这个姐夫早就在为这一天准备了。 之后三人来到河边,河流川流不息,林中生机勃勃。 苏漾和苏禾见到那个小堆就要跪下,谢执也沉默地跪下。 姐弟俩和冰冷的墓碑诉说着这些年的经历,又哭又笑。 谢执用丝巾帮苏漾擦着泪。 这里谢执吩咐的有人专门打理,地上没有枯枝落叶不必清扫,最后苏漾在碑前烧了香,说以后会经常来看他们。 出了姑苏就直接回京城了。 苏漾郑重拉着谢执的手,感激道:“谢谢你夫君。” “不必言谢。”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就是最后一章了 第73章 结尾 再也没有分开 金銮殿中, 三四品及以上京官左右排列殿中。 辰时,近来大事都禀奏完毕,正是要散朝,角落里未发一言的左都御史上前。 “陛下, 最近京中一话本很受青年男女欢迎, 书中记载一女子乃前朝细作, 潜入东宫, 媚惑储君,最后逃之夭夭, 在南方化名开店,生意红红火火, 最后竟还重回宫里, 当了皇后, 堂堂一国储君竟被一细作女子戏耍,此等邪物贬低皇家威严, 后患无穷,臣恳请陛下派人集中销毁,加以警示。” 张都御史原本也不知这话本的事,是昨日下朝路上见书铺门前排了老长的队, 已经买完出来的顾客手里都拿的同一本书。 那封面花里胡哨的, 想不发现都难。 他煞有介事地和身边小厮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条件好了, 想当年我求学那叫一个艰难, 书都要自己手抄,他们还不珍惜, 不好好读经读典, 反而看些不入流的话本……” 小厮听着早听过千百遍的话, 恭恭敬敬。 今天也有好好工作呢。 “幸好我家那几个后辈都听话的很, 从不被这些俗物吸了神。 “还是老爷会教育,给少爷小姐们做了好榜样。” 张御史眼角褶子堆成一堆,“哪里哪里,还是他们自己上进……” 下一刻张御史就见家里的小女儿抱着本书从店里面出来,笑容满面。 李尚书也挪出队列,“臣附议,这背后说不定是被有心之人利用,那影响恶劣啊,如今一发现势头就该防微杜渐,即刻绞杀,趁现在还没什么流言就该把这些话本清除,到时流言甚嚣尘上便防也防不住。” 叶澄站了出来,这两个老顽固,正事不干,抓人家看话本的作何,怎是闲得不轻。 “张御史,李尚书,你们一口一个流言流言,你倒是给我说说,能传出什么流言。” 叶澄满脸不屑,这俩大臣也不敢反驳说什么流言,毕竟还没传出来,他俩在朝堂上就开始预判不就成造谣者了吗? 帝王多疑再怀疑他俩心里有鬼,说是谣言,其实是他们心里的想法,这就自讨苦吃喽。 “是我朝太子被细作蛊惑还是新朝大臣在朝堂之上一本正经担忧一话本危害皇家尊严,你说哪个听起来更可信,更可笑?” 叶澄像吃了炮仗一样,把张李二人怼的哑口无言,偏偏对面是皇亲国戚,二十岁就已是三品大员,他们就是辩也没那底气。 谢执坐在高台,冰冷的声音在殿堂传开:“真正的稳定不是即刻绞杀,而是疏导,不可效仿前朝文字狱,不撒播作奸犯科的手段,和那些阴暗思想,任何百姓有立书的权利,有高谈阔论的权利。” 叶澄看着表兄十年如一日无甚变化的脸。 呵,言论自由? 我怎么觉得是明目张胆的偏袒和溺爱。 几日前他就发现这本书不对劲,最开始他还有点怀疑是一些大臣不满皇权,暗地里搞的小动作,可往下读,惊觉内容和写实一样,东宫里的宫殿布局都写的很细致。 作者化名成了禾苗,别以为他就不知道是谁了。 还有这文笔,这连篇的病句,保准是苏漾捣的鬼。 他颇有微词地拿给谢执看。 谢执却好似早已知道这本书的存在,还大力支持。 谢执确实早就知道苏漾写了自传,只是稍惊,这么快可出版了。 他可是第一个读者呢,尽管连苏漾也不知道。 在夏荷郡他派红罗每晚把初稿拿来赏读,每个章节都没错过,可看到了漾儿出宫那章,后来的结局听说已经大功告成了,因漾儿出事,他就没看到结局。 谢执满怀期待地打开漾儿为二人编奏的美好注脚。 ——“苏苗逃了出去,开了大书铺,全国连锁的那种,还和香铺,糕点铺联名售卖,赚了一桶又一桶金,成了全国闻名的女商人,带动当地经济突飞猛进。” 谢执很满意。 但他呢? 谢执接着看下去。 ——“前夫谢某,某日在某地被某犬咬上,很不幸,卒……” 谢执:“ !!! ” !!!! 谢执心头噎得要从凳子上滑下。 苏漾竟把他的苦难娱乐化。 她怎么狠心把一对恩爱夫妻给拆散? 后来谢执派叶澄去夏荷郡篡改了结尾。 当然这遭到了张乐姝的强烈不满,这可是苏漾的心血,她也花了不少精力帮着出版分销。 二人又是一阵鸡飞狗跳,你追我赶。 最后是在谢执的钞能力下,赔上叶澄后半生的幸福,此事才顺利解决。 想起往事,叶澄嘴角抽动。 言论自由? 怎么感觉表兄在暗爽。。。 书房。 “表兄,还是加以控制吧,李尚书说的也对,真是该有你和皇后的流言了。” 谢执无所谓道:“什么流言,天门早被清算,相关叛匪皆被缉拿归案,里面可没叫苏苗的人,我朝也没叫谢渐的太子。” 叶澄愣住,不敢置信到几乎要拿指头指着自己的表兄。 深吸一口气。 真是谢渐啊。 “皇后,慢点皇后!” 青宁的声音传来。 一阵风从叶澄身边掠过。 谢执刚站起就被苏漾抱上,还没问怎么了,胸口衣襟就被小手胡乱翻腾着。 “还不快滚出去!” 叶澄:“…… ” 缠郎 第95节 你们就这样忽视我吧! 谢执抱紧苏漾,“怎么了这是,漾儿不要急,我们这就回屋去。” 话音清明,还一副不解的意味,可嘴角却诡异的上扬,大掌牢牢绑在苏漾腰两侧,也根本没想着拦下女子翻山倒海的小手,站起准备迅速撤离到漪澜殿。 苏漾抬头,泪眼汪汪的,吓了谢执一跳,慌乱着给她擦泪,停住脚步,重新坐到椅上。 “什么事惹漾儿伤怀了?” “我梦见有人刺杀殿下,流了好多血,她是坏人,我不要殿下受伤。” 这句话让即将迈出门的叶澄紧急刹停,脸都要憋红了,忍不住要转身把刺杀者说出。 最终他降下速度,慢慢踏出,漫不经心站在门口守着,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可忘不了表兄被苏漾刺杀后颓唐的眼神听青翳说还悲极到吐了血。 苏漾忙着拽开领口,但帝王礼服量身定做没有一丝空隙,还有玉带捆绑,不是好拉开的。 谢执笑了笑,抓住女子越来越急的手,“梦都是反的,我没有受伤。” 下刻苏漾手像小鱼一样滑出大掌,沿着男子脖颈滑入,紧贴着鼓起肌肉,猝不及防地摸上那伤痕。 泪再次泛滥般流出。 “是谁伤了殿下,我们去找她复仇,也要刺——” 谢执及时捂住苏漾不满撅起的嘴,防止她说出什么骇人的话来。 苏漾手没被困,灵活地攀上玉带,滑开盘扣,一把扯下玉带。 谢执拦都拦不住,一拦苏漾就哭出声。 终于看到了那个伤口,早已愈合,周围又长出凹凸不平白肉,可以窥见当出同地方有个大面积创口。 谢执气息有些不稳,道:“这是作战时不小心被敌人刺伤的,不打紧。” 说着就要拉上衣襟,这伤口属实算不上好看,他知道漾儿喜欢好看的东西,以防万一,他还是遮住吧。 濡湿的吻印上。 谢执动作凝滞。 谢执突然感慨,他怎么能这么幸运,能遇见她。 “漾儿胸口也有一个的,那是漾儿在寺里为了救我受伤的,漾儿疼不疼。” “一点儿也不疼。” “漾儿不疼,我也不疼的。” 谢执也慢慢扯开苏漾衣襟,二人身高差距大,额头低下,像一场虔诚的朝拜。 苏漾嗓音有些闷,“我和夫君心口有一样的茉莉花。” 可能也经历了什么,屋外的叶澄竟也有些感同身受,大步离开。 他管不了,你就一辈子宠她吧! 苏漾坐在谢执腿上,谢执慢慢抚着她后背。 苏漾目光转到桌角的磨喝乐上,这是她喜欢的几个木偶,每个都栩栩如生,还穿有他们自己的丝绸衣裳,发型,女子头上还雕刻的有钗簪,耳朵上有珍珠耳环,表情也活灵活现,妥妥是缩小的人物。 谢执见苏漾目光锁在上面,帮她拿到手上。 苏漾接过,指着那几个小木偶说“这是爹爹,这是娘亲,这是我,这是弟弟。” 桌角一共有五个木偶,谢执指着没被苏漾提起的那个,“那旁边那个呢?” 苏漾突然扭捏起来,拱进谢执怀中,“那个是……是……” 谢执也没出声催促,突然开始大笑,是不同往日拘谨,这次笑得露齿,胸口震得苏漾脸颊都麻麻的。 小手点了点谢执胸口。 苏漾声音几不可闻,“是谢执。” 话音刚落,就被吞进腹中。 许久许久,苏漾脸色红润,贴到谢执耳边,小声嘟囔着:“三郎,那年的烟花真好看。” 谢执牵起苏漾的手,“我们以后每年都一起看烟花可好?” 如谢执执笔亲手改的结局所言,“谢渐找到了苏苗,牵着她的手再也没有分开。” 【作者有话说】 结局改了好多个,最后还是选了这个 这本就是个小甜饼,不会有任何误会,就是两个不会爱的人被教会爱,相互治愈阴影,最后牵手再也不分开的故事(我认为真的很甜哈哈) 感谢这几个月大家的陪伴,这是我写的第一本小说,很多问题中途写的时候自己已经清楚地发现了,之后我会结合这本的经验加以改进的[合十][合十][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