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无忧》 第1章 无端而起 人到底有没有机会换一种人生呢? 答案是,有。 本世代的易命师俞山水这会儿捋着自己两撇又尖又翘的胡子,打量着桌子对面剑拔弩张的两个女孩子。 他枯瘦的手指边放着命书,两个女孩儿的资料一目了然,都是十七八岁,一个是历时国际的继承人栗璃,一个是富山矿业老板的独女苏锦。 俞山水心中不屑,两个命这么好的人竟然还想改命,这世道真是无奇不有。不过无所谓了,富家女给得起钱,有钱就行。 他淡淡开口:“你们想改命?” “不想!” “想!” 栗璃和苏锦同时大喊。 俞山水瞧着栗璃撇了撇嘴:“要改命必须当事人完全配合,你这样的,我改不了。” 苏锦冷笑着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朝向栗璃:“你不改,这些人都要死。” 栗璃定睛一看吓了一跳,屏幕的画面中两个蒙面人正持枪指着一位老师和几个瑟瑟发抖的学生。 这是她妈妈的画室,那个老师是她的妈妈郁菁! “你疯了!”栗璃低呼,“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这是违法的。” 苏锦丝毫不以为意,只继续逼问:“你到底答不答应?” 栗璃心慌意乱,可她努力控制住情绪:“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好好谈,你先放了我妈。” 苏锦嗤笑:“栗璃,你说咱两之间有什么不同?” 栗璃听得很懵,高中她们同校了三年,但其实交集并不多。有什么不同?我读理你读文吗? 苏锦却逼近她:“美貌、才华我样样都不输你,可惜独独没有一个你那样的好老爹。” “你到底想说什么?” “学生会主席为什么是你?栗总给学校设立了奖学金吧。我让我爸也去设,可是学校不要。因为他是个煤老板,他的钱学校看不上。” “学生会主席是票选的。”栗璃提醒她。 苏锦就像完全没听到:“齐阳为什么跟我分手?” 齐阳?市长家的公子,学校的校草?这位公子哥成日玩乐,栗璃却是素质教育的“悲伤”典范。 除了上课和各种课外班,还得定期陪着老爹跟公司开会,一天忙得如同一个旋转的陀螺,她跟齐阳哪有关系啊? 所以栗璃愣住了,好在苏锦也不需要她回答,她对着栗璃大吼:“都是因为你!” “你知道齐阳怎么说?”苏锦流泪,“他说他妈不可能看上我们家的,他不过是跟我玩两天罢了。就算是要跟从商的人联姻,至少也该是你爸那样的儒商。” 我去,栗璃终于搞清楚了。她在心里骂街,这枪躺的真是莫名其妙! 栗璃迅速道:“等下等下,我向你保证我跟齐阳没有半点瓜葛,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可以放心。” 苏锦神色狰狞:“放什么心,我们分手了,我爸破产了,我这一辈子都毁了!我要改命,这一世我赢不了你,换一世我要把你踩在脚底!” 第2章 时空望卷 栗璃被这不可理喻的家伙气到了。 她吼回去:“你冷静一点,有什么误会我们可以好好解释,难道要让一个江湖骗子戏耍吗!” 一边的俞山水听了这话不乐意了:“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这位小姑娘,你可不要侮辱我的专业。” 还专业! 栗璃自幼跟着老爹商海沉浮,见多了骗钱的手段,她冷笑:“易命师是吧?无非是求财,我比她有钱得多,麻烦你告诉她真相,她付你多少,我给你双倍。” 没想到俞山水也冷笑:“我只能告诉你她说的都是真的。你是物理系大一的新生,多少该懂点量子理论吧。” 栗璃一愣。 俞山水道:“一件事件发生之后可以产生不同的后果,而所有可能的后果都会形成一个宇宙,如同一个又一个小径分叉的路口。试问万千世界有多少个一模一样的你,我怎么不能帮你换一换?” “你!”栗璃被怼得一脸黑线,这什么世道?江湖骗子行骗都用上平行宇宙假说了。 那边苏锦已经不耐烦:“少跟她啰嗦,我要当公主,让她做贱民!啊,不对,最好做我的奴婢。” 俞山水挑了挑眉:“指定身份要加钱。” 栗璃觉得这两个人都疯了。 可就在这时候,俞山水却从宽大的袍子中抽出了一个金色的卷轴。 他利索地抽掉捆在上面的绳索,抬手一挥,布满密密麻麻了古怪的字符的长卷就铺展开来。 随着他口中的念念有词,这些字符骤然溢出金光,而后急速旋转浮腾于空中,瞬间在屋内撒下漫天星光。 就在栗璃错愕的瞬间,这些光芒已然汇聚成一片环绕在他们四周的环形光幕,无数影像如电影片段闪回般出现在光幕上。 各种各样的年代,层出不穷的地域,千变万化的身份,而这些片段都有一模一样的主人公——她和苏锦。 苏锦也惊到了:“这是全息影像啊。” 俞山水傲然:“这是不凡人的秘宝,时空望卷。哼,没见识。” 苏锦这会儿也不在意他的态度了,急问:“快帮我找找合适的。” 俞山水一边紧盯着这些变换的影像搜索,一边哼了一声:“哪那么好找?一个时空只能有一个你,还得符合你的要求,还得那边的‘你们’同时消失。” 苏锦拿过手边的大行李箱用力拉开,里面装满了整摞的现金,她丢到俞山水面前大喊:“所有的钱都给你,你好好找找!” 俞山水果然两眼放光,光幕上影像的变化得更加急速。 栗璃已经完全看呆了,她情不自禁地走进光幕,傻傻地看着各式各样的自己,难道平行宇宙假说是真的么? 真的可以穿梭么?她真想立刻拉着俞山水去见自己的大伯栗树,让这位量子物理的专家好好研究一下。 “找到了!”俞山水忽然大叫一声,光幕瞬间合并,流光潋滟,灿灿灼灼,一片巍峨盛大的皇城展现在两个女孩眼前。 第3章 生如逆旅 连绵的宫墙之内,危楼耸立,黄瓦丹墀交相辉映,画栋珠帘间似有袅娜身影翩然而过。宫墙之外肃穆的大道上华丽夺目的骅骝缓步而行。 往外就是宽广的大街,络绎不绝的车马客商东西穿梭一派繁华;出了城门,夏日绚烂的花迹中尽是行乐的游人。 再向远,壮阔的运河横陈眼前,满载着货品的的楼船桅樯林立,锦帆鼓风,河岸之上装扮各异的商人、河工、脚夫繁忙不已。 更遥远的山巅,宝塔隐现在金霞薄紫的暮光里,让这画卷静穆神秘又愈发宏盛。 栗璃和苏锦都看呆了,好一派盛世繁华,这是她们从未见过的过往世界。 “这是哪里?”栗璃都忘了俞山水是个骗子,痴痴地脱口问道,“大唐?” 俞山水很满意栗璃的表情,得意道:“不是,这是唐宋之后的一个时空分支,这个分支中宋朝没有被元军所灭,而是被南方的危氏王族搭救,后来危氏又取代了赵宋建立了宸元天朝。” 栗璃极爱宋朝,不知道多少次想过如果宋朝没有灭亡世界会是如何,原来有一种可能是这样,既不同又相似。 而苏锦才不关心这个,她急问:“那我是什么身份?公主么?” 俞山水道:“不是公主,不过也差不多。这一世你是宸元长公主之女,是一位郡主,名叫滕恬。” 说话间,画面拉近,只见‘苏锦’一身华服、满头珠翠,正被仆人从马车上扶下来,像是要进皇宫。 恰好一位银鞍黑马的贵公子闲闲策马而至,那滕恬郡主忙俯身行礼。 男人勒住马带着些漫不经心的笑意叫她起来,举手投足间都是松风水月般的清华自若。 “啊——太帅了!郡主都要行礼,难道是皇帝吗?”苏锦看得满心激荡,忽然又想起了栗璃,“她呢?她又是什么人?” 俞山水瞥了栗璃一眼:“她是个破落士族的女儿,名叫荀谖(xuan同萱)。” 画面又换,只见“栗璃”一身简单的裙裾也在准备上车,只不过是一架普通的马车,而且只得一个婢女和一个车夫。 但听说栗璃好歹还是个小姐,苏锦有些不满:“她没有更差些的么?” 俞山水耸了耸肩:“我已经尽力了,你的运气不太好,几乎每个时空都比这位姑娘生得差些。况且你肯定也不想去些兵荒马乱的时候,这个算是最好的选择了,你这么挑剔,这生意我就做不了了。” 苏锦见他有些不耐,又想起那俊美异常的男子,连忙道:“好,就这个吧,快点开始。” 俞山水道:“我之前跟说过了,易命必须心甘情愿,你们两个可都准备好了么?” “什么?”栗璃这才回过神来,眼前的一切犹如荒诞的闹剧,可却该死的逼真,危险的引人入胜。 她不可否认自己内心涌动着一窥究竟的蠢蠢欲动,但不行!她怎么舍得家人。 苏锦又拿起手机:“不走我马上就叫人杀了她们!” 栗璃脸色发白,紧抿着嘴唇。 这样绝望的样子让俞山水心里有些不忍,便开口劝道:“你也不要太难过了。所有凡相皆是虚妄,缘起性空,万法因缘而起,你的际遇必有缘由。” 栗璃冷冷道:“唯利是图助纣为虐的人倒好意思谈佛法,你赚这样的钱良心何在?” 俞山水也不恼,他淡淡一笑:“都说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我且问你,既有逆旅,既为过客,你为何不能往去处去,何必执着是哪一方过客?” 栗璃被问住了,过客?人生一场,我是哪一处的过客? 苏锦却等不了了,眼前无数的可能性让她坚信自己就像是演员拿错了剧本,她恨不得立刻成为一位备受宠爱的高贵的郡主! 苏锦接通了电话:“最后给你一次救他们的机会。” 栗璃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放了她们,我跟你走。” 苏锦低喝:“开始。“ 俞山水看着这两个女孩,终于抬起了手,只见他在空中虚化出一个圆弧,缓缓道:“两位别怕,花了这么多钱,我的服务是有保障的,你们看!” 一道光亮起,巨大的落地镜赫然出现在眼前,栗璃和苏锦惊讶地发现她们两人不知何时换成了那时空画卷中宸元天朝女孩同样的装束,一位青布素衣,一位富丽堂皇,她们看上去已然成了荀谖和滕恬。 苏锦兴奋地在镜前转圈,栗璃却脊背发凉。 只听俞山水又道:“我会把她们的记忆附赠给你们,虽然不见得你们能全盘接受,但多少有些帮助,这个项目我就不加钱了。” 说话间,那时空望卷再次开启,画卷中宸元天朝光芒万丈,如环形壁画将二人围绕其中。 俞山水不知做了些什么,这些耀眼的光被催动得急速流转起来,越来越疾越来越细,最终幻化成无尽金闪闪的锐利丝线,将两个女孩如蚕茧一般包裹起来又迅速收缩。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长而尖锐的呼声和女孩们一样被那收拢的千万条金线急速绞尽,彭的一声,一切已经消弭于黑暗。 栗璃和苏锦都不见了。 第4章 生死之约 栗璃觉得全身好像都被撕碎了,火辣辣的痛。 苏锦也觉得全身脱力,虚弱地像个婴儿。 没想到改命竟然这么难受。她安慰自己,凤凰涅槃本该如此,以后就是宸元天朝的郡主了。 可太痛了,再忍忍!对,想想那栗璃。 哈哈,潦倒卑微,要想见到自己只怕还不太容易呢,没关系,到时候传召她,想怎么羞辱都行。 苏锦想着兴奋起来,终于在痛楚中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诶?这是哪儿?白墙素壁,没有奢华的宫殿更没有伺候的奴仆,第一个映入她眼帘的竟然是跟她同样虚弱的栗璃。 苏锦又惊又怒:“你怎么也在这儿?” 栗璃也睁开了眼,她朝身后望去顿时吓得变了颜色。 苏锦赶紧转头,天啊,身后烈火熊熊,两个女孩倒在血泊之中,不正是自己和栗璃!原来这个世界的“她们”死了。 苏锦情不自禁地靠向栗璃,声音颤抖:“这是怎么回事……” 俞山水附赠的“独家记忆”此时开始在两人脑海中断断续续地出现了,她们都想起来了。 ——我是滕恬,身份尊贵的安华郡主。 父亲是战功赫赫、圣眷正隆的定国公二子滕莒,母亲是静安太妃之女、皇帝之妹,真定公主。他们只得一个女儿再无所出,平日里对我爱惜如命。 今日出门是要参加皇城白石画院的入门遴选。 我本不愿,可母亲说本朝贵胄皆以画为上等技艺,白石画院是女子修画的最高门第,她早已知会过画院,今日遴选必过。 ——我是荀谖,父亲是落魄的士族子弟荀岚,但没想到母亲竟也出自高门,乃是安国公祁谙的长女祁甄。 可惜祁家女强男弱,虽然承袭了爵位却留不住兵权。安国府就此落没,不过空有个名声。 老国公好歹为女婿谋了个翰林的位置,一家人才从颍川迁到皇都,而我却被留下侍奉祖母。 祖母过世,所以我刚到皇都。母亲心怀愧疚,好心要我来此学画。 苏锦和栗璃惊疑又了然地对望,那时空望卷中分别登上马车的女子原来都是要到画院参加遴选,可是她们怎么会死了? 这却想不起来,记忆好像从此就断掉了。 火势越来越大,灼热地气焰让人呼吸都觉得困难。 “我们该怎么办?”苏锦哭了起来,说好了来当郡主,可是这连命都要没了。 “你问我我问谁!”栗璃也害怕,心中气苦无比,被这疯女人硬拉来异世不说,刚来就遇见密室杀人生死未卜。 她壮起胆,咬牙四下张望,只见这间屋子陈设着画案笔墨,香炉宝鼎,墙上挂满了仕女卷轴,看着像是一间画室。 不远处大门紧闭熊熊燃烧,滚滚浓烟正漫过来。出去是不可能了,侧面的窗户通向哪里?那里怕是唯一的一线生机。 栗璃奋力撑起虚弱的身体挪到窗边,用力推开窗。 吐血,竟然是在楼上,漆黑的夜晚唯有明月在云中晴明不定,一眼竟望不到地面。这里有多高?跳下去搞不好要摔死。 跟过来的苏锦更加绝望,死拽着栗璃大哭:“怎么办?我不想死,我想回去,呜呜,你说我们死了会不会能回去?” “少废话,赶紧去把那些挂着的布扯下来!”栗璃迅速回身,想先找个东西试试高度,然后再用屋内装饰的帷幔做成些绳索放下去逃生。 可就在此时熊熊燃烧的大门嘭地被人推开了。火光之中,一个男人踉跄地冲了进来,吓得两个女孩惊声尖叫。 这男人全身都着了火,满口乱喊着什么在屋里四处跌撞,这下屋里的画纸、帷幔全被他给点燃了。地面上那死去的滕恬和荀谖的衣服也被烧着,两具身体迅速被火舌吞没。 栗璃和苏锦看得惊惧万分,又被火势逼得节节后退,回头一看又到了窗边。 栗璃心中发冷,完了,看来唯有跳下去一条路了,唉,18岁的花样年华,今日就葬送在此了。 可她还没想定,那“火人”却怪叫着直朝着她们扑了过来,吓得两人左右闪避。“火人”收不住身型,直接朝窗外栽去。 扑!好大一声水声。 栗璃心头一跳,连忙探身望向窗外,“火人”那一身的火焰正逐渐熄灭。她庆幸地想大喊,天无绝人之路,这下面竟是水! 栗璃一把扯起瘫在地上惊魂未定的苏锦,大喝:“快脱衣服,跳下去!” 苏锦连受惊吓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她边抖边哭:“我……不会游泳。” 大火如浪潮般扑了过来,栗璃不再跟苏锦废话。她撕扯掉苏锦繁复的外衫,用尽全力将她抬上窗台推了下去,然后快速脱掉自己的外衣爬上窗户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生死一线之际,栗璃依旧分心完成了估算,“火人”跳下到水声响起不过一秒,所以这里距水面不会超过5米。 第5章 怎么是他 夜色深浓,微云湖畔的小径上两人一前一后疾行而来。 望着熊熊燃烧的湖心亭,侍从危进懊恼道:“爷,咱们怕是来迟了。” 危安歌目色发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话之间忽见一个“火人”从亭上嘶吼着翻了下来,嘭地栽进水里。 危进傻了眼:“天,这该不是裘画师吧?” 一转头却发现主子已经闪身到了水畔,迅疾地扎入湖中朝着那人落水的方向游去。危进吓了一跳,忙不迭地也跳下湖奋力跟上。 火势发展得太快,湖面被映得通红,危安歌还没游多远,落水的火人已然熄了火沉入水中不见踪影。 危安歌又急又恼,忽然听那湖心亭上有女子哭喊着“不要,不要”。 他抬头一看,火光之中不是安平郡主滕恬吗?瞬间她已被什么人硬推上了窗台,迅而尖叫着掉入湖中。 还有人在这湖心亭上,那么还有一丝希望! 危安歌心头狂喜,却见窗台上又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她完全不同于狼狈的滕恬,而是甩了甩手躬身下探,身姿矫健地跳了下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湖中水面翻腾,落水的滕恬正浮出水面拼命挣扎。危安歌连忙朝着她游去。可这湖面不小,还有些距离,那滕恬扑腾了两下就沉了下去。 危安歌心急万分,咬着牙用力划水,这是怕是最后的线索了,绝不能断。 他的心跟着水中的身影沉浮,万幸!滕恬很快被人托了起来,后来入水的女孩子已经浮了上来,正竭力撑着拼命挣扎的滕恬。 栗璃水性不错,可这会儿已经被苏锦拖得呛了好几口水。 刚刚被传输到异世原本就体力不支,加上水中消耗巨大,没两分钟她也支撑不住随着苏锦向下沉。 无力感铺天盖地的袭来,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手揽过她的腰,将她带离苏锦的纠缠托出了水面。空气涌入口鼻,好险,又一次死里逃生。 危安歌首当其冲想要救的人当然是滕恬,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稍一犹豫便挥手让危进去救,自己却伸手救了边上的女孩。 这丫头应该是滕恬的侍女,倒是忠心耿耿。她看着水性不错自己逃生定然没有问题,却拼了命去救自己的主子。 危进得令后心中暗苦,危安歌稍一迟疑他就明白了。救人势必有身体接触,自家这位爷是要避嫌啊! 几位皇子正议婚配,滕恬郡主对他又颇有些心思,非到紧要他应该不愿沾染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可自己就惨了,救了郡主不会被人以亵渎之罪灭口吧。泪啊! 岸上远远的传来人声和纷乱的脚步声。 宸元朝以画为雅事之首,皇家画院就在设在皇宫里的微云殿。虽然偏居一隅,但其间亭台错落,草木芳菲,还有一面微云湖烟波浩渺,占地着实不小。 今日乃是女子画院遴选,入选的女学生都在喜容堂接受丽贵嫔的宴请,这后面的微云湖本来就没什么人,今夜更多是去了前面帮忙。 直到这亭子着了,巡湖的宫人才慌地去报,此刻救援的人怕是赶过来了。 燃烧的亭子随着风声呼呼作响,危安歌回头去看,木质的亭台已有断梁带着火焰栽入水中。 他朝危进示意,两人便分别挟着两个女子朝最近的岸边游去。 苏锦这会儿已经半死不活,反而比刚才好带多了,危进很快就凫到了岸边。而危安歌也发现自己怀里的人很好带。 这女孩还醒着但因为脱力和寒冷身体已经有些僵,可她在水中却努力放松,以便浮着配合自己的救援,危安歌不怎么费力便将她带回了岸边。 如此紧张的情境之下还能表现得这么镇定,这个侍女还真挺出人意表的。 所以当危安歌站在浅处,托举着栗璃的腰让她坐上岸边的时候不自觉留意了一眼。 背后亭上的大火照得半边湖都亮了,摇晃的光影正落在女孩身上。 她长发湿漉贴垂,凌乱间只见一张小脸苍白无色,精致的眉唇虚弱地好似白描。可是她眼中的楚楚水色却遥映出一小簇明亮的火光。 这水火交融的奇异景象让女孩凭添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冶艳,危安歌只觉得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没想到公主府竟有如此艳色。 不过眼前的她原来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镇定,她慌乱又强撑的样子如同将熄的烛炬、像是将坠的残阳,奄奄一息又生机灼灼。 对视之间,栗璃也怔了一下。怎么是他? 脑海中荀谖的记忆中并没有关于眼前这个男人的丝毫片段。 但是!他是时空望卷中的那个贵公子,一张水淋淋的脸依旧难掩矜贵,只是冷冷的。他怎么会在这儿? 而危进已经将人弄上岸,并火速远离了郡主的“金身”隐到一旁。画院管事何钜带着宫人们恰也赶到了。 一群人掌着琉璃大灯,见到落水的人竟然是郡主,吓得一面高喊着请太医,一面赶上来照看;又猛地照见水里站着的是三皇子危安歌,慌得在岸上跪了一片。 危安歌这才回过神翻手一撑上了岸,命众人平身。危进手脚利落早已将危安歌丢在湖边的袍子捡了回来给他披上。 栗璃撑着也想站起来。可她手脚皆软,刚起身一个不稳又差点栽回湖里。所幸危安歌眼明手快地扯住她的胳膊,却听女孩嘶的一声吸了一口冷气。 男人眉头微皱,自己并没有使多大力气,搞不好这丫头是跳水受了伤。他放缓了些力道,顺手让她靠在湖边的太湖石上。 再一看,这丫头此刻仅有单薄的中衣湿漉漉地贴着身,夜风里止不住地发抖。 想是为了水中方便脱了外衣,可脱得未免也太利落。危安歌心中莫名有些烦躁,扯下外袍丢到栗璃身上,沉声对危进道:“叫崔枢衡给她看看。” 砸到自己身上的袍子带着松柏气息,虽然质地轻薄但挡住了夜风却也让人温暖不少。 栗璃本想开口向这个救了自己的男人道声谢,却见他已经沉着脸转身大骂:“曹奉渊死了么?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人呢!” 一句“多谢”卡在嘴里,荀谖往袍子里缩了缩。此人竟是个王爷,也难怪他喜怒无常。 说话间乌泱泱的宫廷仪仗也匆匆赶了过来,竟是丽贵嫔和真定公主到了。 原来真定公主为了女儿如愿以偿入选画院,今日特地来与丽贵嫔陪席。席间忽然不见了女儿又听说湖上出事,直吓得魂飞魄散,丽贵嫔忙也跟着过来探视。 太医们也到了。如果苏锦不是刚被救醒太过虚弱无力,此刻绝对是一个值得炫耀的高光时刻。 真定公主抱着她乱喊着心肝宝贝地哭,太医们紧张地地探诊,无数奴仆走马灯似地传来帷帐、衣物,软塌,热水等各应事物。 苏锦——不,现在是郡主滕恬了——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用干,可是已经火速而妥帖地被暖暖的包裹好安置在柔软的滕床上,嘴里还放了一颗安神明珠。 被簇拥关怀的间隙,她偷偷眯着眼睛四下窥探,透过人群的缝隙终于看见了栗璃—— 不,现在是荀谖了——夜色中那单薄的身子在暗影中更显惨落。 刹那间心中真觉得痛快,可又隐隐地生出了些异样的情绪。 这可怕的一夜经历了那么多,在垂死挣扎的边缘,她没有忘记有一双虚弱的手坚定地撑着她,让她得以活下来成了郡主滕恬。 第6章 脉象 栗璃自然也活了下来,成了小女荀谖。到后来她想起那夜觉得还是得感谢危安歌。 她倒没有受什么伤,可是又惊又弱终是染了风寒。 这种病在现代不过是几粒药,在宸元搞不好就没了小命。 所幸危安歌交代了一句,才有个医士及时为她处置,后来不过晕晕地烧了两天便也好了。 再说回此刻,奉命守着荀谖的危进一边瞧着崔枢衡给她探诊,一边内心嘀咕。 就算这丫头是个“线索”关键人物让主子上心,这关心也有点过了。自己一身湿透,反倒把衣服给了这个丫头! 正想着,被危安歌大骂的大内禁军首领曹奉渊也赶到了。曹大人统领大内不是个草包,三言两语先将已经查明的情况汇报了出来。 落水而死的“火人”是大内画师裘禹,他刚烧着就投了湖,所以没有烧得面目全非,一下子就让人认了出来。 比较惨的是湖心亭,纯木结构,又这么巧新上过油养护,遇着火水扑不灭,越烧越旺。 重建个亭子不值什么,可这亭子里刚巧有几幅前朝画师魏希安的仕女图,魏大家是宸元画圣,且最擅长画仕女,一张画万金难求,这个损失着实让人心疼。 十六卫禁军都已排查完毕,皇宫内院并无任何可疑人等进入,事发后也未有异动。此事若是有人故意为之,想必还在大内,故而禁军仍在各处细查。 “如今,只怕要请……”曹奉渊欲言又止。该查的都查了,唯有当时湖心亭上的另外两个人还没有问话。 曹奉渊有点为难,他此刻已经把现场情景瞧了个七七八八。 湖心亭里涉事的人敢情有一个是安平郡主滕恬,看上去像是不太好,公主正为了女儿涉险火冒三丈,他岂敢随意惊扰。 另一个嘛,也是虚弱不堪的样子,还不清楚是什么来头。 她人在石头上的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但披着的袍子上四爪金龙赫然闪光。“僭越之罪”让她穿得如此坦坦荡荡也是够吓人的。 所以,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和乐王又是什么关系?那啥,也得谨慎。 可若不问,说句不好听的,两位一会儿要是死了,线索就少了一个。 大内禁军责任不比寻常,搞不清楚这事,自己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正在犹豫,只听危安歌不耐道:“少废话!” 诶,王爷出来撑腰了!平日里花酒果然没白喝。曹奉渊不知道现场只怕没有谁比危安歌更想知道真相,顿觉心头一松。 一旁的丽贵嫔也道:“宫里出了这样的事非同小可,曹统领不必拘谨。” 真定公主这会儿只想赶紧把奄奄一息的女儿送到个正经地方好好让太医看看,不过是烧了个亭子死了个画师,有什么大不了? 不过现在滕恬好歹醒了,她已经比刚才已经冷静了不少,毕竟事发皇宫,真定也知道轻重。于是她压住了火轻轻扶住女儿柔声道:“恬儿,你可好些了?现在可能说话?” 滕恬不知所措,唯有虚弱地哼哼了两声。 真定便对曹奉渊道:“有话快说!恬儿虚弱不堪,经不得你啰嗦。” 曹奉渊连忙道:“属下只想问问郡主和这……这位小姐?” 这会儿大家才想起这儿还一个姑娘呢,刚只顾着郡主了,可她是谁啊?都没见过。 荀谖微低着头:“小女是参加画院遴选的学生,家父是翰林院修编荀岚。” 危安歌目光微皱,原来她不是公主府的侍女,但荀岚是谁?他也想不起来。 翰林院修编就是个编书的,一抓一把又无品阶。 别说危安歌一个王爷不知道,丽贵嫔、真定并曹奉渊也没听说过,反正左右不过是个来画院的。 曹奉渊又问:“请问郡主和荀家小姐,事发当时二位为何会在湖心亭?可见过什么人?是否知道起火原因。” 滕恬和荀谖心里都是一抖,这段记忆她们都没有啊。 正不知如何作答,真定公主怒了:“你这么问,难道是我恬儿烧了湖心亭?” 曹奉渊吓得连说“属下不敢”。 这倒不是曹奉渊胆小,他总领禁军二十六卫,哪怕是当朝一品大员见了也要给些面子,但这位公主地位非比寻常——她是先皇危珩的亲女。 那一场宫乱的内情如今已然无法说清,但结果却是危珩的儿子死绝了,旁支危天寅成了当今的皇上。 先皇一脉就剩下个真定公主,皇帝危天寅也会做人,一直对这个“皇姐”尊崇有加。 连皇帝都礼让三分的人,曹奉渊怎么敢得罪。 只听真定公主冷哼一声:“那你是什么意思!” 曹奉渊满头冷汗:“属下只是想了解事情经过,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滕恬和荀谖相互对视,都紧张地不知如何解说,人群中怯怯走出一个人,弱弱道:“是我邀恬儿她们出来的。” 众人一看,竟是温融郡主危世柔,皇上幼弟怀亲王危天泽的独女。 这位怀亲王小时候曾在内乱中断了双脚,自幼便在轮椅上长大,所以被称为半废王爷。 他深居简出,不问朝政,女儿也是低调平和完全不似滕恬那般张扬招摇。 危安歌不觉眉头微皱,怎么连她也牵扯进来? 危世柔又弱弱地说:“席间恬儿说这微云殿无趣呆了半日快要闷死,我便随口说起微云湖的景色倒是不错。 恬儿……不,我们几个一时兴起,就悄悄退出来想去看看……再后来,我们走散了,我当她们先还了席,谁知道……” 真定一听,还真是自己女儿说得出的话,干的出的事。 再看滕恬目光躲闪,担心事有蹊跷,也顾不得她的身体了,忙问她:“后来出什么事了……” 这……滕恬慌得声音发颤想想还不如晕过去得好。 荀谖也慌,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将原本的滕恬和荀谖杀死在湖心亭的人可能就在现场盯着她们,该说什么能让那人不起疑心,发现她们两个是冒牌货呢。 “你快说呀!别怕,一切有母亲为你做主!”真定公主真急了。 荀谖此刻唯恐滕恬编出什么不靠谱的话,她心一横索性抢着答道:“我……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跟郡主醒来就躺在地上。” 最高明的谎言就是真话,说什么谎都有破绽,不如实话实说。 危安歌眼睛微眯,仿佛想把这个正不自觉往阴影里躲的女孩看透,她是害怕还是说谎? “是我先醒的。”荀谖刻意把细节交代清楚,滕恬若不是个笨蛋最好明白自己是在跟她统一口径,“到处都是火,然后郡主也醒了,我们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夜深风冷,荀谖不自觉微微颤抖,语气倒真有几分可怜:“后来忽然冲出来全身都是火的人,推开窗户就跳下去了。我们无处可逃,只好也跳了湖……” 荀谖一边说,滕恬一边跟着微微点头,真定自然深信不疑。 她怒道:“谁敢伤我女儿,皇宫内院竟出了这样的事!抓住了凶手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丽贵嫔忙去安抚,曹奉渊还不死心又问滕恬:“郡主可记得因何晕倒?” 滕恬并不是个笨蛋,她“虚弱”地摇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恰好太医院院首张岂微刚诊治过滕恬,便道:“适才探查郡主脉象,先是浮数之极,至数不清,忽而又如虾游水,跃然而去。既有三阳热极,阴液枯渴之候,又有三阴寒极,亡阳于外的征象……” 真定不耐道:“不要在这里掉书袋,到底恬儿怎么了?” 张岂微道:“额……郡主脉象大异,怕是惊吓过度以致元神涣散,思绪难集。微臣以银针探穴,她体内亦似有毒物,凶险重重郡主想不起来也是有的。” 真定一听更是心疼万分,搂了滕恬落泪道:“可怜的孩子,忘了也好,省得担惊受怕。你放心,我定要替你讨回公道!” 危安歌便去看崔枢衡。崔枢衡忙道:“张院首所言极是,这位小姐也有类似脉象。” 荀谖暗自舒了一口气,中什么毒啊,睁着眼胡说八道。不过感谢大夫,爱护医生人人有责。 她不知道的是张岂微并未胡说,不同时空之间的转换让她和滕恬的身体都异于宸元常人,这才让医生得到如此结论。 曹奉渊并危安歌等其实一开始就没觉得是滕恬和荀谖杀了裴禹,两人都是弱不禁风的小姐,又没有什么仇怨,凭白无故跑到皇宫来杀人放火实在匪夷所思。 两人都是想从二人身上找点线索,可惜一无所获。如此一来多留无益,曹奉渊忙恭送真定公主回府。 边上一直静静看着的丽贵嫔也道:“快回去好好替郡主压压惊,今儿真是万幸,这么巧遇着乐王,要不然可要出大事了。” 危安歌颇有些丧气正也准备要走,听了这话倒停了下来,他朝着丽贵嫔冷淡道:“丽贵嫔想是说本王亦有嫌疑?” 曹奉渊等心下一跳,丽贵嫔的话意有所指,这么迟了早已立府的皇子危安歌怎么会出现在皇宫之中呢? 丽贵嫔却笑得温和:“乐王说哪里话,本宫不过关心一句罢了。” 危安歌嘴角扯出几分不屑,漫声道:“贵嫔风雅赶着来宴请画院学子,父皇的棋局无人续子,招了本王来陪。非若此,我倒不知贵嫔在宫中如此得宠,连下个棋都无其他嫔妃可以替代。” 这恭维的话听上去更像讽刺,丽贵嫔一时僵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已经毫不被人注意的荀谖瞧着危安歌扬长而去,倒觉得此刻的他有了几分时空望卷中的不羁模样。 第7章 紫萱 漫天的霞光映着朝云,天空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耳边唯有清晨微风拂过花树的声音,浅浅草香掺着露水,每一次呼吸都让人心旷神怡。 荀谖站在自己的小院中瞧着一盆紫萱发呆,时间好快,到宸元已经一个月了。 “江湖骗子”俞山水对她其实还不错,生活条件并不像预想的那么糟。 落魄的爹是旧士族,落魄了叫做清贵。 败落的娘是旧权贵,败落了留着爵位。 荀谖是个乐观向上的青少年,想想这两样合起来,面子里子都有,就是少点而已。 所以通过这一个月观察,她认为这个家最大的问题是父母不和,主因自然是万恶的封建婚姻制度,一夫多妻。 说起来荀岚这位英俊的书呆子实在没有什么感情运。 他有两位夫人。 娶祁夫人是因为年少时偶然救了祁国公,老头正愁彪悍的女儿嫁不出去,硬逼着他接受了祁夫人“以身相许”的报恩。 娶程夫人是因为婚约。 荀岚的爹是吴都太守荀略,母亲是前朝内阁学士赵子安之女赵雅。他出生时便跟同僚程家定下了娃娃亲。 可惜荀太守英年早逝,荀家人丁稀少无可依傍,程家早就刻意冷落存了悔婚的心。哪知道他竟娶了国公家的女儿,当下就哭着喊着要来履约。 程夫人嫁过来后,正等着祁夫人带着全家一起飞呢,谁知道祁国公也不行了。她满腔的悲愤无处发泄,一心一意地搞起了宅斗。 程夫人颇通些文理,既能跟荀岚风花雪月又能跟祁夫人作妖。 而战场上的常胜将军祁夫人做姑娘时既没学过持家也不懂得风雅,真是屡战屡败。 荀岚往来的都是些文人墨客,所以到了后来基本都是程夫人主持家务应酬宾客,搞得祁夫人对内不占权,对外不占名。 老娘不争气,女儿便受气。多年来荀府的“外事”活动也是多由二小姐荀荑出面。 万幸的是,祁夫人肚子争气,除了荀谖,还有长子荀葛。而程夫人仅有一女荀荑,祁夫人这才算勉强维持着了尊严。 内宅两位夫人闹得厉害,书呆子荀岚便寄情学问,成日里躲在书房里眼不见为净。 不过他做丈夫不算合格,做父亲倒是好的,对儿女们都还上心。 比如这盆紫萱便是他遣人给荀谖送来的。萱草无忧,正是荀谖名字的意思,想让她开心。 荀谖正想着,丫头梅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姐,您怎么又悄悄起来啦?” 说话间梅枝已到了跟前。 她生得高挑爽利,本是自幼跟着荀谖的大丫头,此时正轻巧地抖开披风给荀谖披上,嗔怪道:“清晨露寒,这才刚好了几天,小姐可别再凉着了。” 荀谖无语地将披风扯下还给她:“现在虽是夏末,天气也热得很,我每天这样裹着,不受凉怕是也要中暑。” 小姐落水后性格变了不少,原本她性子最是柔和温婉,可如今…… 但小姐终究是小姐,梅枝无奈,便道:“那小姐先屋内歇歇吧,待日头起来些再出来不迟。要不夫人知道了,定要罚我们的。” 荀谖听了这话也很无奈,原本她家里自然也有帮佣,但性质跟这里截然不同。 这里是阶层分明的古代,下人们很不容易。这个罚可不是什么扣扣月薪,而是可生可死可发卖。 她不愿梅枝为难受怕,只好任她扶着往屋里去了。 刚坐下就见丫头桃叶一脸不忿地提着食盒进来了。 梅枝便问她:“一大早好好的,这是给谁晦气呢?” 桃叶气道:“别提了,还是为了锦绣那个死丫头。见我拿燕窝粥,就说家里本就紧张,偏我们小姐吃这些东西。” 因为荀谖落水生病身体虚弱,所有餐食都是拿回来她屋里吃的。锦绣是荀荑的丫头,桃叶去拿早饭刚好遇见了。 “这是太太拿了自己的银子给我们小姐的,她凭什么挑刺?”桃叶圆圆的脸憋得发红,“我气不过跟她争了几句,她就说我们小姐明明上不了台面还装金贵。” 梅枝听了也气得不轻,可她更怕荀谖难过,使劲儿给桃叶使眼色。 桃叶却没明白,气道:“她还说什么夫人求着人抬举我们小姐,结果刚到皇都就掉到湖里出丑,下人们都传呢。哼,我看就是她传!” 梅枝瞪她:“快别说了,跟这种人讲什么理?小姐你可别往心里去。” 荀谖含笑叹息,生气伤身又不解决问题,没用的人才生气。 她只是感慨,祁夫人母女明明是一手好牌怎么会打成这样? 这要放现代,祁夫人是官二代,不仅自己事业有成(武将),还帮着老公谋了不错的位置, 虽然翰林只是帮皇帝理理文献、整整奏章,好歹是个名声不错的活儿。 若不是安国公的面子,哪怕荀岚再才华横溢也未见得能谋到这个缺。 再比如这荀府,其实原本是安国公的旧宅。 虽然是陈旧偏远了些,但依山傍水风景不错,如今荀岚做了翰林这样清贵位置,风清水雅的正好合适。 最重要的是皇都寸土寸金,这白来的地方省了多少开支,可连点吃食祁夫人都做不了主,还得拿私房钱贴补。 自己的这位“亲娘”明明是妥妥的人生赢家贤内助,该是被供起来的,在宸元竟然活得如此憋屈。 这位祁夫人其实很好的,尤其是对她这个“女儿”。 她病着的这一个月,祁夫人既心疼又愧疚。 之前为了婆母将女儿独自留在颍川,好容易回到身边,本想为她在贵女中谋得一席之地,谁知差点让女儿断送了性命。 她一想起来就觉得心碎,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才好。一开始荀谖病着的时候,她衣不解带地亲身照料,直把自己弄得憔悴不堪。 荀谖很感动,有机会她也想帮帮这位夫人。 可巧的是荀大小姐刚动了心思,有人就送上了门来。 第8章 有溪园 荀荑的大丫头锦绣与梅枝、桃叶等都是旧识,所谓主大奴也高,对于这两个人她是欺负惯了的。 一早被桃叶抢白了几句,这锦绣心里便如堵了一口气,不生点事气便不顺! 这边荀谖用完了早餐,正准备换了衣服去见祁夫人,就听到院里就一阵喧哗。 一看,竟是个腰如杨柳,眉眼娇媚的绿衫丫头正指挥几个小厮要搬这院子里的紫萱花,荀谖的小丫头竹青和竹香正拦着不让搬。 桃叶性子急,见此情景当即出来大声喝道:“小姐还在休养,为何如此吵闹!” 竹青、竹香忙道:“桃叶姐姐,锦绣要将老爷小姐送来的紫萱花搬走,奴婢说要先禀告小姐,她说不用回报,因此争了起来。” 荀谖一听,有意思,连个丫头都能公然到自己这里抢东西,这荀谖原本得多好欺负。 她慢条斯理地对着镜子理了理裙子,也走了出来。 梅枝连忙上前扶住,劝道:“小姐千万别跟她们治气,身体要紧。” 荀谖淡然一笑让她放心,这才缓缓开口:“什么时候我院子里的事都不用跟我说了呢?” 锦绣是荀荑身边得力的丫头,一般下人都讨好得很,所以向来骄矜。 她见荀谖出来也不紧张,半施了个礼,不紧不慢地说:“大小姐安好,正是怕吵着大小姐休息,才不让说的。况大小姐与二小姐一向亲厚,我们二小姐喜欢这紫萱花,大小姐怎会舍不得?” 荀谖听了也不说话,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淡淡地看向那两盆紫萱花。 明明是很安静的表情,可搬着花盆的小厮们不知为何觉得压迫感扑面而来,不自觉放下花盆,讪讪地垂手立着。 锦绣则觉得眼前这位大小姐既熟悉又陌生。 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可若是五年前,她不是应该息事宁人,柔柔地说句:妹妹若喜欢,就给她送去吧。 但此时那双以往目光闪烁不定的眼睛却清透沉静,依旧是柔弱之躯,却姿态挺秀。 单从容貌上说,这大小姐当然是比自己的二小姐好看的,可往日大家都说这大小姐空有皮囊罢了。 今日这是怎么了?打扮得比以前素净多了,却莫名艳光逼人威仪暗生。 不只是她,下人们皆是如此想法,一时摸不着头脑。 锦绣好容易稳住心神,她想,定是我多心了,且看看这大小姐要说些什么,难不成要发作? 谁知这大小姐什么都没有说,更没有发作,只扶了桃叶、梅枝轻移莲步、气定神闲地略过他们,走了。 留下锦绣僵在原地脸上红白不定。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跟着走了的桃叶和梅枝却是又惊又喜地不知如何是好。 荀谖一路缓步而行也一路品度这荀府,只觉得古朴雅致,清新秀美。 园子临近帝都西郊,背靠着暮溪山。 远远望去山岭优美逶迤,烟云萦绕于半山之间,山上竹林葱葱。一涧山溪蜿蜒流下,正好穿过园子,所以便名为有溪园,实在是一处风雅的所在。 不过后来荀谖才知道这有溪园,嘿嘿,只是名字听着很妙。 武功盖世的安国公他老人家当年在此,可并非为了“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的闲情,他老人家是要操演子弟亲兵的。 所以这院子原来倒有一半是马场校场,祁夫人便是在这里虎虎生风地长大的。 但她的兄弟祁煜却是另一样情景——祁公子若论武功远不如她姐姐。 老国公常年征战,祁煜算是老来得的子,也难免宠溺些。只是这一宠就宠得祁家军后继无人了。 眼见着兵权旁落,到了三年前南北疆之战,更是基本都归了定国公滕乾。老爷子有仗不能打,每每想起便恨得牙痒跑来有溪园跑马泄愤。 荀岚文人风骨,不想占岳丈的光,但帝都里要找到个像样的所在实在是一笔巨额开支,若是随意寻一处小院子又对不起颍川名士的风流。 最后终于是随意算了个帐将这园子从国公府盘了下来,虽是半卖半送,好歹心里舒服些。 唯一的问题是有溪园原本是个武将的演武场,可现在成了翰林学士的诗会堂,未免肃穆有余,风雅不足。 荀谖走近两位夫人的日常议事的春蔚堂,听见众人正在议着的便是这件事。 第9章 王公气派 因为之前落水受惊,这府里有头有脸的也多来探望过了,再不把荀谖放在眼里,荀大小姐的名头还在,是以这屋里的人荀谖基本都是见过的。 今日沐修,此时荀岚正在堂中正襟危坐,边上是祁夫人。 左边坐着荀家大公子荀葛,右边坐着程夫人,然后是荀二小姐荀荑,底下管家并一些管事的婆子也一旁立着。 荀谖微笑依礼见过各位,便领了座坐在荀葛边上。众人不免问候一番。 荀岚便说:“你既身体不适,安心休养便是,我与你母亲也不会怪你失礼。” 祁夫人也说道:“就是,我这里无甚要事,养好身体为重。“ 荀谖便笑道:“女儿养了这么久已经大好了,刚回皇都,母亲想必有不少事需要料理,孩儿虽无甚才能,帮母亲做点杂事心里也安一些。” 众人见她装扮素净,仪态自然谈吐得体,仿若与往日大不相同,又说不出不同在哪里。 程夫人一身绛紫罗裙,生得身段婉约,眉目有情。 只听她温温婉婉地说:“这不正说着这些事呢,老爷刚入了翰林院,在家里宴请各方倒是应该的,只是这园子……” 她说了一半,略有犹豫,便拿眼去看祁夫人,这里可是祁夫人的旧家。 荀岚便说:“有什么话,但说无妨,都是自家人。“ 程夫人方继续说道:“也没什么。只是这园子,一来久未住人,年久失修,二来原本就是老国公练兵之旧居。” “这里的摆设铺陈,自然是英武刚劲。可老爷是文官,风范有所不同。这刚到都城,又领了这非有雅量高致而不能领的位置,头回设宴想来不少人都想一览老爷的风采。“ 荀谖一听这话,心里不由喝了一声彩。程夫人可真会说话,难过祁夫人这么些年都混得那么惨。 颍川是程夫人的场子,皇都可是祁夫人的地盘。 一家子住在有溪园程夫人心里是酸的,所以她得说说这园子的不足,可又给国公府找了个英武的借口,让祁夫人挑不出错来。 而且,这不足的问题是在于配不上荀岚文士的风采,舒舒服服地把荀岚捧了一把。 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荀岚果然满面春风,而祁夫人却憋得不知如何接话。 好在荀岚还没忘了本,咳了一声正色道:“此番履新皇城,一是皇恩浩大,二是仰仗岳山提携。” “老国公一心为国,我等臣子正当以此为表率。此次宴客于府,原本也是岳父大人的意思,为的是让我广交贤能,也好在朝中立足。” 祁夫人心里这才舒服了些。 可荀岚的意思她也听懂了,这是个宴会,也是个秀场,要秀一下我的风度才徳,你爹让我秀的。 荀谖当然也明白这意思,不由微微一笑。 荀岚继续说:“所以今天特意来与夫人商量,如何操办是好。这园子也需略微修整并操办宴席,这不过十数日时间,虽紧张,也不能辜负了岳山大人一番好意。” 祁夫人听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照着以往,这些事情都是程夫人料理,她也不擅长这些事。 可是,有溪园是她自幼长大的地方,骨子里亲,她真不愿意交给这个跟自己对着干了二十年的女人。 要她说,空旷利落的园子好得很,跑马射箭何其爽快!但她也知道自己的丈夫要的并非如此,将要宴请的那些风雅高致的宾客们要的也不是这样。 她第一次后悔自己不是一个精通闲情雅趣的女子,可待要去学,这么十几天,断然也是来不及的。 那一边,程夫人保持着温柔的神态和端庄的坐姿,内心却悸动不已——这个差事很重要。 这里是皇城,祁夫人的娘家国公府就算再落败再徒有虚名也比她强得多。 如此一来自己把持多年的大权很可能就要旁落了,这可关系到自己地位啊。所以谁来主理这次宴请是个转折点。 程夫人不动声色地瞧着祁夫人阴晴不定的脸色,呵呵,看来这件事还是要落在自己身上的。 就算是让给祁夫人管了,以她的资质也只会是丢人。如此一来管家的重任刚好顺利成章放在自己手上,就算是国公也说不出什么错来,谁教你女儿不行呢。 于是程夫人笑道:“老爷说得是,时间这么赶,又费心又费力,大夫人此番要辛苦了。” 荀岚听了便顺顺地接口道:“这件事,你少不得要多帮衬大夫人。” 又对荀荑说:“荑儿你是个聪慧得体的,也要帮着些。” 又嘱咐几个管事的管家:“你们也要尽心。” 那边总管荀安,管家周大娘等一干人等都在忙不迭地表忠心。 荀荑面带得色而程夫人却连忙道:“大夫人系出名门,见识广博,我们只有跟大夫人多学着的。” 祁夫人见她得了便宜卖乖,心里已经气了个仰倒,可又无法发作。 荀谖心里已经笑翻了,哈哈哈,这一来一回的,戏真是精彩。 可惜对于前世是历时国际的掌门千金的她来说,见惯了商场的各种争斗,这些小把戏实在不值一提。 她没什么兴致宅斗,可一早连吃个饭都要看人脸色却也实在不爽,既然要在这院子生存下来,那就别委屈自己。 先帮帮亲妈才是王道。 只听荀谖也柔柔开口了——还带着真诚的欢欣不已——她说:“程姨娘说的是,往日咱们见多了小地方的精巧细致,这回到了皇都正是大好时机让我们也跟着母亲学一学公侯王府的大家气派。” 此话一出,现场的一大半人差点噎死了…… 第10章 设宴之争 在座的各位表情难以描摹。程夫人万没想到荀谖说出这样一番话,也没有做好表情管理,脸上的笑容猝不及防地僵在那里。 连祁夫人也是吓了一跳。 原本在自己长大的园子里做活动,又是自己回到皇都的初次露面,她肯定是想参与的。 但老公向着小老婆嫌自己没文化,实在让人生气。 这会儿姑娘站出来挺自己她自然是开心的,只是心里确实没底。 不过……感觉好舒服啊。祁夫人不觉腰都直了些。 荀岚有些闷,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不是挑事么? 可他总不能说,你母亲不善此道,品味太差,我怕丢人云云。 荀荑则怒从心起,荀谖这话说的太气人! 她的意思不就是——你妈小门小户,原本做些小规模应酬活动,而且做的很好,表示肯定,但是大家气派,只怕就不太擅长,这是太太的场子,听太太的吧。 可是,一个字都没说错,想要发作又发作不了。 荀荑暗想,五年没见这丫头疯了,哼,到了皇都以为有国公府的靠山了? 但荀荑也是个聪明的,她心念一转,已经换上笑脸,道:“我跟姐姐想的一样呢,大夫人显贵,我母亲清贵,都是见过世面的,我们小辈此番可以跟着涨涨见识。” 祁夫人是什么身份,国公爷嫡出的小姐,程夫人不过是个落地秀才的女儿,显贵、清贵的到让她相提并论了! 当下祁夫人便想拍桌子,可荀谖已悠悠地开口了:“妹妹,我们想的可不太一样,不知妹妹可曾听过一个故事?” 荀荑不明就里,可又一想,凭着荀谖又能给自己下什么套呢?便道:“姐姐既有讲故事的雅兴,妹妹自然愿闻其详。” 荀谖一笑:“听说前朝有一位士族大家的谢小姐,才能出众、性情直率、风韵高远,后来嫁给了王家为妇。当时同郡的又有一位张小姐据说也很有才能,嫁给了顾家。” 荀谖说的是东晋才女谢道韫,这里是宋朝分支之后的时空,大家还是享有一部分同样宝贵的历史财富的。 “时人只知道两人皆为才女,却不知高下,于是就去问一位常常出入王、顾两家的人。” 荀谖说到这顿了一顿, 祁夫人见荀谖笑眯眯地看着众人,急忙问:“然后呢?” 她虽心性单纯鲁莽,好坏还是分的出来的,女儿这是在帮自己呢。 荀谖笑道:“那人便说,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可见就算都是才情满怀之人,也各有千秋。” “前日母亲来看我,孩儿便听母亲为园子的修葺操心,又担心不能让人人满意。要我说,此乃帝都,不比他处,自有皇城的做派,正是母亲的施展之地呢。” 此话的意思在明白不过,祁夫人是林泉高士的风致,大家之风! 程夫人呢,说的好点也算是个小家碧玉,但小门小户小家子气,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这回荀荑真火了。 她一贯温柔得体八面玲珑,此刻根本按耐不住,怒道:“姐姐好学问,我却不知道这是哪来的典故。” 学富五车的荀大人是知道的。不过,自己这个大女儿自幼瑟缩胆小,连女学也不曾去,这几年不见到出口成章了。 他不由也问:“谖儿,这个故事不知何处听来?” 荀谖早就想好了说辞,她站起身恭谨地说:“这个故事,乃是祖母所说。谖儿这些年陪伴祖母,虽然驽钝却也学得不少道理。” 荀谖的记忆告诉她荀老夫人在荀家地位超然。老公英年早逝,荀老妇人年纪轻轻却并未再嫁,而是仔细教养儿子,算是为荀家呕心沥血付出了一生。 所有人不由得面色一肃。 荀岚更是眼露悲伤,母亲之恩无以言表。 他当即说:“你祖母家学渊源,你这些年能得她老人家教导,是你的福气。”说着再看这个陪伴了母亲多年的女儿,心中更添一片怜惜。 荀谖亦诚恳道:“祖母的教导,孩儿时时都记在心上。”她说的是实话,只是所说的祖母并非荀老夫人。 栗璃的祖母栗老夫人最疼她和姐姐,她的书法国画都是栗老妇人启的蒙。想到祖母,荀谖的泪就不由得上涌,这是真情流露。 荀老夫人在上,谁也没有别得话可说,荀荑万想不到她抬出这个老太太,憋得一肚子火。 要说姜还是老得辣,同样憋了一肚子气的程夫人知道此时荀岚正在孝子的心境中无可自拔,强争无益。 她立时站起身来,向祁夫人说:“妹妹自来仰慕姐姐雅量高致,此番这么大的事情,妹妹的确无甚经历堪当重任。还望姐姐不要推脱,好叫老爷放心,我们也跟着学学如何做事。“ 好,这事本来就不容操办,既然你要争,我就看看你怎么出丑好了阿。 一直安静旁听的荀葛闻言不由一挑嘴角。 荀公子尽得了父母的优点,既有父亲的文科优良基因,又有母亲的武科优良血脉。 虽年纪不过年长荀谖三岁,却是文才武略,沉着老练,父亲母亲对这个儿子都是满意的不得了。 荀公子是个儿子,平日他也不好老是插手内宅帮着母亲搞搞宅斗啥的,他能保障的是母亲地位稳固,却不能时时体贴母亲对父亲的家长里短、儿女情长。 听妹妹如此说,也一时搞不清楚妹妹为何像是改了心性,但荀公子心如明镜。 他于是说:“母亲,宴会是外祖父的好意,这园子谁能比您更熟悉,您少不得费些心,所需一应采买督办,孩儿也能拿帮忙。“ 又看向荀谖:“妹妹刚回帝都就受了惊吓,这回热闹一番,妹妹不妨多跟着母亲做些事情,也能分散分散心思。“ 荀谖一笑,队友脑子好用就是好啊,她温婉地说:“多谢哥哥勉励,妹妹定当好好学习。” 第11章 转性的人 一众下人惯会见风使舵的,一下子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表达多年来“压抑在心”的对大太太的仰慕之情。 祁夫人的得意来的太突然,整个人如在云端,真是想不到这刚回身边的女儿竟能给她这么大的惊喜。 正想着,只听荀荑语气带酸的说:“姐姐一向不喜应酬安于闺房,这到了皇都怎么也转了性子?不过也对,繁花似锦,这心阿,便不如以往静得下来。” 荀谖听她言语已经带了明显的情绪,作为辩论队的资深队员,她深知对方辩手已经进入不理智状态,使出这种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更是技穷的表现。 荀谖看着她淡淡一笑,直瞧得荀荑心里发毛,荀谖却并不答她的话,而是面向父母正色道:“咱们来了这皇城,虽上有皇上恩典,又得外祖并诸位亲友爱惜,咋看之下确实繁花似锦; 但更需正身持德,谨言慎行,不要失了礼数规矩。 妹妹静不了心,虽是因为年纪尚轻,人前却断不可如此轻浮。 不然倒让别人笑话。咱们是至亲姐妹,我才直言不讳,还望妹妹不要见怪。” 荀荑一口血要喷出来,怎么扯到我头上来,我是说你心不静好嘛,你全家心不静! 可她还未张口分辨,荀岚已经深深点头,自家老母就是会带娃!你看这两年不见,孩子教得多好。 只恨当时程夫人哭喊着舍不得荀荑体弱多病自己又仅有一个孩子,这才留下了荀谖。 荀岚以手击案道:“正是如此,荑儿,你素来聪慧,但在心性沉稳上倒不如你姐姐,你该学着些。” 荀荑还要争辩,见程夫人给她使着眼色,只得按捺住,回道:“父亲,姐姐教训的是。” 祁夫人看得正高兴,程夫人又开口了:“大小姐说的话,也正是我的小心思,老爷现在风头正好,多少人看着,咱们此番修整宅院,操办宴席,断不可太过铺张,落人口舌。” 这话说到了荀岚的心里,正是如此,虽然不过是个翰林学士,眼热的人还多呢。他又赞叹地看着程夫人,果然懂我。 程夫人又说:“可是,若是太寒碜了也不好,毕竟是国公爷的面子,失了礼也不好看。“ 祁夫人一听来气:“照你说,这是又不能花钱,又要办好事了?” 程夫人温柔说:“姐姐聪慧,定能办好呢。” “你!” 眼看着祁夫人又要发作起来,荀岚赶紧打圆场:“都是好意,酌情办理就好。”又看荀谖说:“谖儿,小小年纪留你一人在家乡,让你受委屈了。” 荀谖因刚提起祖母心里原本就有些不好受,听到“独自一人”更想到自己莫名其妙被个疯女人拉来异世,心情更伤。 她勉强道:“父亲千万别这么说,祖母常说宽厚仁爱,以家和为贵,女儿不过是尽些本分。” 祁夫人已经落下泪来:“好孩子,难为你了!” 荀谖道:“孩儿并无委屈,其实……也很好。”若不是荀谖这两年都不在父母身边,她的破绽可就多了。 荀荑却低声嘀咕了一句:“姐姐自然不委屈,不过跟着祖母两三年,跟换了个人似的,如今倒这么爱管事。” 这句话也是在场大多数人的疑问,荀家大小姐原本可不是这样子的,只是心里疑惑,却不敢说罢了。 荀谖知道自己以后想要痛快行事肯定要过这一关,于是她轻叹一声:“不经历些事,不能明白人生无常。 父母生我养我教我,我原来却一味只是自己偷懒,若是这一次落水真的死了,到头来怕是连回报父母的机会都没了。” 听了这话,众人不由一阵唏嘘。 想起自己原来总想跟父亲对着干,不愿接受他的安排,如今想要再跟他一起开个董事会都难了。唉,子欲养而亲不待啊。 荀谖心里绞得难受,唯有用力压下:“初到皇都,家里诸事繁重,父亲母亲还要悬心于我,实在有愧。 这些年都是姨娘妹妹连年为家事劳心劳力,我更感不安,故而才想尽一尽自己的力,为父母分忧。” 一时间荀岚、祁夫人都感动不已,荀岚连声说:“好,好,谖儿大了,也懂事了,这正是该是我荀家大小姐的担当。” 荀大小姐的地位至此初步奠基,众人离去的时候荀荑阴阳怪气的问荀谖:“妹妹倒好奇,姐姐是何时转了性子要为家分忧了。” 荀谖看着她,淡淡一笑:“也许……从你的丫头早上来我院子搬花开始。” 荀荑愕然,早上锦绣撺掇说“荀谖得了两盆稀有的花,她怎么配?正该放在小姐院子云云”。她也没上心,随口说让她搬过来。 这种事她从小做惯了,根本没想过有什么不妥。 而荀谖已经扶着因为旁听“家务辩论赛”、又见着己方代表凯旋、并且倍感傲娇的梅枝、桃叶翩然而去,留下生平第一次这么吃瘪的荀二小姐。 荀大小姐一战成名,效果十分显著。可她心中却并不轻松,内宅这些事都是些小事,真正该担心的是别的。 第12章 朋友圈 比之劳心费力暂且安顿下来的时空来客荀谖,滕恬的日子嘛,就舒服多了。 同样的清晨,醒了的滕恬安适地躺在宽大的檀木镶宝雕花床上,看着大丫头知春、画秋有条不紊的指挥一众下人伏侍她晨起。 她也没受什么伤,只是这次经历到底把她吓得不轻,直缓了大半个月心才算定了下来。 公主府规矩繁多,滕恬有点无所适从,但还好,大多数事都不用她动手。 抬头就有人搀扶着坐起来,伸手就有人轻柔地换上衣裙,张口便有人送上温度适宜的漱口水,随便爱朝哪边吐都有刚好送上的痰盂。 滕恬原本生活条件不差,却也从没见过这样的排场阵仗。 除去前期的惊恐,这一个月简直就像蜜月,过得是又惊又喜、得意洋洋。 若有什么遗憾,那估计就是不能把这一切拍下来发圈炫耀了吧。 每一天,她充实而快乐,三百条抖音不在话下! 以今天为例,刚用过早膳,宝鼎斋的老板并八个伙计亲自送来了新制的首饰。 公主府是豪客,老板自然不敢怠慢,新鲜的样式一应搬来。 滕恬选了几件还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是该如何表现才算得体,公主那边已发话都收了下来。 紧接着又有钧秀坊的大师傅带着新制的衣服来试,试了几件,怕累着,丫头伺候着茶歇了一阵。 滕恬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四五个人上上下下忙着给她调整衣服,镜中女孩明丽动人。 知春一面伺候着一面便笑:“皇都的美人榜里,郡主第一的位置可不是浪得虚名!” 钧秀坊的一干人等也都跟着吹捧:“可说是呢,若不是郡主天生美貌和贵气,再好的衣服也不能穿出这般好看来呢。” 滕恬心中得意,她并没有深究这美人榜的榜单并不是单靠长相,还有很多综合的因素,比如权势。 滕恬的祖父是定国公滕乾,大伯是现下最受皇帝倚重的战功赫赫的定国公世子滕颐,父亲是定国公小儿子滕苴。 滕家原比不了荀谖的外祖祁老国公的,那是开国元老,为皇帝出生入死过的人。 但他儿孙争气,大儿子滕颐端的是当世第一猛将,小儿子滕苴也是文才武德,可是,滕乾却让小儿子尚了主。 娶公主官场的前途基本就没了,滕苴娶了公主,官封驸马都尉,是个有名无实的官。 可滕乾这一步看是对小儿子狠心,实则非常高明。 滕家军功显赫,皇上如何安心,把一个前途无量的儿子拿来尚主,正是表忠心阿。 母系是皇亲,父系是权臣,滕恬还有什么是要自己操心的。况且她是住公主府的,真定公主只得她一个女儿,怎么宠爱都不为过。 纵观皇都年轻的女孩,只有皇帝的女儿比她身份尊贵,偏皇帝就一个八岁的女儿根本不能跟她争风头。 滕恬在镜前顾盼流连,只觉得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改命! 命好的滋味实在太好了,她根本不用去想怎么表现,她怎么做都是对的,只要她高兴便好。 正试着太医张岂微又来请平安脉了,闲杂人等都先退下。 真定公主听说女儿已无大碍心情大好,重重的赏了命人好生恭送回去。 回头看着女儿一脸无忧无虑的样子,真定却内心微动。她屏退左右,让滕恬到身边坐下。 “恬儿,母亲有件事想问问你。” 滕恬放在手上把玩着一只新巧的三珠玳瑁,侧头笑道:“母亲请讲。” “我这些天思来想去心里总觉得不安,那日湖心亭中的事情,你可想起些什么?” 滕恬心里一慌,避开真定的注视偎在她的肩头撒娇道:“恬儿真想不起来了,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了,母亲就别问了,我一想便头疼。” 真定心疼地揽过女儿:“好了好了,那就不想了。对了,那日和你一同落水荀家丫头听说刚到皇都不久,你们怎么认识的?” 滕恬暗苦,这不正好独独没有这一段画院考学的记忆么。 她只好作出一派天真的样子含糊道:“不过是遴选的时候遇到,偶然结识罢了。母亲因何特意问她?” 真定道:“也没什么,只是怕你被有心人利用而已。” 滕恬忙道:“怎么会呢,见过一面而已。” 真定冷哼:“你呀,就是太单纯,赶着来巴结你的这些女子都是居心不良。” 滕恬讷讷道:“母亲为何这么说?” 真定道:“傻孩子啊!我问你,今年你已十八,为何依然待字闺中?” 滕恬哪知道,不过她也会说话,撒娇道:“自然是我舍不得母亲,母亲也舍不得我,再不然,就是没人能瞧的上女儿。” 真定闻言果然爱怜地拉起她:“谁敢瞧不上我女儿?南安伯家的胡姣,庆平侯家的沈玉,左相家的邱莲初,这比你大的多了去了,怎都不嫁人呢?” 滕恬奇道:“为何?” 真定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如今已有三位皇子立了府,也都是婚配的年龄,若不是因为先皇后,哪个不是早该纳妃了。哼,这些人都等着呢。” 滕恬一愣,这段记忆她也没有:“那她们为何要讨好我。” “还不是为了多一些接触皇子们的机会,”真定傲然道,“无论如何,你定是要做太子妃的。这些人即便做不了王妃,跟你交好,换一个侧妃的机会将来不也是一样皇妃么?” “啊?”这番话让滕恬猝不及防,她的人生除了富贵和权势忽然又迎来了豪华的爱情套餐。 她忽然觉得自己关于宫斗的小说都没白看,所有读过的书都说不准会在人生的哪一刻发生作用。 因为人生真是个说不准的事,比如自己,刚被渣男抛弃就要母仪天下了。 看着女儿猝然变色的样子,公主还以为女儿不愿跟人分享老公,便宽慰她:“后宫不易,你也需要有人助力,你抬举的人也越不过你去。”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我冷眼挑了这么多年,会替你把关的。家世、容貌、性情都要考虑,别担心,为娘的以后慢慢教你。” 滕恬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荀谖,她脱口道:“母亲可注意过那荀家的丫头,她生得很好看。” 真定摇头:“我倒没在意她。不过恬儿,她是安国公的外孙女,不会跟你一心的。” 滕恬哪里是想提携她,她嗔道:“母亲,我是担心她……” 真定这才反应过来,她不以为意地一笑:“好看的人多了去了,可人生而不同,勾栏瓦舍又岂能和琼楼玉宇相提并论。 对于女生而言,美貌是永恒的主题。 苏锦对栗璃的执念有一个很主要的原因是栗璃的美貌,作为则礼的校花之一,如果栗璃相貌平平无论她家里多有钱成绩多好,苏锦也许都不会那么讨厌她。 听了真定公主的话,滕恬觉得春风十里都不能形容此刻的开心。 她带着微醺的心又想起一个问题:“皇上不是一直没有立太子么?” 成年的皇子已有三位,她要嫁的是谁? 真定公主淡笑:“你嫁给谁,谁就是太子。” 第13章 最想见的人 滕恬满心的喜悦无以言表,却忽然发现自己此刻最想见的人竟然是荀谖。 想看看她过得怎样,想炫耀,但是,好像也是想找个“同类”倾诉一番!这感觉可真怪。 真定公主自然不允许,但滕恬各种恳求,又说自己闷了一个月想透透气,又说也许看见她或许能想起那日湖心亭的事云云。 最后溺爱女儿的公主还是同意了,结果滕恬反而在屋里磨蹭了半日出不了门——第一次相见,如何打扮实在太费神了。 也不奇怪,见情敌从来都比见情郎难多了。 她对着无数的珠宝首饰锦衣华服挑花了眼,太多美物,恨不得全部都戴上晃瞎荀谖的眼。 最后滕恬终于选了定了一件紫云锦缎对襟衫,精工满绣牡丹,下身配了一条翡翠撒花百褶落地裙。 待丫头给梳好了流云髻,她挑了鎏金镶红宝的一整套头面,觉得不够,又缀了水滴珍珠抹额,待想了想又在手上压了两只绞丝镶宝珠金镯。 妆毕滕恬在镜前兴致勃勃,左顾右盼,只觉得自己鲜艳异常,贵气逼人。 但是—— 此处可是公主府,富贵归富贵,美学品味也是杠杠的。 知春等丫头只觉得郡主今日所选装束难以描摩,也不好劝,只陪笑说:“郡主今日分外隆重。” 滕恬学着公主般淡笑。嗯,除了好重,其他都很完美。 终于由知春、画秋搀着登上了公主府的马车,四匹高头大马跑起来又快又稳。 滕恬环顾车厢只见鑲金嵌宝华丽非常,这就是时空望卷里那辆车,自己终于坐上了。 一会儿该怎么向荀谖描述公主府的富贵呢?哼,改日应当让她自己亲眼见识见识。 正自想着忽听一声马嘶,马车猛地顿住停,滕郡主一个不防直接冲向前方,要不是知春眼明手快地护住拦着差点从车门飞出去。 满头珠玉掉了一地,头发也乱了套,滕恬狼狈的起身,气得大喊:“搞什么?!”这好不容易梳妆好,古代的发型有多难做啊! 知春一面搀她起身坐好,一面劈手掀开车帘正欲叱责车夫,抬眼只见眼前一队绿衣绝色少女骑马奔驰而过,立马收口回到车内,愤懑又无奈低声道:“是乐王的马队。” 滕恬原本生气,一听赶紧起身掀起车帘,凑过去一看—— 还真是壮观,一队浅绿衣少女正策马穿过街市,她们衣带翩跹,环佩叮当,当街追逐欢笑,肆无忌惮,毫无古代女子应有的收敛。 满街的人都让开道路在两边的路旁指点观看,这么一大群美人当前,实在太过养眼,各种赞叹,艳羡不绝于耳。 滕恬不由看傻了,再看却见一名英姿勃勃地少年驾着一架敞篷马车跟了上来。 这马车四周装饰着轻纱帷幔随风飘扬,一位身着青色袍子的公子懒懒靠在垫上于帐内若隐若现,分明是在飞驰的车马之上,人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闲散舒适。 这位公子并没看见滕恬,她却觉得心里跳得厉害。 画中的男人,宸元三皇子,这么巧救了落水的自己,多深的缘分。 此刻忽然遇见他,滕恬忽然又想起真定公主日前所说的事,心中像是被柔柔的一根丝线扯着,有点痒有点难耐。 见滕恬痴痴看着乐王的车队远去,公主特地派来跟着的乔嬷嬷叹了口气,劝道:“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话,郡主倒别白用了心思。” “这三王爷虽然是大王爷的亲弟弟,跟大王爷的沉稳老练比起来真是两般模样。这满皇城名门贵女有几个不为乐王动心,又有几个不为乐王伤心?” 滕恬听了心里不爽,便冷哼一声:“那些人怎能与我相提并论么?况且我有什么心思,还需要你来多嘴?” 乔嬷嬷是伺候公主的老人,身份地位不比寻常奴仆,连公主有什么不是都可以提点,不想却被小郡主顶了一句。 乔嬷嬷被噎了一下也只好讪讪陪笑:“郡主说的是。” 她也不再多言,只命知春打开车内的箱笼取出梳妆用具,一边交代车夫慢行,一边帮滕恬修正妆容,朝着荀府而去。 荀府在皇都西郊,离公主府颇有些距离,饶是公主府的马车不错,在车上晃了半日滕恬也觉得身心俱疲,这没有汽车的日子真是要命。 她心中一面抱怨荀府偏僻,一面又高兴荀府偏僻,这不才能显出差距么。 听说滕恬郡主驾到,荀府上下都有些吃惊,赶紧礼数周到地迎进来。 滕恬急着和荀谖说话,寒暄了几句就屏退众人,说要讲几句姐妹的私房话。 安国公和定国公府之间关系微妙,祁夫人本有些担心。 但见荀谖和滕恬都是一副小女儿的姿态,又想着她们两个也算患难之交,便也同意了,又交代下人们好生安置郡主的随从。 两人便到荀谖的小院说话。 滕恬将两人的贴身侍女都留在屋外,自己踱着步在荀谖房里晃。 屋子不大,荀家刚刚搬来还在收整,素素淡淡的也无甚陈设,加上年久失修看着很是寒酸。 她不由摇头叹道:“改日邀你去公主府看看,跟你这儿真是天差地别。就算是你原来肯定也没见过那么富丽堂皇的地方,比故宫里还好看。可惜咱们回不去,你瞧瞧我这珠宝,随便带回去一件都是无价之宝呢。” 这话虽是炫耀却颇有几分朋友之间的亲热,荀谖却一点都不想领情:“你不该先向我道歉么?” “道什么歉,你不是也没死么?”滕恬讶然。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知足,原本你可是要做贱民的,现在还有几门皇亲国戚呢!俞山水根本就是骗钱!” 荀谖真想把这个疯女人痛扁一顿:“你有病吗?你要这么做是你的事,凭什么胁迫我的人生?” 滕恬冷哼:“你别忘了,俞山水说过你若本心不愿,他也无法帮你改命。” “是你逼我的!” “你也可以选择不救她们啊,既然想做圣母就不要怪别人。” ”苏锦!”荀谖拍案而起,举起杯子就想砸过去,她真的被这无耻的逻辑气坏了。 “郡主,出什么事了?”屋内的动静太大,马上有声音在门口响起。 “想打我?”滕恬不屑地一笑,低声道,“学士府担得起这个罪么?” 是担不起,荀谖强压着火气缓缓放下了杯子。 滕恬得意地哼了一声,高声道:“没事,退下。”却又低声道:“怎么样?被我踩在脚下感觉如何?” “很得意么?”荀谖冷漠地看着滕恬,“拼了命就是为了看我笑话?” 滕恬道:“不行么?你让我所遭遇过的一切不公平,如今我都要你试一试。我要的是公平。” “公平?”荀谖听得懵。 “对,公平!我问你一个问题。”滕恬的眼睛黑少白多,常显得无神,可此时竟迸发出兴奋的光。 “什么问题?” “为什么校园才艺之星是你,联合国访问学生代表是你,保送大学的还是你?我哪一点不如你?凭什么都是你得?” 荀谖淡淡道:“也许是凭着钢琴亚洲金奖,义工服务时常足够,成绩排名从来没出过年段前三?” “我呸!是你用先天的资源,剥夺了其他人成功的机会!”滕恬不屑地啐道,“从一出生所有的资源、条件都已经为你准备好,我的资质丝毫不输给你,换做是我一样能成功!” 荀谖承认她说的问题确实存在。 人生而平等,对自由,对尊严,对幸福。人也生而不同,良好的原生家庭条件的确对一个人的成功有很大的助力。 但滕恬的逻辑不对! 荀谖道:“‘生而拥有’并不是过错,‘生而拥有’也未必会成功。更重要的是,人这一生所追求的并不是成功而是幸福。” 滕恬斜睨着荀谖:“没有成功哪来的幸福?别跟我说这些鸡汤了,荀小姐!我只恨你运气太好,换到这里也还不太差,哼。” 荀谖回道:“难道你原先很差么?能买进则礼,全身奢品,你又何止衣食无忧? 滕恬打断她:“行,就按你说的,现在我们公平了。” 什么叫按我说的?荀谖讶然:“怎么就公平了?” 滕恬得意一笑:“两世中和加在一起,咱们的先天条件终于差不多了。” ”你!”这种人得了便宜还卖乖,荀谖气往上涌,“好吧,比你成功的人多了,你为什么要跟我比。” “不为什么,”滕恬唇角微勾,“我想要的东西都让你拿着了,你碍着我了!可想而知,你也碍着了许多其他人,我要替天行道!现在你我不妨和我公平竞争一下,看看谁能获得你所说的‘幸福’!” “你简直丧心病狂,不可理喻!”荀谖气得发抖,她万没想到滕恬的逻辑这样流氓,理由如此狗血。 “啧啧,荀小姐,注意你的用词哦。”滕恬好整以暇地将胳膊撑在桌子上欣赏荀谖的怒容,“今非昔比。别忘了,我是皇族你只是个民女,随时我都能治你个不敬之罪。” 她原本存着示好的心的,毕竟微云湖中荀谖救过自己。 但凡荀谖态度好一点,自己照拂她一点也不是不行,毕竟是个“故人”,偶尔还能说说话。 可没想到荀谖态度这么差,害得滕恬那一点“故人”之心都没了。 荀谖深深地呼吸,跟这种人说什么道理都是废话。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冷冷地看回去:“不敬之罪大得过欺君之罪么?” 滕恬果然一惊,不自觉看了看门口又压地了声音狠声道:“你难道敢告发我?别忘了你也是假的!” “你假冒的是皇族,我假冒的是民女,岂可相提并论?” “你!”滕恬又气又惧,“你就不怕我……” “杀了我灭口么?”荀谖随手拿起桌上摊着的书丢到滕恬面前,竟是一本《宸元律疏》。 “此处虽比不上现代,好在法规还算完善。估计你也不会看书,不如我给你讲讲杀人罪?” 她随手翻到《斗讼》一章,漫声道:“我帮你解释一下——当今的宸元帝铁腕施政律治天下,除了律令完备,宸元的户籍制度也不错,我爹是翰林学士,外祖是国公。我死了是有人查的。” 滕恬嚷道:“你好深的心机!我根本没想杀你,我本来是想告诉你,我可以不计前嫌在这异世跟你做个朋友,你也可以有个依靠的人。” 荀谖气笑了,到底谁卑鄙? 这个人用卑鄙的手段把自己逼到这个鬼地方,如今得了便宜卖乖,倒成了宽容大量不计前嫌的人。 做朋友?她的人品靠的住才怪? 荀谖冷笑:“可惜我没有你那样的兴致和心胸,也不想仰仗别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我最好各自相安。” 滕恬满腔兴致此刻早已一扫而光,她也冷冷道:“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你还以为自己是豪门千金么?我给你机会了,你以后可不要后悔来求我!” 荀谖道:“求你?呵,你还是先自保再说吧。” “你什么意思?” 荀谖逼视着滕恬:“滕恬和荀谖死于非命,若是杀她们的人还活着,又看见她们还没死,你说他会做些什么呢?” “这……”滕恬也有点心虚,她只顾着高兴了根本没想这些事。 荀谖冷眼瞧着滕恬一身玲琅满目的珠玉。 人和人是如此不同,当自己在忧心着暗藏的杀机,学习着生存的规则,思虑着自己的亲人,甚至考虑着回去的可能性的时候,这个女人估计全身心都在迷醉在富贵享乐中了。 第一次碰面便如此不快,滕恬所有的兴致都没了。 她恼怒地离开了荀府,脑海里却回荡着荀谖的最后一句话—— “我不过是乡下刚上来的民女,你却是炙手可热的郡主,我猜这事只怕与你牵连更大,身居高位风险也高,你好自为之。” 第14章 皇家学术版“非诚勿扰” 趁兴而来,败兴而归,滕恬临到走才发现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炫耀自己即将成为未来太子妃的重磅大料。 她唯有愤愤地安慰自己,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装什么清高,到时候气死你! 滕恬挺直了腰背坐回马车,透过车帘冷眼瞧着车外,在恭送她的人群里荀谖低眉敛目看不出表情,但同样恭敬有礼。 荀谖的谦恭让滕恬觉得气又顺了。 无论荀谖怎么骄傲,她们之间已是云泥之别,她必须对自己俯首称臣。 哼,以后相见的机会怕是都少了,自己出入的地方都是贵族豪门,过两日还要去皇宫参加王族的私宴。 “回府!”滕恬吸了口气骄矜地大喝。公主府,那才是属于她的世界。 可滕恬万没相想到,当她一番隆重装扮,出现在皇宫夜筵的时候,竟然又遇见了荀谖。 话说那日滕恬走后,荀谖忽然觉得无力到了极点。 作为一个理科生她一直很重视逻辑,可现实却毫不留情地告诉她,人生原来不是一场大戏而是一场闹剧。 如果原先还可以安慰自己一切说不定只是个梦,见到滕恬之后一切都变得真实起来。 自己确实到了异世,不仅回不了家还被人紧盯着“打击报复”,可笑又残酷的真实。 事到如今,这场关于“幸福”的战斗无论她想不想都必须参与了,而毫无疑问一开始自己就是完全劣势的一方。 这应该就是“上一世”苏锦所谓“不公平”的感受吧。可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但高尚绝不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荀谖默默坐了不知道多久,门外响起梅枝的脚步声,她缓缓站了起来。 并没有想清楚未来该怎么做,但栗总教给她的第一个原则便是“要事为先”,现在的第一要务,是生存。 接下来的日子,荀谖正式投入了荀府的日常管理,她不再怨天尤人也不再觉得大材小用,荀府就是她这一世的起点。 这天荀谖正和管事商量翰林上任的这次宴请,那边祁夫人来传见客,原来是亲戚上门了。 荀谖略整妆容来到夫人院里时,里面已是笑语欢声,同平日的气氛大有不同。 来的人正是安国公世子、祁夫人亲弟祁煜的夫人、骠骑将军武肃的女儿武漱玉和宣平候夫人祁珠。 这两位夫人一位是祁夫人的弟妹,一位是祁夫人的妹子。祁夫人最近惊喜连连,正欢乐的与闺蜜们分享。 荀谖一看,喝!祁夫人的弟妹眉目清朗,英气逼人,祁夫人的妹子,身姿飒爽,英武非凡。 三位都是将门虎女,这要放现代就是一个女汉子俱乐部。 祁夫人以往总在“女文青”程夫人那里落得下风,听说她这回扬眉吐气,“虎女”们都高兴的很。 荀谖只小时见过见过这两位,祁夫人重新一一介绍,她连忙依着规矩见礼。 武夫人把荀谖拉到跟前,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笑道:“我今儿算见着美人了,多少年没见着了,这孩子竟出落的兰芝玉树一般,原先跟个小病猫似的,可真看不出来。” 宣平侯夫人祁珠见荀谖虽生的娇艳,但行事落落大端,通身的做派舒展自如,并无小女儿家矫揉做作之态。 她心里不由喜欢,对着姐姐说:“果然出落了,你先前说我还不信呢,这行事做派,真像我祁家的姑娘。” 武夫人便啐她:“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祈家哪有这般妥帖的姑娘!”说着叫丫鬟,“快去把祁家的姑娘叫来罢,别在园子里野了。” 两位夫人并一屋子的下人听她如此说,都不由笑倒,一面两位夫人又拿见面礼给荀谖。 正笑着,只见门外一声娇笑:“娘你又在背后排揎我呢!”应声进来了一位红衣少女,只见她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灿若星辰。 这姑娘并不做寻常女儿打扮,乌黑秀发随意扎做一束,腰间紧紧一条红色绣云纹封腰,脚上一双鹿皮小靴,真是蜂腰削背,英姿勃勃。 这会儿一张鹅蛋小脸想是因为适才奔跑红扑扑的,别有一番动人姿态。 她一见着荀谖便几步冲着上前拉住手说:“天啊,这帝都的第一美人是要易主了,谖妹妹你可真是太好看了啊!” 祁夫人便笑着跟荀谖说:“这是你祁清姐姐,这都要该要说亲了,还没个正形。” 荀谖本是强打着精神同这些人应酬,可这位表姐周身洋溢着无尽的活力,一张脸明媚的如同阳光,实在让人喜欢。 她也笑道:“清姐姐好!你把我说得这么好,若是将来有人笑话妹妹,我可是要找姐姐来帮我出头的。” 祁清大笑,“哈哈哈,这有何难,包在我身上!” 往后的日子证明,在异世,遇见一位至交好友,给了荀谖继续生活下去的无尽力量。 武夫人见小姐妹投缘,心里也高兴,说道:“清儿,你往后也多跟着你谖妹妹学学如何做个女孩儿,你看看你这身装束,过两日晚上宫里的侍经筵,你总这个样子可怎么好。” 祁清闻言撇嘴道:“快别提这侍经筵,我最不爱去,一群人咬文嚼字说来说去,也没得好好吃点东西。对了,舅母不是要操办宴席么,千万别请这些大家名士,没的让人不痛快。” 众人都是哈哈大笑,转而聊起这筵席之事。 荀谖才知道这宸元的娱乐之风放在中国的历朝历代都是有过之无不及了。 原本以为宴请就是请大家吃顿饭,原来远不仅如此,还要安排许多娱乐活动。 王公贵胄平日里主要的社交活动,便是各家的宴会,谁家的厨子好,谁家的歌姬妙,谁家的器具讲究,谁家的园林棒,这些事情,可是上流社会身份地位的重要组成部分。 皇宫里呢除了日常的宴会,比较特别的就是这侍经筵。 严格意义上说经筵不算是个宴会,而是请了大家名士做御前讲席,旁听的非皇族、王公的弟子不能出现,算是个皇家高端私教课吧。 宫里的侍经筵每月一到两次,大家名士被请到宫中讲席,主要的对象是自然是几位皇子,贵族的少男少女可以旁听。 皇帝搞这样的活动除了要增益皇子才能,多少还有一层意思是给皇子们物色婚配的人选。 对于王公之家,这样的场合是王族少男少女们最高大上的社交之地,所以深受各家重视。 宸元世风开明,高贵出身的女子是可以和男子一样受教育,但阶级严格,王侯将相和平民泾渭分明。 比如荀谖这低等官员家的女儿,是没资格参加的。 对于这个皇家学术版“非诚勿扰”,荀谖是觉得挺好奇。 来了这么久根本没有机会出门,每天对着一方小院,讲真,好闷。可是却没到非去不可的地步,她心中还是有所顾虑。 可祁清却积极万分地撺掇她一起去玩,她拍着胸脯豪言:“放心,有我在呢。”又搂着荀谖的肩膀苦求:“去吧,我一个人好没意思。” 祁夫人就骂她:“你别招你妹妹了,参加经筵都是有奉召的,谖儿怎么进去?” “这有何难?只要妹妹肯委屈下自己。”祁清狡黠一笑,指着自己的丫头冬儿,“你可以扮作我的丫头。” 第15章 好林泉都付与闲人(一) 皇宫,齐光阁。 荀谖未施粉黛,规规矩矩地穿着青色齐胸襦裙配着一条白色绣竹腰带,头发亦用青色带子束住,这是标准的安国公府丫头的装扮。 她终是忍不住好奇答应了祁清。三位“虎”夫人本就是没数的娘,也由着她们胡闹。 姑娘丽质天成,虽是一身素净,衣服也不怎么合身,却还是别有一番动人情致。 祁清看荀谖换完衣服出来,不由笑道:“我从不知道我家着丫头的服饰竟能穿得如此好看,这一晚上出去,得有多少人来找我哥哥要丫头啊。” 荀谖尚未答话,安国公的嫡孙祁濂倒是面上一红,轻斥自己妹子不要胡说。 又向荀谖说:“谖妹妹莫听清儿胡说,我从不与那些世家公子们胡混的。妹妹……妹妹,天然去雕饰,如清水芙蓉。” 跟祁清风格完全不同,祁濂举止斯文,谈吐文雅,是一位清俊的书生。 这书生自见了着长大后出落的楚楚动人的表妹,便好像失了一缕魂,又是紧张又是羞涩,不知该怎么关照她才好。 祁家果然是男弱女强,连孙子辈都是如此,难怪祁老国公郁闷。 祁清有趣地看着祁濂磕磕绊绊的说话,不由哈哈大笑。 她偷偷心想,这美貌的妹子变成嫂子倒也不错。荀谖见状也不好多说,只好一笑。 三人进入大殿,安国公府如今无权无势,位置被安排的相当偏远。祁清笑道:“刚好,又清净又能聊天。” 正想坐下,忽然内侍大监带着几个小太监匆匆忙忙地奔了进来,殿前又多了几个侍卫。 祁清便问边上的宫人道:“这是怎么了?” 宫人忙说:“皇上要来听经筵。” 三人对视,这却意外。 祁清笑道:“没事,又没人认识你。”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于是兄妹两人坐定,荀谖便静立于祁清、祁濂身后的暗影里,果然不引人注意。 灯火通明的齐光阁宽广开阔,殿内不见斗栱,而是由三十六尊妙音飞天支撑,其顶天花彩画细细的描着五彩祥云,极其别致。 荀谖一边悄悄打量一边赞叹,设计者匠心独运,搭建者也是巧夺天工。 殿内金砖铺地,坐北向南设雕镂金漆宝座,分列着贵宾席位,中间则是蜚声南疆的名士裴文中的讲席,讲席之下两侧便是元帝的几位皇子。 祁清悄悄指着最高处的位置对荀谖说:“设了两席,看来丽贵嫔也要来。” 荀谖想起微云湖畔与这位贵嫔有过一面之缘,便道:“这位贵嫔一定很受宠吧。” 祁清撇嘴:“那当然啊,皇上这么些年都没有立后,后宫就数这位娘娘最尊贵了。” “这是为何呢?”荀谖问。 见荀谖好奇,祁清八卦之心顿起。左右要等,两人便悄声聊了起来。 元帝是少年皇帝,最早身边陪伴的便是佩昭皇后和丽贵嫔。 三年前宸元北疆战乱祸及内廷,皇后据说是为了救皇帝重伤不治,只留下大皇子危承宇,三皇子危安歌两个儿子。 之后皇帝一直不再立后,所以丽贵嫔现在就相当于后宫的主位。 她的儿子二皇子危正则好巧不巧与大皇子同日出生,前后不过差了两个时辰。 但长幼有序,这两个时辰却使得他处处屈居危承宇之后。 说到这儿祁清笑道:“要我看,这二皇子就是天生没运气,样样跟大皇子差不多,却又处处差着大皇子一截,真可怜。” 这话听着颇为幸灾乐祸,荀谖微微一笑:“可是他却是有母妃的。” 祁濂有些意外地去看荀谖,一语中的啊。他忍不住插嘴道:“正是,如今丽贵嫔主理后宫,许多事便不好说了。” 祁清却问荀谖:“你猜丽贵嫔想让二皇子娶谁?” 荀谖一想就心中了然,却不答。 祁清没心没肺地糗她:“嗨,这还不好猜?就是那日与你一同落水的安平郡主呀。可惜公主未必乐意。” 荀谖淡笑,那是。公主府的实力这么彪悍,女儿自然可以挑一挑女婿。呵呵,也难怪滕恬得意非凡。 “可是为什么皇子们迟迟不娶呢?我听说大皇子已年逾廿三,三皇子也二十有余了呢。”荀谖好奇,“难道是因为佩昭皇后?” 祁清摇头:“其实不是,你难道不知道我朝没有丁忧之说吗。” 荀谖有点意外,但是她有些记忆她确实没有,所以她真不知道。 而祁濂以为这个妹妹毕竟年轻,又养在乡下不比得皇都见识广博,忙向她解释。 宸元是在战乱中建立起来的。 建国之初百废待兴,人才本来就不够用,故而父母过世,官员也不得不以各种理由夺情,丁忧的规矩一开始就淡。 元帝又主张孝为“养亲在世”,而不是等父母没了做样子,丁忧守孝更变成了可有可无。 荀谖恍然大悟,对哦!她怎么没想到,否则祖母刚刚过世,荀岚也进不了翰林院了,原来如此。 “那是究竟是为何呢?”她问。 “这事对外还是说皇子为母亲哀思,但究竟是什么原因——”祁清朝着皇帝的位置努嘴,“只怕只有……才知道了。” 正说着,滕恬也到了,正由宫人殷勤地引进来。公主府的位置居高临下,就在皇帝之侧,一路各家的王孙千金都起来见礼。 今夜滕恬精致地画了一个桃花妆,胭脂淡扫衬得肤如凝脂。飞天髻也不用金银,而是细细的簪着珍珠制的小珠花,正中却是一朵珊瑚镶成的火红牡丹,材质如此贵重,身份立显。 她身着白色锦衣,外罩流彩薄纱,腰间白绸紧束,下摆却是宛若花瓣一样层层叠叠地落至地下的长裙,完美地掩饰了滕恬腿短腰长的问题,显得身形格外婀娜。 这一身装扮想必是公主亲自张罗,比之滕恬的品味不知道高了多少。 荀谖看了不由赞叹公主府品味果然不俗,既高贵又不至于失了少女本色。 祁清却不屑道:“哼,我就一贯瞧不上她那傲娇的样子。” 荀谖莞尔,滕恬神色僵硬,未必是全是因为傲娇。想来是身居高位尚不习惯,有些紧张的端着架子。 祁清不再管滕恬,又絮絮叨叨的将定国公、惠国公、庆国公、宁远侯、武定侯、平阳侯等等等等各家公子小姐介绍给“刚进城”的荀谖听。 又随口点评哪家小姐衣料、妆容,哪家公子相貌举止。 荀谖虽然记不住,可心情却晴朗起来。 在荀府闷了一个月,提心吊胆身体也不舒服,今天不仅和小伙伴出门透气,还见识了华美的宫殿,恍惚之间好像是回到了学校和好友无拘无束地热聊八卦一般。 她的心有些雀跃,不自觉面带微笑,今晚是来到宸元之后最放松的时刻。 祁清正热闹地说着,皇帝和丽贵嫔驾到了,众人连忙起身拜迎。皇帝那边刚刚坐定,又听鸾钟鸣响。 荀谖正自纳闷怎么皇子们反而不先来候着,祁清已小声道:“快开始了,裴夫子带皇子们行完礼啦。” 原来如此,经筵的规矩还真多。呵呵,难怪祁清不爱来。端庄守礼那么长时间,真是要了她的命。 果如祁清所说,殿外高声宣报,裴讲席并一众皇子到了。 整个大殿的目光顿时齐刷刷的投向殿门。 第16章 好林泉都付与闲人(二) 在荀谖的想象里宸元第一名士裴文中应该是一位嵇康一般神仙人物,不想却是一位瘦小的老头。 他穿着宽大的袍子,越发显得身量短小,可是全身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让人莫名敬服。 如果不是因为和滕恬势如水火,荀谖是有点想跟这位“同胞”交流一下异世重生见到“皇子男团”的感受的,真是有点好看。 大皇子危承宇,封成王,身躯凛凛气宇轩昂颇有几分元帝的样子。 他十四岁就被丢到军中跟着定国公世子、护国大将军滕颐,也就是滕恬的大伯,两疆之战时更是立下赫赫战功战功,深得皇上赞赏。 二皇子危正则,封裕王,他剑眉星目长最像元帝,却不似元帝那般威武而是多了些柔和,整个人温润沉稳一派君子之风。 一进殿,不少女孩子便一阵骚动,到处是止不住的小声赞叹。丽贵嫔看着儿子也是万分满意。 祁清相当不屑,悄悄跟荀谖说:“切,我就从不觉得裕王比成王生得好看,哼。” 荀谖顺着祁清的恋恋目光直看到危承宇,心里偷笑。 于是也悄悄说:“我看也是。”祁清听了对这位妹妹的品味很满意。 一转眼危安歌进来了。 他是三皇子,危承宇亲弟,封乐王,比两位兄长小两岁。 可他与危承宇长得却不怎么像,想来一个随了父亲,一个随了母亲。 这位爷一进来,满厅的激动都压抑不住了。 女人们喜欢权势地位金钱,但最直接的喜欢还是外貌。 三位都是皇子,可三皇子却是最好看的,尽管他也很“欠抽”。 祁清很看不上这些千金们痴迷的样子,对荀谖道:“听说是乐王救了你,你日后可要远着这位爷。女人对于他啊,要么爱死,要么恨死,他是一贯最浪荡不像样子的。” “哦?想必是个花心的王爷。”荀谖小声道。 祁清使劲摇头:“他呀,不是花心王爷是花间王爷。没日没夜酒巷花街胡混的,跟这些个大家闺秀反倒没什么牵连,你不知道多少小姐们恨他。” 荀谖一脸黑线:“所以,恨他不花心么?” 祁清却道:“正是啊!他花心得不是地方,皇上也气得跳脚。” 额……皇上生气的理由也是奇葩了。 她觉得看不清这个人,这样的场合两位年长的皇子皆是锦衣玉带,仪表堂堂,而危安歌随便穿了个软袍就来了。 此刻他又变回了时空望卷中的样子,神情疏懒仿佛对什么都毫不在意,那夜微云湖畔沉肃易怒的仿佛是另外一个人。 祁清还在说:“所以啊,千万别招惹这位爷。” 荀谖唯有低声道:“放心,以我的身份断无亲近之可能。” 祁清又道:“不过呢,这位爷虽然浪荡却是最会玩的。乐王府的宴席无论是膳品式样、食皿酒具、乐舞歌姬,整个皇城没有一家能比得上。 你是没见过王府的丫头,全是乐王从酒肆歌坊搜罗来的,啧啧,人间绝色呦。 下回有机会让哥哥带你去开开眼界,我哥哥跟乐王关系还不错。” 古代版的纸醉金迷啊,荀谖撇了撇嘴,祁濂却有点慌。 他连忙开口:“谖妹妹,我同乐王殿下一面之缘,承蒙他青眼却并不敢亲近,他……府里我很少去的。” 祁清见哥哥慌忙撇清心下了然,只哎呦哎呦地笑他,祁濂讪讪不已。荀谖也抿嘴笑了。 非常有机会亲近的滕恬此刻一阵阵悸动,“男友团”配置太高了!哪个不是是龙章凤姿,仪表非凡! 她知道母亲想要她嫁的是太子,也知道最没有可能当上太子的就是危安歌,可是还是忍不住想多看他一眼。 裴文中并各位皇子已经分别落座四席,另一席,却坐了年方八岁的四皇子危扬清和他的同胞妹妹五公主危扬灵。 两位小少年生的粉雕玉琢,着实讨人喜爱,危扬灵故意扮作男孩装束,跟他的哥哥看上去便是一模一样一对儿玉人。 元帝见了不由大笑:“就是这灵儿古怪淘气。”看上去是爱极了这一对幼子。 丽贵嫔也含笑道:“小公主聪慧可人,真是让人心疼,我就恨不得能有这么一个女儿。” 韩修仪是双胞胎的生母,也陪着过来看顾。 她听了忙笑:“皇上、贵嫔谬赞,正是皇上、贵嫔这样疼他们,不然小小年纪岂能和兄长们一起聆听裴先生教诲。” 只听这小皇子危扬清大声说:“岂不闻自古英雄出少年,孩儿只是年纪小,其他可不输各位皇兄。” 韩修仪赶紧说他:“稚子无知,你才经历过多少事,只有向你各位兄长学习的道理。”小少年听了母亲的话,不敢再说,面上却有不忿之色。 元帝却说:“诶,清儿有志气,少年人正要这般方好,我看今日这席就让清儿来开场。” 众人皆笑,韩修仪见丽贵嫔望着她微微含笑似有赞许之意,心里不由一阵不安,这孩子口无遮拦,竟敢跟皇兄争,真是犯了大忌。 裴文中听了皇帝的话,微微一笑朗声道:“皇上为王家子弟开经筵讲学,正人主开广心思,耸励精神之所也。 各位贵客在此有聚会精神之美,有意谕色授之益,气质不期变而自变,德性不期成而自成,实乃一件美事。” 他转向危扬清,和气道:“今日开席,便说一说这为人。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小皇子何乐也?” 荀谖听了不由一笑。 这宸元还是传承了儒家的修齐治平,这些皇子日后是要为君,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以先讲一讲如何修身。 危扬清也不怯场,答道:“我见山乐山,见水乐水,什么好玩便乐什么。” 全场见他孩子心性,皆是哈哈大笑。 韩修仪听了心中稍安,再去看丽贵嫔的神色,见她仿佛也笑的开心,心下更踏实了些。 危扬灵便推他,没好气的说:“你就知道玩!” 裴文中一笑:“小皇子乃巧者乐事,且随遇而安,通达的很。” 荀谖心中默默喝彩,果然是大家,可真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裴文中知道这小皇子来参与不过是皇帝喜欢,大家乐一乐罢了,几位大的才是正主,他便请危承宇。 危承宇肃素着一张脸,略想了一想答曰:“我当乐山。山者稳重不迁,宽厚包容,是以草木生,万物植,飞鸟集,走兽休,四方取益,天地以成,国家以宁。此仁者所以乐山。” 话音一落四座喝彩,祁清禁不住大声喊了一句“好!”把荀谖吓了一跳。皇帝听得满意,不住点头。 裴文中亦是眼露赞许,心道这位大皇子稳重仁德,他日为君,必是国民之幸。于是又请二皇子。 危正则风度温然,不急不缓地笑道:“我自乐水。水者,缘理而行,不遗小间,是有智;动而下之,是有礼;蹈深不疑,是有勇;历险致远,卒成不毁,这有德。羣物以生,万事以平,是以吾乐于水。” 二皇子凭自己的才情拉回了不少千金的心,一时间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丽贵嫔环视四座,饶是她历来稳重也不由得意。 皇帝也与她相顾一笑点头赞许。 荀谖也赞叹。这一趟时空之旅也算长见识了——皇家的素质教育果然过硬。 皇子们还真不是靠脸吃饭,这是才华与颜值齐飞的男团啊! 裴夫子点头赞道:“智者动;仁者静。智者乐;仁者寿,两位王爷相得益彰,国之幸也。”于是又请三皇子危安歌。 荀谖听得兴起,此刻连忙竖起耳朵。这经筵还真有意思,两位兄长都如此出色,她很想知道危安歌还能如何表现。 只见危安歌正持杯浅酌,仿佛这热闹的场面与他无关。 听见请他,这才疏懒地放下手中酒杯,闲闲笑道:“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 what?!全神贯注且满心期待的荀谖冷不防听了这么一句,忍不住噗的一声喷出来。 什么叫得意忘形,荀谖慌地捂住嘴,这回可惨了! 第17章 好林泉都付与闲人(三) 危安歌眉头微挑循声望去,只见安国公家的野丫头祁清满脸紧张。 她身后的阴影里立着一位布衣少女,隐约之间但觉脸庞轮廓清新,却看不清楚样貌。 裴文中也回过神来了。 危安歌的意思是:水呢,就好比美人眼波流转,山呢,就如同美人蹙起的眉毛。你要问我喜欢什么,呵呵,我喜欢的是美人眉眼间的风情。 在这等严肃的讲堂之上,敢这样胡说八道的也就是这位爷了。 这乐山乐水是该这样解的么? 裴夫子郁闷地想死,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替他圆场,尬在那里讪讪道:“终究是乐王生动活泼。” 而其他人也大约都反应了过来满厅哗然,众人或窃笑或摇头,气氛就有些尴尬。 元帝气得黑着脸,丽贵嫔忙解围道:“三王爷孩子气,真是爱说笑的。”这话让皇帝更心塞,他还小?他就是故意跟我作对。 好在位置偏,荀谖的声音也不大,看来并没有人注意。 祁清等悄悄松了口气,荀谖不自觉往阴影中又躲了躲。 危安歌无所谓地扫了一眼四周,忽然提高了声音:“祁小姐,怎么你家的丫头觉得本王很好笑么?不知这位姑娘觉得是该乐山还是乐水呢?” 祁清一下子僵在哪里。惨了,这位爷怎么没完了。 祁濂见势不好,忙出来拱手施了一礼,恭敬道:“实在不敢笑王爷,在下管束不严失了规矩,还望王爷宽容。” 危安歌漫不经心道:“瞧你说的,我不过好奇一问,能笑本王的人,想必胸中自有乾坤。” 祁濂、祁清并荀谖都被噎了一下,这位爷是真不知道全场都很尴尬吗,居然还能这么厚着脸皮抬举自己。 彼时裴夫子也正看向这边,他内心也有些好奇,这个反应比自己要快的人竟然是个丫头。 好在他也缓过劲儿来了,心想皇上正不痛快,借这事儿打个岔也不错。 裴文中便笑道:“学问无论贵贱,这位姑娘既然觉得王爷的话有趣,便不妨跟王爷说说,究竟山水何所乐。” 全场人便都盯着这边看过来。 荀谖心中好苦,可看着无措的祁濂祁清又抱歉万分。眼见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回话。 她调整了下呼吸努力让声音恭谨谦微:“回王爷,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奴婢不过是个无用之人,不知乐山乐水,只知道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荀谖的话说白了就是:有技巧的人劳累,聪明的人忧虑,我是个没有本事的人也没有啥追求,只希望吃饱能四处闲逛就最好了。 这话说的非常符合侍女的身份,只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这词藻却不是个普通丫头该用的。 竟是个有趣的丫头,危安歌有点意外,笑道:“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姑娘会找乐子,原来是与我一样之人。” 虽然被危安歌救过一次,但荀谖对危安歌并无好感。 这个人不是喜怒无常就是浪荡不羁,这会儿又揪着她不放。 她暗自腹诽:“谁与你是一样的人。” 口上却说:“裨女卑贱,不敢与王爷相提并论。” 危安歌听她用词恭敬语调却好像颇有些瞧不上自己的意思,不过倒也不恼只笑笑又拈了杯酒。 “好一个泛若不系之舟!”裴夫子恢复了打圆场的本能,连忙击掌叫好,“有道是好林泉都付与闲人,国公府果然不凡,连个丫头也是别有意趣。” 裴夫子的话很解围,想来国公府的丫头也是颇通文理的,大家一笑而过。 危安歌不再说话,却颇有兴味的望着那个阴影中恭谨低头回答的身影,声音还挺好听。 荀谖她们三个一起松一口气,好险,总算是应付过去了。 其实要是平日还好,主要是今天皇帝在这儿呢。 今日带着人私混进皇族公侯的经筵,往大了说是欺君。 可天不遂人愿,此时有人已经认出了荀谖。 滕恬双拳紧握眼色发冷,好手段好胆色,这样的场合都让你混进来了。 裴夫子正要继续开讲,忽然一把娇憨的声音传过来:“这位姑娘莫不是翰林荀大人家的大小姐?” 吐血,荀谖和祁清一脸黑线。荀谖知道滕恬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不让自己好过的机会,但是躲得这么后面竟然也被她认出来了。她现在真后悔了,今天的确不该来。 翰林家姑娘扮丫头混进御前经筵属于无旨擅入,也太大胆妄为了吧。一时场上的人皆有异色,又全都齐刷刷地朝安国公府的位置望去。 难道是她?微云湖畔那双水火交融的眸子在脑中一闪而过,危安两眼微眯,怎么会在这里撞见她。 皇帝也是一愣,丽贵嫔便笑道:“恬儿说什么呢?” 滕恬笑道:“贵嫔可还记得那晚我掉到微云湖里,还是这位妹妹托了我一把,所以对她印象深刻。三皇兄也该有些印象的。” 说着便去瞟危安歌,却见他自顾自斟酒不置可否。 丽贵嫔想了想,那天只顾着跟公主忙活滕恬,确实记得还有个学士府的姑娘,只是没怎么留意,她眉头微皱:“我倒是想起来了,怎么学士府的小姐……” 丽贵嫔的话带着几分质疑,话没说完边上的司筵已经吓得扑通跪了下来:“皇上恕罪,都是微臣失察,这……这,确实没有下学士府的帖子,臣也不知道……臣罪该万死。” 他头上冷汗直冒,这里是皇宫内院,来得又都是王孙贵胄千金之躯,随便就让人混进来了。安保如此不力这回死得好难看。 祁濂祁清等知道再也隐瞒不了,慌忙起身一起跪在大殿之上。 祁清素来仗义,想着这是自己起的头不能让兄长受牵连,抢着启奏道:“禀陛下,这都是我的主意,与我哥哥妹妹无关。臣女今日与妹妹猜花籽,说好谁输了就要给对方当一日丫环。结果妹妹输了,我便坚持要她服侍我一日。臣女没想到这样会犯了错,还请责罚我吧。” 祁濂身为男儿岂能让妹妹出头,亦回道:“陛下,是臣不知轻重,纵容妹妹们胡为,请责罚我吧。” 元帝脸色本来就不好,此时盯着地上的三个少年不语。其他人自然谁也不敢说话,殿内一片寂静。滕恬的嘴角勾起一丝嘲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还以为自己能为所欲为么?这里可是法理森严的宸元。 第18章 谖草无忧 这事儿,滕恬却料错了。 元帝只肃着脸看了一会儿便骂道:“原来是你这个野丫头,这么大了还是成日胡闹!” 听着是骂人意思却亲近,所有人却都松了一口气。 经筵虽是皇族聚会,但来不过是为了年轻一辈的人在一起增进学问,私自带个刺客是大事,悄悄带了个小姐妹,可大可小。 安国公虽然年迈亦无甚兵权,但好歹是开国元老,暗里夺了他的权,但明里面子还是要给几分方显得有情有义。 丽贵嫔何等机敏,已经换上笑脸:“快起来说话吧,哪里就要责罚这么严重了。” 皇帝也露了一丝笑容,又骂道:“你们也真敢淘气,起来吧。”小儿淘气,这事就算定性了。 滕恬没想到这事就这样一笔带过了,咬着牙却也无奈。 地上三人听得皇上发话,方起身恭敬而立。丽贵嫔便招手对荀谖说:“来,近前回话。” 荀谖只得上前。危安歌不自觉瞟了过去—— 殿前通明的火烛之下,一位青衣少女,缓步而来,长长的睫毛轻垂,面上因紧张而仿若淡染胭脂。 这回比那晚的湖畔看得更清楚了,果然还是个矛盾的结合体,明明素面无妆极尽朴素,却瑰姿艳逸明媚无双。 怎么每次见她都是些狼狈的局面,又偏偏在那装镇定。 危安歌举杯喝酒,不知道为什么,他忽地生出了一种拉起她离开这里的念头。 其他人自然都在打量荀谖,看着她远远的仿佛一支莲花出水而来,近到眼前却是一朵牡丹倾国倾城。 见惯了花容月貌的王孙们见荀谖清淡衣衫难掩艳色,真是又惊又喜。 花丛老手们都在想,这若是换了一身装束不知何等的摄人心魄。 而帝都的名媛们多是又惊又妒,有人安慰自己,不过是个小官的女儿,还扮作她人丫头混进来真是丢人。 滕恬目色阴沉,拼死换了一生,原本以为可以随便将她踩在脚下,现在看来,竟是不容小觑,倒要废点心思。 祁濂只觉得自己没戏了,他实在后悔容许妹妹带荀谖来到这里。 全场的豪门贵子都这样失神地看着荀谖,一如自己初见。 他还发现三皇子难得这样瞧一个人,二皇子也是专注的有点不应该。 荀谖看到了滕恬的眼神,她知道战争已经开始了。 她们都是初来乍到,要熟悉环境,抢占资源,排兵布阵制定攻防,要有策略也要有速度。 唯一不同的是她们的起点——一个是王者,一个是青铜。 丽贵嫔难掩眼中惊艳的神情,那夜竟没发现。 她稍做调整已温言道:“皇上,果然是荀家的小姐,上回见着还是画院遴选,好在有惊无险。” 又看滕恬笑道:“定是有这番际遇,郡主印象深刻,才能一下认出人来。” 滕恬略有尴尬,只有笑着点头称是。 皇上笑说:“没想到荀岚家竟有这样的女儿,你叫何名?” 荀谖恭谨答道:“臣女荀谖。” 皇上疑惑:“这名字倒少,哪一个宣?” 荀谖道:“谖草忘忧,家父盼女儿无忧。” 皇帝和丽贵嫔都笑说:“不错,真是慈父之心。” 气氛重新松快起来,只见另一边席上有人摇头晃脑地笑道:“好名字,焉得谖草,树之我庭。” 看时却是定国公世子腾颐的独子滕封,也就是滕恬的堂哥。 此人眉眼与滕恬略有些神似。但他常年习武膀阔腰圆,脸上堆着横肉,这样拿腔拿调的说出这样一句文绉绉的话来颇有喜感。 滕封的意思是,我哪里去找一只萱草啊,种在我的后花园便好了。这就有点公然调戏的味道。 滕封的爹滕颐是护国大将军,兵权在握战功赫赫,皇帝都要给三分面子。 这小子仗着势平日里一贯嚣张跋扈,是以御前也敢胡言。 当下便有些公子哥跟着低声哄了起来。 危安歌眉头微皱,那边危正则竟已似笑非笑地说:“谖者忘矣,我看滕兄还是忘了更好。” 皇子一开口,世界瞬间安静。滕封亦讪讪摇着扇子不再做声。 荀谖感激的看向危正则,只见他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她当然也顺便扫到了边上的害人精危安歌,他依旧漫不经心令人发指。 她也同时感到在场名媛们射来的如刀似剑的目光,嗯,裕王英雄救美,女友粉们是要跟女主拼命的。 这目光里自然有滕恬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荀谖莫名地进入了皇家的经筵,而且一举获得皇上和两位皇子的青睐。 她的心被妒恨扎得生疼,为什么有的人永远这样好运? 丽贵嫔不想儿子竟这时候开口,深觉他冒失,忙说:“听说荀大人安置在了安国公的旧邸?” 荀谖回道正是。 皇帝便笑道:“是那山边上的园子吧,我小时候还常去呢。荀岚竟住的这么远,他倒是好静,那里还真是乐山乐水了。” 祁清知道皇上说的是安国公辅佐幼主之时的日子,原来皇帝还没忘。 她高兴地说:“正是呢,现下姨母正整修园子,祖父也说要大宴宾客,陛下若有空便也去瞧瞧。” 这真是疯丫头说的话,祁濂拦都来不及,又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想皇帝哈哈哈大笑,说道:“正好,朕倒是久未去那园子逛了。” 荀谖觉得比起“上一世”的按部就班,“这一世”的人生还真是挺刺激的。 她默默的看了边上兴致勃勃的祁清一眼,已经遥想到荀府上下得知这一“爆炸性好消息”的盛况。 第19章 各自难为 后来…… 成王府—— 危承宇临风练剑,危安歌临风浅酌。兄弟两个各行各事,仿佛对方并不存在。 一时危承宇练完,看见危安歌还是懒懒的斜靠在垫子里喝酒。 他放下宝剑,在弟弟身边坐下,叹了一口气:“唉,你现在也太不像话了,不分场合的胡闹。” 危安歌笑笑:“怎么是胡闹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裴老头讲的不过是修身,我都讲到齐家了。” 危承宇便道:“那你倒快点娶妻啊,父皇明里暗里提了几次了。” 危安歌又倒了一杯酒:“皇兄尚未纳妃,臣弟岂能僭越。” 危承宇气闷:“阿安!母后之事我同你一样难过。三年期约已到,我们几乎找遍了整个宸元,你该放下了。便是母后,也一定要你放下,她是个最自在不拘的人。” 危安歌举杯望着天上的浮云不语。 “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那个什么望卷,怎知不是那老头随口骗人?”危承宇沉痛道,“裴禹都死了……” “别说了。”危安歌忽然打断了他,“我会守约……” 兄弟对视,眼里瞬间的虚弱让彼此都有些承受不住。微风拂过,子怜花瓣细碎地落了一地,良久的沉默。 “以后别再跟父皇较劲了,你明知道他也是身不由己。无论你怎么胡闹,他最疼的不还是你?”危承宇放缓了声调。 “我知道了,”危安歌倒了杯酒塞兄长手里:“这酒不错。” 危承宇无奈接过,语气却更加坚定:“我们身为皇子,与生俱来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父皇昨日为何要亲临经筵?裴夫子为何要讲修身?” 危安歌看着自己忠正刚直的大哥同样无奈,他靠回垫子心中已然平静。只见他舒服地伸了伸腰,懒洋洋地说:“不就是男儿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嘛。父皇的儿子已经够多了,我只跟着你们享乐便是。” 危承宇无语凝噎,知道自己此时再劝也听不进去,只好闷闷地喝了口酒换了个话题:“你说老二昨日为何帮着荀府的那丫头,他可是向来是最不爱惹事的。” 危安歌晃着手里的杯子,眼前仿佛又出现那个娇丽的身影。 他淡淡道:“内外庭之争眼见愈演愈烈,要说站队,现在也为时尚早,要我看么——自然是因为那丫头着实美貌。” 危承宇一口酒直喷了出去…… 懿德宫—— 丽贵嫔正让宫女拿了蒸的火候正好的梨羹给儿子。 危正则知道母亲叫自己来所为何事,也不先开口,只笑笑的端着雪梨羹,一勺勺往嘴里送。 丽贵嫔看着儿子气定神闲终究先耐不住,挥手摒退了宫人道:“则儿,你可知道成王即将纳妃?你父皇已经提了好几次。” 危正则抬眼看着母亲焦虑的脸,笑道:“儿臣知道。” “你!”丽贵嫔看着一点不上道的儿子,真是气不打一出来,“你可知道娶妻不是娶色,荀家的姑娘绝非良配!” 危正则又吃了一口梨羹:“儿臣知道。” “知道,知道,那你昨日殿上为何如此冒失?!”丽贵嫔越想越郁闷,“这么多年,多少爱慕你的王公小姐,我迟迟都不接受为的是什么?” 危正则放下梨羹:“儿臣知道母妃所想,可是,母妃又是否知道,昨日即便我不开口,大哥或者三弟中也必有人开口。” “此话怎讲?” 危正则淡笑:“前天有人来密报我,父皇欲在翰林中提选几位北门学士,其中就有荀岚。” “什么?”丽贵嫔吃了一惊,“这可是真的?”北门学士可参议朝政,等于是皇帝的机要秘书,身份非常特别。 危正则轻轻点头:“荀岚在翰林院本就有密奏‘封书’之权,若是再可建言朝政,纵是品级不高,也是职低位隆。母妃难道不闻父皇要去荀府逛逛呢。” 宸元宴饮成风,皇帝出去臣子家逛园子也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是接待的隆重些。 有溪园又是皇帝少时常去的地方,丽贵嫔原本只当他忽有所感兴致所致,倒没想到还有这番深意。 丽贵嫔略一沉吟,又道:“可是即便如此,荀家的地位也远不及公主府,你自己心中要个计较才是。” 在丽贵嫔心中,母系皇族、父系权贵的滕恬是危正则王妃的最佳人选。危正则温然颔首应承,眼中却毫无波澜:“母妃放心,儿臣知道。” 他心里也曾在评判自己昨日是否冒失,为荀谖出头又是否会让皇帝觉得他别有用心。 可是……她那样美,又那样聪明有趣,与所有爱慕他的王公小姐都不一样,让他遏制不住那一瞬间的怦然心动。 危正则耐心地把手中的梨羹吃完,如果不是皇族,如果可以选择,谁会选刁蛮任性的郡主呢? 郡主殿下—— 正跟真定公主诉说起御前经筵上荀谖的“事迹”,真定公主听了不以为意。 她爱怜地拉过女儿的手,说道:“不过是安国公府的外孙女,就算她是安国公嫡亲的孙女,也压不过你去。” 滕恬闷闷道:“她可是个难得的美人呢,你没见着皇兄们的表情。” 公主倨傲一笑:“都跟你说了这世上从来也不缺美人,可尊贵如你的郡主却只有一个。犯不着为她费神,任她再美也不过是个小官的女儿,连侧妃都轮不上。” 小官的女儿—— 已经绞尽脑汁的思考了一夜。 昨夜,桃枝看她面色苦楚,以为刚有些转机的大小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小心试探着问:“小姐想什么呢,这眼看着夜深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只见她的大小姐痛苦的捧着脸:“我在想度娘,要是有度娘在该多好啊。” 荀谖自听说皇帝要来逛园子,便在苦思冥想历朝历代的可有什么雅集,饶是她知道些可也记不住啊。 为什么穿越不能带手机呢,唉,算了,带了也没网络啊没网络。 “度娘,度娘是谁?”桃枝迷惑万分,搜肠刮肚的把认识的女人过了一遍,实在没有度娘啊。 第20章 请皇上吃饭这件小事 自从皇上宣布了要驾临荀府宴会的“好消息”之后,老国公第二天就拎着始作俑者祁清、祁濂亲临有溪园。 始作俑者亲爱的娘亲武夫人亦讪讪的跟了来,由荀岚父子迎进内堂。 程夫人并荀荑早听说了前夜之事。 她一边觉得荀谖等人的胆大妄为匪夷所思,一边暗自嫉妒荀谖竟有这等际遇,引得皇上前来,另一边又料定大夫人必毁此事,乐得赶来看笑话。 惹事的熊孩子站了一地等着聆听训诫,可荀岚这会儿也不顾不上了。 他正琢磨不清皇帝的意思,忙向岳山大人请教。 祁老国公说:“尔等不必揣测圣意,只好好准备便是。” 看见祁夫人再旁一脸魂不守舍,又忍不住叹气:“只怪你娘去的早,你做姑娘的本事又是一样也没有!”于是祁夫人原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难看。 荀谖头一次见着这位外祖,还以为自己遇见了中国版的圣诞老人。 祁老国公身材魁梧,因为年长发福越发显得身形巨大。 他一把胡子也不打理,在脸上肆意横行,加上说话粗声大气,一讲话就感觉是吹胡子瞪眼,配上满面红光说不出的喜感。 再看祁清,正给她使眼色,两个人便偷偷一笑。 老爷子正一眼瞥见她们,喝到:“还笑!整天就会惹事。”又骂祁濂。 武夫人护短,便弱弱地开口道:“我看此事虽是清儿、谖儿误打误撞,竟是好事。 就这一半天的功夫,我就听咱们家内院采买的婆子说,一早出去遇见几家公侯府的人都说姑爷圣眷正隆,说是父亲您的面子大呢。” 祁老国公面色稍霁,祁夫人却说:“我何尝不知道是天大的荣耀,只是咱们从未接过圣驾,这可怎么做好呢?” 祁老国公眼睛一瞪胡子一吹:“谁说没有,皇上小时候常来溪园跑马,那会儿还是我抱着他呢。” 荀岚心道今非昔比,这怎么能一样,但面上唯有恭敬说:“正要请岳父大人指教。” 岳父大人便气象万千地说:“我看我去找几匹好马,陛下来了老臣就陪他跑上几圈。” 荀岚想死的心都有了,好在还有祁夫人,她登时发话:“爹爹,您说什么呢!这里如今是您女婿的府邸,他一个文官招待皇上骑马,这么多人看着呢!” 老国公缓过神来,他一拍脑门,“我都糊涂了,那你说怎么办?” 祁夫人顿时没了底气,慢慢坐下了。荀岚叹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去看程夫人。 程夫人其实也不敢接这个大活,况且这种时候看热闹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她便做出怯弱谦虚的样子:“这么大的事妾身实在是力不从心啊,不过若有能帮忙的,一定尽心帮忙。” 荀荑心里早酸了半日,此刻也故意笑道:“这皇上要来,可是姐姐的功劳呢。姐姐现如今都才名远扬了,怎么不问问姐姐呢。” 老国公正看着女婿脸色不好,心道女儿在这事上要吃亏。听了荀荑的话却忽然灵光一闪计上心来。只听他说:“正是!这件事我看不如交给谖儿办。” 荀岚一愣,可忽然也反应过来,拍手道:“妙啊,这事因谖儿而起,咱们只当谖儿领了旨操办,即便办得不好,也是‘小儿淘气’罢了。” 荀谖无语,喝,这两个腹黑的男人。“小儿淘气”是皇上殿上所说,自己难道是要奉旨淘气不成? 老国公终究是勇武刚正了很多年,正面形象还是要的,他心里也怕荀谖压力大,温言对她说:“谖儿莫慌,只是个说头而已,所有事自有这么多人一起操持。” 祁夫人却不肯:“那可不行,这件事现在满城尽知,真办砸了谖儿的脸面还要不要,她可是待嫁的姑娘!你们别想拿我女儿当挡箭牌。”说着便把荀谖拉在身边。 荀谖心中一暖,对于她来说祁夫人只是一个刚刚认识的人,可是她这一片舐犊之情却让人感动。她不由想起自己的妈妈也是这样毫不犹豫地回护自己。 老国公无奈道:“那怎么办?” 祁夫人脖子一梗,嘴硬道:“我来主理……再不济还有妹妹、弟妹。” 老国公一脸悲愤,家门不幸!还真不是他不向着自己的女儿们和媳妇,这三位将门虎女打群架铁定能赢,宴客么,真是呵呵…… 老头倒回凳子对荀岚道:“女婿啊,对不住你,当时就不该逼你娶我女儿。” 慌得荀岚忙道:“折煞小婿,母亲在世时常对我言,得此佳妇乃是我荀家之幸。置筵不过是小事,皇城也有众多食肆,想必也有操持经验,总有解决的办法。岳父大人不必心忧。” 祁夫人一直觉得荀岚看不起自己,忽然听他这么一说竟愣住了。原来他对自己评价这么高么。 置筵当然可以请人帮忙,可操持都扔给外人荀家的脸面何存?没想到荀岚竟主动出了这个主意。 荀谖也看得有趣,其实从她一个现代人的角度来看祁夫人要比程夫人美多了。 祁夫人虽然虎虎生风,但是容貌大气美丽,因为习武的原因不仅身材健美皮肤也很好,快四十的人了看着不过三十出头。 程夫人长得也不错,可是纤纤身材风吹就倒,这个年纪人太瘦脸上的纹路就会清晰,若不是敷着厚粉定显老态。 只是祁夫人霸气太足,荀学士消受不了也难近亲。 可荀学士却看不清祁夫人女汉子的外表下也是一颗儿女情长的心呀。 荀谖暗想有机会倒要帮母亲一把,不过现在么…… 只见荀谖却一本正经地说:“祖父,父亲母亲,这事尽可交给谖儿来办。不过既是承旨办事,谖儿但求人可用、物可得。” 在场者一听,都是目瞪口呆。 荀谖原本已经清晰定位自己是大夫人的项目助理了,没想到直接升任了主管,作为一名拥有大量项目承办经验的当代有为青年,想了一夜她心中已有腹稿。 这事她也有私心,作为总裁千金,不管她原来喜不喜欢经商都深刻的明白,立足的根本有两样权利和金钱。 自己现在没权没钱,做项目正式第一桶金的好机会,何必推诿? 老国公没想到这小丫头竟一点不怕事地给包揽下来了,真是tooyoungtoosimple啊,他反而笑了,“好丫头,是个有担当的,不过你倒说说想怎么做?” 没有ppt就要做presentation真是不习惯,荀谖略理了下思路,说道:“先说待办之事。除了筹备宴席,咱们还需整修宅院,第一个问题就是时间仓促。 现今离设宴之日尚余只十五六日,已邀了宾客原不能改,不过现在皇上发话要来,倒要依着皇上的时间。 我看正好借此延个几日,也多点准备的时间。倒不如选在立秋,那会儿山景正美,若妥当,便先去请皇上的时间。” 众人一听皆点头称是。 荀谖踱着步,顺着思绪继续分析:“两件事需得一起推进,这第一要务就是人手。 初来帝都,内宅的人手只怕不够,这事需要母亲做主。 该添的添,能借的借,也少不得要外祖并舅舅姨妈帮衬。” 这个自己倒是能做,祁夫人连忙点头,老国公、武夫人也都说,这个容易。 荀谖接着说:“有溪园既是外祖旧邸,又是父亲的新宅,陛下要来既为着怀旧之情,又有赏新之意,依我看,既不能去旧,亦不可无新。” 荀岚心说,正是,这可是我表现的机会啊,当下点头附和:“我也是这个意思。” 荀谖继续说:“除此还有银钱……” 尚未说完,荀荑便先哼一声:“这又新又旧的,父亲可是清流,太过铺张岂不叫人闲话。” 荀谖心想你倒懂行,生怕我赚钱,看来这些年操办项目得利不少,她只一笑,说:“正是,我要说的这第二要务,便是省钱。” 荀荑狐疑地看着她,荀谖又道:“我这几日也听闻帝都宴请攀比之风甚重,这里是皇城,宾客什么金贵的没见过,更何况皇上了。 咱们倒不如反其道行之,父亲既是清客,便清淡到底,无论修葺宴席,都在‘有心’二字上下功夫。” 众人听得连连称是,荀岚暗自品度这个女儿,啧啧,什么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自己的姑娘绝对是博观约取厚积薄发的典范啊! 荀谖见大家皆无异议,粲然一笑:“孩儿无才无德,却愿做这个有心人,帮着母亲打理好此事。” 第21章 必定办不好 立秋,有溪园。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今日就是皇上驾临有溪园的日子,荀谖满意地看着满园的秋景,争取了二十多天的延后,等来秋色妆点省了多少开销。 二十多天前—— 桃叶、梅枝刚得知自己小姐领了这么大一桩事,几乎懵了。而小姐,只笑笑让伺候笔墨。 程夫人人、荀荑等都伸直了脖子想看她如何大动干戈,等了两天也没见她做些什么,搞得心中如同猫抓急痒难耐。 小丫头竹清、竹香已经把这两日园里下人们议论搜集呈报上来,多半人是疑心荀谖的能力,也有办事的担心自己的利益。 荀谖只听着也不理,要么带着丫头在院子里闲逛,要么继续在纸上继续写写画画,搞得荀府一众人云里雾里。 两天一过,荀谖便请了祁夫人一起,叫上各路人马开会。 祁夫人拿到一张人员安排的大表,分两个修葺、设宴两个大门类,又分设各小门类。 比如迎客、侍酒、安保、采办样样都有项目负责人,井井有条,祁夫人要做的就是收编人员,安排得当。 看到要管这么大一摊子事,祁夫人有点没底。荀谖便笑道:“母亲当日跟着外祖四处打仗可带过兵么?” 祁夫人道:“倒是带过,可行伍之事和内宅之事哪能一样啊。” 荀谖狡黠一笑:“母亲只管拿出带兵的手段,其他的我来安排。” 祁夫人虽忐忑但一想女儿这么拼命还不是为了自己,当下豪气干云地应了下来。 几个管事的人也各自领到一张表,一看才发现不仅权责清晰连细节都安排得周详细致,意外之余也深感服气。 荀谖也不多话,简明扼要地说了两个意思——我这是承旨办事,别不给皇帝面子呦;大夫人管你们,有事我只找大夫人告状去呦,别不听大夫人的话哦。就此解决了人力分配。 程夫人惊讶的发现,督办采买的肥缺竟然落在了她头上。 荀谖恭敬又真诚的跟她说:“原不敢让姨娘操劳,只是往日督办采买银钱用度都是姨娘管的,下人们也都敬服,这是因为姨娘素来公正。 姨娘又是最知道东西好坏的,此次不比以往,要接圣驾,姨娘不担此重任,还有谁能管呢,姨娘千万不要推脱。” 荀岚原本还担心荀谖料理大事程夫人心里难免不虞,不想这孩子如此大气,把最重要的事交给了程夫人。 全了程夫人的面子,又省了他安抚妻妾的多少功夫。 不由得大赞这孩子果然是自己老娘教出来的,真是懂事。 程夫人却气得一口老血。 荀谖虽把采办事务交给了她,预算表也一并递了上来,仍是恭敬又真诚地说:“正如荑妹妹所说,此番不宜铺张,少不得要紧着点,求姨娘费心吧。” 一面又更加真诚地说:“这皇上亲临,所用器具吃食,交给外人咱们也不能放心,全仰仗姨娘了。” 所以当荀岚喜气洋洋的夸讲荀谖、向程夫人邀功的时候,程夫人无话可说,唯有干笑着一起赞许有加。 她总不能说,你女儿可是定了钱数的,更不能说这活儿没油水我不干,也不能说,食品安全问题我负不了责,我原本还想下毒添乱的。 唯有打起精神照着要求料理,这府里的下人多是她原先所用,事情办起来总算也顺利。 祁清每日得空便来看荀谖一边写写画画,一边下发各种指令,听闻程夫人一段笑得乐不可支,直说:“谖妹妹我算看清楚了,你这花容月貌之下,是蛇蝎心肠啊。” 荀谖白她一眼:“多看书,少乱用词,我这是菩萨心肠,各取所需不是正好。” 祁清说:“好好好,我错了。你是菩萨心肠。 不过,这位菩萨,你可知道你家园子前面还空着一大片,你也不着急! 我哥哥说了,这造园修建最费时日,他已经为你找了设计修筑的师傅工匠,你随时可以差遣。” 荀谖便说:“濂兄有心,你代我多谢他,不过家兄已有安排,改造修建工程原也不多,真要人手不够再请他帮忙。” 祁清暧昧一笑:“我哥哥自然愿意帮忙,多出些力说不定讨得欢心,能给我添个嫂子。” 荀谖也一笑:“你倒不忙,还能替你哥哥操心。这盛宴降至,我听说皇上要带着几位王爷同来逛园子,你怎么不去裁衣置装,说不定能给国公府招位皇子?” 祁清知道她说的是大皇子危承宇,一时红了脸,边说看我不教训你,边上手追打,两个姐妹笑闹做一团。 荀葛听了妹妹改建园子的方案——修旧如旧,稍有改动。他倒是非常赞同。看了所需项目确实不不多,工期绰绰有余,只几样东西不明。 一是前院的大片场地,原来是外祖自己练功的所在,摆了许多兵器架倒好还好,现在撤了显得格外空旷。 但这里是门面所在,本应好好装置,荀谖却只叫人浅浅的砌出一片长方围石,想是要做花圃,秋天已至,哪有许多鲜花可植于室外? 二是原先的跑马场,荀谖设计了一些木桩木架,叫他照着去做。 三是平整园内溪边植被,大片平整的空地顺着溪流铺设的差不多了,也不知用途。 其他还有一些不同寻常的装置都不费事,却相当奇怪。 若问时,荀谖笑而不答,只说到时自有分晓。 虽然日复一日的忙碌,荀谖虽然很累却是一点也不慌的。 她自幼就是看着父亲操作各种项目长大的,自己运作过的项目也不少还不乏国际大型活动,深谙项目管理之道。 只是有时候觉得自己身体有些吃不消。穿越时空是件很伤的是,来了这么久还是觉得虚弱。 荀谖于是给自己定了一个锻炼计划,她每天都找个时间做点运动,还尝试去骑了几次马。 想想也是好笑,之前自己学过的什么英语奥数编程乐器在这里全无用武之地,倒是马术可以用来锻炼身体。 她有想了些原先家里的汤品,交代了小厨房去做。现在大小姐如此得势,下人们忙不迭地伺候,饮食配合相当好。 而皇都的社交圈都在风传荀家这位大小姐的消息,怎么说的也有。 有的说美貌无双,有的说不过尔尔;有的说才华横溢,有的说鲁莽胡为不知所谓。 又说现下荀大小姐正主理着内务准备接驾。 有人道:帝都什么好的没有,一个地方回来的小女子能做出什么花儿来? 有人说:嗨,他们家主母不行只会打架,不过是拿女儿出来挡箭呢。 也有人说:别太落井下石了,做人厚道点。 然而等着看热闹的依旧比较多。 饶是如此,滕恬还是各种打听了消息跟公主诉说。 真定觉得女儿未免对这个荀谖太过上心,真不像她以前那种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态度。 被说的多了,真定终于问:“你说荀家定了哪日宴请?” 滕恬闷闷道:“立秋。说是为了皇上特特改的时间,还想了个由头,说筵开有溪园,正是溪水风流宜宴清秋。皇上听了称赞得很呢。” “立秋?”真定眉头微皱,怎么选这一天。想着便命人取了日历过来查看,然后她一笑:“你放心,那日一定办不好。” 危安歌素来浪迹于各色宴席,少不得也听了各种议论,他不禁又想起那日大殿荀谖强自镇定的模样。 荀家的情况他早已调查了个大概,料定她此番被人拿出来当枪使,忍不住猜测她现在是何等狼狈。 谁知很快就有人回报给他,这位姑娘过得好着呢。 第22章 溪水风流 皇帝跑去臣子家逛园子,这在宸元是常有的事。 皇帝早有命令不许各家为了接驾丧失原有的意趣,所到之处均不必另设场子给他。 但皇帝客气归客气,臣子热烈欢迎的部分还是要有的。 于是皇帝的一行接受了荀府上下的热烈欢迎。 这队列里有众位皇子,也有真定公主和她的女儿滕恬,呃,还有裴夫子。 荀谖怎会邀请滕恬,但真定公主只需随口向皇帝提一句,皇兄呀我也想去,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加入超级vip的行列。 是以滕恬斜睨着荀谖朝自己行礼,心情分外舒适。 她今日的装扮也是大费了心血和银子的。 别的不说,只步摇上镶着一颗硕大的蓝宝就夺人眼球,更无论颈上璎珞竟然还有同样大小同样成色的另外一颗,观者都说只怕宫中都拿不出这样一套。 公主也不俗气,女儿珠宝用的足,衣服便不再抢色,只用紫烟绡淡淡笼住,映衬的一个人如梦如幻。 荀谖淡然相对,心说这就是真豪门和土豪的差别,上一世的苏锦再怎么打扮也没有这种皇家经年累月的品味。 三位皇子正好与滕恬结伴而行。 危正则向来如沐春风、危安歌永远自带两分笑意,两人对滕郡主皆拂照有加。 危承宇虽维持着惯有的扑克脸,也是得体有礼。 所以滕恬这一回不仅华美无伦,又得三位玉树临风的大帅哥陪伴,收尽了各家千金羡慕得要死的眼光,简直是心怀荡漾、得意非凡。 皇帝驾到,安国公亲自来陪,而那位操劳了大半个月的“好得很”的姑娘却安静的站在队列之后。 虽然她一点也不张扬,但危正则和危安歌却都是第一眼就看到了。 这位美人不同那日殿前灯火掩映,阳光之下一览无余更加动人心魄。 危正则不由自主比较滕恬和荀谖。荀谖打扮得也很正式,穿了一件白色软缎对襟衫外束浣花锦齐胸落地裙。 这浣花锦倒也不太贵,只是通常以色彩颜色纹样丰富为多见。 荀谖的这件却别出心裁,用月白底色,配秋香色的锦线,暗藏流水纹,素雅如秋却不失华丽,既应景致也合身份。 她今日没有散发,将头发束起露出天鹅细颈,轻轻的挽了一个随云髻。 髻上斜簪了一只溫莹细润的白玉镶翠挑心,两鬓淡淡点了两只小小的镂花白玉掩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女孩妆扮得清淡如秋水,怎奈姿容絕丽,须臾之间美貌横生。 危安歌倒没太注意荀谖的妆扮,只觉得她神色虽略有疲惫之意,脸色倒是好了不少。 原先一直觉得她肌肤胜雪略显苍白,现在却透着生机勃勃的莹润。 原先在宫里还稍嫌紧张,此时却从容自若更显风华。 她已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很久了,不过此刻垂落的长睫却在微微闪动,如蝶的翼。 最后这蝴蝶终于按耐不住,翩然飞起,露出一对明眸灿若星辰。 忍不住了吧?危安歌心中轻笑,就知道你不是表面作出的这般老实模样。 荀谖确实是忍不住了,谁知一抬眼就对上了危安歌若有深意的目光。 他仿佛看了她很久,以至于看透了她的心——是有点好奇,又有点好胜吧?想知道大家究竟作何反应。心里没底么? 荀谖心里一跳迅速避开,谁知又撞上了危正则的灼灼目光。 老国公热情洋溢地接完驾,引着大家进的园来。绕过照壁,一行人蓦然静了下来,好一处清静天地! 远处的暮溪山白云绕峰,秋色绚烂,眼前是三面回廊环绕青砖灰瓦的一片院子,院子相当开阔,有苍天古木与远山遥相呼应。 院子正中却有一片如镜的水面,云影天光倒映于上,流转徘徊,偶尔一片秋叶飘落,轻轻击起涟漪,一圈圈悠悠荡开,与云影化作一处。 山之清闲,心之宁静,让人不忍惊扰。 一条白石小径却从这水面直铺过去,通向前堂,人行走于上,仿佛行于天际,恍然不觉岁月。 荀葛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荀谖做的这方浅池并非花圃,所以她才不急买花。 池子砌好之后一直放着,直到最后两日引来溪水缓缓注入,再等水静沙清,一片镜面映出天地好景。 刚做好那会荀谖请荀葛来看,荀大公子见眼原来的演武场变得一片清雅,正欲吟出“天光云影共徘徊”的句子——却听荀谖一旁问到:“瞧,这是不是很省钱?”——当即泄气,诗兴全无。 此刻元帝静静地站在庭前若有所思,过半日方叹道:“山静似太古,日常如小年,非见青山不得清闲啊。” 又对安国公说:“朕每思极年幼山中玩乐之时,只恨不能早些放下这肩上的担子。” 这话怀着旧谊,又含着新忧。 祁老国公心中激荡赶紧说:“皇上说哪里话,皇上英明神武,是臣等之幸,皇上正值壮年,是万民之福。” 众人都忙说:“皇上英明神武,是臣等之幸,皇上正值壮年,是万民之福。” 元帝这才展颜大笑,对荀岚说:“你这里清静,以后当常来逛逛。” 祁清听了不由喜的去拉荀谖的袖子。 祁清多大力气,荀谖差点站立不住,忙稳住身形嗔视她一眼,祁清吐舌偷笑。 滕恬见了,冷哼一声,现在得意未免为时尚早。 第23章 宜宴清秋 荀府中丫头的服饰均是一身艾绿衣裳,腰间系各色缎带区别身份。 众人见丫头不仅伺候周到且人人行止有度,可知学士的当家主母治家有方。看向祁夫人的眼神便带了不少赞许之意。 祁夫人心下得意,荀谖却偷笑,虎女家的军事化管理就是好,耗时短、见效快! 祁夫人这么多年来一直想要学着程夫人的样子,轻言细语地以理服众。 可惜她只看见程夫人慢声细语,却没有程夫人的玲珑心机,更不清楚其中的利益纠缠、也不知道恩威并重。 所谓照猫画虎反类犬,所以祁夫人不仅不能服众还被下人们偷偷嘲笑东施效颦。 荀谖熟谙企业管理,荀府又不大,实在不觉得这百十号人值得费什么心。 她一眼就看出不是祁夫人不行,而是没有找到合适自己的“施政方略”。 她悄悄地给祁夫人支招,让她找武夫人借点兵士,上任就先搞了三天军训。 武夫人仗义,直接找父亲从骠骑营拉了一支队伍。 刚好有溪园现成的校场,一队全副铠甲满脸肃杀的兵往那里一站,立刻让荀府上下所有的仆役们明白了什么叫做虎虎生威。 同性命比起来一切都是蝇头小利,别说下人们服服帖帖,连程夫人说话的口气都又柔和了好几度。 祁夫人一战成名,感觉自己瞬间达到了主母生涯的巅峰。 安国公并荀岚先请皇帝内堂用茶。 屋内窗棂大开,清风带着水气徐徐吹入,让初秋所剩的一丝暑气顿时消散。 众人见屋内陈设简约,只条案清供着一盆菖蒲,上悬一联:绿水白云飞暮色,涧户山窗凝清音。 字写得行云流水、清新飘逸。裴文中裴夫子一看便赞道:“好字!” 皇帝朝安国公笑道:“这园子遇上知音了,你女婿可比你有雅兴。” 安国公哈哈大笑。 荀岚忙恭敬道:“皇上谬赞,这联却是小女荀谖所题。” “哦?”皇帝有些惊讶。 荀谖恭敬而安静地隐在人后,首先这种场合不需要她搭话,此外她也一点不想出头。 滕恬撺掇了真定公主来参加宴席,无非就是想来找麻烦,越低调越好。 这会儿她可没有任何实力跟公主正面杠。 荀谖知道自己的字并不算好,虽然从小也是同姐姐栗珞一起练起来的,但她坐不住所以两人之间差着根本。 但皇帝的表情说明了一条定律:这男人自古便觉得女人的字不会好。 直到现代钱钟书先生写《围城》也说“写字不能描的,不比画画可以涂改。许多女人会描几笔写意山水,可是写字要她们的命”。别说是在男尊女卑的古代了。 写字的起因是这回又要请客吃饭又要装修,荀谖便能省则省,比如“室内装饰”便可以请才华横溢的荀大学士来题画。 既显得节俭,又能暗戳戳地彰显个人魅力。 但荀岚想了想觉得不妥,一来这是岳父的院子,上来就挂满自己的作品貌似有点不敬,二来这么多人都在眼热自己的位置,低调些更好。 后来荀岚灵机一动,何不让子女们各施才华,四处用起来显得家风浩浩。 荀谖不会画好在能糊弄几笔字,没想到恰被问起来。 元帝便对荀岚道:“你教养得好儿女,我记得沈家丫头那字也不错。” 荀岚正忙着谦虚,元帝又道:“荀卿不必过谦,先治家而后治天下,你是个好的。我这几个儿子里,宇儿不爱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则儿倒画得不错。” 他顿了顿斜睨了一眼危安歌:“老三虽不务正业,字也勉强可看。” 皇帝这么嫌弃又谦虚地评价儿子其他人哪能没有眼色,立刻文成武德地歌颂起各位皇子。 危承宇和危正则都谦和有礼地回应,危安歌却淡笑:“有机会还望荀小姐指教一二。” 荀谖躲得好好的,冷不防又被他点了一下,唯有更加恭谨地微笑低头。可还是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又对荀岚赞美了一番。 真定公主似笑非笑:“听恬儿夸奖我还不信呢,果然是个聪慧的孩子,以后可多来公主府走动。” 荀谖谢过公主厚爱,心中更沉。危安歌见她脸色似又紧张起来,不禁微微皱眉。 此时内院传来一缕清悦的笛声,祁夫人听了笑道:“启禀陛下,想是宴席俱已备齐,宾客们也都要开席了,遵着陛下的旨不敢另设御筵,还请陛下移驾后园。” 皇帝淡笑起身,率众穿过前堂。 只见石阶曲折,绿苔幽幽,草色蔚蕤,行至后园院墙,却见原有的院墙粉饰洁白,墙上新开了菱花纹漏窗。 尚未入园便隐现疏影横斜、云石生烟之景,令人不由得想尽快一探究竟。 “以尺幅之窗,成无心之画,荀大人处处别致。”裴文中连连点头,心想这位学士倒是个妙人,可堪结交。 皇帝见以往粗旷的国公府稍作调整竟变得如此和静清雅,也很是赞赏。 这算是修葺工程中比较耗时也最没有把握的一个。 荀谖只在江南园林见过样子知道这是园林点睛之笔,可她也不懂工艺。 做这么大的石窗又要拼菱格,又要考虑之前的墙体,又要匠人们商讨做法,确实花了不少时间。 好在勉强做成了。 刚落成时荀葛请了荀岚来看,荀岚一见不过是开了个墙上的石窗子,却动静光影立现,原本呆板的院墙顿时灵动了不少。 他不由击掌赞妙,又问荀谖如何想来。 荀谖只有说,呵呵,突发奇想。 再悄悄得意中华审美情志在后来漫长的发展中还是颇有成就的。 危安歌瞧着向来稳重的危正则几次不自觉地看向荀谖,当然知道二哥心中所想。 这初到帝都便频频出手不凡的丫头不仅是生得好看,重要的是她哪来这么多别出心裁的花样呢? 没想到更别出心裁的还在后头。 第24章 且慢 暮溪沿山势一路而下,蜿蜒穿过有溪园,一进后园,潺潺溪水之声欢快而来。 同样欢快的,还有在溪边草地上玩的不亦乐乎的王宫贵族。 滕恬瞠目结舌,荀谖,她竟然在溪边,做了一场自助餐…… 草坪平整开阔处溪流最缓,这一片草坪之上,一段段长形木桌排在溪边,各色菜品摆放其上。 每道菜的边上配有名签,每一段又设有红泥小炉,有仆人专门看守,为菜品加热。 亦有厨娘,现场捏制面点,既可食用,也可供小童取乐。 用餐的桌椅沿着溪岸错落排布,宾客可随处取用菜品,择地观赏景色。 最妙的是,许多精致三尺多长的小木盘沿溪在溪岸边上红绳牵出的路线内,缓缓飘过。 内有桌上没有的各色精致点心,又或酒水,供溪边玩赏之人取用。 行至下端,还无人取用的便会被仆人端上长桌。 不过此举好玩,分量又少,引得众人争抢,往往流到一半便抢完了。 草坪设了秋千,投壶,棋桌。危扬清、危扬灵小儿心性,哪见得这种场面,早已欢快雀跃的跑上前去,四处游玩。 跟着的宫人忙不迭的喊皇子慢些,公主慢些。 见得皇帝前来,众人纷纷下跪行礼口呼万岁,人人都是笑脸盈盈。 皇帝只觉得好像头一次,这些人的万岁喊的这么快乐开心。 一眼望去,青山为伴,溪水为临,天地之间,真是好不快活。 皇帝豁然心怀舒畅,大笑道:“今日,我们君臣尽欢!” 就在这时,只听真定公主道:“且慢!皇兄,臣妹想起个事来。” 忽然被叫停众人皆有些不解,荀谖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来了。 元帝便问何事。 真定公主笑道:“早晨臣妹去宫里给太后问安,正遇见太后跟尚膳聊着烹制素食,这会儿忽地想起来。皇兄孝顺,每每太后养心食素必与太后同食,担心皇帝出宫用错了餐食。” 皇帝一摆手:“皇妹放心,太后每双月择期食素,上月已经吃过了。” 正说着只见起居令史疾步行礼报曰:“禀皇上,公主所言非虚。本月是闰月,所以也是双月,皇上早上开始便食着素呢。皇帝今日出宫之时,臣也曾提及。” 皇帝恍然:“怪不得今日觉得餐食清淡,只是今日事务太多,倒并未注意。” 今日一整天皇帝都被一群臣子围着讨论北疆延续和约之事,思虑满头,哪听得进去这么多话。 皇帝本是极孝之人,望着安国公荀岚歉然一笑:“这却如何,倒是朕考虑不周了。” 安国公祁老爷子、荀岚都听说吓了一跳,赶紧说:“臣等惶恐,臣考虑不周,坏了皇帝的雅兴。” 哪有皇帝考虑不周的时候,这都是臣子考虑不周好吗? 但要这么说,可真是冤枉啊,首先,太后皇帝吃素的规矩这是皇家的事,外臣哪能知道啊。 泪奔啊,这么长时间费时费力地准备,这皇上还不能吃!都是什么事啊。 滕恬抿着一抹淡笑去看荀谖,呵呵,死了吧。还宜宴清秋,什么叫宜,知进退才叫宜。还妄想翻身? 话说真定公主对荀谖一直是不放在眼里的。 可今日一见,这丫头不仅天姿国色还花样百出,引得皇帝频频称赞,连众皇子都青眼有加,这就是问题了。 但凡可能有的威胁,宁可错杀,也绝不能留患。 皇家之事她了如指掌,随便做些什么便可让荀家难堪。 一时众人皆不知如何是好。荀家若有开心的人,只怕就是程氏母女了。 荀谖知道滕恬正看自己,可她却静静地望着祁夫人。主母,你表现的时候到了! 祁夫人也看了女儿一眼,万没想到这事成真了。 她虽然没有大家闺秀的婉约,却自有将门之后的大气,只见祁夫人出列回禀:“陛下,臣妇安排了素餐。” 皇上听了微笑:“你倒想得周到。” 公主也笑:“皇兄孝顺陪着太后吃素,我也该陪一陪呀。” 众人一听,可不是么?皇上吃素,谁敢沾染荤腥。一个个都连忙表态:“臣等也愿随素。” 滕恬也笑:“恬儿自然要跟着太后,只是,我们这么多人都要食素,可够不够吃呢?” 言下之意这饭肯定是吃不好的了。 见安国公和荀岚都是一幅局促不安又颇有悔意的样子,危安歌轻哼了一声。 身旁的危承宇低声道:“怎么了?” 危安歌淡淡道:“看戏。” 祁夫人脸上却泛着奇异的光也不知道紧张还是兴奋,她的声音有点磕巴:“回禀陛下,臣妇、臣妇的意思是说今日准备的就是素餐。” 啊?一群人面面相觑。 真定冷声道:“学士府的消息还真灵通呀。”一句话不轻不重,却吓得荀岚一身冷汗,他一个学士哪敢勾结内廷窥探皇帝呢。 “这真是巧了,”只见祁夫人面带羞赧地对皇上说,“皇上也知道臣妇不善持家,要我打仗容易,要我烹菜…… 唉,多年来幸得夫君体恤,婆母帮衬。 这回要招待皇上可真是愁死我了。皇上您什么好的没吃过没见过,我想着怎么做也强不过宫里。” 皇上听了真定的话原本心里一冷,见祁夫人这憨直的样子又笑了。 老国公和荀岚的心啊,真是差点从嘴里蹦出来,又落了回去。 祁夫人又道:“我这思来想去想去不知道该怎么好,我家谖丫头便给我出了个主意。 原先她在颍川陪着婆母的常常食素,到了皇都发现盛行的却是鱼肉海鲜,她就说咱们不如做一次素宴,说不定别有新意。” 滕恬又惊又气地去看荀谖,这个人运气不可能这么好吧,这也行。 荀谖依旧低眉顺眼地边上站着,荀岚和安国公却在提心吊胆地听祁夫人胡说八道,今日明明是荤素皆备。 十多天前,荀谖确实曾经建议不如做一场素席,又提了一些新鲜的菜式。 但大家商讨后总觉得不妥,皇上喜荤众所周知,这样做虽然别出心裁但皇上吃的定然不顺心。 最后商定的结果是挑几个菜式作为点睛之笔,但仍是荤素皆备,怎么会变成素宴呢? “我想着一来让皇上您尝尝新鲜,二来山珍海味开销也大,我家夫君……” 祁夫人这会儿已经发挥的越来越自如,“所以今日所呈之餐食皆是素食,连着酒水都是未经蒸馏葡萄素酒,陛下可安心食用。” 皇帝听了哈哈大笑,指着安国公和荀岚骂道:“你生的好女儿,这是埋汰我给她夫君的俸银不够呢!” 荀岚慌地连道不敢,大家都跟着哄笑起来,紧张的气氛终于消弭于无形。 祁夫人手心浸汗去看荀谖,见她微微点头满眼称赞这才舒了一口气。 世界欠你一座奥斯卡,队友娘亲绝对是个戏精。 荀谖一直提着的心微微放了下来,这个世界太可怕了,皇帝刚才若是因为真定的话起了疑心,荀岚的前途就完蛋了。 经过一番大起大落,真定公主脸上阴晴不明,滕恬咬着牙不可置信,众宾客心中也是各怀心思。 危安歌嘴角一扬懒懒笑道:“真是惊喜不断啊。我最孝顺,若是今日皇祖母吃素,我定是要陪一陪的,那就赶紧开始吧。” 皇帝白了他一眼,却也笑道:“开席!” 第25章 感觉可好 欢筵。 荀谖正帮着祁夫人安置宾客,不经意却见二皇子危正则在不远处望着她,见她也望过来便微微一笑。 荀谖感念那日经筵他帮自己解围,也微笑颔首示意。 危正则看着像是要走过来说些什么,滕恬却好巧不巧迎了上来,笑道:“二皇兄,怎么在这里发呆,这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宴席,一群人乱七八糟,真是有失体统。” 危正则温然笑道:“我倒觉得挺有意思,安平怎么不去试试这些菜式?” 滕恬瞥着荀谖,娇声对危正则道:“我才没兴趣,整个宴席只怕唯有皇上那边有些能吃的,可惜我不敢去,二皇兄帮恬儿悄悄取些?” 荀谖冷眼旁观,这才没几日,滕恬进入角色倒挺快,她撒痴撒娇的本事到哪里都能运用的如此炉火纯青。 少女娇憨可喜,果然危正则忍不住笑起来。他说了声好,便转身朝皇帝正席而去。 滕恬面带得色,笑笑地走到荀谖面前,侍女知春捧着漆盘跟在身后。 桃叶连忙行礼,荀谖却站在原地与滕恬对望。 知春皱眉斥道:“见了郡主怎不行礼?” 滕恬的眼里是欠扁的傲然和得意,可荀谖终是缓缓一福:“郡主安好!” 滕恬拿足了架子挥手:“免礼。荀大小姐可愿意陪我走走?” 荀谖也笑的恭敬得体:“郡主请。” 怎料滕恬对知春道:“去告诉母亲我与荀小姐一起,免得她找不到我心急。这里有荀小姐陪我即可。” 桃叶听了连忙去接知春手里的漆盘,却听滕恬说:“你也去吧,我同你家小姐说几句私房话。” “这……”桃叶去看荀谖。 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生事的机会,荀谖淡淡一笑,她已经比上次见到滕恬时冷静多了。事到如今别说揍她,杀了滕恬又有何用? 荀谖过漆盘示意桃叶退下,滕恬得意地负手向前而去。 暮色正美,溪畔的乐声趁着水音分外清越。 滕恬瞟了一眼陪伺在身边的荀谖:“果然好手段呀,不过一两个月荀大小姐看来是在荀府站稳了。” 荀谖淡淡道:“听说真定公主一下子请了何忠郡、艾婴、舒良三位大儒为女儿讲席,滕郡主想必是进益了。” 这事在帝都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最出名的段子就是三位大儒如何各自施展手段让郡主不睡着。 滕恬得意:“怎么?妒忌吗?但是现在全宸元的先生随便我挑!哎呦,还是不相信啊?我这种人也有上进心让你意外吧。” 荀谖道:“有什么意外的,谁都以为去了最贵的补习班就能考满分。”这世上钱和权利可以带来很多东西,独独带不来自己的努力。 滕恬对荀谖的讥讽不以为意:“荀小姐这么有才华,怎么竟然做了寒酸的个自助餐呢?你原来可是见识过国宴的人,这么掉价?” “宴客宴的是客,宾客感觉好不就行了。” “是么?那替本郡主端盘子的感觉如何呀?”滕恬笑得恣意。 荀谖平静开口:“我不想跟你吵架,湖心亭的事你那边有什么消息?” 滕恬不想她忽然跳戏,皱眉道:“你怎么没完没了?还想危言耸听吓唬我?过了这么久也没见人对你我下手,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荀谖道:“我想知道她们为什么死,我们为什么来。也许这之间能找到回去的线索。” 滕恬吃惊:“回去?怎么可能?” 荀谖笃信她们能回去。既然她和苏锦能通过平行宇宙穿梭到这里,理论上就应该可以回去。 两个靓丽的女孩亭亭地站着说话,往来的宾客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有相识的还要打个招呼。 荀谖放低了声音:“滕郡主,你听好了。第一,我暂时不跟你计较你把我弄到这个鬼地方来的事,第二,我没兴趣跟你较量谁会更幸福。第三,我要回家。如果你不想,那希望我们从此各行各事互不相扰。否则……反正现在了无牵挂的人是我,你可要当心鱼死网破。” 滕恬憋得一口气上不来:“你,你敢威胁我?哼,别太指望什么律法。律法有用的话还有人为了权利拼死拼活么?这里是宸元,生死是皇上的一句话。我告诉你,以后我可是太子妃!早晚要当……” “当什么?慎言啊,郡主大人。”荀谖无视她的恼怒漫不经心地说,“别没当上太子妃就先领了个谋逆之罪。” 滕恬咬牙:“咱们走着瞧。” 荀谖轻蔑地哼了一声。 两人正对峙似地盯着对方,忽然传来一声软软的问候:“恬儿姐姐。” 滕恬和荀谖皆是一惊,却是温融郡主危世柔。 好在她两反应都不慢,一个换上满脸堆笑叫了声妹妹,一个屈膝行礼问了声郡主安好。 危世柔刚满十六岁,身量纤细声音也是细细,举手投足都温柔娇怯果然人如其名。 “这儿可真有意思,我还从未见过这么自在的筵席。” 她一点都没有郡主的架子,柔声对荀谖道:“荀小姐,可都好了罢。我只去看望过恬儿姐姐,知道你接了圣旨办事,也不敢来打扰。” 以温融郡主的身份看不看荀谖真是无关紧要,可她却说得如此客气真诚。 荀谖感激道:“都是些皮外伤,我早就没事了,有劳郡主挂心。” 危世柔歉然一笑:“这事终归是因为我而起,若不是我说起湖畔的月色,两位也不会涉险。” 当今皇帝只有六王一个弟弟,滕恬自然有心结交他的独女,忙笑道:“哎呀,妹妹你人真是太好了,这事都过去了。我看母亲陪皇上去溪边了,咱们也瞧瞧去。” 说着挽起危世柔便走。 危世柔见荀谖被晾在原地,知道这位郡主姐姐一贯娇蛮惯了。 她早看见荀谖手里的盘子,此刻便使了个眼色命自己的侍女接过来,又温言道:“荀小姐一起吧。” 荀谖不想往皇上跟前凑,忙道:“小女还有些事去厨房照看,两位郡主请自便。” 危世柔点头一笑,挽了滕恬正要走,只听荀谖又道:“郡主殿下……” “有事?”温融回头。 “小女想问问,那日我们是在哪里分开的?”荀谖道。 温融讶然:“你连这都想不起来了么?” 滕恬不想荀谖又提那日之事,生怕别人看出破绽,不禁又急又怒在温融身后拼命像荀谖使眼色。 荀谖只当看不见,赧然道:“让郡主笑话了,小女初到帝都本就搞不清状况,出了这事之后又什么都记不起来,心里总觉得忐忑不安。所以……” 危世柔听了面带同情之色,柔声劝慰道:“荀小姐不要担心,那日因着你和恬儿姐姐要去小解,我们才分开的。后来如何,我也不知道了。 不过这件事皇上已经查明,凶手也以伏法。你们只是恰巧被牵连,都已经过去了,无需害怕。” 这说辞同滕恬一样,荀谖心中有些失望,唯有勉强笑道:“多谢郡主。” 第26章 治大国如烹小鲜(上) 荀谖静静地目送着危世柔和滕恬离去,远远跟着的桃叶赶紧走了过来,“小姐,那个郡主可算走了,你没事吧?” 小丫头眼里真切的关心让人心头一暖,这异世她总算有几个伙伴。荀谖微笑道:“没有。你看见清姐姐了么?” 桃叶忙道:“表小姐刚让国公爷叫走了,小姐可是要找她?” 荀谖摇头:“没有,刚说了要放河灯又半天瞧不见她,所以问一句。你和梅枝留心着这里。我有些倦要歇歇,若有事就到前面亭上找我。” 桃叶应了自去,荀谖方朝有溪亭缓缓而去。 亭子建在溪流上游的矮坡之上。此刻夕阳未落灯火初上,一眼望去,溪畔盛宴更欢。 荀谖默然远眺,忽然就生出了些“华冠满京城,斯人独憔悴”的悲凉,这里的热闹独与她这个异乡人无关。她不禁自嘲:回家,说得笃定,路在何方? 人痴痴地想着,远处的灯火却渐渐模糊,化成了一个又一个明黄的光晕,就好像家门前的路灯。荀谖一摸脸,原来不知不觉间眼泪竟落了下来。 “一个人在这做什么?”身侧忽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哭了?” 荀谖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后退之间却绊在亭边围栏眼见着就要仰到亭外。 男子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扯住她胳膊,待她稳住身形,便收手后退了两步,负手而立,从上而下审视着她。 荀谖一看,竟然是危安歌。她连忙擦掉眼泪,依制行礼道:“王爷安好,还未谢过王爷相助。” 危安歌见她眼圈微红神色闪烁,别有一番动人颜色,但也知她不愿别人窥见心事,便随手一挥:“以后大可免了这些虚礼。当日我也不是为了救你。”说着他往亭边围栏上一坐,靠着亭柱上闲闲望向溪边不再看她。 此举疏淡却体贴,荀谖忙收拾心情恭敬道:“小女要谢的并非微云湖一事。” 危安歌似笑非笑地回过头:“你怎么知道是我?” 荀谖道:“帝都之内,有哪一家的饮食能比的过乐王府?各家各府,谁不以乐王府的品味为标杆。我们初来乍到,要想最快速度熟悉食材采选、菜式潮流,首要结交的自然就是王爷的人。” 危安歌不由呵呵一笑:“何管事看来收了不少好处。” 荀谖道:“何管事岂是可以轻易笼络的呢,若无王爷授意,有意给予方便,我等断不能如此便宜行事。各家食材店铺都对敝府关照有加,自是王爷的面子,多谢王爷!”说着又施一礼。 危安歌说:“都说了以后不必这些虚礼。” 荀谖又道:“还要再谢王爷提点,十日前家仆采办之时竟遇何管事亲临,又交代王府下人近日都要不见荤腥,臣女一开始也不解其意。” 危安歌颇有兴味地看着她,笑道:“可你却照做了。” 荀谖道:“这话原不必何管事特特的跑到街市当着我家家仆的面交代,王爷此举必有深意。时才方知,王爷厚恩,若非王爷,此等内宫之事,寻常人等岂能知道。” 危安歌见她如此聪明剔透,笑道:“你倒不怕我害你。” 荀谖此时心境已经平稳,便也一笑:“王爷耳聪目明,宫里宫外的事都了如指掌,想来也是心有大志的,又何必要与帝王圣眷正隆的臣子过不去呢?”太子之位空悬,皇子们的心思都该在这儿才对。 危安歌转眼眺望远处的欢筵,淡淡道:“我心所求,非你所想。” 暮色之下男人的侧影仿若淡墨勾勒出的青山,淡远秀逸。可他满身寂寥,眼神仿佛比自己这个异世之人还要寡淡几分。 算上今天,荀谖已经见过危安歌四次了,关于他的各种传闻也已经听过不少。 可哪一种都不及此刻让荀谖觉得真实,真实得让她也不想逶迤迂回。 如果他无心皇位,那就是另一种可能,让她充满希望的可能—— 荀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猜,王爷是想问我湖心亭中的事情。” 危安歌倒没料到荀谖这么直接,那日湖畔这丫头抢着说什么都不知道,他本以为想让她开口没那么容易。 危安歌坐正了身体,一边理着袍子的下摆,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我不过刚好路过,荀小姐何出此言?” 荀谖道:“王爷救了安平郡主,又殷勤探望了两三次。” 听到她在殷勤二字上刻意着力,危安歌淡淡抬起头:“荀小姐倒是注意打探本王的消息。” “何须打探?能得乐王如此上心,又有哪个女子能忍住炫耀之心?别说我了,只怕街边卖菜的大婶都知道了。” 危安歌确实没想到滕恬会把这点事到处说,闻言不禁微皱了眉:“这句话听着可不太像恭维。” 荀谖却笑道:“能让王爷这么做在我看来无非两个原因。要么是您暗中志存高远,要么是您一向爱惜佳人。” 危安歌微眯着眼,这丫头还真敢说。什么暗中志存高远?不就是有心储位么。什么一向爱惜佳人?不就是习惯到处撩妹么? 可她的眼睛真亮,特别是像现在这样狡黠里带着小得意的时候,如同一只偷腥得逞的小狐狸。 “荀小姐觉得我是哪一种呢?” 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了些危险的味道,不知为何荀谖并觉得不害怕。 两人独处到现在,危安歌都非常守礼,要么他确实像传闻说的那样只对酒肆乐坊上心,要么就是传闻不真。 “自然都不是。”荀谖道,“王爷刚说了无心储位,臣女看您也并非轻薄之人,所以您应当不会想同郡主太过亲密。” “所以呢?” “所以,我猜真正让王爷感兴趣的是湖心亭的事,对郡主是如此,对小女也是如此。” 荀谖是从危安歌授意王府管家帮忙开始怀疑危安歌的意图的。 那日丽贵嫔追问危安歌为何出现在皇宫的时候,他说了陪皇帝下棋。 可荀谖事后细想,如果他是恰巧路过第一反应该是命人救火,那么正在前院宴客的丽贵嫔就应该先见过危安歌才对。 可是他却是直奔了后园,总不会是未卜先知想看看有没有人跳湖吧?除非他本就是为了湖心亭而来。 危安歌坐正了身姿朝向荀谖,面前的女孩端着礼数口称臣女,姿态恭敬完美犹如任何一位闺秀。 看得出来她已经很努力了,可惜恭敬还是掩不住张扬。 不是乔张作致,是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力量。 就像身边的暮溪,即使沿着溪岸框定的方向也流淌着欢快不羁。 他是查过的,颍川荀家的大小姐,来都城之前甚至没出过颍川,在颍川也平淡无奇。 可为什么每一次见到她都觉得她很特别。 “荀小姐知道些什么?”他淡淡地问。 “臣女想请王爷帮个忙。”她轻轻地答。 沉寂,溪风默默吹过。 过了一会儿,男人好像是哼笑了一声:“我好像已经帮过你很多忙。” 荀谖一窒,还真是。她咬了咬唇小声道:“是……但,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窘迫的样子可比她刚才讨人喜欢多了,危安歌又哼了一声:“什么忙?” 荀谖道:“臣女想知道自己是如何晕倒在湖心亭,画师裘禹又是因何被害。” 危安歌心头一跳,冷声道:“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荀谖自然无法解释,唯有道:“臣女不能说,但臣女可以保证理由只是因为我个人的私事。” “我也在查,”危安歌像是想了片刻,终于道,“若有结果,我会告诉你。” “臣女先谢过王爷。”荀谖心口一松,当即不再废话,“那日我和郡主醒来就在湖心亭中,四周已经起火。裘禹就是那会儿冲了进来,他四下乱撞,像是在寻找什么,而且不停大喊。” “喊什么?”危安歌冷声急问。 “他一直在嘶吼眼什么琉璃瓶,什么波横清,想来是被火烧的极痛声音也不清楚。后来臣女静下来细想,或许是‘眼明正似琉璃瓶,心荡秋水横波清’这一句。” “还有么?” “没有了,他乱跑了一圈弄到到处都着了,然后就推开窗户跳了下去。” 危安歌沉吟了片刻,缓缓地站了起来走向荀谖:“你知不知道一个人太聪明是件很危险的事?你就不怕我……” 男人神色晦暗不明,高大的身型在暮色中越显压迫。荀谖心里微微有点慌,这个人怎么说变就变? 她略微退开,强自镇定地玩笑:“不怕。否则王爷当初只要岸边站着就好啦,何必跳下来湿了衣服。” “本王的衣服呢?”危安歌忽然俯身问道。 靠过来的男人看起来又不生气了,目朗神清带过一段清浅的松木香,荀谖心里一慌又退了半步:“我……” 果然是慌张的样子可爱些,危安歌唇角微漾,低声道:“钦慕本王的人太多,我不过去瞧了两次就传得满城皆知,你这得了本王的衣服难道没有……” “我没有……”荀谖急道,抬眼却见危安歌已经负手挺立站得异常道貌岸然。 她还没缓过神来,身后已传来梅枝远远的喊声:“小姐快,皇上传你呢。” 荀谖忙转过身,梅枝已然气喘吁吁地奔到了亭内,小丫鬟没想到危安歌也在亭中,吓得慌忙跪下见礼。 危安歌不再说什么,挥手让她们去了。 第27章 治大国如烹小鲜(下) 皇帝这趟吃素,吃得既有趣,又顺口,满意得不得了。 皇帝因见着自由取菜有趣,桌面菜式排布又精美,亲自走到桌边看人拣菜,这一看顿觉准备的人实在是用心良苦。 桌上的每一样菜式旁,都配着名帖,小字另附说明或品题。比如这桌上有: 啜菽——豆腐条切淡煮,蘸以五味。 礼不云乎,啜菽饮水。 素以绚兮,浏其清矣。 粉餈——粉米蒸成,加糖曰饴。 天官笾人,糗饵粉餈。 未见君子,惄如调讥。 银齑——黄齑白水,椒姜和之。 泛泛水白,剪剪银黄, 齑盐风味,牙齿宫商。 雪藕——莲根也,生熟皆可荐笾。 中虚七窍,不染一尘, 岂但爽口,自可观心。 如此十数道小菜。又有“橙玉生”、“真君粥”、“满山香”等十数道点心、主食。 最妙的是餐酒所用的杯子中有一种香橼杯,正值香橼成熟,厨子们现场妙手剖香橼制杯,刻以花案,倒入葡萄素酒,清芬蔼然,真是不饮但能看醉客。 宾客们为得此杯纷纷排队等候,新奇不已。 裴夫子尤其喜不自胜,连饮数盏,饶是薄酒,也带了点醉意,兴高采烈的拉着荀岚相见恨晚,畅谈诗文古今。 众宾客平日海味山珍,今日忽然清淡可口,又精巧雅趣,无不称赏。 皇帝因吃了一味“五美姜”,甚觉可口,不知如何烹饪,听说做法乃荀谖所出,就叫人传她。 正如荀谖所说十日前,她听到乐王府传来“不要荤腥”的消息并不敢尽信。 谁都知道当今皇上喜欢肉食。但是她有一个很奇怪的直觉,这个看不透的乐王是可信任的,没有理由判断来自生存的本能。 但荀谖自然不会把乐王暗暗相助这样的理由说出来,家里谁会信呢。她只是婉转建议用素餐标新立异,又抬出了祖母过世不宜餮食之类的借口。 荀岚和安国公当时也是迟疑的,但觉得荀谖所言也有道理,后来折中定了素餐可以多几样,但皇帝日常喜欢的其实也备几样。 这两个男人不知道的是荀谖暗戳戳说服了祁夫人全力准备了一场素餐——赌一把,冒个险,成功了。 滕恬冷眼看着荀谖朝着皇帝的正席走来,心里实在气不过。这人凭什么这么好运?不爱吃素的皇上竟对荀府的素餐看上了眼。 滕恬哪里能料到荀谖“上一世”的变态经历。 那会儿栗家的两个姑娘都跟着祖母苏眉安习字,栗总气不过女儿的字不如堂妹栗珞,每**着她苦练。 小栗璃不肯,栗总就哄她拿历代食谱当字帖。 什么《山家清供》、《本心斋疏食谱》、《随园食单》,要背现在都还能背出不少。 栗总也会玩,抄了啥就想办法做出来给她吃,真正的教学相长。 所以人家学的是经史子集,荀谖脑子里都是吃的。虽然最后字还是不如栗珞,做菜倒是颇有心得。 这边皇帝见着荀谖便道:“你这丫头倒会吃,餐食做得新鲜有趣。朕见这五美姜名字好听,吃起来也是份外清爽可口,却尝不出用了什么调制。” 荀谖行礼:“陛下谬赞,小女子无智无德,不过是闲在家中,饱食而遨游罢了。”皇上等人都知道她说殿上之事,均笑了。 安国公性子急,见荀谖还有心情玩笑气得胡子一吹:“寻了你半天,快快为陛下解说,这五美姜如何烹制。” 荀谖笑道:“是用嫩姜一斤切片,白梅半斤,打碎去仁,炒盐二两,拌均,晒三日,次入甘松一钱、甘草五钱、檀香末二钱拌均,再晒三日,收贮即可。” 五公主危扬灵一边听,一边数着,荀谖话音刚落,她便抢着道:“用了白梅、炒盐、甘松、甘草、檀香,所以叫五美姜!” 荀谖微笑看她:“公主聪慧。” 危扬灵又说:“我最喜欢杏酪,那是怎么做的?” 荀谖一笑,低头对她说道:“这却费功夫,要用甜杏仁经着好几道工,不过今日素餐,所以未加牛乳,不然更好吃呢。改日公主若得闲又不嫌粗鄙,我再亲自教公主做。” 危扬灵听了开心,高兴的说:“怎会,你这里极好玩。”又对皇帝说:“这个姐姐人生得美,东西又好吃,我喜欢的很。” 大家都笑起来。小孩子随心所言,却有人听得扎心,真定公主和滕恬皆是面色不善。 危安歌不知何时回来的,在边上闲闲地拿了一杯香橼酒边喝边看这边的热闹。 皇帝心情好便对他道:“怎么样,可把你乐王府的厨子比下去了吧!” 危安歌也不恼,淡笑道:“无妨,以后儿臣多厚着脸皮来蹭饭就是,久了总能学到精髓。荀大人可别小气。” 荀岚忙恭谨道:“王爷说哪里话,寒舍只有蓬荜生辉的道理。” 荀谖无语的看着这个人,却见危安歌朝她举了举杯,一下又窘住了,这家伙仿佛总是以让人不知所措为乐。 他是几位皇子里最不着调的,却与皇帝的相处最自然,既不像危承宇那般拘束,又不像危正则那般谨慎。 皇帝也白了儿子一眼,又向荀岚道:“这蹭饭你可不理,不过朕倒想向你借一借谖丫头。太后定期食素,尚膳房的花样也老了,让谖丫头去教她们做点新鲜有趣的,太后必然欢喜。” 荀岚赶紧说:“能为太后尽力,是臣等的福气。”又叫荀谖。荀谖忙上前道:“蒙蔽下不弃,臣女定当尽力。” 皇帝高兴,便说:“今天这溪宴好的很,谖丫头出了不少力,当赏。可赏你些什么好呢?” 荀谖一肃,恭谨回道:“原是母亲大人主理,臣女不过跟着学习罢了,怎敢讨赏。陛下若不计当日殿上惊扰之过,便万千知足了。” 危安歌依旧在一边,人群众星拱月的伴着帝王,可他们都在望着荀谖。 女孩美且慧,温婉得体又不争功,令人不由喜欢。 皇帝心里赞赏,一时兴起便说:“好!性资敏慧,率礼不越,朕心甚悦,便封你为有溪亭主,准入宫经筵,可好?” 皇帝金口一开,有人是又惊又喜,有人是又惊又怒。 危家的几位皇子都颇感意外,危承宇探寻的看向危安歌,却见他又喝了一口酒。 危正则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祁清开心地蹦起来,一把拉住犹自发呆的荀谖说:“还不快谢恩?” 荀谖正自晃神,这升职也太容易了吧,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已被拉着跪下,与安国公、荀岚、祁夫人等一起谢恩。 皇帝看着祁夫人,温言道:“你教养子女持家有道,实乃温良贤德的表率,荀家有此妇,甚幸!”又看荀岚:“治大国如烹小鲜,荀卿亦甚佳!” 这几话看似平淡,又颇有深意。谁都不曾想到,这一次宴席会如此微妙的改变了时局。 第28章 头等大事 有溪园一役,不,有溪园一宴,是一个小里程碑。 荀谖完成了异世的第一个小成就:功名。 滕恬也算完成了一个支线成就:交友,不过她初始人设好,不算输。 荀家的二小姐荀荑第一次在荀府的宴席上被人抢了风头,却冷不防一夜看尽了皇城帝都的人品风流。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也不便宜但远比不上帝都名媛的时尚潮流。反观荀谖的得体从容,游刃有余,更不由得有些泄气。 所以,当安平郡主滕恬若有若无的抛来友谊的橄榄枝,荀二小姐简直是喜不自胜地扑过去接住——看来还是有人能欣赏我的美。 祁夫人在得力的助攻之下一入京就得皇帝盛赞,开心地不得了,荀大人经此一事,不仅面上有光,对这位夫人也不由得另眼相看,相处了十数年,换个角度,别有感受。 溪宴之后虽然是祁夫人掌了大权,程夫人却并没有太惨,荀谖依旧给她留了管家之权。 程夫人本以为自己这回彻底完蛋了,没想到荀大小姐说筹备尽心尽力有功,不仅给她留了面子还给她留了权。 所以她分外珍惜,至少表面上对荀谖亲热又带着些恭谨,一派家门和美的景象。 荀谖想得清楚 。首先,家里不少人都是程夫人带出来的,总不能一下子全换了。放着程夫人暗地生事,不如放到明面上加以管束。 其次,对于董事长来说有一个得力的经理人才是最好的,以祁夫人的性子和能力,让她事无巨细的操心简直就是灾难。 况且自己还有许多事要拉着“亲妈”做,比如——骑马。 祁夫人同荀谖在“战斗”中感情逐渐深厚。她越来越发现,这个姑娘跟自己颇为相似,性情爽快,特别好动,竟然还来请她教自己如何骑马。 放马后园的时候祁夫人想起自己的姑娘时代,万千感慨,转眼一看荀谖,这孩子!也!太有天分了吧! 怎么学的这么快,难道自己是被埋没的一代马术名师? 荀谖谦虚的表示都是老娘你教的好啊,心里却说,是啊,上一世三岁她就有了自己的第一匹马。 这个时代姑娘们太缺乏体育运动,唯有骑马可以锻炼一下自己这“虚弱”的身体。 荀大人果然因“人品持重”由皇帝颁旨入选“北门学士”,不仅提点奏章,更可点评朝政。 不管这个理由是否牵强,“学士”的位置日渐势隆,赶着来结交的人也越来越多,可号称要来蹭饭的危安歌却一次也没有来过。 荀谖说不清心底这一丝隐隐的期盼,也许是因为回家的希望吧。 他到底能不能查到些什么线索呢? 可惜像危安歌这样的人她并不是想见就能见的,他不来,她唯一的办法就是等。 而祁清却几乎没事就跑来找荀谖放马玩乐,皇都里多是文雅的闺秀,这回可算找到了臭气相投的朋友。 她是自幼的功底,比荀谖强了不是一点,每每获胜,得意洋洋,闲了还能悄悄跟荀谖说说小女儿心事,抒发一下对危承宇的小心情。 有时候安国公老爷子也来跑上一跑,看着孩子们比试,乐得哈哈大笑。 偶尔也指点荀谖两下,他对这个有趣的外孙女投缘得很,合我老头脾气。 这样生活让荀谖渐渐喜欢上了宸元,她长这么大几乎每天都是在用功努力,现在简直是人生得意须尽欢! 祁夫人日日看着女儿在马场上飞跑,看着看着眼神终于从爱怜变成了不安。 一种熟悉的惆怅和恐惧涌上了心头,她忽然觉得不太对,这怎么看上去就是一个“有点学问版”的自己。 所以这天下午正当荀谖午睡醒来精神抖擞地换上骑服,祁夫人一脸愁容地出现在了她的房间。 “母亲怎么来啦?”荀谖忙笑着迎了进来,“有什么事叫女儿过去问话不就行了。” 祁夫人桌旁坐了,先是忧郁地盯着女儿看了一会儿,又拿起了针线筐中绣了一半的鸳鸯端详。 死命看了半天还是瞧不出荀谖绣的是鸭子还是鸡,她终于叹了一口气:“你可知道当时为娘的为何狠心将你留在婆母身边?” 荀谖笑道:“母亲还在为了这事难过吗?能为父亲母亲尽孝,女儿不委屈啊。” 祁夫人摇头:“儿啊,尽孝是一回事,这里面还有我自己的私心啊!” 留下女儿祁夫人原本是舍不得的,也跟荀岚闹过。 但荀岚当时说了一句话——女儿也不小了,将来要嫁人的,跟着婆母好还是跟着你好?还是放给程氏? 此话如晴天霹雳,一下自己把祁夫人劈明白了。 自家婆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女儿跟着婆母好歹学点做女子的本领,硬留在身边自己除了提刀骑马估计啥也学不会。 总不能让程夫人教她,更不放心。为了女儿的前途,祁夫人这才忍痛留下了荀谖。 荀谖倒没想到这一层,却见祁夫人已经悲从中来泪湿眼眶:“这都怪为娘的不争气,让你受苦了。” 荀谖忙道:“女儿不苦啊,况且您立马横刀英姿飒爽不知道有多威风呢。” 祁夫人气苦:%%“我原以为跟着婆母你定会进益,如今看了你的女红,比之前只差不好,可知这些年根本无人教导于你。” 荀谖的记忆中荀家祖母是个好人,对荀谖也很上心,尤其是女红抓得很紧。可,悲催的是绣花是个技术活,她有记忆并不代表绣得出啊。 荀谖无法解释,只好讪讪道:“祖母都教我来着,只是我手拙。” 祁夫人又落泪:“唉,琴棋书画焚香烹茶你日常是否也都有练习?折扇使用的八种技巧,裙摆扭转的十二种步态你可都会?” 额,荀谖一脸黑线,英皇钢琴八级算不算琴,国际象棋算不算棋,绘图机器人熟练编程算不算图啊!折扇打开就好为什么还有技巧,裙摆的步态又是个什么鬼! 泪奔,自己好在还练过几天字,一个当代素质教育的杰出典范到了古代直接成为闺阁中的学渣。 她忽然很想念自己的堂姐栗珞,那真是琴棋书画诗酒茶,关键是还很会缝东西——为什么穿越来的不是她! 荀谖讪讪道:“母亲别急,那个……祖母日常敦促我习字看书的。” “闺阁里根本要紧的还是女红吖,婆母竟如此轻重不分!你娘一双手举的起百斤双刀却掂不得这纤毫绣线,我当时……” 想起自己当年的遭遇祁夫人更加悲切:“女儿啊,你字写得不坏书也看了不少,可是有什么用!你都十七了,头等大事就是议亲。人家第一要看的就是你的活计,你说我怎么能不着急。” 哦,荀谖安慰着悲愤的母亲胡乱点着头。 等等!议什么亲!到了法定婚龄了么,我还要回现代,怎能在这儿嫁人。 荀谖吓得差点跳了起来,她捂住扑通乱跳的小心脏,小心翼翼地问:“议亲?是不是还早了点?” 祁夫人以为女儿不好意思,白了她一眼:“说什么傻话,女孩儿年满十八就当出嫁,现在相看都迟了,还不是这些年你不在娘身边耽误了。” 荀谖内心暗苦忙道:“母亲,女儿这刚回到您身边还想在家里多陪您几年呢。” 祁夫人拉住女儿的手:“你可知道那程氏天天央着你父亲留心朝中才俊。昨天还在打听柳少傅家的大儿子。哼,放心!你毕竟是大小姐,她再急也越不过你去。” 荀谖直跳脚:“我不急我不急,啊!对了,清姐姐不都还没议亲么?” 祁夫人道:“傻孩子,我们安国公府虽然不比从前,但好歹身份总还在。 皇子们尚未选妃,公侯的小姐们是要等待遴选的。 以清儿的资质肯定无望,所以你舅母早就暗地里相看了许久啦,明面上不说罢了。” 荀谖想起祁清对大皇子危承宇的倾慕,心中忽地一黯。 在这样的时代,女子最大的不幸就是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吧。 祁夫人看她出神又道:“谖儿,你放心。母亲一定会替你寻一门可靠的亲事。 你什么都不用管,收收心好好练习女红,明年开春怎么也有件像样的活计,我才好去人家那儿说话呢!” 荀谖愣愣地坐下来,这异世的玩乐之心顿时熄灭了大半。 离她年满十八岁不过半年了,她得快点找到回去的方法。 啊,那个危安歌到底查到了什么没有呢。 第29章 素质教育 那日之后祁夫人果然加强了对荀谖的教育,请闺蜜武夫人把祁清的教引嬷嬷借了几天教导女训,又不知哪里请了一位绣娘日日来陪荀谖刺绣。 可怜了荀谖的手,指头上都是针孔。 对窗临风捻着线发呆的时候,荀谖忽然有点羡慕滕恬,这样的世道出身地位真的很重要,至少对“人身自由”有极大的帮助。 教引嬷嬷倒是对荀谖赞不绝口,她在祁清身上的挫败感都在荀谖身上获得了补偿。 这表小姐可比自家冥顽不灵的小姐好教多了,果然会读书写字就是不一样! 她回家忍不住向武夫人夸奖了几句,结果祁清也苦了。 武夫人本来都对女儿绝望了,这下也被祁夫人激发了斗志,本着不蒸馒头争口气的决心逼着祁清跟表妹“共同进步”——所以,祁清也不来骑马了。 直到后来,荀谖十个指头都快要阵亡的时候,祁清才终于出现了。 荀谖见她斯斯文文地穿了件粉蝶百褶攒花裙,一步一顿地从门口摇进来,磨了半盏茶功夫总算摇到了屋里。 “呵呵,”荀谖以手扶额讪笑了两声,这位好友最近的受训看来是成果斐然,“清姐姐今日姿容……分外动人。” 祁清瞪着眼瘫倒在椅背上大呼:“可累死我了,冬儿快来,赶紧帮我把脚上的这破绳子解了。” 冬儿忙忍着笑过来,荀谖待她掀开祁清的裙子一看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原来祁清的两只脚腕被一截棉绳绑在了一起,中间只留了不到一尺的距离,难怪她走得这样斯文。 祁清气道:“你先别笑话我!听梁嬷嬷说你天分颇高,哼,倒走一个我看看。” 荀谖一笑,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果然款款地向前走去。 一边走还一边徐徐吟诵道:“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清则身洁,贞则身荣。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 只见她身形挺秀而娴雅,步态不急又不缓。 行走之间裙摆稳定垂落,唯有脚尖所触的地方轻轻扬起,弧度轻微优美犹如次第绽开的花。 待走至前方收步回首,转身之间裙摆轻旋好似荷叶随风,可头上的珠钗稳稳未动。 祁清看傻了眼,悲怆到想哭:“步步生莲,风摆荷叶你竟然都会了!天啊,你是怎么做到的。” 背书难不倒曾经的学霸,仪态更难不倒古典舞高手。 荀谖收了身姿,笑着走回祁清身边道:“有技巧的啦,你功夫这么好怎么可能学不会?一会儿我告诉你。” “打住打住,”祁清一叠声叫停,“再练我就要死啦,今日我好不容易出来可不是来干这个的?” “那呢?”荀谖问。 只见祁清一改颓丧两眼放光:“今日冬节,我和哥哥去玩。刚跟姨母说了叫表哥和你也同去。” 荀谖真是喜出望外,她这些天都快憋死了,当下捉着祁清的胳膊鸡冻地说:“亲朋友啊!” 祁清一愣,这是亲朋好友的简称么?她纠正道:“亲姐妹好吧?” 嗯嗯,荀谖使劲儿点头,都行,快走。 祁清被扯着边走边大笑起来:“我当你练成了呢,注意仪态吖!风摆荷叶,步步生莲——” 让仪态见鬼去吧,本姑娘现在只想透透气! 然而仪态很快就回来了。荀府门口,祁濂并荀葛两位表兄弟正等在马车边上聊天。两位公子都是规矩的人,一位挺拔如竹萧萧,一位昂扬如松肃肃。 荀谖和祁清连忙刹住车相互吐舌偷笑,又收敛出闺秀的样子,老老实实上了车。 国公府的马车略有些陈旧但也还算宽敞,四人刚好对面而坐。 祁濂见荀谖一身茶白的连枝樱草细纹裙,装扮的清素怡人更显容颜明媚。一时之间少年心中的喜欢都变成了痴望,荀葛问他话都没听见。 祁清只朝着荀谖颇有深意地笑,荀谖唯有讪讪望向窗外看着街市上热闹的人来人往。 荀葛是个明白人,母亲让自己带妹妹出来跟祁家的这两兄妹游玩,多少存了点撮合的心。 祁濂虽不说才华过人但胜在性情温软,而且不管安国公府如今境遇如何,爵位总是世袭的。若是荀谖也喜欢的话,凭心而论是个不错的人选。 妹妹在装傻,哥哥只好撑场子。 荀葛提高了些声音又唤祁濂:“表弟,刚才你说起冬节帝都有些特殊的习俗,不知是什么?” 这回祁濂总算听见了,他忙收拢心神笑道:“表兄有所不知,皇都立冬之日的习俗名曰‘立竹’。” 荀葛笑道:“立竹?这是何意?” 祁清抢着道:“立竹就是立足的意思。立冬万物收藏,蓄势以待来年,所以人们会抛竹节许愿,看看自己明年的运势。 若是抛出去的竹节立住了,便是吉兆。 城中商铺、食铺并许多地方都设了‘立竹’之处,若是客人立住了,或有礼品,或可免单。 所以今天可热闹啦。” 荀谖看着窗外,街市上果然熙熙攘攘,不少店铺前都聚着人群,笑闹声此起彼伏。她暗暗在心中给众商家点了个赞,嘿嘿,节庆经济在古代也是蓬勃得很呢。 荀葛笑道:“确实有趣,不知今日我们要去何处‘立足’?” 祁清道:“当然是文昌阁啦,表哥文韬武略明年春试自然要大显身手。” 祁濂听得直摇头:“被你说的跟打架一样,是大展鸿图。” 荀葛和荀谖都笑起来。 见荀谖心情愉快祁濂兴致更好,又热心地介绍了许多帝都的风物人情。年轻人聊得开心,不多久就到了。 这文昌阁坐落在观山脚下,远远望去青山为幕飞檐层叠,好大一片庙宇。 直通殿前的是九九八十一级台阶。白石台阶宽阔高远,两侧遍栽着竹子,山风微拂之间满目青翠摇曳生姿,又荡起竹叶声声轻慢悠远,让人心旷神怡。 马车到了这儿无法再走,四人又都想清净赏景,便下了车留下仆役,自己沿着山路缓步而上。 行至台阶尽处的山门前,只见两侧的柱子上刻着一副楹联,写着“天南地北自来处来,经文纬武向去处去”。 文昌阁是个常见的庙宇,很多地方都有,荀谖前世跟着爹妈四处旅行也曾去过几处。 她知道文昌阁供奉的文昌帝君便是文曲星,掌管人间功名利禄和文人仕途命运。 通常的楹联都是“天上星辰司福禄,人间运数数文章”,这里的却是特别。 来处来,去处去,荀谖默默吟诵,心里不知怎么想起了俞山水。 人归何处?这联倒像是在回答那老头的问题。 她心里正有些烦乱,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呼喝:“让开,让开!” 第30章 仙子的绯闻 荀谖等回身望去,却见几个锦衣壮汉正一边驱赶路人,一边护着一顶四抬的宝镶金顶软轿登了上来。 白石台阶虽然宽阔,但四抬的轿子体积庞大,加上轿夫和护卫顿时挤得其他人不得不避向台阶两侧,有人躲闪不及一个不稳就跌倒在台阶之外。 大呼小叫间,清幽的山林也登时嘈杂起来。 荀葛和祁濂忙挡在妹妹们面前,荀谖眉头微皱疑惑地去看祁清,只见她哼了一声:“我当是谁,仙子竟然也来立竹求签了。” “仙子?” “庆平侯沈东凉的女儿沈玉,皇都的第一大才女,清高得很。”祁清望着离开的软轿不屑地撇嘴。 荀葛望着那通顶描金镶着各色宝石的轿子,向祁濂淡笑道:“侯府倒有这样的气派。” 祁濂道:“沈家是皇商。” 两人相顾了然,祁清却还在吐槽:“凭什么吟诗弹琴就算才女啦?骑马射箭她打得过我么?” 祁濂一边回身关心荀谖是否安好,一边无奈地摇头:“女孩子家成日里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祁清瞪眼:“你是不是又想吵架?” 荀谖和荀葛忙劝:“所谓文韬武略、动静皆宜,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好。” 四人这才继续前行,几步便也来到文昌阁正门前,只见沈家的软轿已经停稳,小丫鬟抢步上前掀起轿帘,一位华服少女款款而出。 这么大的阵仗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荀谖也好奇地探头张望,啧啧,果然是个美人儿。 谁想众人还没品评完那少女的装束和美貌,她已转身弯腰,恭敬地朝轿内伸出胳膊。 而轿内又缓缓地伸出一只纤柔的小手,轻轻地搭在了少女的胳膊上。 众人这才明白,美貌的华服少女竟然只是个丫鬟,惊叹之余更加想看看小姐是何等的华丽尊贵。 万众瞩目之下沈大小姐探身落轿,装束却是出人意料的清淡。一袭浅草裙外罩着轻垂的曳地纱衣,清风带起时翩若仙子。 荀谖见沈小姐身材纤柔,眉目也生得纤柔,可神情却是冷若冰霜。 对于周遭的赞叹她嫌恶地皱了皱眉,然后便让侍女扶着,在家丁们辟出的通路中冷傲地走了。 不过她心情虽然不佳,可走得却并不着急,每一步都精妙婉约,淡定娉婷。 啧啧,荀谖摇着头对祁清赞叹:“佩服!今儿算见着步步生莲的典范了。” 祁清不以为意地切了一声,扯着荀谖自顾自往前走。 “这种娇滴滴的纸一样的美人到底好在哪儿?你信不信风再大点她能飞了。男人为什么都喜欢她这样的?直接买个风筝不是更好。” 荀谖笑喷出来,她连忙捂住嘴努力忍住笑:“女子娇柔方显的男子有力,也许是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吧。” 谁想祁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能还真是,连乐王都对她青眼有加。” 荀谖有点意外:“你不是说乐王只在欢场胡闹,向来不跟闺秀牵扯么。” 祁清道:“是啊,但沈玉是个例外,她跟乐王亲近得很。” 荀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款款而去的沈玉:“有意思,一边酒坊歌楼一边冰清玉洁,这乐王的喜好还挺极端的。” 祁清偏过头低声道:“只怕也不是因为冰清玉洁。” “怎么说?” 祁清神秘一笑:“这可是个秘密。前年中秋,沈玉和乐王在春香楼的包间一起呆了两个时辰,听说那日乐王服了不少欢草。” “欢草?”荀谖还真没听过。 “哎呀,”祁清也有点不好意思,“就是……青楼助兴之物啦。反正我看那件事之后沈玉跟乐王就不比常人啦,这么多大家闺秀也就她能跟乐王说得上话。” 荀谖也有点尴尬,果然人不可貌相,真看不出危安歌还有这一面。 但是,不对啊。 她瞥着祁清:“一个是当朝皇子一个是侯府千金,我朝虽然世风开放,但要是真有这种事,乐王不是早该迎娶沈大小姐了么?你是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啊。” 祁清急道:“哪是听来的,我在场呢。” “什么?!你怎么会去……” 祁清一把捂住荀谖的嘴,心惊胆战地回头看了看,只见祁濂和荀葛正在谈论大殿前的碑文全然没有注意她们,这才放下心。 她低声道:“我那会儿正跟我师父学本事,也是意外撞到,这是没几个人知道的。” “你师父是谁?学什么本事要去青楼啊……” “哎呦,你小声点。我改天再跟你解释,反正他们二人进房和出来我都看见了。走得时候沈玉还谢了乐王说什么保全清白之类的。” “那就是没发生什么呀。”荀谖道。 “切,怎么可能?要是成王跟她呆了两个时辰我还能相信。”祁清撇嘴,“乐王?没发生什么才怪。” 真是偶像光环吖!荀谖抿着嘴偷笑,却附和道:“成王自然是君子之风。” “那是!”祁清目光坚定,她想了想又道,“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事原本没什么人知道,可最近却颇有传言说乐王和沈玉情投意合早已定情。我猜呀,沈玉这回肯定是乐王妃的人选。” 第31章 皇家的缘分 祁清等走得快,过了正门就已经赶上了细步轻移的沈大小姐。 荀谖瞧着那一抹纤柔的身影玩笑道:“若是如你所说,沈大小姐来文昌阁干嘛?难道皇上有意开放女子入仕她也要参加科考不成?” 祁清摇头:“女子怎能入仕,就算真有沈玉也不可能去。谁不知道她在等乐王,她都十九要二十了呢。” “那她跑这里来做什么?” 爽利的祁清此刻却有些扭捏,刚好祁濂和荀葛已经跟了上来。 他听到这话便笑道:“表妹有所不知,此处的文昌阁主殿供奉着文昌帝君,配殿却是福禄寿三星,而后堂嘛,还有一间月老祠。” 哦!荀谖恍然大悟地指着祁清:“原来你……你们都是来求姻缘啊!” 难怪四下望去有不少小姐,她刚才就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多“陪着兄长来祈福”的姑娘呢。 祁清脸一红,却嘴硬道:“我……我这是奉旨前来。” “怎么说?”荀谖和荀葛都颇为不解。 祁濂又解释道:“三位皇子选妃在即,前些天宫里传出消息,说皇上请了太后她老人家亲自主持此事。” “那与这月老祠有什么关系呢?”荀谖问。 “太后她老人家说缘分天定,所以首先要看看谁是有缘之人。” “啊?”荀谖和荀葛面面相觑,“难道是要看看谁能‘立竹’后宫么?如此选妃是不是……” 如此选妃是不是太儿戏?这句话虽未说出祁濂也心知肚明。 他笑道:“这话据说是太后身边的素秋姑姑传出来的,虽说可能是太后的一句戏言,但……” 但各家待选的闺秀还是都来了。 三位皇子的婚事已经拖了太久,皇家的心思深不可测,所以就算是戏言,各家也不敢放弃任何可能的机会。 此地人多嘴杂,议论皇家终究不妥,荀葛忙道:“如此来说,清妹妹的事是正事,我等不妨先去后堂。” 荀谖并不相信太后会这样选妃,但却知道祁清对危承宇的一片心意,当下也道:“那快走吧,希望姐姐心想事成。” 后堂的月老祠独在一方院落,除了主殿和两侧配殿,便是通向院内的二层门楼,“立竹”之地就设在院子中央。 院内有小道士引领,小姐们都先往主殿进香祈愿然后方到院中“立竹”。 许是因为太后“放话”,倒没有什么民间不相干的女子来凑热闹,各家闺秀或有家人陪伴或者带着侍女,彼此心照不宣秩序井然。 院内迎面的匾额上直书着“月老祠”三个大字,两边的楹联则是“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前生注定事莫错良缘”。 不同于外院的素雅,这里红墙红匾,门梁、窗棂、藻井上都是雕工精致的喜福图案,处处洋溢着喜庆。 荀谖看得饶有兴致,指了一对憨态可掬的莲叶童子给祁清瞧,却见她正紧张兮兮地咬着嘴唇,盯着前方的空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也有这种时候,荀谖忍俊不禁。 再看周围的闺秀们也多是如此神态,她便不再打扰祁清,只自己微仰着头四下观望赏玩。 初冬的日光淡淡勾勒出少女侧颜柔美灵动的轮廓,莞然一笑间美得时光都恍惚了却还不自知。 是的,荀谖赏着景,却不知有人也赏着她。 身边的祁濂,陪着姐妹的公子,还有门楼之上、秋山丝屏后斜靠在南枝交椅中的男人——危安歌。 危安歌已经看了荀谖很久,从她和祁清进到这个院子起,眼里就很难再看见其他的人,因为她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清浅俏丽,神情又那般自在。在这群紧张地期待着的少女中间,她自在地像是一片路过的闲云。 可既然这么自在又来这里干吗?危安歌淡淡斜了一眼荀谖身边殷勤小心的祁濂,表兄妹想是要亲上加亲吧。 正想着文昌阁主乙清道人匆匆地上来了,老头儿鹤顶龟背凤目舒眉,虽然一把年纪了却形神飘逸,走动间犹若清风徐徐而来。 只见他朝着危安歌身边容锦榻上端坐的老妇俯身便拜,一面笑道:“太后圣安,小老儿我来迟了。原以为您老人家不过是一句戏言,谁成想您竟……可吓坏我老头了。” 当今皇帝生母、惠圣太后抬手免了乙清道人的礼,淡笑道:“我也是兴致所至悄悄地来瞧瞧。一呢,不想惊扰了这些个小姑娘;二呢,知道你是个闲散惯了的世外人,每日不知哪里云游,所以没叫人告诉。” 乙清道人修行精深,一直主理皇家的法事,如今年逾古稀更是地位超然。 危安歌见他嘴上说着吓坏了,面上却丝毫不见紧张,不由挑眉淡笑。 乙清又向危安歌见礼,笑道:“王爷一向丰神俊朗,如今大喜将至更显容光。” 圣惠太后白了危安歌一眼:“等着他娶妻?我就怕自己熬不到那一天。” 危安歌闲闲地回了一句:“等得到,皇祖母千岁千岁千千岁。” 乙清大笑道:“对对,有缘人上天注定,有情人终成眷属。月老祠有求必应心诚则灵,王爷既然来此必有因缘,到时小老儿可要讨一杯清酒。” 危安歌道:“如此甚好,若是本王将来未得眷属,皇祖母便直接去找月老理论。” 太后听了又是笑又是骂他口没遮拦唐突神仙,又要他一会儿给月老进香赔罪。众人也都笑了。 又聊了几句,圣惠太后便叫乙清道人自便。 老头儿心似明镜,太后此行低调,此处除了两个贴身宫女其他伺候的人并侍卫都隐在别处,想来不欲声张。 他当即利落地告退到楼下听候差遣。 圣惠太后坐了半日略有些乏,素秋见状忙往她身侧添了只织锦藤花弹枕,伺候她歪着些。 危安歌见了便道:“回去吧,明知道人家不会来,还大老远跑来等着么久。” 圣惠太后接过素秋奉上的茶,缓缓地吹着茶汤:“真定如今大了,主意也大了。我们在这儿选妃,人家在那儿挑驸马。” 素秋静静退到一侧,她知道太后这话语气虽淡却闷着怒意。 皇子纳妃表面上是嫁娶之事,朝堂上却是储位之争。 大皇子战功彪炳人品刚正,可二皇子年纪相仿、才德兼具,母妃又正得圣宠,两人旗鼓相当各有拥趸。 他们所娶之人不仅可能影响各自未来的势力,也可能暗示皇帝的心意。 但是在这么多待选的闺秀中,有一个人是避不过的。那就是真定公主的独女滕恬。 真定公主贵为先皇遗脉,元帝却是旁支继位,可以说是先帝没有儿子这才“便宜”了他。 所以元帝继位以来无论经历了什么风波,一直对真定敬重有加。 除此,真定还有不少先朝遗老忠心支持,虽然这些遗老空有名望没什么权势,但她后来又嫁了兵权在握的滕家,林林总总合在一起地位更加尊贵万分。 她的女儿要嫁皇子犹如她和皇帝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带着元帝对先皇的亏欠似的,让元帝如鲠在喉却不得不咽。 可是该让哪个一儿子来娶呢?这话皇帝说了都不算,因为真定也在选。 元帝倒也不是不让真定选,只是,她想要的是究竟是皇子还是太子?这就是个很微妙的事了。 而娶了滕恬的皇子该不该当太子,这又是一件很微妙的事。 皇子们迟迟不娶,说是因为皇后,可多少也因为皇帝迟迟不决。 拖了这么些年皇子们终于都到了不能不娶的年纪,皇帝避无可避,只好找了老娘来当挡箭牌。 素秋透过纱屏望着院内的闺秀,她们各个都是金枝玉叶却也不过是些棋子。 太后故意要自己传出“立竹”选妃的口风,目的不过是想试探真定如今是否还把皇家放在眼里。可今日,公主府半个人影都没见,看来…… 对于太后的怒意危安歌却好似不以为意。 他起身走近纱屏,院中的那人巧笑嫣然正跟兄长说着什么,四周的空气都好像闪闪发光。 他淡笑道:“皇祖母心中早有计较,又何必生些闲气。我瞧您今日偷偷拖着我来只是想找借口出宫解闷吧。不如直接告诉孙儿一会儿想去哪里游赏。” 太后气得啐了他一口,骂道:“没良心的小子,我倒有这些体力!你也不小了,我还不是为了帮你参详参详。平日里再胡闹,府里主事的也该有个样子。” 危安歌见太后不再憋闷,回头笑道:“长幼有序,两位兄长还没着落呢,又扯上我。” 太后道:“我怎么听说你同庆平侯家的大姑娘走得挺近,我刚才冷眼看了一圈,倒也就是她不错。你再躲,小心我直接指给你兄长去。” 危安歌漫不经心地一挑眉,又回头看向院内。 “还装,看谁呢?”太后哼了一声放下茶盏,忽然眼睛一亮,“诶?祁家那野丫头边上的小姑娘是谁?生得倒俏,却没见过。” 素秋忙也看,也摇头笑道:“还真不知道是哪家小姐,她边上那位公子也是一表人材呢。” 危安歌默了一默终于淡淡道:“翰林学士荀岚家的大公子和大小姐。” “荀岚?祁国公的女婿,新晋了北门学士的那个?” 太后若有所思,笑道,、:“想起来了,你父皇跟我提过一嘴,说这丫头的素菜颇有花样,我竟没放心上。哎呦,这皇城可又添了美人儿了,你瞧着比那沈家的如何?” 过了半响,危安歌都没有回话。太后待要再问,却听他说了一句:她们不一样。 第32章 立竹 祁清已经上完了香,会同荀谖等随着人群往“立竹”处走去。 荀谖刚才已经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立竹”,其实有点类似南方的掷杯驳卦,只不过这里用的是一小段竹节。 “立竹”所用的竹节看上去长约六寸,直径却不到两寸。祈愿的人可以随意抛下,若是竹节立住了就预示着心愿可成。 院子正中设了红锦供桌,桌上双喜铜盘上放着两只青色竹节,闺秀们依次上前任选一段竹节,每人可以掷三次,只要有一次立住便会有人登记名字。 女孩子们掷竹的方法各有不同,可惜三四十个人都掷完了,还没有一个立住。 没立住的人也不愿走,都想看看别人的结果,所以院子里围了一大圈人,加油声、叹息声不绝于耳。 这会儿正轮到南安伯家的二小姐胡娇,她看上去颇为纠结,选了半天才从两只竹节中挑了一只。 陪着她的胡家大公子胡斐也有些紧张,不住地嘱咐:“对准了地面!”胡娇听了更加犹豫,一段竹节拿在手里细细地瞄着地面,迟迟不敢松手。 有看客们等得不耐烦,都在催她快些,让她更是憋红了脸。 慌忙之中一松手,竹节垂直落下,铛的一声砸在地上又弹跳起来,翻了个筋斗平倒在了地面上。 胡娇有些泄气地去看哥哥,胡斐忙道:“你放低些。” 到了这会儿荀谖基本上看明白了,这些小姐们除了个别人随手乱抛赌个运气,其他人多是垂直瞄准地面放手。 呵呵,难怪没一个人立住。 竹节就像一个圆筒,从直观角度想,圆筒底面落地才能站住。 所以每个人都在争取竹节正正的着地,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可是,作为前物理奥赛选手,荀谖却清楚这样是绝对立不住的。 原因很简单,竹筒落地和地面存在弹力,受到弹力竹筒必然翻转,而能否站稳则取决于重心的位置。 如果垂直释放竹筒的话,竹筒重心在翻转的过程中会越来越低,肯定无法站立只可能倒下。 所以如果当成个祈愿,随手乱抛立住的可能性都要比这样垂直瞄准要大。 而如果从科学的角度出发呢,水平释放才有可能让竹节在落地弹起的过程中实现直立。 观察了半天,荀谖已经在脑中飞快地估量着竹节与地面的弹力。 每人有三次机会,到时可以掂量竹节的重量,调整落下的起始位置。 嗯,祁清还是很有希望立住的。 她不觉有些想笑,本以为上一世的学习在此地全无用处,嘿嘿,还有点用的嘛。 一片叹息声中,胡娇的三次机会都用完了,无论她如何调整高度果然都没有立住。 胡家的一行人失望退场,下一个就到祁清了。 荀谖连忙把祁清拉过来,正欲小声告诉她掷竹的关键,庙宇中忽然传来悠远的钟声。 负责维持“立竹”秩序的小道人们听了钟声都停了下来安静伫立。 这钟声又慢又长,足足响了十二道,不少人都有些不耐烦,不住催促快点继续。 祁清被吵得心烦,叉起腰直接吼了一句:“本小姐都不急,你们急什么!” 吵嚷的人们吓了一跳,却也安静了不少。 这些人大多知道祁国公的这个孙女火爆爽利,不像一般的小姐那么斯文有礼,她是会动手削人的。 荀谖轻轻扯了扯祁清的袖子,祁清一愣,这才想起自己的闺阁身份,连忙放下手重新摆出斯文的样子。 祁濂头疼地揉着眉,顺便以手遮脸,荀葛亦低头轻笑。 门楼上的人却都笑开了,圣惠太后摇着头笑叹:“这祁家是真邪了门了,男女颠倒,这疯丫头不如他哥哥半点斯文。” 危安歌闻言瞟了祁濂一眼却淡淡不语。 彼时钟声响毕,持竹的小道人这才请祁清上前掷竹。 刚才那一吼让他对这位霸气的小姐颇有好感,当下笑道:“这位小姐运气真好,说不定您今日能夺了头彩。” 众人皆不解,祁清也懵懂道:“为何?” 小道人道:“本院节庆之日吉时鸣钟,庚午时正是今日吉时,有喜神宜嫁娶,小姐此刻掷竹或许可立。” 哇,还有这种事。虽然只是个彩头也未必能立住,可是其他人还是羡慕不已。 祁清听了自然高兴,与荀谖相视一笑便要去选竹节。 不想身后却有人抢步上前挡在她面前大声道:“此刻不该是你掷,该是我家小姐。” 祁清定睛一看,竟是刚才大门前沈玉家的那位锦衣美婢。 以祁清的性子先扔后扔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可她既不喜欢沈玉,这婢女态度又十分傲慢,让她相当不爽。 她冷哼一声:“凭什么该是你家小姐。” 这婢女丝毫不惧,傲然道:“因为你插队,你原本是在我家小姐后面上的香,本该排在我家小姐后面。” 祁清嚷道:“喂,是因为你家小姐一直在磨蹭好吗?”上完了香还在哪里跪拜祷祝了半天,走路又慢得要死。 众人本以为沈玉要来抢这个吉时,正在不屑。 祁清此话一出倒是有不少人转了风向,一时间议论纷纷,有人觉得祁清这边乱了顺序,有人觉得沈玉这边强词夺理。 好好事被横插一道祁清正郁闷得半死,沈玉却缓步走了出来。 她神情依旧清冷,朝祁清淡淡道:“此事我也有责任,但既有规则我们便应遵守。所以虽然是祁小姐乱了规矩在先,若是觉得委屈我也可以给你些补偿。” “你!”祁清的火顿时冒起来,规则个头!哪有什么规则,不过是大家各自守着秩序罢了,况且刚才在后面站了半天你不说话,吉时却来抢,还美其名曰守礼。 荀谖本来也不在乎什么吉时,毕竟掌握正确的方式才是关键。 可这会儿她也有点火,这位高高在上的沈仙子不仅无礼还很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不过此刻也不能让祁清发作,若是失态吵起来这件事一定会传出去,到时对祁清的形象定然有损。 眼见着祁清又要叉腰骂人,荀谖连忙拦住,抢先道:“沈小姐这话不妥,清姐姐并未违背规则,也不需要你补偿。” 沈玉早在宫中经筵时就见过荀谖,对她假扮婢女又跟危安歌对答早就万分不爽,此刻见她说话心中更加嫌恶。 沈仙子冷冷望着荀谖:“自进了这院子所有人都遵照顺序,祁小姐越我先行怎么不是乱了规矩?” 呛起来了啊!圣惠太后忽然觉得精神倍增,她欢喜地招呼危安歌:“今天没白来!你那小沈能不能赢?” 自家祖母如此为老不尊,危安歌无语地端了杯茶,边喝边看荀谖的反应。 自己是皇帝亲封的亭主,可沈玉却唤自己为荀小姐。可见凭着个宴席得来的封号并不能使人信服,不独沈玉,只怕在场大多数都是这样想。 正常。 荀谖也不介意,微笑道:“在场各位都是文雅有礼的人,你快些、我慢些皆能体谅谦让、权宜行事,故而井然有序。 这是因为大家的素养却不是因为规则。规为度,法为则。 如有规则,请问沈小姐进香当耗时几何?偏殿主殿可有时长区分?祷祝之句可有限制长短?” 沈玉听得气结:“你……胡搅蛮缠,强词夺理。” 荀谖依旧微笑:“当然不是。我帮您分析一下,规矩就是用统一的规则来解决不统一的问题。 比如沈小姐有许多话要跟月老说,清姐姐却没有,如果没有规则她便不必等你,怎么方便怎么来即可。 如果有规则嘛,沈小姐就不该说那么多。” 听了这话不独祁清连连点头,其他人也大都恍然,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沈玉可是帝都才女的代表人物,向来都是她指点人,何曾被人如此“指教”过,一时气得急怒攻心。 只见她冷冷一笑:“荀小姐能言善辩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我要给的补偿就算祁小姐不想要,你也该替她收下。” 荀谖眉头微皱:“沈小姐家财万贯,但是这世上并不是什么都可以用钱来交换的。” 沈玉冷哼:“话不要说的这样早。荀府大宴风光无两,荀小姐巧慧之名更为人广为传颂。可荀小姐是否知道用的是哪家的钱?” 荀谖一怔,脑中忽然火石电光——当初荀府大宴做预算时她已经尽量俭省,但要请的是皇帝,而且不仅要宴请还要修整院子,怎么算都是不小的开支。 荀岚家底本就不厚,原先掌家的程夫人又坚称家里年年都入不敷出,根本没有什么积蓄。还是祁国公大手一挥,豪气地说宴请皇帝他来出钱,给了一笔银子这才够用。 荀谖本以为国公府拿出这钱不在话下,荀岚也说日后慢慢还给丈人。可难道这钱?! 她忙去看祁家兄妹,只见祁清一脸茫然,祁濂却有些涩涩,她心中顿时猜到了个大概。 难怪他刚才一直悄悄扯着祁清不欲她与沈玉争执。 果然沈玉面带讥诮:“涂门街的三间铺子,抵了一千两。这三间铺面皆是门可罗雀根本不值这个钱。 可是家兄看在老国公要筹办皇上的事,不仅准了还免了一分息。 荀小姐宴席办得漂亮,话说得也漂亮,但欠的债可打算怎么还呢?” 第33章 赌一把呗 满院顿时哗然,沈家的生意众多,无论银号还是当铺都是皇都最大的。 沈玉敢当众这么说自然是真的。谁也想不到国公府竟然穷到连接个圣驾都要抵押家产的地步。 圣惠太后眉头紧锁:“祁谙虽不掌权,国公府也有固定的俸禄,怎至于此?” 危安歌淡淡道:“老一辈性情豪爽又仗义疏财,子孙辈性情懦弱又不善钻营,正常。” 圣惠太后这才知道,自从兵权从祁老国公转到定国公滕乾手中之后,祁家军的旧部就颇受排挤。 这些人征战多年不得善待,其中不少老弱病残更是生计艰难,是祁国公一直自己出钱贴补,才算让这些人勉强度日。 可是祁谙战场上是一员猛将,经营什么田庄啊商铺啊外全外行。儿子又体弱多病,基本帮不上什么忙。 长年只出不进,可不是越过越穷。 也是因为危承宇在滕乾麾下效力,所以危安歌才了解些内幕。 “你父皇刚继位的时候,卢麟、徐髯在太阴山起兵叛乱,祁老国公护着我和你父皇杀出来,那会儿你父皇才十几岁。唉,她夫人便是那次早产,所以祁家的小子自幼就弱些。” 圣惠太后深叹:“他也太实在了些,从不见他向皇上抱怨。你父皇虽然削了他的兵权,却并不是因为忘了这些事。” 危安歌默然,他很明白。 祁谙出身草莽,一众手下乱世可以是豪杰,治世可以是恶贼。 除了祁谙,这些人不仅互相不服气,也不听别人号令,滕乾不用他们也不完全是排挤。 祁谙老迈体弱后继无人,兵权旁落是必然。 院子里的人看向祁濂和祁清的目光有同情有鄙夷,祁濂不由自主地低了头。 可回过神来的祁清却挺直了腰杆,大声对沈玉道:“得意什么?就算当了铺子又如何?我们光明正大典当自己的家财,没偷没抢愿意给谁就给谁!欠了什么债?谖妹妹,你不用理她。” 圣惠太后和危安歌都有点意外,这野丫头关键时刻倒比她哥哥有担当,可惜是个女孩儿。 沈玉根本不看她,依旧对荀谖道:“当期可只有一个月,过了时间不来赎便是死当了。祁小姐大方,可祁老国公还剩几亩田地,几间铺子呢?” 荀谖忽地想起祁府宽大却陈旧的马车,心中真不是滋味。 一直觉得自己事情办得不错替荀府祁府都出了风头,却不曾察觉身边人的付出和不易。 这也难怪,荀谖从小虽然被父母培养得双商在线,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被保护得也很好。 富贵之家衣食无忧顺风顺水,加上年纪又小没有什么真正的社会阅历,很容易想当然。 此时的荀谖忍不住自责。 经筵闯祸后,祁老国公吹胡子瞪眼地骂人,其实最后并无责怪,反而典当家财扛起了溪宴。 祁夫人为了让自己学好女红请了皇都最好的绣娘,她是如何请到的?难怪那日梅枝说夫人在忠义伯府受了委屈。 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祁清如今被人当众羞辱却还想着维护自己…… 这一家子人真的都很好,他们或许简单粗暴但良善又仗义,来到异世遇到了他们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沈玉见荀谖目光闪动却不说话,以为她总算服软了,便轻轻一笑:“所以,两位收不收我的补偿呢?” 祁清手一挥,嚷道:“收什么收?” 荀谖呼了一口气平复住心情,也道:“不收,收了倒像我们理亏似的。” 沈玉的婢女哼了一声:“现在你们也不占理,让大家评评。” “好!”荀谖转身面向围观人群,朗声道,“这里是庙宇,举头三尺有神明。沈小姐既然和我姐姐争执不下,何不看看天意?” 沈玉眉头微颦:“你什么意思?” 荀谖微微一笑:“沈小姐敢不敢跟我们赌一赌。反正盘中有两段竹节,你和清姐姐一人一只,同时掷竹。谁能立住,谁便是这吉时有缘之人。谁该先谁该后一目了然。” 沈玉一怔,脱口而出:“要是都没立住呢?”她要这个彩头,但也没有立住的把握啊。 荀谖道:“清姐姐一定能立住。” 此话一出,不独沈玉连围观群众都不相信,人群顿时哄起来。好大的口气!跟她赌,跟她赌! 沈玉轻蔑的神情带着不可思议,这丫头怕是疯了。 危安歌捏着杯子目色渐沉,圣惠太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荀家的这个小妞还挺有意思。” “赌什么?”沈玉终于问。 “一万金,向对方道歉。”荀谖道。 啊?一万金!祁清忍不住长大了嘴,赌这么大?一想自己表情不对,赶紧又合上嘴挺直了腰。 圣惠太后噗地笑出来,一看危安歌还是没什么表情。她便悠悠地对素秋说:“祁家的野丫头也是个有趣的。” “胃口倒不小。”沈玉鄙夷。 荀谖却笑道:“我初到皇都,听说庆平侯府富可敌国,赌少了只怕你看不上。” “我才不稀罕一万金,若是我赢了呢?”沈玉清冷地昂首傲立。 “沈小姐想要什么?”荀谖大气地负手含笑。 “哼,你能有什么我看得上的。” “也不一定哦,”荀谖忽然微微倾身靠近沈玉,低声说了句话。 “你!”只见沈玉骤然变色,怒斥道,“不知羞耻,成何体统!” 圣惠太后所在的位置就在供台前方不远的门楼,如果“立竹”是一场大戏,她这是vip包厢位,视听效果绝佳。 可荀谖的这句话声音太小她没听到,当下忙问左右:“荀家丫头说什么了?把沈丫头气成这样?” 危安歌黑着脸不说话。圣惠太后听不到,他们这种自幼习武内力深厚的人听力可好得很。 那丫头说的是“乐王的外袍你要不要”,这是想把自己的衣服给卖了! 沈玉真没有骂错,成何体统岂有此理,真想跳下去朝她大吼一声:你敢! 圣惠太后却误会了,这个孙子从未对什么人上过心,看着脸色竟是对沈家的姑娘颇为在意。传闻不虚啊,她忍不住又盯着沈玉多看了好几眼。 荀谖一愣,她只是想单纯地谈个生意。 偶像的一切物品对粉丝都有重大价值,危安歌这种“人气偶像”的衣服对沈玉这样“粉头”级别的粉丝来说不是应该趋之若鹜吗? 怎么就给上升到道德败坏的角度了。 她撇了撇嘴:“不要就不要。那你说要什么?” 雷嗔电怒都不能形容沈玉此刻的羞愤,她确实误会了,以为荀谖含沙射影调侃她与危安歌私相授受。 冰清玉洁傲气凛然的沈大小姐气晕了,她一字一顿地说:“荀小姐不是喜欢当人家的奴婢么?若是我赢了,我要你从此地开始伺候我下山,一路跟轿回府!” 嚯!不少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荀谖好歹也是皇上亲封的亭主,不仅要给沈玉当丫鬟还要游街示众,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祁清怒道:“喂,你别太过分啊!” 沈玉也是气话,也料定荀谖不可能同意。 可荀谖是个现代人的底子,荣辱观截然不同,当沈玉一会儿丫鬟对她来说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勤工俭学她也不是没干过啊。 一万金对赌“钟点工”简直不要太划算! 所以荀谖一把拦下祁清,开心地说:“好!就这么赌。” 第34章 书中自有黄金屋 女孩子们起了争执,荀葛原本不好帮腔,可事情发展到如此局面也是他始料未及的。 荀葛忙将妹妹拉到身边,温言道:“各位,今日冬节原是个好日子,来到这月老祠也都是有缘之人,何必非要分出个先后? 庙宇乃清净之地也不宜争执,我看赌就不必了。就请这位沈小姐和我家清妹妹一起立竹吧,大家都讨个好彩头。” 可惜局面已经控制不住了,来得是千金,陪着的家人自然是公子。 一群皆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富贵少年哪里肯放过,全都在嘲笑荀葛胆小怕事。 骊威候家的三少爷最是风流招摇的人物,他瞥着荀谖对荀葛笑道:“荀公子别怕呀!荀家没有钱,小爷我有的是。若是荀小姐输了,我替她出这一万金,哪能让美人儿受委屈?”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跟风,公子哥们纷纷慷慨表态要替荀谖出钱。 圣惠太后看乐了,对左右笑道:“你瞧我刚才说什么,这皇都又添美人了。” 素秋见危安歌依旧盯着场内没有答话的意思,也以为他正为了沈小姐烦心,忙赔笑道:“年少爱俏也是有的,但独具慧眼的就知道这女子容貌其实是再次的。” 这话自然是暗捧着危安歌中意沈玉品味过人、眼明心亮,可无意中却又显出了另一层意思。 圣惠太后何等敏捷的人物,当即接口道:“你这是嫌沈丫头不如荀丫头好看?” 素秋慌地连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一边去瞟危安歌,这位小爷果然面色更不好。她暗自懊恼,真是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可圣惠太后却挺高兴,不管自己是否满意沈玉,可孙子能有这份心思,至少说明他的心结终是化解了吧。 谁知危安歌却并不是因为什么儿女情长,他心中的情绪有点复杂。 瞧那荀葛脸色难看,想是生气这些公子对妹妹出言轻薄。确实可气!可荀公子刚要发飙就被妹妹拦下了。 荀谖落落大方地朝各方示意,说什么好意心领,人贵有信自当承担,请各位做个见证云云。 她毫无寻常女子该有的扭捏局促,几句话说得自然又真诚,把那些人的暧昧意味随意就化解了。 这样的气派不逊男儿,她一个女儿家凭什么如此。 可惜荀谖也没机会向他炫耀,貌美又杰出的上一世,这样的事情她处理多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所属的时空里,女人自幼被教养得比男人还要彪悍好吗?有几个像沈玉这边般娇柔害羞。 沈玉亦冷眼瞧着,这个女孩真让人意外,倒叫她刮目相看。 本以为女儿家的尊重在清高自持,没想到随意不羁也自有格局。 这会儿荀谖已经拉着忧心忡忡的祁清走到供台前,大气地朝沈玉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笑道:“沈小姐先选。” 沈玉也不废话,径直走上前来瞧了瞧铜盘内的两段竹节,随手取了一只。 祁清正要拿另一只,荀谖却已经“殷勤”地伸手替她拿了,又捧在手心送到她面前笑道:“姐姐请。” 祁清很是感激,接过来同荀谖一起照着小道人的指示走到供台的一侧。 她哪里知道荀谖这么殷勤是想掂量一下竹节的重量。 物理实验做多了,荀谖对于重量啊、长度啊都非常敏感,掂一掂瞧一瞧心中就有个大概。 数据在脑,荀谖迅速地估量了一下起始高度,悄悄对祁清耳语了几句。 祁清不可置信地回看她,低声咬牙道:“这样扔怎么可能立住啊?” “信我!”荀谖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退到一旁,这才提高些声音笑道,“祝姐姐心想事成。” 另一边的沈玉右手以优美的握笔之姿捏着竹节,左手轻轻笼着衣袖,同时微微躬身低头瞄着地面,姿态优美如临花照水。 祁清则全然是另外一种形象。荀谖的交代她记得清楚,可是,听上去实在很没谱。 她有些踌躇地又看了一眼满脸笃定的荀谖,终于痛下决心。 只见祁清两眼圆睁,双手握住竹节的两端,猛地将竹节平举过头顶。 一番左摇右摇之后,以左脚为支撑呼地一个转身,右脚落地直接扎好一个稳稳的马步,“哈”地一声出手将竹节平平落下。 额,众人见了倒抽一口冷气,表情皆是难以描摹。 荀谖也是讪讪地揉了揉眉心,她本意是让祁清先做几个动作免得别人看出机巧所在。 但,“柳叶随风甩两下、莲叶平旋转个身”是这个意思么?女侠你这一招分明是胡杨震叶、扫堂探海好吗。 沈玉给她吓了一跳,竹节本来就拿得虚,手一抖直接掉下去了。 铛,铛,落地声接连响起。沈玉的竹节砸歪了,直接倒在地上,祁清的也没立住。 哎!众人又笑又叹。沈玉恼怒地瞪着祁清,祁清只好硬着头皮当没看到。 圣惠太后被祁清逗得前仰后合笑得喘不上气,危安歌也是一脸无语,转眼却见荀谖正悄悄地祁清说什么。 屏息凝神,依稀像是“做得很好,这次再高两寸”。他不禁皱眉,难道荀谖在算掷竹的结果么? 沈玉收敛心神朝一旁又走了几步,以便离祁清远些,然后才又专注地摆好姿态继续投竹。 若是她刚才还有些紧张,这会儿却不了。刚才荀谖口气这么大还以为祁清有什么制胜绝招,可看来祁清除了会故弄玄虚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祁清则深吸一口气又将竹节举过头顶,左右摇晃之后呀地一声再次旋身落地,两手略微向下将再次将竹节平平释放。 这也得亏她常年习武动,看着很猛细微处却又稳又准,所以荀谖才敢交代她做这么多掩人耳目的动作。 一切都很快,众人都还没回过神,铛,小小竹节平躺落地又轻巧的弹起,犹如机关一般立在了地上。 哗!反应过来的人们一片惊呼,立住了! 成啦!荀谖乐得跳起来,祁清恍了一下神也反应过来,也又笑又跳地扑过去和荀谖抱做一团。 作为有点身份的闺秀,这两个女孩子现在的样子绝对是“失仪”,可人们都沉浸在惊叹之中也顾不上批判了。 素来注重仪态品味的圣惠太后啧啧称奇:“哎呦这个野丫头!竟是个有福气的。” 荀葛和祁濂也面带喜色,两人都走上前笑道:“妹妹好手气!”祁清放开荀谖开心地拍着她的肩:“嘿!有你的呀。”兴奋之下用力太猛把荀谖拍得直咧嘴。 这会儿众人的目光都在还没掷竹的沈玉身上,全在喊她,扔呀!快掷呀。 沈玉却在出神,她怔怔地看着那立在地上的竹子心中失落不已。 怎么祁清那样不正经地乱扔都立住了,难道真是因为吉时,难道这个吉时真是属于她的么?我不信! 听到众人的催促,她屏息凝神,再一次松开了手。 铛,竹节落地又没有立住。她不信邪,不待侍女去捡,自己抢步上前拾起了竹节又要再掷。却听有人喊,“像祁小姐那样试试”,“对,先转个圈”,“举起手”…… 各种建议都是好心,但沈玉是做不出这样的动作的,她的教养和身份都不允许她在大庭广众中之下做此“丑态”。 沈玉冷着脸,也不瞄准了,随手就将竹节抛了出去。赌,偏要看看有没有这份缘! 竹节甩出了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竟正正落地立住了!可是弹力使它跃起,重力让它落下,重心位置令它最终躺在了地上。 呜!呼!惊喜紧接着叹息。 沈玉紧抿着唇仰起了头,眼中波光闪动。明明有希望的,为何终不可得? 她仰头的方向正朝着门楼,屏风后危安歌纹丝未动。 圣惠太后等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也都默然不语。 沈玉不愧是皇都第一仙子,不过片刻已经收拾了情绪。 她转向荀谖和祁清,语气和仪容依旧清冷:“祁小姐,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但愿赌服输。明日家仆会将万金奉上。”说完也不待其他人反应,径直转身走了。 “喂,怎么说得好像我作弊了似的啊!”祁清郁闷地瞪着沈玉的背影,荀谖轻轻扯住她淡笑不语。 该不算作弊吧,这一万金是知识的价值,生动地证明了书中自有黄金屋。 此时已经有小道人过来恭请祁清去彩榜登名,祁清这才悻悻收回目光跟着去了。 剩下的人艳羡地议论纷纷,已经有女孩在研究祁清的手法,真有人照着祁清的动作原地比划。 等在一边的荀谖看着有趣,好在让祁清做了不少迷惑性的动作,如此一来要破解只怕也要花些时间。 又有小道人捧上竹节给荀谖,说是该她了。 荀谖一愣,她可没兴趣参加王妃遴选,忙含笑摆手拉着荀葛退出场地,后面的小姐自然接上。 惠圣太后见了先是疑惑:“这丫头如何自己不掷?” 瞧见祁濂又恍然:“怕是定下了亲了吧?我倒觉得配祁家的小子有点可惜呢。” 这么个新到都城的姑娘,又不是什么豪门千金,素秋等对于荀谖基本一无所知,只好陪笑道:“亲上加亲,说不定是自幼定下的也未可知。” 惠圣太后点了点头,看了这么久她的兴致也差不多了,见危安歌也有些心不在焉便道:“回吧。” 素秋忙问:“晚些是命乙清道长遣人将结果送到宫中呢,还是留下连喜在此候着?” 惠圣太后随手放下茶盏,淡淡道:“不必。” 结果有何重要,她原本也不是来看谁能立住的。 可此行却给了她一个启发,惠圣太后望着楼下模仿着祁清转圈掷竹的女孩们溢出一抹冷笑,真定啊真定,你敢当我弄假,我便让你成真。 第35章 月老前 月老祠的后院直通后山,太后的凤驾和随行便候在这僻静之地。乙清道人恭敬地送出来,危安歌亲扶着惠圣太后上了鸾车。 太后见他还不打算走,便问:“你不同我一起回去,还要哪里去?” 危安歌淡笑:“有些事想请教道长。” 太后微微一怔,旋即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她命素秋另拿了一件狐毛披风给危安歌,又道:“冬日里了也不知道多加些衣服,山上天冷回去再冻着。” 危安歌大约能猜到她心中所想却也懒得解释,只无奈接了披风。惠圣太后这才起驾回宫。 鸾车之上,素秋拿了软凳将惠圣太后的两脚垫高,一边帮她揉捏一边笑道:“太后还是最疼三王爷。” “手心手背都是肉,若不疼他们今日我也不费这个心了。”太后抻着腿闭目养神,良久却又长叹了一声,“只是这些孩子里,唯有安儿是最孤单的一个。” 素秋低着头半晌,轻声道:“几位皇子向来兄友弟恭,两位大皇子也都跟三爷要好,您……不必担心。” 惠圣太后闷闷不语,她这一辈子也算曲折离奇了。 她原本不过是个衣库史的女儿,又嫁了个冷门的王爷。 生了个儿子没多久老公就死了,孤儿寡母苦了十年,谁知道儿子又莫名其妙地登上了皇位。 陪着元帝登基之后惠圣太后是一路胆战心惊地走过来什么都见过了,硬是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碧玉历练成了杀伐决断的老封君。 最是薄情帝王家,往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想到这她忍不住又叹:“宇儿领军、则儿涉政,安儿……唉,我更盼着安儿有个可心的人陪着……” 月老祠内,祁清彩榜登完了名,又重新拜了一遍月老上香还神,这才跟荀谖等一起迈出了院子,迎面正撞见门楼下等着的乙清道人。 乙清道人年高有德,在宸元颇为尊崇,祁清、祁濂连忙问候,荀谖、荀葛也跟着问安。 乙清道人恭贺过祁清便笑问他们要往何处,祁濂答道:“表兄明年春试,我等正欲前去文昌星君处试试运气。” 老头捋着一把白胡子了然点头,又上下打量了几眼荀葛,淡笑道:“荀公子龙章凤姿,定有缘法。” 荀葛忙谦虚拱手:“道长谬赞,愧不敢当。” 乙清道长这才看向荀谖:“我见荀小姐适才既不曾上香也未掷竹,不知何故?” 荀谖不曾想他会留意到如此细微的动向,愣一愣方笑道:“小女只是陪哥哥姐姐来,现下心中并无所求。” 乙清摇头叹道:“贫道见荀小姐兰芝之质,怎不知‘无心之失’和‘有意而为’?现下之举恐有伤将来啊。” 几个年轻人对乙清道人都是满怀敬意,哪会想到老头儿是受人所托来诳荀谖,见他说得郑重连忙请教。 乙清不过随便找了个借口,见四个少年如此当真倒有些讪讪,可也只好演下去。 只见他略压低了声音:“亭主是无心,但他人看在眼里便可以是有意。如今祁小姐独占彩榜,可亭主却藐视圣意……” 此话一次出四人都吓了一跳,他们还真没想那么多。 有溪亭主有名无实,没几个人认真的。就像沈玉这样的皇亲贵胄根本不放在眼里,要不也不会一口一个“荀小姐”地喊了。 可老道长特意换了这个称呼,他提醒得对。 荀谖如今不比以往,无论当不当真,她是皇上新封的亭主还准入宫经筵,说明她在“皇家相亲大派对”中已经是有了席位的人员。 她不祈愿不掷竹,可以说是自守身份不敢高攀,也可以说是不把太后放在眼里。 一句话两头讲,全凭皇上怎么想。到时候不仅荀家,连国公府都会受牵连,祁清的头彩只怕就白得了。 荀葛忙躬身施礼:“多谢道长提醒,还请指点一二。” 乙清见四人一脸凝重,心知事成,他温言道:“不过是老头我想得多,公子小姐们不必太过担忧。”言毕又转向荀谖笑道:“亭主颇有慧根,初次到此定然更为郑重,为表诚意特地先向贫道请教了礼俗再行进香祈福之愿……不知您以为何?” 这真是给自己刚才的所为找了个高大上的借口,荀谖是个聪明人哪会不识好歹,忙道:“正想向道长请教。” 乙清一笑:“那就请其他几位贵客先去文昌院进香吧。贫道陪着亭主再到月老祠走一走。” 几个人都感激不已,连连道谢之后祁清、祁濂便陪着荀葛去了前院,荀谖则随着乙清道人转身又去月老祠。 二人一边走着,乙清也果然向荀谖讲解月老祠的礼俗,说话间两人已到院中,这会儿掷竹的闺秀们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可乙清并不引着荀谖到正殿,而是绕过正殿又往后庭而去。 荀谖疑道:“不是要拜月老么?” 乙清笑道:“亭主既然‘郑重其事’,便请先拜这一尊吧。” 原来月老正殿之后还有一方更小的院子,院中一株大榕树荫住了半面庭台分外清幽,其后却是一间红瓦小殿,亦有刚进完香的女孩子走出来。 乙清道:“此尊月老乃是出自前朝巧匠吴力之手,诚心求缘者当拜遍全院,亭主不妨在此处多留一留。老道我还有些事,便不相陪了。” 荀谖忙客气辞别乙清,这才转身进殿。只见一尊白玉月老雕像立在眼前,慈眉善目栩栩如生,白石质清更衬得手中那一团红线耀眼夺目。 供案上摆放着佛手等瓜果,小小紫金香炉青烟袅袅素淡沁心。 荀谖取了一炷香点燃供上,又在跪在案前的软垫上恭敬地行完礼。正要起身,忽然想起了乙清道长交代自己要有“表示出诚心”。 嗯,倒是该多跪一会儿,于是又跪了下来。 此刻殿内已无他人,荀谖便仰望着神像叹气:“月老仙人,虽然您主管的是姻缘,但身为神仙总是神通广大的,我想回家您可不可以帮忙呢?” 话音未落,只听身后传来闲闲的一句:“刚跪了没一会儿就想着回家,亭主可真有诚意。” 荀谖吓了一跳,眼角一抹余光先是瞥见身边垂着一段苍蓝滚银的锦袍,再往上看却是精绣着的皓鹤翰飞,难道? 她连忙抬起头,神仙果然都是灵验的!刚想着回家,盼着提供“线索”的人就“送”到了面前。 “王爷!怎么是你?”荀谖又惊又喜地跳了起来。 危安歌被女孩满眼闪耀的欢快晃得一怔。 刚在自己是在嘲讽她吧,这丫头是高兴个什么劲儿?自己的口气哪一点能让她这么载欣载奔? 但是,这笑容太过灼灼,映得山中灰寒的天色都有了几分可人。 而心中的感觉就像那沉寂巍茂的竹林中忽然扑簌簌地飞出了鸟儿,冒然突兀,却又摇晃着说不清的小雀跃。 危安歌避开荀谖的眼睛转向月老神像,不着痕迹地敛起心情,淡淡道:“见到本王这么高兴?” 荀谖听了一愣,却立刻反应了过来。她连忙探头向殿外一通张望,然后火速回身对危安歌低声道:“快跪下!” …… 危安歌刚稳定住心神又是一脸黑线,放眼宸元没几个人敢叫他跪下,这是想造反的节奏么? 可他还没开口质问,就发现荀谖正扯着自己的衣袖往下拽,而这丫头已经在身旁的垫子上跪好了。 危安歌低头只见女孩柔软的手和期期的眼神,他也没搞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明明人家也没使多大力,可他定了定神——跪下了。 月老面前和一个女孩比肩而跪,这画面对危安歌来说实在有些魔幻,让他差点想不起来自己进殿的目的。 他又一次定了定神,瞥着荀谖缓缓道:“你是想要跟本王山盟海誓?” 第36章 信 一男一女跪在月老之前,确实怎么看都有点小暧昧。 荀谖一边望向月老掩饰自己的尴尬,一边低声解释:“王爷别误会,此处人来人往,掩人耳目罢了。” 危安歌瞧她明明是语气坦荡地撇清,可却局促地抬手将一缕秀发别向耳后,白细的耳尖微微泛红,这让他的心情莫名冒出些愉悦。 “掩人耳目?”危安歌很配合地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地凑过去悄声问,“亭主打算对本王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荀谖脸色一黑,转头就撞上危安歌眼中戏谑的笑意。 呵,祁清说的果然没错,这位爷的丰神俊朗远不及他的欠抽那么熠熠生辉。 如果不是理智时刻告诫着此处是皇权至上的宸元,真想一块豆腐拍死他。 “王爷,我是为您着想。”荀谖咬着牙,“此地人多眼杂,可能还有王爷……爱重之人,若是有什么流言传出伤了王爷的名声,岂非不妥?” 流言?流言果然是传得最快的东西,危安歌哼了一声:“本王会怕这些?” 然后,他就瞧见身边那原本气鼓鼓的姑娘神色愕然,可旋即又变做了然。 只听她好像嘀咕了一句:“也是,本来也就那样。” 危安歌心口发堵,乐王殿下的君子坦荡荡硬是被这丫头理解成了破罐破摔!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平时应该重视一下路人缘的,也第一次发现在招人生气上有人比自己更有才华。 郁闷的王爷黑了脸,冷冷道:“那夜之事你可又想起来些什么?” 这话题转得荀谖怔了一下,不过旋即反应过来。差点忘了正事!她连忙道:“正要问王爷,可是查出些什么了?” 女孩眼里的闪光让危安歌豁然明白了刚刚乍见之下她的又惊又喜,不是为自己,原来是为了这个。 危安歌敛了目光转向月老,淡淡道:“那天是有人刻意引了你同安华过去湖心亭,你可还记得为你们引路的宫女说过或做过些什么?” 前日微云殿有个宫女得了急症,偏巧出诊的太医是崔枢衡。 他手段高明,人都奄奄一息了还硬是让他吊住了命。这宫女竟说出有人杀她灭口,因为那日有位贵人给了她一锭金,要她引了两人去湖心亭。 可惜这宫女并未看清黑暗中的贵人是谁,一时财迷心窍没想到却惹来杀身之祸。 危安歌见荀谖神色不宁,以为她在害怕,便道:“你不用担心,这宫人说那人只是要她随便引两个考试的闺秀到湖心亭,所以你跟安平应该刚好是撞上了,此事的目的并不是针对你们二人。” 荀谖的不宁却并非如此。 如果原本的荀谖和滕恬真的是被人陷害,那么现在两人还活着只怕还有危险,这确实让她心中不安,可失望之感却远超不安。 照危安歌所说,两人的逝去跟自己和苏锦的穿越是没有什么联系了,回去的线索并不在这儿。唉,茫茫异世,该怎么找到回家的路。 危安歌见荀谖始终不言,以为她想起来什么却不敢如实相告,便冷冷道:“想什么呢?神明在上,不说实话可是会遭天谴的,不仅祸及自己搞不好还会波及家人。” 荀谖怎么能跟他说实话?她定了定心扭头直对上危安歌的视线,轻声道:“必须要说实话么?” 女孩眼底带着些不知为何的悲伤,倒教危安歌有些措手不及,她这会儿若是害怕慌张才更合情理,可她的忧伤却又比明媚还要触动人心。 他望着那双眼缓缓地说:“自是要说实话。” “那么也要知无不言喽?”荀谖又问。 “自然要知无不言。”危安歌有些迟疑。 “好,请问王爷为何会出现在微云湖?王爷在查什么?” “你!”危安歌被狠狠噎了一下,好大的胆子,倒转过来质问起自己来了。 “神明在上,王爷刚说过。”男人的恼怒让荀谖手心冒汗,可她仍继续道,“王爷要知无不言么?” 她其实并不是想知道危安歌的秘密,只是情势所迫故而以攻为守。危安歌肯定不会告诉自己他的秘密,那么自己便也可以不用说。 她的眼里又是那种强自镇定的坚持,危安歌定定地看着跟自己对峙的女孩。 这感觉真像以前的自己啊,虚弱又固执。他忽然有些自嘲似的淡淡一笑:“我在找一幅画。” “画?”荀谖没想到危安歌肯说,一下子有点傻,“什么画?” “一幅能将人带走的画。”危安歌瞥着荀谖,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讥诮,“我说了,你信么?” 有些话他早就说过,但听到的人都告诉他那不过是一场梦,即使他们愿意由着他寻找,内心也从来没有信过。 危安歌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让荀谖原地炸裂。 能带走人的画?那不就是时空望卷么! 刚刚觉得失望,希望就乍现在眼前,荀谖激荡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荀谖震惊的表情让危安歌唇角的讥诮更深。看看,真话就会有人信么?傻了吧。 谁知面前的女孩颤颤而急切地低喊起来:“信!我信!” 危安歌眼底冷意不减,这一声“我信”里有几分是迫于权势,又有几分曲意逢迎?她也不过是和所有人一样哄他的人罢了。 荀谖看出了男人的犹疑,她霍然明白,不对,自己话说急了。这样匪夷所思的事随便就信了,根本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让他怎么想? 可她必须抓住这次机会,荀谖紧攥着满手的冷汗微微咬牙:“王爷明鉴,我——我之所以相信是因为见过这样的事。” “你见过?”危安歌又惊又疑。 “是,”荀谖迅速想着说辞,“我……我曾亲眼所见一位好友被画卷带走。” 危安歌更惊,他都没有亲眼见过。 当他醒来时脑海中只有隐约记忆,真切却不可思议的记忆。 每个人都说皇后已死,可是他却明明记得自己看见母亲被一副金光闪闪的画卷带走,有声音在说“浮生相望,缘灭缘生”。 荀谖知道自己很难取信于危安歌,她心中一横,挪着膝盖转向危安歌,那么郑重又那么决绝。 “神明在上,小女绝不敢妄言。请月老作证,如果我所言有假,就让我一辈子得不到心爱之人,孤独终老!” 神明在上,孤独终老。 说话间荀谖觉得自己有一瞬间虚弱无比,即使她是个相信科学坚定的无神论者,也为这样的结局心颤。 如花之年,孤独终老! 女孩用这样毒狠的誓言诅咒自己一生的幸福,危安歌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骗人。 一时间他心头缭乱纷纷,好容易稳住心绪,深望住荀谖缓缓道:“你如何所见?” 荀谖却不答,她朝危安歌深深行了一礼:“求王爷先答应让我同您一道追查这幅画吧。” 第37章 庄周蝶 山风乍起,漫卷着初冬的凉意吹入殿内。危安歌站起身,低头望着荀谖却不答话。 荀谖忙也想跟着站起来,谁知跪了许久双腿麻痹,人起得又急,一个踉跄就朝危安歌身上栽去。 好在危安歌反应快,抬手就托住了她的胳膊,可是一张煞白的小脸已经扑到了胸前,慌张的神情像只掉进了狼窝的小白兔。 危安歌哼了一声,手上微微用力扶着荀谖站稳:“次次投怀送抱,要说你对本王没有非分之想都没人信。” 是啊,为什么每次见到他都这么尴尬。荀谖腿上的酸麻刺得她做不好表情管理,她挣着跳了两下,一边嘶嘶吸气一边低声抗诉:“神明在上,真的没有。” 她生得真美,微红的小脸是淡白梨花轻轻粉,和龇牙咧嘴的表情配在一起,真是叫人……危安歌都没注意到自己叹了口气。 他转身走到殿外,乙清办事妥帖,庭院早已空无一人,老榕树的苍苍荫荫铺了一地。 “先说你如何所见。” 男人负手立于树下,树影下一身清寂。荀谖勉力跳着脚跟过去,暗忖着该说到个什么程度。 当前的局势显而易见,危安歌不仅接触过时空望卷还有权有势,想要找到回去的方法估计再没有比他更有力的人了,一定要跟他“精诚”合作。 只是提升合作效率的首要条件是信息的真实共享,但自己这异世来客的身份她是真的不敢说。 荀谖一边迅速思索着说辞,一边慢慢开口:“我见到金光四溢画卷大开,然后人就消失不见了。” “消失的是什么人?”危安歌声音低沉。 “我的旧友,她……淘气得很,私下里我常常玩笑唤她……阿狸。”阿狸,阿璃。荀谖心中偷偷安慰自己,我是说了谎,可以也不算完全说谎。 搜遍这一世的记忆,好巧不巧,真有一人可用。那是“荀谖”在颍川的一位闺友,后来无端在街市失踪成为当地的悬案。 即便危安歌去查,即便他手段高超,这说法也可以撑些时日。 “那日是大集,家里许我们上街游赏。我还记得有舞戏花台热闹异常,结果我们就挤散了。我四处找她,却在花台背后的小巷见到她在同一个陌生男子说话。” 荀谖回想着自己穿越的那夜,将过程替换到另一个人身上。 可记忆中的绝望和穿越中痛不欲生的撕裂感又漫卷而来,让人不自觉战栗。 她强撑着:“我……怕惊扰了她,便想躲在一边……谁知却被人挟持……” 危安歌转过身来,只见荀谖停在那儿紧抿着唇深深吸气,她如此艰难让人几乎不忍再问。 可压抑住自己想要伸出的手,他直直望住那双泛湿的眸子低声道:“后来呢?” “那个男人自称易命师,他说要带走阿狸,如她不同意就让人杀了我和她的家人。” 荀谖避开危安歌的目光,那目光是逼问却也闪动着关切,只是她的秘密伤痛并不想跟任何人分享。 她忍下泪,继续诉说自己的故事。 “所以阿狸同意了,我眼睁睁看着她在画卷中消失,其他人也不见了。 我把此事告诉了祖母,可她说我只是受到了惊吓。 听说当时市集发生了火灾,一片混乱,我被人发现时已经晕了过去。 祖母叫我不许再胡言乱语,我唯有将此事压在心中。 直到现在有时我还会怀疑自己身在梦中,可拼了命也醒不过来,所以唯有相信是真的。 我真想找到那画,那人,问问他阿狸到底能不能回来!” 荀谖的语速越来越急,情绪快要控制不住,这都是她无人诉说的真切感受。 每一个从噩梦中醒来的清晨,多么希望这只不过是一场魔幻无羁的梦。 纤柔的身体在山风中微瑟,危安歌解下披风往荀谖肩上一甩:“你每次都要诳本王一件衣裳么?这回又打算卖多少钱?” 荀谖一下傻住,危安歌怎么知道她和沈玉的悄悄话? 沈玉告状了?这也太快了吧。 但这个打断却让她激荡的情绪和僵硬的身体都在披风的温暖包围中渐渐平缓了下来。 只是人的心一暖眼泪就会忍不住,她连忙扭身掩饰,胡乱低声道:“我才没有。” 惊痛而茫然,这种感觉危安歌早有体会。 他只当没看见荀谖的窘迫,仰首望向院外的悠远青山:“这世上之物无非两样——庄生蝶,惠子鱼。 所以是幻是真其实也没有什么细究的必要,一个人只需要知道自己想要的什么,然后坚持下去也就是了。” 这位爷浪荡起来分外欠抽,可通透起来天地清明。 “正作庄生蝶,谁知惠子鱼”,上一世栗总老爹也时常将这话挂在嘴边,怎么忘了?倒教旁人来提醒自己。 如此想着荀谖忍不住生出了些感佩和亲近,她轻声道:“王爷,您的……被画卷带走的人是谁?” 危安歌笑了笑:“是一个最自在无束的人。” 轻描淡写的一句赞许好像带着些无奈。 荀谖望着危安歌挺拔却清冷的背影心想,他一定很在乎这个人,所以即使他再通透,心里总归也是伤的吧。 “据我所知,如果要被画卷带走,本人必须心甘情愿,所以……您那位……”荀谖走到危安歌身边。 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人只好试探着继续:“您那位友人……哪怕是被胁迫,至少也是有机会做决定的,甚至可能是自己选了要去的地方。 这句是安慰吧。 危安歌目光微动,花植、灵兽、云候、天工、驭光、移空、至梦……这些词又在他脑海中闪现。 记忆中的很多话他都听不明白。 把母亲带走的人难道是要母亲从这些奇怪的词中做选择么? 如果她能自己选…… 他又笑了笑,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她一定会选一个有意思的。” 到了宸元之后,荀谖一直牵挂着自己的亲人,可他们身边至少还有一个替代的栗璃。 看着眼前的危安歌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亲人们知道了真相,是不是也会像他一样伤而不弃地找寻。 对,伤而不弃!我们都该如此。 荀谖虽然一直顽强自若地应对着穿越之后的种种事务,可她的心却第一次真正明亮起来,是茫茫云海旭日初升的光。。 不自觉的雀跃,荀谖问:“王爷,那您可查到了些什么?” 危安歌眼角的余光一直在荀谖身上,他心中的雀跃并不比荀谖少。 今日的会面太让人意外也太让人振奋。 三年了!终于有一个人用亲身经历告诉他,一直以来所坚持的并非虚妄。 他瞧着女孩从黯然到生辉的神色变幻,过了半晌方淡淡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第38章 绝色 荀谖一脸错愕,刚说了知无不言,过河拆桥啊这是!她咬着牙:“神明在上,王爷你可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本王记得。”危安歌悠然地四下看了看,“可是咱们不是已经从殿里出来了么。” 你!荀谖一口气憋在胸口,内心问候了皇帝一百遍,养大这样无赖的儿子可真是不容易。 危安歌终于笑了出来,他发现自己很喜欢把这好看的姑娘招惹成一只刺豚,她气鼓鼓的样子尤其可爱。 他俯身瞧着荀谖:“裴老头最近成日里往学士府上跑,你就没打听出些什么?亏得他几次夸你聪慧。” 裴文中?这位夫子溪宴上与荀岚聊得甚为投契,近日确实常来常往。 接触多了荀谖才发现风雅学问什么的只是老头的表象,他的真面目相当八卦,下至民间传说上至宫廷密辛无所不知。 他又爱吃,荀谖也时常投其所好研究些新菜哄他聊天。 画卷,画师,危安歌的友人被画卷带走,他正在追查裴禹……荀谖的脑中电光火石灵光乍现,不会吧? 理科女的习惯是看见题目立刻开始求解,她立刻将气恼抛到九霄云外,皱着眉开始捋思路:“裴夫子好像说过前朝画圣魏希安、魏大家有一副传世之作,叫做《武陵图》。王爷在找这幅画?” 危安歌见荀谖瞬间不计前嫌开始套他的话,连用女儿家娇嗔眼神过渡转折一下都没有,真是既不解风情又现实功利。这是个什么女子啊,他哼了一声不想说话。 荀谖却一点没注意到爷的情绪,她习惯性地踱着步继续想。宸元重视绘画,贵族皆以画为才艺上品,这在古代中国并不多见。难道时空望卷竟是出自宸元? 画圣魏希安在宸元是个几乎被神话的人物,他的一副真迹万金难求。 那副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武陵图》更是被说得好像隐藏了世间的一切秘密,基本上就是谁得到了都能心想事成。 江湖人士说那是武功秘籍,文人墨客说那是人间至道,求财的说是藏宝图,求命的说是生死书。 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商界继承人,荀谖本来觉得这东西就是个炒作的手段。因为流传多年从未有人从这幅画中发现什么秘密,到了后来与其说它是藏宝图,不如说是吉祥物。 她也见过一幅的,就是裴文中送给荀岚的见面礼。画的是一位美人临窗而坐眺望远山,根本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而在宸元,这幅画的临摹仿品随处可见,差别不过是工艺的高低。 比如裴夫子送的那幅据说出自魏大家的徒弟之手,完美复刻了真品,故而价值不菲。 这已经算是实在的,还有不少人打着真品的噱头叫卖,但其实谁也不知道真品在哪里。 想到这荀谖心头蓦地一跳,皇家画院! 这么说,裴禹跑到湖心亭……荀谖心中发凉:“湖心亭的画里不会恰好也有《武陵图》吧?” “是啊。”危安歌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皇家画院的搞不好是真迹啊。湖心亭早已烧成了灰烬,这《武陵图》自然也没了。 荀谖沮丧之极呆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从失望到希望,绕了一圈还是失望。 危安歌本是想戏弄一下荀谖的,没想到她如此失魂落魄,心里便有些不忍。 只听他干咳了一声:“不用这么难过,《武陵图》并不是那能带走人的画卷。” “啊?那是哪一幅呢?” 女孩瞬间转向了自己,满怀期冀的眼睛因为还没回过神带着一点傻气,像一只亲人求摸头的小动物。 危安歌心头微软,看来她是真的很在乎那位消失的什么阿狸,倒是个重感情的丫头。 “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幅。”危安歌道,“不过我认得能操控画卷的人。” “你……”荀谖有点控制不住心跳,可想起刚才的峰回路转,她小心地问,“不会是裘禹吧?”千万不要是死了的这个啊。 危安歌无语地瞪着她:“想什么呢?我追踪他是为了《武陵图》。” “可是你刚说《武陵图》不是那幅画卷。”荀谖给绕晕了。 “确实不是,只不过操控画卷的人消失了。他留了一句话——人生若相见,再遇武陵春。所以想要找到他和那画卷首先要解开《武陵图》的秘密。” 原来如此,那还是要《武陵图》啊。可荀谖见危安歌神色淡然,便试探道:“所以画院的《武陵图》也不是真的?” “不笨,”危安歌评价了一句便抬脚朝院外走,“那是我画的。” 这就要走吗,还有好多问题没问呢,荀谖连忙追着上去。 “等等!我……” 她走得急,不想危安歌忽然停住转身,一下子又撞到他胸口。 啊,荀谖捂着鼻子跳开,好痛,酸得想掉泪。 危安歌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第三次了,就这么想对我投怀送抱?” 荀谖顾不上跟他胡扯,只急忙道:“王爷,能操纵画卷的人是谁?” 危安歌眯着眼:“你不觉得已经知道我太多秘密么?除你之外,知道此事的不过三人。” 荀谖心头一跳,这话应该没骗人,可她连忙抗辩:“但是我也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了啊。” “你说的哪一点我自己不清楚?”危安歌反问,“不过是让我知道了这世上还有个一样的人。” 这……荀谖噎住,他这么说好像也对。 “啊!我想起来了,我还告诉过你裘禹那天说的话。”她急急地喊,“记得么?‘眼明正似琉璃瓶,心荡秋水波横清’。” 危安歌笑得颇有意味:“裴夫子看来还不够八卦,送了《武陵图》却没附送你们这句要诀,没听过这句诗?” “怎么说?”荀谖有点茫然。 上一世栗璃虽然是个理科生,但国学功力可一点都不弱。 毕竟是诗书门第出身,琴棋书画诗酒茶都是和姐姐栗珞一样,由名门闺秀祖母苏眉安手把手教出来的。 虽然她不如姐姐栗珞那样精深,但熟读诗文总是有的,可惜还真没有读过这一句。这儿又没有度娘可查,也不敢轻易问人啊。 危安歌悠悠道:“魏大家爱绝色,一生只画美人。最欣赏的一位是崔徽,《武陵图》画的便是她。” “所以这句诗写的也是她?”荀谖问。 看来她是真不知道,危安歌一想也对。 崔徽是前朝名妓,这句诗乃大诗人元稹为崔徽歌。 宸元开放,荀府这样的旧氏族礼教倒比一般的家族严些,长辈们总不会在女儿家面前大谈青楼,姑娘不知道也不奇怪。 “自去问人吧。你家那个疯丫头总该知道。”他也不想再说,撂下一句又要走。 “王爷,王爷!”荀谖急得扯住他的袖子。 “嗯?”危安歌斜眼瞧着那“放肆”的小手,有几个人敢扯他袖子,这丫头今天就干了两次,他缓缓道,“还想知道什么?你应该没有什么可以拿来与我交换了吧。打算以身相许?” 又来了,荀谖知道他不会再透露什么,气闷又慌乱地松开手。 “那,我能不能问问王爷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沮丧里带着些小委屈,比她头头是道地分析道理的时候可爱多了。 危安歌探身过来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我同魏大家有什么相似之处?” 荀谖忙认真地想了想,很快又摇了摇头。这两个人她都不了解呀。 “我等都爱绝色。所以接下来我打算去喝花酒,你想一起?” 危安歌那不正经的声音拂于耳畔还仿佛忍着笑,让荀谖气闷得差点又脱口问候他父皇的大哥。 她确实不了解魏大家,但是现在至少很了解危安歌了,他就是个隐藏在金玉其表之下实则随时爆发欠抽本质的坏蛋。 荀谖心中隐着说不出的恼意,因着同样遭遇积累起的那点惺惺相惜和亲近之感顿时消失殆尽。 她扯下披风塞到危安歌手里,生硬地行了个半礼:“不扰王爷雅兴,小女告辞。” 危安歌瞧着披风哼了一声:“喝个花酒为何这么大反应,难道你家兄长还有那个小侯爷表哥不喝?” 荀谖都没注意到她的情绪超越了理智,脱口顶道:“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如王爷一般流连花下。” 危安歌心中也有些恼,说笑一句而已翻脸比翻书还快,那个文弱的祁濂就那么好? 他冷冷一笑:“一个男人喝不喝花酒不是看他有没有兴致,而是取决于他有没有机会。敢不敢赌?” “赌什么?”荀谖本着脸。 “赌你下一次陪我喝花酒。”危安歌也沉着脸。 “你……”荀谖深吸了一口气,真是够了!可她猛然警醒,自己这是怎么了,跟他置什么气? 无关紧要的一个人,他浪荡与否关自己什么事? 理智!不能抽他,忍住,这里是宸元,他是皇子;忍住,还要找画卷…… 可她所有的理智竟然只能让她咬牙说出一句:“臣女告退!” 不等自己准许就敢转身而去的少女背影都冒着火,反了这是! 危安歌看着倒气笑了,手里的披风扔也不是留也不是,憋了半天大喝了一声:“危进!” 第39章 花酒与诗 荀谖匆匆奔至前殿,只见祁清兄妹和哥哥荀葛正同乙清老道相谈甚欢。看到她出来,祁清连忙招手唤她过去。 乙清道人笑道:“亭主诚意满满,姻缘必定如意。” 荀谖就算再傻也已明白刚才是乙清帮乐王安排了见面,此刻这老头儿话说得意味深长,想必是误会了自己同危安歌的关系,可她也没法解释只好勉强一笑。 祁清心情正好,开心道:“刚才表兄也立住了呢,来年春试定能高中。” 荀谖听得一惊急得去瞪祁清,不是交代过她不能告诉任何人么?祁清忙小声凑过来:“不是我教他的,表哥太聪明,我想他自己看出门道了呢。” 荀谖松了口气,却也发觉了自己的失态。今天真是给某些人惹得心浮气躁了,哥哥立竹成功怎么也应该先欢喜祝贺才对啊。 所幸恰好有个小道士过来跟乙清回话,祁濂、荀葛都客气避让,倒没人注意到荀谖的态度。 待小道士退下,祁濂等便向乙清道人告辞。 乙清笑道:“天色确实也不早了,侯爷和荀公子想必也要赶着去喝‘花酒’,老道就不多留了。” 荀谖心情刚平复了些,闻言差点又控制不住表情。今天是怎么了?宸元的开放程度有这么高吗,连个道长都开口闭口的喝花酒! 可祁濂却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温然道:“惭愧!蒙道长高看。只是在下不才而表兄新至,今年倒与这花酒无缘了。” “你可别误会哥哥啊!”见荀谖满脸讶然,祁清连忙跟她解释。 原来这“花酒”算是宸元科考里的一个习俗,每年立冬之日都会由前科探花郎做东宴请文士,席间所饮之酒,乃是用探花登科之日所采鲜花酿制而成,顾称花酒。 这花酒宴上当朝要员、名家大儒并青年才俊共聚一堂,讨论学问演讲文章,也算为来年春试铺垫,可称是宸元文士最高级别的一次聚会。 要员、大儒要么是繁忙要么清高,能聚在一起极其不易。不知道多少人盼着能得他们指点一二,或者又投缘入了哪个大家的眼,说不定从此平步青云呢!再不济好歹也听听名士的演讲,就好比考试之前压压题。 可惜也不是谁都能去的,本身的才学和名望首先要入得探花郎的眼才有可能获得邀请。所以“花酒宴”一位难求,没有请柬是不能入内的。宸元文士也都以获得“花酒宴”的邀请为至高荣耀。 祁濂虽有爵位可惜资质平平,偶尔能去也要看人家给不给面子,荀葛刚入帝都寂寂无名,不受邀请也很正常。 加上今年的探花郎恰好又是裕王危正则的同门,二皇子亲自出来捧场设宴在裕王府,比往年更为隆重,所以这“花酒”也就更难喝到了。 荀谖听傻了眼,危安歌刚说的是个“花酒”么?她心里真有点懊悔。 照说首先她是个见多了交际应酬的现代人,其次对于喝花酒这种事,就算不喜欢也没有道德洁癖到想去干涉别人的自由。 今天怎会这样恼火?唉,定是给危安歌接连戏弄气晕了头。 正想着,只听乙清道人笑道:“这可巧了,前日老道往乐王府里饮茶清谈,王爷给了老道几封请帖,让我赠与文昌庙的有缘人。 如今还有两封未曾送出,小侯爷温厚有德,荀公子立竹有成,当是有缘之人。 今日也迟了,看来也难遇他人,不如就将这两封请帖赠与小侯爷和荀公子吧。” 老头儿说完便煞有介事地命人去取,祁清喜得笑道:“表哥好运气,这可真是千金难求的机会。” 祁濂也笑道:“果然是表哥的运气,多谢道长。”他本是个性子平和无欲无求的人,但能为荀葛铺路也觉得欣然。而荀葛感念大家的好意,也郑重道谢。 荀谖的脑海里却翻滚着刚才和危安歌的对话—— “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如王爷一般流连花下。” “一个男人喝不喝花酒不是看他有没有兴致,而是取决于他有没有机会。敢不敢赌?” “赌什么?” “赌你下一次陪我喝花酒。” 她满脸黑线,沮丧和恼火同时席卷而来,又让这个坏蛋耍了! 一个现代素质教育的高材生为何总会让个古代的纨绔子弟戏弄得团团转啊。 什么叫“恰好有两封请帖送给有缘人”?分明是危安歌故意拿来现场打脸。 可荀谖唯有忍下这口闷气,“愉快”地先送了两位“有缘的公子”前去裕王府喝花酒,然后才和祁清回府。 目送着祁家荀家两对兄妹离开,送请帖的小道人对乙清道:“师父啊,这两位公子能得到三王爷的赏识是不是很快就要平步青云啦。” 乙清摇头淡笑不语,心中却道:这两位公子的前景暂不好说,但这两位小姐只怕都是贵不可言啊。 马车之上祁清见荀谖仿佛有些没精打采,便心领神会地笑道:“是不是也很想去看热闹啊!哈哈,不瞒你说,我也好想进去瞧瞧呢。” 额……这丫头一向思路清奇。荀谖唯有配合地一笑。 祁清还在兴致勃勃地八卦:“前科探花邬珩据说是历届探花郎里生得最好看的,我听说连真定公主见了都笑说要把女儿许给他呢。” 荀谖知道探花与状元不同,选状元看的是才华绝伦,可选探花嘛除了才华还要仪表过人。 当上了状元是国家认证的才华,当上了探花国家还顺便认证了相貌,就好比是”最上镜奖”。故而才有“不羡状元才,宁做探花郎”的玩笑。 可现放着三位皇子,真定公主怎么可能把滕恬嫁给一个探花呢? 荀谖斜眼瞧着祁清:“这位小姐,你可是心有所属的人。再说了,你不是说滕郡主是定要嫁皇子的么?” 祁清果然脸一红:“我不过就事论事,这些男人生得再好看也是文弱书生,哪及……半分威武。” “嗯,谁也比不过成王英明神武。”荀谖笑起来,“啊,我知道了,成王也一定会去吧,原来你想去看的人是他呀!” 祁清急了:“才不是!花酒宴可有意思了。” “你这么讨厌看书写字,能有多有意思?”荀谖揶揄道。 祁清嚷起来:“当然有意思啦,帝都四大乐坊、三大戏楼最顶级的乐人名伶都会去的,长谙阁的头牌据说也去捧场了,全帝都的绝色美人儿今夜估计也全了。” 哼,这不还是花酒?喝的人高级些就不算了么! 荀谖又觉得气闷,可忽然她想起来了,忙问:“说起美人,清姐姐可知道有位叫崔徽的?” 祁清道:“知道啊,她是前朝名妓。人美又会画,可惜所爱非人郁郁而终。魏大家有幅《武陵图》你知道吧,画得就是这位美人。” 竟是位青楼女子,荀谖有些意外,又试探地问道:“那……‘眼明正似琉璃瓶,心荡秋水波横清’说的可是她?” 祁清难得在文学上被荀谖请教那叫一个得意,笑道:“正是!此乃大诗人元稹所写,魏大家还题在《武陵图》上呢。” “是吗?”荀谖奇道,“裴夫子曾赠与我父亲一幅,怎么没见到这句诗呢?” “嗨,那肯定是临摹的呀,而且是有良心的仿品。” “怎么说?” “人人都说《武陵图》是宝图,市面上到处都是仿品,到现在越来越搞不清究竟哪幅才是真迹。 商人们只求高价,而那些真正仰慕魏大家才华的画师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仿题跋以示区别,也是不和那些投机之人同流合污之意。 我家就有一幅带题跋的,送给祖父的人一口咬定是真品,切,才怪!” 原来如此,荀谖心中感喟,文人的清高和商人的逐利啊。 她便向祁清询问可否借来观赏,祁清自然是满口答应。两人一路又闲扯了些别的便到了荀府。 而刚被两人谈论、中意探花郎的真定公主此刻却没有到花酒宴凑热闹的心情,正带着滕恬匆匆赶往重华宫。 所以,太后刚在内殿坐稳,那边就有人通传——静安太妃带着公主和郡主前来贺冬了。 第40章 衣库史之女的手段 静安太妃是真定公主的生母,前朝丞相宓显的女儿,才貌过人出身高贵位列中宫。 她这一辈子什么都不缺就缺点运气,生的儿子一个没留下来,到后来堂堂皇后只能当个太妃,反叫惠圣这个小门小户的启王妃成了太后。 造化弄人,可日子还得继续。 现在的宸元是元帝血里杀出来的,虽然是从她老公手里接的位置但其实也可以说没有关系。 元帝对她和真定这孤女寡母尊崇有加,不管他是不是为了博名声,她们母女好好地活着了。 所以比起女儿的骄矜狂傲,静安太妃看得开更放得下,对出身远不如自己的惠圣太后殷勤有加,对后宫诸事一律不问,什么都听惠圣的示下。 而惠圣太后也是投桃报李,在这宫中有自己的必有静安太妃的,两位老姐妹也时常相伴聊天解闷,关系还算亲近。 听得通传,惠圣太后端着茶杯缓缓喝了一口淡淡道:“贺冬?真定的如今礼数越发周全了,快请进来吧。” 一旁的素秋眉头微蹙,真定公主素来以为自己是皇室正统,行事都拿捏着几分架子。 她对惠圣太后是面子上的恭敬,绝不会立冬都要跑来行个礼,所以最大的可能是得知了月老阁的动静。 可今日太后的行踪只有内殿伺候的人知道,怎么这么快真定那头就得了信儿呢? 风帘轻动,金铃微鸣,静安太妃满脸含笑地让真定和滕恬一左一右掺着进来了,三人见了惠圣太后就要行礼。 惠圣太后早迎上去一边扶住静安太妃的手一边笑道:“快免了这些虚礼吧!你们娘三个今日倒齐,想是特特一起过来好叫我这没个女儿贴心的人扎眼。” 静安太妃笑道:“姐姐就爱说笑,皇上最是孝顺,反羡慕起我来了。” 真定公主也嗔道:“我岂不是太后的女儿?今日交冬该大补的,女儿特地挑了上好的花胶给母亲们送来,太后心里就记得皇兄!” 惠圣见真定嘴上说得亲热,可神情却明显带着几分勉强,心里大约就明白了几分。 就算知道自己去了月老阁,真定未见得当回事,十有八九是静安硬逼着她来的。 可惠圣太后只做不察,又慈祥地招呼滕恬。 滕恬忙乖顺地过来问安,可太过紧张脚下一绊差点稳不住身形。 惠圣有些奇怪,这孩子最近怎么像是换了个人? 原先她虽然任性乖张却也是一身富贵洒脱的气派,这几次看见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拘谨。 帝都中早就传闻安平郡主备嫁,公主请了各种顶级名师入府讲席,恨不得宣告天下自己的女儿是照着皇后培养的,如今倒养出一身小家子气来。 太后心中不屑,面上却笑道:“有阵子不见恬儿,怎么清减了许多,越发招人疼了。” 太后哪知道这位“滕恬”自从成了尊贵的郡主之后除了心情巨爽之外,压力也巨大。 虽然有残存记忆,可贵族风仪还真不是想做就能做出来的,最初的兴奋得意过后,滕恬越来越敏感紧张,生怕稍不留神就做错了些什么让人笑话。 她确实瘦了,因为她身心俱疲。 不过好在还有许多事激励着滕恬坚持,比如金尊玉贵的享乐,比如俯视荀谖的愉悦,比如那每多见一次都更加撩动她心弦的青年。 所以见着他的祖母滕恬如何能不紧张呢? 好在真定抱怨了几句她连日不好生吃饭,这才掩饰掉滕恬的失仪,四人各自落座说话。 静安太妃正寻思着该怎么来替女儿圆场,见素秋呈了汤药上来给惠圣喝,她忙问:“姐姐可是身体不适?” 惠圣太后笑道:“劳妹妹挂心,没什么大事,不过是近日睡不香甜,太医进了些安神汤。” 静安太妃道:“姐姐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妹妹也能帮着开解开解。” 惠圣太后叹了口气:“还能有什么事?皇帝不管儿子,倒要我老太婆来操心这几个小子的婚事。” 静安没想到惠圣竟自己主动提起了这事,一时稍有些接不上——这可不正是真定心中的那口气。 依着真定的想法,几位皇子谁当太子谁就该娶滕恬。 道理很简单,滕恬延续的是宸元先帝的血脉,她要生了儿子再继承皇位,才是真正的正统。 这事她明里暗里或认真或玩笑地跟元帝提过几次了,本以为是铁板钉钉的事,知道他竟然甩手将儿子的婚事丢给了太后! 好,那太后也该知道怎么办吧?结果这老太婆却装神弄鬼求起了月老。 两母子分明就是不把前朝先帝放在眼里,真定气得恨不得联合前朝众遗老上朝闹事! 这想法直接被老娘静安太妃按住,拉着她要来服软。 真定对着太妃大吼:“凭什么让我去求她!让恬儿做儿媳根本就是便宜了皇兄,如此一来无论是当朝新贵还是前朝老臣都会死心塌地追随新君,他该来求我!皇位本来就是咱们家的,他可不能忘了本!” 静安太妃听得又惊又怒,直接给了她一巴掌:“这些年真是惯坏了你!如今他才是天子,忘什么本?他就是本! 我且问你,他若不肯让儿子娶恬儿,你还能撺掇滕家造反不成? 到时候打下的天下是姓危还是姓滕?那会儿滕苴能由得你这个前朝又前朝的公主作威作福?!” 真定从没遭到如此对待,可母亲连连的逼问到底让她想明白了些。 她坐在那里哭:“我怎会想谋反,我也是为皇帝哥哥着想,为着咱们危家的江山着想啊。” 静安又劝她:“你以为皇子娶恬儿是给皇帝帮忙,可这得皇帝愿意才是锦上添花,否则就是用心叵测。 皇上对太子之位迟迟不决,你这会儿偏要逼上去,他该怎么想?就算你心疼恬儿,也要缓缓图之啊!” 这些话总算说服了真定,这才委委屈屈来了重华宫。 可一听惠圣太后说起皇子的婚事,真定心中的怨气又起来了。 她也知道不能发火,只好埋怨道:“皇兄也真是的,刚母亲还夸他孝顺,什么事都要让太后劳心。” 惠圣又叹气:“可说呢,偏这几日又有人来告诉我,为着皇子大婚之事朝中也是风云暗涌,又牵扯上了储君之争,我真是又忧又烦。” 静安太妃心头乱跳。 她是好歹是经历过宫斗执掌过后宫的人,原是打算走逶迤迂回路线,缓缓地分析皇子婚事的利弊,然后带出滕恬的婚事。 没想到这没见识的惠圣太后全无回避之意,句句直奔主题。 只听惠圣又对真定道:“我原想向你皇兄推辞了这事。唉,你是知道的,他最近也是难。 边塞不稳妥,今天杀了人明天抢了粮,烦得他夜夜不得安寝。 一早迎冬祭祀瞧见他眼青着一圈,我又不忍心。” 滕家掌着兵权,真定当然清楚惠圣所言非虚。 宸元在南,仓昊据北,南北两疆休战三年合约将满。 朝中的主和派和主战派针锋相对争执不下,与此同时边关两方已然蠢蠢欲动,擦枪走火时有发生。 惠圣的话句句诚恳在理,真定只好陪着叹了口气:“皇兄近日着实操劳。” 惠圣又对静安道:“妹妹是知道我的,没见过什么世面,有的都是妇人浅薄的见识。 如今虽然被抬上了这太后之位,可我的心思与普通人家的祖母一般无二,只盼着孙儿们夫妻和美,早点让我抱个曾孙。 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唯有仰仗神明做主罢了。” 瞧着惠圣太后在哪儿忧愁地抹泪,静安太妃唯有强笑着安慰了几句,可心中却在腹诽。 这么多年真是小看了她,难怪当初这么一个衣库史的女儿能当上王妃!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让她一个人说完了,这一手装傻卖惨真是玩得比谁都漂亮。 真定也有点慌,这说来说去,看来就是不想跟她结这门亲了。 谁知惠圣又看向了滕恬:“这求神原是个不得已的法子,要我说他们几个和恬儿是从小一起大的,性情也都熟悉,我们恬儿才是个最合适的人选。” 滕恬正满心失落难受得如万蚁噬心,忽然听见扯到她身上真是又惊又喜。真定和静安却都摸不着头脑。 惠圣果然话锋一转,又道:“可我听闻公主有心牵线探花郎,真是可惜了的。” 真定平日里张狂惯了,女儿想嫁皇子本更该谨言慎行,可她才不在乎。 只是宴席上她打趣几句探花不过是场面上的顽话,不想惠圣此刻却当个真事来提,分明是故意敲打她。 但真定唯有硬忍了这口闷气,陪笑道:“太后听谁传的醉话,没有的事。” 惠圣故做惊讶又看滕恬:“真没有?那邬珩一表人才,我恬儿若真的心悦于他也不奇怪。” 滕恬慌得脱口而出:“真没有!再说了,人人都说邬珩还不及三皇兄一半俊……”她忽地收住了话,真定正瞪着她。 惠圣大笑起来,转而对静安道:“我就说么,咱们恬儿还是跟自己人亲些。这丫头啊,从小就喜欢跟着安儿。” 静安便也笑了:“可不是么,每回都给惹哭了才罢休。” 惠圣太后笑得更加欢喜:“你看,恬儿倒脸红了。这有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 真定这会儿也笑了:“女儿家脸皮薄,咱们快别当着她议论这些啦。” 静安太妃就说起了冬日已至,该如何食补。 惠圣太后也很配合,把议亲的事带过不提,诚恳地表示大家都要保重身体。 而真定和滕恬各怀心思只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没过多久,静安太妃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三位,素秋长长舒了一口气,笑道:“可算走了!只是您就这样把三王爷卖了,回头他又不知道该怎么闹您呢。” 惠圣太后哼了一声:“放心,人家才看不上老三。” 真定存的是太子妃的心,这三位皇子一个领着军,一个参着政,她怎么也不会看上无所事事的危安歌的。 素秋道:“这要是人家真答应了呢。” 惠圣太后一笑:“那不是正好,我安儿有了公主府傍身,倒也让人放心。” 素秋忙道:“哎呦,奴婢说句僭越的话,王爷您还不知道么,他哪会喜欢这位郡主呢。” 惠圣闲闲端起茶杯:“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他是皇子又不是驸马,任他喜欢沈家小姐还是李家姑娘难道还有人能拘着他不成?” 真是!滕苴娶了公主这么多年没有公主的首肯也不敢纳妾,可危安歌就算娶了滕恬照样可以爱谁谁。 素秋笑得连连点头:“还是太后您高明。” 第41章 郡主的爱恋 公主府的马车上,真定怒气满面:“想随便拿个人搪塞我,做梦!” 滕恬闻言小声嘟囔了一句:“三皇兄有什么不好?” 真定原本就在气头上,这回直接炸开了:“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你大皇兄二皇兄都可以选,你偏要跟我对着干!要不是你,今天我能让那个老太婆憋成这样?” 真定公主对她一直是宠爱有加,这电闪雷鸣一般的训斥惊得滕恬不自觉往后瑟缩。 自落水被救之后,真定也渐渐感到了女儿的变化,她从原本的任性张扬变得敏感多疑,下人们稍有不慎就会惹得她大发脾气。 真定不知道滕恬的敏感源于对高贵身份的不适应,只觉得女儿受了惊吓,更是百般呵护。而滕恬也不笨,刚好利用真定的爱女之心撒娇卖痴,哄得真定对她百依百顺。 所以此刻滕恬惊恐的表情让真定瞬间后悔不已,连忙握住滕恬的手:“恬儿啊,母亲真是为了你好。女人的婚姻是一辈子最大的事,为娘的怎能不为你谋算仔细!” 滕恬委屈道:“可是我就喜欢三皇兄。” 真定急得又火了:“怎么跟你说不明白,他有什么好?!” 滕恬说不出他有什么好,到目前为止,她同危安歌的交往也并不太多。 可是她脑海中那些来自“滕恬”的记忆中,有一大半是关于危安歌的。 当她终于安下心里来学习和回顾滕恬的过往时,这些记忆便如电影回放般向她展示了一位少女从情窦初开到芳心暗许的酸甜苦辣和刻骨铭心。 除了落水那日的初见,再见危安歌便是之后他来探病。 那日危安歌带了只华雨雀来给她解闷,丰神朗朗的公子负着手在回廊的紫乔花架下闲散地逗着鸟,不经意间转头见到了她微微而笑——风吹花落,四周皆空。 滕恬几乎记不得那个下午她说了些什么,好像危安歌只是随口关怀她如何落水,交代她好好生将养。 她却觉得一个夏天酿成的花蜜都化作了糖水从心尖儿沁润而下,模糊撩人的记忆瞬间甜成了心跳的真切旋律。 那一刻,她真正理解了滕恬的记忆。 理解了为什么那记忆中明明没有几句他特别的话,没有什么特殊的眼神,更没有什么特意的举动,可是依旧叫人魂牵梦萦。 滕恬也知道真定公主属意的是危承宇或者危正则,她自己也渴望母仪天下的显赫,这不就是她改命而来的目的么? 但是,她也是个花季的女孩,逃不过情不知所起,喜欢而已。 滕恬弱弱的看着真定:“母亲说过,谁娶了我谁就能做太子。若是三皇兄有了母亲的帮助,不也是一样的么?我瞧着皇帝伯伯特别疼爱三皇兄呢。” 真定心烦地用力攥紧她:“我实话跟你说,老三和他两个兄长不一样。无论如何,这皇位都不会落在他头上,你趁早死了这份心。” “可我就是喜欢,我……也不是非要做皇后。”滕恬低声道,如果他是危安歌,王妃也够了。 “我的傻孩子啊,”真定恨铁不成钢,“喜欢?除了比兄长们生得俊些,他哪一点值得你喜欢?” 有些话原本是不想跟滕恬说的,可是眼见着女儿执迷不悟,她是不能不说了。 只见真定拉过滕恬,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眼见着女儿傻在当场,真定冷哼道:“你从小金尊玉贵,我只问你一句,若是老三有一天一无所有,他那张脸你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 “我……”滕恬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惊得乱了思路,“怎么会这样?” 真定冷笑:“怎么不会?除了喜欢你还知道什么?我告诉你,老三不像成王裕王都领着紧要的差事,他可只拿皇子的分例。这跟公主是一个道理,表面上隆重可不是真金白银。” “但乐王府的排场是最大的啊。”滕恬疑惑。 真定瞥了女儿一眼:“那还不是仗着现在皇上的宠爱。你们小女儿家就知道儿女情长,可嫁了人是要过日子的。你是要眼前的花团锦簇还是稳妥的来日方长?” “我……”滕恬又卡住了,她心中的爱情正被可怕的现实掐着脖子痛扁,而她的理智却在犹豫着要不要拯救爱情。 滕恬的表情让真定心定了大半,女儿果然是大了,有些道理她开始听得进去了,有些事果然是可以跟她讲了,原先是保护太过了呀! 她忽然想起了圣惠,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后宫凶险,为了女儿的未来,也该说了。 真定乘胜追击,又道:“你再想想为什么老三整天吊儿郎当却偏对沈玉不错?” 滕恬略一犹疑:“因为沈家是首富?”她并不是那个单纯的郡主,世界的功利曾经看得太多。 果然是亲生的,孺子可教。真定欣慰地拍着女儿的手:“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母亲。我不管谁来做主,我定要让你嫁得风光又如意。” 滕恬不再说话,她的心乱做一团。奄奄一息的爱情还在现实的痛击中挣扎,憋得她透不过气,今天真是来到宸元之后最糟糕的一天。 与此同时,荀谖却是压着心中的兴奋回到荀府,趁着向爹娘回禀日间行程的机会讨了裴夫子送的《武陵图》,借口想研习画艺。 女儿如此上进,荀学士自然开心,当即就遣人送到她的屋里去。 夜色清凉,荀谖却觉得自己满心火热,今天真是来到宸元之后最美妙的一天。 她兴致勃勃地在灯下展开画卷,可惜烛火昏暗看得眼睛生疼。 但这都没有影响她的兴致,荀谖高高兴兴地上床躺下,脑海里忍不住浮现起某张欠抽的脸。 哼,骗我喝花酒!这骗人的家伙都不讨厌了,因为她已经明确地知道了回家的可能。 好好睡一觉吧,明天继续加油! 然,天不随人愿。第二天一早荀谖还没完全清醒,圣旨就到了门口。 第42章 赴汤蹈火(上) 大清早圣旨来得突然,荀岚又上朝未归,祁夫人狐疑不已却顾不得细想,连忙率荀葛、荀谖并程氏、荀荑来到前堂接旨。 一看传旨太监竟是重华宫的小公公胡福,别看他年纪轻但办事得力又会说话,也算是太后身边的红人。 原来太后连日胃口不佳以致心情烦郁,有太医建言皇帝妃嫔或者皇子公主“侍膳以娱亲”,说是人多热闹点也许胃口就好些了。 可是皇帝忙得自己都没空吃饭,嫔妃又不得太后欢心。 六王爷倒孝顺,立刻带着女儿来了几次,只是他身患腿疾到了冬天日子也不好过。 温融郡主又是个斯文内向胃口纤弱的,三个人一凑越发不想吃饭。 至于三个皇子,太后烦得就是他们的事,见都懒得见。 而皇帝子嗣单薄,除了三个大的只剩危扬清、危扬灵。两人虽然可爱却刚好是淘气到翻天的年纪,一来就闹得太后头疼。 皇帝担忧不已,所以就想出了个主意让大臣家里讨人喜欢的女孩子们去陪太后解闷。而旨意上说“有溪亭主荀谖巧慧”,特命入宫侍膳。 圣旨宣必,胡公公便提着嗓子道:“请亭主即刻随奴才进宫吧。”说着抬腿就要走。 祁夫人挺开心,女儿看来是深得圣意,头一个被太后叫去侍膳。程夫人和荀荑自然是又酸又妒,可荀谖却觉得有点不对劲。 明明是皇上的旨意,来传旨的却是重华宫的人。 这位小公公嘴上恭敬,神色却很是倨傲。大清早的应该刚用过早膳,这么赶着进宫去陪午膳么?也未免太早了。 而这位胡公公行色匆匆,祁夫人客气请他喝茶也不肯赏脸,只催着荀谖快点出发。 众人无奈,只好陪着送出来。谁知道刚进外院,就见管家荀安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夫……夫人……” 祁夫人眉头一皱,这荀安平日行事也算老道,怎么这么没规矩,她忍不住喝道:“干什么!大呼小叫的!惊扰了贵人为你是问。” 一边的小胡公公没给荀安吓着,倒给祁夫人这中气十足的吼声吓了一跳。 他忽然想起眼前这位夫人据说当年也是杀人不眨眼的大将,刚才的倨傲气焰不自觉就缩了一缩,笑道:“无妨、无妨……” 荀安忙回:“夫人,庆平侯府送来了一万金,说是要给大小姐……” 啥?荀谖一愣。这种事自己昨晚并没向父母汇报,可赌约是沈玉和祁清所立,怎么“彩头”送到这里来了。 祁夫人自然一脸茫然,其他人除了荀葛也是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而荀安又磕磕巴巴道:“抬,抬来的……庆平侯府来了三四十号人和二十几辆马车,抬了二十架献宝格……满满的金锭,就……就都堵在大门口。” 祁夫人懵懵地去看荀谖,荀谖扯出一个干笑低声道:“母亲,女儿稍后再向您解释,咱们先去看看。”说着便拉了祁夫人快步朝荀府大门而去,众人连忙跟上。 待来到前院,所有人瞬间理解了荀安的失态。 真是闪瞎眼啊,荀谖张开嘴又无语地闭上。 原来荀安口中的“献宝格”是一种无盖的木质盛器,前后皆有扶手可抬,下方也有支撑,犹如一张张矮几。 所以一抬抬黄金正整齐地摆在地上,整个院子是金灿灿的一片! 大家都看呆了,连见多识广的小胡公公都掩饰不住惊异。他在宫里也见过皇帝大手笔赏人,但也没有一次瞧见这么多金子。 而庆平侯府的仆人都挤在门口,见荀府众人交头接耳的样子既不屑又得意。 就算都是下人也分个三六九等,跟荀府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家丁相比,沈府真是满满的优越感。 其中有一个身材高瘦长相精明的男子上前作揖,悠悠道:“夫人有礼,荀小姐有礼,小人是庆平侯府的管事余有利,奉我家大小姐之命前来送上黄金万两,我家小姐说愿赌服输,还请亭主点一点数目。” 万两黄金,荀谖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嗯,照着宸元的度量衡也有六七百斤。 宸元也是有银号的,沈家自己也有钱庄,若想偿约一张银票送过来也就是了,可沈小姐还真不嫌麻烦。 这么多金子就这样明晃晃地架在马车上一路招摇而来,只怕此刻整个帝都知道这件事了。 荀谖微微一笑:“余管事不必多礼,只是这赌约是我姐姐和沈小姐所定,不知为何送到我这里来?” 余有利自见了荀谖心中就惊叹连连,一是没想到这位荀小姐如此艳色逼人,二是没想到这么多金子送到眼前,家境平平的姑娘竟没有太大反应。 他不由收了几分轻视之心,笑道:“原是先送去国公府的,只是祁小姐不肯收,我等也是为难。” 荀谖听了淡淡挑眉,她早料到以祁清的性子定是不会要的,可没料到沈玉会这样大张旗鼓。 只听余有利又道:“好在我们家大小姐早有先见之明,说国公府高节清风怀瑾握瑜,只怕祁小姐不会收。大小姐也交代小的,‘人贵言而有信,若是祁小姐不肯收,便给您送来’。” 荀谖含笑掂起一块金锭在手中把玩,却低着头一言不发。呵呵呵,没想到这位沈小姐还挺厉害。哪里是来偿债,分明是来打脸。 照她这么说,国公府高风亮节,荀府若是收了岂不是见钱眼开? 可若是不收,如今满城的人都知道沈大小姐言而有信履了重约,她便是一分钱没花还博了个好名声。 无本万利,啧啧,真是商家出身的姑娘,打得一手好算盘。 哼,荀谖攥住金锭心中腹诽,这样的人配危安歌正好,一个精明一个腹黑。 余有利见荀谖不说话心道自家小姐果然高明,便笑着催促道:“还请荀小姐赶紧验一验收了,我们也好回去复命。” 荀谖笑道:“沈小姐怎么知道我会收呢?” 余有利笑道:“老国公当了铺子资助荀小姐摆溪宴,呵呵,这么多钱呢。我们小姐说了她是雪中送炭,荀小姐就不要推辞了。” 此言一出荀府上下皆惊。 回到帝都之后祁夫人当家了一段时日,众人也基本都心服口服,这里面既有荀谖的手段,也有祁夫人娘家的靠山。 可没想到大夫人风光背后的娘家却要靠典当贴补,如今让人堵上门来羞辱,众人看向祁夫人和荀谖的目光都有点五味杂陈。 荀葛这边已经简单向祁夫人解说了昨日之事,听得祁夫人嘴角直抽,一面生气这几个孩子怎么什么事都敢干,一面又心疼儿女要为了钱财跟别人争长短。 但祁夫人果然是国公府出来的人,就像余有利说得那样“高节清风怀瑾握瑜”(傲气刚硬死要面子),再缺钱也不能损了名节! 祁夫人当即冷声道:“真是一派胡言,我们荀家好得很,才不需要什么雪中送炭,抬走抬走……” 谁料话未说完就被荀谖一把拉住,笑道:“母亲别急,此事还需斟酌。” 祁夫人疑惑地看着女儿,只见她笑眯眯地对余有利说:“沈小姐信用至上,守得是商家的本分,真不愧是沈侯的千金,家风传承让人好生敬仰。” 余有利原本得意的脸色当即就变得很难看。 所谓士农工商,沈家历代从商,到了庆平候沈东凉虽然已经贵为皇商、宸元首富,可终究是商,所以封个候已经不容易。 沈玉清高无比,一贯以侯府千金自居,最恨别人讲他们家的商家出身。这荀家小姐上来就敢直接打脸,真是可恶至极,又驳不了她。 荀谖笑笑地在满地的献宝格中踱着步查看,又道:“家父时常教育我们兄妹,君子当成人之美。我若不收,对不起沈小姐这么大费周章的一番心思,也对不起我同她的情谊。可我要收却也为难。” 余有利一听差点憋死,没想到这位貌美的小姐这么心黑。 我呸,你要钱就说,还扯什么君子什么情谊,你这会儿怎么不说君子之交淡如水! 可他唯有干笑道:“不知荀小姐有何为难?” 荀谖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又道:“唉,家父是个文人,对于这些黄白之物向来不放在眼里,我们家兄弟姐妹自然也是如此。你要我验这些金子,我却不太懂。” 你……不要脸……余有利一口老血硬吞回肚里,贪钱就贪钱你还扮清高! 他口气不由生硬:“小的不过是一说,我们庆平侯府自然是不会弄虚作假的,荀小姐验不验都没什么差别。” 荀谖摇头:“不妥不妥,这事关沈小姐的声誉,现在不验清楚将来若有流言说沈小姐偿约做假博名声……这多不好呀!” 余有利咬着牙:“以您看当如何处理才妥当?” “余管事自然也懂商,做生意嘛自然要清点明白、交割利落方才稳妥。” 荀谖回身一笑如沐春风,可却又为难地指着胡福。 “只是你也看见了,这位公公带了圣旨急等着我进宫,此事却耽误不得。要不这样,劳烦各位在此等一等,我回来再处理如何?” 余有利一愣,等着? 他倒是早看到了胡福,这位公公一脸隐隐的傲气,又是司礼内官的装束,只是没想到他是来传旨的。 圣意往这儿一摆,余有利自然不敢说不好,唯有干笑道:“荀小姐皇命在身,小人岂敢耽误。” 荀谖便对荀葛使了个眼色笑道:“那就有劳哥哥好生招呼各位候府的管事了,妹妹先随胡公公进宫。” 荀葛一贯是宸元好队友,微一扬眉淡淡道:“荀安,还不快准备茶点?” 荀谖又过去拉着祁夫人的手安抚:“母亲放宽心自去休息,待我进宫回来必有交代。” 一旁的荀荑已经酸了半天,便似笑非笑地说:“姐姐如今真是风云人物了,家里的事情也能越过夫人做主,不仅如此还能替国公府出头了。” 祁夫人本来还有些犹豫不决,听了这话顿时起了护短的心,她横了荀荑一眼道:“你姐姐如今身份不同以往,又得皇上器重,能为家里分担是她的孝心!” 荀荑虽气却也不敢反驳,倒是一旁的程夫人不轻不重地飘过来一句:“是呀,孩子们大了,自当为家里争气。荑儿如今也深得公主府青睐,常去作客呢。” 荀谖眉头微皱,可眼下也不是规劝的时候,只朝祁夫人行了礼,便向胡福道:“烦劳胡公公。” 胡福原本对荀谖这位皇上新封的亭主不太上眼,这边上冷眼旁观了一会儿倒觉得她行事不卑不亢、心机精细难测,不由生了几分敬畏。 听见唤他便笑着打了个千,恭敬道:“亭主请。” 第43章 赴汤蹈火(中) 有溪园虽然地处城郊,但巳时刚过荀谖已经到了皇宫门前。 胡福引着她一路朝重华殿而去,荀谖便缓缓跟他有一句没一句地攀谈,忽然被传召入宫总让她隐隐不安。 这小胡公公言语间还是淡淡的,可见荀谖不但不以为意还态度谦和地继续跟他聊天,便也有些过意不去,两人竟是一路闲扯了起来。 又走了几步,荀谖忽然问:“不知道今天选小女入宫侍膳,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 胡福脱口道:“是太……”他急忙收住了口,有些恼恨地瞪着荀谖。 荀谖却笑起来:“公公别气,我也不是故意套你的话。只是第一次进宫面圣心中有些不安,谁不知道公公是重华宫的红人,所以才想求公公指点一二。” 胡福毕竟年轻,听见别人吹捧也是高兴的,又见荀谖毫不隐瞒自己的私心为人倒也坦荡,他轻哼了一声还是开了口。 “我劝亭主不要揣测太后的心思,她老人家最是通透不过,什么也躲不过她的眼睛。” 这话像是什么都没说,却也说了。 荀谖一笑,又道:“我还有件事想求公公帮忙。” 胡福见她得寸进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何事?” 只见荀谖从袖中摸出刚才拿的那块金锭,不动声色地往胡福手中一放,轻笑道:“公公见多识广,定能帮我验验是真是假。” 沈家送来的金锭是宸元标准的金元宝制式,一锭十两。沉甸甸的金子不仅压手,也压住了火气。 胡福默默地将手插回袖子又干咳了两声,压低了声音道:“亭主只听太后吩咐去做即可。” 这句话终于让荀谖略感安心,重华宫的大门已在眼前。 她吸了一口气,端正仪态朝宫内走去。 而此刻内殿的惠圣太后正就着素秋的手看绣花样子,听得通报连忙板起脸,正襟危坐起来。素秋见了不由忍笑,忙也在惠圣太后身旁站好。 她得好好配合这场戏,“教训”一下这位有溪亭主才行。 这惠圣太后跟荀谖无冤无仇,照说不可能一大早吃饱了没事干千里遥远地喊个姑娘来教训。 所以荀谖一路思考都没有猜到原因,不过她要知道原因估计会气炸,这原因竟然是危安歌。 话说昨日惠圣拿危安歌搪塞真定公主,虽然是笃定真定不会接招,但事后想了想以自己孙子的脾气估计还是会生气。 当年佩昭皇后生危安歌的时候正值大皇子危承宇淘气难带,皇帝又极爱幼子,故而惠圣太后亲手照看过危安歌不少时日,如今长大了感情也不比寻常。 老太后想了想,消息估计昨夜就得传到危安歌的耳中,只怕今天一下朝这小子就得来找自己算账,总得做点什么安抚一下他才好。这一想就想到了荀谖! 这丫头昨天跟沈玉争执设赌,又赢了沈玉,搞得沈家那丫头没面子。当时危安歌瞧着不是很生气么? 他一个大男人肯定不会出手教训荀谖,不如自己就来帮帮这个忙。到时候“功过”相抵,见面也好说话。 所以,她一早就赶紧把荀谖传过来,目的就是“教训”。 所以,莫名“躺枪”的荀谖此刻正在胡福的带领下步入殿内,见到惠圣太后守制远远地跪下行礼待召。 胡福也行了礼,又小步上前凑近惠圣把一早的见闻说了几句。 他毕竟刚收了这么大一块金子,所以把荀谖一应言行略过不提,只说是沈玉非要来还钱。 惠圣听了不由对沈玉又多了几分好感,虽然这点钱对沈家来说不算什么,但难得她被驳了面子还如此守信。 这么看危安歌的眼光倒也有可取之处。 她想了想便命荀谖近前回话。 荀谖遵命起身,惠圣抬眼望去。只见少女仪容宁丽姿态端雅,云步轻巧而翩然。 惠圣哪知道荀谖上一世扎实的舞蹈基本功,见她一路行来裙摆轻垂几乎未动,忍不住在心中赞了声好,这仪容就算放在宫中教规矩都不为过。 她又命荀谖抬头细看,这一看更是惊叹。 昨天在月老祠毕竟隔得远,如今在面前近看,姑娘真是生得无一处不美,最难得的是她美而不腻、美而不俗,恰如淡月梨花,娇艳媚人中带着自持的清静。 哎呦,真好!惠圣忍不住看向素秋,主仆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是惊艳不已。 荀谖也在看惠圣,她不禁暗想危安歌不似元帝刚猛,听说肖似母亲,如今看来他的容貌多少也该感谢祖母的基因。 这位太后怎么也该五十多了,可姿容丰美叫人赞叹,岁月的痕迹想必掩去了她年轻时的风情万种,却也留下了洗练通达的泱泱大气,真不愧是宸元最尊贵的女人。 太后年轻时确实是位绝色佳人,否则也不会从衣库史家被选为王妃。 美人自然是爱美的,惠圣太后对着荀谖左看右看暗暗点评,越看越喜欢。 啧啧,明眸清澈、乌发似云、雪肌霜腻,真是个梨花堆出来的孩子一般。 只是这衣服选得不好,样式守旧显不出女儿家的活泼。 她又一想,也是,学士家的女儿难免给拘得严一些,真是的,倒该叫她改一改样子。 素秋见太后看的入神差点忘了自己的计划,连忙轻咳了一声。 她知道太后喜欢女孩儿,可惠圣自己不仅没有女儿,到了孙辈也只有一个假小子危扬灵。 一个绝代佳人一辈子积攒了多少美貌的经验想要分享传承,这一看到漂亮女孩子就不行了。 见素秋提醒,惠圣这才想起了正事,赶紧重新板起了脸问道:“你就是荀谖?” 荀谖恭敬答道:“正是臣女,太后圣安。” 嗯,态度不卑不亢看着也很舒服,声音也好听。 你说我那孙子怎么没看上这姑娘呢?惠圣忍不住又想去看素秋。 不过她到底压住了自己的念头,惠圣可太了解危安歌的性子了,越是强推给他越不会有好结果。 算了,这么多年难得他瞧上一个沈玉,总比浪着好,由他去吧。 惠圣便说:“前些日子听皇帝说你生性聪慧,尤其擅长治菜,不知你今日带了什么菜式来与本宫?” 荀谖一愣,圣旨上说“即刻进宫”哪有时间治菜?她便如实回道:“今日进宫仓促未及准备,还请太后宽宥。” “哼!”太后冷冷道,“你人不大,架子倒不小!我听说皇帝早就命你进宫为本宫讲演素菜,你不仅迟迟不来,如今喊了你来还推三阻四,还把本宫放在眼里吗!” 荀谖心中一沉,这位太后的行事风格真不像她的长相。火气来得无缘无故,帽子扣得也是纯属找茬啊。 不知道自己或是荀府究竟哪里得罪了太后,这该怎么辩解呢?可太后若存着生事的心,只怕自己怎么解释都是错的。 诶?荀谖忽然想起来了,胡福说“亭主只听从太后吩咐便是”,这意思就是顺着来么。 荀谖索性又跪下了,诚恳道:“是臣女愚钝,请太后责罚。” 哈?惠圣卡了一下,瞪着素秋。这孩子什么情况,是太老实还是傻。你倒是争辩两句啊,我也好继续顺着往下骂人,怎么上来就领罚。 素秋忍着笑。 惠圣太后本是个通情达理、心地和善的人,平时对宫人尚且体恤,怎么会真去责罚荀谖,原本也只是想教训两句做做样子,谁知道一棒子打到云堆里。 惠圣略怔了怔又骂道:“愚钝?今儿你愚钝,明儿她愚钝,大家刚好都有借口糊弄,这朝堂之上还有谁做事?!荀岚刚入北门就想和稀泥不成!” 这话说得极重。 荀谖也听裴夫子说过,连日朝堂之上为了两疆和谈之事争议不休,可战该如何战和当怎么和却迟迟没有结论,正是皇帝烦心之事。 难道是皇帝对父亲不满,所以让太后来敲打自己警示荀家? 想想也不对,北门学士的设立是皇帝为了制衡中书省的权力,但名义上却是提点奏章,有点类似机要秘书,所以荀岚在朝堂之上不会参与议政。 更重要的荀岚为人正直,从来不和稀泥。他是明确的主战派,前些天主和的裴夫子来喝茶两人还吵得不可开交。 荀家定是不小心惹上了谁,荀谖的心越来越沉,忙拜道:“太后明鉴,家父上蒙皇恩从一介文士入朝为官,在家常教导我们当牢记恩典为国尽忠。 家父为人清正,此番两疆和谈他亦曾言,若能为国守土,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荀谖这段话诚恳而急促,圣惠太后一看就知道这个小丫头吓着了,当时便有些后悔。 皇帝挑选的几个“北门学士”都是人品可靠打算当心腹培养的,今天可别弄巧成拙生出些嫌隙。 圣惠放缓了语气轻轻哼了一声:“连盘菜都没见着,说得倒好听。“ 荀谖只觉得跟不上太后跳跃的思路,前一刻做菜,后一刻家国,这会儿忽地又回到了菜上。 她悄悄抬头瞟了惠圣一眼,见她脸上不像怒气倒像赌气。 这……难道这就是常说的老小孩么?可她也不老啊,嗯,想必是被惯坏了也未可知。 荀谖于是试探着说:“其实,臣女虽然不曾进宫但也不敢忘记皇上的吩咐,一直用心琢磨菜式来着……” “哦?你都想了些什么?”太后立刻顺着荀谖的话下台阶,可语气依旧很横,“不许拿那些现成的东西糊弄我,若是我见过的吃过的,我可不依!” 这应该也算刁难吧,不过总算回归刁难“正道”了,圣惠对自己临场应变很满意。 荀谖对于做菜其实没有什么兴趣,除了偶尔讨好一下裴夫子,但也多是交代厨房而已。 不过,她是真的琢磨过一种吃食的。因为这吃法不仅宸元没有,而且包含着她对家乡的渴望和对过往人生的深情。 对,中国人,情到深处只有胃知道。 所以荀谖道:“太后,臣女琢磨的菜式叫做‘赴汤蹈火’。” 第44章 赴汤蹈火(下) “赴汤蹈火?”惠圣太后忍不住笑了,“荀家果然赤胆忠心,连做个菜都要‘在所不辞’么?” 荀谖见她开口打趣自己,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小心问道:“不知道太后可曾试过这道菜。” 惠圣太后看了素秋一眼,素秋忙接过话笑道:“的确不曾听闻亭主的这道菜,敢问做法如何?” 荀谖笑道:“做法其实简单,只是配料繁琐些。臣女本想先找齐了试一试,可惜刚到皇城一切都还不熟悉,所以迟迟未能做成。” 惠圣太后奇道:“你们学士府也是接过驾的,这么大的场面的都筹备过了竟然还找不齐一道菜的配料么?你倒说说要使些什么。” 荀谖道:“除了平常做菜需要用到的豆豉、花椒、老姜、大蒜、醪糟、食盐、冰糖、料酒之外,还需要干椒、胡椒、甘菘、丁香、八角、小茴香、草果、砂仁、三奈、灵草、排草、白豆蔻、桂皮、孜然、排草、香叶、对了,最好还有千里香。” “怎么要用这么些东西?”惠圣太后饮食向来清淡,听到这么多配料不禁皱眉。 呵,要做好一个地道的麻辣烫,当然需要这么多东西! 上一世栗璃可不像姐姐栗珞那样擅于烹饪,但是唯有麻辣烫她是潜心研究过的。 要知道是麻辣烫伴随她度过了高考夜自习后的每一个火辣辣的夜啊。 而辣椒在宸元却还并未被广泛使用,想吃口辣的好难。所以她是真的琢磨过如何复原这道“美食”。 除此之外,作为一个搞实证研究的理科生,荀谖不仅比较过各地麻辣烫的优劣,进行过配料实验、口味双盲测试,并且生成过《如果做好麻辣烫》的“论文”。 如果要就麻辣烫进行学位答辩,荀谖很有信心全优通过。 听见太后发问,她忙回道:“太后有所不知,上次皇上曾提及您胃口不佳,故而臣女潜心琢磨,这些配料都是专为太后您选用的。” 惠圣淡笑:“皇上难道没说过这些香辛之物皆为我所不喜,你倒说说如何为我。” 荀谖精神抖擞地说:“胡椒味辛性温,有温中散寒,健胃顺气的功效; 甘菘可以理气止痛、开郁醒脾;砂仁能行气宽中,提振食欲; 如今天寒干燥,草果还可以燥湿健脾、祛痰温中。 其他种种也都是为了让太后吃得香身体又舒坦。” 这番话行云流水,字字有力,若不是提前准备过就是真下了功夫。 惠圣哪知道荀谖“写论文”的经历,思及自己是临时起意叫来荀谖,绝无提前知道的可能,可见真是精心为自己琢磨过。 虽说听了就不喜欢吃,但还是被她这份心意感动到了。 又想起自己原本的打算,惠圣心中更觉有亏,口气不由就软了几分:“你这孩子倒有心了。算了,你且回去吧。” 素秋是个忠心耿耿的,惠圣太后这些时日吃不香睡不好她心里比谁都着急,听荀谖说得头头是道便忍不住笑道:“太后,亭主一片苦心何不试试?若是实在觉得不好,赏了我们便是了。这么多东西放在一起听着都热闹,哪怕是看看呢?” 夏锦等宫女也都笑劝,一是为了太后,二也是为了好奇。 惠圣太后如何不明白她们的心思,啐道:“热闹什么?什么东西要这么些配料,我看也别叫‘赴汤蹈火’了,干脆叫‘喧宾夺主’算了。” 这就是松了口。荀谖忙笑道:“太后放心,不会喧宾夺主的,这主料嘛,原也要用不少。” 素秋道:“宫内东西齐全,只怕亭主想要的都有,就请亭主讲明做法,奴婢好交代膳房去准备。” 荀谖摇头:“一下子怕说不清,还需得我亲自去看着才好。” 夏锦忙道:“那就有劳亭主快去准备吧。胡福,你陪着亭主去膳房,交代下去一应事务且听亭主吩咐。” 竟然要在宸元的皇宫煮麻辣烫了! 荀谖觉得心中有一丝压抑不住的雀跃,就像是孩子恶作剧那样的欢喜。她忙应了,跟着胡福就要走。 圣惠太后见了忍不住轻轻摇头,到底是个孩子,聪慧归聪慧心机还是欠了一些,她淡淡道:“且慢,让人去传个太医跟着。” 荀谖心中一凛,真是得意忘形了。 麻辣烫在现代到处都是,在宸元却是个新鲜东西,刚自己又扯了一堆药理,若是太后稍有不适都是自己的问题,一不小心还要祸及荀家。 没想到太后竟会出言提醒,她感激地看了太后一眼,恭敬行礼而去。 望着荀谖的背影,素秋一边奉上风丽茶一边笑起来:“看来太后是真喜欢这位荀小姐。” 圣惠太后接过啜了一口也笑了:“今天可是看真了,帝都这些女孩们算起来总不如她。” 夏锦啧啧赞叹:“真是,样貌身量举止都是一等一的,昨夜秋姐姐说我还不信呢。” 素秋却打趣道:“太后可别顾着喜欢就忘了咱们三王爷。” 圣惠瞟了外头一眼:“这会儿也该下朝了,等这小子来了,我就说祖母帮你出了口气,把荀家的小丫头发到膳房干活去了。” 听了这话众人都大笑起来。 正在御膳房的荀谖虽然有些忙乱,但进展还算顺利。 到底是皇宫,一应食材应有尽有,御厨们又都是一等一的烹饪高手,加上荀谖解说的又异常清楚,不多会儿功夫满厨房的人熬汤的熬汤,穿串儿的穿串儿,干得热火朝天。 到目前为止唯有食器的问题了。 照说宋朝之后中华就已经有了类似火锅的装置,荀谖写麻辣烫论文的时候可是考察过文献的。 但不知为何,这种饮食方式在宸元无甚传承,平行时空果然各有不同。 膳房的人带着荀谖好一通翻箱倒柜,终于让她找到了一只小火鼎,又命人去找风炉、缎丝碳、各式料碟。 待一应器具全部准备好,大锅里已经是红汤滚滚香气四溢,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荀谖命人先放了几串豆丝蘑菇,本意是试味,可一入口中只觉香辣鲜美实在好吃,没忍住就全吃了。 一抬眼才发现这么多人都盯着她,表情又是好奇又是眼馋,这位亭主吃得也太香了点。 荀谖讪讪地放下盘子抿了抿唇,迅速换上严肃脸朗声道:“因是第一次调配汤底,所以我先试试,各位大厨技艺超群,味道很不错。若是太后喜欢定有赏赐。” 说完赶紧叫人用食盒将串串们装好,抬上风炉火鼎往重华宫送去。 到了重华宫,荀谖也不进内殿,却请胡福在正院南侧临水的暖香阁腾出地方,将风炉火鼎直接架在了阁中。 惠圣太后见他们回来只在外面捣鼓不觉奇怪,不一会儿一种从未闻过的香浓味道却隐隐飘了过来。 而素秋正好进来回报:“亭主不知道在弄些什么,一鼎红汤倒是极香,可却什么都没煮,倒是边上摆了好多生食。亭主说是怕这餐食气味浓重坏了内殿的清净,让奴才请您移驾呢。” “这丫头究竟弄得什么花样?”惠圣太后扶着夏锦笑着正欲起身,却听宫外一声通传:“皇上驾到!” 素秋、夏锦等都连忙下地跪迎,不过片刻元帝大步走了进来,见到惠圣行了礼。 惠圣见他脸上隐有不豫之色便问他从何而来。 内侍太监崔五忙回道:“今日政务繁重,皇上下朝后又同几位学士议事,即刻便来问太后安。” 惠圣点头,难怪半日也不见危安歌来闹她,想必也被老子留下议事。她知道元帝连日辛劳便笑道:“皇上会挑时候,今日荀岚家的丫头正在我这儿弄新鲜吃食,你不如也一起试试。” 谁料皇帝听了便皱起眉:“今日怎么走到哪儿都能遇到荀家的人。” 惠圣太后很少见到皇帝在重华宫生气,忍不住问:“今日可是出了什么事?” 元帝这才觉得自己失态,本来是担心太后的胃口才来探望,如今反到让她忧心。 他忙掩饰道:“没什么大事。难怪刚入宫门就闻到一股香气,原来如此。那小丫头是有些治菜的手段,朕刚好也饿了,便在此陪母亲尝尝鲜吧。” 惠圣见元帝不想说便也不再问,只含笑点头应了,两人同往暖香阁而去。 荀谖已将一切布置妥当,没想到皇帝也来了,连忙行礼,又请皇帝和惠圣入座。 元帝与惠圣太后坐下一看,暖阁中央的小方几上摆了一只风炉,炉上一只方鼎,方几的两边各有一条长案,摆满了用竹签穿着的各色食材。 阵仗搞得这么大,可他们面前的桌上除了各色蘸料之外唯有一只空盘,什么食物都没有。两人面面相觑,这是要吃啥? 再看荀谖,小丫头正端了个盘子在长案上拣选,又将这些串着食物的竹签扔到锅里,又拿了涮长筷轻轻翻动,忙得不亦乐乎。 元帝便问:“这是个什么菜式?” 惠圣道笑道:“闻还挺香吧?说是叫‘赴汤蹈火’,看看人家荀学士的好家教,治个菜都忠君爱国。” 惠圣本是调侃,元帝却重重冷哼一声:“忠君爱国?说得好听。” 帝王乃九五之尊,威严气势不同寻常,本来一屋子人都在好奇地看荀谖伺弄火鼎,此刻一下子都紧张地屏气凝神不敢出声。 暖阁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就凝住了,荀谖深感皇帝来者不善,可她摸不准情况也不敢贸然,便微笑道:“父亲确实常教导我们兄妹不负皇恩、为国尽忠。” 皇帝冷声道:“是么?我且问问你,处处跟朕顶撞作对,可算尽忠?” 圣惠等这才知道,皇上的怒火主要就是来自荀岚。 原来今日早朝左相邱霁上表,建议朝廷颁布《禁婚令》,禁止旧士族相互通婚。 理由是随着宸元改朝换代,不少旧士族在朝中虽然失去了高位权力但是不仅社会名望很高,自视也甚高,高到了目中无人的程度,而且还闹出了一件大事。 话说南安候宋轶家的小公子看上了赵郡李氏的女儿,而李氏却因南安候是新贵“暴发户”看不上人家,不肯答应。偏小公子痴心一片寻死觅活非李小姐不娶,安泰伯只好拉下脸皮上门说尽了好话,李家这才有所松动。 丢点面子本来也不算什么,谁知李家听说南安候的大公子娶得是织造胡斐家的女儿,嫌弃人家经商,说:我女岂可与村妇为妯娌?若要结亲,请大公子休妻。 这下气得南安候心脏病差点发作,而胡家小姐不堪其辱一时想不开竟撞了柱,虽然最后没死但也激起了众怒。 元帝也被这事气着了,这帮旧士族自恃祖荫不把新贵放在眼里,哼,说白了不就是不把自己这个“替换”上来的皇帝放在眼里么? 所以这才有了《禁婚令》,皇帝也狠,既然你们这些旧士族自以为高贵看不起别人只在内部通婚,那我就不许你们这么做,看你们如何婚配! 以后包括博陵崔氏、封府韩氏、旌阳张氏、太原王氏等家族都不许相互通婚。 有点眼色的人都知道皇帝在气头上,左相提出这个建议,众臣都纷纷附议。 没想到下朝之后元帝同自己的几个“北门学士”meeting,荀岚竟一本正经地跪地请求皇帝收回成命,直言此举不妥。 他还表示社会观念不会因为一纸成命所改变,只会激化双方矛盾,而且,显得皇上小家子气。 元帝最近心情本来就不好,这下彻底给惹毛了。 他选的北门学士是当自己人来使的,刚两天这“自己人”就上来啪啪打脸。 而且你荀岚一个旧士族攀了新贵的人,富贵风光都是哪里来的?不仅毫无觉悟,还敢出来替这些人说话。 结果是元帝大发脾气,荀岚瑟瑟发抖,可却发着抖阐述自己的理据,坚持不退让。 元帝一怒之下要荀岚滚回家闭门思过,谁知道刚转眼又看见了他姑娘。 荀谖听得冷汗直冒。 自己现任的这位老爹果真清正,正得连委婉一下都不会,刚被岳父举荐就被免了实在让令人无语。 可一想到他胆怯地坚持的样子又忍不住觉得这带着傻气的文人做派有点可爱。 荀谖想这种对信仰的执着,这种不为任何权贵折损的坚持,也许便是这些旧士族最可贵的地方吧。 只是自己现在改怎么为父亲分说呢? 惠圣太后听完就笑了:“如此看来我是该贺喜皇上,所谓得贤臣易,得直臣难,这荀岚一介寒士刚受重用便可以弃富贵于不顾诤言直谏,还真是个敢‘赴汤蹈火’的呢。” 元帝刚在在气头上,现在情绪缓和下来倒冷静了不少。 荀岚说得其实有理,这个时候进一步激化矛盾并不是好的解决方案。 可这个迂腐的家伙完全不懂为官之道,次次都在众人面前让自己下不来台。 除了今天的禁婚令之外还有好几次,这回实在把他惹火了。 听了母亲的话,元帝哼了一声,却对荀谖道:“你倒说说你父亲如此行事该是不该?” 第45章 谁惯的 荀谖想了想,一边将烫好的几串牛肉、豆干、并青菜等捞起来请侍膳太监呈上去,一边笑道:“臣女愚钝不懂政事,不过我觉得这世上的问题看似复杂其实也简单,就如同我料理的这道餐食。” 惠圣太后笑道:“这话听着有意思,你倒说说看。” 荀谖又取了各色食材轻轻投入鼎里,笑道:“您看,无论萝卜青菜、鸡肉鱼肉,荤也好素也罢,都同样穿在签子上丢到锅里煮。 他们的味道慢慢融合、相互渗透,到了后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都成了让人胃口大开的美食。 所谓殊途同归,都是一样的为着太后和皇上‘赴了汤蹈了火’呀。” 荀谖说着做菜,意思却是父亲虽然方式不同他人,但忠君爱国之心却是一样的。 惠圣喜得大笑:“好丫头!好一个赴汤蹈火。” 元帝也忍不住笑起来:“照你这么说,倒是朕不该了。” 荀谖轻笑:“皇上是不该,不该将这些串子放这么久不食,要趁着热才好吃呢。” 惠圣和元帝又笑起来,气氛终于再一次宽松起来。 素秋等皆在心中暗暗称奇,这位亭主真是非比寻常。元帝威仪,她倒敢如此调侃,最关键的是皇帝还没生气。 太后和皇帝只见眼前的串子看起来娇嫩欲滴,闻起来浓香四溢,可尝起来辣气逼人。 一口下去直让人龇牙咧嘴恨不能喷气,可鲜辣的味道却又引得人欲罢不能,吃完了一串还意犹未尽。 荀谖早就令人备好了凉茶,惠圣接过连饮数口好容易止住了口中的麻辣,她一边嘶嘶哈气,一边道:“哎呦,你这丫头,这种古怪的吃法你如何想来?” 元帝吃了一串牛柳,只觉得鲜嫩可口全身冒汗,冬日的那一点凉意消失殆尽,笑道:“倒是颇合朕的胃口,爽快得很!”又要人再取。 荀谖忙将新煮的签子捞起来,一边解释:“宋人林洪在《山家清供》曾记载过类似的吃法,不过涮的是兔肉,他还用“浪涌晴江雪,风帆照晚霞”来赞美那兔肉火鼎,据说还有个风雅的名字叫做‘拔霞供’呢。” 惠圣和元帝又各自拿了签子吃,都道:“你小小年纪知道的还不少,我们竟没听说过此书。” 荀谖早想好了说辞:“臣女哪有这样的学问,只是以前在家伺候祖母,亦陪着祖母整理典藏刚巧看见这个,觉得有趣便试着做了。 清汤腥味浓重,故而又试着加料炒制汤底,觉得单调又加食材。今日的这个方子可是专为了太后想的呢。” 元帝吃得开心,听了就赞道:“你祖母家学渊源才有这些典藏,要说起来,这些个旧士族虽然面寒心冷顽固讨厌,还是有些传承。” 惠圣也道:“是了,她家祖母原是内阁赵大学士家的女儿,赵家的藏书楼‘一痕秋’独绝天下,赵家小姐出嫁想必也带着不少孤本真品,难怪你这么多点子。” 火鼎煮了各种食物,香气越发浓烈,一屋子伺候的下人们都忍不住吞口水,连荀谖都觉得馋虫直冒。 惠圣笑道:“亭主辛苦了,也歇歇吧,过来坐下让小安子去弄,你也吃一些。这么多签子,小安子也多弄些请你素秋姑姑们也沾沾亭主的光,尝尝鲜。” 一时大家都笑着谢太后,荀谖亦在偏席落座。可巧惠圣眼尖瞧着院门处忽然宫女太监哗啦啦跪了一片,不多久又起身,便问何事。 值门的小太监被传过来回话,说三王爷刚才来了,听说有溪亭主在此给太后和皇上治菜便又走了。 元帝听了便冷声道:“哼,看看!我在这里他就走,跟避瘟神似的。” 惠圣忙道:“可别错怪你儿子啦,他是来找我算账,想必看见这么多人不好意思施展才去了。” 元帝疑惑,惠圣笑道:“我昨天跟真定说要将恬儿指给安儿,他那里定是气坏了。” 荀谖听得心头一跳,滕恬竟要嫁给危安歌么? 这让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憋闷,危安歌固然惹人讨厌,可滕恬……好像还是配不上他吧,还不如沈玉呢。 元帝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老娘如此腹黑让他忍不住摇头轻笑,笑了一会儿方道:“其实,也未尝不好。” 惠圣道:“可说呢,只不过,这小子心里……” 提到沈玉,惠圣忽然想起今天的“正事”来了,忙对荀谖说:“你昨日与沈家丫头相争,我那安儿郁闷得很,不过你放心,吃人家的嘴软,我自会帮你说和。” 荀谖这才恍然大悟。 我去,自己被惠圣太后招来宫中紧张了一上午,原来是危安歌为了给“女友”出气吗? 这个垃圾王八蛋,是不是男人?必须收回刚才的话!配滕恬才是绝配! “沈东凉的姑娘?我倒不觉得这小子品味如此。”元帝瞥了一眼荀谖,淡淡一笑继续吃串。 惠圣却又问荀谖:“听说沈玉一早就把万金送到荀府了?你待如何处置呢?” 荀谖正满心不爽,撇着嘴道:“臣女也很为难啊,沈小姐搞得满城尽知,我原本想若不收只怕耽误了人家的信誉,可若收了又怕影响父亲的清誉。只是如今看来还是收了的好。” “为何?”元帝忍不住问。 荀谖便做无奈状:“家父刚丢了官,皇都开销又大,一家子不能靠清誉填肚子呀,还是黄金实在些。” 你……惠圣和元帝都哈哈哈大笑。 元帝道:“你这丫头,好歹也是个亭主,这种没骨气的话说出去叫人家笑掉大牙。” 荀谖笑道:“见太后吃得不少,说说笑话逗逗乐消食罢了。况我这个亭主不过也是皇上的玩笑,当不得真。” 元帝便对惠圣道:“瞧瞧,这嫌朕封得不实惠呢。” 虽是打趣,惠圣却猛地想起昨日危安歌的话,悄声将国公府抵押铺子接驾的事告诉了元帝。 元帝听了眉头紧锁,半晌方叹道:“这岳丈、女婿都是一个脾气,唉,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转头对荀谖道:“行了,堂堂宸元亭主别靠着打赌赚钱了,朕替你家的清誉撑撑腰。荀谖奉膳有功,替朕分忧,赐七钿礼衣,宫内行走。” 荀谖怔住,皇帝如此任性,做了个麻辣烫就有如此收获。钿钗礼衣是命妇的礼服,七钿礼衣可是三品,如此一来她这位有溪亭主可是有名有实的了。 惠圣也欣慰笑道:“还不谢恩。” 荀谖这才反应过来,忙出席行礼。 元帝道:“起来吧,以后常来给太后解闷。回去告诉你父亲,诤言如镜,赏金万两。” “谢谢皇上!”荀谖惊喜万分,她再拜起身开心地笑起来。 仍是胡福引着荀谖出宫,这一会儿小胡公公的态度可是殷勤万分,与刚才截然不同。 他本以为荀谖会给自己难堪,谁知道人家款款相谈如旧,让胡福心中不禁意外又感激。 两人刚出云门,就见危安歌的侍卫危进。胡福跟他相熟,笑吟吟地招呼道:“小进哥,等王爷呢。” 危进其实见过荀谖,可是那夜黑暗他并未注意,正好奇这位如此美貌的姑娘是宫中哪位主子,就见危安歌迎面大步而来。 他连忙给胡福使了眼色,大声道:“王爷!” 胡福赶紧转身,云门的侍卫们已经跪了一地。 这两个字让荀谖的胸口仿佛被撞了一下,憋闷感觉又上心头。她抿紧了唇缓缓回身,危安歌已静静地立在了眼前,静静地望着她,眼神闪动意味不明。 两人离得很近,穿门而过的冬风带起男子宽大的衣袖轻轻拂上了女孩的披风,若是远看倒像是要将她拥进怀里一般。 荀谖忽地一阵恼意,也不理危安歌转身径直而去。 此举惊得胡福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追去伺候发了疯、走了人的亭主,还是该等愣了神、冒起火的王爷命他起来。 又来!这次更过分,连见礼都敢不见,我让你走了吗?!危安歌确定自己不是等在这里,但是……本也想跟她说两句什么的。 冒起火的王爷咬着牙骂侍卫:“这都谁惯的脾气!” 搞不清状况的危进一脸懵圈,唯有诺诺。 胡福心中还是感念荀谖的好处,抬头慌慌地解释:“王爷息怒,亭主为了王爷的事忙了半日,想必是还没想开,求王爷宽宥。” 什么意思?危安歌皱眉:“起来回话。” 胡福忙不迭地爬起来,三言两语把太后为了替他出气打算“教训”亭主等事说了一遍。又道:“小的奉命送亭主回府,若是王爷没事……” 危安歌无语地闭眼,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头,心头一片萦乱却不想去理,转眼看见胡福顿时不耐烦地喝到:“还不快去!” 第46章 不矜持的亭主(上) 晌午的阳光让沈家浩浩荡荡的车队更加金光耀眼,只是返程时行色匆匆略显狼狈远不及来时光鲜张扬。 拜沈小姐的大张旗鼓所赐,有溪亭主在皇都名声大振。 有溪素宴、万金立竹、侍膳加封,有关荀谖的各色消息都成了大街小巷津津乐道的话题,连“赴汤蹈火”都成了食肆争先仿制的新菜。 而荀岚受了万金重赏却丝毫未动,全数送到了岳丈府上,老国公一边感慨女婿的品性一边转手将这笔钱给了祁夫人。 程氏得知后心疼的差点发了心梗。 她对荀岚哭闹不休,指责他这样做分明是估计偏袒祁夫人,自己这么多年辛苦操劳到头来没有半分好处,夫婿入朝为官日子还是依旧清贫。 荀岚皱眉拂袖道,岂不闻宁可清贫自乐,不作浊富多忧。又说什么“翠柏苦犹食,晨霞高可餐”,“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云云。 程氏含泪瞠目于原地,靠着老公荣华富贵的最后一丝幻想彻底消失在风里,她根本一开始就嫁错了人! 荀岚看着程氏从竭斯底里到愤然离去,对同样士族出身的程小姐同样失望到了极点。 荀谖很唏嘘,在物欲横流的现代,一张彩票就能让原本亲密的夫妻分崩离析,原来古代亦然。 而祁谙、荀岚这一武一文的翁婿二人也同样让她感慨,两家都不宽裕,但他们都是清心一片坦坦陈陈。 祁夫人则有点无措,散财她很擅长,理财嘛却是不会,除了赎回老爹的铺子之外就不知道该干点啥。 荀谖也不好展现出忽如其来的“商业才华”,只能不动声色地向祁夫人做些规划的建议,比如置办些田产,投一些产业,在做一部分定存。 而荀荑却一改往日的高傲刻薄,对荀谖分外讨好起来。 亭主如今备受追捧,多少人赶着来结交,她也跟着沾了不少光。各府的宴饮上,荀二小姐好歹也是座上宾了。 荀谖也对荀荑有些了解,这个“妹妹”虚荣而肤浅却也不是大奸大恶,为了荀府着想,她偶尔也提点几句“谨言慎行”。 比起做个风头无两的亭主,其实荀谖更想潜心研究《武陵图》,好尽快找到回归的线索。 不过亭主的身份也好,让她可以结交更多的人、收集更多的讯息,对于她找寻线索提供了许多方便。 而亭主荀谖和郡主滕恬产生交集的机会也越来越多了,滕恬阴冷的目光也让荀谖隐隐不安,她必须加快速度,要么尽快找到回去的方法,要么让自己足以跟滕恬抗衡。 但,很意外,滕郡主暂时无暇管她了。 原来滕恬有天“好奇”到军中找伯父,“偶遇”了大皇子危承宇,“一时兴起”要他教骑马,却不慎从马上跌落惨惨地伤了脚。 荀荑去探视回来说伤得还不轻,一时半会怕是要告别皇都的名媛社交圈了。 荀谖暗想,除了摔伤是真其他只怕都是设计好的套路,看来公主府的目标确定在了危承宇身上。 也对,危承宇毕竟跟滕家有渊源,又是老大,比起危正则说不定赢面更大。 至于被惠圣太后指给滕恬的危安歌,呵呵了,人家看不上。 一想起危安歌,荀谖就非常后悔自己那不理智的脾气。 得罪这位爷真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会被他轻易惹得压不住火。 她总想着若是再见到他一定要好声好气地赔礼道歉,谁知却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惠圣太后呢,很喜欢荀谖。 最初只是因为她生得好看,聊起天来才发现这孩子别致有趣,身上又有一种同龄女孩身上少有的豁达气派。 这些都让她觉得十分投缘,想起来便传荀谖入宫侍膳。 荀谖也挺喜欢太后,这位妇人有一种阅尽世事的通明。 惠圣太后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险,但波涛汹涌之后,归于宁静的却是一派安然祥和,每次同她讲话都颇有收获。 唯一的问题是圣惠太后当真以为她厨艺了得,几次命荀谖治菜,她只好硬着头皮学起了厨艺。 好在心灵手巧的人做什么都不太难,在厨房接连蹉跎了一阵子,荀谖不仅手艺大增,竟也在锅碗瓢盆中找到了几分实验室的乐趣。 今天又是太后召见,荀谖连夜精心准备,带了一道点心“莲子缠”。 到了重华宫,恰巧静安太妃正过来陪着惠圣太后说话,见了荀谖不由笑道:“今天可算赶上了,老听姐姐说有溪亭主的手艺好花样多,今天我也试试。” 惠圣太后便对荀谖道:“亭主如今名声大了,快来坐下,好跟我们说说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一边的宫女连忙接过荀谖带来的莲子缠,由司膳太监验看装盘奉上。 荀谖笑道:“太后可别打趣我啦!”又给惠圣、静安行过礼,方告了坐细说做法。 其实也简单,只是要费些功夫。要用莲肉泡过又去皮去心,煮熟之后,再用薄荷霜和白糖裹身,然后需得小火慢慢烘干。 一屋子人听得有趣,不想惠圣太后今日调理,刚进了中药一时不能进食,便让静安太妃。 静安太妃吃着清甜可口十分喜欢,连吃了好几颗。 她笑道:“今天都便宜我了,以后亭主若来,我怎么也要跟着来坐坐才好。”说得众人都笑了。 正笑着,真定公主也来了,荀谖忙起身行礼。 真定公主笑道:“我说母妃不在宫中,却原来是太后这里有好吃的,把母妃给引来了呢。” 静安太妃便嗔她:“都多大了还这么没大没小的说话,也不怕太后笑话。” 惠圣太后也笑道:“你该说女儿贴心才是,时常也知道来陪母亲说话解闷,不比儿子,这都半个月了也没见着一回。” 真定公主忙道:“太后又说这话,北疆的使团马上就要到了,皇兄忙得没日没夜的着实辛苦。” “是啊,今天又叫了宇儿他们一起商议,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太后叹了一口气,忽然想起滕恬,忙问,“恬儿养了这些日子,可好些了。” 真定捂着胸口:“神灵庇佑,没什么大事了,张太医昨日刚来看过。” 惠圣欣慰点头。 正说着,忽然静安太妃娘娘捂着肚子满脸痛苦,再看头上已是一层密密的汗珠。 真定公主慌得过去手忙脚乱地扶住,急问怎么了。 谁知静安太妃只说了一个字“疼”,便晕死过去不省人事了。 惠圣太后惊得忙喊“传太医”,整个重华宫乱做一团。 第47章 不矜持的亭主(中) 惠圣太后御用的太医张岂微并几个医官急匆匆赶来时,静安太妃已是呼吸微弱面如死灰。 张太医一检查不禁面色凝重,转身回禀道:“回禀太后,静安太妃像是中了毒,不知适才太妃可吃了什么?” 众人皆是大惊,荀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太妃的宫女入画忙道:“太妃刚吃了有溪亭主拿来的莲子缠,还吃了不少呢。” 真定公主已经大怒,对荀谖喝道:“你好大胆子,竟然敢毒害太妃!” 荀谖知道这次事关重大,宫中无事也有三分风动,她一贯小心谨慎,不想还是撞上了事。也来不及细想,只有殿中跪下,对太后说:“臣女断无此心,更无此胆,今日所带吃食也是经监膳查验过,方才呈上,请太后明察。” 惠圣太后沉着脸,荀谖跟太妃无冤无仇确实没有动机害她。况且今日静安也是随意来访,荀谖就算要害,害得也不是静安而是自己。 监膳宫女已慌得跪下:“奴婢确实验过了,也亲尝了并无事情。” 真定公主又急又怒哪里听得进去,厉喝道:“也许是吃的少分量少也未可知,还敢辩解,你们定是勾结的同谋。快说,到底是谁指使的你们!” 荀谖正色道:“此事并非臣女所为,又何来指使?” 真定冷哼:“好利的嘴,难道非要用刑才肯开口吗?小心你那张如花似玉的脸!” 就在这时张太医已验了莲子缠回来,回禀道:“太后,这莲子确实有毒!但是究竟何毒还需再验。臣已安排先为太妃催吐,待验出毒物再配置解药。” 荀谖心头更沉,脑中飞速地思索,可也想不出究竟为何。 母亲危及,真定公主显然乱了方寸,对着荀谖和司膳宫女颤声骂道:“贱人,你们还不快招!” 惠圣太后眉头紧锁,这件事她心里有疑。荀岚圣眷正隆,他女儿有什么必要在这时冒险谋害皇族?荀谖入宫不过几次,也不是每次都会奉膳,如何同监膳宫女勾结?即便勾结上了,监膳宫女也不只一个,又怎么知道会遇上哪一个试吃呢。 可是太妃是公主的生母,公主紧张生母是人之常情,她这会儿想要拦着却是不好拦的。 真定公主平日就威仪过人,此刻雷霆之怒吓得那监膳宫女瑟瑟发抖说不出话来。荀谖却肃容道:“臣女冤枉,确实不是臣女所为,臣女实在不知太妃所中何毒。” 真定公主哪里听得进去,怒喝道:“来人啊,给我打,打到她们说为止!” 这里可是重华宫,没有惠圣太后的首肯谁改动刑啊,真定的贴身婢女犹豫着走到荀谖和监膳宫女面前却不敢下手。 真定火往上涌,起身快步上推开自己的婢女,只朝着荀谖和监膳狠狠而去。那宫女吓得大喊公主饶命,反倒激得真定更怒。一巴掌重重扇过去,监膳宫女的半边脸瞬间就肿了起来。 惠圣没想到真定真敢在重华宫动手,见她怒气冲冲又朝荀谖而去,忙喝道:“真定且慢!” 真定公主像是没听见,扬手照着荀谖就要落下,忽听殿外高声传报“乐王殿下到”,举起来的手不觉就滞了一滞。 通传声未落,危安歌竟已笑笑地进来了。见殿内一片混乱,他不禁微微皱了眉,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宫人赶紧跟他说了个究竟。 惠圣太后满心烦乱只问:“你不是在跟皇帝商谈要事,怎么过来了?” 危安歌道:“父皇与皇兄们谈的都是些正经事,我听着无聊,本想躲来皇祖母这里讨杯茶,不想……” 真定已然急得落了泪,对着危安歌哭道:“你来的正好。这丫头心思如此恶毒,她要害的可不是太妃而是太后,荀家怕不是想造反?”她又转身喊人,“不用重刑她岂能开口?” 荀谖已经跪了快半个时辰。宸元的冬日并不算寒冷,所以她也只是裙子略厚一点,这会儿只觉得膝盖快要被大殿铺的云石板硌碎。 危安歌的到来让她莫名觉得有点心安,却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烦躁。这些天一直想找个机会见到他,但真不想是这样的狼狈时刻。荀谖咬牙维持着端正的跪姿和镇静的表情,她笃信圣惠不会任由真定肆意定罪,而这样的时刻完美的仪容好像是她最后的尊严。 挺住,就当军训了。 危安歌若有似无地瞥了荀谖一眼,女孩沉静地跪在哪里,明明是最柔婉纤丽的一道侧影偏是让她跪出了倔强和刚硬。她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更别说流出些求助的意味。 危安歌心中冷哼,转而朝真定道:“姑母也不急用刑,即便亭主不说,这毒也验得出来。” “去把崔枢衡找来,”危安歌对张太医淡淡道,“一应器具均不许人动,否则惟你是问。”这话说得波澜不惊,可三王爷少见的冷厉却让张太医莫名背后发毛,忙应了去了。 真定急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先审她再说!” 惠圣叹道:“你先别急,荀谖的品阶封号都是皇上亲赐,这无凭无据哪里就能随便用刑了。先坐下,查清楚。” 危安歌直接扶了真定的胳膊:“姑母且坐坐,别先急坏了自己。” 真定公主又急又气,却也无法施展,只有坐下来。 没一会儿就有通传崔枢衡到了。危安歌眼见荀谖身体微晃,显然已经跪得吃不住,咬牙道:“叫他不必进来,速去验毒。” 太后便问:“这崔枢衡是什么人物。” 危安歌说:“是个三等医士,医术不知如何,却精通毒理。” 太后奇道:“这么低品的太医你又怎么认识?” 危安歌敷衍道:“说来话长,孙儿有次吃了欢草,却是他无意救了孙儿。” 欢草是欢场里用的迷幻草药,太后闻言气道:“胡闹!这欢草是不正经的东西,你也吃得!” 危安歌瞥着荀谖心中烦躁,随口回道:“一时好奇罢了,再没有吃过的。” 荀谖一下想起上次祁清说危安歌在春香楼和沈玉共处一室,还吃了欢草,如今听他亲口承认,心里真是说不出什么滋味。 正想着张太医和崔枢衡都进来了,真定公主急问结果。 崔枢衡先看了一眼危安歌,危安歌眉头一皱:“还不快说?” 崔枢衡忙回禀:“臣已查明太妃所中之毒乃是‘木牵‘。” 这名字十分生僻,圣惠沉声道:“此乃何物?” 崔枢衡道:“此物又叫云上荞,乃是北地寒疆的一种水藻,北地多旱故而非常稀少。此物淬汁无色无味,剂量合适也能入药,只是……多了便会让人肢体发麻、呼吸困难乃至昏迷不醒。” 真定公主听了便拍案而起对着荀谖骂道:“你好深的心机,难怪监膳无事!” 崔枢衡道:“公主莫急,此毒看着虽然凶猛但其实即便不用解药,两三天后也会自己退去,只需令太妃保持用水即可。” 真定惊疑地瞪着崔枢衡怒道:“岂有此理,若是你验错了怎么办?!” “公主若实在信不过微臣,其实现在也可以解,只不过太妃要吃些苦头。”崔枢衡有点为难,“若要太妃即刻醒来,只需三惜根燃烬兑于水中服下。这三惜根乃至臭之物,一旦用了臭味便会留在嘴中……数日不去……” 张岂微亦道:“崔医士所言非虚,此毒难验却易解,微臣可证医书确有记载。” 两位医官都这么说惠圣太后放心不少,可见真定听了脸色阴晴不定,想必心中犹豫不决。她沉声道:“此事不可冒险,还是先救过来好,张岂微亲去配制解药。”张太医忙领命去了。 真定公主哭着对太后说:“荀家上承皇恩,竟然做出这种事,真是大逆不道。不让她吃点苦她不会招的。太后,您要替母妃做主啊。我们孤儿寡母还能指望谁呢?” 圣惠太后抬眼去看荀谖,女孩已是快要脱力,还在强自坚持。这真定拿出“孤儿寡母”四字便是拿先帝来压她。 荀谖嗓音微颤:“臣女冤枉,荀家上下一片忠心,还请太后明察。” 危安歌只盯着崔枢衡,崔枢衡赶紧道:“禀太后,下此毒者应该并非亭主,只怕另有其人。” 第48章 不矜持的亭主(下) “什么?”真定惊得止住了哭泣。 惠圣太后亦双眼微眯,冷声道:“怎么说!” 崔枢衡小心翼翼地回道:“微臣先验盘中未动的莲子缠,的确有毒,但这毒却在表面,且并不是全部包裹。微臣便有些怀疑,既要下毒,何必放在表面,一下便会被验出。可监膳又为何没有验出呢?” 说着他抬眼偷偷打量众人的反应,危安歌斥道:“快说!” 崔枢衡连忙继续:“于是微臣就去检查盛器,却发现盛器内外均沾了这木牵之毒,应是有人用木牵汁将盛器浸过,若用此器盛装吃食,无论是什么食物都可沾上毒物。所幸今日亭主所呈之物并无汤水,否则只怕……” 这盛器是宫中之物,众人闻言变色,太后更是惊怒异常。她猛地一拍桌子,只见适才装盘奉膳的宫女已然四肢瘫软跪倒了下来。 惠圣太后正要问话,真定公主早已气得大步上前一脚踹向宫女的胸口。她显然是恨极,用力之狠让那宫女扑地吐出了一口血。宫女估计也是吓破了胆,一时昏了过去。 惠圣皱了眉盯了真定一会儿,最后只冷声道:“拖下去,弄醒了细细审问,是谁给了她这么大的胆子。” 一阵恶臭传来,张太医端着解药进来了,一屋子人闻了无不变色想呕,连昏迷中的太妃吃下去都面部抽搐。 也不知道是药效神奇还是给恶心得受不了,太妃很快就醒了过来。太医查验之后,太妃无并大碍。只是身体虚弱,而且口中恶臭难忍要回宫休息,公主忙陪着去了。 危安歌忙朝着荀谖:“别跪着了,还不起来?” 荀谖哪里起得来?太后忙说:“快把亭主扶起来。”宫女赶紧左右扶起,荀谖汗湿衣襟,站立不稳。 惠圣太后心下不忍道:“谖丫头今天受委屈了,你可还好?” 荀谖心里绷着的弦终于松了,还好还好,差点就要见识古代宫廷刑法。她强笑道:“臣女无妨,多谢太后,太后安好便是万幸。” 重华宫出了内鬼,惠圣无心多留荀谖,便命人好生伺候亭主回去, 荀谖领命,又向危安歌吃力地施礼致谢。 危安歌皱眉更紧,跪成这样还硬撑礼节周全给谁看?忘了之前怎么给自己甩脸子了?哼,女子该有的娇柔除了长相之外她是半分没有,真是一见她就烦。 惠圣见危安歌不耐地挥手命荀谖快走,又沉着脸看人被宫女搀扶离去。她前后一想,心头忽然一片清明。老天爷诶,自己费了半天劲竟然搞错了正主!就说么,放着这么个仙女似的姑娘看不见,眼瞎啊? 危安歌却已经收拾好心神,转而对惠圣正色道:“时下局势不稳,祖母当特别小心才好。” 惠圣道:“你还看不出来,人家也还没想让我老婆子死呢。无妨,也好。” 危安歌不想祖母如此精明一眼就看出了究竟,却还是道:“话虽如此,难免日后。” 两人各自心知肚明无需多谈,惠圣望着荀谖即将不见的身影,淡淡道:“你还不走?出来逛了半日,也不怕你父皇找你。” 危安歌道:“今后饮食上倒要让崔枢衡来盯着才是。” “放心,有过这次这些人不会再轻举妄动。”惠圣一笑又揶揄道,“你既担心,干脆别走了,留下陪我晚饭吧。” 危安歌知道惠圣说得对,这才转身走了。 惠圣太后看着他急匆匆的身影,不觉微微摇头对素秋叹道:“我这安儿也有这一天啊。” 荀谖在宫女掺扶之下走得缓慢,危安歌几步就追上了。宫女见他忙施礼,危安歌便吩咐:“你们把崔枢衡叫来。” 宫女领命而去,剩下荀谖与他对面而立,两两相望却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荀谖见危安歌眼里都是掩不住的焦急,这双眼平常不是漫不经心就是调侃讥诮,如此灼灼如火竟烫得人心热。她忽然觉得很想哭,那种受了委屈受了惊吓,见到自己人的想哭。 可他又算什么自己人呢?荀谖说不清对危安歌这莫名的亲近从何而来,她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这是错觉,今天太乱了。还是先跟他赔个礼重归于好吧,等了这么多天终于有了机会。 危安歌也没想到自己会为了个不对付的丫头焦虑至此,看见她没什么大事很想说些什么安慰她两句,一开口却是:“除了逞强你还会干什么?不知道叫人拿软辇抬你?” 什么叫逞强?荀谖气闷地瞧危安歌,有关自己人的“错觉”瞬间消失,果然还是那个一开口就很欠的男人。且不说她有多大架子能叫人抬着宫中行走,最关键的是这样做的话重华宫的事只怕马上就会传遍后宫。 算了,谁叫自己欠他情还有求于他呢。荀谖于是好声好气地解说:“事情未查清之前,还是不要惊动他人为好,我不要紧的。”说着她便缓缓挪动着步子,待要继续朝前走。 危安歌却火了。就是不把我的话放在眼里对吧?没听见我喊太医了么?他微咬下牙,一步上前揽过荀谖,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啊——”荀谖吓了一跳本能地扒住危安歌的肩,清淡的木香顿时兜头兜脑地将人裹了进去,宽厚的胸膛坚硬却温热。虽说疼痛的双腿不再受力顿感舒服了不少,可这比让人抬出去还要命,荀谖火速松开手推他:“你快放我下来!这样出宫还得了吗?” “闭嘴!” 怀中的女孩身体娇软,性子若是能有这身子一半软就不会这么招人烦。危安歌定了定心神,两步疾走便到了路旁花树下的秋千边上,不轻不重地把荀谖扔在了上面。 原来不是要抱她出宫,好尴尬,又自作多情了。荀谖面色微红只好讪讪地低头去看草地,却不知明艳颜色添了一抹娇羞让看的人失神。 好一会儿危安歌才缓缓开口:“往后少往宫里跑,让你父亲也谨慎些。” 真定发难,荀谖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滕恬在背后跟自己过不去,不想危安歌竟提及荀岚,难道另有原因吗?她顿时忘了羞恼,忙问:“这话怎么说?” 危安歌见她女儿家的模样维持不了一瞬,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没好气地说:“边疆不安正是用兵之时,安国公翁婿如此风光有人自然着急。” 荀谖皱眉,那当是定国公。定国公执掌兵权,皇帝今日却连连抬举安国公,难免不让人想到分权。 “可太妃是公主生母。” “太妃今日只怕也是偶发兴致才去了重华宫,撞上而已。” 荀谖低眉细想刚才种种,首先真定公主来的确实突然。今日也不是什么正日子进宫探视,所以她是得知太妃这么巧去了重华宫,慌忙赶来看察究竟的。 其次,太妃昏迷不醒,她不是先着急救治,而是一直在逼着审讯自己,一心想坐实荀家下毒。她之所以不急着救治母亲,是因为她早就知道是什么毒;而崔枢衡要用药她会犹豫不是因为信不过崔枢衡,而是因为知道服食解药恶臭难忍十分痛苦,不吃也会慢慢好转。 但是还是不对,荀谖又皱起了眉,若要陷害荀家为什么要用这种其实不会把人怎么样的毒呢?啊,是了!这种毒少见又难验,太后一旦中毒,都不用不省人事两三天,只需一天荀府上下可能就已经被问了罪,但公主府却有机会献上“解药”卖个人情。 荀谖抬起头看着危安歌:“真是一箭双雕啊,但……公主想向太后求什么呢?” 危安歌一听这话就知道她想明白了,这丫头的脑子真是聪明得很。却见荀谖捂着嘴笑起来:“眼下公主最想求的,只怕就是千万别把女儿嫁给最不成器的王爷你了吧?” 危安歌冷着脸踹了一脚秋千,荀谖一个不妨吓得手忙脚乱去抓荡绳,差点翻下去,而危安歌已经又扶住了秋千。 风过花树,细碎的七蕊花星星点点地飘落。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的女孩狼狈又气愤地瞪着黑脸的青年,可不多时,她忍不住又笑了出来,捂着嘴,两只眸子亮闪闪的。危安歌努力想沉着脸,可终也绷不住。 眼中有笑,心中有暖,刚才的紧张和焦虑此刻才算过去,对视之间真有了几分患难之交的亲近。 荀谖忽然想起了什么,疑惑道:“我若进宫也未见得次次奉膳,这宫人如何知道今天要准备有毒的盛器呢?”她心念一动,“难道是她!” “谁?”这也是危安歌刚才的疑虑。 荀谖道:“荀荑,她近日与安平郡主往来甚密。” 危安歌道:“若害了荀府,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荀谖轻叹:“唉,她怕是不知其中厉害。”滕恬和荀荑根本算不上同盟,以荀荑的心智,只有被利用的份儿。 想起滕恬,荀谖心中只觉的冷意阵阵。虽然有定国公府的参与,可自己这阵子风头太尽,只怕滕恬也忍不住了。企图毒害太后的罪名可是要诛九族的,同是异乡来客,她竟然一出手就是杀招。可惜这些话也没法说给危安歌听。 正想崔枢衡已背着医箱让宫女们领过来了,见了二人忙施礼问安。 危安歌挥手让他起来,给荀谖看伤。崔枢衡忙笑道:“不想今日又见着亭主。” 虽然落水那夜是被崔枢衡所诊治,但一来精神紧张,二来崔枢衡又背着光,荀谖其实并无印象,听了这话便奇道:“你难道见过我么?” 崔枢衡笑道:“那日亭主落水,恰是微臣探诊。亭主国色天香,自然是见之不忘。”听这话,危安歌看向他的目光便有些不善。 荀谖听了忙道:“原来如此,真要多谢崔太医。” 女孩姿容太艳,嫣然一笑竟让崔枢衡有些无措,忙道:“微臣不敢居功,当日亭主并未呛水,想是水性不错,只是受了惊吓,臣什么也没做……” 荀谖诚恳道:“今日若不是崔太医,我也不得清白”。 崔枢衡道:“哪里哪里,是王爷......” 却听危安歌不耐地说:“谁让你在此叙旧,快给亭主看看伤。” “是、是、是,差点忘了正事。”崔枢衡一边应着一边让荀谖活动一下腿脚。 荀谖道:“其实还好,真是膝部疼些而已。” 崔枢衡检视过便道:“关节应无大碍,想来亭主骨骼柔软所以能忍得这么久,该是有些外伤,该要看一看膝骨。” 荀谖听说要看膝盖,便提起裙摆拉高到膝盖之上。这个举动对她来说实在正常不过,上一世,别说吊带装,超短裙了,比基尼也是正常的好不拉,及膝裙那简直保守的不得了。 危安歌猛的听见崔枢衡说起看伤,又见荀谖随手就把裙子拉了起来,眼前赫然便是一双精致的小脚。那白鞋暗绣云纹,软白棉袜及踝,往上一段小腿,肌肤如玉线条柔美,只膝盖处却已乌紫一片触目惊心。 崔枢衡的意思根本不是自己要看,他有几个胆子随意察看小姐们的身体,他说有伤当看,自然是换个女官。这是个众所周知的道理,谁知道这位亭主如此不拘小节。 眼前情景动人,纵是医者也心跳加速,只见他涩涩咳了一声,急速转身从医箱中翻出一盒药膏,慌慌地说:“臣一听王爷交代,就想到亭主定是久跪膝伤,特地拿了伤药,亭主只需敷上,很快便会……” 话还没说完,药膏已在危安歌手上,王爷声音很冷:“太医院很闲么?还不快走。” 崔枢衡本想说,你让我来的好吗,但王爷的眼神也很吓人,他连忙说:“正是,臣还有很多事要做,先告退了。” 危安歌觉得自己心情很不好,他拿着膏药半跪在地上,抹了些便往荀谖膝盖上按去。女孩顿时吃痛低喊:“轻点啊!” 危安歌手势放轻,却冷哼一声:“一个女子,也不知道矜持一些么?” 我不矜持!?荀谖气倒,这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如果不是膝盖疼得无力,真想一脚把眼前的人踹飞。 谁不知道花间王爷自立府起就流连酒坊,不仅逛遍了宸元各地的勾栏瓦舍还收留了美婢无数。别忘了自己刚刚还亲口承认吃欢草,这皇都之内还有谁能比你更不矜持! 第49章 喜事连连(上) 危安歌根本没给荀谖发脾气的机会,他上完药交代了宫女几句便匆匆走了。荀谖气竭地坐在秋千上看着危安歌远去的身影郁闷地说:“这什么人啊?” 一旁宫女捂着嘴笑道:“亭主快别气,三王爷是难得这样服侍人的。” 另一位宫女也道:“三王爷的脾气最好了,这风风火火的还动了怒,奴婢们皆是第一次见,可见王爷对亭主格外上心呀。” 荀谖怔住,这叫上心? 上一世她并没有什么时间恋爱,姐姐栗珞的爱情算是少有的几个爱情范本之一。她家男人是宠妻无底线的霸道总裁晏兮远,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那样好才叫上心吧。 对了,还有花花大少表哥莫天齐。他对妹妹的谆谆教诲是:“记住,男人对女人的最高礼赞就是跟她上床。所以永远不要相信男人的爱情。” 可是,危安歌也不是这样的。 荀谖闷闷地抬头,晴空高远,这透明蓝总让人心旷神怡,但这是宸元的天空。算了,何必去想呢?这里的所有人也许都是过客而已。 崔枢衡的药膏效果惊人,荀谖坐了一会血脉也通了,宫女殷勤地掺着送到了云门。 桃叶等得心焦如焚抢上来扶住哭道:“小姐,你没事吧?“ 荀谖正奇怪她消息这么快,却见一位金甲装束身形异常魁梧的男子跟过来行礼:“属下曹奉渊特来护送亭主回府。” 荀谖对宫中已经有些了解,知道他是禁军统领,亲自来送想必是太后交代。太后此举不仅是为着她周全,更是表明了信任的态度。荀谖内心倍感温热,忙道:“小女惶恐,劳烦曹统领了,多谢太后。” 曹奉渊一张糙脸斧凿刀刻鹰眼慑人,这么凶的长相此刻满脸堆笑颇有些喜感,他殷勤道:“亭主说哪里话?属下跟王爷过命的交情,便是没有太后的吩咐为亭主效力也是应该的。” “王爷?”荀谖问。 曹奉渊一看荀谖就是信不过自己所以装傻,便压低声音:“亭主可别见外,呵呵,头一回见着亭主属下就知道您在咱们三爷心里不一般。” 头一回?荀谖愣了一下便想起来了,他说的是微云落水的那夜,只是那会儿自己精神紧张且夜色昏暗所以记不得他的长相。可那一回怎么就看出这“不一般”了。 荀谖只好说:“曹统领可能有所误会。” 曹奉渊连连摆手:“不误会不误会!亭主神仙一般的美人,王爷可不是得上心……”他猛地收住了口,这个……亭主脸色忽然好像不太好。 果然荀谖淡淡笑道:“王爷交游广泛,神仙一般的美人见的只怕也不少。” 曹奉渊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赶紧道:“没有没有,王爷这个人是万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王爷从来不流连花丛的,呵呵呵呵……” 看着这位高大威猛的汉子憋得舌头打结满脸通红,荀谖和桃叶都忍不住笑起来。 曹奉渊也讪讪笑道:“今日其实是属下先得了消息赶紧悄悄告诉王爷,哪会儿几位王爷和军政大臣都跟着皇上议事呢。” 本来曹奉渊此举只是试探着向危安歌卖个好,无论事情怎么发展,别落个知情不报。没想到这位爷竟立刻辞出来直奔重华宫,他不禁暗暗咂舌,真是赌对了。 只听曹奉渊又道:“王爷在御前虽向来任性,也都有分寸的,王爷对亭主真是没话说。” 荀谖万没想到危安歌竟是特意地来帮她,难怪他来去匆匆,怕是赶着回去皇帝那边。一时之间说不清的感受满心臌胀,抱歉、感激、欢喜,好像还有一点甜。 到了晚间,宫中的审讯已经有了结果。装盘的宫女据说原本应该是被提升为司膳的,不想被现在的司膳抢了位置,于是怀恨在心故意设计。她哭诉自己并不是想谋害太后,所以不敢用毒,只是想让太后病上一病好叫司膳吃点苦。 无论这样的结果是否禁得住推敲,最后都得到了事件各方的默认。皇上为此震怒,下毒的宫女被杖毙,而太后宫里一应侍膳人等全部发配出宫为奴。他亲自探视太妃,又派宫人至荀府赏了一柄玉如意安抚荀谖。 彼时荀谖正在和荀大人、祁夫人汇报白天的经历,听了这个结果也不觉得意外,只可怜了一群替死的宫女。 待四下无人,荀谖缓缓地把危安歌的猜测说给父母,只隐去荀荑一段。 荀岚听了久久不语,良久才说:“帝王之术重在天下之平衡,自三年前定国公平定北疆之乱,兵权便从岳山之手分在了滕家,这分也是皇帝的意思。只是如今护国大将军的号令已经比皇上还要有效了,连大皇子都是跟着腾颐大将军历练,这就是皇上的心病。” 祁夫人急道:“两疆到底是要战还是要和?皇上连日格外施恩,难道是想要我家老爷子出来带兵打仗?他已是古稀之年又旧伤缠身,这哪行啊!” 夫人脑子不够用,荀岚都习惯了,他安慰道:“夫人稍安勿躁,皇上就算有这个心也知道岳山大人无这个力。只不过岳山虽然不能带兵打仗,但是统军多年威望却还是在的。” 祁夫人长叹道:“那有何用,只恨我祁家的男儿都不争气,搞得祁家军后继无人。” 荀谖却一下子明白了,忙道:“可是只要有个合适的人选,他就可以在军中借着老国公的威望,号令旧部!” 荀岚见女儿如此聪慧,欣慰地摸了摸胡子:“正是。而且还要做得不伤定国公的面子。” 荀谖眼睛闪亮:“那最合适的人选岂不是成王殿下,清姐姐可该高兴了!” 荀岚微微一笑,祁夫人却着急:“你们父女两到底打什么哑谜?” 荀谖笑着解释给她听——危承宇是定国公带出来的战功赫赫的皇子,算定国公的人,但是如果娶了安国公的孙女,便也是安国公的人,所以他实际上得了双方的好处,可表面上也没显着皇帝想要收权,实在是妙得很! 荀岚叹道:“清儿也是个有福的孩子,太后要看缘分,她就立住了竹。” 荀谖没想到自己帮祁清立竹竟成了皇家联姻大计中的神来之笔,不禁暗忖有些事到底是巧合还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祁夫人这会儿也想明白了:“原来如此,公主让女儿跟成王学骑马存的什么心思再明白不过,这会儿恼羞成怒了竟然如此阴损。” 荀谖便说:“皇上如今看重父亲,父亲也当小心谨慎收敛锋芒才好。” 不想荀岚肃言道:“此言差矣。女儿啊,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为父如今在朝为官,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岂可因个人私利而苟且?为父即便要小心,也该是谨慎言行,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成婚这么多年,祁夫人虽然爱慕荀学士人物风流,但也不太看得上他文弱的调调。没想到强权陷害之下,这书生竟如此刚硬。这一番话真是听得她心潮澎湃。真是好男儿伟丈夫何须横刀立马?自己老爹果然没有选错人! 祁夫人豪情万丈地拉过荀谖:“你父亲说得对,咱们行得正坐得端难道反要怕那些邪门歪道不成?谖儿别怕,有娘在呢。” 说着她拽起衣袖,半臂之上竟然数道旧伤。祁夫人冷然道:“生死何惧?我们祁家为国尽忠,死而后已。可若是有人要伤我孩儿,便是皇上也不行,我能为他挡刀就能跟他拼命!” 这话吓得荀岚忙不迭捂她的嘴。若是平时,祁夫人言行如此粗暴他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嫌弃,可此刻虽然心慌却觉得自家夫人真是率性正直,大气非常。 “哪里就要拼命了,”荀岚帮祁夫人放好袖子低声抚慰,“你也说了皇上是明君,他自会明辨是非,况且万事还有我呢,你一个妇人……安心内宅便是。” 荀岚少有的温存举动让祁夫人一下子晃了神,荀岚自己也有些不自在。十数年夫妻本是强扭在一起,真遇到了事才发现竟然异常默契。 荀谖识相地给父母留出重新认识对方的空间,告退回房了。 有溪园清冷的夜风带溪水的湿意和草木清新,深深呼吸一口,沁人心脾。 作为一个时空来客,荀谖一直觉得这里的人们在无上的皇权和森严的礼法之中过得卑微而压抑。 今夜,荀学士夫妇却让她意外,功名利禄乃至生死都不能让他们妥协。无论是文人风骨还是武者意气,对信念的执着坚守便是他们不可折损的高贵和纯粹。即便这不审时度势也不患得患失的执着中带着几分傻气,可是真如同此刻天上高悬的明月一般率真而澄净。 相比之下现代人所习惯的理性思维和商业逻辑何尝不是一种对效率和利益的屈从,何尝不是对天性的压抑呢? 回房前她曾向父母郑重施礼,说:“请父亲母亲放心,女儿也不怕。”此刻举头望月,只觉满心畅快。荀谖忽然觉得好喜欢这里,好喜欢她遇到的很多的人。 她踏着溪园的月色漫步而归,脑中莫名就跳出了一句“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脸就微微地热了,同一片月光下,那人该是在何处酒醉,都还没机会跟他说说祁清家的那幅《武陵图》。可心又纷纷地乱了,《武陵图》啊,若是真的找到回去的通路,又怎能再同赏一片月光? 桃叶一旁看着自家小姐从雀跃到黯然,忍不住关心:“小姐你怎么啦?” 荀谖摇摇头,努力抿出一个笑。嘿,这情人的遥夜里该是祁清的相思,这丫头最近喜事连连,真心替她高兴。 第50章 喜事连连(下) 同一片月下,真定公主的夜晚相当不爽——滕家上下都说她错了。 大将军滕颐硬忍着火爆的性子,憋得满地乱走:“皇上若是知道了,以为是我滕家的主意可怎么办?好在这次伤着的是太妃,不至于怀疑到公主头上。” 真定一听更火,什么叫好在?那可是我亲妈。 “我有什么错?难道任由祁家的野丫头抢了我恬儿的亲事,她也配?”真定黑着脸骂人,“你们平日的硬气呢,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 驸马滕苴想来是和事佬,忙好生劝她:“公主与皇上是骨肉之情,血浓于水,这本是谁也越不过的,皇帝稍有动作,公主便欲背道而驰,皇上岂不伤心?公主此番确实操之过急。” 公主和皇帝一样血雨腥风地长大,只是皇帝学会了治理国家的各种手段,而她只学会了一条,挡我者死。 下毒的事真定自始至终只想着女儿,其实现在也觉得自己冲动了些,若是皇帝哥哥知道她想拿皇帝的生母做手段,什么兄妹也不用做了。但她怎么肯认错,沉着脸不说话。 定国公滕乾终于开口了:“事以至此什么都不必再说,想一想如何弥补方好。” 公主这才点头冷声道:“对,当务之急是马上把成王抢回来。” 滕家几个男人闻言都皱起了眉,这个时候当务之急该是找皇帝表忠心,这个目空一切的公主竟然想的还是女儿的婚事。 滕颐再也忍不住火气,怒道:“真是妇人之见!” 真定也拍案而起:“大将军是想教训我?我告诉你们,什么事都没有我恬儿的婚事重要。” 两个人剑拔弩张,滕苴连忙劝道:“是是是,恬儿嫁得好也是有益滕家,大家都是一样的意思。” 真定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最好是一个意思,别以为现在滕家得了势!也不想想那些捧着你们的人看得是谁的脸。” 定国公心中冷笑,滕家能有今天虽然有公主的原因,但也是一门铁血儿郎打出来的,况且滕家如今兵权在握,公主又何尝没有借着滕家的势,往后看谁的脸还不一定。 不过现在毕竟不能跟公主翻脸,定国公淡淡一笑:“公主稍安勿燥,皇上让成王娶安国公家的姑娘,无非是想让皇子分兵权。这事我等也拦不住,可皇上又不只一个儿子。” 真定哼了一声:“皇上想让成王掌权,储位人选昭然若揭,难道要恬儿去屈就个王爷?”她女儿必须做太子妃。 定国公漫不经心地转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丽贵嫔虽家世不算显赫,但她主理后宫这些年,自家势力也没少栽培。她的弟弟秦定康现下正领着皇城督守的位置,前途不可限量。” 真定听了目光一闪:“你是说?” 定国公道:“只要公主有心,咱们恬儿也未尝不能如愿。” 真定慢慢坐了下来,若有所思,裕王她也是考虑过的,真是见皇帝明显倾向了成王所以才去抢。 滕颐却大手一摆,皱眉道:“恬儿刚因为成王摔伤,这会儿又去找裕王不是自己打脸么,父亲以为那丽贵嫔是那么好说话的?” 滕苴见他说得难听又去揭真定的伤疤,忙道:“大家都别急,想想怎么行事方好。” 谁知真定却傲然地一笑:“不用想,丽贵嫔哪里我自有办法。” 众人眼里解释犹疑,唯有滕恬知道真定说的是真的,她知道一个巨大的秘密,正是这个秘密说服自己放弃了危安歌。 此刻滕恬静默地坐在一边,有关自己的终身大事,她是最不需要发言的人。一刹那间她有些恍惚,明明改了命,出身权势地位什么都有了,可好像还是没有过上想象中称心完美的生活。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她又想起了荀谖,目色愈冷。听说是危安歌忽然到来帮了她,换了一世,她的命还是这样好,自己求不得的总是被她轻易得到,命运怎么能如此不公! 只听定国公笑道:“既如此就请公主定夺,我们先想想如何让皇上相信我滕家仍是听命于皇上的滕家。” 滕苴道:“其实也简单,皇上愿意抬举安国公,我们便也与之交好就是了。” 滕颐道:“无缘无故地去交好,岂不是欲盖弥彰?” 滕恬瞟着跟自己一样坐在一边百无聊赖的堂兄,忽然计上心来,她不动声色地笑道:“母亲,有溪亭主颜色无双,大哥哥也是极中意的呢。” 大哥哥是滕封,大将军滕颐的儿子。上次经筵滕封公然调戏荀谖被危正则制止,但滕封对荀谖的垂涎思慕可一直没有停过。 滕恬的话让在场的人皆是眼睛一亮。 真定赞道:“还是我女儿聪明。这主意真是一举两得!你们是没见老三护着荀家丫头的样子,我想到就来气,虽说老三成不了什么气候但也不能便宜了荀家。” 定国公知道真定这话没错,如果真是如此,安国公的孙女、外孙女一下子就占了两个皇子,那就不妙了。他望向滕封,滕封自然愿意的不得了。 而滕乾略略沉吟,也道:“有溪亭主,倒也不算辱没了门楣。”男人们的想法很简单,女人么,只要不是娶公主,以后都可以随便换的。 “恬儿这个主意真不错,皇上定然会满意这桩亲事!” 大家交口称赞,滕恬抿着嘴浅笑。荀谖美若天仙又怎样,嫁给滕封这个纨绔子弟,往好了说宠爱个一两年,往差了说,也许三、五个月也就厌倦了,不过是堂下之妇昨日黄花罢了。 对于这一切荀谖浑然不察。她这些日子潜心刺绣,想依照宸元的习俗为好友祁清送上一份有诚意的贺礼,待到办喜事的时候就可以送给她。谁知还没等来祁清的喜讯,自己的喜事就上门了。 当公主带着定国公世子、护国大将军滕颐的夫人乔凤——也就是滕封这个帝都著名纨绔子弟的母亲乔夫人——喜气洋洋的上门提亲的时候,荀谖惊得脊背发凉,她真没想到滕恬还有这种损招。 而祁夫人刚刚做好了要跟定国公府“刚”到底的准备,就被诚意满满带着厚礼登门拜访的真定公主和乔夫人弄蒙了。 真定公主一改往日高傲之姿,直给荀谖赔礼,说自己爱母心切急昏了头,不分青红皂白委屈了亭主,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又说回去之后自己左思右想心里实在不安,定国府上下都责怪不已。 荀谖讪讪地听着,这戏过了啊,定国公府上下谁敢责怪你啊,却只能道:“公主千万别这么说,太妃安好比什么都重要。” 乔夫人便接过话,“无限喜欢”地看着荀谖说:“都说有溪亭主容貌艳丽无双,人品又好,今日一见果然是个识大体的,难怪我儿日里夜里念着。”说着转向祁夫人:“夫人别嫌我唐突,实在是夫人太会教养女儿,今日诚意前来,还盼荀大人和夫人不嫌小儿粗鄙。” 荀谖好想大喊,我实在是嫌弃的不得了啊,可是这事真没她说话的份,她只有看向她亲爱的母亲及战友祁夫人。 两位夫人语意殷殷、真情款款,配合无间,如果不是刚经历了宫里的那番凶险,祁夫人几乎要认为这户人家真是女儿的良配。她是个率真爽利的人,虽不善言辞,却分得清是非曲折、青红皂白。别说是荀谖了,荀荑她都不愿意嫁给滕家。 祁夫人也不绕弯子,她说:“能蒙公主和世子夫人如此看重,是谖儿的福气,只是我这孩儿,年纪尚小身体又弱,现在嫁人确实舍不得。夫人们不知道,谖儿自幼是她祖母一手教养的,我家老爷最是孝顺,常说,见着谖儿,听她说些母亲的过往,心里便觉安慰些。这孩子定是要在身边多放几年的。” 真定公主和乔夫人原本是做好了荀家犹豫权衡的准备,眼下局势微妙,一方来示好,另外一方怎么也要给点脸,不然皇上会怎么看?谁料祁夫人如此干脆的说了不,两位贵妇一时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荀谖心里狠狠地喝了一声彩,可她心中依旧有些沉,这种女子极度没有婚姻自由的年代实在可怕。父母是不会让自己嫁给滕封,可是除了他们能替自己做主婚姻的人还有不少,到时候又该如何应付。 祁清来看荀谖的时候见她闷闷不乐,便说:“妹妹不如做我嫂子,我知道哥哥原也配不上你,但他一片真心定不会欺负你,必然好好呵护你一辈子的。” 荀谖无语地看着她,这丫头眼角含春,虽然是来安慰她替她着急的,却掩盖不住一脸喜气,她便说:“你若不是嫁给成王殿下,可会愿意?” “当然不愿意。”祁清脱口而出,可很快,她也黯然叹了口气,“其实如果真的不能嫁给成王殿下,我也是无法的。” 荀谖见她如此反倒过意不去,安慰道:“都是些没有的事,别瞎想啦!你看看我的手指,扎了多少洞。先说好啊,绣得再难看你也得带着出嫁。” 祁清感动不已,抱着她的肩说:“我自然也盼着你好。若是你要嫁,希望如何呢?” 荀谖一愣,两世为人还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心头仿佛闪过某人的身影,心事却是模糊不清。 她看着祁清笑了笑:“该怎么说,也许是‘只愿君心似我心’?” 祁清一时痴了,心里反复念着这句话。是啊,这世上,最好的爱情,便是两情相悦。 真定公主亲自上门求娶被拒得这么彻底,面子上实在难看得很。她憋着一口气暗自谋算,所以这事真知道的人倒不多,危安歌却是听太后说的。 自重华宫里出了事,危安歌去请安的次数便多了些。惠圣太后知道这孩子是担心她,心里虽感动口上却说:“你有这功夫,不如多去御书房走动。” 危安歌一笑也不说话,仍是懒洋洋靠着软垫喝茶。 惠圣太后看他这样子,便也一笑,说:“你可以知道有人在打你那丫头的主意?” 危安歌心里一跳,面上却不显,又吃了口茶方道:“二皇兄?” 惠圣太后见他果然开口说话,得意道:“哼,也有你想不到的!是滕颐家的那小子,怎么竟盯上谖丫头了呢。” 原来是他,危安歌不以为意,随口道:“皇祖母装什么糊涂,这是做给父皇看呢,此事断不会成的。” “未必,”太后冷笑道,“前日真定到我这儿说自己同嫂子厚礼隆仪的去荀家提亲,竟被祁夫人婉拒了。她委屈地说那日错怪了谖丫头,自己虽陪了不是,只怕谖儿还是记恨她,想要我去说合。” 危安歌真没想到滕家居然去提亲了,还想找太后帮忙,一下子坐起来,问到:“祖母怎么说?” 却见惠圣太后面露得色只不说话,他知道自己还是失态了,便一笑又懒懒靠回去道:“祖母自然是要说,孙儿欠了您一个人情。” 惠圣太后哈哈大笑。她这辈子并不快活,无上的权利意味着无休止的争斗,如今贵为太后还要步步为营。可她真心地希望自己的孙儿能尽可能过得自在些,瞧着孩子们开心她也是高兴的。 于是太后收起笑容,一本正经的说:“你可别说我没提醒,这宫里,可不只我一个能说合此事的人。” 第51章 谁主姻缘 立春,皇帝的旨意终于传了下来,姻缘天定——安国公嫡孙女祁清因“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等优良品质被选为了成王妃。 荀谖看着捂着脸娇羞万分的祁清哈哈大笑:“这几个词到底哪一个说的是你啊?”祁清听完立刻恢复了正常形态,追打得荀谖只能藏到武夫人后面去。 荀谖理解祁清的幸福,可是却对这没有经过恋爱的婚姻疑惑,她对祁清说:“你甚至没跟成王说过几句话嘞。” 祁清说:“我母亲嫁给我父亲的时候,只在帘子后面见过一次面,而我,已经远远的看了他好多年。” 荀谖思及荀岚和祁夫人,其实也是非常类似的情况。南疆世风开放,青年男女也并没有那多的避嫌,可这里的婚姻对士族女子而言却是一场无法预知的冒险,是在约定之后开始的恋爱或者不爱,是一经选择就几乎无法改变的漫长一生。士族的权力、利益就是在这种相互交缠的婚姻联合中更加稳固。 荀谖又想了想现代,自由恋爱,然后结婚生子,是不是会快乐的多?她也并不确定,即使在现代,经历过恋爱的婚姻,也许也是一场谁也不能保证结局的历险。 所以,恋爱跟婚姻幸福到底有没有关系,这是一个问题。 危承宇很少有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 他的成长都在皇子应尽的训练中度过,作为皇长子,他是所有人的表率。16岁那年,他加入军营带兵打仗,儿女情长从来都不是必需品,不过现在他必须要面对了。 皇帝属意安国公家的嫡孙女祁清,对此他没有特别的反感也没有特别的激动。对于祁清,他甚至没有特别明确的印象,他知道的是,这桩婚姻有利于宸元的权利平衡。 危正则却常常在花时间考虑这个问题。 他的成长都是在跟危承宇比较中度过的,出生相差两个时辰,他永远要屈居在后。16岁那年,危承宇在边疆黄金百战穿金甲,而他却在都城银鞍白马度春风。皇帝对于他和危承宇截然不同的态度,也许是为了保护他,也许是不想一次失去两个儿子。但是,他就永远是一个备胎,除非,危承宇有一天死去。 危正则一开始就知道母亲希望自己娶的人是郡主,可惜公主心意始终摇摆不定,没想到皇帝的一道旨直接免了这个问题,危承宇要娶的人竟然是祁清。 这事使得公主立刻下了决心,丽贵嫔却很不爽,别人不要了再送上门任你是什么稀世珍宝也不值钱。可是不知为何,一番密谈后丽贵嫔还是同意了。危正则心里很堵,他眼前浮现的是另外一个女孩的明媚面容。 危安歌不愿想这个问题。 春天已至,乐王府的欢宴正好,金樽清酒斗十千,相逢意气多少年。三年前,北疆来犯,宫廷动乱,他眼见着父母生离死别。 呵呵,皇室之人,生来就带着戾气杀戮,最好不要有任何心爱的人。 重华宫内,元帝在母亲面前已经沉思了许久。殿外,春天已经来了,明媚的阳光透过庭中的青叶欢快的落进来,这正该是一个春色无边的季节。 元帝终于开了口:“母亲,丽嫔和真定都盼着两位皇子的成婚大典办一起,说是好事成双。” 太后淡淡的说:“长幼有序,如此岂不是乱了规矩。总是这般主次不清是皇上设的结,皇上想怎么解?” 元帝便叹了一口气。 太后知道皇帝的心思,亦叹道:“若非从一开始就犹豫不决,也不至今日。” 她看了皇帝一眼,终究不忍再刺他:“唉~皇帝正值壮年,再过些时日,原也无妨。” “宇儿终究是老大,我怕寒了他的心。”皇帝喃喃道。 “则儿委屈多年,你也怕伤了丽嫔的心。”太后替他说道。 皇帝叹道:“正是如此,这么多年,我一直着力培养宇儿,总因着他是老大,可则儿自己也争气,我知道他私底下付出了多少努力。宇儿纳妃的谕旨刚下,这边丽嫔就定了则儿的婚事,我岂不知他要强的这份心。” “唉,”太后望着香炉里缓缓升腾的烟,“少不得还得我这个老太婆出来合一合,但皇帝你啊,终究要做个决断。” 太后,于是就病了。 太常所看查了天象便启奏皇帝,怕是要大大的喜事冲一冲。两位皇子一起举办纳妃大典正是个大的不得了的喜事,于是两家姻亲连着皇子们都被太后召入宫中,一起商议这大喜之事。 众人见太后气色好转都笑说:“看着太后身体日益安泰,臣等日夜悬着的心可算放下了。” 真定公主道:“可不是,太后原是儿孙满堂,这马上曾孙都要出来给老祖宗请安了,怎能不安泰呢?” 无论这里面有多少迫不得已,惠圣太后是真爱自己的孙子的,能看着两位孙儿好好成亲立室开枝散叶,她是真的开心,听到真定公主如是说不由得笑了,皇帝也笑了。 一时满厅喜气融融,见着皇帝高兴,丽贵嫔便玩笑道:“可见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我看这喜事真是越多,太后越好呢。” 皇帝便笑问:“丽嫔还有何喜?” 只见丽贵嫔笑意吟吟地看了真定公主一眼,道:“我却无喜,只是想替我这亲家讨一个喜。” 惠圣听了心头一跳,果然丽贵嫔又道:“这定国公的嫡孙、公主的侄子滕封思慕有溪亭主久矣,也曾上门求娶。原是亭主年纪尚幼,祁夫人舍不得,这新年已至,亭主也18岁了,皇帝何不喜上加喜,全了这心愿,为太后再添一添喜气呢?” 元帝听说滕封求娶荀谖,微微一愣,旋即想明白了——这是定国公向我讨好呢,我抬举谁,他们便抬举谁。 皇帝可不知道自己儿子的心思,只觉龙心大悦,遂笑着向定国公滕乾道:“滕封这小子眼光倒毒,我看着荀家那丫头也是好得很。” 真定公主便顺势笑道:“可不是呢,还望皇兄玉成,为太后喜上加喜。” 元帝哈哈大笑,便去看安国公祁諳。老头没想到丽贵嫔这时候忽然搞出这么一出,真是猝不及防。 说起滕家求亲这件事,荀府也好,安国公府也好,都明白这是定国公做给皇上看的,可他们是拿着别人家女儿去讨皇上的好,得了便宜卖乖。 太后也是毫无防备,她微皱着眉去看陪着危承宇坐在一边的危安歌,这一招好厉害。 不是说年龄不够么,现在年龄也够了;不是太后不便出面么,没事,皇帝出面,而且是为着太后,太后总不能说,我不要你们为了我好。 危安歌也没说话,只是面带惊讶地去看危承宇,却见危承宇也是面露异色,似笑非笑,连带着危正则都有些面色尴尬。 惠圣太后何等聪敏,当即故作生气地说:“说着定国公家的亲事,你们几个小子是怎么了?”一众人都看向三位表情有异的皇子。 危安歌看着诸位费解的表情,仿佛忍不住般哈哈大笑不能言语。还是危承宇沉稳,他瞪了一眼不正经的弟弟,斟酌了一下用词:“贵嫔是不是记错了人?滕公子前日不是刚与荀府的二小姐盟山誓海,要永结白首么?” 危安歌无视兄长的目光,无辜地笑道:“那日在我王府,不只我和两位皇兄,这怕是半个皇城的公子小姐们都亲见了的。国公爷和大将军难道不知么?” 事情发生在乐王府春宴。 这满帝都要说起宴会热闹好玩、精致华丽,那谁也抢不过乐王府的风头。可惜乐王危安歌疏懒,喜欢满城到别家蹭吃喝,自己却极少做那么一两场。王府春宴一开,全帝上得了台面的公子名媛几乎都来凑热闹。 荀荑是跟着郡主来的。 自从当了滕恬郡主的闺蜜,或者说跟班,她便常有机会去出席些显要的场合,荀荑是个人美心玲珑的,在帝都的社交圈子里也渐渐有了些知名度。 这样的机会对荀荑来说简直太好了,程夫人也高兴。家里让荀谖抢了风头,总要有荀家二小姐出头的地方。 滕封已经忘了怎么见着荀荑的,他喝了不少,只是好像开始于荀荑款款地说起“家姐无缘”。 见着荀谖美貌的妹妹,滕公子哪还记得姐姐。他也记不清是怎么在温泉池子里拥着荀荑甜言蜜语海誓山盟的了,他更忘了这么一大群看客是怎么出现在他们身边起哄笑闹。 只是滕封这种公子哥风月场里混惯了,怎么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更别提禀报父母了。可如今被几位皇子提起来,定国公并公主、贵嫔却冷不及防的被狠狠打了脸。 惠圣太后后来跟危安歌再聊起这事的时候只笑得要去捶他,太后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轻轻把这事放了,你倒周全。” 危安歌眯着眼像只懒洋洋的狐狸:“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这种事,既然知道了,那就别留着任何隐患才好。 太后笑骂:“你这黑心的小子,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君子。我说你这么有功夫为这丫头操心,干脆我替你做主,也给我添添喜得了。” 危安歌却缓缓收了笑容,淡淡道:“情之,在远。” 在皇家,任何场面尴尬的时候总会有台阶的。荀荑,就成了这台阶。 “家长们”笑眯眯地表示,唉呦,没问清楚孩子的意思啊,搞错了,真是的!不过没关系,这不都是荀家的小姐么。 安国公原想替荀府挡一挡,但听闻两人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身姿热烈地秀过了恩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郁闷地陪笑。 然而更郁闷的是定国公一家,这荀府门楣已经不高,荀谖好歹是个皇帝亲封的亭主,荀荑却个庶出的丫头,表忠心表得也太过头了。可又能怎么办呢,亲是自己在皇帝面前求的,都怪滕封这死孩子太不争气,真是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荀府上下听到皇帝赐婚也是吃惊不小,了解了事由,荀岚差点昏死过去。作为节操高洁的高级知识分子,女儿这么不检点,简直是家门不幸! 他这边恨不得立刻将荀荑打死,那边程夫人只哀哀地哭。说女儿不过是庶出,本来就是叫人家看不起的,若是自己也不争取未来可怎么办?如今嫁入国公府,又是皇上赐的婚,也是府里的荣耀,为何老爷还不喜云云。 荀岚听了气得发抖,荀荑也跟着哭,可却一脸藏不住的得意。荀谖心中叹息,这位“妹妹”只看见眼前的泼天富贵,却毫不了解未来的险山恶水。 晚上,荀谖独自在庭院中遥望明月,心里想起乐王府里那个若即若离的人。她猜想这些事也许并非巧合,是他为了她而做。但很快自嘲一笑,月本无心,人自多情。 乐王府的那个人也在喝酒望月,他不愿去想,如果还有下一个滕封又该如何。 第52章 疏缓节兮安歌 两位皇子婚事既然已经定下,一切便都循着皇家隆重又繁琐的规矩有条不紊地进行。荀谖看了看日程,从纳彩到请期就要耗掉三四个月,照这么来明年春天能迎亲就算快的了。 都说喜事连连,边疆也传来好消息——各自休战,北疆太子萧逆将亲率使团前来宸元和谈。 世界和平,春日融融,真定公主却在战斗。她憋着一口气无所不用其极地为女儿备嫁,整个公主府被折腾得日日不得安宁。 璀璨的首饰、华美的礼服、奢华的陪嫁、举国欢庆的规格,完全满足了滕恬对婚礼的所有梦想,但她竟然没有多少喜悦。这婚礼样样完美,可独缺了一样——爱情。 定下婚约后她和危正则又见过两面。本以为“退而求次”选了他,对方难免心存芥蒂,谁想这个即将成为她夫婿的男子和以往一样温柔体贴礼数周全,只眼底深如静潭,不喜不悲。 这样的时候滕恬心慌而无力,她向俞山水要求财富、权力、地位的时候并没有想到拥了这一切竟然无法选择爱情。 她看着兴奋忙碌的公主,忽然明白了真定为何将全身心的精力都投在了自己身上,公主府里看似举案齐眉的生活,换一种说法也可以叫做守活寡。 同为待嫁王妃的祁清却是满心欢喜,唯一郁闷的是惠圣太后派了宫里的女官定期给她教规矩。可她也明白这是太后为她将来打算的好意,每次着咬牙“受训”完就跑来找荀谖骑马发泄。 荀谖看着这个单纯的家伙脑中关于宫斗的情节浮想联翩。如果祁清当了皇后,后宫的妃子们会很好过吧,但是她又是否能经得住各种明枪暗箭,和危承宇长长久久呢?她真心希望这异世的第一个好朋友幸福。 祁夫人同荀学士萌生了奇妙的第二春,颇有几分相知恨晚的调调。钢铁直女柔软下来的心统统化成了“女为悦己者容”的行动,连带着荀谖也成了实验田,日日被老娘拖着美肤试妆。 当荀谖坐在洒满花瓣的牛乳浴桶里护肤的时候,竟然没有想到阿基米德、露排比公式和压力差法,反倒是浴罢华清第二汤,红绵扑粉玉肌凉,娉婷初试藕丝裳。 如此细致地做个女孩子是她少有的体验,原来,也挺有意思。 烹茶、调香、抚琴、刺绣……习惯了放下马尾、长裙拖地、柔慢地举手投足,时光和心好像也变得柔慢起来。 荀谖依旧在努力地研究《武陵图》,搜寻有关的一切信息,可是却不像一开始那样焦灼不安了。窗外的春和日暖带着宸元特有的怜草香,以后离开了,也一定会想念。 主要蹭吃蹭喝顺便找荀岚研讨学问的裴夫子成了荀谖的忘年交。 这天,有溪园里已见夕阳,裴夫子正在暮山堂等着荀岚下朝一起品春笋喝竹酒。 一旁烹茶陪着的荀谖便说:“这两国议和天下太平的,怎么反倒觉得父亲每日里更见忙碌呢?” 裴夫子喝了一口茶,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北疆太子萧逆过两天就要到了,这位太子,可是主战的。” “这是为何?”荀谖皱起了眉,说好了和谈派一个主战的太子来,搞事情啊。 裴夫子哼了一声:“这有什么奇怪,宸元之内难道都是主和的么?” 荀谖叹道:“三年期两败具伤,休养生息了才多久?民生不过刚刚恢复,为何还要再打?” 裴夫子素来欣赏荀谖聪慧,此时看她想法终究还是女儿家心态,便道:“北疆太子是北帝与大妃慕容兰芝的长子,十六岁就被册立为太子,如今已过了十年。北帝萧康嫔妃无数,如今萧逆的幼弟们已成年的已有七位,他依旧还是太子。” 荀谖若有所思:“打仗能带来功勋,巩固地位?” 裴夫子淡笑:“傻丫头,功勋何用?兵权啊!定国公不就是个例子么。” 荀谖想了想:“所以咱们皇上的心思该是主和,他要等成王娶了清姐姐,借外祖的威望巩固在军中地位,平衡定国公的权。而大将军滕颐该是主战,裕王也可以借此获得机会?” 裴夫子捋着胡子:“也对也不对,成王、裕王至今尚不明晰谁主沉浮,所以这里面的事儿便微妙得很呐。皇上一下子定了两门皇亲,用意深沉。这种局势之下,各方都会谨慎,要打也不是现在打,所以朝中大势,定是主和。” 荀谖便道:“既是如此,那何事困着父亲日日不得早归啊?” 裴夫子淡淡一笑:“北疆有太子,宸元只有皇子。” 谁来主理这次和谈,确实是困扰元帝的问题。对方来了个太子,这边相应的要出个皇子,只是该出哪一位? 他越来越感受到朝堂之上大臣们不自觉的站位。两位皇子的并立维持了力量的平衡,也带动了波涛暗涌。多日来,几位阁老各自进言分析成王、裕王两位皇子主理和谈的利弊,听得元帝心烦,他忽然就想到了危安歌。于是—— 两位皇子即将大婚,事务繁重,乐王危安歌“温文肃敬、行有枝叶”,特命其接待南疆太子,为朕分忧。 此谕一出,朝堂上顿时安静了好几天,两方势力从没想到皇帝要启用不着调的三皇子,这要把皇上逼急了,到头来岂不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无论危安歌愿不愿意,身为皇子,他总有自己逃也逃不掉的事,更何况事关国家大事,唯有领了旨。 祁清跟荀谖说起这事的时候,荀谖瞠目结舌,过了一会儿才说:“温文肃敬、行有枝叶,确定说的是乐王么?皇帝的谕旨看来真是最骗死人的东西啊。” 祁清联想起荀谖对自己封妃谕旨的质疑,继续对她展开追打。 不想,荀谖竟很快见到了“行有枝叶”的危安歌。 北疆太子萧逆携太子妃慕容青山驾到,随行的还有文武官员以及和他一母所出的十六皇子萧素、十七公主萧乔。 北疆寒族女子卑贱,士族女子却地位非常高,尤其是耶连山慕容家的女人,几乎为北疆历代皇后。可说在国家大事的决策上,慕容家的地位举足轻重。 萧逆娶得是北疆大妃慕容兰芝的侄女、年长自己三岁的表姐,十年过去,两人已有两儿一女,在子嗣繁衍这一点完胜宸元。 乐王危安歌亲自出皇城迎接,并在觐见过皇帝之后为北疆使者举行了盛大的欢迎晚宴,宸元有头有脸的王孙千金都来陪席。 荀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危安歌。他本生的俊美无俦,只是向来慵懒无状随性无拘,让人觉得帅则帅矣,却难登大雅之堂。 可今天,危安歌难得一见地穿了一身皇家礼用的霜色长袍,银丝暗刻瑞兽祥纹倍显威仪;劲窄的腰玉带紧束,让原本就高大的身型更显健硕挺拔,站在身材魁梧一脸威猛北疆太子萧逆身边也毫不逊色。 他的头发亦难得用玉冠正经绾起,真是清贵俊逸,轻佻全无,一派雍容闲雅的皇家气度。若不是眼角还留了三分若有若无的不羁,荀谖真要觉得这是另外一个人。 她望着这样危安歌,忍不住暗叹皇子们的素质教育果然厉害,又对元帝默默道了一声佩服,果然各个儿子都拿的出手。 所有为危安歌动过心,又伤过心的名媛们也痴了,这样的乐王见所未见,晚宴上春心萌动的气息实在符合这个季节。 祁清说出了在场佳丽的心声:“天啊,这乐王正经起来竟然这么帅啊!”荀谖心里忽然有些不爽,她觉得自己还是更愿意危安歌是那个懒洋洋地靠在一边的家伙。 正想着,只听北疆太子妃慕容山青笑道:“此番前来议和,蒙盛情款待不胜感激。听闻两位皇子大喜,特意备了薄礼。” 慕容青山体态健美,眉眼大气,做派爽利,看得出萧逆对这位太子妃相当敬重。北疆使臣听得太子妃如是说,忙喜气洋洋地起身向殿外传唤,须臾之间,十位姿容艳丽,身材丰满的美女鱼贯而入。 与南疆女子的秀丽内敛不同,北疆女子仪容开放媚态横生,一来就引得全场一阵骚动。慕容太子妃满意地看着殿内王孙的反应,笑盈盈向危承宇、危正则说:“愿两位王爷日升月恒,子孙繁盛。” 话音刚落,荀谖只觉得手上一阵吃痛,险些忍不住喊出声来,转身看见祁清要杀人似地看着这些美女,又看见坐在对面的滕恬,也是面色不善乌云压顶。 危安歌余光瞥见荀谖被掐得痛不欲生的表情,含笑将征求意见的目光投向两位面色尴尬的皇兄。 不只两位皇子,宸元的人都有点尴尬。这贺新婚送美女是什么事啊? 嗯,乃是一件诚心诚意的正经事。不同于的宸元物产富饶,人口稠密,北疆地广人稀环境艰难,子孙繁衍对北疆来说是一等一的要事。 所以北帝多妻,这太子萧逆也有已有七八位侧妃,但是就再娶几个,慕容妃也是无所谓的。打虎亲兄弟,要是日后争斗起来还不是得靠着人多势壮啊,自己一个人怎么生得过来呢。这真是好意。 十七公主萧乔和荀谖等差不多大,她的美貌风情在眉目深邃,长睫翩飞,而且年纪虽小身材却妖娆聘婷,一身蜜色肌肤显得分外阳光。这位公主让人一看就叫人心生爱慕,若是放在现在就是一个芭比娃娃的典范。 萧乔自幼深得北帝宠爱,性子与那位低调到没有存在感的十六皇子萧素截然不同,她见众人神色各异不由问道:“难道两位皇子不喜欢吗?” 宸元的王孙们都在想:“嘿嘿,皇子们应该不是不喜欢,不过宸元崇尚礼法,只怕不好兴高采烈地说,多谢美意啊!” 一众北疆使臣原本喜气洋洋,此时便有些不爽。萧逆眉头微皱,慕容太子妃脸色也不太高兴,她哼了一声:“想是嫌弃我们北疆人物粗鄙,那倒是我们多此一举了。” 危安歌看兄长都不便表态,笑咪咪地举起一杯酒,一脸好替兄长高兴的样子,说道:“王妃多心了,王妃如此盛情,实在感激。” 荀谖看他笑得欠抽不由得腹诽:“果然是正经不了一个晚上的。” 危安歌态度这么诚恳,萧逆、慕容山青也不好发作。不想傲娇小公主萧乔却气不过,她起身大声道:“这明摆着是看不起我们北疆女子,我倒想看看你们南疆有何等人物!” 第53章 王妃保卫战 这事就这么闹到了御前,最终满城皆知——北疆公主欲以一人之力挑战所有宸元名门贵女。 萧乔在北疆驻地摆开擂台并放出话来,她也不占便宜,就以南疆女子所习技艺为准。琴棋书画、烹茶焚香、歌舞骑射等十三种技艺,随便来挑。但凡能赢三项就算她输,且,欢迎组队,又且,请宸元的人当裁判决定胜负。 宸元的小姐们一下子炸了,实在太嚣张了太目中无人了。还欢迎组队?也就是说三个人一起来,一人赢一项就可以,真以为我宸元无人么! 谁知果然无人,一连三日,宸元的代表无一人胜出任何一局。 名媛们现在茶余饭后都不聊别的了,全是这傲娇公主的擂台赛。可恨宸元的那些风流公子都被萧乔热辣的异域风情迷昏了头,不仅成日里跟着捧场,而且每当萧乔又赢一场就满城的诗文歌颂,一时间,皇城里萧乔风头无两。 两疆的谈判如火如荼,这是男人之间的战争,北疆公主的擂台也是如火如荼,这是女人之间的战争。 荀谖也没有想到这位年少的北疆公主竟然谙熟南方女子的技艺,还是裴夫子消息多——原来之前宸元动,有不少南疆贤士在战乱中流落北疆。北帝爱惜人才,能招揽的都以礼相待,而且也强不求他们效力北疆朝廷,只是偶尔请教些问题,或者教教皇子公主一些南疆的风物人情、学问技艺。 萧乔公主自幼聪颖过人,深得北帝宠爱,她特别迷恋南疆文化,北帝就特意寻找各种名师悉心指导,所以这萧乔放言挑战南疆女子还真不是因为狂妄自大,而是真有其能。 据说此番她特意跟了太子哥哥前来宸元,就是想看看自己的技艺与南疆的名媛到底孰强孰弱。 萧乔已经连赢了七天。 前两天,大家都当个热闹看,宸元自恃有才的几位闺秀也矜持得很。怎屑于与一个北方蛮子公主较量南国技艺,赢了又有什么好得意?无非是一些想出风头又没机会的小门女子去试试罢了。 但连输了七天,这宸元贵圈的面子就有些挂不住了。 祁清讨厌死这帮北疆使者了,她郁郁地跟荀谖抱怨,说宸元公认的大才女沈玉沈仙子前儿都去了,竟然也没赢。 荀谖也一直关注着这事儿,她笑道:“沈小姐还是赢了一局的呀。” 祁清撇嘴道:“她赢得是烹茶,咱们南方产茶,优势得天独厚,竟只在这一项上略有优势,还是因为沈家的器具。谁不知道沈家的茶器天下无双,赢在这儿还不如不赢。沈玉最近都闭门谢客不出了。” 沈仙子都输了,宸元的闺秀们一下子沉寂下来,连着两天无人应战。 北疆的擂台上萧乔笑得开心:“宸元闺阁已经无人了么,难不成要街市上寻去?”这是分明是嘲笑贵女不及青楼,只把宸元的千金们气得四脚朝天。 最盼着宸元赢的当然是两位未来的王妃。 真定公主听说北疆太子妃送了几个美女给女婿,早就恨得咬牙切齿。除此,萧乔的擂台也深深伤了她作为宸元公主的骄傲。她多希望女儿赢了这北疆的公主出口恶气,可真定也知道,滕恬虽然平日被众人捧得跟花似的,真刀实枪的本事是一样也没有。 这会儿真定公主颇为后悔从小过于溺爱女儿,舍不得让她吃一点苦结果什么也没学好。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祁清也赢不了,那个野丫头更别提了,唯有武功。 祁清日日关心擂台,急得直跳脚。她知道自己胜不了,就去磨荀谖:“谖妹妹,你去替我教训她一下嘛!你如此聪慧,连太后都称赞的。这样,你去跟她比琴棋书画,我去跟她打一架比比骑射!” 荀谖也觉得自己没戏,倒有一项技艺是算学,可除了这个其他的都悬。哎呀,要是被传送过来的是她姐姐栗珞就好了,现在想想她简直就是一个现代版的古代闺秀,琴棋书画女工样样都不错。 荀谖便无奈道:“大小姐,你如今是未来的皇妃,代表可是皇家的体面。两国正在议和,你的一举一动兹事体大。而且先不说咱们能不能赢,两个人一起去就已经是算输了呀。” 祁清气苦:“那要怎么才行?” 荀谖想了想:“嗯……要赢得让北疆心服口服至少要两点。首先赢她的那个人身份要比她低些才好。” “为何?” “你想想,比的是咱们南边的技艺,就算你赢了她,人家也会说你可是王妃啊,宸元最顶尖的闺秀,从小学的就是这些东西,老师也是最好的,赢了也应该。所以你去赢了也是平局,更别说咱们一起去了。” 祁清闷闷点头:“也是。还有呢?” 荀谖道:“这第二,胜出的项目必须都是萧乔的强项,还是刚才那个道理,比咱们的东西若还要挑她的弱项赢了也不光彩。就像沈玉赢了烹茶,反而面上无光。” 祁清听了便绝望地扑倒在梨花靠上:“天啊,那你的意思是咱们宸元绝对没法赢了啊。” “嗨,为什么非要赢呢?技艺无国界,人家既然真有才华,就值得咱们赞美尊重啊。”荀谖一边笑着安慰她,一边想给她普及一下“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运动精神。 祁清依旧趴在那里哀伤:“我不是不服,我是一想到玉安坊的那几个胡女就想死。” 她说的是慕容妃送的美人。因为两位皇子皆未成婚,总不好先把美人迎进府里,所以便取了个折中之道,将美人们先送到玉安坊学习礼俗。 这个荀谖倒是完全理解,她轻轻摸了摸祁清的头:“别烦啦,你如果做了皇后,就算没有这几个美人也有其他。其实最关键的还是你跟成王殿下的感情,他若真心待你,眼里自然容不下别人。” 祁清有些低落:“我就是没有这个信心,我原想……要是能赢了她,就要她们收回那些美人。” 荀谖恍然,原来这输赢里无关其他全是一片痴恋的私心啊。她看着难过的闺蜜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终于也叹了口气:“好吧,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赢的可能性。” 祁清听了腾得一下跳起来,抓住荀谖的肩激动道:“我就知道你有办法,快告诉我该怎么做!” 荀谖被她摇得将手中的茶泼了一半,她用力挣开祁清:“好好说话!” ....... 两天后,未来的成王妃祁清宣布要挑战萧乔,帝都轰动。 萧乔听了也是精神一振,太好了!终于等来一个像样的人物。 真定公主和滕恬都大为意外,祁清难道是想争风头么?此举虽然貌似提振国威,但以她的资质只怕也是自取欺辱。 元帝也被惊动了,擂台虽然可以说成是女孩子们之间的比试玩闹,但是宸元的闺秀们屡战屡败,皇帝也面上无光。况且此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连朝堂上都被提及,简直快要成了外交事件。 元帝虽然对祁清不报什么幻想,但无人应战的时候能站出来,终归勇气可嘉。遑论输赢吧,都是个有担当的姑娘。他不由心想这成王妃竟是没有选错,将门虎女棒棒哒! 危承宇也没想到,他是个勇武中正的人,得到消息后不由得对这位并不太了解的未来媳妇多了几分好感。 危安歌拍拍兄长的肩膀:“未来皇嫂不错,这一轮皇兄你领先一步。” 不过,他又说:“皇兄倒要想想,若输了你待如何?” 成王本着刚毅的脸,刚毅地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了也不必妄自菲薄。” 危安歌嘴角轻扬,嗯,护短,是一段好姻缘的开始。 于是下朝之后,皇帝意气风发地决定——带上儿子,一起去为未来的儿媳妇壮壮声势,加加油。 第54章 青青子衿 北疆的驻地在维馥园,是专供国外使臣来访的一座十多亩的小园林,虽然不大,却精巧别致。皇帝带着儿子和大臣们来看姑娘比拼才艺,北疆的太子、太子妃并众位使臣都出来迎候。 元帝一进场,喝,人真还不少。 那可不,得知未来的成王妃来挑战北疆公主,别说是候门显贵,就连普通百姓都赶来围观,就算进不得门在门口听听消息,看看热闹也好。 这会儿恰好祁清和萧乔刚登上正院所设的擂台,台下看客俱是兴奋异常。皇帝驾到,擂台边上的回廊里已设了雅座,萧逸、慕容山青都陪坐一旁。 慕容王妃便笑道:“皇妹年幼好胜,不想竟惊动了圣驾,还望陛下宽恕。”话说得客气,脸上的得意之情却溢于言表,太子萧逆也是掩不住得意。 皇帝心里郁闷,嘴上却说:“朕看孩子们玩乐也觉有趣,所以来凑个热闹,大家不要拘谨,不然反伤雅意。” 北疆的诸使节听了皆腹诽:“你可以真会说话,随便一描就把事情给说成孩子玩乐,胜负都不至于丢了面子。”大家也不好说你个腹黑皇帝不要脸,只好陪着一笑。 危承宇永远沉着一张冷静的扑克脸,但此刻内心却是波涛汹涌。他不由自主看着祁清,只见她一身红色长裙及地,风中衣阙飘飘。 还是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祁清的样貌,只见她身姿矫健挺拔,眉目开朗秀丽,神色清冷宁和一派大家之气,全然不是印象中的模样。 皇帝见了只觉得自己老娘果然是搞教育的一把好手,权衡利弊选了这个野丫头,没想到稍微调理了两天看着还真像个王妃的料子。 祁清发挥得这么“稳定”其实也是因为紧张。根据荀谖定下的策略,她今天的人设就是清冷高贵。但是,她可没想到来这么多人啊,手足无措得不敢动特别有助于保持端庄的姿态。 不过,当祁清看到对面因为人多而兴奋的两眼放光的萧乔,又瞧见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的危承宇,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战斗的渴望。 对,原本就是她要来挑战的,这是她的王妃尊严之战! 萧乔四周环顾了一圈,这热闹的场面实在让人满意,她微微一笑:“不知成王妃想要跟本公主比什么?”言语间自信爆棚。 祁清注视着萧乔,依旧保持着清冷的姿态,她朗声:“公主来自北疆,要与我比南方技艺,我若是赢了公主,只怕也是胜之不武。” 萧乔一听,好大的口气!她轻蔑地哼了一声:“怎么,人都来了却是个不敢比的?” 祁清道:“并非不敢比,只是不愿落人口舌,说我以强欺弱。” 连赢了数日的萧乔被祁清嚣张的态度激得火往上冲,气极反而笑了:“有空在这里逞口舌之快,不若比试一下看看再说!” 祁清悠然道:“自是要比过方知公主深浅,不过,公主若想与我比试,也得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实力。” 萧乔冷着脸道:“你什么意思?” 祁清淡笑:“公主先试试能不能赢了我妹妹再说吧。” 一旁以萧逆为首的北疆使臣都已经火冒三丈,宸元的众人却是摸不着头脑,唯有危安歌心里腾得一跳。 气糊涂的萧乔喝道:“你妹妹又是谁?” 祁清悠然转身:“谖妹妹,你来。” 果然是她!怎么又跑到这是非堆里来找事?危安歌没来由的烦躁。 危承宇搞不懂她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去看弟弟。可惜现在换危安歌心潮激荡,他强自镇定,根本没注意他哥,只看着翩翩然登上擂台的荀谖。 萧乔定睛一看,好一位南方的绝色少女!她一袭白色长裙广袖宽衣,乌发垂肩妆容清淡,可生得雪肤花貌,姿容绝丽。尤其是一双眼睛,如春水盈盈,明明如此清澈,却又好像深不见底。 不少看客都呆了,我宸元还有如此美貌的妹子!也有见过的,便喊这是有溪亭主。萧逆等一众人使臣也都惊艳不已。 皇帝便笑道:“谖丫头怎么来了?” 见萧逆等人疑惑,宸元的随侍忙介绍:“这是我朝翰林学士荀岚之女,皇上亲封的有溪亭主,乃是祁清小姐的表妹。” 萧乔得知是个亭主,好歹不那么失望。一个小官的女儿能有此封号,想必也有些本事。 她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荀谖:“你生得倒好看,比我也不差多少,不知道你想比什么?” 荀谖嫣然一笑:“听闻公主善棋,想向公主讨教。” 萧乔有点意外,冷哼一声:“如你所愿。” 北疆的人得意中带着怜悯,要知道萧乔可是棋力超群的天才少女,放眼北疆连男子都不是对手。这位宸元的亭主人长得美,胆子也不小,上来就挑了一个最硬的,可惜呀,必败无疑! 说话间侍从们已经开始在擂台升起巨型棋盘,以便同步演示给各位观众。 宸元这边但凡对擂台有所了解的人都暗道不妙,这位北疆的公主棋路犀利诡谲,不好对付。照说“棋”本是皇都第一才女沈玉最有把握的一项,结果被打得阵脚大乱溃不成军。选什么不好,怎么上来就挑这个? 棋迷皇帝倒觉得精神一振,颇为满意地跟左右看客介绍:“这个荀岚嘛,棋下不错的。”众人只有一边讪讪陪着笑,一边在心中强撑希望,那就只能看看学士府的家教了。 然而,皇帝错了,荀谖的棋力真是不怎样。倒不是她笨,而是她没有时间。 要知道在当代素质教育的狂潮之下一个孩子能学的东西太多了,每个家长都主观上希望自家的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掌握两门乐器三门外语最好再会一样冰上运动,可是,一个一天只有24小时还要上学孩子他客观上不能。 荀谖小时候也曾跟着围棋国手封行封老爷子开过蒙,也被赞过资质不错,但随着她长大,围棋属于舍弃的选项。娱乐一下还可以,挑战个天才,呵呵,开什么玩笑。 好在荀谖也没打算堂堂正正地赢个棋,她是来胜之不武的。 所以荀谖道:“不知道这棋是要依着公主的规矩来呢,还是怎么比都可以?” 萧乔倨傲道:“哼,你任有什么花样我都无所谓,当然随便怎么比都可以。想要我让子么?” 果然,荀谖早料定公主对棋艺足够自信,一定会选后者。她摇头笑道:“小女虽不才,却也不需公主相让。我只是觉得下一盘棋时间太久,这么多人看着过于劳累,不若我们玩一局征子局如何?” 这征子算是围棋入门时候最基础的技巧,但是呢,也高手之间围绕引征勾心斗角的主线之一,玩起来雅俗共赏。 萧乔心中冷笑,这是担心下不过自己打算设个局来让她破。她自幼阅局无数,记忆力又超群,自信荀谖也设不出什么厉害的,当即下巴一扬:“且摆来一看。” 肯入局就好办了,荀谖含笑:“公主赐教。” 彼时棋盘已经设好,只见荀谖手指轻灵,很快在棋盘摆出了一局。众人见棋盘四边皆落了几颗棋子,中间却几乎是空的。 琴棋书画是士族的必修课,不仅皇帝、皇子,大臣也有不少个中好手,本以为荀谖要设一道难题,可定睛看去却也瞧不出什么所以然。 萧乔一下子没看出什么问题,这么大的棋盘都空着,哪有局这样设得?这棋面就像做了个开头而已,一路拼杀下去跟下一局棋好像也差不多。 所以当荀谖向萧乔讲定了吃掉哪两颗白子算赢,萧乔便点头道:“行,就下这局,请!” 荀谖亦颔首一笑,方执黑落子。 萧乔见荀谖气定神闲从容不迫,倒有点拿不准她的深浅,当下也收敛心神认真应战。 可没下了几步萧乔就发现了问题——奇怪得很,荀谖要吃的是最下面的两颗子,可是棋路却向上而去。 第55章 悠悠我心 有意思!萧乔指尖拈了棋却不再落下。荀谖从第一步开始就跟目标背道而驰,这棋路可谓相当诡谲。 她不由收了几分轻慢,沉下心来细细琢磨棋盘上事先布好的棋子。这么看来荀谖是打算展开一段漫长的征吃,可她必须由下而上又从上折回才能获胜,那么预先布好的子自然是用来接应的。 可荀谖布的子实在太少了,一时之间还真看不出用意。萧乔情不自禁抬眼又看了荀谖两眼,自己本就是个棋风刁钻的,没想到遇到一个更刁钻的。 对面的少女正气定神闲微笑,看着信心十足。 呵,萧乔的好胜心又给挑起来了,这才刚开始呢,得意什么?她又落了一子,荀谖飞快跟上,又该萧乔了。 擂台之下,危安歌凝神盯着棋盘,荀谖的黑子正引着白子一路盘旋回转,这分明是个珍珑局——布局者巧妙设计步步为营,百转千回地将对方剿灭。 危安歌的棋下得也不坏,师傅是一代名家翰林棋待诏宋松和。天下第一古谱《忘忧清乐集》他从小拿着解闷玩的,多少名局谙熟于心,却也不曾见过任何类似荀谖摆出的这一局。 四五十手很快过去,两路棋子都从底部杀到了顶端,只听皇帝啪地击掌:“妙啊!这一子埋得深,哈哈。” 北疆人并没有多少懂下棋的,看棋盘还空着大半不以为意,而宸元的人却越来越看出了门道。 这一路上来,不仅仅是萧乔所落的子,就连事前布好的白子都在一步步的征杀中被荀谖的黑子包围了起来。照这个势头,荀谖不仅仅是要吃掉规定的白子,而是要将萧乔全盘赶尽杀绝啊。 又到了一个接点,已经到了左上的黑子果然骤然直下,朝着预定的目标杀去,萧乔全无回转之力,步步跟随。 危安歌深望着荀谖,手段如此凶残,可少女依旧笑容清浅,微弯的唇角甜若棠梨。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姑娘,美得已经动人心魄,还老这样出人意料搅得人神魂不宁。 危安歌努力移开目光,残存的神志在质问——这么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设计出这样的棋局? 荀谖确实不能,说了是要胜之不武的。 她虽然后来没在围棋上花功夫,但是学习编程的时候却拿棋谱做过设计练习。她又是个记忆力过人的家伙,脑子里一堆棋谱。今天之所以选这一局,不仅是因为这局棋设计精妙异常,最重要的是含义特别。 很快黑子已经回到底部,萧乔无子可落,黑胜。众人再看棋局,萧乔所有的落子,连同棋盘上原有的白子,都可以随着最后一颗落下的黑子被吃掉提空,棋盘之上仅剩一圈黑子,竟然围出了一个心形。 懂不懂棋的人都看傻了,这棋局设置之妙令人叹为观止! “看看!我就说荀岚不错,还老输给我,呵,束手束脚不敢赢。”元帝心花怒放,得意非常地跟左右打趣。 而萧逆和慕容山青脸色都不好看。好在人家也大气,萧逆扯开黑脸一笑:“亭主果然好棋艺。” 萧乔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棋盘:“我不相信这一局是你所创。” 荀谖也不否认,坦然笑道:“确实非我所创,我用此局不过是想让公主了解我的心意。” 萧乔疑惑道:“你什么意思?” 荀谖抬手指向棋盘柔声道:“你我此局一路曲折盘旋,兜兜转转,最后只为俘获一心。 公主聪慧却不解为何王妃们不愿夫婿接受美女之厚赠,其实她们并非蔑视北疆佳丽。 岂不闻‘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两情之间,为的这颗心罢了。” 这话一出,祁清听得差点涌出泪来。看台上的诸人也是各怀感慨,一开始只道这棋局布局精妙,没想到荀谖出此局还有这番用心,既赢了棋又婉转解释嫌隙。 萧乔听了心中一动,但随即冷哼道:“哪有那么多儿女情长?你如今赢了我一局,还想比什么?” 荀谖也不介意她的态度,笑道:“听闻公主善骑,不如下一局比骑马如何?” 萧乔一看荀谖一副娇弱的模样,心想:比骑马,这是疯了吧,骑马可是我的看家本领,我还不会走就会骑马了。 觉得荀谖疯了的不只萧乔一个。北疆的众人甚至都哈哈大笑起来,刚刚尝到胜利滋味的宸元观众可是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萧逆开心地向元帝一举杯,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这一局就不好意思了,肯定是我们赢了。 院子里无法比试,众人便更换场地去维馥园边上的马场。外面等候的民众早已获知有溪亭主胜了北疆公主,齐声欢呼喝彩。 只有祁清知道荀谖的计划,必须要在萧乔的强项上击败她,才能让她输得心服口服。但她心里还是有些担心,荀谖的马术比起自己可是差远了,她的策略到底能不能成功呢? 危安歌听说荀谖要选骑马,马上就明白了她的用意,可是丝毫不认为是妙招。 他有点恼火这个丫头总这么爱逞强,想起那日怀中又轻又软的身子,再看看眼前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若是一不小心受了伤! 可一种莫名的笃定却也同时涌了上来,她会赢的——不知道为什么却相信的直觉。 看着被众人拥簇而去的荀谖,危安歌微咬着牙站在原地,偏危承宇过来扯了他一把。 “还不走?祁清这个妹妹还真有些本事。” 荀谖赢就是祁清赢,就是成王妃赢,就是宸元赢。危承宇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可危安歌很想骂街:你女人的事为什么要拖上她妹啊,你妹的。 天色这会儿已近黄昏,天光虽亮,晚霞却悄悄撒满了天际。 荀谖已经换了一身白色骑装,骑着一匹黑马而来。她的头发高高束在头顶,发丝随风飘扬,远远望去倒像个英俊少年。 另一边,却见一匹高大的栗色骏马风驰电掣般而来,一个俏丽的身影忽然从马侧翻身而落。众人一声惊呼,这身影已稳稳回到马上,待她到了跟前细看,手上已多了一只野花。 荀谖看萧乔这一手马上翻飞实在漂亮,忍不住喝了一个彩。萧乔也不客气,朝她得意一笑。 两位少女策马来至皇帝等人所在的看台前,众人都忍不住赞叹这两位俱是难得的美人! 荀谖美,萧乔艳,一起挺秀地并肩骑在马上,好一张赏心悦目的美人骑马图。 骑马对萧乔来说实在太有把握,只见她闲闲搭着缰绳朗声道:“这一轮你又想怎么比?” 荀谖笑得狡黠:“公主骑术果然厉害,但我想也有公主未必做得到的事。这样吧,如果公主能够做到我做的动作,就算你赢。” 呵,萧乔有点意外。这叫什么?不自量力吧,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都能做到我怎么可能做不到? 她冷哼:“请!” 北疆人本来就是马背上的民族,刚才那一手马上翻飞萧乔做起来跟玩儿似的,宸元的人都想不出荀谖能做出什么更高危更有难度的动作,期待的神情里不由都带着沉重。 荀谖帅气地向台上一抱拳,却见祁清紧握看台前的护栏,一脸恨不能替她去比的焦急;她也看见了元帝和宸元诸人关切的殷殷目光;她更看见危安歌眼角已没了往日的戏谑不羁,他在紧张吗? 危安歌是在紧张,此刻他非常后悔自己那莫名生出的相信,刚才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带她走。 荀谖只觉得心中又柔又暖却满涨出了无穷的力量,她掉头跑向马场,却听身后传来祁清的大喊:“谖妹妹,千万小心!” 闻声荀谖回眸一笑,又复迎着晚霞策马而去。 美女还是不要随便笑,这一笑让漫天的霞光都黯然不知所踪,眼前唯剩少女动人心魄的嫣然。原来一笑倾城并不是假的,这世上就是有人“眉目艳皎月,一笑倾城欢”。 荀谖是朝向看台上的宸元众人,危安歌却清楚的觉得这一笑是为他的,那些因为少女笑颜而消失不见的霞光此刻全都满满地涌在他的胸口,又喷薄出万丈光芒。 这激荡人心的滋味实在难以描摹,危安歌望着荀谖在夕阳下转身而去,身上似有千斤之重,既移动不了身形,也移动不了目光。 第56章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看着荀谖骑马的姿态,萧乔有点出乎意料。倒不是因为她骑得有多好,而是她看上去那样自在。 宸元仕女中也有骑术精湛的,但对她们而言女子的马术不过是为了妆点生活罢了,始终缺了与马的一种亲近和联结。可荀谖却仿佛跟她的马融为一体,在马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萧乔当然想不到荀谖上一世三岁就有了自己的马,十六岁就得过国际赛事的冠军。难得有溪园自带跑马场,这匹叫阿墨的温血马跟了荀谖小一年,早就熟之又熟。 欢呼声中,危安歌的视线追随着少女远去的身影,越想看清越看不清。本以为早就洞悉了她清淡的妆容和规矩的仪态下藏着的骄傲,原来竟不是,她掖着藏着的,是自由。 如溪中的水谷底的风,是来去任意,谁也不能轻易抓住的自由。 那样美丽又倔强的她撩人爱怜,这样张扬又恣意的她却需要仰望。呵,这丫头。 很快荀谖就骑了一圈回来,宸元的观众们不管好坏,反正先大声喝彩。萧乔却撇了撇嘴:“骑得还行,但也无甚稀奇。” 荀谖大笑:“公主看好了。”只见她策马重新回到场地中央,勒马而立。黑色的骏马站得专注而挺拔,线条同雕塑一般优美流畅。 荀谖优雅行了一礼,随即和“阿墨”开始慢步行进。只听马的蹄音呈四节拍声声相随,紧接着,她加快了步伐,两节拍推进。 众人见荀谖和马匹配合着变化出各种步伐:一时跑步、一时后退慢步、一时变换方向、一时斜横步、一时跳踢、一时旋转,只看得眼花缭乱。 场边的萧乔傻了眼,这是什么啊? 动作好像都不难,但是却又不容易做得好。因为这些步伐不仅非常考验马匹的服从性、灵活性及与骑手的协调性,更重要的是优雅如舞步,流畅到像是坐骑在自发地动作。 她的判断没错。 现代马术中的“盛装舞步”注重张力与韵律、协调与奔放,无论动作多么复杂多变,人和马都要显得气定神闲、风度翩翩,这是骑乘艺术的最高境界。 看台上的武将们却又看出了些别的味道。他们发现无论什么步伐,马都保持了动力和前进的态势,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是在战斗。 他们的判断也没错,盛装舞步的起源就是对骑兵战斗动作的研究。 危承宇惊讶地与危安歌交换了一下目光,他们都不明白一个女孩子为何会去习练这样一套战斗的马术步伐。 跳踢,明明是当一堆步兵围着你的时候,用来杀开一条血路;定前肢旋转,是要反向跑回去冲锋;定后肢旋转也并不只是原地挪步,而是一边收缩踏步一边迅速能变化到下一个动作,如同战场上你砍完人要躲,然后朝向下一个目标。 北疆那边萧逆神色凝重,女孩身姿轻盈,作出的动作却如在沙场。他不由觉得需要重新评估宸元的骑兵能量,怎么连个士族的女子都尚能如此。 不管看客们心中如何作想,每个人都被荀谖的展示深深吸引了,真是又飒又美,让人忍不住高声喝彩。 一套动作漂亮完成,荀谖也很满意,拍了拍阿墨的头以示鼓励然后策马回到萧乔身边。她面色潮红,带着竞技的兴奋朗声对萧乔说:“公主请!” “你倒有点手段,”这样的马术前所未见实在古怪,萧乔定定地看着荀谖,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你是跟何方高人学的骑马?” 荀谖早有准备,歪头一笑愉快地将锅甩给了亲娘:“哪有什么高人呢?我跟家母学的骑马,不过是我们日常的玩乐罢了,要说厉害清姐姐才是个中好手呢。” 马术是荀谖从小钟爱的健身运动,为了在异世锻炼身体又不让人起疑,她做足了功课—— 从一开始跟着祁夫人“学”骑马起,荀谖就刻意引导祁夫人“发现”了骑马的“新姿势”,然后又“传授”给她。 祁夫人脑子单纯,几次下来对自己发现的骑术得意不已,练习起来更是乐此不疲。后来见“学生”表现得比自己还好,连连赞叹后生可畏。 宸元的人听了都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祁老国公一代猛将,祁夫人是将门虎女,有这样的本事也不算奇怪。 萧逆却不由盯着祁清看了两眼,元帝挑的这位王子妃不同宸元一般仕女,身姿矫健一看功夫底子就很好。这样选择对宸元的战略主张是否另有深意呢? 正想着只听荀谖又笑道:“请公主一试!” 萧乔微咬着牙不动,她是个马术高手,很清楚自己现在就算勉强照着做一遍,姿态也不可能像荀谖一般从容优雅,到后来也是自取其辱。 这样输了好像既服气又不甘,可憋了半天她终于说:“不必,我认输。” 荀谖抱拳微笑:“那就承让了。” 看台上宸元众人欢声雷动,北疆的人却都脸色不忿交头接耳,这个宸元的亭主两局都赢得刁钻古怪,让人好不郁闷。 但萧逆却起身走向围栏,朗声道:“亭主这番功夫着实令人钦佩!” 荀谖一笑:“太子谬赞,荀谖所为并非难事,公主要想做到不过是花个几天的时间罢了。” 她说这话首先是想让萧乔有个台阶下,两国和谈,争出个输赢又有何益?其次也因为确实如此,祁清学了小半年已经大有所成,以萧乔的骑术要做到不过是假以时日的问题。这一局,她仍旧算是胜之不武。 这番话让元帝意外又满意,啧啧,别小看了这小丫头。才高而宽和,还这么识大体。他笑吟吟地转头想跟儿子分享这点赞叹和喜悦,却见平日里一脸欠抽的老三正望着女孩出神。 萧乔颇有些闷闷不乐,荀谖便说:“公主不必郁闷,这局我虽然侥幸获胜,却自知并不如公主马术精湛。” 萧乔惊讶地瞪着她,只见荀谖笑得狡黠:“我这马术,在人也在马。公主特意换上太子所骑的北疆宝马“疾风”,固然是一匹好马,但却不能与公主心意相通。 而我的阿墨,虽不名贵却是我悉心照料,日日操练,所以方能如此。 人也是一样吧。公主可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两情之间,贵在相知。” 萧乔是骑马之人,听了这话觉得有理,她抬头去看看台上的祁清和危承宇,一时若有所思。 不过她连败两局已经有些泄气,遂不再多想只是问道:“你已赢了两局,还要比什么?” 荀谖看着泄气的萧乔,想着要激一下她的斗志才好,她轻笑:“听说公主的回雪舞最妙,我倒想讨教,还望公主不要坏了心情,不然只怕要失色不少。” 元帝此时心情大好,眼看暮色渐沉,他高声说:“今日公主与谖丫头都好,既要比较舞艺,晚上便在辰光阁开宴。太后最喜歌舞,有她亲自教习的乐师,正好为二位比舞助一助兴。”众人均拍手叫好,一片欢腾。 祁清激动地冲到前面,对着荀谖使劲挥手。荀谖向她扬眉一笑,那表情仿佛在说:怎么样,厉害吧?祁清大乐,两姐妹心里都欢快异常。 危安歌眼见荀谖笑颜如花,心里还想着那句“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不过这次人家真的不是对他笑了,心中似有所失,却也替她们高兴。 同样若有所失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危正则。 一见倾心,再见相思。今天她的美貌和智慧再一次证明了自己眼光不错。走上至高点的时刻,身边的人该是她。 危正则微眯眼不动声色地盯着危承宇和危安歌。刚刚获知的秘密让他惊让他恨,也让他忍下耻辱接受了真定公主的安排。 多么讽刺,大皇子!皇后嫡出、兄弟结盟就是他最大的优势,可还能维持多久? 多么任性,三皇子!后来才知道那天危安歌匆匆离开御书房竟是为了去帮荀谖,这个疯子,他凭什么敢? 人群在退场,危正则终于缓缓松开了紧攥着的拳头。不急,想要的一切,都会在权利到达顶端之后顺理成章地到来。他默默地跟在帝王之后离开,总会有那么一天。 第57章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上) 安国公府的马车里,祁清依旧兴奋得两眼放光。 她一边殷勤地给荀谖奉茶拿点心,一边不住地向荀谖汇报白天看台上的激动场面:“你不知道刚开始那萧太子有多得意,后来脸色有多难看,哈哈哈。” 荀谖也是少年心性,连赢两场,自然也是开心。 她接过祁清递来的茶一口饮尽,却故意老气横秋地点评道:“虽然这两场都是投机取巧,不过这萧乔如此目中无人,逗她一下也不算过分。” 祁清见荀谖淘气,便也一本正经地说:“君子行事在变通,偶有诡计,亦非无德。”说完两人都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些点评都是出自裴夫子,老头不仅知道二人的计划,还为她们提供了大量的北疆掌故。 但夫子是有节操的。荀谖看似样样挑战的都是萧乔的强项,可攻击点都太偏门,并不是真刀实枪的较量,此非君子所为。 不过夫子也懂变通。为了国家的尊严,这个君子的标准就可以变成——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是吧,咳咳。所以他帮点忙,给足各种信息,然后假装不知此事就是对自己良心的最好安慰。 祁清好容易止住笑又问:“谖儿,晚上的比试你可有把握?” 荀谖想都没想就干脆利落地说:“没有!” 祁清其实也知道荀谖会这么说,只是还是忍不住想问问。 说起晚上要较量的回雪舞乃是白纻舞中的一种。南疆盛产的白纻是一种织品,这种织品轻白细腻,皎洁如银,尤其适合制作舞衣。 白纻舞衣质地轻软,主要的特点是袖子很长,所以这舞之关键在袖。 袖之形态变幻万千,长袖飘曳生姿,掩袖半遮羞态,拂袖行云流水,飞袖急如流星,扬袖婉转舒展。配着舞者轻盈曼妙的身姿和舞袖之间眼波流转,舞起来是美不胜收,令人迷醉。 而回雪舞是宸元前朝舞姬沛夫人所创,她最善飞袖,据说她舞动的时候长袖犹如疾风卷着漫天雪花纷飞。 先帝观后曾评价说——流风回雪、韵意神飞,回雪舞便一下名动皇城。那会儿下至坊间歌姬,上至皇宫嫔妃都纷纷学习模仿。 不过宸元朝局动乱之时,沛夫人就失踪了。有人说是死了,也有人说被豪强所掠。但根据裴夫子的情报,沛夫人竟是流落北疆,萧乔公主的回雪舞据说就是为她所授。 舞本来就是萧乔的强项,荀谖又指明要比《回雪舞》,所以怎会那么好赢? 荀谖看祁清眼神里有些泄气,便安慰她说:“别想啦,这赢了的两场哪一场咱们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再说原本我就是因为被某人烦的不得了,才迫不得已的来试试呀。” 祁清脸微微一红却嚷道:“好啦,我知道这回欠了你一个大人情,将来你夫君要纳妾,我也帮你挡着如何?” 她原以为荀谖会不好意思,谁知荀谖说:“哦?那就先多谢王妃啦!”作为一个现代人,她才不要老公纳妾,作为一个现代人,她也不觉得非要嫁人。 这样的时刻,她却偏又想起那个人,忽然就生了惆怅。唉,那是个本不该有交集,有了交集也不会有未来的人,可是…… 正想着,忽听有人在车外问安。掀开帘子一看,却是危安歌的护卫危进。荀谖一愣,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一见荀谖,危进忙殷勤地来见礼。身材高大的少年护卫原本眼睛就生得小,这会儿正笑得眼睛几乎消失不见。 祁清和荀谖都看乐了,荀谖便和气问道:“危护卫有事?” 危进忙道:“亭主为宸元奔忙,王爷特命小人送来些点心一助声威。”说着一挥手,就有人捧上了两只盒子。 祁清对危安歌没啥好印象,但如今他可是自己未来的亲小叔,心里不由就多了几分亲切感。 荀谖还没说什么,祁清已经豪气地挥手笑道:“哈哈哈,王爷有心!不过不用了啦,我们自也备了吃食。” 危进陪笑道:“王妃与亭主出来了许久,纵然备着食物怕也凉了。这食盒之下铺有炙石,王妃与亭主都辛劳了半日,还是吃些热的吧。” 祁清最近听别人叫她“王妃”反应一贯是内心狂心面上害羞的,顿时“文雅”地坐下,只拿眼睛“斯文”地去瞟荀谖。 荀谖却抿着唇不说话。哼,上回刚骂过人不矜持,这会儿又来扮什么体贴?。 一边的桃叶察言观色,这意思不像是要收也不像是不收。可危进已经递到她手上,也只好接过来打开,呈到小姐面前。 剔彩牡丹漆盒热意融融,荀谖一看里面各色精致吃食竟然都是自己进宫陪太后吃饭时喜欢的,紧抿住的唇角又实在忍不住翘起。 危进又捧上另一只盒子打开,竟然盛着一件白纻舞衣。 荀谖见了不由倒吸一口气,这白纻轻白细腻不同寻常,放在盒子里竟如堆云一般缥缈还隐隐盈光,实在太美了! 祁清也不禁喃喃赞叹:“嘿!若论歌舞,这帝都确实是谁也不必上乐王府的。” 荀谖正沉迷在这舞衣的美妙之中,听了祁清的话忽然就很不爽。她这不爽是因为自己,为什么总是能被这个男人的一点信息轻易地撩起恼意或欢喜。 荀谖便淡淡道:“是啊,乐王的舞姬自然是好的。” 危进见荀谖忽然面色不佳,赶紧说:“王爷特意交代小人告诉亭主,这舞衣虽已制成许久但并无人穿过,只因……” “只因什么?”祁清好奇地抢话。 “只因找不到配得上穿的人。”危进笑得谄媚。 有人闹着别扭的心忽然又舒服了。一个眼神,桃叶连忙接了过来。 危进心中高呼了一声“王爷英明”!果然如他所料,亭主见了这舞衣未必开心,必须说了这句亭主才会收。 可是——为什么还有一句。危进犹豫再三,终于吞吞吐吐地开口:“王爷还说……” “什么?”荀谖抚着舞衣嘴角微扬。 危进满心是泪地将心一横飞速道:“王爷还说,这舞衣虽好但腰肢纤细的人才穿得。亭主若是想穿进去,那一会儿进餐时就不要吃得太多了。” 笑容顿时僵在了少女正自生春的脸上。 祁清也一愣,然后便花枝乱颤地倒在车里笑得不可自拔,她实在顾不得形象了。 后来危进可怜兮兮地回去如实向危安歌汇报——亭主说小人原本应该赏的,但是话太多,所以就不赏了。 危安歌知道这是说给他听,低了头却根本掩不住轻笑。 心尖荡着的那一点微甜,细若游丝却又好像能续命,容不得任何干扰。他随手扯下腰间的一只玉佩丢给危进,说了句“替亭主赏你”便独自大步而去。 怔在原地的危进不明白自己为何忽然得了这么重的赏,他只知道自己的这位爷遇到亭主殿下就会变得很不同寻常。不像寻常那般万事皆淡,而是很激烈。要么特别生气,要么特别开心。 第58章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中) 辰光阁,皇宫最盛大的宴会之所——地铺彩贝,顶镶明珠,铜勾玉槛,金碧辉煌——今日为了两疆的回雪舞之战而开。 来自南北的两位少女都身着白纻舞衣缓缓而来。她们白衣轻垂身形姣姣,仿佛不是走而是随风飘行。观者皆赞叹,单就这“云步”一项就可以看出这两位少女都是舞技高超,难分伯仲。 同样难分伯仲的还有两位少女的姿容。 萧乔原本就身材火辣,她的白纻舞衣颇有北疆服饰的风情。 只见她上身紧束,于肩袖处逐渐延长,长袖层层叠叠收在臂上。中间露着袅娜细腰,下身舞裙裹紧腰臀,再往下却如花瓣次第开放。 也许是为了应景,萧乔选了一款南疆的发型,精巧的双鬟髻配合着她曼妙的身姿,犹如神女飞天。 荀谖的舞衣则分了内外两层。 内衬是抹胸长裙,简洁地收至纤腰又直落而下。腰间却有细密的折叠,行动间折叠打开,漏出隐藏其中的质地更为轻盈的白纱,如云轻移。这个设计极妙,既增加了舞衣的质感又不会束缚了舞者的动作。 可最特别的却是长裙外的那层纱衣。垂感极佳的白纱贴着裙型流泻而下,延绵长袖于手腕处打开又飘垂于身后。灯火的照耀下光华暗隐,让少女的身上仿佛笼了一层皎洁的月光。 舞衣之下雪腻的肌肤和玲珑的身材都若隐若现,她长发落下,用白纻飘带简单束于身后,纤尘不染如世外之仙。 二位还未开舞,众人已觉得今日真是大饱眼福。人人在都交口称赞,全无白日剑拔弩张的较劲之势。 慕容山青笑着向惠圣太后道:“皇妹任性,今日连太后都惊动了。” 惠圣太后温然而笑:“太子妃别这么说,如不是公主,咱们今日也没有这般眼福。” 两位佳人,一位瑰姿艳逸占尽风流,一位仙姿玉色落雁沉鱼,两相对视,眼神皆露赞赏之意。 只不过萧乔贵为公主也没见过这样的白纻纱衣,瞥着荀谖嘀咕道:“衣裳倒特别。” 这款白纻轻衣确实有些名堂,原是危安歌陪太后排演白纻舞一时兴起做的。需细选白纻上乘之品,再将原本已经纤细的白纻又分成数缕细丝,而后织就而成。其质地轻盈、莹光皎洁,仿如月色一般,太后就给它起名为“月霓”。 月霓的材料难求,损耗大工艺更难,耗时三年才做得一件,因为实在太难做,确实谁也没舍得给穿。 惠圣太后见荀谖将这件舞衣穿得清丽绝世,只觉得真是找对人了。她满心欢喜地去看危安歌,想要赞他眼光不错,却见孙子一脸阴沉。 危安歌此刻的心情的确很差。 这丫头着装一贯低调,现在倒好!内衬的长裙束得酥胸紧绷,腰肢却还留了一分余地,愈发显得楚楚有致。外罩的轻衣又让玉臂香肩若隐若现,勾得人遐想联翩。 他随便扫一眼四下都是痴迷的目光,实在让人很生气。 荀谖当然也偷瞟了危安歌一眼,本以为穿了这件舞衣他总会有些欢喜的表现,岂料此人眉头微皱,目色晦暗不明。她心里不免有些失望,又想此人向来忽冷忽热,便赌气不去再看他。 “喂,你次次都有花样,这回却要怎么比。”萧乔扬声道。 荀谖忙收敛了心神,正色道:“我只想用心一舞,愿公主亦是如此。” 萧乔原本以为荀谖又会有什么刁钻的法子,听了这话不由一愣。 而荀谖是真的想跟公主好好比较一番,因为,她真的会跳白纻舞。 前一世她最初的梦想是芭蕾,姐姐栗珞那蓬蓬的纱裙轻盈的旋转都让她羡慕不已。但父母不肯,一句“中国舞也有旋转”,直接把她丢到了中国古典舞系教授何侑琦的门下。 一开始也学得不情不愿,直到有一天——古典舞系艺术硕士的开题表演,她被老师带去看了。那位几大姐姐跳的就是《四时白纻舞》,白色长袖漫舞翩飞,她只记得自己看呆了。 当时恰好有许多外国来游学访问的学生,都趴在舞蹈教室外的窗户上看,一曲终了使劲儿鼓掌喝彩。从此,荀谖真的爱上了中国古典舞。 何老师总说中国人最不恋旧。在全世界一流的古典舞中,古典芭蕾依旧在跳《吉赛尔》,古典婆罗多依旧在跳《摩罗衍那》,日本雅乐依旧在跳《迦陵频伽》,韩国唐乐呈依旧在跳《抛球乐》,中国古典舞可有“依旧”吗? 所以何老师穷尽毕生精力,希望能够传承中国经典舞种,白纻舞便是她的最爱。作为何老师的得意门生,荀谖的白纻舞也是一绝。 谁曾想这异世也有白纻舞,自从于连侯府的家宴上见过之后荀谖是又惊又喜,这里白纻舞竟是潮流。她观赏着、琢磨着,偷偷地模仿演练,兴奋又怅然——如果何老师也能在这里该多么好啊,她定是要欢喜疯了。 所以,就在此时此地,面对着也许是当世白纻舞最好的一位舞者,荀谖只想尽情一舞。 见萧乔发愣,荀谖微施一礼道:“请公主先舞吧。” 萧乔目光闪动,今晚的荀谖怎么与白天完全不同。白天的她狡黠难测,现在却磊落光明。 高手对决同样的舞蹈,先跳的人占尽先机。待萧乔舞毕,荀谖就算是重复了同样的难度,别人也会觉得没有什么特别,而她竟然如此大气,让自己先舞。 萧乔觉得自己真的看不懂荀谖,但她性情爽利毫不矫情,当下还施一礼:“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59章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下) 萧乔选了一曲《鹅毛》。 臂上层叠的衣袖随着她的缓步而行层层落下,竟比普通舞衣长出一倍。 荀谖心道,果然是高手。这么长的袖子,舞起来固然更美,但也更难掌握。这萧乔自幼习武,她用力的方法必有特别之处。想着不由有些期待。 圣惠太后是个懂行的,见了萧乔的袖子也做此想,她不由担心荀谖有了压力,谁想小丫头一脸兴奋,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乐起。 萧乔玉臂轻舒,白袖先地上轻轻流转,好似微风刚起飞雪初落;而后她轻身徐转,裙衣斜曳渐次飞扬,轻盈的变化之间柔婉流畅,美态万方。 荀谖目不转睛地看着,暗自赞叹不已。真美!果然是“轻躯徐起何洋洋,高举双手白鹄翔。宛若龙转乍低昂,凝停善睐容仪光”。 《鹅毛》一曲描写是天阴雪落,风中大雪翻飞的场景。此刻乐曲逐渐转急,萧乔亦随之开始旋转,只见长袖随着她的身体上下翩飞,如风波、如浩浪,无穷变化,完全随心所欲。 旋转之间少女两袖翻舞,而让人惊叹的是这长袖竟渐渐分层,如狂风渐强,卷着大雪环绕在萧乔的周身,很快只见白袖,不见佳人。 惠圣太后是见过沛夫人的回雪舞的,她暗自感叹相比之下这萧乔的舞技只怕沛夫人也不能,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风卷鹅毛旋舞过全场,高潮时刻乐声戛然而止,舞者的身姿也应声骤停,可漫天的袖影却依旧飘动,最后终于缓缓飘落于萧乔的身边。 场上掌声雷动,叫好之声不绝于耳。啧啧,太厉害了!众人都想荀谖只怕是难以应付,这北疆的公主实在跳得太好了,可一看荀谖也在激动地拼命拍手叫好。 额……对手跳得好,她到底激动个什么劲儿? 萧乔舞的时候,危安歌却是一直在看荀谖,只见她两眼放光,看得比谁都要投入。他心中真有点哭笑不得,这丫头总是出人意表,还怕她紧张呢,结果人家high得不得了。 荀谖确实high到了,中国舞旋转技巧最为复杂,萧乔的旋转和舞袖技巧她前所未见,恨不得马上去跟她讨教一二,要是能给何老师传个视频,那就更好了! 萧乔自己也很满意,可她觉得自己在荀谖的眼睛里看到了崇拜,是不是错觉? 到荀谖了,她选了一首《梨花》。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中国把雪称作银粟、玉尘、柳絮、鹅毛,种种意境不胜枚举,荀谖独爱梨花——玉骨冰肌,素洁淡雅,占断天下白,压尽人间花。 虽然北疆之人都觉得胜负已定,宸元之人也觉得无望相争,可所有人又都期盼地看着荀谖,她会不会再次让人意外。 荀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看向任何人。 她缓步走至厅中背对观者,随着乐声斜斜向后折腰而去。伴着柔软婉约的身段,长袖流泻而下,翩然回转之际明眸闪烁,却又迅速掩在衣袖之间消失不见。 曲调轻快,少女舞姿更轻,轻盈的不知是如飞鸿轻燕还是入点水蜻蜓,不,都不是,她轻盈地如同她所舞出的回雪萦风。 这段舞表现的是少女在梨花般的落雪中欢乐旋转,与情人迷藏,却又故意不让情人看到自己的美态。 何老师说少女之情既喜且嗔,原先荀谖是不理解的,这两种情绪怎么同时发生呢? 可她现在明白了,只需惊鸿一览她就瞧见了刚才黑着脸的男人满眼痴迷。方才心头的哪点儿埋怨的“嗔”明明还没褪去,甜蜜的“喜”已然雀跃心田。 现在觉得我好看了么?偏不给你看!荀谖的旋转不在快速而在灵动,长袖纷飞,藏身影翩然。 这想看不能看的滋味最动人,一时众人皆为这少女所迷,不由自主想去追逐她那隐在翩飞的长袖之中的无双容颜和动人姿态。随着她的欢乐而喜,娇嗔而忧。 危安歌从没想过自己可以这样痴迷地去看一个人。她在朵朵白云之上,飘飘落雪之间,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如果可以时时得见该有多好。 忽然乐声转而忧婉,少女想是要与情人分别。只听有人和着曲调,忧忧而歌: 扬清歌,发皓齿, 且吟白纻停绿水,长袖拂面为君起。 动君心,冀君赏。 愿作天池双鸳鸯,一朝飞去上青云。 少女身姿减缓,长袖渐渐落下,最后只留满地白雪迷茫一片。 这歌来得突然,直唱得荀谖的心揪着似得疼,一舞已毕却好像没有一丝力气从其中抽离,离别这个结局怎么这么伤。 危安歌也紧攥着拳,呵,真疼!这就是为什么情之当远。永远不要得到才能永远不会受伤,只是……现在还来不来得及逃? 场上久久地没有声息,观者还沉迷在少女动人的情怀中不可自拔。 还是惠圣太后先轻轻叹息了一声:“流风回雪,意韵神飞啊!” 一时间众人心神回转,纷纷地喝彩赞叹!实在是太美了。 慕容山青笑道:“一个宛如游龙举,一个翩若兰苕翠。乔儿与亭主皆是舞技超群实在难分高下。” 可一旁萧乔却痴痴地说:“不,是我输了。” 一听这话北疆使臣中便有人拦:“公主何处此言?公主技艺超凡,人所不能,说赢了也不为过。” 萧乔也不理那人,只看着荀谖:“沛夫人曾说这舞须做到‘流风回雪,意韵神飞’,她说我早就可以‘扬眉转袖若雪飞’,却不能‘倾城独立世所稀’,今日总算明白了。” 荀谖轻叹:“沛夫人原是士族贵妇,只因难忍丈夫朝三暮四,宁愿下堂在市中做一位舞姬,她的舞自有奇情。” 萧乔点头:“我已明白了,这就是你今日邀我做这回雪舞的用意吧。亦是如白天一样,劝我不要赠王爷美姬。” 荀谖微笑:“宜言饮酒,与子偕老。荀谖也愿公主也能得一心人,从此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说话间荀谖一抬眼,正正对上了危安歌深深望向她目光。这男人依旧是无甚表情,却偏在她看过来的时候,举起酒轻轻啜了一口。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吗?这个人真是没事就要招惹人的,招惹完了又不负责。她不由得脸色微红,转开眼不去理他。 萧乔才不会注意这些小细节,一天较量到现在虽然都输了,她却觉得很过瘾。 只见萧乔一把拉住荀谖走到御前,朗声道:“今日我输了,可输得心服口服,心里也高兴得很。” 她又转向荀谖:“我很喜欢你,想跟你结为异姓姐妹,不知你可愿意?” 荀谖没想到这公主傲气是傲气,大气也是超级大气。她也很欣赏这位才华横溢、美貌又豪爽的女孩子,当下笑道:“如蒙不弃,岂有不从。” 太后、皇帝并太子妃夫妇听了也都高兴。当下两人问明年纪,是荀谖略长数月,便在皇帝和太子的见证之下,义结金兰。 萧乔开心地高喊:“拿我北疆好酒,我与姐姐共饮三杯。” 荀谖只觉北疆人的行事做派真是让人心怀痛畅,满心的豪情都被激起来,接过酒与萧乔连干三杯,两人相顾开怀。 皆大欢喜,欢宴更盛。 荀谖与萧乔便先告退去换舞衣,惠圣含笑准了。谁知荀谖尚未走出五步,却忽然软软倒在地上,当场不省人事。 第60章 不能说的秘密(上) 眼见着荀谖软软倒掉,不仅萧乔吓了一跳,宴会上的人也都大吃一惊。宫女们手忙脚乱地扶起来,离她们最近的北疆十六皇子萧素已然离席到了边上查探。 然而,姑娘没什么事,她呼吸顺畅、两腮酡红,只是醉倒了。 危安歌一脸黑线,差点没给她吓死,喝了三杯就醉倒了? 皇帝等人也是啼笑皆非,只有萧乔乐得哈哈大笑道:“原来姐姐你也有不行的,今天总算我也赢了一场。” 惠圣太后忍笑道:“这离重华宫不远,快扶亭主去我那儿好生安置下,先醒一醒酒罢。” 祁清不放心,自请前去陪着,一时宫人抬来软辇送荀谖去了。 华丽丽赢了一天的亭主用这么特别的方式退了场,众人的感受均是——真那什么特别。 又喝了几杯,太后斜眼瞧着危安歌在那儿心不在焉地应付敬酒,便笑道:“我也乏了,没的在这儿妨碍这你们取乐,我要先去休息了。” 说着便叫宫女扶着站了起来,又道:“今日开心,多饮了,竟有些不胜酒力。安儿送一送吧。” 皇帝忙起身道:“母后快去安歇,安儿,你好生送皇祖母回去。”南北疆众臣亦都起身恭敬相送,危安歌从命。 惠圣太后目不斜视仪态高贵地扶着孙儿往外走,却压着声音问:“这可怎么谢你祖母呢?” 危安歌仪表堂堂一本正经地顾左右而言它:“祖母小心脚下。” 惠圣太后轻哼:“等叫人家抢了去,我看你还嘴硬。” 危安歌低笑不语。 出了殿门,危安歌依旧搀着惠圣缓缓地走。 惠圣便瞪他:“要不你再陪我逛逛园子?” 危安歌笑起来,这才将祖母交到素秋手中,施礼转身疾行而去。 素秋也忍不住笑:“咱们王爷任什么事也是淡淡的,竟也有这么急的时候。 惠圣太后叹了一声:“他小时候有多闹腾你还不知道么?可自打皇后去了,他日日这么闷着,我真怕他把自己生生憋坏了。” 三年了,这件事所有的知情人都是旁观者,谁也理解不了危安歌这个唯一一个“局内人”的感受。而他也好像不需要被人理解,很快就云淡风轻、无喜亦无悲。 素秋忙劝:“太后快别这么想,不过咱们王爷没遇见可心的人。方才亭主晕过去的时候我可瞧见王爷的样子了,那紧张得呀!” “你只瞧着他,我可瞧见了不少人。”惠圣冷眼望向夜色,“这小子再抻几日,只怕他这丫头就要留不住了。” “太后不记得滕家公子了么?只要王爷想留,没有留不住的。”素秋笑道,“天黑怕脚下不稳,您还是乘步辇吧。” 惠圣摇了摇手:“算了,随便走几步散散酒气。” 这边惠圣缓步慢行,那边危安歌已到了重华宫。他快步踏进内殿,抬眼就是一片春光——咳,祁清和宫女们正合力给荀谖脱衣服。 刚才荀谖穿着的是白纻舞衣,长袖飘逸归飘逸,麻烦也是真麻烦。长长的袖子缠做一堆让人躺都不好躺,别说喂解酒汤了。 谁也没想太后寝宫里会有男子随便闯入,所以危安歌冲进来时祁清吓得一声尖叫,忙不迭的拿东西去遮荀谖。 可危安歌已然看见了:醉得全身没有一丝力气的家伙衣衫不整香肩半露,软软地瘫在两个宫女身上,任由祁清她们折腾。 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身就出去了,心中的火气却一下冒了起来。酒量这么差,喝起来还挺豪气,这幸好是在皇宫之中,如果遇见歹人呢。 生气的王爷站在殿外的夜色里咬牙——我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可他瞬间就赶走这个念头——我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待宫女出来请他的时候,祁清已经给荀谖换上了一件外衫,扶她在软榻上躺好。恰好醒酒汤也送到了,忙端了亲自缓缓地喂她。 灯下醉熏熏的女孩仿佛上了妆,平白添了几许媚色。白皙的面庞酡红轻染,花瓣一样的嘴唇水润欲滴,长长的睫毛细密地阖着却又微微颤动。 祁清喂她喝解酒汤,她便皱眉,像是极不想喝却又没有力气拒绝,只有轻轻呻吟两声表达自己的抗议。 危安歌是闷着气,但女孩少有这般可怜楚楚的模样,娇娇地把人一颗心牵扯成了千丝万缕的柔肠,想要教训她又好像舍不得。 他只好沉着脸问祁清:“她一贯这个酒量?” 祁清原本打算义正辞严地指责他两句擅闯之事,但平日里云淡风轻的三王爷面色不善起来又有点吓人。 她不觉有些气短,只好不冷不热地说:“也并没有这么差,清酒还是可以喝几杯的。当然没我这么厉害啦!每次都是她先不行。” 话音未落祁清已经自己咬住了嘴,泪,竟忘了这位爷是未来老公的亲弟弟,这么汉子的一面怎么一不小心就漏了出来。 “那个,”她讪讪地换了个扭捏的口气,“其实我们女孩儿家也很少喝酒的。” 危安歌本来很不爽的,见祁清如此搞笑倒忍不住乐了。他很正经地说:“王嫂放心,我不会说给大哥的。” 祁清还没过门呢,危安歌这一声“王嫂”叫得她是心花怒放又喜又羞,对危安歌的好感度蹭蹭蹭提升了九十多个百分点。呵,这乐王果然是惯会收买人心的,不过,被收买得真舒服! 果然祁清开始老实交代:“谖妹妹酒量还可以的,平日从未喝醉过。今天估计是北疆的酒烈,加上劳累了一天也没吃什么东西,所以才不胜酒力吧。” 危安歌一听就皱了眉:“不是给你们送了吃的?” 祁清撇了撇嘴:“你不是说吃多了舞衣会穿不下么?” 危安歌:“…………” 他咬牙看了一眼正自难受的荀谖,嗯,现在他舍得了。真想马上把人捉起来教训,能有这么傻吗? 第61章 不能说的秘密(下) 想是醒酒汤起了作用,荀谖渐渐醒了过来。人虽醒了神智却并不清醒,瞧见一群人围在身边她仿佛受了惊吓,强自站起来,刚好抓住前来扶她的祁清。 满眼迷茫地看了祁清一眼,她只觉得陌生无比,这是哪儿?头好疼啊,我要回家。 这样想着眼泪就掉下来,荀谖哭着推开祁清说:“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祁清忙扶住她:“谖妹妹,你看看,是我啊!” 可荀谖也不理,挣扎着便往门外走。 所有人都当她喝醉了,身体难受说醉话。惠圣太后忙对危安歌道:“谖丫头今日真是喝多了,你好生护着她们回去,都是诗礼之家,若出什么岔子安国公、荀府两家都不好交代。” 危安歌皱着眉,荀谖的醉话不同寻常,他心里隐隐的有些说不清楚的感觉。从第一次见到开始,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出离于此的地方,可是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 眼见着荀谖已踉跄着出去了,危安歌无暇多想,应承了祖母一句便追了出来。 荀谖跌跌撞撞一路乱走,弄得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祁清和宫女们想扶着她,可喝醉的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两三个人都拉不住她,只听她不住地哭着重复:“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前面已到了万春池的九曲桥,一不小心便要跌入水里。危安歌几步已经追了上来,直接越过祁清等人,一把圈住荀谖的肩不许她再乱走。 荀谖一惊,转头看见朦朦胧胧一张男子的脸,他面色焦虑又似乎很生气。 荀谖也很生气,她用力地推他,哭着说:“你是谁?坏人,你放开我,我要回家!” 九曲桥上本来位置就小,危安歌顾念着礼法扶得也虚,被荀谖胡乱推得差点没站住。他稳住身形用力把荀谖往怀里一紧,凶巴巴地低喝:“再推!我就直接把你扔到河里去。” 也许是被危安歌吓到,也是许是宽厚的怀抱让人有安全感,荀谖倒静了下来。她止了哭声,迷离地抬起头扯着他的衣服问:“你是那个乐王?” 危安歌已经被醉鬼气到不行,没好气地说:“这会儿认出我了么?” 谁想荀谖哇地一声又哭了起来:“我认得你,只有你每次都会凶我,你是个坏人!” 我……这指责又从何而来?危安歌的胸口被女孩的小手胡乱捶打,章法凌乱轻重不均,一下一下把心弄得没了形。 他叹了口气。 “好了,我是坏人,”危安歌更柔却也更有力地把人圈在怀里低声哄着,“你不哭了。” 祁清和宫女们张着嘴看傻在了当场,这什么情况,好可怕! 危安歌这会儿根本懒得去想会有什么影响或者后果,他只想护着这个喝醉的家伙。她到底为什么如此伤心? 还好祁清反应快,沉下脸叫两个宫女立马闭嘴走人,永远给我闭上嘴的那种闭嘴。宫女很识相,立刻依依不舍,啊不,依制守礼地退下了。 荀谖像是被安抚了,她在危安歌胸口趴了一会儿又抬起了头问:“我回不去了,可怎么办呢?” “你要回去哪里?”危安歌瞧着她可怜兮兮地一张脸,无奈地顺着她的话,“我送你去。” 荀谖只摇头,她轻慢却不容抗拒地推开危安歌,踉跄地扑到九曲桥的栏杆上,望着池水自言自语地说:“回不去的,跳到河里也不行,我再也回不去了。” 上一世虽然是历时国际的千金,可荀谖并没有受过什么娇惯,父亲对她的要求甚至是严苛的,所以她独立又坚强。 所以来到异世后,她才能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状态——镇定又乐观地生存下去,然后找到回家的路。可与此同时,她也在努力逃避着内心的脆弱。 是酒把一切都带了出来,人只有醉到忘记理智才能让懦弱肆意登场。是的,她会孤单,会害怕,会想家。 这是荀谖到了宸元后第一次哭得这么痛彻心扉。所有的伤心、委屈和恐惧,都在这一刻淋漓尽致地发泄了出来。 危安歌已经又从身后扶住了她摇晃不稳的身体,荀谖泪眼滂沱地转身回望:“我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 昏柔的月色之下女孩的小脸已经哭得乱七八糟。她的美貌聪慧、骄傲倔强,哪怕是她的自由都充满了防备,没有一样如同她此刻的悲伤,让人觉得那么真实。 而这真实就像一只野蛮任性的小兽,又胡乱地冲破了自己的防备。 危安歌扶住荀谖的肩头继续跟着她说醉话:“回不去,就留下来。” “留下来?”荀谖怔住,她痴痴地说,“怎么可以留下来?”她又哭了。 怎么又哭了,真是说不清。危安歌稍微用力就把人重新扯来拥着,语气也很不讲理:“不许再哭!本王说可以便可以。” 荀谖要挣开,危安歌这回却不放了。 哭了半天她力气也耗得差不多了,哪里挣得过真想用力的危安歌。她无力又委屈只好闷在男人的胸口呜咽,直把爷难得一穿的正经衣服哭了个湿透。 夜色中傻傻站着的祁清感觉今天喝多了的人应该是自己,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怎么感觉像在做梦。 直到荀谖哭累了又晕晕睡了过去,危安歌抱起她朝外走,祁清才忙不迭地跟上去。但,也没能争取到跟荀谖同车。 “你也扶不住她,本王的车也大些。”危安歌像是商量的口气并不需要她同意,“王嫂还是后面跟着吧。” 等祁清从“王嫂”中反应过来,危安歌已将荀谖抱上车带走了。啊!她奋力地挠了挠头,臭丫头,把我瞒得好苦,等你醒过来看我怎么教训你! 王府的马车上,危安歌拿了墨缎弾枕让荀谖靠着躺好,自己又在她边上坐下护住。夜明灯下这么近地看她,唉,鼻头通红长睫挂泪,发丝还凌乱地落在脸上,哪家的小姐会把自己弄到这么丑? 还是忍不住伸手轻轻给她理好头发,又抹去眼泪。手指轻轻拂过柔柔的肌肤,心头轻轻掠过涩涩的舍不得。 可危安歌收回了手,他定定地望着荀谖。她是醉了,但自己怕是疯了。 很快就要到荀府了,人却还没醒。危安歌叫停了马车,等祁清跟上来才又抱了荀谖下车。熟睡的人梦呓般说了句什么,竟又往他怀里腻了腻,差一点让人放不了手。 荀府的千金让自己送回去是决然不妥的,危安歌还是小心地将荀谖送至祁清的车上。然后,对祁清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王嫂……” 听到这两个字,祁清很上道地一抬手:“王爷不用说,放心。谖妹妹喝了公主的酒不胜酒力,所以我一路护送谖妹妹回来了。” 危安歌听了拱手浅笑:“多谢王嫂。” 国公府的马车已经走远,夜色中的暮山影影绰绰,春风吹来不知何处花香。馥郁的香气将人缠绵地围住,可又怎及刚才怀中若有似无的幽香。 当空一轮满月,心中怅然若失。果然是月出皎兮,劳心悄兮。危安歌转身回了马车,也罢,疯就疯了吧。 第62章 你喜不喜欢 祁清将荀谖送至荀府,荀岚、祁夫人等都已经焦急地等待了半天。听说晚上的比舞已经比到皇宫里去,荀府上下是又喜又忧。 眼见安国公府的马车回来,早有人进去回报,不久却见婆子们软榻抬了昏睡的荀谖进来。荀岚、祁夫人不明就里吓了一跳,祁清忙解说了一番,夫妇二人方放下心来。 送走祁清,祁夫人亲自带着丫头们送女儿回房安置。而边上已酸了一天的程夫人便小声嘀咕道:“说什么一视同仁,分明是偏心。” 荀岚皱了眉:“你又胡说些什么?” 程夫人直起脖子:“怎么不是?从小也不见老太太教导我们荑儿什么,怎么到了大小姐这里就倾囊相授了呢?” 当年留下荀谖还不是因为你舍不得自己女儿么?荀岚最近跟这位夫人三观不和言语不对,也不想多说。他起身就要走,谁想却被程夫人一把扯住。 程夫人哭起来:“我说的难道不对?怎么就舞动皇城了,别忘了原来她可连荑儿一半都不如。谁知道老太太怎么教的?” 荀岚听了心中一动,今日的比试虽说是经过了大家商讨同意,本意却是无论输赢只要替多日无人出战的宸元撑撑面子,谁想到竟然赢了。 他细想荀谖回到京都后的种种,虽说出人意表却也好像都情有可原,而今天确实是有些惊人了。 程夫人还在哭:“荀郎,我也不是妒忌大小姐。只是咱们家也不能只是她好,往日情分你都忘了么?如今怎么对荑儿如此无情,小时候你最喜欢抱她,总夸她聪慧。” 荀岚怔怔地从思绪中脱出来,一时却接不上话。 程夫人见他脸色像是缓和,忙靠近些软声道:“荀郎,求你解了荑儿的禁足吧。荑儿关了这么多天,日常往来的府里都问呢。大小姐这样风光,妹妹这样也不好看是不是?” 荀岚终是点了点头,程夫人立时抹了泪欢喜去了。可荀学士却在原地沉思了很久。 第二天。 荀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只觉得头疼得难受,强撑着才坐了起来。桃叶见她醒了,赶紧过来服侍更衣。 荀谖虚弱地问:“我这是怎么了?” 桃叶便笑道:“小姐还说呢,昨天您喝醉啦,是……“ 荀谖见她欲言又止,问道:“是什么?” 桃枝只掩着嘴笑。 “快说。”荀谖难受地皱着眉。 桃枝眼见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道:“小姐您真的不记得啦?是三王爷把您抱出宫,又亲自送回来的。” 什么?!荀谖的心腾地一跳,她忽然觉得自己想起来些点啥了。 她好像迷路了,到处找啊找,最后终于找到了什么,很温暖很踏实,然后她就睡着了。难道是在危安歌怀里睡了么? 荀谖脸红着,心却很慌。千万不要酒后失言啊,没说错什么话吧。真是百密一疏,一时兴起就大意了,以后千万不能随便喝酒。 正想再问些什么,祁清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蹦了进来,一见荀谖就要炸。可好歹她还有分寸,还是先忍下激动挥手让桃叶下去。 “你是自己交代呢,还是要我说。”祁清一副撞破奸情的得意表情。 荀谖却很平和:“你说。” “喂,你要不要这样淡定啊?”祁清跳起来,“都那样了,你别告诉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荀谖依旧坦荡:“哪样?我是真醉了。” 祁清气哼哼地昨夜之事描述了一番,可即使她的表情再气急败坏都没有阻挡住满眼的小粉红。 “我瞧着他对沈玉都没有这么好!”祁清凶残地下了结论,“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荀谖的脸也跟着粉红了起来,可她说:“清姐姐,我每一次见到三王爷你都在的。” 祁清想了想,还真是。荀谖这样的姑娘根本没有私会王爷的可能性啊。 她终于坐下来:“也对,唉,谖妹妹这事只能怪你太美了。昨天看你跳完舞,我一个女人都要爱上你了。话说回来,你觉得乐王这个人怎么样?” 荀谖起身走到妆台回避祁清的审视:“姐姐说过此人不堪,最好远着些。” 祁清想起昨夜那几声“王嫂”,讪讪笑了两声:“嘿,其实吧,也不是这么绝对,我最近看着他倒也还好。” 荀谖转身瞧着她笑道:“诶?我怎么觉得这里面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呢?” 祁清脸一热赶紧换话题:“对了!你可知道出了个大事。” “什么?” “滕恬郡主昨夜中邪了!”祁清一脸神秘。 荀谖忙问:“怎么回事?” “这事儿说起来还是跟咱们昨天找萧乔比试有关,”祁清撇了撇嘴,“那个滕恬别的本事没有,回雪舞其实跳得还挺不错的。” “所以呢?” “昨夜你们不是在辰光阁斗舞么,回去后公主也不知道那根筋断了,非要滕恬跳舞,结果她就疯了,满屋子地砸东西。” 荀谖心头忽然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姐姐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这种事,公主府没可能大张旗鼓地到处说啊。 祁清得意地一挑眉,小声道:“我师父在啊。” “哈?你师父又是谁?” 祁清望了望门外,凑到荀谖身边:“这可是大秘密,但咱们现在是过命的交情啦,告诉你也无妨。我师傅是玉华道人曹仙姑,作法驱邪最是厉害的。” 见荀谖一脸惊讶,祁清忙道:“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乐王和沈玉在春香楼那次么?” 荀谖心中莫名不喜,冷哼道:“记得啊,欢草么。” “别气,别气。他们也不一定有什么,屋子里呆了一两个时辰而已么。”祁清赶紧解释。“我是说你记不记得那天我说跟师父学东西来着。” 根本就是越描越黑,荀谖不愿再想,便说:“我有什么可气的,倒是你们跑去青楼学什么?” 祁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师傅说我身上气息太刚正,故而不易得男子青睐,需得去烟花之地吸取些芳柔。” “什么?!”荀谖无语,“这你也信?要是传出去你这王妃做是不做了?” “就一次就一次,后来我师父说我实在不可救药,就放弃了。” 荀谖匪夷所思地摇头:“真没想到舅舅、舅妈竟给你寻了这样的师父。” “你快小声点,”祁清瞪她,“都说了这是个秘密,除了你我没人知道的。我和师父都是偷偷见面。” “哈?”荀谖不禁担心,这大大咧咧的丫头,“你别给人骗了。” 祁清便给她快速解说了一番。原来这曹仙姑本是玉华峰修行的道人,因为颇有些驱邪通神的手段被请到了皇都。 谁料一来就得罪了人,直接被绑了扔到郊外喂狼,这么巧被祁清救了。直到后来人们见她着实道法高明,这才在皇都风生水起,连达官贵人们也都常请她登门作法。 这曹仙姑也是个有义气的,发达后还是念着祁清的恩情,非说祁清颇有慧根要将毕生绝学传授给她。祁清虽不当回事,可也觉得她行事有趣,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我们都是偷偷见面的,早上来找你的路上恰好去见了一面,师父恭喜我们昨天赢了呢。” 荀谖还想说些什么,祁清已经又换了话题:“你知道吗?那个滕恬据说时常神神忽忽,所以我师父都去公主府帮着驱了好几次邪了。” 荀谖默然不言,每次见面滕恬都是趾高气昂,还跟公主合起来谋害荀府,这会儿是确有其事还是装神弄鬼呢? 而祁清跳脱的思路已经又换了方向,她凑到荀谖面前笑吟吟地问:“哎!我说你到底喜不喜欢乐王?” 荀谖又默了一默,可她忽然很认真地开口:“我……不知道能不能喜欢。” 祁清于是也沉默了,她太明白对皇子的痴念有多难,而自己又是多么幸运。只是她丝毫不晓得荀谖此刻内心的撕扯和无力。 但祁清搂过荀谖笃定地说:“没事,若是三王爷喜欢你,谁也拦不住的。他不一样,连皇上都由着他的。” 荀谖靠在祁清肩上挤出一个笑,这世上自有能拦得住他的东西,比如,时空。 可是这世上也有拦不住的东西,比如想着一个人的心,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第63章 乐王这个人 被人惦记着的男人无暇想念。 昨夜欢宴上的乐舞悠扬丝毫不影响今朝谈判桌上的剑拔弩张。萧逆表面上风度礼节都周到大气,实际上强势霸道又顽固,是一个极难沟通的人,况且他本来就主战。 主理和谈的三皇子危安歌,从早到晚都在两疆的谈判场上盘亘,又是数日过去,丝毫不见进展。 朝堂上便颇有些沉不住气,已经有人开始觐言皇帝该换一个人负责此事,言语间自然也少不得要提一提危安歌的不着调。 “皇上,三王爷总归是年轻些,这么大的事!” “是啊,三王爷章法全无,今天呼这个明天唤那个,我们都被搞晕了。” “皇上啊!臣听闻王爷还是夜夜酒楼歌坊。” “是不是该换一位皇子呢?” “请皇上三思啊。” 对此,另外两位皇子的判断一致。 油盐不进的萧逆他们都已经了解不少,若是这次和谈的差事落到自己头上只怕也难办好,或者说漂亮地办好。 可是,两位皇子的态度却完全不同。危正则可以冷眼旁观,危承宇却替弟弟万分焦急。 只有皇帝还是那张脸,听归听,却始终不表态。 这些事被荀学士带回到荀谖耳朵里,她也忍不住焦心。可惜除了焦心她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什么都不知道,在这个信息闭塞的社会连获取点消息都得靠灵通人士。 所以,有天裴夫子来有溪园喝茶,荀谖便忍不住问他:“依夫子看,这事会是个什么结果呢?” “不知道啊,”裴夫子闲闲地看着远山,“自从那日你们跟萧乔比试过之后,咱们王爷就不谈了。” 啊?荀谖端着茶壶的手停在了半空。 危安歌确实不谈了。 萧逆正自得意自己强势的效果,危安歌却不谈了。他们依旧日日相见,可是两疆的谈判席上再也没有两疆的事。 宸元最会玩的王爷有时会叫来几位大学士,共同聊一聊礼典,庄严肃穆;有时会约几个御史,一起讲一讲掌故,妙趣横生。反正话题总是会被带偏,稍不留神就到了日暮。 而一到晚上爷便好酒好菜,邀着北疆的使臣们逛遍了皇都的酒楼、乐坊。到了第二天,他可能又喊来三五个将军,组队切磋了一下武器锻造及使用的心得,生动活泼。 若是适逢沐休,正好!你我马上看花,湖上赏月,山顶喝酒。 如此一来二去的,不少北疆的使臣都跟这位品味赞,诚会玩儿,酒品好的王爷成了朋友。危安歌哪天若没约,都要有人来问问“晚上去哪儿啊”。 萧逆一开始还冷眼抻着,可他听闻探马来报,北疆的三皇子已经带兵到了边界说要为太子助力和谈。这回他可有点急了——自己刚走了一个月,老三哪里来的兵权? 北疆的使臣们也跟一开始不一样了。原本早听过传闻,这乐王最是不务正业,风月场里胡混的,见他谈不下来小心招待,更以为他果然胆小怕事,软弱可欺。 谁想这么耗了几日,原本还剑拔弩张的谈判画风大转。昨儿酒桌上刚下来,见面三分情,也不好太难堪了。下午还要出去游湖呢,是吧,别煞了风景。 萧逆看在眼里更急,这会儿他想谈了。可一开口要谈,危安歌就眯着一双笑眼劝他。大多是——太子不必心急,既然都来了,何不趁此机会好好了解一下彼此,再做决定呢? 憋得萧逆回去跟慕容山青大骂:这小子是泡妞呢,是谈判呢?!这才终于发现原来是小瞧这位爷。 终于有一天,危安歌约了萧逆到帝都最好的乐坊春山阁喝酒,殷殷地向萧逆介绍这曲子唱的最好的却是玉衫姑娘,不能不听。 萧逆耐不住了,拍着桌子愤怒质问危安歌意欲何为。 危安歌也不恼,他淡淡一笑挥手屏退了所有人,这才对萧逆说:“太子可有兴趣听一个我们兄弟的故事?” 萧逆沉着一张脸瞪着危安歌,发现这个男人此刻神色沉静,轻浮全无。 只听危安歌缓缓道:“小时候,有一回父王考教我们兄弟治国之道。 我大哥说,治国之道在礼,唯有以理为先,循理而行,方能众望所归。 我二哥说,治国之道在吏,唯有广纳治国良才,妥善管理支配,才能长治久安。 不知太子又以为如何?” 萧逆猛地听到问他,冷哼了一声却不答。 危安歌并不在意他的态度,他笑容清淡,修长的手指拈了酒杯安闲地浅啜:“我猜太子以为,治国之道在力。不管是礼仪道德,能人贤士,都不如以力兼人来得干净利落简单明快。” 萧逆主战,确实这么想,他也不怕承认:“是又如何?所谓仁义道德不过是一句空谈,能人贤士,谁又不是强者得之。我倒好奇,乐王你还有什么别的高见?” 危安歌见萧逆终于开口,低头一笑。 他说:“我那时说,治国之道在利。民富则易治,民贫则难治。民富才会安乡重家,重视道德,因为安乡重家才会敬上畏罪,听从官吏法律。” 萧逆凝着眉,重利?这番话怎么也不该是宸元士族的论调。这位三皇子真是有点特别。 危安歌迎着他疑惑的目光:“我知道太子求战,不过,两疆开战不过三年,太子固然有力,但又能得何利呢?” 萧逆神情闪烁,而危安歌却依旧平静无波,他清淡地又补了一句:“易治不易治太子可曾想过?呵呵,你们北疆比太子更想开战的人只怕大有人在呢。” 萧逆眼中厉光乍现,他听懂了。 危安歌的意思是,北疆的天下至少现在看来是要落入他手的,打仗,他可以巩固兵权但也要付出代价。 如果他接管北疆的时候是一个破烂摊子,那么必然难治,别人趁虚而入就容易。所以要打也等皇位到手了再说。 危安歌又“贴心”地替他分析,现在带兵出来打仗也未见得就好打。三年前打得也不容易对吧,现在北疆兵力更强了,南疆也不差啊。到时候你国内乱了,就算让你多占了我宸元一块地,也不见得是你的啊。 说起这兵力,萧逆忽然便想起了那日马场之上荀谖驭马如沙场的样子。他不由脱口而出:“那日有溪亭主驭马的方式倒很特别,宸元的女子如今也如此尚武了么?” 忽然听到荀谖的名字,危安歌心里没来由一颤,自那日醉酒送她回去也几日没见着了,这不知道这丫头现在如何。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起的波澜,不以为意地一笑:“有什么?不过是女子们的玩意罢了。” 萧逆却暗想,那要是男子岂不是更厉害了,果然这宸元是有备而来。 我这边真打起来,这老二到老七只怕都要暗自高兴。来宸元之前,老三特特地来找我鼓动要打,如今又领兵压境,这居心也难测得很。 危安歌接着说:“所以要主战的,不该是你我二人。两疆多太平几年,人民的日子便也好过几年。 民生安泰,都是太子您和谈的功劳,自然有民心所向。富民易治,太子才有时间稳固自己。而我嘛,也才能继续过我的安乐日子。” 萧逆便问道:“这国富民泰之后两疆若是再战呢?” 危安歌已经又倒了一杯酒,他朝萧逆一举杯,眯着眼睛笑道:“谁想那么远呢?到那时便是我哪位皇兄需要操心的事了。” 两疆的和谈就在这乐坊里谈妥了。 危安歌还很好心的给萧逆出了几个主意,比如放宽两疆的边贸。他笑容就像这春天的风:“互惠互利么,我也有些自己的生意在边贸,还望太子多多照拂。” 萧逆忽然发现危安歌真的很有意思,他几句话鞭辟入里,马上就会转为漫不经心。他若真如自己所说,是个以利为先的人,反倒容易解决。只是这家伙虚虚实实,让人捉摸不透。 他不由暗自评判这位年轻的三王爷,一朝若是他掌了宸元天下,只怕是比他两个哥哥更不好对付。 所以,再一次喝茶的时候裴夫子说:“这位爷这回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只是朝内忽然多了个能出力的三皇子,呵呵。” 荀谖绷了许多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现代商业逻辑让一个古代王子用的得心应手实在出人意表,可发生在危安歌身上又像是情理之中。 他能解决的,这是一种无缘无故的相信。 皇宫的永和殿内,元帝也终于舒了一口气。 北疆兵力强悍,不好谈,可两疆谈判的结果之好远超他的预设。 宸元寸土未失,将和平延续了五年,还争取到了不少在边疆合作的机会。宸元的艺术和技术都远超北疆,合作就意味着输出和拓展。 让危安歌主理这个谈判,是对了。 无论别人怎么看待危安歌,元帝自己很清楚这个儿子。他既不像危承宇那样过于刚直外放,也不像危正则那样过于细密深沉。他的任性胡为,一是无心与二位兄长相争,二是佩昭皇后的故去。 这是父子两心里的一个结,却没有人愿意去挑开,一挑开就是再一次血流如注。元帝有意无意的纵容着危安歌的胡为,多少是因为心里的这份伤。 可是他知道的,无论危安歌再放浪形骸,在家国大事面前也有分寸和底线,而他的智慧才华,绝不逊色于两个哥哥。 所以,元帝此时也在想着和萧逆心中类似的问题。迟迟不能决定两位皇子谁主沉浮,安知不是心里存了更好的人选?只是,这个人刻意不愿,他自己也刻意不愿吧。 正想着,宫人来通报,真定公主求见,元帝便命请进来。 真定款款而来,见着元帝依制行了礼笑道:“皇兄今日春风满面,看来这两疆和谈是妥当了。” 元帝也笑道:“你消息倒快,这次和谈滕颐边防调度得宜,也出了不少力。” 真定公主嗤笑道:“这算什么?和谈之所以顺畅,还不是因为我南疆巍巍盛世、国富民强,所以才能和銮戾止,萧合馨香。一切都是源于皇兄治世有方才对。” 元帝听了不由哈哈一乐,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他笑道:“你今日来,定是又有什么事来央我?” 真定嗔道:“皇兄说什么呢,说得好像我只会找事似的。人家成王妃为宸元争光,咱们岂能落后?不能争勇总能待客,如今大事都定了,恬儿便想着请那北疆的公主春蒐。” 第64章 猎装 依着制,“天子诸侯,无事,则岁三田”。一年中,除了夏天,飞鸟未去于巢,走兽未离于穴,恐伤害幼小破坏生态不能狩猎,宸元是春蒐、秋狝、冬狩,三季都会有狩猎活动。 元帝一听,倒也好。 说起这春蒐可大可小,小了么,大家一起打打野兔,大了么,可至大蒐礼,就是有点类似军事演习了。 元帝这样想,萧逆如今虽谈和了,只是他一直存着较量的心,只怕还憋着一股力气,朝中主战的人也是如此。 也不必打兔子,也不必大蒐礼。由公主出面招呼大家一起打打猎,发泄一下,也不至于伤了和气,就当欢送他们一下,也好。 当下便笑道:“恬儿这主意倒好,那此事就有劳皇妹操持了。” 荀谖第二天就收到了这个消息。 古代的日子慢,长日无事,荀谖也习惯了午歇。这日刚醒,梅枝进来了。 她笑道:“小姐今日醒得早,周大娘来了,我正说只怕小姐还在歇着,让她过会儿再来。” 桃叶听了嘀咕:“这周大娘又有些什么事?现在也来得也太勤了,单只今年来的次数只怕比这过去十年都还要多些。” 荀谖给一个眼神叫她别再说,嘴上却道:“快请周大娘进来。” 梅枝便去领人,不多久便见内院管家周大娘满脸堆笑的进来了,一见荀谖赶紧行礼,嘴上说着:“大小姐安好!” 荀谖客气地叫她起来,又让桃叶看座。 周大娘现如今对荀谖与之前可完全是两个态度。她是个明白人,现在这位大小姐虽仍是那么和颜悦色,可再不是以往那位可以任人拿捏的主儿了。 所以周大娘谢过座,也不敢坐实,侧了半个身子坐了。 荀谖便问:“周大娘可有事?” 周大娘陪笑道:“刚才夫人交代,说大小姐要去春蒐,因大小姐以往从未去过,也不曾做得猎装,所以要赶着给大小姐做衣服,让我去库里拣料子去呢。我想着不如先来讨大小姐的主意,看看喜欢什么式样?我好照着去办。” 荀谖听得一愣,疑惑道:“我何时说要去春蒐?” 周大娘一拍头,笑道:“诶呦,你看我这脑子,说得前言不搭后语,难怪大小姐不明白。我这一见了大小姐啊,就只顾得满心的欢喜。您不知道啊,现在满城的人都在夸,说咱们荀府的大小姐,那是姿容绝世,才智无双……“ 还未说完,梅枝早已不耐。她性格直爽,向来看不惯这些见势逢迎的人,当即打断她:“周大娘,您这到底是要说什么呢?大小姐还有事呢。” 周大娘被说的一滞,见荀谖微微笑望着她,连忙干笑两声:”大小姐莫怪,是这样,刚才安平郡主来送帖子,说要请大小姐一道去春蒐呢。“ 滕恬邀请我去狩猎?荀谖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笑道,“郡主怎么忽然有兴致约我去春蒐?” 周大娘忙回:“大小姐不知道,这回您和咱们表小姐同那萧乔比试大赢特赢、大快人心……” 闻得此话,荀谖眉头一皱,立马打断她:“我与萧乔已结为姐妹,我倆之间自然没有输赢之事,周大娘以后别再这样说。” 周大娘一听知道自己说左了,马上转向:“可是我说错了,大小姐的这位公主妹妹真是个至情至性的女子,听说她在宫里的宴会上不仅收回了送给两位王爷的美女,还另送了北疆名贵礼物给两位未来王妃,说是赔礼呢。” 荀谖听了笑道:“还真是她的性格。” 周大娘又道:“安平郡主特别欢喜,说祁大小姐与公主以赛会友传为佳话,她已落了人后,又蒙萧乔公主厚赠,也不想失了礼数,知道公主喜欢打猎,便请公主春蒐。” 原来如此,荀谖心下了然。 如今风头都让祁清抢了去,北疆太子的妹妹又同自己结拜,真定公主和滕恬当然坐不住了,总要争一争风头拉一拉关系的。 可自己又何必去趟这趟浑水呢? 想到这儿她便说:“周大娘不用劳烦了,我向来不喜狩猎,总觉得打打杀杀的心里难过,我自会跟母亲说,这次就不去了。” 周大娘听了面露难色,站起来支吾道:“恕奴婢斗胆。” 荀谖疑道:“大娘这是做什么?” 周大娘略犹豫了一下,为难地说:“奴婢其实是替二小姐来求大小姐。老爷虽答应解了她的禁足,但需得她抄完女则百遍,二夫人需一并陪着。 她们都没法亲自来,这才央了奴婢。这次春蒐,郡主也邀了二小姐,若是大小姐不去,只怕二小姐也不好去的。您也知道她和郡主现在的关系,若是不去,面上也不好看。” 荀谖听了倒有些意外。 之前荀府的家务多是程夫人做主,周大娘原先一直跟着程夫人。如今祁夫人得了势,她又跟着祁夫人,可还愿意帮荀荑,倒也是个有情有义的。 她便一笑:“咱们二小姐马上就要做郡主的嫂子了,她们姑嫂之间想来不会有这么多小心。多谢周大娘为我们姐妹费心,我先想想再叫丫头们去烦你。” 说着转身叫桃叶,桃叶会意,赶紧拿了个荷包塞在周大娘手里。周大娘一掂分量不轻,欢喜地又说了不少好话。 这边正说着话竹青匆匆地进来了:“大小姐,夫人请您赶紧去一趟暮山堂,裴夫子和咱们老爷又杠起来了。” 唉,这两位真是相爱相杀,隔三差五地就要吵上一架。荀谖无奈地问:“这次又是为何?” 竹青道:“奴婢也不知道,只隐约听说是为了三王爷……夫人请您去劝一劝呢。” 第65章 佩昭皇后 荀谖到的时候,裴夫子和荀学士已经吵得站了起来,两位原本清俊通脱的文人此刻正怒目相视对方僵持不下。 她很快就搞明白了,这二位是因为朝上有人弹劾危安歌争起来的。 谁都知道乐王是个懒政的,对朝中的大小事宜一贯是心不在焉。没想到一出手就如此不凡,所以朝里站危承宇的人便动了心思。是啊,亲弟弟若能分些权当然是助力。 很快就有人上表,洋洋洒洒一大篇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三皇子的才能经天纬地,必须要让他到更重要的领导岗位上去发热发光! 这么一来自然有人不乐意了,今日朝堂上虎符将军赵敞就“义愤填膺”出列表奏——合约中有“宸元以岁币十万资边境互市”(宸元每年拿出钱来补贴边疆开设贸易市场),这样换来的和平分明是丧权辱国,还不如打一仗来得痛快。 于是两方就吵了起来,直吵得皇帝不耐烦地退了朝。 荀谖听了相当无语。在她看来,“岁币资市”是这次和谈中最妙的一笔。 表面上看好像是宸元是出钱的冤大头,但是宸元生产力先进物产也丰富,如果边疆稳定的话边境贸易得赚多少钱啊!文化输出,民族融合都一并完成了,简直是一举数得。 就算不提钱,这点岁币跟两疆打起来消耗的军费比简直是九牛一毛吧?这都能成为弹劾的理由,不是脑子进水就是欲加之罪。 但裴夫子和荀岚吵起来的原因却是王爷的谈判手法。 危安歌吊着萧逆的时候成日里召唤宸元朝中的各种官员陪客,荀岚也被点到过。 在乐坊陪酒是荀岚前所未有的职场体验。不知为何,这三王爷对他还特别青眼有加,屈尊敬了他一杯,搞得大家纷纷跟他喝酒。 一场酒喝完高洁的荀学士只觉得呕心泣血,想起来就觉得对不起历代所有圣贤。 荀谖是个见惯了应酬的现代人,反应自然不如老爹这样激烈。她是来说和的,便劝老爹:百川纳海殊途同归,目的达到不就行了么? 女儿的三观如此宽泛,荀学士更炸了,当即肃着一张脸教育道:“长松下当有清风,乐王所为终究有失于礼。” 裴夫子这儿已经气昏了头,他脱口而出:“风个屁!乐王也是名师大儒,武将文臣调教起来的皇子。你是没见过他的功夫文章,比两位兄长只有更好。” 荀岚也火了,直接顶回去,我只见他如今模样! 裴夫子冷笑道:“荀兄,可知三年前宫里的那场动乱?” 荀岚虽然在气头上,但终究是个守礼又谨慎的人。听得裴文中发问,他首先犹豫了一下作为臣子好不好妄议皇家,荀谖却已忍不住问道:“听说是卢麟、徐髯联合叛乱?” 三年前宫里的动乱,其实不算秘密。边防守将徐髯勾结北疆放敌入侵,南疆措不及防,损失惨重。 这一边外乱未平,掌管皇城守卫的宫城都尉卢麟,又趁着皇都兵力空虚起兵造反。最后一直攻入宫中,佩昭皇后为元帝挡剑而亡。 裴夫子摇头道:“世人皆道皇后是为救皇帝而死,其实非也。” 荀岚和荀谖不由一惊,难道另有隐情? 裴夫子叹道:“这事知道的人本已不多,且皇帝下令不许再提,你们初来都城,想来也是不知。” 荀谖连忙请两位坐下,又赶紧给裴夫子递上了一杯茶:“还请夫子指教。” 裴夫子又是一声长叹:“罢了,今日就给你们说一说。这件事竟要从佩昭皇后的出身说起。” 荀谖是听祁清无限向往地说起过佩昭皇后的爱情故事的——宸元历朝历代从没有皇族求娶民间女子的先例,这佩昭皇后是个传奇。 元帝危天寅八岁那年,历帝危释泽在兄弟们的夺位之争中,将发起叛乱的九王爷和一众乱党引入火场同归于尽,惨烈之至。 那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毁掉了半个都城,危氏皇族在这场大乱中几乎覆灭。历帝一脉只留下真定公主,而小小年纪的元帝被扶上王位,这件事史称“徹乱”。 元帝自幼便经历过人间险恶,上位以后更是内忧外患,从小只知道励精图治、克己为国。他丝毫不敢怠懈,唯一的任性便是佩昭皇后。 十八岁那年,元帝在郊野狩猎时遇到了乡野大夫的女儿,从此一见钟情深陷情网不能自拔。 一个怀疑全世界的男子,在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子眼里找到了归属。这女子便是后来的佩昭皇后——元帝的发妻,危承宇、危安歌的生母——方柔。 为了这次相遇,宸元每年三月三的要过“月柔节”。初听闻时,荀谖还以为古人风雅,见到新月还要过个节,不想却是“悦柔”之意。 这一天危天寅初遇方柔,两情相悦,为此年年都要普天同庆!皇帝利用特权赤裸裸地秀恩爱,到后来却变成了青年男女祈愿良缘的节日。 荀谖心中感慨,霸总的宠妻境界到这儿也算一个巅峰了,真没想到皇帝竟是如此情种。而荀岚却发现了问题的重点。 他疑道:“佩昭皇后虽非系出高闳,但她与皇上同甘共苦重新开创了我宸元盛世,可谓淑惠贤德、六行皆备。天下谁人不真心敬服,难道还有人敢用皇后的出身做文章么?” 荀岚说的不假,经历“徹乱”之后,元帝就像是开国皇帝一般,能给他立规矩的长辈们基本都死绝了。再加上他是一个真正雄才大略、英明勇武的皇帝,现世的人都阻止不了他年纪轻轻号令天下,又怎能阻止他去娶一个女人。 惠圣太后原本也是不同意的,可是皇帝说我有了这天下,却护不住自己心爱的女人,还不如不要这天下。 之后,佩昭皇后便宠冠后宫的二十年,如今殁了三年,皇上还是未立新后。 裴夫子道:“自然没有,问题并不在此,你们可知佩昭皇后的父亲是谁?” 荀谖道:“只听闻是一位大夫。” 裴夫子哼了一声,“世人皆道皇后的父亲方傅山乃是都城郊野的一个游方大夫,却不知道他就是江湖传说中的医圣‘鬼手无方’。” 荀岚惊讶地都忘了吵架了:“这传闻中的医圣不是早就归隐江湖不知所踪了么?竟然!” 裴夫子道:“他一开始就反对女儿嫁入宫中,可惜佩昭皇后对皇上一往情深。一怒之下,他就与女儿断绝了父女之情,从此不知所踪。 皇后含泪拜别父亲,也再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身世,所以世人皆不知此节。” 荀谖奇道:“为何叫鬼手无方?” 裴夫子道:“这位方神医从无治不了的病,治病也从来没有药方。你难道不曾听闻‘半部鬼手治天下’?” 荀谖摇头:“既没没有药方,又何来半部?” 裴夫子道:“虽然没有药方,这位医圣却曾有一部药理之书名叫《鬼手无方》。传说需学过方大夫面授的医术,才能用的上。所以方大夫口授的医术是半部,这书是半部。传闻两者结合还能起死回生,又或长生不老呢。” 荀谖原本不信这些的,但自己有过这么狗血的经历,世上的事原也说不准。她便问:“这么说来佩昭皇后自然是鬼手无方的传人了,所以那叛乱难道是意在皇后?” 裴夫子点点头。 荀谖疑道:“可此事若世人皆不知,这两个叛将怎会知道?” 裴夫子道:“因为这卢麟本名方顺,乃是方大夫身边的打扫童子。他跟了方大夫几年,始终未得传授医术故而怀恨在心,便悄悄偷了《鬼手无方》逃走了。 谁知这人颇有天赋又善钻营,竟拜在了都城将军卢昊山门下成了他的义子,又被逐步提拔成了宫城都尉。可他鬼迷了心窍,潜心谋划这么多年一心想求那长生不老之术。” 荀岚叹道:“这真是鬼迷心窍了,这世间哪能有此法术?他竟敢做出这样大逆不道之事。” 裴夫子道:“卢麟掌管皇城兵权,所以他轻易就能带兵杀入内宫,宫内都是些无力抵御的宫人,场面惨不忍睹。 大皇子成王当时随军征战边疆,二皇子裕王守着贵嫔等一众嫔妃,但卢麟意在皇后,重兵都在皇帝所在的清凉殿,所以唯有去救帝后的三皇子乐王伤得最重。” 荀谖听得心里一紧,乐王当时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如何凭一己之力和这么多人厮杀。 裴夫子眼前仿佛又是那一日的场景,他沉浸在回忆中自顾自地说:“乐王和几个近卫杀到清凉殿时已经全身是伤,血染的衣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那会儿卢麟正在逼皇后说出鬼手无方的秘密,不说就要杀了皇帝。无论皇后怎么解释这世间根本没有起死回生、长生不老之术,卢麟只是不信。 皇后见乐王前来皇帝又受制,深知如此下去只有拖累儿子、丈夫,竟向前撞上卫兵指着自己的宝剑,自杀而亡。 大乱之间,乐王诛杀卢麟救了皇帝,安国公的人马亦赶到救驾,这才终结了这一场动乱。” 荀岚、荀谖都听得不能言语。 “皇上后来诛杀了卢氏满门,从此不许再提《鬼手无方》,乐王自请立府离宫。”裴文中一声长叹,“三王爷也许是我朝唯一个未满十八就立府的皇子了吧。自那以后乐王就再不动兵刃亦不理朝政,皇帝也不去管。皇上和王爷之伤不在彼此,都在自己心里啊。” 这样的惨烈荀谖始料未及,眼见着自己的爱妻、自己的母亲惨死眼前却无能为力,对于元帝和危安歌来说又该是一种什么样的痛。 荀岚亦深深地叹息:“爱离别,骨肉分,真是人间至恸!” 裴文中幽幽地拿起了羽扇:“唉,也有秘闻说皇后有未死,竟是被她的父亲所救。不过这可能也是个美好的愿望罢了。” 可荀谖却猛地抬起了头,也许这不只是个愿望,也许这是真的。她颤颤巍巍地想,难道危安歌要寻找的那个被画卷带走的人是他的母亲么?! 心里翻江倒海般交织着难言的心疼与希望,她遥想着那个满身是血又自我放逐的少年。 如果自己的猜测是真的,他该是如何在空寂的王府中度过自我疗伤的漫长岁月,又该是如何独自坚持着不被理解的苦苦追寻? 这一刻,她真的好想去抱抱那个少年。 第66章 惯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里,荀谖明白了为什么古人会比较容易谈一场旷世之恋,因为只要两个人但凡离得稍微远一点,来回两封信,时间可能就过了半年。 信息的传播方式果然是人类行为模式的基石。 所以,别说见到那个人了,连听一听他的声音都那样的难。 荀谖有时会悄悄地勾勒着危安歌的微博或者朋友圈,想了许久却又摇头轻笑,他这样的人估计根本懒得发这些东西。 车马、鸿雁、笔墨、花笺,这些慢悠悠的传播工具在长长的日影下,慢慢地将每一瞬想见不能见的煎熬一点点拉伸,最后变成了可以丈量的相思和不得不细细品味的惦念。 好在日子热闹,萧乔总是找上门来找荀谖骑马,嚷着要学“盛装舞步”又或者切磋舞艺。祁清也常来凑热闹,年轻的女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光总是快乐又尽兴的。 荀谖没想到以前的爱好让她在这里交到了意气相投的朋友。有时候她会忽然觉得自己的上一世仿佛是为这一世而准备的,冥冥之中,有些事像是早已注定。 转眼已是三月三,初春的晚风已带了暖意。一弯新月皎皎地斜在天边,空气中依稀传来遥远的欢歌。 桃叶见荀谖坐在窗边望着月亮出神,便笑道:“今儿是月柔节,要不是咱们表小姐如今身份贵重不方便随意抛头露面,请她带小姐去街市上看看热闹可就好了。” 荀谖回过神来,打趣道:“怕是你想出去看看热闹吧?说不定遇上一个英俊小哥。小姐我今日也不需要人伺候,准了你了,叫上梅枝自去玩耍吧。” 桃叶脸一红:“小姐别取笑我们了。” 荀谖知道这些丫头们还不及民间女儿,她们入府为奴,哪有机会自己决定终身。但是在这月柔节,女孩儿们还是会在月下相聚许愿,盼着自己有个好运。 她于是认真道:“你放心,有我在一定要让你和梅枝嫁个如意郎君。” 桃叶心里感动,也知道荀谖对她们真心实意,却道:“小姐有个好归属才是正经,我看三王爷对小姐不同寻常,小姐也要上点心才是。” 荀谖心头一跳,这感觉就像冷不防让人撞破了心事,她本起脸来:“这也是能胡说的,还不快去玩去。” 桃叶谢过她又打点好屋子,方含笑去了。 静下来,荀谖靠回窗沿又望向天上的月亮。 月柔,悦柔。她确实正想着皇上和皇后这一世传奇又惨烈的爱恋,当然也想着那个笑意清淡却隐着忧伤的人。 他现在在哪里呢?这样的日子会做些什么?不知道。 荀谖忽然想出去看一看,她还从没自己独自到这个世界走走。在这春意萌动的日子里,这里的世界会是何种模样? 她一下子被这想法点燃了。略想了想便迅速起身,先换了一身轻简的衣服,又拆了头发,只松松从后往前编了一个辫子。 然后她便趁着夜色悄悄牵了阿墨,从马场那无人注意的小门绕道出了荀府,策马循着那晚风中的欢歌笑语疾驰而去。 荀府虽然偏僻,但骑马到皇宫也不过小半个时辰。荀谖早已熟门熟路,很快就到了长安大街。 桃叶没有说谎,这月柔节果然是热闹非凡。各式各样的月灯挂满了街市,明亮的微光仿佛柔焦镜头,让春夜更加旖旎动人。 女子们三五为伴,皆是盛装而出,处处都是衣香鬓影、俏语娇言。 男子们也是成群结队,他们会肆无忌惮地跟着美貌的姑娘放歌赞美,时时欢声迭起。 精明的商贩自然不会放过商机,街市上吃食、玩器、衣饰应有尽有。 荀谖找了个落马处,丢了块银子给小二,让他牵走阿墨好生照看,转身便朝灯火繁华处而去。 她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热闹的生活场景,只觉得处处新奇有趣,一路边买边玩不亦乐乎。夜风中裹着淡淡的清香,荀谖发现原来身边穿行而过的女孩子们都在发髻上别了茉莉花。 是了,正值花期。原先在家的时候,阿嫲也喜欢清晨摘了新鲜的茉莉给她别在头发里,半日的清新。 心中忽然低落,荀谖忙甩了甩头,长吐了一口气。振奋点吧,姑娘!想着她便寻了个花摊,挑了一小串编好的茉莉花串拆开,又一朵一朵轻轻地掖在松松长辫子里。 这边荀谖正自别着花,一歪头却猛地瞧见萧乔的一个护卫往前面的巷子里去了。 这个护卫名叫赫虎,他生得身形瘦小全然不似北疆人那样人高马大,荀谖其实只见过一两次。但萧乔曾得意地炫耀说此人有千斤之力,所以她颇有些印象。 荀谖不由高兴起来,萧乔果然是不会放过热闹的。哈哈,不如悄悄跟上去给她一个惊喜! 她忙付了钱就朝着那巷子跑去盯人,浑然不觉自己早已被人盯上了。 这春意盎然的街市上有这么多妙龄少女,怎么会少了登徒子呢。荀谖如此艳色,刚进集市就被几个浪荡子弟瞧见了。 这些人哪见过这般美貌的女子,垂涎三尺都不足以形容。忽然瞧她一个人毫无警惕地朝小巷子跑去,几个人互使一个眼色,迅速跟了上去。 危进这会儿正在常喑阁二楼的围栏边上站着。 常喑阁算是皇都数一数二的乐坊,此时正是丝弦缭绕、歌舞欢宴的时候。可他站着的雅阁却是朝着后巷,平素概不迎客。 缥缈的笙歌更显此处静寂,倒比前头更称了“常喑”二字——长久的静默。 危进自然是在陪着对月喝酒的主子,忽然看见荀谖还以为看走了眼,他惊异地脱口:“亭主?” 危安歌微微一愣,人已起身到了围栏边。可不是荀谖?一个人偷偷摸摸地是在跟着谁,可笨的不知背后一群男人鬼鬼祟祟跟着她,这都是什么事儿? 危进正想请示,危安歌已经一跃而下。 离荀谖最近的那个胖子一只手刚要搭上她的肩头,口中那句“小美人儿”还没说完,便被一脚踢飞。 胖子远远地摔了出去,彭的一声结实落地,连连惨叫不已。 荀谖吓了一跳,忙回头。耳畔调戏之音的主人摔得惨痛,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正挡在自己面前。 怎么是他?一件苍绿长袍,月下萧萧而立如俊竹。 荀谖又惊又喜:“王爷!”她完全忽略掉了到自己刚才所处的险境。 一众泼皮忽然被袭不由怒从心起。这天上跳下来的人是谁,好大胆子,敢跟我们兄弟抢女人。几个人一边扶起胖子,一边骂骂咧咧冲上来就要动手。 危安歌根本懒得看他们,危进已然木着脸抱着胳膊挡在了两人和这群浪荡子中间。他内心悲凉:主子英雄救美,我一个四品侍卫却要在这里跟几个市井无赖动手。 危安歌首先是想骂人的,大晚上的一个人乱跑什么?可女孩眼里的惊喜太过清楚明白,让人的心跳得有点乱,她的眼里第一次毫无戒备之色。 他还是皱了眉:“下人们呢?” 看看这一身利落的装束,随便扎了个辫子垂在胸前,扮的跟个男孩子似的。可是人这么美,再普通的装扮也自成娇俏之色,不招人惦记才怪。 荀谖咬着嘴唇不说话,这偷摸的行为肯定是逾矩,谁能想到会被他抓个现行。 “一个人跑出来?”危安歌心中后怕得快要疯,要是没遇上他,这丫头!他火道,“你怎可如此胆大妄为!你以为你是祁清?” 满心的欢喜都给他这当头的训斥浇灭了,荀谖气闷地瞪着他。都说乐王脾气最好,好在哪里了?还真是个王爷,每一次都要居高临下地呈呈威风。 莫名的委屈和失望一下子涌上来,可也不想让他看见,赌气掉头就走。 “给我站住!”反了这是,我让你告退了么,怎么次次都敢这样使性子,危安歌真气着了,“我是惯着你了吧?!” 荀谖闻言转回身,直接怼回去:“你惯着了吗?”大爷你对“惯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真想直接甩你一脸小说,参考一下文献好吗? “你!” 两人就这样瞪着对方,一人嗔怒,一人咬牙。 月眉曦微时,满天的星光便会格外耀眼。此刻一闪一闪地全落在这两双眸子里,灼灼动人却又烁烁不清。 还是荀谖先受不住对视,憋闷地转身又要走,可手却让人一把抓住了。 “干什么?”她小声挣着。手大而有力,挣不开。 唉,危安歌心中叹气,以为最心动的是她那自由任意的洒脱,谁知更磨人的还有她委屈的模样。往后可怎么办啊? 只是来不及细想,已先放软了声音:“一个人又想去哪儿?” “你……”荀谖咬着唇。不争气!他这么喜怒无常,脾气却随便就让一句话给抚平了。 “不知道人心险恶,也不知道自己好看么?真是操不完的心。”危安歌又把人拉回来一点,“你刚才是在跟着谁?” 低低的声音像是晚风,吹得人熏然。手被握得牢固,人却好像飘了起来,脸是红了么? 荀谖别开脸,努力保持语气平稳:“刚好像看见萧乔的护卫,想过去吓唬她……你再扯着我就跟不上了。” 女孩努力掩饰的娇羞犹如清淡的茉莉香气,若有似无可带着笃定又难以抑制的甜,月色之下只撩拨得世间万物统统无可无不可。 危安歌用力抿了一下唇,他定了定心神,便拉着荀谖朝小巷深处而去。 “你……你干嘛?”荀谖问。 “惯一下。“危安歌说。 第67章 所谓相悦 夜色中的小巷,危安歌不肯松手,荀谖也任他牵着往前走。也许这一刻他们谁都不愿去想那些有关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不可以。 春风沉醉,人也醉着就好了;春风无赖,人也任性就好了。 不过,旖旎月下唯一的问题是—— 王爷向来是被人簇拥在前又仪态高贵的,此刻同样昂首阔步气宇轩扬地前头走着。荀谖虽然个子不矮却也被他拉成了高频小碎步。青石板路上不和谐的脚步声,就像在跟心跳比赛看谁更乱。 不过几步,荀谖便收住脚顿在原地不肯再走。 “怎么了?”危安歌回过头。 “走太快。”荀谖板着脸。 气闷!老是摆王爷架子的大男子。 危安歌愕然片刻:“那……本王慢一点。” 他发愣的样子极不常见,此刻脸上既没有调侃万物的讥诮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冷漠,而是,有些不知所措。 在紧张?!荀谖的目光亮起来,缓缓从他不自在的表情移到了两人的手上。这会儿才发现他的手心…… 不会这么没经验吧?荀谖用力抿住笑,眼里闪啊闪促狭又得意:“不说是花间王——” “爷”字还没说完就被危安歌喝断。 “不许笑!”他命令道。 荀谖难得乖乖说了一声“哦”,可眼睛却又弯成了两道新月,止不住的笑。 谁家墙边海棠,恰恰地横斜出一处花影,婆娑之下人比花娇。 “你……”危安歌咬着牙拿手点她的额头。 荀谖避着,却抿住笑轻轻回握住他的大手,脸上粉红。 两两相望,危安歌的唇角也松动起来,他转头掩饰却将掌中小手握得更紧,缓了步伐,慢慢地走。 夜色深,眼中柔软的笑意更深。 春风沉醉,心更醉。 只是不慌了,如此才知相悦滋味。 所谓相悦,原来是眼角眉梢都是笑,是一见你就怎么也压抑不了的欢喜。 走了一会儿,荀谖才想起原本是要“跟踪”萧乔的。这巷子是好长的一条直巷,并无什么其他通路可是却丝毫不见赫虎的踪迹。 “奇怪了?人去哪儿了。”荀谖问,“没有别的路了啊。” 危安歌停下脚步,刚才只想着顺着荀谖让她玩一会儿,此时也觉得不对。北疆的护卫到这都城的街市深处做什么? 他忽然想起来了,将荀谖拉到小巷一侧的阴影里,放低了声音:“还真是要玩一次追踪了。”说着拿起衣袖随手撕下一块。 “做什么?”荀谖好奇道。 “前面是怀亲王府。” 哦,那不就是人称半废王爷的六王,温融郡主的爹么? 荀谖对这位和气的郡主印象不错,听了便笑道:“原来温融郡主住在这儿。” 她四下张望,这么深的巷子并没有几户人家,大多也是大门紧闭,低暗地悬一对儿灯笼。 说实在的,晚上还真有点渗人。王府怎么选这么个位置? 危安歌不答,只将手中布料叠好,然后环过荀谖的脸在她脑后轻轻扎住。 “我们要偷偷潜进去吗?”荀谖有点兴奋。 女儿只露出一双眼睛,越发显得眼波楚楚。危安歌盯着荀谖看了一会儿,又把布摘了下来。 “怎么啦?”荀谖不解。 “还是太美,”危安歌道,“你往回走,危进就在不远。” 倒不是有多危险,宸元的地界上也没几个人能拿他一个皇子怎么样,只是若不小心让人发现荀谖,对她总是不好。 荀谖瞪着他,这种撩人的话偏让他说得如此冷静。 “不,一起。” “听话。”危安歌命令,王爷又回来了。 “一起。”荀谖扯住他一只手指。 所以做决定的时候,永远不要叫心上的那个人牵你的手。明明又小又软却异常容易让人动摇,八尺男儿无所谓,她只管拿捏着心就够了—— 危安歌又拿起那布给荀谖围好,自己也扯了一块。 巷子到头却是拐角,两人隐在阴影。 怀王府的大门就在前面不远地方,有辆马车停在门前,车夫昏然欲睡,两个护卫在边上有一搭无一搭的聊天。 还真是毫无王府气派,不过是普通人家的样子,半旧的红灯笼映得门边两只石敢当阴森不明。 “这里是后门。”危安歌像是看出了荀谖的疑惑,他把人拉回来。 “难怪了,”好歹也是亲王呢,荀谖轻声问,“你说那个赫虎会在里面么?” “嗯。”危安歌眉头微皱,带着荀谖往回走,“车是宸元的,打扮也是宸元的,可口音却是北疆的。 这里面只怕真有些事情,他拉着荀谖又退到一段院墙。 翻墙么?荀谖思索着自己的攀岩技能好歹能派点用场。 “别出声。”危安歌低声交代,说着便揽过荀谖的腰一跃。 荀谖只觉得一只有力的手托着她,如在梦中一般随便就越上了高墙,还没反应过来又已飘然落在墙内院中了。 忽然想起裴夫子的话,“三皇子也是一般文臣武将教出来的”,荀谖惊叹又钦佩,古代的精英教育真是棒棒的。虽然……违背力学定理了。 照这个速度和高度来估算,重力加速值应该超越了地球的六倍以上,所以这该是什么样的内力。好的,世间没有不可能。 两人正好落在院内的灌木丛后。荀谖凝神一看,这怀亲王府门脸不大院落却相当广阔。只是果然清冷得很,不仅灯光细微,也无甚仆役往来行走,丝毫不像豪门贵地。 危安歌先冷眼观察了一下周遭,再身边的荀谖,却见她正两眼放光,又紧张又兴奋。 这丫头常常一副洞悉世事胸有成竹的架势,孩子气模样让人好笑。算了,既然都来了,索性陪她玩一玩好了。 只是宸元的三王爷也没想到,在他自信问题不大的地方竟有一番惊险遭遇。 第68章 最懂画的人 北疆的马车乔装停在王府后门,说明了两个问题。 第一,北疆来人是怀王是知道的。第二,这事多少有点见不得人。 恰好就有两个丫鬟一边小声着聊天一边走过来。 一个笑言:“今夜咱们清凉殿放得真早,还能赶上拜月呢。” 另一个冷语:“拜了又能怎样,还不是奴才,你还指望高嫁不成?” 言语如此不合,两人便各自败兴去了。 荀谖没有这样的耳力,危安歌却听得一清二楚,清凉殿其实是西府花园里的一处小筑,远离其他屋宇果然“适合”见客。他捏了捏荀谖的手,拉着她趁着夜色而去。 危安歌没有猜错。两人悄悄来至清凉殿,树木掩映之下只见这里掌着灯火却大门紧闭,门外一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 显而易见,有事,不欲人知。 危安歌正想查探,脚步声却自身后传来。他略一判断,迅疾拉着荀谖隐入殿右的一处漆黑阴影躲了起来。 很快人就来了,正是赫虎。 只见他手中拎着个盒子疾行到了门口却不进去,一双眼警惕地四下巡视。 危安歌缓缓将身形压低,而荀谖紧紧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可忽听一声低喝:“什么人?”荀谖吓得一抖,赫虎已然闪身扑出。 哐啷啷一片乱响,夜色中一个身影惨叫着倒在地上。 完全被护在危安歌高大的身影里的荀谖只觉得心快要跳出来,可危安歌却目色森冷。 夜色中一个王府的下人被那赫虎狠狠压在地上,手中的东西掉了一地。 真是好大的胆子!一个北疆的侍卫竟然敢在宸元的王府随便动手。 “何事喧闹?”厢房内忽然传出一声不爽的问话,“不知道我和王爷正在赏画么?” 房门应声打开,危安歌只见一个青衫公子的背影。他手摇一柄折扇,身形颀长倒有几分眼熟。 赫虎仍压着那人:“主子,这个人在外面鬼鬼祟祟的,估计是想偷听。” “我的手啊……我的手断了啊……”地上的人颤声惨呼,声音都连不起来,“我……是……府里的仆人……送茶点。” 怀王的贴身太监李志也出来了,见此情景又急又怒地对赫虎道:“你是何人,还不快快住手!” 赫虎闻言却纹丝不动,只看着那青衫公子。 “怎么回事?”怀亲王被人推了出来,眼前的景象让他暗哑的声音带了几分薄怒,“这里是本王的地方,你的人竟敢如此无礼。” 青衫公子这才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王爷别气,我这手下头一回来不懂规矩。不过他也是为了您的安全,咱们见面要是让有心人传出去,对您也不好呀。” 说着他挥了挥扇子,赫虎立刻松手起身,那仆人的手像是筋骨已断直接砸在了地上,又是一阵惨叫。 青衫公子转过了身,迎着屋内的灯火一派雍容。他狭长的眉眼闪着若有似无冷意,竟是北疆的十六皇子、萧乔双生的哥哥——萧素。 “王爷请回吧,别为了这点小事扰了雅兴,”他安抚般拍了拍怀王的座椅,潇洒举步走进房内,又扬声道,“赫虎也进来吧,还是让李公公守着好了,太好心了有时候反让人觉得不懂事。” 怀亲王紧握着轮椅的手指隐隐泛白,而那赫虎果然听话,一手拎起盒子跟着萧素进了屋。 太监李志忙唤人将地上的仆人扶走救治,在这一片的混乱中危安歌已然带着荀谖向后退去,两人来到一方窗边躲好。 彼时眼睛都适应了黑暗,只是蒙着脸眼看不出表情,危安歌只见荀谖双眼闪烁不定。 “吓着没?”他将人拉过身边悄声询问,掌中小手好凉。 荀谖是有点紧张,但除了赫虎那一下其他的倒也还好。况且宸元亲王勾结北疆事关重大,危安歌定是要查探清楚,这会儿总不能走。 她摇了摇头又指了指窗户。 危安歌唇角微弯,难得。胆量不小且有点默契。 他松开荀谖,轻手轻脚在窗纸的一侧贴着窗棂划开隙缝,如此正好可以斜斜看向屋内。 已然落座的萧素正好背对着危安歌二人,他身边立着的仆人手捧着一只画匣,而他的对面竟然坐着郡主温融。 “那就开始赏画吧,”萧素笑道,“还请郡主不吝赐教才好。” 这本就娇弱的女孩子估计吓坏了,可却还在努力维持着皇家风仪:“叫皇子失望,本郡主不懂鉴赏。” 柔细的音色不见力量,萧素笑了起来:“我就不绕弯子了,哪怕整个宸元都不知道,本王却晓得郡主是最懂画的人。” 不只荀谖,这话叫危安歌都有些疑惑。宸元尚画,温融这样的皇家女儿自然也是有些才华,但若说最懂却绝对轮不到她。 “皇子谬赞,只是不敢当。”温融别开脸,她的身边怀亲王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萧素却似全然不见,他闲闲地端起茶:“魏大家在王爷这里隐了这么多年,要赏他的《武陵图》不找郡主可找谁呢?” 窗外的二人心头皆是一跳。 萧素在北疆的使团中几乎低调到没有存在感,叫危安歌几次思忖过他此行的目的,没想到竟然是为了《武陵图》。 怀亲王脸色大变:“你可别乱说话!当年皇上四处寻找魏大家,本王若知道他的行踪怎敢隐瞒不报。” “可您就是敢了呀。”萧素仿佛很无奈,他挥了挥扇子叫赫虎。 赫虎立刻上前一步打开手里的盒子,将盒子朝地上一放,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 荀谖只见温融惊恐地长大了嘴,可完全发不出声音,怀王也僵直着身体惨白了脸。 她好奇地垫起脚,却被身后的危安歌一把捂住眼睛,可已经看见了—— 地上是一双血淋淋的断足,包裹着的鞋袜完全被鲜血浸透。 危安歌冷眼看着。啊啊——似哭又似呕——温融终于叫了出来,可颤抖得就像被恶意拨动的琴弦,尖锐却虚弱只等着绷不住断开的瞬间。 而他身边的人也是如此。荀谖大口地喘息却颤颤地立在原地,若不是因为温融的声音太大,此刻一定已经被屋内的人发现。 危安歌迅速将女孩反转过来拢住,可荀谖的双拳紧攥身体僵硬,眼神也是有点发木。 这回是真吓着了。危安歌心中焦灼,两人之前虽然站得很近,但他始终顾着男女之防的,只是现在顾不得了。 危安歌揽着荀谖从窗口退开贴墙而立。他不容抗拒地将女孩僵硬的身体压入怀里,很用力也很轻柔。 他说:“别怕,想哭就哭出来。” 荀谖紧紧闭上眼,忍住!怎么能哭?会被发现的。不是没看过更恐怖的电影特效,亲眼所见的可怕更甚百倍。 听到耳边有人在说别怕,荀谖只想再把自己埋得更深些,她伸出手搂住危安歌的腰。自己颤抖的身体冰凉,可结实的怀抱好暖啊。 这怀抱让眼前的赤色渐渐消失,用淡淡松木味道代替了血腥,她觉得好多了很多,一点点松弛下来。不怕。 美人在怀如此亲密,危安歌心中涌起的千般滋味中竟是心疼最盛。 “我们走。”他低声道。除了眼前人,都是其他事,先把她送出去再说。 荀谖忙推开他连连摇头。女孩态度坚决,蓄着的眼泪却摇了下来。脸上的方巾一下湿了,她索性扯下来胡乱擦了擦脸。 “我没事了。”她用口型说。 一旁看着的危安歌感觉很复杂,搞不清楚是喜欢她坚强还是喜欢她柔弱。 犹豫片刻,他取下自己脸上的方巾给荀谖扎好,又握紧了她的手悄然重回窗边。 “这是干什么?”萧素正厌恶地掩住口鼻对那赫虎道,“叫你去拿一件信物……还不快拿走!” “奴才该死,曲解了主子的意思。”那赫虎像是很怕,立刻上前利落收了盒子盖好,又肃立在一旁。 “好啦,郡主别哭了。”萧素放缓了语气,“本来只是想叫王爷和郡主知道,本王不是个随便乱说话的人,可惜奴才不会办事惊扰了贵人。不过,既然事情这么办了,王爷和郡主总该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能瞒住人。” 怀亲王脸色发白地瞥着那双断足,鞋袜犹在,浸透了血的一片云帆绣得精细。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萧素一笑:“其实没什么呀。不过是得了一幅画想让郡主帮着看看是不是真品罢了。郡主深得魏大家真传,原也是个小忙。” 魏大家竟然真的藏身过怀王府?危安歌皱眉,他追查了这么久都丝毫没有发现。这萧素怎么知道的,此人真是深不可测。 “我是真的不行,”温融郡主抽泣不止,“那会儿我不过是个孩童,虽然蒙魏大家教了几笔却也未得真传,根本算不得入室弟子。” “哦?”萧素笑得如沐春风,“本王得到的消息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可听说魏大家的关门弟子就在怀王府。” “那……那不是我。” “是谁?” “是……”温融紧张地看了看怀亲王,终于道,“是石苇先生。” “他?”萧素狐疑地盯着温融。这个石苇先生画得一手绝妙的山水,但不仅行踪难寻,样貌据说也多变,一度叫人怀疑他是真的存在还是有人故作玄虚抬价卖画。 “是,魏大家在王府的时候身边带着就是石苇先生,魏大家走了他便也走了。” “那石苇先生现在何处呢?”萧素问。 “不知道。”温融泣道,“我有一年多没见到他了,他总是四处云游不喜欢被约束。” “交情这么深,总有个联络的办法吧?”萧素淡笑着瞥了一眼赫虎,声音却冷,“不需要我再用别的东西问吧。” 温融目光触及那盒子就火速跳开,她惊恐地脱口喊道:“每次传信都是叫人到溧水边的胡安坊留书,虽然时间不定,但他总会回复的。” 眼见着女儿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怀王又急又伤:“都已经告诉你了还想怎样?信不信自便!别以为你手上有那点把柄本王就真不敢如何,拼死不过是一起,这里可是宸元!” 萧素收了眼底的冷意,又和煦地笑起来:“王爷说哪里话,咱们这么多年交情,若是真伤了和气就没意思了。既然郡主说了本王岂会不信?只是还想请郡主帮个小忙。” 第69章 王爷在办事 温融公主已然无力,她颓败道:“皇子还想知道什么?” 萧素笑道:“本王想见见石苇先生,还请郡主和王爷代为通传一声。” 温融道:“皇子若是想找石苇先生鉴画竟不用多次一举了。” 萧素道:“此话怎讲?” 温融道:“我不知道皇子手上的《武陵图》从何处得来,但十有八九是假的。当年我和父王也曾想一窥《武陵图》的真迹,但魏大家说这幅图他是一画好就送人了。所以世面上能见到的,都不过是人拿来骗钱的仿品罢了。” 萧素听了颇为失望,皱眉盯着温融似在判断她言语的真假。 这话跟荀谖最早的判断差不多,她不禁去转头去看危安歌。男人面色沉静看不出态度,她的心却砰地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真好看,可又不是全因为好看。公子美,是骨子里的清风朗月,深远蔚然。 荀谖没什么恋爱经验,人也很独立。只是两次了,无论是迷茫或是恐惧,他的怀里温暖又安全。 危安歌像是察觉到了荀谖的注视,亦转头看她。荀谖微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没有回避。 许是隔着面巾,危安歌倒没看出女孩神情中的那一丝留恋,只以为她还在紧张,便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窗内怀亲王讥诮道:“皇子此番竟是来寻宝的,哼,只可惜这《武陵图》里既没有藏宝图也没有绝世武功,就算你手里的是真的也没用。” 萧素也不恼:“王爷既然也没见过真迹,又凭什么下结论呢?世上的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呵呵,我这个人别的长处没有,可就是愿意求个究竟,偏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荀谖一听,这人好有实证研究的精神,若生在现代也是个实验室的好苗子。只是手段狠毒,千万不要学生物。 温融轻轻一叹:“父王所言非虚,因为魏大家对我等说‘人生若相见,再遇武陵春’,他做此画只是为‘有缘重逢’做个念想罢了。” 人生若相见,再遇武陵春!这不正是危安歌“梦境”中听到的那句话吗?荀谖的双眸顿时亮起来,而危安歌更是心潮激荡。 是真的,所谓“梦境”是真的。苦苦追寻了这么些年,没想到会在一次无意的“任性”中得到了证实。 二人两相对望,眼中都有些难言的翻涌。 萧素站了起来,他低着头缓缓踱了两步,又抬首一笑:“不瞒两位,我手中的这幅《武陵图》来之不易,搞不好便是出自魏大家所赠之人。 即便这画里并无乾坤,但若是魏大家的真迹,本身就是个宝藏。所以,还请郡主帮忙传个信,叫本王也能与那石苇先生见上一面,让他帮忙鉴定一下才好。” 温融略一犹豫:“传个信倒不难,只是石苇先生行迹不定,不知道何时才会回复,倒别耽误了皇子的行程。” 萧素知道她的意思是北疆使团即将回朝,便笑道:“无妨,你们乐王要娶我七姐,太子爷已经在同皇上商量了。总要有人留下办事,一时半会儿我还走不了。” 怀亲王听了便冷哼:“老三这回跟你们谈判贴了不少银子,没想到还把自己给贴进去了,果然是风月场里谈出来的生意。” 猛地听到危安歌要娶北疆的七公主荀谖吃了一惊,连事主本人危安歌也有点懵。合约之中并无和亲一项,北疆节外生枝意欲何为? 掌中的小手正在向外抽,他忙看荀谖,只见这丫头眼里都是疑惑。情急,危安歌手上用力想把人拉回身边,荀谖却在恍惚间冷不防被他拽得脚步不稳绊了一下。 只这一下,屋内的人便发现了。站着的萧素一眼就瞧见了窗缝和闪动的人影,他出手如电,手中折扇唰地破窗而出。 危安歌拉着荀谖堪堪避过,只听一声闷响,这竹扇便如钢刀般直劈入屋边大树。真是好厉害的内力,出手就要人毙命。 今夜若真是萧乔、萧素跑来怀王府喝喝茶聊聊天,就算是偷听,危安歌也可以出来调侃几句荀谖“淘气”,自己助力。 可如今怀王与北疆显然有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萧素等人手段又狠,真动手只怕不小心伤了荀谖。 危安歌即刻拉起荀谖,迅速朝清凉殿后侧退去。 怀王急怒交加却行动不便,狠声命令李志:“快叫人追!”而赫虎等人已闪身冲出屋外直追而去。萧素的表情只有四个字:格杀勿论。 危安歌对怀王府相当熟悉,轻功也很不错,可带着个人速度就差了很多。眼见着后面的人越来越近,荀谖第一次感到死亡的逼近。她想起地上血淋淋的断足,这个鬼世界真是太好死了。 清凉殿后连着王府的花园,石头小径崎岖不平。荀谖脚下一软,若不是危安歌扶着就要栽倒。 “你快走,别管我。”她咬牙,死就死也不想拖累别人,况且危安歌安全了才有救她的可能。 危安歌不答,手上使力将人横抱起来,几个腾挪来到院墙,跃起落下已至另一方院落。 “下次逃命的时候不要说话。”他本着脸放下荀谖。 先走?男人要女人保护,爷不要脸么?笨! 可扯过她的手往里走的时候,危安歌却忍不住看着身边的女孩,脚都吓软了还有独自承担的勇气。 真笨,他心里又骂了一句手却握得更紧,怎么会舍了你? 两人左拐右拐不一会儿就到了一栋花影小筑,快速上了楼。 “这是哪儿?”荀谖紧跟着。 “青楼。”危安歌说。 荀谖一愣,心中不禁感慨狗血的情节今晚算是都齐全了,男女主夜探王府遭人追杀而后藏身青楼。 来至二楼,荀谖就看见一间屋外站着危安歌的另外一个护卫危石,见主子带了个蒙面的妞回来。危石护卫素质良好,他面不改色地打开了门又干净利落地关好。 危安歌摘下荀谖的面巾,上下一番打量,见女孩除了神色紧张但其他看着还好。他放了心,便说:“我们……”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明白!”荀谖正迅速观察房间,青楼寻欢掩人耳目么!要不要先扔两件衣服,总不好脱自己的,还是先下手为强。 “快点。”她说着便伸手扯开危安歌的外袍,皱眉道,“床呢?” 看!古人衣服繁复的好处这会儿就体现出来了,一层层的,脱一两件也问题不大。只是刚扯了一下手就被人捉住按下。 这个房间当然没有床,这里是刚才王爷他喝酒的常喑坊,就接着怀王府的西园。说青楼不过是跟小丫头调侃一句,但是她这会儿找什么床? 危安歌捏着荀谖两只细细的手腕压在门边的墙上,随便就将乱动的人控制住,又淡淡地盯着她。 荀谖只觉得此人眼神晦暗不明,一时摸不清他的想法,心里却有点发毛。可楼下纷乱的脚步声已经响起,不演戏么? “各位爷,各位爷,这里是咱们的禁地,不待客的。”有小厮慌忙地解释着。 “怀王府的人你也敢拦着?瞎了你的狗眼!”紧接着便是乓啷一阵乱响和痛呼,像是有人被推下去了。 脚步声逼近,有人大喝:“撒开了给我好好搜!” “使不得,使不得。”那小厮想是又追了上了来,只是声音里带着呲牙咧嘴的酸爽和哭腔,“切莫冲撞了贵人,小坊可怎么担待得起。” 怀王府的人正冲到了危安歌的门前,见一身四品侍卫打扮的危石顿时驻了脚步。 王府的人是见过世面的,能让四品侍卫守门里面定是位王爷。宸元的王爷除了怀王便是几位皇子,而能在乐坊里呆着的……只怕是三皇子。 可有命在身,背后还跟着北疆的人,总不能被说个办事不利,到了这会儿硬着头皮也得上。再说了,便是三皇子也该给叔父几分面子才是。 想定之后,为首的那位边举步上前:“我们王爷府内遇刺,我们追着刺客来的,此事非同小可定是要将此地彻底搜个清楚,还请行个方便。” 这话说的客气也带着些威胁,危石听了便淡淡一笑。他跟危进不一样,是个淘气的:“都搜到这里来了,想是我们爷闲来无事去刺了王爷,几位打算进屋捉拿?” 这……怀王的人噎了一下,这位怎么上来就乱扣帽子。他连忙开口解释:“折煞小的们,岂敢怀疑王爷呢,不过也是为了他老人家安全,万一刺客在里面再伤了他。” “哦,我在这儿守着刺客倒进去了,您这是讽刺本护卫是吃白饭的呢?”危石又笑起来。也不管对方的脸上红白一片,他又压低了声音,“王爷里面办事呢,你进去看一眼也行。” 这话语调颇不正经,声音虽低门里边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危安歌见荀谖瞧着自己的眼睛里都是若有所思,心中莫名火起。 “滚!”王爷狠狠吐了一个字。 音量不大,但很阴,很冷,很吓人。 所以门口的人愣了一下很快就滚了,利索又干净,唯有脚步泄露了惶恐。 荀谖没想到王爷的威慑力这么大,原来什么都不用演啊,她瞥了一眼危安歌敞开的衣袍,呵呵呵,有点尴尬。 “那个……”荀谖松了一口气,人都走了她自然也想挣开被辖制住的手。这一晚上吓的全身僵硬,是不是该放松一下。 危安歌却不放,他俯身,两人便又近了些:“好玩么?” 太近了,气息快到眼前,荀谖刚放松的心跳又快起来,她不自觉抿了下唇,努力镇定道:“好险。” 花瓣一样的唇,抿了更带水润艳色。危安歌只觉得喉咙发紧心跳加速,夜探算个什么事,身边人才时时叫人…… “所以……该不该惯着?”他控制着呼吸质问。人又近了些,声音也更低。 不能,今晚的任性差点出了事。荀谖明白他的意思,事后教训人呢。 只是人这么近口气这么柔,低醇的音色听着实在不太像责备,倒像是逗弄。 荀谖望着男人漆深的眸子,脑子里觉得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又好像一片空白,心快跳出来。 “该不该……当是取决于能不能。”她轻轻地说。 这句挑衅的话给她说的也不太像怼人,声音那么软,勾得人心痒。刚是谁吓得脸都白了,这会儿倒敢来撩人。 能不能?危安歌咬牙,欠收拾的丫头。爷不能吗? 可灯太暗。 女孩身上的茉莉香丝丝诱人,想近些细闻,偏越近越闻不着,又想再近。 可人太美。 晕红着小脸还嗔着目,越故作镇定越是娇羞媚人。 怎么办? “你真是……”他含糊地低骂了一句,放开女孩的手腕却压住她的手,十指交握烫人。 俯身…… 屋里的另一扇门忽地被推开了。 “哎呦!”一个娇媚的女声带着笑,“我来得不巧了,王爷平日老是在这儿拿着办事当借口,今儿是真要办事呀?” 第70章 我不喜欢 比起荀谖的慌张,危安歌更多的是不爽,他缓缓起身将荀谖挡在身后,淡淡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若是个古代的大家闺秀被人撞见在乐坊里跟男子如此亲近,这会儿形式上怎么也该羞愤万分以死明志一下。好在荀谖揣着一颗现代的心,虽然也吓了一跳也不好意思,但太矫情就没啥必要。 所以她歪头越过危安歌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声音年轻,人却是一位中年美妇,声音娇媚,人却是一派大方。 “刚进来给王爷添酒,谁想您就不见了。我正自奇怪想出来问问危石,就……呵呵,这位小姐是?”这美妇一面拿眼上下打量荀谖,一面掩着口吃吃地笑。这自在地做派看上去该是与危安歌极为熟悉。 危安歌横了她一眼,却不回答,反而转身对荀谖道:“这会儿出不去,我们……” 他刻意顿了一下,荀谖脸又热了。可见千篇一律的影视作品害死人,除了脱衣服,“我们”还有很多选项。 但危安歌并未继续调侃,女孩的窘迫固然娇羞可爱,他却不想与别人分享:“我们在这儿待一会儿。” 他说着将荀谖引至里间,却是个花厅。厅内陈设简单,整墙排窗大开,两处花架一方酒桌。 荀谖透过排窗看出去,旋即恍然,刚才危安歌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 危安歌让她在桌边坐下,再看桌上残酒果然是收整过,又多了一只密封的立州白瓷花盅。 那美妇此刻也跟了进来,利落地关上几扇窗户,又反身殷勤地为荀谖添了一只天均窑的六方盏。 危安歌这时方对荀谖道:“这是常喑坊的花坊主。” 原来这里是大名鼎鼎的常喑坊。荀谖暗自郁闷,此处是皇都最有名的乐坊,陪酒的姑娘可能有几位,但人家都是卖艺不卖身,肯定没有床。又让危安歌这家伙给戏弄了,这会儿却也不好发作。 花坊主她早有耳闻,此人名唤花无香,一把嗓子冠绝都城,连皇家乐坊的歌姬都比不了的,只是早就不唱了而已,难怪声音这样美。 依着礼,荀谖位高,危安歌并不需要向花无香介绍她。况这里是乐坊,荀谖不欲留名也都是应该的。 但荀谖却颔首笑道:“花坊主好,小女荀谖。”这便是十足给面子了。 花无香从见着荀谖就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美丽的女子她见的多了。美人呢容易为美貌所累,也难免骄傲。但眼前这位丝毫不见矫揉,待人也有礼宽和。 花坊主笑起来,盈盈施了礼:“哎呦,原来是有溪亭主。都说亭主是皇都新晋才貌兼备的第一美人,今日得见真是名不虚传。我就说咱们王爷带来的都不是一般人。” 这个“都”字信息量未免有点大,荀谖想,是了,随便都能举个例子,比如沈大小姐。她微笑:“花坊主谬赞。” “我说的这可是大实话。”花无香笑道,“上回……” 没说完就被危安歌打断了:“北疆的七公主是怎么回事?” 花无香怔住,不自觉瞥了一眼荀谖,她自然能看出危安歌待这位亭主与众不同,可竟如此不避讳么? 但危安歌的眼神明显就是叫她快说,花无香定了定神,开口道:“我也是刚得的消息,说是今儿北疆太子和太子妃觐见了皇上,想让两国结秦晋之好。” 荀谖听得惊异,这花阁主的能量有点太大了吧,这都知道? 花无香见危安歌显然不打算瞒着荀谖,便向她解释了几句。 原来花无香原本是佩昭皇后身边的宫女,也算看着危安歌长大的。不过皇后尚在时就放她出了宫,之后她虽一直埋名于民间,宫内也放着不少关系。 难怪她同危安歌如此熟稔,荀谖忙道:“花姑姑,失礼了。” 花无香笑道:“亭主快别这么说,折煞奴婢。” 危安歌微皱了眉:“父皇怎么说?” 花无香道:“皇上还没应允,但听着意思也是不错。小安子说恰好丽贵嫔也在,还酸了一句怎么二皇子就没入太子的眼呢。” 危安歌淡淡哼了一声,花无香深知危安歌同元帝在这种事上尤其不对付,也不知道怎么开解才好。 她拿起酒壶给危安歌斟酒,轻劝道:“皇上没应允定是要等你的意思,但两位皇子各有依傍,唯独王爷你……七公主是太子亲妹,皇上他是好意。” 危安歌靠向椅背,一手撑着额头沉沉地望向窗外夜色,不再说话。 荀谖也无话。 如果放下个人感情不谈,危安歌娶北疆公主对他有益无害,至少增加他在朝中的份量。 况且在这个时代,婚姻中的强势方是男子。皇帝让儿子娶公主和送他一件华贵的陈设并没有太的差别,他其实都不必征求危安歌的同意。 她想起历史老师的话:古代的仅有那一点夫妇之爱,并不是主观的爱好,而是客观的义务;不是婚姻的基础,而是婚姻的附加物。 这是宸元的规则,荀谖不自觉去看正自出神的危安歌。好吧,她可以坦承自己对他的喜欢,但是能不能接受他的规则? 屋内一时静默。花无香心中叹气,每到这样的时候危安歌是不容他人的,即便谁再说些什么,他也只会在自己的世界里封闭。 花无香又看一旁的荀谖,亭主似也失落。王爷这脾气呀,人带来了却给晾在一边,就像有次沈家的大小姐为着什么事来坐了半日,他统共也就不轻不重的两三句。 忙打开那密封的小花盅,花无香拿小勺轻轻挑出一朵渍着的梨花放在荀谖面前的六方盏里,又朝里缓缓注酒,笑道:“亭主试试我们的梨花白,比别处的倒有些不同。” 花坊主好心缓解荀谖的尴尬,其实荀谖还好。每个人都有无法与别人分享的情绪,她能理解。再说了她本身也不是需要时时被关照的女子。 杯中梨花瓣渐渐舒展开来,衬着天均窑独有的青瓷质感,真是格外清雅。这个时空有她不能认同的,也有很多让她喜欢的,比如眼前的美酒美器。 荀谖欣然举杯,酒还没到嘴边,胳膊就被人轻轻挡了一下。 她讶然去看危安歌,这人刚才明明根本没在看她,手却落的不偏不倚。 “无妨。”荀谖又举杯,又被挡下。 “不许。”危安歌沉着脸丢过一句命令。还敢喝酒,都忘了上回怎么醉的了? “就一口。”荀谖软语含笑。 王爷若是个物理爱好者,这会儿大约就会明白,“惯着”的这个惯字是惯性的惯,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停下来。 危安歌缓缓收回手,荀谖愉快低头,两人都没注意到花坊主惊异的目光。 就一口。 荀谖直接呛了出来。好辣,好难喝。这酒全然不似它的名字那样温雅可喜,冲得就像伏特加。 刚因为危安歌拦着,她偏存了故意的心,特特地喝了一大口,这会儿呛得眼泪横飞。 “你!”危安歌急得坐起来,见荀谖可怜兮兮的小样子,又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赶紧去拿茶。 一旁的花无香愣愣看着危安歌亲自伺候荀谖喝茶。知道她辣着可又怕她烫着,倒换着杯子晾水。只是爷本就没伺候过人,这会儿基本乱了套。 而荀谖好像也没觉得有啥不妥,不仅坦荡荡地就着他手里的杯子喝了茶,还一边抱怨着苦! 花无香觉得有点恍惚。时空交错,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可这情景一如当年。 “还喝不喝了?”荀谖止住了辣,危安歌便坐回去瞪她。 “喝。”荀谖低低顶了一句,也瞪他。 听说相互喜欢的人只要对视五秒就会笑出来,所以就笑了,只是一个促狭淘气一个无可奈何。 “给亭主换一壶秋棠来。”危安歌拿开荀谖的酒杯。 花无香忙答应着转身,匆忙行至屋外带上门,瞬间眼泪就涌出来。天见可怜,果然是月柔节。 “王爷没事吧?” “怀王府的人搜了一通都走了,姑姑怎么了?” 这会儿危进已经回来了,他同危石都与花无香很熟。两人见花无香神色有异都忙问她。 花无香用力抹了一把泪,笑道:“没事,姑姑高兴。” 她很快取了酒回来,却是一只巴掌大的陶罐。又拿了只青花卷草杯给荀谖斟上:“秋棠甜软清淡,这个亭主应是喝得。” 荀谖谢过,喝了一口顿时眼前一亮。她赞道:“这个好喝!” 花无香便笑道:“亭主真会挑,秋棠难得出色的,我这里只剩了这一点,您若喜欢,王爷府里该是还有。” 危安歌拿过秋棠自斟了一杯:“女子少喝点酒。” 荀谖便笑了笑:“你这话可不对。” “怎么不对?” 荀谖一本正经地说:“诗仙有云: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所以爱酒之人才能问‘天’无愧,男女都是一样的。” “歪理,”危安歌批驳着却抬手帮她添了些酒,随口接道,“可见你这首诗读得不透。‘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才是太白的真意。醉着,有些事便可不用面对罢了。” 这话一出,两人同时滞了一滞,各自别开眼。醉着,一如今夜。明早,怎么醒来? 花无香见了心里又有些搞不清状况了。 自佩昭皇后去后,危安歌虽面上还是那样,心是伤重了。孤冷了这些年,还以为他对荀谖有几分心热,怎么几句话两人便不太对头。 正想着该说些什么,窗外忽然一片烟火升腾。 “宫里又放烟火了。”花无香看着危安歌找话活跃气氛,“这些个样式,都是皇后以往喜欢的。” 荀谖见危安歌重新拿起梨花白,偏着头自斟自饮也不看那烟花,他一定很难过。 微微地心疼,荀谖接过话来配合花无香:“皇上对皇后真好。” 花无香道:“是啊,普天之下,怕是无人能及帝后这般深情。我都还能记得,皇上对皇后千依百顺,任她有什么喜欢的,恨不得马上送到面前。整个后宫再没有这样的。” 荀谖想,对于宸元的女子,夫君独宠确实就是深情。可皇后无情也就算了,若是她也对皇帝一往情深,单单丽嫔和她前后脚生了皇子就够叫人痛心。 但是佩昭皇后愿意为了皇帝撞剑必定是深爱啊,所以她在后宫到底过得到底快不快活真是很难说。 这里正闷闷想着,忽听到危安歌低沉的声音:“若有人如此对你,你可喜欢?” 这句如此包括了很多内容,是独宠也是纷繁的后宫。荀谖暂时不愿想,她胡乱喝了口酒:“帝后情深,小女岂敢当此假设。” 花无香听了便笑道:“两位皇子妃定下来之后,采女也就都该跟着选了。亭主这般人才颜色,定在备选之列,将来入后宫为一宫主位也不稀奇的呀。便是做了亲王嫔妃也是一样的,哪里就当不得一句假设了?” 危安歌亦望着荀谖,似乎非要听她说个答案。 为什么要我先表态呢?你到现在甚至没有一句表白。荀谖也看着危安歌,他的眼里漆深无波也许早有答案。 荀谖放下了杯子,自嘲地一笑:“好吧,还真是跟清姐姐讨论过。都是些女儿家的私房话,无论说了什么,还请王爷别放在心上。” “所谓两厢情悦一往情深,便只有两厢和一情。我的心爱之人只能疼我爱我,绝不与人分。”荀谖静静看着危安歌,“所以,我不 第71章 千万要藏好 花无香心道这亭主胆子也太大了,这么说等于公然批评帝后之间的感情。况妒忌是七出之一,别说是皇家,便是普通人家也容不得。这不是凭白招王爷生气么? 果然危安歌转开头沉沉饮酒不语。 花无香忙打圆场:“亭主真是孩子气,待您年岁再大些便知道,这世上并没有那么多绝对和只能。这些话咱们自己说说无妨,当着外人还需慎言。” 荀谖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她只是想表达自己的态度,却忘了类比的人是危安歌的父母。况且今天还是月柔节,他心情应该本就不好。唉,今夜真是冲动了,对着古人谈什么现代爱情观。 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也拿了酒一杯杯地喝。 又过了一会儿,危安歌传危石进来询问,常喑坊周围仍有暗探守着。 如果只有危安歌一个人事情就简单,他要走要留谁也管不了。可荀谖就不行,她既不能夜宿歌楼也不能出去,但凡叫人认出来,亭主的名节就毁了。 偷偷摸摸出去又必会招致盯梢的人的怀疑,若是人家上前盘查或是追踪更麻烦。 花无香想了想:“要不亭主扮作歌姬如何?乐坊里出去几个歌姬也是常有的,只是委屈了亭主。” “不委屈,不委屈,”荀谖连连摆手,她故作了个害怕的表情,“我是得回去了,要是丫头们发现我不在房里,只怕家里要乱了套,那可就惨了。” 危安歌瞥了她一眼冷冷道:“这会儿知道害怕了?” 终于说话了,那就是还好。荀谖偷偷吐了吐舌头,乖乖跟着花无香去换装。 常喑坊果然是大名鼎鼎的乐坊,歌舞伎的衣服精致华美。无论裹胸纱裙还是缠臂披帛都做得极为讲究,用色也是绚烂多彩,层层叠染又加金线勾勒惊艳异常。 花无香亲自伺候荀谖换完,又帮她将长发高束,戴上莲花珠滴流苏冠,点上鎏金细花钿。退远看些端看,好一位乐坊美姬。 荀谖没穿过这种衣服,左顾右盼觉得新鲜。但宸元还没有玻璃镜,晚上铜镜瞧着也不甚清楚,她便笑问花坊主:“看着如何?” 花无香微笑:“亭主艳质天成,怎么穿都好看。只是,王爷怕是不满意……” 荀谖撇嘴,这男人挑剔得很,不满意的事多了去了,她笑道:“不管他,赶紧出去是正经。” 花无香想说些什么,终是笑着低头,引了荀谖重回花厅。 花厅里,危石、危进都等着吩咐。危安歌正自喝酒,只抬眼一瞬,便凝住了万年。 女孩向来清淡简约,忽然这样浓烈地妆饰起来就犹如牡丹从含苞到了盛放,美态娇横、明艳无方。 乐坊的服饰不同寻常女子,每一处设计都刻意凸显女子柔媚玲珑的体态,女孩的丰肌丽质,婀娜翩姿尽显无余。 她的头发盘起,露出白皙秀颀的细颈美背,这会儿正同那柔软的腰肢、玲珑的身姿比着诱人。因着荀谖的身份,花无香特地用了双披帛,可曼妙依旧若隐若现,呵呵,求不得才更招人。 秋棠酒的度数虽浅,荀谖也喝了小半壶,虽然没醉也有些熏然。 一路走来的时候她步子轻快,头上的珠滴流苏四下摇曳让她深以为趣,所以此刻她便故意歪着头来回晃,笑着问人:“好玩吗?” 好玩吗?她不知道自己有多美么? 危安歌觉得呼吸艰难,胸口像堵着什么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在也不想说话,他只想看着,任性地纵着自己的贪恋,一直看着。 其他人就不敢有这样的贪心和任性了,同样被惊艳到的危石、危进傻了一会儿就回过神迅速低下了头。 “怎么啦?有什么问题么?”屋内沉静的气氛不太对,荀谖停下来,一边抬手去解头上缠在一起的流苏,一边奇怪地问。 “没……没什么,亭主这样出去……只怕更招人眼……”危石小声却勇敢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花无香也笑:“是呀,明日我常喑坊更要名声大噪了,哪里来的神仙人物?” “出去。”危安歌忽然说。 “啊?”荀谖愣了一下,几个意思? 危进、危石立刻就退下了,花无香也含笑而出带上了门。刚才还担心亭主大放厥词惹王爷不快,看来是白操心。 额,原来不是说我。荀谖傻傻看着危安歌缓缓走过来立在面前,高大的身影将灯架的烛火完全挡在了身后:“你……” 危安歌不说话,只伸手去解那些缠在一起的流苏,动作轻慢小心地像是对着一件稀世珍宝。 荀谖只好垂了手等着,好在他很快就都弄好了,却还是立在那儿不动。她便抬头,两人离得太近,这一动花冠的流苏又荡起来差点甩在危安歌的脸上。 “哎呦。”荀谖笑起来,连忙往后退,腰却被男人一把揽住。 “别动。”危安歌哑着嗓子,手却将人揽得更紧。 他的眼里像是放着暴风雨来袭的深海,荀谖将无处安放的双手撑在男人胸前,想看清又怎么都看不清。 她便低了头:“我刚才其实并非想要批评皇上和皇后的感情……对不起……” “不用道歉,”危安歌低声道,“有人和你说过一样的话。” “谁?”荀谖惊讶地抬头, “我母后。”危安歌道。 都说佩昭皇后是贤良淑德的典范,没想到她竟说过这样的话。 荀谖忽然觉得很心疼这位皇后,更心疼她的儿子。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着危安歌的侧脸轻声问他:“你今天一定很难过。” “还好。”女孩的手指软而柔,他静静地任她随意触碰。 “真的吗?那笑一个。” “不笑。” 荀谖于是又胡乱摇头,甩得流苏乱晃,终于被人一把按在胸前。 “你笑一个。”她撑起来好言央求,“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切,危安歌别开脸。 笑了呀。荀谖伸出两只小手把他的脸搬回来:“那我这样穿有没有特别好看?” “没有。”危安歌恢复了表情。你其实怎么穿都特别好看。 荀谖扁了嘴,无趣地收回手。虽然她也不是很在乎美貌,但美貌无用武之地还真是挺浪费资源的。算了,向来不解风情,次次都得不到他一句好话。 危安歌放开她,又脱下外袍将她密密实实地包了起来。 “干嘛?”她奇怪。 人已经被横抱起来。 “小心我的花冠。”她真是喜欢这样首饰。 可危安歌却用下巴一顶,随便就将这颤颤巍巍的花冠弄得向前倾倒,流苏落了她一脸。 “别抬头。”危安歌大步走了出去。 长街之上,乐王携着三五歌姬乘着四驾的马车,听说是要乘兴去山顶赏月。 月下,衣袂飘飘的歌姬们坐在车前放歌。春风掀起层层纱帘,车内,王爷隐隐约约,正拥着一位美姬饮酒。 人们议论纷纷,这乐王定是极爱这美人颜色。因为就在刚才,常喑坊的大门前,王爷不顾身份,亲身将这乐姬抱了出来。 人人窃窃私语,这乐王的不检点再次刷新了底线。谁都见那美人“衣衫凌乱”还披着王爷的衣服,又“衣冠不整”花冠东倒西歪。哼,急成这样,乐坊里就按捺不住! 自在啊!有人羡慕。 放浪啊!有人鄙夷。 该是个怎样的美人啊?人人又羡慕又鄙夷。 后来怀王府的人回去汇报的时候也提起了乐王的这段风流事迹,添油加醋地说起是怎么撞破乐王办事,又看他“意犹未尽”带人出行。 怀亲王冷哼:“老三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你们这些废物就会盯着这些破事,其他人呢?” 手下人连忙汇报,其他都彻底搜了,不过逃走的两个人看着都轻功不错,怕是又去了其他的地方也未可知。但是王爷放心,那边门口依旧留着人盯着,只要有动静马上就来汇报。 怀王沉郁,萧素却似笑非笑:“王府出了事,我等就不打扰了,告辞。” “你!”怀王怒了,“这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萧素闲闲道:“我不过是慕名来请郡主赏画,有什么干系?至于其他的事么,便是有人问起来王爷自然也该知道怎么答,您总不会说同我们北疆一直私下往来吧。” 说着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袍:“现在唯一值得担心的,便是有心人知道了石苇先生的秘密会对郡主和王爷图谋不轨,不过王爷放心,我会派几个护卫留在这里保护你们的。” 萧素一行人在夜色中离开怀王府的时候,危安歌的马车已经临近郊外。此刻歌姬早就停了歌声,王爷也早以将“美姬”放开,两人各倚着车的一侧静静不语。 危安歌一直望着车外,他的自制力已经所剩不多。可是一句“我不喜欢”却很好地帮助他克制了自己。她不喜欢,帝王都不能给的,他怎么给? 剩的小半罐秋棠花无香也给荀谖带上了,她也望着窗外,一路就着夜色散漫地喝着,此刻也快见了底。 “这酒真好。”荀谖笑起来。 危安歌回过头,只见她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笑出一副傻乎乎的样子。 “你真是……”将酒罐从她手里夺过来,嫌弃地一口饮尽。 “你真是小气,”荀谖也嫌弃地抱怨,“不是说你府里还有,抢我的!也不怕有损你王爷的清誉么?” “本王的清誉今晚全让你给毁完了。”危安歌没好气地扶住身形已经有点不稳的家伙。 “没事,反正本来也不多。”荀谖又笑起来,她有点坐不住,“哎呦,头晕。我晕车了,你懂不懂晕车?” …… 王爷的清誉确实是保不住了,同一个晚上,他不仅潜入王府听壁角,还潜入了女子的闺房。 学士府的安保真差,简直什么人都能随便进来,改天必须要指点他一下。危安歌忍着烦心一边捂着荀谖的嘴不许她嚷嚷一边将她带进了房,反身去关门。 荀谖先是认真四下打量了一番,开怀道:“哈哈,没人发现诶,太好了!” “梅枝!梅……”她喊起来,吓得危安歌一把就将人抓了回来。 “嘘嘘!要小声点。”没等危安歌开口骂人,荀谖就小心翼翼地提醒他。 “你……”危安歌无语,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这么喜欢喝酒?这都醉了两回了,虽然没有不省人事,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危安歌叹了口气:“别闹了,乖乖去睡一觉去。下回不许再喝这么多酒。” “嗯,”荀谖乖乖地点头,“不过我没醉,现在很清醒,我是叫梅枝来帮我把这身行头拆了,明天要是让人看见了,那就露馅啦。” 危安歌一脸黑线,你现在叫丫鬟来立刻就露馅了。 “算了,不能这样,”荀谖像是想通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说着她就开始拆花冠,好在原本已经松散,很容易就摘了下来,只是扯着一点头发,让她呲牙咧嘴地嘶嘶喊疼。 嗯,已经习惯了她这种形象全无的样子了。危安歌无力地抬了抬眉。 “你帮我藏起来。”荀谖吩咐他。 花冠被扔了过来,危安歌随手接住,觉得自己对美的标准又降低了。 月光漫到了窗边,透过窗棂照进来。 月色下女孩胡乱甩着头,长发如流水般倾斜而下。 她又开始扯披帛,扯下来又丢过去,乌发衬得雪肌莹亮晃人。 “这些也得藏好。”荀谖又踢掉脚上的尖角金丝鞋,开始卸缠臂、解外裙,“千万,别叫人,发现。” 她一字一句地郑重交代,危安歌一动不动地看着。 衣帛层层落地,月华将那轻白里衣的娇美照得依稀可见,玉一样的小脚踩着月光走过来。 “你傻啦?”荀谖站在危安歌面前歪着头看他,“还是哪不好了?” 是傻了,不傻现在就会做另外一件事。危安歌微咬着牙,爷是哪哪都不好了。 他努力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女孩脸上,她勾着人但笑得无辜像个孩子,由不得人不放过。 只是被放过的人不知好歹。荀谖又上前一步,踮起脚搂住了危安歌的脖子,她贴着人软声问:“我好不好看?” 危安歌只觉得内力都控制不住呼吸,确实忍不了。将人揉进怀里厮磨着就往内室走,哑着声问她:“你……醉了么?” “当然没有!”荀谖很不开心,挣开他教训,“东西一定要帮我藏好,明白了没?” 第72章 我是谁 她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危安歌把人放开些,托起她的小下巴想看清女孩的表情。 看不清,她眼里水波旖旎。 “我是谁?”危安歌问。 “安歌呀,安歌……” 绵软散碎的醉音轻唤着名字,激得危安歌心尖震颤。 “放肆。”他哑了嗓子逼近教训,却被人嗔了一眼。 王爷脾气真是说来就来,荀谖仰起头,可我才不怕你,又唤他。 “安……唔……” 托着下巴手上微一用力,危安歌就堵住了那惹火的唇。 喘息、厮磨,用力地搜刮,他要夺尽这“以下犯上”的小女人口中的每一滴糖,去浇熄自己心头对甜蜜的渴望——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荀谖觉得自己这会儿是真醉了,她不是娇羞无力,她是没有什么经验。 她招惹的那人太灼烈霸道,容不得一丝神智清明。她被吻化了、揉软了,只剩心跳还在咚咚作响地坚守存在。 所以她太甜太软太乖了,肆虐的欲望和百般怜惜交织着在心头翻涌,好容易舍得停下来放她片刻喘息,又不舍地恋着唇角,贴向耳垂。 咸的?危安歌忙停下,他慌张地抚着荀谖眼角的泪:“怎么就哭了?又不是真的说你,这……整日里跟本王‘你啊我啊’的还少吗?” 荀谖只是落泪,危安歌心疼地揽紧,又抚着她的脸轻吻:“本王……不,我错了。别哭了,你这性子啊。” “不是……”荀谖将脸靠在他的大手里轻轻摇头,“我只是忽然想到一个人。” 危安歌脸黑,这会儿她还能想到别人,这要舍得的话得捏死她多少回了。 可惜舍不得,只能问:“谁?” “萧素。” 夜凉如水,危安歌眼底的灼热渐渐退去。自出了王府后刻意回避的话题却在这会儿让她提起来。 他松开荀谖,默默展开衣袍将衣衫单薄的女孩包在怀里。 良久,他才叹息:“为什么不再醉一会儿?” 荀谖抽了抽鼻子:“醉着呢,不过有些话还是想跟你说。” “那你说吧。”危安歌微咬着牙,终是到了这一刻。 可荀谖将脸贴在危安歌胸口,缓缓搂住他的腰久久不言。很暖,很想多呆一会儿。 危安歌便等着,她若不说,就可以一直等着,但荀谖还是抬起了头。 她说:“你相信有许多同时存在的不同的世界么?不是宸元或是北疆,而是过去、未来,车马无论多久都到不了的那种世界。” 荀谖觉得自己说的有点乱,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解说才更好理解。 谁知危安歌淡淡道:“佛曰世有三世,界有十方;界有方位,世有迁流。三千大千世界无论有什么也不奇怪。” 荀谖愣了一愣,本以为他至少会很惊讶,没想“古人”用佛经也一样解说了时空宇宙。 那接下来的部分呢? 荀谖鼓起勇气:“有的世界不像宸元,那里没有君王也不太在意男女之别……那里没有武功却有致命的武器,那里什么都很快,若是想见面很容就能见,只是大家可能会忙不过来。你……明白么?” 危安歌很平静:“听上去不坏。” 荀谖又道:“那幅能将人带走的画叫《时空望卷》,画卷展开便会见到不同时空的世界,有人可以用这画卷将他人在不同世界之间传送。” “嗯。”危安歌依旧平静。 “所以你也看到了?”荀谖脱口。怎么没想到这一点?是了,那会儿两人各有保留,谁都没有交底。 “非要说么?”危安歌心中隐隐作痛,这个“也”字,其实什么都说了。 他怎么仿佛早就洞悉了一切,荀谖慌乱低头:“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低了头,荀谖便没看见男人眼里深深地怜惜。 他不仅见过荀谖所说的世界还看过许多更加光怪陆离的时空,在他完全昏睡过去的前一刻,那一刻,始知世上果有三千界。 这个勇敢的小女子呀,一个人来到异世,该有多孤单无助心里又得有多怕,可她做得那样好。 危安歌轻叹:“你第一次说起来的时候我只是怀疑,你在宫里喝醉的时候却有些肯定。” “那你为什么不说?”荀谖泪往上涌,如释重负却又有点委屈。 她后来就不想骗他了,可又怕说了他不相信,觉得自己是个疯子。假设了这么多可能,结果他什么都知道。 危安歌扶着荀谖的小脑袋轻轻安抚,自己却无力地闭上了眼。 为什么不说呢?或许若是谁都不说,便可以再装一会儿傻。 因为我很努力克制,却还是没法管住自己的心。明知道你不属于我的世界,你哭着要回家。可,若你走了,我怕是有点舍不得。 但危安歌笑了笑:“傻丫头,别哭。你不觉得自己运气很好么?自来就撞上了我,换个人可没那么大本事帮你回去了。” “帮我回去?”荀谖的手松下来。她退开些望着危安歌心中五味杂陈,这个该是她最想要的,却失了心一般的空落。 危安歌便把她抱起来,走到床边轻轻放好又给她拉上被子。他在床前负手而立:“也不全是帮你,我本来也要寻它。” 荀谖黯然,她攥着被角强自一笑:“是呀,你一定也很想找回你母后。” 危安歌背过身去,此刻他不能再看多一眼,再一眼也许就会不顾一切将人带走。 他轻叹:“我很想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现在好还是不好。” 这样高大的背影怎么总会让人觉得虚弱到心疼,荀谖觉得自己的语言无力:“她……一定很好,也一定很想你们。” 自危安歌懂事以来就知道母亲过得并不开心,也许这次离开才是她想要的。他想要找到她,却未必要她回来。 他一笑:“现在线索越来越明确,如果萧素所言非虚,那么大约找到石苇先生就有希望了。” 盖着被子荀谖却觉得冷,仅一瞬间,他们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他们真的都醒了。 荀谖强打起精神:“还有萧素手中的画。听他的口气像是对这武陵图颇有了解,在宸元这么久找不到真迹,说不定他手里的……” 危安歌打断她:“这些事你不要再插手,此地与你处不同,女子……” “可是……” “乖,听话!” …… 不自觉的宠溺口气激的荀谖眼眶发热,而危安歌却猛地收住了话。 他终是抬起了脚大步而去,只留下一句:“睡吧,凡事有我。” 第73章 争艳 不知道怎么睡着的,桃叶来叫起的时候,荀谖只觉得头疼难止。 梅枝一边帮她准备衣服一边担心地问:“小姐今天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夜是没睡好么?今日还要去春蒐呢。” 荀谖无力地揉着眉头,差点把这件事给忘了。 “小姐,您这身上是怎么啦?”桃叶忽然喊起来。 梅枝也忙来看,抹胸的内裙之上雪白的肩头隐约有些紫紫红红。 荀谖心头乱跳,连忙胡乱套上衣服:“天暖了,许是有些蚊虫,不碍事的。” 梅枝便道:“可是该防着些了,今日我便将纱帐门帘都收拾好。” 话音未落,桃叶又叫:“嘴上这又是怎么了?” 嘴?荀谖慌忙抚住唇快步走到镜边。还好还好,下唇微微的一点点痕迹。她压抑着呼吸坐下,闭了闭眼。 他的拥吻是要人沉沦的惊涛骇浪,可当你动了心生了情,人家却已风消雨歇毫不留情地转身而去了。 真应了祁清那句话,千万不要牵扯这位爷,要么爱死要么恨死。 该恨他么?他要帮自己回去,也算是求仁得仁,为什么还想要他恋恋不舍? 可惜荀谖的脑子里此刻没有丝毫理科生该有的逻辑,她就是委屈难过还带着点气。不为什么,就是想啊。 喜欢他宠着纵着,想要他为了自己着急上火,想要他舍不得! 因为唯有如此,现在胸中这颗疼痛难止的心才能好受一些。也唯有如此,才可以不去想,究竟是谁舍不得。 两个不谙情事的丫头想不到别处,只是端详着荀谖着急。 “今日各府的小姐们都等着争奇斗艳呢,这伤了还能不能上口脂啊?” “唉,小姐啊,你那身猎装素净,不得有个鲜亮点的妆?” “就是,那日周大娘送衣服,我正好瞧见二小姐的了,可花了不少心思。她都许了人家还这样,您反倒这么不上心。” 荀谖长呼了一口气忍住心头的烦乱,叫她们拿衣服来换。她向来无意争艳,对这次春蒐也没什么兴趣,所以这会儿还是头回试这衣服。 月白小茱萸文锦的料子材质不错,款式也中规中矩。小姐们的猎服虽是裤装,但为了美仍配了修身的外裙,只是从腰部直接开衩,既方便骑马又不失柔美。 荀谖试了试,本就是比着她的尺寸做的,倒也合身,唯一腰部稍微松了一点。 梅枝皱眉便道:“小姐该先试试的,这会儿改都来不及。” 荀谖今天本就心情低落,随口说了句无妨,便脱下来先洗漱。 桃叶一边服侍她一边埋怨:“我真不明白小姐为何总是不爱打扮。你就说那萧乔公主吧,坊间都说她生得比您还美。我头一个就不服,她不过是穿得艳丽娇媚些罢了。” 梅枝嗤道:“女子嘛那是妒忌我们小姐的美貌,至于那些男人只能看到肤浅的表面。” 荀谖心里忽然就一动,肤浅的表面?危安歌貌似也是个男人。她想起斗舞时危安歌对自己毫无惊艳的表情,想起他从来都不肯说自己好看。是了,这个“肤浅”的男人喜欢的怕也是萧乔那样的万种风情。 可是……荀谖猛地从水盆里抬起湿漉漉的脸,问道:“你们说我好看么?” 梅枝慌地拿面巾去接她脸上的水:“小姐怎么了?当然好看啊,我们就没见过比小姐生得还好看的人。” 是么?荀谖走到镜子前认真地地端详自己,精神不佳,气色很差。她心里面忽然生出一种不知道什么气,拿起香脂便开始搽脸。 梅枝和桃叶面面相觑,今儿小姐怎么开窍了?哈哈,果然是春天!两人开心地上来帮忙。 “我自己来。”荀谖道。 一个学舞出身的女孩子化起妆来简直是小菜一碟,细细地铺着底妆,淡淡地挑起青黛,荀谖的动作精细,可两个丫头却莫名看出了一股杀气腾腾的凌厉。 好在手段虽然“凶残”,效果却很好。肌肤欺霜赛雪完美无瑕,浅浅胭脂晕开了桃羞李让的明丽。特别的是眼妆,勾勒至眼尾的线条刻意低垂,无辜地媚人。 头发也不盘了,且如北疆式样松松地梳做两个辫子。可想了想又命梅枝拆了一串红珊瑚珠子,一面辫发一面别在里面,原本利落的发型稍加点缀顿时多了几分娇俏。 又叫梅枝拿银腰带扣来,纤腰一束,谁还没有胸腰臀腿了吗! 荀谖本就天生丽质,上个妆更是姿容大盛完全称得上明艳动人。桃叶、梅枝看得满心欢喜,这多好看啊!那个,要是表情不那么横就更好了。 …… 春天的郊野,莺飞草长野花遍地,轻风吹过,空气里都是甜香。荀谖一眼望去,碧空上白云如丝,天蓝得让人迷醉。心情是不好,但景色真美。 真定公主好面子。为了显示隆重,帝都稍有些脸面的名门闺秀、青年才俊都被邀来作陪。 一边是威武男儿旌旗招招,一边是粉黛佳人鬓影瑶瑶,真是好不热闹。众人都在等待吉时到来,祭天而后开猎。 已尽春末,阳光也逐渐热烈,公主特意在草场架起高高的篷帐。篷帐之下,筵席精致美酒醉人。元帝远眺着春景便笑叹了一声:“这春日真好!” 听出皇帝这赞叹的话里语带怅然,一边的丽贵嫔含笑拿起酒壶,眼底却是寒潭一片。当然好,这样的春日郊野,元帝初遇方柔。 可是他却不记得,这样的春日也是他们第一次相遇。那会儿元帝已经迎娶皇后方柔三年——皇后三年未有所出,而皇帝坚持不设后宫, 皇帝无子社稷不稳,群臣焦虑日日进谏。元帝斥谏官,杖权臣,朝堂一度局势紧张。到了后来,大臣们的谏言从要皇帝纳妃转向了逼皇帝废后。 丽贵嫔就是在这样的时候被选入宫的。 一开始一切都很美好,皇帝年轻英武,令人一见倾心。 在这么多一起进宫的女子中,她的出身并不算好,可皇帝却最常来她宫中。即使他从不留宿却也叫人满心欢喜的,除了皇后,皇帝的宠爱只分了她一个。 她常望着窗边的桃花安慰自己,毕竟皇后在先,但有一天皇帝一定会明白自己对他的深情,总会有些回应。 可是,她很快就怀孕了。 丽贵嫔含着一抹冷笑望着草场上被簇拥着的皇子们,这就是皇帝要她的意义。 她满心欢喜地想象着皇帝高兴的样子,满心期待地想跟他诉说自己的喜悦。可皇帝不仅不再来,还封了她的院子,除了贴身照料的宫女和太医也不许任何人知道她有孕。 她不明白为什么。 又过了几日,听说满朝欢庆——皇后有孕。 丽贵嫔彻底傻了,也崩溃了。她没有想到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可以做到这么绝。 即便是她生的孩子,嫡母也是皇后啊!皇帝这么做是因为他不仅要一个嫡子,还要他的皇后无一处可被世人诟病。 所以,她的存在只是个不能留名的生育的工具。一切幻想都破灭了,皇帝不是对她情有独钟,真是因为她身份地位,最好拿捏罢了。 所以一旦这个孩子出世,她就连存在的意义都没有了,赐死还是逐出宫外?他对自己如此绝情,因为他心中只有皇后。 只是天不绝她,太医诊出她是双生之相,而听说那时一开始是并不知情的皇后,也为了皇帝的一意孤行跟他闹得很不开心。 皇帝和皇后终于一起来看她了。她伏在地上苦苦哀求,请皇后留给她一个孩子。不,求皇后带走所有的孩子,可让她留在宫中吧。她是个母亲,哪怕能远远地看着孩子也好。 皇后也痛哭,皇帝劝不住,终于松了口。所以,他留给她一个孩子,留下她在宫中。 只是皇帝再也没有临幸过她,他会来看孩子,可丽嫔却知道,但凡这个孩子长得跟皇后的“大皇子”太像,他就注定会在童年“意外夭折”。她相信除了皇后,皇帝不在乎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儿子。 更何况皇后很快就有了三皇子危安歌,皇帝开心地大赦天下,她更加惶惶终日。 可天见可怜啊——丽贵嫔遥望着刚毅的危承宇、温雅的危正则——两位皇子长得并不太像。 丽嫔又看着草地上欢快奔跑的危扬清和危扬灵,呵,他们的母亲便是自己费尽心思送上皇帝床的韩修仪——卑微却又幸运的宫女。 帝后不和她很快就发现了。丽贵嫔理解不了皇后,满宫的女人因为她成了摆设,为了成全皇帝的爱情用青春殉葬。可皇后为何还不知足?她凭什么独霸一个坐拥天下的男人呢。 但是很好,她知道该怎么去让皇后伤心了,这宫里不该只有她一个人难过。 皇帝跟皇后吵完就会喝酒,醉后就很容易出些事。这被送上龙床的宫女竟一次就有了,又是双生,天意。 皇后刚知道这个消息时的表情真是让她现在想起来都高兴,皇后更伤心,皇帝也不好过。哼,大家一起在这宫里苦熬着吧。 更远处,危安歌在风中独立。 一夜未眠,他也没什么精神应酬男人的恭维女人的仰慕。帐中的元帝正欢然而笑,他身边的贵嫔殷殷奉酒。 母亲走后,父亲并未再立新后,理由是佩昭皇后之德行无人能及。是啊,母亲永远是那个淑慧贤德、尽职尽责的皇后。 她对皇帝温柔体贴,对后宫宽和,她全身心地教养皇长子。 听说他刚出生那会儿,不到三岁的大哥淘气去攀葡萄架却摔了下来,母亲自责万分,最后将自己送到了皇祖母那里照顾了一阵。 可危安歌知道,母亲也疼他的。所以后来大多数的日子,母亲花了更多的时间去照顾他和大哥。她忙的没空陪父皇,也许,她就是在忙着回避。 母亲常偷偷醉酒是他后来才知道的,那一次让他撞见。 她哭问他为什么不早出生几年?他至今不解其意,可母亲哭着说出“一生一世一双人,他的心中只得阿柔一个”,他却是明白的。 但酒醒后,她依旧是那个得体的皇后。她说,你父皇是最好的皇帝、最好的父亲也是最好的男人。 危安歌收回目光,母亲怀着大哥,丽嫔同时怀着二哥,他让母亲伤了心。他也许是好皇帝,但怎么会是好男人。 “三王爷好呀!”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问候,危安歌回头,却是萧素。 此刻他身穿一身精绣着团鹤云纹的绛色修身长袍,腰上玉带紧束,手持一柄折扇,全然一副宸元的贵公子装束。 此刻萧素正风度翩翩地站在身后,这么近自己都没察觉,要么是他功力太深,要么是自己走神太过。危安歌微笑:“皇子今日雅得很。” 许是察觉到危安歌眼里的疑问,萧素笑道:“我与妹妹一向倾慕宸元的文士,难得来此便也想跟着风雅几天,让您见笑了。” 此刻的萧素与昨夜相比倒像换了一个人,危安歌一笑:“皇子过谦了,只是今日狩猎如此装束只怕多有不便。” 萧素轻缓地摇着折扇认真道:“我可不喜狩猎,春日里万物皆是活泼可喜,何必多生杀戮。” 他一边说着一边含笑上下打量了几眼危安歌:“王爷这样一身,想是也不打算下场了?” 何必多生杀戮?危安歌也笑了:“春和日暖,人也有些惫懒。” “如此看来,王爷与我是殊途同归了。”萧素靠过来放低了些声音,“王爷怕是没说实话吧。” 这话说的语意不明颇带着些试探的意味,危安歌淡然迎上萧素的目光:“哦?实话是什么?皇子说来我听听。” 萧素跟危安歌对视,想要从这个淡然的男人眼里找出些什么,却又什么都看不见。 他轻笑起来:“王爷是昨夜带着美人上山赏月累的吧。我们还说呢,如今和谈完了,王爷找乐子也不叫咱们了。” 这话转得一派自然,危安歌也很配合,他漫不经心笑了笑:“这有什么,也不是就走,改日大家再聚就是。” 萧素转头望向少女们的群落:“小王确实想多留些日子,宸元风物皆美,人物也出色。我那妹妹更是如此,天天吵着不肯回去呢。” 危安歌亦望过去。 萧乔最乍眼。 她装束与宸元女子截然不同——紧身窄袖,腰间一条皮裙勒出纤腰蜂臀,又露着半截蜜色长腿,只在脚上俏俏地套了鹿皮中靴。随便看看周围,便知道年轻公子们的目光都在她那里流连不去。 今日做东的滕恬最华贵。 一身孔雀翎高领猎装,华丽又稳重,腰身收的妥帖美好,却用了宽袖来彰显贵气。她看上去有些拘谨,这身装扮没撑起来倒有些老气。 这两位自然是焦点,可除了她们其他人也不甘人后,便是祁清也着意打扮了一番。 危安歌淡淡移开眼,少女们的丽影翩翩与春日的花木竞芳争艳,只是没有她。 可萧乔马上叫了起来。 “王兄,王兄!”萧乔一边喊着,一边开心地拽着一位白衣少女朝这边走,“谖姐姐来拉。” 第74章 衣不如新 欢快的萧乔拉着荀谖一路快走,同荀谖一起来的祁清和祁濂兄妹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众人都先向危安歌问安。 荀谖亦跟着行礼,姿态端庄表情宁和。 事如春梦了无痕,恭敬地一声“王爷安好”硬生生扯开了距离,之前发生的所有事像是给风刮走了一般。 心中钝痛,危安歌机械地抬手叫起。这丫头还真是春风一般淡然自若,行完礼就转开了眼。 想跟学她一样,却做不到,忍不住想看她。 一身猎服并不张扬。但腰间别出心裁地用了条宽腰封,明明全身上下包裹得十分严实,紧紧地勒出的有致玲珑瞧着倒比外放张扬的萧乔还要招人。 难得上了精致的妆。危安歌私心里愿她也是一夜未眠,故而用妆容掩饰自己的疲倦,可惜好像不是。 他不知道荀谖正强打着输人不输阵的精神,只觉得此刻她面若桃李,眉眼清亮。又不知怎么将一双美目画的又媚又无辜,配着端庄的样子,促狭地叫人心痒。 但最要命的是她的唇,妆面画得细,唇却没涂匀,因为有一点点伤。 想是为着避那一点伤,便胡乱抿了些胭脂在中间。只是樱唇粉润,涂不均的红艳也是俏皮,看着倒像是让人吃了一口。 危安歌胸口发麻,指尖微动又迅疾停住,明白的人一眼就看得心悸。 白白思忖了一夜,以为把心全都收拾平静了,谁知根本抵不过一见。一见心中便是狂风巨浪波涛翻涌。 宽大的衣袖下男人紧紧地攥住了拳,此刻他实在太想伸手把人捞到怀里问问她:怎么这么娇,就伤着了。 他更想再次去掠夺那醉人的柔软和甜蜜。这回要轻一点,好好疼她,叫她知道自己有多舍不得。 可不能。 且不顾旁人,只看她气色精神都不错,想是因为有了回家的希望而高兴。 危安歌终于挣着移开目光眺望远方,远空的寂寂,白云悠长。 他自嘲,总以为云卷云舒去留无意,今日竟也断不了放不下,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忍着吧,自己早就是个熬惯了的人,愿她高兴就好。 萧乔这会儿正拉着荀谖介绍萧素:“这是我十六哥,他可厉害啦,什么都学得比我好。” “十六皇子。”荀谖刚欲施礼就被拦住。 萧素反而执扇拱手笑道:“快别多礼。亭主才情令人仰慕,今日当面得见,真是不胜欣喜。” 第一次正面看清萧素,男子飞眉深目,长得跟萧乔有几分像。 只是眼前这人举止闲雅、言语温润,若不是昨夜亲眼得见,绝对没法把他同“凶残”二字联系在一起。 不是戏精上身就是人格分裂啊。荀谖暗自腹诽,却也得体地回应:“皇子过誉,愧不敢当。” 萧乔只拿眼瞥着萧素揶揄:“哥哥怎么也学上南边的这一套迂腐之词,你明明跟我说谖姐姐长得实在好看,叫你见之不忘,朝思暮……” 话没说完便让萧素拿起扇子敲了下头,硬给打断掉了。 萧乔捂着头叫唤,祁清却悻悻地对她叫道:“我说谖妹妹刚到你就大老远扯着她过来,原来是存心不良。” 她看了一眼危安歌却不好拿他说话,便一把扯过祁濂很横地说:“哥哥,他们想跟你抢谖儿呢!” 萧乔也很横:“怎么啦?就抢!不服咱们打一架。” “打就打!”祁清才不怕她。 斯文的祁濂被妹妹弄得满头冒汗,他自然爱慕这个表妹,但每次见她连多看两眼都要心慌乱跳,怎经得住祁清这么说。 更重要的是在祁濂看来如此说话对荀谖多有冒犯,他忙低声道:“谖妹妹,清儿口没遮拦惯了的,你别放在心上。我对妹妹……向来敬重的。” 而萧素完全不同,他虽然拦住了妹妹却风度依旧。他也含笑对荀谖道了句“唐突”,但也不另做分辨,眼神款款有情又坦坦荡荡。 萧乔这突如其来的一出让荀谖也有些意外。不过此类玩笑对个现代人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只一笑淡淡带过。 倒是萧素见荀谖大大方方地装傻,眼中不禁又多了几分玩味。 危安歌冷眼看着,向来敬重,朝思暮想?你们好大的胆子!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这才知道他可以强迫自己不动心,但有个前提,那就是不允许其他任何男人对她动心。 王爷心里错乱着,号角鸣起,吉时已到了。几个年轻人都是主宾,忙停下笑闹,都回到主帐边上。 这回春蒐既然是年轻一辈为主,元帝便未参加,但人们仍恭请地请元帝开猎。 元帝便离席,英气勃发地取过一张巨大的虎賁弓,又接过侍卫奉上的一只长箭,高高举起。 这长箭箭尾不同寻常雁翎,而是缀着一缕银色皮毛。 此时乐声响起,一众士兵装束的青年男子围上前来,每人手中皆举着一只同样的长箭,动作整齐随着音乐起舞。 荀谖见了好奇,祁清便笑她:“一看便是从没上过猎场的,这是在做开猎礼呢。” 荀谖仍是一脸茫然,祁清便跟她解说。原来宸元的围猎传统是从猎狐而来。 野狐破坏田地伤害家畜,太祖皇帝那会儿曾因为野狐泛滥闹过饥荒。太祖便下令军队围剿,到处设立兽夹陷阱,几乎把南疆的狐狸灭了种,可祸事也因此而起。 荀谖奇道:“什么祸事?” 祁清压低声音说:“传说有一次太祖皇帝上朝之时,忽然杀出一个女子行刺。太祖皇帝得上天庇佑,没刺中他,龙椅却被劈掉了一角。侍卫冲上去捉拿刺客,可她身法极快根本捉拿不住,就这么一直追出宫外,结果……” “结果怎样?” 祁清更加神秘地说:“结果有好多种说法,有人说那女刺客跑了,有人她被重伤坠崖而亡。可说的最多的是她被弓箭手射死了,而尸体竟是一只白狐。” 荀谖失笑。 古人们相信神神怪怪,可估计真相是皇宫暗杀之事牵扯太多,最后不过是找个幌子掩盖罢了。 怎料祁清却认真道:“你别不信啊,大家都说这事是因为太祖皇帝杀了太多野狐,所以这狐妖之王前来寻仇呢。” 萧乔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真有狐妖的,我们北疆前去年还烧死过魅惑男子的狐妖呢。” 祁清连连点头:“所以太祖后蒐礼之舞都是这猎狐舞,一是震慑妖物二是保佑丰收。除了列阵还要作法的。” 她正说着,果见一位道士来至帐前香案,执剑焚香燃纸,对天祷祝。 祁清悄悄扯了扯荀谖的袖子:“那就是曹仙姑。” 啊?荀谖旋即恍然,曹仙姑不就是祁清的那个什么“师父”么。是了,这春蒐是真定主理的,曹道姑跟公主府走的近,让她来也不奇怪。 想着这个人经历有趣,荀谖不由多看了两眼。 很快,乐停舞毕。皇帝大步出列张弓搭箭,向高远的天空射出一箭。 但见弦若满月,箭发如电,瞬间消失于蓝天不见踪影。 荀谖没想到元帝不仅身姿矫健动作潇洒,而且臂力惊人,心中暗自惊叹不已。 平日只觉得他温文尔雅,却原来也有如此深藏不漏的一面。这危安歌和他爹虽然别扭,但有些地方真的很像。 她想着就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危安歌,身为皇子他和两个哥哥都陪在皇帝身后。 危承宇和危正则都神情庄严,危安歌仍是一贯的疏淡。 荀谖不由想,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对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过是但凭心情罢了。 现在她毫不怀疑自己的魅力,今日不知有多少男子对她示好引她注意。而他,只说了两个字:平身。 心里闷闷地疼,他是真的决心将自己这个外来人送走的。只是他抽身的如此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众人的高声喝彩打断了荀谖的黯然神伤。北疆太子萧逆拱手笑道:“皇上出手不凡,我等敬佩!” 元帝摆手一笑:“拳怕少壮,朕终究是老了。” 真定公主便笑道:“皇兄快别这么说,臣妹可还想如花似玉几年呢。”说着大家都笑了。 一边危承宇、危正则两位皇子已经上马。两位皇子凛凛猎装气宇轩昂,什么都还没干,就引得场上女子一片欢呼。 萧逆也兴致勃勃准备开猎,见危安歌仍在原地站着,便大声叫道:“乐王不去么?” 危安歌淡笑摇头。 危承宇笑道:“太子有所不知,我这弟弟向来不爱这些,不必理他。” 萧逆心说,这三皇子不动兵刃的传闻竟是真的,这倒有意思。 他嗤笑了一声,接过侍从递来的缰绳,利落翻上马背,三位英武的青年率先飞驰而去。 另一边萧乔早就迫不及待,拉着马就来找荀谖和祁清。祁清自然也是跃跃欲试,恨不能马上与她一较高下。 荀谖看着这两个热情高涨的家伙只是摇头:“骑马也就罢了,打猎我确是不能。还是就在这里等着你们多打些兔子,咱们一起烤着吃好了!” 烤兔子?猎场荣誉叫她说得如此美味也是没谁了。 危安歌有些无语,可又忽然很想下场去替她弄几只兔子。 没有人敢让他惯着,偏她敢,他也愿意。惯着她,她会跟你甜笑,让人心里软得不成样子。就喜欢那样惯着她。 萧乔哈哈大笑:“哎呦,我到底是怎么输给你的?这也不能那也不能的。现在想来定是那日叫姐姐的美貌迷昏了头。” 一直安静地陪在真定身后的滕恬此刻却忽然开口了。 她捏出温柔的嗓音:“不只公主,连我都被亭主迷晕了呢。你们看亭主随便穿都如此动人,倒让我们这些花了心思的人汗颜。” 荀谖知道滕恬对自己不会有什么好意,听她这样说一时也琢磨不清她的意思。 但皇帝、丽嫔、慕容青山等人都因着滕恬的话去品度荀谖的穿着。 这姑娘一向不太喜欢出风头,刚才也低调地跟在人后,众人这才注意她穿得实在简单。 可是美人绝色,脸生得如此动人心魄,一身白色猎装更显丽质。人们只会觉得她美,如若滕恬不提根本注意不到她穿了什么。 一时众人纷纷称赞,唯有沈玉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沈仙子一贯是贵女们着装的风向标,虽然是来猎场,依旧是一身飘逸,出尘绝世。 荀谖唯有一笑,拱手给萧乔一本正经地施了一礼:“荀谖多有不及公主之处,蒙公主相让啦。要不,我也不厚着脸皮做这姐姐了,还是让给公主当吧。” 萧乔忙道:“那不行,你我既已结拜,你永远都是我的姐姐,有如草原的星光,永远都在闪耀。” 荀谖本因着萧素对萧乔也起了些防备,此刻见她如此至情至性很是感动,与她相视而笑。 祁清听了便说:“行了,快走吧!不然连我这真姐姐都要靠边站啦。” 萧乔亦笑:“我知道,你等不及要去追成王呢。” 祁清脸一红,啐道:“再胡说,等下一只兔子都不让给你。” 萧乔大笑:“咱们走着瞧。”又喊滕恬:“郡主邀了我来打猎,自己难道不去么?” 滕恬道:“公主的这番本领恬儿确实没有,只能只能负责操办打理,盼各位尽欢。” 慕容青山忙说:“郡主也太过谦虚了,这么盛大的一场春蒐让郡主操持得井然有序,我们家的疯丫头可比不了。” 她转而对萧乔说:“快疯去吧,给你姐姐多打些兔子,也叫我们一起沾沾光!” 萧乔、祁清哈哈大笑,也翻身策马而去。 不去的人都各自落座还席,荀谖自然也是。 她如今身份特别,也被安排在主帐,此便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正想坐下。 可刚落座便见滕恬向她笑道:“亭主连日可好?” 果然还是要找上我的,荀谖微笑:“蒙郡主挂心,都好。” 滕恬道:“说来你我真是有缘之人,那日落水之后虽然不能常常见面,可我心中总觉得跟亭主一见如故,盼着能有机会多多亲近。” 荀谖含笑听着,一见如故,这是唱的哪一出呢? 今日春蒐办得顺利,真定公主看上去心情也不错。 她也不知忽然起了什么兴致,笑道:“天气这么好,你们不如出去骑骑马,小姐妹们一起散散心,不必陪着我们在这儿喝酒。” 她又朝皇上笑道:“皇兄不知道,恬儿的骑术这些日子可长进了呢。” 皇帝也道:“真好,恬儿这次也劳累。也不是在宫里,大家都别拘着,不打猎的跑跑马也不错。我也不用你们这么多人陪。” 连皇帝都开了口,公主、郡主又都这么有诚意,荀谖也不好说什么,唯有同滕恬一道起身告退。 危安歌此刻还并不知道滕恬同荀谖的纠葛,只觉得荀谖骑术高明,女孩子们骑个马也没啥好担心。 所以他随手拿了杯子打算继续借酒消愁,一抬眼却见下手不远处沈玉款款朝他举杯。 所以荀谖离开大帐的最后一刻,看见的便是刚甩了她的男人已经跟“旧爱”喝上了酒。 第75章 人不如故 春日阳光妩媚,郊野绿草如茵。 荀谖和滕恬信马由缰走出了好远。 眼见四周无人,滕恬便勒住了马:“栗璃,我想跟你好好谈一谈。” 此刻的她全然放下了郡主的架子,态度十分诚恳。 荀谖目光清冷:“郡主请慎言。” “我们非要这样敌对么?”滕恬急道,“在这个鬼地方至少我们是能互相理解的人不是吗?” “鬼地方?”荀谖笑了笑,“这不是你费劲心机选的好地方么?” 滕恬垂下头:“我真的过得很不好,我很想找人说说话。” 她看上去低落又难过,可荀谖对她却并没有信任。 滕恬见荀谖不接话,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时至今日我才知道做错了。” “我以前妒忌你,觉得你是因为家里有钱有势所以什么都能比我强,这回自己经历了,才知并非如此。我真的……受不了了。” 滕恬说着眼泪就掉下来。她也不管荀谖的反应了,自顾自地哭诉。 她刚到公主府的时候是很激动很满足的,可渐渐的她发现,郡主并不好当。她是高高在上,每个人都在看着她,可每个人却也都在评判她。 公主是宠女儿却极爱面子,滕恬小时候她并未在女儿的才艺上用心,女儿大了又希望她处处比别人家的孩子强。 滕恬稍有不好,她人前虽不说什么可回府就要责怪一番。又或立刻找了名师大儒回来教导,学不好就着急。 别说滕恬一个毫无基础的外来人,就算是真滕恬,学业哪是一天就能成就了?她被逼的几乎崩溃。 但这还不是问题最严重的地方。 滕恬哭得激动:“你那日跟萧乔斗舞,公主回来非说我的舞原本也该不错,硬逼着我跳,我怎么会啊?她竟然说了一句,你哪里像我的女儿?难不成是假冒的。” 荀谖也吃了一惊,滕恬又哭道:“我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而且我也是真被逼得受不住了,只好发疯一样的到处乱砸东西。” 荀谖想起那天祁清确实说过这话,不由问:“后来呢?” 滕恬道:“后来知春说怕是郡主让什么东西魇住了,她就请了个道婆来对我施法。” 这些话都跟祁清说得一样,看来滕恬没有说谎。次次见她都是趾高气昂的样子,真没想到她会过得这么惨。 这会儿滕恬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好怕啊,我要是叫人看出来是假的,到时候可怎么办?” 荀谖心中五味杂陈。 滕恬曾用卑劣的手法逼着自己改命,到了宸元还屡次陷害自己,她没法将这个人当朋友,却也觉得她可怜。 “公主府太可怕了,上次你在宫里被陷害,就是真定安排人做的。她本想毒倒了太后再去救醒她,一来坑掉了安国公府,二来让皇帝感激,好叫她能挑皇子。” 这样的话滕恬都说了出来,真叫荀谖意外。可她依旧淡淡道:“公主是为了女儿的幸福,作为女儿倒说她可怕。” “她哪里是为了女儿的幸福,她是为了自己的权力和荣耀。”滕恬紧攥着衣襟,身体已经在发抖。“我根本就不喜欢危正则,危正则也不喜欢我!他对我彬彬有礼,可你不知道他的眼神有多可怕。” 荀谖道:“也许是你想多了,我看丽贵嫔对这门婚事也满意的很。” 滕恬冷笑:“丽贵嫔之所以忍下这口气,是因为真定知道她的秘密。” 荀谖只看着她却不开口问。 滕恬把心一横:“我告诉你吧,成王和裕王本是亲兄弟,” 荀谖大吃一惊脱口而出:“什么?” 滕恬道:“想不到吧,真定不让我选乐王,所以才把这个秘密告诉我。成王是被迫送给皇后的。” 荀谖的心乱做一团,这几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滕恬喜欢危安歌倒还不太意外,毕竟这个男人这么招人。 但,成王!天啊,危安歌知道这件事吗?他与大哥感情那么好,他会难过么?而帝后之前的这段纠缠,他知道了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滕恬又哭起来:“我想改命,我想比你厉害,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害你。我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可是什么都来不及了。我好怕啊,我想回家。” 她怔怔地望着荀谖:“可是这些话我没有一个人能说,我要是再不跟你说出来,我就要疯了。” 荀谖也怔怔地,此刻她相信滕恬是真的。因为滕恬说出的秘密,更因为她感同身受。 陌生,无助,无人诉说。荀谖也一样几乎要崩溃,可幸好,每一次都有那个男人安稳的怀抱。 “你打算怎么办呢?”荀谖终于问。 “我不知道。”滕恬发泄完了像是舒服了不少,她抽着气,“我就想有个人能说说话,求你原谅我,毕竟咱们曾经是同学,咱们是一样的人。” 荀谖静静地看了滕恬一会儿,叹道:“你放松一点,据我所知湖心亭最后见过滕恬和荀谖的宫女已经被人灭口,没有人会发现你的。” “真的么?”滕恬惊讶地抬起泪眼,“那是谁要杀这两个人呢?” “不知道,据说是那宫女是随机选的人,可见下手的人并没有固定目标,所以你我大难不死也不会有人怀疑。” 滕恬松了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回去吧。”荀谖道,“你今日帮着打理春蒐,离开太久也不好。” 说着她便要掉转马头。 滕恬忙拦住:“栗……不,荀谖。以后公主府这边若是再有什么对你不利的事,我一定会告诉你。” 荀谖淡然一笑:“谢谢。你自己也当心。” 滕恬擦了擦眼泪,满手都是脂粉。 她为难道:“我不能这样回去,公主定会怀疑,要不然也会教训我失仪。” 荀谖一看她整张脸都花了,回去确实不妥,可两人单独出来,也没带丫头也没带东西。 滕恬到处看了看,指着南边道说:“那边应该有个凉亭。” 真定是个讲究的人,她筹备的春蒐不仅气派而且精致,猎场上设了不少休息之处,以备宾客的不时之需。 荀谖点头同意,两人便挥鞭打马向南而去。 跑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一座亭子,不仅清理得干干净净,茶水点心伺候的仆人都一应俱全。 见得郡主前来,一位圆脸侍女已经从暖笼中取出热水兑好了香汤请她净面,又伺候荀谖洗手。 滕恬还要重整妆面,荀谖就坐下来休息。 公主府出手就是豪气,不仅器具陈设考究精致,亭子四周都还布了五彩帷幔。荀谖环顾四周,只觉得这亭子未免布置得太隆重了一点。 茶水点心很快也送了上来,滕恬挤着眼朝荀谖笑道:“你试试那个乌梅汁,我照着九龙堂的味道叫人调了好几次。” 九龙堂原是则礼中学边上的小店,高中那会儿一放学了大家都排着队去买。这话犹如一个两人私密的暗号,在异世之中倍显亲切。 满满的回忆一下子涌上来,恍如隔世又那样熟悉,荀谖也不禁发自内心的笑起来。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过去的就过去吧。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这异世之中有个朋友总比敌人好。 一边的侍女见郡主说要乌梅汁,忙取了杯盏倒好恭敬地用盘子呈上来。谁知快到荀谖面前时,那侍女却一个不稳绊了一下,杯子直接翻了出来。 饶是荀谖避得快,还是被泼到了。 滕恬顿觉面上无光,气得怒喝:“这点事都做不好,你是瞎了么?” 荀谖并无甚大碍,只是一身白衣被乌梅汁弄得乌七八糟。 她看那侍女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直说求“亭主饶恕”,心里也不忍,便说:“你起来吧,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了。” 滕恬急道:“这可如何是好,一会儿回去可怎么见人呢?” 荀谖道:“不要紧,我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宾客,随便应付一下就过去了。” 滕恬道:“这可不行,今天皇上在,御前失仪可是大事。” 她便问侍女:“这里可有备着替换的衣服?” 另有一名侍女忙回道:“回郡主,这驿亭并无备着衣服。” 荀谖劝道:“你就别为难她们了,便是有我也未必合适,拿布蘸了水擦一擦就行了。” 正说着,只见亭外有人策马而来,却是公主府的大丫头知春和画秋。 两人见着滕恬和荀谖忙进来行礼:“郡主和亭主玩得开心,让我们好找。公主请二位回去呢,晚上还有筵席需得郡主打理。” 又看见荀谖这一身,惊讶道:“亭主这是怎么啦?” 荀谖微笑:“不小心,无妨。” 知春忙说:“亭主莫急,郡主备用的衣服里说不定有亭主能穿的。” 画秋立刻取来了马上的包袱翻看,果然是公主府的阵仗,不仅衣服,连鞋子、披风都一应俱全。 连滕恬都笑道:“你倒周全,还带着这么多东西,亭主与我身高差不多,只怕能穿。” 知春翻出了一套白色猎装,笑道:“这套倒跟亭主身上的差不多,都是没穿过的,亭主别嫌弃。” 荀谖一看,果然。不过公主府的用料更为华丽,乃是银丝织锦,颇合公主府的身份。她笑道:“岂有嫌弃的道理,多谢了。” 荀谖更衣,滕恬便带着知春、画秋回避出去亭外,余下一位侍女拉下帷幔,遮挡住四周。 不多时,荀谖换好了衣服,竟然相当合身,就像比着她的身材做的一般。 她走出亭来,那侍女也殷勤陪着送出来,却见眼前一片空寂,滕恬等人已不知所踪。 荀谖四下环顾,四野寂静,方才骑的马也不不见了,她心中顿时暗道不妙。 正想着只见旌旗招展,一队人马狂奔而来,她还未看清来人,便见着一道银光倏地从身边一闪而过,紧着一只飞箭险险擦过身边。 荀谖惊魂未定,却觉得头晕眼沉,身体软软瘫了下去。 第76章 传说(上) 南北两疆宾客今天都过得非常愉快,年轻人骑马打猎,其余人都围簇着元帝宴饮。 除了主帐之外宴席还开出了好远,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真定公主精心安排了美食和歌舞,北疆的使团也凑趣出了几个助兴的节目,也许是因为和谈已经完成,气氛格外轻松。 兴致这么好,众人都纷纷向元帝敬酒,元帝却瞧见危安歌懒散地独坐一隅,仿佛万物都无他无关。 皇帝忍不住皱起了眉,他心里是又气又烦又心痛。 三年了,这小子就这样跟他耗着,可到头来耗得还不是他自己?怎么就跟他说不明白了。 丽贵嫔见了心中冷笑,世人都说三皇子最不着调,可说来说去皇帝心中最疼的还是这个儿子。 说什么平衡朝中局势迟迟不肯定下太子,哼,皇帝不肯定下的是她丽嫔的儿子,谁知道他心里是什么盘算?只怕让那个女人的儿子继位才是真的。 丽贵嫔想了想,对身边的慕容青山笑道:“您和太子真是有眼光,替五公主选了我们乐王,您不是知道我们宸元有多少王公家的小姐都念着他呢。” 真定听了也笑道:“我们老三也有福气。要我说啊,皇兄还是偏心呢,怎不叫五公主来和我们恬儿作伴呢。” 两个人的话听着是赞美,实际上眼药,强化一下乐王的“浪荡美名”。 慕容青山循着丽贵嫔的目光看去,只见危安歌虽然是自斟自酌,但全场这么多年轻女孩儿的眼波都围在他身上流连,只是有的直接,有的含蓄而已。 萧逆经过南北疆谈判之后,对危安歌的看法完全不同之前。 他对慕容青山说这位皇子比起两位皇兄只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两人这才决心牵一门姻缘拉拢于他。 这人的心理一变,判断就变了。所以丽嫔和真定的话,慕容青山听起来根本就是赞美:看,多招人喜欢的皇子呀! 她不由向皇帝笑道:“不知昨日所提之事,皇上觉得怎么样?” 元帝听了神色一僵,丽嫔刚开口他就很烦了,都来不及岔开话,人家就已经问上了他。 皇帝很想说我本人觉得还挺怎么样的,只是我的儿子很欠抽。 这小子一早就来跟我甩脸子,说什么陪完了北疆的皇子还要去陪北疆的公主,便是出卖色相也该有个限度。差点没把我当场气死。 可惜不能这么说。元帝露出一个微笑:“春意融融,万物发生,处处都是喜气啊!” 这句话充分体现了一位帝王的职业素养,语气十分笃定,内容十分空洞,好像说了什么,但其实什么都没说。 淳朴的北疆太子妃和使臣们听了果然都晕了,开心地听完,傻笑着面面相觑——说的啥意思? 跟危安歌玩乐多日的北疆大将呼延达借着酒劲喊道:“三王爷,我敬你一杯,既是北疆驸马以后可是亲上加亲了。” 大家都跟着哄起来。 危安歌缓缓地放下手中的杯子,他依旧维持着斜倚着靠垫的身姿,像个旁观者一样淡淡地看着笑闹的人们,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不知是讥诮还是浅笑。 喧闹声却开始一点点消失了,没多久帐内竟然安静了下来,即便有人在说话也是低语。 这个男人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可是却有好像一种莫名强大气场,将他所不喜的、所不屑的一切统统镇压。 元帝目色深沉。 他知道在场的人此刻萌动着各种各样的想法,有不知所措的畏惧、有不敢发作的郁闷,只怕还有惊惶的妒恨。 但他心中只有一句——果然是我儿子。 气氛有些尴尬,可巧,萧乔和祁清回来了。 两位英姿飒爽的姑娘皆是满载而归,可依旧互相不服,吵着要找荀谖评判。她们的笑闹犹如帐外卷来的春风,将低气压一扫而空。 危安歌又复低头喝酒,慕容青山也暂时压住心头的疑惑,笑着招呼萧乔。 “我谖儿姐姐呢?”萧乔脸晒得红红的,闪亮的眼睛到处巡视。 有人忙告诉她亭主和郡主骑马去了。话音未落,滕恬也进来了。 真定见着爱女满眼都是宠爱,却嗔道:“说出去骑一会儿马,怎么去了这大半日,再累着。” 祁清和萧乔不见荀谖都不由奇怪,危安歌也抬起了眼。 滕恬惊讶道:“亭主还没回来么?我二人赛马,我不及亭主马术好,跑了一会儿竟跑散了,因遇着丫头们来寻我便回来了。我还以为她先回来了呢。” 知春和画秋也忙笑道:“奴婢们去寻时只见着郡主一人骑着马找路呢,要不是公主差了奴婢去找郡主,只怕郡主还迷着呢。” 危安歌一听就知道不对,这丫头那些要强较劲的小性子都是用在他身上的,其他时候基本是既宽和得体又低调无争。 她连挑战萧乔也处处留着余地,怎么会好胜与滕恬赛马?定是出了问题。 想着人已迅疾起身来到帐外,正欲叫人牵马,却见萧逆和危承宇的马队已经来至跟前。 他的二哥危正则紧随其后,马上还多带了个人。 是她?! 危安歌心头一紧,她为何昏迷不醒? 彼时危正则已停住马,正抱着荀谖轻轻从马上一跃而下。危安歌不及多想,疾步来到危正则面前,不由分说把人接过来抱在怀中。 危正则见危安歌二话不说就把人抢手接了过去,心里不是滋味。待要不让,可是,帐中众人都已向外张望。 他看见了真定公主、滕恬眼里的不悦,他看到了丽贵嫔满眼的不满,他更看到了皇帝的狐疑——危正则终是松了手。 危承宇目瞪口呆,萧逆若有所思。 危安歌全然顾不上了,他只见女孩儿面色安详,仿佛睡着了一般。 可是,她看上去无一处受伤,却偏又叫人感觉不到什么生机。 “这是怎么了?”危安歌心急如焚。昨夜还好好地在怀里撒娇的人,片刻不见! 他急盯着大哥,却见危承宇与萧逆对视一眼,似有难言之隐。 祁清和萧乔都奔了出来,直问情况。 危安歌也不理,他咬牙抱着荀谖一边往帐内走一边叫人速去传崔枢衡。另一边危进早领了主子的眼色转身而去。 一时众人皆惊。 别人不说,这一众女子里面不少人心中就不是滋味。乐王向来只管叫人伤心,何曾如此紧张一个女人,连高冷无表情的沈玉仙子都面露异色,目光如刀。 祁清再粗线条也是个女孩子,当下感到荀谖就算现在醒了也会被这“刀光剑影”再砍死一遍。 她快步追上危安歌,一边拉住他,一边使眼色叫丫头们过来。 祁清望住危安歌焦虑的眼睛,压低声音说:“给我。” 危安歌略一犹豫,却见祁清的眼色更急,又听她道:“放心!” 这声音虽低却沉稳坚定,叫危安歌明白自己确实乱了方寸。这是绝对于事无益的,他终于把荀谖交到祁清等人手中。 崔枢衡来得很快,祁清等已经把荀谖在一边软垫上安置好。 主宾席上的人心思各异。 皇帝愣了一小会儿,很快就轻哼:切,臭小子,原来! 滕恬没想到是危正则把荀谖抱回来,心里万般火大。 种种精心布置,却没想到这一出。这么多人围观自己的未婚夫抱着别的女人,就算在一夫多妻的古代一样糟心。 可现在却不能发作。她压住妒火,惊讶的表情浮于脸上,夸张地喊了一声:“亭主这是怎么啦?刚才还好好的。” 完全不明就里的丽贵嫔和真定公主相互看了一眼,心里各自不悦又惊异。 这危正则怎么会公然抱着荀谖回来,让大家面子上多难堪。 这边萧逆和两位皇子各自落座,元帝已在询问情况。 只听危承宇说道:“我等原本一路追踪猎物,不想追到一处灌木丛,忽然见着一道银光飞快闪过……” 众人均目光疑惑,元帝也皱眉盯着危承宇。 危承宇略一犹疑,接着说道:“这银光速度极快,我等惊讶之下奋起追击,直到开阔之地,这才看清,竟是……” 元帝见他吞吞吐吐,不耐道:“竟是什么?” 危承宇还未开口,萧逆已经沉声道:“竟是一只白狐。” “什么?!”场上惊讶之声此起彼伏。 危安歌原本只关注着崔枢衡的诊治,闻言一惊,不由看向萧逆。 这传说中的不祥之物怎么会忽然出现在猎场? 慕容青山已经惊得站起身来,“春日白狐?” 萧逆朝她微微点头,说道:“正是。” 萧乔已然脱口而出:“白狐寒日生,这春日还能出来活动的白狐,据说都是修炼成精,能化做人形的!” 此言一出在座不少人已经想到了太祖疑遭狐妖刺杀的传说。 别人还未反应,危安歌已经看向荀谖的一身新装,他心中猛地一沉。 她刚才穿得虽然也是白色,看上去款式也没什么区别,但绝对不是这一身。 天知道今日他已经看了这女孩多少次,哪一寸腰身没有印在心上? 只听元帝果然疾问:“那白狐呢?” 萧逆沉声道:“那畜生的速度之快难以描述,还是二皇子反应最快,第一个追了上去。” 萧逆停下来,望着危正则。 白狐冲向马队的位置正好在危正则的这一侧,猎场之上乍见这异畜,危正则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天命”。 多年的压抑、父亲的犹疑,所有的忍辱负重都在这一刻炸开。天将降大任,征兆于世人,宸元的二皇子斩杀妖畜,是为天选之人。 可萧逆、危承宇都在身侧,他发狠策马,疾驰中全然不顾安危拔箭就射。但他根本没看见射中没射中,白狐飞一样地越过了矮坡。 其他人的箭也都纷纷射出,但冲下山坡之后,哪里还有白狐?只有倒地的荀谖——身上还插着一只箭。 危正则以为误射中了她,唬得心惊胆颤。瞬间人已经飞身下马,将荀谖抱起。万幸,原来箭只是扎在了她的衣角。 然后,萧逆和危承宇等都已到了。 这时危正则已觉自己失态,他很清楚应该放下怀里的人,可是他的心却不让。 危正则第一次这么亲近地接触到这个让他心动久矣的女子。她如此真实地靠在他怀里,面若娇花,柔软得好像整个春天。 他第一次想要不管不顾的做一件事,他必须自己带她回来,不能交给任何一个人。 这时候他的心里迸发着一种难以描摹的叛逆的喜悦,见到滕恬和真定的时候她们难看的脸色更让他十分解气。 可这会儿危正则渐渐回过神来,他忽然觉得这一切似乎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听见皇帝发问,危正则忙肃然回话:“儿臣等冲下山坡,便看见了晕倒的有溪亭主和一名侍女。” 场内已经可以开始窃窃私语。 男人们在说,天降异象,难道是有什么祸事? 女人们在说,好怕呀,这妖物没抓住,会不会回来害人。 还有一种声音在说,怎么这么巧,二皇子要射白狐却射中了有溪亭主…… 吖!呼应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来了,那白狐怎么又不见了,会不会…… 会不会是? 危安歌沉着脸:“那侍女呢?” 危承宇道:“那侍女也晕倒了,已将她带回,医官正在查看。”他转身交代侍从:“去看看,若醒了就带进来。” 可就在这时,荀谖先悠悠醒了过来。 她茫然无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营地,眼前是祁清和萧乔焦虑的脸。 而那个人亦站在边上,他一改平日的淡然,在乍见她醒来的瞬间,眼中的慌张失措和如释重负都让他看上去像是比自己还虚弱。 “你醒啦!”萧乔和祁清都又惊又喜。 崔枢衡给危安歌递了个眼神,危安歌终于定住了心。 他深望了荀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只拎起袍子抬脚往边上的空席上坐了下来。 刚见到毫无生机的荀谖,他几乎要吓得要疯。现在她身体应当是没什么大碍了,可只怕事情才刚开了个头,他必须镇静下来。 荀谖挣着想坐起来。只是她一动,有些胆小的女眷们就发出了些小声的惊叫。 荀谖疑惑,她猛地想起滕恬,忙去看她。不想滕恬脸色苍白,一对上她的视线就恐惧地往公主身边靠。 这到底是怎么了? 祁清看着场上的人反应,心中气愤万分。 她怒喝:“你们在干什么?!难道以为谖妹妹是狐妖吗!” 第77章 传说(下) 滕恬瑟缩在真定身边看着荀谖,眼底的阴冷是真的,恐慌同样是真的。 对不起。滕恬压制住心里的最后一丝愧疚和罪恶感。 我刚才没有骗你,我是知道错了,只是时空不能倒转,错已经无法挽回。 自从真定公主说出那句“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我的女儿”之后滕恬再也无法安然入睡。 她怕极了,如果公主继续疑心是不是一切都完了?可惶惶不可终日的滕恬却因为“装疯”发现了一线生机。 那日她借着发疯躲避公主逼她跳舞,丫头说她怕是魇住了,公主请来了曹道姑。 她忽然心头大开,在宸元所有解释不清的事都可以归结为鬼神。现代人也许觉得是无稽之谈,但这里的人不仅相信而且敬畏。 可她也不能老是“撞神”,次数多了不仅招人烦名声也不好听。最关键的是,她还需要给自己不同于本来的“滕恬”找个理由。 于是滕恬便在一次“无意”的闲聊中问曹道姑,有没有什么异事会让人失去原来的记忆啊能力啊什么的。 曹道姑就告诉她,有啊,很多精怪不仅能夺人魂魄还能夺人神思呢。 这边曹道姑绘声绘色地给滕恬讲了一个狐妖吸取了男子的精魄和女子的技能,变成了一个最美的小姐又去嫁给公子的故事。 滕恬听着,思索着,筹谋着,另一个完美的“故事”在她脑中渐渐清晰起来。 荀谖此刻的目光是惊怒又后悔吧。 但是没办法,我要先保住自己。今日之后,我就是一个被妖物所害,同之前不同却又货真价实的郡主滕恬! 滕恬避开荀谖的双眼,又朝真定郡主偎近些,她仿佛很害怕:“母亲,那日我同她一起落水……” 她话未说完,真定却已惊觉。 她又怒又怕地朝荀谖看去,是了,那日回来后女儿就一直不太正常。难道……难道,是因为妖物作祟! 滕恬话音不大,可许多人都也都听到了。 因为湖心亭被烧,皇家暂时关停了画院,这件事影响不小,在座的都是知道的。 一切都很容易联想,这位自进入皇都就屡屡出人意表的美貌亭主,有问题。 女子们的妒忌心在这一刻彻底被释放了。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儿。” “是呀,办个溪宴都古古怪怪的。” “下的棋谁见过啊,做得东西也奇异。” “就是,那日她跟萧乔赛马,那马服服帖帖的就跟中了邪似的。” 没有人敢大声,但句句都在增添“罪证”。 “哼,难怪生成那个样子,瞧她的眼睛,狐媚。”有人终于可以安心吐出胸中最深的妒恨——女人的美丽始终是原罪。 祁清彻底火了,她大吼:“你们……你们简直是胡说八道。” “祁小姐的王妃是怎么来的?” “那日立竹我们都看着呢,还不是……她,她在边上念念有词地作法。”有人喊出来,却终是不敢指名道姓。 “沈大小姐就在边上,她看得最清楚。” “就是,你说。”有人cue沈玉。 月老祠立竹真定并未到场,她这会儿是又疑又惧,不自觉得搂紧女儿:“沈小姐,那日你可见到什么怪异?” 因为危安歌换了位置,沈玉这会儿恰好在他身边的席位,可自打他落座以来还没有看过自己一眼。 沈小姐此刻宁可相信荀谖是狐妖。 乐王从来不跟王公小姐们牵扯,唯独对她不一样。可他清淡有礼,从来没有如今日这般,焦急到人前失态。 她怎么接受?除非荀谖非人是妖,王爷鬼迷了心窍。 沈玉缓缓起身:“禀公主,那日我只是见到掷竹前有溪亭主对祁小姐低声说了些什么,并无其他。” 她是不爽是难受的,但她也傲气,不屑于无中生有地去构陷。 说完沈玉不自觉去看危安歌,男人果然正看着她,眼中似有赞赏。 沈玉心头一跳,对危安歌回以一笑,温雅落座。 可惜并非人人都这么有原则。祁清成了大皇子妃有多少人都憋着气呢! 马上就有人接话:“就是有问题,这妖……便是祁清养的也未可知。” “王妃选得不公平。” “哎呀,太可怕了,成王以后该不会……” 祁清这会儿真是气得手脚发颤,她焦心地去看危承宇。他自始至终沉静地肃着一张脸。 大皇子不是小女子,他不会随便为了几个人的话去相信什么,可他同样不会为没过门、也并不太熟的王妃出头。 前者有违理性,后者有违礼法。 荀谖算是彻底见识了谣言诞生的过程,她已经搞明白状况了。滕恬,你狠,费尽心思真是好大一盘棋。 但再这么下去,只怕祁清也要被拖下水。荀谖拉住祁清,示意她和萧乔都先归位。萧乔是满心疑惑,终于也被萧素招呼到身边坐下。 荀谖能感受到不远处危安歌的灼灼目光,可是她却丝毫没有打算回应。他是皇子,一举一动兹事体大,不能被自己牵连。 这场仗她必须自己来打。 危安歌看出了荀谖的意图,还真是她的性子。这种时候,她不是恐慌不是求助,而是想撇清保护其他人。 但你说一个小女子怎么非得是这种性子?当爷是不存在的吗?他心里忍不住蹭蹭地冒火,可是偏又心疼的难受。 “行了。”还是皇帝威严,一句话就让全场静了音。 “荀谖,你现在可能回话?”元帝问。 荀谖吸了一口气,她也不进前,就地向皇帝拜下行礼。声音还有些虚弱,每个字却都清晰坚定:“谢皇上关怀,臣女现已无碍。” “将刚才所经之事说来。” “适才臣女与郡主在亭中休息饮茶,不慎弄污了衣服,郡主将自己的衣服借给臣女替换。只是待臣女换好衣衫,郡主已经先走一步,臣女亦不清楚为何会晕倒在草场。” 众人闻之皆面露惊讶,滕恬惊慌道:”你,你何故胡说,明明是你我赛马跑散,我又何曾借你衣服。难道你还要说是我下药让你晕倒吗?” 荀谖沉定地望着滕恬:“这是你说的。” “我才没有,”滕恬委屈地嚷起来,“皇上、母亲,要为恬儿做主啊。” 元帝叫过崔枢衡:“你可查明有溪亭主为何晕倒?” 崔枢衡惶惶地看了一眼危安歌,方小心回道:“亭主并无中毒症状,晕倒想是体力不支,或偶然不适。” 元帝等听了这话不由眉头一皱,危安歌也是意外。 荀谖晕倒,危安歌第一个判断是为人所害,可精通毒理的崔枢衡都验不出来,难道真是她偶尔不适所致么? 但其他人听来,太医的话说明荀谖并不是因为什么外力才晕倒的。 好端端一个人自己莫名晕了过去,这也太说不过去了,此事必有蹊跷。 荀谖沉声道:“臣女所言句句属实,亭中侍女皆可与我为证。” 恰在此事,侍卫来报刚才与荀谖一起晕倒的侍女也已醒来。元帝便命传她。 侍女很快来至御前,她身形紧张瑟缩,见到皇帝倒头便拜,吓得头也不敢抬。 皇帝淡淡道:“问她。” 御前大监梁公公赶紧上前一步,说道:“下跪何人?” 那侍女结结巴巴道:“奴婢五儿,乃是围场伺候的婢女。” 梁公公便道:“我问你,今日可是你在那驿亭之中当值?” 五儿瑟瑟回道:“正是奴婢。” 那梁公公道:“将你所见道来。” 萧乔听了便嗤笑了一声:“话是郡主说的,人是公主安排的,问了也是白问。” 滕恬可怜地吸着鼻子:“十七公主是说我们骗人不成?” 慕容青山忙对萧乔道:“乔儿不得无礼,此处哪有你说话的份。” 萧乔一哼,不再说话。 丽贵嫔道:“春蒐虽然是公主安排的,但安平郡主所说的同众位皇子所见的却是一样的。皇上在这,此事绝不会徇私于谁。” 这话听着公允,却分明是说五儿可信。 谁知那五儿听了这话拼命伏地叩头:“奴婢,奴婢不……不敢说。” 梁公公喝道:“大胆,让你说就说!” 五儿被喝得更怕,她仿佛彻底崩溃,嘶声喊道:“我……我看见白狐中箭,变成了有溪亭主!” 此言一出四座又惊又疑,不少女眷惊声尖叫,纵使男宾也神色大变。 危安歌双眉紧锁只去看荀谖,见她倒还算镇静。 慌乱之间,忽闻滕恬惊呼一声:“快看她的衣服!” 日影长斜,此刻正漫进来,荀谖身上银光闪耀,银光之内衣服上的卷草纹犹如狐尾若隐若现。 啊——有女人吓得尖叫起来。荀谖边上的人慌地掀翻了桌椅,朝外躲避。 荀谖冷眼看着,滕恬的角度找得真是太好。 这里不是现代,民众敬天地、信鬼神,皇权天赋原本就是帝王统治的基础。但凡有一点解释不清楚,她就会被恐慌的人们判死。 而滕恬这会儿仿佛吓得无法自持了,真定公主也吓坏了。 她搂过女儿急切道:“恬儿莫怕,有皇上在这儿呢,任她什么妖物也惊不动九五至尊,真龙天子。” 滕恬虚弱地躲在真定公主怀中,艰难地说:“刚才我与亭主赛马,她其实是飞一样的一闪就不见了……” 这母女两几句话把荀谖描摹的玄乎其玄,元帝等人听了均脸色一变。 危安歌眉头紧锁,他望着满场又惊又疑的一众人,心知荀谖现在的处境凶险万分,南北疆都有烧死所谓“狐仙”的先例。 他自然不会相信荀谖是狐仙的鬼话,可是众人却被一步步引入狐仙化身的故事之中。 现在看来十有八九是滕恬设计荀谖,但滕恬又有什么必要出此杀招置她于死地呢?难道是因为危正则? 画秋跪下回禀:“奴婢发誓没有给亭主拿过衣服换。谁都瞧见她今天一来穿的便是这一身。再说了,亭主今日穿什么奴婢怎么会知道,没有可能预先准备好一套一样啊。” 纷乱中,人们都纷纷附和。确实不可能这么巧,款式一样,还能这么合身。 荀谖冷冷地看着,一个公主府的奴婢是不可能知道,但她的好妹妹荀荑知道。 这局布的好用心。不仅环环相扣,而且选在皇帝和北疆太子都在的场合。 自己是代表宸元战胜了北疆公主的人,出了这样身份不明的事情,该如何向北疆解释?无论这会儿谁想帮她出头,都糊弄不过去的。 果然北疆已经有人说:“难怪她能赢我们公主。”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人心之狠何至于此。许是荀谖的目光太冷冽,滕恬心虚得一抖。 她尖叫起来:“她要害我啦,救命啊!” “快将她拿下!”真定搂着女儿慌忙大喝。 话音刚落,便有侍卫呼地冲上来,也不知道是因为在猎场,这些侍卫中还有人拿着捕兽的铁链和网具。 他们出手如电,直朝荀谖扑去。 第78章 客从何处来 一切都太快了,无论是荀谖还是危安歌都没有想到皇帝还没有问明白呢,这些人就敢动手。 眼见着刀剑都朝自己招呼过来,荀谖吓得心脏麻痹,这才知道原来死到临头自己除了紧闭双眼啥都不会。 不,还会疼。这是她脑中的最后一个想法。 但没有。 一只强悍有力的胳膊用力把她捞进宽阔的胸膛里,人又被带着旋转落地。 怀抱中熟悉的松木味道让人心安,可睁眼的瞬间却见一只铁爪从男人背后飞射而来。 并不是这些人胆敢对王爷动手,而是没人想到危安歌会冲出来,反应不过来根本收不住手。 荀谖惊叫:“小心!” 可危安歌只来得及将怀里的人护紧侧身闪避,那铁爪险险擦着他的肩头而过,铛的一声钉在温融郡主那桌的几案上,吓得她花容失色声音都发不出来。 铁钩深嵌桌内,可见出手之狠,直可以要人性命。 “你…你…”荀谖紧攥着男人的衣服,话说不出来,泪却哗地涌出来。 她是真的要吓死了,比刚才有人要杀自己还要害怕。他差一点就被……想都不能想。 可危安歌狠狠紧了紧手臂,就迅速放开了荀谖。他转身将女孩挡在身后,眼里是滔天的怒火。 谁敢伤她! 他已经很久没动过手,此番出手之重令人所有人心惊胆战。 冲在前面的几个侍卫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半死不活地口吐鲜血。后面的一波,这会儿都吓得丢了兵器跪在地上请罪求饶。 萧乔怔在那儿喃喃自语:“太……太厉害了吧。” 萧素极快地同萧逆交换了下目光,两人眼中的吃惊皆是不言而喻。 并不是说这些侍卫武功高强,而是空间这么小,人数这么多,出手的距离又近。这样的情况下想要完好无损地救下一个人,他们自问未必能够做到。 传闻三年前的宫乱之中,宸元三皇子一人带着几个护卫对抗叛军主力,本来还不太信,今日一见才知传言非虚。 元帝心头还在乱跳,他有多久没见过危安歌跟人动手了。为了个妞连命都不要了,这个小王八蛋!到底是随了谁? 危安歌冷眼看环顾四周,目光所到之处,皆是男人的敬畏之色和女人的芳心碎裂之声。 他最后看向真定公主,似笑非笑地说:“公主府果然兵力不凡,好大阵仗!父皇可还坐在这儿呢。” 这话像是玩笑,却毫不留情直触皇帝的痛处。话中的含义不仅真定脸色大变,连丽贵嫔并危正则都心中一惊。 元帝这会儿回过神来了,盯着没入几案上的铁钩,沉着脸不言。 真定慌忙道:“安儿你胡说什么,我这是为了保护圣驾。” 危安歌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我听闻太祖皇帝当年派出大半个皇城的禁卫军去围剿那白狐,最后也不过不了了之。如果有溪亭主真是狐妖,只怕公主您也拦不住。” 众人刚才一直被滕恬紧锣密鼓地牵引着思路,现在忽然被打断停下来,一想,还真是如此。 真定公主听危安歌如今连姑母都改口叫了公主,知道他定是怒了。这个平日不怎么放在眼里的皇侄,怒起来竟叫人如此心虚。 滕恬见众人已开始点头附和危安歌,心里又急又慌:“狐妖最会魅惑人心,她扮作可怜欺人也未可知。” 惊呆的祁清这会儿也清醒过来了。 听到滕恬如此强词夺理,她气急反笑:“我看谖妹妹不是扮作可怜,而是真可怜。不过是跟着郡主出去骑了一会儿马,就被人弄晕了独自扔在了野外。” 危安歌冷笑:“好在我还有惜香怜玉的大哥、二哥。” 危正则见危安歌毫不犹豫地护着荀谖,心中正百味杂陈。 他不是没有出手救人的冲动的,可早在他犹豫的一瞬间,就已经选择了保全自己的声誉。听到危安歌这么说,危正则脸色更僵。 危承宇性格刚正,原本也觉得真定公主做法不妥,只是待要阻止却不如危安歌那么迅速。 他正在为弟弟的身手“老怀宽慰”,见其说话又没个正经,便先瞪了危安歌一眼才肃声道:“父皇,我等皆未亲眼见到白狐化作有溪亭主,单凭那侍女一面之词就做断言,似有不妥。” 真定公主怒了:“这是说我公主府的有意诬陷么?我们与她无冤无仇,何须如此。” 萧乔听了便笑道:“我知道为什么,像我们这样生得美又那么有才华的女子,总是遭人妒恨。” “你!”公主和滕恬都气得说不出话来。 荀谖刚才是真吓着了,她再独立自强,也是个从未经历过此等凶险场面的小女生。 可有危安歌不顾一切地舍身护着她,有祁清、萧乔毫不犹豫地相信她,向着她,让她的心中充满了勇气和力量。 荀谖走到危安歌身边,恭敬地行了一个全礼:“王爷仗义救人于险恶,此恩臣女当铭刻于心,再世不忘。” 一句话将危安歌的救人之举塑造的坦坦荡荡,也将两人厘得清清白白。 危安歌微咬住牙,她这“再世”的意思,让人心里好痛。 荀谖起身,已然敛去泪水。她深深地又看了危安歌一眼,就转向元帝大步而去。 她行至御前对皇上行礼:“皇上,可否容臣女问这侍女几句话?” 元帝此刻心情颇为意外。 且不说荀谖是不是妖孽,但一个女子能把自己冥顽不化的儿子迷成那样,他心中是欣慰却又带着些不喜的。 眼下危安歌虽然护着她,可她的处境依旧是相当不利,这会儿不应该傍着危安歌求庇护么? 这小女子的行事还是有几分特别。 元帝又瞥了一眼紧张的真定和滕恬,沉声道:“准。” 荀谖便转向那五儿,柔和道:“听说刚才你也晕倒了,现在可觉得好些了么?” 五儿不知荀谖何意,小心答道:“多谢亭主,奴婢好些了。” 荀谖又道:“你之前可见过我?” 五儿立刻答道:“从未见过。” “此话当真?”荀谖问。 “当真,亭主您身份贵重,奴婢哪能有机会得见啊。”五儿强自讪笑。 荀谖也笑:“你也是刚醒过来。既然你之前从未见过我,怎么适才一开口就能说出有溪亭主变作了白狐?” “这……”五儿一时说不出话来。 众人听了不由哗然。 滕恬见这丫头如此笨拙,不由心焦地瞪着她。 五儿益发紧张,冲口而出:“奴婢确实未曾见过亭主,是刚才被带过来的路上,听到议论纷纷,说二王爷抱着回来的是有溪亭主,奴婢才知道的。” 这话虽牵强,却也能应付,只是危正则救护荀谖的事又被提起,公主等人脸上更是不好看。 荀谖也有些尴尬,可她很快稳定下来,又问:“你刚才打翻乌梅汁弄脏了我的衣服,我衣服是换了,你那袖口可弄干净了么?” 五儿根本没想到这个,一慌便去看自己的袖口,只见袖口哪有污渍。 她猛然想到自己反应不对,急忙收了手,讪讪道:“亭主爱说笑,我何尝敢对亭主不敬。” 皇帝等人都看到了五儿的动作,不禁若有所思。 真定这会儿还笃信着女儿,对荀谖的伎俩很是不屑。 她冷声道:“亭主好心机,丫头们可都是粗笨老实的,你也别拿这些没用的话来吓唬人,能拿出证据来才是真的。” 荀谖也不理她,依旧对五儿说:“我们回来了这么久,刚才换下的衣物早有人拿去丢了吧。只是有一样物件,我猜,你是舍不得丢的。” 五儿一听脸色就变了:“亭主说什么,我不明白。” 荀谖朝向元帝:“臣女请皇下准许搜查五儿随身之物,想来应该有一枚半圆金环。” 她边说边从怀中拿出另一枚半圆金环:“五儿身上的金环,当与我手上的这只是一对,因为合在一起是一个腰扣。” 皇帝眼神示意,梁公公忙让人动手。 果然从这五儿身上搜出一枚金扣,五儿吓得瘫倒在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滕恬急了:“金腰扣谁家没有,赏个下人也不稀奇。” 荀谖用指尖玩着手里的金扣:“可惜这枚金扣公主府却没有,因为我今日所佩的腰扣仅此两枚。” “为何?”皇帝沉声问。 “因为上面所刻的谖草图案是臣女亲笔所画,两枚拼在一起方是一幅图。请皇上过目。” 说着她将手中金扣递给梁公公,梁公公将两枚半圆金扣拼在一起,呈给元帝。 果然是一朵完整的谖草,严丝合缝分毫不差,显然是一对。 ”哼。”元帝一声冷哼。 梁公公朝五儿喝道:“贱婢还不快说实话。” 五儿早吓得跪都跪不住,哪里还说的出话。 荀谖的视线冷冷扫过滕恬又落回五儿身上:“还是我替你说吧。我与安平郡主喝茶,你故意弄脏我的衣服,目的是为了让我换装。可我竟然还好心为你求情。” 滕恬又急又慌:“你胡说些什么?” 荀谖只对着五儿:“我念你殷勤细心为我更衣,又可怜你遭到郡主斥责。想赏你些什么,偏我身上又没有银钱,这才好心将这金环给你,没想到却成了证据。” 荀谖的话只说了一半,她其实刚进驿亭便觉得这那里布置得太过隆重。 一开始只觉得公主府要彰显气派。可放下其他的不提,连换衣服的帷幔都准备好了,未免也太过周详。 试想有几个人会带着替换的衣服打猎呢?看上去倒像是早就知道她要换衣服似的。 滕恬那一番动情的倾诉是有触动到荀谖的,所以她虽有疑虑却并未拒绝滕恬的好意。 她赏五儿这枚金环时并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一方面是真可怜这婢女,一方面确实也想留下些什么痕迹。 也许是自幼跟着父亲商场博弈养成的谨小慎微和自我保护意识吧。 元帝一看便心中了然,冷眼扫过去,滕恬就是一抖。 真定的脸上也是阴晴不定,她也扭头去看女儿,见她满目慌张。 场面顷刻翻转,原本被滕恬带节奏的人这会儿都鄙视地看着她。 危安歌目光闪动,他这才转身回席落座。果然是自己的妞,他能为她撑一方天地,她就能还他一个惊喜。 梁公公又喝问五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栽赃亭主,说!何人指使?” 这话问得很有水平,既要追查幕后黑手,也给真定公主留了十分的余地。 五儿已经完全吓傻了,原本她只是得了命令,要让荀谖换个衣服,待她晕倒后在往她腿上插一支箭。 她很怕,犹豫着不敢下手,慌乱间将箭插在了荀谖的衣服上。 五儿满脸是泪。她得到过保证,只需要说看见亭主变成白狐,她的父母幼弟就会被放出来,有人会送他们一家远走高飞。 可现在,她唯有对着滕恬的方向连连叩首哭求:“无人指使,奴婢说得都是真的。” 滕恬两手紧攥,死盯着五儿。镇定,别慌。打死她也不敢说的。 真定恨声道:“你这下贱东西,敢在本宫的场子害人。来人!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五儿果然被拖了下去。元帝面色阴沉,却也没有制止。 这件事定有隐情,但今天最好到此为止。北疆的太子、使臣都在看着,如果彻查,最后丢的也是宸元的脸。 可有人却不干了,萧乔嚷起来:“这事难道就这么算了么?喂,安平郡主,你干嘛要陷害我姐姐。” 滕恬慌道:“我没有。” 萧乔道:“胡说!你刚才明明骗人。” “我……我……”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滕恬,她情急之下抱着真定就哭起来。 真定才不相信自己单纯的女儿能想出这种计谋害人,如果滕恬有这个本事,那她就真该起立鼓掌了。 真定护住女儿,冷声道:“十七公主,我们好心请你来打猎,可不是让你随便诬陷的。” 萧乔撇嘴:“好呀,那你说说她刚才为什么要说谎?” 滕恬这时终于想起了说辞,她哭道:“我只是趁着亭主换衣服悄悄跑掉,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众人皆疑惑,真定忙问:“怎么回事?” 滕恬抽噎着:“我是想捉弄她,让她迷路。萧乔公主摆擂台,风头都让她出尽了,我生气。” 真定自然相信女儿,她恍然大悟地埋怨道:“你这孩子,怎么这般淘气?” 萧乔气道:“既然如此,刚才你怎么不出来解释?” 滕恬哭得更厉害:“因为听皇兄们说看见白狐,我心里害怕,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亭主所化啊,这才不敢说。” 真定心疼地揽住女儿:”恬儿莫怕。凡事有母亲为你做主。” 滕恬又道:“早就有人议论这荀谖来路不明,连她家的人都说她自来皇都就像换了一个人。今日又发生这样的事,不由得恬儿不怕。” 祁清怒道:“我们家谁说谖妹妹来路不明?” 滕恬回道:“你不过是她的表姐,这是她亲妹妹说的,不信皇上叫来问问。” 荀谖静静地看着滕恬,准备的东西还真多,不把自己置于死地今天这事看来是没完了。 第79章 对决(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南北两疆的看客看得是惊心动魄,又那个,兴致勃勃。 荀谖和滕恬视线交汇,眼中是唯有她们自己才懂的刀光剑影、你死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她们有共同的死穴——异世来客。 滕恬要使出致命一击,咬死是荀谖来路不明祸害自己,从此她便可坦然度日。 荀谖必须绝地反击,关于她的议论和传言确实不少,自证清白,从此她也能坦然度日。 圣驾之前,还有两疆贵宾为证。今天,谁赢了,谁就真正获得了“宸元身份证”。 荀谖对滕恬冷冷一笑,好吧,费了这么多心机,那就不要浪费了。 她转向元帝,恭敬道:“既郡主这么说,不如传召臣女的妹妹当面一问。” 北疆的使臣里已经有人开始不满。 “有溪亭主当真来路不明么?怎么配跟我们公主结拜?” 宸元的大臣也不爽了。 “你们公主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输给我们了。” 北疆的人火起来:“难保她不是妖物!” “住口!”萧乔一拍桌子,“亭主是我姐姐,你们再敢胡说就是骂我。” 这下北疆的人都立刻闭上了嘴,只是脸上依旧带着些愤懑,连萧逆和慕容青山神情也不好看。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想在今天纠缠这些事,这个任性无脑的真定!元帝目色阴沉地挥了挥手,梁公公立刻会意:“传荀府二小姐见驾。” 可不用传了,因为荀府的大公子荀葛、二小姐荀荑已经到了。 原来荀葛、荀荑今日也受邀来了春蒐,不过他们身份稍低所以没有资格出现在御前。之前荀谖晕倒,危承宇便叫了人去传荀谖家人,故而此时二人来了。 荀葛完全继承了父母的优点。他清隽朗润又不失英气,一出场就惊艳了帝都的贵女圈。 女子们没想到“讨厌的”荀谖竟有一个如此帅气逼人的大哥,内心顿时稍微原谅了一下她的美貌。 荀葛原本只听闻妹妹晕倒,来了却又隐隐听说什么春日白狐,心中不由担忧。 他恭谨地向皇帝等人行了礼便去看妹妹,只见荀谖面色尚算宁和,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荀葛是初次面圣,但举止十分合宜,既恭敬又不失气度。反观荀荑,因为惶恐心惊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叫人觉得上不了台面。 元帝见了便想,这些人之所以质疑荀谖,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门第,总觉得小门小户难出人才,眼前的荀荑就是活生生的个例子。 但这种观点让他本能地不喜。原因其实很简单,元帝自己就是个出身冷门的替补皇帝。怎么?照这意思他就不能尧鼓舜木、至圣至明? 况且这不还有荀葛么?人家亲哥哥也是龙章凤姿一表人才。这只能说明荀家家教不错,一家三个孩子倒有两个像样的。 “恬儿,既然话是你说的,你便自己问吧。”元帝淡淡道。 皇帝语气中隐隐的不耐让滕恬气闷,他难道不该向着自己么?好歹还有血缘呢。 可也只能遵命。 滕恬便问:“荀荑,你曾对我说你姐姐行为古怪,可有此事。” 荀荑还没从面圣的紧张中缓过来,听见问她忙抬起了头,刚好撞上了滕恬逼视的目光。 她慌地冲口而出:“正是。自打进了皇城,我这姐姐便如同换了一个人一样。” 荀葛吓了一跳,又惊又怒地瞪着荀荑,荀荑不敢看他,忙又低下了头。 滕恬见了便道:“你不用害怕,细细道来。” 荀荑心一横,她是要嫁入滕家的,未来还要仰仗人家呢。 她又道:“不独我说,家里的下人们也这么说。有人还悄悄议论大小姐为何性情突变,难道是被什么附了体?” “你可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荀葛斥道。 “我没有胡说,”荀荑壮起胆子顶道,“姐姐从小性子柔弱、资质平平,女学都不曾上过,颍川随便问人就可知晓的。” 全场讶然,对于这个一次次惊艳众人的有溪亭主,大家都有过不少猜想,独独没料到她竟会是这样的。” 滕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禁露出满意的表情。 元帝漫不经心地说:“听荀岚说,他这个女儿一直养在老太太跟前。荀家老夫人是前朝内阁大学士赵子安之女,本就家学渊源,便是自己教也是有的。” 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萧逆等北疆使臣,竟是替荀谖开脱了。 荀荑听了急道:“皇上面前臣女不敢说谎,姐姐能通过画院遴选也是大夫人托请了人,此事一查便知。” 元帝眉头微皱,这种事确实很好查,荀荑定不敢说谎。 真定公主便向皇帝道:“皇兄你看,这可不是我恬儿胡说。” 滕恬却在看危正则,此刻他一脸狐疑。再看危安歌,他皱着眉深深望着荀谖,神情冷峻。 滕恬只觉得太痛快了。荀谖,这一次,皇子们可还会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你奋不顾身?你死定了。岂不知爬的越高摔得越惨。 可惜她猜错了危安歌心中所想。 危安歌深知这是荀谖的关键时刻,他的冷峻是因为决绝。事已至此,不管结果如何反正要护着她,什么手段他都可以考虑。 而荀荑则深感憋了大半年的恶气都出了,此刻全场大多数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荀家二小姐终于又有了高光时刻,还是在御前! 她见荀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只道荀谖害了怕,心中不由更加得意:“姐姐做什么这样楚楚可怜,你不是很厉害么?啊,不对,这才是你原本的样子呢。” 荀二小姐正被得意冲昏了头,忽听危安歌冷冷道:“不过是荀府的家事,父皇和北疆贵客哪有空听你们在此闲扯。” 荀荑平日里哪够得上危安歌的一句话,听他开口连忙道:“王爷可别被这妖女外表魅惑,此人绝不是我姐姐。臣女心中早就又疑又惧只不敢说,今日竟出了这样的事情,臣女再不说便是欺君,请皇上明察。” 荀葛原本性格沉稳,可是荀荑竟然不管不顾地大放阙词,他真是气得快要吐血。 这个无脑的女人啊!荀谖如今是北疆公主的结拜姐妹,皇上封的有溪亭主,她若来路不明,荀府上下如何脱得了干系。还说什么欺君,这是要作死么? 荀葛急忙道:“臣妹御前无状,还望陛下宽恕。”又对荀荑道:“还不速速住口退下!” 丽贵嫔听了便似笑非笑道:“荀公子莫急。有溪亭主才貌双全,不曾想自小竟是这般脾性,这会儿大家正好奇呢,不知道亭主自己怎么说?” 这话说得客气却是字字逼问,但也道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 真定公主更对皇帝道:“皇兄,这荀谖若如此不清不白还身居亭主之位,不仅玷污了两疆的关系,更是我宸元的隐患。” “够了!”皇帝沉着脸低喝。龙颜威仪,全部人都安静下来。 梁公公见着皇帝的眼色,赶紧向前问道:“有溪亭主你可有解说?” 一时所有人都盯着荀谖,危安歌也不禁屏息凝神。 只见荀谖仿佛是对荀荑笑了笑,然后她转向元帝恭敬地深施一礼:“事实正如臣妹所言,臣女并无解说。” 第80章 对决(下) 滕恬没想到荀谖直接就认了,一时之间搞不清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反愣住了。 真定冷笑:“你倒是有恃无恐。皇兄,荀谖疑点重重,就算她不是狐妖,冒充学士府小姐也是欺君。请皇兄将其押下细审!” 元帝此刻也是疑问重重,只见荀葛已经扑通跪在地上:“皇上,此事臣妹不愿解说乃是有苦衷的,臣愿对天发誓,以性命担保妹妹的清白,还请皇上明鉴。” 荀谖见状,便也跪下了。 真定讥笑道:“荀公子好大的脸,你的性命岂可同我南北两疆的邦交相提并论?有什么苦衷不能说。” 皇帝冷眼看着荀葛,沉声道:“说!” 荀家兄妹默默对视了一眼,还是荀葛开口了。 荀公子道:“回禀皇上,谖儿幼年确实怯弱,也未曾进学,但并非因为资质平平。” 荀荑道:“哥哥既然也说我所言非虚,见到姐姐判若两人还不觉得奇怪么!” 荀葛看都不看她,沉郁道:“我等皆不愿说此事,乃因为此事是家父心中毕生之愧事。” 元帝沉着脸:“此话怎讲?” 荀葛一叹:“在座诸位想必都知道家父家道中落,家母却出身国公府。但应该不知道从我母亲嫁进荀家,祖母便一直以礼佛为由,独居家中庵堂。” 众人皆惊,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新闻事件!新妇入门苛待婆母,一般人家都说不过去,别说荀氏这种士族门第了。 荀葛又道:“家父家母都曾苦劝祖母,但祖母坚持不肯。只对家父说,既已成家便当立业,以后荀家就交托给他,而家母往后便是荀家的主母。” 在场的人基本都出自大家族,一听这话立刻也就明白了。 荀家败落,老夫人想要儿子重振家门。媳妇出身高贵,身为婆母便委曲求全,以便儿子仰仗媳妇娘家提携。至于祁夫人后来“打不过”程夫人被架空了实权,又是后话了。 众人都想荀老夫人本身也是大家小姐,她不仅年轻守寡独自抚养儿子,又为了荀家忍辱负重,一个女子能做到这一步真是令人感慨又心酸。 元帝听了也不禁动容。这事儿说起来是清贵折腰于权贵,荀岚身负家族重担也是不易。但对文人来说终是有违高洁清风,也难怪荀葛和荀谖都不愿说。 他抬了抬手:“你们俩起来吧,此事又与你妹妹有什么关系?” 荀葛和荀谖方站了起来。 荀葛道:“祖母独居庵堂,父母恐怕她老人家寂寞,是以谖儿自幼便养在庵堂陪伴。父亲后来闽南赴任,祖母以需要静修坚持不要母亲留下陪伴,又是谖妹妹留了下来。” “这十数年来,是臣妹荀谖不争不问安于深宅,尽心侍奉祖母,为父母、为我等晚辈全了一份孝道。” 两疆宾客不想荀谖竟是个如此孝顺的孩子,皆是唏嘘又赞叹。 荀荑急道:“这岂不是正是说明她无甚才能!” 荀葛冷哼:“谖儿个性内敛,确实容易让人误会。便是家母一开始也是因此才托请了人帮忙。我亦是因为此次谖妹妹奉旨操办有溪园溪宴,无意间才发现她的才能远胜于我。” 荀葛面向众人:“那日我往妹妹处共议接驾事宜,见其屋中随处都是批注过的典籍,翻看之下才发现见解之高明令人钦佩。” “我吃惊不已,再三追问这才知道,妹妹虽不曾进学,但追随祖母不仅博览群书,更得祖母悉心教导。她并非无才,只是无争罢了。” 这么一番话真是让众人对荀谖的印象大为改观,多么奢华低调有内涵的孩子呀。 荀荑急道:“你说谎,祖母明明说过我们三兄妹中她资质最差,怎么教都教不会!” 滕恬也怒极:“一派胡言!我早就查得很清楚,颍川之人皆道荀谖无才!” 荀葛恭敬却冷然:“不知郡主为何调查臣妹?” “这……”滕恬也知道自己情急失言了,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荀谖淡淡瞧着滕恬,用心了,也没查错。可惜,她荀谖做每一件事之前都早有准备。 荀葛的话有一半是实情。 之前的荀谖的确因为祁夫人对婆母的愧疚陪伴婆母,也确实懦弱又平庸。荀老夫人倒有心教她,可惜她实在不受教。 这些荀谖的记忆中都有。 可是,来到异世之后,新任荀谖便着手为自己今后的所作所为铺路。她发现的第一样有力武器就是荀老夫人的藏书。 这些书都是荀谖带到帝都的要给荀岚的,只是她连行礼都还没收整清楚人就香消玉殒。 荀谖从身体稍微好转的时候就开始翻阅,并批注。其实不需要很多,又没有人会去一本本细查,只要能说明问题就行了。 所以当荀葛“无意中”发现之后,荀岚、祁夫人很快就都知道荀谖原来是老娘亲自教出来的、谦虚低调的小学霸。 有了这层铺垫,荀谖之后的种种所为,荀岚等人都不算太意外。 作为一个商人家的理科女,荀谖靠的就是思维缜密,看家本领就是趋利避害。哪怕是为溪宴设计素食,她都准备好了说辞。 果然荀葛道:“郡主请慎言。在下虽人微言轻,却不能任由别人诋毁妹妹。我妹妹甘舍锦绣华年侍奉祖母,潜心治学毫无虚妄之气,如今反而因此遭人垢弊,做兄长的真是心痛。“ 他又转向荀荑:“你那日还好意思质问谖儿如何会做这么多素菜?我是亲眼见着谖儿的食单册子的,都是原先侍奉祖母陪着她吃素时录下的,不过是谖儿不欲张扬罢了。哪里像你,成日里只会在各家宴席游晃招摇!” 皇帝思及溪园素筵荀谖不愿居功,深感她性子就是如此,当下更是连连点头称赞:“性姿敏慧、率礼不越、至纯至孝,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危安歌作为既查过荀谖过去又知道内情的人,最明白这些话里那些是假哪些是真。 他已经安心可心情却有点复杂。虽然同情旧荀谖遭遇不幸,更欣慰自己见到了新的“她”。 除此之外,王爷是骨子里的大男子。他同宸元所有的男人一样,可能喜欢女子有才情却不需要女子有才华。 但面前的这个“小女子”眼界高远处事周密,他心中的欣慰和激赏却远胜不悦。这是多么耀眼的一个她! 萧逆和慕容青山都不由向皇帝赞道:“有溪亭主能如此侍奉祖母,实在令人感动。别说安于深宅十数年,我们家这丫头哪怕是一天也够她闷的。” 萧乔便道:“夸姐姐便夸姐姐,扯着我做什么?” 她转而对着滕恬、荀荑等嗤笑道:“有些人这下没话说了吧?” 荀荑完全没料到这些,又吃惊又心虚。 她瞥着滕恬冒火的双眼,硬着头皮顶道:“就算……就算这些可以解说,那,那舞呢?祖母素有脚疾又在庵堂,她怎能作出如此高明的舞蹈?” 荀谖心中实在替死去的“荀谖”不值,姐妹一场到现在还在咄咄相逼。 她淡淡道:“确实不是祖母所授。” 真定公主紧盯着荀谖:”有溪亭主之舞大有沛夫人之神韵,萧乔公主得她真传竟然都落败于你。哼,沛夫人的舞在南疆可也失传了十几年了,你可别说自己是天赋异禀啊。” 荀谖的目光轻轻扫过荀荑、滕恬,最后落在真定公主脸上,她恭谨地说:“那荀谖唯有厚颜自夸一句,天赋异禀。” 真定气急反笑:“真是大言不惭!你舞中的姿态技巧连乐王府的舞姬都未必会。安儿,你总该懂舞,这若说是无师自通,根本不可能。” 危安歌望着荀谖目色深蔚,他淡淡道:“姑母此言差矣,有溪亭主如此美貌,她说什么自然都可能。” 三王爷又回来了!信口胡言漫不经心,这才是熟悉的乐王,这才是熟悉的味道。 可满场的千金们做出这个判断的时候又犹豫了,没有什么温度的语气里为什么让人觉得十分真心啊。 元帝无言地揉了揉眉心,这个儿子总能刷新他对底线的认知。 荀谖却被危安歌看得脸热。镇定自若了这半天,却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心头乱跳。 真定气得大骂:“危安歌!你真是鬼迷了心窍。” 萧乔却哈哈大笑道:“乐王说得好。谖姐姐的身材跳舞是再合适不过。不过沛夫人的回雪舞确实有独有之道,姐姐究竟为何能跳得这么好,我也是好奇得很。可我追问了姐姐好多次了,她也不肯说的。” 皇帝也笑了:“朕还是小时候见过沛夫人的回雪舞,谖丫头竟能跳得这样好,朕也好奇的很,说说这是为何。” 荀谖看上去十分犹豫,她想了想最后跪下了:“皇上恕罪,臣女不能说。” 皇上一愣,众人亦狐疑。 滕恬这会儿却已经焦躁得要疯了。 她处心积虑设下的局如此周密,不想却被一一化解。她心中的怨毒积郁无法言说,只如一座火山将要爆发。 只有她知道荀谖为什么不能说,因为她的舞技源于现代,因为她不是原来的荀谖! 滕恬叫出来:“学舞而已,有什么不可告人?说不出来,就是不清不白!” 荀葛的解释有理有据很有说服力,包括元帝在内的大多数人此刻都相信荀谖乃是一位光华内敛的孝顺孩子。 可是她舞技如此高超却来路不明也着实让人好奇。 就在这时席间忽然走出一人,他温然向元帝施礼道:“皇上,依小王看有溪亭主并无不妥。但今日白狐乍现,小王也非常理解郡主不安的心情。不过小王倒有一个方法,或可令郡主安心。” 元帝一看,是萧素。 滕恬一听他出来为自己说话,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忙道:“你快说。” 危安歌双眼微眯,荀谖等也都非常意外。 元帝笑道:“十七皇子有何高见。” 萧素道:“众所周知狐妖不仅魅惑人心,还可吸人精血夺人性命。小王相信亭主绝不是狐妖,愿以性命为证。” 危安歌一愣,旋即怒气炸裂,他真是从来没有这么想灭掉一个人! 果然萧素神色深恭,语气诚恳:“小王仰慕亭主久矣,愿求娶有溪亭主为妻。” 第81章 婚书(上) 萧素的这波操作太出人意表,荀谖都反应不过来。 搞什么?以你证我,呵呵呵,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要不要这么一脸充满牺牲的深情款款。 只听危安歌淡淡道:“亭主清白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皇子如此行事是有心帮忙呢,还是趁人之危呢?” 萧素温雅笑道:“王爷能英雄救美,小王就不能一片赤诚么?亭主才貌绝伦、人品贵重,爱慕之心人皆有之。王爷若是有心,小王也愿意公平竞争,请亭主选择。” 危安歌冷着脸,争个头!我要能争还轮得到你? 众人本以为两疆皇子要打起来,见危安歌不言,都想这位爷到底是个难定心的,这般反应原也正常。 女子们的心都舒服了不少,唯有荀谖心中一黯。他可以拼了命去护着她,却是不要她的。 还是元帝看懂了危安歌的表情,他脸色虽然难看却明显带着“凭你也配”的不屑和“爷还在呢”的嚣张。 若是没察觉儿子的心思,元帝会觉得萧素的提议也不坏。 危安歌刚冷脸甩了北疆的五公主,这会儿给北疆的十七皇子配个宸元的亭主,双方都有个台阶下场,大家脸上都好看。 只不过嘛,这“台阶”刚好的是儿子看上的。元帝想了想觉得自己其实也可以考虑不要脸。 比较麻烦的是这会儿既不能说不好,也不能问荀谖。万一这丫头羞涩地来一句“但凭皇上做主”,皇上还真是不太好做主。 所以元帝暂时没想好怎么接话,便以一副“略显吃惊”的表情来掩饰自己心中的迟疑。 好在气坏了的真定已经呛声道:“十七皇子此举甚是不妥,两疆联姻事关重大岂能儿戏,一个不清不楚的人怎可担此重任。” 滕恬也很火,为什么到处都有帮着荀谖的人?她亦冷声道:“皇子用性命相证,若以后皇子有个三长两短是不是都要怪我们宸元呢?” 萧乔拍案而起:“你做什么诅咒我哥哥!” 滕恬也不甘示弱:“我可是为了皇子好,荀谖说不清为什么善舞就是有问题!” 就在此时,帐外却传来一声沉吟:“是谁说谖丫头有问题!” 众人循声看去,竟然是太后来了,皆忙不迭地起身相迎。 皇帝一面迎上去掺着太后往主席走,一面笑道:“母亲怎么来了?昨儿去请您,素秋还回说您近来身子倦,今天不来了。” 太后道:“这春天日子暖暖的,让人成日里只觉得困,素秋便劝我何不出来跟孩子们乐一乐,也解解困乏,不想你们这里这么热闹。” 其实太后已经来了一会儿,见着内里纷乱,便按下不许通报听了一会儿,事情的来龙去脉听了个大概。 她见真定、滕恬于两国贵宾之前挑事,心中早有不虞,此时淡笑着看着真定:“公主倒会操办。” 真定见太后语意不善,忙陪着笑回道:“太后别夸我了,这正乱着呢。” “哦?”太后故意道,“为何?” 真定忙道:“有溪亭主被疑身份不明,说不定是她人冒名。”她又压低声音:“也说不定是些不干净的东西。” 太后淡淡一笑,见荀谖还跪在地上,冷哼道:“你们只当世人皆傻,谖丫头起来!” 皇帝见母亲忽然动怒不解其意,但也忙道:“起来吧。” 荀谖方起来。 太后又道:“刚才是谁说荀谖善舞就是不清不白?” 滕恬听了只吓得不敢说话。 真定赶紧说:“太后,您也见过荀谖做回雪舞,她既不曾学艺又能赢了沛夫人亲传的萧乔公主,您不奇怪么?” 太后却不理她,只转向萧逆和慕容青山:“让太子和太子妃看笑话了,原本是件开开心心的事,却被扫了兴。” 慕容青山一贯大气得体,忙笑道:“太后别这么说,若不是这么一闹,竟不知道我家妹子的这位结拜姐妹如此人品贵重,让人好生敬佩。乔儿有得学。” 太后又问道:“谖丫头,我今日若不来,你便什么也不说么?” 荀谖恭敬答道:“人无信而不立。” 太后叹道:“好孩子,口言之,身必行之。可今日若非我一时兴起来了这儿,就要委屈了你。” 皇帝听了奇怪:“母后究竟是何意?” 太后温言向萧乔道:“公主师从沛夫人,我们这谖丫头说起来也算你的同门。” 萧乔奇道:“这却从何说起,沛夫人曾说,今生只得我一个弟子,再没传过别人的。” 太后道:“公主想必知道《回雪舞集》?” 萧乔更奇:“自然知道,这是沛夫人所著的回雪舞精要,师傅传给了我。太后如何得知?” 太后道:“因为我也有一本《回雪舞集》,这本集子最初本是沛夫人写赠于我的。” 啊?这也太让人意外了。 太后叹息,说起了一段往事了。 沛夫人当年一舞动皇城,先皇迷恋不已。那会儿别说民间,后宫嫔妃都在争学回雪舞。可惜,无人能及沛夫人十分之一。 先皇甚至为此曾想将沛夫人纳入后宫,沛夫人抵死不从,最后不了了之,这其中故事也再没人提起了。 太后目光幽深思绪仿佛飘到久远的从前,她淡笑:“如今也不怕说出来,那时是我无意中帮了沛夫人,送她离开宸元。” 谁也不敢接话,这件事原先算是忤逆先皇,可如今改朝换代,当年的冷门王妃已是太后。她自然不怕说了。 太后又道:“沛夫人感激我,知道我也爱舞,便将回雪舞的精要传授与我,还写下了这本《回雪舞集》相赠,想助我在王爷府中独领风骚。” 皇帝这才想起自家母亲年轻时也是舞艺过人,忙接口道:“可后来也未见母亲做这回雪舞啊。” 太后一笑:“人都走了,我又何必日日提醒别人惦着呢。” 皇帝一想也是,当时多少人迷恋沛夫人,自己的爹也想必也不例外,哪个女人会谁希望夫君天天想着别人呢。 只是太后说得如此直接,皇帝不知道怎么接,只能讪讪一笑。 萧乔抚掌开怀:“我知道了,想是太后将此书给了谖姐姐?难怪姐姐如此厉害。” 太后含笑点头:“正是。” 她撇了真定一眼:“有一回谖儿在我宫中受了委屈。我想着要赏她些东西,没想到小丫头竟不要。” 中毒一事这会儿又被提起来,真定心虚不已,不敢多话。 一旁素秋已笑着接道:“太后后来又叨念此事,是奴婢提起亭主怕是喜欢回雪舞。奴婢有次见着亭主匆匆从宫中出去,竟是为了赶去看晋平侯府的舞集,太后才将这册子赏了亭主的。” 太后道:“只是有关《回雪舞集》的故事这些年也没人知道,故而我交待她不许告诉别人。没想到这孩子是个实心的,这样被人逼着也不知道说。” 皇帝叹道:“原来如此。” 太后又看真定:“这舞,在技艺也在天分。适才你说天赋异禀,我看谖儿确实当得起这四个字。最先我指点她的时候只觉得这孩子是个跳舞的材料,可不过几次她就深得要义,这便是天分。” 真定唯有讪讪而笑。 “是太后教得好。”荀谖低头做谦虚状。 这确实是个意外的机缘。太后一时兴起教她跳舞,她便学了。但若没有这番际遇铺陈在前,荀谖也不会贸然跟萧乔斗舞。 危安歌静静看着荀谖,身为异世来客,她总在小心翼翼掩饰光华,真不知道原本的她是何等的光彩动人。 第82章 婚书(下) 萧乔这会儿已兴奋地冲到荀谖面前,拉起她的手笑道:“想不到我和姐姐竟有如此缘分,这次输给了姐姐回去对师傅也有交待了呢。” 太后笑道:“公主回去告诉沛夫人,我也算没浪费了她的一番心意。” 丽贵嫔这会儿也笑了:“多亏了太后今天兴致好,要不岂能如此皆大欢喜,今日虽有些波折,最后却是美事一桩,要不怎么说好事多磨。” 荀谖见她轻描淡写的把事情一带而过,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对自己来说虽然凶险,但却未必能找到证据去追滕恬等人的责,便淡淡一笑。 萧乔却没这么好性,冷笑道:“贵嫔说得轻巧,我姐姐刚才可差点被当成妖物。我看着公主、郡主、还有这荀家的二小姐都爱信口胡说八道,皇帝不罚她们么?” 慕容青山本不欲多事,正想喝住萧乔,不想真定公主已冷傲道:“这是我宸元的事,哪容你在此多嘴。皇兄,我们与亭主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不过是恬儿性子直,这荀荑说什么,她便信了。” 这下慕容青山可不爽了,亦冷冷道:“刚才可是真定公主您口口声声说这事关两疆。皇上,我这妹妹性子真,她维护义姐,我看也并无不妥。” 荀荑见公主甩手就把所有的过错扔在她身上,只吓得扑通跪地,哭着说:“皇上,臣女真不是有心要害姐姐,臣女是真的不知道姐姐的那些事才误会她的啊。” 皇帝冷哼一声:“荀岚的两个女儿竟有如此差异,你如此刻薄狠毒,若不严惩,只怕将来还要生事。来人,荀荑既然喜欢胡说,拖下去掌嘴一百。” 荀荑听闻几欲昏厥,这一百掌下去,脸就全毁无疑了。 她扑到荀谖面前抓住她的裙子痛哭道:“求姐姐救我,我知道错了啊,我真的是误会了姐姐啊。” 荀谖心中明白,这样的场合,无论如何皇帝都不会惩戒真定。即使真有什么,也是家丑不可外扬。 荀荑这个傻瓜不过是替罪羊罢了,再闹下去势必伤及荀府,倒让荀岚、祁夫人平白躺枪,何不全了宸元的面子呢。 如此一想,她便也跪下了:“太后、皇上,此事也怪臣女性子疏淡,故而失了姐妹间的沟通,才有了这个误会。妹妹生疑,说起来也是爱姐心切,还望太后、皇上体谅,饶了她吧。” 荀谖的解释很合元帝的意,他略一沉吟:“既然你开口求情,也是你待姐妹的一片心,不过罪可免,错却要罚。” 他冷声对荀荑道:“你即将嫁入国公府,要多学些稳重。从今天起,你每日跪抄女戒十遍,出阁之前,不许出内院一步。” 荀荑忙不迭地磕头谢恩,退去一边不敢再有声响。 皇帝又对荀谖道:“谖丫头适才身体不适,现下诸事清楚,也别站着了,快坐下歇息吧。” 荀谖正欲谢恩落座,一边的萧素却又开口了。 “恭喜亭主洗清委屈,虽是无需小王助力,但我心意依旧。”他看上去十分有情,又对元帝和萧逆等道,“愿请皇上和我兄嫂为证,求娶亭主为妻。” 荀谖脑子很好用,但她对于感情却没有什么经验。 所以这会儿她丝毫没有被皇子接连表白的喜悦,而是正在揣测萧素这个“阴险”的男人此举到底有什么企图。 只是,真的很难猜,她好像实在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啊。 荀谖万没想到,萧素此刻还真就是喜欢而已。理由很简单美女同财富、权力一样永远都是男人争夺的主题。 萧乔正在起哄,萧逆和慕容青山也是含笑点头。 元帝一听这萧素还真是执着,再看气势阴沉的危安歌,觉得萧素若是真求到了荀谖,只怕很难活着走出宸元。 可你为什么不争呢?元帝心中实在郁闷,这小子十有八九还在跟我较劲。 危安歌的沉默让荀谖心中易发失落,谁想太后却笑了起来。 “安儿,我刚在外头不是听说你和十六皇子要争一争。”惠圣太后语气十分欢喜和真诚,“这挺好!要我说啊,谖丫头原也配人争。” 皇帝一愣,就对上了太后狡黠的眼神,心中顿时了然——原来这也是一个知情人。 要说姜还是老的辣呀,混淆视听,啊不,随机应变的本事谁也比不过老娘。 萧素听了也不以为意,争就争。 经历了谈判又见识了危安歌的身手,他的好胜心早就被激起来了,本来就很想跟这位深藏不露的王爷一较高低。 所以萧素微微一笑:“三王爷,不如你我各自写下婚书公平竞争,请亭主抉择。”说着便命人呈上纸笔。 只见他挥笔写下:赤绳早系,白首永偕,花好月圆,欣燕尔之,将泳海枯石烂,指鸳侣而先盟,谨订此约。萧素。 这字写得转意迭出、笔力挺劲,观者皆赞叹不已。 萧素放下笔,对着危安歌做了一个优雅的相请之姿。 危安歌冷眼相望,他正真实地体会着荀谖嫁给别的男人的可能性。 把她送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之后,一定也会有一个什么肃,与她系定鸳盟,永结白首。 他怎么忍得了! 他的心头掀动着滔天巨浪,激得他几乎要失控——不行,他绝对不能放她走,让给谁都不行。 危安歌缓缓起身,他沉沉走到那架好的案前,深深看了一眼荀谖而后提笔:一生一世,相随无别,南北东西,南北西东。此证。 这是荀谖第一次见着危安歌的字,一笔字遒劲自然、简远天成。 萧素的字固然好却颇有炫技之意,相比之下危安歌的字气蕴格调真是高了不只一点点。 荀谖低头默默,真好。 她心中那样喜欢也那样忧伤。 你能为我不顾生死,我也愿同你相随无别。 南北东西,一生一世,这样真好。 只是,你不是真的愿意,是被太后、被萧素逼到了跟前。 见荀谖垂首静立于一旁,太后笑道:“看看,就我们在这里热闹。到忘了先问问谖丫头的意思。两位皇子都中意于你,你可喜欢谁呢?” 太后很自信荀谖不会选萧素的,危安歌三番五次地出手帮她,总该亲近些。 而危安歌觉得此事到此就结束了,这还用问么?难道选萧素吗? 荀谖自嘲一笑,她还能怎么选?危安歌都委屈就全了,她还不接招么? 可就在此刻她忽然心中一动,只见荀谖恭敬垂首:“臣女上有长辈,婚姻大事岂敢自己做主。” 在所有人听来这话都没有问题,正是一位大家闺秀该有的标准答案。 所以太后略愣了愣便笑起来,是太心急了,倒把女儿家的身份忘了。她便向荀葛道:“荀公子,荀大人既不在场,不知我这个长辈可当得?” 荀葛疯了才会说当不得,他忙道:“如蒙太后为臣妹做主,不仅是臣妹的福气,也是家门的荣耀。” 太后又笑向萧逆和慕容青山道:“安儿虽是我的孙子,但若是二位信得过我老婆子公正,那我便来为这几个孩子做个主如何?” 萧逆和慕容青山都道:“自然相信,听凭太后做主。” 太后便笑道:“既如此,我便将两纸婚书交给谖丫头。咱们以三日为期,两位皇子各显其能,三日后如若谖丫头有心于谁,便落上名将婚书交还给他,如此可好?” 大家都说好,危安歌却气懵了。 他愣愣盯着荀谖,萧素是个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你就算不选我也可以两个一起回绝,太后的态度这么明显,你随便找个理由她定会帮忙。 可是,你竟然给他机会和我争?! 第83章 窈窕淑女(上) 二女儿不知死活差点把一家子搞成欺君之罪,大女儿忽如其来同时被两个皇子求娶,北门学士荀岚荀大人的一颗心真是忽上忽下几欲癫狂。 饶是修养过人,荀大人也忍不住拍着桌子疾声厉色大骂荀荑:“你这不知深浅的东西,竟敢在皇上面前告自己的姐姐欺君,欺君是要诛九族的,你没有脑子么?” 荀荑委屈道:“那滕恬郡主说,只是荀谖一人来路不明,与家人没有关系,况父亲圣眷正隆,皇上不会怪父亲的。” “你!”荀岚气得全身发抖。 程夫人楚楚地落着泪颤声道:“老爷就别怪荑儿了,要说怪,也要怪这大小姐前后判若两人,怎得不让人生疑。” 荀岚怒道:“住口!你平日不好好教看女儿,多在内宅诸事上用心,无端生事还敢怪别人!” 程夫人被喝的一愣,准备好的大颗眼泪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落。 荀葛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姨娘倒不是不用心,只是这心用的怕不是地方。谖妹妹的性子有所变化难道只是你一人察觉,为何独你们母女背地到处风传流言蜚语?” 祁夫人还没从后怕中回过神来,恨声道:“正是这话,一家子亲骨肉,哪有不盼着自己人好的。” 荀葛道:“谖儿至孝服侍祖母,安分克己,而有人却处处生事,真是令人心寒。” 荀荑哭道:“我是真不知道啊,姐姐与那萧乔公主斗舞,真定公主生疑问我,我便如实说了。姐姐与父亲说实话,却什么都瞒着我,这不是故意害我么。” 荀岚听了更怒:“你这混账东西,还不知悔改!不闻你大哥所说,谖儿恪守与太后承诺,岂会告知父母?可我同夫人不像你们,纵使奇怪也不会怀疑自己的至亲来路不明。更不会说什么妖狐所变!真是令人发指,你可还有一点人心?妄你姐姐还为你求情。” 程夫人忙辩道:“老爷,荑儿还小,她只是不懂事,人家说两句什么她便信了。老爷,您就原谅荑儿吧。” 荀岚懒得看她,冷哼道:“还小?荀荑先是与滕封做下那伤风败俗的事情,如今又勾结公主府与陷害长姐家门,她日后还要作出什么事?快来人,给我拖出去杖责二百。” 当下执掌家法的家丁便进来了。 荀荑闻言吓得大哭:“父亲,我再也不敢了啊。皇上都原谅我了,父亲您不能再罚我了啊。” 荀岚冷着脸:“皇上不欲在北疆面前丢人,也给你姐姐面子,你还得了意,给我拖出去狠狠的打。” 程夫人扑在荀岚脚下哭喊:“老爷打死荑儿吧,怎么说她也是定国公府未过门的少夫人,皇上指的婚,打死了待要如何?” 荀岚听了更气:“住口!从此你也不许离开内院一步,家里所有事务皆由大夫人掌管,不许你有任何染指!” 荀谖静静看了半日,眼见也闹得差不多了,方道:“父亲别气坏了身子,如今也并没有什么事,父亲别怪妹妹了。” 荀岚看着荀谖缓过一口气来,叹道:“谖儿,你是个识大体的孩子,今日你受委屈了,劳顿一日,快去休息吧。” 祁夫人看着女儿只觉万分心疼,忙道:“你父亲说的是,快去休息吧。对了!谖儿,你快告诉母亲,你心中属意哪一位皇子,好让你父亲为你做主。” 荀岚无力地拦住她:“夫人啊,此事太后已然出面,哪里还有你我做主的份?明日只怕我要探探圣意。” 荀谖回到自己院中,得了消息的小丫头们都又兴奋又紧张,可她实在需要一个人静静。 让人都各自退下,她独自在院中的小石桌前坐下来。 冷月融融,花影细落,荀谖沉沉地将手扶额,在春夜的凉风中闭上了眼睛。 白天的那一幕又在眼前,她的心阵阵地抽紧。 当铁爪擦过他的肩头,当他狠狠地搂紧自己旋即放手沉怒回头,那一刻只有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惶恐,只有她知道他的手在颤抖——一如同她的心。 荀谖抬头遥望着细小透明的星子。爸爸、妈妈,我很想家呀,可是我又真的舍不下这里的一个人,哪怕他是那个想要将我送走的人。 这世上不管不顾的爱最大,确定不了的心最沉。 她喃喃自语,南北西东,相随无别,那么明天,你到底会不会来? 翌日。 学士府上,最先来的人是祁清。 元帝华阳殿边上的御书房,最早到的人是危安歌。 元帝定定盯着儿子看了5秒,道:“你来作甚?” 危安歌平静地回看了老子5秒,道:“议事。” 元帝一脸黑线。平日让你议事,你要出去浪,今日让你去出浪,你要来议事…… 危安歌无视老子的目光淡然落座,危承宇和危正则也到了。 危承宇见着危安歌显然吃了一惊,急道:“老三,你怎么在这儿?” 危正则眼里也闪过一抹惊讶,面上却无波澜,只依礼见驾。 危安歌瞟了大哥一眼:“不然呢?” 危正则自昨日心里就酸涩难受,见他这幅漫不经心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来了一句:“花间乐王兴致所至,无端生点事罢了,又怎么会放在心上。” 这话语气虽然清淡却明显是讥诮,危安歌看了看二哥,也清淡地回道:“皇兄情有归处。既不能生事,确实不该再放在心上。” 危正则听他意有所指心中憋闷,却又无话可回,沉沉落座不再理他。 危承宇不明就里,本着一张脸在弟弟边上坐下教训:“什么叫不然呢?你平日里最会讨女子们欢心,难道要我教你不成!?” 危安歌接过太监送上的茶自饮:“该说的我都说了,还要怎样?” 危承宇急了:“你来的路上难道没看见?从北疆驻地的维馥园到暮溪山下的学士府,萧素那小子用十辆花车载着数不尽的香花,一路抛撒,引得人们沿路争抢,却独独用白色萱草妆点了一驾去请有溪亭主。这只怕闹得半个皇城都知道了,看的人都说,这北疆皇子万花皆不入眼,独钟情萱草一枝。” 萧素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一边是示爱于荀谖,一边却是在嘲讽危安歌。 危安歌不是没看见,是懒得理。他此刻脸上的神情总结起来就是:切,随便,无所谓,看他能怎样? 元帝见了不禁抽了抽嘴角,于是他一样淡淡地对梁公公道:“去把荀岚叫来。” 须臾,荀岚到了。 见过礼,皇帝便道:“荀爱卿真会养女儿。” 荀岚伏地不敢起身:“皇上谬赞。微臣家教不严,内心惶恐不已,正欲请罪。” “起来回话吧,”皇上随意摆了摆手,他这会儿才没空理管荀荑,“今日谖丫头在做什么?” 荀岚这才起身垂首而立,只是皇帝这话让他更加紧张。 他偷看着危安歌,回着元帝:“禀皇上,今日一早,北疆十六皇子萧素亲自来府上,请了小女去维馥园饮茶。” 元帝故意拉了长音:“哦?谖丫头可去了?” “这……”荀岚不自觉又去看危安歌,只觉得三王爷脸上少有的平静比暴怒还要吓人,他酝酿了一下措辞,回道,“小女昨日春蒐受了些风,今日颇感疲劳,原想辞了,但……” 荀岚忽然觉得危安歌眼中一道寒光扫过来,吓得停了下来。 元帝看着越发有趣,淡笑道:“这么说,谖丫头是去了?” 荀岚一头冷汗,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又鼓起了全身勇气:“去了。” 话音刚落,荀岚瞧见三王爷的眼光已经可以杀人。他心中暗苦,赶紧补充:“那,那十六皇子说有一件稀世珍宝要请小女鉴赏。” 元帝皱眉:“哦?谖丫头喜欢珍宝?” 荀岚忙道:“这件珍宝听说是魏大家《武陵图》的真迹。十六皇子说无意中得了,请谖儿品鉴。” 危安歌咬着牙。他早有预感,若是荀谖肯赴萧素的约,多半会因为《武陵图》。他知道她想回家,可就算如此也不该去!难道要用自己换么? 危承宇却心中一动,这《武陵图》他们兄弟俩已经找遍了南疆皆无所获,他不由脱口:“这真迹难道是落在了北疆? 元帝却哼了一声:“魏大家‘真迹’多了去了,他倒敢说。” 荀岚忙道:“正是,小女本来也并不想去。只是……” 危安歌已经控制不住火气,不耐烦道:“只是什么?!” 荀岚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危承宇:“只是,清儿恰好也在。” 荀学士此刻心中实在悲苦,刚才还被一帮同僚围着道贺,到底有什么好羡慕的?! 自己未来的侄女婿是皇子,自己未来的女婿搞不好又是皇子,一个比一个得罪不起。他这个丈人唯有陪小心的份儿,做得有什么乐趣? 顶着危承宇探寻的目光,荀岚将心一横:“清儿听闻兴奋不已,闹着要去看,并自告奋勇要陪着谖儿一道去,谖儿扭不过她,只好去了。” 危承宇听了便欣慰地拍着危安歌的肩膀:“祁清是个仗义的人,她们姐妹一起倒好。” 危安歌咬牙切齿地回望着他哥诚挚关爱又无辜的目光:“你是想说,要是荀谖嫁给了萧素,刚好皇嫂可以把《武陵图》拿回来给你看看么?” 危承宇很诚实地说:“确实如此啊!但我的意思是,祁清一起去了,你也放心些。” 眼见兄弟很可能就要打起来,元帝当机立断,说道:“那,开始议事吧。” 第84章 窈窕淑女(下) 有溪园外。 与往日刻意低调不同,萧素今日穿了一身紫棠色四合如意纹天华锦袍,又以镶宝鎏金冠束发,华贵张扬。 他手上依旧是一把折扇,摇动着春风般沁润人心的微笑,可狭长的双目之间原本刻意隐藏的不羁也跳脱尽显出来。 荀谖承认萧素是好看的,带着异域的深邃和桀骜,带着皇家的高雅和矜贵,可比起那个没来的人就是差了些什么。 差了什么呢?可能是眉间缺了几分清素,可能是眼里少了些许蔚然? 荀谖心中不自觉地叹气,其实都不是,只差了“不是他”而已。 所以萧素的面前便是这样一位少女,明明礼数周全地与他互致问候,却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这本该叫高傲的皇子心生不快,但是没有。 晨光清亮地晃眼,海棠树的落英纷飞中,亭亭而立的少女轻挽着一个倾髻。她身着茶白云纹素绢裙,妆容清浅却艳质天成。 那两分不自知的闲愁,更让人觉得春天的明媚慵懒一下子都叫她占尽了。果然是近来瞥见娇无语,记取花下一低头。 刹那间,萧素胸中那颗被北地寒风冰封的心忽然软了一下,然后便如化开了的春水般荡漾开去。 他柔声问道:“亭主可是没休息好?是小王太心急来早了。亭主不妨多歇一会儿,反正我也无事,就在此处候着亭主便是。” 这话却让荀谖心中一惊,糟糕,失态了。 她连忙提振起精神,微笑道:“皇子太客气了,无妨,别让乔妹妹久等,她才是急性子的那个呢。” 明明赴的是自己的约,荀谖却扯出萧乔来避重就轻,萧素听了倒也没有多失望。他只微微挑眉,想来这便是南边少女的娇羞,换做北地女子定觉得做作,此刻却觉怜惜。 “那就请亭主上车吧。”萧素笑起来。 荀谖一看马车,果然用心。 这车由四匹毛色油亮的高头大马拖着,整驾车通身乌木镶金,门梁、窗框均嵌着珠宝,阳光映照下光芒闪耀。车上又用新鲜的萱草做成点缀,奢华之中添了些清雅。 见着荀谖等,早有仆人抬过脚踏,恭敬地请她们上车。 萧素屈尊降贵,殷勤地亲自伸手来扶,祁清已然拦在荀谖身前。 她大声对萧素道:“皇子你可千万别多想啊,我们是给乔妹妹面子,等会儿看一眼《武陵图》就要走的。” 萧素含笑收了手,祁清气哼哼同荀谖登车。她这么早出现在有溪园是有原因的。两位皇子争起来的同时,她和萧乔就已经争起来了。 未来成王妃暗戳戳地想:哼,想从宸元抢人?没门!不是我哥的,也是我小叔的呀! 维馥园。 萧乔见祁清一脸防备地跟过来,明眸里瞬间溢满了狡黠的笑。 她亲热地过去挽起祁清的胳膊,笑道:“清姐姐你也来啦?” 祁清哼道:“你不用表现得这么高兴,我知道你不欢迎我。” 萧乔道:“哪能呀,都说学武的人能从《武陵图》中悟出武功招式,不瞒你说,我还真是有些发现呢!这跟谖儿姐姐根本没法聊,好在你来了咱两还能切磋一下。” “真的吗?”祁清一听顿时两眼放光,不由自主就跟着萧乔快步走在前面去了。 荀谖眼见着祁清兴高采烈地跟萧乔走了,实在忍不住好笑。她跟在两人身后摇头轻叹,真是十个祁清合起来都玩不过一个萧乔啊。 如此想着一早的气闷都减了不少,抬眼之间却见身边的萧素正望着她微笑:“看来亭主心情好了不少。” 是自己的情绪太明显还是萧素的心思太过细密?荀谖心中忽然有点忐忑。 她昨日之所以接受萧素的“追求”提议,就是想到了他手中的《武陵图》。本想这三天正好借机套套他的话,谁知道第一天萧素就主动请她来赏画了。 会不会是萧素对她和危安歌起了疑心故意来试探呢?荀谖定了定神,看来要更加小心才好。 她微笑:“我自幼多是一个人静着,每次瞧见乔儿和清姐姐闹便不由觉得又温暖又开心。” 萧素忽然停下脚步挡在荀谖面前,低头望著她:“亭主真应该多笑。你不知道自己这样的笑起来有多美,我只盼自己能始终让你这么笑。” 荀谖被他这么炙热的目光看得有些窘,她绕过萧素继续向前走,却道:“我很少笑么?” 萧素见荀谖顾左右而言他,他趋步追上依旧拦在荀谖面前:“我两次见你,你都在战斗,第一次跟乔儿,第二次跟那个什么郡主。可在我看来,你拼尽了全力却不是想赢而是想忍着,你心中可有不甘?” 荀谖心中一跳,她避开萧素的目光:“皇子高看荀谖了,我不过是个小女子,哪有什么不甘心,但求安稳生活而已。” 萧素却又更逼近一步:“是么?可小王觉得,这不是你想要的。” 荀谖无路可走,唯有强自一笑:“皇子以为我想要的是什么呢?” “跟我回北疆。”萧素一字一顿,“我不仅护你安稳周全,还要你为所欲为自由任意,要你想怎么笑就怎么笑。” 荀谖怔住,不过两面之缘,萧素倒将她看得挺明白。 但是他如此犀利直接,荀谖一时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绕过萧素快步向前走:“清姐姐走的真快,难得她这么喜欢一幅画。” 萧素缓缓抬头转身望向荀谖的背影。 他是傲气的高高在上的备受女子青睐的皇子,从来都是别人讨好他,这是他头回追求一个女子,到目前为止,结果好像让人有点失望。 用了这么多心思,没想到荀谖既没有对奢华的花车表现惊喜,也没有对热烈的告白有所反应。 不过这小小的失望更激起了萧素的斗志,这样的女子才特别有意思不是吗?不要紧,办法和耐心他都有的是,总有一种可以打动她。 第85章 君子好逑 又一张《武陵图》,依旧是山色遥远,美人凝望。 祁清前后左右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看着跟其他的也没什么差别,皇子凭什么说这张是真迹呢?” 荀谖有心试探,便笑道:“我记得清姐姐曾说有题款的多是假的,王爷这幅……” 女孩收住话,可语气中的不以为意萧素怎么会听不出来,他以手中折扇轻点了下那句题词笑道:“这幅恰好相反,正是因为这题款,方知是真的。” 祁清大摇其头:“我还以为是什么呢,皇子身居北地,这次想必是着了人家的道啦。你可知道能仿魏大家笔迹的人大有人在,这可是个好买卖呢。” 萧素被祁清眼神里的不屑给激到了,他傲然道:“这就是魏大家的真迹。” 荀谖心道祁大小姐这回可真是助攻到点子上了,便抿嘴一笑望向祁清,虽不说话可面上皆是不信的表情。 萧乔先急了:“你们不信吗?” 荀谖微笑:“我等自然都没有见过真品,但十六皇子人品贵重,说是,那便是吧。” 这话说得客气,分明还是不信。 萧素本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但美人当前,终究是没忍住年轻好胜的心:“我这幅题款乃是经过魏大家极亲近的故人鉴定过的。” 荀谖心中腾地一跳,极亲近的故人? 不过两夜之隔,这么短的时间萧素定然不是找到了石苇先生,那这位“故人”就该是温融。这么说前夜她和危安歌走后,萧素仍是要温融查看了这幅画。 温融那会儿已经是吓得肝胆俱裂,所以说的应该是实话,而她又曾得魏大家亲身指点,那么……这幅画十有七八是真的! 祁清听了萧素的话又去细瞧那落款,荀谖便也做出好奇的样子去看,顺势掩住了激动的心情。 祁清看毕,仍是将信将疑。 对着真迹,荀谖依旧没有什么发现,她笑叹:“都说《武陵图》暗藏世间至宝,今日就摆在眼前,可却什么机巧都看不出来,真是好可惜呀!” 越是高贵的女子在财富面前就该越清高才好,眼前的这位未免把“失望”表现得太实在了点。 但心若不喜,这就叫贪念,心若喜欢,这就是率真。所以萧素反倒笑起来:“亭主想知道?” “皇子不好奇么?”荀谖也一笑。 萧素挥了挥手叫人收起画卷,却望着荀谖道:“小王自然也好奇,不过亭主放心,改日若是我侥幸发现了什么,定然要第一个告诉亭主。” 荀谖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胡乱一笑侧身避开他灼灼的目光。 萧乔已经喊起来:“十六哥,你太过分啦。嫂子还没进门就忘了妹子了。” 萧素将荀谖的回避理解为害羞。女孩微低了头,侧颜娇美,一截粉颈欺霜腻雪,更显婉柔。 唉,近看美人,心都醉了。果然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他恍惚了一下,也没理妹子,只笑着不语。 祁清立刻横在了荀谖面前,昂首道:“皇子就别卖这种空头人情了,等发现了再说也不迟。” 萧乔立刻反应了过来,忙拉住祁清:“画也看完了,要不要较量一下,试试我的新招?” 祁清却警惕地盯着萧素:“改天,我们要回去了。” 萧素瞟了一眼萧乔,笑道:“乔儿算了吧,你这两天参详的招式有些凌厉,别在我们这儿伤了客人,倒显得我们失礼了。” 萧乔心领神会,“悻悻”道:“也是,算了吧。给谖姐姐一个面子。” 祁清的武功跟萧乔不相上下,甚至略胜一筹。她当日虽然没有亲身挑战萧乔,可之后同萧乔武艺的比试却为她带来了身为王妃的尊严和骄傲。 所以听了这话祁清噌的一下就被点着了,她冷笑道:“打就打,还使什么激将法!” 萧乔挑眉抬手:“那就走!” “走就走!”祁清一甩头,对荀谖道,“妹妹稍等,我片刻就能了结。” 说着便跟萧乔朝外而去。 荀谖无语地看着祁清的背影。服气,明知道是激将法,还是给激走了,好在不指望她。 萧素笑了:“祁小姐真是性情中人,脾气可爱得很。” 他丝毫不掩饰眼中的狡黠和得逞的得意,一个“凶残”的人此刻偏显出了几分真诚的孩子气。 一时间荀谖的感受有点复杂,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丫头啊,将来当了王妃可怎么办呢。 气氛正好,萧素便请荀谖落座饮茶。他笑道:“南疆物阜民康,文化博大精深,我一向仰慕得很。” 荀谖微笑:“春日宜人,皇子若有兴趣不妨到四处走走。” 萧素颇为遗憾地说:“之前谈判时倒跟是着乐王去了几次乐坊。说起来三王爷真是位温柔乡里风流不羁的妙人,我等也算大开眼界。除此之外,别的地方小王还真没去过,不知亭主可有什么推荐么?” 三王爷、乐坊、温柔乡、风流不羁……明知道萧素是故意说出来打压对手,可这几个关键词还是让荀谖听得气闷。 她忽然觉得萧素口中“风流不羁”的评价很好地解释了危安歌的行为,可不就是这样的男人才既能对你生死相付,又能轻松挥手送别吗? 人的心中一冷,情绪倒也跟着冷静了下来。荀谖得体浅笑:“我也是初来乍到之人,去过的地方只怕也不比皇子更多。” 萧素察言观色,看不出自己试探的话让眼前美人是喜或是不喜。 但没有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他心中一宽,柔声道:“那真是巧了,今日还早,不知亭主可愿与小王一道去那街市上走走看看?” 于是桃叶便眼见着自家小姐跟萧素翩然离去,而号称要好好看着萧素的祁清祁大小姐正在跟萧乔公主拳脚相向酣战得不亦乐乎。 桃叶真是一脸无奈加黑线啊,可也只能悻悻地瞪了一眼浑然不觉得祁清,快步跟上了荀谖。 宸元帝都最繁华的莫过于紧邻着皇宫的朝天街市,这里各类店铺一应俱全,自是热闹非凡。 萧素一改早上的张扬,交代下人安置好马车,只与荀谖缓步慢行。 一路走下来,荀谖发现萧素这个人还真挺有意思的。 他就像是一只变色龙,安静的时候隐藏得无法被发现,张扬的时候耀眼得无法被忽视,杀人的时候心狠手辣,追女孩的时候如沐春风。 可他无论做什么,都仿佛本来就是那个样子,完全不需要换线。 就像现在,萧素一面走着一面同荀谖聊起了南北两疆的风土人情。聊得格外妙趣横生,简直连裴夫子都不如他知道的掌故八卦多。 可他一面聊却也一面时时关注着荀谖的情况,温柔体贴地帮她挡开来往的人群。平心而论,如果不去想他凶残的一面,跟着萧素一起逛街很惬意自在。 荀谖终究是少年心性,在这热闹的街市上不自觉话就多了起来,两人一路指点风物相谈甚欢。 萧素眼中悬浮着愉悦的得意,心里跳动着微妙的欢喜。 正走着却忽见前方人头攒动,人潮都朝着一家什么店铺涌去。有人在高声维持秩序:“不要乱不要乱,大家排队,说你呢,排好队!三王爷马上就要到了!” 第86章 我可不是君子(上) 荀谖没想到这都能撞上危安歌,当下便不欲过去。谁知萧素笑吟吟地说:“亭主,不想竟巧遇了这番热闹,咱们去瞧瞧可好?” 他这么一说荀谖若推辞倒显得刻意,唯有微微颔首,随着萧素走了过去。 走近一看,比肩接踵的人群围着的竟是帝都大名鼎鼎的医馆博医堂。 这医堂门前搭着高台,上面摆放了一张巨大的画案,画案上布着文房四宝,边上一只霄兽宝鼎,淡吐青烟。 台前则设了一些贵宾席位,一眼望去这些衣着华丽之人,有些是商贾装扮,而有些竟是帝都豪门的公子贵女。 因是在街市上,看热闹的人也多,医堂的伙计们正在奋力维持秩序。萧素的侍卫上前探问,人家也顾不上细说,只道是个年年都有的募款雅集。 萧素挑眉看向荀谖,荀谖也是帝都新人很多事都不知道,当下也摇了摇头。 只听有人喊:“怎么等了这么久三王爷还没来,今年到底还能不能求字了?” 亦有人道:“王爷已经连续两年在此题字募款给我们这些贫寒的医学生,想来今年也不会缺席。” 还有人说:“再等等吧,如果能求到三王爷的一幅字,多等一会儿也值了啊。” 人群喧闹不已,高处却忽然传来一段清悦的箫声,只见医馆二层的门缓缓打开,一名白衣女子端坐其中。 “快看!是沈大小姐。”有人大喊了一声。 荀谖一愣,不会吧!定睛看去果然是沈玉。 沈仙子神情清淡,箫声悠扬而来仿若天籁,人们纷纷为之打动,喧嚣顿时止住了不少。 仙子如此动人,荀谖却火了。 要说危安歌今天不来“追求她”也算意料之中的事。原因很简单,第一,危安歌知道自己肯定不会跟萧素有什么牵扯。第二,以这位爷的性子,昨天只怕是给气坏了。 可饶是如此,荀谖心中仍是存了些期盼的。试问哪个女孩子没有点“不管我怎样都要你在意的”小任性和虚荣心呢? 偏这个人不来就算了,还跑来跟沈玉混做一处! 萧素轻笑:“没想到沈小姐不仅琴艺过人,箫音也是悠思婉转,如此才貌双全,难怪是三王爷的红颜知己。” 荀谖听了淡笑:“沈小姐原本就是宸元皇都的第一才女。” 只是沈仙子既要出风头又要端架子,如论高雅弹琴岂不更好?可她的琴刚刚输给萧乔,是个没面子的事,估计短时间内都不会再弹,所以选择吹箫。 萧素觉得荀谖的这句称赞语气不善,他猛地悟了过来。糟糕,想给危安歌下套倒把自己给折进去了,当着一个女子夸另外一个女子不是找抽么? 他哈哈笑道:“怕是之前吧,如今可有了亭主。再说不管别人怎么想,在小王心中无论才貌亭主都是无人可比的。” 荀谖一笑不言,沈玉一曲终了。 只见沈仙子缓缓站起来,依旧一脸清冷地回身而去,只留众人失望叹息。不想须臾之间,她已来到楼下,莲步轻移登上馆前的这座高台。 人群中就有人喊:“沈小姐,今年还是您与三王爷联手为大家题字么?” 沈玉面上自若,心却提着。经了昨日“争婚”一事,她也没把握危安歌今天还会不会来,时辰已经过了很久了。 可她终是轻启樱唇:“王爷热心善举却也公务繁忙,想来是有事情耽误了。” 马上有人接话:“对对,王爷心善,沈小姐也是心善人美。” “沈小姐和三王爷年年为我们这些医学生募钱真是大好人。” “就是说啊,两人真是般配,可谓郎才女貌。” “不对不对,沈小姐是才貌双全呢。” 沈玉听了面色依旧清冷高贵,却盖不住眼底的得意。 桃叶翻着白眼嘀咕道:切,连个北边来的公主都赢不了,还充什么才女? 恰在这会儿,一驾宝马雕车在侍卫的拥簇下疾行而来,乐王到了。 就在萧素和荀谖的不远处,侍卫恭敬地掀起车帘。 危安歌漫不经心地下了车,只见他穿了一袭宽大的苍色软袍,青玉束发,腰间也只垂了一只流云百福的羊脂玉坠。 这种装束也是极随意了,可偏他身材高大挺拔撑得起来,且脸上的神情就算再疏懒,举手投足间还是难掩皇家教养出来的矜贵和威仪。越是随意,越是像那不羁的春风,只吹得花开遍地。 所以人群中瞬间就爆发出一阵夹杂“啊乐王!”“啊好俊啊”之类的尖叫的欢呼。 荀谖冷眼看着,哼,招蜂引蝶说得就是这种男人吧。 对于这样的欢呼危安歌自是没什么反应,身后跟着的危石却替主子得意,眯着一双笑眼到处跟人点头示意。崔枢衡竟也来了,趋步恭敬地陪在后面。 博医堂的主人、帝都名医王逸山已经抢步出来行礼迎接。沈玉的眼睛也顿时一亮,不由自主地迎了过来。 难得沈仙子面色微红,只见她款款地施了个礼:“王爷安好!我还……我还以为您今年不来了。” 危安歌淡淡道:“今日跟父皇议事,所以来迟了。”这句话说得明明无甚特别,可无论是荀谖还是沈玉竟都听出了款款“深情”。 沈玉心中一甜:“王爷说哪里话,您能来,便好。” 荀谖眼里一冷。而萧素低声笑道:“乐王果然是交游广泛,我正纳罕今日他竟不与我相争,不想原来在此佳人有约。“ 荀谖胸口堵得连样子都快装不下去了。恰好人群跟着危安歌的步伐涌动,挤得人站立不稳,她便道:“此处纷闹不堪,我们走吧。” 萧素忙将荀谖护在身侧:“好,出来了这么久,亭主怕也累了,不如找个清雅的地方用些茶点。” 萧素的护卫立刻分开人群,两人正欲转身离去,正在热络地跟人群互动的危石却一眼看见了荀谖。 只听他大喊:“亭主,您怎么来啦?” 危安歌原本正在听王逸山说话,当即朝人群望去,果然瞧见荀谖和陪在一旁的萧素,顿时目光一寒。 荀谖没来由的心虚了一下,这感觉怎么那么像是红杏出墙被抓了现行呢。 但她很快稳住心神。凭什么啊,我们又没什么关系,而且你自己佳人有约,我有什么可心虚。 让危石这么一喊围观人群连带着上座的贵宾都朝着这边望过来。 皇都的王公子弟中不少人见过荀谖,也都知道两国皇子为她相争。 眼见着危安歌来此和沈玉募款,萧素却陪着荀谖,而三王爷的脸色又那么难看,每个人真是满心满眼都燃烧着八卦的热情!只是每个人也都努力忍着不敢多言。 而民众们却大多是初次见到荀谖,惊讶又惊艳。 “原来这就是那位战胜了北疆公主的有溪亭主呀,竟然这么美。” “天啊,沈大小姐就已经是天仙一般,而天下竟有比沈小姐还要美的人。” “就是啊,沈大小姐才华无双都没赢那北疆的公主,这有溪亭主岂不是比沈小姐更厉害。” “她身边的那位男子是谁,也生得好俊啊。” “真是般配啊!” “哎呀,真是可惜,这样的美人就名花有主了。” 这些话说得危安歌、沈玉各自面色难看,而萧素却颔首带笑风度宜人。荀谖不愿多留,转身准备离开。 崔枢衡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朝荀谖和萧素施了一礼道:“皇子、亭主竟大驾光临今日的馆募,我等医学生真是荣幸之极,两位贵人快请前面就坐吧。” 萧素淡笑:“亭主出来已经有些时候,也乏累了。我们正想去用些茶点,就不叨扰了。” 说着他挥手叫过侍从:“快取些银钱给三王爷。王爷是做善事,亭主和我既然来了,权作我们的心意。” 侍从听了连忙取了十錠金子,恭敬地送过来。 人们都哇地喊出来,这位公子是谁啊,出手可真大方。 萧素却眉头一皱:“亭主和我难道这样小家子气么?都拿过来。” 侍从慌忙说是,立刻有人取过一小包袱打开,竟是满满一包金锭。 荀谖见了只想说你也不嫌沉,可又一想两国银票并未通兑,北疆的人带着硬通货也是正常。 可其他人都倒抽一口冷气,我的天,这也太有钱了! 崔枢衡也吃了一惊,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收。 他只好偷偷去看危安歌,萧素一口一个“我们”已经只怕将这位爷气得不轻。嘿,王爷果然正阴着脸,可不知为何却忽然笑了,比不笑还要吓人。 只见危安歌漫不经心地抬起了眉,唇角略勾了勾算是对萧素致了意,眼睛却转向了荀谖:“十六皇子第一次来便是倾囊相助啊,倒要替这些学子说一声多谢。” 荀谖让危安歌盯得浑身不自在,萧素竟也款款地望着她柔声道:“区区小钱又值什么呢?若要谢,都是亭主的心意。” 荀谖的心乱得厉害,她不用抬头就可以感受到危安歌的目光已经掐死了她好多遍。此刻她根本想不清楚为什么要怕这个只管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男人,只觉得还是赶紧离开才是上策。 正要走,危安歌却瞥着身边的王逸山冷冷道:“王堂主,皇子的钱可都给你了,一会儿该拿什么宴请亭主呢,你这里难道没有些像样的吃食吗?” 第87章 可不是君子(中) 王逸山是个明白人,疾步走到萧素和荀谖面前,恭敬道:“二位贵客慷慨解囊,小人先替各位医学生谢过,博医堂的药膳茶点小有薄名,还望亭主、王爷赏脸尝尝,略歇一歇,也算为我们助一助声势。” 萧素正欲回绝,崔枢衡已经又施了一礼诚恳道:“这馆募其实是因小人而起,又得王爷帮衬,求亭主赏小人些脸面,也是亭主的善心。” 崔枢衡对荀谖有数次救治的恩情,故而荀谖心中对他一直存着感激,见他如此谦卑地来请实在不好拒绝,只好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萧素皱眉,危安歌轻哼。 这边崔枢衡亲陪着荀谖、萧素来至最尊贵的席位落座,早有店里的伙计捧上点心香茶;另一边馆主王逸山已登上高台宣布筹款开始。 他朗声道:“各位,咱们三王爷和沈玉小姐在鄙馆题字募款已经两年,依照往年的惯例,这些善款将部分用于医学生的进修,部分资助有为有德的医士开办医馆。今日照旧,每幅作品均是价高者得!” 台下掌声雷动,危安歌和沈玉各自走到画案前,提笔挥毫。 早上没心思吃饭,刚才又走了半天,荀谖此刻还真有些饿了,于是随手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这点心看着毫不起眼,不想入口即化满口清香,她眼睛一亮,不自觉开心点头微笑,又吃了一口。 萧素一旁瞥见,眼中少有地闪过一抹温柔,他轻轻将茶杯朝荀谖推了推:“亭主慢些,小王不饿的,不会跟亭主抢。” 荀谖闻言尴尬一笑,端起了杯子。 崔枢衡一看这势头可不怎么好,他几次跟着危安歌救治荀谖,若是还看不出王爷对这位姑娘的紧张那就是眼瞎了。 可是自家王爷现在正陪着另一个呢,他忙插话道:“亭主可知为何王爷年年在此募款?” 荀谖啜了一口茶淡淡道:“听说乐王兴趣广泛,做什么也不奇怪。” 崔枢衡道:“亭主有所不知,学医是条苦路。不仅药材用具需要大量银钱,学习的时间也长,无论是在医馆做学徒还是有幸得中太医院做医学生,收入都微薄得很,所以贫寒家的子弟多是学不起的。小人,便是出身贫寒的医学生。” 荀谖听了不语,却看向台上,王逸山正笑着请示危安歌同沈玉:“头一幅写什么好呢?” 崔枢衡只好暂时按下话题。 只见危安歌不说话,他并无所谓写什么,便看沈玉。 沈玉今天的心情一直是忐忑的。昨日危安歌与萧素争荀谖,她差点就当场就没控制住情绪,好容易忍到家才让眼泪落下来。 但所幸有一点,沈玉很清楚危安歌是不会让一个女人独占的,就算他有了王妃,也会有侧妃和嫔妾。 况且以沈家的门第,自己做王妃的可能性本就不大。所以她虽然一直存着奢望,破灭了也不算难接受。 难受的是荀谖的门第也不怎样,可怎么她偏就能封了亭主,击败了萧乔呢? 等她伤心完想起今日要来医馆募款,头一个反应就是:完了,王爷跟北疆皇子争人呢,今日怕是未必会来。 可他来了!而那荀谖竟跟着萧素。 沈玉的心情简直是狂喜,如此看来“争婚”未必能成。 她不由想起昨日也是太后出言危安歌才出来争的。这里面的种种缘由她不愿去想,只看着眼前这个等着她选题意的男人,欢喜又甜。 所以沈仙子眼波流转,带着羞涩的笑意柔声道:“正是梨花好时节,这头一幅便用梨花可好。” 危安歌没什么异议,两人便来到画案之前。 沈玉素腕轻扬,本想做个“请”势,而危安歌已经专注地开始写字了。他仿佛与周围的喧闹兴奋隔了一道屏障,沈玉也只好自行提笔。 人群也静了下来,大家都在翘首盼着头一幅字出炉。 女人们见危安歌虽然低着头却丝毫不掩姿容俊逸,笔势起落之间挥洒自若,都在捂着嘴含羞看他或是窃窃私语议论称赞。饶是清冷如沈仙子也是禁不住时时侧目动动“凡心”。 荀谖难得见高傲的沈仙子这番娇柔姿态,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在心里冷哼了八百多遍。 很快一幅字就写好了,正由医馆的伙计拿到台前展开。既是沈玉提的议,便先展示她的。 只见沈仙子写的是: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阑干。一笔字娟秀灵动确实写得不错。 萧素见了便笑道:“年年今日,沈小姐与三王爷这番约定也算一桩美谈。” 荀谖淡淡地端起一杯茶:“沈小姐真是热心善举。”哼,今年还没过去,明年都惦记上了。 萧素只望着荀谖:“如有佳人候,岁岁约春风,小王自然也是如此。若是亭主……” 可他的深情还未表达完,只听桌子砰地一声,把萧素和荀谖都吓了一跳,却是崔枢衡兴致勃勃地说:“两位快看!” 原来台上正展开危安歌的字呢,要不要这么大惊小怪?被打断的萧素瞥了崔枢衡一眼,心中不爽却也不好发作。 荀谖却松了一口气,原来被一个不喜欢的男子热情追求并不好过。 她刚好借此避开萧素的目光去看危安歌的字,只见他写的却是:千树梨花百壶酒,共君论饮莫论诗。 这么一看,荀谖忽然有点想笑。 这句倒是危安歌的调调,若单看也没什么,可和沈玉的那幅放在一起就颇有些尴尬。因为看上去恰是一人多情问着明年,另一个却只想喝酒不想聊。 这脸打的,沈玉的满脸柔情都僵了一半。不过两人是同时动笔,应该不是有意为之,她瞬间也就换上了笑颜,赞道:“一年未见,王爷的字更见笔力。” 两幅字一出,台下顿时争相叫价,喊得不亦乐乎。 萧素环视热情的民众:“没想到三王爷与沈小姐这么受欢迎。” 崔枢衡忙陪笑道:“乐王与这位沈大小姐确实颇有缘分。” 荀谖听了只端茶自饮,萧素却饶有兴趣地问:“哦?愿闻其详。” 崔枢衡道:“说起来还是得讲讲这募款的缘由。三年前,沈小姐在遭人用大量欢草暗算,恰巧遇到了乐王,彼时乐王也是初出宫门,不留神也中了此毒,并且被人与沈小姐关在一起。” 荀谖心中一动,只怕这就是祁清说得那件事了吧。 萧素笑得别有深意:“那王爷岂不是要为沈小姐的清白负责?” 第88章 可不是君子(下) 崔枢衡是个大夫,望闻问切是看家本领,察言观色的能力自然特别强。 他见荀谖淡了半天听到这句终是脸色微变,心道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亭主和台上那位爷的关系,忙笑道:“亭主放心,那日王爷与沈小姐什么也没发生。” 荀谖让这话梗了一下,冷淡道:“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萧素轻哼:“少量欢草即可让人意乱情迷,两人既是服下了大量欢草岂有全身而退之理?况且,你又怎么能知道他们什么也没发生?” 崔枢衡笑道:“因为那日我正在那个房间之中。” 啊?萧素和荀谖都吃了一惊。 崔枢衡道:“此事皆是机缘巧合,说来也是今日这番善举的善缘。” 原来当年的崔枢衡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寒门小子,可是却对医术特别有天分。 他听闻太医院那年招考的题目就是毒理,便想要挑战欢草之毒的解法,所以便偷偷躲在乐坊。 “这是何故?”荀谖不解。 崔枢衡有些羞赧:“欢草价高,小人也轻易买不起,再加上医者也要循症而医,所以,我那日正好藏在……呵呵呵……” 荀谖这下懂了,崔枢衡是要观察服用者发作时的情况,所以跑到乐坊偷窥去了。 萧素却是眼中精光乍现:“我听闻天下唯有一人能解欢草之毒,难道是你?” 崔枢衡谦逊一笑:“小人也是运气,但这毒就算不解其实也无甚要紧,有了解药也没什么大用。” 萧素知道欢草之毒即便没有解药也可以用一场欢好代替。但从用药上说,这毒却是天下最难解的十大毒药之一,可见崔枢衡医术之强,再看他时眼中便多了几分不同。 荀谖并不懂这些,只觉得自己好像轻松了不少,便道:“所以先生便是因此进了太医院么?” 崔枢衡笑道:“正是承蒙王爷举荐。此事之后,沈小姐亦感念我的经历,便说要为寒门学子做些什么聊表感激之情,又请王爷联手题字募款,这才有了每年博医堂的馆募。” 荀谖望着争相报价的人群,淡淡道:“沈小姐有心了。可若要资助学子,无论是对乐王府还是对侯府来说只怕都是小事一件,如此大张旗鼓……” 她故意顿了顿,回头对崔枢衡一笑:“想来是要为寒门学子壮一壮声威?” 这位亭主果然是个通透的妙人。这些寒门学子缺什么声威啊,沈小姐缺一个同三王爷共处的机会罢了。 崔枢衡笑得像只狐狸,语气却越发正经:“若非沈小姐如此有心,王爷也未必肯上心。可见凡事若是有心,就要用点心思才好呢。” 荀谖懒得理他这番提点,哼,到底是谁不用心? 台上两幅字都已有了主,沈玉的字拍出10锭银,危安歌的字却拍出10锭金。沈玉脉脉地望着危安歌:“年年终究是王爷出的力多。” 危安歌淡笑:“心意岂在银钱多寡,用心真挚而已。” 沈玉听了含羞一笑。 荀谖见他与别人谈笑却自始至终未朝自己这边望过一眼,刚觉松快的心情又憋闷起来。她暗暗恼恨自己,分明是个无情的家伙,干吗老是被他搅得心神不宁。 正想着忽然台下贵宾席忽然有人问道:“王馆主,今年是否依旧可以指定题字的内容呢?” 望过去,原来说话的人是贵国公府的小侯爷连富叠。 这小侯爷是贵国公连寿阗的老来之子,平日里宠溺得不像样子,也算皇都有名的纨绔子弟。 王逸山忙笑道:“不知小侯爷想求何字,只要王爷和沈小姐愿意,便可指定。只不过侯爷想必知道规矩,若要指定内容,沈小姐每幅字要二十锭金,王爷每幅字要四十锭金。” 连富叠笑道:“我素来仰慕沈小姐的才情,我有一联苦思冥想不得下联,想请沈小姐赐教,并书赠与我。区区二十锭金算什么,如果沈小姐果然对得出,我出四十锭金。” “这……”王逸山探寻的望着沈玉。 沈玉知道这小子素来不学无术,料他出不了什么难题,更兼他肯出重金,又正好给自己机会表现,当即微微一笑:“侯爷请出上联。” 连富叠见沈玉应允,喝了一声“好!”遂起身摇头晃脑道:“我这上联是:玉花独秀,蝴蝶必定要采。” 荀谖一听,这小侯爷的上联是赤裸裸的调戏啊。 玉花自然指沈玉,而“蝴蝶”谐音“富叠”。不少人也听出来了,有人摇头笑骂,有人起哄。 沈仙子的高贵清冷,连富叠素来是垂涎的,可照说危安歌在,连富叠本该没胆子这样无礼。 可惜这个小公爷是个缺根筋的二货,他自以为三王爷的心如今转到了荀谖身上,自己便可无所顾忌了。 沈仙子岂能容忍如此亵渎,听了当即气得脸色大变,红白不定。 危安歌笑了一下,提笔写了几个字。伙计忙过去拿起来展示给众人,只见他写道:寒梅孤芳,野蜂如何妄为。 众人皆叫好,沈玉感激地看着危安歌,清冷仙子偶尔娇柔倒是更加楚楚动人。 危安歌依旧淡笑:“小侯爷既然出够了钱,也别吃亏,本王赠你一联,你可满意。” 连富叠讪讪道:“王爷赐字,微臣感激不尽。” 萧素摇着扇子微笑:“三王爷真是才思过人啊。” 荀谖也笑:“三王爷真是怜香惜玉。” 崔枢衡听得一头冷汗。 被连富叠这么一闹气氛就有些尴尬,好在席间一位端庄秀雅的女子盈盈站了起来,只听她的声音软糯柔润分外动人:“王堂主,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堂主成全。” 荀谖一听声音这么熟,再看竟是常喑坊坊主花无香。 王逸山正想着说点什么打个圆场,赶紧笑道:“原来是花坊主,坊主年年都是大手笔支持募款,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崔枢衡连忙介绍,荀谖只做不识,配合地微微点了点头。 没想到花无香朝着荀谖这边望过来,高声道:“今日难得北疆十六皇子光临,民女斗胆想向皇子求一幅字,不知可否?” 萧素微微一笑,亦扬声答道:“我是客,不过陪着亭主,我只听亭主吩咐。” 荀谖未料大庭广众之下他一番话说地如此情意稠密,不由得一滞。可她好歹没乱了分寸,客气道:“皇子有心为善,自是学子之福。” 萧素便柔声道:“既然亭主这么说了,萧素未有不从。” 花无香故意不去看危安歌眼中翻涌的怒气,笑得更欢:“有溪亭主真是让人羡慕,能有皇子这样贴心。此情此景倒让我想起一联。” 危安歌不爽萧素自然就得意,他笑道:“请讲。” 花无香道:“平日我最喜欢荷花,偶然想到一句,也迟迟未得下联,今日请教皇子,因荷(何)而得藕(偶)?” 这联极妙,萧素听了更高兴,他略一沉吟,便笑看荀谖,款款道:“有杏(幸)不须梅(媒)。” “哎呀,真是太妙了!皇子高才!”花无香拍手赞叹,“多谢皇子,民女在此祝皇子心愿得成,还请皇子赐字。” 萧素也不推辞,抬步登上高台,风度翩然。他走到画案边向危安歌拱手笑道:“献丑了。” 危安歌只冷淡地望着他也不答话。 崔枢衡知道王爷已经被惹毛了,他笑着对荀谖说:“亭主别介意,花坊主与咱们王爷是故交,她是跟王爷开玩笑,故意气他呢。” 荀谖淡淡道:“王爷心中放得下许多人,自是大度,又怎么会生气。” 崔枢衡又是一头汗。 台上萧素已经写完,一笔字翩若游龙,伙计展示给众人。台下纷纷喝彩叫好,都称赞这位皇子不仅仪表堂堂而且才华过人。 萧素却朝危安歌笑道:“小王也有个不情之请。适才王堂主说四十锭金即可向乐王求字,小王刚才那一包金锭最少也有百金,不知可否请乐王与萧素合写一联。” 危安歌明知道自己不应该生气,可还是给气到了。这会儿他的理智只够让他不动手揍人,根本不想理萧素。 王逸山忙道:“皇子欲求何字?” 萧素毫不介意危安歌的冷淡,依旧含笑道:“今日春光好,小王想到一句正好适合王爷。” 说着他提笔写道:“莺莺燕燕,花花叶叶,处处寻寻觅觅。” 此句一出,台下不少人会意偷笑。 此句甚妙,既合着春色,也正适合花间王爷。倒不知乐王该怎么回他? 危安歌哼了一声,亦提笔写道:“风风雨雨,暖暖寒寒,卿卿暮暮朝朝。” 他写完把笔一掷,冷冷道:“皇子并不了解本王。” 花无香见危安歌真怒了,心中实在好笑,从小到大还是真是难得见这位爷控制不住情绪。 她知道不能再闹,忙笑道:“两位王爷今日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这字虽是皇子所求,可我却想厚着脸皮讨一讨。我愿出两百金,求二位爷把这幅字赏了我吧,也让我们乐坊为这募款尽点心。” 萧素一笑,又向荀谖道:“亭主以为如何?” 荀谖心中很闷,这样的场面她并不喜欢。 所以她站起来叫桃叶拿过钱袋放在桌上,又轻轻施了一礼:“各位爷,抱歉得很。小女自昨日便有些疲惫,此时更觉体力不支。偶遇这募款善事也未及准备,这些银钱略表心意。荀谖想先行告退了。” “备车!”危安歌和萧素同时说。 萧素看了危安歌一眼,柔声对荀谖道:“是我不好,不该让亭主陪我来这街市,我这就送亭主回去休息。” 危安歌亦走了过来,冷冷说:“既不舒服就不要乱跑。” 危石何等利索,早把乐王府的马车唤来,笑殷殷地打着千:“亭主,小的熟门熟路的,办事最妥,让小的送您回去吧。” 这时萧素的马车也到了,萧素皱眉看着危安歌:“王爷这是何意,今日是我请亭主出来,自是应该由我送亭主回去,你我乃是君子相争,相信王爷不会连这点风度都没有吧?” 危安歌看着萧素那满是萱草装饰的华丽马车,心里的火压都压不住,他轻哼了一声:“这车倒好看,可不知结不结实。” 危石忙煽火:“亭主,这种车多是中看不中用。” 荀谖不愿与他们在此无理取闹,恭敬地向危安歌施了一礼:“谢王爷美意,就不劳王爷费心了,臣女告退。” 萧素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三王爷,我北疆精细工艺也许不如南疆,但铸剑造车可是结实得很。告辞!” 危安歌冷笑道:“是么?” 说着他反手抽出危石腰间佩刀,刷刷两下,众人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刀已重回刀鞘。 而待众人定睛一看,萧素马车勒马的绳子已尽数斩断,而因为速度太快,马匹竟然毫无感觉依旧站在原地。 “结实么?”危安歌闲闲地问。 “你!”萧素眼中寒星骤现。 “皇子是君子,想必不会因这点小事失了风度。” “你岂可如此?”萧肃已然含了怒。 “本王可从来不是君子。”危安歌眼角挑着讥诮。 危石在一边拼命给桃叶使眼色,桃叶会意,忙上前扶住荀谖道:“小姐累了,不如就坐乐王府的马车回去,好早些休息吧。” 荀谖匪夷所思地看着危安歌,你一个大男人要不要这么无理取闹!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就多谢王爷了,桃叶,上车。” “是!”桃叶喜不自胜地应了一声,危石赶紧过来伺候。 危安歌亦满意地看着荀谖,不料荀谖转身向萧素道:“今日害皇子损了马车,本不该再添麻烦,不过荀谖还是有一事相求。” 萧素本以为荀谖要上危安歌的马车正自郁闷,此时一愣,忙道:“亭主吩咐未有不从。” “多谢王爷,荀谖想借您的马一用,晚些再让家丁送还。” 说着荀谖也不再多言,径直走到萧素的马车边牵过一匹斩断了绳子的马匹。 只见她素手轻扬略调整了一下裙子,便身型利落地翻身上了马,然后本着俏脸拱手说了一句:“告辞。”便驾马疾驰而去。 原地,危安歌和萧素各自黑着脸恨恨地看着对方。他们身后则是暗自咂舌的吃瓜群众和黯然神伤的沈玉。 第89章 翌日 桃叶回到有溪园后,荀谖正闷闷地坐在窗边发呆。 “小姐,我刚回来的时候看王爷他难受得很,”桃叶忍不住开口,“您难道喜欢那十六皇子吗?北疆……多远啊。” “你又能看出他难受?”荀谖懒懒应了一句。 桃叶忙道:“是啊,我看他回去题字的时候脸色可差了。踩着沈小姐的裙角都没注意,倒让沈小姐绊了一跤,好在王爷扶住了。” 还不是回去题字了?绊倒?投怀送抱才是真的吧。荀谖不想再听她说这些事,见桃叶捧了个盒子便问是什么。 桃叶忙小心翼翼地打开,装的却是博医堂的药膳点心。 荀谖不由心跳加速,那人不是一眼都没看她,怎么知道她喜欢吃呢? “谁给你的?”她忍不住问。 “王堂主啊。”桃叶将点心摆在桌上,“他还给那萧皇子带了一盒。小姐饿不饿,先垫一垫吧,刚梅枝已经去提膳了。” 荀谖满心失落,赌气又去看窗外。 没一会儿梅枝就回来了,荀谖也无甚胃口,索性走到书案摊开笔墨,回想着今日所见的《武陵图》,有一笔没一笔的描绘着。 可一琢磨《武陵图》就不由想到危安歌,心情越发烦乱,最后反而把自己折腾到半夜才入睡。 一觉醒来天已然大亮了,迷糊之际只见听见桃叶压低嗓子切齿道:“今日怎么又是那个北疆皇子先来了,真烦人。” 梅枝哼道:“也不知谁昨日信誓旦旦的说乐王跟小姐绝对有戏。” 桃叶懊恼地说:“那肯定是有戏啊,你是没看见乐王跟那北疆皇子就差没动手了,可是,为什么他偏偏不肯来追求咱们小姐呢?” 梅枝也道:“这乐王也真够奇怪的,争起来大张旗鼓的,转眼就偃旗息鼓,难怪人家都说花间王爷最伤人心。哼,我看那北疆皇子强多了。” 桃叶是危安歌的死忠粉,当即打断:“切,论相貌、论才华、论什么也好,那皇子没有一处可以跟我们乐王相提并论,小姐心里还能不清楚?” 梅枝亦切了一声:“再好又怎样,人家皇子有心。” 荀谖不愿再听,轻声唤一句“梅枝”。 两人听了忙收起话头进到内室伺候。 桃叶一边轻巧的服侍荀谖更衣,一边笑道:“小姐好睡,这两天可是累着了。” 荀谖便问:“什么时辰了,你们两个也不知道唤我起来。” 梅枝笑道:“今天一大早那个北疆皇子就来啦,老爷陪着饮了好一会儿茶,本来是要来请小姐的,可皇子却说,这两日小姐累了让小姐好好休息吧。” 荀谖忙问:“父亲还在陪着?” 梅枝吃吃地笑:“没有。皇子说了,他之所以早来只为着跟小姐近些,哪怕只是等着小姐心里也愿意。所以请老爷只管去上朝,他现在自在暮溪堂喝茶呢。” 荀谖听了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萧素,以为他阴冷,甜言蜜语信口拈来。 而危安歌呢,以为他惯会甜言蜜语,其实没几句好话。 桃叶眼见着小姐听了梅枝的话,先是发了一会儿呆,最后仿佛下了决心,沉沉地说:“梳妆!”只气得瞪了梅枝好几眼。 危安歌依旧早早地上朝议事,正走着就遇上了危承宇。 危承宇一见他就着急:“你怎么又来了?” 危安歌实在懒得理他。 危承宇便肃着一张脸,语重心长地说:“弟弟啊,你也太宽心了。昨日幸好有祁清陪着,可你也不能天天靠她去帮你看着自己的女人啊。” 不提祁清也就罢了,危安歌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在心中默默吐了五百升血。指望她看着?人都看到街上成双成对去了! 他无语地看着眼前热心的大哥,遥想着各种神助攻的热心的大嫂,最后伸手拍了拍大哥的肩膀,淡淡地说:“皇兄,真的,你管好自己的女人就,可,以,了。” 下了朝,危安歌无视想要找他“谈心”的皇上老爹,抬脚便去了常諳坊。 危进见王爷出了皇宫便一脸冷意,也不敢多话,只小心翼翼地跟着。 彼时花无香正在指挥手下摆放昨日求来的两幅字,见了危进暗暗递来的眼色便微微一笑。 只见她妥妥贴贴地迎上去施了一个礼,笑道:“王爷今日来的怎么这么早,我这边正在安置两位爷的字呢,王爷瞧瞧怎么放好。” 危安歌看见昨日萧素的那两副联已经精心装裱好了,不冷不热地说:“这么喜欢字画,怎么不去开书院?” 说完就径直上楼去了。 花无香向丫头使个眼色让他们去备酒,自己则跟着危安歌上了楼。 她故作不解:“这春天都快过了,王爷的脸色怎么倒像是留在冬天没过来?小进哥,快说说这是谁敢给王爷不痛快呢?” 危进也不敢接话,心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花无香戏足,故作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哦——我知道了,王爷想是挂念有溪亭主吧。” 危安歌已然走到二楼的雅阁,往上金丝楠木的躺椅上一靠,只管闭目养神。 花无香接过小丫头送上来一小坛梨花白打开,自顾自地笑道:“秋棠上次都让亭主带走了,王爷还是喝梨花白?” 危安歌依旧闭着眼,花无香嘴角微弯却惊呼道:“哎呀,糟了!提起这酒我倒想起亭主的酒量了。” 危安歌果然睁开眼皱眉看着她。 花无香急道:“今日那北疆皇子雇了咱们常喑坊最大的画船请亭主去东湖泛舟。听说他别出心裁,在船上设了烤架又请了渔夫,要在湖上钓鱼烤了配酒,还从我这儿定了三十坛秋千红呢……” 危安歌腾得一下坐了起来,怒视着花无香。 花无香只做不觉,接着说:“秋千红比梨花白还烈,亭主要是醉了,再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比如……” 她故意顿了一顿,方道:“比如跌进湖里,那就麻烦了。” 危安歌满脑子都是荀谖那日醉得娇憨迷离的样子,只觉心如火灼,也顾不上跟花无香动怒,起身便走。 花无香忙拦住他道:“王爷去哪?” 危安歌甩开她。 花无香忙道:“哎呀!刘山、刘岳兄弟跟着呢!是萧乔公主做的东,亭主的哥哥也去了的,人家北疆皇子是正经人,处处以礼相待。” 萧素要是正经人就怪了,危安歌恨恨收住了脚步,却也放心不少。 花无香含笑:“王爷有现在这份着急,早干什么去了?您这样做,亭主会误会的呀。” 她会误会么?明知道萧素是什么样的人,她依然去见了,不就是为了《武陵图》么。婚书都给了她,可她依旧想着走的。 危安歌走到窗边,目光虚无地投向远方,长街远远杨柳堆烟,他久久地立着,不知时光。 第90章 不换 东湖。杨柳低拂,早莺争树,长长的沙堤上清浅的水波随风拍岸。一艘五彩雕梁的巨大画舫乘风荡漾于微波之上。 荀谖靠在舷窗上远眺着孤山出神,清风临面而来吹得她衣带飘摇。 天气晴朗视野便分外地好,孤山上的合珠寺仿佛近在眼前似的,寺顶镶嵌的九颗宝珠映着阳光熠熠生辉。 萧素摇着扇笑道:“美人望远山,亭主这般姿态倒让我想起了《武陵图》。” 一时众人都看过来。 萧乔一边上下端详着荀谖一边笑道:“还真是诶。我往日看那《武陵图》总觉得有一处画的奇怪,若是这么看竟是对的。” 荀谖被大家瞧得不自在,忙端正了身姿,对萧乔笑道:“乔妹妹觉得哪里奇怪?” 萧乔道:“《武陵图》画的是美人在窗边看山水,美人衣裙却如临风而动。现在想来那美人当不是在屋内,而是在水中罢。” 让她这么一说,大家都来了讨论的兴致。 萧素道:“要这么说,那美人还说不定在马车里呐。” 荀葛笑道:“也未必如此。魏大家承袭画圣笔法,他画美人自然也有吴衣带风之韵。” 画圣指的是吴道子,他的画笔势圆转,所画衣带如被风吹拂,后人以“吴带当风”称赞他高超的画技与飘逸的风格。 萧乔却不以为意:“画圣画的都是神仙,神仙们腾云驾雾自然可以衣带蹁跹,可若是美人在屋里坐着哪里来的风呢?” 荀葛不欲争论,便好脾气地笑道:“公主所言即是,魏大家定是在船上完成此画的。” 萧素见荀谖浅笑不语,似乎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忍不住问:“亭主难道不好奇《武陵图》的秘密么?” 荀谖笑了笑:“自然好奇。” “是么?”萧素颇有兴趣地盯着她,“小王怎么觉得,就算昨日真迹在前,亭主好像也平淡得很,难道还不相信是真的?” 荀谖摇头:“《武陵图》随处可见,说句得罪皇子的话,真迹同仿品也没什么不同。可见要么这图并无玄机,要么此图必有其他关键。否则……” 见荀谖停住不言,萧乔连忙问:“否则怎样?” “否则,”荀谖淡笑,“皇子怎能会随便拿出来给别人看呢?” 研究了这么久武陵图她早就想清楚了,假设《武陵图》是一份密码,要想破解就需要相应的密匙。 面前的少女笑容无辜眼神狡黠。她的美貌动人,可她的灵慧却更动人。 萧素忍不住放声大笑:“亭主怎么是别人呢,再说小王承诺过,若是能参破《武陵图》的秘密,头一个便要告诉亭主。” 荀谖便道:“听上去皇子像是已经有了线索。” 萧素唇角勾起:“便是有了……也只能私底下悄悄说给亭主听。” “哎呦……”萧乔听了便拖着长音揶揄,一双美目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萧素的话里放了多少款款的深情,眼里又存了多少脉脉的温存,荀谖浅笑低头。 现在的密匙就是石苇先生吧,离秘密只有一步之遥,可有些东西她不会拿来当交换的筹码。 常喑坊的门前骏马嘶鸣,两个男人身形不稳滚落马下。 刘山、刘岳步履踉跄、满面红光地进了雅间,口呼王爷安好,跪倒就给危安歌行礼。 危安歌见他二人话都说不利落了不禁皱眉,花无香也是大为意外。 刘山和刘岳一个高大威猛,一个形容佝偻,一个严谨实干,一个圆滑讨喜,是一对看上去完全不像的亲兄弟。但此刻两个家伙却都情绪高涨,满面笑颜。 花无香便冷笑道:“看来今日这游湖玩儿的不错。说说吧。” 刘山喝了酒话也多了不少,憨笑着抢先道:“今,今日好吃得很!那北疆的皇子很有些烹饪的手段,叫渔夫捉了活鱼,现场宰杀,又用他们北疆不知什么调料腌制,再用火烤了,滋味真是太好!” 花无香一眼瞪过去嫌恶道:“叫你们吃去了?亭主呢?” 刘岳舌头也打了结:“主,主子放心,亭主也吃得很好。不仅如此,吃得高兴还跟那北疆皇子亲手学烤了几条,小得有幸吃了,真心觉得亭主的手艺非同一般,原先听人说好还不信呢,呵呵呵。” 刘山、刘岳可都是常諳坊得力的护卫,他们性格迥异而互补,办事最是妥帖老练,今日两个人竟同时喝得忘乎所以,可见这萧素手段之高明。 危安歌和花无香心里各自一沉。 刘岳还在高兴地唠叨:“不仅亭主吃得高兴,亭主的哥哥也吃得高兴。” “对,对。”刘山抢过话来,“荀,荀公子酒量惊人,跟那萧素不相上下,只可惜亭主不肯喝。不过没,没关系,荀公子明日请了那萧素家里去,接,接着喝,定要一决高,高下!” 花无香见二人醉的实在厉害,黑着脸叫人把他们拉下去醒酒。一面对危安歌道:“这萧素好厉害,见了一面连舅兄都搞定了,我看过了明日就可以欢欢喜喜地拜堂了。” 危安歌眉眼间阴翳流动,可却一言不发,径直桌边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花无香急道:“王爷,我虽然只见过亭主一面,也能看出她虽然聪慧但性子单纯得很,再教人家给骗了!您就这么坐着吗?” 危安歌啪地放下杯子,站起来大步摔门去了。 第91章 我的人 三日之约,第三日。 今日谁也不用选——荀葛做东邀了萧素荀府家宴。 荀岚竟也告了假,皇帝放话,宴请北疆皇子也算国家的外事活动,故而准了。 危安歌想着荀府上下与萧素举杯尽欢,又想着花无香的话,连满不在乎的笑都要装不出来了。 好容易捱到下了朝,危安歌正心不在焉地往外走,却见太后差人来请。 危安歌料想太后定是要劝他,说不清楚自己是想被劝还是不想被劝,人不觉就跟着来到了太后宫中。 只见太后正看着净秋指挥一众宫女们翻箱倒柜,见着他来了便笑道:“安儿快来帮皇祖母找找东西。” 危安歌见太后宫中箱笼摆了一地,连库房里十抬黄花梨压金龙凤大箱都搬了出来,各种珠宝首饰,珍玩器皿放得到处都是。 他不禁愣了一下:“皇祖母在做什么?” 太后笑叹道:“唉,明日谖丫头的婚事就要定下来,我既揽下了这个事,总要拿出些订礼充充面子,若是太小气了没得让北疆笑话了去。” 危安歌黑着脸:“皇祖母此言何意?” 太后道:“要说起荀谖这个孩子,我是真心喜爱的。虽然出身平平,可是论样貌、论心性、论才德,哪怕是算上各家公侯王府,年轻一辈的女孩子里竟没有比她强的。” 太后拿起手边的一只缂丝凤栖梧桐团扇悠悠地摇着:“原本我见你也中意这丫头,就想啊,这即便是送了什么稀罕的物件,最后也是便宜了自己孙子,如此倒简单。可我听说这两日谖丫头与萧素那小子相处的不错,你那热络劲儿也过去了,心里却有些为难。” 太后说着一脸真诚地看着自己的孙子,仿若看不见危安歌难看的表情。 她款款地又道:“这礼送轻了吧,舍不得我这丫头,也失了宸元的面子,送重了吧,好不好的便宜了萧素。这不正翻东西呢,我这些年记性也差了,许多物件都记不起来。正好,你也跟着看看,有你喜欢的、好的,我还留着,将来给我孙媳妇呢。” 危安歌心里终于明白,自己是原来是希望祖母劝劝的。 可是谁成想祖母已经觉得荀谖铁板钉钉要嫁给萧素了,根本没打算劝他,这连礼都备下了,一时只憋闷的无法言喻。 正说着素秋进来了,见了危安歌连忙施礼问安。 危安歌虽心里烦闷,见着素秋这样经年的老嬷嬷却也压着性子客气地叫她平身,他不欲再听祖母聊刚才的话题,便恹恹地随口问:“嬷嬷从哪里回来?” 素秋笑道:“老奴刚从翰林荀大人府上办完差回来。” “什么?”危安歌一脸郁结,又是荀府,“有什么事要嬷嬷亲自去?” 素秋忙笑回:“王爷有所不知,今日荀府宴请那北疆皇子。亭主亲自下厨备菜要做一道‘甜木李’。” 甜木李?危安歌皱了眉。 素秋又道:“亭主不知为何讲究得很,非要上次进宫奉餐所用的冰玉盏做盛器,一早特特的差人来取。太后一时兴起,想看看亭主又做什么新鲜菜式,便遣老奴送去,顺便瞧瞧热闹。” 太后听了便笑道:“说了这半天,可瞧见什么热闹了,还不快说?” 素秋笑道:“亭主做菜素来花样百出,这次做这甜木李,我瞧着却简单得很。她说,这道菜关键并不在烹制而在盛器,木李琼玖,方显其意。老奴也听不明白,不过亭主倒赏了不少东西,说谢我亲自走了一趟。” 危安歌却明白了——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木报琼,你给我木李,我却还之美玉,不是为了答谢你,而是珍重这情意,但愿永结长好。 她!竟做这道菜,她是在回应萧素么? 危安歌只觉得自己的心生生被割了一刀,疼得让人几乎站立不稳。 眼前仿佛便是荀谖双目含情奉菜的样子,他再也不想在这里片刻停留,一言不发快步出了殿,须臾不知所踪。 素秋看着他远去,有些担心地说:“太后,咱们这样会不会……” 太后早收了笑容,她叹了一口气冷冷道:“这孩子劝是没有用的,倒不如激他一下。” 素秋亦叹道:“近情者迷,王爷素日最精明不过的,今日竟也被骗了。” 太后道:“你倒说说,去荀府看那谖丫头与萧素究竟如何?” 素秋道:“老奴并未见着亭主。” “哦?为何?” “听闻亭主昨日游湖受了些风寒,所以今日未出宴客,歇着呢。” 太后听了眼睛一亮,笑道:“哼,我果然没看错。” 素秋笑道:“太后这回可放心了,一早便寻个由头非要打发老奴亲去瞧瞧。” 太后笑得傲娇:“偏疼自己孙子有何不妥?况且他们彼此有心,才是紧要。” 宴席上的丝竹之声远远传来,荀谖没精打采地倚在自己小院回廊的围栏上发呆。算他狠,三天,人影都不见一个,就这么笃定自己不会选了萧素去吗? 桃叶见了心疼,开口刚欲劝劝自己小姐,荀谖已经挥手让所有人都下去,她只想自己静一会儿。 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有声响,荀谖一惊,回头望去却呆住了。 他怎么来了? 荀谖见着危安歌青着一张脸,负着手站在那里狠狠瞪着她。 难道是天天都没睡么?眼窝怎么深了那么多,平日里眼角的疏懒神情丝毫不见。 荀谖不争气地先心疼了一下,而紧接着涌上心头的却是万般委屈。眼泪瞬间就要往下落,更该心疼的是自己吧。 危安歌见荀谖待要张口说些什么,却终于咬住唇转身就走,大步上前就将人扯住,用力一带已经将她拦腰揽住狠狠勒在怀里。 “你放手!” “为何要同他出游?”危安歌嗓音喑哑携怒。 “要你管,放开!”荀谖用力推他,却被拥得更紧。 荀谖挣不开他,便冷冷盯着他:“怎么?只许王爷你花间游戏,就不许我……” 话未说完,危安歌已截口打断道:“不许!” 荀谖给气笑了,赌气道:“萧素可拿着《武陵图》的真迹呢,王爷难道没兴趣么?” 危安歌一听火更大,低吼道:“本王就算有兴趣也不会用自己的女人去换!”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定住了。 荀谖心跳得厉害脸却红了,她别开脸避开危安歌恼怒却灼烈的目光,低声悻悻道:“谁是你的。” 一肚子的火气抵不过她一瞬的娇羞。 满怀香软,唇瓣上的那一痕伤已经不再明显,可依旧在提醒着他只要吮吸下去就是满口无法言喻的甜蜜。 危安歌心口像是有无数根羽毛撩着,痒快要飞起来却使劲忍下去,这丫头太欠教训! 他捏着女孩小下巴将她的脸扳回来,指尖还存着狠劲心其实已经软了。 “你还想是谁的,嗯?”他哑了嗓子骂人,“跟他出游船好玩?” 荀谖不怕死地轻哼:“还好啊。春光明媚,谁不想看尽风景秀丽大好河山?那孤山上的合珠寺啊,好看得很。” “东湖上能看清合珠寺好不好看?”危安歌顶回去,他气得都忘了要来找她算什么账了。东湖在皇都东,孤山在西郊,怎么看! 荀谖回呛道:“好不好看也胜过没人带我去看!” 她也很气,你追都没追过我凭什么张口就是“我的人”? 又僵住。 “你……你!”危安歌被呛得一口气上不来,他松开荀谖扯住她的手就往外走。 荀谖给他吓了一跳,一边挣着一边低声叫道:“快放开我,你到底想干嘛?” “看孤山。”危安歌狠狠地说。 第92章 云端 进出学士府对于危安歌来说易如反掌,荀谖还想要挣开,可已经被他抱起来疾走了几步越墙而去。 两人的力量悬殊太大,荀谖的反抗基本徒劳无功。所以当她被危安歌-放在马前时,唯有硬撑起身体,想通过远离他表达自己的抗议。 危安歌这会儿已经基本没有了来时的火气,刚见她不在宴席而在自己院中其实就明白了,谁想到两人没几句话竟然又能吵起来。 他低头看着女孩气鼓鼓的小脸,两人一马,这样撑着是很难的,而且僵直着身体骑马不仅累还会伤着自己。 她就是惯会跟他使性子! 危安歌冷着脸,随手去拍她身上某处的穴位,荀谖顿觉周身一软向后倒进男人怀里,再也使不上什么劲儿。 她更气却也无可奈何,恰好危安歌探手想用披风将她裹起来藏住,荀谖便张口狠狠咬了下去,正咬在男人拇指上。 “嘶。”危安歌只觉指上生疼,紧接着就触上了柔软的唇,心里簌地抖了一下。 荀谖正在气头这一下用力不轻,可听他抽气便赶紧松了口。只是,那手指却不肯走了。 火烫的手指压着她的唇摩挲,坚硬的手臂又将她拥得更紧了。 男人喑哑着嗓子俯身贴近她的耳畔:“你再用力点咬试试。” 背后的人隔着衣服也那样烫,荀谖不敢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可心跳得却都比马蹄声更疾。 危安歌终是把手撤回来,重新将荀谖围裹进披风藏好,最后一瞥却是她耳根红透的娇怯。 他心神荡漾得差点握不住缰绳,拼命才凝住了神将人扶稳,仰头用力呼吸。 有什么东西从心底喷薄而出却又只能在胸口上下翻涌,叫人恨不得狂喊几声发泄,让他只有发狠策马,朝着斜阳下的郊野奔去。 运河。 危安歌将荀谖抱下马,随手将缰绳丢给船工,不容分说地拉着她踏过宽阔高举的舷梯,登上了一艘巨大的商船。 带着水气的凉风扑面而来,被闷了一路的荀谖顿觉神清气爽。她抬眼四顾,心下震撼不已。 这不就是时空望卷中曾经见到的运河吗?极目远眺,沿着两岸深山中,在那浪涌而去的尽头,金光隐现。 由于已近黄昏,不少船都收了帆泊在岸边,锦帆桅樯赫赫林立,宏大壮美。 而他们登上的这艘船太大了,最粗的一根桅杆直耸而上,顶端还架着瞭望台,看上去得有几层楼高。 “到底要带我去哪?”荀谖忍不住问,这人是疯了吗,难道要带她离开皇都? 危安歌不答,只将荀谖拢在怀里不给人看。其实也没人敢看,这船上的人乍见王爷忽然到来,呼啦啦一片跪地行礼不迭。 危安歌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开船”,就带着人径直朝甲板上走去。 开船?船老大目瞪口呆地爬起来,都这个点了,王爷要动这运河上最大的一艘商船干啥啊。但他不敢违令,连忙叫人起帆。 危安歌已经带着荀谖来到那最高的桅杆底下,船老大只见王爷借着缆绳之力跃起,中间又踏着稍矮的桅杆一个旋转腾跃,瞬间已经落在了高高的瞭望台上。 船老大定了定神,那啥,让人将您二位稳稳地升上去不好吗?但他基本明白王爷来干啥了,是泡妞吧! 嘿,这一手轻功耍得是真帅,但考虑过人家姑娘感受吗?听那惊叫,估计要吓死了吧。 荀谖是要吓死了。她被带着毫无征兆地腾空而起,她恐高啊好不好!! 巨大的风帆接连在四周呼啦啦地升起,而且还升起在她的脚下!因为他们正站在这艘大船最高的地方。 荀谖颤抖地攥着危安歌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 这瞭望台是一个环绕着桅杆的小空间,狭小到仅能容下两三人。 她悲愤地想骂街,一个高耸半空的地方围栏却刚刚及腰,这样的设计考虑过生产安全吗?! 好容易鼓了勇气,颤颤巍巍地朝下瞥了一眼,结果却终于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她大叫:“你快点放我下去!” 危安歌很意外,这丫头有这么害怕吗? 他手上使劲将腿软到站不住的人托住,却忍不住吐槽道:“不是想要看风景秀丽大好河山?就这么点胆子?” 荀谖这会儿又气又害怕,口不择言地大喊:“我讨厌你,我不要跟你一起看,你快放了我。” “你!”危安歌火气又来了。 不跟我看,跟萧素就可以湖光山色是吧?他松开荀谖:“好啊,你走吧。” 荀谖亦气往上涌,闭着眼赌气真就松开手。可高空中的桅杆随风而动,她本身脚就软,一个身形不稳就要栽倒。 危安歌慌得一把将人捞回来怀里,女孩的眼泪已经潸然而下。 他连忙将荀谖转向内侧让她在桅杆上靠稳,只见她小脸惨白委屈地闭着眼哭泣,真是吓得不轻。 危安歌看得心疼又气得牙痒,一边轻轻地给她拭泪,一边狠狠低声骂人:“什么时候都不肯服软吗?你就是仗着本王舍不得你!” “你有什么舍不得?”荀谖气得睁开泪眼瞪他,只见男人正满脸焦灼地俯身在前。 危安歌此刻正背对着围栏,他身材本就高大,这护栏竟还没到他腰际,看着好像随时都能翻下去。荀谖顿时又惊得魂飞,下意识就将他用力往回扯。 危安歌冷不防让她拽到身边,见她一双泪眼嗔怒犹在,却是盈满了担心。 他心中瞬间就软了,能得她这一分在意,什么火气脾气好像一下子就都没有了。 情不自禁贴近些,他托着女孩的脸去含她的泪,一边小声哄她:“别哭了,都是本王不好。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高兴呢?” 荀谖听了泪落得更凶,她委屈地低嚷:“你都不要我,又何必管我高不高兴?你…” 危安歌听得心疼,不等她说完就将人压在桅杆上封住了她的嘴。 思念太盛,一贴近就像春风吹动了满山遍野的花海,涌动的甜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不要她?这傻丫头是怎么想出了这一句!为了她朝暮煎熬,他都快要疯了。 可她在赌气地紧抿着唇,推着他又不敢太用力。这小笨蛋还真以为她能把自己给推下去么? 笨是笨,但她这会儿太甜。恼着他又挂着他的娇怜模样将人的一颗心都揉碎了。 喜欢她这样为自己赌气,又怎舍得她这样赌气?危安歌恋恋地吮着女孩的唇辗转,执着地想要将她的懊恼一点点化去。 温柔到用力,只觉得怎么疼她都是不够,但愿无止无息。 第93章 只是我的人 晚风一点点地注满船帆,最后呼地扬起来,大船终于离岸起航了。 骤然震动的船身联动着桅杆摇动,吓得荀谖张口欲呼,正好被人趁机而入。 早先厮磨积蓄的热意一下子爆发出来,如同扬帆破浪的船,在波涛中翻涌不息,奔流向前。 是的,众帆已然皆满,大船正顺着江流全速而行。荀谖觉得自己应该是晕船了,而且没有一次晕得这样彻底。 身在云端的她心神皆空,只知道是春风的呼喘撩绕耳侧,是身上的火势点燃了天上的晚云。 危安歌又何尝不是一样呢,好在那久经疾风骤雨考验的桅杆尚能支撑他的肆意张狂。 就在波涛中起伏吧,就在云上沉沦。 这一刻,谁都无需再去揣测对方的心意。那些因为不确定而生出的日煎夜熬,都让那么确定的渴望逐出了天际。 直到女孩溢出呜咽,危安歌才猛地停了下来。 他恼恨自己的失控,慌乱地安抚她,硬忍下悸动深深地呼吸。良久他转身靠在桅杆上,又把人深深拥入怀里。 江风更急,荀谖偎在危安歌的胸口喘息,她看到稀薄的流云在身畔飞快而过。 真的好高啊,她轻轻闭上了眼,可是好像不怎么怕了。 这怀抱明明让她的心快如疾鼓,却又感到那么安全。她不自觉搂紧了男人的腰,让自己更深地藏进去。 这个下意识的爱娇的小动作激得危安歌心口滚烫,他不舍地轻拢着女孩脸侧飞扬的发丝轻叹:“这么任性又这么娇气,本王该拿你怎么办?” 荀谖从小就乖巧懂事,处事也独立又理性,还从来没人说过她任性娇气。听到危安歌这么说她,便立刻忍不住想要反驳。 可再一想,无论是夜探王府、春蒐被袭还是恐高,一次又一次,好像每一次胆小害怕都刚好叫他遇上,也难怪他觉得自己娇气。 若是没有遇到他呢?嗯…就算再恐惧也会咬牙自己抗下去吧。 只是遇上了他。 危安歌总是由得她随意软弱害怕,因为他在,自会替她将一切危险拦在他的怀抱之外。 再继续想,对于危安歌她也确实任性。明明通情达理,可好像所有的小性子都用在了这个人身上。- 荀谖这才发现,可能不管一个女孩多么坚强理智都会有“任性娇气”的一面,要人护着惯着宠着。 所以一个女孩子是否“娇气任性”,只是看她有没有遇到能让她如此的人罢了。 正应了那句江湖名言,若不是生活所迫,谁非要满身才华? 荀谖便又往危安歌怀里蹭了蹭,却哼了一声不理他。 危安歌无奈地去捏她的下巴,看着女孩使完性子再撒娇,什么脾气到了她这儿最后也只剩下舍不得。 大船已然驶入峡谷,落日西斜,春江微寒。 危安歌便将人用披风裹严些,他举目望向开阔的水面,声音沉如江底的暗流:“春蒐之后,真定姑母跟我说了一句话。” 荀谖心头一动:“说什么?” “她说,你和你父皇果然是一样的人,”危安歌自嘲地一笑,“我这样的人……该不该留住你?” 那日真定离开前特意过来向危安歌赔礼道歉,说手下差点误伤了他实属无心。 她笑得意味深长:“安儿,我今日见着你这般回护荀家丫头,就像是看见了当年的皇兄啊。” 这句话让危安歌心中大震,他原本已然下定的决心就在那一刻动摇不已。 不管不顾地为她写下婚书,可是该不该留下她?她会不会是另一个母后,她会不会过得开心? 这几天,他为荀谖同萧素共游火大不假,却也被这句话折磨得神伤。 荀谖悄然抬头,男人脸上是少有的虚弱和寂寥。她怎么都没想到原来还有这一段意外的插曲。 她已然知晓帝后的倾世之恋,太清楚真定这句话对于危安歌来说何其诛心,难怪他这几天…… 荀谖顿时心疼无比,这样一个骄傲强悍的男人,她怎么能允许别人随口就能让他受到致命的伤! 她故意激他:“若是不该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因为我想明白了。把你交给谁我都不放心!我也不甘心!”危安歌却没生气,一字一句都坚定而清晰。 荀谖心尖微颤,眼眶发酸,傻笑着泪又漫上来。 危安歌心疼地给她拭泪:“又哭,这么笨!” “你才笨,”荀谖用力握住危安歌的手,水光盈盈的眼睛直望住他,“我可不知道什么一样不一样的人,我只知道你是我的人!” 危安歌怔住。他的心被这句语气傲娇、目无尊卑的话撞得发麻,眼却被灼灼点亮。 大船正转出峡谷,眼前豁然开朗。他万没想到自己会被人用“我的人”定义,这三个字给了他全然不同的方向。 我的人啊,他发狠地搂紧了女孩杵在那儿傻笑,只见两岸青山一片夕阳。万丈霞光直铺进了心底,到处都是耀眼的柔软和欢喜。 忽然他想这两天荀谖去赴萧素的约,心不禁又纠起来:“可你却要找《武陵图》。” 荀谖没好气地说:“我就不能是为了你找的吗?” “我?”危安歌迅疾反应过来。原来如此!这一刻终于完全笃定,她不是要走,她是要他的。 他欣喜若狂地去看她,却见荀谖一脸嗔恼。 “你呢?卖字为生很赚钱么?” 危安歌一愣,才想到她是指自己和沈玉在医馆募款。 女孩的表情恨恨的,她原来也有醋了的时候,这样子太过可爱。 危安歌忍笑:“把本王说成什么了?崔枢衡要设馆了,给他造势呢。” 他又想起来什么。忙从怀中取出小小一只油布包,打开竟是两块点心。 这是今日博医堂又送来的。明知道荀谖要在家设宴招待萧素,可想着她却又鬼使神差地包了两块在了身上。 刚才全忘了,这会儿却全碎了。 荀谖好意外,她心里温甜却撇着嘴轻哼:“你不是看都没看我?” 危安歌恨恨地捏着她故作委屈的脸:“我还用看?你在那儿跟人家说什么悄悄话!气死我算了。” 很努力地想抿住唇,可还是甜笑出来。荀谖便凑上去要吃,危安歌却不让。 他又要包起来:“喜欢就让他们再做!放了一天了,别吃这个。” 荀谖却不肯,强捧着他的手吃了一口。 “好吃。”她说。嘴角蹭得都是碎渣,眼里却是明亮的欢喜。 危安歌看得心都化了,他的人儿是有多好哄。 他忍不住低头去她的嘴角寻糖缠磨,又在那一丝羞涩的回应中更加热烈。 这点心确实好吃呀。 春江潮水滟滟随波,谁要管什么生在何时、生于何地,只愿江流宛转、人生代代。 浑远的钟声响起来,危安歌不舍地放开女孩,扶着她转向青山:“睁开眼看看。” 他刚才太过…荀谖这会儿脸都红透了,闭着眼赖着不肯:“不要,对付恐高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看。” 危安歌无奈,只好从背后将到她拢到身前护紧,又附在她耳畔低声哄道:“本王在这儿呢,怕什么?睁开,折腾这么远就为了让你看这一眼。 荀谖讶异,她缓缓睁开眼。金霞薄紫的暮光顿时冲入眼帘,前方的山间,一座古寺隐隐而现。 孤山,合珠寺。 这古老的寺院在暮光中显得那样静穆又神秘。 她看见前檐重檐下的匾额,看见斗拱飞梁上的妙音,看见巨型石柱上的千瓣金莲,一切就在眼前恢弘地移动,缓慢地震慑着人心。 “好看么?”危安歌问她。 可荀谖已然痴住。 晚钟又起。青山为幕流水为席,千年古刹的佛音空灵缭绕。这是唯有驭云而过的神仙才能见到的清境吧。 只是她此刻,恰在云端。 身后的男人拥着她低喃:“合珠寺供奉着五方如来。诸佛为证,万千世界南北西东,惟愿…相随无别。” 荀谖含笑,泪又漫上来。 风景秀丽大好河山,万千世界南北西东,该是有这样一个人同看精彩,该是有这样一个人相随无别。 第94章 我也愿意 江天一色,明月皎皎。江潮连海,月共潮生。 行过孤山,危安歌就命返程。大船绕转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荀谖靠在危安歌怀里痴痴看着水上月色出神。换了一个时空,竟叫她见着了春江花月夜,原来是这般醉人。 她抬头,男人却在痴痴望她,见她看过来这才微微勾唇揶揄道:“终于想起本王了?呆呆地想什么呢?” 荀谖嗔笑:“我们那儿,曾有人评价《春江花月夜》是孤篇压全唐,看着这般景致想起来,倒觉得还真是不错。” 危安歌不以为意地挑着眉,却捏了她的下巴覆上唇去低喃:“不知乘月几人归,月落摇情满江树……倒是应景,可怎么就压全唐了?” 荀谖想了想,也是。张若虚的这首诗名气在古今差距甚远,到了明代才逐渐被重视,难得他能随口就说出两句。皇家的素质教育果真不错,可是…… 她被男人若有似无的啄磨惹得思绪凌乱,只好举着小手去挡住他的唇,这才回道:“可见乐王殿下并不了解此诗的高意。‘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两句难道不好?” 月华之下,女孩本就白皙的肌肤莹着柔光,刚粉润的唇水色滟滟,眼里不自知的媚意更是丝丝撩人。 心神荡漾的王爷这会儿还真没什么心情谈诗,危安歌手上使力将人朝身上压紧,吻住那小手喑哑道:“不好!让你冷落了本王便不好。” 手心的麻痒和男人霸道的表情都让荀谖忍俊不禁,她硬收回手撑开男人逗他:“怎么不好?这两句讲得是宇宙洪荒,有几个人有这般神思呢?” 江边是谁最早见到了明月?明月最早笼罩的又是何人?这是亘古不变的宇宙和短暂变幻的人生啊。 正是因为其中所蕴含的大宇宙观对古人来说难能可贵,这两句诗才特别为后人称道。所以荀谖想,危安歌这个时代的人不能领会也不奇怪。 谁想危安歌斜睨着荀谖道:“太白有‘青天有月来几时’,东坡亦问过‘明月几时有’,他这两句有什么稀奇?” 荀谖一愣,随即哼道:“怎知他们不是从这句化出来的?刘希夷还有‘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嘞,我看也是出自此句罢了。” 危安歌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那屈公的‘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曹子建的‘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霜’呢,也是学他的?” 危安歌说的是屈原和曹植,这两位的诗词也是一个意思,但年代都在张若虚之前。 荀谖被问住了,怔怔地咬住唇不语。-她一个现代学霸在古代精英面前怎么老是这么挫败啊。 危安歌见她呆傻得可爱,忍不住将她拢回来怀里骂了一声“笨”。 荀谖闷闷道:“我才不笨,你不知道我原来功课有多好。” 女孩身上淡淡的失落让危安歌微怔,可旋即便了然。 为了他,荀谖愿意选择离开自己熟悉的生活留下在陌生的世界,这样的割舍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过不易。 他收了戏谑,搂紧了女孩低叹:“明月亘古,何处不是一轮?人生刹那,唯有遇你得欢。除你之外,本王亦没有什么不能舍得。若是寻得《时空望卷》……一切由你而定,我自相随。” 荀谖心中剧震,她万万没想到危安歌会这样说。她愿意为了他舍弃一切换转时空,原来他也愿意。 “真的?”她满眼惊喜,心里又甜又胀。 “假的。”危安歌白了她一眼,可又忍不住低下了头,“这么笨!” “唔……”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船终于靠了岸,停靠的却并不是原先的码头。 危安歌仍扯了缆绳,但这回却是带着荀谖缓缓落下至甲板。两人下了大船,又登上了一艘小舟。 荀谖惊讶地发现桃叶正等在船头,小丫头见了她连忙迎上来,欢喜道:“小姐可回来啦。” 荀谖讶异地去瞧危安歌,却见他温雅地负手走到自己身边,“道貌岸然”地来了一句:“本王与亭主游船赏月兴致颇佳,故而略迟了些。” 桃叶连忙低声解说了一番,荀谖这才了然。 原来霸气纵横的三王爷并不是悄悄去了她的院子,而是先直闯荀府家宴要人。 萧素那会儿笑得淡定从容:“亭主今日不适,怕是王爷要失望了。” 危安歌懒得理他,只冷冷地看着荀岚:“怎么?亭主两日都能跟皇子出游,本王来请就不适了?” 荀岚冷汗涔涔心内暗苦。三日之约,荀谖两日都应了萧素不假,但问题不是您不来么? 可他也不敢这样质问危安歌。荀学士这两天已经让这位爷的低气压逼得夜夜失眠,此刻一慌就脱口而出:“王爷稍待,臣去问问,小女也说不定好些了。” 危安歌满意地点了点头,却道:“不必,荀大学士待客吧,有劳荀公子替本王请一请。” 萧素气得血都要吐出来:“王爷难道是要仗势欺人吗!” 危安歌终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本王是要给亭主一个判断的机会,便是一样游湖赏景也大有差别。” 这里是宸元的地盘,萧素再痛恨危安歌的无耻行径却也无可奈何。他被荀岚劝了坐下,心中止不住冷笑。如此强横唐突佳人,便是跟你去了也不会欢喜! 危安歌只管同荀葛出来,交代了他几句便直接去了荀谖的院子。 荀葛本来觉得如此大为不妥,但见王爷轻车熟路连带路的人都不要,又想起之前的种种,心中倒有几分了然。 荀谖终于明白了——虽然跑来运河看孤山是王爷吵到气头上的兴起,请她出来游船却是真的,这会儿正好妥妥地送回去。 这个时代,女子名节宝贵。荀谖本来还担心这样被危安歌带出来回去以后该如何交代,没想到他早就安排好一切。 可见他虽然是怒气冲冲地来“兴师问罪”,却仍是体贴周详地维护着她。 她心中温软,不禁浅笑。 桃叶见了便道:“小姐,总算见着你有一天是笑着回来了。” 危安歌听了也笑,却揶揄道:“哦?亭主这几日玩得不开心么?” 一旁的危进十分无语,他很想说,爷,你也黑了好几天脸了好吗。可惜爷没空注意他。 舟上高挂的如意灯笼烧得正艳。都说灯下看美人,危安歌只见荀谖粉面含嗔去瞪桃叶,真是教人明白了什么叫“淡淡微红色不深,依依偏得似春心”。 他心神微荡,悄悄在袖子下捏了捏荀谖的手,面上却淡淡道:“亭主娇贵,哪里是谁都讨好得了的?本王今后也当更加用心才行啊。” 桃叶听的是王爷一本正经的郑重承诺,荀谖听的却是不正经的甜言蜜语。她忍不住甜笑只好低头掩饰,却见眼前出现了一抹俏生生的青色。 抬头,竟是两个婢女,她们恭敬地拜下,声若莺啭:“奴婢等候多时,请王爷、亭主入船。” 二人同样装束,皆是翠簪青裙。 荀谖忽然想起来了,她们该不会是传说中的乐王府十八青姬吧?没想到竟在这儿见到了。 眼前这两位一个眉似远山,清隽出尘;另一个眼若秋水,楚楚有情。可以想见其他的几位必然也是各般颜色,各种动人。 荀谖淡笑,真是忘了祁清的话,花间王爷啊。十八青姬据说都是危安歌踏遍宸元各大花楼乐坊寻来的,今日一见果然美人。 只见危安歌微微皱眉:“你们怎么来了?” 其中楚楚的那位便楚楚地回道:“回禀王爷,是青黛姐姐听说爷要请亭主游船,怕有个万一,船上又没有船娘。因奴婢二人水性皆好,故遣我等前来伺候。” 危安歌看了荀谖一眼,不禁想起初遇那日她跳进水中还能救人,淡淡一笑:“罢了,难得她想得周全。” 小舟顺流而去,一路上危安歌只与荀谖喝茶赏月,谈诗论画,不多时就到达了有溪的渡口。所以等候多时的荀葛荀公子,见到的就是这样一派高雅和谐的游船场面。 危安歌陪着荀谖下船,将她送至荀葛的马车旁,不想萧素竟也在。 危安歌淡笑:“皇子竟还在,不知是与荀公子颇为投缘依依不舍呢,还是怕本王将亭主拐带跑了呢?” 萧素冷淡:“本王与荀学士确实相谈甚欢,蒙他盛情又留了一餐,此刻顺路回府罢了。” 桃叶看得后怕不已,心中连说了好几句阿弥陀佛。 她午后一见小姐不在院中慌地要去报告,刚好遇见荀葛过来找人,安排她到船上候着。后来从危进口中才得知王爷将亭主带走了。这萧素盯得可真紧,幸好是这样回来,不然闹起来可就麻烦了。 荀谖恭敬地向危安歌行礼告退,也同样客气地跟萧素告辞。 危安歌见她刻意端着守礼的架子,心里是好笑又好气。他恨不得将人捉回来怀里,揉捏她一本正经的小脸,可终是昂然负手登船离去。 萧素这才瞧见了危安歌身后的两位青衣美婢,顿时有些瞠目。 但他的十分不屑里还是带了两分服气,你小子可真行!花间王爷果然名不虚传啊,泡妞都还带着妞。 他忽地想起荀谖刚才那不太好看的脸色,顿觉了然。萧素讥诮地一笑转身离去,要是让你这种人赢了真就见鬼了! 第95章 天地一沙鸥 回到荀府,桃叶虽不至于像萧素这般不屑,却也悄悄地向荀谖告起了密。 “小姐,”她郁郁道,“虽说爷们有侍妾是正常的,可三王爷家的真是逾矩!您别看她们当着您的面恭恭敬敬的,我在船上等您的时候可偷偷听见她们说的话了。” 荀谖任由她拆着头发:“说什么了?” 桃叶一边小心地顺着荀谖的头发一边冷哼:“她们说您一看就有心机,勾着王爷单独带着您出去。还是说王爷要是娶了王妃,那个什么青黛姐姐该难过了。” 青黛,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青青自是风流主,漫飐金丝待洛神。瑟瑟罗裙金缕腰,黛眉偎破未重描。 好名字,不见其人都可想见何其动人。 荀谖淡笑:“总比她们说我是个笨蛋好吧。” 桃叶叫道:“小姐您心太大了!这哪是奴婢们该说的话啊?尊卑有别,您是王妃,侍妾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又凭什么难过。” 桃叶是真心向着她,可关于爱情和婚姻,有些地方荀谖是很难跟桃叶沟通的。比如—— 有侍妾到底哪一点正常?! 可她眼睛不瞎。 一路上这两个美婢虽然都在舱内服侍,但近身伺候危安歌的人却是危进。端茶倒水让一个大男人做得行云流水,说明他日常是做惯了的。 荀谖觉得自己清楚危安歌的行事和为人。他悲伤而疏淡,骄傲又不羁,极少有人能感受他的热情,也极少有人愿意去探究他的浪荡。 但是,可是!即便了解,即便相信,一个男人府里放着这么多美人干嘛呀! 荀谖忽然止住了桃叶的动作,沉声道:“去给我把两位皇子的婚书拿过来。” —— 翌日。 惠圣太后将择婚之地定在了皇宫里的芳菲殿。 芳菲殿外桃李芳菲,花树接着碧草远远蔓延直到烟波湖畔。细草微风岸,春光太美。 危安歌来早了,大殿内外只有几个宫人正在洒扫布置,见了他忙不迭地行礼问安。 惠圣太后对今日的事格外上心,一早就差了皇宫内务总管杨万春亲自来督办。 杨万春见了危安歌顿时满脸堆笑地拜下去:“王爷大喜,奴才恭喜王爷。” 这选婿选婿,选都还没选恭喜个什么劲儿?边上的宫人心中都嘀咕,这杨总管马屁只怕拍得太早了,万一那亭主选的是北疆皇子勒? 不料三王爷妥妥地收了这份讨好,不仅淡笑着挥手让人起来,还随手赏了个玉扳指,这才踏着满地落花朝湖畔去了。 小宫人们看得羡慕,杨万春的徒弟小德子不由赞道:“师傅,还是您最知道主子的心意。” 杨万春面带得色:“学着点吧,你没看见太后娘娘连压箱底的东西都翻出来了?今日所用一应器具规制比上头两位皇子定亲还要隆重,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为了那萧素?” 小德子谄笑道:“师傅的智慧岂是我们能比的,赏我们一星半点就尽够学的了。” 杨万春斥道:“少在这儿油嘴滑舌,赶紧仔细看着去。今天若有差池,小心脑袋。”小德子忙笑应着去了。 危安歌今日心情是好,所以不自觉就来早了。他好久没有在皇宫里溜达,此时便信步于湖畔。 只见烟水缈缈,几只沙鸥轻点湖面又翩然飞升,他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头握在手里,一晃神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小时候,母后最喜欢带着他和大哥在这烟波湖畔游玩。 那时年幼淘气,危安歌时常捡了石子要去掷那沙鸥,母后便拦着不让。 而父皇却会一手把他抱起在怀里,一手拿着石头也去扔那沙鸥,可是总会差那么一点掷不到。 母后便会恼得去打父皇,而父皇就会哈哈大笑放下他,将母后拥在怀里哄她。 母后倚在父亲身边,一手却轻轻牵着他的小手。她说: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想着,危安歌低头望向手里的石头嘴角不觉泛起一抹柔软的笑。 他拿着石子垫了两下,一时兴起又想去掷那沙鸥,可忽然之间若有所思。 怎么会掷不到?百步穿杨对父皇来说也不是难事。他,舍不得母后生气罢了。 危安歌身在皇宫本身就不算警惕,他又沉思太深,两个小小身影悄然欺近都浑然未觉。 两个小家伙大喊了一声“三皇兄”,冷不防吓了他一跳。 待定睛一看,原来是危扬清和危扬灵。 两人一身同样的月白织锦长衫,一样的金线鱼纹束腰,一样的白玉冠束发,小小身姿一样挺拔俊秀。 跟着两位小主子的宫人也追了过来,忙给危安歌行礼。 危安歌一拍危扬灵的小脑袋,笑道:“这么早就出来乱跑。你又扮男子,明明是个小姑娘。” 危扬清鄙视地看着妹妹:“就是,整天就知道学我。” 危扬灵却忽闪着大眼睛懊恼叫道:“没意思,怎么每次都被认出来。” 他们二人虽然是一卵同胞生得极为相似,可是哥哥已经明显要高出一些,怎能会分不出来? 危安歌不禁笑道:“你啊,转眼就长大了,难道总要做个假小子不成。” 危扬灵听了连连摇头:“我才不要长大。” 危扬清亦道:“就是,我也不要。” 危安歌奇道:“为何?” “因为父皇说,我们要是长大了就会离开皇宫。” “对啊,就像大皇兄、二皇兄还有你一样啊。” “父皇就会很寂寞,我们不长大便可以一直陪着他。” 危安歌心中一紧,喃喃道:“父皇,很寂寞么。” 危扬清、危扬灵却浑然不觉危安歌的情绪,危扬清嚷道:“三皇兄今日是不是要娶三皇嫂?我们也要去看!” 危扬灵白了他一眼:“笨蛋,三皇兄是要抢三皇嫂。母妃说了,谖儿姐姐要在三皇兄和那个皇子中选一个。” 危扬清愣了一下,还要选?他急忙抓着危安歌摇晃:“三皇兄,那你能抢赢么?” 危扬灵道:“三皇兄你可要加油,谖儿姐姐又好看又会做好吃的,我喜欢得很。” 危安歌见两个小儿一派天真殷殷期望的眼神,不觉莞尔:“放心,这么好吃,一定帮你们‘抢’回来。” 三人说话间,另外一行人正沿着湖畔自远而来——北疆的太子、太子妃、皇子萧素、公主萧乔和使臣们由危承宇陪着也到了。 第96章 今日该穿什么衣 危安歌同北疆的一众人客气地互致问候。 萧素心里还堵着昨日的火,见了危安歌忍不住轻哼:“三王爷今日看上去心情不错。” 危安歌微挑着眉,慢悠悠地说:“良辰美景如花美眷,自然是高兴。” 这势在必得的怡然姿态让萧素实在不爽,可他压住了情绪淡淡回道:“确实值得开心,但愿三王爷能笑到最后才好。” 危安歌好像没听懂这句反话,他淡淡一笑:“借皇子吉言,本王就先谢过了。” 你!萧素噎得差点岔气,他怒极反笑:“乐王一向风趣,我倒好奇待本王抱得美人归,王爷还会不会这么爱说笑。” 抱?危安歌眸色顿时一寒,危承宇连忙上来打圆场:“吉时也快要到了,总不好让亭主等着,咱们何不边走边聊。” 众人都说是。 两个看似眼风淡淡实则剑拔弩张的男人好歹都还有皇家教养打底,各自昂首举步算是息战。 萧乔并未注意到“谈笑”间的刀光剑影,她那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刚才一直在危安歌和萧素身上来来回回转圈。 这会儿只听她抚掌笑道:“哎呀,十六哥你和三王爷怕是说好的吧?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对仗。” 对仗?在场的多是男子,本身就对衣服不敏感,听她这么一说,众人这才关注到两人的穿着。 萧素今日非常正式,穿了一套玄色敕缎袍。衣襟袖口都用金丝线暗压着啻龙绣纹,正是北疆皇室的标志。他依旧手持一柄玉骨折扇,霸气外露又不失典雅。 危安歌也是少有的正经,他本就是高峻的身材,此刻少了些疏淡便气势顿显。一袭修身的玉色雲锦长袍没什么多余修饰,但雲锦本身质地厚重华美,越是简洁越是清贵,直衬得他眉远目深,神形蔚然。 两位皇子一黑一白,这配色果然对仗。 太子妃慕容青山也笑了:“三王爷和十六弟这样站在一起真是龙章凤姿各有千秋,若我是亭主可真不知道该怎么选才好了。” 这一番打趣让大家都哈哈大笑,气氛总算和谐起来了。 另一边,荀谖却正在惠圣太后的重华宫。 她一早就被宣了过来,可惠圣太后只看了她一眼就皱了眉:“我就料到你这孩子会穿得这么素。” 只听太后唤净秋:“去,把准备好的衣服给亭主拿来,伺候她换上。” 啊?荀谖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净秋嬷嬷和几个宫女围住,簇拥着往内室而去。 素秋含笑望着荀谖的背影:“太后真是喜欢亭主,这么费心地替她张罗。” 惠圣神色淡淡地半倚在缂丝弹花枕上不语。她是喜欢荀谖不错,可更操心自己的皇孙。 昨夜危安歌同荀谖游湖之事她尽以知晓,想着便忍不住冷哼,这臭小子,带着府里美姬去跟人家游湖,到底是怎么想的? 惠圣太后相信孙子对荀谖情根深种,可原本就觉得荀谖在男女之情上稍显青涩,只怕拢不住危安歌那颗花间的心,听说了昨夜危安歌的“出格”之举更加担心。 她好容易等到一个端雅的闺秀让危安歌定下来,那就决不能让他定了没两天就再让那些妖佼歌姬的勾走! 惠圣叹了口气,好在将人叫来了。刚一见荀谖她简直要愁死,没事总是一身素净端庄的襦裙是给谁看呢? 男人喜欢你很容易,难的是一直喜欢你啊。怎么就不知道费点心呢?唉,也难怪大家闺秀总是会败给“外头那些妖艳的的贱货”。 约摸过了两三盏茶的功夫,净秋才喜气洋洋地带着装扮一新的荀谖出来了。惠圣太后静静地看了半天,终于满意地叹了一口气,这才好。 净秋们给荀谖换的是一身纤腰紧束、玲珑毕显的抹胸紫粉縠纱裙,配着垂地披帛。 这套衣服用透明的珠光线簇绣了折枝合欢花,手工极其繁复精美。 纱衣之上的刺绣只是为了增加帛纱的纹理光华和垂感,如不细看几乎不见,原本是不需要精绣的。 可这一件不仅每一朵花的花瓣栩栩如生,连花蕊都清晰可见,更不用说连绵的枝蔓和花叶了。 帛纱掩映之下,女孩白皙粉嫩的肌肤莹润透光,真是犹如芳菲花间的仙露说不出的宛转动人。 可荀谖却颇有些不自在。 一来,她极少这样打扮。可能因为长得好看吧,无论她取得了什么样的成绩,人们都容易先关注她的美貌。这种感觉很挫败,所以她总想收敛,谈恋爱也不希望对方只是由于她的姿色而动心。 二来,这件衣服的腰身真的好紧,几个宫人齐心协力为她勒上的束腰让她现在呼吸都困难。 “太后,”荀谖局促地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这……” 圣惠太后还以为她接受不了衣衫的尺度,直接瞪眼打断了荀谖:“这什么?这很好!女孩子本该穿得娇艳些,难道非得白白绿绿的才是大家闺秀了?这都是沈家那丫头带的。” 荀谖冷不防噗地一声笑喷出来,她真没想到圣惠太后会这样说。 不少帝都的侯门千金都以沈玉的着装为时尚指标,她还以为太后这个年纪会喜欢那样清高出尘的调调呢,竟然不是。 素秋笑着解说:“亭主有所不知,这件礼服是太后的。” 啊?荀谖大为意外。 净秋也笑道:“太后当年纤腰独舞冠绝宸元,难得亭主腰身也这样小。” 荀谖汗颜,输了。呼吸这么困难,看来自己最近舞练得太少,身材管理比起太后当年可是差多了。 太后轻轻一叹:“芳菲殿啊,我第一次穿着这件礼服便是在那里。” 荀谖讶异地望向太后,她可不知道太后第一次跟王爷进宫参加宴会便是在芳菲殿,更不知道当年的“雾縠轻裙粉拂红”曾惊艳了多少世人。 惠圣太后眼神柔和地回望着呆呆的荀谖。芳华岁月的女孩,美而不自知的时候才最能婉风流转美撼凡尘,这件裙子给她是对了。 可惠圣再看了几眼却又不满意了,她对净秋道:“这玉簪也该换成步摇才好,你去将我那枝金桂花树步摇取来。” 素秋听了便对荀谖笑道:“太后是真疼亭主,这枝步摇她老人家自己平素都舍不得戴呢。” 天啊,荀谖忙道:“太后娘娘,不用了呀,我这就已经很隆重了。” 惠圣太后白了她一眼:“别仗着自己好看就小瞧了首饰,我看你平素就少在这些地方上心!这女人行走间的摇曳生姿,顾盼间的风情妩媚且需要靠着这些物件呢。” 女人?风情?扯得好像有点远啊,荀谖不知道如何作答,唯有讪讪一笑。 女孩脸上明晃晃写着不明就里和不解风情,让圣惠太后更是忍不住摇头。长得是好,可这丫头的母亲打架是把好手,教导姑娘真是指望不上。 “你呀!”圣惠太后叹气,“看着最是聪明不过,却是个傻的。马上就要嫁人了还这样懵懵懂懂的,一点女子的手段都不会,将来可怎能拢着男人呢?” 拢着男人?呵呵呵,荀谖弯着唇角笑得却很僵。 眼前这位年逾知命依旧风姿卓越的女子,周身散发着阅尽世事带来的通透清明,但谁能想到她会在择婚之前跟自己聊“勾引男人”。 那什么,这会儿难道不该聊点三从四德啥的才更符合您老的身份吗? 惠圣太后见荀谖还是不上道,便坐直了问她:“都说嫔妃不可以色侍君,你怎么看?” 荀谖只觉得今天惠圣太后有点怪,可她还是凝眉细想了下,方道:“美色在当下,可终有尽时,只怕不能长久。” 太后轻哼:“小小年纪倒想得远。可如果连当下都没有,又何来长久?” “这……”荀谖微滞。也是,太后说得好像没错。 可惠圣又道:“我再问你,后宫的嫔妃该不该争宠呢?” 啊?又是一道难题。 荀谖忽然想起了危安歌身边的各色美姬,太后难道是想教导自己要做个宽容豁达的“正室”么?这个,她可做不到啊。 荀谖微皱了眉,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可最后她还是坦荡直言:“小女愿无需争。” 惠圣挑眉冷笑:“你的意思是夫婿唯你一人吗?” 荀谖静静望着太后不语。她不否认,便是承认。 女孩眼中的执着和坚决像极了另外一个人,也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惠圣暗叹,这世间哪个女子不愿唯我一心呢,可是难。 她淡淡又道:“好,即便只得你一人,你又该如何守住一颗心呢?” 荀谖只道自己的回答对这个时代来说离经叛道,心中早做好了太后发作斥责的准备,没想到竟没有。 她有些意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答道:“唯有真心相付,倾我所有。” 惠圣久久地望住她,忽然笑了起来。她扬眉起身:“好一句真心相付,倾我所有。” “你过来。”惠圣太后将荀谖叫到跟前,语气深长地说,“丫头啊,所以色侍君没有什么不好!你娇美,便要他知道你美,值得怜爱;你聪慧,便要他明白你慧,值得敬佩;你良善,便要他懂得你善,值得相信。” 此刻的惠圣太后郑重却又傲娇,倒叫荀谖瞧出几分危安歌的影子。 惠圣轻轻拉起荀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所以你记住,争,也不是与人争,而是与他争。倾尽所有去争到他的心,你所说的真心相付才会有好的结果。孩子,我是过来人,什么都明白了,可惜未曾得。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愿你……可得。” 惠圣太后语气诚恳,关切之心殷殷可见,荀谖听得心潮起伏。 长这么大还从未得长辈的这些教诲,此刻这位太后真是犹如自己的祖母一般。她眼眶潮湿,不禁盈盈下拜:“谢太后,荀谖谨记于心。” 惠圣太后是在告诉她,两个人的感情中真正需要关注的唯有彼此,并非他人,而无拘于形式的倾心之爱才能守得长久。 荀谖并不清楚惠圣太后这番教导背后的原因,可昨夜她心里还存着无法抒怀的别扭,此刻竟让这番话一扫而空了。 无心插柳柳成荫,为孙子瞎操心的太后无意中让荀谖豁然开朗。嗯,她好像明白今后该怎么做了。 太后见荀谖神情昂然,完全不像刚才那样局促,心中十分欣慰。她得意地想,哼,小丫头一时未必能够完全领会,但来日方长,总归要教她赢了那些狐媚子去。 圣惠笑着换了个话题:“谖丫头,你心中是不是已经定下了属意之人?” 荀谖面色微红正想回答,太后却一摆手:“罢了,你不必告诉我。既然揽了这件事我便要公平,宸元皇子亦该磊落坦荡,如此方能不负真意。你一会儿只需要遵从着自己的心意便好。” 荀谖本以为太后总会为自己的孙子说些什么,太后这么说倒叫她更添敬意,她恭敬地回道:“荀谖遵旨。” . 芳菲殿,万物芳菲。 殿内梁雕千卉,栋描百花。地铺着绿底缠枝四季花卉妆花毯,上悬着织金樗蒲纹龙凤罗,紫金宝鼎点着白梨香,清甜芬芳。 荀谖微微低着头随着太后缓缓走了进来。 众人都已等候多时,皇帝高坐正中,虚空的主位等着太后,两位皇子则在殿前分立,静候佳人。 这会儿见着主角进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此情此景让荀谖心中不由有些紧张,这感觉怎么有点像是步入了结婚的礼堂啊。她目不斜视,心中默念着别慌别慌,努力屏息凝神保持着从容优雅的步态。 可最紧张的人是桃叶,她捧着婚书跟在荀谖身后,这会儿只觉得心都要从口中跳出来。 走在前头的太后庄重又大气,她用余光撇了危安歌一眼便就知道给荀谖的这衣服绝对选对了。 女孩雪肤花貌,如同清晨刚刚盛开的蔷薇,娇艳欲滴。 女孩衣饰动人,行动间身姿的美态尽显,让人心荡神怡。 最重要的却是她的气韵——是的,是危安歌从未见过的恣意美丽的样子——明媚中张扬出明艳,美得倾倒万物,要人臣服。 太后淡淡地将目光转向正前,心中很是得意。哼,臭小子!这回看傻了吧? 第97章 选择 果然是值得两国皇子相争,如此的美人,别说男人了女人都看傻了。 萧乔痴痴地说了一句:“谖姐姐打扮起来好好看呀,总以为我别的不如她可是比她美的,原来也不是。” 萧素心潮翻涌,那是潮水里是狂热的爱恋但又不仅仅是。他斜睨着失神的危安歌,人间绝色是好,可跟他争的感觉更好。哼,他还有很多东西想跟这个男人争呢。 低着头向前走的荀谖还是偷偷瞟了一眼危安歌,她发现过来人的话果然是真理。危安歌从不肯说她好看,可这会儿他在发怔呀,嘴角还挂着虚不受控的弧度。 傻子,差一点就忍不住甜笑,荀谖赶紧又微低了头。 她这会儿一点都不紧张了。原来自己紧张在意的只有一个人的态度而已。当你走向人生的另一端,看见等着你的那个人欢喜到发了傻,很幸福。 元帝看了看危安歌心里忽然有点没底。这小子三天都在玩清高,这会儿一脸傻样子给谁看? 他想着便不由有点后悔。唉,自己这皇帝当得也太过公平正义了,还准假让荀岚宴请萧素。当时就应该敲打他一下,让这家伙认清谁才是女儿的良配。 可皇帝一转念又有点傲气,他把危安歌和萧素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眼,嗯,怎么看自己的儿子都强多了,再烦人也是亲生的。 想着惠圣太后已带着荀谖到了跟前,元帝连忙定了神,起身恭敬地迎母亲上座。 惠圣太后和蔼地受了大家的礼,方笑吟吟地道:“今日果然是个好日子。一早喜鹊就在我宫里的窗棂上叫唤,虽不知是哪一位皇子的喜,可都让人这么高兴。” 慕容青山笑道:“我们都是讨太后的喜,若不是您老人家为孩子们做主,又岂能有此等美事?” 太后和蔼地看了看萧素,又看了看危安歌,笑道:“两位皇子皆是人中龙凤,今日无论是谁得佳人,想来输得那一位也都不算失了颜面。” 众人都纷纷点头附议,正是如此。 佳人面前,危安歌和萧素的风度都很好,各自温雅颔首,仿佛从来都没有针锋相对过, 惠圣太后又道:“单有句话我还是得先问问,毕竟我是安儿的祖母,不知诸位可信本次择婚公正不偏。” 众人都笑:“自然相信,听凭太后做主。” 惠圣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萧乔早就等不急啦,她嚷着:“太后娘娘,求您快点开始吧!我们等得住,两位皇子都等不住啦。” 惠圣太后大笑:“好!” 她和蔼地望向殿中端立的荀谖,温言道:“谖丫头,两位皇子的婚书都在你那儿,皆是诚心可鉴。无论你愿意回应哪一位,都无需顾虑其他,只需跟着自己的心意就好。你去吧。” 荀谖轻轻应了一声是,回身面向两位皇子。 这是今日她第一次与危安歌和萧素目光相对。萧素就不用说了,目色殷殷深情款款。 而危安歌,哈哈,荀谖又有点想笑,他一贯清淡不羁的眼里现在也有些期待么? 荀谖素手轻扬,桃叶忙恭谨地捧着婚书进前。 这下所有的人都死盯着桃叶,可怜的小丫头觉得自己快要断气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宫,这么隆重的场面,一辈子都会记住此刻的荣耀吧。可是小姐的安排……泪,能不能不这样干?她真的好害怕好想死啊。 算了,死就死吧,硬着头皮也要上。 桃叶,终于咬着牙,走向了萧素。 第98章 不择手段 所有人的注视下,桃叶将婚书送到了萧素面前。 萧素内心狂跳,他喜不自胜地接过了婚书,萧逆、慕容青山都高兴得频频点头,萧乔则直接雀跃欢呼了起来。 元帝和圣惠太后心中一沉,而大家偷偷地一看危安歌,王爷脸已是乌云密布。 萧素拿着婚书春风得意,一面他优雅地用修长的指头挑开婚书,一面打算跟危安歌展示一下胜利者的风度。嗯,说句“承让”也好,或者慰问一下什么也行,却见危安歌周身裹挟着万钧雷霆大步朝荀谖而去。 荀谖眼见着危安歌从一脸笑容到骤然变色,心中的好笑还没乐完呢,已被他眼中的怒火吓了回去。 她稳住神,面向萧素正要开口,危安歌已经气势汹汹地来到她身边,不由分说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啊!”荀谖忽然双脚离地吓得大叫了一声。可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扛在肩上,随着这肩膀的主人大步流星朝殿外而去了。 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太不可思议,所有人都看傻了。 萧素火气直冲头顶,激得他差点没站住。他实在没想到有人比他还卑鄙无耻还不择手段。没选他就抢吗?两疆皇室使臣之前,危安歌这个混账当礼法规矩是什么?! 孰可忍孰不可忍,这个人太嚣张太过分!萧素怒得也顾不上是在宸元的皇宫,拔脚就冲向殿外要去抢人。 危承宇也傻了,这真是我亲弟啊。一向忠直的大王爷此时竟表现出了深刻的机智和腹黑本色,他大喝一声:“十六皇子息怒。” 以杨万春为代表的目瞪口呆的宫廷内监们一下子被这句话警醒了,他们迅速意识到自己发挥作用的时候到了。 内监们手忙脚乱地从各个方向一拥而上围住了萧素,有人拖,有人跪,有人抱,每个人都苦苦哀求“皇子息怒啊皇子息怒”。 萧素抬脚就踢得这些太监人仰马翻,可无奈他们不畏伤痛前仆后继。 不管他怎么愤怒,也不能在宸元的皇宫杀人。萧素动不了武又追不出去,气得全身发抖,回头怒气冲冲地瞪着元帝和惠圣太后。 元帝显然非常生气。 他横眉冷眼看着场上的一切,痛心疾首地抬手揉揉了额头,恰到好处地——掩住了眼里一闪而过的骄傲。啧啧,果然是我儿子! 然后,皇帝肃穆地沉下脸,狠狠拍案怒斥:“真是胡闹!来人,速速将他给我抓回来!” 惠圣太后嘴角微抽,谁敢把三王爷“抓回来”?真是亲父子,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可她也立时沉下了脸,凝重又诚恳地附和:“安儿真是太任性了!皇子快先息怒,别伤了身子。” 萧逆和慕容青山看着戏精上身的皇帝一家都毫不偏私地声讨危安歌安慰萧逆,一时倒不知道怎么发作才好了。 萧乔却刚从瞠目结舌中回过神来,她两眼放光真诚地叹了一句:“太帅了啊!” 而还在原地吓得瑟瑟发抖的桃叶,此刻颤抖地拿着另外一张婚书,满脑子都是来自灵魂的拷问。 谁能告诉她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三王爷为什么要这样?这里,还有一张呢…… 第99章 难哄的生气 趴在男人肩上的荀谖完全懵了。 她是想吊一吊危安歌的胃口来着,所以故意让桃叶先拿出了萧素的婚书。但,她只是打算是把婚书还给人家啊。萧素诚心诚意地来邀请了三日,于情于理都应该给人家一个答复才有礼貌吧。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已经被这暴走的家伙给掳了!你,你,你要不要这么沉不住气? 一路上都是宫人们匪夷所思的目光,天啊,王爷这么粗暴地扛着谁? 啊,对了,听说今天有溪亭主择婚,要在三王爷和北疆的十六皇子中挑一位夫婿。可是这看上去不太像“择”,倒像是“抢”啊。 荀谖只恨不得把脸埋到土里去。想想真是一把辛酸泪!她惊艳一次世人怎么就这么难。 好容易打扮得美美的,又得到“高人”指点,想在他面前释放释放风情。这会儿却是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地让他当麻袋抗出来了,真是颜面何存。 众目睽睽啊大哥,你就算要打劫,抱我一下难道是抱不动吗? “你快放我下来!”荀谖悲愤地想哭,她用力捶着危安歌的肩膀不住挣扎。 “闭嘴!”气头上的危安歌根本不想理她。他确定自己现在已经非常克制,再惹他他就会动手揍她屁股。 不过片刻危安歌已经扛着人来到宫门。正在门口候着的危进、危石见此情景也吃了一惊。 什么情况?王爷这么心急吗,刚择完婚就要带回去洞房?是不是得先三书六聘才合规矩啊。 可王爷黑着脸,劈手夺过披风往亭主身上一裹,很粗鲁地很顺手地把亭主往马上一扔,紧跟着翻身上马飞驰而去了。 “这是怎,怎么了?”危石磕磕巴巴地问。 “遇到亭主了。”危进撇了撇嘴。 一骑绝尘,荀谖就这样被危安歌霸在怀里穿街过市地朝着暮溪山疾驰而去了。 现在她终于有机会看看这个愤怒的男人了,荀谖悄悄抬起头,只见危安歌冷硬着一张脸还在生气。 唉,她真没想到他这么禁不起逗啊。一直不都是个气定神闲,从容不迫的男人嘛? 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让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可想了想却也觉得好甜。荀谖忍不住就靠着危安歌护在自己身前的一只胳膊偷笑了起来。 僵着身子的愤怒王爷忽然感到有人软软地往怀里偎了偎,两只小手还抱着他的胳膊像是要求他搂得紧一点。 呵,你想得美! 胆大妄为起来什么事都敢干,竟然还敢笑?这要是舍得的话不知道已经掐死了她多少回。 这会儿来扮软撒娇有用吗?当爷是什么人! 他狠狠瞪了一眼怀里的人,用力挣开了她的手。 偏是疾驰的春风多情,此刻恰好掀起了女孩身上胡乱裹着的披风,好不好的露出了半掩酥雪。 正在发狠的男人冷不防地看得喉头发紧,他无名火起又想骂人。没事乱穿的什么衣服?! 但那柔软的小手又来了。不仅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放,小脸也贴了上来,小猫一样蹭着他的胳膊讨好。 危安歌又挣。可柔软,他是触碰到了怎样的柔软,越挣越该死的柔软,软得让他快要疯了! 马蹄越来越急,呼吸越来越重。 荀谖浑然不觉,她很郁闷,这男人发起火来怎么那么难哄啊。 哼,她能感到背后的他胸口急遽起伏,想必还是很生气。 果然,那凶狠坚硬的手臂硬挣开了她的双手却落到了她的腰上,毫不留情地将她向后勒进了火热的怀里。 第100章 吴山青 芳菲殿。 无人理会颤抖的桃叶,危进却在殿外求见。 元帝叫进,黑着脸问道:“你主子呢?” 帝王之怒震慑人心,一句话就让危进满身冷汗,他忙道:“回皇上,小人正是来禀告此事。王爷临走要小人告知各位,他送亭主回府了。他……他说……” “说什么?”元帝不耐烦地喝问。 危进只好硬着头皮道:“说……说亭主需要好生反省一下,想想自己究竟该做什么决定。” 元帝嘴角微抽,但他和圣惠太后都悄然松了一口气。还好,这小子没有太离谱。 萧素听了危进的前半句其实也松了口气,可后半句又把他惹火了。 只见他举着手中的婚书质问:“他凭什么要亭主重新决定?!难道皇子便可以罔顾信义,罔顾她人意愿,强取豪夺为所欲为么?!小王倒想问问宸元还有没有礼义廉耻?” 这话说得极重,宸元的人脸上都不好看。而北疆的人却都义愤填膺地附和,场面顿时就有点失控。 可毕竟是危安歌理亏在先,也难怪人家生气。该表的态,该道的歉都已经说完了,连元帝和圣惠太后一时都不知道还能再讲些什么才好。 惠圣太后心中暗骂荀谖,你个没良心的小丫头,枉我对你这么好,你倒跟我来这一套? 就在此刻,一张小笺从萧素手上挥动的婚书中掉出来,飘飘然落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正在安抚哥哥的萧乔眼明手快地捡了起来,她好奇地展开,“难道是谖姐姐给十六哥的答复吗?” 萧素听了连忙接过来细看,这笺上却是一首字迹清丽的小词,想来应是荀谖的手笔。 萧乔凑过来,随口念道:“一金兰,两相见,三四月五街六巷,七弦孤山叠。八面水,九欢宴,十里长亭相送时,百千万分谢。” 北疆尚武,使团里没几个擅长舞文弄墨的人,听完了都是一头雾水。 啥呀这是?一二三四五六七的,到底是嫁还是不嫁?南边的女子就是麻烦,能不能直接给句痛快话。 萧逆和慕容青山也是满脸疑惑。 好在北疆也有文学素养的过硬的,萧乔忙向他们解释:“这是阙《吴山青》,谖姐姐应是填了这首词来回复哥哥。” 萧逆忙道:“这是什么意思呢?” 惠圣太后和元帝听完了这词皆是心中一动,两人目光交汇——我去!原来如此。 宸元这两位最尊贵的主子的内心此刻都非常崩溃,他们维持着高贵威严的仪态在心中各自一脸黑线。臭小子!没等人家姑娘说完就发飙了,怎么能急成这样? 惠圣当即就收回了刚才对荀谖的批判。唉,可怜见的小丫头,平日里那么温温雅雅的一女孩,这会儿怕是叫孙子吓坏了吧? 学霸上身的萧乔正神采飞扬地向兄嫂和一众北疆使臣解释:“这第一句嘛,是说谖姐姐和我义结金兰,故而认识了十六哥。三四月是指春天,然后是哥哥陪她穿街走巷,在湖上听琴看山又一起欢宴,所以等到哥哥要回北疆的时候,她定要十里相送以表达深深的谢意呢。” 哦,原来如此。北疆使臣听了很满意,纷纷点头。这个亭主说话虽然有点绕,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萧素自有跟萧乔一般教养,他也是能看懂的。他的心中早已隐隐地不是滋味,谢意?她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 只听萧乔又笑道:“谖姐姐总有奇思妙想,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把哥哥同她的这几日的经历都写进去了,真是有趣!” 慕容青山连连点头,称赞道:“亭主兰心蕙质,对十六弟一片切切真情,实在令人感动。” 说着慕容青山起身离席,只见她郑重地朝惠圣太后施了一礼,朗声道:“太后娘娘,亭主与我十六弟两厢情悦,却被三王爷蛮横破坏。我等都相信太后不会偏私,还请太后为亭主和十六弟主持公道!” 太后一个眼神,素秋连忙上前扶住了慕容妃。 惠圣太后也很诚恳:“太子妃快别多礼,若是两厢情悦,我自当成全。可……此事只怕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意呀。” 慕容青山神色一凛,冷声道:“亭主亲笔所书在此,又岂会无意?” 惠圣太后温然一笑:“太子妃稍安勿躁,你不妨再看看谖丫头的这首词。” 慕容青山忙叫人呈上来放于惠圣太后案前:“字句意思大家都已明白,写得都是亭主对十六弟的万千心情,难道太后还能看出什么玄虚不成?” 惠圣太后轻轻拈起这张小笺,悠然而笑:“万千心情或许不假,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什么都有,只是‘无亿’啊。” 慕容青山一愣,萧乔也连忙再读了一遍那阙《吴山青》,可不是无亿! 萧乔恍然,难怪荀谖说“百千万分谢”。她是感激萧素的追求,可是也就此而止,之后就无亿了。还真是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意。 她有些心疼地去看哥哥。只见萧素傲立于原地,神色冷霁,可眼中的失落与黯然却是藏不住的。 萧素无法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这样一个女子,美貌撩拨的是他的眼,灵动惊扰的却是他的心,连被拒绝了都忍不住想为她击节称赏。 他坚信自己是真正懂得欣赏她的人,可她对自己无意,她怎么可以无意! 萧素的心闷痛。确定得不到的东西才让人最想要,他的不甘点燃了焦灼的渴望——拥有她或者毁灭她,反正绝不相让于人。 他只听惠圣太后又笑道:“如此看来,安儿虽然是鲁莽了些,却也是情之所至,情有可原啊。” 萧素冷哼:“但凭几个数字又岂能揣测亭主心意?亭主至少对本王情真意切,乐王呢?连个回复都没有吧!” 一直忽视的桃叶终于有了出场的机会,她瑟瑟地捧着一张婚书,颤颤巍巍地提醒诸位:“三王爷的婚书……还在奴婢这里……” 有溪园外。 危安歌将荀谖抱下马,站在她面前望着她不语。这丫头正一边整理着凌乱的发丝,一边歪头俏皮地笑着问他:“难道……王爷还在生气?” 墙内的白梨让风吹出来,花瓣零星在她娇俏的小脸前飘过,不及她雪肤半分柔丽。 还生什么气? 其实这一路危安歌稍微静下来就想明白了。她怎么可能会去选萧素,顶多是淘气。 可自己却太过在意,在意到容不下任何其他的可能性。以至于只是看到萧素得了婚书,就被激得失了方寸。 刚才他到底做了什么啊?不是后悔,只是这会儿冷静下,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危安歌深深地凝望着眼前的女孩,心潮亦深深涌动——这世上原来有人能叫他这般忘乎所以,惊心动魄。 男人定定地不说话也看不太出表情,倒叫荀谖有点无所适从。 “真……恼了啊?”她弱弱地问了一句。刚才见他发火倒还好,这么平静才像是真的生了气。 荀谖忽然有点担心了。 照说这会儿桃叶应该早就拿出了另外一张婚书,只怕殿上的误会已经解开了。可是今天危安歌的行事确实出格,而且此事还牵扯到两疆。万一对方闹起来,会不会惹来什么严重的后果? 该怎么办呢?她怔怔咬着唇。这事虽然是危安歌闹出来的,但毕竟是自己起的头,他也是为了自己。况且他又是个皇子,一言一行兹事体大的。 她忍不住抓住危安歌的袖子,急切道:“你会不会难交代?要不还是我来……” “不用。”危安歌打断她。 女孩的眼睛生得极美,顾盼间便是光彩流动水波横清。他永远都能记得初见时,她眼里水火交融的冶艳,又一次次为了她的淘气、娇嗔、灵动着迷。 可她现在的眼里却有忧虑。哪怕只有一点就够了,足以让他心疼又心悸。 他和自己的心一起轻叹。你可知我已疯了,恨不能拱手河山讨你欢。舍不得你的些许委屈不安,又怎会舍得让你去承担,便是真有什么事,总归有我。 爱之极矣,此刻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讲,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危安歌缓步向前,伸出手轻轻地为女孩拂去头顶的落花,又极耐心地将她身上的披风一点点整理好,再严丝合缝地围拢。 “你,怎么啦?”荀谖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怔怔地望着他不明就里,却被他轻轻扯进了怀里。 “没事。”他将人搂在怀里藏好,慢慢闭上了眼睛。 荀谖只觉得这怀抱好像前所未有的温柔。 男人身上清冷的雪松气息向来让人安定,可这温柔却让那安定有了温度,更加宽厚,也更加温暖绵长。她心中的焦虑就在这宽厚绵长的温柔中渐渐平息了下来。 真喜欢他这样拥着自己啊,荀谖不觉伸手环住危安歌的腰,更贪恋地将自己埋进他的怀抱,就这样吧,直到永远也好。 情深以宁,意永而定。春风不知何时又吹起漫天花雨,温暖的芳菲。花树下,一双人久久地相拥而立。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有了不舍的、低低的一句:“进去吧,什么都无需担心……乖乖等着本王来娶。” 第101章 帝王之心 芳菲殿上,紫金宝鼎的烟气渐淡。 一番闹腾之后,无论满意还是不满意,该走的人都走了。元帝和惠圣太后挥退众人,独自静静地坐在原位。 惠圣太后眼望着殿外的花树闷了半晌,终于淡淡道:“最近这日子静得很。” 元帝明白母亲意有所指。 自北疆使团来谈判开始,因为他下旨令危安歌出面主理此事,关于立储的争斗暂时消停了不少。加上这阵子恰逢春闱放榜,又分散了不少关注力,朝堂上也算是一片宁和。 元帝道:“静水深流,且看看还能安静多久吧。” 太后却冷哼:“你这回将安儿推到台上,嘴上说是权宜之计,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元帝笑道:“儿子是母后养的,自然什么都瞒不住母后。” 太后就瞪他:“你以后少拿我安儿出来当枪使,安儿是个无争的,你就不能看着你儿子里有人过得痛快么?” 元帝又笑:“母后先别生气,朕这么做也是因为一直记得母亲的教导啊。” “什么意思?”惠圣太后狐疑。 元帝温声道:“母后难道忘了?儿时您教导孩儿何以为君,您说,帝王兼容并收,有兼人之量,兼被德才,故而‘兼’得天下。” 惠圣太后听了目色微动,看着元帝不语。 只见元帝轻叹:“宇儿武,则儿才;宇儿礼,则儿情;宇儿勇,则儿智。可安儿,兼而有之啊。” 惠圣太后大为意外,皇帝人前对危安歌向来鲜有夸赞,平时也没少训斥他不务正业。他没少被这个儿子气得鸡飞狗跳,可谁曾想心中竟是如此评价。 她的口气不由软了些:“就算这小子兼而有之,可惜他唯独不肯兼得天下啊。” “臭小子!”元帝悻悻骂了一句,可嘴上这样说着神色中却难掩骄傲,他轻哼,“这次和谈是若交给他两位兄长来担,担也担得,却未必能处理得如此圆满。” 太后心惊:“皇帝难道已是做了决定吗?” 元帝不答。 惠圣太后蹙起了眉:“宸元历代,要说才德兼备当首推景帝爷。但他无心大业,勉强主政十载终究归隐山水,却也就此遗下了景灏之乱数十年的祸端,以至国家元气大伤。” “朕知道。君主乃国之根本,所以朕更要慎之又慎。”元帝目色渐沉,若非此乱先帝也不会死,也不会他轮到上位。 所以他更想要为天下黎民选一位最好的皇帝,只是这个最好的人选却不愿。他很想逼他,逼他承担身为皇子与生俱来的责任,可也犹豫。 “若是阿柔还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总是放着这么一句。唉,她一定不许自己这样做吧,说不定会嗔恼个两三天跟自己堵气。 太后却听糊涂了,她又问:“那你又何必非把安儿往风口浪尖上推呢?” 元帝眼里闪过一丝冷硬:“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不管他们兄弟将来谁掌大位,难道要安儿像老六那样做个半废王爷得保余生么?” 太后心头腾地一跳。她真是安逸得太久了,久的她都快忘了当年的血雨腥风! 她太疼爱这个孙子,竟觉得危安歌完全无心大位,其他人再怎么争,只要他自求安乐就行。 可被元帝这么一点她才警醒,哪怕危安歌永远在勾栏柳巷自甘堕落,只怕无论哪位皇子继位,也都容不得这样一个“兼而有之”的王爷存在。 自欺欺人罢了,自求安乐唯有靠实力。可是……唉。 圣惠太后和元帝又各自陷入无言。 过了好一阵,还是元帝率先打破了沉寂,他故意长长一叹。 太后瞟了一眼儿子:“皇帝又叹什么气。” 皇帝笑道:“我叹母亲偏心,对孙子可比当年对儿子好。” 太后知道皇帝意指自己当年对他的严苛要求,而今却这样明里暗里纵着孙子,不由笑骂道:“一个两个都是些没良心的小子。” 皇帝也笑了。两母子间的气氛又松弛下来,危安歌就是在这时大步进了殿。 他放眼四周不禁有些愕然,刚才杨万春说人都还在芳菲殿等着他,原来只有元帝和太后。 元帝见到危安歌顿时就冷了脸,重重地哼了一声。 危安歌知道事情是自己惹出来的,也不欲辩解。他向元帝和惠圣太后行完礼,便直直跪在那儿并不起身。 他这幅样子让元帝更气,当即骂道:“乐王这会儿倒稳重了,刚才急三火四的人哪儿去了?” 太后一见两父子这样就头疼,背后明明是慈父之姿,刚碰面就黑脸。 她忙道:“行了,多大的事。你这么大的时候又比他能稳重到哪里去?” 一句话让元帝又想起了皇后,心中刺痛难忍。这混小子是像极了自己的当年,他咬着牙:“还不起来,等着朕和你祖母去扶你不成?” 惠圣太后也向危安歌道:“快起来吧。谖丫头送回去了?她还好?” 危安歌这才起身,他本想说她能有什么不好,胆子大的连自己都敢捉弄。可一转念却沉声道:“只怕……是受了些惊吓。” 惠圣太后听了果然叹气:“你看你看,我就说吧。这孩子平日里也算大气,但也终究是个女孩家,让你这么一闹,可不是得吓坏了。” 危安歌很配合地点着头:“都是孙儿一时鲁莽了。” 惠圣便对皇帝道:“皇上当好生安抚一下荀家才是。” 元帝冷冷道:“哼,行事还没人家一个女儿家周全稳妥!我看人家就该选萧素。” 危安歌顿时皱眉,惠圣太后却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去看案上。 危安歌只见一张小笺,忙拿起来。一看就忍不住唇角微弯,这丫头,竟是要给萧素如此回复。 嗯,是周全。分明是折腾自己,却也是全了对北疆的礼。 再看案上还有封折叠妥帖的鎏金合欢封,正是自己那张婚书,赶紧又拿起来。 他满心欢喜地猜着她还会有怎样的淘气,结果打开一看,除了婚书却是什么都没有。可在他名字的边上却多了小小的两个字——荀谖。 他定定地看着婚书,胸口被这两个字烫得火热,积攒了那么久的甜都在这一刻像蜜一样的化开,只把人浇了个透。 元帝定定地看着儿子,这个长相这个酷似爱妻的儿子啊,见他年少急促的热切,见他眉间明亮的欢喜。 这样的欢喜是多少权力财富都换不来,在帝王之家更是奢望,而他的儿子就这样得到了。 只一瞬间,元帝差一点就想要动摇自己的决定,他紧紧压着扶手上的龙头,咬牙不动。 危安歌小心地将婚书收入怀中,很快就回复了常态。他一本正经地走到惠圣太后边上去扶她,含笑道:“皇祖母今日受累啦,我送祖母回宫休息。” 惠圣太后白了他一眼:“别得意得太早了。” 危安歌一愣:“怎么了?” “婚书无效,有溪亭主随北疆使团北归,三日后启程。”皇帝冷冷说完就站了起来,也不再看儿子,直接摆驾回宫了。 第102章 腹黑三重奏 危安歌怔在当场,惠圣太后难得见到孙子这幅傻样子,不禁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这到底怎么回事?”危安歌皱着眉。 惠圣太后一摊手,闲闲道:“这不是依着你的意思来么?” “我什么意思?”危安歌又一怔。 啊,想起来了。他在气头上确实命危进来传话,说亭主需要重新考虑。吐血了!可不对啊。 他急道:“可谖儿允了我。” 惠圣太后轻哼:“你能当土匪,人家就不能耍无赖?” 危安歌这才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萧素根本不认可荀谖的小笺是“无意”,还表示自己至少获得了回应,可危安歌连回应都没得到。 正在此刻,桃叶捧出了危安歌的婚书,勇敢地表示自家小姐是个礼数周全之人,对两位皇子其实都有回复。 惠圣太后便笑道:“那咱们不妨看看谖丫头给安儿的回复是什么吧。” 她命桃叶呈上来,正欲打开。谁想萧素却大喊一声:“太后且住!” 惠圣太后一愣,只见萧素大步走上前来,朗声道:“三日之约原是小王的提议,此刻想来确实考虑不周。婚姻乃人生大事,是不该仓促决定。只是小王爱慕亭主心切,又想到不日就要北归,所以才有些心急。” 众人都听得奇怪,这人刚才还怒得想要杀人放火,怎么转眼就自我检讨起来了呢。 只听萧素又道:“小王现在觉得三王爷所言极是,亭主的确需要考虑。小王对亭主一片诚心,愿意等她想清楚了再做选择,想必三王爷定然也是如此。” 元帝心中冷哼,自己儿子腹黑,这小子也不差。 明知道荀谖拒绝了他自然是应允了危安歌,所以萧素干脆揣着明白装糊涂,直接将太后拦下压住了荀谖的选择。话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令人无法反驳。 危安歌听了冷笑,原来如此,到了这会儿还不死心!他又问:“为何父皇要谖儿去北疆?” 圣惠太后白了他一眼,慢悠悠又来了一句:“还是因为你。” 危安歌先是拒绝了北疆五公主的婚约,又跟人家十六皇子抢婚,手段都还很“极端”。两次好意联姻皆被拒绝了,北疆的面子实在难看得很,萧逆和慕容青山都非常不悦。 好在还有萧乔。 这丫头被危安歌的举动感动得少女心爆棚,当场站出来表示——荀谖乃是我的义姐,她若是嫁给乐王也算是南北两疆的喜事呀! 站在北疆的角度来看,这话很没良心,没想到萧素竟也出来帮腔。 他非常诚恳,非常有风度地说,如果亭主想清楚了要选乐王,他也愿意成人之美。只是,如果荀谖要代表北疆,那就应该正式拜北疆皇帝、皇后为义女,亲去北疆行礼。 人家表现得如此大度,跟“任性”的儿子简直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元帝这会儿要是再说不行,那就太不通情理了。 所以元帝含笑压住了属于危安歌的那张还没打开的婚书,十分“欣慰”地说:“两位皇子都是至情至性,实在令人感动,倒是我们这些老人太心急了。此事就依你们吧。” 萧逆听得嘴角直抽,他忽然发现危安歌的“无耻”是有遗传的,元帝一句“至情至性”直接把胡作非为的儿子给描白了。 他当然很气闷,可元帝随即表示,就按两位皇子的意见办!婚事再议。而有溪亭主淑慎性成、嘉柔婉睿,令其出使北疆以固两国之永好。 如此一来萧逆也不好再说什么,唯有赞同。 南北双方于是在和谐地气氛中结束了本次会面,并表示未来将进步一加深对彼此的了解,相信必将共同创造更加美好的未来。 萧素带着一抹得意的冷笑走出芳菲殿,哼,婚书无效看你回来怎么办。 元帝眯着一丝淡然的不屑靠回龙椅,哼,婚书哪有人弄到手重要? 第103章 佳话 这皇家的事啊都有一个特点,就是无论它本来到底是什么样的,最后都可以变成一段“佳话”。 所以芳菲殿上发生的事传到宫外,就变成了——两国皇子争婚,有溪亭主犹豫。可教养好、风度佳的两位皇子竟然还都很深情,共同决定给亭主时间直到她想好了再定。而他们,愿意等! 可想而知,这样的“佳话”一传出,荀谖瞬间就登上了皇都贵女圈仇恨榜的榜首。 所以,在皇帝为北疆使团和她举行的送别宴上,荀谖简直没有丝毫离愁。她恨不能立刻从女人们眼里的刀光剑影中逃走,越远越好。 不对!也有一点离愁。 荀谖远望着被北疆使团包围的危安歌。 这个男人将自己送回家之后——整整三日,直到现在,自己马上就要出发去北疆之前——哼!连个人影都没有再看见。 她气闷地想骂街,这里是难道有飞机吗?来回一趟北疆至少要两三个月,连惜别一下都不吗?果然女人不能轻易结婚,婚书一到手,跟换了个男人似的。 祁清见她神色恹恹,拉着她的手难过地说:“谖妹妹,我知道你一个人去那么远定然害怕,我也舍不得你。要不是……我走不了,不然我就该陪你一起去。” 萧乔一推她:“有什么好害怕的,我们那儿不知道有多好玩!有我在你还担心谖姐姐受气不成?再说了,她拜我母后为义母,就是我北疆的公主,谁敢为难她。” 荀谖忙收了心神,对祁清笑道:“姐姐别担心啦,你呀还是好好地准备做王妃才是正事呢!” 祁清闻言脸色微红,萧乔大笑:“哎呦,你看看!谖姐姐别信她,她才舍不得陪你去呢。” 祁清更加羞恼,三个人笑闹做一团。 正闹着忽然听到一声冷笑:“以前只听说过小人得志,今天可看见活的了。” 荀谖等转眼看去,说话的原来是左丞相家的大小姐邱莲初,身边还有南安伯家的二小姐胡姣和一脸阴沉倦色的滕恬。 春蒐之后,滕恬以养病为由很久都没有出现在社交圈,今天倒来了。 她身边的这两位闺秀之前都是竞争王妃的有力人选,彼此的关系也并不亲密。如今王妃之位尘埃落定,倒追随起滕恬了。 荀谖淡淡回望却并未回嘴。 这两位看来是想争取当侧妃呢。不对,两位姑娘的父亲都是朝中重臣。侧妃应该不会放在眼里,想要的该是皇妃啊。 她心中微动,这就开始站队了么?看来朝中平静不了太久了。 荀谖不以为意,祁清却容不得,她直接斥道:“你胡说什么?” 既然站了队,邱莲初和胡姣便不会将祁清这位王妃放在眼里。 只见胡姣不阴不阳地说:“敢做不敢当啊,亏得一个是国公府的小姐,一个是皇上封的亭主。哼,只会靠装神弄鬼和勾搭男人上位。” 祁清打架可以,吵架却不擅长。只是此处很不适合打架,她刚想扬起拳头吓人就被荀谖按下了。 荀谖淡笑:“胡小姐的意思是,太后立竹选妃乃是装神弄鬼?” 胡姣顿时脸色大变,糟糕,这可是一时脑热、口不择言了。她慌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哦,”荀谖点了点头,又笑道,“那是说,太后为我择婚是勾搭男人?” 胡姣慌道:“你别血口喷人。” 邱莲初拉住胡姣,她与沈玉都是当朝有名的才女,气度比胡姣沉稳许多。 只见她冷冷一笑:“亭主果然好口才,难怪能让两位皇子为了你神魂颠倒。可恃宠而骄向来不会有好下场,小心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荀谖依旧淡然:“早就听闻左相之女才思过人,怎么说起话来却信口开河不讲依据呢?” 邱莲初傲然:“我从不妄言。” 荀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诚恳地问:“是么?邱小姐好像从未像我这样爬得那么高,又怎么知道摔下去会有多惨呢?所以您这话呀是主观臆断,无依亦无信。” “说得好!”祁清、萧乔热闹地鼓掌,“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呀。”荀谖朝她们微微挑眉,要谈实证研究她还有很多可聊。 邱莲初一张脸羞涨得通红,她恨恨地瞪着荀谖:“你……你巧言令色!别仗着皇子现在稀罕你,就拿着鸡毛当令箭!” 荀谖这下真笑了,笑得对面的三个女子都有点发毛。只听她慢悠悠问了一句:“邱小姐,您是说哪位皇子是鸡毛嘞?” 眼见着邱大小姐的脸由红转白,憋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滕恬终于忍不住了。她阴冷地盯着荀谖:“你真以为麻雀飞上枝头就能变凤凰了吗?” 荀谖望向她眼神渐冷:“自然不能,你不是已经试过了么?” 这话唯有滕恬能听懂,她费尽心思改了命,结果……哼,可还没到结果! 她恼羞地咬牙道:“我劝你还是不要得意的太早了,别以为现在就可以高枕无忧。” “滕郡主,你自己的事可跟公主交代明白了么?”荀谖的眼神更冷,“我也奉劝你一句,我是个记仇的人,你最好好自为之。想来你也该知道,自从我一出生学的就是‘锱铢必较’!”上一世她可是商人的女儿。 滕恬被荀谖看得发慌,她强自挺起腰:“你能把我怎么样!真觉得自己傍上乐王就站稳了脚跟么,我告诉你,乐王自身难保!” 什么意思?荀谖心头一跳。可话刚说完,滕恬就带着“同伙”逃跑一样地匆忙离去了。 她不禁在人群中寻找危安歌的身影,却见这个男人正在跟萧素把酒言欢,谈笑风生。 两位风度翩然的贵公子看上去正聊得十分开心,见着的人都不由感叹,啧啧,传闻果然是真的。这就是皇家风范呀,大气有情。 可惜,聊天的内容只有这两个人知道—— 萧素浅浅啜了一口酒,回身望了一眼帝都巍峨的皇城,他低低叹道:“宸元的景致风物真是让人留恋!不瞒王爷,我自幼就向往得很,若是能在宸元常住就好了。” 危安歌淡笑:“皇子觊觎我宸元之心还真是毫不掩饰。” 萧素呵呵一笑:“王爷是个明白人,我跟您还有什么不可说的呢。” 危安歌闲闲地晃着酒杯:“都说‘求而不得’是人生之憾,可偏巧唯有‘求而不得’才让人更加喜欢,我该替皇子高兴。” 萧素只当听不出讽刺,认真道:“王爷怎就料定本王会‘求而不得’呢?有一点我跟王爷一样,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啊可以不择手段。” 萧素的语气如同宣战,可危安歌只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眉,他含笑举杯:“哦?那本王就等着看看皇子的手段。” 这疏淡里分明是不以为意的轻慢,萧素终于冷哼:“王爷倒沉得住气。你此番费尽心机调停两疆,可我听说宸元的朝堂里却不怎么满意。” 危安歌淡笑:“这世上的事无论怎么做也都有人不满意。” 萧素笑道:“可宸元给北疆的岁币据说要由王爷负责。啊呀,10万银绢送出去,只怕乐王府年年都所剩无几了吧。” 危安歌将杯中的酒饮尽:“小事,身为皇子总要为国尽点力。” 萧素故作感慨:“哎呀!也是。乐王您原本也没什么其他能施展的地方了。我听说待皇子大婚后,裕王将晋封裕政王辅政,而成王将晋封成武王领军。可乐王你却被群臣弹劾,这回可真是乐得清闲了,难道是要封个乐闲王?” 危安歌目光微闪,他盯着萧素颇有兴味地打量了一下:“皇子消息真是快。” 萧素一笑,却转而望向荀谖,感叹道:“亭主真美!这么多人,可是却总是能一眼看到她。你猜,亭主可知道这些消息了么?” 危安歌早就在看着荀谖了。祁清、萧乔正围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也有不少女子上前同她招呼。 只见她时而温雅回应,时而展颜欢笑,时而……像只冷厉的小狮子,这丫头干什么呢? 可这会儿她又在笑了,笑得如此明媚,四周都仿佛跟着这笑容发光。他看得心中一软,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却没有说话。 萧素的声音更轻:“亭主若知道了这消息会怎么想呢?原本她弃我选你也属正常。毕竟她父亲在朝为官,你又是地位显赫的皇子。可如今,有溪亭主马上就是北疆的公主了,你说她还会不会选一个闲王?” 危安歌目色渐冷:“皇子最好趁早断了那些无望之念。” 萧素笑起来,刚才他直白地说着对宸元的觊觎之心危安歌都无甚反应,可一提荀谖他果然就忍不住了。他眼里带了几分得色:“王爷呀,不念才会无望。可亭主这样的美人,怎么能不念?” 危安歌尚未回话,喝得满脸通红的萧逆却在远处对着他们高叫:“你们两个聊得倒开心,十六快过来与皇上行礼,咱们要出发了。” 萧素先抬手回应了大哥,才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直直盯住危安歌的眼睛笑道:“不管你信或不信,我对王爷惺惺相惜,若是换了个人跟我争,真要少了不少乐趣。今日就此别过,王爷还是赶紧去跟亭主话个别吧,说不定……以后就没机会再说什么了。” 第104章 不送不别(上) 终于到了临别的时刻,祁夫人悲伤不已哭得泪眼迷蒙。这是什么女儿命,刚回身边又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自己还不能跟着。 荀学士的心情却很复杂。这件事虽然是女儿背了皇家的锅,但是皇帝也扎扎实实地给了补偿——荀大公子荀葛高中了春试的头名,以后是会元出身了。 讲到考试,荀岚对儿子是有信心的。荀葛若是中个贡生、位列一甲他都不意外,但“会元”,可只有一个啊。 这里面牵扯到的利益关系太过复杂,以荀家这样没啥雄厚背景的门第原本是想都不用想的。他怎么能不领皇帝这个情? 所以荀学士一面欢喜着儿子,一面心疼着女儿,只让祁夫人将皇帝所有的赏赐加上家中的积蓄都兑成金叶子,多多地给女儿带上。 见到向来高洁骄傲、视金钱如粪土的荀学士一句道理都没教导,只愁着脸给远行的女儿塞钱,荀谖真是又感动又好笑又心酸。 所以,她此刻虽然是含笑安慰着爹娘,可也有些难过,忍不住给了祁夫人一个大大的拥抱,结果祁夫人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荀岚、荀谖和荀葛都不住安慰她,祁夫人好容易止住了泪,又说:“女儿啊,山高水远,为娘的只有一句话,好好用饭好好歇息……在外别心疼钱,还有一句话……千万别看上了那北疆的皇子。” 说着她又哭起来:“你要是真嫁这么远,我可怎么受得了。” 荀谖的眼睛湿了起来,忽然间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父母。都快一年了,一直找不到她的爸爸妈妈是否走出了伤心,还是依旧很难过? 一下子没忍住,荀谖的眼泪就哗地流了满脸。祁夫人看得心疼万分,反倒克制住了自己,去给女儿拭泪。 正在此刻,皇帝身边的梁公公过来了。 众人连忙止住悲伤,只听梁公公宣道:有溪亭主以和惠之质成柔远之恩,堪为女子表率,赐八钿翟衣加双佩,赐乘朱牙翟羽金车。钦此。 荀家众人全都给吓到了。 八钿翟衣已在二品,又加双佩,身份岂不是几乎等同于公主?宸元之内除了真定公主和危扬灵小公主再无出其左右了。朱牙翟羽金车更是皇家所用,这道圣旨可真是隆恩深重! 荀岚等连忙跪地谢恩领旨,又谢梁公公。 梁公公这会儿却是不太敢受他们的礼了,他满脸堆笑地说:“折煞老奴。大人、夫人切莫太过担心。此行虽然遥远,但亭主福泽深厚,相信一切都会妥当的。” 说话间梁公公含蓄地将眼神瞟向正在接受北疆群臣告别的元帝,荀谖顿时了悟,连忙收住眼泪,荀岚等也反应了过来。 梁公公的意思就是,皇上已经很够意思了,你们哭成这样是还觉得不满意吗? 荀岚赶紧道:“多谢公公提点。”祁夫人却还有点愣神。 梁公公心道这一家子也够有意思的,可他只谦和一笑,转身去了。 启程的号角已经吹响,荀谖含泪微笑,在桃叶的搀扶下登上翟羽金车。 登车的最后一瞬,她还是忍不住在人群中寻找那一抹颀长的身影,他竟是连一句送别的话都没有。 终于看到了,危安歌背对着她远远地正跟萧逆等人说些什么。是啊,他是主理和谈的皇子,该是如此,只怕还要送一段才是正礼。 荀谖压住心口的沉闷,拜别父母兄长和祁清,登车而去。 第105章 不送不别(中) 皇家确实非比寻常,车内设置着舒适的软塌,坐着躺着都行,车身轻轻摇晃,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荀谖闷闷地趴在身侧的梨花小几上发呆,桃叶却被这车的高大宽敞惊得啧啧咂舌。她抚着车内精绣的云锦贴面来回走了好几趟,叹道:“马车上都能走动,奴婢这回可长见识了,回去得好好向她们炫耀才行呢!” 一回头见荀谖没应她,桃叶顿时将自己的兴奋收住。她是知道小姐的心事的,心里一边暗骂着男人无情,一边想着怎么才能让小姐高兴一点。 她便去引荀谖说话解闷,笑道:“小姐,这车真是又大又舒服!皇上真好。” 荀谖随便嗯了声算是回应。是好。在古代要是没有个舒服的车乘,这么远的路还真是很难熬。 桃叶见了无奈,又发现车内还放着好几层多宝箱格,便过去打开查看。 刚拉开第一层的抽屉,她就激动地喊起来:“这里有点心呢!小姐刚才也没吃什么吧,快垫一点。”说着就将食盒取出来,小心地收拾好台面摆好。 荀谖哪有胃口,淡淡道:“我不饿,刚才宴席上用了些。倒是你等了这么久,先吃一些吧。” 桃叶刚打开的盖子就僵在了半空,她叹了口气,缓缓放下了手,终于小声道:“小姐,你别难过了,说不定三王爷是有什么事呢。” 荀谖当即横了她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出我难过了。” 桃叶撇嘴道:“奴婢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了。” 荀谖无语地扭开脸,只听桃叶又弱弱道:“真的。我听跟大少爷的竹山说……这几日朝堂上都在闹三王爷呢,他许是分不开身……” 荀谖心中一沉,忙道:“竹山说什么了?”这就是古代大家闺秀的悲哀,信息源还没有个丫头多。 桃叶道:“像是为了和谈的事,说都是三王爷的错呢。” 怎么又提这事?北疆都圆满回归了呀。 荀谖不禁有些担心。可再一想,便是有什么事也该告诉她一下,这个家伙总是这样大男子。再说了,就算不告诉她,今日也该话个别啊。 如此想着,她心中更是烦闷起来。可忽然桃叶又叫起来:“小姐,这皇家竟也用博医堂的药膳点心呢。” 恹恹的心,忽然一点一点地轻跳起来。 荀谖忙看向食盒,果然是博医堂的点心。她轻轻拈出一块,拿在手里定定想了想,忽然说:“打开其他的抽屉看看。” 桃叶连忙放下食盒的盖子,又去拉开一层,却是清一色的巴掌大的陶罐。 “这是什么?酒吗?”桃叶忙拿起其中一只送到荀谖手中。 心几乎开始跳跃了,荀谖的手指轻抚着陶罐上的素签——秋棠。 皇帝赐车其实没什么,可是这么高规格的车乘……果然是他呀。再不来,还是为她操着心。 荀谖用力抿住唇角那不争气地想上扬的笑意。不是说秋棠难得,乐王府也没有多少么,这是都拿来了啊? 哼,别以为这样就能算了。本小姐哪有这么好收买?你就算把乐王府都搬到这车里,我也不稀罕! 她正要放下秋棠,去看其他格子,忽听车夫吁地勒马,紧接着车帘外就传来萧素的声音。 荀谖忙放下手中的罐子端正坐好,这才命桃叶打起了车帘。 第106章 不送不别(下) 帘外杨柳依依,只见萧素骑着白色骏马驻立在车旁。 他姿态昂然却满脸和煦,见了荀谖便笑道:“亭主,这会儿已经过了津桥,皇兄他们都朝北去了。你可乏累?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反正只有咱们几个人,行事都方便得很。” 此番使团回归,萧逆率大队人马直赴北疆,而公主萧乔却想要在宸元多玩赏几天。皇帝自然应允,便先让荀谖陪着公主借道江南,看看烟花三月的盛景,再掉头北上返归北疆。 萧素要护送妹妹,自然要陪着一起了。 这么快就过了津桥了,十里相送也不过是送到这儿,危安歌去送萧逆,这会儿应该也掉头回去了。 她心中怅然,却微笑道:“我并不累,且看乔妹妹吧。” 女孩婉柔中带着些落寞,是离愁。 萧素看得又怜又喜。 在他面前,荀谖总是清平和婉、行止有度的,那是大家闺秀的姿态。难得见她小女人的一面,脆弱无力、瞬间即逝却让人更加怦然心动。 离开宸元,离开危安歌,这小女人就只有他了。 萧素柔声含笑:“乔儿野惯了,不必理她。亭主是北疆的贵客,这一路我只管亭主舒心便好。” 男人的口气和眼神都饱含深情,荀谖却听得呼吸微滞。 萧素的情意她拒绝得应该是非常清楚明白了,但这个男人还是如此殷切,实在让人不太舒服。可他的话又不过是主家的待客之道,挑不出什么毛病。 唉,对着这么一个人,这一路看来是不好过了。 荀谖勉强一笑,心中暗道:原来对着不喜欢的人,才更能深刻认识到什么叫“刹那即是永恒”啊——多呆一会儿都是煎熬。 可她转念一想,算了,忍忍吧。 萧素也不见得单纯是来陪她的。下江南看风景,呵呵了。说不准是石苇先生有动静了也未可知,跟他一路同行也许能有些《武陵图》的消息呢。 她刚打点好心情准备跟萧素聊两句,却见萧素神色一变:“你怎么来了?” 萧素的白马旁多了一匹黑马。 马背上的人眼神透亮,却压着稍显急促的呼吸,想来是一路疾驰追到了这里,可他却闲闲笑道:“皇子这是何意?本王不能来送送么?” 荀谖心口“砰”地就被撞了一下。他……他怎么来了。 危安歌眯着眼看了一眼荀谖,又对萧素笑道:“别停在这儿啦,再走一里地就是梧桐馆,到那里再休息也不迟。” 萧素一拱手:“那就多谢王爷指点,就此别过。” 危安歌淡笑:“皇子不是说与本王格外惺惺相惜,这会儿倒这么着急叫本王走。” 萧素一笑:“怎么会?王爷深情厚谊,小王感激不尽。只是不想耽搁王爷的事罢了。” 危安歌又看着荀谖,眼里的闪烁都静了下来,他声音更温:“哪里的事能比这儿的事更重要呢?” 萧素脸色难看:“王爷真是有心,难道是要亲自送我们到梧桐馆么?那小王可真要觉得过意不去了。” 眼见着女孩的脸微红又转开了头,危安歌一路狂奔的心总算彻底归位了。萧逆拉着他依依惜别了五百多句,天知道他是有多赶才追了上来。 他微微挑着眉看着萧素,笑得非常怡然:“皇子也知道本王是个闲王,左右也没什么事。” 萧素咬着牙:“这么说王爷是想要陪着我们下江南不成?” 危安歌诚恳道:“皇子别这么见外,何止下江南,本王亲自送皇子回去也不值什么。” 车内的桃叶完全看傻了,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她家的小姐也在努力控制,这会儿无论有多开心,也一定要忍着,一定一定不许笑! 第107章 王爷的另一面 梧桐馆,郡守周晗昌早已率众恭候多时了。能让郡守大人亲自来等,自然不是因为北疆的贵客萧乔、萧素,而是宸元的王爷危安歌。 萧素心情极差,这么多宸元的官员都来了,说明危安歌“早有预谋”。他本不相信危安歌会跟着他们下江南,但现在却开始怀疑这个不着调的男人是真的打算陪着荀谖去一趟北疆。 危安歌心情也不太好,不过是先让危进先来准备了些东西,县郡州城的地方官全惊动了。他微眯着眼扫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官员,淡淡道:“怎么,你们都很闲?” 站在一边的萧素闻言差点气了个仰倒,差一点就冲出来为宸元的官员仗义执言——你一个皇子为了泡妞不务正业到处乱晃,谁能比你闲? 可周晗昌等却是惶恐不已。郡守大人忙恭敬地回禀:“臣等得知王爷巡查江南来至津州,故特地来此恭听王爷聆讯。” 危安歌听了眼神阴冷,可终是没有发作,挥手叫起道:“本王喜欢清静,诸位大人各安职守便可。” 众官员连连称是,周晗昌连忙使眼色让手下速速退下,自己小心地陪着危安歌等进入了梧桐馆。 荀谖发现这又是危安歌另外一面的样子,威仪在他身上无需刻意彰显,是与生俱来的王者之风。 这样的他一点都不像那个跟自己或恼火或调笑或软语温存的男人,而是让人……有点心惊。 梧桐馆本是前朝皇家行苑,并不太大却胜在精雅别致,其间梧桐成荫,日光摇落花影清凉。 萧乔忍不住赞叹:“你们南边的园子都挺好看。以往我虽在书里读过,可总觉得这么小的地方又能生出什么花样来,哪有我们草原宽敞痛快?这次来了,才算亲眼见识到了你们叠山理水、建筑花木的手段。” “上一世”荀谖的妈妈不仅是位画家也是美学教授,她自幼饱受熏陶,也极爱传统园林。 可在宸元,平日里荀谖并没有机会四处玩赏,所以她同此刻的萧乔一样,也是新鲜的游客。她忽然觉得这次能去北疆也是件好事,多么一次难得的旅行! 荀谖心中雀跃便不觉微笑,她的目光投向疏影间的瓦黛,又顺着飞檐掠向远空,对即将开始的旅程心驰神往。 她含笑低声回应萧乔:“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这些园子容山化水真是做到了极致。” 萧乔笑道:“那此行咱们便是同行同看同游山水,等回到北疆,我就让父皇造一所大大的南方园林,到时候请姐姐来同居!” 同居?荀谖差点笑场。她轻咳了声,努力忍笑道:“那就静候妹妹相约啦,不过我倒觉得园子也不必太大。” 萧乔见她笑得不对,撇嘴道:“怎么?姐姐是觉得我们北疆造不出来么?” 荀谖见她误会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一方天井,修竹数竿,便可风中雨中有声,日中月中有影,诗中酒中有情,闲中闷中有伴。何须大园?有你就够了。” 萧乔听了欢喜,拉着荀谖道:“姐姐真好!我也是一样。” 危安歌生在皇家,自出生便是蔚然大气,这一句“有你就够了”却让他心头升起了一种异样柔软的感受。 周晗昌忽然觉得三王爷周身的气息没那么让人压抑了,他的目光像是有了些温度,语气虽然仍淡却让人觉得轻缓了不少。 他忙趁机道:“王爷同十六皇子并公主、亭主一路辛苦了,臣已经安排好了宴席,待各位贵客稍事休整,便可开始。” 危安歌点头。 梧桐院内院主管赵安恭敬地对萧素道:“还请北疆贵宾移步桐庐馆安置。” 萧素顿时眉头微皱,冷冷一道眼光直扫向危安歌,只见危安歌一脸“浑然不觉”的淡漠。 萧乔已经疑道:“那谖姐姐呢?” 赵安忙回道:“梧桐院分梧栖堂和桐庐馆两边,桐庐馆招待外来贵宾,梧栖堂为皇家自用,故而亭主下榻在梧栖堂。” 萧素冷声道:“我听说宸元重视礼教,男女授受不亲岂可共居?” 赵安道:“皇子说哪里话,梧桐院虽然不大,但两院合起来也总有十几处独立院落,何来共居一室之说啊。” 赵安的口气恭敬却也带着傲气,萧素被堵得无话,掉头就瞪着萧乔。 萧乔心领神会,立刻拉住荀谖撒娇:“谖姐姐跟我一起吧,我一个人害怕。” 荀谖笑出来:“你会怕?” 萧乔老脸一红,这理由一时脑热说得太快连她自己都不信,她索性直接道:“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嘛!” 荀谖同萧乔很是相投,听她这么说了便含笑点了点头。 萧素眼中那一抹得色还未成型,就见陪着荀谖出行的司仪令近前一步对荀谖深施一礼。 “亭主此举不妥。”司仪令恭敬却坚决地谏道,“亭主蒙皇上赐八钿翟衣并双佩身份贵重,一言一行都需谨慎。虽亭主与萧乔公主姐妹情深,但既然亭主身兼出使重任,则需分清私人与家国之不同。” 荀谖有些讶异,住宿而已要不要上升到如此高度。可她知道司仪令的职责就是掌管外交和礼仪,忙道:“多谢提点。荀谖自当谨言慎行,不负皇恩。” 萧素已经恨得牙根发痒,算你狠,一步步安排得滴水不漏。哼,你最好别让她进了北疆! 荀谖抱歉地与萧乔告别,便跟着危安歌和宸元的一众随从朝梧栖堂而去。 危安歌刻意放慢了脚步,荀谖却并不肯于他比肩。虽然他追了上来也安排好了一切,但自作主张的大男子主义还是让人生气。 刚才萧乔邀她同住时,荀谖便想正好冷一冷他不理,谁知男人早有准备,司仪令一句话就让她没了办法,此时更添了几分郁闷。 穿过内院回廊,该退下的人都退下了,再绕过一假山影壁,眼前又是一方院落。荀谖定睛一看,门上赫然悬着一方匾额“梧栖堂”。 赵安同那司仪令亦止步于此,恭敬告退:“请王爷、亭主稍事休息,待宴席齐备小人再来恭迎。” 荀谖见梧栖堂明明只有一座院子,还是一处小院,这不还是要跟危安歌住在一起吗?她疑道:“赵总管刚才不是说有十几处院落么?” 赵安道:“禀告亭主,小人是说梧栖堂和桐庐馆共有十几处院子。” 他的重音落在“共”字上,听得荀谖一脸黑线。所以其他的院子都在桐庐馆,而梧栖堂就是只是一间梧栖堂么? 第108章 等得太久(上) 荀谖这才知道自元帝登基后,为了减轻朝廷的开支,前朝的不少行苑都分赏给了有功勋的大臣,或者另做他用。这梧桐院也被改用做接待藩王或者外宾。 可有一次帝后出行途中遇雨,兴之所起在此小住了一夜。最美不过梧桐叶上三更雨,佩昭皇后爱极了此处的芭蕉和梧桐,还亲笔提了一方匾额——“流响疏桐”。 元帝见她喜欢,便欲将整个梧桐院收回,可皇后却说如此太过浪费,空着让她喜欢还不如物尽其用。元帝只好作罢,只将佩昭皇后住过的小院收回做皇家专用,便是眼前的这座“梧栖堂”。 后来这院子也就是危安歌不时小住,所以此地就如同乐王府的一个别院。 果然危进并两个青衣婢女已经迎出来行礼,危进道回禀道:“王爷,卑职和青黛已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王爷和亭主到来。” 危安歌皱眉:“不是让她不用来了么?” 危进低声道:“青黛说她不放心您一个人出门这么久,非要来。卑职也担心您离了她不行……” 他的话没敢说完,危安歌像是神色凝重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对荀谖道:“进去吧。”王爷这会儿并没有注意到荀谖的表情,他不知道这些话让女孩原本就已烦闷的心更加憋气。 大男子主义就算了,出来陪她还带着一个“不放心的”、“离了不行”的美婢! 荀谖不理危安歌,却冷着脸问司仪令:“大人刚才要我谨言慎行,如此安排难道不算有违礼制么?” 哈?司仪令愣住,他没想到荀谖竟会质疑王爷的安排。 这不对呀!来之前梁公公可是交代他了,这位高配置的亭主其实就是三王妃。他的任务就配合王爷做好王妃的保障工作啊。 危安歌已皱了眉,他不明白荀谖此刻的态度。自己花了这么多心思,她难道不高兴么? 危安歌也冷着脸问司仪令:“亭主问你呢,如此安排有违礼制么?” 司仪令更紧张了,他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那个,两位还未成婚当然不太合礼,但他不敢这么说啊。 他搜肠刮肚地寻找理由:“这个……礼,履也。皇上有圣喻称亭主为女子表率,故下官以为,亭主所行即是礼。” 这句话的意思是,礼呢,是行为准则,做人要守礼就像走路要穿鞋。但是皇上说了亭主您就是世人榜样,所以您就是准则,您干啥都有礼。 荀谖让这“不要脸”的理由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本来还以为司仪令应该是个非常有操守的职业呢。 可在她愕然的瞬间,赵总管和司仪令都已经飞速告退了。 一回头危安歌正瞪着她,荀谖气闷又无奈,沉着脸越过危安歌直接进入了梧桐院。 危进对于这两位主子激烈的相处模式已经比较习惯,表现得还算镇定。桃叶却惊得杵在原地,大不敬啊,我的大小姐!就算你现在真是王妃也不敢如此啊。你,你……真行! 危安歌也是有点火,他两步就追上了去,沉着脸捉住荀谖的手腕,扯着她穿过前廊往前院正房内大步而去。 院里中王府的下人们这会儿都有点傻眼。王爷性子疏冷却并不火爆,这样的场面真是前所未见。 那两个跟着危进出来迎接的婢女好容易反应过来,赶紧一路小跑跟上去服侍,刚到门口就见大门砰地一声砸过来,吓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危进云淡风轻地挥手让所有人回避,以后你们就会知道,这种时候恰当地跟王爷保持距离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第109章 等了太久(中) “这是怎么了?”危安歌狐疑地瞪着荀谖问她。 荀谖挣开他的手,沉着脸只管往里走。她往床边一坐,冷冷道:“没什么。我累了,现在要休息。” 女孩侧着头不看他,气鼓鼓的像一只刺豚。她微扬的小下巴大义凛然,柔美白皙的脖颈亦延展着傲气的弧度。 嗯,是真火着呢。 危安歌挑眉斜睇着她,缓缓收回了被她撂在半空的手:“你确定?” “很确定。”荀谖毫不犹豫地回道。- “好,”危安歌点头,淡然地开始脱外袍,“一起。” “你干什么?”荀谖惊讶地瞪着他。 危安歌慢条斯理地边解衣服边走过来:“本王也累了,而这是本王的床。” 哈?荀谖连忙四下一看,一应器具果然是男人的陈设,自己边上正挂着明晃晃的四爪金龙织锦帐。她慌得跳了起来,危安歌正巧好整以暇地堵在了面前,让她无路可去。 荀谖又羞又恼,真是气糊涂了。 这里是前院,想来自己应该是被安排在了后院,危安歌虽然不让她跟北疆人住在一起,却也没打算跟她共居一院。他还是守着界的。 好想死,发个脾气都这么尴尬。荀谖紧咬住唇准备绕过男人“逃走”,可被他长臂一挡拦回怀里。 她赌气推他,却被危安歌狠力扣住了腰,越挣扎贴得越深。 愤懑,冷兵器时代武力值高的还真就是大爷,你大爷的。 危安歌也是一直压着火的。为了准备好那些东西,这几天他几乎不眠不休。见到她的时候不知道有多欢喜,却让她劈头泼了一盆冷水。 怀里的女孩现在已经放弃了挣扎,却还是紧绷着脸赌气。 真叫她气得半死,可搂着她怎么就是止不住的喜欢。咬着牙发狠直想揍人,最后却恨恨地又轻轻柔柔地将人家鬓角凌乱的发丝拢好,唯有嘴上切齿低骂:“本王是怎么惯得你!哪来这么大脾气?” 不知道怎么惯的,荀谖还是不理他。 危安歌第一次觉得自己竟然会对什么事无能为力,他都快绷不住王爷的架子了。 所以他就真的绷不住了。 “到底是怎么了?”王爷忍不住把人搂紧了柔声哄着,“有什么事自有本王护着你。” 荀谖觉得自己也很不争气,她本来也应该更加坚定有力地抒发不满的,可呼吸里都是他怀抱的温柔气息,人莫名就软了下来,真是好生气又好想他啊。 “我……”荀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声讨,喜欢的这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讨人厌的地方。 而最讨厌的却是,他身上的问题对于一个这个时代的王爷来说似乎都是合理的存在。 “你……”荀谖觉得跨时空的差距让人好无力。 “嗯?”危安歌很有耐心,很从善如流地等着。 “你为何一言不发就消失了三天!直到我跟着使团动身才出现?”荀谖想了想,还是决定一件一件地来理比较清晰,先按时间顺序来说。 危安歌听了却是愕然:“此话怎讲?本王不是跟你说好了么?” “你说什么了?”荀谖也很懵。 “说让你在家乖乖等着本王来娶。” …… “所以,你是着急了?”危安歌将荀谖从怀里拉出来,疑惑的眼神中带了点惊喜,“傻,这样的事准备得越是隆重对你才越好啊。” “我才没有急!”荀谖发现两人的思路真的不在一个频道,她咬着牙,“娶什么娶?你不知道婚约取消了吗?”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危安歌失笑,他的姑娘怎么这么可爱,怕不能嫁他么? 他忍不住去寻她唇:“皇祖母不过是答应让你重新考虑,又没说你要考虑多久。” 荀谖一脸黑线地抵住他,这一家子真是都够腹黑。 她恨恨道:“难道我前天说要考虑,今天就想清楚了吗?” 你们不要脸,我还要,让人家怎么想她?!真成了那些人嘴里说的“恃宠而骄”、“故作姿态”了。 危安歌没理解这句反话。他此刻叫唇尖轻微的触碰撩得心颤,所以一边好脾气地点着头继续现在最想做的事,一边含糊呢喃:“那明天……明天也可以。” 荀谖气得推开他,好好的思路怎么就给他带得歪出天际?她郁闷得都口不择言了:“明天?你刚说得隆重准备呢!” 谁想危安歌停了下来,他放开荀谖责怪道:“差点忘了正事,都是叫你给搅和的。” 说着他拉着荀谖坐在了床边,荀谖却站着不动。危安歌也不跟她啰嗦,手上使劲就将人扯过来腿上抱好。 “你……”荀谖真要崩溃了,她是个人形口袋吗?她不会武功难道是她的错吗? “你看看。”危安歌从怀里拿出了一张金底龙纹如意套笺,“我叫人眷了一份给你,正式的今日已经送过去荀府了。” 荀谖疑惑地接过打开,竟是一张聘礼单! 危安歌自顾自地说:“不过三天时间,又要赶着出行,难免仓促些,若是不合你心意的另选就是。纳彩、纳吉自有人去做,请期倒是要等等两位皇兄,毕竟……” 危安歌停了下来,他发现荀谖正在怔怔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荀谖是傻住了。他说要自己等着他来娶,就真的是要来娶自己。 他不管发生了什么改变,只要说了的这句话没变,他就是去做这件事了。 皇家的规矩有多繁琐,荀谖在祁清身上见识过的。可三天,他是怎么准备完这么多事情,还安排好了行程又兼顾了北疆使团的临行安排的? 她忽然觉得好心疼也好自责。 怎么忘了这是个信息沟通很不便利的时代?这里的人不可以随时微信、电话,所以要格外恪守承诺,格外彼此相信。 他们之间是有着跨时空的差异,只是,这回是她错。 危安歌见她眼圈泛红,更是惊异,这又怎么了? 王爷难得无措,成亲他也是第一次操作,又这么仓促,不免有点心虚。 “都不喜欢?”他试探着问。 “喜欢。”荀谖吸着鼻子把脸埋进他怀里。 两个字就让男人全身霍然一松,喜欢就好,这几天再累也值了。 他的唇角温软上扬,低头去吻女孩的头顶:“所以刚才究竟是为了什么闹脾气?” 第110章 等了太久(下) 直觉告诉危安歌女孩的火气并不是因为三天没有他的消息,至少不会仅仅源于此。他等着荀谖继续跟他“交代”原因,可荀谖却不想说了。 刚才的争吵让她发现所有无端的猜忌就好比缺乏数据支撑的结论,除了劳心耗神伤感情再没有其他的意义。 爱他,信他,以及记住惠圣太后的忠言——两个人的事无关其他。 荀谖为自己的小心眼抱歉,故而朝男人怀里偎近了些,低软道:“我……就是想你了。” 撒娇一般的甜蜜表白太少见了,危安歌的心砰地乱了一拍。可他却托起荀谖的下巴眯着眼打量她:“这话……本王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你……”荀谖的柔情瞬间都憋在了半路,她又气又恼,“爱信不信,我要去休息了!”说着用力推开危安歌,站起来就往外走。 危安歌冷不防让她推得后仰,侧撑在床上才算没倒。他轻笑,站起来两步就追上了女孩从后面将人搂住。 “真惯坏了!都敢动手了。” 这贴着脖颈磨蹭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男人在无奈地自语,可也很慢,一字一句清楚明了,全都是宠溺。 荀谖心中泛甜,却矜傲地轻哼:“所以王爷想怎么着?” “所以本王也打算动手。”危安歌笑意深沉,小女人不知死活,这会儿竟然还敢变本加厉地挑衅。 柔软的香气和柔腻的肌肤早就侵扰了神魂,而眼角的余光又不期然撞上柔盈的起伏,让他瞬间就想起了披风下的那一抹雪色。呵,他又不想当君子。 唔! 等荀谖察觉的时候,慌乱和抗议都恰到好处地让男人的唇堵回嘴里,她的挣扎和僵硬也被一口口含化,甜成了软糖。 他轻柔地好似春风拂过笋尖,温存怜惜流连不去,却将春天蠢动的勃勃生机全都撩拨起来,张扬而澎湃。 醉春风,果不其然。 熏然间,荀谖迷糊地想起了沈三白《浮生六记》里的闺房记乐——戏探其怀,怦怦作跳……俯其耳曰:何心舂乃尔? 心舂,初读时不懂,心跳怎会击撞如舂?亲身经历了,才知道这词用得真好,舂舂如撞,不能自已。 只是心再这样用力地跳下去会心悸而死吗?她觉得受不住,必须要逃。谁知却被更坚决地缠缚。危安歌将她转回来更深地吻入不放。 心舂,那僵硬冰冻的心如粟谷般一下下被撞开了壳,光亮和空气都放肆地涌进来,炽烈震颤地疼。 他脑中回响着药王的低叹,我治不了你的病,心死无医。 药王说的不对,能医——明明每多见一次她就更好了些。 春之暮晚,微风摇晃着院中梧桐,连绵的沙音犹如潮涌。情思却摇晃着人的魂魄,屋内除了剧烈的心跳,万物都已不存。 谖儿……谖儿,迷离中荀谖甚至都不确定他是不是说了这话——本王等了你太久。 嗯,是吧。该是很久。若我不来,你还要等好几百年。 门外有人在轻声探问,屋内却好像无人听闻。 门外的声音便又扬起些:“奴婢青黛,请王爷服药。” 第111章 梧桐双老(上) 迷迷糊糊的荀谖吓了一跳,她觉得好想死,这个世道到底能不能尊重一下个人隐私啊。她悲愤地想了想,好像真是不能,贴身服侍是贵族必备的尊荣。 但是等等,青黛?她忍不住去推危安歌。 危安歌也很恼火,但是原因却完全不同。 这次出行带着婢女原本是为了方便荀谖的,而此刻他却发现即便是女子,他也不愿让她看到怀中人此刻的模样。 她眼中的水色旖旎,衣带宽落遮不住的娇怜缱绻,她又恼又惊如同一只林间懵懂的小白鹿。 除了他,谁也都不可以见。 危安歌展臂将人包怀里密密实实地藏好,沉声道:“本王不用,退下。” 门外静了片刻,那声音又执着道:“今日是望日头天,王爷必须得用药,请让奴婢伺候王爷服药。” 荀谖这会儿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她这回听清了。服药,她心中一惊,他是病了么?她连忙去看危安歌,谁知冷不防被他横抱起来。 啊!她一声轻叫,紧接着听见门外杯盘不稳的声音。 荀谖抬头只见男人紧绷的下巴,他是生气了吗?原来王爷真怒的时候是这样的,根本不像平日恼了的时候恨恨骂人,他怒了便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危安歌径直走到榻前,将人小心地放在床上,俯下高大的身体替女孩脱鞋。荀谖傻傻怔在那儿,他又起身为她除去本就松褪的外裙,轻推她躺下,再扯过锦被给她盖好。 荀谖刚回过神来,危安歌已然脱掉了自己的外服在她身边躺好,伸手将人捞进了怀里。 “你……你要干嘛?”荀谖不敢高声。门外此刻已经没有了动静,也不知道那个青黛走了没有。她有点想不清楚自己为啥这么像做贼。 危安歌很坦荡,他将人搂紧就闭上了眼:“不是累了么,睡一会儿。” 荀谖一脸黑线,王爷你要不要这么任性啊。明明还有那么多人在恭候接见! 可唯有闷闷地窝在他怀里,她知道,这个男人有的时候是不容抗拒的。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迫人霸气,让她不至于说怕他却会莫名顺从。 唉,荀谖在心中叹气,还有问题想问他呢。 时间静静流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男人气息平稳像是睡熟了,可荀谖却怎么都睡不着。她轻悄地从危安歌怀里挣出来,用手撑着下巴趴在边上看他。 他看上去真的有点疲倦,眼下一片青色。这几天想是累坏了,荀谖不由一阵心疼,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抚过男人的脸,该不会是累病的吧? 可她的手却教人给捉住了,荀谖一惊之下支撑不稳直接跌伏在男人胸口,压得他一声低哦。 危安歌依旧闭着眼,喑哑的声音缓缓而出:“拥之入账,不知东方之既白。本王若是真娶了你,以后怕是夜夜都别想睡了。” 荀谖脸上一烧,这个人怎么开口就这么色,她怼回去:“花间王爷的十八青姬据说都是人间绝色,难道你原本不就是夜夜不知东方既白吗?” 危安歌睁开眼似笑非笑地望着荀谖:“本王是说你动来动去吵得人无法入睡,原来,你是那个意思。” 第112章 梧桐双老(下) 荀谖尬在当场。呜,泪奔。你不是那个意思吗?我……也没有想其他的意思。 眼前的小女人粉面含羞,眼神慌乱。危安歌眼底深笑,他当然就是那个意思。轻薄的内裙他可以看不见,可人在怀里也用不着看,这样要能睡着就见鬼了。 危安歌含笑轻捏着女孩的下巴凑到眼前,贴上她的唇低声呢喃:“本王没试过,不过如果你真想,我倒是也愿意努力看看能不能到东方既白。” 荀谖觉得自己还是窘死算了。 危安歌却很快就发现他应该是可以的。因为她太甜了,随时撩得人起火。伸手便扶住她的后脑用力压下来。 良久,荀谖终于重获了自由,她撑起来气喘吁吁地抗议:“我才不是那个意思。” “嗯。”危安歌从善如流地轻抚着她水润的唇。 “你病了?”荀谖抓住这不安分的手,她终于可以发问了。 危安歌目色微深,他无言,算是默认。 “啊?”荀谖连忙扳着他的脸查看,又退开些上下打量,“怎么了?是太累么?叫崔枢衡看了?要不要紧?” 女孩满眼的担心和焦急让危安歌的心中骤然一疼,他微咬了下牙,忽然道:“要是本王死了呢?” 荀谖简直无语。为什么不管多么强大的男人一生病都是这个德行,脆弱得就像全世界都欠他一个拥抱。 你那四海八荒全都不放在眼里的霸道呢?不过是生个病,做什么开口就要死要活。况且,你刚才那么生龙活虎,哪一点像要死。 她便故作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才一本正经地说:“要是你死了呢,我自然得去找萧素……哎呦!” 话还没说完,脸就让人捏了一下。男人是真用了两分力,疼得荀谖呲牙咧嘴,她恨恨地捶在男人胸口,嚷道:“我要去找时空望卷啊,这样不才能回去救你。” 危安歌任她动手,他的心中蔓延出无尽的绝望。 “不用救我。”他说,“我若死了,你就去找萧素。” 男人认真的语气让荀谖愣住了。 “回家,对。不能嫁给萧素,此人品行不端,不值得托付。若是回不去,还不如选你表兄。不,他人品虽善却软弱无能。不行,他护不住你。还有我皇兄……” 危安歌猛地停下来,他的心绞痛得让他无法继续,翻身就将荀谖压在枕上,颤声道:“不行,除了本王谁都不行。” 荀谖让那肆意的唇手惹得晕眩,可她却由着他。 男人这忽如其来的激情里带着无法描摹的悲伤,这让她迷惑不解,可也让她忽然发现,就算他们能跨越百千年的时空相爱相遇,但有一样东西却永远也跨越不了,那便是死亡。 如果本王死了呢? 这个问题根本不敢去假设。一想就痛得肝肠寸断,唯有用力回应他的热烈才能抵消心中的恐惧。 窗外下起了雨。 是哀愁吧,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怎一个愁字了得。 是浓情吧,细雨穿过梧桐,连连密密,缠绵不息。 危安歌终是停了下来,女孩勇敢的热烈几乎要将他燃烬。他恨不能将她化作最柔蜜的焰火,但不能,现在不能。 危安歌望住荀谖迷蒙的眼睛强忍着剧烈的心跳:“便是本王死了,也要带你一起。” 这恶狠狠的语气才是他呀,荀谖轻笑。这一刻她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佩昭皇后喜欢这里,她爱的不是雨落梧桐点点愁,而是鸳鸯双生,梧桐双老。 她闭上眼伸手软软搂住危安歌的脖子轻声应他:“嗯,你带着我。” 第113章 规矩 暮色渐深,雨还是不住。 刚才危进来回报,北疆使团今日要遵着风俗过一个什么节,故而都不参加晚宴了。荀谖原本就无心应酬,听说萧乔不去她便更懒得去了。 危安歌想了想,便命人传了桃叶进来伺候荀谖。又道:“周晗昌是大皇兄的旧部,本王要去露个面。你就在这儿吧,想吃什么便吩咐下人准备,等我回来陪你吃。” 荀谖便道:“你自去忙吧,我又不要人陪。” 危安歌望着她淡笑:“我要人陪。”说完便走了。 桃叶低着头忍笑,倒把荀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可直到男人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还在窗前凝望。 来请膳的婢女很快就到,荀谖这才回过神来。她心中有事,也没什么心思用餐,便叫她们照危安歌的口味准备些清淡简单的就好。 待人走了,荀谖又在窗边坐下来,她静静地回想着危安歌的话。 他说自那次宫乱昏迷醒后,就时常体力不支,只是也查不出什么原因。又轻描淡写地说现在已经无事,叫她不必担忧。 可既然无事,为何还要用药呢?荀谖很难相信。 但危安歌说,本王已无需药,你就是我的药。 荀谖搞不清这句是不是他哄人的甜言蜜语,只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想着不由叹气。喜欢一个人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只需要刹那动心,可一直喜欢一个人却是一件好难的事,时时刻刻事事揪心。 正想着几个婢女鱼贯而入,她们行过礼,便进了偏厅开始布餐。饭菜都没到,那硕大桌子上杯碗碟盘已经摆了一片。 荀谖见了这大张旗鼓架势不禁有些发怔,不是交代要简单清淡么,果然王府对“清简”的理解不同常人。 有人正将明亮的宫灯一盏盏燃起来。荀谖见菱格窗下浓绿舒卷的蕉叶叫雨洗得翠色欲滴,恰是一句“如今但暮雨,小窗斜对芭蕉展”,难得的应景。 她便笑道:“将那些繁琐的都去了吧,我们就在这窗边小桌上用餐即可。” 几个正在动作的婢女闻言都停了下来,可并不行动,一个个站在原地似乎有些为难。 桃叶奇道:“诶?你们听不见亭主吩咐么,都站在那儿做什么?” 这些婢女仍是不动,她们的视线不由自主转到了同一个方向,荀谖便也跟着看了过去, 桌边,一个位身姿纤长的婢女正弯着腰专心地调整主位上餐具的角度。她专注得仿佛这是一件世上最重要的事,容不得丝毫打扰。 终于,她像是觉得满意了,这才直起了身子望着荀谖缓缓施礼:“回亭主,王府有王府的规矩,王爷历来用餐都是在偏厅。” 空气忽然变得好安静。 彼时荀谖正立在灯火稍暗的窗边,也没人看得清她的表情。人人都在揣测这位未来王妃的反应,可她静静地一言不发。 有意思,荀谖心道,她在危安歌府里的头一个指令就叫人驳了,王府果然不太好混呐。 看看人家王府婢女的气派,神态恭敬宁和,语气不卑不亢,可眼中瞬间流逝的波动明白地闪着高傲。 再看桃叶,嗯,这丫头惊呆了,估计根本没想到有人会驳她的话吧。唉,这就是职业素养的差距啊。 这会儿本不该她这个主子来跟个婢女回嘴,可惜桃叶这家伙是指望不上了。所以,荀谖无语地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桃叶,掌灯。” 桃叶猛地回过神来,她连忙去点窗边的宫灯。也许是心里不安,手忙脚乱弄出了好大的动静,偏这府里的宫灯又十分华丽复杂,连弄了两三次还没点亮。 王府的婢女无一上来帮忙,她们恭敬地站着也不屑地看着。这就是门第之差,别说是小门小户家的婢女了,便是主子有时候还不如大户人家的奴婢呢。 荀谖看得明白,她低头轻笑,不紧不慢地坐在了窗边的交椅上。恰在此时,桃叶终于将那宫灯点亮了,照亮了灯下的荀谖,也照得一众婢女眼前一亮。 这位小户人家出身的亭主,未来的王妃,并没有她们想象中的尴尬或者紧张,她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气定神闲地淡然而笑。 这笑容让荀谖那灯火照耀下艳逸逼人的姿容更加光彩夺目,让每个人都暗叹,传闻果然不假,这位亭主真的太美了,真是人间绝色。 那回话的婢女的眼里同时闪过惊艳和黯然,可不同于其他人的失色,她依旧淡然而立。 荀谖这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青黛。”她语气沉静。 果然。 荀谖淡淡道:“你们王爷有他的规矩,我有我的规矩。他怎么吃饭是他的事,可若要跟我一起吃,便要照着我的规矩来。” 青黛见荀谖听了她的名字后很快就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转向其他婢女,漫不经心的仿佛对她没有丝毫特殊的兴趣,不禁意外又有些失望。 她定了定神,又道:“奴婢是先皇后赐给王爷的掌事女官,职责便是维护王府的规矩,确保王爷在府中安适无虞。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此外,也请亭主以王爷为重才好。” 佩昭皇后所赐?难怪地位如此超然。 可荀谖依旧没有给她过多的关注,只低了头轻笑:“照你这么说,若是依着我的规矩来,他便不安适不好了?” 青黛道:“奴婢并未这么说,此外还请亭主注意言辞,亭主称呼王爷当用敬称。” 荀谖一滞,平日里跟危安歌你啊我啊惯了,还真是疏忽了。这往后真要嫁入王府也是愁人,泪,人前这么多规矩日子怎么过。 恰在此时危安歌走了进来。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荀谖站起来刚想问话,青黛已经上前了。 只见她轻柔而熟练地替危安歌脱下外袍,又拿了常服换上。见危安歌脸上微湿想是沾了雨,忙转身要过小丫头手里的帕子要替他擦去。 危安歌顺手拿过来自己擦了,早有人捧上托盘等他用完。又有人奉上热水,另换了锦帕服侍他净手。一套程序不仅行云流水,而且清静无声。 荀谖便又坐下了,在那儿颇有兴趣地看着,嗯,这才是王爷的日常。 第114章 不同(上) 众人看荀谖坐在那不动,见了危安歌既不行礼也不迎接,心中皆是震惊。 青黛更是皱起了眉,她忍不住道:“亭主……” 荀谖却不待她说完就起身了,她可以直接脑补完青黛的话:亭主你岂可如此无礼。 只见她带着柔雅的微笑,优雅地屈膝,温雅地问安:“王爷回来了,王爷安好。” 青黛一怔,危安歌也愣了愣,他有多久没见着这丫头一本正经地跟自己行礼了。 可这会儿是在他的府邸,像是一个等着夫君回家的小女人,给人的感受与以往格外不同。 以往只是舍不得她行礼,此刻却是被勾起了满心的温软,格外的舍不得。 他大步走过来拉起荀谖,调侃道:“亭主如今地位尊贵,本王可受不起你的礼。” 此言一出,刚才那些婢女顿时神色大变。青黛也不可置信地看着,这还是宸元最骄傲的那个皇子么? 而被危安歌高大身影挡住的荀谖只微挑了挑眉,傲娇地默认。 一边扮着乖,一边使着坏。这个小动作三分气人,七分媚人,十分地恃宠而骄,看得危安歌牙痒心更痒。刚才果然是错觉,这丫头又淘气才是真的。 可还是忍不住捏着她的手低声道:“又是想干什么呢?” 荀谖却抽回手避开他,继续温雅得体地笑道:“臣女见窗边这一卷芭蕉有趣,想着将晚饭放在此处用,只是……不知道合不合王府规矩。” 臣女…… 危安歌无语,他有些搞不懂她的意思,是因为在人前所以不愿张扬么?便道:“有什么规矩?不过是随你喜欢。” 话一出口他忽然若有所思,回头扫了一眼,直吓得众婢女心中发抖。王府不是没有规矩,而是规矩森严,看来以后是要变天了。完了,现在这位亭主怕是要告状呢。 青黛亦气息不稳,这个荀谖行事好卑鄙!王爷不在的时候她明明放肆无状,这会儿却装出淑雅有礼的样子来糊弄人。她努力挺直腰,哼,告状就告状,我行得正坐得端,可不怕你! 但荀谖没有,打小报告可不是她的个人风格。这点事便是危安歌不回来,她也自有解决的办法,只不过他刚好回来了而已。 她仍是恭顺地笑道:“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臣女是客,自是应该问问主人的。” “你是什么客?”危安歌瞪了荀谖一眼,要不是下人们在就该直接拎过来怀里教训。他这才发现府里有这么多人真是很不方便,不仅拘着他怕是也拘着荀谖。 这丫头平素既不拘小节却又很害羞。她能在人前随便就把裙子提起来,可刚才在房里,不过是婢女在门口问了一句话就叫她慌成那个样子,倒像是有人闯进来了似的。 王爷不能理解现代的思想开明和尊重隐私,他只觉得真不知道她们那个时代的人是怎么想的。- 谁知被他瞪眼凶了一句,荀谖便“怯弱”地低了头不语。 你再演!危安歌真想上手,可他唯有无奈道:“好好,本王主随客便行不行?要不叫人架了雨棚,再把琉璃灯掌起来,你我到那蕉叶边上去守着它用饭可好?” 第115章 不同(中) 荀谖一个没忍住就笑喷出来,她嗔道:“不凉么?刚淋了雨还不够,身体是有多好呢?” 一个人若只是长得好看,便可能只是好看。可一个不仅长得美,灵魂又生动有趣,那才能尽展万般情态。 灯下的美人静是梨花,艳是海棠,喜是春风拂面,嗔是细雨缠绵。便是被怼了,也叫那语气里的稠密烫得心热,让那明眸中的清波晃得失魂。 这会儿有人已经将饭菜送进来了,十几个的食盒。 “放那儿吧,都退下。”这是今晚王爷用威严沉定的语气说的最后一句。 看到现在众婢女心中都震惊得无以复加,这会儿可没有人再敢犹豫了。她们低头敛目火速离开。 下午这位未来王妃是被王爷怒气冲冲地拖进来的,未免叫人觉得王爷对她不过如此,谁知亲眼见了才明白,王爷是宠得如此无可无不可。 她们心中都在后怕,今夜得罪了娇客,所幸她并未发难,还让每个人都得以全身而退,赶紧退啊赶紧退。 青黛竟也不再坚持,这会儿她的心中早已不是惊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和挫败。 她是佩昭皇后最看重的小宫女,还得佩昭皇后亲传了医理。 她不过十六岁就被赐给了乐王掌事,四年了,乐王府上下井井有条。 她是危安歌身边最与众不同的存在,在他昏迷,痛苦,死寂的时刻最亲近的人。 眼前发生的事却让一切悄然改变。 最初听说有溪亭主是人间绝色,她并不是很上心。王府内外,包括她自己在内,王爷天天对着的哪一个不是美人? 现在她知道了,能让王爷生出这么多事的有溪亭主不是美,她是不同。 让他恼怒,让他调笑,让他服软,让他放下身段地哄着,不顾规矩地宠着,这些都是她从未见过的三王爷——所以,该是有多么不同。 青黛眼睛有点酸,她也不想再看下去。一抹俏丽的身影傲然而出,却忍下了即将摇落的泪。 罢了,王爷总会有正妻的,只不过是来了很不同的一位。 门被轻轻掩上。 荀谖故作为难地皱着眉:“王爷叫人都走了,可怎么用饭呢?” 危安歌往交椅上一坐直接就将她拉过来腿上搂住,低骂道:“戏是没完了?” 荀谖也忍不住笑起来,可她也同样忍不住捏着男人的脸抱怨:“老是把我扯来扯去的,简直没有一点绅士风度!” 危安歌疑惑:“什么风度?”魏晋风度他倒是知道。 荀谖想了想:“嗯,简单点说就是我们那儿男人的一种礼节和礼貌。比方说要尊重女人,不能违背她的意愿做些她不愿意的事,出门要替她开门,下车要让她先走,吃饭要替她拉椅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危安歌皱眉:“对谁都是如此?” 荀谖道:“是呀,有风度的男人对女人都是如此。” 危安歌冷哼了一声:“成何体统!” 荀谖撇嘴:“还说要跟我回去?这就受不了吧。” 危安歌瞪着她傲然道:“本王惯着你一个也就罢了,难道还要我惯着全世界?!” 荀谖愣了愣,旋即大笑起来。这还真是“代沟”,简直无法想象霸道王爷出现在现代的样子啊。 可好笑的同时,她的心里也泛着难言的甜蜜,便心情大好地搂着危安歌的脖子扮软:“好啦,王爷息怒。您饿不饿?臣女伺候您用饭吧。” “不吃!”王爷向来难哄,他用力将人压过来恨恨道,“本王要先吃别的。” 第116章 不同(下) 梧桐馆的春雨从津州延绵到皇城,丽贵嫔的生辰宴上,有人正笑语殷殷地祝酒:“春夜喜雨,娘娘年年新色,岁岁吉祥。” 丽贵嫔亦含笑举杯抿了一口。她今晚已经喝了不少,此刻面若桃红分外艳丽,可是眼底却没有丝毫欢喜。 今日是她的大生辰,元帝赐宴、赐戏、赐赏,可是独独人没有来。丽贵嫔漾起一抹讥讽的笑,她在他心中从来就什么都不是。 “则儿,”她微扬着似醉非醉的眼,“母妃今日多饮了,你扶我倒那环廊中透透气。” 危正则连忙过来,丽贵嫔又笑着交代众人各自宴饮取乐,这才扶着危正则缓缓地走了。 细密的雨幕笼罩着宫殿,空气潮湿清新却憋得她喘不过气。丽贵嫔用力地呼吸吐纳:“一到春天这雨就下个没住,真是烦人。” 危正则心情也并不好,可他却温言宽慰母亲:“今日母妃该是开心才好,都说芭蕉得雨更欣然,连上天都在为母妃送一曲喜歌。” “这宫里的芭蕉便是喜也不是为我,哪一棵不是为那个贱人而种?”丽贵嫔冷眼瞥着儿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危正则无奈叹息,低语道:“母妃醉了,还请慎言。” 丽贵嫔的确有几分酒意,她提高了嗓音:“醉什么?蕉叶梧桐!你心里惦记的人这会儿已经到了梧桐馆了吧。你趁早别想着她!” 危正则紧咬牙关,他也不愿想,可不思量自难忘。这几日看着另外两个男人大张旗鼓地抢人,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你父皇心里没有我,呵,也没有你啊!”丽贵嫔痴痴地看着雨笑起来,“这宫里的一切,原本都是那个贱人的,日后都是那个贱种的。” 危正则惊得左右环视,用力攥了一下丽贵嫔的胳膊:“母妃!” 丽贵嫔一痛,猛地回过头:“则儿,危安歌已经到了津州。他哪里是去抢什么女人,他是去抢你的天下啊!” 危正则有些疑惑。 危安歌虽然极少涉政,但他和危承宇两兄弟其实是一体的,他低声道:“母妃难道是说父皇已经属意了大哥么?” 丽贵嫔冷笑:“你我都是个傻的!晌午你父皇重重地加封了那荀谖,你说他想干什么?” 危正则皱眉:“老三惹的祸是那荀谖背了,父皇赏些也是有的。” 丽贵嫔啐道:“呸,荀谖的身份已经贵如公主,此去若是再被北疆加封,两疆之内还有哪个女子能越过她的尊贵?他是在替未来的天子选皇后!” “母妃在说什么啊?”朝堂之争从来就没有危安歌的事,何来的皇后? 丽贵嫔恨道:“那荀葛寂寂无名,却勇夺贡生头名,这又是为何?” 危正则道:“不过也是抚恤之意罢了,这不还有殿试么? 丽贵嫔冷笑:“今日宴席我就在边上,荀岚几个来敬酒,你父皇说那荀葛果然相貌出众,人品风流!” 危正则沉沉不语,人品风流探花郎。皇帝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这句话,那是在暗示殿试之时荀葛当是探花了。 也许皇帝是在宽慰送女远去的荀岚,可上一科的探花不过是他的同门,新科的探花便要是危安歌的大舅子了!这不就是给危安歌在朝中培植势力么? 不对,皇帝任由危安歌放浪多年,怎么会忽然动了立他的念头。 他徒自摇头:“父皇只怕是在为大哥盘算,津州的周晗昌也是大哥的人。” 呵,丽贵嫔闻言大笑起来,可笑得比哭还要难听。 “别傻了!刚才有人密报给我,危安歌临行时你那个好父皇密授了他‘监巡天下’的御令!” 危正则大惊,代天子而监巡天下,这是太子才能做的事啊。 他并不知道元帝威胁危安歌,不领此令就不准他送聘书过大礼,亦不准他随荀谖出行。危安歌被逼无奈只好接了此令,要不然他才懒得见什么津州官员。 危正则此刻心凉得发颤,他在迅速地评估皇帝的用意。危安歌刚被朝臣弹劾办事不利,这会儿就去监巡天下?怎会如此! 丽贵嫔紧紧抓着儿子的手,指甲恨不能嵌入皮肉:“则儿啊!这么些年他好像都在栽培你和你大哥,如今看来只不过是掩人耳目!你们鹬蚌相争,好让她的儿子渔翁得利。” 危正则心中更乱:“母妃到底在说什么?” 丽贵嫔的声音低下来,如同陷入了梦魇一般自言自语:“是啊,他怎么可能为你和你大哥盘算,你们在他眼里都一样。只有那个贱种才不同!他眼里只有那个贱种,哪怕他浪荡不堪,哪怕他不想要这天下,还是要塞给他。” 不同?危正则怔怔地望着神色狰狞的母亲:“为什么我和大皇兄一样?我们又有什么不同?” 幽深的夜雨浇透了皇宫每一寸泥土,让所有埋藏的秘密喑然浮起。 “大哥他……竟然……”危正则浑身发冷,眼底的阴寒翻涌不息。 难怪无论他和危承宇怎么争,母亲都无所谓,难怪母亲永远只会嫌恶地说起危安歌。 原来如此。 呵,真是讽刺啊。枉他一直佩服危安歌的恣意,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这个弟弟能抛却天下换自由,能舍弃性命换个女人。 他什么都敢舍弃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用舍弃!一切都有人给他准备好了捧到面前。皇位是他的,天下是他,权势是他的,女人是他的,什么都是他的。 这一刻他恨极。多么可笑,就因为他们的母亲不同。但他们不是都父皇的儿子吗!他怎么可以如此不公。 皇宫的环廊中危正则无声恨对着冷雨,同一片雨幕下,梧桐院的回廊里危安歌却正俪影成双。 这是他第一次能同荀谖自由自在地共处这么长时间。他们一起用过晚饭,喝过茶,下完棋,又在夜雨的窗前没边没际、时有时无的闲聊。 他们讲起各自的人生,好奇、疑惑、互相取笑;又或只是依偎着数屋檐下的雨滴,他们可能长久地静默,抬头又相视一笑各生欢喜。 夜色更深,危安歌送荀谖回后院。他们携手在两院的穿廊间来回了好几遍,可还是舍不得松手,又停在后院的花庭厮磨流连。 所有的人都早已回避,梧栖堂里到处都是春雨般绵密交织的甜蜜气息。这便热恋吧,无论怎么粘着都是不够的。 总算送到了门前,危安歌嘴里说着让她进去,只是迟迟不肯松手。 荀谖忍不住笑,他便也笑。 “嗯……”荀谖拉着危安歌的手轻轻摇晃,轻声道,“你知道吗?我们那里的分别有一个仪式的。” “嗯?”心都快给她摇化了。 “你……闭上眼。”荀谖有点不好意思。 危安歌不解,却还是依言闭上。顷刻,软甜就猝不及防地贴上了唇边。 后来女孩垫起的脚尖就再也没有机会落下了,她叫人深吻住抱了进去。 门被危安歌踢上,他含混地批判这个仪式不合理。 吻别……吻了还叫人怎么别? 第117章 曾经(上) 雨夜里的呢哝沉入梦境。 “谖儿……璃儿……该唤你什么才对呢?”低醇的声音缠绵在耳边,他轻笑,“是了,糖儿……” “为什么?” “你甜。” “哪里甜。” “到处都甜。” 笑起来,心里最甜,甜得醒来还带着笑。 曦微阳光已经透进窗棂,唇角微弯的荀谖听见屋内的动静,迷糊地睁开了眼——是桃叶来叫起。 她撑起身子看桃叶推开窗,满园那水洗的新绿便扑面而来,清润的空气亦沁人心脾,荀谖终于彻底醒了过来。 桃叶笑道:“一大早桐庐馆那边就传了消息进来,说萧乔公主忽然来了兴致,想在津州游赏两日。我白收拾好了行装,这会儿又要去打开。” 荀谖听了心中一跳,竟然真是如此! 昨夜分开的太迟,危安歌走时只叫她好好睡一觉不必早起。荀谖便说明日还要出发呢,马车上再睡好啦。可危安歌却道无妨,这几日定然走不了。 荀谖便问他为何。危安歌淡笑,因为萧素的目的地本来就是津州。 再后来……再后来他又说了什么,荀谖倒听得不太真,也记得不太清了。 因为那会儿王爷并没有兴趣跟她细细探讨萧素,只想在离开时多攫取些她的甜。 荀谖只记得自己用最后的神思感叹了一下危安歌的能量。从他们二人无意中撞到萧素夜会怀王,至今不过短短几天,他是如何对萧素的行动了如指掌的呢? 现在想来,如果萧素的目的地是津州,难道是有了石苇先生的消息吗?如果真是如此,那离《武陵图》的秘密又进了一步! 桃叶已经取来了衣服伺候她更衣,荀谖连忙止住思绪。对,她一会儿得赶紧找危安歌问问清楚。 这边荀谖洗漱着装完毕兴冲冲地正要出门,忽听门外一声禀报:“王府掌事青黛求见。” 诶?大清早的,她不在前院伺候倒有空来找她,不过倒也不好不见。算了,刚好也有话想问她。 荀谖便转身进门又坐下了,方道:“快请。” 温融的晨光中,青黛淡定娉婷地走了进来,神色依旧稳重却比昨夜多了几分和悦。她的礼行得规矩严整又不卑不亢,问过安便道:“王爷一早出去了,临走时交代奴婢安排亭主早膳。” 荀谖一边叫她免礼,心中一面暗想,难怪青黛有空来。可危安歌这家伙这么早会去哪儿呢。不过既然他不在,倒也不急了。 如此想着她便道:“那就有劳青黛姑娘了。” 可青黛显然没有叫人布餐的意思,她看了看桃叶,又对荀谖道:“可否请亭主借一步说话?” 桃叶一听顿时两眼圆睁,在青黛背后使劲摇手。这个青黛的厉害她昨天可见识过了,留下小姐一个人她可不放心。虽然她嘴笨,但是至少还有些力气啊。 荀谖看了青黛片刻,微微一笑,挥手叫桃叶出去。 桃叶无奈,只好比了个我就在门口的手势,才勉强告退了。 青黛沉默地立着,荀谖静静地等着。可大出她意料,待到屋内仅剩下她二人时,青黛忽然直直跪了下来,颤声道:“请亭主救救王爷!” 第118章 曾经(下) 荀谖吓了一跳,腾地站了起来:“他怎么啦?” 青黛沉声道:“自月柔节以来,王爷已经断药两次了!” “……”真是差点给她吓死,荀谖无语地看着她,“你起来回话,此事昨天我已问过你家王爷,他说无妨。” 青黛却不肯起,她仰头急道:“怎会无妨?再这样下去王爷会死的!” 正打算坐下的荀谖听了差点没站稳。皇家忌讳说死,青黛这种宫里出来的婢女最清楚这些规矩,若不是情急想必不敢胡说。 荀谖望着青黛焦虑的脸。青天白日看得清楚,还真是美人。便是一脸愁容,也是也是黛眉低拂远山浓。 她伸手把青黛拽起来,又自坐好,方沉声道:“你不要急,到底什么情况,先说清楚了我再来想办法解决。” 青黛被扯得一愣,她没想到眼前这位年少娇媚的亭主行事风格这么稳健,倒叫人的心不由自主地安定了几分。 她凝了凝神,终于坚定了决心:“亭主想必也听说三年前的那场宫变。” 这会儿才像个谈事的样子,荀谖微点了点头。 青黛道:“那次王爷本就身受重伤,因着先皇后的故去更是神思尽灭,他整整昏迷了七天七夜。所有的太医皆束手无策,皇上和太后都急疯了。” 荀谖心中一惊,佩昭皇后的故事是裴文中告诉她的,却也并未提过这些,没想到危安歌竟曾经经历过如此的凶险。 “后来呢?”她忙问。 “后来,有人找来了药王周思。”青黛道,“药王说,若不是王爷体质异于常人,只怕早就没了。他说他能让王爷醒来,却未必救得了他的命,因为王爷心同就死,心死则无医。” 荀谖皱眉:“胡说,他现在不是好好的。” 青黛道:“亭主有所不知,王爷醒了过来之后整个人便形如朽木,他不食、不语、不眠。那会儿除了奴婢,谁都靠近不了王爷。” 荀谖听得心疼,这是伤心到了极点所以一心求死吗? 青黛眼中盈泪,可是她的神情和声音都越发温柔:“奴婢那时陪着王爷,他不食我亦不食,他不语我便不语,他不眠我也不眠。后来我撑不住,昏死过去。是王爷抱了奴婢去找太医,自那以后他终于开始进食。” 荀谖闻言动容,她望住青黛轻声道:“难为你如此待他。” 她能看明白青黛眼中的情意,她也很希望这样的时候陪着他的是自己。但是既然不曾相遇,她便感激青黛。这姑娘骄傲自矜却是一片忠心。 只听青黛道:“亭主何出此言?皇后将奴婢赐与王爷,为王爷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荀谖滞了一滞,本想说什么却先忍了下来,又问:“他既然开始进食便是有了求生之心,不就不算心死了吗?”她判断这会儿危安歌应该是想起了“梦境”中的画卷,知道母亲未死,故而开始振作。 青黛道:“大家都以为王爷要好了,可只有我和危进几个近身服侍的人知道,王爷虽然开始求生人却犹如油尽灯枯。他周身了无生机沉沉不振,不仅做什么都没有气力,也很难提起兴趣。” “怎会如此?”荀谖心中一沉。 “药王说王爷体内似有什么桎梏,禁锢住了他的生气,可惜他也查不出原因。只说也许是因为悲忧则心动,心动则五脏六腑皆摇。还说王爷悲以喜恐,短气不乐,照这样下去只怕活不过三年。” 第119章 欢草 青黛泪落得更凶,可荀谖却拧眉。 不对,危安歌知道母亲未死要去寻她,何来悲忧之说,这里面肯定另有原因。 她缓缓道:“可见药王说得未必对,如今,不是已经过了三年?” 青黛冷笑:“亭主以为奴婢是骗人么?药王周思以熟谙天下药理闻名,若是他说的都不对,也没有其他人可信了。再说了,也不是只有他一人的论断,还有太医院的这么多太医盯着呢。” 荀谖想了想不再同她争论,而是问道:“你跟我说说王爷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青黛闻言不由又悲从中来,她喃喃道:“王爷那时日日饮酒,片刻无酒便会消沉,看上去就像要死了一般吓人。可喝醉了他同样痛苦,他一开始酒量不好,喝完了就吐,到后来越喝越多,又常常癫疯失控。每到此刻,他便让危进危石将他捆住……” 青黛牙关紧咬,荀谖已然泪目。 一个人经历了彻骨之痛,又在朝生暮死和醉生梦死间备受煎熬,但他都没有叫人看见。人们只见三皇子放浪不羁,纵情花楼。 危安歌也只对荀谖说过,他遍访花楼酒坊的目的是寻找魏大家。因为魏大家平生最好美色,他爱画美人并且只画青楼的美人。 但此刻荀谖才知道,他也是为了饮酒续命吧。可他对自己也不说,而是独自隐下苦楚,不想叫她难受。 荀谖遥想起初遇时危安歌眼中的疏冷淡漠,想着他人前的调侃讥诮玩世不恭,也想起了他那日狂热中的绝望——要是本王死了呢?原来如此。 荀谖捂着脸用力按住眼角却止不住眼泪。 他本该是这个帝国最骄傲出色的男人啊,却曾要以酒续命!他不得不一边刺激着自己,一边忍受着浑噩,一边坚持找寻一个没有人会相信的梦境。 这需要多少坚韧和勇气,这种日子他究竟是怎么撑下来的?为什么没有再早一些到他的身边。 “后来呢?”荀谖强忍着心痛让青黛继续。 青黛道:“药王日日给王爷试药,可无论怎么做都不能让王爷提起生机。可越是如此越是激起了药王的好胜心,他亦不眠不休,终于让他又找到了一味药。” 荀谖忙问:“是什么?” 青黛紧盯着荀谖,犹豫了片刻方缓缓吐出两个字:“欢草。” “欢草?!”荀谖不可置信,“有效果吗?” 她满心狐疑,这放到现代来说,就有点像用迷幻剂来治疗抑郁症,这是完全不对啊!无异于饮鸠止渴。 荀谖的反应让青黛有些意外,一个大家闺秀听到欢草该是这种态度么?她怎么能连一丝羞涩尴尬都看不出来。 青黛讷讷道:“药王说他查到一本古籍,上记载有类似症状,书上说’合欢利心智,媚好使无忧’。” “那他试了吗?”荀谖双眉紧锁,这是个什么疗法,危安歌断掉的药不会是欢草吧? “试了。”青黛的语气忽然有些涩,“王爷……去了青楼……” 荀谖听得心中烦乱,她以为青黛也是怕她不爽,随便摆手道:“你不用担心我,我不是轻重不分的人,后来呢?” 青黛一滞,她哪里是怕荀谖难受,难受的是她自己啊。她是皇后赐的人,王爷要试药本可以……但他却去了青楼。 她敛住心神:“说到这儿,奴婢觉得有件事还是该让亭主知道。” 荀谖道:“你说。” 青黛试探着说:“后来,王爷在青楼遇到了庆平侯府的大小姐,沈玉。” 说完她就观察着荀谖的脸色,这算是主动交代向未来的主母示好了。但,又何尝不是在给她添堵。 可她只见荀谖狐疑地发问:“不对啊,那次明明什么都没发生,这毒不是让崔枢衡给解了么?” 第120章 有反应 青黛没想到荀谖知道这么多事,她目色闪烁不定,连忙将经过和盘托出:“奴婢未去,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那次崔枢衡只解了沈大小姐的毒。” “怎么说?”荀谖问。 “因为……欢草对王爷完全无效。” 荀谖说不清现在内心的感受,她要承认,在听说危安歌不受欢草影响的那一刻紧绷着的心蓦然一松。因为爱他,哪怕他用欢好治病她也可以不介意,但没有当然最好。 可她的心却也更沉重了。连欢草都无法刺激他的心智,可见他的肌体有多么麻木。难道真的如药王所说是被什么禁锢,所以无法被激出生机吗? “他现在用的是什么药呢?”荀谖疑道。 “还是欢草。”青黛道,“后来就是崔医士调配的药,他给王爷加大了剂量。” “什么?!”荀谖忍不住嚷道,“崔枢衡自己说过欢草的毒性复杂,连用于寻欢都需谨慎,你们怎么还敢给他加大剂量!” 青黛叹:“也实在是走投无路,王爷用了欢草之后就不需日日酗酒。其次,有崔枢衡在毕竟能解,总算是个保障。” 荀谖忽然觉得好无力,以毒攻毒,他的身体能承受多久?这一刻她好想立刻找到时空望卷,如果能马上把危安歌带回现代该多好,什么疑难杂症总有办法治。 只是这一刻她还不知道,便是到了现代其实也无人能治危安歌的病。 “所以,奴婢想求求亭主。”青黛的语气又急促起来,“王爷他……他也许就快好了,所以他此刻万不能停药,否则只怕功亏一篑。” 荀谖回过神来,怔怔道:“此话怎讲?” 青黛有些忸怩,她面带羞赧之色:“亭主当知道王爷府里的青姬。” 荀谖点头,能不知道吗?想不听都要有人提。 青黛道:“崔医士也同意药王的主张,合欢利心智,媚好使无忧。如果能激发出欢草的效应也许王爷会好起来。可是剂量已经用得大,他也有点害怕。便想要找药引,以便……所以拉着王爷寻找各路花魁……” 青黛说得有点艰难,荀谖一脸黑线:“你是说青姬……” 都是用来勾引危安歌的药引吗?真是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青黛点头:“可惜她们都不能使王爷动情,也无法催发欢草之效。” 实际上崔枢衡也不过带着危安歌试了几次,但是这件事却带来了一个副作用——那些想讨好乐王的人纷纷获得投其所好的灵感,要么给他送美姬,要么请他逛青楼。 危安歌也不想将真相传出去,再加上本来也要找魏大家,顺水推舟也刚好掩人耳目,所以才有了那么多青姬。 “后来……”青黛像是欲言又止,“崔学士又另外想了一个办法。每次王爷服用过欢草之后,便以针灸刺激其穴位。他说长期坚持,或可有效。” 荀谖已经是无语了,她无力地应道:“那有效吗?” “快要有效了!”青黛急道。 荀谖目色微动。 “佩昭皇后曾亲自教授奴婢医理,所以伺候王爷用药和之后的施针都是由奴婢来的。”青黛脸色涨红,“这两个月来,王爷他……他对欢草,似乎有了反应。” 第121章 密谈(上) 一个男人对欢草有了反应?荀谖心中狐疑,青黛想说什么呢? 她皱着眉:“你如何得到这样的结论?” 青黛道:“王爷服药后向来心平气和,可近来服完药却是气息不稳,每每不等奴婢施针便径自离去。” 荀谖心中微动:“所以,你想让我做些什么呢?” 只见青黛猛地跪下了,她面色潮红急促道:“王爷……他应该是对奴婢情动,但碍于亭主不肯让奴婢伺候,也不愿再继续服药。” 哈?这话信息量有点大。 青黛又道:“崔医士说,若是欢草见效,只怕王爷的病就有了转机。试药这么久,好不容易王爷才有了反应,求亭主劝王爷坚持服药。” 荀谖怔怔地望着青黛。我去!一个早上要生要死地说了这么多,原来重点在这里等着呢。 什么叫做对你有反应,我又该怎么成全? 她这会儿总算明白了青黛此行的目的,担心危安歌的病情是真,来宣示地位也是真。 这哪是求,分明拿危安歌的病要挟她啊。 “亭主,你和王爷尚未成婚,奴婢保证只是为了治好王爷的病。”青黛殷切道,“奴婢是王爷的人,将来也是亭主的人,奴婢永远都清楚自己的身份。” 荀谖忽然觉得有点头疼。这是时代的问题,从某种程度上说,她能理解青黛。可谁来理解她呢?泪啊,人都没嫁呢,就有以侍妾自居的婢女上门自荐枕席了。 荀谖定了定神去扶青黛:“你快起来,此事我不能帮忙。” 青黛急道:“为何?亭主难道不希望王爷能好吗?还是担心王爷对奴婢的感情?但奴婢也是为了亭主好,您将来嫁给他,也不希望他,他不能……吧?” 青黛欲言又止,荀谖听得又是一脸黑线。不能什么,不能人事吗?大清早的,为什么要跟一个根本不熟的女人聊这个话题。 再说了,虽然她和危安歌并没有真的发生些啥,虽然她是个纯洁的恋爱小白,她也是有基本的生理常识和网络时代充沛的信息的好吗! 此刻,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涌入和危安歌那些越来越亲密的共处时刻。 不要提远的了,就说昨夜。他“璃儿”、“糖儿”地哄着她不断刷新“不要脸”的下限。你家王爷是哪一点不能人事啊? 荀谖只觉得脸烧起来,连忙走到窗边掩饰自己乱了节奏的心跳。可她忽然心中一动,不对啊! 刚才一门心思都在危安歌的经历和病情上,却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欢草对危安歌无效,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动情啊。而如果动情就意味着病情有了转机,那又何必非用欢草? 她不禁脱口而出:“也许这个方法根本就错了,能治他的不是欢草。” 青黛已经急得顾不得身份,她愤然:“亭主为什么不断质疑药王和太医院?你分明是心胸狭隘。他日亭主成了王府主母,最要紧的事便是王爷的子嗣。倘若耽误了,便是皇上也不能容你!” 子嗣?这两个字又让荀谖心中一阵乱跳。 昨夜某人还真是跟她说起了“子嗣”。他贴在耳畔低喘,糖儿,我服的药不利子嗣要先停了才行,你……再忍一忍。 荀谖只觉得脸烧得更烫,她心中暗骂,忍你个头啊!究竟是谁不能忍。 但骂归骂,此刻她却想马上去找他,问问他最近让崔枢衡看过没有。他没有用欢草,人也好好的不是吗,他,会不会是已经在好转了呢? 第122章 密谈(下) 荀谖转身就想出门,却迎上正急切地等她回复的青黛。 啊,对了,还得先解决掉眼前的“麻烦”。 荀谖快速道:“青黛,是否继续用药应该争求医者的意见,然后由王爷自己决定。至于王爷要不要你服侍,也是他的事,我做不了主也不想管。” 青黛眼底的热切逐渐冷却:“你竟对王爷如此冷漠。” 荀谖认真道:“我不是冷漠,是冷静。你说我质疑太医院,好,我问你,王爷的外祖本就是医圣,王爷病时为何不请他来医治,反倒退而求次请了药王?” 裴文中曾说,传言是医圣赶来救了女儿,所以皇后未死。这传言现在看来显然是真的,那么危安歌昏迷之时,他应该就在现场,为何不救他? 青黛答不出来,荀谖却觉得有什么在脑海中一点点清晰。 “所以王爷的病有三种可能。一是医圣也救不了,那无论我是什么态度都没有用。二是医圣知道他的病不至于危及性命,所以不管,那我又何须担心?三是医圣根本不知道这件事,那我们不如立刻去找他。” 青黛显然接受不了这样的“冷静”,她恨声道:“王爷对你如此宠爱,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吗?” “王爷如何待我,我又如何待他是我们彼此的自由,这跟回报没有关系。”荀谖感念青黛对危安歌一片忠心,耐心地向她解释,“每个人关爱别人的方式都不一样的。比如他不食不眠,你便也跟着不食不眠。可若是换做我,就算心中再痛也要顾好我自己。” “你……”青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冷血的女人。 可荀谖道:“我不要他在最虚弱的时候还要操心我,我要好好的,这样我才能护着他。” 荀谖的语气平和,青黛却听得心中一震。眼前的女孩看上去美且柔,可周身洋溢着笃定的力量,让她看上去分外强大,强大到让她不由自主想要信服。 可她强自咬紧牙,冷然道:“亭主真会找借口,你不是因为忌讳我吗?” 荀谖无奈道:“你也可以认为我是关心你。且不说王爷到底需不需要继续服用欢草,便是真的需要,便是他真的因为欢草情动难忍,也有解药不是吗?何须人伺候?” 青黛被问得说不出话,因为荀谖一语中的。即便崔枢衡找来了各路美人给危安歌试欢草,但都是备着解药的,他本就没打算真的做些什么。 她紧咬着唇泪盈双眼,好一会儿才颤颤道:“奴婢只是想要做自己分内的事……”如果她不能成为危安歌的侍妾,那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荀谖诚恳道:“青黛,你不需要终身在王府为奴为婢的。日后你离府之时,不管我在不在这府里都会为你备一份厚妆。若是你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不管是王爷还是我,也都会竭尽全力帮忙。” 青黛又惊又怒,一时连敬语都忘了:“你竟然要赶我走?我是皇后赐给王爷的,便是你真成了王妃也动不了我!” 荀谖道:“正是因为你是皇后赐给王爷的,所以我才会让你走。但不是赶,而是愿你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昨夜说起服药的时候,危安歌就说了青黛是皇后所赐,荀谖略想了想就明白了皇后的心意。 皇后执着的爱情本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又怎么会给儿子安排侍妾?她一定很喜欢这个孩子,所以特意授她医理,想让她未来有一技之长傍身。她将青黛赐给危安歌,是因为不想让她被耽误在深宫。 青黛心绪纷乱起伏,杵在原地不能言语。 荀谖道:“你先好好想一想,我得马上去找一下你家王爷。” 待青黛回过神来想要说些什么,荀谖已经跑远了。 第123章 王爷还是不行 偌大的梧栖堂到处都很安静,唯有微风中摇晃的梧桐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荫斑驳的洒落,照得女孩发间细碎的彩宝花钿闪闪发亮。 荀谖拎着裙子一路小跑过庭院、花园、长长的走廊,各处的下人们见了都连忙停驻行礼。这,这就是传闻中的有溪亭主吧! 她真美,也真叫人意外。一大早的,竟然在府里不顾仪态的狂奔。下人们不禁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疑和惊艳。 荀谖什么也不顾上,此刻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危安歌,她有太多话想告诉他。昨夜危安歌送她回后院时明明觉得路那么短,可今天跑过去才发现竟然那么长。 好容易到了前院,危石正跟几个下人交代些什么,看上去颇为沉稳老练,一点都不像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 见到荀谖他吓了一跳,连忙过来见礼:“亭主怎么来了?” “你家王爷呢?”荀谖跑得有点喘。 危石忙道:“一早有人来,王爷正见客呢,亭主有事?” 荀谖有些失望,她将手撑在廊柱上深呼吸:“没事没事,他在哪儿呢,什么时候回来?” 危石看她跑成这样满脑子狐疑,他抬手指着前院回廊尽头左侧的花门,怔怔道:“王爷……王爷在西园的拾云亭,要不属下现在就去通报一声。” 荀谖连连摆手:“不用,没有什么要紧,你去忙你的,我等着他就好。” 正说着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花门中跨出来,月白宽袍更显姿态俊逸,朗朗清举玉树风前。 荀谖眼睛顿时一亮,欢喜地飞奔了过去。 危安歌抬眼就看见荀谖向他跑来,漾起笑意刚想说话就被她扑入了怀里。像是多情的春风缠绕,又像是温软的春光抱了满怀。 这热情来的太意外,危安歌冷不防被撞得心头酥麻,愣了片刻才缓缓将人轻轻拢住,声音也不自觉柔软:“这是……怎么了?” 荀谖埋在他怀里摇头,见到他心就安了,可满腔的话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紧紧搂着危安歌的腰,好不容易说了一句:“你没事吧?” 危安歌斜了一眼花门,想说什么却又忍住,淡笑道:“没什么事,你想本王陪你做什么?一会儿就去。” “我不是要你陪我,”荀谖眼睛发酸,“我是说你,你身体没事吧?” 危安歌失笑:“有什么事?” 荀谖忍着泪仰起头:“我都知道了……你……”她说不下去,我知道你经历过多少苦,想陪你一起。 危安歌却更加疑惑,他托起荀谖的脸,眼中已然有些焦虑:“知道什么了?”这才几个时辰没见,怎么就委屈成这样了。 荀谖道:“我知道你用了欢草,离了就不行……但现在……”她猛地停了下来。糟了,边上没人吧,太心急差点忘了此事是个秘密。 可就在此时,忽地一阵笑声自危安歌背后响起。有人讶异道:“王爷现在还是不行吗?啧,怎么还叫姑娘知道了。哎,这下不妙了呀——” 第124章 百里桃花开 荀谖惊得一把推开危安歌。 泪奔,你说你一个男人为什么要长这么高?! 刚被他挡着完全看不到后面,这下她看见了。一位身材颀长的公子正从花门外闲闲地踱进来。 他面色如玉,五官俊美,站在危安歌边上也不逊色,但表情就真是比危安歌生动太多了,说笑间一双凤目流光四溢,两道飞眉皆是风流。 这公子款步上前,毫不客气地挤在了危安歌前面。他悠然含笑施礼:“在下百里玄光,这位想必是有溪亭主。” 百里玄光?荀谖惊诧万分,这名字真是如雷贯耳! 裴文中讲江湖八卦的时候曾说过朝廷之外自有江湖。这些江湖中人与朝廷各成体系,在有的地方,江湖势力甚至比朝廷还要强。 “千树春山远,百里桃花开”,说的便是无忧阁的百里玄光、智尚堂的袁不许,圣华门的钱棋和青山派的陶无。 他们代表着江湖中目前最有实力的门派,也被人合称为江湖四公子。百里玄光便是四公子之首。 荀谖暗暗叫苦不迭,他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梧栖堂啊?这么个人物也不知道是敌是友,她下意识就想替危安歌掩饰:“那个,我不是……他,他不是不行……” 语无伦次。 这话说起来太容易让人误会,实在尴尬。 百里玄光眼中的笑意更深:“本以为亭主这般美貌的应是十分高冷,不想如此可爱。” 危安歌黑脸看着,以江湖第一快刀闻名遐迩的百里玄光,这会儿已经快要笑成了一只开屏的孔雀。此情此景若是让江湖上的人见了估计会以为见了鬼。 他脸色更沉,万分后悔让这只死缠烂打的孔雀跟过来,当即冷冷抬手把殷勤的百里公子挡开,将荀谖拢到身边。。 危安歌这会儿已经明白了荀谖的意思,他本是懒得多说一句跟百里玄光有关的话,可低头见女孩一脸犯了错的忐忑又舍不得她担心,只好冷淡道:“不必跟他解释,他知道。”若不是有百里玄光的路子,崔枢衡哪有那么容易找那么多美人。 荀谖顿时表情一松。知道危安歌病情的人极少,百里玄光看来是自己人,那就好了。 她连忙对百里玄光微笑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百里玄光亦含笑。 不过一会儿工夫,他已然见着荀谖连换了好几个表情。呵呵,美人难得,生动有趣的美人更难得。 此刻荀谖端着柔雅安静的姿态,正好方便他细看。美人嘛,惊艳归惊艳,未必耐看,唯有细看方能瞧出毛病。 谁想细看之下更是惊艳。百里玄光瞥着危安歌对荀谖笑道:“啧啧,难怪王爷死活不肯让在下见亭主,换做是我也绝对舍不得让人见的。” 自从到了宸元荀谖还是头回见到百里玄光这么热情直接的男子。他的殷勤和赞美都毫不掩饰,简直是个古装版的莫天齐。 不过这种人现代太多了,荀谖习惯得很。她当即不再理他,却抓起危安歌的手急问:“我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 原本脸色难看的危安歌愣了一下,他用眼角的余光看着百里玄光,果然这个男人也有点愣。 百里玄光不仅武功卓绝,百里世家的基业更是庞大绵延。他生得俊美,人亦风流,说是百里桃花开,百里桃花都开不住才是真的。 所以百里公子可是相当傲娇的,难得见他打点起百般殷勤对一个女子示好,竟然——被无视了! 危安歌觉得心情忽然好了起来,他反握住荀谖的手就往书房而去,只留下百里公子一脸愤然,他就这么没有魅力,男人、女人都兜不住了吗?! 第125章 等到你 危安歌刚关上门人就又被荀谖抱住,他愣了片刻,缓缓道:“青黛去见你了?” 荀谖点头。 “昨天并不是想瞒你……”危安歌有些艰涩。 作为一个男人,要跟自己的妞承认服用欢草已经不太容易,况且其间还有些不一定说得清楚的东西,稍有不甚便可能让她误会。 可危安歌发现自己又被抱紧了些,这跟他预想过的所有的反应都不一样。所以他试探着问:“你……怎么了?” “害怕。”荀谖哽咽着。 “怕?”危安歌疑惑。 眼泪静静地滑落,荀谖低声道:“怕我来了……却没有遇见你。” 春衫薄,泪水由温及凉,滴滴沁入胸口,心上便湿了一片。 危安歌怔怔地任她抱着,心口的潮湿渐渐化作了狂潮。 无论经历过多少苦痛的折磨,他都不曾允许自己有片刻软弱。可原来,会有一个人替他软弱。 那些压抑的恐惧,那些难言的绝望,那些不能落下的泪,此刻都在他的怀中为他倾泻。让他清楚明白地知道,所有的痛都有人能懂,所有的伤都有人心疼。 危安歌小心翼翼地抚着女孩因啜泣而颤抖的身体,心也跟着发颤。是该怕啊,怕我曾经片刻软弱就会没能等到你。 可最后他却硬撑着湿润的眼眶淡淡而笑,还是叫他等到了不是吗? “傻。”危安歌轻轻给荀谖拭泪。见她那么难过又满心舍不得地想逗她开心些,便故意调侃道,“心这么大,枉我怕你……” 危安歌话说了一半就停下,荀谖便嗔道:“怕我什么?吃醋吗?别说你没什么,便是有什么也是过去的事。我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吗?” 危安歌闻言抬了抬眉,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呢? 认识了这么久,从荀谖身上王爷已经掌握了一个很重要的知识点:女人通不通情理和有没有脾气是两回事。 比如那日带她去看孤山,不过回来路上见了两个丫头,第二天就敢拿婚书折腾他。 她是通情达理,只不过也很有脾气。 所以危安歌便从善如流地附和:“不,你不是。” 男人的语气总没有丝毫诚恳,荀谖气恼地推开他:“干吗不信?我们那儿成婚前有些经历很正常啊,就算是成婚了不喜欢也可以换一个。有什么大不了?” 什么?这丫头最大的才华就是让他前一刻柔软下一刻上火。一个女子如此随便简直是成何体统!王爷气得骂道:“你敢!” 荀谖才不怕他,淡淡回道:“宸元的男子不也三妻四妾?你敢我就敢!” “本王哪来的三妻四妾?!”危安歌气结。 “话别说这么早。”荀谖撇嘴,“不过也无所谓啦,你能再娶我便能再嫁。” 她是真敢,危安歌狠狠瞪着荀谖,可惜撑不过片刻,用力将人拉回来怀里抱紧:“你就会气我。” 荀谖笑起来:“瞎说,我明明还会心疼你。” 窗外两声干咳,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两位,我能听见。” 百里玄光?荀谖猛地收了笑,这个人什么时候到了窗外的,怎么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女孩又惊又囧的样子倒把危安歌逗笑了。百里玄光是什么人,以他的内力想要听确实听得到。 “滚远点。”危安歌骂道。 啧!百里玄光不满地一声抗议,故意重重迈着步子走远了。 荀谖面色微红,这才定了定神赶紧问他正事:“所以你现在感觉怎样?问过崔枢衡了么?他怎么说。” “放心,他看过了。本王不是好好的么?”危安歌轻描淡写地说着,可他还是隐下了一部分内容。 崔枢衡这两年一直在潜心研究欢草的毒性。危安歌服用时间颇长剂量又大,他一直就担心会有什么副作用,可是又找不到替代的药品。 如今见危安歌状态不错,崔枢衡便同意他停药观察看看。 可是有一点,危安歌看似好了很多,五脏六腑的桎梏却丝毫没有减弱。崔枢衡也搞不懂原因,唯有叮嘱他小心,稍有不适便立刻回京。 荀谖听说崔枢衡看过心中稍安,可又不放心地追问:“那他确定以后不用欢草真的行吗?” 危安歌不想跟她多谈此事,手上用力将人搂紧些,俯下头低笑道:“本王也不知道行不行,要不你现在试试?” “你能不能正经点。”荀谖瞬间脸红。 窗外的声音又响起来,却是远远的抗议:“两位,麻烦克制一点,我还是听得到。” 窗内的荀谖慌地将危安歌推开,可瞬间两人又都忍俊不禁。 危安歌咬牙轻笑,荀谖抿着唇忍笑。两两相望,眼里全是柔蜜的爱意,明晃晃地摇荡神魂又偷偷摸摸甜进心扉。 情难自已,危安歌忍不住凑到荀谖耳边含着她的耳垂极轻地唤了一声“糖儿”。 “你们别太过分!”随着恼火的一声大喝,瞬间书房的门就“彭”地一声被推开了。百里玄光气急败坏地冲进来,却见危安歌好整以暇地将脸红的荀谖挡在了身后。 这个男人就是故意的,不知道他们百里家的绝学就是“百里闻音”吗?百里公子恼火地瞪着危安歌:“大早上的故意叫我扎心是吧?” 危安歌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不是你自己非要跟进来的?” 百里玄光恨恨点头:“行,行,我如今跟你只有一句话——从此以往,勿复相思!” 荀谖差点笑喷,一个是威震江湖的刀客,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这两人怎么跟小孩子似的。 只听危安歌嫌恶道:“你自便,但先把本王的这件事办完。” 百里玄光却转向荀谖:“亭主看清楚,此人无情!我同他十三岁打第一场架,十五岁出生入死一起跟别人打架,他现在能这样对我。” 荀谖忙看向危安歌:“打什么架要生要死的?伤着哪里了没?” 危安歌笑起来。他握了荀谖的手绕过百里玄光,让她在花梨雕椅上坐下,满心满眼都是暖意。 而身后的百里玄光无言绝倒,但最后却也低头浅笑起来。好啊,这个男人看来是苦完了。 他便也晃过来,随便找了张椅子歪在那儿轻哼:“还找什么石苇?我看你赶紧成亲才是正事。” 石苇?这名字让荀谖精神一震,她忙问:“难道是有了他的下落了吗?” 百里玄光闲闲道:“那就要看十六皇子得到的消息是不是真的了。” 荀谖听了迷惑,可还未及再问就听有人前来通报:“北疆的萧素皇子和萧乔公主在外求见。” 危安歌和百里玄光对视一眼,来了。 第126章 江山如画(上) 危安歌叫人快请,三人也都站起来走到门外。 荀谖悄悄扯着危安歌的袖子低声问:“怎么回事?” 危安歌淡笑:“有人告诉萧素,石苇这些天在江山楼。” 有人?不就是温融郡主么。 这么说温融郡主给萧素的消息早就让危安歌知道了,难怪他说此地才是萧素的目的地。 “江山楼是个什么地方呢?”荀谖问。 “江山如画,算是个画楼吧。”百里玄光笑得忽然有点坏,“这世上有名的画师每年这会儿都会到江山楼赴画仙之约。” 所以石苇也会去?荀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危安歌:“可他为什么要来找你呢?”这种事寻宝的事,萧素没可能想要跟人分享啊。 危安歌看了看百里玄光:“不是找我,是要找他。” 啊?荀谖更晕了。 而百里玄光一脸傲娇地昂首而立:“亭主弟妹,江山楼可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没有画仙的邀请,就算你家男人是王爷,呵呵,怕也不太容易。” 荀谖被他这一句弟妹叫得面色微窘,可她的关注点倒也不在这儿,想了想便道:“我好像明白了。”难怪刚才百里玄光说要看看十六皇子的消息是不是真的。 江山楼难进,而温融郡主反正只是答应要帮萧素找到石苇的下落。给了他消息,他自己又进不去就怪不得别人了。而且不仅如此,他进不去也就不能证明温融郡主骗他。 要真是这样的话,这位柔弱的温融郡主也挺有心思的。荀谖不禁轻笑:“如此看来,也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搪塞萧素。” 百里玄光目露赞许,忍不住看向危安歌。他想说,难怪能将你迷成这样,美貌又没有那些矫揉做作,关键脑子还很好用。 危安歌脸上只有两个字回他:废话。爷不挑的么?真是的。 他无视了百里玄光想要进一步交流的意愿,只对荀谖道:“你不必担心萧乔,一切都在本王身上。” 荀谖听了真是意外又心暖。萧素是对手,《武陵图》也是必争之物,可危安歌知道她在此事有一处为难,那就是萧乔。 萧乔对荀谖一片真心,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坚定回护。哪怕是自己的亲哥跟危安歌争婚,她都一门心思都向着荀谖。荀谖也是实心回报的人,她真心欣赏萧乔,也珍惜和她的友情。 可听危安歌这么说荀谖也有些担忧:“你想怎么做?” 危安歌一笑:“你看着就好。” 萧素、萧乔正踏进院门。萧乔一见荀谖就欢快地招手,荀谖也快步下了台阶朝她迎去。 阳光下的萧乔一身娇俏艳丽的紧身短装,凹凸有致的身材尽显无余,一双美目更是顾盼神飞,简直比春日暖阳还要光彩照人。 百里玄光看了她几眼,悠悠道:“今天看来是个好日子,随处都能遇上美人。” 危安歌便道:“这位公主深受北帝宠爱,你要是娶了她对百里家在北疆的生意必有极大助益。” 百里玄光撇嘴:“以前倒不见你这么爱做媒。怎么?怕我跟你抢人啊。” 危安歌切了一声懒得理他。 百里玄光闲闲道:“放心吧,我算看出来了,你的这位啊抢不走。” 危安歌不言,只淡然望着荀谖。可他眼中的柔光太盛实在刺目,百里玄光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低声恨恨道:“办完此事你我必须恩断义绝!” 说话间萧素和萧乔都已来至堂前。 百里玄光到梧栖堂拜访的消息是危安歌特地放给萧素的,所以其实双方都知道彼此身份,可还是煞有介事地相互介绍认识了一番。 萧素“欣喜”地说:“不想在此有缘得遇百里公子,荣幸之至。” 百里玄光亦“诚恳”地道:“久仰皇子大名,在下有幸才是。” 萧乔和荀谖正站在萧素身后不远。 这会儿萧乔已经好奇地盯着百里玄光看了半天,悄悄对荀谖道:“我在北疆就听说过他,据我师父讲百里的玄刀比光还快。我还以为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呢,今日一见还真有点意外。” 荀谖疑道:“为何?” 萧乔撇嘴:“长得这么白,也太娘了吧,看着连刀都提不起来。” 荀谖扑地笑出来,她忙捏了下萧乔的手嘘道:“小声点!他耳朵特别好,可别让他听见了。” 这么近,再小声点百里玄光有心听也能听到。他头一回觉得自家的绝学“百里闻音”是件让人很想死的事。他奶奶的,爷是哪一点不顶天立地,哪一儿让你们看着娘?! 所以当萧乔上前问候的时候,百里玄光的表情就不太友善。萧乔也无所谓,南边的男子多是白净斯文看着就没劲,她本来也没什么兴趣。 这边萧乔兀自拉了荀谖坐下,自顾自兴奋地讨论要上哪里玩耍。另一边,危安歌等人也已落座饮茶。 只听萧素笑着对百里玄光道:“百里世家是武林第一大门派,小王刚到宸元就听说这天下有朝廷办不成的事,却没有百里家办不成的事。” 百里玄光目色微闪。这话看似一句无心的恭维,可危安歌是当朝皇子,当着他的面说这句话,用心就很深了。可以是试探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可以是挑拨。 他同危安歌是有过命交情的至交好友不假,只是不管他们平日如何嬉笑怒骂信口开河都好,身份永远是君臣。 江湖有江湖的超然,可普天之下皆是帝王的天下。百里玄光笑了笑,却不自觉就去看危安歌。 危安歌恍若未见,他端着茶低头淡笑:“皇子既有所求,何不直言?” 萧素神色微变,危安歌却闲闲道:“皇子得了《武陵图》要找石苇先生,可惜进不了江山楼,此事朝廷中还真没有人办得了。” 满屋子的人神情各异:惊疑的萧素,诧异的萧乔,松了口气的百里玄光和痴痴的荀谖。 危安歌看了一眼自家的傻丫头,微微而笑:“百里公子固然有通天之能,可要帮你也得本王允许。不瞒皇子,有关《武陵图》本王还有些皇子不知道的消息,不知皇子有没有兴趣同本王一起揭开谜底?” 荀谖的心在危安歌的目光中怦然。“一切都在本王身上”,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竟直接将一切挑开放到了明面上,不惜用自己的秘密跟萧素对等交换。 他要用百里玄光却也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无论帮与不帮百里家都不必因为北疆皇室为难。而她,也不必因为萧乔为难。 荀谖是真没想到危安歌会如此处理此事,未免太过坦荡无谓了。 萧素可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手段又凶残狠辣,同这样的人合作风险会不会太大了点?现在明明敌在明我在暗,偷偷行事岂不是更稳妥? 可当她看着淡然的危安歌,又忽然觉得这么做才是他一贯的风格,傲气又霸道。只是此刻荀谖对他的傲气和霸道有了更多的认识,他的傲气让他不屑各种的手段,他的霸道也是他的担当。 萧素让这危安歌的几句话惊得方寸大乱,这个人怎么会对一切了如指掌?可他却也迅疾稳住了心神。 萧素微眯着眼盯住危安歌看了一会儿,终是勾唇而笑:“王爷一向是最知道小王心意的人,既蒙相邀,如何不肯?” 第127章 江山如画(下) 萧素如此痛快,危安歌也不啰嗦。 他当即就将自己追寻《武陵图》的经历大致讲述了一遍,从各大花楼寻访魏大家到微云湖畔裘禹被害,无一遗漏。 他甚至告诉萧素是在怀王府偷听到了《武陵图》的消息,但是没透出自己和荀谖,只说是萧素的行踪引起了宸元暗探的警惕故而被跟踪。 这个理由可信,萧素暗暗懊悔自己不够谨慎,他的眼神明显从一开始的将信将疑逐渐变成了全神贯注。 最后他笑道:“如此看来小王身上唯一有有用的就是那张《武陵图》了,宸元之内王爷无论是强取豪夺也好,是暗地下手也好,想要未必得不到,难得王爷愿意同小王合作。” 荀谖不由暗道,这可能就是萧素和危安歌最大的不同吧,这样的手段危安歌连想都不会想。 这会儿全场最懵的人就是萧乔了,她追着萧素连连发问:“石苇是谁?江山楼在哪儿?画仙又是谁?我也要去!” 百里玄光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萧乔:“公主想去江山楼?” “怎么了?不行吗?”萧乔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百里玄光悠悠道:“男女有别,男人的事,在下奉劝公主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萧乔一听就火了,北疆士族女子地位尊贵,她又是从小被北帝捧在手心,哪容得别人这样看不起?况且还被个很娘的男人看不起? “男女有别?”萧乔上下瞟了百里玄光几眼,讥讽道,“有些人单从长相都不一定看得出来呢。” 百里玄光立刻就想起刚见面时萧乔对自己的评价,她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娘成这样,你看得出男女吗? 他气急反笑:“呵呵,好,好!公主想成为江山楼里的女人,本公子倒也能帮上忙。” “你什么意思?!”萧乔瞪着他,“想找事啊?你不是很厉害吗,来打一架好啦。” 荀谖连忙拉住萧乔:“哎呀,你先别急。” 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百里玄光懒得理她,端起茶杯自饮。 见荀谖在劝,危安歌便也道:“萧乔公主莫气,玄光乃是好意。” “好在哪儿?”萧乔气呼呼地坐下。 萧素对这个火爆的妹妹也是无语:“乔儿别闹了!江山楼乃是青楼,哪里是女孩儿能去的地方?” 萧乔一怔,腾地脸就红了。她想起百里玄光说要帮她进去心中更火,站起来指着百里玄光道:“你!你竟敢……本公主今天一定要教训你!” 萧乔说动手就动手,荀谖可没有丝毫武功,哪里拉得住她。扭身之间萧乔的掌风就到了百里玄光眼前。 谁想百里玄光纹丝不动只管喝茶,萧乔只好硬生生地收住,怒喝道:“你为何不动?” 百里玄光这才缓缓抬起头:“你为何不打?” 萧乔冷哼:“比武要公平较量,我才不要欺负人。” 百里玄光颇为意外也颇有意趣地审视着萧乔,本以为这位公主出言无状又刁蛮无理,没想到却有几分傻乎乎的侠气。此刻她眼里的妩媚明艳都叫这傻气给盖住了,总算不那么晃人。 他不禁失笑,闲闲放下杯子拱手道:“是我失礼了,公主消消气。今日先说正事,改日在下定当陪公主公平较量一下。” 百里玄光彬彬有礼一本正经,倒让萧乔一愣,这人的画风怎么说变就变。可她是个遇强则强的性子,别人软了反而没什么办法,终于让荀谖拉着坐下了。 萧素这才道:“小王听闻江山楼每隔三年才会发一次‘江山帖’,只有收到帖子的人才有资格参加‘画仙’的江山入画宴。眼见开宴在即,不知道百里公子是否能拿到这进门的帖子呢?” 第128章 赢得青楼薄幸名 百里玄光闻言笑了笑:“不一定能,只不过除了在下之外,皇子也找不到别的办法了不是么?” 萧素目光一凛,看来自己这几天的行动人家都了如指掌,他也笑起来:“确实,小王诸多尝试都未成功。” 萧乔哼道:“一个青楼而已,有这么难进吗?什么江山入画宴,吃的龙肝凤髓不成。” 荀谖也颇为好奇:“听起来确实特别,青楼之主为何自称画仙?这宴席又请画师又请恩客,到底是一个什么局呢?” 百里玄光并不想回应萧乔,但荀谖也开口了,他还是得给危安歌面子的。 所以他笑道:“有的青楼以歌舞闻名,有的青楼以美色闻名,江山楼却是以丹青闻名,里面的姑娘各个善画。这男人嘛上青楼自然是找乐子,极乐之地的楼主便自称画仙喽。” 萧乔直接骂了一句下流,荀谖也有些尴尬,不过却明白了。宸元重视画艺,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人文墨客都以绘画为风雅之首,这也算特色经营了。 百里玄光又道:“所以人家青楼选花魁,江山楼选得却是画魁。每年一小选,三年一大选,今年便是大选。不独江山楼自己的姑娘,别的楼有名望的姑娘也可以来挑战的,所以也算是烟花之地里的一件盛事。” 荀谖又问:“那画师又是为何而来?” 百里玄光一笑:“亭主可不要小瞧了青楼的画选,画魁可都是这些名家画师们选出来的,靠得是真本事,单有几分姿色是决然不成的。” 呵,荀谖笑起来,专业评审团啊。 萧乔不屑:“我看这些画师也未必有名,真名家谁肯自降身份去青楼选这种画魁?” 荀谖摇头轻笑:“未必,所谓青楼楚馆、骚人词客,历来这些人便多是自诩风流的。不独画界,便是李白、东坡、秦观、柳永,哪一个不是风月中人?赢得‘青楼薄幸名’只怕比王公贵胄的认可还要让他们开怀呢。” 百里玄光哈哈大笑:“正是此话,而且姑娘们用来参选的画都是模仿当世名家的画作,画师们也都等着看谁的画被仿得多呢。若非如此,石苇先生这样孤僻的人也未必肯现身。” 荀谖忍不住暗叹,厉害,这不独是画师选花魁,也是花魁选画师,这捆绑销售做得太漂亮了。 她想了想又道:“如此美人也有了,骚人也有了,其他受邀的人想必就是出钱的人了。这江山贴应该不是白送的吧,呵呵,不知价值几何呢?” 她是个生意人的女儿,做这么大一场选秀不可能是为了公益吧,总要有“赞助商”出钱的。这位楼主聪明得很,故意限定入场资格,这就好比饥饿营销,越是一票难求,估计价格就越是惊人。 百里玄光抚掌笑道:“亭主果然是个妙人。江山帖一帖千金,仅得九十九位受邀的恩客。待画师们选出了画魁,客人们若想投得画魁的春宵一夜,仍然要再出钱。” “这‘画仙’真是太会做生意了。”荀谖摇头感慨,完美的营销策略将资源利用到了极致。 百里玄光道:“这九十九位都是既要受邀又要出钱才能进入的客人,不过还有一帖并不要钱。” “哦?那是给谁呢?”荀谖和萧乔都好奇不已。 百里玄光道:“这一帖年年都给楼中姑娘们想约之人。” “这个有趣!”荀谖笑起来,画仙太会制造话题了,放到现在绝对是经典商业案例。 “这个人是谁呢?又怎么个选法?”萧乔急问。 百里玄光看了一眼脸了黑的危安歌,闲闲一笑:“这个不用选,风流不羁画艺超群,有钱有势又生得好看,啧啧,那赢得青楼薄幸名的,这些年都只有乐王一人。” 第129章 君子是错觉 荀谖听的一脸黑线,逛遍花楼果然不是盖的,明知道原因还是很不爽。 萧乔却摇头叹道:“传言竟都是真的……谖儿姐姐你还是要选我哥啊,他只有两个侍妾而已。” 一时间三个男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还是萧素干咳了两声先开了口:“百里公子,除了这九十九位和……乐王,其他的人若要去又该如何呢?” 百里玄光拖着腔调淡淡道:“其他人,确实是不易啊……” 萧素很识相,找人帮忙么,破财也是难免的。他当即道:“百里公子放心,需要多少花销,自然都是小王的。” 百里玄光笑道:“皇子果然大气。放心,不会太多,十万金只怕就够了。” 荀谖心中一动,一百倍的价格,好黑啊。等等,这不就是南北疆合约中宸元每年要付出的支持两疆边贸的费用吗? 萧素咬着牙,他岂能不知百里玄光在敲竹杠,说白了还是危安歌的黑手。可恨昨天刚嘲笑过他这笔钱要由乐王府出,今天就让他敲了回去。 危安歌浑然不知地闲适喝茶,荀谖默默收回了刚才对他有关“光明磊落”的赞美。错觉,为什么老是对他产生君子的错觉?腹黑才是他们一家永恒的主题。 百里玄光见萧素沉着脸不语,便笑道:“其实皇子也不必如此花费,何不将《武陵图》交给王爷?请他去问问石苇先生多方便。” 你想得美!萧素强忍着气:“不是小王信不过王爷,只是既然要合作,小王又只有这一张筹码,还是放在自己手里放心些。” 萧乔却有点火,她冷笑道:“何必求他!不就是找个人吗,咱们守在江山楼边上,只要他来还怕等不到?” 百里玄光听了连连点头:“还是公主聪慧,这是个好办法。” “你!”萧乔再蠢也知道他再说反话,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可真想一巴掌打掉这男人嘴角欠抽的笑容。 萧素却按下了妹妹,这种方法他会想不到吗?江山楼根本找不到,因为它是一座溧水上的船楼。 萧乔瞠目结舌,荀谖也大为意外,这就难怪萧素非要参加这“江山宴”了。 溧水不仅连接五湖还远通大海,每一位宾客要在哪里登船,又会在哪里下船他根本不得而知,石苇先生本就行踪不定,他要去哪里守着?他唯一知道的就是江山宴会在津州,石苇早就上船了也未可知。 只见萧素拱手道:“还是有劳百里公子为小王牵个线,一应花费小王自当奉上。” 百里玄光亦躬身微笑:“既如此,两日之后在下便前来接皇子赴宴。” 至此萧素也不想多呆,带上萧乔便起身告辞。 萧乔本是兴致勃勃地来找荀谖,可是此时已让百里玄光气得要死,当即冷然而去,走得比萧素还快。 送完客,荀谖立刻回头两眼放光地看着危安歌:“就在两日之后吗?” 危安歌淡淡一句:“不用想,你不能去。” 荀谖可怜巴巴地扯他的袖子:“我很好奇啊。” “那种地方是女子能去的吗?”危安歌不为所动,抬步就往屋里走。 “我可以女扮男装啊,我扮做危进!”荀谖不死心地紧跟上去。 “不行。” 荀谖停下来小声哼道:“因为青楼薄幸名吗?不能看?” 百里玄光噗地笑出来。 危安歌回头,他冷冷瞪了一眼百里玄光,却无奈地将荀谖揽过来低声道:“怎么女扮男装?这世上去哪里找这般好看的男子?况且……” 他的话落下,目光也随之落下,荀谖顿时红了脸。 身后的百里玄光无语看天,他郁闷地大叫:“是在下打扰了,告辞!” 第130章 记得绿罗裙(上) 没有人打算挽留心塞的百里公子,有人正本着脸,所以王爷很忙。 “一个女子为什么非要去那种地方呢?要赏画本王带你去三味堂可好?”危安歌放低了身段,下人们迅速识相地退下了。 “可我想看青楼薄幸名。”荀谖没好气地说。 “……”危安歌无语,他用力将人搂住,“本王若是去过一次,你觉得还会年年受邀吗?” 荀谖一听就忍不住想笑。哈哈,这古代的王爷若是去了现代想必也是个营销的好手。的确如他所言,他唯有年年不去才能年年被约。 画仙这样做是借皇子的名声抬高江山宴,而危安歌刚好也要青楼名声掩饰自己的病,双方简直是默契地打了个配合。 “那今年去了,王爷的‘薄幸名’可不就没了?”荀谖揶揄道。 “-就你这脾气,本王倒想有!”危安歌松开她,冷哼。 荀谖笑出来,她偎上去握着危安歌的手,真心道:“以后你就都好了,这名声不要也罢。” 她眼中的期盼和关切温柔满溢,可却刺得危安歌心头一疼。可他却反握住荀谖,勾起一个温软的微笑。 但愿……以后真的都好吧,才能长长久久地陪着你。 “早膳也不用,”危安歌想起来了,“走吧,本王带你出去吃。” 荀谖便道:“不必麻烦啦,昨夜那么迟睡,今天你又起这么早,还不累么?府里随便吃些什么都好。” 危安歌看了她两眼:“谁说什么‘交往’都没有?” 荀谖微怔,啊,昨夜跟他说起自己的世界——告诉他那里没有了三书六礼,媒妁之言,男女之间都是自由恋爱。 两个人的交往要先从约会开始,然后才会求婚,登记、拍照、摆酒什么的…… 交往?荀谖的心一点点臌涨起来。她是开玩笑地抱怨自己都没有享受过现代人的恋爱,他这是准备一一践行么? “发什么傻?”危安歌皱眉,他犹豫道,“不是这个词?” “那个,你等等!”荀谖说着就掉头就跑了。这可是第一次正式的约会啊!不能这么随便。 危安歌愣在原地,他对很多事都可以运筹帷幄,唯有对她永远无措。 时间过了好久,久到王爷在书房完全静下心看起了书,荀谖终于来了。 她换了一身柔绿的广袖流仙裙,精致的峨眉浅画梨花淡妆,含笑站在门前花枝投落的光影里美得犹如春天。 危安歌定定看了半天方站起来,他缓缓走到荀谖身边却只小心地牵起了她的手。太美,多一点动作都怕惊扰。 “好看吗?”荀谖心跳加速、满怀期待地问。 “不饿吗?”危安歌压着心跳、轻描淡写地答。 “你真是很讨厌!” 荀谖用力甩开男人的手,危安歌笑起来。 “下次在这样打扮就没有‘交往’了。”王爷说。 “是约会啊,王爷!”荀谖忍笑,“为何没有?” 危安歌看了她两眼,又握起她的手往外走:“想招惹人房里不是更直接些。” “说什么呐,我才不是那个意思!”荀谖低嚷。 危安歌又笑起来:“那什么意思?” 哼,荀谖扁着嘴不语,一点都不浪漫的直男古今看来都一样! 第131章 记得绿罗裙(中) 津州与皇都不过半日的车程,但风物景观却已截然不同。 小街上柳荫青石,楼台错落间酒家食铺旌旗招招。街市上的行人也不像皇城那般熙攘匆忙,几步便是小摊杂货,随时停下来挑拣谈笑。 坐在车内的荀谖看得新鲜有趣,只觉得此地比皇城多了几分悠然舒适,她不禁回头笑道:“我喜欢这里,我们可以走路呀。” 说什么“约会”,一路都在看风景,终于被关注到的王爷淡淡道:“先用饭。” “我不饿啊。” “不行。” 这种男人到了现代一定很难找到女朋友。嘶,荀谖龇牙做了个凶狠的样子,又转头去看窗外。 危安歌让她丝毫没有形象的鬼脸弄得发愣,这是什么,河东狮吼?伸手就把人捉回来怀里低声吐槽:“猫似的,还能吓着人?” 荀谖便就势猫一样在他怀里蹭了蹭,软声央求:“下车。” “不行。” “喂,怎么能软硬不吃啊!”荀谖气得推开他,可又被拉回怀里,禁锢着动不了。 她努力挣了两下无果,便恨恨咬着他的衣服泄愤。只听男人的胸口传出闷笑,然后修长的手指便抚住她的唇,头顶上低低的一声:“乖乖别动。” 所以跟古代王爷的恋爱中是没有宠溺这个选项吗?荀谖闷闷地想。 所以跟现代小姐的约会中男人是全程被忽略的吗?危安歌也很郁闷。 不过抱在怀里感觉就好多了,人香香软软的,发脾气也可爱。揉揉亲亲心情很快就好起来,王爷抬手放下帘子深入地继续,无师自通地认为这才是“约会”应有的打开方式。 所以当马车停下了很久,危进都不知道主子的意思是下车还是不下车,还是店家那一声声的“客官里边请”终于让王爷放了手。 此刻,女孩的眉眼缠绵得犹如青山间的盈盈春水,缥缈迷离却能渡人。危安歌揉着那花瓣一样润软的唇烦恼不已,她那里的人为什么要约会? 这般模样怎么舍得给人看呐!如果有机会去到她那里,一定要跟那里的人好好普及一下养在深闺人未识的重要意义。 终是下了车,古代没有大众传播媒介,此地的人可不知道危安歌和荀谖是何方神圣。女孩的娇艳明媚实在吸睛,好在王爷的气场够威够冷,总算隔开了不少明目张胆的垂涎眼光。 王爷身上又何尝没有顾盼流连呢,只是荀谖并没有在意,她正专心地望着店前的招牌——半旧的花梨木匾上只有两个眉飞色舞的大字:词楼。 荀谖不禁失笑:“这里难道是吃书么?” 危安歌淡笑:“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危进前面开路,他也是一身常服,丝毫不张扬身份。可一个人的气质是很难装的,店小二一看这几位的气派,立马殷勤地将人带到了贵宾雅阁。 荀谖颇有兴致地四下探视,只见店中色系皆是绢色木调,陈设亦十分朴拙,木架上随意放了几本词书,宣灯风帘也不过几笔墨痕点缀,极尽清雅。 两人刚一落座就有人送上了清茶并四碟精致小点,皆用天青釉菊瓣平盘装着,赏心悦目。店小二含笑递上一折纸单,却并不多话安静伺立一旁。 荀谖眼含赞叹地望向危安歌,这家店好特别。 危安歌淡然将纸单推到荀谖面前:“想吃什么?” 荀谖接过打开一看,只见纸上皆是词牌,她不禁莞尔,这都是什么菜呀? 这间店是百里玄光的推荐,危安歌也不曾来过,他就着荀谖的手一瞧问道:“满江红?这什么?” 店小二这才殷勤介绍道:“这是蟹肉鲈鱼盏,江蟹取肉留壳,同鱼肉一道剁茸腌制成丸子,放入鸡汤再放回蟹壳蒸熟,在淋上烧热的麻油即可。” 荀谖大笑:“有趣,那这鹧鸪天难道是清蒸鹧鸪吗?” “是天麻鹧鸪汤。” “点绛唇呢?” “乃是扇贝。” “长相思呢?” “乃是豆丝、藕丝,干丝。” 荀谖笑道:“难怪叫词楼了,连词牌都是能吃的。” 危安歌见她高兴也觉得开心,便道:“各样都上些好了。” 店小二忙应了,又含笑递上一折纸单:“两位客官,这是小店本月谜题,若能猜着,便可免费送上这道菜。” 荀谖又看,只见纸上分了上、下、左、中、右五格,格子里皆是数字。她想来想去实在没有头绪,便去瞧危安歌。 危安歌淡淡道:“筱叶蒸青鱼。” 店小二兴奋地击掌赞道:“这位爷真是才思敏捷!二位先少用些点心,菜肴随后就到。”说着便利索的下去传菜了。 “怎么就看出来了?”荀谖一脸崇拜地盯着危安歌,非常夸张地赞美道,“爷好厉害!快跟小女子说说。” 危安歌并不吃捧,随手指了指屋内的书架:“有什么?不过是词韵。” 荀谖恍然,词韵分平上入去,五个格子代指的便是上平、下平、上声、入声、去声,而数字应该是韵目,比如上平十六便是蒸,入声二十九便是叶。她懂些诗文常识,却也记不住这些的。 不过这种题目对精通诗词的文人就不算太难了,可荀谖还是点头赞妙,这设计是又应景又凑趣又揽客,营销手法太棒了。 危安歌见状便揶揄:“难得了,竟也有亭主不会的。-” 荀谖一笑不理,径自起身去架上拿了韵书翻看。她记忆力超群,不过一会儿,广韵二百零六韵的韵目便谙熟于心。 荀谖又坐回桌边,笑道:“这个好玩,以后可以当个密码来传信呢,咱们只需要将五方格子做个调整,除了咱们人家就不好猜啦。” 危安歌淡笑:“这么一会儿难道你都记住了?” 荀谖神气地挑眉:“跟你说过我功课很好的。” “嗯。”危安歌随口应着,一面夹起一块水晶粘糕放进荀谖碗里,“还不饿么?” 王爷屈尊降贵伺候人的活儿如今干得是越发行云流水了,危进虽然见怪不怪,但立刻退到雅阁的门边。安全起见,有的事还是非礼勿视的好。 荀谖见危安歌的表情明显就是不信,当即捉了他的手,在他手心写了几个字,然后便歪了头亮晶晶地瞧着他。 危安歌手心麻痒,心中却是狂跳了一拍,他用力捏了一下那招人的小手,咬牙低斥:“再闹现在就回府。” 荀谖抿着唇笑起来。 这偷偷摸摸又柔柔蜜蜜的笑,勾得人立刻就想捉着吃掉。危安歌握紧了女孩的手,恨得心痒又甜得难耐。 她写了上声十八和下平七——吻,歌。 第132章 记得绿罗裙(下) 用过饭,危安歌便依了荀谖步行,陪着她穿街走巷随处流连。 荀谖渐渐发现,危安歌在努力还原她说过的“现代的交往”。他带着她吃饭,转铺子、看百戏……就像是约饭、逛街、看戏…… 她心中泛甜,其实两人只是聊起不同的生活,她并没有想要危安歌一一照做,他却真的做了。 危安歌一开始是紧绷的。他毕竟是皇子,极少这样亲身行走于民间。而且荀谖曾跟他讲起的那些事里有太多都是他闻所未闻的。 他本有些忐忑,觉得无法为她一一做到,可此刻看着到女孩满足的甜笑却好像忽然理解了约会的目的。其实无论做什么都好,左右不过是两人在一起。 一路行走,随性指点东聊西聊,放松下来两人便越发惬意自在。 危进远远地跟着,他最意外的不是王爷愉悦轻松的状态,他家王爷跟未来王妃在一起多是温软欢喜的。他最意外的是王爷吃了好多东西。 自三年前危安歌病倒之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当然也包括吃。他虽然会强迫自己进食,但规律又单调。而这一路,街边的各色小摊他都要尝遍了——嫌弃地,无奈地,乖乖地尝遍了。 危进暗自激动。 崔枢衡曾过,食色性也,追求饮食和美好的东西是人最根本的兴趣,一个人最该有兴趣的就是吃。所以若是食之有味这病情也是转机,这么看来王爷的食戒也是要开了么? “好吃吗?”荀谖一路吃得开心,也一路追问。 “嗯。”危安歌多是这样平淡地应一句。 “你这样的表情是担心被我吃穷吗?”荀谖忍不住嗔道。 危安歌看着前方负手缓步而行:“本王是担心皇城中那些仰慕亭主风雅的人看到你这么个吃法,会受不了。” 荀谖切了一声:“吃怎么就不风雅了,自古文人雅士越是能吃越是风雅!” “嗯。”危安歌又被她塞了一只丸子,他默默地吞咽,维持着皇家进食的风仪,由着她胡说八道。 “我给你举个例子。”荀谖神采飞扬,“嗯,东坡先生风雅吧?可你看他写的诗词基本都是吃。” “哪里就都是吃了?”危安歌无语。人家的文章纵横恣肆,诗词题材广阔,散文著述更是宏富,一个清新豪健的大学士让她说的跟个吃货似的。 荀谖想了想,笑道:“现在是春天,好,《春江晚景》你该知道吧?” 危安歌信口吟道:“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那这首诗说的是什么呢?”荀谖问。 危安歌道:“这是苏学士为僧人惠崇的画所题之诗,苍竹桃花,群鸭戏水,自然是一派融融春景。” 荀谖摇头:“可见你不解东坡先生的真意。” 危安歌见她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不禁好笑:“依着你,他是何意?” 荀谖转身朝着他,一面倒退着走一面笑道:“他分明是说,哇!春天来了,竹笋能吃啦,鸭子能吃啦,蒌蒿芦芽能吃啦,河豚也能吃啦,真是好开心!” 危安歌怔了怔,实在没忍住放声大笑起来,他轻点了下荀谖的额头笑骂:“惠崇大师若是知道苏学士是这个意思,定要跟他绝交!” “所以吃到底风雅不风雅?”荀谖停下脚步凑到男人面前,背着手歪着头笑眯眯地问他。 “嗯,简直是雅得很。”欢颜明媚,照得心底都透出亮来,危安歌轻轻捏了下女孩的脸,“我的糖儿最雅。” 待到暮色降临,荀谖是真走不动了。一路上吃了这么东西两人也都不饿,便从车上拿了壶秋棠在镜湖畔的草坡上坐着小酌。 远远的春山连绵起伏,春水渌波,天淡星小,水畔亦有情人丽影成双。 春风暖暖,草甸略有潮意。危安歌便靠了棵大树将荀谖放在腿上搂着。艾绿的裙摆层层叠叠地铺散在草地上,和那碧色春草融成一片。 树荫之下,两人一只小壶一人一口,微醺适意。 荀谖仰头看着危安歌轻笑:“若喜欢,此处要怎么说?” 危安歌俯首给她渡了一口酒,深吻辛甜绵长,只是不语。待他停了,荀谖便又问,危安歌便再喂她一口,易发缠绵。 到后来,荀谖已经醉得迷糊,强撑着一双星眸抗议:“喜欢要说出来的呀。” “嗯。”危安歌摸了摸她发烫的脸颊,这丫头看来喝得差不多了,“怎么说?” “安歌,安歌呀,”绵绵的醉音,“喜欢你……很爱你呀。” 危安歌深深地望着她,抱紧些。 只听荀谖又道:“我们有一个课题是研究情感的物理学本质,‘我爱你’到底有没有质量啥的。原来是有的,好重啊,压人得心疼。” 荀谖说着傻乎乎地笑了,眼睛却泛着湿气。 危安歌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只红绳穿着的羊脂白玉坠子,他轻慢地一层层绕在女孩柔细的腕上,最后将那圆润的玉坠放到她的手心里。 “此处没有你说的戒指,”他低声道。 荀谖迷糊地举起来看:“这是什么?”小小的一枚玉坠,入手生暖温莹脂腻,看着像是个小莲蓬。不过一颗小杏核大小的莲蓬雕刻的异常精细,颗颗莲子清晰可见。 “有心……怜子。”危安歌道。 荀谖看着看着,终于甜笑起来。莲子有心是郎有心,怜子之意是怜汝意。吾心悦汝,这古人的浪漫呀。 “我今天为什么要穿这裙子?”她抬手软软搂着危安歌的脖子小声问他。 危安歌只凑下来轻柔地吻她。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要记得我曾穿着春草一般颜色的裙子与你相会,无论何时何处,见到这芳草萋萋,你就要想起我。 “会不会有一天,我们分开?”荀谖低问。 “不会。” “会不会有一天,你把我忘了。”荀谖又问。 “不会。” 记得你曾穿着春草一般颜色的裙子与我相会,便是忘记了整个春天,也不会忘了你。 第133章 怕是舍不得 月未满,人已醉。 马车中危安歌抱着喝多了的荀谖无奈又好笑,明明刚才还软柔地腻着他蜜语,怎么一睡着就翻脸?她像是嫌热又像是不舒服,一边迷糊地嘟囔着什么一边推着他直要挣开。 可这会儿既讲不得理也凶不得。再说了,女孩醉态娇憨,红香散乱间少见的媚意横陈。人心都看化了,便是凶得也舍不得。 所以王爷唯有轻声哄着拍着,好容易才哄得人重新窝回他怀里安稳地睡熟了。待回到梧栖堂,危安歌小心地将荀谖抱下车,极轻缓地往里走。谁知刚进院中就见崔枢衡焦虑地在前庭来回踱步。 一见危安歌,崔枢衡立刻抢步上前,可刚想问安就让危安歌冷冽的目光吓得将话堵回嘴里。这会儿他已经瞧见王爷怀中所抱之人,连忙垂首敛目让到一旁。 危安歌自去送人回房,桃叶等丫头一统手忙脚乱地忙乎,终于将荀谖安置好。 人是睡了,手里还紧攥着那羊脂小莲蓬。危安歌恐怕一夜勒着她的腕子,又小心翼翼地一点点绕开,将着玉坠塞到她的枕下。这才回到前院,抬步进了书房。 崔枢衡连忙跟进来。 “你怎么来了?”危安歌皱着眉。 “王爷这两日感觉可好?”崔枢衡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危安歌的气色。 “挺好。”危安歌淡淡道。 崔枢衡凑上前陪笑:“臣已向太医院告了假,您躲着微臣好久了……微臣实在不太放心。” 危安歌不耐道:“都说了,本王无事。” 崔枢衡心中暗暗着急,他最后一次给危安歌请脉已是一个月前。那次,危安歌隐晦地问起欢草除助兴之外的毒性。 他当时如实告知,目前唯一知道的是长期服用恐不利子嗣,因为有那种混迹青楼服用欢草的男子生子有疾的例子。 崔枢衡以为他是担心未来的子嗣,便道:王爷不必担心,男子之精气之更替岁余而多次。他日待王爷一切都好了,微臣为王爷调理一段当可无虞。 可那次诊脉他也发现危安歌体内的桎梏似乎在被某种力量冲击,他们彼相互牵制又像是一触即发。他也不知是好是坏,便问王爷可有不适。 危安歌不仅说无有不适,还说自己觉得精神和体力都异常充沛,应该已经恢复如常,不需再服药。自那以后便连诊脉都不肯了,这回出远门竟然也不带着他。 崔枢衡那个担心啊,药王曾经预言危安歌的身体便是用欢草恐怕撑不过三年,如今刚好是三年之期。 虽然王爷的状态确实越来越好,可是奇异之处也愈发明显,他的脉象查遍医术也找不到类似的记载。崔枢衡甚至隐隐怀疑王爷会不会是回光返照之相,只是不敢说。 所以此刻崔枢衡只好借口道:“微臣此番前来,其实也是想看看亭主的身体。” 危安歌目光一凛:“什么意思?” 崔枢衡有些涩涩:“这个……王爷服用欢草久矣,您看,欢草的许多药性尚不明确。那个,臣也不知……行欢好之事是否于女子身体有损,为了保险起见想替亭主请脉查看。” 危安歌低斥道:“胡说什么?!本王根本就没有——” 啊?崔枢衡大为意外。 青黛说危安歌对欢草有了反应,又说危安歌已经停药。加上危安歌找他询问欢草的毒性,他还以为王爷是与亭主已成欢好,故而情况好转呢。他当时还感慨药王的“合欢利心”之法终于见效,竟然不是。 可既然什么事都没有,王爷怎么就敢停药了呢?他急得口不择言:“您怎么能没有呢?” 危安歌烦闷地避开他的目光:“你不是说欢草不利子嗣?” 崔枢衡急道:“这不是有避子汤吗?” 危安歌闻言恼怒:“女子服之岂不伤身!” 崔枢衡吃惊地说不出话,他好像明白了危安歌不肯再用欢草的真正原因,王爷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好了,但究其根源是却是为了亭主啊! 说实话,崔枢衡早就看出危安歌对荀谖的情意。作为医者,他更多是想利用这分情动医治危安歌,所以对于王爷和亭主的关系也算极力促成。没想到终于促成了,王爷不仅没跟人家干什么,连药都不用了。 他此刻更加担忧,危安歌身上出现的奇异之征会不会就是因为停用了欢草,却又并未以欢好代替呢? 可崔枢衡也深知王爷已经劝不得,良久,他终于长叹一声,无奈道:“王爷,先容臣为您请脉吧。” 危安歌冷淡道:“不必,本王已说过无甚不适。” 崔枢衡沉痛道:“王爷,臣追随您诊治多年,便是再艰难的时刻也不曾见您讳疾忌医。臣,如今知道您心中担心什么。可您是最明白不过的人,越是担心越需面对。三年之期,您已经坚持到了现在……” 崔枢衡说着跪了下来:“您便是不为自己,也当是为了亭主吧!” 危安歌心头剧震,僵直着身体坐在那里沉沉不语,他不就是为了荀谖? 以往无所求,唯一支撑他的信念就是找到母亲。那时的他根本无所谓用什么药,伤什么身,不过是活下去就好。 可现在不同了,他有了他的糖儿,有了他生命中最柔软最甜蜜的时光。 他真觉得自己好了。明明只要想到她、见到她、拥着她,无论是喜也好怒也罢,一颗心都会变得那样有力那样勃发。 他想要她,要与她南北东西相随无别。他甚至想也许以后他们会有个女儿,甜软的乖乖的淘气的都好,他会将她们俩一起宠上天。 他真希望自己好了。他不想听到任何不利的消息,哪怕他自己能感到体内越来控制不住的翻涌痛楚,他也不想承认! 他怕了。只要不承认便可不发生一样,他不想任何人告诉他三年之期已至,你未必躲得过。 舍不得,但愿与你再多一刻。拼尽余生,好好地,再多一刻。 “王爷,”崔枢衡伏地哀求,“-那日募款您所提之联乃是‘风风雨雨、暖暖寒寒、卿卿暮暮朝朝’,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暮暮朝朝?微臣相信,亭主定盼着与您长长久久!” 漆深的夜色中,危安歌的目色翻涌如波。 崔枢衡又拜:“天无绝人之路,况且说不定王爷就是要好了,请让微臣随伺在侧,继续为您诊治吧!” 第134章 何为归处 夜色越深,崔枢衡摒息凝神为危安歌细细探脉,良久才终于收回了手。 只听他说:“王爷,您之前一直是阳胜热实与阴盛寒积并存,因两者交相冲击而令人精疲力竭、神思倦怠。怎奈这两种力量始终无法纾解亦不能调和,故而药王方另择外物之力刺激您的精神。” 危安歌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亦收回了手。 崔枢衡又道:“王爷可还记得药王曾说您体内似乎存着一道微妙的桎梏?” “本王知道。”危安歌皱眉。 崔枢衡神色凝重:“这些年来,王爷用欢草与倦抑相抗,虽然维持了平衡,却始终未见生机涌动,微臣总隐隐觉得与这桎梏有关。” 危安歌不耐:“到底怎么了?” 崔枢衡沉声道:“不过月余未见,微臣却发现您的尺脉沉取不绝、汹涌难抑,似有无尽之力在冲击这桎梏。请王爷如实告知,近来可有心痛之症。” 危安歌拧眉不语。 这就是默认了,崔枢衡急问:“痛至心痹否?” 危安歌微怔,旋即摇了摇头。 崔枢衡松了口气:“还好!那这次停药说不定竟是好事了。” “怎么说?” “这脉息横冲直撞,也许真能冲破了那桎梏,令王爷重现生机。” 危安歌蹙眉道:“你是说本王当利用引导?” 崔枢衡摇头:“这力量之根源深不可测又来路不明,微臣觉得现在似乎还不能为您所用。” 危安歌目光微闪,崔枢衡说得没错。这股力量忽有忽无来去无定,有时候强烈到他根本控制不住,可走的时候又瞬间消失、无踪可寻,偏今日诊脉让他撞上了。 崔枢衡又道:“此状看似转机,但微臣也担心它演化得太过霸道,稍有不慎便会反噬五内,只怕也凶险得很。所以微臣需要观察一段再行定夺。” 危安歌沉沉不语,这么说结果如何还很难讲。 崔枢衡见了连忙宽慰道:“当然啦,也可能是一开始您尚不适应,将来说不定就好了。对了,您可还有其他不适?” 危安歌靠向椅背,修长的手指轻轻揉着眉心。除了偶然体内气息激荡带来绞杀般的心痛之外,他并无不适。只是,他却好像越来越难睡好了。 只要一闭上眼,他的脑海中就会回荡起那些他不能理解的字眼,花植、云候、天工、驭光、移空、至梦…… 三年来他寻遍典籍也不曾查到这些字词,可它们就这样一次次凭空跳入他的脑海,像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可又隐隐地似曾相识。 还有些遥远虚无的声音在絮絮低语,他听不清,可却觉得是叫他“归来”。归来?他想不明白何为归处,也不知道这些梦中的征兆是凶是吉。 每次猛然惊醒后他便思绪沉重,更加睡不着。 倒是前夜送荀谖回去,叫她的”告别仪式”招惹到别不了,直到她困得睡着了也没舍得立刻就走,谁知道后来自己不知不觉竟也睡了。 虽然还是天没亮就醒了,他却是踏踏实实地睡了一两个时辰,醒来顿觉精神倍增。 但这些事太私密,就算崔枢衡是医者也不好于他什么都明说。所以危安歌只含混地挑拣着说了两句,什么我睡不好,同她一起她又不好云云。 王爷太隐晦,崔枢衡听了就有点懵。 这是什么意思呢?王爷需求不满所以睡不好?还是王爷让亭主不满意?所以亭主便觉得王爷不好? 他又不敢细问,自行脑补了半天终于试探道:“王爷何不尽早迎娶亭主,虽然您不愿与亭主有夫妻之实,但微臣也有些秘传的医书,记载了一些房中可行又不一定非得那什么的办法,可供您……” 话没说完崔医士就停下了,因为王爷的脸色红白不定看上去非常吓人。 这个笨蛋完全理解错了他的意思,危安歌恨不得将他直接扔出院墙。反正也暂时找不到什么解决方案,他便不耐地摆手:“行了,你赶紧走!” 崔枢衡吓得退了两步,忙道:“王爷息怒,微臣该死!但您今后一定不要轻易动气,您之所以心痛,正是因为体内的各种机气此起彼伏、交相冲突,以致心器难盛。” 危安歌冷冷地瞪着他,所以你还特地来招惹我发火吗? 崔枢衡叫这目光看得腿一软,又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说:“王爷,大怒伤肝,伤肝最易导致气机逆乱,肝气机逆再加上心器不调,稍有不慎便可生大祸!” 危安歌懒得再理他,抬脚就往外走,崔枢衡连忙跟上去,低声道:“王爷,那微臣明日再为您请脉。咱们定要日日观察,小心防范才好!” 王爷的脸色依旧难看,让崔枢衡的内心忐忑不已。他想,王爷这忽如其来的脾气看来是因为自己没能正确领会他的意思。他又用力一想,顿时明白了。 亭主为世人典范,想必非常守礼,王爷想跟亭主一起,但亭主不愿意。王爷不好意思明说,故而含糊其辞。 嗯,这回该没错了! 崔枢衡忙几步跟进,鬼鬼祟祟又非常体贴地说:“王爷,休息好对您的病情定有极大帮助。您既然暂时不能迎娶亭主,又不能……微臣倒有一些方子助眠。” 他躬着身子跟着,但步伐比起人高腿长的危安歌本就有些跟不上,脚下青石板又不平,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危安歌停下来,冷淡道:“你那些方子什么时候有用过?” 这三年他都快成崔枢衡的药物试验田了,可他似乎百“药”不侵。但想想他小时候也不这样啊,怎么一场昏迷醒来就变了个人似的。 崔枢衡委屈道:“这不是因为您的身体异于常人吗?除了欢草,其他药在您身上连点作用都瞧不出。” 危安歌抬步又走:“那还说这些废话何用?” 崔枢衡忙道:“可以给亭主用啊!这些药助眠又不伤身。您看,等她睡熟了,您再偷偷过去……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危安歌火往上冒,他并不理解崔枢衡作为医者的痴心。在崔枢衡心中,只要能治好危安歌的举世奇症什么办法都可行可用。 王爷气晕了,他实在想不清楚自己怎么就叫这个笨蛋医治了三年,他直直盯着崔枢衡,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不要,让本王,再看到你!” 第135章 男人得看着点 所以第二天,当荀谖听说崔枢衡来了却没能见到他。 她满心焦急地询问危进,危护卫一本正经地告诉她,王爷让崔枢衡到津口军中给老兵义诊去了。这些人身体不好,又仗着军功在身脾气很大,故而比较难伺候,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啊?荀谖有些意外:“他一个御医,既然来了不是应该好好盯着王爷吗?” 危进忙道:“王爷今日出门了。他交代卑职告诉亭主,昨夜已经叫崔医士看过,王爷身体无恙,请亭主放心。若是晚上赶不回来,请亭主先吃不必等他。” 荀谖听了稍微松了口气,便问:“王爷这么早去哪里了呢?” 危进道:“王爷让周大人给请走了。” 荀谖并不知道危安歌领了“监巡天下”的令牌,可朝廷里的风吹草动一夜就吹到了津州。 那周晗昌十分殷勤,但原本是想讨好大皇子,毕竟这位三皇子是他的亲弟弟。他听闻乐王是花楼里惯了的,还想着投其所好安排几场欢宴,一得到密报直吓得整夜未眠,天没亮就奔来了梧栖堂。 “监巡天下”等于代天子巡查,可这事皇上也没公开宣布,他自然也不敢问。周大人只小心翼翼地说仰慕王爷英明久矣,自己在津州的诸多事务都想要向王爷请教。 危安歌虽然无心政务,但他这个人既然领了差便会做完。昨日同荀谖街市走了一天也不是白走,民生民情皆看在眼里,他正有事想要询问,想了想便去了。 危进又对荀谖陪笑道:“王爷说了,亭主若想去哪里游玩,就让卑职和危石陪着亭主去。” 荀谖便随口笑道:“这位周大人倒是热情,陪了两三日还没走。”她是想一个郡守有多少事情要管,为了个北疆的使团竟然天天过来。 这话说得无心,危进却吓了一跳,他连忙解释:“亭主千万别误会!今日王爷是去办正事。” 正想往外走的荀谖听了这话便停下了脚步,她瞧着危进问了句:“危护卫这话说的,哪日王爷不是去办正事吗?” 危进太清楚亭主在王爷心中的分量,这下心中更慌,连忙道:“没有没有!就只有头一日周大人安排了歌姬舞姬来陪酒。但,但是,亭主也知道,王爷并没多坐,不过一杯酒就回来了。” 荀谖眉头微皱,似笑非笑道:“哦,原来咱们那日刚到王爷就喝花酒去了?” 危进此刻真恨不得两个耳光抽死自己,他急得小眼睛都瞪圆了:“王爷他……真不是……这,唉,卑职……” 看着这高高大大的护卫急得语无伦次,荀谖忍不住笑出来,她忙道:“危护卫,我开玩笑的。我自然知道你家王爷是什么样的,你不用解释啦。” 一身大汗的危进看她语气认真,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换话题:“亭主今日想去哪里?” 荀谖笑道:“危护卫自去忙吧,不必管我。今日我要去找我乔儿妹妹才好。” 话音未落就见萧乔大笑着跳进院中,悻悻道:“这还像句话,哼,昨天姐姐可背着我做什么去了呢?” 荀谖闻言不由面色微红,昨日她同危安歌携手街市,说白了本身就没打算避人。但凡有心,知道了也不奇怪。 危进见状已经火速退下回避。 萧乔这才上前牵了荀谖一只手摇晃道:“姐姐情有归处,我也替姐姐高兴,只可怜我哥哥咯。他费劲心思想带你回北疆,总觉得还有一线机会,没想到……” 荀谖歪头微笑,算是默认。 萧乔叹道:“我哥哥昨天气坏啦,砸了好多东西,一个晚上都不见人,估计去哪里喝闷酒了吧。” 荀谖歉然:“你呢?你别因此跟我生分了才好。” 萧乔大剌剌地一挥手:“怎么会?爱来爱去实在麻烦,也好没意思,怎么比得上至交好友相投相悦?” 荀谖忍不住笑起来,她自此不必在好友面前掩饰自己的心情,只觉得开心极了。她本就生得娇艳,此刻眉目有情更显动人颜色。 萧乔左看右看,忍不住道:“我总觉得姐姐如今更好看了。真想知道何为相爱呢,能叫人气恨成那样,又能让人美成这样。姐姐跟我说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荀谖觉得她懵懂好笑又认真的可爱,想了想便很认真道:“嗯,该怎么说呢?这感觉就像是你明明很害怕,但是却不想逃。” “啊?”萧乔惊讶地长大了嘴,“这是喜欢啊?这是傻了吧。” 荀谖闻言大笑,她又想了想:“那我换一个说法。我问你,你最喜欢的人是谁?” 萧乔想了想:“最喜欢的么?我喜欢的人很多啊,我父皇母后,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还有你,还有我师傅们,我都很喜欢啊。” 荀谖道:“可是你若问我这个问题,那答案就只有一个,我喜欢的人是他。” 萧乔似懂非懂,荀谖又笑道:“现在你不用想啦。以前我也不明白,不过,等你真的喜欢了,你就会很确定。” “好吧!”萧乔也笑了,“随便吧。来来,咱们还是商量正经事要紧。” 荀谖笑道:“何事?” 萧乔神秘地四下看了看,将她拉到墙角,这才低声道:“你想不想去看看江山宴?” 荀谖讶然:“你难道有办法进去?” 萧乔得意地一挑眉:“当然。” 荀谖才不信:“得了吧,你要有这个本事,你哥哥还要找那个百里玄光?” 萧乔是听到百里这个名字就来气,她冷哼:“切,本公主自然有自己的办法。我哥哥是男人,可咱们是女人啊,你过来我跟你说。” 她说着凑到荀谖耳边,叽叽咕咕眉飞色舞地说了一通,直说的荀谖两眼圆睁。 “怎么样?”萧乔兴奋地问。 荀谖有点犹豫:“这样真的行吗?” 萧乔叫道:“当然!你当我昨天干什么去了?” “可……”荀谖还是很犹豫,“他说不让我去啊,若是让他知道了……” 萧乔气得冷哼:“你看你,爱来爱去的就变得如此不爽快!” 荀谖扑地笑出来,捉着她的手安抚。 萧乔忽然灵光一闪,低声道:“姐姐,你那男人可是赢得青楼薄幸名的人,你难道不想去瞧瞧他如何薄幸?” 荀谖淡然一笑:“不想。” 萧乔笑得很坏:“真的不想?我刚可都听到了,他刚来就去喝花酒了。姐姐真就那么放心?” 荀谖咬着唇盯着萧乔,笑着,却也犹豫,讲真她还真想看看危安歌在花楼是个什么样子。 萧乔悠然道:“姐姐,我父皇有好几十个妃嫔,我母后从来都不在乎,可是她也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荀谖忍不住问。 “男人啊,可以放,但该看着的时候,也得看着点。” 第136章 不换 今夜便是“江山入画宴”了,午时一过百里玄光便如约而至。 神清气爽华丽低调的百里公子也没说用什么办法,只笑眯眯地收了银子,便早早地带着脸色相当不佳的萧素走了。 而“薄幸王爷”危安歌这样的“贵宾”就不必急了。他昨日见完周晗昌,今天又点了些人命他们来见,全部会见完已是午后。 危安歌知道这“江山宴”定然费时,船开出去不知道几时方能回来,倒要跟荀谖交代几句免得她担心,所以一忙完便抬脚去了后院。 谁想一进门就见荀谖铺展了画案、满桌子的笔墨,大张旗鼓地在画些什么。 她画得十分投入根本没发现他的到来,只是,这丫头好像怎么画都甚是不满,不过几笔就懊恼地换纸重画,这会儿已经是满地的废稿。 女孩焦头烂额的样子实在生动有趣,危安歌便倚在门上看她折腾了半天。后来见她已然要跳脚,终于忍不住轻笑:“亭主画这么多画,是打算在府里另做一场‘江山入画局’么?” 荀谖给他吓了一跳,嗔道:“你怎么来了?还不去吗?” 危安歌不答,却道:“从未见你画画,今天怎么忽然有兴致?” 荀谖轻哼:“怎么?只许王爷独领风雅,就不许旁人动动笔么?” 危安歌本就怕她多心,见她句句都往江山宴上扯,忙道:“许,许,亭主都画了些什么?” 荀谖这才笑着绕过画案过来挽了他的胳膊,笑道:“小女子早就听闻王爷的画极好,还请指点一二啦。” 危安歌低头审视了下女孩那一脸夸张的崇拜,饶是知道她在演,嗯,心里还是很舒服。可王爷只抬手轻轻蹭掉了荀谖脸上的墨,淡然地说了一声:“还好。” 荀谖让他这傲娇的样子逗得大笑,她就势拽着危安歌来到案前,小手一挥朗声道:“请王爷赐教。” 桌上便是刚才荀谖那幅画到一半的画,危安歌定睛一看不由得一脸黑线。他犹豫再三,终于试探道:“亭主画的想必是……崖壑异石?” 荀谖当即愤懑地甩开他的手:“喂!这是庭前梅花好吗?” 梅花?危安歌嘴角微抽,这么一团乌气麻黑的东西,竟然是梅花。啧,用笔之粗暴真是无法形容啊。 他定了定神,轻咳了一声:“你字写得不坏啊,照说书画同源,你这花……呵呵。” 荀谖气闷地瞪着他:“我画得不好,江山宴上的美人画得好,王爷赶紧走!” “你看你这脾气!好,画得好!”危安歌连忙将人拢过来,“是本王一时没看清楚,你这梅花……” 他顿了顿,迅速整理好思路,“赞叹”道:“你这梅花已至神形皆忘之境!所谓千树万树无一笔是树,千山万山无一笔是山,但有处恰似无,无处恰似有。” 他打量着荀谖的表情,人家只鼓着气一脸不信。 这就是一个男人追求真理、勇于直言的下场——那是非常的不好收场。 危安歌只好叹了口气,将赞美进一步落到实处。 他指着那一片墨点:“你看此处,看似笔墨零乱,实乃用思精妙。这会儿本王细细看来,方觉这幅画无笔骨却有风神,虽不见梅花却正是一句……不愁明月尽,自有暗香来啊!” 荀谖嗔目瞧着这个昧着良心、胡说八道的男人,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危安歌终于可以将人搂到怀里,无奈道:“本王平生所学之画论,原来都是为了给你掰谎用的。” 荀谖将头靠在他胸口郁闷道:“唉!我妈真是个画家,画论我也是从小听到大,你要我点评鉴赏我也可以头头是道。可是我好像就是缺了根画画的筋,怎么都画不好。你不知道,我姐姐画得可好啦。” “傻子,人无完人,何须样样都好?”危安歌低声哄她。 荀谖闷闷道:“可我现在就是很想自己能画好啊。” 危安歌并不理解她的意图,可见她这样低落心中顿觉万分不舍。他将女孩从怀里拉出来,让她站在画案前,又拿了笔让她捉在手中。 荀谖还没搞明白,已被危安歌从背后拢住,他一手撑着桌子,一手却握着荀谖的手,将她环抱在画案之前。他带着荀谖的手蘸了点墨,在盘中略晕了晕,便开始在她之前那幅“梅花”图上涂涂点点。 荀谖只听他一边画一边说:“本王的糖儿原本就画得好,只是没有画完。山石花草技法各异,董叔达的‘披麻皴’平淡天真,范仲立的‘雨点皴’浑厚端庄,糖儿独创的‘抹墨皴’古秀幽奇。” 拿了这么多名家来衬托她的胡笔,还讲得煞有介事,这位爷甜言蜜语起来也是没谁了。 荀谖由他带着在纸上信笔挥洒,耳畔是他轻慢的低吟,鼻间是墨香掺着他身上的松木香,缓缓地向后贴向他,就被他有力的臂弯深深揽入怀里。她悄悄笑起来,好幸福。 “傻笑什么?”危安歌道,他已然画完,放下笔便用两只手将人牢牢搂住,“如何?” 乌漆嘛黑的一团墨迹此刻已经完全变样,只见枯寂的顽石之上横生一段老梅,古拙苍浑而不失生韵。 荀谖暗暗惊叹,没想到他的画画得如此之好,这还是在她“可怕”的作品上改的,若是自己画! 她摇头轻叹:“真好!笔枯则秀,林枯则生,然枯树最难苍古,此画却都尽了。” 她不善画,却懂画。都说画中老境,最难其俦。可危安歌年纪轻轻,用笔已然冗繁消尽,造物如无物,实在让人震撼,只是震撼的同时却莫名横生了些悲意。 危安歌见她有些痴,便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怎么?被自己的才华吓到了?” 荀谖这才回过神来,挣开他啐道:“还有人脸皮这么厚,能这样夸自己的?” 危安歌也笑起来,他将人扳过来:“好啦,别气了。这会儿本王要去了,不许跟着萧乔胡闹,无论要去哪儿都要带着危进,嗯?” 荀谖这才注意到他今日一身月白的云锦长袍,整个人更显风神俊朗。她不接危安歌的话,却淡淡挑眉:“王爷装束得倒隆重。” 危安歌上下看了她两眼,难得,这一脸的醋。笑起来,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那鼓着气的小脸,手感真好,又忍不住又想把人搂过来。 荀谖却不肯,她恨恨地转回案前,拿了毛笔便去蘸墨。 这是要干吗?危安歌错愕,却只见荀谖掀开他的衣襟,提笔在衣襟的内里写了一行小字。 云锦虽然质地细密,墨迹还是透过纹理渗了出来,星星点点的墨色在一片月色之上分外扎眼。 危安歌打开衣襟一看,任情恣性的一笔行草——这是我的人,谁也不许碰。他不禁哑然失笑,却见荀谖凶狠道:“这件衣服不许换!” 让她如此霸道骄横,可心却甜得漾蜜。危安歌理好衣服,展臂拢她入怀:“嗯,不换。等我,很快就回来。” 第137章 登船 危安歌走了没多久,萧乔就来了。 她一进屋就火速掩上了门,焦急道:“姐姐怎么还在画?咱们快走吧。” 荀谖笑道:“你不是说要准备一幅丹青吗,可我还真是不擅长这个,从早上弄到现在啦。” 萧乔道:“无妨无妨,你昨天说了之后,我就画了两幅以备不测。” 她正说着便看见了案台上那墨迹未干的梅花图,讶然道:“这还不好?姐姐你是不是太谦虚了。” 荀谖腼腆一笑:“这是他画的。” 萧乔完全没有关注荀谖话语里的甜蜜,她跳起来:“你把我们的计划告诉他了?!” 荀谖连忙道:“没有啦,要是说了他怎么可能帮我动笔啊。” 萧乔舒了一口气:“那就好,出发。” 昨天萧乔先是让百里玄光气得半死,随后又跟为此跟萧素吵了一架。她大骂萧素是个笨蛋,花那么多钱求人,并扬言不靠什么百里公子也能找到进入江山楼的办法。 公主殿下发完脾气就愤然跑到街上,没想到还真让她给撞上了两个人。 原来江山楼的“画魁”之争为了扩大影响,近年也开始接受其他花楼的姑娘的挑战。萧乔跑了半天没有什么收获正在茶楼郁闷地吃茶,正好听到内陆赶来参加遴选的两个姑娘在旁桌聊天。 公主灵光一闪,立刻凑了上去,啪地拍出一袋金子,轻松地换到她们的身份文牒。 荀谖对萧乔的计划实在有点忐忑,冒充妓者进青楼,这要是让危安歌知道了估计会直接把她掐死,她犹豫道:“这样真的行吗?” 萧乔却完全误会了,她昂然道:“放心吧,我昨天都看了她们的画了,哼,烟花之地也就这样的水平,咱们一定能选上!” 另一边,登上江山楼专程来接的小舟的危安歌,忽然觉得眼皮一跳。他瞥了一眼港口新搭的花台,只见那里人头攒动,便问江山楼的画仆总管鹤山:“那边做什么呢?” 鹤山忙道:“王爷,那是咱们江山楼的擂台,若是其他花楼的姑娘画得好,也能参加今夜的江山宴画魁遴选呢。” 危安歌淡淡收回视线:“江山楼如今也越发宽松了。” 鹤山心头一惊,这是质疑画仙楼的品控啊,他赶紧赔笑:“我们江山楼的姑娘都是专门受过画艺训练的,其他人哪能轻易入选呢,不过是造造势罢了。” 虽然态度谦恭,鹤山的语气却是带着几分傲气和自信的。可他不知道,不过一会儿,就有两位“内陆来的名不见经传的”姑娘惊艳了江山楼的擂台,她们轻而易举地就选上了。 而萧素,此刻马上就要抵达江山楼了。 他乘坐的小船不知道行了多久,透过水面上的浓雾,他终于看到不远处灯火依稀。大朵大朵的烟花正自由的在空中升腾绽放,明灭之间人们的欢呼此起彼伏,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海风的腥咸和烟火气。 小船行至跟前,萧素才赫然发现这片灯火竟然是一艘高达五层的巨船,层层灯笼高悬,远处望来让人觉得像是一片街市。 江山楼,这座传说中的画船,犹如一座巨岛在暮色沉降的海中若隐若现。 船上放下了许多舷梯,喧闹的人群正争先恐后地登船,这些人形色各异,有些衣着华丽气度不凡,也有些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有些悍然如江湖客,有些文弱似书生。 他们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满怀兴奋,甚至带着虔诚。 萧素这会儿已经将晌午对百里玄光的怨气抛诸脑后了——他也曾想过这笔钱花得不值,想暗自追踪必然要来的危安歌,现在才发现好在没有存那一丝侥幸,因为那根本不可能的。 海雾之内隐藏密布的暗礁,犹如一个迷阵,稍有不慎便会船毁沉没,对于他们这种马背上的来客几乎是一场噩梦。 眼见着自己安排的几队密探越跟越远,终于消失。萧素明白,想要从船上劫走石苇看来也是不可能的了。 他看着气定神闲的百里玄光,心灰意冷又有些焦虑。但萧皇子毕竟自恃武功高明,很快凝住心神,跟着百里玄光一起踏上了巨船上伸过来的舷梯。 不同于萧素的不安,萧乔登上江山楼的时候简直是兴高采烈又得意洋洋。哼,有什么难?十万金,真是好笑。哎,好在来了,这番热闹错过可惜! 荀谖则有些意外,江山楼毫无想象中楚棺秦楼的模样,一派庄重清雅。 海上暮色深沉,巨船巍然波上。 两队淡墨衣裙的少女手持灯笼立在走廊两旁为客人照亮。她们装扮清雅,神态安详,淡淡清香从她们腰间的香笼中飘出,沁人心脾。喧噪的人群走到这里都不自觉平和下来。 进得船内,只见婢女们都改作彩色衣裙,每一队宾客都有人引领,一切有条不紊。 眼前是一条约三丈宽的通道,描花蔓枝吊顶每隔几步便悬着一盏八宝琉璃灯,直照的通道一片敞亮。 通道两边挂着好些美人图,这些美人画得栩栩如生,可见画技卓绝。每一位美人之后便是各色画作,想来是她们的作品。 荀谖看了这样的布局不禁莞尔,这青楼真有意思,布置得像个现代的画展似的。 引领萧乔和荀谖的婢女一身绛紫衣衫,名唤绛紫。 荀谖便笑道:“姑娘名唤绛紫,便身着绛色罗裙,前面那位樱草色裙子的姑娘,难道名叫樱草么?” 绛紫笑道:“确实如此。我们楼主是画仙,他说哪怕是婢女也当与画相关,所以用各色给我们赐了名。” 萧乔也笑起来:“你们楼主还挺有趣的。” 绛紫含笑抬手,示意她们往大厅走。这“江山楼”在驶往津州的沿途都设了遴选的擂台,船上已经有好几位入选挑战的姑娘。她正带着萧乔二人前往挑战席与入选者汇合。 绛紫一边走一边轻声细语道:“两位是最后入选的姑娘了,估计来不及给两位绘制小像,待会儿只能将二位的画作先挂好以供画师们评选。” 萧乔豪气摆手:“无妨无妨,比画么,有画就行了。倒是画师们在哪里,等下可否同他们倾谈一番,请教请教画技呢?”她又不是来争画魁的,她要先找到石苇,最好让他说出《武陵图》的秘密,好叫她哥哥知道自己的手段! 绛紫听她要见画师,第一个反应就是她们想拉票,这让她不禁暗自有些同情。 眼前的两位姑娘的容貌实在不敢恭维,不仅如此,她们举止粗鲁、做派奔放、妆容……又颇为辣眼。 这样的人被选进来,估计是因为画技确实不错,所以被选来用于拉高比赛的平均水准。可惜,她们不知道这种比赛找画师拉票也没有用。 绛紫已经看了两三次画魁选举了,找画师来当评判说是为了公正,但这些画师都是男人,男人都是看脸的。画得好是重要,长得好更重要。 这两位看着这么兴奋,一点都不明白自己是炮灰,倒叫绛紫于心不忍,她不由道:“两位姑娘放心,江山楼的评选……向来公正,绝不会以貌取人的。便是没选上,也有画资。” 萧乔和荀谖见她语气中带着安慰之意,不由偷偷相顾一笑。 今天这妆容简直是太成功了——当她们两在衣裳铺换完衣服画完妆、大剌剌地摇成两条水蛇溜出去的时候,等在门口的危进根本就没有认出来。 正笑着,只听前面一位书生装扮的男子道:“画上的这位是清荇姑娘吧,她可是连夺了两届画魁了。” 又有人声音道:“确实了不得,清荇姑娘善山水,连山水大家赵子昌都赞她‘点粉入空蒙,云岚破墨浓’,不过,看她今年的笔法倒像是仿了李舒直的花草?” 荀谖和萧乔走过去一看,画上的姑娘杏眼弯眉、柳腰细弱,淡衫薄罗皎似轻云。再看她的画,乃是一幅凌波水仙图,上提二字:香魂。 荀谖驻足细看,顿时赞叹不已。她自幼受妈妈熏陶,熟谙画史,画得虽然不怎么样,鉴赏素养却颇深。眼前这幅水仙灵气飞动,将凌波仙子的净雅风度表现得分外传神。 她不由对萧乔道:“要说水仙画得好,当属南宋的赵子固,但他胜在厚重,传韵出神就要稍逊于钱选,我看此画竟颇得钱选之韵呢。” 萧乔也是大为惊叹,本以为青楼之内不会有什么像样的人才,不想竟能见着如此幽秀之笔,她不禁神往地笑道:“真想见见这位清荇姑娘啊。” 荀谖连连点头,她也好想看看这位美人!难怪中国历代皆是娼风大盛,对于文人墨客来说,秦楼楚馆真不仅是一夕欢愉,更是属于才子佳人的惺惺相顾啊。 绛紫见她们一脸期盼便笑道:“要是平日里还真不容易见,清荇姑娘可娇贵得很。便是去年画选都是见画不见人,需得客人投到了她的标才能相见呢,不过今天是个例外。” 萧乔忙道:“为何例外?” 绛紫两眼含星两腮粉红,她含羞笑道:“哎呦,今天乐王来了呀,你不知道,姑娘们都疯了。清荇姑娘肯定是要亲自来陪的。” 荀谖闻言脸色一黑,只听绛紫又道:“快看快看,那边贵宾席上,对,左边!” 萧乔伸着脖子:“给……王爷打扇的那个?” “不是,左边。” 荀谖的脸色已经沉得好像夜色,而萧乔又认真看了看:“敬酒的那个?” “不是啦,靠着他那个,王爷左边最近的那个就是清荇姑娘。” 第138章 稀客 虽然早就听说过花间王爷的“美名”,但荀谖从未觉得“浪荡”这个词跟危安歌有关。但此刻,她决定重新评判。 这画船是个中间挑空四面环绕的布局,一到三层皆是坐席,再往上便是厢房。 危安歌的贵宾席就在中间花台周围挑高的围栏之后,既高高在上又临近中央舞台,无论是赏画还是看人,都十分清楚。 所以荀谖同样也可将他看得很清楚——正被美人环绕的王爷淡淡地把玩着一柄折扇,漫不经心地就着身边美人的手吃了一口酒,若有似无的眼波随处扫过,轻易激起粉面含羞的嗔语娇笑。 莺莺燕燕大好春光啊!哼,这业务的“熟练”程度,真是对得起传闻。 与危安歌同席的便是萧素,萧皇子在这样的场合显然也是游刃有余,丝毫不见局促。 萧乔便啐了一声:“我母后果然说得对,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连我哥也不例外,你不选他完全是对的。” 荀谖本来有些憋闷,叫她这样一说倒忍不住笑起来,这丫头真是亲妹。 绛紫已经领着她们二人来到了备选座,好巧不巧就在贵宾席的左下方。一群没资格登上台面服侍的姑娘都在这儿艳羡地朝上张望,荀谖一抬眼,正好瞥到清荇姑娘捏着丝巾的芊芊玉手即将抚上危安歌的衣襟。 “王爷,您这儿怎么像是沾了墨。”清荇“惊讶”地娇语,可她的手却被危安歌用折扇不轻不重地挡下了。 “王爷!你这么用力人家都疼了。”清荇故作不依地娇嗔着。青楼姑娘谁没有几分缠人的本事,她又贴上来:“人家就想帮您擦一擦嘛。” 这些手法清荇用惯了,撩起来几乎无往不利。谁知危安歌似笑非笑的眼神中忽然带了些冷意,看得她心头一凛。 清荇的手僵住了,她只听说过花间王爷的风流,却没领教过皇家威仪的凛冽,只这么一眼就叫她心中莫名畏惧,不敢再行靠前。 荀谖悻悻地收回视线,哼,还算你有记性。否则,就没有否则! “画魁”清荇让危安歌驳了面子,其他几位都是心中窃喜,可一时之间却也没有人敢再做些什么动作,气氛就稍微有点冷。 好在此刻江山楼主、“画仙”姚步月来了。她一来,姑娘们立马肃然起身而立,显然十分敬畏。 萧乔和荀谖都对这位画仙十分好奇,不知这青楼中的画仙该是一位怎样的神仙人物。 两人翘首张望,先是瞧见一道削瘦矮小的背影,并无甚仙姿可言。待她回过头来,更是呆了,这画仙竟是一位老妪! 老妪看起来年近古稀,不过却是气度端和、风仪朗朗,只在见到危安歌时眼里闪过几分动容之色。 可她很快掩住了,对危安歌恭声道:“老身来迟了,请王爷赐罪。”说着便欲按制行叩拜之礼。 危安歌抬手免了,他淡笑:“所谓‘步月入仙班’,姚楼主既是世外之人,便不必拘泥这些俗世缛节。” 姚步月又问候萧素,笑道:“今日我江山楼真是蓬荜生辉,能得萧皇子重金换百里公子之位,他日也是一段佳话。” 荀谖和萧乔这才知道,原来百里玄光的办法就是将自己的位置“让”给萧素,难怪全场不见百里玄光。 但这已经是姚步月肯卖的最大的面子,若不是百里玄光,换做别人“倒卖”江山帖便是一经发现再无往来。 姚步月看了看四周环立的姑娘,又笑道:“三王爷更是连年都邀不来的稀客。老身真是好奇,不知我江山楼今年有哪位姑娘能得两位如此上心?” 第139章 脾气大 画仙殷勤相问,可危安歌和萧素却都没接话。 见他们二位都这么平淡,姚步月笑道:“老身虽总在这江河上漂着,也听说了二位爷与有溪亭主的佳话。二位爷怕是担心佳人不喜吧?万请放心,这里的事断然传不出去。” 这话不用她说危安歌和萧素也知道,江山楼不比寻常花楼,都是高端贵宾,保守私密是所有人的基本行为准则,否则便进不来。 姚步月说着话眼风却扫过周围侍立的姑娘,清荇等顿时心领神会,连忙围上来重新将二人环住。 一位名唤扶云的姑娘攀在萧素臂上细媚地问他:“爷呀,奴家听说有溪亭主美貌无双,您也瞧瞧人家好不好看?” 萧素低头瞥着她看了两眼,且不说有多美,但鲜嫩娇美的年纪自有动人颜色,他却淡淡道:“不如她好看。” 话是这么说,可在这风月场上,男人唇角眉梢带出的轻佻已经足够鼓舞人心。扶云果然不依地摇着他嗔道:“爷真讨厌!要罚你吃酒才行。” 其他人也跟着笑闹起来,纷纷追问“我美还是亭主美”,萧素的回答都一样,越发挑得这群姑娘围着他撒痴撒娇起来。 叫一群或娇憨、或妩媚、或冶艳的姑娘众星拱月地讨好着,只为求一句简单的“我好看还是她好看”,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如你的一句喜欢重要,此情此景绝对可以满足这世上绝大多数男人的虚荣心。- 萧皇子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他微笑的次数和入口的酒都不由自主地多了起来。她们显然都不是他心中最想要的那个女子,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无需认真反倒更轻松自在,玩罢了。 他随人调笑,目光却投向大厅,看似漫不经心地略过着一个个正在品评画作的画师。 萧乔鄙夷地抽了抽嘴角,压低了声音对荀谖道:“我万没想到我哥哥是个这样的人,你放心,我可以跟他断绝兄妹关系,谖姐姐你可别不理我才好。” 荀谖无语望天,用力捏了下萧乔的手。萧素是个怎样的人她有什么所谓,她关注的是另外一个。 自然也有人缠着危安歌,他亦淡笑却并不接口,而眼底的冷意更是叫人有些望而生畏。 清荇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可惜同样没有得到回答。 姚步月见了微微一笑:“老身在此倒叫王爷扫兴了,画师们都在评判姑娘们的画作,结果想必很快就要出来了,老身倒要先告退去瞧瞧才好。” 危安歌微一点头示意她自便,姚步月又交代姑娘们陪好贵客,这才去了。 比起扶云那边的热闹,身为两届“画魁”的清荇实在有些没脸。她灰心地给危安歌倒酒,一边幽怨道:“王爷倒说说亭主究竟有多美?叫您这样心心念念的想着不理人呢。” 她好在哪儿呢?危安歌并没有答案,可只要一想起她,心头就是软的。 清荇只觉得危安歌心不在焉,他的眼光似乎都落在远处。但是那些画和画师有那么好看么?花了重金来到这里的男人不该是看人么? 可就在她以为危安歌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忽然听到王爷仿佛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她不是美,她是脾气大。” 清荇愣住,抬眼只见王爷的侧颜仿佛柔软了不少,错觉一般瞬间即逝。 台下的萧乔嘴角又是一抽:“你还不美?他瞎?”她愤愤,谖姐姐怎么就没遇到一个好男人啊。 荀谖也是气闷,从相识至今,他还真是没有一次夸自己好看。她忍住气,扯了扯萧乔的袖子低声道:“走,咱们去找人才是正经。” 萧乔点头,两人正欲悄悄溜出席位,忽听大厅正中乐声骤起。只见那分散在各处品画的画师们都纷纷回到花台之前,逐一将手中的花笺投入了一个精美的金芝如意雕花木箱。 场上顿时兴奋起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花台,今晚的“画魁”就要出炉了! 第140章 传说中的人 海雾尽散,圆月升起在海上。江山楼顶层的油布天篷缓缓张开,月色水一般地倾泻进来,这座楼船便犹如一座带着天井的庞大院落起伏于海波之上。 海风也吹拂起来了,层层的风灯摇荡出细碎的铃音,随波逐浪宛若天籁。那琉璃上镶嵌着螺钿,彩贝的珠光此刻更是将月光的精魄都折射了出来,“天井”之内光华星点坠落,美不胜收。 台上乐起,四面环楼带来的音响效果类似歌剧院,又恰是在海中,水气让乐音更显清越绵延。 曼丽的舞姬踩着云步飘然而来,她们软妙的身姿和着浪涌的节拍,同春夜一起摇曳起伏,看得人心旌神驰,不知天上人间。 荀谖和萧乔贴着边儿往外溜,两人心中皆是赞叹不已,画仙果然是神仙手笔。 如果搞个宸元夜店评比,江山楼绝对要夺冠的,这秀做得浑然天成美轮美奂,单就这一点已经是值回票价。 画师们的投票还在继续,总管鹤山带着人守在一旁维持着秩序。 躲在角落里的萧乔看着形形色色的画师皱眉:“这么多人,哪一个是石苇先生?” 荀谖自然也没头绪,低声道:“无妨,咱们问问人。” 贵宾席上的危安歌和萧素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几十个画师在船上,石苇在哪儿呢。 萧素仿若不经意地对身边的扶云道:“听说石苇先生这次也来当画魁的评判了?” 扶云姿色不俗,却是江山楼的新人。她闻言笑道:“爷说得是谁?人家心里才没有什么石先生魏先生,只有爷呢,爷再饮一杯。” 萧素一边喝了一口一边却看危安歌,这会儿两人可是盟友。 危安歌便看清荇,淡笑道:“清荇姑娘是画魁,有些别人不懂的事,想来姑娘是懂的。” 扶云一听这话脸上的媚意顿时僵住,可清荇立刻神采光辉了起来。她斜睨了扶云一眼,这里是画仙楼,有没有文化地位可不一样。哼,刚才让被抢去的风头简直一下子都回来了。 只见清荇掩口笑道:“不知道石先生魏先生也就罢了,可连石苇先生都不知道……难怪有的人在江山楼呆了这么久,连张名家画的小像都没有。” 扶云刚收拾好脸色,当即咬牙怼道:“那又怎样?有没有画点我的客人也不比你少。再说了,有的人今年当不当得了画魁还难讲呢。” 萧素淡淡按下扶云,也对清荇笑道:“小王自来宸元就听了石苇先生不少的传说,清荇姑娘指给小王看看,也叫我见识见识。” 清荇一下子被两位皇子关注,更是得意不已。可她含笑摇头:“这我却是指不了的呀。” “为何?”萧素皱眉。 清荇道:“爷都说了,石苇先生是个传说,既是传说,奴家怎么指给爷看呢?” 萧素和危安歌闻言皆是心头一跳。 照这么说石苇根本就不在这楼船之上,那么是温融的消息有假,还是石苇不来呢? 危安歌道:“听说江山楼选画魁请的都是名画师,难道这么多年从没请过石苇先生么?” 清荇笑道:“二位爷难道不知石苇先生一直是见画不见人?要我说呀,也许根本就没有石苇这号人呢。” 第141章 另有其人 关于这位石苇先生,危安歌自然调查过。 他查到的确实不多,市面上他的画来路神秘,价格颇高。鉴别的人主要是看他的落款,除了他的题名之外,判断的依据还有一枚私章——“柕”。 危安歌也和荀谖研究过这枚章。从字面上看,柕,木盛也,意思是树木茂密。从形制上看,这枚小章用了草书,枯笔难描,想要仿制确实不易,是个不错的防伪印记。除此之外,他们也想不出背后还有什么的深意。 再有就是石苇容貌多变的传闻,见过他的人说的好像都不一样。这也是很多人觉得石苇不存在的原因。 危安歌也怀疑过,因为石苇画风多变且都画得不错。他最擅长的山水也是可淡可浓,画得了丹崖翠色也画得了江烟叠嶂。宸元画坛竞争激烈,想要出人头地并不容易,所以“石苇”很可能是好几个画手共同炒作起来的一个名号。 可他很快就推翻了这个念头——就因为温融的言之凿凿,她说了石苇是魏大家的关门弟子,还跟她一起在怀王府生活过。 这个丫头危安歌是清楚的,她纯真胆小,自幼被怀王保护地极好。那晚让萧素吓得魂都没了,在那样的情况下她好像不可能说谎,所以他相信温融的话。 可此刻他却忽然心惊,温融难道是骗萧素的么?但是,她哪来的胆子,怀王府显然有把柄在萧素手里,她就不怕萧素发现真相报复么? 除非…… 危安歌眼神顿冷,果然萧素的眼里也是阴戾暗生,电光火石间两个男人的目光飞快交换,又各自迅疾扫过四周。 清荇全然不查,她娇嗔问道:“王爷是不信人家么?” 四下歌舞升平,欢客拥着美人推杯换盏你侬我侬,完全就是个花楼该有的样子,没有丝毫问题。 危安歌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饮酒:“未见得没有这个人,说不定他淡泊名利,故而不爱江山楼这种热闹的所在。” 清荇却不屑:“淡泊名利?石苇的画卖得这么贵又任由人炒,若不是为了名利是为了什么?真淡泊名利的话,自己画了挂在家里岂不更好。” 萧素笑起来,他微一挑眉:“姑娘真是通透。” 旁的姑娘们忙也附和道:“男人呀,要么爱财要么爱色。若是求财,哪里还有比江山楼更能提升美名的所在?若是爱色,哪里还有比江山楼更解意的美人儿?” 清荇也傲娇道:“就是啊,宸元有名有姓的画师都是江山楼的常客。若真有这个人,我们就不信他舍得不来我们江山楼。除非……” “除非什么?”危安歌淡淡道。 “除非呀,他不是人,或者不是男人。”清荇柔媚地贴上来,含情脉脉地问,“爷……是不是呢?” 呵呵,一语双关,危安歌淡然挥扇只当不懂,萧素和众姑娘都笑起来。 又是一翻嬉闹,可两个男人的心思却是各自深沉。 只听台上传来密集的鼓点,有人朗声道:“江山呈秀意,佳色出佳人。各位贵客,咱们江山楼三年一届的大选马上就要开始了!” 众人都往下望去,花台之上舞乐已停。舞台中央,舞姬们正簇拥着总管鹤山和两位画师代表,鹤山喜气洋洋地拿着一叠红笺,看样子是准备要宣读结果了。 此人声音清朗,他并没有费力大喊,可偌大的船楼四处都能听得清楚。 清荇身边的一个姑娘就笑道:“呦,清荇姐姐今年若是再夺了冠,那就是连中三元,可是当之无愧的画魁了。” 清荇眼中得意,但并不理她,只偎向危安歌柔声道:“王爷……一会儿可要投魁?” 危安歌不着痕迹地坐正避开,淡笑道:“听说若是大选夺魁,便会由名画师们联合加冕,清荇姑娘这会儿还不去准备?” 这位爷整晚都轻描淡写,可随便一句话说在心坎,哄得人心花怒。清荇只觉得芳心乱撞,含羞一笑道:“那奴家就先靠退了,奴家……等着爷。” 花台下,萧乔和荀谖正万分沮丧,这石苇先生也太难找了吧。她们已经问了人半天,没有一个认识石苇先生。 萧乔道:“你说我哥是不是让人给骗了?” 荀谖也十分疑惑,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将萧素骗来?也没什么好处啊,除非……她心头一凛,不自觉就去寻找危安歌的身影。 台上,鹤山正展开画师们票选的结果,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盯着他手上的红笺。只见鹤山眉头微蹙,旋即又不可置信地一笑,却迟迟不肯公布结果。 看客们都急了,同在贵宾位上的西凉首富顾钟煜已经按奈不住地挥着袍袖:“吊什么胃口!快说呀。” 二楼也有人吹着口哨嘘个不住:“快公布啊!老子等着投魁呢。” 鹤山这才大声念道:“经各位画师用心品评,公平计票,江山楼得票最高的乃是连续两届夺冠的——清荇姑娘!” 又是清荇!场上爆发了一阵惊呼,三年画魁大选夺冠,她已是青楼的传奇。 有人已经开始大喊:“我投一千金。” “两千金。” “五千金。” 清荇已经款款来至台下,在满场的男人热情中她媚意四溢又清淡傲然。但这些狂热的呼声她毫不在意,眉目间满载的情意都漂向贵宾席上的某个方向。 尚未投魁画魁就心有所属这可是大忌,势必影响大家投魁的热情。 清荇的表现让众人大异,一时间所有人都循着她的目光。 荀谖也跟着回头。呵,那目光的尽头,危安歌正淡然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就着另一位姑娘的手喝酒,果然薄幸。 场上这么多人,有识得王爷身份的,自然是敢怒不敢言。可也有没见过这位爷的,当即就哄了起来。 “江山楼还有没有规矩?是不是价高者得?” “清荇公子我今夜要定了。” “那小白脸是谁?私下勾搭带没带够钱?” 荀谖冷笑,不是说来找石苇的么?整晚都在泡妞喝酒,哼,我倒看看你一会儿怎么投魁。 她唇角的冷意未止,只听台上的鹤山高声道:“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在下还没有说完,江山楼得票最高的姑娘是清荇,可全场得票最高的却另有其人。” 啊?一片哗然。什么意思? 鹤山忙道:“今年是江山楼的大选,其他花楼的姑娘也可参加挑战。我江山楼选画一向公平公正,只看技艺不论出处。所以,今夜得票最高的乃是来自古香阁的——红梨姑娘!” 古香阁,众人都有点茫然,这是哪里的花楼?名字听都没听过,竟然出了个能战胜两年画魁的姑娘。 这么牛的姑娘她到底是谁? 转折太精彩,全场再一次沸腾了。人人都在寻找,红梨姑娘,她在哪儿呢? 青楼薄幸,清荇今夜算是彻底看透了。不过瞬间,男人们喜新厌旧的本色真是淋漓尽致一览无余。 她又气又恼,又急又慌地去看危安歌,这位爷倒是看不出什么起伏,果然还是他好。 荀谖也是大为意外,这是什么操作?自己楼的姑娘不选,选出一个外来的。这江山楼的选秀未免也太公正,太没有黑幕了吧。 她也跟着大家一起四下张望,一面低声对萧乔道:“这名字好耳熟啊!刚才咱们等的时候是不是见过这个姑娘,你还有印象吗?她是哪个?” 确实是耳熟,萧乔涩涩地吞了一下口水,又涩涩地举起一只手指,同样地低声道:“有印象,她……好像……就是你。” 第142章 素颜(上) 荀谖被推上台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泪奔,评选果然公平公正,王爷的画技就是这么牛! 而荀谖被推上台之后,观众是懵的。哇靠,评选果然公平公正,但是这么丑的妞让人怎么投? 这位什么古香阁的红梨,听说是从关内赶来参赛的,画得如何先不说,个人的品味就着实堪忧。 不合体的衣服不仅毫无身材可言还让人觉得土气,相貌更是忍不了,妆画得浓墨重彩看不出原貌。也不用看,画了妆都这般模样,原貌估计更惨。 “有没有搞错,让爷投这位?”大多数贵客此刻统一了心声——爷是来“让”艺术献身的,不是来“为”艺术献身的好吗? 两个字,骂街!再来两个字,退票! “我们是来投江山楼的画魁,外来的凑什么数?”有人不满。 “就是,爷只认清荇!”有人大喊。 “要么重选,要么退钱!”有人威胁。 清荇又精神了,青楼薄幸,也好。只要脸还在,她暂时就不用愁。她不禁又去看危安歌,这位爷还是那淡淡的副样子,他的焦点甚至不在场上。 闹成这样,萧乔反倒松了口气。荀谖刚被推上台的时候,她可是急得要抓狂。 哎,万幸啊!幸好她们俩为了不让危进认出来把自己画得跟鬼似的。万一她的谖姐姐在这儿让人当“画魁”给拍了……天啊!接下来不用再发生什么,只想到这儿,她就已经觉得脊背发凉。太可怕了,有人一定会生剁了她。 萧乔公主在心中哀叹,这世上的事有时候还真是百密一疏。照着她艺高人胆大的计划,两人就只是混进来找找人而已,越不引人注意越好。如此便是遇到些什么小事,以她的功夫也定能应付得了。 谁能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荀谖竟让一幅画给捅了出去。 萧乔想着不禁偷瞟贵宾席,嗯,目前还好。这妆看来画得是真心丑,席上的那两位爷好像都还没发现。 危安歌同萧素确实都对这场闹剧兴趣缺缺,平日他们不合,但此刻却在做同一件事——判断风险、观察四周。天上月影偏移的速度太快,顶层的风动也太疾,这说明楼船正加速向外航行,不太对头。 声音很大的鹤山总管此刻已经压不住场子了,而姚步月却不紧不慢地踏上了花台。 毕竟是画仙,场面闹成这样,姚步月也毫无惊慌失措之态。她伸出手向各方安抚,柔和的动作犹如带着魔力一般,竟让喧闹逐渐停止了。 姚步月这才含笑道:“今日之结果虽然我也很意外,但恰是证明了我们江山楼‘以画结交天下客’的初心。但各位贵客的心思我自然也理解,诸位皆是人品风流,定是爱江山更爱美人的。” 这话中听,那西齐的顾首富就先哼了一声:“这还像句话,画仙你归根结底也是求财,本公子有的是钱,只是这钱却由不得你随便搪塞,凭些不入流的货色就能拿得去的。” 姚步月忙笑道:“顾公子说得是。不过,老身在风月场里混了一辈子,别的没有,偏就有一双识人之眼。依我看呀,这位红梨姑娘并没有各位说得那样不堪呢。” 第143章 第143 素颜(下) 切!场内到处是嘲讽的嘘声。 姚步月忙笑道:“各位爷,来的各位画师也都是当世名家,依着规矩,总得尊重他们的评判不是?所以,这一场,无论如何是红梨姑娘赢了。可若是真叫贵客们不满,又失了我江山楼的待客之意,不如我们取个折中之法吧。” “什么法子?” “你说说。” “想要糊弄我们那可不行。” 场上又是一面混乱。 姚步月含笑等着,待众人稍静她才又道:“画是比完了,我们不如让这两位姑娘比比容貌,然后再看看哪位胜出,如此可好?” 嘘声又起,这还用比么? 清荇闻言不禁冷傲地瞥了一眼低着头瑟缩不已的“红梨姑娘”,这是楼主故意给自己争面子吧?哼,这个土里土气的丑丫头,拿什么比? 荀谖的确是“瑟缩不已”,她快要急疯了。在台上的每一刻都是她都如芒在背,哪里还敢抬头? 有位爷是还没注意这边,嗯,他估计一时半会也想不到。可是,这么闹下去这位爷迟早会发现的,他怕是会气得生拆了自己的,泪啊。 而温和公正的画仙又说话了:“各位,都说人靠衣装,女人更是三分颜色七分打扮。若是照现在这样比,对这位关内来的姑娘不太公平。不如这样吧,让清荇和这位红梨姑娘都卸去妆容,再换上同样的衣服,然后再让各位贵客好好地品评?” 虽然结局没有悬念,但这提议还挺有意思的,长夜漫漫倒也是个乐子。 清荇有些慌,她已经看到自己“姐妹”们那不怀好意的笑。妆容是女人的盔甲,要她卸甲而战,还真有点底气不足。 但她很快就稳定住了心神,她没底,那个妆容厚的刮下来能画三幅设色山水的妞更没底吧。美丑也在衬托,卸了妆自己也许会失掉一两分颜色,但与她一比也是国色天香。 荀谖确实更慌,卸妆就彻底露馅了!可往哪儿逃啊,她急得拼命给萧乔使眼色。可这儿萧乔公主也傻着眼。 这里若是地面她还能杀出一条血路,随便捉起一匹马飞逃。但是,这里是海上啊……她便是能打赢全世界,往哪儿逃。 最要命的是还不能亮出两人的身份,否则以后无论是在宸元还是在北疆,她和荀谖谁也不要想再抬头了。 所以,荀谖就“无助”地叫人“恭敬”地请走了,和国色天香的画魁姐姐清荇一起前去卸妆、换装。 望着狼狈而去的荀谖,姚步月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眼中像是闪过了些愉悦的讥诮,可瞬间她又是和气满面了。 只见她笑道:“等着也是等着,倒不如将两位姑娘的画请上来,各位爷也品评品评。不是我自夸,连我也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画竟能赢了我们清荇呢。” 鹤山忙连声附和,此话同样勾起了在场各位的兴趣。这些贵客虽然是来寻欢的,但既然选了江山楼多少有些附庸风雅的心,当下也是纷纷表示同意。 两幅画便被抬了上来,一幅是装裱精致的清雅水仙,一幅是刚刚画就的枯石老梅。 危安歌随意瞟了一眼,惊得差点就跳起来——这是她和他的画,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心突突乱蹦,脑海中拼命回想刚才那位红梨姑娘的形象,可丝毫都想不起来。不是,不是!不是吧!!那丫头人呢?! 第144章 红颜(上) 宸元是一个绘画艺术素养很深厚的地方,在座的人大多都是懂画的。这枯石老梅图一出,现场对“红梨姑娘”不满的叫嚣顿时都弱了不少。 众人颇为惊叹,此画是真好,难怪画师们选了个这么丑的姑娘出来,想来也是爱才之心。 姚步月怔怔地盯着这幅画,她的心情无比复杂。自从得知萧乔和荀谖冒名顶替前来参加遴选,她就已经决定荀谖会成为今夜的画魁。无论她带来一幅什么样的画作其实都会入选。 原因很简单,她很想看看那个人心头悄悄私藏的珍宝是如何沦落风月、待价而沽,叫无数男人任意评赏的。 她也很想见识见识这位才貌无双的有溪亭主的画艺,想知道跟自己比起来到底怎么样。 江山楼不少姑娘的画作其实都是出自她的手笔,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美貌又会画的女子。画魁?不过是男人给风流添上一笔风雅。 而现在,她竟然输了。 只听画师代表、山水大家赵子昌点评道:“本人向来最爱清荇姑娘的手笔,这幅水仙布置舒朗而不失法度,用笔清灵有无形之妙香。实乃一幅不可多得的佳作。” 他又指向危安歌的梅花:“枯木生华最是难为,笔躁动则静气不生,墨粗疏则幽姿顿减。而此画依太古石,融无边春,于平淡处绚烂之极。” 姚步云强自含笑听着,那赵子昌又道:“清荇姑娘的画,小折翠裙,低回玉面,画尽水仙之姿,可红梨姑娘的老梅,山偎空处,笔入虚无,已至空境。一花一世界,两幅都是佳作,只是境界全然不在一线之间了。” 赵子昌在画坛颇有身份,他这几句点评一出,在场的人不管听懂没听懂吧,反正都明白了,红梨姑娘就是比清荇姑娘画得好。 姚步月缓了缓神,也笑起来:“看来红梨姑娘赢得果然是实至名归。” 萧素也是懂画的,他淡淡对危安歌道:“青楼之内有如此笔墨,也算不白来了。” 可一看危安歌神色紧绷,萧素不由疑惑又鄙夷。这江山楼肯定有问题,但是至于紧张成这样吗?一点处变不惊的风范都没有。 危安歌根本懒得理他,若是只有他一个人,便是这江山楼里有天大的阴谋他也未必放在心上。可她若来了! 他沉着脸紧盯花台,那人到底是不是她,人呢?他是真的有点慌。 答案很快揭晓了,因为场上一片欢动,两位姑娘回来了。她们云鬓松挽,红衣素颜,从花台的两个方向相对款款而出。 江山楼的太懂风月,两位美人此刻铅华洗尽,钗鬟不留,正红的裹胸裙掩映纱罗。不必看脸,只这一身打扮就撩得人心浮动。这打扮分明是花烛之夜梳洗完毕等待洞房的新嫁娘。人生最美,不过此刻;千金良宵,不过此刻。 危安歌原本不欲引人注意,所以挑的位置靠旁,所以他先瞧见的是“红梨姑娘”的侧面。 这位姑娘努力低垂着头,结果让后背曲线更加优美,莹白细腻的肌肤彷如奶酥凝成;婉柔的双肩更似美玉,掩映在浅红的罗纱之中,美得像是红烟笼白莲。 这还用看脸吗!王爷的火气腾地就直冲头顶,真是她,她竟然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 第145章 红颜(下) 全场都已经躁动起来了。 见识完了红梨姑娘的画技,见识了她换装之后的动人身姿,又见她低眉敛目好似万般娇羞不敢抬头,欲拒还迎啊,这下更想看脸了。 “抬头啊!” “到底长得怎么?” “让爷看看呀美人儿。” “别怕呀,抬头!” 满场的呼唤嘘闹,所有人的胃口都被高高吊起在“红梨姑娘”的身上,一时间清荇彻底冷了场。 萧素这下也发现了,他连忙探身细看:“亭……”又硬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红梨姑娘”真慌了,她深感自己已经快被某个方向射来的目光杀死,这回死定了。可怎么办?如今好像唯一能求助的人也就是他了。 满场的叫闹声更大了,眼见就要收不了场。还是道歉求饶保命吧,荀谖狼狈地偷偷瞟向危安歌的方向,可只这一眼,便抬了头。 喝!——在场大多数男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美人有很多姿态,清冷、浓艳、婉媚、灵动……样样其实都好,各有各的动人,可没有一种如眼前这般动人——绝色倾城,不知己美,楚楚可怜。 这明**人的尤物此刻慌乱得像是一只迷途无助的小鹿,男人的占有欲、保护欲和破坏欲一下被全撩起来,翻腾五内,按捺不住。 “红梨姑娘,一万金!” 不等画仙说话,已经有人开始投标了。姚步月可以制止,但看着凌乱狼狈的荀谖,她只觉得很舒畅。 两万、三万……五万,场上一片混乱。 所谓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被晾在一边的清荇憋得嘴唇发抖,两届画魁活生生成了陪衬,她委屈地又去看危安歌,这冷淡的男人竟然也死盯着那个红梨。哼,没有一个男人靠得住,统统都是青楼薄幸! 危安歌此时的目色漆深如海,沉不见底,连着头顶的月色好像都跟着阴暗了下来。 萧素讥诮地瞟了他一眼,忽然抬手朗声道:“十万!” 危安歌怒目,萧素微微一笑:“生气啊?哦,想起来了,昨天刚听说亭主和王爷出双入对了,小王本还有点失落,如今看来,永远都不算晚。” 危安歌冷然起身,把自己心爱的女人当成标来投?跟这种人多说一句都是废话。 只听萧素又笑道:“有句话我其实一直想跟王爷说,我们北疆可不像宸元有许多讲究,别说是你们出双入对,哪怕是你们洞房花烛我也无所谓。走着瞧,早晚她都是我的女人。” 危安歌眸色漆深暗波翻涌,此刻,天上的阴云已完全遮蔽了明月,海面也像是随着他的怒气起伏不平。 花台上的鹤山正忙乱地喊着一个个来,可贵宾席上的西齐顾首富已经瞬间离席抢步登台。 他摇晃着走过来,贪婪地直盯着荀谖大声道:“无论谁出多少,本公子都多加一万,人我是要定了!” 喧嚣顿时安静了不少,多数人暗自咂舌不已,而姚步月却笑道:“哎呦,顾公子真是大手笔,那今夜的结果看来没什么悬念了。红梨,你可要好生服侍顾公子呀。” 荀谖闻言登时就吓得退了一步,顾首富见她紧张更是心痒,连忙上前笑道:“美人儿别怕,爷疼你。今夜好生陪爷洞房花烛,明天无论多少银子,爷都赎了你回西齐。”说着伸手便要去扶。 荀谖敏捷避开,而萧乔已急得跳上花台就要动手。可眼前人影一闪,只见顾首富惨呼着飞出台去,危安歌已经挡在荀谖面前。 忽然生变,姚步月两眼寒光劲射,她冷声道:“王爷这是何意?照规矩红梨姑娘今夜是顾公子的,王爷若喜欢也得等明晚。” “滚!”危安歌怒不可遏,可骤然间他心口剧痛,身体随即就是一个不稳。 身后的荀谖慌忙去服他,谁知刚扶住他的胳膊便不受控制地摔落,反而直拖着危安歌跪倒在地,又同她一起向花台的外侧滑去。 啊——啊——船要沉啦!有人失声尖叫起来。 第146章 履约 是大船在倾斜! 杯盘碗碟,香炉陈设全都从桌上滑下来。楼船的底层,站立不住的人们朝着同一个方向滚落。楼船的高层,翘起那侧的看台上有的人直接同物件一起掉了下来,惨嚎哭叫声混做一片。 危安歌这会儿已经痛得心脏紧缩意识模糊,身体也如同脱力。可他咬牙硬生生顿住身形将荀谖捞到身边,借势倒卧在她的下方,垫着她朝台下跌落。 砰,两人重重砸在台下的围栏之上。荀谖只听背后一声闷哼,料他定是受伤吃痛,急得爬起来想要查看。可船体更加歪斜,更多的东西又砸下来。 就在这火石电光的一瞬间,危安歌忽然觉得意识和力气好像又回到了体内。这情况太诡异,但他来不及多想,迅速撑住身边的围栏,护着荀谖起身闪进一旁的耳房。 掩门,砰砰砰,乱七八糟的物件都胡乱砸在了门上。 危安歌扯着门边的帷幔稳住身形,立刻低头急问怀里的人:“伤着没?” 荀谖惊魂未定的摇头,船又开始向另一侧倾斜了。 危安歌心焦不已,这是在内海,能将如此巨大的船掀动该是多大的浪?得尽快出去。 大船却并没有如他所想,它缓缓复位,不过片刻便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稳稳地立好了。 而危安歌发现自己心口的痛感也完全消失了,他微一运气,脉路畅顺如常。荀谖见他凝神蹙眉只道他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连忙绕到他身后检视。 “是不是很痛?”她焦急地抚着男人的背。 话音未落人已经被拎回来,男人沉着脸。 啊,完了……这位爷的火气还没过去呢。不过看他“拎人”的手法这么利落应该是没受什么伤,还好。 荀谖开始冒冷汗,嗯,“秋后算账”怕是就要开始了。 眼前的女孩衣裙凌乱,因为刚才的惊吓呼吸急促,那一片白腻如脂的起伏在红纱掩映下是愈发触目灼心、勾魂摄魄。 一眼就看得喉咙发干,可心头却火起。刚才女孩在台上让全场疯狂投标的情形又现眼前。同为男人,危安歌太清楚这些人脑中所想心中所欲,只恨不能出去杀人。 他咬着牙怒斥:“你好大的胆……” 也不待等他骂完,荀谖当机立断一头扑进了危安歌怀里,死死搂住他的腰:“我好怕。” 怕?他怎么就那么不信!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简直是不知轻重无法无天,任性妄为! 可软软的身体那样撞进怀里,危安歌只觉得身上、心上都晃得不太稳了,冲口而出的责骂也全堵在胸口发不出来。 一时间,王爷“冷气森森”地昂首而立,两只手却无所适从地抻在那里,不知道是该落下来揍她,还是该落下来抱她。 “疼!”哀哀的一声,荀谖埋着头却“可怜兮兮”地举起了左臂,那是刚才危安歌救她的时候扯过的手腕。 疼?危安歌连忙低头。 一段莹白从垂落的红袖中露出来,纤纤细腕之上果然红痕分明。刚才情急之下哪顾得上下手轻重,但好像也没怎么用力啊,人家还真就肿了。 又皮又胆大又娇气,逼得人是又气又上火又心疼。危安歌只觉得脑子发涨,该拿这丫头怎么办? 可王爷的挣扎只有一瞬。那想要护着疼着她的心已成本能,还没想明白已经揽过了人,握住了手。 一手轻轻揉着她的腕子,一手抱在怀里上下抚着她的背她的脑袋哄着,但王爷的声音还是很高冷:“怕什么怕?本王不在呢么?” 他同样高冷地想了想,也是该害怕,这么单纯的丫头就算再皮也没见过这种场面,肯定吓坏了,可怜的。 确实也是疼,王爷将那“伤痕”很快就要消失不见的手腕拿到嘴边细细吹着。唉,单是看在眼里都觉得疼,你说她伤在手上是得有多疼,都怪自己不小心。 荀谖只管在男人怀里腻着,由他着急心疼。 平心而论,这件事吓坏了倒不至于,慌过神是有的。可人就是这样,越独立越坚硬,越被宠越柔软。不是真的娇气,是心里欢喜。 不过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推开危安歌小声道:“萧素真的被骗了,石苇根本就不在这条船上。” 危安歌一听此话两眼微眯,火气又回来了:“要你来跟本王说这些?我出来的时候怎么跟你交代的!” 荀谖讪讪地抿了抿唇,又想扮软。 可惜这回没用了,王爷咬牙道:“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你试试看!” 合理的吗?在凶狠目光的压迫下,荀谖可怜又奋力地思考着。 “啊!”她脑中灵光忽现,“我那个,我是来履约的!” “履约?”危安歌狐疑地盯着她。 荀谖连连点头:“记得吗?有次咱们打赌,就是那次,我哥和表哥会不会去喝花酒?” 危安歌一愣,但旋即想起来了,在月老祠。他曾经用这个赌约捉弄荀谖,说若是自己赢了就要她陪他喝花酒。 不过是个随口的玩笑,危安歌也没当真,这要不提他都忘了。 荀谖正色道:“人贵言而有信,赌品就是人品。只是这笔债我也太难还了,我哪有什么机会陪王爷你喝花酒呢。所以……今日我怎能不来?” 女孩脸上为难的表情十分真诚,危安歌却让她这番胡搅蛮缠的说辞气晕了,他冷笑:“你倒会陪酒了?” “不会可以学嘛,”荀谖抱着男人的腰讨好:“勤能补拙、熟能生巧!” 哼,危安歌冷然欲退,荀谖却忽然清荇上身。 她盯着危安歌的衣襟“讶然”道:“王爷的衣服怎么像是蘸了墨?”说着便抚上去。 危安歌嘴角微抽,抬手就将她不安分的小手挡住。 荀谖便“委屈”地娇声道:“人家只是想帮您擦一擦嘛。” 原来刚才的事都让她看到了,这两句还真是让她学得惟妙惟俏。 不过同样的事换了个人来做感受却是完全不同。清荇是故作撩人之姿,俗艳难耐。而她这媚意里都是淘气,不撩人还很气人,但是又有点想笑。 这巨船上危机暗伏,危安歌此刻也不想再继续跟她胡闹。 再说天大的火气这会儿其实也没剩多少了。还能怎样?打不得骂不得舍不得。罢了,人没事就好,先带她离开。 所以王爷便低斥:“别闹。”一边拍开了她的手。 荀谖却入戏正深,她“不依”地撒娇:“爷这么用力,人家都疼了。” 好剧本的确是需要好演员的。 女孩本就甜软的音色拖着绵音,一声“爷”叫得整个人都酥了一半,更哪堪她娇生两靥,媚意盈眉。 服道化也很到位。 船上摇曳的灯影透进屋内,女孩柔顺的乌发松垂、红艳的薄衫轻褪,洞房里十足魅人的小新人。 火腾地就撩了起来,危安歌眼底瞬时漆深一片,不自觉就重了呼吸。 呼——她怕是还不明白自己嘴里的话是什么含义。王爷用力将人箍进怀里,狠狠地亲了几口,吓得毫无准备的荀谖乱挣。 可她很快就叫人制住了,灼热放肆的唇手逼的她透不过气。但很快也停下了,那人在她耳边咬着牙克制:“等着,有你疼的时候!” 第147章 有恃无恐 荀谖这回听懂了,一张小脸红得比身上的裙子还艳。她嗔视着危安歌,眼底的盈盈水波闪烁不明,叫人分不清是娇羞不肯还是脉脉含情。 危安歌看痴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为一个人如此着迷。这船上危机四伏,怀中却甜黏如蜜,可越是危险越是让人心悸。 他低头轻轻地吻上她的眉眼,轻轻将人拥回怀里。 门外的大厅中一片狼藉,姚步月让鹤山扶着站起来,满眼怒气地四下环视。这是哪里冒出来的怪浪,差点把她的计划都毁了。 “人呢?”她咬牙低喝。 鹤山沉声道:“那两个摔昏了,已经叫人带走。另外两个……”他朝耳房使了个眼色。 姚步月冷笑:“叫人来收拾这里,将其他人都带到甲板。哼,咱们去好好会个客!” 极轻的脚步传入耳中,危安歌目光一凛,松开荀谖缓缓将她拨到身后。 门很快应声而开,鹤山高大的身躯微躬:“王爷,画仙请您移步小叙。” 危安歌冷眼望着鹤山,刚才听他宣读画魁就知道他内力浑厚,此刻看来轻功也是不弱。他伸手牵了荀谖,却是一动不动沉吟不语。 沉默的男人周身冷肃,饶是鹤山也颇有压迫之感,他勉强一笑,恭敬道:“宸元之内能拦住王爷的人不出三个,王爷要走,奴才也没有办法。不过,还请王爷看看这个。” 说着他展开右手,掌中一只紫金玉耳坠闪闪发亮。危安歌果然目色微变,紫金玉乃是北疆特有的宝石。看来萧乔已经被制,只怕萧素也好不到哪儿去。 荀谖大惊,她自然认得这耳坠。如此看来萧素果然是让人骗来的,但是不对,目标如果只是萧素,为什么要来请危安歌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发慌,那人怎么知道危安歌会跟萧素一来,如果他知道危安歌要来,是不是也知道他多年找寻的秘密? 她又猛地想起了自己和萧乔轻易的入选,心中更是后悔不迭,太蠢了啊,根本就是一个局。 忽然,荀谖发现危安歌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他是担心自己害怕,想让自己定心吧。可事到如今,后悔害怕都又有什么用呢? 她知道无论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什么,这会儿都决不能走,而且必须跟鹤山去。且不说她同萧乔姐妹情深,只说北疆的公主皇子在宸元出了意外,问题就严重了。危安歌也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她亦用力回握了下危安歌的手,笑道:“乔儿看来又淘气了,竟然连最喜欢的耳坠都弄丢了,我可得去瞧瞧她的笑话才行。” 女孩如此镇定,鹤山的眼中不禁闪过一抹诧异。 危安歌有点意外,可旋即便释然,这不才是她,这不才是自己的姑娘么?他亦淡笑:“那就看看。” 两人携手而出,宁然自若好像真是要去与朋友见面。鹤山倒看得微怔了片刻才抢步上前引路。 两人便稳步跟着,危安歌的视线扫过大厅,却淡淡调侃了一句:“有些人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荀谖轻笑,也淡淡应了一句:“你在这儿我怕什么呢?” 危安歌嘴角微弯,又将掌中小手握紧了些。 两人如此说笑让鹤山不禁有些恼。以他的功力单打独斗也许拦不住危安歌,但带着荀谖可就两说了。况且人质在他们手里,船上还都是他们的人。他真想问一句:二位凭什么这样有恃无恐? 第148章 让他心跳的人 荀谖和危安歌跟着鹤山绕过花台,只见他拉起一块“地面”,便出现了一段向下的楼梯,原来这大厅之下还有一层。 下了楼梯就是长而窄的甬道。没走多远,荀谖只听背后传来厚重木板落地的声音,不用回头也能想象,该是楼梯口被封住了。 这里的空间比上一层低矮了不少,阴森又压抑。甬道的两侧是紧密相连的隔间,行走中能闻到那里散发着仓库特有的陈旧气息,看来该是楼船的储备之所。 又走了几步,忽然脚下窸窣,嗖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急速窜过。危安歌下意识就将荀谖搂住,可显然女孩并没有什么惊恐的表现。 王爷眼里有点意外,荀谖脸上有点讪讪。 自己的表现太不娇弱,实在浪费武力值爆表的“男友”。这种时候应该尖叫着跳到他怀里求呵护才是正常的画风吧? 只是,唉,的确不害怕老鼠。隔壁生物系的实验室里常驻着她的“无良”闺蜜,蒙她热爱分享的慷慨个性,比这更恐怖的生物荀谖都见多了。 “那个……”她干涩地小声解释,“米妮和米奇,呵呵,大家都是好朋友。” 危安歌听不懂,不过倒也无所谓,对于荀谖各种奇奇怪怪的说法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鹤山却以为他们在用暗语,不觉更加警惕。 又走了几步,光线忽然亮起来。一道水墨云石屏风赫然出现在眼前,同周围的环境比起来显得分外突兀。 绕过屏风,视线顿时敞亮。华丽的吴锦地毯铺出了一方小会客厅。三面座椅,一方画案,宝鼎悠然生烟、宫灯通明相照。 一切显然是早有准备。 正对着屏风的一对梅枝雕花楠木椅上,正坐着萧素和萧乔。他们的身后皆有一个魁梧异常的黑衣带刀侍卫守着。 两人坐得十分端正,腰身挺直纹丝不动。萧肃沉着脸,萧乔却是懊恼又着急,她一见荀谖就挣着想要说些什么,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荀谖心焦,但此刻不能轻举妄动,唯有用眼神安慰萧乔,要她稳住。 危安歌知道这两人都被制住了穴道,只是萧素功力深厚,萧乔也不是花拳绣腿,看来这船上的高手还不少。 他冷眼看去,小厅左侧的画案旁,姚步月正端着杯茶闲闲地看着案上的画。 身边的鹤山道:“王爷,安全起见小人要封住您的穴道,还望您见谅。” 危安歌见那两名黑衣人已经将手上的刀架在了萧乔和萧素的脖颈上,淡淡看着鹤山不语。 鹤山道了一声得罪,当即出手如电啪啪啪封住了危安歌的六处大穴。危安歌果然没有躲避。 画仙饶有兴趣地看着,显然心情颇佳。制住了这三个人,一切就都在掌控了。 她见荀谖焦急地看着立在原地不动的危安歌,愉快地笑起来:“哎呀,这枯石老梅画真好。岁华摇尽,芳意竟成,越赏越叫人爱不释手。亭主——实在高才。” 一声亭主,这画仙果然是知道自己身份的。荀谖冷笑:“过奖,难得石苇先生——如此喜欢。” 画仙闻言缓缓直起身子,目光闪烁不定:“你又怎么知道我是石苇?” “不然呢?”荀谖见屏风后又有几个黑人闪身而出似要逼近,不由紧张地向前一步挡在危安歌身前,“我一直在想一个人卖出了这么多画,怎么会没有一家画坊能查到他的信息?唯一可能性就是他根本不必假手他人。” 画仙眯起了眼,有意思。她一抬手那几个黑衣人立刻止住了身形。 可荀谖依旧警惕地盯着他们。 她这会儿其实很慌,冷兵器时代全靠武力值,她那点半吊子的女子防身术估计派不上多大用途。可无论如何,现在她是现在仅存的武力值,拼死也要护着自家男人。 危安歌见那娇小的身体柔弱得不堪一击,却一副老母鸡护崽的架势坚定地挡住自己,心中真是又酸又软,说不出的滋味。 总想护着她,没想到有一天竟让这小女人给保护了。 姚步月欣赏着荀谖眼底的紧张,猎物垂死挣扎的样子总是特别能给人带来快感。她笑道:“所以亭主觉得他应该有个自己的画坊?” 荀谖维持着淡定之姿:“即使自己有画坊也很容易被追踪到源头,但江山楼就不一样了。画师、商客、姑娘、真假虚实混迹糅杂,谁能发现最早的出处?而谁又能想到传说中的天才画师就在眼前。” 姚步月闲闲放下茶杯:“就算你说的对,可能做到这样的也不止江山楼一处。” 荀谖淡淡抬眉:“萧皇子前天告诉我们,温融郡主给石苇先生传信都是在溧水边,我也曾疑惑那里既无邮驿也无甚人烟,为何总能联络到石苇先生呢?上了这江山楼才明白,如此便捷地传信,原来是因为船。” 姚步月定定地望着荀谖,唇角勾起:“都说有溪亭主美慧无双,真是名不虚传。” 荀谖并不吃捧,继续道:“画仙就是石苇,可石苇并不是画仙。” “亭主这又是何意呢?”姚步月看上去兴致更好了。 “石苇是魏大家的关门弟子,显然不可能这般老迈。可'先生'你不仅画艺过人,易容之术更是过人。”荀谖心里不由想着某音里的易妆播主,这石苇若是到了现代应该也能发展得不错,艺术生就是这么好混。 姚步月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荀谖又道:“你的易容术高明到百里公子都看不出破绽,更别说其他人了。所以综合以上,最合理的解释便是——画仙之前为石苇先生卖画、造势,将石苇先生捧出了名。可后来石苇先生却取而代之,直接成了画仙。所以,石苇先生,你的真容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这番话让萧素、萧乔都神色大异又恍然大悟,荀谖的猜测他们也曾有过,但心中也有不少疑惑难解。听她这么一说才真正清晰明朗起来。 萧素、萧乔都紧盯着姚步月,仿佛想要透过她枯老的面庞将她的原貌看穿。 而危安歌却低垂了双眸,目色温柔。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女孩紧绷的玉似的肩颈,又再往下落向隐约起伏的莹白——那里如脂柔腻,还有刚才留下的红痕。 他微眯了眼,心跳。他微弯了唇,心跳。眼前,身边,就是那个让他随时心跳的人。 “哈哈哈哈,”姚步月大笑起来,她缓缓绕出画案,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荀谖,“精彩,实在精彩。这样的姿容,这样的心思。呵呵,难怪能让那么多男人为了你丢了魂。可惜呀……” 说着她看向那几个早就情不自禁地盯着荀谖的黑衣人,阴冷地收了笑:“今夜是你们的好日子。宸元、北疆两边皇子都争不到的大美人儿,归你们了。” 第149章 让她心跳的人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如果用个慢镜头来回放这个画面,应该是快到那些垂涎三尺的黑衣人还没来得及露出邪淫的调笑,就已经被人揍得满脸是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鹤山也是连连后退了几步才稳住了身形,嘴角滴血。 神经紧绷的萧乔松了口气,萧素却是惊异交加。他只在春蒐之时见过危安歌动手,那时虽然已经发现他深藏不露,却没想到厉害到这种地步。 萧素的穴道也是鹤山封住的,此人功力深厚手法刁钻,他暗自运功冲击到现在还是解不开,而危安歌竟然无恙。 萧皇子难以描述此刻心中的滋味,一路都在跟这个男人较劲,难怪他看上去总是不以为意。本以为他装腔作势,本以为同他势均力敌,原来人家并不是装啊。 差距这么大,靠,有时候真相真是残忍得摧毁人心。 “姚步月”也惊得连连后退,撞在画案上差点摔倒,她指着危安歌吓得说不出话:“你……你……” 危安歌才懒得理她,王爷积了一晚上的火气都用在这些人身上了,打完架终于觉得气顺了些。不过他也听到了身后女孩的惊呼,这会儿正忙着转身察看。 “别怕。”危安歌用手挡住荀谖的眼睛将她拥进怀中,不让她去看地上的一片血腥。 荀谖怔怔让他搂着。那个,倒不是怕。因为好像还没来得及怕他就已经出手了。她主要是惊叹——自家男人这么能打吗?!芳心乱跳,满眼崇拜的小星星。 法拉第说得不对啊,科学插上幻想的翅膀未必能赢得胜利,这世道彪悍的武力才能取得最重的胜利! 荀谖不禁深刻反思自己浪费了祁夫人这个绝世好家教,应该一来就跪地拜师学习武艺才对,结果整天被她拉着学习什么女红、仪态真是错失良机。 对,所幸还有威武的王爷这尊大神,好好讨好,好好学习!如此想着她便不由自主、十分狗腿地抱住了王爷殿下的腰。 王爷却误会了,他果断认为自己的小女人是吓坏了求抚慰,忙又将人抱紧了些,同时冷冷看向始作俑者姚步月:“绑架皇子,冒犯亭主样样都是死罪。你是自行了断呢,还是要本王动手?” 姚步月被他冷厉的眼神看得心虚腿软,用手撑住画案才勉强站稳,而鹤山连忙强撑着扑过去护在她的身边。 “你,你想干什么……”在绝对武力面前所有的嚣张都会语无伦次,姚步月一改刚才的悠然之姿,声音有点发颤。 她挥手直指萧乔、萧素嘶声道:“你别过来,否则我就杀了他们。” 看着萧乔、萧素的两个黑衣侍卫显然也在惊惧之中,手拿着刀紧贴着人质的脖颈却不太稳,闪闪寒光颤颤巍巍,一不小心就会见血。 荀谖看得心中一抖,可危安歌却很冷淡:“杀了他们你们能活?” 没什么起伏的语气却让人不寒而栗,这两个黑衣侍卫看着地上同伙的惨状,手不自觉就松了一松。 姚步月见状心神更乱,她咬牙厉喝:“别听他的!北……北疆的皇子公主要是死在宸元,两国战事必起,天下定将大乱。他身为宸元皇子难道能坐视不理?” 危安歌的眼角挑起凉薄的讥诮:“天下乱不乱与我何干?” 姚步月冷笑:“别装了,你领了‘监巡天下’之令,是皇上定下的储君。此番你陪同北疆皇子公主北归,若是出了岔子,哼,皇帝还会将天下交于你手吗?” 第150章 帝王 这个多面的石苇先生到底是谁? 危安歌长眉微蹙盯着姚步月,宸元之内有谁能够上达天听,又不动声色地集结了一群江湖死士呢。 荀谖却愣愣地看着危安歌。监巡天下,难怪他会过问津口的政务。储君,他也许将是宸元的帝王。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让荀谖的心里忽然觉得有点空。怎么没听他提起分毫? 那么以后,他还会是那个能跟她月下醉酒,行舟探山,为所欲为的乐王吗?以后,即便找到了时空望卷,他又怎么能同她一道纵横时空? 危安歌感觉到了荀谖的注视,他连忙低头回望,只见女孩脸上半是无措半是茫然。有什么似乎正在远去,让他抓不住也说不清。 他用力握住了荀谖的手,冷眼望向姚步月,一字一句地说:“本王若要天下,给不给都是我的。” 这不屑的态度犹如一记重拳,击得姚步月胸口闷痛、心神溃碎,有人用尽心机想要得到的东西,叫他说得好像探囊可取似的。可偏偏,你又会觉得他所言非虚。 “好……好,就算你不在乎天下,难道也不想知道它的秘密吗?”姚步月反手抓起画案上的卷轴,正是刚从萧素身上拿到的《武陵图》。 危安歌冷哼:“想知道又如何?” 姚步月道:“实话告诉你,我是这世上唯一知道《武陵图》秘密的人,若杀了我,你就再也别想了解其中究竟。” 萧素闻言眼中精光大盛,危安歌也是目光微闪。他知道姚步月说得有可能是真的,可如果自己流露出半分在意,便会立刻陷入被动。 “难道你知道?”危安歌不屑地挑了挑眉,却向荀谖道,“你觉得她知道么?” 荀谖正在走神,猛地让危安歌的问话惊醒,这才意识到眼下并不是纠结某些事情的时候。 她望着危安歌闪烁不明的眼神怔了片刻,终于若有所思地用力摇了摇头。 “她……肯定不知道!”荀谖恼恨又可怜地向危安歌控诉,“她想害我,杀了她!” 姚步月闻言顿时又惊又怒:“你这个愚蠢的女人胡说什么?!你分明是想报私!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荀谖看都没看她,却对危安歌道:“王爷,这位‘石苇先生’画技平平,名声应该都是靠了江山楼的炒作。我看她顶多是魏大家身边的侍女,温融郡主一贯宅心仁厚,才说她是画圣的徒弟罢了。” 危安歌听了像是颇为赞同地微微点头。 荀谖又道:“也许她追随画圣之时见过《武陵图》的真迹,也许偷学过几笔画,但魏大家又怎么会将如此机密告诉一个无关紧要的婢子呢?” 姚步月对自己的画技最为骄傲,听她这么说气得浑身发抖,她怕死,但士可杀不可辱! 姚步月怒喝:“你一派胡言!”她气到极点,声音都忘了掩饰,尖细而锐利的嗓音听得危安歌微微皱眉。 荀谖这才望向她冷声道:“一个奴婢也敢对本亭主大呼小叫?你的画矫揉造作毫无灵气,说画虎类犬都是亵渎了魏大家的名声,还痴心妄想自称画仙,真是不自量力。” “你……你!!”姚步月抖得让鹤山几乎扶不住。 荀谖看在眼里更加不屑地冷哼:“我什么?我虽画的不好,可凭你的画技给我提鞋也不配。王爷,你快杀了她给我出气!给魏大家正名!” 危安歌眼中的神色有点复杂,此刻他对荀谖的领悟力和与自己的默契程度都有了全新的认识,真是自家的妞啊,这反应这配合。 他轻轻说了一句:“确实,你的画比她好得多。” 这温柔的声音同他下午昧着良心吹捧自己画技时如出一辙,听的荀谖心中一跳,表情都跟着软了下来。 “我的画艺乃是魏大家亲授!岂容尔等随意点评。”姚步月颤抖着挥动着手中的画卷,“虽然我不明白师父的用意,但除我之外,也不会有别人明白!” 荀谖和危安歌的目光交错闪过,荀谖嗤笑:“你继续编。呵,谎言说了一千遍竟连自己都信了。” 从惊恐到愤怒、从耻辱到抓狂。姚步月一把推开鹤山崩溃地大喝:“师父总说,五色令人目盲,空中方有无边妙色。青山不碍白云飞,唯空才能生死不染、物欲不存、时空不系。故而无画处才是妙境。” 生死不染、物欲不存、时空不系!荀谖心颤,这分明就是时空望卷。危安歌也叫这几句话说得凝神发怔。 而姚步月浑然不觉自己已然流泪,她泣到:“我悟不出师父的真意,难道你们就能吗?这世上谁能?!” 此刻,众人都沉浸在魏大家的话中,唯有鹤山一人紧盯着全场所有人的反应,危安歌片刻失神就让他抓住了空档。 只见鹤山猛然抬手,一枚暗器就朝着荀谖直射而去,危安歌大惊带着荀谖闪身避过。只这一瞬,鹤山手中又数镖齐发,风灯应声尽数熄灭,舱内顿时一片漆黑。 黑暗中只听脚步瞬移,不过片刻远处头顶的某处就传来一声木板落地的巨响和沉重的铁器的封插之声。 危安歌凭借记忆火速摸到近处的一盏风灯挑明隐火,姚步月、鹤山连同黑衣人都不见了。 萧乔萧素倒还好好地坐在那儿,那两个黑衣侍卫或许是逃命太急,或许是被危安歌的话震慑,谁都没有动手。 “没事吧?”危安歌绷着脸查看荀谖,他心中懊恼,一时不察不仅让人跑了还被关在了舱底。 荀谖看着钉在身侧椅背上的暗镖心有余悸地摇头,这次是真吓了一跳,万幸危安歌反应快。 危安歌这才上前解了萧素和萧乔的穴道。萧乔“呼”地吐出一口气,瞬间破口大骂:“混蛋,王八蛋,竟然敢绑本公主,等我出去要将你碎尸万段!” “出去?”幽暗中的空中传出带着颤音的讥笑,姚步月估计也是气息未定,她不知道从哪里向下传出声音,“这艘楼船用的都是千年巨木,如今所有的出口都被我用沉铁封死,就算两位王爷功力再深厚也不可能打开!你们就在底下等死吧。” 萧乔吓了一跳,当即骂道:“若是我们在江山楼出了事,你还想活吗?” 姚步月仿若发泄般狠狠大笑:“与我江山楼何干?公主、亭主不知自爱跑到青楼选花魁,两位皇子为了抢亭主大打出手,火烧楼船,最后葬身海上。这种丑事,无论是宸元还是北疆谁会想要张扬呢?” 下层的四个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 只听姚步月又厉声道:“鹤山,放下小船将甲板上的贵客挑几个带出去,咱们得给给皇子公主们的‘事迹’留几个见证。其他人,给我放火烧船!” 第151章 水深火热 姚步月的声音消失了,头顶上几声闷响,松油味扑鼻而来,紧接着就是尖叫,啊——着火了!急促的脚步声,翻倒声,哭喊声,一片混乱。 不好!必须赶紧出去。 危安歌和萧素几乎同时发力击向层板。砰,功力深厚的两人震得小厅都晃了晃,可是层板竟然丝毫未损。 这不可能!萧乔连忙抓起风灯细看,原来顶上的层板之下竟然还封了一层铁板。危安歌和萧素的掌风透过铁板间隙震裂了上面的木头,松油滴落,隐约可见熊熊大火。 四个都是明白人,此刻谁也没有废话,立刻分头寻找出口。 危安歌紧握着荀谖的手急速返回楼梯口,此刻他真的心中发沉,哪里只怕也已经出不去。 果然,楼梯口的封板已经燃烧起来了,火光之下一道刚才未见的铁栅栏被粗大的铁链紧锁,此刻已经被烧的滚烫。 危安歌正欲用脚踹开,只见一片火舌猛地越过了栅栏舔上了地面滴落的松油,大火腾地蹿起来。 荀谖吓得一声尖叫,危安歌已硬硬收住身形,揽住她急速退开。 另一边萧素和萧乔情况类似,他们找到了另一个出口,估计是刚才姚步月逃离的地方,同样大火封门无法突破。 头顶是火,脚下是水,身边是越来越灼热的空气。出不去是死,可即便出去也并未能活。 “怎么办?”萧乔急了,她此刻懊悔万分,“谖姐姐,都怪我害了你!” “对方存心设计,不是这次也有下次。”荀谖一边说一边焦急地跺着脚底的木板,“如果向下或者破开船壁呢?” 萧乔的脸有点发白:“我们都不会水……” 萧素却狠声道对妹妹道:“火马上就会烧过来,都是死,不如博一线生机。” 荀谖忙道:“乔儿别怕,我也会水,我和王爷带着你们。这里是海,只要你别紧张很容易就能浮起来。” 萧乔双拳紧握:“好……好,那就破船!” 萧素正欲动手,正在查看船壁的危安歌却冷声道:“先等一等。” 萧素怒道:“还等什么?你若不想救我们就直说。哼,破开船板亦可漂浮,以我们的武功也不必靠你!” 危安歌头也没回,声音更冷:“如有意外,本王的确只会保谖儿。” 荀谖急道:“我水性很好的,我能带上乔儿。” 危安歌道:“深海浪急,水中还有暗流。况破船而出船必沉没,这么大的船定有涡流,到时你能自保就已经不易。” 荀谖还要再说,萧乔却咬了咬牙:“谖姐姐,今日是我连累了你。你不用管我,咱们只管齐心协力破开这船,能救你出去就以足够!” “乔儿!”荀谖用力紧握住萧乔颤抖的手,“还未到最后,哪怕有一线生机咱们也要一起。” 危安歌回身沉沉望着两个女孩交握的双手,片刻方缓缓道:“破船也未必可行,此处已在水底,一旦破开海水就会涌入。若是出不去,那么死得更快。” 萧素皱眉:“不过是船木,你我联手难道还打不开么?” 危安歌道:“本王已经看过,此船用的是铁力木,硬度如铁坚不可摧,一次能破开多大本王并没有把握。” 荀谖心头一沉,坚硬的船板之外还有海水的压力,想要大面积破开确实很难,这就好比车沉入水底推不开车门一般。 萧素和萧乔也听懂了。 在水下,时间就是生命。若是能直接把船板拍碎还好,大家就可以同时逃生。若是只破开个小洞,没等人挨个跑完海水就已经灌了满仓,那直接就淹死在船舱里了,而先死的肯定是他们两兄妹。 “危石和百里都在不远,见到楼船起火势必来救。”危安歌淡淡道,“所以,尽可能呆在这儿才是最安全的。” 荀谖听了心头一动,萧素却是呆住了。 原来危安歌不是不急,而是因为他一己之力救不了三个人,所以要等外援。无论是里应外合,还是他们独立破船游出水面,有人接应的话,大家都获救的可能性才更大。 刚听危安歌说他只能救荀谖,萧素以为他不想管自己和萧乔的死活,觉得理所当然;可现在危安歌要救他们,他却觉得匪夷所思起来。 萧素双目圆睁紧盯着危安歌,他是真看不懂这个男人。多等一刻,救援可能越近,但多等一刻,死亡也会更近。生死之间,破船的时机太难把握了,他怎么可以如此冷静? 可生死之际……又让他赢了一次。 危安歌不再说话,他环顾四周寻找借力之物,可惜这小厅唯有画案、桌椅、风灯,不是木头就是锦帛。 他拔出了鹤山打在椅背上的飞镖,用力钉入船板,想先在上面制造出裂痕。可船板太厚,飞镖太小,看上去也是收效甚微。 头顶的火势越来越大,铁板烧得通红,眼见出口两边的火也要烧过来了。 这一刻这他们所在的船舱犹如地狱,头顶是红莲业火,脚下是碧落黄泉。而危安歌和萧素两位高手凝神细听,依旧听不到船外有百里或是危石呼叫的声音。 终于到了生死之际了吧。 萧素忽然一笑:“别等了,破船吧!生死有命,三王爷,这回若是死,我只恨此生没有赢过你一次,若是生,我便还要继续同你较量到底!” 萧乔也决然一笑:“来吧!我功力不及二位也能出点力。谖姐姐,没必要大家一起死,等会儿能走你就跟王爷先走,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荀谖却在凝神发愣,她像是叫萧乔的话惊醒了一般,抬头望着大家:“等一下等一下,我去要去看看。”说着便掉头朝着通向出口的甬道跑去。 “你要干什么?!”萧素和萧乔都吃了一惊。 危安歌也皱了眉,他连忙大步跟上。 萧素和萧乔也跟了过来,只听荀谖急道:“这里是仓库,应该有粮食,快帮我找找有没有面粉。” 甬道两旁的隔间都上着小锁,危安歌也不多话,直接抬脚踹开。他知道这样的时刻,荀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萧素和萧乔见了虽不明白却也开始帮忙,他们不知道荀谖想干什么,却又觉得好像隐含着希望。 一个又一个门被踹开。 “这里有!”萧乔忽然大喊。 荀谖连忙奔过去,果然存着好几大袋。她用力扯开一袋朝空中扬起,一面叫道:“快,快,满屋子撒开。粉尘在封闭的空间达到足够浓度遇火可以引起爆炸,咱们炸开这条船!” 第152章 没事了,别怕 爆炸,接连的爆炸,四个急速而退的身影被气浪冲击的飞了出去,好在荀谖有危安歌护着,萧素、萧乔身手都不错。 可刚刚落地还没站稳,四个人就不由自主地向后滑去。原来大船竟被炸得断成两截,四人所在的这一段因为受不住上层楼房的重量正向水中倾覆。 断裂之处,一边是燃烧的烈火,一边是流泻的水瀑。水火之间,随着船舱的翘起,天空渐渐出现,一轮圆月就在水火交融的眩光中孤冷无言。 这奇异的画面让被气浪震得头晕眼花的荀谖看呆了,可她已被危安歌拎了起来。 “快往上跑!”危安歌大喝,萧素、萧乔连忙跟上,四个人很快奋力攀上了断船的边缘。 漆深无边的大海上,四分五裂的船板带着火焰漂浮于水面,对面的半截巨船也在沉没,四周已经逐渐掀起了旋涡。 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姚步月看来是把船上的人都带走了。害人却也救人,这位画仙的行事风格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远远的,像是百里玄光和危石的船正在快速驶来,但断船也在正更高地翘起,迅速下沉。 事实证明,所有的豪言壮语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是靠不住的。两位刚才还准备慨然赴死的热血北疆皇族青年,在刚看到海面的时候就怂了。 深不可测的大海带着深不可测的恐怖,每一次浪涌都让人腿软。不敢近看也不敢望远,无边无际的海面像是连接着黑夜,藐视众生又吞噬一切。 危安歌其实也有点“怕”,身边这位平日里音软腰更软的小女子,刚用几袋面粉炸掉了一艘巨船。他正非常克制地思考着一个问题:以后王府里是不是最好只食用大米? 而荀谖此刻无法向他解释粉尘爆炸的充要条件和水下爆破威力倍增的原因,因为她也在害怕!会游泳没错,可她恐高啊,泪! 站在高高翘起的断船顶端,荀谖死死抱住危安歌的腰瑟瑟发抖。这个动作让危安歌恍惚了一下,彪悍柔弱无缝对接是个什么操作?算了,王爷不自觉把人搂好,如论怎样吧,反正都是自己的妞。 “王爷——”惊惶的喊声传过来,是危石,“王爷,您没事吧!属下来迟了。” “都还没死吧?”焦躁大喝的是百里玄光。 两只小船已经到了跟前,看到四个人立在燃烧的断船上,一行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快跳过来!”百里玄光扫视着变幻的海面沉声大喝。船不能再近了,否则就会被卷进巨船的涡流。 “你们二人上百里的船!”危安歌也明白时间紧急,他转身安排萧素、萧乔。虽然有点距离,但以萧素的轻功带上萧乔问题应该不大。 可萧素却僵着不动,萧乔也是紧张到了极点的样子。 危安歌不禁皱眉,看来萧素能顾自己就不错。 情况紧急也容不得他宽慰或者多想,只好将荀谖拢到身侧又对萧乔说了一句“冒犯”,然就拎起她的腰带和后领,对百里玄光大喊了一句:“接人。” 啊——萧乔公主被甩出去,尖利的惨叫响彻夜空。 已经伸手的百里玄光闻声嫌弃地别开了头。砰!手脚挥舞的女人正正撞进了怀中,他就势后退半旋,稳住了身形,然后就非常君子地松开了手。 啊——尖叫还在继续,吓到变形的萧乔手脚并用八爪鱼一样攀在百里玄光身上,直到叫声碎成了哭声。 “你……下来!”烦恼的百里公子低喝。软玉温香又这么热情,虽然手感体感都还行,但不是他的菜好吗? “我就不!”凶残的萧乔公主不管不顾地继续扒着他大哭,她这会儿必须发泄恐惧。 啧,这场面实在让人不忍直视。 荀谖讪讪地看了一眼手段简单粗暴的王爷,心里对姐妹十分过意不去。 危安歌才懒得管,他只管抱好怀里的人对萧素道:“走!”说完脚尖用力身形舒展,顷刻就稳稳地落在了危石的船上。 接到人的危石立刻摇船后撤,海面上两个旋涡正逐渐急促并开始交汇,要是被卷进去就麻烦了。 海上夜风很大,危安歌将荀谖放下之后立刻脱了自己的外袍给她包上,又想着她刚才害怕,赶紧揽入怀里安慰:“没事了,别怕。” 荀谖其实只要不在高处就好了,这会儿见大家都已脱险心情更是放松,便点着男人的胸口嗔道:“每次都是这一句,哄人不能有点新鲜的吗?” 危安歌正无语地去捏她的脸,却听另一条船上的百里玄光厉声大喊:“萧素!你发什么愣,快跳!”百里公子要郁闷死了,这两兄妹就没有一个省心的。 危安歌急忙望向断船,萧素竟然杵还在原地。搞什么?! 用现代的语言来解释,萧素、萧乔应该都是深海恐惧症人群。大海隐藏着太多未知,对于不会游泳的人来说,深海就像一个恐怖的深渊,而这恐怖到了夜间更甚。 没有经历过的人也许无法想象萧素此刻的感受,他犹如被困在一个密闭的空间,而且完全支配不了四肢。 “想死吗?不想死就快跳!”百里玄光又喝,旋涡越来越急,他的船也在后退。 情绪刚刚好一点的萧乔泪眼迷离地转过头,顿时吓得嘶声惊叫:“哥哥!船要沉了,你快跳啊——” 像是被妹妹惊醒了,萧素慌张地低头,猛然看见越来越近的海面。他恐惧到了极点,却在崩溃的边缘爆发出了的求生本能,终于奋力跃向百里玄光的船。 这段距离对萧素来说并不困难,可他却没做到。只见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短促的弧线,直直坠入了涡旋的边缘,瞬间就被卷入涡流,旋转着沉向海中。 众人皆惊,而萧乔更吓得跌坐在了甲板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危安歌沉着脸迅速地脱衣服,一边冷声对危石道:“带着亭主快退!”话音未落人已经扎进海里。 危石是又惊又急差点逼出泪来,可唯有听令奋力将船后划。 而这一刹那的荀谖只觉得心跳骤停,她扑到船舷颤声大喊:“危安歌,你回来!” 但危安歌已经消失在了海面。 百里玄光气得牙关紧咬,狠声喝命手下速去拿缆绳。他知道危安歌不愿让北疆皇子在宸元出事,可出事了又怎样?值得自己的命去换吗! 缆绳在腰间缠好,百里玄光用力扯紧便跳入水中,但刚靠近旋涡人就好像被巨大的力量缠住,连带着他那条船的船身都跟着摇摆起来。船上的人拼命掌舵控桨,奋力同这水流争搏。 荀谖见状心已沉到了极点,海中漩涡犹如黑洞,危安歌就算再强大也是个人,他怎么争得过深海? 她紧攥着船舷,死盯着海面紧张到无法呼吸。 她不断地跟自己说:没事的,不会有事的。这世上就没有这个男人处理不了的问题。每次无论发生了什么,最后他不都能轻松解决然后说一句“没事了,别怕”吗? 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荀谖头一回感到那么绝望那么无助。她对着那冷漠的翻涌海面声泣不成声地一遍遍大喊:“危安歌,危安歌!你快出来!”大海只管翻涌,没有一丝回应。 没事的,别怕…… 总觉得他的话太少不会哄人,可此刻才知道,有多想再听他低柔地说着这最简单、又最安心的一句。 第153章 鲸落 巨船被深海吞噬,光线也跟着沉没。海面上两个巨大的旋涡各自急速转动,中间两个漆黑的空洞犹如死神的双目,令人胆丧心惊。 还有些燃烧着的碎木在其中飞转,那微弱的火光像是一息尚存的希望,颤颤巍巍地闪动在每个人眼中。 可荀谖已经不想再等了,她用力抹掉眼泪,神色决然地扯去身上的披帛,使劲撕着碍事的裙摆。 必须要去救他,两世为人,换与他一次相逢。她不可以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如果真的要死,那索性就一起吧。 “快看啊!”危石忽然嘶声大喊,“王爷——王爷!是他们!” 旋涡翻涌的水带边缘起伏着两个身影,是他!荀谖心都跳出来了,她忙叫危石:“快划过去。” 百里玄光也看到了。他奋力靠近,只见危安歌推着半死不活的萧素浮了出来。萧素体型也不小,危安歌看上去已是力不从心。 百里玄光迅速拽住萧素,又对危安歌大喊:“别放手,我带着你们走!”船上的人也使劲拽着缆绳,将三人用力往回拉。 可就在此刻,那两个旋涡忽然相撞,旋即交缠在了一起。所有人只觉得海底暗涌忽至,一股巨大的吸力陡然而起,直要将一切撕扯而入。 “快退啊——”百里玄光船上的人高声疾呼,他们拼命划桨,拼命拖拽。 危石见状也是迅速后移,荀谖焦急地盯着危安歌,只见他们三人被扯得在海浪中时隐时现。 又是一个起伏,百里玄光拖着萧素浮了出来,可危安歌却不见了。 “危安歌!”荀谖失声痛呼,她爬上船舷奋力跃下。 其他人都惊呆了。 两个疯子!百里玄光使劲儿把萧素甩到船上,又想去抓荀谖。 可来不及了,旋流骤然加剧,连带着两条船都旋转起来,船上的人一个不妨东倒西歪。只一瞬间荀谖和危安歌已沉没在水中不见了。 坠下,在幽深的海中。 脱力入水的刹那,危安歌听到女孩在狂喊着他的名字。他用最后一丝气力睁开了眼,却见那娇小的人儿跳了下来,一身零落的红色像是火焰。 怎么能这么任性,这么傻?都是平日里惯坏了。他习惯地想骂人,可是无力。眼睁睁地看着,心疼得啊,裂开了一般直痛的元神尽碎。 他是真的没有力气了,他再也不能向她张开怀抱,纵着她任性,让她有恃无恐为所欲为。 还在坠下,他看到了身边同样坠落的巨船。越往下不是应该越黑么,为什么却是越来越光亮起来。是了,最后一刻,是该回光返照的,他从无法呼吸到失去了呼吸。 海底寂静又广袤,他看到了鲸落于海,也看到了星辰于洼。碎光划过眼前,他听到有人轻声说:驭光、移空、花植、灵兽、天工、云候、至梦…… “他会是哪一种呢?”像是母亲轻柔的声音,喜悦又像是担忧。 “他不该存在于这里!”有人厉喝。 “不要,求求你……让我留下他。”有人在痛哭。 “……”久久的沉默,有人叹息,“封起来吧,永远不要解开。” 危安歌挣扎着想要看清,可是不行。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血色漫天。 “是你害死了所有人。” “孤世独绝,你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就这样沉下去吧——这是你最好的结局。” “沉下去……再也不要醒来。” …… 是的,沉下去。恍惚中危安歌觉得不疼了。他的身体仿佛溶于了深海,他积郁的内心从没未如此自由任意、畅快淋漓。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 第154章 别哭 要顺着旋流的方向,要贴着旋流的切面,不要向下踩水,要找到危安歌在哪里。 所有的理论和计划在大海面前似乎都只能换来不屑的一次浪涌。荀谖被激流急速卷入,瞬间就迷失了方向。海的盘旋好似白纻舞里最快速的转动,海水是她无边无际的水袖。 晕眩中,她看见了旋涡正中平坦闪光直通向下的黑水斜壁,那一片可怕的死寂中,危安歌沉沉平躺在最底。 她竭尽全力地冲过去,可是不行,海水扯着她甩开,她又去,依旧被甩开。一次次,海水冲刷着泪水,她怎么努力都无法靠近。 荀谖绝望到了极点,在旋涡里冲锋了这么久,她早就已经窒息溺毙了吧。想要去他身边的不过是个异世的游魂,可是为什么,死都不能在一起? 海越深越冷,危安歌忽然觉得眼角微热。这宁静的深海才是属于自己的世界,但为什么流泪。 他缓缓睁开了眼,有一抹炙热的红猛地闯入了眼帘。颤抖着、拼争着、飞舞着,是楚楚水色中一簇明亮的火光,像将熄的烛炬、将坠的残阳,奄奄一息又生机烈烈,是初见时她的眼啊,水火交融,让他一见惊艳。 你别哭……他心疼地抬起了手。 海面上,同样在飞旋中挣扎的两条船渐渐平缓了下来,巨大的涡旋不知何故竟然停止了。 缠在缆绳上的百里玄光已经被甩得头晕眼花,好容易翻上了船。他虚弱地靠在船沿刚刚坐下,就让一个软软的身体栽进了怀里。 是萧乔,她已经完全神志不清了,只听她闭着眼断断续续地低喊着:“谖姐姐,求你回来……百里玄光……你也不要死。” 她满脸是泪,脸上的浓妆花成了泥,毫无平日的娇蛮无措的像是一个孩子。百里玄光那想要推开她的手忽然就滞了一滞。 四周皆是无力哀嚎和后怕的唏嘘,百里玄光回头沉沉地望向海面,他终于闭上了眼,心如刀割。 危石也终于稳住了,他无望的看着深海目眦欲裂又悔恨欲绝。他没护住王爷,又没护住亭主,如今王爷亭主都没了,他也没有脸再活下去。他咬牙运功聚力,一掌就朝自己的天灵盖打去。 砰! 海面腾起巨浪,危安歌破水而出,落于船上。他皱眉看着一脸惊诧的危石,搂紧了怀中衣衫零碎的女孩,冷声道:“看什么?!” “王爷!”危石顿时激得跳起来,他泪出眼眶,还想说些什么。只听王爷又说了一个字:“滚!” 危石这才反应过来,他惊得立刻闭眼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入了水里。 呼……百里玄光看得发怔,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个王八蛋,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死。他靠回船沿淡淡吩咐人把危石捞起来,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萧乔。刚在海里泡了那么半天,确实很冷,温软的身子紧紧贴着,还是挺舒服的。 “百里玄光……”萧乔迷迷糊糊地唤着。 “嗯,我在呢。”劫后余生,百里公子心情不错,他举起两只手指轻轻撩开女孩额前的发丝。饱满的弧度,精致的唇眉,确实是个美人。只是这妆容太恶心,他想着便嫌弃地用手指蹭了蹭她的脸。 呕—— 萧乔估计也觉得恶心,她排山倒海地吐出来,扎扎实实地吐了某人一身。 “你!”百里公子这会儿只想看看海里有没有鲨鱼,他要疯了,他必须要杀人喂鱼。 第155章 曾有人说落海而亡的人大多数不是淹死的,而是冻死的。 水的导热系数比空气大了二十几倍不说,恐惧还会让心理压力过大,造成意识混乱并迫使体力、热量急剧下。 所以荀谖现在的状态就是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牙齿也在不停地打架。 她身上的裹胸裙本就被她撕掉了大半,这会儿更是几乎衣不蔽体。零碎的红让瓷白的肌肤更加刺目,海风的一吹颤抖得像是将要碎裂。 危安歌一把捞起甲板上的外袍将她包起来。四下一看,这小船一叶帆,半张篷,内舱的草垫上连张毯子都没有。 也是,危石等本来只是随行护卫,自然是怎么轻简怎么来。谁能想到有人敢在宸元境内放火烧王爷,更不会想到未来王妃这么彪悍这么炸。要不然他怎么也得找一支像样的船队啊! 另一条船上,满身污秽的百里公子脾气正大。一看始作俑者萧乔倒跟没事人一样,吐完了就转身去了另外一侧,安然无恙地继续昏睡。他火得恨不能将脱下的衣服扔到她脸上,可咬了几次牙,还是狠狠丢到了海里。 危石已经湿漉漉地爬上了船。愤怒的百里公子一看见他,立刻就想起旁边船上的那位脾气更大。 他定了定神,算了,赶紧走。这会儿要是谁再不小心往那边多看了两眼,保不定会出什么事。趁着杀神没注意,速速回避。 百里玄光朝危安歌大喊了一句前面接应,就命起帆走人。很快他的船就成了海面上远远的一个点。 波涛涟涟,海上明月,月下一叶小舟。 危安歌默然将手探进袍子拆掉了荀谖身上仅剩的那点布料,又拿了自己刚才下水前褪下的外衣迅速地帮她擦干身体,然后聚热于掌心揉搓着她的四肢,帮她复温。 这样的亲密举动已经超越了以往的极限,虽然不带任何欲念依旧让人脸热。可荀谖没有挣动,她的眼睛紧紧地跟随着危安歌,仿佛一不小心他又会消失。 眼前的男人熟悉又陌生,她清楚地看见他在海中抬手的刹那,怒海止波,万物归宁。他周身蕴光浮向自己,身姿修挺伟岸,墨黑的长发在海中飞扬,俊美无俦的面容庄穆得像是海里的神祇。 她清醒无比又浑浑噩噩地回到了他的怀抱,又叫他带出了海面。她无法解释,甚至无法想象,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危安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瞬间,他不仅见识了自己的能量,也蓦然察觉了画船掀起巨浪的缘由。当他沉怒心痛,痛得失去一切力气的时候,那禁锢在心上的桎梏仿佛就会崩开。有什么喷薄而出,让天地万物都要遵从他的意志,臣服于他的心情,随着他的喜怒,爆发或者安宁。 但那力量只是一瞬间。现在他已恢复如常,只剩满心惊惑。自己到底是什么人?怪物吗?他害过谁,又为什么不该存在。他隐隐地觉得一切与自己的怪病相关,却想不出缘由。 这样的自己如此陌生,让人生畏。 他在失神,可手中揉搓的肌肤已经一点点温热起来。 唔…… 那手指太温柔,女孩终是一声忍不住的轻哼,轻的像烟,一下子就被吹散在海风里。 危安歌猛地停下来,明晃晃的月下,荀谖的小脸已经粉红。若是往常他早就将人搂过来怀里逗她,可现在,他却退开了。他将女孩身上的大袍子密密实实地拉紧,退到了船头缓缓坐了下来。 夜深海寂,唯有浪涌阵阵。 危安歌怔怔凝望着荀谖,满心的都是话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上身只一件单薄的月白中衣,这会儿已让海风吹得差不多干了,墨色的长发却还在滴水,宽阔的肩膀湿了一片。 可是他毫无察觉。 荀谖提着衣摆挪了过去,身上的衣服对她来说实在太大,像是一件超大号的浴袍。 船头高高翘起,站在危安歌面前的荀谖刚好可以平视他的眼睛,那漆深的双眸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和茫然。 “你怎么了?”荀谖轻声问。 “本王……”危安歌像是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也许并非如你所想。” “嗯。”荀谖点了点头,她又靠近些伸手将他搭在肩头的发丝移开,想拿宽大的袍袖给他擦干。 危安歌轻轻挡着她的手:“有些事,本王需要些时间查清楚。” “嗯。”荀谖又点头,她此刻好像只关心危安歌湿了的那片肩头,又去擦。 危安歌不确定地看着荀谖。她其实都看到了,她这么聪明,不可能没有疑惑。那么匪夷所思的画面,任谁都应该害怕。 “本王……此行不是为了天下!”他没头没脑地冲出来一句。 他之前一直沉默着,其实是不敢先开口。怕她恐惧,怕她想逃,怕自己不敢挽留。可她只要表现出了一丝暖意,他怎么就那么舍不得放手。 荀谖一怔,这人是在解释监巡天下和王储之位么?怕自己误会他陪着她北归的用意? 心疼得难受,如此高傲的家伙,这种时候忽然跟她解释这些,真的是卑微到了极点。她使劲扯开了笑容:“我知道。” 原来你也会有这么傻的时候,傻瓜你在担心什么?我不怕呀,我永远不会走。 荀谖轻轻拉开袍子,在危安歌惊诧的目光中搂住他的脖子,贴入他的怀抱,把他和自己包到了一起,她柔软的颈蹭着他的,轻声问:“你冷不冷?” 危安歌本来不冷,这会儿却叫那玲珑浮凸的温软、细腻滑润的肌肤激得身心战栗。 “嗯……”他口干舌燥,张开嘴却只能艰难地吐出这么一个字。其余,唯剩喘息。 荀谖便更紧地搂住他。 “没事的。”她柔声说。 她抱着他,像每一次他做得一样。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是谁,抱抱就好了。 但,经过此夜,荀谖深刻地明白了抱抱不仅“就好了”,还能引发很多事。尤其是她抱着的这个男人,即便片刻脆弱也是他霸道人生里的装点。 所以,当她被人反客为主抱到快要化成水的时候,只能无力地抗议:“骗子……你哪里冷了,明明好烫……” 男人无暇安抚她的抗议。“谖儿,”他的呼吸在她的耳畔急促,低哑的嗓音不知是命令还是乞求,“给我。” 荀谖闭上了眼。他是太烫了,让她如滴落热铁的水珠,嘶地化作了烟,神形俱灭。可是很快,又被热烈的唇含成了水,让粗砺的掌揉成了泪,痛落于海,随着汹涌的潮动,一次次被抛上浪峰,连绵起伏,无尽无期。 春夜的海上,有一刻浮云闭月,天上的星光好像全都汇成了闪耀的白,白得眼中脑中皆是一片虚空,只是,心里满满的都是你。 第156章 春风沉醉 事后,危安歌相当后悔。 在这件事上他其实一直很克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病情,更是因为他在乎,想给她最好的。况荀谖跟他描述过“她们哪里”的“礼俗”,虽然很奇怪,他也是想照做的。 这会儿看着女孩含着泪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想着她不要命地游向自己的样子,想着她的第一次没有八抬大轿、凤冠霞帔、龙凤花烛,王爷心疼万分只觉得自己禽兽不如。 忽然,王爷又想起自己请命随荀谖北去之时,元帝所说的话。老头子淡淡地说想跟着一起去,就得接下监巡天下的令牌,没理由一个皇子无所事事跟着女人晃悠。 危安歌不肯,他本就是无心政务的人,何况朝中为了立储之事已经波涛汹涌,何必多生枝节。 可元帝轻哼,看来你也没有多喜欢荀家那丫头。一个男人若真的爱一个女人,就会想要给她天下! 危安歌并不以为然,他的谖儿也不会想要天下。可现在,他忽然觉得父皇的话好像也有点道理。比如此刻,他抱着怀里可怜的小人儿不知道该怎么疼她,全天下都拿来给她怕是也不够。 而荀谖的“可怜”,其实只是因为有点疼。再说了,女孩子这种时候娇一下也是难免的。但危安歌表情严肃,要不是还死死抱着她不松手,她几乎以为这个男人打算“事后”翻脸。 荀谖有点搞不清楚危安歌怎么了?他一路将自己抱回梧栖堂,安置在温池中沐浴,然后就大步而去。 荀谖真的怔了半天。她就说了一句“你不沐浴吗”,这男人就跑了,匆忙地好像夺路而逃。我去!人都快给他拆了,这会儿不应该柔情万种悉心抚慰吗? 再不济,也该有点流连不舍的意思好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就那么没有吸引力?大哥,你给点面子行不行。 她不知道危安歌确实是逃走了。有些事情不能尝试,开了头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她的味道太美太甜,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弧度这会儿都能让他立刻失控。沐浴!开什么玩笑? 梧栖堂的下人们只觉得王爷全身上下都是三丈以内闲人勿近的可怕气息,弄得大家紧张异常不知如何应付。唯有崔枢衡大半夜地让人从被子里翻出来,惶恐不已地见了王爷一面。 好在荀谖性子宽,自己闷闷地呆了一会儿,倒也想开了。今夜波折频生,他是有太多事需要去善后处理。也不知道萧乔、萧素怎么样了,还有那个大胆包天的石苇先生…… 想着她心头又有些沉,《武陵图》也让这个“石苇”拿走了,若是找不到她……唉,好容易靠近的真相又远了。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将自己浸入水中。 “五色令人目盲,空中方有无边妙色。” “青山不碍白云飞,唯空才能生死不染、物欲不存、时空不系。“ “无画处才是妙境。” 脑海中来来回回地飘着这几句话,毫无头绪。 而海里那光芒中浮出来的人影又出现了,思绪更是乱做了一团。她忽然觉得好累,算了,不想了。 待到从温池中起身,荀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但这种时候她是绝不想让桃叶伺候的。比起侍儿扶起娇无力,她宁可自己扶着墙走回去,所以桃叶早就让她赶跑了。 谁知刚挪回房间,危安歌就推门进来了。他看上去也已沐浴更衣,只是一脸形色匆匆。见了荀谖就将她拦腰抱起,皱眉道:“怎么不叫桃叶来伺候?” 荀谖没力气跟他解释不同时代对个人隐私的不同需求,懒懒偎在他身上只问了一句:“事情都处理完啦?” 危安歌有些不自然地嗯了一声,便大步将她抱到床边,小心地放下。他像是有话要说,拿了软垫让她靠着坐好,又展开锦被帮她盖上。想了想,却又去拿茶水,细细吹凉了端过来。 荀谖并不渴,不过盛情难却也只好喝了一口。却见这位爷回身放下杯子,又问她饿不饿。 荀谖有些无语,她拢着被子叹了口气:“我不饿,你能不能先坐下。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危安歌这才在床沿坐下,少见的一脸严肃。他沉声:“谖儿……委屈了你,都是本王的错,这是最后一次。” 荀谖听的一脸黑线,什么情况,吃干抹净就要分手吗?她静静地盯着危安歌不语。 危安歌猜不出荀谖的心思,但却让她盯得心慌:“本王……刚才已命危进立刻赶回皇都,你也看过礼单……明日一早乐王府就去荀府过礼,还有……”他观察着荀谖的表情停下了下来。 哈?荀谖傻了,他刚才是干这个去了? 女孩的脸上显然瞧不见半点开心,危安歌更加焦虑,他连忙握住荀谖的手:“明日你我也回程,立即去请期。是仓促了些,你有不满意的,本王日后定一样样帮你补回来,由着你挑最好的。” 荀谖用力咬住唇控制表情。这就是古代版男友的“事后”么?你要不要这么可爱,竟然转身就去筹备婚礼了。 她想如果自己现在说,“王爷,婚前同居其实很正常,就算发生了什么也不用你负责”之类的话,眼前这个男人会不会立时发疯。 看着危安歌少见的严肃认真焦虑脸,荀谖实在很想笑,她只好低头掩饰以免辜负了王爷的一番热心忙碌。 结果危安歌彻底吓着了,他连忙把荀谖搂进怀里:“谖儿,你别难过。都是本王不好!我知道你那里有许多的礼俗。新房是一定要买么?本王有许多府邸,只是都不用买。若是这样才吉利,那便由你任意去选,买下来就是。” 荀谖已经快要憋不住笑,她不过是向他介绍了一下当代的风土人情,怎么叫他理解成这样? 只听王爷又道:“回去之后请人来为我们画那个什么照好吗?还有那个旅行,你想去哪里都好,行完礼我们即刻就去。这些礼俗,本王都依着你来。” 荀谖终于忍不住笑喷出来,婚纱照和蜜月旅行是什么礼俗啊?不过婚纱照用画的,也算是很有新意了,可惜不能发圈求祝福。 但这是霸道王爷你该有的行事风格吗?这会儿不是应该来一句“女人,以后乖乖听话本王疼你”之类的话才对吗。 她大笑着推开危安歌仰起头,捧着他傻愣愣的脸一本正经地问:“你知道我们那里还有一句话吗?” “什么?”危安歌表情狐疑又审慎,“你尽管提。” “不是要求,一个说法。”荀谖笑得喘不上气,她忍不住贴上去亲了他一下,才道,“说——你原本以为自己养得是一只狮子,后来发现其实是一只化了妆的二哈。” 危安歌完全听蒙了,不过大约也能猜得出荀谖不是在夸他。可灯下的小女子笑颜如花,他至少知道了她没有生气。 他任由荀谖的小手在脸上乱揉,试探地问了一句:“你不怪本王吗?” 荀谖收了笑叹气:“我问你,若是我刚才说不,你会不会强迫我?” 危安歌皱眉:“怎么会。”他哪里舍得勉强她做不愿意的事。 “那不就结了,”荀谖凑到他面前,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这是我们两厢情愿的事,我为什么要怪你。再说了,我是个成年人,本身就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危安歌怔住,这说的什么话。 荀谖见他不能理解,又道:“我爸妈呀,很早就跟我说过,一个人在家可以依靠父母,但离家后最后就要靠自己,无论男女。” “胡说!”危安歌搂过她,“男女有别,女子在家以父母为天,出嫁以夫为天,发生什么事自然有本王护着你。” “不是的呀。”荀谖试着用他听得明白的话解释,“打个比方说吧,一个女子为一个男人生儿育女,可是后来他们又要和离,这个女子于是无依无靠了,她该怎么办呢?” 危安歌皱眉:“无犯七出,岂可去妻?况七出亦有三不去,若此女子无可归,又岂能弃之?” 荀谖却扬眉:“这其实也没什么,她也可以自己赚钱养家,养孩子,养自己啊。” 危安歌眉头拧得更深:“你们那里是这样吗?一个女子,又要生儿育女又要赚钱养家,那男子何用?” 哈哈,荀谖见他还是不能理解,大笑起来:“不是这个意思,女子能为自己负责,她才能自由。比如不是你不喜欢我了,而是我不喜欢你了,我才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去留啊。” “你敢!”危安歌气得将荀谖紧紧搂入怀里,“你,你趁早给我死了这份心!既在本王这里就不许去想你们那些歪理邪说,你是本王的女人,一生一世,我自护你周全。” 荀谖的腰叫男人有力的手臂勒得发疼,心却暖。她抿着笑闭上眼:“那要是你不要我了呢?那我……” “我舍得吗?!”危安歌喝断她。 “你非要说这些话扎本王的心吗?”他急切地将荀谖拉出来,像是要看清她的神情,又紧张地搂了回去,像是怕她真的会消失,他长长地叹息,“谖儿……本王现在都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你想要本王做什么,你说。” 自相识以来,从未见他如此失措,急得头上都冒出汗来。他是狮子,让人好心动,他是二哈,让人好心疼。 荀谖拿手攥着袖口轻轻地给他擦着。危安歌也许不能理解她的处事方式,但她能感受到他的真心。她温柔又认真地望着他:“好了不胡说了。听你的,我要你一生一世护着我。” “嗯。“危安歌郑重道,“本王定一生一世信守此诺。” 荀谖微笑:“我也会一生一世护着你……” 她的眼睛氤氲着柔软又笃定的光,看得人心头又软又酸。危安歌将这光芒拥入怀里,她依着你是丝萝,离了你是大树,她说的都是真的。 “嗯。”危安歌吻着她的发丝低喃,“你也一生一世护着我。” 两人静静相拥了,忽然门外传来叩门声。危安歌连忙起身开门,须臾端了一只碗回来。他自己试了试温度,方道:“不烫,来,先把这个喝了。” 荀谖疑惑地看着那一碗乌漆嘛黑的汤汁:“这是什么?” “避子汤。”危安歌道,他又开始愧疚,“本王命崔枢衡亲自去煎的,亦可……止痛。” 荀谖的脸腾地红起来,她嗔恼地瞪着危安歌:“你!刚才是他吗?” 她知道危安歌的好意,他服药多年不利子嗣,此举是不想她因为意外受孕而受苦。可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脑回路啊,这种私密的事情不是应该来先找她讨论一下吗? 见她生气,危安歌却get不到点,他轻声哄着:“本王都细问过了,虽有寒凉,但一次不至伤身。以后再不让你喝的!欢草药性除尽之前,本王……都忍着。否则……否则……任你决断。” 王爷做这个承诺时,语气艰难还带着些慷慨就义的决绝。荀谖一个没忍住又笑喷出来,这个平日霸道傲娇的家伙二起来怎么这么可爱呢。 不过她也顿悟了一路上危安歌的严肃脸和他温池旁“落荒而逃”的原因,不觉顽心大起。 只见荀谖凑到危安歌唇边,一只手指却轻轻划开他的衣襟,轻声:“真的,都忍着么?” 危安歌心头一抖,这会儿他经得住撩吗?他黑着脸:“别闹!” “哦。”荀谖乖顺地应着,却软软地蹭过他的唇,手指继续划落。 这回药差点抖出来。荀谖吓了一跳,一边躲开一边大笑,可淘气的手却叫人狠狠攥住。危安歌喉咙都干了,哑着骂人:“快点喝了。” “哎呀,我不喝。你先把那药放下。”荀谖这会儿才不怕他,她快笑翻了,“听我说,真的不用这个。你快放下,哎呦,一会儿弄得满床都是。” 危安歌一脸疑惑,却还是先放下了碗。荀谖这才伏在他耳边,小声给王爷普及了一下有关安全期的常识。她说过女孩子要对自己负责,理科青年不胡来。 王爷看上去像是被人类医学的进步惊住了,他若有所思的盯着女孩。 荀谖很满意这个效果,她搂着他的脖子柔声道:“好啦,放心吧。今天这么折腾都累坏了,快去休息吧。”说着她轻轻碰了一下危安歌的唇:“晚安吻,做个好梦。” 危安歌好像还没回过神来,他飘忽道:“你们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种吻。”分别,见面,晚安,庆祝,他已经收到过荀谖各种各样理由的亲吻。 荀谖笑起来,每次遇到“文化震惊”的王爷都傻得可爱。 她一本正经地忽悠他:“现代科学研究表明,嘴唇才是人类记忆的核心,因为它最敏锐,所以产生的记忆也最深刻。故而,在每一个美好的瞬间,人们都要相互亲吻,以便记住那些美好。” “你刚说的都是真的?”危安歌问。 “当然!”荀谖得意挑眉,“我的成绩可是很……唔……” 她已被吻住,灼热缠绵,陷入枕被。 “你……唔……你在干嘛?”她有点慌。这才明白王爷发问的重点在前一个问题。 “记住你……” 是夜,敏而好学的王爷,勤而不辍地实践了他掌握到的新理论,全面彻底而深刻地去记住一个人。 而荀谖,也永远记住了这个夜晚。 忘不了,春风沉醉。 第157章 东方既白 真的耗到了东方既白。 不是为了做些什么,因为无论做什么都好。 拥吻让人沉醉,可低语亦会心跳。糖儿,糖儿,一遍遍化在喉间,一回回甜入心上。相望恋恋,闭眼仍笑。这样的一夜,只是想腻着吧,再近些,怎么都不要分开才好。 所以哪会困呢?根本舍不得。 两人漫无边际地说了好多话,大多数都是荀谖说,危安歌听。不过后来,大多数内容他都记不住了,红烛高照,他只记得那夜她软软的。 嗓音是绵软的,身子是娇软的,笑是软甜的,嗔是软媚的。更哪堪浅深不住的呜咽,那是游丝软系着魂魄,心都颤得支撑不住,哪顾得上她说什么。 男人本来就是视觉动物,相比起她说过的话危安歌更记得她的细腕,不过是让他压着的时候挣了几下,就多了些红白的印子。 真是一不小心就伤着了。荀谖说着,他握在手里看着,心中是十分的挣扎——一边真觉得心疼,一边却又蠢动着让她再疼的念头。 就是那时荀谖说起了滕恬,叫危安歌着实吃了一惊。他头一回清楚地知道了荀谖来到宸元的原因,也终于明白了春蒐之时滕恬所作所为。 他们的相遇竟然始于一场匪夷所思的陷害,倒叫危安歌不知道是该去严惩滕恬还是去跟她说一句多谢。 危安歌不自觉将怀里的人搂紧,而荀谖却轻笑:“你说,是不是一切都在冥冥中自有注定?” 滕恬的存在让危安歌心中隐隐不安,他低声安慰荀谖:“有本王在,绝不让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谁知荀谖颇为不意外然:“谁能欺负我,你吗?” 危安歌笑起来,他是想欺负她的。所以王爷轻易压制住女孩的抵抗吻上去,无赖地更改了刚刚说出的诺言:“除我之外。” 后来荀谖终于撑不住睡着了,她太累了。她的梦境如黑洞一般将她急速吸入,让她在无边的漆深中沉睡。她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直到后来,她眼前忽然出现了白色。 白色,她沉沉地想着,有物理学家假设黑洞的尽头是白洞。黑洞会吸收一切物质,而白洞却发射一切物质。它们一个负责囚禁,一个负责释放。 可白洞并不是白的啊,为什么这白光这么亮,我到底在哪里? 荀谖猛地睁开了双眼,明晃晃的光线刺得她又将眼睛紧紧闭上。原来是天色早已大亮,而危安歌却不见了。 她觉得心头慌慌的,好像想通了什么,可答案却又悬在一臂之外的空中,怎么够都够不到。 正想着门开了,是桃叶。荀谖连忙拥住被子将自己挡好。 只见桃叶紧张兮兮地快步来到她跟前,压低声音急切道:“小姐,奴婢早上瞧见三王爷从您房里出去,他!他……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这问题问得真是委婉啊,难得桃叶这粗放的丫头也有如此拘谨的时刻。 “嗯……”荀谖抬着眉斟酌了一下,十分肯定地说,“倒是,没做什么不该做的。” 哎呦——桃叶松了一口气,她连忙要帮荀谖更衣,一边道:“王爷对您自然是一往情深,但是他毕竟花名在外,没有成婚之前小姐可要多长点心眼,别让他占了便宜。” 荀谖知道这丫头是真心为她好,但一时也没法对她发表“这种事情男女平等,谈不上谁占谁便宜”的演讲,她不动声色地将被子又拉高了些:“我自己穿衣,你帮我看看王爷做什么去了?” “萧乔公主她们来啦,王爷应该是跟他们训话呢。”桃叶撇着嘴,“这位公主也太胡闹了,带着您跟踪王爷他们的船,害得你们触礁落水。要不是刚好让王爷救了,那还不得出大事!” 哈?荀谖愕然:“你怎么知道的?” 桃叶道:“哎呦,王爷回来大发脾气,还重罚了梧桐馆的守卫,连带着周郡守都被申斥了。这还能不知道,我看这会儿搞不好连皇城都知道了。” 这件事原来昨夜危安歌是这样解释的。也是,发生在海上的一切最后总得有个说法。 她们两位身份贵重的女子自然是从来没有登上过江山楼。而江山楼不慎起火,宾客乘船撤退,危安歌等刚好巧遇了不慎落水的公主、亭主。 这倒是个非常合理的解释,再稍微润润色一下,就可以从“惊世骇俗不要脸”变成“英雄救美有深缘”,从一个丑闻变成一桩美谈。 而且昨夜就必须大肆传播的,因为要让姚步月知道他们没事,让她心惊让她不敢胡言,让所有心存狐疑的宾客闭上嘴。 荀谖暗自感叹,危安歌做事真是又快又稳,滴水不漏。 桃叶还在唠叨:“小姐,您以后可远着点这位公主吧,您在外要是出点什么事,奴婢回去可怎么交代呢。到时候梅枝该说了,还不如让她来的好。” 说着,她又要来扶荀谖,荀谖连忙避开。她定了定神,连忙道:“那个,你先去问问,那个……对!我前日里交代她们澄着的雨水好了没有,你……你先取一罐来我看看。” 啊?桃叶疑惑:“小姐一早要看这个做什么?” “哎呀,你就别问了,快去快去!” 桃叶只得放下衣服去了,荀谖见她一带上门立刻就跳起来,却“诶呦”一声叫出了声,酸痛得差点没站稳。 她呲牙咧嘴地飞快穿好衣服,泪啊,无论是马术还是舞蹈,自己都是经历过苦训的,而且吃苦耐劳一点都不含糊。可是那些痛,呜呜呜,都比不上这蜕变的痛。 唉,好在是古代,这种翩然落地的襦裙,稍微调整一下总能迈出翩然的步伐。所以当她一切收拾妥帖出现在前堂的时候,除了眼中媚意稍盛倒也没有太多异样。 那会儿不仅萧乔、萧素,连百里玄光也在。萧素看上去面色有些发白,想来受了惊吓又在水里呆了那么久,需要些时间恢复。 而萧乔已经精神抖擞了,她嫌恶地瞥着百里玄光,早将昨夜的可怜无助丢到了九霄云外。 百里玄光更是一张臭脸,女人他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昨夜海上分别,危安歌就交代百里玄光要亲自看好这两兄妹的安全,可他又住不进皇家的梧桐馆,只好将兄妹两带回了百里府。 怎么说都是救了人吧,结果萧乔一早醒来不仅翻脸不认,还大骂百里玄光卑鄙无耻、鼠肚鸡肠将她堂堂一个公主仍在了水房。 百里玄光那会儿刚从侍妾房中出来。向来威仪堂堂的公子爷在下人和美妾眼中的惊愕中气得冷笑:“你一直狂吐不止难道还指望本公子抱你上床吗?” 此话一出,萧乔直接就动了手。 结果可想而知,萧乔公主都没看清楚对方是怎么出手的,就已经被痛呼着被丢到了一旁“美妾”的身上。而百里府的美妾竟都是功力不错的,妥贴地扶住她,态度不卑不亢。 所以萧乔一路闷气而来,直到看见荀谖才好了,跳起来就来拉她大喊道:“姐姐!你没事吧。” 那会儿端坐正中危安歌正拿着杯茶低头自饮,抬眼见荀谖明显是放缓了步子走进来,腾地就想起身去扶她。可坐在下手的萧乔比他近,他眼见着“虚弱”的荀谖让“暴力”的萧乔直接拉了一个踉跄,心疼的茶杯差点抖掉。 危安歌这会儿和百里玄光真是达成了空前的、无敌的、超级的思想统一,赶紧将这两个烦人的兄妹送走,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第158章 无以为报 比起一如既往的萧乔,萧素却是一反常态。 萧皇子沉默不语,便是见了荀谖也并不殷勤,反而有些回避之意。 此刻的萧素是黯然的,他是北疆的青年俊杰,是备受北疆皇帝器重的皇子。他目下无尘,遇到危安歌以为第一次棋逢对手,却以这样难看的结果收了场。 苏醒后,他得知了危安歌如何救他,又得知荀谖如何救危安歌。他明白,性命攸关的时刻,他不仅不如危安歌,也不如荀谖,还有什么可争? 又默了片刻,萧素起身离座,直直走到危安歌面前,沉声道:“蒙王爷相救,无以为报。”说着他忽然身形一矮,右手握拳抵胸,单膝跪了下去。 这是北疆最崇敬的礼节,能受萧素这一礼的也只有他的父母,百里玄光等见了都不由动容。 危安歌这会儿只顾着看荀谖呢,猛地让萧素吓了一跳。他皱了眉上前,单手微一发力就将萧素拉了起来:“皇子不必如此,本王也不单是为了救你。” 萧素闻言僵了僵,但仍道:“小王的命王爷可能不放在眼里,可于我却是珍贵无比。无论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救我,对我而言都是再造之恩。” “哥哥说得对,我也要多谢王爷你!”萧乔也忙站起来,躬身对危安歌行了一礼,却对荀谖道,“姐姐,我不跟你多礼。姐姐如何对我我都记着,我这一生对姐姐也是一样。” 荀谖是真喜欢萧乔爽利的性子,微笑点头。边上的百里玄光却冷哼了一声。 荀谖从一进门就觉得萧乔和百里玄光之间气氛微妙,见他如此便有心调和,忙对萧乔笑道:“昨夜多亏百里公子仗义出手,妹妹倒是应该谢谢他。” 百里玄光闻言却不冷不热地说:“在下可当不起谢,有些人不恩将仇报就不错了。” 萧乔自然火了,可早上的交手已经让她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绝对打不过这个欠抽的男人,更惨的是,连他府里的侍妾都未必能打赢。 她这个人任性归任性,但是却自有傲气,并不想仗着公主的权势地位去撒泼。打不过,她就认。 所以此刻萧乔虽然气得牙痒,却憋着不回嘴,百里玄光见了倒有些意外。这姑娘真有意思,难道是早上被打服气了?早知道当初一见面就该揍她一顿,得少生多少气? 而萧素已转身朝向他,躬身施了一礼:“一早让乔儿闹得不堪,也未及向公子道谢,小王在此一并谢过。小王知道百里世家正在拓展北疆的生意,如有用得到小王的地方,尽管开口。” 百里玄光挥手一笑:“皇子不必客气,在下不过是顺手的人情,也不想占这个便宜。皇子如此爽快,大家结交个朋友倒是好的。” 这是世家公子的大气,萧素心中不禁赞叹,他又道:“也不是客气,小王这样说也是有原因的。” 百里玄光笑道:“哦?愿闻其详。” 萧素看了一眼萧乔,萧乔顿时满眼惊恐,冲过来就要阻拦。可萧素轻松挡下,已然开口:“小王的这个妹妹,武艺高强。她在北疆是‘寻不到’对手的,这次到宸元之前她曾有言,如果有人能打败她,她便以身相许。” 哈?百里玄光心头一抖,这几个意思?这种女人他可一点都不想娶。萧乔更是气急败坏,只恨不得捂住萧素的嘴。反倒是荀谖颇有兴致地瞪大了眼。 萧素又道:“公子身手不凡,想必乔儿也是心服口服。所以将来大家都是自己人,行个方便也不值什么,待小王回去后禀明父皇,百里公子便可前来提亲。” 萧乔这会儿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没有喜欢过人,可也想象过自己的夫君该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伟男子,怎么会是眼前这种小白脸,虽然很能打,还是个小白脸! 只听百里玄光讪讪笑了两声:“萧皇子,早晨可能是个误会,那时在下都还不太清醒,哪里会跟公主动手,公主想是自己没有站稳罢了。” 萧乔并不想嫁他,却让这男人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推拒惹毛了,怒道:“你什么意思?不想娶我吗?” 百里玄光无语道:“难道公主想嫁我?” 萧乔吼道:“当然不想!” 这架吵得好和谐,荀谖实在忍不住笑起来,他们两人若是真凑成了一对那日子定然热闹异常。 危安歌并不关心他们谁娶谁嫁,他眼中只有荀谖的笑颜。和女孩家单纯的明媚不同,那是属于小女人的明艳和娇媚,比起从前更让人心跳加速。 萧素皱眉道:“乔儿,人贵有信,临行前你在父皇、母后和众臣面发下誓言,若不履诺,如果向世人交代?” 萧乔快哭了:“我怎么会想到有人能打赢我啊,除了师傅和哥哥们谁是我的对手!” 百里玄光愕然,他忽然明白她这一身傻脾气是怎么来的了,这都是集体“装傻”惯出来的。她这点功夫,好在是没跟人动手,否则估计宸元武林晃不了两步就得嫁了。 唉,要不娶了她算了。百里玄光忽然萌生了一种“慈悲为怀”的念头,倒不是为了萧乔,而是为了武林——谁娶了这种女人能有好日子过啊? 气氛很僵硬,荀谖见萧乔那么难过心中很是不忍。 说实话,她一直不理解古人这些任性而随机的婚姻方式,打一场架、甚至抛个球就选中了夫君。这就如同一项研究只凭单一数据直接得到了结论,能靠谱吗? 所以荀谖忙笑道:“皇子先别急。乔儿重义,若是真的败给百里公子定然不会言而无信。而百里公子亦是君子,就算倾慕乔儿定然也想赢得堂堂正正。何不选个日子,让他们二位好好较量一番,再成其美事。” “这样好!”荀谖的话给足了双方面子和台阶,萧乔和百里玄光同时击案附和,真是异常默契。 既然荀谖有心为萧乔解围,危安歌便也道:“那就择日再比吧,等萧乔公主恢复了身体,公平比较。” 萧乔和百里玄光同时松了口气,不自觉对视了一眼,相看十分地两厌。 萧素闻言也只好暂时按下这个话题,他四下看了看,对危安歌道:“小王还有一事……” 危安歌见状便挥了挥手,服侍的下人们立刻垂首敛目迅速退下了。 萧素这才从袖袍中取出一只长盒呈给危安歌:“这是方才小王回桐庐馆取来的,请王爷收下。” 危安歌接过来打开一看,长盒内安静地躺着一幅卷轴。他不觉目光闪动,难道……他取出来缓缓展开,只见美人临窗、山水依稀,果然是《武陵图》。 第159章 盼之切切 荀谖讶然,还以为这画已经落在了“姚步月”手中,竟然……这萧素果然十分谨慎,他带去的不是真迹。 她和危安歌都是聪明人,想了想就明白了。 萧素的江山楼之行存的是试探的心。他根本不信任危安歌和百里玄光,只是想借着他们的势力找到石苇,估计还不自量力以为能掳走他,如此一来就不用跟危安歌他们共享《武陵图》的秘密了。 只见萧素自嘲地一笑:“小王的心胸与王爷不可同日而语,但这点龌龊心思竟弄拙成巧,保住了《武陵图》。如今石苇已经说出了秘密,可我思来想去也是不得其解,就将它赠与王爷吧,但愿他日王爷能窥得宝藏的真相。” 危安歌将画握在手中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淡淡道:“本王能问问皇子是如何得到此图的么?” 萧素皱眉:“王爷看来是不信此图乃是真迹,王爷请看盒中,里面还有一封魏大家的亲笔信。” 荀谖闻言连忙凑过来,盒底果然还有一纸信笺。她取出来小心展开,只见素白的纸上只有一句话:柕儿为安,盼之切切。 这几个字笔意匆匆,写得人像是非常着急。荀谖不解其意,去看危安歌,只见他魇住了一般定定看着那几个字不动,看得她心中隐隐不安。 萧素道:“小王已经找过数位名家鉴定此信,都说这笔迹定是出自魏大家。” 危安歌本身就对魏大家的笔迹再熟悉不过,一看就知道这是真的。 只听萧素又道:“如今也不瞒王爷,此画是前年仲夏时分本王游历宸元之时偶得的。” 游历,异国王子悄无声息地潜入他国,这是间谍好吗。不过这会儿也没人有功夫关注这个点。 “前年?”百里玄光忽然道,“不正是那年秋天开始才有了《武陵图》隐藏宝藏的传说么。” 萧素点头道:“是啊,本王一开始也不觉得什么,不过得了魏大家的画欣喜而珍藏,后来听到传说,才知道这图中蕴含着世间至宝。” “皇子在何处得到此画?”百里玄光又问。 “在皇都郊野的西林,那晚小王……本是要见其他人。”萧素有点尴尬,有些话总不能放到明面上说,他只好隐去些私密,又道,“不想有个男人浑身是血冲了进来,手上拿着的便是这只画盒。” “柕儿?”荀谖看着手里的信,她忽然想起石苇的印章就是个柕字,忙道,“所以这封信是给石苇先生的么?魏大家想要将此画交给徒弟,却被人所截?” 萧素点头:“小王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当事温融郡主说石苇先生是魏大家的关门弟子,更加印证了小王的猜测。只是没想到,这‘石苇先生’是一个女子。” 百里玄光淡淡道:“易容之术不仅能改变容貌也能改变声音,我与那姚步月相交多年,此人还能伪装成她的样子而不被我发觉,手段高明得很。所以,便是他是个男子我觉得也有可能。” 萧乔这会儿也顾不上跟他吵架了,疑惑道:“这事古怪得很,不是说石苇先生哪会儿陪着魏大家隐在怀王府么?魏大家又为何托人送画送信,又为何被人追杀呢?” 萧素道:“小王也是不得其解,想来他们定有一番不为人知的遭遇。说不定那时石苇已经离开怀王府,也说不定魏大家那时也遭遇了什么不测。” 百里玄光道:“皇子这样说也有可能,皇上找了魏大家多年,也有传说魏大家已故,这样想来竟是跟皇子那夜所见有关。” “柕儿为安,盼之切切。”荀谖盯着手里的信笺低声念着,“魏大家给石苇的这封信又是什么意思呢?看上去就是普通的祝福之意啊。” “不是给石苇的。”一直沉默的危安歌忽然开了口,他低沉的声音微颤,“柕儿……是我母后的小名。” 啊?!众人这下全都惊讶不已。 只听危安歌道:“因母后极善伺弄花草,外祖的药田之前都是她打理。我外祖曾玩笑说,看来柔字没用好,不如将上下拆成左右,矛木为柕,木盛也,干脆叫柕儿好的。有时候……父皇也会这样唤她打趣。” 荀谖心潮起伏,却见危安歌的眼中似乎隐着泪意,她连忙握住了他的手,只觉得他的手冷得吓人。 萧素疑惑:“难道魏大家是要传信给皇后么?可那时皇后娘娘不是已经……”据他所知,宫乱中皇后娘娘已然离世了啊。 危安歌摇头:“皇都郊野的西林是我外祖的故居,这画倒有可能是送给我外祖。” 萧素恍然,感慨道:“那如今也算物归原主了。” 危安歌道:“本王之前说过此画其实无关宝藏,但皇子并不相信,可仍愿将此画赠与本王,又将其间种种如实相告,本王感激。” “若这么看,这些传闻当是那个想要截画之人传出来的。”荀谖一边说一边更用力地握住危安歌的手,“他的目的应该就要想引出这幅《武陵图》。只是,这画一开始就落在了皇子手里,世间又怎么会有这么多仿品呢?” 百里玄光道:“也许是因为那人亲眼见着魏大家画了这幅图,又有惊人的画技,所以能凭记忆还原。” “那也太厉害了!”萧乔愣愣道,“这样的记忆力和画技,世间能有几人啊。” 百里玄光淡淡道:“姚步月就可以,去年的江山宴上她曾展示过。” 萧素疑道:“石苇?难道是当时在魏大家身边看画的人就是她吗?” 萧乔道:“我头都大了,这件事里真是诸多古怪,那个石苇又为什么要借用皇后娘娘的名讳,是凑巧还是故意呢?” 危安歌沉沉道:“她不是借用,这也是她的名字。” 他一开始见到石苇的章款并没有什么其他想法,“柕”字很常见,多是男儿用之。直到江山楼上发现石苇是个女子,他才开始怀疑,可是却想不出她害人的理由。 荀谖听得心惊,电光火石之间,冥冥中的那一根线终于叫她穿了起来,她也想明白了。 矛木为柔,“柕——石苇”不就是“柔——石苇”么。这是个反过来用的名字,所以这个冒名顶替的画仙、这个神秘的石苇先生其实就是——危世柔。 第160章 圣旨 “温融郡主?”萧乔不可置信,“我对她有点印象,斯斯文文的,大声说句话都能吓着的女孩子,怎么会是她?” 萧素皱眉:“如果是这样,小王夜访怀王府的时候,那温融就已经设好了圈套。” “怎么说?”不过是让温融赏一幅画,她如何能确定是萧素得到了真迹? “因为小王那夜带着《武陵图》的真迹。”萧素说着从危安歌手中接过《武陵图》缓缓展开。 众人都凑过来一看,顿时都明白了。难怪萧素如此笃定,这幅《武陵图》与世面上流传的《武陵图》虽然相近,但懂画的人细看之下却是有很多的不同。 荀谖仔细地观察着每一处细节,以温融的画艺若能细细临摹必能将此画仿得八九不离十,看来仿作确实是她凭记忆所做。而魏大家那时就在怀王府,可见魏大家并不希望这幅画为她所有。所以截杀那个送画人的是温融吗? 温融……真是想不到这样一个姑娘,心机和才思都如此深沉。荀谖猛然想起,自己和滕恬初到宸元遭遇火灾遇到的也是温融,这是巧合吗那?夜同样有许多解不开的迷,她心中不禁更加忐忑。 只听百里玄光道:“-这位温融郡主还真是好谋略,只是有一点让人想不通,她为何要针对王爷和亭主呢?” 荀谖摇头,她的记忆中并一开始根本没有温融这个人。可那时“荀谖”不过是个刚入都城的小官之女,能跟郡主有什么过结呢?而之后话都没说过几句,又有什么机会结仇呢? 危安歌想不通的也是这一点。 他同温融年纪相仿,互相看着长大的。她内向斯文,胆小善良绝不是这个样子。她眼中那刻骨铭心的恨意让人心惊,更让人无法解释。这样一个自幼养尊处优与世无争的女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危安歌越想心中越沉重,这画盒中的信与自己的母亲有关,越发证明了《武陵图》中隐藏着母亲离去的秘密。可“柕儿为安”,是柕儿安好的意思,还是柕儿为了“安儿”呢?魏大家的意思会不会是母亲为了自己? 他不禁想起海底的那些声音,母亲哭求着“让我留下他”,而有人冷斥着“所有的人都是因你而死……”、“你不该存在!” 他紧紧地盯着《武陵图》恨不能立刻就解开其中的秘密,可越是如此越是脑中发紧,心中抽疼。 他的手微颤着,觉察到的荀谖心疼不已,两只手一起握住他的冰冷的手,低声道:“别急,咱们再好好想想。你看这魏大家的信,皇后娘娘她……盼着的是大家都安好呢。” 柔软的小手温热而有力,危安歌转过头便对上了女孩殷切又笃定的目光。他从缓缓地从焦灼不安中挣了出来,反手握了握荀谖。“柕儿为安,盼之切切”,是的,母亲也许亦是安好,正等着他。 他眼中漆深的翻涌逐渐平息,一点点明亮起来。荀谖见了忙又道:“还有这么多疑点无法解释,一定有咱们没看见的部分。正如魏大家跟石苇说的,‘五色令人目盲,空中方有无边妙色’,我们……” 说着她忽然灵光一闪:难道!可不待她开口,忽见危石匆匆进得门来,急急禀报:“王爷,圣旨到,请您和亭主速去接旨。” 第161章 本王的命 圣旨?危安歌和荀谖对视之间都是疑惑,可圣旨在前也不容多想。两人来至梧栖堂前院正厅,只见前来传旨的乃是御前正侍太监黄无友。 危安歌和荀谖正要下跪领旨,那黄无友连忙拦道:“王爷、亭主,老奴只是来传皇上的口谕,太后娘娘忽发重疾,皇上请王爷速归!” “皇祖母怎么了?”危安歌和荀谖都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黄无友愁着脸道:“就在昨夜,太后娘娘忽然从梦中惊醒,而后便似……疯、疯癫了一般,摔砸了许多东西,又要撞墙,奴婢们好容易才被拦了下来。” “皇祖母现在如何了?”危安歌急问。 黄无友忙回道:“老奴出来的时候太医们都看过了,张太医亲自施了针,太后娘娘总算平息下来,但却昏迷不醒……怕是……。” 荀谖知道危安歌与祖母的感情分外深厚,见他脸色都变了,忙打断道:“王爷,太后娘娘吉人天相,定会好起来的。事不宜迟,咱们赶快回去。” 一旁的黄无友察言观色,也道:“正如亭主所说,皇上也是心急如焚,所以皇上命奴才速来请王爷和亭主回宫。” 危安歌沉沉点头,正欲转身,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说父皇命亭主也回宫么?” 黄无友忙道:“正是,皇上请亭主与王爷一道速回皇城。” 危安歌狐疑地盯着他:“亭主身负邦交重责,临行前父皇还特下谕旨勉力,要她不辱使命,为何也找她回宫?” 荀谖闻言也是若有所思。是啊,刚才都急糊涂了,皇上为什么会召她回去?如果是侍疾怎么也轮不到她才对。她同危安歌的婚约尚无定论,没名没分的用什么身份侍这个疾啊? 黄无友果然怔了片刻,方慌张地赔笑道:“太后娘娘素来喜欢亭主做的菜,想是人一病了就会想用些喜欢的餐食。” 荀谖皱眉,太后娘娘不是昏迷了,又怎么会想起她做的菜?之前说得好像凶多吉少,可这会儿又像是能调养了似的。 而危安歌听了却好像觉得很对。他微微点头,对荀谖道:“既如此,亭主便去收拾一番,下午便准备启程吧。” 下午?黄无友吃了一惊,忙道:“王爷,您看皇上急等着呢,您和亭主还是尽早出发才是啊!” 危安歌冷哼:“本王回去容易,亭主总要同北疆贵客解说原因,否则岂不失礼?此事涉及两国邦交若不小心处理,谁能担这个责?你吗?” 黄无友见危安歌已经隐约有了怒气,忙道:“王爷说得是,那就请亭主速速解说一番,老奴就在此等候王爷和亭主一道动身。” 危安歌闻言皱眉道:“你等着作甚?宫中出了这样的事,你一个正侍首领还不赶回去伺候。本王难道是不得路吗?” 黄无友讪讪笑了两声:“王爷,您看老奴也是奉旨行事,皇上是生怕出了什么岔子,求王爷体谅。” 危安歌冷眼看这黄无友,只看的这位油滑老练的大太监目光闪烁,满头虚汗。可不过片刻,危安歌就收了目光,对荀谖道:“走吧,你我去同北疆的贵客道个别。” 望着危安歌和荀谖离去的背影,黄无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他回身走到院外,两列大内禁军威武肃立,身上明晃晃的银色铠甲晃的人眼晕。 刚入内院,荀谖正想发问,危安歌已经握住她的手拖着她大步朝里疾走。 百里玄光他们此刻还在厅上候着,见危安歌面色沉重、形色匆忙地拉着荀谖回来,皆有些惊讶。 “出什么事了?”百里玄光问。 危安歌道:“皇祖母突发急症,父皇传召我回宫。” “怎么会这样?要紧吗?”百里玄光和萧乔等都急问。 危安歌不答,却对萧素道:“皇子能否告知,之前手上究竟有怀王府的什么把柄,能让六皇叔受制于你?” 这……萧素略一犹豫,终是道:“既然王爷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也就实说了。怀王府有些北疆的辰砂生意刚巧撞在小王手里。” 危安歌等闻言皆是目色一凛,辰砂违禁,怀王府竟然走私。他平日里既不涉政也不涉世,最是清淡无争的一个人。可是怀王府不仅悄无声息地接管江山楼,操纵书画交易,培植了一批江湖死士,还走私珍稀矿藏,这背后到底隐藏了多少机密? 危安歌又道:“再请问皇子,是如何知道魏大家隐在怀王府?” 萧素有些尴尬:“其实是西齐的一位妓子所言,那日也是……咳……她忘情之间说了很多话,像是胡言乱语,可听起来却都是言之凿凿不像空穴来风。小王并不是全信,所以那夜在怀王府也只不过试探了一下,没想到竟诈出来了。” 听他讲着这些花街柳巷的风流史,荀谖不免有些回避,萧乔却道:“哥哥你完了,我要告诉父皇。” 恰在这时危石又匆忙而来,附耳对危安歌说了些什么。 危安歌的脸色愈沉,他挥退危石命他继续小心查探,却对百里玄光道:“事态紧急,你马上带着皇子、公主和谖儿走。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本王要你将他们平安送至北疆。” 百里玄光耳力过人,刚才见危安歌神色不对早已心生警惕,这会儿已然听出了些端倪。外院已有越来越的脚步集结,他们行动轻巧而一致,显然寻训练有素,必是军队无疑。 他心头沉重面上却丝毫不显,淡然道:“小事,包在我身上。” 荀谖却惊疑道:“为什么?皇上既然召我回去,我岂能抗旨不尊?” 危安歌沉声道:“此事蹊跷。其一,便是皇祖母有事也不该宣你回宫,其二,若是皇祖母有事,本王早该得到消息。等着别人来传话只有两个可能,消息是假的,或者消息已经传不出来。” 荀谖听得心头乱跳,无论是哪种情况,宫中岂不是都已生变数。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可此事如此突然又毫无头绪,加上最近刚刚遭遇的惊险,她直觉危安歌此去肯定是危机四伏。 她急道:“不行,若是如此,我更要同你一起!” 危安歌握住她的双肩:“这次不行。你必须走,只有你不在本王才更安全,懂吗?” 不过短短的三天,皇都里竟然悄无声息地出了这么大的事,太让他意外,他头一次摸不着头绪也是第一次感到说不清的危机。 懂……荀谖用力咬着唇,那么担心却懂。她的眼泪溢出来,凶险时刻,他不用分心护着她的时候更安全。 “你……”荀谖哽着,“你一定要回去吗?” “本王得回去。”危安歌拿起《武陵图》放入她手中,“乖乖等着本王去接你。” 即便明知道等着他的可能是陷阱,他也必须要回去。即便出事的不是皇祖母,作为皇子他也有无法推卸的职责。况且宫中还有他的大哥,也还有……他的父亲。 这种时候不能哭,不能乱他的心。荀谖硬忍住泪:“可我若不会去,你如何交代?” 危安歌握着她的手:“不必担心,本王自会解决。你速去收拾一下,桃叶就暂且留在此地。” 萧素和萧乔都是皇家子嗣,对宫廷争斗有着天然的敏感,他们不便多问却也能略知其意。 两人当下都道:“王爷放心,北疆之内我等必然能护亭主周全。” “王爷!”外院下人匆匆来报,“那黄公公催王爷和亭主启程呢。” 危安歌淡淡道:“知道了。去告诉他,本王和亭主已经同北疆贵客解释完毕,皇子和公主也要回驻地了。让他再等片刻,亭主马上就好。” 那下人忙去了。 危石又快步而来,低声道:“王爷,后院也有禁军。” 禁军?荀谖心慌地去看危安歌,危安歌却咬牙道:“危石!带他们从密道走。百里,离开后也不要走大路,明白么?” “危安歌!你一个人……”此事看来远比想象的严重,荀谖真急了。 危安歌却不容抗拒,命令道:“萧乔,带她走。” 萧乔虽然任性,关键时刻也懂轻重,立刻拉住荀谖坚定道:“姐姐,若有事,北疆公主定能助力。” 荀谖明白她的意思,她去了北疆不仅是不会让危安歌分心,若是危安歌真的遭遇了什么麻烦,她成为北帝义女之后对危安歌更有助力。 她更加用力地克制着泪水,千万句话想要跟他说,开口却只有一句:“你……千万小心。” 而紧盯着危安歌的百里玄光一直是欲言又止,闻言终于道:“是啊,王爷千万小心,好歹留着命跟我打架。” 这是兄弟间难以说出口的情意,唯有调侃着关心。可被萧乔拉着正要转身往外走的荀谖听了这话眼泪哗地就落了下来。刚刚经历过性命攸关,这么快又是一次。 咬牙着站在原地的危安歌忽然就被这眼泪击溃了,他所有的克制、坚定都在这一刻化作了万般的心疼和不舍。昨夜他才许她最好的婚礼,此刻却要放手。 危安歌抢步上前用力将荀谖拉进怀中,紧紧地拥抱她,仿佛要用尽所有的力气。 可很快就松开了手,他轻轻擦掉她的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望向百里玄光:“本王的命,如今就交在你手上了,你给我看好。” 第162章 宜承宗庙 大雨忽然倾盆而落,闪电耀空,春雷炸开在头顶,一时间天地都被水雾笼罩。 梧栖堂外围着的禁军措不及防,人喊马嘶阵脚大乱。领军的副统领林建德咒骂了几句,一边抹着脸上的水,一边大吼着整队避雨。 危安歌静静地驻立窗前仰望天空。 好在……她是个勇敢的姑娘。记得刚到梧栖堂的第一夜也有这么大的一阵子雨,电闪雷鸣的时候,她不仅毫不畏惧,倒有心情跟他解说什么声速、光速的。 她这会儿到哪里了?危安歌不自觉虚握了手,好像牵着她,即便有时候她并不需要自己遮风挡雨,也想护着她。 青黛轻轻地走了进来,低声道:“王爷,奴婢已经都收拾好了。只是这雨太大,黄公公说怕是得等小些再启程。” 危安歌恍若未闻,潮湿的水气从窗外扑进来,他的额发、眉头、衣襟都让雨水沾湿了,俊美的侧颜愈发清冷。 “王爷,避一避吧,春雨也凉的,可别生病了。”青黛说着走到窗边掩了窗,又拿过一块锦帕柔声道,“奴婢先给您擦一擦,这就去另拿一件衣衫帮您换过。” 危安歌忽然沉沉开口:“为什么这么做?” 空中又是一道炸雷,青黛的手不禁一抖,她强笑道:“王爷说什么?” 危安歌漠然地看着她闪烁不定的双眼:“危进呢?” 大队禁军从皇城到梧栖堂,官道只有一条,连夜返程的危进必会发觉。他如此机敏谨慎怎么会毫无警示?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已被人所制。 青黛咬着牙:“奴婢……奴婢不知。” 危安歌冷冷道:“这几年,本王身边唯有你和危进、危石这么几个人。不独本王对你信任有加,危进、危石他们也都唤你一声姐姐。” 青黛扑通跪了下来,颤声道:“王爷,奴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啊。” 雨下得更大了,大得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冲刷干净。 危安歌沉默不言,青黛含泪攥着他的袍角:“王爷,您之前一直无心朝政,手上既无兵权也无政权,咱们乐王府除了危进他们几个连护军都没有。您争不赢的啊!” 危安歌冷声道:“本王要争什么?” 青黛苦笑:“王爷要争什么还用奴婢说么,您可知亭主临行前皇上给她的谕旨上写了什么?” 危安歌皱眉,他哪会儿倒没听到宣旨,只知道皇帝赐了她八钿翟衣加双佩,又赐乘朱牙翟羽金车。 “当日是梁公公宣旨,皇帝召曰‘有溪亭主以和惠之质成柔远之恩,堪为女子表率’。”青黛木然地重复着,仿佛已经颂念多遍。 “你到底想说什么?”危安歌不耐。 “有人告诉奴婢,皇上命梁公公隐去了一句。”青黛凄然。 “哪一句?” 青黛一字一句道:“皇上还赞她‘有安正之美,徽柔之境,宜承宗庙’!” “胡说!”危安歌闻言大惊。承宗庙,母天下……这是皇后才能用的词。 “奴婢原也不信,但奴婢趁着亭主不在,偷翻了她的行装,圣旨中果然有这一句。”青黛抬起头紧盯着危安歌,“皇上的心意不言而喻,可只怕亭主接旨后自己都没有再看过,所以不曾觉察。试问,亭主若是知道自己是未来的皇后人选,她是否能像现在这样甘心陪伴王爷呢?!” 又是一道闪光,滚滚雷声呜喑。 危安歌的心一通乱跳。他猛地想起元帝说“你爱一个女人就会想给她天下”,难道是这个意思吗?父皇为何要这样做! 他沉声道:“你如何得知?” 青黛道:“是有人昨日告诉奴婢的……” 危安歌怒道:“所以你泄露了危进的行踪,就是为了阻止他去荀府过聘礼么?” “王爷!亭主绝非良配啊。”青黛泣道,“争亭主就是争天下,您拿什么去争?奴婢全是为了王爷。” 她说着膝行向前,抱住危安歌的腿痛哭:“奴婢不怕跟王爷说,奴婢那日去求亭主请王爷继续用药,可她非但不肯,还要说未来要让奴婢出府。这样女子根本不把您的安危放在心上,也毫无容人之量,她不值得您去争!” 危安歌低头冷冷地望着她:“争与不争是本王的事,亭主是什么样的人也不容你来评判。” 青黛惊诧地望着危安歌,抽泣道:“王爷,奴婢不知道亭主背后跟您说过些什么,叫您对奴婢如此冷漠……您为何会被她迷惑至此?以前您从不会如此同奴婢说话。” 危安歌道:“她从未跟我说过任何关于你的事情,但是她说的没错,未来本王也是要送你出府的,母后原本也是这个意思。” 青黛完全傻住了,她松开手跌坐在地,不可置信地说:“不可能,皇后娘娘将奴婢赐给您,她是要……” 危安歌打断她:“此番亭主和危进若是没事便好,若是有事……” 青黛让危安歌的怒意吓得一抖,伏在地上不住道:“王爷!王爷,奴婢真是为了您。” 她哭道:“来人告诉我,王爷三年之期已至,这世上唯有医圣能救王爷,只要奴婢听他的吩咐,他就会告诉咱们医圣的下落。” 青黛说的是医圣“鬼手无方”方傅山,佩昭皇后的父亲,危安歌的外祖。他确实有可能救危安歌,可危安歌病危之时皇帝都没找到。而且,三年来若是他知道危安歌的消息也不可能不出现啊。 危安歌沉声道:“外祖多年不知所踪,此人又如何能信?” 青黛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捧到危安歌面前:“王爷总该认识这方木牌。” 一眼,危安歌就怔住了。他直直盯着那梨花木牌,其上两朵九瓣桃花。这是芳菲牌!她的母亲也有同样的一块。 这世上单瓣桃花多是五瓣、六瓣,可他母亲小时候偏说不仅有九瓣,还有十瓣,所以外祖亲手刻了两块芳菲牌,十瓣桃花是母亲一直带在身上的,寓意芳菲无尽、十全十美。 青黛道:“奴婢跟随皇后娘娘多年,多少次听娘娘讲起这些往事,且日日都帮娘娘收拾饰物,不可能认错。此人是真的见过医圣啊!” 是什么人能够找到外祖,又得了他的信物呢?可要争荀谖、争天下的,不用想定是二哥危正则,来人定然和他有关。 危安歌接过木牌满心沉重,情况看来比他料想的还早糟糕。 多年来,身为乐王的他甘心做个闲王,却并非毫无势力,因为他同大哥是一体的。母亲自幼就更加疼爱大哥,甚至为了照顾大哥而将他托给了祖母。危安歌是一心想要辅佐和成就大哥的。 而危承宇在朝中的势力并不会比危正则差,所以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哥不可能一无所知,可是竟也毫无消息,这短短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爷,奴婢真的是一心为了您。”青黛啜泣着正伏在地上连连叩首,“求您忘了亭主吧,咱们先找到医圣治好您的病,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危安歌缓缓低下头,看着额头都磕红了的青黛。 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有的。对他来说,这世上就是有比性命还重要、还宝贵的,绝不能忘记和舍弃。 幕天的大雨笼罩着梧栖堂,可三里之外的桃花渡却是晴天一片。 百里玄光这几个人都叫忽如其来的暴雨淋成了落汤鸡,却也在暴雨乌阴的掩护下顺利离开了梧栖堂。 这会儿暖日和风,几个人边策马疾行边甩着水,又晒着、吹着总算好了不少。狼狈的萧乔看着全身干爽的荀谖,讶然喊道:“姐姐,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跟没淋着似的,难道雨也挑人吗?” 荀谖一路心神不宁,只担心着危安歌,这会儿让萧乔一说才发现自己好像真没怎么淋湿,她恍惚道:“许是我衣裙薄些。” 男人们并不是很关注这些,又跑了一段,只见危石勒住马对荀谖等人一拱手:“亭主,属下就送到这儿了。王爷身边无人属下实难放心,请亭主见谅。” 这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少年此刻神色郑重而决绝,言毕就转身急速去了。 荀谖望着危石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对危安歌的日常了解得太少,她涩涩道:“王爷身边无人,是什么意思?” 百里玄光略一犹豫,却道:“别担心,没事的。王爷他只是习惯了清闲身边服侍的人不多。但咱们三王爷同成王殿下兄弟同心,皇上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也是向着他的。王爷在宫中……必能自保。” 荀谖只觉得心中忐忑,事发太突然,她都还没有机会冷静地想想就让危安歌“赶了”出来。皇帝要召她回去,这件事难道是她而起么?如果是,她这么一走不仅要危安歌背锅,还会拖累萧乔、萧素和百里世家。 可百里玄光已在催促:“咱们快走,不然……” 话音未落只见远处尘土飞扬,大队人马疾驰而来,有人在大吼:“快追,别放走他们,除了亭主,其余人等格杀勿论!” 几人大惊,宸元禁军敢杀北疆皇子公主?这难道也是皇帝的命令。 漫天的尘土之中一个人影已经迎风飞起,危石抽刀奋力劈向领头的禁卫,一面狂喊:“快走!” 百里玄光转回头冷声大喝:走!他扬鞭狠狠地抽向荀谖坐下骏马,只见那马嘶鸣着狂奔而去,萧素、萧乔亦奋力打马扬鞭,不多时便消失在桃花渡满坡的桃花之中。 第163章 无谓天下 一场大雨来得突然,停得也突然。 此刻云开日出,云隙间的金光直冲而下,正正落在梧栖堂前危安歌的身上。男人神色冷淡负手而立,石青色的外袍上暗绣的鹤鸣九皋在这金光的照耀下若隐若隐现、展翅欲飞。 见着危安歌出来,正侍太监黄无友恭敬地上前迎接,而全身盔甲湿透的禁军副统领林建德,虽依制行了礼,神色中却颇有几分傲慢。 危安歌对这个林建德略有些印象,之前应该不过是个禁军里的头目,如今看来是被某人重用了。小人得志自以为傍上了过硬的靠山,又急着建功立业,才会这么张狂。 果然,见只有危安歌一人出来,林建德顿时皱起了眉,质问道:“敢问王爷,亭主现在何处?” 危安歌淡淡瞥了他一眼。这眼神无甚温度也无甚情绪,像是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顺带瞧了一眼,十足的不经心。 如此轻慢不屑让自觉风头正劲的林建德不禁有些恼,可对视之间,他发现自己竟在这平静无波的视线中一点点慌乱了起来,不过片刻便承受不住,心虚地低了头。 黄无友见状连忙躬身上前,陪着小心说:“王爷,亭主可准备好了?您看,鸾车都备好了。” 危安歌收回视线淡然:“亭主身负要责,本王已命她随北疆贵宾北归,即刻出发。” 黄无友大惊失色:“王爷!这如何使得,您这是抗旨啊。” 林建德更是心慌意乱,这可是他被“重用”后办的头一桩差,出了差错该怎么交代?他气急败坏地大喝:“后院守卫何在?” 恰在此时,几个盔甲凌乱狼狈不堪的禁军兵士压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过来了,他们将那人往地上狠狠一按急吼吼地汇报道:“报告统领,此人将亭主和那皇子公主给放跑了,还打伤了我们好多兄弟。” 危安歌定睛一看竟是危石,他的眼底寒意顿生。 “一群废物!”林建德大骂,他抢步上前狠狠揪起危石的前襟咬牙道,“快说!人去哪了?!” 危石武功不错,可孤军奋战的此他刻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只见这少年侍卫硬挺直着腰,啐了一口血:“凭你也配问老子话?” “混账!”林建德气得扬起手就扇过去,却只听他“啊”的一声惨叫斜斜飞了出去,砰地滚落在地捂着侧腰痛苦呻吟不已。 危安歌沉着脸大步上前用力扶起危石,喝命下人:“去传崔枢衡!” 危石却强撑着站好,急道:“王爷,属下不要紧。但他们要杀皇子和公主!” 危安歌目色一凛,沉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黄无友毕竟久居大内,对危安歌的脾性多少有些了解。可这位爷平日虽然恣性些,可宽和待下对他们都不错。他心中十分犯难,危安歌以前再好,眼见着就要失势。 黄无友只好一边喊着:“王爷息怒,那北疆的皇子和公主私带了我宸元秘宝,圣上才下旨追回,并不是要伤他们性命,定是误会,误会!”一边又赶着去扶林建德。 所谓各为其主,林建德知道自己这会儿决不能示弱,他强撑出威势却痛得喊不成调:“三王爷,属下是遵圣上谕旨行事,你,你如此对我就是不敬天子,冒犯天威!” “不敬天子?”危安歌眼神阴冷,“林统领倒跟本王说说冒犯天威当处何罪?” 李建德扶着黄无友勉强站稳:“冒犯天威,其罪当诛!便是王爷您也不在法外。” 禁军们原本已让危安歌的气势震慑,听了这话都腰杆终于直了不少。林副统领说得对,这位王爷再厉害也不能以一敌百,也不能目无天子。 这些人纷纷按剑恃立,而危安歌眼底的冷意更深,他朝危石一伸手,危石连忙颤颤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 这令牌纯金打造,其上九龙盘踞,正中四个大字“监巡天下”。李建德一看顿时脸色大变,这才刚站稳就又跪了下来。 监巡天下令牌,替天巡视,如朕亲临。 可谁能想到这样重要的牌子会出现在一个小侍卫的身上啊?一众军士都立刻唰地跪倒,刚才跟危石动手的人更是脸色发青,瑟瑟发抖。 危安歌冷冷瞥着李建德:“本王教训你,该是不该?” 李建德只好硬着头皮道:“属下着实不知,请王爷明鉴。但属下也是身负圣命,权宜行事。” 危安歌不理他的辩解,却道:“本王的另一个侍卫呢?” 这……李建德心中犹豫不已。 只听危安歌讥诮道:“怎么?一趟路你主子还需要用两次兵?” 李建德迅速权衡着,危进确实是入了他的埋伏,他此刻万幸自己还留了危进的性命,否则危安歌此刻只怕已经将他用“大不敬之罪”诛杀。他终于道:“求王爷赎罪,危护卫就在城外,属下这就遣人将他放回。” “你圣命在身,本王现在暂且不治你的罪,为的是天家的法理尊严,而不是在同你交换。”危安歌冷眼扫过那些刚刚押回危石的人,“至于尔等所犯之罪,该怎么领还得怎么领。危石,本王现命你全权处置此事,其他人起来。” 说着危安歌将“监巡天下”的令牌放回危石手中,在林建德、黄无友这些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中朝马车走去。 为了危安歌身上的这道“监巡天下”的令牌,林建德其实是有准备的。他怀中其实还揣着一张圣旨,大意是:若危安歌抗旨不遵,则御赐的监巡天下令牌可被收回。他带了这么多人马就是为了必要时用武力逼他就范。 如果危安歌刚才稍有不从,他就可以拿出这道圣旨。可谁想到,这位爷随手就将令牌给了一个侍卫,他根本没打算抗旨不回,也不在乎这块令牌。 “王爷!”危石手捧令牌跪了下来颤声喊道,“您……” 他知道危安歌将这令牌给他犹如托孤,因为王爷自知此去凶险,所以留着这道令牌保下他们这些底下的人。 王府的下人这会儿都已惊动,此刻赶出来跟着危石跪了一地,泣不成声。 崔枢衡也已经匆忙赶来,亦跪倒急切道:“王爷,请让微臣随行。” 远远地,青黛无力地跪倒在院中。她满脸是泪喃喃自语:“王爷,我真是为了您,只要他们抓回亭主就会让我救您的。” 可所有人的话都未得到回应,危安歌头也不回地大步登车,在禁军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朝皇都而去。 第164章 一夜之间 皇都。正阳殿。 司仪官传谕,惠圣太后忽染重疾,皇上心焦不已取消朝会,同日举行的殿试也一并后延。 众臣听了面面相觑,一边恭敬地领旨退朝,一边交头低语。 元帝是一位勤勉的帝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兢兢业业,头一次不来早朝就挑了个这么特别的日子。朝臣们满心狐疑,太后的病毫无征兆,皇帝因此不来早朝是因为她老人家病情太过严重呢,还是别有深意呢? 可惜他们能得到的消息很有限,只听说两位皇子都已入宫侍疾,只怕三皇子也在赶回来的路上。 殿外等候的贡生们得了消息多少都有些失望,一个个都是做足了准备而来,此刻却唯有丧气而归。 不少人都悄悄瞥着神色淡然的荀葛,这位贡生头名算是他们这波人里风头最劲的一个,听了这样的消息,最失望估计是他。也有人悄悄猜测,荀家圣眷正隆,不都传说他至少是个探花么。啧啧,难道出了什么事不成? 皇宫。重华殿。圣惠太后躺在榻上昏迷不醒。 危承宇已经神情呆滞地在地上跪了很久。整夜未眠让这原本高大健壮的皇子眼窝深陷,一身憔悴。 而元帝亦是面色苍白,他身躯微微发颤又气又痛:“你……你竟然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危承宇目色空洞、恍若未闻。这一夜他经历了太多—— 昨夜危正则邀请他宴饮,中途却被丽贵嫔痛哭流涕地认亲,她痛诉自己如何忍辱负重只为了能苟活于世,远远地思念着被人抢走的儿子。危正则亦痛哭,一声声大哥喊得人心碎,满面热泪地诉说着“我才是你血脉同源的兄弟”。 他震惊而惶然,可丽嫔准确地说出了他隐秘的胎记,无措之下他听从了危正则的怂恿,来找“知情人”惠圣太后求证,又鬼使神差地向她敬了一碗“能说真话”的补药。 谁曾想这补药有毒,他亲手毒倒了自己的祖母。而一切还没有结束。 眼见着圣惠太后喝了自己的药猝然倒下,他惊得心神俱裂。一个晚上接连不断的打击,终于让他六神无主彻底凌乱了。 所以,危正则轻而易举地拿到了皇帝刚刚赐与危承宇的禁军令牌。恍惚间,危承宇听到危正则以皇太后遭遇不测为由下令替换禁军首领,带假圣旨召回危安歌,并令禁军进入元帝寝宫,加强对皇帝的“护卫”——用的都是他的名义。 而皇帝——他的父亲——是被侍卫“请”到重华宫的。大内之外便是滕颐手下的皇城守军,他们早有准备,一夜之间里应外合,宸元的皇宫被危正则的人看管得密不透风。外界毫不知情,内里却已经悄然换了天地。 宸元最尊贵的皇子此刻已经完全崩溃了。他本是帝后嫡长子,从小受尽母亲的疼爱,上有父亲的器重,下有弟弟的爱戴扶持,他忠正勇武,为万民之表率,是未来国主的头一个人选! 可现在,他却是个“舍弃”生母、“毒害”祖母、假传圣旨、企图谋逆,不忠不孝不义统统占尽的罪人。 他难言的痛苦里交织着悔恨,可一切都来不及了。解释,又能挽回什么?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万念俱灰,危承宇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他忽然发狠,用力朝重华殿巨大的梁柱撞去。 匆匆赶回,刚踏进殿门的危安歌正巧看到这一幕。他大惊,想都没想就飞身去挡。可一心求死的危承宇力量太大,虽然在危安歌的阻拦之下硬生生偏了些方向,却和危安歌一起重重砸向一旁的花架。 青瓷花盆应声倾倒,正正砸在危安歌头部,又哗啦碎了一地。危安歌一声闷哼,鲜血从额间汩汩而下。 倏然生变,恍惚的危承宇回不过神,而元帝却惊得心头乱跳。他沉声怒喝:“混账东西!堂堂皇子只会逃避罪责吗?便是死也由不得你这样死!” 危承宇看着血流过危安歌的侧脸,心中更是万般难受。这么亲的弟弟,竟然不是亲生,而最重要的是,如果这个弟弟早出生几年,根本就不需要自己这个替代品。 他凄然一笑,颓然无力地倒下。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他曾经最珍贵的一切,都像是个笑话。 “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危安歌顾不上自己的伤,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危承宇,又对元帝急道,“父皇,皇祖母怎么样了?” 元帝目色阴沉不语。 “三弟怎么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随着一声似笑非笑的叹息,危正则出现在了门口,他优雅地举步踏入殿内,淡然而笑,“人终于都到齐了。” 第165章 不死 危正则一直是低调内敛的,此刻神动色飞、眉目张扬,周身上下竟显出几分少有的霸气。 危安歌缓缓起身,蹙眉望向他。危正则微微一笑,却向元帝跪地行礼,恭敬地说:“父皇安好!” 元帝冷声道:“朕如今还受得起裕王的礼么?” 危正则道:“父皇何故这样说?还记得父皇曾经问儿臣当如何治国,儿臣答曰‘以礼治之’,儿子心中永远守着礼法。” 元帝怒道:“毒害祖母策动宫变,将朕挟持至此,你还有脸说礼法!” 危安歌心中一沉,危正则已经自行站了起来。 只听他淡淡道:“父皇,这些事都是大哥作为。此外,儿臣也不是挟制父皇,只是觉得父皇乃是至孝之人,皇祖母病了自然无心朝政,故而替父皇推了早朝,好让父皇安心服侍祖母。” 元帝气得脸色发青,危安歌已经疾步朝内室走去。 偌大的寝宫空无一人,绕过屏风,只见惠圣太后沉睡在锦榻之上。老人家气息微弱,面色乌青嘴唇却发白,看得人心痛。 守在一旁的素秋见了危安歌扑通就跪了下了,不带他发问就泣不成声地说了昨夜惠圣太后如何喝了大王爷进的补药,又如何被他逼问身世,最后毒发晕倒。 身世?危安歌惊得发懵,他握着祖母冰冷的手,心也跟着发抖。他和大哥,他的父皇和母后,竟然! 原来如此啊,许多想不通的事忽然都有了答案。不用人说他也大概可以想到大哥是如何受人蛊惑,犯下大错。 “王爷,太后也是不得已瞒着你们,”一夜未眠素秋也熬得脸色惨白,她泣道,“但皇后从未苛待过大王爷啊。” 危安歌一时心乱如麻,可望着气若游丝的祖母却唯有强压住心绪,他沉声道:“太医怎么说?” “哪有太医……”素秋哭道,“连净秋她们都叫人押走了,王爷快救救太后啊!” 危安歌微咬着牙,踏入皇宫的那一刻他就发觉了。宫中一片肃杀之气,四下都是隐卫,一路却没有几个宫人。宫中生变早在意料之中,可他断没想到危正则竟然会心狠至此,都是至亲之人,他如何能下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大步来到外殿,只见元帝正怒道:“逆子,你以为挟持了朕就能夺权登基了么?你想得未免太简单!没有朕的谕旨,你名不正言不顺,只会遭人唾骂。” “父皇说什么?”危正则的表情十足惊讶,“儿臣怎么会做这样大逆不道之事!再说了,父皇操控天下素来小心谨慎,从皇都到郡县到边关,限定的时辰内收不到平安报,就会有人进军勤王,儿臣也不敢啊。” 说着他瞟了一眼危安歌:“听说乐王眼都不眨就回来了,哼,是真的祖孙情深呢,还是有恃无恐呢?” 危安歌冷淡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危正则并不回应,却转向元帝恭敬道:“时间这么紧张,儿臣就不绕弯子了。儿臣想要父皇真心实意地将皇位传给我,让儿臣‘名正言顺’地成为宸元新君……” 元帝截口喝断:“痴心妄想!” 危正则闻言低了头,半晌才自嘲地笑道:“父皇对儿臣太不公平。” 元帝瞪着他:“朕对你们兄弟从无偏心。” 危正则抬起头直直对上元帝的双眼:“是么?大哥与我同日而生,可您早早给他兵权让他战功赫赫,我呢?” 元帝皱眉:“这是你母亲苦求留你在身边!” 危正则冷笑:“那三弟呢?他成日无所事事,您却叫他负责两国和谈,哪怕他带着北疆使节在酒坊胡闹也无所谓,我呢?” 元帝喝道:“你难道没有事做?你们三人各有其能,因才施用有何不妥?” “什么各有其能?各有其母罢了。若不是母妃将当年的事情告之于我,儿臣还总以为父皇您是公平的。”危正则嗤笑,“可您知道一次次我被弃而不用时,心中有多难受么?我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拼命努力上进,盼着总有一天能入您的眼,可您从来看不到我。” 无论对丽嫔是什么心情,元帝对孩子都是真心疼爱的,自以为对他们的情绪也都悉心体察,这些话他听得心痛万分,他不由沉声道:“你怎么知道朕没有看到?” 危正则冷然:“哼,您只看到大哥是皇后养的,三弟是皇后生的,而我不过是个您一时怜悯留下来的孩子。您何曾真的将我放在心上?” 元帝急痛交集颤抖着说不出话,危正则的眼神却越发充满了恨意。他一步步逼近:“你自大又自私,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为了心爱的女人将其他人都视如草芥,公平么?是你欠我们母子!” “胡说!”元帝大喝,“当年是秦家自请让女儿入宫为皇后分忧,朕早将一切说明,也没有亏待过他们,更没有亏待过你!皇后是你们的嫡母,即便将你大哥给皇后抚养也不为过!” 危正则冷笑:“可您也没把大哥当嫡子啊,还不是心心念念想着三弟,他不要天下,您硬送到他手上!除了监巡天下,呵呵,连他喜欢的人都要安排成皇后。这还不是偏心!” “朕没有偏心!”元帝猛地一拍桌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们每个人朕都细细考虑过。可朕是天子,当为天下选储君,能者为之,适者任之,你们兄弟中唯有安儿能兼天下!” “可他根本不愿意!”危正则指着危安歌大喊。 元帝亦大喝:“他是皇子,由不得他愿意不愿意!” 两人瞪着对方皆是气息不稳,殿内一时静下来,空气凝滞一般地憋闷。危安歌定定望着愤怒的父兄,他曾想过两位兄长终于一日会为皇位相争,但从未想过会有父子相残的一天。 呵……呵呵,危正则凄然而笑:“父皇,你看,从始至终,你哪会在乎别人的想法呢。可惜这次由不得你了,除了我你没得选。” 他指着木然的危承宇幽幽地逼近元帝:“您的大儿子昨夜亲手毒害了祖母,又私用了禁军,挟持父皇捉拿亲弟,还下令追杀北疆皇子。呵呵,如此重罪他当不了储君了吧。” 元帝听得真是痛彻心扉又怒不可遏:“他是你同胞大哥,你怎能如此对他!” 危正则一笑:“这会儿说什么同胞兄弟呢?他可是您的皇后亲手教导出来的,我正是想让世人看看,即便是一卵同胞,不同的母亲养出的品行也是截然不同!” 危承宇痛苦地闭上眼,是啊,他不配为君。他刚直,母后曾说劝他‘太刚则折’,他心软,父皇曾告诫‘过柔则废’。但他总以为一片赤诚可得天下,原来不能。 “住口!”危安歌看着大哥亦是心痛,他冷冷道,“你心怀叵测构陷大哥,又有什么资格谈品行?” 危正则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构陷?昨夜出事后我可忙了一夜,三弟想不想看看结果?”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沉声喝道:“来人,将院内的屏风给我撤了,腾出地方让乐王看清楚。” 重华宫的白石屏风是危安歌有一年送给祖母的寿礼,巨大的南海白石以镂空技法精雕了民间百种福寿吉祥纹样,式样大俗材质却大雅,放在庭院中沉稳大气又轻巧通透,圣惠太后喜欢的不得了。 这屏风重达数百斤,搬进来都费了好大的力气,想挪动可不容易。 可听了危正则的吩咐,一队侍卫立刻应声而入,他们个个手持斧锤,用力向这屏风砸去。白石固然坚硬,但镂空花案却禁不得重器,一时间石沫飞溅,不多时这巨大的屏风就化作了一堆砾石。 危安歌冷眼看着,危正则却十分惬意,他笑道:“乐王不生气吧?家丑不可外扬,本王在这里解决问题,也是为了皇家的颜面。把人都带进来!” 又一队侍卫鱼贯而入,他们全副武装分列院中,紧接着重华宫的宫女、太监连同一早去“请”危安歌的禁军副统领林建德都被押了进来。 危安歌一看,太后身边的净秋等都赫然在列,此刻都发髻散乱地被绳索捆住。 元帝勃然而怒:“放肆!你究竟想干什么?” 危正则淡淡道:“父皇别急。昨夜儿臣听闻皇祖母出事,已经连夜审了这些宫人,他们俱已招供,人人亲眼所见是大哥送上了补药,又逼问太后。假传圣旨的这些人儿臣也都抓住了,这些人犯下如此重罪,一会儿儿臣就杀了他们替父皇和三弟出气。” 林建德等听了吓得面如死灰,刚被提拔上来不到几个时辰转眼就是死罪,他拼了命地磕头求饶,可惜嘴里塞着东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危正则挥手命人将他们押下去,这才对元帝笑道:“父皇,大哥的事如今有两种处理方法,儿臣想听听您的意见。” 元帝双目阴翳:“你想怎么样?” “这第一种呢,大哥一时冲动犯下错事,但家丑不可外扬。儿臣已经命人去寻解药,只要父皇同意我的条件,皇祖母吃过好了起来,不过是一场误会,就此过去。” 元帝冷哼:“不然呢?” 危正则一笑:“不然世人将皆知父皇的儿子毒害了父皇的母后,而这个儿子正是父皇最心爱的佩昭皇后所出。宸元皇室遭人诟病父皇也许不在乎,可皇后娘娘也要为世人唾弃,父皇舍得么?” 元帝听得气息上涌身形不稳,一口血就激了出来。 危安歌更是怒极,出手如电瞬间就制住了危正则的死穴。 危正则瞳孔一紧,但旋即就放松了下来,似笑非笑地说:“原来乐王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别急,解药还没到手呢,我还不能死呀。” 危安歌冷声道:“普天之下能解毒的也不独你一人。” “也许不独我一人,但来不来得及就很难讲了。”危正则悠悠道,“再说了,只要我出事,我手下的人的嘴巴可就管不住了。怎么?三弟很想街头巷尾从此多一段有关皇后的‘宫闱秘辛’么?” 元帝撑着桌子站了起来,颤声喝道:“朕若是被你要挟,枉为天子。让你这样的人当了皇帝,朕才真是对不起列祖列宗。” 危正则竟不畏惧,他轻慢道:“父皇最好别动怒,这重华宫中尚余存着大哥带来的毒药,发散在空气中这会儿父皇也已经吸入了不少,若是催动气脉只怕发作的太快。” 元帝原本也是武功过人,可此刻稍一运气顿感周身无力。身为帝王他一贯小心谨慎,饮食器物皆是防范严密,不想今日惊怒之下竟然着了道。 危正则道:“到时候儿臣只能跟众臣解释,父皇为皇祖母侍疾不慎染毒。啧,大哥又多了一条罪。” 元帝此刻悔怒交织,可他却强撑住身体对危安歌沉声喝道:“这世上从没有恶瞒得住天!帝王者为天下无所惧,朕今日便是死了,也不容这个逆子兴风作浪。” 危正则不曾想元帝为了不让自己继位可以不顾一切,他又恨又痛又妒:“呵呵,父皇指望三弟能力挽狂澜么?是啊,三年前,两万叛军都没拦住乐王的一支禁卫。可惜,如今只需一人就够了。” 危正则说着冷眼瞥向窗外,危安歌心头一跳,迅疾朝外望去。 白石屏风已毁,偌大的庭院看得一清二楚,远远的只见两个侍卫押着荀谖而来。 危安歌大骇,手不觉就松了,可近身在侧的危正就只需要他这么分神的一瞬。 危正则匕首出鞘直刺危安歌心口又用力拔出,噗地一声鲜血喷涌,又是一刀。危承宇大惊失色扑上去救,可他早已使不出力了,脚步都未抬起已然跌落在地。 元帝看着危安歌缓缓倒下再也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重重落回座椅。 危正则手持着滴血的匕首,目色阴冷:“来人!” 暗卫立刻闪出,利索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粗链将危安歌牢牢捆住。 躺在地上的危安歌慢慢地转着头,他想去看荀谖,只见她惊得小脸煞白站在原地如同呆木。唉,她吓坏了。 危正则走到危安歌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见他痛至抽搐却目色温柔地望着远处。他冷哼:“心口拔刀还能活着,药王果然说得没错,这世间无论用什么手段都是杀不死你的。” 第166章 心亡(上) “逆子,你这个逆子!”元帝伏在案上重重喘息,“你如此阴险狡恶卑鄙下作,何以为君!” 危正则对元帝的斥责充耳不闻,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惊动皇都外围的军队之前迅速地解决掉宫中的问题。 危正则示意侍卫将满眼惊惧的荀谖带到殿前,又令所有侍卫全部退下,这才走到危安歌身边。 “三弟,”危正则蹲下来,对危安歌笑道,“这些年,我跟大哥明争暗斗但从未针对过你,你可知道为什么?” 危安歌的鲜血已经浸透了衣衫,他微弱地扯开嘴角:“是因为你知道我迟早会死么?” “看来你真信了药王的话。”危正则眉梢微扬,“你说的也对也不对。因为很可惜啊,你这样的人真的很难死。” “原来药王是你的人。”危安歌疲倦地转回头望向了天空,天空高远,那云卷云舒像是缱绻诉说。 危正则轻哼:“三皇子昏迷不醒,皇上心急如焚,全天下都在寻找良医,我又怎能不尽一份力呢。” 元帝颤声道:“从那时候起你就想要谋害兄弟吗?” 危正则听了脸色骤冷,恨声道:“父皇为什么总将儿臣想得这样坏?我那时就是为了给三弟治病!” 他当日费心找到药王,一开始只是做给皇帝看的,危安歌奄奄一息,估计神仙也救不了,何不做做好人?可谁想到竟让他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药王查看之下惊异地发现危安歌的体质完全不同于常人。那时候危安歌已经昏迷了七天七夜,一个人昏死这么久早该衰竭,可每多诊视一次,却会发现他的生机更强悍一些。 而太医们之所以没有察觉是因为他们早就吓破了胆,元帝刚失去爱妻悲痛欲狂,所以谁都不敢担这个责,谁都敷衍地躲着。 “你说安儿异于常人是什么意思?”元帝厉声道。 危正则冷冷地看着危安歌逐渐恢复的脸色:“父皇看不出么?胸口抽刀,三弟还是活得好好的,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却是危安歌虚弱地开了口,他的剧痛已经逐渐缓解,冰冷的身体好像也再一点点回暖。 “事到如今,也不怕告诉你,正好让父皇也看清楚。”危正则正了正危安歌身上的锁链,起身走向元帝,“药王说,他曾在一本名叫《梦纪》的古书中看到过类似的记载。在这世上有我们这些凡人,亦有‘不凡人’。” “不凡人?”元帝狐疑地盯着他,“什么意思?” 危正则冷笑:“这些‘不凡人’是异胎所生。他们身怀异术、心思不轨、祸乱人世,两千多年前的一场大战中他们多为‘凡人’剿灭,余孽偶有隐藏于世,但终究不敢那么嚣张,之后世界才归于平静。” 药王以痴心钻研闻名于世,也只有他这种痴人才会见过那么多古怪的典籍。危安歌想着,他的脑海中又跳出那些古怪的话——“至梦、移空、花植、天工、云候、驭光、灵兽……”“他是哪一种?” 难道,这些……都是什么不凡人么? 元帝吃惊地看着危安歌,只见他的前襟满是鲜血,可是鲜血却已经开始凝结。他不可置信地摇头:“一派胡言,安儿是朕的儿子,怎么会是异胎!” 危正则淡然相对:“儿臣怎么敢胡说呢,事实摆在眼前。药王说典籍上亦有记载,这些异类中有不死之身,刀枪剑戟都是无法伤害他们的。” 元帝已然双手发颤,他的儿子自幼聪慧过人出类拔萃,可他不是什么异胎! 危正则瞥了一眼危安歌:“我一开始也不信,可后来想了想,宫变之时三弟于乱军之中杀入父皇的寝宫,重伤后昏迷七天七夜,之后又不眠不食,这样都没死,岂是常人?” 所有人都不觉盯着危安歌,可危安歌浑然不觉。他完全怔在那里,第一次感到如此茫然和惶惑。异胎,不凡人,不死,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这些可怕的说法明明那样陌生,却又那样熟悉,好像自己早就知道似的。 危正则满意地看着元帝和危安歌的反应,悠然负手走到元帝身旁躬下了腰,轻声道:“父皇啊,您的大儿子大逆不道,您的小儿子是个怪物,这些事一旦传出去……呵呵,我危氏皇族今后如何号令万民?所以,除了我之外父皇还能传位于谁呢?” 元帝在危正则的追问下牙关紧咬,而危正则却又逼近了一步:“大哥还好说,儿臣倒想问问父皇,现在打算如何处置三弟呢?” 元帝看着颓丧无力的危承宇,又望向被锁链紧缚的危安歌,真是痛彻心扉。 这一生中他经历了那么多血雨腥风,从来无所畏惧。因为他是天子,他无所不能!可这一刻,他却被深深的无力感淹没,这是他的儿子们啊,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危正则的眼中交织着晦暗不明的光,如同他心中交织着快意和压抑,他缓缓直立了身体:“父皇,还是让儿臣来替您解决这个难题吧。” “你要干什么?”元帝蓦然抬头。 危正则已经走到危安歌身边,声音冰冷犹如宣判:“他不该存在。” “你不该存在……” “你就是个错误!” “你会害死所有人!” 危安歌被脑海中的声音吵得迷乱不清,他木然看向危正则:“可我…死不了。” 危正则淡淡一笑:“药王让你服用欢草,你不会以为真是用来治病的吧?” 《梦纪》有记载,拥有不死之身的不凡人唯“情尽心亡”可死。也就是当他们动了情,又绝了情才会死去。记载的例子就是这样的不凡人因伴侣离去而亡。 可危安歌彼时年少,母亲又刚刚故去,哪有什么心情去谈情说爱。药王在危正则的逼迫之下,唯有假借“合欢利心”只说劝危安歌服用欢草,无非是引他动情罢了。 “可惜啊,你就是无动于衷,害得我明明知道如何将你除去,却又不能得手。”危正则低头望着危安歌,这样一张俊逸的面庞多么招人厌恶,他眼神一冷,“如今,我终于可以试试药王的办法了。” 危安歌闻言像是猛地惊醒了过来,他艰难地扭头看向庭院。 不远的台阶下,荀谖呆呆地站着,定定地看着自己,而危正则已向她走去。 他看见危正则温柔地握起女孩的手,声音也同样温柔:“谖儿,本王对你倾慕已久,你可愿做我的皇后?” 第167章 心亡(下) 荀谖像是被危正则的问题惊呆了,她的眼神里是不确定的迷离,却又好像在迷离中挣扎出了些许希望。 原地发怔的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危正则拉进怀里,又被他强搂着带到危安歌面前。 “谖儿,本王知道你之前喜欢过这个人,本王不在乎。你太单纯,叫人迷了眼所以芳心错付!”危正则望着荀谖的目光温柔如水,“现在你看到了,他是个异胎,你在他身边只有危险。” “是么……”荀谖看向危安歌,不知道是在问他还是再问危正则。可她的脸却被强扳回来,朝向危正则。 在他们对视的瞬间,危安歌只见危正则的眼中忽然光彩大盛。他又见危正则托着荀谖小巧的下巴,轻柔地哄她:“以后陪在本王身边吧,你想要什么本王就给你什么,本王的天下就是你的天下。” 荀谖看上去像是被男人突如其来又充满魅惑的表白引得痴住了,又像是沦陷在他深情的眼波中无法自拔。 当她爱着一个男人,会是用这般眼神看他吗?危正则闭上眼,低头吻了上去。荀谖吓到了一般退了一步,可她颤抖的小身体旋即就被用力制住,危正则是那样不容抗拒。 危安歌只见荀谖的身体渐渐柔软了下来,她依偎在危正则的怀中很快就放弃了抵抗。她显然是接受了,瘦弱的小手探出袖口攥住了危正则的衣袍。 心口的伤此刻早已不再疼痛了,危安歌觉得好像有什么从心口洪水一般地涌出,喷涌无尽,绵绵无期。胸前的鲜血此刻也早已凝结了,可喉头却好像又腥又甜。 他挣起来,啪!身上的粗重的锁链尽数断开。可他却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然后同那些锁链一起砸落于地。 危正则惊地放开荀谖,他喘息着瞪着危安歌。 很奇怪,这一刻他的心中却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倒觉得有什么在胸口堵得人快要窒息。 药王的话,他原本也是将信将疑。可眼前,这个世间的所有利器都无法伤害的人,真的就这样倒下了。 危正则想要走过去检视,却见他的衣角仍被那荀谖扯着,他忽然生出一种难言的嫌恶,用力从她手中拽回衣袍又掸平理好。 重华宫内,浮云蔽日;桃花渡上,一叶轻舟。 百里玄光站在船尾亲自掌船。他功力深厚,小船行进得又快又稳,片刻间渡口已经消失不见,唯有水间落花随舟远香。 船舱中的萧素全身紧绷,铁青着一张脸努力地维持着“不紧张”,而萧乔却绷不住了。她死死扒着身边蹙眉沉思的女孩,闭着眼睛颤声道:“谖姐姐,咱们能不能换一种方法逃命啊!再继续坐船的话还没到北疆我就没命了。” 正绞尽脑汁、全神贯注地想着什么的荀谖下意识地伸手拍了拍她,讷讷应了一句:“水路到不了北疆,不会一直坐船的。” 萧乔闻言大苦,她哭道:“谖姐姐,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呜呜呜,我真的坚持不住了,我宁可让人抓回去。” 荀谖这才回过神来,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可怜兮兮的萧乔,忽然大喊起来:“百里!快,快停下,咱们必须赶快回皇都!” 第168章 万一是对的 小船在溪中继续疾行,速度丝毫不见缓慢。荀谖急道:“百里公子,请你快点停下,我们真的必须马上赶回皇都,不然王爷会出事的!” 百里玄光冷着脸催船前行:“只要你们安全离开,他就出不了事。皇城已生变故,你要回去给他添乱吗?” “不是!我们都想错了,《武陵图》应是同王爷的病有关!”荀谖急得去挡百里玄光的手,“我相信他什么变故都能应付,可他的病是他的唯一变数。” 之前她和危安歌都以为《武陵图》和时空望卷有关,但经历了这一夜又听了萧素的话,她才发现并非如此。 他的病?他唯一的变数就是你。百里玄光瞪着荀谖,可手上还是不觉慢下来:“亭主到底什么意思?” 荀谖飞快地说:“连日王爷时常突发心痛,昨夜在江山楼上王爷也发作了。” 萧乔疑道:“什么时候?我们都没发现啊。” “我也没有发现,只是他昨日坠海……”荀谖想着海中那无法解释的一幕,叹道,“虽然没什么事我却不放心,所以今天一早,我去见你们之间先去找了崔枢衡,是他告诉我的。” “他怎么说?”百里玄光忙问。 荀谖道:“他说昨夜王爷去找他的时候已经替王爷诊过脉……” “王爷竟然主动去找崔枢衡?”荀谖还没说完,百里玄光就皱起了眉。看来情况很严重啊,否则以危安歌的性子怎么可能主动去见大夫。 荀谖一滞,她也不能说王爷其实是去找“事后药”,顺便被不放心的崔枢衡硬拉着看了看。 好在这会儿也没人留意她微红的面色,百里玄光紧接着就问:“结果怎么样呢?” 荀谖道:“崔枢衡被我逼了半天才说了实话,他说王爷体内原先存有奇怪的桎梏,但经过昨夜之后竟然全部消失了。” 百里玄光道:“那……这是好了的意思?” 荀谖摇头:“我没有完全听懂。崔枢衡说,人强源于心,没有了那道桎梏之后,人便血脉通畅真气从之,而后五脏安宁,该是好事。但王爷体内的脉象却四下横行忽顺忽逆,所以他又有点担心。我本想去问王爷,这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 萧素、萧乔闻言也面面相觑,这是个什么病症呢? 百里玄光沉声道:“可这与《武陵图》又有什么关系?” 荀谖道:“你们想,第一,魏大家失踪时间恰好在三年前宫变之后,第二,他被拘在怀王府,传出的信却同皇后有关,第三,刚才王爷也说了,皇子发现《武林图》的地方正是医圣旧居附近,第四,皇后同样擅用医药。” “所以,你的意思是魏大家有可能是替皇后传话给医圣?”萧乔问。 荀谖点头:“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皇后要让魏大家来做这个传信人,毕竟还有皇上呢,不是更方便么?但如果撇开这一点不谈,当日王爷重伤昏迷,如果皇后想要给医圣传信,最可能说得会是什么?” 萧素道:“救他。” 荀谖道:“可皇后说,柕儿为安,盼之切切。皇后已故,她的意思肯定不是自身安好。她是医者,亲见王爷如何受伤,最清楚如何救他,所以最大的可能该是为王爷想定了诊治之法,或者想把情况告诉医圣,求他诊治。” 百里玄光道:“王爷病得古怪,但连皇上都说不清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武陵图》真是皇后传出的消息,那说不定就能找到王爷的病因。” 萧素道:“可是,即便这些判断都是真的,找不到医圣不也没有用吗?” “所以,我们得回去。”荀谖满眼焦急,“皇后说盼之切切,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青黛也曾经告诉我,药王说三年为期。我的猜测可能不对,但万一呢?万一就是能根治王爷的法子呢?” 百里玄光犹豫了,药王的诊治他都是知道的。可自从危安歌服用欢草以来,让人觉得日益好转,这句话倒渐渐淡了。 原来他的身体仍是祸福难测,百里玄光心下恨恨,这家伙向来报喜不报忧,可真会瞒人! “这样吧!”百里玄光道,“再往前就是桃花源到了那里皇子和公主就换船改车,我让人带你们避开官道抄小路,很快就能到达漠北。我同亭主亦可从哪里乘船绕反皇城。” “别别别!”萧乔拼命摇头,“别耽误时间了,赶紧回去,我们也不急着回北疆啊,再说了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萧素亦道:“小王也愿尽力。” 百里玄光没想到他们两个这么仗义,但却沉声道:“不可,两位身份贵重,你们的安危事关两国邦交。在下受王爷所托,必须保你们平安才行。” 荀谖也道:“是啊,这是我第二个想不通的地方。为什么要追杀乔儿他们,两疆乱了难道对他有什么好处吗?”假设宫中有人要篡权夺位,那更应该希望两疆和平才对,不然不是添乱吗? 百里玄光也是为此疑惑不已,他正要说些什么,忽然目色一紧。百里世家,百里闻音的功夫可不是盖的,他低喝:“不好,有人追上来了。” 第169章 打赢的那个说了算 浪花纷飞,百里玄光催舟奋进,萧素、萧乔都在疾行的船中紧张地抓着船舷。荀谖一看手边还有一只桨,忙抄起来帮忙。 百里玄光见她沉气凝神,换桨的姿势和节奏都有模有样,不禁颇为讶异。他哪里能想到荀谖是参加过少年国际赛艇夏令营的孩子,对于划船颇有些心得,只觉得这位亭主真是出人意表。 可是这艘他们随便跳上的小船远不如身后有数人摇浆的轻舟速度快,眼看着追兵越来越近了。 船上的人已经清晰可见,他们皆是黑衣蒙面丝毫看不出身份,萧素沉声道:“这些人只怕不是宸元禁军!” 话音未落,只听微细的破空之声,一大片绵针雨点般飞射而来。 “小心!”萧乔惊声大叫,一时间她连对水的恐惧都忘了,飞身弹起就去拉背对着追兵的百里玄光。 可百里玄光比她更快,只见他右手寒光挥出,左掌击水,小舟顷刻横向转动。唰,雨点般的毒针尽数射偏,于此同时对面船上却是一片惨呼。 果然是能使出江湖上最快的刀的男人,这么短的时间不仅能自救还能伤人!此刻,随着船身急速转向而坐立不稳的荀谖和萧素,被倾倒的不只是身体还有感佩的心。 可百里公子却没能华丽丽地享受同伴的仰慕之情,因为他也“倾倒”了。扑上来的萧乔在船的飞转中哪里站得稳,百里玄光刚收回手就被歪倒的萧乔狠狠扯了一个踉跄。 这会儿他根本没想到会有来自“同伙”的攻击,猝不及防之下手边又没有支撑之物,直接随着萧乔朝船内栽去。 痛呼。萧乔的。坚硬的船板硌得她生疼,百里玄光重量也压得她一口闷气差点上不来。 闷哼。百里玄光的。失去平衡的瞬间他已经努力揽住萧乔以免她那么重的落地,大半个臂膀垫在她身下,硬硬砸下去。 “混蛋,你想压死本公主吗?!”萧乔推着百里玄光上气不接下气艰难地骂人。 “笨蛋,你想害死本公子吗?!”百里玄光一肚子火气地撑起身体,可失去人控制的船身在旋转中撞向溪岸,撞击之下他一个不稳又朝萧乔砸去。 “额……”萧乔被压得眼冒金星,一字一顿地艰难地吐出字来,“我救了你,你就这样报答我吗?” “要不要我以身相许?”百里玄光咬牙切齿地抽出胳膊,萧乔随之落地,背后又是一痛。 可惜公主殿下的火气来不及再度发作,因为又有好几艘船追了上来,数十个黑衣人腾空跃起,直朝他们的船扑来。 百里玄光迅疾飞身而出,掌速如电,冲在最前的几个人应声落水。萧素还有点头晕,但好歹靠了岸,萧皇子终有有机会一展身手。 “乔儿带着亭主后退!”萧素低喊着闪身杀入打斗,百里玄光顿时如虎添翼。 这些黑衣人功夫不弱,可比起百里玄光还是差了不少,所以虽然人多势众却占不到什么便宜。但他们竟是死士,招招以命相博,每一次攻击都奔着共归于尽而去,倒叫没有武器的百里玄光一时有些难缠。 萧乔已经拉着荀谖跳上了岸,荀谖真是心急如焚却一点儿都帮不上忙。 “姐姐在这儿等着!”萧乔看着急得跳脚,她龇牙咧嘴地忍着背痛大喝,“看我收拾他们!”说完脚尖一点便冲向了一个黑衣人,出手就打。 百里玄光只觉得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斜掠了一眼,便见一道寒光闪向萧乔的细颈,而萧乔丝毫不避反而伸手直取对方右手。 他吓得心中一抖,劈手就截下砍向自己的短剑,迅疾朝边上丢去。只见萧乔面前的黑衣人一声闷哼吐血倒入水中,萧乔的手险险擦着那人的刀尖避过。 “你干嘛?”被救的公主殿下毫不领情气得大叫。 “你干嘛?”百里玄光又踢翻两个对手,一把将萧乔拉到身后。 “笨蛋,我帮你抢把刀啊!”萧乔快让他蠢死了,一个刀客没有武器不会抢一把吗?她扭身而上又对上另一个黑衣人。 北疆的武功都是这么个不知死活的套路吗!眼见着那勇猛鲁莽又浮凸有致的身影“奋不顾身”地“撞向”另一柄刀锋,又再一次擦着对手的刀尖而过,百里玄光一边心惊肉跳,一边吐了五百升老血。 奶奶的,对手都是死士并不足畏惧,“友军”这么拼命真让人想死。 萧乔的武艺完全跟不上她的心意,一声惊叫,她的袖子已被挑破。原本躲在后方还好,此刻她冲到前面正好成了最好攻击的一环,瞬间几个黑衣人就扑了过去。 到底谁是笨蛋?百里玄光觉得自己快疯了。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作为第一刀客,百里公子是很讲究的。首先他是极少亲自下场打架的,若有人要找他切磋,也要看时间、看地点、看心情。此外,他还有一条人尽皆知的规矩是不用别人的刀。 而此刻,百里公子咬着牙,劈手又夺下一柄钢刀。 溪面波光清冷,冷影乍起而延绵不决,浩浩汤汤犹如百里潮生。持刀的百里玄光像是换了一个人。他面如沉夜,目若寒星,凛冽的刀光澎湃而出,溪水瞬时一片血色。 一切都很快。 “他是百里玄光……”栽如水中的黑衣人直瞪着眼睛说出最后一句话。能够死在“百里潮生”之下,他这混迹江湖的一生似乎也足够荣光。 四下一片寂静,连喧闹的溪水似乎都在这一片肃杀之其中悄然收声。萧素、萧乔和荀谖也都一动不动,呆立原地。 萧素此刻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他真想看看百里玄光和危安歌交手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而萧乔和荀谖都是吓着了。公主殿下是会武功,但是皇宫中长大的她真的没有见过多少血腥。 百里玄光眼中的戾色未消,他沉着脸走向荀谖,接过她手中紧攥着的包裹,冷声道:“我们走!” 荀谖全身发冷,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太可怕了。除了风清水雅、古意盎然的烂漫,还有刀光剑影、生死一瞬的残酷。 她的脚沉重得像是挪不动,紧盯着百里玄光颤声道:“危安歌呢?他回去……会不会?我不走,我必须马上回去找他。” 百里玄光看着眼前女孩,她面色惨白目色闪烁,显然已经吓坏了。可是,她要去找他。 萧素拉着同样全身僵硬的妹妹走了过来:“百里公子,此事有异。禁军之前追杀我们兄妹,可这帮黑衣人分明是连亭主也不打算放过。” 百里玄光也想不清其中究竟,他横眉紧锁:“事到如今,两位走得越快越好。” “不行!”萧乔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不少,“我要陪着谖姐姐,再说了,本公主至少要搞清楚哪些混蛋要害我!” 百里玄光无语地瞪着她:“凭你吗?不添乱就不错了。你们赶紧走,此事不容商量。” 用刀的百里玄光是很有震慑力的,所以萧乔公主的霸气便有些底气不足:“你……本公主的事凭什么你说了算?难道凭你能打吗?” 百里玄光冷冷看着她,可眼中的意思分明是,就是如此,你能怎样? 萧乔一下子火起来,她忽然目光一闪:“好,谁打打赢听谁的。谖儿姐姐不用说了,你肯定能赢我哥哥,但你能赢我吗?” 百里玄光不屑地冷哼,而萧乔却挑起了眉逼上去:“打赢我,可是要娶我的。怎么?你就这么想娶我吗?” 百里玄光一脸黑线,奶奶的,这真是找他约架的人中最无耻的一个。可与此同时,他的心中也在担心,这两场追杀莫名而凶狠,危安歌到底怎么样了呢? 第170章 为一人 危安歌正静静地躺在重华宫云石铺就的地面上,白衣黑发,鲜血殷红。微风吹得殿外落花缤纷,有几朵飘进来落在危安歌身上、脸上,恰似一句“门外落花逝随君”。 “情尽心亡,这世上竟然真有这样的人。”危正则像是有些唏嘘。 元帝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喃喃道:“不,这不可能!” 如果他的儿子体质真的如此特异,那么他的阿柔呢?他越发心如刀绞,他亏欠阿柔的太多,又没有照顾好她唯一的孩子。 危正则回身走到元帝身边:“父皇,儿臣帮您除去了这个异胎,宸元皇族的血脉总算干净了,您以后再也没有污点了。” 元帝牙关紧咬:“有你这样的你逆子才是朕的污点。朕自登基以来兢兢业业,片刻不敢轻松,为国泰民富为天下太平,就算不是英主至少该算是贤君。可没想到,竟然教养不好自己的儿子!” 危正则道:“父皇是在怪儿臣么?但所有的一切不都是因为您的皇后而起吗?她的儿子是个异胎,她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你给我住口!”元帝大吼,“朕不许任何人诋毁皇后!” “说什么为国为民为天下,”危正则毫不留情地回道,“在你心中明明只有一人,我若为君,定要做一个真正胸怀天下的万世明君!” “胸怀天下?”元帝冷笑,“不为一人何以为天下?单凭这一点你就不配为君,帝王心中无情,如何普济万民?!” “自古无情帝王家,什么叫有情?父皇不会是想说,您要传位给三弟是因为他会痴迷一个女人吧?”危正则气笑了,他一把扯过那荀谖,“父皇看看,您给三弟选的‘皇后’我也中意得很,她如今可同我两情相悦!” “她是荀谖?你当朕眼瞎吗!” 危正则满脸讥诮,他指着地上的危安歌:“那就是三弟眼瞎。父皇难道觉得这样的人配做皇帝吗,这样的人能永固基业吗?他为了个女人死了!” “他没有死!”元帝怒吼,“你若还存着半分人性就速传太医!” “父皇放心,我自然要给三弟找最高明的大夫。”危正则冷声喝道,“药王,你还躲在哪儿干什么,等本王请你吗?还不快出来看看三皇子死了没死!” 殿外窸窣地闪出一人,他身形佝偻,满头白发乱蓬蓬地披散着,几乎看不清脸,但一双小眼睛却因为兴奋地放光格外引人注意。 “药王?”元帝认了出来,他一想到这个人是危正则找来害危安歌的就恨得牙痒。 可药王是个痴人,他只关注药理无所谓善恶,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危安歌身上。只见他拎起袍子扑通跪在危安歌边上,伸手就去探他的鼻息,果然了无生气。 “太神奇了!”瘦小的老头激动地声音都颤抖了,他上上下下地看着危安歌,犹如他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竟让我有生之年亲眼见着了。快把他送走,太好了,今夜就是大功告成的日子!” 第171章 忘 “他真死了么?”危正则急问。 “正是。”药王一手搭着搭危安歌的脉,另一只手却想拉开危安歌的衣襟。他实在好奇,想看看他心口上的伤。 元帝听说危安歌已死悲痛欲绝,谁想那药王忽然“啊”地一声惨叫,凌空而起翻在了地上。 危正则也吓了一跳。 只见躺在地上的危安歌皱着眉睁开眼,又撑着地坐了起来。他甩开药王的手腕,不爽道:“你是什么人?谁许你对本王上下其手!” 元帝两眼骤然放光,悔痛难言的危承宇也是神色一振。 “你……你。”药王被摔得七荤八素,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惊叹。这个人刚才明明没有鼻息也没有脉搏,怎么又活了。 他忍着巨痛挣扎着起身,情不自禁又想去搭危安歌的脉。啊,又一声痛呼,这次彻底摔趴在了地上。 “放肆!”危安歌有些虚弱地站了起来,他唇角犹存血迹,面色也有些苍白,满脸都是嫌弃的表情眼底清澈得犹如碧空。 他低头瞧见了自己满身的血,不由讶然:“我这是怎么了?” 可没有人回答,元帝激动、危承宇哽咽,危正则震惊,那荀谖也是目瞪口呆,所有在场的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危安歌先看见了坐在地上的危承宇,他又惊又喜:“大哥?你怎么从边关回来了,何时到的?” 本已悔愧到了无生意危承宇见危安歌无恙,早已满眼是泪,可危安歌的话却让他有点茫然。三年前宫变之后,他就从边疆回到了皇都。他不早就回来了么?这话问得好奇怪。 危安歌又看向危正则和元帝:“父皇、二皇兄,你们怎么也在?今日谷雨,不是要去祭祀文帝么?” 危正则不自觉退了一步:“你……你不记得了么?” 好容易重新爬起来的药王艰难地撑着腰,努力发声:“我知道,我知道了!心亡为‘忘’,所以他忘了!哈哈哈,好一个特殊的例子,竟又让我遇到了!” 说着他踉跄着奔到危安歌面前,指着自己的鼻子连声问:“我是谁,我是谁?你还记不记得我!” 危安歌皱了眉:“大胆!皇宫禁地岂容你如此无状,惊扰了皇祖母便是死罪,还不速速退下!” 药王还要再说,只听危正则冷声道:“退后。”药王被他眼中的凶狠吓住,只好悻悻退到一边,却还是死死盯着危安歌不放。 危安歌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可身上除了有些虚弱好像也没有什么不适,便道:“哪里弄得这些污糟,倒要先换一件,来人!” 空旷的大殿上并没有人应他,不过危安歌好像也没太注意,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扶危承宇:“大哥摔了么?在地上作甚?” 危承宇本已中毒全身无力,谁想让危安歌一扶竟好好地站了起来。他满心惊异,稍一运气只觉气脉通畅,已经毫无不适之感。 顷刻反转的局面让危正则大惊失色,危安歌果然是个怪物。他怎么会死而复生,扶了一下危承宇就解了他身上的毒。 危正则的计划一下子乱了套,见到危安歌要走过来连忙后退,踉跄之间差点跌倒。他慌乱地将那荀谖扯到身前,迅速抽出短匕抵着她:“站着别动!否则我就杀了她。” 危安歌站住了,他讶异地看着危正则:“二皇兄这是做什么?此人是谁,你的婢女么?” 第172章 为天下 危安歌的眼中毫无波澜,好像危正则挟持的是一个完全无关紧要的人。 他真不记得了么?怎么会这样。危正则强自稳住心神:“你再装,别怪我手下无情。” 匕首锐利的寒光在女子柔细的脖颈上轻易带出血痕,她紧绷着呼吸和疼痛不敢叫喊,可眼中蓄满了绝望的悲伤。 危安歌连忙抬起双手,像是抚慰般地和声道:“二皇兄,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再胡闹也不会染指你的婢女。你一向最是守礼,快快收了利器,切莫惊扰了皇祖母才好。” 危正则无措地勒着荀谖,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就像一个丧失了筹码的赌徒,想再赌又底气不足。 而危安歌已经绕开他走向了元帝。 “母后呢?”危安歌笑问元帝,“大哥一回来就先来拜见皇祖母了吧。母后该高兴坏了,今日回来得好,正巧一起‘吃春’。” 天啊!他说的话!元帝泪湿双目,颤颤不能言语。 三年前的那一天,也是重华殿中,危安歌也是这样笑着对圣惠太后说:“今日谷雨,母后说请皇祖母去清凉殿一起吃春呢。” 圣惠太后便打趣说,还是皇后最知道爱惜花花草草,能吃的都不浪费。又说园里新开的牡丹,让危安歌等一等,等宫女剪回来给皇后带去。元帝便先走一步去清凉殿与佩昭皇后会和,一切都那么其乐融融。 可紧接着,就是那卢麟带兵杀入了清凉殿,内宫遍地血色,皇后撞剑而亡。 看着温煦而笑的危安歌,元帝的心像是被什么紧紧捏着,他竟像是回到了三年前,那不敢回首、不能再想的诀别时刻。 “父皇怎么了?”危安歌关切地问,“您要不先走一步,我在此候着祖母,母后等着您呢。” 三年了,在人前元帝始终是淡然自若的。两疆动乱内祸未平,原本就是一个新兴的国家根本经不起折腾,所以他一刻都不能再掉以轻心。 他是帝王,不敢痛,不能痛。 没有人能看见他的伤,对于妻子的故去,他不看不听不想,仿佛只要不承认,一切就没有发生。 尘封的清凉殿他不曾再去,因为只要他不去,他的阿柔就还在那里等着他。可现在危安歌的这句“母后等着您呢”,犹如晴天霹雳般一下子将他震醒了。 恍惚间,元帝好像也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一天。噩梦一般,他看着阿柔撞剑而亡,血光中危安歌嘶吼着挥剑,可后来殿内大火,一切都在火光中消失了。 他痛得无以复加,却又在危安歌澄澈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奇异而荒谬的希望,难道……阿柔真的还在等着他吗? 元帝挣着想要起身,他要去清凉殿啊,有人等着他!可徒然无力。危安歌连忙扶住了他的手,疑道:“父皇,您也不舒服吗?今天是怎么了?” “朕……”元帝的话停在了一半,他忽然觉得身上的无力感消失了。他紧攥着危安歌的手,源源不断的暖流便从掌心涌入,“朕没事。” 元帝扶着危安歌站了起来,所有人包括元帝自己都匪夷所思,唯有缩在一角的药王激动地叫喊:“我知道了,他是花植系的!” “闭嘴!”危正则怒喝,吓得药王又缩了起来。 危正则是真压不住火,这个不靠谱的药王!三年了,出了这么多主意不仅没把危安歌弄死,却弄得越来越厉害了。 元帝神情复杂的看着儿子,花植系,什么意思?但当他扶着自己的时候,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阿柔。 那时元帝政务繁忙,每当他稍有不适,皇后只要轻轻地安抚他片刻,似乎他就会好了。元帝总开玩笑的说,阿柔就是朕的药,只要你在身边,朕就什么病都没有。 而宫人都说皇后不愧是医圣的女儿,此刻元帝才好像有点明白,原来他是曾经拥有过一个非常特别的皇后。 这奇异的一切无法解释,此刻他也无暇细究。他低声对危安歌道:“安儿,有些事父皇回头再跟你细说,你先进去看看你皇祖母。宇儿,你也去好好服侍,不必多话。” “是。”危安歌应了。 危承宇却满脸愧色,他咬着牙忍下泪也应了,同危安歌大步朝内室而去。 殿中一片死寂,元帝目色渐冷。 危正则强撑着与元帝对峙,他冷然推开身前的女人,正欲开口就被元帝打断。 “你不必喊人了。”元帝道,“禁军,皇城督守都已在你的掌握,今日你是势在必得。” 自从三年前宫变之后,元帝对近身的军权尤其谨慎。 两位皇子即将纳妃封王,禁军他给了危承宇,皇城督守却是丽贵嫔的兄弟秦定康。说白了是为了两方势力相互制衡,谁想两个儿子“联手”灭他,真是防不胜防。 “父皇,大哥罪名已经落实,三弟……”危正则顿了顿,“权且叫他三弟吧,哼,他是个异类。父皇还有什么选择么?啊,对了,还有四弟,父皇想见他么?” 元帝心头一凛,危扬清和危扬灵这两个孩子想必也在危正则的手中了。佩昭皇后故去之后,元帝一向疏离后宫,大小事务都是丽嫔主持,韩修仪和她的孩子确实很容易被她掌控。 元帝此刻忽然倍感挫败,发现自己并不称职。 他全心全意爱着他的阿柔,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却一再有了另外的女人和孩子。他以为尽了父亲的职责就够了,和其他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无需牵扯,最后却在爱恨情仇中与自己的儿子为敌。 “你就这么不择手段地想要这个皇位?”元帝看着这个原本也曾让自己纠结牵挂甚至曾经想过扶他上位的儿子,心中又冷又疼。 “儿臣只想竭尽全力证明自己。”危正则道,“儿臣想让父皇知道,我才是您最好的选择!” “你说要做万世明君,可惜,今日就算让你得逞,你也不过是个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 “父皇曾考教儿臣,何以治国。大哥治之以力,三弟治之以利,儿臣却要治之以礼。儿臣一向守礼,自有办法让一切名正言顺。” “礼?”元帝冷笑,“礼者,君臣有义,父子有亲,朋友有信。你的所作所为有什么资格谈礼。” 危正则狠声道:“这都是您逼儿臣的。从小儿臣心中就好像一直有两头巨兽在相互厮杀,一个正大光明,好礼又宽厚,可另一个却阴暗冷酷,贪心又小气。是你的不公平逼得另一个不得不强大!” 元帝冷冷道:“与人何干?你愿意喂养的那一个才会越来越强大,你自甘堕落。” 危正则喝道:“我不是!儿臣若不争便永远没有施展抱负的一天。你也看到了,大哥有力无谋,随便就能让人蛊惑,三弟是唯利是图的异类,宸元天下怎么能交给他们?儿臣此举乃是为天下苍生负责。” “你竟如此冥顽不化。”元帝摇头叹息,“可朕主掌天下这么多年,你真以为这么容易就能逼朕就范么?” 危正则昂然道:“儿臣想试试。” 元帝直直瞪着他,良久,忽然他长吁了一口气:“好,朕就让你试试。” 危正则一愣:“父皇的意思是愿意下旨了传位于我么?” 元帝淡淡道:“即便我现在下旨,你也坐不稳这天下。” 危正则狐疑地盯着元帝:“父皇什么意思?” 元帝道:“你利用你大哥解决了皇城兵权,可各地镇守的军团只听命于天子。” 危正则道:“父皇传位于我,我就是天子。” 元帝道:“看来朕确实是疏于对你的教导,试问天高地远,各方将领该如何知道皇帝是不是被人逼宫篡权呢?” 危正则心头一紧。 元帝道:“朕的密诏定期发往各地,若是皇权有变,却同朕的密诏不同,各方便会出兵皇城勤王。这些密诏,每过一段就会有所更替。将皇城军权交给了你们之前,朕恰好又传了一份。” “父皇果然不信任儿臣,”危正则冲口而出,他冷笑,“一边放权,一边还留着后手。” 元帝亦冷笑:“不然呢,朕又没有忠心耿耿的好儿子!” 危正则一时憋住,说不出话来。 元帝道:“皇城内你解决了,皇城外的巡防营是滕颐的,你自以为更加万无一失。可是你别忘了,滕家帮你为的是让自家女儿做皇后。” 危正则神色大变,前后一想他忽然明白了,他不可置信地说:“这一份密诏难道是如果新帝登基,荀谖当为皇后吗?” 他又妒又气,危安歌与荀谖的婚约虽然被萧素搅得不作数,可大家都知道这件事,这样的密旨不就等于宣告了危安歌才是储君么? 危正则气急败坏,一眼看到了身边的女子顿时冷哼:“荀谖?我马上就可以娶她。” 元帝淡淡道:“如果皇后不是滕恬……你凭着禁军和皇城守军能稳得住局面么?” 危正则咬牙不语,元帝的制衡之术玩得真是炉火纯青,什么都让他算尽了。 元帝轻蔑地瞥着那女子:“就算滕家也愿意让出后位,凭着一个赝品,你又能骗天下多久?凭着谎言和阴谋,你又打算怎么做一位万世明主?” 危正则闭上了眼。他深深地呼吸着,双手却在发颤。 终于,他睁开了眼,目色狠厉又凄然:“既如此,那就请父皇下旨传位,然后拭目以待吧。看儿臣如何迎娶荀谖,正大光明地登基为帝,看儿臣如何礼治天下,做一位万世明君。” 第173章 复始 重华宫中的政变是始于杀机的,毒杀、追杀、刺杀,危正则用尽了杀招,没想到最终却止于了“和平”。 虽然危正则控制了皇城,可元帝联动着强大的援军,他们蓄势待发只需一个信号就可能出兵推翻不被“正统”承认的新王。 而危安歌的“没死”也让很多事都变得不同了。元帝和惠圣太后身上的毒不治而解,不再是危正则上位的交换条件,也不再是毁掉危承宇的罪责。 危正则的手中筹码骤减,心中慌乱不已,元帝心中的却是纠结异常。身为天子的他恨极了危正则,可身为人父,子不教父之过,他痛心也自责。 他的反篡位方案并不是给自己的儿子准备的,或者说并不希望是给自己的儿子准备的。这是一场有关生死的博弈,但本质都是父子相残,结局都是两败俱伤。 眼前,他的儿子们损的损、忘的忘,每一滴血、每一颗泪都如同利刃割在他的心上。一夜之间,元帝仿佛苍老了十岁,身为皇帝的自信和荣耀都摇摇欲坠。 他想要危正则认罪忏悔,可危正则的心中却是险中求胜的侥幸和一步之差的不甘。他不能放弃,他必须铤而走险、拼死一搏。 最重要的是,无论曾经做过什么,危正则都自认为不是一个卑鄙无耻、冷血无情的人。只是,阴谋是通向光明的机会,他要元帝、要世人都知道他会是伟大的帝王。 不过事到如今,他却不能不有所顾忌了。 元帝不肯传位于他,他也不然贸然称帝,只是宣称禁军副统领林建德作乱,伤了皇帝和惠圣太后,国不可一日无君,二皇子暂领“监国”一职。 至于大皇子,在位失察铸成大错,卸职思过。其实惠圣太后爱孙心切,看着悔恨交加的危承宇已是老泪纵横,又怎么忍心怪罪于他?可危承宇却无法原谅自己,后来,他自请被贬为贱民永生流放于苦寒之地朔宁。 这一切危安歌皆不知情,对于他而言时间回到了三年前,状态好像也回到了三年前,只是多了一个杀不死又能自愈还能治愈的体质。 虽然危安歌好像也并未察觉自己异样,危正则却颇为忌惮。好在危安歌想不起一切,武力也锐减。换做之前,药王这样瘦弱的老头被他连摔两下早就支撑不住,哪还能这样活蹦乱跳。 除此之外,危安歌生死还牵扯着危正则与别人的交易,故而在对于危安歌的处置上他倒是无意中随了元帝的意。 因为对于失忆的危安歌,元帝希望好好保护,而危正则希望暂时安抚。就算危正则的作法并不能令元帝满意,好歹也算殊途同归。 所以如同三年前一样,危安歌被告知在宫变中身负重伤,已经昏迷了七天七夜,而药王刚将他救醒,今后将跟着他,继续为他调养。 此外,太后受了惊吓,元帝悲伤过度,他的大哥重回边关,二哥监国。 危安歌在圣惠太后泪眼迷蒙、欲语还休的凝望中沉思了很久,同三年前一样,他接受了皇后逝去的结果,请元帝准许自己离宫立府。 元帝和危正则冷然对视,最后危正则道:“三弟重伤未愈,自立王府事务众多一时也怕你料理不过来,不如让二哥来替你操持。” 所以这件事的最终结局是危正则在宫中软禁了父亲和祖母,在宫外软禁了弟弟,又流放了大哥。 而他面临的最大挑战就是在四方守军勤王之前,解决掉“荀谖为后”这个隐藏的威胁,为自己君临天下铺平道路。 夜深人静,回到裕王府的危正则疲倦异常,可双眼却在昏暗中灼灼发光。手下已经密报,荀谖同北疆的两位遭人追杀,如今生死未卜不知所踪。 追杀令非他所下,危正则沉郁地斜靠在椅中以手揉眉,他自然知道下令的人是谁,可却要想想怎么应对。有些盟友本就是狼狈为奸的各取所需,时间不同,朋友随时可以变成敌人。 就在此刻房门被人推开了,一道纤柔的身影闪身而入,艳丽无双的娇颜赫然入目。 “你怎么来了?”危正则直起身,却厌烦地别开眼,“做什么还顶着这张脸?” 那女子缓缓走到危正则身边,抚着脸像是自嘲地叹了口气:“怎么,王爷这么快就厌倦了?你不是一直最喜欢这张脸么,再说了如今这张脸可是你登基的法宝。” 危正则闻言低喝:“明知如此,你还赶尽杀绝?” “我那会儿不是还不知道么,”女子伸出手轻轻地扳回危正则的脸,柔声道,“再说了,你以为把她找回来,她就会同意嫁给你让你登基吗?别做梦了。” “你敢如此跟本王说话!”危正则腾地弹起来,一下子就扼住女子的咽喉将她狠狠按在一旁的花架上,“不过是个路边捡来的东西,还真以为自己是郡主么?” 女子娇艳的脸憋得通红,艰难快要发不出声音,可她还在笑着:“这才该是你看我的眼神啊,呵呵。你可知今日在殿上……你那么温柔,我差点以为只要是这张脸就能让你爱上,那我愿意永远扮做这样。” “温融!”危正则冷冷撤回了手,“这些话不必再说,你前后杀过荀谖两次,我也不想再计较。马上撤回你们的人,此时两疆绝不能生乱!” “两次?”温融用力呼吸,“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微云湖上的湖心亭不是你烧得么?画院应考,本王不过经过多看了她一眼,你就起了杀心,连带着要杀掉母妃属意的滕恬。”危正则冷笑,“你当自己是什么人,胆敢左右本王的人生?” 温融惨淡的一笑:“自然不能,我算什么呢。你名义上的堂妹,出身卑贱的杀手,无论是哪一种身份都不可能是站在你身边的女人。你同我说过的那些话也不过是哄我。” 危正则闻言一滞,皱着眉口气却软了下来道:“本王的话自然是作数的。” 温融摇头:“我其实都明白,你同怀王相互利用。你要皇位,他要长生之药,而我不过是个工具。” 危正则此刻并没有心情儿女情长,却拦腰将她压进怀里:“不要胡思乱想,当务之急是先解决荀谖的问题,更不能伤了萧素和萧乔。” 温融冷冷道:“我已经看过,萧素手上的《武陵图》是真的,怀王如今只差此图和危安歌的身体就能大功告成,无论用什么手段他都是要拿回来的,我可拦不住。” “药王不是已经找到了配方么?”危正则有些烦,“怀王也是鬼迷了心窍,这么多丹药都快将身体吃垮了还不死心。” 温融道:“他这一辈子的遗憾就是双腿残疾亦不能人道,回春再生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危正则不耐道:“你回去告诉他,本王必定帮他将《武陵图》追回,此事他不要再出手,否则乱了大事对谁都不利,你也一样不要再管。” “为什么?杀了荀谖由我取而代之不就是最好的办法吗?你就是舍不得她,你还不承认。”温融推开危正则狠声道,“你别忘了,这么多年来是谁在江湖上替你奔走,又是谁给你源源不断的银钱!” “大家都在一条船上给取所需罢了。你折腾画楼也不独是为了替本王筹资,还不是为了《武陵图》。你们私运辰砂,不也是本王帮忙。”危正则忍火气将她搂回怀里揉搓着,又贴着她的脖子哄道,“她身上有圣旨,现在不是使性子的时候。乖,咱们还有来日方长。” 男人说着假话,可在他热烈中,女人一点一点软化了。他简单而粗暴地掠取仿佛就是对她最大的恩赐,温融的眼泪在痛楚中滑落。 这么痛,却戒不掉。 夜深人静,裕王府的偏院中,危安歌独对着一方月色。 他的母亲没有死,他知道她被一幅画带走了。这是二皇兄为他安排的住所,方便药王好好为他诊病,他要尽快好起来去找她。 危安歌低头看着胸口,换衣服的时候他看到那里有两处刀伤,不过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不知为何他身上的热量好像从胸口不断流逝,让人发冷。 他举头望月,月已渐圆而不知与谁相共。他不由捂住自己的心,那里满满的又空空的,如同这不堪盈手相赠的月色。 “王爷,夜凉呢,您大病未愈,添件衣衫吧。”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怯意的呼唤,柔软的手轻巧妥帖地将披风搭在了他的肩上。 危安歌回头,月下一位青衣女子楚楚而立,面上带着些许憔悴。她是青黛,母后赏给自己的婢女,听说病时是她忠心耿耿日夜守着自己,不眠不休。 危安歌微笑:“回去吧,本王有些倦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你也早点去休息。” 危安歌温柔的注视下,青黛的眼中怯意一点点转成了娇羞和欣喜。王爷是真忘了,她又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她连忙上前轻轻扶着危安歌的胳膊柔声道:“奴婢不累,奴婢先服侍王爷就寝。” 月下双双而去的人之后,药王佝偻的身形从花丛中闪出,他焦躁地来回踱步喃喃自语:“心亡,忘……忘了是不是就能死?怎么还没死?到底该怎么才能让他死?” 第174章 货真价实的相亲 夜深人静,荀谖取了一张白纸铺在《武陵图》上挑着灯仔细地查看。 这一片茅篱竹舍是属于百里玄光的。百里世家家大业大,在江湖上的声誉果然不是浪得虚名,桃花溪畔随便被人逼上岸都能找到个自家小院。 日间四个人已经达成了初步共识。 萧素身手过人行动方便,先由百里家的精卫悄悄护送回北疆报个平安,以免有心人借机生事。 萧乔暂时留下。稳妥起见,先等打探消息的人传回皇都的情况,再同荀谖和百里玄光一道返回皇都。 百里玄光对萧素道:“留下公主一是为了她的安全,二是为了大家同心同德。” 萧素是个明白人,虽然还不知道皇都发生了什么,但宸元政局不稳,北疆是有可能趁机生事的,留下萧乔做个人质总会让北疆有所忌惮。 “喂!在你眼中,我们北疆是这么容易背信弃义的么?”萧乔气得抬手就揍人。 她现在很横了,反正只要百里玄光不想娶她就不敢赢她,她想怎么动手就怎么动手。哎,她估计是这世上唯一能打败百里玄光的女人,想想就高兴。 百里玄光随便伸出两指便捏住了她“进攻”的手腕,算是防守却并不理她,只对萧素道:“先小人后君子,还望皇子见谅。” 萧素瞥着气急败坏却连人家两只手指都挣不开的萧乔,淡淡道:“无妨,大家都是自己人。皇妹任性,还请百里公子多多照拂。” 萧素走了,探子未回。荀谖虽然心急却也明白百里玄光的慎重行事是对的,所以唯有等待。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挑出一张更薄的白纸蒙在《武陵图》上,又拿出一只笔蘸了极淡的墨轻轻描画。 忽然门外一声惨叫。 “谁?”荀谖连忙放下笔起身查看。 百里玄光和萧乔也都被惊动了,皆已来到院中。 小院的月色之下,百里府的守卫正压着个哀叫喊疼的老头,一见百里玄光连忙回禀道:“公子,这个人不知道是怎么闯进来的。” 荀谖定睛一看吓了一跳:“裴夫子!” 百里玄光闻言皱眉:“你们认识。” 荀谖忙道:“他是王爷的老师也是家父的好友,裴文中裴先生。” 百里玄光没见过裴文中,不过却也听说过这个名字。一个眼神,守卫们就连忙松了手。 “哎呦,疼死老夫了。”裴文中揉着胳膊站起来,“亭主啊,我可找到你了。” 虽然放了人,可百里玄光的眼中已然存着警惕。 这里虽是处小院但也有不少机关,并不是那么好进的。这老头看着文弱不堪,竟然悄无声息就进来了,就算是被抓了本事也不小。再说了,他怎么知道荀谖在这里? 荀谖也疑道:“裴夫子,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裴文中不答,他四下观望,踌躇道:“亭主,事关乐王,能否借一步说话?” 危安歌?荀谖一惊,可刚想开口就被百里玄光拦住。 百里玄光淡淡道:“有什么话还请先生当着在下说,先生想必也明白,若是在下有心想听,您也瞒不住。” 荀谖清楚百里玄光跟危安歌的交情,忙道:“裴夫子,都不是外人,有话您但说无妨,王爷他怎么了?” 裴文中心中纠结,但此刻实在是走投无路,只好无奈道:“事关紧要,那就有劳百里公子安排一处清净所在。” 百里玄光便命手下加强戒备,然后屏退左右,亲自引着裴文中等来到内室。 荀谖这会儿心急如焚,刚一进门就忙问:“王爷他现在如何?” 裴文中却是欲言又止,他长叹了一口气:“亭主仔细看看,可能认出我是谁?” 荀谖迷惑地望着他,身量矮小气势非凡,博古通今八卦第一,不就是宸元第一闲散文人裴文中么? 百里玄光和萧乔也不解其意,可忽然,荀谖觉得视线有些模糊,眼前这老头的面容好像同另一张脸交融在了一起。嘿,那两撇又尖又翘的胡子……她真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俞山水!”荀谖大叫起来,她目色发狠冲上去就揪住裴文中的衣领,“臭老头!死骗子!怎么是你!!” 瘦弱的老夫子给她拎得一个踉跄,他一叠声地喊道:“亭主息怒,你听我解释!” 怎么息怒?要不是这个臭老头助纣为虐,她也不会被传送到异世。结果来了之后还继续被他欺骗,还把他当成个一个值得尊敬、可以交心的师长。 荀谖现在恨不能揍死他,哪里容他解释,低声怒喝:“时空望卷呢?你快点把我送回去!”但话一出口,自己就呆住了。 回去,如今可怎么回去呢?当回家的可能性突如其来的送上门来,她却发现自己没法走了。 她的心早已留在了这里,她的人可怎么走。 荀谖缓缓松开了手,无力地瞪着裴文中,说不出心中的滋味。百里玄光满目狐疑,而萧乔连忙扶住她,急道:“姐姐你没事吧?” 荀谖摇头,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对裴文中道:“所以,你这会儿跑来找我承认身份意欲何为?” 裴文中愁着一张脸:“这事说来话长,若不是被逼无奈老头儿我也不会来求你,但如今唯有亭主能救王爷了。” “他出事了?”百里玄光急道。 裴文中点头:“王爷这回怕是真的时日无多了。” “自我同王爷相识以来,在我面前说他时日无多的人多了去了,可他还不是好好的。”荀谖冷冷对百里玄光道,“他这种人嘴里没有实话。” 裴文中闻言长叹:“唉,我就知道,今日若不把一切交代清楚,亭主是定然无法相信我说的话的。亭主可知你为何会来宸元?” 荀谖冷哼:“不是被你们逼来的么?” 裴文中试着解释道:“这说是逼着你来的也对,但被逼也不见得是恶意。我举个例子,你们那里的姑娘到了年纪,家里也‘逼着’相亲。其实……也是家人的一片好意对吧?” “你还真会说话,”荀谖气结,“这能是一回事吗?” 裴文中涩涩道:“其实,是一回事。你和王爷的情况虽然比较特殊,比较费力,那个也比较曲折,但……确实是一次货真价实的‘相亲’。” 第175章 不凡人 裴文中的话不只百里玄光和萧乔听不懂,连亲历者荀谖都觉得接受无能。被自己的同学逼着改命重生已经非常狗血,竟然还有更加匪夷所思的部分。 “相亲?难道是指我和你们家王爷吗?”荀谖快疯了,这是什么鬼!相亲不应该是熟人介绍,双方吃个饭聊个天,然后再见或再也不见吗?哪种相亲要这样背井离乡、跨越时空、九死一生啊! “你有病吗?”荀谖气得想揍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文中吓得退了一步,道骨仙风的老头此刻可怜兮兮的:“亭主息怒,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这是皇后娘娘最后所托,老头儿我拼死也要不辱使命啊。” “佩昭皇后?”荀谖狐疑地瞪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文中偷偷瞥了瞥百里玄光和萧乔,这会儿正是用人之际,瞒着这两位也不太现实,他长叹一声:“事到如今,我也瞒不下去了。百里公子、萧公主,你们都是王爷和亭主的生死之交,我便实话实说了。各位可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叫做‘不凡人’?” “什么意思?”几个人都不明就里。 裴文中道:“自上古以来,这世上就有两种人,普普通通的是平凡人,有的特别一些就叫做不凡人。” “不凡人?有特殊能力吗?”荀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太魔幻了,老头你不是想要告诉我危安歌是什么超人或者精怪吧? “亭主聪慧啊!”裴文中挺兴奋,你看!皇后选的人就是这么上道好沟通。但他随即沉痛道:“不过数千年来历经了几次惨烈的大战,不凡人已经越来越少了。传说大多数不凡人都生活在梦纪幻境之中,而其他的只是零星分散隐于世上各处。” 萧乔不像荀谖看过那么多电影电视文艺作品,这会儿听得云里雾里,她没好气地说:“什么烦人不烦人,我觉得你就挺烦人的!我们这都着急呢,你能不能直接说人话!” 裴文中噎了一下,只好接着道:“正如亭主所说,不凡人的体质与凡人大不相同。平凡人早已脱离了和圣命本源的连接,而不凡人却始终依托本源,故而拥有特殊的力量。” 百里玄光皱眉:“所以,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打不过他吗?” 裴文中又噎了一下,王爷和亭主这两位朋友还真是思路清奇,一般人听到这样种事不是应该先惊惧一下吗?他们关注的点都这么奇怪。 “这个……”裴夫子诚实道,“依老夫之见并非因为如此。王爷天分过人,武功确实比公子你要好一些。” 百里玄光闻言顿时冷了脸,什么不凡人,真是挺烦人的。 裴文中见他不再追问,这才接着说:“总的来说,不凡人根据才能分成七个派系。其中‘云候’能兴风云,‘灵兽’能通生灵、‘花植’联结草木,‘移空’不限空间,‘驭光’左右时间,还有‘天工’,可创神器。” 萧乔瞪大了眼,叫道:“你开什么玩笑,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裴文中道:“我知道说了可能也没人信。这样吧,请各位看着我。” 话音未落,三双眼睛的注视之下,裴文中嗖地不见了。 哎呀——萧乔吓了一跳。只听空其中传来裴文中苍老的声音:“这回你们信了吧。 荀谖见识过时空望卷,心中还是有些准备。萧乔却一下子缩在百里玄光身边,紧抓住他的袖子惊异道:“他他他……是人是鬼?” 百里玄光显然也很吃惊,不过更吃惊的是身边做小鸟依人状的萧乔。这蛮横的丫头唯有受到惊吓才有几分女人样,切,小女子!他挺了挺胸,拧眉低喝道:“江湖上装神弄鬼的障眼法多了,还不快快现身!” 紧闭着的门外传来敲门声,然后,门从外被人推开,裴文中抬步走了进来。 “你你你……”萧乔大惊失色,又结巴了。 百里玄光也是十分惊异,这老头竟然能任意转换空间,难怪能他破解百里门的机关,随随便便就进入了院子。但是—— 百里玄光问:“先生既有如此本事,又怎么会被捉住?” 裴文中讪讪道:“每一次都施展都要消耗大量元力,总要积蓄一下力量才可再次为之。刚才,我好不容易混进来,就让人发现了。” 百里玄光一脸黑线又暗自庆幸,还好还好,所幸这些人不能为所欲为,要不然这世界上早就是不凡人的天下了。 裴文中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忙道:“其实大多数不凡人虽然有些能力,但能时至今日都逐渐为平凡人同化,真正能随心所欲地使用能力的已是少数了。” 不是鬼神,萧乔就不那么怕了。只见她随手丢开百里玄光的袖子,还貌似很嫌弃地拍了拍手,一边好奇道:“照这么说,那些传说中的神奇人物岂不都是你们不凡人啦?” 百里玄光还没见过这种用完就扔,翻脸跟翻书一样的女人,恨不得上手揍她。 而裴文中道:“所谓传说,其实多是捕风捉影又被人夸大,不过其中肯定也有些是真的。这个世界早已是平凡人的世界,不凡人都谨小慎微,轻易不会显露的,否则定会被当成怪物加以迫害的。” “天啊!”萧乔兴奋不已,凑到裴文中面前一边好奇地打量他,一边又问,“快跟我说说哪些大人物是你们不凡人啊!我想想,神农!是花植系的吗?” 裴文中被这小公主的热情逼得尴尬后退,好在萧乔被百里玄光扯着头发揪到了一旁。裴文中这才稳住身形,勉强开口:“比如,庄子。” “庄生晓梦迷蝴蝶,”百里玄光随手挡掉了萧乔愤怒的攻击,“那他该是驭光系的咯?” 裴文中摇头:“非也,他老人家主要是灵兽。” 荀谖想了想,《庄子》内篇、外篇、杂篇,流传到现在的有三十三篇,单这就提到了一百多种动物。灵兽,倒也是对。 那危安歌呢?荀谖又想起他从海中浮起的情景,所有的疑惑此刻好像都得到了解释。她爱上的这个男人,竟然如此特别。 “那,他是哪一种?”她问。 裴文中道:“唉,王爷他从小到大都和平凡人一般,并无二致。因为他是皇后娘娘与皇上的孩子,所以我们都以为他很可能就是个平凡人。直到那次宫变,娘娘才知道原来王爷的能量之大超乎想象。” 荀谖忙问:“此话怎讲?” 裴文中一叹:“这要说起来,真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第176章 一生只能爱一人(上) 众人的注视之下,裴文中再一次对荀谖讲起了宸元帝后的往事,只是这一次的内容比之前他在有溪园说过的要丰富得多。 少女方柔与少年元帝初遇在武陵源的春天。 这份一见钟情从开始就遭到了花植系大师方傅山的激烈反对,一个不凡人少女嫁给人间帝王,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看出端倪当成妖物,简直分分钟都是作死的节奏。 可是感情犹如开了闸的洪流,管你是普通人还是不凡人,谁都拦不住。为了爱情,元帝硬是顶住各方压力,娶了偶遇的乡野少女;为了爱情,方柔收敛了自己所有的灵性做了宸元端雅的皇后。 元帝一直很期待他们有一个孩子,而皇后却很忐忑不安。不凡人小时候是很难掩饰自己的天性,作为万众瞩目的皇子太容易被人发觉。 可万幸,危安歌自幼活泼好动聪慧过人,他做什么都出类拔萃但却毫无不凡人的特质,就是个出色的平凡人而已。 一切都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直到三年前的宫变。卢麟的叛军是冲着医圣的回春之术而来,佩昭皇后为了不令元帝和带兵杀入的危安歌受人掣肘,挺身撞剑。 但皇后撞剑其实并不是为了死,她有花植系的自愈之能,本想只要不是致命伤,便可假死迷惑敌人。 谁想危安歌眼见母亲“惨死”剑下悲恸欲绝,瞬间迸发出了可怕的力量。 “我还记得那日谷雨,佩昭皇后宴请吃春,我恰在宫中,”裴文中觉得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你们绝对想象不到哪会儿的场景有多恐怖,把我吓得呀!” “王爷到底怎么了?”荀谖哪顾得上体恤他有什么心情,她这会儿只关心危安歌。 裴文中郁闷地瞥了一眼毫无人道主义关怀的荀谖,又接着说:“王爷悲恸之下,风云变色雷电交加,那草木疯长直入云端,珍兽馆的猛兽凶禽也如同着了魔一般,万世万物仿佛都随着王爷的悲愤冲着那叛军而去。漫天血雨、横尸遍地啊,真是惨不忍睹。” 百里玄光冷哼:“可见是一派胡言,若是真发生了这样的事,我等岂能毫无觉察。那时我也在皇都,宫外只见一场大火。” 裴文中叹道:“那是因为王爷他逆转了时间!他激痛中灭尽叛军,为救母亲又将一切转回了皇后撞剑的瞬间,然后又停止了时间,让他可以救下皇后。” “什么?”荀谖简直惊呆了。 虽然文献记载过曾有人通过科学实验将时间逆转了1.5秒,但时空逆转在物理学上根本还是个假设。而停止时间,速度接近光速才能停止时间吧? 她一个严谨科学的理科生找个这样的男朋友好像也太不科学了。荀谖回了回神,疑问道:“可是如果百里他们都没有记忆,你又怎么会知道呢?” “是因为佩昭皇后,”裴文中满怀崇拜地感慨道,“每个不凡人都可能有一种以上的能力,佩昭皇后虽然是花植系的后人,但却是天工系难得一见的天才!她做过一件叫做‘无形器’的东西能存世间无形万物,包括记忆。” 荀谖听说过佩昭皇后温柔贤德的美名,却没料到她是创造能力这么强的“发明家”。无形器,储存记忆,比u盘还厉害,简直是妥妥的理科学霸啊。她心中顿时对这位未来婆婆无比的惺惺相惜。 萧乔已经完全听傻了,她讷讷道:“你们这些不凡人这么厉害怎么会对付不了叛军呢。” “只是王爷太特殊了,其实大多数不凡人都没有什么战斗力,”裴文中郁闷想着自己刚才被抓的经历,“就像普通的‘花植’和‘灵兽’可能只是有的人特别会种菜,有的人特别能养猪,像医圣这样有治愈力的在花植系都已经是少有的了。” 萧乔脸上的崇拜顿时消失殆尽,荀谖忙把她打的岔拉回来,又追问道:“既然王爷救了皇后,那后来佩昭皇后又怎么会‘逝去’了呢?” 裴文中道:“唉,王爷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完成的,他自幼跟普通人一样,身体中忽然迸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不仅接受不了而且控制不住。” “那是如何?”荀谖听得心焦。 “时空逆转之后,整座皇宫都在震动颤抖,清凉殿更是岌岌可危,再发展下去也许皇城都会被摧毁。皇后不愿让王爷因伤及无辜背负骂名,她便试图用‘无形器’将他的能量收纳起来。可是……” 裴文中脸色沉重地停了下来。 “可是怎么啦?”萧乔和百里玄光异口同声地问。 裴文中轻叹:“可是,要将王爷身上的能量引入‘无形器’需要一个引子,而皇后便做了这个引子。” 天啊,没想到皇后竟是如此消失不见的。 “那……”荀谖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皇后她到底是生是死呢?” 裴文中道:“皇后未死,只是不得见了。” “这又是何意?”萧乔一脸茫然。 裴文中道:“天工系的不凡人早有以身铸器的例子,传说中不凡人的聚居地‘梦纪幻境’就是梦纪大师化身所铸。所以皇后被禁锢于‘无形器’,而这件神器吸纳了王爷的能量成为了一件能窥探时空的至宝——时空望卷。” 原来将自己带到宸元的时空望卷这么来的。荀谖满心慨然又伤感不已,一个母亲为了孩子将自己终身禁锢令人感动不已,可危安歌该多么难过啊,终于找到了母亲,却不得相见了。 百里玄光却又问:“那王爷如今是平凡人呢还是不凡人呢?” 裴文中道:“自然是不凡人,只是皇后在化身之前用封印禁锢了他的心,让他今后的能量缓缓释放,以便他的身体逐渐接受。如今已经过去了三年,王爷只怕快要能接纳这些能量了。” 百里玄光恍然大悟:“难怪那个药王和崔枢衡都说王爷心中似有桎梏!原来如此。” 裴文中冷哼:“那药王根本不是好人,他让王爷服用欢草只是想引他动情,借机杀他而已。” 第177章 一生只能爱一人(下) 荀谖闻言大惊:“怎么说?!” 裴文中道:“唉,我们本以为王爷是个平凡人,可宫变之日,他一发而天地动、万物生,又逆时空、生神器,所有不凡人的能力他皆有,而且都是顶级。这样的不凡人便是至尊不凡人,记载中唯有三个,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有不死之身。” 荀谖疑道:“至尊不凡人?你说王爷他不会死吗?” 裴文中点头:“正是。” 荀谖顿时懵了,自己到底找了个什么男人啊。 百里玄光却很清醒,接口道:“可你刚才来的时候说王爷要死了,求亭主救他。” 裴文中道:“哎呀,我这不是还没说完么!至尊不凡人的不死之身是说外力无法杀死他们,并不是说他们真的不会死。” “我都听晕了,”萧乔叫道,“那他们怎样才会死呢?” 裴文中道:“说来也容易,因为他们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专情。” “专情?”萧乔奇道,“这是明明是优点啊。” 裴文中使劲摇头:“非也非也。他们一生只能爱上一人,如果伴侣离开、背叛或者死去,他们就会心亡而死。” 啥!这么好死吗?荀谖觉得整个人都恍惚了,如此强大的身体和如此脆弱的心,这是什么配置啊。那岂不是谈错一场恋爱就会死吗?她顿时明白了药王给危安歌欢草的用意,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 百里玄光匪夷所思地看着荀谖:“我去,你还真是他的命了。你……你可得好好活着啊。” 裴文中连连点头:“正是啊!要不然我怎么会费劲心思将亭主请到宸元?又厚着脸皮去荀府结交,都是为了保护亭主并且撮合她同王爷的感情啊。” 咳,难怪一向好脾气的裴文中会因为危安歌同荀岚争执起来,原来是为了向她“解释”。不过信息量太大,荀谖一时消化不了,这会儿都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好在裴文中已经主动开始交代,原来那日他们发现危安歌是至尊不凡人后,佩昭皇后是又喜又忧。喜的是自己即便不在至少没有人能随便伤害他,忧的是他万一遇人不淑…… 可后来,“无形器”吸收了危安歌能量成为了时空望卷,身处其中的佩昭皇后因此简直是游历了万千世界。她大开眼界的同时灵感忽至,决定从万千世界中为儿子选一位意中人,与他一生一世,矢志不渝! “所以……我是佩昭皇后选的人?”荀谖怔怔地问。 裴文中道:“对!亭主才貌无双,皇后一见你就料定王爷必然喜欢。” 荀谖讪讪,要是不喜欢呢?再把我送回去吗? 她又问:“可皇后又怎么笃定我不会变心呢?” 裴文中道:“皇后说她曾见你执着于一道吃食,不仅不眠不休地尝试,不厌其烦地制作,还详细记录整理了大量资料。皇后说,食色性也,于吃上专心的人,用情想必也不会差的。” 荀谖听得满脸黑线,她唯一这么认真研究过的吃食就是“赴汤蹈火——麻辣烫”,皇后娘娘选人的态度真是剑走偏锋、不拘一格啊。 只听裴文中又道:“可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难。又要皇后满意,又要你愿意来。那会儿皇后娘娘找到你之后喜欢得不得了,却发现宸元已有一个你,她真是扼腕叹息!可是也许缘分冥冥中自有注定,原本的荀谖竟出了意外,这么巧你的同学又是滕恬,所以我才化身‘俞山水’设计她邀你同行。” “邀?”这个字用得真客气,分明是逼来的。但此时此刻荀谖基本啥都明白了,滕恬逼自己改命也算狗血到不合逻辑,原来是因为背后有这样的一段缘由。 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忙道:“所以皇后虽然在时空望卷之中,咱们还是可以跟她联系的吗?”这样至少危安歌还可以有所慰藉啊。 裴文中愁眉道:“唉,之前一直可以的。但是自从找到你之后,佩昭皇后好像就消失了。我的能力微不足道,根本不可能穿越时空又带人穿越,依靠的都是时空望卷的力量。说不定是这神器的能量被消耗了,所以……” 荀谖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又沉了下去。 自己与危安歌的相遇竟然真是一场“相亲”,她现在无暇去追责如果她和危安歌不会相爱该怎么办,而是开始担心为了让他们相遇,佩昭皇后会不会付出了无法想象的代价? 萧乔的注意点却都在“一生只会爱一人”上,她疑惑道:“可是谖儿姐姐又没变心又没出事,为什么王爷要死了呢?” 裴文中涩涩地对荀谖道:“王爷他……好像是把你忘了。” 什么?荀谖差点跳起来,这前后才一天没见好吗?他是什么记性啊? 裴文中这才将自己不放心危安歌,悄悄随着他潜入重华宫之后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 “亭主,王爷当是误会了你。”裴文中苦笑道,“心亡则忘,只怕这便是他衰忘的开端。” 荀谖气得用力咬着嘴唇:“他这是蠢死的吗?!是不是我怎么会认不出来?” 裴文中道:“所谓关心则乱,依我看来那女子与亭主你十足相似,王爷激怒之下也许昏了头,等反应过来已经损了心腑也未可知。” 百里玄光却沉吟道:“这样的易容之术再无旁人,当是温融无疑。看来裕王是同怀王府勾结了。” 荀谖虽然冒火但更是担心,她稳定住心神亦道:“魏大家也同怀王府有关,如此想来,三年前的宫变搞不好都与他有关。” 说着她忽然眼前一亮,忙转向裴文中问道:“裴夫子!那日你可曾见到佩昭皇后交托什么事给魏大家?” 裴文中却摇头:“我赶到现场的时候,佩昭皇后正要将自己封入望卷,倒没见到魏大家。” 荀谖有些失望:“也许,是你到之前魏大家就走了。他是去给医圣送皇后的口信呢。我们原本以为是关于时空望卷的线索,现在看来应该不是。不知道会不会是有关王爷身体的交代。” 裴文中皱着眉想了想:“《武陵图》竟然是为了传递佩昭皇后的口训?这个嘛……皇后对王爷说的最后一句话倒是‘人生若相见,再遇武陵春’。” 第178章 大张旗鼓地杀回去 本以为《武陵图》是找到时空望卷的关键,如今看来竟然完全想错了。那魏大家要传给医圣的口信会是什么呢? “人生若相见,再遇武陵春”,荀谖默想着这句话,问道:“你们说这会是佩昭皇后留下的关于重逢的消息么?” 百里玄光道:“不知道。但是无论是魏大家的失踪还是江山楼的设局都跟怀王府有关,我在想说不定三年前的宫变他们也脱不了关系。” 荀谖微微点头:“裕王看上去温雅宽厚,没想到手段如此卑劣,他谋算皇位看来也不是一两天了。如果要将此事彻底查清楚,只怕要从怀王府入手。” 裴文中急道:“亭主啊,你们怎么还有心情关心这些,如今最要紧的是王爷的性命啊。” 荀谖道:“裴夫子,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相信王爷没事。” 裴文中愕然:“为何?” “他才没有那么好骗。”荀谖道,“而且他也绝不可能认错我。” 裴文中道:“亭主为何如此确定?” 荀谖微滞,有些话她也说不出口啊。她总不能说这个男人用深刻的方法将她记住了很多遍,另一个人就算怎么装也不可能处处都像她。 她只好说:“退一万步,他认错了我,也不可能相信我会同裕王做出那些事。” 百里玄光道:“我也不信,他不骗人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让人骗?” 裴文中急道:“两位有所不知,不凡人心地单纯,至情至性。王爷他说不定一下没想到啊!” “单纯?”百里玄光笑起来,“你家王爷虽然是不凡人,但这一二十年过得都是平凡人的日子。你是没跟他喝过花酒打过架,但凡有过一次经历你就知道他单不单纯了。啧,我现在都怀疑他即便真的为情所伤也死不了。” 百里玄光这话多少有点安慰荀谖的意思,可荀谖却听得一脸黑线。 萧乔也气得骂道:“少用你龌龊的心思去揣测别人!” “唉呀,百里公子!”裴文中都急得要跳脚了,“事态紧急您就别开玩笑了,我看那药王古古怪怪,绝对不怀好意。他对不凡人颇有了解,你说他莫不是得了《梦纪》?” 荀谖等都是一脸茫然,百里玄光无语道:“裴夫子,《梦纪》又是什么?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清楚啊。” “梦纪之书分上下两部,记载了不凡人的各种重要事件和神奇能力。”裴文中忧心忡忡,“此书的下部据说是被带到了梦纪幻境,上部却失传了,也有人说是流落在了平凡人的世界。我就怕他们是不是掌握了什么能对王爷不利的东西。” 百里玄光收了戏谑之色,问道:“你可知王爷现在被软禁于何处?” 裴夫子道:“唉,王爷被裕王带走了。可我那时不知受了什么影响,忽然用不了移空之术,所以没有跟上他们。最奇怪的是我们移空系可以探寻空间,故而我才能找到亭主你,可是我探遍皇城都没有发觉王爷的踪迹。” “怎会如此?”荀谖这下有些着急了,“王爷会被他带到哪里呢?” 裴文中道:“就是不知道啊,正因为如此我才格外担心王爷的安危。” 百里玄光见荀谖显然已然慌了,忙道:“亭主先不要急,我们都相信王爷不会被骗,那么以他的体质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只好你安然无恙想必没有人能伤得了他。” 荀谖还是眉头紧锁:“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今皇上、太后都已被控制,没有人能帮他了,我还是得赶快回去才能安心。” 萧乔难得跟百里玄光观点一致,急道:“不行!百里说的对,假设王爷这次没事,那想害他的人必然会不遗余力地害你,你得想办法藏好才对啊。” 荀谖摇头。人一急心就乱了,她忍不住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藏起来太被动了,绝不能如此,这会儿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恰在此刻百里家的探子回来了。他们回报说,皇都内外暂时还算安定,但是进出城皆需严查,非常困难。据说,禁军副统领林建德意图作乱被裕王平定,为了提防余党作祟故而加强了皇都守卫。 除此,他们还探得了两道密令,一道出自裕王府,要尽速拦截荀谖带回皇都,可另一道却出自江湖秘密杀手组织枫林晚,有人付了万两赏金要荀谖的命。 萧乔道:“你看,你看!都等着你呢。” 都等着她!荀谖忽然想到了什么,忙道:“裴夫子,你刚才是说‘荀谖为后’?” 裴文中连忙点头:“正是,那裕王还说要迎娶你,光明正大地登基为帝。” 百里玄光讥诮道:“光明正大?我看他十有八九会让那个替身假冒。要不然他就该命人恭迎亭主回京,怎么会密令将亭主带回。分明是为了悄悄将人控制起来,方便他行事。” 荀谖却已推门而出疾步奔向自己的房间,其他人讶然之下都赶紧跟过去。只见她迅速翻出随身带着的小包袱,里面只有《武陵图》和那道圣旨。 荀谖缓缓展开圣旨,凑到灯下一看,果然——有溪亭主有安正之美,徽柔之境,宜承宗庙。 她紧紧攥住圣旨,冷冽又决绝:“既然圣命如此,我岂能让闲杂人等冒名顶替。他们想让我藏起来也好,想杀了我也好,都是为了暗戳戳地害人,可我偏要大张旗鼓地回去,看看裕王怎么娶我登基!” 百里玄光愣了愣,但很快若有所思地点头:“如果能将圣旨昭告天下,那越是万众瞩目,对方反而越是投鼠忌器。” 萧乔却摇头:“可是想对付谖姐姐的估计不只裕王,我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温融郡主才是一心想要谖姐姐的命,枫林晚的杀手定是她派来的。姐姐大张旗鼓裕王是投鼠忌器了,可同时也彻底暴露在杀手眼底,到时候只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荀谖道:“你说的没错,但是我还是要赌一把。”他有鸳鸯双生的命,她便有梧桐双老的心,无论生死,同他一起。 “到时裕王定然不会让我死,那他同怀王的联盟必生嫌隙。还有滕家,真定公主可是要女儿做皇后的,我可以去见滕恬……到时候危正则的同盟都会乱套。我还可以去跟危正则谈判,说不定我能查到王爷的下落。” 荀谖说得很急,她在说服萧乔,眼中却带着些歉然和期盼望向百里玄光,她需要百里家的帮助。 百里玄光明白她的意思,他淡淡一笑:“亭主有这份勇气,在下自然奉陪到底。江湖之人虽不问朝政,但也难得为兄弟凑凑热闹。” 这话说起来轻描淡写,实则分量很重。自古民不与官斗,皇都内外已经完全被危正则控制,百里玄光要护着荀谖承担的风险和压力都不小。如果他们营救失败,百里世家就等于站在了朝廷的对立面,面临的就是打压和围剿,搞不好就是灭顶之灾。 荀谖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对百里玄光提这样的要求也是迫于无奈,见他应承得如此干脆,心中真是感动不已。 而担忧的萧乔颇为意外地看着百里玄光,只觉得对他的那份嫌弃顿时减轻了不少。她亦被百里玄光激起了北地的血性,嚷道:“既如此,咱们就大张旗鼓地杀回去,我也看看这个节骨眼上那裕王敢不敢公然谋害北疆公主!” 荀谖与她两手用力交握,相视而笑。这世上有阴冷卑劣就有温暖意气,有敌人和仇人就有爱人和友人。怕什么?一起杀回去! 裴文中在一旁看得是老怀激荡老泪纵横,那啥,皇后果然没有看错人,万千世界挑出这么一个媳妇,多么大义,多么靠谱啊。 百里玄光道:“那现在的问题就是我们怎么才能进到皇都里‘大张旗鼓’,裕王已经加强戒备严防死守,这会儿想靠近皇都外围都已经不易,更别说混进城了。” “没错,”荀谖点头,“所以,最好的方法应该是让人将我们恭恭敬敬地请进去。” 第179章 清梦压星河 荀谖将自己的计划同裴文中等人一讲,大家都觉得虽然有险,但总体可行。 萧乔只恨不在北疆国境,她不能排兵布阵施展拳脚,可意外地发现百里玄光这个长得十分娘娘腔的家伙,行事风格却非常果决。 荀谖见百里玄光招来属下交代任务,周密丝毫不似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心中也不禁赞叹不已。 等一切都布置完毕,夜更深了。经历了一整天的疲于奔命,荀谖觉得好累,可心中有挂碍根本无法入睡,她便又举着灯继续在《武陵图》上细细临摹。好像强迫自己专注在此,才能压抑心中的担忧。 窗外竹影疏落,圆月渐沉,不知又过了多久,荀谖也终于支撑不住,昏昏地伏在书案上睡了过去。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刚睡着,她就梦到了心心念念挂着的人。 危安歌像是刚外面回到府中一般,随意地走到了书案边,伸手就将她轻轻抱了起来,又皱着眉低声责怪:“也不床上睡去,受了凉怎么好?” 荀谖自然地搂了他的脖子迷糊道:“不行啊,白天淋了雨又在溪里弄得满身泥水,还没洗呢。” 危安歌闻言失笑,便抱了她向外走去。 “去哪?” “沐浴。” 荀谖一下子醒了过来,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伸手就去摸危安歌的脸:“你……你怎么来啦?” “想你了,就来了。”危安歌浅笑。 荀谖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下来,焦急道:“你没事吧?你怎么出来的?伤得怎么样?” 她不停地问着,慌张又小心地解开危安歌的衣襟想去查看他心口的伤。 危安歌任由她紧张自己,目色益发温柔,可嘴上却忍不住调侃:“可是越来越喜欢脱本王的衣服了。” 荀谖没空跟他玩笑,月色明亮,水一般倾泻在男人身上。他的胸前有两道浅浅的红痕,看上去像是已经快要愈合,但足以让人联想起匕首一下下刺入的剧痛。 荀谖的手指发颤,心疼得直掉眼泪。她并不脆弱却真的害怕,如果他不是不凡人,此刻已经殒命。 “怎么哭了?”危安歌连忙抬起荀谖的脸,“傻,这不是没事么。” 他又将荀谖拥过来笑道:“别哭,你一哭本王又疼了。” 荀谖忍着泪细细查看,真是神奇,这么重的伤势不过大半天他竟然快好了。如非亲眼所见她真的没法相信,简直像做梦一样。 月光好像更加盛大,四周却雾气蒸腾。荀谖疑惑地从危安歌怀里探出头查看,这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天啊! 轻云柔棉一般堆于脚下,而闪耀的繁星溪流一般环绕四周,仿佛伸手就可拾得满把星光,挥洒天际。而月亮好大好大啊,那么近,就在眼前—— 他们此刻竟然漂浮于星河,荡漾在夜空。 唉,果然是做梦。荀谖叹息着,眼泪又落了下来,是太想他了。 “怎么又哭了。”危安歌心疼地吻着她的泪,“怕高了?” 荀谖摇头,她自嘲地笑道:“不怕,唉,在梦里怎么会怕呢。” “我今天知道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事。”她将头埋在危安歌怀里倾诉。做梦也好,见到他就好,很多话想跟他说。 “本王也是。”危安歌像是感慨,又像是犹豫,“你……怕么?” “我知道你不会死,”荀谖更紧地搂住梦中的男人,“可你会疼吧,我怕你疼。” 危安歌一下子怔住了,他的本意是想问“你怕我么?”。暖意在心中漫流,将那些僵冷的边角一点点软化。过了好半晌他才低声道:“本王不疼。但是我会死,没有你我便不活。” 这种话哪有人会信呢?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那样毋庸置疑。 荀谖哽咽:“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叫我遇上。今天你让人骗了没有,你有没有认出她不是我?” “本王当然知道,”危安歌道,可他的声音似乎很不爽,“但本王依旧很生气。” 含泪的女孩终于笑出来:“你不是气得吐血吧?我压力好大啊,要是我变心了可怎么办啊?” “你敢!”危安歌咬住她的唇,用力吻下。 脚下的云都升腾起来,柔软地将他们包围。这天空是云烟缭绕的浴场,月也依稀星也依稀,衣衫件件尽落。 湿漉的水汽好像带着星星的味道,清新细密又温暖,同他温柔的抚触和亲吻一样。 梦里才知天是水,行云过尽沉星河。疲累、紧张、恐惧都在星光闪耀的云巅荡涤一空。 “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呢?”贪恋着梦中柔情的他,却又那么担心现实中被拘禁的他,“我好想你啊。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你的。那些伤害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话让男人像是低笑起来,好笑里带着些宠溺,他更加用力更加不舍。荀谖依稀听到男人在耳畔低喃:“你想我的时候我都在。” 浮云闭月,荀谖在危安歌的怀里沉沉睡去。 清晨醒来,她依旧躺在自己的床上,春梦无痕。 这梦好真实啊,她还记得自己梦到了白日的追杀惊醒过来,危安歌轻声哄着她入睡,跟她说别怕。最后还说,睡吧,好好呆在百里这里等我回来。 多希望是真的啊,可睁开眼身边却空无一人,荀谖满心失落。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振作起来。不想了!去找到他,去让那些伤害他的人统统死得很难看! 皇城的清晨,霞光万丈。危正则透过裕王府乌金的飞檐眺望云天,胸中同样豪情万丈。 今天,将他是第一次站在朝堂的顶端,而皇帝的宝座空置,他离君临天下只有一步之遥。 “王爷安好!不,该是皇上安好!”温融柔柔地从他身后走出来,端端正正地施了一礼,“嫔妾替万民祈愿万象更新,皇上万世开泰!” 危正则的目光缓缓地落在面前的女子身上,身材单薄的她今天特意穿了一套华锦重绣的桃红色礼服,隆重的装束看上去让她更显瘦弱,却又衬的脸上多了几分艳色。 昨夜云雨并不会让他对这个女子多些怜惜,但这一番恭维却妥贴地挠到了危正则的心上。 他同温融不过是相互利用,自然从没想过跟她有什么结果。不过今天她很识相,不敢穿正红。后宫的女子懂得安守本分自然是最好,又这么会说话,只要她忠心,多她一个也无所谓。 危正则眼中的冷意不觉淡了几分,得意已经浮上了嘴角,可他却正色道:“不可胡言,父皇尚在,本王要恪守本分。” 温融依偎过去,顺势掩去嘴角的那一丝不屑,娇嗔道:“不过是早晚的事,放心,朝堂上都安排好了。” 真定公主和怀王的势力此刻都是支持危正则的。太后“病重”,皇上“忧心成疾,身体不堪重负”。国不可一日无君,故而臣子便有理由劝进,请元帝传位。 当然危正则为表孝道要一推再退,实在推辞不过,才会同意。这些都是皇家的礼仪和惯例。 温融的话是恭贺也是表功,叫他知道这会儿还不能丢下盟友。危正则心中明白,手上使力在温融腰间掐了一把:“有劳爱妃费心了。” 温融与他对视而笑,危正则这才松了她昂首而去。 晨曦从云中喷薄而下,另一方院落里危安歌也在看天。不远处,青黛已经在他身后悄然站了很久。 清晨耀眼的光芒中,男人身上镀着金光,即便身体有些虚弱却也不失皇家矜贵之姿。 青黛痴痴地看着,他的风度那样俊逸,他的侧颜那样隽美,他就是自己心中的神,多么完美的男人啊,每多看一眼都心潮起伏,都情不禁地想要靠近。 她积蓄了半天的勇气,又想起昨夜危安歌温和的语气和眼神,终于走上前去轻声道:“王爷在想什么呢?” “想云。”危安歌道。 “云?”青黛讶异,她强笑道,“不就在天上,有什么好想的?” “想云里的模样。”危安歌没有看她,可声音同他遥望天空的眼神一样,温柔又悠长。 第180章 不弃(上) 宸元的朝堂之上,大臣们神情各异—— 元帝病重而裕王监国,成王党忧心不已,裕王党却是忧心中难掩激动,而中间派则是一面忧心一面评估着局势,看看自己究竟该往哪边倒。 危正则挺身站在最高处,身后便是威仪华贵的皇位,一步之遥,虚位以待。可他满面凝重和恭谦,只是那双放光的眼睛藏不住兴奋和紧张。 只听危正则沉痛道:“父皇至孝之人,不顾龙体为皇祖母亲身侍疾竟也深受毒害,如今已然神志不清。他昏迷之前令本王监国,本王只恐自己无德无能,难以堪此重任!” 左相邱霁已然出列朗声道:“裕王您临危受命,足见皇上爱重,臣等当恪尽职守、全力辅佐王爷。” 邱霁本来就是裕王的人,女儿邱莲初一路讨好滕恬也是等着嫁入王府,以便他日封妃。他如此表态意思再明显不过,就差直言请裕王立刻继位了。 不少人都偷偷去瞟安国公祁谙,他虽然没有实权,但他的孙女是钦定的成王妃,外孙女很可能是乐王妃。眼下要争皇位,他也算这朝堂上重大的利益相关人之一了。 可祁谙垂首敛目地立在那儿听着,如同入定了一般。 中书令李易安站了出来,不冷不热地说:“都说左相才思敏捷,果然如此,皇上还在呢,左相的忠心表得也太快了。” 邱霁闻言老脸一红,顶道:“我忠心于宸元,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既然命裕王殿下监国,我便听命于皇上,怎么,中书大人不遵皇命么?” “左相一向注重礼仪规矩,下官亦是如此。只是如果乱了规矩,再叫史官胡说写什么对裕王殿下来说也不是好事。”李易安依旧不冷不热,说着他转向危正则拱手一礼,“微臣一片苦心,还望王爷明鉴。” 危正则知道朝上都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只是“监国”而已就被如此针锋相对,他压着心头的不快,淡然一笑:“李大人所言甚是,如今本王只盼父皇的龙体早日康复。” 而定国公滕颐昂然出列,瓮声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清除乱党。李建德谋乱罪大恶极十恶不赦,老臣以为当诛其九族,全城戒严,将所有乱党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安国公祁谙这会儿终于抬了抬眼皮,若不是他昨夜已经收到荀谖的传信,此刻便会觉得滕颐的提议合理。哼,一个谋逆的皇子戒严全城那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只怕是要借着清除乱党清除异己。 安国公祁谙捋了捋大白胡子,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滕将军真是思虑周详。这大殿之外增加了这么多守卫,呵呵,想来是担心在场诸位的安全,而不是怀疑这朝堂上混入了乱党。” 此言一出,殿上众臣纷纷脸色大变。这老头的话里夹枪带棒,明明是想说滕颐打算动用武力威胁朝臣。 原本的成王党就不必说了,闻言警醒。而中间派一想,皇城内外的守卫都是滕家势力,若是让他借机生事……嘿,还真说不准自己会不会成为池鱼,这可不行。 马上就有人发声质疑了—— “难怪今日上朝关卡重重,不知定国公如此安排是什么意思?” “禁军和皇城守向来两权分立,定国公此举已然越权,不妥。” 眼见不满声四起,南安伯胡符忙站出来:“定国公此举不过是防患于外然,相信诸位人正影直,自然内心无惧。此外,左相所言有理,国不可无主,皇上龙体欠安必然人心浮动,我等当奏请皇上早立皇储才是。” 李易安冷笑:“不知南安伯觉得当立哪位皇子?” 胡符亦冷笑:“李大人,大皇子刚领了禁军的令牌内宫就出了这样的事,自请发配,三皇又因为宫变刺激,深陷三年前的旧事不可自拔,四皇子尚且年幼,难不成您还有更好的人选?” 李易安慢悠悠道:“既如此,皇上为何不下旨立储呢?” “你!”胡符双目冒火,却被怼的说不出话来。 安平侯沈东凉也站了出来:“成王殿下为人刚正不阿,如此自惩更让人感佩其德行,但他罪不及此,况他战功赫赫,也算功过相抵,我等需恳请皇上收回成命才好。至于乐王殿下,有感而伤也是至孝至情。几位殿下都如此出色,皇上想必难以抉择。” 李易安马上道:“侯爷高见!” 两方大臣就这样争了起来,高高在上的危正则静静看着,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阴沉下去。这一刻他好像忽然有点理解了他所怨恨的父皇,帝王之术就是平衡之术,想要将满朝文武掌控得服服帖帖并不是单凭一个皇位就能做到。 就在此刻,大殿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人。他长袍广袖,身材虽然矮小却分外器宇轩昂。他进殿倒头便拜,高声道:“臣裴文中有要事启奏。” “裴夫子?”不独危正则又惊又怒,定国公滕颐也是大吃一惊。殿外守卫森严,别说他一个文弱老头,苍蝇也飞不进来,他怎么进来的? 可裴文中是众位皇子的师父,地位超然,加上平日备受元帝尊敬,皇帝不仅特许他四处游历,还特许他有事随时进殿启奏。 危正则现在要树立仁德明君的形象总不能一来就否了元帝的规矩,况且也要尊师重道,忙温和道:“夫子请起,父皇身体不适今日并未上朝。” 裴文中闻言连忙抬起头,满脸“讶然”道:“皇上身染何疾?他前日召老臣评赏春试文章时还神采奕奕,怎么会忽然病倒?” 危正则略显尴尬,还是安国公出来解释了一番。不过,此刻他也是狐疑不已,昨日是裴文中为他传的信。信中荀谖说了危正则发动宫变,讲了她们商定的营救计划求他配合。 不过有关“不凡人”可是荀谖和裴文中都只字未提,这种事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老国公知道其中一个环节是裴文中上殿,刚才看见重兵把守还担心这老头进不来呢,他竟然进来了! 只见裴文中一脸凝重:“适才老夫听各位大人争论哪位皇子当立为储君,原来如此。这真是巧了,老夫上殿觐见皇上正是关于此事。老夫,只怕是无意中窥得了圣意。” 这话一出危正则顿时脸色大变,满朝文武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射向了裴文中。 第181章 不弃(下) 裴文中的忽然出现让危正则等人一下子乱了阵脚,此人敌我不明又说窥得元帝立储的圣意,不知道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危正则瞥了一眼同样黑着脸的滕颐,犹豫着怎么开口。可裴文中也不待他问,自己开口了:“老夫昨日兴起意欲前往津口赏桃花,不想在半路休憩之时竟然拾得圣旨一道。” “什么?”众臣听得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谁敢将圣旨丢在路边。 小声的议论已经不由控制地开始了——“难道是关于立储一事么?”“不可能吧,怕是假的吧。”“先听他说说看。” 危正则已经隐然感到不妙,不会这么寸吧?温融说荀谖等从梧栖堂逃走,临行时带走了圣旨,故而她的人没有搜到。难道元帝给荀谖的那道圣旨竟落到了裴文中手里? 他努力保持着镇静的姿态,沉声道:“事关重大,裴夫子就别开玩笑了,圣旨怎么可能在路边捡到?夫子旅程辛劳眼花了吧,你不妨先到偏殿稍事休息,再言其他。” 说着他对左右使了个眼色,殿前侍卫连忙走上前左右扶住裴文中,就想将他架走。 他们人高力壮看着像是掺扶实则将裴文中扣得死死的,祁谙刚想发声制止,可同所与人一样,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不知怎的这老头已经“挣开”侍卫冲到皇座之前。 只见裴文中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的锦轴高叫道:“是真是假,诸位看看便知!” 滕颐已经闪身上前欲夺圣旨,可说时迟那时快,恰在裴文中身边中书令李易安已经接过锦轴迅速打开。 这一看可不要紧,他腾地跪倒在地,捧着锦轴激动道:“我敢以项上人头作保,这圣旨是真的!如若不信,请各位大人亲自过目。” 中书令掌传诏令,他若认不出圣旨真假,估计也没人能了。所以李易安说是真的,在场大多数都是信的。况且各位都是见过圣旨的人,这样的质地和制式想要造假也不太容易。 只听李易安颤声颂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呼啦啦,满朝文武也跪了,危正则的心沉到了极点。最不想发生的事,竟然这么快就送到了眼前。他目露厉光,可亦缓缓地跪了下来。 裴文中看到了危正则眼底了然的狠意,他知道危正则了解不凡人,这会儿自己的身份一定被他怀疑了。可他淡然一笑,知道了又怎样? 此次上殿公开圣旨的主意是他出的,当时荀谖等人就反对,因为危险重重。可他们若想要将圣旨昭告天下,还有什么比当着满朝文武宣读圣旨更有力更可信更有效的方法呢。 他裴文中是个技艺不高的不凡人,唯有“移空”之能可以让他突破重围,随意上殿。既然来了,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是不凡人,但也是宸元的朝臣,也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民众。他是为了自家的不凡人王爷,更是为了身为人臣的使命。君子立德,赤子立命,他同平凡人一样。现在他的使命完成了。 “……有溪亭主有安正之美,徽柔之境,宜承宗庙!” 李易安的宣读虽然字字清晰,音量也不甚宏伟,可却将整个大殿震得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惊呆了,这是个什么操作,未立皇储先定了皇后? 李中书宣完旨起身,其他人也都站了起来。只见他将圣旨恭敬地交到身边的右相何东临手中,沉声道:“请各位大人过目,以鉴真假。” 何东临看过,更加恭谨地传给了定国公滕颐,滕颐之前并不知道这道圣旨,看得脸上阴晴不定。他冷眼走向目色闪烁的危正则,疑心这小子早就知情,却仍用皇后之位套着滕家为他出力。 危正则有些心虚,但此刻却也无法出言解释安抚,只有从滕颐手中接过圣旨。 事已至此,这道圣旨的真实性已经不容置疑。有人便试探道:“有溪亭主如今出使北疆,听闻是与乐王有婚约?” 危正则知道滕颐正盯着他,可他此刻却顾不上了,当即沉声道:“那天本王在场,父皇亲口表示婚事再议,等有溪亭主想定再说。” “啊?”众臣一片唏嘘,面面相觑。 “照这么说,皇上让亭主自行择婿,又将此圣旨颁于亭主,难道是要她来选定储君么?” “这……万一她没选皇子呢?”有人心中存疑却也敢揣测圣意。 “不会,有溪亭主得了圣旨自然明白皇上的意思。” “其实也有先例,可记得飞鸾皇后?她便是天命之女,自出生就被定为了皇后。”有人帮忙解释。 “是啊,有溪亭主如今又是北疆皇后的义女,身份更加贵重,皇上此举大有深意!” 李易安却直截了当地说:“皇上圣明,一切早有安排。裕王殿下同成王殿下都已定下王妃,皇上的意思不言而喻。” 左相邱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圣旨搞得错乱,当即回口道:“王妃并不等同于皇后,况两位王爷只是定亲也未成亲,做不得数。” 滕颐闻言两眼冒火,邱霁自知失言可惜事关皇位也顾不得滕颐的心情了。他只觉得着定国公分不清轻重,到底是皇位重要还是皇后重要?这不明摆着么,先得了皇位再说,以后皇后可以废啊。 安国公祁谙又悠悠地开口了:“左相此言差矣,两位王妃乃是皇上亲封,下了聘书过了六礼只待迎娶,怎么就做不得数了?你是想抗旨么。” 邱霁却瞥着祁谙讥讽道:“成王自请贬为庶民终身发配苦寒之地,怎么?安国公府要恪守婚约不成?” 祁谙闻言冷哼。 胡符也道:“世事无常,终有变数,老国公舍不得自己的孙女也是人之常情。由此及彼,又何必为难他人呢?若有溪亭主欲选成王殿下为夫,想来定国公府也识大体。” 这话既是劝祁谙也是劝滕颐,滕颐心中万般不爽也明白意思,当下也是冷哼不语。 谁想祁谙捋了捋胡子,又将肚子一挺,淡淡道:“既有婚约,无论成王殿下是何身份又或是去往何处,清儿也当同甘共苦生死相随。若是嫌贫爱富背信弃义,就不是我祁家的女儿!” 好!裴文中激动地喝一声彩。 这话其实就是祁清的原话,她昨夜听闻危承宇遭到陷害以致铸成大错,又自请发配边塞,自然也是大吃一惊。可这位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姑娘却很快平静下来,面对着忧心忡忡的父母,她唯有坚定地一句:“生死相随,他不离我不弃。” 危正则的脸色已经阴沉地掩饰不住,好在有人出来打圆场:“依下官看,皇上钦定有溪亭主为未来皇后人选必然是遵天命,我等何不请亭主归来听听她的意思,再做定夺?” 左相邱霁忙道:“正是。不知有溪亭主此刻行至何处,皇上病发突然,若能将她请回……” 话音未落,只听殿外脚步匆匆,有侍卫疾行上殿举着金羽令牌高呼:“津口急报!” 危正则紧紧拧着眉,津口?荀谖正在那里,难道是她的事?这些事他一点都不想放到台面上说,最好的方式是私底下解决。 可今日为何状况不断?设置了这么多守卫,却接连让人闯进来。金羽令牌,真行!这是代表宸元最高级别的紧急事件,任何人不得阻挡,想来那些守卫也不敢不放。 危正则唯有咬着牙沉声道:“何事?速速报来。” 那侍卫喘着气:“有溪亭主遇刺重伤!” 啊!一片惊呼。这刚说起等她选人立储,怎么就重伤了? “怎么会这样?亭主现在如何?”安国公祁谙急问,他只觉得心头突突直跳,怎么还有受伤这一出? 那侍卫忙道:“亭主与北疆公主在桃花溪遭人追杀,医女已经查看,剑伤于心脏左侧不过两指。本来不至于伤及性命,可她失血太多昏迷不醒。” “什么人所为?”危正则也惊着了。他对荀谖的爱慕和对权力的渴望其实是交织在一起的。一方面他知道温融假冒荀谖最可行,一方面他又有难以抑制的征服欲和占有欲。这天下,这江山,这美人,都该为他所有。 中书令李易安冷声道:“有溪亭主心悦乐王殿下,曾在婚书上署名。哼,此刻谁最不希望有溪亭主活在这世上?” 祁谙听了忙稳住心神大声道:“我家谖丫头深居闺中与人素来没有恩怨,何人会要她的命?” 自然是不想让危安歌继位的人。这些话的话锋毫不留情直指危正则,满朝文武狐疑的目光也都一起跟过来,让他差点站立不住。 危正则此刻又急又恨,什么人?还用问吗?肯定是温融的人。 这个狠毒的女人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答应自己仅将荀谖带回却悄悄下此狠手。这下好了,所有人都以为是他要谋害荀谖夺取皇位! “本王与此事无关!来人,速传太医同本王立刻动身前往津口。”危正则额上青筋乍起,手心攥满了汗,他咬牙狠声撇清自己,“今后但凡亭主有什么闪失,都在本王身上。” 第182章 天命之女 对于危正则而言,有关“荀谖为后”最好的处理方案就是赶在四方守军收到元帝的密诏之前,让她同意嫁给自己,无论是“说服”或者“强迫”都可以,实在不行还可以找人假冒。 可不过一夜的时间,他的人都还没找到荀谖的下落,裴文中就闯入了严防死守的朝堂。 元帝埋下的伏笔一发而动全局,将他所有的计划都搅乱了。如今无论是满朝文武还是四方守军都会虎视眈眈地盯着谁将是那位娶了“天命之女”的皇子。 他还怎么正大光明地登上皇位啊?如今他这个监国不仅就只是个监国,还被扣上了“企图谋害荀谖以便篡夺弟弟皇位”的污名。 此刻危正则只想立即动身去找荀谖,赶在其他有心人之前将荀谖掌控在自己手中,并且洗脱自己的嫌疑。 可安国公祁谙却拦住了他,老头冷声道:“臣请一道前往!” 危正则自然希望这件事参与的人越少越好,可人家是至亲骨肉,担心自己受伤的外孙女乃是人之常情,若拦着岂不是更显心虚?他只好点头:“如此甚好,亭主定然也希望见到家人。” 定国公滕颐听了便道:“老臣也愿同往!” 祁谙冷笑:“定国公是关心我外孙女的安危还是关心皇后之位?哼,既然要去,那不如索性请各位大人一起去,省得有人再出什么阴损的招数。” 滕颐也冷笑:“安国公是在说我吗?” 祁谙斜睨着他:“我说的是觊觎后位和皇位之人。怎么,滕郡主当自己是皇后吗?” 一语双关,危正则的脸色难看,滕颐被怼得怒目圆睁说不出话来。 中书令李易安便出来解围,可他却道:“两位国公爷都请息怒,依下官看眼下最该同去的是刑部尚书郑大人。” 带着刑部的人便是去查案,这话又在影射危正则,更是火上浇油。 祁谙却连连点头:“正是,还请裕王殿下彻查此事,给我家丫头,不!给有溪亭主一个公道。” 朝堂上的几方势力也各怀心思。 原本观望的人都知道现在已经到了买定离手的关头,只想再看得清楚一点好决定到底投靠哪边,而支持危正则的人当然最想去桃花溪“抢人”。 “荀谖为后”也让支持危承宇的人从“成王流放”的崩溃中找到了一线生机,迅疾将期望寄托在了危安歌身上。 他们也得去抢人,这位亭主毕竟与乐王传出过婚嫁之说,危安歌是皇后所出,又是危承宇的亲弟,没了危承宇那当然就是要捧他,否则多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所以这位重伤的天命亭主如今是个什么状况,能不能开口、开口了又会选谁,成了眼下所有人最关切的事,哪一方都唯恐被另一方抢占了先机。一时间众朝臣纷纷表示此事关系重大,愿陪同前往。 事情越闹越大,危正则心中焦躁却不好拒绝。他恼极了温融,恨不得立刻将她捉来千刀万剐。 都说想什么来什么,这边危正则率众刚了出长安门就遇上了怀王府的马车。双方相见,六王爷啜着泪,颤声表示刚得了消息要进宫去探望太后和元帝。 只听怀王坐在车上哭道:“好好的,母后和皇兄怎么就病了?则儿啊,你如今身负重任,皇叔我虽然无能,但一定竭尽所能支持你。” 危正则见他戏足心中冷笑。明明是这场宫变的幕后之人,这会儿孝子贤弟装得情真意切。但这么多人都看着,他只能近前“宽慰”。 怀王身上的华贵衣物掩不住常年拘于床榻、轮椅积存的腐浊气味,让人厌恶不已,可他灰浊的眼珠中突然迸射出的狠厉精光又让人心惊。 怀王发狠,危正则心中也有气,他压着火低声道:“昨天我就说了荀谖不能死,皇叔为何不听?还请皇叔尽快处理好那些人。” 怀王低哑的嗓音带着明显的焦躁和不耐:“我可以不管你怎么处置那荀谖,反正危安歌也要死了,但《武陵图》我必须要拿到!如今只差一步我的大事便成,若是被你耽误了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后续事你就别指望了。” 危正则微一咬牙退了回来,只见温融也下了马车。 怀王府的眼线一直紧盯着今日的朝堂,这会儿温融早得了消息。她心中又疑惑又着急,只怕危正则误会了她。 荀谖怎么就重伤了?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确实派过杀手,但那些人在桃花溪几乎死绝,逃回来的人说是百里玄光出手相救。而昨夜她也确实听了危正则的话,背着怀王追回了对荀谖的悬赏,还有谁会刺杀她? 可温融一见危正则眼里的寒光就知道他已经恨上了自己,她的心如同浸入了冬日隔夜的苦茶,冷涩地发颤。 三年的同盟、三年的肌肤相亲,没有积攒下一丝信任和柔情,无论她怎么掏心掏肺地对他,还是抵不过别人随便传出来的一个消息。 昨夜的云雨、今晨的温情都像是一个笑话,伪装明明是她的强项,此刻却怎么都掩饰不了失望。她真想问问这个男人,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真心,她也想问问自己,到底爱这个男人什么。 可温融终是忍住了,一如平日那样轻柔地开了口:“皇兄是要赶去探望有溪亭主吧。还请皇兄莫急,要说亭主受了重伤,我却是不太信呢。宸元之内谁敢轻易对亭主动手?” 危正则闻言冷笑,谁?还不就是你! 温融见他如此反应更加心灰意冷,她轻叹一声:“皇兄关心则乱,不是说亭主为百里玄光所救么,在他手上有几人能重伤亭主呢?莫不是有人以讹传讹,想往皇兄身上泼脏水?请皇兄允许我同去。” 在危正则看来,温融要一起去无非是怀王要盯着《武陵图》,可她话里有话,清淡的语气里藏着决绝的狠意。他微眯着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真不是她下的手么?难道,荀谖受伤是假的? 温融又道:“我看你们此行都是男人,只怕不便查看,便是有医女也未必令人放心。我同亭主虽交往不深,但彼此也算有几分相惜。请皇兄成全我这一片关怀之意吧。” 危正则想了想,荀谖是未来皇后身份贵重,从礼法上说有位命妇或贵女陪同也合规矩,他稍作迟疑终于点了头。 第183章 乐王的天下 如果走水路,从皇城到桃花溪不过一个时辰。 “监国”裕王殿下带着安、定两位国公,宸元文武众臣一起出发了。这么豪华的阵容简直是宸元朝堂的最高配置,而一行人竟然是为了个女子,更是让人匪夷所思。 于是,小道消息就恰到好处地应运而生、不胫而走了—— “听说有溪亭主乃是天选的皇后!” “真的,听说她出生的时候天降祥瑞,有八只彩凤凰绕着荀府飞呢!” “难怪皇上下旨说她嫁给谁,谁就是储君呢。” “天啊,有溪亭主跟乐王殿下似有婚约,那储君岂不是乐王?” “乐王殿下德才兼备,两疆和谈都是他的功劳!” “是吗?那乐王真好!安天下,享太平。皇上真是圣明。” …… 沿着街、沿着河、沿着溪,忽然到处都是“天命之女”的热议和传闻。 龙船上的危正则脸色难看。这么短的时间内是谁将这些消息散布的漫天都是?局势似乎正在越来越不受控制。 一旁端坐的温融淡淡道:“百里世家这次可立了大功了,皇兄应当好好嘉奖才是。” 危正则阴沉不语。百里玄光……危安歌的狐朋狗友,这么巧救了荀谖,江湖上百里世家的消息最灵人脉最广,他是有本事散布谣言。这么看危安歌是真傻还是装傻都很难说! 桃花小筑之外,津州的郡守周晗昌和百里玄光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这么大的阵仗,百里玄光跟着周晗昌一起恭谨地行礼,顺便将唇角的淡笑不着痕迹地掩去。很好,看来目的是达到了。 危正则挥手叫他们起来,沉声道:“亭主现在情况可好?” 安国公祁谙更是顾不得规矩直接抢到了最前面,亦急问:“我谖丫头伤势如何?” 周晗昌双眉紧锁:“王爷、各位大人。亭主伤得不轻,所幸百里公子的伤药得力,现在血已经止住,人……人还有些虚弱。” 危正则一面大步朝院内走一面冷哼:“周大人的津州治理得真好,都有人敢行刺亭主了。亭主何在?” 周晗昌不敢争辩,唯有小心地跟着。 百里玄光便道:“亭主正在内院,王爷和各位大人一路辛苦,不如先到上厅稍事休息。” 危正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能在百里公子手下伤人,这些刺客胆子不小,本事也不小。” 百里玄光赧然道:“惭愧。对方人手众多,在下竟没能护住亭主,实在有愧于乐王殿下!王爷视亭主如性命,唉,我真不知该如何交代。敢问成王殿下,乐王殿下怎么没有来?他可得到了消息,只怕他……” 几句话说得宸元众臣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坐实了荀谖与危安歌的关系么。 危正则截口打断了百里玄光:“三弟身体不适。还有,亭主尚未与人谈及婚嫁,有些话百里公子以后最好不要妄言,以免损其清誉。” 百里玄光听了“大惊失色”:“王爷怎么了?可要紧么?” 危正则不耐同他废话:“他无碍。御医何在,还不快去为亭主看伤。” 立刻有御医同医女快步上前。百里玄光却道:“亭主剑伤深重,虽暂时性命无碍却疼痛难止,适才好不容易才睡着,我看还是暂时不要打扰的好啊。” 危正则见他推三阻四疑心更重,冷笑道:“亭主千金玉体,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得起么?” 百里玄光恭敬道:“在下不是这个意思。百里门微不足道,对刀剑之伤倒有些经验。亭主体力消耗过大,此刻最好多多休息,在下单纯是为了亭主的身体着想。” 祁谙心中是没底的,昨夜裴文中的传信中并没有提及“荀谖受伤”的部分,此刻他也拿不准此事是真是假。听了百里玄光的话便就势点头道:“百里世家毕竟身在江湖,对付这些刀剑之伤只怕比大内御医还要有效。” 李易安也道:“那就请百里公子移步上厅,先跟我们讲讲亭主是如何遇刺。” 温融却走了出来,她的声音依旧那样轻柔却清晰异常:“百里公子如此阻拦御医看视亭主,莫不是另有隐情?要知道……有人正想借着此事往我二皇兄身上泼脏水呢。” 百里玄光轻叹了一声,转向温融淡淡道:“郡主这话是说在下谎报亭主受伤,且有心构陷裕王殿下么?那要照这么说,是不是如果亭主真的伤了,就是裕王殿下所为呢?” 温融听了一滞,忙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不过是关心亭主而已。” 一旁的定国公滕颐冷冷道:“废话少说!我们这么多人来了就要见个分晓,要我说都去看看才好,省得有人自恃身份故弄玄虚。” 祁谙顿时火了,瞪着眼道:“你什么意思,还想亲自验伤不成?我谖丫头一个姑娘家,你做梦!” “不验怎么知道真假?”裕王的人立刻声援,“若是有人利用亭主生事断不能容。” 危正则早就没有耐心再等,他只想尽快见到荀谖,无论是死是活先将她带走再说。 “本王现在就要见到亭主。”危正则沉了脸,“谁人再敢阻拦,一律拿下。” 就在此时,只听花门外传出一声冷冽的娇音:“有溪亭主来了!” 众人连忙转身,只见北疆公主萧乔昂然而出。她的身后,四位婢女抬着软藤春椅。椅上一位面色苍白的女子一身白衣,她强撑着身子坐着,那样虚弱地维持着端丽之姿。 可不正是荀谖么?危正则一眼就看住了,他心中艳丽无双的美人此刻面无一丝血色,那娇美的唇瓣唯剩惨白的轮廓,那双水漾动人的大眼睛只余了些微的光。 他素来不喜温融,就是因为她的单薄病弱。可看着眼前单薄病弱的荀谖,他却觉得即便病成这般惨淡的模样,她还是美极了。平日的她让人心动,现在的她让人心疼。 这一刻,危正则甚至没有想自己想要的究竟是江山还是美人,他不自觉向前一步,差一点脱口而出:谖儿!是谁敢伤你! 好在祁谙比他快了一步,老爷子一见外孙女这般模样,心疼得哇哇大叫:“谖儿,是谁敢伤你!我要去杀了他们给你报仇。” 第184章 置于死地 “我没事的,外祖莫要担心。”荀谖虚弱地朝祁谙微笑,又对众人道,“裕王殿下、各位大人,恕我失礼了。” 在诸位大臣的眼中,荀谖如今可不是当日那个小门小户“学士之女”了,她是即将决定天下所归的人。所以他们虽然各个位高权重,此刻都不觉收敛了几分气焰,纷纷殷切地关怀问候。 温融冷眼看着,危正则望向荀谖的眼神对她来说比世上的任何一把刀都要锋利,刺得她的心鲜血淋漓。 估计在场的人多半都以为荀谖果然重伤了吧,可她怎么就这么不信呢?她见识过荀谖在江山楼上的淡定自若,知道这个女子绝不像表面上那样柔弱无害。她笃定荀谖是装的,就算真有些伤,哼,伤也分很多种。 温融快步来到荀谖面前,关切道:“亭主,你现在可好?快叫御医给你瞧瞧。” 荀谖早就看见了她,此刻微弱地笑了笑:“郡主竟然也来了。看来我这一伤真是值了。” 温融心头一跳,干笑道:“亭主何意?” 只见荀谖对危正则道:“裕王殿下,适才臣女已经听到了各位大人的争论。我此番遇刺十分蹊跷,确实应该查验清楚。还望御医查证后,殿下能还臣女一个公道。” 危正则并不想这么多人见到荀谖,忙道:“亭主身体虚弱,还是快回后院修养,让御医们陪你进去。” 荀谖却道:“就在此处吧。男女有别,还请百里公子借外院的书房一用,请温融郡主随我一道入内做个见证吧。” 众目癸癸之下,御医和医女都随同荀谖等进入书房。百里玄光便请各位大人移步上厅休息,可这会儿谁都不愿意离开。百里玄光只好命人在院中布置出席位,请大家稍坐。 不多时,御医先出来了。荀谖伤在胸口,他只能诊脉。只听御医道:“亭主面白唇淡,脉象浮取应指,脉紧细虚。当是失血不少且饱受惊吓,又兼忧心过重,只怕需要细心调养才是。” 滕颐听了冷哼:“女子气血虚弱也不奇怪。” 祁谙气得拍案而起,一旁的李易安连忙将他拉住。 又过片刻,医女也出来了。只听她瑟瑟道:“亭主伤于心侧,伤口约有寸余,可见锋刃没入之深,万幸未伤及心脏。只是……” “只是什么?!”祁谙听得心惊,急吼吼地大叫。 医女被虎虎生风的老将军吼得又是一抖,小声道:“只是刚才温融郡主坚持要细查伤口,所以……所以亭主的伤口开裂,又流了不少血。” 毫无疑问,荀谖是真受了重伤,位置这么凶险总不会是自己找死故意捅了一刀。滕颐等人都不再说话。 危正则沉着脸对医女斥道:“怎么如此不小心!” 医女紧张得满头是汗也不敢驳,忙跪下:“奴婢已重新为亭主包扎好。” 祁谙气得胡子发抖,痛声道:“好狠的心!谁还怀疑我谖丫头故弄玄虚?此事必须要彻查!” 院中,宸元众臣都在听百里玄光叙述荀谖遇刺的经历,屋内,荀谖屏退了其他人,只说要感谢温融郡主与她说几句体己的话。 温融见荀谖疼得脸色发白,胸前的白衣隐隐浸出一点鲜红的血色。荀谖再次撕裂的伤口好像弥补了她撕裂的心,勾得她心中的狠意痛快地翻涌。 好容易温融才挤出了些关怀的神色,试探道:“亭主真是受苦了,这是怎么伤的?” 荀谖虚弱地靠在弹花枕上,整个人都软弱无力,唯有眼睛透着光亮,她轻笑:“你不是猜到了么?这是我自己弄的啊。” “你……”温融没想到荀谖自己认了,她连忙控制住表情,做出惊恐的样子,“多危险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荀谖满眼讥诮地看着她演戏,压低了声音道:“是有点危险,不过好在百里的刀够准也够快,所以不算太痛。至于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当然是想将你置于死地啊,姚画仙。” “你到底在说什么?”温融一脸又惊有怕的无辜。 荀谖淡淡望着她:“大家都是明白人,何必再装呢?江山楼主、温融郡主、假冒的有溪亭主,如此善变哪个才是你。呵,应该哪个都不是你。所以你究竟是谁呢?” 温融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原来你都知道了。” 荀谖淡笑:“上次在江山楼没拿到真的《武陵图》,你一定很不甘心吧?所以下令追杀萧素、萧乔的人应该是你。两疆动乱对危正则有什么好处?你不怕他恨上你么?” 温融没想到她知道那么多事,警惕盯着荀谖却缄口不言。 “我知道你不怕。”荀谖依旧笑着,虽然一开口就会牵动伤口痛得她想哭,“因为你们的势力在西夏,两疆一乱危正则内忧外患更会有求于你。” 温融微眯的双眼已经泛起杀机,可她矢口否认:“哼,一派胡言。” 荀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微妙的表情,淡淡道:“弃船而逃还要带上断了腿行动不便的西夏首富,总不会只是因为郡主特别有恻隐之心。” “你还知道什么?”温融冷冷道。 荀谖轻哼:“走私辰砂、策动宫变、谋害北疆皇子……呵,我还需要知道什么?” 温融亦冷哼:“怎么,想要指证我?你有证据么?” “唉,可惜没有啊。”荀谖摇头叹息,“你同危正则沆瀣一气,如今又是他主政,这些事即便有证据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你知道就好。”温融不屑地瞥着虚弱的荀谖,“没错,要杀你的人是我。你不会以为把自己弄伤就能栽赃我吧?别做梦了。” “栽赃?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好笑。”荀谖的声音渐冷,“你一次次想要置我于死地,我没死并不是你没做。” “那又怎么样?”温融的嘴角浮起一抹讥诮。 “怎么样?”荀谖虚虚地扶着椅子的把手站起来,她笑得冷厉,“你杀我好友,害我男人,我要你死得很难看。” 温融看了她一会儿,这个在她面前放狠话的女子连站都站不稳。温室的娇花受了气以为做出凶狠的模样就能对抗现实的残忍么? 她也一笑:“王爷带着刑部的人在外面正审着这事儿呢,我倒想看看你能把我怎样。” 第185章 我就是证据 温融说完就走了出去,只见院中危正则同刑部尚书郑典已经问完了话。 只听左相邱霁率先皱眉道:“亭主受伤虽然不假,但百里玄光所言疑点众多。这些黑衣人来路不明,无缘无故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刺杀亭主?” 中书令李易安道:“左相装什么糊涂?当然是因为不想看到亭主嫁给乐王殿下。” 危正则冷声道:“李大人慎言!本王同各位一样,也是刚刚才得知父皇的圣喻,就算我有心为之也不能未卜先知。再说了,亭主同三弟并无婚约,我又何必心急。” 李易安淡笑:“裕王殿下,微臣并不是说您。也许有人消息灵通,自作主张也未可知。” 正僵着,温融款款地走上来柔声道:“皇兄,臣妹适才旁听,倒有一问。” 危正则摸不清她的意图,可当着这么多人又不好阻止。 温融便笑道:“百里公子先说是受禁军追杀,好在被三皇兄的护卫拦下。如今那妄为的林建德已经伏法,就暂且不提了。请问之后的黑衣人又怎么会这么快知道亭主和北疆贵客的行踪呢?” 百里玄光目色微闪,回首失笑:“郡主的意思……是在下监守自盗,刺伤了亭主?” 众人发现向来低调柔弱的温融郡主此刻像是锐利了起来,她淡淡一笑:“此事既无人证也无物证,自然每个人都有嫌疑。” 滕颐微微点头:“郡主说的有理,依我看郑大人应该将百里玄光等一干人等先行缉拿,百里世家也脱不了关系,也应暂时封禁,待整件事水落石出再做安排。” 百里玄光一听,这朝廷果然人才济济,这是要顺手整治掉江湖第一大帮派,给自己的势力腾地方吧。 他还没说什么,一旁的萧乔先火了,她大叫道:“诶,我说你这个老头脑子是不是有问题?要不是百里玄光出手相救,本公主和皇兄早就死啦!” 滕颐哪里被人这样骂过,可又不能对北疆公主发作,忍着火气道:“他既有嫌疑,依着律法理应如此。” 萧乔道:“我还说你有嫌疑呢?你要不要辞官回家。你个老头别看人家斯文就想欺负人啊!” 在场的人都惊了。第一,宸元还没几个人敢跟定国公这样说话,皇帝都给他几分面子。第二,百里玄光斯文,咳咳,姑娘你对江湖第一刀有什么误会? 百里玄光张了张嘴,最后却抿住了唇。看着这个刁蛮公主母鸡护犊子一样挡在自己面前,他心中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有点想笑,又有点……暖意。 滕颐当着这么多人叫一个小丫头数落,就算她是北疆公主也面子全无,他冷硬道:“这是我宸元的内政,公主就不要插手了。” 萧乔道:“喂!那些人要杀我和我皇兄诶,怎么就是宸元的事?谖姐姐也是我母后的义女,分明就是我北疆的事。” 事关两国,准备登基的危正则自然要出来打圆场,他忙道:“公主稍安勿躁,公主在宸元遇袭都是我们的过错,本王定当彻查,给公主一个交代。只是百里玄光是我宸元的子民,便要遵从我宸元的律法。” 萧乔冷笑:“说得好听!因为百里玄光是乐王殿下的朋友,你想趁机打压他吧。” 危正则脸色发黑,祁谙等人却深感舒畅,这位公主怎么净说大实话啊。 温融也气得不轻,当即道:“公主慎言,什么都要讲个证据。百里玄光凭什么证明自己的清白?” 萧乔看都懒得看她,傲然对刑部尚书郑典道:“是你管事吧?告诉你,我就是证据!” 萧乔毕竟是北疆公主,郑典斟酌着语气温声道:“公主又怎么知道百里玄光不是当面相救,背后谋害呢?” 萧乔道:“因为他绝不会害我。” 众人都笑了,真是无知少女的任性语气。 郑典只好道:“公主有何凭据?” 萧乔瞥了一眼身旁的百里玄光,忽然伸手将他拉住,大声道:“因为他是我的夫君。” 啊?全场皆惊。 危正则皱起了眉:“公主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百里玄光差点控制不住表情,只听萧乔道:“我才没有乱说,出使宸元之前我便有言在先,谁能打败我,我就嫁给谁。” 啊?又是一片惊讶,一个公主的婚事,要不要这么儿戏? 萧乔哼了一声:“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虽然本公主武艺高强,可百里玄光也不算弱,刚好比我高了那么一点点。愿赌服输,我便嫁他了。我皇兄、谖儿姐姐和乐王殿下都是见证,你们不信便去问问。反正我皇兄此番北归便会将此事禀明于我父皇母后了。” 百里玄光的手让萧乔柔软的小手用力握着,心情异常复杂。他刚想说些什么,只听萧乔贴近他极轻地说:“我是为了救你,你可别自作多情,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百里玄光抬了抬眉,又闭上了嘴。 原本肃穆的场面被萧乔搅得一团乱。 温融从未见过如此肆意无赖的女子,从未见过女子如此肆无忌惮地回护所爱之人,这同她隐忍憋屈的生活和爱情简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几乎克制不住羡慕的心,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定住了神。 只听温融道:“公主,知人知面不知心,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百里玄光是除你们之外在唯一在场的人,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都有嫌疑。” 萧乔还要再争,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被人反手握住了。纤长的手指、宽大的手掌那么有力坚定又那么温热。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颤,她是有点怕的,不是怕那些人,是怕他…… 可现在她叫这大手握得怔住了,情不自禁转头望着百里玄光轮廓优美的侧颜,一时失了神,却定了心。 “大家不要争了。”荀谖不知道何时走了出来,她让两个婢女掺着站在门口,像是看了很久。 “谖丫头!” “姐姐!” 祁谙和萧乔都忙迎了过来:“你怎么不好好休息。” 荀谖微弱地一笑:“既然要审此事,怎么不问问我。” 危正则刻意回避荀谖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不想有人现在去问荀谖属意何人,他见荀谖出来,忙“关怀”道:“亭主现在身体虚弱,安心休息便是。来人,快送亭主回房。” 随行来的婢女连忙上前,荀谖却抬手示意她们退下。她缓慢地走到众人当中,对危正则,对郑典轻声道:“我知道是谁要杀我。” 第186章 敢动我的人!(上) 荀谖的话让危正则心头一紧,他维持着沉冷的神色,眼角的余光却瞟向了温融。温融回望,波澜不兴。 荀谖现在说话很有分量了,郑典忙肃声问道:“不知亭主所指何人?” 所有人都紧盯着荀谖,温融也不例外。荀谖直直对上她眼中冷然的不屑,同样冷然而轻蔑。 可不过一瞬,荀谖就换了个表情,她紧张又虚弱,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似地颤声开口:“我本不愿说,但如果因此冤枉好人,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百里玄光看着荀谖演戏,心中感慨万千。 啧啧,这逼真的柔弱啊。先逼着他出手刺伤自己,又导演了眼前这出大戏的女子,竟还是位唱作俱佳的角儿。这么美又这么狠,真是唯有危安歌这种男人消受得了。 危正则咬着牙:“是谁?” “是……温融,”荀谖的演技在这一刻攀上了巅峰,她的无奈、她的痛惜、她的惊恐全都在那双楚楚动人的眼中尽致淋漓,“要杀我的人是温融郡主。” 温融心中冷笑,荀谖竟然真的当众指证自己,呵,果然有几分胆色,可是太蠢了。她的表情换得也很快,演戏谁又会输给谁呢?她仿佛吓坏了似地同样颤声道:“亭主为何这样说,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你?” 怀王与世无争,唯有一个女儿也是温柔娇弱,这在宸元是人尽皆知的。温融的话很有说服力,不用危正则出来替她掩饰,其他人都觉得不可能。 滕颐先哼了一声:“温融郡主为何要杀亭主你?” 荀谖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原本我是无论如何不愿说出此事的,哪怕是我几乎命丧黄泉,也不愿有损皇家的体面。” 危正则听得两额青筋直跳,这荀谖难道是知道了自己同温融的结盟,想要指证自己吗? 温融听了却更放心了。哼,危正则怎么会认? 祁谙也不解其意,他皱眉道:“谖儿,你如今不比以往,你的安危最为重要。你就说吧。” 荀谖听了乖顺又紧张地点头,她终于开口:“温融郡主想杀我,是因为她爱慕裕王!” 啊?!众人一片哗然。这……他们是堂兄妹,于礼法完全不合啊!如果是真的,还真是有损皇家体面。 危正则心头豁然一松,温融却惊呆了,这是什么套路?她慌乱地退了一步:“你胡说!你凭什么这样信口雌黄污蔑我和二皇兄。” 荀谖目色闪动,却虚弱道:“郡主,我只是说你思慕裕王殿下,并没有说他亦如此。” “你!”温融又被重重一击。这个荀谖不仅不蠢还很毒,上来就先将危正则离间到了一边。她忙去看危正则,可一眼就看见了男人眼里的如释重负。 温融牙根发苦心底生疼,这个男人果然是没有心的。 可痛到极致她反而不慌了,她挺直腰冷然反问:“亭主有证据吗?” 荀谖道:“我若说是凶手刺向我时所说,是不是也算空口无凭?” “当然!” “若是有人作证呢?” 温融冷笑着扫过百里玄光和萧乔:“你们都是一伙的,所有的证言都不可信。便是你们一起指证,又怎么保证不是合谋诬陷我?” 荀谖微微点头,又道:“是啊,以我个人的清誉作保,只怕也难以取信诸位,更不能让你心服口服。” 温融道:“自然。除非亭主要仗着自己如今的身份强毁我清誉。” 荀谖转向郑典:“郑大人,若是还有一位与我非亲非友的人出来作证,那是不是就可靠了呢?” 郑典略一沉吟:“如此自然更加可信,但若有物证才可定案。” 荀谖又转向危正则:“那就请王爷先带我回皇城,到时招来证人当面对质,一切便可水落石出。” 祁谙连忙阻止:“谖儿你身体尚虚,何必长途跋涉,还是养好了身体再回去。” 荀谖摇头叹息:“因为我差点连累了乔儿和百里公子,我实在过意不去,况且恶人不除,我心中难安又如何能放心调养。还是尽快回去吧,我相信裕王殿下会护我无恙。” 最后这句话让危正则眼中一亮,怎么听起来像是对他颇有期许呢?这真是好现象。他原本就想尽快从百里玄光手中带走荀谖,如今她主动提出真是再好不过。 危正则神色沉肃地点了点头:“也好。此处乡野之地,原也不适合亭主修养。” 滕颐见了却急了,他的孙女滕恬可是危正则的待娶的王妃啊。即便有“荀谖为后”这样的条件,他的内心也不愿危正则与荀谖亲近。他最希望的是找到荀谖的破绽让她没法成为这个“天命之女”。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滕颐同怀王无甚交集,但此刻与荀谖对立的温融就是天然的同盟。他便道:“此事并非儿戏,也不是随便找个什么人就能指证郡主。亭主如今当谨言慎行,可不要自毁清誉。” 荀谖微笑:“定国公放心,我要找的人不仅地位尊贵人品可靠,而且定能让您信服。” 滕颐横眉冷挑:“那就拭目以待了。” …… 来的时候是逆流而上,回去却是顺水轻舟。一个时辰不到,一众人竟已回到了皇城中危正则为荀谖安排的初梨宫。 祁谙是力主荀谖回家的,可荀谖婉拒了。眼下她身份特殊,想要她命的人只怕还不少。若是在家里出了事,还要让祁家、荀家背锅。 最好的选择就是将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交给危正则安排,如此一来,且不说他背地里会不会搞什么小动作,至少明面上不敢让她出事。最重要的是,她还要借此探查危安歌的下落。 所以当危正则提出要她住在初梨宫,荀谖只提了三个要求。一是希望自己用惯了的婢女桃叶、梅枝前来服侍。二是自己历经了此番凶险实在惶恐不安,希望百里玄光随从保护,三是要太医崔枢衡亲自负责她的病。 第一个要求和第三个要求,危正则都可以同意。第二要求他却不能应允,理由也很充分,百里玄光不是官中之人,于礼法不合。 荀谖也不争,便说那就委屈危石、危进两位护卫吧,他们都曾对我舍命相护,都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危正则当然不愿,可众人面前,他还要维持兄友弟恭的形象,又怕荀谖一再逼问,叫人发现危石、危进还被软禁在梧栖堂,只好暂时答应了下来。 荀谖终于松了一口气,这第一步算是基本达成了。她果然大张旗鼓地回到了皇城,暂时确保了自己的安全,还带回了危安歌在意的人。 第187章 敢动我的人!(下) 对于宸元的文武重臣来说,这一天可谓魔幻。上个朝,从皇宫集体跑到了桃花溪,又从溪边集结回到了皇城。 初梨宫中,荀谖强忍着疼痛,各位大人强忍着饥饿,他们都在等着荀谖说的那个地位尊贵、人品可靠的证人。 毕竟牵扯着自己,危正则多少有点心虚,可温融却并不太紧张。 男女情爱本来就是个很难说清楚的事,若是偷情还能还能抓个奸,说她单恋怎么证明? 至于“别的事”,她很自信从未留下把柄,就算有把柄也追不到她身上。除非荀谖能凭空变出个证据,否则她想不到其他任何能指证她的方法。 温融不屑地想,如果荀谖真有这个本事,那她倒也想开开眼界。 结果,当证人走进来的那一刻,温融真的眼界大开了。和所有人一样,打死她也想不到,荀谖请来的证人竟然是定国公的亲孙女,真定公主的独女,未来的裕王妃——滕恬。 定国公第一个傻眼了,果然是“身份尊贵,人品可靠”。滕恬说的话,就算在场的人全都不信,他也得信啊。 郑典郑大人也明白了,果然是非亲非友,甚至还有些过节。皇城就那么大,春蒐上这两位“娇客”闹得不可开交,这谁都多少知道。 危正则真慌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这一刻,她不是应该…… 滕恬也慌,她是又慌又恨。 昨夜她莫名收到一封书信,上写道危正则为娶荀谖会要她的命。滕郡主哪里会信,她和裕王殿下感情好着呢。 危正则正仰仗着她的祖父掌控皇城,这一阵子对她不知道有多温柔。他还贴心地安排她进宫为太后侍疾,以便增添她的孝行和美誉,为日后母仪天下铺路。 一早她兴冲冲地依照危正则的安排进宫装模作样,谁知马车中又是一封凭空而来的书信,上写道“千万小心”。 滕恬又疑又惧,不由长了个心眼。有宫女端了汤药请她为皇太后试药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低头只见手中又是一张字条,其上只有两个字:有毒。 滕恬不太信也不敢喝,她借故支开婢女随手将药倒入鱼缸,可怕的事发生了,莲叶下金鱼竟翻了肚皮。她吓得仓皇而逃,谁知竟然叫她遇见一个再也想不到的人——“俞山水”,易命师。 俞山水言简意赅,展开时空望卷给她看了一些片段。那是危正则与温融亲密之际,温融说你就不怕滕恬碍事,危正则说,无碍,弃子而已,早晚除去。 温融便出主意:让滕恬为太后试药,不慎中毒身亡。以后追封她为皇后也算给滕家一个交代。 滕恬看得涩涩发抖,她本就受够了在宸元的生活,这几日危正则的温存刚让她燃起了些希望,谁知道原来是更恐怖的险境。 接下来就很简单了,俞山水承诺送她回去,但是要她答应配合荀谖指证温融。 滕恬的恐惧和愤怒都不用装,她在宸元位高权重的一众大臣面前声泪俱下地控诉。从微云湖说到春蒐,从春蒐说到荀谖被刺。 “都是她!”滕恬痛哭着喊道,“谁同裕王殿下有关,她就要杀谁。那日在宫中的湖心亭,是她将我们关在亭中放火。我听到她说‘你休想嫁给二皇兄’。” 荀谖想起滕恬上一世在话剧学社的经历,深感生活有爱好果然更精彩,当什么皇后啊,当影后吧。 温融第一次被别人卑鄙无耻气晕了,湖心亭一事是同她有关,可她是疯了傻了才会自己动手,还喊出这些授人把柄的话啊?滕恬这纯属造谣。 不待她反驳,荀谖已加入了控诉。 虚弱不堪的美人儿,白衣浸血更显楚楚可怜。荀谖一声长叹:“事后安平郡主专程找过我,说此事事关皇族声誉,你我还是假装失忆,将此事瞒下来吧,说不定只是温融郡主一时偏了念头。谁想,温融郡主却丝毫不肯收手。” 温融气得发抖:“你们……你们血口喷人!” 滕恬对着滕颐叫道:“祖父,恬儿没有骗人。还记得春蒐吗?有人装神弄鬼害得恬儿精神失常,又误以为亭主是狐仙。后来我才知道,背后指使的人就是温融,她不满裕王殿下要娶恬儿,不满裕王殿下留心过亭主,要一箭双雕致我们于死地。” 荀谖道:“此事也是送别北疆使团之时,安平郡主才告诉我的。她要我一路小心提防,不想我还是被温融郡主派来的人追杀。” 荀谖说着拿出一纸信函,命人呈给郑典,痛声道:“这就是物证。” 郑典展开一看已经残破的纸上乃是一道悬赏万金追杀荀谖的密令。他心惊不已,赶紧呈给危正则。危正则一看顿时脸色大变,他惊怒地瞪着温融:“你竟然……”骗我! 温融又急又慌,这道密令确实是她下的,可危正则误会了她,她脱口而出:“那是我已经追回的……” 密令确实是已经追回的,只是落在了百里玄光的手上,而温融的这句话却追不回了。 有关荀谖的重伤就这样告一段落了,结果对于危正则来说喜忧参半。喜得是所有的责任都被温融一己承担了,忧的是一上来他就损了一位得力的助手,还可能影响重要的盟友。 怀王府的六王爷在“震惊”中放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原来温融郡主并非六王爷亲生。所以六王爷除了沉痛地反思自己养女无方,这件事对他暂时没有太大的影响。 可是温融郡主如何能操控江湖杀手,令人生疑,也让原本就低调的怀王府更加低调了。 温融从一颗棋子,成了一颗弃子。她终于明白了一些道理,穷凶极恶也好,卑鄙无耻也好,都是山外青山人外人。她也终于看清了男人的心,回答了自己问题。这世上没有一种痛,比错爱更痛。 入夜,荀谖终于见到了泪流满面的桃叶和满身伤残的危进和危石,她的眼泪也断了线似的落下来。万幸,大家还都在。 那不知道何处的院落中,青黛正要为危安歌更衣。危安歌止住了她,温声道:“你已劳累了一天,去休息吧。” 青黛温柔道:“奴婢不累,王爷身上还有伤,奴婢伺候您沐浴。” “本王不需要人伺候。” 青黛还要再说什么,却见危安歌的眼神已然有些冷,她不敢再劝,恭身告退。 月影渐沉,青黛远望着危安歌屋内的烛火。 树影丛丛,危安歌在林中负手而立。 他低沉的声音醇厚的如同流淌的月光:“出来吧!要本王装傻充愣,你究竟谁?” 第188章 月下故人来 月光盛大,危安歌淡淡扫过四周。疏落的树影正悄然变密,身边的草木也不动声色地茂盛起来,很快就将他所处的这片林间的空地隐匿在浓密的枝叶里。 忽然,几根粗壮的藤蔓猛然发动,如扬着头的长蛇般朝着危安歌背后劲射而去。 危安歌神色未变,身形亦丝毫未动,可那些来势汹汹的藤蔓竟似受到了惊吓了一般跌落下来,臣服似的匍匐于地,缓缓退去。 “哼,你果然已经达到了花植系的至尊之境。” 一个苍老的嗓音响起,危安歌转身回望。只见一位身材高瘦、形容清癯的老者正拄着一根枯木拐杖缓步而来。他的衣衫破旧,看上去落魄不堪,但神色萧疏行止轩举,颇有几分世外的不羁之意。 “你是何人?”危安歌冷声问。 这老者并不答话,径直上前搭上危安歌左手的脉。 危安歌稍一犹豫竟没有闪避。这老者肯定是个花植系的不凡人,让他不由想起母亲,心中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之感。 只见那老头搭着危安歌的脉凝神细探了半晌,终于吐了一口气:“果然是都好了。好在你我皆是花植系的至高境界,再加上你的心上有一道防护,不然这次你必死无疑。” 危安歌皱眉:“我会死?” 老头冷笑:“哼,你娘以为你是至尊不凡人,我也差点信了。至尊不凡人古往今来也只有三位,他们每样能力都在至尊境界。我刚细探了你体内的元力,你虽然也是样样都能,可是灵兽一项却有不足。也对,你不是从小就怕猫吗?胆小如鼠!” 这老头竟对自己的儿时如此了解,危安歌一脸黑线:“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你外祖!”老头收回了手,没好气地骂道,“臭小子,没点眼力。” 眼前人真是方傅山,大名鼎鼎的医圣竟是花植系的不凡人。难怪叫鬼手无方,他给人看病估计有一大半靠得是治愈之力而不是医书吧。 危安歌心中虽然早有些预感,但面对这位从未见过的长辈,还是不禁上上下下看了好几眼。 月影下的老头一脸沧桑,眉目间的确隐有母亲的痕迹。他心潮翻涌却冷淡道:“原来是医圣,本王何来外祖?您不是早就同我母亲恩断义绝了么。” 方傅山脸色一沉:“若不是她执意要嫁给平凡人,又怎么会惹出这么多麻烦?” 危安歌虽然并不认为母亲的婚姻幸福,但也容不得别人随便指摘自己母亲的行为,哪怕是她亲爹也不成。 “这是我母后自己的事。”他不悦道,“昨日皇宫中,你用云迹说‘要想解救你母亲就听我的’是什么意思?” 方傅山气道:“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真是跟你娘一个模子出来的。昨天要不是我追踪着你去了,你个臭小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这也跟你娘一样!整天只知道情情爱爱,为了个姑娘你连魂都丢了。” 原来,昨日危安歌乍见“荀谖”被人押进宫中的时候确实吃了一惊。都说关心则乱,那一刻他是真乱了,否则以他的武功不可能让危正则刺中心脏。 当他倒在殿前冰冷的地面上,感到胸口鲜血汩汩而出时,心头似乎有什么也崩裂开来。他的气力随着鲜血源源不断地流失着,可与此同时,他亦感到自己心头正细弱地生出崭新的力量,奋力地向死而生。 这是花植系不凡人的自愈之力,这是心中封存元力的真正启封。他身上所有的属于不凡人的能量都在这一刻挣脱了束缚,真正的觉醒了。 可惜,这“生”的力量太弱了,根本来不及弥补逝去。那时,他躺在地上望着高远的天空,明白自己正一点点死去,可胸口的痛远远比不上心头的疼——他的糖儿还在等他。 他不能死,她知道了会哭的,他舍不得,所以他不能死。他奋力尝试着催动自己的元力,却不得其法,收效甚微。 就在此时,他忽然感到有另外一股力量涌入他的身体,引导着他那心头裂隙中涌出的能量冲出了裂隙的残痕,而且越来越盛大。 这些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激得他呕血,可最后终于交融在了一起,汹涌澎湃又生生不息。不仅充满了他的四肢百骸,并且不再是不受控制的,而是自由任意收放自如了! 他曾经无意识地数次使用过不凡人的力量,但直到现在才成了一个真正的不凡人吧。 草木、飞鸟、微风……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万物有灵。他觉得感官好像被放大了无数百倍,大千世界是那么真切又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天上的流云悄然变幻着,云迹如笔痕。 他静静地看着,读懂了天空的笔迹。原来无边散漫的云也有意义,有人在告诉他——如果想要解救你的母亲,照我说的做。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和裴文中偷看到的差不多了,重伤的危安歌伤口“自行痊愈”,被药王和危正则当成了拥有不死之身的至尊不凡人。最后,危安歌被假荀谖“气”到吐血心亡,忘记了一切,回到了三年前。 “所以我受伤时你就已经发现我并不是什么至尊不凡人了。”危安歌道。 方傅山道:“对。” “可是你却刻意让他们误会。”危安歌静静看了方傅山片刻,忽然恭敬地施了一个礼,“不管你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多谢相助。我想知道到底怎样才能将我母亲从时空望卷中解救出来。” 这个礼是行给恩人还是行个外祖呢?方傅山重重一哼:“解救她?解救出来她又如何该如何自处?就因为她一意孤行,害了多少人!” “你就这样评判自己的女儿么?”危安歌眼中的温度逐渐消失,他直起身体冷然而立,“难怪你们会恩断义绝。” 方傅山怒喝:“你个臭小子知道什么?!” 随着他的怒喝,四下包围着他们二人的枝蔓屏障中有一面缓缓打开。危安歌一看,里面竟是一座树枝交错而成的帐篷。 “树屋”中挤着几十个人,各个都是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年纪最大的满头白发、颤颤巍巍,最小的还在襁褓,此刻正被满眼惊恐的母亲紧紧抱在怀中。 这里是宸元最富庶的都城啊,皇城脚下哪来这么多流民。 “他们是什么人?”危安歌不禁紧锁了双眉。 方傅山沉声道:“他们,都是因你而伤的不凡人。” 我?危安歌惊异万分。方傅山沉重地叹息,缓缓地说起了这段令他抱愧终身的往事。 第189章 再遇武陵春(上) 一切还是要从佩昭皇后方柔同元帝的第一次相逢说起,那是桃花溪武陵源的春天——从瞬间的钟情开始的一生纠缠。 武陵源?危安歌听着方傅山的回忆心中讶然不已。 “人生若相见,再遇武陵春”,原来记忆中的这句话是母后说的。可她竟是说给父皇的!她在宫中过得那样不开心,为何还是对父皇深情留恋,期待再遇呢? 危安歌有些怔,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从来没有看懂过父母之间的爱情。 “不凡人隐于世间小心翼翼,就是为了不被寻常人察觉,当成异类妖物加以迫害。”方傅山沉痛地望着“树屋”中那些惊惧疲累又伤痕累累的不凡人,“隐藏是我们的生存之道,可你的母亲却执意嫁给平凡人的帝王,将自己置于万众瞩目之下。” 佩昭皇后虽然将一切都藏得很好,危安歌也是个“普通”的孩子,可三年前的宫变还是让方傅山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卢麟等人想要医圣的“长生不老”之方,谁知触动了危安歌沉寂多年的元力,他虽然不是至尊不凡人,却是不凡人中极其罕见的威力爆表的家伙,一发而天地惊。 方傅山叹道:“当时我看见你娘留下的云迹,说她用自身为引将你的天生元力引入了无形器,并将释放之法交给了魏大家。” 父女始终是父女,方傅山与方柔说是恩断义绝,可多年来彼此都在关注着对方。生死攸关的时刻,最值得信任托付的也是彼此。 所以方傅山立刻赶往女儿在云迹中留下的地址与魏大家会面,可是却没有见到魏大家的踪迹。 危安歌疑道:“母亲既然可用云语,为何不直接将释放之法告诉你呢?” 一个拥有这么强大力量的不凡人却是个不凡人小白,方傅山实在无语,却只好跟他解释。原来,以人为引的神器与众不同,它的破解之法不单由它的创造人设置,而是创造人和神器本身一起生成的。 “只怕你娘一时也没看明白是什么,所以她直接将破解之道移入了魏大家的脑中,他画工无双,因此能丝毫不差地还原成那幅《武陵图》。” “所以即便是你看到了,也不见得能参透其中奥秘么?”危安歌大为意外,心中更是失望不已。那到底如何才能找回母亲呢? 方傅山不知他心中所想,不耐道:“你暂时用不到这些元力,眼下先不用考虑这些。” 危安歌憋闷地吐出一口气:“我想的是我母亲。” 方傅山悻悻道:“她才不用你操心!当初她不听我的规劝执意嫁给你爹,结果呢?遇到个负心汉,落得个伤心满目藏起来……哼,我看她根本就不想出来!” “一派胡言!”危安歌怒了,“你如果再敢对我母亲出言不逊,就别怪我不客气。” 方傅山也火了:“一个天工系的圣手能够将自己化进神器也是毕生的荣耀,如此结局总比终身囚禁在你爹的后宫强!” “什么混账荣耀!你怎知我母后想要?没有人有资格随意界定他人的意愿,即便你是她的父亲也不行!” 祖孙两人怒目相视,人生初相见,谁想全是剑拔弩张。 还是方傅山咬着牙压住了火:“你看看这些人!救他们才是正事。他们有的被断肢,有的被放血,周思那个疯子连孩童都不放过!他们的悲惨遭遇都是因你而起。” 危安歌也控制住了情绪,他看着“树房”里的那些不凡人,沉声道:“你究竟何意?” 原来,三年危安歌的爆发不仅引动了自然的万物发生,更激起了世间隐匿的不凡人的共鸣。虽然他之后扭转了时间,但并没有精准到将一切痕迹抹去。于是,很多不凡人的行迹就被那些早已别有用心的人发现了。 危安歌目光微闪:“你说的可是六王爷?” 方傅山恨道:“不错,这个人就是怀王!” 人称半废王爷的六王有个最大的秘密,他不仅腿上有伤,亦不能人事。娶回的王妃与侍卫私通生怀上了温融。他羞愤恼恨,将王妃关押起来折磨,却让她生下了温融,再对外声称王妃难产而亡。 本来怀王是想直接杀了王妃,可是,有个孩子不是他身为男人最好的证明么?所以温融被留了下来,表面上是郡主,私底下却受尽虐待,被训练成了一个工具。 这个看似与世无争、谦卑仁善的怀王,平生所盼的就是回春之术。他借着元帝的厚待,暗地里不择手段疯狂地搜寻回春重生的秘诀。 直到有一天,药王周思送上门来,告诉他这世上有不凡人,他们体质特殊,若以不凡人炼药不仅能令人脱胎换骨,还能长生不死呢。 以人炼药何其残忍,可丧心病狂的怀王却欣喜异常,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希望。从那以后,他便开始四处搜寻不凡人,将他们羁押在秘密基地供药王试炼。 危安歌大惊,他想起前前后后温融的所作所为,忽然心中有所了悟,原来如此! 可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他曾以为怀王勾结危正则意欲谋反,或者有什么其他的企图,这用人炼药实在难以置信。 “你怎么知道?”他急问。 方傅山避开危安歌的目光,沉沉道:“因为我也被关了三年。” 第190章 再遇武陵春(下) 三年前,方傅山没有等到魏大家,却听闻危安歌昏迷不醒岌岌可危。 “那时,我也误以为你是至尊不凡人。”方傅山道。他虽然断定危安歌不会有事,可还是不放心,便悄然潜入宫中探视,谁想刚好被药王发现。 方傅山是花植系至尊,也通云候系的技能,但没什么战斗力,轻易就被俘获一关就是三年。 危安歌听得倒抽一口冷气,方傅山却轻叹:“好在我也被抓了。” 方傅山和其他被抓的不凡人都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牢房。这牢房很特殊,因为四壁皆是由辰砂炼制而成,不仅将不凡人所有的信息全部屏蔽,还能弱化不凡人的力量。 那会儿怀王得到医圣被抓,兴奋不已,严刑拷打逼着他说出鬼手无方长生不死的秘密,还要他印证周思的神药。 方傅山是个硬骨头,他痛斥周思所言荒谬,更说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长生不老或者回春之术。可惜怀王并不相信,恼羞成怒又舍不得将他杀了,便将他关了起来。 他被关了大半年,亲眼目睹了药王用不凡人做各种实验炼药。可药王的神药始终练不成,怀王就急了。药王便说不凡人的数量还是不够,于是越来越多的不凡人被捉进了牢房。 方傅山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唯有用花植之术去救治那些受伤的人,勉强让这些被囚禁的不凡人苟延残喘,保住性命。 就在此时,方傅山被告知魏大家已死。 原来温融善画,曾与魏大家有一面之缘。她误以为魏大家在最后时刻从佩昭皇后那里得到了长生秘籍,将他哄骗道怀王府软磨硬泡了半年,想要他说出秘密。 谁知魏大家什么都不肯说,于是温融设局,故意放松警惕让魏大家得以悄悄向外传信。结果发现魏大家画了一张《武陵图》请人送到医圣的旧居,谁知送信人却遭人截杀,这张图也就此丢失。 温融气急败坏,对魏大家严刑逼供,谁知将他逼死了。无奈之下,他们便回来重审方傅山。 那时已经有不少不凡人被残害,方傅山情急之中想到了个权宜之计。他对怀王承认长生不死的秘密和药王所说的回春之术其实异曲同工,又说药王之所以练不成神药一是缺了药引,二是方法有误。 怀王大喜,忙问他药引和方法到底是什么。 方傅山便说,药引是至尊不凡人的不死之心,而方法就藏在魏大家所绘的《武陵图》中。唯有得到这两样东西,药王的炼药才有可能成功。 至尊不凡人当然就是危安歌了,从此之后,药王终于将精力转向“弄死”危安歌身上,对不凡人的残害也少多了。而怀王则不遗余力开始追查《武陵图》的下落。 危安歌听得松了口气,却也是一脸黑线。真是亲外公,为了救人把他拿出来当挡箭牌。 方傅山看出他的表情,冷冷道:“干什么?你母亲和你惹出这么多祸,这不是应该的么?再说了,他们都知道至尊不凡人只能因情而死,你又不会真有什么风险。除了昨天这些年你不都好好的么?” 危安歌不想与他纷争,闻言便道:“所以你昨天故意坐实我‘至尊不凡人’的身份,是想将我送去做药引?” “你倒不笨。”方傅山道,“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可是在那辰砂监牢内还有很多不凡人。” 危安歌看着憔悴苍老的外祖心中颇为难受:“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方傅山道:“前天夜间忽然有一股强力的震荡,竟让那辰砂牢房碎裂了一块,结果我们就被他带出来了。”说着,他指向那襁褓里的婴孩。 前夜?危安歌暗忖,是他在海上动怒的时刻吗? 他同方傅山一起走过去,只见那小娃娃乖巧地躺在母亲怀里,虎头虎脑甚是可爱。看见危安歌便眨着一双亮闪闪的眼睛朝他“扑扑”吐了几个泡泡。这些泡泡晶莹剔透,五彩斑斓,细看之下竟是一个个小世界的影像。 危安歌看得眼神一软:“他是至梦系的不凡人。” “唉,这孩子是在辰砂牢狱里出生的。”方傅山道,“他不止是至梦者,还是天赋至尊的移空系不凡人。只是他太小了,没有被药王注意。也许是求生本能使然吧,他不知怎么忽然爆发,将我们这些人带到了此地。” “你真是个厉害的小家伙啊。”危安歌轻声对那小娃娃说,他转向方傅山,“你又怎么会跟着我入宫?” “昨日清晨,你不是又动用了云候之能吗?我们这里亦有驭光系的人,很容易就找到你了。再加上我知道药王要设局害你,见你进宫就隐身于花木悄悄跟了进去。” “若不是我去了,若不是你母亲曾在你心上留下了防护,你昨天定然凶多吉少。”方傅山想起来还是有点后怕,又忍不住责骂,“哼!为了个女人。不过经过昨天那一刺,倒是彻底放开了你体内的桎梏,也算涅槃重生。” 危安歌与这位外祖相见甚短,但已经深刻地理解了母亲的感受,并且明白在感情上跟他没有共同语言。他便转而问道:“你说辰砂牢狱所在何处?” “我不知道。”方傅山摇头,“有移空驭光之能,照说可以探寻不凡人的踪迹,可是那里完全被辰砂屏蔽,根本查无可查。经历了我们这次逃脱,只怕哪里的守卫更严。而我们所有人被带进去时都是被遮蔽了五感,对去了哪里毫无印象,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进去救人。” 危安歌明白了,所以昨日方傅山才会将计就计让他们以为自己就是将死的至尊不凡人,这样就会被带入那辰砂之狱。 方傅山见他沉吟不语,以为他不愿,不由怒道:“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你娘和你而起,如今你打算袖手旁观吗?” 危安歌皱眉,他又想起海中那冰冷的声音,“一切都是你的错,你不该存在”,真是如此吗? 他看着“树屋”中满身伤痕的不凡人,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有期翼又有惧怕和疏离。 有人已经跪下来,哀求道:“求求您救救他们。” 有人小声哭泣:“我们被你害惨了……” 有人控诉:“为什么非要做皇后,为什么不能安心做个平凡人?” “她贪慕富贵,害死我们了。” “你乱用元力,自私自利!” 哭声越来越大,逐渐失控,整个“树屋”哀声一片。 这些人经历的痛苦和惊惧都发泄了出来,他们的指责让危安歌心头沉闷异常,而方傅山又厉声质问:“现在你心中是不是只想着如何同那危正则争皇位?他是怀王的同盟,如果能打击怀王不也对你有利么?” 危安歌闻言心中更加沉郁,想要说些什么却终是压了下去。他长长呼了一口气:“我会去,但需要先安置好一个重要的人。” 方傅山神色一松:“如果你指的是荀家那个丫头,那就不用担心了。” “为何?”危安歌狐疑。 方傅山的表情有点复杂:“你还不知道吗?整个皇城都传遍了,如今应该没有什么人敢随便动她。” 第191章 再造之恩 危安歌是真的不知道,一是他被软禁在危正则的别院与外界隔绝,二是因为他想都没想过荀谖会受伤回到皇都。 昨夜分别的时候不是还好好地么,怎么会伤了?可听方傅山大致一说,危安歌就猜了十之八九。他差点疯了,二话不说拉着方傅山消失而去。 彼时荀谖刚刚躺下。整整一天,她强忍着疼痛,真的快要支撑不住了,这个没有止痛药的年代真要命。 她咬着牙缓缓地翻转身体,想给自己找一个相对舒服的位置,可怎么躺都疼。想哭,她咬着牙,不哭,值得。 当危正则率众臣即将离去的时候,李易安终是突破了重重阻拦问出了大家心中最关心的问题:“不知亭主属意何人?” 她轻柔而笃定:“我与乐王殿下已有婚约,他若不离,我自不弃。” 危正则当即冷了脸,可他很快微微而笑:“亭主有所不知,只怕三弟要辜负亭主的心意了,他如今只记得一个女子。” “是谁?”荀谖问。 危正则道:“是一位绿衣女子,三弟说,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荀谖听得心头一跳,差点落下泪来。她就知道,危安歌绝不会忘了自己。 可危正则又笑道:“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姑娘是青黛,在三弟昏迷之时曾对他不离不弃贴身照顾。三弟也是痴情之人,什么都忘了还记得她总是一身青衣。三弟很快就要娶她为妻了。如果亭主不信,或者各位不信,都可以当面问问乐王殿下。” 这一出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荀谖的心意又成了“待定”。众人离去后,她还来不及细想如何应对,荀岚、祁夫人并祁清都来了,一时泪流满面。 可初梨宫中都是危正则的人,荀谖也不想多话,她只是问祁清:“清儿姐姐,如今你待如何?” 不过几日不见,祁清仿佛换了个人,她含着泪沉定而决绝:“你知道的,我自相随。” 荀谖亦含泪,她微笑:“我一时是出不去的,姐姐的喜事我有一份薄礼,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姐姐当个念想。” 说着她从桃叶手里拿过一个荷包塞到祁清手中,祁清接了,两人双手紧握,泪眼相望而笑。 荀岚他们担心荀谖的身体吃不消,呆了没多久终是依依不舍地走了。荀谖这才躺了下来,她能做的事,终于差不多都做完了。 谁知刚闭上眼,危安歌就忽然冒了出来,身边还抓着一个气急败坏的老头。荀谖吓了一跳,身体稍动就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嘶嘶直吸冷气。 “谖儿。”危安歌箭步上前将人扶住,灯下的女孩面无血色,本就精致的小脸愈发显得可怜,他看得心疼万分,一时竟说不出别的话来。 “她没事。”危安歌这幅紧张的样子让方傅山简直没眼看,“你难道瞧不出来吗?” 他真疑心这个外孙是不是傻,明明自己就是花植系的至尊,非把他扯过来给人看病。他这一把老骨头经得住驭光瞬移吗?差点散了架。 “你先给她看看。”危安歌咬着牙站起来,“本王要去杀了百里玄光!” 荀谖这回连惊讶都顾不上了,连忙唤他:“你干什么呀,我真没事!”她快速地跟他解释,又疼得呲牙咧嘴。 危安歌连忙坐回床边握了荀谖的手,又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到怀里靠着,可嘴上却吼道:“本王怎么跟你交代的?为什么不听话?” 荀谖无语,这是个什么男人啊,见面就骂人,刚见到他的惊喜都给他弄没了。可她这会儿说话都疼,实在没力气吵架,便靠在危安歌胸前闷着不说话。 倒是方傅山说话了:“你这臭小子怎么不识好歹?荀姑娘深明大义,她把自己安排好了岂不是刚好解决了你的后顾之忧,怎么还骂人?” 在方傅山看来这姑娘太厉害了!你看看人家都干了什么—— 先发制人将一切公诸于世,一下子打乱了危正则的计划;避免了百里世家被牵连,确保了萧乔的安全,还救回了危进、危石;灭掉了温融顺便牵制住了六王府;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连家人都毫无牵连彻底避免了危安歌让人掣肘。 危安歌怎么会不明白这些,可她伤了自己啊!他哪里是在怪她?他是心疼到口不择言,他是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都是本王不好,现在是不是很疼?”危安歌确实攥得荀谖手疼,可他浑然不觉,又对方傅山道,“求你快看看她。” 方傅山一愣,这小子一晚上都那么横,这会儿为了个女人竟然求自己吗? 他无语地哼了一声:“你自己难道不会医吗?” 危安歌也愣了愣。是啊,他会,可他对自己不放心,就像任何一个名医都治不了自己最亲的人。 方傅山大摇其头,这姑娘自己不都说了么?就是个无伤要害的剑伤,能有多难治?他懒得再理自己的傻孙子,冷冷道:“如此刚好,药王他们对你还不太放心,你索性娶了那青黛,将戏做足。” 啥?!荀谖很想骂街:“您……您哪位啊?” “我是他外公!”方傅山道。 “医圣?”荀谖差点跳起来,“我这里有《武陵图》的真迹,您快看看!我觉得这图里藏着的秘密也许能治他的病。” 她忍着痛挣着要去拿《武陵图》却被危安歌搂住:“你别乱动。” 方傅山颇为意外,他不觉点头赞道:“小姑娘,你果然聪明,不过这小子倒不是病。但你猜得也差不多,这图将来可以给他保命。” 荀谖愕然,危安歌便向她简单解释了一下。荀谖惊喜道:“那……你是好啦!” “嗯,”危安歌点头,“倒是要多谢谖儿的‘再造之恩’。”他几次元力涌动都是因为荀谖,被危正则刺伤说起来也是因为荀谖。 “不谢不谢!”荀谖笑起来,却道:“那还装什么傻啊?” 危安歌眼神一暗,这才将怀王用不凡人炼药一事说出。 “你是要只身一人去闯什么辰砂牢狱?”荀谖急了,这么多人都关在里面无法出逃,肯定是因为里面有各种控制不凡人的办法啊,“不行!” “刚才还说你深明大义,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方傅山皱起了眉,“此事是因他娘和他而起,他岂能不负责任?便是我也在努力弥补我女儿犯下的错。你既然是他没过门的媳妇,更应该支持他,做人要有道义!” 第192章 有意思的事 危安歌听了心中又难受起来,但他却不欲荀谖担心。刚想带过这个话题,只听荀谖道:“您这话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方傅山愕然。 “什么叫做弥补他们犯下的错?”荀谖气道,“君子无罪,怀璧其罪。这件事,最先做错的是逆臣卢麟,他因为贪婪愚蠢发动宫变,之后为恶的是怀王,他为了一己私利残害他人!” 她说得太急牵得伤口疼痛,额上都浮起薄汗。危安歌皱眉打断她:“别说了。” “我要说!”荀谖推开他的手,“这件事帮凶是危正则,从犯是温融,但佩昭皇后和我家王爷做错了什么?你不去问那些人的罪,却来责怪自己的女儿和外孙,这不是有情有义,这是脑子有问题!” “你,你!”方傅山给她怼得发怔。 “你凭什么要他为了别人的罪行拿自己的安危冒险?”荀谖越说越火大。 “冒什么险?!他的能力世间少有,”方傅山这会儿已经气糊涂了,“就算不是至……” 他本想说就算危安歌不是至尊不凡人也能应付。可话未出口就被危安歌打断了。 “你先回去吧,本王知道该怎么做。”危安歌握着荀谖的肩膀,小心地将她搂进怀里,抚着这愤怒得如同小狮子一般的姑娘。他不需要向其他人解释,有她明白就足够了。 方傅山还想再说什么,可是瞬间就被送走了。 荀谖瞠目结舌地看着方傅山凭空消失,讷讷道:“天啊,你……哪天不高兴了,不会把我也给送走吧。” 危安歌无语地叹气:“我舍得吗?” “你要是舍得呢?”荀谖撇嘴。 “我敢吗?”危安歌又叹了口气。 “倒是……”荀谖回过神来,立刻又道,“我不许你去当什么药引!”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你忘了么?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没事。”危安歌轻轻地哄着她。 荀谖闭上眼,眼泪却顺着面颊流下,她知道自己是劝不住危安歌的了。 “怎么了?”危安歌忙问,“不舒服?” “我疼。”荀谖说。她是心疼,心疼危安歌一边被人责怪,一边又要背负着那么多责任。 “你没有觉好些么?”危安歌有点慌,不该把方傅山送走,他果然医不了荀谖。明明已经将花植的治愈之力注入荀谖体内,她怎么没有好点呢? “让我看看。”危安歌说着便去解荀谖的里衣,女孩胸口缠着的棉布上隐见血痕。他看得心颤,又小心地去拆棉布。 荀谖其实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疼了,她面色飞红躲着:“你干嘛!” 棉布已然拆开,雪肌触目,红痕更是惊心,但确实正在缓缓地愈合。 危安歌稍感宽慰,荀谖却急了:“哎呀!不行的。我不能好那么快,每天还有医女来给我换药,盯着我的伤呢。危正则为人谨慎,他会起疑的。” “这些事本不该由你来承担,”危安歌越看越心疼,他轻抚过伤口的外侧,想将更多的治愈之力传输进去,“我这就带你走!” 荀谖却抓住了他的手,直直地看着他:“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决定去去救那些不凡人。” 危安歌滞住,深望着荀谖不语。 荀谖轻叹:“你看,连不相干的人你都会去管,又怎么能放下你的父皇、祖母,兄长,朋友……所以这会儿我不能走啊!你放心吧,我同你一样,也有放不下的人。” “谖儿……”能有一个人如此心意相通,倒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语言最无力。 “我并没有那么娇气,这点痛我受得了。” 危安歌低了头,他轻轻为荀谖重新包扎好伤口,重新将她拢进怀里,低声道:“我替你疼。” 花植之力不能用来治愈她,至梦之力却可以转移人的感受,危安歌凝神将荀谖的痛感引到自己身上,锐利的疼痛细密地来袭,却让他心好过不少。 疼痛的感觉一消失,荀谖顿时觉得整个人都好多了,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了下来。她低声笑道:“怎么这么神奇,我到底找了个什么样的男人呀。你知道我们那里有止痛药么,你比止痛药还好用。” “找了个全天下最好的男人。”危安歌将荀谖放下来躺好:“这几天先把痛感存在我身上,等我回来再还你,那会儿你的伤也就好了。要乖乖地养伤,别乱动,不然疼的可是我。” “那你疼得厉害么?”荀谖问。 “一点点。”危安歌在她身侧躺好,“睡吧,我陪着你。” 荀谖偎进他怀里:“我昨天梦到你啦。” “是么?”危安歌闭着眼唇角微弯,这丫头傻乎乎的,以为昨天是梦吗,“梦到什么了?” 云上激情,呵呵,这可不能说。荀谖咬着笑意:“嗯……梦到一些有意思的事。” “哦……原来那是有意思的事。”危安歌忍不住笑了。 荀谖忽然睁开了眼:“天!你今天怎么来的?啊!昨天,昨天难道……是真的吗?” 危安歌撑起身体俯视着荀谖,只见她傻在那里,整张小脸都红了。他含笑覆上她的唇,粘着她低声道:“你说呢?原来这是我的糖儿觉得有意思的事,那以后不妨多做些。” “你太坏了!怎么能骗我。”荀谖又羞又恼,挣着要推开他。 只能危安歌一声闷哼:“别挣,扯着伤口。” 荀谖这才想起自己的痛都在危安歌身上,她连忙停下,急问:“现在呢?好点么?” “嗯……好点。”危安歌又吻上去,缠绵而下、恋恋不已,唇角还留着笑意,“这样也好,今晚肯定不会让你疼了。” 荀谖不敢动,却更不敢让他继续。她是不痛了,可再继续下去不牵扯着伤口才怪,他得有多痛啊。 “不行……”她低声阻止。 “本王新婚燕尔呢……”危安歌无赖。 “新婚燕尔应该去旅行……”她已经晕得有点语无伦次。 还是危安歌停了下来,就算疼是在他身上,伤可在荀谖那里。有些事现在确实不能做,他可舍不得再让她伤口开裂。 他轻轻吻了吻女孩因为害羞而有了颜色的小脸,拥着她重新躺好:“记着呢,等你好了想去哪里都行。本王……陪着你到处做有意思的事。” 呸!荀谖啐他,可闭了眼却又忍不住笑出来。 危安歌亦轻笑:“好好等着吧……” 第193章 计白当黑 对于忽如其来的不凡人身份,危安歌的心情很难用一两句说清楚。 这身份让他失去了母亲又背负着骂名。虽然拥有了强大的能力,但其实这世间该有的东西他原本都有,相比之下他宁可做一个“子欲养而亲尚在”的平凡人。 不过这会儿他好像有了全新的体会。荀谖的剑伤不轻,危安歌的身上正隐隐作痛。能替自己心爱的人承受痛楚,拥她在怀看她嫣然而笑听她依人软语,让他第一次觉得拥有不凡人的能力也有好处。 只听荀谖悄声道:“我好像知道《武陵图》的秘密了。” “什么?”危安歌心中一跳,连方傅山都说不一定能看出来,她竟然发现了么。 荀谖撑着坐起来:“真的,你等我拿给你看。” 她一动,危安歌的心口便扯得疼,可他顾不上了,急道:“你别动,在哪里我去拿。” 荀谖见他微咬着牙,看来是冷不防疼得厉害,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没有痛感,故而不会注意去控制动作幅度,如此一来替她疼的危安歌反而比她自己还要疼得多。 危安歌愿意替她承受疼痛固然让人心甜,可她也舍不得。荀谖小心翼翼地坐好,拉着危安歌的手轻声道:“被痛感还我吧。都说了我不娇气,这么一点痛我受得住的。” “不行,你以前怎样本王不管。但我的糖儿就是一点痛都吃不得。”危安歌捏了下她的脸,“乖乖养伤,好了就还给你。不过,以后除了本王谁都不能让你疼。” 荀谖的脸红起来,她咬唇啐道:“越来越没正经了。东西在上面,还不去拿?” 危安歌顺着荀谖的目光看去,却是这张黄花梨架子床顶层的雕花格。如今王爷早就习惯了被人指使,当即起身探手取出了一副卷轴,又坐回荀谖身边。 两人缓缓将画卷展开,正是《武陵图》,只是其上还蒙着一层极薄的白纸,被人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一些用意不明的线条。 这是什么意思?危安歌狐疑地看向荀谖。 “我还没有处理完,”荀谖悄声道,“医圣不是说皇后将时空望卷的释放之法移入了魏大家脑中吗?我猜魏大家想要将消息传给医圣,可是心中又担心被人发现,所以将解法倒置了。” 说着她小心地将白纸与画卷对齐,又道:“你仔细看看,我把这幅画的空白之处勾出来了。” 危安歌定睛细看。《武陵图》本是幅设色山水,荀谖笔墨勾勒的正是它的留白。 荀谖道:“一开始我总想从这幅画中猜测魏大家的深意。可后来,温融说魏大家讲过‘五色令人目盲,空中方有无边妙色,故而无画处才是妙境’。” 危安歌何其聪明,听了这话顿时了悟:“所以你……” “嗯,”荀谖点头,“所以我便试着从‘无画处’探寻,可惜时间太赶,我还没有做完,但已经有了些端倪。你看出来了吧?” 危安歌确实看出来了。 与一般山水的大片留白不同,这幅《武陵图》的留白虚实交织,山峦云烟的褶皱晕染都处理得极其细腻。这些微小的白色都被荀谖细致地勾出,飞扬的线条竟是围出了一个又一个空心的字—— 帝子降兮北渚……洞庭波兮木叶下 ……与佳期兮夕张……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 断断续续的,危安歌凝神细看着,整幅画虽然还没有勾勒完,可答案已经跃然纸上,他低声道:“是屈大夫的《湘夫人》。” “是啊。”荀谖将薄纸移开,用手轻轻抚过这《武陵图》,“我妈妈是教画画的,我记得她说过留白也被称为‘无画处’。魏大家不是说了么,‘无画处才是妙境’,所以我便试着去看那‘无画处’,没想到这幅画竟然是一幅字。” 危安歌亦叹:“山水留白颇受道家的影响,所谓‘计白当黑’、‘无墨求染’,魏大家心思奇巧,这‘黑’、‘墨’真成了字。也亏得谖儿你同样有这么一个奇巧玲珑的心。” 世人皆道魏大家高超的画艺,可若非亲眼得见,荀谖也想不到他的书画竟然如此出神入化。这随笔挥就的画卷气势恢宏、简远旷达,留白处眷出的字虽然大小不一、笔划疏落,却意蕴犹存。 “我也是因为一个梦境忽然有了灵感,”荀谖简单同危安歌解释了下自己上次关于白洞、黑洞的梦,又道,“我想温融就是太懂画了,故而她的注意力都在画上。她对魏大家心存戒备,所以估计魏大家说的‘无画处’也被她当成‘此画没有秘密’之类的掩饰搪塞之词,根本没想到他老人家说的就是真正的线索。” 危安歌默默颔首,他心中吟诵着这首《湘夫人》——目眇眇兮愁予……思公子兮未敢言……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生死契阔,汇合无缘,这诗太悲。方傅山说以人为引的神器非常特别,它的释放之法乃是创制它的人同神器共同生成的,不想竟是这样的一首。 他压中心中莫名而起的寥落:“这《湘夫人》里隐藏的办法又会是什么呢?” 荀谖见危安歌神色忽然黯淡,立刻明白他心中所想。屈原的这首《湘夫人》写的是湘君盼望着湘夫人却不得见,是“悲莫悲兮生离别”。佩昭皇后将自己封入无形器时的心情是否也是如此呢? 她收起画卷悄悄靠入危安歌怀中,伸手圈住他的腰仰头笑道:“放心吧!《武陵图》咱们不也解开了么?再说皇后娘娘既然要将这办法交给医圣,那医圣他老人家一定有办法读懂其中的奥秘的,相信你很快就能见到她啦。” 危安歌低头望去,女孩笑意清浅而神色笃定,拥抱那样柔软却给人无限力量。她让人的心中拢起一把柔光,暖而透亮。 “嗯。”危安歌温柔地将她拥紧。她说得对,无论多难他们都在一步步靠近答案。 既然说了“人生若相见,再遇武陵春”,那所有不得已的离别,就都不能阻止早就约定好的重逢。 第194章 大婚(上) 如果没有方傅山的出现,危安歌原本打算先解决掉危正则发起的这场宫变。如今他决定先营救六王手中的不凡人。 六王是危正则宫变的助力,跟西夏还有暗地里的联系,说起来都是宸元的隐患,所以也算一举两得。此外,有了荀谖的“神来之笔”,危正则一时投鼠忌器,刚好给他争取了时间。 不过,既然决定了要配合方傅山演戏,这会儿就该回去了。春纱帐暖,怀里的人已经困得有点迷糊,她的身子越发放松柔软,唇齿不清地强撑着同他说话,话语绵黏。 荀谖也知道危安歌该走了,但连日惊心动魄,此刻温热的怀抱让人安全又舒服实在有些贪恋。 危安歌见她一边含糊地低语,说着“早些回去,别让人看出端倪”,另一边小手却紧攥着他的衣衫。 他的心让这柔软的小手握得又甜又疼,其实他才是真的舍不得离开的那个人。唉,如果没有忽如其来的这一切,他们正是新婚燕尔怎么腻都不够的时候。 危安歌恋恋细嗅着女孩儿发间的香气,在她耳畔低语:“本王也该做个什么神器,随时随地都能将你带在身边,想见就见。” 不想荀谖却迷糊道:“你想得美,我才不要被你关起来。”说着她松开了手,软软地翻倒在枕上,真的睡着了。 危安歌失笑,他俯身轻吻荀谖的唇:“好好睡吧。那就做个什么将本王‘关’起来,让你带在身边想见就见。” 危安歌回到别院时,危正则的人刚走。 青黛如实汇报危安歌这两日精神不济,都睡得很早。她惊讶地听闻危安歌不日就将迎娶她,狂喜之余更多的是不信。可来人告诉她此事必成,又让她心潮涌动,忐忑不安地雀跃了一整夜。 危安歌虚弱的状况好歹让焦躁不安的危正则稍微松了一口气。千古明君真不好当,争夺帝位的第一天就出师不利。荀谖这么一闹,让他同怀王府和公主府都生了嫌隙。 他那一心求药的六皇叔还好应付。 温融虽然被刑部缉拿,但只要危正则压着,暂时也牵连不到六王府。此外危正则手上还有药引危安歌,又许诺定然帮他找到《武陵图》,很快就将怀王安抚了下来。 真定公主却是难对付的。 所以离开初梨宫,危正则便直奔了滕家。滕恬出来指证温融,是不折不扣的受害者,又是他未过门的王妃,送回去也是合情合理。 危正则打点起百般温柔,屈尊降贵地替滕恬掀轿扶车,又深情款款地承诺此情不渝。若不是差点死在宫中,滕恬真的要信了。可惜如今的她已经受够了宸元的一切,只想尽快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勉强跟危正则虚与委蛇了几句就回避了。 事到如今,定国公滕颐很清楚危正则若想登基就得娶荀谖为后,除非荀谖合情合理地死了。可危正则已经当着众臣将荀谖的安危担下,但凡她有个三长两短,都是解释不清的事。所以滕颐像是吃了个苍蝇一般,恶心难受又吐不出去。 真定自然也火冒三丈,危正则唯有道:“本王与姑母的约定绝不会更改,只是需要时日。” 危正则的意思真定是明白的,换个皇帝不太容易,换个皇后却不太难。荀谖今日为后不过是权宜之计,将来还是滕恬。可真定是何其高傲的人,就算明白大势所迫,心中还是不顺。 危正则便叹道:“今日所有的意外,都是因为裴文中而起,此人行事诡谲让本王措手不及。” 这个话题转移得很有技巧,真定不仅有满肚子的气没地方出,而且也需要个台阶下。她当即怒道:“本宫要将此人碎尸万段!” 危正则道:“姑母放心,他手上的诏书虽然是真的,但来历却有蹊跷。本王已经命人将他收押,细审来龙去脉。如有任何不妥,绝不轻饶。” 一旁的滕恬听了吓得心头乱跳,裴文中还要送她回去呢,可不能死啊。她急中生智,扯着真定的手哭道:“此人毁我前程,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求母亲将他交我处置!” 真定原本就心疼女儿受了委屈,她有什么要求自然都是顺着,当下便向危正则要人。 危正则原本疑心裴文中是不凡人想交给怀王做个人情,但想了想若是能平息下公主府这边的怨气更好。当下他便做出一副对滕恬百依百顺的样子答应了,暗地命人将裴文中用辰砂锁链绑了,送到了公主府。 处理完这些事,接下来的两天危正则的“执政之路”顺畅了不少。 上朝前他去看望元帝,一字不落地将发生的事说给他听。他的本意是向不看好自己的父亲显示自己的能力,叫他知道他所设置的障碍不值一提,可元帝只淡淡一笑:“朕选的皇后果然不错。” 危正则让这话憋得面色发青,好容易道:“儿臣也有同感,倒要多谢父皇的安排。来日儿臣大婚,再好好感谢父皇。” 元帝依旧淡淡:“朕等着。” 这态度深深地刺激了危正则,他冷硬地回道:“父皇真要如此对儿臣么?别忘了,如今您可只剩我一个能指望的儿子了。” 元帝不再回答,面无表情地坐在龙椅上阖上了眼。 皇都郊野,成王危承宇卸玉冠、除华服,一身布衣镣铐加身,与那些即将押送到朔宁的罪犯一起跟车徒步而行。 过了十里亭就将踏上离京的官道,神色麻木的危承宇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还是没忍住回首南望。看着巍峨的皇城在日光中闪耀,他的视线不知怎么就模糊了起来,危承宇用力闭上眼仰起头,便欲转身继续前行。 “看什么看?”一道鞭子随着怒喝狠狠抽下来。 危承宇武功高强,即使镣铐在身也有防备的本能,他下意识抬手一扯,便听到一声惨叫。 那挥鞭子的小头目应声落马砸在地上,倒在路边疼得满脸的横肉都跟着乱颤。几个军士见了,吓得忙不迭地过去掺扶他。 这头目是被人交代路上要“关照”危承宇的,此时面子全无恼羞成怒,捡起鞭子指着危承宇就要破开大骂。 可危承宇是行伍出身的皇子,即便身陷囹圄也自带着皇族的贵气和将领的威仪,对视之下,那头目竟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危承宇却沉沉低下了头,他如今是个负罪的贱民,心如死潭盛满了伤,便有些偶然有些涟漪,激起的也是痛不欲生的悔恨。 他根本无意反抗,这种不入流的羞辱和挑衅对他来说倒像是缓解痛苦的药。 第195章 大婚(下) 危承宇的低顺让小头目和其他军士面面相觑都有些意外。这人呐,果然是此一时彼一时,原本还担心这位大皇子不好“关照”,看来担心是多余的了。 小头目冷哼一声,胆色又生。他对着危承宇喝道:“你出来!” 危承宇便出列而立。 那头目之前已被悄悄告知了危承宇的“罪行”,本就对他的“所作所为”鄙夷不已,此刻更加火大。他大骂道:“连本官都敢打,还当自己是王爷吗?道貌岸然的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人人都像你这样无法无天,只怕这一路平安不了。来人,教咱们王爷学学规矩!” 其他几个军士得令而上,有胆子大的,抡起鞭子就抽了下去。 危承宇没有躲。 这些用来驱赶犯人的鞭子都带着暗刺,啪的一声正中他的臂膀,鲜血透过衣衫就洇了出来。 危承宇木然。 有人说,人的正义感和劣根性一样,都是在特定情况下被激发的。这帮人这下可起了兴,呼啦啦一拥而上。小头目更是抡鞭照着危承宇的头抽去,眼看这一下不是破相就是毁眼。 可这倒霉的小头目又是一声惨叫跌落在地,跟上一次不同的是,他的几个手下也未能幸免。这些人或抱着头,或捂着肘,或跪在地上,脸上身上都鲜血淋漓,痛得哀嚎不已。 满身伤痕的危承宇并没有出手,小头目又惊又怒根本没注意到不远处扬起的烟尘,他对着被押解的囚徒嘶声大喊:“谁动的手?” “我!”随着一声沉吼,两匹骏马飞驰而至,又高扬起马蹄勒在原地。 那小头目总算见过些世面,定睛一看吓了一跳,当即捂着伤口忍痛奔过去行礼:“国公爷安好!您怎么来了?” 大吼的人正是安国公祁谙,出手的人却是荀家大公子荀葛。 祁谙沉着脸:“混账东西,竟敢滥用私行,我若不来还不知道尔等竟然如此目无王法!” 小头目自恃有靠山,虽然心慌却也嘴硬:“是他……他不守规矩!动手伤了小的,我这才命人教训。” 危承宇依旧默然垂首,倒是囚犯中有看不下去又有几分仗义的人对小头目喊道:“明明是你先动的手。”此话一出倒也有不少附和。 小头目闻言恼羞成怒,狠声道:“是又怎样?他已入贱籍,殴打朝廷命官便是大不敬。” “原来反抗不公还要看身份?”祁谙怒目圆睁,“那我国公府的女婿打不打得你?” 小头目一愣,祁国公家的嫡孙女原来的确是被皇上指婚给了危承宇,可是他如今落魄至此,难道这亲还结得成么。 危承宇闻言亦是仓然抬头,正撞上老国公满是痛惜的双眼。 不远处,浩浩荡荡的车队很快跟上来了,皆是国公府的人马。只听祁谙一声令喝:“架青庐!” 下人们立刻行动,从马车上取下木桩支柱和青布幔,就在官道边的草地上搭建起来。 其他人都傻眼了。青庐是宸元迎娶新妇的习俗,以青布幔搭成的蓬帐为屋,新人在里面完成交拜仪式。难道国公府要在这里办喜事吗?! 危承宇终于忍不住了,他举步上前:“安国公,您这是何意?” 祁谙道:“大皇子与我孙女有婚约在身,定过亲纳过礼,难道竟忘了不成。” 危承宇避开祁谙的逼视,低沉道:“我临行前已经写下去妻书,早就遣人送至府里。我乃戴罪之身,亦已无心尘缘,请祁小姐另择良人吧。” 彼时荀葛早已翻身下马想要为危承宇查看伤情,却被他避开了。 祁谙看得心痛,待要再说些什么,三驾花檐子迎亲车也到了。下人们掀开轿帘,一驾马车上走出了祁清的父亲祁煜以及他的夫人武氏、儿子祁濂,另一驾下来的人却是荀岚和祁夫人。 几人一下车便都快步来至危承宇面前,依旧照着旧礼向他问安。危承宇万没想到祁家会举家出动拦路送亲,心中更加沉重。 妆饰的最隆重的花檐车无疑是祁清的了,重重的轿帘垂着,该是她的夫婿才能掀起。 官道之上,前面是灰头土脸的囚徒,后面是喜气洋洋的送亲车队,这景象太过奇异,一时间在场的人都看傻眼了。 祁夫人拜见过危承宇就昂然走到那几个负责押解的军士面前,高声道:“我国公府今日要办喜事,还请行个方便卸去成王殿下的枷锁。” 这……几个人偷偷去看那小头目。祁谙的面子他们都可以不给,但祁夫人却要斟酌。她的女儿可是宸元未来的皇后,监国危正则正供着的人,得罪了她怕是不太行。 小头目也明白这个道理,稍一犹豫便堆起笑哈着腰道:“夫人既然开口了,小人不敢不从,只是还请快些,免得耽误了路程。”说着便亲自上前解开了危承宇身上的镣铐。 危承宇本不愿,可看着静垂的轿帘,他长叹了一声,还是举步走到车前。 “祁小姐,你我缘分已尽,请回吧。” 只这一句,车帘便从内打开了。一位身着花钿礼衣的姑娘执扇端坐,只见身形端美,却不见芳容。 她亦长叹:“我盼夜盼等着王爷来迎娶,等着你为我吟一首催妆诗,不想,却等来一封去妻文。可我是你的正妻,七出皆无犯,纵然你是王爷也休不得我。” 说着,她将手中的扇子缓缓放下:“催妆、障车、青庐、却扇……你不愿做的,都由我来吧。” 危承宇之前甚至没有这样近地看过祁清,只见车中女孩俊眉修目,妆容清丽,目光坚定而丰神逸然。她努力笑着,若不是眼中啜泪,见到她的人定然都会以为她是个最幸福不过的新娘。 眼前的一切让危承宇心痛得发木,更让他不敢继续直视祁清。 “王爷,我本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但嫁人我此生只得此一次,还请王爷由着我。”祁清说完便温声呼唤荀葛,“表兄,有劳。” 荀葛闻言便朝危承宇拱手施了一礼:“王爷恕罪!小人虽不才,此刻唯有厚颜充一回您的亲友。” 只听荀葛朗声颂道:“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 这是催妆诗,是新郎催促新娘子快些化妆,表达迫切迎娶之意。这一首在赞美祁清如水中芙蓉,恰合她清莲一般的气质。 两府的下人们听了都跟着大呼:“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 祁清这才让丫鬟掺着下了车,她敛着端庄的姿态走到危承宇面前,看着他满身伤痕一脸憔悴,眼框中积蓄的泪终于潸然而下。 可她仍是用力扯开了嘴角让自己微笑,硬生生转过头望着那些囚徒:“还好有这么多人,就当为我‘障车’吧。” 说着她便举步来到这群囚犯面前,朗声道:“各位,今日小女子大婚,要嫁给这位与你们同去朔宁的男人,如蒙不弃,还请各位找我们讨一杯喜酒。” “障车”这项礼俗是迎亲中的小高潮,是指婚车在路上被人拦截并索要酒食助兴。 囚犯们这会儿都看傻了,眼前这位小姐举止轩昂,一派英姿,身上丝毫不见一般女儿家的扭捏姿态。她一个新嫁娘亲自出来邀请别人“障车”,换做平时该是一件多么失仪丢脸的事,可现在却让人觉得意气风发,竟比男儿还多了几分豪气。 囚犯中那曾为危承宇说过话的黑脸汉子听了扬眉一笑:“打家劫舍老子都干过,截个婚车算什么。好!今日就要讨两位一杯喜酒,若是不满意,我们可不放行!” 此言一出,不少人的性子也给激出来。当下纷纷跟着哄道:“没有红包可不让过。” 此情此景让祁夫人和武夫人皆是心酸不已,安国公府虽然不比当年,可祁清也是娇养的大家闺秀。如今不仅在路边出嫁,障车之宾竟也是阶下囚徒。 可她们二人皆是将门虎女性子刚硬,皆咬牙忍住眼泪大喝:“来人,各位街坊派红包。” 两府的下人闻言立刻上前,将早已备好的荷包四下派发,连途经旁观的路人也不落下。他们都忍着难过,极尽喜气地招呼着:“今天是我家大小姐的好日子,各位赏脸。” 负责押解的军士都没有去拦,他们满怀感慨。早就见惯了拜高踩低世态炎凉,却没见过有人如此嫁女。 囚犯们也配合乱喊:“酒呢,酒呢?”“没有喜酒不行!”“对,快拿酒来。” 老国公祁谙大手一挥:“好,正是要拦街兴酒!今日咱们便古道开席,摆酒!” 此时路旁草地上的青庐已经搭好。危承宇只见祁、荀两府的下人又从马车上搬下桌椅和一抬抬食盒,有条不紊地置办起来。他们还真是有备而来,什么都准备好了。 危承宇再也控制不住,他对着祁清颤声低吼:“你这是何苦?!” 祁清抬手擦掉眼泪,微笑道:“我不苦。嫁给心爱之人,何苦之有?” 危承宇别过脸冷声道:“你我素无相往,更无情爱。我如今身负重罪亦不值得你如此。” “值得。”祁清不依不饶地跟过去,“宸元二十一年,西夏悍匪来犯,边境死伤无数。你自请随军出征,我曾跟着人群相送。那时我就想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何来如此勇气?” “此后三年,我常听祖父的部下说起你的消息。你不惧艰险与军士共苦,身先士卒为国守疆。统帅怕你有所闪失劝你留在后方,可你说‘从军卫国,有死而已’!” “你凯旋归来,我又挤在人群中看你。你满身风霜,脸上还带着伤。小姐们都说你不如裕王温润,不如乐王俊逸,可在我心中,真丈夫唯你一人。” 这番心意让危承宇心头剧震,怔怔地说不出话来。他是宸元的大皇子有元帝挑选的姻缘。成为王妃对任何女子来说都算是一件美事吧,除此根本无关情份,他本以为祁清也是其中的一人。 “无论别人如何诋毁你,我都不信,因为我知道我要嫁的人是这世上最忠毅勇武的男人。你是王爷我愿做你的王妃,你是贱民,我愿为你妻。”祁清深深地望住危承宇,伸手指向那青庐,“天地、父母、亲友皆在,你可愿娶我为妻?” 危承宇两手紧攥,他从未见过如此清澈深情的双眼,如海如天,湛然生光。他无法直视,唯有闭上了眼。 “我不愿。” 一时四周的喧闹都静了下来。 祁清怔了片刻缓缓低下了头。满头花钿都跟着垂下来,落寞地,有些不小心掉落在她颈间,似乎太凉了激得她一抖。 这女孩的所作所为让观者动容唏嘘不已,唉,真是可怜。 可不过一会儿,祁清就又抬起了头。 她神色淡然地伸手将满头繁复的簪子一一拆下,又除去了披帛挂锦的礼服,内里竟然是一套利落的劲装。 她回到马车取了一只包裹背在肩上,走到祁谙等人面前伏地而拜:“祖父,父亲、母亲、姨夫、姨母,两位兄长,王爷虽不愿娶我,可我仍要相随。清儿不孝,从此便要走了。盼……盼您们都安好无恙。” 祁清的声音有些哽咽,祁谙强自咬牙忍泪,武夫人、祁夫人早已满脸泪水。可哭得最惨的却是祁清的父亲祁煜,他实在克制不住一把拉起女儿抱在怀里嚎啕大哭。 这个……儿子如此脆弱、老公如此敏感、弟弟如此伤怀,倒让祁国公、武夫人、祁夫人停了下来。他们无语地看着已经哭得快要站不住的祁煜,咳咳,祁家的男人啊。 祁清拍着父亲安慰:“爹爹放心,女儿一身武功,到哪里也不会叫人欺负了去。再说了,我是祁家的子孙,谁又敢把我怎样?” 荀葛却走到那押解的小头目面前,淡笑道:“此去路途遥远,还请军爷多多照看。”一面说一面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过去。 不想那小头目慌忙推开了:“荀公子切莫如此,小的也是听信谗言,误以为他……不,误以为王爷行为卑劣。可国公府不背前约,祁小姐千里相随,足见王爷人品。不劳您交代,小的知道怎么做。” 危承宇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冲到祁清面前怒道:“你疯了吗?我说的很清楚,我不愿娶你,你跟着我干什么?” 祁清目色清明,柔然一笑:“王爷不愿娶我,自然无权干涉我的行动。我想去哪里,要做什么都无需经过你的同意。” 在这瞬息万变的世间,你有手足相残的剧痛,我有生死不渝的相许,你便要离,我亦不弃。 第196章 王爷的试炼 长亭外的芳草地上,喜事未成。皇都内却筹备起了另一场喜宴——三王爷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皇兄危正则不胜心忧,想用一场婚事为他冲一冲喜。 听说乐王殿下不日即将迎娶侍女青黛,刚消停了没两天的朝堂一下子又沸腾了。李易安直指危正则心怀叵则,此举都是为了强争荀谖。 危正则淡然回道:“乐王殿下一个大活人,他的心意本王又岂能强迫?各位不信尽可当面问他。婚礼当日,各位也可前去做个见证。” 这番话他也同样说给了荀谖,荀谖闻言“震惊”不已。伤口之上又添伤心,她含泪求见乐王,危正则却不敢同意。 他不能让危安歌同荀谖相见。一个是倾国倾城哭着喊着要嫁给你的美人儿,一个是姿色还行忠心耿耿的婢女,你说是个男人他会怎么选?就算危安歌失忆了他都不敢冒这个险。 危正则便以荀谖有伤在身不便行动为由加以劝止,一面答应她过两天与危安歌见面,一面加快了婚礼的进程。 青黛欣喜到无以复加,她真的相信危安歌是病入膏肓,也真心实意地愿意奉献自己为他冲喜。 危安歌则在监视中度过虚弱的白天,夜间又不情不愿地接受来自方傅山的特训。 方傅山虽然是个两肩担道义、哪怕儿孙舍生取义也在所不惜的人,但也不至于完全罔顾危安歌性命看着他去送死。再加上他被荀谖一顿狂怼之后也有所触动。善与恶,因与果,名誉与亲情,这个丫头都给了他一些从未想过的角度。 最重要的是那夜他发现危安歌身上强悍的不凡人属性和他对不凡人的认识完全不匹配,如此一来,危安歌身上的能力根本发挥不出来,更别说各项能力的融合运用了。 所以方傅山决定一项项替危安歌讲解清楚,他虽然只是花植一系的至尊,却对各系渊源和技能了如指掌,犹如一本不凡人百科全书。 荀谖也去旁观了一次,对不凡人那些颠覆了一切科学常识的能力叹为观止。不过她主要是去跟方傅山讨论时空望卷的。 医圣在得知时空望卷的释放之法是《湘夫人》后陷入了沉默,良久才沉沉开口:“这是‘千古伤心’之方。” 危安歌和荀谖见方傅山这样硬气的老头竟然红了眼眶,都觉得有些难以言说的沉重。 荀谖轻声道:“湘君想见湘夫人而不得,凄清索寞,黯然怅惘。《湘夫人》句句都是柔肠百回、思心流连的怨慕之情,我曾听祖母说过此诗同《蒹葭》并称千古伤心之祖。可为何它是神器的解法呢?” 神色黯然的方傅山强打起些精神,问道:“你可知屈大夫?” 这怎么会不知道呢?荀谖心中忽然一动:“他……他该不会也是位不凡人吧。” 方傅山点头:“他亦是花植系的圣手。” 我天!荀谖张了张嘴,这历史看来需要重新认识。她忙问:“所以呢?” 方傅山不答,却低声吟诵起来—— 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 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 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 …… 荀谖听得茫然,可危安歌经过了方傅山的点拨却已经开窍了不少,他沉声道:“紫贝、花椒、辛夷、白芷、木莲、杜衡……这首《湘夫人》是一张药方。” “是的。”方傅山道,“屈大夫的楚辞隐藏了花植系的不少秘方。你娘亦通花植,想来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神器才会以此为解。” 千古伤心,也是女儿方柔那时的心情吧。此刻的方傅山心中闷闷地疼。父女俩各自强硬的时候,心也较劲一般的硬着。可一旦知道了彼此的脆弱,心痛就藏不住。 荀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细想了下,无论是《离骚》还《九歌》真的都是满纸香草呢,这位屈夫子爱种香草又常以香草自比,竟是另有深意。啧啧,厉害! 她拉着危安歌欣喜道:“太好了!时空望卷在裴夫子那儿,这下可以救佩昭皇后出来啦!” 终于!危安歌心潮翻涌,喉头却像堵着什么一样,用力握着荀谖却说不出话。 方傅山见他二人这么高兴,想说些什么又忍住了。只见荀谖已经对他笑道:“医圣大人,现在该怎么做呢?咱们快点开始吧。” “现在还不行。”方傅山淡淡道,“花植系的药方用途千奇百怪,比如这‘千古伤心方’能用来治病也能释放神器。每次所用的药材都一样,用法和用量却皆不相同,我需要先试试看。” “这样啊。”荀谖很仰慕地点着头,她对不凡人是越来越有兴趣了,“这个简单,去找裴夫子取来时空望卷便是。” 方傅山点头。 危安歌本以为方傅山依旧会对母亲冷嘲热讽,不想他竟如此配合。所以经此一事后,医圣和危安歌这爷孙俩的关系好像缓和了不少。 可惜好不过两天。 又是一晚,方傅山带了几只猫试图激发危安歌的弱项灵兽技能,毫无征兆忽然扑出来的大猫直接让危安歌炸了毛。 结果一个愤然消失,一个原地暴怒。 荀谖乍见危安歌怒气冲冲地出现在床边吓了一跳,问了半天好容易搞清楚了状况。 她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胸口上的伤连连哀叫:“我不行了,哈哈哈哈,我的天,你疼不疼?对不起,我是真的忍不住。” 本来就很“受伤”的危安歌黑着脸坐在床边不想理她,荀谖见他真火了,这才终于收敛了一点。 她抱着男人的手臂哄他:“别气啦,你样样技艺都是顶级,只差这一项,医圣他老人家也是为了你好呀。我今天还哭着求危正则让我见你呢,你倒好,这样臭着脸。” 危安歌纵然是再生气对着荀谖也维持不过片刻,听她说求人,明知道是演戏还是心疼,伸手捏了她的下巴就骂:“哭什么,笨。” 荀谖仰着头做忧伤状:“我家王爷要娶别人了,我的心都要碎了。” 危安歌看着她夸张的神情,头一次觉得虚情假意也很能打动人心,女孩儿那故作可怜却含着促狭的眼睛,他怎么就那么喜欢那么心动呢? “你再演!”他低头堵着上那胡说八道的小嘴,随手就将人压在床上。 荀谖不敢乱挣,只怕扯着伤口危安歌会疼,危安歌却肆无忌惮为所欲为起来。隐隐的疼痛掺着无穷的爱恋,糅在一起让人更加痴迷沉醉。 轻抚着荀谖胸前裹着伤口的棉布,危安歌咬牙切齿地含着她的唇厮磨,恨不得立刻治好她的伤:“你再不好,本王真要不好了。” 荀谖又笑起来,她推着危安歌躺下:“别闹了,说正经的,我也许能帮你解决灵兽的问题。” “嗯。”危安歌躺在她身侧随口应着,他现在对其他任何问题真的都没有兴趣。 “为什么要怕猫猫呀?”荀谖将下巴垫在他胸口,“多可爱啊。” 危安歌总不能说小时候在后宫深夜的永巷中他曾被猫围攻,虽然一想起来就心颤,可堂堂男子汉要是说害怕这个也太毁形象了。 荀谖见他一脸坚决的“本王不说”,撇了撇嘴也躺好了。她百无聊赖地玩着危安歌的手:“我阿嫲有两只猫,一只叫咪咪一只叫喵喵,都可听话了。我小时候他们也是小奶包,萌死了,我现在都记得。” 危安歌轻哼了一声:“牙尖爪利,全身是毛。” 他不自觉的冷颤让荀谖又是好笑又是好奇:“真的怕呀?嗨,家养的猫不会真咬人的,就算咬也是轻轻的,爪子也会收起来。那是跟你玩呢,就像这样……” 说着她将两只手的手指握起摆了个小猫爪的样子,扳过危安歌的胳膊搂住,张开嘴就咬。 危安歌只觉心头一颤。不是冷颤,就是颤,从细小的涟漪麻麻痒痒地荡漾成巨大的波纹。 他忍不住侧头去看荀谖,只见她甜笑着眨眼:“是不是不疼?” “嗯……”危安歌木木应了一声。猫都是这样可爱地撩人的么? “对吧!我都说啦。”荀谖得意地松开自己的小猫拳,又松松地将手握成了个小猫爪,轻轻挠着危安歌的胸口,继续帮他克服心理阴影,“是不是也不疼?” “嗯……”当然不疼,酥麻透心。危安歌奋力压抑着刚才好不容易忍下去的冲动,如果猫都是这样,那他就认了,任由折磨!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哪一种猫他都忍不了。比如身边这只可爱无害的“家猫”,又萌又软又娇,但是比那巷子里穷凶极恶的野猫更要命。她是随时随地撩人心魂,勾得人无可无不可。 所以后来呢,荀谖发现自己的伤全好了。眼见着东方既白,她绵软无力地伏在枕上,而身边的男人却在紧张地忙碌。 那一夜,伟大的不凡人危安歌,创制了他作为天工系至尊的第一件作品——幻石。 这件融合了至梦之力的小物件儿能够让人产生特定的幻觉,比如伤口。这样就算医女每天来为荀谖换药,依然会觉得荀谖伤势未愈,不会发现什么端倪。 做完后他对效果很满意,心中对方傅山的火气也小了不少。得益于这两天的试炼,在融合了不凡人的各项能力之后,他的力量是真的更强了。 第197章 撞衫 乐王殿下的大婚之日终于到了。 眼见着危安歌虚弱地都要站不住,药王眼里冒出的都是绿光。要不是危正则坚持要危安歌同什么青黛成婚,药王真恨不得立刻就将他送入辰砂炼狱。 考虑到乐王殿下的身体状况,婚礼并未大办,就在危安歌所住的别院举行,但危正则倒是广邀了朝臣前来观礼。 当着宸元的满朝文武,危正则殷殷关怀道:“三弟,如今父皇和皇祖母都大病不起,你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为兄实在担忧。但愿今日你大婚之后喜上加喜,一切都能好起来。因着你的身体,典礼去繁就简,你不会怪我吧?” 坐在藤椅上的危安歌勉强抬着眼皮,微弱道:“二哥都是为了我,岂能责怪?只是委屈了我那绿衫姑娘。” 兄友弟恭。群臣一看果如危正则所言,真是得意的得意心焦的心焦。 青黛没有家人,不必迎亲,连带着铺房、撒豆、跨鞍,抱毡等礼仪都省了。危正则只怕夜长梦多,只盼他们立刻拜堂。 这边丫鬟们扶着团扇遮面、头戴凤冠身披青罗深衣的青黛款款走了出来,危安歌才被人扶起,勉强与青黛站在了一起。 眼看就要行礼,李易安等忍不住站了起来:“王爷,您可记清楚了是哪位青衣姑娘?婚姻大事,您要三思啊。” 左相当即皱眉:“乐王殿下病体沉重,青黛姑娘深明大义。李中书是想棒打鸳鸯呢,还是不想要王爷的身体尽快好起来?” 团扇之后,青黛紧张地听着,她忍不住偷偷去瞟危安歌的神情,只见他对这些纷扰似乎毫无反应。她刚松了口气,就听院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了。 众人皆惊,纷纷朝院门望去,只见有溪亭主怒气冲冲地踏进门来。 危安歌只觉得脚疼,荀谖的痛感还在他身上呢。 因为日常不能在一起,这样一来若她有什么闪失他便能立刻知道,所以他打算等一切都平息之后再把痛感还给她。 这会儿王爷嘴角微抽,这丫头还真是不知道心疼人,是用了多大的力气踹门啊!后边跟着的危石、危进难道是摆设吗,叫他们动手行不行? 危正则惊得站了起来,初梨宫的侍卫这会儿也慌慌张张地赶到了,喘着气回报:“王……王爷,小的们实在拦……拦不住……” 危正则眉头紧锁,危石、危进都是重伤,要不然他也不回还给荀谖,怎么连这两个人都拦不住? 可人都来了,他却不能不让进。危正则大步迎上去,温声道:“亭主怎么来了,医女昨日还说你的伤口未愈,经不得四下走动。”又命下人快给荀谖看座。 荀谖却不坐,沉着一张脸径直朝着堂前的一对“新人”而去。 青黛握着团扇的手已经攥出了汗,她低头可见荀谖的裙角,侧目可见危安歌的痴望。一时间,她也不顾得新娘子的规矩了,急得放下了团扇。 于是一位少女赫然眼前,她细描妆容、精致明艳,一身花钗翟衣双佩小绶,端方大气又绚丽无双。 只一眼,青黛就气得咬牙。原因很简单,撞衫! 细钿礼服是命妇的礼衣,但女子出嫁时可用作嫁衣,只不过做嫁衣时是青绿色。因为“绿”同“禄”,有祝福之意,形制为上衣下裳的连属制深衣,寓意女子德贵专一。 青黛虽然要嫁危安歌却并未获封号,是因为出嫁才可穿这礼服,而荀谖穿的只不过穿了她品阶的礼衣。 照说荀谖要穿自己的礼服也不为过,可她穿颜色什么不好,偏偏也挑了一件青绿深衣,往这儿一站,搞得危安歌面前好像立了两个新娘。 这分明是来砸场子的,怎能不气? 而只一眼,危安歌就醉了。原因也简单,太美! 他不知多少次想象过荀谖新娘的模样,可当人这样真实的站在眼前,才知道那些想象根本比不上。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伸出的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才是他的新娘。 李易安这一帮人可乐坏了,三爷党绝处逢生,简直是棒棒啊!他很想立刻冲上前将荀谖和危安歌扯在一处,立刻送入洞房。 青黛开始乱了,她看着荀谖,但荀谖却只盯着危安歌。而危安歌虽然面无表情,目色却漆深无底,像是似毫无起伏的大海,又好像压抑着汹涌的暗流。 她又急又慌,忙朝危安歌怀里偎去,颤声道:“王爷,我怕……” 危安歌像是被青黛的动作惊醒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胸口的女子,缓缓抬起手像是要将她搂住。 可他只听荀谖一声大喝:“你敢!” 危安歌一顿,虽然正在装傻充楞,好歹他也是个王爷,当着满朝文武叫她这么一喊,颜面何存? 但是……他好像还真不敢。所以“虚弱”的王爷垂下了手,“无力”地问道:“你是哪家小姐,为何扰乱本王的婚礼?” “你……你把我忘了吗?”荀谖双目泛泪,声音发颤,将一位被遗忘的爱人的痛苦伤心演绎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危安歌心头一抖,差点想去哄她。这位姑娘,演戏而已要不要这么真?他连忙借着病体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荀谖的眼泪哗地涌出来,吓了危安歌一跳。 王爷还没控制好情绪就见她逼视着自己走到了面前,哽咽着:“你这个混蛋,你是在问我吗?你怎么能忘了我!” 对于这个部分的表演设计,荀谖是有逻辑的,她要充分表达出对危安歌的绝望和愤怒,才能让危正则相信他们恩断义绝,接下里的计划才能顺理成章。 可她的眼泪太真了,真到危安歌只想立刻带着她远走高飞——好在还有青黛。 “王爷!”青黛急得抓紧了危安歌的衣服,跳戏的危安歌终于又醒了。 他定了定神,伸手将青黛拉至一旁,瞪着荀谖的眼神已经带了些威胁——差不多得了,不许再演了! 荀谖哪会怕他,况且她正处在“跟我抢男人都没有好下场”的绝佳状态,又逼问道:“他们说你把一切都忘了,只记得一个绿衣姑娘。你看看我,我也是一身绿衣啊!” 青黛忍无可忍,欺身挡在危安歌面前:“亭主,并非一身绿衣就能博得王爷的心。我与王爷患难与共,岂是什么人都能相比的?” 荀谖好像这才看到了她,冷笑道:“青黛是吧?好一个忠仆!你口口声声为了王爷,不过是打着这个旗号满足自己的私欲吧?出卖朋友,陷害主子,哪一样你不是信手拈来?” 危安歌抬手揉了揉眉心,顺便遮住自己无奈又宠溺的眼神,她这是给危石危进出气呢。 “我没有!”青黛闪躲着危石、危进的目光,更加心慌。 荀谖讥诮地挑眉:“为恶者面目可憎,你这样的姿色又怎会让王爷看上?快说,你究竟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 文武百官都有点跟不上荀谖的节奏了,李易安急得头上冒汗,这都扯什么呢?你倒是说谁娶我就是储君啊! 他刚要挺身而出,青黛先被逼得奋起反抗了:“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可荀谖已经不理她了,她又转向危安歌:“王爷,你说说我讲得有没有道理。到底是我好看还是她好看?” 危安歌见她已经发挥到离题万里,很努力才忍住将她捉回怀里教育的念头。他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只见他闭上眼无力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就缓缓地摔倒在地。只留下荀谖在一片惊呼中说完了她的最后一句台词——你……你真的好绝情! 第198章 集雨成歌(上) 一场婚礼就这样草草收场了,可新娘青黛甚至没有机会被送入洞房。因为危安歌的晕倒,药王当仁不让地霸占了她的花烛之夜。 危正则也太不在乎此事的后续了,虽然有些波折,他的目的不仅都达到了还格外令人满意。满朝文武亲眼见证了他同危安歌的兄弟情深,见证了荀谖与危安歌恩断义绝,也见证了危安歌的不幸身亡。 所以危正则当大张旗鼓地传御医又把药王也找来救治危安歌的时候,其他人实在找不出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危正则的心有些飘飘然,但他依旧是谨慎的。他下令加强了侍卫的值守,这才亲自护送伤心的有溪亭主回到初梨宫,不想又意外地获得了一样慷慨的馈赠。 荀谖拿出《武陵图》对他说:“当日萧皇子之所以受人追杀,就是因为此图。后来我们侥幸逃脱,皇子便将它赠予我跟乐王当做新婚贺礼。如今他既然无情无义,我也没什么可留恋了。放着也是伤心,就转赠给王爷吧,感谢您对我多番庇护。” 危正则简直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怀王这几日正逼他逼得正紧,如今不仅危安歌这个药引搞定了,连《武陵图》都到手了。 “亭主,本王对你……”他忍不住想要剖白心声,可荀谖却打断了他。 她叹息:“今日荀谖无礼叫王爷看了笑话,我只怕是又动了伤口,这会儿实在痛楚难忍,就先告退了。” 其实女人长得好看了,在多数男人眼中只怕做什么也不会太无礼。 危正则本想说本王正是爱你宜喜宜嗔,娇俏动人,可见荀谖一脸愁容,还是硬生生忍下了。他知道自己刚才有点操之过急,荀谖若是刚跟危安歌闹翻就转身跟了他,传出去也不太好听。 其实荀谖只要不嫁危安歌,一切都来日方长。所以危正则连忙传来医女照料荀谖,又嘱咐她好生休息,然后便离去了。 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做。无论是滕家还是怀王都不过是一时的助力,可这件事一旦完成,全局就尽在他的掌握了。 回到房中的荀谖屏退了想要为她卸妆的桃叶。不急,有人还没来呢。 果然,不过多时危安歌就来了。他连幻石都懒得放,直接把守夜等着他死的药王和侍卫打昏了。 平凡人的方法有时候确实稍嫌简单粗暴,但却特别解气,反正回去用至梦之力抹掉他们这段记忆就是了。 照着王爷的打算,是要先教育下任性胡闹的丫头。可他只见灯下美人板着脸坐着瞬间就决定换了个话题。 “怎么了?”王爷靠过去,顺手想将人揽在怀里。 荀谖却推开他,直截了当地回了句:“生气。” 生气?危安歌一愣,他忙问:“出什么事了?本王替你出气。” 荀谖并不领情,她冷冷道:“我好看还是她好看?为什么不答?” 危安歌一脸黑线,他的糖儿一贯通情达理,可原来每个女人无理取闹起来都自有一套。这 为什么不答还用说吗?种问题叫他那个时候怎么答!说你好看,那是穿帮,说她好看,那是送命。 “哪有可比性,这还用回答?”他只好说。 “你这是典型的狡辩。”荀谖横了他一眼。 危安歌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荀谖气鼓鼓的小脸,她极少这样使性子。 “你……是吃醋了?”危安歌试探道。 “不行吗?”荀谖理直气壮。 危安歌哑然失笑,展臂就将荀谖抱过来腿上,凑到她面前低声:“行行行,都是本王错了,糖儿说说要怎么哄?本王都照做。” 霸道王爷这么好说话,荀谖倒愣了愣,恰在此刻窗上雨声大作,南方水气种,雨水是说来就来。 荀谖便歪着头想了想,问道:“做什么都行?” “你呀!”危安歌宠溺地叹气,“自然都行。”不是他骄傲,他如今还真想不出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那……我要去雨隙中看雨滴。”荀谖道。 第199章 集雨成歌(下) 刚才还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王爷这会儿有点懵,为什么这丫头总有各种他听不懂的话? “何意?”危安歌只好问。 现在换荀谖得意了,她信口道:“不懂了吧?我们那儿有一种人身法极快,下雨的时候不用带伞,只要在雨点的缝隙中来回躲闪,避开雨滴就行了,我也想试试。” 危安歌愕然,这样的速度简直不可思议,没想到她那里的人竟有如此高深的武功。若是个平凡人,他还真是自认做不到,只怕百里玄光也难。此刻他忽然觉得有点庆幸,有个这么刁钻古怪的媳妇,好在自己是个不凡人。 而荀谖正促狭地瞧着他:“王爷行吗?” “王爷不行吗?”危安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他随手扯过一件披风给荀谖披上,这才牵着她的手走到门口。屋檐下挂着风灯,细密的雨点在晕黄的灯下交织迷离。 “做什么?”荀谖有点意外,她开个玩笑而已,不会真要去钻雨隙吧?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呀。 有人曾经研究过雨点之间的距离,这么大的雨,临界半径估计在0.3到0.4毫米之间,就算是躲闪的速度够快也容不下人啊。 危安歌挑眉不言,拥着荀谖直径而出,刚出门荀谖就傻了。 他们所到之处,雨点都自动避开,两人的身上仿佛有一道随型的透明屏障隔开了雨幕。但,这还不是最酷的。 危安歌扶着荀谖的腰凌空而上,半空中他随手唤来屋檐下的风灯飘在眼前,又四下环顾,终于选定了一片雨幕。 荀谖只见一间屋子大小的雨幕被生生从漫天的大雨中隔离出来,像是被凭空斩断了似的独立地浮在空中,变成了一个由无数雨滴组成的巨大立方体。其内,所有的雨点都凝固般地静止了。 危安歌看了看,眉头微皱。瞬间,一片雨滴从那悬空的“立方雨”中蓦然下坠,消失在空中。他又看了看,又一片雨滴坠下消失。 “你在做什么?”荀谖忍不住问。 “筛掉一些,”危安歌又去掉了一片雨滴,“这么密密麻麻的怎么看得过来?” 说着他牵着荀谖的手凌空走入那片凝固的雨幕。风灯们自动漂浮在四周,照亮了一个水晶般的世界。 这景象太过神奇,头顶脚下四周都是淋漓的大雨,可身边却是一颗颗安静悬浮着的晶莹剔透的水滴。它有的圆润可爱,有的裂开小角,有的却像压扁了的小馒头。 原来雨滴有这么多样子,荀谖兴奋地睁大了眼,这简直就是一座奇幻的雨点艺术馆。她绕着一颗凹型的雨点来回观赏,一边赞叹着真美,一边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 雨点触手即化,成了落在掌心的水。 “哎呀!”她懊恼不已,“这么特别的雨点被我弄坏了。” 危安歌忍不住笑起来,在他看来每颗雨点都差不多,就算有不同也不值得留意,可荀谖却在遗憾留不住它们的样子。 “傻!”危安歌一边吐槽一边想了想,然后闭上了眼睛。等荀谖从雨点中巡视归来,他的手中已经多了一只小巧的琉璃瓶。 “这是什么?”荀谖好奇道。 “给你装雨。”危安歌拿起瓶子四下看了看,选了一颗胖胖的雨点用瓶口接住,然后将它放在荀谖手中,“试试看。” “天啊!”借着风灯的微光,荀谖只见那颗雨滴坠入瓶底,又轻巧地跳了几跳这才安静地躺着了瓶底,可依旧维持着原本的模样。明明是液体,在这瓶中却好像柔软的固体。 作为一个理科生的荀谖根本没发现自己早就把什么力学原理抛诸脑后了,她又惊又喜地摇着危安歌的手:“这个真厉害!太好看啦!” 危安歌唇角微弯,这世上有什么能比她的欢颜更好看呢?他反手握住了荀谖,牵着她在雨里漫步,由她欢欣鼓舞地将一颗颗喜欢的雨滴集入瓶中。 “这回开心了没有?”他将人拥入怀中问她。 “开心!”荀谖欢笑,她举着琉璃瓶摇晃,一颗颗雨滴在瓶中丁零作响,“你听,每颗雨滴都有不同的声音,这样放在一起就好像一首歌。” “歌?”危安歌好笑,“什么歌?” 荀谖歪着头想了片刻,忽然叫道:“小情歌呀!”她改着苏打绿的歌词哼唱—— “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 唱着我心头的安歌…… 我想我很适合,做一个歌颂者, 我们在这风雨中飘着。 就算大雨让这世界颠倒, 我会给你怀抱, 受不了看见你背影来到, 写下我度秒如年难捱的离骚……” 荀谖边唱边在雨点的缝隙中穿梭,她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在雨隙中赏雨,开心地快要飞起。 危安歌静静在一旁看荀谖笑闹,目色软得好像风灯的柔光。直到荀谖将水滴们撞得四处乱溅,弄得脸上身上都是水,他才将人拉住。 王爷一边给荀谖擦着脸一边皱着眉吐槽:“《离骚》有这么难听?” 荀谖却兴致正好,搂着危安歌将手上的水蹭在他脸上,甜笑道:“哪里难听了?安歌安歌,我家王爷就是一首小情歌!” 危安歌无奈地摇头,他拿过荀谖手中的瓶子将它缩成了一个小坠大小,又取过一段雨丝化为绳结将它挂起来戴在荀谖胸前。 “那好好收着你的小情歌吧,”危安歌道,“再过会儿本王就该去了。” 荀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凝滞了,危安歌见了不禁也沉重起来。 是啊,他该走了。大家做戏至此就是为了让危安歌被送去做药引,只要过一会儿危安歌“死去”,就会被带入辰砂炼狱。 可这种时候即便再担心荀谖也不想矫情,她故作轻松地咧出一个笑:“去吧!我一定会老实呆着不乱动。”不添乱,不让你担心,也不让你疼。 这就他的妞啊,危安歌静静看着荀谖,忽然伸手把荀谖搂过来:“放心吧,现在本王就算说一句‘天上地下为我独尊’也不为过,任谁也奈何不了本王的。” 荀谖知道危安歌在宽慰自己,她用力抱紧了男人,却小声嘀咕了一句:“猫呢?” 这丫头真是惯会打击人,危安歌一口气噎得上不来,用力捏了下荀谖的脸颊骂道:“除了你这指只猫,本王怕什么?” 荀谖大笑:“喵!” “你啊!”危安歌无语地摇头,可气氛却轻松起来。 他带着荀谖落回地面,挥手间空中的“雨滴立方”顿时消失不见,院中风灯归位大雨依旧。 “早点睡吧,本王走了。”危安歌柔声道,他想了想不太放心又道,“一定要乖乖的,不许再胡来。” 荀谖嗔了他一眼:“本姑娘从不胡来。走吧走吧,除了医圣和百里那边,其他的事也都安排好了。滕恬昨日派人给我传信,她已经答应配合我们完成计划再让裴夫子送她走。” 危安歌闻言忽然目光微闪,将荀谖拉近了细细审视她的表情:“你不会也……” 你不会也跟着走吧?他不敢说。 这个刚刚说自己“天上底下唯我独尊”的男人此刻忽然像是换了个人,眼神小心翼翼又好像带着些慌。荀谖看得心中发软,却故意道:“我也很想家啊,你都马上见到母亲了呢。” “谖儿……”危安歌果然立刻急了,自从破解了“时空望卷”的秘密,他心中就总是不自觉地担心这个问题。可他的话却被柔软的小手捂住了。 屋檐下雨滴在风灯的映照下晶莹生光,荀谖的笑颜亦粲然闪亮,她柔声道:“傻子,我是想回家,但要跟你一起呀。” 危安歌如释重负,他连忙点头:“本王去去就回,你放心,很快!” ………… 很快—— 三天过去了,危安歌杳无音信。 荀谖已经从头一天的“沉得住气”变成了“如坐针毡”,可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初梨宫的戒备更加森严,危正则以保护她的安全为由加派了重兵。危石、危进都全天被密切监视,丝毫没有行动自由,更别提出去了。 不仅如此,所有的探视也都被挡在了门外,连说好要来的祁夫人都没有再出现过。 荀谖简直是与世隔绝,丝毫得不到外界的消息。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思考,可越想越觉得心慌。 照着原计划,危安歌假死,然后肯定会被药王带走。他会一路留下两种痕迹,供医圣和百里玄光追踪。 这个计划虽然有风险,但是风险不算太大。 因为危安歌无论是平凡人也好,不凡人也罢,都是武力爆表,还有花植至尊医圣保驾护航,总能自保。百里世家的隐卫就更不用说了,他们训练有素,战斗力更是毋庸置疑。所以只要找到了辰砂炼狱的位置,接下来就都应该好办了才对。 可是为什么迟迟没有任何消息呢? 初梨宫防守的再严密也好,百里玄光的人总有办法进来的,难道真是出了什么事么? 她心神不宁,安慰自己也许辰砂炼狱比较远。可这个理由实在没有说服力,因为再远的距离对于危安歌来说不过是片刻,除非他还没有到那儿。 但如果三天还没有到的话就更糟——他是假死啊,三天足够穿帮。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呢?她忽然想,药王想要的是至尊不凡人的不死之心,他不会仅仅把心给…… 这个念头让荀谖差点疯了。可不对不对!危安歌又不是傻,难道会容得药王乱来吗? 荀谖这边正焦虑地在屋里来回绕圈,桃叶慌慌张张地进来了。 “小姐,裕王来了。” 话音未落,危正则已经出现在了内院门口。 荀谖的心顿时咯噔了一下——照着以往,他总会先通传一声,等着荀谖出外院见面,如此行事必定有异。 第200章 奉旨成婚 果然,危正则径直踏入了荀谖的房间。他温声道:“适才听医女说亭主恢复的不错,本王甚是宽慰。” 说着,已走到荀谖的面前,毫不避讳地上下细看她的脸色。 荀谖不自在地退了一步,危正则皱起了眉。 “脸色还有些差呢。”他说着转身喝斥下人,“怎么不用心伺候!若再敢如此,小心脑袋!” 一众下人皆不敢言。 危正则这才对荀谖柔声道:“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好好补养可不行。你性子太宽和,反倒纵了这些下人。不必忍,自有本王为你做主。” 一来就给个下马威,紧接着再给个甜枣。荀谖忍着心中的不屑行礼:“多谢王爷关怀。” “快快免礼!”危正则抬手就想去扶荀谖起来。 荀谖却不着痕迹地地避开了:“不知王爷忽然造访所谓何事?” 危正则空悬的手若有所失,他按下心中的不爽,换上了个沉痛的表情:“唉,亭主可知三弟……他故去了。那日他昏迷不醒,御医们和药王全力抢救,终是没能留住他。” 荀谖心头一抖,忙调整好语气:“怎会如此?这,这岂非都是我的错。” 危正则忙道:“亭主切莫自责,三弟他本就因为病入膏肓才有冲喜之事。要怪就怪他福薄,受不起亭主的深情,一切都是天意弄人。“ 荀谖知道危正则嘴里不会有实话,可他却是眼前自己唯一能获得消息的途径,她问:“那他现在……” 危正则道:“本应停灵一月,但父皇和皇祖母都病着,司天监看过星象又觉得拖得太久于他们二人的病体有妨,所以明日就会出殡。” 停灵!出殡!一惊之下荀谖差点没站稳,她胸口发紧手心里全是冷汗。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难道是真的死了么?不可能! 她急道:“我与乐王毕竟有过婚约,我能否去送他最后一程?” 危正则皱眉:“恐怕不妥。你是未来皇后,不日即将与本王成婚,且不说与你声誉有损,你身子这么弱,本王也不舍得你去那些不吉之地。” “成婚?”荀谖有些慌了,“我几时答应要与你成婚?” 危正则道:“父皇钦定你为未来皇后,如今大哥发配边疆,三弟已逝,你不与我成婚与谁成婚呢?本王也是依圣旨行事。” 荀谖无措的表情让危正则十分满意,他又道:“礼部已经看过日子,十日后便是吉日。你放心,本王不会委屈你,虽然时间有些紧张,但该有的礼一样都不会缺。” “婚姻大事,我需得请外祖、父母的示下……”荀谖赶紧找借口。 危正则却笑道:“这个你更不用担心了,今日朝堂上本王已经当着满朝文武同祁老国公并荀大人都商定了,有父皇的圣旨在,任谁也不能抗命。”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抗旨不遵的罪名太大,无论是国公府还是荀府都无法承受,这无疑于造反了。 荀谖快疯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天危正则如此肆无忌惮,她忽然好后悔自己在满朝文武面前坐实了元帝“荀谖为后”的圣旨,这回可把自己给害死了。 她的急中生智:“那我是该回家准备婚礼了么?”能有个借口逃出去也好啊! 危正则摇头:“时局不稳,你还是住在初梨宫安全。况且你我的婚事非同寻常,一应事务都由大内安排,你家也无需费心。所以你只管安心休养就好,大婚之日自然能见到家人。” 荀谖彻底傻了。 见荀谖发呆,危正则又试探地靠近了一步。他本就兴奋的心情此刻更加激荡,美人近在眼前,春蒐之时抱她在怀时那香软的气息、电击般的感觉一下子都袭上心头。 “谖儿,本王会对你好。”他忍不住轻唤,伸手就欲握荀谖的手,她受惊的样子犹如一只误入猎场的小鹿,呆呆的不知如何是好,分外惹人心疼。 这一声“谖儿”一下子把荀谖吓醒了,她只觉得汗毛倒立,连忙退了两步:“请王爷自重。” 危正则面色一暗,微咬了牙道:“亭主这是何意?难道你想抗旨么。” 荀谖吸了一口气拼命克制住慌乱,她深施一礼:“荀谖并不敢抗旨,只是心中实在害怕。” 危正则皱眉:“你怕什么?一切都有本王为你做主。我对你的这片心难道你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么?” 荀谖道:“之前我被人追杀险些丧命,就是因为王爷你。” 危正则面色一僵,冷硬道:“刑部已经审完此案,温融也已畏罪自杀了,你不必担心。” 荀谖又是一惊,这个男人无情至此,她还以为温融替他顶下了所有过错,至少他会给温融一条活路。 她硬忍住满心的鄙夷和愤怒,又道:“可女人的妒忌太可怕了,我心中已经有了阴影。王爷原本要娶的人是滕恬郡主,她素来与我不睦。母家又比我家背景深厚,我担心……” 危正则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因为这个。他柔声道:“背景再深势力再大能越过皇帝?有本王护着你,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荀谖又摇头:“王爷不必哄我,滕家对您的助力非同小可,您即便娶我也不可能违背与滕家的婚约。我只怕今日嫁给您,明日便会死于非命。圣旨是‘荀谖为后”,可不是‘荀谖永远为后’。既然都要死,日日担惊受怕又死于非命,那我还不如自行了断来得好。” 危正则听了脸色僵硬,他原本喜欢荀谖才思敏捷,现在却发现也是个问题。荀谖以死相逼,他纵然不怕也要留两分情面。所以他无奈道:“那依着你要怎么办呢?” 荀谖道:“只怕我的要求王爷做不到。” 危正则听了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傲气,现在他可是今非昔比号令天下的人,有什么做不到? “你说。” 荀谖道:“我要滕恬郡主亲自上门向我发誓,日后永远以我为尊,绝不生妒忌谋害之心。” 危正则一愣,这要求? 荀谖见他犹豫,沉了脸道:“王爷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到,叫我怎么相信日后您能护着我。” 在危正则听来这话颇含了几分嗔意,很有些撒娇的意味,让他忍不住心神一荡。而与此同时他心中萌生的傲意也在激荡着他,他是皇帝,区区后宫还能说了不算么? 而最重要的是,他虽然杜绝了荀谖同亲人朋友的联系,但让荀谖同滕恬见面他却是不怕的。因为自己要娶荀谖,滕恬跟她正势同水火,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 所以他压低了声音笑道:“本王心里向着谁你还不知道么?偏这样孩子气。好好好,都依着你,我明日就让她亲自来向你保证。” 荀谖听了只觉得恶心得全身发冷,可心中却松了一口气。万幸万幸,好在还有滕恬这么一个可用的人。 第201章 冰释 滕恬与荀谖的这次会面看上去依旧剑拔弩张,可她们彼此都知道,这是她们二人来到宸元之后最平和的一次。 一年多时间,她们都经历了原本绝对想象不到的生死艰险,再相见,心境截然不同。 她们知道身边都是危正则的人,两人没说了两句话便“横眉怒目”争吵起来拍着桌子叫下人们滚远点。 下人们一边惶恐地后退却也一边暗自嗤笑,宸元身份最尊贵的两位少女为了个男人撕破脸面目也是如同市井女子一般难看。 眼见着这些人退远了些,荀谖就压低了声音急道:“你可知道乐王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滕恬眼里闪过些不忍,劝道:“你也想开点,要不咱们一起回去吧。” 荀谖却逼问:“他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我撑得住。” 滕恬无奈,只好涩涩道:“他……唉,我听滕颐说,他因为药王努力救治用药太多,死时已经全身肿胀面目全非,听说今日就要下葬了。” 呼,荀谖听完长舒了一口气。原来如此,那就好,此人绝不是他。这么看危安歌他们最大的可能是被辰砂牢狱困住了,或者出了其他什么事。 滕恬见她如脱力般的样子,劝道:“你也别太难过了。宸元之行的虽是因你而起,但若不是我鬼迷心窍地逼你你也不会来。咱们回去吧,把这里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就当成一场梦,梦醒了就过去了。“ 荀谖道:“我不能走。” 滕恬颇为意外:“难道你真想在这里做皇后么?事到如今,怎么反倒是你被富贵迷了眼,那危正则今天能杀我,明天就能杀你。” 荀谖摇头:“不,他没有死,我必须要找到他。” 啊?滕恬惊异不已。 荀谖无法向她解说实情,只道:“他是被危正则抓了,你走吧,但走之前我想请你帮个忙。” 滕恬听傻了:“你,你难道是想救他么?我不瞒你说现在整个皇城都被控制了,不但是滕颐的人,还有很多来路不明的禁军。” 荀谖皱眉:“禁军怎么会来路不明?” 滕恬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昨日滕颐来找真定,说危正则暗地里用自己的人替换掉禁军,只怕他一旦翅膀硬了将来会不好控制,更不会乖乖让我当皇后。还说皇城周边的几个府郡皆有军队异动,只怕暗藏玄机。” 荀谖一时琢磨不清,便道:“我也顾不上上这么多了,先找到他再说。” 滕恬道:“你真不走吗?皇都现在看似平静,实则到处暗藏杀机。万一危安歌已经死了呢?” 荀谖道:“他没死,我知道的。” 滕恬道:“不管危安歌死没死,他都是没法保护你的,至于荀家和安国公府,其实早就滕颐的人监控着呢。你一个人怎么救他?” 荀谖咬牙道:“我自有办法。” 滕恬有些急了:“你别傻了!以前咱们回不去,为了生存也许还值得拼死一搏。可是现在能回去啊,你还有父母亲人呐。” 听到父母二字,荀谖忍不住心中一酸,眼泪就要往上涌。她用力忍着,可眼眶还是湿了:“我可能还要拜托你一件事,如果一个月后我还是没有回去,麻烦你去找我姐栗珞,告诉她一切。她会跟我爸妈说得。” 滕恬道:“找她是不难,可她怎么会相信这种话呢?” 荀谖道:“你就说‘珞璃都不是萝莉’,说了她就会信的。咱们也不宜聊得太久,你快走吧。” 滕恬起身,却又忍不住低声道:“你真要为了一个男人留下来吗?搞不好会死的,值得吗?” “我也不知道值得不值得,我只知道我不会弃他而去,”荀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狠,“再说了,便是我死,也不能让恶人那么容易当道!” 滕恬愣住了,最开始她以为荀谖结交皇子是为了跟自己一争高下,她没想到荀谖的深情,更没料到荀谖的勇气。 “为什么你不管在哪里都能活得这么痛快。”滕恬莫名有些羡慕,她忽然道,“危正则差点害死我,我也想让他不得好死。我先不走了,毕竟我在公主府,说不定还能帮你点忙。” 荀谖也愣住了。在这一刻,她们之间许多说不清的恩怨纠缠好像都消失无踪了,她真诚地微笑:“谢谢你!但是先走吧,你消失了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所以,危正则收到的汇报是——滕恬与荀谖不欢而散。荀谖对滕恬怒喝:“走!你马上给我走!”而滕恬泪流满地冲了出去。 危正则彼时刚刚下朝,君临天下的傲意还没消散,听完之后顿时又体会到了坐拥后宫的激情。宸元最美貌和最有权势的女人都在为他争风吃醋,日后还将有更多的女人臣服在他的脚下。 这个两个女人现在都需要安抚。危正则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去初梨宫。一来,滕家现在的作用已经大不如前了,二来,他心里舍不得的当然还是荀谖。 谁知还没到初梨宫门口,就有公主府的人慌忙地来报,说滕恬郡主不见了。 危正则大惊,忙问怎么回事。 来人急得都快哭了:“郡主的婢女说,郡主那会儿刚从初梨宫回府,她们都在伺候郡主更衣,可她……她忽然就凭空消失了。” “什么?!”危正则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真的,小人哪敢骗王爷您,好几个侍女都看见了。可公主不信,正在拷打逼问那些人呢。” “那个裴文中呢?”危正则急问。 来人讶然:“王爷怎么知道?小的正要说,那裴文中也不见了,只余下全幅镣铐,而且丝毫没有损坏。公主疑心是他们窜通起来绑架了公主,特命小的来向王爷求助。” 危正则心道不好,此事毫无疑问是裴文中这个不凡人弄走了滕恬。真是大意了,以为辰砂镣铐就可以禁锢住他。 他正心烦意乱,只见初梨宫的人也匆匆赶来,急声回报:“王爷,不……不好了,有溪亭主她不见了!” 危正则又是一惊,他怒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连个人都看不住!人呢?” 雷霆之怒让来人吓得磕磕巴巴说不出话,公主府的人却急忙插嘴问道:“亭主也是凭空消失的么?” 初梨宫的下人不明就里,但惊慌失措之时听到个“也”字立刻感到了生机。他连连点头:“正是!亭主怕不是被什么人抓走了,贵府是否也收到一张字条?”说着他赶紧呈给危正则。 危正则沉着脸抖开一看,上写道:想要人就来见本王。 这字体再熟悉不过,看得危正则惊怒交集,危安歌?怎么可能!他转身登车,沉声喝命:“进宫!” 第202章 隐秘之地 危正则的车队疾驰而去,隐在暗处的危石悄然滑入一辆马车的底部,随着车队而去。 初梨宫中一片混乱,桃叶在荀谖房内一边放声大哭,一边悄然观察着院子里的情况。那些近身伺候荀谖的人这会儿都吓坏了,正聚在院中惶恐地啜泣。 桃叶便走出去哭道:“亭主定是让人掳走了,要是找不到亭主我们都是死路一条。歹人说不定还没有逃出初梨宫,咱们在这里傻站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到处找找,就算没找着也尽力了,到时候也好交代一点。” 众人听了都觉得有理,连忙四下分散各自搜寻起来。桃叶也跟在其中不停大喊,不经意地引导着人群朝外而去。 人声渐稀,荀谖艰难地从床架子背后挤出来,她用力喘了几口气,这帮人再不走她要憋死了。 原来,滕恬走后不久,荀谖就以生气为借口将包括桃叶在内的所有人赶出了门外,独自闭门不出。 一个时辰后,桃叶很“不放心”,便和另一个丫头去叫门,两人推开门才发现屋内空空如也,而桌上却放了一张字条。所有人都吓傻了,惊慌失措地到处寻找,赶着出去回报。 谁也没想到失踪的亭主就在屋内。此刻,危进正闪身而入,低声道:“亭主,后院空了,咱们快走!” 荀谖早就换好了侍女的衣服,两人趁乱悄然而出,直奔常喑坊而去。花无香见了荀谖颇为惊讶,可她冷淡道:“亭主大驾光临不知所谓何事?” 荀谖道:“花姑姑,不知裴文中裴夫子来了没有?” 花无香淡淡道:“听说亭主即将同裕王成婚,不久就是我宸元的皇后。我说今日您怎么会屈尊驾临,原来是相帮公主府捉拿逃犯。哼,亭主还未执掌后宫就已经懂得邀买人心,真是好手段。” 危进忙解释:“花姑姑,您误会了!” “王爷尸骨未寒,危护卫这么快就另投明主了?”花无香不屑地瞥了危进一眼,又对荀谖道,“我这里并没有什么夫子,烟花之地亭主还是不要久留,免得坏了您的清誉。” “王爷没死!”荀谖干脆利落地扯住花无香的袖子就将她往里拽,“快带我去见裴夫子。” “你说什么?!”花无香惊呆了,自听说了危安歌的死讯,她这几天都是以泪洗面。 “真的,亭主和我被危正则软禁了,我们逃出来的。”危进急道,“快点让我们进去,我打小就跟着王爷,你还信不过我吗?” 花无香闻言也不顾得尊卑了,连忙拉起荀谖就往后院小楼走,待登楼进房她才泪流满面地扑通跪下:“奴婢刚才无礼了,外面都传亭主要嫁给裕王了,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 荀谖连忙扶起她:“花姑姑,此事一时说不清楚,我只告诉你王爷让人困在险境,咱们现在必须救他。裴夫子到底来了没有?” 花无香抹着泪:“裴夫子正在花朝阁的密室,他刚才忽然出现在院中,然后就倒头在地昏迷不醒了,我这就带亭主去。” 几人来到花朝阁,不想裴文中刚刚醒了过来,他面色苍白,看上去虚弱不已。 荀谖命危进等人暂时回避,这才问道:“裴夫子,你怎么了?刑部还是公主府的人折磨你了?” 裴文中摇头:“没有,可能是我用时空望卷送走了滕恬又瞬移到了这里,以致元力消耗过多吧。” “使用时空望卷原来这么不容易。”荀谖讶然,“可咱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感觉你用起来很轻松啊。” 裴文中皱着眉,似乎连说话都有些费力:“是啊,我也觉得奇怪。虽然我能力并不强,但却没有一次向今天这样艰难,好像我身上的元力都用尽了似的。所以我怀疑……” “什么?”荀谖忙问。 裴文中道:“会不会是因为那辰砂镣铐?被拷着的这几天我一直觉得元力在不断流失。” 荀谖疑道:“可是为什么医圣和被救出来的那些不凡人没有感觉呢?” 裴文中道:“是啊,我也觉得奇怪,想来也许是因为大多数不凡人大多元力都比较微弱,所以即便流失感觉也不明显。而医圣是花植至尊,本身就有自愈之力。再加上他们常年都被羁押,身体本来就虚弱,所以才感觉不到吧。” 荀谖听了不由紧张,如果辰砂对不凡人影响这么大,那危安歌的处境应该不妙。她正自心焦,危石回来了。她和裴夫子只好暂时押下话头,让大家进来。 只听危石郁闷道:“裕王的车队真的去了皇宫,我跟不进去,只好先来跟大家汇合。” 原来荀谖设计了这么一场失踪大戏就是想要危正则按捺不住去找危安歌要人,这样就能知道他到底把危安歌藏在哪里了。 荀谖要滕恬帮的忙就是当着下人的面消失。 因为假设只有荀谖一人失踪,危正则可能还会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可是荀谖和滕恬同时失踪,又有公主府的人证明滕恬消失的古怪,危正则才会相信这是不凡人的手段。 至于用了危安歌的字体,荀谖就是赌了一把,她要赌危安歌没事,并且别人暂时还不能把他怎么样。 可是危正则去了皇宫。 辰砂牢狱同六王有关,她跟危安歌都曾怀疑这个牢狱会在六王府。因为辰砂能屏蔽不凡人的能力,危安歌还特意潜入怀王府探查,也是一无所获。万万没想到辰砂牢狱竟然在他最熟悉的皇宫之中。 荀谖便看向裴文中,他有追踪之能,也许会有所发现。 裴文中却汗颜道:“惭愧得很,滕恬跟我说了亭主的计划,所以我刚才自醒来就尝试追踪裕王,可惜毫无线索。好在亭主周全,同时安排了危石前去追踪。” 荀谖道:“唉,你不必自责。危正则清楚你们的能力自然早有防范,他一定有什么类似辰砂的物件护体。” 其他人都听得茫然,荀谖已经又问:“裴夫子,你说皇宫之中可隐藏着什么秘密之地么?” 裴文中道:“这个老头我就真不太清楚,即便能出入皇宫,我常去的也是皇子讲席之所,不过偶然参加一次的宴饮。” 花无香忽然道:“我倒想起一处,只是不知道算不算秘密之地。” 荀谖听她开口顿时眼睛一亮,怎么把她忘了?花无香以前可是佩昭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对于皇宫内院最是熟悉不过了。 她忙道:“花姑姑,你快说来听听!” 第203章 无极(上) 花无香虽然不明白他们的意思,却忙道:“亭主想必知道皇宫西隅的微云湖。这湖虽成浩渺之势,其实有一大段浅岸,从清凉殿的后园可以直通湖底呢。” 荀谖讶然:“此话怎讲?” 花无香道:“这还是王爷小时后淘气偶然发现的。那日他在入音山乱跑,无意中发现了一处‘无底洞’,好奇之下就钻了进去。当时皇上和皇后搜遍皇宫都没有找到他,急得差点发疯。” “确实如此,”只见危进讪讪道,“那次是小的跟着王爷,谁知道那洞塌了,我们就被困在里面。王爷和我用石头不停击打石壁求救,后来才被人发现救了出来。” “是啊,搜寻的人在微云湖畔听到地下传出响声,后来才知道王爷他们竟然从清凉殿一路走到了微云湖。”虽然是往事,花无香直到现在说起来还是有些后怕,她瞪了危进一眼,“那一次这小子差点没让皇上打死,好在王爷冲过去挡板子,这才饶了他一命。” 危进忙岔开话题:“可是此洞自从那次之后就被皇上下旨封住了,而且里面非常狭窄应该很难藏人啊。” 荀谖却道:“不!应该就在那里。如果我猜得没错,湖心亭就是关键。” 此刻的荀谖恍然大悟。 自那日她诈出是温融谋害了原本的滕恬和荀谖之后,心中一直有个疑问——皇宫大内,温融是如何杀了画师裘禹和两个女孩还能不露一丝痕迹的呢? 现在想来,微云湖只怕别有洞天。所以那天未必只有她一个人出手,而是出手之后其他人立刻隐匿了起来,杀人也好放火也好,都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湖心亭?”裴夫子若有所思,“上回大火之后,主持修葺的人是丽贵嫔。” 荀谖听了更加笃定自己的判断,想来危正则虽然不满温融的做法,却依旧出手替她善后,因为湖心亭藏着他们共同的秘密。 “事不宜迟,我们必须马上进宫。只是现在宫中都是危正则的人,咱们怎么才能进去呢?”荀谖看了看裴文中,“夫子,你现在……”眼下移空系的裴夫子看来是他们进宫最大的希望了。 裴文中有些为难地说:“我这会儿元力不足,估计只能带两个人。” 危石、危进都抢着道:“我们去!” 荀谖道:“不行,我去。你们如果被发现就死定了,可对于我,危正则至少投鼠忌器,只怕还有一线转机。” 花无香道:“亭主,让他们去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我们这些人便是为王爷死都不怕的。如果王爷确实在宫中,我倒有个入宫的法子。” 原来,花无香虽然早已出宫,但是依旧同佩昭皇后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皇后不便出宫,花无香便替她搜罗民间各种有趣的玩意,一般都是悄悄在皇宫的冬华门交接,有时候甚至悄悄入宫探望。 这些事皇上自然也知道,不过是睁一眼闭眼罢了。 后来佩昭皇后“故去”,花无香因为顾念危安歌依旧同宫中的旧友保持着暗中的联系。她总是假作贪钱,有时候请人私带些宫外流行的胭脂水粉进宫售卖,有时候自己也混进去。 花无香也大方,帮忙的太监宫女她一向都打点得十分到位,这些人知道皇帝、皇后都待她不同,顺手人情做着又能赚钱,所以都很愿意帮忙。 现在宫中的侍卫都换成了危正则的人,可宫女、太监却大多是原先的老人,所以要想进宫还是有几分希望。 “现在是午时,再过一会儿东华门就要开门放每日的采买进宫,只是……”花无香看了看荀谖为难道,“亭主您姿容太盛容易穿帮,只怕要委屈您换一套装束,还要改改妆容。” 说着花无香便命贴身婢女悄然取来两套衣裙,正是宫女的装束。荀谖一见真是喜出望外,立刻道:“有什么委屈,快!咱们尽快出发。” 于是几人兵分两路,花无香带着被涂得脸色蜡黄的荀谖,乘着常喑坊外出应客的马车奔赴皇宫;而裴文中则继续养精蓄锐,带危进、危石进宫。 东华门外长街边的阴影里,采办太监李大富有些为难。他叹道:“乐王殿下没了,皇上、太后又都病了。如今宫里不比以往,都是丽贵嫔做主,管得可严了。姑姑这会儿还进宫做什么呢?” 花无香伤感道:“唉,你是知道我的。如今王爷去了,我也没什么念想了,不日就要离开皇城。只是舍不得那几个老姐妹,想再见一面告个别、送点东西,她们今后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 李大富听了感慨道:“姑姑真是有情有义的人,不过您带的这位姑娘是?” 花无香忙往李大富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原本跟我的那几个年纪大的我都准备放出去了,这孩子虽笨些还算老实可靠,许多往来的事以后想交给她,还请李公公多多照应。” 李大富却推回了荷包:“这么多年姑姑的好处我也收了不少了,你情深义厚我也不是只会唯利是图,放心吧,今后我定当尽力。唉,只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能不能照顾得到还很难说。” 东华门外,荀谖同花无香准备混入皇宫,微云湖畔。危正则早已到达。 他屏退侍从,气急败坏地进入湖心亭,却没想到一切都已被瞬移到来的裴文中等人看在眼里。危进、危石相互使了个眼神,悄然尾随而上。 通过了漆深的下沉甬道,危正则只觉得越往下气温好像越高了起来。他不禁皱眉,怀王的这座辰砂牢狱他亲自来的次数不多,可是之前似乎都是一下沉就觉得阴冷,今天感觉好怪。 很快下沉的机关就停了下来,阴暗的烛火下一方厚厚的石壁出现在了眼前。 危正则转动暗处的旋钮,石壁缓缓打开,刺眼的光芒顿时喷涌而出,晃得他睁不开眼。 “药王何在!”危正则挡着眼睛不耐烦地冷声喝问,“你又在做些什么?” “则儿!你终于来了,快救我啊——” 女人凄厉的哭叫声吓了危正则一跳,这是丽嫔的声音,她怎么会在这儿? 第204章 无极(下) 危正则连忙眯着眼睛查看,只见一个半球形的巨大光罩覆盖了大半个地宫,正散发着灼人的热气。光罩里正密密麻麻的笼着人影,哭声阵阵不绝于耳,那喊声正是从光罩中传出来的。 这会儿危正则的双眼已经渐渐适应了强光,他定睛一看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只见丽贵嫔和一大群哭泣的小孩子挤在一起,此刻已是花容散乱满眼惶恐。再看,除了她还有元帝、惠圣太后,竟然还有怀王!他们和其他人一样表情皆是痛苦不堪。 这个湖底地宫他是来过的,他现在所处的大厅是药王最大的丹房,到处堆满辰砂、硝石、雄黄等炼丹所用的矿石,四壁皆是关押不凡人的牢房。 而此刻每一个牢门前都绑着一个宫女,她们全身是血,嘴巴却被人封住,满眼惊恐绝望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她们的脚底都有牢门下伸出的一条暗红色的细流,仿佛承接了她们鲜血,又从四面八方通向那巨大的光球,将整个丹房连接到了一起。 光球中,地面通红一片像是有火焰即将涌出,每一次涌动都让囚禁其中的人痛苦不堪,最可怜的是孩子们,又惊又怕挤在一起不停哭泣。 光球的顶端,一个男人悬浮于下,他全身的衣袍飞扬臌胀像是蓄满了无尽的张力,又像是与这耀眼的光罩融为了一体。这凌空临风的姿态犹如谪仙,可是他牙关紧咬嘴角渗血,看上去比其他人还要痛苦。 光球地面的中央,有一个老者紧闭双眼,同样衣袍飞扬,似乎有一道无形之力将他与凌空的男人连接起来。 这两人正是危安歌和医圣方傅山。 危正则都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是来找危安歌要人,他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怎么会这样?” “则儿!”丽贵嫔疯了一般扑向危正则,“快救我,那药王想拿我们炼丹!” “别乱动!”只听人群中一声厉喝,竟是百里玄光,他脸色铁青正竭力安抚身边几个哭闹不止的孩子。 情绪完全失控的丽贵嫔根本就不听百里玄光的劝阻,踉跄着朝光罩外的危正则扑去。可刚刚触及光罩边缘,丽贵嫔就惨叫起来。只见她的双手像是被烙铁烫了一般皮焦肉绽,疼得她疯了一般的挥舞双手,终于咚然倒地昏迷不醒了。 而因为她这一撞,地面上的红光忽然更盛,那光罩则像是瞬间沉重了许多,危安歌被压得身形一坠,鲜血又从口中喷出。 正要去扶母亲的危正则惊得连连后退,疾声大呼:“母妃!你怎么样?药王,你快给本王滚出来!” “哈哈哈,无极炉,容天地!我真是天才。”药王从光罩后面跳了出来,他蓬头垢面眼窝深陷,面上神色如狂,好像完全不认识危正则一般狂笑着,“谁都别想逃跑!” “三天了,你的元力还耗不完吗?”药王略过危正则对着危安歌狂笑,“别挣扎了,温度已经越来越高了。哈哈哈,你救不了!” 危正则冲上前一把揪住药王,狠狠甩了他一个巴掌,怒喝:“快把我母妃放出来!” 药王瘦小的身躯几乎让危正则拎起来,可他还在狂笑:“我终于要成功了,哈哈哈!” “危正则你这个蠢货,我们都让他给骗了。”躺在地上的怀王看上去也是奄奄一息,他哑着嗓子嘶吼,“他根本就不是要帮本王炼丹,他是利用我们别有用心!” 药王这会儿好像终于认出了危正则,他开心地笑了:“裕王殿下,是你来了啊。我要多谢你,又帮我找不凡人,又帮我私运辰砂。我悄悄告诉你个秘密,这些辰砂吸满了不凡人的元力,又被我运走了,哈哈哈哈。” “运走了?”危正则眸色一紧。 “是啊,我又运回西夏了。”药王眉飞色舞,“你知道如果用这些宝贝催动巨船有多快吗?你知道它们造出的兵刃有多锋利么?” 危正则大惊,西夏?他不禁脱口而出:“你究竟想干什么?” 元帝痛声骂道:“就凭你还妄想做什么万世明君?宸元到了你手里就要亡了!他们还能干什么?他们要灭我宸元啊!” “不可能,”危正则大声道,“西夏军队孱弱,怎能对抗我宸元大军,今日早朝还有边关来报一切如常。” 元帝骂道:“西夏与我宸元的交界是海陆相围之势,如果他们真有巨船运输军队,只怕此时已经快到皇城了。” 危正则骇然,药王则趁机挣开了他的手得意道:“还是皇上英明神武,只是没生出一个聪明儿子,宸元的天下是我西夏的了。” “你想得美!” 冷冷的声音忽然出现在门口的黑暗中。药王猛然回头,却见荀谖带着危进、裴文中他们大步走了进来。 危安歌大惊,只这稍一分神,地上的红光又是激烈涌动。他咬牙重新顶住光罩,对荀谖大吼:“你来做什么?”又喝命其他人快把亭主带走。 地宫中的场景令人心焦,裴文中等听了危安歌的话更是左右为难。 荀谖从未见到危安歌如此狼狈,三天不见,他是已经撑了多久?她心疼着急得几欲落泪,可这时候眼泪又有什么用呢? 荀谖挡下花无香等想要拦住她的手,冷着脸朝惊愕的药王一步步走去:“好一个机关算尽的药王,可惜呀,天不随人愿。” 眼前来人不过是个小姑娘,可药王心中却莫名有点发毛:“你什么意思?” 荀谖淡淡道:“乐王殿下早就怀疑西夏要对我宸元不利,亲自画下了陆上同海岸的布防图,所以本亭主早就传令各地一律照战时戒备。” “一派胡言!”药王才不信,“他怎么可能发现我的企图,而你区区一个亭主又凭什么号令四方?” “真以为自己很高明么?”荀谖不屑地挑眉,“从得知怀王府私运辰砂、从江山楼偶遇西夏首富、从温融放火烧船却要救走宾客,从裕王勾结怀王府谋朝篡位,这些理由够不够?” 元帝听了这话顿觉心头一松,危正则却惊怒地望向危安歌:“你在装傻!竟然如此愚弄本王!” “凭你也配为王?”荀谖根本懒得多看危正则一眼,“你既无王者的品德亦无王者的心胸,更没有王者的韬略。阴谋靠妈,权力靠妞,你知道这种人有个别称么?吃软饭的妈宝男。” 第205章 冷却 “一介女流见识短浅,想必是被妖人迷惑,本王不同你计较。”危正则脸色红白不定,还想维持威仪和尊严,“莫要在信口雌黄,皇城尽在我的掌握,别说你没能力号令天下,就是有也逃不过本王的眼睛。” 荀谖听了简直无语,她如果是想诈一下药王,此刻已被这种猪队友害死。 药王果然大笑:“都说有溪亭主惯会诡计惑人,可惜骗不了我。危安歌凭着不凡人之力或许还能对外传信,可就算能,各地守军又怎么会相信一个疯傻王爷的话。” 荀谖冷冷道:“我为何要骗人?这道命令可是裕王亲自帮我送出去的。” “一派语言!”危正则怒斥,药王也是一脸疑惑。 “成王殿下难道不是你一手发配的?”荀谖冷哼,“他纵然被你伤得心如死水,可若是敌国来犯,你说他是管还是不管呢?所以我就将此事拜托他了。” 危正则自然不信,荀谖的一举一动尽在他的严密监视,她哪来的机会? 原来,江山楼事发之后,危安歌就开始怀疑西夏将有异动。但那时候只是个“可能性”,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药王的计划,并未采取行动,可第二天危安歌就被危正则“请”回了宫中。 所幸,他那时将“监巡天下”的令牌又交给了危进、危石护身。荀谖见危正则上位,立刻敏感地意识到危安歌所说的“可能性”只怕要成真了。刚好她借着受伤召回了危石、危进,两人又把‘监巡天下’的令牌交给了她。 那时荀谖以为危安歌重伤昏迷,便借着祁清唯一的一次探望,以新婚贺礼为名,将这令牌和一封书信塞在荷包里,当着所有监视人的面堂而皇之地转给了祁清。 因为祁清是安国公的孙女,有祁谙老将军帮忙把握军情,也因为祁清痴情决心追随危承宇而去,就算出城而去,危正则也不会起疑。 危正则傻在了当场,荀谖也不想再跟他废话,只对药王道:“宸元守军早有防备,加上成王的勇武善战,只怕你西夏军还没下船就已经完蛋了。” 虽然真实发生的战事并不像荀谖说的这么轻松,那一场血战中危承宇和祁清的惨烈难以形容,可眼下药王却开始有点慌了。 他狠声道:“就算如此,今日我杀光你们,宸元也必将大乱!到时候群龙无首,宸元一样要亡。” “就凭你?”荀谖淡淡道,“我劝你还是尽快放了这些人,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药王一怔,旋即大笑:“哈哈哈,说了半天原来是想骗我放人。别做梦了!哪怕同归于尽,我也要完成我的旷世之作。这么多年,我好不容易集齐了九十九个不凡人的童子之心,危安歌的不死之心、元帝的帝王之心,马上就能炼成这世上最强大的无极灵石。” 听了这话,怀王悲愤道:“死都死了,你还要这破石头干什么?” “破石头?这无极灵石能威力巨大,能摧毁整个宸元都城。哈哈哈,炼成的那一刻就是宸元的末日。”药王傲然大笑,他指着危安歌道,“要不是这个人假死混进来,忽然用元力阻隔了我的无极炉,前天我就成功了!” 其他人都大骇,这个疯子太可怕了,用活人炼制的竟然是炸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到时这皇城就是人间地狱,而天下定然大乱。 “裴文中!你还在等什么?”空中忽然传来危安歌的厉喝,这光罩的温度似乎越来越高,他的声音已经明显透着不堪重负,“马上送她回去!” “危安歌,你怎么这么喜欢操心别人?”药王朝空中高叫,“放不下你的小情人,当初就该逃走,又何必为了这些人被我关入无极炉呢?” 荀谖已经大致可以猜到当时的场景,如果不是为了这些不凡人孩童,不是为了他的亲人和朋友,什么神器也未必能关住危安歌。 那药王又笑道:“你若真的心疼她,就别再撑着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了你三天么?因为这炉底都是沁了血的辰砂,吸收之力大大增强。你撑得越久,元力被吸收得就越多,等下发动时灵石的威力就越大,哈哈哈哈。” 荀谖心急如焚,危安歌根本不是至尊不凡人,他没有不死之身也没有无尽的元力,他迟早会撑不住了。其他人闻言也是更加紧张。 药王满意地看着他们的反应,笑道:“各位,时辰要到了,好好体验我的杰作吧!” 得意之极的药王根本没有注意到危进已经悄然逼近。他从袖中抖出一个什么器物正想使用,可还没发力就被一脚踢飞,又被牢牢压在地上。 “想跑?不是不怕死吗?跑什么!”荀谖恶狠狠地说,“我再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这些人放了。” 药王的脸被危进踩着发声困难,他嘶声挣扎道:“无极炉一旦发动就无法停止,我和我的旷世之作死在也一起也值了。” “不就是个不入流的天工系不凡人么?哼,雕虫小技也敢妄称旷世杰作。”荀谖本来也对药王这个疯子没报什么指望,她喝命,“给我把他用辰砂镣铐锁起来,让他睁大狗眼看清楚他的旷世杰作是怎么毁掉的。” 危进得令,就地砸开牢门拿了一副辰砂镣铐将药王手脚全部锁住。 “谖儿,”危安歌觉得自己已至极限,光罩的灼热他越来越抵抗不住,他咬着牙大吼,“你跟他们快走!” 荀谖吼回去:“你在这里我走什么走?” 她不再理会危安歌,一面命令裴文中立刻出去通知宫中疏散,一面命危进他们打开关押不凡人的牢笼。 光罩之内,元帝也在大喝:“裴文中,朕现在命你为左相!你传朕口谕,命大皇子危承宇回京继位,立荀谖为后。若他为国战亡,立荀谖为护国皇后听政辅佐四皇子为新君。危进,朕命你为卫国上将,你马上护送他们走!” 危正则绝望道:“父皇,你心中就永远没有我这个人选么?”可惜,没有人有空理会他的伤感。 裴文中、危进都扑通跪倒在地,荀谖却喊道:“谁要做皇后?要走你们走,我要毁了这个破炉子!” 药王骂道:“想破我的无极炉,你做梦!这无极炉的温度比普通丹炉高出百倍,碰到即死。你当危安歌为什么不敢离开,他只要一走,里面的人就化了。” 荀谖正四下环顾,只见周围堆积着大量的矿石。她捡起一块用力砸到药王身上:“闭嘴!你不就是用这些东西做土炸药的术士么?这么大的一个无极炉才能炸掉一座城?你真有脸说。” 药王气得发抖:“你懂什么?” 稍一靠近光罩的荀谖就被灼热的气息逼得后退,她边退边冷哼:“切,我小时候就会做核反应堆了。听说过原子弹么?只需你家衣柜大小,炸掉宸元总够了。” “我呸!”药王骂道,“衣柜木材所制,岂能耐热?” 耐热,这老头还讲起科学来了。等等!荀谖忽然心头一跳,把温度降下来这个无极炉是不是就失效了,就像冷却核反应堆一样。 “危进,你快上去砸了湖心亭底,把湖水放进来,要缓缓地放别把这儿淹了!”荀谖大喊,她指着地宫的另外几个不知通向何处的出口,“其他人来帮我把这几个口堵上。” 危进不明就里,但立刻闪身去办。 药王哈哈大笑:“这就是你的法子?只怕你将整个微云湖都煮开了,这无极炉的温度也降不下来。” “是吗?”荀谖奋力搬着一块巨大的矿石,“微云湖的水不行,加上硝石呢?” 药王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硝石遇水可制冰。而这地宫确实存有有大量硝石,因为硝石同辰砂一样都是炼丹的必备之物。 当时为了掩人耳目,他运进辰砂也同样运进硝石,只是辰砂都被他消耗掉了,硝石却越积越多。 花无香已经打开了所有牢门解开了被绑的宫女,一面叫他们快逃,一面赶过来帮忙。可那些刚被释放出来的不凡人,竟然也都开始搬石头了。 “你们还不走?”花无香问。 “这里还有我们的孩子……” “王爷能舍身为我们这些贱民,我们也尽点力。” “大家都加把劲,横竖是死,拼了!” 湖水涌入,危进和裴文中竟也都跳了回来。他们都在帮忙封堵通道出口,以便将湖水蓄住。 药王不屑地看着:“别费力了,硝石成冰的速度太慢,等不到成冰你们就淹死了。” 荀谖也明白或许不能成功,但纵有一线生机,她也不能放弃。 其他人都在拼命努力,为了自己,孩子,为了朋友,爱人,为了皇城所有相识或不相识的人,或许,也是为了绝境中莫名而起的勇气。 水终于一点点漫过众人的脚踝,膝盖,腰部。湖水遇到炙热的光罩即刻化烟,让整个地宫水汽蒸腾。但大出药王预料,水温越来越低。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水面,薄冰隐现。 “这不对!”药王讷讷地自言自语,忽然他大叫,“是因为血!” 荀谖猛然惊醒,对了,他刚才说这里的辰砂沁透了鲜血所以威力加倍。所以这里才会有这么多满身是血的宫女,还有从牢狱中流出来的血溪。 她脱口而出:“将平凡人与不凡人的血混合就是增强矿石能量的催化剂!” 药王惊得哇哇大喊:“我研究了几十年的秘密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比你天才得多!”荀谖狠狠道,“危进,放他的血!” 惨叫中,药王的血汩汩而出融入水中。而荀谖也随手抽出一柄挂在墙上的刀咬牙向自己的手腕划去。 裴文中、危进、花无香都效仿她举刀,而那些原本就满身是伤的不凡人和宫女们则纷纷将自己沁入水里。 光罩内,无论是元帝还是百里玄光,所有人都被这决绝惨烈却又安静的一幕激得热泪喷涌。元帝忽然发现自己也许不是一位合格的天子。天下和子民,在生死存亡的瞬间,他首先想到的是天下。 危安歌的手腕锥心地疼着,他知道那是荀谖鲜血淋漓的痛。 他俯视着牢狱中那些拖着虚弱身体跟着荀谖一起拼命的平凡人和不凡人,他们的血液交融化作了最触目惊心的鲜红冰晶。 我的谖儿,他默念着这句话,逼出了最后一丝气力。 第206章 千古伤心 宸元后来的史书里都记载了永光元年皇宫微云湖出现的那次神迹——犹如一座宫殿的般大小的巨型冰块从湖底破空而出,悬于云端,在日光的照耀下光芒万丈。 整个皇都的人都跪地朝拜,后来人们才知道,这次神迹是因为乐王危安歌的重生,他背负天命不能就死。 但回到那一天,清凉殿中的危安歌已经了无生机。因为无极炉热度骤降,他得以用最后的元力保全了地宫的人。连药王和危正则都没有死,危安歌却油尽灯枯了。 元帝、惠圣太后都心急如焚,荀谖的手第一次抖得停不住。 每一次,他都会笑着说,乖乖等本王回来。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说。 荀谖攥着危安歌的手,紧盯着方傅山颤声道:“他还能救,时空望卷存着他的初始元力,我们快点去找释放之法。” 方傅山却不忍看她:“其实我早就知道释放之法,只是不敢用。因为如果用了,他怕是要恨我一辈子。” 荀谖急道:“这是何意?” “时空望卷是阿柔以自己为引创制的神器,这样的神器一旦释放,所有的因它产生的一切都会消失。”方傅山道,“就像梦纪幻境,它是由七位至尊不凡人封印了自己创建的,但这七位至尊必须永世不出,否则幻境就会消失。” 难怪上次问他解法他会犹豫搪塞,竟是如此。荀谖用力压抑着心头的不详之感:“所以,我会消失,对么?” 向来不屑儿女情长的方傅山点头叹息:“我现在已经看明白了这小子了,若是真这样做了,他即便醒了只怕跟死也没有分别。” 荀谖强笑:“没关系,他那么厉害,可以去找我的。” 一旁的裴文中艰难道:“时空转移对于王爷来说确实不难,可时空千万界,穿越之时,找到想去的那个地方很难。正因为如此‘时空望卷’才是千古难寻的至宝,它就如同一张地图,若是毁了……在时空中寻找一个人,就像在沧海中寻找一滴水。” “没关系,”荀谖用力咬着唇,又笑,“他是天工至尊,可以再另外做一个的。” 方傅山觉得自己几乎无法承受荀谖眼中的期盼,可他还是说:“每一件神器都结合了创制者当时特有的心绪情感和想法,这些都是无法说清也无法复制的,所以……” 所以再做一件“时空望卷”基本不太可能。再说这时空望卷的行程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导入了危安歌这样特殊的不凡人积攒了十八年的初始元力,更加是绝无可能复制。 “是吗?那,能救就好,能救就好……”荀谖怔怔地重复着同样的话,她朝四周紧盯着她的人们笑了笑,眼泪却如断了线一样的滑下来。 暮色降临,方傅山的《千古伤心方》也调配好了。使用方法也很简单,用《湘夫人》一诗中所有的草药泡浴,并将时空望卷浸入其中。 危安歌被人抬入浴池,靠着池壁坐好,而裴文中捧出《时空望卷》递给了荀谖。 除了元帝和圣惠太后,荀岚、祁夫人、祁谙他们也都来了,还有桃叶、梅枝、危石、危进、百里玄光、萧乔、花无香…… 原来短短一年,在她的生命中已经有了这么多舍不得的人。荀谖很想跟他们笑着分别,可是眼泪像是会传染,终是难止。此去此情如梦,怕今后,望断余生。 她深深一礼与大家告别,在众人的泪眼迷蒙中关上了房门。 她擦干眼泪踏入浴池,几番犹豫,终于咬着牙将时空望卷浸入水里,眼泪瞬间而落。 她缓缓来到危安歌身边坐下,握了他的手,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又忍不住抬头贪恋地去看他的眉眼,抚过他的唇角。 每一刻都心动,每一刻都心碎。 千古伤心,原来如此。 她觉得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轻飘,危安歌忽然动了。 她努力地想要去看清他,可好像只能听到他轻声唤着:“谖儿,是你么?” 是我,她喜极而泣伸出手,身体却像是浮游起来一般,怎么也碰不到他的脸。 她慌了,她真的要消失了。 可她好像感觉到了危安歌的怀抱,他正拥着她,像每一次她害怕时一样。 她靠进他的怀中一点点放松下来。 “我好看么?”她轻问。 “好傻。”他低笑。 总是问,这还用问? 是啊,你从不答。可想你记得我好看,想你永远不忘,即使——今生不再相遇。 第207章 想念是掌心的痛(终章一) 宸元。 元帝退位,乐王殿下危安歌成了新皇。 一个以“流连花间”闻名于世的王爷继承了大统,竟然没有遭到任何诟病。 危安歌亲自领兵结束了惨烈的津口之战,收缴了西夏的战船,并跨海直接杀入西夏国境。可是最后并未侵占其国土,只是带回了大量的武器和矿石。 这场战事让国人都担心北疆趁火打劫,可北疆不仅没有,还主动送还了“两疆和谈”中议定的岁币,贺新皇登基,略表寸心。 临危受命收拾河山的强悍力量本就让宸元的朝臣们敬服,而这位新君的睿智更是他们没想到的。 朝臣们发现似乎任何想法都逃不过皇帝的眼睛,那些试图耍心机的人被狠狠惩戒过几次之后,连勾心斗角消失殆尽。 宸元的朝堂前所未有地清明高效,皇帝明察秋毫、唯才是用,大臣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而民间到处流传着危安歌重生的神迹,人们将他像神一样膜拜,过去所有关于他的不好的传闻都被自动过滤。人们相信,天命之子无论做什么都是有原因的。 除此,消失的荀谖也成了人们口中的仙女。她下凡而来,就是为了助力危安歌登基,等等等等。 至于危正则,则是联合怀王谋反又引西夏入侵的罪人,他,怀王,以及实为西夏术士的药王一起,被囚禁在一个隐秘之地。 危安歌将他们关在了曾经的辰砂炼狱,又仿造了一个无极炉将他们囚禁其中,要他们一一尝遍曾经对那些不凡人用过的酷刑。 三人很快就熬不住,苦苦求死,可惜危安歌不让他们死。他冷冷留下一句:“想要死,等我谖儿回来,看她同不同意你们死。” 方傅山原本担心危安歌会因为荀谖的消失一蹶不振,现在总算松了口气。可作为医者,他又忍不住想确认外孙的状态。 “你真没事?”方傅山在御书房来回踱了半天步终于发问。 “有什么事?”批阅奏章的危安歌冷淡地回应。 这态度让方傅山有点冒火,荀谖是个多好的姑娘!这孙子怎么一点都不伤心? “谖丫头没了!你就一点都不在乎吗?”方傅山气得拍着桌子,这男人一旦为帝是不是就会没了人性? “朕会找到她。”危安歌头也不抬,他还疼着她的疼,他知道她在。 她消失的瞬间,他的周身剧痛。原来一个平凡人穿越时空会这样疼,幸好,这一次由他承受。 她消失的头几天,他的肘部总有针扎般的感觉,他不知道她是伤了还是有什么人欺负她,心疼焦躁到想要发疯。 可是,怕她疼又怕她不疼,因为当她疼的时候,至少像是就在身边。 可惜后来的日子,危安歌感觉到的疼痛越来越少。是她好好的吧?他安慰自己,但连这唯一的联结都触碰不到,让他更加煎熬。 直到有一次,他正在上朝掌心却疼起来,一点一点,连绵不断,连成一个又一个字——安…歌…呀…安…歌…呀…很…想…你… 朝臣惊异的看见皇帝忽然以手覆面,潸然泪下。 再后来,他常能在手心中读到荀谖的消息,她许是怕他感觉不到,刺得用力。 这么傻,她的一点细微疼痛他都能感到啊,这样用力手一定会受伤。他心疼得不知道该如何去抚慰,可他的唇、他的手指只能碰到自己的掌心。 再后来,这些消息没了,又或者好久才会出现一次。危安歌惶恐不安,她是闹着他答应不许忘,可她会不会先忘了自己。 不会的,他闭上眼。曾许诺,万千世界南北西东,相随无别。即便她真的忘了,他也要让她想起来。 他在时空间疯狂地寻找,耗尽元力之后就临朝理政,然后再积蓄元力,再次寻找。 界有方位,世有迁流。 如果没有时空的地图,那他就亲手测绘一张。总有一天,他会找到她。 第208章 归零(终章) 春末的夕阳柔柔在海面铺出旖旎的光,栗璃抱着膝坐在海边一家小店二楼阳台的藤椅上发呆。 这里是欧洲的一座小城,她离开宸元已经一年了。梦一般,醒来之后,她不再是荀谖。 一年前她被人发现晕倒在a大物理实验室的后园,之后被送去了医院。闻讯赶来的家人见到她都是泪流满面。 妈妈郁菁抱着她痛哭流涕,问她为什么要留书一封不辞而别。爸爸栗礼也是激动难耐,半天却只有一句:“回来就好。” 她这才知道裴文中还算有心,虽然将她带去了宸元,却替她给家人留下了书信。只是他特意模仿时人的语气,写下了一句“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因为她的失踪,家里替她办了休学,对外只说她状态不好需要休息。 那时外界都风传历时国际的千金因压力过大精神抑郁。这次她忽然出现,手腕上还满是伤痕,更加坐实了她抑郁自残的传闻。再后来传言越来越离谱,又说她其实是遭人绑架囚禁虐待。 爸妈不想让她再被风言风语刺激,便征求她的意见,索性退了学远离是非。 栗璃同意了。 她也是真的很难继续学业,一个追求科学真理的人,记忆中的一切都不科学。她所学的知识更是要向她证明——宸元的这段历程只是一场梦。 她换了学科方向,研究各国神话传说,在每一个不科学、无逻辑的故事里等待希望。 夕阳瑰丽的光让栗璃姣好的侧颜更加迷人,不远处几个年轻男人显然都在刻意提高说话的音量想要引起她的主意,栗璃却毫无察觉。 她捏起自己胸前挂着的琉璃瓶轻轻摇晃,里面的固体雨滴依旧叮铃作响,正是一首《小情歌》。 指尖流泻的音乐在告诉她不是梦啊,是真的。 就在那个雨夜,他虽然吐槽自己唱的歌难听,却仍然将这琉璃瓶化做了音乐瓶,只要摇晃就会自成曲调。 肯定是真的。 她用力将瓶子握进掌心,埋首膝上。她还是怎么用力都不会觉得痛。只是时空相隔,让她存放了痛感的那个人究竟能不能感觉到她的疼? 忽然栗璃听到个女生说:“嘿,你手里的瓶子好有趣,能不能送给我?” 她无心搭理,头也不抬冷淡地回了句“不能”。 “可这个瓶子的气息我怎么好像有点印象?”那女生颇为不满,“你不是不凡人,这个瓶子肯定不是你的。” 不凡人!栗璃猛地抬头,只见一个女生正两手环抱,气哼哼地坐在她对面的夕阳里。 这一看不要紧,栗璃更是惊讶的合不上嘴。 对面的女孩衣着十分怪异,金色露腰短衫配着条宽松的白色灯笼裤,外罩却是一袭垂地的黑色长袍,白生生的小脚随意趿了双闪亮亮的金边尖角拖鞋,仿佛一个阿拉伯童话里的精灵。 可最怪异的是她的脸,那是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这怪女孩显然也愣住了,她对着荀谖左看右看,啧啧叹道:“你长得还真好看诶。不对!是我长得还真好看诶。不对!是我们长得还真好看诶!我还是头一次在镜子以外看见我自己呢。” “你……是谁?”栗璃也看傻了。 “大家都叫我零儿,”那女孩笑着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圈,热情地说,“什么都没有的意思,你也可以叫我圈儿。” 奇怪的人果然也有奇怪的名字,栗璃正想介绍自己,那零儿忽然跳起来:“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有个男人在找的人!” “你怎么知道?”栗璃的呼吸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见过他!”零儿兴奋道,“原来咱们真的长得一样,我还以为他是个坏蛋呢。你知道吗,我这次跑出来玩,真的遇到好多坏蛋,还有一个……” “你先跟我说他是怎么回事?”栗璃急忙打断她。 零儿道:“唉,那天我正在做师父的任务,忽然有个男人冲过来抱着我大喊什么‘谖儿’。我吓了一跳,拼命想推开他,可他力气好大勒得我痛得半死。我正想完了,打不过这个神经病,可他忽然放开了我,说了句不是你。” “他怎么知道不是你?”栗璃只觉得鼻子发酸。 “他说他不痛。”零儿撇了撇嘴,“反正是个奇怪的男人,你说他勒的人是我,他怎么会痛?” 栗璃克制着激动:“你在哪儿见到的他?” 零儿道:“讲真,我还不太熟你们这里诶,亚洲?非洲?反正是个挺冷的地方。” 眼泪终于止不住的落下来,栗璃绝望地闭上眼。 原来他已经来过,却遇到了另外一个“自己”,那么他一定以为不是这个时空,又会去别的地方寻找。这真是命运的玩笑,就这样擦肩而过。 “哎,你别哭啊。你是不是也让他欺负过?”零儿见她如此伤心有点着急,“我虽然什么也不会,但是追踪可是天赋异禀。要不这样,我去帮你把他找出来,再让我师傅替你教训他!” “你能找到他?”栗璃急得站了起来。 “只能找人,不管打架啊。”零儿有点讪讪,“他的元力一看就很吓人,我打不过的。” 栗璃也顾不上这姑娘清奇的思路了,忙问:“怎么找呢?” 零儿便幽幽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原本应该是个至梦系的不凡人,可是我却什么都不会。你知道我师兄他们都很能偷东西的吧?我们至梦系应该是能潜入任何地方,包括别人的意识,比如梦境什么的。可是……” “等下再说这个,”栗璃连忙压住零儿飞扬的思绪,“你先说怎么找人。” “哦,对!”零儿点头,“我虽然什么都不会,可是却有一样天生的异能,我可以分辨所有不凡人的元力。提到这个元力,你知道……” “等下再说元力,”栗璃快疯了,“先说找人!” 零儿愣了愣,这才又道:“你身上的这个瓶子就带着他的元力气息,我觉得熟悉就认出来啦。现在确认了这元力是他的,我就更容易判断他在哪里,去就行了呀。” 栗璃却沮丧地坐下来:“他应该早已不在我们这个时空了。” 零儿想了想:“那也不要紧,我师父很厉害啊。让他带你去呀,我来领路。师兄们都说我啥也不会,就像至梦系里的小狗,专门负责找东西。” 栗璃的眼中又升起希望:“真的么?” “嗯嗯,”零儿欢快地点着头,“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快说!” “那个,我能不能借你的身份用一用啊。”零儿的目光透着兴奋,“我好想试试平凡人的生活呀。” 栗璃正想说些什么,可忽然她凭空消失在了零儿面前。 云上,她被人结结实实地揽入怀中,久久不放。 这一次,终是你。 第209章 番外 不早朝 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一日无后。 危安歌登基之后,后位空置显然是个大问题,只不过在对待这位新君的后宫之事上,朝臣们都比较小心谨慎。原因无他,皇帝太横。 自微云湖显现“神迹”之后,皇家对外宣称危正则谋乱,又说天命皇后荀谖是为救皇上身负重伤需要静心调养,结果这一调养就消失了快一年。 而对于荀谖的消失,有很多种解说。比如民间传说荀谖是下凡的仙女,辅佐完皇帝就回归了,需得皇帝诚心祷祝,仙女才会再临。 而朝廷里却是暗地生疑,皇后真的是病了么?人究竟在哪儿呢? 对此,荀府和国公府都是讳莫如深,任谁也问不出头绪。 众臣再怎么打听也只知道是医圣方傅山亲自医治,唯有贴身服侍的两个大宫女桃叶、梅枝可以得见。 连皇后寝宫的宫女都没见过皇后,大臣们真是既想象不出皇后病成什么样,也想不出皇帝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一开始国家尚处于动荡,新帝又出征西夏,谁也不敢多话。但时间长了,群臣难免各自心思涌动,自己有女儿的或者是亲戚有女儿更是按捺不住。 第一次有人谏言立后的时候,皇帝态度冷然:“立什么后?朕已有皇后。” 皇上不肯另立新后,那就只好谏言纳妃。别的不说,皇嗣堪忧啊。 君无嗣,国不稳。——这个曾经摆在元帝面前的无可抗拒的理由,如今摆在了危安歌面前。 “皇上,君不可无后啊!”大臣们诚恳地劝道。 危安歌听了淡淡道:“君不可?你们是在教朕如何为君?” 群臣自然惶恐,忙道不敢,可依旧表示皇嗣是国之大事。 危安歌便问裴文中。他说:“裴相,你是朕的老师,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裴文中忙赔笑:“臣不过主持了几场经筵,岂敢以帝师自居。但说到立妃一事,微臣以为众位大人所言有理。皇后有恙,不独于皇嗣不能尽心,亦有失于后宫事务。再者,后宫无人,又怎能让皇上的生活起居舒泰安适专心于朝政呢?” 这一番话基本上是将大家的话总结了一番,又从裴文中这样“重臣”嘴里说出,文武大臣听了都非常欣慰。 不管裴文中如何谦虚,他确实是危安歌的老师,又是临危受命、元帝亲封的“护国丞相”,实打实的帝师。他这么一开口,想必危安歌也无法拒绝。 于是文武百官纷纷应和。 危安歌听了果然低下头静静思考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笑了笑:“看来众卿都对朕的后宫很感兴趣,可怎么办呢?朕偏偏很不喜欢有人这么多事。” 朝臣们万分意外,没想到皇上竟然一点面子都没给裴文中留,再看危安歌已然沉了脸:“裴文中以下犯上,贬为庶民,终身不得入朝为官!” 众臣这下都大惊失色,裴文中更是一脸震惊:“皇上!老臣可是奉太上皇之命辅佐皇上的人!” 危安歌冷冷道:“你也知道是辅佐?朕还以为太上皇是要你凌驾在朕之上教朕做事呢,还是你当自己是太上皇!?” 危安歌做乐王的时候是个散漫好性的,做了皇帝总体来说也算和颜悦色。不过他如今民望极高,朝廷上下又刚刚见识过他收拾河山的彪悍手段,民意兵权统统在手,即便他态度平和众臣心中原本也是敬服的。 但年轻的帝王总要面临一些倚老卖老的“重臣”,这一点元帝当年也不例外。所以面对群臣合情合理的谏言,大家总觉得皇帝便是不喜也不至于发作。 可不成想天子不仅是怒了,而且一发作就丝毫不留余地。话说得这么重,裴文中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只见裴文中伏在地上急道:“臣死罪,一时失言冒犯了天威,但老臣绝无僭越之心,求皇上宽恕。” 危安歌冷哼:“你也知道是死罪,还敢跟朕提太上皇?今日若不是看在太上皇的面子,便是将你杀了也不为过。” 话是对裴文中说的,皇帝的视线却是淡淡扫过满朝文武。话音刚落,只见其他人都慌得跪倒了一片 于是世人皆知“首辅”裴文中因为劝谏皇上纳妃直接被贬为民了,闻者皆咂舌不已——新皇的行事风格如此霸道,连太上皇都不放在眼里。可皇帝对皇后如此深情,又让无数的少女心彻底爆棚了。 大臣们捉摸不清皇帝此举是单纯不喜有人干涉后宫结党营私,还是借着裴文中立威。但不管是哪一种,想要在此事上多嘴的人都闭了嘴。 裴文中被贬之后跟危安歌喝了一次酒。呵呵,他是个不凡人,本就无心朝政,本就是要走的。 那日他为立妃之事出头,算是一场同皇帝心照不宣的没事找骂。可虽然是演戏,危安歌面对群臣谏言纳妃的盛怒却让裴文中明白,即便他真是一个“重臣”,若敢在皇后一事上多话,结局也是一样。 退了位的元帝见儿子如此行事心情十分复杂。想当年,如果他在对待佩昭皇后子嗣的问题上能如此强硬的话,后来的种种不幸都不会发生。都说帝王之术在制衡,可搞平衡就意味着要有妥协,他的儿子,比他坚定。 就这样,在万民仰望的敬畏中,在万千破碎的少女心思恋中,在经历了整整一年的等待后,皇帝危安歌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皇后“病愈”归来了! 帝后大婚,四方来朝。 这一场盛大的喜事让宸元上下欢欣不已,皇帝阴霾尽扫,整个皇朝都跟着为之一振。新帝登基已经一年,可皇朝直到此刻才像是真正开启了新纪元。 宸元的子民有幸通过那栩栩如生、惟妙惟俏的画像一睹帝后的风采。这些画像并不是皇家常见的肃穆而坐的样子,帝后更不是死板的神情。他们虽然仍不失皇家的姿仪,神态却自然适意、真切动人。 而帝后大婚的所有细节和他们的绝世姿容一样为世人津津乐道,最让女子们交口相传的是皇帝送给了皇后一枚雨滴型的戒指。 没有人知道这是危安歌用琉璃瓶中那真正的雨滴所做,那是他应允过荀谖的婚礼之仪,更是只属于他们的浪漫情歌。 而皇帝也准备跟皇后度蜜月去了,帝后大婚之后,危安歌已经连续三日未去早朝。 东方既白,荀谖迷迷糊糊听见帐外胡福正小心翼翼地请示危安歌是否今日仍是不去。 这个曾经传召荀谖面见圣惠太后的小公公,如今已经是危安歌身边的掌事大太监了。 人人都道胡福真是人物其名、福泽深厚,跟皇后的一面之缘竟让他连跳数级直接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而这胡福也是个聪明人,他擅于察言观色又谨言慎行,皇帝也对他比较满意。 胡福成日在皇帝身边,自然知道荀谖不是生病了,就是“消失”了。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时刻,只有他和皇帝身边的几个亲信知道危安歌是如何不眠不休地追寻着皇后的下落,又在一次次追寻无果后黯然神伤。 胡福明白,正因为皇后的消失,所有跟她有关的人和事都被危安歌当成了救治相思的“解药”,所以他才能够被提拔到清凉殿。他也盼着皇帝能够永远别忘了皇后,这样他的地位才会稳固。 所以有一日,他拿出一锭金,满怀感慨地说起皇后赐他金锭的往事,正在发呆的皇帝听了果然回过神。也许他知道胡福手里的这一锭金早就不是荀谖给的那个,但是还是赐了胡福百金,换了这金锭,摆在了书案上。 所以皇后回归,胡福算是最高兴的几个人之一。可皇帝日日不早朝,他也是被宫门外进谏的朝臣们逼得头大。 这硬着头皮来递话,刚起了个头就听皇帝不悦地低声道:“朕说的话你听不懂么?” 胡福慌忙垂首退下了,因为过于紧张还不小心磕到了立鹤香炉。路上坠着的铜铃作响,荀谖忍不住笑了起来。危安歌闻声连忙快步回到帐内,拥了她低声道:“吵着你了?” 皇帝此刻对胡福非常不满,整夜缠绵,他家糖儿才睡了多久就让这不知死活的家伙吵醒了。 从现代企业管理的角度出发荀谖并不觉得皇帝几天不早朝有什么大不了,这就像董事长无需事必躬亲,企业才能算良性运转。 所以她并不会贤良地劝诫皇上勤勉,而是偎在皇帝怀里低笑:“朕?听你这样说话好有趣,我以后该怎么自称呢?” 危安歌笑道:“皇后陛下可自称本宫。” 荀谖便揶揄道:“皇上有这么多宫,本宫是哪一宫呢?” 危安歌无语地搂了她低骂:“哪来的这么多宫?” 荀谖却推开他一本正经地说:“诗云‘六宫粉黛无颜色,从此君王不早朝’,皇上既然不早朝,自然有六宫。” 危安歌闻言便松开荀谖枕着手臂躺下,淡淡道:“哦,看来皇后是想统领六宫。” 荀谖撑起身子趴在他胸口畅想:“是呀,毕竟我也是个大集团的继承人,领导才华无处施展也可惜对不对?人嘛,随遇而安。既然当了皇后便要将后宫发扬光大!” 危安歌闭了眼懒懒道:“看来皇后是准备替朕纳妃?” 荀谖一笑:“我便是不做此事,不多久自然也有人搬出各种理由来规劝,所以我都想好方案啦。” 危安歌本以为照着荀谖的性子会大骂一句“你敢!”,听她如此说颇为意外,忍不住睁开眼狐疑地看着她。 荀谖得意道:“本宫最喜欢猫猫,所以所有的嫔妃都要依着本宫的喜好在各宫养猫,谁养得多、养得好,谁的分位就越高。皇上以为如何?” 一皇宫都是猫!?危安歌只听着头皮发麻,当即抬手捏了荀谖的脸骂道:“你这是要纳妃还是要弑君?” “或者,嫔妃们不养,本宫来养?啊——” 荀谖正撑着手做“认真”思考状,却被危安歌冷不防翻身压在身下。他咬着她的脖子低喃:“皇后还是想想怎么养皇子吧。” 回到宸元后,危安歌已经将痛感还给了荀谖。 连着两天皇帝都不上朝,她真是禁不住求饶喊疼,这才挣脱出来喘息,可瞬间就恢复了淘气:“我不要做本宫,一点都不好玩,我也要自称朕!你知道吗,我以前看电视剧的时候就想过这个诶。” 危安歌总归是个帝王家长大的王爷,再胡闹脑子里也有深刻的规矩。可看着怀中人娇软的人儿胡言乱语,他那些面对朝臣的霸气却一点都生不出来。 自己好不容易找回来皇后心中从来没有“规矩”二字,皇帝陛下既舍不得教训又不好显得太没原则,只好作势低斥:“这也能胡说八道?” “是,只有皇上您才能称朕。”荀谖拖着长音吐槽,“皇上天下独尊,是孤家、是寡人。切,闷都闷死了,我才不稀罕。” 这话换个人说诛九族也不为过,可皇上能怎么办呢?皇后是一点也不怕他的,此刻还抬手搂了他的脖子胡乱撒娇。软缎睡袍滑落,脂白的一段香肩刚刚留下的红痕触目而动人。忍不住抚上去,触手柔腻,顷刻就化了心。 这样的瞬间,危安歌好像忽然有点理解了那些因为美人误国的昏君。他固然不是个昏君,可待我拱手河山讨你欢——她若要,他会给。 皇后在闹,皇帝在笑。 皇帝的眼角眉梢都和他此刻的心同样软。 “朕”也好,“孤家”也罢,那些举世无双和唯我独尊他其实都可以不要。因为对他来说这世间唯一的不舍,只是她。 今生至此,从此之后,惟愿相随无别——无论是古往今来还是南北东西。 第210章 番外 皇后日记(一) 关于“做皇后”这项人生体验,荀谖和她的婆婆方柔感觉颇为不同。 荀谖的封号是棠梨,世人听说这个奇怪的封号是皇上亲赐都很迷惑。棠梨皇后?怕是史上最没有威仪的封号了吧。 唯有荀谖在接到诏书的时候会心一笑,棠梨——糖璃。正如危安歌所说,她既是他的糖儿,也是原本的栗璃。 这个封号的意思无非就是皇上宠着皇后让她保持真我,所以,同样都是久居深宫,荀谖和佩昭皇后方柔的日子完全不同。而最根本的差别在于危安歌只有皇后,没有后宫。 偌大的皇宫只有帝后两位主子,身为皇上的危安歌也要日理万机,可荀谖却并不怎么闷——尽管没有六宫佳丽需要管理,皇后的日常也有很多事。 她现在是一国之母,危安歌掌管外事五权,荀谖就要掌管内事五枚。除了节庆祭祀大小事宜,她还要接见各路女眷的觐见。 这些事不是难,而是大多礼节繁琐。一开始,荀谖只觉得头大到抓狂,她苦着脸对危安歌哀哀地抱怨:“你说我得多爱你才肯选择皇后这么艰苦的工作啊!我要加薪,我要休假!我要申请劳动法保护!” 皇帝陛下只听得一脸黑线,可怎么办呢?皇帝也不是一份说辞职就能辞职的工作啊。好在他是个很厉害的不凡人,天上地下变着法子哄自己女人开心还是做得到的。 所以,这是荀谖一段严肃沉闷却又充满新奇的旅程。她一面履行着皇后必须完成的“刻板”工作,一面跟着危安歌用“神奇”的方式尽览了河山。 没有人想到帝后会悄然出现在宸元各地,像寻常的富贵闲人一般,走街串巷玩赏时节。 这样的时候荀谖常常想,好在危安歌曾经是个很会吃喝玩乐的王爷。因为,这样的他收起帝王的威仪就能跟老婆燕子来时踏春风,梨花落后饮秋雨。 是的,他们都尤其钟情雨。在巴山的夜晚听雨,在巫山的巅峰云雨,冬夜醉饮花千树,遥看,星如雨。 危安歌长在皇家,对做个帝王原本并无几分期待,那孤寂的皇位和压抑的后宫实在令人生厌。可现在他觉得很快活,有她的地方都是明亮的。他的皇后既能同他闲论天下,亦能跟他沉醉酒坊。 这样的日子是他不曾想,所以也许危安歌从未像现在这样热爱宸元,那些秀美山川、良辰美景、美味珍馐之所以美,都是因为有人与共罢了。 与一人,共天下,真美。 除此之外,惠圣太后也帮了荀谖不少忙,有了她的指点,荀谖很快就从繁琐头大中脱离出来,渐渐得心应手了。 而佩昭皇后从时空望卷中脱身之后与危安歌泪眼重逢,她欢喜见到儿子却不怎么太想见到老公,所以重回了武陵源。元帝退位追妻,整日在桃花溪上找寻。 所以危安歌和荀谖除了日常事务也没有长辈需要伺候,惠圣太后又从来不立规矩,两人的日子十分自在。 那么,帝后这样神仙眷侣一般的日子有没有些意外的小插曲呢?当然有。年轻的帝王英姿熠熠,偌大的后宫就一个皇后,呵呵,怎么会不招人惦记? 要知道皇后是属于皇帝一人的,可皇帝从来不是专属于皇后的。虽然大多数朝臣碍于帝王的威慑不敢胡乱在后宫之事上进言,但总有人是敢的。 话说西夏一战中大皇子危承宇伤得不轻。他是遭遇的是西夏第一波乘船而至配备着辰砂武器的强兵,本身又是豁出命不顾生死的架势,要不是他还有个花植至尊的不凡人兄弟危安歌,这一仗打完人基本就废了。 战后危承宇不愿回朝,依旧自请流放,而祁清依旧要跟着。危安歌想了想,便封同样在此战中功勋卓越的祁清为守边大将军,让她押着危承宇去了。 荀谖见他如此安排不禁连赞自家男人有心机,以祁清的能力当然不足以戍边,但这个大将军由她来当和由危承宇来当有什么不同呢?真有什么事,危承宇不可能坐视不理。 虽然现在危承宇并不愿意接受祁清,但辽远的边疆、沉闷刚正的落魄王爷和火爆鲁莽的军中女将,啧啧,想想就有很多故事。 只是如此一来,原先的守边大将卓义将军就被召回了皇都。 这卓义曾是皇子们武功的启蒙师父,更对元帝有救驾之功,为人忠毅勇猛很受危安歌的敬重。他守边五年战功赫赫,所以危安歌封他为庆义伯,他的夫人尹正霞和一双儿女卓景、卓婉皆有晋封。 卓景、卓婉少时都曾陪伴皇子们习武,与危安歌交情匪浅。但现在今非昔比,危安歌已是一国之君,哥哥卓景是言行恭谨不敢有丝毫逾越,反倒是妹妹卓婉一片天真,围着危安歌言辞活泼、巧笑嫣然,颇添了几分旧识的亲切。 他们一家人的回归让危安歌颇为欢喜,封赏之后一时兴起,便邀请他们进宫饮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危安歌对卓义笑道:“一别多年,阿景老练了,小婉还是当年模样。” 卓婉年满十八正值婚龄,她完美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精致的五官和飞扬的神采结合在一起,让她出落得如同边塞的落日一般迤逦迷人。 她的美貌在边关颇负盛名,无论是宸元还是西夏的百姓都说卓义将军家的大小姐是落霞仙子下凡,所以才会生得那样美。 听到危安歌如此说卓婉便娇嗔道:“安哥哥难道没有觉得人家比以前好看了吗?怎么还是当年模样啊。” “放肆!如今要称皇上。”卓义连忙喝斥女儿,又忙解释:“边关粗陋,不像在皇城诸多讲究,臣这女儿也野惯了,还请皇上宽宥。” 危安歌知道卓义虽然是位威风凛凛的武将,却十分惧内。他的夫人尹雪晴是当年帝都同佩昭皇后齐名的美人。虽然是娇客,尹夫人却有情有义。卓义戍边,她硬是带着儿女追随在侧,将军府的日子再好也比不上皇城,卓义对妻女娇惯些实属正常。 危安歌便挥手笑道:“并没有外人,无需拘礼。” 不是外人,便是自己人。危安歌的话说得亲切,可即便危安歌不是皇上仍是个王爷,卓义也不敢随便跟他以自己人相称,此刻连道“微臣不敢”。 卓婉却不以为意地笑道:“安哥哥说得对,小时候他还说要娶我呐,怎么不是自己人?” 卓义闻言慌地喝止:“越来越没规矩了!” 尹夫人明白女儿的心思,女儿自恃美貌眼高于顶,一般的男人根本看不上,加上父母也确实舍不得,不然也不会至今连婚事都没有谈论过。 若是女儿能入宫为妃,她自然也是乐见其成的。可尹夫人刚入皇城就听闻后宫之事是皇上不容置喙的禁区,难免有些担忧。此番危安歌邀请他们全家进宫倒像个不错的征兆,但听女儿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还是惊得心中一抖。 她忙拉了女儿的手,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危安歌笑道:“朕几时说过这样的顽话?呵呵,小婉看来是到了年纪想嫁人了。既然回来了,朕定当为你成全一门好姻缘。” 皇帝没有生气,却明摆着避开了所谓当年的“童言无忌”。尹夫人又不傻,立刻悄悄捏了捏女儿叫她慎言。 卓婉也是神色一黯,可却并不灰心。 有关荀谖的传说她听过些,皇后不仅美貌而且才思敏捷、处事果决不输男儿,是太上皇钦点的人。卓雅以为,这样的女子太过强势,也许适合为后,却必不会叫男人爱怜。皇帝是个男人,是个什么女人都可以有的男人,不该再拥有一个甜蜜的可人儿吗? 可她也不傻,此刻虽不敢再贸然乱喊,却不依地嗔道:“皇上还是那么喜欢胡说,人家才没有想嫁人。” 女孩面色飞红娇生两靥,果然比落霞还要动人。可危安歌却看向卓景:“听说你跟李易安家的姑娘早有婚约?” 卓景忙称是。 危安歌一笑:“你岳父是个耿直正中的,想来他家的千金也错不了。这些年你在边关耽误了,朕一定替你们隆重操办一番。” 卓义连忙谢恩,又道:“并不急在一时,犬儿刚回皇都,又领了禁军督守这样的位置,当尽心为皇上效力为先。” 危安歌笑看卓景:“你是不急,可人家姑娘也不急么?再说了,你这当哥哥的不娶亲,还耽误妹妹呢,到时候小婉又该恨嫁了。” 卓景不好意思地低头,卓婉急得跺脚,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清凉殿。 因为是临时起兴,危安歌先遣了胡福去向荀谖通报一声。谁知刚要跨入殿门,就见胡福同梅枝匆忙地出来,两人见了危安歌连忙跪地行礼。 “怎么慌慌张张的?”危安歌眉头微皱。 胡福知道帝后的习惯是共进早餐和晚餐,白天各自繁忙。一般来说,这个点钟荀谖都会在清凉殿等危安歌一道吃饭,或是两人兴起消失到哪里闲逛。 他忙解释:“皇后娘娘此刻不在宫中,奴才正要去寻她。” “这会儿竟不在?”危安歌听见皇后不自觉就放软了语气,对卓义等笑道,“定是又让什么新鲜玩意引去了。” 皇帝的语气颇为无奈,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这让卓婉颇为意外,她本以为皇后不在宫中好生侍奉,危安歌至少会有些不悦的。 皇上话说到这儿,就该下人回话了。可这会儿梅枝却正在警惕地打量着卓婉,心中暗想,原来她就是宫里人这几日悄然议论的落霞郡主啊。 听说她一回皇都,满城都在疯传皇上新封的郡主美貌惊人,大漠里最瑰丽的晚霞见了她都黯然失色,所以皇上特赐封号落霞。 更有人说这落霞郡主的美貌比起皇后来说是有过之无不及,又说当年她的母亲就是与佩昭皇后齐名的绝色佳人,没想到时过境迁,女儿又来艳压棠梨皇后。 世人皆知皇上在做乐王时是美人场里的常客,如今做了皇帝却独独钟情皇后一人,想来除了皇后是天命之女对皇帝大有助力外,最重要的就是皇后的容颜倾国倾城了吧。 不过如今国家内外安定,又来了一个这么美的郡主,不少人都猜测皇帝的后宫只怕要迎新人了。 这话桃叶早就八卦给荀谖听,她愤愤道:“这才刚回来,怎么就满城风雨了?说得好像谁都见过咱们皇后似的。当人都是傻子,肯定是那个什么落霞郡主自己传的!皇上也是的,非要封她一个落霞郡主,明摆着跟风赞颂她的美貌。” 荀谖不过一笑,绝色美人用沉鱼落雁是典故,用沉云落霞就是附会,如果危安歌真想赞美她的美貌断不会用这个封号。 这原因嘛,其实想想很简单。卓义说到底是为了给祁清腾位置才被招回皇都的,虽然日子好过了,但镇守一方独揽兵权和富贵乡中安度晚年还是有差别的。卓义虽然忠毅,危安歌也要尽量让他觉得舒心,别留下什么事情给祁清他们添堵。 其次,宸元、西夏刚经过一场大战,卓婉的美貌对于两国边民来说皆是美好的意像,既然人们愿意说她是落霞之貌,危安歌便顺应民心罢了。 荀谖的不以为意并不能让梅枝放心,她眼见着这位郡主精心描摹出的妆容暗自腹诽:哼,什么郡主,觐见穿得这样妖娇,懂不懂规矩?便是西夏的异域之风裙子也不至于裹不住胸吧?腰勒得这么细,也不怕憋死?这俗艳的配色,用皇后娘娘的话说叫什么来着,呸,见鬼的波普风! 这边胡福满头是汗,悄悄扯了扯梅枝。皇上这问话呢,她倒走神,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梅枝这才恍过神,忙道:“回皇上,原不知道皇上有客,娘娘去尚衣局了,她本交代奴婢,若是皇上来了就请皇上去找她。奴婢刚听了胡公公通传,这才着急去请娘娘回来。” 卓义夫妇闻言皆暗自咂舌,他们不禁两相对视,眼中是既讶异又担忧。这皇后竟敢如此行事,不仅晾着皇上,还指使皇上去找她?若是女儿未来真的入宫,只怕也不好相处。 卓婉在看危安歌,见他似乎颇有些尴尬。也是,一个人男人兴致勃勃带人回家吃饭,老婆却不在。对于普通人来说就够没面子了,对于皇上来说岂不更是如此? 她便疑道:“尚衣局有什么事不能叫人过来回话么?得是多大的事才能让皇后娘娘连皇上都不管啦?再说怎能让皇上您去尚衣局呀,这不合规矩吧。” 女孩的眼中满是天真的口无遮拦和无辜好奇的娇俏,那语气中隐隐的一抹埋怨也是设身处地站在危安歌一边的“为他心疼”。 若有个这样的可爱少女替一个男人向他的妻子打抱不平,这男人会如何呢? 第211章 番外 皇后日记(二) 皇帝危安歌是这样的。 只见他对卓义歉然道:“怪朕一时兴起,倒失礼了。胡福,你伺候卓爵爷一家用茶。” 胡福忙恭敬应了,立刻亲自上前引领服侍。胡福是伺候危安歌大太监,如此恩典卓义等人自然连称不敢。 卓婉正自欢喜,却听危安歌又道:“卿家且在此稍事休息片刻,朕去去就回。来人,摆驾尚衣局。” 这下卓婉惊得差点控制不住表情:“皇上您要去尚衣局?!” 卓义等也很吃惊,还是尹夫人反应快,她一把压下失态的女儿,恭敬道:“皇后娘娘事必躬亲,真是贤德勤勉,堪为世人表率。” 卓婉也缓过神来,脱口而出:“我也想一起去!” 尹夫人听了又是一头汗,这丫头若是真进了宫,只怕一天都混不下去。皇后行事如此出格,皇上不仅不以为意还全身配合说明什么啊?说明帝后的关系非比寻常。你这会儿强凑什么热闹,就算要插一脚也该徐徐图之呀。 可她这次没压住女儿,卓婉已经又娇笑道:“皇上,婉儿可许多年没进宫啦,好想四处瞧瞧!还记得那会儿咱们总在微云湖捉鱼玩儿。” 危安歌像是有些意外,好在这时卓景也站出来笑道:“请皇上准许微臣也一道前往,一别多年,臣对宫中景致也是颇为怀念。” 听了这话危安歌才略略一笑:“也好,那就同去吧。” 尚衣局离清凉殿并不远,不多时几人便到了。皇帝亲临尚衣局吓得宫人们呼啦啦跪了一地,又要赶着去回禀皇后,却被危安歌按下了。他此刻满心好奇,什么事情能让荀谖临近暮晚亲自跑一趟呢? 其实——也没什么事。不过是桃叶刚巧从尚衣局回宫,说荀谖交代要做的衣服好了,只是还需整烫过,所以明日便可送过来试衣。可荀谖按捺不住兴奋,自己跑了过来。 所以危安歌等人走到门口的时候,荀谖刚换好了衣服正坐在软塌边上穿鞋。她向来不习惯别人伺候穿鞋的,所以那会儿桃叶正弯腰立在一边专注地看着,而荀谖却正俯着身提鞋。 美人容颜未现,先冲入眼帘的却是一只纤柔白细的小脚。 只一眼,就卓景傻在了原地。这就是皇后吗?她竟赤着脚!正踩入一只样式奇特的红色锦缎细跟鞋。 这玉足在红鞋的映衬下愈发显得雪腴霜腻,娇媚似烟笼芍药又楚楚如出水红菱,看得人喉头发干,更哪堪再往上一截浑圆脂白的小腿,触目惊心。 可仍未结束,也不知她穿得是一件什么的衣服,柔软垂顺的衣料贴合出浮凸有致的身材,她全身上下其实包裹得都很严实,独腿边一道裁开直上,隐现着令人无限遐思的袅娜春光。 此情此景姸媚入骨,可这女子仪态举止却偏偏极为静雅,提鞋的万种风情都化在赏心悦目里,撩得人心痒却又不敢亵渎。 危安歌也傻了,正常男人这会儿的反应都差不多。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回宫就受到这种香艳的刺激,偏荀谖正穿好了鞋抬头,撞见他的目光便粲然一笑,直得他魂荡心驰、情动神摇。 梅枝这会儿放心了,看看!还是自家皇后厉害,这衣服好好看,深藏不漏地勾人,比那个什么郡主段位高多了。 依着制,卓景、卓婉见到皇后应该行大礼。可傻着的卓景这会儿已经痴了,荀谖自然不是对他笑,但效果是一样的,见此美人才知世上果有一笑倾城。 还是荀谖先起身了。她平日并不同危安歌行礼,但瞧见来人不只皇帝,想想当着人还是要给皇帝几分面子,当下含笑屈膝,一本正经地唤了句皇上安好,可双膝微弯又现一片春色。 荀谖的艳色和卓景的失态让危安歌腹内、心头皆烧着无名的火,他一把将人捞起来,就势将她掩进宽大的龙袍,实在恼恨自己一时兴起带外人进宫。 还是胡福有眼力劲儿,见状立刻跪地高声向皇后娘娘问安,卓景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同又惊又妒的卓婉跪下行礼。 荀谖想叫人平身,可危安歌身材太高,又将她拢得像个粽子,搞得她唯有踮着脚尖维持皇后的仪态,好容易露出头来笑道:“两位快免礼。”可落地时尖尖的鞋跟又绊着危安歌的袍子,“哎哟”一声差点绊倒,好在危安歌抱着她,不然摔倒在地真就太过失仪。 在皇后尴尬地笑容中,卓家兄妹起身各自垂首。 卓景是不敢再看,卓婉却是非常丧气。荀谖同她脑海中刻板的样子太过不同,她竟如此明丽生动,还很勾人。哼,真是轻浮!她十分不屑,这哪一点像皇后该有的仪容? 桃叶只看得低头忍笑,而梅枝则三言两语向荀谖汇报完情况。荀谖听忙道:“是我……本宫失礼了,卓爵爷少候片刻,我即刻更衣回宫。” “退下。”一直沉着脸的危安歌终于吐出了两个字。 众人连忙遵旨告退,荀谖这才从危安歌怀里挣脱出来。她见男人貌似压着火,也知道自己方才不甚妥当,便先发置人地埋怨道:“可怪不得我,你也不知道叫人先通传一声啊。” 危安歌不说话,径直将荀谖打横抱起放回软榻上坐好,又蹲下捉了她的脚踝查看,冷声道:“伤着没?这穿得什么鞋!” 荀谖当然没伤着,可见危安歌少有的火气,便就势拿脚尖点着危安歌的胸口软声问他:“皇上今天怎么啦?” 俏白的一只小脚,若无其事地点在龙袍上,将那若有似无的火又撩高了几分。危安歌一口咬在那脚面上,恨恨地又舍不得下力气。荀谖忽觉全身酥麻,差点没坐稳,她连忙低叫:“别闹,外面这么多人呢。” “你也知道有人!”危安歌的手上探而去,顺势起身将她压在榻上,气息已然烫人,“自己说该当何罪?” 荀谖本想说我要有罪也是“欲加之罪”,可她人这会儿都给揉软了,唯有服软地告饶:“皇上您大人有大量,千万饶了这件衣服吧!我可是要送人的。” “送人?”危安歌疑惑地停了手,“这究竟是何种服饰?送人成何体统!” 荀谖听了又好气又好笑,男人真是口是心非,嘴里说着不成体统,手在做什么?她推开危安歌道:“哎呀!这是我们那里的衣服啦,很正经好吗!你忘了我姐姐要成婚了么?” 危安歌这才想起来。是听她说过,姐姐栗珞即将大婚,本想让她做伴娘的。 荀谖起身让押着危安歌的肩让他在塌边坐好,自己却下地转了几圈,笑道:“好不好看?这叫旗袍,我阿嫲有一件压箱底的宝贝,却让我姐意外穿坏了。那是失传的手艺,她一直都耿耿于怀,谁知道这绣工尚衣局竟有,我便让人做了一件送她做贺礼。” 危安歌看着荀谖,正红的旗袍以正红的丝线隐纹出百蝶穿花的纹样,衬着她白腻的肌肤、玲珑的身姿,耀目地美。怎么会不好看呢? 送给姐姐的服饰,她却着急地跑来试衣,危安歌若有所思地握了荀谖的手将她拽到身前:“想家了?” “也不是。”荀谖微微摇头。她知道危安歌能带她穿越时空,可对于平凡人来说穿越之痛刻骨蚀心。危安歌舍不得她一再受苦,都是拿了她的痛感替她受着。可他也痛啊,她也舍不得。 危安歌将她拉到膝上抱着,低声道:“傻,男人吃点痛又能如何?你姐姐与你交好,我们自当去恭贺她的喜事。” 荀谖却搂了他的脖子笑道:“不必啦,你这个妹夫又见不得人。让零儿替我送这份礼便好。”她来了宸元并没有向家人交代实情,这样的事情太难让人相信,倒不如让零儿替她继续栗璃的生活。而她,悄悄地看着家人们幸福着就好。 堂堂帝王被定义为“见不得人”,危安歌唯有将郁懑发泄在荀谖领口繁复的盘扣上。“快点更衣。”他笨拙地解开两颗,风光呼之欲出,又让他看见了什么! 好在皇帝终究是皇帝,危安歌用力吸了口气站了起来,烦恼地传召桃叶。再待下去他就不是要吃饭而是要吃人了,真是吃饱撑的没事干才会想请人进宫饮宴。 所以,这顿皇宫里的晚宴倒有一半人吃得心不在焉。 卓景自见荀谖便如同失了三魂六魄。彼时荀谖已经换上了皇后娘娘的常服,初见的她媚人入骨,眼前的她端丽动人。卓景只觉得心中纷乱,根本不敢正视荀谖,可又忍不住一看再看。偶然撞上皇帝的目光,又惊得背后冷汗。 没人有想到,一次意外的相见竟让卓景的人生截然不同,他之后悔婚于中书府,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危安歌也没什么心情吃饭,卓景性子沉稳,情绪也掩饰得不错,行止亦未曾再失礼,可他偏偏清楚地知道卓景脑中所想。 危安歌也忍不住去看自己的皇后,这会儿她温文闲雅地与宾客攀谈,举手投足无一不赏心悦目,越看越舍不得让别人看。再想到那撞入眼帘的纤柔小脚,他就恨不得立即送客。 皇上没注意自己几次皱眉,倒让其卓义夫妇心中忐忑,不知道哪里说错了话令天子不快。 这样一来,倒是卓婉同荀谖聊得最多。只听卓婉笑道:“皇后娘娘比我年长数月,我自小唤皇上哥哥,如今可否唤您一句姐姐?” 这话问得娇憨亲近,荀谖自然只能点头。 卓婉便开心道:“那以后我可要常常进宫找姐姐玩啦!姐姐可别烦我才是。” 一口一个姐姐。如今除了荀谖的姐妹,能唤她姐姐的便是后妃。荀谖目光微闪,含笑瞟了一眼危安歌,却见他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荀谖暗自翻了个白眼,她不知道危安歌正在考虑文官转武职——让刚新任探花荀葛顶替卓景出任禁军督守一职。 皇帝不是对自己没信心,可他的小气却没法让他对任何肖想荀谖的男人释怀。卓景领禁军护卫皇宫,就算难得见到皇后也不行。 荀葛不错,危安歌琢磨,虽然是个文探花,武功其实也不错,最重要的是皇后的兄弟。 所以卓景刚刚当上禁军督守不久就被提升为皇都司尉,其他人都以为皇上对庆义伯青眼有加,皇恩浩荡。唯有卓景自己知道为什么,他对着皇宫巍峨的宫墙黯然叹息,那里有他永远可望不可及却牵挂了一生的人。 卓景的失意换来的是卓婉的得意,她现在可是皇都一等一的红人了。各家的宴饮上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同皇上的儿时趣事,玩笑般地带出皇上儿时要娶她的顽话,又娇羞地说:“皇后姐姐也盼我常陪她呢。” 本来等着看大戏的众人,眼睁睁看着画风从“后宫抢位”变成了“娥皇女英”,一个个将信将疑。可卓婉说的言之凿凿,又让人不能不信。 想想看,帝后情深,娥皇女英的版本确实是更可行的。不仅开启了后宫之门,也显得荀谖有量容人。一时间庆义伯府门楣盈光,宾客络绎不绝。 看客中唯有沈玉不屑地一笑,幼稚,危安歌和荀谖是什么人?真以为几句话就能左右么? 沈小姐的柔弱和冷诮糅杂成一道别样冷艳的风景,正正落在新任禁军都尉荀葛荀大人的心上,他不是第一次见到沈玉了,知道她曾看不起荀府,也知道她曾钟情于危安歌。 可宫变之际,庆平候府却秉持气节并未因儿女之情挟仇,这傲气让她的清冷更加迷人。 沈小姐和荀大人的爱恨情仇先放下不谈,卓婉郡主的入宫之路还在顽强地继续。 这日,她果然进宫拜见荀谖,又欢欣可爱地吵着要在宫中住上几日。荀谖想了想便笑道:“宫中反正大得很,你若喜欢便住两天吧。” “那妹妹可以住在姐姐身边么?”卓婉问。 桃叶闻言惊得脱口而出:“你想住清凉殿?”这可是皇后的宫殿。 卓婉作势摇手:“若是不便也不要紧,妹妹只是想跟姐姐近些,才好多说说体己的话。” 荀谖暗叹,这位郡主跟自己有什么可跟聊的,想跟危安歌近些才是真的吧。她似笑非笑地四下看了看:“清凉殿独处一隅,与其他各宫都远。妹妹真想住在这里?” 第212章 番外 皇后日记(三) 卓婉连连点头:“妹妹喜静不喜闹,正好与姐姐聊天。”她早将宫中的分布探了个清楚,皇帝日日都到清凉殿同皇后用晚膳,他又没有别的后妃,晚上还能住到哪里? “也好。”荀谖又想了想,“此处确实是个清净所在。桃叶,你去将左偏殿收拾出来给郡主住吧。” 桃叶只好领命去了。 天之将暮,落霞郡主特意精心装扮,不多时果然听得皇上驾到。她满心欢喜,可惜左等右等都没有人来传召她面见圣驾。 待到宫人将她的晚膳送至,卓婉已是气得脸色发白。她料定是荀谖使了绊子,但其实也不算是。 荀谖倒是大方的,一见面就告诉危安歌落霞郡主来宫中玩耍,想要留在清凉殿小住。 “她想住这儿?”危安歌略显意外,随即不以为意地说,“你定吧,不妨你便好。” 荀谖坏笑:“我自然无妨,反正人家又不是冲着我来的。”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危安歌便挑眉瞥着荀谖:“哦,皇后如此好客,想是要请人家一道晚膳?” 荀谖也学着他挑眉,一本正经地问人:“梅枝,看看宫里餐具还够吗?” 危安歌失笑,他将荀谖揽入怀里调侃道:“朕都想不出怎么有人敢跟你抢男人,作得什么死?” 荀谖瞪他:“我很凶吗?说的好像你怕我似的。” 不想危安歌正色道:“朕当然怕。” 荀谖微怔,危安歌的性子她再了解不过,这位爷霸道得很好吗,才不可能惧内。 危安歌却将她整个人包入怀中,在她耳畔低叹:“朕再也不想日日夜夜在宇宙洪荒中寻你,我是真怕哪一日,你又为了什么原因不见了。” 想起那段离别,荀谖也不禁伤感。她圈住危安歌的腰,故作轻松地调侃:“放心,我又不会穿越时空,最多是跟别人跑了,你肯定找得到。” 危安歌登时冷脸:“你跑一个试试看!” 荀谖气得推他:“你这叫怕啊?”也不知道外头怎么会风传皇帝惧内。看吧,一言不合就使横,惧的什么内啊? 两人正闹着,忽闻殿外通传落霞郡主求见,看来是等不到传召自己送上门来了。 桃叶请荀谖的示下,荀谖却闲闲道:“问我做什么?皇上在这儿呢。” 危安歌气闷:“后宫向来是皇后的天下,人家来跟你争男人你都无动于衷吗?当朕是什么!” 荀谖便伸手拢了危安歌的脸揉捏:“争?能蒸的是包子,当你是包子吗?” 梅枝等纵使见惯了皇后跟皇帝胡闹,此刻也都赶紧低头给皇帝留出面子。却听荀谖笑道:“皇上要我争是吧?行,梅枝,你去告诉郡主,皇上逼着皇后蒸包子去了,所以不在。” 皇后“奉旨”胡闹,危安歌十分无语,狠狠将人搂过来,瞬间消失不见了。 帝后果真去“蒸包子”了,梅枝便去应客。她冷淡地告诉卓婉郡主,帝后有事出去了。 卓婉果然不信,她可一直留意着正殿的动静,危安歌和荀谖什么时候出去的她怎么不知道。 可她总不能搜宫,便傲然对梅枝道:“本郡主就在此恭候帝后回来,我今日入宫,于情于理都应拜见皇上才对。” 梅枝便道:“那郡主今日怕是等不到了。” 卓婉狐疑道:“此话何意,皇上和皇后不是日日都宿在清凉殿么?” 梅枝斜睨着卓婉:“这是谁告诉郡主的,皇上和皇后在清凉殿用膳,却从不在此留宿。此地是皇后娘娘的办公地,或者叫公务阁你懂吧?” 卓婉闻言差点憋死,打听了半天竟然是假消息。她忙问:“那皇上每日在何处就寝?” 梅枝上下看了卓婉几眼:“此事好像不该郡主过问吧。不过,既然您问了,奴婢就告诉您。皇上每日由着皇后娘娘,娘娘愿意在哪里就在哪儿就寝。宫里这么大,谁也说不定的。” 卓婉惊异得都顾不上回怼梅枝的挖苦了,气道:“这成何体统?宸元的后宫还有规矩吗?!” 梅枝一笑:“郡主殿下,奴婢这么跟您说吧。皇后娘娘受封那日,皇上只对奴婢们说了一句话——从今往后,这皇宫之内皇后的意思就是规矩。” 落霞郡主独自在清凉殿消化接连不断的“震惊”的时候,荀谖已被危安歌带到了“词楼”吃饭。 店小二对他们二位印象深刻,不仅连连恭维危安歌才思敏捷令人记忆犹新,还特意多送了一道新菜。 待小二去了,荀谖便轻笑道:“皇上特地跑这么远来吃饭,原来是为了显摆自己啊。” 危安歌淡淡扬眉:“朕是为了讨债,上次有人说什么来着?” 荀谖想起来,上次她在危安歌的手中写了上声十八和下平七——吻,歌。她不以为意地轻哼:“皇上的债是高利贷吗,还了这么久还不够?” “不够。”危安歌凑近荀谖的耳朵,压低了声音,“上回在甘泉朕是怎么亲你的?你就会糊弄朕,还欠着多少地方?” 只见荀谖瞬间脸就红了,危安歌忍不住唇角上扬。 这丫头素来以什么开明的现代人自居,也就是嘴上说得好听罢了,真要做些什么,呵呵,害羞的也是她。可他却爱极了这样的她,世人只见她明艳无方的霸道,独他私藏她娇羞不胜的可怜。 他情不自禁拿手指轻抚那小巧粉红的耳垂,低声逗她:“要不…皇后今夜再还一还?” 荀谖便嗔视着他,凶巴巴的样子,可脸上的红云衬着眼中的一抹水色,不知道是瞪人还是勾人。皇上陛下心痒难耐刚想凑上去,偏这时上菜了,直接被荀谖一把推开。 所以皇帝相当后悔跑出来吃饭,他端正地做好,等着小二将菜一一摆好,恭敬退去,方叹了口气:“上回你说皇祖母传授给你的后宫秘籍是以色侍君?唉,朕什么时候才能享受到这个待遇。” 荀谖拿起筷子夹菜:“依制,帝后出同车、入同座,从礼仪上来说是一样的。来而不往非礼也,怎不见你以色侍我?” 危安歌一脸黑线,荀谖见了得意起来。切!逗人谁不会呢?她当即眯了眼瞥着危安歌,轻佻地一笑:“皇上的颜值身材都是可以的呀,不用也浪费哦。” 被调戏了的皇上不再说话,只闷声夹菜。荀谖有些奇怪,便试探道:“不是吧,这就生气了?” 危安歌一边吃一边淡淡道:“生什么气?要伺候皇后不得多吃点才有力气。” 荀谖笑喷出来。 第213章 番外 皇后日记(四) 是夜,皇上很尽力,翌日,皇后就起晚了些。 失望了一晚卓婉本想今天跟荀谖再谈一谈,可在清凉殿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荀谖的踪影,倒是有桃叶过来伺候,不失皇后的待客之道。 卓婉便问:“此处不是什么公务阁么,皇后今日不来处理公务么?” 桃叶笑道:“皇后今日有些乏,想多睡一会儿。” 卓婉气道:“皇上夙兴夜寐、宵衣旰食,皇后岂可如此任性?” 这话的口气听着不像个郡主倒像个太后,可桃叶的性子却不似梅枝那样冲。她依旧含笑:“不独郡主说过这话,其实啊,连皇后娘娘的祖父安国公爷也是说过的,只是……” 桃叶说着停下来叹了口气,卓婉忙问:“只是什么?” “只是皇上惯着呀!”桃叶无奈地摊了摊手,“他总说皇后身子弱,要好好养着不能太过劳累,其他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卓婉用力咬牙强忍着妒意,要说皇后是个美人,她也不逊色啊,可为何皇上对她不上心呢? 母亲说此事不能急,要徐徐图之,新皇登基总要充盈后宫的,宸元选妃都在春夏之时,很快就到了。再说了,纵观皇城无论是家世、样貌、年龄还是交情,她都是首选。 可她回京已经两个月有余了,除了册封饮宴那日,再也没有见过危安歌。夏天都快过去了,难道皇帝真打算独守着皇后一人么?怎么可能! 憋了半天卓婉终于冷声道:“我就奇怪了,这太皇太后还在宫中呢,皇后早晨也不用去问安么?” 桃叶道:“那要说这奇怪的事,我们家娘娘身上可多了去了。比如她从来不要下人伺候穿鞋,但若是皇上亲自服侍,她倒乐意。” 卓婉震惊:“皇上怎能如此不顾身份!” “就是说啊!”桃叶表情夸张地附和卓婉的指责,又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奴婢一开始都吓坏了,不过如今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卓婉的脸色阴晴不定,她可真没想到危安歌会对荀谖宠溺至此,他该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啊!她心中烦恼,也不想多听下去,转身就想走。 可只听桃叶又道:“对了,郡主刚说的还有太皇太后!要说她老人家是最不让皇后娘娘早起问安的,她呀只盼着曾皇孙嘞!” 卓婉郡主冷着脸大步离去,她可算发现了危安歌没有嫔妃的真相了。皇后表面上看着温雅怡人,实际上却乖张任性,最可恶的是又善狐媚,不仅把皇帝勾得五迷三道,连太皇太后都收服了。 要说危安歌中意荀谖她也认了,帝王的宠本来就是要争的,他喜欢皇后也好,喜欢哪个妃子也好,都是各凭手段,问题是现在连争得机会都没有。 她喝退众人,郁郁寡欢地在御花园里独自乱走,随手摘了花揪着枝叶泄愤,一面恨恨地想离宫后定要将皇后的伎俩公诸于世。可正走着,只见荀谖领着梅枝往长亭一侧的小径疾行而去。 卓婉不由起疑,不是说皇后乏了要休息么?这一副掩人耳目鬼鬼祟祟的样子是想做什么呢?她顿时来了精神,哼哼,十有八九是见不得人的,竟让我撞着了。想着,便悄然尾随而去。 荀谖还真是去干点“见不得人”的事。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并没有想打算将先进的技术引入宸元改变它现有的状态,她很喜欢宸元慢而悠长的生活方式。再说了,她家皇帝是个厉害的不凡人,如果真要做些什么,呵呵,估计让他来更快。 不过,荀谖还是做了一件“炫技”的事,她在关押药王和危正则的地宫中用从实验室带来的材料做了一个小型核反应堆。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气一下药王,让他见识一下自己不用害人的方法也能做出比他厉害得多的作品。 除此之外,她还给药王解密了炼金术的真相,将药王打击得要死要活。 跟在荀谖身后的卓婉惊讶地发现皇后消失在了微云湖中的湖心亭,她猛然想起微云湖神迹的传说。 难道!卓婉只觉得心头突突直跳,难道皇后是用什么怪力乱神的法子迷惑了皇上么?一时间,她也不知从哪里来的胆子,大步走向了湖心亭。 荀谖的秘密被危安歌掩盖的极好,除了佩昭皇后、方傅山他们几个,知道的人便只有日常服侍的桃叶、梅枝并胡福几个死忠的奴仆了。 此刻,她正兴致勃勃地调试着刚架设完成的核反应堆,有了这个能源,就有电了。可她忽听身后一声惊叫,吓得手上一抖,直接撞开了开关。 卓婉是吓坏了。她只见巨大的透明半球罩着两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而荀谖却摆弄着奇怪的物件,对着他们念念有词,说着她完全听不懂的话,然后其中一个男人便壮似癫狂,大吼大叫起来。 而此刻,不明的光亮又忽然在各处闪烁起来,难道是鬼火? “你……你……”卓婉惊恐地后退,“你是何方妖物?” 荀谖暗道不好,以往宫中没有外人,她真是松懈惯了,怎么让这家伙撞进来。她忙安抚卓婉:“你先别紧张,听我说……”可话未说完,忽然眼前一阵发白一个踉跄就朝前栽去。 啊——卓婉的尖叫直冲天顶,直接触发了荀谖之前设置的警报,唯有危安歌能察觉的警报。 朝堂之上的皇帝忽地起身而去,正在奏事的李易安还没反应过来,危安歌已经闪现在微云湖底,他一把接过梅枝扶着的荀谖,同时让卓婉闭上了嘴。 “谖儿!”他急得连声呼唤,又喝问梅枝,“皇后怎么了?” 梅枝哭道:“娘娘刚才让卓郡主吓了一跳,然后就昏倒了。” 可怜的卓婉又怕又急,这事怎么就怪到她头上了?皇后是妖孽啊!可惜她被定在原地,虽然满眼含泪拼命摇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危安歌有治愈之力,可却不会治病。此刻急得手足无措,忽然他目内精光一闪,方傅山就被招到眼前。 卓雅惊呆了,她这是在做梦,对一定是在做梦。 而方傅山衣冠不整,正气哼哼地说:“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随便对我用移空之术,我一把老骨头受得住吗?” 可他一眼看见了昏迷的荀谖,顿时明白了缘由,当下收住了抱怨,快步上前搭脉。 “她到底怎么了?”危安歌急问,“是不是你上次所说,连续穿越时空有伤于身体?” 方傅山皱眉不语,又换了另一只手细细诊脉,却仍是不语。 “严重吗?”危安歌慌了,“你快些救她,或者我,转到我身上,我替她。” “哼,”方傅山终于松开了手,“你替不了她。” 危安歌声音发颤:“为何?” “笨蛋!”方傅山无语地看着外孙,“她是有孕了。” 哈?危安歌怔在原地,他不可置信看着怀中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人儿,像是激动又像是发傻。 “那她怎么会昏迷?!”他终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方傅山皱眉:“最近是不是有些劳累,你看她眼底发青,睡眠定是不好。” 危安歌听了自责又懊悔,昨夜确实是基本没睡,所以早上才让她补觉来着。他有些心虚地询问:“那她……” “无碍,”方傅山道,“她本就经历特殊,今后越发要小心调养才是。” 危安歌默默点头,荀谖却悠悠醒了过来,她一见危安歌就指着卓婉,想告诉他卓婉发现了秘密。 可危安歌不容她开口,立刻道:“卓雅冲撞了你,朕定要严惩于她。” 荀谖无语,不关根本不关人家的事好吗?她虚弱地摇头,想说不是,只觉危安歌又将她搂紧了些:“你如今有了身孕,什么也无需多想,凡事有朕。” 哈?荀谖也傻眼了。倒不是因为有孕,而是她刚撞开了核反应堆啊,泪奔,虽然是超级迷你的,虽然有防护,但是…… 荀谖的忐忑不安维持了整个孕期,危安歌并不理解辐射,只觉得她是初为人母太过紧张。 其实他也紧张,宫中上下更是谨小慎微,生怕出了一点差错。而宫外,自从卓婉郡主因“梦游”惊了皇后的胎气被重罚后,再也没有人敢动进宫的念头。 眼见就快到生产的日子。 危安歌无意中听到宫女偷偷议论女人生产之痛,想着就觉得心疼。他又想了想,好在他是可以取她的痛识替她痛的,结果被方傅山教训了一番。老头无语地问他:若是产妇完全没有痛感,万一出了什么事都没有感觉,那岂不是危险大了? 荀谖听说是又好笑又感动,在这古早的年代,虽然没有先进的科技减轻她的痛楚,却有烫贴的真心鼓舞她的勇气。 宸元永和三年的初冬,帝后的第一位皇子终于出生了。他生得饱满可喜,所有见过的人都说这是自己见过的最漂亮、最有灵气的婴孩。 不管别人的赞誉是否有所夸大,危安歌自己是这样认为的,这是他和糖儿的孩子,简直无一处不好! 皇帝于是日思夜想,打算替儿子取一个好名字。皇后倒是先想了一个小名,布丁。 危安歌有点懵,荀谖便跟他解释:“布丁呢,就是一种软软的、qq的、甜甜的食物,你看咱们儿子肉嘟嘟的多像啊。啊,对了,杏仁豆腐你见过的,类似豆腐吧。” 危安歌固然不想让儿子被唤做豆腐之类的食材,可他又违拗不了皇后的意思,于是,大皇子便先有了一个小字——朴庭,朴散则为器,既庭且硕。凑一凑也能凑出个好意头。 荀谖毫不吝惜地赞美了皇帝的文学修养,更让危安歌对这个名字满意起来。 危布丁,哦不,危朴庭,也就是后来的厉帝危赫,开创出了宸元最弘盛的时代,他的神奇不限于不凡人的能力,还有难以解释的能量。 直到他的孙子危既明继位,宸元才日趋落寞,出现了传奇的鸦衣公主。不过,那便是另一个故事了。 《小女无忧》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