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夫临门:王爷,别闹!》 第1章邪物! 午后时分,一场暴风雪突袭而至,如撕棉扯絮一般簌簌而下,不过一个时辰,整个帝都云京,便笼罩在一片茫茫雪色之中。 北风漫卷雪尘如烟,吹得整座城池一片混沌,宁安候府前的一排排红灯笼,更是被吹得东摇西坠,寿堂正中的寿桃被一阵疾风吹翻,砸倒一旁的烛台,烛台燃着寿联,福如东海长流水七字,立时被妖艳的火舌吞没。 顾府的家丁忙上前扑火,但饶是他们手脚麻利,却抢不过这烈烈火势,最终,那幅寿联只留下两个字,流水。 顾家老夫人顾徐氏看着那灰黑色的流水两字,又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神情呆滞麻木的儿子顾奉之,本就强装笑颜的老脸,瞬间沉了下来! 顾家长孙女顾倾城见状,忙出言宽慰:“孙女觉得,这是上苍在提点祖母呢!古来万事东流水,祖母,今儿是您的六十大寿,在这种大喜的日子里,您就不要再想那些烦心琐事了!” 顾徐氏听到这话,面色稍霁,眉头却仍紧皱,“若只是寻常琐事,祖母又怎会放在心上?可现在,你父亲这般痴痴傻傻的,你母亲躺在床上爬不起来,祖母膝下,可就这一个儿子,如今六十大寿,却……” 顾徐氏摇头轻叹,泪盈眼眶。 顾家三姨娘孟淑静在旁咕哝:“要我说啊,昨儿那过路游僧就没说错,咱们府里头一准儿是进了什么邪物了!不然,怎么跟受了诅咒似的,祸事不断!” “游僧也这么说?”顾氏面色一凛。 “可不是?”孟淑静回,“大小姐也是亲耳听到的!他还说那邪物就在我们府西北方位呢!” “倾城,可有此事?”顾氏看向顾倾城。 “有是有的!”顾倾城苦笑,“只是,那游僧疯疯癫癫的,他的话哪能当真?” “一个两个不当真,可这三个月来,路过咱们府上的游僧都这么说,这就让人脊背发凉了!”孟淑静面现惧意。 “既是游僧,便是来路不明的人,什么人都充得,什么话也都敢乱说!”四姨娘许心秋在旁道,“他们说得再多,也是当不得真的!” “那仙道高僧之语呢?”孟淑静反驳,“上次老夫人请他们过来,可也明明白白说过,这邪物啊,就在西北方位!” “你一口一个西北方位,西北方位可就只住着林姐姐和小九儿,你是想说,她们是邪物吗?”许心秋忿忿然。 “她们是不是邪物,我说了可不算!”孟淑静轻哼,“老夫人心中,自有明断!” “好了!都别吵吵了!”顾徐氏被吵得心烦意,扭头看向桂枝,沉声问:“林氏母女在做什么?” 桂枝苦笑:“估计还在吵架吧?刚刚二小姐还跟二夫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春屏多嘴劝了一句,她就发起疯来,又跳又骂,追得春屏满院子跑,管家生怕这场面被宾客们瞧了去,丢了顾府的脸面,好说歹说给劝回自己院里了!” “真是作孽啊!”顾徐氏满面憎恶,“也不知奉之心里怎么想的,竟娶了这样的泼妇,又教出这样的疯女!既是外室,就一直养在外头好了,又接回来做什么……” 她絮叨半天,不自觉又去看外面的天,外面天地混沌,一片茫茫,她的目光颤了颤,最终咬牙下了决心,一字一顿道:“桂枝,你去!派人把她们送得远远的,我再也不想看到她们了!” “现在?”一旁的许心秋惊呼:“老夫人,这天寒地冻的,她们要往哪里去啊?” “是啊祖母!”顾倾城亦惊慌相劝,“便算真要送她们出府,也等到春暖花开……” “大小姐,这种事,哪里还能等得?”孟淑静打断她的话,急急道:“自打她们入府,出了多少事啊!先是夫人游山时意外坠崖,紧接着候爷狩猎时又从马背上跌下来,摔坏了脑袋,再到今天老夫人这大寿,你说这天气,早上还亮堂堂暖洋洋的,这会儿是什么样子?妾身瞧在眼里,真是心惊胆颤啊,再由得她们住下去,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呢!” 顾倾城听到这话,也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垂了眼敛,不再说什么。 许心秋那边有心再劝几句,见顾徐氏面色阴沉,也不敢再多说。 顾徐氏向桂枝点点头,桂枝匆匆去了。 一家人在炉火旁静坐,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都对着外面的一片混沌发呆。 风欺雪压之下,院子里的那团盈盈喜气被生生淹没,前来贺寿的宾客们被暴风雪逼在屋子里,缩着头,跺着脚,也是意兴阑珊,连请来助兴的戏班子也热闹不起来,虽然很卖力的吹拉弹唱,但那锣鼓声很快便被大风席卷而去,只余一点凄凉的尾音。 顾徐氏耳听着那忽远忽近的曲调,心头愁云惨淡,正神思不属间,忽然一道凄厉尖叫声划过耳畔,她倏地一惊,那边几人已失声叫:“桂婆婆!” 大家同时冲出院外察看,这一看,不由毛骨悚然,尖叫出声。 院外小径的雪地上,一片淋漓鲜血,红白相映,触目惊心,顾家的二夫人林静姝躺在雪地中,浑身是血,人事不省,她身边站着顾家二小姐顾九思,也跟血人儿似的,此时正挥舞着一把大砍刀,在一众婢女家丁间左抡右砍。 众人惊呼,四散逃窜,桂枝到底上了点年岁,逃得慢了点,右腿中了一刀,鲜血直流。 她连声惨叫:“老夫人救命啊!二小姐疯了,她把二夫人和春屏都砍死了!” 顾徐氏又惊又怒,高声咆哮:“顾九思,你这孽障!还不快点住手!” 听到她的声音,顾九思猛然抬头,双目圆睁,眸中血色翻涌,神情更是凶狠暴烈,她奋力的拖起手边的大砍刀,嗷嗷叫着,竟向顾徐氏扑杀过来! “祖母小心!”身后的顾倾城眼疾手快,忙将顾徐氏挡在身后,同时对着围观的一众家丁厉声大叫:“你们都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点制住她!” 家丁们也是被吓懵了,听到这话,这才醒过来,纷纷上前,七手八脚的擒住了顾九思。 顾九思被擒,却仍拼命挣扎,一双血红双目,死死盯住顾徐氏,几乎要凸出眼眶,满是鲜血的嘴张得大大的,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嘶哑嚎叫! “疯了!真是疯了!”顾徐氏本就心情抑郁,看到这种情形,跳脚怒叫:“杀了她!快打杀这个疯子!” 众家丁得命,自然也不再顾忌,只轻轻一拧,顾九思惨叫一声,一条右臂软软的垂下来,手中的大刀应声落地。 另一名家丁捡过大刀,就要动手,一旁的顾倾城急急叫:“祖母,使不得啊!今儿可是你的六十寿辰啊!” 顾徐氏被她这么一叫,瞬间清醒过来。 今天是她的六十寿辰,虽然天气恶劣,但依然宾客满堂,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她的孙女杀婢弑母,已是丑事一桩,若她再大开杀戒,打杀自己的嫡亲孙女,这传出去,顾府岂不是颜面尽失? “那要怎么办?”顾徐氏又气又惧,头晕脑涨,“要不,送交官府吧!” “不可!”顾倾城缓缓摇头,低低道:“到了官府,若审起来,以二姝的性子,谁知又会扯出多少家丑来?” “那要如何是好?”顾徐氏惊怒交加,也没了主意。 “这个……”顾倾城一时也想不出该怎么办,只是嘀咕:“既要保住顾府的名声,又要留着她的命,她这疯疯癫癫的,还得有人管着……” “送疯人监吧!”许心秋脱口道,“一个疯子,任她做出什么事来,也是可以理解的!这样,府上全了名声,二小姐好歹也落了一条命!老爷一向宠她,他日若醒了,也好再妥善安置,老夫人您这边,也好有个交待啊!” “四姨娘说得对!”顾倾城点头,“祖母,就送疯人监吧!” 顾徐氏想了想,用力点头。 当下便差家丁拖来了一只狗笼,将鬼哭狼嚎的顾九思强塞进去,押送疯人监。 顾九思放声悲号,嘴里咝咝有声,然而发出的,却只是一些嘶哑无意义的躁音。 狗笼狭小,她在里面动弹不得,只是拿头不停的撞上笼上铁栏,直撞得满面鲜血,却仍是不肯停歇。 “好惨!”宾客们看着面前血污场景,再听顾九思那嘶哑嚎叫,不由唏嘘感叹。 “人间惨剧啊!”顾府某处房顶,朱宝儿缩头袖手的蹲在墙角,也发出沉沉一叹。 “公子,咱们疯人监又添新成员了!你来鉴定一下,这二小姐是不是真疯了?”他对着身角的灰衣男子开口。 “她要是真疯了,害她的人就不用给她下哑药了!”云千澈唇角微勾,满面嘲讽。 “下哑药?”朱宝儿好奇问,“谁下的?” “鬼知道!”云千澈摇头,“本医只看病症,看不透人心!” “那公子瞧瞧,那位候爷是不是真傻了?”朱宝儿指向顾徐氏身后的顾奉之,“府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倒好,跟个没事人似的,眼睛都不眨一下!” “本医瞧不出来!”云千澈轻叹摇头,“这云京的权贵,素来是心深如海,本医若能瞧得出来,也不在这儿顶风冒雪蹲房顶了!罢了,不瞧了,瞧久了,污眼睛……”#####终于发新书了,哈哈!说说我家男主吧,这货可萌宠可高冷可傲娇可中二,集万千男性优点于一身,进可装逼攻敌,退可暖床唠磕,一男在手,天下我有,这个冬天,你值得拥有!哈哈! 第2章穿越疯人院 云京五十里外,静安山。 山风呼啸,冰冷肃杀。 疯人监的典狱长赵世勇正和几名属下在火盆边推杯换盏,狱卒吴栋梁急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报:“大人,顾九思到了!” “谁?”赵世勇有点迷糊。 “顾九思,顾家的二小姐!”吴栋梁压低声音强调。 听到是二小姐,赵世勇一下子清醒了。 “可算是来了!”他下意识的咕哝了一声,嘴角浮起微不可见的古怪笑容,那笑容只是一闪,便即消失。 他摆摆手,问:“是谁送来的?” “顾府的管家顾福!”吴栋梁回。 “顾福?”赵世勇嘀咕了一声,“那我就不出去了,你们把她接进来!” “是!”吴栋梁点头,“那请问大人,安排在哪个院?天透院的五号监倒还空着!” “那儿可不适合她!”赵世勇呵呵了两声,“天透院是文疯子住的地儿,她可是武疯子,送地藏院,一号监!” “地藏院一号监?”吴栋梁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的棉袍。 “大人……”他哆哆嗦嗦道,“她……可是……候爷的……千金……” “是啊,所以我才要更好的照顾她!”赵世勇狞笑回,“地藏院一号监,在这疯人监里,可是最顶级的待遇了!” …… 次日,清晨。 “吃肉了!又吃肉了!呜呜,又吃肉了!” 一大早,小傻子唐豆就开始在天透院吆喝起来,惹来一众疯子茫然的注视。 “没有肉!”疯婆子莲姑摸摸怀里的布偶,瘪着嘴,突然放声大哭:“珍儿饿了!珍儿没有东西吃!珍儿,我可怜的珍儿啊……” “嘘!别吵!别吵!”疯老头老何趴在树干上,急得直咂嘴,“果子要熟了,要熟了,一吵就掉了!掉了……” 他嘴里嚷嚷着,在小唐豆经过树下时,突然跃下,刚好骑在小唐豆的脖子上。 小唐豆被扑倒在地,摔得一身泥泞,却没功夫与他计较,爬起来径直窜向天透院的一号监,一边跑,一边仍是哭叫:“吃肉了!吃肉了!” 云千澈本来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这个“肉”字,心里一阵抽搐,一骨碌爬了起来。 小唐豆径直扑到他怀里,咧嘴大哭:“云云,又吃肉了!小九儿,嘿嘿,皮滑肉嫩的小姑娘,好鲜美啊!救命啊,救命啊,来人啊!啊……” 唐豆哭到一半,突然变了腔调,一会儿扮作男声,嗓音粗嘎难听,一会儿又变女声,尖锐刺耳。 换作别人,或许压根搞不懂他在说什么,可云千澈却再明白不过。 他慌慌的披上衣服,三步并作两步跑出门,直奔地藏院而去。 地藏院一号监,赵世勇抱着双臂,站在厚重的铁门前发怔。 他身边的吴栋梁面色发白,两腿筛糠一样的抖。 “你又不是头回见!”赵世勇觑了他一眼,“有点出息好不好?” “属下也想……”吴栋梁僵笑,“可是,不由人啊!” “也是!”赵世勇搓搓手,跺跺脚,低声咒骂:“虽然看过很多次了,可是,还是他妈的觉得渗得慌!你说,这王八蛋还算人吗?他妈的分明是恶鬼好不好?” “可不就是恶鬼?”吴栋梁抖抖索索回,“昨儿夜里,他叫的声音,比那小丫头都大,属下守在外头,一宿没睡着!” “好了,办完这事儿,放你回家睡个够!”赵世勇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命令道:“把小窗户打开!” 小窗户打开,一股血腥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赵世勇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探头去看。 眼还未凑到小窗上,一条人影突地窜了过来,将他重重撞开。 他本就心惊胆战,被这一撞,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待看清撞他的人,不由恼怒叱道:“云呆子,大清早的,你不去天透院治你那些文疯子,跑地藏院这儿抽什么风?” 云千澈不回他的话,只急急凑向那窗口。 窗口里黑洞洞的,看不太真切,他瞪大眼睛,费力搜寻着监牢里的人形物体,久寻不见,正惊心动魄间,一张血红小脸突然浮现在眼底,幽幽黑眸,闪着冰冷慑人的光。 “啊!”他看清那张脸,心中的惊愕难以言传。 “赵大人,把门打开!”一道清冷霸气的声音传出来,平静中带着一丝沙哑,一丝甜美,很好听。 但听在赵世勇的耳里,却是无比惊悚。 他扑到窗口前,看到那张血色小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怎么可能?” “打开门,走进来,你不就知道原因了?”那甜美微哑的声音再度响起,黑暗中的幽幽双眸,勾魂,摄魄,有一种令人难以言说的诱惑。 赵世勇没能抵抗住这种诱惑,眼睛一下子变直了。 他乖乖的掏出钥匙,打开厚重的铁牢门。 一条瘦弱娇小的白色身影,从黑暗中缓缓浮出来,微光照在她的脸上,脸上满是血迹脏污,其实看不清五官。 但正因为五官混沌,那双眸子便愈显得突出。 云千澈呆呆盯着她看。 一时之间,他竟无法形容自己心中的感觉。 这双眸子,黑白分明,幽深沉静,却又明亮清澈,似寒星,却又似春水,眼波流转间,闪着慑人心魂的光芒,却又似有种说不出的宁静温柔。 这两种极致的光芒,神秘又玄妙,如漩涡一般,要将人深深的吸进去。 云千澈有些恍神。 他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这还是那个暴烈狂嚎的顾九思吗? 其实恍神的人,并不是只有他。 赵世勇显然恍得更厉害一点。 他不光把顾九思放出了一号监,还神情恍惚的走进一号监,又伸出手,缓缓拉上厚重的铁门。 眼见得他整个人就要没入一号监浓重的黑暗之中,云千澈再难抑制内心惊愕,下意识的伸出手,挡住铁门。 身后,吴栋梁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慌慌冲进去,把赵世勇往外扯。 “大人,您在做什么啊?快出来!” “他在寻找真相!”清甜而微带一丝沙哑的声音,轻而淡的响起,“你不也想知道为什么吗?往里面走,低头,到床塌边,对,就是那里,仔细看……” 在顾九思声音和目光的驱使下,吴栋梁的眼睛也变得呆滞涣散,他按着她的话,僵硬缓慢却乖顺的低下头,寻找床塌,尔后,低头,看…… “啊!”他发出惊人的尖叫声,仰面直直倒下去,肥胖的身躯砸在地上,发出“咕咚”一声巨响。 巨响惊动了床塌上的物体,物体睁开眼,借着微弱的光亮,看清自己的情形,也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 在两重惨叫的压力之下,赵世勇自然也不能幸免于难。 三条黑影在黑暗的斗室之间纠缠、碰撞,尔后,相继晕厥倒地,再无声响。 云千澈呆立一旁,看得惊心动魄。 地藏院一号监,住的不是普通的疯子。 确切的说,那人不是疯子,可是,却比疯子可怕一万倍。 疯子其实很单纯,武疯子偶尔会伤人,文疯子大多自虐,可他不一样。 他,吃人。 食人魔肖猛的名号,在两年前便已恶名昭著。 传说,他曾烹妻煮子,食亲嚼友,但凡他喜爱的人,必想方设法,做成盘中美食,拆解吞食入腹。 按理说,像这样的疯猛恶兽,早该施以极刑,以免祸害人间。 可是,在他是食人魔之前,是云苍国战神云北溟手下的一员爱将,是国家栋梁,曾为云安王朝,立下赫赫战功,更在当今太后遇刺之时,舍身相护,力保太后周全。 如此身份特殊之人,杀,显得皇族忘恩负义,不杀,对天下黎民无法交待,所以,疯人监就成了他最后的归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变成疯人监的一把利器,再凶悍的疯子,遇到他,也要瘫软如泥。 两年来,但凡进入一号监的,没有一个人能走出来。 但顾九思走出来了。 看她的样子,也没有什么受什么重伤,至多手腕处有些血肉模糊。 云千澈内心的惊讶,难以言传。 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冲进一号监,瞧瞧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看到顾九思的举动,他还是将这个念头彻底打消。 顾九思正在锁一号监的牢门。 用来关押食人魔的牢房,不光门厚,锁也重,她另一只胳膊吊着,用一只手操作,十分困难,锁了好几次,都未能锁上。 云千澈上前帮忙。 顾九思不说话,拧过头,寒星春水般的眸子,牢牢的锁定他。 云千澈聪明的扭过头,不与她的目光对视。 “我是这里的大夫!”他飞快道,“我想,你应该需要我的帮助!” 顾九思倚在门边不说话。 她没有力气说话了。 实在是太冷了。 身上一件单薄中衣,满是鲜血,被北风一吹,又冷又硬,而一整夜的搏奕,更让她身心俱疲,两臂火辣辣的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很虚弱,确实需要大夫。 但是,这个男人,可以信任吗? 顾九思直勾勾的盯住云千澈,咬紧牙关,强撑住发软的双腿。 她不能倒下,绝不能! 但她的意志虽然坚韧,奈何这身体太虚弱。 下一瞬,她软软的瘫倒在地上。 第3章摄魂术 再醒来时,她人已不在地藏院,眼前阳光细碎闪烁,窗外一枝白梅,迎风摇摆,簌簌飘落如雪。 这是人间,不是她方才所待的地狱。 顾九思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转着眼珠,打量着自己目前所处的环境。 屋子的陈设很简单,除了一桌一床一椅,剩下便是一排排架子,架子上搁着些瓶瓶罐罐,一抹灰影逆光而立,背对着她,在那些瓶罐间忙活着。 有草药的清香气息在鼻间弥漫开来…… 顾九思怔怔的盯住那抹灰影。 灰影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微笑着转过身来。 虽然在地藏院时已见过他,可此时再见,顾九思仍难掩内心惊艳。 这个男人,生得太好看! 其实他穿得很普通,一袭素朴灰布棉袍,并非名贵丝绸,只是粗布麻料,寻常的交襟阔袖,腰带就是一根宽一点的黑色布条,并无半点花头,黑发用一根木簪,随随便便的盘在头顶,略显得有点凌乱。 然而这样的不修边幅,反而让他的五官显得愈发耀眼夺目,让人一看,即移不开眼睛。 窗外白梅簌簌,眼前灰影飘逸,药香伴着冷香,在鼻间氤氲,顾九思本就有些恍惚,此时简直有如梦如幻之感。 “你是谁?”她哑声发问,“这是什么地方?” “在下云千澈,这里是疯人监天透院,我是这里的大夫!”云千澈微笑回答。 “天透院……”顾九思的眉头皱得更深,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云千澈,半晌,又问:“楚埙然呢?乔局呢?” “这里没有这两个人!”云千澈摇头。 “没有……”顾九思怔怔的盯着他看,半晌,又问:“我是谁?” “你忘了自己是谁?”云千澈怔了怔,随即又了然,“经历一场劫难,短暂失忆也正常,好吧,本医告诉你,你叫顾九思,是一品军候顾奉之的的女儿!” “顾奉之……”顾九思喃喃的念着这三个字,突然扬起拳头,对着自己的头部一阵痛击。 然而再怎么击打,那些不知什么时候潜入到她脑海完全不属于她的的记忆,却再难清除出去。 但她知道,自己不是顾九思,更不是什么候爷之女! 她是顾九,m国国安局特工。 她有很多个头衔,心理学专家,测谎专家,微表情专家,读心专家,催眠高手…… 因为在心理学领域的惊人天赋,她受命执行一项秘密任务,去催眠潜伏在m国的t国间谍楚埙然。 楚埙然是t国的顶级催眠高手,最擅长清醒催眠,催眠手法多样,通过催眠和暗示,他从m国军队的许多重量级高官那里,获得了许多军事机密。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可他居然通过催眠,控制了这些人的思想! 国安局使出浑身解数,动用各种刑罚,都不能令他屈服,无奈之下,只好找到她,想来个以毒攻毒,催眠楚埙然,找出被他控制的那些大将的名字。 经过一番对决,顾九终于成功的催眠了楚埙然。 可就在这时,监室里突然发生了不明原因的大爆炸。 等到她醒来,人已躺在黑暗囚室,身边一只肥硕兽人,正疯狂撕扯吸吮着她手腕上的鲜血…… 身为心理学专家,她见过很多心理异常的变态,但被变态活撕,却是头一次。 想起昨夜的恐怖情形,顾九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那记忆太过血腥惊悚,她不想再回忆第二遍。 可是,为什么她会莫名其妙的拥有了属于另一个女孩的记忆? 莫非,她并未战胜楚埙然,反而被他催眠了? 可这也不对,如果她被催眠,就不会再记得自己是顾九,以楚埙然的狠辣,必会想方设法,让她死于他所设置的惨烈幻像之中! 但如果不是催眠,又怎么解释眼前这一切? 她的胸腔之中,分明汹涌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愤酸涩之气,雪地上的淋漓鲜血,一遍遍的在她脑海中冲刷着,激荡着,几乎要喷薄而出,让她整个人都深深陷入一种难言的悲痛和愤恨之中。 正心情激荡之际,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脚步声响起的,是一个男人粗蛮的吼叫:“云呆子!云呆子你快死出来!” “完了完了!”云千澈面色慌张,“索命鬼来了!这人叫梁雷,是赵世勇的妻弟,最是心狠手辣,武功又高强,要是被他发现你在我这里,我们两个都死定了!要怎么办啊!” 他急得在床边直打转,顾九盯住他看,半晌,忍不住开口:“云大夫,如果我身上有你看中的东西,请开口,只要我能给,一定会给的!” “嗯?”云千澈浓眉微挑,似笑非笑,“你一个小疯子,能给我什么?” “其实我也很好奇!”顾九歪头看他,“但你的眼睛里,却又分明写满了对我的渴望!” “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云千澈眨眨眼,看向她的目光,意味不明。 “是我的观察力异于常人!”顾九回,“如果你想表现慌张恐惧的话,眼睛要瞪圆,嘴要大张,最好还能流点虚汗!” “你眼睛没瞪大,也没流虚汗……”云千澈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你不害怕,为什么?” “因为外面那人不是来索我的命的!”顾九笃定回,“他是来找你救命的!” “你这小丫头,神叨叨的……”云千澈盯着她上下打量,并不将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放在心上。 他看了半晌,忽然扭扭捏捏笑起来。 “本医也想像你这么神叨叨的……那个……可不可以教我摄魂术?” “摄魂术?”顾九哑然失笑。 “不舍得?”云千澈看着她。 “舍得!”顾九点头,“你再不出去救人,他们就要闯进来了!” “救谁?”云千澈问。 “你说呢?”顾九反问。 云千澈咕哝一声走出去,门关上了,却又探头进来,好奇问:“他会怎么样?肠穿肚烂?” “应该不会!”顾九摇头,“那个食人魔不喜欢吃猪下水,但对鸡爪比较感兴趣!” 云千澈掠她一眼,掩上房门走出去。 梁雷正好抬着一幅担架急慌慌冲进来。 云千澈掠了一眼担架上的人,胃液一阵翻滚。 那小巫女果然料事如神。 赵世勇的手,现在就是一只被啃过的鸡爪…… 被啃过的赵世勇,不光肉体受伤,心灵上也饱经摧残,一双眼瞪得大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球都快凸出来,唇色乌青,牙齿咔咔打站,浑身急颤。 不过,虽然受到惊吓,他的神智还算清明。 有过此等惨烈经历,却不曾疯颠,心理也算强大,怪不得能做疯人监狱长。 他比身边的狗腿吴栋梁强多了。 那位吴先生,大小便已然失禁,两眼发直,没有焦距。 这个人,已然废了。 赵世勇只废了一只手。 云千澈深感惋惜。 食人魔要是喜欢喝豆腐脑就好了。 “云呆子,你还傻站着做什么?快救人啊!”梁雷见他只是摇头不动手,扳着他的肩使劲晃。 “喂,再晃就真成呆子了!”云千澈面色惊惶,“这血糊糊的,要本医怎么治啊!” “包扎伤口你不会啊!”梁雷跳脚,“你要再磨蹭!信不信老子把你也扔给那只鬼啃?” “你也知道他是鬼,就不要说外行话了!”云千澈慢吞吞回,“包扎当然简单了,可是,那鬼症可是会传染的!” “传染?”梁雷愣了愣,想起有关食人魔的传闻,哭丧着脸叫:“那要怎么办?” “把胳膊剁了!”云千澈慢条斯理回。 “死呆子,你他妈到底会不会瞧病?”梁雷破口大骂,“我姐夫伤的是手,你干嘛要剁他胳膊?” “防传染啊!”云千澈一脸无辜,“当然了,你想只剁手也行啊!但如果狱长好了以后也爱上啃人爪,你不要再来找我啊!” “你……”梁雷气得差点晕过去。 “剁手还是剁胳膊,你跟狱长权衡一下吧!我得先去磨刀了!这人骨跟猪骨一样硬,非得有削铁如泥的利器才行!” 他说去磨刀就去磨刀,挽起袖子,磨得哧啦啦响,那响声让本就头皮发麻的梁雷腿都软了。 至于担架上的赵世勇,就更不用说了,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被他这一磨,差点尿了裤子。 顾九在屋里头听着,不由哑然失笑。 这位云大夫,还真是有意思,还要跟她学摄魂术,他这心理战法用得有模有样的,哪里还用得着她教? 被磨刀声折磨得头晕脑涨的赵世勇,最终做出了艰难的决定,剁胳膊。 “云呆子,你多用点麻沸散!”梁雷哭丧着脸叫,“我姐夫实在扛不住了!” “麻沸散?”云千澈怔了怔,尔后幽幽回:“梁大人,抱歉,没有麻沸散……” “你说什么?”梁雷又跳起来,“你一个大夫,怎么会没有麻沸散?” “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云千澈长叹一声,“前日大人发怒,打翻了本医的药材铺子……” 第4章一个无辜的大夫 “呜!”梁雷泪如雨下。 “啊……”赵世勇浑身急颤,那股尿意再也憋不住,汹涌而出。 “大人莫要惊惶!”云千澈拿着磨好的雪亮砍刀,走到他眼前晃啊晃,“古有关云长刮骨疗毒,今有赵大人忍痛断臂,大人,要做真英雄啊!” 赵世勇做不了真英雄。 他被那雪亮刀光直接晃晕了。 云千澈也不含糊,手起刀落,赵世勇一条左臂被他齐唰唰斩下。 “这刀磨过了,就是快!大人能少受许多苦楚呢!”他轻声细语,一幅仁心仁术的医者模样。 赵世勇被生生砍醒了,痛得在床上直打滚。 顾九在房内听到这一出,感叹不已。 她这是遇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大夫啊! 但这个大夫好像也只能在救人这方面耍个小花招。 人刚救完,赵世勇尚在旁晕睡,他就被梁雷揪住了衣领,高高举起来,抵在墙上,像只小弱鸡一样乱朴楞。 “说,那死丫头去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云千澈双手乱摆。 “可我姐夫说,当时你也在场!”梁雷凶神恶煞。 “在场又怎么样?”云千澈哭丧着脸,“连赵大人这般英明神武的人物,都着了那小巫女的道,我又能落到好?我比他们晕得还早!” “没说假话?”梁雷瞪着牛眼打量他。 “梁大人,你不要这样子好不好?”云千澈眼眶微红,语带哽咽,“我只是一个无辜的大夫啊!” “怂货!”梁雷不屑的丢开他,带着一群狱卒嚷嚷着要去搜捕顾九思。 赵世勇被惊醒,听他这般大张旗鼓,不由嘶声阻止。 “此事千万不可张扬……”他喘着粗气,嗓子跟风箱一样忽啦啦响,“且记,不能让人知道顾九思没死,她死了!她一定要死了才行!” 梁雷虽不解其意,却也乖乖听命,悄没声的去寻人。 这边赵世勇却还在没完没了的喃喃着:“她要死了才行!她……不能活着……她得死啊……” 隔壁房间的顾九听到这话,觉得十分刺耳。 她想了想,打开门,走出去,被刚好过来的云千澈堵在门口。 “想活命的话,我觉得你该好好藏着!” “不要!”顾九摇头,“我不喜欢当地老鼠!” “听这意思,你是有保命之法?”云千澈黑眸亮晶晶,“又要用摄魂术?” 顾九低叹一声,问:“云大夫,你所认为的摄魂术,是什么样?” “可以摄魂索魄,控制别人的思想,被摄魂之人,便如提线木偶一般,任摄魂者支配控制,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撵狗,他绝不会撵鸡!”云千澈手舞足蹈,眉开眼笑,“是不是这样?” “不是!”顾九摇头,认真道:“你所说的那种摄魂术,我不会!” “可你控制了食人魔,咬伤了赵世勇和吴栋梁!”云千澈强调。 “那是因为食人魔本来就有吃人的嗜好!”顾九回,“如果他对此强烈抗拒,我是没法强迫他的!就像赵世勇,如果他对一号监发生的事,一点好奇心也没有,我也没办法让他走进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云千澈看着她,原本兴奋浮夸的神情,渐转温润沉静。 “我所会的摄魂术,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神奇!”顾九看着他,“这是一种猜心游戏,通过一个人的言行举止,来窥测他内心所思所想,当然,这也是一个蛊惑人心的过程,他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未必会去做,但经过我的蛊惑放大,他就有可能付诸于行动!” “有可能付诸于行动……”云千澈重复着她的话,忽然低低一叹,“那也有可能不会付诸于行动。” 顾九点头:“是,人心变幻难测,不管是猜心还是蛊惑,都有失败的可能,像现在,假如我猜错了,我会死,虽然我很想活,但我不能用谎言和欺骗,拉一个救过我的无辜又冲动的大夫来陪葬!” 云千澈听得怔住了,他斜靠在门边,歪着脑袋认真的盯着她看。 他的目光专注而幽深,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明亮的光影下,他面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纤毫毕现。 “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半晌,他微笑开口。 “你觉得我这人挺实诚,挺可爱的!”顾九回。 “那你是不是这样的人呢?”云千澈又问。 “一半一半吧!”顾九眨眨眼,“我这人,可爱,但不实诚。比如刚才我之所以跟你坦诚相见,其实是希望你能在不陪葬的前提下,帮我保住这条小命!” 云千澈的笑意,似一朵花,在唇角缓缓绽放开来,光华流转,美不胜收。 顾九的眼眨了又眨。 “生死关头,还有心情欣赏本医的美貌,你果然够可爱!”云千澈呵呵笑出声来。 “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顾九摸摸自己的脸,指尖微灼。 “有!”云千澈认真点头,“你眼里的惊艳,和唇角的口水一样,都快淌出来了!” 顾九被噎了一下,顿了顿,回:“你的自恋也是!” “知已啊!”云千澈上前一步,“人生知已难求,虽然我很无辜,但不怕被连累!被摄了心魂之人,做什么都该被原谅,不是吗?” “是!”顾九失笑,疾步走向隔壁病室。 赵世勇还在那里咬牙切齿的诅咒着顾九思。 顾九清清嗓子,柔声开口:“赵大人,你不该这样想的!” 赵世勇缓慢的拧过头,看清她的脸,倏地一颤,扯着嗓子叫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 “嘘!别吵!”顾九上前,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纱布牢牢堵上他的嘴,低头默默的俯视着他。 赵世勇在她的目光下颤栗,瑟缩,眸中的惊恐害怕憎恶仇恨,浓得化也化不开。 他很想爬起来跑掉,但两条腿筛糠一样的抖,压根不听他的使唤。 “赵大人,别这样!”顾九扬唇轻笑,“如果我想让你死,你早就葬身在食人魔的肚腹之中了!但我不会让你死,你死了,我也活不成,反过来也一样,我死了,你也活不成,害我的人,会杀你灭口,你信吗?” 赵世勇呜呜着摇头。 他自然是不信的。 “没关系!”顾九微笑摇头,“你听我给你讲一些道理,就会相信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赵世勇冲她猛翻白眼。 “你是知道的!”顾九自说自话,“你知道我是候爷之女!知道他很疼爱我,知道我不是疯子,知道是谁在害我,但唯独有件事,你忽略了!那就是,害我的那个人,他是一个疯子!” “只有疯子,才能做出这么残忍可怕的事,杀了我和母亲还不够,还要把我扔给食人魔撕食,大人您也是这样的疯子,最应该明白他的心理,不是吗?” 赵世勇的眼直了直,眸光闪烁不定。 “这种残忍到令人发指的事,是不好传到外头的,更不好传到我父亲的耳朵里,我父亲现在是人事不省,可他还是有清醒的可能!他若是醒了,你和你幕后指使人对我犯下的罪恶,就有可能会被我父亲知道,那要怎么样,才能永远的封锁这个秘密呢?” 顾九顿了顿,抽掉他嘴里的纱布,凑近赵世勇,唇角微扬,声若蚊蝇:“赵大人,您说呢?” “不会的!”赵世勇像受到惊吓一般弹跳起来,“他不会!他不会的!” “他会!”顾九的声音干脆,语气笃定,“他是一个疯子,永远只想到自己,漠视他人的生命,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自己心里明白的!” “不!不可能!”赵世勇奋力摇头。 嘴里叫着不可能,可面上的表情却出卖了他。 他被说中了心事,他怀疑了,惊慌了,害怕了! 顾九趁热打铁,飞快道:“想知道有没有这种可能,其实很简单,我们可以来验证一下!” “怎么验证?”赵世勇脱口而出。 顾九高悬着的一颗心,在听到这四个字后,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 她轻吁一口气,问:“你杀死我之后,怎么向他复命?” “飞鸽传书!”赵世勇回。 “那你现在就派人把我已死的消息传出去,看看明晚,会不会招来暗杀你的人!”顾九飞快道。 赵世勇又惊又疑的掠了她一眼,不自觉点头。 “云大夫,去给赵大人找信鸽吧!”顾九看向一旁的云千澈,给他助演的机会。 云千澈则把被摄了魂的木偶人演到了极致。 他傻傻呆呆走出去,肢体僵硬,表情麻木,一走一跳的样子,像僵尸。 赵世勇看了顾九一眼,额间冷汗涔涔。 顾九面色平静的走出病室,身上的衣裳,也湿了大半。 “什么状况?”云千澈完成任务回来,看到她一头一脸的汗,不明所以。 顾九抹了把汗,回:“紧张!” “不会吧?”云千澈愕然。 “为什么不会?”顾九反问,“一言不慎,我就有可能丧命!” “可你看起来好淡定!”云千澈上下打量她。 “这是摄魂者入门必修!”顾九扬唇轻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无论面对什么人什么事,都要平静淡定,从这一点来说,云大夫很有天份!” “谢谢夸奖!”云千澈笑得眉眼弯弯,“对了,到底是谁要害你?” 第5章一日为师,终日为妇! “不知道!”顾九缓缓摇头。 “不知道?”云千澈目瞪口呆,“不知道你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吓得老赵都快哭了!” “能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的人,本来就是疯子,我没说错啊!”顾九笑。 “被你绕晕了!”云千澈叹口气。 “其实我也很晕!”顾九抚额轻叹。 她是真的很晕很茫然。 虽然已经把前身遇害前后的经过仔细梳理了好几遍,可是,她还是无法确认,到底是谁要这么残忍的害她。 前身母女在入顾府之前,一直居住在深山之中的大宅子里。 虽然城中贵女所学的琴棋书画都没落下,但在山里跑惯了的孩子,跟深闺中长大的女子相比,性子自然更为直爽跳脱。 只是这原属于少女的明丽活泼的性子,到了顾府,却屡遭府中人指摘嘲讽。 前身本就是火爆性子,自然不会服软,又有顾奉之护着她,一来二去的,顾九思粗野疯癫的性子,也就这么传开了。 前身母女被孤立,日子很不好过,自候爷和夫人出事后,更是是忍气吞声,几乎是足不出户。 出事当天,前身正在房中小憩,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母亲惨叫一声,赤着脚跑出来,发现母亲竟已惨死房中,而一旁不知何时出现的春屏和桂枝,竟红口白牙指认她是凶手,上来又抓又挠。 前身不得已,这才举刀反抗,她无暇顾及太多,只想着把母亲背出去求救,然而嘴一张,才知自己竟然发不出一点声音了。 那边一对刁奴恶婢诬陷之声不断,前身却不能张嘴分辨,最亲的人又危在旦夕,在那种时候,换作任何人,都忍不住要挥刀狂砍了! 只可惜,她一个人也没有砍死。 春屏是怎么死的,又是什么时候死的,现在留在顾九脑海里的,仍是一片空白。 事实上,有关顾府的很多人很多事,在顾九脑海里都是空白。 二小姐顾九思本来就是一个心思单纯大大咧咧的女孩子,在山里住惯了,压根不知人心险恶。 她都没有注意到的事,穿越而来的顾九,就更无从知晓了。 但她思来想去,觉得这对母女入府后虽然偶尔与人有口角之争,却并无深仇大恨,便算恨她们,杀死已是极致,像现在这样,用食人魔撕食方式虐杀,实是太悚人听闻! 被人害得这么惨,却不知是因为什么,又是被什么人害的,顾九觉得这位九儿小姐的人生,真是悲惨至极。 当然,现在换了她,这人生,就该重来了! 顾九捏紧拳头,胸腔之中,暴戾之气翻涌。 “想什么呢?”云千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你这个样子,好像要吃人!说好了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呢?” 顾九被他一叫,从回忆中猛醒。 “你确定赵世勇会遭灭口吗?万一那疯子突然心情好,不想灭他,他可就要来灭你了!”云千澈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的事上,有些忧心忡忡,“而且,就算他遭灭口,接下来又怎么玩?你可别指望他会护着你,他要是受不住脚底抹油,你同样性命堪忧!我这个小大夫,可护不住你啊!” 顾九见他满面愁容,不由哑然失笑。 “你看起来比我还焦虑不安,为什么?”她问。 “我也说不出为什么!”云千澈摇头,“突然很怕失去你!” “噗!”窗外有人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顾九循声望去,就见檐角青影一闪即逝。 “宝儿姑娘,下来歇会儿吧!吊了那么久,你家公子会心疼的!”顾九冲她叫。 “咕咚”一声,那青影从檐顶直直坠落,好在她轻功了得,虽然落势狼狈,落地之时,却如飞鸟一般,轻飘飘悄无声息。 “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朱宝儿好奇的看着她,“这么多年,没一个人发现我是姑娘!连我们公子都拿我当男人!” “那是因为旁人只看到你的英气,却没看到你的灵秀之气!”顾九看着她笑,“宝儿姑娘目如秋水,眼波盈盈,我一眼便瞧得出来!” “你又怎么知道她叫宝儿?还知道她是我的人?”云千澈的问题似连珠炮一般抛出来。 “不解释!”顾九叹口气,“我现在又累又饿又渴,身上还难受得要命,宝儿姑娘,你可以借一身干净衣裳给我穿吗?” “你叫我下来,就是要借衣裳啊!”朱宝儿好奇的打量她,半晌,忽然掩鼻,“你好臭!” 顾九尴尬得脸都红了。 她怎么能不臭? 身上血水汗水和雪水混在一处,哪怕是大冬天,她也能闻到自己身上的异味。 说起来,云千澈真是难得,她这么臭,他背她回来,给她疗伤,还陪她说了那么久话,做了那么多事,刚刚,还对她说,突然很怕失去你…… 这位无辜的大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顾九对他充满了好奇。 她的目光不自觉又落在云千澈身上。 云千澈背着手,神情凝重。 “病不羞医!”他说,“身为一个大夫,怎么可以嫌患者脏?” 顾九:“……” 朱宝儿带她去洗漱,大冬天的,为她烧热水,准备浴盆,顾九十分感激。 “不用客气了!”朱宝儿笑嘻嘻,“这么多年,难得有人夸我!” 洗漱过后的顾九,对镜自照,微微一怔。 这位古代的顾九思小姐,比起现代的自己,着实要美貌许多。 她摸着这陌生的脸,左照右照,很是欢喜。 虽然承继来的命运比较悲惨,但这躯体还算有可圈可点之处,也算是一种另类补偿了。 美貌令人心情愉悦。 顾九越看越美,笑意盈盈。 门外,朱宝儿看得痴痴呆呆,跑到云千澈那儿,跟他咬耳朵。 “公子,你有没有觉得,自从被食人魔撕过之后,这位二小姐变得怪怪的?” “瞎说什么实话?”云千澈拿眼瞪她,“不要这么说我们小九儿!去,快去做饭,小九儿一定饿坏了!” “小……九儿……”朱宝儿惊得浑身乱颤,连走道都踉踉跄跄。 云千澈则端了一些糕点在炭火旁烤,见顾九出来,忙殷勤招呼:“小九儿,快来,先吃点零嘴儿填填肚子,饭马上就好!” 顾九本来就有点冷,听到小九儿这三个字,身上鸡皮疙瘩乱冒。 但炉火温暖糕点香,男人热情,长得还好看…… 虽然他热情得让人有点发虚,但顾九还是从善如流走过去。 “云大夫,你为什么会进疯人监?”顾九边吃边问。 “你应该问我,为什么会到疯人监来做大夫才对吧?”云千澈拧眉。 “大夫这名号,难道不是你自封的吗?”顾九轻哼,“你住的可不是医所,是天透院一号监!” “住在哪里重要吗?”云千澈扬眉,“重要的是,你在做什么!我做的是大夫的工作,自然就是大夫,而不是一号监的疯子!” “好吧!”顾九失笑,“那我重新问一遍,你为什么要到疯人监里来做大夫呢?” 云千澈不答,只伸手指向外面,“识得那碑上的字吗?” 顾九扭头看去,白梅树下,一块白色大石,上书墨黑三字:洗心院。 “什么意思?”顾九不解。 “疯人监原来不叫疯人监,叫洗心院!”云千澈回,“这三字是已故废后所书,这疯人监,也是这位废后所建,用来收留治疗所有心灵受伤之人,只是,时隔二十年,这里却变成一座黑暗囚牢……” 他轻声喟叹,“疯子也是人,我们不要歧视他们!” 顾九从一个古代大夫嘴里听到这番话,惊得半天没吭声。 “你治愈了多少人?”她问。 “太少!”云千澈轻叹,“忙活一年,也不过区区二十人!但如果你肯加入的话,这疯人监一半的真疯子,都可以欢欢喜喜回家了!” “这是你救我的真正目的?”顾九问。 “不!”云千澈摇头,笑得诡秘,“你的命这么金贵,只出这些力哪够换?这帐啊,等你能活下来时,咱们再慢慢算!” “你还真是不客气!”顾九哭笑不得。 “所以你跟我也不要客气!”云千澈看着她,目光微闪,“宝儿不光有衣服可以借给你,功夫也是可以借的!” 顾九心里一惊,倏地看向他,心里的感动,难以言传。 云千澈笑得意味深长:“如果明晚没人来杀老赵,二宝可以去吓吓他!” “谢谢你!”顾九真诚道谢,引来朱宝儿不明意味的惊恐脸。 “那个……”她似是要说什么,被云千澈打断,“不客气,我们各取所需!” “可我突然不敢教你摄魂术了!”顾九慨叹。 “为什么?”云千澈扬眉。 “你天份比我高!”顾九叹,“教会徒弟,怕是要饿死师父啊!” “不会!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云大夫言重了!”顾九哭笑不得。 “不重!”云千澈认真摇头,“长那么大,头一回拜一个女子为师父,为了找回点面子,你只能为妇了!” 顾九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鬼。 朱宝儿听到这话,嗷嗷了叫了两声:“公子,脸呢?” 第6章做个活死人 云千澈一本正经摇头,“有妇,脸不脸的,无所谓!” “无所谓……”小唐豆学着他的腔调,摇头晃脑,倒是学得有模有样,朱宝儿被逗得哈哈大笑。 大家笑成一团。 顾九完全一头雾水。 但这气氛不错,轻松愉悦,虽然她小命堪忧,但既为心理学专家,自然会做心理调适。 她便也跟着一起笑起来。 笑声中,一只白鸽凌空飞过,将消息带向不可知的远方。 顾九在忐忑之中,等待着她不可知的命运。 等待的时间,倒也安静。 赵世勇阴沉着脸养伤,梁雷时常过来察看,虽然面色狰狞,一时却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 一天很快过去。 夜,很快就来了,漆黑,冰冷,狂风刮过山林,发出凄厉的尖啸。 天透院一号监,赵世勇的狞笑声,比风声更渗人! “顾九思,刺客呢?灭口的刺客在哪儿呢?”他恶狠狠的逼近顾九,手中雪亮匕首,冷冷的横上她的脖颈,锋利的刀刃割破她的皮肤,鲜血汩汩而出。 这让顾九不自觉又想起初入地藏院一号监时的情形,死亡血腥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隐隐作呕。 但不管她心里有多紧张,面上却仍是风波无痕。 “杀你的人都不急,你急什么?”顾九斜斜的觑着赵世勇,眉宇间一片淡淡嘲讽,“大人等不及要死了吗?” “啪”地一声,一记响亮耳光掴过来,顾九早有防备,歪头避过。 赵世勇跳脚怒骂:“死丫头,睁开你的眼瞧瞧,这都什么时辰了?天都快亮了!” “天亮之前的那段黑暗,才最可怕!”顾九心跳如鼓,面不改色,“那个时候,人睡得也最沉,才是真正的杀人放火天!” “还真是伶牙俐齿!”赵世勇咕咕笑,“顾二小姐,要是等到天亮了还见不到刺客的影子,本大人就把你这伶牙俐齿一颗颗拔下来,看你还……” 他说到一半,东北方向突然火光冲天,继尔,有惨叫声响起:“救命啊!杀人了!” 赵世勇的喉结滑动着,将尚未出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连滚带爬躲到窗帘后,紧张的向外窥视。 顾九悬着的一颗心,在这时,总算回归原位。 她不出声,只平静的读取着赵世勇脸上的表情。 他的表情很精彩,满面暴戾之气如潮水般逝去,只余惊惧恐慌,很快,恐慌又渐变成愤怒和怨怼,绝望、不甘,沮丧等各种表情在他脸上交织,碰撞…… 但他强力压抑着,不见棺材,不肯掉泪。 “怦”地一声,有人撞门而入。 是梁雷。 “怎么样?”赵世勇冲到他面前,死死的盯住他的脸。 “死了!全死了!”梁雷一头一脸的血,“姐夫,住在你院子里的人,全被杀光了!脑袋滚了一地啊!” “看清什么人了吗?”赵世勇急急问。 “是他的人!”梁雷咬牙,“那招数,那套路,绝对错不了!” 赵世勇心中的怨怼愤懑之气,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全线爆发,喷薄而出! “楚夫宴,我操你全家!”他指天恨地,咬牙切齿咒骂。 楚夫宴…… 顾九眸光微闪。 这个名字很陌生。 前身的记忆里,压根就没有这个人。 她牢牢记住这三个字,不动声色,继续倾听。 梁雷哭丧着脸叫:“姐夫,他为什么要这样啊!这些年来,我们拿钱供着他,巴结他,鞍前马后的伺候着,哪里对不住他了?就因为这个贱丫头,他就要我们的命,他还是人吗?” “他本来就不是人!”赵世勇喘着粗气唾骂,“他是疯子!除了疯子,谁能做出那么多惨绝人寰之事?人命在他眼里算什么?就是一只蚂蚁,一根草!这孙子,做事从来只想着自己,一定是上次我拒绝了他的要求,惹他发烦了!可他也不想想,要是做得太过走了风声,上头查下来,还不是我顶包?我……” “姐夫!”梁雷听他口无遮拦,忙轻咳一声打断他的话,目光往顾九身上瞄了瞄。 顾九淡笑:“我只关心自己的命,不操心你们那些破事儿!好了,现在你们相信我的话了吧?” “那又如何?”赵世勇粗声粗气问。 “如何?”顾九挑眉,“大人不想保命吗?” “本大人保命法子多得是!” “可如果不想放弃手里这差事,你就只能跟我绑在一块儿!” “你……”赵世勇再也硬气不下去,闷声回:“要怎么绑?你不死,他是不会善罢干休的!必会再派人来刺杀!不要以为你会些巫蛊邪术就了不起,你要真有能耐,也就不会进我这疯人监了!” “大人此言差矣!”顾九轻哼,“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我一开始输,是因为没想到他们会疯到这种程度,才被他们暗算,现在有了防备,必又会是另一种格局!” “另一种格局?”赵世勇撇嘴,“个儿不大,口气不小!” “秤砣虽小压千斤!”顾九眯眼笑,“食人魔可是又高又壮,那又如何?在我手底,照样如一滩烂泥!哦,对了,我忘了提醒大人,抽空去看看他吧,听说太后可器重他了,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大人可不好交待!” 赵世勇面色陡变。 这两天他一直魂不守舍,还真没想到食人魔。 当下忙叫梁雷去瞧。 梁雷领命而出,不多时又转回来,面色如土,脚步虚浮,未开口先趴在墙角狂呕。 “怎么了?”赵世勇提心吊胆,“死了?” “没……”梁雷一边吐一边回,“他……他……” “他少了一只爪子!”顾九施施然回。 梁雷哆嗦了一下,看向顾九的目光,终于不那么嚣张,相反,充满畏惧不安。 “真没了?”赵世勇追问。 “啃了……”梁雷艰难回,“被他自己……” 赵世勇打了个寒噤,汗如雨下。 “二……二小姐……”他结结巴巴开口,“别再让他啃了,好不好?” “好啊!”顾九点头,“我们先谈正事吧!” “二小姐请坐!”他单手搬过一只椅子,殷勤的邀顾九落座,小心翼翼问:“依二小姐之见,我们该怎么做呢?” 他特意强调了“我们”两个字,顾九呵呵笑起来。 “做法其实很简单!”她侃侃而谈,“你再写一封信,先告诉他,我成了活死人,宽宽他的心,再拿你掌握的有关他的秘密,敲打他一下,你要让他知道,你能活下来,自有高人庇佑,如果他肯到此为止,那就皆大欢喜,要是他一意孤行,那你也不介意来个鱼死网破!” “在向他报信的同时,大人还可以把我在疯人监的遭遇传出去,我虽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到底也是顾府的千金,当日出事,又是许多双眼睛瞧着,这其中有与顾府交好的,也有面合心不合的,没准儿就想有人借这事做做文章,顾府老夫人为了脸面,就算再憎恶我,也要做些表面功夫,有她在那儿盯着,楚夫宴再穷凶极恶,一击不中,也不会冒险做得不偿失的事,您说是不是?” 赵世勇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怔一怔的,良久,干笑:“你倒真是想得通透周全!可是,活死人跟死人,有什么区别呢?” “活死人的意思,就是将来有可能活,也有可能死,活,还是死,主动权掌握在大人手里,这个见不得人的秘密是否解锁,也就全由大人控制!”顾九缓缓道,“楚夫宴等于又落了个把柄在您手里,将来若父亲醒来,知您如此护佑他的爱女,必少不了大人的好处!” “好处我就不想了!”赵世勇讪笑,“只求二小姐别只记得在下的坏处就谢天谢地了!” “大人有坏处吗?”顾九摇头,“大人不过奉命行事,此事与大人无干!” “二小姐心胸宽广,在下佩服!”赵世勇干笑,“只是,只凭信件上的片言只语,怕是他不肯信,必会再差人来查验,届时,大小姐又该如何呢?” “我既然能让食人魔吞食自己,自然也就能让来人相信自已看到的就是活死人!”顾九笑。 “是了!”赵世勇点头,“二小姐有摄魂之能,对付那些人,自然不在话下!只是……”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大人有话不妨直说!”顾九看着他。 “这疯人监人多嘴杂,亦有那厮的耳目混迹其中,若大小姐想扮活死人,为瞒天过海,怕是多少要委屈一下,天透院也罢,地藏院也好,总归,你是不能像现在这样……”赵世勇干笑了两声,“二小姐,你懂我的意思?” “懂了!”顾九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掠,心中了然,唇角微扬,“还是大人想得周全!我这条小命,以后就全仰仗大人了,大人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二小姐言重了!”赵世勇咧嘴笑,“咱们如今可是唇齿相依,一损俱损,护着你,也就是护着我自己!那事不宜迟,二小姐,你看地藏院的监室,你最想去哪一间,我这就派人去安排着!” 第7章你是一个不靠谱的人! “那就二号监吧!”顾九回,“二号监跟一号监只有一墙之隔,中间又有窗户,我闲着无事时,还能跟那位肖大人聊聊天,解解闷儿!” 赵世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讪笑说:“就听你的!雷子,派人把二号监打扫一下!别让里头的臭气薰着二小姐!” “啊?二号监……”梁雷愣了一下,随即应:“我亲自去打扫!” “多谢赵大人照顾!”顾九起身朝他福了福,“小女子实是感激不尽!” “应该的!”赵世勇呵呵了两声,忽又问:“其实我很好奇,二小姐那夜跟那只……肖大人,到底说了什么?” “大人想知道?”顾九眸光闪烁。 “好奇之至啊!”赵世勇向她身边探了探,“二小姐方便说说吗?” “跟大人,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顾九轻咳一声开口,“我刚进去时,不是晕迷着嘛,肖大人不喜欢吃死物,便费心费力的把我叫醒,等我醒了,他就让我报菜名,这是他的一个习惯,大人您该知道吧?” “呵……这鬼……”赵世勇的嘴角又抽了抽,“你报了吗?” “报了啊!”顾九点头,“我给他报了满汉全席,又跟他聊了一会舌尖上的云苍,发现肖大人口味比较独特,喜欢吃些猪脚鸭掌鸡爪之类的……对了,这云苍菜系,大人最爱吃什么啊?” “我吗?”赵世勇揉揉发粘的眼,含糊不清应,“我喜欢的那可就多了,不过最喜欢云北菜系,香辣浓厚……” …… 半个时辰后,顾九口干舌燥的从房间里走出来,赵世勇则张着嘴,流着口水,躺在病室的椅子上昏睡不醒。 病室外,隔门偷听的云千澈,听得两眼发直,目瞪口呆。 顾九走到外间的小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嘟嘟喝下去,喝完清清嗓子叹口气:“嘴好累!” “我觉得老赵更累!”云千澈也叹,“这一个时辰,明明是他说得更多啊!嘴都说歪了吧?” “可我没得到太多有用的东西!”顾九皱眉,“你知道楚夫宴是什么人吗?” “楚夫宴?”云千澈脱口叫,“那老贼也参与其中?” “老贼?”顾九愕然,“他是土匪?” “不是!”云千澈摇头,“他是云安王朝的首席御医,深为皇室器重,官居一品,主管着疯人监、慈恩堂、医馆、药馆,当然,更管着太医院,他是专为皇亲国戚权贵们瞧病的,自封为云苍第一神医,其实医术差得要死,连我一根脚指头也比不上!” “难怪赵世勇那么巴着他!”顾九咕哝一声,“却原来是顶头上司!” “怎么扯上他了?”云千澈追问,“赵世勇有没有说他害你的原因?” “没有!”顾九摇头,“赵世勇对我充满畏惧和怀疑,精神过度紧张,虽然我很努力的想让他放松下来,但效果不佳,一涉及隐秘要紧的事,他就要跳过去……看来,我要设法搭一座心桥才行……” “心桥?”云千澈好奇问,“什么意思?求指教!” “桥是什么意思,云大夫应该知道吧?”顾九反问。 “连接两岸的纽带和通道!”云千澈飞快答。 “心桥,就是通往他心灵深处的一条通道!”顾九解释,“比如,现在我问他一些隐秘之事,他不肯作答,因为我是他的敌人,他对我充满戒备,可如果是他亲近亲密之人来问他,比如他爹,他也许就会主动倾诉了!” “所以,你要当他爹?”云千澈冒了一句。 “打个比方而已啊!”顾九忍俊不禁,“我可不想要这么不孝的儿子!” “我知道!”云千澈一板一眼道,“就是说,要迂回曲折,用一种他不抗拒的方式,来打探他内心的秘密!” “孺子可教也!”顾九见他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又要笑。 “那照这么说,其实你还是可以间接的控制他!”云千澈沉湎其中,并不在意她的反应,“摄魂术还是可以控制人的!” “那需要找到被摄魂者的心穴!”顾九回,“你猜猜心穴是什么?” “我不知道心穴是什么,但我知道死穴!”云千澈笑回,“宝儿要是点到一个人的死穴,那人必死无疑!所以,心穴是人心中最脆弱的地方吧?” “是!”顾九点头,“心穴是人心灵上的破洞,最是不堪一击,摄魂者若是找到心穴,这人便如行尸走肉一般,受他控制驱使,但每个人的心穴都是隐藏极深的,若非经过数次催眠,是不可能找到的,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控制某人,所以,摄魂术这种技能,若用来保命的话,太慢!” “但如果用来害人的话,却不着痕迹!”云千澈满脸兴奋,“小九儿,我帮你保命,你帮我害人好不好?” 顾九:“……” “我学摄魂术,是为治病救人!”顾九认真回,“不是为了害人!” “此言差矣!”云千澈摇头,“若害的人是坏人,等于是为人间荡平罪恶,那也是救人!” “好人坏人,哪里分得那么清楚?这世间的人,又不是非黑即白!”顾九轻叹,“你如果想让我用摄魂术杀无辜之人,那恕难从命!” “喂,小九儿,说什么呢?”云千澈不悦瞪眼,“在你眼里,本大夫是那种滥杀无辜的邪恶之人吗?” “你不是坏人!”顾九摇头,看看他,又叹:“你只是一个不靠谱的人!” “不靠谱?”云千澈如遭雷击,“这……你也看得出来?” 顾九掠了他一眼,很想说,这不是看出来的。 是经过事实证明的。 本来大家说好的,如果在子时过后,还没有刺客出现,就由朱宝儿冒充刺客出手,引赵世勇入彀。 可是,子时已过,朱宝儿那边却毫无动静,她借着去茅房的功夫去找云千澈,小唐豆却告诉她,这主仆二人又不知上哪儿浪去了。 从子时到寅时,从凌晨一点到近四点,这两个时辰,顾九真真是渡日如年,如坐针毡! 幸好,最后刺客出现了。 不然,她怕是再也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不过,虽然如此,但人家毕竟给了她最初的庇护,所以,顾九将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拍拍云千澈的肩,笑回:“我是想说,你是一个靠谱的大夫!” “那个……其实吧……”云千澈下意识的想要解释,但顾九已踏着满地阳光匆匆而去。 “喂……”云千澈撇嘴,怒叫:“二宝,你给我死出来!” “大清早的,公子吵吵什么啊?”朱宝儿揉着惺忪的睡眼,从一号监的小房间里走出来。 “你还说?”云千澈跺脚,“昨晚为什么不按计划行事?” “你知道的啊!”朱宝儿慢吞吞回,“这不是出了计划外的意外了嘛!你不在,我一人独木难撑……” “你……”云千澈懊恼异常,“都怪那只该死的屠夫,早不出来,晚不出来,非赶到这节骨眼上给我捣乱!” “公子别这么说!”朱宝儿翻翻白眼,“你哪次惹事,不是他给你担着?没了王爷,您早被那只鬼给吃了!哪还有玉树临风的云大夫?只有一坨临风哭泣的便便!” “我砍死你这个便便!”云千澈摸过桌上砍刀抡过去,朱宝儿早有防备,双足一点,人已飞上屋顶。 云千澈在下面跳脚:“二宝你这吃里扒外的,本医哪点不如那只屠夫了?本医脾气比他好,心比他善,还比他会打扮,比他对你好一百倍,你凭什么就天天巴着他,贬损本医啊?” 朱宝儿“嘁”了一声,并不睬他,只低头看屋后檐下急匆匆赶路的顾九。 顾九意识到她的目光,抬头看了她一眼。 “对不起!”朱宝儿向她叫,“我这点能耐,只能顾着一个人!” “我知道!”顾九微笑着朝她摆摆手。 “你知道什么啊?”朱宝儿叹口气,自顾自咕哝:“你什么都不知道!” 顾九现在也没功夫研究这对主仆到底有什么古怪。 她加快脚步,匆匆赶去地藏院。 二号监里,梁雷正带着一个狱卒在打扫囚室,见顾九过来,面色便有些不自在,他也不跟顾九说话,只拿一双牛眼,傻愣愣的盯着顾九瞧。 比起阴冷难测的赵世勇,这位暴躁凶狠的副监狱长明显要单纯许多。 他不光单纯,还对顾九的巫术深信不疑。 要催眠这样一个人,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顾九把狱卒支使出去,直接来了个粗暴的清醒催眠。 梁雷很快便两眼迷离,陷入催眠状态中。 顾九压低声音,飞快的询问着自己想知道的情况,过不多时,心里有数,便站在那里,思忖应对之策,正想得出神,耳边传来嘶哑粗嘎的声音:“小九儿……” 顾九扭头,与一号监相邻的小窗口里,出现一张胡子拉碴的脸。 灰绿色的眸子,暗红色的发,脸上横七竖八的全是深红色的疤痕,如数条小蛇般扭曲纠结,那嗓子就好似一面破锣…… 第8章一天到晚忽悠人 “肖大人!”顾九脚步轻捷的走过去,隔着一层手腕粗的窗栅栏,跟食人魔说话,她的声音轻快利落,“你还好吗?” “我要吃了你!”肖猛死死盯着她,双唇间鲜血淋漓,他冲着她龇牙咧嘴,大声咆哮。 “你确定你还有这种能力吗?”顾九冷冷的看着他,“以后别说是吃人,就算吃肉你都会觉得恶心的!” 她话刚说完,肖猛那边已承受不住,“哇”地一声吐出来。 顾九掩住口鼻,等他吐完,主动找他说话。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怪癖,你有兴趣跟我聊聊吗?” 肖猛用一记猛拳来回应她。 “咣当”一声,他粗大的拳头砸在铁窗上,震得整堵墙都似在颤抖。 “将军好臂力!”顾九靠在墙边,赞不绝口,“有这等神力,难怪能驰骋沙场,立下功勋无数!想当初,横刀立马,笑傲沙场,该是何等畅快淋漓!” “我不会……听你的!”肖猛捂住耳朵,“你休想……休想……” “我不想!”顾九淡笑,“是你在想!在疯人监的这两年,你无时无刻都在想,想着以前的戎马岁月,可是,是什么让这一切都化为泡影了呢?是因为你的食人之癖吗?” 肖猛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恶狠狠的瞪着她,像一只丧尸,更像一条丧家之犬。 顾九很好奇的窥测着他眸中的伤痛和悲哀,生出浓烈的好奇心。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吧?”她低声问,嗓音柔和沙哑,像静夜中的沙沙雨声,“会是什么事呢?将军,你是将军啊,不是疯子,全天下的人都叫你疯子,你也该知道自己不是,你只是遇到了一些事……” “咚”地一声,肖猛又一记猛拳袭来,顾九眨眨眼,笑:“你不喜欢说这些事?那么,我说点你喜欢的事吧!三十六计听说过吗?这可是本兵法奇书呢……” 这一上午,顾九忙活着催眠了三个人,累得快到虚脱,却没有得到能保住自己小命的重磅秘密,回到天透院,看到朱宝儿像只鸟儿那样,在檐前廊下飞来飞去,她不由唏嘘不已。 早知道会有这样的奇遇,当初被选入国安局时,她就该好好的跟特警学学功夫,别的本事不提,翻墙爬屋的本事学一学,关键时刻就能保命,何至于像现在这样,手无缚鸡之力,一天到晚没干别的,就只忽悠人了。 不得不说,靠忽悠人来保命,实在太慢了。 她坐在那里胡思乱想,云千澈斯斯艾艾凑过来,附耳低语:“我有一计你用不用?” “嗯?”顾九扬眉。 “你摄二宝的魂吧!”云千澈挤眉弄眼,“那小子不听话,功夫却不错,你把他变成你的侍卫,这小命一准儿掉不了!” “不要!”顾九决然摇头。 “为什么?”云千澈愕然。 “第一,她是你的侍卫,第二,她在我身边,会让赵世勇警觉,会让害我的人起疑,不利于我接下来的调查!第三,猛虎难敌群狼,她在我身边,会死得很快,我不想连累一个无辜的姑娘!”顾九答得利落。 “她有什么无辜的?”云千澈轻哧,“她就是一白眼狼!” “在她眼里,你好像也是……”顾九笑得促狭。 “喂!”云千澈拍着胸脯叫,“你不能听她胡说的!本医能在疯人监活下来,全凭高超的医术……” “嗯……” “还有超凡的人格魅力……” “嗯……” “还有聪慧的头脑……” 这回没有人回嗯。 顾九睡着了。 心太累。 正睡得黑沉香甜,耳边突然有人大声叫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正好对上赵世勇那双阴暗难测的三角眼。 “人快到了。”他说。 “这么快?”顾九微怔。 “我这回没用信鸽,专门差人送的信!”赵世勇回。 “大人办事效率惊人!”顾九一骨碌爬起来,随他往地藏院走。 赵世勇不断扭头看她。 “大人想说什么?”顾九微笑问。 “我很好奇一件事!”赵世勇回,“楚夫宴为什么要害你啊?” 顾九眼睛眨了眨,作深沉状反问:“大人不知道吗?” “真不知道!”赵世勇摇头,“其实他亲自来面授此事时,我就十分好奇,他跟你们并无交集,要说是为了对付候爷,那该杀大小姐才是!那才是候爷真正宠的女儿!” “你没听说,我是府里的邪物吗?”顾九不咸不淡的抛出一句。 “邪物之说,是为送你进疯人监作铺垫而已!”赵世勇撇嘴,“对了,这个在府里作铺垫的人,又是谁呢?” 顾九呵呵了两声,没回。 “二小姐,满足一下在下的好奇心也不行吗?”赵世勇打量着她。 “直说多无趣!”顾九回,“谁是作铺垫的人,不是已经在路上了吗?” “可路上有三个人!”赵世勇道,“大小姐顾倾城,三姨娘孟淑静,四姨娘许心秋,这三人之中,谁是亲,谁又是仇?” 顾九也很想知道。 “给点提示也不行?”赵世勇好奇得不得了。 “大人收容的假疯子,都会刨根问底吗?”顾九顾左右而言他。 “不说算了!”赵世勇耸肩,“其实本大人是想帮帮你,毕竟,如今我们可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顾九笑而不语。 作为一个她看中的催眠对象,赵世勇现在不需要知道太多有关她的秘密,以免影响她将来的催眠效果。 她想要他做一个安安静静的傻子。 但赵世勇却一心要做一个明白人。 所以从顾家三人一进疯人监,他的目光便牢牢锁定在三人身上。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顾家的大小姐顾倾城,四姨娘许心秋紧随其后,只差了半步,两人俱是神情紧张,顾倾城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子,面色隐隐发白,红唇紧咬,一双剪水双瞳此时盛满了惊惶不安。 许心秋相对要平静一些,但脚步踉跄,双眼通红,看样子刚刚哭过。 相比之下,三姨娘孟淑静就镇定多了,她不光镇定,打扮也比那两人妖艳,涂脂抹粉,花枝招展的,自进了疯人监,便直左顾右看,跟看西洋景似的,眉目间隐隐有兴奋之色。 “这不用看了!”梁雷撇嘴,“十有八九是这个女人作的妖!” “这可说不好!”赵世勇摇头,“你是没见识过这些官门大宅后院女人的套路,她们那戏作得,比兰桂坊那些名伶还好呢!” “那我们就等着她们动手!”梁雷低声道,“到时候,谁出招检验,谁就逃不了干系!” “这种事,主子们是不会自己动手的!”赵世勇呶呶嘴,说:“你盯紧他们身边的三个丫头,说不定还能瞧出点什么!” “这顾府,连丫头都生得这么俊!”梁雷盯着小径上六个光鲜亮丽的女人发呆,“候爷真是艳福不浅!” “可他现在变成傻子了!”赵世勇不以为然,“人怕出名猪怕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位候爷在云京风头太劲,太后宠信他,皇上看重他,因为生得俊美,年近四十,仍是这京都大姑娘小媳妇思慕的对象,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就是集万千恨意于一身……” “噗!”梁雷没忍住笑出声,“姐夫,你这么一说,顾奉之好像成了后宫里的妃子!” “后宫可不是只有妃子……”赵世勇咕哝了一声。 “那还有什么?”梁雷问。 “有美男!”赵世勇咕咕笑起来,“美男如美人,都是让人魂不守舍的!” “啊?”梁雷不解其意。 “去盯着了!”赵世勇推他一把。 梁雷鬼鬼祟祟跟上去。 地藏院二号监,顾九躺在新铺的床板上,双目紧闭,脑中却转若飞轮,耳朵更是支着,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声音。 很快,她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压抑的哭泣声。 “小九儿!”许心秋跌跌撞撞冲进来,人未近前,已是泪流满面。 “对不起!对不起!”她趴在顾九身上哀哀低泣,“都怪我,我不该提议送你到这里来!若知你会遭此厄运,还不如送去官府呢!” “四姨娘你别太自责了!”顾倾城在旁哽声相劝,“当日那情形,乱糟糟的,谁又能拿出一个稳妥的主意来?你也是为她好,想保她一条命,送了官府,几棍子打下来,她哪里还有命在?” “可像现在这样,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许心秋哭得鼻子都红了。 “我倒觉得,她这样不死不活的,挺好!”孟淑静站在床边,低头俯视着顾九,毫不掩饰心里的嫌恶,“这丫头活着时,忒招人烦!一天到晚,聒躁得要命,跟头倔驴似的,性子那么暴烈,这会儿可算安静了!” “孟淑静,你够了!”许心秋抬头,含泪的眸子忿忿然盯住她,“你都把她害成这样了,还说风凉话!” “哟,这说话还是放屁啊!”孟淑静撇嘴,“怎么是我害她了?明明是她自作虐不可活!” “若非人不知,除非已莫为!”许心秋鄙夷道,“这邪物之说从哪儿来,你比谁都清楚!什么游僧,又什么仙道,我呸!他们心里可没有佛祖,只有白花花的银子!” 第9章城里人套路深 孟淑静跳脚怒骂:“许心秋你少在大小姐面前信口雌黄!人人都知我在府中不受宠,娘家又死光光,无依无靠,就只靠那点份例银子活着,我哪来白花花的银子去贿赂别人?我害死这对母女,我又能得什么好处?” “这谁知道呢?”许心秋轻哼,“有些人啊,就喜欢做些损人不利已的事儿!林氏母女自入府,你处处寻衅滋事,屡次在老夫人面前搬弄是非,当我没听到吗?” “有嘴说人,没嘴说自己吗?”孟淑静反唇相讥,“林氏母女入府,到底是抢了谁的风光?大夫人她是别想抢的,可有个人却自此失宠了呢!为了复宠,还偷偷摸摸的跟妓女学技,学了又怎么样呢?老爷照样从你院前过,看着林静姝受宠,你这心里,跟针扎一样吧?要说恨,你这心里的恨意,可比我要多得多呢!” “你休要胡说八道!”许心秋不知是被戳中心事,还是过于气愤,面皮紫涨,语无伦次叫:“孟淑静,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知道!” “我不知道!”孟淑静牙尖嘴利回,“但是你做了什么,大家都瞧得真真的!要不是你提议,她会被送到这鬼地方来?这会儿你跑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还往我身上泼脏水,你装什么装?” “你……”许心秋被她骂得两腮臊红,眼泪啪啦啦掉下来,孟淑静还想再说什么,被顾倾城阻止:“好了,你们别吵了!这可不是顾府,这是疯人监!被人听到了,像什么样子啊!” “是她先惹我的!”孟淑静轻哼,“我问心无愧!” “我……”许心秋想什么,眼泪又啪啦啦掉下来,她呜咽一声,什么都没再说,只抓住顾九的手,低泣不已。 顾九被她这么一抓一哭,心不自觉揪了一下。 这哭声,沉痛悲哀,不像在作假。 可是,这位四姨娘跟前身貌似也没什么交情啊? 孟淑静说得不错,自林静姝入府,一直还能承些恩泽的许心秋确实被冷落了,顾奉之人近中年,精力有限,只在大夫人和二姨娘房里走动,乍然失宠的许心秋,与林静姝关系很一般,不过大体上还过得去,最其码,不会像孟淑静那样,主动寻衅挑事。 但要说感情,那是绝对不会有的。 顾九在回忆里搜寻半天,也想不出许心秋为什么这么难过。 这很反常。 相比之下,顾倾城和孟淑静的反应就很正常了。 顾倾城是顾奉之的掌上明珠,又是嫡女,跟庶妹庶弟们的感情一般,算不上深厚,但偶尔也玩在一处,见她这样,红了眼圈,是人之常情。 孟淑静嫌恶林氏母女,这个时候,这种嘴脸,也在情理之中。 事实上,她是最有可能谋害林氏母女的人。 可是,如她自己所说,她出身实在太低微,林静姝出身猎户,她则是个渔村妹,爹死娘丧之后,唯一的弟弟又在出海时死掉,别看她平时炸炸乎乎的,其实在府里没人拿她当回事,她那样的出身,要驱使楚夫宴为她做事,可能性几乎为零! 顾九想得头晕脑涨,却仍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恨不能立时睁眼,将在场三人催眠,好瞧个清楚透彻。 可惜,暂时不能。 她屏住呼吸,隐忍不发,只听着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话。 囚室外,赵世勇和梁雷也是听得津津有味。 “城里人套路深啊!”梁雷看看三姨娘,又看看四姨娘,只觉眼花缭乱,“姐夫,我现在觉得这四姨娘也很可疑呢!” “是!”赵世勇点头,“这哭得都快抽抽了,演得有点过!” “姐夫你觉得谁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梁雷问。 “这个说不好!”赵世勇摇头,“但大小姐显然可以排除了!” “那也不一定啊!”梁雷回,“没准儿她真认为这顾九思是邪物,害了她的父母,这才报复呢!” “她看起来像那么蠢的人吗?”赵世勇轻哧,“顾九思要是邪物,这位三姨娘可活不到现在!” “姐夫,她还不够邪吗?”梁雷苦苦脸,“她整个就是一个巫女啊!” 赵世勇怔了怔,低头看看自己光秃秃的断臂,心里掠过一丝寒意。 二号监里,探望或者说监视检验的戏码,这会儿也到了尾声。 “四姨娘,事已至此,你也别太伤心了!”顾倾城拉起许心秋,劝道:“二妹现在虽昏睡着,但也许哪天就醒了呢!” 许心秋惨淡一笑,没说什么,恹恹走出来。 孟淑静仍是一幅幸灾乐祸的神情。 见三人出来,赵世勇忙上前迎接,许心秋看着她,道:“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赵世勇微怔,随即应:“夫人请!” 两人走到隐蔽处,许心秋从怀里掏出一大包东西,硬往他手里塞。 赵世勇捏了捏,试出是银子,心和手一起痒起来,嘴里却说:“夫人,这可使不得啊!” “使得!”许心秋泪眼盈盈的看着他,“求大人千万照顾好二小姐!” 赵世勇听到“照顾”两个字,眉心微跳。 “这本是在下的份内之事……”他客套着。 “求大人了!”许心秋对他行礼,看得赵世勇眼前一阵阵发花。 他收了银子,应了许心秋的请求。 两人回到二号监时,孟淑静正在走廊里看疯子玩,她胆子甚大,听武疯子在那里瞪眼龇牙,乐得咯咯直笑。 顾倾城见她们回来,也提出同样请求,要借一步说话。 赵世勇被“借”得有点晕。 听到顾倾城的话后,他的眉心跳了又跳。 顾倾城也诚恳的塞了他银子,请他务必要照顾好顾九思。 这两声照顾,让赵世勇瞬间失去判断力。 当初楚夫宴找到他时,提及顾九思的事,也是要他好生照顾,万不敢怠慢! 那句照顾,他说得特别重。 这种心照不宣的事,赵世勇是明白的。 可现在,这两个女人,同样跟他强调照顾,可哪个是真照顾,哪个是假照顾? 赵世勇想了半天没想透,但有银子在手,他也就懒得再去猜她们的心。 反正,在他没有找到别的活路之前,是确实要好好的照顾顾九思的。 三女沉默的走出地藏院。 阳光陡然照射过来,让大家都微微眯了眼。 “回吧!”顾倾城叹口气,低头看看脚底阴暗的地藏院,向赵世勇福了一福,转身离开。 二号监室外,梁雷发现监室里多了一个人。 却是一直跟在顾家人身后的丫环,个子高而瘦,此时正端着一只水盆,在那里忙活着。 “喂,你做什么?”梁雷隔窗询问。 “给二小姐擦洗身体!”丫环怯声回,“二小姐身上太脏了!” “谁让你做的?”梁雷问。 “婢子自已愿意的!”丫环“咕咚”一声跪在地上,怯怯回:“二小姐于婢子有恩,婢子无以为报,就想为她擦洗一下,尽点心意,还请大人成全!” “嗯,快点啊!”梁雷见只是一个婢子,也懒得管。 顾九的心却高高悬起来。 这个丫环,必有古怪! 她屏住呼吸,静观其变。 梁雷一走,那丫环便蹑手蹑脚上前,一抄手,把顾九拦腰抱了起来。 触及腰身的手,骨节粗大坚韧,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脂粉气扑鼻而来。 她将顾九放在外面瞧不到的墙角,便开始扒顾九身上的衣裳。 顾九愕然。 她悄悄睁开眼。 昏暗的光影里,丫环的五官赫然在目,那眉,那眼,那鼻……顾九的眼倏地瞪得浑圆! 那鼻间和下巴居然隐隐泛着青色,哪怕涂了厚厚一层脂粉,依然可以看出倔强的胡茬刺出来! 顾九的目光往下,不出意外的,看到衣领遮掩下的喉结…… 男人! 这个丫环,是个男人假扮的! 可是,他扒自己衣裳做什么? 不光扒,他还伸手乱摸,一边摸,一边粗喘着解他的裤腰带…… 顾九在心里把自己狠狠的嘲笑了一把。 还微表情专家呢! 面前这人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她刚刚居然还好奇人家扒衣裳做什么! 自然是想污辱她! 不得不说,这一招用得很绝妙。 如果顾九思是装的,遇到这种情形,是绝对要尖声大叫的。 但这招又实在太猥琐! 让人来污辱一个有可能是活死人的女人,既无聊,又低俗! 眼见得那人的裤子都快扯下来,顾九眸光微闪,瞬间摄住那人的心魂。 注意力集中的人,往往更好催眠,因为他所有的心思都在一件事上。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顾九单刀直入。 那人还没太进入状态,下意识的重复着她的话:“谁……谁……” 顾九直接报出名字:“孟淑静?” 那人面无表情,下意识的重复着她的话:“孟淑静……” “顾倾城?” 那人嘴角一歪,笑得猥琐下流,嘴里咕哝:“好白……好白白……” 顾九叹口气,看来,这种粗暴催眠,也只是能让他陷入混沌,想从这人嘴里问出点什么,很难。 但她还是尝试着又吐出第三个人名:“许心秋?” 第10章做个饱死鬼吧! 那人似是压根就没有听懂她的话,只是在那里淫笑,“二小姐……可以吃到二小姐了,二小姐也白……白白……哈哈哈!” “你妹!”顾九忍不住爆了粗口。 真不能趁一个色鬼动邪火时催眠他。 敢情他这脑袋里除了圈圈叉叉还是圈圈叉叉! 不行,得想个法子,把他往正路子上引一引。 她想了想,决意顺着假丫环的混帐话往下问。 “谁告诉你二小姐可以吃的?” “没人护着……就可以吃……”假丫环就是不上路,还在那里做春梦,咧嘴怪笑不止,“二小姐最好吃……” “喂,去吃你妈!”顾九火大。 “妈……妈也好吃……二夫人好吃,大夫人不好吃……大小姐……吃过了……”假丫环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笑容。 “什么吃过了?”顾九吓了一跳。 “大小姐……吃过了……”假丫环笑得暖昧又淫邪,“吃过了……就不好吃了!” 顾九直接听傻了。 吃过了是什么意思? 顾倾城可是顾家的千金大小姐! 怎么可能被这厮吃? “被谁吃的?”她连声催问。 “谁……”假丫环眼睛眨了眨,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古怪暖昧的笑容。 顾九屏住呼吸,支起耳朵,仔细聆听。 “巫女!巫女!”隔壁的小窗里突然传来食人魔肖猛的狂笑声。 他的笑声着实太难听,破锣一样在耳边敲。 假丫环很快被他敲醒了大半,目光茫然的看向顾九。 顾九恼得要跳脚。 这个该死的食人魔,居然给她捣乱! “你给我等着!”她抛去一记凶狠眼刀,趁着假丫环还在混沌之中,做了些善后工作,让他在幻想中yy了一次,尔后把他推出囚室外。 二次催眠会让人警觉,反而露了形迹。 虽然她很想知道谁是陷害她的人,但现在保命最要紧。 小命在,有很多机会可以问。 假丫环迷迷瞪瞪的走出囚室,顾倾城等人正在疯人监的院子里等她。 见他衣衫不整,满脸笑意,孟淑静没好气的骂了一句:“你发春啊!拖拖拉拉的干什么啊?你是主子还是我们是主子啊!” 假丫环被骂,垂着头不吭声。 “某些人以前也不比个婢子高贵!”许心秋冷哼。 “有的人倒是生来高贵,可那又怎么样呢?”孟淑静阴阳怪气回,“出身名门又如何?还不是跟我一样,做人家的妾!” “我做妾,我愿意!”许心秋高傲的扬着下巴,“某些就爱卖身的女人,哪知道感情是什么啊?” “哟,这么多年了,这单相思的梦,怎么就不醒啊!”孟淑静满面鄙夷,“剃头担子,一头热!” “你……”许心秋正要反驳,被顾倾城有气无力的打断。 “好了好了!你们怎么就吵不够啊!”她满面疲惫,手捏额角,“这掐了一路还不够,这会儿还要吵,脑子都被你们吵吵炸了!你们要是再吵,我就告到祖母那儿去!” 顾家大小姐发话,两人互瞪一眼,偃旗息鼓。 顾倾城朝赵世勇福了一福,告辞离去。 眼见一行人离开,赵世勇转向梁雷:“后出来那丫环,都做什么了?” “丫环?给顾九思擦身……” “擦什么身啊?谁那么好心啊!”赵世勇瞪眼。 梁雷后知后觉醒过来。 赵世勇可一直让他盯着那丫环的。 但他怎么就忘了呢? “你啊,你那魂是被这几个女人给勾走了!”赵世勇照着他的头猛拍一下,急匆匆返回二号监。 二号监回荡着食人魔肖猛破锣般的惨叫声。 “啊!巫女,我要吃了你全家!” “巴不得呢!”顾九阴沉着脸回。 “我要把你的手脚都放到油里炸……” “先炸自己的吧!”顾九盘腿坐在床上,答得响亮。 “发生什么事了?”赵世勇慌慌跑到一号监,看到里头的光景,又哭丧着脸跑回来,“姑奶奶,说好了不让他吃自已的呢?” “他惹到我了!”顾九忿忿然,“我要他把自己的大腿上的肉全部吃光!” “呜……”肖猛的狂吼声变成号啕大哭,“顾九思,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别让我吃了……啊……哇……” “你心瘾难戒,再吃一阵就能彻底戒掉了!”顾九不为所动。 肖猛的哭泣声和呕吐声就这么一直在地藏院回荡。 梁雷听在耳里,两股战战,两腿之间,热意翻涌。 “姐……姐夫,这……这还不是邪物吗?”他哆哆嗦嗦开口。 赵世勇咽了口唾液,捂住耳朵走出去。 “姐夫,咱们……别跟这巫女……玩了……”他惊惧相劝,“就由得她吧!” “由得她?”赵世勇猛地拍向自己的断臂,“我这胳膊,就白掉了吗?” “可是……”梁雷眼泪婆娑。 “我还是那句话,她若真是邪物,就不会被人送进疯人监,更不会找我来保她的命!”赵世勇面色狰狞,“欠了我的,还是要还回来的!你去三号监,把四疯子喂饱!” 梁雷的腿颤了颤,还是踉踉跄跄而去。 顾九听到隔壁三号监的动静,一颗心又高高悬起来。 这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每时每刻,都像行走在钢刃之上,下面是万丈深渊,走在上面被割得鲜血淋漓,掉下去却要摔得粉身碎骨。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块木板,把一号监的小窗口挡上。 这食人魔太烦人,关键时刻,不能让他坏了事。 挡上门板之后,她返回床上,闭目假寐。 梁雷小心翼翼的朝她这边探了一眼,见她没什么动静,忙不迭跑开。 冬日的夜,总是来得很早。 又是一个北风咆哮冰冷彻骨的夜晚。 夜幕渐沉,本就幽黑的地藏院,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顾九缩在小床上,慢吞吞的啃自己带进来的干粮。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她因为紧张,被噎了一下,大声咳嗽起来。 “小九儿,可否安好?”门外响起云千澈的声音。 “还行!”顾九走到门边,问:“这个时候,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师父被囚,徒儿甚是忧心!”云千澈回。 顾九正嚼着干馒头,又被噎了一下。 “今晚月黑风高,似有不详之兆!”云千澈在外头小声叫,“师父可有感知?” “徒儿无需担心,师父自有妙计应对!”顾九轻咳一声,以他的句式,回了一句。 “又要用摄魂术?”云千澈立时嘿嘿笑起来,“师父,求现场观摩!” 顾九隔着厚厚一层铁门,都能想像出他那兴奋雀跃的小样儿。 她惨遭疯子环伺,他还能如此兴致勃勃,这位云大夫,真是太不靠谱了! “徒儿,有个常识,为师要说与你知道!” “什么?” “对于一个真正的疯子来说,摄魂术是无效的!他们思维混乱,认知扭曲,想催眠他们,等于是对牛弹琴!”顾九慢吞吞回。 “啊?”云千澈那边傻掉。 愣了半晌,顾九听见脚步声又响,渐行渐远。 他走了。 顾九哑然失笑。 但没过多久,那声音又转回来,小窗户被人撬开,一只大包裹被扔进来。 顾九上前打开,里头一堆吃食,包子馒头糕点小菜,还热乎乎的。 “做个饱死鬼吧!”云千澈在外头叫,“师父,我们来世再见!” 顾九:“……” “没有救我的心,就别来撩骚嘛!”她叹口气,自言自语道:“给了希望,又让我做饱死鬼,这不是来打击我嘛!” “我不打击你!”来自一号监的小窗被擂得咚咚响,“小九儿,小姑奶奶,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我放你出去打赵世勇,你也愿意?”顾九问。 “放我出去?”肖猛怔了怔,兴奋叫:“你真能放我出去?你有什么办法?” “还要什么办法!?”顾九晃晃手中铁环,一阵哗啦啦响,她笑:“梁大人的钥匙就在我手里啊!” “我……”肖猛居然沉默了。 顾九好奇至极,忍不住打开小窗看他的表情。 不出意外的,她又看到一张丧家之犬的脸。 “我……不想出疯人监……”肖猛咕哝一声,忽又急急道;“但我可以出去帮你对付赵世勇,我把他剁成肉酱!” 顾九呆呆看着他。 这货居然不想出去。 这又是为什么啊? 转念又一想,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出去对付赵世勇,这就够了。 “不用剁成肉酱,啃一啃咬一咬吓一吓就好了!”顾九回。 “那快放我出去吧!”肖猛看到自己的手,忍不住又要往嘴里放,还没放进去,又开始狂呕。 “急什么!”顾九摇头,“时辰未到!” “那要什么时候?”肖猛哭丧着脸。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顾九打开包袱吃东西,吃饱喝足又休息了一会,外面响起轻悄的脚步声,继尔,隔壁三号监便传来可怕的嘶吼声。 伴随着嘶吼声响起的,是咚咚的擂墙声,黑暗中,与三号监相邻的墙壁在巨大的咚咚声颤抖,有灰土扑簌簌落下来,墙上很快出现一道裂缝,那裂缝如同一张血盆大口,越张越大,然后,“咔嚓”一声,一道门板倒下来,整个囚室,都陷入尘烟之中。 呛人的尘烟中,一个黑铁塔一样的人形物体浮了出来,一道雪亮光芒划过,顾九看清他的脸,心肝胆都在颤。 第11章活着真不容易! 对于她来说,这个真疯子比肖猛那个假疯子可怕多了。 催眠术对真疯子是完全无用的。 而她,赖以傍身的技能,却只有催眠术! 催眠术不中用的话,她还不如前身。 前身因为母亲是猎户,也习了些粗劣的拳脚功夫,可现在换成她,就完了。 催眠高手顾九,除了催眠,就只剩一个出色技能,那就是吃。 但现在,她估计很快就要被赵世勇吃了。 四疯子困于囚室之中,许久不曾砍杀,此时放出,如恶虎下山,虎啸声中,一道又一道雪亮光影在幽暗的囚室之中划过…… 顾九缩在床底,拼尽全身力气叫:“小雷雷,救我!” “小巫女你吓傻了?”隔壁监室肖猛瞪眼大叫,“那厮怎么会救你?就是他放四疯子出来砍你的啊!” 顾九不睬她,仍一字一句清晰的重复着:“小雷雷,救我!小雷雷……” 铁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但那脚步声在接近铁门时却又陡然停驻。 与此同时,四疯子的大刀在头面的床面上乱劈乱砍。 死神的气息再度弥漫而来。 顾九一颗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是她猜错了? 这要是错了,今晚只怕要少两条胳膊! 她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拼尽全力,尖声大叫:“小雷雷,你他妈的死哪儿了?老娘快被疯子砍死了!你怎么还不死过来!” 这一句召唤,终于起到了作用,门外响起钥匙的哗啦声,“咔嗒”一声,铁门打开,梁雷像一阵狂风的似的席卷进来,很快便跟狂躁的四疯子缠在一堆。 “不是吧?这样也行!”肖猛看傻了。 顾九飞快跑出囚室关上门,趴在窗户边,看两虎相争。 四疯子很疯,一把大砍刀舞得虎虎生风,一边狂砍一边絮絮叨叨:“别跑!乖乖让我砍!刀磨得很快,砍人一点都不疼的!不骗你,真的不疼!乖乖的,大家都乖乖的排好队,让我一个一个砍……” “砍你妈啊!”梁雷被他砍得东逃西窜,身上很快就挂了彩,但却英勇异常,仍与之缠斗不休,誓要来个空手夺白刃,他是个练家子,体形彪悍,拳脚功夫了得,平日里又是训惯了四疯子,很快便占了上风,利索的夺下了四疯子手里的刀,一脚把他踹在地上。 四疯子伏地大哭:“我的乖乖啊!刀磨得很快啊,为什么不让我砍啊!” “噗!”黑暗中有人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宝儿姑娘?”顾九扭头四望。 “这儿呢!”朱宝儿伸手轻拍她肩,顾九发现她居然与自己并肩而立,不由低叹:“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就来了!”朱宝儿答,“我家公子命我来救人……” “谢谢!”顾九低声致谢。 “不用谢了!”云千澈的声音闷闷的响起来,“她也没帮上你啊!她还没动手呢,梁雷就冲上去了……” 云千澈唉声叹气:“上次没帮上忙,这次又错过表现机会……” “有心就好!”顾九哭笑不得。 她摸索着找锁上门,又把梁雷落下的钥匙捡起来,摸索了一阵,准确的找到一号监的钥匙,去开一号监的牢门。 肖猛兴奋的在门边跳,云千澈却惊得不行,下意识的出言阻止:“小九儿,他可是个危险人物!” “他要不是危险人物,我还不放他呢!”顾九边说边打开牢门。 肖猛被关两年,乍获自由,心情难以言传,在走廊里又跳又嚎,二号监里两疯相撕,本来鬼哭狼嚎,他这一叫,立时鸦雀无声。 “哇!”顾九愕然,“肖将军你真是威风!猛虎震山也不过如此啊!” “那是!”肖猛得意洋洋,“想当年老子横刀立马,敌军闻风丧胆,望风而逃……” 他呱呱的自夸了一阵,顾九不住点头:“完全可以想到将军当年的风采!” “你这小姑娘……”肖猛凑过头来看她,顾九淡笑以对,倒是一旁的朱宝儿被吓了一跳,扯着云千澈,唰唰唰的倒退了十米开外。 “怂货!”肖猛唾了一口,向顾九眯眼笑:“九姑奶奶你够胆!” “姑奶奶我要回去歇着了!”顾九打了个哈欠,“你出去浪吧!赵大人住哪儿,你知道的,对吧?” “那是!老子是活地图!”肖猛忍不住又自夸,夸完又皱眉:“可是,我这毛病……” “浪够了来天透院一号监找我!”顾九回,“我备好良药,保你药到病除!” “真的?”肖猛将信将疑。 “不是真的,回来你吃我!”顾九回。 肖猛咧嘴大笑了一阵,“嗖”地一声,窜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顾九跟云千澈和朱宝儿一起回到天透院。 “宝儿,你还有衣服吗?”她抱紧自己的身体。 “嗯?”朱宝儿看着她,“你不昨儿刚换的吗?这么爱干净?” “不是!”顾九苦笑,“衣服里面好像又湿透了……” 云千澈忙扭头看她。 昏黄的烛火下,顾九眉毛头发,都结了一层薄霜,她的面色发青,唇色发紫,身子不可抑制的轻颤…… “怎么会这样?”朱宝儿惊叫。 “冷汗。”顾九牙齿直打战,“冷汗结成冷霜……好冷……” “你……”朱宝儿叹口气,“活着真不容易啊!”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云千澈伸手推她,“还不快找衣服给她换!” “没了!”朱宝儿摊手,“我一般只备着两套衣服的!” “那穿我的吧!”云千澈跑回房间,抱了自己的棉袍出来。 顾九此时也顾不得太多,急急换上了。 出来时云千澈正拿着把扇子在那里扇炭火,炭火挑亮,很快,房间里便暖和起来。 他弄了只瓦罐熬红糖姜汤给她喝。 顾九捧着甜热的汤水,真诚致谢:“谢谢你!” “没帮上什么忙!”云千澈摇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是有心无力!”顾九看着他愧疚双眸,莫名觉得暖,突然不想深究这眼神是否伪装。 她真是累了。 这两天,持续的催眠太过耗费心神。 而刚刚在二号监,她连叫数声,梁雷不作回应时,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好在,还是又躲过去了。 顾九把自己包在温暖的棉袍里,坐在火炉旁,人有些晕晕欲睡。 但她强撑着眼皮,不让自己睡着。 “还有什么事要做吗?”云千澈看出她的心思,“可以让宝儿帮忙!” “这个忙,她还真帮不了!”顾九摇头。 “有什么事是我做不了的吗?”朱宝儿轻哼。 “做饭你就不行!”顾九笑。 朱宝儿吐吐舌头:“你饿了?” “肖将军饿了!”顾九理理衣裳站起来,“我要给他做一顿丰盛饭菜!那个,用你们的食材,可以吗?” “当然可以!”云千澈点头,“可是……为什么要做饭给他吃?” “你做人肉叉烧包吗?”朱宝儿在一旁惊得直咬手指头。 顾九摇头:“不,他从现在起,再也不会吃人了!尝过自己的肉以后,他以后对肉会有心理阴影,估计下半生会吃素了!” 云千澈和朱宝儿对视一眼,如坠五云雾中。 顾九也没时间给他们解释太多,挽了袖子去做饭,朱宝儿在旁打下手,云千澈则主动负责烧火。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饭菜的香气飘散开来。 “小九儿,你厨艺不错啊!”云千澈对着桌上的几样小菜,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液,“跟你这一比,二宝做的就是猪食!” “猪食都被谁吃了啊?”朱宝儿翻白眼,“我专业不是做饭!” “小九儿专业也不是做饭啊!”云千澈轻哼。 “我其实有两个专业,比起摄魂术,我更擅长做饭!”顾九坐在饭桌前,闻着饭菜香气,原本残存在心里的寒冷阴郁,全都振翼而去。 “好想吃……”云千澈咂咂嘴,看向顾九:“能吃不?” “等一会吧!”顾九回,“等我们肖大将军办完事,一起吃个团圆饭!” “团圆饭?”朱宝儿一脸惊吓,“我们为什么要跟食人魔团圆?” “治疗需要!”顾九淡笑回。 “你在……治疗他?”云千澈不解追问,“你是怎么治疗的?” 顾九刚要回答,外面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下一瞬,肖猛推门而入,带来一阵寒霜和血腥之气。 他进了房门,什么也不看,眼睛直勾勾的看向饭桌,鼻子猛嗅,蓬乱红发间的一双绿眸,闪着诡异难测的光芒。 “公子!”朱宝儿下意识的站到云千澈身边,手指轻握腰间佩剑,满目戒备。 但她想多了。 肖猛压根没功夫看她。 他跌跌撞撞的扑到饭桌前,残破的左手和右手一起伸出来,疯一样抓起盘子里的菜,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呜呜低语,最后,竟然含着满口饭,号啕大哭。 “猛儿,从今往后,你可改了吧!”顾九低低开口,语气低婉,一嗟三叹,惊得云千澈大气都不敢喘。 肖猛听到这话,下山的猛虎陡然变成乖猫,低低呜咽一声,跪倒在顾九脚底。 “你累了,睡吧!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顾九柔婉的声线,似一片柔软轻暖的羽毛,缓缓刷过耳畔,烛火摇曳,炉火正暖,云千澈虽然心里明白她在做什么,竟还是觉得两眼发粘,晕晕欲睡。 肖猛已然沉睡过去。 他巨大的身体,蜷缩如猫,双手紧紧抱住顾九的脚,原本暴戾狂躁的脸,彻底松驰下来,阔大的唇角微扬,笑容竟如初生婴儿般纯净安详。 “天哪……天哪……”朱宝儿看得目瞪口呆。 第12章小姑娘真招人疼! “嘘!”云千澈小声叫,“小声点!” “没事的!”顾九摇头,“他已经进入深度睡眠,就算地震,也不会醒过来!” “你怎么做到的?”云千澈看得又惊又羡。 “因为我触到了他的心穴!”顾九回,“他自小跟母亲相依为命,母亲是他的死穴,也是他的生穴!刚刚那几个菜,是他儿时母亲惯常做给他吃的,后来他母亲去世,他再没有吃过,乍然闻到这种熟悉亲切的气息,自然会激动异常!” “所以你刚刚是在模仿他母亲的口吻说话!”云千澈追问。 “是!”顾九点头,“这种气味和氛围让他极度放松,所以他很快便进入我设置的幻境,现在,他正在贫穷但却温暖的儿时岁月里穿梭……” “可是,你为什么要治疗他呢?”朱宝儿掠了肖猛一眼,憎恶道:“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知道!”顾九叹口气,“可是,我需要他来保护我!” “他……会保护你?”云千澈摇头,“不行!这太冒险了!小九儿,你初来乍到,是真的不知道这人有多可怕!他不光吃人,他实际上真是个吃人的货!” 顾九:“……” “我的意思是说,他不光有吃人的举动,他在未入这疯人监之时,所做恶事,也是罄竹难书!”云千澈解释。 “是的是的!”朱宝儿用力点头,“他这食人魔的名头,可不是因为吃人才得来的!在他还是肖大将军的时候,便已恶名远扬,总之,你能想到的恶事,他统统做过!” “我知道!”顾九点头。 “你知道?”云千澈愕然,“你听说过他的事?” “我看得到他的心!”顾九回,“此人暴戾凶狠,杀人如麻!” “那你还敢用他?”云千澈不解。 “因为他凶嘛!”顾九笑,“赵世勇最怕他了!有了他,我才能一步步控制赵世勇,才能保住我的命!” “与虎谋皮……难为你了!”云千澈轻拍她肩,低叹:“你这女娃儿,还真是招人疼……” “嗷……”朱宝儿在旁做鬼脸。 顾九失笑:“敢问云大夫贵庚?” “问这个做什么?”云千澈摇头,“别想认我做义父哈,那样会显我老!实在想亲近一点的话,叫我云叔叔吧!” 顾九扶额,无语。 这人,其实真有蛇精病吧? “对了,刚刚你在二号监时,叫梁雷小雷雷,那又是模仿谁?”云千澈求知若渴,很快又将话题转到摄魂术上来。 “是他的妻子!”顾九笑,“你别瞧他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却畏妻如虎,跟肖猛一样,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心穴!” “可有件事我不明白,就算你知道了他的心穴,又是怎么让他来救你的呢?”云千澈困惑道,“实际上,你叫前几声时,他虽然有反应,却似有抗拒之意!” “那是因为时间太短,我设置的心锚不够成熟!”顾九回。 “心锚?”云千澈呆呆问,“那又是什么?” “心锚,就像是在心中所放的书签一样,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取用心锚设置时的心理状态!”顾九解释道,“简单的说,如果一个人小时候有被狗咬过的经历,那么长大后他遇到狗,就会下意识的防备或者躲避!” 云千澈眨眨眼,表示没听懂。 顾九继续说下去:“拿梁雷来说吧,我通过催眠发现,因为他从事的这份工作,他和他的妻子曾有被疯子追杀的经历,因为这事,她妻子差点丧了命,这经历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这个心锚其实已经种下了,我通过催眠,又强化了一下,所以只要我叫小雷雷,他就会自动启动当时的那个心理状态,奋不顾身的来救我!” “原来如此!”云千澈恍然大悟。 “九姑娘,你真厉害啊!”那边的朱宝儿也是一脸钦佩,她呆呆的盯着顾九看了半晌,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嗯?”顾九扬眉看她。 “九姑娘,你是不能催眠疯子的,对吧?”朱宝儿问。 “对啊!”顾九点头。 “可你催眠了肖猛,是不是说明……他不是疯子?”朱宝儿看着她,兴奋莫名。 “他本来就不是疯子啊!”云千澈看着她,“你不是现在才知道吧?” “什么?”朱宝儿瞪眼,“公子也早就发现了?” “是啊!”云千澈点头,“本医虽然没有小九儿的本事,但天份很高的,不用这么惊讶吧?” “你……你……”朱宝儿顿足,“你知道你不早说?” “说?”云千澈皱眉,“跟谁说啊?” “你说跟谁说?”朱宝儿顿足,一脸忿忿然。 “小九儿,求破解!”云千澈一脸懵逼,“这孩子在想什么啊?” “她想的事儿,全在她脸上,不用破解!”顾九笑回,“她嫌你知道这事儿,不跟一个应该说的人说!” “应该说的人……”云千澈撇嘴,“我才不要跟那死屠夫说话!我怕他溅我一脸血!” “哼!”朱宝儿被他气得跳脚,跳了几下,足尖突然一点,如飞鸟般斜掠出屋,转瞬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我也好想飞!”顾九看着朱宝儿轻盈的身影,心底无限惆怅。 “如果你真的想离开的话,我可以让她带着你飞出去!”云千澈认真道。 顾九扭头看他:“你舍得我飞出去?” “别说,还真有点不舍得!”云千澈眯眼笑。 “我也不舍得!”顾九扭过头,去看窗外的茫茫黑夜,“对于一个假疯子来说,疯人监是个好地方!” 在疯人监她还能做一个正常人,可出了疯人监,她就是个逃狱的疯子。 在云安王朝,疯子就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不甩掉这个帽子,她就算离开这里,也无法在阳光下自由的生活。 可要怎么样甩掉这个帽子? 顾九裹着阔大的棉袍,窝在炉火旁冥思苦想,脑子里把获得的各色信息都滤了一遍,试图从中找到生机。 云千澈见她想得出神,也没再打扰她,只默默看着她。 烛火摇曳,橙黄光影暖而柔和,如水般流泻在她身上,她的头发乱乱的,看起来毛绒绒的,身影是娇小单薄的,缩在那里,小小的一团,似一只懵懂的小猫。 她显然十分困倦了,头像鸡啄米一样点啊点,点得云千澈心里跟猫抓似的一样的痒。 在她的头发坠入火炉之前,他终于还是伸出手,把那颗毛绒绒的脑袋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朱宝儿飞回疯人监时,看到这样的情形,惊得撞在房柱上。 “公子,不是说,您那大腿是带刺的玫瑰吗?怎么这会儿肯让女人睡?” “她不是女人!”云千澈摇头,“她是师妇!” 朱宝儿龇龇牙。 “去哪儿了?”云千澈问。 “当然是冥王府!”朱宝儿回。 “一个时辰,来回一百里路……”云千澈感叹,“二宝你的飞行速度越来越逆天了!” “那是!”朱宝儿很得意,“有王指点,自然是进步神速!” “还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云千澈望望窗外,又低头看看腿上的顾九,小声嘀咕:“可怜,瘦得皮包骨……” “公子你这话说得,东一榔头西一棒的……”朱宝儿掩唇偷笑。 云千澈看了她一眼,低叹:“二宝,辛苦你了!” “啊?”朱宝儿一脸懵逼,“不辛苦……” “不,辛苦!”云千澈摇头,“一夜往返两趟云京,很辛苦!” “就一趟而已啊!”朱宝儿愈发听不懂。 “我这就要使唤你再跑一趟!”云千澈施施然答,“去云京买早餐吧!要凤和楼的包子,明月楼的粥,西厢楼的肘子,南湘阁的鸭掌,嗯,绸缎庄的布料也要买一些,花色我都写在这纸上了!” 他从桌边小几上揭起一张墨迹未干的纸,大咧咧吩咐:“怕你猪脑子记不清,就照这个采买吧!” “你要我……来回往返一百里……买早餐?”朱宝儿指着自己的鼻子,简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 “有什么问题吗?”云千澈问。 “喂,公子!”朱宝儿跳脚,“一百里哎!买早餐,回来还能吃吗?” “所以这次你要跑得更快点!”云千澈摆手,“快去!我们小九儿醒来就要吃的!” “不!”朱宝儿忿忿然,梗着脖子叫:“坚决不去!” “不去?”云千澈低喘起来,“我要被你气死了,我不想活了,我的刀呢,我要抹脖子自尽!不过,像我这么这样的神医,自杀对世人损失太大,那就……毁容吧!反正本医是靠医术活着,那死屠夫才靠脸……” 他把一张俊逸白净的小脸蹭在刀刃上磨啊磨,朱宝儿被他磨得心惊肉跳,哭丧着叫:“公子,咱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买不买?”云千澈的白脸蹭出一道红痕。 “呜!”朱宝儿泪洒衣襟,拖着疲惫的身躯,再度飞掠出屋。 清晨。 顾九被一阵浓烈的饭菜香气馋醒。 第13章云大夫真贤惠! 她睁开眼,爬下床,循着香气搜寻而去。 外间药架中间的饭桌上,摆得满满登登一桌,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 饭桌旁,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着宝蓝色织锦大氅,白狐狸毛的领子,黑发梳得溜光水滑,头顶金冠,那张脸本就白皙,此时被这宝蓝色一映,面如冠玉,俊逸逼人。 顾九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液。 饭,好吃。 秀色,可餐。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抵抗力极差,那男子只冲她笑了一下,她便不自觉移步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睡得好吗?”他含笑问。 “好!”顾九痴呆回。 “我美吗?”男子又问。 “美……”顾九吐出一个美字,尔后,清醒过来。 “云大夫?”她惊叫。 “不必如此惊艳!”云千澈伸手轻拍她肩,“来,尝尝本医的手艺!” “呸!不要脸!”一旁椅子上累瘫的朱宝儿在心里唾弃他。 顾九尝了饭菜,赏了美人,大早晨惊得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等到肚子和眼都饱足异常,才感叹出声:“云大夫,想不到你不光医术高超,厨艺也惊人啊!” “过奖!过奖!” “云大夫,你这衣服真好看!”顾九摸着那溜光水滑的宝蓝色大氅,舍不得移开眼睛。 “就知道你也会喜欢!”云千澈呵呵笑,“我让二宝买了同样的面料,吃完饭便给你量身订做,我手快,今儿晚上,你就有新衣裳穿了!” “你手快……”顾九愣怔着看他,这话里的信息量有点大,他说他手快是什么意思? 他来缝吗? 云千澈准确的破解她内心所想,笑眯眯点头:“本医的缝纫术跟医术一样好哦!” “不是吧?”顾九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很正常好吧!”云千澈回,“这缝纫之术与医术其实是相通的,都需要了解人体的骨骼构造,都需要穿针引线,唯一不同的是,前者缝的是布匹,后者缝的是人皮……” “咳咳……”顾九被这奇谈怪论惊得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水吐出来。 “说过了不必如此惊艳的!”云千澈起身,“过来吧,让本医给你量体裁衣!” 他说完即变戏法一般拿出一堆裁衣器具,什么剪刀画粉布尺之类,他把布尺挂在脖子上,上前一步,笑容可掬的站在了顾九面前,认真的测量她的三围尺寸。 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气弥漫开来,夹杂着男子独有的体香,那气息在身边氤氲,让顾九莫名有点窘。 “这个……不用了吧……”她语无伦次,“云大夫,你如此贤惠,让我怎么当得起?” “贤惠?哈哈哈!”一旁的朱宝儿发出惊人的笑声,她捂着肚子,笑得直打跌,原本瘫坐在椅子上,这回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地大笑:“九姑娘,你一向都这么夸人吗?” “那个,抱歉,口误……”顾九看向云千澈,汗落如雨,“我其实想说……说……” 她说了半天,终是没想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搪塞,只好干笑着垂下头。 人人都有缺点,她虽然是有读心之能的心理专家,却也无法例外。 她的缺点,就是有时会抽风,说话不经过大脑。 讲真,她其实真的不明白自己嘴里的那句贤惠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 面前的云千澈虽然做的是女人做的活,其实一点也不娘。 他挽起袖子做缝纫的样子,认真而专注,看起来温暖而帅气。 虽然他有时很蛇精,但她发誓,她真没有半点嘲讽的意思。 可话已出口,如覆水难收。 顾九盯着自己的脚尖,面红耳赤。 “我帮不到你什么忙,贤惠一点,也是应该的!”云千澈微笑回,“两个人嘛,总得一个人主内,一个人主外!” “嗷呜!”朱宝儿那边又张大嘴巴学狼嚎。 顾九:“……” 这都说的什么鬼? “那个……我回地藏院了!”她拔腿就跑。 “你还去?”云千澈伸手扯住她,“乖,小九儿,咱不去了,老赵太坏了!” 顾九对他这种口吻接受无能。 谁是他的乖啊! 这个蛇精病! 但是…… 一个美男子,用这种无限宠溺的口吻跟她说话,顾九实在拉不下脸来训他,当下顾左右而言他,对云千澈说:“云大夫,你把你身上这袍子换了吧!” “嗯?”云千澈皱眉,“这么快就看够了?” “不是!”顾九摇头,“我是怕你给赵大人瞧伤时再弄脏了!” “瞧伤……”云千澈呵呵笑起来,“这一次,会怎么样?” “不清楚!”顾九摇头,“待会儿你瞧伤时,顺便帮我瞧瞧赵大人的精神状况吧,我想知道昨晚的事,到底虐不虐心!” “你干嘛不自己去看?”云千澈问。 “兵法上有句话,叫穷寇莫追!”顾九笑,“人家已经这么惨了,我再去看热闹,有点不厚道!另外,追得太紧,回头他受到刺激,我怕溅一脸血……” “那么,我先把血清了你再去瞧吧!”云千澈笑回。 两人分头行动,顾九这边刚到了地藏院,便听见梁雷的鬼哭狼嚎。 昨夜半宿苦战,他跟四疯子纠缠得实在太辛苦,虽然最终将四疯子成功制服,但他的体力也消耗得厉害,把四疯子捆成粽子后,他自己也累得虚脱,晕厥过去。 他一直睡到天光四亮才醒过来,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在二号监,身边躺着不甘屈服的四疯子,正拼命的朝他瞪眼。 而对于这一切,他居然完全记不清是怎么发生的,又是何时发生的。 梁雷想到昨晚他本该做的事,心中的恐惧,难以言传。 在这种时候,再看到本该被四疯子砍剁的顾九,居然好端端的站在外面,梁雷脑袋啪啪的炸开了。 顾九不说话,踮着足尖,隔着小窗,平静的注视着他。 在顾九的目光下,梁雷整个人都畏缩成一团。 “求你,放我出去……”他低声哀求,声音抖得不像话。 “好啊!”顾九点头,音色柔和舒缓,拿钥匙打开牢门。 “把四疯子一起带出去吧!” “是!”梁雷点头。 “找人来把这里整修一下!” “是!” “我要新的床,新的被褥……”顾九继续吩咐,“再要一个炭炉,一个烛台,一个桌子,一把椅子,嗯,还要一套狱卒的衣服……” 梁雷鸡啄米似的点头:“全听二小姐的!” “去吧!”顾九摆摆手。 梁雷勾头耷脑走出去。 不多时,果然有人过来整修二号监,顾九要的东西,也源源不断送进来。 “二小姐您看还满意吗?”做完这些事,梁雷点头哈腰的过来汇报。 “挺好的!”顾九微笑点头,“辛苦梁大人了!” “不!不辛苦!”梁雷讪笑,“为二小姐效劳,应该的!” “梁大人客气了!”顾九摆手,“我这边没什么事了,梁大人请自便吧!” “那您要是再想起什么,尽管吩咐就是!在下就先告退了!”梁雷躬着腰,朝她恭敬的施了一礼,这才退了出去。 “小巫女,他被你吓坏了!”肖猛隔着小窗户朝顾九笑,笑意阴森难猜。 “能吓坏,是因为他胆小!”顾九扭头看他,“像将军这样的英雄好汉,久经风浪,熊心豹胆,我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是吓不到你的!所以只能藉着一点微末之技,给将军排解些心事,以搏得将军的好感!” “二小姐,你过谦了!”肖猛被她一夸,原本阴森的面色,也渐变得柔和,“你这可不是微末之技!本将军这撕食人肉的恶癖,自染上后不知看过多少大夫,无人敢治,更无人能治!但你这一招够狠也够绝,你让本将军自食已肉,恶心呕吐,虽然因此失了一掌,却戒除了积年的恶癖,本将军因祸得福啊!” “我以为将军会怪我多事呢!”顾九淡笑。 “怎么会?”肖猛摇头,“那人肉又肥又酸,你当本将军真愿意吃吗?” “如此说来,将军以前是不食人肉的?”顾九好奇问。 “我娘亲做的饭美味无比,我为什么要食人肉?”肖猛被她一问,似是忆起旧事,面色复杂古怪,但他本人似乎很排斥这个话题,便下意识的甩头,想忘掉这件事。 顾九飞快的捕捉着他脸上的表情,愤恨、恐惧、耻辱、失落……各种表情在他脸上变幻不定,最后,被肖猛成功控制,重又恢复平静。 他不想谈,顾九虽然好奇,却也不想激怒他,她已攻破他的心穴,随时都可以控制他,也就不再去探究这个秘密,遂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 “肖将军,你没吓坏赵大人吧?” “没有!”肖猛咧嘴笑,“你叮嘱过的事,本将军记着呢!我这回可是吓得恰到好处,经我这一吓,赵大人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绝对没心情找你麻烦了!” “是吗?”顾九兴致勃勃问,“将军对他做了什么?” “这个嘛……”肖猛怪笑,“你姑娘家家的,本将军不便细说了!总之,我弄坏了他最在意的一样东西,为了修复它,老赵要忙活一阵了!” 第14章他该叫赵坚强! 顾九猜不出他指的是什么,但见他面色如此笃定,想来自己可以暂保安全无虞,当下起身致谢:“多谢肖将军!” “客气了!”肖猛咧嘴笑,“你要真想谢我,就再做点好吃的给我吃吧!” “没问题!”顾九点头,打开牢门走出去,地藏院的疯子见她可以随意进出,都投来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一群人在那里鬼叫,顾九只当没听见,大模大样走出地藏院。 跟来时一样,地藏院一个狱卒也没见到,看来昨晚梁雷清场的禁令还没解除,大冷天的,这些人也乐意躲在屋里烤火。 顾九回到天透院烧菜,正忙活着呢,云千澈和朱宝儿一起走进来。 “这么快?”顾九心里咯噔一声,“看来伤得不重!” “确实没受什么重伤!”云千澈点头,“加起来身上也不过十处伤口,拿刀子割的,割的很浅,所以,很快就包扎好了!” 顾九心里一凉,她怔了怔,转身往炒好的菜里吐了一口唾沫。 “喂喂,小九儿,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能这么恶心啊?”云千澈皱眉,他走到灶台前看那盘菜,然后,一低头,也吐了一口。 “这种恶心的事,应该我们男人来做才对嘛!” “呕!”一旁的朱宝儿扶墙呕吐,“你们两个好恶心!顾九思,我以后再也不吃你做的饭了!” “怕什么?”顾九坏笑,“我又没有惹到我!” “可这次你冤枉那个吃人的贱货了!”朱宝儿翻翻白眼,“食人魔出手,就算只有十条轻伤,也是能让人记十辈子的!” “嗯?什么意思?”顾九看向云千澈。 “伤口是少,可蝙蝠多啊!”云千澈笑眯眯回。 “全是吸血蝙蝠哦!”朱宝儿在旁接道:“想像一下吧,每一条伤口边,都围着好几只吸血蝙蝠,他们张着獠牙,咕嘟嘟的喝你的血,而你,被扒光了,捆在床上,嘴里塞了臭袜子,你不能动,不能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浑身的血往鬼蝠的嘴里流啊,流啊……” “咝!”顾九抱紧双肩,浑身鸡皮疙瘩乱冒,“宝儿,你不用讲这么详细的!” “详细吗?”朱宝儿咕哝一声,“最精彩的地方我还没讲呢!” “那种精彩,二宝,不适合讲给小九儿听的吧?”云千澈慢条斯理的插了一句。 “为什么?”顾九不乐意,“我要听!这有助于我判断赵世勇的精神状况,一定要讲的!肖猛说他毁了赵世勇最在意的东西,是什么啊?” 朱宝儿捂住嘴,咕咕坏笑。 云千澈看看顾九,半晌,问:“对一个男人来说,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是在意的?” “最在意的……身上的……”顾九恍然,“他废了赵世勇的武功!” “什么啊!”朱宝儿大笑,“武功有什么重要的啊?” “你得理解她!”云千澈同情的看着顾九,“小姑娘因为不会武功,受了多少委屈?自然觉得什么都不如武功重要!” “本来就是嘛!”顾九咕哝,“除了武功,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啊!难不成,是脑子?吸血蝙蝠吸人脑髓,他变傻了?” “吸血蝙蝠要是真吸到脑髓,他不会变傻,只会变死!”云千澈哭笑不得,“算了,你这么聪明的人,不配猜这么简单的问题,就猜到这里吧!” “你说简单?”顾九眨眨眼,“总不能……啊……他丁丁被割了?” “顾九思,你……”朱宝儿一向脸皮厚比城墙,听到这直白一句话,脸唰地红到耳朵根,她跺跺脚,扭头就跑。 “她怎么了?”顾九呆呆看着云千澈。 “这个……”云千澈轻咳了声,回:“可能是害羞了吧?”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顾九耸肩,“刚刚就数她笑得欢!” “刚刚……是刚刚……”云千澈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刚刚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所以可以窃笑,但现在被这丫头说得这么直白,连他这见多识广的大夫,也忍不住要老脸一红呢! 但顾九显然并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她皱着眉嘀咕了几句,忽又哭丧着脸叫:“完了完了!” “怎么了?”云千澈抬头问。 “割丁丁这种事刺激太大了,很容易让人变态的!”顾九搓手跺脚,“老赵要是彻底变态,那要找我拼命的!这个肖猛,下手没个轻重!这样不行!我要给他做个心理疏导,老赵啊,你可千万不能变态啊!” 她一边唠叨着,一边急匆匆往跑,被云千澈伸手扯住。 “想多了!”他摇头,“没割掉!” “嗯?”顾九忽闪着大眼看他。 “只是割了一下,放点血给蝙蝠喝……”云千澈低声回。 顾九:“……” 不得不说,食人魔虐人的创造力永远让人眼前一亮。 被喝了这一晚上,这得留下多重的心理阴影? 就算某样物事没掉,这心理上只怕也成太监了。 出于一种莫名的恶趣味,顾九突然很想去瞧瞧赵世勇目前的心理状态。 “想去看热闹了?”云千澈看着她。 “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嘛!”顾九窃笑,“我是去和典狱长做亲切友好的交谈!” 但此次交谈注定无果。 赵世勇从梁雷嘴里听到她的名字,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往被窝里钻。 夜间的遭遇,太虐心。 此时此刻,赵世勇的每一条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 他绷得太久,颤得太厉害,如果再见到那个让他有此可怕遭遇的女人,只怕要立时崩溃晕厥。 梁雷见状,流着冷汗跑出来,客客气气的把顾九拒在门外。 “二小姐,实在对不住,大人一夜惊厥,才刚刚睡下,怕是没法起来见您了!” 顾九心里有数,自然也不会强求,但话却说得温婉客气。 “闻听大人遭遇,小女子是感同身受,痛之心至啊!请梁大人帮我传个话,望狱长大人一定要保重身体!这疯人监上上下下几百口,可全仰仗着他活着!他是我们最敬爱的父母官,万万不能倒下啊!” 梁雷听得脸上横肉乱抽,嘴上干笑应着,后脑勺却一阵阵发凉。 而屋内的赵世勇,听到顾九温婉甜美的声音,又恨又怕,在床上缩成一团。 送走顾九,梁雷进屋,见床中被筒中一物急颤不已,忙上前宽慰:“姐夫,没事了,她走了!” 赵世勇这才抖抖索索的把头伸出来。 “姐夫,你以后……可别再跟她较劲了!”梁雷心有余悸,“那小娘们邪乎得很!” “怎么……会……这样……”赵世勇哆哆嗦嗦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讲……给……听……” “我是知道怎么回事,我就不说她邪乎了!”梁雷抹了抹眼,却抹不去昨晚混沌又诡异的记忆。 太他妈邪乎了! 他好像做了一场怪梦,梦见自己婆娘又被疯子围攻,他急急的冲上去救人,一醒来,发现自己原来救错了人。 这个顾九思,给他施了障眼法吗? 当然,这种实情,他是不敢说给赵世勇听的,只好编了个瞎话,说自己把四疯子放进去后,人就昏迷了,再醒来,人已在二号监里,而顾九思却在监外看着他。 至于肖猛怎么出的一号监,他就更不知道了。 “一定是云呆子!”赵世勇听完,咬牙切齿,“云呆子身边那小子功夫那么高,一定是他们暗中相助!一定是这样!我要赶他走!雷子,你去,你去云京王府报信,就说那呆子又治死了人!” “这能行吗?”梁雷苦苦脸,“你上回刚说过,他后来不又跑回来了?” “所以要多说几次啊!”赵世勇瞪眼擂床,“让你做你就做,哪来那么多废话?” “哎呀姐夫!”梁雷抓狂叫,“你就别折腾了!你再折腾下去,那巫女没准撺掇着食人魔把你整吞了!” “啊!”赵世勇打了个哆嗦,飞快缩回被子里,嘴里却一直不甘的念叨:“不会的!那丫头没那么邪乎的!她没有!她如果真有那么邪,就不会被人害得这么惨!不会的不会的!她一定是在装神弄鬼!” 窗外,猫在墙角偷听的顾九,听到这句话,不由发出沉沉一叹。 她小瞧这位典监长了。 有此虐心遭遇,仍认准一个理念不放,吓尿了还是要负隅顽抗,其心志之坚,其意志之强,也是令人肃然起敬。 他不该叫赵世勇的。 他该叫赵坚强。 有这位赵坚强先生挡道,她的诛心之旅,注定漫长而艰辛。 屋子里,梁雷的低劝声仍在继续。 “姐夫啊,你就别管她是鬼还是神了!眼下,先找个好大夫给你瞧瞧你这命根子才最要紧……” “呜……”被窝里传来赵世勇沉闷憋屈的哭声。 赵坚强居然被她气哭了。 所以,虽然长路漫漫,但也未必没有曙光。 看这情形,短时间内,赵世勇确实是没有精力来找她的麻烦了。 顾九心情愉悦,悄步离开。 为了犒赏肖猛,她回去又用心做了几道菜。 她在小厨房切菜时,云千澈则坐在梅花树下的石桌旁,忙着飞针引线,给她做衣裳。 第15章他是什么王? 做衣裳这活儿,明明那么娘,但这个男人做来,却如行云流水一般潇洒优雅,手指上下翻飞,一堆布料凌乱布料,在他手底渐成华衣美服。 顾九看得眼花缭乱,不自觉的,竟生出一丝丝绮念来。 这手,真是好看,骨节匀称,修长白皙,是顾九看过的最好看的男人的手。 如果他用这只手,给自己来个摸头杀的话…… 顾九一边看,一边切菜,眼前桃花一朵又一朵,正开得灿烂,指间突然传来一阵锐痛。 她低头一看,指尖点点血珠如桃花般灼烂。 居然切到了自己的手指头。 “咦!”吊在一棵老槐树上的朱宝儿看到她那模样,发出鄙夷一叹:“小姑娘,你这么好色,你家里人知道吗?” “二宝你说什么呢?”云千澈见状,忙放下手中针线,急急跑过来给她包扎。 “怎么不小心一点!”他一边包扎,一边轻轻吹气,“很疼吧?” “肯定没有你剁老赵胳膊时疼!”朱宝儿在树上挤眉弄眼。 “二宝,你皮又痒了是不是?”云千澈扔去一记眼刀。 朱宝儿吐吐舌头缩缩头,猫在树上不吭声。 “小九儿咱不理她!”云千澈握住顾九的手,一脸宠溺神情。 虽然这宠溺来得太快太莫名,但顾九还是被感动了。 这个男人,这么美,还这么慈祥,哪怕他藏着什么坏心眼呢,她也认了。 她做完肖猛的饭,便又一展厨艺,做了些云千澈爱吃的菜。 黄昏时分,她的菜烧好了,云千澈的衣裳也做好了。 顾九穿上新衣,对镜自照,愣住了。 不得不说,这位二小姐生得真是精致。 第一次看见这张脸时,她就知道她生得好看,可那时小命不保,只是匆匆掠了一眼,这会儿心情轻松,认真一看,才觉这张脸容色绝丽,不可逼视。 “天哪!好美!”顾九一手摸衣裳,一手摸自己脸,自己把自己美呆了。 身边的云千澈也看得有点发怔。 第一次见她时,她满面血污,疯疯癫癫,后来虽洗净面容,却是破衣烂衫,发丝凌乱,眉间眼梢,总带点逼仄紧张之色,让人瞧着就揪心,自然也不会多想。 可这时这刻,她却是愉悦而放松的,口角间浅笑盈盈,眉眼如画,红唇微张,带三分天真烂漫,面色娇艳,若秋日芙蓉,衬上这华服美衣,真真是明艳无俦。 “误落凡尘一精灵,冰纨雪柳映参差,嫣然绰立仙人姿,玲珑心璇玑轻巧思!” 他看着面前美人,不由诗兴大发。 顾九听不懂他念的是什么鬼。 但既然有精灵,又有仙人姿,还有玲珑心,想来是溢美之辞。 有人夸自己是好事,顾九笑眯眯应承:“谢云大夫夸奖!不过,人配衣服马配鞍,没有云大夫你这件华衣,我也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好看!” “非也非也!”云千澈摇头晃脑,“是因为你好看,才衬得这衣服好看!小九儿你不光人生得美,还聪明,饭还做得这么好吃,真乃完人也!” “哪里哪里!”顾九被他夸得浑身发热,“要说完人,我哪里比得过云大夫,你生得美,人又好,手又巧,医术还高……” “喂,我说二位!”荡悠在树干上的朱宝儿高声大叫,“大冷天的,能别这么互相吹捧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我不美吗?”顾九和云千澈同时发问。 朱宝儿被惊得晃悠了两下,“咕咚”一声掉在地上。 两人视若无睹。 顾九是真的觉得自己美。 “我从来没这么美过!”她摸着自己的脸,喜上眉梢。 “我们是一对壁人!”云千澈深以为然。 “一对疯子!”朱宝儿叹口气,拍拍身上泥土爬起来,看看屋子里把酒言欢的一对“壁人”,不由双眉紧皱,面色沉滞。 饭后,顾九起身回地藏院二号监。 “小九儿不要走!”云千澈喝得有点高,扯住她的衣角不放手,“那儿又冷又脏,哪如我这儿好?” 顾九抬头看看四周,无声轻叹。 这天透院一号监确实不错,独门独院,温馨舒适,如果这对主仆在,住在这儿,再安全不过。 可惜,这对主仆不靠谱,常常半夜三更没了人影。 如果他们不在,她再住在这儿,不是伸长了脖子等人割? 相比之下,地藏院二号监虽然阴冷,但被她安排梁雷精心改造过,那里不再是囚室,而是她的碉堡和避难所,可以逃避一些无法预见的危险。 当然,这个中原因,她不会说出来。 她淡笑回:“趁着晚上气氛好,我得再去磨磨剑!” “磨那只吃人的贱货吗?”朱宝儿大笑。 顾九点头:“是,剑不磨,不成器,我就指着他保命了!” 回到二号监,肖猛还没睡,眼巴巴的等着她出现,上赶着要跟她聊天。 顾九于是又跟他进行了一番亲切友好的交谈,一直把这位饱受失眠困扰的食人魔先生聊睡着了,这才倒头睡去。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哀恳的求饶哭泣声。 顾九睁开眼,侧耳细听,发现这声音竟然来自隔壁囚室的肖猛! 伴随着求饶声,还有男子低沉暗哑的训斥声。 顾九好奇至极。 居然能把食人魔吓得哇哇哭,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蹑手蹑脚下床,悄悄掀起小窗户往里面看。 这一看,不由目瞪口呆! 摇曳的烛影里,浮着一张脸,浓眉俊眼,玉面薄唇,潇洒俊逸,竟然是云千澈! 大半夜的,他跑肖猛的囚室来做什么? 但既然跑到这儿来,又闹出这样的动静,想来,也没打算瞒着她。 顾九趴在小窗边,笑嘻嘻的跟他说话:“云大夫,大半夜的,玩什么呢?想知道他什么秘密,何必自己动手,问我就行了啊!” “女人……”云千澈看到她,脸上浮起鄙夷厌恶之色,他从怀中掏出一方雪白锦帕,捂住自己的口鼻,做了个奇怪的手势。 顾九正看得稀奇古怪,眼前突然一花,“嗖”地一声,似有一物激射而来,带着刺鼻呛人的气味,她躲闪不及,被喷得满脸湿淋淋。 “喂!云千澈,你干什么?”顾九抹了把脸,发现那湿淋淋的液体,竟然像是石灰水。 “搞什么啊?”她眼睛被辣到,眼泪哗哗往下淌。 她拿帕子胡乱拭了眼,打开牢门冲出去,打算找云千澈问个明白。 可门一打开,却又怔住了。 阴森森黑漆漆的走道里,五条高大黑影围绕着一号监的房门,呈半圆状默然挺立,微弱的烛火照亮他们的脸,个个面色凝重冷酷。 见顾九出来,最靠近二号监的那个紫衣人扭过头,朝她吐出一个字:“滚!” 顾九不想滚。 她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她不管不问,大步向前。 只可惜,没走几步,脚底一阵罡风刮过,下一瞬,她像一根羽毛般浮在了半空中。 “喂,放我下来!”顾九吓坏了,像只初学试飞的小鸟一般,在那里胡乱朴楞。 “滚!”冷酷的低叱声同时响起,竟由五人同时发出,话音刚落,顾九像只断线的风筝般直直摔落在地。 她在地上打了个滚儿,那滚不知怎么停不住,反反复复向前翻卷了十数次,直直的滚出了十几米远。 顾九被滚得头晕眼花,整个人都懵了。 她做恶梦了? 可就算在恶梦中,也不该有这么稀奇的情节! 她下意识的低头,咬了咬自己的手指头。 疼…… 不是做梦。 那到底是什么状况? 顾九瘫坐在那里,一头雾水。 囚室里,又传来肖猛无助痛楚的乞求声。 “我不知道,我真的记不起来了,真的记不起来了!王,饶了我吧,饶了我……” “那让本王……帮你……想……”低沉暗哑微带点拖沓的声调淡淡响起,很快,肖猛的惨叫声又起,那样的尖锐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顾九被他叫得头皮发麻,很想立时遁形,逃离这诡异窘境。 可是,那倨傲轻淡的“本王”两个字,却又把她的腿生生拉回来。 他居然自称本王! 他是什么王? 但不管是什么王,也不管他是不是云千澈,他能让不可一世的食人魔变乖顺小猫,就说明他的身份不容小觑! 而身份这种东西,是顾九目前最需要的。 她想要名正言顺的走出疯人监,甩掉疯子这顶帽子,就需要一个有身份的人拉扯她一把! 而现在,机会好像来了! 顾九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在黑暗中一点点向一号监爬去。 她感觉自己爬的动作很轻,又想着“云千澈”和身边的人注意力那么集中,应该不会发现她这只不起眼的小爬虫。 但她想错了。 只爬了几下,那五个人便已发现了她。 顾九不知里面的“云千澈”做了什么指示,但她能感觉到那个紫衣人凛冽的杀气,如寒风一般扑面而来! 她停止动作,挣扎着站了起来。 紫衣人已走到她面前。 顾九不说话,黑而亮的眸子,牢牢锁定紫衣人的双眼。 “杀!”她利落的吐出一个字。 那人身子一颤,伸出双手,紧紧的抓住自已的脖子,用力一拧…… 第16章你是什么鬼? 空气中有细微的“咯噔”声响起,紫衣人踉跄了一下,仰面倒地。 “冥风!”其余四人齐声叫,其中一个黑衣人飞掠过来,扶起冥风,去试他的鼻息。 “放心吧,没死!”顾九站在那里,淡定微笑,“他只是拧自已脖子时太过用力,疼晕了过去!” 金衣人不吭声,上上下下打量她。 顾九站在那里,淡定微笑。 “一言不合就杀人!你们大晚上的扰人清梦,连句话也不准说吗?” “不说话憋不死!说话却会死人!”金衣人看着她,“不想死的话,就乖乖闭嘴,远远的滚!” “不滚!”顾九固执摇头,“我是不说话就会憋死的那种人!反正都是死,总得死个清楚明白!我想知道,里面的人,到底是不是我的朋友云千澈!” “你的朋友云千澈……”金衣人重复着她的话,忽地低笑:“顾九?” “你知道我?”顾九一阵激动,“那你也一定知道,我是友非敌!” “这个我倒不知道!”金衣人看着她,笑得暖昧不明,“我只知道,你很好色……” 顾九无语。 这还能不能好好聊下去了? 不过,既然知道她好色,想来,这人跟朱宝儿应该很熟,相应的,里面的那位,跟云千澈长得那么像,如果不是云千澈装神弄鬼的话,那就一定是云千澈的孪生兄弟。 这么说来,要是腆着脸叙一叙,还是能说上话的。 顾九呵呵干笑两声,回:“你既然知道我好色,那就也应该知道,好色不是我的主要技能,我的主业是摄魂!像问讯这种事,我最擅长,只要我想,可以把他祖宗八辈的事都扒出来,还不用用刑,这法子干净利落又富有人性,那个……王,您有兴趣和我聊聊吗?” 她一边对着一号监叫,一边大步流星往里走,金衣人一个愣怔,见她居然窜到了门口,不由面色陡变,忙不迭的伸手把她往外扯。 但还是晚了。 顾九已然站在“云千澈”的视线范围之内。 看到面前的云千澈,顾九再次惊呆了! 这确实不是云千澈。 这身材,这眉,这眼,这五官,是确确实实错不了。 可是,那神态气质,那举手投足,还有眉宇间的冷傲桀骜之气,跟那个温雅可亲的云千澈,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这人着一袭白色锦袍,外披一件白色狐狸毛滚边大氅,银冠,银靴,坐在一张雪白的椅子上,椅子下还铺了一层雪白的地毯,他端坐在那里,五官俊美精致,面色白得近乎透明,那脸却是僵的,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表情。 乌漆漆的囚室里,乍然出现这么一个白影,让顾九莫名生出一种虚幻感,好像坐在面前的不是人,是一尊精美的白色冰雕神佛塑像,矗立在古老的神庙里,带着冷冽神秘的气息,让人一见之下,即生出顶礼膜拜之心,连说话的声音,都下意识的要压低一点,再低一点,唯恐惊扰到他,令他不悦。 顾九呆呆看着他,本来口若悬河,此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她痴怔的目光下,那位王仍是没有什么表情,他甚至懒得看她一眼,只对着虚无的空气说话。 “冥星,你最近,活腻了?” 冥星冷汗涔涔。 “王,我这就带她走!”他伸手过来扯顾九。 顾九好不容易得到这么好的机会,哪里肯放弃?为表现自己的超能力,当下又露了一手。 她不动不挪,聚敛心神,看向冥星,冥星就觉眼前一汪清澈而温柔的春水荡漾,那春水却又带着莫名的寒邪之气,令他头脑发木,眼皮沉滞,“咚”地一下,他撞在粗厚的铁门上。 这一撞,余下三人齐齐变色。 要知道,冥星可是他们中功力最高的,仅次于他们王,这女人又瘦又小,看着弱不惊风的,手脚又没动一下,到底用什么手段,竟把他们老大放倒了? 冥星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莫名其妙的被面前这小不点放倒,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坐在地上,半晌没回过神。 “冥大人,地上凉,我扶您起来!”顾九笑眯眯的向他伸出手。 冥星呆呆看着她,面前这小女子笑容甜美,可亲可近,他不自觉把手伸出去,伸到一半,忽又惊觉,忙不迭的缩回去。 “冥大人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您!”顾九转向囚室中的“云千澈”,淡笑问:“王,我这点能耐,能入您的法眼吗?” 许是终于看出了她的特别,那位王的目光总算降尊纡贵的落在了她身上。 顾九被他这一看,从骨头缝里往外透凉气。 这人真是冰雪做的吧? 为什么她从他身上,看不到半点活人该有的气息? 她接连放倒他两名属下,按常理来说,他应该有一分恼怒一分好奇,可现在,顾九从他的脸上,找不到任何微表情的痕迹! 要命的是,他明明没有任何表情,顾九却有一种暴风雪将至的不安和恐慌。 他黑漆漆的眸子,似冬夜幽暗的大海,随时都能将人吞噬。 “你是……什么鬼?”他看着她发问,语调平淡低沉,没有一丝起伏,微微的拖沓,让人莫名心惊。 顾九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的往后退,一直退到门外,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不由面红耳赤。 好丢脸! 她刚刚是怎么了?明明是要去摄别人的魂,怎么好像被别人给魇住了? 一直后退不说,这两腿怎么还一个劲发软,想给人下跪呢? 说实话,要不是她是一个现代人,没有动不动就跪人的习惯,她刚刚还真就跪下了! 顾九知道自己不能跪,她一旦弯了双膝,在这位王眼里,也就没了价值。 她深吸一口气,摒除内心的惊惧敬畏之意,躬身回答:“回王,我是一只小鬼,没什么大本事,但恰巧会的这点本事,能给王用一用!” “小鬼……”那位王轻哼一声,掏出一只雪白的帕子掩住口鼻,一脸嫌弃的丢出两个字:“女鬼……” “不管我是什么鬼,总归,是能为王所用的鬼!”顾九摇动唇舌,还想再多说几句,衣领却突然一紧,却是被冥星提拎住了脖子。 “干什么?”顾九挣扎,“你放开我!” 冥星不理她,拎着她的衣领,直接把她甩回二号监。 “我真的可以帮忙的!”顾九不甘心大叫,“王,我真的可以!” “嘘!”冥星捂住她的嘴,对着她耳语,“女鬼,如果你再敢冒头,我保证,你会真的变成鬼!” 他嘴里说着威胁的话,眼神却十分诚恳。 顾九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识相的闭上了嘴。 一号监里,新一轮刑讯又开始了。 可怜的食人魔被审得死去活来,后来都有些糊涂了,一个劲哭叫:“娘!娘啊!娘亲啊!” 他不知叫了多少个娘亲,终于承受不住,晕死过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那些人见审不出什么来,忽啦啦全飞走了。 顾九隔着新开的小窗,看他们的影子连成一条线,往暗黑色的天空飞去。 飞在最前面的,是那位王。 他白色的大氅被风吹得舒展开来,远远望过去,像一只翱翔天际的白鹰。 只可惜,这只鹰,是她可望而不及的。 到嘴的大肥鹰就这么飞了,顾九有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自从学会催眠术,她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无视。 不管是谁,只要她想,总能找到他心理防线的突破口,可唯独这一次,顾九觉得自己是黔驴技穷。 她引以为傲的细致的观察力,在这位王面前,完全没了用武之地,她没能打探出他内心一点珠丝马迹,反而被他强大却又诡异的气场搞得两腿发软,心神不定。 顾九坐在床边,呆呆的出神,寻找自己失败的原因。 是她太心急了? 那只大白鹰想知道的秘密,是不可以被外人知道的? 不对,如果真是这样,他就应该把肖猛押到安全隐秘的地方审问! 可他没有这么做,说明他并不怕这个秘密被外人知道。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拒绝她的帮助呢? 她其实也不算外人啊,她跟朱宝儿云千澈那么熟…… 而且,他又那么迫切的想知道那个秘密。 虽然从脸上看不出半点端倪,可是,他一个明显有强迫性洁癖的人,却忍着臭气,在囚室里待了一个时辰,这足以说明他很心急。 但话又说回来,既然那么想知道,为什么不直接把肖猛带走审问呢? 也不知道他们这一走,还会不会回来…… 顾九怔怔的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脑袋,拔腿就往天透院跑。 这种事,直接去问云千澈不就好了? 然而到了天透院,里面却空空如也。 门开着,风吹着,一号监里的炉火尚温,烛火也正摇曳着,连被窝都还是暖的,可是,云千澈和朱宝儿都不见了。 “一起飞了?”顾九叹口气,悻悻而归,转去一号监去找肖猛询问。 肖猛的情形很不好。 他人虽然醒着,但精神却已处在崩溃的边缘,灰绿色的眸子圆睁,死死盯住囚室的某一处,面色紧绷,神情紧张,浑身急颤,瞪了半晌,好似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突然手足齐动,对着某处墙壁一阵狂擂猛捶。 第17章冥王云北溟! “不要!不要杀我娘!不要啊!娘啊!”他一边疯狂乱打,一边嘶声厉嚎,那荒凉哀楚的腔调,叫得顾九汗毛陡竖,胸口狂跳。 “谁要杀你娘?”她上前追问,“告诉我,是谁?” 上次她催眠肖猛,他也是下意识的回避肖母的死因,哪怕在催眠中,依然咬牙坚拒,不肯回答,但神色狂乱悲恸,顾九因此获知,肖母就是他的死穴。 但当时她对肖母的死因不感兴趣,她只想控制肖猛,并无意刺探他太多秘密。 可现在看来,这个秘密,很重要! 人在经历身体的痛苦折磨后,因为体力消耗过多,精神意志力也会变弱,原本坚不吐实的事,在这时会土崩瓦解。 肖猛在惨遭刑讯后,便陷入这种迷乱状态中,必然是被什么触动,而肖母的死因,很有可能就是这个秘密的突破口! 如果她能掌握这个秘密,也就等于有了筹码,到时设法稍微放出一点风去,不怕那只大白鹰不上钩! 想到这儿,顾九屏息静气,模仿肖母的口吻,换了个句式追问:“猛儿,我怎么了?怎么了?我为什么这么痛?” “娘!”肖猛被她这一问,发出惨绝人寰的嘶吼之声,“我来救你!” 他目眦尽裂,牙关紧咬,扬起拳头,重重的击打在墙壁上,很快,那双手便已鲜血淋漓,伤可见骨。 可是,即便如此,他仍然不肯停歇,纵然伤痕累累,仍要与幻想中的敌人征战不休。 顾九看得惊心魂魄,心知他已入魔境,若是再追问下去,只怕他就要死于幻境之中! 虽然她很想知道这个秘密,可是,看到他伤心欲绝如癫如狂的模样,终是没忍心再逼迫。 她低叹一声,语音陡转舒缓温柔:“猛儿,你答应娘亲,要活着回来!你要好好活着!” 这是肖猛每次上战场前,肖母都要念叨的一句话,字字句句,都是慈母之心。 这对母子相依为命,感情深厚,非比寻常,肖猛虽是顽劣狠辣之人,唯独对自己母亲,却是言听计从,她说的任何话,他都决不会拂逆。 顾九把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肖猛的动作一点点慢下来。 他跌跌撞撞回头,双眼迷离红肿,热泪狂涌,那哀绝无助的神情,像一个失去母亲的孤儿,让顾九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叹。 “你累了,睡吧!睡醒了,一切都好了!”她看着肖猛,音色柔婉。 肖猛的眼睛眨了眨,软软的瘫倒在地上。 顾九跑回自己的囚室,拿来一些药粉纱布,帮他包扎手上的伤口,手里的纱布缠啊缠,缠到一半,突然哭笑不得。 她的同情心还真是泛滥,居然给这个曾吸吮过她血肉的食人魔疗伤。 这货健壮如牛,流那么一点血,又不会死人的! 可既然已经包了,便不能再拆下来,顾九闲着也是闲着,决意发善心发到底,顺手把他脚上腿上的伤口也都清理包扎了一遍。 事实证明,好心有好报。 醒转过来的肖猛,看她的眼神,明显温软和善许多。 “小丫头,谢谢你!” “不客气!”顾九看着他,“现在好点了吗?能记起发生什么事了吗?” 肖猛眸光微颤了,沉默点头。 “那个人……是云千澈?”顾九问。 “云千澈?怎么可能!”肖猛鄙夷摇头,“那是我们王!怎么会是那个呆子!” “可他们长得一模一样!”顾九争辩。 “哪里一样了?”肖猛瞪眼,“我们王英明神武,岂是那油滑肤浅的破大夫能比的?” 顾九无语。 他这嫌弃的调调,倒是跟朱宝儿如出一辙。 她无意与他争辩,当下换了种问法:“你们王和云千澈是什么关系?” “那呆子,是我们王的孪生弟弟!”肖猛闷声回。 “你好像对他意见很大!”顾九看着他,“为什么?” “是他太不成器!”肖猛忿忿然,“整日里正事不干,就爱强出头,手无缚鸡之力,偏喜欢多管闲事充英雄,这些年,不知惹了多少祸端,每次都要我们王帮他收拾烂摊子!我们王公务繁忙,日理万机,还要分心管他这些破事儿,你说憋不憋屈?” “是有点憋屈!”顾九点头,又问:“你们王,到底是什么王啊?” “这天下能当得起王这个称呼的,还有别人吗?”肖猛扭头看她,颇有怪她孤陋寡闻之意。 “不是吧?”顾九愕然,“他的名气,大到妇孺皆知的的程度了?” “普天之下,何人不知冥王?”肖猛说到“冥王”两字,受伤的双手,下意识的朝某个方向拱起,竟是遥遥参拜的架势。 “冥王?”顾九失声叫,“他是云北溟?” “不可直言王的名讳!”肖猛原本和善的面色,陡现怒意。 顾九“嘁”了一声,对于他的恭敬,好奇异常。 天下是无人不知冥王的名号。 可是,出名有两种,一种是名扬天下,一种是臭名昭著。 冥王是第二种。 传闻,他生性残忍嗜杀,性情暴戾,阴晴不定,不管是敌军还是自己部下,但凡有令他不悦之人,必想法设法,杀之而后快,每次胜战,必大肆屠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传闻,他十三入伍,十八封将,二十封王,如今二十八岁,已是云苍三军统帅,立下赫赫战功的同时,也积下白骨垒垒,如今在云安王朝,他是连皇族也忌惮敬畏的人物,说句不夸张的话,他要是跺跺脚,这皇城也要颤三颤的。 传闻,治疗小儿夜啼最好的办法不是药方,是冥王,哪家的孩子顽劣不听话,只要祭出冥王这两个字,绝对乖顺如猫。 身为这些孩童中的一员,前身顾九思自记事起,便已知道冥王这位据说喜食小孩心肝的妖魔人物了。 顾九现在明白为什么自己见到云北溟时,会被有被摄魂索魄之感,原来还真是位叱咤风云的大人物! 这位大人物,虽然名声不好听,可他的属下却似对他极为忠心。 像眼前这位肖大将军,被他虐得哭爹喊娘,却无怨无尤,仍敬之如神,言语间恭谨之至,她不过直呼其名,他便要怒目而视。 能让肖猛这么敬畏着的人,绝对不寻常! 顾九对这位冥王充满了浓厚的兴趣! 她刻意出言挑衅:“他这人脾气又臭又怪,手段又狠,叫他的名字怎么了?云北溟,云妖怪,云魔头,我偏要叫……啊……” 她刚叫几句,便被肖猛紧紧的扼住了咽喉。 “你敢再贬损王,我立时便掐死你!” “喂!”顾九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连声告饶:“好了,我不说了!” 肖猛瞪她一眼,松开了手。 “刚才还谢我的,这会儿又要掐死我!”顾九揉着脖子嘀咕,“肖将军你变脸好快啊!” “不可以说王!”肖猛眼眶通红,“跟不可以说我娘亲一样,这是底线!” 顾九愕然。 这货居然把王上升到他娘亲的高度了…… “为什么?”她满腹疑惑,“他整你整得那么狠,你为什么还这么……” “那是我该受的惩罚!”肖猛面色黯淡颓废,喃喃道:“我有罪,罪不可恕,万死难赎其一……” “你有……什么罪?”顾九小心翼翼看着他,“既然知道自己有罪,他问你,你又为什么不肯作答?” “如果我知道,我又怎么会不告诉王?”肖猛闭上双眼,纠结的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可是,我记不起来了,我真的记不起来了,我脑子里有很多个影子,可是我抓不住他,我抓不住!” “这么说,你失忆了?”顾九仔细打量着他,见他满脸急躁,不像在说谎话。 “我不知道!”肖猛摇头,“我觉得我像是大醉了一场,原本在脑海里的事,全都变得恍恍惚惚,看不真切,那次大醉之后,我就一直是这样!” “那次是哪次?”顾九追问。 “哪次?”肖猛喃喃的重复着她的话,又下意识的揪扯自己的乱发,“那次是哪次呢?到次是哪次呢?为什么我又记不起来了?为什么?” 他突然激动起来,拿头一下下撞墙,撞得咚咚响。 顾九忙出言阻止:“不要撞了!撞坏了脑袋,岂不是更糊涂了?” “或者明白,或者死!”肖猛痛苦的摇头,“总好过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是王的猛先锋,是我娘的乖儿子,我怎么就变成了食人魔?” “你是什么时候有食人怪癖的,也不记得了吗?”顾九问。 “不知道!”肖猛抱头哀嚎,“我没有食人怪癖,我杀掉的人,都是坏人,全都是十恶不赦的坏蛋!我就是要撕他们,咬他们,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顾九无声低叹。 一方面唾弃自己的行为,另一方面,却要为自已的行为争辩,同时,失忆,狂躁,意识混乱,这是典型的创伤压力心理障碍。 “你不信我吗?”见她摇头叹息,肖猛立时像被火烧一般跳起来,“你跟他们一样,觉得我是个吃人的恶魔吗?” 第18章你能帮我找回记忆吗? “你不是恶魔!”顾九坚定摇头,“你只是患了一种怪病,这病让你头痛,莫名烦躁,悲伤,狂乱,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对了,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又是因为什么事,被人送到疯人监来的吗?” “不知道!”肖猛摇头,“他们都说我疯了,说我杀了我的妻子和儿子,还把他们密封在大缸里!他们根本就是在胡扯!” “这么说来,他们不是你杀的?”顾九问。 “当然不是!”肖猛激愤摇头,“我那么爱他们,我宠他们都来不及,怎么舍得杀他们?成亲五年,我都没对小翠高声嚷过,更没有动过我儿子一根手指头!他们和我娘亲一样,都是我最亲最爱的人,我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保护他们!他们别想抓到他们,永远别想!” 顾九听得发有点绕,但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有人在追杀你的妻儿?” “是!那些王八蛋,那些畜牲!”肖猛用力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笑容,“不过,他们不会得逞的!因为,我把小翠和宁儿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我不说,谁都找不到!” 顾九看着他的笑脸,只觉心惊肉跳,她咽了口唾液,颤声问:“你把他们藏到哪儿了?” “我当然不能告诉你!”肖猛摇头,忽又神神秘秘道:“其实说一点也无妨,我把他们藏在一只大缸里……” 顾九的嘴唇抖了抖,喉间又涩又痛,想说什么话,却一个字也发不出。 肖猛却仍在得意的继续:“我在缸里铺了厚厚的被子,备足了粮食和水,还有花,他们会活得很好,永远不会被坏人找到……” 顾九眼眶酸涩,喉间哽咽,身子颤得厉害,却硬绷着,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把进入想像中幻境的肖猛惊醒。 但肖猛的意识,已处在半梦半醒的边缘,他说着说着,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事,面色煞白,手足发颤,一双灰绿色的眸子瞪得浑圆,直勾勾的盯着囚室某一处。 有那么一瞬间,顾九怀疑他记起了所有事,那灰绿色的眸间,痛苦翻涌,几乎要溢出来,但很快的,那股黑暗波涛又渐渐平息下来,只余涣散和迷茫。 “还是抓不住!”肖猛大汗淋漓,扭头看她,满脸绝望痛楚,“为什么我会忘记?他们是我最亲最爱的人,为什么我会忘了他们是怎么死的?” “因为你曾经经历过的事,太过惨烈痛苦,给了你巨大的灾难性的打击!”顾九缓缓答,“你心理受了重创,可你的身体却十分顽强,它下意识的要抵抗这种打击,它想让你活着,所以,你的大脑便下意识的选择遗忘,唯有遗忘,才能让你的肉体继续存活!” “可我不想这样活着!”肖猛满面悲哀,“这样浑浑噩噩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我活够了!顾二小姐,你……能帮我找回那些记忆吗?” “你确定要找回吗?”顾九轻叹,“你要知道,是因为你承受不住,所以,才会选择遗忘,再次找回,你或许承受不了,而这个寻找的过程,就好比拿一只钝刀子,一点点挖开你身上的旧伤口……” “我不怕!”肖猛惨笑,“毕竟,最可怕的事,我已经做过了,不是吗?我都可以生撕食人,我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在王没来之前,我一直糊里糊涂的,被他训了这一回,我觉得自己脑中的影像,好似清晰了一些,你帮我,把这些记忆揪出来吧!不光王需要这些记忆,我自己,也需要给自己一个交待!” “既然你有这样的勇气,那我可以帮这个忙!”顾九点头,想了想,又说:“有句话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其实没什么东西,能比人的想像更可怕,因为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你心中的恐惧,便会被放大无数倍,而实际上,他也许根本没你想像的可怕!” “你说的很有道理!”肖猛看着她,露出一丝笑容,“顾二小姐,你其实也是一位大夫吧?” 顾九倒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低笑点头:“是,不过我这个大夫,瞧的是心病!” “你的医术,比云呆子高明多了!”肖猛咕哝,“你不知道,他之前也常找我聊天,可我听他说话就头痛,要不是看他跟我们王长得像,我都恨不得把他那张小白脸踩扁!” 顾九哑然失笑。 “他更擅长外科手术!”她轻笑道,“你看,你上次受伤,就是他给你包扎的,伤口愈合的多好啊!” 肖猛轻哼一声:“这算什么本事,我们军医都比他包扎得好!算了,不说这个死呆子,我们现在就来找记忆吧!我要怎么做?” “到塌上躺着!”顾九回,“用你平时最舒适的姿势,想怎么躺,就怎么躺!” “好!”肖猛走到床边,爬上床,靠着墙角,抱起双膝歪倒,竟是像狗猫一样蜷缩的姿势,正好把自己卡在墙角里。 这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睡姿。 他身形高大健壮,想蜷缩成这样,着实不易,这么蜷缩起来,也一定很不舒服,但对于他来说,这却是最有安全感的一种卧姿。 到底是什么样的创伤,让一个沙场宿将,变成这幅小可怜的模样? 顾九好奇至极。 “躺好了,现在该做什么?”肖猛窝在那里问。 “集中注意力,看这里!”顾九把脖子上的玉佩解下来,悬在他眼睛上方,轻轻晃动。 肖猛乖乖看过来,眼神虔诚乖顺。 “你脖子里系的那块玉佩,是用你娘和你妻子的头发编成的丝带吧?”顾九随意找个了话题。 “是!”肖猛手抚胸前,脸上露出幸福安心的笑容。 “你妻子一定很美丽!你们成亲时,是什么季节?”顾九的声音,如春夜中的悠悠歌声,低柔婉转。 “是春天……”肖猛喃喃答。 “春天来了,风很暖,花很香,孩子在花丛中奔跑、嬉戏,你在后面远远的跟着,暖而软的风,吹着你的头发,你的衣袍被风吹得鼓起来,你像云朵一样,飘浮在半空中,云朵轻而软,像儿时你母亲做的新被子,有阳光的味道,你躺在里面,暖暖的,很舒服……” 随着顾九低婉的描述,肖猛蜷缩的身体,终于平直的舒展开来。 “你玩了一天,太累了,你需要好好的睡一觉,你觉得眼皮很沉,很粘……” 玉佩如钟摆一样荡来荡去,肖猛的眼睛眨了眨,缓缓闭合。 “你躺在棉被一样的云朵里,现在你自由了,没有任何东西再来束缚你了……”顾九的声音愈来愈低,如同梦呓,但却一直清晰明了,“现在,你可以看到任何你想要看到的东西……你看到什么了?” “一片……山林……”肖猛喃喃答,“下雨了,路很不好走!” “谁在走?要去哪儿?” “青狮军……血狼谷……” “去血狼谷做什么?” “灭掉血狼族!那帮畜牲,茹毛饮血的怪物,南疆人可被他们害惨了!杀掉他们,要端掉他们的老窝,生擒他们的头领血噬……” “任务完成了吗?” “任务……”肖猛的脸色由激愤转纠结,顾九知道真相正在一点点剥离,遂加快速度,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被催问的肖猛面现痛苦,过了好半天,他皱眉,挣扎着吐出几个字:“……树上有信……” “谁的信?” 肖猛不答话,嘴却一直蠕动着,神情痛苦不安,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事,突然悲声大叫:“娘!娘!” 顾九不知他的思绪怎么会突然落到肖母身上,只好顺着他的话问下去:“你娘怎么了?” “娘受了重伤……禽兽打断了娘的腿……娘!” 涉及到自己最在意的人,肖猛整个人都抖得厉害,泪水狂涌而出。 “在哪儿?”顾九追问,“你在哪儿?你娘在哪儿?是血噬打断你娘的腿吗?” “不知道是哪儿!”肖猛喃喃答,说完却又摇头:“有红房子,不知道……他们都穿红衣服的……娘!娘!”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肖母身上,痛苦的叫了一遍又一遍,双拳紧攥,身体紧绷,汗落如雨。 顾九对他所说的人物情形全然不知,听肖猛这些断断续续的话,简直如听天书。 但看肖猛的反应,她却有种直觉,那就是,肖母被绑架了。 “他们绑架你娘,想做什么?”她大胆设问。 “作内奸……他们要我作内奸!我不会做的!决不会!”肖猛大声咆哮,“无耻!混蛋!禽兽!放了我娘!死了,都死了……呜……都死了……” “谁死了?你娘吗?” “都死了!四万青狮军,四万个好兄弟啊!都死了啊!我有罪!我对不起你们!我混蛋!我不是人……娘!娘!” “你娘怎么了?他们要杀了你娘吗?你看到什么了?你作了内奸吗?”顾九知道已问到关键情节,连声催问。 但沉浸在幻像中的肖猛,却已脱离她的控制。 “不要!不要!禽兽,我操你……”一阵脏话过后,肖猛陡然翻身坐起,一双眼瞪得大大的,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身上脸上,跟水淋过一般。 第19章云云被挤走了! “肖将军!”顾九知道他已惊醒,从瓦罐里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水是冰的,有清醒醒脑之效。 肖猛握着杯子,重回现实。 顾九把他在催眠中说过的话,一字不落的复述了一遍。 肖猛惨笑:“原来,我没有记错,我确实是个可耻的叛徒!我为了救我娘,害了四万个青狮兄弟!我该死!我不配在活在世上!不配!” 他的手抖抖索索的摸过一物,猛地往自己的头上拍,顾九惊叫一声来夺,但她那点力气,哪能与沙场宿将抗衡,肖猛只用一条残臂,便牢牢的将她锁住,右手板砖飞舞,用力砸在自己头上,竟是毫不犹豫,看得出来,他是一心求死。 “肖猛!”顾九急急叫,“你清醒一点,如果你的王确定你是叛徒,又何必在事过两年后再来审你?他想追查的,仅仅是惨剧的来龙去脉吗?” “你……什么意思?”肖猛听得一怔,扭头看她。 “你觉得,你们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聪明,还是愚蠢?”顾九问。 “王怎会愚蠢?”肖猛瞪眼,“这天底下,再找不出比王更聪明睿智的人!” “既然如此,他就不会做蠢事!当年惨剧已成事实,就算他再怎么追查,四万青狮军也不可能死而复生,如果你真是叛徒,以他的能力,不难确认,他会费尽心力,来查寻一个叛徒叛变的过程吗?”顾九问。 “王不会!”肖猛下意识摇头,稍顷,却又面现迷茫:“但王一直追问的,就是这个过程啊!他要我把密袭血狼谷的事从头到尾细细的讲一遍!” “一定是他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解释不通的事!”顾九笃定道,“这些事意味着潜在的危险,有可能或者已经危及到他的利益,他定是觉察到了什么,却又无从下手,才会再来审你,希望能从中找到一点珠丝马迹!” “会这样吗?”肖猛呆呆看着她。 “一定是这样!”顾九用力点头,“所以,你不能死!你死了,你们王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到时,谁知道像青狮军那样的悲剧,会不会再重演?” “重演?”肖猛慌慌摆手,“我不死了!我要活着!我要努力的把所有事都记起来!我刚刚明明快要记起来了,可为什么又会醒过来?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顾九叹口气:“你真以为我是神仙啊!我只是起到一个辅助的作用,能不能恢复记忆,靠的是你自己的勇气和毅力!” “我没有勇气……”肖猛苦着脸,“我一想到我娘,我就要抓狂……” “我明白!”顾九低叹,“这种事,不要说亲身经历,就算想一想,都要抓狂崩溃的!” “你好像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肖猛倏地看向她。 “没有了!”顾九淡定摇头,“自己最亲的亲人被胁迫,还不够抓狂吗?” 更不用说,胁迫她的人,还是血狼族…… 顾九是不知道血狼族是什么样的民族,但肖猛曾提过这个民族茹毛饮血,他经历那场惨剧后,便染上食人怪癖,事实已初露端倪。 但这种事实,她不会在肖猛面前贸然说出。 她怕他会再次发疯。 这个时候的肖猛,脆弱、易感,他需要的鼓励和信心。 “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说给你听!”顾九看着他,“虽然从刚才我们获得的回忆来看,你有可能做了内奸叛徒,但我觉得,你应该没有背叛你们王!” “为什么这么说?”肖猛一怔。 “一种……直觉吧!”顾九掠了他一眼,缓缓道:“忠诚于王,几乎已经成为你的一种习惯,人说积习难改,所以,就算你被要挟,也会下意识的想要维护他!” “会这样吗?”肖猛喃喃道。 “会这样!”顾九看着他下意识挺直的脊背,唇角忍不住轻扬。 这个又粗又壮的糙汉子,每次提到自己的王时,那眼眸间的崇拜掩都掩不住,也不知是那位冥王太富人格魅力,还是太会洗脑,这货历尽折辱终不悔,这样的属下,她也好想要啊! 经过她的鼓励,肖猛原本呆滞无神的眸子,陡然亮了起来。 “这么说来,我有可能不是那个害死四万青狮军的败类?”他激动的叫,“我有可能不是内奸,不是叛徒!如果我能记起当年惨剧的真相,我就可以重新回到王的身边……” “是!如果王发现你只是被冤枉的,你当然可以回到他的身边,再做他的猛先锋!”顾九嘴里鼓励着,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 什么叫回到他身边?说得这么暖昧做什么?难不成,这货对那位王还有隐暗的基情? 除了基情,她还真没见过哪个男人会对另一个男人那么在意迷恋! 但不管人家有没有基情,跟她没有关系了,这个时候,还是不要那么八卦,做点正事比较好。 顾九回到自己的囚室,找了笔墨纸砚,把催眠过程完完整整的写下来,待墨痕干了,折好,小心翼翼的揣在自己怀里。 能不能翻身,就看这张纸上的信息能不能让那位冥王感兴趣了。 一夜忙活,此时天已蒙蒙亮,顾九因为兴奋,竟然怎么也睡不着,倒是隔壁的肖猛,被顾九巧言安慰之后,睡得又香又甜。 顾九大睁着眼等待天亮,天刚蒙蒙亮,她就走出地藏院,直奔天透院一号监。 一号监还是静悄悄的没个人影,炉子里的火已经熄了,烛火也燃尽,窗户开着,有北风吹进来,吹得尘烟四散。 顾九站在清晨薄而淡的雾气中发怔,一直等到天光四亮,仍未见云千澈和朱宝儿回来,却发现这房间有点异样。 这里太空荡了,空荡的有点刺眼。 顾九仔细观察后发现,不光人不在,连房里的一些物件也不见了,包括云千澈的宝贝医箱和缝纫箱,还有架上的一些药罐子,柜子里的一些医书。 她怔了怔,又跑到朱宝儿的房间里。 同样是空空如也。 连一直放在床头的那只大箱子也不见了。 以前他们也曾离开,却从不曾带走这些东西。 难不成,他们出事了? 可从房间的整齐程度来看,又不像出意外。 虽然很多东西都带走了,但余下的东西仍是井井有条的摆放着,好像随时都在等候他们主人的归来。 所以,是暂时有事,要离开一阵? 顾九站在门边,看梅花无声飘落,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还真是不靠谱!”她叹口气,“要走了也不打声招呼!” 她搬只凳子在一号监门口傻坐。 一直坐到太阳升得老高,隔壁院子里的疯子开始敲着盆子叫开饭的时候,她这才回过神来。 也许该找个人问问。 可是,问谁? 放眼望过去,一号监外,不是疯子,就是傻子,剩下的就是狱卒,看到她如同见到鬼,忙不迭的避开。 顾九在院子里打转,墙头上突然冒出来一颗小脑袋。 “小糖豆!”顾九看清他的脸,知道他是天透院的小傻子,忙问:“云云去哪儿了?” “飞了!”小糖豆像鸟儿一样挥舞着双臂,“飞得好高好高!” “那他还回来吗?”顾九又问。 小糖豆瘪瘪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顾九一下子紧张起来。 “死屠夫又来了!”小糖豆哇哇大哭,“死屠夫把云云挤走了!呜……” “挤走了?”顾九不明白这个挤是什么意思,“是他带走云云的吗?” “不是带,是挤!”小糖豆擦擦眼泪,认真强调:“是挤!” 顾九看着他黑白分明的澄澈大眼,却不明白这个挤字作何种解释。 小糖豆看起来也很着急,挥着双手,挤眉弄眼,嘴里嗬嗬有声。 “死屠夫,你滚开,这是我的身体!我的!别拿你的脏手摸我的脸!” “别挤我,啊,好痛,要被你挤死了,你给我等着,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嗯?”顾九这回看明白了,小糖豆是在复述云千澈曾说过的话。 他学得维妙维肖,那语气表情,跟云千澈如出一辙。 死屠夫这三个字,顾九倒也不陌生。 见过云北溟后,顾九很自然便猜出,死屠夫指的是冥王。 这么说,是冥王把云千澈带走了。 他们既然是兄弟,即便互看不顺眼,云千澈却也不至于有危险。 顾九的心放下来,但这惆怅的情绪,却随着时间的累积,越积越浓。 她觉得各种寂寞空虚冷。 偌大一个疯人院,竟没人可以说说话。 唯一可以说话的肖猛,因为太急于想要找回记忆,也陷于半疯状态,每天都要把自己代入已知的情节里,在那里冥思苦想,有时不知想到什么,便鬼哭狼嚎。 顾九眼前充斥的是形形色色的疯子怪相。 或咆哮怪笑,或絮絮叨叨,或痛哭流涕,或手舞足蹈。 尤其地藏院的疯子,更是各种扭曲怪异。 众人皆疯,她独醒。 这种感觉,难以形容的荒凉悲怆。 原来,云千澈不光救了她的命,还救了她的心。 第20章神树棒 想像一下,如果没有云千澈在那里插科打诨的帮她过渡一下,她一个正常人,突然被扔入疯子的世界,就像一个人被扔入无人的荒野,不知会怎样抓狂崩溃! 五天了,他还会不会回来? 也许不会了吧! 疯人监这种地方,本来就没人愿意来! 云千澈是个医痴,致力于治疗精神病患者,但那位冥王却一定不愿让他在这里惹事生非。 以他的能力,想圈禁他,再容易不过。 想到就此见不到他,顾九心里有点没着没落的。 这么好看又贤惠跟她有共同语言的古代男人,可遇而不可求。 但这点小思小念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如果他不再回来,她从肖猛那儿得来的那点回忆,要怎么送出去? 顾九靠在门槛上,看着天边不时掠过的飞鸟,满目艳羡。 她要是能飞多好? 可惜,她不能。 她不光不能飞,她连爬墙的本事都没有。 另外,她还不会骑马,也不会骑驴,不会使用古代最基本的交通工具。 而唯一会坐的,是马车。 可惜,这个鬼地方没有马车。 当然了,她还可以选择用腿跑。 但不幸的是,她没有跋山涉水的体能。 就她这小体格,不出静安山,就会冻死在半路上。 那么,想把信送出去,就只有两个选择。 其一,让肖猛亲自去送。 但她又担心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万一肖猛被冥王一吓,瞬间记起了所有事,她不是平白为他人做嫁衣裳? 第二条路,就是催眠某个狱差,或者直接催眠梁雷,让他帮忙送信。 可这又太冒险。 那位冥王,一定不喜欢秘密扩散…… 顾九思来想去,难做决定,只觉头大如斗,正烦躁间,院外突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云千澈!” 她心里一喜,一脸兴奋跑出门。 然而看到院中的人,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来人竟然是赵世勇! 看到她陡然僵滞的笑容,赵世勇咧嘴笑开了。 “二小姐在等云大夫?”他呵呵两声,“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不失望!”顾九飞快调整面部表情,笑回:“看到大人安然无恙,我很开心!这些天,一直挂念大人的伤势呢!” “是吗?能让二小姐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挂念,本大人甚感荣幸!”赵世勇一步步向她靠近,一直走到她眼前,仍不肯停步。 腥臭夹杂着药味在鼻间弥漫开来,顾九没撑住,在他步步进逼之下,还是踉跄着退了一步。 然而她退一步,赵世勇进两步,他的身体几乎要贴到她身上。 顾九背已抵到墙,退无可退,不由冷笑:“看来大人恢复的真不错!” “要快点恢复,才能更好的保护二小姐啊!”赵世勇笑得阴森难测,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淫邪,“本大人现在才发现,原来二小姐生得如此娇美明艳,像二小姐这样的美人儿,自然得捧在手心里,护在胸口上……” 他说着伸出一只残臂,去触顾九的脸,另一手则不怀好意的搭在顾九肩上,浓重的口气,伴随着热而急促的呼吸扑面而来…… 顾九被薰得胃液翻滚,差点吐出来。 “大人这身子骨,可以……吗?”顾九唇角带笑,眼眸间却结了寒霜。 “本大人想试一试!”赵世勇触到她的目光,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咬牙笑道:“你让本大人失了一臂,如今又要靠本大人活命,是不是该补偿一下?” “大人确定要补吗?”顾九眸光寒凉,如刀似剑,“大人不怕补过这一次,就再也做不成男人了?” “吓我?”赵世勇狞笑,“本大人可不是被吓大的!顾九思,你有什么本事你就使!我看没有那呆子和那臭小子在,你还有什么招可使!” “那么,大人就试试吧!”顾九扬起唇角,一双黑眸亮如曜石,闪着摄人的光芒。 “又拿你的巫术来吓人?”赵世勇暴跳如雷,“老子今儿废了你这招子,看你还怎么装神弄鬼?” 他说完扬起右手,手间一只匕首寒光闪闪,顾九不动不移,只沉静的盯住他的眼。 赵世勇顿时觉得双眼迷离,手臂沉重如山,正挣扎之际,耳边风声骤起,似有一物突袭而来! 他急急转头,就见一个圆形的大木桩直直的戳过来,他大为惊惶,尖叫一声,歪头避过,惊魂未定之际,又两根木桩突袭而至,他惊叫连声,连滚带爬,一路小跑,奔出出了一号监的小院,很快就没了影踪。 “不是吧?”顾九看着手持大木桩的小糖豆和莲姑何老头三人,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他怎么会怕你们?”她好奇至极。 “因为我们有神树棒!”三人异口同声答。 “神树棒?”顾九认真观察他们手中的大棒,发现这大棒其实是由一根木棍和一个圆形的大树的横截面拼接而成,树桩上,一圈又一圈年轮密密麻麻。 顾九对着那年轮发呆。 “小九儿,你不用担心了!”小糖豆手举神树棒,斗志昂扬,“你是云儿的人,他不在,我来保护你!” “还有我!还有我!”门外,莲姑和何老头也举着神树棒大叫。 “谢谢你们!”顾九心头涌过一股暖流。 “不用客气!”小糖豆骄傲的拍着小胸膊,“云云说过,男人就要保护女人!” 顾九看着面前这个小男人,心中百味杂陈。 其实她一直没怎么在意这三位一号监的常客。 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小命,她可以说是绞尽脑汁,除了云千澈和朱宝儿,压根没有闲心去关注这三个人。 她没想到,在危险时刻,这两疯一傻,竟会挺身而出保护她。 当然,他们是因为云千澈的好,才会对她好。 但这份重信重义,在疯人监外,却已经不多见了。 前身被诬陷杀人,偌大一个顾府,没有一个人肯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有时候,正常人还不如疯子。 顾九感叹不已。 “你们救我,万一他报复你们怎么办?”她为他们的处境担忧。 莲姑和何老头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她的话,不说话,只转着神树棒吃吃笑。 小糖豆那边得意洋洋:“我们有神树棒,他见到我们,就会躲得远远的!” “那这神树棒从哪儿来的?”顾九问。 “云云做的!”小糖豆回,“坏蛋怕神树,云云做神树棒!云云好棒!云云……呜……”他说到一半,忽又咧嘴哭起来:“死屠夫,把云云挤走了!不要云云走!不要走!” 他这一哭,莲姑和何老头也受不了了,三人扔下神树棒,抱头痛哭,顾九怎么劝也劝不住,只好由得他们去。 她把他们扔下的神树棒拿在手里研究,一圈圈年轮看得她眼有点花。 赵世勇居然会对这种圈圈大棒有这么大的反应,为什么? 她坐在那里,把曾经从赵世勇和梁雷那里得来的,有关赵世勇的一些琐碎的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某一个瞬间,她耳边“叮”的一声响,转瞬间,黑暗的脑亮起了一盏灯,眼前一片明亮。 她扛着神树棒,激动的冲上前,拥抱还在抹眼泪的两疯一傻。 “谢谢你们!太感谢了!”她欢快叫,“真的太谢谢了!你们放心,以后云云不在,我也能保护你们!” 两疯一傻正哭得投入,完全不懂她说的什么鬼。 顾九却是喜不自胜,扛着神树棒,哼着小曲儿,一蹦一跳离开。 “疯了……”莲姑撇撇嘴,“疯子!” 顾九真是乐疯了。 回到自己的“碉堡”,仍是无法抑制内心的喜悦兴奋,抱着神树棒亲个没完。 隔壁的肖猛难得有个清醒的时候,看到她这样,大为担心。 “九丫头,你还好吧?”他趴在小窗口呆呆瞧她。 “当然好了!”顾九眉飞色舞,“好到不能再好了!” “可我怎么瞧着不太好……”肖猛苦苦脸,“你可得好好的,我能不能回到王身边,就指望你呢!对了,你那信送出去了吗?怎么王还没来找我?” 顾九耸肩:“云大夫和宝儿都不见了,我找不到人送信!不过,无所谓了,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没有你们王,我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可没有王,我活不成!”肖猛向她伸手,“没人送信你不早说?把信给我!” “你要自己送?”顾九把信递给他,打算送他个人情。 “我不敢出去!”肖猛摇头,“我怕有人杀我灭口!” “就你这样的,要杀你,早就杀了!”顾九不以为然。 “他们杀不到的!”肖猛认真道,“因为王一直派人在这里保护我!我让他去送信好了!” “不是吧?”顾九怀疑的看着肖猛。 完了,这货是出现幻觉了,饱经心理折磨,他终于开始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王怎么会保护他?要是保护,他就不会让她弄得发了狂,吃自己的爪子了! 但出乎顾九的意料,肖猛这回,还真不是胡扯八道。 第21章画个圈圈诅咒你! 那个保护他的人,是地藏院的一个狱卒。 顾九对那个狱卒印象很深刻。 因为这人太冷了。 不管地藏院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律死人脸,但他确实也是最勤快认真的一个狱卒,不管什么时候,他永远都雷打不动的站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赵世勇出事那几天,其他狱卒个个偷奸耍滑,能溜号就溜号,值班时间猫在房间里睡大觉,唯有他,似乎压根就不会困也不会疲倦一样。 一开始顾九其实挺忌惮他的,觉得这人阴冷难测,也不知是友是敌,但后来发现他虽然尽职,却从不尽责,肖猛被她蛊惑,啃掉一只手,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后来四疯子和梁雷掐得惊天动地,人家照样不管不问。 那个时候,顾九以为他是个傻子愣子。 但当肖猛发出特殊的信号召唤他来,顾九才知道自己才是傻子二愣子。 这鬼魅一般的速度,也只有冥王身边那五位才能与之匹敌。 肖猛和他在小窗口边交流,说的是顾九不懂的俚语。 两人说了好一阵话,死人脸揣好信件,“嗖”地一下没了影,走廊里连一丁点的脚步声都没留下。 身处这样一堆人中间,顾九觉得自己弱爆了。 人家杀个人,估计跟踩死一个蚂蚁一样简单。 她就可怜了,想对付一个人,只能反复的催眠再催眠,架心桥啊找心穴啊简直比蜗牛还慢! 不说穿越都有金手指的吗? 为什么她只有一个偶尔会失灵的铜手指? 顾九原本的兴奋激动,被一个会飞的人给冲散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给自己打气。 铜手指也是手指,总比什么都没有强,要是她连这铜手指也没有,这会儿只怕已经成为肖猛肚子里的一个屁了。 顾九坐到书桌旁,拿起笔墨纸砚,开始写写画画,涂涂抹抹贴贴。 “九丫头,你到底在干什么啊?”肖猛趴在小窗边,发出今天的第一千次问话。 “画圈圈……”顾九笑得诡秘,“画个圈圈诅咒你!” “九丫头……”肖猛捂住脸,鼻子发酸,“你不要这样……你不要吓我啊……” “不是吓你的!”顾九认真摇头,“是吓老赵的!” 她忙活了整整一上午,画完厚厚一沓画稿,适逢梁雷来送午饭,她便问:“大人在忙什么?” “姐夫去京都瞧病了!”梁雷苦苦脸,“上午他不知怎么,突然浑身发冷打摆子,云京来的大夫说,他得离开这地儿,好生调理才行!要是再不走,人怕是要废了!” “这会儿,不在监里了?”顾九歪头看他。 梁雷老实点头:“不在了!还是骑我的马走的呢!二小姐你放心,姐夫不在,这疯人监就是我当家!您有什么需要吱一声,小的保证办得妥妥的!哦,至于你的安全问题,也请放心,姐夫走前都已经安排得妥妥的……” 顾九一连听到两个妥妥的,心里便觉得有些不妥了。 她不认为赵世勇会选择回京治病。 这种时候,不光她不安全,赵世勇也不安全,疯人监是他的地盘,多少有一群狗腿子护着,出了老窝,去了云京,难保不发生什么意外。 他要是真打算回京瞧病,也就不会花重金让梁雷从云京巴巴的请了大夫来! 明明人没走,却要骗梁雷说离开了,这位赵坚强先生,又顽皮了! 他到底安排了什么? 顾九旁敲侧击的问了几句话,从梁雷的反应来看,他确实不知情。 送走梁雷,顾九拿着筷子扒拉着眼前的饭菜发呆。 “你怎么不吃啊?”肖猛一边吃一边嘀咕,“你这个小丫头,就是脸大,菜色比我的还丰盛!梁雷给你开小灶了!” “我觉得这小灶是老赵给我开的!”顾九呵呵笑,“老赵最好了!” 肖猛撇嘴:“那老王八……” 顾九端起饭碗,靠在门边,大块朵颐,吃到嘴里的饭,却不咽下,只支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她的耳朵一向灵敏,隔着厚厚的铁门,隐约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来,尔后,渐行渐远。 她松了一口气,冲到垃圾桶边,把吃到嘴里的饭菜全吐出来。 “哎,你糟蹋粮食!”肖猛在小窗边敲碗,“不喜欢吃也别浪费啊!送我吃吧?” 顾九摇头:“我不想坑你。” “这话怎么讲?”肖猛不解。 “饭菜里有毒!”顾九回。 “有毒?”肖猛愕然,“谁下的?” “老赵!”顾九闷声回,“我今早遇到他了!他要废了我的招子,还要我赔他一只手臂!” “啊?”肖猛惊叫,“这老王八都被我吓尿了,怎么爬起来的?” “他比我们想像得坚强!”顾九默默走到床边小柜子里,拿出之前备着的干馒头和咸菜在那里恨恨的啃。 “老赵真是好样的!”她咬牙切齿。 “还真是小瞧他了!”肖猛愣了半晌,道:“九丫头,你别怕!本将军会保护你的!以后你跟着我吃!我多要一点便是!” “谢谢!”顾九闷声回,“但我还是要加倍小心才成!在驯服他之前,我再也不出去晃悠了!” “可怜!”肖猛同情的看着她,“那你什么时候能驯服他啊?” “不知道!”顾九摇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今晚了!” 吃完饭,顾九又继续干活。 她把米饭掺了水,弄得粘如浆糊,然后把自己画的画稿一张张贴在墙上。 肖猛因为好奇,暂时忘了自己的烦恼,整整一个下午,精神都十分正常,趴在小窗边看顾九贴画。 “好多圈圈!”他好奇怪的揉着眼,“这是一种巫术吗?老赵会怕这圈圈?我瞧着也不可怕啊!就是看多了眼有点花!” “你就等都着看热闹吧!”顾九贴完画,又开始制作小道具,等到忙活完,天也渐渐黑下来。 她坐在黑暗里,静静等待。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外面响起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囚室厚而结实的铁门咚咚响起来。 铁门虽结实,但却也抵不住这样猛烈的撞击,很快就“哐当”一声倾倒,三只黑影凶神恶煞的闯了进来! “大人,您想要什么?”一个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来,“是胳膊是腿还是招子?” “先把她那俩招子给废了!”赵世勇的声音似淬了毒,“没了招子,我看她还怎么作妖!” “全听大人的!”那声音应允,继尔,黑暗中响起金属物的轻微撞击声,顾九只觉眼前寒芒一闪,一把雪亮匕首照亮她的眼。 隔壁囚室,肖猛神经紧绷,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没有顾九的指令,他却又不敢轻易行动,只好大睁着双眼,屏息静气等待,手里一支飞镖,被汗浸得透湿。 此时此刻,顾九也是汗落如雨。 她非常非常害怕。 但为了装晕迷,她绷紧身体,死撑着不作任何反应。 “老五,你手利落点儿,我只要她伤,不要她的命!”赵世勇的声音又响起来。 “知道!”那个哑嗓子回,“这种事,咱又不是头回干,手里有准头!” “伤药备好了吗?”赵世勇又问。 “好了!”哑嗓子回,“眼珠子挖出来,立马上伤药,保证她不会丢命的!” “好!”赵世勇狞笑一声,“老四,点灯!” 数根蜡烛被同时点燃,囚室里登时亮如白昼。 哑嗓子握紧匕首,粗糙的手指触上顾九的脸。 顾九倏地睁开眼,目光灼灼似火焰。 哑嗓子没料到顾九还醒着,被那眸光一闪,只觉眼底一粘,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老五,你怎么了?”赵世勇失声惊叫,顾九眼疾手快,直接把一张画满圈圈的纸拍到他眼前 赵世勇对着那圈圈画愣了一瞬,尔后,发出惊恐的尖叫。 顾九手执一粒圆形圈状物体,在他眼前轻轻一晃。 赵世勇的眼瞪得更圆,尖叫声更响。 趁着他尖叫的时候,顾九把那个圈状物体利落的扔进他的嘴。 “啊!”赵世勇尖叫着扒自己的喉咙,可是那东西又圆又滑,很快由喉咙进入肚腹之中,哪里还掏得出来? 赵世勇惊惶失措,踉踉跄跄的想要离开,可是,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圈圈,整个囚室,都贴满了圈圈画,连桌椅板凳地面都没有放过。 他沦陷在圈圈的世界里,每触到一次圈圈,都像被火烧一样缩回手,他在地上翻滚着,哭嚎着,身边端着烛台的老四完全被吓傻了。 “老大!老大你怎么了?”他急急的去看他,然而那烛火的光晕,被满屋圈圈一映,也似一个无形却光怪陆离的怪圈,要将赵世勇吞噬入腹。 “走开!走开!”赵世勇目眦尽裂,奋力狂吼,老四被他吼得一头雾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彷徨间,忽觉两道寒芒掠过,他的眼直了直,仰面倒下去。 顾九一个箭步上前,稳稳的接住了他手里的蜡烛,一步步走向门外。 她执着烛火,身上贴满圈圈纸,安安静静的守在门口,虽然她的身形单薄赢弱,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吹倒,可是,赵世勇却没有胆子冲过去。 第22章喂你吃甜甜圈! 他被困在无数怪圈之中,那怪圈在他眼前越旋越快,令他头晕欲吐,四肢无力,呼吸急促,他在怪圈里挣扎,惨嚎,抽搐,最后,晕厥过去。 顾九松了口气,抹把脸上的汗,对肖猛招手。 “帮我把这老四老五扔给四疯子!”她低低道,“再帮我把这铁门扶起来堵住门口!” 肖猛依言做好。 “好了!”顾九面露笑容。 “这就好了?”肖猛惊心动魄,却又一头雾水。 “接下来的事,让老赵自己玩!”顾九拧拧脖子扭扭腰,舒解一下过于紧绷的神经,道:“口味有点重,我是没法待在里头了,到你的囚室避一避吧!” “口味重是什么意思?”肖猛好奇问。 “就是……跟你一样!”顾九笑笑,转身往一号监走,没走两步,两腿一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肖猛连忙扶住她,急急问:“九丫头,你没事吧?” “没事!”顾九苦笑摇头,“就是……有点怂……” 她怂得快要尿了。 实在太吓人了! 万一她猜得不准,就成了又瞎又瘸的软脚虾了。 肖猛叹口气:“你这小丫头……” 可怜啊! 招人疼! “如果我能重回王的身边,一定把你带走!”肖猛扶她回监室,忽发奇想:“要不,我认你当干女儿吧?” “噗!”顾九看着他,“肖将军,您今年贵庚?” “三十有一!”肖猛回。 “我好像十七了!”顾九呵呵笑,“当您的干女儿,有点老!” “不老!”肖猛认真摇头,“不然,认做干叔叔也行!” 顾九笑。 古代的人好有趣。 云千澈要做她云叔叔,这位肖将军要做她干爹,可她明明很适合做知心姐姐好不好? 她实际年龄有二十五岁了! 但在这种艰难时刻,有人愿意做她叔叔,也是一种福气。 虽然一个不知是疯子还是呆子,一个是食人魔,但是,听他们这么说话,心里好暖。 “你会回到王的身边,我会回到顾府……”顾九微笑回,“我们加油努力,一切皆有可能!” 回到囚室,因为太累,她窝在墙角不想动。 冥王留下的白色地毯很暖,也很干净,还带着淡淡香气,肖猛一直不舍得用,此时见她瑟瑟发抖,便拉过来盖在她身上。 顾九窝在软软的地毯里打了个盹。 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一阵惨叫声惊醒。 她睁开眼,肖猛正张着嘴呆呆的看着她。 “老赵在自残!”他眼睛瞪得老大,“他拿刀子往自己肚子上划拉……还在那里翻翻找找……” 顾九“嗯”了一声:“我知道!” “你知道?”肖猛艰难的咽了口唾液,“九丫头,你其实……是只妖吧?” “我倒宁愿自己是妖!”顾九低叹,“做一只妖多好,想飞就飞,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也不用困在这里,每天吓得腿肚子抽筋!” “可是……”肖猛窜到小窗边看了一眼,又捂着眼走回来,“娘啊,口味确实比我重啊!九丫头,他在找什么啊?” “找圈圈!”顾九回,“我喂他吃了一个甜甜圈!” “甜甜圈?”肖猛傻傻听不懂,“什么意思啊?老赵为什么怕圈圈啊?” “他从小溺过水!”顾九解释,“大约是在十岁左右吧,跟梁雷一起去河里玩水,好像当时正是涨水期,河里形成了一个大漩涡,他被那漩涡吞没,幸而一位打渔的渔夫路过,设法把他拉上来,但自那以后,他就留下了一个严重的心病,漩涡恐惧症!” “可这里没有漩涡啊!”肖猛还是不明白。 “怎么没有?”顾九笑,“那满屋的圈圈,就像无数个漩涡!” “圈圈像漩涡?”肖猛歪头想了想,“感觉差很远呢!” “正常人是觉得差很远!”顾九回,“可是,对于一个漩涡恐惧症患者来说,任何跟漩涡有关的东西,都能让他恐惧万分!你仔细想一想,这一圈又一圈线条,真的跟漩涡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吗?” 肖猛伸指划了划,恍然:“别说,还真是!九丫头你真是聪明!居然能想到用这种办法来对付他!” “我也是受到小糖豆他们的启发!”顾九回,“我之前早就知道他有这样的心病,但却不知怎么利用,我一直绕着水漩涡打转,却没想到,大树的年轮,我的圈圈画,跟漩涡都十分相似,都能让他恐惧!” “那甜甜圈又是怎么回事?”肖猛追问。 “就是画了圈圈的纸,里头包了一点绿豆糕!”顾九笑,“我给他看了,还喂他吃了,他最怕的东西被他吃到肚子里,你说他要不要翻腹倒肚的找?” “娘啊!”肖猛再度捂脸,“这得找到什么时候?” “差不多了!”顾九扶着墙站起来,“现在,该我这个救世主出场了!他正处在痛苦绝望的时刻,很需要我!” “你会吓到的!”肖猛挡在她面前,“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顾九摇头,“这种亲切友好的密谈,不可以有外人在场!” “那你小心一点!”肖猛满面担忧。 “没事,过了今天,我就有好日子过了!”顾九深吸一口气,走进二号监。 赵世勇正握着刀,全神贯注的在肚子上找圈圈,完全没注意到她。 顾九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来。 “找到了吗?”她柔声发问。 赵世勇眼泪汪汪,大力摇头。 “我帮你吧!”顾九伸出手,搭在他头上。 赵世勇抖抖索索的看着她。 “闭上眼睛!”顾九的声音柔若春水,“放轻松!” 赵世勇布满血丝的眼眸颤了颤,还是乖顺的闭上了。 顾九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包在手上,把赵世勇手里的刀子夺过来,在他的皮肉之上轻轻划拉了几下。 赵世勇痛得直吸气,却一直忍耐,顾九虽然不痛,却被这血腥场面吓得得直手拦。 但就差这一哆嗦了。 再害怕,她也得咬牙坚持。 她划拉了一会儿,过不多时,发出轻快的欢叫:“找到了!” “真的吗?在哪儿?”赵世勇倏地睁开眼。 “这儿!”顾九刀尖挑着那块裹了绿豆糕的甜甜圈给他看。 “呜……”赵世勇泪如泉涌,嘴唇轻颤:“找到了……可算找到了!” “找到了,就没事了!”顾九当着赵世勇的面,将甜甜圈捏扁,撕碎。 随着圈圈的消失,赵世勇长长舒出一口气。 但当看到满屋子的漩涡时,他捂上眼,再度发出无助的哀嚎。 “我带你离开这里!”顾九向他伸出手,“只有我,才能带你离开这可怕的地方!只有我!” 她的声音低沉舒缓,一字一顿,清晰利落,如同咒语一般落入赵世勇的耳朵。 “是的,只有你!”赵世勇紧紧抓住她的手,像一个惶恐万分的幼童,看向她的目光,充满崇拜和信任。 顾九知道她赢了。 从现在起,在赵世勇眼里,她是神,是仙,是佛,是救世主,是他要仰望和膜拜的人。 从今以后,她让他往东,他不会往西,她叫他追狗,他不会去撵鸡。 云千澈其实没想错,心理暗示,有着近乎霸凌的力量。 只是,想要将赵世勇这样穷凶极恶的彻底洗脑,太难。 她很幸运,终于还是完成了这个艰难的任务。 顾九牵着赵世勇的手,缓缓走出囚室。 囚室外没有人,狱卒们都被赵世勇事先差走。 顾九扭头,望向走廊深处的某个拐角处。 一条黑影鬼魅般浮了出来。 “可以帮我把他送去就医吗?”顾九开口。 黑影沉默的看着她。 顾九平静的站在那里,任他打量。 “你是一个怪物!”冥羽看了半晌,给出结论。 “王对我这样的怪物,感兴趣吗?”顾九微笑看他。 “或许。”冥羽伸手扯过赵世勇,拎着他的衣领把他带走。 他的脚步飞快,虽然拎了一个人,仍是健步如飞,只是到了赵世勇所住的洗心院,陡然放慢了脚步。 “有人吗?救命啊!”他气喘吁吁叫。 顾九远远看着,忍不住又笑。 这戏作得,天衣无缝。 难怪那一帮狱卒都把他当成二傻子。 梁雷听到叫声,披了衣服,睡眼惺忪的跑出来。 看到赵世勇浑身是血,面色萎靡,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姐夫!这是怎么了啊?不是去云京瞧病了嘛!怎么还瞧出伤来了?” “这个时候,就不要问这么多了!”顾九上前一步,吩咐道:“快点叫大夫出来治伤!” 梁雷看看她,又看看赵世勇,隐约明白了什么,当即面色煞白。 他冲进房间叫大夫。 大夫看到赵世勇这模样,也是惊愕不已,忙呼叫药童拿医箱,备热水,准备包扎治疗。 顾九则悠哉悠哉的钻到小厨房找吃的。 她饿坏了。 吃饱了肚子,又到库房里寻了套新的狱卒服装换上,净面梳头之后,顿觉神清气爽。 她不想回血糊糊的二号监,便寻了处无人处的空房,随便对付了半宿。 次日清晨起,阳光灿烂,天气蔚蓝。 顾九舒舒懒腰走出门,对着晴朗明净的天空,露出惬意的笑容。 “二小姐,您在这儿啊!”梁雷看到她,急急跑过来,“姐夫醒了,一直嚷着要见你呢!” 第23章被吓破胆了! “嗯!”顾九点头,“我正要去瞧他!大人身上的伤无碍吧?” 梁雷苦苦脸:“也不能说无碍,割得可深呢!大夫说,亏得他肚子上的肉多,不然,割到肠子就麻烦了!” “不会的!”顾九摇头,“哪能让他割到肠子呢!他死了,我也活不成啊!” 梁雷打了个寒噤,看向顾九的目光,愈发卑微恭顺。 “那个……姐夫说是他自己割的……二小姐,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顾九点头,“你是没见当时那情形,我都吓疯了!” 梁雷唇角微抽。 吓疯的,明明是他姐夫好不好? 他干笑两声,没再说什么,只引着顾九往赵世勇的房间走。 看到顾九,赵世勇就像看到亲爹亲娘一样,捂着肚子爬下床,快走几步,出来迎接。 “二小姐,你可来了!”他泪眼涟涟,“看到你,我才觉得安心些!你不在,我这心里,没着没落的!” “呃……”梁雷看到他那毕恭毕敬的模样,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赵大人,身上还痛吗?”顾九笑意盈盈,关怀备至。 “看到二小姐,没方才那般痛了!”赵世勇恭顺道,“刚刚一直在做恶梦!” “慢慢会好起来的!”顾九轻拍他肩,宽慰道。 虽然她个子小小,只到赵世勇肩头,可不知怎么的,梁雷有种错觉,他感觉顾九的形像很高大,高大到可以跟神庙里的神佛塑像比肩。 他不知道,赵世勇此时此刻的想法,跟他一模一样。 能被神佛这样亲切宽慰,赵世勇感恩涕零。 “雷子,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他大声呵斥,“还不快派人把客房打扫一下,让二小姐住进来!那二号监阴暗潮湿,又一堆疯子,哪是她这千金贵体住的地儿?” “呃……”梁雷有点发懵。 他怀疑赵世勇说的是反话。 可是,他的表情又那么虔诚热切…… 梁雷看向顾九。 顾九微笑摇头:“这是赵大人住的地儿,我怎好打扰?我还是住到天透院一号监吧!那儿素净利落,我还挺喜欢的!只是要劳烦赵大人派几个人守个门什么的!” “好的好的!”赵世勇一迭声应着,转向梁雷:“雷子,你带几个功夫好的弟兄去给二小姐看门护院,务必要保证二小姐的安全!她要是掉了根汗毛,你们提头来见!” “呃……”梁雷两眼直懵圈。 懵了好一阵,他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一件事。 他姐夫也被吓破胆了。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一天到晚心惊胆战的。 这姑奶奶这么邪乎,身为凡人的他们,就得好生敬着! 他屁颠颠的派人去打扫天透院一号监。 顾九回到那里里,窗明几净,整洁利落,白梅飘香,沁人心脾。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她长长舒出一口气,一头扎进松软的被褥里。 现在,她是疯人监的主人了。 成为主人的顾九,自然要好好的报答曾给过她巨大启发的小糖豆和莲姑老何。 他们昨天拿神树棒袭击赵世勇,被赵世勇派狱卒揍了顿,关在条件最差的监室里,连饭都没给吃。 小糖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眼泪汪汪,见顾九过来,小脸肿成胖猪头,却还要硬充英雄,拍着小胸脯大叫:“小九儿,他要是再敢欺负你,我还揍他!” 顾九摸摸他乱蓬蓬的小脑袋,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再也不敢欺负我们了!”她拿着钥匙,亲手放他们出来,“从现在起,这疯人监里,没有任何人敢再欺负我们!梁大人,我说的对吗?” “对!二小姐说的话,再对不过了!”梁雷点头哈腰。 “真的吗?”小糖豆被放出来,高兴得直跳。 “当然是真的!”顾九用力点头,“走!我们回家!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她带着两疯一傻回一号监,挽了袖子,给他们做饭。 老何一回到院子,就照常爬到树上当果子,小糖豆貌似有点多动症,蹦蹦跳跳的乱溜达,莲姑则靠在小厨房的矮凳上哄她怀里的布偶,一脸的宠溺,嘴里念念有词:“珍儿乖,一会儿就有饭吃喽!” “你家珍儿最爱吃什么啊?”顾九跟她说话。 “小鱼……”莲姑傻笑,“珍儿爱吃鱼!” “那我就做鱼给珍儿吃!”顾九弯下腰收拾梁雷送过来的鲜鱼。 她虽然擅长做饭,却并不擅长杀鱼,弄得浑身都是水。 “笨!”莲姑咧嘴笑了一阵,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拿脖子上的围巾小心的把娃娃绑在背后,撸了袖子走过来,说:“我来!” “你会杀鱼?”顾九有点犹豫。 “笨!”莲姑又笑他,伸手把菜刀夺过去,把鱼按在菜板上,三两下拍死,紧接着剖腹刮鳞,动作娴熟,很快,便将一条鱼处理得利落干净。 “哇,莲姑你好棒!”顾九拎着鱼去烧,莲姑跟在后头,扯了柴草点火,很快,便把火烧得旺旺的。 顾九倒油下锅,将鱼煎了一阵,放汤炖煮,很快,鱼香混杂着米饭香气,在小厨房里氤氲开来。 不知是这家常的气味,勾起了莲姑脑海里曾有过的记忆,她晃悠着身子,开始轻声哼唱着一首民谣。 “毛娃哭,住瓦屋,毛娃笑,坐花轿,毛娃醒,吃油饼,毛娃走,唤花狗,花狗伸着花舌头……” 顾九从未听过这样的民谣,这样的温柔,悦耳,动听,她扭头看着莲姑,莲姑脸上浮着幸福的笑容。 很难想像,一个疯妇的脸上,会出现这样的表情。 顾九现在明白,为什么云千澈一直让这三个人在一号监出入。 对比地藏院的四疯子,这三人可以说跟正常人没有太大不同。 小糖豆很明显是有点儿童多动症,智商稍微比同龄人低一点,按说不影响生活,不知怎么竟会被送到这里来。 从莲姑对布偶的在意来看,应该是意外失去了孩子的母亲,思子成疯。 至于老何,顾九想不通他为什么总要认为自己是一枚果子,但除了觉得自己是一枚果子外,他好像也没有别的妄想症。 如果在现代,他们根本算不上精神病,至多是心理隐疾,经过疏通治疗,完全可以重返社会。 从这个角度来说,云千澈在这里所做的事,真的算是心理治疗的先驱者了。 只可惜,这个先驱者不为世人接受,反被人骂成呆子药痴,想一想都要为他抱屈。 也不知他在冥王府过得好不好,讲真,那位冥王才是真正有病的那一个,明显的强迫症洁癖,还目中无人,哪如云千澈可爱? 他要是能回来就好了。 她现在性命无忧,生活愉快,两人正好可以切磋一下治疗心得,被他叫了一声师父,也不能白叫,她总要教他一点实用的本领才好。 但云千澈这种贤惠又有趣的美男子,不是她想就能来的。 当天晚上,顾九没等来云千澈,等来了他的哥哥。 “我们王想见你!”冥羽像片羽毛般落在她的门前,吓得她差点叫出声。 “大半夜的,你走路带点声好吗?”顾九一脸惊悚,“这样子,好像鬼有没有?” 冥羽面无表情回:“穿上衣裳跟我走!” “我得梳梳头!”顾九拿出镜子。 “没有这个必要!”冥羽摇头,“我们王不会管你长什么样!” “但他会在意我长成男人样还是女人样!”顾九轻哼。 冥羽眨眨眼:“你果然是只怪物!” “你们家王表现得这么明显,长眼睛的都能看出好不好?”顾九轻哼。 冥羽撇撇嘴,没说什么。 顾九对着冥羽梳头发,看一眼,梳一下,最后,梳了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发型。 她把头发高高盘在头顶,扎成一个髻,没有簪子,她折了一根筷子代替,又找了根跟冥羽一样的蓝色布条缠上。 对镜对照,镜中人白净面皮,蓝布条随风舞动,倒像一个弱冠美少年。 顾九觉得自己仙气飘飘。 看到面前这个复制自己的小怪物,冥羽面无表情的酷脸上,终于出现一道抽搐的裂缝。 “好了,大人前面带路吧!”顾九笑得甜美无辜。 冥羽无语转身。 他在前面飘忽不定,顾九跟在后面一路小跑,进入地藏院,果然见一号监前又多了五条人影。 云北溟一如那日般端坐在白色雕花座椅上,椅子下照旧铺了白地毯,他一袭白袍,面容淡漠,看到顾九,目光在她身上一掠,即转开去。 “人呢?”他看向冥羽。 “他就是!”冥羽指着顾九。 顾九上前跪拜:“参见冥王!” “你……”云北溟皱眉看她,“是那只鬼?” “回王,小人正是那只小鬼!”顾九语气恭卑。 云北溟起身,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看。 他的身形高大,顾九只到他胸部。 她有泰山压顶之感。 可说也来怪,云千澈的身形跟他几乎一样,却从来没给她这样的感觉。 “还真是……小……”云北溟缓缓吐出几个字,似是感叹,又似鄙夷。 “跟王比,小人自然是微尘一粒!”顾九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第24章回忆太恐怖! 泰山压顶的感觉不好受,她心跳加快,有点气息不顺。 “你有读心之能……”云北溟垂着眼敛看她,他的睫毛黑浓长翘,这样俯首审视的目光,让顾九浑身不自在。 “是有这么一点小能耐……”顾九不自觉又退了一步。 “那你来猜一猜,现在本王心里在想什么?”云北溟淡淡道。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如果顾九说对了,云北溟会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毫无秘密可言。 对于一个权高位重的王爷来说,这极危险。 可如果顾九说错了,又等于自打自脸,什么读心猜心,完全是自吹自擂。 顾九犹豫了一秒,最后,鼓足勇气抬起头,仰视云北溟。 面前这双黑眸,似清溪又似深潭,乍看清澈,再看却幽深难测。 顾九扬唇轻笑。 她刚刚真是想多了。 两次会面,她均被这位王的强大气场威慑,心跳如鼓,步步后退,她哪里能猜得透这位王的心思? 在这样的人面前,不需要任何花头,做个老实人就好。 “小人猜不出王在想什么!”顾九认真回。 “不是有读心之能?”云北溟语气平淡,无任何起伏,亦看不出喜怒。 顾九侃侃而谈:“人心有深有浅,不谙世事的孩童与历经风霜的人心是不同的,升民小民市井匹夫跟浸淫官场商场的官爷巨贾,心机深浅又各有不同!” “所以,读心这种事,不能一概而论!就拿这疯人监的人来举例,我很轻易的就控制了梁雷,可对于赵世勇,却是绞尽脑汁,方才险胜。” “王之心机胆识,比他这种跳梁鼠辈,不知又要强大几千几万倍,我对付一个赵世勇已感捉襟见肘,又哪敢以小人之心,度王爷之腹?” 云北溟听完她的话,唇角微不可见的勾起。 “能耐不大,奉承话倒是说得有条有理!” “并非奉承之语,而是推心置腹之言!”顾九满面诚恳。 天地良心,她说的全是掏心窝子的话,面前这男人气场八米八,她哪敢拿他开涮? “伶牙俐齿的……小鬼……”云北溟轻哼一声,转向肖猛,问:“那他的心,你能读到吗?” “能!”顾九自信回,“但有一个条件!” “本王不喜欢没做事先提条件的人!”云北溟淡漠回。 “王误会了!”顾九摇头,“我说的条件,是想请王在我催眠之前,先用以前的态度,跟肖将军叙一叙!” 云北溟垂着眉眼俯视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前日催眠,肖将军之所以在中途醒来,是因为他个人的意志力太弱,无法与惨烈的回忆抗衡,如果王肯降尊纡贵,以猛先锋的待遇与他谈谈心,他必将勇气倍增!”顾九缓缓道。 “本王……有那么大的力量?”云北溟扭头看了肖猛一眼。 “有!”顾九笃定道:“在肖将军的心里,您不光是他的主人,还是他的神,他的佛,他的信仰!” “本王……答应了!”云北溟缓缓走向肖猛。 肖猛跪伏在他脚底,热泪盈眶。 “王的侍卫,可能要回避一下!”顾九道,“人太多,会影响我的催眠效果!” “这不行!”冥风急急道,“我们是王的贴身护卫,从未离过他身旁!” “你们王是冥王,我是小鬼,你们怕什么?”顾九哭笑不得。 “小鬼难缠!”冥风仍为上次被她反将的事耿耿于怀。 顾九耸肩,看向云北溟。 云北溟没回头,只做了个手势,六名侍卫皆默然退出,顺便把门也关上了。 “在催眠开始之前,我想先向王说明一件事!”顾九看着云北溟,一字一顿道:“我知道肖将军的回忆,将涉及军事机密,但请王放心,我这个小鬼,惜命,对这些秘密,没有半点兴趣!” “这些军事机密,本王没打算避着人!”云北溟冷笑,“所以,你不必担心本王会杀人灭口!” “谢王爷!”顾九微微躬身,接着道:“那就请王爷跟他谈谈事发前的一些情形吧,这有助于他的记忆恢复!” “好!”云北溟在肖猛面前坐下来,将当时的情形简单的说了一遍。 顾九在旁听这对主将属下对话,对两人肃然起敬。 其实云北溟并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谈及边关激战,他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 当时血狼族与暗影国勾结,屡犯边境,为护佑边民,北冥军不论严寒还是酷暑,皆枕戈待旦,不敢松懈。 为永绝后患,云北溟制作周密的作战计划,兵分两路,由青狮军大将霍青山和肖猛密袭血狼谷,白虎军大将白子谦则向暗影军发动进攻。 他是云苍战神,自封将之后,从无败绩,令周围诸国闻风丧胆,压根就不敢主动来犯。 可这一次却是暗影军和血狼军主动挑衅,他们一直是云北溟的手下败将,云北溟素来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但他素来谨慎细致,也并未轻敌,两军齐发,计划周蜜。 原本是手到擒来十拿九稳之事,不想,却偏偏在他一向倚重的猛先锋这里出了纰漏。 肖猛身为沙场宿将,也几无败迹,突然出了这种事,致青狮军四万将士一夜战死,而白虎军同时也遭受一支不明身份军队的袭击,腹背受敌之下,也伤亡不少。 此事震惊朝野,也成为云北溟从军后的首次惨败。 败得如此惨烈,却怎么也查不出是谁在后作祟,虽有怀疑对象,奈何无铁证,真是窝囊至极! “肖将军,你只管向前走,有本王在,无足惧!”云北溟双手落在肖猛肩头,肖猛神情凝重,用力点头。 顾九这边已准备好,随时都可介入催眠,见肖猛信心大增,不动声色介入,在她柔美低婉的声音中,肖猛再次进入催眠状态。 肖猛的记忆,仍然从那片绿色的山林开始,一点点向记忆深处渗透,在问到衣服和信时,肖猛的反应没那么大了。 他准确的回答顾九的问话:“是娘的衣服,是血噬的信,他绑架了娘!” “你去见他了?” “去了!我很担心我娘……”肖猛泪如泉涌。 “血狼谷瘴气密布,位置隐密,你是怎么进去的?” “衣服里包了药,路上有红布做的路标……我不知道哪个是血噬,他们都穿着红衣服……我娘出来了……禽兽……禽兽……不要……”肖猛身体猛地一缩,额间青筋暴起,大汗淋漓。 “有本王在,不怕!”云北溟握住他的手。 “不怕……”肖猛稍稍镇静了一点,但很快又激动起来,“不要烤我娘!我告诉你们……你们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们!” 顾九的心沉了沉,下意识的看向云北溟。 云北溟面沉如水。 “你告诉他们了吗?”顾九哑声发问,“把青狮军的所有秘密,都讲给他们听了!” “青狮军……他们休想!休想!”肖猛咬牙切齿,“我就算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放过我娘的!他们是禽兽,是吃人的畜牲!不,他们猪狗不如!我不会相信禽兽的!” “那你到底有没有泄密?”顾九急急追问。 “我说了……哈哈……”肖猛狂笑不已,顾九叹口气,又看了云北溟一眼。 冥王到底是冥王,那张面瘫脸,仍是沉如水冷如冰。 肖猛却似做了一件极得意的事,一直哈哈笑个不停,顾九打断他的笑,问:“你都说了什么?” “我写了满满一张纸,骂他们祖宗八代,哈哈哈,想让老子降,白日做梦!”肖猛大笑一阵,忽又大哭:“娘!娘!孩儿不孝,孩儿没能照顾好你,让你死无完尸!娘你忍着点,就疼一下下,剑很锋利,就疼一下下就好……就疼一下下……娘……” 他叫得无限凄凉,顾九被带入当时场景,不由泪水潸然。 “你……亲手杀了你娘……是吗?”她颤声问。 “剑很锋利,就疼一下下……总好过……被火烤……被禽兽吃……”肖猛整个人像虚脱一般,喃喃吐出几个字,忽然一翻身,哇哇的吐起来。 顾九不用问,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气急败坏的食人族,什么事做不出来? 顾九再次看向云北溟。 他的眼圈通红,目中怒火正炽。 顾九舒缓了一下情绪,正打算再问下去,肖猛却突然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看到他的目光,顾九便知道,他记起了所有事。 这再不是食人魔肖猛的眼,是一双饱经痛苦折磨,却依然坚定沉静的将军的双眸。 “属下,参见,王!”他一字一顿,双手拱起,身子前倾,向云北溟行军礼。 两人对视片刻,云北溟上前一步,伸出双臂,将他抱在怀中。 两个铁血男人的拥抱,没有泪,没有煽情的话,双方都沉默着,却有触动人心的力量。 “是赵寅!”肖猛开口,说出一个名字。 云北溟身子微微一震。 顾九不知道赵寅是谁,但看这情形,应该也是他们从未想过的人。 “赵寅是血狼族人!”肖猛的话简短却清晰,“他一直潜伏在霍将军身边,他曾经救过霍将军,也救过我,我们视他为兄弟手足,他藉此打探消息,我们失职失察,罪无可恕!” 第25章你可以提条件了! “赵寅早已获知青狮军动向,用母亲胁迫我,不过是为了挑拨离间,属下是王的心腹,王遭此劫,必会大清查,将致军心浮动,人人自危。” “秦家军秦初明是幕后主谋,他与血噬暗影国勾结,就为消耗我们的力量,不惜将南疆百姓送入虎口,任血狼族屠戮吞食!” “血噬打算将我凌迟,但我突然发疯,患上食人之癖,秦氏乐见其成,便送我回云京家中……”肖猛说到“家”字,喉结急速的滑动了两下,眸间一片死寂。 顾九的心一下揪起来。 但很快,他又略过那一段,说出自己的看法:“我因此成为臭名昭著的食人魔,也成为王的污点,苟活于世……” “本王不怕污!”云北溟静静听完,“本王也从不相信你会背叛!” “在云京保护我妻儿的人,是王派去的吧?”肖猛咧嘴笑,眼圈却红成一片。 云北溟的神情僵了僵,哑声道:“老肖,都过去了!” 肖猛捂住脸,整个人像面条一样瘫软在墙边。 他晕过去了。 顾九站在那里,怔忡不语。 “冥风!”云北溟叫,“带老肖回府休养!” “是!”冥风走过来,将肖猛背在身上,疾步如飞。 “本王有一事不明!”云北溟看向顾九,问:“他杀掉他娘亲,是迫于无奈,可为什么要杀掉自己的妻儿?” 顾九心里一颤:“真是他杀的……” “是!”云北溟点头,“出事之后,本王将他禁锢,怕他妻儿出事,也接入王府中保护……” “王在那种情形之下,不是应该杀掉她家人吗?”顾九看着他。 “本王从不相信他会背叛本王!”云北溟答,“再者,就算他背叛本王,那是他自己的事,他的妻儿无罪且无辜,不应株连!”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服你了!”顾九低叹。 原来不是搞基,只是人格魅力。 一个古代王爷,能有这样的意识,相当难得。 对于顾九的这句感叹,云北溟基本无感。 他盯住顾九:“小鬼,你还没回答本王方才的问题!” “其实我已经回答王了!”顾九轻叹,“肖将军亲手杀了他最爱的母亲,又被迫观看了食人族分食母尸,精神受到极大刺激,后来又见四万青狮军横尸荒野,重重打击让他精神崩溃!” “他是一个强者,不能忍受这样的挫败,所以,他在潜意识中,希望自己比那些禽兽更强大,更禽兽!这是他食人怪癖的由来!” “回家之后,他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之中!他已经失去一个亲人,他不可以再失去妻儿,他想保护他们!” “可是,母亲的惨烈经历,让他内心惶恐又不安,他的意识发生了扭曲,他爱他们,不想让妻儿遭受同样的痛苦,因为他再也承受不住第二次惨烈事件发生,那么,怎么才能让她们免遭痛苦呢?” 顾九顿了顿,道:“那就只有,在她们受荼毒之前,杀了他们!唯有这样,才能彻底杜绝惨剧的发生!” 云北溟的眸光颤了颤,喉中滚出一句话:“本王……做错了!” 顾九大感意外。 这么高冷孤傲的男人,居然会为主要责任不在他的事认错? “错不在王!”顾九宽慰道,“王不必为此自责!就算王没派人去保护他的妻女,他们也同样难逃此劫!因为那时的肖将军应该已出现严重的幻视幻听,他想像中的敌人,每时每刻都要折磨他脆弱的神经,如果不经疏导,总有崩坏的那一天!” “如果他早点遇到你……”云北溟说到一半,没再说下去。 顾九叹口气,默然不语。 这个世上,是没有如果的。 “说吧!你想要什么?”半晌,云北溟开口。 “什么?”顾九还沉浸在肖猛的惨烈经历之中,思绪有点飘忽。 “为本王解了困扰两年的谜题,你可以提条件了!”云北溟道。 “条件……”顾九瞬间回归现实。 条件是她之前就早就想好的,这会儿也不客气,大大方方说出口。 “谢王爷!我的条件有三个!您不会嫌多吧?” “不会!”云北溟摇头。 “那我就说了!”顾九道,“首先呢,我想王赐给我两个武功高手!我不会武功,连杀个鸡都很困难!” “看出来了!”云北溟掠了她一眼,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多大?” “二十五。”顾九答。 一旁的冥星哧哧笑出声:“十五都是多说的吧?” “心理年龄不行啊?”顾九咕哝一声。 两位古代人搞不懂她在说什么鬼。 云北溟看向冥羽,道:“你熟悉这里,就跟在她身边吧!还有一个……” “王,属下想去!”冥星笑嘻嘻举手。 “你?”云北溟看看冥星,又看看顾九,眉尖微蹙,“你……好这一口?” 顾九翻翻白眼。 这位王说话好直白。 话说回来,她生得花容月貌,有男人想保护他,天经地义嘛,干嘛一脸匪夷所思的模样? “求王成全!”冥星干笑。 “随你吧!”云北溟淡淡点头,“第二个条件呢?” “钱!”顾九回得爽快。 “说个数!”云北溟答得也爽快。 “这个……”顾九挠头,“你们这里的钱,我也没概念,王看着赏吧!” “什么叫我们这里的钱?”冥星听得稀奇古怪,“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吗?” “我是……山里人……”顾九讪笑回。 “小怪物……”云北溟掠了她一眼,问:“那第三个条件呢?” “没了!”顾九笑,“本来有第三个条件的,但冥星大人既然在,那就不用说了!” “为什么啊?”冥星好奇问。 “我本来是想狐假虎威,请王给我点面子,我好拿去作里子吓人,”顾九解释,“但王派了冥大人亲自来保护我,这就是天大的面子啊!您是王的贴身心腹,有您在,万事足!” “小丫头片子,真会说话!”冥星大笑,“说得我心里忒舒服!” “有多大的面子,就有多大的危险!”云北溟轻哼,“若是被人误伤,本王……不负责!” “想杀我的人多了,不在乎再多几个!”顾九微笑着向云北溟躬下腰,“小人多谢王爷!” “小鬼……”云北溟很难得的又掠了她一眼,转身离开囚室。 黑寂夜色中,大白鹰又扑棱棱飞走了。 但留下了两只小鹰崽,生龙活虎,血气方刚,要胸肌有胸肌,有马甲线有马甲线,一个冷面英俊,一个风趣可亲,顾九左手牵冥星,右手牵冥羽,心花怒放,美得合不拢嘴。 “喂,我们没那么熟的!”冥羽傲娇的抽回手臂,“小姑娘家家的,别乱牵!” “处处就熟了嘛!”顾九心情好了,脾气也好到爆。 冥羽不理她。 她仰头跟冥星说话:“星大人,你好帅啊!真是人如其名!” “哦?怎么讲?”冥星兴致勃勃的看着她。 “大人这双眼睛,亮若天上繁星,耀眼夺目,所谓剑眉星眸,玉面薄唇,说的就是大人这样的美男子!”顾九舌生莲花,“大人叫星星,真是一点都没叫错!” “哈哈!”冥星快活大笑,“小九儿,本大人真是好喜欢听你讲话!” “我觉得星大人不光喜欢听我讲话,应该还喜欢我另一个优点!”顾九冲他挤眼。 “什么优点?”冥星歪头问。 “我的读心之能啊!”顾九目光灼灼,“大人,既然我们有缘相聚,你有什么难处,只管同我讲!” 冥星陡然停住脚步。 “你……还真是小怪物!”他低叹,“如此说来,我原来只是市井小民级别的,我还以为,我怎么也得比老赵强一点!” “大人为什么要跟老赵比呢!”顾九摇头,“我和他,是敌人,但我和你,却是朋友,朋友之间,无须戒备,自然真情流露!” “我确是有事请你帮忙!”冥星叹口气,“只是,这忙,我不知你能不能帮……罢了,以后再说吧!” “好!”顾九点头,“俗语说,病不羞医,我方才只所以点破,就是想请大人放下心理包袱,不要顾忌太多!” “如果……我是说如果……”冥星看着她,“如果老肖出事之后就遇到你,你能帮他消除心魔,回归本性吗?” “当然可以!”顾九自信点头,忽然想到一事,突然面色暗淡。 “怎么了?”冥星问。 “刚才只顾着跟王说话,忘了一件事!”顾九道,“请你们务必传信给王,让他一定看好肖将军!” “怎么?”冥星一惊,“莫非,他还有可能故态复萌?” “不!”顾九摇头,“他已经清醒了,只是……我怕他承受不住……你们都是他的好兄弟,千万记得,要好生开解他!” “我知道了!”冥星凝重点头,“冥羽,你去吧!” 冥羽点头,疾奔而去。 顾九在冥星的陪伴下,回到天透院一号监,因为过于兴奋,竟然难以入睡,跑到小厨房做夜宵。 第26章和谐一家人 她煮的是牛肉炸酱面,味美汁鲜,冥星吃得头都不抬,逮着她一个劲猛夸:“小丫头嘴甜手巧,就你这手艺,比我们王府老李头都好!这味儿从来没吃过,你不如到我们王府做厨娘吧!” “才不呢!”顾九傲娇脸,“我可是千金大小姐!” “是!”冥星抬头看看她,叹口气:“你是顾家二小姐呢!是顾奉之的女儿!” “我明天想回家去瞧瞧!”顾九看着他,“星大人可以骑马带着我的吧?” “为什么要我带你?”冥星不解,“你不是……连马也不会骑吧?” 顾九可怜巴巴的点头。 “还真是……”冥星摇头长叹,“你能活到现在没死,还真是一个奇迹!” “我也觉得是!”顾九深以为然,“不过,我命里遇贵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是,遇到我们王,你确实算是交了头运了……” “我的贵人是云大夫!”顾九打断他的话。 “云大夫……”冥星一下没了胃口,筷子在碗里搅啊搅,搅出一堆烦恼面。 “为什么你们都不喜欢云大夫?”顾九为云千澈抱屈,“他正义又热心,风趣还幽默……” “他还美丽又贤惠……”冥星笑,看起来却像哭。 “星大人,你的表情好奇怪!”顾九双手托腮,忍不住又要玩微表情猜心游戏。 她发现自己刚刚说错了。 冥星不是不喜欢云千澈,也不是嫌恶,他是……无奈加感伤再加一点焦虑。 “云大夫曾闯过什么大祸?”顾九问。 冥星张大嘴,呆呆看她。 “猜对了!”顾九微笑,“看来他真的不省心!” “他不是不省心!他是相当费心!”冥星涩声开口,“那个,我想问你一件事……” “请讲!”顾九点头示意,露出招牌的甜美温婉笑容。 “你有没有遇过这样一个人……”冥星费力的组织着自己的语言,“他呢……他……” 他“他”了半天,忽然烦躁抱头:“算了,不说了!” “好的!”顾九微笑点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冥星低低喟叹一声,没再说什么。 顾九吃饱喝走,困意来袭,打了呵欠,去房间休息。 穿越以来,这是她睡得最惬意舒服的一觉,不用担心有人半夜挖眼斩首剁胳膊,沉入黑甜梦乡的那一刻,她如踩云端之上。 清晨起,阳光灿烂耀眼,披衣下床,推门而出,门边两个侍卫直直的站在那儿,顾九的心里,别提有多舒坦了。 真好,从今往后,她也是有属下的人了。 有了这样高质量的属下,她还怕谁? 她谁都不怕! 梳洗过后,顾九先去洗心院去探望自己的“弟子”赵世勇。 身为他的心灵导师,每天一次亲切友好的交谈,必不可少,既加强控制,又促进感情交流。 从洗心院回来,冥星已作好出城准备。 顾九看看他,又看看自己,问出一句话:“星大人,听说你们古代人都会易容术,是真的吗?” “什么叫,你们古代人?”冥星一脸的稀奇古怪。 “那个……口误!”顾九敷衍笑,“易容术你不会也听不懂吧?” “人皮面具没带!”冥星摇头,“当然,你要是想用的话,让冥羽先行一步,去王府取!” “我不!”冥羽拒绝,“为什么总是我跑腿?” “能者多劳!”顾九在旁道,“我觉得你的马术比星大人要好!” “哪里有?”冥星不服气,“我就是带上你,也比他跑得快!” “就你?”对于这种激将法,冥羽内心是拒绝的,但身体却是诚实的。 出了监狱大门,便拉出赛马的架势,两腿一夹,胯下那匹马便如离弦的箭一般窜了出去。 “这孩子就是好哄!”冥星笑得腹黑,“不过,九姑娘你也是真厉害,一眼就看出他受不了什么!他一定比我更容易控制吧?” 顾九看着他,哑然失笑。 “笑什么?”冥星问。 “没什么!”顾九摇头,“控制一个人,远比你想像得要困难复杂得多!如果不是被逼无奈,我是没有兴趣做这种耗损心力的事的!我没有刺探别人隐私的爱好!尤其,在这种时候……” 她顿了顿,面容陡转哀婉悲伤。 “我本来生活得幸福美满,父亲宠着,母亲爱着,可现在,父亲傻了,母亲死了,我成了疯子,可是,我却不知道这种事为什么会发生,我完全想不出是谁要害我,又是谁杀了我娘,送我去这见不得人的地方!” “在这种时候,星大人,不管是你,是冥羽,又或者,你们王,我都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唯一感兴趣的是,寻找真凶,复仇!” 冥星本来确有试探她之意,听到这番话,看那小小的个子,瑟缩在那里,顿生同情怜惜,他犹豫问:“你此去云京,有什么打算?” “调查。”顾九回,“查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再决定如何动手!你们兵书上不是说嘛,知已知彼,百战不怠!” “说得好!那咱们这就出发!”冥星飞身上马,向她伸出手。 顾九很想像潇洒上马,可惜,哪怕有冥星的手,她依然不出意外的摔了个嘴啃泥。 没办法,对于她这种小短腿来说,马,真的太高了! 冥星叹口气,为她此次云京之行捏把汗。 这就弱不惊风瘦瘦小小的模样,还想着去报仇,真的让人心悬啊! 见顾九还在马下费力蹦哒着,他实在不忍心,跳下马,大手抓住她后背衣裳,把她拎了上去。 “多谢冥大人!”顾九抹把汗,笑意盈盈:“别说,骑上马,视野就是开阔啊!这静安山的风景,貌似还不错呢!” “以前风景还好!”冥星怀视四周,眸间划过一抹哀色,“以前这里,漫山遍野的梅花,每逢冬日,竟相开放,美若云霞!” “是吗?”顾九惊道,“那怎么现在没了呢?” “砍了……”冥星呵呵了两声。 “好好的,砍了做什么啊?”顾九深以为憾,这么大一座山,若真植满梅花树,那场景想一想都觉得美不胜收。 冥星又呵呵了两声,没再说什么,只让她抓紧缰绳,快马加鞭,飞驰而行。 马蹄笃笃,跨过静安山的石径,一个时辰后,顾九一行到达云苍帝都云京。 云京为数百年古都,城楼巍峨,碧瓦朱檐,雕梁画壁,古色古香,美轮美奂。 长安大街中,商贾云集,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一派繁华热闹的景像。 乍从枯败深山之中,来到这富贵繁华之地,顾九左顾右盼,目不暇接。 “看你的样子,像是头一回来云京!”冥星扶她下马,牵马慢行。 “也差不多吧!”顾九回,“我之前和我娘一直住在山里面,也才入顾府三个月,除了刚来时父亲带我娘出来玩过一次,后来他摔伤,就再没出来了!” “你爹真是傻了吗?”冥星问。 “应该是吧!”顾九叹口气,“若他好好的,我和娘又怎会出这种事?” “可我总觉得不至于!”冥星道,“他是一品军候啊!驰骋沙场,杀敌无数,如今不过四十余岁,正值壮年,便算是坠了马,也不至于摔得如此严重吧?” “星大人的意思是说,他在坠马之前,便已遭暗害?”顾九扭头看他。 “说不好!”冥星摇头,“但顾候此番出事,甚是蹊跷!你心思细密,又善读人心,事发前便没发现一点珠丝马迹吗?” 顾九苦笑,不知如何作答,想了想,说:“蜜罐子里泡大的人,温室里长大的花朵,不经风经雨,又怎会知人心险恶?” “说得也是!”冥星点头。 “我们先找处旅馆住下来吧!”顾九展目四望,周边客栈云集,她看向冥星:“星大人给推荐一家吧!我想要热闹一点的地方!” “我以为你会选僻静的地儿!”冥星笑,“你不想掩人耳目了?” “想啊!”顾九回,“所以才要请你帮忙易容嘛!但我既然要调查,就要选在人多口杂信息汇集的地方,不是吗?” “那倒也是!”冥星点头,指向某处深深小巷,“咱们住同福里吧!这是云苍最大的客栈,巨贾权贵,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别瞧他门脸小,里头地方大着呢!” “那就同福里!”顾九点头。 两人拐进巷子,走进同福里,有殷勤的小二过来牵马,带路,服务十分周到。 冥星叫了两间相邻的客房,一间顾九住,另一间由他和冥羽落脚。 他发了暗信出去,入住没多久,冥羽便如一只鸟儿般飞了进来。 他带来了一整套易容用具,人皮面具,假发,假胡子什么的,一应俱全。 冥星动手给顾九易容,因为她个子矮小,他便索性把她易容成个半大小子,粘上一层黄黑色假皮肤。 那假皮也不知是何物做成,极薄极轻,覆在脸上,也无任何闷气之感。 顾九对镜自照,非常满意。 镜中就是一个面色黎黑的少年,除了眼睛大点,一点都不起眼。 冥星和冥羽因为脸太熟,便依顾九要求,做了颠覆性的改变,易容成一对老年夫妇,顾九充当孙子,也算是和谐一家人。 第27章大家来聊聊八卦吧! 但因为谁当夫谁当妇的问题,冥星和冥羽却一点也不和谐,争得面红脖子粗,最后,冥羽含恨扮成了老妇人,虽然扮上了,却气鼓鼓的坐在那里狂翻白眼。 “生气是没有用的!”冥星劝他,“要接受现实!谁让你长得像女人?” 冥羽皱眉,甩过一记眼刀。 两人显是平日里闹惯了,冥星闲着无聊,逮着冥羽一阵狂撩。 顾九却没有那么闲,手里拿着一支笔,把写在纸上的一个名字,圈了又圈。 “楚夫宴?”冥星凑过头来掠了一眼,惊问:“怎么跟他扯上关系了?” 顾九简短的说了一遍。 “他指使赵世勇害的你?”冥星愕然,“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顾九反问。 “你是顾奉之的女儿,不知道他跟顾府的关系?”冥星不问反答。 顾九摇头:“都说了,我是山里人!” “就算如此,你也该知道一些啊!”冥星低声咕哝,“这太奇怪了!” “奇怪在哪里,你说啊!”顾九急得不行。 “这么说吧,楚夫宴跟你爹,就像我跟我们王一样,那是光着屁股长大的发小!”冥星答,“他们俩可是有过命的交情!楚夫宴曾是你爹军中的军医,后来有你爹提携,才做上太医院的头把交椅!” “这么说,我爹是他的恩人!”顾九忿忿然,“他居然这么对待恩人的女儿,无耻!” “他其实也是你爹的恩人!”冥星道,“当年你爹身中寒毒,人人都说活不了,是楚夫宴冒奇险入雪山采来一味奇药救了你爹的命,自己两只脚丫子都冻烂了,现在走道儿还有点不利索呢!” “那这么说,他们确是生死之交了!”顾九有点懵,想了想,说:“那他为什么这么对我和娘?他是不是因为什么事,恼我我爹了?” “没见他们恼啊!”冥星摇头,“你爹出事前他们还常常聚在一起喝酒,他们好着呢!再者,就算恼了,也没必要朝你下手啊!你一个外室庶女,不受宠不出彩,折腾你干什么啊?捅人不该往心窝子捅吗?大小姐才是最佳人选嘛!” “其实我也这么想!”顾九把手叉进头发里揉啊揉,“这都不按理出牌,搞什么啊?” “鬼知道!”冥星撇嘴,“官老爷们套路深!” “管他什么套路!”顾九咬牙发狠,“我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小怪物有志气!”冥星翘起大拇指,“不过,友情提醒一下,此人极善钻营,医术又高,跟那些高官大佬都有交情,更是太后身边的红人!” “红透了发紫了就烂掉了!”顾九想到此人的狠辣恶毒,银牙都快要咬碎,“另外,云大夫说他医术很狗屎,连他一个脚指甲都比不上!” “云大夫……哼……”冥星苦苦脸,没来由的叹了口气。 “好想看看这楚贱人长什么样儿!”顾九拿笔戳他,“能帮忙吗?” “不能!”冥星摇头,“王说了,我们只负责保护你,可以提供一些已知的信息,别的事儿,不做!” “嘁!”顾九轻哧,“不帮就不帮!本小姐连赵世勇都治得了,还怕一个老王八?死王八这么坑我,别落到我手里,否则,我把他扔到疯人监地藏院,让疯子们一齐爆他的菊花!” “为什么要抱他的菊花?”冥星不解,“菊花又不值钱,抱完了再种就是,造不成什么伤害的吧?” 顾九盯着他看了数秒,捂住脸,狂笑出声。 “小怪物!到底有什么好笑啊?”冥星万分困惑。 “她肯定没想什么好事儿!”冥羽在旁作总结。 “羽大人你思想太肮脏了!”顾九轻咳一声止住笑,“不说了,我饿了,我们下去吃饭吧!” “好!”冥星点头。 三人一起走下楼。 这家客栈不光住宿,楼下还经营着一家饭馆,此时正值饭点,大厅里满满登登的坐满了人,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小二的吆喝声此直彼伏,正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像。 顾九寻了处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冥星冥羽亦步亦趋,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果然很有超级保镖的风范。 “乖孙儿,你想吃什么啊?随便点!”冥星趁机占便宜,“爷爷我啊,有钱!” 顾九白了他一眼,也不客气,一口气点了十几个菜,满满登登一桌。 “点这么多?”冥星抚额,“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顾九认真回,“从现在起,我要好好吃饭,我要长得又强又壮,才能打得过食人魔,救出我九儿姐姐!” 冥星:“……” “搞什么?”他瞪着她。 顾九朝他挤挤眼。 茶坊酒肆客栈,素来是各类八卦小道消息的流散地。 前身虽然名不见经传,但到底也是一品军候府的二小姐,做出那等骇人听闻之事,茶余饭后,难免有人评点谈论,津津乐道。 更何况,她有让赵世勇刻意散布她被食人魔撕食的悲惨遭遇,想来,这云京中不知她这事的人,寥寥无几。 所以,她这边开个头儿,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有人主动搭话谈下去吧? 果不其然,她的话音刚落,便有一道低沉的声音跟上来。 “这位小公子,识得顾家的二小姐吗?” 顾九扭头望去,却是一个中年男子,看起来有四十多岁,面色黧黑,风尘仆仆,手边放着一只包袱,腰间挎着一支长剑,看那身形姿态,似是一位武者。 顾九朝他用力点头,眼泪婆娑回:“九儿姐姐好可怜!她那么善良美丽的人,现在却变成了活死人……呜呜……” 对面冥羽看得一脸懵逼。 冥星反应灵敏,很快便跟上她的节奏,低叹道:“好了,你九儿姐姐吉人自有天相,也许……会好起来的!” “这位老人家也识得二小姐吗?”武者急急道,“那可不可以请二位跟我讲一讲,她出事时的情形?” 顾九刚要答话,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方兄,这事问我就好了!” 却是武者对面的一个中年男子,大腹便便,细皮嫩肉,瞧起来像个富庶的商户。 他和武者很熟识,伸手轻拍他肩,道:“出事那天,我就在顾府给顾老夫人贺寿呢!” “胡兄也在场?”武者急急道,“那快说说是怎么个情形!二小姐……真的杀母弑婢?” “那还有假?”商户一幅心有余悸的模样,“当时我可是在场,亲眼瞧见的!那二小姐手里那把大砍刀,滴滴答答往下滴着血,把顾府那个老奴吓得屁股尿流!” “你亲眼看到她杀人了?”武者又问。 “那倒没有!”商户摇头,“但那把带血的砍刀就在她手里啊!又有那老奴作证,哦,对了,她还想去砍她老夫人呢!被家丁们拦下了!要是家丁不在,这顾府当家老太君只怕也没命了!” “话不能说这么说!”一个脚夫打扮、头戴斗笠的年轻男子皱眉道,“既是没亲眼瞧见,便不能说是那位二小姐杀人!” “这还要怎么看?”商户争辩,“她拖着带血的大刀,到处乱砍乱杀,这证据还不够确凿吗?” “这算哪门子证据?”书生轻哼,“我问你,她后来,又砍到人了吗?” “非得再死人才行啊?”商户瞪眼,“行凶未遂好吧?你这人可真爱抬杠!” “他就是个杠儿头,一天不抬扛会憋死的!”食客中有人偷笑,“许大炮,因为这事儿,你都跟人杠了好几天了,你不嫌累啊!” “查找真相,其乐无穷!”脚夫一脸傲然。 “那你查出什么了?”武者好奇追问。 “疑点有三!”脚夫显然是心直口快之人,也不顾忌,侃侃而谈,“其一,那把大砍刀长达三尺,少说也得有六七斤重,那顾二小姐身形矮小瘦弱,别说拿着他砍人,就连拖着都费劲!这位仁兄,你刚刚自己也用了一个拖字吧?” 商户挠挠头,不自觉点头:“拖是拖着,可是她确实想拿那刀砍人的!还砍到仆妇的脚后跟呢!” “她若真有杀人之力,那仆妇岂会只伤了脚后跟?整只脚都保不住了!”脚夫冷笑,“据我所知,这二夫人是被人斜劈而死,整个大臂都削掉了,那骨茬利落齐整,不是练家子,可做不到如此利落!人的骨头多硬啊!跟猪骨不差什么的!喂!正在吃红烧臂骨的涂大师,我说的对不对?” 他忽然转向门边一位食客,那食客体形壮硕,皮肤黝黑,此时正津津有味的啃着一只酱肘子,猛不丁被他问到,连连点头:“那可不?光练家子也不成,还得会用巧劲儿……” 他说到一半,忽然回过味来,张嘴便骂:“许大炮,老子好好的吃着饭呢,你干嘛提什么红烧臂骨?卧槽,老子还吃不吃了?” “少吃一点也成!”许大炮撇嘴,“你那么胖,再吃不怕你家那娘们把你当猪杀了?” “卧槽……”涂大师又骂了一句,“你啊,早晚死在你这张破嘴上!” 第28章顾家又出事了! “我说的全是精髓!”许大炮不以为然,“这京中的案子,不经过我许大炮的法眼,那是结不了案的!” 众食客想来有不少认识他的,当下嘘声一片,唯有那武者没起哄,认真追问:“那还有两个疑问是什么?” “是那顾二小姐的嘴啊!”许大炮回得也认真,“没听说她是哑巴吧?只听说她爱骂人!可她当时居然没骂人,嘴里呜呜的满是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这不可疑吗?很明显这是有人要封她的嘴!” “那第三个疑点呢?”武者语气急促,神情焦灼。 难得有人如此关心她的事,顾九忍不住细细打量这人。 他看起来有四十多岁或者更老,满面风霜之色,从衣着打扮来看,家境一般,但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敏锐,应该有过军旅生涯,眉宇间焦虑激愤之色尽显,但却一直强自压抑,但紧攥的双拳出卖了他。 能有这样反应,想来应该是跟前身或者前身母亲有渊源之人吧? 顾九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却没有找到任何有关此人的信息,只好作罢。 那边许大炮正酝酿着要把第三个疑点摆出来,一个白发老翁嗡声嗡气的打断了他。 “杠头,你说的这些个事儿,按常理来想,是不合理,可是,你们可别忘了,那顾二小姐可是中了邪啊!中邪之人,如神差鬼使,早已迷失本性,体内邪魔迸发,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显然很多人认同这种看法,大厅里响起一阵纷乱的应和声。 “是啊!” “明老说得在理儿!” “这顾府就是中了邪!千不该万不该,顾府那位大夫人不该上花月山,听说那里头住着一个狐狸精,专门吸人精魂的!顾候估计就是被吸了精魂,才变成痴痴傻傻!” “是吗?天哪,那可太吓人了!” 食客一边吃着美食,一边听着鬼故事,个个都很嗨的样子。 “屁!”许大炮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大手猛拍八仙桌,怒吼道:“你们这些人,净是胡说八道!动不动就是鬼啊神啊,哪来那么鬼神来管你人的事?他们闲得蛋疼吗?这事,明明就是一个大阴谋!有人想要顾家绝户灭种!” 这句话,石破天惊,将乱哄哄的议论声都压了下来。 顾九听在耳中,也是一惊。 “许大炮,你又发现啥新线索了?”食客纷纷追问。 “顾家又出事了!”许大炮见众人目光齐聚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意洋洋。 “出什么事了?不会又有人死人了吧?”涂大师惊得连猪肘都忘了啃。 许大炮撇嘴,卖了阵关子,这才慢条斯理道:“据可靠消息,顾家大小姐生病了!” “咦……”众人唾了一口,“生病算什么出事?” “生病到七窍流血,算不算事?流血流成一个血人儿,大冬天的,把棉裤都浸透了,算不算事儿?”许大炮抓着筷子,就是猛力一拍。 大家被拍得目瞪口呆。 顾九也被这消息弄懵了。 顾倾城出事了…… “谁干的?”她不知不觉问出声。 “小屁孩也关心这个?”许大炮咧嘴笑,“这个嘛,据可靠消息,有几个人非常非常可疑!顾候那可是大好人,年轻时征战沙场,为国效力,那也是咱们云苍的前任战神啊!当年那风光,只当今的冥王,只差半两!人生得风流倜傥,又得皇上太后倚重,肯定招人嫉恨……” “要说嫉恨,当时就下手了,如今顾候可隐退十年整了!”有人提出异议,“许大炮,你这种猜测,不靠谱!” “瞧你那小样儿!”许大炮撇嘴,“你懂什么啊?想吃柿子,不得等软了再捏啊!当年顾候手握重兵,如日中天,他敢吗?现下隐退,失了权势,才好下手嘛!这叫秋后算帐!其中定有不可靠人之密!” “既知不可告人,何不谨言慎行?”一个头戴帷帽的男子一直安静吃饭,此时开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高门大院里的事,市井匹夫还是绕着走比较好,逞了口舌之快,回头再送了命,可就不划算了!” “哟,这位兄台新人吧?”许大炮斜觑着他,“我老许烂命一条,谁想要,拿去!当爹供着也无妨!活了半辈子,我老许怕过谁?我这张大炮嘴,谁来炸谁……” 他正说得快活,外头店小二突然叫了一声:“许大炮,你家娘子喊去你搬砖了,别在这里放炮了!” “娘子……”许大炮的眼直了直,“娘子也没什么好怕的……” 话未说完,一条粗壮身影席卷而入,却是一个身形壮硕的妇人,扯着他的耳朵就把他拎了出去,嘴里一径骂着:“让你搬砖你不搬,就知道在这里胡咧咧!你再敢胡咧咧,老娘割了你舌头信不信?” 许大炮没了刚才的霸气,低声软气求饶,那妇人却不肯松手,两人一路去了。 众人见状,皆哈哈大笑。 顾九本来还觉得这人分析得头头是道,颇值得参考,见此情景,不由哭笑不得。 “原来他就是许大炮啊!”对面的冥星唇角勾起,“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百闻?他很出名吗?”顾九问。 “在云京,他挺有名气的!”冥星点头,“之前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果然是个人才!嘿嘿……” 他不知想到什么得意的事,笑得眼都眯成一条缝。 顾九则集中注意力去看方才那位中年武者。 武者正和商户推杯换盏,但显然心事重重,草草喝了几杯,就称不胜酒力,不肯再喝,要回房休息。 商户也不勉强,殷勤的扶他上楼。 顾九拔足跟上去。 商户前脚刚走,顾九后脚上前敲门。 “谁?”武者疲倦的声音传出来。 “大叔,是我!”顾九回,“刚刚跟您说话的那位小公子!” “哦,是你啊!快请进来!”武者打开门,面现欣喜,“我刚要下楼去找你呢!对了,你跟二小姐是什么关系?” “我在顾府厨房做事!”顾九信口胡扯,“之前她因为一点小事,被府上的三姨娘惩罚,是二小姐出面救了我!不然,我准得给打残喽!” “原来你是顾府的佣人!”武者看着他,“那你知道,是谁害了她们母女吗?” “这种事,我们这些作仆人的,哪里会知道!”顾九苦笑,“若是知道,我第一个找他拼命!” “好孩子!”武者摸摸他的头,“小小年纪,倒也重情重义!” “是九儿姐姐待仆人好!”顾九回,“您可别听外头乱传,什么打奴骂婢的,她打的是那些欺负她的奴才婢子!” “大叔自然不会听外人胡说!”武者长叹,“那孩子跟她娘亲一样,虽然性子急了点,却是没有坏心眼的!” “这么说来,大叔早就认识她了?”顾九问。 “是呢!”武者点头,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笑容,“在她还在她娘亲肚子里时,我就认识她了!” “那大叔认识候爷吗?”顾九又问。 “自然是认得的!”武者扭头看向窗外,饱经风霜的双眼,慢慢的红了,他喃喃道:“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大叔跟候爷一起行过军,打过仗吧?”顾九上下打量他。 “是!”武者点头,“我与候爷,有同袍之谊!” “那大叔知不知道,候爷身边的那些将领,都去哪儿了?”顾九问题不断。 “去哪儿?”武者似是不太明白她的话,“他们不是一直在候爷身边吗?只有我离开了……他们……” 他说到一半,猛地一惊,急急道:“他们不会也出事了吧?” “不知道!”顾九摇头,这也是她最想知道的事。 顾奉之昔年因病封刀,再不上战场,追随他的五员老将也都解甲归田,选择跟在他身边,随他经营商铺。 前身虽然跟母亲久居深山,隔个十天半月的,也总能见他们一次,所以前身跟他们很熟识。 但自从顾奉之出事后,连带着这五个人也似没了踪迹,前身和母亲自入府后一直备受排挤,后来顾奉之又出事,娘儿俩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也没想到这些事。 但顾九却觉得很不寻常。 顾奉之与这五人是过命的交情,一路血战拼出来的生死兄弟,他出事,这些人怎么可能不在场?他的女儿出事,他们更不会不闻不问! 可事实上,顾九入疯人监数日,却未见他们的半点讯息,这实在有违情理! 武者见她一脸茫然,心下愈发沉重,在房中踱来踱去,半晌,问:“那你可知他们在京中的住所?” 顾九认真的想了想,摇头。 前身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知道叫这五人为叔叔。 “叔叔不知道吗?”顾九看向武者,“叔叔不是他们的好兄弟吗?” 武者苦笑,支吾道:“虽然是兄弟,但相隔千山万水,音信渐断,若不是听我那同乡说起,我是真不知大哥竟出了这事!” “那要怎么办才好呢?”顾九皱起眉头。 “我设法去查吧!”武者回,“他们有名有姓,又是跟在候爷身边的,应该很好查问!” “那若是叔叔有了消息,也请告诉我一声吧!”顾九道,“现在,也许只有叔叔和他们,才能救九儿姐姐了!” 第29章狡诈的狐狸 “好!”武者点头,“若有消息,叔叔一定告诉你!对了,你还在顾府当差吗?” “在!”顾九点头,“我若发现什么蹊跷之事,也定会说与叔叔听的!对了,还没请教叔叔尊姓大名!” “我姓孙,名志忠!” “原来是孙叔叔!”顾九向他躬身施礼,被孙志忠扶起,“孩子,不用太客套了!” 顾九笑笑,道:“那孙叔叔我先回去了!咱们有事再联络!” 孙志忠微笑点头。 顾九回到自己的房间,冥星闪身而入,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看。 “小丫头说起谎话来,一套一套的!你什么时候成顾府厨房的帮工了?” “今晚就会是了!”顾九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嗯?什么意思?”冥星问。 “因为今天晚上,我就会去拜见厨神大人!”顾九回。 “听不懂!”冥星摇头。 “你也不用懂的,你只是侍卫嘛!跟着我走就是了!” 她说完转身出屋,冥星跟在后头嘀咕:“你这小子,对长辈要尊重懂不懂?爷爷要是生气了,后果很严重的!” 顾九停住脚步,扭头看他。 “看什么?”冥星下意识的摸着自己的脸,“有破绽?” “不是!”顾九叹口气,“只是听你说话这调调,突然好想云大夫了!” “果然……好色……”冥星轻哼。 “跟色无关了!”顾九喟叹,“你不懂云大夫对我的意义,我要是没遇到他,或许真成疯子了!对了,云大夫还好吧?你们王没有欺负他吧?我可不可以去看看他?” “不要!”冥星眉头紧锁,神经质大叫:“我永远不要看到他!” 顾九愕然。 “一个两个的,都那么讨厌云大夫……”她低声嘀咕,“可是,他明明英俊又有趣啊!为什么讨厌他?” 冥星不回,只是长吁短叹。 顾九摇摇头,不再问下去,转身下楼干正事儿。 半个时辰后,顾九出现在云京城南一处小巷间。 小巷很热闹,不时有孩子来回穿梭打闹,见有生人来,朝他们挤眉弄眼,呵呵傻笑。 顾九从怀里掏出一包花生糖,当着小孩的面打开,有滋有味吃起来,惹得一众小屁孩口水都快流出来。 “喂!”冥星哭笑不得,“你是在干正事吗?” “当然!”顾九舔舔嘴,对围聚在身边的小孩开口,“谁知道白胡子老头住哪儿,我就请他吃糖!” “我知道我知道!”小屁孩们争先恐后带路,最后,在小巷尽头的一处人家停下来。 大门落了锁,门上油漆斑驳。 “白爷爷要喝足了酒才会回来!”孩子们齐声叫。 “那我在这里等他好了!”顾九微笑着将花生糖分发下去,孩子们欢叫着一哄而散。 顾九靠在门边等。 直到夕阳西下,天色渐黑,巷子里才出现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身形肥胖,红光满面,东倒一下,西歪一下,一路跌跌撞撞而来。 顾九迎上去,殷勤叫:“白爷爷,您回来了?” “谁……谁?”白大厨睁着醉眼看她。 “我是唐豆豆啊!”顾九很随意的就把小糖豆的名字拿过来用了,“您忘了我吗?前阵子名厨大宴,我师父还带我跟您打招呼呢!” “嗯……名厨大宴……你师父……”白大厨喝得有点高,身子一个劲打晃。 顾九上前扶住他,顺便把手中带的礼品给他看。 “白爷爷,这是我师父孝敬您的酒和钱!这酒啊,是云京陈家上等的桃花癫,这点银子别嫌少,师父说给您买下酒菜!” 看到桃花癫时,白大厨已是两眼放光,及至看到银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就似点起了两盏红灯笼,光华耀眼。 “孝顺孩子!”他右手拍在顾九肩上,左手就势将酒和银袋子搂了过去,咧嘴笑道:“爷爷这帮徒子徒孙里,就数你讨人喜欢!对了,你刚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唐豆豆!”顾九顺势搀住他的手臂,亲热道:“白爷爷,徒孙儿刚刚出师,想在您手底里讨份差事干,您看……能不能拉徒孙一把啊!徒孙要是能领到工钱,肯定会孝顺您的!” 白大厨一听还有孝顺钱,立时大包承揽:“这点小事,包在师爷爷身上!师爷爷在候爷府做事,手边刚好缺个顺菜的!就你了!” “哎呀,师爷爷你真是太好了!”顾九夸张的抹抹眼,“我以后一定好好做工,好好孝顺师爷爷!” “乖孩子!”白大厨摸摸她的头,喜得眼都眯成一条缝,当下又邀她去家中小坐。 顾九没拒绝,进了屋,却也没坐着,手脚麻利的烧茶倒水,白大厨白得一个乖孙儿,乐得合不拢嘴。 冥星则全程做木头人,看那一老一小乐呵呵,连嘴都插不上。 “师爷爷,我什么时候能去上工啊?”顾九给白大厨沏好茶,试探着问。 “后儿吧!”白大厨道,“本来明儿就成的,但我明儿休假!就后儿带你去吧!” “那我后儿一早就来找师爷爷!”顾九得到了准信儿,便起身告辞,嘴里却说着体贴话:“今儿太晚了,我就不打扰师爷爷了,师爷爷您好好休息吧!天儿冷,师爷早点歇下吧!” “嗯嗯!”白大厨醉意朦胧的朝她挥手。 顾九出得门来,冥星低叹一声:“头一回见过这么攀关系的!你就不怕明儿他清醒了再反悔?” “我家师爷爷只有数钱的时候最清醒!”顾九窃笑,“他徒儿徒孙到处都是,有酒喝有钱拿,他才懒得管那么多!” “你还真是了解他!”冥星耸肩,“这么看来,你是想乔装入顾府了?” “是!”顾九点头,“兵书有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得亲自去探一探,这府里到有什么夭蛾子!是谁给楚夫宴铺的路,又是谁打的掩护!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唉!”冥星突然低叹了一声。 “嗯?”顾九笑着看他,“星大人在为我担心吗?” “不是!”冥星摇头,“恭喜你!” “恭喜?”顾九愕然,“喜从何来?” “你很快就要报仇雪耻了,不该恭喜吗?”冥星瘪眉,“这么说来,我很快就要离开你了!感觉还没跟你玩够呢!好遗憾!” “星大人,你在说什么啊?”顾九失笑,“我这八字还没一撇,万里长征还没迈第一步,怎么就报仇雪耻了?” “你只要入了顾府,还有什么解决不掉的人吗?”冥星耸肩,“就凭你那摄魂夺魄的本事,查个隐情不在话下吧?利用他们的弱点把他们逼疯更是小菜一碟吧?你在疯人监才待几天?把监狱长都驯得服服贴贴的,就你们顾府这些人,还不是轻松拿下?” 顾九:“……” 她仰头盯着冥星看。 冥星笑眯眯的与她对视,狭长的眸子微弯,薄唇轻扬,像只狡诈的狐狸。 顾九突然明白,为什么他会主动请缨,过来保护她。 她所看出来的有求于她,应该只是一方面的原因,这个原因,也许只占了很小一部份。 最大的原因是,他不放心她。 身为冥王身边的一号内卫,又是冥王的发小,为冥王趋利避害,应该已成为他的一种本能。 跟着她,保护她的同时,也可说是监视她,或者,说得好听点,是了解她,想知道她到底有多大的能量。 毕竟,像她这种人,在他们眼里,多少是有点邪乎的,就好像巫师或者妖怪,有着令人无法掌控的神秘力量。 这种力量,因为直指人心,很容易引起他们内心的警觉不安。 但实际上,他们真的把她神化了。 顾九沉默片刻,仔细斟酌了一下,咧嘴苦笑。 “怎么了?”冥星认真的审视着她,似是要透过她的脸,看透她的心。 顾九把自己的这颗心,这点本事,明明白白的剖给他看。 “冥大人,如果我真的有你说的这么神,你觉得,我会被人陷害,扔入疯人监,还被食人魔撕食吗?” 冥星微微一怔。 他倒忘了这一点。 面前这小女子,在他眼里,一直是诡秘莫测的。 她看起来那么纤弱瘦小,可内心却潜藏着令人惊叹到惊吓的神秘力量,制服肖猛,驯服赵世勇,驱使梁雷,连他们王,从来不把任何女人放在眼里,却也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 这些人,或霸气逼人,或阴狠毒辣,或粗野蛮横,他们王更是孤傲怪僻,哪个人都很难对付。 可她一个小丫头,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却能强烈影响到这些人,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但现在被顾九一提醒,他突然记起来,这么一个拥有神秘力量的人,也并非无懈可击! 所以,他是把她想得太强大了? 不过…… 他轻咳一声,笑道:“这一点,其实我也想不通!不过,你只用一个眼神,便让冥风自残,让我晕厥,这样的本事,我敢说,除了你,天下再无一人可与你匹敌!便是功夫高手,也不可能在眨眼之间,便让我们失了神!” 第30章楚夫宴是基佬? “然而失神之后,你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又清醒过来了!”顾九回,“像你,基本就只是晕眩了一下!” “从来没人能让我晕眩一下下!”冥星心有余悸。 “那我问你,你有没有在全神贯注的情形下,突然被人从后面拍背的体验?”顾九问。 “好像……有吧!”冥星眉头微皱。 “你当时是什么感觉?”顾九又问。 “感觉……”冥星看着她,欲言又止。 “感觉被吓了一跳,脑子里一片空白,对吧?”顾九将他想说未说的话准确的表达出来。 “是有这么一种感觉!”冥星点头。 “那人会摄魂术吗?”顾九问。 冥星看着她,缓缓摇头,似是明白了,又似更困惑了。 顾九尽心的帮他释疑解惑。 “我之所以能让你们失神,其实用的这是类似的手段,你们觉得我很弱小,不堪一击,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我的眼上,这时我突然扬手,在你们面前轻弹一下手指,你们的意识便被瞬间阻断,眼前就会突然那么一黑……明白我的意思了?” “明白了!”冥星点头,“那照你这么说,每个人经过训练,都可以拥有这种技能?” “当然!”顾九点头,“这一点都不神奇!你要学,你也可以!但我要说明的是,因为人资质的不同,哪怕相同的情境,相同的手法,都未必能产生同样的效果,有的人,天生心思敏锐,比如你,脑子就比较灵活,有的人呢,则天生迟钝,比如,羽大人!” 冥星被她夸,喜得眼都眯成一条缝,顾九轻吁了口气,不想他接下来又说:“可你驯服赵世勇和梁雷,那绝对是不一般的本事吧?连他们都能玩得转,对付府里这些人,又有何难?” “不能这么说!”顾九摇头,“他们只所以可以驯服,是因为我用铁一样的事实先说服了他们,他们必须跟我待在同一条船上,这种同舟共济的感觉,本身就是强烈的暗示,这暗示让他们信任我,催眠控制,是从信任开始,慢慢的循序渐进的!” “可府里这些人却不一样!不管我以唐豆豆这样一个陌生人的身份,还是顾九思的身份出现,他们都对我充满着排斥和不信任,在这种情况下,想催眠他们,必要先找到他们的认同感,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才能实施催眠,否则,强行催眠,什么也问不出来的!就像……我虽然驯服了赵世勇,却无法让一个企图霸凌我的流氓说出害我的人是谁!” “原来是这样!”她的这番长篇大论,终于浇灭了冥星狭长双眸中的那丝阴暗的小火苗,他喃喃感叹:“这么说,摄魂这活儿,倒真是耗费心力呢!” “你以为啊?”顾九松了一口气,笑回:“要不我怎么瘦成这可怜样儿呢!心眼多压的!所以,除非必要,我是真不想去催眠谁,心累!” “你放心,在你心累的时候,我会让你的身体保持放松状态的!”冥星认真道,“有我在,你在顾府随便玩,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多谢冥大人!”顾九朝他拱拱手,“我的小命,可就全靠你罩着了!” “应该的!”冥星回,“你帮王解决了一个超棘手的大麻烦,还帮我们找回一个好兄弟,做这点事,原是应该做的!” 顾九笑笑,不再与他客套,两人趁着夜色,骑马赶回客栈。 客栈里此时正是灯红酒绿,歌舞升平,这家客栈简直就是全方位服务,住宿的人吃着喝着玩着,还有歌舞可以看,真是热闹极了。 只是,这份热闹,不属于顾九。 她回到客栈后,第一件事便是去孙志忠的房间。 敲门良久,却无人回应,她只好悻悻走开,回到自己的房间,窝在床上,继续拿炭笔在一张大纸上划圈圈。 大纸是她穿越过来后记事用的,确切的说,是记述前身在事发时的记忆,她害怕这些记忆会突然遗失。 春屏,桂枝,家丁,顾徐氏……她将前身当时匆匆掠过的人的基本面部表情都细细的想了一遍,记录下来,试图从中发现点珠丝马迹。 可惜,前身的记忆太单一,除了顾徐氏,她就只记得自己的父亲顾奉之。 被扔入狗笼的那一刻,她恨死了顾徐氏,却一直用尽全力,呼唤着自己的慈父。 现在,顾倾城也出事了。 难道真是像那个许大炮所说的那样,楚夫宴跟顾奉之交恶,想要顾家灭门绝户? 顾九想得头晕目眩,把纸重又揣到怀里,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一睁开眼,便又跑去找孙志忠。 正好遇到店小二也在敲房门,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想是送来给客人洗漱的。 看到她是奔孙志忠房间而来,店小二先开了口:“这位小哥,可知道里头这客官去哪儿了?” “还没回来?”顾九愕然。 “没呢!”店小二回。 “该不是退了房吧?”顾九往里头瞄了一眼。 “没有!”店小二摇头,“他是要在这里长住的,包袱还在呢!” “那可能是有什么急事,没能赶回来!”顾九道。 “也许吧!”店小二端着盘走开。 顾九回到房间洗漱,收拾好后,冥星在外头敲门。 “乖孙儿,今天有什么打算?”他问。 “我十分想见楚夫宴!”顾九回。 “朝廷一品官员,你想见就见啊?”冥星摇头,“人家出入有轿子和护卫队,太医院又是皇宫禁地,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这个念头,趁早打消了吧!再说了,你看他干嘛?你又不能咬他一口!回头忍不住露了形迹,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说的也是!”顾九叹口气,“那你跟我讲讲他的事好不好?” “我跟他也不熟啊!”冥星摇头。 “那他家在哪儿,娶的什么人,有多少个子女,多少个妾室,这些事,你总该知道一点吧?”顾九追问。 “他一老光棍,连妻子都没有,哪来的妾室子女?”冥星笑。 “老光棍?”顾九愕然,“他竟然是个老光棍!他长得很丑吗?” “他就算长得再丑,以他的地位,只要想娶妻,也会有很多女人嫁!”冥星回,“他只是不娶罢了!” “为什么啊?”顾九好奇问。 “谁知道呢!”冥星耸肩,“不过,有人曾在小倌馆见过他……” “小乖乖?”顾九一脸茫然,“那是什么?” “什么是小倌馆?”顾九一脸茫然。 “小倌……馆!”冥星强调,“这都不知道?” 顾九摇头。 冥星嗤笑,“到底是山里娃!小倌者,柔弱美少年也……” 顾九秒懂。 原来这楚夫宴居然是个基佬! 那会不会是因为前身的爹生得太美貌,他意外情迷想搞基,却被顾奉之拒绝,因此恼羞成怒,因爱生恨呢? 当然了,这样想脑洞着实有点大。 但楚夫冥既然喜欢往那里溜达,她如果也去那里转悠的话,没准能撞见他。 她仰起头,对着冥星笑,话还没出口,便遭冥星坚决拒绝:“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去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的!” “偶尔去瞧瞧热闹也没关系的吧?”顾九讪笑,“就当见见世面长长见识嘛!” “那样的见识,不长也罢!”冥星大力摇头,半晌,又威胁她:“你也不许去!你要是去了,就别想我们王再理你了!” “你们王本来就没怎么理我!”顾九轻哼,“再者,我干嘛要他理我啊?我跟他不熟的!” “不熟?”冥星撇嘴,咕哝一声:“我看熟得很!” “好了,我不跟你争了!”顾九固执道,“反正我是一定要去的,我总不能连我的仇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反正现在也没人识得我,不用你保护了,我自己去溜达就好了!” 她说完拔脚出门,被冥星一把扯住。 “大白天的,小倌馆怎么可能开门?” 顾九愣了愣,笑:“也是,那儿晚上再去吧!” “晚上我送你到地方好了!”冥星作出妥协。 “多谢!”顾九冲他拱手。 “不用!”冥星白她一眼,“我是怕你万一死了挺浪费的!毕竟,我长这么大,就见过你一个怪物!” 顾九哑然失笑。 “上午打算做什么?”冥星看着她。 “暂时没法做什么事!”顾九摇头,“一切都要等回顾府再看!” “那就先陪我去瞧热闹吧!”冥星扯着她的衣角往外走。 两人下楼,出了客栈,沿着长安大街的中段往前逛,拐了几道街,又转过几条巷子,便见一处高大华丽的建筑物,门前酒旗招展,顾客川流不息。 门楣正中一块巨大的金字招牌,在阳光闪闪发光,十分气派。 “春风楼……”顾九念着上面的字,“这酒店真是高大上!” “高大上?”冥星笑,“你这话虽糙,却十分贴切呢!这春风楼和我们住的同福里算是云京最高大上的两个地方了!” “同福里比较接地气吧!”顾九不以为然,“至于这春风楼,平头百姓进不来吧?” “咦?这你都能看出来?”冥星讶然。 “咦,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顾九朝门口的食客呶呶嘴,“遍身罗绮者,非富即贵!” “说的不错!”冥星笑着点头,“同福里聚集了云京十之八九的平民,这春风楼则是权贵们的聚居地!走吧,进去瞧瞧,好戏应该已经开场了!” 第31章好戏连台 顾九好奇的跟着他后面,一进春风楼的大厅,即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喜事!大喜事啊!” 竟然是昨天在同福里遇见的那个脚夫许大炮! 顾九的眼一下子直了! 今天的许大炮,跟昨天那位脚夫打扮的许大炮,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如果说昨天他是同福里穿得最破烂的人,那今天,他就是春风楼里最豪奢的一个! 顾九对这个朝代的衣服没有研究,可是,前身怎么也是名门大户家的小姐,只扫一眼,便知许大炮身上那件棉袍,是用云苍最贵的香云纱裁制而成,做工极其复杂讲究。 在云苍国,能穿起这香云纱的人不多,可以穿香云纱的人,更少。 香云纱这种面料,直供皇室,且仅为皇族贵族所用。 云苍国以黑色为尊,而香云纱这种面料,也只能做出黑色,便成为皇族的象征。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皇族,一个是赶车搬砖,靠体力谋生的脚夫,这两者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而当这两者集于一人之身,顾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许大炮那声音,说话那腔调,抑扬顿挫,洪亮高亢,却绝对错不了! “什么情况?”顾九转向冥星。 “没看出来吧?”冥星窃笑,“原来你这小怪物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什么意思?”顾九追问。 “嘘!”冥星摇头,“先看戏!” 大厅里,自打许大炮开了一个头,已有无数人笑着搭话。 “许大炮,你家娘子许你娶二房了?” “炮王,今天怎么改行了,不轰人了?” “怎么不轰?”许大炮摇头,“每日一轰,不在同福里,就在春风楼!” “那怎么说起喜事了?”有人问。 “不说这喜事,待会儿轰起来更有劲!”许大炮摸过手边一只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拍,很有衙门里头官老爷拍惊堂木的风范,高声道:“血噬,抓到了!” 大厅里出现短暂的平静,不管是喝茶的还是吃饭的,每个听到这句话的人,动作都是微微一滞。 顾九被这一滞弄得有点呆。 血噬这个名字,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威慑力吧? 当然了,他和他带领的那个食人族确实很可怕,但他们远在南疆,不至对内陆云京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正想着,忽听周围一阵欢呼声起,整个大厅,成了欢乐的海洋,有人甚至激动的把手里的杯盘碗筷扔上天,叮叮当当一阵碎响。 令人意外的是,店里头掌柜的似乎也不心疼,反而激动得老泪纵横,把自己的算盘也扔了出去。 “天!”顾九完全一头雾水中。 冥星背靠椅背,唇角带笑,眼里却星光点点。 他流泪了。 而且,是喜极而泣! “为什么?”顾九惊问。 “喜事嘛!”冥星回,“血噬,总算抓到了!” 顾九不懂众人的喜悦。 “这位小公子,不是我云苍人吗?”旁边桌子上一个武官样的年轻男子问。 “我……”顾九讪笑,“我一个山里娃,大字不识几个,这是头一回出远门!” “那难怪!”武官了然,“你便算是市井之民,也会知道抓获血噬,对我们云苍百姓来说,有多震愤人心!自战王的青狮军全军覆灭后,朝廷便藉故收回战王的兵权,而在这两年间,云苍上下,竟无一人可以与血狼族对抗,小小一个游猎种族,竟勾结暗影国,吞下南疆,我边关子民,被撕食殆尽……” 武官说得眼眶微红,一拳重重擂在桌子上。 “何止边关子民?”与他同桌的一个书生义愤填膺道,“就连云京,他也敢染指!这两年间,跟食人魔肖猛一起,不知糟蹋了多少良家妇人,闺阁娇女,先奸,后杀,最后还煮食过的残尸送回主家……简直……简直……” 书生似是不知该如何形容,只是不断摇头,大厅里的人似是深有同感,一老翁当场痛哭。 “可怜我那娇儿,今日,总算大仇得报了!许大炮,那血噬是何人所抓?又关在何处?” “这个嘛,我给出两个人选,大家猜猜看!”许大炮卖了个关子,“一个是明王殿下,一个是冥王殿下,会是谁呢?” 顾九忍不住又要看向冥星。 冥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她用耳朵去听。 武官高声嚷:“这还用猜吗?当然是冥王殿下!” “冥王自两年前惨败后再无建树,你还对他抱有希望?”一个留着面白有须的中年男子轻哼,“必是明王殿下无疑!” “哼!”武官轻哼,“明王殿下若真有这等本事,那血噬便不会侵我南疆后又掠我内陆,连帝都也不放过!” “你,竟敢诋毁明王殿下!”中年男子倏地站起,粗胖的手指直直的戳向武官,“你到底是何人?” “他是何人无所谓,重要的是,你是何人!”一个形容潇洒的白面书生笑吟吟道,“贺大人,这文字之狱,可是前朝毒瘤,历来为我朝所不耻!大家不过就事论事罢了,你又何必如此激动呢?” “是啊!”武官梗着脖子,“先皇在世时,曾亲颁圣旨,要听天下民声,匹夫亦有权议论朝政,怎么到了你贺大人这里,就要搞一言堂吗?我说这话,可是有理有据的!王在位时,边关安定,边民安居乐业,这十数年间,何曾被人如此欺辱过?王不在,朝中那些个能人,屡战屡败,割地赔款,真是窝囊到家了!” “谁说不是?”书生用力点头,“这两年间,每每听人诋毁诬蔑王,在下都忿忿不平,谁是神将,谁是庸才,可不是全靠嘴皮子说的!王在时,四海平定,王不在,硝烟四起,王的功绩,不是朝上那几个只知空谈的弄臣便能抹煞的!” 贺明诚被堵得无话可说,看看武官,又看看那白面书生,忿忿然坐下,看向许大炮,粗声粗气道:“到底是谁?” “是……冥王殿下!”许大炮微笑着给出答案,人群中有人欢呼,有的人则下意识的把头缩了缩。 “你家王,现在还有没有兵权?”顾九看在这里,忍不住又要跟冥星咬耳朵。 “很快就有了!”冥星笑,“不过,军权什么的,王不在乎的!失去兵权的冥王,仍是冥王,但失去兵权的明王,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顾九哑然失笑。 “王是英明神武,可是,王身边的那位猛先锋,确实跟血噬沉瀣一气!他明明是叛徒奸细,可王却就是不肯杀他,以泄民愤,如此护短,也不能怪世人垢病!” 人群中,又有人发出不同的声音。 顾九遁声望去,又是一个官员样的人物,约摸五十岁上下。 “刘大人说得好!”许大炮转向那位刘大人,笑道:“好了,现在喜事报完,我该轰人了!既然刘大人说云北溟,那咱们就先来轰他一炮!据可靠消息,他最近把食人魔肖猛从疯人监接出去了!” “什么?”众人又是一惊,个个面现狐疑,有人甚至愤然叫:“王就护短这点最不好!不管他属下做了什么事,他总是不肯处罚!” “是啊是啊!”有人附和,“这点确实欠妥啊!这肖猛杀妻弑子,十恶不赦啊!” 顾九听到这儿,又糊涂了。 “这……到底玩什么?”她跟冥星咬耳朵,“我还以为你是为你们王洗白来着,怎么这会儿又损上了?” 冥星斜着眼觑她:“我突然发觉我真看错了,你对人心的把握,很一般嘛!” 顾九:“……” “另外,我家王本来就是白的,白白净净的!”冥星轻哼,“这叫洗刷冤屈,不叫洗白!黑的才需要洗白呢!” 顾九被抢白一顿,甚觉无趣,不再理他,只听许大炮那边又说:“这位仁兄说得不全面,肖猛可不止杀妻弑子,连他老娘,都是他亲手杀的!” “我不信!”人群中一个中年富商提出异议,“人都传他杀妻弑子,我没亲眼见过,姑且不论,可他孝顺他娘亲,可是人人皆知的!” “是啊!”一群人附和,“肖猛确是个大孝子!怎么可能杀他娘亲?” “怎么不可能?”许大炮轻哼,“这可是他自己承认的!” “啊?”众人傻了眼。 “想一想吧,若是你们的娘亲,被血噬这样的奸贼捉到,拿她来要挟你,你们会怎么做?”许大炮又抛出一个问题。 顾九现在明白了。 这货,是先抑后扬。 云北溟和肖猛的名声都不好,他如果开头便为云北溟和肖猛正名,必会引起众人反感,所以在夸他之前,先让想骂他的人把他骂一顿,然后,再说出实情,令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许大炮的方法不错。 得知他杀母的缘由,众人皆心酸落泪,同时又激起对血噬的刻骨仇恨。 许大炮顺势又抛出一个问题:“大家知道,为什么血噬会这么猖狂,却一直抓不到吗?” 众人皆屏息静气,侧耳倾听。 许大炮的答案石破天惊。 “因为朝中有人与他勾结,给他掩护!这个人,就是明王秦初明!” “啊……” 人们发出一声声惊愕的尖叫。 第32章血讯! “许大炮,你可不要乱放炮!”贺明诚倏地站起来,厉声道:“你可知是明王是什么人?你可知秦家军又是什么军?” “我知明王是太后的亲侄子!我知秦家军是太后娘家的军队!”许大炮嘲讽道,“那又如何?” “如何?”贺明诚神情阴狠,满含威胁,“你放炮,要有真凭实据!” “我许大炮炮灰之下无冤魂!”许大炮傲然挺立,“血噬是从明王府中的暗道里挖出来的,永和大街千人万眼瞧着,一起抓出来的,还有他的两名侧妃,这三人衣衫不整,正在地道内颠鸾倒凤,如此铁板钉钉的事,我会胡说?” 众人听到这话,眼都直了。 顾九也是惊得合不拢嘴。 “这不可能!”贺明诚惊惶摇头,“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那是因为王怕引起恐慌,刻意封锁消息!毕竟他是太后的家人,怎么着也得给太后留点颜面!” 顾九听到这句,低头轻笑。 这消息,真是封锁得太好了,这么一“封锁”,全天下都知道了! “你……你……”贺明诚冷汗涔涔,慌不择言,“不可能的,这么小心藏了两年……” 他说了一半,忽觉失言,但话已出口,如覆水难收。 众人激愤异常,一窝蜂的涌了过来,将他牢牢围住。 “许大炮冷笑,“堂堂兵部大员,竟然私藏敌国战犯,贺大人,还请解释一下,两年前北冥军攻打暗影国时,粮草怎么烂的,兵器又是怎么生锈的!吃着烂粮,用着生锈的刀,就这样,冥王也还是把来犯之敌驱逐出境,你和你的明王主子,却又在玩什么呢?” 此话一出,大厅里立时炸了锅。 贺明诚被愤怒的人们一阵揪打,直虐得哭爹喊娘,而素日和明王走得近那几个官员商贾,此时瘪着眉,灰溜溜跑掉。 许大炮这边趁着群情激愤,振臂一呼:“各位,现在那位明王正在金殿前受审,那些文官舞动三寸不烂之舌,还要给他翻身!冥王孤力难撑,此事怕是又要不了了之了!这等祸害,若还活在人世,我们云京的百姓,还能有好日子过吗?血狼族可不是只有一个血噬啊!” “许大炮,你说要做什么,才能让这厮伏法,我们大家全都跟你走!”白面书生第一个站起来响应,武官那边也站到桌子上高呼,很快,这大厅中的人全都跟着许大炮冲出门去。 外面不知何时,竟也集结了一支队伍,听那吼叫声,亦是声讨明王之军,两军汇合,浩浩荡荡,又有路人不断加入,声势浩大,叫声高昂,直冲九宵! 顾九看得热血沸腾,拔脚就要跟过去,被冥星伸手拉了一下,这才如梦初醒。 “真是……”顾九说了两个字,下面却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想了想,感叹:“真是人才啊!仅凭三寸不烂之舌,便能说动万千民众,真是出色的演说家!” “真正出色的,不是他的舌头,是事实的真相!”冥星长舒一口气,“两年了,四万青狮兄弟,至今日,总算可以瞑目了!” “你们王反映好快!”顾九数着手指头,“从肖猛恢复记忆,满打满算也就两三天的功夫呢!” “可为了这一天,我们已经等了足足两年!”冥星面色凝重。 “是啊!”顾九感叹,“这两年间,被泼了不少脏水吧?你们王,也是不容易!” “难得啊!”冥星扭头看他,“居然为我们王说话!我以为你一直不太喜欢他!” “有吗?”顾九装傻,“王给我人还给我钱,我一只小鬼,对冥王万分倾慕呢!” “在我面前,就不用说这些客套话了!”冥星笑,“你这双眼睛里,写满了对他的敬而远之!” “讲真,有见到他不敬而远之的女人吗?”顾九说了实话,“我一看到他,就浑身冒寒气!” “那是因为你不算女人了!”冥星意味深长的打量着她,“女人见到了我们王,冒过寒气之后,就会发痴发狂,没命的往上拼,但花痴又不算死罪,所以呢,王备了石灰水,专门用来教训她们这些花痴鬼!” “好幼稚!”顾九撇嘴,“干脆用辣椒水不是见效更快!” “王是打算改用辣椒水了!”冥星笑,“居然被你料到了!” 顾九无语。 她下意识的把记忆中的某王又在脑海里回想了一遍,莫名发现他居然充满喜感。 “对了,许大炮打算把那些人领到哪里啊?”顾九看到街边不断掠断的长龙般的队伍,忍不住问。 “一队包围明王府,另一队到皇宫请愿!”冥星回。 “到皇宫请愿?”顾九愕然,“你们这里的皇宫,可以随便进的吗?” “当然不可以!”冥星摇头,“除了许大炮,我们还备好了朝中的一品大员!” “高!”顾九竖起大拇指,“不过,许大炮要是进不去,我总觉得你们的游行示威会大打折扣!” “谁说他不进去?”冥星道,“他是领头羊!” “可他只是个脚夫,又无官职……” “谁跟你讲他只是一个脚夫?”冥星用力摇头,“他可是皇亲国戚!是福安公主的亲儿子!” “公……公主?”顾九傻了眼。 “福安公主是先皇最疼爱的妹妹!”冥星回,“后来嫁给我朝知名言官许一诺,许大炮这张嘴,可是秉承许大人的衣钵,鞭挞时事,入木三分!” “原来,他还是个高官?”顾九不解道,“那为什么他在同福里时,又打扮成脚夫模样?” “谁告诉你他是官了?”冥星摇头,“他不是官,他就是个脚夫!” 顾九翻白眼:“星大人,你是想憋死我,是吧?” 冥星笑:“他虽不在朝为官,却比官尽心,许大人一身正气,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办起案来,更是六情不认,便算是亲弟弟犯案,也绝不手软,先帝敬他正直,又怜他直言得罪人,便赐下尚方宝剑,上打昏君,下打庸臣,轮到许大炮这儿,他无官一身轻,以平民之身针砭时事,更是淋漓尽致!” “原来……”顾九了然,“怪不得他有那么大的胆子,谁都敢轰呢!你们王得了这样的人才,一定如虎添翼吧?” “他怎么可能是我们王的人?”冥星轻叹,“他是他自己的人!他素来只拍着自己的良心说话!不经调查取证,绝不肯随意乱轰的!虽然贵为皇亲国戚,却一直靠脚夫这行当讨生活,他身上那件香云纱,还是早前公主留下的!” 顾九默然轻叹。 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喜欢八卦的吃瓜群众,没想到,却有这样的背景,更是令人感叹。 那这样说的话,他对顾家的那番评点,也并非空穴来风了? 有人想要顾家灭门绝户…… 想起顾奉之傻楞的样子,顾九下意识的打了个冷战。 是楚夫宴吗? 可他再怎么牛气,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大夫啊? 顾奉之虽然封刀隐退,可堂堂一品军候,横扫千军的威武大将军,骆驼瘦死比马大,这些年,他在朝中的关系盘根错节,又是极精明之人,怎么可能这么被动? 顾九想不出个头绪来。 但查找真相的心,却越来越迫切。 回到同福里后,顾九再次去敲孙志忠的房门。 还是无人应声。 顾九回到自己房间,却发现房间的地板上塞了一封信。 看到那封信,顾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信上竟然血迹斑斑,边上一只血指印,连带上地板上也有一抹淡淡的血痕。 看这情形,竟好像是有人在危急时刻,拼命将这封信塞了进来! 顾九的心嘭嘭跳,她深吸一口气,颤着双手,将信展开。 信写得很匆忙,没有抬头的称呼,字迹也很潦草。 一开头就没头没脑的写:不要再查问有关九儿姐姐的事,不要再过问!危险!离开这里!他们都失踪了!我被发现了,可我不知道…… 信就写到不知道这三个字,但顾九看那墨点,似是有意要往下写的,却被突然发生的事打断,来不及多写,便匆忙结束。 虽然没有署名,但顾九也能猜得出,写信的人,一定是孙志忠! 他出事了! 他一定追踪顾奉之身边那几名大将的下落,被人发现,要灭口,他们,指的自然也是那几个人。 都失踪了…… 顾九对着那个“都”字,心惊肉跳。 这几个人,都非泛泛之辈,十年前,也是云苍响当当的大英雄。 当年他们随顾奉之一起归隐,弃军从商,惹得朝中一片唏嘘,从商数年,他们身上的功夫,从来不曾落下,常聚在一处切磋武艺,征战多年,他们也是顶级高手。 楚夫宴究竟有什么本事,让这些人同时消失无踪? 而孙志忠被追杀,居然不知敌人是谁…… 顾九不由心惊肉跳。 她拿着信去找冥星。 冥星也是惊愕异常。 “顾氏五虎将全都失踪了?不会吧?楚夫宴的能量这么大?” 第33章他腿长,貌美 “不知道!”顾九茫然摇头。 “被人宰杀,却还没确定仇人是谁,你也是够郁闷的!”冥星同情的拍拍他的肩。 “我想去孙志忠的房间瞧瞧!”顾九道,“我怕他死在里面!” “不会了!”冥星摇头,“以他们的行事手段,应该不会留一具尸体给你找线索的!孙志忠这个人,只怕又失踪了!” 冥星所料不错。 下午时分,店小二因为久未发现孙志忠踪迹,便拿备用钥匙打开他的房门察看。 这一看不要紧,吓得尖声大叫。 房间里全是血,但没有人。 不光人不在,包袱随身物品什么的也都无影无踪。 顾九的房间,跟孙志忠在同一个楼层,只是不在同一条走廊,但相距并不算太远。 这封信,出门时还没有。 她和冥星出去约一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光天白日之下,人来人往之中,有人劫走了浑身是血的孙志忠,却没有留下任何印迹,更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冥星去楼上楼下查问一番皆无果,不得不悻悻回来。 “做得这么利落,绝对是高手!”他给出建议,“孙志忠说得不错,你要是想安全,今晚就离开这儿吧!” 顾九对着那封血信,心里纷乱如麻。 “我下去退房!”冥星道,“反正明儿你就去顾家了,今晚这儿是不能再住了!要不,你先把你的东西搬到你师爷爷家去吧?” “也好!”顾九点头,“正好明天跟他一起走!” “嗯!”冥星下去退房,顾九收拾行装,也默默的下去了。 大街上,讨伐明王的队伍仍在不停涌动着,不知谁吼了一嗓子:“菜市口要凌迟血噬砍秦初明了!大家快去看啊!” “好快!”顾九感叹,“你们王做事,真是雷厉风行!” “有这么多眼睛盯着,又是铁板钉钉的事,太后要是还护短,让她的皇帝儿子如何治国安民?”冥星轻哧,“可惜,只是砍,明明也该凌迟才对嘛!” “太后说砍就砍吗?”顾九看向大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低叹:“有句话,叫人人得而诛之,这么多人,人人诛一下,也就差不多了,法不责众嘛!” “聪明!”冥星大笑,“你这想法,跟我们王不谋而合呢!” 顾九轻哧一声,叹口气:“我现在总算明白,你们王为什么说面子越大,危险越大,你们王府,这是跟太后和秦氏一族杠上了啊!” “怕了?”冥星挑眉,“怕了也来不及反悔了!你为我们王做的贡献,在必要的时候,我们会让我们的敌人知道的,免得你出尔反尔,再去抱别人的大粗腿!” “冥大人想多了!”顾九白他一眼,“我这亡命之徒,能抱一个算一个,哪有功夫出尔反尔!我呢,就抱定你们王这条腿了,最其码,他腿长,貌美!” “女流氓!”冥星笑,“那今天晚上,要不要去瞧瞧我们王的大长腿呢?有两三天没抱了,有没有想念?” 顾九:“……” “你这么说话,你们家王知道吗?”顾九一脸惊吓。 “我说真的!”冥星一脸认真,“今晚我们王府今儿晚上有晚宴,不如,我偷偷带你去玩好不好?你的云大夫也在哦!” “不去!”顾九摇头,“生死攸关,哪有功夫见美男?” “你就算见到楚夫宴又怎么样?”冥星瘪眉,“你不能杀他,二不能撕他,看着他逍遥快活,也不过白惹一肚子气罢了!” “那我也要见!”顾九扯着他的袖子不肯松,“你答应过我的!再者,你是我的侍卫,必须听候我的差遣!” “被你烦死了!”冥星一脸的不情愿,“那商量一下行不行?你也知道,今儿这日子,对我们王府的人来说,十分重要!这是雪耻之日啊,容我喝两杯庆功酒,再陪你去小倌馆,可好?” 见他那么心痒难耐,顾九也不好强硬拒绝,只好闷声答应下来。 “你也一起去吧!”冥星笑眯眯,“此次能雪耻,你当计一大功!咱们一起庆祝!” “你们王邀请我了吗?既是王府私宴,参加的人,必是朝中的心腹近臣,不怕被我看到?还有,我可是有特异功能的人,冥王府机密重重,真的适合我这种人去吗?”顾九提出疑议。 “你想太多了!”冥星轻哼,“我们王还会怕你一没长成的黄毛丫头?笑话!少费话,快走吧!” 顾九真是不想去。 当然,不想去的也是有私心的。 朝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太后亲侄儿被众人撕咬而死,秦氏作为外戚,在云苍那是说一不二,如今被打了重重一记耳光,如何能不羞恼? 此次私宴,怕是暗中不知有多少人盯着! 她复仇大计尚未开始,这种敏感时候,实在不宜抛头露面! 但冥星不知抽了什么风,非要扯着她去。 盛情难却,再者,顾九是被孙志忠的事惊着了,没有冥星在旁保护,她心里着实不安稳。 两相权衡之下,最终,还是跟冥星去了王府。 在前身脑海中的冥王府,跟阎王殿基本是没什么区别的。 顾九虽然不是前身,但受这种影响,又见冥王铺白毯穿白袍那尊贵模样,总觉得冥王府也是不食烟火像个冰窟一样的地儿。 但入府之后,才知她真心想多了。 冥王府看起来不像冰窟,也没有她想像的那种白色宫殿,倒像一个加宽加大般的营帐。 一进门,绕过影壁,就是一个大大的练武场,足足有一亩地那么大,练武场旁边,是一条再朴素不过的青石板路,路旁种着一种常青乔木,沿着青石板路向前,是一排简朴的石头房子。 “那就是你们王住的地方?”顾九从未见过这么简朴的王爷府,十分感慨。 “是啊!”冥星点头,“王喜欢简简单单!” “可这……未免也太简单了!”顾九愕然。 说实话,连顾府下人住的地儿,都比这王爷府要气派。 “营帐而已,你要多繁华?”冥星唇角微勾。 “还真是营帐!”顾九哑然失笑,“你们王,把这云京当战场了吗?” “这云京可比战场残酷复杂多了!”冥星意有所指。 顾九想了想,点头:“说得是!” 私宴设在练武场的高台上,临时搭了个挡风的棚子,此时被灯一映,红通通的一片。 云北溟貌似邀了不少人来赴宴,满满登登的坐了好几桌。 桌上饭菜也很是丰盛,菜香扑鼻,热气腾腾。 只是,再热的饭菜,也暖不了席上各位的心。 他们坐在那里,脸上的笑,被呼啸的北风,冻得快要僵掉。 但大家还是很努力的笑着,时不时的望向酒席中间那位冥王。 云北溟坐在那里,面容和蔼,笑意温暖。 可是,这笑意,让席上的人本就冰冷的心,变得更凉。 顾九未曾近前,便已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里哪里有庆功宴的喜气? 分明只有冷冽的杀气在缓缓扩散! 她扭头看向冥星。 冥星呵呵笑:“识得席上那些傻瓜吗?” 顾九摇头。 冥星十分殷勤的为她介绍。 “那个瘦老头,瞧见没?当朝宰相爷!” “那个八字胡,刑部尚书!” “那个死胖子,帝都京兆尹……” “那个……” “明白了!”顾九打断他的话,“这敢情不是庆功宴,是鸿门宴!” “小怪物真聪明!”冥星抱臂轻笑。 “你们王真是……”顾九低叹一声,替席上那几位朝廷重臣尴尬。 不用说,过去的那两年,站错队跟错人,如今,遭报复了! 北风呼啸,隐约将云北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送过来。 “今日本王邀众位来此……是为感谢……诸位两年来的……不离……不弃……” 他说话微带些拖沓,这会儿听来,更像是一字一字吐出来,让人听得心肝胆都颤了三颤,生怕他下一句就扔出一个字:杀。 听说冥王很少笑,只有大开杀戒时,才会开心的笑一下。 重臣们战战兢兢听他讲完话,又顺他的意,就着凉风,喝了几杯酒,吃了几口菜。 一个时辰后,宴散。 重臣们两股战战,道儿都走不动。 顾九轻叹:“可怜啊!这会儿被请来吃酒,灌了一肚子冷风,路上万一有人来个杀人劫道,不是死翘翘?” “会有吗?”冥星低头看他。 “不会有吗?”顾九眼睛微眨。 “会!”冥星点头,“外面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点乱,老秦家的人,又要开始整治内奸了!” “疑心病不好治啊!”顾九慨叹,“好了,宴会结束了,现在,带我去见见云大夫吧!跟他打个招呼,我就该去办正事了!” “好!”冥星点头,带他走入石头“营帐。 推开门,满满一屋子人,当中一人白袍冷面,正是云北溟。 见冥星进来,他向他招手,示意他坐过去,看到顾九,便问:“你侄儿?” 顾九:“……” 这些古代人,真是够了! 第34章小短腿,真短! 冥星摇头:“是那只小鬼!” “哦?”云北溟垂眸掠了她一眼,吐出两个字:“好丑!” 顾九无语。 不是鬼,就是丑,这位冥王,着实不如云大夫招人喜欢啊! 但他是王。 连太后都嫌扎手的王。 吓得丞相腿肚子转筋的王。 别说他嫌她丑,就算他说她是坨便便呢…… 顾九心里腹诽,面上却讪笑:“小人貌丑,小人惶恐!” “惶恐就不必了!”云北溟似是心情颇佳,回道:“别腹诽就好了!” 顾九缩缩头:“不敢!” 云北溟扬扬唇角,没再说什么,扭头跟身边男子说话。 也不知说了什么,那男子时不时的看她一眼。 顾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肖猛见状,忙过来帮她解围。 他把她拉到身旁坐下,又是倒水又是挟菜,那边又挤兑那男子,道:“老周,别看了!人小姑娘面皮薄,哪经得起你这憨脸皮厚的一看再看?” 周亦安笑:“我这不是好奇嘛!王说她在识人读心方面,颇有些异术,可我看她这么小,又不太相信,小姑娘,你能看出来我是做什么的吗?” “我要是猜得对,大人有什么奖赏吗?”顾九问。 “哟,还不吃亏呢!”周亦安笑,“你想要什么?” “要大人十日不食肉糜!”顾九回。 “哈哈哈!”一屋子人爆笑,“老周啊,你这回输定了!这小姑娘一打眼,就连你爱吃肉如命都瞧出来了!” “这不算!”周亦安摇头,“她一定是刚才看到我吃肉了!” “不管是看到还是猜到,大人敢不敢赌?”顾九问。 “这个……换个赌法不行吗?”周亦安笑,“小姑娘,你这损人不利已啊!” “我喜欢!”顾九笑得调皮。 “那赌吧!”周亦安无奈回,“不过,因为这个赌注太大,所以我得加一个问题,你光要说出我是做什么的,还要说出我家娘子是做什么的!敢不敢?” “敢!”顾九应了一个字,走到他面前,围着他转圈子,目光如秋水,缓缓落在他身上。 半晌,顾九笑着吐出一句话:“你是王的钱袋子!至于你家娘子嘛,是个杏林高手!” 众人一怔,遂又爆笑。 “老周你完了!” “十日不吃肉,老周要急得上墙了!” 周亦安上下打量顾九,惊得说不出话来。 愣怔半晌,扯着肖猛逼问:“你是不是给她递消息了?还有你,冥星,你是不是跟她合伙来捉弄我?” “天地良心!”肖猛连连叫冤,“我刚才明明都没动!” “这儿那么多人,我干嘛非介绍你?”冥星幸灾乐祸,“就你长得俊吗?” “可这……也太神了吧?”周亦安不敢置信,“你是怎么瞧出来的?” “没说要解释啊!”顾九歪着脑袋轻笑,“要解释的话,还要再加筹码的!” “那你还想再要什么吧!”周亦安一脸无奈。 “要您这个月十天不回家!”顾九又扔出一记杀手锏。 “不是吧?”这下连冥星也惊呆了,“你连怕老婆也能瞧出来?” “算了,我不听解释了!”周亦安苦苦脸,“这新婚蜜月期,别说十天,不请假一天都不许的!” “周大人是好男人!”顾九微笑道,“看在你是好男人的份上,我就解释一下吧!先说最后一个,您说到您家娘子时,那笑比蜜还甜,不光甜,那眼底的浓情春意,都快荡漾出来了!除了热恋期和蜜月期,男人大抵不会有这么热烈宠溺的表情!老夫老妻的,那眉间眼底,便全是细水长流了!” “你一未出阁的小姑娘,懂的倒挺多!”周亦安笑。 “察颜观色而已,不分出阁未出阁!”顾九回。 “那怎么猜出我娘子是杏林高手的?”周亦安又问。 “这很简单啊!”顾九回,“你身上有股淡淡的草药味,中衣领间还沾染了些草药沫子,你身体康健,无须用药,而这草沫又沾染在这么私密的位置,肯定不是在与草药接触时沾上的,只有可能是有人触碰到那里……” “那你为什么不猜他是大夫?”肖猛插嘴。 “因为他没长一双大夫的手!”顾九笑,“大夫的手,洗得再干净,却还是会带着股淡淡药味,他没有,他的两只手指外侧,都有薄茧,而拿刀剑的手,茧多长在虎口位置,他这个,则是长期拨拉算盘留下的,他的右指间的纹路,有墨汁渗透其中,赴宴前大家都洗手的,可这墨汁却洗不掉,说明是长期浸染,是握着毛笔,留下的印迹!” “你的观察,算得上细致入微了!”云北溟淡淡的插了一句,“不光眼在看,鼻子也在闻,脑子还在分析,确有过人之处!” “王过奖了!”顾九谦逊道,“其实,我也是投机取巧,有些事情,只所以认为他是钱袋子,而不是他夫人,最主要的原因,倒不是我的那些观察,而是……” 她顿了顿,看了看面前的一群人,扔出一句:“我知道宝儿姑娘为什么要天天穿男装了!万绿丛中一点红,太扎眼,自己都觉得艳得慌!” 她一说这话,众人瞬间秒懂。 云北溟轻哧一声,不再理她,顾九也无意在此久待,适时提出告辞。 “这是王跟麾下将士们的庆功秘宴,小的就不打扰了!王,小人告退!” 云北溟嗯了一声,周亦安在那里叫:“喂,小姑娘,我拿钱换肉行不行?” “行!”顾九摆摆手,“等我缺银子,再来跟大人讨!” “好!”周亦安松了口气。 走出房门,冥星让顾九在檐下等候,他去马厩牵马。 等马牵过来,依惯例,他先把顾九扔了上去,自己正要纵身上马,身后却有人不悦开口:“你们两人……并骑?” 竟然是云北溟! 冥星点头:“是啊!” “你们……并骑……”云北溟看看顾九,又看看冥星,也不知想表达什么,只将刚刚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是啊!”冥王有些摸不着头脑。 顾九却看明白了。 这位王自已不喜欢女人,敢情也不想让属下靠女人太近! 她连忙解释:“王,我不会骑马,不得已才……” “不会?”云北溟面现鄙夷,“你会上马不?” “不会……” “会走道不?” 顾九:“……” “小短腿……”云北溟的目光落在她腿上,“还真是短……” 顾九叹口气。 这些古代的王爷啊! 打击人能不要这么直白吗? 是,她知道她腿短,她也知道他腿长。 但不能因为他长,就这么揭她的短啊? “醉了!给跪了!”顾九抚额,不自觉咕哝出声。 “不用跪……”云北溟再次抛来不屑眼神,“反正……你跪着……跟站着……也没区别……” 冥王说完这句话,转身潇洒回屋,独留顾九一人,在风中凌乱。 冥星忍住笑,牵马出门。 “我们王……特别逗,对吧?” 出得王府,冥星对着顾九的腿,笑得前仰后合,“讲真,你这腿确实短,就你这脚吧,还没有我手长!” “星大人,你们够了!”顾九瞪眼。 “好了,不说了!”冥星飞身上马,双肩仍忍不住急颤,“不说了……哈哈……不说了……” “不说就行了吗?” “说好了来看美男吃美食的啊!” “美男在哪儿啊?” “只有毒舌男啊我呸!” “饭还没吃一口啊!” 顾九一路念叨,直念得冥星捂耳求饶。 “姑奶奶,你这比唐僧的紧箍咒还吵吵!” “怕了吧?”顾九轻哼,“以后你们王笑话我一遍,我念你一万遍!” 冥星缩缩脑袋,顾左右而言他。 “看到没?前面那个冒着绿光的地方,就是小倌馆!” “为什么非要用绿光呢?”顾九立时转移注意力。 “不知道!”冥星摇头,“也不想知道!” 两人到了小倌馆,理理衣裳走进去。 门里一个娇艳男人,穿得花红柳绿的,看到他俩,热情的迎过来。 “哟,这孩子长得还不错,就是有点黑!大爷您打算卖多少钱?” 顾九梗着脖子装深沉:“说什么呢?爷是来玩的,你才卖呢!” “你?玩?”妖艳男笑得不怀好意,“这……可不能开玩笑啊!” “谁开玩笑了?”顾九从怀中掏出一把银子扔过去,“爷会拿银子开玩笑?不光我玩,我爷爷也要玩!” “你爷爷……”妖艳男看到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冥星,身子颤了几颤,小心翼翼问:“大爷……老当益壮,不过,这个年龄,该多注意身体……” 冥星冷着脸,掏出一把银子拍妖艳男脸上。 妖艳男干笑两声,把银子揣入怀中,殷勤问:“那么,两位请跟奴家来!这燕瘦环肥的,您爱哪一款,就挑哪一款!” 顾九不明白小倌的燕瘦环肥是什么样。 等到看到,不由低叹一声,作孽啊! 她本以为小倌只是一些美貌男妓,却没料到,这里除了柔弱美少年,还有美少年儿童。 看着一脸幼稚的小男孩,浓妆艳抹,衣着暴露,对着自己搔首弄姿,顾九除了惊悚,还有心酸。 第35章夜入小倌馆 冥星看出她眼底的不忍和同情,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不要暴露身份。 顾九叹口气,收回视线。 她是来调查楚夫宴的,不是来多管闲事的。 “你们中间,谁做得最久,谁最有经验?”顾九对着面前的妖男们发问。 “自然是奴家喽!”一个长着丹凤眼,尖下巴的男人扭着腰走过来,给她飞了个媚眼。 “那就你吧!”顾九跟冥星使了个眼色,带丹凤眼走入房间。 “你们爷孙俩,这是要一起玩?”丹凤眼看着身后的冥星,娇笑道:“那可是要加钱的哦!” “放心吧,钱不会少你的!”顾九掏出银子大把撒。 “小爷真是好阔气呢!”看到银子,丹凤眼立时变星星眼。 顾九将他带入房间,关上门,丹凤眼一拧腰骑跨在他身上,拿身体蹭她。 浓烈的脂粉香气,把顾九醺得差点晕过去。 “先坐下来说会话吧!”顾九拍拍身边的矮塌。 “小爷想说点什么呢?”丹凤眼娇滴滴问。 “你认识……楚爷吗?”顾九问。 “哪个楚爷啊?”丹凤眼皱眉。 “经常来的那位太医大人喽!”顾九观察着妖艳男的神色,见他眉毛舒展开来,心里也是一松。 看来她运气够好,一问就问到了正主儿。 “原来小爷是问他啊!”丹凤眼轻哼,“奴家只是知道他常来,可是,从来没伺候过他!” “为什么?”顾九不动声色的恭维他,“你明明是这里最美的一个!” 丹凤眼被夸,十分得意,忽又敛眉,啐道:“那又有什么用?人家每次来,身边都有相好的!瞧都不瞧咱们一眼!” “这倒奇怪了,他来这里,怎么还自带相好的啊?”顾九不解,“既然自带,干嘛还来这儿啊!” “那谁知道呢?那人怪怪的!”丹凤眼说到一半,忽然警醒的睁大眼,“小爷,您老打听他做什么啊?” “还能做什么?”顾九叹口气,“你觉得,像我这样的,打听他,能做什么?” “像你这样的……”丹凤眼盯着她打量半天,忽然抿唇轻笑。 “如此说来,小爷你也是个……” “咱们,也算同命人啊!”顾九伸手握住她的手,“都是做这一行的,我也不遮不掩了!咱们姐妹啊,都是苦命的!明明是男儿身,却偏想做美娇蛾,做了美娇蛾,又要爱上那不该爱的男人……唉……” 她一嗟三叹,以袖遮面,仿佛不尽感伤,听得丹凤眼黑眸微潮,不自觉握紧了她的手。 “天生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妹子且想开些!”丹凤眼低低劝慰,“那位楚爷生得英武俊俏,又是个有权有势的人,谁瞧着不眼热,不想着往上贴?可是……唉,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为什么啊?”顾九摇头,“我其实并未奢想太多,只想与他春风一度,了此残愿,死而无怨……” “噗!”一旁的冥星刚才见她在那里哀怨低叹,已觉可笑至极,此时见她居然说出春风一度这种话,再也忍不住,嘴里嘟噜一下,笑破了音。 “爷爷!”顾九投来不悦的眼神,“爷爷你也是从我这个年纪过来的,就不要再笑了好不好?” 冥星硬撑着把汹涌的笑意咽回肚子里,噎得直打嗝儿。 “姐姐,你接着说!”顾九转向丹凤眼,“妹妹就这么一点要求,妹妹这姿色也不算太差吧?白吃白送的,楚爷也不肯要吗?” “这个……要怎么说呢?”丹凤眼轻叹,“这个……还真说不好!” “姐姐!”顾九往他身边凑了凑,又从怀里掏了一大锭银子,塞到她手里,“姐姐就说说他吧!比如他带来那位相好,是什么样的,妹妹也好知道他的口味,投其所好,或许能成也说不定啊!” 丹凤眼银子在手,也不在卖关子,竹筒倒豆子般将楚夫宴来这里的事统统说出来。 “不瞒你说,妹子,我只所以叫你死心,是因为姐姐我觉得啊,那位楚爷,他压根就不喜欢男人!他跟所有的男人一样,只喜欢女人!” “啊?”顾九微惊,“姐姐这意思是说,他带来的那个相好的,竟是个女子不成?” “十有八九是女人!”丹凤眼压低声音,“本来我是不知道的,但他每次来,瞧都不瞧我们一眼,姐妹们都有些不顺气,心想着是什么样倾国倾城的人物,能让他如此死心蹋地,所以每次他一来,姐妹们都想方设法想看清那相好的模样!” “那相好的每次来,都戴着一顶帷帽,脸是完全是看不到的,那身材倒确是不错,屁股特别翘!还一幅看不起人的模样,有次被我碰了一下,都嫌弃得不行,一个劲的掸衣裳,这让我十分不爽,就在他们那包房里凿了个小洞……” “你看到她是女人?”顾九激动异常。 “可不是?”丹凤眼鄙夷道,“不光是个女人,还是个老货呢!” “老货?”顾九皱眉,“不是年轻女人?” “少说也有三十几岁了!”丹凤眼轻蔑回,“倒是颇有些风情,只是那皮子白是白,到底松了些,不比我们这些小年轻紧致!看那穿着打扮,倒像个有钱人家的妇人!” “啊?”顾九张着嘴,本来低落的心,瞬间蹦哒到顶点! 这楚夫宴还真是一个聪明人。 他一个大男人,去小倌馆,这就给人一种错觉,他是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不喜欢女人,只喜欢男人。 有这种看法,谁都不会想到,他居然会去勾搭某府的少妇,更不会想到,他们约会的地方,会选在这小倌馆! 他既然苦心积虑费尽心思遮掩这件风月艳事,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在偷情的同时,内心充满恐惧和不安。 能让太后身边的红太医楚夫宴害怕恐惧的人,必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如果她能找出这个女人,设法把这件艳事捅给那位被绿了的大人物,那楚夫宴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顾九越想越是兴奋。 但在丹凤眼眼里,她却是因为过度伤心,陷入了痴狂状态。 “妹子,你如今知晓了实情,就断了心中那痴念吧!”丹凤眼压低声音道,“这种有秘密的官老爷,咱们千万不要沾!我跟你说的事,你可千万别往外传!” “姐姐你放心吧!”顾九摇头,“我传这些事做什么?只是……好不甘心!那老货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让楚爷如此神魂颠倒,竟选在这个地方,与她相会!” “这就不知道了!”丹凤眼摇头,“反正也是个大富大贵人家的夫人!手上带着一颗祖母绿戒指,那么大!不知要值多少银子呢!腕上那碧玉镯子,清透润亮,总之,全是好货!真是羡煞人也!” “那她要是走在大街上,姐姐能认出她不?”顾九随意问道。 “那指定能认出来!我的眼啊,最毒了!”丹凤眼掩唇轻笑,“哦,对了,她这里……”他指指自己的两胸之间,说:“好像纹了一朵花……” “什么花?”顾九问。 “瞧不出来!”丹凤眼摇头,“就那么一闪,她就被姓楚的压到身底去了,两人在那里翻啊滚啊,那女的浪着呢……” “听姐姐这么一说,我突然也好奇起来了!”顾九装出一脸嫉妒样,“到底是什么样的老货,竟能把我的楚郎勾了魂?好想看看她什么样儿!” “你怕是看不到了呢!”丹凤眼懒懒的拧拧腰。 “为什么啊?”顾九追问。 “他们有好一阵没来了!”丹凤眼回,“以前呢,一个月总要来那么两三回,这一回,算起来有三个多月了吧?一次都没来!我估摸着啊,没准那老货被发现了,悄没声的沉了塘!” “有这种可能!”顾九作幸灾乐祸状,“这样偷汉子的贱人,就该拉去沉塘!但如果他们再来,姐姐能不能知会我一声?” “嗯?你还真要看啊?”丹凤眼摇头,“不行哎,这样泄露恩客的隐私,被查出来,我会挨罚的!更何况,那可是楚大人呢!你别瞧他看着面善,心可狠着呢!” “我就是看一看,不会说出去的!”顾九低叹一声,“我吧,我知道自己,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不死心!姐姐就帮我死这次心吧!求姐姐了!” 她说完又掏出一锭银子来,“姐姐,这算是给您的辛苦费!若是真来了,求姐姐知会一声,到时,祖母绿的戒指我是送不起,但我那恩客家里,碧玉的镯子可从来都不缺的!” “啊……哈哈,妹妹这样有诚意,姐姐我却之不恭了!”丹凤眼从未见过这么掏银子的恩客,被掏得心里直痒痒,当下满口答应下来,“既是同病相怜,自是要帮妹妹了却这相思执念!放心吧,他若是来,我一准通知妹妹!妹妹留下个地址便是了!” 顾九想了想,留了顾府的地址。 丹凤眼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也不多问,将纸条揣在怀里。 第36章云千澈?云北溟? “多谢姐姐跟我说那么多!”顾九虽然不知这小倌馆的规矩,但想来古今差别也不大,当下便说:“我请姐姐吃饭!若有上好的酒菜,便请他们端上来吧!” “啊?”丹凤眼没想到她还会点餐,惊喜道:“妹妹如此大方,姐姐真遇到妹妹,真是三生有幸啊!” 冥星在旁嘴角微抽。 确是三生有幸。 就顾九掏银子这豪劲儿,堪称是小倌馆的大佬级人物了。 就她掏这几把银子,够这个丹凤眼赚上一个月的。 这小怪物,手那么短,还那么小,掏银子倒是蛮快,就她这掏法,估计很快就要找周亦安要赌资了。 他替周亦安肉痛。 那可是个雁过拔毛的货! 他这边心疼白花花的银子,顾九那边却跟丹凤眼推杯换盏,你姐姐我妹妹的叫得那叫一个亲热,活像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绕着楚夫宴这个话题,顾九又边边角角的了解了一些小细节,逐一记在心里。 正吃着呢,外头突然响起一阵劈里啪啦的声音,继尔,是一阵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出了什么事?”顾九和丹凤眼对视一眼,那边冥星已蹭地站起来,推门探看。 这一看不要紧,他的脑袋啪啪的炸开了。 那边,小倌馆妖艳男的哭叫声惊天动地般响起:“别砸了!爷,求你别砸了!天哪,这都砸坏了,叫爷怎么活啊!” “哎,爷,你砸东西就砸东西,你别打人啊!天哪,我不要活了!我这生意还怎么做啊!你怎么可以打我们的恩客啊!” 他正哭天抢地,一个人影唰地的掠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那个行凶者,大声叫:“云千澈!你够了!” “云千澈?”顾九刚好出门,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一震,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待看清昏黄灯火下的那张脸,不由张口结舌。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面前这个男人。 虽然冥星叫他云千澈,可是,她瞧他却明明更像云北溟。 因为,在她的印象中,云千澈不会有这样暴烈阴狠的神色。 但其实云北溟也同样不会有这样的神色。 他一直是冷冰冰面无表情的。 面前这个男人,眼睛通红,神情凶狠,看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看向小倌们的眼睛里,都要喷出火焰来。 被他瞪视的几个幼年小倌,被他这一看,吓得缩成一团,哇哇哭起来。 不知是被这哭声刺激到,还是他本来就暴戾的脸色,愈发阴沉,只是轻轻一挣,便脱离冥星的控制,如恶虎捕食一般,扑向那几个幼童。 “啊!”幼童们齐声尖叫。 顾九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啊!”又是几声尖叫声响起…… 但这尖叫声,却并非来自幼童,而是来自幼童身后赤身露体的男人。 顾九没看出云千澈做了什么,他的动作太快,而大厅里又太昏暗,只看到那几个男人尖叫之声,闷哼几声,便像死猪一样,软软的瘫倒在地,头上脸上,一片血污。 “啊,死人了!救命啊!”妖艳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就要窜出去,却被门口闪进来的两条黑影生生的卷了回去。 黑影动作利落,一个将妖艳男卷回屋,另一个则利落的关掉了房门,把屋子里的混乱情形,全部严严实实的遮挡住。 “所有人,全都滚回自己的房间!”其中一条黑影发出指令。 声音清脆干练。 竟然是朱宝儿! 其实不用她说这句话,那些恩客和小倌们也是能逃则逃,能躲则躲。 因为云千澈太可怕了! 虽然再度被冥星揽住腰,一个劲的叫云千澈,但他还是陷于狂乱状态中不能自拔,一双血红双眼,死死盯住那些恩客,发出一阵阵愤怒仇恨的咆哮声。 “云大夫!”顾九上前,“云大夫你怎么了?” 云千澈压根就不理她。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些恩客吸引。 看他那神情,恨不得剥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喝他们的肉! 顾九看呆了。 冥星朝朱宝儿和同来的冥风使了个眼色,三人同时出手,分袭云千澈的后颈和臂膀双腿。 被突袭的云千澈抽搐了两下,终于不甘的倒地。 冥风背起云千澈,默然出门。 冥星紧跟其后。 妖艳男那边低呜:“我的馆子啊……” 话未落地,两只金锭稳稳的砸在他面前。 他抬头,看见朱宝儿俊俏却冷酷的脸。 “够了吗?”她问他。 “够了够了!”他一迭声回。 这两只金锭,够他开馆赚好几年的。 “你知道该怎么做,对吧?”朱宝儿又说。 “知道知道!”妖艳男馆主的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是奴家这里的小子们不好,惹恼了二公子,全是他们的过错!” “话也不能这么说!”朱宝儿轻叹一声,“我们二公子这脾气,喜怒无常,也不止做你这一件混事儿,但谁让他是王一母同胞的兄弟呢!我们也是头痛得很,总之,还请多担待!” “一定担待!一定担待!”妖艳馆主讪笑点头,“这事儿,从今儿起,就了了!了了!” “多谢馆主!”朱宝儿冲他抱抱拳,转身走出小倌馆。 顾九跟丹凤眼打了招呼,也匆匆跟出去。 “宝儿姑娘!”她跟在她屁股后面追,“云大夫这是怎么了?” “他经常这样吗?” “他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 朱宝儿转过身,看她几眼,想说什么,最终又咽回去,轻哼一声回:“二小姐,你管好自己的小命就好!” “可他的情形很不正常!”顾九急急道,“很明显,他有严重的心理疾病!不能任由其发展下去!相信我,我可以帮到他!” “他救了我一命,我也有这个义务帮他!我连肖猛那样严重的怪癖都能治好……” “好了,你别说了!吵死了!”朱宝儿看起来心情烦躁。 “我是在担心他啊!”顾九小心翼翼的看着她,“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他,因为他老惹事儿,可他人还是很善良很好的嘛……” “你属唐僧的啊!”朱宝儿捂住耳朵,加快脚步。 “我真是好心……”顾九还想再叨叨两句,前面云千澈突然叫起来:“我听见小九儿的声音了!放我下来!我要跟见我的小九儿!小九儿,我在这里!” 他趴在冥风背上,扭着腰,一个劲冲顾九挥手。 “好像清醒了呢!”顾九喜形于色。 不知是她疑心还是怎么的,她觉得在云千澈清醒的那一瞬间,不管是朱宝儿,还是冥星,都是面色黯淡,神情沮丧。 很明显,他们一点都不希望他醒过来! 顾九对云千澈充满了同情。 这个大夫,除了有时有点不靠谱外,还是个热心又风趣的男人。 她觉得他很对自己的胃口,跟他相处特别轻松。 搞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那么不待见他。 顾九急跑几步,冲到云千澈面前。 冥风默默的把拼命挣扎的云千澈放了下来。 “云大夫,你还好吗?”顾九欢欢喜喜问。 “你是……小九儿?”云千澈看着她,有点不敢认。 “是我是我!”顾九用力点头。 “还真是!”云千澈听出她的声音,“只有你,才有这么悦耳好听的声音!但是,谁把你弄得这么丑?还有这头发,鸟窝吗?” 他伸出手,嫌弃的拨弄着顾九的头发。 “为了掩护自己嘛!”顾九笑笑,看到他手上的伤,目光重又变得犹疑担心。 “你……还记得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她小心翼翼问。 “刚才……什么事?”云千澈看看她,又看看冥星冥风和朱宝儿,愣了半晌,突然“哦”了一声,“死屠夫……” “没有死屠夫,公子你也活不了!”朱宝儿利落的截住他的话头。 “我……”云千澈的嘴张了张,最终,轻哼一声,转向顾九,道:“谁管他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总之,跟你在云京相逢,本医甚觉开心!” “我也很开心!”顾九狐疑的看了冥星等人一眼,总觉得这里头有什么事,但当事人都闭口不谈,她这一个外人,也不好多问。 “对了,你怎么跑到云京来了?赵世勇怎么会放你出来?你怎么又跟冥星在一起啊?”云千澈的问题,连珠炮般的扔出来。 “这个……说来话长……”顾九笑回。 “那就回家慢慢说!”云千澈热切的拍拍她的肩,转而招呼朱宝儿,“二宝,你愣在那里做什么?走啊!你可不是死屠夫的人!” 朱宝儿回他一张僵尸脸。 但哪怕再不情愿,她还是乖乖跟上来。 顾九扭头看了冥星一眼,冥星朝她摆摆手,说:“明天见吧!” “你别忘了就成!”顾九回了一句。 “嗯?你们俩……有约?”云千澈看看她又看看冥星,附在顾九耳边窃窃私语:“叔叔提醒你哦,他外号黑狐狸,最是狡诈难缠,你跟他打交道,可得小心谨慎!” “看出来了!”顾九深以为然。 冥星明知他们在说自己,只是木着脸不吭声。 待两人离开,他转向冥风,厉声问:“怎么会出这种事?” 冥风也是一脸焦躁,没好气叫:“老大,还不都是因为你!” 第37章生个小小怪物多好! “因为我?”冥星愕然。 “就是因为看见你们鬼鬼祟祟的,想去瞧热闹来着,谁想你们竟然去那种鬼地方!”冥风跳脚,“你明知……你怎么还去那种鬼地方?一到那鬼地方,我就觉得不对劲,可我拉不住啊!就慢了两步,事情就发生了……唉……” 冥星揪着头发,蹲在大街上,也是长吁短叹:“这不愁死个人吗?这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这一天天的,提心吊胆,生怕露了马脚……” “谁说不是啊!”冥风靠在墙边,也是哀声叹气:“现在是越来越防不胜防了!以前好歹还有个预兆,现在倒好,一不留神,那小子就跑出来了!老大,这样下去不行啊!得想个办法啊!对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你跟着那小怪物这两天,觉得她人怎么样?靠谱吗?” “这丫头没什么坏心眼儿,还挺厚道的!人也机灵!”冥星回。 “那你……有没有跟她讲?”冥风低低问。 “没有!”冥星摇头,“有几次我都想说,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可是大事啊!绝密大事,没有绝对的把握,不好乱讲的!” “也是!”冥风点头,“那再考察一阵子吧!” “也不只是考察的事儿!”冥星烦躁异常,“你可能还不知道她的身份!” “她的身份?”冥风微怔,“她不就是某个大户人家的二小姐吗?” “那个大户人家,姓顾!”冥星看着她,苦笑:“她是顾奉之的二女儿!” “顾奉之?”冥风惊叫,“那怎么行?”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冥星逮着自己的头发,乱揉一气,“可是,这么多年,我们就只遇过这样一个怪物……” “是啊!”冥风从墙上滑下来,蹲在墙根,眼巴巴的瞅着冥星,“她都能把瞧好老肖的疯病呢……” “再说吧!”冥星抓够了头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一步看一步!她现在正忙着复仇呢,怕是也没瞧病的心思!” “你说,云千澈会不会跟她说什么?”冥风担心问。 “不会!”冥星笃定摇头,“那小子虽然浑,但也是有分寸的人!他知道自己靠谁活着,不会胡言乱语的!这么多年,不也没捅什么漏子吗?” “也是!”冥风点头,忽又笑起来:“小怪物好像很喜欢他呢!” “他不也喜欢小怪物?”冥星耸肩,“别说,这两人都神神叨叨古古怪怪的,倒是蛮般配!” “其实小怪物挺可爱的!”冥风呵呵,“要是能生个小小怪物出来,倒也挺好玩……” “想什么呢?”冥星伸手敲他脑壳,“这才到哪儿啊?小小怪物那么容易生啊……” “有什么难的?”冥风小声咕哝,“男欢女爱,你侬我侬,吹了灯一推倒,不就生了?只要把生米煮成了熟饭,不光有小小怪物,小怪物也是我们的了!女儿家出嫁从夫,嫁了谁,就是谁家的人!顺便还能将顾奉之一军,一举,数得!” “一举……数得?”冥星听着他的话,心思一下活泛起来。 他站在那里,把冥风说过的话又细细的想了一遍,咧着嘴,呵呵笑起来。 “走!”他拉住冥风的手,大踏步往前走。 “去哪儿?”冥风问。 “去吹灯!”他回了一句。 “吹什么灯?”冥风一脸懵逼。 “想吹什么灯,就吹什么灯!”冥星回了一句,翻身上马。 …… 顾九被云千澈拉着,穿街过巷,行不多时,便见一处人家,粉壁白墙,黛瓦红窗,十分素雅,门前一株白梅开得正好,风一吹,飘飘洒洒。 “你家真好!”顾九一看就爱上了这清雅小筑。 “那就请吧!”云千澈做了个相邀的动作。 顾九从善如流。 入得院门,满院白梅映入眼帘,淡淡冷香沁人心脾。 白梅丛中,数间黛瓦青砖房屋掩映其中,檐角挂了几只红灯笼,淡淡的灯影下,暗红的雕花窗格被无限放大,在地上留下一朵又一朵红色的光影,光影活泼温暖,令人心生愉悦。 待进入主厅,里面的摆设更是雅致温馨,并无豪奢华贵家私,但一桌一椅一凳间,自有主人的匠心独运,厅正中的香炉里残香未尽,空气中浮着微带些清苦的香气,令人神清气爽。 “云大夫,我好喜欢你这里!”顾九毫不扭捏,直白的说出自己内心的感受。 “嘁!”朱宝儿在后面翻白眼,“你干脆对他说,我嫁给你好不好?” “不能这么说!”顾九知她挤兑她,故意逗她,一本正经道:“我要是那么说的话,就显得我太好色了!” “没事的,九宝!我就喜欢你好色!”云千澈认真回,“我生得这样好颜色,若无人来好,岂不寂寞!” “一对流氓!”朱宝儿跳脚。 “不流氓的人,先去沏茶!”云千澈毫不客气的支使她,“把我一直不舍得大红袍拿出来,沏给九宝喝!” “她懂茶吗?”朱宝儿跑去沏茶,嘴上仍是各种不服。 顾九便继续气她玩儿,对着窗子喊道:“我不懂!我最喜欢喝豆浆加糖,宝儿姑娘,不然你磨豆浆给我喝吧!” “哎,别啊!”朱宝儿吓坏了。 这三更半夜的,磨什么豆浆啊! “九宝,这大红炮可好喝了!比豆浆好喝多了!我这就沏给你!”她急急叫。 顾九对着云千澈吐了吐舌头,吃吃的笑起来。 “不错!”云千澈赞许点头,“对这种懒丫头,就得这么治她!” 顾九窃笑不已。 “你这面具好丑!”云千澈伸手把她脸上的假皮撕下来。 看到粉白莹润明艳可人的一张脸,他满意的笑:“这才是小九儿嘛!好了,讲讲吧,怎么到云京来了?” 顾九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云千澈听完,兴奋得脸都红了。 “如此说来,这赵世勇已是你囊中之物,受你控制,被你驱使?” “可以这么说吧!”顾九点头,“他现在视我为心灵导师,全心信任并依赖着我!” “那就是说,你让他去做什么,他都肯喽?”云千澈愈发兴奋,一双清澈黑眸,在灯下流光溢彩,两条乌黑的眉毛飞舞,真正是眉飞,色舞。 这色,真是好看! 顾九小小的犯了一下花痴,正色回:“也不能这么说,比如我让他去死,他定然是不肯的!人人都惜命,而他,是因为觉得我救了他的命,才会这么信任我!” “那除了死呢?”云千澈急急道,“比如让他背叛某个人,透露一点那人的隐私和秘密,他肯不肯?” “那种事情,干嘛要他肯啊!”顾九坏笑,“他不肯,不也得说嘛!” “太好了!”云千澈激动的握住她的手,“九宝啊九宝,你真是一个宝啊!” “不要这么激动吧?”顾九被他的热情弄得脸有一丢丢红。 “怎么能不激动?”云千澈热泪盈眶,“我追踪了整整一年,至今日,遇到你,方看到一丝曙光!” “说什么呢?”顾九皱眉,“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如果我说楚夫宴,你能不能听懂?”云千澈笑得神秘。 “楚夫宴?怎么扯到楚夫宴了?啊,对了!我正要跟你楚夫宴!”顾九看着他,“云大夫,你了解他吗?你能跟我好好的说说他吗?” “当然!”云千澈用力点头,“因为,从现在起,他,就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目标!” “啊?”顾九又听不懂了。 “莫急!”云千澈轻拍她手,“先喝一杯茶,且听我,慢慢道来!” “你在疯人监这几天,有没有听到一些特别的声音?”云千澈啜了口茶,问。 “特别的声音?”顾九笑,“地藏院那些疯子的声音,算不算特别?” “我指的不是那些!”云千澈摇头。 “那是什么?”顾九好奇问。 “哀嚎!”云千澈答,“人因为痛苦,而发出的绝望的嚎叫声,悲惨,无助,惨绝人寰,那是来自地狱的哀鸣,那是天下最黑暗最残酷的地方……” 顾九被他说得浑身发冷,头皮发麻,下意识的打断他:“喂,云千澈,你在讲鬼故事吗?” “我也希望这是鬼故事!”云千澈闭上双眼,音色沉痛,“但是,那个地狱,不是传说,他真实的存在着,就在疯人监某一个不可知的地方!” “可是,谁那么无聊,要折磨那些疯子呢?”顾九下意识摇头,“我在疯人监这几天,除了疯子的鬼嚎声,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啊?” “我也奇怪!你在的那几天,那声音确实没出现过!”云千澈皱眉,“不过,想一想也正常,你略施小计,让赵世勇和楚夫宴相互防备,那个时候,楚夫宴应该忙着隐藏他可能在赵世勇那里留下的把柄,所以,没有时间去做他平日惯做的那些事!”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地狱,是楚夫宴一手制造?”顾九问。 “我不确定!”云千澈回,“虽然我追踪他一年多,但是,到疯人监这里,我却一直没有任何进展!我甚至找不到那个地狱到底在哪儿!有时候,我甚至怀疑那个地方只是我的幻觉,根本就不存在,可是,那种可怕的惨嚎声,却不是自己听到!很多人都听到了!” 第38章地狱? “你所说的很多人,都是疯子!”朱宝儿在旁插嘴,“疯子看到的听到的事,根本就不能算数!” “那你有没有听到?”顾九看向朱宝儿。 “没有!”朱宝儿飞快答。 “答得这么快,那一定是听到了!”顾九叹口气。 “我……”朱宝儿斜觑她一眼,咕哝道:“跟你在一起真讨厌!跟没穿衣服似的!” “你担心你家公子再给王惹事,不准他去查,也在情理之中!”顾九对她的谎言表示理解。 “楚夫宴是太后身边的红人!”朱宝儿正色道,“又是太医院的老大,此人极擅钻营,关系网复杂,他,不好惹!” “可我却惹定他了!”顾九淡淡道,“哪怕他是石头,我是鸡蛋,我也要跟他硬碰到底!” “九宝,好样的!”云千澈对她竖起大拇指,“我没看错你!” “复仇这种事,不是嘴上说得霸气就可以的!”朱宝儿掠了两人一眼,连声叹气,“你瞧瞧你们两个,一个嘴上的功夫永远比手上的好,另一个呢,也是卖嘴皮子为生的,公子,九姑娘,请问,你们拿什么去跟楚夫宴对抗?拿话把他噎死吗?” “这个可以有!”顾九点头,“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我支持!”云千澈附和,“我拿我追踪一年积累的信息,还有二宝的功夫,强力支持!” “公子,我不做!”朱宝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哇呜一声。 “你说不做就不做啊?”云千澈轻哼,“我是主子你是主子啊?你不做,行啊,你不做,到时遇了危险,我就拿我的身体去给九宝挡刀子!” “你!”朱宝儿咬牙节齿,“太过份了!” 她气得一跺脚,嗵嗵嗵走出去。 “继续!”顾九看向云千澈,“你刚才说的那个地狱,你觉得赵世勇知情?” “疑心!”云千澈道,“毕竟,赵世勇是疯人监的当家人,因为疯人监地处深山,他一直住在那里,每隔十天半月,才会回京一次,没有理由不知道!只是,他这人嘴很紧,好像除了他,连梁雷都对那个秘密地狱所知甚少!我在疯人监断断续续的住了好几个月,什么消息都没打探出来!” “疯人监就那么大点地方,你家二宝功夫又那么好,怎么会探不出来呢?”顾九十分困惑。 “应该是暗室!”云千澈答,“疯人监依山而建,地形本就复杂,高低走势不同,想造一个地下暗室出来,再简单不过!这样的暗室,如果不是当事人开口,很难找到!” “所以,你一开始救我,是想让我帮你这个忙吧?”顾九笑。 云千澈眯眼笑:“我当时正如没头的苍蝇一般乱撞,看到你,如获至宝!你就像一道光,击中了我的心脏!” “噗!”顾九大笑出声。 “说的是真心话!”云千澈一脸认真,“我看到你摄住赵世勇和吴栋梁的魂魄,我瞬间觉得,天都亮了!” “那么,一起合作吧!”顾九伸出手与他相握,“为干掉楚夫宴,加油!” “加油!”云千澈握住她的手,两人相对会心而笑。 窗外,冥星和冥风各缠在一棵梅花树上,对着窗内眺望。 “喂,你俩看什么呢?”朱宝儿在下面叫。 “嘘!”冥星竖起一根手指,怪笑道:“我们俩是来吹灯的!” “哥,原来你说的吹灯,是这个吹灯啊!”冥风看见里头两人双手相握,四目相对,笑意盈盈,当下低叫:“现在正是吹灯的好时候啊!” “那就……吹!” 两人同时出掌,掌风掠过窗格,挟着落花,激涌而入。 桌上的烛火在风中颤了几颤,熄灭了,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的顾九和云千澈都下意识的站起来,然后又不出意外的撞在了一起。 “小心!”云千澈伸出手,将她揽在怀中。 顾九初时真没什么感觉的。 她自认识云千澈起,就知他是性情跳脱不拘小节的人。 而她呢,又是一个现代人,没有古代女子的那种小羞小怯。 两人相处期间,肢体接触时常发生,云千澈也常说些暖昧的调皮话,两人互撩惯了,只觉得有趣,反而一丝暖昧也没生出过。 可这时这刻,也不知是怎么的,或许是因为天太黑,夜太静,又或者,是因为这屋子太温馨,云千澈的气息太好息,声音太温柔…… 被云千澈揽住的顾九,突然浑身发热,心如鹿撞。 云千澈的鼻息喷在她脸上,热热的,好像有人拿着一根最轻柔的羽毛,从她脸上细细刷过,羽毛过处,桃花灼灼…… 顾九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昧感吓到了。 都怪云千澈的笑颜太美! 美色果然是害人不浅啊! 她怕自己露了形迹,当下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谁想她不动,云千澈也不动。 两人身形相贴,气息相闻,相拥而立,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吹过,白梅纷落如雨,在灯影下翩翩飞舞,若春日白蝶…… 顾九被云千澈这么抱着,看窗外的落花,脑子里模模糊糊的想,这就是传说中的浪漫吗? 两人不知这么相拥多久,朱宝儿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来。 “公子!公子!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云千澈在黑暗中搜寻顾九的眼睛。 顾九如梦初醒,伸手推开了他。 温香软玉离怀,云千澈心中的失落感油然而生。 “风把灯吹灭了!”顾九干笑着回答朱宝儿。 “吹灭了好一会儿了!”朱宝儿在外面嗡声嗡气的强调。 “是啊!”顾九不知该怎么回应,想了半天,咕哝了一句:“刚说加油灯就灭了,感觉好不吉利啊!” “有什么?”云千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莫名的带一点轻颤的尾音,“我们点了灯,再加一次油就好了!” 顾九呵呵了两声,没再说什么。 莫名有点紧张。 好怕点灯…… 但灯还是被朱宝儿点起来了。 灯光明亮温暖。 顾九红通通的脸,像秋日里挂在树梢的红苹果,无可遁形。 “那个……我该回去了!”顾九起身告辞。 “回哪儿?”云千澈拉住她。 “我认了个师爷爷去做帮厨!”顾九解释,“明天一早我要乔装去顾府调查!今晚去他那儿住,好能起个大早!” “你师爷爷一个糟老头子,哪有我好看?”云千澈扯着她的衣角不松手,“今晚哪儿都不许去,就住我这里!” 梅花树上,冥星和冥风又在那里咬耳朵。 “好霸道!”冥风一脸惊喜,“这么说,今晚小小怪物就会扎根了吗?” “那要看小怪物配不配合!”冥星紧张的咬着自己的衣领,“风啊,你说,哥要不要去弄点那个药什么的……” 话未说完,屁股上突然一痛,低头一看,却是朱宝儿正拿眼刀子剜他。 “你们两个,滚!”她龇牙咧嘴。 “宝姐姐你这么凶,将来找不到男人的!”冥风冲她挤眉弄眼。 “找不到男人,总比做不成男人要幸福一点吧?”朱宝儿拔剑出鞘。 冥星和冥风互望一眼,两人同时纵身而出,双足在梅花树干上不断轻点,很快,便像两只大鸟一般朴楞楞飞走了。 屋内,顾九和云千澈还在那里磨。 最终,顾九还是留下了。 没办法,她没别的缺点,就是对美好的事物,没有抵抗力。 这屋子素雅舒适,比白大厨那满是酒气和腐烂食物味的屋子好多了。 这男人英俊温润,比红鼻子白大厨好看一万倍。 深夜时分,顾九窝在香喷喷的被窝里,看窗外梅花飘香,月影星斜,光影流转,忽然有种错觉,感觉冬日已逝,春日将至。 只可惜,这只是一种美好的幻觉。 次日清晨出门,寒风依然冷厉如刀。 “我让二宝随你一起去!”云千澈推过黑面朱宝儿。 顾九微笑摇头:“不用了,你忘了我跟你说过了,你兄长把冥星给我作侍卫呢!” “我兄长?”云千澈轻哧一声,“我才是兄长!他是小弟弟!” 顾九哑然失笑。 孪生兄弟,不过早一瞬晚一瞬的事,谁是兄长,一点都不重要。 “那你要多加小心!”云千澈叮嘱道,“千万别让人发现你的身份!” “我会的!”顾九点头,“有你兄……小弟的侍卫在,没事的!” “我小弟这人,虽然跟我长得一样,但脾气超坏,喜怒无常!” “嗯!” “他还特残忍,嗜杀……” “嗯!” “他心黑手辣,心机深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助人一分,要人还他十分的!” “嗯?” “要是他出现,你躲着点儿,他不是什么好人,也不喜欢女人……” 顾九:“……” “他……” “公子!”一旁牵马等候的冥星终于忍不住开口,“公子你这么诋毁我们王,不觉得很无耻吗?” “我说错了吗?”云千澈轻哼。 “王有千般万般不好,但有一点好,他强大!”冥星一针见血,“公子有千般万般好,可是有一点……” 冥星盯着他,嘿嘿的怪笑两声。 第39章重回顾府 云千澈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拉过顾九的手,说:“你答应我!见到他,躲着走!” 顾九忙不迭的点头。 对于那个毒蛇外加洁癖爱拿眼睫毛看人的王,她真心没兴趣! 得到顾九的肯定回答,云千澈重又笑得温润好看。 顾九离开老远,还看到他站在门前对她笑。 正是黎明前的最后一段黑暗,天色浓黑如墨,唯有他站立的地方,有明亮的红晕透出来。 灯影之下,他的笑容温暖亲切,如春日晨光,击破无尽黑暗。 这让顾九突然的就想到了现代时的家。 昔时离家,她的妈妈也会这样靠在门边,看她慢慢走远。 重生异时代,倒没料到,还会遇到这样能让她温暖安心的人。 这一路,虽然是去往吉凶未测之地,心里却并不觉得凄惶难过。 半个时辰后,顾九和白大厨一起出现在顾府大门前。 天才蒙蒙亮,顾府高大的朱漆大门在雾气中飘浮着,有一种梦样的不真实。 重回故里,顾九看着匾额上巨大的顾府两个字,身体不自觉轻轻颤抖,一股难言的悲怆和凄凉突袭而来,让她眼眶发酸,喉内微哽。 这是前身的身体,对这个地方最直接的感受。 三个月前,前身和她的母亲林静姝走进这处豪华府邸时,内心还充满着快乐和向往。 她们以为,会在这里,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 却不曾料到,三个月后,竟是这样惨烈的结局。 雪地里狰狞的鲜血,林静姝临死前圆睁的大眼,疯人监一号室,顾九思惨绝人寰的叫声,在一片薄雾中纷沓而来,随着冷厉的北风一起,在耳边发出凄厉的尖哨。 顾九承继了这具躯体,也同时承继了那份绝望不甘的挣扎和愤懑。 她攥紧双拳,对着大门,默然而立。 “哎,小子,快走啊!”白大厨叫她。 顾九猛醒。 “不是已经到了吗?”顾九指着大门,“还要去哪儿?” “傻小子!”白大厨拍拍他的脑袋,笑回:“这正门只有这府里的主子才能走!咱们是下人,只能走偏门!” 下人…… 顾九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现在,她不是顾九,是顾府帮厨的下人,唐豆豆。 既然是下人,就该做下人的事,尽下人的本份,不可逾越,说话做事,都要小心谨慎。 这对现代人顾九来说,有点难。 尤其,白大厨居然让她跪着拜见顾府的大总管顾福,这让她十分不情愿。 现代人膝下有黄金啊,这糟老头子,哪值得她跪? 别说他,就是见到冥王,她都没跪! 她想到这儿,思维小小的发散了一下,她没跪冥王,他好像也没强求她呢! 正想着,忽听白大厨训斥:“小子,发什么愣?还不快给顾总管行礼!” 顾九:“……” 她堆起满脸僵硬的笑容,艰难的屈膝下跪。 “这孩子,粗野门户长大的,没见过世面,也不懂规矩,还请总管见谅!”白大厨在旁说好话。 顾九痛定思痛,索性也不要脸了,谄媚笑道:“小的方才看到总管大人跟县太爷似的,心里紧张,这才出了丑,总管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原谅小的这一回吧!” 顾福听到她居然称自己为县太爷,不由哈哈大笑。 “这小子,竟混说!” 不过,混说得他很爽。 “好了,起来去做事吧!”顾福摆出总管架子,完全没有在顾府主子面前那哈巴狗样,“跟老白好好学!好好做!” “小的听总管教诲,一定好好干!”顾九跪得屈辱万分,嘴却像抹了蜜,甜得要死。 顾福很享受这种奉承,随意又说了两句,便去了。 顾九跟白大厨去厨房。 见到白大厨,厨房里一应帮厨也是毕恭毕敬,排成一队,躬身行礼;“白师父!” “嗯!”白大厨挺着肚子摆摆手,仿佛顾福上身。 顾九不由感叹,原来在什么地方,都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从古至今,人的服饰面貌千变万化,但人心最现实的部份却是不会变的,那就是,踩高拜低和见钱眼开。 在自己的小王国里,白大厨派头十足,简单的训了几句话后,便把顾九介绍给众人。 他原本是打算把顾九作为自己的嫡系隆重推出的,但顾九却打消了他这种念头。 树大招风,人怕出名猪怕壮,帮厨唐豆豆需要一个低调不起眼的身份,这不光有利于隐蔽自己,更利于她打入群众中间,获取所需情报。 对于顾九的这种做法,白大厨深表欣赏。 所以也就从善如流,听从她的建议,只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他叫唐豆豆,是新来的帮厨,他刚出师,年纪不大,大家该帮时帮,该历练时历练,让他尽快上手!好了,大家散了,干活吧!” 众人沉默散去,捡菜的捡菜,切菜的切菜,劈柴的劈柴,顾九则被白大厨单独叫进小房间,要考查一下他的刀功和厨艺。 前晚酒喝得有点高,而顾九的银子又给得太多,晃花了他的眼,今儿清醒了,再看顾九那半大小子的模样,突然又有点不放心,不知该派什么差事给她做。 顾九一把菜刀在手,心无旁骛,手法娴熟,绝对的专业气质,一番行水流云般的操作之后,一盘五味干丝热气腾腾出锅。 白大厨执筷亲尝菜品,尝罢,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五丝细如棉线,嫩香滑软,看不出你这娃娃,倒是有真本事的!” “师爷爷过奖了!”顾九谦逊道,“说到底,是您老人家的手艺好!” “哎,这菜我可没动一下手!”白大厨连连摆手。 “师爷爷怎么能这么说呢?”顾九认真道,“我这手艺从哪学的?从我师父那里!我师父可不是师爷爷教出来的吗?所以啊,说到底,就是师爷爷的手艺好!” “哈哈哈!”白大厨被恭维得浑身舒泰,放声大笑,“你小子这张嘴,真是抹了蜜一样甜啊!既然你手艺这么好,那今儿就跟师爷爷一起上灶台吧!让顾府的大小主子们尝尝你的手艺,若是他们瞧中了你,你可就是咱们这后厨的大红人了!” “师爷爷,我初来乍到,还是再历练一下为好!”顾九笑着推拒,“我刚刚打眼瞧了瞧,好像这掌勺的人不缺呢!” “缺不缺的,还不是师爷爷一句话?”白大厨不以为然。 “那是自然!”顾九点头,“只是,我既然是新来的,就得从小事做起,一来就挑大梁有点不妥啊!我可不能给师爷爷招惹是非!师爷爷,我年纪小,慢慢来,不急的!” “你这娃娃,倒考虑的周到!”白大厨忍不住又夸了一句。 顾九嘿嘿笑。 她可不是考虑周到,她是来打探消息的,困在灶台上可就没空了。 “那你想做什么呢?”白大厨看着她,“这里面的轻活,你随便挑!” “那小的就先从跑腿的做起吧!”顾九回,“到各院记记菜单,送送菜,打打杂!” “这可是个出力不讨好的活啊!”白大厨看着她,小声道:“你是不知道,最近这府上的主子啊,气儿都有点不顺,心情不好,吃什么都没胃口,咸了淡了辣了的,他们挑着呢!最近那跑腿的,都被骂跑了好几个呢!你还是换一种吧!” “那我不正好顶上空缺嘛!”顾九摆手,笑道:“有我在,说不定这些夫人们就不骂了呢!我嘴这么甜,是吧?我要是能讨这当家主母的欢心,师爷爷您在他们面前,不是更有面儿了!” “你这张嘴啊!”白大厨笑骂一声,“也罢!随你吧!” “好的!那我就去做事了!”顾九乐呵呵跑出去。 听说她要来接替上一任跑腿,捡菜的几位大婶不约而同的投来同情的眼神。 顾九迎着她们的目光,笑眯眯的凑上前去。 这几位大婶都在四十岁上下,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 她是个跑腿的,现在还不到她干活的时候,所以就坐下来帮大婶们捡菜洗菜。 大冬天的,还是清晨,干这活儿很不容易。 不过捡一会儿,手就冻得通红。 她这种主动帮忙的态度,让大婶们十分感动,忍不住便要传授一点有用的经验给她。 “如今这几房里头,大夫人大小姐那边最不好惹了!”胖大婶低低道,“你待会儿过去,千万要小心些!” “啊?为什么啊?”顾九作茫然状,“不是说大夫人大小姐的脾气是最好的吗?” “是啊,以前确实挺好的!但现在大小姐不是病了嘛,人在病时,哪有心情好的?”瘦大婶在旁道。 “哎,我们说,大小姐到底得了什么病啊?”一个虽然上了年纪,但身材依然热辣的妇人压低了声音道。 “那谁知道?”胖大婶瞪了她一眼,“你这贱蹄子,才刚被骂过几天?又开始穷打听!” 瘦大婶笑:“谁让她姓包呢!包打听嘛!” 包大婶撇嘴:“好奇也不行啊!这血淋淋的从外头抬进来,还不请大夫瞧,不是挺邪乎的啊?” 第40章大家一起来八卦! “谁说没请大夫了?”胖大婶轻哼,“昨晚我还瞧见楚太医过来的呢!” “你们不说这楚太医,倒也罢了,一说到他,我忍不住又要扒拉几句!”包大婶低低道,“你们知道,这位楚太医为什么这么老了,还不娶媳妇吗?” “这谁不知道啊!”因为谈论的不是顾府的主子,大家明显放开了些,瘦大婶吃吃笑:“天下人都知道呢!” “可天下人都知道的那个原因啊,是假的!”包大婶一脸神秘,“至于真正的原因嘛……” “是什么?”胖大婶和瘦大婶一齐发问,顾九也屏息静气,侧耳倾听。 “不告诉你们!”包大婶哈哈大笑,“刚还说我穷打听,我看你们也不比我强!” “这贱人!”胖大婶啐了一口,“敢情是涮咱们呢!” “真是活够了!”瘦大婶抓了一把菜叶去扔包大婶。 包大婶拧着杨柳腰左躲右闪,大笑着一阵风似的去了。 “会是什么原因呢?”一说到楚夫宴,顾九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还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你这臭小子,可别跟那死娘们学!”胖大婶笑了一阵,正色道:“外头的人,胡说一阵也倒罢了,这府上的主子,可千万不可以乱说!老夫人最忌讳这点了!你是新来的,不能跟那娘们比!她家那死鬼跟老夫人家沾亲带故的,也只有老夫人敢骂她!你可不行的!” “是!大婶说得是!”顾九连连点头,丢下这个话题,又向她请教经验。 胖大婶也是个热心人,便又一五一十讲了一通。 “老夫人在吃的上最讲究,喜欢让人推荐新菜,一一尝试,你去她那儿,可要做好准备!上次那小子就是因为嘴不利落,被骂了一顿辞了!” “好的,我记下了!”顾九点头,又问:“那二夫人呢?她们……” 顾九话未说完,便这被瘦大婶忙不迭的捂住嘴,“你这娃,整日不出门的吗?” “啊?怎么了?”顾九是故意要问二夫人,此时却装作一脸茫然。 “在这府里,二夫人二小姐是个禁忌,千万不能提!记住了吗?”瘦大婶小心叮嘱。 “可是……” “没有可是!”胖大婶利落的打断他。 “好吧!”顾九困惑的挠挠头,欲言又止,胖大婶叹口气:“说起来,这几位夫人中,也就二夫人和二小姐是真和气!在她们手底做下人,那真是没有心烦!” “她们啊,就是太和善了!”瘦大婶嘴里说着不是,脸上却满是同情惋惜,“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她们对春屏那么好,可又落到什么好了?” “算了算了,别在这娃儿面前说这些!”胖大婶为人谨慎,及时打断了瘦大婶的话,又分别说了三夫人和四夫人的情形。 顾九察颜观色,总结出她们对孟淑静和许心秋的印象,前者泼辣粗蛮,最爱在下人面前摆主子架子,后者则清高难伺候,心思阴沉,捉摸不透。 至于老夫人和大夫人,可能是因为她们是顾家绝对权威的关系,这几人基本不敢怎么谈论。 天边浮起鱼肚白,顾家后厨一派繁忙景像,炭火烧得通红,饭菜在锅里翻滚,发出滋啦啦的响声,往各房传菜的丫环家丁川流不息,大冬天的,人人鼻尖上都是一层薄汗。 顾九也渐渐忙起来,拿菜单对各房点的菜,以免送错。 点到最后,她发现,竟然没有大夫人房里的菜,忙找到白大厨询问。 “她们这两个月的吃食,不用我们管!”白大厨回,“他们在自己院子里头设了小厨房,说是大小姐生病需要好生滋补!” “哦,原来是这样!”顾九点头,见他对此似颇有微词,便故意说了一句:“她们那厨子,该不会是从宫里头请来的吧?” “宫里头的厨子,也就那么回事!”白大厨颇不以然,“不过这回她们请的就是一个寻常妇人,我瞧着都不像会做饭的!说起滋养食补,我老白在业内也算翘楚,也在府里头做了十多年,她们也不知怎么想的……” “师爷爷不用管她们了!”顾九宽慰道,“她们不点菜,师爷爷不又少伺候几个人,少忙活一阵?这食补药汤,费心费力的,不做也好!” “说的也是!”白大厨伸手轻拍她肩,“你这娃儿啊,就是会说话!” 顾九嘿嘿傻笑,又跑出去忙活,早餐过后,顾九依惯例挨院去问询,无非就是早餐还满意否,午餐又想吃点啥之类的话。 不得不说,仅从生活上来讲,这些生活在大宅院里的女人们其实挺舒坦的,每月有例份银子领着,吃喝用度都有府里管着,哪怕是姨娘,生活水准都比小门小户家的正室还要精细讲究。 顾九因为是新人,所以每到一处,先要做个自我介绍。 她去的第一站自然是顾徐氏的住处,想起这位老夫人平日里的作派,顾九有那么一点点紧张。 这个老妇人,生着一双最冷漠敏锐的眼,她现在虽然容貌大变,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还没进院门,她就被一个小丫环拦住了。 “你是什么人?瞧着面生啊!” “我是新来的下人!我叫唐豆豆!”顾九腆着脸套近乎,“我是来问问老夫人中午想吃点什么,烦请姐姐通报一声!” “原来你就是唐豆豆啊!”丫环轻哧一声,“长得还真像颗豆豆!好了,跟我来吧!” 顾九跟在她后面进了内院,隔着厢房老远,就听见顾徐氏愤怒的斥责声:“程艳秋,你是什么意思?奉之是长子,就算他一时半会不清醒,这顾家也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 “哎呀,大姐,您怎么又生气了?”一道女声笑嘻嘻回,“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容易动怒啊!大姐哎,过了今年,您可是六十整了啊!” “我就是八十整!也轮不到你来当这个家!”顾徐氏冷冷回。 “大姐想多了!我也是土埋半截的人了,没想当家!只是,你说咱们这把岁数,说不定哪天就去了,这偌大的家业,总得有个安排不是吗?”那女声虽然声音小,没什么气势,但却是软中带硬,有着令人恼怒的固执,“大爷这要是一直这么下去,可怎么了得?老太爷留下来的基业,总要子孙们分享嘛!” “哈哈!分享?”顾徐氏怒极反笑,“程艳秋,你什么时候听说,这丫环可以分享主子的基业了?” “您瞧谁都是丫环!”程艳秋呵呵了两声,“就您自己是主子!算了,我也懒得再跟你废嘴!我祝您长命百岁,万世不老!我也祝大爷早日康复,而不是,一直傻下去!” “呯”地一声,一只茶杯从房内激射而出,继尔,一个半老徐娘捂着头又恼又恨的跑了出来,嘴里兀自叫嚣:“醒之是老太爷的种,就有资格继承老太爷的家业!你不想给,你也得有命担得起!你便算打死我又如何?你改变不了这现状!” 她一路忿忿念叨着,跌跌撞撞的去了,屋子里,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碎声,想来,是杯盘碗筷又遭了殃。 “这死娘们,阴魂不散!”小丫环对着程艳秋的背影唾了一口,有心进屋,犹豫了一下,说:“你在这儿等一下吧!” 顾九点头,顾徐氏现在正在气头上,她也不想上去找晦气。 小丫环进去收拾去了,顾九就在檐下等候,隐约觉得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扭头一看,愣住了。 来人是顾奉之。 他正在抄手游廊里散步。 说是散步,其实他就是在一脸木然的走路,坠马事故不光摔坏了他的脑子,他的身体也受了伤,走起来一瘸一拐的,呆滞空洞的眼神,让他看起来凭空老了十岁,连鬓角都多了不少白发,哪里还像记忆中那英武俊逸精神抖擞的模样? 忆及旧日情形,再看到今日场景,顾九眼眶微湿。 在前身的记忆里,这位父亲是温和慈爱的。 虽然有妻妾数位,但这并不影响他对前身和其母的宠爱,以前他在云京为官,隔三差五会去山里看望她们,还常带她们到云苍各地游玩,自前身有记忆起,林静姝跟他一直是琴瑟合鸣,从未有过吵闹。 当然,前身是个孩子,有时听见山里住户的风言风语,也曾委屈,为什么自己不能去父亲在云京的府邸,但那份宽广深沉的父爱,却让她知道,父亲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除了不能去云京,顾九思在山里的一切吃穿用度,绝不次于顾府,比起顾府,更多了份随意精致,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不知有多幸福快活。 可那时有多幸福,这时就有多凄凉! 顾九虽为局外人,仍觉黯然神伤。 她下意识的一直盯着顾奉之看,一直到他走到自己面前,才微微惊觉,缓缓低下了头。 顾奉之就这么一瘸一拐的从她面前走过去,他的眼里似乎没有任何人和物,经过檐下时,被台阶一碰,竟直直的向前跌去。 第41章奇怪的许心秋 顾九眼疾手快,忙跑上去扶住了他。 顾奉之扭头看她。 看着那双熟悉的双眸,顾九承继来的这具躯体,轻轻颤抖起来,眼中热流涌动,泪水几欲盈眶。 可她不过是一个下人,不该有这样的表情! 顾九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之气咽回去。 顾奉之还在盯着她看。 有那么一瞬间,顾九怀疑他也许下一刻就要苏醒过来。 “饿……”他突然向她伸手,一条细长的涎水沿着他的嘴角流出来,“饿了……” “您……还没用早餐吗?”顾九看着他,正要说再给送来一份之类的话,身后有人柔声回应:“候爷又饿了?奴婢再去给您拿吃的!” 顾九扭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脑子里又是“嗡”地一下。 来人是顾徐氏身边的仆妇桂枝。 她满面堆笑的哄着孩子样的顾奉之:“候爷想吃点什么呢?” “不知道!”顾奉之烦恼摇头,“吃什么呢?” “唉!”桂枝低叹一声,没说什么,见顾九站在那里,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冷冷问:“你是什么人?” 顾九回过神来,堆了笑,躬身回道:“小的是后厨新来的唐豆豆!是过来请老夫人点午餐的!候爷饿了,想吃什么?小的现在就可以去通知后厨!” 见顾九态度谦卑,桂枝面色略缓,又问:“那你怎么不去?站在这里做什么?” “是那位姐姐让小的先候着的!”顾九答。 桂枝带着顾奉之进屋,顾奉之临进门时,突然扭头又望了顾九一眼。 顾九唇角微扬,对他笑了笑。 顾奉之对她发了会怔,一脸木然的转过头去。 过不多时,小丫环端着盛满碎碗碎盘的筐走过去,顺便让顾九进去。 顾徐氏面色已恢复如常,一如顾九记忆中那样的威严端方,见到顾九,她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会儿,突然皱眉:“我怎么瞧着,你好像一个人……” 顾九吓了一跳,面上却作茫然状,低声道:“老夫人不该认识我娘的啊!她是个村妇,从没出过远门呢!” “你长得像你娘?”顾徐氏被她转移了注意力,又掠了她一眼,道:“都是个子小罢了!好了,我最近心焦口躁,失眠多梦,你有什么好的补汤,推荐几道吧!” 顾九对美食颇有研究,此时便侃侃而谈,都能完整说出每道补汤的原理,这令顾徐氏十分满意,说:“那就做来尝尝吧!” “是,老夫人!”顾九依样记下,又道:“方才听候爷说饿了,要不要再做点东西给他吃呢?” “饿了?不是刚吃过?”顾徐氏看向顾奉之。 顾奉之抚抚肚子皱皱眉:“饿……” 顾徐氏以手覆额,想来不胜烦恼。 顾九这边小心建议:“候爷或许是想吃点零嘴呢!老夫人,小的回去让大厨做几道可口的糕点之类送来,您看行吗?” “行吧!”顾徐氏面色郁郁的摆摆手。 顾九恭谨退下。 桂枝跟在她身后走出来,道:“你倒比前几个会当差!” “嬷嬷过奖了!”顾九看到她,忍不住又有些气血翻涌。 大雪那日,是这老虔婆和春屏红口白牙诬陷,她不是主谋,必是喽罗! 如今春屏已被灭口,她却活得好好的,想来功力颇深,现如今她回了府,第一个便要拿她开刀! 她心里发着狠,面上却是卑微平和,桂枝仗着自己是老夫人身边的老奴,免不了要摆摆架子,说道几句,顾九耐着性子,唯唯诺诺听着,她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便放顾九去了。 顾九回了后厨,先跟白大厨说了候爷要吃糕点的事,然后继续她的古代服务生工作。 因为大夫人不用问,她便直奔三姨娘孟淑静处。 听说她是新来的唐豆豆,孟淑静跟桂枝一个德性,免不了要耍耍主子的威风,填补一下平时被人轻视的不平衡感。 对这种人,要想讨得她的好感,只管把那阿谀奉承的话儿往她耳边倒就是了。 顾九站在那里,笑着开启夸人模式,几番吹捧下来,孟淑静被她拍得红光满面,舒舒服服。 “你这小子,嘴是真甜!”她难得大方一回,扔了一个破铜子过来,说:“本夫人赏你的!” “谢夫人!”顾九捡起那破铜钱,还要作出捡金子那样的欣喜若狂,连自己都觉得恶心。 应付完孟淑静,她马不停蹄,跑向最后一院。 许心秋的庭院,比起孟淑静的住处要雅致许多,虽是冬日,却不显得荒芜。 她想来早就从丫环那里知道新换了伙计的事,见了顾九,不咸不淡的扔出了一句;“旁人的饭菜,只怕都上锅了吧?” “哪有那么快!”顾九陪笑摇头,“这早餐的杯盘还没洗净呢!” 许心秋冷哼一声,扭过身去,跟自己的一双儿女玩耍,再不理顾九。 顾九只好主动发问:“四夫人午餐想吃点什么?” “随意吧!”许心秋用背对着她,“左右吃什么,都是一样的没胃口!” “那给夫人弄几样腌菜开开胃怎么样?”顾九之前就跟她住隔壁,多少也是有些来往的,所以知道她的口味,喜食辛辣脆爽之物。 许心秋扭头掠她一眼,目光微闪,半晌,道:“那就弄些腌菜吧!” “孩子吃腌菜却是不行的!”顾九趁着她转头,笑道:“夫人再多点几样吧!大人没胃口,小公子和小小姐胃口可好着呢!夫人您瞧着孩子吃得香,自己也就会有胃口了!” “你倒是个会宽慰人的!”许心秋难得露出一丝笑容,“那你就帮我弄些孩子爱吃的小菜吧!” “行!听夫人的!”顾九立时报出几样适合孩子吃的菜品,许心秋十分满意,点头应允。 顾九出门,本打算回后厨,目光落在许心秋隔壁的院子上,心中突然一阵伤感难言。 十天前,她还和母亲林静姝在这个小院里生活,虽然屡遭府中人排挤,虽然不为老夫人所喜,几乎是被禁足在这小院里,但娘儿俩相互依靠,相互慰藉,倒也没觉得日子有多难熬。 现在,站在这里,眼前依稀浮现林静姝恬静的面庞。 她是与世无争的女子,性情柔和沉静,事事忍让,从不让自己的夫君为难,可到最后,百忍未能在金,反落得尸首异处,无尽悲惨! 顾九对着门庭冷落的小院发怔,这灵魂虽是她的,可这身,这心,却依然记忆着顾九思的悲欢喜乐,她活在她的身体里,感受到她的痛心悲伤,也觉说不出的凄凉悲怆。 “哎,你……你在那里做什么?”身后突然有人大叫。 顾九转身,正对上许心秋惊惶的双眸。 她愣了一瞬,飞快答:“回夫人,我来请这院里的人点餐啊!” “这院里没有人!”许心秋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不知道这里没人吗?” “没人吗?”顾九挠挠头,作困惑状,小声咕哝道:“那是我看花了眼吗?我好像看到有个紫衣女子在对我招手……” “啊……”许心秋倏地一颤,急促叫:“你……你可不要胡说!” “夫人,小的不敢!”顾九的目光牢牢锁定许心秋。 许心秋的脸上,写满恐慌和害怕。 人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这位四姨娘,在这件惨案之中,又充当了什么角色呢? 顾九脑中飞过掠过事发时她曾说过的话。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要把前身送去疯人监的话,就是从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的! “哪里有紫衣人?哪里有?”许心秋明明满面惊惶,却不知为何,竟急急奔过来,她扯住顾九的手一个劲猛晃,嘴里大叫:“她在哪里?你告诉我,她在哪里!” “她……”顾九指向某个方向,苦着脸摇头:“对不起夫人,可能真是我眼花!这会儿……看不见了!” “呜!”许心秋捂住脸悲泣出声。 “夫人?”顾九小心翼翼叫,“夫人您没事吧?” “走开!”许心秋低叱一声,跌跌撞撞走开,一边走,一边却又呵呵笑起来。 顾九被她这一哭一笑,弄得毛骨悚然。 她盯着许心秋的背影望了一阵,垂下眼敛,按原路返回。 这一圈跑下来,她累得够呛,回了后厨,送了菜单,才坐下来喘口气。 几位做杂工的大婶此时又开始忙着挑捡收掇午餐要用到的菜。 比起早餐,午餐菜量多而复杂,而且她们不光要准备顾府的大小主子们吃的饭菜,顾府家丁下人的饭,也同样由后厨出,所以,杂工的活儿,很忙。 顾九喝了口茶,见几人又聚成一堆,有的杀鱼,有的杀鸡,她这会儿没了事,便又凑过去帮忙。 “你这小娃娃,倒是蛮勤快的!”胖大婶对着他眯眼笑。 “多亏大婶们帮忙,我今儿这头一趟差,没挨骂!”顾九嘿嘿傻笑。 “那是你人机灵!”瘦大婶也很看好她,勤快又嘴甜的人,到哪儿都讨人嫌,不过一天,顾九便跟这几个老人儿混得烂熟。 包大婶大约算是杂工里的小头目,见他们说说笑笑的,也过来插几句。 顾九见她过来,便刻意把话题往楚夫宴身上引。 第42章学武功难吗? 当然,她不会说得那么直白,只随口乱编了些奇闻异事,说他们山里有位猎户,到了四十岁还没娶妻,后来被人发现,居然喜欢上他家母羊了。 她说得一脸认真,把几位大婶逗得前仰后合,瘦大婶想到早上的话题,便对包大婶说:“你说,那位楚太医,家里不会也养了一只母羊吧?” “很有可能哦!”顾九一本正经的模样,又引来一阵哄笑。 “你个小屁孩,你懂什么啊?你只怕连毛都没扎齐吧?”包大婶笑得直打跌,“你山里那猎户,是找不到女人,只有拿母羊替代,楚太医虽然有点瘸,人生得周正,又有家财,能是一样吗?” 顾九被她说得脸通红,不得不说,底层劳动人民这黄笑话实在太污了,她红着脸咕哝:“那你说是因为什么啊?” “楚太医不喜欢女人!”瘦大婶笑,“他啊,喜欢男孩儿!” “又一个上当受骗的!”包大婶笑得诡秘。 “那你说到底是什么原因?”胖大婶拎起刀吓唬包大婶,“就烦你这有话不说卖关子的人!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我放这屁,怕惊着你们!”包大婶压低声音,道:“他啊,穷出身,年轻时可风流着呢,就靠他那点医术和他那张小白脸,不知玩了多少个黄花大闺女!” “你怎么知道的?”瘦大婶表示不肯相信,“他瞧着一脸正气,不是那种无耻之辈吧?” “人不可貌相!”包大婶轻哼,“我一个小姐妹,跟他是同乡!他在那里,可是出了名的淫大夫!此事,千真万确!” “那他怎么现在收敛了呢?”胖大婶好奇追问,“不是说他经常跑去小倌馆?” “一定是玩够了女的,想换个胃口!”瘦大婶猜测。 “不过掩人耳目罢了!”包大婶轻哧。 “掩谁的耳目?”顾九忍不住开口追问。 “那就不知道了!”包大婶耸肩。 可她的眉间眼梢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表明,她知道点什么。 顾九没再追问下去。 胖瘦俩大婶又骂又捶,刨根问底,奈何包大婶死活不肯说,只好作罢。 午餐时间快到了,大家重又忙活起来。 这一天,就在忙忙碌碌中渡过。 晚餐过后,订好次日的早餐,这一天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 白大厨见顾九跟身边人相处融洽,十分欣慰,照旧喝得醉醺醺回家。 顾九生怕自己身份泄露,自然不敢住在顾府,在冥星的保护下,回了云千澈那里。 “今天有什么收获?”云千澈见她回来,满面疲惫,十分“贤惠”的给她倒了杯茶。 “有点乱!”顾九揉揉眉心,“不过,收获还算丰厚!原来那位当红的太医大人,年轻时是个流氓坯子呢!” “何止流氓?”云千澈冷哼,“若只是流氓,本医倒也懒得查他!他简直就是我们医界的败类!” “为什么这么说?”顾九追问。 “身为一个大夫,不专心钻研医术,却去走那些旁门歪道,学些邪术惑害人,不是败类是什么?”云千澈义愤异常,“从他年轻时习医到现在,不知医死过多少人!可他却有三寸不烂之舌,就这样踩着死人的骸骨往上爬!有他这样的人管理医界,医界必当大乱!” “你有证据吗?”顾九问。 “当然!”云千澈用力点头,忽又沮丧皱眉,“可惜,哪怕有铁证在手,却依然奈何他不得!他的朝中的关系网复杂,总有人为他兜着事,所以,一年了,我仍然只能看他蹦哒,什么都做不了!” “你一个大夫,无官无职无权,自然没人睬你,而你弟弟,又不愿出手相助……”顾九细细想了一会,说:“今晚你就把你所知道的他的事,无论大小,都细细说给我听!要想用我的法子对付他,没有别的捷径好走,只能充分了解他,才能找到他的弱点,加以利用!” “我今日在家无事,已经逐一写下来了!”云千澈说着,从书案上取过来一沓纸,递给顾九。 顾九翻看,欣喜若狂。 能发现赵世勇害怕大树年轮,并制成神树棒给小唐豆他们防身的云千澈,观察人的视角,与普通人完全不同。 他的视角,更接近于顾九这个专业心理师的视角。 这几页纸,竟然列举了楚夫宴从年轻时初从医到现在时的大事小事,堪称是楚夫宴的成长史。 当然,这成长史里,也少不了顾奉之。 “我听冥星说,他与我父亲私交甚好,可是,在你这里,他们却又似有很多隔阂……”顾九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应该相信我!”云千澈道,“这里的所有细节,都是经得起推敲,且可以前后联系的,否则,我不会下此定论!我不认为你父亲会跟他交好,顾候为人磊落坦荡,当然了,浸淫官场多年,他未必有多清白,但绝非大奸大恶!” “但楚夫宴却不同,他是特奸,特恶!这样两种人,是没法做朋友的!便算开始是,那也是楚夫宴刻意巴结!” “你这话,我爱听!”顾九笑,“我也觉得我爹不是坏人!我今天还见到他了!” “他还好吗?”云千澈问。 “一个威名赫赫的大将军,人人敬重的一品候爷,成了一个傻子……”顾九苦笑,“还好他自己不知道,不然,一定特别难过吧!” “如果有机会,我想见见顾候爷!”云千澈道,“他是沙场宿将,这一摔,摔得实在太蹊跷!他当时出事,都有哪些大夫来瞧过了?” “不知道!”顾九摇头,“祖母一直不喜欢我和娘亲,而父亲又恰好在我们入府后不久便出了事,她听信风言风语,当天就将我们娘俩禁足,不许在府内随意走动,所以,对我父亲的事,我所知甚少!” 云千澈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扬唇轻笑:“没事的,此次你回府,定能查得一清二楚!” “是!”顾九双拳紧攥,“我定要将那害我之人揪出来,为我娘报仇雪恨!” “天不早了,你明儿还要早起,早点洗洗睡下吧!”云千澈轻拍她肩,“我让二宝给你备好了热水!泡个药浴,解解乏!” “嗯,这就去!”顾九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别说,头回做下人,还真挺累的!我去了啊!” 她说完起身去洗漱,云千澈在她身边弯起唇角。 “你笑什么?”顾九问。 “你猜啊!”云千澈保持笑容,说:“你不是会猜心吗?看着我的脸,猜我在笑什么?” 顾九凝神看他。 两人相距太近,他的个子又太高,顾九望过去,只能看到他的胸口,不得已把脚尖踮起来看。 云千澈为了配合她,弯腰俯首,把脸伸到她面前。 顾九本来是真心想要研究他的面部表情的,但等他清新得如同窗外白梅那样的气息氤氲过来,看着他的眉眼在眼前无限放大,她脑子里突然就空白一片。 “看出来了吗?”云千澈黑眸含笑,唇如仰月,音色温柔。 “看不出来!”顾九忙不迭的收回目光,摸着自己微微发烫的脸拧过头,干笑道:“你这人整日里稀奇古怪的,谁知道你在想什么?” “刚刚你没有跟我说谢谢……”云千澈道。 “啊?”顾九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半晌,“那我补一个好了!” “不用补!”云千澈扳住她的肩,把她转向自己,认真道:“你没跟我说谢谢,我特别开心!外人才说谢,自家人是不用的!” 顾九听到自家人这三个字,心里突然说不出的暖。 她轻笑一声,说:“是你说不要客气的,那我以后,可就真的不客气了!” “欢迎不客气!”云千澈笑回,“越不客气越好!” 顾九笑笑,红着脸自去洗漱,云千澈注视着她的背影,一直到消失,才慢慢踱出屋。 窗外,朱宝儿正吊在树干上晃悠,见他出来,轻哧一声:“公子眼珠子还在眼里吗?” 云千澈淡淡一笑,突然问:“二宝,学武功难吗?” “学武功?”朱宝儿愕然,“你怎么会想到问这个问题?” “我……想……学武功……”云千澈吞吞吐吐回。 “你?”朱宝儿惊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你要学武功?你不是天天说武功是天下至毒吗?会武功的人,遇到一丁点事,就会动杀生之念,一句口角,就会跟人打得头破血流,你不是说,你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去学武功吗?” “那个……”云千澈讷讷道,“本公子以前是这样说过的了!不过嘛,此一时彼一时,彼时血气方刚,对世事认识得不全面,此时年纪渐长,才觉当年想法,实是……有失偏颇……这个武术嘛,跟医术其实是一样的!比如我用医术造福世人,而楚夫宴那厮却以医术害人,武术也是这样,看是谁来用,本公子仁善无双……” “好了!叽叽歪歪的说那么多做什么?”朱宝儿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说到底,你是为了顾九思吧?” 第43章包大婶的小秘密 云千澈拧眉,斯斯艾艾道:“这只是原因之一了……” “这是唯一的原因!”朱宝儿一纵身从树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又看。 她看到一张微微泛红的多情又羞涩的脸,眼神明亮,连唇角的笑,都是恍惚甜蜜的。 朱宝儿的心里“咯噔”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就在这样的甜蜜笑容中碎掉了。 “你……真喜欢上她了?”她嗓音艰涩,“还是,又闹着玩的?” “喂,二宝,你可不能这么说!”云千澈立时瞪眼,“我知道你就爱你家那死屠夫,可你不能因为他,就来坑本公子!什么叫又闹着玩?本公子在这之前,跟哪个女子闹着玩过吗?一次都没有好不好?你这样说,要是让小九儿听到了,会怎么想?本公子警告你,以后像这种话,再也不许说!听见没有?” 朱宝儿被他疾言厉色的训了一顿,眼眶微红,喉中微哽,她低下头,默默将胸口那缕酸楚之气咽回去,哑声回;“知道了!我还懒得说呢!” “这样才是乖宝宝!”云千澈立时又眉开眼笑,伸手拍拍她脑袋,说:“好了,现在回到正题,学武功难吗?我能学吗?要是想练到像你和冥星那样的程度,要多少天才行啊?” “你确定你要学?”朱宝儿问。 “当然!”云千澈用力点头。 “会特别辛苦特别累!”朱宝儿木然说道,“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要有耐力和毅力,不能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你现在是学不成像我这样了,我们都是打小练起的,你今年跟我同岁,二十七了……” 朱宝儿说到这里,心里又是一阵发苦发酸。 她居然二十七岁了呢! 在云苍国,女子十五及笄,大多在十六便嫁为人妇,十七八岁生子,到了她这个年纪,有孩子,有丈夫,生活幸福美满。 而同为二十七岁的她,却还像个怀春的少女,固执守着童年时就埋下的小小梦想,到今日,才知岁月无情,年华飞逝。 她低头默默看自己的脚尖,有泪水,自眼眶流出,砸到院中的落花上。 然而面前的男子并没有注意到二十七岁有什么不妥,他说:“从医学上来说,我现在正值壮年啊!一切皆有可能!二宝,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徒弟,学武时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我全听你的!” “全听我的也没用!”朱宝儿嗡声嗡气回,“你这老胳膊老腿的,还是别再有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了!就算你再努力,也没什么用处了,绝顶的武功,本来就是从小练起的!” “那就学点防身护体术也行啊!”云千澈叹口气,“我和小九儿在一起,万一出点什么事,我一个大男人,要是连她都保护不了,那不逊死了!” “她不用你保护,她有冥星!”朱宝儿粗声粗气回,“你也不用怕,你……有我!” 她说完这话,转身离开,剩下云千澈一人在院中,沮丧异常。 “坏小子!不教就不教,拽什么拽?死了朱屠户,我还得吃浑毛猪不成?多的是人教本公子!哼!” 他在那里自言自语,顾九刚好洗完澡出来,见他对着梅花嘀咕,笑道:“你一个人在那里念咒吗?” “你洗好了?”云千澈迎过去,“那就快休息吧!对了,我今天把被褥枕头都拿出来晒了,你快来闻闻,还有阳光的味道呢!” 他像个邀功的孩子似的,拉着顾九的手往屋里走,非要顾九闻。 顾九嗅了嗅,露出笑容。 “我喜欢阳光的味道!”她说。 云千澈笑:“我贤惠吧?” 顾九拿枕头捂住脸,闷笑半天,回了一句:“云千澈,你好像我妈!” “真的吗?”云千澈挑眉,笑:“那下辈子做母女好了!” “噗!”顾九忍不住,爆笑出声。 “好了,别傻笑了!快睡吧!”云千澈嘴里催着她休息,人却倚在门边舍不得离去,跟顾九没完没了的说话。 顾九也不知又跟他聊了些什么,渐觉得口齿缠绵,一歪头,睡着了。 次日清晨,仍是黑漆漆的便起床,冥星照常在外候着,云千澈也照样披衣相送。 “从明天起,你不用早起送我了!”顾九说,“还有,今天晚上,我可能会很晚回来,也可能不回来,你早点安歇,别等我!” “你要做什么?”云千澈和冥星同时发问。 “顾府太安静了,我要用一个人,把这潭水搅乱,浑水才好摸鱼!”顾九笑得诡秘。 “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云千澈看着她,“等你的好消息!” 新的一天开始,顾九重复着昨天做过的事,跑腿外加打探小道消息,午餐后休息时间,顾九跟在包大婶后面忙活,跟她吹牛唠磕,大八卦遇到小八卦,气氛空前融洽。 在最融洽的时候,顾九给包大婶来了一次短暂的催眠。 因为是在午后,大家都觉疲惫,大部份人都找了地方打盹,后厨相对比较安静,而处于疲倦状态的包大婶,对唐豆豆这样的小毛孩,全身心的信任,毫不设防,所以,顾九的催眠,极其顺利,只是在包大婶面前晃了晃手指,她便晕睡过去。 因为在睡前便一直在聊楚夫宴的话题,顾九便单刀直入,问:“楚夫宴跟贵妇有染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包大婶毫不犹豫的给出肯定回答。 顾九心里一喜,忙问:“是谁?” “不确定,不能乱说!”包大婶摇头。 “就自己随便说说,没人知道的!”顾九诱导着。 包大婶挣扎了一下,但没挣扎过自己热爱八卦的心,又或者说,这个秘密在她心里压着,也迫切的想要倾诉,她沉默了半晌,回:“我就见过一次,像是四夫人,又像是三夫人!” 顾心心里一惊,忙问:“你在哪里见到他们?” “夜里……”包大婶回,“死鬼巡夜,巡上半夜,我无聊,跟胖娟喝洒等着他,喝完想去找他回家,谁知喝高了迷了路,摔在花丛里起不来……” 第44章真有这么珍贵? “后来听到动静,就看见有两个人抱在那里啃,我听声音,知那男的是楚太医,女的一直只在那里哼唧没说话,但看那衣服,必是府里的某位夫人……” “为什么这么说?”顾九好奇问。 “因为在那之前,候爷从外地带回来一匹会发光的锦锻,给四位夫人都缝制了衣裳,听说那叫什么银花缎还是什么名字,我也忘记了,但却是很稀有的料子,穿在身上,很闪很亮,到了晚间,也是像水纹一样发亮的!”包大婶似对这锦缎十分喜欢,记得很是清晰。 “那万一要是外头的人,也有这样的衣服呢?”顾九仔细问。 “外头的人,深更半夜的,来咱们府里做什么?”包大婶摇头,“再说了,后来我发现,自己无意入了废园,废园那地儿以前是老太爷一个妾住的地儿,那地方基本没人去的!啊,好像离二夫人的院子很近……” “那照你看来,那女人更像是哪位夫人呢?”顾九捂住激跳的胸口追问。 包大婶皱眉想了想,小声咕哝:“真是瞧不清楚!但那地方离二夫人和四夫人的院门比较近,可又在大夫人和三夫人的墙头外,总之,说不好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顾九又问。 “记不清了!”包大婶摇头,“总有三个月了吧?” 三个月…… 这个时间,还真是够巧合的! 三个月前,原本平安无事的顾府,祸事频发,而最终,前身和母亲成为可怜的替罪羊! 顾九愤懑满胸。 她倒是没有料到,与楚夫宴私通的贵妇,竟然就在这顾府之中! 虽然无法确认到底是三房中的哪一个,但有她在这儿,不怕她们不露出狐狸尾巴! 顾九蹑手蹑脚走出小房间。 包大婶躺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忙忙碌碌中,时间过得飞快。 很快,夜色降临。 顾九踏着夜色出门。 冥星从某处屋顶跃下来,轻飘飘的落到她面前。 “让你帮我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顾九问。 “一应俱全!”冥星一件件翻给她看,“你看,鲜鸡血,猪骨头,还有碎肉……小怪物,你到底要做什么呢?” “装鬼!”顾九答。 冥星笑:“这个不用装吧?你本来就是一只小鬼!” “小鬼想要吓大鬼,当然要装了!”顾九看着他,“这两天跟在我后面,顾府各院的情形,你都摸清了吧?” “差不多了!”冥星回,“只除一个地方,就是你原先住那小院,上面有顾家老太太请道士贴的一堆封条符咒,我想着没人,就没进去!” “没事,反正今晚我们就要进去瞧瞧了!”顾九把手递给他,“走吧!带我飞进去吧!” 有冥星这种人行飞行器,一切都变得简单。 顾九思和林静姝住的地方,本来就有点偏僻,因为出了事,此时更是一片死寂,无人问津。 顾九和冥星飞入院落,打开正厢房的门,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居然都没打扫!”冥星轻哼,“看这情形,你娘只怕也是草草的埋了了事!” 顾九嗅见这血腥气,便想起当日惨景,心中悲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啊!”冥星咕哝。 顾九不吭声,轻车熟路进屋,很快,便从寝房的柜子里摸到一只小小盒子。 她打开盒子,一道柔和的光芒闪现。 “夜明珠?”冥星循光而来,惊道:“你居然有夜明珠?” “这便是夜明珠吗?”顾九摇头。 “当然!”冥星伸手摸了摸,“如假包换!谁给你的?” “我父亲!”顾九回,“他跟我说,这是会发光的石头,很好玩!如果是夜明珠,那一定很贵重吧?” “何止很贵重?”冥星回,“那是非常珍贵!你爹很疼你啊!” “他是很疼我!”顾九愣怔了一会儿,又从柜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来,说:“你瞧瞧这个是什么?” “冰种黑曜石手串?”冥星惊叫,“这也是你爹送你的?” “这个也很珍贵吗?”顾九问。 “当然!”冥星用力点头,“这种黑曜石来自于冰岛的火山,吸日月精华而生,是最最纯净久远的,存世极少,别说云苍国,就天下也不定有几块呢!你这还是一只大手串……天哪,价值连城啊!” 顾九被惊呆了,愣怔半晌,说:“我爹说这是好玩的黑石头,戴了可以辟邪,没说它多值钱……以前我和爹还拿这上面的珠子当弹珠弹呢!” “我的天,你爹真是……没谁了!”冥星感叹不已,“把这么珍贵的东西,当弹珠玩,暴殓天物啊!这得多疼你啊!这也没听说大小姐身边有这种东西啊!要是有的话,只怕这京中贵妇早就传开了吧?” “真的有那么珍贵吗?”顾九有点懵,想了想,又从柜子里掏出一大堆物事,递给冥星看。 “你看这些呢?是不是也是稀世珍宝?” 冥星看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你和你娘……还真是山里的!”他感叹,“这么多的罕见之物,居然就这么随意的丢在柜子里,我真是服了你们娘俩了!都说顾府的大夫人和大小姐最受宠,我看最受宠的其实是你们这外室吧?还有你爹!他这心里想什么呢?” “他……”顾九对着一堆稀世珍宝,眼泪啪嗒嗒掉下来。 前身是觉得自己的父亲很疼爱她,但却也认为,他的爱是分成几半的,平分给自己的妻妾和儿女。 这没有什么不妥,前身也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却无意中证明了一件事,她才是他最宠最心疼最放在掌心的那一个人! 顾九想到顾奉之现在的样子,心里的酸楚悲痛,难以言传。 “好了,别哭了!”冥星劝她,“咱们是来办正事的,不是吗?” “是!”顾九点头,把那些稀世珍宝找个袋子装了,揣在最贴身的衣物兜里,又用夜明珠照着,把屋子巡视了一遍。 第45章候爷要杀她? 屋子比起出事的那天,有点乱,屋子里的柜子床都有动过的迹像,好像有人在翻找什么。 可如果是翻找,那么名贵的珍宝,却一件也没少,这又有点解释不过去。 但她们母女也没有什么秘密可被别人翻的,想来,应该是埋尸当日,有人想顺手牵羊,但因为这对母女把珠宝放得太随意,随便乱扔,这些人有眼无珠,反而不把这些物件当好东西。 顾九巡视过后,开始化妆。 她换上林静姝惯常穿的衣服,把鸡血淋在自己的头发上,身上,又把一只手臂缩进袖子里,拿猪骨和碎肉塞在肩头,拿绳子牢牢绑了,又浇了回鸡血。 “原来你要扮你娘啊!”冥星这会儿明白过来,“别说,你这样子,这真能以假乱真!但你要吓谁呢?” “顾家老太太身边的仆妇桂枝!”顾九妆扮停当,看向冥星,说:“轮到你出马了!把一个老婆子弄晕,从她的住处拎到这儿来,应该没有难度吧?” “小菜一碟!”冥星笑笑,纵身出屋,约摸过了一刻钟,他手里拎着一个人,脚步轻捷的出现在顾九面前。 “会飞真好!”顾九再次对武功高手产生难言的景仰之情。 “好了,人送来了,你玩吧!”冥星缩到一旁的阴影里。 顾九缓缓蹲下来,染血的手,伸向桂枝苍老的脖颈。 桂枝先前只是被点晕,呼吸正常,混沌中忽觉呼吸一窒,下意识挣扎起来,顾九略松开手指,给她挣扎的力量,嘴一咧,呵呵的笑开了。 这笑声如同魔音穿耳,让处于混沌中的桂枝倏地睁开了眼睛。 看清眼前的人,她身子一缩,杀猪般嚎叫了起来! “救命!救命啊!”她奋力挣扎,但冥星将她捆成个粽子一般,她哪里挣得动? “贼婆子,还我命来!还我命来!”顾九张着嘴,吐着血泡泡,趴在她身上,死死的盯着她看,她的血滴滴答答的滴在桂枝的脸上,那异样的粘腻感,让桂枝几欲发疯。 “不是我的你!不是我杀的!”桂枝拼命拧着头,想避开“林静姝”。 “是谁?是谁杀我?是谁?”“林静姝”咬牙逼问。 “是……是……”桂枝被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叫:“是你父亲!是候爷!是候爷要杀你们!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下人,主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关我的事啊!” 顾九犹如被当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 桂枝在说什么? 父亲?候爷? 是她父亲要杀她母女? “这不可能!”她尖声嘶叫,手中寒光闪过,一把匕首深深插入桂枝的左肩! 桂枝抽搐一下,又痛又怕,晕厥过去。 “你杀了她了?”冥星一个箭步冲进来,“事情都没问清楚,你冷静一点!” “可她说是我父亲要杀我们!”顾九狂叫,“这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 “确实不可能!”冥星也不自觉摇头。 如果说没见到那些珠宝时,他或许会相信,但看到那一堆稀世珍宝后,打死他也不相信顾奉之会做出那种事。 不是说礼物名贵,感情就一定真挚,可是,如果肯把稀世珍宝送给自己的孩子,让她当会发光的石头和弹珠玩,那么,这个孩子,在这个父亲心里,一定是如珍似宝。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冥星道,“等她醒了,你好好盘问!” 顾九这时也冷静了,深吸一口气点头:“我知道了!我再把她扎醒吧!” 她说完再次扬刀,仍是对准左肩的位置下刀,手势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桂枝在剧痛之中晕迷,又在剧痛之中醒来,再次看到“林静姝”血糊糊的脸,露着白色骨茬的肩,直吓得浑身发颤,再次哀哀求饶。 “想活命是吗?”顾九盯着她,“那就说实话!” “我说的全是实话啊!”桂枝痛哭流涕,“这事真是候爷的意思啊!” “候爷亲口对你说的?”顾九追问。 “不用……亲口说啊!”桂枝结结巴巴回,“都是候爷身边的顾小虎操办的啊!” “顾小虎?”顾九心里又是一惊,“是不是那个跟候爷一起参加围猎,坠马被摔死的那个?” “是……就是……就是他!”桂枝的嘴唇抖动着,“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他说你娘在山里养了……野汉子……” “胡扯!”顾九气得两眼晕花,“一派胡言!” “不是我的说的啊!”桂枝吓得又快晕过去,双手乱摆,哭叫道:“这都是顾小虎跟我说的!你知道的,他是候爷身边的老人儿,候爷一向信任他,他说的话,我们这些奴才,哪敢不遵从呢?” “他还说什么了?”顾九忍住怒气,继续追问。 “他说……你也不是候爷的……女儿……候爷发现了……老夫人也是因为这事儿特别讨厌你们……但这种事,传出来实在丢人,顾府丢不起这个脸面,所以……所以就只好想个法子,找人……把你们娘儿俩……” 桂枝哆哆嗦嗦的说完,头用力撞击地面,苦求道:“该说我都说了,二夫人,不是杀的你啊,我只是被迫无奈,才说了假话啊!三夫人,求你饶了我吧!你饶了我,我给你烧纸,给你迁坟,给你请和尚做道场,把你好生安葬……” “闭嘴!”顾九打断她的话,继续问:“这么说,那老东西也知道这事儿?” “老东西……老东西是谁?”桂枝被她问得两眼发直。 “还能是谁?当然是顾徐氏!”顾九恨声道。 “她……我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桂枝摇头,“顾小虎说老夫人是信佛的,这种事,不要让她知道,看出事那天的情形,她应该是不知道吧?” “那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件事?” “什么时候?”桂枝牙齿直打架,说出来话也是断断结续的,“自然……是候爷……没出事的……时候……” “既然那时就计划,为什么早不动手,晚不动手,非要选在老夫人寿宴之时动手?”顾九越听越觉疑窦重重。 这回桂枝被她问懵了。 “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啊?不应该啊!候爷那么孝顺的,寿宴见血光,那是大不吉啊!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啊?” 第46章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自顾自念叨一番,似乎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事实吓坏了,眼越睁越大。 顾九看出她没有撒谎,也没有再隐瞒什么,她确实忽略了这一点,只是作为一个环节的执行者,并没有知道太多。 问到这里,这个老妇,已然没有多少价值了。 顾九冷哼一声,手起刀落,利落的割向桂枝的脖颈,一道血线激射而出,喷在她身上,流在十日前林静姝已然干涸发黑的血迹上,并迅速向四周蔓延开来。 桂枝像只死猪般挣扎了一阵,终于一动不动了。 “杀了?”外面的冥星头一回看到顾九动手,惊得不行,“你这手脚,够利落的啊!你亏得不会武功,不然,你这狠劲都快撵上我们王了!”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顾九轻哼一声,匕首翻转,刀尖对准桂枝的肚腹,又是用力一划…… “我滴个乖乖!”冥星扭过头,“这回可真不能看了!” 顾九不理他,把染血的匕首塞到桂枝手里,又拿衣服擦了擦刀柄。 这匕首是她从集市上买来的,十分普通,随处可见。 杀完人,她对着空荡的房间跪下来。 “娘,你看到了吗?害我们的人,已经死了一个了!我不会饶过任何一个人,不管他是谁!如果你在天有灵,就请保佑我,手刃仇人,报仇雪恨!” 她对着黑漆漆的房间,重重的叩了四个头,这才起身站起来,打扫案发现场,她把身上的血衣脱下来包在脚底,把桂枝的血甩得满地都是。 “好恐怖!”冥星靠在门边,看得瞠目结舌,“我现在发现,不该叫你小怪物,该叫你小恶魔!你把这屋里弄得血糊糊的,为什么啊?” “你说为什么啊?”顾九反问,“说好了装鬼的啊!现场越血腥越恐怖,就越像恶鬼作祟啊!” “小怪物,我今日真是对你刮止相看!”冥星回头再看一眼血色狼藉的房间,连连啧嘴:“你这作派……真的,跟王有的一拼哎!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顾九轻哧:“不要糟践你们王,他刀下鬼魂无数,我这么善良的人,给他提鞋都不配!” “我觉得还蛮配的!”冥星一个劲重复,“真的!小怪物,你跟我们王,真的蛮配的!” “少在那里废话!”顾九搞完恐怖现场,抹掉脚印,向冥星伸出手,说:“求带着在顾府各院飞一圈,把这些血衣扔下去!” “这又想干嘛啊?”冥星嫌弃的看着那血糊糊的衣裳。 “通信啊!”顾九回,“不通信大家怎么知道这老货被鬼杀死了?这儿那儿偏,都没人过来,老货就是变成干尸,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想的还真周全!”冥星伸手把她提溜过去,背在身上,凌空飞跃而起。 “飞得还真稳!”顾九趴在他背上,觉得这人形飞机简直妙不可言! 她把血衣分开,挨院去扔,扔完突然捏着嗓子来了这么一句:“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她刻意装的声音,阴恻恻鬼森森,冥星本来正全心飞行,被她这一嗓子吼得魂差点掉了,幸好他艺高人胆大,几个纵跃,已掠出顾府,窜到大街上。 大街某处,冥羽正牵马相候。 两人纵马急驰,很快,便将顾府远远的抛在身后。 “喂,小怪物,你其实就是鬼吧?”冥星一边骑马,一边抱怨,“你那一嗓子,差点没要了我的老命啊!妈呀,太吓人了!” “不好意思!”顾九掩唇轻笑,“我不是想吓你了!我是想吓顾府那些心里有鬼的人!” “他们一定被你吓死了!”冥星心有余悸,抚胸低喘,“你那声音,太渗人了!” 冥星猜得不错,顾九那一嗓子,尖锐凄厉,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如魔音入耳,让半个院子的人都醒了过来! “林静姝!” 跟二夫人院落相隔最近的四姨娘许心秋本就睡得不太安稳,夜间北风呼啸,她一直听到有人惨叫不休,那根神经本就紧绷,此时听到这个声音,打了个激灵,一翻身坐了起来。 “林静姝!林静姝的冤魂来讨命了!”她掀开被子跳下床,想要冲出门去,手抖了半天,却打不开门,倒把外间伺候的丫环惊醒了。 “夫人,您怎么了?”丫环凝露揉着惺忪的睡眼问。 “林静姝回来了!”许心秋咧嘴笑,“你听到了吗?她来讨命了!” “哎哟我的夫人啊!你可消停会儿吧!”凝露叹口气,把她扶回床上,安慰道:“您啊,怕是又做恶梦了!” “不是梦!不是梦!”许心秋拼命摇头,“她在叫!她说,还我命来!还我命来!刚刚还有人惨叫,一定有人遭殃了!哈哈哈!会是谁呢?到底会是谁呢?” “夫人!”凝露被她说得心里发毛,“您可别说了!您这不是魔怔了吗?她那样一个人,便算死,也难成恶鬼!您快歇下吧!自从她们出事,你就没睡过一次好觉!你是发癔症了!” 许心秋却还沉在自己的幻念之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看得凝露低叹不已。 相比她的疯癫,孟淑静那边则恐慌更多,她抱着两个孩子,一个劲发抖,尖叫着让丫环拉过桌子,把门顶上。 丫环因为没怎么睡着,也是真真切切的听到了那尖叫索命声,吓得魂不守舍,把屋子里的柜子桌子全拉过来顶上,仍是战战兢兢。 “这贱人!这贱人死了还不让人安生!”孟淑静一边哆嗦着,一边喃喃咒骂,“我是发梦了?对吧?是发梦了!” 丫环月如艰难的咽了口唾液,不敢说自己也听到了声音,只是下意识的催眠自己,附和道:“是,一定是发梦!绝对是发梦了!” 相比之下,大夫人院里相对比较平静淡漠。 “倾城,你听到什么动静了吗?”大夫人秦宁心因为长期卧床,一向睡得不沉稳。 顾倾城躺在她对面的塌上,淡淡回:“听到了!好像是林静姝的声音!” 第47章勾魂,索魄! “林静姝?”秦宁心眼睛直了直,喉头发紧,“鬼魂……来索命了吗?” “这世上,真有鬼魂吗?”顾倾城重又躺回去,双手枕在头下,目光直勾勾的盯向房顶某处。 “有的吧……”秦宁心有些紧张,下意识的把被子往头上蒙了蒙。 “我觉得没有!”顾倾城摇头,“便算有,鬼魂也没什么好怕的!他们要真有索命的能耐,那些杀人的人,不是一个都活不成?可他们都活得好好的,那些杀人如麻的大将,都活得好好的!一个人,若是活着都不能保住自己的命,死了成一堆烂泥,更是什么都没有了!” “你说得对!”秦宁心点头,关切的看了她一眼,问:“养了这两天,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顾倾城回,“总算眼前不黑了!就是起得猛点,会有点晕眩!” “再将养些时日就好了!”秦宁心叹口气,说:“睡吧!” 顾倾城“嗯”了一声,缓缓闭上双眼。 福寿院,顾徐氏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本来就失眠,又真真切切的听到那声凄厉惨叫,身为一个见惯风雨的老人家,怕,她是一点也不怕的,就是觉得心里闷得慌,辗转反侧睡不着,便叫随侍的丫环去叫桂枝来陪她说说话,聊聊天。 可桂枝不见了。 被窝已经冷了,鞋子还好好的放在床前,衣服袄子也挂在衣架上,唯独人不见了。 顾徐氏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叫起院中的下人去找。 下人掌了灯,还没动腿找,就发现院中有一团暗红的东西,走过去一瞧,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杀人了!杀人了啊!”丫环尖叫。 顾徐氏在屋里听到这话,心里一凛,急急冲了出去。 她以为桂枝死了,谁承想,看到的却是一件血衣,当即扬起手,对着乱哭乱叫的小丫环就是一巴掌! “贱人,你鬼叫什么?什么杀人?这分明只是一件血衣!还不是桂枝的!” 小丫环被打,捂着脸不敢吭声,顾徐氏拿着拐棍,面无表情的拨弄着地上的血衣,这时,一个眼尖的仆妇惊叫:“这衫子,好像是之前二夫人穿过的……” 顾徐氏倏地看向她,冷声问:“你确认?” “确认!”仆妇低声答,“就是那件闪闪发光的锦缎,虽然染了血,但还是能瞧出来!” “林静姝?”顾徐氏手中拐棍在地上重重一捣,“这又是谁,在出什么夭蛾子呢?” 顾徐氏没料到这夭蛾子会出这么大。 凌晨时分,天刚黑漆漆的,便陆续有各院的下人发现血衣。 不光血衣,顾府的宅院里,都有零零散散的血迹,而半夜里那声索命的叫声,又有很多人都听见了,冤魂索命的事就此传开,整个顾府,陷入一片慌乱之中。 顾九到时,后厨的人也没有心情准备早餐,大家都三五成群的聚在一处,谈论着这件诡异的事。 就在这时,寻找桂枝的下人,终于在二夫人林静姝的院子里,发现了桂枝的尸体。 过于惨烈的血腥的场面,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面色如土,几欲呕吐。 顾九到达顾府后厨时,后厨根本没人做早饭,大家面带恐惧又或莫名的兴奋之色,集结成一队,一齐向小院奔跑。 “出什么事了?”顾九明知故问。 “出大事了!”包大婶迈着细长的大腿,跑得最快,见顾九小短腿跟不上,忙伸手扯了她一把。 “到底怎么了?”顾九催问。 “桂枝死了!”包大婶气喘吁吁回,“被林静姝的冤魂索了命!听说死得老惨了!可吓了!” 她嘴里说着吓人,却难抑兴奋猎奇之色,顾九暗觉好笑,看来,不光现代人爱八卦,连古代人也不能免俗啊! 像面前这一位,就是个不八卦会死星人! 一群人急涌向小院,很快,整个顾府的人都聚集在院内院外,乌泱泱的一群,全都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头瞅。 顾九个子小,被挤在人群中,十分不爽,想了想,索性学那些家丁,站到墙头上。 站得高,看得远,上了墙头,视野开阔,顾九的目光,很快便落在顾府几位当家人身上。 她先看向顾徐氏。 虽然她不喜欢这位霸道威严的老太太,但却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有大家长之风。 那场面被她弄得着实惊悚,讲真,就是换作她自己,只怕也没有勇气去看第二遍! 但这位老太太面对一地血污狼藉,全无惧色,只是冷静的吩咐管家顾福:“去报官!” “报……官?”顾福被吓懵了,有点反应不过来,“不是冤魂索命吗?” “哪里来的冤魂?”一道娇弱无力的声音响起来,顾九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人竟然是大小姐顾倾城。 她果然一脸病容,面色苍白如纸,披着件厚厚的披风,整个头都被遮得严严实实的,顾九看不到她的表情。 她的声音虽弱,但既为顾府嫡长女,平日里又是个端方沉稳的性子,说出来的话,自然也不容小觑。 “二夫人性情温柔和善,便算成了鬼,也成不了恶鬼!”她一字一顿道,“此事,定是有人假借她的名义作乱!” “倾城说的对!”顾徐氏满意点头,“你们这些没用的,亏还是个大男人,胆色见识,竟不如一个柔弱小丫头!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去请官府的人来查案!” “是!是!”顾福被骂得灰头土脸,讪笑着一溜小跑去报官。 “大小姐真是有当家主母之风啊!”一旁的八卦包大婶忍不住又跟顾九咬耳朵,“瞧着柔柔弱弱的一个小姑娘,竟然有这般胆色,不愧是一代名将的后代啊!” “是啊!”顾九也点头,这位顾大小姐,着实令人钦佩,算起来,她只比前身大一岁,今年不过十六岁。 十六岁放在现代,还是个跟父母撒娇卖宠的小女孩。 同样是古代的十六岁,前身遇到一点小事就抓狂,常因鸡毛碎皮的小事气得大喊大叫,可这位大小姐却这么能沉得住气,果然是将门出虎女。 第48章他总算出现了! 只可惜,这个虎女,不是顾九思。 相比之下,她身边的三姨娘和四姨娘则是十分失态。 孟淑静自从看到桂枝的死状,整个人瘫软如泥,连哭都哭出不出来。 至于许心秋,她应该是疯了。 明明顾徐氏已经给今天这惨剧定了性,不是恶鬼作祟,只是有人在行凶作恶,她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到,在那里一个劲叫:“林静姝来索命了!她要杀掉所有害她的人!哈哈!所有的!谁都别想逃掉!哈哈哈,桂枝是第一个!下一个是谁?下一个会是谁呢?是你!孟淑静,你完蛋了!你彻底完蛋了!” 孟淑静本来就吓得七魂走了六魄,被她这么一闹,两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 “许心秋!”顾徐氏气得厉声怒喝,“你发什么疯?还不快闭嘴!再敢胡咧咧一句,你就跟顾九思一个下场!” “顾九思……”许心秋继续疯笑,“顾九思死了,也会来索命的……” “哎呀四夫人,您可别说了!”凝露见她还要发疯,忙捂住她的嘴,使了个眼色,和家丁一起把她强拉下去。 “都散了吧!”顾徐氏高声叫,“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死人有什么好看的?战场上每天都死人!跟死只蚂蚁,也没什么区别!” 当家老夫人下令,各路人马默然退散。 顾九不想走,还想再多看一会,刚好包大婶也不想走,于是两个八卦女便窝在某处荒野丛里,偷听顾徐氏和顾倾城说话。 两人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互相支持,强调这不是恶鬼索命,是凶人作案。 正谈着呢,忽见不远处出现一个人影,一瘸一拐的。 包大婶倏地瞪大眼:“楚色坯怎么来了?” 楚色坯? 顾九愣了一瞬,心跳骤停。 她扭头看向那个人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身体里激涌、咆哮! 楚夫宴! 那个命赵世勇把她投入食人魔囚室的楚夫宴! 她牙齿紧咬,双拳紧攥,瞪大眼,死死盯住那越来越近的人影! 他总算出现了! 她装神弄鬼,搞出这么一出惨烈闹剧来,不光是为了恐吓这院中的鬼,更为了把他引出来! 他还真是没让她失望,在出事后及时出现了! 人影虽然腿脚有些不便,但走路的速度并不慢。 近了点,顾九便发现,他其实就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瘸,并不严重。 这是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身形清瘦,面色苍白无须,眉毛黑浓异常,眼微微向里凹,眉眼之间距离略嫌近了些,这让他的眼睛好像就隐藏在浓眉之后,给人一种很压抑阴沉的感觉。 但即便这样,这个男人,皮相并不差。 猛不丁看过去,他其实跟顾奉之有点相像。 只是,顾奉之如果是精装版,他就是毛坯房,无论是容貌还是气度,都相差甚大。 但他依然算是个英俊的男人。 年过四十,也没有丝毫发福的迹像,身形颀长潇洒,那一点点的微瘸,让他添了病弱之感,消减了他眉眼间的险恶。 “他就是楚夫宴……”顾九喃喃道。 “是啊!”包大婶点头,“你别瞧他长得还不孬,其实可坏着呢!” 顾九不吭声,只默默盯住他看。 见到他来,顾徐氏和顾倾城上前说话,闲叙了一阵,过不多时,顾徐氏先行离开,顾倾城和楚夫宴略停顿了一会,也离开了。 但他们只是离开小院前,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反而向废园那边走去。 行走过程中,楚夫宴的手臂,很自然的搭在了顾倾城的肩上。 顾倾城没有拒绝。 非但没有拒绝,她还似不胜娇弱似的,把头轻轻靠在楚夫宴的颈窝间。 “不是吧?”包大婶看得瞠目结舌,“他们……哎,你看,他们在干什么?” “你不是都看到了?”顾九幽幽回。 “可是,这怎么可能?”包大婶拼命揉着自已的眼睛,喃喃道:“天哪,我一定是眼花了!这不可能!让我瞎了吧!” “确实有点辣眼睛!”顾九看着两人的背影,小声道:“不过呢,这也没什么吧?又没亲,也没啃……” “你个死小子,你还想看人家又亲又啃?毛都没扎齐……”包大婶伸指戳她额头。 顾九脸红。 这位大婶,真的好污! 不过,如果她知道楚夫宴的狠辣,就会意识到,知道这个秘密,有多可怕! 但包大婶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她体内的八卦激情一发作,估计什么事都抛到了脑勺后,只对着那双双隐没的背影发怔。 “天哪!天哪!”她两眼发直,感叹不断,“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啊!这色坯,眼睛长在两腿间的主儿,那么好色,怎么可能对半老徐娘感兴趣呢?就该是这位大小姐才对啊!那银纹衣裳,大小姐也有一件的啊!” “不是吧?”顾九吓了一跳,“你的意思是说,你那夜酒醉,在废园里看到的女人是大小姐?” 包大婶用力点头:“如今看来,错不了了!” 这意外发现,大大偏离顾九原来的设想。 她愣了一会神,咕哝道:“可这怎么可能?她可是千金大小姐,又生得花容月貌,想要什么样的如意郎君没有?干嘛要跟这老家伙!”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包大婶撇嘴,“老家伙那经验多丰富?就你这样的,啥啥都不懂,到大小姐面前,只怕软得提都提不起来,哪里比得上楚色坯那花中高手?” 顾九忍不住又要捂脸。 这位大婶真是污到无极限! 见她又脸红,包大婶咧嘴大笑。 “不要以为官家的小姐都喜欢美貌少年郎,很多千金其实更喜欢熟男的!”她吃吃笑,“你知道什么是熟男吗?” 从一个古代仆妇嘴里听到这两个字,顾九颇有些哭笑不得。 “熟男就是成熟稳重解风月的男人啊!”包大婶又拿指头来戳她脑门,“你可真是个生瓜蛋子!” 顾九干笑两声,回:“那你的意思是说,大小姐也 第49章真是辣眼睛! “可不是?”包大婶轻哼,“以前候爷没出事时,她整日里就爱粘在候爷身边……” “这个……”顾九唇角微抽,“女儿粘父亲,应该还蛮正常的吧?” “可她那眼神儿不对!”包大婶笑得神秘又暖昧,“她看着候爷时,那是少女怀春时的眼神儿!” 顾九听得目瞪口呆。 这信息量太大了! 她有点转不过弯。 “你连什么眼神都能看出来?”顾九作无限崇拜状。 包大婶十分受用,得意回:“那可是,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吃过的盐……” “啊,他们快要进废园了!”顾九虽然一直跟包大婶说话,但目光却一直锁定那对男女,此时见他们的身影已没入废园园门之中,忙出言提醒。 “跟过去看看!”包大婶飞身窜出,身形矫健。 顾九自然是从善如流。 这种事,有人陪着一起玩,她求之不得! 废园里荒草丛生,虽然已是冬季,但园子里原先住了许多绿叶灌木,经年无人打理,枝叶旁逸,重重叠叠,树叶落在灌木丛上,积了厚厚一层,人一进去,瞬间隐没形迹。 这种环境,适合偷情,同时,也适合盯梢。 顾九身边又有包大婶这样的偷窥高手,简直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包大婶在顾府帮佣多年,这顾府每一个犄角旮旯,她都熟稔于心,连废园这种地方,都门儿清,一入园,便领着顾九,径直往某个方向走,竟是毫不避忌。 顾九生怕被楚夫宴发现,不由提心吊胆,但包大婶却一脸兴奋,并无半点畏惧之色。 一个下人,就算再八卦,也不能八卦到公然跟踪自家主子却理直气壮的地步。 这种行为,很反常。 在这高门大院之中,等级森严,一旦被发现,后果极严重,重则打死,轻者发卖。 一个厨房的大婶,凭什么有胆做这种事? 顾九看着包大婶,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有句话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包大婶会不会是一只意外的黄雀? 她这边机关算尽想利用别人,不会反被人利用了吧? 顾九心里七上八下,脑子里瞬间千万个念头闪过,脚底却一下未停,被包大婶一路拉扯着,来到一处青松掩映的高台之上。 这高台之前也不知是做何用途,但依稀可见昔日的盛景,边上镶嵌着彩色的琉璃瓦,两边筑有波浪纹的矮墙,雕栏玉砌,精美非常。 只是经风雨岁月侵袭,残壁断垣,被荒草埋没,如今只余破败凄凉。 但这个凄凉的地儿,却是个极佳的瞭望点。 猫在这高台上的矮垛后,整个废园的一草一木,便尽收眼底。 顾九很快便看到了某处墙根下灌木丛中的楚夫宴和顾倾城。 原以为到了这无人之地,两人就该放开手脚,搂搂抱抱,倾诉衷肠的。 可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到了这没人的地方,两人也没有什么大的动作,楚夫宴的手甚至还从顾倾城肩头滑落下来。 没有亲,没有搂,也没有抱,什么都没有。 两人只是选了两块石头,相对而坐,低声说话。 他们的声音很低。 但因为废园太过安静,顾九离他们又不算太远,所以,能断断续续的听到他们的对话。 “害怕吗?”楚夫宴柔声发问,眉间眼梢,尽是心疼怜惜之色。 “有什么好怕的!”顾倾城摇头,唇角笑意古怪,似是苦笑,又是在发狠,她呵呵笑回:“经历过那件事,再没有什么事,能让我害怕了!” “对不起,倾城!”楚夫宴满面愧疚心疼,“我没有保护好你!” 顾倾城呵呵了两声,回了一句:“你又何必自责?这胳膊,是扭不过大腿的!” 楚夫宴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顾倾城低低问:“今儿这事,你说,会是谁干的?” “不知道!”楚夫宴摇头,面现迷茫。 “会不会……是她?”顾倾城的声音发紧。 “她?不可能!”楚夫宴断然摇头,“她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她做过的无聊事,可数不胜数!”顾倾城轻哼一声,“她那种女人,还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说损人不利已,就是损人又损已,她也照做不误!天生一只贱货!” “倾城,你在说什么?”楚夫宴声色俱厉打断她,“记住了,像这种话,以后断不可再说!” “你怕了?”顾倾城霍地站起来,冷笑道:“你就是没种!你就是没他有种!我不要你这样没种的人!你走吧!你滚开!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她说着突然情绪失控,掩面痛哭:“为什么啊?为什么世上要有你存在?你这样没种的人,就该缩在自己的龟壳里,干嘛要出来招惹别人?” “够了!”楚夫宴恼羞成怒叫,“怎么说着说着,就发起小孩子脾气了?这是有种没种的事吗?你自己刚刚也说,胳膊拧不过大腿!” “可我早晚要把她的大腿拧下来!”顾倾城声泪俱下,指天誓地,“我发誓,所有欠我的人,每一笔帐,我都要数以百倍千倍的讨回来!” 这句话,她几乎是一字一句自齿间厮磨而出,脸上那刻骨的恨意,眸中那汹涌的怨气,让素来平和沉静美丽优雅的小脸变得面目全非。 顾九看得惊心动魄。 一旁的包大婶也是看得眼珠子快要掉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交换了一个惊愕到极点的眼神。 这样的大小姐,跟她们记忆中的顾倾城简直是千差万别! 顾九没想到,一向文静清雅的大小姐,原来也会发狠,会诅咒骂人说脏话。 “天哪!”包大婶忍不住又要惊叹出声,被顾九一把捂住嘴。 荒草丛里,楚夫宴和顾倾城因为突然爆发的争吵,也不欢而散。 但他们散的方位有点古怪。 他们并没有沿来路走回去,一前一后在墙根边走着,然后,一个恍神,墙角没了两人的踪影。 “居然有暗门!”包大婶终于可以开口说话,忍不住哇哇乱叫。 第50章好像找到盟友了! “这废园跟大夫人的宅子,居然有暗门的!怪不得那晚他们一闪就不见了,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眼花撞到鬼!现在看来,是确凿无误了!啧啧,这大小姐,真是作啊,好好一个姑娘家,居然委身一个色坯……天哪,老夫人若是知道了,不定怎样伤心失望呢!” 顾九正对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发怔,听到“老夫人”这三个字,心里忽地一动,忙凝神看向包大婶。 包大婶正沉浸在这个大秘密之中不能自拔,一边跺脚,一边啧嘴:“这一个两个的,怎么就这么不省心啊!” 不省心…… 顾九眸光微闪,脑中转若飞轮。 这话,就更不像一个下人该说的话了。 她瞬间想起胖大婶曾提起过,包大婶的丈夫,是顾徐氏的远房亲戚,因为这层关系,包大婶虽然爱打听,却也不曾因此受过什么重罚。 现在看来,这位包打听,其实应该是奉命打听才对吧? 至于奉谁的命,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了,必是顾徐氏无疑。 也只有当家老夫人作后盾,她这个仆妇,才有这样大的胆子,跟踪自家主子。 不,确切的说,她是在跟踪楚夫宴。 上次醉酒误撞奸情,她必会禀报给顾徐氏,顾徐氏是最了解自己儿子和楚夫宴关系的人,她必是从中发现了什么端倪,也对顾奉之坠马事件生疑,这才让包大婶暗中留意,想找出那个吃里扒外勾搭外人的奸妇。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自顾奉之受伤后,顾徐氏放着楚夫宴不用,却要去外地寻访名医。 顾府一连串的变故,放在任何一个人眼里,都很不寻常。 更何况,顾徐氏是那种精明强干的妇人。 她年轻时随夫出征,见惯生死杀戮,后来作顾家主母,内宅内勾心斗角,顾老太爷宠妾无数,到如今,屹立不倒的还是她顾徐氏。 这样一个人,绝不会相信什么高僧之语,邪物之说。 她漠视林静姝母女,归根到底,不是因为她们是邪物,而是因为她根本就不喜欢她们,才要驱逐出府。 更有可能,她要藉着林氏母女的死,来查找幕后真凶的踪迹! 这样一想,顾九心里突然一阵轻松。 顾徐氏的目的,跟她是一致的。 她等于凭空多了一个强有力的同盟。 不过,这位同盟所选的这位属下虽然身手灵活,人也机灵,识人的本事,却不太好。 就楚夫宴和顾倾城相处时的神态表情,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是情人。 如果按情人的路子往下调查,那就走错道儿了。 顾九觉得自己有义务提点包大婶。 “我觉得你想多了!”她轻轻摇头,“大小姐和楚色坯不可能有私情!” “哎,你这小子,你蠢死了!”包大婶白了她一眼,“捉贼捉赃,捉奸捉双,咱们这都捉到双了,你还说不是?” “哪有双啊!”顾九耸肩,“连手都没牵呢!就对坐着说了会话,还离了一尺远!情人见面,不会是这样吧?冬天那么冷,最其码要坐个大腿吧?你仔细想想,你跟你们家包大叔平日里相处是怎么样的?你们会刻意保持距离吗?” 包大婶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想了半天,不由咕哝:“听你这么一说,还真不像是情儿……那他们是什么关系啊?” “他们之间,用那样的语气对话……”顾九看着包大婶,毫不犹豫的说出内心的怀疑,“我觉得他们像一对父女!” “父女?”包大婶惊得差点跳起来。 “瞎猜的了!”顾九呵呵笑,暗地里却猛种毒草,“我是看楚色坯训斥大小姐那口气,挺像我爹训我时的样子!不然,他一个外人,凭什么用那种口气跟大小姐说话呢?还说她耍小孩子脾气,我爹就经常这么训我!”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好像!”包大婶被她忽悠得两眼发直,“如果大小姐是楚夫宴和大夫人的……天哪!天哪!这太可怕了!” “确实好可怕呢!”顾九作瑟缩状,捂住自己的嘴,“天哪,我刚刚说了什么?包大婶,我刚才是胡言乱语,你可千万别当真!咱们快走吧,快别说这些事了!这万一要是被人听到了,看到了,咱们死了都没地儿埋!” “小子,怕了?”包大婶挑眉看他。 “怎么不怕?”顾九吸吸鼻子,“俺可是新来的,只想在顾府混碗饭吃,不想招惹是非呢!大婶,以后这种事,你可千万别再扯上俺了!” 包大婶伸指戳她脑门,“你啊,就是口是心非,实际上,心里好奇死了吧?” 顾九干笑:“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那你就跟着老包我继续好奇下去!”包大婶拍拍她头,以示安慰。 “不要!”顾九摇头,“俺还想要俺这条小命娶个媳妇呢!” “哪里就跟命扯上关系了?”包大婶轻哼,“这顾府里头,也只有老夫人才有资格要下人的命!” “可老夫人不是最讨厌舌头长的人嘛!”顾九小心回。 “可我们只是好奇,不是舌头长啊!”包大婶面现得意,“这种打探盯梢的本事,可不是人人都有!非得是机警聪明反应快的才行!现在老夫人就需要这种人!” 顾九“啊”了一声,瘪眉回:“可是,大婶为什么选中我啊?我一个新来的,人头都不熟……” “就得要新来的,在这府里没有根基的,才不让人防备!”包大婶伸手捏顾九的小脸,笑眯眯道:“你这小子,憨脸猴子心,嘴又甜,人又机灵,大婶我一眼就看中了!你跟着大婶混,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一年就攒够老婆本!” “真的?”顾九作垂涎状,转而又皱眉:“可我能做点啥呢?” “你就盯死了这几位夫人房里的贴身丫头就好!”包大婶低声耳语,“主子做什么事,是瞒不过这些丫头的!你是新来的,小样儿也不孬,嘴又甜,哄得她们转了筋,没准就能说出点有的没的,到时不管她们说什么,你只管报给我,我啊,少不了你的好处!” 第51章闲着没事放把火 “好!”顾九满口答应下来。 这些事,本来就是她日常打算做的,既然知道包大婶是顾徐氏的人,是想调查楚夫宴,她自然也就没了顾忌。 两人在高台猫了一阵,见四下里没什么动静,便偷偷摸摸的走出了废园,回了后厨。 后厨的人正忙着准备早饭,厨房里热气腾腾,饭香扑鼻。 顾九到时,一个小丫环正对着一大筐菜发脾气:“这么重的一筐菜,我哪里拎得动?白大爷,你们好歹差一个人送一送!” “哪里还有人啊!”白大厨抹了把脸上的汗,回:“这阵子每位夫人火气都大,都不知骂走几个跑腿的了!现下只剩一个,也派出去了,宛香姑娘自己辛苦些吧!不然,叫院里的家丁来挑也行啊!” “院里哪还有家丁?”宛香烦躁道,“前阵子几位夫人院里的家丁都辞了出去,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就真没办法了!”白大厨一边炒菜一边摇头,“姑娘自已慢慢搬吧!让你们小灶的厨娘来帮忙一起搬嘛!左右都是厨房里的活儿!” “人家是什么身份?我这婢子,可使不动!”宛香叹口气,任命的挑起扁担,但她身单体薄,实在承受不了这重量,没走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 顾九一听是开小灶的,便知是大夫人院里的丫头,忙上前帮忙。 她也是个小个子,挑扁担这种活儿,从来就没做过,没办法,便用笨方法,换了小筐,一趟趟往院里送,几趟送下来,满头大汗,手足酸软。 但就算这样,她仍是乐呵呵的,没有半点怨言。 宛香十分感动,跟在后头,好话说了一箩筐。 顾九借机与她攀谈,问:“大夫人院里干嘛要开小灶啊,是嫌白爷爷做的菜不好吃吗?” “才不是!”宛香摇头,“白大爷做得比那厨娘强多了!闻味儿就能闻出来!” “姐姐鼻子这么灵啊?”顾九笑嘻嘻,“那你倒说说,都做了哪些菜啊?” “这些天一直在炖汤了!”宛香咕哝,“全是些补汤,熬起来可费时呢,从中午就炖上,到晚间才喝,这好几个时辰,我啊,就得守在锅灶前添柴,不能添多,也不能添少,也不许用炭火,唉,不知有多讲究呢!昨儿我看着看着打了盹,头发都被烧焦了,还被厨娘臭骂了一顿!” “姐姐真是不容易!”顾九同情道,“姐姐好生当差,好好熬,赶明儿做了贴身伺候主子的大丫环,就不用像粗使丫头这么辛苦了!” “我倒宁愿做粗使丫头!”宛香摇头,“春香姐姐最近日子比我还难熬!这院里头两位主子都生了怪病,脾气那叫一个坏,她啊,整个一出气筒!” “怪病?”顾九追问,“他们不是一个瘫痪,一个受伤吗?” “可瘫痪的人经常裁制漂亮新衣做新鞋,受伤的人从来不用换伤药,这不是古怪死了?”宛香小声咕哝。 顾九微怔,这确实有点古怪。 “你怎么知道没换药?”顾九引导她继续往下说,“你又不是贴身伺候的!” “可春香是啊!”宛香轻哼,“春香有次说漏了嘴……” 她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便止住话头,说:“不说这个了,回头被上头知道咱们下边的人谈论主子,又要挨板子!” 顾九点头称是,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专心挑菜,累得汗流浃背,总算把菜全挑到小厨房。 小厨房里先前还有个中年厨娘在忙碌着,此时却空无一人,宛香忙着把菜拿出来放在架子上,顾九站在门口,假装擦汗歇脚,认真观察院内的情形。 身为顾府主母的院落,这里比起前身曾住过的小四合院,要气派很多,虽然同样是四合院,但明显大了五六倍。 这是一个带跨院和花园的四进院,有假山花园林木,供人休憩观赏,中间三进院则是大夫人和大小姐生活起居的地方。 正房前廊后厦,后有罩房,东西厢房边设有抄手游廊,按常理讲,厨房一般会设在二进院的小房间,但这边可能为了食用方便,直接就设在了起居院的西厢房,锅碗瓢盆俱是崭新锃亮,想来,是新近置用的。 顾九站在游廊底,看向不远处的正房,正房的门关着,两个婢子守在门外,不准闲杂人等入内。 楚夫宴此时应该也在里面,因为他带来的绿衣小厮此时正在西厢房的暖阁里喝着茶。 顾九盯着那大门看了又看,恨不能生出一对翅膀来,学人上房揭瓦,好看清楚夫宴在屋子里头到底在玩什么。 但可惜她没这种本事。 原本可以爽利弄明白的事,就因为自己本事小,只能蹲在这里干看着,顾九心里不知有多窝囊。 正郁闷着呢,正房里跑出来一个大丫头,手里拎了只筐,放在檐下,对着小厨房的方向叫了一声:“宛香,别忘了把这些垃圾倒出去!” 宛香本正忙得腰酸背痛,听到这话探了头,有气无力的应了声:“知道了!” “姐姐你可真是忙!”顾九主动上前帮忙,“你去倒垃圾,我来帮你捡菜吧!” “哎呀,那真是辛苦你了!”宛香求之不得,道了声感谢,急匆匆去倒垃圾。 顾九窝在厨房里,一边把筐里的菜往架上放,一边偷瞟小厨房内的情形。 灶里刚做了饭,炭火尚未熄灭,正散着淡淡青烟。 顾九看到那烟,心里忽地一动。 她直起身向小厨房周围迅速巡视一番。 因为是顾府女眷的起居室,四下里静悄无人。 这么好的机会,不做点儿坏事,好像有点对不起自己。 顾九当机立断,窜到灶台前,一抬手便将灶台上的油壶打翻。 油壶倾倒,油喷溅而出,灶台上下,柴火堆中,全溅上油迹,一部份流入灶腔,尚未熄灭的炭火,陡然蓬勃而起。 火势沿着油迹,一路催枯拉朽,烧得噼啪作响。 顾九在外间闷头捡菜,只当没看见。 第52章大夫人怪怪的! 直到火势冲天,烧到窗外,这才弄了把锅灰扑上脸,作出一幅惊惶失措的模样,冲到正房前大叫:“不好了,走水了!快来人啊!” 她这一叫,院子里的人全都聚拢而来,大家忙着救火,乱成一团。 但这火一旦烧起来,却没那么好救。 正值隆冬时节,北风呼啸,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很快便将小厨房吞没,并迅速向周围扩散,而要命的是,因为天太冷,原来存着的水都结了冰,救火的人要现从井中汲水,速度明显减慢。 这四合院房房相依,烧完一间又一间,很快,西厢房便被火龙辗在身底,并有向正房蔓延的趋势。 正房里的人在管家下人的惊叫声中,终于没能坐住,满面惊惶的跑了出来。 顾九猫在角落里假装救火,视线一直锁定正房门口。 最先跑出来的,是顾倾城,她手里牵着她的同胞弟弟,顾家的嫡子,年约十二的顾云城。 紧随其后的,是楚夫宴和大夫人。 大夫人是被楚夫宴抱出来的。 很爱的公主抱。 出来时,大夫人的手臂,还亲昵的挂在楚夫宴的脖子上。 纤纤玉臂间,一只碧绿的玉镯格外显眼。 比这镯子更显眼的,是她的妆扮。 宛香并没有说谎,大夫人确实是有点怪怪的。 一个长年瘫痪在床的人,竟然真穿得花团锦簇,身上虽然披了件暗金色的斗篷,却遮掩不住内里那娇艳的玫红色小棉袄,头发梳着时兴的堕云髻,金钗闪闪亮,额间贴花黄,涂了脂,也抹了粉,唇上还擦了口脂,娇艳欲滴。 然而,跟她脚上那双玫色的绣花鞋相比,这些都不算什么。 那鞋颜色娇艳,明显是新制的,可鞋底居然有一层泥垢。 一个瘫痪的人,鞋底会有泥…… 顾九站在那里,唇角微扬。 原来,这才是正主儿! 看来,今天这火,她是放对了! 急惶而出的一对情人,在奔出正房后,迅速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 大夫人把深埋在楚夫宴胸膛里的头抬起来,竭力保持着一段距离,而楚夫宴则装作不堪其负的模样,把大夫人递交在管家顾福手中,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顾九拎着水桶,冷眼旁观,目光落在闻讯赶来的顾徐氏身上,见她一双阴沉老眼也牢牢锁定大夫人,内心十分舒爽。 一阵乱哄哄的忙活过后,大火终于被扑灭。 “好险!”一大堆人坐在院子里喘粗气,庆幸这场火灾没烧到正房。 “火到底是怎么起的?”顾徐氏沉声发问。 “不知道!”众人纷纷摇头,最后,目光一齐落在最先喊叫的顾九身上。 顾九早有准备,跌跌撞撞,一脸灰,一身水上前哆哆嗦嗦回话。 “回老夫人,其实小的也不知道确切的原因!”她一脸认真回,“小的当时一直在外间帮宛香姑娘码菜,没进到里间去看,后来小的听到里头唰里啪啦的响,还以为有人在里头烧火,这是大夫人的院子,小的只是帮忙挑菜过来,也不好随意察看,等到发现时,那火舌已然窜得老高……” 她吸吸鼻子抹抹脸,可怜巴巴回:“小的发现了赶紧弄水去泼,可那火太大,把小的衣裳头发都烧了……” 她特意展示自己的凄惨,瞬间获得众多救火者的共鸣。 “那火势确实逼人,我的头发也被烧焦了呢!” “谁说不是啊!我手都被烧伤了,这身上又上了冻,真是又热又冷!” “还好发现得及时!要不然,等到烧成了片,那才是不可收拾呢!” “这厨房里刚做过饭,是不是灶里的火没用水泼灭,死灰复燃了?” 最后这句话,成功吸引了顾徐氏的注意力。 她扭头看向顾倾城身边的厨娘,问:“你说,你做过饭后,有没有把火浇灭?” “婢子……婢子……”厨娘汗落如雨,不敢撒谎说浇灭了,却又没有勇气认下这罪责,嗫嚅了几声,结结巴巴回:“奴婢……有罪……可是,奴婢离开厨房前虽未浇灭灶火,却命丫头将灶前收拾利落,便算灶火复燃,也只是在灶腔内,奴婢委实不知道,这灶火怎么会烧到外头来……” “住口!”老夫人声色俱厉,“做错了事,竟还有脸狡辩!那火是什么?天干物燥,哪怕一点火星子迸到柴火堆上,都能烧红一片天!你竟敢说不知道!来人,把这贱婢拖出去,重打三十大板,以敬效尤!” “啊?”厨娘已是年过半百,跟顾徐氏的年岁不相上下,此时听到要打三十大板,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大夫人见状,低低呜咽一声:“母亲手下留情!她是儿媳的乳母,哪经得起这三十大板啊!要不,就让媳妇替她挨这板子吧!” 她挣扎着从椅子上爬下来,跪地苦求,身上的斗篷掉了,露出簇新的玫色小袄,映得那涂脂抹粉的脸愈发娇艳欲滴。 顾徐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混浊的老眼,愈发黑沉难测。 但她的目光只是轻轻一掠,又即滑开去,尔后,落在大夫人身后的楚夫宴身上。 顾九心中暗笑。 看来,老夫人发这么大的脾气,无非是想借机证明一些事。 不过,她可能要失望了。 因为楚夫宴的表情很正常。 这是一个正常的大夫该有的样子。 遇急难时救急,但绝不插手别人家事,袖手旁观,面色平静淡漠,行事十分低调,即便大夫人急成这幅模样,人家照样不显山,不露水。 这种伪装功力,已趋炉火纯青。 若不是顾九已从两人刚逃出时的神情中窥得真相,又有小倌馆丹凤眼的证实,她只怕也要被他这漠然的神情给骗过去了。 顾九不知道顾徐氏的调查,到了什么速度,但看她眸中一掠而过的茫然困惑,她便猜出,她知道的,远不如自己多。 相比之下,这几人的神情,都不如顾倾城的表情精彩。 她急急的扶起大夫人,扯了黑色的斗篷,恰到好处的掩去了大夫人一身的光华灿烂,嘴里娇嗔道:“母亲,你说什么呢?你这么做,不是让祖母为难吗?兰婆做错了事,原该受罚!不能因为她是你的乳母,便枉开一面!她来咱们顾府做事,是付了工钱的,又不是白做的!” 第53章演技真差! “倾城,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大夫人气得直哆嗦。 “母亲!”顾倾城大声道,“祖母一向明察秋毫,这么多年,从来就没冤屈了谁!兰婆若是没做错事,她也不会随意罚她的!这火起的邪乎,你总得给祖母留点时间,好生的查一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九听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为这位大小姐喝彩。 这女儿比娘聪明多了,也更懂得如何把握人心。 身为顾府的绝对统治者,顾徐氏的威严,不容忤逆。 大夫人刚刚的行为,无易于火上浇油。 但顾倾城最后一句话,却把剑驽拔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 她不光缓和了气氛,还巧妙的提出了请求,请求查清火起缘由,而为了证明自己的明察秋毫,顾徐氏自然就得查证一下,这一查…… 顾九感受到顾倾城时不时掠过来的寒凉目光,就知道,这位聪明的大小姐,要拿唐豆豆作炮灰了。 其实她无须如此的。 老夫人眸中虽然黑云翻涌,但刚才不过是虚张声势,投石问路。 她既要查清真相,便不会在这种时候打草惊蛇。 实际上,她面上紧绷的神情已经渐渐缓和。 虽然,她锦缎阔袖中的手攥得更紧了。 但她今天是打算要息事宁人了。 打一个厨娘板子,对顾九也没什么实际的好处,却有可能让秦氏母女对她生出怨怼来,还有可能招惹不必要的是非,顾九自然也不想让这种事发生。 她轻咳一声,及时开口:“老夫人,小的有话说!” “你想说什么?”顾徐氏冷冷的掠了她一眼。 “小的在火起时冲进厨房,发现油壶碎裂在地上,小的刚刚又急又慌,倒忘了这茬事了,现在想起来,在外间码菜时,好像听到有猫叫,小的想,会不会因为野猫偷食,打翻了这油壶,才酿成这场火灾呢?”顾九一边说,一边作思索状。 厨娘一听这话,如逢大赦,鸡啄米似的点头:“一定是这样!这些天也不知哪里来的野猫,成群结队的来偷食,这打翻油壶的事,也不是头回发生了!” “可不是嘛!”顾倾城掠了顾九一眼,也点头确认,“一早上还听野猫在那里鬼叫呢!这油是易燃之物,遇一点火星就着,今天这事儿,实在赶得太巧了!这该死的野猫,让我逮到,一定扒了它们的皮!” “这么说来,真有野猫了?”顾徐氏盯着顾九看,眸光幽暗难测。 顾九使劲点头:“老夫人若不信,可派人去灶前看,那油壶这会儿应该还碎在灶台前呢!” “顾福,去瞧瞧!”顾徐氏看向一旁的管家。 顾福应了一声去看,不多时转回来,回:“这小子没说谎!确是有油壶碎在地上!” “这么说来,真是野猫作祟了!”顾徐氏转向顾福,“派几个人,把这野猫抓了,别再让祸事发生!” “是!”顾福点头应承,“小的亲自去抓!” 顾徐氏“嗯”了一声,朝地上跪着的厨娘摆摆手,“既然是意外之祸,那今日就饶了你吧!以后长点记性!” 厨娘唯唯诺诺站起来,连声谢恩:“谢老夫人!” “谢祖母宽恕之恩!”顾倾城也躬身致谢,一旁的大夫人也微喘着朝顾徐氏欠了欠身,“秦氏代乳母谢过母亲!” 顾徐氏摆摆手,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半晌,又看向楚夫宴,道:“楚大夫医术精湛,老身瞧我这儿媳妇气色比前些日子强了不少啊!” “老夫人过奖了!”楚夫宴躬身回,“在下不过尽了医者本份!大夫人若能好起来,是大老夫人福泽深厚,是她福大命大!” “那她……确是好了?”顾徐氏上前一步,握住大夫人的手,左看右看,“是可以起床了吗?” “在下哪有那种本事!”楚夫宴苦笑,“只是比起前些日子,大夫人的两只手稍稍能拿点东西,但腿还是酸软无力,不能行走的!” “但这已经很好了!”顾倾城接过来说,“母亲前些日子,就像个木头人,今儿楚大夫行针后,感觉精气神好了些,这不,还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让孙儿推着去给祖母请安呢!可谁知人还没去,倒先遭了火劫!” “这是上天不想让我好啊!”大夫人眼泪啪啪掉下来,“这新制的衣裳,才刚上身,被这烟薰火燎的,真是晦气!” “你想多了!”顾徐氏轻拍大夫人的手,温言道:“天干物燥的冬日,走个水啊什么的,在府里头是常事,算不得什么!再说了,这一场大火烧起来,才是烧走了晦气呢!没准儿打这以后,你就一天天好起来了!” “谢母亲吉言!”大夫人破涕为笑,“有母亲这话,儿媳心里可好受多了!对了,母亲,候爷最近如何?我听倾城说,你请了不少名医来瞧病,可有起色?” “比起以往,稍稍清醒了些!”顾徐氏回,“偶尔也能记起一些事了,昨儿还说记起坠马时的情形了呢……” 大夫人“啊”了一声,急急问:“他都说了什么了?” 顾九哑然失笑。 这位大夫人,还真是沉不住气,这表情,也太明显了吧?面色发白瞳孔放大,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事吗? 顾九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夫人要被迫装瘫痪。 这样的人,要是不瘫痪,不知会惹出多少乱子来! 一旁的楚夫宴微微皱眉,扫了顾倾城一眼。 顾倾城伸手掐了大夫人一下,轻嗔道:“母亲,知道你担心父亲,但你不要打断祖母了,让她一句一句慢慢说嘛!” 大夫人被她一掐,瞬间清醒过来,掩面低泣道:“我就是太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候爷征战一生,过的就是马上生涯,我到现在也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坠马!” “唉,这个事,很难说啊!”顾徐氏擦擦眼角,“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罢了,不说了,我累了,你也歇下吧!” 她轻叹一声,带着几个丫环离开,顾九转身也要走,不出意料的被顾倾城叫住了。 第54章真是没种! “你叫什么来着?”她上上下下打量她。 “回大小姐,小的叫唐豆豆!”顾九毕恭毕敬。 “唐豆豆……”顾倾城围着她转了一圈,忽地扬唇:“刚才的事,本小姐得好好谢谢你啊!” “谢?”顾九装傻,“为什么要谢我?” “你为兰婆解了围,不是吗?”顾倾城站在她面前,似笑非笑。 “解围?”顾九摸头,“解什么围?” “你说是野猫打翻了油壶,才酿成这场意外之灾,并非兰婆过失,让兰婆免遭处罚,可不是给她解了围?”顾倾城向顾九又走近了一步。 她个子比顾九高,人也丰腴,这么一站,颇有些居高临下审视的意味。 顾九继续挠头:“这就叫解围?嘿嘿,那就解了吧,我其实只是把事实说出来……啊,老夫人不会因为没能出气不高兴吧?” “你想的还真多!”顾倾城冷哼,“你这样说,就不怕我不高兴吗?” “啊?”顾九继续跟她胡扯,“大小姐又为什么不高兴啊?你刚刚不还说我帮兰婆解了围,你应该高兴啊!” “嘁!”顾倾城斜觑她一眼,呵呵了半天,又问:“你方才,确实听到有野猫吗?可我们这院子里,从没见过什么野猫呢!居心不良的野人,倒有不少!” “居心不良?”顾九倒吸一口凉气,“大小姐的意思是说,那油壶不是猫打翻的,而是有人刻意要放火?这可了不得!那小的岂不是误导老夫人了?不行,小的现在就得去找老夫人,把大小姐的怀疑说给她听!我是听到了猫叫,可没准那猫叫真是人装的呢!这可了不得……” 她一脸惊吓,忙不迭的往外冲,却被顾倾城一把拉住,低叱道:“够了!” “大小姐?”顾九作惶然状,“怎么了?” “你去吧!”顾倾城摆摆手,一脸烦躁。 “我这就要去的啊!”顾九点头,“我这就去报给老夫人……” “你……”顾倾城被她的“傻愣”弄得直翻白眼,咬牙忍了半天,才换了一张脸,和颜悦色道:“祖母已经够烦了,你就不要再拿这些事去烦她了!” “那……不说了?”顾九犹豫着,“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顾倾城忽地拉下脸,利落的吐出一个字:“滚!” 顾九瘪瘪眉,作困惑满腹状离开。 顾倾城对着她的背影发怔。 楚夫宴上前,低低的问了声:“你怀疑这火,是他放的?” “现在打消了!”顾倾城摇头,“他要真是放火的人,应该不敢主动要求查证!” “是!”楚夫宴点头,“而且,他一个新来的,没有必要放这把火!他也没胆放这把火,他一点武功也没有!” “可这把火,一定不是野猫惹的!”顾倾城抬头看看四周,又看看身边握着乳娘的手说话的大夫人,低叹一声,道:“母亲,你小心着了凉,有话啊,到屋里头去说!” 最后一句,她说的特别重,大夫人登时会意,忙缩回手,作病弱状。 顾倾城吩咐顾福把她背进去,又让人把在火灾现场乱窜的顾云城也扯了回来,一齐关进房中。 楚夫宴没有随着一起进屋,带着绿衣小僮,一脸淡然的离开顾府。 顾倾城看着他微瘸的背影,忍不住又叹:“真是没种!” “倾城!”秦宁心皱眉,“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说他!” “那我说你吧!”顾倾城冷着脸关上窗户,走到她面前,一把扯下她脚上的绣鞋,随手扔到火炉中。 “哎,你干什么啊?我新做的,还没穿几天呢!”秦宁心叫。 “穿,你就知道穿!”顾倾城压低声音怒叫,“就外头那种货色,值得你这么用心打扮吗?” “我不许你这么说他!”秦宁心声色俱厉,“他比顾奉之对我好一千倍,一万倍!” “对你好?”顾倾城呵呵了两声,“母亲,你应该知道,他同时还对无数女人好!” “可他跟我,是最长久的,也是最稳定的!”秦宁心不以为然,“男人嘛,从来就不是一个女人便能满足得了的,我宁愿他花心,总好过那个人的专情!专情的男人,有时比花心的更可恨!” “可专情的男人,苦心积虑护着自己爱的人,花心的那个人,却永远在最关键的时候,没种的选择弃离!”顾倾城厌恶道,“为了这么一个没种的人,你一个瘫痪的病人,花枝招展的出现在众人面前,出现在她面前,你有没有想到,会有什么样的影响?你这等于明明白白的告诉别人,你有外心啊!” “你不是帮我遮掩过去了嘛!”秦宁心耸肩。 “就那么好遮掩吗?”顾倾城苦笑,“连这场火,都起得莫名其妙!我都在想,是不是有人已经看出了什么,特意放这把火,要把我们逼出来!” “不会吧?”秦宁心咕哝,“逼我们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就为了看我的妆扮吗?我本来就喜爱妆扮,这府里的人,谁个不知,哪个不晓?就算我瘫痪了,精神头好些,还是想穿戴妆扮,这又什么说不通的?” “是,说得通!”顾倾城扯扯唇角,“算了,我不想再跟你说了,不过为了说得通,你以后就天天打扮吧!” “他不来,我打扮给谁看?给那傻子吗?”秦宁心撇嘴,“我不打扮行了吧!” “不,你要打扮!”顾倾城烦躁道,“为了说得通,你以后必须天天打扮!” “你这死丫头!”秦宁心被她说得晕头转向,“你这到底说的是气话,还是正经话?” “正经话!”顾倾城叹口气,“打扮吧!” “你瞧你……”秦宁心伸手摸摸她头,“这才十六七岁,像个小老太太似的!该死的死了,该傻了傻了,该疯的疯了,你还在愁什么啊?” “你当院子里那位老人家,是死的吗?”顾倾城冷笑。 “朽木一根,早晚要死的!”秦宁心吃吃笑,“府中接连出事,她一病再病,又有程艳秋那老货三天两头的气着,还吃着老楚的药,你以为她能扛多久?” 第55章风流是祖传的! “她比你想像的能扛!”顾倾城缓缓摇头,“我们的人要是真得了手,她这会儿已经躺下了!可直到现在,她还是好好的,什么事儿都没有!” “慢性毒药,没你想得那么快!”秦宁心轻哧,“她可是诰命夫人,死得太快,反而不好!” “可在她没死的这段时间里,那个傻了的,随时都有可能醒过来!他要是醒了……”顾倾城面现惊惧恐慌之色,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锦帕,面色变幻不定,“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其实已经醒了,已经记起点什么了……” “他醒了也好!”秦宁心冷笑,“他醒了,才能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他让我这么痛苦,我也得看他痛苦一回!” “他要是醒了,母亲你确定你有机会看他痛苦吗?”顾倾城苦笑。 “为什么没有?”秦宁心细弯的眉毛高挑,狭长的媚眼之中,满是笃定,“有秦家这棵大树在,他能怎么着?我们可不是顾府的人,不用背顾府的罪!我们该受的苦,也受过了,该遭的罪,也遭完了,剩下的,全是好日子!” “所以,在母亲看来,我们受的苦,遭的罪,就这么一张纸翻过去了,是吗?”顾倾城双拳紧攥,满目怨毒。 “倾城,你想什么呢?”秦宁心呆呆的看着她,“不翻过去,你能怎么着?你……你可不要胡思乱想!你这孩子,哪哪儿都好,就是心思太深!人活一世,就图个乐呵,想那么多做什么?我像你这么大时,可就知道玩儿……” “是啊,那时就把我玩儿出来了!”顾倾城咧嘴笑,“母亲你真是会玩儿!那位楚大夫也是一把玩儿的好手,你们两个,果然是很般配的!可我就不明白,那个时候,母亲为什么不干脆嫁了他呢?” “他一个穷大夫,谁瞧得上他啊!”秦宁心轻哧,“我是秦家的女儿,要嫁的人,自然非富即贵,他那时不过乡野大夫,闲来打发一下闺阁寂寞,谁会把他当真?” “用男人来打发闺阁寂寞……”顾倾城呵呵了两声,“我说秦家的上上下下,怎么都这般风流倜傥,却原来,是祖传的!” 被自己女儿讥讽,秦宁心却并没有半点恼羞之色,她吃吃笑回:“祖传的东西,有好也有坏,好的你要的,坏的也得坦然接受不是?再说了,风流倜傥又有什么错?有钱人才有这资格,穷鬼们便是想,也没那福份呢!你啊,被顾家的这些死脑筋教傻了!” “原来母亲是这么想的!”顾倾城垂下头,叹口气,不再说下去。 “不光我这么想,这全天下的权贵,大多都这么想!”秦宁心笑得嘲讽,“尤其是高高在上的那两位,更是如此!礼义廉耻之类的教条,和朝廷订的那些法律一样,都是用来约束那些无权无势的人的,在权贵面前,那些就是笑话就是厕纸!倾城,你出身尊贵,不要学顾奉之作茧自缚!到头来落得家破人亡,又有什么好?” “母亲是想让我学那个姓楚的吧?”顾倾城捂住脸,咕咕笑起来。 “你不要一口一个姓楚的!”秦宁心冷下脸,“你别忘了,你也姓楚!你是他的种!你身体里流着他的血液,你骨子里,跟他是一样的!不然,你也不会让他把那小贱人扔到疯人监给那吃人的疯子!更不会让脏六扮成女人,去试她是不是活死人……” 顾倾城倏地一颤,随即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尖叫起来:“你胡说!不是我!这些脏事儿,全是那个姓楚的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哎,在我面前,你还装什么啊?”秦宁心哭笑不得,“我是你娘啊,我又不会给你说出去的,那天你和老楚在这里商量……” “都说了不是我!”顾倾城捂住耳朵,连连跺脚,“都说了不是我!不是我!” “倾城,你怎么了?”秦宁心看着一向沉静阴冷的女儿,突然变得暴躁疯狂,不由惊呆了。 “不是我!是姓楚的做的!”顾倾城的眼直勾勾的,反复的重复着这句话。 秦宁心有点害怕,为了不刺激到顾倾城,她附和点头:“是我记错了!不是你!是老楚!是老楚那王八蛋做的!” 顾倾城喘息一阵,慢慢平静下来,然而没过多久,忽又咬牙切齿,喃喃咒骂:“那贱坯子!她就该被疯子撕,就该被最脏最臭的男人污辱,这是她欠我的!她们娘儿俩欠我的!欠我的人,我会让他们百倍千倍还回来!不管是谁!” 秦宁心呆呆看着她,脑子里一阵阵发懵,嘴张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 顾府,后厨。 顾九被一堆八卦下人,牢牢围在中间。 “你真的看到猫踢翻了油壶?” “是白猫黑猫花猫还是灰猫?” “那猫有多大?” “那猫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 顾九有些懵,同时也有点沮丧。 这些人关注的点明显不对好吗? 他们为什么要关注那只并不存在的猫? 更值得关注的,难道不该是大夫人的妆扮吗? 但大家一直问猫,她没办法,只好敷衍答道:“我也没看太清楚啊,就是听到猫叫,接着听到有什么东西碎裂在地,一扭头,就看到个影子唰地窜过去了……” “影子?”胖大婶掐着菜根发怔。 “唰地……窜……”瘦大婶拎着一只死鸡,一下又一下,用力拔着鸡毛。 “就那影子,是黑的白的黄的灰的,你就算掠一眼,也该知道的吧?”包大婶急得直跳脚。 顾九忍不住又要发怔。 这猫的颜色,很重要吗? 下一瞬,她突然明白过来。 猫自古以来就给人神秘的感觉,因为它们行动快速,来去无踪。 而有一种猫,因为其颜色,更是被视为地狱的使者,邪灵的化身,以前看鬼怪志异小说,还说猫经过死尸旁,会让死人变僵尸…… 想到这里,顾九开始信口雌黄。 第56章你是不是看上我们二公子了? “让我好好想一想……啊,应该是一只黑色的猫!当时我就觉得眼前一黑,随后又泛着绿光,还以为自己干活久了累的,现在想来,应该是那只黑猫的眼睛给闪到了……” “绿光……” “黑猫……” 众皆哗然。 “怎么了?”顾九明知故问。 “那是猫灵!”包大婶满面敬畏,“猫灵现身,必有冤情!” “这么看来,二小姐确实是被人陷害的啊!”瘦大婶小声道,“我就说嘛!那丫头细胳膊细腿的,哪能拎动那大砍刀?砍人就更不可能了!我干惯了粗活,还剁不开一条猪腿呢!” “谁说不是?”一个帮厨凑过来说了一句,“她跟二夫人感情那么好,娘儿俩整日里有说有笑的,就算真的疯了,也不会杀她娘亲的!” “那到底是谁要陷害她们啊?”顾九呆头呆脑的插了一句。 包大婶横她一眼,顺势接了一句:“那得看猫灵出现在哪儿!” 她这一话一出,众人都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再接话,都闷头干活儿。 但话虽然没说出来,心里却似都有了数,有关猫灵的传说,就如瘟疫一般,在顾府迅速传播开来。 因为桂枝的死,这府里本就是人心惶惶,此时又冒出一个猫灵,恐慌不安的情绪,在持续发酵。 顾九倒没指望这份恐慌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 她已经找到陷害林氏母女的罪魁祸首,也知道能做出那种恶事的人,不会被虚无的鬼魂所惊扰,她只是想无形中给他们一点压力,唆使他们先跟顾徐氏斗上一斗。 人在困顿的时刻,总是渴望能多一份力量支撑,尤其是顾徐氏这样的老人家,唯一的儿子出事,家中的主母又有偷汉子的嫌疑,这位老太太,心头一定千疮百孔,苦不堪言。 在这种时候,如果她能帮她一把,让她看到自己的用处,才有希望从疯人监走出来,光明正大的以二小姐的身份,回归顾府。 这一天,顾九脚手不停,脑中更是转若飞轮,等到晚餐过后,天色暗黑,自觉已经累到虚脱。 然而身体虽累,劲头却足,回梅花小院的路上,一路谋划思量,大眼忽闪不定。 冥星看着她,连声感叹:“小怪物,你这双眼,简直如狼如豹!我真真是看错你了!原来我以为你敢杀人已经很了不起,不想,你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放火!” “你这话说得不对!”顾九摇头,“放火比杀人简单多了!” “简单?”冥星轻哼,“你就不怕那大小姐把你弄成纵火犯?” “她不会!”顾九笃定摇头,“这种事,空口无凭,要查证的,她现在最怕别人查她,所以,宁愿吃个哑巴亏,也不会冒险行事!” “你还真是自信!”冥星撇嘴,“倒害我悬了一天的心!你干嘛要放火啊?” “我想知道他们在里头做什么!”顾九回。 “这种事,不用放火吧?听个墙角什么的,不就行了?” “你帮我听吗?”顾九轻哧。 冥星耸肩:“我只负责保护你!” “那不得了?”顾九撇嘴,“你们指望不上,我只好自己动手!好在,所获,颇丰!” “都发现什么了?”冥星好奇问,“我瞧着楚夫宴也在里头,该不是,你的仇人,是大夫人她们吧?但只是放个火,你又能看出什么呢?” “我看出的东西可多着呢!”顾九淡笑。 “看出什么了?”冥星追问。 “不告诉你!”顾九摇头,“这种喜事,我只分享给云云听!” “云云……”冥星怪笑着重复着她的话,“云云,云云……” “好好的话,怎么让你一叫,那么肉麻呢?”顾九轻哧一声扭过头。 “本来就肉麻!”冥星探头看她的脸,问:“小怪物,你是不是真看上我们二公子了?” “是啊!”顾九大方点头。 “那么,给我们生个小小怪物吧!”冥星直白的说出内心诉求。 顾九:“……” “你们这里的侍卫,都这么狂放的吗?”她斜觑着冥星,哭笑不得。 “想主子所想,急主子所急,有什么不对吗?”冥星反问。 “他不是你主子!”顾九扭过头,“你还是操心你们家王的事吧!” “都一样!”冥星乐呵呵回,“都是兄弟嘛!不管谁传宗接代,都能给云家延续香火!” “怎么还扯上香火了?真是不懂你们这些侍卫的脑回路!”顾九瞪他一眼,夹紧马腹, 轻叱了一声:“驾!” 她是归心似箭。 自穿越以来,一直处于迷雾之中,此时总算拨云见日,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她心里的感觉很奇妙。 因为查获真相而轻松,却因为即将要面对的争斗而紧张,脑中无数个念头浮浮沉沉,这个时候,她迫切的需要跟云千澈倾诉一番。 其实她知道他帮不上她什么忙。 他虽然有一位权高位重能量巨大的兄长,但他本身却真的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大夫罢了。 但即便这样,她还是想要把自己的事说给他听,跟他聊一聊,讲一讲。 马行如风,很快,便到了那处弯弯的小巷,小巷尽头,灯火温暖昏黄。 顾九未进门已开始大叫:“云千澈,你在吗?” 院子里梅影摇晃,灯影迷离,只是无人应声。 顾九疾奔入室,见云千澈正端坐于窗下,便欢欢喜喜的奔过去,手自自然然的扶上他的肩,喜滋滋道:“你猜,我今天有什么发现?” 不待云千澈回答,她便迫不及待的讲起来:“我终于扯到狐狸尾巴了!那个楚色坯,跟大夫人……” 她话未说完,忽觉口中一紧,却是被一只雪白的帕子塞住了嘴,正惊愕间,眼前又是一黑,却是云千澈扯过窗纱,直接蒙在了她脸上。 “喂,干什么啊?”顾九愕然。 “你……不许……喷水……”冷漠而微微拖沓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顾九的脑子里“嗡”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过神,便觉后脖颈一冷,身子一轻,她像只小弱鸡似的,被人拿什么东西挑在了半空中,然后,又被远远的抛开。 第57章小的貌丑,小的惶恐! 这一甩之力虽不算太重,却让顾九结结实实的摔了个大跟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火辣辣的疼。 她手忙脚乱的把头上的窗纱扯掉,睁大眼,去看窗边的云千澈。 不,这应该不是云千澈了。 雪白的袍子,冰雕似的脸,眸光如雪,唇色如樱,这是冥王,云北溟! 此时他正皱着眉脱衣裳,很快便将身上那白袍褪了去,里面的衣裳仍是纯正的白,那白色如雪光隐隐,泛着晶莹的亮光。 顾九看呆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脱衣裳。 但他的动作优雅,白色的剪影,浮在暗夜的底色里,像皮影戏一样吸引人。 顾九傻傻的坐在那里,等着他继续脱。 等了一阵,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他不会再脱了。 他之所以脱掉那件外袍,应该是,嫌她的手,弄脏了他的衣裳。 这是严重的强迫性洁癖…… 这个……蛇精病! 但蛇精病是冥王。 顾九叹口气,揉揉屁股,乖乖爬起来,向白色的冰雕王爷问安。 “小的,参见王!” 王哼了一声,没睬她,拧头看向窗外。 窗外,冥星把马牵到马厩,正阔步而来。 进了屋,见了他,先是一怔,随后,猛地一颤。 “王?”他发出欢快却又不确定的叫声,音色颤抖,神情激动。 王“嗯”了一声。 “王!”冥星热泪盈眶,激动异常,大声叫:“属下,参见王!” 顾九看得瞠目结舌。 这又是一个蛇精病啊! 不过两三天没见,至于这么激动吗?搞得跟失散二十年的父子似的! 这个蛇精王脾气坏,人又怪,到底哪里招人稀罕啊? 但稀罕他的人貌似还不少。 听到冥星说话,朱宝儿冥羽冥风等人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大家互看一眼,都是激动异常热泪盈眶的样儿,看得顾九目瞪口呆。 “这么短的时间,怎么会……”冥星看向朱宝儿,又看看顾九,欲言又止。 但即便如此,朱宝儿还是读懂他没有说出的话,她揉揉湿润微红的眼睛,看了云北溟一眼,低笑回:“我也没有想到,真的好意外呢!” 顾九瞪大眼读取她的微表情,再一次惊呆了! 这个在云千澈面前大大咧咧的女汉子,此时嘴角微抿,唇角上扬,虽然在跟冥星说话,那潮湿的眉眼却一直粘腻的落在云北溟身上,两腮绯红,表表羞涩,动作扭捏,两手下意识的把自己衣服上的褶皱抚了又抚,十足一个含春少女的模样! 她喜欢,或者说,迷恋云北溟! 不过,这也很正常,毕竟,云北溟这种男人虽然古怪,但硬件条件好,是冷峻帅男的同时,还是叱咤风云的战神王爷。 但顾九从没想到女汉子朱宝儿也会喜欢男人,回忆起她跟云千澈相处时的日常,还是小小的惊诧了一下。 同样一张脸,同样的身材,冥王在朱宝儿眼里,比云大夫可要尊贵迷人多了。 但遗憾的是,虽然她这厢含情脉脉,一腔春水,但云北溟那边却还是北国风光,那张冰雕脸在朱宝儿两泓春水的注视下,不但没有融化的痕迹,反而越来越冷硬。 “大宝,你该去陪你家公子了!”云北溟淡漠开口。 “王,就让我多待一会儿吧!”朱宝儿软声相求,“就一会儿,我跟冥星说说话!” “这些天,你在这梅花坞里,有的是机会跟他说话,这会儿就不用说了!”云北溟却很固执的要让她走,“有些话,冥羽可以告诉他!” 在他一再相驱下,朱宝儿本来就潮湿的眼,这会儿更是红通通的,那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她咬紧颤抖的双唇,捂住发红的脸,沉默的僵持了片刻,一扭身,窜了出去。 “王,你这……有点过了!”冥星叹口气,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云北溟的声音打断。 “去看看老肖!” “老肖?”冥星一怔,“他在这儿?” “在里屋!”冥风带他走过去。 顾九听说肖猛来了,也要跟过去,却被云北溟叫住:“你……坐下!” “啊?”顾九不解,欲待发问,见他面色凝重,莫名有些害怕,没敢主动开口,只“哦”了一声,便乖顺的在他目光看向的矮凳上坐下来。 矮凳子太矮,顾九本身又矮,这么坐下来,再去看高椅子上的高人云北溟,就有种仰望的感觉。 这感觉很不好。 让顾九瞬间想起上小学时作业没完成,被老师猛k,又或者,惹了祸事,被家长教训,总之,各种弱势苦逼加无助茫然。 云北溟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一直看,越看,那眉头皱得越紧,到最后,那眼里的嫌弃简直满得要溢出来! 顾九的心陡然悬得老高,她坐在小板凳上凌乱的想,她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惹到这位王了? 正诚惶诚恐间,云北溟突然开口:“去沐浴,换衣裳!” “啊?”顾九一时没反应过来。 “本王……让你……把自己弄干净点!”云北溟一脸的忍无可忍。 顾九的心头有无数个草泥马狂奔而过。 找她问话,还嫌她脏,嫌她脏别跟她说话啊!听他说句话,还得洗白白搓香香,也是醉得不要不要的! 然而内心再腹诽,却也不得不乖乖照办。 谁让人家是能飞的大白鹰,而她,是连跑都跑不快的小弱鸡! 洗漱完毕,换好衣裳,顾九再次惶恐万分的坐在小板凳上,仰望冰雕王。 “总算像个人了……”云北溟轻哼一声,“刚才那面具,好丑!” 顾九扯着嘴角讪笑:“小的貌丑,小的惶恐!王想问小的什么话?小的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在本王面前,不要装阿谀奉承!”云北溟掠了她一眼,“本王不喜欢!” 顾九叹口气,这位王真是不好应付,正话儿一直没问,一直说这些做什么啊?她装恭顺都不行,那么,就现原形给他看吧! 她盘着腿,以最舒适最随意的姿势坐在矮凳上,问出自己一进门就想问的话:“王,云大夫去哪儿了?” 第58章我没有好王的色! “一个幻影,谁在乎他去哪儿?”云北溟淡淡回。 “我在乎!”顾九听不懂幻影是什么意思,但想来是鄙视之语,也就懒得深究,只认真强调:“我很在乎,王能不能告诉我他的去向?” “在乎……”云北溟答非所问,“在乎到什么程度?” “到喜欢的程度!”顾九坦然回答。 “喜欢?”云北溟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眼里满是嘲讽讥诮,“果然是……好色……” “也许吧!”顾九点头,“但是,我没有好王的色……” 她的潜台词,我是好色,可是,那也要那个人的色值得好,有的人,色相也好,也是让人提不起兴趣的,比如,面前这位王! 说完这句话,顾九等着他发火。 她是有点忍无可忍了。 他这种居高临下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实在太让人窝火了,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说完她该干嘛干嘛,她累着呢,不想跟他在这里莫名其妙的练太极。 最关键一点,他老那种鄙视不屑的目光,让顾九很不舒服。 她不舒服,就只好让他也小小的不舒服一下。 顾九虽然超级能忍且会忍,但,她也是有点小脾气的! 但她这点小脾气,落在云北溟雪山云海一样的目光中,瞬间就消逝无踪。 对于这句讥诮之语,他没有半点不悦或恼怒。 相反,他似乎很认真的在思考顾九是不是好色的问题,半晌,又丢出一个问题:“那你好他什么?” 顾九简直要狂喷老血三升。 冰雕王的脑回路太清奇,她表示理解不了,所以聪明的转移话题,主动问起肖猛的近况。 “王,肖大人最近还好吗?” “你好像已经预料到他会不好!”云北溟盯住她的眼睛。 这一点顾九倒不掩饰,坦然点头:“他解除了食人心魔,但很快又会陷入杀妻弑母屠子的痛苦之中,这一道坎,比起疯魔食人,更加难过,不出意外的话,肖大人在帮王处理完政敌之后,应该就有想自杀的行为吧?” “你知道,却不早说……”云北溟面色陡转阴沉,“你可知,他差点死掉?” “王误会了!”顾九摇头解释,“是我想得太乐观了,我原本以为,以王的人格魅力,可以带他走出这片泥潭,但却忘了一件事!” “什么?”云北溟不解的看着她。 顾九平静的看着他,回:“我忘记了,王虽然是他追随信任的对象,但王本身却不是一个善于劝解宽慰的人,没有鼓励和帮助,单凭他自己的力量,确实很难走出来!王,如果你不介意,让我去劝劝他吧!” “好!”这回云北溟爽快点头,“本王方才叫你,就是此意!” 他说完起身,带顾九往小房间去,顾九跟在后头,忍不住要狂翻白眼。 有此意你就讲此意嘛,讲个事情这么磨唧,也不知平时到底是怎么带兵打仗的!这屋子里的人嗷嗷叫着不想活要自杀,他倒好,还要她先去洗白白搓香香…… 正腹诽间,前面的云北溟突然转身,停在她面前。 顾九收势不及,一头撞上她胸膛,坚韧的触感,让她头皮发麻,头脑发懵,大脑有点短路,只顾发怔,忘了避让。 云北溟伸出手,手里一只雪白的帕子,他拿帕子小心的拈住她的衣领,把她提溜起来,扔到一旁。 顾九这才反应过来,干笑解释:“王突然停下来……我心里正想着肖大人……” “你心里想的……是本王吧?”云北溟轻哧一声。 顾九一惊,下意识的抬头看他。 她对上一双犀利淡漠的黑眸。 顾九咽了口唾液低下头。 “本王不是磨唧……”云北溟淡淡的丢下来一句。 顾九汗落如雨。 “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她笑得面部肌肉抽搐。 “察颜观色这种本事,不只你会!”云北溟低垂着眉眼看她,“你读心的本事不错,做戏的本领却很一般,所以,以后,省省吧!” 他说完转身推门进屋,顾九被人戳破伪装,颇有些灰头土脸,厚着脸皮跟进去。 这一进去,看到床上的肖猛,吓得差点跳起来。 肖猛身上的衣服全碎成了布条,头发更是像被电击似的,变成了鸡窝状,脸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别提有多狼狈凄惨了! “怎么会这样?”顾九惊问。 “他想要自戕,飞上楼顶把自己绑成粽子往下栽,云千澈上去拉他……”冥星在旁解释,话没说完,便被冥风打断,“错了,是王拉他!” “哦,是,是王!”冥星用力点头,神经质的强调:“是的,是王抓住了他,他还是一心求死,王一怒,就把他打晕了!” 顾九一脸狐疑的看着冥星冥风,这两人眼神躲闪,很明显在说谎。 可是,为什么要对着她说谎? 难道说,云千澈在这场闹剧中,出事,丧命? 要知道,肖猛可一点也不喜欢云千澈,虽然不至于要带他一起去死,但他一心求死,误伤也极有可能! 这样一想,不由一阵揪心,她盯住冥星,紧张问:“云千澈去哪儿了?” 冥星被他问得一愣,看看冥风,又看看云北溟,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本王现在让你做的事,是劝解老肖,让他放弃自杀的念头!”云北溟面现不悦。 “抱歉,我最重要的朋友不知所踪,我没有心情去劝解别人!”顾九也很不爽。 要她做事,还不肯回答她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凭什么? “你在跟本王置气?”云北溟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很不可思议的模样。 “这是云千澈的家!”顾九气鼓鼓强调,“你们在他的家里做这个做那个,身为朋友,我问一下他的形踪,不算过份吧?还是……”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还是你们又嫌他惹事,把他害了?” “小怪物,你想什么呢?”冥星那边吃吃笑起来,“他一个神叨叨的大夫,谁吃饱了撑的害他?再说了,你把我们王想成什么了?再怎么说,他也是王的胞弟,怎么可能害他?至多就是嫌他到处生事,把他关起来了!” 第59章被小不点鄙视了! “关在哪里?”顾九追问。 “自然是关到王府了!”冥风息事宁人,也在旁耐心解释,“你是不知道,他真是自不量力!老肖自杀时,我们大家急得团团转,都让他死远点儿,他非巴巴的爬上楼顶,要给老肖做什么心理疏导,说是跟你学来的心灵医术,十分管用!我们被他忽悠得一惊一乍的,寻思让他过去试试,谁想他这一试不要紧,反把老肖给说得激动起来,扯了他,不管不问的往下跳!要不是中途变成了王……” “幸亏王来得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冥星截住他的话头说下去,“经过这一场事,他自己也是吓得不轻,眼都直勾勾的,王只好让人把他护送回王府,事情就是这样了!” 顾九内心狐疑,总觉得他们这几人有些怪怪的,说话时目光闪烁,言语躲闪,互相打掩护,肯定隐藏了什么。 可是,从他们所述的情形来看,这一切反应,倒也符合云千澈的个性,尤其那句心理疏导,也只有拜自己为师的云千澈才能说出来,实在没有可怀疑的地方。 顾九从这几人脸上找不出端倪,便又扭头去看云北溟。 云北溟依然是一张雪白的冰雕脸,只浓头微锁,但却不是对着顾九,而是对着床上的肖猛。 看得出来,他很焦心肖猛的状况。 也因为这个原因,对于顾九的拂逆,他十分难得的选择了隐忍。 “现在,听明白了吗?”意识到顾九的注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顾九眨眨眼,说:“你们都出去吧!我跟肖大人好好谈一谈!” 云北溟点头,众人鱼贯而出,冥星还贴心的关上了房门。 几人一齐在外头安静等候。 过了约摸一盏茶的时间,顾九推开房门走出来,身后跟着满面愧疚的肖猛,一出门,便跪倒在地,对着云北溟用力叩头。 “想通了?”云北溟看着他。 “属下鼠目寸光,只想着自己那点事,自寻绝路,愧疚之至!”肖猛虎目含泪,哽声道:“王,属下以后,再也不做这种没有出息的事了!” “还真是想通了?”冥星等人一齐发出惊喜的欢呼声,大家一起拥上去,把肖猛扶起来,沙场上生死相依的弟兄,紧紧拥抱在一起,都流下感动的泪水。 云北溟扭头看向顾九。 顾九站在那里看几人相拥,红唇微扬,眉目含笑,是温柔亲切的模样,橙黄的灯影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黄晕,看起来是小小的毫不起眼的一团,但是,却莫名温暖。 这种暖,是妥帖安静的,似春日午后的暖阳,斜斜的照过雕花的窗,窗内花影摇曳,笑声似银铃一般,在脑海的某个角落里轻轻摇响…… 云北溟有片刻的恍神。 他下意识的在记忆里搜索着,然而,那些记忆久远得像发生在上一世,又或者,根本就是他的想像。 他轻叹一声回过神。 大厅里,冥羽等人正打算带肖猛回府治伤。 虽然被云北溟及时救下,但因为他的挣扎,身上还是留下了不少伤痕。 “王,你也回吧!”冥风走过来,“你胳膊上的蹭伤,只是简单的包扎了一下,还没用药呢!” “王也受伤了?”冥星一急,忙掀袖察看。 相比于对顾九的嫌弃,对于身边这些糙汉子属下的触摸,云北溟反倒不怎么排斥。 他摇头道:“皮肉之伤,不妨事,你们先送他回去,本王不急!” 他不急,身边的属下也就不再劝,沙场宿将,皮肉之伤家常便饭,除非重伤,一般小伤大家都不放在心上。 倒是顾九在那一掀间看到云北溟那血糊糊的手臂,咝咝的抽了凉气。 她是最怕痛的,别说被剐蹭成那样,就是肉里扎根刺,总要叫唤半天。 看别人痛,自己腕间的伤口好像也莫名有复发的迹像,她下意识的抚了抚手腕,然后,再次想起了云千澈。 那么美,那么暖的一个男人,就这么被封在了那个无趣的营府,她一肚子的话,要找谁去说? 顾九叹口气,耷拉着脑袋,想回房间休息,却被云北溟叫住。 “王还有事?”顾九少气无力的看着她。 “你都……跟他说了什么?”云北溟问。 原来是起了好奇心。 顾九长话短说,答:“其实很简单,我只是告诉他,想死可以,但死之前,该还的债,还是要还的!” “还债?”云北溟微怔,“什么债?” “人情债啊!”顾九回,“我救了他,帮他找到你,还帮他解除误会,消除恶癖,我算他的小恩公,对吧?” “他有那么……在意你?”云北溟不敢相信。 “当然不是了!”顾九摇头,“我算什么啊?不过是萍水而逢的狱友罢了!他主要是在意自己的做人原则!他这人,知恩必图报,这点,王比我了解!我施恩于他,现在我这个小恩公深陷危急之中,他就算死,也得先帮完我再死,才算仁义!” “当然了,相比我,王对他的恩德,更是比山高比海深,王如今还困守云京,强敌环伺,他撒手西去,岂不是不仁也不义?” “还有,那四万兄弟虽不是他害的,多多少少也是因他而死,这么多人,总不能白死吧?虽然你们是处决了罪魁祸首,可是,秦氏大树不倒,这仇就不算报,这样的血海深仇不报,他想先死了逃清闲,有何面目去见那些兄弟?” “还有还有,他的家人因他而死,他们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就是他,他要是也死了,家人岂不是半点指望也没有了?他们老肖家就此绝后,此为大不孝啊!” 顾九一口气说出一长段话,说完累得口干舌燥,摸过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喝完一抹嘴,说:“王明白了吧?” “你好像……比本王还了解他……”云北溟发出低微轻叹。 “怎么可能?”顾九摇头,“只是,你这人嘴拙舌笨,不知道怎么说罢了!” 云北溟低头看看面前小凳上的黄毛丫头,欲言,又止。 第60章心痛,家被拆了! 他,冥王,让敌人闻风丧胆,让政敌胆战心惊,让不知就里的平民当冥界恶王,自封王之后,便是皇族贵胄,在他面前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生恐出言不慎惹到他。 可现在,就在刚刚,他被这个脸没他巴掌大,大腿没他胳膊粗的小不点儿公然贬损为嘴拙舌笨,还说得这么直白,这么坦然…… 云北溟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这小东西,突然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吼她? 不行,她太轻,这么弱不经风的,他怕自己口气太大,直接把她给吹跑了…… 打她? 这就更扯了,好比拿巨大的手掌去拍小蚂蚁,不光残忍,还无聊无趣…… 云北溟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一个妥善的对付这个冒犯他的小东西的办法,最后只好叹了口气,摸起桌上的茶杯喝水。 “哎,那是我的茶杯!”顾九看着这个有洁癖的男人喝她喝过的水,好心提醒。 云北溟被她这么一提醒,喝到嘴里的水,直接喷出来。 顾九被喷了一头一脸,好不晦气,扯了衣襟拼命擦,一边擦,一边撇嘴,嘴里胡乱咕哝抱怨。 “嫌弃?”云北溟面色冷肃。 顾九愣了愣,见某人面黑如炭,遂飞快摇头:“不,抹匀!” 云北溟:“……” 有一种久违的陌生的感觉,从他的体内喷薄而出。 那种感觉,叫,笑。 他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笑过了。 可这时这刻,看着面前的小东西,他突然有些忍俊不禁。 但他从来没对女人笑过的。 云北溟忍了又忍,低叱一声:“滚!” 顾九就等着这句,拔腿就滚。 因为滚得太快,她撞到房柱,踉踉跄跄的跌倒在地,手忙脚乱爬起来,又继续滚,一直滚回自己的房间。 烛火摇曳中,云北溟对着那个慌张的像只笨兔子的身影,唇角轻扬。 他还是没能忍住。 冥星一直冷眼旁观,看到他的笑容,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他看看顾九离开的方向,又看看云北溟,有种模糊的欣喜。 照如今这情形来看,生个小小怪物的愿望,实现起来,应该不会特别难吧? 顾九累了一天,又被云北溟惊了半晌魂,这会儿终于回到自己的小窝,扑到松软的还带着阳光味道的大床上,一动都不想动。 她又累又倦,这会儿放松下来,很快就眼皮发粘,她甩了鞋子,衣服也不脱,扯了被子往头上一蒙,就去会周公。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到外头有动静,也不知是在搞什么,咕咚咚的响。 她被吵得脑仁疼,忙打开房门察看。 却是冥星带着几名侍卫在主厅里来来回回的走,顾九揉揉眼,发现他们正把屋子里的花啊字画啊往外搬,这会儿已经把主厅里搬得空荡荡的,只余几只椅子和一张桌子在那里。 “你们……干什么?”顾九愕然,“拆家吗?” “不是!”冥星摇头,“王让我们把这些没用的东西扔去杂物间!” “没用的东西?”顾九不解,“这些花,放在屋子里多美观啊,还可以净化空气,怎么没用?” “还有这些画,多好看啊!云云说了,这些都是珍品呢,很稀罕的!好不容易才得来的……” “哎,那两个青花瓷的瓶子,还有那个香炉,那个美人塌,那些医书,都很重要的!”顾九忍不住上前阻拦,却被冥星制止。 “小怪物,你今天已经惹了王好几次,我奉劝你,乖乖回去睡觉!” “可是,他又不住在这里,干嘛非把这里弄成他那王府一个样儿?”顾九瘪眉,小声嘀咕,“那云云以后再回来怎么办?” “他不会有机会回来!”身后云北溟的声音淡漠响起,“本王……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 “你要关他一辈子啊?”顾九挠头,“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呢!” “废物……只能在角落里待着!”云北溟轻哼一声,“本王奉劝你,以后……别好他的色了……不过……是个幻影罢了!” 顾九闷头不说话。 她靠在墙角,呆呆的看冥星他们“拆”家。 对于她来说,这里真的算是一个家了。 她刚到这处温馨小屋时,心里有多欢喜愉悦,这会儿心里就有多酸楚难过。 这地方温暖又舒适,算是她穿越以后,见到的唯一一处可以安心栖息的地方,她在这里停泊着她的身体,也安放着她的灵魂,她的心事。 不管她在外面多累,回到这里,有个美而暖的男子等着她,跟她胡扯,陪她聊天,嗯,还帮她晒被子…… 现在,一切,全没了! 男人没了,屋子也被拆得面目全非,虽然只在这里享受了短暂的几个晚上,顾九还是觉得难以割舍,剜她肉一样心痛难过。 冥王的侍卫队,不管打架功夫一流,拆家的本事也是超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整个主厅,空空荡荡,只余一桌数椅,孤零零的摆在主厅之中,一眼瞧过去,简直凄凉得叫人想哭。 云北溟却似很满意。 他命侍卫们把屋子里细细打扫一遍,终于决定打道回府。 一扫眼,瞧见顾九,微微皱眉。 “你怎么还在这里?” 顾九没听到,咬着手指缩着脑袋蹲墙角,忧伤得无法自拔。 “喂!”云北溟又叫,“那只……灰老鼠……” “老鼠?哪里有老鼠?”顾九听到老鼠两字,神经质的跳了起来。 她最怕老鼠了。 云北溟皱眉低叱:“灰老鼠,本王叫你呢!大晚上的,你还不走,鬼鬼祟祟的,躲在本王屋子里做什么?” 顾九有点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回:“走?我去哪儿?我……我就住在这儿啊!” 她手指指向身后的房间,指完瞬间后悔,忙不迭的把手缩回去。 果然,云北溟听到她住在这儿,那眉头皱得更紧。 他不睬他,看向冥星。 冥星讪笑解释:“是云千澈……” “不可以!”云北溟冷酷摇头,“本王这里,女人不可以!扔她出去!” 第61章可恶的大白鹰! “啊?”顾九慌了腿,死扒住门框不肯松手,“王,这深更半夜的,您让我一个小女孩子去哪儿?外面很不安全的!” “敢杀人敢放火的小女孩……”云北溟轻叱,“遇到你的人,才不安全!” “我保证乖乖的!”顾九苦苦哀求,“王,我真的没地方去!您就容我再多住几晚,好不好?” “你觉得……你比宝儿还讨人喜欢?”云北溟轻哧一声,吩咐冥星:“扔她出去!打扫房间!” “我不走!”顾九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两脚死死盘住门框,泪眼汪汪叫:“都是一个娘生的,你怎么这么无情呢?大家好歹也认识好几天了,还你来我往互相帮过忙的,我今晚还帮你救了一员爱将,你不能这么翻脸无情!你要是这样,以后他情绪再不好,打死我,我也不帮了!” “又威胁本王……”云北溟揉揉发涨的额角。 他有多少年没被人威胁过了? “就威胁你怎么了?”顾九那边积聚的负能量持续发酵,最终来了个大爆发,头脑一发热,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坐在那里声泪俱下的控诉,“同样都是人,凭什么别人就得被你摆布?你说什么,别人都得照做,凭什么啊?” 云北溟脑子嗡嗡响,从来没有人跟他这么讲过道理,他仔细思考了她的话,认真回:“这个家,是本王的!” “是你家了不起啊?是你家你说赶人就赶人啊?”顾九大声叫,“你看起来也三十好几了,能不能通点人情世故啊?身为男人,要爱护妇孺,身为王,要体恤天下,你哪点做到了?房子那么多,宁愿空着,也不肯拿来庇佑柔弱无助无家可归的少女,明知外面流氓那么多,女孩子这么晚出去,很有可能被人先奸后杀,你却执意要置人于死地,你不觉得这么做很残忍很无情很自私吗?你简直枉为王者!” 她本来就伶牙俐齿,此时小宇宙爆发,简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云北溟从没见过这么会说的人,听着那话跟炒豆似的,一个一个飞快流利又清晰的从她嘴里蹦出来,他的眼有点懵圈。 冥星那边紧张得不行,伸手轻扯顾九,小声劝道:“小怪物,别闹!快起来!王要生气了!” “我才不怕他生气!”顾九怒气冲冲叫,“不就是一条贱命吗?来啊,拿去啊!反正我不管,我今晚就是死,也要死在这儿!我与这梅花坞共存亡!” 她说得慷慨激昂,简直想挥拳喊口号:打倒无良冥王!打倒一切无情残酷的封建老爷! “完了,她疯了……”冥星看向云北溟,小心翼翼道:“王,好男不跟女斗,好人不跟疯子斗,要不……” 云北溟呆呆看着他,怔了半晌,艰难的问:“她是什么鬼?为什么可以一口气说那么多话,还一点都不卡?” “王这回说话,也没卡!”冥星傻笑。 云北溟的嘴张了张,最终吐出一句话:“让她闭嘴……住下吧……吵得脑仁疼……” 冥星听到这话大喜,忙叫住狂言浪语的顾九,得知喜讯,顾九愣了半晌,抹抹眼泪,面露出甜美笑容。 “多谢王!”她对着云北溟鞠躬,“王果然是菩萨心肠,仁善好施,体恤民众……” “停!”云北溟紧张的盯着她的嘴,生怕她再说个不停。 顾九乖乖闭上嘴,呵呵傻笑。 “回王府!”云北溟掠了她一眼,转身走人。 “王慢走!”顾九赤着脚丫,喜滋滋回房,跟封建王候相处,果然不能太懦弱,就不能老给他好脸色! 云北溟本来都已经转身了,但视线却忽然被她的脚丫子吸引过去。 因为下床时就没穿袜子,顾九雪白柔嫩的小脚丫完全裸露在外,刚刚一番撒泼耍赖,弄上了一块泥灰。 那么白的脚上,有那么黑一块泥,云北溟怎么看,怎么觉得不舒服。 放在往常,他直接不看就是了,可今天情形不同,今天,这双沾染了泥灰的脚丫,出现在他的地盘上! 更要命的是,因为这双脚丫的引领,他又看到了小房间里的情形,这一看,他再也无法忍下去了! 他从来就没见过这么脏乱的房间! “你……站住!”他扭头,转身,大踏步走进房间。 顾九光着脚丫,正要往亲亲暖暖的大床上爬,冷不防一只手伸过来,扯住她的衣领,毫不客气的薅了下来! 看清薅她的人,顾九惊愕异常! 什么状况? 冰雕王怎么又回来了? “王?”她张口结舌看着他。 “你……”云北溟拎着她,环视左右,发号施令:“把这里打扫干净!” “这里很干净啊!”顾九一头雾水,“昨天云云还让宝儿打扫过的!连被子都晒过了呢!” “不可以!”云北溟用力摇头,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房间各处乱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弄干净!” 顾九抱头。 这还要不要人活了? 大半夜的,他拆房也就算了,这会儿又要她打扫卫生,他玩儿她吧? 云北溟仿佛看出她的心思,直白道:“要么……弄干净,要么……” 下面的话,他没说出来。 但顾九当然知道是什么。 她真想吠他一脸,然后卷包袱滚蛋! 但是,她真的很喜欢这里! 其实她有一点私心,她死活赖在这里,不光是因为确实没地儿去,最主要一点,她想帮云千澈守住这里。 顾九想了想,最终决定,忍。 “请王指点,到底要怎么样,才算干净!”她低眉顺眼,主动请教。 云北溟掠了她一眼,眼神里的鄙夷嫌弃满得要溢出来。 一个女孩子,把房间搞得这么凌乱,并且,不知道什么是干净。 她是猪托生的吗? 他居然留一只猪一样的女人,在自己的房间,要不是看在这只猪有一点点古怪有趣,又说得他头脑发懵,他绝不会破这回例的! 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要是反悔,不定被她怎么嘲讽。 第62章洁癖王真难搞! 云北溟叹口气,耐心指导小猪打理房间。 首先要她把脚丫子洗白白,换上干净的鞋,然后,房间里乱放的衣物要折得整整齐齐,按内外顺序摆放,袜子要卷成卷筒,整齐排放,鞋子放在床边的脚踏上,要脚尖朝外,纹丝不知,书要放到书柜里,要高低大小顺排…… 顾九在他的指导下,每时每刻都觉得自己有被逼疯的趋势。 强迫性洁癖患者,真的好难搞! 顾九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大学时军训的时代,不管放什么东西,都要整齐划一,为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埋头苦练,为床单衣物上的一点点褶皱心烦意乱。 这简直要生生逼死她这个邋遢分子! 经过整整大半个时辰的艰难奋斗,房间的标准,总算达到洁癖王的要求。 看到他点头的那一瞬间,顾九长舒一口气。 “以后要一直保持……”云教官丢下一句话,抬抬屁股,撩撩袍角,潇洒出屋。 身后冥羽等几名侍卫亦步亦趋。 出得房门,几人一起拔足跃起,像数只大鸟一般,朴楞楞飞向黑寂的夜空。 排在最前面的,自然是那位洁癖王,白色的衣袍烈烈飞舞。 顾九趴在窗前,看天上掠过的大白鹰,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白鹰把她温暖可亲的大白兔叼走了。 而她,都不敢跟在后头要。 生在一个以武称雄的世界,却连三脚猫的功夫都不懂,真是一种悲哀。 顾九笼着袖口,无限伤感。 冥星从背后拍拍她的肩:“好了,可以休息了!” 顾九扭头看看自己纹丝不乱的床,摇头:“你觉得我还有时间睡吗?睡乱了我又要花半个时辰整理!” “这个嘛……”冥星嘿嘿笑,“不用这么紧张了!王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过来了!他忙得要死,哪有功夫盯着你!” “那我也睡不着!”顾九叹口气,“瞌睡虫全被他吓跑了!” “刚好我也不困,那咱们聊聊天吧!”冥星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来,问:“说说吧,你今天在顾府玩什么呢?怎么还放起火来了?” “不告诉你!”顾九闷闷不乐,“我只想跟云云说!星大人,你跟我说实话,你们王什么时候才肯放云云出来?” “这个嘛……”冥星看看她,叹口气,“这个不好说了!不过,他还是不要出来的好!他一出来,我们就六神无主,忙得头都要掉了!” “说的他好像惹事精似的!”顾九不满道,“我虽然跟他认识不久,也知道他性子跳脱,可是,他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他一个大夫,至多就是偶尔发发神经救救人,能惹多大的乱子啊?” “你不懂!”冥星长叹,“小怪物,你不懂啊!等你懂了,你就会明白我们的苦衷!其实我对云千澈没恶意的,他是个可爱正直的青年,可是,光可爱正直不行的,目前这种状况,我们需要王!王沉着睿智……” “说什么鬼?”顾九听得一头雾水,“云大夫和你们王是两个独立存在的个体,你们需要王,就跟你们王玩好了,干嘛要把他关起来? “都说了是他自己要躲起来!”冥星摊手,“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不过,我们也是很意外,他很少这么乖呢,哈哈,看来,以后要经常想法吓吓他……” “还笑?”顾九气得直跺脚,发狠道:“好!星大人,你别想让我帮你的忙!” “喂,你自己的小命还是我护着呢!”冥星失笑。 “我不要你护了!”顾九忿忿然,“我以后有祖母大人护着,我谁都不怕!” “你祖母?”冥星吃吃笑,“是你祖母作主把你送到疯人监的!” “她很快就会接我出来了!”顾九轻哼,“她会敲锣打鼓,风风光光的把我从疯人监里迎出来,我会是顾府最受宠爱的二小姐!” “不是吧?”冥星好奇得不得了,“小怪物,你今天到底有什么造化?” “想知道?”顾九挑眉。 “当然!”冥星抓耳挠腮,“我都快好奇死了!虽然我一直在顾府的屋顶上,但乱糟糟的也没瞧清楚,你做了什么啊?为什么顾家老太太肯接你回府了?” “那你发誓!”顾九看着他,“你发誓你没骗我,云千澈不会有事,不然,你就变太监!” “太狠了吧?”冥星跳脚。 “爱发不发!”顾九轻哼。 “好了,发就发!我堂堂冥大人,才没闲心骗你一个小丫头!”冥星举起手发了一通,顾九见他面色坦荡,眼神清澈,总算放下心来。 “你还真是好色!”冥星窃笑。 顾九白了他一眼,把白日里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冥星听得瞠目结舌。 “顾家大夫人的瘫痪是装的,这个倒有可能,那大夫人确实不像个瘫痪的病人!”他皱眉咕哝,“但你说顾家大小姐和顾云城全是楚夫宴的种,有什么依据吗?” “我没有实证!”顾九摇头,“但是,我根据他们的表情动作神态猜出的事,八九不离十!” “只是猜?”冥星缓缓摇头,“太武断了!你要知道,如果顾倾城是楚夫宴的私生女,这就意味着,这两人偷情达十六七年之久!偷情十九年,还在顾老夫人的眼皮子底下,这个说不过去啊!你该知道,你家那位祖母,执掌后宅多年,早就练就火眼金晴!还有,你爹顾奉之那可是浸润官场的人精,十几年发现不了一段奸情,你觉得这可能性有多大?” “这个我也也不是没有想过!”顾九回,“说起来是有点矛盾,可是,有句话叫灯下黑,就像我今天打探出的事,在这之前,你能想到,大夫人是装瘫吗?” “这个倒真没想到!”冥星感叹,“她在你爹之前出事,又伤得那么重,紧接着你爹又出事,任谁来想,都会觉得这夫妻俩是得罪了人,或者走了霉运招了邪,但绝不会想到,她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第63章杀人,不如诛心! “是啊!这就是灯下黑!”顾九道,“楚夫宴简直就是这方面的高手!他明明不好男风,还时常光顾小倌馆,这么多年,他不喜欢女人这事儿,在大家心里根深蒂固,就算他与哪家的夫人有些亲密之举,大家也不会往那方面想,不是吗?” “那倒真是的!”冥星点头,“不得不说,这个楚夫宴,还真是鸡贼!” “我父亲昔年常年在外征战,一年之中也回不了几次家,就算回了,府中几位夫人,也是轮着住的,而楚夫宴又是那么精于掩饰的人,又曾救过他的命,他怕是根本就不会往那污秽的事上想!”顾九说着忍不住咬牙,“可恨那楚贼,真是骗苦了父亲,如今又害惨了他!” “可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冥星眉头紧锁,“就算你父亲不在府上,顾老夫人可是一直都在后宅待着呢!十多年啊,总能听到点风声吧?而且……” 他顿了顿,笑说:“你久居山林,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顾九问。 “秦风燕流!”冥星回。 “什么意思?”顾九歪头。 冥星笑,“跟你这样的小姑娘说这些,有些不地道,不过,为了让你明白,我还是说吧,秦呢,指的是秦姓,燕呢,是云苍的一个山名,叫燕山,那里因为贫穷偏僻,多出流氓土匪……” “我对燕不感兴趣!”顾九打断他的话,“你直接说秦!” “我是想说,楚夫宴就是燕山人!”冥星呵呵笑,“秦风的风字嘛,就是风流的意思,秦家多风流人物,在男女情事上十分狂放!” 顾九愕然:“你的意思是说,在秦宁心嫁入顾府之前,便已与楚夫宴珠胎暗结?” “不!”冥星摇头,“我的意思是说,在秦宁心嫁入顾府时,顾老夫人便该知道,她是什么货色!秦家女子,无清白!” “啊?”顾九怔住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顾徐氏的目光就该毫不松懈的盯紧秦宁心,怎么会大意到出了这样的家丑,连嫡子嫡女都是别人的种,却依然无知无觉的地步? 她思来想去,只是想不明白,脑中把白日里发生的事又过了一遍,仍然坚信自己的结论。 “这其中应该另有隐情!”她猜测,“但我想我不会猜错的!起火时楚夫宴那么紧张顾云城,一直把他往自己身边揽,如果这孩子与他无关,他何必如此在意紧张?” “也许……爱乌及乌呢?”冥星推测。 顾九笑:“你觉得,他是那么重情的男人吗?” “这个……还真不是!”冥星轻叹摇头。 “再说顾倾城,她性子最是清高孤傲,凡夫俗子,她是不会瞧在眼里的,像楚夫宴这样的男人,如果不是跟她有一种特别的关系,是不可能入她的眼的!再者,她平时那么粘我父亲,父亲又那么宠她,她有什么理由跟楚夫宴同流合污?不管是从长相品味还是地位,楚夫宴都没法跟父亲比,两人之间,可是云泥之别!” “你最后一句话说服我了!”冥星连连点头,“这么说来,你和你母亲,就成了这场阴谋中的炮灰,你们住的宅子,离废园那么近,必是你母亲撞破了这两人的奸情,这才惹来了杀身之祸!” “是!”顾九点头,“虽然未经验证,但想来也不会有多大偏差!现在想来,母亲出事之前,确实有些不安惊惶,还偷跑到福寿院,想见父亲,被老夫人发现,大发雷霆,将我们母女二人禁足!她那么嫌恶我们,母亲怕是不敢跟她说实情的!” “是啊!”冥星不自觉点头,“这又是一个大疑点呢!虽然女儿向着母亲,但断没有跟着母亲的奸夫,害自己亲生父亲的道理!如此看来,他们之间,确实关系特殊,才能狼狈为奸!” “无耻!”顾九想到顾奉之,又想到惨死的林静姝,不由恨意满胸。 “小怪物,你又变小豹子了!”冥星看着她,两眼发直。 顾九龇龇牙,问:“云苍朝对于通奸的人,会怎么处置?沉塘,还是骑木马?” “你说的那两种方法,是用来惩罚普通人的!”冥星回,“像候爷府的大夫人,出身尊贵,为了夫家娘家的脸面,就算惩罚,也不会大张旗鼓,大多偷偷的填了井,回头再说误坠,就此了结!” “坠井……”顾九托腮,“死得也太轻巧了点!” “那你想让他们怎么死?”冥星一脸好奇。 “为什么要让他们死呢?”顾九呵呵笑,“杀人,不如诛心,有时候活着,才是更大的折磨!” …… 清晨,阳光灿烂。 多日未见的冬阳,暖融融的照在顾府大院,也照在福寿院廊下的顾徐氏身上。 阳光虽暖,顾徐氏的心却是冷的。 她端着碗,躬着腰,细心的喂椅子上的顾奉之吃饭,心内虽苦,脸上却带着慈爱溺爱的笑容,目光柔和,声音更是温柔宠溺。 “奉儿,乖,再吃一口!”她哄着已有白发的儿子吃饭,像哄着襁褓中的小小婴孩。 阳光照着她的脸,每一根皱纹里都是心疼柔软,每一根雪白的发丝里,却又写满憔悴疲倦。 顾九立在台阶下,远远的看着,虽然一向不太喜欢这个强势冷酷的老太婆,此时却觉眼眶微酸。 意识到她的注视,顾徐氏远远的望过来。 那双温柔慈爱的母亲之眸,也在那一瞬间重又回复威严淡漠。 “谁准你在那儿的?”她开口,语带愠怒。 “楚夫宴!”顾九快步上前,一字一顿,吐出这三个字。 顾徐氏眸光一凝,牢牢的盯住她。 “你是谁?”她的目光老辣凛冽,猜忌、警觉、防备在她眸中交替闪过,还有一丝丝的兴奋和莫名的期待。 顾九迎着她的目光,沉静答:“我叫唐豆豆,这当然不是我的真名,我真名叫什么,老夫人很快就会知道,现在,我想告诉老夫人的是,楚夫宴是我的仇人!” 第64章打打草,惊惊蛇…… “仇?”顾徐氏轻哧,“你多大?他多大?楚大夫悬壶济世,美名远扬,跟你这乳臭未干的小贼,能有什么过节?” “他害死我兄长,这算不算过节?”顾九回。 “他为什么要害你兄长?”顾徐氏问。 “因为我兄长无意中撞破他一个了不得有秘密!”顾九答得利落。 “什么秘密?”顾徐氏追问。 “我以为经过昨天的那场大火,老夫人就算不确认,也能猜出那个秘密是什么!”顾九飞快回。 顾徐氏浑浊的老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回房。 顾九不加思索,快步跟上。 两人进入房间,关上房门。 “火是你放的?”顾徐氏劈头就问。 “是!”顾九坦然承认。 “你好大的胆子!”顾徐氏疾言厉色。 “小的以为,损失几间房子,跟发现一个攸关顾府生死存亡的大秘密相比,前者不值一提!”顾九眨眨眼,面色自然,丝毫无惧于她的威严。 “好小子!”顾徐氏轻叱一声,“那你倒说说看,你都发现了些什么!” “小的发现的,老夫人有的应该也发现了!”顾九回,“比如,大夫人的气色和妆扮,还有,她的鞋子,这些,我都不再累述了!我就只说一说,我兄长和楚贼的梁子,是如何结下的,夫人就会明白,我究竟发现了什么!” “讲来!”顾徐氏急急道。 “我兄长是个厨子,在楚贼常去的那间小倌馆的后厨里做事,楚贼是小倌馆的常客,老夫人应该听说了吧?”顾九看向顾徐氏。 “他好男色……”顾徐氏点头。 “因为他好的是男色,所以老夫人之前大概从来没想到,他会和府内的大夫人有染吧?”顾九呵呵笑起来。 顾徐氏被她笑得面色潮红,粗声粗气道:“你还是先说你的证据吧!” “好!”顾九点头,“小倌馆的人都知道,咱们这位楚太医虽然好男色,却从没享用过那里的男色,因为每次去那里,他都自带意中人!意中人着男装,戴帷帽,谁都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但机缘巧合,被我兄长瞧见了!发现那人竟不是男人,而是一名中年美妇!老夫人可知这美妇是谁?” 顾徐氏看着她,喘着粗气不说话。 “我兄长是粗人,见的人,也多是市井凡俗,自然不识得那美妇人是谁,但瞧那神态衣着,贵不可言,说那镯子绿得似能流下水来,手上还戴了颗硕大的祖母绿戒指,两样都价值不菲,必是云京贵妇无疑!” “云京贵妇,比比皆是!”顾徐氏嘴角微微抽搐,看得出来,虽然她一直在查,心里却并不希望这事是真的。 毕竟,这事儿,太丢脸太耻辱了! 顾九淡笑回:“是啊!云京贵妇那么多,我原本也想不到跟顾府有关,但我知道他死前曾发生过什么事,必与楚夫宴有关,我猫在小倌馆数月,最终,跟着那位贵妇,来到了顾府……” “这贱妇!”顾徐氏听到这里,气得浑身发颤,忍不住喃喃咒骂,手中的拐杖用力戳在地上,咚咚作响。 “家有此妇,也难怪府上祸事频生!”顾九火上浇油,“勾搭奸夫,不光害命,还要谋财,而府上的大小姐,明知其母做下这等见不得人的事,却缄口不言,更与那楚贼形容亲密,此间玄妙,不用小的再多说了吧?还有那位小少爷,老夫人,小的说句不该说的,那日见他与楚夫宴站在一处,那容貌神态,简直如出一辙……” 顾徐氏本就气得眼冒金星,被她这么一说,气血攻心,差点晕厥过去。 顾九忙上前安抚,又倒了杯水给她喝,老夫人缓过气来,原本淡漠阴冷的面容,此时更是阴郁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那股子黑煞之气,如乌云压顶,令人心惊胆战。 她坐在那里不说话,两眼直勾勾的,不知在想些什么,顾九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耐心等候,等她盘清楚,想明白。 良久,顾徐氏哑声开口:“你既然来找我,想必,是已有主意了吧?” “主意是有了,只是,我一人孤力难撑,还要请老夫人成全!”顾九恭谨回。 “你想要老身如何成全?”顾徐氏盯着她看。 “那要看老夫人喜欢哪种结局!”顾九淡淡回,“是要大刀阔斧,快意恩仇,还是要杀人诛心,不动声色!” 顾徐氏咧嘴笑起来。 “两者有何不同?”她问。 “前者痛快淋漓,但于顾府名声有损!”顾九回,“后者保全了顾府的名声,心里却难免要有些窝囊闷气!老夫人喜欢哪一种?” “你喜欢哪一种?”顾徐氏问。 “我自然是喜欢第一种!”顾九回,“但想到老夫人或许会喜欢第二种,所以,我虽早有计划,却一直未敢轻举妄动!” “你我素不相识,何必在意老身的想法?”顾徐氏盯住她。 “我不是在意老夫人!”顾九摇头,目光转向窗外廊下,顾奉之正傻愣愣的坐在那里晒太阳,头微微向窗边歪着,眼睛微眯,半睡半醒的模样。 “我是在意候爷!”顾九远远的看着顾奉之,缓缓道:“我不想候爷变成这幅模样,还要因为楚贼的事儿,被天下人谈论耻笑!这是我最不愿看到的!” 顾徐氏微微动容。 她盯着顾九看了又看,不禁问:“你到底是谁?” “老夫人就当我是曾受过候爷恩泽的人吧!”顾九暂时还不想泄露自己的身份。 在她没证明自己的用处之前,顾九思这个身份,只会让面前这个老太太对她生出排斥厌恶心理。 其实她不明白为什么顾徐氏会这么讨厌林静姝母女,她们其实很乖很懂事,对她也是恭谨顺从,从不敢有半点拂逆。 但这位顾老太太,似乎对她们有种天然的恶感。 要打消这种恶感,就得先搞清恶感的来源。 在搞清这点之前,顾九只能继续伪装。 她选择的这个伪装的身份还算合顾徐氏的心。 一个在意她儿子的人,比在意她,更能让她生出好感。 “我选择第二种!”顾徐氏开口,“说说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顾九压低声音回,“咱们先打打草,惊惊蛇……” …… 第65章我就是相信你们! 午后时分,十余名身着袈裟的高僧在管家顾福的带领下,自顾府大门鱼贯而入,径直往秦宁心所在的宁心院而去。 “这是做什么?”房中的顾倾城和秦宁心看到这阵势,都惊呆了。 “是老夫人请来做法事的!”顾福讪笑回,“最近府里邪灵盛行,血光之灾不断,老夫人寝食难安,这不,听说猫灵在夫人您的院里现身,担心得不得了,便请了大法师来念咒除秽,好消解这猫灵心中的怨气,让她不要盘踞在这院中生事!” “什么猫灵?”顾倾城不悦皱眉,“不过一只野猫罢了!这又是谁在嚼舌头根?” “这个……”顾福讷讷道,“大小姐息怒!这府里府外,都快传疯了,老夫人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花钱买个心安!” “我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我们不要这些和尚念经!”秦宁心一听那些咒语,就觉得头痛,大声叫:“倾城,你快赏他们些银子,让他们散了吧!” “哎呀,大夫人,使不得啊!”顾福连连摇头,“这可是老夫人特意吩咐的,不光要念咒,大小姐小公子近日也不能出门,要一同吃斋念佛,共驱猫灵保平安呢!” “什么?不准出门?”秦宁心听得惊心,扯着嗓子叫:“这什么意思?是要将我们禁足吗?” “母亲!”顾倾城听到她惊叫,头皮啪啪乱炸,“你一个卧病在床的人,还怕禁足吗?” “我自然是无所谓了!”秦宁心意识到自己差点又露了马脚,遮掩道:“可这好端端的被关起来,像个犯人似的……” “宁心,你想多了!”一道苍老却有力的声音自院外传来,打断她的絮叨,却是顾徐氏,拄着拐棍,在丫环仆妇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走进宁心院。 顾倾城见状,忙上前迎接,秦宁心躺在床上,泪落如雨:“母亲,这好端端的,怎么又有猫灵了?” “谁知道啊!”顾徐氏叹口气,“我也是被搞得心烦意乱!外头都传,什么猫灵现身,必有冤情,这昨天桂枝之案还没理清,又来了猫灵,还又跟你们扯上关系,说那林氏母女是被你们所害,化为黑猫来寻仇……” “他们胡扯八道!”秦宁心被戳中心事,急得差点跳起来,被顾倾城用力压住,这才猛然清醒,哭哭啼啼道:“这都说的什么话啊!这是有人存心要让我们府上不安宁啊!” “谁说不是?”顾徐氏的目光在她腿上一掠,又飞快滑开去,她低叹道:“这事儿一件接着一件,我也是头大,实在是怕你们出事,才召来这些高僧护体!你们娘儿仨啊,且忍耐些时日,等高僧们抓到那猫灵,便可平安无事了!且记,不可出门!也不可见外人!高僧说,那猫灵甚是狡猾,若是破了仙气,便降服不了它!” “可是,我这身子,哪里离得开大夫……”秦宁心还想说什么,被顾倾城硬生生截断,“母亲,就听祖母的吧!就算没有猫灵作祟时,咱们娘儿俩还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可怜了弟弟了,他一向在外头疯惯了的……祖母,学堂总还是要去的吧?” “我把学堂的先生请府里头来了!”顾徐氏笑,“你们啊,就放心吧!” “祖母想得甚是周到!”顾倾城含笑施礼,“多谢祖母!那我们就安心在家待着!什么时候捉到那猫灵了,祖母知会我们一声!” “哎,哪里还用知会?”顾徐氏呵呵笑,“到时,你们就能亲眼看到了!” “是!”顾倾城笑答。 “好了,你们歇着吧!”顾徐氏起身离开,没走几步,却又回头强调:“你们放心!不管外头怎么传,我都相信你们!什么猫灵不猫灵的?老身打小儿就不信这些事!” 然而她嘴里说不信,却又让高僧来做法事驱邪灵,顾倾城和秦宁心干笑着送她离开,待她的背影一消失,屋内的母女二人相顾变色。 “她什么意思?”秦宁心面色紧张。 “她怕是起了疑心了!”顾倾城冷笑,“你昨儿一亮相,就是傻子也能看出不对劲!” 秦宁心轻哼:“你少拿我说事儿!我在这顾府活了十八年,我哪天不是花枝招展,这十八年来,她要是怀疑,早就盯死我了!” “可那十八年,有顾奉之替你兜着!”顾倾城说着突又呵呵笑,“像他这样的男人,还真是万里挑一,可惜,你就是钓不到!一条好鱼漏了网,钓再多臭鱼有什么用?不光是让自己更臭了……” “顾倾城!”秦宁心厉声低叱,“你近来说话,越来越阴阳怪气了!” “这很正常啊!”顾倾城扭头看她,“因为最近这三个月,我看了太多人心的肮脏和丑陋,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有人可以这么脏,这么恶心,这么无耻……” “你够了!”秦宁心被自已的女儿说得面红耳赤,她本来就是骄纵的性子,嫁为人妇,身为人母后,这性子略收敛了些,但被顾倾城一激再激,还是忍无可忍,口不择言,反唇相讥道:“若我们是脏的,你又能干净到哪里去?你这骨子里,就流着秦氏和楚氏的血!你那心思,比我们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顾倾城被她抢白,气得面色绯红,珠泪盈眶,她颤声叫:“是谁把我逼得那么脏的?难道不是你们吗?如果不是你的风流浪荡,我怎么会是姓楚的种?我会是顾奉之的女儿,是他疼爱呵护着的那个人!是美丽纯洁的顾家大小姐!决不会跟你们这帮脏污之辈,同流合污!” “你省省吧!”秦宁心轻哼,“我要不是风流浪荡,怕是连顾家的门都摸不着!你就更不知道在哪里了!” “你说的什么话?”顾倾城忿忿然,“顾奉之娶你,还因为你放浪荡吗?你若克守妇道,真心真意待他,他又怎么会对你不理不睬?那三个女人,论出身家世才貌,哪个比得上你?不照样得到他的垂青,生了他的孩子?” 第66章没有为什么! “她们都可以!可是,唯独我不可以!”秦宁心被她这一说,勾起旧事,眉眼间浮起淡淡惆怅悲伤,“这么多年,你当我没有真心待他吗?我这样的人,收了性子,处处低眉顺眼,再不看别的男人一眼,我苦守了近十年,可那又怎样?” “为什么?”顾倾城听呆了。 “为什么?”秦宁心呵呵笑起来,脸上却是满满的萧索寂寞之色,她低低道:“倾城,我知道你喜欢他,不管是作为父亲,还是作为……男人,你都对他充满倾慕之心,像他那样的男人,又有谁会不喜欢呢?但注定他和我们,水火不相容,不管是你是什么样,纯洁也好,脏污也罢,你都不会得到他的垂青!所以,别再提他了!” “可是为什么?”顾倾城激动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秦宁心摇头,“你就是这点不好,凡事爱追根求底钻牛角尖,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就算知道了为什么又如何?现实还摆在那里,不会因为你知道了,就发生变化!所以,何必问太多呢?及时行乐,不是更好?” “行乐……”顾倾城轻哧,“被顾老太太盯上,你这乐,还行得下去吗?” “她盯上就盯上!”秦宁心开始紧张,后来说了会话,反而又一幅无所谓的态度,“她一个寡妇,无娘家可依,夫家亦无人可靠,唯一的儿子,也成了那幅死样子,她能怎么着?” “能怎么着?”顾倾城笑,“母亲你还真是心大!顾老太太打年轻时起就在这后宅之中斗小妾,顾老太爷十几个小妾,被她斗得只剩一个程艳秋,其他的,死的死,散的散,那些个庶子庶女们,都被驱出了顾府,这样一个女人,你说她能怎么着?” 秦宁心被她这一说,不由打了个寒噤,低低问:“你说,她到底想怎么着?” “她要软禁我们!”顾倾城笃定道,“我们若是成了她笼中之雀,还不是任她宰割?母亲,现下我们院里,可是一个能打会斗的人都没有了!前些日子她把各院里的男性家丁全抽离出去,放在她的院子里,她这可等于是调兵遣将了!” “你别说得这么吓人!”秦宁心缩缩脑袋,“我可是秦家的女儿!是太后的胞妹,是当今圣上的亲姨娘!” “那又如何?”顾倾城轻哼,“现下咱们母女二人,一个假瘫着,一个真病着,她使个招,让你变真瘫,让我病死,外人只怕也不会怀疑什么!至于你的那位太后和圣上,就好比那庙里的泥人儿,装装门面很好看,你要死要活时,他们没准还要瞧热闹呢!” “我可不会让他们瞧热闹!”秦宁心发狠,“我要是活不好,临死之前也要扒们一层皮下来!” “可现在还没到扒的时候!”顾倾城叹口气,“你还是先去扒姓楚的皮吧!他吃着别人的,用着别人的,连妻子儿女都是别人帮他养,占尽便宜,这会儿,咱们遇了危险,也该拉他出来挡一挡!” “这就对了嘛!”秦宁心眯眼笑,“这种时候,当然要找自己的亲爹了!事不宜迟,我这就设法出去找他!” “你千万小心些!”顾倾城嘱咐,“这种时候,保命要紧,别一见面又……” 下面的话,她终是没能说下去,红红脸扭过头,秦宁心啐了一口:“我知道了!就你想得多!” 她打算故伎重施,扮成丫环春香的模样出府,不想出门一瞧,连真春香都被限制出门,不由十分沮丧。 “这老东西,真是要封禁我们了!”她喃喃咒骂,“这里里外外的,全是该死的道士守着,密不透风的,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更不用说我这大活人了!” “她要封,自然是封得铁桶一般!”顾倾城趴在窗边往外看,半晌,灵机一动,闪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又转回来,怀里塞了一包东西,鼓鼓囊囊的。 “你弄的什么?”秦宁心问。 “衣裳!”顾倾城从怀里掏出一套道袍,递给秦宁心,说:“快点换上!” 秦宁心惊喜叫:“你从哪弄来的?” “道士既是男人,就总有女人能对付他!”顾倾城轻哼,“是桂香那小骚蹄子犯浪,从一个道士身上扒下来的!” 秦宁心掩嘴笑:“不枉她在我身边这么多年!” “母亲好骄傲呢!”顾倾城忍不住又要出言讥讽。 “女人最大的骄傲,就是搞得定男人!”秦宁心下巴轻仰,半无半点羞赧之色,“我这一生,唯一的败绩,便是顾奉之!除了他,还没我秦宁心搞不定的男人!” “那你快去搞定吧!”顾倾城伸手帮她整理道袍。 秦宁心妆扮完毕,对镜自照,十分得意:“穿惯了花花绿绿,乍穿这道袍,倒觉得骨格清奇,格外俊俏呢!” 说完扭着水蛇腰向外走,走到一半,被顾倾城叫住。 “母亲,你是出去求援,不是发……”后面那个骚字,她咽在嗓子里没说出来。 “知道了!”秦宁心朝她飞了个媚眼,收敛了妖媚的走姿,学男人的步伐,大步走出去。 这一回,果然畅通无阻。 她十分得意,疾步如飞。 却不知,身后早有人悄步跟上,另一名窥视的家丁则飞奔去福寿院报信。 “这蛇还真被你惊出来了!”顾徐氏看向顾九,面露赏识之色。 “这更说明蛇心里头有鬼!”顾九回。 “这条蛇会游向哪里?”顾徐氏又问。 “小倌馆!”顾九语气笃定,“那是他们密会的绝佳之地,在这种风尖浪口,必会再次选择那里!楚夫宴在那里日久,秦宁心一去,必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那咱们就到那里去瞧瞧新鲜吧!”顾徐氏微晒,“老身活到六十岁,还从未去过那种地方呢!” “请老夫人更衣吧!”顾九看向一旁的仆妇包大婶。 包大婶会意,将顾九吩咐她准备的一套男装捧出来。 第67章看吐了! 顾徐氏换上衣裳,挽了头发,瞬间从一个老妇人变成白发苍苍的老翁。 “我这个年纪,去小倌馆,会不会被当成异类?”顾徐氏头回扮男装,有点别扭。 “不会!”顾九微笑摇头,“莫说六十,便是七十老翁也比比皆是呢!” 顾徐氏“呸”了一口:“这些臭男人,便算老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是要想那些脏事儿!叫人恶心!” “谁说不是呢!”顾九附和点头,“但咱们是去办正事儿的,到了那里,自然是越低调越好,便算看到再恶心的人和事,也只当看不见好了!” “你放心,老身不会感情用事!”顾徐氏轻哼一声,走向院角停放的马车。 她本来就是刚强冷厉的性子,个子又高,扮起男人来,毫无违和感,腰杆挺直,目光敏锐如鹰隼,那气势,便是真正的顾老太爷在世,只怕也要被她比下去。 看着这老太太,顾九忍不住又要犯嘀咕。 有这么一位精明强干的老太太执掌后宅,怎么会让秦宁心这样的女人,与楚夫宴勾勾搭搭十数年,还连生了两个孩子出来? 老实说,灯下黑的说法虽然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与十数年的光阴相比,终究是显得太过单薄,立不住脚。 这其中,定然有她不了解的内情! 但事到如今,内情是什么,一点也不重要,顾九也不想知道,她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报仇。 她跟着一起上了马车。 顾徐氏倚在窗边,低声跟包大婶说话。 “我先走一步,你去找族长,先不要说什么事,只说我找他有事相商,让他在小倌馆那条街上的酒楼候着!” “是!”包大婶用力点头。 “顺便把京中的徐大人和李大人一起请过去!”顾徐氏冷笑了一声,“这种事,总得有个见证人!” “是!”包大婶点头,“老夫人放心,奴婢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的!” “去吧!”顾徐氏朝她摆摆手。 包大婶一溜烟的去了。 车夫催动马鞭,马车出了院子,直接从后门绕了出去,一路疾行,很快,便到达小倌馆。 他们坐马车,秦宁心骑的是马,她因为装瘫痪,三个月未出远门,骑术略略生疏了些,顾九她们到时,两人私会的包房里还没有人。 顾九来时,已先让冥星跟丹凤眼打了招呼,又送了一大笔银票,再次见到她,丹凤眼笑得眼都眯成一条缝,欢欢喜喜的把她和顾徐氏迎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这房间,与包房相通,为偷窥,她特意打了个小洞,随时可以窥视包房内的情形。 顾九和顾徐氏坐在房里等了好一会,仍不见有人进来,不由微微心慌。 难不成,她猜错了? “会不会,因为你兄长的事,他们换了地方,不再在这里私会?”顾徐氏面色狐疑。 “应该不会!”顾九摇头,什么兄长之说,纯粹是她信口胡编,如果这两位真的曾被人撞破,她也不会再领顾徐氏到这里来。 “再等一会吧!”顾九深吸一口气。 这对狗男女有这样的好地方,不会弃置不用的! “如果她是往别的地方去,包大叔也会派人来通知我们的,不是吗?”顾九安抚顾徐氏,“他们知道我们的去向!不管怎么样,他们都逃不掉!” “那倒也是!”顾徐氏点头,“老身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 两人正说着话,丹凤眼忽然低呼一声:“来了!” 顾九凑过去一看,果然,隔壁房的房门打开,一身道袍打扮、头戴帷帽的秦宁心在小倌馆那个风骚男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马上叫楚爷来!”秦宁心低声吩咐,“我找他有急事儿!” “是!”风骚男谄笑点头,“奴家这就差人去叫!爷您想楚爷,楚爷也想您了呢!昨儿还来说,要是您来找他,要马上差人去通知!您两位怕是有三个月没见了吧?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仨月没见了,可不是急坏了?小爷您和楚爷怎么这么久没来,是不是……” “你少说废话!”秦宁心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快点去叫人!” “是!是!”风骚男讪笑着关上门,屁颠颠的出去了,秦宁心这边脱掉帷帽,扔在一旁,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拿起台上的胭脂水粉往脸上抹。 浓装艳抹之后,她似是想换一套衣裳,道袍脱到一半,忽又放弃,只把里头的小衣换成了薄如蝉翼的轻纱,外头那道袍松松散散的披挂在身上,她扭腰摆臀,对着镜子作各种娇嗲妖媚的姿势,时而娇媚而笑,时而轻蹙蛾眉。 年近四十的半老徐娘,虽然保养极佳,到底不是青春少女,这些姿势做出来,不知有多辣眼睛,偏她自己很满意,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便一直这样搔首弄姿扮娇弱少女,看得顾九胃液翻滚,口内发酸。 她都看不过眼,顾徐氏就更受不了了,低喃着轻声咒骂,直骂得两嘴生沫,形容可怖。 就在顾九怀疑她嘴都要骂歪了的时候,包房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顾徐氏陡然噤声,瞪大双眼,盯紧小小洞口,几乎要把顾九挤到一边去。 她想看,顾九就让她看,自然也不会与她争。 她退至一旁,远远的瞄着墙上的小洞眼。 秦宁心上前开门,一袭土黄衣袍的男人闪了进来。 “穿的这是什么?”楚夫宴的声音响起来。 “宴哥哥不会自己看?”秦宁心嗲着嗓子回,那矫揉造作的腔调,听得顾九又要泛酸水。 但楚夫宴似乎很爱她这调调,腻腻的笑了两声,说:“你想让哥哥先看哪儿?” “哥哥先看小樱桃……”秦宁心娇声笑,“哥哥摸摸看,小樱桃可想亲哥哥呢……” 顾九被这位中年大婶发嗲卖娇的调调弄得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再看顾徐氏,直气得双目圆睁,手足乱颤,枯瘦的双手重重的敲击在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第68章放荡不羁的女子 顾九吓了一跳,忙示意她收敛声息,顾徐氏只得硬生生的把这口气憋回去,面色青紫难看,显是已愤怒到极点! 顾九凑到小洞眼瞧了瞧,发现这对男女已气喘吁吁的缠在了一堆,不知何时双方的衣服都已褪了去,露出白花花的皮肉,秦宁心那娇喘声一阵接着一阵,楚宁宴嘴里更是淫言秽语不断。 “老夫人,该动手了!”顾九走到顾徐氏身边,附耳低语。 顾徐氏阴沉着脸走出去,包二和包大婶早已候在外头,见她出来,一起迎上去。 好戏要开场,观众自然不可或缺。 顾徐氏亲自前往小倌馆附近的酒楼。 顾氏族长和京兆尹徐天放见到她,忙起身打招呼,不想顾徐氏双膝一软,跪倒在两人面前。 “哎呀,老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徐天放吓了一跳,“您突然行此大礼,让我这晚辈如何敢当?” “徐氏,出了什么事?”族长满面狐疑。 “族长,徐氏管理后宅不力,让顾家出了那放荡无耻之妇,与男人私会通奸,丢了顾氏一族的脸,实是……羞愧之至!”顾徐氏眼眶通红。 “通奸?”族长和徐天放俱是一惊,两人对视一眼,急急追问:“是谁?” “顾家长媳,秦氏女秦宁心!”顾徐氏咬牙,“与那京中御医之首楚夫宴!” “这怎么可能?”徐天放惊呼,“楚夫宴十年前便已沉迷男色,是小倌馆的常客……” “那不过是他掩人耳目的诡计!”顾徐氏激愤道,“实际上,每次在小倌馆中与他私会的人,就是秦宁心!现在他们正在房中行那龌龊之事,徐氏知晓音讯,特请族长和徐大人一起过来,给老妇做个见证,戳破这奸夫淫妇的勾当,让他们得到该有的报应!” 族长和徐天放现在明白过来了。 敢情,今儿顾家这位老太太是请他们两位来捉奸的。 通奸,在云苍国是犯罪行为,是被严令禁止的,并写进了法律,允许私刑,允许捉奸,并可当场杀死通奸男女。 身为顾氏族长和云京的父母官,他们有权利且也有义务帮助主家完成这一惩罚过程。 “你确定他们就在小倌馆?”徐天放还是有点不敢置信,“这秦氏女怎会看上楚夫宴?顾兄可是人中翘楚,当年他迎娶秦氏为妻,京中不知有多少闺中女子黯然断肠,秦氏女当年不是也……” “老身也想不明白!”顾徐氏悲愤莫名。 “秦氏女,都不是那样嘛!”族长倒没太多惊讶,“当年他娶秦氏女,老朽苦心婆心相劝,但那是太后赐婚,也是没办法……” “我们还是快点过去吧!”顾九出言打断他们的对话,“去晚了,怕会生变!” “是!是!”顾徐氏连连点头,“族长,徐大人,请!” 一行人陆续进入小倌馆,顾九为确定两人还在室内,先跑过去察看,见室内两人颠鸾倒凤交缠喘息,正是得趣处,便向顾徐氏点点头,请族长和徐天放过来查验。 两人凑头一看,俱是满面怒色。 “无耻娼妇!”族长气得山羊胡子乱颤,“令我顾氏一族蒙羞,真是该死!老朽今日定让这娼夫贼男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以消心头之辱!” 他带头冲向隔壁房门,徐大人紧随其后,顾徐氏和顾九等人自然也一窝蜂跑过去,丹凤眼倒是机灵,老早就卷了金银财宝,溜个没影。 包二这边早已备好了大斧头,他是练家子,力大无穷,扬起雪亮斧头,对着房门一阵狂砍,一时间木屑乱飞,那小倌馆的风骚男见状,连声尖叫:“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要干什么啊?” 没有人理睬他。 包二几斧头下去,门应声而开,房门撞开,众人急涌而入。 然而,映入眼帘的情景,却让他们每个人都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刚刚在隔壁,还看到秦宁心与楚夫宴赤身露体,肉搏不停,这前后不过短短一瞬,床上哪里还有楚夫宴? 只有秦宁心一个人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棉被,缩在那里尖声大叫:“来人啊!救命啊!有强盗啊!你们是什么人啊?你们怎么可以乱闯别人的房间!” “贱人!”顾徐氏上前一步,扬起手掌,左右开弓,恶狠狠的给了她几个耳光。 她这耳光抽得狠,转瞬间,秦宁心那白腻大脸就变得又青又紫,唇角肿胀着,有一缕血丝汩汩而出。 “哪里来的老匹夫,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竟敢打我!”秦宁心坐在那里撒泼,“你今儿别走了,跟我去见官!” 顾九愕然。 如果不是刚刚在隔壁时看到的那一幕不堪场景,还在眼前一直晃荡,她简直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秦宁心这模样,哪里像一个被捉奸的妇人? 她竟还提出要见官!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站在那里,脑中嗡嗡直响,下一瞬,她冲上去,一把揭开秦宁心身上的棉被! “小贼!”秦宁心被她这一揭,浑身赤条条的袒露无疑。 然而即便这样,她竟也没有蜷缩起来,护住身体的关键部位。 族长和徐天放不约而同扭过了头。 顾九却仔细观察她身下的情形。 这一看,便看出了蹊跷。 她扯过秦宁心的头发,用力一扯,秦宁心像杀猪般嚎叫着,被她薅到了一边。 秦宁心一离开,那床下的蹊跷便一目了然。 在她方才待着的地方,有一只小小圆洞,大小仅容一人钻入。 “贱妇,好生刁钻!”顾徐氏明白过来,朝秦宁心唾了一口。 秦宁心这回也不嚎叫了,一脸的紧张。 顾九爬上床,探头往洞里瞧。 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清楚。 “包二,进去瞧瞧!”顾徐氏发令。 “是!”包二爬上床,钻入圆洞,很快,整个人便隐没在众人面前。 “是地道!”族长和徐天放同时叫。 顾九叹口气。 这还真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她原本以为,那只是一个勉强能藏身的地方而已。 第69章果然是人才! 如果是地道的话,问题就有点棘手了。 看秦宁心方才的表现,很明显,她是想装傻卖痴了。 “贱人!你以为你那楚贼跑了,老身就没法治你的罪了吗?”顾徐氏此时大概也看出秦宁心的企图,气得三尸神跳,朝着秦宁心的隐私位置,重重的踹了一脚,骂道:“你一个后宅妇人,赤身露体,无端出现在这男人来的地儿,你以为,你洗得清你身上的脏吗?” 秦宁心被踹得惨叫一声,捂着肚子打滚,但她既然爱行这风月之事,脸皮胆色,比起寻常妇人,不知要强大多少,哪怕痛得汗落如雨,仍要冷笑争辩:“哟,我这才发现,这不是母亲大人嘛!母亲大人有嘴说媳妇儿,就没嘴说自己吗?我来这小倌馆不妥,你来就妥了吗?还穿了男装,母亲又想做什么呢?” “你……”顾徐氏没想到她竟这样无耻,反而倒打一耙,怒极反笑:“人才!秦氏女果然个个都是人才!被人当场捉了奸,还敢巧言争辩!你可知一人为私,三人为公,你睁开你的狗眼瞧瞧,这两位是谁!” “儿媳不想管这两位是谁!”秦宁心抹了把嘴角的血,笑嘻嘻道:“儿媳只知道,儿媳身子瘫着,闻听这里的小倌按摩手法甚是出色,便过来求他们帮忙治疗,病急乱投医嘛,母亲可得体谅儿媳的心情!儿媳想快些好起来,才能更好的伺候您和夫君!” “贱人贱人!”顾徐氏被她这话气得白眼一翻,差点晕厥过去。 族长也是头回见到这样的女人,也是气得面色青紫,枯瘦手指戳着秦宁心的鼻子,语无伦次叫:“你……怎可这般无耻?已被我们捉奸在床,还要强词抵赖,你……” “族长公公,您说什么呢?”秦宁心娇嗔一声,朝族长抛了个媚眼,把族长吓得连连后退,她倒咯咯笑得响亮,“什么捉奸在床啊?这床上,可只有我一个人!俗语说得好,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你们捉到的,可只是我一个人!难不成,我跟这屋子里的桌椅板凳颠鸾倒凤吗?我跟你们讲哦,我可是帮秦老太爷的女儿,不是什么小门小户里出来的贱女人,你们可别想诬赖我,不然啊,我告到我爹那里去,让你们啊,吃不了兜着走!” “你……”这下连族长都快气晕厥,徐天放那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长叹不已。 秦老太爷是什么人? 是当今太后秦晚心的亲生父亲,是当今皇帝的亲姥爷,秦氏一族,占了朝堂半边天,而秦宁心则是秦晚心的亲妹妹,两人同父同母,同为秦老太爷的嫡妻谢氏所出。 而谢氏,则是云苍王朝的高门望族,与秦氏一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两家的关系完全是铁板一块。 有这样的爹宠着,有这样的娘惯着,有这样的姐姐在后宫坐着,没有拿到实证,他们确实不敢拿她怎么着! 实际上,就算拿到了实证,徐天放心里也是一直打着鼓的,但顾氏一族,同样是云苍望族,虽不能与秦氏比肩,却是与谢氏不相上下的。 当然了,自从顾奉之辞官隐退后,顾氏渐露颓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谁也不知道顾奉之以后会不会醒,从徐天放这方来说,他是谁都不想得罪。 若有实证,还好说,现在,最关键的那个人跑掉了,这事儿,可真不太说了。 他这边打了退堂鼓,族长那边也是垂头丧气,虽然义愤满胸,但到底权势压人。 众人一时都不说话,只盯着那洞口看。 洞口里能否出现楚夫宴,是这场捉奸游戏成败与否的关键。 秦宁心看着众人的脸色,躺在那里,放荡大笑。 顾九被她笑得额角直跳,简直想拿起桌上的水果刀,直接剖了她! 但是,她不能! 她强忍着内心的失望,耐心等待。 约摸过了一刻钟,洞口有了动静。 众人一齐上前察看。 洞口露出包二又大又圆的脸,一头一脸的灰土,面色潮红,气喘吁吁。 “抓到了?”顾徐氏颤声问。 包二沮丧摇头,扔出一袭外衫,道;“只找到这个!地道有叉路,我选了其中一条追过去,是死路,等全部试遍,发现他从左边那条穿过去了,出口在小倌馆的花园里。” “哈哈哈!”秦宁心听到他的话,快意大笑。 她真是放荡不羁的女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长者也有官员,人家照样潇洒自如,两条光溜溜的大腿,在那里欢快的弹跳着,笑得前仰后合。 “母亲大人,儿媳真的就是瞧病而已啊!”她得了便宜还卖乖,故意道:“这种小事,居然让母亲如此兴师动众,母亲待儿媳这样好,让儿媳心里好生感动!对了,母亲,您不是有老寒腿嘛,今儿就一起让小倌帮揉揉吧!我跟你讲,这可是偏方,很有用的,小倌虽面相阴柔,到底是男人,阳气足,采阳补阴,正正好!一般人啊,我都不愿跟他们讲!” 这话经由她那嘴里娇滴滴的说出来,在场的每个人都有要揍人的冲动。 族长年事已高,头回见到这般厚颜无耻的女子,一时没撑住,气血攻心,连咳嗽带喘,瘫倒在地上。 顾徐氏情形也不大好,张着嘴,一个劲低喘,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顾九伸手在她背后抚了抚,低声劝慰道:“老夫人莫气,气坏了身子,候爷无人照料,不是更糟?” 顾徐氏看了她一眼,枯瘦的双手抓住她的手腕,勉强点头。 “奸虽然没捉成,可是,想出气,还是有办法的!”顾九附耳低语,“老夫人,事已至此,您先请族长和徐大人退场吧!” “你有什么打算?”顾徐氏看着她。 “总之,一定要老夫人解气就对了!”顾九微笑回。 顾徐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终同意她的意见。 “徐大人,族长不大好,劳烦您,帮我扶他回府休息去吧!”她看向徐天放,微微躬身,“家门不幸,让徐大人见笑了!” 第70章这种女人该吊打! “老夫人……想开些吧!”徐天放叹口气,扶起族长,匆匆而出。 “族长慢走!徐大人慢走!”秦宁心咯咯笑,“秦氏身子不便,恕不远送了!以后常来啊!” 顾九本来气得肚子痛,这会儿听到她这声音,又见她那作挑,“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秦宁心倏地看向他,眸中狠辣之色尽显。 “夫人莫怪!”顾九笑盈盈的看着她,“夫人学妓馆的姑娘,有模有样,入木三分,小的瞧在眼里,着实钦佩的很!” “她这哪里用学?”顾徐氏也挺会接腔,很会默契的续道:“她比那妓馆的姑娘,还要放荡三分呢!” “何止三分啊!”秦宁心脸不红心不跳,自怜自爱的摸摸自已的腿,娇笑回:“论起这床上的功夫,妓馆的姑娘,连我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呢!” 顾九不由叹为观止,见过脸皮厚的放荡女人,但没见过厚到这程度的,难道冥星要说,这秦家的女人,个个都是极品! “可惜了,夫人这种人才,真不该嫁人,该到妓馆里去啊,那里天地广阔,男人也多,夫人又有得玩,又有的享受,不是更快活,何必来祸害好男人!”顾九呵呵笑。 “你这小贼……”秦宁心冷哼,“总有一天,我要拔了你的口条,喂狗!” “我觉得夫人没有这种机会了!”顾九撇嘴,“严重瘫痪的人,也就有口气儿,除此之外,手足都不能动,别说拔舌头,只怕连根羽毛都拎不起来呢!” “是吗?”秦宁心冷笑,“那我们就走着瞧吧!” “不用走着瞧!现在就可以瞧了!”顾九冷笑。 “你什么意思?”秦宁心厉声叫。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顾九转向顾徐氏,微笑道:“老夫人,外头都知道,咱们府上的大夫人是瘫痪,对吧?” “是!”顾徐氏还沉浸在方才的耻辱羞愤之中,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顾九于是又强调了一遍:“一个瘫痪的人,居然能穿着道袍跑到小倌馆,这一定是出了鬼!大夫人这是鬼使神差啊!老夫人,咱们得救救大夫人,不能让她鬼上身,咱们……得让她……瘫痪啊!” 话说得这么直白,顾徐氏瞬间明白过来。 这一明白,满面怒容尽散,她咧开嘴,呵呵呵笑出声来。 “小子说得对极了!咱们是得把她身上的鬼打掉,让她重新瘫痪!” 这话一出,秦宁心面色唰地惨白。 “你们敢?”她不顾丢脸,裹着被子就要往外跑,顾徐氏使了个眼色,包二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把她扯回来。 “秦氏,你要乖!”顾徐氏咬着牙笑,伸手抄起一物,硬生生的塞住秦宁心的嘴。 顾九这边为打鬼设置良好安全的环境。 她冲出去找包大婶清场,又让一直暗暗跟着她的冥星守门,自己则扯了被子,把房门的大洞堵上。 准备工作就绪,她向顾徐氏点头:“老夫人,可以打鬼了!” 秦宁心像只被按在刀板上的鱼,一个劲的挣扎挺动着,可包二那两条臂膀似两只大铁钳,牢牢的把她按在床上,丝毫动弹不得。 顾徐氏则把床单撕成条,把她捆成了一只大肉粽。 顾九背靠房门,冷眼旁观。 第一斧,是顾徐氏敲下的。 她用的是斧子的背面,不锋利,只是很厚重,不偏不倚,有力的击打在秦宁心的脊背之上。 “喀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有种诡异的清脆。 “呜……”秦宁心剧烈的扭动着,目眦尽裂,痛得几欲晕厥。 顾徐氏一斧敲罢,不觉解气,反更觉得愤懑。 “你这贱妇!”她唾骂,“自你嫁入顾府,这十数年来,顾府上上下下,奉你为主母,言听计从,我更不曾说过你一句重话,奉之待你如宾似客,处处照顾宠爱,你为何要这样折辱于她?你说啊?你为何要这样做?” “呜呜……”秦宁心涕泪涟涟,似是有话要说。 顾徐氏伸手扯掉她嘴里破布,咬牙道:“你说,为什么?奉之是不是你害的?还有你那一双儿女,他们……到底是谁的种?” 秦宁心不敢说,只是胡乱摇头,呜呜求饶:“老夫人,我不敢了!求你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放过你?”顾徐氏冷笑,“老身今日若放过你,便是把自己的头,伸到你和那楚贼的刀底下!你若肯老实回答我,我没准还能发发善心,让你稍微瘫得舒服一些!” “不是我!”秦宁心奋力摇头,“不是我害的他!真的不是!” “不是?”顾徐氏伸手给了她一巴掌,“不是你们害的,你好端端的装什么瘫痪?” “我……”秦宁心欲言又止,顾徐氏又扬起斧头,她连声哭叫:“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是楚夫宴让我装的,顾奉之没出事前,他就让我装,说顾奉之会出事,后来就真的出事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呸!”顾徐氏唾了一口,“你少在这里装无辜!楚贼必是早已处心积虑,要害奉之,都到这会儿,你却连实话都不肯讲……” 顾徐氏咬牙切齿,又一斧头敲下去,这一回,碎的是腿骨。 秦宁心“啊”地一声惨叫,顾九刀眼疾手快,再次拿破布塞住她的嘴,她扭动了一下,晕厥过去。 对于她来说,这注定是一场醒不了的恶梦。、 悠悠醒来,面对的,仍然是雪亮的斧头,和顾徐氏怨毒的眼神。 除此之外,还有顾九冷若寒星般的眸子。 “为什么要杀林静姝母女?”她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 秦宁心精神涣散,无法抵抗她黑幽的眼,几乎是不加思索的说出了答案:“她撞见了我和楚夫宴的事……在废园……” “就因为这件事,你们便要这么残忍的对待她们吗?”顾九忿忿然,“取人性命已是极致,何必又把顾九思送去给食人魔撕啃?” “她们活该……”秦宁心口中流血,面容疯狂,“我们费尽心力得不到的男人,她们一个外室,身份卑微,凭什么可以得到他的爱?他那么爱她们……却不肯分一丁点爱给我们……就是要她们惨死,哈哈,撕了她们!” 第71章真是开了眼! “无耻!”顾九眸内滴血,夺过顾徐氏手里的斧头,朝着她的另一条腿骨砸过去。 这一砸,秦宁心再度晕厥过去。 顾九坐在那里,阴沉着脸不出声。 顾徐氏盯着她看。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紧张问,“你怎么会知道林氏母女的事?” “这不是重点!”顾九抬头看她,眼眶通红,“老夫人,你不觉得,林氏母女很可怜吗?她们从来没有想着去惹谁,她们甚至也没有想着要到顾府来,安安份份的做着外室,到了顾府,也是处处陪着小心,这一切谣言,可都是由秦氏而起!是她和顾倾城,处心积虑的陷害!他们特意选在您寿辰之日动手,让您六十喜寿,遇血光之灾,其心,可诛!” 一听顾九提起寿辰当日的事,顾徐氏不由又是一阵恨意翻滚。 这六十喜寿,对于一个老人来说,不知有多重要,可是,就被这淫妇和奸夫合谋着破坏了,她因此也气出了一场病,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贱人!这个贱人!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顾徐氏怒气攻气,挥舞着斧头在秦宁心身上乱砸一气。 可怜秦宁心醒了晕,晕了醒,如坠十八层地狱之中,渐渐的,意识也就有些模糊了,这时顾徐氏再问什么,她绝不敢再有所保留,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部倒了出来。 于是,顾倾城和顾云城的身份,也就此揭晓。 如顾九所料,他们全都是楚夫宴的种,跟顾奉之半点关系也没有。 之前虽然一直怀疑,但却从未经过确证,如今从秦宁心嘴里明明白白的听到,顾徐氏气得发狂。 因为秦宁心母家的关系,对这一双孙子孙女,顾徐氏一直宠爱异常。 而这两个孩子也颇是出挑,顾倾城以清雅美丽能诗善赋闻名云京,顾云城则是云京众多贵妇心心念念的萌宠乖宝,他生得粉雕玉琢,又知书懂礼,早有许多贵妇跟顾徐氏开玩笑,要预定他做女婿。 以他们的才貌,又有这样的家世,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顾徐氏一直以这两个孙子女为荣,每出席盛大宴会,必携之出游,不知要招来多少羡慕嫉妒恨的目光,而她,也因此在整个顾氏家族扬眉吐气,让那些曾经比她受宠的小妾们望尘莫及。 这两个孙子女,和她的儿子顾奉之一样,是她最在意最爱的人,也是她用来打压那些不安份的庶子庶女的绝佳武器,每次亮出,绝无虚发,让程艳秋那样彪悍的女人,都不得不忍辱避让。 可现在…… 儿子变了痴傻,连她引以为傲的这双孙子女,竟也是野男人的种,这样的打击,让顾徐氏只觉天旋地转,胸口一阵血气激荡,“噗”地一声,一口鲜血激射而出,全喷在秦宁心的脸上。 秦宁心被血糊了一脸,还以为是自己身上出的血,一惊一吓一痛,再度晕厥。 “老夫人!”顾九低叹一声,掏出帕子,为她擦拭。 顾徐氏坐在那里,两眼发直,神情萎靡,虽然出了一口恶气,但她内心所承受的打击,绝不亚于秦宁心。 “老夫人多保重!”顾九低语相劝,“这顾家还等着您主持大局呢!秦宁心虽已遭报应,可楚夫宴却逃出生天,他必会去搬救兵,当务之急,还是先想着如何应对吧!” 顾徐氏本已气得七魂少了六魄,直想挥斧剁掉秦宁心的头泄愤,听了这话,瞬间警醒。 “小子,多亏你提醒!”她看向顾九,满目绝望颓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重又恢复冷酷清明。 顾九笑笑,看了秦宁心一眼,问:“老夫人,您说,楚夫宴逃出之后,会去向谁求助?” “女儿遇险,自然先去找她的爹妈!”顾徐氏冷笑,“他爹现在正沉醉在一个美人的温柔乡里,女儿又多,怕是没空管这些事,所以,必是她母亲谢思瑶了!” “若谢思瑶赶来,看到自家女儿这幅模样,向老夫人兴师问罪,您可有想好,如何应对呢?”顾九又问。 “应对?”顾徐氏低头俯视她,“有你在,老身什么都不用想!你既有胆怂恿老身把人打瘫,自然有办法应对,不是吗?说说你的想法吧!” “其实我不说,老夫人也知道我的想法……”顾九看向秦宁心,眯眼笑道:“大夫人是瘫着的,所以,一定不会跑到这种地方来,能来这里的,一定不是大夫人……” 顾九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在顾徐氏低语一阵,顾徐氏抚掌大笑。 “哈哈哈!小子说得太妙了!对于这样一个人,我们怎么做,都不过份,是吧?” “是!”顾九用力点头。 “所以,咱们索性就在这里等着吧!”顾徐氏咬牙,“让谢思瑶亲眼瞧见她女儿这惨状,让她好生反省一下,谁让她生出这等荡妇淫娃!” “那小的陪老夫人一起等!”顾九搀扶着她坐下来,“也不知他们多会儿能到,我怕大夫人会死掉呢!一个死人,可能就没有多少价值了!” “放心,她死不了!”顾徐氏轻哼,“老身昔年随夫出征,也曾帮军医诊治伤兵,这点分寸,还是把握得住的!老身可舍不得她死,她要是死了,老身这一肚子的窝囊气怎么发?她得活着,就这么痛苦的吊着一条命,才叫真正的惩罚!” “那小的就放心了!”顾九松了一口气。 “折腾这半天,突然觉得有点饿了!”顾徐氏看向包二,吩咐道:“二子你去,让他们送些酒菜上来,我和豆豆痛饮几杯!” “在这种地方喝酒?”顾九挠头,笑。 “不敢?”顾徐氏轻拍她肩,“年轻人,要锻炼!昔年我随夫出征,你猜,他们会怎么唱?” “猜不出来!”顾九摇头。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顾徐氏高声吟哦,“今日,我便效仿那些将士,吃肉,喝血!” 这一番话听起来不伦不类,不知怎么的,却又有种莫名的豪气在里头,听得顾九哭笑不得。 第72章这还要不要脸了? 仔细想一想,却也没什么不对。 男人的战场,在狼烟滚滚的边关要塞,女人的战场,可不就在这后宅? 这场战争,虽然不同沙场的声势浩大,却同样鲜血淋漓,极尽残忍。 而她,如今也一脚踏了进来! 虐打曾虐杀她和亲人的罪魁祸首,原本在想像中不知有多痛快淋漓,此时守着骨头碎成渣、像个灌汤包一样的秦宁心,顾九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至于像顾徐氏那样的壮志和笑谈,她更是做不到。 “小子虽是机智过人,到底未经历练!”顾徐氏看着他微笑,“此事过后,就一直待在老身身边吧,以你的聪明,佐以老身的调教,你早晚会出人头地的!” “多谢老夫人!”顾九低头致谢,作忠心信服状。 内心却想,若是老夫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在顾徐氏笑谈渴饮之际,饱经摧残的秦宁心再度悠悠醒转。 顾九闲着也是闲着,便又扯着她问东问西,想把她做的所有坏事都扒出来。 秦宁心生恐再挨敲,战战兢兢,问什么讲什么。 她先是把知道的楚夫宴的事扒了个烂透。 关于楚夫宴的烂事儿,顾九从云千澈那里了解不少,但从秦宁心嘴里说出来,可信度更高。 这厮果然是长袖善舞,跟京中许多高官都过从甚密,他监管着云苍的医药系统,必然少不了许多黑暗的交易,一个又一个官员的名字,从秦宁心的嘴里冒出来,顾九这边扯了纸笔,埋头狂记。 后来便问到楚夫宴和顾奉之之间的交往。 顾九从云千澈那里得知,楚夫宴是因为不顾性命采药,救了顾奉之,才让顾奉之对他另眼相看。 而经由秦宁心这么一抖落,顾九才知道,原来当年顾奉之之所以生病,就是楚夫宴暗中施毒,他为讨得顾奉之信任,出此诡计,以恩情相胁,却不想害人终害已,在采药途中出了意外,弄成了残疾。 但他到底跟顾奉之不是一类人,为人处事,颇让顾奉之瞧不上,只是一直碍于他是救命恩人,不得不维持这种朋友关系,私下里对他十分不耻,天长日久,两人虽然貌和,其实内心已有芥蒂。 出事之前,不知何故,两人大吵后彻底闹掰,至于楚夫宴是通过什么途径,又用什么方法害了顾奉之,秦宁心并不知情。 她性子冲动,又无心机,楚夫宴怕她泄露消息,根本就没向她透露,更在动手前便让她假装坠崖,掩人耳目。 顾徐氏听到,忍不住又是一阵喃喃咒骂,秦宁心见她恼怒,吓得浑身颤抖,这回顾九不问,她自己也要讲个不停,可能是实在想不出要讲什么,干脆刀连自己娘家的隐私也扒个通透。 这一讲,顾九真是开了眼。 原来所谓的秦风燕流,真真是名不虚传。 错综复杂根深叶茂的秦氏家族,不光在朝堂政事上有秦初明那样的奇葩败类,后宅中的女人们,丝毫不逊色给男人。 当然,这里的女人,指的是秦家女儿。 作为秦家的媳妇,是没有胆跟秦家女儿一样放荡形骸的,儿子女儿是自家的,媳妇是外人,女儿儿子怎么作怎么狂浪都没有问题。 像秦家的男人一样,秦家女儿挑男人只看长相,管你是侍卫家丁,还是街头卖菜的,家里送水的,过来瞧病的,但凡长得好看的男人,但凡秦家女儿瞧得上,必想方设法睡之。 因为男人也是这作派,有时互相对上眼的同父异母的兄妹姐弟们也不介意来一场禁忌大狂欢。 按秦宁心的说法,在这片大泥石流中,她还算其中的淙淙清泉。 因为,她未出阁前,就只睡过一个楚夫宴,不像她姐姐秦晚心,未入宫前简直身经百战,阅人无数,兄弟没什么了不起,人家连叔伯都敢玩。 顾九听得瞠目结舌。 一旁的顾徐氏虽然见惯了妖蛾子,此时也惊得张口结舌,一口酒将咽未咽,差点没被噎死。 “呸!”她气到极处,反倒不像方才那样难受,只啐道:“你们还要不要脸了?” “这些事,老夫人您在她未过门之前,一点也不知晓吗?”顾九好奇问。 “老身是上了这婊子的当!”顾徐氏忿忿然,“你是不知道,她自从在她姐宫中见过奉之,便痴痴迷迷,为讨奉之欢心,对老身那叫一个孝顺,她娘家有什么好东西,尽数搬来,送给顾家,出手极是豪爽大气,那年奉之受伤,她跪拜塌前,衣不解带伺候,任奉之怎么责骂,她只是陪着笑脸,老身生病,她也是极尽体贴周到,老身膝下无女,这些年,是拿她当女儿疼着宠着的,老身万万没想到……” 顾徐氏回忆旧事,心内也觉凄惨异常,又是仇恨,又是悲伤,她对着秦宁心哽咽道:“秦氏,你若只是偷人养汉子,我老婆子也不会如此恨毒你,可你,怎么可以害奉之?他是老身这辈子唯一的希望啊!你这是要老身的命啊!” 秦宁心瞪着血红的眼,只是呆呆看着她,她的大脑显然已被剧痛折腾得失去分辨是非的能力,见顾徐氏又瞪她,下意识的便又想多说一点自己的隐私出来逃避罪责。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又说:“那孩子,林氏那个男孩子,是我让人偷走的……” “你说什么?”顾徐氏倏地一怔,顾九也是一惊。 林氏?说的是林静姝吗? 林静姝只她一个女儿,什么时候有过男孩子? 但顾徐氏显然是知道男孩子的事,急急追问:“你是说霖儿吗?” “是顾沐霖……”秦宁心鸡啄米似的点头。 “你……”顾徐氏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眸中泪水狂涌,她紧紧揪住秦宁心,颤声问:“他被谁偷走了?偷到哪里去了?” “记不起来了……”秦宁心可怜巴巴的摇头,“别打我,我真是记不起来了!我会好好想好好想……” 她嘴里说着好好想,脸上却是惊惧至极,虽然没人打她,她还是吓得浑身颤抖,白眼一翻,又晕厥过去。 第73章对阵,唇枪舌战! 顾九呆呆看着顾徐氏,小心翼翼问:“顾沐霖,是二夫人的孩子吗?” “是!”顾徐氏捂住脸,老泪纵横,“霖儿啊!可怜的霖儿啊!” 顾九耐心的等她哭完,又问:“二夫人在二小姐之前,还生过一个男孩子?” “嗯!”顾徐氏点头,“说起来,霖儿才是顾家的长子呢!那时林氏还未过门,跟奉之私订了终身,生下霖儿,我本来是不同意林氏进门的,可见到那孩子之后,便改变了主意,让奉之纳她为外室!” “您为什么……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呢?”顾九追问,“是因为林氏出身低微吗?” “我的出身也低微!”顾徐氏看着她,“我是军户之女,不比她这个猎户之女高贵!” “那您为什么……讨厌她?”顾九愈发好奇。 “她是罪臣之女!”顾徐氏回,“她爹和奉之他爹还曾是下政敌,最终,输给奉之他爹,被朝廷追缉,我是想不通,奉之怎么会跟她认识,又私订了终身,奉之这孩子,我是想不透他的心思,我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倒好,就没做过几件让我称心的事!” “原来是这样!”顾九叹口气,原来林静姝算是仇人之女,也难怪顾徐氏怎么看他们都不顺眼。 “那后来,你怎么又同意了呢?”顾九又问。 “因为霖儿啊!”顾徐氏唇角微掀,“霖儿,可是顾家的孩子!他跟奉之生得一模一样,才三四岁的小人儿,冰雪聪明,十分乖巧,奉之让他叫我祖母,他一点也不认生,他知道我是疼他的,过来又亲又抱,不知有多招人疼!哪像那个顾九思,见了我,就兔子见了狼……” 顾九苦笑。 三四岁的孩子,根本就不知道认生,可顾九思见到顾徐氏时,已然成年,这位老太太又生得如此威严,谁见了她,不像兔子见了狼? “这么说来,其实二夫人才是第一位夫人!”顾九道。 顾徐氏却没兴趣管谁是第一位,谁又是第二位,她的全部心思,都被顾沐霖吸引过去,饭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瞪大眼,等着秦宁心醒来。 顾九也想知道自己弟弟的下落,等秦宁心醒过来时,便用了一点催眠术,仔细引导着秦宁心回忆当年的情景。 这种往事重现的方法很有效,很快,秦宁心便忆起了关键的情节,原来是在正月十五闹元宵时,趁林静姝和顾奉之不注意,差人抱走顾沐霖,送给一个异族的马戏团。 至于那马戏团的人叫什么名字,她自然是不会问的,只记得那人高鼻深目蓝眸,长得高大壮硕,左脸上有个月牙形的伤痕。 除此之外,她再也记不得其他。 顾徐氏想到当年那个粉嘟嘟白嫩嫩的小人儿,不由痛哭失声,心中恨极,又起杀念,被顾九好说歹说劝住,正暗自落泪之时,门外值守的包大婶急匆匆冲进来,急急叫:“秦家来人了!” “秦老太婆?”顾徐氏眸光一凛,擦干眼泪。 “是!”包大婶点头,“她还带了她的小儿子秦光华!” “好啊!”顾徐氏呵呵笑,“连禁卫兵首领都来了!这阵势真不小!这是要灭我顾家啊!小子,你怕不怕?” 顾九看着她,面色沉静,缓缓摇头:“不怕!禁卫兵首领又有什么了不起?候爷咤叱风云横刀立马的时候,他还不知在哪个娘的怀里找奶吃呢!” “哈哈哈!”顾徐氏大笑,“小子,我老太婆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你这话,着实替我们顾府长脸!你这外人,都这么说,我这老太婆,又岂能给顾氏丢脸?包二,禁卫兵来了,把我们家的护府兵也拉出来吧!瞧瞧看,到底谁的阵势大!” “是!”包二点头,手放在嘴里,打了个唿哨,埋伏在小倌馆附近的护府兵如狼似虎一般冲出来,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杀气腾腾而来的谢思瑶和秦光华面前。 秦光华冷笑一声:“这真是好大的胆子,连皇上的禁卫兵也敢拦?” “秦大人说笑了!”护府兵首领顾崇岭淡淡回,“明明只是偶遇,何来阻拦之说?谢夫人和秦大人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我们可万万不敢拦!” “偶遇?”谢思瑶咬咬牙,懒得跟他打嘴仗,她挂念着自家女儿的安危,心急如焚,急匆匆走进小倌馆。 不用人引路,她便轻而易举的找到事发现场,待看清床上一身淤青的秦宁心,不由惨叫一声:“我的儿哇!” “呀,这不是谢夫人吗?”顾徐氏作惊讶状迎过去,“你怎么跑到这小倌馆来了?” “老泼妇!”谢思瑶咒骂一声,一巴掌抽过去,但他比顾徐氏年长几岁,身子骨弱了些,劲也小了些,被顾徐氏一把钳住手,乐呵呵笑道:“亲家母,你是得了失心疯吗?怎么一言不发就打人呢!” “徐雅仪,放开你的手!”秦光华见母亲受制,忙上前帮忙,却被包二牢牢挡住。 “秦大人请自重!”包二嗡声嗡气道:“连皇上对我们老夫人,都不会直呼其名,你一个晚辈,如此造次,不怕人垢病吗?”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小爷叫板?”秦光华劈手一个巴掌甩过来,但很不幸,他虽然官职不小,力气却小,又惯爱些花月之事,淘空了身子,出拳无力,很快又被包二制住。 “来人!来人啊!”秦光华跳脚大叫,身后一帮武士忙上前相助,顾徐氏这边冷哼一声:“你们这对母子,真是莫名其妙,不招你不惹你,上来就打人!走,我们到皇上那里说理去!” “说理就说理,怕你?”徐光华自诩皇帝是他的大姐夫,十分嚣张跋扈。 “光华!”谢思瑶摇头制止了她。 今日之事,实在不宜拿到朝堂之中品评,这朝中百官,早就对秦氏女的作风多有垢病,经由秦初明一事,秦氏更是声名扫地。 如今冥王那双眼,正死死盯住秦氏,而秦宁心又赤条条的躺在小倌馆,这要闹出去,那帮政敌借敌发挥,不定又要出什么乱子。 她今日虽气势汹汹而来,又带足了兵马,其实内心是发虚的。 第74章装糊涂,气死你! 顾徐氏目光何等敏锐,只一眼,便看出她的虚张声势,只是冷笑不说话。 她也无意将事情闹大,她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此事若传扬出去,顾家便成为天大的笑话,日后顾奉之就算醒来,又如何自处? 两人都有着私心,一对相见眼红的仇敌,此时倒莫名有了默契,谁都没有再硬拼。 谢思瑶冲上前察看秦宁心伤势,见自己千娇百媚的女儿,此时像个只有皮没有骨头的灌汤包似的躺在那里,气息奄奄,惨嚎连声,不由悲从中来,放声痛哭。 顾徐氏立在一旁,毫不客气的往她的伤口上撒盐。 “亲家母你哭什么啊?这不是宁心!”她在旁呵呵笑,“宁心瘫痪在家,这贱人两条腿,可灵活着呢!刚才还跟一野男人在这里颠鸾倒凤来着,我媳妇是何等的冰清玉洁?怎么可能是这个荡妇!” “徐雅仪!”谢思瑶本已是痛断肝肠,被她这火上浇油,气得眼前发黑,偏偏顾徐氏说的话,又让她无法反驳,她憋得直喘粗气,只是一迭声的叫着顾徐氏的名字,每一字,每一句,都似浸着毒汁,充满仇恨。 “徐雅仪,你如此戕害我姐姐,竟还在这里红口白牙的否认,你真当我们看不出来吗?”秦光华忍不住上前大叫。 “秦光华,饭可以乱吃,话可不可以乱说哦!”顾徐氏淡笑,“你姐姐可是个瘫子,这会儿还在家里养着呢,她当时坠崖,听楚大夫讲,脖子都快折断了,有好大一个创口,你自己过来瞧瞧,这女人的脖颈,又美又净,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说完一把扯开秦宁心的头发,那脖颈果然白细干净,什么都没有。 “你……”秦光华显然对这位姐姐的实情也不太了解,犹豫了一下,看向谢思瑶,困惑问:“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女人……她到底是不是我姐姐?” “她当然是你姐姐!”谢思瑶痛哭流涕,“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你还不快点去叫大夫来!” “大夫不用叫的!”顾徐氏热切的打断他们,“大夫就在门外!是云京最好的骨科大夫,接骨之术极为精妙,书琴啊,叫尹大夫进来!” 她对着外面的包大婶叫,包书琴点头:“奴婢这就去!” “徐雅仪!”谢思瑶气得快要晕过去,“你……你好狠的心!” “亲家母你这说的哪里话?”顾徐氏一脸懵懂,“床上这贱人,冒充我家媳妇儿,在大街上招摇过市,又和野男人在这里做那等羞耻之事,这摆明了要败坏宁心的名声啊!身为婆婆,我怎能容这贱人?我那媳妇儿冰清玉洁坚贞自爱,若是被她坏了名头,以后还怎么出门?我是为宁心出气啊,也是给你长脸助势,你怎么倒还骂我心狠呢!我要是真心狠,我打死她喂狗算了,才不会找大夫给她瞧伤呢!” “她……明明就是我的宁儿!”谢思瑶被她一再挤兑,终于忍耐不住,认下秦宁心,紧接着便要追根究责,“徐雅仪,你联合护府兵和一群恶奴刁婢,谋害我宁儿,这深仇大恨,老身定要你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哈哈哈!”顾徐氏哈哈大笑,“好一个血债血偿!那么,我家奉之的血债,也一起来偿还吧!” “你家儿子的事,与我女儿何干?”谢思瑶恶言恶语,“他自已坠马摔成了傻子,岂能怪得了别人?” “可就在我儿子出事的前几天,你家女儿瘫痪了!”顾徐氏冷笑,“一个腿脚好好的人,谎说自己瘫痪,为什么?她有什么目的?她到底想做什么?” “我家宁儿是摔伤了,经过三个月的治疗,已然痊愈,这又有什么可稀奇的?”谢思瑶强词争辩。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顾徐氏呵呵笑,“所以,老身才备好了大夫,咱们今儿就来查证一下,这女子身上的伤,到底是新伤,还是旧痕!我这里还有当初楚夫宴诊断时留下的药方,这伤在哪里,严重到什么程度,可是写得清楚明白!” 她说着掏出一张纸,重重拍在桌上,这时,包书琴也带着尹大夫匆匆而来,向两人见过礼,便开始检查救治。 “这是你找来的大夫,如何能信?”谢书瑶明知无可抵赖,却还是嘴硬。 “无妨!”顾徐氏步步施压,“这个大夫不可信,宫中太医院的大夫可多着呢!咱们这就原封不动的抬了出去,请那些个太医一一验看,若连个新伤旧伤都验不出来,那倒是笑话了!” 谢思瑶一听这话,气焰大消,这么光溜溜的抬出去,她不要脸,她家那位老太爷还要脸呢,这事儿,是不能这么撕破脸的! 她闷头坐在那里不吭气,顾徐氏却是滔滔不绝:“我话可说在前头,若是验出她身上原本无伤,那老婆子我就要叩请皇上,申请大理寺收审,一个人好端端的谎称自己坠崖,这事儿多新鲜啊!我得请大理寺的神断们给我好好审一审,这里头到底有什么蹊跷!” 她一提到大理寺的老爷,谢思瑶的心又虚了些。 大理寺卿顾朝章,跟顾奉之那可是铁哥们,两人本就同宗同脉,一直相互扶持,这事儿要到了他那儿,就秦宁心这心机胆色,三言两语可不就全招了?到时候,岂不等于又往秦氏一族脸上抹了灰? 她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只得掩面低泣,秦光华是她老来得的一子,性子却冲,见母亲悲泣,不由分说又要动手,被谢思瑶厉声喝退。 她哭了一阵,见顾徐氏也没了声息,头脑渐渐清晰。 这事儿,吵嚷开来,她觉得丢人现眼,身为顾家的主家人,顾徐氏又何尝不是耻辱万分? 她若是真有心要撕破脸,今日捉奸,便不会如此隐秘,一旦发现秦宁心没有瘫痪,一早便会把她扔给顾朝章,省心又省力,还不用跟她撕扯。 说到底,她也是不愿这事儿闹得人尽皆知,屎越搅越臭,她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第75章好戏,才刚刚开始! 事实上,她只是猜对了一半。 顾徐氏只所以不把这事闹开,一者是不想丢人丢满云京,另一方面,也知谢秦两家权大势大,而顾家随着顾奉之这棵大树的凋敝,不论是人脉还是关系,都大不如以往。 最主要一点,虽然秦宁心是偷了人,可这事真正的策划者,却是楚夫宴,也就是说,害顾奉之的人,是楚夫宴,他才是主犯,秦宁心不过是个从犯,她的仇人是楚夫宴。 至于秦宁心,今日这个结局,已算极致。 在谢思瑶察颜观色的同时,顾徐氏也在暗中揣度她的心思,两个久历风霜的老妖怪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都沉默下来,谁也没有先说话。 顾九在旁冷眼旁观,自然也早已瞧出这二人的心思。 她沉默不语,静待这两人中的其中一人,打破僵局。 最终,还是谢思瑶没沉住气。 她实在是等不了了,秦宁心那边情况急危,再不救治,怕是连命也要丢了。 “你到底要怎么样?”她抬头看向顾徐氏。 “我想对她做的事,已经做过了!”顾徐氏悲声回,“谁是罪魁祸首,我心里一清二楚,你若是想接她回去,我们就此,一拍两散!” 这话潜台词很清楚,意即她虽然参与此事,却并不是主谋,被打致瘫痪,也出了恶气,她代儿休妻,只找主谋者报仇,不再纠缠此事。 谢思瑶恨得牙根痒痒,可事到如今,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她若一再逞强,后果是两败俱伤,为了一个女儿,倒也犯不着。 她思来想去,到最后终是咽下这口恶气,看向秦光华,哑声道:“光华,带你姐姐回家!” “母亲!”秦光华大为不解,“我们就这样算了?姐姐被她打成这样!这指定是瘫了!” “我唯一的儿子也傻了!”顾徐氏面色冷戾又悲痛,“我这个做娘亲的,杀人的心都有!秦小公子若是不介意一起毁灭,我老太婆枯骨一堆,倒也不介意奉陪!” “你威胁我?”秦光华还要跳脚,被谢思瑶厉声喝止:“光华,别闹了!你姐姐等不得了!” “是,母亲!”秦光华被骂,只好遵从母命,找了担架来,把秦宁心抬上去,盖了厚厚一层棉被,急急的去找大夫。 谢思瑶看了顾徐氏一眼,丢下一句话:“徐雅仪,我们,后会有期!” “好!我们,不见不散!”顾徐氏眸光阴冷。 两人之间虽未有半点动作,顾九却瞧出刀光剑影乱闪。 谢思瑶冷哼一声去了。 顾徐氏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咬牙冷笑。 “老夫人,戏散场了,我们也该回了!”顾九轻声开口。 “不,你说错了!”顾徐氏缓缓摇头,“好戏,这才刚刚开始呢!” 顾九了然,点头:“是,好戏,才刚刚开始!” “今日,你立了大功!”顾徐氏看着他,“想要什么奖赏?” “想要今天这样的大戏,在楚夫宴的身上再重演一遍!”顾九回,“老夫人若能也将他打得四肢瘫痪,便是对我最好的奖赏!” “有你在,有我在,会有那么一天的!”顾徐氏向她伸出手,“来吧,小子,扶老身回府!” 两人心情愉悦,轻松而归,秦宁心就惨了,担架再柔软,在行进过程中难免颠簸,她被颠得哭爹喊娘,死去活来,好不容易撑到了秦府,人却再度晕厥。 谢思瑶自是心疼万分,叫了大夫诊治,正瞧着呢,下人来报:“楚夫宴求见!” “这贼子!”谢思瑶霍地站起,“这混帐男人,竟然还敢露面吗?” “母亲,信就是他报的!”秦光华在旁道。 “让他进来!”谢思瑶回了一句,转身回屋,从刀具架上抽出一把九环大刀,拎着大刀就坐在了主厅的太师椅上头。 楚夫宴一进屋,就见刀光雪亮,怒气沸天,他倒是厚脸皮,那苍白脸上无半点惊惧之意,礼数周全的对着谢思瑶行礼:“下官参见老夫人!” “王八蛋!”谢思瑶气怒攻心,口不择言,哪里还讲什么礼数,手中大刀一扬,恶狠狠的朝楚夫宴的头顶劈过来! 楚夫宴一进门见她面色铁青,早有心理准备,未及她砍到,已飞快避至一旁。 他虽然腿脚不便,到底还处壮年,谢思瑶年迈,出刀无力,一击之中,气喘吁吁唤自己的儿子:“光华,你过来,你拿这大刀,劈了这脏东西,我不想看到他!” “母亲息怒!”秦光华看了楚夫宴一眼,犹豫道:“大姐的身体,全靠楚大夫调理呢!” “我呸!”谢思瑶气咻咻的唾了一口,“你只管劈,有什么事,有母亲担着,你怕什么?” 秦光华缩缩脑袋不吭声。 他自然是怕的。 他这禁卫兵统领的差事,可是他大姐赏的,他今后仕途,全靠这位太后娘娘罩着,而楚夫宴恰巧又是她身边的宠臣,他怎么敢对他动手? “秦光华,你那大姐,比你老娘的令还好使是不是?”谢思瑶看出他的犹豫,破口大骂,“秦晚心那个贱丫头,这些年是越来越忘本了!她怕是根本就忘了,她是从谁的腿底钻出来!” “老夫人言重了!”楚夫宴站在下首,气定神闲开口,“太后娘娘哪敢忘了老夫人啊,前天在宫里,还念叨着老夫人,只是近来身子不适,没能过来孝敬,今日微臣上门,便是替太后尽尽孝心,给老夫人带些养颜益气的珍稀补药!”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瓷瓶,递到秦光华手里,道:“这是玉露丸,太后如今服了差不多有一年了,效果极佳,人人都说,她看起来年轻了十岁呢!请老夫人也尝尝吧!” “谁你尝你这脏东西制出的脏药?”谢思瑶跳脚,“光华,扔了它!” “啊?”秦光华为难道,“母亲,别啊!这可是姐姐的一番心意呢!你是不知道,这种玉露丸制作起来有多不容易!我可是听楚太医讲过的,光这所需药材,就极为难得……” “闭嘴闭嘴!”谢思瑶气得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眼见得儿子不听令,她心中愤恨难忍,瞥见桌上有把切水果的刀,不管不问摸过来,朝着楚夫宴就刺过去。 第76章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这下倒出乎楚夫宴意料之外,他避闪不及,下意识的拿手臂去格挡,水果刀划破他的手,鲜血汩汩而出。 谢思瑶一刺得中,乘胜追击,这一回,竟是对着楚夫宴的两腿之间切过来,一边恶狠狠叫:“淫贼,老身让你变太监!” “母亲!”秦光华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向威严沉着的母亲,冲动起来,也跟个乡野村妇没啥区别。 楚夫宴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捂住自己的下身,用力后跳,虽然跳得及时,还是被刀锋划到,那胯间之物虽未被切掉,却也似被割破,火辣辣的疼。 他本来就不是善茬,如今一再被攻击,终于撕掉刚才那斯斯文文的假皮,露出本来面目,他就地翻滚一阵,灵活跃起,在谢思瑶再次扑到他面前之前出招,紧紧的钳住了她的手。 “老夫人!”他笑得粘腻古怪,“老夫人,您可不能乱切,微臣这东西,不光宁心要用,太后娘娘,也是食髓知味呢,她那脾气您是清楚的,发起脾气来,可是六亲不认!” 这话说得何等露骨,谢思瑶虽然已是近七十的老妇,听到这话,仍是红了面皮,内心的羞辱恼恨,简直难以言传。 然而,不管她有多恼恨,此时却已不敢再肆意进攻。 她的确知道自己大女儿秦晚心的脾气,她要发起疯犯起倔来,连秦老太爷都得唯唯诺诺听令,更不用说,她这个比秦老太爷还要低一等的秦家老太太。 “无耻!”谢思瑶手一松,匕首跌落在地。 “微臣不光无耻,还下流!”楚夫宴面色不改,仍是笑眯眯的,说出的话,却让人更加羞愤,“可是,怎么办呢?老夫人,恰巧您两个女儿,都喜欢微臣这无耻下流的脾性呢!这几年,太后越来越依赖我,隔三差五的,要我入宫侍寝!至于宁心,你也看到了,这十几年来,我们一直藕断丝连,她还给我生了一儿一女,微臣,真是好有福气!” “你也知道她为你生了一儿一女!”谢思瑶悲愤叫,“那你还为何如此害她?今日之事,你不该让她先走吗?她若是离开,那徐雅仪便算亲眼目睹你们……可抓不到实证,她也只能干跳脚!你倒好,危急时刻,你就只想着你自己,你这个没种的东西!你就不是个东西!” “老夫人教训得是!”楚夫宴堆出一脸痛心懊悔之色,“今日之事,确是微臣做错了!事发之时,微臣十分慌张,只想着尽快逃离,以免连累到宁心,却忘了如果她离开,事情更容易解决!千错万错,都是微臣的错!你放心,微臣会把宁心接到府里,悉心照料,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谁要你照料?”谢思瑶气得眼前发花,“让她到你府里,若让顾徐氏获知,岂不是又落了口实?” “那老东西着实可恨!”楚夫宴咬牙,“老夫人您放心,宁心这仇,我一定会报的!我早晚让顾家家破人亡,为您消心头之气!只是现在,您就别太生气了,要是让太后娘娘知道您这么焦心宁心,一定又要说您偏心!您啊,就是疼宁心多过太后呢!” “你说什么?”谢思瑶瞪着他,“姓楚的,你要是敢在晚心面前胡咧咧,挑拨我们母女之间的感情,我哪怕拼着被她剁,也要扒了你的皮!” “老夫人说什么呢?”楚夫宴陪笑,“微臣不过就这么一说,这些话,说完就算了,怎么会再跑到太后娘娘那边胡扯?” 谢思瑶看着他那苍白的脸,不由一阵恶心,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个瘸子大夫到底有什么魅力,竟能让她两个女儿都跟他不清不楚。 可不管她想不想得明白,事实就是如此,谢思瑶颇有些垂头丧气,唉声叹气一阵,忽然又问:“你的一双儿女,如今还在顾府,现下徐雅仪已然知晓他们的身份,你可有想过,他们要怎么办?” “这个……”楚夫宴摇头,“这乱糟糟的,微臣一时也没想到这个问题……” “你……”谢思瑶怒极反笑,“楚夫宴,那是你的孩子你的种!他们落入虎口,随时都有可能遭到徐雅仪的虐待或者杀戮,你居然没想到?在你的心里,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她气得半死,想得揪心,楚夫宴却仍是一幅慢条斯理的模样,还主动安慰她;“老夫人放心!倾城和云城都继承了微臣的聪明机智,他们不会有事的!那老太太虽狠,可那两个孩子却是她看着长大的,你放心,她呀,一时半会儿下不了那个狠心!” 谢思瑶听到这话,再也无语。 真是应了那句话,皇帝不急太监急。 自己的孩子,自己不心疼不着急,倒指望着他的仇人能手下留情。 这个楚夫宴,真真是禽兽不如! 谢思瑶一阵心疼之后,颇有些心灰意懒。 她膝下那么多个孙子孙女,都疼不过来,为了两个外孙,再去惹那只母老虎,实在划不来。 “你滚!”她站起身,终于恢复了清理和理智,颤颤巍巍的走回太师椅。 这个滚字,她说得十分平静淡漠,并无半点硝烟之气,但其中的鄙夷不屑,反而更加明显。 但楚夫宴听着,却仍是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说:“待微臣看过宁心再滚也不迟吧?” 说完也不管谢思瑶同不同意,人家径直往卧房走,看那架势,压根没将谢家的老夫人瞧在眼里。 一个面首宠臣,胆大嚣张到这份上,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楚夫宴,老身在这里丢句话,你以后,会不得好死的!”谢思瑶忍不住又抛出一句。 “微臣知道!”楚夫宴微笑回,“不止一人对微臣说过这样的话了!但微臣认为,死不分什么好与不好,哪怕是寿终正寝,那口气同样不好咽,所以,微臣不在乎怎么死,活着时风流快活,恣意潇洒,就足够了!” 第77章巧舌如簧 “哈!”谢思瑶哭笑不得,“楚太医真乃奇人也!” “老夫人过奖了!”楚夫宴笑眯眯的样子,让人觉得,他真把这话当赞赏。 遇到这样的人,不管是身经百战的顾徐氏,还是历经风雨沧桑的秦谢氏,其实都无计可施。 顾倾城更是无可奈何。 她才年方十七,虽然比起同龄人,那心机城府,不知要深沉多少,可是,她到底未经历练,虽然一再告诫自己,面对这样的亲爹,要虚情假意,虚以委蛇,尽量利用他,可耳听着楚夫宴嘱咐的话,从他的小厮楚三木的嘴里一字一字吐出来,她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大发脾气。 “所以,他就只是要你过来通风报信的?”她抓狂叫,“我和云城,是他楚家的种,可这十数年来,却住着顾家的宅子,吃着顾家的饭,穿着顾家的衣,受着顾家的庇护,最后,却害了顾家的主家人,如今母亲成了瘫子,外祖家无人愿问,丑事又尽数败露,这种时候,他要我小心应对,我要怎么小心应对?你告诉我啊!” “大小姐息怒!”楚三木斯斯艾艾笑,“小的只是个传话的,大小姐有什么问题,小的可以再传给楚大人,可恕小的不能回答您的问题!” “混蛋!”顾倾城顿足,泪洒当场,“我真的好后悔!我为什么要选择跟这样无耻又没种的男人站在一起!” “这个问题,小的倒可以替楚爷解答!”楚三木讪笑,“这种事,大小姐没的选择!这是您的命!不过,大小姐您也别怨命,您若真是顾奉之的亲生女儿,那结局,一定会比现在更惨!您自己也是尝过那滋味的!而疯人监里的那一位,更是个血淋淋的例子,不是吗?” “你……”顾倾城被他噎得面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事已至此,大小姐不可怨天尤人!”楚三木劝道,“开动脑筋,快想想应对之法,才是正经!楚爷说您继承了他的聪明机智,天性狡诈,您一定会想出办法来,暂时应付一阵的!当然了,楚爷也不是不管你们,该管时,他一定会管的,现在嘛,暂时还不是最佳的时机……” “你闭嘴!”顾倾城尖叫着打断他,“滚出去!” “小的这就敢滚!”楚三木跟楚夫宴久了,把他那厚颜无耻之技学得炉火纯青,虽被人指着鼻子叱骂,他却仍是笑眯眯的,没有半点心烦不适,礼数周全的朝顾倾城施了一礼,这才匆匆退下。 顾倾城捂住脸,瘫在椅中低泣不已。 “姐姐!”顾云城站在外面,将这一幕看在眼底,听在心里,整个人如遭雷劈,焦糊一片。 “云城?”顾倾城站起来,看着他,欲言又止。 “姐姐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顾云城呆呆看着她。 顾倾城咽了口唾液,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所有的事,顾云城是毫不知情的。 他的性子像秦宁心,大大咧咧的,没有太多心机,打小娇生惯养,从不知人间忧愁,本来他也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整日里除了读书就是玩,根本不会注意自己的母亲和姐姐到底跟楚瘸子天天捣鼓些什么。 正因为如此,楚夫宴和她做的所有事,他根本就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顾倾城看着他惊愕莫名的脸,犹豫着要不要把所有的真相都原原本本的告诉他。 “姐姐,你说话啊!”顾云城得不到回应,愈发着急,“你告诉我,我刚刚听到的话,根本就是个狗奴才在胡扯!你根本就是说的气话,那一切,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顾奉之才是我爹!呜,我爹那么疼我,他带着我习武,教我骑马,我怎么可能不是他的孩子?我要不是他的儿子,祖母又怎么会那样疼我?” 顾倾城盯着他看,看着看着,她突然像看到了希望。 “你当然是他的孩子!”她急急道,“那狗奴才只所以那么说,就是为了挑拨离间!云城,现在谣言满天飞,连祖母也都相信了,待会儿若她过来,你一定要好好求求她,让她不要相信那些鬼话!” “原来是这样!”顾云城用力点头,“姐姐,你放心,我会好好求她的!祖母一向是最疼我的!我们是一家人,不能听信外人传言!” “好!”顾倾城紧紧抓住他的手,还想再说些什么,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他们来了!”顾倾城浑身急颤,面色如土。 “我去开门!”顾云城起身。 然而不待他走过去,门已被顾徐氏一脚重重踹开。 一阵冷厉阴寒的风随之突袭而来。 顾云城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 “祖母!”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祖母?”顾徐氏低头看他,眸中满是羞愤仇恨。 “谁是你的祖母?”她抬脚用力一踹,顾云城被她踹倒在地。 “孽种!”顾徐氏看看他,又看看顾倾城,嘶声咒骂:“该死的孽种!” “祖母,我们不是孽种!不是!”顾云城连滚带爬过来,再次抱住了她的腿,声泪俱下,“祖母你不要听信小人谣言!” “小人?”顾徐氏仰天大笑,“你可知你说的这个小人,就是你的母亲?是她亲口承认,你们……全是她和那楚贼的孽种!” “楚夫宴?”顾云城又被刺激了一下,他不敢置信的奋力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怎么可能是那死瘸子的儿子?祖母,我不是啊!我跟他半点也不相像!祖母您不是说我长得跟爹爹小时十分相像吗?我怎么可能是那王八蛋的儿子?不是!我不是!” 他这番哭叫,绝对是肺腑之言,他素来不喜欢楚夫宴,每次见到他都要取笑一番,私下里更给他取了无数外号,什么死瘸子无常鬼之类的,每每惹得楚夫宴恼火万分,他却以之为乐。 这样事,顾徐氏都是知道的。 可知道又如何? 他再嫌恶楚夫宴,再喜欢顾奉之,都不能改变他是一个孽种的事实! “滚!”恼羞怨怼的顾徐氏,心中一团恶气没法发泄,见他死抱大腿不放,遂发了狠,对着他又撕又打又踹。 第78章痛哭流涕 她虽上了年纪,到底年轻时是从过军的,力气比起寻常老妪,要大上许多,如此虐打之下,顾云城很快便口鼻流血,惨不忍睹。 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是不肯放手,嘴里哭叫:“祖母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可就算打死孙儿,孙儿也绝不是那死瘸子的孩子!” “你滚!”顾徐氏已得确证,自然不会信他的这些说词,但却也看出来,不管楚夫宴和顾倾城做了什么,顾云城确实是不知情的。 顾徐氏一阵暴打,累得气喘吁吁,见顾云城满头是血,满脸是泪,心内也觉凄惨,眼前一阵眩晕,踉跄了几步,向后倒去。 这一下事发突然,顾九包书琴等人虽然一直在旁静候,却奈何相距较远,根本来不及去扶,眼见得顾徐氏就要摔倒,而她的身后,就是一阶阶石头台阶,这要摔下去,她那把老骨头,还真怕是要摔散了。 危急时刻,一直跪伏于的顾云城飞身扑出,他来不及扶住顾徐氏,便以身体相挡,以血肉之躯,硬生生的扛住了顾徐氏倒塌下来的身躯。 顾徐氏身材高大,这一倒之力不小,而台阶又那么硬,顾云城被砸得一声闷哼,口鼻溢血,竟然晕厥过去。 顾徐氏只觉自己倒在一堆软绵绵的物体上,却未觉得半点疼痛,扭头一看,竟然是一直挨她揍的顾云城以身相护,这一下,万般滋味齐聚心头,她悲呼一声:“云城啊!” 顾九在旁看着,也觉眼眶发酸。 都说生的不如养的疼,顾云城虽然是楚夫宴的孩子,可这些年,顾徐氏是一点点看着他长大的。 自顾沐霖失踪之后,顾徐氏一直心心念念的再要个孙子,顾云城算是弥补了她这份舔犊之念,她对顾云城这份疼爱,比起对顾倾城,更胜一筹。 她能手脚利落的处理秦宁心,大斧敲骨,眼都不眨,可对着这么一个从小看大的孩子,一时三刻,还真是狠不下这份心! 见顾云城晕厥,她也忘了自己来这宁心院,本身就是来清算的,大呼小叫,让人去请大夫,包书琴忙听命前去,顾九则上前帮忙,把顾云城一起抬到房内的矮塌上躺着。 顾云城被痛醒,睁开血泪模糊的眼,看到顾徐氏,第一句话仍是喃喃重复着:“祖母,我不是那瘸子的,我是我爹的儿子!” 顾徐氏悲从中来,泪落如雨。 大夫很快过来了,给顾云城包扎伤口。 “老韩,他怎么样?”顾徐氏关切问。 “不过是些皮肉之伤!”韩元生回,“孩子身子骨长得快,很快就能恢复了!只所以晕厥,是气急攻心,没什么大碍的!” 顾徐氏松了一口气,看看顾云城,一时间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是黯然落泪。 原来这么刚强的老太太,也有如此柔弱感性的时候。 虽然明知她这样的态度,对于自己的复仇计划来说,是种阻碍,但看到这样心软的顾老太太,顾九还是对她生出了好感。 复仇是要复仇的,但冤有头,债有主,不可牵涉无辜,这是顾九的底线。 顾云城在这次事件中,是绝对的无辜者。 他本身也就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可顾倾城,可一点也不无辜。 顾九扭头看向顾倾城。 从始至终,她一直蜷缩在那里,美丽的大眼空洞的睁着,不敢动,也不动挪,别提有多柔弱可怜了。 可顾九却一直记得废园里那个面容扭曲手段狠辣的大小姐。 看来,顾倾城真正得了楚夫宴的真传,在装无辜这方面的技艺,已趋炉火纯青。 然而,不管她装得有多可怜,顾九都不会心慈手软放过她。 那个会让男人假扮女人以猥亵的方式,去试探一个已经惨遭蹂躏的猎物的女人,她心里的毒液,只怕已渗透到五脏六腑。 这种人,只会变得更坏,绝不会变好! 她静立一旁,暗中观察顾倾城。 在她观察顾倾城的时候,顾倾城正偷眼打量顾徐氏,见她对顾云城流露出心疼关切的神情,那双美眸微眨,一抹极难捕捉的得意和庆幸迅速从她的眼底闪过。 顾九敏锐的捕捉到,不由摇头低叹。 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要拿来利用,这位姐姐,还真是会用人。 顾徐氏这边照顾好顾云城,出得主厅,看到盘缩一隅的顾倾城,那原本痛苦纠结的脸,瞬间变得阴沉狠厉。 她在顾倾城面前坐下来,一言不发,只冷冷的注视着她。 顾倾城在她的目光下颤抖着,蜷缩着,最后,无声跪倒在她面前。 “倾城犯下重罪,但凭老夫人处置,要杀要剐,绝无怨言!”她低声开口。 “为什么?”顾徐氏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句话,“老身待你,只比云城差一点儿,比起那几个庶出的,不知要亲厚多少倍!奉之更不曾打骂责罚于你,该给的礼物从来没缺,该给的赏赐你总是最多!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害他害我顾家?” “老夫人觉得,以倾城之力,可以害到候爷,害到顾家吗?”顾倾城抬头,泪盈于睫,楚楚可怜。 “你尽可以把黑锅都扔给你亲爹背!”顾徐氏目光锐利,“但这并不能减免你的罪过!” “倾城没想免罪!”顾倾城苦笑回,“倾城只是想说,一叶扁舟,大风大浪来了,注定只能随波逐流!自从我知道自己并非顾家之后,而是母亲与楚瘸子偷情所生,我就惶惶不可终日!事情若败露,我必死无疑,我今年才十七岁,我不想死,所以,我只能挣扎!除了楚瘸子,我别无选择!” “你可以选择奉之!”顾徐氏冷哼,“你若选择站在顾家,便算你不是顾家的孩子,老身也绝不会一棍子打死!” “倾城现在看到老夫人的心了!”顾倾城扯着唇角笑望了顾云城一眼,“若是换作别人,只怕立时就杖毙了云城,便算不亲自动手,也绝不会再找大夫施救,可老夫人却以德报怨,倾城若早知老夫人这等宽宏大量,也就不会误入泥潭,走上这不归路了!” 第79章大小姐到底得的什么病?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暗含臣服敬仰之意,顾徐氏听了,只觉十分顺耳,连面色都不自觉舒缓了几分。 顾九在旁察看,不由心生感叹。 不得不说,这位大小姐真是个人才,年仅十七,便有此心机口才,着实了得。 一开口自承其罪,表现出绝对的臣服顺从,看似说的都是自己的罪过,可字字都在为自己的做法开脱,句句入情入理,叫人不得不服,最后还夸上了顾徐氏。 看顾徐氏那模样,怕是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那颗坚硬的心,已然松动了吧? 相比之下,与她同龄的顾九思则显得太过木讷直爽,难怪不讨顾徐氏喜欢。 就算是顾九,在十七岁时,只怕也没有这样的心机眼色,横冲直撞的性格,自然要要处处碰壁的。 不像这位大小姐,仅凭一只三寸不烂之舌,就快能化险为夷了! 顾九自然不能让她得逞。 她上前一步,低低道:“老夫人,小的好奇一件事!” “问就是了!”自打瘫秦宁心之后,顾徐氏视她为左膀右臂,对她十分信任。 顾九点头,看向顾倾城,轻声发问:“我很好奇,楚倾城你一不会武功,二没有人脉,只是一个闺阁小姐,为什么楚夫宴会选你作助手呢?依常理来讲,她最应该选择的助手,难道不该是秦宁心吗?” 顾倾城被她一语问到要害,堵得嘴张了又张,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顾九也不会给她再开解的机会。 “我觉得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在谋害候爷这件事上,是楚倾城你主动参与,而非方才所说,被动卷入!” 这一句话,如一根尖利的针,直戳心底,顾倾城被戳得大脑一阵空白,完全不知如何应对,顾徐氏却瞬间清醒过来。 顾九说得很对,就算楚夫宴想害顾奉之,有秦宁心在府内作内应做手脚便好,怎么需要把顾倾城再拉进来? 秦宁心虽然是个放浪女,但还是很爱这双儿女的,应该不会让她一个女孩子参与到这种危险的事情中来! 而且,在小倌馆,秦宁心招供过程中,也一直强调,自己并不知晓他们残害顾奉之的过程,这一切,都是由楚夫宴和顾倾城合力完成,具体细节,连她都不知道! “好生刁钻的小贱人!”顾徐氏上前一步,“啪”地给了她一巴掌,“一番巧言,差点让老婆子中了你的道儿!你说,你和那楚贼,到底是怎么害的奉之?” “老夫人,冤枉啊!”顾倾城恨恨的剜了顾九一眼,连连叩头,“我虽然卷入此事,但只是知道他们要这么做,不敢声张而已,哪里敢亲自参与啊?倾城一介弱质女子,也没法参与到这种事里来啊!” “楚倾城,你就不要再装可怜!”顾九冷哼,“你的真面目,又不止我一人见过,包大婶,她在废园中和楚夫宴在一起是何等面目,你可还记得?” “记得清清的!”包书琴面露厌恶之色,“老夫人,你可别听她胡扯,她啊,可狠着呢!您是没见到她私下里那张脸,不知有多恶毒狠辣!” “包大婶,你是只见到她狠辣的脸,没见到她狠辣的手段!”顾九火上浇油,“楚倾城,你事事推给楚夫宴,但疯人监那日探视,那男扮女装的丫环,可是你亲自带去的!那个男人对已经成为活死人的顾九思做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顾徐氏吃了一惊,看向顾九,问:“什么男人?” “一个扮成丫环的男人,谎称给顾九思擦洗身体,实际上,却是想玷污她!”顾九咬牙回,“一个被食人魔撕扯过的活死人,你都不肯放过,楚倾城,你真是蛇蝎之心!” 顾倾城万没想到顾九会说出这件事,惊愕之下,忘了伪装,等到回过神来,便痛哭流涕:“你说的什么?我完全听不懂!那日去疯人监探视,可不止我一个人,还有两位姨娘!你凭什么就红口白牙的赖在我身上?你是不是觉得,老夫人把顾九思送去疯人监送错了?” 这么直白的挑拨离间,惹得顾九呵呵笑起来。 “顾九思疯了,老夫人送她去疯人监,怎么有错?错的是那个逼疯顾九思的人!是你,楚倾城,楚夫宴!” “我没有!”顾倾城死鸭子嘴硬,她盯着顾九看,粗喘叫:“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一点都不重要!”顾九冷笑,“重要的是,你是什么人!你不愧是楚夫宴和秦宁心的女儿,既继承了楚贼的狡猾刁钻,又继承了秦家女的风流浪荡,你这么肮脏龌龊的人,根本就不配活在世上!” “你胡扯!看我不撕烂你的嘴!”顾倾城听到这个“脏”字,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嘶声尖叫,情绪瞬间失控。 她再也无法维持大小姐的优雅沉静,疯一般扑向顾九,顾九早有防备,旋身避开,嘲讽道:“你敢说自己不脏吗?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外头乱来,以致于怀孕小产,养到现在,只怕还没出你的小月子吧?” 这句话,简直是石破天惊,不光惊住了顾倾城,也惊得顾徐氏目瞪口呆。 “你说什么?”她呆呆看着顾九,“你说她……她是小产?” “小子你怎么知道的?”一旁的包书琴也惊得不行。 “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顾九微笑,“老夫人,您把那位兰婆子和春香押过来审一审,便知道小的说的是否属实!” 顾徐氏看向包二。 包二走出去,不多时,兰婆和春香便被他两只手掐了过来。 两人不知出了什么事,吓得魂不附体,连声求饶,待被问到顾倾城是否小产之事,两人嗫嚅着,都不敢吭声。 “或者说实话,或者死……”顾徐氏慢条斯理的吐出一句话。 两人立时就委顿下去。 “我说!”春香战战兢兢举手,“大……大小姐……确实是……小产……” 顾徐氏又看向兰婆。 兰婆面色如土,浑身发颤。 第80章顾奉之要清醒了? 她倒也是个忠心的,明知事情败露,却也不肯亲口指认,只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但春香既已开了口,她说不说的,倒也无关紧要了。 最主要一点,顾倾城那边,自从听到“小产”这两个字,整个人就像斗败的公鸡,瘫软在地上。 “看来,是不用再审了!”顾徐氏看着她,满面嘲讽,“原来要是从根上坏了,后头再怎么教育也是没用的!顾家十几年的女儿规,也改不了你是流氓荡妇的本性!老身今日,真是开了眼了!” 顾倾城躺在那里,听到这话,突然咧开嘴,哈哈笑起来,直笑得手舞足蹈,前仰后合。 “这是,要疯了吗?”顾九冷冷的打量她,“看来,也要送疯人监了呢!” “疯人监?”顾徐氏缓缓摇头,“疯人监是给疯子住的,像她这样败坏门风的女子……”她说完转向包书琴,问:“该怎么惩治来着?”、 “她这是犯了通奸之罪!”包书琴回,“虽然她并未出阁,却与野男人私相授受,辱没门风,若是报到族里,轻则沉塘浸猪笼,重则骑木马游街!” “那像她这种,是轻,还是重?”顾九故意发问。 “她不光与人通奸,还造了孽种,又打胎杀了生……”包书琴回,“自然是重的!要骑木马游街的!” “那就游街吧!”顾徐氏冷冷的发出指令,“先杀一只鸡,给那只猴儿瞧一瞧!老身保证,他的下场,会比这贱丫头更惨!” “是!”包书琴点头,“那奴婢就先把这事儿报过去了!” 顾倾城本来正疯笑,听到骑木马游街一句话,整个人瞬间醒了过来。 “云城,云城!救命啊!”她手足并用,向房内的顾云城爬过去,一边爬一边哭嚎,“云城你快醒一醒,救救姐姐吧!” “你若真是个合格的姐姐,这时候就不该去为难他!”顾九前跨一步,冷冷的挡住她的去路,“他若为你惹怒了老夫人,你们姐儿俩,会一起送命的!” 顾倾城压根不听她的劝告,拼命往屋里爬,被顾徐氏一脚踩住脊背,重重踹倒在地上。 “你这样脏的人,别玷污了云城!”她朝包二使了个眼色,包二上前,直接把顾倾城拎到了柴房,拿破布塞了嘴,绳子绑了手脚,最后,一把大锁“咔嚓”一声锁上门。 没了哭号惨叫,宁心院一片寂静。 “小豆豆,你又助老身除了心头一患!要不是你发现她的丑事,老身一时还真不知要拿她怎么办呢!”顾徐氏今日连虐两人,扬眉吐气,心里十分舒爽。 “老夫人谦虚了!”顾九笑,“对付她,您办法多得是!” “但总不如你这招来得名正言顺!”顾徐氏摇头,“若是平空捏造罪名,秦家的人和楚贼自会找人钻空子找漏洞,借题发挥,而老身出于脸面,又不能将非顾家女的事宣之于口,少不得要吃些哑巴亏,可你这一招,戳的是她的错处,任他们怎么挑,也是挑不出错处来的!你是怎么发现她这个秘密的?” “说起来,也是机缘巧合!”顾九笑回,“我一直奇怪她得的是什么病,有次回去,正好这院里的宛香去倒药渣,我便主动帮她倒,暗中却留了这药渣,请大夫验看,竟都是些小产妇女所用汤药!” “原来如此!”顾徐氏笑,“可这却不是什么机缘巧合,是你心细又有办法!” “是呢!”包书琴在旁用力点头,“我盯了那么久,也没想到从汤药上着手!你小子啊,年纪不大个儿小,可就是个鬼精灵!” “可我这鬼精灵,要不是大婶你从中牵线,有老夫人领着,也发挥不了这样的作用!”顾九一句话夸了两个人,不管是顾徐氏,还是包书琴,听到这话,心里都十分舒坦。 “好了,揪出了两只狐狸精,这宅子里,总算能清静一阵了!”顾徐氏长吁一口气,“书琴,通知厨房,让老白做顿好饭,我啊,今儿要好好犒赏小豆豆!” “哎呀,老夫人客气了!”顾九作诚惶诚恐状,“我做这些事,说到底还是为了我自个儿!可不敢领老夫人这些功劳!” “让你领你就领!”顾徐氏轻拍她肩,“你是为自个儿,但确也实实在在帮到老身了!没有你的机智,老身要想拿下这两个贱人,不知要费多少周折呢!” “是啊是啊!”包书琴附和,“你和老夫人啊,那是谁都离不开谁!大家同仇敌忾,再加把劲,除掉楚色坯,到时,奴婢就去买一大盘大彩炮,放上一整天,好好的除除晦气!” “说得好!”顾徐氏快意大笑。 顾九也笑:“小的一定要再加把劲,务必除掉楚贼,为候爷和我兄长报仇雪恨!只是,不知这楚夫宴到底有多大能量!” “一个服侍人的破太医,他能有多大能量?”顾徐氏不以为然。 “可据我了解,他跟很多朝中重臣都交情匪浅!”顾九没有那么乐观。 连赵世勇那样穷凶极恶的人,都对他言听计从,噤若寒蝉,此人在朝中的势力,绝对不容小觑。 “交情?”顾徐氏笑,“他跟奉之之前也是交情匪浅!可实际上,奉之虽然为了所谓的命之恩,为他搭桥铺路,私下里却对他很是鄙夷,根本就瞧不上他!那些朝中重臣,没准也是这种情形,因为他治好了他们的病,多多少少都会给点面子了!但给面子不一定代表会帮他,你是不懂官场中人,他们啊,哪个不是虚情假意的?没有利益,谁会平白出头?而一个破大夫,又能给别人什么?” “话虽如此,可是……”顾九想把赵世勇的事说出来给她分析,但顾徐氏一天连胜两场,十分兴奋,顾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不扫她的兴,依她要求,陪她回了福寿院。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进了福寿院,丫环桂香忙急急迎过来,道:“老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第81章你是谁?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顾徐氏问。 “是候爷!”桂香回,“今儿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到处找您呢!您以前天天在家,候爷都当看不见似的,这回您出了门,他啊,就跟丢了魂似的,整整苦了一天脸呢!” “是吗?”顾徐氏大喜,“他都怎么说的?” “倒也没说什么话,只是要找娘亲!”桂香回。 “他记起我了!”顾徐氏一阵激动,快步走向正房,顾九心底也是一喜,亦步亦趋跟过去。 未到正房,已见顾奉之,正站在那里,翘首盼望,看到顾徐氏,那一直麻木呆滞的脸,浮现一抹欣喜,他竟然主动迎了上去。 “奉之!”顾徐氏惊喜异常,“奉之,我的儿!你可是记起娘亲了?” “娘亲……”顾奉之笨拙的吐出两个字,伸手把她抱在怀里。 “你们听到了吗?你们听到了吧?”顾徐氏喜不自胜,“他叫我娘亲了呢!” “听到了!”顾九眼眶微湿,“候爷认得人了!他就要好起来了!” “娘亲,他是谁?”顾奉之听到她说话,瞪大眼睛歪着头,上下打量她。 顾九被他看得泪盈眼眶,心头一阵暖流掠过。 曾经,有多少次,他这样凝望着顾九思,慈父的目光,盛满宠溺和疼爱,可这时,哪怕自己的女儿就在面前,他却也不记得了。 “我是……”顾九上前一步,喉中哽咽,情不自禁的扯住他的衣角。 这是顾九思惯常的动作。 如今灵魂虽然换成了顾九,但这个身体的某些习惯,却还是一如往常,无法改变,当然,也没有必要改变。 打小儿顾奉之就爱牵着顾九思的小手到处走,后来顾九思长大了,他还是要牵她的手,特别到热闹的街市,更是异常紧张。 顾九思总是笑他,虽然是个大将军,有时行事,却像个唠叨的老婆婆,顾奉之可能也觉得不好意思,后来便给女儿下令,无论到哪儿,都要扯着他的衣角,以免走丢。 这些父女间温馨的小细节,如今想来,不知有多温暖。 顾九衣角在手,瞬间感觉自己和顾九思的灵魂有合二为一的迹像,竟然难以抑制内心的情感,啪嗒嗒落下泪来。 “这孩子!”顾徐氏信她对候爷感恩之心,笑道:“等奉之醒了,就让他认你做干儿子吧!老婆子我啊,也想有你这么一个机灵懂事的孙儿呢!” 顾九抹抹眼泪,看着她,欲言又止。 “嗯?怎么了?”顾徐氏笑,“有什么话就直说!你可不是那吞吞吐吐的人啊!” 顾九犹豫了一下,考虑着要不要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顾徐氏。 她其实已经数次试探过顾徐氏对林氏母女的看法,屡次提起林氏母女的遭遇。 但顾徐氏对这对母女的印象,可能有点固化,虽然没有再言辞激烈的表示过嫌恶,但却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愧疚和同情之意。 她并不认为自己愧对这对母女,哪怕知道顾沐霖的失踪,并非林静姝之错,知道顾九思的很多看似粗鲁暴躁的举动,也是事出有因,被人陷害,她仍是没有半点的同情之心。 这个时候说出自己的身份,好像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唐豆豆的身份,其实挺好的,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顾九深思熟虑之后,决定还是隐藏身份,看了大宅院的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儿,说实话,她对回归这个家庭,没什么兴趣,毕竟,她不是真正的顾九思,替前身和母亲出完气,她随便找个地儿晃悠着,也比在这大宅院里轻松自在。 她抱了这样的念头,所以等顾徐氏再问她时,便随便找了个话题搪塞过去。 因为顾奉之稍稍恢复了些意识,顾徐氏十分开心,虽然折腾一天,却无半点倦意,仍是精神抖擞,握着自已儿子的手,在那里引导他说话。 但顾奉之好像也就只能认出她是娘亲,其他的事,仍是半点也不记得,所以对于顾徐氏的话,大多是以茫然和呆滞回应。 这反应又让顾徐氏心生悲念,她到底上了年纪,这兴头一下来,人就有些晕晕欲睡。 “老夫人,您先睡会儿吧!”顾九劝道。 “好!”顾徐氏点头,“我眯一会儿,等到老白做好了饭菜,你要叫醒我,我们啊,好好的喝一杯!” “好!”顾九点头。 桂香扶顾徐氏休息,顾九则坐在主厅的椅子上歇息,见顾奉之又歪着脑袋看她,不由弯弯唇角,坐过去跟他说话。 “你是谁?”顾奉之再次发问。 “觉得我很熟悉,对吧?”顾九微笑问。 “嗯!”顾奉之使劲点头,突然伸出手,去摸她的脸。 顾九仰着脸儿,由得他摸,顾奉之在她脸上摸索一阵,面色微变。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可又记不真切,只是呆呆的盯着她看。 “还是想不起来吗?”顾九握住他的手,轻轻道:“没关系,我相信,您早晚会记起来的!” “好像记起来了……”顾奉之生硬道,“可是,又忘了……怎么可以又忘了呢?” 他喃喃自语一阵,忽然又问:“我是谁?” “你是云苍国的一品军候!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顾九答。 “那你是谁?”顾奉之的话题兜兜转转又回来。 “我是你最最疼爱的人!”顾九终于没忍住,说出一直想说的话,“对不起,我原来一直都不知道这一点!” “什么是疼爱?”顾奉之的意识好像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混沌,他似乎听不懂顾九在说什么,自己咕哝一阵,抬头看着外面,恍了一会神,忽然又冒出一句:“小九儿是什么?” “父亲,你记起女儿了?”顾九一阵激动。 顾奉之的嘴张了张,眼睛瞪得老大,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她,像是受到了很大的震动。 有那么一瞬间,顾九怀疑他记起了一切,然而,最终,顾奉之眼里的光,还是一点点变得涣散。 “父亲是什么?”他无助的问她,“女儿又是什么?” “是……”顾九叹口气,回:“女儿是父亲最疼爱的人,父亲是女儿最敬爱的人……” “什么是敬爱?”顾奉之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顾九知道没有办法再谈下去了。 第82章煮熟的鸭子飞跑了! 她笑笑,靠在顾奉之的身边,回:“就是这样!” 顾奉之也不知有没有听懂,怔怔的看了她几眼,又扭过头,这回,他没有再问问题,嘴一直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顾九知道,他怕是又沉浸在自己那个谁也搞不懂的小世界里了。 因为坠马伤了脑组织,在古代,这种病,十有八九是治不好了。 堂堂一品军候,曾经的战神,如今,变成了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傻子,真真是世事弄人。 顾九心里堵得难受。 她叹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这一整天费心费力,她也累了,昨晚又相当于一夜没睡。 顾奉之坐在那里,不动也不挪,就这么给她靠着。 房间里陷入一片静寂。 窗外,一双窥视的眼睛,此时也终于移开了视线,蹑手蹑脚的离开。 天黑之后,晚宴开始。 因为算是一个小型的庆功宴,所以气氛很好,席间还请了顾氏族长。 族长最是看不惯秦家女,也同情顾家的遭遇,所以很快便把对于顾倾城的处决方法公布出来。 骑木马,是一种很残忍的刑罚。 跟把一个女子扔去给食人魔撕食,一样残忍血腥。 虽然在疯人监的遭遇让顾九刻骨铭心,但听到包书琴跟她讲这刑罚,还是觉得口味太重了。 她生活在现代,虽然做的是特种工作,但只是做心理分析或者催眠,从未做过这样残忍的事,几乎是下意识的,一句话便脱口而出:“感觉好可怕!不如改沉塘吧?” “豆豆!”顾徐氏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族长做出的决定,怎么可以随意置疑?” 顾九瞬间清醒过来。 她是在古代呢! “是!”她讪笑回,“是小的失礼了!请族长责罚!” “哎,你这个年纪,有这种仁善之心,很好!然而……”族长开始长篇大论,什么女规女经女德都搬出来讲一遍,力证此举的必要性。 顾九鸡啄米似的点头。 算了,犯什么圣母病? 当初那位大小姐让人砍林静姝的胳膊时,可是半点也没迟疑,诬陷顾九思时,也是眼都不眨,扔顾九思入一号监,更是毫不犹豫,让贱男猥亵他时,更是云淡风轻。 一报还一报,这时候,她的报应到了! 自己造的孽,自己就得还,自酿的苦果,再痛再苦也得吞下!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醉意,正在那里海阔天空的闲聊,忽听外头一阵骚乱,似是人声喊叫,探头一瞧,不由齐声惊呼:“走水了!” 走水的方位,在宁心院。 顾九的心里“咯噔”一声,拔腿就往外面跑。 但还是晚了一步。 火是从柴房旁的厢房先起的,起火时大家都忙着救火,连看守顾倾城的护府兵们也是乱了手脚,等到火扑灭,这才发现,柴房里已没了顾倾城的身影。 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人人都是后悔不迭。 “我太大意了!”顾崇岭自责不已,“我该亲自看着她的!” “属下有罪!”负责看守的府兵们自知闯下大祸,齐唰唰跪了一排。 “你们可有看到,是什么人救走了她?”顾九问。 府兵们满面羞愧摇头:“没看见!” “都忙着救火了?”顾徐氏厉声问,“脑袋都怎么长的?起火之时,不该先把那贱人提溜出来吗?” “属下确实想这么做的!”府兵小头领许允低低回,“其实我们没都去救火,我和柱子和梁子他们几个人一直盯着顾倾城来着,只是当时烟雾太大,浓烟滚滚的,隔对面都瞧不见人,我就感觉我一转眼还瞧见顾倾城在那儿,正想着把她提溜出来,人就不见了!” “废物!”顾徐氏怒喝,“照你这么说,那救他的人,不是跟鬼影似的?” 许允被训,不敢再说话,柱子性子却是个愣头青,还在那里重复:“老夫人,真的跟鬼影似的!我当时就觉得我身后好像有个人嗖地一下过去了,没等我缓过神,顾倾城没了,就一眨眼的功夫……” “行了!别说了!”顾崇领打断他的话,向顾徐氏请罪:“老夫人,属下无能,教出了这帮没用的废物,请老夫人责罚!” “算了!”顾徐氏叹口气,“我罚你们又有什么用?算那贱丫头命大!她这一走,倒也没什么不好的,正好说明她畏罪潜逃,反正那脏污的名儿,她是背定了!族长,您那布告啊,该发还是发!” “那是一定要发的!”族长愤怒叫,“要让世人都知道,让她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好了,天晚了,大家都各自安歇吧!”顾徐氏没治任何人的罪,让大家都倍感轻松,顾九和她打过招呼,走出顾府大门。 冥星牵着马,在顾府院外的小巷子等她。 “今天的戏,太精彩了!”他对她翘起大拇指。 “可鸭子飞了!”顾九颇是气闷,“那帮护府兵,连个人都看不住!要是我爹还明白,一准儿打他们屁股!” “这回你怪错他们了!”冥星摇头,“他们作为护府兵,已经足够警觉利落了!是他们的对手太强大!” “嗯?你看见了?”顾九扭头看他,“可有看到他的脸?” “隔得那么远,哪里看得到?”冥星摇头,“我当时不是正猫在屋顶上看你们推杯换盏的,火起时就飞过去掠了一眼,正好看到一个黑影挟个人,从柴房的屋顶上嗖地一下就没影了!” “还真是嗖地一下?”顾九愕然。 冥星点头:“那人轻功绝佳,形如鬼魅,挟了一个人,竟还是那么快,老实讲,就他那轻功,绝对不在我之下!” “这么看来,楚夫宴为救女儿,也算是下了血本了!”顾九叹口气,“真是大意了!当时就该把他关在地室里!” “你就是把她关到十八层地狱里,那人照样能把她救出来!”冥星笑。 “不是吧?”顾九吃了一惊。 “是!”冥星笃定道,“当今天下,功力能达到这种程度的人,寥寥无几,就云苍来说,这样的人才,基本都集中在王身边,所以,虽然我不太确定,但这个人,一定不是那位太医派来的!他没有这样的人脉!” 第83章怪物和美女! “不是他,那就是她的外祖家或者皇宫的人了!”顾九道。 “同样不可能!”冥星撇嘴,“秦家和皇宫的脸,也不会比楚夫宴的大!” “喂!”顾九不相信,“你的意思是说,就你们王脸大?” “还真让你说对了!”冥星得意回,“有句话叫英雄惜英雄!功夫好的男人,跟长得好看的女人一样,都是有点傲气和古怪脾气的,不是金银财宝能轻易买到的,跟主子也要看人的,秦家和皇宫里的那一帮屎货,真心没这种人才!他们又蠢又狠,吸引不到这种人的!” “就一功夫而已,哪来那么多道道?”顾九不以为然,“这人救了顾倾城,一定不是好人,更不会是英雄!” “可能是枭雄啊!”冥星呵呵笑。 “可按你来说,这个枭雄既不是楚夫宴派来的,又不是秦家派来的,还跟皇宫无关,那倒奇了,还有谁会救顾倾城?是她相好的?”顾九皱眉思索。 “不可能!”冥星摇头,“云苍地盘上,哪几个人有这功力,我都门儿清,据我所知,他们跟这位大小姐可没什么来往!我虽然不是十分确定,但这个人,十有八九,不是云苍人!” “就一个嗖的影子,你能看出那么多?”顾九持怀疑态度。 “你不会武功,你不懂我们这些武功高手的心理!”冥星轻哼,“大家每年都要找个机会切磋一下的,顶尖的几个人,大家年年过招,对对方的身形招式,可以说是烂熟于胸,所以,哪怕嗖的一下,我也能看出来,他不是云苍人!” “那没准人家比较低调,属于隐世高手呢!”顾九继续抬杠。 “武侠小说看多了吧?”冥星鄙夷道,“有一身绝技,却自甘归隐的人,有,但可谓凤毛麟角,而且也不是主动归隐,是有不可说的苦衷!学功夫是为干嘛的?你真以为强身健身修身养性啊?大家都是俗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为的是扬名立万赚名头,这跟寒窗苦读是为赚取功名一回事儿!” “好吧,我相信你!”顾九承认,冥星说得是对的,这世上就没什么高洁隐士,大家都是俗人,都得吃喝拉撒,没有银钱傍身,食物果腹,都得显露出动物本性。 “可如果真是这样,我就不明白了!”她嘀咕着,“这人功夫这么好,还不是云苍人,那他既然想帮顾倾城,干嘛费事去救她?他直接把顾家那老太太干掉,岂不是更省心?老太太要是死了,我爹又傻了,这整个顾府,可不就落在顾倾城手里了?到时她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儿,总比这样不明不白背着恶名仓皇逃窜要强得多吧?” 冥星被她说得一怔,不自觉点头:“是啊,他干嘛不把老太太杀了呢?以他那功力,杀人跟踩死只蚂蚁也没什么区别,而且,还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他为什么不杀?” “搞不懂!”顾九叹口气,“有这么个人搅局,我突然觉得压力好大!” “怕什么?”冥星轻哧,“不是有本大人在嘛!等着吧,他要是再敢出现,本大人一定帮你逮到他,问个清楚明白!” “那么,多谢星大人!”顾九对他眯眼笑。 “不谢!”冥星摇头,“我的好,全记在王身上吧!下次再见到他,记得对他温柔一些,乖一点!” “我还不够温柔不够乖吗?”顾九轻哧,“见到他,我哪次不是低落到尘埃里啊?” “心,比姿态更重要!”冥星认真道,“你虽然姿态放得很低,但你的那颗心,永远高高在上!我们王啊,都被你气得心口疼,一晚上都没睡着觉!” “那他气量也未免太窄了!”顾九“嘁”了一声,问:“云千澈呢?他现在好不好?” “好着呢!”冥星咕哝,“说来也怪,他最近好像十分活跃,时不时的冒个头,为什么呢?” “说什么?”顾九有点听不懂。 冥星看着她,嘴张了张,最终还是又把想说的话咽回去,回:“他虽然被关,但整日里忙着钻研他的医术,不知有多忙!” 顾九盯着他瞧了半天,知道他下句话说的是假话,但上句话自然又困惑的样子,却是一点假也没掺,虽然她搞不懂其中的古怪,但听到云千澈很活跃,也就放了心。 回到梅花坞,开门的那一瞬间,顾九明知不可能,却还是小小的幻想了一下。 她闭上眼,希望睁开眼,就能看到那又美又暖又风趣的男子,站在梅花树下对她微笑。 然而,一院梅花寂寂,暗夜沉沉,什么人都没有。 进屋之后的空旷寂寞,更让她心情惆怅。 明明折腾了一天,很累,也很倦,可是,居然睡不着,想到那个“嗖”一下的黑衣人,心里一阵阵不安,眼皮直跳,好像有什么祸事要落在头上。 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很不好受。 同一时刻,被救走的顾倾城,也处于无尽的煎熬之中。 黑衣人虽然救了她,但并没有解开她身上的绳索,只是像拎一只肉粽子一样,把她拎在手里,飞檐走壁,在云京的大街小巷间穿行。 一开始,顾倾城确实以为这人是来救她的,心里还充满庆幸和欢喜,只是,越往前走,心里越没底。 黑衣人根本就没拿她当人,完全当她是个物件儿,他在屋顶飞纵跳跃,像只鸟儿的飞来冲去,完全就不顾她的感受,有好几次,她的头撞到了墙壁,撞得头晕脑涨,手臂被绳子勒得紧紧的,又被他这么提溜着,说不出的难受。 这人甚至都没把她嘴里的破布取出来,还往里头塞了塞,好像生怕她出声似的。 就这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他总算停下来,落到某处院落里。 他拎着她推门入室,随手把她扔到塌上,尔后,点亮灯火。 “唔唔……”顾倾城不安的挣扎着,瞪大眼睛看他。 看清面前黑衣人的脸,她吓得一哆嗦。 第84章美色是最好的武器! 这人生得奇丑无比,脸上一只大肉瘤,从左眼眼角耷拉下来,腰背佝偻着,看着就像地狱里走出来的怪物。 怪物端着烛台,上上下下打量她,然后,突然向她伸出手。 “啊!”顾倾城吓得往后一缩。 怪物的脸冷了冷,伸手扯掉她嘴里的破布。 “谢……谢谢你救了我!”顾倾城胆战心惊的道歉。 “拿什么谢?”怪物扭头看她。 “你想要什么?”顾倾城紧张问。 “你生得很美!”怪物咧嘴笑,“是我看过的最美的女人之一!” 顾倾城瞬间明白了。 这个丑八怪,要她的美色。 她的母亲怎么说的? 美色是一个女人最好的武器,用来操控男人,最有效。 她深吸一口气,理理衣裳,力图坐得更优雅美丽些,尔后,她对着面前这个怪物,露出温柔笑容。 “公子过奖了!”她柔声回,眼波流转,姿态撩人。 怪物倒没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不由惊呆了。 他本来以为,她会像他遇到的其他女人一样,尖叫,挣扎,反抗,骂他丑八怪,让他滚远点,宁愿死,也不愿被他玷污。 当然,即便她们死了,也一样避免不了被他玷污。 可面前这个女子,却这样温柔、娴静,眉目之间,全无半点的嫌弃和厌恶,这样大方可爱的人儿,真真令人惊喜! “你不嫌我丑?”怪物盯着她看,喉结一下又一下的滑动着。 “公子为什么这么说?”顾倾城抬头认真的看着他,“公子脸上若无这个瘤子,比起一般的男子,还要英俊一些呢!是因为这个瘤子,才让公子显得形容可怖,可是,平心而论,谁也不愿长这个瘤子,公子心中,一定充满无奈和不甘吧?” 怪物不自觉点头:“因为这瘤子,我自小备受羞辱排斥,除了我母亲,从未有女人敢正眼打量我!你,是唯一一个!” “公子救我于水火之中,我若连看公子一眼都不敢,岂不是狼心狗肺?”顾倾城微笑摇头,“不过,还好我看了,相信所有认真看过公子的人,都不会觉得公子丑!” 她有一张美丽惑人的面庞,如今又是这样温柔亲近的语气,虽然身处寒冬,怪物仍觉如沐春风,心中十分舒爽。 “谢谢你这么说!”他咧嘴笑。 “公子有没有想过,把脸上这瘤子去掉呢?”顾倾城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坐在那里,意态闲适的同他聊起了家常。 这轻松愉悦的氛围,让怪物也放松下来,他在顾倾城身边坐下来,轻叹一声回:“当然想过了!只是,大夫说这瘤子跟血管相连,如果强行割掉,会造成大出血死亡!” “是吗?”顾倾城又盯着那瘤子看了一眼,“那确实要小心些!可是,我觉得你还是多换几个大夫瞧瞧,我记得我们京中的楚太医就曾切过这样的瘤子呢!是给京都李大人的母亲切的,现在愈后良好!” “楚太医……”怪物呵呵笑,“那不就是你亲爹嘛!” “你怎么知道?”顾倾城惊讶道。 “我还知道你很多事呢!”怪物看着她,“比如,你明儿就会被押去骑木马游街!其实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让你如此意乱情迷,破了身,还怀了孩子呢?” 顾倾城身子轻颤了一下,整个人都瑟缩起来。 她的美眸眨了眨,抱住自己的双膝,泪如雨下。 “被人……抛弃了?”怪物看着她,“像大小姐这么千媚百媚又知情解意的人儿,竟有男人舍得抛掉?这人也太暴殓天物了吧?这是哪个王八蛋?你说出来,老子报你报仇!把他那眼珠子给挖了,再把他把玩意儿给切了喂狗……” “别说了!”一直柔柔弱弱的顾倾城,突然发起狂来,“不许再提这事儿!不许!” 怪物吓了一跳,黑脸撇嘴:“不识好歹!爷是为你出气呢!” 他的脸一黑,顾倾城立时又软了。 但她的情绪却还是无法缓和,浑身急颤,面色苍白,挣扎着叫:“别问了……求你,别问了……” “看来受的刺激不小啊?”怪物看她神情中露出几分狰狞和狂乱,吃了一惊。 顾倾城趴在那里缓和一些,抽噎回:“有的人,虽然长得好看,那颗心却丑陋不堪,做出的事,更是污浊卑鄙!可有些人,就像公子,虽然没那么好看,却是谦谦君子……” 这谦谦君子四字,让怪物哭笑不得。 但人家姑娘都用这四字来夸他了,这么信任他,又哭得这样可怜……他今天就大方一回,真的做个谦谦君子吧! “这么说来,倒是顾家那老太太冤枉你了!”怪物轻拍她肩安慰,“没事,虽然被冤枉,但你现在总算安全了!” “多亏公子相救!”顾倾城含泪致谢,“不然,我真是生不如死!” “救你……”怪物嘿嘿笑,“是啊,我确实救了你!嗯,我不光要救你,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顾倾城泪眼盈盈的看着他。 “顾老太太身边的那个唐豆豆,是顾家的二小姐顾九思!”怪物回。 “唐豆豆是顾九思?”顾倾城惊叫,“这……怎么可能?” “此事,千真万确!”怪物笃定道,“有人亲耳听到,绝不会错!” “亲耳听到?”顾倾城呆呆看着他,“是谁?” “你不用管是谁!”怪物回,“你只需要知道,这个消息,千真万确!” “可那个唐豆豆刁钻狡诈,他怎么会是顾九思呢?”顾倾城满腹困惑,“顾九思那么蠢……” “你要是实在不相信,可以派人去查!”怪物翻翻白眼,“我呢,就是给你带个话儿!” “带话儿……”顾倾城看着他,眸光闪烁不定。 她猜不透这怪物后面的主子是谁,但不管是谁,这个人既然救他,那必定是要与跟顾徐氏过不去。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只要他站在顾徐氏的对立面,那就对她有百利而无一害。 第85章楚夫宴的护身符 “多谢公子救命带话之恩!”顾倾城躬身行礼,“倾城没齿难忘!” “不用没齿,你这会儿能记得本公子就好了!”怪物看着她,咕咕怪笑。 “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呢!”顾倾城假装没看到他脸上的垂涎之意。 “名字?”怪物歪头看她,“我在我们那里,被人称为花公子!嗯,采花贼的花!” “啊,原来是花公子!”顾倾城假装没听到采花贼三个字,再次一揖到底,“多谢花公子!这里是花公子的住处吗?” “住处算不上!”花中飞摇头,“只是个落脚点!” “但这儿,是哪儿?”顾倾城巡视周围,笑道:“方才公子带小女子一路飞行,我头晕脑涨,根本不辨西东!” “你要知道本公子的住处做什么?”花中飞斜斜的打量着她。 “不知道花公子的住处,以后怎么找花公子?”顾倾城语带羞涩,“花公子该不是……不想再见到倾城了吧?” 花中飞被她这一笑,半边身子都酥了。 长那么大,还是头一回有女人对着他害羞,其他那些女人,可只有憎恶和唾骂! “干嘛要以后找?”他有些把持不住,“这会儿,本公子不就在你面前吗?你想本公子做什么,本公子便做什么!” 他说完抬手挑起她的下巴,俯视着她,那长长的瘤子就要垂到顾倾城的脸上。 顾倾城被恶心得直起鸡皮疙瘩,但她心里却明白,不管这男人有多恶心丑陋,只要能控制住他,就等于执一把利器在手,再不会像白日里那样被动! 既然有所求,必定要有所付出。 可想着被这样的男人压在身底,顾倾城还是心生寒意。 她犹豫了一阵,最终决定主动出击,伸臂勾住花中飞的脖颈,主动亲了过去。 花中飞这辈子想要女人,从来只能用强,哪怕去妓馆,妓女们都不待见他,何曾被这样千娇百媚的女人主动投怀入抱过? 这一下,简直浑身酥爽,抱紧顾倾城,一阵狂浪蹂躏。 就在他想把怀中娇人儿推倒在床上时,她却气喘吁吁的推开他。 “怎么?”花中飞微微不悦。 “公子,你既然知道我的事,便该知道,我的身体状况!”顾倾城借故推托,“这个时候,若行房事,对男人,可是大不吉呢!倾城虽然也想跟公子欢好,可却不敢害公子的!” “还有这种事?”花中飞挠头。 “公子连这事也不知道吗?”顾倾城轻哧,“公子还姓姓花的,原来一点也不懂女人!也不知怜香惜玉呢!” “这又怨上了?”花中飞头一回被女人怨,只觉得骨头都轻了,虽然心里欲念未消,但为了体现自己能怜香也能惜玉,还是生生忍住了。 顾倾城见他乖乖听话,不由暗喜,当下便问:“公子把我带到这儿,是打算就此养着我了吗?” “我倒是想!”花中飞伸手摸着她溜光水滑的头发,叹口气,说:“但我不能留你在这儿,我得把你送到你亲爹那儿去!” “你后面的人要你这么做吗?”顾倾城轻声问。 “是啊!”花中飞抬头看看天,说:“天色不早了,再过一阵,怕是天要亮了!我这就送你去吧!” “公子还没把这地址给我!”顾倾城白嫩的小手揪住他的衣襟。 花中飞心里美得直冒泡泡。 这女人对他真有几分真情呢! “我这里不好找!”他伸手把她抱在怀里,笑说:“爷想你时,就飞去你爹那儿疼你!” “讨厌!”顾倾城作无限娇羞状,小粉拳乱砸,砸得花中飞心咚咚直跳。 他抱着顾倾城,一阵飞纵之后,落在城中楚夫宴的府邸,把她放在楚府的主厅前,自己又迅速飞离。 主厅里还亮着灯,楚夫宴正坐在灯下看书,听见动静走出来,见是顾倾城,不由一惊。 “倾城?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被那老太太抓起来了吗?” 顾倾城看着他笑:“是啊!可是,不是你派人把我救出来的吗?” “我……”楚夫宴怔了怔,随即干笑着含糊回道:“是啊,救出来了?出来就好!外头凉,快进屋来暖着!” 顾倾城冷笑一声,随他进去。 屋子里很暖,炉前的火也很旺,可是,她坐在炉前,身子却一个劲轻颤。 明知道她陷入何种窘境,明知她明日便要惨遭酷刑,可这个给她带来巨大灾难和耻辱的生父,就这么清清闲闲的靠在炉火旁取暖看书,压根就没想着要去救自己! 顾倾城坐在那里,面色平静,心里的毒液,被这火一烤,咕嘟嘟的翻滚着。 但她极力压抑自己,尽量不把自己内心刻骨的恨意和怨怼表现出来,她坐在那里,虽然抖得厉害,但面色却十分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 楚夫宴从来没见过她这模样,心里不自觉有些发虚。 “冷了吧?”他殷勤的取过毛毯,盖在她身上。 “多谢父亲!”顾倾城紧了紧毛毯,对着她笑。 她从来没叫过他父亲,今天却叫得这样响亮自然,楚夫宴看着她的笑,眼皮神经质的跳了几下。 “倾城,生父亲的气了?” “怎么可能?”顾倾城使劲摇头,“我现在,可只有父亲可以依靠了!” “放心,一切有父亲!”楚夫宴点头,“我会保护好你们姐弟俩的!” “父亲打算怎么保护呢?”顾倾城唇角微扬,有薄而淡的嘲讽。 “父亲给你找了块护身符!”楚夫宴笑,“你猜,是什么?” “父亲的心,女儿可无论如何也猜不出来!”顾倾城回。 “你等着,为父这就拿给你看!”楚夫宴神神秘秘进了屋子,不多时,捧了一只黄绸包着的卷轴出来。 顾倾城看清那黄绸布的花纹,微微一惊,脱口道:“这是……圣旨?” “不,懿旨!”楚夫宴得意回,“这是册封你为云苍国莲花圣女的懿旨,由太后亲自颁发,是为父刚刚从宫里带回来的!你瞧,这上面的墨迹还未干呢!” 顾倾城伸手拿过那懿旨,小心翼翼展开。 第86章去顾府横行霸道! 一阵奇异墨香,扑鼻而来。 这是皇宫专用的圭墨。 再看那字迹,黄绸的底子,墨色的笔迹,鲜红色的玉玺,没错,这就是太后的懿旨。 出身军候世家的顾倾城,自然是识得太后和皇帝的笔迹的。 “莲花圣女?”顾倾城盯着懿旨,缓缓念出声来。 “是!”楚夫宴喜滋滋道,“这莲花圣女的称号,可是再尊贵圣洁不过!云苍国每隔三年,才选一次圣女啊!倾城,你若成了莲花圣女,就算是顾徐氏这样的一品诰命夫人,也支使不了你!你也是一品,跟她是平级!你以后啊,在顾府横着走,都没人敢管你!” “在顾府?”顾倾城抬头看他,“我还得回顾府?” “你是顾家女得的这称号,你当然要回去啊!”楚夫宴回。 “哈哈!”顾倾城晃着那卷懿旨,咧着嘴笑起来,直笑得浑身颤抖,捶胸顿足。 “倾城,你笑什么啊?”楚夫宴困惑问。 “不可笑吗?”顾倾城斜斜的觑着他,脸上是笑,美眸中却是嘲讽怨毒,“不得不说,她可真会做事啊!这算是打一棒给一甜枣吃吗?我是莲花圣女?哈哈哈!你千万替我谢谢她!” “倾城!”楚夫宴沉下脸,“你又说晕话了!你可知道,我是费了多少口舌,才得来这一纸懿旨?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后娘娘和你母亲的关系很微妙!说好时比谁都好,说坏时比谁都坏,我为了请这懿旨,明知你们姐弟身陷危局,也置之不理,这才换来这纸懿旨!” “是吗?”顾倾城笑得停不下来,“那么,父亲,我谢谢你!” “顾倾城!”楚夫宴面色陡转冷厉,“你别给脸不要脸!做人,不能只会争强好胜,有时也得学会忍辱负重!” “多谢父亲教诲!”顾倾城敛了笑容,作乖顺状,低低回:“倾城受教了!” “这才对嘛!”楚夫宴面色稍缓,“好了,你收好懿旨,明早会有太监陪你一起回顾府颁旨,这回啊,咱们要好好的恶心那老太婆一回!我倒要瞧一瞧,有了这懿旨,她那通奸令还敢不敢发出来!” “她一定是不敢发出来了!”顾倾城笑,“所以此番我回去,一定是去顾府横行霸道,肆意妄为的,对吧?” “那还不是看你的心情?”楚夫宴回。 “我的心情?”顾倾城摇头,“不,不是我的,是她的……” “什么?”楚夫宴没太听清楚。 “没什么!”顾倾城微笑摇头,“对了,父亲最近有去疯人监吗?” “前两天还去过一次!”楚夫宴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女儿是想问,顾九思,还好吗?”顾倾城看着他。 “活死人,有什么好不好的!”楚夫宴淡淡回,“放心吧,看她那情形,怕是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是吗?”顾倾城轻哼,“可是,我得到一个消息,说她根本就没事!” “不可能!”楚夫宴摇头,“赵世勇那贼货断没有那么大胆子欺骗我!” “父亲一定小瞧他了!”顾倾城冷笑,“虽然我还未曾验证,可那人言之凿凿,他还说,那顾九思,就是顾徐氏身边那个小个子唐豆豆?” “什么?”楚夫宴倏地一震,“这……怎么可能?” “到底可不可能,父亲您明儿去疯人监查一查,女儿再去顾府验一验,就知道了!” …… 清晨,天还蒙蒙亮,顾九便被一场恶梦惊醒。 醒来就再也睡不着,索性起身洗漱,叫上冥星,往顾府去。 “做你的贴身侍卫,真辛苦!”冥星连跟她几天,叫苦不迭。 “我怎么觉得,做你们王的侍卫,才该更辛苦呢?”顾九不以为然,“他那人那么怪,还孤僻,还相当难搞!” “偏见!”冥星轻哧,“王很好伺候的!实际上,他也不用人伺候!他功夫好,不用我们保护,他爱干净,衣服从来都是自己洗,因为他担心别人洗不干净!同样因为干净,他屋子里只有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非常好打扫!还有,他吃素的,从来不吃肉,我们那厨子随便弄点青菜豆腐啊,给他吃吃就行了!总之,特别好对付!” 顾九撇撇嘴,没说什么。 一个重度强迫性洁癖患者会好伺候? 打死她都不信的! 两人一路嘀咕着,到了顾府,天还是没亮,顾九因为暂时还属于后厨,该干的活儿,也是照做无误。 白大厨看到他,喜得眯眼笑:“小子,这都得老夫人赏识了,就别做这些粗活了!” “白爷爷说哪里话啊!”顾九笑嘻嘻,“就算我被玉皇大帝赏识了,您还是我师爷爷不是?我还得得听您的令呢!” “你这小子啊,就是讨人喜欢!”白大厨抬起油腻腻的手爪,摸摸她的头,说:“昨儿老夫人就派顾管家来说过了,调你去福寿院当差呢!你啊,以后不要再做这些跑腿的活儿了!” “那就站好最后一班岗!”顾九回,“这会儿天还早,老夫人还没起呢!” 顾九撸起袖子,帮着准备早餐,嘴甜人又勤快,不怕吃亏,这性子在后厨很招人稀罕,她在后厨忙了一阵,跟大家扯了一会,一抬头,看见包书琴过来了,便擦干手,跟在她后面进了福寿院。 看到她,顾徐氏忙招呼她过去,说是怕夜长梦多,要请族长快点将那份通奸处罚令公布出去。 一行人准备妥当,正要出门,顾福忽然急慌慌的跑了过来。 “老夫人,不好了!” “大早晨的,慌里慌张的做什么?”顾徐氏皱眉。 “大小姐……哦,是顾倾城,不,楚倾城……”顾福有些语无伦次。 “她?”顾九急急问,“怎么了?” “她回来了!”顾福憋得满脸通红,总算把事情说出来。 “她还敢回来?”顾徐氏和顾九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我为什么不敢回来?”门外响起顾倾城清亮甜美的声音,紧接着,一抹白影袅袅婷婷走进来。 顾九一看,不由愣住了。 第87章好一朵白莲花! 只见顾倾城一袭白衣仙气飘飘,黑发如瀑般散落肩头,头顶戴一只白色发箍状的饰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简直要亮瞎人的眼。 更让人亮瞎的,是她白衣上的那朵硕大粉莲,也不知是用何种材质的丝线刺绣而成,那耀眼程度,不亚于头上的饰品。 这两样物件加起来,已足够闪耀灿烂,偏她手上还捧着一物,晶莹剔透,约摸有人头大小,瞧那形状,却也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顾九脑中飞快浮出三个字:白莲花。 不得不说,这身装扮行头,真的好配顾倾城。 她不知其意,在旁瞧新鲜,暗觉好笑,一旁的顾徐氏,看到这阵仗,那脸立时黑了下来。 顾九不知何故,心中生疑,看看她,又看看顾倾城,暗觉不妙。 顾倾城那面色神态,要有多骄傲,就有多骄傲! 她好像一个女王,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眉间眼梢,堆满鄙夷、不屑、得意和猖狂! 顾九瞬间懵逼。 这什么状况? “你肯定是看不明白了!”顾倾城看出她脸上的困惑,鄙夷道:“井底之蛙,山野村姑,你什么都没有见过!可是,顾徐氏,你应该看明白了,对吧?” 这一句顾徐氏惊得顾九小心肝一颤一颤的。 顾徐氏听到这三个字,面色愈发难看。 “莲……花……圣……女……”她一字一字吐出这句话,“顾倾城,你在玩什么?” “莲花圣女这种事,我可不敢玩!”顾倾城咯咯笑着,朝身后摆摆手,负责宣旨的太监便屁颠颠跑出来,开始宣懿旨。 懿旨宣毕,一院静寂。 顾九这回算是明白了,这回,人家是带着杀手锏回来继续战斗了! 顾徐氏把她定为失节放纵女,申请族令,打算让她游街示众,可转眼间,顾倾城带着莲花圣女的身份逆袭,虽然她不太明白这莲花圣女是什么鬼,但看这扮相,必是冰清玉洁贞洁清纯女之类的名头。 这简直是给顾徐氏和她一记重重的耳光! 顾九下意识的摸摸自己的脸,那里隐隐发烫,而原本平静的内心,瞬间怒火燎原! “很生气,是吧?”顾倾城看看她,又看看顾徐氏,满意的欣赏着她们两人的愤怒和沮丧,她掩着嘴,咯咯的笑了一阵,得意道:“可你们就算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着?我现在可是太后御封的莲花圣女,是天底下最冰清玉洁的女子!顾徐氏,我的品级,跟你一样高!” “你既然知道一样高,就不要在我这个一品诰命夫人的面前指手划脚!”顾徐氏沉声开口,“就算是一样高,你跟我之间,还差着辈份呢!顾倾城,你自己是什么货色,你心里知道,不要以为,一个莲花圣女,就能洗涮你的肮脏!” “哟,顾老夫人,您这么说话,可有点过份了呢!”太监尖声尖气的插嘴,“太后御封的莲花圣女,怎么就脏了?你是想说,太后看错人了吗?” “一个不男不女的阉货,更没有资格对老身指手划脚!”顾徐氏手中拐棍重重戳地,厉声道:“干好你的差事,想管闲事,不怕连命也被阉了吗?” “你……你竟敢威胁我?”小太监拿了楚夫宴的好处,本想着帮顾倾城好好的耍耍威风,不想,反遭顾徐氏骂阉货,不由气得跳脚,手指着顾徐氏,正要说话,忽觉眼前棍影一闪,“啪”地一下,手指一阵剧痛,瞬间又肿又胀。 “你……你竟敢打我?”小太监被打得捂着手指连声呼痛。 “一个阉货,竟敢用手指戳老身,你当我这一品诰命夫人是死的吗?”顾徐氏本就气得要死,这货还往枪口撞,她自然不会留情面,“回去问问你们大总管,这云京有哪些人是你指的,哪些人,是你永远也指不得的!” 小太监被她那威严气势惊到,虽然不甘,却不敢再吭声。 “祖母真是老当益壮!”顾倾城冷笑,“年纪一大把,这棍法还如此利落!只是,您骨头到底老了,小心闪到腰!” “骨头虽老,尚可一战!”顾徐氏傲然回,“老身执掌后宅数十年,大大小小的贱人,不知宰过多少个,从来就不怕贱人!” “孙女得祖母从小调教,也不怕贱人呢!”顾倾城针锋相对,“尤其,不怕老贱人!” 这一声“老贱人”,骂得顾徐氏气血翻涌,几欲跌倒,她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打小儿看大的孙女,一向最看重她端庄娴静的性子,可露了真面目,竟是如此的恶毒不堪! “老夫人小心!”顾九上前一步,及时扶住了她。 “哟,这是祖母的新宠吗?”顾倾城目光落在顾九身上,上前一步打量她,她的目光长久的胶着在顾九的脸上,看了又看。 顾九知道她现在身份不一般,自然也不会主动招惹她,只平静的站在那里,由得她看。 但不是她不招惹,就可以免灾避祸的。 顾倾城看着她,突然一个趔趄,手中那水晶莲花差点没捧住,她“哎哟”一声,柳眉倒竖,纤长指尖,直直的戳向顾九。 顾九在她假装趔趄时便已猜透她的用意,可这种情形,以她目前这小小仆人的身份,当事人要想诬赖她,她怎么也洗刷不清。 看来,只能稍稍动用一些老本行了,她可不想一大早就挨顾倾城耳光,那得多晦气啊! 顾九深吸一口气,静等顾倾城发作,果然,下一瞬,顾倾城便尖声叫起来:“你这贱贼,居然敢碰本圣女的莲花,看本圣女不剁掉你那脏爪子!” 她说完一扬手,白衣袖中一抹雪亮光芒闪过,显是有备而来,顾徐氏吃了一惊,连叫:“豆豆小心!” 这一叫,把一直密切关注战况的冥星也吓了一跳,他手指一转,一枚轻巧飞镖在手,扬手就要扔过去,却听“啊”地一声惨叫,定睛一看,就见顾倾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右小臂间鲜血淋漓,怀中的那朵水晶莲花也就此跌落出去,“啪”地一声,碎裂成两半! 第88章莲花圣女是什么鬼? 这一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顾徐氏呆呆看着顾九,下意识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她怀疑自已看花了眼。 刚刚明明是顾倾城朝着唐豆豆刺过去的,唐豆豆好像吓傻了,站在那里不动也不移,怎么下一瞬间,顾倾城那匕首就刺中了自己的左臂呢? 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她惊愕不已,身为当事人的顾倾城,更是怀疑自己撞了鬼。 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她坐在地上呆呆回想。 好像……看到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那双黑眸,似寒星,又似春水,有种摄人心魄的力量,她被那双眼睛盯住,大脑里僵僵的,后来……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顾倾城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但最后的结局,她却看得一清二楚。 她刺伤了自己,她跌倒了,对了,她的水晶莲花呢? 没等她反应过来,小太监那边便尖声叫起来:“天哪!天哪!这可怎么好?圣女啊,你把水晶莲花碎了!碎了啊!这是太后的御赐之物啊!这是大不敬啊!” 他嗷嗷的把这话喊了两半,隐约间觉得后脑勺发凉,这才瞬间猛醒。 好像说错话了。 可是,虽然不该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但水晶莲碎裂这种事,真的很大很大…… “水晶莲,被莲花圣女摔裂了!”顾徐氏找到机会,迅速回击,“刚才这位小公公,便是见证人!小公公,您说,依例,这事儿该怎么处理啊?” “这个……”小太监看看顾倾城,不敢说话。 “不用怕!”顾徐氏面色柔缓,语气温和,“可能小公公是太过紧张担心,所以暂时忘记了,没事,老身帮你回忆一下,毁坏御赐之物,嗯,这是对太后的大不敬,依例,要杀头的!此事非同小可,就算你是圣女,老身也不能隐瞒不报!书琴,快帮老身准备进宫的行头,老身要面见太后,亲呈此事,免得人说我行事不公!” “顾徐氏!”顾倾城捂着流血的手臂,狼狈的爬起来,“就算你进宫,你也同样讨不到便宜!在你进宫之前,我劝你,还是先把那纸惩罚令废止!太后的册封令可早已颁布天下,若是你那惩罚令再出来搅局,我保证,你会死得很惨!” “惩罚令可以废,但你脏了的身子,却永远也不可抹除!”顾徐氏轻哼,“别说莲花圣女,就是把你扔到天山雪池里洗,你也洗不干净了!” 顾倾城嘴角抽搐着,冷笑回:“顾徐氏,你别跟我在这里打嘴仗,你,今天,一定会失望而归的!” 顾徐氏剜她一眼,快步离开。 顾倾城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忽又扭过头,看向顾九。 顾九笑:“圣女好像很喜欢我的样子!” “本圣女喜欢一个人时,就会把他撕了,吃掉!”顾倾城咬牙切齿。 “吃我吗?”顾九淡笑,“我骨头硬,怕硌到你的牙!” “那就走着瞧!”顾倾城扯扯唇角,“看看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牙口好!” 她说完捡起那水晶莲花的碎片,裹在兜里,转身离开。 小太监跟在她身后,哭丧着脸,被她狠狠的瞪了一眼,不自觉缩起了头。 顾九目送两人离开,转身回了福寿院。 顾徐氏已经妆扮停当。 绛红色的诰命夫人朝服,衬着如雪的白发,让本就气场强大的她,愈发显得雍容大气。 见顾九进来,她停下脚步,问:“小豆豆,刚才,是怎么回事?” 顾九不好说实话,只迷茫摇头:“我也不知道!” “会不会,是猫灵?”包书琴是典型的封建迷信爱好和传播者。 “又胡扯!”顾徐氏是见惯杀戮的人,素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顾九以前也不信。 但自从穿越换魂后,倒对灵魂这种事生出了敬畏之心。 “也许真是猫灵吧!”她轻声道,“二夫人知我敬重候爷,也同情她们,所以,暗中护佑我!” “你同情她们……”顾徐氏听到这句话,盯住她看。 “是!”顾九坦然承认。 “所以,你认为,在对待她们的事件上,我,处理错了!”顾徐氏又扔出一句。 这话倒在顾九的意料之中。 这位老太太,性格刚硬霸道,别说她认为自己没错的事,就算她做错事,心里认了,嘴上面上只怕也绝不会认的。 对于这种倔强好强又爱面子的老太太,适当示弱和适度恭维是最好的应对手段。 “老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顾九作吃惊状,“小的从未如此想过!” 她这吃惊的样子装得相当不错,顾徐氏面色微霁。 顾九又说:“我同情她们,只是因为候爷,也因为大家都是山里人,同类相惜嘛!山里人性子多耿直,无心机,做事大大咧咧,说实话她们真的不适合生活在这样的大宅院里,自已得罪人惹了祸,自己都不知道!老夫人您平日里那么一大摊子事,忙都忙不完,哪里能知道她们发生了什么事?” “而顾倾城楚夫宴他们,又那么阴险狡诈,这不,连候爷都着了他们的道儿,更不用说那两个又直又傻的山里人了!这错在顾倾城和楚夫宴,跟老夫人可半点关系也没有!谁要是敢这么说,我就跟他急!当时那状况,您杀了顾二小姐都不为过!” 她这一通话,总算让顾徐氏重又露了笑脸,她啐了好一口:“就你这小嘴叭叭的,哪里像山里人了?” “我这不是早早的就到云京来混了嘛!”顾九讪笑。 顾徐氏笑笑,理理衣襟,抬步出门,走到门槛间,忽又停下来,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说:“你既然同情她们娘儿俩,想必知道顾九思的情形,她……没死吧?” “没死!”顾九听到这话,看她面部表情,知她心里松动,不由暗喜。 “可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顾徐氏微眯着眼,似是忆起旧事,喃喃道:“说起来,那丫头小时活蹦乱跳的样子,跟霖儿还挺像的……可惜了……” 她说完这话,轻叹一声,摇摇头,走出去。 第89章昨日黄花 顾九轻舒一口气,亦步亦趋,将她送到马车旁,见她腰杆挺直,神情肃穆,莫名的,竟有点心酸。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感觉此行顾徐氏将一无所获。 她是一品诰命夫人又怎么样?顾家曾是朝廷的护国柱石又如何? 已是昨日黄花了。 如今顾老太爷仙逝,顾奉之出事,这官场之上,人一走,茶就凉,天家素来寡淡无情,如今云苍军权,由冥王和秦氏一族分庭抗礼,顾氏一族,眼瞅着是要过时了。 顾九对云苍那位太后并不了解,也从未见过,可是,从秦宁心的供述,再到楚夫宴的狂妄,和今天这莲花圣女的懿旨,基本已可以窥出一丝端倪。 那位楚大夫,只怕已为太后的床上客,帷中宠,既能请来这懿旨,自然已将太后服侍得舒舒服服,顾徐氏此去,是注定要碰一鼻子灰的! 顾九站在那里,看着顾徐氏,欲言又止。 顾徐氏坐在马车上,盯着她看了半晌,自嘲的扬了扬唇角。 “小豆豆,老身知道你在想什么!” “老夫人既然知道,又何必要跑这一趟?”顾九苦笑。 “她的尾巴翘得太高,老身若就此忍气吞声,她以后还不定要翻出什么妖浪来!”顾徐氏回,“我此去不是去见太后,是找些人,理论一下云苍的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太后就算再偏袒,碍于礼法,就算不情愿,也还得给老身几分薄面!” 顾九恍然。 敢情顾徐氏是去广而告之的。 顾倾城刚被封了莲花圣女,此时京中定然议论纷纷,因为她与人私通致小产的惩罚令虽未发出,但早已传遍云京,不出意外的话,已成为继顾奉之坠马、顾九思弑母事件后的又一个大事件。 顾徐氏趁着这个劲儿,把她摔裂水晶莲花的事传扬出去,政见不同的朝臣自然会纷纷站队,作为皇权的掌控者,有拥趸者就有反对者和觊觎者,后者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自然是要不遗余力,搞臭当权者。 顾倾城这事,说大不算大,可说小也不算小,莲花圣女代表的是全云苍女性的一个圣洁高端的形像,如果此人内里竟然是个荡妇淫娃,那等于是在整个云苍人头上泼了一大盆污水,恶心了整个云苍人!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此事必将引起一次空前的大辩论,那些名门世家会因此忿忿不平,那些封建大儒会义愤填膺,到时,就算太后再宠姓楚的面首,为了社稷安定,只怕也不得不做出一定的让步。 “还是老夫人想得深远!”顾九笑起来,“小的,受教了!” “你啊,只是缺乏历练!”顾徐氏笑笑,忽又叹口气,看看自已的小院,自嘲的笑:“虽然老身不想承认,但是,这顾家终是败落了!” “树大招风!”顾九安慰,“等此事了了,老夫人安心照顾候爷,候爷膝下还有两位小公子呢!他们可是顾家嫡亲的骨肉,有人就有希望,老夫人定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是啊,有人就有希望!”顾徐氏精神为之一振,很快又直起腰杆。 顾九站在院里,看马车辘辘而去,转过身,也不自觉打量起这院子来。 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很陌生。 可是,这是前身的父亲顾奉之生活的地方,只要有他在,总还是透着一丝亲切和温暖的。 她坐在游廊的长椅间等老夫人回来,一边思忖着如何对付顾倾城。 太后会让步,可是,却一定不会处死顾倾城。 有这样的后台,又有楚夫宴盯着,顾徐氏惯常用的后宅那些手段,怕是也不能使用,毕竟,不管你是出于正义还是阴谋,只要你想害人,就总会留下些珠丝马迹。 若是被人揪住一星半点,对方借题发挥,那势必会遭惨反噬,得不偿失。 所以,想要对付顾倾城,得让她自己作自已寻死才行! 运用所学的心理学去杀人,放在以前,这是顾九从未想过的事。 这绝对违反她的职业道德。 但这时这刻,顾九却无半点负罪感。 丫的实在太可恨! 可她的方法好是好,只是,太慢。 但愿顾徐氏这一闹,能给她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找到顾倾城的心穴,一举将其击溃! 正想得出神,忽觉身后有人靠近,她正要回头,一双厚墩墩的小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有小男孩笑嘻嘻的声音响起来。 顾九听到这声音,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舒缓下来。 “顾箫然!”她微笑答。 顾萧然是四夫人许心秋的儿子,年约五岁,生得虎头虎脑的,十分可爱。 前身之前因为和许心秋住得近,常和她的一双儿女一起玩耍打闹,两个大人虽然不和,但孩子之间却是关系融洽。 最主要一点,是顾九思大大咧咧的性子,她脑子里大概从来就没把许心秋对她和林静姝的敌意当回事。 而许心秋虽然嫉妒爱吃醋,但两个孩子却教得很有礼貌,并不像孟淑静那两个孩子,粗野蛮横,惯常以捉弄人欺负人为乐。 顾九思和顾萧然和顾悠然姐弟俩一起玩了三个多月,感情十分丰厚,此时虽然换了顾九,听到这熟悉可爱的声音,仍不自觉露出笑容。 顾箫然只一下便被她猜中,十分扫兴,嘟嘴道:“哎呀,那么多天没见到姐姐,你还是一下又猜中了,好没意思哦!” 顾九听到姐姐两个字,愣了愣,扭过头。 “呀!不是姐姐!”顾萧然看到她的脸,十分沮丧,瘪着嘴叫:“你怎么可以不是姐姐呢?你背影跟姐姐一模一样!” “那是你认错人了!”顾九笑笑,摸摸他的头,“不过也没关系,我们可以认识一下,我叫唐豆豆!” “唐豆豆……”顾萧然歪头看她,“我喜欢吃糖豆!” “是吗?”顾九笑着把胳膊伸到他嘴边,“呶,那你吃吧!” “你这个不能吃!”顾萧然鼓着腮,用力摇头,又好奇的盯着她看了半天,问:“你看见我九儿姐姐了吗?” “你想她了?”顾九眼眶发酸。 第90章四夫人的小心思! 第90章 四夫人的小心思! “想了!”顾萧然用力点头,“她做的糖豆可好吃了!祖母寿宴那天,她还做了一堆给我吃呢!可后来她就不见了,林姨娘也不见了,她们家的门都锁上了,你知道她们去哪儿了吗?” “她们……”顾九喉中微哽,正要说话,就见许心秋领着顾悠然急匆匆跑过来。 “萧然,怎么一眨眼你就跑到这儿来了?”许心秋气喘吁吁的上前,轻拧住他的耳朵训斥,“让我一阵好找!以后不准乱跑,知道吗?” “看见九儿姐姐了!”顾萧然被拧住耳朵,笑嘻嘻的朝他母亲做鬼脸。 小孩子的无心之言,却让大人立时白了脸。 许心秋面色隐隐发白,左右看了又看,问:“哪儿呢?” “这儿!”顾萧然指着顾九。 “你这孩子!净胡扯!”许心秋哭笑不得。 “小孩子嘛!”顾九起身跟她打招呼,“四夫人好!” 可能是因为她现在已是顾徐氏身边红人的缘故,许心秋看起来比往日随和了些,朝她点头,问:“老夫人进宫了?” “是!”顾九点头。 “但愿老夫人能有所收获!”许心秋喃喃道,“没了宁心院的人,这府里才能消停下来!” “夫人说得是!”顾九点头附和。 许心秋还想再说什么,顾萧然那边猛晃她的胳膊,“娘亲,娘亲,九儿姐姐到底去哪儿了?我想她了,我想找她玩儿!” “你九儿姐姐……”许心秋声音微颤,眼睛微红,停顿了片刻,她回:“她跟你林姨娘回山里了!” “山里吗?”顾萧然喜得乱蹦,“那等天儿暖了,娘亲便带我们去山里玩好不好?九儿姐姐说,山里可好玩了!有许多许多漂亮的鸟儿,羽毛是七彩的!”还有傻狍子,你一叫它它就停住,还有很多野果子,拿糖汁裹了,吃起来不知有多棒!” “还有野蜂蜜呢!”一旁八岁的顾悠然也兴奋起来,两眼直发亮,“野蜂蜜特别甜!还有小松鼠,小猴子,小刺猬……” 两个孩子久居城里,大山对他们来说,有着无穷无趣的诱惑,此时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兴高采烈,一齐扯着许心秋的手叫:“娘亲,不如你现在就带我们去吧!老待在这大宅里,太没意思了!九儿姐姐说过,会请我们到山里去作客……” 许心秋被两个孩子叫得泪盈眼眶,无声的扭过头去,顾九看着她的泪眼,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是真心不记得,前身跟这位四夫人有什么交情,能让她如此悲伤难过。 可这时的许心秋,这眼泪是绝对作不了假的,在她一个家丁面前,也没有必要作假。 她的鼻子眼都红通通的,但为了怕孩子们看见,极力压抑自己的情感。 她仰着头,忍了半天,总算将那急涌而上的酸楚咽了回去,擦擦眼睛,对两个孩子说:“等到暖和了,娘一定带你们去那里!你九儿姐姐和林姨娘一直就心心念念那儿……到时,我们带你九儿姐姐和林姨娘一起回去……” 两个孩子一下欢呼起来:“好哎!好哎!可以进山喽!可以跟九儿姐姐一起玩喽!” “好了,去玩吧!”许心秋摸摸两人的头。 两个孩子蹦蹦跳跳跑出去。 许心秋看向顾九,看了看四周,道:“唐豆豆,能否借一步说话?” “夫人,有什么事吗?”顾九微微一惊。 “有一些事,想要请教!”许心秋看向那边的竹林,说:“这边人多眼杂,那边比较清静,去那儿说吧!” 顾九不解其意,但见她泪痕未干,只稍稍犹豫一下,便跟在她后面走过去。 两人在竹林边的石凳上坐定,许心秋从袖口摸出一物,塞在她手心里。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先收下!” 顾九展开外面的绢子一看,竟是一锭金子,不由愕然。 “夫人这是何意?”她问。 “想找你,打听点事儿!”许心秋看着她,“你不要紧张!我打听的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夫人想问什么?”顾九十分好奇,就先假装收下那锭银子。 “是有关林氏母女的事!”许心秋回,“你这些天,一直在老夫人身边,处理的又是秦宁心和顾倾城勾结楚夫宴害候爷的事儿,想必,也该知道,林氏母女,也是受害者吧?” “是!”顾九点头,“她们母女,是因为撞破了秦宁心和楚贼的奸情,才惨遭灭口!” “那么,老夫人应该也知道,她们是冤枉的,对吧?”许心秋又问。 “知道了!”顾九再度点头。 “那她怎么说?”许心秋急急问,“她可有流露出,要为她们正名的意思?” “这个……暂时还没有!”顾九摇头,“你也知道的,最近她很忙,一时半会儿,怕是顾不上!” “我知道!”许心秋点头,“这三个月来,顾府每天发生的事,不知有多糟心,也亏得有她撑着,不然,我们这些人,可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也是因为这一点,我虽然一直想开口,却不敢对她张口!” “你想对她说什么?”顾九看着她。 “我想把二小姐接出来!”许心秋急急道,“她是被冤枉的!她不是疯子,是正常人,不该住在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而且,她现在又成了活死人,没人照顾她,她根本就活不下去的!我想把她接出来,找专人看护,她回到正常的生活中,有熟悉的人陪着,也许会慢慢好起来!林静姝死得那么惨,她若也被折磨而死,他日若候爷醒来,不知会有多伤心难过!” 顾九听完她的话,再次被惊到了。 她是真心没想到,许心秋会有这样的念头,这完全超出她的预料。 就在前几天,秦宁心和顾倾城没有露出狐狸尾巴时,她还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许心秋身上,怀疑她是那个跟楚夫晏暗中私通的女人,她对林氏母女的事,反应太过怪异,实在很可疑。 第91章人心还是暖的! 可现在,顾九无法述说内心的感受。 许心秋那边已是泫然欲滴。 “我还想,把林静姝的尸身迁回青黛山,她在出事前,还念叨着她在青黛山的宅子,出事后,因为老夫人心烦意乱,都没怎么管,后来被葬到了西山的乱葬岗,连块墓碑都没有!”许心秋低叹,“她死得那么惨,死后也得不到安生,着实可怜!” 可怜? 顾九看着她,仅仅用可怜,是无法解释许心秋的诸般行为的。 许心秋的眉间眼梢,写满负疚和悲凉。 莫非,林氏母女被害,她也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顾九摩挲着手里的银子,沉默一会,把金子重又推给她。 正在抹泪的许心秋见他这样,倏地一愣,紧张道:“我知道,我这些要求,有些过份了!可是,请你务必帮忙,在老夫人面前美言几句!你放心,只要你能帮我这个忙,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她说着又慌慌的把自己手上戴的戒指镯子,脖子上戴的项链头饰等物,尽数摘取下来,堆到她面前,苦求道:“求小先生务必帮这个忙!您想要什么,只管张口,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做!”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九见她如此慌张,更知她心意真诚,想说自己不要这金子,也可以帮她促成此事,这本来就是她自己的事,有人如此在意她,愿意向她伸出援助之手,她不知有多感激,干嘛要她金子? 可许心秋显然误会了她的举动,忙不迭的加大筹码。 “小先生,只要您能帮我办成这事儿,我在城南有处私宅,虽然不大,可也还算宽敞,我愿意送给您!” 顾九目瞪口呆。 这位四夫人,真是好大方,送金送银还不够,这连房子都送上了! 林氏母女,在她心里,居然有如此重的份量,继承了顾九思肉身的她,脑中满满都是顾九思的记忆,可愣是记不起许心秋为什么要如此看重她! “为什么?”她脱口道,“四夫人,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据我所知,您跟二夫人的关系,并不融洽!” “何止不融洽?”许心秋自嘲的笑,“她刚来时,简直就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我每次看到候爷去她那里,眸中都要滴血呢!” “你还曾做了巫蛊小人咒她,因此被老夫人处罚!”顾九也不客气,直接把她做过的龌龊事甩出来。 “是!”许心秋苦笑,“我做下这丑事,就得承认!所以,直到现在,我也不敢在老夫人面前提林氏母女的事,我知道我只要一提,准会惹得她发火,没准不能救人,还会连累到小九儿!所以,我才请小先生你帮我!也只有你能帮我了!这么多年,老夫人就没怎么信过谁!可她是很看重你的!小先生,你帮帮我,好不好?就当积福行善,他日候爷若醒了,也会记得你的恩的!” “我可以帮你!”顾九见她面色急惶,满口答应下来,“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许心秋面露喜色,“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 “我不要你的金子首饰房子,只想听你一句实话!”顾九盯住她,牢牢锁定她面部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一字一顿道:“你既然跟林氏母女没有交情,她们出事,你不落井下石,已算仁善,为什么要帮她们呢?” 许心秋倒没想到她嘴里的条件是这个,微微吃惊之后,飞快回道:“为了报恩!” “报恩?”顾九皱眉,“她们,对你有恩?” “有!”许心秋用力点头。 “什么恩?”顾九挠头,她自己都不知道!前身除了常带她一双儿女玩儿,跟许心秋本人并无太多交往。 “她救过我家萧然!”许心秋回,“如果不是她,萧然断然逃不过秦氏的毒手!” “啊?”顾九瞪大眼,“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说完便知说漏了嘴,连忙捂住,好在,许心秋忙着回答她上一个问题,没注意她后面说什么。 “今年秋天里!”许心秋回,“萧然在园子的池塘边看锦鲤,被人推进了水,若不是小九儿路过,将他及时救起,他这会儿哪还有命在?那时已是深秋,天气寒凉,她为了这事,还大病了一场!” 经过她的讲述,顾九总算记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但这事在前身的脑子里连一点影子都没留下,在前身那单纯的大脑看来,自己的萌宠小弟弟失足落水,她水性颇佳,顺手把她提溜起来,是再正常不过的小事,压根就没有必要记着。 但就是这件小事,却让许心秋感怀至今。 “所以,那个时候,你就知道秦氏有鬼了?”顾九问。 “小先生抬举我了!”许心秋苦笑,“我除了性子冷傲些,除此之外,跟林氏母女也没什么区别,都是没脑子的!那个时候,谁能想到秦氏会下这样的狠手?她整日里是最会和睦人的,按理说,我们这些姨娘的孩子,都该管她叫母亲,由她养着管着的,可她不爱管,就让我们自己管,我们都感激她,谁想到……” 许心秋轻叹一声,缓缓摇头:“这人心,真是难测啊!”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顾九追问。 “自然是秦氏被老夫人打废之后,宁心院里丫头们讲出来的!”许心秋长叹,“那时萧然说是有人推他,只不知是谁推的,那时秦氏还差她的丫环在我耳边吹风,说是小九儿故意推他下水,又去救他,就为了让我感激她,好在顾府多个人缘……” “你当时信了吧?”顾九盯着她看。 许心秋满面愧疚之色,嗫嚅回:“我真是有眼无珠!若不是萧然当时刚好在林子里捉蛐蛐儿,看到推他那人穿了翠绿的衫子,而当时小九儿是穿的黄衣服,我就真的中了秦氏的诡计!现在想一想,那时,林氏母女,平白无故的,不知受了多少冤屈,连一片好心,都被我疑神疑鬼,更不用说……” 她忆及旧事,唏嘘不已,顾九也不由感慨万千。 第92章他们都好凶! 城里人套路深啊,山村来的娃娃,哪晓得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可怜临死之前,也搞不清是谁害的自己! “原来这其中,还有这么一段曲折!”顾九微笑,“也难怪你不惜财物,也要帮二小姐了!” “我对不起她们娘儿俩!”许心秋满目愧疚悔恨,“因为争风吃醋,我……还剁了那蛊娃娃的手臂!后来林氏的手臂就真的……我觉得是因为我诅咒,才害她遭此横祸,而出事那天,又是我说把她送到疯人监去……我这都做了什么啊?她们娘儿俩,可从来没想过要害我,林氏见了我,总是处处陪着小心……” 许心秋说到一半,泪落如雨,肩头轻颤,啜泣不已,嘴里喃喃道:“我真的……不是人!” “四夫人不必如此自责了!”顾九轻声安慰道,“这巫蛊之事若真能害死人,那沙场的战士们还用浴血奋战吗?直接诅咒不就行了?这都是些怪力乱神之说!真正的罪魁祸首,是秦氏她们,跟你无关!至于说送疯人监的事,想必,当时一定有人先提点你了吧?” 许心秋一怔,下意识的回忆当时的情形,脱口道:“可不是?我记得老夫人当时说要打死,后来又说要打死,顾倾城就在旁边说不可以,说要找个地儿,有人看着疯子,又不至于家丑外扬,我当时一想,这样的地方,也只有疯人监了!” “这位大小姐,虽然年纪轻轻,却是个玩弄心机的好手啊!”顾九感叹,“别说四夫人,便连老夫人,这一时半刻的,也拿她没办法呢!” “她这一回来,只怕府中,又要风波不断了!”许心秋紧张的捏紧了手里的锦帕。 “所以,以后,四夫人千万看好萧然和悠然!”顾九嘱咐,“没事少出院子,尽量不要跟她有什么接触,她叫你,你就装病推托,以防她钻了漏子!” “我会小心的!”许心秋点头,“多谢小先生提醒!那我刚才说的事……” “我会放在心上的!”顾九认真回,“只是现在老夫人为这圣女的事,焦头烂额的,怕是无心理这些琐事,你且耐心等待……” “那要等多久呢?”许心秋急急问,“我怕小九儿撑不了!前儿我偷偷又去了疯人监一趟,可是,不管给多少银子,那姓赵的就是不肯让我见她,我真的好担心……” “她没事!”顾九微笑回,“四夫人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二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她不会一直做活死人,她会活蹦乱跳的回府的!” “真的?”许心秋一喜,遂又苦笑:“小先生是安慰我罢了!” “不是安慰,是真的!”顾九不忍看她担心,便含糊道:“我派人查过,她现在没什么危险,还好好的活着呢!” “那太好了!”许心秋如释重负,“如此,多谢小先生了!” “四夫人客气了!”顾九回,“就安心的等着好消息吧!” “嗯!”许心秋使劲点头。 这时一旁追逐打闹的顾萧然和顾悠然突然停了下来,对着某个方向欢喜叫:“父亲!父亲!” “候爷来了吗?”许心秋倏地站了起来。 顾九循声望去,果然看顾奉之在身边小厮的看护下,慢吞吞的向这边走,步履有些蹒跚,速度缓慢,明明正值壮年,那神情姿态,却像个八十老头。 听见孩子们的叫声,他扭过头瞧了瞧,但似乎看不懂孩子们为什么兴奋,歪头发了一会愣,重又把头扭回来,继续慢慢走。 他虽然反应迟钝,什么人也不识得,但顾萧然和顾悠然仍是追在他身后叫父亲,两人手里拿了糕点,仰着小脸儿,送给他吃。 顾奉之停下来,微弯着腰,打量着两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许心秋走过去,伸手扶住他,柔声道:“候爷,您累了吧?坐在这里歇息一会儿吧!” 顾奉之又扭头看她。 许心秋对着他笑,眉间眼梢,满满的依恋痴迷。 可惜,这些,顾奉之统统看不懂了。 因为突然被人围住,他似乎有些不悦,很不耐烦的打掉了顾萧然殷切递上的糕点,抬步走人。 糕点被他的脚无情踏过,两个孩子的小小心灵,也被践踏得绝望。 “呜!父亲!”两个孩子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萧然,悠然,别哭!”许心秋揽住他们,低声劝慰,“娘亲不是说了吗?父亲只是生病了,总有一天,他会想起我们的!” 顾奉之皱着眉毛,像没听到一样往前走,顾九见他心情不佳,忙退后一步,躬身立在一旁,静候他走过去。 但他走到顾九身边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候爷!”顾九对她微笑。 顾奉之不说话,只盯着她看。 顾九平静的站着,由得他看,脑子里却突然浮起那夜在林氏母女所住的院落里装鬼时的事。 夜明珠,黑曜石,稀世珍宝…… 在青黛山那个大宅子里,有多少次,前身和顾奉之拿着这些稀世珍宝当玩具似的,扔来扔去,父女俩虽不常见,但每次见时,必定要带她四处游玩,就在四个月前,一家人还到山里去打猎,傍晚时满载而归,吃着野味,其乐融融。 可四个月之后,却是这般凄凉光景。 顾九的眼前不自觉又起了雾。 “候爷,您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她颤声问。 “你……”顾奉之吐出一个字,突然伸出手,朝她用力一推。 顾九没有防备,一个踉跄,重重跌坐在地上,屁股硌到游廊边的小石块,火辣辣的痛。 她被推懵了,坐在那里,呆呆的看着顾奉之。 “丑鬼!”顾奉之眉头紧锁,大声嚷嚷,“不要看到你这丑鬼!滚出去!滚!” 顾九被骂得灰头土脸,一阵沮丧难过。 “快走吧!”小厮生就一张黑脸,此时又黑着脸对顾九吼,看起来凶巴巴的。 “豆豆!”许心秋见状,忙过来把她扶起来。 顾九看了小厮一眼,觉得很面生,然后,突然想到一件事。 之前伺奉在顾奉之身边的那些小厮都到哪儿去了? 第93章小尾巴去哪里了? 除了一个顾小虎在他出事当天死亡,还有小豹子小狮子他们,都是顾奉之收养的孤儿,个个聪明伶俐,武功高强,也是常常跟在顾奉之后面的,林静姝那时还笑称他们是小尾巴。 现在,那些小尾巴去哪里了? 不会跟那些一直追随顾奉之的战将一样,都莫名其妙失踪了吧? 顾九想得背脊生凉,一时呆住了。 那小厮见顾九盯着顾奉之发愣,不肯离开,那脸更黑了,伸过手,一把把他提溜起来。 他打算把顾九扔到顾奉之的视线范围外。 只是,这举动惹恼了某处房顶正拿着大红枣当零食解闷的冥星。 冥星以枣核为武器发起攻击。 “啪”地一声,小厮捂着手跳脚。 许心秋趁机拉着顾九和一双儿女离开。 “那个小厮,是谁?”顾九问。 “我听老夫人叫他小狼!”许心秋小声回,“你以后可千万别跟他犯倔,他这人,凶着呢!” “那之前的小豹小狮子他们呢?”顾九追问。 “你还知道他们?”许心秋吃了一惊,但很快又回答,“听说他们都是楚夫宴安插在候爷身边的暗子,后来都被查出来了,被老夫人处死了!” “啊?”顾九脊背又是一凉,下意识的又回头看了顾奉之和小狼一眼。 那两人竟也在看她。 虽然隔了有几十米远,可两人的眼神,还是让顾九傻掉了。 他们看起来很讨厌她。 不,确切的说,是憎恶。 只是那憎恶只是一闪而过,又或者,那憎恶只在小狼的眼眸之中出现,又或者,是顾九被小狼凶,对这人有了恶感,所以,看他时不自觉有了偏见…… 顾九拿不准自己回头一瞬看到的神情是否真实发生。 见她回望,小狼愣了愣,向她跑过来。 顾九立时警觉的后退一步。 “对不起!”小狼躬身向她道歉,“刚才我不是故意的!候爷刚才说头痛,好像是记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搞得情绪很差,我被他影响,也有些暴躁,刚才,真不是故意的!” “哦,没什么!”顾九摇头,不自觉又研究起他的面部表情。 这人脸太黑,黑如炭,僵如石,神情紧绷,哪怕道歉,都没太多表情。 他似乎不喜欢被顾九打量,说完这些话,也没做停留,转身跑回去,扶着顾奉之离开。 顾九站在原地愣神。 “四夫人,刚才,我转头的时候,你有看到候爷和小狼的神情吗?”她问许心秋。 “没太注意!怎么了?”许心秋问。 “你觉不觉得……他们……都好凶……”顾九小心翼翼的组织着语言。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啊!”许心秋解释,“自从出事之后,候爷的脾气就变得暴躁易怒,不过,大夫说,这是因为他时常会头痛,头一痛,就会很烦躁,也在情理之中!” “那小狼又是从哪儿来的呢?”顾九追问,“以前好像没有他!”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许心秋摇头,“应该是老夫人请来专程照料候爷的,这人才真正是脾气不好,一天到晚就黑着个脸,不过,他刚才居然给你道歉,倒让我好意外的!他以前骂过人,可从来没给谁道过歉呢!” “那为什么给我道歉?”顾九皱眉。 “给你道歉还不好啊?”许心秋笑,“可能觉得你是老夫人身边的红人,对你高看一眼吧!既然道了歉,你也就别再记着了,毕竟,候爷病了之后,最信任依赖的人就是他了!当时候爷出事,还是他给背回来的,算是救命恩人呢!” “原来是这样!”顾九嘀咕一声,没再说什么。 “那我就先回去了!”许心秋向他摆手,“我等着小先生的好消息!” “会的!”顾九点头。 许心秋带着一双儿女自去,顾九则出了福寿院,转去顾府的地牢。 地牢里一向空着,这会儿却关了好几个人进去,全是宁心院在秦宁心和顾倾城身边贴身伺候的丫环婆子,秦氏母女一倒,顾徐氏便把她们关起来,打算审问过后,另行发卖,这会儿还没来得及卖出去,顾倾城却又杀了个回马枪。 顾九知道,一旦顾倾城缓过神来,肯定会把她们释放,到时,她想知道她一些隐私密事,怕是没有机会了。 现在,应该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看守的护府兵都认得她,见她过来问话,连忙放行。 顾九先去找了春香。 春香一直伺候秦氏母女,且曾经在顾倾氏面前指认过顾倾城小产的事,她已经没有退路,只能选择站在顾九这一边。 见到顾九,春香连连叩头,听说顾九想问她点事儿,她鸡啄米似的点头。 “小先生想问什么只管问,但凡春香知道的,全都告诉您!” “那你知道,让顾倾城怀孕的人是谁吗?”顾九问。 “这个真不知道!”春香苦着脸摇头,“奴婢要是知道,一早就说出来了,哪敢还瞒着?” “那她平时可有交往密切的男性?”顾九又问。 “这个……有点多!”春香回,“她虽然品行不端,但那幅皮囊还不错,又会吟些诗了,弹个琴啊什么的,每回赴宴过后,便总有京中那些贵公子托人递贴子,相邀赴什么茶会诗会的,遇到合眼的,她也会去的!” “那经常赴哪些人的约会呢?” “这个,得让奴婢好好想想!”春香皱着眉头,竖着手指嘀咕,“足足有十几个呢!” 十几个? 顾九捏捏眉毛。 这个范围,有点广。 “你会写字吗?”顾九看着春香。 “会!”春香点头。 “那把这些人的名字全部写下来吧!”顾九递给她纸笔。 春香乖乖配合,果然写下一大串名字。 顾九小心把那名单收了,又问:“在她小产之前,可有发生过什么异常的事吗?” “异常的?”春香茫然,“不知小先生指的是什么!” “她的情绪!”顾九回,“有没有什么起伏?比如,特别高兴,或者,特别不高兴之类的事!” 第94章三观尽毁! “这个……她好像一直都很平静呢!”春香用力回想,“她虽然年纪小,但却少年老成,有时候,我都觉得,秦氏更像是女儿,顾倾城才是那个当娘的,很多事都是她拿主意,秦氏也听她的!有时她发起烦来,还会骂她娘呢!娘儿俩常常一吵大半夜!” “都吵些什么?”顾九歪头问。 “她嫌她娘跟楚夫宴胡搞,她不喜欢楚夫宴,不想做她的女儿!”春香回,“总唠叨着自己受了大委曲,反正每次一唠起这事儿,她就跟个疯子似的,唠得激动了,还尖声大叫呢!秦氏挺怕她提那事儿!” “那事儿,指的是什么?” “这个,真不知道!”春香抱歉的摇头,“我虽是贴身伺候的,但比起兰婆,到底是外人,她们很多事,其实都避着我!” “那我去问问兰婆!”顾九起身。 “哎,那我……”春香苦求,“小先生,求您帮着在老夫人面前求个情,我真的只是一个下人啊!” “我知道!”顾九许诺,“你放心,老夫人没打算难为你,只是还没腾出手来处理这事儿!” “多谢你了!”春香感恩戴德。 顾九朝她点点头,忽又想起一件一事,问:“上次顾倾城和府里的两位姨娘去疯人监视探望顾九思,你还记得,她身边带的那个不男不女的人是谁吗?” “这个是记得的!”春香用力点头,“她带的不是我们府里的丫头,是楚夫宴府里的家丁,瘦得跟竹竿似的,叫皮四儿!以前跟楚夫宴来过府里几次,那天不知抽了什么风,非要扮女装,还是我给他打扮的呢!他不是什么好货,色眯眯的,我给他打扮时,他还毛手毛脚的,别提有多恶心了!” “皮四儿……”顾九飞快把这个名字记下来,“这个信息很重要,多谢你了!” “小先生客气了!”春香谄笑,“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顾九转出春香的囚室,走去找兰婆。 兰婆的情形不大好。 她到底上了岁数,因为拒不肯交待,又挨了顿打,那把老骨头哪经得起这样的折腾?这会儿瘫在地上,神情萎靡,少气无力。 看到顾九,她流露出惊惧害怕之意,下意识的往墙根缩。 虽然她看起来很虚弱,也很胆怯,但顾九知道,这老太婆并不像她看起来这么软弱可欺。 能在顾徐氏的威逼下咬死不开口,这老妇人意志十分坚韧,跟秦氏母女的感情,自然也非比寻常。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她可能猜到顾九的来意,咳嗽一阵,挣扎着说出这几个字。 “我知道!”顾九点头,“所以,你放轻松,我没打算刑讯逼供,我怕把你的老骨头打散喽!”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出卖我家小姐和小小姐的!”兰婆再度强调。 “忠心护主,忠贞不二,是一种美德!”顾九笑,“虽然我们是对立的仇敌,但对于你这一点,我还是很欣赏!” “你不用恭维我!”兰婆艰难的翻了个身,拿混浊的双眼看她,“我老婆子活了几十岁,什么人没见过?” “但你一定没见过我这种人!”顾九朝她挤挤眼,竖起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啊晃。 兰婆只觉眼皮粘腻,她费力的想要睁大眼,但那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她还是一点点的闭上了双眼。 光有意志是没有用的,身体太虚弱,不用催眠都昏昏欲睡的,催眠这样一个毫无抵抗力的老人,并无半点难度。 顾九选了个舒适的位置坐下来提问。 “小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她问。 “不知道!”兰婆摇头,“小姐不肯说!” 这个回答,让顾九很意外,也很沮丧。 这老太婆居然也不知道? “那你们小小姐经常和你们小姐吵架这事儿,你怎么看?”顾九想了想,换了种问法。 “这娘儿俩都是可怜孩子!”兰婆一幅宠溺口吻,“小姐不容易,小小姐更不容易,虽然小姐不肯说,可是,我觉得小小姐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说的这点,倒跟春香供述的不谋而合。 “那么,据你猜测,这个委曲会是什么呢?” “应该跟小小姐小产的事有关联!”兰婆回,“这事对小小姐打击很大,她很避讳提起这事,所以一旦有人提起,必定大发脾气,可她本身又在小月子期间,又有各种饮食禁忌,还要服食疗养的汤药,别人就算不提,她还是要日日受煎熬!煎熬得苦了,自己又忍不住想找个人说说,能说的人,又只有小姐,小姐有一句不合她的意,便要招她咒骂,自然就吵起来了……” 这兰婆显然对秦宁心和顾倾城有很深的情感,话里话外,都是可怜啊煎熬啊什么的,顾九问的话她没答到正题上,竟扯些没用的。 顾九不耐烦的打断她的话,再次把自已的问题强调了一遍:“你有没有猜出,到底是什么事令她委屈呢?这怀孩子的事,总不能是别人强迫她的吧?” “怎么不能?”兰婆忿忿然,“我们小小姐冰清玉洁,虽然跟京中那些贵公子有些来往,可却一直洁身自爱的!她那么聪明,断不会做出那等糊涂之事!” “怎么不可能?”顾九听不惯她这调调,“她与之来往的人,有十几个之多,保不准就对哪个意乱情迷,这种事,你们小姐年轻时不常做?有这样的放荡母亲,你们小小姐又能免俗?” “你这贱人,怎么可能这么说我们小姐?”虽然是在催眠中,兰婆依是忠心护主,大声争辩着,“我们小姐生得花容月貌,尊贵大方,优雅迷人,但凡是个男人,见了她无不神魂颠倒,一个个都心甘情愿的围着她转,花儿开了,香了,美了,自然吸引蜜蜂蝴蝶,可你事儿,你能怪花开得太美太香吗?” “被这么多人围着,苦苦求着,小姐心善,才施舍点爱给他们,免得他们患相思之症发狂发颠而死,小姐这样舍已为人,一片冰清玉洁的仁善之心,被你们这些丑贱人看到,就乱嚼舌头根,有本事,你们也去招惹男人啊?看哪个男人愿意上勾!” 第95章恶人还须恶人磨! 这话显然是兰婆说惯了的,一大段话,她随口说来,流畅清晰,不卡不顿,连脸上的气势都正气浩然。 顾九被她这段慷慨陈词弄得目瞪口呆,三观尽毁,无言以对。 这貌似说的句句在理啊! 但是,好像话题又被这老妇整岔劈了! 一个严重奴化已无法明辨是非的老货,她没事跟她搞什么辩论会? 找到问题关键才是最重要的好吗? 身为一个催眠师,居然被自己的催眠对象带入岔道,这老妇人简直天生自带干扰波! 她仔细的把刚才的谈话往前捋,然后,选取关键的那个节点,单刀直入。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小小姐是被人强行玷污了?”她问。 “何止是玷污?”兰婆眼睛挤巴挤巴,开始掉眼泪,“可怜的小小姐,那下身都被撕裂了,一直流血不止,浑身上下,又青又紫,那挨千刀不知怎么污辱她呢!那天下着雨,我被叫到顾府时,小小姐还晕迷着,那伤口都是我清理的!说起来也不怪小小姐埋怨,出了这样惨的事,好像小姐一直要她忍气吞声,都不敢去找那色坯的麻烦呢!” 顾九万没想到会问出这么个结局来,惊得半天没吭声。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顾九追问。 “少说也有三个月了!”兰婆回。 又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简直是一个分水岭,三个月之前,顾府一片祥和,三个月之后,鸡飞狗跳,怪事丛生,连她认为的始作俑者都不曾幸免于难。 现在顾九明白兰婆说的煎熬是什么意思了。 这事儿,确实挺煎熬的。 一个女孩子,被人强了,还怀上孩子,身心俱受重创。 所以那天鲜血淋漓的被送回顾府,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受了伤,实际上是因为意外导致的小产? 这么说来,顾倾城确实挺不容易的。 她也只比前身大一岁而已! 同为女性,顾九忍不住又要圣母心泛滥。 但她的同情心只有短短一瞬。 年纪这么小,心肠却这么毒的极品女,她要是同情上她,就等于把自个儿的小命交到她手上,任她宰割! 可谁那么胆大,居然敢强她? 她是顾府的嫡长女 谁那么胆大,敢强她? 又是谁那么胆大,强了她,不用负责,连秦宁心都不敢去找麻烦? 这是应了那句,恶人还得恶人磨啊! “那你来猜一猜,那挨千刀的有可能是谁呢?”顾九心生好奇,特别想知道这人的身份。 “猜不出来!”兰婆茫然摇头,“那么多人,老奴眼花缭乱的,连名字都记不清晰呢!” “那我说名字,你来一个个想怎么样?”顾九不肯放弃,拿了春香写下的名单,一个个念给兰婆听。 正念着呢,外头突然一阵骚动。 “对不起,你不能进去!”是门外护府兵柱子的声音。 “这是我家!”顾倾城的声音响起来,“我是顾家嫡长女!你一个小小家奴,敢不让我进?” “我们不是家奴,是护府兵!”柱子固执道,“在这个家里,我们只听老夫人的号令!没有老夫人的许可,谁都不可以随意出入这地牢!” “啪”地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顾九快步走出囚室,向外探望,正好看到顾倾城的手从柱子的脸上拿下来。 被抽了耳光,柱子不敢反抗,但仍固执回:“你就是杀死我,我依然不能放你进去!” “那我就杀了你!”顾倾城此次归来之后,终于原型毕露,再没有功夫装什么端庄娴静,对谁都是恶形恶相。 她伸手去拔柱子的腰刀,柱子死死攥住,她拔不动,气得火冒三丈,居然搬块石头,就往柱子身上砸。 柱子犯愣,居然不动不挪,眼瞅着他就要被砸得头破血流,顾九飞身上前,一把把他扯到一旁。 “又是你!”顾倾城看到顾九,眸中滴血。 “小的是为大小姐好!”顾九笑回,“大小姐千金贵体,千万别动发动石头的,方才拿刀,扎到自己,这会儿这石头要是砸到自己的脚,这一身伤痕,大小姐怎么去参加莲花圣女的册封大典?” “你威胁我?”顾倾城气得跳脚。 “小的不敢!”顾九摇头,“不怕一万,说怕万一!再说了,这种事,机率也很高的!” 顾倾城恶狠狠的瞪着她,虽然生气,但到底心里发虚,还是把手里的石头扔掉了。 她知道自己虽然有了一道护身符,但身边却没有护她的人,拳头不硬,说话自然不算数,所以,哪怕心急如焚,想要把兰婆救出来,在这种情况下,还是不得咬牙忍耐。 “咱们走着瞧!”她丢下一句狠话,气冲冲的走了。 “多谢小先生!”柱子道谢。 “你也不说自己傻!”顾九笑,“还站在那里由她砸!你不会躲啊!你真当她不敢砸死你吗?” 柱子傻笑挠头:“一时被气懵了!” “以后她要打,你们就躲,她要闯,你们就拦着,但也别碰着她,免得她借题发挥!” 顾九嘱咐,“反正她不会武功,你们对付她,应该很容易的!” “多谢小先生提醒!”护府兵们一起回。 “都是自己人,客气了!”顾九客套回,抬头看看顾倾城消失的方向,突然有点不安,扭头对柱子说,“我想把春香放出去找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柱子点头,“老夫人吩咐过了,这里面的人,随小先生处置的!” “好!”顾九点头。 “那兰婆要不要杀掉?”柱子又问,“我怕夜长梦多!顾倾城一回救不了,肯定回去想办法搬救兵了!” “杀掉?”顾九忍不住挠头。 其实是应该杀掉的。 这老货绝非善类,若是回到顾倾城身边,不定又憋出什么坏水来。 可是,她没有害过自己,就这么终结掉她的生命,总觉得有点小残忍。 “还是等老夫人回来定夺吧!”顾九摇头。 “好!听小先生的!”柱子点头。 这一听,听错了。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顾倾城便卷土重来! 第96章奇葩父女 她的身后,是十数名黑衣劲装的精壮汉子,看那身形眼神,便知武功不弱。 这回她索性不再废话,压根就懒得看柱子他们一眼,只冷冷的吐出两个字:“杀!” 话音刚落,那些黑衣人便如恶虎扑食一般,亮了家伙,攻击过来! 柱子见势不妙,忙让人去叫顾崇岭,这边带着一帮兄弟应战,牢牢守住地牢大门。 双方很快便交上了手。 这帮黑衣人来势汹汹,功夫也不差,竟然跟护府兵不相上下,双方混战一处,他们虽然攻不进地牢,可护府兵也丝毫讨不到半点便宜,被黑衣人全部牵制住。 顾倾城趁乱溜进地牢救人。 她也是狠角色,不光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胳膊还受了伤,身子还发着虚,却也不管不顾,见地牢牢门紧闭,她立时摸出火石,和事先准备好的火油,直接往门上泼。 火遇到火油,轰地一下燃着了,火势迅速蔓延,里头被关的宁心院的下人们见起了火,一个个吓得鬼哭狼嚎。 柱子等人一见,也慌了神。 这些婆子丫环,少说也有二三十个,虽然被关起来,但顾徐氏并没打算治他们死罪,大多数是要审一审就发卖出去的,这要是被烧死在里头,可就太残忍了,大家同为下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无论如何,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事发生。 当下也不敢恋战,只吆喝着让人来救火。 他这边救火,顾倾城则带着一队黑衣人救人。 等到扑灭地牢里的火,兰婆也没了影踪。 顾九赶到时,看到的是劫后余生的下人和护府兵,一个个灰头黑脸,形容狼狈,哭丧着脸,不知等顾徐氏回来,怎么跟她交差。 顾九叹口气。 她非常非常后悔。 该杀掉兰婆的。 宁心院,顾倾城则非常非常庆幸,自己去得够及时够早。 即便这样,兰婆这会儿仍是奄奄一息。 她忙叫楚夫宴上前医治。 “她就是没吃没喝身体太虚弱!”楚夫宴检查了一下,说:“让下人给弄些好消化的吃食来!” “哪里还有下人?”顾倾城轻哼,“说好了帮我带一队功夫好的男人做家丁,再带几个手脚麻利的婢子,怎么只见家丁没婢子?” “你得让我慢慢准备啊!”楚夫宴轻哼,“就这十来个家丁,我都费了老大劲,才挑捡出来!” “像你这种坏人,做惯了坏事,有那么多仇人,像武功高手这种东西,不该随时备着吗?怎么还要这么费劲?”顾倾城翻着白眼,并不承他的情。 “那像你这种好人,对谁都那么好,像奴婢这种东西,你的身边不该围着一堆吗?”楚夫宴轻哼一声,把她的话原封不动还回来。 “你跟我,吵架吗?”顾倾城斜睨着他。 “我不会跟你吵架!”楚夫宴冷着脸,“我知道你跟你母亲经常吵,每天闲着没事就要挤兑她,一点也没有当女儿的样子,但是,她容着你,我,没有可能!你既然要用着我,就得敬着我!” “我没有当女儿的样子?”顾倾城讥诮回,“你又有当父亲的样子吗?” “不管我有还是没有,事实就是这样!你用着我,就得跟外头的人一样,巴着我!想一边用着,一边还敲打着,那你选错对象了!能让你这么用的人,是你的男人!不是你的父亲!” “哈!”顾倾城咧嘴打量他,半晌,回:“是!女儿受教了!” “人你先用着!如果有更好的,我会及时帮你替换!”楚夫宴轻哼一声,“另外,以后不可以为了没用的东西,浪费人力物力,像你今天……哼!” “兰婆是我母亲的乳母!也是她,把你的女儿,从小带大的!”顾倾城愤怒叫,“你管这样一位老人,叫没用的东西吗?” “那她现在还有乳汁吗?”楚夫宴面无表情回,“她还能带动你吗?都没有了!她就只剩一把老骨头!你就算救了她,她又能活多久?” 顾倾城被他堵得直跳脚,却不知要拿什么话来回敬他,最终,她放弃这种无谓的辩论,问:“你去疯人监了吗?见到顾九思了吗?” “别提了!”楚夫宴懊恼摇头,“那姓赵的老王八,也不知是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居然敢对我的命令置若罔闻!还跟我这摆起官腔来了,说什么顾府的老夫人特别交待过,说顾九思静养期间,为防人暗害,除了她,不接见任何人!” “所以,你天没亮就跑这一趟,实际上根本就没见到人?”顾倾城轻哧,“你的眼线呢?白拿钱不干事的吗?” “哪里还有什么眼线?”楚夫宴烦躁道,“都莫名其妙失踪了!肯定被那姓赵的干死了!我就奇了怪了,他是不是吃错药?以前见了我,唯唯诺诺的,像条哈巴狗,现在倒好,拽得人五人六的!” “你这种卸磨杀驴的人,是不可能有忠心的属下的!”顾倾城忍不住又要出言讥讽,被楚夫宴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阴恻恻道:“顾倾城,老子这会儿正满肚子邪火,你别给老子找不痛快!老子这会儿手痒得厉害!” 说完用力往桌上一拍,桌上的茶碗滚落下来,碎了一地。 顾倾城被吓了一跳,忙作乖顺状,飞快转移话题,道:“姓赵的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里有鬼!可我只是好奇,顾九思是何等蠢笨木讷,那老贱人又压根没功夫搭理她,她怎么把赵世勇说转了筋?” “不知道!”楚夫宴摇头,“但我差人打听过,好像,她跟食人魔肖猛关系挺好,还做饭给他吃……” “这怎么可能?”顾倾城愕然,“那是食人魔啊!” “现在不是了!”楚夫宴回,“他现在回归冥王府,还是冥王的猛先锋!” “冥王?”顾倾城一怔,“是云北溟吗?” “除了他,还有谁敢称冥王?”楚夫宴轻哼,“顾九思若能从疯人监脱身,必定少不了他的帮助!” “可是凭什么?”顾倾城激动叫,“人人都知道,云北溟最嫌恶女人的!那蠢丫头尺把长的个子,凭什么得到他的帮助?你一定猜错了!一定不是云北溟!” 第97章高高悬挂的头颅! “你那么激动干什么?”楚夫宴掠了她一眼,突然暖昧的笑:“你该不是,看上这冥王了吧?” “你胡说些什么?”顾倾城面色潮红。 “你跟你妈,还真是一个德性!”楚夫宴撇嘴,“面前男人哪怕围了一堆,都懒得正眼看,偏偏喜欢那种够也够不着的男人!可你们不会撒泡尿照照自已的脸,也照照自己的心吗?那样的男人,你们要得到吗?像你母亲,守了这么多年,人家连她一根指头都不想碰!她倒好,跟我生了一双儿女,还是舍不得离开!现在,得报应了吧?” “你没有资格说她!”顾倾城忿忿回,“她这罪,是替你受的!要不是你只顾着自已,她不会落到这种境地!” “我再说一次,你少来指责我!”楚夫宴勃然作色,“我是你爹!亲爹!顾奉之做你爹时,你怎么就不对他冷嘲热讽?你天天撒娇卖宠,跟条小母狗似的粘着他,对我这个爹,你怎么就换了脸呢?我哪点比他差?凭什么他能得到,我就得不到呢?凭什么?” 楚夫宴似乎一大早气就不太顺,这会儿发作起来,面容狰狞,十分可怕。 顾倾城不敢再惹他,低低道:“我们不说这个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我想到一个验证顾九思身份的好方法……” 她附在楚夫宴耳边,一阵低语,楚夫宴咧着嘴,嘿嘿笑了两声,道:“这法子不错!论起头脑这一点,你幸亏没像你母亲,她蠢死了!你可就聪明多了!” …… 顾九在地牢帮忙收拾残局,把受伤的下人抬出来医治,极力安抚照顾,一方面又让顾崇岭看好牢门,防止他们私自外逃,回头再跑到外面说三道四,到时以讹传讹,再被楚夫宴顾倾城利用,顾府本就风雨飘摇,一切谨慎为妙。 她虽然只是一个下人,但因为这些日子一直随顾徐氏同进同出,所以,在下人眼里,也就成了顾徐氏的代表。 “小先生,老夫人到底要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啊?”一个年纪稍大的仆妇泪眼汪汪问,“我们都是在宁心院里做杂活的,平时连夫人小姐的面都很少照到,真的没有参与她们的事啊!求老夫人明鉴啊!” “是啊!”众人一起哀告,“快放了我们吧!” “放心,老夫人没长久关押你们的意思!”顾九耐心解释,“她只是暂时没腾出手来处理这事!宁心院出了那么大的事,这把大家聚到一处,问一问,查一查,也在情理之中,是吧?你们在顾府当差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老夫人从来就没有亏待过下人!等老夫人回来,我一定告知,请她务必先处理这事儿!” 众人经过安抚,情绪稳定不少,护府兵统领顾崇领抹了把脸上的汗,庆幸道:“小先生,亏得有你!不然,这闹起来也是不可收拾呢!我们这些人,习惯武刀弄枪,这嘴皮子笨着呢!” “顾统领过奖了!”顾九谦逊回,“这本来就是我应该为老夫人分忧的!” “还好你能帮老夫人一点!”顾崇岭轻叹,“这偌大一个顾府,都是她一人在撑,着实辛苦啊!上天保佑,让候爷快点好起来吧!” 顾九听在耳里,也觉恻然,她处理完地牢的事,整个人身上也是脏得不行,便去了后厨,找了一身帮厨的衣裳穿。 这边正窝在小屋里换衣服,外头忽然有人急急敲门,竟然是许心秋。 “小先生,你在里面吗?求你快出来吧!不好了!出事了!” 她说着竟然哭出声来。 顾九一惊,忙把衣服胡乱套在身上,慌慌走出来,急急问:“出什么事了?” “林静姝……”许心秋泪如雨下,“林静姝的尸身……被人挖出来……” 顾九心里“咯噔”一声,颤声问:“在哪儿?” “她之前住的小院里!”许心秋抹抹眼泪,咬牙切齿,“一定是顾倾城派人干的!一定是她!她疯了!她竟然做出这样的事,她这是要挫骨扬灰啊!” 顾九听得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晕倒。 不管在古代还是现代,人都会以死者为大,讲究个入土为安。 一个人,不管他生前什么样,哪怕十恶不赦,死了也就恩怨全销,别人就算跟他有血海深仇,复仇的极致,也不过就是消灭他的肉身,剥夺他的生命。 但现在,顾九的认知,被这个古代十七岁的小女子重新刷新了。 原来,挫骨扬灰之类的事,真有人能干得出来! 是她太没用! 林静姝含冤惨死,她继承了她女儿的肉身,非但没能帮她们报仇雪恨,还又连累得她死了也不得安生,被人掘了坟。 顾九满心悲愤,拔腿就往静心院跑。 静心院旁,已围了不少下人,人人都是满面惊恐,对着门楼上的一物,指指点点,唏嘘不已。 顾九跑到门边,看清上面悬挂之物,脑子里“嗡”地一下,浑身的汗毛都在瞬间竖起来! 那上面悬挂的,竟然是林静姝的人头! 因为天气寒冷,乱葬岗那里又处深山之中,所以并未出现腐烂等症状,鲜活得好像她暴死的那一天,一双灰浊悲痛的眸子,仿佛也定格在那里,现在,被寒风吹着,就这么无限凄凉的遥望着她。 顾九心中,如遭针扎,痛不可抑。 她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一切,只想着快点把这颗头颅取下来。 可她个子那么矮,围墙又那么高,她根本就别想爬上去,只急得连连跳脚,痛哭悲号。 “小先生!”许心秋被她的反应吓到了,她显然没料到,唐豆豆对林静姝头颅的反应会那么大。 面前这个少年老成的半大孩子,看起来,比她要伤心难过的多! 她虽然难过惊恐,还能理智面对,可面前的唐豆豆,却似心力交瘁,几欲晕厥! “小先生,你还好吧?”她连忙上前扶住顾九。 “梯子,我要梯子!”她用力扯着许心秋的衣袖,声嘶力竭叫:“给我梯子!娘,娘……” 听到那个“娘”字,许心秋心里猛地一颤,呆若木鸡,瞪大眼睛死死的盯住顾九。 第98章身份暴露了! 顾九这边已无法控制来自心底深处的巨大痛楚和悲愤。 那是前身这具身体对于自已至亲至爱的人,一种深入骨髓的心疼和牵连,和顾九脑中的悲楚怜悯汇积一处,喷薄而出,无可控制! 大门外,早已藏匿一旁的顾倾城和楚夫宴见到她如此反应,对看一眼,露出得意却又惊愕的笑容。 “你听见她叫什么了吗?”顾倾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叫娘!她是在叫娘吗?我是不是听错了?” “你没有听错!”楚夫宴摇头,“此事,千真万确!” “林静姝可只有这一个女儿!”顾倾城咧嘴笑了一阵,忽又喃喃自语,“可是,那蠢才怎么突然变得如此聪明?” “她哪里聪明了?”楚夫宴轻哼,“比起你,她不知差了多少倍!我楚夫宴的女儿,才是最聪明最能干的!顾奉之的蠢女儿,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 顾倾城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多谢父亲夸奖!” “这儿只有一颗头颅!”楚夫宴问,“剩下的尸身,被你弄到哪儿去了?” “父亲猜猜看!”顾倾城笑。 “你这小心思,最是刁钻古怪,为父可猜不出来!”楚夫宴微晒。 “被女儿小心珍藏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顾倾城轻笑。 “珍藏?”楚夫宴皱眉,“又脏又臭的尸身,你留她做什么?不如扔了喂狗!” “哪舍得喂狗啊!”顾倾城摇头,“这可是另一块护身符呢!有了这尸身,顾九思没准还得听女儿摆布呢!” “原来,你是打的这个主意!”楚夫宴面露赞赏,“不错,做事留着后手,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会做事了!” “多谢父亲夸奖!”顾倾城低笑回,“是父亲教导得好!” 楚夫宴得意的笑了两声,又看向门前的顾九。 顾九正在努力的平复自己的情绪。 她不该如此失态的。 可是,这股悲愤的情绪如波涛汹涌,她的大脑虽然已清醒了些,一颗心却仍抽搐个不停,林静姝遇害那天,那血淋淋的场景,和那天铺天盖地的雪花一样,在她眼前飞转旋转,让她呼吸急促,简直快要透不过气来! 房顶某处,冥星本来一直袖手旁观的,看到她这种情形,一颗心也不自觉悬起来。 见惯了顾九的淡定,乍看到她这如癫似狂的模样,突然一阵心酸。 他犹豫着,考虑要不要出手,把那颗人头取下来,递交给她。 顾九身边,许心秋一阵惊愕过后,忙尖叫着让下人去搬梯子。 下人急匆匆的去了,她看着面前的顾九,想上前,却又莫名生出惊恐之意。 如果唐豆豆就是顾九思,那么,前阵子死在这静心院里的桂枝,是否是她下的手? 印象中的顾九思,天真淳朴,跟能说会道的唐豆豆,好像怎么也对不上号。 但如果她真的是顾九思,那么,她潜伏顾府中,要对付的人,只怕就不光是秦氏母女和楚夫宴了…… 她们走到这一步,自己虽然不曾亲自下手,但在两人活着时,她何曾不是推波助澜,暗中谣言中伤? 直到顾九思救了顾萧然,她才自悔已过,对她们生出善念…… 然而这一丝善,能抵得过那些恶吗? 许心秋不知道。 她心里慌乱得厉害,脑子里嗡嗡直响。 顾九的脑子里同样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飞。 那高高悬着的头颅,在寒风中旋转着,灿烂的阳光,照得她每根发丝都纤毫毕现。 对顾九思的眼睛来说,这是一种最残忍不过的巨大打击。 可对于顾九来说,不管怎样痛苦难过,这事已然发生,把身体平复下来,解决问题,才是最明智的。 顾倾城不会平白无故的把林静姝的尸身扒出来,她必是得到了什么讯息,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这讯息会从何而来? 是她离开疯人监太久,赵世勇重又恢复了意志? 这种可能性有,可是并不大,赵世勇的情形,除非有一个像她一样的心理催眠师从中干涉,不然,他不会脱离自己的控制! 而以他的能力,阻止楚夫宴见自己,绝对可以办得到! 那么,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可她已经换了一张脸,连嗓音都刻意压低放粗,以顾九思的性格,谁也不会把她和顾九思联系起来! 只除了…… 她无意中透露自己的身份有两次。 一次是和顾奉之说话时未能自控。 还有一次,就是今天,被常常跟顾九思在一起玩的顾萧然认出了背影,后来,许心秋便跟她说了一通话…… 顾奉之是傻子,他不会也不可能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 那么,就只有许心秋…… 顾九深吸一口气,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四夫人。 许心秋也在看她,眸中满是惊疑不安。 两人四目相对间,许心秋轻颤了一声,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心虚的表现…… 顾九的喉咙火辣辣的疼,脑中一片纷乱。 她根据推理,得出了一个答案,内心深处,却十分排斥这个答案。 怎么可能是许心秋呢? 那些炙热悔恨的眼泪,那哀恳难过的神情,绝不可能是假装的! 她看过那么多表情,那些表情不可能是伪装的! 如果是,那许心秋的演技,基本已达到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地步了! 可许心秋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人…… 好了,先不想这个问题了。 把林静姝的头颅先取下来,才是正事。 这时,下人也搬来了梯子,支在墙边。 顾九挽挽袖子,就要爬上去。 这时,那头颅忽然掉落下来,以缓慢到诡异的速度,稳稳的落在她怀中。 众人发出一阵惊恐的唏嘘声。 顾九却知道,是暗中隐藏的冥星帮了她忙。 她把外衫脱下来,包住林静姝的头颅,抱在怀里,强烈抽搐的心,在这时也慢慢平复下来。 “出了什么事?怎么又都围在这里?” 低沉威严的声音传过来,是顾徐氏回来了。 顾九抱着头颅,看着她,眸中泪痕犹湿。 一旁的顾管家刚要回话,顾倾城上前一步,笑眯眯的开了口。 第99章挑拨离间 “回祖母大人,是这静心院啊,又闹了鬼了!二姨娘的头颅好端端的竟然从坟墓里跑出来,你说唬人不唬人?” 她嘴里说着唬人,面上却笑得欢快,那笑声银铃似的,除了楚夫宴,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刺耳无比。 人人都看出来了,这林静姝的头颅,十有八九是这位大小姐给刨出来的! 这真心太过份了! 下人们知道后宅的女人爱斗,也心狠手辣,可像眼前这姑娘这样的,却真心头一回见。 再联想起她平日里端的那姿态那架势,人人都觉脊背生寒,满心憎恶! “这样对一个亡者,是要遭报应的!”包书琴一向心直口快,此时忍不住低骂出声,“真真禽兽不如!” 顾倾城被骂,却不以为然,仍是咯咯笑,她看向顾徐氏,问:“祖母,您此次进宫,可带来的太后的惩罚令?” 顾徐氏听了这话,眼神闪了闪,双拳紧握,指尖深陷掌心之中。 她不答顾倾城的话,只看向楚夫宴,冷声道:“这里是老身的宅子,不欢迎不速之客,不请自来的,就请自己滚出去吧!否则,老身就要……” “你要干什么啊?”楚夫宴大笑,“把我赶出去,还是打出去?” 顾徐氏冷哼一声,叫:“崇岭!” “属下在!”顾崇岭刀剑出鞘,“唰”地搁上楚夫宴的脖颈。 “哟,这就动上手了?”楚夫宴不但不惧,还把脖子往剑刃上磨了磨,“来吧!杀了我吧!我可想死了!我等不及要被你们杀死呢!” “楚贼,你当小爷不敢剁你这狗头吗?”顾崇岭手腕一压,长剑扬起,就要砍下,顾倾城那边大叫:“顾徐氏,楚夫宴可是太后御赐的太医,为护佑圣女圣体而来,你若是敢动他一根汗毛,就等着被砍头吧!” “砍头就砍头!老子怕吗?”顾崇岭气得哇哇乱叫,“今日老子把你们俩都剁了,老子一条好命陪着你们贱命死就好了!” 他说完不管不顾,就要横剑杀人,顾徐氏低叱:“崇岭,退下!” “老夫人!”顾崇岭心中悲愤难言,“我们顾府,何时被人这样欺辱过?” 顾徐氏也红了眼圈。 是啊,顾府什么时候让人这样欺辱过? 这贼子,给顾府戴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顾府十数年抚养,最后为他作嫁衣裳,如今竟登堂入室,刨顾家妇的坟莹,辱顾家的主人! 而她,堂堂诰命夫人,居然,没有权利,让他离开自己的家,只能由得他横行霸道,胡言乱语! 顾徐氏不知用了多大的定力,才让自己止住与之拼命的念头。 “好好的一双鞋子,何必去踩一泡狗屎呢?”顾徐氏是开解顾崇岭,也是开解自己,“咱们的命金贵,不跟贱命的人,争一时之长短!” “是!”顾崇岭悲愤收声。 顾倾城那边放肆大笑。 “祖母真是会圆呢!”她有侍无恐,恶意往顾徐氏的心窝子里戳,“我就最佩服祖母这一点!好了,楚大夫,祖母既然都同意了,那你以后就可以长住宁心院了!这顾府里的一切,你都可以随意享用,不用客气,就当是自己的家,知道了吗?” “知道了!”楚夫宴得意洋洋回,“顾府的饭好吃,水也甜,丫环也好看,我是巴不得在这里长住呢!对了,我还得多谢顾老夫人,给我提供这么便利的条件!我真是占了大大的便宜呢!没办法,谁让我命好!命好啊!哈哈哈!” 两人得意的笑声,在顾府上空回荡。 顾九抱着头颅,默默听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向顾徐氏。 顾徐氏满目沧凉的看着她。 顾九在她面前缓缓跪下。 “豆豆……”顾徐氏伸手拉她。 “啊,我突然忘了一件顶重要的事呢!”顾倾城轻笑开口,“祖母,你可瞧清楚了,你面前这人,可不是什么唐豆豆!她那张面具之下,可有另外一张脸呢!你猜,她会是谁?” 顾徐氏微微一惊,掠了顾倾城一眼,又看向顾九,眸中满是惊疑询问。 “老夫人,我们回福寿院说吧!”顾九起身,搀扶住她的手。 但顾倾城哪肯让她走? “何必要到福寿院呢?”她上前一步拦住她,“顾九思,是时候撕下你的假面了!” 她说完伸手,就要撕下顾九脸上的人皮面具,忽觉掌心一阵锐痛,低头一看,一枚细小铁镖横穿而入,她痛得连连甩手,忙不迭的躲到楚夫宴身后。 “顾九思?”顾徐氏呆呆看着顾九,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你……你……” “包大婶,这儿风大,扶老夫人先回房再说吧!”顾九看她面色发白,嘴唇干裂,大为担心。 包书琴也是心生疑窦,但她也是聪明人,这种时候,就算有什么事,也得私下撕扯,否则,不是让顾倾城他们看笑话吗? 她手脚麻利的扶住顾徐氏,低声道:“老夫人,您可别上了顾倾城的当!” 顾徐氏的嘴唇蠕动了一下,神情很快恢复如常。 她看了顾九一眼,转身离开。 顾九抱着头颅,快步跟上。 “这就走了?”顾倾城在后面哈哈大笑,“顾九思,你娘的头颅你拿到了,你说,其他的部份去哪儿了啊?怎么没见着啊?是被狼吞了,还是狗撕了?” 顾九的身子僵了僵,心中又是一阵尖锐的疼痛。 但她脚步没有停。 她很清楚,像顾倾城这样的人,不会舍得把这么好的筹码扔给狼或者狗。 而她,也只有表现得不在意,才能找到机会,把剩余的尸身找回来! 顾倾城见她无动于衷,大为恼怒,遂又大叫:“祖母,我劝您要小心谨慎!顾九思的仇人,可不是只有我,还有你啊祖母大人!您忘了您平时是怎么对她们母女的吗?是你禁了她们的足,是你先用你的态度,孤立了她们,才让别人有了下手的机会!” “如果您像宠我和我母亲那样宠她们,就算有人想下手,你也不会中计,更不会送她去疯人监!你这样对她,你以为她隐藏身份回来,不会找你清算吗?你知道陪了你十多年的桂枝是怎么死的吗?就是她杀的!” 第100章死马当活马医! 不得不说,她这段话杀伤力极大。 顾九明知她在挑拨离间,内心深处,那属于顾九思的怨怼,还是不自觉滋生出来,氤氲在胸口,堵得她难受。 顾倾城没有说错。 如果顾徐氏真的把林氏母女放在眼里,这一切的悲剧,就算发生,也不会如此不堪凄惨! 她不得不承认,在林氏母女的悲剧里,顾徐氏并不是一个无辜者,虽然她不是罪魁祸首,却绝对是推波助澜者! 因为她是顾九,才会选择跟顾徐氏合作,共同对付秦氏母女和楚夫宴,她需要她的力量,她同样也需要她的支持。 可如果顾九思的事真实的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她是没有办法这么平静的一点怨怼也没有,跟顾徐氏握手言和! 她都如此想,那顾徐氏又会作何感想? 毫无疑问,她会跟自己一样,明知那番话是挑拨之语,却还是没法不受那段话的影响。 一个自己憎恶且送入疯人监的孙女,改头换面,以另一个身份潜伏在她身边,这件事本身,就充满阴谋和算计。 更何况,这个时候,自己的怀里,还抱着林静姝的头颅。 将林静姝胡乱葬在乱葬岗的决定,也是顾徐氏做出的。 这样的决定,无情且残忍。 顾九叹口气,对接下来如何说服顾徐氏接受她,一点把握也没有。 以这老太太刚烈的个性,只怕宁愿一人苦撑,也决不肯再跟她联手。 而她,很有可能会再次被发配到疯人监去…… 顾九突然后悔起来,早知如此,上午见她心思松动时,就该坦承自己的身份和秘密。 同样一个秘密,自己主动坦白,跟别人被动戳破,完全是两种感觉。 但现在,已然来不及了! 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吧! 顾九一路行走,脑中转若飞轮,待回到福寿院,心中已有了主意,面色平静如常。 进了屋,包书琴把顾徐氏扶到太师椅上坐好,又给她倒了一杯茶。 顾徐氏一直在抖。 太多意外的消息,让她有点承受不住,那双枯瘦双手,一直在不停的颤抖。 顾九盯住那双手,眼眶微微泛酸。 “你……你……”顾徐氏指着她,一连说了好几个“你”字,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颓然向椅后倒去。 “我是顾九思!”顾九把头颅放在一旁,缓缓撕下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本来面目。 “啊!”包书琴一直将信将疑,此时看到她的脸,惊得捂住了自已的嘴。 “好啊!”顾徐氏瞪着她,“顾九思,你真是……瞒得好哇!你真是厉害,居然把我老婆子耍得团团转!我这顾家的孙女,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本事呢!哈哈,真有本事!” “孙女没本事!”顾九满面悲伤,“孙女若有本事,便不会让仇人刨了母亲的坟,亵渎母亲的尸身!也不会眼见父亲被害,却不能帮他报仇雪恨!更不会任由贼人及其女在我们顾府嚣张跋扈,欺我祖母,辱我母亲,却只能忍气吞声,什么也做不了!” 她刻意提到顾奉之,这是顾徐氏最在意的人,又把楚夫宴和顾倾城做的恶事提了一遍,就是想提醒顾徐氏,当务之急,不是跟她撕扯她是谁的问题,而是,如何携手共御强敌! 顾徐氏经由她的提醒,总算从刚才那种失望震惊,甚至可以说有些气急败坏的情绪中解脱出来。 但人是解脱出来,心里那口气却还是提着,不能放下来,这个结局,实在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你是在嘲讽我吗?”顾徐氏冷冷的看着她,“顾倾城说得没错,是因为我的嫌恶,才让你们母女备受排挤,更给了她和楚贼下手的机会!也是我,在你们出事后不管不问,把你扔进疯人监,任由你自生自灭!也是我让人把你母亲胡乱葬在那里,都没让她入顾氏的墓园!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确实就是我!你,一定很恨我吧?” “是,我恨你!”顾九看着她的眼睛,坦然承认,在母亲死后,我却被封住了嘴,连喊冤的话都叫不出,你却不分青红皂白,就送我入疯人监,那时那刻,我确实恨透了你!” 顾徐氏听到那个“恨”字,眼底闪过一抹悲哀和伤痛,她红着眼睛,咬牙回:“所以,你就想方设法跑回来,处心积虑的以唐豆豆的身份,潜伏在我身边,等利用我诛杀秦氏母女和楚贼后,你下一个该对付的人,就该是我了吧?” “那请祖母告诉我,我对付您,对我能有什么好处呢?”顾九反问。 “好处?”顾徐氏轻哼,“那能有什么好处?我是你的另一个仇人,杀掉一个仇人,还需要什么好处吗?” “我不认为祖母是我的另一个仇人!”顾九用力摇头,“不管从哪方面来讲,我杀掉祖母,对我有百害而无一利!我一个山里丫头,到了这云京,两眼一抹黑,母亲死了,父亲傻了,我在这京中,除了祖母,再无一个亲人,我杀掉祖母,不是等于自绝生路吗?” 顾徐氏的表情微微松动。 顾九说得不错,就顾府目前这情形,她如果倒下了,以顾九的能力,绝对撑不下来,哪声她再聪明,到底缺少历练。 “可你自己也说过,你恨我,憎恶我!”顾徐氏还对这句话耿耿于怀。 顾九苦笑:“是,您是我曾经憎恶过的人!” “曾经憎恶过?”顾徐氏盯住她,“你什么意思?” “曾经,就是发生在过去的事!”顾九回,“在我娘刚死,我被关入疯人监时,我无比的憎恶祖母,如果可以说话,一定要大声的质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母女!后来,我以唐豆豆的身份,跟在祖母身边,也问出了这个问题,听了您的回答之后,我心里的那份憎恶之念,就此烟消云散!” “你的憎恶,可以这么轻易消弥吗?”顾徐氏冷笑,“你无需讨好我,我既知道你是顾九思,你再讨好,也没半点用处!” 第101章攻心为上! “我没打算讨好祖母!”顾九摇头,“如果我是像顾倾城那样,善于讨好卖乖的人,我想,祖母一定不会像那时那样厌恶我!又或者,我母亲是那种曲意奉迎之人,哪怕她是祖父的仇人之女,你也不会如此冷漠待她!人和人之间的情感,不是平空产生的,是一点一滴的积累和沟通!而我和母亲,跟祖母之间,缺乏这种积累和沟通!所以,祖母对我们漠不关心,本就在情理之中!” 顾徐氏黑沉紧绷的面色,稍稍松驰了一些,她轻哼一声,道:“你不用为我开脱!我确就是讨厌你们!从来就没喜欢过你们!就算你们会讨好卖乖,我也不会对你们和颜悦色!” “是啊!怎么能不讨厌呢?”顾九苦笑,“换作是我,我辛苦养大的唯一的儿子,指望着他光耀门楣,光宗耀祖的,他倒好,非跟一个罪臣之女纠缠不清,娶了这样的女子作媳妇儿,非但对他的仕途没半点帮助,反而扯他的后腿,这倒也罢了,若是他们情投意合,我也就忍了,可这个女人却是仇人之女,这岂不是忍无可忍?” 顾九说着看向包书琴,问:“包大婶,若是你家儿子,娶了这样的媳妇儿,你会不会特别的恼怒生气?” “那肯定会的!”包书琴使劲点头,“我绝不会容许这样的女人进我家的门!” “可祖母最后还是忍了!”顾九看向顾徐氏,“虽然没准她进顾府的门,但默许做了外室,也就是给了一条生路!能做到这样,祖母已算仁至义尽!我和母亲,虽然也很无辜,可是,我们受的委屈,却不能单纯的怪罪在祖母身上,说到底,这是命运捉弄,母亲和我,还有祖母,并没有对错之分!” 话解释到这份上,顾徐氏的面色明明好看了很多,看向顾九的眼神,也不再那么敌视防备。 最关键一点,顾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你倒还算通情达理!”她忆起旧事,颇有些感伤,“当年的事,我的确很难接受!老太爷也是暴跳如雷,奉之因此没少挨罚,但无论怎么打压,他就是不肯放弃,还为此宁愿放弃顾家军候的封爵,那时我被程艳秋挤兑,眼见得后宅大权旁落,不知有多着急!” “确是为难祖母了!”顾九叹口气,“我来到祖母身边之后,才知祖母的艰难!所以,对祖母的憎恶,逐渐消弥,祖母,我是您的亲孙女啊!是您儿子的亲生女儿!人都说血浓于水,别说现在我对祖母已无敌意,就算我依然憎恶,也不生出杀人之意!我就算不爱您,可是,我爱父亲啊,父亲又那么爱您,我便算为了他,也决不会对您有不轨之念的!” 顾徐氏被她一句血浓于水,说得眼眶微红,她沉默了一会,哑声道:“算起来,你才是我顾家真正的嫡长女!” 顾九悬着的一颗心,在听到这句话,总算落回了原处。 “祖母,您这是,原谅孙女了吗?”顾九泪盈眼眶。 “原谅你?哼!哪有那么容易?”顾徐氏心里已选择原谅,面上却仍不肯认,“你这么装神弄鬼的骗我,还敢要我原谅?” “孙女有罪!”顾九苦笑,“可是,孙女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要不是乔装回来,如何能探到这么多有用的消息?要不是以唐豆豆的身份,服侍在祖母身边,更不知祖母的真心,对祖母的怨念,也就不会这么快消弥!” “而且,我是怕祖母看到我不开心,不肯与我携手对敌,这才出此下策,求祖母体恤!我本来想着,报完仇之后,就带着母亲的遗体,离开云京,回到大山的家,永生永世,再不来这伤心之地了!” 她说完看到一旁林静姝的头颅,不由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顾徐氏便是铁石心肠,看到那头颅,再看到面前这柔弱可怜的小女孩,那心也要软下来。 “苦了你们娘儿俩了!”她闭目轻叹。 “有祖母在,九儿会苦尽甘来的!”顾九哽声回。 “可怜孩子!”顾徐氏又叹,“别跪了,起来说话吧!” “谢祖母!”顾九抱着头颅站起来。 “这个楚倾城,真是……跟他爹一个样儿!”顾徐氏看到那头颅,也觉凄惨异常,“头在这儿,身子呢?” 顾九的神情僵了僵,嗓子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应该被楚倾城……作践了……”包书琴也听到了楚倾城的话,低低回。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阴毒的女人?”顾徐氏只觉匪夷所思,“她才不过十七岁,若到了我这个年纪,只怕吃人也是敢的了!” “想想她以前那样子,再对比今儿这嘴脸,还真是觉得恍若隔世呢!”包书琴轻叹。 顾徐氏只是摇头:“一辈子玩鹰的人,不想最后被鹰啄了眼!我自恃有识人之能,谁承想却被这对母女骗得团团转!真是瞎了眼啊!” “祖母千万别这么说!”顾九忙道,“是他们太会伪装!” “可还是我识人不明啊!”顾徐氏感叹,“奉之前些年常年征战沙场,根本无暇顾及后宅之事,这些年又忙着生意,也是经常不在家,我这个做母亲的,没帮他管好后院,让他遭了这样的罪,让他最在意的妻子儿女,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我对不起他啊!还好,九儿你现在没事,不然,我真真是罪孽深重啊!” 顾九倒没料到她会说出这话,见她捶胸顿足,老泪纵横,显是肺腑之言,一时也唏嘘不已。 顾徐氏伤心一阵,擦干眼泪,对包书琴道:“你去叫顾福过来,找个盒子,把林氏的头颅先收殓在里头,等我寻人看个日子,赶在她七七之前,给她办个丧事,上次把她胡乱葬了,着实委屈了她,这回,一定要把她葬入顾氏墓园!只是……” 顾徐氏看向顾九,“楚倾城那等恶女,这尸身,怕是寻不回来了!九儿,你且想开些吧!” 第102章握手言和! “祖母放心,九儿不会纠结于这些事的!”顾九强作笑颜,“父亲他们,征战沙场,那些战士们,常常尸骨无存,死了,也就不在意太多了!不过……” 她顿了顿,说:“不过我母亲的尸身,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还在楚倾城手里,所以,如果以后,她拿这尸身作筹码,来离间我和祖母的关系,祖母万不可信!” 顾徐氏怔了怔,道:“她会这么做吗?” “我只是猜测!”顾九回,“以她的个性,完全做得出来!” 顾徐氏看了她一会儿,低叹:“九儿,真是苦了你了!” “死者已逝,活着的人,还是要活下去的!”顾九摇头。 “是啊,那咱们就好好的活!”顾徐氏拉过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中,上上下下打量她,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 “祖母笑什么?”顾九问。 “没什么!”顾徐氏摇头,“这还是祖母头一回看清你的模样呢!在祖母印象中,你一直就是个粗蛮的山间野丫头,如今这仔细一瞧,倒是个俊俏的小丫头呢!” “祖母过奖了!”顾九倒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句,微笑回:“母亲说,我这眼睛随了父亲,这鼻子嘴啊,随了她,就不知这个子随谁,就长了这么一点儿!” “那怕是随了你祖父了!”顾徐氏扭头看一眼墙上顾老太爷的画像,说:“你别瞧那画像上他不知有多高似的,实际上,他还没我高呢!也就比你高一丁点儿!” “不是吧?”顾九看看那一直挂着的画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不是?”顾徐氏看看那画像,说:“当年我跟他在一起,父母家人,全都反对,我当时视情为人间至圣至美……罢了,少不更事的陈谷子烂芝麻,不提了!你这模样,总体还是像你父亲!怪不得我一看到你,就总觉得透着股亲切,却没想到……你能回来,太好了!” “祖母能让我回归顾府,九儿也觉心满意足!”顾九回。 “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候,让你回来,你没享到顾家的好处,如今这顾家,却要你跟我一起扛,实在是委屈你了!”顾徐氏面现愧疚。 “祖母,我们是一家人,护佑的是我们自己的家,不用说这种见外的话!”顾九笑,“对了,还没来得及问祖母,此次进宫,对于楚倾城摔坏水晶莲花一事,太后是怎么说的?” 顾徐氏“呵呵”了两声,轻叹:“如你所料!她不会真给什么惩罚!只是让楚倾城把摔坏的水晶莲花复原便罢了!” “这不挺难的吗?”包书琴在旁道,“这摔裂的东西,哪里还粘得回去?” “所以不用粘啊,水晶莲花那么多,照尺寸再做一个就是了!”顾徐氏苦笑,“做了一个替换上来,谁知道是不是原来的那一个?” “这个太后……”包书琴忿忿然,“她为什么要这么偏袒她?不是说,她和秦宁心的关系不怎么好吗?姐妹俩未出阁时便经常在一起掐架!” “可她跟楚夫宴的关系好啊!”顾徐氏轻叹,“我之前总觉得是传言,觉得以她的眼光,肯定看不上楚贼那样的货色,可是……她的心思一向难猜!说起来,她跟顾倾城倒是一个性子,翻脸从来都比翻书快!我们顾家,如今已是一枚无用的弃子,之前有再大的功劳,又有什么用?到头来,也不如一个瘸子面首!” “有太后护着他们,咱们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包书琴担心道,“那她以后还不是要把顾府闹翻了天?” “先让她闹一阵吧!”顾徐氏轻哼,“她闹得越凶,到时,外头非议她的人就越多,这唾沫星子,也是能淹死人的!若是那册封大典上出了什么乱子,没了这白莲护身,我看她还怎么嚣张!” “可要是太后再给她扔个什么名号呢?”包书琴满面担忧。 “如果这样的话,那当真是棘手!”顾徐氏苦笑,“那就真是我们顾府劫数已到了!到了那时,老身也就懒得顾忌太多,哪怕拼得鱼死网破,也不能任由他们羞辱折腾!” “祖母莫急,还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呢!”顾九轻声道。 “你有办法?”顾徐氏眼前一亮。 “我正在让春香钓人!”顾九回,“如果这个人能钓到,那么,我一定会给她一个终生都难以忘记的册封大典!” “就知道你有办法!”顾徐氏十分兴奋,“不过,在这之前,九儿,祖母要先为你正名!要敲锣打鼓,召告天下,我顾家女儿顾九思,不是疯子!祖母当时错怪你,让你那样屈辱的走出了顾家大门,这一回,祖母一定要好好的补偿你,要风风光光的把你从疯人监里迎出来!我要把你母亲扶正,我要让全云京的人都知道,你,顾九思,才是我顾府的大小姐!” “多谢祖母!”顾九躬身致谢,“母亲若泉下有知,不知有多开心呢!” 其实这句是客套话。 活着受那么多罪,死了什么都是虚的。 但顾徐氏肯这么做,想来已是她能做的极致了。 不管以前曾发生过什么,从现在起,一切如云雾消散,她要摒除身体里前身残存的执念,把顾徐氏当成真正的祖母,与她同心协力,不离不弃,护佑顾家,也成全她自己! 黄昏时分,顾九回了一趟梅花坞,收拾行李。 她是顾九思,就该住进顾府。 梅花坞一片寂静,唯有梅花簌簌。 云千澈还是没有回来。 也许,他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顾九叹口气,拎着小小包袱,默然离开。 “你还真是做到了!”冥星看着她在顾府的新住所,不由慨叹:“你在这里,以后我怕连晚上觉也睡不安了!” “有那么危险吗?”顾九挑眉。 “有!”冥星点头,“今天,我又闻到那个武功高手的味了!” “在哪里?”顾九一惊。 “我感觉他就在这个大宅院里,跟我一样,隐在某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冥星回,“上午在静心院,我还看见他嗖地一下飞过去,忙追了过去,居然没追到!有这么一个人,我哪里还睡得着觉?我非得把他逮出来不可!” 第103章闪婚?闪孩子? “这人到底是什么人?”顾九听他这么一说,心也陡然悬起来。 “谁知道?”冥星不无担心,“这么个货,要是成了楚倾城的助力,那可就麻烦了!随时随地可取人性命,却不留痕迹的啊!” “可他到现在也没取!”顾九思索着,“所以,不管他是谁,他其实没想要我和老太太的命,不是吗?” “那他干嘛呢?”冥星不解,“玩儿呢?” 顾九一怔,喃喃道:“没准还真让你说对了,他们这么着,也许真的就是在玩儿!挑着楚倾城跟我们斗,他在一边看热闹!” “不是吧?”冥星愕然,“谁这么无聊?” “鬼知道!”顾九伸手轻拍他肩,“他到底是谁,那就只能拜托星大人帮我多留心了!要是能抓到他,星大人提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答应!” “让你给我们王生个小小怪物,你也愿意吗?”冥星问。 顾九一脸惊悚:“乖,星大人,大冷天的,咱们就别抽风了!” “我说真的!”冥星一脸正经,“生个小小怪物,一点儿也不难的!是个女人都会生娃不是吗?而且,王生得又那么好看,跟云千澈一模一样……” 顾九拿包袱堵住他的嘴。 “像你这种脑回路这么曲折的属下,冥王是从哪儿找来的?”顾九十分好奇。 “像我这种可不好找!”冥星呜呜答,“这得打小儿一起穿开裆裤才能培养出来!” “原来发小就是专门用来坑发小的!”顾九轻哼。 “我这怎么是坑他呢?”冥星伸着脖子分辨,“我明明是为他好!你也知道的,他都二十七八岁了,一把年纪了,跟他同龄的人,儿子都该娶媳妇了,遇上争气的,那孙子都抱上了!他却连个媳妇都没有,身为发小,我是不是得为他着想,替他已逝的父母分分忧,给他们老云家留个后?” “听起来心都要操碎的感觉!”顾九轻哧,“可你留后就留后,干嘛老把这歪主意往我头上打啊?我看起来跟你家王很搭吗?” “搭啊!”冥星眯眼笑,“你们好般配的!你们俩要是成了亲,再生了娃,对他好,对你也好,你们俩的问题啊,就全都解决了!” “我们俩的问题?”顾九听得直翻白眼,“我们俩有什么问题,各自解决各自的问题,为什么要用成亲来解决?” “成了亲,你就是我们尊贵的冥王妃啊!”冥星吃吃笑,“到时,王妃指东,属下绝不敢打西,王妃说什么,属下就做什么,就像眼下这事儿吧,楚氏父女,那么嘣哒气人不?可你们气得干瞪眼,却没办法,但有了我们王,解决掉这俩货,就踩死两只蚂蚁没什么区别!这是不是天大的好处?” “说得还挺让人动心的!”顾九轻哼,“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事儿想想还真是挺美的!” “那就做啊!”冥星冲她挤眉弄眼,“做起来更美!” “那我应该怎么做呢?”顾九扔下小包袱,被冥星的脑回路勾得满心好奇,“你可别忘了,你家那位王,女人这类生物,是要被他隔离到五米以外的!我,也是个女的!” “你不能算女的!”冥星摇头,见顾九瞪眼,笑着摆手:“那个我的意思是说吧,你是女人中的精英,巾帼中的英雄,跟寻常女人不一样的!总之呢,你只说你肯,那一切就包在我身上!” “嘁!”顾九撇嘴,“不说拉倒!谁要嫁给你们家蛇精王啊?就他那调调,好人跟他待在一起,也能逼疯喽!我看啊,你也被他传染得精神不正常了!” “哎,小怪物,你涮我?”冥星忿忿然,眼珠一转,忽又道:“那如果让你嫁给云千澈,你愿不愿意?” “我不愿意……”顾九轻哼。 “啊?你说喜欢他的呢?”冥星满脸失望。 “话没说完呢!”顾九笑,“嫁给云千澈这种事,我不愿意,怎么可能呢?这么又美又暖又风趣会做菜会看病还会做衣裳的男人,砸我头上,我除非砸傻了才不要!可问题是,他在哪儿呢?你把他找出来啊?只要你把他找出来,只要他想娶,本姑娘可以跟他闪婚!” “闪婚……是什么意思?”冥星问。 “就是像你说的……唰地一下,就结婚了!”顾九解释。 “唰地一下……”冥星嘿嘿傻笑,“闪婚?不跟我开玩笑?” “我要是跟你开玩笑,我就……”顾九低头看看自己发毒誓,“我就再变矮一尺!” “再矮一尺,你可以嫁给土地公公了!”冥星大笑,“不过这个毒誓我喜欢!你等着,等我找个机会,一定把云千澈给你找出来!他一出来,你就跟他闪婚,好不好?” “好!”顾九点头,“女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能不能顺便也闪一下孩子呢?”冥星又问。 “闪孩子?”顾九有点懵。 “就唰地一下,把小小怪物给生了啊!”冥星笑嘻嘻,“只要这婚闪了,你俩啥事都不用操心,所有事,我给你们办得妥妥的,你们就专心闪孩子,一直闪到怀上为止!” 顾九:“……” “星大人,你真是骨格清奇,脑洞崎岖啊!”顾九慨叹。 “多谢王妃夸奖!”冥星笑眯眯。 “客气了!”顾九默默打开小包袱,同时下了逐客令,“我要换衣裳了,星大人回避一下吧!” “那该才闪孩子那事儿,我就当你默认了啊!”冥星出门前不忘强调他心心念念的事。 顾九瞬间怀疑自己还在疯人监。 这怎么都疯言疯语的,不按正常套路来呢? 她摇摇头,叹口气,懒得跟蛇精王身边的蛇精侍卫计较,从包袱里取了两套衣裳出来。 一套是疯人监的狱卒的服装,另一套则是云千澈给她做的那套新衣裳。 她把狱卒的服装穿在里面,外面又套了件棉袍遮掩,把新衣裳小心折好,放在另一只包袱里。 打扮停当,她叫冥星:“星大人,可以进来了!” 冥星开门看到她,趴在墙上笑。 “小怪物,你这会儿就可以做土地婆婆了!你这里三层外三层的,都穿的什么啊?” 顾九只当没听到,默默等天黑。 第104章似是亘古未见! 天一黑下来,她便麻利的扯住冥星的手臂,道:“人行飞行器,我们可以出发了!目标地,静安山疯人监!” “你还回疯人监做什么?”冥星不解,“这种接人的事,不用非到疯人监的,在城外候着,等老太太派的车队在城中转上一圈,让云京的人知道你被接回来就好了,不用这么麻烦的!”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话啊?”顾九轻哼,“我在那儿待久了,我对那儿有感情了行不行?我想故地重游,感受一下,毕竟,以后没机会再去了!我在那里,老赵老梁他们,对我这么照顾,不得去告别一下啊?还有唐豆豆他们,也得去瞧瞧吧?” “说的很有道理!”冥星看她一眼,“但我知道,你一定不仅仅是因为这些事!你说实话,那天云千澈跟你聊疯人监,都跟你嘀咕些什么秘密?我跟你讲,你不可以去冒险的!我只负责保护你,没义务陪你冒险!” “哎,叽叽歪歪的,还想不想要我闪孩子了?”顾九瞪眼。 一提到闪孩子这种事,冥星就怂了,他没再说什么,蹲下身来,老老实实的履行人行飞行器的职责。 顾九却因为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那句话,犯起了嘀咕。 她刚才虽然嘴上跟冥星胡侃,但脑子里却想着疯人监的事,压根就没怎么上心,可这时候仔细一琢磨,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记得你刚开始是说,是给你家王闪孩子,怎么说着说着,又要我跟云千澈闪孩子了?”她问。 “这不一码事嘛!”冥星耸肩。 “这怎么能一码事呢?”顾九皱眉,“这是两个人好不好?” “可这两个人是兄弟啊!”冥星嘿嘿笑,“不管孩子是谁的,总归都是给云家留后就对了嘛!” “你是……这个意思?”顾九挠头。 “不然呢?”冥星扭头看她。 “可我觉得你应该不是这个意思……”顾九呆呆看着他。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啊?”冥星问。 “我……”顾九挠头,刚才是怎么聊起这件事的? 想不起来了。 她叹口气:“算了,懒得管你这些破事儿!你快点儿飞!我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身为冥王身边的极品侍卫,冥星的飞行速度,比起朱宝儿更加惊人。 对这种绝技,顾九是叹为观止,外加羡慕嫉妒恨。 一个时辰后,两人踏着皎洁的月光,出现在疯人监天透院一号监。 一号监里亮着灯,窗前似有人影轻晃。 “云千澈?”顾九激动大叫,“那是云千澈吗?” 冥星被她这一叫,吓得腿都软了,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顾九还在他背上,当然也免不了这一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但她完全顾不了那么多,急匆匆爬起来,连身上的泥灰都来不及掸,便欢天喜地扑过去。 “云千澈!云千澈是你吗?” 她一边跑,一边兴奋大叫。 听到她的叫声,窗前人影一怔,又是一晃,下一刻,他推门而出。 顾九此时刚好飞扑至门前,看清面前男子的模样,唇角轻扬,笑声如一串珠子散落在玉盘之上,在寂静的小院欢快摇响。 门前,一袭简朴素衣的灰袍男子站在门前,似惊似疑又似喜的打量她,待看清她的脸,那俊逸温润的脸上,也瞬间绽开一朵洁白的花。 “小九儿!”他阔步走过来,双臂张开,衣袂飘飘。 他就这样向顾九张开怀抱,带着她最熟悉的那一缕梅花的冷香和最安心温暖的微笑,飘飘悠悠而至。 顾九如乳燕归巢一般,忘情的扑入他温暖芳香的怀抱之中! 两人虽然不过分隔数日,此时却都有亘古未见之感,身形相接之时,顾九踮起脚尖,勾住他的脖颈,在他下巴上留下忘情一吻。 “哗!”冥星抖着腿站起来,看到顾九的大胆举动,又惊又喜,喃喃道:“难道今晚就可以闪孩子了吗?” “你在说什么?”朱宝儿走过来,皱着眉头看他。 “啊……”冥星瞬间清醒,摇头:“没什么!” 朱宝儿剜了他一眼,轻哼:“我看,你跟云千澈一样,也被那顾家的二姑娘摄了心魂!你别忘了,她可是顾奉之的女儿!” “一直记着呢!”冥星叹口气,问:“他怎么又跑出来了?这才几天啊?以前最短也要间隔一两个月的!是又出了什么意外吗?” “今天的情况有点复杂……”朱宝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回:“是小北先跑出来的!” “小北?”冥星吓了一跳,“小北也出来了?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不知道!”朱宝儿摇头,“连冥风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本来他好好儿的在屋里头睡觉,出来时就不对了,到处找我,我陪着他玩了一会儿,做了些他爱吃的菜,他吃到一半,说头痛,我去找老韩,等把老韩带过来,他好像又正常了,说突然想起一些重要的事,要来疯人监!我当时也没多想,就带他过来,没想到,他根本就不是王,是云千澈!” “从他让你带他来疯人监,你就该想到他是云千澈!”冥星轻叹,“如果是王,怎么需要人带?就算要人带,也不会要你带!云千澈这货,现在居然会以假乱真了,天哪,以后越来越乱了,不行,不能这样!这样下去,我们大家都要疯掉的!” “我现在就很想疯!”朱宝儿气咻咻的瞪着他,“冥星,有些事,你不说我也知道!不用你再跟我强调一遍!我们仨一起长大,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不行吗?你非得这么直白吗?非得这样吗?” 她说着说着,那眼圈一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一幅委屈至极的模样。 冥星一脸懵逼:“我……我说什么了?什么直白……” 他说到一半,忽地明白过来,叹口气,道:“宝儿,论起直白,王比我直白多了!每次他一出现,你就必须消失!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明白他的意思吗?” “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朱宝儿苦笑,“他怎么可以那么狠!一点儿念想都不留给我!” 第105章看好你心里的毒蛇! 冥星摇头:“你既然知道他的意思,就不该再自苦!你这样,对他是种负担,对你自己是种折磨!何必呢?宝儿,一晃十多年了,你该放下了!说实话,王这么对你,已是最大的怜惜,这偌大一个冥头府,也就只容下了你一个女人!这已是他最后的底限,你若再行相逼,惹得他痛下杀手,那到时……” “我怎么逼他了?”朱宝儿红着眼睛,颤声质问:“我什么违背过他的命令吗?他出现时,我没有立刻消失吗?这么多年,我不是一直守在云千澈的身边吗?我有做过令他不悦的事吗?” “你不要那么激动!”冥星叹口气,“你这样默默守候,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你该知道他现在的情形,你这样的感情,很危险,会暴露他的身份,会给他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再麻烦,有这位顾二小姐麻烦吗?”朱宝儿指着院中的顾九,哽咽问:“你不觉得,云千澈之所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频频出现,是因为她吗?他中了她的邪!每时每刻都想见到她,因为这种强烈的念头,才会一次次的冲破王的封禁!” “她……”冥星摆手,“她跟你不一样!她不是麻烦,她是王的救星!” “救星?”朱宝儿苦笑,“就因为她会的那些巫术吗?” “这还不够吗?”冥星道,“她的那些巫术,治好了老肖的食人怪癖,这么多年,我也就只遇到过这么一个会巫术的姑娘!最重要一点是,这么多年,云千澈也就只遇上一个让他感兴趣的姑娘,而恰巧,这个姑娘,也很喜欢他!” “可她喜欢的,是一个虚幻的泡影!”朱宝儿远远的看着云千澈,眸中神色复杂难辨,“是谷主用三年的时间,凭空造出来的一个人!他是虚的,永远落不到实处!” “我可能跟你的看法不太一样!”冥星缓缓摇头,“我不认为他是泡影,我倒觉得,他是王心中最后一片净土,代表着最为闲适无惬意的一段时光,这段时光,对王,很重要!”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朱宝儿眉头紧锁,“明明我们都不希望云千澈出现的!包括王自己也是!他不止一次,想要封禁住他!而你,眼睁睁看着顾九思把他召唤出来,非但不阻止,还要把两人送作堆,我真是搞不懂你在做什么!我觉得你这么做,才是最危险的!我不同意你的做法!你最好看好她,不然,我不保证自己不会做出过激的事!” 冥星扭头看她,半晌,吐出一句话:“宝儿,嫉妒,是一条最丑陋的毒蛇,它生着最锋利的牙齿,有着最恶毒的汁液,你该知道,她是王最憎恶最仇恨的一种东西!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这样一条毒蛇,我希望你看好她,如果被王看到你这时的眼神,你就死定了!” 朱宝儿倏地一颤,耷拉着眉眼,垂下了头。 “对不起!”她涩声开口,眼眸间的嫉妒醋意,似阳光下的乌云,瞬间消逝无踪,只余一抹怅惘悲伤,余下的,是无尽的空落。 “好自为之吧!”冥星看她神情萧索,眸中掠过一抹不忍,犹豫了一下,说:“或者,你该回去休息一阵,有我在这里盯着就好!” “我是云千澈的的贴身侍卫,你不是!”朱宝儿缓缓摇头,“冥星,我们各司其职!我们三人一起长大,你该相信,我有能力,杀死那条毒蛇!” 冥星看看她,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只远远的站着,看白梅树下,相依相偎的一对壁人。 从初见到现在,他们已足足抱了半刻钟,还是死抱着不肯松手,好像一松手,对方就会化为泡影,就此消失在夜空。 “这是石化了吗?”朱宝儿看着两人,忍了又忍,还是没能管住她惯常的小毒舌。 她冲着两人叫:“喂,再抱就粘上了!” 听到她的声音,顾九瞬间从那种如梦似幻的状态中清醒。 这一清醒,她反而更不敢动了。 她刚刚做了什么? 好像……主动献吻了…… 她居然吻了一个刚认识不过一个月的古代男人。 这事儿就是放在现代,好像也有点太主动太热辣了点,更不用说在古代。 顾九想不明白,一向淡定沉静的自己,怎么能做出这种冲动的事。 一定是这夜色太沉静,月色太迷人,还有这梅花的香气,太醉人…… 最主要一点,是面前男人这美色太诱人,让她把持不住,荡漾了春心,以至于,猴急的对面前的男人下了口…… 顾九的脸在瞬间红透,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可地上没有缝。 顾九的大脑急速旋转,试图为自己的行为,找个比较合理的借口。 她在那里冥思苦想,绞尽脑汁,身子却僵着,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在没想出托词前把云千澈给惊动了。 她不动,云千澈也不动。 他同样也不敢动。 刚才那一吻的余波,还在他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颤栗着,那柔软的触感,那甜香的气息,轻触在他的下巴上,湿湿的,润润的,酥酥的,麻麻的…… 这种感觉,很新鲜,很甜蜜,是他从未感受过的。 而这感觉,又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的猛烈,如汹涌波涛,冲涮着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又一阵幸福又甜蜜的眩晕。 这眩晕让他大脑有点懵,一时竟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幻。 毕竟,这样的梦,他好像也没少做,梦里的那些蠢蠢欲动的小心思,是万万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女子面前,堂而皇之的表现出来的。 但这一次,梦里女子居然做了他最想对她做的事…… 不得不说,这梦,真是做得太美了! 云千澈希望这梦可以做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如果可以的话,再往下继续也没关系…… 两人谁都不敢动,保持着这种静止相拥的状态,时间又过去了半刻钟…… 这下,连冥星也有点站不住了。 这可抱了有一刻钟了! 第106章贴面礼和贴额礼 正常人抱到这会儿,要么对诉情话,要么进屋进行点羞羞之事,这一直抱着算怎么回事儿? 身为特级侍卫,他第一个反应是,顾九和云千澈出事了,被人点了穴,用了定身法! 身为一级侍卫,朱宝儿的想法跟他是一样的。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做出相同的决定,同时腾空而起,飞掠至两人身旁! 云千澈本来正美滋滋的享受着温香软玉投怀入抱的甜蜜芬芳,冷不丁看到两张严肃脸,瞬间从云雾坠回现实。 他扭头看看冥星和朱宝儿,又看看顾九,然后伸手在自己脸上掐了掐,然后“咝”地一声,龇牙咧嘴笑起来。 “小九儿真是你?”他欣喜道,“原来不是做梦!” 顾九眨眨眼,原来这货被她那一亲给亲懵了。 不过,懵了也好,她可以为刚才的行为,胡扯一个理由。 “不好意思,云大夫,刚刚被星大人一摔,就飞了过来,还撞到了你下巴,没撞伤吧?”顾九给自己方才的行为,编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无懈可击的理由。 可惜身边三个人全都不买帐。 “不能吧?我摔倒那地儿,离这儿足足十几米呢!我没这本事吧?要不,再摔一遍看看?”冥星看着顾九,笑得促狭。 “顾二小姐,这世上有句话叫越描越黑您知道吗?”朱宝儿在旁冷嘲热讽,“做了就乖乖承认,吃了一抹嘴不认帐,那叫无赖!” 顾九被人抓到现形,脸红得快要滴血。 但要她承认自己刚刚主动献了吻,那是万万不能的! 既然不敢承认,那就索性死硬挺到底,中途放弃,后果会更惨烈! 顾九咬紧牙关,瞪着大眼,硬扛到底:“你们在说什么啊?我完全听不懂!啊,云大夫,我们进屋说话吧!这儿人太多,好吵哦!” “嗷!”冥星在旁怪笑。 “嘁!”朱宝儿照旧是满眼不屑和鄙夷。 顾九只当没听到,拉着云千澈的袖子,把他往屋子里扯。 云千澈本来有些迷迷瞪瞪的,听冥星和朱宝儿一说,再看顾九那红得要滴血的脸,心里便明白了。 这一明白,立时觉得骨头都轻了,身子飘悠悠的,好像没有半两重,心里美滋滋的泛着泡泡,那泡泡越泛越大,托举他在半空中,浑身上下,无处不甜,无处不舒爽。 顾九拉他回屋中,人已经恢复原状,正想着问他一些事,却见对方跟灵魂出窍似的,盯着她,一个劲傻笑,不由又是一阵不自在。 就知道装无赖也是装不过去的。 平白无故的,轻薄了一个古代美男,好像有点不道德,万一人家对她没什么暖昧之意,只是对她的摄魂术感兴趣,又或者,拿她当哥们儿,她这种自作多情的举动,一定让人特别尴尬了! 屋子里很暖,顾九被云千澈这么一看,不由满头大汗,想了又想,终于又想到一个好借口。 “那个……刚才……我……”她尽量调整面部表情,想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一些,可惜一向撑门面的两片嘴唇此时却有罢工的迹像,一直粘粘乎乎的,让她说出来的话,也是结结巴巴,断断续续。 但顾九还是硬着头皮解释下去:“其实那是我们山里人的一种特别的礼节,山里人嘛,比较豪放你懂的,当然了,你们城里人规矩多,但我就是太兴奋了你知道吧?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所以……虽然我那什么,但其实我心里没那什么,就是行动上有点那什么……那个,你懂我的意思吗?” 云千澈微笑看她,学她的句式回话:“那个,你懂你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吗?” 顾九眨眨眼,耳根又隐隐发烫。 但这种时候,一定得绷住了,如果绷不住,会特别尴尬,她虽然跟冥星在那里说又是闪婚又是闪孩子的,但那纯粹是逗他,是跟他胡扯。 “我说的是我们山里人的礼节嘛!”她尽量把舌头捋直了说话,“这礼节……俗称……贴面礼……跟拍拍肩握握手鞠鞠躬一个意思了!” “哦……”云千澈拉着长腔,以示恍然大悟。 “所以,你懂了!”顾九呵呵笑,“所以,你千万不要多想!” “没有多想啊!”云千澈摇头,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然后,他弯下腰,猝不及防的在她额间印下轻淡一吻。 顾九本来脸已经不红了,被他这一弄,脸又唰唰的烧成大红布。 “这是我们城里人的礼节!”云千澈看着她,“俗称,贴额礼!” “哦哦……”顾九干笑,“原来大家礼节都差不多,那就比较好沟通了……” “是!”云千澈点头,“以后,这种沟通,我们可以经常进行!” “啊?”顾九讪笑,“这个……呵呵……这屋子里什么味儿?又甜又香!” 她吸吸鼻子,转移话题。 “我烤了栗子糕!”云千澈自自然然的牵过她的手,带到她火炉旁,拉她在炉旁的小凳上坐着,又拿毯子包在她身上,最后,找了白细瓷的碟子,把烤好的栗子糕放在上面,拿叉子叉了一小块,递到她嘴边。 顾九不加思索的咬了一口,满口香糯软甜,身上也是暖暖的,忽然觉得自己像小婴儿,被人包得暖暖的,喂得饱饱的,这种被温暖呵护的感觉,简直让人忍不住又要春心荡漾。 她嘴里含着食物,满足轻叹:“这儿真舒服!” “比起梅花坞呢?”云千澈笑问。 “都一样!”顾九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前提不是在哪儿,而是,你在哪儿!” 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自从穿越过来,在黑暗的疯人监,她看到的最温暖的一个人,就是云千澈。 这个男人,救了她的命,治了她的伤,陪她说话,给她做衣裳,没事逗她玩儿,没有他,顾九很难想像,自己在这疯人监要怎么活。 这种感觉,就好像初生的小生命,总把自己第一眼看到的温暖的人和物当成妈妈一样,顾九重生异世界,离奇又惊悚,而云千澈,就是她的港湾她的归宿地。 第107章我才是哥哥! 所以这句话,顾九说得自自然然,大大方方,没有半点的扭捏和羞涩。 云千澈听到这话,人又有点飘,骨头缝里都隐隐发痒。 这丫头,是在对他告白吗? 这告白好直接。 可是,他好喜欢! 因为喜欢,他便想着要回她一句什么话,可以跟她刚刚的告白应和。 可是,看着她的甜美笑颜,他大脑里一片空白,竟然什么话也想不出来。 那么,用行动表示一下? 云千澈想了想,揽过身边的顾九,又一记灼热唇印,印上顾九的额头。 “咳咳……”顾九正吃着呢,哪想到他突然又来这一下,差点没噎死。 云千澈左手轻抚她背,右手端过茶水,笑道:“你慢点儿吃,云叔叔又不跟你抢!” “呃……”顾九欲言又止。 “怎么了?”云千澈面色如常。 “没什么。”顾九下意识的摸上自己的额头,那里热热的,痒痒的,感觉很奇妙。 “你是还想再要一个贴额礼?”云千澈笑问。 “啊……不用了不用了!”顾九慌慌摆手。 “想要时就说!这种贴额礼,叔叔要多少有多少!”云千澈伸手摩挲她的头。 他的手大而粗糙,暖而宽厚,笑起来的样子,像尊好看的佛,让人的心格外平静安稳。 虽然他摸自己头发时的笑容,总让顾九疑心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只小猫或者小狗,但他的掌心太温暖,笑容太美丽,顾九最终还是乖乖的坐在那里当小萌宠。 “对了,你哥哥把你关起来,你怎么逃出来的?”顾九一边吃一边问。 “是我弟弟!”云千澈轻敲她脑袋,“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他是弟弟,我才是哥哥!” “好吧!”顾九点头,遂又咕哝:“可是,我为什么总觉得你才是弟弟啊?” “怎么?你是觉得,我不够成熟,没有男子气概吗?”云千澈皱眉,,正襟危座,一脸严肃。 “当然不是了!”顾九笑眯眯摇头,“只是因为他看起来老气横秋,你嘛,活力满满,所以才会觉得你是弟弟啊!” “这还差不多!”云千澈立马丢掉严肃脸,笑眯眯道:“那是!本医的颜值,一向比他高的!” “可你的人品,跟他一样糟糕!”顾九轻哼,“每次走时,都不会吱一声!你这么突然消失,突然又出现,搞得我很没有安全感!就像那天,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 “对不起!”云千澈认真道歉,“其实,我也不想的!可死屠夫太强大,我总是争不过他!” “他是手握军权的兵王,你是一个大夫,当然争不过他了!”顾九见他面露忧郁,安慰道:“没事了,你以后离他远一点,别招惹他就是了!惹不起,咱躲得起啊!” “不能躲的!”云千澈摇头,“越躲他,他就越嚣张!不过,你放心,我找到对付他的办法了!以后,我会努力站稳,不让他再把我挤走!” “挤?”顾九第一次从小糖豆嘴里听到这个字,就觉得古怪,这回又听他说这个字,不由好奇至极,“挤走是什么意思?” 云千澈看着她,片刻,回:“这个很难理解吗?就是排挤啊!” 顾九“哦”了一声,又问:“对了,那天你真是因为救肖猛吓晕了吗?” “怎么可能?”云千澈用力摇头,“一定是那屠夫诋毁我!我哪有那么没出息?我要是真是那么胆小,我就不会爬上屋顶去救老肖了!我只是不小心失足坠楼,其实就算没有那屠夫,我至多就是摔个腿断胳膊折的,也没什么大不了!是他趁虚而入,把我弄昏的!” “哦,原来是这样!”顾九点头。 看来,冥星确实没有骗自己,这个解释,跟冥星给她的解释,基本大同小异。 至于是吓昏还是弄昏,顾九比较偏向前者。 一个不会武功的大夫,遭遇高空坠落之险,因为惊惧而晕厥,这再正常不过,人人都有弱点,这不算什么了! 当然,她即便猜中,也绝不会说破,面上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装得有模有样。 可惜,她面前坐着的,是古代自学成才的一位心理学天才。 所以,她演技虽好,还是被识破了。 云千澈坐在顾九面前,瘪眉皱眼,一脸幽怨的看着她。 “你想笑就笑吧!”他咕哝,“别憋坏了!” 顾九“噗嗤”一声笑出声。 这一笑,就有点控制不住,只笑得捂着肚子叫疼。 “有那么好笑吗?”云千澈朝她翻白眼,“叔叔这么美,又这么暖,会医术,还会给你缝衣裳,给一点面子,真的那么难吗?” 顾九仍是狂笑不已。 云千澈瞪眼:“到底有什么好笑?” “不知道!”顾九摇头,“刚刚不知道为什么,看你心虚的样子,觉得特别好笑……” “所以,你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云千澈伸指拭去她眼角泪痕。 “还真的笑出眼泪了?”顾九看着他指尖水痕,忙不迭的捂住脸。 她一开始真的是在笑啊,觉得云千澈那心虚却又装强大的样子很搞笑。 可怎么笑着笑着,就突然好伤感,想着云千澈要真是摔死了,她在这个异世界遇到的唯一的温暖,也就彻底没了。 这么一想,竟然一阵难以抑制的后怕和揪心。 这种后知后觉的难过,让顾九觉得自己挺矫情的。 她吸吸鼻子,把那莫名涌出的泪水逼回去,重又笑得没心没肺。 “云叔叔,说说在你落地之前的感想吧!”她刻意转移话题,“你那时想到了什么?” “那想的可多了!”云千澈一本正经回,“我那时是从屋顶上栽下来的,脸朝下往下坠落,我就想啊,完了,我这么英俊的脸,就这么毁了,就算活着,也不能再耍帅了!” 顾九捂嘴吃吃笑。 云千澈继续说:“想完了脸,我又想我的手,我这一双修长有力又好看的手,也要毁了,以后怕是再也不能握手术刀了!我不能握手术刀不要紧,问题是,我若不能行医,这天下众生,要是生了疑难杂症,可不就只能等死了?” 第108章本医还是很靠谱的! “那是!”顾九用力点头,“云大夫你是神医圣手,你要是不在了,那简直就是云苍医界的重大损失!” “怎么能光是云苍的损失?”云千澈摇头,“还是天下医界的重大损失!他们为了记念我,一定会十分悲痛的为我举行盛大的葬礼!可我脸摔成这样,这葬礼到底是办,还是不办呢?这是个纠结的问题!办吧,我的脸那么难看,有损我云苍第一美男的称号,可谓晚节不保!可要是不办吧,天下人没有悼念我的机会,会难过得疯掉的!” 顾九:“……” 好吧,她承认,她快要接不下去了。 见过自夸的,没见过夸得这么狠的。 她扭过头,哈哈的笑了一阵,转过头,正色道:“云大夫,我觉得您太悲观了!事实上,我觉得,就算你脸先着地,也不会毁容的!” “为什么?”云千澈问。 “因为你脸皮厚啊!”顾九拿手比了比,说:“这么厚的脸皮,怎么可能摔坏?不光不会摔坏,摔到地上,还能弹起来呢!” “说得对啊!”云千澈深以为然,“所以,我这命,压根就不是死屠夫救的!是我自己的厚脸皮,救了我自个儿的命!” 顾九笑得捂着肚子叫疼。 云千澈看着她,唇角微弯。 他刚才说的那些,全是胡扯八道。 只有一句正经话,放在心里头,却不敢贸然说出口。 在坠楼的那一瞬间,他的心里,只想着一个人。 那就是顾九。 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料到。 他想着,长这么大,好不容易瞧见一个顺眼的女子,聊上一个懂他各种稀奇古怪想法的人,可还没得及把他心里的话说出口,就要死了,真是死不瞑目,抱撼黄泉。 那时就想着,如果能活下来,一定先把自己的心声说给那个人听。 可现在,活下来了,他却仍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现在的他,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 如冥星所说,他太弱。 他是一个大夫,他有世间最精湛的医术,但却救不了她的急,解不了她的难,只能看她一个人,在逼仄挣扎中苦苦支撑着。 云千澈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存在,不如云北溟有意义。 但无论如何,他还是要拼一拼的! “你最近情形如何?”他看向顾九。 “要怎么说呢?”顾九耸肩,“一天以前,我觉得自己胜利在望,一天以后,我又觉得前路漫漫!” “是因为太后吧?”云千澈问。 “嗯!”顾九点头,“有她给楚夫宴撑腰,我们投鼠忌器,大受掣肘!你说太后面首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这么宠他呢?他一个半老的瘸子,一幅病歪歪的皮相,太后身边美貌少年郎不知有多少,干嘛对他这么上心呢?” “因为他不光是面首,还是一个大夫!”云千澈回,“这厮在红粉堆里爬摸滚打,深谙女人的心思,太后虽然是皇帝的老妈,地位尊贵,可去掉这些,她也就只是一个女人而已!是女人就爱美,楚夫宴这些年专攻养颜美肤之道,他能让太后葆住青春容颜,又能陪她聊天解闷,这些好处,可不是那些没有阅历的少年郎能比的!” “说的也是!”顾九点头,“这厮算是花中高手了!” “花中高手,只能在花丛中应对自如,离了花丛,你说他会怎么样?”云千澈笑着看向顾九。 顾九呵呵笑:“我觉得会摔得很惨!你觉得呢?” “同感!”云千澈点头。 “其实,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着,怎么把他从花丛里揪出来!”顾九压低声音,“想法是有了,就是缺少一些必要的道具,现在正好遇上你,云大夫,你能否帮我做个道具……” “等一下!”云千澈忽然摆手。 “嗯?”顾九不明所以。 “我有种预感,觉得你说的这个道具,我应该已经做好了!”云千澈笑眯眯的拿过笔墨纸砚,放在她面前,说:“我们玩个猜心小游戏吧!你把想要我做的道具写下来,我呢,把我已经做过的道具写下来,看看能否对得上!” 顾九看着他:“可能吗?我们这么有默契?” “写着瞧喽!”云千澈浓眉微挑。 两人拿过纸笔,低头唰唰猛写,写完后把两张纸一对,顾九惊愕异常。 “还真是呢!”她喜不自胜,“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都说了是知已嘛!”云千澈笑眯眯答,“我只要一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心里憋着什么坏儿!” “那快拿来吧!”顾九笑嘻嘻的伸出手。 “什么?”云千澈问。 “道具啊!”顾九答。 “没了!”云千澈摇头。 “啊?”顾九的笑僵在嘴角。 又被这不靠谱的货耍了? “哎,想什么呢?”云千澈伸指轻敲她脑袋,“本医很靠谱的!” “那怎么没了?”顾九撇嘴。 “都给娇客们吃了啊!”云千澈回,“其实没坠楼之前就已经制好了,还没来得及派发,就被死屠夫给挤走了,所以晚了两三天,不过我来疯人监之前,已经差我的徒子徒孙们发下去了,不出意外的话,明儿等你回城,就可以验收成果了!” “真的?”顾九大喜过望,几乎不敢置信。 “当然是真的!”云千澈皱眉,“本医可不敢骗你这摄魂大师!不信,你看我的眼!你看,可是充满着真诚坦荡?” 顾九扫了他一眼,却不敢认真去看。 某人的眼睛太好看,怕看久了再掉进去,做出些令人羞耻的举动。 “我当然是信你的!”她轻舒一口气,“这么说来,我算是掌握了一点主动权!不过,为了确保无虞,还是要双管齐下,内外施压……” “是!要拍就拍得死死的,最好拍得魂飞魄散,免得他阴魂再现!”云千澈用力点头。 顾九愕然:“这么说来,你又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这个……不难猜吧?”云千澈傲然回,“这大晚上的,你事先又不知道我在这儿,披星戴月的摸来这疯人监,必是有所图,不是吗?” 第109章唐豆豆不见了! “是!”顾九使劲点头,“所以,你刚恢复自由,就巴巴的跑到疯人监来,应该也是有所图,对吧?” “再对不过!”云千澈用力点头。 “那还等什么?”顾九起身。 “不等了,我们现在就走!” 他扯住顾九的手,转身就往跑。 “喂,公子,你去哪儿?”朱宝儿追在后面叫。 “我们去看看老赵!”顾九笑嘻嘻答,“有日子没见到他了,很是想念呢!” “对啊!这么多天没见他,他一定又变乖了!”云千澈大笑。 两人手牵手,肩并肩,扬长而去。 “瞧这默契!”冥星看两人牵紧的小手手,喜得合不拢嘴。 “瞧你这样儿!”朱宝儿一看他笑,气不打一处来。 “我样儿哪儿差了?”冥星轻哼。 “是不差!”朱宝儿没好气回,“就是有点像保媒拉纤的老虔婆!” “就他俩还用我拉?”冥星笑,“你也瞧见了,他们这说话做事,默契十足,这是天设一对,地造一双,宝儿,你真该死心了!” “我对云千澈,本来就没有心!”朱宝儿剜他一眼,飞身掠上,紧随其后。 冥星身为顾九的贴身侍卫,自然也是亦步趋。 两人一对在地上跑,一对在天上飞,很快便冲出了天透院,直往赵世勇的洗心院而去。 洗心院在天透院和地藏院中间,经过地藏院时,云千澈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怎么了?”顾九问。 “好像……有人在哭!”云千澈回。 顾九笑:“脚底就是地藏院啊!要是没人哭哭喊喊叫叫的,那就不正常了!” “可是,这个声音很熟悉……”云千澈皱眉,侧耳,细细聆听。 “是莲姑!”屋顶的朱宝儿听力绝佳,给出肯定答案。 “莲姑?”顾九怔了怔,“莲姑怎么会在地藏院?” 话一出口,她心里忽地一颤,拔腿就往地藏院跑。 莲姑他们,因为本身只是有轻度的精神障碍,并没有任何攻击性,又因为云千澈庇佑的关系,疯人监对他们的管制并不严格,允许他们在天透院内自由活动。 可现在,却被发配到地藏院…… 必是出了事! 一行人急匆匆往地藏院赶,未进监门,已听到一道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哭叫声。 这声音如此惨烈悲伤,像是一人被逼到了绝境,所发出的最最痛苦的嚎叫,声声含泪,句句泣血! “珍儿!放开我的珍儿!放开她!珍儿啊,我的珍儿啊……” 顾九和云千澈对视一眼,面色俱变,不约而同的加快脚步。 监门没有锁,狱卒见到他们,下意识的倒退一步,一行人匆匆而入,遁声赶到一号监门前。 莲姑的叫声愈发凄惨。 顾九踮起脚尖,趴在小窗前向里看。 这一看,不由打了个寒战。 她原以为莲姑叫得这样凄厉,应该是被人虐打所致,可现在一看,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没有人打她,也没有人虐她,可莲姑却像发了疯似的,对着一号监的小窗又踢又打,时不时的还拿头去撞,拿肩去扛,每折腾一下,就会有血不断沁出来,她也是痛得惨叫,却仍不肯放弃,像着了魔似的,恨不能钻到窗户里去! 老何被锁在一旁的铁床上,看到她这样,吓得哇哇乱叫:“不要再撞了!果子烂了!呜,果子要烂了!” “二宝,快点,把门打开!”云千澈急急叫。 朱宝儿和冥星本来就站在他身后,此时掌风袭出,那门应声而开。 “莲姑!”顾九和云千澈一左一右,扭住莲姑的胳膊。 这一扭,云千澈心里猛地一抽。 “骨头,断了?”顾九也察觉出异常。 她虽不懂医术,可莲姑的两只手臂明显不正常。 “两只手骨已断,她刚才还在拍……”顾九看着面前满脸是血、如癫似狂的妇人,不由泪盈于睫。 “她这是怎么了?”冥星也是看得目瞪口呆,“没事跟这窗较什么劲啊?” “她怕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云千澈面色沉痛,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塞到莲姑嘴里。 莲姑抽搐了一下,很快,双眼变得涣散无神。 她晕厥过去。 云千澈动手施救,为她清除身上伤口。 顾九则蹲到床角的老何面前,小心问话。 这位老人家,三句话不离果子,顾九虽然不知何故,却也知投其所好,小心翼翼问:“何伯伯,果子为什么要往墙上撞?” “小果子……饿了……”老何含糊不清的咕哝着,“小果子……被拿走了……” 顾九叹口气。 这完全听不懂。 “他说的小果子,应该指的是珍儿!”云千澈见她一脸困惑,一边治伤,一边解释:“珍儿是莲姑唯一的女儿,视若珍宝……哦,你可能,还不知道莲姑疯癫的原因吧?” 顾九摇头:“我只知道珍儿死了!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云千澈眸子闪了闪,涌起浓浓悲愤。 “珍儿死在二号监!”他哑声答,“是活活饿死的!” “啊?”顾九愣住了。 “具体的情形,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云千澈艰涩道,“我也是东拼西凑听来的!说起来,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好像是珍儿是发了狂,咬伤了她们村里的乡绅,被送到这里来,她来了之后,莲姑也跟着来了,拿了家里的银钱,贿赂这里头的狱卒,想让女儿好过一点!” “这里头的人,个个如狼似虎,哪里喂得饱?”朱宝儿接着说道,“珍儿又正值妙龄,生得如花似玉的……” 顾九的喉头哽了哽,虽然朱宝儿没说下去,可她只稍想一想,也知发生了什么。 “正常人遇到这种事,都是要发疯的!”云千澈叹口气,“莲姑为护女儿,惹到那个带头的狱卒,那狱卒就把珍儿关到了二号监,把莲姑关到一号监,莲姑目睹女儿受辱,却不能相救,就这么疯了……” “可后来经过你的救治,她已经好了很多,最其码不再自虐,这好端端的,怎么又犯了?”朱宝儿皱眉。 第110章二小姐是我的大救星! 顾九站在小窗口边苦笑:“她应该不是犯了才被关进来,而是关进来之后,受到刺激,才又犯了病!” 朱宝儿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看那里!”顾九隔着小窗,指向二号监。 “那是什么?”朱宝儿问。 “是莲姑一直不离手的布偶!”顾九涩声回,“一定有人拿这布偶,给她重演了一遍当年的惨剧,她才会再度受到刺激!” “谁这么无聊?”朱宝儿愕然,“这么刺激一个疯子,对他有什么好处?” “为了泄愤!”顾九垂下眼敛,“为了发泄对我和云大夫的愤恨!” “赵世勇?”冥星脱口道。 “不可能!”云千澈摇头,“如果是赵世勇,我们根本就进不了这地藏院!而且,他想发泄的话,在我和小九儿离开之后就会动手,那以莲姑这种自虐的方法,根本就不可能活到现在!” “是!”顾九点头,“所以,这是今天才发生的事!” “那是谁?”朱宝儿好奇问。 顾九和云千澈对视一眼,同时吐出三个字:“楚夫宴!” “他?”朱宝儿和冥星同时发问,“为什么是他?” “因为今天早上,我假冒唐豆豆的身份,被楚倾城拆穿了!”顾九笃定回,“虽然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我的秘密的,但发现这秘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疯人监打探,如果赵世勇给了他肯定的答案,他们直接戳穿我就是了,也没有必要再费尽劳力,把我母亲的尸骨挖出来!” “是!”云千澈点头,“也只有楚夫宴,才会用这样的手段害人!他这个人,心思最是狠辣刁钻,从来不肯给人一个痛快,最爱零切碎割!” “是我连累他们了!”顾九看看莲姑,再看看老何,想起自己被赵世勇逼迫时,他们和唐豆豆一起过来帮忙,心里酸楚万分,默默的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事,左右看了看,惊叫:“小糖豆呢?小糖豆去哪儿了?” “呜!豆豆!”老何那边一听小糖豆的名字,立时嘶声悲嚎,“豆豆被无常鬼捉走了!白无常!呜,豆豆!” “白无常?”顾九紧张的看向云千澈,“是谁?” 云千澈面色苍白,唇角微颤,艰涩的吐出两个字:“地狱!” 顾九听到这两个字,只觉天旋地转,两腿发软,站都站不住。 都怪她。 她叫什么名字不好? 非得叫唐豆豆! 楚夫宴不能置她于死地,自然要打击报复在这些曾跟她有过交集的人身上。 而在疯人监,除了云千澈,就只有这三个人,跟她走得最近。 顾九内疚得无以复加。 “他还是个孩子……”她捂住嘴,泪水汩汩而出,“都怪我,是我连累了他!” 云千澈伸手把她揽入怀中,“地狱里那么多人,又是被谁连累?禽兽行事,从来就是肆意妄为,你不必太自责!” 顾九默默落泪,不吭声。 她趴在云千澈怀里冷静了一会儿,利落的抹掉了眼泪。 现在不是掉眼泪的时候! “我去找赵世勇!” “去找赵世勇!”她仰起头,跌跌撞撞的走出一号监。 云千澈等人紧随其后。 走出地藏院,外面月影凄凉,山风吹过,冰冷刺骨。 不知是不是疑心,顾九总觉得耳边有人在哭喊,那叫声,跟莲姑一样,绝望,痛楚,惨绝人寰。 那是小糖豆的声音吗? 楚夫宴折磨人的手段,她自己早已领略过,她不敢想像,如果唐豆豆落在他手里,会是怎样一幅惨象! 这种想像让顾九几近疯狂。 “小九儿!”云千澈伸过手,轻拍她肩膀。 顾九回头,眸中热浪翻滚。 云千澈看着她,目光沉静,音色温润平静。 “我记得你说过,想要让人进入深度催眠状态,需要被催眠者绝对的放松!但你现在这个样子,只会让他更紧张!” 顾九的脚步滞了滞。 她站在原地,连做了几次深呼吸。 身为心理师,她在平复自己情绪方面,还是有异于常人之处。 等到了洗心院,她已经恢复平静淡定。 赵世勇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顾九上前敲门。 乍然听到顾九的声音,赵世勇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自从顾九离开疯人监之后,他就经常会梦到自己这位心灵导师。 这些日子,没有心理导师同他谈天说地,他有些心神不安。 而今天早上,他又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楚夫宴突然到来,突然要求见顾九思,那阴狠暴躁的性子,着实把他吓得不轻。 但他牢记导师教诲,硬着头皮,顶住压力,最终将这个以前他畏之如虎的男人,拒之门外。 这是他踏入官场之后,唯一一次跟自己的上司对抗,据理力争。 怎么说疯人监也是他的地盘,那个姓楚的王八蛋,凭什么一天到晚的对他指手划脚? 他以前那么听他的话,简直就是他脚边的一条狗,他还真当他是狗了,想用时就用,不想用时就一刀宰了,真他娘的恶毒! 现在他不吃他那一套,他不照样无计可施? 气走楚夫宴之后,赵世勇的内心,其实是有点小骄傲的。 只是,这小骄傲小得意只维持了短短的一瞬,紧接着,他就陷入巨大的恐慌和无助之中。 这一天,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有多煎熬,别说睡觉,他连饭都没吃,粒米未进! 就在万般煎熬之中,突然看到顾九推门而入,看清她的脸,听清她的话,再触到这活生生的人影,赵世勇如同久旱逢甘雨,腿一弯,跪倒在顾九面前,孩子似的呜呜哭起来。 “二小姐,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我可真不知要怎么办了!我要吓死了!你不知道楚夫宴有多凶!” 他对着顾九,像对着自己心目中的神灵,喃喃哭诉。 这情这景,看得朱宝儿和冥星目瞪口呆,云千澈则是两眼放光,佩服得五体投地。 大家一起瞪大眼睛愣看。 顾九坐在椅子上,淡淡浅笑,为赵世勇作心理疏导。 或者说,进行更深度的心理暗示。 第111章地狱在哪儿? 首先,她对赵世勇的行为给予极大的肯定和褒奖。 “赵大人面对强权,不卑不亢,据理力争,乃真英雄也!天下之大,像赵大人这样的勇者,一万里还难挑一个!大人名如其人,世勇世勇,世代忠勇!” “二小姐过奖了!”赵世勇长这么大,很少被人这么夸过,很是受用。 “你看,有时就是这样,你越弱,别人就越想欺负你,可是,你要是强大起来,他们也得对你另眼相看!”顾九继续她的“忽悠”,“楚夫宴面对大人这样的英雄,就成了地地道道的狗熊!” “他气得两眼发黑,可不就是个狗熊?”赵世勇想起自己早上的“壮举”,十分快意,“他拿我没办法,只好拿这里的疯子出气!哦,对了,云千澈,你院里那三傻,可不是我祸祸的!是楚夫宴带了楚三木过来,把他们全都带进了地藏院!” “楚三木?”顾九心里一动,不动声色问:“他几年前可曾在这里做过狱卒?” “是做过啊!”赵世勇回,“二小姐,你怎么连这都知道?那可是五六年前的事了,那时你还是个小娃娃呢!” “我想知道的事,自然会知道!”顾九作莫测高深状,又问:“他跟楚夫宴回去了?” “没呢!”赵世勇摇头,“姓楚的让他在这里盯着,我看情形不太对,就让雷子拿了银子封了他嘴,这会儿喝得跟死猪似的,正在梁雷房里睡着呢!” 顾九朝外头掠了一眼,目光闪烁。 房檐上,朱宝儿根本不用看她眼神,听到这句,像片落叶般轻飘飘落下来,直窜向梁雷的房间。 顾九重又看向赵世勇。 可能是三个疯子的遭遇,让赵世勇有些心惊胆战,刚刚被顾九鼓舞起来的气势,这会儿削减不少,他缩头缩脑的坐在那里,眼巴巴的看着顾九,瘪眉皱眼问:“二小姐,你说,我这回把他气得不轻,他以后会怎么对我?他……可是太后身边的大红人啊!” 顾九淡淡一笑,以绝对笃定的语气回:“很快,就不是了!” “啊?”赵世勇将信将疑。 “相信我,他很快就会失宠!”顾九盯住赵世勇的眼睛。 她的目光,似是最明亮耀眼的阳光,让赵世勇黯淡的双眸,一点点亮起来。 “我信二小姐!”他用力点头,“二小姐就是我的大救星!” “赵大人于我有恩,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赵大人的!”顾九微笑回,“哪怕拼尽我所有力量,也一定会将威胁赵大人的楚贼,置于死地,让赵大人可以扬眉吐气,再不用受他的窝囊气!” 赵世勇听到这话,大为兴奋欢喜,对着顾九连连作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多谢二小姐!哎呀,这可太好了!那姓楚的要是死了,那可是太好了!我再也不用受那些窝囊气,也不用担那么多风险,总算能过上安生日子了!” “楚贼都让大人担了什么风险?”顾九慢慢把话题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导。 但赵世勇虽然信任她,对于一些秘密,却还是不敢轻易宣之于口,只讪笑道:“那可数不清了……这厮所做之事,耸人听闻,罄竹难书!这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从何说起!啊,二小姐远道而来,可曾用过饭?” “还没来得及!”顾九摇头,“怕是要劳烦赵大人,为我备些吃食,我现在,又冷又饿!” 一听顾九说又冷又饿,赵世勇很是惶恐,连连自责:“我这就命人去做饭,都怪我,我乍然见到二小姐,太过激动,都忘了二小姐长途劳顿……” “赵大人客气了!”顾九笑,“咱们都是自已人,简简单单的弄些饭菜便好,若是有酒,烫上一壶,解解寒,也是极好的!” “有的有的!”赵世勇一迭声应着,“二小姐你且坐着稍候!雷子,雷子,别死睡了,出来干活儿!” 他高声叫着梁雷,一溜烟跑出去,忙着给顾九接风洗尘。 有他的亲自操持,酒菜很快便弄好了,摆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顾九坐在桌前,与他推杯换盏,边吃边聊。 朱宝儿擒住了楚三木,捆了身体塞了嘴,挂在枝桠上,回来见顾九一人跟赵世勇喝酒,云千澈被冷落在外间坐冷板凳,不满的咕哝了一声:“这种时候,不该把我们全叫下去吃点喝点吗?他们吃,我们看着……” “闭嘴!”云千澈倏地扔过来一记眼刀。 朱宝儿不情不愿的把嘴闭上。 “挨骂了吧?”冥星轻哼,“一点眼力劲都没有!你当这时候,那小怪物真能吃得下?灌醉了好忽悠,这种常识,正常人都知道啊!” “冥星,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这是你最聪明的一次!”云千澈对冥星投来赞赏一瞥。 “认识你这么多年,这是你花痴的一次!”冥星学他的句式回过去,“你那眼睛里,都快长出勾子了!这种时候,建议你不要一直盯着她瞧,她太容易冲动,影响摄魂效果!” “会吗?”云千澈忙不迭的移开视线。 实际上,他们想多了。 进入催眠预备状态的顾九,再也容不下别人,眼里心里,全是一个赵世勇。 如冥星所说,灌醉了好忽悠,所以,一开始,她就不停敬酒。 她敬的酒,赵世勇是绝对不好意思推拒的。 七八杯酒下肚,赵世勇小眼迷离,意识恍惚,极致放松。 顾九趁虚而入。 “你知道楚夫宴把小糖豆带去哪里了?” “地狱!”赵世勇喃喃答。 “你带我去瞧瞧吧!”顾九温柔的发出指令。 赵世勇鸡啄米似的摇头:“不行!不行!不行!” “就是看一下,多抓点姓楚的小辫子,才能把他搞得死死的……”顾九极尽蛊惑。 赵世勇还是拼命摇头:“那样我也会被搞死的!会被砍头……” “谁砍你的头?”顾九追问。 第112章佛爷和猴子! “佛爷……”赵世勇被她一问,下意识的咕哝着,刚说了三个字,却又突然惊觉,他对泄露秘密砍头这种事十分畏惧,这种畏惧,让他的潜意识发挥了作用,任凭顾九怎么问,他只是摇头。 “嘘!不能说,不能提,不敢问的!否则,会很惨,非常惨,全家都做猴子!千万不能说!千万千万不能说啊!” 顾九被惊着了! 能让赵世勇如此惧怕惊悚,很显然,这个所谓的地狱,幕后指使者绝不会是楚夫宴了。 楚夫宴跟赵世勇一样,只是一个管理者或者执行者,他至多比赵世勇的级别高一点罢了。 这个人会是谁? 佛爷又是什么称号? 顾九承继来的这个小脑瓜,实在太单纯,基本没有可以取用的信息资源。 她把云千澈给她的那些信息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却也并没有提到什么佛爷! 但从赵世勇的反应来看,这人绝对是位高权重,掌握生杀大权! 顾九有点头痛。 事情跟她预想的出现偏差,看来,想通过这个秘密地狱,扳倒楚夫宴,有点难。 但不管有多难,哪怕那里是龙潭虎穴,她也得跑一趟! 她必须把小糖豆救出来! 希望这时的小糖豆,还没有遇害…… 顾九见数次迂回盘问,赵世勇始终不肯说,再这么问下去,他心里的惧意越积越浓,只怕,很快就会清醒! 她当机立断,换了最后一种方法。 这种方法,有点冒险,可是,到这种危急时刻,她顾不了太多,她哪怕自己去送死,也绝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小糖豆受尽非人折磨! 她深吸一口气,以极快的语速,和绝对的命令口吻,对着赵世勇发出不容质疑的指令:“又有猴子来了!你该送他们去地狱了!” 猴子两个字,是顾九从云千澈给的那些资料里知道的,在地狱里,那些的狱卒管囚犯叫猴子。 顾九并不明白这个称呼的具体含义,觉得这种叫法很古怪,但对赵世勇来说,猴子两个字,却等同于某种暗号。 只有进过那里的人,才知那里的囚犯叫猴子! 所以,这个命令他的人,跟他一样,同为知情者。 对于知情者强硬的命令,赵世勇几乎是下意识的顺从,并迅速作出反应。 他倏地睁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姿笔挺,动作僵硬,面色紧张凝重。 很显然,对于他来说,送猴子入地狱这件事,事关重大,非同小可,很有可能,是他长期在疯人监值守的主要目的。 “猴子在哪儿?”他怔怔的看向顾九。 在顾九的暗示下,站在他面前的人,早已不是那位顾二小姐,而是与他有直接关联的上线。 “就在外面!”顾九冷冷答,“你先做好准备!切记,不可走漏风声!” “属下不敢!”赵世勇机械的转过身,去做准备。 顾九走出房间,把云千澈等人叫过来。 听说要他们一起扮成猴子,进入地狱,朱宝儿和冥星一起摇头。 “不行!这太危险了!地狱地处隐秘,情况不明,我们两人可以进去,但你们,绝对不可以!” “我不去,谁来控制赵世勇?”顾九摇头,“没有我控制,会更危险!” “你可以去!但他绝对不可以!”朱宝儿掠了云千澈一眼,“他必须留在外面!” “没有可能!”云千澈决然摇头,神情坚定,“我苦心积虑,蹲守疯人监大半年,为的是什么?” “我不管你为的是什么!”朱宝儿跳脚,“总之,你就是不可以进去!” “本医要做什么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云千澈轻哼一声,拿了绳子,先往自己脖子上缠了一道,“你要是再敢废话,我先勒死自己!” “云千澈!”朱宝儿气疯了。 冥星那边也慌了神,低声劝慰:“云千澈,咱们讲讲道理好不好?你知道的,你要是出了事,我们大家全都得死!包括你最在意的小九儿!” “我不会有事!”云千澈傲然回,“我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弱!” “你连三脚猫的功夫都不会,你还敢说自己不弱?”朱宝儿面色赤红,激动异常,“我们两个人,带一个累赘,有可能逃出生天,可是,带两个累赘,在那种鬼地方,一定逃不出来!” 顾九见朱宝儿和冥星如临大敌,也知此行凶险,虽然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云千澈出事,大家都得死,但见两人急得不行,当下也出言劝道:“云大夫,你放心,我在里头看到什么事,回头上来,一定一五一十的讲给你听……” “连你也认为我很弱吗?”云千澈大发脾气,“好!就算我弱,不是还有死屠夫吗?真到要死要活的时候,他自然会出现!这种事,我就得让他好好的看一看!每天就知道打打杀杀,正事儿呢?从来不肯做一件!他是什么狗屁王?白瞎了我这身好皮囊!” “这怎么又扯上他了?”顾九听得一头雾水,呆呆问:“怎么又瞎了你的皮囊?” 冥星和朱宝儿却齐齐噤声。 “好了,他要去就去吧!他说的不错啊,关键时刻,不是还有王嘛!”冥星做了妥协,对着朱宝儿一个劲使眼色。 朱宝儿憋得满面通红,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多说什么,一咬牙一跺脚,闭上了嘴,也把绳子往自已身上缠。 等到三人装模作样的缠好,赵世勇那边也已准备完毕,从屋子里走出来。 他披了一件黑色大氅,风帽戴在头上,整个人都快隐没在夜色之中,唯有那双眼睛,还闪着不安警觉的光芒。 院子里,云千澈已依照他之前打探来的信息,把自己和冥星朱宝儿拿绳子串成了一串,同样是一袭阔大黑袍,又拿黑布把头和眼全部蒙住。 这是赵世勇带领猴子入地狱时的标配。 当然,真正的猴子,是被捆成了粽子,蒙住了双眼,而他们,自然不会那么傻。 绳子看似捆得紧,实际打的活结,随时可以恢复自由,而头上的黑布,是可以透光的黑纱,可以将外界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第113章被绕晕了! 处于催眠状态之中的赵世勇,自然不会去察看这些细节,看到猴子准备好,他就抓起绳头,牵引着他们,往他记忆深处秘不示人的那个地方走。 月光下,一群人如行尸走肉一般,被赵世勇牵引着,走出洗心院,走向地藏院的地室。 顾九他们自然是瞪大双眼,努力的记住所经的每一条暗道。 这关系他们救人之后,如何逃生的问题,十分重要。 赵世勇带着他们在地藏院下面的地室绕了一通,隐约间觉得走势渐渐往上,似乎又回到了地面上,眼前,隐约有火光摇曳。 顾九隐隐觉得不对。 眼前那烛火摇曳的地方,怎么这么眼熟呢? 她那边还迷糊着,云千澈和冥星朱宝儿三人已不约合同的发出低微轻叫。 顾九怔了怔,不明白他们叫什么。 目前所处的居室,再正常不过,压根没有想像中的恐怖血腥。 桌椅摆设都十分精致讲究,看起来很眼熟…… 顾九看了又看,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个眼熟的地方,是赵世勇的卧房! 绕了半天,怎么又绕回来了? 还是从书架后的一个暗门后绕出来的! 顾九心头突突乱跳。 赵世勇清醒了? 他发现了她的企图,所以对自己的行动方向,作了及时的调整? 她屏息静气看向赵世勇。 赵世勇一脸木然,身体僵硬。 毫无疑问,他还处于催眠状态中! 那这是怎么回事? 顾九看向云千澈,对他投去问询的目光。 云千澈似乎也很困惑,但很示意她少安毋躁,看赵世勇下面会做何动作。 赵世勇把拴人的绳子绑到房柱上,然后,脱了鞋,歪倒在他的床塌之上,闭上双眼,盖了被子,很快,鼾声响起来。 他睡着了? 顾九欲哭无泪。 是她的催眠出了问题,还是,赵世勇的脑子出了问题? 这么干等着不是事儿,顾九眸光微闪,打算上前继续发出指令,却被云千澈一个眼神制止。 他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眼里没了困惑,只余笃定笑意。 顾九没办法,只好耐心等。 毕竟,对于有关地狱和猴子的事,云千澈盯得久,了解得也多,他的判断应该不会出错。 几个人耐着性子等了一阵,约摸过了半刻钟,赵世勇突然睁开眼,一骨碌爬起来,晃晃脖子扭扭腰,他解开柱子上的绳索,重又牵着他们走。 顾九他们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转。 赵世勇扯着他们,转到一处八宝柜前,手在一块砚台上拧了拧,又一道暗门无声打开。 赵世勇带着他们,踏入暗门之中。 顾九现在有点明白了。 敢情刚才转圈圈,是为了确保安全,混淆可能存在的敌人的视线。 但这种方法,也太繁琐了吧? 云千澈似是读懂她的眼神,向她耸肩,皱眉,挤眼,最后微笑。 顾九瞬间了然。 以朱宝儿的能力,正常来讲,不可能跟踪半年还找不到地狱的入口。 而他们只所以一直没有找到,可能就输在这个在她看来十分繁琐,但实际上却十分有效的小小细节上。 跟到赵世勇上床睡觉那会儿,估计没有人会有耐心再等下去。 正常情形来说,他们也不敢再等下去。 他们会疑心,自己已经被发现,追踪已经暴露,赵世勇故意睡在那里,实际是故作迷阵,想引人来捉拿自己。 在这样的心理压力之下,应该没人能坚持到最后。 但这一次却不同。 这一次,赵世勇本身就没有主动意识,他是被顾九暗示并操纵着,他所做的事,应该是他平时做惯了的。 事实证明,这一次等待,收获十分丰厚。 从暗门进去,一条长长弯弯的阶梯,一直向下,转过一个弯,又一直向上,眼前豁然开朗。 长而宽的走廊,足足有四五十米,一直向前延伸,走廊顶,数十盏红色风灯摇摇晃晃,弄得整个走廊都红通通的,走廊两边,是凹凸不平的岩石表层,每隔十米,就有一处凹进去的小门,小门做的十分隐蔽,看起来跟走廊边的岩石表层没有区别。 所以当有人突然冒出来,跟赵世勇打招呼时,顾九吓了一跳,怀疑这人是从岩石缝里挤出来的妖魔鬼怪。 “老赵,又来送猴子啊!”那人的装扮跟赵世勇一样,一袭黑色大氅,戴着黑帽,里头的衣服却是雪白的,一黑一白,已够醒目刺眼,被头顶那红色的光影一映,整个人影都显得飘忽诡异。 赵世勇对那人点点头,随手递了一包东西过去,看那形状,有点像酒瓶,那人飞快接过来,揣入怀中,笑嘻嘻放行。 连过五处岗哨,顾九等人,终于站在尽头那堵厚重的石门前。 说是石门,其实这门并没有任何标志,跟走廊两边的岩石一样凹凸不平,但因为赵世勇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这个方向,顾九猜出,这里必是地狱的入口。 果然,到了那堵墙前,赵世勇便停住了,伸手在墙上某处凸起的岩石上按了按,很快,岩石后便响起一阵脚步声,继尔,石墙发出轰隆隆的响声,自动向两边开合,闪出一条细缝。 细缝处,一条白色人影闪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浊烈的酒气。 这人显然喝了不少,走路都有点摇摇晃晃的,鼻子通红,打扮跟外头那卫兵差不多,只是,没穿黑色大氅,帽子却换成了白色的,白帽子下一张花脸,明显是白癜风疾患者,此时因喝了酒的缘故,白的白,红的红,看上去很是渗人。 白癫儿看到赵世勇,好像有点意外,大着舌头问:“早上不是刚送了一批,怎么这会儿又送来了?” 赵世勇似乎被他问住了,下意识的重复着他的话:“早上刚送了一批,怎么这会儿又送来……” “老赵,你干嘛学老子说话?脑子抽抽了?”白癫儿很不耐烦,“这又送的什么人啊?没听楚大人说啊!” 赵世勇呆呆看着他,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的话,眉头却越皱越紧。 第114章这是什么鬼地方? 顾九见势不妙,忙设法补救,她一不做二不休,不用赵世勇催促,一头扎进石门中。 “哎!”白癫儿大叫,“这等不及要死了?” 顾九作手舞足蹈状,手指胡乱指着某个方向,又跳又叫,一幅兴奋过度的疯傻模样。 见她这样,云千澈他们也有样学样,一齐往门里扑,仿佛不知有多亢奋似的。 “这批猴子蛮有活力的嘛!”白癫儿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咧嘴笑道:“这可比早上送的强多了!那几个跟死人没什么区别!经不起折腾!” 赵世勇咧着嘴,茫然的笑。 “好了,既然送过来,我们就收下了!”白无常朝赵世勇摆摆手,“老赵辛苦了,要不要进来喝一杯?” 赵世勇摇头,把绳圈递给他,转身离开。 白无常把绳子接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枚石匙,插入石门边的某处小孔,轻轻一拧,石门又轰隆隆闭合。 “小猴子们,欢迎你们!”白癫儿对着四人,咕咕怪笑,“来了这里,就到了老家了!这儿,是黄泉路的入口,是阎王殿的前厅!你们,尽情享受吧!” 顾九被他笑得毛骨悚然。 但为了装傻,四人也跟着一起呵呵傻笑。 “可爱的小傻子!”白癫儿怪笑一声,扯着绳子,拉着四人往里面走。 石门后面,又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穿过走廊,进入内厅,就听一阵喧闹之声传来。 男人的浮浪狂笑声中,夹杂着女子柔弱可怜的尖叫,让顾九的心忽地揪起来。 白癫儿扯着他们,径直拐进了内厅,内厅角落的房间里,正是群魔乱舞,一群白衣男正围坐在酒桌旁推杯换盏,一个个肆意谈笑,放荡形骸。 而酒桌上竟赫然躺着两个女子,俱是一丝不挂。 那些菜品就这么堆叠在两人身上,她们就像那些酒菜一样,任由身边的男人们品尝蹂躏,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尖叫声。 但这尖叫声却如同兴奋剂,刺激着这些白衣人的神经,每一次痛苦,似乎都能让他们从中得到无尽的快乐。 看到白癫儿经过,其中一个黄毛瘦脸男跟他打招呼:“白癫儿,大晚上的,怎么还有货进来?” “谁知道呢!”白癫儿回,“老赵送来的!可能是楚大人最近心情不好,要多抓几只猴子泄泄火!” “这几只猴子成色怎么样?”黄毛又问。 “瞧起来活蹦乱跳的,应该还不错!”白癫儿回。 “把头套拿掉瞧瞧啊!”黄毛一边啃着鸡腿,一边拿油腻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几个人。 “是啊是啊!我瞧着,这条儿挺顺的呢!” 酒桌旁一个男人有点娘娘腔,那些男人在那两个女子身上找乐子,他却离得远远的,还掩着鼻子,满面嫌恶,但看到云千澈等人,却扭扭屁股走过来,一幅兴致勃勃的样子。 “全是男人,有什么好看的!”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高个男轻哧一声,“这些傻子,几百年不洗一回澡,脏得要死,别把老子看吐了!这刚吃饱!白癫儿,你千万别听黄毛和娘娘腔的!麻溜的把他们扔到池子里泡着!” 络腮胡可能是这里的老大,他一发话,黄毛和娘娘腔都不敢再吭声。 白癫儿讪笑:“是,属下这就把他们带走!” 他扯着顾九他们穿过内厅,弯弯绕绕的,到了一扇门前。 门紧紧关着,隐约有古怪的声音传出来,笃笃笃的响,又似极为低哑的呻吟。 这声音让顾九异常紧张,一颗心不自觉悬了起来。 络腮胡推开房门走进去。 大门打开,一股药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鼻而来,而那些嘶哑低沉的呻吟声,也瞬间充斥耳膜! 顾九呆呆的看着眼前的情景,腿有点发软。 她没有料到,这小小一扇门之后,竟会有这么大的空间,足足有一千平米,约摸有一个广场那么大! 大厅之中,悬挂着许多盏白色风灯,虽然是晚上,整个大厅却亮如白昼,灯影之中,一个又一个白色帐幕,把整个大厅隔成一个又一个小空间,每一个小空间里,都均匀的分布着几个石台,石台约摸有一张小床那么大,拿黑漆刷得透亮,石台周围并无杂物,十分的整洁利落。 有二三十个身着白袍,头戴白帽的人正穿梭其中,胸前系着黑色围裙,脸上蒙着白色面纱,面纱很长也很厚的样子,整个从颈部绕了一圈。 这装扮十分怪异,像是医生,又像是屠夫,他们手里拿着册子和炭笔,像查房那样,挨个察看石台上的东西。 顾九初时没注意到石台上到底放着什么东西,待走得近些,她发现,那不是东西,是人。 每个石台上,都躺着,或者说,绑着一个穿着黑衣的人,那黑色因为跟台子的颜色非常接近,绳子又绑得太密太紧,如果不靠近的话,并不容易发现那上面竟然会有活动。 待看清那人的模样,顾九脑子里“嗡”地一声,一阵难言的眩晕,继尔,呼吸急促,头皮发麻,双腿发软,冷汗涔涔。 那些人穿着阔大的黑衣,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部位裸露出来,有的是腿,有的是胸脯,有的则是胳膊,而裸露出来的部位,全都是带着伤的,包扎的纱布上,有的渗出淋漓鲜血,有的血色发黑。 因为伤口的新旧程度和愈合状况,他们的呻吟声或大或小,但大多面色萎靡苍白,唇色发灰,双眼中溢满惊恐和绝望。 其中有几人,身上倒没有伤,看起来却更痛苦,他们的牙齿打着战,额角青筋凸绽,双眸充血,面色铁青,浑身上下,冷汗淋漓。 毫无疑问,他们的身体,正经受着非人的折磨! 如果只有一个人,顾九的感觉不会如此剧烈,如果是三五个人,顾九也能承受得住,可是,面前,这么大的地方,几百个台子上,几百个人,都以这种状态存在着,几百双血泪之眼,这么大大的睁着,虽然他们发出的呻吟声并不大,但这样诡异的静默,却让顾九愈发觉得惊悚。 #####推荐紫苏琉莲的超级好看的种田文《农家童养夫》。看老腊肉调教撩拨小鲜肉的成长过程……《兽王家的小媳妇》穿越到男人们都在赤身溜鸟的原始社会,上演一出美女与野兽的一不一样的视觉大戏…… 第115章恐怖地狱! 她长那么大,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这个地方,乍一进来,会给人一种错觉。 整齐划一的白色帘幕,随处可见的药瓶,空气中弥漫着的药草气和血腥气,都会让人疑心这里是医馆。 可是,越往里走,越惊悚的意识到,这其实是个屠宰场。 虽然没有遍地污血,也没有惨嚎哀叫,但这种刻意的安静,却更让人崩溃! 顾九呼吸急促,头皮发麻,双腿发软,几乎要瘫软在地! 云千澈跟在她后面,及时的用身体扛住了她。 白癫儿牵着他们,在这诡异惊悚的黑色石台和白色帐幕之中穿行,每多看一人的惨状,顾九的神经就要绷紧一分,及至看到几个白衣人正在用手术刀切开一人的胸口,她脑子懵地一下,差点晕过去。 被切的那个人,明显没有用麻沸散之类的药物,手术刀入肉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在痉挛,抽搐,眼睛圆睁,几乎要凸出眼眶! 然而这样巨大的痛苦之下,那人发出的,却仍是极为微弱的嘶嘶声。 顾九看得浑身鸡皮疙瘩乱冒,一颗心因为巨大的恐惧和惊悚,缩成一团,让她几近窒息,而翻滚的胃液,更让她眼前发黑,一阵眩晕。 云千澈一直密切关注她的状态,此时见她脚步踉跄,再次用肩杠住了她。 顾九隔着面纱,看到他关切的眼神,嗅到他身上清苦的气息,这再稍稍稳住了心神。 然而这种恐怖可怕的情形,在白癫儿看来,却已是司空见惯。 他根本就懒得去看,只径直向其中一个白衣人走去。 “李总管,忙着呢!”他跟那人打招呼,话虽随意,语气神态却很谦卑,很显然,那位李大人是,应该是这里面的头目。 “早上不刚送过嘛,怎么又来了?”李总管抬头。 “不知道!”白癫儿摇头,“可能是最近货源比较多!” “这几个货成色怎么样?”李总管又问。 “还没验货呢!但看这外形活蹦乱跳的,应该不错!”白癫儿笑嘻嘻回,“等泡干净了,你们一上手,就知道好不好了!” “这两个倒确是人高马大的!”李总管掠了云千澈和冥星一眼,又转向朱宝儿和顾九,估计朱宝儿不算好也不算差,所以他未加评论,但对顾九很感兴趣,伸手在顾九身上掐了掐,说:“现在就缺这种十二三岁的!” “早上不送来一个嘛!”白癫儿回,“不会被你们玩死了吧?” 十二三岁? 顾九瞬间想到糖豆豆,心倏地一颤,紧张的看向那个头目。 李总管轻哧一声:“那是楚大人的货,要他亲自验看的!” “是了!”白癫儿咕咕笑,“那小傻子虽然傻,模样却是不差的!正好对楚大人的胃口!” “就你懂得多!”李总管唾了一口,冲着附近几个白衣人叫:“你们几个,把白癫儿领来这几人接下来,送去药池!” “是!”四个白衣人跑过来,其中一人,接过白癫儿手里的绳子。 “好了,我这差事了了!”白癫儿冲李总管拱拱手,“大人,回见啊!” 李总管轻哼一声:“是不是又等着去灌猫尿?” “不敢!”白癫儿笑。 “就没有你们不敢的事儿!”李总管显然很了解这些人,正色道刀:“楚大人早上来时还特意强调过,要我们多加小心,自从上次溜出去一个疯子,就有人盯上这疯人监了,你们可得小心谨慎,这里的事儿要是传扬出去,谁都落不了好!你去跟胡子讲,让他别再喝了,还有,借的那两个美人儿,别给我们玩坏了,我们留着还有用呢!” “是!”白癫儿点头,“属下这就去跟他们说!” “等一下,先过来帮个忙!这货力大如牛!”李总管朝他招手,带了几个白衣人一起聚到一处黑台前。 黑台上躺着一个人,瞧不清模样,但只穿一条亵裤,上衣赤裸着, 身上很脏,因为一一直在挣扎,泥水血污弄得到处都是。 “这什么味儿?”白癫儿手脚麻利的扼住他的咽喉,扭过头,一脸嫌弃的叫。 “粪水!”牵着顾九等人的那四个白衣人,似乎想留着看热闹,暂时没离开,探头探脑的在一边瞧,听到白癫儿的话,一人一边掩着鼻子,一边笑回:“他啊,从排污口往外爬,被臭昏在半道,我们发现这粪道堵了,这么一扒拉,就把他扒拉出来了!” “这还真是有才!”白癫儿惊叹,“这法子都敢去尝试!老子真是服了他了!啊,对了,到现在为止,他逃了多少次了?” “这是第十次!”李总管笑,“就这幅鬼模样,居然能有力量逃十次,你们说,这一次,我要怎么对他呢?” “要不给他试试新药吧!”一边的一个矮个子建议,“楚大人说那蚀骨散可是极品,昭狱里那帮硬骨头吃了,连十八代祖宗的事都交待出来了!” “那药是用来问讯的,用在他身上,浪费了!”李总管摇头,“而且,那药性太大,用过了人也基本就废了!他可不能废,他家那主子交待过了,要他一直轮回的!” “可他老是逃,烦人!”白癫儿撇嘴,“这万一要真让他溜出去,那就太危险了!” “放心吧,他逃不出去了!”李总管笑着摇头,“你真当他是铁打铜铸的?” “可他被困了这么久,这会儿还是活蹦乱跳的,这体质明显异于常人!”白癫儿还是不放心。 “什么异于常人啊!”矮个男吃吃笑,“是总管给他试了一种新药,这药能让人克服苦痛折磨,一直亢奋,等过了这药劲儿,他就颓了!” “原来如此!”白癫儿了然,“那还弄他做什么,直接扔进化尸池算了!” “不舍得!”李总管笑,“意志这么坚强的人,真心不多见!自地狱建立到现在,整整五年了,也就只出这么一个人!虽然身体不是钢铁,但这意志,却真真是如钢似铁!令人敬佩!这心机胆色,更非常人可比!”#####推荐紫苏琉莲的超级好看的种田文《农家童养夫》。看老腊肉调教撩拨小鲜肉的成长过程……《兽王家的小媳妇》穿越到男人们都在赤身溜鸟的原始社会,上演一出美女与野兽的一不一样的视觉大戏…… 第116章药人监 “他到底什么身份?”白癫儿好奇问。 这一问,也把其他白衣人的好奇心勾起来,一起追问。 “不该问的,别问!”李总管似笑非笑,“在这个地方,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个道理,你们不明白吗?” 他这么一说,几个白衣人立时闭了嘴,拉扯顾九等人的白衣人也不敢再作停留,扯着四人往某个方向走。 “等一下!”李总管看看顾九等人,又看看黑台上的那个人,说:“把他也拉过去吧!” “啊?”四个白衣人愣了愣,一起看向他。 “听不懂人话?”李总管皱眉。 “那个……不是……”白癫儿讪笑,“大人,您不玩了?” “本大人说过,他若能逃过十次,就让他休息一个月的!”李总管呵呵笑,“不能自食其言!” “大人言而有信,真英雄也!”白癫儿向他翘起大拇指,笑得谄媚,完全不管这英雄二字,根本就无从论起。 李总管轻哧一声,没再说什么,自去忙自己的事。 顾九四人被一路拉扯着,进了一处房间。 房间很大,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水池,水池里的水泛着白沫儿,有种刺鼻呛人的味儿,闻那气味,倒有点像是石灰水。 水池旁一个很大的石台,石台上放着刀子剪子等物,一旁的墙角堆着一堆毛发和脏衣服。 顾九这才恍然记起,那些躺在黑台上的人,脑袋都是光秃秃的。 看来,在躺上石台之前,不光要泡药池,还得剃光头发。 四个白衣人各拿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剃刀过来,一脸嫌恶的去扯顾九四人脸上的头套。 “最讨厌做这活儿了!”一个人小声抱怨。 “就是,这些疯子傻子脏死了!”另一个附和。 “谁让咱们是学徒呢!”第三个唉声叹气。 “好好学,会有出头之日的!”第四个显然是励志型的,“咱们跟着师父好好学,等把这医术学到手,楚大师自然会有好活儿给我们做的!” 前三人深受鼓舞,决心把手头的活儿做好。 只是,手还没扬起来,人就软绵绵的倒下了。 冥星和朱宝儿出手比较重,扭断了自己面前两人的脖骨,很快,有血从白面布后狂涌而出。 但倒在顾九和云千澈面前的两个白衣人,好像比较舒适,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就这么趴倒在顾九脚底。 “死没死?”冥星和朱宝儿有点担心,忙过来察看。 云千澈晃晃手指头,回:“肯定比你们杀的那俩死得透彻!”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顾九一直紧张的盯着云千澈,感觉自己压根就没看到他出手。 “我一个大夫,能做什么?”云千澈笑,“就是扎了他们一针而已!” “原来你真不是累赘!”冥星显然也被云千澈小露的这一手惊到了,毕竟,他和朱宝儿放倒两个人,而同样的时间,云千澈却无声无息的放倒了两个。 “说别人是累赘的人,才是真正的累赘!”云千澈抖抖手腕,把自己心爱的银针收纳回袖口之中,动手剥四个白衣人的衣服。 他先剥了一套矮个子的衣服,递给顾九,又剥了一套,自已穿上,冥星和朱宝儿有样学样,很快,四人摇身一变,成为这里的白衣人。 而被剥光的四个白衣死人,则被扔到了药池里。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冥星趴在门缝边往瞧。 “禽兽折磨人你看不出来?”朱宝儿恨得牙根直痒痒。 “好像不单是折磨这么简单吧?”顾九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幕,下意识又打了个冷战,“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把人弄伤,再缝上,还试药……他们在搞什么医学试验吗?” “还是小九儿你最聪明!”云千澈点头,“虽然我不太明白你说的医学试验是什么意思,但是,想来跟我理解的一样,用我们的话来说,这里,是一处药人监!” “药人监?”冥星和朱宝儿同时惊呼,“还真有这种地方?” “以前我也不相信!”云千澈沉声道,“现在,我却不得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当真有这么黑暗残忍,令人发指的地方!楚夫宴之流,他们娴熟的医术背后,是这些无辜人血淋淋的痛苦和牺牲!” “真是……太怕了!”朱宝儿虽然胆大,此时也吓得面色乌青,“这么说来,我们这半年来听到的那些惨嚎,全是从这里传出来去的?但他们好像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怎么会传到我们那儿?” “那是因为,自从上次有一个疯子意外逃出后,引起我的追踪,他们怕事情败露,便给这些人服用了致哑药!”云千澈转向顾九,“这种痛极却无法出声的感觉,你应该深有体会吧?” 顾九点头:“当时我就是这样,被送到了疯人监!” “但你所用的哑药,只是令你一时失声,过了一定的时间,就算不治,也会自愈,这些人却只能永远沉默下去了!”云千澈轻叹,“受尽苦难痛楚,却说不出一个字,楚夫宴此人,比之恶鬼,仍要恶毒十分!” “此人心理扭曲变态,已非常人!”顾九虽然已获自由,仍是头发发麻,两腿乱颤,她十分担心唐豆豆的处境,忙说:“我们闲话少说,快去找豆豆吧!只是他会在哪儿呢?” “这有何难?”冥星轻哼,“等我出去,把那个李总管抓过来,一问就知道了!” “我建议你换个人抓!”云千澈摇头。 “为什么?”冥星问。 “你听说过杀人魔李千鹤吗?”云千澈问。 “这个自然听说过!”冥星回,“此人在云京连犯数件杀人重案,手法血腥残忍,据说他武功奇高,又极聪诡,行事谨慎,所以,官府虽全力缉捕,却一直未曾捕获,近几年好像销声匿迹,听说是死了……” 他说到一半,忽地醒悟,失声道:“你该不是说他是……” #####推荐紫苏琉莲的超级好看的种田文《农家童养夫》。看老腊肉调教撩拨小鲜肉的成长过程……《兽王家的小媳妇》穿越到男人们都在赤身溜鸟的原始社会,上演一出美女与野兽的一不一样的视觉大戏…… 第117章脑子不够用的人才练武功! “十有八九是他!”云千澈点头,“虽然我没有看清他的脸,但我曾仔细的调查过他,对他的杀人手法,再熟悉不过!刚刚经过他处理的人身边,那刀法和缝合的手法,跟他如出一辙!” “缝合的手法?”顾九困惑问,“他不是杀手吗?怎么还会缝合啊?” “杀手是他的隐藏身份!”冥星解释,“在被缉捕之前,他是一名疡医!” “疡医?”顾九忍不住挠头,“是外科医生的意思吗?” “外科医生是什么鬼?”冥星愕然,“小怪物,我发现你真是怪,我们说的正常话你听不懂,还净说些怪话!就算你是山里人,也该知道疡医是什么吧?连三岁的孩子都知道!” “术业有专攻!”云千澈对冥星的惊讶颇不以为然,“小九儿专攻心神之道,不知道什么叫疡医很正常!你解释给她听就好了,干嘛大惊小怪的?” 他说完转向顾九,认真道:“疡医就是用手术刀进行治疗的医生,主要针对的是人身体外部的疾病,比如,脓疮、溃烂、刀剑创伤之类!” “那么,就是外科医生的意思了!”顾九了然。 “外科……”云千澈点头,“你这种说法,比之疡医,倒更为直观易懂!这李千鹤因为会救人,所以,杀起人来,也是别出心裁,从来是不肯走寻常路的!被他杀死的人,非得受尽磨折,才能死掉!” “闲着没事虐人玩儿,这人,连禽兽都不如!”朱宝儿喃喃咒骂。 “变态杀手,一般都是心理极度扭曲的!”顾九叹口气,“这人跟楚夫宴臭味相投,难怪会让他来做这里的总管!这两人坏到一处,这药人监被称为地狱,简直再贴切不过!” “如果真有地狱的话,这里也是第十八层!”冥星轻叹,“这里的人,真是……” 他闭目摇头,不忍多说,朱宝儿那边义愤填膺:“公子,我现在总算知道,你为什么想方设法打探这里的消息,这种事,但凡有点良知的人,都不能容忍!既然我们到了这里,不如,毁了它吧!” “就凭你?”云千澈摇头,“这里既是地狱,必是机关重重,而李千鹤和楚夫宴,又是两个用毒的好手,所以,机关之后,必有毒术跟上,所以,此行万不敢轻举妄动!” “那现在要怎么办?”冥星趴在门边窥视,“我们救完豆豆,就离开这里吗?啊,对了,我们怎么离开?我们没有钥匙!” “用脑子的事,就不用你们操心了!你们只管打打杀杀就好!”云千澈手掌张开,一枚黄澄澄的钥匙出现在他掌心。 “天哪!”朱宝儿惊喜叫,“公子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你不是一直被拴着手?怎么拿到钥匙的?”顾九也觉稀奇,同时暗觉羞愧,她自从一进这鬼地方,就被这里阴森恐怖的事情吓得两腿发软,大脑一片空白,居然一点也没考虑到怎么出去。 “我发现你们都严重低估本医的能力!”云千澈笑得得意,“拿钥匙这种事,要手做什么?有脑子就好了!我跟你们讲,武功这种事,没什么了不起,脑子不够用的人才会去练!像本医这种聪明人,光脑子就够用了,要再会武功,那世上之人,哪还有活路啊!” “确实是!”顾九对他这种于无知无觉中取物的本事甚是敬佩,她一直紧紧跟在云千汉澈身后,居然没发现他是怎么拿到钥匙的,她都怀疑他会隔空取物之类神乎其神的本事。 冥星和朱宝儿显然也没料到他有这样的本事,不由得对他高看一眼。 云千澈头回让这两人肃然起敬,内心十分舒爽,可惜事情急危,不然,他真要再多显摆一阵,但现在,救人要紧。 “好了,不要再用这么崇拜的目光看着本医了!”他摆摆手,道:“现在,我们来办正事儿!我们四个人,分成三组,冥星,你去对付刚进来那帮药渣渣,这包药给你,想法让他们吃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药,递给冥星。 冥星接过药,两眼放光。 “这一定是剧毒之药吧?” “说什么呢?”云千澈轻哼,“本医是那种动不动就下毒的大夫吗?这药无色无味,吃了也不会有什么痛苦,就是会拉肚子罢了!嗯,当然了,要是太用力的话,肠子会掉下来也说不定……” “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冥星眉开眼笑,“我这就去试试!” “等一下!”云千澈叫住他。 “还有什么事要交待?”冥星问。 “给你点个印子了!”云千澈从石台上沾了一点血迹,在他耳边的面巾上画了颗模糊的小星星。 “公子,你好无聊!”朱宝儿忍不住又要翻白眼。 “什么无聊?”云千澈瞪眼,“没这标志,大家都蒙着脸,回头怎么知道谁是自己人?” “说的是!”顾九用力点头,“还是云大夫想得周到!” 冥星也深以为然:“论谨慎心细这方面,云千澈,我服你!” “谁要你服!”云千澈挑眉,“本医只要小九儿服就好了!” “我一直都服你的!”顾九连忙举手,“给我也来一颗小星星吧!” “你这么美,要画小花的!”云千澈笑眯眯的在她耳边的面巾上画了朵血色小花。 “我的也画一画吧!”朱宝儿站过来。 云千澈看看她,拿着破抹布在那个逃跑十次还没逃掉的倒霉蛋身上抹了一下,然后在她头顶轻轻一擦,说:“好了!” “什么?”朱宝儿傻掉,“公子,你弄的什么?” “大粪啊!”云千澈回,“你嘴那么臭,再搭配不过!” “呕!”朱宝儿差点要吐出来,伸手就要把面巾扯掉。 “喂,你要是扯掉,可就没保护服了!”云千澈威胁她。 朱宝儿的手停在半道,纠结了一阵,还是愤愤然的松了手。 “你不嫌我臭着你,我也无所谓!”她忿忿然,“我们做什么?” “什么我们?”云千澈轻哼,“我跟小九儿一组的!”#####推荐紫苏琉莲的超级好看的种田文《农家童养夫》。看老腊肉调教撩拨小鲜肉的成长过程……《兽王家的小媳妇》穿越到男人们都在赤身溜鸟的原始社会,上演一出美女与野兽的一不一样的视觉大戏…… 第118章别在大夫面前装病! “不行!”朱宝儿大力摇头,“我最首要的任务,是保护你!冥星,你说是不是?” 冥星用力点头,正色道:“云千澈,我们之前有过约定的,必须让她跟着你,保护你!” “在外面是她保护我,可到了这药人监,只有我保护她的份儿!”云千澈摇头拒绝,“我护不住两个人!” “我怎么会要你护?”朱宝儿哭笑不得。 “你怎么会不要我护?”云千澈认真道,“这药人监可不比外头,这里面的人,最擅长的不是武力攻击,而是毒气!你当他们这面巾就是普通的破布条吗?没闻着里头有股药味吗?” 顾九吸了吸鼻子,嗡声嗡气道:“还真是!” “这是特制的防护面罩!”云千澈道,“这些药人,是什么药都要试的!这里处处有玄机,遇上了奇毒,你们有再高的功夫,也无济于事!所以,千万小心些!我不需要你们保护,你们别拖累我就好了!” “这……”朱宝儿看向冥星,冥星耸肩:“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可是……”朱宝儿还是不放心。 “没什么可是!”云千澈利落的打断她的话,从怀中掏出一些药丸,分发给三人,“这是我自制的驱毒药,感觉不对劲时,吃上一粒,不敢保证有效哦,但真中了毒,应该能拖延一些时间!” 顾九他们接过来,默默收好。 “那我要做什么?”朱宝儿闷声问。 “放药人!”云千澈拿过台上的剪刀,扔到她手里,“瞧着这黑台上的药人没?只要用绳索绑着的,你全给剪开!机灵点儿,别剪在明处,也别一下子剪断,留一点儿,当然也别留太多,到时他们挣不断!” “啊……”朱宝儿没明白他的意思,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你是想制造混乱?”顾九猜测着,“那得放一把火吧?” “小九儿你简直就是另外一个我!”云千澈笑眯眯的揽过顾九,对冥星说:“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到厨房里去点一把吧!切记,别放得太大,免得把咱们自己都烧了,能引起恐慌,让他们疲于奔命就好了!” “了解!”冥星笑嘻嘻点头。 “那你们俩去救豆豆……”朱宝儿满脸担心,“豆豆一定被楚夫宴关在十分隐秘难找的地方,你们千万要小心些!” “该小心的是你们!”云千澈把她门边推,“少废话,快点滚了!记得任务完成之后,在大门出口处汇合!” “知道了!”朱宝儿点头,又看向顾九,“顾二小姐,拜托你,一定要小心些,如果有什么危险,请一定要确保我们公子的安全……” 顾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患难时刻见真情吗? 这位宝儿姑娘,平时对云千澈各种打击诋毁,可现在,眼眸之中,是满满的忧惧不安,生怕云千澈会出什么意外。 顾九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其实是想说,如果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她是要她牺牲自己,保云千澈周全。 “我会尽力……”顾九刚要回答,被云千澈打断。 “滚啦,你这坨臭嘴便便!”他轻踹了朱宝儿一脚。 朱宝儿不情不愿的走出去,冥星倒是十分兴奋。 两人出了门,顾九看向云千澈,问:“我们怎么办?他们会把小糖豆关在哪里?” “不知道!”云千澈摇头,“不过,也许他能知道!” 他指向台上的倒霉蛋。 “他?”顾九愕然,“他一直昏迷不醒,这会儿都在废人了……” “意志那么坚强的人,不会这么轻易废掉的!”云千澈伸手轻拍那人的脸,低笑道:“好了,别在大夫面前装病,我知道你早就醒了!” 那人睁开眼,怔怔看着他。 “还真是……”顾九惊呆了。 “你是谁?”那人盯住云千澈。 “你可以叫我神医!”云千澈笑眯眯回。 “神医……”那人低喃一声,“我骗过了这里所有自命不凡的大夫,却没能骗过你,你确实当得起神医这个称号!” “那你的称号又是什么?”云千澈问,“神偷?” 那人看着他,目光闪烁不定。 “把钥匙还给我!”云千澈向他伸手。 顾九又是一惊:“钥匙……怎么又到他手里了?” “当然是他偷的!”云千澈撇嘴,“你这手法,都快赶上天璃无影手了!” “神医目光如炬!”那人咧着肿胀的唇角笑,“在下确实是无影手门下弟子!” “无影手门下的弟子,心都这么黑吗?”云千澈轻哧,“我们费劲心思,到后来因为你功亏一篑,没了钥匙,就算场面再混乱,我们也是无处可逃,你是想让我们困死在疯人监啊!你怎么这么坏呢?就想着自己逃!” “我只凭自己,是逃不掉了!”那人苦笑回,“我要是逃得掉,神医觉得,以无影门弟子的手法,拿一枚小小钥匙,会被人发现吗?” “你什么意思?”云千澈盯住他。 “想小露一手,证明自己虽然快废了,但总归还有点小能耐!”那人自嘲的笑,“我想让你们带我一起逃,总得给你们中点用!” “你能中什么用?”云千澈问。 “神医刚才已经猜到了,我可以……帮你们……找到小糖豆!”那人气息有些不继,短短一句话,让他说得稀碎。 “我自己也可以!”因为偷钥匙事件,云千澈对他充满戒备。 “神医当然可以……”那人点头,“可是,相对于有我的帮助,你会多耗费数倍时间,而在这里,多待一刻,便会多一分风险,这个险,不值得去冒,也不能去冒,不是吗?你身边这个小姑娘,更不能冒这个险,女人若是被困在这里,后果你想得到!” 云千澈看了看顾九,面色微变。 他承认,这人说中了他的心事,他其实很紧张,甚至,有点后悔,如果早知这里会这么黑暗,他决不会带顾九来这里冒险。 那人见云千澈面色松动,遂再接再励,继续游说。 #####推荐紫苏琉莲的超级好看的种田文《农家童养夫》。看老腊肉调教撩拨小鲜肉的成长过程……《兽王家的小媳妇》穿越到男人们都在赤身溜鸟的原始社会,上演一出美女与野兽的一不一样的视觉大戏…… 第119章你还真是个倒霉蛋! “今儿早上那孩子,……是楚夫宴亲自带来的,肯定会特别看管……这里机关重重,密室一间连着一间,好像一个迷魂阵似的,更有无数枷锁缠身,重要犯人的枷锁,全由玄铁制作,莫说是你,便是那两位,也解除不了,而以你那点本事,想盗取那么多钥匙,根本做不到!” “就算你做得到,你又知道到谁身上去偷吗?你不知道!而我,熟悉这里的一切!我被困在这里,整整一年了!这里的每条道,每个人,我都了如指掌……” 那人可能生怕不能说服云千澈,硬撑着说出一大段话,这段话说完,他人似已近虚脱,憋得直翻白眼,连声咳嗽起来。 “可你最终,还是没能顾逃出去!”云千澈审视着他。 “如果你像我这样,你能逃得出去吗?”那人挣扎着伸出自己一条腿。 顾九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那已不能称之为腿。 他的足踝已严重变形扭曲,肿胀腐烂,流着吓人的紫黑色脓液,十分吓人。 “这条腿,是一年前进来时受的伤!”那人惨笑,“自进来之后,就再没真正的痊愈过!” “你这条腿,是废定了!”云千澈叹口气,“伤成这样,还逃了十次,本医敬你一条汉子!可是,你这样,等于是累赘,我费力找人是麻烦,可是,带着你这样的累赘跑路,麻烦不会比找人少!” “我不是累赘!”那人摇头,“我没要你带着我跑!我只要你们把我抬到药人监出口的地方就好了,这点事,不难吧?” “不难!”云千澈看着他,“可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你盗了钥匙之后,完全可以趁乱走过去,根本就不需要我们的帮助!” “不,你不懂!”那人叹口气,“我这条瘸腿,在这药人监里,是最明显也最为人熟知的标志,而我,哪怕再咬紧牙关,都没有办法掩饰这一点!不幸的是,因为我逃跑的次数太多,这里的每个人,都已经习惯盘查一个走道一瘸一拐的人!” “原来如此!”云千澈点头。 “是!”那人笑,“所以,这个交易,还算公平吧?” “我们占了你的便宜!”云千澈回。 “不能这么说!”那人摇头,“我们互惠互利!” “你确定其它的事,不要我们管?”云千澈又问了一遍。 “确定!”那人点头。 “可就算你出了那道门,以你的身体状况,也很难爬出去吧?”顾九不自觉的替他担心。 “我会尽力爬……”那人自嘲的笑,“能不能爬得出去,看我自己的造化!我已经失败十次,不在乎失败第十一次,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要爬出这个魔窟,哪怕刚爬出去就死掉呢!我不要死在这里头!” 顾九看着面前这人,心里难以言说的震惊。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怕是难以相信,世上会有这样意志坚强之人,放在她,被困在这样的鬼地方,受尽折磨,只怕早已精神崩溃。 她对这个满面污秽的人肃然起敬。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再拒绝你,未免有点残忍!”云千澈看着他,“我答应你了,把钥匙还我吧!” “好!”那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起得太猛,剧烈的咳嗽起来。 这一咳嗽不要紧,眼睛鼻子嘴都往外冒血,鲜血夹杂着他身上的秽物,流得全身都是。 他似乎是想用手擦,但手上也是混浊不明的秽物,他被自己臭得想要呕吐,奈何浑身无力,连移动一下身体,都是奢望。 他颓然闭眼休息,唇角微扬,却是灰寂的苦笑。 顾九见他这样,不顾他一身脏污,掏出怀里的帕子,默然帮他拭去满面污秽。 那人睁开眼看到她,虚弱的微笑着,费力的向她颔首:“多谢你!我真是脏透了!” “那个药池……”顾九指指那边的大池,说:“那里的水有毒吗?如果没有的话,我们扶你去里面洗一洗吧!” “小九儿!”云千澈拉过她,“这种事,是你做的吗?” “可我觉得这臭比他身上的伤还要让他难受呢!”顾九道,“再说了,刚刚那个李千鹤也说让他泡一泡的,要是不泡,这么臭,怎么好到处乱走?会被人闻到味儿的!” “我知道他要泡一泡!”云千澈把她往后推,“这种事,交给我做就好了!你一小丫头,离远点儿!” 他把顾九推到一旁,伸手把那人扶下来,那人体力不支,却咬牙坚持,烂脚触到地面,痛得直颤,却愣是没吭一声,只是到了池边再也坚持不住,扑通一声掉了下去。 “喂,你还好吧?”云千澈忙用手把他捞上来。 “死不了……”那人笑笑,站稳脚跟,动手清洗身上的秽物。 破烂脏污的衣衫解开,露出伤痕密布的胸口,顾九看在眼里,忍不住又是一声低呼。 “哎,你还看啊!”云千澈忙不迭的捂住她的眼,把她的身子转过去,“臭男人洗澡有什么好看的?你要是想看,改天本医洗给你看就好了!” “谁要看你!”顾九咕哝一声,把他的手拿开。 “这身上……”云千澈扭头看到那人的身体,不由又是一声轻叹,“你还真是个倒霉蛋!这里头挨打最多的人,就是你吧?” “是!”那人点头,“因为我比较特别,所以他们经常磨练我的意志!” “这磨得……一身烂皮啊!”云千澈轻叹,“可惜了你一张好皮相……” “身上的伤也很重吗?”顾九听到这儿,忍不住又要扭头。 “哎,你是不是女的?”云千澈扯着她的耳朵把她拧回去。 顾九讪笑解释:“好奇,纯粹是好奇!” “我看是好色!”云千澈满脸不悦的把她的小脑袋按到自己怀里,“一听我说皮相好,你就忍不住了!他皮相再好,比起我可差远了!” “什么啊!”顾九面皮发烫,伸手推他,“你净是胡说八道!” #####推荐紫苏琉莲的超级好看的种田文《农家童养夫》。看老腊肉调教撩拨小鲜肉的成长过程……《兽王家的小媳妇》穿越到男人们都在赤身溜鸟的原始社会,上演一出美女与野兽的一不一样的视觉大戏…… 第120章小九儿,不能乱许愿! “别乱动!”云千澈温香软玉在怀,舍不得松手。 那人见两人亲密相偎,唇角微扬。 “笑什么啊?”云千澈问他。 “没什么!”那人摇头,“只是好久没见过这样温暖的场景,觉得自己,又重回人间了!” “也是!”云千澈耸肩,“这里头的人,就没一个正常的!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厉风!”那人在药池里对他微微躬身。 “还是个斯文公子!”云千澈见他洗好,伸手扯了一件黑袍递给他。 厉风穿上黑袍,再次致谢:“多谢神医!还未请教神医尊姓大名!” “不用请教了!”云千澈笑,“神医这名儿,听起来就特别顺耳!” “是!”厉风态度谦卑,“神医,我现在准备好了,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行动吧!” “好!”云千澈点头,拿过一旁的简易担架,放在他面前。 厉风一瘸一拐躺下去,看到顾九,忽又犹豫起来。 “怎么了?”顾九看着他。 “姑娘身量纤纤,能抬得动在下吗?”厉风打量着她。 顾九笑:“你当自己很重吗?” “在下……”厉风低头看看自己,也笑:“是了,若是放在一年前,怕是要颇费些力气,现在,我也就只剩一把骨头了!” “等你出去了,再把膘养回来就好了!”顾九安慰他。 “谢姑娘吉言!”厉风笑,“但愿有那一天!” “会有那一天的!”顾九对他又是同情,又是钦佩,说话的声音,自然也十分柔和,“厉风公子,你放心,我们既然并肩作战,就不会放下你不管的!” “小九儿!不能乱许愿!”云千澈扭头叫,“我们自已的小命,还在半空中飘着呢!大家自求多福比较好!” “有你这位大神医在,别说命在半空飘,就是飞到天上,您也能给扯下来啊!”顾九回。 “本医只负责扯你的命!”云千澈轻哼一声,“好了,现在都不许说话!我要开门了!” 大门打开,顾九的心一下子又悬起来。 不过,她的担心好像有点多余。 有这身行头的掩护,又有厉风在那里,还有云千澈这种头脑灵活的人,没有任何人对他们起疑心。 但疑心虽没起,打招呼的人却不少,刚出门,就有一只肚大腰圆的白衣肥男走过来,扯着云千澈说话。 “这货死了没?”肥男伸手在厉风脸上乱扒拉。 “可能快了!”云千澈吓唬他,“总管说不能让他死,让我们把他送回去,好生照应着!” “那你们可得细心点儿!”肥男连忙缩回手,说:“千万别让他死了!总管大人就指着他下饭呢!他要是死了,总管大人怕是得闪得慌!” “是!是!”云千澈点头哈腰,“我们一定把他救活!” “要不,去我那儿取点强心散过来吧!”肥男十分热心,“新制出来的,效果不错!我跟你们讲,为了制这药,我们通宵达旦,用坏了好几个猴子……” 顾九听到这话,很想照着他那肥脸啪啪几耳光。 用坏了好几个猴子…… 敢情这里的人,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物件! 她心里愤恨,面上却不敢表现,只是傻笑着点头。 “还是等李大人吩咐,不敢随便用药!”云千澈讪笑拒绝。 “也是哦!”肥男挠挠头,“这李大人和楚大人是我们医界的泰斗级人物,他们的用药之法,自然不是我们这些小辈能理解的,作为小辈,我们要以他们为榜样,要苦练医术,精益求精……” 肥男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一说起来就没了没完,说着说着,突然盯住顾九。 顾九本就紧张得浑身冒汗,此时被他一看,愈发觉得难受。 “很重吗?”肥男看着她,“你瞧你,累了一脸的汗!我来帮你抬吧!” “啊,不用了不用了!”顾九粗着嗓子往一边闪躲。 “帮个忙而已嘛,没什么了!”肥男目光粘在她脸上,嘿嘿笑道,“你这小家伙,看起来有点面生啊,是新来的?今年不大吧?有十五没?瞧这双眼睛,比女娃娃还俊气呢!这细皮嫩肉的……” 他一边说,一边往顾九身上靠,云千澈那边“啊”地一声惊叫,吓得他猛地回头,不悦叫:“你咋呼什么?” “你碰到他了!”云千澈装模作样,“他身上可能有传染病……” “传染病?”肥男忙不迭的退后,这回,他终于不再追着缠问了,什么话都没说,掩着鼻子跑开了。 “这肥王八……”云千澈轻嘘一口气,看向顾九:“你还好吧?” “没事!”顾九歪头蹭了把汗,低声道:“我们还是快点走,免得再被人缠上!” 但抬着厉风这种非常人物,想不被人缠,明显不可能。 这里面的屠夫们可能太无聊,一见厉风出现,都凑过来看他,这一路,虽然有惊无险,但身为一个不速之客,这样被人围观,连云千澈都觉压力山大。 顾九就更不用说了。 她本来一着急就爱出汗,这下子,汗是出了一层又一层,都快把面巾浸湿了,手滑得要死,虽然厉风瘦得皮包骨,但他到底是个男人,骨架就重,等到了关押厉风的监室,她几乎立刻瘫软在地上。 “我后悔了!”云千澈看她连睫毛都被汗濡湿了,十分心疼,“我不该带你来这里的!” “是我自己要来,你带不带我都要来的!”顾九气喘吁吁回,“现在,我们不说这个,离公子,小糖豆在哪儿?” “那里面!”厉风指向监室的某个方向。 “哪……里面?”顾九顺着他指的方向,只看到一只小小铁柜,四四方方,被铁链吊在墙角半空,一颗心不自觉抽搐成一团。 “不用怀疑,就在那里面!”厉风苦笑。 “那个柜子,那么小……”顾九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和云千澈不约合同奔过去,这才发现铁柜被一只大锁牢牢锁上,锁边还连着一只粗大铁链,绕着铁柜,缠了一道又一道。 “钥匙!”云千澈看向厉风,“钥匙在谁身上?” #####推荐紫苏琉莲的超级好看的种田文《农家童养夫》。看老腊肉调教撩拨小鲜肉的成长过程……《兽王家的小媳妇》穿越到男人们都在赤身溜鸟的原始社会,上演一出美女与野兽的一不一样的视觉大戏…… 第121章唐豆豆怎么了? “现在在我这里了!”厉风张开手掌,一枚黄澄澄的钥匙躺在他掌心之中。 “刚才那肥男……”云千澈看着他。 “没错!”厉风点头,“我们运气挺好的,刚好他负责这边几处密室,不然,还要费劲去找!” 顾九拿过钥匙,打开铁柜,小糖豆正蜷缩在里面,昏迷不醒。 “要怎么把他弄出来?”顾九对着铁柜,泪如雨下,却无从下手。 这么小的柜子,根本就容不下一个人,小糖豆被硬塞进去,骨头一定受了重创! 云千澈当然也意识到这一点。 他伸手轻拽了小糖豆一下,昏迷中的小糖豆立时发出痛苦的低嚎。 “楚夫宴,他还是不是人?”顾九哽咽,“这还是个孩子啊!” “在药人监里,只有猴子和屠夫,没有孩子,也没有人!”厉风显然司空见惯,反应平淡。 “可是,要怎么把他拿出来?”顾九想下手,又不敢,急得团团转。 云千澈站在那里,也是冥思苦想,想着用什么办法,可以最大程度减少对小糖豆的二次伤害。 “不用犹豫了!”厉风道,“没有别的办法,他们硬塞,你们就只能硬拽,这孩子关了一天了,再不拽出来,怕是要全废了!哦,拽时记得捂住他的嘴,惨叫声会惊动别人!” 云千澈默然看了他一眼,撕下一块衣襟,塞在小糖豆嘴里,同时深吸一口气,一咬牙,利落出手。 “啊!”小糖豆惨叫一声,下意识的缩成一团,他被生拉硬拽出来,头上脸上,俱是鲜血淋漓。 顾九把他抱在怀里,无法控制的轻颤。 “你快看看!你快看看啊!”她对着云千澈叫,“他会不会死?会不会残废?他那么小,骨头还没长好呢……” 云千澈伸手探探唐豆豆的鼻息,手指处微温,呼吸尚存。 他又试了试他的颈动脉和身体各处骨骼,惊喜道:“他没事!他没伤着骨头!” “这怎么可能?”厉风愕然,“我亲眼见楚夫宴把他硬塞进去,他力气那么大,用脚死命踹,这孩子至多不过十二三岁,骨头还嫩着呢,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是不应该没有事……”云千澈也觉困惑,他看看那小小的铁柜,又下意识的量了量唐豆豆的身体,唐豆豆虽然只有十二三岁,但个子却不小,比身边的顾九还高了一个头,被生硬塞到这么小的铁柜里,骨头必会因叠压而碎裂,没理由毫发无伤。 他怀疑自己紧张之际搞错了,把唐豆豆放在地上,又仔细的摸了一遍,正摸着呢,唐豆豆突然扭了扭身体,睁开了眼睛。 “云云,你干什么?”他揉着眼睛,打了个呵欠,睡眼惺忪,竟似刚从睡梦中醒来。 “小豆豆,你感觉怎么样?身上痛不痛?”顾九忙问。 “小九儿?”唐豆豆看到她,咧嘴笑,“你也来了!” “我来了!”顾九追问,“你呢?你还好不好?有没有感觉哪里痛得厉害?” “痛?”唐豆豆摸摸自己的脸,忽地紧张起来:“我的脸是不是受伤了?伤得严重吗?呜,我英俊的小脸脸,要是毁容就完蛋了!我就当不成天下第二美男了!” 顾九哭笑不得。 不愧是云千澈带出来的孩子,虽然说头脑有点不清,但学他的范儿,倒是十足像。 “有云云在,怎么可能毁容呢?”云千澈摸头安慰,“你的脸只是轻度擦伤,不用担心留疤痕!但是你身上有没有哪里痛?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有没有感觉?” 他怀疑唐豆豆被关得太久,神经麻痹,于是按住几大关键部位,轻轻按压。 “嘻嘻,云云,别摸我,好痒的!”唐豆豆扭着身子傻呵呵笑。 “他……没事?”顾九看向云千澈。 “一点问题都没有!”云千澈松了一口气,微笑回答。 “这孩子,真是一个奇迹呢!”厉风看在眼里,十分惊讶,怔了半晌,又道:“这孩子怪怪的!” “管他怪不怪,只要没受伤就好了!”顾九喜极而泣,掏出帕子,小心拭去他脸上的污秽。 “小九儿,脸真的没事吗?”唐豆豆十分关心自己的脸。 “没事!”顾九摇头,“还像以前一样英俊!可以做天下第一美男!” “不要!”唐豆豆摇头,“天下第一美男,要让给云云的!他好可怜,老是被屠夫挤,所以,我不能跟他抢……啊……我的头……” 他正说着话,突然捂住头叫痛,“好疼啊!死瘸子一定把虫子放到我脑袋里了,虫子在里面钻,云云,你快帮我把虫子取出来!” 顾九和云千澈对视一眼,一下又紧张起来。 两人同时看向厉风,不约而同问:“楚夫宴对他做了什么?” 厉风被问呆了。 他愣怔半晌,缓缓摇头:“没做什么啊!最起码,在进入这间监室之后,就只是把他硬塞到铁柜里,没给他吃药,也没在他动什么手脚!他当时急匆匆的,好像有重要的事要做,这铁柜的锁,还是那只肥猪锁的!” “那在监室之外呢?”顾九紧张的直哆嗦,“他平时会用虫子害人吗?” “他制毒药,自然少不了毒虫……可是……”厉风看向云千澈,问:“这孩子有中毒的迹像吗?” 云千澈怔了怔,又开始反复检查唐豆豆的嘴和眼底,仔细察看了他的指甲,唐豆豆面色红润,眼睛透亮,压根就没有中毒的迹像。 “那他怎么了?”顾九呆呆看着唐豆豆。 唐豆豆抱着头,痛得眼泪汪汪,吸溜着鼻子,往云千澈的怀里拱。 “云云,我不要在这里了!死瘸子太坏了!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娘亲!” “娘亲?”顾九傻掉了,看向云千澈。 云千澈也有点愣怔,他盯着唐豆豆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问:“豆豆,你记得来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当然记得啊!”唐豆豆用力点头,“娘亲做好了饭,我们正要吃呢,有白毛妖怪冲进来,把我带到这里,还把硬塞到这个小柜子里头,可痛死我了!亏得我练过缩骨功,不然,腰骨都要折断了!” #####推荐紫苏琉莲的超级好看的种田文《农家童养夫》。看老腊肉调教撩拨小鲜肉的成长过程……《兽王家的小媳妇》穿越到男人们都在赤身溜鸟的原始社会,上演一出美女与野兽的一不一样的视觉大戏…… 第122章你是什么身份? “缩骨功……”顾九的心猛地一沉。 “豆豆……”云千澈也有些慌张,“那些坏人,踹到你的头了吗?” “没有!”唐豆豆骄傲摇头,“我聪明着呢!云云你不是教过我,被人打时要抱着头……” “那他有没有喂你吃药?又或者,拿虫子放到你的耳朵里?”顾九追问。 “我又没生病,他为什么要喂我吃药?”唐豆豆仍是摇头,“虫子才不爱爬耳朵,爬到耳朵里会被耳屎淹死的!” “那你被捉了来,就直接被塞到这个小铁箱里,他们没做别的?”云千澈问。 唐豆豆似乎被问愣了,他呆呆看着云千澈,半晌,忽又咧嘴笑:“他们是笨蛋!他们不知道我会缩骨功!我还会飞呢,会飞得很高很高,一直飞到树梢上!我还会打架,打得他们满地找牙,哈哈哈!” 他好像头又不痛了,笑嘻嘻傻呵呵的说着顾九和云千澈听不懂的话,正说得开心,肚子里突然咕噜一声,他瘪瘪眉毛撇撇嘴,再次偎到云千澈怀里。 “不玩了不玩了,云云,我们快走吧!我好饿,肚子在叫呢!我想吃娘亲做的红烧肉!我被抓时时她正在烧,这会儿一定炖得烂烂的了!” 顾九听得头昏脑涨,云千澈也是一头雾水。 他也不知道唐豆豆怎么了。 在这之前,他从来没听唐豆豆说过什么娘亲。 怎么被闷了一通,突然又开始说怪话? 但现在不是查证这些事的时候,把人先救出去才是正事。 “我带你去找娘亲!”云千澈把他抱在怀里,柔声道:“你乖乖的跟着云去,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出声,懂了吗?” “嗯!不出声!”唐豆豆伸出脏脏的小手捂住自己的嘴。 “真乖!”云千澈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你的人,好像还没得手!”厉风侧耳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们需要时间!”云千澈回,“我们有你的帮助,快了很多……厉兄,多谢!” “神医客气了!”厉风摇头,“我帮你们,其实是在帮自己!” “可如果没有你,等我们拿到钥匙,豆豆现在不知会怎么样!”顾九道。 “楚夫宴不会让他死的!”厉风笑,“就算你们不来,到了一定时间,也会有人把他放出来,而且,看他现在的情形,再关上一天,他应该也不会有事的!” “这药人监的人,彻夜不休的吗?”云千澈透过密室的细缝往外看,外面大厅里仍有十几个白衣人在那里兜兜转转。 “他们分成两班!”厉风回,“白班的人已经休息了,现在是夜班的人!” “他们还真是……”顾九咬牙,“没听说折磨人还这么敬业的,还分什么白班夜班!” “因为他们在肆意污辱折磨这些药人的同时,还有任务要完成!”云千澈沉声回,“他们需要利用这些药人,来研习医术,试制新药,试用新药,而这些事情,正常的疡医,是在猴子身上完成的!” “在他们这些人眼里,这里的药人,就是猴子!”厉风惨笑,“不,他们连猴子也不如!疡医用药猴时,会准备足够的麻沸散,尽量减轻这些药猴的痛苦,一只猴子,只会用一次,而有些手术的学习,根本无需在活体身上进行,有死尸就够了!像他们这样,进行活体试验……简直丧尽天良,令人发指!” “研习医术,是为治病救人,人说医者父母心,为了达到目的,做出这等残忍之事的人,早就不配称为医者,他们只是屠夫!想学医的人,看到这里的惨景,早已精神崩溃,所以,留在这里的人,全都是疯子和狂人!”云千澈面色冷厉,“他们……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惩罚……”厉风看着他,“神医打算怎么惩罚他们?” “自然是把这里的罪恶与黑暗,昭之于天下,让他们无处循形,受到律法的严惩!”云千澈回。 “律法?”厉风呵呵笑起来。 “你觉得,我的方法不对?”云千澈问。 “我不知道!”厉风摇头,“我只是觉得律法与这里的黑暗相比,力量太弱,刑部的绳子太细太软,而这里的猛兽,又太凶太强,怕是捆不住的!” “厉兄……话里有话……”云千澈看着他,“有话不妨直说!” “神医听说过佛爷吗?”厉风问。 “佛爷?”顾九一惊,“他是谁?” “看来,是听说过了!”厉风苦笑摇头,“你们都不知道,我这个被囚禁一年的人,自然更不可能知道他是谁!但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却能感觉到,他的能量很大!” “有多大?”云千澈问。 “大到可以凌驾于神医口中的律法之上!”厉风回,“神医一开始说认出了李千鹤,便该知道李千鹤是什么样的人!那是令云京人闻声色变的杀人狂魔,为何堂而皇之的来到这里,做了总管?而像他这样的人,你知道这里有多少吗?” “总不能……这里全是朝廷追缉的凶犯?”顾九惊叫。 “很不幸,姑娘猜对了!”厉风惨笑,“据我所知,这里的连环杀人凶手,足足有二十个之多,剩下的人,就算不是凶犯,也必是各地的穷凶极恶之徒!这里,就是一群凶犯和恶徒的集散地!能控制这样一群人,这位佛爷,绝不可能是寻常人,他,非王,即候!” “非王,即候……”云千澈微微震动,“云京的王候那么多,会是谁?” “不知道!”厉风摇头,“佛爷从来只出现在这些人的言谈之中,从没有真正现过身,这些人提起他,皆是又敬又畏,想来,也是个穷凶极恶之辈!那么凶残,又身处高位,神医觉得律法这条绳子,能否捆得住他?” “这样看来,怕是捆不住了!”顾九轻叹。 “那也未必!”云千澈摇头,“律法这条绳子,若平民来用,自然又细又软,可如果由王候来用,自然又粗又硬!同为王候,谁怕谁呢?” “王候?”厉风看着他,“如此说来,神医的身份,非比寻常啊!” “我就是一个小大夫,没什么特别的!”云千澈摇头,“不知厉兄又是什么身份呢?”#####推荐紫苏琉莲的超级好看的种田文《农家童养夫》。看老腊肉调教撩拨小鲜肉的成长过程……《兽王家的小媳妇》穿越到男人们都在赤身溜鸟的原始社会,上演一出美女与野兽的一不一样的视觉大戏…… 第123章就知道你是个狠角色! “南城厉家,神医可曾听说过?”厉风问。 “你是厉家的人?”云千澈微惊。 “我是厉家养子!”厉风回,顿了顿,又自嘲的笑:“当然了,这是对外的说法,实际上,我是厉家的私生子!” “那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顾九好奇追问。 “争家产争来的!”厉风呵呵笑,“父亲有意将厉氏所有家产,都交给我打理,我那些哥哥们,自然是不愿意,而我这人的性子,又不太讨喜,没少得罪他们,他们跟这里的李千鹤大人颇有些交情,自然就把我送到这里来,让他好生招待!” “那你倒跟我的遭遇差不多了!”顾九感叹。 “姑娘何出此言?”厉风追问。 “一个月前,我在你上面的疯人监!”顾九笑,“差点被人撕了吃了!” “啊?”厉风惊叫,“竟还有跟这里一样黑暗的地方?” “那里……比这里稍微好那么一点点……”顾九回。 “那是因为你自己有办法!”云千澈猛不丁冒了一句,忽然转向厉风,问:“你是哪天被囚禁到这里来的?” “去年冬天!”厉风回,“那天雪下得好大……” “你莫名其妙失踪,厉老爷那么疼爱你,就没差人找你吗?”云千澈又问。 “自然是派人找了!”厉风苦笑,“只是,我在大雪天被人绑票,便是查,也无从查起!” “说的也是!”云千澈笑笑,伸手把顾九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厉风看在眼里,眸光微暗,没再说话,低头处理自己脚上的伤口。 他在草丛里扒拉一阵,在墙角的洞里抽出一只小包,小包打开,里面有药瓶纱布和手术刀。 他先拿手术刀剔除自己脚上的腐肉,刮得骨头哧啦啦响,听得顾九头皮直发麻。 “你去帮帮他吧!”她伸手推推云千澈。 但云千澈似乎对厉风没什么好感,并不愿上前帮忙,只说:“久病成医,你看他拿手术刀那姿势,娴熟无比,这样的自医,怕是不知有多少次了!” “可是……”顾九看厉风满头大汗,替他肉疼。 “确实不用神医帮忙!”厉风微颤着唇角回,“这种事,这一年多,我最起码做过几十次了!这只脚坏了,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 他嘴里说着不痛,可那身体却骗不了人,一直在微微抽搐着,手势虽然沉稳,上药时却一个劲轻颤。 顾九看不下去,主动上前帮忙,被云千澈死死拉住。 “喂,你看起来怪怪的!”她困惑的低声质疑他的行为。 “我怪,是因为他怪!”云千澈低声耳语。 “他哪里怪了?”顾九不解。 “说不出来!”云千澈摇头,“但这是我的直觉,不会出错的!” “你的直觉,应该是救治伤患!”顾九轻哼,“你是大夫哎!算了,你不帮,也别扯住我,我去帮他上药!” “好了!”云千澈叹口气,“我去吧!” 他不情不愿,但为了顾九,却还是主动上前,帮厉风清创,嫌弃厉风的药不好,又把自己自制的金创药拿出来给他用。 “到底是神医!”厉风颤着嘴角致谢,“你这药,比起他们的,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不用拍马屁!”云千澈掠了他一眼,“再怎么拍,我还是不喜欢你!就像你不喜欢我一样!” “我不喜欢你?”厉风僵笑,“神医说笑了,我为什么不喜欢你?你是我的恩人!” “可我怎么觉得,我是你的仇人呢?”云千澈直言不讳。 “神医……”厉风哭笑不得,“我与神医素不相识,何来仇人之说?” “确实素不相识吗?”云千澈看着他。 “确实!”厉风点头。 “可你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告诉我,你认识我,还仇恨我!”云千澈盯住他看,“其实我原本对你很是钦佩,但我实在没办法喜欢一个仇恨我的人!” “神医……”厉风抱头,“你真的想多了!” “是吗?”云千澈看着他。 “是!”厉风苦笑点头,“当然,也有可能,是我一直身处魔窟,天长日久,心性扭曲,我的心里确实充满了仇恨,但这仇恨绝不是冲着你来的!或许,我现在,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凶神恶煞?我现在是什么模样?” “还能什么模样?”云千澈轻哼,“自然是苦大仇深!” “然而苦再大,仇再深,却绝对跟您无关!”厉风道。 云千澈轻哼一声,没再说什么,埋头清理伤口,这一清理,就有点停不下来。 厉风身上的伤口太多。 他清理完脚上的,又顺手把他身上几处较重的伤口也一并治疗了。 厉风一再致谢。 “我不求你谢!”云千澈掠他一眼,“你以后出去了,别坑我就行!” “怎么会?”厉风被堵得哽了一下。 “好了!”云千澈站起来,看着被纱布横七竖八缠绕着的厉风,忍不住又叹:“披着这么一身烂皮,你竟然还活着,还能逃十次,说实话,我真是佩服你!” 厉风苦笑:“求生的欲望,总是很强烈!” “我看不止吧!”云千澈上下打量他,“应该还有复仇的火焰在你心底里熊熊燃烧!” “没错!”厉风点头,“若我能重见天日,不管是我的那些哥哥们,还是这地狱里的每一只鬼,我都会让他们生不如死,让他们把加诸在我身上的那些苦痛,数以千倍万倍的还回来!” “就知道你是个狠角色!”云千澈拍拍他的肩,“那你得多保重!以后像这种药,不可以再吃了!” 他手里拿着厉风小包包里的一只药瓶轻嗅。 “这是他们几个月前制出来的,有什么不对吗?”厉风微惊。 “这药能麻痹人的身体,让人对苦痛的感知减到最弱,还能让人兴奋,亢进,勇气倍增!”云千澈一边嗅,一边说出这药的属性。 “咦?他们已经会制肾上腺素吗?”顾九插了一句。 “肾上腺素?”厉风目光一颤,倏地看向顾九。#####推荐紫苏琉莲的超级好看的种田文《农家童养夫》。看老腊肉调教撩拨小鲜肉的成长过程……《兽王家的小媳妇》穿越到男人们都在赤身溜鸟的原始社会,上演一出美女与野兽的一不一样的视觉大戏…… 第124章这是天要亡我们吗? “什么?”云千澈皱眉,“小九儿你又说怪话!什么神上嫌素?说什么呢?” 顾九讪笑掩饰:“这是我们山里人对这种药的称呼嘛,意思就是说吃了这药,有如神助!” “你们山里人怎么会有这种药?”云千澈十分好奇。 “那个……”顾九胡扯八道,“就是有种神草,吃了以后,就特别有力量,特别激动……” “居然还有这种草?”云千澈两眼放光,“等出去以后,你一定指给我看!目前来说,这种药,都是从家畜身上获得的……” “那个……会有很大伤害吗?”顾九问,“只要不过量,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对一个健康人而言,一般情况下,没什么大问题!”云千澈回,“这种药本身就是用来抢救濒死的人,可你看他,身体状况那么差,又逃跑心切,怎么可能不过量?” “我是后面几次逃跑,体力实在不支,才不得已使用的!”厉风苦笑,“会有什么不妥?” “做不成男人,算不算最大的不妥?”云千澈回。 厉风如遭重击,面色如土。 “你别吓他了!”顾九忙道,“他只是后面几次用,我觉得应该还好了,有人还长期服用呢,这种几率其实还是蛮小的了!” “谁闲着没事,老吃这药?”云千澈十分好奇。 “就是……竟技之类的嘛!”顾九回。 “竟技……”厉风又看了她一眼。 “总之,你以后别吃就是了!”顾九回。 “但眼下,他还得再吃一次!”云千澈把药瓶扔还给他。 厉风苦笑:“是啊!再不妥,也总比在这里稳妥!” “是啊!”顾九点头,“离了这里,再找这位神医帮你解毒!” “那也得能离开才行!”云千澈稍稍有些不安,扒着门缝,又往外头瞧了几眼,烦躁道:“怎么还没动静?就做这么点事,不至于还没得手吧?” “那点事不容易做的!”厉风道,“这里的人,没那么好对付!再耐心的等一会儿吧,以他们两人的功力,应该没问题!” “你还能看出他们的功力,你还会武功?”云千澈问。 “以前会!”厉风苦笑,“现在,只会看,不会用了!” “要不,我们出去瞧一瞧?”顾九心内急躁。 “我建议你们在这里等!”厉风说,“回头被他们瞧到,拉你们去做手术,你们只怕就要现原形了!” “说的也是!”顾九叹口气,只好缩在门后,继续等待,又过了一会儿,只听外头一阵聒躁,似是有人在大叫大嚷,冲到门边一看,果然见那些白衣人一起往某个方向疯跑,很明显,是出了什么事。 “好了!”云千澈横过担架,把唐豆豆和厉风全放在上头,顾九弯下腰,抬起两人,大模大样晃出门。 外面的白衣人已乱成一团,大厅一角的厨房里,浓烟滚滚,床上有意识的药人,听说着了火,出于求生的本能,能爬的爬起来,能站的站起来,乱轰轰的寻找安全的地方躲避,大厅上的风灯此时也灭了好多盏,想来是朱宝儿顺手牵羊干的。 有了烟幕掩护,灯火又是晦暗不明,顾九和云千澈的逃亡之旅顺利异常,很快,他们就窜到了地狱的出口处。 朱宝儿和冥星已在门边等候,见两人过来,忙上前迎接,一边小心警戒周围的情形。 云千澈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刚插到锁眼里,就听脑后呼呼风响,他下意识扭头,就见一支利箭忽啸而来。 “小心!”顾九心惊胆战,飞奔来救,然而她抬着担架,已累得手软脚软,刚迈步就跌倒在地上,眼见着那利箭就要穿透云千澈的头颅,一道白影唰地窜过来,以身相护,挡在云千澈身上! “二宝!”云千澈低呼一声,抱住保护他的白影,朱宝儿肩部中了一箭,痛得龇牙咧嘴,好在没伤到要害,性命无碍,只是又多了一个伤者,今日这逃亡之路,只怕危机重重。 “我没事!快开门!”朱宝儿低低喘息着。 云千澈转身开门,看到那钥匙,心里却凉了半截! 为了应付大厅中四处逃窜的药人,这里的卫兵站在高处,以弓箭屠杀药人,大厅里流箭乱飞。 刚刚射中云千澈的,就是一枚流箭,朱宝儿为他挡住了那支要命的箭,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另一支要命的箭,无巧不巧的射中了锁眼上的钥匙。 钥匙一半断裂在地,另一半嵌在锁眼里,断口利落齐整,连一丁点可以抠的地方都没留下! “这是天要亡我们吗?”顾九几人很快也都看到那断匙,只觉从心里往外透凉气! 这门出不去,他们就被活活堵在这里,以李千鹤的狡诈,很快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到时让所有人把面巾帽子扯下来,他们很快就得现原形。 以他们这几人的力量,对付这几百个穷凶极恶之徒,根本就没有胜出的可能,人家全用脚踩,都能把他们踩在肉饼。 而更可怕的是,如果真能踩成肉饼,那也算死个痛快,回头被人生擒了,绑上这黑台,拿着刀零切碎割,而朱宝儿和顾九还是两个姑娘家…… 云千澈想到这些,心肝胆都在颤,那脑袋都快炸了! “现在怎么办?”顾九看向厉风,“除了这道门,这药人监还有没有别的出口?” “当然有!”厉风惨笑点头,“可是,那条通道,每一个月才会开通一回,我且不说里面有多少机关毒气,最主要一点,现在,那通道是关闭的!每个月会由楚夫宴亲自开启,运送给养等物,通道关闭期间,就连李千鹤都别想从那里出去!而距离通道打开的时间,还有半个月!我们一定撑不过去!” “所以,我们已无生路?”朱宝儿颤声问。 厉风惨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逃过十次,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绝望过!明明下一刻就可以奔向自由,却……天意如此,还有什么话好讲?” #####推荐紫苏琉莲的超级好看的种田文《农家童养夫》。看老腊肉调教撩拨小鲜肉的成长过程……《兽王家的小媳妇》穿越到男人们都在赤身溜鸟的原始社会,上演一出美女与野兽的一不一样的视觉大戏…… 第125章运气太差了! “不管什么天意不天意,我们能挨几时是一时吧!”顾九见旁边有一个中了流箭死亡的白衣人,忙把他身上的衣裳扒了,给唐豆豆换上,又对厉风说:“你也找件白衣服穿吧,形势混乱,我们就算乱冲乱撞,总好过在这里等死!” “那要往哪儿冲?又往哪儿撞?”朱宝儿泪落如雨,“我真的好后悔,我就拦着你们的!云千澈,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出了事,会有多少人跟着一起送命?真是被你害死了!为什么要有你?为什么啊!为什么要有你这个整天正事不干,就知道到处惹祸的坏家伙!” 她气急之下,扯着云千澈的胸口大叫,冥星忙不迭的捂住她的嘴。 “你疯了!”他低吼,“你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我们吗?” “你还说!”朱宝儿呜呜叫,“我劝不住,你也由得他们胡来,想一出是一出,他是出了事,我们大家全完了!数十年的经营,那么多人,就此灰飞烟灭,怎么办啊?到底要怎么办啊?” “好了!别吵了!吵得我脑仁疼!”云千澈捂着头,抓起一块破布,直接塞在朱宝儿嘴里,沉声道:“大家都不要慌!小九儿说得对,我们先把自己伪装好,尽量表现得正常一点儿!现在形势混乱,我们先去找李千鹤!如果能控制住他,最其码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 “说得对!”厉风飞快点头,“我对他最熟悉,我负责找他!” “冥星,你负责背他!”云千澈安排。 冥星点头,背上厉风,顾九领着唐豆豆,云千澈扶着受伤的朱宝儿,大家在一片浓烟和混乱中谨慎前行。 在这种乱哄哄的状态中,找一个蒙着脸的人,着实有些不易,幸好有厉风相助,他这一年来跟李千鹤可谓是朝夕相处,别说蒙着脸,就算烧成了渣,他也认得他的骨头。 很快,他便在一处高台上发现了李千鹤的身影。 他倒是顶有总管风范,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站在昏暗的高台上,有条不紊的指挥着一帮属下,救火的救火,杀人的杀人,还不忘叮嘱自己属下看好一些囚室中的重要犯人。 因为他对厉风也太过熟悉,所以在确认他的位置之后,云千澈便没让厉风再靠近,把朱宝儿推给冥星,无声无息的窜了过去。 “哎!”朱宝儿看他涉险,急得腿肚直抽筋,顾九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大家一起看向云千澈,手心里都攥着一把汗,生怕他出什么意外。 好在,事情的进展远比大家想像的顺利,又或者说,云千澈的能力,远比大家想像的强大,从奔过去到接近李千鹤,再成功放倒他,连半刻都没用到。 看到他扶着李千鹤急急走过来,大家这才放下心,近前一看,就见李千鹤双目紧闭,面色乌青,明显是中了毒。 “好了,现在带我们去他的住处!”云千澈微笑着看向离风,“有他在手,咱们出不去,就踏实的住着,反正吃住都不要钱!”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说笑!”朱宝儿又哭又笑。 “有什么啊!”云千澈轻哼,“人家厉兄在这里住了一年,逃了十次,都还斗志昂扬的!瞧你那点儿出息!本医既然把你们带进来,就能把你们带出去!走了,咱们不管他们这些王八蛋怎么忙活,咱们找个地方躲清闲去!” 他给顾九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架着李千鹤往前走,顾九他们亦步亦趋相随,一副急匆匆的模样,那些来来往往的白衣人,只忙着救火或者抓人,倒没一个人起疑心。 厉风趴在冥星身上指路,出了大厅,东拐西绕的,很快便将那些聒躁和浓烟甩在身后,待转入一处小小走廊,眼前豁然开朗。 “你小子挺会享受啊!”云千澈扯着李千鹤的耳朵乱晃,“就这鬼地方,你还能闹中取静,建这么一处清雅的住处,你怎么这么有才呢?杀人杀得那么有创意,生活过得这么有品味,本医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嘴里说着喜欢,手里却下了狠手,李千鹤的耳朵被他东扯西拽,很快就肿成一对猪耳朵。 一行人进了房间,关上房门,都松了口气,各自找了地方,停下来暂作休整。 “厉兄,你有没有兴趣审一审这位李兄啊?”云千澈看向厉风,“让他告诉咱们,还有没有备用钥匙什么的,方便我们出行!” 厉风笑:“审人这种事,我可太有兴趣了!多谢神医给我这个机会!” “那么,就交给你了!”云千澈笑道,“他呢,不能说话,手足酸软无力,但写个字儿的力气还是有的,回头他有什么想法,让他直接写下来就好!” “好!”厉风点头,“神医放心,被审了一年多,这种事,我很擅长!” 他说完一瘸一拐的走向李千鹤,眼里闪着兴奋嗜血的光芒,李千鹤在他的目光里颤抖着,然后,有哗啦啦的声音响起来。 顾九愕然:“他这是……尿了?” “不然呢?”云千澈笑嘻嘻,“你还以为这是李大人的泪水吗?” “这也太怂了吧?”顾九捂住眼扭过头,“不是什么连环杀手吗?胆儿应该挺肥的啊!做了那么多残忍的事,心理素质居然这么差!” “这你就不懂了!”云千澈回,“越是这种人,就越是怂,因为自己做过太多恶事,一想到报应到自己身上,可不就尿裤子了!啊,这味儿真是!孩子女人建议回避一下!” 顾九不想看这种血腥戏码,和唐豆豆朱宝儿一起躲到了屏风后,又把耳朵也捂上。 但即便是这样,还是能听到外面的动静,不用说,也知道厉风的审讯进行得很惊悚。 他这一年来饱经李千鹤蹂躏,如今他为刀俎,李为鱼肉,自然要大刀阔斧,砍个淋漓尽致。 然而李千鹤并没有他那种钢铁般的意志,才不过一刻钟,已然崩溃哭号,把祖宗八代的事都供出来。 #####推荐紫苏琉莲的超级好看的种田文《农家童养夫》。看老腊肉调教撩拨小鲜肉的成长过程……《兽王家的小媳妇》穿越到男人们都在赤身溜鸟的原始社会,上演一出美女与野兽的一不一样的视觉大戏…… 第126章 秘密地牢! 如云千澈所料,身为这座地狱的主管,出口处的钥匙,他这儿理所当然的还有一把,毫不犹豫就供了出来。 云千澈在他书架背后的小匣子里找到钥匙,喜得嘴都合不拢,厉风这边又严刑拷问佛爷的事,可惜,楚夫宴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连这位堂堂大总管,都不知佛爷是谁,只知其权高位重,非王即候。 问不出关键点,厉风又转而问细节,试图从中得到一点珠丝马迹,顾九正认真听着,思索着,身边的唐豆豆突然兴奋大叫:“这把剑是爹爹的!” “嗯?”顾九看着他。 “这剑!”唐豆豆指着屏风边墙上悬挂着的一把样式古怪的长剑,手舞足蹈,激动异常,“是爹爹的大长龙!” 顾九叹口气,当他又犯了傻,轻轻摩挲着他的头,敷衍道:“好,是你爹爹的大长龙!” “我要!”唐豆豆开心的冲向墙边,去拿那把剑,顾九忙着听屏风外的人审讯,也懒得管他怎么玩。 那边唐豆豆拿下长剑,喜不自禁,蹦蹦跳跳的走回来,他那脚步声不知怎么的,突然变得异常沉重,每走一步,地板都似被他踩得咔嚓作响。 顾九不明所以,四处查找原因,她怀疑有人要冲进去,正东张四望之际,忽觉脚底有些异样,低头一看,不由魂飞魄散! 自己所在的方位,居然莫名下沉,她的身子急速下坠,同时,耳边响起云千澈他们急惶的叫声:“怎么回事?” 大家都不明白怎么回事,但都知道,一定不是好事! 地板在急坠一阵之后,陡然翻转过来,一群人发出一阵惊叫,尔后,被重重的抛落在无尽的黑暗中,而头顶那处光明,以惊人的速度,迅速闭拢。 身体在黑暗之中穿行,耳边呼呼风声,然后,“咚”地一声又一声,大家相继落在松软的泥地上。 “这是什么鬼地方?”朱宝儿带着哭腔叫出声。 “很明显,这是一处秘密地牢!”厉风苦笑。 “我们为什么会掉下来?”冥星本来正坐在椅子上看虐人游戏,一屁股就坐了下来,一脸懵逼。 “好像……是因为剑!”顾九想哭又想笑,“豆豆看到墙上有把剑,说是他爹爹的,就拿下来玩儿,那剑刚拿下来,然后就……” “一夜之间,两次未能预料的意外事件……”云千澈哈哈笑,“一定是我的英俊,吸引了天上的玉皇大帝,他想收我做干儿子,顺便把天庭传给我!” “我觉得也是!”顾九用力点头,身子微微发抖,嘴却合不拢,老是想笑,她一本正经回:“一定是玉皇大帝觉得我生得太美,想收我做干女儿!” “你怎么可能是干女儿?”云千澈摇头,“你只能是干儿媳妇儿!” “那我就是干孙儿!”唐豆豆晃着他爹的大长龙开心的不得了。 “我打死你个干孙儿!”云千澈扬起大手朝唐豆豆扑过来,“你说你玩什么不好,非要去玩那把剑?死小子手怎么这么贱呢!看我不剁了你那小爪子!” 唐豆豆平日里跟他玩惯了这种抓捕游戏,并不害怕,笑眯眯伸出手:“剁吧剁吧!我们吃红烧鸡爪!” “我还真想吃红烧鸡爪了!”云千澈逮着他的爪子,装模作样的乱啃,唐豆豆前仰后合,一个劲傻笑。 朱宝儿听到两人笑声,恼得直跺脚:“你们两个,闹够了没有?” “宝宝又生气了!”唐豆豆有点怕朱宝儿,忙止住笑,躲在云千澈身后。 “我们现在怎么办?”冥星打量着这座地牢。 “我觉得这地牢不会有别的出口……”云千澈咧嘴笑,“厉兄觉得呢?” 厉风也笑:“我觉得也没有!” “要是有出口,那就好笑了!”顾九笑得前仰后合。 “没有出口,有那么好笑吗?”朱宝儿撇着嘴,眼泪又啪嗒嗒掉下来,“你们这些人,是不是有病啊!我好后悔,我当初就该……” “天哪,又念咒了!”云千澈捂住耳朵叫,“你是不是还想破布塞嘴?” 朱宝儿想到刚才那块堵嘴的破布,一阵胃液翻滚,干呕了两声,委委屈屈的小声嘀咕:“我说错了吗?落到这鬼地方,到底有什么好笑啊!” “不好笑吗?”顾九笑得停不下来,“每次都看见黎明的曙光了,然后啪嗒一声摔回黑暗里,这种概率,也是没谁了!” “谁说不是呢?”厉风也笑,“我从今儿起,再也不怨自己运气差了!你们的运气,比我还要差!我虽然十次逃亡,十次失败,但那是平均分布在一年之中,每次都有足够的缓冲时间,你们……不说了,我真心快要被这坏运气噎死了!” “上天一定是你看你孤苦可怜,让我们陪你一起上路的!”顾九开玩笑,“咱们黄泉作伴,乐乐呵呵的,也没什么不好!” “话虽如此,在临死之前,咱们还是挣扎一下吧!”云千澈笑眯眯的揽过她,“大家分头行动吧,四处溜达一下,看一看,敲一敲,万一有地道之类的惊喜呢?” 众人都知这种惊喜的可能性为零,但还是决定听他的话,在临死之前挣扎一下,于是分头往地牢的四个方向走。 顾九嫌弃这地牢里闷,扯掉了脸上面巾,云千澈看着她俏丽面庞,低叹一声,幽幽道:“其实我是真后悔,我不该……” “你是被宝儿传染了吗?”顾九笑。 云千澈看看她,伸手把她揽入怀中。 顾九窝在他怀里不动,云千澈低低道:“其实我是想支开他们,跟你安安静静的说会儿话,我怕再不说,就要……” 咚咚咚,哗哗哗…… 顾九倏地抬起头:“什么声音?” “锁琏声……”云千澈侧耳细听,“还有,脚跺地的声音……” “是地狱里的人来逮我们了?”顾九下意识的看向头顶。 “傻瓜!”云千澈轻拍她头,“这声音明明来自这附近……” 两人循声追寻,地牢里只亮着几盏油灯,灯光微弱,他们乍进来时,眼前一抹黑,什么也看不清楚,此时适应了地牢内的环境,眼睛也看得更清晰,待看清声音的来源地,顾九吓得一跳,忙躲到云千澈身后。 通过 第127章 奇怪的铁头人! “那是人吗?”她指着面前几处模糊人形光影。 “是人!”云千澈点头,“好几个人,被关在囚笼里,囚笼上还缠了一层大锁链,头上还戴着……这不浪费钱嘛,就是不锁他还逃不出去啊!” “你又胡说八道!”顾九小心翼翼叹出头,看到那人,又飞快缩回去,“他们的头为什么那么大?” “那是因为他头上戴了一个大铁罩!”云千澈叹口气,“这鬼地方的鬼人,真会折腾人!” “原来是带着铁罩啊!”顾九轻舒一口气,从云千澈身后走出来。 云千澈端了一盏油灯,去照囚笼中的人, “大家好!”他跟囚笼里的铁头人打招呼,“你们是什么人?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囚笼里的人看着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拿铁头撞囚笼。 “他们应该没关多久!”顾九低声回。 “你怎么知道?”云千澈好奇问。 “你看这铁链,还蛮新的!”顾九叹口气,“这地牢里湿度很大,要是关个一年半载的,这铁链一准生锈!” “小九儿就是聪明!”云千澈呵呵笑,“看这铁链的锈蚀程度,他们被关在这里,最多不超过四个月!你猜,他们会是什么人?” “这地牢设得如此隐秘,把人扔在地牢里,还缠了这么多道,很明显,他们的身份十分特殊!”顾九叹口气,“可惜,他们一定也被下了哑药,什么话都不能说!”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油灯去照那些铁头人。 铁头人大多木然站着,呆呆愣愣的看着他,只是照到中间一个人时,那人似是突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在那里又是跺脚,又是撞头,反应十分激烈。 “他怎么了?”顾九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那个铁头人见好后退,似乎十分着急,反应更为剧烈,一边用力撞击铁笼,一边发出低沉嘶哑的“呜呜”声。 “小心点!”云千澈忙把顾九护在身后,接过油灯,去看那个铁头人。 他对着他照了半天,忽地愣住,喃喃道:“小九儿,他……他好像哭了……” “哭了?”顾九忍不住上前细察,目光触到铁头人深凹在铁面具下的眼睛,心突然猛地一抽! 她呆呆的看着铁头人的眼睛,其实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铁头人整张脸又凹在面具之下,她压根连他眼睛是什么样子都看不清。 但不知怎么的,那目光却似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如磁石一般吸引着她,让她不自觉的靠近,再靠近…… “小九儿!”云千澈下意识的拉住她。 顾九固执上前,一直站到了囚笼前,她的手抓住囚笼的栏杆,整个人整张脸都贴在了冰冷微带腥气的铁栏上,与此同时,那铁头人也变得安静,他同样把脸贴在了铁栏上,微屈着身体,跟顾九的脸,保持在同一高度。 这一回,顾九终于看清这铁头人的眼眸,哪怕这地牢黑暗如此,她依然清晰的看到,他憔悴疲惫的双眸,饱含着热泪,满溢着惊讶、激动、欣喜,还有……绝望。 “你是谁?”顾九的泪水夺眶而出,整个身子不可抑制的剧烈颤抖着,一颗心更是揪成一团,“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为什么……我看到你,就想掉眼泪?” 顾九其实真没想哭,她本身不是爱哭的人,可看到这么一双眼睛,不知怎么的,泪水便要急涌而出,胸口涌动着难以名状的情绪,让她,或者说让这个承继来的躯体,想抱着这囚笼中的铁头人,号啕大哭一场,诉尽心中所有委屈悲愤! 铁头人看她泪流满面,费力的扬起带着沉重锁链的 双手,似是想要拭掉她脸上泪水,然而,他的双臂许是受了伤,似有千斤重,举了半天,竟然举不起来。 “我自己擦!”顾九扬起袖管,胡乱蹭了蹭,又伸手去拭那人眼眸泪珠,强笑道:“我们不哭了!你不能说话,那么,我来猜,猜对了你就点头好吗?你是宋伯伯吗?” 铁头人缓缓摇头。 “那么,是林叔叔?” 铁头人还是摇头。 “是许哥哥?” 铁头人看着她,愣怔了一会儿,头微转,看向其余几个铁头人。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才是,对吗?”顾九又问。 铁头人点头。 “顾氏五虎?”身后的云千澈惊呼一声,“这地牢里的关着的,竟然是顾氏五虎吗?” 他端着油灯挨个照过去,一边照,一边数,算上跟顾九说话那个,一共七个铁头人。 这些铁头人有的一直保持沉默,有的则有了反应,但他们的反应,比起刚才那个铁头人,明显要迟钝很多,动作也很迟钝,不论是举手还是抬走,都是慢吞吞的,不像跟顾九对话的那个铁头人反应那么剧烈。 “你们是顾奉之身边的战将?”云千澈问。 虽然反应有快有慢,但最其码有四五个人在点头。 “啊……”顾九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哭出声来。 她疯了一样,用力的拉拽着那些铁栏,一边拉一边叫:“星大人!星大人!你在哪儿?过来帮帮我!” 冥星本来正在地牢的其他方向溜达,听到她的哭叫声,还以为云千澈出了事,吓得魂飞魄散,急匆匆跑过来,气喘吁吁问:“怎么了?” “你能不能打开这牢笼?”云千澈问。 “这个?”冥星低头看了一眼,苦笑摇头:“你瞧这铁栏杆,都快有我手腕粗了……” 顾九一听,愈发绝望,对着囚笼又踢又踹又扯,直扯得双手都蹭破了皮,流了血,还是死命不肯撒手。 “小九儿!”云千澈从未见她这么不冷静过,忙抓住她的手,急急叫:“你不要这样!就算你放他们出来,大家还是处于绝境之中,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顾九心里当然明白,其实就她本身来讲,是不会如此激动的,但这时这刻,她似被顾九思附了身,她的身体,完全不受大脑的控制,明知是徒劳,还是不肯放弃,直折腾得精疲力尽,才瘫软在地上,放声大哭。 第128章 奇怪的手势! 顾九很无奈,一直以来,都是她在控制这副躯体,这是头一回她被躯体反过来控制,她听见自己咧着嘴,无助的哭叫着:“怎么办?要怎么办啊?父亲傻了,你们又被关在这里,我也出不去……要怎么办啊……” 所有的人都被她哭傻了。 这样的顾九,跟他们一直以来认识的顾九,简直判若两人! 就在刚刚,她还笑嘻嘻的说要去做玉皇大帝的干女儿呢,这会儿哭得肝肠寸断,完全一个无助的小女孩儿! “你……你……还是小怪物吗?”冥星呆呆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顾九叹口气,有心分辨,但这嘴只顾号哭,根本就不受她的支配。 “小九儿!”云千澈扯掉脸上面巾,给她擦眼泪,“别哭了!哭声这么大,回头你再把这地牢哭塌了,咱们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了!” 可能是真怕把地牢哭塌,顾九的躯体停止了哭叫,顾九也终于找回了话语权。 “不是我要哭的……”她觉得很丢脸。 “我知道!”云千澈点头,“是这事儿确实太让人难过了!你爹变了傻子,你被人欺负,能帮到你的伯伯叔叔哥哥们,又被关在这里,放在谁,谁不得大哭一场?” 顾九苦笑一声,不再解释,但那些铁头人却又似受到了刺激,不约而同的开始撞头,跺脚,发出嘶哑的呜呜声。 那呜呜声充满悲怆愤懑和绝望,连那几个木头人的眼眶里,也涌出大颗大颗泪水,只是他们不能动,连呜呜声也发不出,只是无声泪流。 这场面令在场的每个人都震憾不已。 “好像有点不对……”云千澈看向顾九。 顾九已在飞快回忆自己刚刚号啕大哭时说过的话。 “你们……不知道父亲的事?”顾九打量着几个铁头人,迅速猜出他们心中所想。 铁头人一齐点头。 “对不起!”顾九苦笑道歉,“我这么一说,应该是把你们最后的希望都打碎了!不过,父亲虽然成了傻子,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有祖母护着,应该没什么危险……” “呜……呜……”铁头人听到她安慰的话,反应却更加剧烈,顾九敏锐的捕捉着他们的目光,从中读到无尽的痛苦悲伤,还有,焦灼,震惊…… 痛苦和悲伤很好理解,可是,焦灼和震惊,却不应该再出现了。 但这些人的眼里,焦灼震惊担心,远远超过痛苦和悲伤! “你们……到底想表达什么?”顾九抱头轻叹。 她有读心术又怎么样? 面对这些穿着阔大黑袍,头戴铁罩的铁头人,她什么也读不出来! “事已至此,大家再怎么悲愤郁闷,也改变不了现状了!”顾九笑,“都想开些吧……” 她绞尽脑汁,想些轻松的话题安慰这些铁头人,也安慰自已。 她在那里说,身边的人不由得又看得两眼发直。 刚刚还哭天抢地的,这会儿又跟没事人似的嘻嘻哈哈说调皮话…… 朱宝儿下意识的看向身边的冥星。 刚好冥星也心有灵犀的看了过来。 “她是不是跟我们王……一样……”朱宝儿艰难的吐出一句话。 “好像……有点……”冥星艰难的咽了口唾液。 “怪不得……”朱宝儿闭目轻叹,“怪不得一见如故!” “原来……是同类……”冥星也叹,“我还指望她……罢了,现在哪还有什么指望?” 这边,顾九说得口干舌燥,仍不能让这几个悲伤而焦灼的铁头人安定下来,只好轻叹一声闭上嘴,呆呆的看着他们。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纷沓杂乱,伴随着模糊含糊的叫声,头顶那已经闭合的顶板,突然咔嚓咔嚓响起来! 几人看到头顶那缓缓张开的顶板,心里全都一沉! 听到这咔嚓声,那几个铁头人的反应愈发狂躁,连反应最为迟钝僵硬的铁头人,都在奋力的跺动着双脚,挥舞着手臂,一齐发出焦灼嘶哑的悲鸣! “好了,我知道大家很着急,可是,这个时候,急也没用不是吗?”云千澈淡笑安抚,低声道:“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把身边的油灯熄灭,靠墙站到阴影里!虽然现在形势不利,不过,现在是咱们在暗处,他们在明处,能多杀一个是一个!” 几人明白他的意思,是想作最后的厮杀,心里都很沉重,却不约合同的扭头熄灯,灯火次第熄灭,唯有顾九,还端着油灯,呆呆的看着那些铁头人。 “小九儿!”云千澈上前,刚要说话,却被一道嘶哑的长啸打断。 那声音来自最先看到的那个高个子铁头人。 他的声音一起,其余几个铁头人的动作,也陆续停止,一齐扭头看向他。 高个子铁头人死死盯住顾九,费力的抬起自己的手臂。 顾九呆呆看着他,看不到他的面部表情,便去看他的手。 他的右臂笔直的伸着,颤抖着指向某个方向,这动作对常人来说,十分轻松,但对他来说,却似十分困难艰苦,让他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着。 锁链的声音,在空洞的地牢里回响着,顾九屏息静气,轻轻问出一句话:“你是想……告诉我逃生的方向?” 高个子铁头人用力点头。 “逃生的方向?”云千澈第一个反应过来,顺着他指的方向奔过去,双手在墙上摸来敲去。 然而,触手处是极坚硬的石壁,并无任何特别。 顾九又看向高个子铁头人。 铁头人缓缓摇头。 “不对!”顾九看向云千澈,“不是那里!” “那是哪里?”冥星等人一齐追问。 铁头人似乎还想作一些更明确的动作,但是,他被锁链捆得太紧,实在无法再做出太多动作。 而头顶,咔嚓声又骤然响起,顶板闪开一条大缝,已有火把探了进来,在里头晃了几晃,很快又“啊”地一声收回去,似乎被什么夹到了。 “何大人,怎么办?”有隐约的声音传过来,“这机关好像出问题了!” 第129章有秘道? “让他们接着拉!”一道阴恻恻的笑声响起来:“姓厉的死小子,你他妈别想逃!你现在就是一只鳖,老子今儿要来个瓮中捉鳖!快拉!别停下!多叫些人来!真他妈邪乎,这死小子成那幅死样子了,还能翻起这么大的波,真他妈见鬼了!” 顾九哑然失笑。 看着这些人穷凶极恶的,不想却蠢得厉害,他们居然还以为这一切事,都是厉风折腾出来的! 那个何大人叫了一阵跑开了,显然是去想办法了。 顾九重又看向高个子铁头人。 铁头人也在看她。 虽然隔着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目光坚毅,丝毫没受头顶那聒躁叫声的影响。 两人对视片刻,铁头人再度扬起手臂。 他的左臂直直的指向某个方向,手腕用力弯折,做出一个垂直的角度来,然后,他看向顾九。 顾九呆呆看着他,同时飞快的在脑海深处搜寻着。 有模糊而稀淡的记忆,如薄雾一般氤氲而起…… 这些特殊的手势,是年轻时的顾奉之和顾氏五虎独创。 那时的顾奉之还不曾封候,跟他一起玩大的这五个小伙伴,更不是什么大将军,但因为出身名将之家,孩提时代的顾奉之,便经常和伙伴们玩排兵布阵的游戏,这个手势,就是那个时候创下的。 在后来的实战中,六兄弟出生入死,这些手势,自然也一用再用,后来就算在生活中,他们也常常藉此打哑谜,将之视为兄弟之间的一种乐趣,幼时的顾九思见惯这些手势,自然也谱熟于心。 只是到了顾九这里,难免隔了一层,冷不丁的要她记起这些手势的含义,她还是有点小迷茫。 顾九不敢确定,但她还是尝试着往前走了一步,直行到墙角的某个方位,犹疑着问:“对吗?” 高个铁头人用力点头,扭头看向身边的铁头人。 铁头人冲他点点头,扬起自已的右臂,手腕轻转,做了个弯旋的动作。 顾九眉头紧皱。 这个动作代表什么意思呢? 好像记不清了…… 她尝试着迈动脚步,高个铁头人却急急摇头。 很明显,她走得不对。 顾九抹了把额角的汗,继续尝试。 连试数个方位,铁头人只是焦灼摇头。 而这时,头顶的地板,又开始嘎嘎作响。 顾九急得直跳脚。 其他人看在眼里,也是急在心头,然而再急也没有用,他们压根就看不懂这些铁头人的手势。 “小九儿,莫慌!”云千澈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干燥温暖,声音低沉醇厚,让顾九纷乱如麻的脑袋,瞬间平静了许多。 她不再胡乱尝试,闭目静思,在黑暗的脑海中一点点的摸索着,她沉入记忆深处,抽丝剥茧一般,寻找着记忆的源头,然后,“啪”地一下,黑暗的脑海,陡然亮起一盏灯…… 她倏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朝某个方向迈出稳稳的一步。 铁头人冲着她连连点头。 第三个手势,是由第五个铁头人做出的。 顾九这才意识到,高个子铁头人只所以选择这种方式,是因为,他一个人,根本完成不了这样的手势。 其实这些手势并不复杂,但对于这些铁头人来说,每做一个动作,都似艰难至极,一个手势做完,全都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七个铁头人,做出了四个手势,顾九根据这四个手势的指引,最终,踩在离墙约一米的某处土地上。 她看向那些铁头人。 铁头人的目光,齐唰唰的落在她身上,高个子铁头人发出嘶哑含混的呜呜声,虽然隔着面罩,仍能看出,他们激动异常。 他们激动,顾九等人更激动! 大家不约而同聚集过来。 冥星用剑尖围着顾九站立的位置,刻画了两个标志出来,云千澈则忙着扒拉位置上的泥土。 松软的泥土下,是一层坚硬的岩石,他用手敲了敲,眉头紧皱。 “这里,有秘道?”他看向铁头人,“听起来不像空的啊!” 铁头人无法回答他的话,只是拼命点头。 “如果岩石太厚的话,你这种敲击法,是听不到任何回音的!”厉风逃跑十次,经验丰富,他看看铁头人,又看看这地牢,突然问:“上次那个疯子,是不是就从这里逃掉的?” “啊……啊……”铁头人纷纷点头。 “疯子?”云千澈心里一动,问:“是那个头特别大的疯子吗?” “这里的人叫他大头!”厉风回。 “大头可以逃出去,我们一定也可以!”顾九一听,也兴奋起来,叫大头的那个疯子,在云千澈给她的资料里,也曾经提到过。 大家一定已有人逃出的先例,都是兴奋异常。 大家聚在一起,有剑的用剑,有刀的用刀,没刀没剑的,索性用手,七手八脚的一阵忙活,很快,那块岩石上的浮土便被清除干净,露出方方正正的本来面目,竟然足足有两米宽,一米厚! “那个大头,力气很大吗?”顾九的指缝抠到岩石边,用力掀了一下,岩石纹丝不动。 “不是很大……”云千澈回,“是非常非常大!” “大到可以举起叠起来的十条大汉!”厉风感叹,“但他却不像普通的大力士那样强壮,人精瘦精瘦的,就只是头大,人又傻,李千鹤常常很好奇的研究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把他研究到地牢里来了!” “不管他是怎么进这地牢的,咱们还是先把这石块掀起来瞧瞧吧!”冥星的手也抠在了岩壁上,目光在厉风和朱宝儿身上掠过,最后苦笑着看向云千澈和顾九,“就我们仨,能弄开这块大石吗?” 云千澈叹口气:“总要试试的!” “还有我!”唐豆豆拍着胸脯站出来。 “我虽然只有一只手能用,但总比没有的强!”朱宝儿也站过来。 “我虽然骨瘦如柴,还是个瘸子,但总比一只手的女人力气要大些!”厉风也一瘸一拐加入阵营。 六个人,十一只手,同时抠进了岩石缝,冥星在旁喊号子:“一,二,三,起!” 第130章我可有劲了! 六人同时发力,真是把吃奶的劲都用了出来,只听“嘭”地一声,那块巨石飞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弹跳着落在墙角,而顾九等人,却因为用力过度,不约合同的向后仰去。 “什么状况?”顾九捂着摔痛的屁股,有点懵。 “哈哈哈!”云千澈坐在那里大笑,“这什么鬼石头?看起来那么重,怎么抬起来这么轻?” “不该这样啊!”冥星挠挠头,“刚刚我自己掀了一下,根本掀不动的嘛!” “洞,有洞!”唐豆豆站在原地又跳又叫,“有个大洞!” 大家一听真有秘道,也懒得管这石头为什么这么轻,忙不迭的爬过来,果然看到一处幽深洞口。 “我进去探一探!”冥星拿过油灯,跳了进去。 “小心!”顾九递给他一块手帕,说:“这洞口密封这么久,或许会有废气毒气也说不定!” “没事的!”冥星捂住嘴,拿着油灯往里头走,不多时,他就兴高采烈的冒出头,喜滋滋道:“还真是秘道!里面很干燥,除了有点闷,没什么难闻的味儿!” 这消息让每个人都欣喜若狂。 铁头人也兴奋异常,不断朝顾九做手势,示意他们抓紧离开。 顾九看看他们,目光落在那手腕粗的栏杆和锁链上,心头一阵酸楚难当。 明明己有生路,可是,他们却只能这么看着,没办法跟她一起离开这黑暗世界,只能继续在暗无天日中煎熬着。 这让顾九有种说不出的无助愤懑。 高个铁头人似乎看透她的心思,对她轻轻摇头,同时挥动双手。 其余铁头人见状,也一起晃动双手。 他们在向她告别。 顾九抬头看看头顶那越闪越大的缝隙,知道已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她对着铁头人缓缓跪倒,拜了一拜,起身,一字一句道:“我一定会回来救你们的!你们一定要等着我!要……好好的活着!” 说完,她忍不住泪盈眼眶。 铁头人看着她,仍继续着刚才的手势,一遍又一遍。 顾九明白这手势的意思,是永久的告别。 这些手势,由顾奉之和顾氏五虎独创,是只有他们才明白的密码,但顾九思好奇想学,顾奉之便尽数教给她。 他们已抱死念,不希望她再回来冒险! 顾九喉中哽咽,心中悲痛难言。 云千澈上前一步,沉声起誓:“蒙各位指点,我们方得生路,我云千澈若能逃出生天,不光要救出你们,还要救出所有受苦受难者,把这罪恶之地,彻底摧毁!他们,也一样!” 他忽地指向冥星他们。 冥星凝重点头,接道:“如违此誓,永生永世做猴子!” 厉风也随之点头:“如违此誓,永生永世做猴子!” 唐豆豆虽不甚了解,也跟着凑热闹,把誓言说了一遍。 “二宝,到你了!”云千澈看向朱宝儿。 朱宝儿低叹摇头:“我不能发誓,因为……我不知道王是否同意,如果他不同意,我……” “那你留在这里!”云千澈打断她的话,“活命之恩不肯报,你就没有资格得他们的恩惠!” “我……”朱宝儿支吾一声,没说什么,默默退离洞口,退到墙角蹲下来。 “宝儿,你别听他瞎说!”顾九连忙上前,劝道:“他一向爱胡扯,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一次,不是瞎说!”云千澈面色冷厉,“每个人说过的每个字,都必须做到!” “我做不到,所以,我不说,也不走!”朱宝儿上了倔劲,三头牛也拉不回,“王有可能反对的事,我是绝对不会做的!” 顾九叹口气,不知说什么好。 她知道云千澈是为她考虑,仅凭她和顾徐氏的力量,要救出这些人,不是不可能,就怕这些人等不及,己经被杀,所以他才要把王府精英待卫一并拉上,但她没想到,朱宝儿会这么倔。 “算了,随你们怎么倔吧!”顾九耸肩,“宝儿,你要是想不受苦,就自行了断吧!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件事,这些恶鬼不光爱折磨活人,死人也不放过的!嗯,尤其是你生得这么美,身材又这么好,死了也是艳尸……” 下面的话,顾九没说下去,但就因为没说,联想才更可怕。 朱宝儿原本视死如归的小脸,唰地变白了。 “你……你什么意思?”她颤声问。 “她的意思……你懂的……”云千澈幽幽回。 “啊!”朱宝儿抱头尖叫,纠结半晌,终于无奈起誓。 她可不想死了被人制成艳尸,随意污辱玩弄! “这才是乖宝宝嘛!”云千澈眯眼笑,“来,宝宝,本王扶你下去!” 朱宝儿唾了一口:“不许你冒充王!恶心!” 云千澈呵呵笑了两声,开始安排进秘道的顺序。 “这密道虽好,但太窄,仅容一人出入,所以大家要排队进入!”他看向冥星,说:“你负责前面开路,小豆豆你扶着二宝姐姐,小九儿你负责照应厉兄,我来断后!” 顾九等人还没说话,朱宝儿先反对:“你必须排在第二,我来断后!” “这种事也要争?”云千澈皱眉,“二宝你真是烦死了!” “我也觉得她很烦!”冥星掠了朱宝儿一眼,笑道:“老云,咱们先把她扔下去吧!” “好!”云千澈用力点头,伸手抓向朱宝儿的肩。 与此同时,冥星的手也伸过来,只是,在朱宝儿的肩上轻轻一滑,很快,便和朱宝儿的手臂一起,同时落到云千澈肩上。 “喂,你们做什么?”云千澈意识到上了当,当下奋力挣扎。 可两大高手出招,他一个大夫,哪里应付得了?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他还是被作为保护者挟入洞中。 “喂,放开我,我要保护小九儿的!”他愤懑大叫,“危急时刻,你们居然把妇女儿童和伤者扔在后面,不觉得很丢脸吗?” “不觉得!”朱宝儿轻哼,“他们谁都没有你重要!” “说的是!”冥星深以为然,“老云,听人劝,吃饱饭,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家小九儿准完蛋!你要是想帮她报仇雪恨,再跟她来个大团圆,你就得乖一点!保住自己的命,就是保住大家的命!小怪物,你说我说得对吗?” 第131章命悬一线! “再对不过了!”顾九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看冥星和朱宝儿那么紧张,也忙附和点头,“大家一起逃命,互相照应着,就不要分什么先后了!再争下去,全被一锅端了!” 云千澈叹口气,对冥星和朱宝儿说:“好了,我不跟你们争了,我知道自己这肉身有多重要!但是,你们不能忙着走,总得把那大石再盖回原样吧?不然,被他们发现,我们不是死翘翘?” “还是你考虑得周到!”冥星和朱宝儿点头,同时放开他的手。 这时顾九和唐豆豆也扶着厉风下了地道,三人健全人合力,打算把巨石盖好,不想拼尽气力,那巨石仍纹丝不动。 “这个……好邪乎!”云千澈咕哝,“明明打开时很轻的样子……” “那是因为有我!”唐豆豆蹦蹦跳跳走过来,“我来搭把手就好了!” “人小牛倒吹得蛮硬气!”云千澈轻哧。 “不是吹牛!”唐豆豆认真道,“云云,我可有劲了!” “别闹!”云千澈拍拍他的头。 “你不信?”唐豆豆很不开心,气鼓鼓上前,伸手那么一拨拉,那块巨石忽地飘起来…… “啊!”几人全都惊呆了! 那块让他们费尽力气,也不能移动分毫的巨石,在唐豆豆手里,却似轻飘飘的没半点重量,他双手托举着那巨石,跟玩儿似的,寻找着合适的放置点,只听“咯噔”一声,巨石回归原位。 “真……真的?”云千澈欣喜若狂。 “这回你可信了吧?”唐豆豆得意洋洋。 “信了!”云千澈用力点头,“可是,为什么……” 他进这疯人监有大半年时间了,这大半年时间里,从没发现这个傻小子竟有这样的本事! “为什么?”唐豆豆皱皱眉,面现迷茫。 “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两手手指飞快的缠来绕去,一边嘀咕着:“为什么呢?” “好了,我们不管为什么了!”云千澈拍拍他的小脑袋,“总之,豆豆有这等本事,帮了我们大忙,非常了不起!” 唐豆豆被夸,喜得合不拢嘴。 “快走吧!”厉风开口,“我听到脚步声了!上面的人,应该已经下到地牢里了!” 大家心中一凛,当下不再废话,冥星端着油灯在前面探路,云千澈被朱宝儿强硬推到第二,生怕引起上面的人注意,也不敢再争。 朱宝儿领着豆豆,顾九扶着厉风,大家屏息静气往前走。 越往里走,秘道越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 因为一直是向上的走势,越往前,那走势就越陡,到最后,几乎就是一个大斜坡,需要向上奋力攀爬。 对于一个健康的人来说,这种坡度攀爬起来,也是要费尽气力,对于一个身体虚弱且瘸了一条腿的厉风而言,这种坡度,简直是令人绝望的。 他本就骨瘦如柴,气力连顾九都不如,左脚又受了伤,身上又多处受创,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每爬一步,都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初时他靠那种特殊药物撑着,还能坚持,但因为耽搁了太久,药效渐渐过去,他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身体似有千斤重,根本别想挪动分毫。 而就在这个时候,地道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一定就在前面!” “姓厉的死小子,这回逮到他,我一定活扒了他的皮!” “李大人居然都被他害死了!这小子是不是早死了,变成鬼了?” “管他是人是鬼,要不,咱们放毒气吧?” …… 地道中的几人,听到这声音,心一下悬了起来! 朱宝儿和冥星对视一眼,同时作出相同的决定。 他们拿布堵住云千澈的嘴,一人扯着他的胳膊拼命往前拉,后面一人抱着他的腿用力往前推,只想在毒气未浸染之前,把云千澈送出去! 至于身后的人,顾九,或者,唐豆豆,他们暂时真的顾不上了! 云千澈被塞嘴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他们的意图。 他呜呜的挣扎着,奈何双手双脚被两大高手所控,根本动不了。 “喂,你们做什么?”唐豆豆见状,忙紧紧跟过去,“你们放开云云!放开他!” 他一路急追而去,很快,四人便消失在顾九的视线中。 “九儿姑娘,你……你也快些走!”厉风有气无力叫,“他们的毒气……很厉害……你不要……再拉着我了……” 他主动解开顾九拴在他腰上的绳子。 这一路,这个小女孩,一直用瘦弱的身体,拖着他前行,帮他省了不少力气。 可现在,他真心走不动了。 意志再坚强又有什么用? 他这破败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了,眼看就要散架了! 他散了架不要紧,却绝不能连累前面的女孩! 顾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他腰间的绳结,又加系了一道。 “九儿姑娘!”厉风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他们追的是我……暂时……还没有发现你们……我留下来,你们才能离开……我真是……跑不动了……” “你跑不动,我还能跑!”顾九利落的打断他的话,“我能把你拖出去,你现在要做的是,少废话,多用力,使劲爬!” “九儿姑娘……” “你已经坚持了十次,不可以在第十一次放弃!”顾九给他加油打气,同时手脚不停,奋力攀爬,“再多爬几步,洞口应该就在不远处!我都闻到梅花的香气了,不信,你闻闻?” “梅花?”厉风吸吸鼻子,一阵幽幽清香氤氲而来,他的心里陡然又升起一丝希望。 真是梅花的香气呢! 他有多久没见过梅花了? 被囚禁的这一年多,别说梅花,他连一棵绿色的小草都不曾见过。 触目处,满是血腥罪恶和晦暗光影。 那是地狱的颜色。 “再坚持一会儿,你就能重回人间了!”顾九的声音又响起来,“天快亮了,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下,漫山遍野的梅花,红的,白的,鲜艳芬芳,你再努力一下,就可以看到了!” 第132章好像有点怪怪的! 她的声音,温婉,柔和,悦耳,如空谷莺啼,清脆动听,瞬间荡尽人内心的苦闷悲伤和绝望。 厉风的身体,刹那间似涨满了风的帆,又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连身上的疼痛,也似被轻轻抚平,没刚才那般椎心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拼尽全力攀爬,向着人间,向着那片梅花进发。 不知爬了多久,只觉得手脚都麻木了。 然而梦想中的人间和阳光,仍然不曾照射在他们身上。 身后的脚步声,反而越来越近,追杀声也越来越响。 厉风看看前面的顾九,瘦弱单薄的一团小小黑影,己是拼尽全力。 但是,她的速度明显在减慢。 她也快撑不住了吧? 厉风留恋的看了看她的背影,最终,扬起了手中的刀。 刀刃锋利,利落斩断连接他和顾九的那条绳索,干净利落,不拖泥,也不带水,再好不过。 紧张中的顾九只顾奋力向前,丝毫没意识到身后的变故。 等到意识到时,人已爬出几百米,看到绳后空荡荡的,她突然特别心酸。 她犹豫了一下,转头又爬回去。 正爬着呢,身后突然有脚步声响起,继尔,冥星的声音响起来:“小怪物,是你吗?” “是我是我!”顾九一阵惊喜,“你来得正好!厉风掉队了!快跟我去救他!” 厉风冥星犹豫了一下,身后有人轻哼:“带她出去!” 这声音熟悉又陌生,那声音是云千澈的,但那冷冷的腔调,却有些不对劲。 顾九揉揉眼,探头瞧了瞧。 地道里黑漆漆的,她只瞧到一团雪白的影子。 她下意识的又往前探了探,一不留神,撞上一人的胸膛。 “走开!”冰冷嫌弃的声音再度响起。 让顾九微微一怔。 “冥王?”她不敢置信的叫了一声。 “是我们王!”冥星抢在云北冥前面点头,声音喜悦欢快,让顾九忍不住又要犯嘀咕。 就没见过这样的侍卫,看到自家主子就眉飞色舞,跟白捡了一大包银子似的。 这种莫名的喜悦很诡异。 不过顾九没功夫探究,她着急去救厉风。 “不可以。”云北冥前跨一步,挡在她面前。 “太危险了!”冥星点头附和,“再晚一会,我们也逃不掉!” “放火!”云北冥发出指令。 “不能就这么放弃他!顾九大叫。 云北冥压根就懒得理他,只把怀中之物掏出来,递给冥星,想来是火油之类。 他想以火油燃起的浓烟,逼退身后追兵。 “不可以!”顾九一阵难过,“他逃了十次呢!这是第十一次!我们把他救出来再放火也不迟!” “小怪物,现在真不是发善心的时候!”冥星苦笑,“你要知道,你这命不光是自已的,还是你爹爹的你那些被困的叔叔伯伯的!他们不比厉风重要吗?” “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顾九顿足,“只差几百米!就只差几百米!就可以让他重见天日……” “好了,别放了!”云北冥突然打断她的话。 “你同意救他了?”顾九一喜。 “是有人先放火了!”云北冥冷冷回。 “放火?”顾九扭头看向秘道深处,里面果然有浓烟弥漫出来。 “谁放的火?”她愣住了,傻傻问。 “这还用问吗?”云北冥轻哧,“追兵如果想放火,不会等到现在!” “那是厉风?”顾九的心颤了颤,猛然挣脱冥星的束缚,扭头就往洞内跑。 洞内浓烟滚滚,呛得人直流泪。 顾九一边叫着厉风的名字,一边往里冲,竟然是不管不顾的架势。 云北冥皱眉:“那个什么风,长得很好看吗?” “在这种地方被当成猴子玩了一年多,应该好看不到哪里去吧?”冥星苦笑摇头,“王,怎么办?” “在这种时候,牺牲自已,保护他人的人,倒也值得一救!”云北冥朝他摆摆手。 “那属下去了!”冥星心急如焚,话音未落,人已窜出数米之外。 顾九找到厉风时,他已被烟薰火燎弄得奄奄一息,正愁着怎么把他背出去,冥星赶到了。 有冥星相助,一切变得简单。 他背上厉风,手脚并用,动作迅速。 顾九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爬,正爬得起劲,怎觉后颈一紧,有人把她拎了起来。 她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惹来对方烦躁轻啍:“别动!” 竟然是云北冥! 顾九乖乖不吭声,趴在他背上,让他驮着往外爬。 他的背宽厚温暖,有淡淡清苦的气息氤氲开来。 这气息,是独属于云千澈的。 他惯常伺弄草药,身上更是习惯性的带着一些疗伤药瓶。 那些草药特殊的清香,似已浸入他的骨髓,所以无论什么时候,他身上都有一股淡淡的清苦气息。 云北冥身上似乎没有这种气味。 当然了,她在之前,也从来没有近距离的跟冥王接触过,每次人还没靠近,人已被扔得远远的。 她记不清云北冥身上有没有这种气味。 话说回来,云北冥是怎么来的? 莫非他知道这条秘道的出口? 感觉不太可能呢! 还有,云千澈去哪儿? 她不加思索的问出口,不出意外的,换来云北冥一声不屑的轻哼。 顾九知道他懒得理她,遂转向冥星。 “老云受伤了,冥羽把他背回王府了!”冥星回。 “他怎么会受伤?”顾九愕然,“不是有你们保护他?” “我们保护他,可他不想被我们保护啊!” “我们把他强行胁持出去,他非常不爽,他那脾气你也知道的,又蹬又踹的,在这种鬼地方,还这么玩,我们两人被他折腾倒了,向后滚了十几米!” 我们是习武之人没事,他就不行了,直接摔晕了!”冥星叹口气,“晕之前还哭着喊着要保住你的命呢!” “原来是这样!”顾九嘴里应着,心里的谜团却越来越大。 这个解释按说合理合理,可是,不知怎么的,她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等到出了洞口,看清云北冥的模样,她就觉得更怪了! 第133章一脸懵逼! 外面的天真的快亮了,东边已泛鱼肚白,空气冷冽清新,不用费力,便可清晰的看清身边人的模样。 云北冥只着白色中衣,上面又是血又是泥,污秽不堪。 如果他是从出口钻进来,何至于搞得这样狼狈? 他可是有洁癖的,这种又脏又累救人的活儿,尤其是救她的活儿,更没有必要亲自动手,让他那群像影子般的属下来做就好了,何必亲力亲为? 她的目光在云北冥身上打着转儿,一圈,又一圈,始终不肯移开视线。 云北冥报之以冰冻白眼。 “你看够了没有?”他袍袖一扬,轻叱了一声:“滚远点儿!” 顾九被他袍风卷得一骨碌往前滚,痛倒是不痛,只是这么连滚了好几下,本来就乱的脑袋,简直像塞进了一团乱麻。 她坐在那里,傻傻愣愣,一脸懵逼。 会这么粗暴待她的人,是冥王没错了。 可是…… 顾九回忆起前几次遇到冥王的过程。 貌似每次只要冥王一出现,云千澈必然消失,消失的速度极快极诡异,像肥皂泡一样,凭空就蒸发的感觉。 仔细想一想,这两人似乎从来就没有在她面前同时出现过! 这算怎么回事? 顾九挠挠头,忍不住又盯住云北冥看。 “喂,小怪物!”冥星上前一步,把云北冥挡在身后,“就算你好色,也不能这么直勾勾的老盯着吧?怎么就揍不改呢?” 他刻意强调了那个“揍”字。 顾九打了个寒颤,瞬间清醒。 她可不想再挨揍。 刚刚滚了那几下,现在头还晕着呢。 顾九聪明的转移话题:“那什么……这是什么地方?” “静安山。”冥星回。 “原来出口在静安山啊!”顾九想起曲曲折折进“地狱”地的路径,恍然大悟,“原来那药人监就建在静安山底!” “确切的说,是建在静安山五指峰!”冥星点头。 “这些王八蛋,倒会找地方!”顾九唾了一口,忽又叹息;“可惜这地道被他们发现了,十有八九要毁了,以后我……” 她想起还在地牢里煎熬受苦的顾氏五虎,心情陡转沉重。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冥星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些离开的好!” “我要回疯人监!”顾九看着他,“这儿离疯人监应该不远吧?” “远是不远,不过二里地,可是……”冥星犹疑道,“你还回去做什么呢?药人监里头出了那么大的事故,消息很快便会传到楚夫宴那里,到时,就算你能控制住赵世勇又怎么样?楚夫宴要是真发了狠,他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我跟你的想法不一样!”顾九摇头,“楚夫宴为人阴狠,对手下人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出了这样的事,药人监的那些人要想自保,就得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在没想好完美的借口之前,他们不会贸然上报!” 冥星愕然:“你确定他们会这么想?” 顾九用力点头。 “怪物的想法,自然,与常人不同……”云北冥轻哧一声,转向冥星,吐出一个字:“走!” “王!”冥星眸中有恳求之意,“或者,让我送他们回疯人监吧!这荒山野岭的,他们一个小丫头,一个孩子,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实在太危险了!” “你现在这种状态……更危险!”云北冥盯住他,“你明知道她是谁,却一直刻意瞒着本王……” “属下……回去领罚……”冥星心虚的低下头,嗫嚅道:“只是现在……” “本王很好奇……”云北冥皱眉,“你在想什么?” “属下想为王解忧……”冥星苦笑。 “可你一直在给本王添麻烦!”云北冥声色俱厉,“今夜之事,根本就不该发生的,不是吗?你将他,带入这种危境,可想过,本王,本王身边的人,将面临何种境地?” “属下有罪!”冥星双膝一弯,跪倒在他面前。 “现在知错了?早干什么去了?”一直猫在草丛里不出声的朱宝儿此时突然开口,忿忿然道:“我一直拦着的!谁想他也跟着一起闹!我根本就拦不住……” “你怎么还在这儿?”云北冥冷冷打断她的话,“回你该待的地方去!” “王,我的胳膊受伤了……”朱宝儿捂着手臂,眼泪汪汪。 “本王不是大夫!”云北冥面色冷硬,“去找你家公子!” “你……”朱宝儿被堵得泪流满面,一扭腰,消失在稀薄的晨雾中。 顾九看着朱宝儿的身影,忍不住又要发怔。 朱宝儿也受伤了,为什么不跟云千澈一起走呢? 没有一起走的人,除了朱宝儿,还有唐豆豆。 云千澈只要一息尚存,绝不会不管唐豆豆的,不是吗? 他明知唐豆豆不可以再待在疯人监,只要有一口气,都会要求把唐豆豆一起带走。 这个要求很简单,王府的人应该也不会拒绝。 顾九心里疑窦重重,虽然满心惊惧,可还是忍不住要偷眼打量云北冥,同时努力回想着云千澈进药人监时的情形。 跟他这位不知是兄长还是弟弟的王相比,云千澈更爱穿灰袍,说是灰色比较耐脏。 灰袍里面,他穿的也是白色中衣。 只可惜中衣这种东西,都是大同小异,不像外袍那样,有明显区别。 顾九看不出什么蹊跷,但总觉得以云北冥的性格,应该无法忍受身上的衣服,脏成那个样子。 云北冥被她一看再看,嫌恶万分,转身脱掉身上脏污的中衣,向冥星伸手,问:“本王的袍子呢?” “袍子?”冥星怔了怔,瞬间反应过来,“袍子方才王脱下来,挂在那边的树上了,王稍候,属下这就去拿!” 他转身走向枯树林中。 不多时,又转回来,手里捧着一件雪白的锦袍。 顾九一个箭步冲上去,察看锦袍上有无污迹。 “你那脏手,往哪儿摸?”云北冥袍袖一拂,顾九再度滚得头晕脑涨。 不过,这一次被滚,也算有收获。 第134章本王用不到你这么瘦的马! 那袭锦袍雪白精细,一尘不染。 会穿这样雪白又昂贵锦袍的人,只能是云北冥! 大冬天的,傻子才穿得这么雪白雪白的,好像披了层雪霜在身上,也不嫌冷。 顾九耸耸肩,撇撇嘴,闭紧嘴巴,不再吭声。 云北冥盯着她看。 “你在……腹诽本王……”云北冥盯住她。 “不敢不敢!”顾九被看破心中的小九九,急急掩饰,“小的哪有那个胆!” “你有……”云北冥低垂着眉眼打量她,看得顾九遍体生凉。 “小的貌丑,小的惶恐……”她干笑,“求王别看了,怕污了王的眼!” “以后不会污了!”云北冥淡淡开口,“从今天起星和冥羽,不会再保护你!冥王府的人,亦不会再跟你有任何交集,你……好自为之!” “啊?”顾九一脸懵逼。 “对不起!”她以为是因为自己刚才屡次冒犯,让他恼怒,遂真诚道歉,“王,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就是在里头受到惊吓,精神错乱,求王不要跟小的一般见识,小的……” “本王救你一命,已足以抵消你对本王的帮助!”云北冥皱眉,“废话,不许再说!” “不是吧?玩真的?”顾九很想哭,“可是……我现在真的很需要星大人的保护,我的问题还没解决!” “那是你的问题!”云北冥极度不耐烦。 “可你是王啊!是我们升斗小民的依靠,您就像一棵大树,我们是树下的小草,您是我们遮风挡雨的屏障……”顾九摇动三寸不烂之舌,扮弱卖萌,试图激起这位王者的同情心。 但可惜的是,她遇到的这位王者,是冥界之王。 “你不是升斗小民,你是候爷之女!”云北冥一针见血。 “可是,我爹遇害成傻子了,我被人欺负,被人扔疯人监,我这么柔弱,这么可怜……”顾九吸吸鼻子,开始抹眼泪。 然而她的悲惨哭诉,只招来云北冥嫌恶的眼神。 “离本王远点儿!”他下意识的倒退一步,生怕这哭哭啼啼的女人,会把一手的鼻涕眼泪蹭到他的衣角上。 “王!”顾九悲呼一声,无法接受这样的“噩耗”! 没有冥星,她怎么对付顾倾城? 要是放在以前,她真不必如此苦求,可是,现在顾倾城身边出现一个连冥星都逮不到的古怪高手,她要是没冥星护着,可不是要任人宰割? 她不能没有冥星! 顾九愈挫愈勇,打定主意,就是硬赖,也得把冥星赖在自己身边。 “王,求求您,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行吗?”她主动放低要求。 “一天都不行!”云北冥语气决绝。 “别啊!王!”顾九恨不能上前抱大腿扯衣角,但联想到前两次的滚法,又怯生生缩回手,继续苦求:“王,您看啊,赠人玫瑰,手留余香,您帮我这一回,您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记在心上,来生做牛做马……” “谁要你的一辈子?更用不到你这么瘦的牛马!”云北冥皱眉打断她的话,“给本王闭嘴!” “喂!”顾九瘪眉,装可怜苦求不行,遂换成激将法:“堂堂云苍战王,说过的话,就如同板上钉的钉,吐一口唾沫星子,都钉在地上,你这么大的人物,这么高贵的身份,怎么能出尔反尔?你答应过我,要保护我的?这会儿又改口,有损你王者风范啊!” “本王答应保护你,可是,并没有约定保护到什么时候!”云北冥认真的跟她辩论,“所以,本王不算出尔反尔!” 顾九无言以对。 是啊,当时确实没有约定保护的时间。 这蛇精王,居然钻她空子! “连一个可怜无助柔弱单薄孤苦无依的小女孩的空子都钻,冥王您真是……骨格清奇英明神武……”顾九招数用尽,自知无望,忿忿然的对他竖起小拇指。 刚才她还想这货跟云千澈有可能是一个人,现在看来,怎么可能呢?这货这么绝情绝义,跟有情又有义的云千澈相比,只怕连每个毛孔都是千差万别的! “小怪物,说什么呢?”冥星忙截住她的话,“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左右我们也要回城,就把你们一起捎回去好了!” 顾九很想硬气的回一句,谁要你们捎? 可是,看看身边半瘫的厉风,再看看眼睛瞪得圆圆一脸无辜的唐豆豆,她还是可耻的偃旗息鼓,接受嗟来之食。 “我不要回城!”她叹口气,“就送我回疯人监吧!” “这么有本事,怎么要人送?”云北冥慢吞吞的丢出一句。 “喂?”顾九抬头,看到一张居高临下鄙夷嘲讽又冷又黑的脸,身体里的桀骜之气,瞬间被点燃。 这说话不算话的蛇精王牛什么牛啊? 少了他这云屠户,她还就得吃浑毛猪了? “不送就不送!”顾九胸脯一挺,脖子一扭,看向唐豆豆,道:“小豆豆,过来搭把手,把这位叔叔抬起来!” “他吗?”唐豆豆嘿嘿傻笑,“他那么瘦,不用抬,直接抓就行!” 他还真是用抓的,照着厉风胸口那么一提,厉风就轻飘飘的落在他肩头。 “大力士,我们走!”顾九潇洒挥手,转身离开。 唐豆豆单手扛着厉风,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叫:“小九儿我饿了,你回去做饭给我吃吗?” “当然!”顾九用力点头,“豆豆帮了我大忙,我要做很多好吃的,犒赏小豆豆!” “好!”唐豆豆屁颠颠的跟在她后头晃,很快就消失在梅林一片红色的云霞之中。 “小鬼……还挺倔……”云北冥弯弯唇角,似笑似笑,似恼非恼。 冥星察颜观色,却始终读不懂他是笑还是恼,想说什么又不敢,只试探着问:“王,咱们……也回?” “回?”云北冥掠了她一眼,“你舍得?” 冥星自然是不舍得的。 小怪物,着实不易得,要是被隐藏在这里的散兵游勇弄死了,王的病谁来治?那真是要抱憾终生了! 第135章王的鼻子痒吗? “她为什么非要回疯人监?”云北冥沉默半晌,又问。 “这个……可能是想救里面两个被连累的疯子吧?”冥星猜测,顺便把昨晚发生的事,细细讲了一遍。 “自顾不暇,还想着,去救别人,本王倒很少见到这样奇怪的小鬼……”云北冥咕哝一声,还想再说什么,忽听不远处传来顾九声嘶力竭的吼叫。 他一怔,身形微纵,几跃几跳间,人已没了影。 “不是吧?”冥星愕然,嘴巴大张。 他家王素来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人物,刚刚的反应,貌似有点太过毛躁紧张…… 他咧咧嘴,循声拔足追过去,在山间大路旁的一棵大树的枝桠上,他看到了顾九。 她盘腿坐在那里,正扯着嗓子大叫,一边叫,一边唆使唐豆豆往大路上几辆正在疾驰中的马车扔石块。 “这是什么状况?”冥星惊呆了。 “她在拦马车……”先到的云北冥独立巨石之上,袖手旁观。 “不是吧?”冥星抱头,“万一拦的是楚夫宴的马车,她不是往虎口上撞?” “她没有你这么傻!”云北冥轻哼,“那是顾家的马车!” “哦,我想起来了!”冥星一拍脑袋,“顾徐氏今早派人来接她出监的!” “难怪她敢跟本王杠!”云北冥轻哧一声。 “王,你不觉得,这是真性情嘛!”冥星讪笑。 “她?真性情?”云北冥轻哼,“她明明是狡猾奸诈!” “呃……”冥星干笑,不敢反驳。 “想让本王帮她时,就摇尾乞怜,好话说尽,见本王帮她无望时,便尖牙利齿的损人,这只……讨厌鬼!”云北冥眉头紧皱着,拳头紧攥着,忿忿然的模样,看得冥星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他其实很想回一句,既然这只鬼这么讨厌,王您干嘛还站在这里看呢? 天这么冷,风这么大,又站在高处,吹得人都有点站不住。 但云北冥站得很稳,看得也很认真。 他的头微歪着,脸上的神情,随着脚底顾九的动作,瞬息万变。 顾府的顾崇领被又砸又叫,终于发现了顾九,忙命车夫停下来,顾九拦车成功,与自已人汇合,自然是喜不自胜,忙从树枝桠上爬下来。 可惜,爬上时是心急如焚,不管不问,等到下时,却有些胆战心惊。 她居然爬了这么高,足足有十几米呢! 顾九看着脚底,脚尖打颤,浑身冒汗。 但她身为顾徐氏身边出谋划策的小先生,要是连下个树都不敢,肯定会被这帮护府兵看扁。 为了面子,顾九硬着头皮往下爬,爬到一半,因为颤得厉害,带得树枝也晃悠个不停。 这些枯枝饱经风吹日晒,本来又又干又脆,怎么能经得起她的折腾,“啪”地一声,断了。 “啊!”顾九失声尖叫,眼见得下面岩石尖尖,一时间不知该先捂自己的头,还是先护住自己的屁股。 顾崇岭等人见她摔落,忙不迭来救,可他们离得远,哪里救得及? 顾九绝望了。 完了,她肯定会被那些岩石爆菊的。 出师未捷菊先废。 顾徐氏只所以要来接她,一来为她正名,二来也是为她助威,她要是摔成个半身不遂回去,顾倾城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顾九为自己的悲惨遭遇默哀。 天意如此,夫复何言? 顾九闭上眼,咬紧牙关,准备硬生生接下这生活的惨烈考验! 哪知人落了地,却没有任何痛感。 不光没痛感,还有点轻飘飘的,好像跌进了棉花堆里。 可身底并没有棉花。 只有一阵风。 烈烈北风,围着她打旋儿,将她托举在半空中,又轻轻的放落在地上。 顾九摸摸头又摸摸屁股,毫发无伤。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冥星看着身边的云北冥,也是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云北冥会出手相救。 “笨……”云北冥一脸鄙夷,“爬个树,都能摔下来……笨成这样子,你救她有什么用?” “我救她?”冥星哑然。 “不是你还有别人?”云北冥挑眉。 有那么一瞬间,冥星差点就信了他的话,忙四处张望。 四周一片静悄悄,只有山风呼啸。 以他的功力,不会有人在附近,还觉察不到。 冥星的目光又落在云北冥身上。 云北冥木着脸,皱着眉,跟平常并没有两样。 只除了,鼻头微微发红。 是被他自己揉的。 冥星了然,低头窃笑。 “笑什么?”云北冥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冥星摇头,“王的鼻子痒吗?” “痒?”云北冥怔了怔,点头:“是有点儿……地道里太脏,还有这衣服,脏透了!本王该回去洗澡了……” 然而他嘴里说走,双脚却像钉在石头上一样,纹丝不动,那双眼更牢牢锁定顾九。 顾九正在跟顾崇领他们说话。 见顾九从树上坠落,顾崇岭他们都十分担心,急匆匆问:“二小姐,您还好吗?” “我吗?”顾九掸掸衣裳,作云淡风轻状,“我能有什么事?我当然没事了!食人狂我都没问题,这么点高度,更加没问题了!” “啊,还真是!”顾崇岭见她从那么高的树枝桠上摔下来,居然跟没事人似的,不由又是庆幸,又是感慨。 “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二小姐,你经历巨变,整个人都好像不一样了呢!”同来的包书琴上下打量着她,“我到现在,也不敢相信,你就是二小姐!” “是吗?”顾九呵呵笑,“也没什么不一样了,就是大难不死,多少有点领悟罢了!” “那定是有上天护佑!”顾崇岭想起府中的传闻。 都说二小姐是得了什么福缘,才跟以前判若两人,变得这般聪明机智。 顾九当然也听说过这些传闻。 身处封建帝国,这些传闻,对她以后在顾府的生活,颇有帮助,所以她只是神秘一笑,并不多言。 “真稀奇,这讨厌鬼还会吹牛皮呢!”云北冥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忍不住咕哝了一声。 他嘴里的话不好听,神色却极为生动,薄唇轻弯,眉眼因为极度放松,显得特别柔软鲜活,再不复平日紧绷冷硬的模样。 第136章去讨人命债!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顾九,似看到平生从未见过的新奇之物,兴致勃勃,津津有味。 冥星笑笑,刚要接话,云北冥那边忽地皱眉:“你怎么还站在这里?有什么好看的?” 冥星:“……” 到底谁要待在这里的啊? “走了!”云北冥似是终于从某种微妙的幻境中猛醒,转身飞纵而去。 冥星挠挠头,也飞身跟上。 这边顾九与顾崇领会合,身边围了一群护府兵,只觉胆气陡增。 一行人把厉风抬上马车,就要掉转马头往回走,被顾九阻止。 “去疯人监!” “啊?”顾崇领愕然,“二小姐还去疯人监做什么?” “是啊,那种污秽之地,既然都出来了,就别再回去了!”包书琴拉拉她的袖子,笑说:“二小姐快上车,让奴婢帮你好生打扮一下!今儿可是你回归候府的好日子,老夫人特意吩咐奴婢,要把你妆扮得漂漂亮亮的!她还让人赶制了一套新裙,你穿上啊,一定好看极了!” 她忙不迭的把准备的首饰新衣新鞋什么的,拿出来给顾九看。 顾九对这些没有半点兴趣。 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但既然是顾徐氏特意吩咐的,她还是装模作样的翻看了一下,在身上比了比。 看得出来,顾徐氏确实用了心。 衣裳是云苍的时新款式,上衫下裙,外罩比肩,中束腰带,这种衣裳,其实并不适合顾九这样的短腿星人,尤其冬装,穿起来很像是一个胖粽子。 但这衣裳明显经过改良,看起来十分修身,面料是上等的丝绸,针脚细密,花纹精致,领口袖口,都滚着雪白的狐狸毛边。 更好看的,是这衣裳的颜色,淡淡的绿色,看起来清新雅致,很衬她的气质,以致于顾九本来没兴趣的,翻看了几下,都有些爱不释手。 “真是好看!”顾九笑,“让祖母费心了!” “老夫人是真的费了心呢!”包书琴在旁道:“自听说你是二小姐,她那心啊,就围着你转了!光这过冬的棉衣啊,就差人缝了好几套在那儿备着呢!昨儿晚上,还让仆妇们连夜把她福寿院旁的绿萝苑收拾了出来,就等着二小姐入住呢!” “祖母疼九儿,九儿心里都记着呢!”顾九微笑,“等我忙完了眼前的事,一定让包大婶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回家!” “你还有什么事儿啊!”包书琴不想让她再回疯人监。 “在疯人监住了这么久,跟里面的人,相处十分愉快,这要走了,总要告别一下!”顾九笑回。 “啊?”包书琴张大嘴,不知如何回话。 “另外,告别是小事,最关键的,是有一笔人命债要讨!”顾九轻笑。 包书琴不知她要做什么,却要不好再多问,只好把手里的衣裳收回马车内。 顾崇领倒是好属下,并不细问,也不八卦,言听计从,吩咐车夫继续往疯人监的方向赶,他骑着高头大马,雄纠纠气昂昂的在前面开路。 听说有顾府人来访,赵世勇有点懵。 其实这一整夜他一直处于懵逼状态中,等看到顾九从马车里走出来,他两眼发直,感觉自己的脑浆全变成了浆糊,粘得什么都分不清。 “二小姐……”他上前相迎,欲言又止。 “赵大人,多日不见,近来可安好?”顾九笑眯眯问。 “多日?”赵世勇拧着眉头,快要疯掉。 这么说,昨晚,他只是做了一场稀奇古怪的恶梦? 顾九猜出他心中所想,朝他用力点头:“大人一定梦到我了!我也一直念着大人呢!人说日有所想,夜有所思,梦里的荒唐事,大人无须记忆,全数忘了最好!放下混沌梦境,才能得自在轻松!” “二小姐所言甚是!”赵世勇用力点头,目光与顾九对视,只觉眼前一片澄澈清明,那困扰他的奇怪记忆,瞬间了无影踪。 “大人双眼泛红,必是忧心过虑,没休息好,今日我来了,怎么也得让大人睡个安生觉,大人可有此意?”顾九又问。 “有!太有了!”赵世勇鸡啄米似的点头,“昨晚做一夜怪梦,乏累至极!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煎熬之至啊!二小姐快请!顾大人,您也请!” 他将一行人迎进疯人监,一边走,一边跟顾九诉说失眠盗汗的苦闷。 顾九柔声细语安慰,做足前期铺垫,等到进了正厅,没说多会儿话,赵世勇鼾声渐起,竟是己会周公。 顾九知道,等他再醒来,会完全忘记昨晚的一切,便放下心来。 “他竟对你服服帖帖,十分依赖?”顾崇岭惊愕不已,“二小姐,你果真得了福缘啊!” 顾九笑笑,并不多说,对于属下来说,她这个主子保持适当的神秘感很有必要。 “走吧!跟我去讨债!”顾九带他出门,径直拐向梁雷所住的偏房。 虽然她没有亲自吩咐,但梁雷仍把看管楚三木的任务做的很好。 楚三木被绑了一夜,精神极度萎靡,看见顾九进来,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你这样可不行!状态太差了!”顾九伸腿踹了他一脚,叱道:“睡什么睡?起来嗨!” “二小姐,嗨是什么意思?”梁雷有些不安,“那个……小的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你做的很好!我特别满意!”顾九对他微笑,“她说完扭头看向顾崇领,道:“顾大人,梁大人这一夜辛苦了,这大冷天的颇是不易,给他点酒钱,也算犒赏!” 顾崇领不知给多少,索性把身上银子全掏出来,递给顾九。 顾九从中抓了一大把,塞在梁雷手中。 梁雷万没料到有赏,还赏得如此大方,他一月的俸禄,也没这把银子多,当下喜得眼都眯成一条缝,千恩万谢欢天喜地的去了。 顾九命人拿单子套住楚三木,两边打个结,直接做成一个布袋,塞住楚三木的嘴,一路拖行至地藏院。 见是她来,狱卒们纷纷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喘。 第137章玩死你! “二小姐,其实你才是这里的主人吧?”顾崇领感叹,“要不是亲眼看到,打死我都不敢相信!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可能是你说的,福缘!”顾九淡笑回,“这里的人,不管是疯子还是管疯子的,最怕两个人,一个是赵世勇,一个是食人魔,但很凑巧,这两人都跟我有缘,特别投脾气!我啊,是沾了他们俩的光了!” 顾崇领当然不相信这一切只是什么缘份,但因为无法理解,听顾九这般云淡风轻的说辞,更增敬畏之心,遂讪笑道:“那以后,我们就要沾二小姐的光了!” 顾九笑而不语。 想沾她的光可不容易,顾九思命里带背字,辛苦奔忙这许多日,只虐了一个秦宁心和炮灰人物桂枝,她这逆袭的速度,就比蜗牛快一点点。 没办法,谁让她不会武功,信息又少呢,要想达到目的,聚敛力量,忽悠大法,必不可少! 顾九大步向前,很快便来到二号监室,她让人把楚三木扔进监室,解开他脚上绳子,手上的绳子却还保留着,然后把散落在墙角的已被扯烂的布偶,塞到他怀里。 “你……你要做什么?”楚三木战战兢兢的看着她。 “让你嗨喽!”顾九笑嘻嘻回,“你不是最喜欢这么嗨的吗?来吧,别太拘束,放轻松,像昨天那样,玩起来吧!” 她笑容甜美又邪气,楚三木看得浑身发颤,结结巴巴回刀:“不……不玩了!再也不玩了,二小姐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我要你敢!”顾九斜觑着他,笑得温柔又惊悚,“乖,听话!昨天你是怎么玩的,玩给我看看,好不好?” “不……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楚三木惊恐摇头。 顾九叹口气:“”这么不乖,?看来得给你点小刺激,你才能记起来怎么玩!” 她扭头看向顾崇岭,笑眯眯道:“顾大人,你把他脚指头剁下来一根,帮他醒醒神!” “哦,好!”顾崇岭拔剑出鞘,寒光凛凛,搁上楚三木的脚掌。 他也是个实诚人,让剁就真剁,剑光闪,血光溅,楚三木像杀猪般痛嚎出声。 “其实,吓吓就行!”顾九生恐溅到血,嫌恶的后退一步,问:“三木啊,感觉精神点了吗?” “精神了精神了!”楚三木痛哭流涕,鸡啄米似的点头。 “那就玩吧!”楚三木九拍拍他的肩,“昨儿上午怎么玩的,现在还怎么玩!顾大人,我去隔壁,他要是玩得不尽兴,你就继续砍!” “好!”顾崇领点头,满心好奇。 顾九转到一号监室,去看莲姑。 经过一夜的时间,莲姑早已从剧痛中清醒,那盘踞脑中的椎心刺骨的惨烈遭遇,让她整个人都陷入一种疯狂迷乱的状态之中,亏得云千澈有先见之明,治完伤后,便将她牢牢绑缚在床上。 即便如此,她还是一刻不停的挣扎着,颤栗着,身上都被勒出了血,仍是不肯停。 老何头不知如何应付,只是不停的重复着一句:“果子烂了果子烂了烂了……” “果子会重新长出来的!”顾九走到他面前,柔声道:“何大叔不闹,乖乖听我说话,好不好?” 老何头看清她的模样,咧着嘴,扯了扯唇角。 他虽然疯癫,却也知道顾九是自己人,对着顾九用力点头,乖乖把嘴闭上。 隔壁,楚三木微带哭腔的叫声响起来:“莲婆子,你……你女儿真好玩,又白又嫩,玩起来爽翻了……” 本来就十分亢奋的莲姑,听到这叫声,挣扎得愈发剧烈。 “呜……”她的眼里涌出大颗眼泪,泪与眼角的血混在一处,两行血泪汩汩而下,触目惊心。 隔壁,楚三木的颤抖的声音仍在继续:“我们大家一起玩她……有这么多人做女婿……你多有面儿啊……过来看看吧……看我们怎么疼你女儿……我最爱她的大白腿了……” “禽兽!”顾崇岭虽然不了解来龙去脉,听楚三木叫了这两段话,也能猜出个大概,不由愤慨满胸,恨不能立马给他个透心凉。 “顾大人!”顾九隔着小窗,对他摆手。 顾崇岭忿忿的把剑插回剑鞘,回到门边静候。 “继续!”顾九对着楚三木冷冷开口。 楚三木又想求饶,看到顾崇岭晃动的长剑,又把求饶的话咽了回去,结结巴巴的继续着他曾经做过的事。 “来……来呀,莲婆子,你想不想一起被我们玩……不过你太老了,还是小珍儿更鲜嫩……宝贝儿别叫……哥哥们好好疼你……” “啊!”床上的莲姑本来就在惨烈的回忆之中挣扎,听到这话,数年前那惨烈无比的一幕,立时鲜活无比,她目眦尽裂,咬牙节齿:“禽兽!禽兽!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把你们剁成肉泥!” “去剁吧!”顾九解开她身上的绳子,递给她一把大刀,一字一顿道:“去杀了他,去给珍儿报仇,让他们不得好死!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莲姑抓过大刀,狂风一般卷了出去,她冲进二号监室,目中怒火熊熊燃烧着,几乎能将这里的一切都烧化。 楚三木看到她手里的刀,撒丫子就逃,但门被顾崇岭守住,他哪里逃得掉? 两人在狭小的监室里搏杀,虽然被缚住双手,但楚三木到底是个男人,也是有些功夫的,莲姑虽然手拿利器,却也没占到上风。 但她心中充满仇恨,这恨意遍及她身体的每一条血管,每一根毛孔,如今仇人就在眼前,一个女疯子的破坏力,是绝对不容小觑的! 两人算得上势均力敌,数番缠斗,仍未分胜负。 顾崇岭有些不安,低声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顾九摇头,“这恨意,积聚在她心里数年,一定要有发泄的过程,若是一击即中,她那滔天的恨意,又怎能消弥?她就得用自己的力量,杀死这个她恨之入骨的人,才能得到真正的新生!” 第138章被暖到了! 这场复仇之战,足足持续了两刻钟,终于到了尾声。 其实单按体力来说,莲姑是完全比不过楚三木的,但楚三木是作困兽之斗,知道自己即便胜出,也绝无生路。 莲姑却压根就不考虑这些,她只想着一件事,杀了这个男人,为她惨遭凌辱的珍儿报仇,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不管不顾,完全置生死于度外。 一个束手束脚,战战兢兢,一个却是恨意满胸,大刀阔斧,死缠滥打,结局,在意料之中。 楚三木惨叫一声,最终被莲姑扑在身底,又撕又咬,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手中的雪亮大刀,更是全无章法的乱劈乱砍,很快,楚三木便再也挣扎不动,抽搐了几下,瘫软在那里,如烂泥,似死猪,再也不能玩了。 他死了,可莲姑心底的梦魇却仍然不能结束,她挥舞着大刀,机械的往楚三木身上砍剁,一边砍,一边嘶吼:“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欺辱我们?我们没招你们,更不敢惹你们,我散尽家财,只为给珍儿求一条生路,为什么非要将我们逼上绝路?为什么啊?” 楚三木已没有办法再回答她。 他的嘴里不断吐出黑红色的血泡,一双眼像死鱼一样睁着,他死了。 莲姑也精疲力尽。 “珍儿啊!”她凄厉的号叫一声,猝然仰面倒下。 “顾大人,债讨完了……”顾九看向顾崇岭,“让护府兵带上莲姑和老何,我们回府!” 顾崇岭点点头,命人分别把老何和莲姑背出去。 顾九走进监室,捡起那个已被鲜血浸染的破布娃娃,拿在手里,踮着脚尖走出去。 “二小姐,事儿办完了?”一直在外面静候的包书琴迎上来。 顾九点头:“办完了,可以回府了!” “那让奴婢伺候您梳妆吧!”包书琴把装着衣裳首饰的盒子举到她眼前。 顾九失笑:“这衣裳换不换的,有那么重要吗?要不,回府再换吧?” “那怎么行?”包书琴用力摇头,“疯人监虽然跟普通的监狱不一样,但也是监狱啊,出了狱,哪有穿旧衣回家的?更何况,你身上这件,还是狱卒的衣裳,多不吉利啊!请二小姐务必换上新衣新鞋,这以后才能走出一条新道儿!” 顾崇岭也在一旁附和:“二小姐,你就换上吧!你现在可算是顾家嫡出的大小姐,今日回京,也是你扬眉吐气的时候,老夫人为帮你正名,今日大宴宾客,你若是破衣烂衫的出现……这个,不太好吧?” “祖母还宴了宾客?”顾九愕然。 “不光是大宴宾客,她还亲自出城迎接你!”顾崇岭回,“这会儿,估计正带着另一支车队,在云京城外逗狗玩呢!” “逗狗?”顾九不解,“什么狗?” “当然是姓楚的那条狗喽!”顾崇岭笑回,“你此番回归顾府,他岂能让你如意?必定会藉机打击暗杀!老夫人怕你出事,又恨他猖狂,索性跟他玩了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那支车队有她带领,又一路敲锣打鼓,楚狗若是探知,必定心痒难耐,老夫人趁机杀他一个措手不及,也算为二夫人出一口恶气!” 顾九听得目瞪口呆。 顾徐氏会有这番计划,她是完全没有料到的。 她以为,派顾崇岭来接她,为帮她正名,大宴宾客,已是极致。 毕竟,这等于是在世人面前,向她认错。 可她没想到,她竟会亲自迎接,为保她周全,还以自己作饵,为她铺开一条回归的通畅大道! 顾九一时愣住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对这位老太太的感情其实挺复杂的。 因为两人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很短,而之前顾徐氏给顾九思留下的冷酷无情的印象又太深刻,承继这具躯体的顾九,对顾徐氏是没有什么好感的。 当然了,两人合力打残秦宁心,顾九对她的印象大为改观,由原来的无好感,变成无憎恶。 她理解她的某些行为,但对她没有亲近之感,她和顾徐氏,与其说是祖孙,不如说是上下级的关系。 顾徐氏是上司,顾九是下属,顾九为她所用,受她指引,是为完成自己的复仇之愿,而顾徐氏将她笼络于翼下,是为复兴顾家。 两人目标一致,可以共谋事,但要说有多亲密,绝对没有可能,心里总隐约的隔了一层。 即便后来祖孙相认,顾九说的那些话,也不全是真心话,有一大半是顺势而为,刻意表现亲近,拉近两人距离。 但这一回,顾九却不得不承认,顾徐氏暖到她了! 想到满头白花的花甲老人,竟要冒着寒风,拖着病弱之体,为她奔波战斗,顾九眼眶发热,鼻子发酸,差点落下泪来! “怎么可以这样呢?”她哽咽,“你们怎么可以让她这样?她都多大了?这刀枪可不长眼!楚夫宴又是那样心狠手辣之辈,这万一出了什么事,顾家上上下下,可全指着她呢……不行,我要去找她!” 顾九拔腿就跑,被顾崇岭一把拉住。 “二小姐多虑了!”他笑,“你忘了老夫人的绰号吗?” “绰号?”顾九愕然,“你们还敢给祖母取绰号?” “这绰号可不是我们取的!”包书琴在旁笑道,“是先皇给取的!当年老夫人随老太爷征战沙场,虽为女子,却也是铁骨铮铮的人物呢!先皇送她外号铁娘子!” “铁娘子?”顾九叹口气,“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现在年事已高,又体弱多病,哪还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二小姐说错了!”顾崇岭摇头,“论起排兵布阵,老夫人比我们可强得多了!所以,你就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按她的吩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是啊是啊!”包书琴用力点头,“二小姐,你就按老夫人吩咐的来,保准不会错的!” 顾九看看顾崇岭,又看看包书琴,这两人俱是神情轻松,想来是已做了万全的准备。 第139章美人如花隔云端 “好吧!”她点头妥协,带着包书琴,去了天透院一号监。 包书琴为她洗脸净面后,便开始动手妆扮,涂抹了香粉口脂,绾了头发,又插了珠翠步摇。 顾九隐约觉得那些首饰有些眼熟,仔细一看,却原来是顾奉之以前送她的珍稀珠宝。 那些珠宝,她在自承身份之后,便尽数交给了顾徐氏。 这是她的小小心机,一来,为表归顺臣服之意,二来,也是想以那些珍稀珠宝,来提醒顾徐氏,让她意识到自己在顾奉之心目中的位置。 顾徐氏意识到她对顾奉之的重要,就算心里再讨厌她,也总得考虑到自已儿子的感受,重新再接纳她。 现在,这些首饰又回来了。 顾九轻叹一声开口:“我给祖母的东西,她怎么又还给我了?” “你给老夫人,是你孝顺不藏私,但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候爷送给你的,自然要留给你!”包书琴微笑回。 “是祖母疼我!”顾九爱惜的抚着那些珠翠,“我带着这些,就像祖母和父亲都在我身边,就什么都不怕了!” “二小姐说得是!”包书琴抿嘴笑,“老夫人有你相助,必当如虎添翼!” “包婶过奖了!”顾九淡笑。 包书琴慨叹:“奴婢做为下人,是爱奉承主子,不过,这句话,却是实话实说!二小姐离开时,我还在想,你还有没有可能回来,最后怎么也没想到,你会以唐小先生的身份回来,也是我眼拙,竟然没认出来!” “我刻意隐瞒,要是那么容易就被认出来,岂不是前功尽弃?”顾九呵呵笑。 “是啊!”包书琴想到顾九以唐豆豆身份在顾府当差的那些日子,不禁又是一声轻叹。 她嘴里叹着,手上却极灵活,很快,一身脏污的瘦小狱卒,便被她点石成金,变成妆容精致的锦绣大小姐。 “真好看!”包书琴弯下腰,打量着镜中人,发出喃喃感叹。 镜中女子,一袭盛装,眉目清艳,容色温婉,一双清澈黑眸,目光闪闪,似寒星点点,眼波盈盈,却又似春水一泓,冷到极处,又似暖到极处。 包书琴对着这张脸发怔。 “怎么了?”顾九扭头看她。 “啊,没什么!”包书琴摇头,目光犹自在她身上流连,半晌,喃喃道:“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二小姐好像换了一个人,明明这眉眼照旧,可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那是因为以前包婶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仔细的看过我!”顾九淡淡回。 “是!是了!”包书琴讪笑,“二小姐,妆扮好了,你看,还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没有!”顾九摇头,“包婶的手艺,堪称完美!” “是二小姐生得完美!”包书琴打量着她,忍不住又要感叹。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二小姐是这样出彩的女孩子呢? 其实不光是她,所有以前认得顾九的人,现在再看到她,都有相同的感觉。 “这……真的是二小姐?”顾崇岭看着前面不疾不徐走着的女子,下意识的揉了揉眼,嘀咕道:“总感觉她以前不是这样子呢!” “以前……”包书琴叹口气,把顾九对她说过的话,回给顾崇岭:“顾统领,以前,我们又何曾正眼瞧过她?” 顾崇岭默然。 看到盛装而出的顾九,唐豆豆很是兴奋,嘴里哇哇乱叫,又要过来抱美九儿,被包书琴挥手赶开。 “去去!你这臭小子,一身臭哄哄的,再把我们二小姐弄脏了!” 唐豆豆不服争辩:“我才不臭!他比我更臭!” 他直直指向厉风。 厉风恍然不觉,站在那里,看着顾九,眼迷离,唇微张,竟似又入幻境。 “你是谁?”包书琴见他瘦骨嶙峋,面色发青,破衣烂衫,头发打着结,连一个乞丐都不如,还敢这样大刺刺的盯着顾九看,心里微微有些不满。 厉风恍若未闻,只是盯着顾九发怔,包书琴重重的咳嗽一声,不悦叫:“喂,这位公子,哪有这么直勾勾瞧人的?” 厉风被她一叫再叫,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面红耳赤的收回目光,惭愧道:“是在下失礼了!” “你不光失礼,还失礼得很呢!”包书琴嘴上不饶人,“你还没说你到底是谁!” “在下……”厉风犹豫着看向顾九。 顾九知道他的身份不好随意透露,忙打岔道:“他是跟豆豆他们一起的……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快点启程吧!” 包书琴听她这么说,自然也不敢再多问,殷勤的扶她上了马车。 马车不大,为掩人耳目,顾崇岭只带了一辆最普通的过来,只能容纳四五个人,莲姑往那儿一躺,首先占了两个人的位子,包书琴有心把老何厉风唐豆豆都扯出去骑马,被顾九阻止。 “厉公子身子太弱,不能骑马的!豆豆还是个孩子,老何头脑不清……”顾九叹口气,“包婶,只得委屈你了!我们五人勉强还挤得下……” “奴婢有什么委屈的?本来就是骑马来的!我是怕挤坏了你呢!”包书琴皱眉。 顾九笑:“哪有那么容易挤坏?我又不是纸做的!” “好吧!”包书琴看看这一车子老弱病残,也不好说什么,轻叹一声,自行上马。 顾九正要吩咐顾崇岭启程,见梁雷在一旁探头探脑,似是想过来道别,又被外头这一溜儿精壮汉子吓到了,不敢贸然冒头。 顾九主动走到他身边跟他说话:“等赵大人醒了,你帮我传个话儿,就说过两天会有有关楚夫宴的好消息,让他不要焦心,耐心候着便是!你和赵大人待我的好,我和我爹爹都会记在心里,将来不会亏待你们的!” “是!”梁雷初时见她要回府,有些心神不定,得到这话,喜不自胜,连连点头:“小的一定如实转告!二小姐闲时来玩……啊,不是,说错了,这种地儿,二小姐还是永远不要来了!” “这种地方,对我来说,跟外头也没什么两样!”顾九淡笑,“将来若是得了空,我请赵大人和梁大人吃饭,承蒙你们照顾,我才能得以全身而退,辛苦你们了!” 第140章好像被赖上了…… “哎呀不敢不敢!”梁雷诚惶诚恐的向她摆手。 顾九返回马车,吩咐顾崇岭赶路。 马车在寂静的山间小路上奔驰,很快,便将疯人监远远的抛在后面,连个影子也看不见了,前方进入一小片梅林,虽然只是零落的十来棵,依然开得如火似荼,白梅清雅,红梅艳丽,这么一簇簇一团团,远过去,十分鲜丽好看。 “花……好多花!”老何兴奋的抱着唐豆豆大叫,“能结好多果子!又大又甜的果子!好多又大又甜的果子!” 唐豆豆出了疯人监,坐上马车,本来就兴奋莫名,被他这么一抱又一叫,愈发兴奋,也高声大叫:“有果子吃喽!我要吃好多好多果子!” “都给你吃!”老何咧嘴笑,“全给豆豆吃!豆豆吃胖胖,生好多小豆豆!” 顾九虽然听惯了两人的疯言傻语,听到这句,还是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这位老先生为什么总是想着果子?”厉风好奇问。 “不知道!”顾九摇头,“不过,他一直念叨的,应该是他最在意的,又或者,是导致他疯疯颠颠的原因,只是我们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破解不了他内心的想法。” “是啊!”厉风叹口气,看看自己,又看看身边的人,一疯一傻一晕迷一残疾,四人竟然全要依附顾九而生,不由苦笑:“九儿姑娘,我们……好像把你变成了慈恩堂的堂主了!” “慈恩堂?”顾九一怔,随即摇头,“厉公子想多了!他们三人,是受我连累,才会如此,我救他们,原是份内之事!再者……” 她叹口气:“如今的顾府,正值多事之秋,我带他们回去,也不知是救他们,还是害他们……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厉公子,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就我目前的状况,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隐姓埋名,休养生息!”厉风回。 “那你还有没有什么可以信任的亲朋故旧?”顾九又问。 “亲朋故旧是有的,但我不敢再相信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了!”厉风苦笑,“当初我被囚,就是被一个自认为可以信赖的人出卖……” 顾九轻叹:“人心隔肚皮,确实难以预料!那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或者,我派人帮你找一处偏僻的乡居,让你安心静养,生活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会派人照顾你的……” “九姑娘……”厉风看看她,又看看莲姑唐豆豆和老何,欲言又止。 顾九察颜观色,看出他的心思,笑道:“其实如果你能跟他们一起,回顾府将养,是最好的,大家聚在一处,相互也有个照应,但不幸的是,楚夫宴眼下长居顾府,他一直死盯着我,我怕他会发现你的形踪!” “楚夫宴长居顾府?”厉风怔了怔,问:“凭什么?” 顾九苦笑:“其中曲折,真不堪对外人言!” “那我就不问了!”厉风看着她,“不过,你不必担心他发现我,如你所料,昨晚药人监发生的事,那帮混蛋自会处理得妥妥贴贴!他们都怕楚夫宴,为避惩罚,应该会口径一致,如果没猜错的话,我和唐豆豆,在他们嘴里,应该已经是死人了,至于怎么个死法,他们自有妙计,不用我们操心善后的事!” “但你要知道,他一直盯着我!”顾九犹豫道:“我又恰巧在事发时出现在疯人监,换作任何人,都会起疑心的!” “他起疑心更好啊!”厉风淡笑,“他越是疑心你救了我,我就越应该住在他眼皮子底下!” 顾九苦笑:“你是想跟他玩灯下黑吗?” “是!”厉风点头,“自作聪明的人,都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他如果料定我跟你有关系,那么,也就会认定你会把我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反而不容易被他发现!” “可是……你的身份太特殊…”顾九还是觉得有点太冒险,犹豫难决,“万一行踪泄露,其实楚夫宴根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把你的行踪泄露给厉家,你就在劫难逃,而以顾府目前的状况,是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相护的,你不想再在那种地方轮回一遍吧?” “不会!”厉风微笑摇头,“有你在,不会的!九姑娘,你就是我的福星!” “我?”顾九叹口气,“厉公子你真是高看我了,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这么说来,如果带我入府,会让姑娘十分困扰?”厉风满脸歉疚,“对不起,九姑娘,你救我出来,我反而赖上你,确实有点说不过去,可是,不知怎么的,我一想到自己住在外头,就觉得心里慌慌的,九姑娘……我……我这么做,真是难为你了……” 顾九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她可不相信,一个在那药人监那种可怕的地方,待了一年多,还能策划十次逃亡的男人会心慌! 他的心理,绝对比她要强大很多倍,意志力更要坚韧很多倍! 但厉风非要这么说,还一幅可怜巴巴诚惶诚恐的模样,她也不好固执拒绝。 “厉公子,你想多了,我其实是怕自己连累你……罢了,既然你觉得回顾府安全,那大家就一起回顾府吧!” “好的,一起!”厉风听到顾九应允,露出开心满足的笑容。 顾九哭笑不得。 这位厉公子,有点怪怪的。 按正常人的思路,大抵都会接受她的第一种建议,找个僻静的地方静养,远远避开跟药人监有关的人和事。 毕竟,那一段恶梦般的记忆,有人在眼前天天提醒着,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倒好,倒上赶着要跟楚夫宴近距离接触,灯下黑的说法,其实真心有点勉强了! 但厉风明显不觉得勉强。 因为可以跟顾九一起回顾府,他十分满足,笑得眉眼舒展,神色间竟有一丝丝窃喜。 顾九有点搞不懂厉风的脑回路。 一时间又觉得自己可笑,本来已是风雨飘摇,自身难保,这会儿倒带这个貌似更飘摇的人回家,也不知是福是祸。 第141章九姑娘其实也是大夫吧? 不过,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天,她既然把厉风从那个黑暗的地方拉出来,自然就不能半途而废,那样,岂不白瞎了她一路狂爬的辛苦? 反正大家本来都在风雨之中飘摇游荡,倒也不怕翻起更大的浪,索性,就一起飘摇吧! 她琢磨着要怎么安排这些人,这时,身边的莲姑突然低低的呻吟一声,醒了过来。 “这是……哪里?”她一醒来,又再度陷入那种亢奋惊愤的状态之中,下意识的挣扎着:“放开我!放开我!” “没有人绑着你……”顾九伸手扶她起来。 “你……”莲姑呆呆看着她,“小九儿……” “是我!”顾九微笑点头。 莲姑盯着她看,半晌,突然又激动狂叫:“小九儿,快去找云云,豆豆被抓走了……” “婆婆,我在这里!”唐豆豆吸着鼻子,轻轻环抱住她。 “我们已经把他救出来了!”顾九笑,“现在,我们离开疯人监了,我带你们回家!” “回家……”莲姑喃喃低语,“家……珍儿!小九儿,珍儿被关起来了,救救珍儿!救救珍儿!那帮禽兽……禽兽……” 她又开始尖叫。 “那个禽兽,已经被你杀死了!”顾九缓缓道,“你看看你手上,身上,全是那禽兽的血!你亲手拿刀砍了他,把他剁成了一瘫肉泥!” 莲姑低头看自己的手,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那些记忆因为这血迹忽啸而起,她的睁瞪得大大的,剧烈的喘息着,回想着。 “我杀了他了……我真的杀了他了?”她喃喃自语。 “是的,你杀了他了!”顾九一字一顿道,“这么多年过去,你总算杀了他了!他变成了一瘫烂泥,再也不能欺负你的珍儿了!” “不能欺负了?”莲姑咧嘴笑,“对的,他没有手了,也没有脚了,他不喘气了,珍儿不怕他了!珍儿呢?我的珍儿呢?” “珍儿在这里!”顾九把捡来的那个被撕碎的布偶递给她,“等我们回去,给珍儿洗干净,给她换一件新的衣裳,珍儿就会获得新生了!新生的珍儿,可爱,乖巧,聪明,美丽,她会重新活过,或许不在你身边,但会一直在你心里,你们母女的心,永远连在一起……” “重新活过……是的,没了恶人,珍儿也该重新投胎了……”莲姑面露笑容,“她会像刚出生时一样,快快乐乐,健健康康,无忧无虑……” “是的!她一定是这样!”顾九用力点头,“只要我们把这个娃娃缝补好,她就可以重新活过了!” 重新活过……”莲姑含着眼泪,笑出声来,“真好!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她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亲吻着布偶,泪水潸然而下,热泪冲涮着她脸上的血泪,也将一切苦痛和梦魇一并冲洗,她流着泪,再次沉睡。 这一次,她睡得极安稳香甜,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终于平整的舒展开来。 顾九看着她,唇角不自觉微弯。 救人永远比害人要快乐满足。 看到莲姑的状态,她觉得自已棒极了。 “九姑娘,你其实……也是大夫吧?”厉风看着她,“那位神医医的是人的身体,你医的,却是人的心!” “差不多吧!”顾九呵呵笑。 “其实在下很好奇……”厉风看着她,“你是顾候爷最珍爱的女儿,又是这样的……聪慧,为何竟会沦落到这疯人监里?” “这事儿……一言难尽!”顾九苦笑,“不过,我爹和他身边的兄弟既然都遇害了,我是他最珍爱的孩子,又如何能逃得掉?啊,对了,你怎么知道,爹爹最疼我呢?说实话,在这之前,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他心里,竟是如此重要!” “你忘了我的身份了吗?”厉风笑,“我是厉家之子,厉家的珠宝首饰,可是天下闻名!令尊从我们这里,可买过好几件稀世珍宝,我原本以为,他是买给顾家大小姐顾倾城的,后来才知道,这些珍宝,都送给山里一个好像不招待见的外室之女!虽然不能以宝物论真情,但是,如果这宝物十分珍稀,却又要另当别论的!” “是啊!”顾九叹口气,“你一定想不到,你们眼中的那些稀世珍宝,都被我和爹爹拿来当弹珠弹着玩了!我久居山中,从未见识过外面的世界,在我眼里,那些宝物,还不如河边捡的鹅卵石好玩呢!” “原来一品军候,闲时竟可以陪自家女儿玩弹珠……”厉风感叹,“你才是真正的掌上明珠!不过,他暗里这么宠你,明里却视顾家大小姐如珠如玉,你的仇人,该不是那位心高气傲放荡不羁的秦氏吧?” 顾九笑:“厉公子果然不是寻常人!一猜一个准儿!” “深宅大院的女人,因妒生恨,相互倾轧争宠,不难猜的!”厉风轻叹,“秦家的人,可不好惹,不过,以顾候爷的实力,不该如此不堪一击,你确定,只是秦氏在作祟?总觉得她是那种冲动无脑只知卖弄风情之人,不会有此机心……” 顾九笑:“厉公子对云京的人,倒挺熟悉的!” “何止熟悉?”厉风微笑道:“简直如数家珍!我一个卖珠宝的,每日里削尖脑袋,就是扒这些达官显贵的门缝,这云京中的穷人我一个都不识得,可要说到有钱有权的,不论是官老爷还是富商,又或者他们家的夫人小姐,我没有不熟的!” “那在你眼里,楚夫宴是个什么样的人?”顾九问,“残忍恶毒这些大家都知道的,就不用说了,说点不一样的!” “抠!”厉风回,“他跟其他有钱有势的人,最大的区别,就是抠!我就没见过这么抠的男人,他从来不肯为秦氏花银子,别说像候爷那样的珍稀珠宝,便算是个成色好点的翡翠镯子,他都不肯出血的,亏得秦氏跟他好了这么久!” “好了那么久……”顾九汗颜,“所以,秦氏跟楚夫宴的事,已是云京人人皆知的秘密了吗?只是唯有顾家的人,才蒙在鼓里?” 第142章人格……分裂? “那倒不是!”厉风摇头轻笑,“毕竟,一般人没有我这么敏锐的目光,而楚夫宴这个人,又那么会装!” “这点体会到了!”顾九深以为然,“他惯常出入小倌馆,谁又能想到,他其实根本不喜欢男色!” “他去小倌馆,只是找个地儿,跟秦氏私会罢了!”厉风笑。 “你连这个也知道?”顾九愕然。 “声色犬马之场,怎么能少得了珠宝?”厉风扬眉。 “那你还知道什么?”顾九激动道,“统统告诉我!” “我知道得太多了,一时三刻怕是说不完!”厉风自嘲的笑,“我在药人监一年多,除了琢磨怎么逃跑,便轮番研究那里的人,楚夫宴最是印像深刻,他有很多奇怪到好笑的癖好,比如……咳咳……” 厉风说到一半,马车颠簸了一下,他被颠得咳嗽起来,这一咳嗽,就停不住,直咳得面色青紫,几欲窒息。 “你怎么了?”顾九忙起身帮他抚背。 “没……事……”厉风摆手,略喘了一阵,苦笑道:“老毛病了,可能是肺冻坏了,大冬天的,他们把我扔到冰窟窿里,这身子,就像辆破车,哪儿都叮当响!” “你歇会儿吧!别说话了!”顾九要扶他躺下休息。 厉风摇头拒绝:“没事,我撑得住,跟你这么坐着说话,挺好的!我不喜欢躺着,或者说,不能躺着,每次一躺下,就梦见自己是羔羊,任人宰割……” 顾九想到药人监里那些沉默却痛苦的躺在黑台上的“猴子”,不由感同身受。 “你长期处在那种环境中,不论是精神或是肉体,都饱受摧残,有这样的心理反应,很正常!”顾九道,“换作普通人,只怕早已崩溃发疯了!” “是!”厉风点头,“那药人监里,跟我一同进去的人,一多半都疯了,还剩一半,或者自杀,或被折磨而死,也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所以,你很了不起!”顾九微笑,“你心智如此坚韧强大,回归正常的生活之后,不管是你的身体,还是心灵上的创伤,都会慢慢恢复的!” “谢姑娘吉言!”厉风微侧着头看她,“不过,我觉得姑娘更了不起,你看起来这么弱小,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却能将疯人监的那些人收拾得俯首贴耳,同等境遇,你比我要强大得多!” “那是因为我遇到了云千澈!”顾九脱口答。 “云千澈?”厉风看着她,“是谁?” “就是自称神医的那一个了!”顾九想到云千澈,唇角不自觉微扬,“若不是有他对我施以援手,我怕是撑不下来的!” “这么说,神医是你的救命恩人?”厉风问。 “可以这么说!”顾九点头。 “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厉风看着她,郑重道:“九儿姑娘,大恩,不言谢!” 顾九失笑:“什么大恩啊,最后把你背出来的人可不是我,是冥王的内卫冥星!你要谢,去谢他们才对!” “冥王……冥星……”厉风微微一怔,“是他们背我出来?” “是啊!”顾九点头,“当时你晕迷着,我实在没力气了,是冥王差冥星冲进去救了你的!” “但是一直没有放弃我的人,只有你!”厉风固执摇头,“所以,救我的人,是你,不是他们!而且,” 厉风顿了顿,“那个冥王……好像很不喜欢你,态度很恶劣的样子……” “他啊……”顾九笑,“他何止不喜欢我?所有的女人,他都不喜欢的!天生一张要债脸,跟人欠了他几百万似的,人冷血,还毒舌,比他弟弟差远了!” “他弟弟?”厉风皱眉,“你是指神医吗?” “是啊!”顾九点头,“你既熟悉云京的人和事,应该知道他们是双生子吧?” “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厉风犹豫着,“刚看到冥王时,我以为他就是神医!” “不是吧?你也有这种感觉?”顾九咕哝一声,“不过,这也很正常,毕竟,他们两个实在太相像了!” “其实不光是相像……”厉风犹豫着,说出自己心中的猜疑,“我记得神医在宝儿姑娘受伤时,头曾经撞到石门上,额头撞得一片淤青,出来后再见他,他性情大变,可是,那淤青却还在……会有……这么巧吗?” 顾九被他问住了,脑中“咯噔”一声响,似有一扇暗黑奇诡之门,悄然开启。 “你确定……”她紧张的看着厉风,“当时情形那么乱,里头那么暗,烟雾滚滚的,面对面都未必瞧得清人脸,你怎么会注意到他脸上的淤青?” “这个……”厉风支吾了一下,苦笑:“或许,是我看错了!” “看错也正常了!”顾九叹,“他们两个实在太相像了!我刚出地道时,也有点懵,不过看到冥王那脸,再看他那衣服,就知道不可能了!” “为什么不可能呢?”厉风反问。 “这还有什么为什么?”顾九耸肩,“他是王啊!他忙着呢,没有空也没有必要一人分饰两角来逗我们玩吧?不是逗我们玩,你觉得一个人会同时拥有这样两种极端的性格吗?那不成人格分裂了!” “人格……分裂……”厉风怔怔看着她,眉角眼梢,是满满的惊讶和震动。 “呃……”顾九摆摆手,“那个……我说的话你可能听不太懂了,这个……是我们山里的俚语……” “那是什么意思呢?”厉风追问。 “就是……人很魔怔的意思了!”顾九无意跟他深谈,含糊的做出回应。 但嘴上含糊,脑子却极清晰,身为心理学专家,她对人格分裂可并不陌生,脑中下意识的把分裂人格的情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一过,自己也愣住了。 她想起唐豆豆和云千澈曾经说过的话。 死屠夫把云云挤走了…… 死屠夫又来挤我了…… 她当时一直不明白这个挤字是什么意思。 在现实中,云北冥这种洁癖狂是绝不会用身体去挤走云千澈的。 第143章云北冥有蛇精病? 他那么嫌恶这个弟弟的各种作为,怕是碰都懒得碰他一下,更不用说挤了。 那什么情况下,才会让唐豆豆用这个“挤”字? 除非两个人共用一个躯体,才会让人觉得挤…… 想到这儿,顾九的心嘭嘭跳起来。 这么说来,云北冥,或者云千澈,极有可能是人格分裂患者? 可这也太扯了! 他们是古代人啊,古代人怎么会人格分裂? 她下意识的拒绝这个推断。 这太荒唐了! 顾九从情感上不愿接受这个推断。 她温润可亲可爱的大白兔云云,怎么可能是那个冷血怪僻的大白鹰? 可是,心里分明又有一个理性的声音固执的重复着这个推断。 古代人为什么就不能人格分裂? 只要是人,就有可能患上各种病症,包括,精神疾病! 要不然,疯人监里也不会有形形色色的疯子了! 虽然从来没有任何文献记录过古代人曾患多重人格分裂的案例,但古代人对这方面本来就有什么研究,大概都笼统的当成了疯子。 而人格分裂不同于精神分裂,患者本身是可以正常生活的。 精神疾病,每个人都会患上,不分古人还是现代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云北溟的患精神疾病的可能是绝对存在的。 首先,他是一名沙场宿将,整日与杀戮和鲜血打交道,很可能有战争创伤后遗症。 其次,他虽为云苍候王,但并非王室贵族出身,只是因为战功卓著,才封的异姓王,如今又因为功高盖主,遭朝廷猜忌,日子想必也不好过,压力那么大,人又那么孤僻古怪,不善与人交流,心理上出问题完全在情理之中! 所以,云北冥真是蛇精病? 顾九被自己推理出来的结论惊呆了! 她愣了好一阵,佾然无法回神,而内心深处,却对这个结论充满排斥和抵触。 那个神神叨叨却又帅气温暖的云千澈,有可能是不存在的,是蛇精王的一个分身一个泡影一场白日梦…… 不! 顾九抱紧头猛摇,眼眶微微发酸。 这结论太残忍了! 她绝对不要接受! 这时,她又记起一件事。 按一般情形来讲,人格分裂患者,他的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人格,是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的,他们因为某些事件或念头的触发,交替出现,在这时,作为主人格的那个人格,会出现不明原因的失忆,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可云北溟和云千澈不一样。 他们互相都知道对方的存在,对对方的性格品行了如指掌,他们相互指摘,相互嫌恶,相互诋毁,这一点,好像又超出了她以前的认知…… 所以,他们或许有点怪,但未必是分裂? 顾九的心里莫名的又升起了希望。 这种事,怎么好坐在这里只靠经验胡猜乱想呢? 要经过认真的求证,才能明辨真伪! 那么,要怎么求证呢? 顾九冥思苦想。 其实说简单也简单,要是让云北溟和云千澈同框出现,就可以击碎自己脑洞大开的胡思乱想了…… 她正想得出神,忽听耳边一阵惨中声,倏地一惊。 “出了什么事?”她撩开帘子问。 “正在虐狗!”车旁随行的顾崇岭意态闲适,神情淡定,“二小姐不要担心,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顾九探头往外看,山脚下,一只红色车队旁,两方人马正在搏杀,人影翻飞,刀剑铿锵,惨叫声不绝于耳。 身着绛红色衣服的,是护卫车队的卫兵,此时正被一群蒙面黑衣人围在中间,其中一人骑着一匹白马,外披孔雀蓝披风,头发雪白,腰背挺拔,此时正挺胸昂首,坐在马上观战。 “那是祖母吗?”顾九看到寒风中的枯瘦背影,心里不由一紧,撩开帘子,跳下马车,扯住顾崇岭的手急急叫:“顾统领,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快下去帮忙啊!” “二小姐少安毋躁!”顾崇岭微笑回,“老夫人亲自出山,排兵布阵,你还怕捉不住这十来条野狗吗?” “话虽如此,但祖母年迈,到底让人心慌!”顾九双拳紧攥,几欲冲出。 “人都说母子连心,照奴婢看来,祖孙这心也是连着的呢!”包书琴在旁笑道,“二小姐是顾家血脉,哪能不担心?顾统领,你也别卖关子,快把老底儿掏给二小姐,免得她再急坏了!” “这老底儿不用掏!这不已经出来了?”顾统领笑着摇头,伸手指向山脚某处。 顾九顺着他所指望过去,就见荒芜的枯草中,突然涌出一支队伍,队伍迅速向车队聚拢,很快,便又将那一群黑衣人围在当中。 这些黄衣人与红衣人里应外合,以极快的速度,蚕食着黑衣人,很快,便将那群黑衣人完全覆盖了。 顾崇岭打了个唿哨,下面很快有人向他摇动着手中的红色旗标。 “好了,二小姐,狗都杀完了!”他转向顾九,笑道:“我们快点下去吧!” “好!”顾九也放下心来,重又上了马车,转了两道弯,终于来到山脚下。 山脚下的战场,已经收拾得干净利落,看上去,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祖母!”顾九跳下马车,朝顾徐氏奔去。 顾徐氏转头看她,目光慈祥温和。 顾九知道,这慈祥的目光,或许多少带了一点伪装,但是,就今天的情形来讲,顾徐氏作为她的盟友,已然拿出足够大的诚意! 她既投之以桃,顾九自然要报之以李。 “祖母,你可吓死孙儿了!”她扑到顾徐氏身上,紧紧抱住了她。 顾徐氏的身体,被寒风吹得僵硬冰冷。 顾九的身体,也是冷的。 这个冬天,本来就冷得彻骨。 但她这么一抱,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两人的指尖悄然融化…… “九儿!”顾徐氏抬起手,有些生硬的放在她后背上。 “祖母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冒险了!”顾九抬起头看她,黑眸湿润泛红,“万一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让孙儿和父亲怎么活?” 第144章比美?谁怕谁! 顾徐氏俯下头,细细打量她。 顾九仰着脸儿,由得她看。 她的鼻子微微泛酸,有一滴泪水,自眼角悄然滑落。 顾徐氏伸手拭了去,哑声道:“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家九儿,竟生得如此精致漂亮!” 顾九笑:“我也是今日才发现呢!包婶的手艺太好了!” “明明是二小姐丽质天生!”包书琴在旁回,“二夫人就是个美人儿,候爷又是出挑的人物,他们的女儿,哪里会差?” “林氏……”顾徐氏叹口气,“林氏去得太惨,九儿,我们祖孙俩要同心协力,为你母亲报仇,为你父亲雪耻!” “是!”顾九用力点头,“今日这些野狗们的鲜血,就拿来祭刀!他日必定让楚贼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祖母有你相助,必定能偿此愿!”顾徐氏拉着她的手,微笑道:“九儿,外头冷,快上车吧!祖母带着你,风风光光回城!” 这马车也是顾徐氏新置的,豪奢华丽,水晶的珠帘,精细的雕花门,四角坠着的铃铛,是纯金打造,在阳光下闪着奢华耀眼的光芒。 外头已如此明丽炫目,里头更加舒适养眼,撩开厚厚的锦缎棉帘,一阵暖香之气扑鼻而来。 外头是寒风呼啸,里头却是温暖如春,人一坐进去,就觉四肢百骸间暖洋洋的,竟似在家中一样舒适自在。 顾九搀着顾徐氏的手坐上去,环视四周,叹道:“为着给我正名,祖母真是用心良苦,不光主动诱敌,为我荡平回归之路,还费神费力,又耗费银钱,为我置下这些衣裳车马,祖母年迈力衰,却要为九儿费心至此,九儿何德何能,好生惭愧!” “不,这是你应得的!”顾徐氏缓缓摇头,“这是候府的大小姐应有的待遇!只是这些年,被一个冒牌货平白享了去,自己的亲骨肉,反流落外边,受尽苦楚,九儿,祖母今日就是要让全云京的人都知道,你,顾九思,才是我候府真正的嫡出大小姐,是最受宠最金贵的那一个!” “如此,多谢祖母了!”顾九对着顾徐氏,盈盈拜倒。 这种隆重的欢迎仪式,对于顾九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是她作为一个闺阁女子,在云京立足的根本! 锣鼓声重又响起来,唢呐声欢天喜地,冲破云宵,披绸挂彩的车队,在灿烂的冬阳下重新启程,踩过一地血污,也踩过过往的耻辱,意气风发的向云京进发。 过了朱雀桥,入了凌云门,一行人出现在云京的长安大街。 街道两旁,已挤满了人,所有的人,都好奇的看向中间那辆华丽马车,想要一睹顾二小姐的芳容。 不怪他们好奇,实在是这位顾二小姐的经历,太过离奇。 前一阵子,她还是众人口中的倒霉蛋,是杀母弑婢的女疯子,被关在笼子里,送给食人魔啃啮,撕得七零八落的,成了活死人。 那时,人人都为她的遭遇掬一把辛酸泪,唏嘘万千之时,也认定她再无翻身之日,注定死于黑暗疯人监。 可这才不过一个月,这原本已落定的局势,却陡然出现这样的逆转,这位顾二小姐不光没死,还被顾家的老夫人以这样隆重的仪式,亲自迎接回府,这种大反转,简直亮瞎云京人的双眼! “你们说这顾二小姐到底长什么样儿啊?”有好事者窃窃私语。 “我觉得就算出来,也该残了!”有人低低答,“被食人魔撕过的啊!” “天哪,一个女子,要是破了相,那还有什么风光可享?这可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啊!” “要我说啊,就算没破相,这顾家的二小姐,还是比不过大小姐的国色天香!”另一人的声音响起来,“我有幸见过她,那身姿,那容貌,真真是万里挑一呢!” “要不怎么叫倾城呢?”众人附和,“一见倾城,再见倾国啊!” …… 听着众人的议论,顾徐氏本来和缓的面色,渐变得难看。 顾九明白她的心思。 以前的顾倾城,是顾府的骄傲。 可现在,却是顾府难以言说的耻辱。 外人越是对她赞誉有加,顾徐氏心里就越难受! 偏偏,顾及到顾家的颜面,她说不得也道不得,更不能明目张胆的把顾倾城驱逐出顾家,这口腌臜之气,只能往肚里子里咽…… 顾九深知她的感受,握住她的手。 “九儿……”顾徐氏低喃,“祖母……好后悔……当初若依着你父亲的意思,何来如今这奇耻大辱?” “我们会讨回来的!”顾九轻声安慰,“嗯,要不,我现在就先帮祖母讨回一些吧!” “啊?”顾徐氏呆呆看着她。 “祖母觉得九儿好看吗?”顾九笑问。 “这自是不用说的!”顾徐氏面露笑容,一边打量着她,一边满意点头。 “那跟楚倾城相比呢?”顾九又问。 “若是以前,我会觉得,你要逊色一点,但现在……”顾徐氏再次细细的把她打量了一遍,“论起五官眉眼,你与她势均力敌,不相上下,可论起气韵,九儿你清新自然,远胜于她!” “祖母说得好!”顾九拍掌笑,“孙女深以为然!这人的外表,就好像一幅画,五官考验的是画师的基本功,但这幅画要出彩,就须得是画师的灵魂之作!楚倾城表面美丽,内心龌龊,相由心生,比起孙女的气质,她首先就输了一成!” “是!”顾徐氏点头,“我现在再瞧到她那模样,只觉得恶心透顶!只恨这些无知民众,都被她的外表迷惑了!” “她有外表,孙女也有啊!”顾九笑,“如果说楚倾城是朵牡丹,孙女便是空谷幽兰,这云京之中,牡丹常有,幽兰却不多见,各大名门世家,哪个不是按着国色天香的标准来调教自家女儿的?教出的贵女,连眉眼神态,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所谓的大家闺秀,说白了不过是大众套路,一点也不新鲜,看久了腻得紧!” 第145章就是跟那些妖艳贱货不一样! “这倒是不假!”顾徐氏不住点头,“这些贵女,确是无聊得紧!” “相比之下,孙女这个在灵山秀水之中浸润的女子,却少了一分世俗,多了一分清新自然,若是展露头角,必能令人惊艳,所谓有美一人,婉约清扬,说的就是孙女这样的女子,祖母说是不是?” “呃……”顾徐氏一直听她讲话,觉得很有道理,听到这儿,却不知该说是还是不是。 说不是吧,顾九思确实句句在理,比之云京的各种庸俗脂粉,顾九思的气韵神态,确实更加清新脱俗,以前她没有发现,今日看到顾九盛装而出,着实有惊艳之感。 可如果就此点头认可,又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夸人这种话,一般不都是由别人来说的吗?自已这孙女儿倒好,自已夸起自己来! 虽然她确实无愧于空谷幽兰之称,又极灵秀清新,但听起来,好像总觉得怪怪的。 她长那么大,还真没见过这么自夸的人! 顾九见她发怔,吐了吐舌头,笑道:“祖母被我的自吹自擂吓到了吧?” “也不是……”顾徐氏见她笑得调皮活泼,不由也笑起来,“这也算不得自吹自擂,只是……” “只是听起来有点别扭,对吗?”顾九说出她的心里话。 “是有那么一点!”顾徐氏点头。 “没事,多听几遍,就习惯了!”顾九扭头看向包书琴,问:“包婶,刚才我说的那些自吹自擂的话,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包书琴点头,“这不算自吹自擂,二小姐实至名归!” “我知道!”顾九呵呵笑,“包婶,你想个法子,把我说的那些话,都传给楚倾城听吧!” “啊?”包书琴听不懂顾九的话。 顾徐氏那边却明白了。 她呵呵笑起来。 “什么意思啊?”包书琴愈发摸不着头脑。 “方才祖母听到有人夸奖楚倾城,十分生气,楚倾城若是听到有人夸我,说我远胜于她,必定也要气得哇哇叫吧?”顾九笑道。 “那是一定的!”顾徐氏笑,“若是发现她以前没瞧在眼里的人,其实比她要美得多,以她那心高气傲的性子,一定气得不轻!” “若是知道她也气得两眼昏花,祖母心里,可能舒服些?”顾九问。 “祖母这会儿心里就舒坦多了!”顾徐氏哈哈大笑,“我有一个如此聪明灵秀的孙女儿,无论是容貌气质,还是心机胆色,都远胜于她,老婆子我还有什么好气的?” “原来你们是这个意思啊!”包书琴总算明白过来。 “是啊!”顾九点头,“我觉得,辗压一个女人最直接粗暴的办法,就是跟她比美,也就是俗称的艳压,你们瞧瞧,我能艳压她吗?” “能!”顾徐氏和包书琴异口同声回。 “我也觉得能!”顾九大笑。 对于承继来的顾九思的这张脸,顾九有种迷之自信。 不是她自大自负,是这张脸,确实比顾倾城好看。 没办法,这个自小养在深山的身体,汲取山间的灵秀之气,就是跟云京那些妖艳贱货不一样! 如今再搭配上顾九本人的气质,愈发清丽脱俗,空灵飘逸,仙气飘飘…… 她穿越过来,处处受制,这一点,算是唯一有利的条件。 顾九决意把这个有利条件,运用到极致。 包书琴这边跳下马车,匆匆去传话。 顾九则撩起厚厚的锦缎车帘,把自己整个人都暴露在众人好奇的窥视之中! 车帘一开,满街喧嚣在耀眼的阳光下,和冰冷的寒风一起,急涌而入,各种各样的目光,在刹那间汇聚而来。 顾九仰着脸,唇角微扬,对着泛滥如洪水般的民众,露出清浅笑容。 这一笑,整个云京的人都看呆了! 顾府,宁心院。 楚倾城和楚夫宴正相对坐在宁心院的正房中喝茶。 “这都快晌午了……”楚倾城抬眸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皱眉问:“父亲,你派去的那些人,怎么还没见回音?会不会……” “不会!”楚夫宴十分自信,“那些人,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这顾府的护府兵,哪是他们的对手?” “话虽如此,那老婆子可也不是省油的灯!”楚倾城有点心神不安。 “你就爱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楚夫宴轻哼一声,“她不省油,为父便是痴傻吗?为父所派之人,个个轻功绝佳,为确保能打到顾家人的脸,我可足足派了三十人!这三十人想糟践一个顾九思,还要费多大力气吗?那老东西再不省油,也是一堆朽骨了!” “父亲说的是!”楚倾城见他发怒,知道不宜再惹到他,遂隐忍陪笑,“那么,女儿就坐等好消息了!” “那老东西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又是敲锣打鼓,又是大宴宾客,这回,丢脸怕是丢定喽!”兰婆在旁幸灾乐祸,“这送走一个疯子,迎回来一个饱经摧残的残花败柳……哈哈哈,这想一想,就觉得很好笑呢!” “就是要看那贱人的笑话!”楚倾城狞笑着握紧茶杯,“跟我斗,她永远……” 她嘴里的狠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丫环宁雨突然急匆匆跑进来。 “出了什么事?”楚倾城盯住她。 “奴婢……”宁雨下意识的看了看楚夫宴,不知该不该把听到的话说出口。 “有话就讲!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楚夫宴烦躁的掠了她一眼。 “是这样的……”宁雨结结巴巴回,“奴婢一直在外头听着外头宾客的动静,刚刚又有宾客进门,他们都在谈论一件事……” “直接说事儿!”楚倾城打断她的话。 “是!”宁雨咽了口唾液,将自己所听到的话,一句不落的复述给她听。 “都说顾府的大小姐美若天仙,可遇到这顾二小姐,天仙也只能变凡人了!” “嗯?顾二小姐,不会吧?寿宴那日见她,实在是……不可言说啊!” “那时她骤然丧母,又遭诬陷,悲痛欲绝之下,号啕痛哭,自然不可言说!现在可不同往日了!方才我在大街之中恰巧遇到她露了一小脸,天哪,那简直是惊鸿一瞥惊艳莫名啊!我从未见过如此空灵飘逸的女子,所谓空谷幽兰,即是如此吧!” 第146章你确实是我的女儿! “真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此言绝对不假!不光李公子瞧到了,我们也都看到了!先前只觉得大小姐美,可看了这二小姐,再想大小姐那模样,就觉得她俗艳无比,一个是天上仙,一个是地上花,哪有什么可比性啊!” …… 宁雨不愧是最能干的奴婢,复述几人的谈话,可谓惟妙惟肖,楚倾城听到一半,已变了脸色,听到最后一句地上花,直气得尖声大叫,手中茶杯“哗”地一声,飞了出去。 她本来是想拿来掷宁雨的,不想楚夫宴听到宁雨的话,惊讶万分,正想上前问个究竟,这下,便做了倒霉的挡箭牌。 茶杯忽啸而至,对着他的后脑勺重重一击,尔后被反弹出去,落在地上,哗啦一声,成了碎片。 楚夫宴没料到会有这一击,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摸出一手的血。 他缓缓转头,瞪着楚倾城,怒声骂道:“贱人,你是疯了吗?” 楚倾城误伤了他,本来想道歉的,然而听到贱人这两字,心头怒火蹭地升腾起来,她反唇相讥:“我这个贱人,是有人犯贱生的!” 这话犯了楚夫宴的大忌。 他一个箭步上前,大掌扬起,毫不犹豫的甩向楚倾城。 “楚大人,不可以啊!”兰婆见状,奔呼来护,那巴掌便落在兰婆身上,只打得她口角流血,面部红肿,跌倒在地。 “兰婆!”楚倾城看到兰婆的脸,又是心疼,又是愤恨,过后,是难以形容的悲怆绝望! 她长那么大,她名义上的父亲顾奉之,从来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而这个亲生父亲,却动辄训斥,如今竟还动上了手,还打得这么狠,要不是有兰婆护着,这掌落在她脸上,她哪还有脸去见人? 她真是蠢,当初,就不该上这个贼父的贼船!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楚倾城抱着兰婆,浑身颤抖着,死死的盯住楚夫宴,一字一顿道:“我说错了吗?若不是有人犯贱,怎么会有我这个贱人?不想有我这个贱人碍你的眼,当初就不该犯贱做那种贱事不是吗?” “你……”楚夫宴被她一口一个贱人,说得面色青紫,再度扬起大手。 “你打啊!”楚倾城扬起脸,眸中满是愤恨怨怼,“你不就是因为自己的事没办成,想找个人发泄吗?你也就只有这一点本事了!你有种就打死我,我身为贱种的贱女儿活着,早就活够了!” 楚夫宴被她这满脸的恨意惊到了。 他盯着她发了一会怔,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手。 “是为父不对!”他粗声粗气认错,“如你所说,为父确是迁怒于你了!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起来吧!” 他伸手去拉楚倾城,楚倾城奋力一挣,嫌弃道:“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楚倾城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又想发怒,但最终,他还是忍住怒气,咧嘴笑了笑。 “倾城,你若心里不服,就再打回来吧!”他把脸伸到楚倾城面前。 “你当我不敢打吗?”楚倾城冷笑一声,纤手扬起,“啪”地一声,利落狠辣的抽上楚夫宴的脸。 这巴掌声十分清脆,抽得屋子里每个人都愣住了。 “倾城……”兰婆颤声叫,“不管怎么说,他是你的父亲啊!还不快向你父亲赔罪!” 楚倾城拧着脖子冷着脸,一言不发。 楚夫宴摸摸自己火辣辣的脸,又看看楚倾城,突然哈哈大笑。 “打得好!你这一打,我倒记起来,你确实是我的女儿!””他对楚倾城翘起大拇指,“也只有我的女儿,才有这不管不顾的狠辣劲儿!” “那我应该多谢父亲,把这么优良的品质,传承给女儿!”楚倾城不无嘲讽。 “不用谢,应该的!”楚夫宴笑眯眯的样子,像是压根就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诮。 他转向宁雨,问:“你确定,有人在长安大街,亲眼看见顾九思?” “奴婢确是亲耳听到的!”宁雨抖抖索索点头,“他们确实是这么说的!” “都到了长安大街了……”楚倾城扯扯唇角,“父亲,由此看来,你的那些江湖高手,不光没得手,还没留下活口!” “没有活口倒也无所谓,就怕被他们活捉……”楚夫宴念及至此,神情紧张,不再说什么,匆匆走出去。 楚倾城又把宁雨叫过来问话。 “你刚才说了什么……再复一遍!” “还要重复?”宁雨叫苦不迭。 “让你说,你就说!”楚倾城冷冷的掠了宁雨一眼。 宁雨无奈,只好把刚刚说过的话,又简短的复述了一遍。 “他们都传……说……顾九思……如空谷幽兰……什么惊鸿一瞥,什么空灵飘逸,冷若寒星,暖若春水……” “什么冷啊暖啊的!”顾倾城柳眉倒竖,“真是扒鬼话!就顾九思那小矮子,她也配这些词儿?还惊艳呢,不惊吓就不错了!” 宁雨被她一叫,吓得再不敢多说。 兰婆那边附和:“哪里配了?她根本就不配!我看哪,这些人,十有八九是那徐氏那老婆子雇人专门扒鬼话来气你的!倾城,你别信他们胡说八道!” “我自然是不信的!一个山里的村姑,飞上枝头就能做凤凰了?”顾倾城嘴里说着不信,心里头却恼得不行,一时间倒也无心去管楚夫宴的事儿,只想着如何把顾九比下去。 “宁雨,你再去打探!”她起身回屋,大声吩咐:“宁裳,为我梳妆!我倒要好好看一看,那个乡巴佬,到底有好看到哪里去!” 她换上了最好的衣裳,戴上了最贵重华丽的首饰,精心描画了眉眼,对镜自照,镜中女子杏眼桃腮,唇红齿白,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我们倾城才是真正的倾城之色!”兰婆不放过任何赞美的机会,“待会儿等顾九思来了,你就出去,与她好生比上一比,让那些眼瞎的人,好好儿的长长见识!” 楚倾城这边憋足了劲,一门心思要把顾九比下去,待听得外头鞭炮声响,鼓乐齐鸣,便知顾九到了,忙理理衣裳,提着裙子,仪态万千的走出去。 然而,她纵是有万种风情又如何? 今天的主角,注定不会是她! 第147章艳压! 今日顾府宾客,多是顾徐氏寿宴之时所邀之人。 他们亲眼见过顾九当时在雪地中的癫狂之态,本已认定这位顾二小姐再无翻身之日。 现在,顾徐氏亲自发贴,邀他们共庆顾二小姐回归顾府,这一个月内的惊天大逆转,本身就令人啧啧称奇,便算顾徐氏不请,他们也是要借故来一探究竟的! 在这种心态之下,人人都对顾九思翘足以望,谁会管顾家这位大小姐扮成了什么样儿? 她就算扮成了人面蛇身,只怕也无人多看一眼! 楚倾城盛装而出,自觉所到之处,不知要吸引多少艳羡目光,谁知众宾客皆视她为无物,全伸长了脖子,挤挤挨挨的去看那缓缓而来的宝马香车。 在众人的视线中,马车缓缓停下来。 一双雪白柔夷伸出来,撩开厚厚的锦缎车帘,尔后,一抹轻盈绿影闪身而出。 女子眉似远山,目若秋水,身形娇俏,容色清丽无双,脸上薄施了脂粉,雪白通透,远远瞧过去,竟似莹然生光。 她身披一件暗绿色绣花披风,里头是浅一些的碧色裙衫,腰肢纤细,不盈一握,行走间,裙衫带风,翩然欲飞,竟似一股清新自然的山风,微微拂过。 灿烂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仰着脸儿,黑眸微弯成月牙状,对着所有望过来的视线,微微颔首,盈盈浅笑。 众人看到这绿衣女子,都情不自禁惊呆了,人群中发出一阵阵惊叹感慨之声! “这真的是顾二小姐?” “这位二小姐,竟然生得这么美!” “原来真不是胡说!空谷幽兰,飘逸空灵,二小姐绝对当得起这八个字啊!” “是啊是啊!这气韵姿态,说是仙子也不为过啊!” …… 溢美之辞,如潮水般涌过来,一时间,所有人都在说空谷幽兰,都会说飘逸空灵,更有甚者,开始摇头赋诗:有美一人,婉约清扬…… 顾九听到这些话,垂首窃笑。 其实原不会如此惊艳,也不会有这么多好听的溢美之辞。 这张脸确实生得美,可是要让别人在短时间内用这么多好听的话来赞美她,着实不易。 在这种情况下,顾九让包婶刻意传播的那几句话,起了很大的作用。 这就是所谓的心理暗示。 在人们还没看到顾九之前,她就先把一个大框框做好了,就等着众人往里钻。 当然了,只所以会有如此轰动的惊艳之感,还基于她落难时的不堪。 彼时满面鲜血,狰狞恐怖,疯狂可怕,令人不寒而栗。 此时再见,却是如此娇俏一佳人,换作任何人,都会有惊艳莫名之感。 众人齐齐惊艳,楚倾城那边,却气得肚子都快要炸了! 但即便是她,也被惊艳到了! 她是真心没料到,在她面前一向畏畏缩缩的顾九思,怎么看都一张木讷脸、从来素面朝天素衣简服的顾九思,妆扮起来,竟会是这么美丽空灵…… 想到自己也用了空灵两个字,楚倾城暗暗的唾了一口,银牙暗咬间,那张原本美艳的面庞,瞬间掉了一个层次。 女人再美,咬牙切齿嫉恨满腹时,也是好看不到哪里去的。 楚倾城没见到顾九时,心里是万分的不服气,恨不能立时站到顾九面前,与她一较高下。 但见到顾九之后,不知怎么的,她突然不想比了。 也许,她该回去,去照照镜子,理理衣裳,看看脸上的妆有没有花。 又或者,粉是不是擦得太重了些,唇是不是涂了太过艳红,还有,衣裳好像有点太过艳俗…… 但是,来不及了。 顾九搀扶着顾徐氏,已经笑意盈盈的站到了她面前。 其实顾九早就看到她了。 从她一开始趾高气扬的站在人群中的最显眼处,到她悄悄后退一步,让人群把自己淹没,顾九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对于她的内心变化,自然也是了如指掌! 顾九自然不会让她走的。 这种可以直接又粗暴打击对方的机会,她是绝对不会放错过的! 虽然这种打击,并没有多少实际意义,但能让对方感到难堪耻辱,也算可以勉强安慰一下顾九思在大雪天时的悲愤惨痛! 所以,在楚倾城撤离之前,顾九提气扬声,微笑着唤了一声:“大姐,多日不见,你还好吗?” 听到这声“大姐”,楚倾城已经转离的双脚,又硬生生旋转回来。 她被迫与顾九面对面站立着,被众人的目光,齐唰唰的审视着。 众宾客本来就对顾家的这位大小姐与其母亲的某些不可言说之事,有那么一点风闻,如今见顾九回归,最先叫住了这位大小姐,隐约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大家抱着看戏的心态,打量着相对而立的双姝双花。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就看出区别和差距了。 平日里看这位大小姐,那也算是国色天香,可如今再看…… 众人不自觉摇头。 与二小姐顾九思相比,俗了,艳了,嗯,还有点,肥了…… 其实楚倾城并不算胖,相比以前,她最近还瘦了很多。 她继承了秦宁心的优点,个子高挑,体态丰腴,容色艳丽,有着一种最具烟火气息的风情和美丽。 但今天大家不知怎么的,都有点向往有女一人,婉约清扬。 这么一清扬不要紧,楚倾城被身边轻盈纤细飘逸空灵的顾九一映一衬,惨变艳俗脂粉。 因为小产失血过多,楚倾城的面色过于苍白,为了遮盖这点,有个好气色,她便多扫了一下腮红,又多沾了点口脂,还特意配了件绯色的裙衫。 现在看来,这些都用错了。 用力过猛的黑眉黑眼和大红唇,还有那件满是精致刺绣的绯红衣衫,让她看起来又老又肥,跟身边的轻盈俏丽灵气逼人的顾九,简直不可同日之语! 楚倾城站在那里,呆呆的看着顾九,一时竟不知如何回话。 顾九微笑着看她,一双清澈黑眸,有多暖,就有多冷。 楚倾城被她这么安静的瞧着,淡淡的笑着,有种深沉的无力感。 第148章把自己绕进去了! 她感觉自己已被眼前这明艳照人的女子辗压到了尘埃里,如草,如芥,如灰,如泥! 这种感觉似乱麻一般缠绕着她,撕扯着她,让她忆起平日里的许多事,嫉妒之火,像一条阴毒的小蛇,在她的身体里乱窜乱咬。 她被咬得受不住,情不自禁尖叫出声:“顾九思,你这贱人,我不会被你比下去的!绝不会!不要以为你重归顾府,你就能做成人,在我眼里,你永远是贱人!你跟你那卑贱的娘亲一样,永远只配住在深山里!这顾家,只能属于我!” “大姐,你在说什么?”顾九后退一步,满脸的惊怯悲伤,“大姐,你……你是疯了吗?” “你才疯了!”楚倾城陷于幻境之中,不能自拔,她声嘶力竭叫:“你这个死疯子,快滚回你的疯人监去!你只配在那种地方过活,你那死娘亲,只配被杀被剁!这顾家,是我的!是我的!谁都别想” “你是什么意思?”顾九身子微颤,不敢置信的摇头,“莫非,我娘被害,我入疯人监,竟全是你和你母亲暗中陷害吗?你们……为什么要这做?” 众宾客原本只想看个热闹,却没想到这姐妹俩一见面,竟爆出这样的内幕,不由唏嘘连声。 在他们眼里,顾九神情凄怆,不知有多可怜悲伤。 而在楚倾城眼里,顾九那一双黑眸,却似能索魂摄魄,比狼还狠,比虎更恶,让她情不自禁要竖起全身的刺来,要用最最恶毒的语言,来攻击她,唾骂她,打败她! 幻觉让她瞬间失去控制,她自以为撕破了脸皮,也就没有必要再装,当下就要把自己所做的所有事都直接甩到顾九脸上,这边刚要开嘴,却觉脖间一紧,有人扼住了她的脖子,捂住了她的嘴! “呜呜……”她奋力挣扎着。 楚夫宴指尖探入她脊背,狠狠一掐! 楚倾城只觉一阵刺骨疼痛,瞬间清醒过来! 但是,她清醒过来又有什么用? 该说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 人群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顾九目光如冰,不依不饶。 “大姐,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你到底对我和母亲做了什么!” “我……”楚倾城汗落如雨,脑中却是一片混沌。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已看到盛装而出的顾九,心生嫉妒和逃避之意,将逃未逃之际,顾九叫了她一声大姐,然后,她就只是转了一个身,还没来得及说话…… 但看这情形,听她这意思,她不光说了话,还说了不该说的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倾城只觉双眼刺痛,站立不稳。 她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聪明的保持沉默,并顺势扮弱,惨呼一声,晕厥在楚夫宴怀中。 顾九无声轻叹。 可惜啊!真是可惜! 就差一句话,她就能让楚倾城把她和楚夫宴做下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尽数吐露出来,不费吹灰之力,便撕掉她白莲花的假面。 可到最关键的时刻,被楚夫宴打断了。 顾九冷冷的盯着他看。 这是她第一次与这个仇人离得这么近。 楚夫宴也在看她,浓眉下一双深凹在眼窝里的阴森双眼,如死亡森林里腐烂的泥沼,闪着混浊惨绿的光芒。 在撞到顾九的目光后,楚夫宴眸光微闪,垂下眼敛。 “二小姐,您有所不知,在您在疯人监的这段时间里,大小姐也出事了!” 他开口为楚倾城方才说出的话开脱。 “哦?”顾九轻哧,“大姐出了什么事呢?” “她被吓坏了,似被邪魔附了身,整日里胡言乱语,胡说八道,她在这种时候说的话,是不能当真的……”楚夫宴试图把情况说得严重一点。 “邪魔?”顾九点头,“那么,是被邪物附了身,那得驱魔啊!祖母,要怎么驱才好呢?” 顾徐氏答得飞快:“这个简单!拿上咱府上的伏妖棒,打上一百棒,打得那邪物撑不住,自然会放弃宿主,自行逃遁!” 她说完直直看向顾福,道:“老顾,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去请伏妖棒!咱们来个速战速决,省得这邪物再祸害别人!” 楚夫宴本想为楚倾城开脱,没想到却为她招来了血光之灾,忙出言狡辩道:“老夫人,这邪物来去无踪,这会儿说不定已经……” “我们顾家的人,素来不喜外人多嘴饶舌!”顾徐氏冷冷的截住他的话,“老顾,要是有外人插嘴,你可以一并打,打死了,我赔!” 楚夫宴呵呵笑起来:“老夫人,您难道想二小姐的悲剧,在大小姐身上重演吗?身为长辈,还请老夫人多些慈爱之心,不要动不动就罚,候爷人丁如此单薄,可经不起您这么个罚法!” “楚大人真是菩萨心肠!”顾九轻笑着接过他的话,“但既然招染了邪物,那肯定是没有办法再做莲花圣女了,该像我一样,送去疯人监静养才好呢!疯人监可是个好地方!当初祖母送我进去,也是为我着想!我现在,可不就脱胎换骨了嘛!” “正是!”顾徐氏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九儿在监中得此妙处,这等好处,岂能让她独享?手心手背都是肉,大孙女二孙女都是孙女,老身自然是要一碗水端平的!顾福,备狗笼!” “啊……”顾福张着嘴,随即又飞快点头:“是!” 楚夫宴说到最后,反把自己缠绕在里面,情急之时大叫:“她可是太后御封的莲花圣女,怎么可以去疯人监呢?” “楚大人不提醒老身,老身倒忘了这茬了!”顾徐氏冷笑,“这莲花圣女之事,可是事关重大!各位,你们说,一个被邪物附身之人,还能做圣女吗?” “那还怎么做?”顾氏族长捋着白胡子,第一个跳出来回答,“圣女沾染上邪物,如何还能称为圣女?徐氏,你务必要将此事上达天听,免得有人说你沽名钓誉,鱼目混珠啊!” 第149章演技太拙劣了! “是啊是啊!这莲花圣女必须换人,弄一个满嘴污秽之言的女人去做圣女,我第一个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我家女儿论起人品才貌,比这位中了邪的大小姐强多了!” 众宾客既是受顾徐氏所邀,自然要替她说话,虽然不明白她对顾倾城态度大逆转的确切原因,但还是很配合的大叫出声。 “这莲花圣女可是太后亲自选的,各位如此暴动,莫非,是觉得太后娘娘的眼光不行吗?”楚夫宴见压不住,终于抬出自己的大后台。 “太后娘娘选圣女在前,圣女被邪物附身在后,我们若是不说,岂不是欺瞒太后?”顾九一句话把他搬后台的念头堵得死死的。 楚夫宴被众人围堵,叫苦不迭。 他是真心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着急,他怀里的楚倾城更着急。 她瘫在楚夫宴怀里,耳朵支着,所有人的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边听,一边忍不住要暗暗咒骂,摊上这样的爹,真是倒霉透顶! 他拿什么做借口不好,非要扯什么邪物之说? 他才是真正的邪物吧!她快要被他害死了! 耳听着身边的叫声沸沸扬扬,楚倾城急中生智,身子用力一顶,挣脱楚夫宴的怀抱,落在地上。 她闭着眼睛在地上翻滚着,一边滚,一边叽里咕噜的念些听不懂的古怪话,这么念了一阵,忽然大声大叫:“邪物,你哪里逃?莲花圣女在此,还不快点现形!邪贼,吃我一剑!” 她说完那个“剑”字,身形用力前扑,右手臂伸出,竟直直的指向顾九! 顾九看到她在那里念咒,便知她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无非是想跳跳大神装装鬼,以莲花圣女的身份伏魔,既能脱身,又能往自己身上泼一盆邪祟的污水! 不得不说,古代人,动不动就搞这些鬼事情,真的很烦! 顾九看透她心事,在她未行动之前,已做足准备,只隐而不发,待她睁开圣眼辨邪祟之时,她身形一晃,双手用力一扯,把楚夫宴拉到自己面前! 楚夫宴虽然是个男人,却是个瘸子,所有注意力又一直放在装神弄鬼的楚倾城身上,未曾防备间被顾九这么一扯,腿一弯,立时跪倒在楚倾城面前! 就在他跪下的那一瞬间,楚神婆天眼已开,食指直直的戳上他的鼻尖,手中一把黄土就势甩了过来! 等到她发现面前的人竟换成了楚夫宴,再想撤手已然来不及! 楚夫宴被撒得灰头土脸,连声咳嗽。 “原来,楚大人就是控制圣女的邪祟啊!”顾九作惊愕状,“天哪,圣女,求您快收了他吧!” 楚倾城看着面前的这位亲爹,真想一巴掌收了他! 整日里动辄教训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会儿,到底是谁一直在做蠢事把自己拉下水? 当然,她这样想时,完全忘了,这出闹剧的始作俑者是自已,而楚夫宴是想为她开脱,才湿了脚。 父女俩在满面尘土中对视片刻,都很想狂骂对方。 但现在,明显不是内讧的时候。 楚倾城再次急中生智,再次表演了一次圣女驱魔的戏码。 在她自编自导的戏里,楚夫宴身上的邪祟被她成功驱赶,父女俩都重得自由洁净之身。 然而她的演技太过拙劣生硬,看着围观者一阵哄笑。 滚得像两团泥人似的楚氏父女,在一阵又一阵哄笑声中,狼狈退回宁心院。 双方都不满对方的配合,自然又少不了一阵激烈且粗鲁的语言对抗。 两人正红着眼睛互相咒骂之时,顾崇岭带着一队护府兵,出现在宁心院。 “谁让你们进来的?”楚倾城气不打一处来,“莲花圣女的院子,是你们随便进的吗?” “莲花圣女虽尊贵,却超越不了朝廷的律法!”顾崇岭看着面前楚倾城,越看,越觉得这女人形容可憎。 真是奇怪,记忆中的那位温雅贵气的顾大小姐去哪儿了? 怎么跟面前这个疯女人半点也不相像? 当然,同样不见了的,还有以前那个沉默寡言木讷倔强的顾二小姐。 现在的顾二小姐,沉静,温婉,清丽,迷人,怎么看,怎么舒服。 不像眼前这个大小姐,怎么看,怎么招人烦。 这世间的事,可真是奇怪! 顾崇岭一边想着这些奇怪的事,一边慢条斯理的说明自己的来意。 “今日老夫人接二小姐回府,回府途中,我们遇见一群劫道的恶贼,欲对我们老夫人和二小姐不利,幸亏我们人多,功夫也好,不光杀死了大部份恶贼,还生擒了他们的贼首……” 楚倾城闭目抚额。 就知道这事儿没完! 顾崇岭那边继续说:“适逢大理寺卿顾朝章顾大人也来赴宴,赶上这种光天化日之下夺人性命的恶性案件,自然要审上一审……” “你们审你们的,来我们宁心院做什么?”楚倾城心虚大叫。 顾崇岭笑回:“请楚大人做个见证啊!楚大人如今也算云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这种大事情,若是不请楚大人做见证,岂不是轻瞧了他?” “有道理!”楚夫宴阴阳怪气的笑,“承蒙顾统领瞧得起,这个见证,本大人是一定要做的!” “那就请楚大人移步福寿院!”顾崇岭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楚夫宴大笑起身,“本大人生性就爱瞧热闹!没想到今日竟有这样的好事,那是一定要瞧一瞧的!” 他似是有恃无恐,大大方方的跟在顾崇岭后面离开了。 楚倾城探头探脑的望了半天,终是没能坐住,重新又梳妆打扮,带上几名侍卫,也匆匆赶去福寿院。 福寿院里,此时已坐得满满登登。 院子一旁的柱子上,绑着三个男人,身上脸上都有伤,神情萎靡颓废,耷拉着脑袋在那里,任凭众人指指点点。 见顾崇岭带楚夫宴过来,人群中一阵骚动,三个男人也齐唰唰抬起来头来,目光与楚夫宴相撞,三人有些狼狈的移开了视线。 第150章好像有点不妙! “见过顾大人!”楚夫宴懒洋洋的朝院中条案旁的顾顺章拱拱手,“顾大人审案,向来是在大理寺,今日却移到了顾府的福寿院,这算不算私设公堂啊?” “不算!”顾顺章冷冷回道,“据我云苍律法,顾徐氏是一品诰命夫人,她遭遇到这种恶性谋杀案件,有申请即时审案的特权!” “那么,是我孤陋寡闻了!”楚夫宴打了个哈哈,“那么,就请顾大人开始吧!我会尽我的责任,作个最公平公正的见证!” “那就有劳楚大人了!”顾顺章起身,朝四周拱拱手,手中惊堂木一拍,便开始进行审讯。 顾徐氏既然有心钓鱼,自然做了万全的准备。 实际上,从楚夫宴一开始筹划,顾徐氏这边便已将他和他手下这些人的行踪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只是不动声色,只等他们自动上钩。 有了前期周密的布置,审讯进行得异常顺利,那三个贼首叫什么名字,藉贯何处,俱是查得一清二楚。 楚夫宴又是怎么跟他们联络,在何处接头,皆有相应的人证物证,证人和证据,随着审讯的深入,一点点铺排开来。 三名贼首面对大量证据,两股战战,大汗淋漓。 这铁证如山,便算他们有心狡辩,又或者矢口否认,都不能改变既定事实了。 等到证据陈列完毕,顾顺章怒喝一声:“人物物证俱全,楚夫宴,你还有何话说?” “我吗?我没有话说啊!”楚夫宴仍是笑眯眯的模样,他仍像刚才那样,懒洋洋的歪在椅子上,面上没有半点惧意。 他扭头看向那三人,道:“顾大人,你审了半天,虽说证据俱全,可是,也得等这三人招了供画了押,才能再来寻我的不是吗?他们可什么话都还没说呢!” “他们?”顾顺章冷笑一声,“他们还有何话说?” “依云苍律法,他们要把这事儿原原本本的交待一遍,你们写了供状,他们签了字,画了押,这才算完,顾大人,我说的可对?”楚夫宴呵呵笑。 “楚夫宴,你现在该想的不是他们的供状,而你自己的!”顾顺章使了个眼色,身边两个精干的衙役立时站到楚夫宴身边,伸臂把他架了起来,推搡在地上。 然而即便如此,楚夫宴还是跟个没事人似的。 他也不反抗,只笑嘻嘻道:“顾大人,你这么做,就有些不合律法了!按常理,要是他们的供状先出来,才轮到我嘛!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不要这么着急嘛!”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顾徐氏上前唾了一口,“都说楚太医的脸皮,厚比城墙,以前老身还不肯信,今日见了……” “不得不服,五体投地,对吧?”楚夫宴乐呵呵的接上去。 顾徐氏冷笑一声:“老身是否五体投地不知道,但某些不要脸的贼厮,却快要被五马分尸了!顾大人,老身提这样的要求,不过份吧?” “合情合理!”顾顺章回,“此贼心机险恶,原该得此恶报!” 听到五马分尸四字,那三个贼首面色如土,差点晕厥过去! 可楚夫宴却似压根就没听懂这四字的意思,仍是咧着嘴笑,一边笑,一边拍手:“五马分尸好啊!本医最好这一口了!你们呢?你们三个喜不喜欢?” 顾九看着他那满不在乎的样子,一颗心陡然悬了起来。 按理说,案子审到这里,人证物据俱全,楚夫宴的罪行,已是板上钉钉,就只差一个供状将此事确认下来,便可以结案了。 结案之后,三贼首和楚夫宴都将依律法被收押,留待秋后,或杀或剐或执行相应的刑罚。 正常人若是到这时候,不管冤不冤的,都要喊声冤枉,再哭哭嚎嚎的挣扎一阵。 可为什么楚夫宴却还像个没事人似的,满面轻松,嘻嘻哈哈,完全就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顾九隐约觉得不妙。 她仔细观察着楚夫宴和三贼首的反应,发现三贼首在听到楚夫宴的话后,面色不约而同的僵硬了一下。 三人一齐看向楚夫宴。 楚夫宴笑对三人,又笑嘻嘻了说了一句话:“就算你们不喜欢,我觉得你们身边一定有人会喜欢!” 这句话一说出,三贼首似是受到极大震动,竟然齐唰唰的站了起来! 他们站得太快太急,而身上的锁链又太紧,立时被扯得东倒西歪。 三人狼狈的摔在一处,又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双目圆睁,两眼发直,嘴里嗬嗬有声,看上去十分激动! “哈哈哈!”楚夫宴看到三人的举动,纵声长笑。 三贼首在他的笑声里颤抖着,徒劳的挣扎着,最后,齐齐悲咽出声! “这会儿才哭,有点晚了吧?”顾顺章满面讥讽,“不过,如果你们肯将功赎罪,该坦白的坦白,该举报的举报,本官倒也可以从轻处罚,留你们一条小命!” 他是想让三人多说一点楚夫宴做过的恶事,便以减轻处罚相诱。 楚夫宴明白他的意思,笑得愈发大声。 “你们三个,没听清大人的话吗?快举报啊!知道什么丑事恶事破烂事,统统说出来!千万不要有一丁点保留!” 贼首之一的胖子听到他的话,打了个寒噤,抖抖索索举起手,结结巴巴叫:“我……我举报!” “好!”顾顺章点头向他示意,“你且慢慢道来!” “我举报顾崇岭!”胖子咧着嘴笑,“是顾崇岭花了重金,买通了我们,要我们杀掉顾徐氏,他才好霸占顾家!” “我也举报!”贼首之二的瘦子也急急开口,“他不光想霸占顾家,他还与顾府的三夫人四夫人有染,那两个孩子全是他的!” “还有我还有我!”贼首之三的矮子在那边跺着脚嗷嗷叫,“我举报你,顾顺章,是你和顾崇岭勾结,密谋要吞并顾家,你这会儿倒在这里装好人了?” “你怎么装,你也是个狼心狗肺之徒!你做下这等令人不耻的恶事,现在被人发现了,倒要将屎盘子往别人身上扣,顾顺章,你太卑鄙无耻了!” 第151章这太荒唐了! 这三人一开始像霜打了茄子似的,蔫巴巴的在那里,一直不吭气,这时却像打了鸡血似的,又跳又叫,滔滔不绝,争先恐后的举报这个,戳穿那个。 到最后,连来赴宴的宾客也不肯放过,随手乱指,随意乱说,竟将这满院宾客,都牵扯进这桩买凶杀人的案件之中! 顾顺章哪想到竟会诱发出这样一个举报结果,不由目瞪口呆! 顾徐氏那边也是瞠目结舌。 楚夫宴看到两人的反应,快意至极,不由抚掌大笑。 在旁观阵的楚倾城,一直缩着脑袋没吭声,看到自家老爹被人押倒在地,她曾一度想悄没声溜出去。 将溜未溜之际,万没料到,事情竟会出现如此逆转,也是快意非常,当即作惊愕状尖声高呼:“天哪!天哪!这顾府之中,竟藏着这么多龌龊肮脏吗?身为顾家嫡长女,叫我如何能忍?来人,把顾崇岭给我拿下!” 她一声令下,身边侍卫立时拔剑上前,顾徐氏冷哼一声:“这顾府什么轮到你来当家了?” “哎哟,祖母,你怎么这么糊涂啊!”楚倾城扼腕长叹,“这顾崇岭做了这些恶事,难道不该杀吗?” 顾徐氏不理她,只看向顾顺章。 顾顺章也很无奈。 他是真没想到,这板上钉钉的事,到最后,竟会出现如此荒唐逆转。 事实上,在楚夫宴没来之前,顾徐氏已经在路上把这三个贼首审得一清二楚。 这三人被威胁暗示之后,也确实答应要指认楚夫宴。 这个案件,从头到尾,清楚明白,可他怎么也没料到,楚夫宴一出现,这三人竟会立时反水! 他实在想不通是什么原因。 顾九那边冷眼旁观,细察良久,不由轻叹一声,原来,如此! 前面再多证据也没用,那毕竟都是间接的证据,若是这三个贼首至死不肯指认,顾顺章便算间接证据再多,也不能以此治楚夫宴的罪名! 而这三个贼首,在一开始,是已做好指认的准备的。 但楚夫宴拿出了杀手锏。 这个杀手锏,让他们在瞬息之间,作出同样的反应,集体放弃指认,决意死扛! 想要他们放弃死扛,就得打破楚夫宴的这个杀手锏! 顾九眸光微闪,暗暗扯了扯顾徐氏的衣角。 顾徐氏立时会意,扭头看向她。 顾九踮起脚尖,附在她耳边一阵轻悄耳语。 顾徐氏紧皱的眉头,随着她的耳语,渐渐舒展开来。 两人低语片刻,顾徐氏悄步退出人群。 这边,顾顺章正为破解三个贼首的胡言乱语而忙活着。 堂堂朝廷命官,居然被人指认为凶手,这在他的为官生涯中,也算是头一遭。 楚夫宴成功搅乱局面,十分得意,与楚倾城一唱一和,尽说些尖酸刻薄的话,惹来满院宾客的白眼。 但对于白眼和唾弃这种东西,楚夫宴从来是不放在眼里的。 他反而笑得更加嚣张狂妄。 这些人再生气再不满再同情顾家又能怎么样? 他们定不了他的罪! 他们拿他没有办法! 顾九凝神观察着他的神色,心里一阵又一阵不安。 楚夫宴真的太狂躁了! 一个人若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狂躁放肆到这种程度! 从他和秦宁心偷情的事来看,他处处小心谨慎,心思细密,跟现在简直判若两人! 到底是什么让他这么猖狂? 太后? 顾九下意识摇头。 他再怎么得宠,说到底,也就是个面首。 太后身边的面首,常换常新,他就算侍宠而骄,也不该骄到这个地步。 他是个聪明人,又是从底层爬下来的,做事应该会知道给自己留后路。 可看他今天的狂态,他是一点后路都没给自己留。 顾九对云京形势知之甚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他如此骄狂的原因。 但他既然有侍无恐,她就得做万全准备。 顾九想了想,伸手召过包二和包书琴。 “二小姐,有何吩咐?”两人知她有话要说,忙凑过头来。 顾九附耳低语,又做出一番安排。 “哎,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楚夫宴那边见三人窃窃私语,心里微微有些不安。 这个顾九思,也不知是怎么搞的,之前瞧着傻傻笨笨,又倔强又冲动,但自从被食人魔撕过之后,好像整个人都变了。 她变得古古怪怪神神叨叨的,那眼睛里似乎住着无数个小人儿,每个小人儿都有一双贼兮兮的亮得让人发晕的眼。 被她瞧了一眼,好似被无数精怪瞧着一般,恍惚间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扒个精光,瞧个通透,那种被人看透的感觉,十分难受。 楚夫宴看着那双笑盈盈的眸子,心里捉摸着,也许该找个机会,把这住了无数精怪的两个招子给挖掉。 不然,他怕是再也睡不安觉! 顾九交待完毕,让包二和包书琴自去了,自己走到楚夫宴面前,跟他聊天。 “楚大人所有的话,都当着许多人的面说的吗?”她笑眯眯问。 楚夫宴被她看着,浑身不自在,轻哼一声,转过身去,避开她那双过于明亮的眼。 “楚大人怕我吗?”顾九看出他的心虚和防备,偏要站到他面前,与他对视。 “本大人怎么会怕你呢?”楚夫宴嘴里的话仍是猥琐下流,“本大人可喜欢看你这小模样了!” 他说得轻松自在,但那表情却异常紧张,目光游移着望着别处,看到顾顺章,便又把他拉过来,一阵冷嘲热讽。 顾顺章明知他在胡搅蛮缠,但他既然审案,就不得不一条一条反击他的胡扯八道,楚夫宴找到乐子,愈发狂妄,说出的话,自然也是越来越离谱。 顾顺章穷于应对,楚夫宴得意异常,众人扼腕叹息,正郁闷之际,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下一瞬,十几名衙役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紧跟在衙役身后的,是云苍京兆尹徐天放。 这些人身上俱是鲜血淋漓,连脚上也沾满了鲜血,个个神情凝重愤慨。 “出了什么事?”顾顺章看到徐天放,惊讶的站了起来。 第152章楚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事!”徐天放气喘吁吁,“顾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顾顺章打量着他们,“你们……还好吧?” “没事!”徐天放摆手,“这不是我们的血,是那些死者的!” “那些死者?”顾顺章愈发惊愕,“死了很多人吗?” 徐天放苦笑回:“其实到现在,下官也不知死了多少,是一个猎户在一个无人的山洞里意外发现的,他家的猎犬闻见了血腥味,找到一处山洞,里头……真是惨不忍睹啊!目前为止,发现了十五个,瞧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的,倒像是一家人……” “灭门案?”顾顺章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何止灭门?”徐天放叹口气,“看这情形,灭的还不是一门!” “天哪!天哪!这死了这么多人,可要怎么交待!”顾顺章急得不行,“可有凶手的线索?” “暂时还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徐天放摇头,“当务之急,是要先确认这些人的身份,看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被人这么残忍的杀害……但看那些人的打扮,应是富庶之家,你瞧,这是其中一个死者身上的玉佩,还是南城厉家的双鱼玉佩呢!” 他把一只玉佩拿给顾顺章看,顾顺章一边看,一边咕哝:“那要从厉家入手,看看是谁买了这双鱼玉佩……” 他话未说完,身后突然有人惨呼一声:“慧娘啊!” 顾顺章扭头一看,却是贼首之一的胖子,不由皱眉低叱:“你又鬼叫什么?” “玉佩!给我!给我!”胖子神情激动,泪流满面,奋力的伸出手,过来夺这块玉佩。 “你找打是吧?”顾顺章伸腿把他踹倒在地。 胖子被踹倒,又鬼哭狼嚎爬起来,声嘶力竭的叫唤着,要那块双鱼玉佩。 “不是吧?”徐天放喃喃道,“你该不是……识得这玉佩的主人?你刚才叫什么来着?” “慧娘!”胖子涕泪交加,“慧娘!” “啊?”徐天放惊呼一声,“那妇人身上有块绢子,确实绣着慧娘呢!” 胖子听到这句,白眼一翻,“咕咚”一声,摔倒在地,晕厥过去。 楚夫宴初时没看明这出戏码到底在演什么,看到这里,明白了。 然而明白了,他却不能再多说话。 这种时候,他说任何暗示性的话,都等于变相证明,自己跟这三个贼人有染。 没办法,他只好用目光来说话,那双阴鸷双眼,死死盯住了剩下的两个人。 矮子和瘦子被他盯得六神无主,头皮发麻。 如果说刚才还没反应过来,那么现在,他们已经彻底听明白了。 毫无疑问,胖子被人灭了满门。 灭他满门的凶手是谁? 会是面前的楚夫宴吗? 他们不知道。 按常理来讲,他应该不会这么做的。 毕竟,刚刚他看到他们时,还特意用他们家人的安全,来压制他们。 他们不想被五马分尸,更不想家人遭受同样的惨境。 所以,才会咬紧牙关死扛,在那里胡扯八道,胡言乱语。 他们做的这些,并不是为了楚夫宴,只是想在临死之前,护住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父母,妻子,孩子…… 但他们护住了吗? 矮子和瘦子看看一身鲜血的衙役,又看看楚夫宴,满心茫然,满脑子混沌,完全不知道该相信谁。 就在这时,胖子苏醒过来。 一醒过来,他又哭着喊着要双鱼玉佩。 这一回,徐天放主动把那块染血的玉佩放到他手心里。 那双鱼玉佩名字虽然叫双鱼,但其实是两条鱼各切成一半,做成一对,由双方各佩戴一条鱼佩。 胖子忙不迭的扯掉脖上的另外一半鱼佩,颤抖着双手,将两条鱼拼接在一处。 接合处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胖子抱着玉佩,绝望大哭。 楚夫宴忍不住开口:“一块玉佩能说明什么呢?人说不见棺材不掉泪,你连尸身都没看到,就哭天抢地的,真是枉为男人!” “楚夫宴!”顾顺章厉声怒叫,“你身为疑犯,这是在串供!” “顾大人想多了!”楚夫宴咧嘴怪笑,“本医素来是菩萨心肠,见他哭得可怜,安慰一下而已!可不能犯傻,不见棺材,瞎掉什么眼泪啊!” 胖子和矮子瘦子听他这么一说,一时也愣怔起来。 楚夫宴说得不错。 顾徐氏他们既是有备而来,自然对他们了如指掌,从他们家人处骗得这块玉佩,一点都不难。 顾九见他们心思飘浮不定,低叹一声,轻声道:“三位,我有句话,想问你们!” 三人被她问得一怔,全都呆呆看向她。 顾九看着他们,眸光温柔平和,语气也是平静温和,她轻声问:“在你们眼里,楚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什么样的人……”三人下意识的重复着她的话。 “是啊,是个什么样的人……”顾九再次强调这句话。 三人被她引导,摒除杂念和纷扰,认真的思考着她所提出的问题。 楚夫宴,是个什么样的人? 毫无疑问,他是一个恶人! 顾九从他们脸上得到了答案,微笑着又抛出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以他素日里的习惯,会怎么对你们呢?” “顾二小姐,你在说什么?”楚夫宴顿觉不妙,扯着嗓子叫,“我跟他们无怨无仇,能怎么对他们?” “你会怎么对他们,他们心里是最清楚的!”顾九淡笑,“一个人的品行,从他日常的行为便可以推测出来,重要的不是他怎么说,而是,他一贯是怎么做的!那么,他一贯是怎么做的呢?” 顾九微侧着头,唇角轻扬,等待着三人的回答。 三人呆呆看着她,不约而同的按照她的指令,去回忆楚夫宴的所作所为,越回忆,心里就越凉! 他们太了解楚夫宴了。 这个被人称为神医的人,是不是神医圣手,他们不太清楚,但他的手段有多狠辣,又有多暗黑,他们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第153章憋屈,真是太猖狂了! 杀人灭口的事,他做了不知有多少。 那么,诛杀满门的事,他也同样做得出来! 而刚刚,在他没来之前,他们还受到蛊惑,打算把他供出来,以他睚眦必报的个性,如何肯饶过他们? 更加不会饶过他们的家人! 三人几乎是在同时清醒过来,同时发出愤怒的咆哮:“是他!就是他楚夫宴,这恶贼指使我们,去劫杀顾老夫人和顾二小姐!” “上次顾家二夫人林静姝的事,也是他指使我另一个兄弟所做!可怜那兄弟已被他灭口,此事已死无对证!” “被他灭口的人何止一个?”胖子悲呜出声,“楚夫宴,你王八蛋,你不得好死!你杀了我的家人,你为什么要杀我的家人?我已经打算把命都赔给你了!你这混蛋!你这禽兽!我日……” 三人想到自己家人被杀,心痛至极,也怨怼异常,当即把所能知道的楚夫宴的事全都抖落出来,直说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楚夫宴,你这恶贼,还有何话可说?”顾徐氏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溜起来。 “老夫人,你轻点儿!气大伤身,您这一把老骨头,顾兄不能再体量照顾,你得自已当心点儿!”楚夫宴被三人指证,初时慌张,到后来却又一幅漫不经心的模样。 “你还是操心你这条小命吧!”顾顺章唾了一口,就要叫衙役来抓人,楚夫宴哈哈笑起来。 “顾大人,你这样子审案可不行哦!”他伸手轻拍顾顺章的肩膀,脸上满是戏谑的笑容,“刚刚你自己在做什么还记得吗?你说这些贼厮全都在胡言乱语,胡扯八道!” “可你来瞧瞧,现在他们跟刚才可有什么两样?都一样疯疯颠颠的,怎么说你就胡说八道,一到说我,就成了指证呢?” “你这样子搞,我真的很不服气的!我要告到太后那里去的!” “你就是告到天王老子那里去,也别想洗掉你这一身的脏!”顾顺章冷哼一声,“凡事都讲究个证据,你别忘了,说我时,他们无凭无证,可指认你时,却是有理有据,有他们这三个活证,你……” “活证吗?”楚夫宴呵呵笑,“那可说不好,万一死了呢!” 他的话音未落,胖子突然“啊呜”一声,抓住了自己的脖颈! 他似是被刚才说话憋到了,面色又青又紫,却怎么也透不过来气,急得眼都快凸出来,一双肥手在脖颈上又撕又抓,直抓得鲜血淋漓,仍是没能透过一口气。 只是短短一瞬间,他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顾九心里一惊,忙跑上去试胖子的鼻息。 触手处一片冰凉,哪里半点气息? “死了?”顾徐氏急急问。 顾九来不及回答,急急看向矮子和瘦子。 “毒,我们中毒……”矮子急促的叫出一句,下面的话却似被卡在嗓子里,他也跟胖子一样,用力去抓自己的脖颈。 那边瘦子看得毛骨悚然,哭喊着叫:“救命啊!救命啊……” 他只来得及叫出两声救命,那声音也就此戛然而止。 一矮一瘦,两人同时上演胖子刚才做过的动作。 “叫老吴!”顾徐氏大叫,“快叫老吴来解毒!” “哈哈哈!”楚夫宴嚣张大笑,“这毒老吴这解不了!这是阎王爷下的追魂夺命符!这些疯子,说多了疯话,阎王哪肯饶过他们?” 没等老吴赶过来,矮子和瘦子也跟胖子一样,直挺挺的躺在了院子中央。 三人堆叠在一处,三双血泪之眼圆睁,唇眼口鼻耳处,皆有紫黑色的鲜血汩汩而出。 他们都死了。 死无对证。 不管之前他们说过什么,也不管有多少人听到过,没有形成供词,没有签字画押,在云苍律法上,就是完全无效的指控。 更何况,他们还是在推翻刚才指控的前提下,作出的新一轮指控,如楚夫宴所说,这种颠三倒四的行为,的确可以被视之为,发疯。 大家呆呆的看着院中的三个死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今天这案子,怕是在座的所有人,最深刻最离奇的一次。 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凶手是谁,然而,谁都没有办法,把凶手绳之以法! 整个福寿院,陷入一片压抑憋屈又耻辱的死寂之中。 唯有楚夫宴嚣张快意的笑声,在寂静的福寿院一遍遍回荡。 “哈哈哈!真好笑!” “本大人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好笑的事!” “真是要笑死了!顾大人,老夫人,我要是真笑死在这里,你们可不准随意往我身上安罪名啊!” “当然了,你们就是把这罪名栽赃在本大人身上,本大人也是无所谓的!别说本大人没做这些事儿,就算本大人真的做了又如何?我敢跟你们打赌,你们就是当场抓了我的现形,也一定治不了我的罪!” “知道为什么治不了吗?哈哈哈,因为本大人身份尊贵,任性!哈哈哈!” …… 这些话,对于顾家的每一个人,都是一种难言的羞辱。 顾九轻叹一声:“楚大人,你好猖狂啊!” “本大人的猖狂,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现在才发现,未免后知后觉!”楚夫宴狞笑回。 “有句话,楚大人听过吗?”顾九淡淡问。 “二小姐想说什么,直说就是!”楚夫宴前跨一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打量她,深凹进去的眼睛闪着混浊邪恶的光芒。 顾九仰起头与他对视,一字一顿道:“上天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说的不错!”楚夫宴拍掌大笑,“小丫头个儿不大,说话倒跟个小大人似的,真是有趣极了!顾九思,本大人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你年方十七,尚未婚嫁,不如,嫁给本大人如何?可以做正室的!” “楚夫宴!”顾徐氏怒不可遏,“闭上你的臭嘴!” “老夫人别生气嘛!”楚夫宴仍是笑嘻嘻的,“她一个庶女,能嫁得本大人这样有权有势有才有貌的首席御医,也算她福份不浅了!你还以为她跟大小姐一样吗?一个是凤凰,一个是草鸡,根本没法比好嘛!再者,一家有女百家求,有人求是好事,您该高兴才对啊!” 第154章撕人,让你再得瑟! “楚夫宴,你太过份了!”徐天放看不过去,插了一句,“候爷与你一向兄弟相称,二小姐论辈份算是你的晚辈!你这么说,不觉得为老不尊吗?” “是啊是啊!太不像话了!” “怎么可以这样厚颜无耻!” 众人皆议论纷纷,面现鄙夷之色。 换作常人,被人这么指指点点的唾骂着,就算脸皮再厚,也不免面红耳赤。 但楚夫宴仍是气定神闲,笑眯眯回道:“各位莫激动!本大人正是出于关爱呵护,才会动此念头啊!我兄弟出了事,我可不是得好好照顾他的女儿?娶在身边,日日呵护,夜夜宠爱,可不就是最好的照顾?”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摇头长叹。 这要是换作别人,甭管他是多大的官,出于义愤,众人也必会赏他一顿老拳,好好的叫他长长记性。 可是,他官职虽不高,人品也这么烂,奈何却是太后面前的红人。 众人虽然同情顾家的处境,却也犯不着为了别人,毁了自己的前程。 顾徐氏那边气得眼冒金星,再也忍耐不住,冷哼一声:“崇岭,狗吠不停,给老身关门,打狗!” “属下遵命!”顾崇岭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得令后如猛虎下山,长剑出鞘,直向楚夫宴刺去! “打吧打吧!”楚夫宴眼见剑尖戳到喉咙,仍是不急不躁,“谁让你们顾府是打仗的出身呢!别说打我一个小大夫,就是圣上和太后,你们只怕也未必瞧在眼里呢!” “我就不瞧在眼里怎么了?”顾崇岭也是气昏了头,火冒三丈的接了一句。 顾九心里一惊,忙出言阻止:“顾统领,住手!不要跟着他胡说八道!” 顾崇岭听到她的话,倏地回过神来,意识到刚刚说的话,不由冷汗涔涔。 但他怒气攻心,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那剑尖戳在楚夫宴的脖子上,却仍是不肯撤手。 “祖母……”顾九看向顾徐氏,低低道:“他一直在刻意激怒我们,您千万别上了他的当!” 顾徐氏这时也清醒过来,其实她也隐隐约约看出来,今天的楚夫宴有点反常。 他绝对不是那种做事不考虑后果的人,今日这般放肆猖狂,必是有所图谋! 可心里再明白,也受不住楚夫宴这般放肆羞辱,当着大庭广众的面,一再吃瘪受窘,叫她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祖母……”顾九轻捏她的手心,附耳低语:“揍人这种事,孙女最擅长,不如,交给我来做怎么样?孙女保证,一定帮祖母出这口恶气,又绝不会让他抓住任何把柄!” 顾徐氏看着她,见她胸有成竹,犹疑点头,命顾崇岭撤手。 顾崇岭不情不愿的收回长剑。 楚夫宴那边纵声狂笑,嘴里的话,更是放荡猥琐:“就知道二小姐会心疼我!本大人这般风流倜傥,别说你这豆蔻少女,就是像老夫人那样的六十老妇,也要对我情愫暗生呢!” 这话难听到令人发指的地步,顾徐氏那边又有点受不住。 顾九握住她的手,淡淡一笑,不气不恼,平静答道:“是呢,楚大人真是有魅力,男女通吃啊!这云京城中,与您有染的男人女人,没有一万,也有一千个吧?” “过奖了!”楚夫宴恬不知耻回,“二小姐如此盛赞本大人,本大人心中甚慰!不过,你放心,不管本大人有多少个相好的,那都是玩物,若是你过了门,必定是要让你做正室的!” “你这么说,你那些老相好的,只怕会恨你呢!”顾九乐呵呵笑,“你弄得她们一身脏病,他们要是知道你在这里逍遥自在,还贫嘴八舌的,一准儿把你活撕了!” “本大人欢迎他们来撕!”楚夫宴张开手臂,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噤声,警觉的盯住顾九,问:“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没有啊!”顾九一脸无辜的摇头,“楚大人脸皮厚比城墙,这里的所有人,都被你打败了,我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主意呢?真的没有!” 她嘴里说着没有,面上却笑得欢喜,楚夫宴看着她淡定嘲讽的笑容,微觉不妙。 但这时才反应过来,已然晚了。 福寿院门边,一团花红柳绿的女人和小倌们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他们个个衣着华丽,只可惜,那脸却都很难看。 每个人脸上都或多或少的生了脓疮和红斑,有的还往下流着脓水,这么一窝蜂的冲进来,连带着空气也似变得污浊腥臭。 他们一看到楚夫宴,像是狼见到羊羔,全都张牙舞爪的向他扑过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死瘸子,都是你!是你害得老娘染上了花柳!老娘这辈子就毁在你手里了!”领头的美娇娘身段高挑窈窕,脸上的脓疮却最重,她撸起袖子,扬起拳头,嘴里嚷嚷着:“老娘跟你拼了!” “我也跟你拼了!”紧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身形纤弱的小倌,捏着嗓子娇滴滴骂:“王八蛋,一身脏病还到处发浪,看我不剥了你的皮!姐妹们,大家一起上!这奸贼惯爱拿人试药,咱们身上这病,十有八九是被他试药试出来的!今儿就剥了他,省得他再祸害别人!” 这些男男女女,加一起足有十七八个人,气势汹汹的把楚夫宴围在中间! 他们手里没有武器也没有刀具,可是,女人们打架,是用不到这些东西的,她们长长的指甲,尖锐的簪钗,就是最好的武器! 一时间,这十几个人扒衣裳的扒衣裳,掐肉的掐肉,扯头发的扯头发,还有一些专门朝那些不可描述的关键又阴暗的位置猛踩。 只是一瞬间,楚夫宴便淹没在混乱又可怕的怒海之中! 他完全被打懵了! 论起嘴皮上的功夫,他很强,床上的功夫,他也不逊色于任何人,心机上的功夫,更是厉害,可是,唯独这腿上的功夫,他比任何男人都差。 第155章皇权,就是律法! 他本来武功就稀松寻常,又瘸了一条腿,此时被十来个人强压在身底, 数十条手臂加数十条大腿,像粗壮的绳索,缠绕在他身上,捆得他透不过气来! 楚倾城这时才反应过来,忙令身边的侍卫上前帮忙,但侍卫还没来得及动,便被顾崇岭带的护府兵死死盯住了。 “楚大人身娇肉贵,我们不敢打,可是,打个奴才,应该不犯法的,”顾崇岭看向顾徐氏,高声问:“老夫人,是也不是?” “是!”顾徐氏高声回应,“他们若是敢动手,就给老身往死里打!” “他们可是莲花圣女的贴身内卫!”楚倾城又把莲花圣女的名头祭出来,“莲花圣女可是太后御封,你们打他们,就是打莲花圣女,就是打太后的脸!我看你们谁敢!” “崇岭,让她看看敢不敢!”顾徐氏压根懒得理她,示意顾崇岭动手。 顾崇岭那边早已憋得难受,当下大发阔斧就砍开了。 福寿院内,混乱不堪,这边顾崇岭砍人砍得利索,那边的女人们撕人也撕得豪爽。 楚夫宴头发都被撕下了一块,鲜血汩汩而流,身上脸上,更是血痕无数,惨不忍睹,两腿之间的不可描述之物,也被踩得一蹋糊涂,火辣辣的疼,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用。 然而,这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那些女人,居然把脸上身上的脓血,往他嘴里抹! 他是个大夫,多多少少还是有那么一点小洁癖的,因为用惯了药人,知道有些病毒的强传染性,所以更怕感染。 这些人,居然拿感染的伤口来作践他,这对楚夫宴来说,简直是种难以忍受的折磨和煎熬。 他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扎不开,头上身上,无处不痛,当下急得哇哇乱叫,再不是方才那气死人不偿命的傲娇样儿。 楚倾城有心相帮,奈何手中无人,就那么点侍卫,还快被顾崇岭杀光光,她惧着那些如狼似虎般的女人,生怕她们会迁怒到自己身上来,瞅了个空子,干脆脚底抹油,悄悄溜走了。 剩下楚夫宴,一人在这堆疯男疯女们挣扎,辗转惨嚎。 众宾客见此情形,皆含笑而立,袖手旁观。 真解气呵! 这样的结局,比让他绳之于法更解气! “祖母,还满意吧?”顾九微笑着看向顾徐氏。 “太满意了!”顾徐氏放声长笑,“九儿,自发现楚贼之事后,祖母每日都气郁于胸,很久没像现在这么畅快了!” “是啊是啊!”包书琴在旁拍手叫好,“刚刚我是被楚狗气死,这会儿,真是太解气了!” “但是这些人,是怎么回事?”顾徐氏指着那些女人,满面困惑。 “是二小姐让我从一个破院子里找过来的!”包书琴回答,“但是,我也不明白那破院子里为什么会有这些人,而且,她们一看到我,好像就知道我要做什么,什么都不问,就跟我过来了!二小姐,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那些人,是我前几天买通的!”顾九回,“她们是一些感染了花柳的妓女,生活无着,我给了她们些银子,让她们随时待命。” “原来你早就想到今天会有这一出?”包书琴惊得不行。 顾九失笑:“怎么可能?不过,我备着她们,确实是用来对付楚夫宴倒是不假。” “你是想用这些女人,来刺太后的眼吧?”顾徐氏瞬间明白她的用意。 “嘘!”顾九吃吃笑,“祖母,有些话,憋在心里就行了,说出来可就不好了!” “是,不可说!”顾徐氏也笑,笑罢感叹:“九儿,亏得你想出这招,不然,今天咱们顾家,真是要在众人面前,丢尽颜面了!”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用上。”顾九轻叹。 “今天真是……”顾徐氏苦笑,“原想着十拿九稳的事,不想到最后却处处被动,要不是你想到让衙门的人来演这场戏,咱们反而被他栽赃了,对了,你是怎么发现,这三个贼首,是被楚夫宴要挟了的?我一直注意他,他来了之后,尽说些不着调的话,好像也没给他们仨传递什么信息啊?” “他确实没说什么。”顾九笑,“就是说将会被五马分尸时,特意多强调了一次,他强调过后,那三贼的脸色就变了,齐唰唰改了口。” “所以,你就是根据这一句话判断的?”顾徐氏听得目瞪口呆。 “当然不是!”顾九摇头,“那样的话,未免太武断了!我暗中调查过楚夫宴,知道他的一些习惯,他这人心狠手辣,疑心颇重,害人害惯了,自然也怕别人害他,在出事时拿对方家人要挟,是他常用的手段,这两件事合并在一处,我才作出大胆的推断!” “你这个大胆的推断,让那三只贼立时反水,该说的不该说的全交待了!”顾徐氏满面赞赏,“九儿,你真让祖母刮目相看!” “祖母过奖了!”顾九叹口气,“可即便如此,到最后,还是没能将楚夫宴绳之于法!” “那三人,实在死得蹊跷!”顾徐氏皱眉,“你说,他什么时候下的毒?好像没下毒的机会啊!” “这毒,只怕在这三贼行动之前,就已经下了!”顾九猜测道,“楚夫宴医术如何,我不知道,但下毒的功夫,应该很不错!” “这狗贼!”顾徐氏唾了一口,“要是这些人能把撕成碎片就好了!” 顾九苦笑:“我也巴不得这些人直接把他杀了,只是,人在咱们这伤的,到时还可以辩解,若是在这儿死了,咱可就有嘴也说不清了!所以,我特意嘱咐过她们,撕一阵解解恨也就算了,不能闹出人命来!” “你想得周到,做得对!”顾徐氏点头,自嘲道:“说来真是可笑!我们顾氏男儿,为保国卫家,肝涂地,马革裹尸,到头来,在这朝中的地位,竟不如一个瘸子面首,真真让人的心都凉透!” 第156章曾经的铁娘子老了! “是啊!”顾九也感慨万端,喃喃道:“其实孙女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一个瘸子面首,为什么会这么得宠?又为什么,敢这么猖狂放肆?难道就因为,他背后有太后撑腰?” “那可不是?”顾徐氏轻哼,“这位太后,近来为了永葆青春美貌,可着实折腾了不少荒唐事儿出来!楚夫宴本就是行中里手,想必贡献了不少养颜的方子给她!” “可我总觉得怪怪的!”顾九拧眉。 “哪里怪?”顾徐氏问。 “总觉得他能得到的宠,不足以让他如此猖狂放肆……”顾九费力的解释,“便算说破大天,他也只是一个面首,太后再宠,总还有朝纲法纪吧?可你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就算那三个人不死,就算定了他的罪,他也无所谓似的!他根本就一丁点的恐惧都没有!这实在太反常了!”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太后这个人!”顾徐氏叹口气,“她要是宠着哪个人,谁都不许说这人一个不字!这楚狗秽乱宫闱,朝中非议甚多,屡次有直臣上书弹劾他,可有太后护着,楚狗平安无事,反倒是弹劾他的人,轻者非死即伤,重者,家人都被流放千里,苦不堪言啊!” “竟有这种事?”顾九愕然。 “不然,你以为你祖母为什么对他一忍再忍?”顾徐氏自嘲的笑,“我现在也真是老了,没有以前那冲劲儿,要放在从前,他敢放此浮浪之言,我早已抽刀将他砍成八半了!现在……真是不敢了啊!” 顾徐氏抬头环视四周,发出沧凉一叹:“一时意气,让这上上下下百把口人去流放受罪,相比之下,我也只能暂时选择忍辱偷生了!” “这么说来,楚夫宴竟可以凌驾于众臣之上?”顾九呆住了,“那他岂不成了无冕之王?他这样的人,在京中横行霸道,皇室就不怕触犯众怒,引起动乱吗?” “那倒也不是!”顾徐氏摇头,“他虽然受宠,但以前还真不曾横行霸道过!他这人平时还算谨慎低调,太后宠他,也不是什么事都向着他,所以,朝中虽有非议,倒也没到触犯众怒引动乱的境地!” “祖母的意思是,太后,她在楚夫宴和其他人的争斗中,也有不偏向他的时候……”顾九犹豫着说出心里的话,“太后,其实是……看人的?” “看人……”顾徐氏似被她这话惊住了,怔怔的看着她,半晌没回话。 包书琴那边忿忿然点头:“奴婢觉得,太后就是看人下菜碟儿!上次霍大人跟楚狗掐架,还抽了他一耳光呢,楚狗去告状,反被她抠鼻挖眼的骂了一通,责令他给霍大人道歉!可事儿到我们这里,就完全变了样!我们纵有天大的委屈,她也只当没看见,我看她根本就是要针对我们……” “书琴!不许胡说!”顾徐氏轻叱一声打断她的话。 “是!”包书琴瘪瘪嘴,不敢再吭声。 “祖母,没有这种可能吗?”顾九看向顾徐氏,“父亲弃官从商,是否……” “不可能!绝无可能!”顾徐氏笃定摇头,“她针对谁,都不会针对我们顾家!我敢保证!” “可事实上,她在某种程度上,确实纵容了楚夫宴……”顾九不太认同她这种看法,“孙女方才看他那般狂浪放肆,甚至想,会不会想对付我们的,根本就不是楚夫宴,而是……” “想对付我们的,就是楚夫宴!“”顾徐氏斩钉截铁的打断她的话,“九儿,你得确认这一点!这一切,都是楚夫宴从中作梗,混淆是非,太后她只是受到了楚贼的蒙蔽!” “她这人一向耳朵根软,近年来又过于贪图享受,懒得管事儿,才会被楚夫宴利用!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楚狗的种种劣迹扒出来,给她看,让她认清他的真面目!” 她说的斩钉截铁,顾九虽然心里不认同,却也不好强硬反驳,只低头沉思不语。 “九儿,我知道你可能不认同祖母的看法,不过,有些事情,祖母是一定要说给你听的……”顾徐氏看着她,“你得记住,不管什么时候,皇权是绝对不容挑衅的!” “在皇权面前,也没有什么是非曲直可以辩论,皇权是什么?就是拥有这皇权的人,说的话,就是律法,他的臣民,就得无条件的服从!太后,就代表着皇权!永远不可挑衅亦不可置疑的皇权!你想皇权为你所用,就得服从他的规则,绝对不可逾越!你懂了吗?” 顾九被她这番长篇大论惊住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认可这番话里的悖论的。 这样一个太后,只顾贪图享受,不问是非曲直,本身就不值得去仰望服从! 但是,从一个古代人的角度,她懂顾徐氏话里的意思。 顾徐氏代表着最典型的死忠派封建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对于君,臣只有绝对的服从,不管怎么憋屈,都不会选择忤逆反抗。 因为这个异世界的规矩,本来就是皇权来制订的。 她能做的事,就是在这个规则之内,跟楚夫宴展开你死我活的争斗。 这听起来简直矛盾极了。 但其实并不矛盾,因为上位者的心,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他们惯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变脸向来比翻书快,更加会被许多看不见的原因,影响着整体的观感。 楚夫宴现在受宠,但不会永远受宠。 也许今天被宠上天堂,明天就会被打入地狱。 而他究竟什么时候会被打入地狱,看似由太后决定,实则,取决于她们的运作和推动。 她们可以在这个规则下互相倾轧,但却绝对不可以越出这个规则,直接去怀疑高高在上的皇权。 这种平空制造出来的桎梏,让顾九有些哭笑不得。 实际上,她刚才差点就想说,也许并不是楚夫宴要对付顾府,想对付顾府的人,根本就是太后! 当然,她承认,她这个脑洞,开得有点大,且开得毫无缘由。 第157章多事之秋! 实际上,这种猜测,没有任何事实和证据可以佐证。 这只是一种下意识的直觉。 “九儿,你的想法很危险!”顾徐氏看出她的心思,“祖母希望你要压制住你这个想法,不然,你会害了全家人!” 顾九心里一凛。 她明白顾徐氏话里的意思。 猜忌置疑皇权这种行为,在古代,落到实处,就叫,谋逆。 而谋逆者,是要被全家问斩,甚至,诛九族! “祖母的话,九儿谨记在心了!”顾九看着她,用力点头,“祖母放心,九儿以后绝不会再提及此事!” “好孩子!”顾徐氏叹口气,拍拍她的肩,“难为你了!年轻人,血气方刚,原是好事,只是……九儿,胳膊扭不过大腿啊!” 这一句话,道出无尽辛酸委屈。 顾九默然不语。 “不过,有一点,祖母可以确认,太后是绝对不会针对我们顾家的!”顾徐氏喃喃道。 “顾家跟皇族有很深的渊源吗?”顾九见她一再强调这一点,十分好奇,低声追问。 “渊源……”顾徐氏苦笑,“说到渊源,真是久远的很,说是孽源也不为过……都过去了,总之,你记住这一点就行了!她是绝不会害我们顾家的!绝对不会!” 顾九本来确实有怀疑太后之意,听她这么一而再而三的强调,也渐渐消除了疑心。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相信顾徐氏给出的结论。 毕竟,前身只是一个久居深山单纯无知的小女孩,而顾徐氏却是久经风雨久历沧桑,她了解顾家跟皇族的一切,而顾九却对此一无所知。 “九儿记住并相信祖母的话了!”顾九作出承诺,“不过,因为相信祖母的话,又生出一些怪念头了!” “怪念头可以有!”顾徐氏歪头看她,“说来听听!” “其实还是老问题!”顾九回,“既然我们确认太后不会害顾家,那楚夫宴想必也是知道的,可他知道这一点,却还是不管不顾的对顾家下手,对父亲母亲下手,那么,到底是哪方面的力量,让他如此猖狂,无所顾忌呢?” “你还是纠结这个问题……”顾徐氏哑然失笑,“不要再钻牛角尖了!他如今得了势,显摆得瑟一通,也是正常的,再说了,你自己不也说过,他要激怒我们,就是为了挑起矛盾嘛!” “但他一向谨慎低调,今天却像得了失心疯似的,乱咬乱吠……”顾九苦思冥想,“就算侍宠而骄,也不该骄纵到这种程度啊!祖母,这云京之中,有没有比太后更大的靠山?” “你这孩子……”顾徐氏哑然失笑,“太后是当今圣上的亲娘,皇上对她言听计从,十分孝敬,皇上就是云苍的主人,你说,还有比太后更大的靠山吗?” “说的也是!”顾九自嘲的笑,忽然想起一事,急急问:“祖母,你可听说过,这京中有什么人,被称为佛爷?” “佛爷?”顾徐氏一怔,“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我昨晚在疯人监,有一些奇遇,还没来得及跟祖母说!”顾九当下忙将在药人监的遭遇粗略的讲了一遍,自然也说了顾氏五虎的事。 顾徐氏听得两眼发直,目瞪口呆。 “五虎他们……竟然被关在了疯人监下面的地牢?这怎么可能?” “我是亲眼所见!”顾九回,“虽然我看不到他们的脸,但是,他们全都识得我,还会用父亲独创的手势,那可是他们打小便创下的手势,除了他们,谁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么说,真是五虎?”顾徐氏下意识的打了个寒噤,“楚贼……竟敢囚禁五虎?他们可是云苍大将啊!”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给他们都戴上了铁罩,又关在最隐秘的地方,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顾九猜测。 “可是,他们是大将啊!是曾经为云苍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将!他们在云京也是有头有脸有名号的人物……”顾徐氏说到一半,突然捂住脸,再也说不下去。 “祖母……”顾九低低问,“父亲出事,是因为马儿受惊坠伤,那么,他们呢?他们是云京有头有脸的人物,想必,不管是失踪还是死亡,都该有一个冠冕堂皇的去处吧?” “舍身,救主……”顾徐氏咧嘴笑,“我得到的消息是,当时你父亲的马儿突然受惊发狂,一直向草原的沼泽地处狂奔,眼看就要到达沼泽边界,他们五个冲过去,你许叔叔生生把你父亲扯了下来,自己却被甩入了沼泽地,那四人为了救他,一起陷了进去……” “这个说法还真是……”顾九呵呵了两声,又问:“祖母当时没有觉得不对劲吗?” “当时我听说你父亲坠马摔到脑袋的事,当时就魂不附体的,只念着他的安危,哪里还顾得上别人?”顾徐氏苦笑,“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一直跟着他的几个兄弟都没了影子,我才知道他们也出了事!他们的家眷过来哭诉求助,我们派出了很多人,多次打捞,但沼泽地那种地方,哪里会留下什么痕迹?当时是深秋时节,一直在下雨……” 顾徐氏说到当时的情形,满面悲伤,哽声道:“那真是一个多事之秋,转眼间,顾家的顶梁住就这么倒了,顾家风光的好日子,也就到了尽头,就剩我这老婆子,这一大家子人,年近六十,遇此横祸,九儿,不瞒你说,祖母刚强一辈子,这一次,真是受到重创,看什么都觉得心灰意懒,哪还有以前那心气劲儿?年轻时不信神佛不信命,觉得命是自己争来的,经历此事,想不信也不成……” 一说起那些惨事,顾徐氏就似变了个人,絮絮叨叨个不停,顾九看着她,内心暗暗感叹,这位曾经的铁娘子,真的老了。 人老了,说话做事,就没了焦点,顾九原以为,她说了药人监的事,她应该立即作出反应,寻思着怎么把人救出来,但她却完全略过这事,追忆往日风光,感叹如今窘境。 第158章窥视,如芒在背! 顾九被她叹得也有点窘。 但看着面前老人雪白的头发和消瘦憔悴的面庞,她又有些心酸,低声劝慰道:“祖母,已经发生的事,我们也是无力回天,您千万要想开些,再怎么难过,也于事无补,不是吗?” “是啊!你说的对!”顾徐氏抹抹眼角,强笑道:“可能祖母真的老了,老是爱回忆以前的事儿,算了,不说了,啊,她们打够了吗?要不要停下来?” 顾九扭头看了一眼,那边的女人们仍然撕得热火朝天,她笑笑,回:“祖母放心,她们下手有分寸的,而且,我之前也差人跟她们强调过,可以让皮肉受苦,不可伤及性命,你听楚夫宴这嚎声这么高,应该还能再折腾一阵!” “那我们也继续!”顾徐氏拉过顾九的手,说:“九儿,到祖母身边看,咱们啊,舒坦坦的坐着,一边看,一边聊天!你把五虎的情形再仔细说一遍,让祖母想一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他们救出来!” 顾九一听,异常激动,忙走到她身边坐下来,详细的把遇见五虎的事讲了一遍。 她这边与顾徐氏低头密语,顾崇岭那边带着护府兵一边牢牢看紧反抗的宁心院侍卫,一边津津有味的看众女虐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楚夫宴身上,没有人注意到,福寿院阁楼小窗前,正有两双不怀好意的目光,隔着窗棂,冷冷的窥视着他们。 “这姓楚的真是作死!”一袭黑袍的男子面露鄙夷,“刚刚那么狂,我还以为他会放个大招!” “他能有什么大招?”锦衣华服的男子勾唇冷笑,“他就是一把刀,想看大招,得看他背后的人怎么耍!” “那他还敢那么横!”黑袍男子撇嘴。 “他怕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劫!他自己也知道,就算他再狂,那老婆子也不敢拿他怎么样,可惜啊,这家里现在不光有老婆子,还多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华服男子的目光落在顾九身上,那唇角的阴森笑意更深了些,“这小姑娘今儿露的这两小手,倒真是漂亮!” “这小姑娘邪乎乎的!”黑袍男子满面困惑,“怎么被食人魔撕了一回,倒把这木头似的死丫头,撕成了机灵鬼呢?主人,你说,疯人监是能让人通神开窍的地儿吗?” “也许是吧!”华服男子的目光始终围着顾九打转,“顾奉之真是好命啊,眼看着大厦将倾,却又出来个转性的女儿出来救场,瞧着还真让人嫉妒呢!” “主人要是觉得嫉妒,就伸手把她抹去得了!”黑袍男子回,“属下觉得这丫头挺碍眼的!” “抹去多没意思?”华服男子挑眉,“看她和楚夫宴掐来掐去的,那才叫热闹!” “可现在姓楚的快叫她掐死了!”黑袍男子耸肩。 “他居然真的没有援手!”华服男子啧嘴,“他家主子,好像不怎么珍爱他这把刀呢!” “那咱们怎么办?”黑袍男子问,“就这么让顾家人占上风?” “那自然是不行的!”华服男子摆摆手,“算了,掐死就不好玩了,你去找人帮帮他吧!” “是!”黑袍男子点头,推门而出。 华服男子仍抱着双臂,站在窗前,盯着顾九看。 顾九觉得后脑勺一阵阵发凉。 她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受邀而来的宾客,每个人都伸长着脖子,去看院中那虐狗游戏,或兴奋或感叹或指指点点。 没有人看她。 毕竟,院里的戏比她要好看多了。 她怀疑自己穿得太少,着了凉风,扭过头,下意识把身上的披风紧了紧。 可刚转过身,后脑勺又是一阵冷飕飕。 顾九有些不安。 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她有点毛骨悚然。 身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心理师,她对于别人异样的眼神,一向有着异乎常人的感知能力。 她确定,一定有人在暗中窥伺着她。 可是,会是谁? 正惊疑混沌间,忽觉眼前一花,似乎有一只巨大的飞鸟掠了过去。 她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就在这时,身后的宾客一起站了起来,不约而同的望向某一处,发出一阵阵惊呼。 顾九抬眼望去,就见一条黑色身影如闪电般窜向楚夫宴和那些女人。 女人们正忙着虐狗,就觉得一阵飓风袭来,眼前飞沙走石一般,灰尘迷眼,等到能睁开眼,楚夫宴早已没了踪迹! 他被那只不知从哪里飞来,又不知将飞向何处的黑色人影大鸟抓走了。 顾九抬头看着头顶飞掠而过的黑影,内心的惊惧,难以形容! 那个神秘人又出现了! 上一次,他救走了楚倾城。 这一次,他救走了楚夫宴。 所以,他,是这两人的救星! 一个连冥星都不敢说可以与之匹敌的人,现在,成了楚倾城和楚夫宴的助力! 顾九看着一脸懵逼完全没能作出应急反应的顾崇岭和护府兵们,心头蒙上厚厚一层阴影。 因为黑色鸟人的出现,本来畅快淋漓的虐狗游戏,其乐趣和影响,大打折扣。 “是什么人?什么人救走了他?”顾徐氏看着天空中越飘越远的小黑点,十分震惊。 面对顾徐氏的问话,顾崇岭面色发白,羞愧难答。 “老夫人,属下……无能……”他结结巴巴的吐出几个字。 顾徐氏看着他,叹一声:“不怪你的!” 她虽然不懂武功,不过也看得出来,顾崇岭和她的护府兵,跟刚刚那个黑色鸟人,压根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罢了!”她呵呵笑了一声,“反正我们也听够他的鬼哭狼嚎,救走就救走吧!” 她说完转向院中,高声道:“各位,今日这戏一出又一出的,惊扰你们了!大冷天的,大家来捧场,实在是辛苦了!老身差厨房备了杯薄酒,给各位驱驱寒,各位,请入席吧!” “多谢老夫人!”众人哄然回应,在管家顾福的指引下,纷纷入了宴客厅。 有些关系较近的宾客,则上来说宽慰的话,无非是恶人有恶报之类的。 第159章震慑,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的! 顾徐氏隆重的把顾九推介出来,在众人面前坦承自己在寿宴之时的武断冲动,又为顾九引荐云京中与顾家关系较为深厚的一些权贵,顾为轮番敬酒,笑意盈盈,落落大方。 她得体娴熟的应对,让顾徐氏越看越欢喜,在宾客间也是好评如云,席间有心急的宾客,甚至开始打听顾九的生辰八字来,谈笑间竟有求亲之意,让顾九意外之余,啼笑皆非。 这种交际应酬,进行了一个下午,顾九是察颜观色的好手,自然不会出任何纰漏,觥筹交错间,大家一团和气,也算宾主尽欢。 这样的场合,顾家剩下的两位姨娘,自然也会列席,因为是自家人,宴席设在了福寿院的正厅,与宴客厅的客人隔了一道墙。 许心秋和孟淑静各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围坐在顾奉之身边,她们远远的看着顾九的身影,俱是心事重重。 许心秋一直垂着眼眸,双手紧紧抓住两个孩子的手,好像生怕他们跑丢了。 然而她抓得虽紧,却倔不过孩子兴奋的挣扎。 顾萧然和顾悠然老早就看到顾九了,一直被圈着不准动。 后来顾顺章审楚夫宴,他们又被强行关进小屋里,不准乱喊乱叫。 这会儿好不容易被放出来吃饭,哪里还能耐得住,人被拽住,那欢快的叫声却无论如何也捂不住,一起兴奋大叫:“九儿姐姐!九儿姐姐!我们在这里!” 顾九听到两个孩子的叫声,快步走过来。 两人挣脱许心秋的怀抱,一齐向她扑过来。 顾萧然抱住了她的腰,兴奋得直跳,顾悠然则甩着她的手咕哝:“九儿姐姐,说好了带我们一起去山里那个家玩的,你说话不算数!自己一去去那么久,都不跟我们告别的!” 顾九看着孩子纯真的脸,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边顾萧然晃着脑袋叫:“姐姐就你事儿多!九儿姐姐能回来已经不错了!啊,对了,九儿姐姐,你从山里来,有没有带彩色的小鸟?” “还有会叫的小虫子!”顾悠然也兴奋的叫起来。 “还有山上的野枣子野菜野葫芦……”顾萧然张着小胖手在那里数。 “萧然!悠然!”许心秋走过来劝阻他们,“九儿姐姐忙着呢!你们别缠着她!” “没事的,四姨娘!”顾九微笑看向她。 “我怕他们弄脏了你的衣裳……”许心秋僵笑回应,“二小姐,你今天……真好看……你能回来……真……真好!” 她嘴里说着好,声音却微微发紧,带着一丝颤音,看向顾九的眼神,是躲闪惊惧的,见顾九一直盯着她看,她用力一扯,把原本站在她面前的两个孩子,扯到自己身后。 这个动作,让顾九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为,在知道唐豆豆就是她之后,她和这位四姨娘的隔阂,应该不复存在。 毕竟,她知道她为了帮助自己,曾做过什么样的努力。 就算她以前因嫉生恨,也曾做过一些龌龊暗黑的事,可是,谁还没有鬼迷心窍的时候呢?从她开始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并试图赎罪的那一刻起,她就值得被肯定被原谅了。 许心秋或许是个善妒的女人,但是,绝不是一个丧失底线的坏人。 顾九此番回归,只为报仇,无意做睚眦必报斤斤计较的事。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跟许心秋坦诚相待,有些过节,说开了就好,没有必要结成死结。 “四姨娘……”顾九看着她,正要说话,却被一声热情又夸张的叫声打断。 “二小姐!二小姐啊!你可算回来了!” 顾九扭头,不出意外的看到孟淑静那张笑得快要开花的脸。 她懒怠搭理这个爱抽风的女人,直接绕过她,径直走到顾奉之面前。 “父亲!”顾九看着他,想到还在药人监里煎熬的顾氏五虎,喉间微咽,眼眶发红。 顾奉之抬眸,目光空洞的在她脸上掠了一阵,很快又木然划开。 “候爷他还是不认得人!”孟淑静在旁多嘴多舌,“每次看到他这样,我这心里啊,都跟针扎似的疼啊!二小姐,你说候爷要是知道你遭了这么些罪,不定怎么心疼呢!” “父亲若是醒着,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吗?”顾九嫌恶她的废话,冷冷的怼了她一句。 “这个……哈哈,是啊是啊!候爷最讨厌我说话了,他要是醒着,我根本就不敢吱声的!”孟淑静被顾九怼得冷汗淋漓,却在那里硬装热情高涨,“哎呀,二小姐,这一个月没见,你出落得愈发水灵了!你还没到家时,我就听这客人在说你呢!他们说你是空谷幽兰,我就说啊,我可早发现我们二小姐的美了!” 顾九呵呵笑:“我美吗?不美吧?三姨娘不是说我是一个山里的丫头,没见过世面,又土又矮嘛,哪里好看了?” 这是孟淑静曾经说过前身的话,顾九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 换做正常人, 早已面红耳赤,但孟淑静既然敢上来谄媚,脸皮自然厚比城墙,被顾九当面挤兑,她仍是腆着脸不肯离开,一边伸手打自已的嘴,一边谄媚道:“二小姐,你三姨娘我啊,就是一个口无遮拦的粗人,我真是有口无心!其实在我心里,真的是觉得你美!你以前就是不爱打扮,你看现在你穿着这衣裳,那真是跟天上的仙女似的,这全云京的女子啊,都被你比下去了!” “不敢比!”顾九摇头,故意逗她,“三姨娘这么夸我,是想让全云京的女子,都嫉恨我吗?三姨娘,你这安的什么心啊?” “啊?”孟淑静万万没想到这拍马屁还能拍错,本来话痨似的,此时瞬间变哑巴,只是拼命摆手,哭丧着脸叫:“二小姐,我哪敢这样想啊!我真是觉得你最美……哎呀,你瞧我这破嘴,夸人都不会夸!二小姐你千万别见怪,你就当我是放屁得了!” “是啊!”顾九点头,“二姨娘对着我和我娘,放的这种臭屁着实不少,没事寻个衅,滋个事,给我们娘儿俩使使绊子,我都习惯二姨娘放屁了!” 第160章收心,该拉拢的还是要拉拢! “二小姐……”孟淑静一听这话,脸上的汗唰地下来了,她伸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哀哀道:“二小姐,我有罪!我不是人!二小姐怎么罚我,我都认!要不,我给二小姐跪下请罪吧!” 她说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顾九面前,被顾九眼疾手快的拉起来。 “四姨娘不要这样!”她几乎是命令的口气,“众目睽睽之下,你给我下跪,这是要败坏我的名声?” “不是不是不是!”孟淑静眼泪婆娑,连连摆手,“二小姐你误会了!我是真心认错,我以前做了太多浑事儿,我对不起你们娘儿俩,我该死,我真的该死!二小姐,您怎么处罚我,我都没有怨言!我自作自受,我应该的!但是,请你看在这两个孩子是你爹亲骨肉的份上,你……你给他们一条活路……” 顾九看着她,“噗”地笑出声来。 “怎么都怕我会对孩子下手呢?”她叹口气,“我看起来像那么坏的人吗?” “不是!绝对不是!”孟淑静慌慌摇头。 “四姨娘,你觉得呢?”顾九看向许心秋。 “自然不是……”许心秋的目光与她撞了一下,又飞快移开去。 很明显,两人都是言不由衷。 “看来,在我回来之前,已经有人在你们耳边吹过什么邪风了!”顾九叹口气。 孟淑静和许心秋对望一眼,惊讶的看着她。 “看来我猜对了!”顾九撇嘴,“说说看,楚倾城都跟你们说了什么?” “其实她不说,我自个儿心里也明白……”孟淑静哭丧着脸,“我以前天天找你们娘俩的茬儿,眼下你得了势,可不得好好的教训我一顿?” “说的有道理!”顾九轻哼一声,“三姨娘你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二小姐……”孟淑静那边哭鼻子抹眼泪,“我以后再也不改了!我……我要痛改前非,只要你能给我两个孩子一条活路,你就是现在让我去死,我也会做的!” “那你去死吧!”顾九轻飘飘的丢下一句话。 孟淑静那边彻底傻掉了。 顾九轻哧:“三姨娘,有话就正经说,别嚎丧!” “是!”孟淑静被她一吓再吓,麻利的把嘴闭上了。 “四姨娘,楚倾城又是怎么跟你说的呢?”顾九看向许心秋。 “她……”许心秋看着她,犹豫片刻,还是老老实实答话:“她说你跟以前大不一样,你怕是……被恶灵附了身了,恶灵回来复仇,要把顾府毁了……自然不会……放过顾家仅剩的两支血脉……” 顾九呵呵笑:“姨娘信了,因为,我看起来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许心秋嗫嚅了片刻,沉默点头。 “她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回来复仇的!”顾九笑,“那么,四姨娘觉得,你是我的仇人吗?” “仇人……不!”许心秋怔了怔,随即激动摇头,“我不是!我或许因为嫉妒,做过一些龌龊事,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们娘俩死!我做那个娃娃,也只是想让你母亲失宠,我没有诅咒她要她死!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可以发誓的……” “你不用发誓,我知道!”顾九微笑,“我知道你没有!从你站在唐豆豆面前,求他在老夫人面前求情,想帮林静姝收尸,想救顾九思出疯人监那一刻起,四姨娘,我对你,就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猜忌和怨恨了!” 许心秋猛然抬头,呆呆看着她。 “我以为四姨娘跟我一样,知道唐豆豆就是我之后,早已放下心中隔阂!”顾九凝视着她,目光柔和温婉,“实际上,如四姨娘所说,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死结,你做巫蛊娃娃的事,我也不是今天才知道!在你刚做的时候,三姨娘就已经贴心的告诉我们了!” “我……”孟淑静听到又点到她的名,伸伸头,想要说什么,被顾九掠了一眼,又苦巴巴的缩回去。 “你还真是……”许心秋苦笑着掠了孟淑静一眼,轻叹:“是了,挑拨离间,原就是你最爱做的事!” “我也是被楚倾城撺掇……”孟淑静小声争辩。 “楚倾城……”许心秋又叹,“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四姨娘应该知道,楚倾城是什么样的人了!”顾九道,“她说的话,能不能信,又该不该信,四姨娘心里应该有个评断吧?我若想报复姨娘,发泄在孩子身上,我的机会真是太多了!别的且不说,在萧然落水时,我只需装作不会水,袖手旁观就好了!” “对不起……”许心秋听她说到这事,低泣出声,“九儿,你……真的不怪我了吗?” “不怪!”顾九微笑摇头,“谁还没犯个糊涂的时候呢!在我母女出事后,四姨娘竭尽全力救我,还想着为我母亲收尸,能做到这些,已令我十分感动,我为什么还要怪四姨娘呢?我感激还来不及!” 她特意把之前的事又强调了一遍,许心秋听到她的话,眉眼间的警觉惊惧,瞬间一扫而空。 “九儿……”她上前一步,握住顾九的手,破涕为笑。 “二小姐,我也是一时犯了糊涂……”孟淑静见许心秋被原谅,也忙不迭表忠心,“我之前做的那些事,全都是秦宁心楚倾城这两个贱人在撺掇,都是她们逼我的做的!你也知道的,我在顾家,哪有什么地位?候爷平时瞧都不瞧我一眼,我……” 孟淑静又开始哭鼻子抹眼泪,“老夫人也嫌恶我,我真是无依无靠,我才被迫听从她们,但我发誓,我除了嘴贱说些难听的话,我真的对她们做的那些事,真的毫不知情的!我要是知道……” “你要是知道,你也会助纣为虐的!”顾九轻哧一声,打断她的话。 孟淑静被她这一堵,面色如土,汗如雨下。 “三姨娘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最清楚,你呢,就不用再给自己洗白了!”顾九淡淡的扔出一句话。 第161章大度,安定团结最重要! 孟淑静咽了口唾液,呼吸急促,瞳孔微缩。 顾九不吭声,只平静的盯着她看。 在她平静微带嘲讽的目光下,孟淑静的脸,渐渐变成猪肝色。 顾九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内心强烈的憎恶。 她可以轻易原谅许心秋,不仅仅因为许心秋曾在事后为她奔走。 最主要一点,还是对她品性人格的信任。 许心秋本性纯良且清高,即便处于嫉妒之中,许心秋也并没有做出什么真正伤害到前身母女的事。 但孟淑静不一样。 她是那种典型的长舌妇,没事就喜欢东家挑挑,西家拨拨,以传播各类谣言和小道消息为乐,向来是踩低捧高软欺硬怕的性子。 就算楚倾城不撺掇不指使,她也绝不会放过欺侮前身母女的机会。 在她的影响下,她的两个孩子,跟顾萧然和顾悠然是没办法比的。 小小年纪,已学足她母亲的品相,在比自己强大的人面前,乖巧谄媚。 在不如自已的人面前,那是极尽刻薄之能事。 前身母女在顾府这三个月,真心没少挨这娘儿仨算计。 都是些低劣的手段,或者害她们摔倒出丑,或者淋她们一头一脸的污物,又或者,诬赖她们偷东西,诸如此类事件,可谓数不胜数。 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原谅这两个字。 有那么一瞬间,顾九倒真心想好好的给她点颜色瞧瞧,让她长点记性。 但最终,她还是忍住了。 古人云,穷寇莫追,狗急也会跳墙。 孟淑静自知被逼上绝境,又有楚倾城在旁煽风点火,此番低三下四求饶,已是最后一招! 如若她再强行相逼,等于把她往楚倾城身边推。 虽然她并不想要这样一个污泥般的女人在顾府,但是,她膝下毕竟还有一双儿女,女儿顾玄裳刚满十岁,儿子顾玄峰才八岁。 在顾九眼里,这两个孩子很讨厌,她根本懒得管,更无心过问。 可是,从顾徐氏和顾奉之的角度来看,这两个孩子,是顾家的血脉。 尤其,以顾奉之目前的状态,顾家这四个孩子,是他仅存的血脉了。 如果将孟淑静推到楚倾城那边去,无异于把顾家的血脉,送到她的手上人做人质。 到时,她藉此兴风作浪,孟淑静这种人,被逼急了眼,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以顾家目前的状况来说,安定团结,最重要! 眼见得孟淑静被她吓得跌坐在地,搂着两个孩子,直打哆嗦,顾九轻叹一声,站起身。 “你……你做什么?”孟淑静下意识的把孩子护在身后。 顾玄裳和顾玄峰也吓得眼泪汪汪。 “起来吧!”顾九伸出手,“你这做什么呢?你看你把他们吓的!” 孟淑静呆呆看着她的手,不敢回应。 “我是很讨厌你!”顾九蹲在她面前,“因为你自己也知道,你确实令人生厌!” “我……”孟淑静看着她,眸光闪烁不定。 顾九轻而易举的便读出她心中所想。 “我要是你,我在什么时候,都不会选择一个外人,尤其是自家人的仇人作靠山!”顾九一句话堵住她的后路,“除非,你想让自已的孩子,成为这场争斗的牺牲品!” 孟淑静听到她这句话,眼睛直了直,剧烈的喘息起来。 “我再不喜欢你,可是,我们到底还都姓顾,我再不喜欢你这两个孩子,可他们到底还是我父亲的骨肉,况且,我有祖母在,你怕什么?”顾九懒得跟她说好话哄她,只指出最简单的事实。 “自已家的孩子,终归还要靠自家人来护,姓楚的说得再天花乱坠,你跟她,终究什么关系也没有,你对她无恩,却想要她庇护,必得拿出一点东西给她用,可是,三姨娘,你觉得自己除了这两个孩子,还有什么可以为她所用呢?”顾九一针见血。 孟淑静闪烁的眼神,在听到这段话后,终于彻底涣散。 “呜…… ”她搂着两个孩子咧嘴哭,“我要怎么办?” “你就好好的待着,保护好你的孩子就行了!”顾九淡淡道,“冤有头,债有主,谁害的我,我自已心里有数,至于你……三姨娘,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我真心懒怠理你!你又蠢又烦,我这好好一双脚,没兴趣去踩你这滩烂泥!” 她的话说得难听,但落在孟淑静耳朵里,却似仙乐一般,她擦擦眼泪,傻傻问:“二小姐,你真的……” “真的没功夫理你!”顾九伸手把她扯起来,拉到桌边的凳子上坐下,顺势又扯过她手里的帕子,帮她擦眼泪。 她嘴里的话虽难听,手上的动作却十分轻软,眼神更是刻意放得柔软,眉头虽还皱着,唇角却已微扬,孟淑静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她,一颗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顾九见她露出如释重负之色,心里突然又有点不爽。 总觉得轻易放过这个讨厌的女人,太便宜她了。 想了想,她忽然又冷下脸,道:“虽然我懒怠理你,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以后你要是死性不改,还像以前那样,煽风点火,惹事生非,欺这个打那个的,也是绝对不行的!别的且不说,就凭你这性子,祖母一直嫌你带坏了孩子!” 她抬出顾徐氏来,自然是知道顾徐氏一直有想将孟淑静的孩子,带在自己身边管教的意思,只是因为事情繁杂,没有精力管教而搁置。 这件事,孟淑静自然也是知道的。 一听说表现不好,孩子有可能被带离自己身边,她立时又紧张得要命,连忙举手发誓:“二小姐,我从今往后,一定不再乱嚼舌根乱管闲事,求你千万别提!” “你乖乖的带孩子,我自然不提!”顾九打一大棒,又给一甜枣吃,“便算祖母提,我也会劝她放弃,孩子嘛,还是跟在自己娘亲身边好,但是,你自己一定要争气!” “我争气!我一定洗心革面,再不做以前那些龌龊事!”孟淑静鸡啄米似的点头。 第162章惊讶,好像有点怪怪的! “我信三姨娘!”顾九轻笑,“你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却是一个慈母,为了孩子,我相信你会谨言慎行,以身作则的!” “我会的!我会的!”孟淑静唯唯诺诺。 顾九暗笑,翻身做主人的感觉真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笑着拎起酒壶,主动给许心秋和孟淑静斟酒,两人忙起身推让,又被她按回去。 酒杯斟满,她端起酒杯,说:“这杯酒,我敬三姨娘和四姨娘!不管以前有什么不快,咱们喝了这杯酒,一笑泯恩仇!” 她主动举杯相邀,孟淑静和许心秋忙不迭的应承着,三人各自举杯,一饮而尽。 “从现在起,我们还是一家人!”顾九微笑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两位姨娘想必也都看到了,姓楚的两个,是决心要毁掉我们顾家,没了顾家,我们怕是都要沦为乞丐!所以,从现在起,我们要同心协力,一致对外!” “是,一致对外!”孟淑静激动道,“二小姐,从今往后,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是的!”许心秋认真道,“我们虽是妇道人家,可是,现下候爷成了这样子,我们也想尽一份力量!” “好!”顾九微笑点头,“你们的想法,我会同祖母讲的!不过,我觉得你们最应该做的事,就是保护好自己的孩子,看好他们,别让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有可乘之机,就是对祖母最大的支持了!毕竟,我们这些人,忙来忙去的,还不是为了萧然和玄峰吗?他们好好的,我们顾家才有希望,你们说是不是?” 她这番话,说得许心秋和孟淑静心里都热乎乎的,尤其孟淑静,她好像是头一回意识到自己在顾家的重要性,激动得脸都红了。 顾九趁热打铁,又说了些暖心鼓劲的话,说得许心秋和孟淑静尽展欢颜。 见大人有说有笑的,孩子也开始活跃起来,围着桌子追跑打闹,嘻嘻哈哈,气氛十分融洽。 顾徐氏应酬完客人,远远的看顾九和许心秋孟淑静坐在一处,原本还有些担心的,待进得屋来,见三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不由愣住了。 这么和谐的局面,在顾家,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了。 记忆中,这两个姨娘,很少同桌吃饭,就算以前过年过节时硬叫到一处,也是明争暗斗,明里一团和气,暗里拼命死掐,但今天,她在她们的脸上,只看到欢喜融洽,哪还有以前那些小心机? “母亲!” “祖母!” 见到她,顾九和孟许两人一起站起来,笑盈盈的扶她入席。 “你们……”顾徐氏看看三人,欲言又止。 “祖母,是我们一家人!”顾九微笑回。 “是的,母亲,是一家人!”许心秋和孟淑静一起微笑附和。 “是,是一家人!”顾徐氏没料到今天会看到这种格局,也不由得喜上眉梢。 她一向不苟言笑,今天难得的露了笑容,让席间的人愈发放松。 当然,除了一个人。 那就是顾奉之。 顾奉之自始至终,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从顾九进门,他就呆坐在席间,后来顾九跟许心秋和孟淑静说话,他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老僧入定。 听到身边的欢声笑语一阵阵响起来,他甚至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头。 顾九安抚好许心秋和孟淑静,一直坐在他旁边照顾他,看到他皱眉,不由微微一怔。 “父亲,您是哪里不舒服吗?”她轻声问。 “坏人!她是坏女人!”顾奉之突然指着孟淑静发飚,“不要她的孩子,不要!赶出门!” 这一句话,把在座的人都惊呆了! “奉之?奉之你都记起来了吗?”顾徐氏是又惊又喜,“你认得她是谁了?” 顾奉之不回答,只恶狠狠的对着孟淑静龇牙,“坏女人!走开!走开!” 孟淑静倒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飚,吓得面色发白,坐在那里,眼泪汪汪,不敢动弹。 “我娘不是坏女人!”顾玄裳已经懂事,知道心疼自己的娘亲,刚刚顾九一再怼孟淑静,她已经忍不住要上前,只是孟淑静事先交待过,要她不许乱说,她一直憋着气,后来看到大人们握手言和,就把那口气压了下去。 此时被顾奉之这么一惊,那口气立时又升上来,当下对着顾奉之大声叫嚷:“你不可以这么说我娘!都是娘在照顾我们!父亲你都不理我们!你凭什么说我娘坏?我看,你最坏!” “裳儿!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孟淑静被她一叫一嚷,立时回过神来,当即一个耳光甩过去,“他是你爹啊!你怎么可以对你爹不敬?快滚到一边儿去!” 顾玄裳自觉是保护她,却被她打,当下委屈得哇哇大哭,那边顾奉之似是被她的哭声惹到了,愣乎乎站了起来,然后,“啪”地一声,他竟然重重的抽了一旁的顾玄峰一记耳光! 这一记耳光抽得极重,顾玄峰才八岁,小孩子皮肤娇嫩得很,被他这一抽,立时浮起一个清晰的血手印,半边小脸也火辣辣的肿起来。 顾玄峰本来一直在旁愣看,怎么也没想到会突然挨揍,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痛得号啕大哭。 顾九倒没想到顾奉之会动手打孩子,也愣住了。 她呆呆看着顾奉之。 顾奉之似乎正处于一种极度的愤慨之中,他哆哆嗦嗦的指着孟淑静,嘴里的话,生硬却又清晰:“带着两个野种,滚!” “候爷!”孟淑静初时还忍气吞声,听到这句,再看看身边的两个孩子,立时发了狂。 “候爷你就算得了失心疯,也不能疯得这么厉害吧?” “真正的野种是谁,你自己不知道吗?我告诉你,我的孩子才不是野种!你整日宠着的爱着的那个大小姐和大少爷,他们才是真正的野种!” “你被那秦贱人戴了绿帽子,怪你自己无能!你有邪火也不能冲我们撒啊!我的裳儿峰儿招你惹你了?你说啊!” 第163章是她想多了? 她像只被激怒的母老虎一般,抓住顾奉之的领口,又拉又拽又踢,看那架势,像是要把顾奉之生撕了! “孟氏,你是疯了吗?”顾徐氏怒叱一声,用力把她踹倒在地。 孟淑静倒地,两个孩子奔呼来扶,哭声震天,刺人耳膜。 而顾奉之也像被孟淑静的一番嘶吼刺激到,捂着头叫疼,疼得在地上直打滚,浑身都剧烈的抽搐着,呼吸急促,面色青紫,像是马上就要窒息。 顾九和顾徐氏忙上前扶她,许心秋那边急急的叫大夫来瞧,那边孟淑静含着眼泪,看着顾奉之,一双盈泪的眸子,渐渐变得血红。 大家都忙着照顾顾奉之,没人再管她和她的两个孩子,更没人管她刚刚所受的委曲。 娘仨默默的爬起来,相互搀扶着,带着伤痕和泪痕,一瘸一拐的离开。 “娘,我们……真的是野种吗?”顾玄裳已经能听懂大人所说的话。 “不是!当然不是!”孟淑静用力摇头。 “那爹为什么不喜欢我们?”顾玄裳又问。 “因为他不喜欢娘亲,娘亲却又生了你们!”孟淑静回。 “他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娶娘亲?” “为什么要娶……不知道……裳儿,不要再想他了!他不喜欢我们,我们也不要喜欢他们!” “是!他骂我野种,其实他不知道,我宁愿做野种,也不愿做他的女儿!做一个不受宠的女儿,还不如干脆做野种呢!” “裳儿,你……”孟淑静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娘亲,我们不要跟他们做家人!”顾玄裳又说,“他们都不喜欢我们!我们干嘛要受他们的气看他们的眼色,我们离了他们,也照样能活!娘亲,不如,我们去找楚姐姐吧,我喜欢楚姐姐……” “裳儿!”孟淑静忙不迭的捂住她的嘴,轻叱:“不许胡说!” “没有胡说!”顾玄裳气咻咻争辩,“楚姐姐对我们和颜悦色,比顾九思强多了!” “强……”孟淑静嘀咕着,“他们,到底谁更强一点呢?” …… 经过大夫的一阵抢救,顾奉之总算缓过一口气,虽然身体还有点小抽搐,但气息已恢复平稳。 但这阵折腾让他身体困乏,很快,便沉沉睡去。 顾徐氏看着床上的儿子,又是担心,又有点惊喜。 “老吴,他刚刚又记起了一些事!”她扯着大夫老吴问话,“这是不是说明,他快要清醒了?” “这个……也许吧……”老吴谨慎回答,“老夫人,候爷这病灶,在脑子里,应是头部受创,产生了血淤,可能血淤游移到别处了,他就清醒了片刻,但老夫实在不敢说他有没有清醒的可能,这个,全天下的医者,只怕都无能为力!这病灶若是在其他地方,还能切开来清除掉,可在脑袋里,谁都不敢开颅啊!” 他这回答,跟前十几次没有任何区别,顾徐氏听了,又一阵失望,摆摆手让他去了。 “父亲,为什么会认错人?”顾九看着床上的顾奉之,喃喃发问。 “摔坏脑子的人,记忆自然会错位!”顾徐氏回,顿了顿,又不由咬牙:“这个该死的孟氏,居然敢指着奉之的鼻子骂,还有那两个小崽子,被她带着,更是一点教养都没有!真是令人头痛!” 顾九默默然,不知说什么好。 虽然她不喜欢孟淑静,不过,平心而论,今天的事,孟淑静其实挺冤的。 而顾奉之打向顾玄峰的那一巴掌,也真心挺狠的! 顾九想到顾奉之扬手时,面上那一瞬间的狰狞,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微微一抽。 总觉得那时那刻的顾奉之,特别陌生,特别的,不像顾奉之。 记忆中的顾奉之,是绝不会对老幼妇孺动手的。 他虽然是沙场宿将,但并不是滥伤无辜之人,有的时候,他甚至显得有些太过心慈手软,用顾氏五虎的话说,是妇人之仁。 曾经有一次,因为他在战场上受了伤,林静姝和顾九思去边塞照顾他,三人在边塞的山上散步时,被敌人训练的一群小孩子暗杀。 那些小孩子都是十岁左右,杀起人来,眼都不眨。 顾奉之本就有伤在身,被他们攻击,又不肯下狠手,很快又添新伤。 但即便如此,他仍不肯下令让属下诛杀那些童子军,惹得五虎一齐发火,硬是违抗他的军令,杀了那些小孩。 他因此还大为恼火,硬逼他们把俘虏的一个小孩放回去,气得五虎差点崩溃,自此后每提起此事,都要笑他是妇人之仁。 对于曾经要杀他的孩子,顾奉之都肯抬手放过,现在却对自己家里的一个孩子大打出手,这种事,想起来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顾九盯着床上的顾奉之,看了又看。 不知怎么的,以前看到他,胸口总是涌动着一股热流,那种孺慕之思,油然而出。 可现在,也许是因为受到那一瞬间狰狞面色的影响,总觉得床上这个人,有点陌生和奇怪。 但这只是她的感觉。 事实上,记忆中顾奉之的脸,跟床上这张脸,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这张脸变胖了,显得有点虚浮肿胀。 但自出事后,顾奉之除了吃,就是睡,要么就是发呆,发胖在情理之中。 那么,其他地方呢? 顾九下意识凑上前,扒开顾奉之的衣服看。 身为沙场宿将,顾奉之的身上,刀伤箭伤无数。 她的举动,把顾徐氏看得一愣一愣的。 “九儿,你脱你父亲的衣服做什么?” “哦,我帮他理一理……”顾九信口胡扯,“衣服皱皱着,我怕硌着他!” 顾徐氏笑:“还真是贴心小棉袄!难怪他疼你!” 顾九笑笑,低头观察顾奉之的胸口。 跟以前一样,一道又一道伤痕,如紫红色的小蛇盘踞在他胸前,丑陋,却又光荣。 这是一品军候的勋章。 这是顾奉之曾经说过的话。 他们这些沙场宿,从来都把伤口当勋章。 顾九见这满身伤痕,不由暗骂自己脑洞太大。 第164章佛爷到底是谁? 其实想一想,顾奉之打顾玄峰这事儿,挺好理解。 他的记忆发生了错位,怕是把顾玄峰当成了顾云城。 欢欢喜喜宠大的孩子,突然发现跟自己没有半点血脉,戴了这么一大顶绿帽子,便算是修养再好的男人,也难免有狰狞失态的时候。 更何况,秦宁心不光给他戴了绿帽,还跟与他称兄道弟的楚夫宴私通,害他到这种地步! 这一巴掌,虽然打在顾玄峰身上,但实际上,那股愤怒,却是对着楚夫宴和秦宁心所发。 顾九想开了,也就不再纠结这件事。 她细心的帮顾奉之盖好被子,转过头跟顾徐氏说话。 “父亲这一掌打得很重,祖母,我去瞧瞧玄峰吧!”她想起孟淑静方才近乎发疯的举动,隐隐有些不安。 “瞧就不用了!”顾徐氏摇头,“你直接去把那两个孩子接到我这里来!” “这样,不太好吧?”顾九犹豫着,“两个孩子,刚刚都受到了惊吓,若是再强行把他们母子分开,怕是会对您生出怨怼……” “我不把他们接过来,任由他们跟着那样的母亲,他们长大了,长不成个人样儿,才会真正的怨怼我呢!”顾徐氏不以为然,“孟氏是教不好孩子的!她是小肚鸡肠又不识大体的人,被奉之这一骂,心里不定怎么想,回头再被楚倾城利用,我不白搭上两个孙子?” 顾九默然。 顾徐氏的担心很有道理。 她也是出于这样的担心,才会尽量安抚孟淑静。 只是,她没料到,顾奉之会突然出现短暂的记忆,瞬间打破了她营造出的和谐氛围。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顾徐氏的方法虽然无情,却非常有效,她没理由否决。 “那等我明天再去吧!”顾九还是想给孟淑静母子一个舒缓的时间。 “行,这事儿不急的!”顾徐氏点头,看看她,叹一声:“九儿,你一定累坏了吧?昨晚在地狱里挣扎了一夜,这会儿又被我拉着应酬,祖母接你回来,倒是苦了你了,什么事,都要指着你去做!” “这做的,还不都是咱们自家的事?”顾九笑回,“天寒地冻的,祖母花甲之年,冒着寒风,跋涉数十里去山里接我,又甘冒奇险,以老迈之躯,为我荡平路上贼寇,明明是祖母更不容易!要说辛苦,祖母才更辛苦呢!” “你能这么想,祖母很欣慰!”顾徐氏握住她的手,“这顾府,也就只有你能帮祖母分忧了!唉,你父亲,也不知到底还能不能醒过来!他这一傻,有很多事,我真是一头雾水!五虎他们又一起遭了难,我真是连个问的人都找不到,简直就是个睁眼瞎!” “祖母在这之前,一直不管父亲的事吗?”顾九问。 “自你父亲弃官从商,回了京都,我就很少过问府中之事了!”顾徐氏回,“我是管了大半辈子后宅,管得够够的!这上下几百年,什么都在变,唯有这后宅的争斗倾轧,永远都是一样的套路!我看够了,只想躲个清净,这些年,时不时的出外云游,后来你父亲生了病,差人送信给我,我这才又回到府中!” “父亲生病?”顾九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们来京前啊!”顾徐氏回,“他好像感染了风寒,治了小半个月还没好,可能怕自己得了什么不好的病,就念叨着说要把你们接到京城来,要不是因为这病,他也许还不能坠马,他身子太虚了,就不该去参加围猎的!” “原来那个时候,祖母并不是一直在府中,所以,对父亲的事,也是一头雾水,知之甚少!” 顾九这下终于明白,顾徐氏明明是铁娘子一个,又是管理后宅的高手,为什么一直没发现秦宁心和楚夫宴的奸情,发现奸情之后,又为什么一直那么被动,找不到事情的突破口。 顾徐氏苦笑,“我确是不太了解奉之的事!他已是不惑之年,我是快入土的人,哪还能再去指手划脚?昔年我被婆婆管,十分难受,心想若自己做了婆婆,一定开明一些,绝不对媳妇再指手划脚,没承想,这一开明不要紧,连狗进门都不知道!” “可父亲为什么也不知道呢?”顾九想不通,“父亲为官多年,想必也极精明,怎么会……白白帮人养了那么多儿女,却毫不知情?” “你父亲……”顾徐氏沉默半晌,说出一句话,“我说不好,我有时觉得,或许他早就知道了什么,只是懒得管……” “懒得管?”顾九惊呆了,“这是什么意思?” “在他心里,他真正的妻子,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的母亲!”顾徐氏轻叹一声,“只要你母亲与他琴瑟合鸣,其他人,跟谁,做什么,他只怕也没心思去理了!” 顾九默然。 “当然,这只是我胡乱猜的,实际上他心里怎么想,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是摸不透!”顾徐氏惨笑,“不过,我常常后悔,要是当初依了他,让他只娶你母亲一个人,那么,你哥哥不会丢,你娘也不会死,他更不会出事,我们一家和和美美,应该比现在这种鸡飞狗跳的局面好得多!” 顾九安慰道:“已经发生的事,多说也无益,毕竟,谁也不长前后眼,料不到身前身后事的!我觉得想要了解事实的真相,最主要一点,是快点想办法,把宋伯伯他们救出来!他们出来了,我们不但有了助力,还能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是的!”顾徐氏点头,“这事,我已经差人去你说的那个地道口探访了!一有消息,他们会立马反馈回来!” “那太好了!”顾九想到五虎被救有望,心里略轻松了些。 “对了,上午你说的那个佛爷,又是怎么回事?”顾徐氏问。 “佛爷是药人监真正的幕后黑手!”顾九回,“听那里人话里的意思,他应是位高权重,我总觉得,他才是楚夫宴身后真正的靠山!” “靠山……佛爷……”顾徐氏喃喃的念着这四个字,“云京之中,好像没有人被称为佛爷的……” 第165章岳少青 “还真是……”顾九一惊,“该不是父亲……” “当然不是!”顾徐氏用力摇头,“你父亲从来就不是那么残忍的人!他也是没想到……算了,不说这事儿!总归,不是你父亲就对了!” “那他为什么寻仇要寻到父亲头上?”顾九追问。 “朝堂倾轧,争权夺利,但凡官场中人,都避不开这些事!所以,没有什么为什么!”顾徐氏答。 “懂了!”顾九点头,“那么,现在他造出药人监这种地方的可能性也存在了,一个人,一直在做善事,最终却未得善报,经历非人的折磨之后,难免偏激,做出什么样的事,都不稀奇!” “听你分析,倒是头头是道!”顾徐氏苦笑,“不过,我还是觉得不可能!我一直觉得他死了!” “可能不可能的,或许我们可以以此为突破口调查!”顾九坐在那里盘算着,忽然问:“那么,当时父亲站的那一队,应该还在朝中拥有很大的权势吧?” 顾徐氏一怔:“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父亲当年追随的人,应该已经手握实权,不然,父亲这些年不会一直这么顺利,不是吗?” “算是吧!”顾徐氏点头。 “既然这个人出现了,当年的事,父亲只是追随者,那么,这件事应该让他追随的人知道,这个梁子是他结下的,这个雷应该由他来顶,不是吗?”顾九提出自己的建议,“祖母,我们陷入这种境地,他就算为自己,也该出手料理一下,不是吗?” “你是说,把发现岳少青的事,告诉……该告诉的人?”顾徐氏眼前一亮。 “是啊!应该让他出来担点责任,不是吗?”顾九道。 “那就听你的!”顾徐氏点头,“不管他管不管,我总要说给他知道的!” “那我等祖母的好消息!”顾九微笑道。 “希望有好消息吧!”顾徐氏轻吁一口气,“也不知道,救走楚夫宴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那个佛爷的人!他身边要都是那样的高手,我们可真是……” 下面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 顾九也没敢往下接。 身为一个半点武功也不会的短腿星人,顾九表示,每次想到那个神秘鸟人,她都是头大如斗,冷汗涔涔。 被鸟人带走的楚夫宴,也并不轻松。 他被黑色鸟人扔回自己的楚家宅院,想跟人说句话,人家却压根懒得搭理他,阔大的袍袖一甩,又飘悠悠的飞走了。 楚夫宴惊魂未定,也不知对方救他到底是什么用意,怔怔的盯着那鸟人的身影瞧了半晌,才蔫巴巴的回屋洗漱。 他连叫了几声三木,无人应声,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贴身仆人从昨晚去了疯人监,就再没回来。 “死小子!”他喃喃咒骂,认为楚三木又去药人监里找乐子去了,却不知那个混混儿,已经惨死在地藏院的二号监。 没了仆人,他只好唤了两个丫环帮他洗漱。 身上痛得厉害,好像整张皮都被撕裂了。 两腿之间的部位,更是痛得椎心刺骨。 丫环看到他那模样,吓得差点尖叫出声,被他连叱带喝叫回来,战战兢兢的服侍他洗漱。 待褪了衣裳,两个丫环又齐齐尖叫出声。 这下,连楚夫宴自己也忍不住要尖叫了。 他的某个部位,会不会彻底废了? 自成年起,便靠着这个部位行走天下,想到有可能会失去,楚夫宴心里的痛苦绝望,难以形容。 他急得不行,连连催促丫环去叫大夫。 丫环迟疑了一下,嗫嚅回:“大人,您自己不就是大夫吗?” 楚夫宴一怔,这才回过神来。 是啊,他自己也是大夫。 不过,他这个大夫,近年来忙于研制丹药和美颜秘方,已经好久没给人瞧病了。 虽然挂着首席御医的名头,但实际上,宫中但凡有召,诊疗之事,都是由太医院的其他太医完成。 当然,在他们快要治好的时候,他还是要去再开一剂药的。 不管前面太医治得怎么好,吃了他的药,就是他治好的。 一年多没瞧病,而自己的伤势又这么重,楚夫宴着实不敢对自己下手。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他跳脚骂,“再多嘴多舌的,割了你的舌头!” 小丫环吓得一抖,忙不迭的跑出去,门槛还没出,先跟外头的人撞了个满怀。 “刘公公?”楚夫宴从外头看到是太后身边的老太监,十分惊吓,“你怎么来了?” “你还问呢!”刘公公尖着嗓子回了一句,“楚大人,你都干了些什么事啊!” “我?”楚夫宴有点摸不着头脑,“我怎么了?” “哎哟,哎哟,我都不知道怎么说!”刘公公长叹一声,“得嘞,我也不说了,你赶快随我见宫,面见太后吧!” “到底出了什么事啊?”楚夫宴披上衣服,一瘸一拐的从里头走出来。 看到他的模样,刘公公也吓了一跳:“楚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楚夫宴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伤,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了,你也别问我怎么了,反正我也正准备进宫呢!前头带路,走吧!” 他攒了一肚子的气,上了马车入了宫,进到太后的凤鸾殿之后,便甩了甩袍袖,示意身边的宫女和服侍的面首全部退下。 但这一次,宫女和面首都没有听从他的指挥,直戳戳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什么意思?”他看着身边的人,面色不善。 “本宫还想问问你呢!”水晶珠帘后,传来太后气急败坏的声音。 旋即,一只茶杯被恶狠狠的掷了出来。 这一掷之力不轻,茶杯重重磕在楚夫宴的额角上,立时血流如注,里面的茶水正滚烫,混着血水一起,从他的脸上滴滴答答流下来。 众面首看在眼里,少不了要幸灾乐祸,一齐垂眉敛目,暗自窃笑,心中快意非常。 这个楚夫宴,又瘸又老,平日里却得尽太后恩宠,大家同为面首,说到底不过是太后的玩物,他倒好,整日里吆三喝四的,搞得自己像太上皇,今日可算吃瘪了! 众宫人都等着看楚夫宴的笑话。 楚夫宴这边也似有点懵。 他伸手抹了抹额角的血水,见到满水血污,又怔了一怔,下一瞬,他突然暴喝出声:“秦晚心,你疯了?” 第166章全都看呆了! 众宫女和面首听到这句,齐齐抬起头,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老太监刘仁康也被惊到了。 素闻太医院的楚大人极得太后宠爱,与他不分尊卑贵贱,同食同寝,同行同乐。 这些,他都是知道的。 可是,看如今情形,好像比传闻更甚。 这位楚大人,不光登堂上塌,还敢对太后直呼其名,大叫大嚷,这恩宠,真真是要上天了! 然而楚夫宴嚷出这一句,面上却一幅理所当然的模样,并无半点慌张恐惧,就像一个丈夫在责骂妻子,十分的自然,且自在。 原本气焰嚣张的太后,却似是被楚夫宴突如其来的咆哮声魇住了,斜卧在珠帘后的软塌上,半天没吭声。 众宫人屏息静气,支起耳朵瞪大眼,等着看太后沉默之后的狂飚。 这位太后的脾气可不好。 迄今为止,对太后大吼大叫过的人,屈指可数。 而可数的那几人,现在基本已作古,仅余一人,那就是,宁安候顾奉之。 但楚夫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跟顾奉之比的。 这云安王朝的江山,是顾奉之抛洒了热血拼了命打下来,又殚精竭虑护佑新君即位,他的功劳,可说是比天大。 即便如此,他也就只跟太后争执过一次而已。 楚夫宴有什么底气去吼太后? 说他是大夫,他的医术到底如何,外人不知,宫人却心知肚明。 说他是面首,都有点丢面首的人了,合宫上下,就没有比他更老的面首了,还是个瘸子…… 不得不说,他作死作得太厉害了! 众宫人都等着太后手撕楚夫宴。 但出乎意料的是,太后一直静默着,珠帘后,一丝动静也没有。 楚夫宴一阵咆哮过后,也平静下来。 他拿帕了拭净脸上的污血,理理衣裳,顺顺头发,撩开珠帘,大模大样走进去。 下一瞬,他的声音重又响起来。 “好了,别生气了!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生气会变丑的!我为了让你变美,费了多少气力?你瞧瞧这皮肤,这眉,这眼,这般鲜艳润泽,你忍心让她因为生气而枯萎吗?晚心乖,再不要乱发脾气了!” 他有一把好嗓子,低沉醇厚,此时刻意温柔,那语气更是如哄小孩一般,带着十足十的宠溺,一嗟三叹间,柔情蜜意尽显,听得宫人们齐齐皱起了眉头,却让珠帘后的太后,蚀骨销魂,浑身舒坦愉悦。 她伸手扯过楚夫宴衣领,轻轻一拽,楚夫宴知情解意,就势向前一扑,两人肌肤相亲的那一刻,阴霾全散,欢颜尽展。 “讨厌了!”太后娇叱一声,水葱样的指尖,戳上他的额头,嘟着嘴拧着腰笑骂:“你怎么可以吼人家?你真是坏透了!” “你不就是喜欢我的坏吗?”楚夫宴无视珠帘外的一堆宫人,众目睽睽之下,用力将太后压在身底,一阵狂亲狠吻。 太后被这吻得神魂颠倒,全然不知今夕何夕,更忘了方才为何事气恼,只忙着与他缠绵。 众宫人看着帘影深处如蛇般缠饶的两具躯体,惊得目瞪口呆。 老太监刘仁康倒先清醒过来,使了个眼色,命宫人闭紧嘴巴,赶紧退下。 宫人们蹑手蹑脚,鱼贯而出,面首们却是心有不甘,又嫉又恨。 退出凤鸾殿,离了太后和太监总管的面,却聚在一处,嘀咕起来。 “那老瘸子,到底施了什么迷魂大法?为何他那般放肆,太后却依然宠他?”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因为貌美又乖巧,功夫又好,深得太后宠爱,很是自得,唯独一遇到楚夫宴,却大受挫败,心中忿忿不平。 “没准儿太后就喜欢瘸子那又狠又霸道的劲儿!”一身腱子肉的精壮男有些神思不属,犹豫着自己是不是也朝那方面发展发展,毕竟,太后再怎么厉害,可她到底还是个女人,是女人,都喜欢霸道的男人。 但他的想法,很快遭到群讽。 “大壮,你忘了你前头的那个大大壮是怎么死的吗?”一袭白袍风度翩翩的书生男摇着扇子撇着嘴,冷言冷语的提醒。 众面首一听这话,都下意识的打了个寒噤。 “算了算了,大家都散了吧!”少年郎想到大大壮的死状,忙不迭的要结束这个由自己最先提及的话题。 “耍横这种事,也确实只有死瘸子用起来才灵!”精壮男闷声回,“我也就纳了闷了,为什么他就可以?” “因为他跟那位候爷长得像喽!”一直在旁不吭声的面瘫男慢吞吞的扔出一句话,让几人的面色又变了几变。 “候爷……”少年郎咽了口唾液,“可这也不对,照你这么说,得宠的应该是安平候……” “呸!”书生男轻哧,“你当安平候跟咱们是一个货色,是可以围着女人裙裾转的男人吗?” “他也未必就比咱们高贵了!”面瘫男反驳,“当初这凤鸾宫,他也没少跑!” “那现在怎么不来了?”精壮男好奇追问,“他现在正是年富力强,又生那般风姿……” “够了!”书生男“啪”地收起折扇,鄙夷道:“你们这些人,都拿自己那点出息去想别人,真当天下男人,都跟我们似的?” “天下男人,求的不过是财势美色,怎的就比我们高贵了?”面瘫男不以为然,“咱们既得了财,又享了美色,比他们那些削尖脑袋蝇蝇苟苟的可舒坦多了!” “是啊是啊!”少年郎附和,“别的且不说,就说那安平候,若只是面首,又怎会像今天这样,招人嫉恨,摔成傻子?凡事过满则溢,他那样的风姿,又得那样的恩宠,还非要去建功立业,当人中翘楚,天下的好事都被他占全了,别人还怎么活?” “呸!我懒得跟你们这群脂粉男人说话!”书生男忿忿然转身,“那脑袋还没有jj大!” “哎,死书呆,你骂我们,不是骂自己吗?”面瘫男讥讽道。 “我……”书生男似在这时,才想起自已的身份,黯然喟叹一声,“是,我就是骂自己呢!不过,我是宁愿骂自己,也不愿听你们那样诋毁安平候!” 第167章迷魂术? “这可怪了,你该不是……有断袖之癖吧?”精壮男说出自己的猜测,哈哈大笑。 “不可理喻!”书生男撇撇嘴,“好了,不说了,但大家都是同命人,我有句话要提醒你们,以后万不可得罪楚夫宴,更不要动不动就骂他死瘸子!不然……” “不然怎样?”少年郎不以为然,“太后虽宠他,可也疼着我们呢!” “就是!”面瘫男不以为然,“我们才不怕他呢!” “那你怕太后吗?”书生男压低声音问。 “你这话什么意思?”几人一齐看着他。 “你们整日里猜来猜去的,却忘了一件事,楚夫宴是个大夫!”书生男低声强调。 “一个庸医,而已!”面瘫男翻翻白眼。 “可这个庸医,医术虽然不好,旁门左道却极精通!他研制出的美颜良方,令太后容颜,如十八少女般娇嫩可人,这一点,大家可是有目共睹的!你们有没有发现,现在的太后……已经不是以前的太后了吗?” 书生男的声音愈来愈低,众面首的心,却越提越高。 “什么不是以前的太后?书呆子你到底什么意思?”精壮男听不懂。 但其他几人却略有所悟,面色渐变得惊惧紧张。 “你的意思是说,他在葆住太后青春容颜的同时,也……迷住了太后的心魂?”面瘫男到底聪明些,很快猜出书生话外的意思。 “这怎么可能?”几人一齐低呼。 “这很有可能!”书生笃定道,“今日之事,大家也瞧在眼里,若不是被药迷住心魂,太后如何能被他直呼其名吼骂,却半点也不恼?以太后以前的性子,你们觉得可能吗?” 几人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 “还有安平候!”书生又道,“安平候出了这么大的事,若是太后意识清醒,如何会不管不问?那可是她一向最倚重的人!可现在呢?” “现在……”面瘫男咽了口唾液,不敢接下去。 “前日那顾家老夫人进宫,说顾府的事,太后一直淡淡的,漫不关心的样子……”少年郎皱眉。 “何止不关心?”精壮男急急道,“她还封了顾家大小姐做莲花圣女呢!这明摆着是帮楚夫宴对付顾家嘛!” “可太后是断不会为了这么一个男人,伤害顾家的!她和安平候,那是什么交情?”书生扼腕轻叹,“除非,她被迷了心智,才会做出这种糊涂事来!” “啊……”几人又听到一个确凿证据,不由胆战心惊。 “那现在怎么办?”面瘫男这时也慌起来。 “我们要怎么样,才能让太后清醒过来?”少年郎也问。 书生呵呵了两声,回:“不知道!反正,我是没有办法的,我若是个有办法的人,也不会入了这深宫,做了人的床上客!” “我们难道不是吗?”面瘫男咕哝一声。 “那就是没办法了?”精壮男缩缩脑袋,“那我们以后也别争了,大家一起做缩头乌龟吧!” “也只能这样了!”其余几人轻叹一声,耷拉着脑袋,准备各回各的住处,这时,就听一阵脚步声响起,几人抬眼望去,就见刘仁康半躬着腰,神情恭卑的引过一个人来。 那人鸡皮鹤发,身形挺拔削瘦,一袭灰鼠裘皮披风,内穿暗紫色袄裙,头上金钗闪闪发亮,映得一张脸雍容贵气,不怒自威。 “顾老夫人?”书生看到这精神矍铄步履如风的老太太,眼前陡地一亮! 他快走几步,迎了过去。 刘仁康看到他,连连摆手,轻叱道:“去!该哪儿玩哪儿玩去,莫要挡了老夫人的道!” “小的哪敢挡老夫人的路呢!”书生涎着脸上前,“只是候爷昔日于小的有恩,见老夫人来了,自当上前行礼问候!” 顾徐氏扫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抹鄙视和不屑,但很快的,她又将这表情敛去,淡淡回道:“客气了!” “应该的!”书生躬身回,“不知候爷现在,可否安好?” “你这书呆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刘仁康轻哧。 “小的是真心想知道候爷是否安康!”书生诚恳道,“另外,小的无意中得到一个方子,想呈给候爷,看能否对他的病情,有所帮助!” 说完,他将袖中早就藏好的一张纸掏出来,恭恭敬敬的呈到顾徐氏面前。 “你能有什么好药?”刘仁康很是不耐烦,伸手挥他走,“快别闹笑话了!这普天下的神医,都没能治好候爷呢!” “既然如此,那就索试一试,万一歪打正着呢!”书生被逐,仍固执的将那张纸捧到顾徐氏眼前。 顾徐氏见他神色有异,愣怔了一下,还是将纸接过来,小心揣到袖中。 “费心了!”她淡淡致谢。 “老夫人客气了,小的知恩图报,应该的!”书生躬身退下。 “这个呆子……”刘仁康摇摇头,“老夫人,你也知他们是什么人,千万别当真!” 顾徐氏笑笑,未置可否,只问:“太后可歇下了吗?” 刘仁康讪笑回:“倒也没到歇的时间,楚大人在里面,正给她……做保养……” “保养……”顾徐氏呵呵了两声,叹了口气,说:“无妨,老身在偏殿候着便是了!” “老夫人是有要紧事?”刘仁康见她没像以前那样,扭头就走,十分好奇。 “是!”顾徐氏点头,“是关乎云安王朝安危的大事!所以,还请刘总管尽早通报太后!” “是!”刘仁康点点头,引她去偏殿坐下后,便直奔寝殿而去。 寝殿中的两人,倒不像众人想得那般香艳。 一身伤痕的楚夫宴,怕太后倒了胃口,所以只是浅尝辄止,未敢深入交流。 饶是如此,那身上的伤痕,仍是遮掩不住。 “她们还真是手撕啊!”太后对着他胸口露出来的爪痕,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挣脱了楚夫宴的怀抱。 “在这种时候,你难道不应该心疼吗?”楚夫宴皱眉,“你的男人,被那帮女人这般虐待羞辱,你难道不该想着,为他报仇雪恨吗?” 第168章真的好香啊! “报仇雪恨……”太后皱眉看着他,然而嘴里重复着他的话,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看了他半晌,她忽然又恼起来,指着楚夫宴质问:“你说,你到底有没有那种脏病?” “我要是有,你也逃不掉!”楚夫宴咕咕笑,“所以,晚心,乖,别闹,到我怀里来!” 他朝秦晚心勾勾手,秦晚心犹豫了一小下,还是慢吞吞爬过来。 然而一旦近了楚夫宴的身,便又似嗅到那一身的血污龌龊之气,她瞬间又想起一件事,连滚带爬,逃下了美人塌。 “就算你没有病,抓你的那些女人,可全都染了花柳脏病,你被她们又撕又咬……”她盯着楚夫宴,反复打量着,面上满是犹豫担忧之色。 楚夫宴怒喝一声,挥手拍掉塌前的宫灯,咆哮道:“秦晚心,你还有完没完?都说了是别人恶意陷害,你还扯起来没完是不是?别人害我,你不救我,看我被撕,这会儿又嫌这嫌那的,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啊?你干脆杀了我算了!以后你的脸有什么问题,也不要再来找我了!” 秦晚心听到一个“脸”字,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面部肌肤水嫩娇软,触手柔滑细腻,鲜妍娇美。 这么美的一张脸,没有楚夫宴这双奇妙之手的维护,是万万不行的。 为了能一直美下去,秦晚心虽然再度被吼,还是一脸淡然。 “你今儿气性不小啊!”她轻哼一声,转到圆桌旁坐下来,扯了一颗荔枝吃起来。 “你让我怎么能气顺?”楚夫宴忿忿然,“我被人欺负得这么惨,你问都不问一句,你让我情何以堪?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本宫身边,可没你这样的刺儿狗!”秦晚心斜觑了他一眼,见他蔫头巴脑,便放缓了语气,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你不知道?”楚夫宴反问。 “我只知道,你四处浪,浪出了一身脏病,被你传染的女人,把你撕了一通!”秦晚心回,“其他的,还真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压根就没往下听吧?”楚夫宴苦笑,遂又咬牙切齿道:“这个顾九思,怎么去了一趟疯人监,倒跟脱了凡胎,换了仙骨似的,行事滴水不漏,连造个谣,都恰到火候!” “顾九思?”秦晚心的神情滞了滞,问:“她怎么了?” “我今日便是栽在她手里了!”楚夫宴恨声道,“本来我不知有多逍遥快意,就是因为她,我才落得如此狼狈!” “会有这种事?”秦晚心吃吃笑,“你该不是在说笑吧?” “这种时候,我哪里还有闲心说笑?”楚夫宴忍不住又要嚷起来,因为嘴张得太大,带动嘴角的伤口被撕裂,痛得咝咝直抽凉气。 “真的?”秦晚心一脸好奇,“快说来听听!” “当然是真的!”楚夫宴将事情讲了一遍,秦晚心听得满脸稀奇笑容。 “将门虎女啊!”她呵呵笑起来,“奉之养的好女儿!跟他一样是低调内敛,不显山也不露水的性子,倒比你家那丫头强多了!” “那自然是强的!”楚夫宴嘴角微微抽搐,“顾奉之不也是比我强吗?既然如此,你还要我在这里做什么?” “你怎么就跟奉之较上劲了呢?”秦晚心苦恼一叹,“你知道的,你和他,就好比我的左膀和右臂,少了谁,我都不自在的!你且消停些,别再生事了!你若是把事儿闹大了,对你可也没什么好处!毕竟,奉之劳苦功高,便算如今成这个样子,也依然是有影响力的,你可是不知,皇帝案前,参你的折子,一本又一本,都快压不住了!” “那你想法去压嘛!”楚夫宴俯身上前,将秦晚心圈在怀中,邪邪笑道:“你压我时力气那么大,还有什么是你压不住的?” “你这张嘴啊!”秦晚心戳了他一指,往他身上蹭了蹭,鼻间嗅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不由浑身舒畅。 “你真香!”她吸了吸鼻子,把头窝在楚夫宴怀里,如小鸟依人,十分乖巧听话。 “哪里有你香?”楚夫宴轻刮她的鼻子,笑道:“算了,我们不说那些烦心事,说点开心的,你前些日子,不是说脸上有了斑点嘛,我又新制了一丸药,对去斑甚是有效,你要不要试一试?” “当然要!”秦晚心眼波横流,娇滴滴道:“你快拿出来,我这几日瞅着那斑越长越大,都快烦死了!” “有我在,你有什么好烦的?”楚夫宴勾勾她的下巴,从怀中掏了一只小瓷瓶出来,又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秦晚心。 秦晚心接了水,倒出瓶中药丸,一饮而尽,鼻子吸了吸,忍不住又闭目微笑:“好香,啊,真的好香啊!” “你若睡上一觉,会愈发觉得芬芳!”楚夫宴伸手揽住她,轻抚她的后背,柔声道:“晚心,你累了,我们歇下吧!” “好啊!”秦晚心抬头看着他,目光飘忽迷离,两腮间红艳欲滴,嘴角微扬,是抑制不住的甜蜜笑意。 她抱紧楚夫宴,像喝醉酒一样,情不自禁,手舞足蹈,一边跳,一边咯咯笑,眉间眼梢,满是愉悦满足。 “好乖!”见她满目深情的凝望着自己,楚夫宴也满足的笑出声。 两人相拥而立,在大殿中晃啊晃,眼见得秦晚心一双美眸就要合上,殿外却突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太后,臣妇顾徐氏有要事求见!” 这声音犹如寺院的钟声,厚重而响亮,让秦晚心即将闭上的双眼,倏地睁开了。 楚夫宴不甘心,强硬的伸出手,把秦晚心的头往自己的胸前搂,同时附耳低:“晚心,我们累了,太累了,不要管她了!” 秦晚心在他温柔宠溺却又强硬笃定的声音里挣扎着,最终,她还是伸手推开了他。 “是奉之的母亲呢!”她摇头,“这位老夫人向来守礼,若无急事,断不会闯本宫的寝殿的!你且在这儿候着,本宫出去瞧瞧!” 第169章话说得真好听! 楚夫宴听到“本宫”两个字,眉心跳了跳,俯身恭顺道:“是,臣知道了!” 秦晚心摸摸他的头,笑了笑,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殿外,顾徐氏已经等得焦灼万分。 自看清书生递给她的那张“药单”,她就再也坐不住了。 心里一直以来的疑团,却也在那一瞬间,得到了解答。 太后竟被楚夫宴那厮迷了心智! 难怪啊,难怪她近来行事如此怪异,也难怪那厮,竟敢如此猖狂跋扈,在顾府近百人面前,大放厥词,全不在乎! 就在顾徐氏心急如焚,打算硬闯寝殿之时,秦晚心笑眯眯的走了出来。 “太后!”顾徐氏一个箭步上前,细细打量秦晚心。 “老夫人,您怎么了?”秦晚心笑意盈盈的看着她,“本宫的脸,有什么不对吗?” 顾徐氏下意识摇头。 没什么不对。 面前的秦晚心,十分正常,并无半点昏聩之相。 那个面首,纯粹是因为争风吃醋,在那里胡扯吧? 顾徐氏对着秦晚心发怔。 “老夫人?”秦晚心又叫。 “啊……”顾徐氏在她一叫再叫下,总算缓过神来,忙不迭的跪伏于地,嘴里叫:“臣妇参见太后!” “免礼!”秦晚心躬腰搀起她,眉眼间是一贯的温和笑意,说出的话,更是熨帖人心。 “老夫人,本宫都说过多少回了,这寝殿之中,又没外人,也不是朝堂之上,您这一把年纪,见了本宫,无须再跪!您知道的,这普天之下,除了皇帝,我便与奉之最亲,您是奉之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 顾徐氏讪笑,饶是活了一把年纪,仍不知如何应对太后这番话。 这番话,说的真真是好听啊! 可惜,做的事,却也真真是让人心寒! 顾徐氏心里怨怼,面上却作感动状,嘴里刻意说着奉承话:“这么多年,太后一直眷顾顾家,事事处处,都想着念着,可奉之退隐之后,却再没为皇家出力,老身着实惭愧啊!” “老夫人这是说哪里话?”秦晚心轻笑,“奉之为了皇家,一身伤病,原就该好生养着!再说了,他退隐,膝下不是还有三位小公子嘛,待他们成年之后,仍是我云安朝的威猛之将!这荣华富贵啊,少不了他们的!” 顾徐氏呵呵讪笑,直笑得脸上的肌肉都微微抽搐,嘴里不断客套着:“孙儿们都还小,这会儿就让太后费上心了,老身真是无以为报!” 这样的客套话,你来我往的,说了好几段,顾徐氏察颜观色,见太后头脑清晰,眼神清明,说起话来,条理清晰,思维敏捷,跟往常相比,并无半点异样。 但想到楚夫宴就在寝殿之中,顾徐氏想了又想,还是留了个心眼,客套之后,压低声音道:“太后,臣妇此行,有要事相告,此事,非同小可……”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看左右,又掠向珠帘之后,欲言又止。 秦晚心瞧出她的顾虑,淡淡一笑,抬步走向书房。 顾徐氏跟过去,关好书房的门,这才上前,低声说明来意。 “太后,还记得岳少青吗?” 听到“岳少青”三个字,秦晚心的笑僵在了脸上。 “一个早已作古的人,你提他作甚?”她面现不悦。 “因为臣妇今日刚刚获知一个消息,”顾徐氏答,“怀疑他尚在人间!” “尚在人间?”秦晚心倏地抬头,瞪大眼睛看着顾徐氏,唇角微微抽搐着,似是惊惧过度,又似忍俊不禁,表情十分怪异。 顾徐氏看不懂她的表情,只好继续说下去:“是的!有人在疯人监的地室里,发现了他的形迹!” “疯人监,地室?”秦晚心没忍住,哈哈大笑。 她似是十分开心,笑得前仰后合。 “太后……”顾徐氏无语。 这事有那么好笑吗? 就算时过境迁,云安帝已做稳这云苍江山,可是,说到以前的宿敌尚在人间,也不该是这种反应吧? 顾徐氏叹口气,默默的等秦晚心笑完。 秦晚心神叨叨的笑了一阵,忽然敛了笑意,正襟危座,神情凝重道:“老夫人,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顾徐氏苦笑:“老身怎敢?” “那么,你说的有人,是什么人?”秦晚心总算有了正常一点的反应,眉头紧皱着追问。 顾徐氏撒了个谎,回道:“老身也不知是什么人,昨夜有人夜入顾府,送来一纸信函,言明奉之出事和顾氏五虎失踪,都跟这岳少青有脱不了的干系,还说疯人监的地室,实际上是岳少青建的一处人间地狱,五虎他们,悉数被关在里面,更有这些年间失踪的朝臣,也被困其中,而一些大案凶犯,更成为其中的刽子手,拿他们作活体药人,手段之残忍狠辣,简直罄竹难书,惨绝人寰!” “竟有这种事?”秦晚心也似是被惊呆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顾徐氏,半晌,朝她伸出手,“信函拿来,让本宫瞧瞧!” 顾徐氏将早已准备好的书信呈上去,嘴里道:“老身已派人去查探,发现那里确实暗藏玄机,老身怕打草惊蛇,没敢行动,这才连夜入宫,面见太后,禀明此事!” “此事非同小可,你确是要及时说与本宫知晓!”秦晚心接过信,粗粗的掠了一遍,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眉尖微微一挑。 “这信里说,楚夫宴与岳少青勾结,为其走狗……”秦晚心抬起头,似笑非笑问,“老夫人,你信吗?” “老身不敢妄言!”顾徐氏摇头,“老身近来与楚大人有些过节,为公允起见,便不说对楚大人的看法了!此事是真是假,太后差人一查便知!” “老夫人高风亮节,素来不喜在背后论人是非……”秦晚心笑了笑,拍拍那张纸,道:“本宫这就派人去查!” “多谢太后!”顾徐氏跪地叩头,“五虎他们,就指望太后了!” “他们都是本宫的肱股之臣,曾为我云安王朝抛家舍业,如今陷入危境,本宫若是不管不问,袖手旁观,岂不是寒了天下猛士之心?”秦晚心正色道,“请老夫人放心,此事,本宫一定会一查到底,但凡与此事牵涉者,绝不轻饶!包括,楚夫宴!” 第170章股掌之中! “太后英明!”顾徐氏得到这样的回应,自是喜不自胜,叩头一再拜谢。 “老夫人,使不得啊!”秦晚心连忙起身扶起她,“你这把年纪,这么一拜再拜,岂不是折煞本宫!” 她这样体贴礼遇,顾徐氏少不得又要说些客套话,两人又说了会话,顾徐氏辞行出宫。 秦晚心捏着那张纸,立在书房中,若有所思的看着顾徐氏的背影。 那背影一如既往般挺拔刚毅,行走间脚步生风。 只是,到底是上了岁数的人,眼神不太好,又兼灯火昏暗,顾徐氏在经过宫门时,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铁娘子……到底是老了……”秦晚心唇角微扬,似笑,又似叹。 等到顾徐氏走出凤鸾宫,秦晚心也迈步走出书房,那张薄薄的纸页,攥在她的掌心,很快,便被团成皱巴巴的一团。 她回到寝殿,把这团纸重重的砸在楚夫宴的脸上。 楚夫宴正躺在塌上闭目养神,这纸团也并没有多重,可是,他却依然敏锐的意识到头顶那股滔天的怒气,手忙脚乱的爬了起来,惊惶问:“出什么事了?” 太后冷笑了两声,没回话。 楚夫宴紧张的展开纸团,一目十行,看到最后,面色如土,冷汗淋漓,扯着嗓子叫:“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怎么会有人……” “啪”地一声,一道清亮的耳光声响过,将他后半截话打落回肚子里。 “太后!”楚夫宴如丧考妣,“扑嗵”一声,跪倒在秦晚心面前,“微臣……有罪……” “你何止有罪?你简直罪大恶极!”秦晚心恨恨的唾了一口,伸出脚,用力踩在他的手腕上,猛力一拧。 腕上未经缝合的伤口,很快被踩得迸裂开来,鲜血汩汩而出。 楚夫宴痛得直哆嗦,却不敢动弹一下,由得秦晚心踩踏。 “这样大的罪过,你打算怎么赎呢?”秦晚心面色冷酷,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微臣……任凭太后处置!”楚夫宴喘息着,艰难的吐出一句话。 “是得好好处置你,不然,怎么对得起本宫的一品军候?更对不起顾家的铁娘子!”秦晚心唾了一口,“亏我这么信任你,把什么事都交给你去做,你却……楚夫宴,你就是一个死猪猡!” “太后说的对……”楚夫宴结结巴巴回,“小的……猪狗不如……求太后饶了小的这一次,让小的将功折罪……”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秦晚心恨恨的踹了他一脚,“今儿晚上,你就去赎罪吧!” “是!”楚夫宴跪地叩头,如捣蒜一般,磕得地板咚咚响。 秦晚心冷哼一声,总算松开了脚。 “自去领罪吧!”她丢下一句话,理了理长长的黑发,扭着腰肢,走向床塌,精美的绣花鞋,踩过楚夫宴腕上流出的血,把鞋上的那朵芙蓉,沾染得愈发猩红妖异。 楚夫宴跪在那里,视线随着那双带血的芙蓉绣花鞋走,每走一步,都让他心惊肉跳,他额间冷汗涔涔,一双深凹进眼眶的眼睛,此时却闪着狰狞的光…… 顾徐氏乘着马车,离开皇宫,回府的路上,眼皮一直在跳,跳得她心神不安,直到进了福寿院,还是眉头紧锁。 顾九自她入宫后,便一直提心吊胆的候着,此时见她面色有异,那颗心不由又往下沉了沉。 待顾徐氏坐定,她上前询问:“祖母,看您这神色,太后没信您说的话?” “不是!”顾徐氏摇头,“事关岳少青的事,哪怕是捕风捉影,她也会亲自派人去查验的!” “那祖母为何还愁眉不解?”顾九顿了顿,又道:“只要查到那处地狱,楚夫宴的罪行,是无论如何也洗脱不掉的!” “按理说是这样,可是……”顾徐氏犹豫着,忽地轻叹,“或许是我想多了,但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你看看这张纸吧!” 她把面首书生暗中递交给她的纸拿出来,递给顾九。 顾九粗粗的略了一眼,抬起头,问:“祖母,事实果真如此吗?” “在刚接到这讯息之时,我是信了八成的,”顾徐氏答,“因为似乎唯有如此,才能解释太后近来一些反常的决定,但见了太后之后,我却又拿不准了……” “太后……是什么情形?”顾九追问。 “说不好。”顾徐氏叹口气,把入宫后的情形,细细的说了一遍,最后问:“九儿,你说,她心里真实的想法,到底是怎么样?” “这个……”顾九失笑,“我并未见到她人,仅听祖母叙述,委实瞧不出什么!” “反正我觉得她怪怪的!”顾徐氏皱眉,“我现在想到她听到岳少青时的那个笑声,还是觉得心里发毛!这是大事啊,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听你这么说,是有点古怪!”顾九盯着手上的纸,又细细的看了一遍,半晌,道:“祖母也不用纠结于此了,她是正常还是不正常,也许等到明天,又或者后天,大约就可以分辨了!” “也是!”顾徐氏点头,“她若未受控制,今夜便会行动,最迟明天,就会听见动静,若是受控……” 她说到一半,突然又惊呼一声:“坏了!若她受到控制,那楚夫宴见事情败露,岂不是要狗急跳墙?那五虎他们,岂不是性命难保?我们这番告状,不等于害了他们吗?九儿,这可如何是好?” “祖母,不会有事的!”顾九苦笑摇头,“若是太后真被楚夫宴迷了心智,他们哪里还用得着跳墙?只须指使太后,将此事压下来,就说查无此人,子虚乌有,一句话,就堵了我们的嘴,限制了我们的行动!” 顾徐氏愣了愣,黯然点头:“也是!可是,他们要是怕我们暗中调查,还是会杀五虎他们灭口的!” “他们若想杀叔叔们,早就杀了,又何须等到今日?”顾九拧拧眉心,“他们根本就是……就是想囚禁他们,折磨他们,把他们当成板上鱼肉,笼中之兽,任意蹂躏玩弄……” 顾徐氏听呆了:“会这样吗?” “会!”顾九笃定道,“实际上,又何止叔叔他们?我们又何尝不是在他们的股掌之中?” “我们?”顾徐氏听得两眼发直,浑身冰凉。 第171章这是一场猫鼠游戏! “是,我们!”顾九道,“祖母,你应该还记得那个曾救走的楚夫宴和楚倾城的高手吧?” “记得!”顾徐氏点头,“这楚贼,也不知从哪得来这样的助力!连崇岭都奈何他不得,着实令人头痛!” “这助力,不是楚夫宴的!”顾九摇头。 “不是?”顾徐氏不解,“可是,明明是他救走了楚贼,上次也是他,救走了顾倾城!” “可他出手的时机,选的不对!”顾九道,“若是楚夫宴的人,早就出手了,不会让他平白的受这许多罪,而且……” 顾九顿了顿,苦笑道:“祖母,这人武功高强,天下少有,他在顾府来去自如,想杀我们,简直如探囊取物,容易非常!他若是楚夫宴的助力,别的不用做,只需把祖母和我都杀了,我爹又病着,这整个顾府,便落入楚夫宴和楚倾城手中,又何必费事,一救再救?” “说的也有道理!”顾徐氏点头,“那他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跟楚夫宴岳少青囚禁宋伯伯他们一样……”顾九叹口气,“他就是想玩儿!” “玩儿?”顾徐氏听得心里一颤。 “是,玩儿!”顾九艰涩道,“这是一场猫鼠游戏!猫在捉到老鼠后,是不舍得立刻咬死的,相对于杀掉老鼠,玩着,逗着,看老鼠疲于奔命的挣扎,那个过程,对于猫来说,才是最有趣的!” “那个高手,他明明可以杀掉我们,却从不跟我们起正面冲突,更不直接向我们动手,他只是抽空捅一下冷刀子,这刀子不会让我们死,却会让我们痛!他救走楚夫宴和楚倾城,只是为了让这两人活着,继续刺我们的眼,灼我们的心,让我们难受!比起站在明处的楚夫宴,这个高手后面的指使者,更危险,也更强大……”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顾府发生的这些事,也许,并非楚夫宴一人所为?”顾徐氏惊呆了。 顾九点头:“目前看来,我们的敌人,最其码有两拨!实际上,这场猫鼠游戏,应该从父亲坠马那天就开始了!既能让父亲坠马,就能想法杀掉他,但最后呢,父亲没有死,傻了,五虎也没有死,被关了黑牢,接下来,是我娘亲和我,顾家的人,接连出事,祖母因此心力交瘁,让顾家的每个人,都活在痛苦煎熬挣扎之中,这才是那个幕后的人,真正想看到的!” “还会有谁?”顾徐氏听得惊心动魄,面色苍白,她眉头紧皱,喃喃道:“还会谁呢?” “父亲昔年在朝为官,又曾深得圣宠,风光无两,眼红嫉妒的人,应该不在少数!”顾九道,“这么凭空猜测,怕是猜不出来的,当务之急,还是要设法救出叔叔伯伯他们……” 顾九说到这儿,不由又是头痛。 如果太后正常还好说,但太后要是真被楚夫宴控制,那么,以顾府目前的力量,想救五虎,简直难上加难。 最要命一点,是如果太后不许你查证,你私下里去查,被楚夫宴盯上,一纸违逆的圣旨压下来,处境将更加艰难。 实际上,就算太后不加阻拦,想从楚夫宴的管辖地挖出那处人间地狱,只怕也难如愿。 昨晚他们是被赵世勇带进去的,而经此一事,那位赵大人,是指定会被楚夫宴灭口了,而顾徐氏派去查找的那处洞口,也已经被黑火炸得面目全非,到处都是山石大坑,不辨方位,又怎么去挖? 便算挖得出来,那处地狱只怕已被销毁,静安山方圆数十里,又连接着好几座山峰,山洞到处都是,想再造一处地狱,对那帮鬼来说,应该也不算难事。 顾九越想越觉得烦躁,原以为找到楚夫宴,除了这厮,便大仇得报,谁承想,如今这局势,愈发扑朔迷离了! 她这边因为这种种事,想得头痛愈裂,顾徐氏那边也似被惊呆了,两眼发直,嘴里一个劲的念叨着她说过的话。 “猫鼠游戏……猫……老鼠……猫……鼠……” 她念着念着,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下一瞬,突然抚着胸口咴咴直喘,面色青紫,手脚不断抽搐着。 顾九吓了一跳,看她这情形,应该是心脏病发的征兆! 她急慌慌的跑出去叫人,好在老吴就在隔壁房间里守着顾奉之,听见她的叫声,一个箭步冲出来,扑到顾徐氏面前。 顾徐氏已经开始翻白眼。 吴大夫紧急施救,从她的怀里掏出一只黑色瓷瓶,取出一粒药丸,塞在顾徐氏嘴里,顾九这边已备好温度合适的水,也忙端到她嘴边。 药丸吞服过后,顾徐氏总算缓过气来。 “祖母,你可吓坏我了!”顾九握着她的手,一颗心嘭嘭直跳。 “没事,老毛病了!”顾徐氏拍拍她的手。 “可这老毛病好久没犯了!”老吴关切道,“老夫人,您一向心宽,候爷出事都没惊着您,今儿是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累了,我歇一歇就好!”顾徐氏神色萎靡,恹恹的躺在那儿,看着顾九,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是没说,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顾九只一掠间,便察觉到她的异常,但见她神情疲惫,满目萧索悲凉,最终,还是把话又咽了回去。 “夜深了,祖母歇息吧!”她站起身,低低道:“我叫桂香过来,帮您洗!” “好!”顾徐氏沙哑着嗓子,应了一声,“你也歇下吧!对了,我让桂香把跨院的听雪堂收拾出来了,那儿离我这儿近,有什么事,也好相互照应!” “是!”顾九点头,“我听祖母的!” 顾徐氏弯弯唇角,回了她一个牵强的笑。 顾九暗叹一声,转身出门,刚到玄关处,身后顾徐氏又叫:“九儿!” “嗯?”顾九回头看她,“祖母还想说什么?” “你走吧!”顾徐氏看着她,眼眶通红。 “啊?”顾九微怔。 “离开顾府,逃离这场猫鼠游戏!”顾徐氏挣扎着坐起来,急急道:“你,带上萧然悠然,还有玄峰玄裳,你们一起逃!我会想办法把你们送出去,你们逃得远远的,逃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隐姓埋名,生活下去!你的弟弟妹妹们,就要你照料了,许氏和孟氏,终究是不成事的……” 第172章过去的伤心事 “祖母!”顾九叹口气,打断她的话,“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呢?”顾徐氏哀哀的看着她,“我们总不能都死在这里吧?” “都死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啊!”顾九笑,“大家一起上路,热热闹闹的,还能搭伴吵个架绊个嘴唠个磕,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顾徐氏本来是满心悲伤抑郁,听她这么一说,不由哭笑不得。 “谁让祖母先胡说?”顾九低笑,“祖母,咱们顾家,可是名将府邸,向来是只知进不知退,宁流血不流泪,如今祖母却让我不战而逃,岂不辱没了家风?” “可能维护家风的男人们,死的死,残的残,剩下我们这些老幼妇孺,又能如何?”顾徐氏不知想到什么,满面黯然,哀叹不绝,“名将之家,尽剩下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除了掩面而逃,委实没有别的出路了!这种时候,还讲什么风骨?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祖母,您怎么了?”顾九走上前去,在床边坐下来,怔怔的看着她。 顾徐氏与她对视,满目沧凉悲伤。 “我知道我不该问的……”顾九握住她的手,“可是,祖母,您刚刚到底想到什么了?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萎靡沮丧?您可是铁娘子啊!当年您和父亲,被敌军生俘,关进黑牢吊打,处境不知有多艰难,您依然可以带着父亲逃出生天,今日怎么……” “不要再说了!”顾徐氏突地坐起,一双枯瘦双手倏地袭出,牢牢的捂住了她的嘴。 “呜呜……”顾九没料到她的反应会那么大,不由目瞪口呆。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顾徐氏神经质的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越到最后,声音越小,好像生怕惊醒了什么。 但该醒的,还是醒了。 尘封已久的记忆,汹涌而来,冲击着她枯瘦身体上的每一根脆弱的神经,她抱着头,发出凄凉的悲鸣,泪水潸然而下。 “祖母……”顾九呆呆看着她,想了想,展开双臂,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她轻轻抚着顾徐氏的后背,低柔道:“如果祖母不愿想起,那就重新忘了吧!不过是一场恶梦罢了……” 她生恐顾徐氏太过激动,再触发心疾,当下便决定用催眠手法将此事封存。 但顾徐氏却缓缓摇头。 “这不是一场梦!虽然过去了那么久,久到让我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恶梦,但现在我是彻底明白了,这不是一场梦!太可怕了!那只猫……太可怕了……” “猫?”顾九愕然,“祖母,那只猫,跟现在这一只,有关系吗?” “现在这一只……”顾徐氏怔了怔,随即苦笑摇头,“没有!哪里会有关系?那只猫已被你祖父斩杀,头颅高高挂在旗杆上……是我亲手挂上去的……” “那猫既已死了,祖母为何还惊惧至此?”顾九愈发迷糊。 “因为老鼠也死了……”顾徐氏对着她笑,一向肃冷威严的双眸,此时充满着痛苦无助和绝望,“老鼠,被猫玩死了……如今,这戏,又唱到这儿了……” “九儿,祖母老了,那样的痛,经不起第二次了!我宁愿自已做那只老鼠,被抽筋,剥皮,被凌迟,活剐,下油锅……无论做什么,我都愿意,我愿意的,我愿意替代他的……可是……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啊!” 她说到最后,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地动山摇。 外面值守的顾崇岭和桂香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吓得一起跑进来察看。 顾九朝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进来,自己则把顾徐氏抱在怀里,由得她尽情发泄痛哭。 顾徐氏哭够了,带着满面泪痕,昏昏沉沉睡去。 顾九帮她盖好了被子,蹑手蹑脚退出来。 “老夫人怎么了?”顾崇岭和桂香急急过来问。 “好像是想到了过去的伤心事。”顾九捏捏眉心,揉揉耳朵。 不得不说,在这样的冷而枯寂的冬夜,听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对灯哀嚎,对她来说,也是一种精神折磨。 回到听雪堂,顾九的耳边,还回荡着顾徐氏的哭泣声。 那样惨痛的悲恸欲绝的哭声,让她头皮发麻,遍体冰凉,虽然屋内已被桂香拿炭火烘得温暖如春,她还是觉得有一种彻骨的寒意,在四肢百骸游走,游得她一整夜恶梦不断。 梦中,她和顾家人全都被抓到了药人监,剥光了衣服,扔在那黑台上。 楚夫宴和楚倾城拿了亮闪闪的刀斧,狞笑着要剖她的心,挖她的肝,揪她的肺,还把她的肠子扯出来,看看能不能绕地球一百圈…… 顾九吓得手足抽搐,奋力挣扎,却丝毫动弹不得,只是尖声大叫:“不能绕一百圈的!一看就知道不能的!不要绕了,不要绕了!啊!” 但楚夫宴和楚倾城如何肯饶过她? 两人狞笑着,一人往外扯,一人向外猛拉,拉扯得她魂飞魄散,眼见得自己就要灰飞烟灭,耳边忽然有人急急叫:“二小姐,二小姐你怎么了?快醒一醒啊!” 顾九打了个激灵,翻身坐起,看到面前桂香急惶的脸,一颗高悬的心,总算回归原处。 “二小姐,你可算醒了!”桂香松了口气,拿着帕子,拭她额角的冷汗,一边嘀咕着:“你这是做恶梦了吧?” “是太累了!”顾九搓了搓脸,轻揉额角。 “是够累的!”桂香点头,“老夫人也累坏了!昨天夜里,也做恶梦了,在梦里一直哭叫,听着真叫人揪心!” “她都叫了些什么?”顾九问。 “听不清!”桂香摇头,“但瞧那样子,不知有多心痛!中间又犯了一回病,还好吴大夫一起在,喂她吃了些药,打那会儿,就没再睡,今儿天还蒙蒙亮,她就起来了!” “她这个年纪,这样可吃不消!”顾九叹口气,披衣下床,“我去瞧瞧她!” 她心里担心顾徐氏,草草洗了脸,拢了拢头发,便往福寿院去。 第173章贤儿是谁? 待进了正厅,却没见到顾徐氏,婢子桂影正在房中忙活着,见她进来,笑着向她福了一福,道:“二小姐来了!奴婢正要去请你过来用早饭呢!” “祖母呢?”顾九问。 “在厨房!”桂影回。 “厨房?”顾九微怔。 “是啊!”桂影笑回,“老夫人凌晨醒来,再难入眠,嘀咕着好久没下厨了,便撸了袖子,去找白大厨了,你瞧这几大蒸笼,里头的菜,可全都是她做的!” “祖母竟然会做饭吗?顾九掀开蒸笼,各式菜系,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何止会做?”桂影笑,“还是一把好手呢!昔年大公子还未走失,最爱吃她做的甜品,每次哭闹,只要说祖母做甜品了,他立时就不哭了!” “大公子……”顾九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下一刻便意识到,桂影嘴里的大公子,指的是顾奉之和林静姝的第一个孩子,自已那个走失的兄长,顾沐霖。 “要是大公子没走失,这会儿,也该有二十岁了!”桂影忆起旧事,无限感伤,“如果他还在,应该也跟候爷一样,成了英武的大将军,一定没人敢在咱们府里撒野!”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顾九轻叹一声,道:“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倒罢了,千万不要在老夫人面前说,说了也没什么用处,不过徒增伤感罢了!” “是,二小姐!”桂影恭顺点头,“奴婢也没敢在老夫人面前提,这是她的心病!只是昨夜听她哭叫,嘴里唤着霖儿,又唤着贤儿,就这么反反复复的叫了一晚上,叫人听着好生难过!” “贤儿?”桂香一怔,“她昨晚又叫贤儿了?我怎么没听到?” “那时你困极睡着了!”桂影回。 “贤儿是谁?”顾九问。 “不知道!”桂香和桂影一齐摇头。 “那怎么听你们说起来,好像很熟悉的样子?”顾九好奇道,“老夫人经常叫这个名字吗?” “不,夫人很少叫的!”桂影道,“我自打进府,算上这一次,也只有三次罢了!” “是的!”桂香点头,“这个名字,比起大公子,更让她伤神,大公子在她心情好时,还是聊得的,但这个名字,却是提都不许提!” “连老候爷都不能提呢!”桂影附和道,“我听到的其中一次,就是因为老候爷提了一句贤儿,老夫人本来和颜悦色的,立时变了脸,逮着候爷,一阵痛骂!候爷平时也不是个好脾气,不过,那次由得她骂,一声不吭!” “竟有这种事?”顾九愕然,“那个贤儿,是祖母的儿子吗?” “不知道!”两个婢女又一起摇头,“连候爷都不准提,我们这两个贴身婢女,听了也就忘了,这也就是跟二小姐聊一聊,要是其他人在,可不敢乱讲的!”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贤儿一定是老夫人特别疼爱亲近的孩子!”桂香又添了一句。 “孩子?贤儿也是个孩子吗?”顾九问。 “应该是!”桂香点头,看向桂影,“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是!”桂影附和,“就算不是儿子,也一定跟老夫人有着很深的关系!每次唤起这个名字,老夫人都肝肠寸断的……” “嘘……别说了!”桂香伸腿踹了桂影一脚,桂影扭头一看,见顾徐氏正往这边来,赶忙闭了嘴。 顾九也不再问,转身迎上去:“祖母,您不好好休息,怎么想起来下厨了?” “空着难受!做点事,劳累一点,省得胡思乱想!”顾徐氏回。 “是!”顾九扶她坐在桌边,道:“如此说来,祖母是想通了?” “不想通又怎么样?不过是多难受一点!所以,索性不想了!”顾徐氏呵呵笑,“昨晚,祖母吓到你了吧?” “我知道,祖母忆及旧事,心中惨痛,一时伤心罢了!”顾九笑回,“只要这股子难受劲儿过去,祖母自会恢复原状!” “因为有你,我才有恢复的力气!”顾徐氏看着她,自嘲的笑,“九儿,祖母是真心没料到,到最后,陪着我受这等煎熬的人,竟然是你!只是,苦了你了!” “我倒觉得是我的福份呢!”顾九笑,“能跟祖母一起,守住父亲,守住这个家,我很开心!至于苦不苦的,比起父亲那些战死沙场的兄弟来说,我们所过的每一天,都是白白赚来的!所以,生死什么的,尽人事,听天命就好了!” “你这性情,倒是跟你父亲无二致!”顾徐氏面露赞赏,“我只说他把你宠坏了,没想到,你只是不显山不露水罢了!” “祖母过奖!”顾九呵呵笑。 顾徐氏是不知道,她眼中的那个孙女儿,早已间接死在自己的手上。 但这事儿,到现在,是彻底翻篇了。 不管顾徐氏之前如何,她都不会再计较,重要的是,她今后如何。 “对了,怎么没见父亲?”顾九错开话题。 “他正睡着”顾徐氏回,“昨儿夜里,我又哭又叫,惊着他了,他跑到我床前,眼泪啪啪的往下掉,虽然他还是什么都记不起,但我知道,就算他傻了,心里还是记挂着我这个母亲的!他是见不得母亲受苦的!” “那是自然!”顾九点头,“父亲早晚会醒过来的!” “若是候爷醒了,那一切便都迎刃而解了!”桂影忍不住又要幻想如果。 幻想虽然不好,但对于处于艰难逼仄中的来说,也是一种安慰。 最其码顾徐氏听了这话,精神明显变好了。 祖孙俩边吃边聊,互相说着鼓劲的话,比起昨晚的凄凉悲伤,气氛明显要活跃很多。 正吃着饭,就听外头一阵脚步声响,一人风风火火而入,却是顾崇岭。 “老夫人,二小姐!”他满面兴奋,喜滋滋道:“有好消息!” 顾九倏地站起来,紧张问:“可是,楚夫宴出事了?” “二小姐料事如神啊!”顾崇岭快意大笑,“那贼厮可算遭到报应了!” 第174章大仇得报? “怎么个报应法?快说快说!”顾徐氏也激动得站起来。 “属下刚从宫里得来的消息,说是昨儿晚上,老夫人您刚出宫没多久,这贼厮便被太后一顿打骂,扔去了天牢!”顾崇岭喜不自胜。 “真的?”顾徐氏没料到好消息会来得这么快,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老夫人,千真万确!”顾崇岭用力点头,“属下怕消息有误,一大早就跑去大牢查验,可是亲眼瞧见他被关在里头,鼻青脸肿的,活脱脱一只丧家之犬呢!” “恶人有恶报啊!”顾徐氏长舒一口气,面露笑容,“这厮是自作孽,不可活!太后给他那样的恩宠,他怎么作,太后都护着,可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跟那岳少青搅在一处!那可是太后的大忌啊!” “他这回算是踩到雷了!顾崇岭呵呵笑,“跟岳少青同流合污,那就等同于谋逆造反,太后此番,绝不会轻饶了他!” “那疯人监那边,可有动静?”顾九在旁问,“太后可曾派兵围剿?” “这个……暂时还未得到消息!”顾崇岭摇头。 “九儿,你太心急了!”顾徐氏笑,“那一处魔窟,既由岳少青经营建设,必是机关重重,没有十足的把握,太后是不会贸然动手的!” “再者,这疯人监既是岳云熹派人筑建,其中机密之处,也只有岳少青知道,狡兔三窟,若是操之过急,极易打草惊蛇,让他望风而逃!” “可是,如果说打草惊蛇,那太后那么快发落楚夫宴,岂不也是打草惊蛇?”顾九皱眉思忖。 “二小姐想多了!”顾崇岭乐呵呵回,“他被定的罪名,可是忤逆太后,对太后无礼,殿前失仪!大家都知道这贼厮狂,他今日被押入天牢,人人拍手称快!那岳少青想必也不会多想的!” “是的!”顾徐氏轻拍顾九的肩,“太后行事,向来是滴水不漏,你是没见识过她的手段,当年连先帝……哎呀,扯远了!总之呢,这回太后是动真格的了,咱们呢,就等着看好戏吧!” “被这贼厮恶心这数日,今日总算能舒口气了!”顾崇岭撸撸袖子,“老夫人,你们先吃着,我这忙着回来报信,还没来得及好好损他呢!属下这再回去,今儿什么事都不做,只做一件事,痛打落水狗!我今儿不把他骂得口吐鲜血,我绝不回府!” “你啊!”顾徐氏喜气盈盈,也不阻拦,只说:“要不吃了饭再去骂吧?” “不吃!我现在一肚子的气,就指望他来泄了!老夫人,二小姐,我这就去了!”顾崇岭说完,冲两人挥挥手,又一阵风似的去了。 “这孩子!”顾徐氏笑着摇头,扭头见顾九一幅若有的思的模样,含笑问:“九儿,想什么呢?” “啊,没什么!”顾九轻笑摇头,“只是有些回不过神来!昨儿还为对付他绞尽脑汁,今儿事情就解决了,像在做梦一样!” “有太后出手,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顾徐氏又笑又叹,“这云苍这么大,全都是皇家的!踩死一只走狗,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也是!”顾九点头,“那么,恭喜祖母,大仇得报!” “同喜!”顾徐氏牵住她的手,重又坐下来,喜滋滋道:“如此说来,我今儿这饭倒是做对了,这是庆功饭啊!这饭可不能独享!桂香!” “奴婢在!”桂香俯首听命。 “去把孟氏和许氏还有孩子们都叫过来一起吃饭!”顾徐氏吩咐,“这样的好消息,要说与她们知晓!” “是!”桂香点头,飞快的去了。 不多时,孟淑静和许心秋各自带着孩子过来了。 顾徐氏把楚夫宴入狱的事说了一下,许心秋听得激动异常,泪盈于睫,再三确认:“老夫人,您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顾徐氏点头。 “这可算熬到头了!”许心秋喜极而泣,“这些日子,就因为这贼厮,妾身每日里连觉都睡不好,总怕他会对孩子下手!” “谁说不是啊?”孟淑静难得的跟许心秋保持一致,“妾身也是提心吊胆,那楚贼心黑手辣,着实让人头皮发麻!” “你还知道害怕啊?”顾徐氏终是看不惯她,挤兑了一句,“老身还以为,你胆大能包天呢!” “妾身……知错了!”孟淑静缩缩头,“妾身眼皮子浅,旁人给点好处,又给点好脸,就忘了这些人实际是包藏祸心的!妾身……太笨了!” “你不是笨,你是聪明过了头!”顾徐氏轻哼一声,“孟氏你记住,不管奉之怎么对你,你终究是他的人,你的孩子,是他的骨肉!如今顾府人丁单薄,这府里的孩子,便是我眼里的珍宝!我虽然不喜你,但是,这些孩子,在我眼里,却是同等重要不分厚薄的!” “是!”孟淑静鸡啄米似的点头,“这些道理,昨日二小姐也说给我听过!自家的孩子,能指望的,还是自家的当家人,哪敢去指望外人呢!” “你能想通这件事,再好不过!”顾徐氏面色稍霁,“但你这性子,素来不够沉稳,我怕你带不好他们,今儿你收拾收拾,把裳儿和峰儿送到福寿院来吧!” “啊?”孟淑静本来一直低眉顺眼的,此时却陡然抬头,颤声叫:“老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祖母是想让你帮忙分担些家事!”顾九犹豫了一下,还是抢在顾徐氏面前开口。 顾徐氏一怔,不解她的用意。 顾九抱歉的对她笑了笑,继续说下去:“你性子虽不沉稳,但嘴上的功夫却是不差,这也到年底了,有些外债收不回来,祖母寻思着让你帮着你收一收!” “让我去收外债?”孟淑静的注意力很快被顾九带走。 “不派你,还能派谁?”顾九轻叹,“我一出未出阁的姑娘,不好抛头露面的,四姨娘一向面皮薄,若去讨债,没准能让人气哭了!祖母一个当家人,更不适合出面,这算来算去的,顾家能用的人,可不就只有你了嘛!” 第175章怂样儿! “那可不是?”顾徐氏这时也明白顾九的意思,轻哼一声:“孟氏你别的长处没有,就这张嘴利害得紧,你若去讨,谁敢不给?你怕是要活活聒躁死人家!” “这个……”孟淑静笑,“别说,我倒没发现自己还有这长处呢!” “奉之出事,这各个商铺,也是一团乱,大家有力的出力吧!”顾徐氏一本正经道,“许氏,日后帐面上的事,你也跟着多操心些!” “是!”许心秋因为识文断字,本就在做这方面的事,当下低顺应承了一句。 “孟氏,这孩子放到我福寿院,你可放心?”顾徐氏又看向孟淑静。 “有老夫人亲自照料,妾身哪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孟淑静面上阴霾尽除,笑逐颜开。 “嗯,那今儿就送过来,明儿你收拾一下去催帐!”顾徐氏吩咐,“出去讨债,不光用脑子,还是个体力活,你放心,老身不会让你白辛苦的!你跑这差事,自然会有额外的报酬付给你的!” “哎呀,老夫人,妾身做的是自家事,谈什么报酬啊!”孟淑静心结既除,满嘴谄媚之语,用感恩涕零来形容,毫不过分。 顾徐氏轻叹一声,扭头去看顾九。 顾九吐吐舌头,对她挤眼睛。 顾徐氏轻哧一声,也不由轻笑。 如果说刚才不明白顾九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会儿,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同一件事,用不同的方法,结果一样,但效果完全不同。 如果刚刚她强行把孟氏的两个孩子夺过来,这会儿早就哭哭啼啼不欢而散了,心里一定还会忌恨她。 但顾九这轻飘飘的一番话,却是两生欢喜。 不过,她倒没料到,顾九会这么轻易的放过孟淑静。 毕竟,以前,孟淑静可没少欺负她。 她本来还想着,若是顾九回来后,出于积怨,对孟氏的两个孩子不利,她要怎么缓解这个矛盾,孟氏她是不管,但孩子却是顾府的人。 现在看来,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这个孙女,心胸远比自己宽广。 对仇人,她是有仇必报,但对于孟淑静这样的小虾米,她压根就懒得计较。 日后,便算奉之醒不过来,自己老迈,有这样的一个人掌管顾家,她死也瞑目了! 其实,她真心想多了。 顾九倒真没有那么宽广的心胸,就这么轻松原谅孟淑静这种尖酸刻、踩高拜低的女人。 她只所以放过她,不过是因为目前顾府的形势特殊,她不想把这个人送给对方作炮灰。 再者,若只是孟淑静一个人,她也无所畏,一个只知搬弄是非的浅薄妇人,就算楚倾城拉了去,也不起什么作用。 说到底,还是因为那两个孩子。 顾九再不喜欢那两个孩子,但他们终究还是孩子,又是顾奉之的孩子。 如今顾府男丁单薄,顾奉之又成那幅模样,她总不能眼睁睁的看他们跟他娘一样,被扔去当炮灰,这太残忍。 当然,最主要一点,还是因为,孟淑静虽然曾经欺辱过她们母女,但在谋杀林静姝这件事上,她并未参与,顾九也真心懒得跟一个烂泥样的的妇人计较。 刚才贸然开口,顾九还怕顾徐氏嫌她多事,不与她商量,现在见她面现满意,便知自己做对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一顿饭,大家吃得十分愉悦舒爽。 孟淑静也确实有一张巧嘴,虽然有时惹人讨厌,但却颇会凑趣挑气氛,堪称古代后宅的段子手,嘴里逗趣的话一段又一段,又有四个孩子在那里搞怪,一时间,福寿院里欢声笑语,气氛融洽异常。 下人们久未见主人展颜欢笑,听到这笑声,心里也都一松。 主子日子好过,下人们的日子也自然好混,哪怕犯了点小错,偷了点小懒,主人心情好,至多笑骂一句,也不会过多计较。 大家心情一下子都变得明媚阳光,一向沉闷的顾府,也陡然变得热闹欢腾。 相比之下,宁心院就显得有些死寂安静。 事实上,从半夜里,楚府的小厮来报信时,这院子里的人,便集体变成了哑巴。 这个莲花圣女的名号,是楚夫宴从太后那里请来的。 现在,楚夫宴失了恩宠,触了圣怒,被打入了天牢。 而这莲花圣女空有其名,连册封大典都还没来得及进行。 背靠的大树倒了,树上的猴子再无容身之地。 兰婆愁得茶不思饭不想,一夜之间,想了几百几千条退路,最后全被楚倾城否决。 “秦家的人,不会管我们!他们本身还不是靠着那位太后活着?” “太后想要你三更死,你绝活不到五更!” “挣扎什么啊?没的叫人笑话!成王败寇,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 楚倾城的话,一句又一句,跟玩儿似的甩出来,一边甩,一边笑得前仰后合,惊得一众下人目瞪口呆。 他们可笑不出来。 他们这些人,全是从楚府派过来的,跟顾家的人,可没有半点交情! 要是这位大小姐出了事,他们哪个都活不成! 正惊惶之际,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完了,催命的来了!”一名家丁两腿发软,忙不迭的往屋子里跑,被兰婆瞧见,一巴掌又掴了回去。 “大人和小姐白花花的银子养着你们,就是让你们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吗?”她虽然内心也极焦灼不安,却仍努力装出气定神闲的模样,怒斥下人,“瞧你那怂样儿!” 家丁咽了口唾液,终是没敢还口。 楚倾城瞧见这阵势,只是不住冷笑。 门外,敲门声继续,一声又一声,似是在催命。 “大小姐?”兰婆看向楚倾城。 这一看不要紧,看了之后,两腿立时打起摆来。 刚才还淡定自若嚷嚷着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的楚倾城,此时已瘫软如泥,像只受惊的老鼠般,在躺椅上瑟瑟发抖。 “大小姐……”兰婆挣扎着走过去,抱住她。 然而再怎么怕,这门还是要开的。 第176章好像有点不妙呢! 再不开,外面的顾九就直接叫人拿斧头劈了。 在顾府的地界,一个野种,还敢耀武扬威,实在欺人太甚! 但顾九今日来,却不是像顾崇岭那样,想痛打落水狗,好生的出一口恶气。 她只是单纯的想来了解一下楚倾城背叛顾家的心路历程,顺便,也把这出阴谋,从头到尾理一遍。 虽然楚夫宴已入狱,但她心里,却有太多的疑团未解。 连敲数次,无人应声。 顾九这边提气扬声:“楚大小姐,你不至于怂到这个程度吧?你以为这扇门,能拦得住我吗?” 门内,楚倾城神情紧张,嘴唇急颤,一双乌眸,失了往日的明丽妩媚,只余恐惧惊惶。 她死死的盯住大门,一言不发。 顾九轻叹一声:“楚倾城,你知道的,这门拦不住我的,你这个优雅的大小姐,别逼我动粗好不好?” 楚倾城喉咙中咕噜一声,似是悲呜,又似是咒骂。 但不管是什么,她最终还是命兰婆去开门。 顾九进门,还没来得及张嘴说话,便被楚倾城惊天动地的哭叫声惊得目瞪口呆。 这出涕泪交加痛悔不堪的戏码,倒也不陌生。 在秦宁心刚死时,她就已经表演过一遍了。 顾九寻了只凳子,耐心的等她杀青。 但这一回,楚倾城似乎演得很嗨,也很投入,投入到,不想从戏里走出来。 上一次,她痛哭流涕,虽然也并非诚心认罪,但那眼泪鼻涕,绝对是真的。 这一回,雷声虽大,雨点却小,听着哭声震天,痛悔异常,但实际那眉梢眼底,却没有半点悲伤惊惧。 不光不惊惧,偶尔还有得意嘲笑的神色一掠而过。 当然,她掩饰的很好,若不是顾九出于心理医生的职业病,下意识的想要去读取她的微表情,根本发现不了。 顾九看得心里“咯噔”一声。 好像有点不妙呢! 楚夫宴可是她背靠的一棵大树。 如今这大树已倾,失宠于太后,兔子死于猎人之手,狐狸还会悲伤,她这与这大树同呼吸共命运的小猴子,好像悲伤得不够! 顾九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看到最后,她一句话也没说,扔下正演得入戏的楚倾城,转身就走。 兰婆见她突然起身,吓了一跳,以为她要动手,却没料到,顾九阔步走出大门,连头都没回。 她走了,她带来的那些护府兵自然也飞快相随。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偌大一个宁心院,重又恢复死寂安静。 “她这……”兰婆看傻了眼。 低头再看自家小小姐,眼前更是一阵阵发晕。 刚刚还哭鼻子抹眼泪怂得要死的楚倾城,这会儿又是一幅慵懒无所谓的模样。 兰婆愁闷的叹口气。 这都玩的哪一出呢? 顾九出了宁心院,直奔福寿院,去寻顾徐氏。 顾徐氏正陪着顾奉之喝茶,见她急匆匆过来,笑道:“咦?怎么这么快?该不是那小妮子吓昏过去了吧?” “她没有吓昏!”顾九摇头,“事实上,她一点都不害怕!” “不害怕?”顾徐氏一怔,“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顾九道,“但我可以确定,她一点都不害怕!我担心事情有变,祖母,我们不能再给楚夫宴翻身的机会,不如,趁着这时机,动手吧!” “你是,想暗杀?”顾徐氏愣住。 “是!”顾九点头,环顾左右,压低声音道:“这是最好的时机了!” “可是,他本来就已经逃不掉了!”顾徐氏犹疑着,“九儿,我们再去暗杀他,不是多此一举吗?你到底发现了什么?楚倾城……我听下人讲,她一直哭叫求饶,不是吗?” “她是哭叫求饶,可是,她心里却无半点畏惧之意!”顾九强调。 “这个……”顾徐氏有些摸不着头脑,“九儿,她既然哭叫求饶,这本身就是畏惧啊!你怎么看出来她不害怕的?” 顾九无语。 她总不能跟顾徐氏说,她是通过微表情观察,得出的结论。 但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此事,必然会生变! 顾九想了想,说:“祖母,我也说不出我是怎么看出来的,我只是有一种不祥的直觉!” “九儿……”顾徐氏看着她,“你知道的,这楚贼便算是现在就死,祖母也是嫌晚!可是,他把咱们家害得家破人亡,鸡犬不宁的,若是这么利落的杀了他,岂不是便宜了他?” “我知道祖母的意思,你是想让他被审判,让他的罪行,昭告于天下,以洗涮我顾府之耻辱,为我父亲和宋伯伯他们出一口恶气!”顾九表示认同她的想法,“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不要他的性命,只是废了他,留着一条残命,等待审判,这样,可以吗?” “看来,你这个直觉,让你非常不安啊!”顾徐氏看着她笑。 “的确!”顾九点头,“祖母,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那祖母就听你的!”顾徐氏拍板决定,“想废一个人,法子可多得很!祖母这就安排下去!” “祖母让那人机灵些,谨慎些!”顾九强调,“您也知道,楚夫宴本身就钻营那些下毒之道,别让他瞧出了端倪!” “他再毒,却也是毒不过后宅的妇人的!”顾徐氏笑回,“你祖母我啊,执掌后宅这么多年,又见惯了后宫里的各种稀奇事儿,别的不敢说,就这让人变成废人的法子,没有一千,也有一百,哪一种,都够他喝一壶的!” 这一点,顾九倒是认同的。 最毒妇人心,这后宅后宫中的妇人,更是毒上加毒,为了争宠,无所不用其极,女子的心思,阴柔又细致,顾徐氏想到的法子,必是既隐蔽又毒辣的。 想到楚夫宴很快就可以变烂泥一堆,顾九在宁心院里悬起的那颗心,总算放下来。 “我自然是信祖母的!”顾九笑回,“祖母这样的老将出马,一人能顶我十个呢!” “我可顶不了你十个!”顾徐氏也笑,“你这孩子啊,眼毒,谁都别想在你眼皮子底下使诈!好了,你先坐着,陪陪你父亲,我去安排着!” 第177章实在太过份了! 她说完匆匆走出去,自去安排。 顾九松了口气,坐下来,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见顾奉之面前的茶杯也见了底,便又给他续了一杯。 顾奉之呆怔怔的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往嘴边送。 “父亲小心!”顾九忙出言阻止,“刚续的热茶,小心烫嘴!” 顾奉之的手顿了顿,茶杯停在嘴边,他睁大眼睛看顾九,看着看着,突然咧开嘴,笑了。 “乖……”他向顾九伸出手,“九儿……乖……” “父亲?”顾九惊喜莫名,“你认出九儿了?” 顾奉之不回,端着杯子的手,肆意前伸:“九儿,喝……茶!” “啊?”顾九看着已送到自己嘴边的茶,激动莫名。 他不光叫了她的名字,还知道让她喝茶,再联想到夜里,他抱着顾徐氏落泪,这一切,是不是说明,顾奉之的记忆,真的在缓慢恢复中? “喝茶!”顾奉之见她不吭声,把茶杯往上扬了扬,一直扬到她的头顶。 “好,我喝!”顾九抬头伸手接茶杯,不想,手还没触到茶杯,顾奉之的手便松开了。 茶杯直直的跌落在顾九头顶,滚烫的茶水淋了顾九一头一身。 而那落在头上的茶杯,力道竟然不轻,顾九只觉得额角一阵钝痛,伸手一摸,虽然未曾出血,却结结实实的多了一个小肿块。 顾九被这场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意外,弄得有点懵。 她顶着一头茶叶汁水,怔怔的看着顾奉之。 顾奉之也似被吓坏了。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顾九,愣怔了一瞬间,尔后突地跳起来,手忙脚乱的为顾九揩拭脸上的水渍,一边又去摘她发间的碎茶叶,一边哭丧着脸乱叫:“九儿烫伤了……来人啊,九儿烫伤了!” “父亲,我没事!”顾九试图阻止他。 他虽然是好心,可是,心太急,手也太重,她的头发被他这么胡乱扯着,着实有点痛。 “弄脏了!都弄脏了!”顾奉之一摘再摘,但茶叶那么多,全倾在顾九的发丝里,一时半会儿,却也没那么容易摘净,顾九又在那里闪躲,他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发了烦,一手攥住顾九的手,另一只手把她的头发一扯,用力一甩…… “咕咚”一声,顾九被她生生甩出去,头撞在地上,脑袋嗡嗡响,头皮更是撕裂一般疼痛。 顾九被彻底摔懵了。 她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自己的头,半晌,指尖触到粘腻而湿热的液体流下来,拿到眼前一看,一手殷红的血。 顾九对着自已鲜红的手掌发怔。 刚刚那一扯一甩的力量,何其怨怼愤懑! 若不是对一个人厌恶到极点,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可是,她的父亲,便算不记得她,又怎么会厌恶她? 顾九抬起头,看着面前顾奉之狰狞抽搐的脸,难掩内心惊惧! 她艰难的咽了口唾液,想开口叫父亲,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了。 然而她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她不能吼他,更不能置问他,只能这么痛苦的不解的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中年男人。 这个男人,之前一直将她捧在掌心,疼爱呵护,视她如珠如玉,恨不能将全天下的珍宝都搜罗来,给她当石头扔着玩。 可现在…… 顾九鼻子一酸,眼前热雾弥漫。 然而顾奉之仍是不依不饶。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手指如剑般戳出来,直戳到她的脑门上。 “你……你说,顾倾城,你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长那么大,我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是顾家尊贵的千金大小姐,要什么有什么,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吃里扒外,和那贼子一起来坑我害我?你说啊,为什么啊!这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他越说越气,一开始还只是拿指头戳,到最后干脆左右开弓,对着顾九,一阵劈头盖脸打下来。 幸好顾九在他扑过来之前,便已有了防备,眼见得他作势要打,当即使出瞬间催眠法,一双清洌寒眸微闪,顾奉之的神情滞了滞,下一瞬,他直直的栽倒在地上。 “候爷!”一道黑影忽地窜了过来,却是顾奉之身边的贴身护卫小狼。 他冲过来扶起顾奉之,见他晕迷不醒,十分慌乱,又是掐人中,又是试鼻息,嘴里大呼小叫。 顾奉之紧闭双眼,气息平稳,只是沉睡不醒。 “你……对他做了什么?”小狼转过头,恶狠狠的看向顾九。 顾九皱眉。 她非常不喜欢这个贴身护卫的态度! 爹,是她的爹,就算出了什么事,那也是她顾家的事,他说到底,不过是个护卫,便算再情急,也不该用这副嘴脸对自己,她再不济,也是顾家的二小姐,是主人,而他,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顾九平白无故的招了骂,挨了揍,本身已是晦气烦躁异常,此时再也忍不下去,冷冷道:“狼护卫,你这是,在跟我说话吗?” “不跟你还有谁?”小狼凶巴巴叫,“这里可没有别的人!” “这里是没有别的人!”顾九冷笑,“一个是顾家的主家人,一个是顾家的二小姐,请问,狼护卫,你是顾家的什么人?” “我是候爷的护卫!”小狼明明已听出她的意思,语气却仍生硬,“候爷他离不开我!” “是吗?”顾九呵呵笑,“那我倒想问一问,你到底对我父亲做了什么,竟让他对你一个初识的护卫,如此依重?你,是不是给他吃了什么药,才让他变得如此痴傻,到现在还醒不过来?当初他坠马,你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你假装护卫,潜伏在我顾家,意欲何为?” 她这话问得又快又急,连珠炮一般,咄咄逼人,每一字每一句,都直诛人心,小狼被她问得张口结舌,顿现窘态,只忿忿然叫:“你都在说些什么?” “你又在做些什么?”顾九厉声追问,“小狼,今日,你若说不清自己的身份和来历,找不到可以证明你身份的故人,你别指望再留在顾府!我们顾家的庙太小,放不下你这种随意呵斥主子的家奴!” 第178章你是不是躲在暗处的那只猫? “你……”小狼眼瞪得如铜铃一般,凶神恶煞的看着顾九,眉眼间的不屑和鄙夷,藏都藏不住。 顾九没再犹豫,她伸手拿过桌上的茶壶,高高扬起,猝不及防的砸在了小狼的脸上! 小狼怎么也没料到,她会有此一举,直到茶壶闷闷的在头顶上开了个花,他才反应过来,顾九,揍他了! 然而顾九要是动手,就不是一个揍字就能解决的。 揍,不过是催眠前的一个指令,彻底打乱小狼的思绪,放空他的大脑,在他双目呆滞瘫软在地的那一刻,顾九一双眸子亮若寒星。 “说,你到底是谁?”她冷冷的问出第一句话。 自上次与这个狂拽的护卫遭遇,被他那般无理对待,她就已经对他的身份起疑。 顾奉之是傻了,可是,他却是个正常人。 既然是为顾奉之信任依赖的忠心侍卫,就没有理由不知道,她在顾奉之心里是什么地位,更没有理由,对她那般恶形恶相! 她上次就想催眠他了,只是因为当时手头的事实在太多,而顾徐氏又那么信任看重他,她不想与他起冲突,再让她和顾徐氏之间出现裂痕。 可今天,这个人,实在太过份! 顾九一句话问出,小狼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原本微张的嘴唇,瞬间闭得紧紧的。 很明显,这说明,他的身份很特别,是个秘密,不可轻易示人。 可是,顾九想知道的秘密,很少能有人守得住! 她再度强势发问,语气冷厉,坚决,不容置疑,带着绝对的命令口吻:“你,叫什么名字?” 小狼的眉毛抖了抖,双拳紧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不能说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说。 可是,脑海中,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在逼迫着他,压榨着他,在他的脑子里无限膨胀,他仅存的一点理智,被挤压得无处可去,他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头痛得像要裂开来,唯有张开嘴,才能得到暂时的缓解。 “我……西北……独……”他艰难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顾九屏息静气,等他自报家门,这时,忽听“哎哟”一声,顾奉之捂着脑袋,翻身坐了起来。 因为他这一声叫,顾九前功尽弃。 小狼听到他的叫声,倏地睁开了眼睛。 顾九扯扯嘴角,理理衣裳,站起身,默默的打量着地上的顾奉之。 顾奉之满面茫然,看看她,又看看小狼,似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看了半晌,他向顾九伸出手,瘪瘪眉毛叫:“头……疼……” 顾九看着这张熟稔的脸,有心伸手,却发现自己的脚在下意识的往后退。 她到底不是顾九思。 没有办法在遭到顾奉之的暴击之后,还心无芥蒂毫不介意。 对于她的退缩,顾奉之很是伤心。 他撇撇嘴,一副要哭的模样,像个被人抛弃的孩子,那眼神是可怜又无辜的。 其实他也真的很无辜。 错乱的大脑,让他一直处于一种混乱扭曲的世界中,刚刚的事,顾九相信,他一定不是诚心的,他只是记忆发生了错位,他在跟错乱的记忆对抗,难免误伤亲人。 而自己作为他最疼爱的女儿,在他饱受病痛折磨之际,应该耐心的陪着他。 不过受了点皮肉之伤,何至于就如此生分了? 顾九在心里不断的说服着自己。 既然承继了这具身体,就该为她尽些义务。 她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上前,扶起了顾奉之。 顾奉之面色灰白,捂着头一个劲叫疼,不多时,竟痛得大汗淋漓,有晕厥之相。 小狼这时也顾不上再跟顾九置气,从怀里掏了药,急急的给顾奉之服下。 正忙碌之时,顾徐氏交待完事,从外头走进来。 看到这种情况,也是惊慌异常,连声问:“我走时还好端端的,这会儿又是怎么了?” “老夫人,你问二小姐吧!”小狼自然不会放过告状的好机会。 “九儿?怎么了?”顾徐氏一怔。 顾九不知该如何作答。 据实以告的话,小狼估计会趁势说她不够耐心,虐待顾奉之。 可如果什么都不说的话,又交待不过去。 虽然这段时间,她跟顾徐氏相处融洽,但那份融洽,还有有水份的。 为了合作御敌,她和顾徐氏都拿出了最大的诚意,来配合对方,或者说,迁就对方,以至于,造成了一种虚浮的假像。 她和顾徐氏,确实是有了祖孙之情,但是,这祖孙情,完全跟顾徐氏与顾奉之的母子情相比的。 如果听到自己有对顾奉之不敬,甚至是虐待,这位老人家,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是不舒服的。 顾九犹豫片刻,决定主动认错。 “我刚才怕是吓到父亲了!请祖母责罚!” “你何止是吓到?”小狼果然没放弃这个煽风点火的机会,气咻咻道:“老夫人,您可没看到,她把候爷推倒了!就这么直直的摔在地上,你瞧这脑袋摔的!” 他把顾奉之的脑袋轻转过来,给顾徐氏看。 脑袋后一个大肿包赫然在目。 顾九忍不住又要叹息。 顾奉之倒时,她还扶了他一把,根本就是她把他慢慢放倒在地上的,怎么可能摔出一个大肿包? 不过,这也是好事。 最其码,这位小狼护卫的狼尾巴,至此显露无疑。 他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顾徐氏看到那肿包,立时心疼得要死,转向顾九问:“九儿,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怎么推你父亲呢?” 顾九还没张嘴,小狼那边又抢答:“说起来也是怪候爷,又犯老毛病了!好像又记起了一些糟心事,误把二小姐当成了那位大小姐,凶了她几句,二小姐一向被候爷宠惯了的,哪受得这种委屈啊!” 听了他这话,顾徐氏的脸色又难看了一分。 顾九轻叹一声:“小狼护卫,你是不是后宅的女人假扮的啊?” “我?”小狼黑着脸,“你觉得我像吗?” “这阴损的口气,哪里不像了?”顾九斜他一眼,“我都怀疑,你是专门跑到我们这儿挑拨离间来了!你是看我和祖母和好,浑身就不舒服!你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见不得我们顾家的人好呢?你是不是就是躲在暗处的那只猫?” 第179章全都乱套了! 顾九这个“猫”字,让顾徐氏陡然惊觉。 这股惊惧,将她心里升起的怒气,冲散了不少,同时也提醒她,在目前这种形势下,是不能因为一些小事,跟顾九闹得不愉快的。 “好了,九儿,你来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不再听小狼的争辩,转向顾九。 “事情很简单,一句话就说清了!”顾九恭敬回,“昨儿父亲对玄峰做了什么,就对我做了什么,我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小时候我调皮,可没少挨他的鞋底?我只是气不过小狼那脾气!上来不问青红皂白,就对我又打又骂!你说,他打我,不就等于打父亲吗?小狼,你这心里,但凡对父亲有半点敬意,便不会对我动手!” “喂,我什么时候打你了?”小狼被倒打一耙,气得哇哇乱叫。 “你没打我,我额头的伤,是哪儿来的?”顾九叫得比他声音还大,“父亲在昏聩之中,也只是戳几下额头,你倒好,上来就拳打脚踢的!搞得好像你是顾家人,我是外人似的,我这一肚子的气,是冲你的,根本就不关父亲的事!” “你可真敢胡说啊!”小狼被诬赖,气得哇哇乱叫,那双铜铃似的大眼,又瞪起来,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祖母,你瞧见了吧?”顾九指着他,躲到顾徐氏身后,“刚刚他比这可凶多了!那时我都懵了,以为自己跑他家去胡闹了,才会被人这样骂!” 小狼还要争辩,被顾徐氏冷哼一声瞪回去。 “小狼,你得记住自己的身份!”她板着脸训斥,“她是主,你是仆!你最近,确实有点过份了!已经不止有一个人对你生出怨念了!做人,总得知道分寸,不是吗?” 小狼被训,满眼不甘不服,但却也不敢再多说,低着头,闷声认错:“老夫人,小狼知道了!属下只是护卫候爷惯了,不管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哪里,都习惯以他为天,见不得别人对他无礼,这才……” “好了,你也是忠心一片!”顾徐氏摆摆手,“不要说了,快扶你主子下去休息吧!” “是!”小狼点头,背起顾奉之离开。 顾九对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拧着眉头,沉吟不语。 “看来,你是真的怀疑他,不是为了逞口舌之快!”顾徐氏看着她。 “祖母不觉得他很可疑吗?”顾九反问,“父亲身边最亲近的人,我全都识得,却从未见过这只狼!现在,那些老人儿都散得一干二净,只剩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狼!我是真的怀疑,或许父亲并不是摔伤了脑袋,根本是被人用某种虎狼之药致残的!” 然而,她如此激动紧张,这情绪却半点也没影响到顾徐氏,她听了她的话,不光没紧张,反而轻轻笑起来。 “祖母,您觉得我在胡说吗?”顾九十分沮丧,“对于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陌生人,祖母就一点戒心也没有吗?” “不!”顾徐氏摇头,“事实上,你想过的这些,在我刚见到小狼的时候,就已经在脑子里盘旋了无数遍了!” “那祖母还让他留在父亲身边?”顾九愕然。 “你莫急,听祖母慢慢说!”顾徐氏拍拍她的肩,问:“你还记得小豹小狮子他们吗?” “自然是记得的!”顾九点头,“祖母,我听人说,你查出他们是楚夫宴安插在父亲身边的内线,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顾徐氏点头,面现恨意,“若不是小狼,你父亲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命,便又要葬送在他们手里了!” “祖母为何这么说?”顾九惊愕莫名,回想起过去前身跟小豹小狮子他们一起玩耍的情形。 在她的记忆里,这些小厮,虽然跟她的年纪差不多大,却个个聪明机警,武功高强,对父亲顾奉之更是言听计从,忠心耿耿。 他们原本食不裹腹,生活艰难,备受欺凌,是顾奉之收留了他们,给了他们一个安定温暖的家,教他们学武功,习字读书,,感情十分深厚,说是主仆,有时更像父子般亲厚,因为跟顾九思年纪相仿,都拿当她妹子,不知有多心疼爱护。 让她相信这些人,是楚夫宴的暗子,是为对付顾奉之而来,顾九简直不敢想像! “祖母,你莫不是搞错了?”顾九急急道,“那躲在暗处的猫狡诈异常,是不是,他们用了什么障眼法,让你生出了误会……” “误会?”顾徐氏苦笑,“我倒宁愿是误会呢!让我相信那些孩子,全是奸细,我又如何愿意接受?可是,事实摆在面前,不由得你不信!他们几人,见你父亲出事,白日里不知装得多痛心悲伤,可到了晚间,趁着无人之时,竟对你父亲下毒手,欺他疯傻,把你父亲绑在床上,对他用刑,残酷折磨!” “这……这怎么可能?”顾九听得头皮啪啪炸。 “这事,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无半点虚假!”顾徐氏痛心道,“我乍看到这情形,也是懵了,你与他们感情深厚,祖母一向也很喜爱他们的,那一刻,我真的是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直到他们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啊?”顾九惊呼一声,“他们竟连祖母也要杀吗?” “他们又岂会放过我?”顾徐氏苦笑,“幸好在那时,小狼机警,及时冲了进来,他一人敌五,跟他们展开血战,他们的功夫你是知道的,小狼一人,哪里对付得了?几度陷于生死边缘,但即便如此,他还拼着血肉之躯,护住了你父亲和我的性命!” 顾九听得惊心动魄,脑中却不断的把顾徐氏说的画面,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试图找出这里面不合理的情节。 哪怕是听顾徐氏亲口叙述,她仍是下意识的拒绝这件事的真实性。 说小豹他们会杀顾奉之,就好比告诉她,林静姝杀死顾奉之一样荒唐! 第180章原来,你长这个样子! 可是,顾徐氏所叙述的事情,有理有据,并无半点纰漏可寻。 “你们这般厮杀,动静那样大,顾大人他们,就没听到吗?”顾九想了又想,提出疑问。 “他们既要动手,又怎么会不做好准备?”顾徐氏冷笑,“崇岭他们,全被他们支使出了福寿院!另外,家贼最难防,谁又会想到,他们会对你父亲动手?” “他们既想杀父亲,为什么又要对他用刑?是想问出什么事吗?”顾九又问。 “自是为了我顾家的财产!”顾徐氏回,“你父亲昔年征战四方,后来又经商多年,自然积攒下一大笔财富,那贼厮素来是见钱眼开的主儿,如何能不垂涎三尺?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小豹他们,自然也是为了能分得一笔羹!” 顾九无言以对。 她不得不承认,顾徐氏说的这些,都很合情合理。 再者,在前身顾九思的印象里,这世上,就从来没有坏人! 所以,自己脑海中,属于顾九思对人对事的那种评价,有时,真是不能作参考的…… “那后来呢?”顾九叹口气,揉揉发涨的眉心,追问后续。 “后来我见性命不保,急中生智,用烛台放了一把火!”顾徐氏回,“一见起了火,崇岭留下的护府兵都围了过来,将他们尽数剿杀,我们才落了一条命!” “是护府兵剿杀了他们?”顾九喃喃道,“护府兵打得过他们吗?他们……好像不是小豹他们的对手吧?” “按理说,确实不是对手,但当时他们自知事情败露,也是慌了手脚,剿杀的情形,我倒是没记得太清楚,当时你父亲和小狼都受了伤,我忙着救他们,哪有功夫管那么多事!”顾徐氏回。 “那后来,他们就死了?有没有留下活口?祖母有没有提审他们?他们亲口承认,是楚夫宴安插的奸细吗?”顾九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顾徐氏哑然失笑。 “九儿,不管他们是谁派来的,他们对你父亲作出那样的事,便算有一千一万种理由,祖母都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是!”顾九颓然点头,“他们,确是罪该万死!” “你啊!虽然聪明,到底还是未经历练!”顾徐氏慨叹,“知人知面不知心,对你捅暗刀子的人,往往是你全心信任的人!所以,日后行事,多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谢祖母教诲!”顾九点头,“九儿谨记在心!” 顾徐氏“嗯”了一声,看着她额角的伤,问:“痛得厉害吗?让老吴给你上点药吧!” “这个不用麻烦吴大夫了!我自己上点药就好!”顾九摇头,“还是让他好生看守父亲吧!” “我叫桂香来给你上吧!”顾徐氏起身,“我去瞧瞧你父亲去!他最近情绪很不稳定,老嚷着头痛!” “我跟祖母一起去!”顾九道。 “你……还是先治你头上的伤吧!”顾徐氏犹豫了一下,出言阻止。 “也好!”顾九看出她的不情愿,没勉强跟过去。 这个老太太,是怕她出现,再惹得顾奉之狂性大发。 实际上,顾九内心也并不想去。 看到原本慈父的形像,这么一天天崩塌,渐变成面目狰狞的一个陌生人,这种感觉,十分复杂。 顾九一方面怪自己太记仇,没能帮顾九思尽孝,另一方面,却又实在没法将自己心头升起的阴影驱赶,十分纠结别扭。 她独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发了会愣,不多时,桂香拿了吴大夫的医箱出来,帮她清理额角伤口,又帮她梳理打湿的头发,重新妆扮了一番。 她嫌顾九额间的伤口太扎眼,便给她贴了一片花钿遮掩,贴完左右看了又看,赞道:“二小姐,真好看!” 顾九满腹心事,哪里有闲心管自己好不好看,她笑了笑,起身赶往悠然阁。 她从疯人监带回来的厉风唐豆豆等人,被顾福安排住在了悠然阁,自从入了家门,一直到现在,她都没来得及去瞧瞧他们。 其实算起来,从前晚到现在,也不过就是一天两夜的时间,不知怎么的,她却觉得像一个月那样漫长。 虽然时间有些仓促,但顾福把她安排的差事做得不错,不光地儿选得隐蔽,院子里也打扫得干净利落,院中植了一处竹林,虽是冬日,仍不改苍绿之色。 竹林潇潇处,弯弯檐角微挑,顾九推开虚掩的院门,沿着青石小径走进去,就见一抹紫影负手立于竹林深处,风吹衣动,飘飘洒洒。 听见脚步声,那紫影转过身来,看见她,惊喜叫:“九儿姑娘!” “你……你是谁?”顾九呆呆的看着面前的人。 男子年约二十七八岁,紫袍白面,五官清俊,形容潇洒,只是人稍嫌清瘦了些,面容也太过苍白,一头早生的华发,雪一样的白色,更显憔悴病弱。 男子听到她这么问,似是十分惊诧,一时竟不知如何答话,只哭笑不得的看着她。 顾九好奇的与他对视,目光触到他虽噙着笑意,却依然忧郁的一双幽深黑眸,陡然惊觉,失声叫:“厉风?你是厉风?” “万幸,九儿姑娘还记着我!”厉风抚抚胸口。 “真是你!”顾九再次打量他,“原来,你长这个样子!” “原来九儿姑娘一直没瞧清我的模样!”厉风笑。 “也不是没瞧清楚……”顾九微有些窘,解释道:“实在是药人监的灯火太过昏暗……” “不光是灯火昏暗,而是我们这些猴子,满面污垢,形容邋遢,一眼瞧过去,都是一幅模样!”厉风贴心的接了一句。 “就是这样!”顾九不好意思的笑,“老实说,我其实没记得你的脸,如今你换洗一新,我反倒觉得陌生了!只是,你这紫袍好像有点眼熟……” “是管家顾福借与我穿的旧衣!”厉风低头看看自己,“我个子太高,家丁的衣服都穿不上,这件也好像有点太肥了,嗯,我穿着……很丑吗?” 第181章他可以更弱一点! “丑?”顾九失笑,“你这要是丑,让顾管家怎么活?我以前见他穿这紫袍,觉得好丑,现在看来,真真错怪袍子了!” “九儿姑娘,这是……夸我?”厉风微笑看她。 “不算夸吧?”顾九呵呵笑,“比较公允的评价罢了!对了,你脚上的伤怎么样?” “脚已经给府上的吴大夫瞧过了!”厉风撩起袍角,给她看包扎着厚厚绷带的左脚,“他帮我细细诊疗了一番,不光是脚,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尽数得到了妥善的清理包扎!” “那他有没有说,你这脚什么时候可以恢复?”顾九又问。 “这脚……怕是恢复不了了!”厉风轻笑,“不过,吴大夫说,虽然治不好,好歹还能落个躯体齐全,只是,用不上力罢了,以后走道儿呢,姿势难看一点,但比起真的残废,却又幸运许多!” “你能这样想,那就太好了!”顾九知道他心大,也不再多费口舌劝慰,扭头向屋里头瞧了瞧,问:“豆豆莲姑他们在里面吗?” “在的!”厉风回,“豆豆和老何在吃饭,莲姑倒还一直闷着,一直未曾进食,想来,还是心结未解吧!” “我进去瞧瞧!”顾九惦记着莲姑的精神状况,急急往屋子里走,刚走几步,又回过神来,倒退回去,搀住一瘸一拐的厉风。 厉风没有拒绝。 其实他可以自已走的。 只是伤了一只脚而已,就算跑,他也是跑得起来的。 只是,难得有亲近她的机会。 他不介意装得更病弱更可怜一些。 顾九扶住他,忍不住又要碎碎念。 “你这种情况,还是静养比较好,想看风景,拉张椅子,在外头晒晒太阳,这青石路凹凸不平的,回头你扭到了,再加重就不好了!” “好,我听你的!”厉风低头看她,眸光温柔。 因为离得近,她个子又小,他瞧不见她的面庞,只瞧见她的螓首蛾眉,乌黑云鬓,她的脖颈细白修长,耳朵如一弯洁白贝壳,耳垂带着淡淡的粉,说不出的玲珑可爱。 厉风忍了又忍,才忍住想要一触芳泽的冲动,只默默的被她牵引着,慢慢往前走。 从竹林到正厢房,不算远,可也不近,青石板路弯弯绕绕,算起来足足有五百米。 顾九走得有些急躁。 她急着去看莲姑。 厉风却觉这路太短。 明明才刚刚抬脚,怎么就到了? 看到那骤然离开他手臂的洁白柔荑,厉风心头一阵怅然若失。 见顾九进来,正在饭桌旁狼吞虎咽的老何和唐豆豆放下碗筷,欢天喜地迎过来。 两人都换了簇新的粗布蓝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也洗得干干净净,再不是在疯人监时破衣烂衫满面油灰的模样。 这么一看,老何虽年近五十,却生得慈眉善目,唐豆豆就更不用说了,他本就是个俊俏少年,此时收拾得整洁利落,更显英武俊美。 “小九儿!抱抱!”唐豆豆到底是孩童心性,开心快乐之时,一伸手,给了顾九一个大熊抱。 “小九儿我香不香?”他抱着顾九,又跳又叫。 “香!特别香!”顾九吸吸鼻子,用力点头。 “我们都香!”老何在旁嘿嘿笑,“我们都是香果子了!再也不是臭果子了!” 顾九哑然失笑。 这位老人家,看什么都是果子。 “小九儿,等到开春,我们种果树好不好?”老何歪着脑袋,认真的提出建议。 “好啊!”顾九不加思索应下来。 “那你喜欢什么果树?”老何不知从哪翻出的笔墨纸砚,“哗”地铺在桌上。 “嗯,什么都行!”顾九想了想,“我不挑嘴,什么桃子梨子李子杏,随便什么都好!” “哦,那都种好了!”老何执笔,在纸上画啊画。 顾九初时以为他是胡乱涂鸦,等到唐豆豆把纸拿过来给她看,她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不是吧?何大叔你居然会画画?”顾九看着纸上那圆润逼真的线条,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画?”老何拧拧眉毛,用力摇头:“这不是字,这是果子!” “好吧,是果子!”顾九再度失笑。 “果子要收好,要晒晒太阳,不能让虫子咬了!”老何把画好的画小心翼翼端起来,送到外面去晒,唐豆豆屁颠颠的跟出去帮忙,一老一小,抬着一幅画满果树的画,满眼的欢喜愉悦,好像抬着全世界。 “他们很快乐!”厉风扭头看向顾九,“这快乐,是你给他们的!” “我?”顾九微笑摇头,“我可没有那么大能力!在疯人监里,他们也是这样,整日里乐呵呵的,其实,有时,所谓的疯子,跳出了凡尘俗事,反而能得到更单纯的快乐,若是恢复了神志,清醒了,反倒容易抑郁,就像……莲姑。” 莲姑此时正沉默的躺在里面的床塌之上,两眼发直,没有焦距。 厉风隔着门缝,掠了一眼,皱眉道:“我不明白,你不是已经给她做过治疗了,你重建了创伤场景,成功解了她的心结,她既然恢复了理智,为什么还是这样死气沉沉的?” “因为这只是治疗的一个阶段而已,要想让她彻底走出阴影,还需要……”顾九说到一半,突地一怔,倏地看向厉风,“你刚才说,重建创伤场景?” “是啊!”厉风点头,“不应该这么说吗?” “你……”顾九看着她,“你说的很好!很准确!” “既然我说的好,你为什么这么吃惊?”厉风不解反问。 “哦,没什么!”顾九微叹,把下面一半话咽进肚子里。 创伤场景重建,这种相对比较专业的话,从一个古代人嘴里冒出来,着实让她有点吃惊。 “你说的……非常专业!”顾九想了想,又忍不住说了一句。 “其实这不是我说的!”厉风微笑摇头,“我也不过是鹦鹉学舌罢了!” “那你这只鹦鹉,从哪儿学的舌?”顾九好奇追问。 “自然是从你们巫医那里啊!”厉风回。 “我们……巫医?”顾九哑然失笑。 第182章怎么睡着了? “难道你不是吗?”厉风似是又困惑起来,“反正我遇到过像你这样,帮人治疗心病的人!他说,这叫做往事重演,又或者,记忆重现,说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打开一个人的心结,自然就要找到那结拧在哪儿,从哪里受到惊吓,就从哪里再醒过来!” “原来,你们这里的巫医,竟然会做这种事了?”顾九倍觉新鲜,“有机会倒要和他们切磋切磋!” “我们这里?”厉风歪头看她,“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吗?” “我嘛,我是山里人啊!”她下意识的撩了撩头发,笑回:“我在山里住惯了,才来云京几个月,没法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乡!” “说的也是!”厉风笑,“对了,你是什么时候被关到疯人监的?” “日子倒也记不太清了,但那天下着大雪……”顾九回忆起初次穿越过来时的暗黑场景,不自觉缩了缩肩膀。 “当时一定很害怕吧?”厉风温柔的注视着她,眸光温柔,音色温软醇厚,十分悦耳,他低低问:“可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比如,风雪肆虐的声音,疯子的尖叫哭号声,又或者,轰隆隆的巨大声响……” “那自然是听到了!”顾九抱紧双臂,顺着他的声音往下回想,她想到自己穿越前的一些事,下意识的咕哝着:“好好的,为什么就突然发生大爆炸呢……一开始,我都以为自己被楚殒然催眠了,场景实在太诡异了……” “小九儿,你怎么靠着门睡着了?”一道清亮欢快的声音响起,是唐豆豆蹦蹦跳跳走进来。 “啊?”顾九打了个激灵,睁开眼,茫然的看着唐豆豆,因为醒得太急,重心不稳,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唐豆豆连忙上前扶住她。 “可怜的小九儿!”他摸着顾九的头,哄小孩似的,“你这是多困啊!站着都能睡着!一定累惨了吧?这会儿没事了,快乖乖睡一觉吧!你看,你都有黑眼圈了!云云看到,一定会心疼哒!” “我……睡着了?”顾九指着自己,努力回想刚才的情形。 但是,脑子里空空一片,唯一记得的,是自己跟厉风聊莲姑的治疗状况…… “我真睡着了?”她看向厉风,寻求答案。 厉风轻叹一声:“你从前晚去疯人监,就一直没有好好休息吧?” “是休息得不太好……”顾九嘀咕,“但是……” 但是来悠然阁时,她因为受到顾奉之的刺激,大脑十分活跃,怎么说着话就睡着了? “我看,你还是暂时别管莲姑了!”厉风上前,柔声道:“这儿再安静不过,你躺下来,好好的睡一觉!” “我没觉得困!”顾九摆手,揉了揉眉心,仍是记不起方才的事,索性便不再去想,转身推开莲姑的房门。 “我需要绝对的安静!”她对门外的厉风和唐豆豆说,“你们都别出声,好不好?” “好!”唐豆豆身体力行,连这个“好”字,都答得极轻悄。 顾九笑笑,关上房门。 “我去守着外头,不许人进来打扰小九儿!”唐豆豆对着厉风耳语,“你乖乖守在这里,不许乱跑哦!” 厉风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应:“好!” 唐豆豆蹑手蹑脚走出去,他这边,则把耳朵,紧紧的贴在了房门上。 门很厚,关得也很严,单纯这么听,只能听到隐约的声音,却听不清到底说了什么。 厉风退后一步,换了个姿势,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细微柔和却清晰的声音,自门缝间丝丝缕缕挤过来。 是顾九的声音。 她在轻声跟莲姑聊天,问她的身体状况。 “身上的伤,还痛吗?” 莲姑默然无声。 “手呢?手能动吗?”顾九又问。 莲姑还是不吭声。 但顾九并不在意,只是耐心的找着话题。 “莲姑,你要好好的保护自己的手,要是手坏了,以后还怎么给珍儿做布偶?珍儿可最喜欢你缝的布偶呢!” “布偶……”莲姑终于出声,声音沙哑苦涩,微带着哽咽,她呜呜道:“布偶碎了……被他撕碎了……珍儿被他撕碎了……” 许是又想到女儿死时的惨状,莲姑说着说着,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下一瞬,她的哭声震天响。 顾九没再劝慰,由得她哭,只是在她哭时,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温柔,却充满力量。 莲姑哭了很久,从一开始的号啕大哭,到后来的哑声哀泣,她哭得两眼肿胀迷离,大脑更是昏昏沉沉,到最后,她实在哭不出来了,只是不断抽搐着,发出哽咽的声音。 顾九轻抚她后背的手,悄悄的加重,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睡吧!莲姑,你累坏了!好好的睡一觉,等到再醒来,一切都过去了!”她的声音清晰柔和,悦耳清甜的声音,似淙淙流水,淌过莲姑干涸开裂的心田…… 莲姑乏累至极,闭目睡去。 但这一次的沉睡,却不同于之前的沉睡。 她人虽睡着,但某些意识却被顾九引导着,茫然却又平静的醒着。 顾九坐在那里,温言细语的跟她聊天。 她聊的是莲姑的乡间生活。 那些生活,是琐碎的,清苦的,窘迫的,每天都在为生计忙碌着,为糊口奔波着。 然而,却从不乏快乐温暖,眼看着女儿出落得越来越漂亮,像一朵初绽的花,莲姑的心里,也是乐开了花。 她自生下珍儿后,便不能再生育,未能为夫家传后,但老实忠厚的丈夫也并不曾埋怨她,一家三口, 相依为命,丈夫每日去做杂工,她则是远近闻名的绣娘,手巧,活儿做得好,人又老实本分,找她做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她家的日子,也是一天比一天好…… 那些都是好日子,让人想起来就忍不住微笑的好日子。 莲姑想着那些好日子,唇角微扬,露出久违的笑容。 “但孩子长大了,总是会离开自己的娘亲的!”顾九见她情绪稳定,小心翼翼的抛出自己真正想聊的,也是真正想要莲姑接受的现实。 虽然离开时那么惨痛,可是,每个人,都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永远的离开这个世界,离开自己的亲人,爱人。 第183章巫医 顾九把珍儿在疯人监的悲惨遭遇,换了一种莲姑比较能接受的说法,历劫。 莲姑是乡野村妇,自小来便信那些神仙之说。 “珍儿那么美丽,怎么可能是凡夫俗子呢?她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世历劫,劫难过去,她便飞升成上仙,自此以后,永远幸福快乐!” “历劫……飞升……”莲姑缓缓睁开了眼睛,死寂无光的眼眸,渐渐亮起来。 “是的,历劫!”顾九轻声强调,“原本她不能那么快的渡过这场劫难,但因为你杀掉了那只恶兽,她终获解脱,有你这样坚强勇敢的娘亲,珍儿不知有多幸运,有多开心呢!” “是吗?”莲姑的眼里涌出泪水,唇角笑容越来越深。 “是!”顾九点头,“你是珍儿最爱的娘亲,也是最坚强最伟大的母亲!所以,你不能她失望!就算她离开了,你也要勇敢的生活下去!你要知道,珍儿,她在天上看着你!如果你因为她的离开,生活得痛苦纠结,她也会很难过的!” “我不会让珍儿难过!”莲姑大声叫,“我会好好活!会好好的活下去的!” “是的,珍儿相信你,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顾九用力强调这句话。 莲姑下意识的重复着她的话,一遍,又一遍,她的双拳紧攥,身体紧绷,牙齿紧咬,好像要同身体里那个消极颓废一心求死的自己抗衡。 这种抗衡与战斗,或许要进行很久,又要经过多次反复,才能最终完成自己对自己的救赎。 这个时候,能依靠的,只有莲姑自己内心的精神力量。 身为心理医生的顾九,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她看着莲姑纠结矛盾的脸,默默的看了一会儿,尔后,蹑手蹑脚的走出了房间。 门外,静默聆听的厉风,听到顾九治疗莲姑的整个过程,难以抑制自己内心的波动。 顾九走出来,悄悄带上房门,见他目光灼灼的看向自己,诧异问:“怎么了?” “没什么。”厉风摇头,“只是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你说!”顾九在他面前的凳子上坐下来。 “我不明白,你在疯人监时,不是已经给她做过治疗,你让她报了仇,杀了自己心心念念想要杀掉的人,她为什么还是不能好起来呢?”厉风问。 “嗯?这个问题,你好像刚刚问过吧?”顾九揉揉眉心。 “是问过!”厉风点头,“但是,你还没有回答我!” “我没回答吗?”顾九皱眉。 “没回答!”厉风摇头,“你被我说的巫医吸引了,就此错开了话题。” “哦,是吗?”顾九努力回想刚才的事,可惜,记忆模糊,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看来,她真是太累了,大脑疲劳过度,已经开始罢工了。 她一向自恃记忆力超群,居然连刚刚发生的事都记不起来。 看来,她确实该好好睡一觉。 但在睡觉之前,她要先回答厉风的问题。 “你说错了一件事!”顾九道,“莲姑心心念念的事,从来就不是复仇!” “不是复仇?”厉风反问,“为什么?她们母女,被那恶贼害得那么惨!她不该想着复仇吗?” “复仇自然会想的,只是,她更大的心结,在于她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女儿!”顾九解释,“所以,哪怕她复了仇,杀了那只恶兽,她依然不会快乐,仇恨是不能让人快乐的活下去的,复仇更不能,真正能让人活下去的力量,只有,爱!” “爱……”厉风喃喃的重复着她的话,面色变幻不定,似是惊愕,又似顿悟。 “是的,是爱!”顾九微笑点头,“人活在世上,爱和温暖,就如同空气和水,是不可缺少的!” “你一直都是这样治疗你的病人吗?”厉风突然又问。 “是啊!”顾九不加思索的点头。 “难怪……”厉风喃喃道,“难怪……” “难怪什么?”顾九好奇的看着他。 “没什么!”厉风摇头,“我只是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巫医治疗过的人,总是不正常,虽然达成了心愿,但最后还是都郁郁寡欢,死气沉沉,原来,他们的方法,跟你的方法,有本质区别!” “他们……是什么方法?”顾九追问。 “他们是以牙还牙,以暴制暴!”厉风看着她,似是在斟酌字句,半晌,又道:“就好像,那些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侠士!” “所以,你说的那些巫医,也会帮人报仇吗?”顾九愈发好奇,她倒真没想到,在古代还有这种人。 “会!”厉风点头,“所有不幸的被欺侮的人,都可以去他们那里,他们可以提供无偿的帮助!” “无偿?”顾九追问,“这报仇可不是那简单的事,需要人力物力,还那么危险!若是所有受到欺侮的人,都蜂涌而去,他们招架得了吗?就算是金山银山,也要用空了吧?” “这个……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厉风摇头,“想来,他们在帮人报仇的过程中,也是有利可图的吧!” “有利可图?”顾九沉吟半晌,轻叹一声,“他们……怕是邪教吧?” “邪教?”厉风一怔,“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们跟你一样,帮助那些被欺侮的人,明明做的是善事!你为什么要说他们邪教呢?” “你不是,也叫他们巫医?”顾九反问。 “巫,并不代表坏……”厉风回,“同样是治病救人,疡医治疗人身体上的病痛,那是可以看得见摸的着的,他们治疗的,却是人心,人的心理,十分复杂,难以捉摸,而这些人,通过一定的手段,捕获这些人心理活动的轨迹,找出他们的心结,因其手法另类而玄妙,故,称之为巫!” “厉公子,你此番复仇,也会求助于这些巫医吗?”顾九看着他。 “我……”厉风被问得一怔,半晌,答:“我还没想好!” “报仇,如果以出卖自己的灵魂为代价,那这个仇,不报也罢!”顾九字字诛心,“厉公子,你是聪明人,巫医们到底以什么来牟利,你应该比我清楚,我还是那句话,一个人,如果只为复仇而活着,他是没法好好的活下去的!” 第184章原来,你是这样的顾九! 厉风沉默半晌,艰难问:“你好像……已经知道他们牟利的方式了,可是,你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我在某些方面,跟他们一样,也是巫医!”顾九回,“但我不收取人的灵魂,只收取我该收的费用,我们大家都一样,谁也不能替天行道,要是这世间的规则,由某一个人来随意制定,这个世界,将比你所待的药人监还要黑暗可怕!一个人把自己当成神,创造出来的,只能是地狱!” “我好像不太懂你的意思……”厉风苦笑,“不过,我记住你说的话了!谢谢你,顾九……我可以叫你顾九吗?” “可以啊!”顾九点头,“当然可以!我本来就叫顾九啊!” “咦?小九儿,你不是叫顾九思吗?”唐豆豆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他远远的看见顾九出屋,便知道她事情已做完,便跑过来跟她说话。 “顾九思和顾九,不都是一回事嘛!”顾九耸肩,“你这心啊,还真是细!” “那可不是一回事!”唐豆豆认真道,“差着一个思字呢!那你到底是叫顾九还是顾九思呢?” “随便你怎么叫了!”顾九笑回。 “那我还是叫你小九儿吧!”唐豆豆嘿嘿笑,“云云暂时不在,我替他叫你,天天提醒着你,免得你把他忘了!对了,你没忘他吧?” 顾九失笑,眼眶微微泛酸,低低回:“我怎么会忘了他呢?云云人又美,手又巧,嘴还甜,浑身上下,全是优点!” “那就好!”唐豆豆轻舒一口气,转头看看厉风,又道:“也是!虽然这厉公子也很俊俏,但到底跟云云没法比的,你应该不会被他迷住的!” “这……”顾九哭笑不得,“豆豆,你想的有点多……” “才不多!”唐豆豆撇嘴,“总之,我会替云云守着你,就对了!你是云云的女人!” 顾九:“……” 虽然豆豆说得有点直白,但是,她听到这话,倒觉得很顺耳。 她是确实很看好那位人美心暖手巧嘴甜的大夫了,他那神叨叨的性子,她甚是喜欢。 只是…… 顾九想到在静安山时的情形,一时间又有些愁肠百结。 话说,经过综合分析,那货真的越来越像一个人格分裂症患者!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脑洞开太大。 总觉得人格分裂这种洋气的病,不会出现在古代,只有现代人才有资格患似的。 顾九甩甩头,不再想云千澈的事。 眼下,她要操心的事太多,谈情说爱,风花雪月什么的,等空下来再说吧! 正想得出神,莲姑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顾九心里一喜,倏地站起来。 莲姑摇摇晃晃的站在门边,对她绽开一个虚弱却又坚强的笑容。 “二小姐,我饿了……” 顾九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放下来。 唐豆豆和老何听见莲姑喊饿,忙把特意留给她的饭全部端出来。 莲姑坐在床前,狼吞虎咽。 “这是……好了?”厉风呆呆看着。 “算是好了大半吧!”顾九微笑回,“知道饿了,便有了活下来的念头,不过,想要痊愈,还要继续引导!” “豆豆,我让你收着的莲姑的布偶呢?”她转向唐豆豆。 唐豆豆跑回屋子,把布偶翻出来给她。 “小九儿,珍儿碎了!”唐豆豆吸吸鼻子,“莲姑看到,会难过的!” “习惯了,就不难过了!”顾九抚着满是暗黑污血的破碎娃娃,看向窗外的莲姑。 “你这会儿就要给她看吗?”厉风有些担心,“会不会刺激到她?” “我就是要刺激她!”顾九回,“不剜除伤口上的腐肉,伤口是永远也不会长好的!” 她拿着布偶走过去。 看到血污的布偶,莲姑“啊”地一声,泪如雨下。 “莲姑,珍儿的布偶坏了!”顾九看着她,语气轻柔却坚定,“你来缝好它!” “缝不好了!”莲姑哭着摇头,“再也缝不好了!” “换作别人,肯定是缝不好的,可是,你是莲姑啊!”顾九温言强调,“你是珍儿的母亲,有一双谁也比不上的巧手,只要你想,就一定能把她缝好,不光能缝好,你还能把她补得比原来还漂亮!” “我……能吗?”莲姑泪眼涟涟的看着她。 “能!”顾九语气笃定。 她把莲姑颤抖的手拉过来,去触那只布偶,“我来帮你,先把她洗干净,然后,你就用珍儿最喜欢最好看的布料和丝线,把她做成一个新的比原来还要漂亮的布偶,好不好?” 莲姑的喉头咕噜了一下,艰难的点了点头。 顾九端来一盆清水,又拿来皂角,跟她一起,把布偶郑重的放进水盆之中。 莲姑的右手受了重伤,但左手还能动,便跟着顾九一起,拿着皂角浆洗布偶,一遍,又一遍,水渐渐清了,布偶身上的污迹尽除。 而在浆洗布偶的过程中,莲姑的心,也一点点安静下来。 到后来,完全不用顾九再插手,她自己把洗得干干净净的布偶,用干毛巾揩了一遍又一遍,放在膝头晒着,一边晒,一边翻弄着,脸上的神情,由痛苦纠结,渐渐变得平静柔和。 “二小姐,我想到修补的法子了!”她眼里闪着光,对顾九絮叨着,“珍儿喜欢彩衣,我可以把这些碎片剪下来,换上几种不同的颜色缝上去,这样,又特别又好看!” “好!”顾九用力点头,“你想着用什么,全告诉我,我让人去帮你采买!” “嗯!”莲姑欣喜点头。 重拾往日惯常做的活计,这让她有种莫名的安定感,仿佛那些好日子又回来了。 那些风轻云淡的日子,她的丈夫在外头劈柴,她在院子里绣花,珍儿穿着五彩锦衣,咯咯笑着,在明媚的阳光下转着圈…… “真好!”厉风在旁看得发呆,喃喃道:“让一个原本苦闷忧愁,了无生意的人,重又燃起生活的希望,焕发神彩,这种感觉,真好!” “好吧?”顾九唇角轻扬,懒懒的向椅背靠去,“每次治愈一个人,我都特别有成就感!觉得自己特别有力量!” “原来,你是这样的顾九……”厉风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顾九轻笑:“说得你好像以前就认识我似的!” 第185章你们还要不要脸了? 厉风笑笑,垂下眼敛,没说话。 顾九歪头看着莲姑,心里是说不出的满足和快乐。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成就感了。 自从穿越,她就一直在绞尽脑汁害人,现在,终于有机会体验以前的心理医生的生活,心里安宁又沉静。 风很轻,云很淡,冬阳虽然不温暖,可是,有灿烂的阳光照着脸,总好过风雪交加。 顾九打了个呵欠,在微暖的阳光下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捉到了那只死猫,嫁给了云千澈,夫妻俩逍遥天下,两人志同道合,性情相投,一个医人病痛,一个解人心结,做了好事,赚了银钱,又得了心安,简直是人生大赢家! 正在那里美得冒泡泡,忽听耳边有人急急叫:“二小姐,二小姐您快醒醒!出事了!” 顾九听到“出事”两个字,打了个激灵,倏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护府兵首领顾崇岭。 “出了什么事?”顾九揉揉眼,心底忽地一沉,“楚夫宴……没死?” 顾崇岭满面沮丧:“他不光没死,他……他被放出狱了!现正在跟楚倾城一起,在府里晃悠呢!” 顾九的心彻底沉下去。 “祖母派去的人,失手了?”她问。 顾崇岭两眼通红,满面悲愤:“他被害死在楚夫宴的监牢外,服的是本来打算给楚夫宴用的药!” “又是那个鸟人?”顾九忍不住要磨牙。 顾崇岭满面屈辱:“是!他就在我眼前动的手……属下……着实无能……丢人了……” “没事!”顾九虽然郁闷到极点,却仍耐心安抚顾崇岭,“顾统领,这不是你的错!你要知道,那个人的能耐,整个云苍,也找不出来几个人!你败在他手下,不是无能,也不叫丢人,所以,没有必要沮丧!你要是沮丧灰心,反而中了他们的圈套!” 顾崇岭本来因为这事,自责又羞愧,恨不得横剑抹了脖子,听到这话,耸拉着的双肩,又陡然挺直了。 “是太后下旨,释放的楚夫宴?”顾九又问。 “是!”顾崇岭忿忿然,“我们顾家,为了她云家的江山,拼死拼活,老太爷和几位公子,都战死沙场,她倒好,现在宠着一个面首来欺侮我们,老夫人……老夫人气吐血了!” “什么?”顾九又是一惊,“祖母现在怎么样?” “现在……”顾崇岭苦笑,“气息是稳下来了,不过,有楚夫宴在府里头晃,她怕是……” 顾崇岭不敢再说下去。 顾九愣怔半晌,扯着唇角笑:“猫鼠游戏,这就是猫鼠游戏啊!他不动手杀你,他只是,想方设法的羞辱你,气你,玩儿你……” “太可恨了!”顾崇岭一个糙汉子,此时气得虎目含泪。 顾九因为事先便有预感,倒也没觉得太意外,她坐在那里想了想,说:“走吧!我们去瞧瞧楚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就要离开,厉风急急的叫了声:“顾九,要不,我跟你一起过去吧?” “你这是要自投罗网?”顾九摇头。 “我……”厉风欲言又止。 顾九有事在身,没再停下来,转身走了出去。 顾府的后花园里,楚夫宴携着楚倾城,正在那里肆意玩耍,整个把顾府的后花园,当成了自己的家。 “倾城啊,我不喜欢这里头的花,日后重建,咱们换些别的花来种吧!” “好啊!”楚倾城跟他一唱一和,“全听楚大人的!楚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这湖边的假山我也不喜欢!太中规中矩了!我喜欢比较险峭一点的,瞧起来触目惊心,才最有意思!”楚夫宴扬着阔大的袍袖,在那里指手划脚。 “好!楚大人不喜欢,赶明儿我就叫人拆了!”楚倾城笑得甜美可人。 一旁的顾徐氏听到这些话,虽然一再告诫自己,还是气得两眼昏花,一旁的包大更是按捺不住,咬牙道:“老夫人,您就别再顾忌什么了,让小的杀了他吧!” 顾徐氏黯然摇头。 太后下旨放的人,她岂能去杀? 又岂敢去杀? 这不是等于跟太后作对吗? 虽然,她心里怀疑,太后根本就是被这厮控制了,可是,在没有拿到实证之前,她还是不能动手! 而且,就算什么都不管不顾,又真的能杀得了他吗? “老包,你有那个能力吗?”包书琴在旁轻叹。 包大恨恨的跺跺脚,满面不甘的垂下头去。 他知道,凭自己的那点本事,杀不掉的。 连顾崇岭都吃了瘪,更不用说是他。 而且,还有那个无时不在,却又永远不知道在哪儿的鸟人,总是出其不意的保护着楚夫宴…… 他们只能这般,睁睁睁的看着,咬着牙承受着。 然而,即便是不声不响,冷眼旁观,也是不可能的。 那两人既是专门来气他们,又怎肯轻易放手。 楚倾城斜斜的往这边觑了一眼,作惊愕状:“哎呀,祖母,您脸色这么难看,该不是又犯病了吧?” 顾徐氏漠然看着她。 “你这丫头,瞎说什么呢?”楚夫宴晃着脑袋笑,“老夫人那脸色,一看就不是生病,而是气的!” “哎呀,好端端的,她生什么气啊?”楚倾城装模作样。 “还能生什么气?”楚夫宴笑嘻嘻,“自然是被我们俩气的!这儿可是顾家,你要改人家的园子,拆人家的假山,人家怎么可能不生气嘛!” “没要拆人家的啊!”楚倾城嘟着嘴,手在空中那么一划拉,笑道:“这明明是我家!这里的一切,早晚都是我的!” “怎么能是你的?”楚夫宴轻叱,“你把你家祖母和父亲放在何处啊?” “祖母啊……”楚倾城掠了顾徐氏一眼,“她老人家今年已经六十了,身子骨又不好,还能活几年啊!至于父亲嘛,父亲成了傻子了,哪里能管家?将来这里里外外的,还不都得我去操持啊!唉,想想都累呢!” “不怕!”楚夫宴轻拍她肩,“有本大人帮你分担呢!” “你们……”顾徐氏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还要不要脸了?” 第186章这事儿,太新鲜了! “哎呀,老夫人怎么又生气了?”楚夫宴笑眯眯的看着她,“您这一把年纪,儿子傻了,可不能生气的!若是气死了,傻儿子怎么办啊!” “就是!”楚倾城附和道,“不是我说您,祖母您这气量也忒小了!每次看到楚大人,都这副模样,您老忘了吗?楚大人可是我们顾家的大恩人啊!当年若不是楚大人舍生忘死,为父亲寻找草药,哪来咱们这一大家子人?做人得饮水思源!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可是活命之恩,用一个花园来报,已经够小气的了!祖母就不要再生气了!没得让人笑话!” 顾徐氏便算有再宽广的心胸,再深的阅历,此时听到这话,也是难以承受,这字字句句,都戳在她的心窝上,生平最恼最恨最气最耻辱之事,被这仇人这么提着,她的眼睛瞪了瞪,身影晃了晃,拿帕子掩了嘴,剧烈的咳嗽起来。 “老夫人!”包书琴见状,忙伸手扶住她,待看清她帕间的腥红,整个人都似坠到冰窖里。 顾徐氏咳嗽得喉头腥甜,便知自己又咯了血,她不想在楚夫宴楚倾城面前露出惨状,只得转过身,急匆匆往附近的凉亭里走。 “哎,这说着话儿,老夫人怎么就走了?”楚夫宴见她离开,仍不肯相饶,追在后面,仍是絮叨不休,“您若真不想见到我,便再去宫中告状嘛!反正您最喜欢告状了!说来也是可笑,堂堂诰命夫人,除了告状,居然什么都做不成!真是可悲可叹啊!” 顾九跟顾崇岭赶过来,正好听到这一句,顾崇岭气得两眼通红,就要拔剑出鞘,被顾九伸手拦住。 她上前一步,微笑道:“楚大人,要说起可悲可叹这四字,可没人比你更应景啊!” 楚夫宴本正得意洋洋,听见她的声音,脑间瞬间浮现自己被那群花柳病患者包围嘶咬的情景,心里一凛,身子微微一寒,居然没敢回头。 “哟,这不是二妹吗?”楚倾城那厢咯咯笑起来,“二妹啊,上午我那哭戏,您瞧着还舒心吧?” “舒心的很!”顾九淡笑点头。 “那时候有多舒心,这时候,就有多心塞吧?”楚倾城掩唇,笑得花枝乱颤,“为了能让你有这种一重喜一重悲的惊艳感觉,我那出戏,可排了一上午呢!” “演得不错!”顾九两手轻拍,淡然回:“上午忘了给你鼓掌,这会儿,给你补上!” “装得,还挺淡定的!”楚倾城上下打量她,“不过,这心里头,只怕快吐血了吧?撑不住,就别硬撑着,你看咱们祖母,这血啊,吐了一回又一回,这春天还没到呢,满园的花儿都快给她的血染红了!” “不,这可不是祖母一人的功劳!”顾九笑眯眯回,“祖母吐的那点血,可比不上你小产时流的那一身!那滋味,可比祖母咯血难受多了!你说呢?” 顾九说完,忽地上前,站到了她面前,一双盈盈星眸,闪着薄而凉的光,那光如刮面而过的寒刃,带着冷冽又摄人的气势,呼啸而来。 “你……”楚倾城面色陡然大变,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捂着眼,下意识的想要逃开顾九的视线。 楚夫宴见势不妙,身影一晃,窜了过来,挡在楚倾城面前。 “楚大人!”顾九微笑看他,“刚刚,咱们说什么来着?” “在说血的事!”楚夫宴狞笑回,“倾城流的那点血算什么?你娘林静姝流的血,那才叫美艳!那大刀雪亮,砍下的骨茬最漂亮不过,那雪地里一汪鲜红,犹如这红梅凌雪而开,只消想一想,就知道是人间盛景!” 顾九听着他这描述,眼中寒芒更盛,一双清幽摄人的眸子,牢牢锁定楚夫宴。 “这样的人间盛景,楚大人打小儿便见过了,不是吗?”她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强制住内心激荡的狂怒之气,一双雪眸,因为过度充血,而泛着红光,她一字一顿道:“那年春天,你母亲偷了老鸨的银子,带着你一路奔逃,后来的她,遇到了什么事,你都忘了吗?” “你……你说什么?”楚夫宴倏地瞪大了眼。 “我在说那个下雨天……”顾九的声音陡然变得飘忽,“那个最可怕的下雨天,你忘了吗?那天的雨很细,很密,也很冷,一根又一根,像针扎在你的身上……就像……现在这样!” 她突然伸出手,往他眼前猛地一挥,楚夫宴只觉一阵香风掠过,突然的,本来晴朗的天空,突然暗淡下来。 雨,就这么淅淅沥沥的飘起来,似一根根又长又细的针,从天空直刺下来。 天色昏暗,他被一个浓装艳抹的女人拉扯着,在泥泞的小路上狂奔,身后,是张牙舞爪的男人。 他们呼喊着,像追逐两只野兔,又或者,野猪,总之,他不是人,他如猪狗一般,被人追赶围猎,那些人围住他们,把他和女人围在泥泞之中,发出疯狂的大笑。 然后,有一个肥胖的女人挤进来,她手里一抹寒芒闪亮,一下又一下往那个女人身上戳,女人尖叫着,在地上翻滚着,哭叫求饶。 但那个胖女人不肯放过她,她狂笑着一直戳下去,天一点点暗下来,然而,那抹寒芒却越来越亮,跟那从天而降的雨针一样,那么亮,那么尖,渐渐的,刺满了他的瞳孔,铺天盖地,遮天蔽日…… “啊!”他捂着眼睛,发出刺耳的尖叫声,“疼!疼!不要再刺了!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他跪地求饶,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对着身边包围的人,一个劲叩头,他叩得那样响,咕咚,咕咚,一下,又一下…… 满院的人,都被楚夫宴突如其来的诡异举动惊呆了! “管用!真的管用呢!”顾崇岭和几个护府兵,拿着改造过的加长版喷壶,乐不可支,像是看到了生平从未见过的新鲜事儿。 第187章他到底在怕什么? “这……这是怎么回事?”顾徐氏看着地上浑身湿透,叩头如捣蒜的楚夫宴,惊得说不出话来。 “是啊,二小姐,为什么一淋雨,他就疯了呢?”顾崇岭等人也是满心好奇。 “那可不能说!”顾九笑,“一说出来,就不灵了!” 众人一听说说出来就不灵,立时不再问,都齐唰唰的围成一圈,等着承楚大人的头。 楚夫宴每磕一下,都能引来一堆调皮话。 “孙儿好乖!再磕一个!爷爷疼你呢!” “瞎说!你敢要这样不成器的孙子?他明明连狗都不配当!狗还不嫌家贫,忠诚主人呢!” “那他是个啥?” “他就是个磕头虫罢了!天生的贱骨头,天生爱磕头!” 众人方才被楚夫宴气得眼内滴血,这回逮到机会,也是极尽嘲讽之能事,在他周围又笑又跳,让他做出各种花式磕头法。 楚夫宴不知为何,也分外乖顺,直磕得头都破了,脸上还带着谄媚的笑,愣是不肯停下。 楚倾城万没料到,今天的得瑟之举,最后竟会成这个局面,眼见得楚夫宴像只哈巴狗似的叩头不已,她有心上前拽起他,奈何手足酸软,瘫坐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 负责保护楚夫宴的一队护卫,此时也看傻了眼,等到反应过来,一起冲过去,试图把他劝回来。 但他已入幻境,哪里那么容易劝? 护卫拉他一下,他吓得干脆跪舔:“爷,饶了我吧,饶了我一条命,我给您做牛做马,不,做夜壶都行!” “这可真是……”顾徐氏方才气得两眼昏花,这会儿却忍不住笑出声。 她这一笑,府内其他人又哪里还止得住? 大家一起快意大笑。 “不许笑!”新换的护卫首领,倒是个忠心护主的,厉声怒吼。 “你算哪根葱?这府里,轮得上你说话?”顾崇岭当即杠上去,长剑出鞘,不由分说就打上了。 他们那边打得热闹,顾九这边扶住顾徐氏,关切问:“祖母,我听说您气吐血,可有请吴大夫来瞧瞧?” “既是气的,大夫可瞧不好!”顾徐氏笑,“但被九儿你瞧好了!若早知有这样的戏看,我便是再吐几回血,也是值得的!” “二小姐,你到底对他施了什么法?”包书琴在旁好奇得要命,“为什么被浇了几壶水后,他整个人便崩溃了?” “让他崩溃的,不是那几壶水,是他的心魔!”顾九微笑答。 “心魔?”顾徐氏追问,“那是什么?” “是他童年时一段不幸的遭遇。”顾九回,“祖母可知道他的出身?” “这个,倒不太清楚!”顾徐氏摇头,“只是听你父亲讲,他是个孤儿!” “其实他不是孤儿!”顾九摇头,“他母亲是大户人家的丫环,生得颇有几分姿色,便想爬床邀宠,被那家的夫人发现后,便卖到了青楼,后来不知道怀上了哪个嫖客的孩子,生下来后,一直随她在妓馆混日子。” “他竟是这样污浊的出身?”包书琴唾了一口,“看来,这骨子里就是个脏货呢!” “他吧,小时候也着实可怜!”顾九叹了一声,“她娘亲后来容颜渐残,也就卖不上什么钱,后来不知怎么的,勾搭上老鸨身边的一个小厮,偷了老鸨的银钱外逃,被老鸨杀死在半道上!那天,刚好下着雨,嗯,你们应该也都知道,咱们这位楚大人,最讨厌的,就是下雨天!” “所以,二小姐你就让老顾他们,造了一场雨,淋在他头上?可是……”桂香困惑摇头,“这也不对啊,以前就是真的下雨,他淋了雨,至多很烦躁,却不像今日这怂样啊!” “那是因为他没遇见咱们二小姐!”包书琴吃吃笑,“二小姐可是这恶贼的克星!二小姐连疯人监的那帮恶疯子都收拾得服服贴贴,还怕他不成?” “包大婶过奖了!”顾九笑,“其实,说实话,我也没料到他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顾九看着满脸谄媚,痛哭流涕的楚夫宴,也觉稀罕。 她是真没想到,楚夫宴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那段童年的经历虽然不堪,并深深刻在楚夫宴的脑海里,但后来,他遇到更多龌龊残忍的事,也亲手做过许多,所以,顾九此番出手,也并未抱太大希望。 楚夫宴此人厚颜无耻,打小儿在妓馆长大,见惯各种黑暗扭曲之事,现在更是兴致勃勃的去做各种残忍到令人发指的恶事,在这样的人眼里,哪里还有什么底线? 一个道德沦丧,没有底线的恶人,心理一般都很强大。 因为他没有同情心,没有同理心,正常人的拥有的情感,他根本就没有,所以,顾九总觉得自己的心理战术,对他来说,是对牛弹琴,根本就不会起任何作用。 她既有了这种想法,所以,一直以来,也就没有动过催眠楚夫宴的念头,只想着如何笼络他的敌对者,来置其于死地。 今日之举,纯属被逼到墙角,无可奈何,仓促而为,好歹刺激一下他,打压一下他的嚣张气焰,免得他上蹿下跳,回头再把府上这位老夫人气死了,她孤身一人,更难支撑。 万万没想到,这番试水,竟会有此惊艳效果。 “这可也奇了……”她拧着眉头嘀咕着,“到底是什么让他怕成这个样子呢?” “二小姐,你自己做出的圈套,自己反倒不知道为什么吗?”包书琴笑,“自然是那雨,让他联想起他娘的死状了!话说,他娘死后,他怎么样了?” “他自然没什么好日子过!”顾九又叹,“云苍历来有好男风的,一个生得清秀漂亮的小男孩……” 顾九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反过来,也是一样的,”顾徐氏缓缓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只是,他到如今这模样,已是定了型,儿时经历太悲惨,老身也断然不会同情他!” “祖母说得是!”顾九点头,“这渣滓就是个祸害,九儿早晚会设法除了他!只是,他到底在怕什么呢?” “二小姐!”包书琴和桂香一起笑,“你又绕回来了!” 第188章主子,好看吗? “我确实是好奇!”顾九解释道,“你看,他这人,如今变得比当年欺辱他的人,还要坏上千百倍,儿时的记忆,虽然不堪,但在现在的他看来,应该也是风轻云淡,就算被我蛊惑,置身幻境之中,确实会感到惊惧,可是,真的不至于怕成这个样子啊?好奇怪,我到底漏掉了什么?” 她一边嘀咕着,一边拧眉苦思,想要找出楚夫宴真正害怕的东西。 顾徐氏初时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再要找楚夫宴害怕的东西,这会儿听了她的解释,略略明白了些。 “九儿,是不是找出让他惊惧的东西,便能置他于死地呢?”她看向顾九。 顾九用力点头:“若能找出今日让他惊恐至极的东西,孙女很快便能送他上西天了!” “那我们大家一起想!”顾徐氏一听,精神振奋,吩咐身边的人都去思索那个雨天的情形。 “他娘亲被杀之时,他一个孩子,在旁瞧着,听他娘惨叫,能在心里头留下深刻印象的,会不会是那些杀手们所用的凶器呢?” “凶器……”顾九看向楚夫宴身边的顾崇岭等人。 既为护卫,身上刀剑是少不了。 “一定不是刀,或者剑!”顾九笃定道。 “为什么?”包书琴插嘴问。 “如果是的话,他老早就吓死了!”顾徐氏在旁道,“可你看他带来的护卫,哪个不佩着刀剑?” “是!”顾九挠着头,“我方才也一直在凶器上面打转儿,可既然是杀人的凶器,惯常用的,除了刀啊,剑啊,便是斧头什么的,除此之外,哪还有什么凶器?” “说的也是!”顾徐氏咕哝着,“又或者,妓馆里有什么不同于外面的凶器?这个,委实不太清楚……” “针!”一旁的包书琴突然叫,“会不会是针?” “针?”顾九倏地一怔,“针能杀死人?” “那个,我胡说的了!”包书琴不好意思的笑,“针肯定是杀不死人的,不过,要说妓馆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凶器,那便只有针了!我听外头人传言,说妓馆里新买的小姑娘要是不听话,那老鸨便会用针扎!” “我也听说过!”桂香附和,“据说那针是特制的,比寻常的绣花针要粗一些,比纳鞋底的锥子又要略细一些,那一下下戳在身上,能痛得人死去活来的!” “可只是痛,事后却也不会留下疤痕!”包书琴接着说,“那些妓女们,都是指着皮相吃饭,老鸨可舍得毁她们的皮子!可那针若是扎得紧了,又扎在那要害处,却是要活活痛死的!” “那是针?”顾徐氏看向顾九,“可是,咱们这儿,谁的手边也没带着针啊!” “不,我带着针了!”顾九缓缓扬起手,袖口一根细细的绣花针,上面缀着条红丝线,是她在跟莲姑说话时,特意带过去的“道具”。 身为绣娘的莲姑,最熟悉的,便是这根绣花针。 顾九拿着这针,是希望这根针,能给痛苦中的绣娘,带去一点点安全感。 却未料到,这一根小小的针,却让不可一世的楚夫宴,瞬间崩溃…… 当然,让楚夫宴崩溃的,除了这针,还有她催眠他时,无意中作出的描述。 她说,那天的雨很细,很密,也很冷,一根又一根,像针扎在他的身上…… 两次无意之举,居然让她拥有了四两拨千斤的巨大能量! 顾九激动得热泪盈眶。 “娘,是你在上面保佑我,对不对?”她仰头,含泪而笑。 人的心穴,是最难寻的。 像楚夫宴这种扭曲变态的人的心穴,更是无迹可寻。 因为他们很多人就没有心,更别提什么心穴。 但因为着这种机缘巧合,竟然被她找到了! 只是,到底是不是,还需要她再次验证! 顾九深吸一口气,含笑看向顾徐氏。 “祖母,我再玩个戏法给您看,好不好?” “好!”顾徐氏不气了,也不恼了,浑身舒坦得不得了。 “桂香,再帮我找些针来吧!”顾九吩咐,“越多越好!拿线穿了,打成结,做成一个针网,或许能网到一条大鱼也说不定!” “奴婢这就去做!”桂香生恐拿晚了,网不到大鱼,拔腿就跑。 “我也去!”包书琴和桂影随后跟上,“我那房里,也有好多!” 几人去拿针,顾九这边搀着顾徐氏,好整以暇的坐在了凉亭间的石凳上,静等好戏开场。 “这楚夫宴,疯了吗?” 某处偏僻小阁楼,锦衣华服的男子,看着天窗下小花园里的动静,难掩心中惊愕。 “是啊,他怎么了?”他身边的男子黑衣黑面,也是张口结舌,“这个顾九思,她到底在玩什么?不就是被浇了几壶水吗?这厮怎么又撑不住了?” “拿着一手好牌,却又打烂了……”锦衣男轻哧,“还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谁说不是?”黑面男皱眉,“本来这戏正瞧得过瘾,我还想着,那老东西若是直接气死了……” “你说什么呢?”锦衣男忽地变脸,“谁是老东西?” 黑面男一怔,随即惶恐跪地叩头:“主人,小的知错了!” “错,倒也不错!”锦衣男轻哼一声,“只是,老东西这三个字,我叫得,你却叫不得!这老东西,我辱得骂得,你却不可有半点不恭,日后,给本座记好了!” “是!”黑面男鸡啄米似的点头。 “好了!起吧!”锦衣男伸手把他拉起来。 “主人,我们现在,要怎么办?”黑面男低低道,“就这么看着吗?” “没有生命危险,就先瞧着吧!”锦衣男轻哧一声,袖起手,“左右这厮也不是什么好货!嘴那么贱,让他多吃点苦头也好!” “也不知他这疯劲儿,什么时候才能过去!”黑面男看着花园里像只磕头虫一样的楚夫宴,撇撇嘴。 锦衣男没再说什么,只袖着袍子作壁上观。 他在看别人,却不知别人也在看他。 顾府最高的一处房檐上,云北溟闲闲的站着,看这楼上楼下的热闹。 “主子,好看吗?”冥星探探头,看看小花园,又看看小阁楼,最后视线落在自家主子身上。 第189章丢人丢大发了! “还凑乎吧!”云北溟一幅慵懒模样,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其实,有点无聊……” 无聊? 冥星轻叹,无聊还看这么久? 一大早,就扯上他,乔装打扮来顾府,看顾九跟厉风说话,跟唐豆豆说话,跟莲姑说话。 说实话,就这么看着,他真心觉得无聊。 但主子嘴里说着无聊,人却不肯离开,他也是没办法。 不得不说,主子这两天有点让人琢磨不透。 确切的说,自从那天清晨从静安山回去后,他就有点不正常了。 这两天,他好像一直很焦躁,心神不安的样子,时不时发怔,有时又自顾自发笑。 冥星很担心。 他怀疑主子的病又加重了。 他这边忧心忡忡,云北溟那边却似好奇宝宝,歪着脑袋,侧着耳朵,不肯漏过凉亭间顾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虽然,离得那么远,他只能看到一抹小小的影子,更听不到她在跟顾徐氏她们窃窃私语什么。 但对面阁楼上的动静,他却是清清楚楚的。 “本王觉得那两只鬼影很讨厌,你觉得呢?”他转向冥星。 “鬼影?”冥星怔了怔,顺着他的视线,这才发现阁楼上两只鬼脑袋。 鬼脑袋上蒙了层面巾,隔得又远,瞧不清模样。 “这又是什么人?”冥星怔住了。 “鸟人……头领吧……”云北溟不屑的丢出一句话。 鸟人? 冥星哑然失笑。 这是顾九对那个潜藏在暗处,时不时的,就飞出来捣乱的黑衣人的称呼。 不想,自家主子也学会了。 “主子怎么那么肯定?”冥星低低问。 “无它,直觉!”云北溟回。 “那主子瞧出他们来头了吗?”冥星又问。 “不关心!”云北溟淡淡抛出一句,又低头去看他想看的人。 冥星那边低声感叹:“这顾家,宿敌颇多啊!这一家子老幼妇孺,也不知……” 他说到一半,却被云北溟突发的惊呼声打断。 “呀,那又是什么” 冥星抬头望去,就见顾九和顾徐氏等人一起,展开一张网状的物体,网间无数寒芒,在阳光下闪烁,刺得人眼盲。 “好像……是针!”冥星也张口结舌。 “没错,就是针!”云北溟点头,“这小怪,弄出这么一张渔网针做什么?” 他的话音刚落,那缀满针的渔网,已被顾崇岭等人拿到手,几人分头那么一扯,又是一拉,那网“唰”地展开,罩在楚夫宴头顶! “不是吧?这是逮鱼吗?”冥星看得稀奇古怪,忍不住笑出声。 阁楼上,锦衣男和黑面男也是看呆了。 “这是做什么?”黑面男正想着探头去稀奇,锦衣男却觉不妙,连声催促:“快!让他动手救人!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但他这命令,还是下得迟了点。 花园里,被针网罩身的楚夫宴,像是被人生切活割一般,抽搐着瘫软在地上,发出惨绝人寰的哭叫声。 “不是吧?”冥星看到此等情形,眼珠子差点惊得掉下来。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冥王,此时一双黑眸也直了直,难掩惊愕之色。 这实在太邪乎了! 一张针网,居然把嗜血残忍不可一世的楚夫宴吓成这个样子,若不是亲眼所见,别人怎么说,他都是不肯信的! 但现在,他却不得不信。 冥星说得不错,这个叫顾九思的小怪物,真的很怪! 花园里,楚夫宴在针网里抽搐着,抽搐着,然后,围着他的顾崇岭等人突然齐齐掩了口鼻,急急退开来! “老夫人,这货,他吓尿了!” “何止吓尿?”柱子捂住嘴,呜呜叫:“他还拉了呢!” 顾九气定神闲:“楚大人正遭受天劫,难免狼狈了些,大家不要嘲笑他!” 众人一齐哄笑。 “这可真是有意思!”顾徐氏微笑着轻拍包书琴的肩,“书琴哪,楚大人这种有意思的事,不能光让咱们乐呵,你辛苦一下,务必让全云京的人都知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檐影处,听到顾崇岭等人的笑闹声,云北溟虽然隔了那么远,还是不自觉掩住了口鼻,一脸嫌弃。 “今儿这热闹,还真是瞧对了!”冥星咧嘴大笑,“这回楚大人,丢人丢大发了!” “本王不得不承认,这小怪物,真是个人才!”云北溟的目光,再次落在顾九身上。 顾九站在凉亭间,眯着眼,笑得明媚灿烂。 自穿越起,至今日今时,她这心里,才算通透了些。 唯一遗憾的是,这份通透,目前来说,只能维持那么一小会儿。 耳边又有风声呼啸,她知道,那只该死的鸟人,又来了! “该死的!”顾徐氏看到那快如闪电般的身影飞掠而过,不由恨恨跺脚。 顾崇岭一再被这鸟人羞辱,此番做了准备,一见他出现,便即扬弓射箭。 漫天箭羽纷乱而至,挟风带恨而至。 可惜,箭羽虽快,终究还是快不过鸟人飞掠的速度。 他拨开箭羽,俯冲而下,眨眼间,便又将楚夫宴卷在怀中,身影一晃,人旋即飞至半空中。 云北溟看着那黑影皱眉。 “刚看出点趣味来,他便来搅局,真扫兴!” 他说完一扬袍袖,袖间数点银芒飞射而出,紧逐着那鸟人而去。 鸟人虽然飞得快,然而那银芒更快,如一条条银色小蛇,“嗖嗖”的逐着他,“噗”地一声,左腿和左手被“咬”了一口,立时痛楚难当。 “属下去追!”冥星见状大喜,“上回就没逮到他,这次要是再逮不到,我就不姓冥!” 看到鸟人受伤,又被追兵追赶,阁楼上的锦衣男和黑面男面色大变,同时飞纵而出相助。 顾九仰望天空,看着一条黑影逐着另一条,后面又跟着一条,如黑色游龙般转瞬即逝,不由扼腕轻叹。 会飞,真好! 会武功,真好! 他们顾家,真热闹! 顾徐氏看着突然从不同方位冒出的数条黑影,也是感叹不已。 “这到底在玩什么呢?” “随便他们玩什么!”顾九挽着她的手臂笑,“反正,谁想找咱们麻烦,咱们见一个杀一个,总有杀完的那一天!” 顾徐氏看着她的笑容,顿觉心安如山。 第190章真的比窦蛾还冤! “祖母,你且歇着,我去找咱们的莲花圣女聊聊天!”顾九转身走向一旁的楚倾城。 楚倾城这回的惊惶害怕,绝无半分虚假。 顾九尚未近前,她已先躲到护卫身后,先把自已的眼捂住了。 “回宁心院!”她大叫,“送我回宁心院!” “回不回宁心院,明天,你都会跟你父亲一样,发疯而死的!”顾九微笑看着她,“因为你明天就要死了,我怕再没有机会跟你说些知心话,这才主动上前,机会难得,希望你还是不要错过吧!” “顾九思,你滚开!”楚倾城咬牙切齿叫,“你才会死!你死了我都不会死的!明天是莲花圣女的册封之日,到时,你这庶女,敢对我不敬,就等着再进一次疯人监,再尝一遍被疯子蹂躏的滋味吧!” “好了,别说狠话!”顾九摆摆手,“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嘛,你明天就会死的!册封大典什么的,你在心里想想就好,是绝对不会成功的!” “你死!你死!”楚倾城又气又吓,再也装不了原来的温婉沉静,她跳着,疯子一般大叫:“顾九思,你不要以为,你今天就赢了!我告诉你,你赢不了!你永远也赢不了!哈哈,你们顾家,被诅咒了!注定要家破人亡,注定要一个一个死去,不管是大的,小的,老的,少的,也不管是主子还是下人,都会死得一个都不剩!” “为什么?”顾九微歪着脑袋看她,一幅懵懂模样。 这模样让楚倾城略略找回了一点平衡感和安全感,她的手指闪开一条缝,从那条细缝里偷眼打量顾九。 “为什么会这样呢?”顾九的声音,温柔平和,“你既然知道,便告诉我好不好?” “我才不要告诉你!”楚倾城看着她,忽地又捂上了上眼,“你别想来诓我!” “我不要是诓你!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顾九轻叹一声,“顾家的大小姐,容色倾城,身份尊贵,温婉优雅,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变成今天这泼妇模样呢?” “你……你才是泼妇!”楚倾城虽然仍自强辨,但那声音,明显低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丝哽咽。 “我知道,这不怪你的!”顾九轻言细语,“这一切,都不怪你,你只是一枚棋子,被人硬生生的安插在棋盘上,你受了太多委屈,不得已才如此!” “我……”楚倾城的泪水,顺着指缝汩汩而出,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痛哭出声。 顾九的软刀子,总算戳到她的心窝,当下不疾不徐,继续往下戳。 “世人只当你翻脸无情,当你是白眼狼,其实,你心里再苦不过!”她温言细语,一嗟三叹:“你说,事情到这个地步,到底是谁的错,更多一些?” “是林静姝!是顾九思!”楚倾城嘶吼出声,“是这两个贱人,让我陷入了地狱!都是因为她们,我才变成今天这样,人不人,鬼不鬼……” 顾九:“……” 是她的催眠失败了吗? 为什么楚倾城会这么说? 天地良心,林氏母女,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秦氏母女的事! 她们善良无争,不会做,也没有必要来对付秦氏母女。 如果不是顾奉之生病,顾九思又到了该嫁人的年龄,这一辈子,她们都不会踏进云京半步! 这样红口白牙的赖上她们,真的好吗? 她们真的比窦蛾还冤啊! 顾九屏了呼吸,细细的打量着楚倾城。 楚倾城紧捂眼睛的手已然放开了,她半蹲在那里,抱紧自己的双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的眼睛红肿着,双肩抽动着,嘴唇轻颤,鼻尖通红,每一丝面部表情,都清晰的说明,她真的很痛苦,很委屈,很伤心! 这一切都证明,她的催眠,确实起效了。 但林氏母女,也确实没有做过伤害楚倾城的事。 这件事,到底在哪里出了错? 顾九上前一步,又要发问,闻讯赶来的兰婆,踉踉跄跄的挡在了她面前。 “小小姐!”她急促叫,小小姐,你快醒一醒!莫上了这妖女的当!” 顾九耸肩:“只是谈心聊天罢了,兰婆你真心想多了!” 可兰婆却知道,这位二小姐,谈心能把人谈晕,聊天能把人聊死。 她胆战心惊的掠了顾九一眼,低声怒叱:“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都傻愣愣的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点把大小姐带回去!” 一旁的护卫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和随侍的丫环婢子一起,簇拥着楚倾城离开。 “哎,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今儿不谈,明儿想谈都没命谈的!”顾九晃着脑袋,对着护卫们碎碎念,“明天她会死的,真的不骗你们!你们要是好主人,今儿晚上,该准备的就准备着,什么棺材了,寿衣之类的,及时备上,到了时辰,心不慌!” “噗!”檐影里的云北溟听到这话,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轻笑出声。 “主子,您在笑什么?”冥星耷拉着脑袋,轻飘飘的落在他面前。 “人没追着?”云北溟看着他。 冥星缩了缩脑袋:“有阁楼里的两只鸟人挡道儿,一只都没摸着!” “顾家竟然被这样的人盯上了……”云北溟垂下眼敛,目光追逐着院中那越走越远的小影子,唇角微微上扬。 “事情好像越来越有趣了……”他说。 “有趣?”冥星没觉得哪儿有趣。 花园里,顾九等人已经退场,只余园角数支腊梅,在阳光下默默吐露芬芳。 “主子,咱们回不回?”他问。 “你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做吗?”云北溟反问。 冥星哑然。 他在心里默默叫,属下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做,可是,主子你确定你没有吗? 疯人监地室的药人监,要不要查? 秦家的反击,要不要接? 还有小皇帝派他出去平定叛乱的圣旨,是从,还是抗? 从是怎么个从法? 抗又怎么个抗法? 还有这大大小小的军务,政务,就更不用提了! 这事儿一桩又一桩,件件繁琐,桩桩棘手,这府上那么多人,可都等着主子来发号施令作统筹! 讲真,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的。 可这位爷,不急不躁,闲闲的站在这里,看别人家热闹! 如今这热闹都散了,他还是不肯走,逮着处空花园也能看得津津有味的…… 第191章人家还是未出阁的姑娘! 冥星盯着面前这位爷看了又看,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叫:“云呆子!” 云北溟微微皱眉,拧过头来看他。 “你想他了?” 冥星叹口气:“没!闲着没事,叫着玩儿!” “你是怀疑,是他假扮的本王吧?”云北溟一语中的。 “难道不是吗?”冥星忍不住又要打量他。 “你要是连这都分不清,就赶紧滚去边关吧!”云北溟扔下一句话,拧过头,转身就走。 “主子要回了?”冥星欢天喜地,长舒一口气。 然而看到云北溟所去的方位,他的脸又变成了苦瓜。 他竟跟着顾九,去了听雪堂。 回到听雪堂的顾九,因为刚打过一场仗,十分困倦,进了房间,往床上一趴,睡着了。 “她竟然……不脱鞋?”檐影处的云北溟,看到顾九不脱鞋子就往床上趴,眼睛倏地瞪大了。 “主子……”冥星轻拍他肩,“不是每个人,都跟您一样……爱整洁的……”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不是每个人都像您一样难搞。 睡觉不一定要脱鞋子,换睡袍,冬天时,更不用天天洗澡,几天洗一次就好…… 然而,这些,云北溟都不明白。 对于他来说,睡觉不躺着,却趴着,不脱鞋子,就以这种左腿弯在前,右脚却落到脚踏上的扭曲睡姿,更是让人难以忍受的。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最终还是出了手。 冥星眼睁睁的看着自家主子,以指间内息,隔空脱掉人家姑娘的鞋子,又扒拉掉人家的披风,最后还打算脱人家的裙子时,终于看不过去,伸手阻止。 对于他的阻止,云北溟很不满意。 “主子,不能这样的!”冥星苦口婆心,“人家还是未出阁的姑娘!” “所以,你主动转身闭眼睛啊!”云北溟不满的看着他,“冥星,这种事,要本王来教?” 冥星:“……” 他想了想,叹口气,任命的转过身去。 算了,难得主子有这个雅兴。 他活了近三十年,头一回有兴致扒一个姑娘的衣裳,那就让他扒吧! 云北溟以内力扒掉顾九外面的披风,又扒棉袍,最后是夹衣,直到顾九被扒得只剩中衣,他这才满意的住手,把被子翻卷过来,把顾九推进去,最后又盖好被子。 “睡觉就得这么睡嘛!”他做完这些事,觉得很完美。 顾九美美的睡了一觉。 醒来后发现自己只着中衣,躺在被窝,还以为是桂香帮她脱了衣裳,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随意的梳洗了一下,开始穿衣裳。 檐影深处,云北溟的手指,又开始微微抖动。 “主子,不可!”冥星先知先觉的捂住他的手,“她这会儿,醒着呢!” “可是,衣裳不是这么穿的!”云北溟一脸的忍无可忍,“那夹衣都没理平……” 冥星低声呜咽,紧紧抱住自家主子,不肯放手。 顾九倒没意识到夹衣有没有理平。 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衣服上。 去疯人监前,她扔下了一只饵,去钓一条贪嘴的鱼,不出意外的话,这会儿,鱼儿应该已经上钩。 她径直去下人房,找之前在宁心院侍奉的婢女春香。 看到她出现,春香十分开心,连忙跪下行礼。 “看来,你已经钓到那条鱼了!”顾九伸手扶她起来。 “是!”春香点头,“奴婢这两天一直在他常去的地儿晃悠,总算与他联络上了,正想着去问二小姐,要把他钓到哪儿,方便二小姐问话!” “他现在哪儿?”顾九问。 “现在自是在楚府里当差!”春香回,“不过,他因为当的是个闲差,惯来是给楚贼做龌龊事的,所以闲的很!不出意外的话,到了午后,他就应该往赌场跑了,赌到天黑,不管输赢,他都会跑到沉香院混日子,他在那儿新包了个姐儿,早上还跟我在那儿胡言浪语,让我去跟那姐儿学本领……” “这本领,我看还是让他自个儿去学比较好!”顾九轻哧。 “奴婢答应了他,今晚会去找他私会,二小姐想让奴婢把他带到哪儿?”春香问。 “他不是最喜欢沉香院吗?”顾九笑,“那就遂了他的意!我去沉香院跟他谈谈心!” “沉香院?”春香吓了一跳,“二小姐,那可是勾栏妓馆!您去,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顾九笑得诡秘,“本小姐从未去过那种地儿,正好长长见识!” 春香讪笑:“那就听二小姐的!只是,二小姐要同我一起去,还是……” “自然要一同去的!”顾九呵呵笑,“我跟皮四儿一起去逛窑子,这路上就可以培养一点兄弟情谊,再好不过了!” “兄弟……情谊……”春香听得直挠头,但还是乖顺回应,“都听二小姐的!奴婢在这儿,候着二小姐!” “好!”顾九点头,顿了顿,又说:“若是此番成事,我便同老夫人说,还了你的卖身契,再给你一笔银子,届时你想留在顾府,还是想出去自个儿混,全由得你自己!” “真的?”春香大喜极而泣,跪下叩头:“多谢二小姐!多谢二小姐!” 顾九摆摆手,回了福寿院,又把之前扮唐豆豆时穿的衣裳换上了。 只是,这衣裳好换,这脸没有冥星的人皮面具,着实太过抢眼。 她想了想,去福寿院找包书琴和桂香她们。 然而包书琴他们也是一筹莫展。 “这要把二小姐打扮漂亮,我们三人这手艺,不是自夸,满云京也就寻得出那么几个,可是,这要扮成男人……”包书琴摊手,“这简直无处下手!” “是啊!男人要怎么扮啊?”桂香和桂影围着顾九打转。 “男人嘛,反正就是眉毛加粗一点,脸弄黑一点,嘴唇上再粘点胡子什么的,不就好了?”顾九见她们都不会,索性自己动手,在自己脸上做实验。 等到她自个儿装扮完毕,包书琴等人忍俊不禁,全都哈哈大笑。 “不像吗?”顾九对镜自照,觉得自己的手艺还好,这浓眉大眼,还有霸气的络腮胡,很有男人气场。 第192章她好像捡到宝了! “先不说像与不像……”桂香笑得捂着肚子叫疼,“二小姐,你这哪像男人?分明就是小孩过家家嘛!” “不会吧?”顾九摸摸自己的胡子,“为什么我觉得很英俊呢?” “英俊是英俊了!”包书琴捂嘴笑,“可惜呢,一看就知是假扮的!” “有那么差?”顾九不信邪,“能不能看出来,我出去晃悠一圈,就能验证出来了!” 她以男人的步伐,大模大样走出内厅。 檐影深处,本来听得正好奇的某王,看到她这幅尊容,没忍住,发出“嗤”地一声。 “很好笑,对吧?”冥星笑得嘴快咧到耳朵根,“这顾家二小姐,真是个怪胎!不过,这怪胎其实还蛮可爱的……哈哈,你瞧她那小傻样儿,太好笑了!” “好笑吗?”冥王皱眉看他,“本王怎么不觉得?” “你刚才不嗤地一声……”冥星瞪眼看他。 “天冷,打个喷嚏而已……”云北溟负手而立,面色如常,半晌,又丢出来一句:“一点都不好笑……更不可爱……” 冥星耸肩,撇嘴,什么都没说。 顾九在福寿院里随意晃,惊翻了一群洒扫的婢子,吓呆了一伙栽花种树的家丁。 大家齐唰唰的看着她,心一个劲的往下沉。 完了,完了,二小姐又发疯病了? 顾徐氏本来心情颇佳,正在小院子里眯着眼睛晒太阳,慢吞吞的啜着茶,看到她这模样,惊得连茶都喷了! “九儿,你这是……玩什么?” “祖母,我扮成这样,您也能认出我?”顾九摸着自己的脸,沮丧异常。 “为什么认不出?”顾徐氏哭笑不得,“你这跟原来没什么两样嘛!话说回来,你弄成这个样子,到底要干嘛?” “要去钓鱼!”顾九凑到她耳边,低声咕哝一阵。 “这可太危险了!”顾徐氏连连摆手,“还是让春香把他钓到咱这府里头来,到时有崇岭那群人审他,保管他什么都说了!” “可我要的是细节!”顾九摇头,“你们那样惊他吓他,他什么都会忘了的!” “那么,让崇岭跟着你!”顾徐氏道,“反正你自己是不成的!” “也好!”顾九点头,“不过,祖母,我这……真的不像男人吗?” 顾徐氏看她一眼,笑着扭过头。 “这可怎么办啊?”顾九瘪瘪眉,撕掉自己胡乱粘上的伪装,低声咕哝着:“我是不能以真容出现的,昨儿一亮相,云京好多人都识得我!” “我让崇岭想想办法吧!他认识的奇人异士多,没准有能帮上忙的!”顾徐氏看到她,忍不住又笑。 “那就劳烦祖母帮我问一问吧!”顾九在她身边坐下来,帮她揉肩。 顾徐氏拍拍她的手,吩咐桂香去找人。 桂香刚出院门,便跟一人撞了个满怀。 “咦?这哪来的俊小子?”桂香好奇的打量着对面的小公子。 顾九认出是唐豆豆和莲姑,忙招呼他们进来。 唐豆豆接连两天,都被人叫成俊小子,乐得合不拢嘴,站在那里问桂香:“婆婆,我当真生得很英俊?” 桂香被他问得一怔,笑答:“可不是?小公子这眉,这眼,这模样,在咱们府上,可没人能比得!” “真的?那我岂不是府中第一帅了?”唐豆豆喜得手舞足蹈。 顾徐氏等人听到这话,也都呵呵笑开了。 “这就是你从疯人监带来的小豆豆?”顾徐氏问。 “是的,祖母!”顾九点头,上前一步,一手牵着唐豆豆,一手拉着莲姑,对他们说:“这是我们府上的老夫人,是她老人家收留了你们,你们过来问个好儿!” “奴婢莲氏,跪谢老夫人!”莲姑费力跪倒,“多谢老夫人和二小姐,救我们一命!” “这……”顾徐氏看着她,见她言语恭敬,面色恭顺,没有半点疯痴模样,有点不敢相信,看向顾九:“这确是你那日带来的人吗?” “正是!”顾九笑回。 “她这不是……很好嘛!”顾徐氏命桂香扶起莲姑,温言道:“你身上有伤,就不用如此多礼了!” “老夫人和二小姐待我恩重如山,奴婢是必须要拜这一拜的!”莲姑又叩谢了一句,这才起身。 “那我是不是也得拜?”唐豆豆在旁看了又看,也咕咚一声跪下去,然而他人虽跪下去,嘴里却不知说什么,一双清澈大眼好奇的盯着顾徐氏,看了又看,惊讶叫:“老夫人,你为何跟年画上的神仙长得一般模样?” “神仙?哈哈哈!”顾徐氏听到这话,开心大笑,笑罢又逗问:“那你这小子倒说说看,我哪里像神仙了?” “你头发全白了,脸却是粉白色的,眉毛那么长,笑起来那么慈祥……”唐豆豆越看越肯定,“老夫人定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了!” “哎哟,你听这张小嘴哟!”顾徐氏开怀大笑,“这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豆豆,你不可不止是府上第一帅,你还是府上第一机灵鬼啊!快别跪着了,快起来吧!” 她伸手把唐豆豆扶起来。 唐豆豆好像真把她当成了神仙,站在她身边,左看右看,满脸惊喜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顾九初时生怕他胡言乱语,惹顾徐氏不高兴,但见这一老一小,却似极有缘份似的,也就放了心。 “二小姐,你这儿,怎么了?”莲姑离得近了些,发现顾九脸上尚未弄干净的痕迹,还以为她受了伤。 顾九笑:“我刚刚想学人家易容来着,试验失败了!” “易容?”莲姑怔了怔,“二小姐怎么想起要易容来了?” “因为,有点事,需要扮男人了!”顾九解释,“对了,你这身上的伤还没养好,怎么就跑出来了?你……还好吧?” 顾九看着面前的莲姑,有点不敢相信。 不得不说,刚刚莲姑的表现,已经完全是个正常人了。 她是真没想到,她会恢复得那么快! “二小姐,我很好!”莲姑以淡淡的微笑和笃定的口气回应她,“二小姐有那么事要做,却还是要抽出时间,来帮助我,我若是不快点好起来,怎么能对得起二小姐?我让豆豆带来这里,一来是拜谢老夫人和您,二来,也是想让你放心!” 第193章唐豆豆到底有多大? “我现在真的放心了!”顾九笑得舒心。 看来莲姑不光恢复了,还恢复的很好,能知道来拜谢老夫人,已属难得。 “二小姐,你刚才说易容,是打算什么时候用?”莲姑又问。 “晚上!”顾九回。 “那么,让奴婢帮您吧!”莲姑微笑道。 “你会易容?”顾九一阵惊喜。 “年少时,跟我父亲学过一段时间,”莲姑回,“虽然不太好,但应该可以将就着用!不过,这易容要想易得好,便需要用到一些材料……” “你说,我差人去买就是!”顾九急急道。 “二小姐有笔和纸吗?”莲姑道,“这些材料并不常见,奴婢须写下来,才能买到合适的,哦,对了,去云京的一间杂物铺子去找就好,铺子名我也可以写下来……” “那再好不过!”顾九找来纸和笔,递给莲姑。 莲姑右手受伤,便以左手执笔,笔走龙蛇间一气呵成。 顾九是不懂字的,却也知道那字写得极漂亮。 “莲氏,你可真是让老身刮目相看啊!”顾徐氏看到那字迹,也是惊愕异常。 “老夫人过奖了!”莲姑谦逊道,“奴婢幼时跟父亲习过字,所以略通笔墨!” “你这可不是略通!”顾九看着那字,感叹道:“你应该不只是一个村妇吧?” “幼时家里还算富庶……”莲姑回,“只是在我未嫁前,家道便已中落,后来嫁与我夫,在乡间厮守过活,确是村妇无疑!” “原来……”顾徐氏叹口气,“也是个命苦的!大家都是命苦的,你若不嫌弃,就在我们府里一直住下去!” “多谢老夫人!”莲姑看看顾九,回:“二小姐不光救了我的命,还救了我的心,奴婢这一辈子,是打定主意,要服侍着二小姐的!” “九儿,你积了善缘了!”顾徐氏笑。 “那我呢?”唐豆豆听说莲姑要一直服侍顾九,他虽然不太懂这些事儿,但觉得应该也要说点什么,犹豫了半晌,说:“那我就一直服侍神仙奶奶好了!” 这一句“神仙奶奶”,叫得顾徐氏心花怒放,遂扯着他的手,逗他说话。 唐豆豆并不是个嘴巧的,但却是个实打实的实心娃娃,他似是跟顾徐氏特别有缘份,一老一小,咭咭呱呱的说得热闹,倒把其他人都晾下了。 “好久没见老夫人这么开心了!”包书琴笑叹,“二小姐,你这是给老夫人带回了一个开心果啊!” “我也是没有料到!”顾九看着唐豆豆跟顾徐氏自来熟的样子,也觉十分稀奇。 “他有多大了?”包书琴又问。 “这个……我还真是说不好!”顾九歪头看着唐豆豆,想着初次见他时的情形。 那时的他,衣衫褴褛,满面脏污,头发打着结,一幅痴痴傻傻的模样,说话时,也是语不达意断断续续的。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顾九一直把他一个智障的小孩子,虽然他跟自己一样高,但在顾九眼里,他始终是个三四岁的孩童。 后来与他熟识了,觉得他虽然看着痴傻,其实也不是特别傻,下意识的便把他的年龄往上调了几岁,觉得他是十岁左右。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唐豆豆,眉目清俊,眼神清澈,若是不开口,她几乎要把他认成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十四五岁的少年了! 而实际上,这时的唐豆豆,比起在疯人监时,确实好像变得聪明了,说话不再结巴,不光能明确表达自己的意图,还表达得很好,换句话说,他知道讨人喜欢了。 这样的变化,让顾九也觉得意外。 想一想,好像自从被楚夫宴扔进药人监之后,再出来,他似乎就突然的开了窍似的。 “我并不知道他的年龄!”顾九转向包书琴,“大婶你见多识广,你觉得他有多大呢?” “我说实话,他没说话时,站在那里,我觉得他比你还要大上几岁呢!”包书琴笑回。 “不是吧?”顾九哑然,忍不住又看了唐豆豆一眼。 “我这可不是胡说的!”包书琴拉过桂香,说:“桂婆子,你说,这小子有多大?” “十八九岁总是有的吧?”桂香似乎也很喜欢唐豆豆,一边看,一边夸:“老包,这小子生得这么俊俏,虽说是傻了那么一点点,可瞧着真是让人舒心,你说,我把我娘家那个侄女说与他好不好?” “啊?”顾九愕然,“桂婆婆,你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桂香认真道,“我娘家侄女,说起来,那容貌品性,也是很好的,只是命苦,儿时摔伤了一条腿,这姑娘家,一落了残疾,也就打了折扣,可她心眼儿好,人又机灵,手也巧,也是配得上这小子的!二小姐,不如,你给保个媒吧?” 顾九哭笑不得:“我倒不是说配得配不得,而是豆豆这样子,身无长技,哪里能养活一家人啊!” “不用他养活!”桂香道,“我那侄女现如今跟她父亲经营一间裁缝铺子,赚的银钱,足够一家三口开销的!我只所以看中豆豆,不光是看他生得好,还看中他的实诚,再者,你看他这小身板,肯定会两下子,有他护着,我那老哥哥哪日撒手西去,也不用担心了!” “桂婆婆,你可能看错了!”顾九摇头,“豆豆不会武功的!” “不会?”包书琴在旁摇头,“怎么可能?他一看就是练家子嘛!你瞧他那腿脚,别的我不敢说,定然是习过轻功的!” “这你也能看得出来?”顾九愕然。 “自然看得出来!”桂香附和,“这有什么难瞧的?咱们府里头,那么多练家子,一瞧便知道!” “就是!”包书琴深以为然,“这小子的功夫,绝对不在柱子之下!” 顾九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过,她们这么一说,她倒突然想起来,在药人监逃亡时,唐豆豆神力惊人,因为有他,才那么轻松的抬起盖在地道上的巨石。 想来,也许他确实有些功夫,只是,因为脑子稍稍有点不正常,不知道如何使用而已。 “二小姐,你可愿保这个媒?”桂香见她沉思不语,再次追问。 第194章真相太可怕! “桂婆婆,你居然如此性急?”顾九失笑,“看来,豆豆是真的中了你的意!” “何止中了她的意?”包书琴笑,“还中了这满院丫环婢子的意呢!” “可不是?”桂香掩嘴笑,“我前日就听着这些丫环们在那里交头接耳的议论着,说府里来了一个俏郎君,我只当是那些丫头们正值妙龄,动了春心,如今一瞧,也实在怪不得她们!” “连咱们桂婆婆都春心大动呢!”包书琴促狭大笑。 “豆豆居然这么受欢迎?”顾九听到这话,心里也很是欢喜。 说实在的,以豆豆目前的状况,若是有人愿意接纳他,作他的家人,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幸运。 “那么,等我空下来,便与他谈谈吧!”顾九犹豫了一下,答应下来。 “多谢二小姐!”桂香喜滋滋的朝她福了福,“若是能成了这姻缘,定要让我娘家哥哥好生的谢谢你!” “那倒不必了!”顾九摆手,“能为豆豆找个家,我也很开心!” 这一个下午,福寿院里的人,过得都非常惬意愉快。 冬阳灿烂,大家聚在院子里,磕着瓜子聊着天,东扯西扯的,说些妇人间爱说的话,顾徐氏是当家主母,素日里也甚是严肃,但这院里的桂香等人,都是跟了她十几年的,说是主仆,却情同姐妹,在她面前,是从不拘束的,大家说说笑笑的,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桂影买了易容的材料回来,递交给顾九,一群人出于好奇,便一齐聚到屋子里头,看莲姑给顾九易容。 莲姑的手虽然受了伤,却依然十分灵活,众人就见她手指翻飞,衣袖舞动,不过一刻钟的时间,顾九便从一个白皙娇俏的小女子,变成一个面色枯黄,胡子拉茬的矮个糙汉子。 “莲姑,你这手,真是出神入化!”顾徐氏惊叹不已。 “老夫人过奖了!”莲姑谦逊回。 “我觉得不是过奖,你真是神手哎!”顾九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得不得了。 有了这一身行头,出了福寿院,再也没人受到惊吓了。 这样其貌不扬的矮小糙汉子,顾府可以找出来一打。 大家都懒得多瞧她一眼。 顾九去下人房找春香,虽然用了本音说话,还是把春香惊得嘴都合不拢。 夜色降临,两人一前一后,悄悄的从后门出去,外头已备好了一辆马车,两人上了马车,直奔沉香院而去。 皮四儿已然早候在沉香院的销魂洞了。 因春香之前便同他讲过,要带乡下的表哥,来见见世面,一切开销,由表哥承担,所以见到顾九,皮四儿半点疑心也没起,乐呵呵的把他迎了进去,跟他推杯换盏吹牛皮。 “若说这吃喝玩乐,老兄你找我皮四儿准没错!”皮四儿在那里自吹自擂,“这云京城里,哪里的妞儿条子顺,盘子亮,就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哎呀,那我算是找对人了!”顾九因为生在山里,自然会说山里人的俚语,一开口,土得掉渣渣。 皮四儿因此更觉得舒爽,牛皮吹起来,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无论他说什么,顾九全都拍手叫好,把他夸得一团花似的,仿佛他不是楚府的家丁,是这云京数一数二的富贵风流人物。 皮四儿只觉得眼前这乡下糙表哥甚是顺眼,两人喝了一杯又一杯,喝得晕乎乎的,春香娇笑着把他往床上一扶,他整个人都酥了,明明什么事都没做,却觉舒身舒爽,简直要飞上九重天去。 顾九见时机已到,冲春香使了个眼色,春香点点头,去守住门口,顾九这边开始催眠。 想催眠这色坯,自然就得挑他最得趣的说,顾九轻声开口:“刚才那姑娘,合胃口吗?” “合着呢!”皮四儿臭嘴大张,醉醺醺回:“甚是……得味!” “那……比起顾府的大小姐呢?”顾九朝他眨眨眼,“你可吃过她?” “没……没吃着!”皮四儿迷迷瞪瞪回,“可惜了了,没吃着啊!” “那她被谁吃了呢?”顾九又问。 “好多……”皮四儿笑得极淫邪,“好多人……” 顾九吓了一跳。 “好多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好多人的意思嘛!”皮四儿皱眉,“大家一起玩儿,这都不懂啊?” “你是说,好多人,跟大小姐,一起玩?”顾九听得眼睛发直。 皮四儿“嗯”了一声,咕咕笑起来:“好玩,真是好玩!大小姐又白又嫩,可肥着呢!馋死人!” 顾九听得目瞪口呆。 听这皮四儿的意思,好像是……楚倾城被……轮……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 楚倾城明面上是顾府的千金大小姐,暗地里又是楚倾城的骨肉,这一个是一品军候,虽然这候爷出事了,但余威尚存,而楚倾城又是太后眼前的红人,谁吃了熊心豹胆,敢对这位大小姐下手? 更不用说,还下了这么狠的手! 更奇怪的是,既然被人下了这样的狠手,为什么事后秦宁心和楚倾城都跟没事人似的? 顾九听得疑窦重重,忙又追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皮四儿咕哝一声,“怕是有四个月了吧?嗯,是八月会,对,就是八月会!” “中秋节?”顾九下意识的回忆着中秋节时的情形。 那一天,好像也没什么特别。 因为顾奉之一直病着,顾徐氏心情不好,大家情绪都有些低落,加之那天天气阴沉,也无月可赏,吃了团圆饭后,大家便各回各屋了,至于后来楚倾城和秦宁心又做了什么,她是无从知晓。 “中秋节的晚上吗?”顾九追问,“是在晚上玩的吗?” “当然玩上晚!”皮四儿吃吃笑,“晚上才得味嘛!白天瞧的太清楚,甚无趣味!” “那在哪儿玩?” “金凤楼!”皮四儿又笑,“这名字真是应景!那些王八蛋,真他妈走了桃花运,居然在金凤楼里,玩了一只真正的金凤凰!” “那些王八蛋,又是什么人?” “不知道!鬼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那他们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又都说了什么话?” 第195章云公子来了! “咦?色坯!”皮四儿哈哈大笑,但他似乎很愿意谈及这些事儿,跟说书似的,从他如何发现这起妙事,再到如何目睹事件的全过程,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事,说得那叫一个细致,简直就如同现场重演一般。 他越说越兴奋,到最后,简直停不下来,顾九却越听越是惊悚。 楚倾城小产,她只当她是被些风流贵公子骗了身子,不想,这里面,竟是有这样可怕的内情! 虽然她恨极楚倾城,可是,听到她在金凤楼的遭遇,仍是不自觉的要替她揪心一回。 难怪楚倾城的性格,会有这样大的转变。 任何女子,经历这一番可怕遭遇,只怕也要走向极端! 只是,到底是什么人要害楚倾城? 她为什么又咬死认定是林氏母女在作祟? 然而,这些答案,从皮四儿嘴里,是问不出来的。 他作为妓馆的常客,只是很偶然的撞见了这场见不得人的秘事,又恰巧认识其中的受虐者,如此而已。 顾九叹口气,站起身。 春香见她走出来,小声问:“二小姐,问完了?” 顾九点头。 “那货……怎么处理?”春香犹豫问,“他醒来后,会不会发现点什么?” “他没有机会了!”顾九轻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纸包,递给春香。 “这是什么?”春香不解。 “里面有药!”顾九回,“把这药给他吃了,他便再没有能力缠着你了!” 春香面现喜色:“这是什么药?” “能让他……快活要残的药!”顾九丢下一句,转身走出去。 刚刚为了打探消息,一直忍着皮四儿那浓重的口气,还有那淫邪的表情,她真真被恶心坏了! 她快步离开逍遥洞,走到走廊尽头,等着春香。 不多时,春香快步走出来。 “二小姐那药甚是绝妙!”她低声窃笑,“我刚把他最爱的姐儿叫进去,今晚,想必他的灵魂都会飞升。” 顾九看了她一眼,又从怀中掏出一大包东西递给她。 “这是……”春香看着她。 “承诺!”顾九回得简单利落。 承诺的一大笔银子,和卖身契。 “多谢二小姐!”春香跪下叩头。 “你帮我做事,我自然不会亏待你!”顾九拍拍她的肩,“好了,现下银货两清,咱们就此别过吧!” “二小姐!”春香捧着银子呜咽道,“奴婢想留下来伺候你,可以吗?” “并非不可以,而是不可行!”顾九解释,“你也知,眼下顾府,并不安宁,你曾是楚倾城的婢女,我怕她会打击报复!所以,离开顾府,对你来说,才是上上之选!” 她说的合情合理,春香想到楚倾城的手段,也心生惧意,当下千恩万谢的说了许多惜别的话,主仆俩就此别过。 虽然说是弃暗求明,但一个背弃自家主子的婢女,顾九是不敢留的。 送走春香,顾九也低头下楼,耳边听着这妓馆里的淫声浪语,看着那些嫖客的丑态百出,想到四月前发生在金凤楼的那件事,她没来由的一阵头皮发麻,下意识的想要快点离开这污浊之地。 下了楼,她径自往门边拐,这时,就听身后一阵脚步声急响,扭头一看,就见一群莺莺燕燕争先恐后的奔下楼来,个个红光满面,人人两眼放光,一边跑,一边叫:“快点快点!云公子来了!” “什么?云公子来了吗?”楼下的那些妓女,听到这话,也跟疯了似的,把怀里的嫖客一推,拔腿就跑。 “喂,干什么?老子花了钱的!”嫖客们十分不满,骂骂咧咧。 顾九原以为老鸨不定怎么生气,准会狠狠的教训那些妓女,不想,老鸨本人也是急急慌慌,一边跑,一边远远的对着嫖客们道歉,“爷啊,莫慌!今晚的酒水姑娘钱啊,全都不要了!” 顾九看得一脸稀奇,就近问一名嫖客:“敢问这位仁兄,那位云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这里的姑娘们都跟疯了似的往前跑?” 嫖客叹口气:“一个男人,又有钱,长得还好看,还温柔又多情,你说女人喜不喜欢?” “呃,这个自然是喜欢的!”顾九讪笑,“可是,也不至于喜欢到这个程度吧?” “如果他又是冥王的弟弟呢?”那嫖客又加了一句。 “冥王的弟弟?”顾九脑子里“嗡”地一声,出现短暂的大片空白。 她把这句话在嘴里重复了足足三四遍,人才渐渐清醒过来。 “看你是乡下来的吧?”嫖客轻哧,“不过,就算乡下来的,也该知道冥王!冥王的弟弟,与冥王是双生子,生得一般模样!” “虽然生得一样,可是,那性情却完全不同!”另一个嫖客凑闲着无事也凑过来,“冥王是冷情冷面冷王,他弟弟却是暖心暖肺暖大夫,这云京女子,无不为这两人的风姿倾倒,如今得与这位暖大夫春风一度,就等于同时睡到了冷王,这样的好事,莫说是这些烟花女子,便是这闺阁女子,只怕也要为之疯狂!” “这是不知道他会来!”方才那嫖客撇嘴,“要是早知道,这妓馆里头,只怕早被各家乔装打扮的大姑娘小媳妇挤满了!” “但他一来,咱们可就惨了!这谁还再瞧咱们一眼?真是晦气!” “仁兄别这么说,咱们喝着免费的酒水,看一看热闹也好!”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顾九脑袋里啪啪乱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理出一个事实。 那就是:冥王之弟,云千澈,云大夫,来妓馆了! 而看这盛况,他绝不是第一次来! 他是这里的,常客! 顾九意识到这个事实,心里猛地一抽,脚步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凳子上。 一直暗中保护她的顾崇岭见状,忙从人群中穿过来,关切问:“二小姐,你还好吧?” 顾九抬头看他,神色恍惚。 “二小姐?”顾崇岭又叫。 “我没事。”顾九冷静下来, 对顾崇岭摆手,“我要在这里看会儿热闹,你等我一会儿吧!” 第196章就此散了吧! 顾崇岭只当她还有事情未完成,不再多问,点点头,退至一旁。 顾九歇息了一会,鼓起勇气站起来。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她得亲自去瞧一瞧,看一看才行! 或许,这里头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 那位云大夫,本来就是个神叨叨的男人,又是个医痴,他既能跑到疯人监治疯子,自然也能跑到妓馆给妓女瞧病…… 虽然,给妓女瞧病这种事也很让她纠结,但比起来狎妓,总是要容易接受些! 顾九深吸一口气,理理衣裳,顺着人流一起,跑去看那位传说中的云公子。 云公子此时已被老鸨和沉香院的两大娇女请到了院中最好最雅致也最清静的地方,云良阁。 顾九仰视着阁上的男子,那眉,那眼,那笑,那神态,跟她印象中的云千澈完全契合,并无半点不同。 他旁边站着的书僮,也与朱宝儿并无二致。 所以,没有错,这就是云千澈! 顾九的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好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老鸨挥舞着手绢,驱赶着热情的围观妓女,“想上这云良阁,想见云公子,拜托你们再回娘胎里重修一遍!你们那模样啊,不够格!看一看过过瘾就好了!伺候你们该伺候的人去!” 妓女们被骂,却不觉难过,仍聚集在那里不肯散去。 老鸨无奈,发狠说要扣银子,妓女们这才依依不舍的退了。 然而退不去的,是她们思慕的声音。 “天哪,云公子好像比上次更俊俏了呢!” “云公子哪次不俊俏了?” “可惜咱们没那个福份!我若是能与云公子春风一度,叫我死了也心甘!” “我却只念他的颜!还是冥王那样的刚硬男人,更令人蚀骨销魂!” “胡说!明明是云公子更好!” “冥王好!” …… 妓女们一边争论着谁更好,一边各自散去。 顾九站在原地,听这些人这般肆意谈论她心里的那个人,简直五内俱焚,目断魂销。 云良阁上,云千澈正噙着笑意,坐在那里,同妓馆的两个当红头牌聊天说话。 “若柳,你近来清减很多!” “自公子走后,奴家日思夜想,茶饭不思,衣带渐宽,人不悔!” “诗蓝,你也似瘦了些!” “一日不见君,如隔三秋,如今数月未见公子,恍若隔世!” “难为人们还记得本医!”云千澈笑意温雅,“本医新近制了些美颜药膏,特地带来给你们,以慰你们相思之苦!” “多谢公子!”若柳和诗蓝齐声道。 “还有这两套衣裳,也是本医亲手缝制的……”云千澈掠了朱宝儿一眼。 朱宝儿拿出两套衣裙,展开在若柳和诗蓝面前。 “天哪,好美!” “公子,奴家好生感动!” 两女把脸贴在滑软的绸缎上,满脸桃花恣意开。 顾九听着他们的谈笑,渐渐的,有点站不住脚。 然而,站虽然站不住,人却也不肯走。 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脑海里只是翻来复去的想着和云千澈相处的情形。 疯人监里,初次相遇,他回首那一瞬间,那满室冷香药香和温雅笑容…… 对付赵世勇,他插科打诨,一双黑眸,狡诈腹黑…… 梅花坞里,他清俊容颜,深情凝视,还有,忘情一抱…… 她只当,他们相遇,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两生欢喜。 却不料,他只是风流公子,处处留情! 然而,他确也是没有错的。 这个朝代,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 就连她的父亲顾奉之,那么宠爱林静姝,府中照样纳了两房妾室。 这个异世界,便是这样的规则,纳妾狎妓,吟诗作赋,乃风雅之举。 云千澈是风雅公子,自然乐于此道。 而她,是一个格格不入的现代人。 以现代人的标准,去要求一个古代人,不合情,亦不合理,还可笑。 尤其,她和云千澈之间,既无媒妁之言,也无花前月下,更不曾私定终身。 他和她,尚处于情愫萌生的暖昧阶段,什么都不是,他对她,根本就没有任何义务,她亦没有资格,肖想他如何如何。 所以,就这样吧! 想通了,看透了,安安静静的离开,日后再见,该有的情份保留着,不该有的情份,就让它随风而散。 顾九心里想着,就此散了吧,散了吧……缓缓的移动脚步。 她以为自己越走越远,却不料当头一声不悦的斥责:“这位公子,云良阁已被云公子包下,请另寻他处吧!” 却是那位若柳姑娘,正嫌弃的瞪着她。 顾九怔了怔,低头看看身边,瞬间清醒过来。 她竟然一步一步,走上了云良阁。 耽误了人家清谈,难怪人家要呵斥她! 在哪里,就要讲哪里的规矩。 顾九其实很懂道理的。 只是…… 这双腿却似不听大脑的指令,自顾自带着她的身体,往云千澈面前走。 她听见自己张嘴道:“云公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阁下是?”云千澈很是意外,上下打量她。 “公子还记得九儿吗?”顾九说完这句话,便即清醒,恨不得立时咬断自已的舌头。 这可真心太矫情了! 还记得九儿吗? 跟电视剧里,那句,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一样的调调。 她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又把眼前这男人,当成了什么? 亏她还是个现代人! 真真要把现代女人的脸都丢尽了! 顾九被自己恶心得不行,问完这话,羞得满面通红,当下也不等云千澈回话,转身就走。 她“噔噔噔”跑下楼,大步流星往门外走。 身后一双手伸过来,轻轻扯住她的袖子。 “这位公子,是九儿让你来找在下的吗?” 云千澈竟然跟了下来。 顾九转身,心情复杂的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她一开始想找个借口胡乱搪塞过去。 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坦荡荡,以示心底无私。 “我是顾九思!”她对着云千澈,笑得风轻云淡。 云千澈“呀”地一声,惊喜叫:“你是小九儿?” 第197章王做了一个梦…… “是我……”顾九心内苦涩,只说了两个字,便觉喉内微堵,竟似十分委屈。 为了掩饰这种矫情的情绪,她咧着嘴,呵呵傻笑。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云千澈十分开心,伸臂揽向她肩膀。 顾九歪头看了看,不着痕迹的避开了。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她干巴巴的重复着云千澈的话,“我还以为,你还被冥王关着呢!对了,上次你受了伤,这会可好了?” “自然是好了!”云千澈微笑回,“不然,哪能站到你面前?” 顾九笑笑。 耳边,又有妓馆姑娘招呼嫖客的声音响起来。 “大爷,快来啊!奴家想您想得心口疼呢!” “哎哟,这小娘子,嘴怎么甜啊?我来尝尝,可是抹了蜜!” …… 顾九被这肉麻的话激得打了个哆嗦。 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男子,也会像那嫖客一般,与这里的女人打情骂俏,顾九就觉眼前这男人,跟这地儿一样,让她无法直视。 “没事就好了!”她呵呵干笑两声,“云大夫,不打扰你找乐子,我有事,先走一步了!” “嗯,好!”云千澈笑眯眯的向她挥手,“赶明儿,请你再去梅花坞喝酒!” 梅花坞? 顾九暗自苦笑。 那个地方,她是再也不会去了! 但嘴上却还虚应着:“好!” “到时我把若柳和诗蓝也叫上,一个弹琴,一个唱曲儿,咱们俩一起听着曲儿,赏着花,喝着小酒,可美了!”云千澈似是十分热心,要将自己的两个红颜介绍给她。 顾九听得满面苦涩。 幸而,这脸涂得够黑,这胡子也粘得够多,而这沉香院的灯光,也够昏暗。 一团晕黄之中,眉间眼梢有再多的情绪,眼里哪怕有泪水,对面这男人,也看不到分毫。 顾九嘴里笑嘻嘻的连应了两声好,辞别云千澈,跌跌撞撞出门去。 她的脑子嗡嗡的,一片白茫茫,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不愿意想,只想离了这烟柳繁华之地,消了这耳边的糜糜丝竹之声,去寻个清静。 然而这清静往何处寻,她却是不知道的。 她压根就不熟悉这里的道儿,也没打算去熟悉,只是浑浑噩噩的往前走。 沉香院里,顾崇岭本来一直盯着她,见她跟云千澈说话,一时好奇得不行,不知自家二小姐何时识得这位公子。 又因这位公子跟那位冥王长得实在太像,顾崇岭一向景仰这位公子的哥哥,平日里见不到哥哥,便盯着弟弟打量了好一会儿。 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顾九没了影踪。 他急慌慌冲出门去,可外面虽是人来人往,却再没有顾九的踪迹。 云良阁里,云千澈大方的丢下两锭银子,也拔腿走人。 “公子,这就走了?”若柳和诗蓝见状,一起上前相求,“云公子再留一会儿吧!这半年多未见,好歹吃杯水酒歇歇脚!” “奴家新习了曲子,只留着弹给公子听!” “奴家新学了舞,也是等着给公子跳的!” “公子!”两人万分不舍,一人抱住云千澈一条手臂,不肯放手。 “好了!我们家公子有急事!”朱宝儿履行她护卫的职责,用她那把剑鞘,轻轻打落两女的水葱样的美手。 “朱公子!”两女一起哀叫。 “是真的有事了!有人要死了,等着我们公子去救!”朱宝儿剑鞘又伸,两女识趣的闭了嘴。 云千澈甩甩袍袖,面无表情的下楼。 “呜,云公子……”若柳盼了半年,只盼来公子一瞬间,伤心得低声啜泣。 “若柳,你有没有发现,这次的云公子,好像跟上一次不一样?”诗蓝低低问。 “哪里不一样?”若柳闷声回。 “他变脸好快哦!”诗蓝撅嘴,“上次他走时,可不是这番模样!” 若柳被她说得一怔,不再哭泣,探头望下楼。 正好看见云千澈阔步走出沉香院。 出沉香院的瞬间,他身上的衣袍临风而脱,轻飘飘的从他身上剥离,被弃于沉香院的地砖上。 “这……这该不是冥王吧?”若柳失声轻叫。 门边暗影里的冥星,听到这话,轻轻叹了一声。 “主子,你被人识破了!” “无妨!”云北溟接过朱宝儿递过的雪白绢帕拭手,“只要那小怪物没发现,便好!” “主子,您为什么这么做啊?”冥星叹口气,为他撩开马车的车帘。 “你说为什么?”云北溟轻哼,“她一天到晚跟那呆子痴缠不清,有她在,那呆子越来越活跃!本王十分被动!” “所以,您跟了她这一整天,就是为了棒打鸳鸯?”冥星又叹,“可是,这误会他们早晚会解开的!” 云北溟摇头,“那小怪物,是个傲娇的主儿,若是生出了心结,才没那么容易解呢!” “会吗?”冥星皱眉。 “会!”云北溟面色笃定。 “主子好像很了解那小怪物的样子!”冥星撇嘴。 他只是随口一句,不知怎么的,突然又惹恼了云北溟。 “谁说本王了解她?” “本王为什么要了解她?” “本王才没那功夫了解她!” “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怪怪的女人,还不会骑马,还那么邋遢,本王,才不会了解她!” 他一口气说出好几段话,一段连着一段,连珠炮似的,把冥星轰得哑口无言。 “主……主子……”他结结巴巴看着他。 “怎么了?”云北溟没好气回,“本王根本就不了解她!” “不了解就不了解嘛,何必发这么大脾气?”冥星莫名其妙挨骂,苦着脸,不再说话,也不敢再同这位爷同乘一辆马车,干脆跳到冥风的马上,跟他一起挤。 马车徐徐驶动。 冥星跟冥风两人共乘一骑,故意落下那么一小段,偷偷咬耳朵。 “这两天我不在,主子遇到什么事了?” “什么事都没有遇到!”冥风回。 “不可能!”冥星斩钉截铁,“什么事都没有,他会这么反常?” “真的没有!”冥风小声回,“主子他吧,就是做了一个梦!” 第198章完了,被活捉了! “梦?”冥星低声问,“什么梦?” “他一连两晚,都梦见那位顾家二小姐!”冥风一脸惊悚。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吗?”冥星不以为然,“日有所想,夜有所思,他这两天一直遇到这位二小姐,梦见她在情理之中啊!” “你懂什么?”冥风轻哧,“重点不是梦见谁,而是梦里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冥星微怔,遂又惊叫,“难不成,发春梦?” “非常有可能!”冥风使劲点头。 “不是吧?”冥星瞪大眼,紧张得嘴都快贴到冥风的耳朵上,“你……发现证据了?” “喂,这么说王,不大好吧?”冥风吃吃笑。 “少废话,快说重点!”冥星好奇得不行。 “我真没发现证据!不过呢,梦话听到了!”冥风咳嗽一声,压低声音学起来,“小九儿,小九儿,小怪物……” “此处有笑声!”冥风一边学一边作旁白,“是那种你从未从主子嘴里听到的,非常非常温柔的,特别特别宠溺的那种笑声!” “啊?那是什么笑?”冥星听傻了。 “你可以参考周亦安对她娘子的笑!”冥风回,顿了顿,又说:“别忘了再加上咱们府上老唐对他那个最小的女儿的笑!” “这么宠?”冥星吓得发抖。 “宠到麻,甜到齁!”冥风作出最后总结。 “王这是……春心大动啊!”冥星又惊又喜。 “那有什么用?”冥风叹口气,“主子自制力那么强,这不,刚发现心中燃了一丁点小火苗,这会儿就开始死命的掐!可怜那二小姐,被掐得眼泪汪汪……” “谁说不是啊!”冥星深以为然,“这丫头简直就是为主子而生的,真掐断了,以后别说小小怪物生不出来,就连主子这病……呀,主子,主子干什么去?” 他说到一半,突然指着前面大叫。 冥风一看,也是一惊。 本来坐在马车里的云北溟,此时突然飞窜而出,他的速度极快,白色的身影一闪,犹如一只白色雄鹰,翱翔天空之中,只是眨眼间,便已没了影踪。 “什么状况?”冥星和冥风两人纵马赶到马车旁,一齐问朱宝儿。 朱宝儿不知该怎么说。 她面色晦暗,指了指身边的中年男子,神情倦怠,一句话也不想说。 被朱宝儿指着的顾崇岭也有点懵。 他是因为找不到顾九,一时着急,恰好看见云北溟露了头,心想刚刚自家二小姐还跟他说话,便想问他是否知道顾九的去向。 因为顾九走得很急,说好了走时叫他,却没有叫,他在想,是不是临时出了什么急事。 他发誓,他真的就是问一句话而已。 为什么那位云公子,就“嗖”地一下窜出去了? …… 疼…… 头疼得快要裂开来,眼前一片黑暗,连半点光亮也看不见。 顾九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浑身无力,肌肉酸痛,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不需要再多想,她就知道自己要有血光之灾了。 果然动什么不能动感情。 这一动感情,智商就下降。 这么黑的天,那么乱的地儿,她出门不叫顾崇岭,一人在胡同里瞎钻胡钻,还竟往那没人的地方跑,这不送上门给人虐的吗? 这不,正钻得伤心,忽然就失了知觉,等到再醒来,已是大肉一块,扔在别人的菜板。 只不知,这个别人是谁。 只要不是楚倾城和楚夫宴的人,她便还有活路。 她轻咳了一声,发现虽然动弹不了,但还可以发声。 但周围静悄悄,好似没什么人。 顾九张开喉咙叫:“有人吗?” “没有人!”黑暗中,一道阴恻恻的声音飘起来,“只有屠夫和猎物!” “那么,敢问这问这位屠夫大哥,您想猎点什么呢?”顾九心里怕得要死,但装淡定装惯了,所以,说出的话,十分平静,不颤也不抖。 “哈,胆子倒真是大呢!”那位屠夫轻哼一声。 “没有,我胆子很小!”顾九坐在那里,跟他胡扯,“这位大哥,你要是手头紧,小弟倒还有些薄财,可以全拿给大哥!” “我不劫财!”屠夫吃吃笑。 “那您……劫什么?”顾九小心翼翼问。 “我爱劫色!”屠夫笑得更大声。 顾九的心里颤了一颤,知道事情不妙。 莲姑给她易的容,可以说以假乱真,就算离得近些,也未必能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而这人,知道她是女扮男装。 那么,想必也知道她是顾家二小姐了。 果然,那人顿了顿,又说:“都说顾家二小姐生得清丽动人,如空谷幽兰,我什么花花草草都尝遍了,就是没尝过幽兰的味道!” 顾九咽了口唾液,知道自己的劫数到了。 “你是楚倾城的人!”她肯定道。 “二妹果然聪明!”楚倾城的声音蓦地响起来,紧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响,很快,顾九感觉到,一双冰凉的手,抚上了自己的面庞。 “方才他说错了,今日,我们不光是要劫色的,还要劫你的一双眼睛!”楚倾城的手在她的脸上摸索着,最后,停在蒙着她眼的黑布上。 “这双眼,真是邪性!”她用手指在上面轻轻划拉着,“被人瞧了一眼,总是要有坏事发生!我真是太讨厌你这双眼睛了!” 她说完突地用力一抓,细长的指甲,深挖进顾九的眼球,她立时痛得肌肉抽搐,泪水狂流。 “很痛吧?”楚倾城咯咯笑,“你可要忍着点儿,待会儿,比这还要痛!刀子生锈了,我没磨,钝得很呢!” 其实她不这样说,顾九也是吓得心脏抽搐,浑身大汗淋漓。 好在,后来进国安局时,她也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所以,虽然害怕,但还不至于昏过去,头脑更是十分清醒。 她的心里有多害怕,说出的话,就有多轻松。 “挖了我的眼,又如何呢?”她呵呵笑,“你就算把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在我身上重演一遍,你心里的痛苦,也不能减轻半点!相反,你会因为这件事,越来越痛苦,痛苦到,想杀死自己!” “你在说什么?”楚倾城听到她话里有话,敏感的神经倏地一跳,当即变了脸色。 第199章请劫色吧! “我在说什么,你不知道吗?”顾九一旦找到话头,便不容她再插嘴,“中秋节的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事,你是永远也忘不掉的!那天夜里,正在下着雨,你被七八个男人,按在床上……” 她以极快的语速,复述着当时发生的事,从皮四儿听到的每一个细节,她都会兼顾到,虽然说起来自己都快恶心惊悚的吐出来,但为了保命,她已经别无选择了! 楚倾城没料到她竟会知道这件事,还知道得这么清楚,她惊愕莫名,又羞耻万分,下意识的就盯住了顾九。 顾九的眼被蒙着,可是,她的嘴一直不停在动,她的语速快得让人咋舌,但却字字清晰,句句明了。 楚倾城想要插嘴,却发现顾九的句式密不透风,根本就插不进去嘴,大脑却不自觉的顺着顾九的描绘,重又回到那暗无天日的中秋夜,忆起生平最耻辱最不堪最痛苦的事…… 顾九的眼睛看不到,可是,她能感觉到楚倾城的呼吸。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急得快要窒息之际,顾九倏然噤声。 四周陡然安静下来。 楚倾城的眼睛直了直,陷入一片记忆的深洞。 “咕咚”一声,她一头栽倒在顾九脚底。 顾九长舒一口气。 她从来没有试过这种催眠法。 一个催眠师,眼睛,手势,包括肢体动作,面部表情,都是催眠过程中必不可少的。 而今天,她动不了,也看不了,唯一能依赖的,只有自己一张嘴。 亏得楚倾城今日倍受打击,心神不定,心智不坚,这才让自己钻了空子,险胜一招。 “不是吧?”那个屠夫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样也行?你,你到底怎么弄的?你是妖怪吧?这不扯嘛,这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睡下了?喂,美人儿,你醒一醒?醒啊!” 顾九听到他的声音,头又痛起来。 楚倾城好忽悠,因为她刚刚获知了她心中最羞耻最痛苦的秘密,她攻破了她的心穴,可是,面前这一位,她连正脸都没见过,忽悠起来,难度增加数倍! 好在,虽然没见过这人的脸,顾九却知道他是谁。 “要是还想她活着,你就别叫她了!”顾九淡淡道,“她乍然醒来,会受到恶梦反噬,癫狂而死的!” 其实,她是真怕这死屠夫把楚倾城踢醒了。 她催眠她,真心太不容易! 许是刚才她的表现太惊人,屠夫犹豫了一下,选择乖乖听她的话。 “你很在意她?”顾九语气轻松的跟他聊天,“爱上她了?” 屠夫咕哝一声:“你真怪!” “没有你们怪!”顾九轻哼。 “我们?”屠夫倏地站起来,“你知道我是谁?” “你不就是那只大黑鹰嘛!”顾九轻笑,“你的功夫真好!特别是俯冲向下尔后又瞬间起飞的那个姿势,帅极了!” “说好话是没有用的!”屠夫估计是也怕被她忽悠,把凳子往后挪了挪。 顾九听见他的声音陡然变远了些,知道他心里已有波动。 “你真打算听她的话,劫色劫眼睛吗?”顾九又问。 “有什么问题吗?”屠夫狞笑答。 “我是没问题了!”顾九呵呵笑,“但是,也不知你背后的人,有没有问题!他应该不喜欢看我这么快就死吧?这玩的时间太短了,他能尽兴?” “你……”花中飞被戳中心事,急急叫:“你知道我们是谁?” “这个真不知道!”顾九摇头,“但我知道,你们在玩猫鼠游戏!你们是猫,我们是老鼠,你们这边挑挑,那边拔拔,袖手在旁看热闹!” 花中飞呆呆看着顾九,只觉后背隐隐发凉。 这个小女人,太可怕了! 他觉得自己还是选择闭嘴,静等楚倾城醒来最好。 反正,夜这么长,这女人又被他封了穴道,他闲着无事,不急的。 可是顾九很急。 虽然面上笑嘻嘻的,但她的内心,已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因为催眠力度不够,楚倾城随时都会醒过来。 而她,在这里多待一秒,离死亡便更近了点。 她得想办法对付这只鸟人。 万幸的是,虽然嫌她聒躁,但这位鸟人脑袋好像不是特别灵光,居然没找破布把她的嘴塞上。 有一张嘴在,或许还有活路。 顾九主动开腔,跟鸟人说话。 “你不想看看我的真实模样吗?” 鸟人不吭声。 顾九继续:“其实我长得挺美的,真的,人家都说,我比你眼前的大小姐好看多了!” 鸟人还是不吭声。 “你不信?不信你端一杯水,把我脸上的伪装洗掉,就知道我有多惊艳了!” “噗!”鸟人这回没忍住,出了声,也不知是笑,还是咒骂。 顾九豁出去,嘴巴不停。 “你看,你要是听她的话,又劫我的眼睛,又劫我的色,我失了眼睛,又失了贞操,受尽这非人折磨,肯定不想再活下去!” “我要是死了,这顾府也就玩完了,到时,就再也没有热闹可看了,而你今天做这事,纯粹是为你的红颜知已出气,这是未经你家老大同意,就擅自行事,你把一个女人看的比你老大还重,你确定他不会生气不会罚你?”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擅自行事?”鸟人好奇到极点。 “很简单啊!”顾九回,“因为如果你们想做这样的事,早就创造机会让楚倾城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你……”鸟人面部肌肉微抽,竟无言以对。 “说实话,如果我是你,我就只劫个色,小惩大戒一下,既能对你眼前这红颜知已交待一下,又不算违了老大的令,一举两得,不负红颜不负老大,完美!” 鸟人被她一番话说得直翻白眼。 “你真是个怪物!”他又是好奇,又是新鲜,忍不住跑到顾九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这世间女人,都视贞操如命,宁愿死,也不愿被男人玷污,你倒好,居然主动邀请!” 顾九在心里骂了一句,你tm才主动邀请,难道我是自个儿跑到这儿来的吗? 然而心里再恨再恶心,嘴上却不得不先服个软。 她故作轻佻的笑了两声,道:“那是她们傻!贞操虽然重要,但怎么能比过命呢?反正在我看来吧,遇到这种事,如果逃不掉,那就全当享受了!” 第200章很新鲜,很奇妙! “噗!”花中飞花丛纷飞这么多年,头回遇到这般狂放的女子,惊愕之余,哈哈大笑。 “你这娘们,倒还挺对我的胃口!” “觉得对胃口,那就来吧!”顾九呵呵笑,“早办完事儿,也好让我早回家!这天寒地冻的,咱就别磨唧了!” “你这般美貌女子,又是这样盛情相邀,我若是拒了,反而是不识好歹了!”花中飞被顾九三言两语,挑得兴致大发,上前一步,揭掉了她眼上的黑布,顾九顿觉眼前大放光明。 光明是可喜的,然而,明亮亮的光线下,那鸟人的脸,却是可怖可怕可呕的。 好在,顾九在没见到这人之前,已对这鸟人厌恶至极,暗地里咒他又老又丑又不举,所以,虽然猛不丁看到这么一幅尊容,倒也没觉得太意外。 “嗯?不怕?”花中飞甩着大瘤子上前恶心她。 顾九顾左右而言他:“要是让我有你这么一身功夫,可以飞檐走壁,来去自如,便是生得略丑了些,我也是情愿的!” “倒是挺会说话!”花中飞嘎嘎笑。 “事实如此!”顾九笑笑,又说:“既然咱们都谈好了,那请这位大哥哥,帮我把这穴道解了吧!” “解穴?”花中飞犹豫着。 “喂?”顾九瞪眼怒叫,“你还是不是男人啊?我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武功这么高,能把你怎么着?再说了,我都同意跟你玩了,那事儿不是讲究个互动协调?还是说,你就愿意跟木头人玩啊?” “嚷什么?”花中飞被她骂得面红耳赤。 黑暗中的某个角落,某个暗中偷窥的男人,那脸第n次涨红了。 从顾九主动邀请花中飞劫她的色时,男人就气得红了脸。 后来听到她说什么如果逃不掉,全当享受,他气得快要疯掉! 如果不是实在好奇,她会用什么方法脱困,他早已经出手了! 但这个时候,明显不需要他了! 被骂得满面通红的花中飞,伸手解开了顾九的穴道,见眼前女子主动向他张开怀抱,身子立时酥了半边。 等到女人的雪白柔荑抚上他的唇,他整个人都酥掉了,软掉了,像堆烂泥似的,躺在楚倾城身边。 顾九松了一口气。 说起来,此番能迷晕花中飞,真得感谢云千澈送她的一堆奇药,在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 “我呸!”顾九唾了他一口,又踹了他一脚,骂道:“你个死鸟人,瞧你能的!还想劫我的眼睛,还劫色,你怎么不上天呢?等着吧,看我不把你砍你肉酱!” 她伸手去拔鸟人腰间的佩剑。 不想那剑不知是什么制成的,居然拔不动! 她不甘心,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这才勉强把剑拉出来,踉踉跄跄的拖着那剑,用力戳在鸟人的双脚上。 “噗嗤”一声,剑入血肉之内,血水喷溅在顾九脸上,鸟人的左脚立时断裂成两截…… 顾九看呆了。 她真心没料到,这剑竟会如此锋利! 顾九对着脚的碎片发怔。 被迷药迷晕的鸟人,却在这巨痛中醒来,一双血红眼睛圆睁,和脸上长着无数小瘤子大瘤子一起看着她。 顾九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大叫一声,扔掉手里的剑,掉头就跑! 她跑出小院,在黑暗的巷道里横冲直撞,却因为不辨方向而徒劳奔忙,一次又一次回到原地。 顾九跑得快要绝望了。 就算少了一只脚,那鸟人一定还是厉害不得了! 他很快就会追出来了! 若是被他追上…… 顾九真心快要吓尿了。 正惶恐之际,忽听耳边风声轻响,随即,一只手伸出来,抓住她的肩,她的小短腿虽然还保持着往前奔跑的姿势,身子却慢慢悬浮至半空中…… 完了,被抓住了…… 顾九心力交瘁,终于支撑不住,双目一直头一歪,晕厥过去。 云北溟看到跌落在自己怀里的顾九,下意识的揉了揉眼。 刚刚还谈笑风声的呢? 这会儿怎么又怂成这个样子? 这个女人,真真是个怪胎! 他摇摇头,抱起顾九,又飞回刚才的小院。 小院里,少了一只脚的花中飞,自看到自家屋顶那抹飞掠而过的白影时,就觉得情况不妙,此时正拖着残肢往外爬。 眼看就要爬出小院,那抹白影却又悄无声息的出现了。 “你……你是谁?”他惊惧万分的看着面前这个如天神一般俊美冷酷的男人。 云北溟没有说话,只是嫌恶的伸出手。 一抹银芒闪过,花中飞发出痛苦的嚎叫。 这嚎叫声把昏迷的顾九惊醒了。 “啊!啊!放开我!救命啊!”她一睁开眼,便看到地上的鸟人,吓得哇哇乱叫。 “好吵!”云北溟皱眉,伸手捂住她的嘴。 一股熟稔的淡淡清香扑鼻而来,驱走顾九内心的惊惧不安,带来安静平和。 顾九抬头,看见一张同样熟悉的脸。 “云千澈?”她轻声叫。 “他在沉香院。”云北溟低头俯视她,唇角一抹嘲讽若隐若现,“你要去找他吗?” 顾九怔了怔,瞬间想起云良阁的那一幕。 她瑟缩了一下,垂下眼敛,没再说话,只下意识的往云北溟的怀里钻了钻。 云北溟的表情虽然冷,但胸膛还是很暖的。 虽然她不喜欢他,但在这种犹如恶梦般的境地里,还是跟他离得近一点,更安全。 她伸出双手,牢牢的抓住他的衣袍,生怕一个抓不紧,掉下来,落在这恶鬼的嘴里,被活撕生咬。 看着乖顺如猫般窝在他怀里的顾九,云北溟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痒痒的,麻麻的,软软的,让他有点轻飘飘的,像喝了一瓶上好的女儿红,微醺。 这种感觉,说不上有多好,可是,很新鲜,很奇妙。 因着这新鲜奇妙,云北溟将本来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醒了就滚下来。 现在…… 他的左手臂下意识的收紧了些。 收得紧些,便愈发感觉到她的娇小。 那么小小的一只,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小奶猫或者小奶狗,软而温热的躯体,带着淡淡的幽香,托在掌间,手感颇好,让他忍不住想把另一只臂也缠过来。 第201章鬼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云北溟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控制住自己内心的冲动。 只是,在这种时候,鸟人的鬼嚎声就显得有点太聒躁。 云北溟再次出手。 花中飞噗地倒地,再无声息。 从今以后,顾府再无鸟人。 云北溟想着要不要顺手也把里头的女人一并解决掉。 顾九看出他的心思,讪笑摆手:“王,楚倾城我可以对付的,我……” 她想说,她留着楚倾城,是为了明天在册封大典上打她背后人的脸。 若是这么悄无声息的死了,效果不够惊艳。 然而话没说完,就觉腰间一松,下一瞬,她的腿落在了地上,一双手还死死抓着云北溟的衣襟不放。 云北溟漠然看着她。 顾九忙不迭的松了手。 “对不起,那个……王,小的太紧张了……” 云北溟不理她,转身就走。 顾九一路小跑跟在后头。 “王,走得慢些可好?”她气喘吁吁哀求,“我真……跑不动了!” 云北溟回头掠她一眼,面露嘲讽。 “小短腿!”他说。 “是!是!小的腿短,小的惶恐!”顾九这回被损,却无半点不悦。 随便他怎么损吧。 总比在这里绕来绕去找不到道儿强。 她今晚真心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胆汁都快淌出来了,只想快点走出这巷道迷魂阵。 听着耳边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云北溟皱皱眉,还是不情不愿的伸出手,把身后的顾九捞起来,拎在手中。 不过虽然是拎,但冥王拎人的技术相当不错。 顾九的身体飘浮半空,与地面平行,与他的大腿等高,既不触着地,又离地没那么远,这么飞速向前的感觉,还算不错。 就是后来冥王越飞越快,飞檐走壁的,顾九生怕自己再掉了,忙不迭的抱住了对方的大腿。 云北溟初时没发觉。 天很冷,风很大,顾九的那双小手太柔弱,力量小到可以忽略。 可抱着抱着,云北溟就觉得不对劲了。 那只小手,软而温热,就这么紧握在他的大腿内侧…… 一股诡异的热流,自大腿起,在腿根盘旋,尔后,直达小腹间,某个部位,居然毫无预兆的莫名其妙的傲然崛起……、 “该死的!”他喃喃咒骂了一声。 风太大,牢抱大腿的顾九,没听到他这一声咒骂,还在那里乱叫。 “王,这是哪儿啊?” “你能把我送到我家门口不?” “当然,这个要求很过份……” “啊,我忘了谢谢你了!王,真的,特别感谢,要不是有你,我今儿晚上,小命休矣!” 顾九发誓,她这回真不是说漂亮话,她绝对是发自肺腑之言,一百个诚心诚意。 但不知怎么的,这么好听的话,还是惹恼了这位阴晴不定的王。 他飞了一阵,忽然停在一棵大树上,扯下她脖子里的围巾,往她身上缠了缠,把她挂在大树上。 “王,这是……干什么啊?”顾九懵了。 云北溟不说话,只忿忿的盯着她。 顾九心里“咯噔”一声。 传说这位王残忍嗜杀,他是因为自己不听劝告,屡次与云千澈接触,而动了杀心? 不过,这也不对啊! 他既然知道沉香院的事,应该也明白,自己以后跟云千澈再无挂葛了! 可除了这个,她跟他之间,真心无怨也无仇啊? 话说回来,他为什么会在花中飞的小院,突然出现? 顾九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脑子里跟浆糊似的。 正胡思乱想间,云北溟突然转过身,“嗖”地一声飞走了。 “不是吧?”顾九崩溃大叫,“你把我挂在这里做什么啊?这么挂一晚上,明儿我就风干了!” 云北溟不理她,阴沉着脸,在空中飞跃一阵,看清某个院落,轻飘飘落下去。 周亦安正坐在家中,同娘子亲亲我我我,耳鬓厮磨,听见动静走出来,见是他,吓了一跳。 “王,出什么事了?”他急急问。 “那棵老榆树上,有个人……”云北溟吩咐,“你找人把她取下来!” “啊?”周亦安听得一头雾水。 但他知云北溟不喜人多问,便利索的答应下来。 “王,你没事吧?”周家娘子此时也穿戴整齐,出来拜见,灯影下见他面色赤红,吃了一惊,忙问:“王,你可是发烧了?” “没。”云北溟被他一问,面色更红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屋,飞掠而去。 “王……是在害羞吗?”周家娘子目瞪口呆。 “他害羞?”周亦安大笑,“娘子,你太可爱了!我们王平生最不会的一件事,就是害羞了!” “嘁,你懂什么?”周家娘子身为女医,心思细致,咕哝道:“我看他不止害羞,还动了情!” “胡扯!”周亦安揉揉自家娘子的头发,笑得暖昧:“娘子你动了情,便觉天下万物都春光四射!” “滚!”周家娘子笑啐一声,“还不快去救人!” 如何救下老榆树上的一个人,对于钱袋子周亦安来说,并不轻松。 那老榆树高耸入云,若无好的轻功,肯定攀爬不上去。 好在,他的功力,刚好够。 他拿绳子把枝桠间的顾九放下来。 周家娘子在树下接着。 等到人落了地,看清她的模样,两人惊叫出声。 “小姑娘,怎么是你啊?” “王为什么要把你挂在树上?” “这大半夜的,你俩干什么了?”周家娘子想到云北溟脸上的可疑红晕,瞬间想歪了。 顾九看着面前这两个,欲哭无泪。 鬼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也不敢说。 她只想快点回家。 看着她苦巴巴的样子,周亦安夫妇很是不安,却又问不出什么,只好送她回家。 顾府因为顾九的失踪,一片纷乱。 “把所有的人都派出去,以沉香院为圆心,给我一寸一寸的找!”顾徐氏眼睛通红,“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小九儿!” “是!”众护府兵听令,纷纷去牵马。 顾崇岭看护不周,报了信之后,再无脸面跟顾徐氏说话,跟随护府兵一起,加入找人队伍中。 队伍举着火把,浩浩荡荡的出了门,大门打开,顾九打着呵欠耷拉着脑袋走进来。 “二小姐?”众人齐声高呼,一起围了过来。 第202章原来你这么出名! 顾九被围得一楞一楞的。 “你们这是……” “二小姐,真是你?”顾崇岭喜极而泣,“天可怜见,你没事,真的太好了!我一转眼就没了你人影,可吓死属下了!” “对不起……”顾九斯斯艾艾道歉,“都是我的错,我走得急,没叫你……” “九儿,到底怎么回事?”顾徐氏听到顾九回来,也急急跑过来。 “是……”顾九再次想起沉香院的事,心里一阵黯然。 “九儿,你……还好吗?”顾徐氏见她面色黯淡,衣衫不整,一颗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 “我没事!”顾九摇头,回:“我之所以突然走掉,是因为看到了那个鸟人……” “鸟人?”顾徐氏和顾崇岭同声问,“你识得他?” “我自然是没有见过他!但那是一种感觉,你们懂的,我的直觉嘛,一向很准!”顾九解释,“我觉得他很眼熟,就跟了过去!” “你这孩子!”顾徐氏轻叹,“你又不会武功,连杀只鸡的力气都没有,跟他做什么?” “他老是捣乱,太招人恨嘛!”顾九回,“当时也没想太多,拔腿就跟了过去!然后被他发现了,扔到了一个小破院……” 顾九简单的把事情说了一遍,只略去冥王相救后又把她挂在树枝上的事,撒谎说是一个不明身份的黑衣人出现,杀了鸟人,救了她。 “他死了?”顾徐氏和顾崇岭对看一眼,喜形于色。 “是的!”顾九点头,“他死了,再也不能捣乱了!” “那黑衣人,你可瞧清楚了,是不是那位云公子?”顾崇岭又问。 “云公子?”顾九一怔。 “对啊,就是你跟说话的那个,冥王之弟,云千澈!”顾崇岭回。 “你怎么会……想到他?”顾九不解。 “他当时在马车里,我向他打听你,然后他就飞了出去……”顾崇岭没头没脑的解释这件事。 顾九愣住。 云北溟是因为知道她遇险,才去救她的吗? 这么说来,他嘴虽然毒,心却着实不坏。 但既救了她,为什么又把她挂在树枝上? 挂上了树枝,又让人来救她…… 顾九抚抚额,真心搞不懂这位王的脑回路! “好了,崇岭,你就别再问了!”顾徐氏见她面色疲倦,忙命桂香和包书琴搀住她,送往听雪堂。 闻听她出事,悠然阁里的几个人,自然也是坐不住,只可惜出不上力,只能干着急,此时见她回来,全都松了一口气,围坐在她身旁,端茶的端茶,倒水的倒水,再加上福寿院里的,挤了满满登登一屋子人。 “你们不用这样吧?”顾九摆手笑,“我好好的,没受伤,至多受点惊吓,大半夜的,大家快各回各屋休息吧!” “九儿你就让我陪着你吧!”唐豆豆不肯走,“你这个样子,云云看到会心疼的!虽然现在他不在你身边,但我是他的小跟班,你看到我,就想到了他,也是一样哒!” “云云?”顾徐氏疑惑问,“那是谁?” “疯人监的一位大夫。”顾九含糊回,“我受伤时,他曾救过我的命。” “云云可喜欢九儿了!”唐豆豆在旁详细解释,“他说要娶九儿为妻的!” “什么?”顾徐氏吓了一跳,转向顾九,犹豫问:“九儿,你可是跟人私订了终身?那位云大夫,家住何方?又是何等脾性?家中父母……” “祖母!”顾九打断她,“豆豆说的话,你也信吗?” “我说的是真的!”唐豆豆认真道,“云云亲口讲过的情话,说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妇!” 他一说这话,大家都哄笑起来。 “傻小子!”顾徐氏也笑起来,“情话哪里有这么讲的?” 顾九听到这句,念及在疯人监时的情形,再想到沉香院的云公子,内心酸涩难言。 “他本来就是爱说混话!”顾九勉强笑笑,“祖母,我折腾这半夜,也累了,你让大家都回去吧!” “好!”顾徐氏见她面带倦容,也不再多问,示意众人出去。 厉风站在角落里,等到众人都出去了,这才上前,对顾徐氏深揖一礼,恭敬道:“晚辈厉风,拜见老夫人!” “嗯?”顾徐氏看着他,微微一怔,“你是?” “他是那天我从疯人监一起带来的人!”顾九解释。 “晚辈姓厉名风,承蒙老夫人收留,早该来拜会谢恩的,只是晚辈身份特殊,是楚夫宴的眼中钉,肉中刺,生恐贸然现身,给顾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是以,拖延至此,还请老夫人见谅!” 厉风说完,又是深深一揖。 顾徐氏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发怔。 “为什么老身觉得你如此眼熟?可是在哪里见过你?” “老夫人见过晚辈?”厉风抬头淡笑,“晚辈是南城厉家养子!” “厉家养子?”顾徐氏脱口而出,“你是风公子?” “是!”厉风点头,“晚辈未被构陷前,在云京行走时,大家都习惯唤我一声风公子!” “你竟是风公子?”顾徐氏惊愕异常,下意识的又重复了一句。 顾九不解,好奇问:“祖母,风公子,很出名吗?” “何止出名?这普天之下,哪有人不识得风公子?可是你竟然……”顾徐氏上下打量着厉风,见他形销骨立,病容憔悴,再回想起印象中那位翩翩贵公子,不由长声感叹,“这可真是,世事难料啊!” “世事本就无常。”厉风微笑回,“如今老夫人再见到我,怕是再也不敢认了吧?” “还真是不敢认!”顾徐氏叹了又叹。 “原来你真的很有名啊!”顾九笑,“连我祖母都识得你呢!” “云苍四大公子之一,谁人不知?”顾徐氏叹一声,“也就只有九儿你久居山中,什么都不知道!当年,你父亲就十分中意这位风公子,说他是难得一见的好男儿,还打算将你……” 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顾九因为心里还想着云千澈的事,聊天只是敷衍,压根就没注意她后面说什么。 第203章居然是抢手货! 厉风却是听到了。 虽然老夫人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他心里却已明了,心里一阵欣喜雀跃,忙躬身谦逊道:“老夫人过奖了!晚辈哪像候爷说的那么好!要说好,二小姐才是真正的好!美丽聪慧,机智过人,又心地善良,若非二小姐执意相救,晚辈此番哪能逃出魔窟,只怕已经被炸得粉身碎骨了!” “九儿素来是个善良的好孩子!”顾徐氏听见他夸顾九,很是得意,“不过,你也不错!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好生养着伤,以后啊,会好起来的!” “谢老夫人吉言!”厉风笑,“晚辈此时身无长物,不敢言报恩之事,若真能重归厉家,必是要报二小姐这个恩德的!” 他字字句句不离报恩,老夫人是挺爱听这个话,顾九却觉得十分别扭。 她脑子里乱得厉害,只想清清静静的想想心事,当下敷衍了几句,便趴在桌上打起盹来。 见她睡着了,顾徐氏和厉风虽然谈兴正浓,却也不好再多说,顾徐氏小声叫桂香过来,伺候她梳洗,那边走到院中,又站在院子里轻声交谈。 “风公子,就这么出名吗?”顾九问前来侍奉的桂香。 “风公子?”桂香一怔,“二小姐怎么突然想起说风公子了?” “这么说来,你也听说过风公子?”顾九愕然。 “瞧二小姐说的!哪有人不知道风公子的?”桂香笑,“这云苍四大公子,别说云苍人,就是天下人都知道啊!” “那你……没见过他?”顾九看看外面厉风的影子,又问。 “二小姐,我一个粗使老妇,哪有机会看到风公子啊!”桂香又笑,“传说这京中贵女,为见风公子,常常一掷千金,买厉家的珠宝首饰,就为能与他见一面,说上几句话!” “他居然这么抢手?”顾九听得目瞪口呆。 “当然了!”桂香回,“一个男人,长得好看,又有钱,还洁身自爱,不逛妓院,没有侍妾,最要紧的是,还未曾娶妻,你说招不招人惦记?” 顾九听她这么一说,一恍神间又想到在沉香院时,那些个嫖客说云千澈的话,心里一阵刺痛,不由又走了神。 桂香却以为她爱听,听入了神,索性一边给她换衣裳,一边继续唠:“其实要说最抢手的,其实还不是风公子,而是那位云公子!风公子虽然好,可是素来不爱这风花雪月之事,哪如那位云公子?人人都说,他才是真正知情解意,但凡他看上的姑娘,无不对他死心蹋地,宁愿为他生,为他死……” “是吗?”顾九扯着唇角笑,“这么说来,云公子的红颜知已,应该有很多吧?” “那是!”桂香吃吃笑,“这等风流俏公子,脾气好,心地也好,出手也阔绰,还有情趣,对身边哪个女人,都好得不得了,哪个女人抗拒得了?据说不管是妓馆的头牌姑娘,还是京中那些贵女,无不为他痴迷为他狂呢!” “是吗?”顾九又生硬的丢出一句。 桂香见她面色不佳,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干笑道:“当然了,这也只是传闻,奴婢也是道听途说,并未亲眼见过的!” “传言不虚啊!”顾九心灰意懒的丢出一句,打了个呵欠,扯上被子,蒙头睡觉。 然而,哪里睡得着? 翻身是云千澈的脸,侧身是云千澈的笑,呼吸间是云千澈身上清苦芬芳的药香,坐起来向外看,却看到梅花坞摇曳的烛火,簌簌的落花…… 这一夜辗转反侧,折腾了好一阵才睡去。 一睡着却又做梦,梦见自己出嫁了,嫁给了云千澈,洞房花烛夜,云千澈坐在她身边,极尽温柔,他说,小九儿,我们大家一起来玩捉迷藏吧! 顾九掀开盖头一瞧,满屋子都是新娘,从床边一直排到院子里,每个人都一脸花痴,高举着手,大声叫,老公,选我!我会唱歌! 我会跳舞。 我会做饭。 我会弹琴、刺绣、我床上功夫还好…… 那场面,简直好像粉丝见明星,挤得满面通红,却仍要勇猛向前,只为靠自己的偶像近一点,更近一点…… 那些新娘个个比她高,比她能叫,顾九被人潮挤得头昏脑涨,摔倒在地,无数只脚踩上来,她在地上哭喊大叫,我再也不做脑残粉了! 一连这么叫了几句,她蓦地惊醒,一翻身坐了起来。 回想起梦里的荒唐,她轻叹一声,穿衣下床。 算了,不管他什么什么公子了,她以后见面绕着走就是,眼下最要紧的,是干掉楚倾城! 宁心院,楚倾城在天还黑漆漆的时候,便坐到了梳妆台前。 昨晚一夜未眠,又被顾九催眠,她的精神状态很不好,面色苍白,唇色乌青,眼圈发黑,任是再多的胭脂水粉,也掩饰不了。 兰婆见她情绪不佳,也不敢多过问昨晚的事。 其实就算她问,楚倾城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坐在那里,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她牺牲了自己的肉体,好话说说,这才请来了花中飞,成功劫持了顾九。 又让花中飞点了顾九的穴,蒙了顾九的眼睛,带到他那处再隐秘不过的小院中。 她明明已经做到极致了。 可为什么到最后,输的还是她? 不光她输了,花中飞也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以后,便算她再出事,怕是再也没有人能来救她了。 楚倾城醒来后,一路跌跌撞撞走回顾府,回了顾府,才知道,她的眼中钉,肉中钉,竟然已先她一步到家,安安稳稳的睡下了。 “该死!”楚倾城越想越气,“咚”地一下,砸在梳妆台上,弄得上面的胭脂水粉首饰,全都洒了一地。 “圣女,你这是做什么?”宫里派来帮忙梳妆的嬷嬷见她如此,面色不悦。 “她这是紧张,没休息好!”兰婆忙在旁解围,“嬷嬷莫要生气!” “今儿可是册封大典啊!”嬷嬷因是打十岁起就侍奉的老宫人,自觉高人一等,颇有些傲气,这会儿忍不住指手划脚,“既是圣女,就该修身养性,把性子磨得沉静端方,心怀悲悯,才衬得起这身圣女的金冠!大小姐如今满面戾气,这可……不怎么好呢! 第204章金光大道? “戾气?悲悯?”楚倾城冷笑,“嬷嬷说这些话,不觉得打脸吗?” “你说什么?”李嬷嬷柳眉倒竖,厉声怒喝。 “我说什么,你听不清吗?”楚倾城“唰”地站起来,针锋相对,厉声叫:“那我就再说一遍!你给我好好听着!你,太后宫里来的人,没有资格跟我谈什么悲悯!更没有资格,指责我暴戾!我便是有千般不好,却比你……你们要好上一万倍!” “你……”李嬷嬷万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手指轻颤着戳着她,“好你个楚倾城!你这是在骂太后吗?” “我在骂你!你这只黑心肠的老妖精!”楚倾城挥手甩掉她的手,顺手给了她一巴掌! 那巴掌打得又快又狠,李嬷嬷被打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天哪!”兰婆看到这情形,惊呆了。 “小小姐,你……你这是做什么?你怎么可以……打宫里的人?” “如果连宫里的一个奴婢,都敢对我指手划脚,我要这莲花圣女的身份何用?”楚倾城冷笑,“便算我是烂泥糊不上墙,既是想用我去恶心别人,也得对我堆烂泥恭谨一些,否则,我既已是烂泥,就不怕再烂一些!” 她咬牙切齿的说完这番话,冷冷的看向李嬷嬷,“帮本小姐梳妆,或者,死,这两件事,你任选一样!” 李嬷嬷又恨又怕的看着她,只是不说话。 “看来,你选择死了!”楚倾城一招手,身边一个侍卫站出来。 “杀人,你会吧?”她笑得娇柔。 “会!”侍卫点头,“唰”地一声,身边腰间明晃晃的亮出来。 他们是楚夫宴的人,全由他用药物控制,自然是唯他为尊。 如今被派来保护楚倾城,当然也不敢不听她号令,当下也不管这位嬷嬷到底是什么人,那雪亮大刀直直搁上她的脖颈! 一股刺骨寒意,由刀刃而起,瞬间侵入骨髓,李嬷嬷吓得面色发白,老腿一软,对着楚倾城跪下来。 “圣女饶命!”她叩头如捣蒜,“奴才有眼无珠,得罪了圣女,求圣女饶奴婢这一回,奴婢再也不敢了!” “只是不敢,就可以了吗?”楚倾城冷笑,“那本圣女是不是就白白的被你得罪了?” 李嬷嬷掠了眼脖颈上的雪亮大刀,抖抖索索回:“奴婢有罪,请圣女责罚!” “本圣女可懒得罚你这老货!”楚倾城翘起腿,咯咯笑起来,“你若真是诚心,就自个儿罚自个儿吧!就按你们宫里头的规矩,自己掌自己的嘴!” 李嬷嬷苦苦脸,扬起手,打自己耳光,直打得嘴角肿胀,楚倾城才满意的叹口气,朝她勾勾手指。 “好了,过来继续做你的活儿吧!” 李嬷嬷如逢大赦,连滚带爬跑过来,忍着嘴角疼痛,乖乖的帮楚倾城梳妆打扮。 楚倾城轻舒一口气,淡淡微笑:“多谢李嬷嬷!如今,我这气儿,可顺多了!你回去之后,尽管跟你们家娘娘告状!把我说的话,一个字都别漏的传给她听!” “不敢!奴婢不敢!”李嬷嬷诚惶诚恐回。 “我让你说!”楚倾城陡地拔高声音,“说给她听!一个字,都不许漏!” “是!是!”李嬷嬷完全被吓懵了,鸡啄米似的点头。 楚倾城转向身边的护卫,问:“父亲如何了?” “性命无碍……”护卫低低回,“精神……还是不大好!” “所以,他今天,是没法来了,对吧?”楚倾城满脸烦躁。 “楚大人说,他会尽量去的……”护卫解释,“但是,如果他实在支撑不住,也请小姐不要勉强,毕竟……” 下面的话,护卫没好意思说下去。 楚夫宴在顾府被吓得屎尿齐流的事,在当天便已传遍云京。 因为他名声素来是不大好的,得罪过不少人,此事一出,坊间传闻,更是添油加醋,添枝加叶,楚夫宴这三个字,简直跟臭狗屎这三个字划了等号。 在这种境况下,楚夫宴确实不宜出现在莲花圣女的册封大典上。 楚倾城自己心里也是明白的。 只是,她现在无依无靠,能依靠的人,也就只有这个生父了。 她虽然一直瞧不上他,可是,这些时日,也看到了他的本事。 那日自监牢中出来,他还曾得意洋洋告诉她,太后已是他囊中之物,再过一段时日,太后就是他,他就是太后。 若不是顾九突发奇招,这会儿,她不知有多风光! 但现在,貌似风光不起来了。 楚倾城深吸一口气,看向兰婆,吩咐道:“去福寿院,把徐雅仪和顾九都给我叫过来!我现在还是顾家的大小姐,这等风光盛事,得让她们沾沾光,也帮帮忙!” “小小姐,还是……不要了吧?”兰婆胆战心惊,“在这节骨眼上,万一那顾九思再施巫术,令小小姐出丑,这可真是……” “我不找她们,她们就不让我出丑了吗?”楚倾城摇头,“不!不会的!她们不会放过我!她们会在册封大典上杀死我!临死之前,我总要挣扎一下,不是吗?” “小小姐,你可别乱说!”兰婆急急道,“那顾九思惯爱胡说八道,你可不要信她的!你不会死的!你只要登上那台子,名符其实,你回来想怎么折腾她,就怎么折腾她!这会儿,还是别让她们来了!” 兰婆一劝再劝,楚倾城总算放弃了这个想法,眼见得时辰已到,她盛装走出宁心院。 院外,宫中的人已为她铺好一条金光大道。 这些物事,其实从昨天就已经开始布置了。 只是,顾府的人,包括顾九思,都选择无视。 当然,为了不输理,该顾府做的事,顾徐氏还是会做的。 无论在布置过程中,需要什么,只要宫里来的人发话,顾徐氏无条件照办。 楚倾城藉着这个由头,提出了很多无理又苛刻的要求。 顾徐氏只是不理她。 不过,为了不留下口实,就算宁心院没人来请,饭后,顾徐氏还是象征性的去宁心院走了走。 想一想,还真是可笑。 昨天在花园里撕得鲜血淋淋,今天,却照样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没办法,谁让这莲花圣女,是太后亲封? 第205章心里的那只鬼…… 仇人相见,自是分外眼红。 顾徐氏虽是久经风雨,然而再看到楚倾城,仍是眸内滴血,悲愤仇恨之情,难以自抑! 面前这女子,吃着顾家的饭,穿着顾家的衣,受着顾家人的宠爱,顾家对她,并无半点亏欠,只有无限度的给予。 然而最后,她却狠狠的朝顾家人的心口戳了一刀又一刀! 顾徐氏活了一辈子,很少真正恨过什么人。 但此时此刻,却恨毒了这个在她在面前搔首弄姿盈盈浅笑的女人! 看到顾徐氏的神色,楚倾城分外开心,晃着一头珠花,咯咯咯笑出声来。 “祖母,这大好的日子,您怎么老本着脸啊!”她故意气顾徐氏,“孙女今日将被册封为莲花圣女,这可是难得殊荣!这整个云苍,可就只有我一个人!孙女给咱们顾家长脸争光,您该感到高兴欣慰才对嘛!” “无耻!”顾徐氏唾了一口,“你自己有多脏,你自己心里清楚!那个中秋之夜,那些人留在你身上的污秽,你永生永世都洗不去!” “洗不去,那就留着好了!”楚倾城面色不改,仍是笑意盈盈的模样,仿佛浑不在意。 一旁默立观察的顾九,却从她骤然紧缩的瞳孔和微微抽搐的嘴角,看透她的心事。 “留着作勋章吗?”顾徐氏心中恨极,说出的话,也似淬了毒,极尽刻薄嘲讽之能事,她冷笑道:“也是,秦家的女人,一向以放荡为资本,你这一夕之间,便赶上你母亲了,真的好有本事呢!” “祖母不要一口一个秦家的女人!”楚倾城扬起自己手间的水晶莲花,在阳光下摇头晃脑的看,一边看,一边笑:“祖母别忘了,当今太后,也是秦家的女人!你这样说,孙女回头进宫谢恩时若是不小心说漏了嘴,太后知晓你在背后骂她,可是要罚你的哦!” 顾徐氏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畜牲父亲对太后做了什么,你等着吧,老身早晚会拿到实证,到时,你和你那个贼爹,谁都逃不掉!” “逃?”楚倾城呵呵笑着摇头,“我们干嘛要逃啊?我们很安全的!不管你能不能拿到实证,我们都非常安全!该逃的,是你们!只是可惜,你们逃不掉的!这顾家的每一个人都别想逃掉,不管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主子还是仆人,全都要杀掉!鸡犬不留!不光人要死,财物也要被抢掠一空,连这宅子,都会被放火烧……哈哈哈,想想吧,那该有多痛快啊!” 她越说越疯狂,扬着手,在原地转个圈,笑得前仰后合。 “疯子!”顾徐氏轻叱一声,不再理她。 顾九静立一旁,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楚倾城笑罢,扭头看她:“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已濒临崩溃边缘……”顾九淡淡答,“今日的册封大典,是你最后的狂欢!” “呸!”楚倾城唾了一口,“顾九思,我保证,你会死得比我惨!惨一千倍,一万倍!” “或许会……”顾九淡定点头,“但我一定不会像你死得这么憋屈,该报的仇,你不敢报,该要的债,你不敢要,不但如此,你还要被害你的人利用,你说,你怎么能窝囊啊?做人做到这份上,还有什么意思?” “你……你在说什么?”楚倾城被她说得面色灰白,额角冒汗。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顾九目光如寒箭,毫不留情的戳向她慌乱的眼眸。 “你在胡说八道!”楚倾城突地尖叫,“我不许你胡说八道!本圣女不许!不许!不许!” 她一边尖叫着,一边奋力跺脚,刚才还是雍容华贵一美人,瞬间变面色狰狞女疯子。 顾九不理她,只是低低轻叹:“唉,好窝囊啊!怎么可以这么怂啊!杀人放火的胆都有,却就是没有胆找真正的仇人拼命,竟逮着些不相干的人撒气!那个人有那么可怕吗?他终归也不过是血肉之躯,怕什么啊?” 她一径咕哝个不停,顾徐氏在旁听得一头雾水,楚倾城却听得触目惊心。 那一字字,一句句,如刀一般刻在她的心上,鲜血淋漓的将她的整颗心都剥离开来,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几近窒息。 一旁的兰婆暗暗叫苦。 又来了,这个神神叨叨的二小姐,到底是用了什么邪术? 为什么只是说了一通她完全听不懂的莫名其妙的话,就让她家小小姐变成这幅模样? 不过,好在她应对的多了,也积累了一些经验,当机立断,伸出手,在楚倾城的胳膊上用力一拧! 尖细的指甲,深入楚倾城的血肉之中,锥心刺骨的痛楚,让她在瞬间猛醒! “你……”她怔怔的看着顾九,目光与顾九相接的那一瞬间,她的瞳孔缩了缩,忙不迭的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踉跄着转过身,匆匆离开,再不敢稍作停留。 “哈!这怎么就走了呢?”顾徐氏十分解气,“乖孙女,再跟祖母多聊一会儿吧!” 楚倾城一言不发,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好似后面有鬼追。 然而,她虽然避得开顾九的目光,却再也避不开自已内心的那只鬼。 那只在中秋雨夜幻化而出的恶鬼,原本已经沉睡,此时却在顾九一遍又一遍的刺激下,睁开了狰狞丑陋的双眼…… 天,好像一下子暗了下来。 原本灿烂的阳光隐去,乌云压顶,暴雨将至,风声满楼,吹动那群恶狼的袍子。 袍子是上等的锦缎制成,华贵,艳丽,在灯光下闪着令人炫目的光,光线陆离诡异,和窗外的雨线一起,形成一只巨大的网,将她死死捆住。 她睁不开眼,迈不动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罪恶之手,怪笑着向她伸过来…… “滚!滚开!”楚倾城发出尖厉的嚎叫。 “啊”地一声,金光大道边,奉命列队相送的侍卫,被她一脚踹倒在地上,呆坐在那里,半天摸不着头脑。 “小小姐,你怎么了?”兰婆欲哭无泪。 “杀了他!杀了他!”楚倾城尖叫着,突然拔出另一个侍卫的腰间佩剑,恶狠狠的向倒地的侍卫砍过去。 第206章太后驾临! 侍卫哪想到她会突然出杀招? 他愣了有一瞬,等到反应过来,一滚再滚,还是没避及,大腿上挨了一刀,登时血流如注。 “干什么?”侍卫被砍得满腔怨怼。 他看到她跌跌撞撞的要摔倒,献殷勤扶了这个新主子一回,她不赏倒也罢了,砍他算怎么回事? 不光他不明白,在场的所有人,其实都是惊愕莫名。 除了顾九。 顾徐氏见楚倾城一再发疯,便知顾九又动了手脚,心中好奇,低声问:“九儿,她这是……” 顾九轻笑。 “祖母,是我让您老做的那批新衣裳,起了作用!” “新衣裳?”顾徐氏看看那些侍卫家丁,更加迷惑:“我还正要问你呢!给府里头的人都换了这么好的绸缎衣裳,到底为的什么?” “因为……”顾九贴在她耳边轻语,“因为那个中秋雨夜,那些人,就穿着这样的衣裳!” “这……”顾徐氏看着楚倾城提着剑,砍完这个砍那个,砍得满院家丁侍卫到处乱跑,不由又惊又叹,“祖母头回见到,这衣裳……竟也能杀人呢!” “能杀人的,不是衣裳!”顾九淡笑回,“是穿着衣裳的人!祖母,等到册封大典时,那戏才叫精彩!这会儿,只是开胃小菜!” “这小菜,确实开胃!”顾徐氏呵呵笑起来。 楚倾城提着剑,直吹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仍不肯停下来,这时,管家顾福突然急匆匆跑进来。 “老夫人,太后……太后驾临!” “太后?”顾徐氏倏地一怔,“她不是该在上林玉菀的莲花台吗?怎么来我们府上?” “这个,老奴也不知!”顾福摇头,“眼下,太后轿辇,已经快到府门前了!” 顾九在旁呵呵笑:“想来,太后对咱们顾家,是格外看重!这是要亲自迎圣女去莲花台啊!真真太给面子了!” “是啊!”顾徐氏苦笑,“她是给足了楚氏父女的面子……” 却砸尽了顾府的面子! “祖母放心,不管谁来,结局不会改变!”顾九气定神闲道,“太后驾临,咱们全家都该出去跪迎吧!” 顾徐氏再度苦笑。 还没等她们出去,太后的轿辇已经停在了顾府门口,老太监尖声尖气的声音响起来:“太后驾到,跪!” 院子里忽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只除了楚倾城。 她非但没跪,听到太后驾临的叫声,反而提剑奔了出去。 “贱人,拿命来!” 她气势汹汹,骂骂咧咧,竟是直奔太后的轿辇而去! 兰婆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以俯扑之势,将她生生扯住了。 “小小姐,那是太后!是太后啊!”她急得差点哭出来。 “太后……”楚倾城瞪大眼睛,咬牙切齿,“我就是要杀了……” 她话未说完,便被兰婆生生捂住了嘴,一阵呜呜之后,耳边一道娇媚慵懒的声音响起来。 “倾城丫头,这是怎么了?” 听到这声音,楚倾城的身子颤了几颤,瞳孔缩了缩,缓缓抬起头。 面前,一张艳丽妖媚的脸,缓缓的俯压下来,一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居高临下的瞧着她。 “太……太后……”楚倾城咽了口唾液,混沌的意识,在这双妖媚之眸的注视下,彻底清醒过来。 她伏地叩头,颤声高呼:“臣女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好了,起来吧!”太后伸手将她扯起来,“倾城丫头,你刚才提着剑乱跑,想做什么呢?” “臣女……臣女……是在……在……”楚倾城的声音发紧,脑中茫然,仓促之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搪塞,直急得大汗淋漓,花容失色,胭脂水粉,被汗水冲得一道又一道,形容滑稽可笑。 “这孩子!”太后并未因她的失态而恼怒,反而掏出自己袖中的帕子为她拭汗,一边轻柔拭着,一边柔声娇嗔:“你啊,跟你娘亲一样,平日里瞧着沉稳,可就是经不得大事!这慌慌张张的,昨晚一定没休息好吧?” “是……是没休息好……”楚倾城仰着头看她,结结巴巴回:“臣女因册封大典,一夜未眠,方才……方才突然出现幻觉,似是有人来破坏大典,这才言行无状,请太后责罚!” “瞧这孩子说的!”太后伸手把她拉扯起来,替她理理头发,又正正头上那顶白莲花环,亲亲热热道:“你娘亲是本宫亲妹子,你父亲是本宫的肱股之臣,你啊,就是本宫的掌上明珠,本宫哪舍得责罚你啊!” 楚倾城在她爱怜宠溺的目光之下讪笑,时不时偷眼打量她,秦晚心握着她的手,嘴里絮叨不休:“对了,你娘亲呢?” “娘亲……”楚倾城瞪大眼睛看她,未及作答,太后便又笑啐了一声:“这死妮子素来爱躲懒,该不是还在睡懒觉吧?算了,本宫懒得睬她……老夫人!” 她放下楚倾城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跪在不远处的顾徐氏身边,双手挽住她的手臂,将她扶了起来。 “老夫人,本宫都说了多少遍了!你这一把年纪,见到本宫,不要跪了!你要是再跪,本宫可就真的生气了!你这也太见外了!” 她皱眉作不悦状,顾徐氏看着她那张一分不悦九分心疼的脸,一时竟无话。 “不是吧?”太后“噗”地一声轻笑,“该不是又被本宫吓到了吧?本宫跟你开玩笑呢!不过呢,我是真心不想你跪我,你跟我母亲一般年纪,又是奉之的母亲,这般跪拜,叫我如何受得起?” 顾徐氏斯斯艾艾,原本一肚子怨怼的话,要说给她听,此时见她这架势,被噎得死死的,不知从何处开口。 “老夫人,咱们可有日子没见了!”太后挽住顾徐氏的手臂,像女儿搀扶着母亲,亲热,自然,还带着股撒娇的意味,“老夫人,您身子还好吧?” “这个……”顾徐氏忍不住,道:“娘娘,咱们……前儿才见的吧?” “前儿?”太后一怔。 “太后……忘了?”顾徐氏紧张的盯住她的眼睛。 第207章她想做什么? 顾九虽然一直跪在地上,但自太后进门起,她的视线 ,便没离开她。 此时听她居然忘了顾徐氏进宫之事,一双眼睛,更是牢牢锁定她的面庞。 对于顾徐氏的话,太后明显很惊讶,以致于,她的嘴足足张了好一阵,才慢慢闭合。 顾九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垂下眼敛。 惊讶表情超过一秒,便是假惊讶。 太后在故作惊讶。 她在刻意配合着顾徐氏心里的猜测。 她想做什么? 顾九大脑中瞬间掠过无数念头…… 她不再看她,只竖起耳朵,屏息静气,听她和顾徐氏说话。 “老夫人,您……没开玩笑吧?” 完全不敢置信的语气,声音微微颤抖,非常完美,无可挑剔。 或许,在这之前,她已经在内心无数演练过。 所以,她完美的骗过了完全信任她的顾徐氏。 顾徐氏的惊讶,只是一瞬间。 本来她就已经有过这种猜测,此刻得到证实,反而沉静异常。 她看着太后,一字一顿道:“太后,这种事,老身岂敢相骗?老身去见太后,可是说了件顶要紧的事!太后可还有一点印象?” “顶要紧的事……本宫……”太后抚抚额头,看向身边的老太监。 老太监恭谨回:“娘娘,老夫人所言非虚!就在前日,您还与她见过面呢!” “那本宫为何半点也不记得了?”太后满面惊惶,看向身边的刘仁康,急急问:“你说,本宫到底怎么了?” “回娘娘,老奴也不知啊!”刘仁康瘪着眉毛,“这些日子,您说身子不太便利,召了楚太医在身边伺候着,您的起居饮食,都是楚太医安排着,老奴有好几天没能嘴太后说上话了!今日若不是楚太医突患急病,老奴还是只能在宫中留守,哪有机会,随娘娘出行?” “楚太医……”太后面色微变,扭头看向顾徐氏,急急道:“老夫人,奉之呢?快让奉之出来见本宫!” “太后?”顾徐氏又是一惊,“您连奉之的事也忘了?” “奉之……有什么事?”太后呆呆看着她。 顾徐氏面现悲怆,眸间湿润,涩声回:’“四月前,奉之随太后圣上去狩猎,不幸坠马,伤到了脑袋,如今……已是痴儿一个,任谁也识不得了!” “啊?”太后面色大变,“这……这……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不可能!奉之出身名将世家,自小在马背上长大,武功高强,怎么可能坠马?” “我儿……他是被人陷害啊!”顾徐氏声泪俱下,多日来的悲愤,在此时达到顶点,她跪伏于地,悲呜道:“求太后给老身作主,给奉之做主啊!他被人害得家破人亡,就连他身边的五虎将,如今也被困于疯人监的地狱之中!那日老身入宫,跟太后说的,便是这件事,而这事的罪魁祸首,就是……” “谁?是谁?”太后咬牙切齿,“竟敢这样待奉之,待顾家,本宫定要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他是楚夫宴!”顾徐氏激愤之际,再也顾不得许多,直白的吐出这三个字,“是他,勾结岳少青,害得奉之坠马,五虎被囚,在疯人监的地底里,造了一处人间地狱!也是他,让人杀了林氏,嫁祸在九儿身上,太后如今变得如此健忘,更与他与脱不了的干系!太后,此人心机险恶,暗中与叛臣贼子勾结,其心,可诛啊!” “他竟做过这么多恶事?”太后又惊又怒。 “千真万确!”顾徐氏用力点头,“太后若不信,将他提审,便可水落石出!上次我入宫,太后还是神智清醒,闻及岳少青之事,十分震怒,当即下令彻查,现在却将这些事全数忘却,而刚刚刘公公了说了,这几天,都是楚贼在侍奉太后,由此可知,太后健忘之症,必与这贼有脱不了的干系啊!” “这贼子,当真要反了天了!”太后怒不可遏,“真真可恨至极!老夫人莫急,本宫这就派人去查!查清事实之后,必要给你们一个交待的!” “多谢太后!”顾徐氏万没料到今日之事,竟会有此转机,一时忘了许多前情,激动得热泪盈眶,不顾老迈之躯,跪伏于地,对着太后拜了又拜,感恩之情,溢于言表。 顾九本来就跪在她身后,此时见她跪拜,也只好跟着一起叩头,内心却颇不以为然。 但为防太后看出,她垂眉敛目,一幅乖巧温顺模样。 “哎呀,老夫人,您怎么又跪下了?”太后忙上前扶起顾徐氏,垂泪道:“好了,快带本宫去瞧瞧奉之吧!听到他竟遭此厄运,本宫这心里,跟针扎一样疼啊!老夫人本是安享晚年之日,遭此劫难,一定心如刀绞吧?” “自奉之出事后,老身了无生意!”顾徐氏数日悲愤,在此时似找到宣泄口,满腔的委屈,都尽数说与面前这亲切和善的太后听,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福寿院去。 顾九见她们走远了,这才直起身站起来,揉了揉微酸的膝盖,看向不远处的楚倾城。 楚倾城也在看她。 虽然从头到尾目睹了太后和顾徐氏的情形,也亲眼听到太后要将那作恶之人千刀万剐,但此时的楚倾城,面上并无半点畏惧之色。 她一直在冷笑。 见顾九望过来,她生怕再着了顾九的道儿,忙拧过身去,不与她对视,匆匆走向屋内。 但那笑声,却越来越大。 “真的,太好笑了!哈哈哈!”她笑得花枝乱颤,“顾九思,我要是你,我现在就抹脖子自尽算了!老鼠是永远也斗不过猫的!活着被猫这么扒拉来扒拉去的,活着有什么趣味啊?” “所以,你是因为这一点,才自暴自弃的吗?”顾九追在她后面,随她一起进了房间,顺手把门关上了。 楚倾城一怔:“你说什么鬼话?” “因为那个幕后黑手的权势太大,与她相比,你的力量,实在又太过渺小,所以,你才如此纠结痛苦的,对吧?”顾九看着她,继续说下去,目光敏锐的捕捉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楚倾城跳脚,狂躁叫,“顾九思,你给我闭嘴!” 第208章幕后指使者 “不!你听得懂的!”顾九笃定道,“你不光听得懂,还被我戳到了痛处,痛得忍不住跳起来!我现在有点理解你当时的处境了,你那么痛,却无法向真正伤害你的人复仇,可你心里那么多的恨,总要找一个地方宣泄,所以,你就选中了你一直嫉恨着的两个人,我,和我的娘亲!” “胡扯八道!”楚倾城唾了一口,“一个山里来的村妇村姑,我们压根就没把你们放在眼里!” “就是因为没放在眼里,在突然发现你们瞧不起的人,才是父亲心尖上的人的情况下,你们便恼羞到极点,若是在这时,又发现自己并不是尊贵的候府小姐,而是可耻又卑下的私生女,又加那幕后黑手的推波助澜……”顾九叹口气,“不得不说,楚倾城,你也委实不容易!” “你……”楚倾城呆呆看着她,眼泪啪啦啦掉下来。 “小小姐……”一旁的兰婆忙不迭的拿帕子捂住她的眼,哀求道:“咱们不跟她说话了,好不好?来人……” “兰婆,你不要这么说!”顾九打断她的话,“她这些日子,一直处于煎熬之中,眼见得死期将近,心里那些委屈怨怼,总要说一说,难不成,你要她带到坟墓里去吗?她变成今日这番模样,十之五六的责任,不在她,而在那个幕后黑手上!是她,毁掉了她的人生!她不敢去报仇雪恨,如今连说也说不得了吗?” 她设身处地,站在楚倾城的立场上说话,字字句句,都契合在楚倾城的心窝上,楚倾城看着面前满面悲悯、唏嘘万分的女子,只觉得她形容可亲可近,倒比这世间任何人,都要理解她,认可她! “我本来就没有错的!”她低声呜咽,“错的是他们!然而这恶果,却要让我来尝!凭什么啊?凭什么他们作的恶,要我来担着?凭什么林氏母女那贱人欠下的债,也要我来还?我从顾奉之那里,可从得到半点好处!什么宠爱疼爱,全是假的!假的!他心心念念的,永远不是我这个女儿!我既没得到,自然也不应该再付出!不光如此,我要把我付出的,全都收回来!把我替人受的过,也全都讨回来!这样才对,不是吗?” “是!”顾九用力点头,音色温柔,神色慈悲,“你做得很对!完全没有错!是因为你母亲和楚夫宴私通,才让你一出身,就背着原罪!林氏母女,她们欠的债,自然也不能让你来还,然而你还了,自然就要再向她们手里讨回来……她们欠了谁的债?又欠了什么债?” “欠了……”楚倾城张口便要答,一旁的兰婆忙不迭的掩住她的嘴。 “你别动我!”楚倾城骤然发了脾气,“你们所有的人,都不许我说!凭什么不能说?凭什么啊?她凭什么就认为我是她的一条狗?我不是她的狗!她才是狗!一条浪荡母狗!” 她忿忿吼着,突然一伸手,将兰婆推搡在地,闻声而来的侍卫,见她又发疯,生恐再招致无妄之灾,不光不敢上前,反而退后数步,立在门外,远远的看向这边。 兰婆上了年岁,被她这一推,一时半会儿竟爬不起来,楚倾城那边,在顾九温柔悲悯的目光中,将久藏心中的秘密,合盘托出。 “她们欠了秦晚心的债!”许是因为长久以来对这个女人的畏惧,哪怕被催眠,她的声音依然刻意压低,“你知道谁是秦晚心吗?就是……太后……林静姝那贱人,她敢跟太后抢男人,你说她该不该死?” “跟太后……抢男人?”顾九惊呆了。 “可她们抢她们的,关我什么事?”楚倾城咬牙,“都怪顾奉之!他不爱我和娘亲,明里却表现得不知有多宠我们!惹得那妒妇醋劲大发,对我下了手……这劫难,原本该落在顾九思身上的,可我却替这贱人,白白生受了,我如何能不向她讨?我自然是要讨的!” 顾九听得目瞪口呆。 她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其中,竟然有这种曲折! “你说我该不该讨?”楚倾城说到这时,再也停不下来,一个劲追问着面前这个那么懂她又理解她的人,“我应该讨的,对吧?我因为她们,受了那等屈辱,自然要千百倍的还给她们,对吧?” “不对!”顾九原本温柔悲悯的神色,变得冷冽残忍,“冤有头,债有主,谁欠了你,你便该向谁讨!林氏母女,她们不欠你什么!” “楚倾城,你不过是软欺硬怕的怂货罢了!一个人,被人欺负不敢反抗,却去欺负比自己更弱的人,这也太可笑了!” “楚倾城,不要再为自己的肮脏龌龊辩驳了!你的身体里,一开始就流淌着妓女之子卑劣无耻的血液!想要洗涮掉这一切的耻辱和肮脏,做回纯白的那个你,别无他法,只有拼了你的性命,杀了那个毁了你一生的女人!杀了她!” 顾九的声音很低,却急如骤雨,冷而急促的淋入楚倾城的耳朵里,随着她声音的起伏,楚倾城的呼吸,也陡然变得紧促! “杀了她吧!”顾九深吸一口气,低而清晰的吐出一句话:“杀了那个让你痛苦的女人!杀了那个把你当成狗的恶人!让她变成一条死狗!” “杀……杀……”楚倾城喃喃的重复着她的话,一遍,又一遍,如入魔境,一双美眸,渐渐变得血红。 顾九成功放出她心中恶兽,轻吁一口气,缓缓向她伸出手。 水葱样的指尖,微微蜷曲,在楚倾城面前,轻轻的打了个响指。 楚倾城浑身一颤,木然的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开。 “小小姐!”兰婆一瘸一拐追在后头,“小小姐你还好吗?” 她的小小姐不理她,只迈着僵硬的脚步,缓缓往屋子里走。 顾九懒懒的掠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心里其实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忍的。 毕竟,楚倾城同赵世勇楚夫宴他们不同。 在这次事件中,她其实也算一个受害者。 只是,她这个受害者,被恶狼啃啮之后,变成了更恶的一条狼。 想着林静姝的鲜血,前身的惨死,顾九是万万饶不得她的。 谁欠了她的债,她是一定会去讨的。 不管那个人是谁。 哪怕她权势滔天! 第209章候爷哭了? 顾九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往福寿院。 小院里,一出情深深泪朦朦的好戏,正在精彩上演。 千娇百媚的太后秦晚心,握着顾奉之的手,正哭得泪眼涟涟,似梨花一枝春带雨。 “奉之,奉之你怎么变得这样了?”她无限哀凄悲痛,“可怜我,竟什么事都不知道!我就由得别人这么害你坑你,却跟个傻子似的!要不是今儿凑巧过来,我这一辈子,怕是都要这么混沌着过了!” “奉之,我对不起你!我们打小儿一起长大,你全心全意为我,为我拼命,为我争权,为我打拼下这万里江山,而我……我竟让你的晚景,如此凄惨!我真真是……罪人啊!” 顾徐氏被她这番掏心掏肺的哀泣,哭得两眼发酸,心头发烫,却完全忘了,在顾奉之出事之时,这位太后是什么反应,只觉得此时此刻,太后便如她的亲生女儿一般贴心贴肺。 这个女儿,先前混沌着,而今,可算醒来了,她可算盼到了这一天。 她惊喜之下,竟也忘了问,这位太后娘娘,为何早不清醒,晚不清醒,偏偏今儿清醒,又为什么会清醒过来? 顾九立在檐下,远远的听着,目光在秦晚心和顾奉之身上游移不定。 不知是秦晚心哭得太真切,还是她哭诉的某些内容,戳到了顾奉之的敏感之处,先前还一派木然的顾奉之,突然伸出手,将她抱在怀中。 这一抱,抱得秦晚心满面慌乱,竟下意识的想要从他的怀抱中解脱出来。 “娘娘莫怕!奉之他……怕是想到跟娘娘年轻时的事了……”顾徐氏看到自家儿子的动作,却是又惊又喜,“他活了这半辈子,心心念念的人,除了……也就只有一个你了!他虽然失了记忆,到底,心里还是一直牵挂着娘娘的!” 顾九听到这里,忍不住又叹了一声。 为了能复仇,顾家老太太也是蛮拼的。 这话,听起来真的好肉麻。 可惜,瞧这样子,秦晚心也并不是很爱听。 她很害怕,很慌张,那种心虚的表情太过明显,虽然隔了七八米,顾九却还是能瞧得一清二楚! 一番挣扎之后,她最终从顾奉之的怀抱中挣脱。 为了早点逃离,她甚至掐了顾奉之的手,细而长的指甲,在上面留了个明晃晃的血印。 顾徐氏对着那血印发怔。 顾奉之对着秦晚心发怔。 秦晚心惊魂未定,半晌,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对,她捂住脸,掩去所有表情,哀哀干嚎:“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奉之,奉之啊!” 顾九听得刺耳,瞧得恶心,忙不迭的扭过了头。 这般惺惺作态,到底为的什么? 就只是为了享受,猫捕老鼠般的恣意快感和恶趣味? 顾九瞧不明白这个女人的心理。 秦晚心哭了一阵,掩饰刚才的慌张,过了一阵,抽抽噎噎停下来。 然而,她虽然停下来了,但顾奉之却似有点收不住了。 他对着秦晚心默默流泪,想伸手,却又似不敢,只嗫嚅着:“不要……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这一下,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天哪!天哪!”包书琴喃喃道,“候爷这是……哭了?” “真的哭了呢!”桂香踮起脚看了一眼,也是惊愕异常,“自打我见到候爷,从来就没见他哭过!” “我也没见过!”桂影也是惊讶莫名,“候爷常说,男子汉大丈夫,宁流血不流泪,他还是个八九岁孩童时,被老太爷带去边关训练,弄得浑身是伤,也是半滴眼泪也没掉的,今儿个,这真是……” “是父亲太喜欢太后娘娘的缘故吗?”顾九勾起唇角。 三个婢子听到这话,齐齐噤声。 “一定是太喜欢太在意,才会如此吧?”顾九看着屋内两个人,喃喃发问。 然而,没有人能回答她这个问题。 “二小姐……”桂香小声开口,“有关候爷和太后的事,候爷之前吩咐过,是绝对不许任何人谈论的……” “是禁忌,对吗?”顾九微笑,低声问。 “是!”桂香和桂影对视一眼,同时回应。 “所以,父亲和太后之间,确实是有点什么的……”顾九再度发问。 “二小姐……”包书琴轻叹一声,“事关顾府安危,这些事,求二小姐千万别再问了!” “好的!”顾九点头。 其实也不用问了。 从身边这三个在顾府待了十几二十年的中年婢子脸上,她已经读取了太多信息。 毫无疑问,顾奉之和太后之间,确实有过那么一段暖昧。 至于这段暖昧从何时起,又到何时终,为何而终,又是什么原因,让眼前这位太后,因爱生恨,做出这么多不可思议又残忍至极的事,就不得而知了。 可如果顾奉之真正在意的人是太后,那林静姝又算什么? 顾九叹口气,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她明白,对于顾奉之,她的好感,锐减! 屋内,在顾奉之含泪哀求下,秦晚心的表情,也有了很大的变化。 由惊恐,到惊讶,到最后,却是,惊喜。 对于顾奉之的话,她非常非常意外,意外同时,也非常非常欢喜。 这欢喜,击溃她内心的惊恐不安,让她眼泪盈眶,激动异常! “奉之,奉之!”她返身握住顾奉之的手,“你……你在请求我留下来?” “留下来……”顾奉之痴痴的看着她,“不要留我一个人,我很孤单,很寂寞……” “奉之!”秦晚心听到这话,悲喜交加的唤了一声,忘情的扑入他的怀中,紧紧拥住顾奉之。 顾奉之却似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惊傻了。 他怔怔的看着面前这张脸,看着看着,他突然扬起手…… 顾九呵呵一声。 又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就听一声响亮的耳光声响起,秦晚心脸上,一道血红掌印,五指分明! 不得不说,这一巴掌,打得真是痛快! 顾九看得过瘾,一颗心却又不自觉揪起来。 太后,哪里是顾奉之能打得起的? 这一掌过后,这位太后娘娘,会不会不想再玩了,直接下个旨,抄顾家满门? 第210章脑洞太小看不懂! 当然,就算抄,也只能认栽。 顾九气定平和,看后续发展。 顾奉之一掌掴过,怒声咒骂:“秦宁心,你这贱人,你竟勾结那瘸子来谋害我,我决不会饶过你!” 他说不饶就不饶,一个箭步上前,又是一记耳光拍出! 秦晚心身边的刘仁康见状,忙扑到她面前,以身相护,同时尖声高呼:“来人!护驾!” 外头守着的贴身内卫,其实在听到第一声耳光时,便已冲进了屋里。 此时一人扯住顾奉之一只手臂,粗暴的将他按压在地上。 顾奉之并不挣扎,只低垂着眉眼,喃喃低诉:“晚心,晚心,你在哪儿?快来救我,你的妹妹,要害死我了!求你了,救我,这世间,唯有你,待我最好!我以后,再不生你的气了!晚心,晚心……” 他跟召魂似的,一声又一声低唤着秦晚心的名字,那声音低沉喑哑,却带着无尽的苦恼和忧愁,像是一个痴情的少年,在苦苦思慕心中的女子,思而不得,辗转反侧,无尽伤感。 顾九直接听呆了。 因为离得太远,只能看到顾奉之的侧脸,所以,她无从辨识他脸上的表情,到底是真是假。 然而只是那声音,却着实有蚀骨销魂之效。 顾九这些不相干的人,已觉动容,更不用说当事者秦晚心。 她原本怒气冲冲,恨不能割下这可恶男子的皮肉,被这么唤了几声,一时间,往日情愁上心头,只觉愁肠百结,柔肠万端,内心情绪,复杂难言,那句惩罚的话,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顾九抚额。 这些古代人,到底在玩什么啊? 这算是打一棒给一甜枣吃吗? 她脑洞太小,知识太少,完全看不懂! 因为顾奉之这无尽销魂的低唤,可能降临顾府的一场祸事,就此消弥。 顾徐氏悬起来的一颗心,也终于落了地。 秦晚心看着面前的顾奉之,百感交集。 她立在那里,怔怔的站了一会儿,然后,什么也没说,跌跌撞撞走出去。 “太后!”顾徐氏紧逐其后,“老身方才跟您说的,有关楚夫宴的那些事,您还记得吗?” “自然是记得的!”秦晚心有些心不在焉,敷衍道:“本宫会派人去查!” “还有顾倾城,她其实……”顾徐氏想把楚倾城其实是楚夫宴私生女的事也一并说出来,却被秦晚心打断。 “老夫人,本宫亏欠奉之的,都会在顾家这些孩子身上补偿的!”秦晚心柔声道,“今天的册封大典,本宫一定会让人办得非常盛大,非常完美!绝不会辱没了这孩子的!” “太后,您有所不知……”顾徐氏还想再说什么,顾九见状,忙偷偷扯了扯她的衣角。 这位老人家,到底是上了年纪。 她跟她说过,有十足的把握,会让楚倾城在大典上出丑,赔命,她这会儿却要说服秦晚心,不让楚倾城作莲花圣女,真真让她头痛至极。 不过,这也难怪,她一个现代人,怕是不太能理解一个古代封建大家庭当家主母的心思的。 在顾徐氏看来,复仇固然重要,然而,颜面却也是要的。 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想让顾家的家丑,传得人尽皆知。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那日小花园,她催眠楚夫宴时,便已把这厮做的丑事,传得人尽皆知。 面子丢了怕什么? 只要有命在,随时都能捡回来! 可如果命丢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她是宁可让自家父亲丢一回人,也不愿整个顾府都赔上命的! 见顾九阻止,顾徐氏略迟疑了一下,就在迟疑的那一瞬间,那话便咽了回去。 不咽也不成了,因为太后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到顾九身上。 她转过身,微笑着打量顾九。 顾九作怯生生状,任她打量。 两人相距极近,不过半米。 站得近了,顾九才看清这位太后的模样。 原来她不光珠光宝气,华贵雍容,她还生得很美。 她跟顾奉之年龄相仿,应该也有四十多岁了,不过,看起来,却似双十年华的女子。 那皮肤,白皙娇嫩,吹弹可破。 那身段,更是婀娜多姿,腰肢纤细似少女,并无寻常妇人发福变胖的臃肿,看起来仍是轻盈娇媚。 这是一个美艳风情却又有点霸道的少妇,风姿绰约,美丽迷人,让人一看,便移不开目光。 只是,这美少妇,不能久看。 看得稍久一些,便会觉得冷。 这女人,生了一双弯弯的笑唇,满满的少女感,唯独那眼睛,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一双五十岁老妇的眼睛,阴阴的,冷冷的,被他这么看着,顾九十分的不舒服。 不过,她并未将这份不舒服表现出来。 她站在那里,直勾勾的盯着秦晚心,看了又看。 顾徐氏不安的提醒她:“九儿无礼!不可这般直视娘娘!” “啊……”顾九作如梦初醒状。 “太后娘娘恕罪!”她躬身行礼,“臣女没见过世面,乍见到娘娘,恍然觉得是仙女下凡,这才失态!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秦晚心挑眉看她。 “可是娘娘怎么可以生得这么美?”顾九忍着恶心,说阿谀奉承之语,“臣女真真被惊到了!便是过年时看的那些仙女画儿,也不及娘娘半分!”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被顾九以这种惊愕表情盛赞的秦晚心,一时只觉痛快至极,不由放声大笑。 “这小嘴,还真是甜得紧!”秦晚心笑罢,歪着头,玩味的看着她,“那么,本宫的容貌,比你娘亲如何呢?” “我娘亲?”顾九作愣怔状,“我娘亲一介山野民妇,如何能与太后比?这好比是拿鱼珠比珍珠,拿沙石比宝石,是根本没有可比性的!” “哈哈哈!”秦晚心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再度大笑出声。 “有趣!还真是有趣!”她乐不可支,“老夫人,奉之生得好女儿啊!” 顾徐氏讪笑:“哪里!这粗笨丫头,一向心眼儿实!让娘娘笑话了!” 第211章给本宫做狗儿吧! “本宫瞧她,心眼儿可虚得很呢!”秦晚心伸出一根指头,挑起顾九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不过,本宫喜欢她这虚劲儿!” “谢娘娘喜欢!”顾九作受宠若惊状,“能得娘娘喜欢,臣女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份!” “是吗?”秦晚心又笑,“那么,若是本宫想带你去宫里,像小狗似的,给本宫作个伴儿,你可愿意?” “那自然是愿意的!”顾九谄媚到让自己都恶心,“娘娘,臣女真有这个福份吗?真的可以进宫吗?臣女可是庶女之身,又是山野间长大的,哪有资格陪在娘娘身边啊!就算是做一条狗,怕也是没有资格的啊!” 秦晚心瞪眼看了看,爆发出惊人的笑声。 一旁的顾徐氏,见顾九如此奴颜婢膝,惊得目瞪口呆,待听到最后一句,直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九儿……”她不安的搭上顾九的肩,手势微微下压,以此示警。 这样的顾九,太不正常了! 她可从来就是个硬骨头! 不管是进疯人监之前,还是进疯人监视之后,这一点,是从未变过的。 经历一劫后,她不似以前那般倔强讨人嫌,平日里在她面前,也算十分乖顺,但顾徐氏看得出来,她有自己的主见,她不谄媚,也不骄纵,十分的稳重大方。 所以,今天突然这样低姿态,无下限,连做狗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她想做什么? 顾九想做的事,其实很简单。 那就是,好好的哄一哄这位美丽妖媚的太后,以免,血光之灾,又或者,肉体折磨。 虽然这位太后一进门就在笑,且笑得那么温柔和善亲切,连声音都那么温柔亲切,可是,顾九却从她那双冰冷的美眸之中,看出浓烈的杀机和嗜血的兴奋。 她看到自己,就像一头母狼,看到一只稚嫩的小兔,想着怎么将她拆解入腹,想着她怎么哀嚎惨叫,她那兴奋,得意,仇恨,嫌恶的目光,如一条条冷而险恶的蛇,在顾九的每一寸皮肤上蜿蜒攀爬,令人不寒而栗。 一朝太后,想设法折磨一个不起眼的庶女,办法实在是有太多。 而在之前,楚倾城阴差阳错所受的劫难,还在顾九眼前血淋淋的晃着。 原本,秦晚心是无须自己亲自出手的。 只是,楚夫宴的意外,让她不得不亲自站出来。 楚夫宴会对自己做什么,她就会对自己做什么,还会做得更狠,更恶! 想要规避这种灾难,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顾九唯一能做的,就是打破自己在她眼里的形像,她不像她的父母那样清高孤傲,她不光会摇尾乞怜,还奴颜卑膝无下限,可以任由她捏圆搓扁,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这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为了让这种感觉更爽一些,持续的时间更长一些,秦晚心应该暂时不会对她施加肉体上 折磨。 只要这会儿不折磨,等册封大典一过,她就将永远的丧失这种机会了。 想到即将会发生的事,顾九虽然这会儿觉得屈辱得紧,但内心却淡定异常。 她并不介意让这位太后在死前多爽一会儿。 秦晚心果然爽到飞起。 “好孩子啊!”她长而艳丽的护甲,在顾九的脸上肆意轻划,笑得花枝乱颤,“万没料到,林静姝和顾奉之这样清高孤傲的倔骨头,竟能生出你这样一个妙人儿!瞧这小脸啊,可真俊!本宫真是欢喜得紧!欢喜得紧哪!” 顾九仰着头,任她肆意蹂躏,护甲划在脸上,有那么一点点痛。 但比起被毁容强多了。 顾九一点也不怀疑自己的直觉。 如果她不玩这种无下限“跪舔”,她穿越异世界得来的唯一好处,这花容月貌,是妥妥的要毁了! 好在,这个时候,秦晚心的眼里,已经没了那种杀机和凶残。 有的,只是蔑视和快意。 顾奉之视若明珠的一对母女,也不过如此。 一个又蠢又弱,平白送了性命,一个却是这种不要脸的货色。 比起自己,她们就是一坨臭狗屎,一滩烂泥,完全上不得台面,只配躲在深山里发霉! 这样的一个女儿,她暂时是舍不得弄坏的。 她要留着她,等顾奉之醒来,给他好好的看一看,看看当年的他,眼睛到底有多瞎,才会舍了自己这块美玉,去爱那坨山沟沟里的野鸡! 秦晚心越想,越觉得快意,直笑得停不下来。 “娘娘?你……还好吗?”顾徐氏见她笑得越来越古怪,又见顾九的谄媚之态,心里一阵阵发毛。 “本宫好着呢!”秦晚心笑得直打跌,伸手在她肩头乱拍,形容活泼,似二八少女。 “娘娘,咱们该出发了!”一旁的刘仁康小声打断她,“时候不早了!” “啊,是的,该出发了!”秦晚心轻咳几声止住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啊!老夫人,你这两个孙女儿,一个娇媚迷人,一个乖巧可人,您可真是好福气啊!” 顾徐氏讪笑了两声,以示谦逊,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不知何时赶来的楚倾城却轻轻巧巧接过话:“娘娘,我们顾府有今日,还不全是因为您心里头挂着念着?娘娘是我们顾府的大恩人!” “这孩子,嘴就是甜!”秦晚心伸手抚上她的脸,“倾城啊,你今天真美!” “娘娘更美!”楚倾城浅笑回,“臣女不及娘娘的一根头发丝儿!愿娘娘一直美下去,千秋,万代!” 顾九看着楚倾城的眼睛,淡笑不语。 她眼里的每一丝波动,都在无声诅咒着,那阴寒仇恨之意,溢满眼眶。 对于楚倾城的表现,顾九很满意。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她苦心积虑数日,现在,是该到安享成果的好时候了。 马车辘辘,锣鼓喧天,仪仗队威武浩荡,在冬日灿烂的冬阳下,向皇家圣地,上林玉菀进发。 顾九和顾徐氏坐在同一辆马车内,一个气定神闲,一个满腹疑窦。 “九儿……你今天有点不对劲……”顾徐氏原本是打算等着顾九主动开口的,但看顾九的模样,似乎无意多说,只好主动询问:“你为什么要那样……” 第212章名门暗事 “ 祖母,怎么了?”顾九装作听不懂。 天地良心,她不是有心相瞒,实在是,这位老人家对那位娘娘太过信任,对皇权,又太过敬畏。 古人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位老人家,就是这种冥顽不化又愚忠的古人。 她跟她,在这件事上,还真的是无可沟通,无话可说! 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一个机会,顾九实在不想让这愚忠的老妇人,坏了自己的好事! “你……”顾徐氏哭笑不得,“你平时不是那样!你对太后那样……实在太那个……” 顾九呵呵笑:“祖母是觉得孙女太过谄媚?” “你今日之举,何止是谄媚……”顾徐氏欲言又止。 “那么,祖母觉得,太后今日的言行举止又如何呢?”顾九反问。 要知道,今日行为怪异的人,可不止是她一个。 她自甘下贱跪舔,趴平了等着那位娘娘践踏,如若她无践踏之意,又怎么会说出做小狗那样的污辱性字眼? 顾九以为,她稍稍提醒一下,见多识广的老夫人,必会生出警觉之意。 可惜,在这方面,她高估了顾徐氏。 身为忠臣,或者说愚臣之妇,她在皇权面前,如同一个捂着眼睛的白痴,皇帝太后,就是她的天,她的地,她毕生的信仰。 所以,她非但未警觉,反而嗔了她一眼,道:“你这孩子!又乱说混话了!太后娘娘,岂是我们可以品头论足的?日后这种话,切不可再说了!会惹下祸事的!” “好的!”顾九点头,“九儿谨遵祖母教诲!” 顿了顿,她又笑说:“其实,祖母,方才孙女在太后面前那般卑微,也是听了祖母的教诲啊!她是太后啊!是咱们家唯一的依靠,咱们想斗倒楚夫宴,为我父亲母亲昭雪平冤,可不得全指着她?为了这些,孙女委屈一点,被她笑骂一声哈巴狗,也是值得的啊!” 她再度强调这件事,可惜,顾徐氏或许已经习惯了太后这种随意的态度,又或者,顾九这个孙女,在她心里,终归没有那么重要,哪怕被人笑骂一句,也是无妨的。 所以,对于顾九想让她关注的事,她基本没太大反应,只说:“你以后不必如此的!顾家是得靠着她!可在她艰难的时候,又何尝不靠着顾家?没有你父亲,就没有她现在的好风光!顾家的功名显赫,是她给的,不假,可是,说到底,也是自己拿命拼来的!” “原来祖母也知道这些啊!”顾九掩唇轻笑。 “我自然是知道的!”顾徐氏轻哼。 “这一点,娘娘也是知道的!”顾九又丢出一句。 言之下之意,顾奉之的功劳太大,到最后,难免会遭皇族忌惮,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飞鸟尽了,良弓藏,狡兔死了,走狗烹。 这个道理,身为名将之妇,顾徐氏自然是明白的。 “所以你爹才在最显赫之时,激流勇退啊!”顾徐氏道,“这万里江山,有九千里是你父亲打下来的!待新帝登基,四海归一,你父亲解甲归田,主动交出兵权,从未主动伸手,向她讨要任何奖赏功勋!这样心底无私又能干的臣子,到哪里去找?这一点,娘娘她再清楚不过了!你父亲待她,那是掏心掏肺的!” “父亲真是痴心一片啊!”顾九听到这话,心里颇不是滋味。 原来林静姝一直深爱的男人,居然深爱过这样一个放荡且恶毒的女人。 这一瞬间,突然就为林静姝不值了,也对前身的父亲,生出那么一丝丝轻视来。 能爱上这样一个女人且为她拼命的男人,不过尔尔吧,别的且不说,那眼睛,必定是瞎得不能再瞎了! 她这边满心腹诽,便忘了掩饰脸上的鄙薄之色,顾徐氏立时便瞧出她的心思,沉声道:“九儿,大人的话,你们做小辈的,不可随意议论评判!再者,没有什么痴心,只是一片忠心罢了!” “忠心……呵呵……”顾九讪笑,“是啊,是孙女一时失言了!祖母莫怪!” “我知道你有猜疑!”顾徐氏当然知道这些事瞒不过顾九的眼睛,她叹口气,道:“但不管你怎么猜疑,都埋在心里,不许宣之于口!” 顿了顿,又说:“这种事,不管对顾家还是皇家,都是颜面有损,受人指摘的,你若真疼你父亲,就不要再提这事了!” “好,不提!”顾九点头,“所以,这是祖母如此笃定的最大原因吧?因为这片……忠心,太后和父亲,永远是最好的战友和伙伴!” 顾徐氏用力点头:“他们之间的情感,是坚不可摧的!一起历经风雨劫难,奉之为了她,不顾生死,不惜跟全天下人为敌,他把他这一生最好的时光都给了她,一片赤诚,全无保留,这样一个人,只有傻子,才会不珍惜!” “原来……如此……”顾九听着,心底的酸涩鄙夷之意愈浓,只是,这一次,她控制得好,心里波澜起伏,面上却是恍然大悟的模样。 顾徐氏掠了她一眼,道:“他们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这份情谊,自然跟别人是不同的!所以,九儿你记住,太后是永远不会伤害顾家的!事实也证明了,她只是被楚夫宴迷了心智,才会做出那些糊涂之事,如今她清醒过来,那楚贼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好的!”顾九垂下眼敛,长而黑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所有情绪。 她没有再说什么话,突然觉得一切都十分乏味无聊。 顾徐氏却有些兴奋,很是兴致勃勃,跟她聊这聊那,说的,是顾府以前的好时光,太后如何眷顾看重,顾家在云京的地位又如何显赫,而这一切,都是顾奉这个儿子打拼而来,若只是靠老太爷,断没有那样的荣耀光辉。 顾九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到最后却听明白了顾徐氏的心事。 身为正室,许是性格太过冷硬,没有多少女人的风情,她在老太爷那里,并不受宠,因为有了顾奉之这个出色的嫡子,她才能最终打败程氏那些妾室,独掌顾府。 而顾奉之能出人头地,这一切,自然也离不了秦晚心。 第213章她的敌人是太后! 所以,在权势面前,其他的都是次要的,连自家儿子和别人的妻子通奸,都变成一件光耀门楣的事,哪怕,那个女人,根本就是声名狼藉的荡妇淫娃。 顾九想起秦宁心在小倌馆被虐时,主动招出的那些事,那样一个不堪的女人,居然是她父亲心尖上的人,他摔坏了脑袋,忘了自己的亲娘,忘了自己这个女儿,却独独还念着这个女人…… 顾九晃晃脑袋,不愿再想下去。 车行十数里,最后,在一处白色的建筑物旁停下来。 “这就是上林玉菀?”顾九撩开窗帘往外看。 “是啊!”顾徐氏点头,“咱们下车坐辇吧,这上林仙境,是不允许马车进去的!” “仙境?”顾九呵呵了两声,“仙境原来这么寂寞枯燥吗?” “你这孩子!”顾徐氏嗔怪道,“今儿是怎么了?说话忒难听!” “确实不好看嘛……”顾九呵呵笑,“这大冬天的,到处都是枯枝落叶,地儿还那么大,地砖还那么白,好像进入冰天雪地一般,祖母不觉得这里显得分外冷吗?” “你自己也说,是因为冬天啊!”顾徐氏扭头看了一眼,下意识的把身上的披风紧了紧,道:“上林仙境是没有错的,等到了春日,你便知这里的盛景!尤其是到了春夏之交,那莲池里荷花娇艳,美不胜收!” “所以,莲花圣女的册封大典,应该选在春夏之交时举行才应景吧!”顾九咕哝。 顾徐氏低叹:“这大典素来是在春夏之交举行的,只是今年……” “今年他们为了作贱我们,才提前举行!”顾九眯眼笑,“也不知楚夫宴到底给太后用了什么药,竟能让一个这么好的人,变成这个样儿!” “可太后今日是明白的!”顾徐氏想到这事,容光焕发,精神抖擞,“九儿,等着吧,咱们顾家雪耻的日子到了!” 顾九呵呵笑:“祖母说得不错,今儿个,确实是雪耻的大日子!” 一行人下了马车,早有宫人抬了轿辇过来迎接,身后跟着一众华贵妇人,见到太后,一齐跪下行礼,又笑意盈盈向顾徐氏和楚倾城道喜。 这些人个个都是嘴甜的,把楚倾城夸得像朵花,顾徐氏在这种时候,尴尬是难免的。 毕竟,顾家的这些家丑,早已经传遍整个云京。 可如果不让人知道这些家丑,便又不能让这些败类伏法,顾徐氏纠结了一阵,也想开了,对着贺喜的人,笑得意味深长。 她笑,楚倾城也笑,这祖孙俩的笑,让每一个见到她们的人,都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 今儿这大典,真是够邪乎的。 顾九默然跟在两人身后,自然也少不了被行注目礼,毕竟,她这位顾家的二小姐,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被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着实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好在,顾九在现代时,便已经习惯了。 相比前两位,她笑得比较正常,虽然寒风瑟瑟,但她的笑意却是暖融融的,对这些好奇的目光,抱以甜美温软的笑容。 待进了玉菀正厅,里头已经坐得满满登登的,有男有女,只是,多以衣饰华贵的女人居多,从一两岁的小女娃,到白头苍苍的老妇人,形态各异,不一而足。 男人倒也有那么十来个,穿着或红或绿的官服,戴着官帽,顾九对这个朝代的官阶一无所知,不过,看周围人对他们的态度,想来,在朝中的官职不小。 当然,那些女人们,显然也是分等级的,这一点,从衣着、饰品和眉间眼梢的那种表情便能轻易猜测出来,有几位白发老妇人,跟顾徐氏一样穿着诰命夫人的朝服,她们明显是中心,每个后来的人,都会主动上前跟她们打招呼。 整个会场的气氛,热闹祥和,欢声笑语不断。 只是,这喧闹的会场,在听到太后驾临的消息后,陡然间变得鸦雀无声,片刻的寂静之后,众人纷纷跪伏于地,齐声高呼:“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好了,都平身吧!”太后扬起双臂,俯瞰脚底的臣民,脸上的笑,倨傲、矜贵、自得,仿佛天下万民的命运,尽在她的股掌之中。 “谢太后!”众人轰然而应。 顾九在这轰然的回应声中,突然生出那么一丝丝惶恐。 之前,因为本身对秦家女的偏见,又加秦宁心的描述,顾九下意识把这位深宫女人,当成一个荒淫无耻的老女人,心里满满的轻视与鄙夷。 但现在,看到身边跪倒的黑压压的人,她才深刻的体会到,这个女人,不光是个风流浪荡货,她还手握生杀大权,是她所在的这个国家最高层的统治者! 多可怕啊,她的敌人,居然是,太后! 在这个封建异世界,自己这个庶女,如同蝼蚁,而这位太后,则等同于上天。 这比鸡蛋碰石头的场景要惊悚多了! 小小蝼蚁,欲与天地对峙…… 顾九深吸一口气,不得不说,她的勇气,简直要逆天了! 逆天就逆天吧,反正穿越这种事,本来就很逆天! 只要这一次逆天成功,她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顾九深呼吸,为自己加油鼓劲。 一再的心理暗示,终于将她心底生出的那一丝丝惶恐驱赶出去。 只是,心理回归正常,这身体却还是作出了最直白的反应。 她又开始发汗了。 大冬天的,她额角眉梢,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冷汗浸湿内衣,贴在身上,湿答答的十分难受。 一定是因为这里人太多,气温陡然升高的缘故…… 顾九继续给自己做心理暗示。 一边做,一边却又觉得好笑,她这算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吗? 她这边忙着为自已做心理建设,太后那边,领着楚倾城的手,缓缓步上莲花台。 众人再次鸦雀无声。 只有太后娇媚却又铿锵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她在讲莲花圣女的职责和意义。 顾九之前一直没闹明白这莲花圣女到底是干什么的,经她这番长篇大论,倒是隐约明白了。 第214章如坐针毡! 敢情这圣女的职位,有点类似于现代的妇女主任,管理着云苍女人德行操守的同时,也关心着她们的身体健康,这圣女座下,有圣医数十名,均为女医,专司妇科。 除此之外,云苍女人间大的纷扰争执,也在她的管辖范围之内,看这架势,不光要管身心,还要管着言行举止! 这么一算,虽然这莲花圣女看似不参政议政,可是,朝堂上站着的每一个男人身后,都站着一个女人,就像皇宫的前朝和后宫息息相连一样,这大宅院里的后宅和大老爷的书房,也是血肉相连的。 这圣女不是女官,却胜似女官,在朝中所起的作用,也是不可忽视的,这官职虽然跟顾徐氏的一品诰命一样,但这权势,却比顾徐氏要大得多! 顾九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楚倾城之前心心念念着这个册封大典,因为大典之后,她等于大权在握,要想寻自己这个庶女的错处,那简直就是小菜小碟! 在册封之前,她虽有实名,却无实权,册封之后,如同镀了道金色佛光,想整治顾九和顾徐氏,绝对是随心所欲,轻松自如! 不过,就为了对付顾家,费了那么多心机,搞出这么大的排场和动静,顾九也是大写的服气! 这本来是多简单的一件事啊! 她一个手握皇权的太后,看哪个人不顺眼,随便想个什么由头,往顾家人头上一安,满门抄斩,流放千里妥妥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不想让人说她卸磨杀驴,手段狠辣,那也完全可以找个顾奉之的政敌,借力打力,借刀杀人,哪至于用到楚夫宴楚倾城这些人? 对于对人类心理状态的把握,顾九一向是极为自负的。 可现在,她却着实有些摸不透这位太后的心理轨迹。 为了这么点事儿,她这么折腾着,活又不让好好活,死又不让人死,就这么玩弄着,她是不是闲得咪咪疼啊! 顾九一边不情愿的叩头参拜,一边在心里腹诽。 太后娘娘训完话,礼部尚书作司仪,大典进行下一项,由新任的莲花圣女楚倾城发言。 古往今来,这述职的调调,倒还都是一样的,说的全是漂亮的套路话,虽然大白话换成了听不太懂的文言文,但大体意思,顾九还是听得明白的,不过就是感谢这个,感谢那个,什么皇恩浩荡,不负此恩之类的。 顾九听得有点不耐烦,一双眼睛,在楚倾城的脸上游来移去。 她在捕捉她的面部表情,想知道她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但直到大典进入尾声,大家一起准备入宴席之时,楚倾城仍是没有什么动静,只是谄笑着站在太后身边,殷勤的为她端茶倒酒布菜。 因为是庶女,身份低微,她没有资格跟太后楚倾城顾徐氏她们坐在最豪华尊贵的小客厅,只能在外头跟一大堆同样身份低微的人坐在一处,离得远,也就瞧不太清她的表情,只急得冒冷汗。 难不成,催眠失败了? 因为莲花圣女这无上荣光,让楚倾城突然就感受了权利的美妙滋味,这滋味冲淡了她心里的恨意,她决定跟太后娘娘好好混了? 那这样的话,她势必要先解决掉楚倾城了。 可是,万一楚倾城只是没找合适的动手机会呢? 她提前干掉她,可就等于亲手折损一把利器。 这么称手的利器,可着实不好寻! 但如果再等下去,等到宴席结束,今儿这大典也就圆满谢幕,她就算干掉楚倾城,也再没有那样惊艳效果! 到底该怎么办? 顾九心里打着鼓,身上流着汗,一时只觉如坐针毡。 好在,在现代时做过的培训,在这时起了作用,她的心里是翻江倒海一般,面上却是一派平静淡然。 略坐了一会儿,她站起身,端起手中酒杯,去给里面的太后顾徐氏还有新上任的莲花圣女敬酒。 这活儿她本来想躲的。 用脚指头想,她也知道,主动敬酒,会遭受到什么样的羞辱。 但现在是真没办法了。 她得离得近点,才能看清楚倾城的面部表情,并由作出判断。 见她走过来,秦晚心和楚倾城都是十分热情。 “快来,小狗儿!”太后向她招手,好像她真是一条哈巴狗。 顾徐氏的面色变了变。 但也只是变了变,很快,她便垂下了头。 这个孙女是挺好的,人也机灵,帮了她不少忙,可是,这么唤她的人,是太后。 她心里不悦,但面上却连半点也不敢泄露,只怨顾九自甘堕落,才让太后这般开玩笑! 顾九读懂她的表情,心里只是发凉。 不过,这倒也正常。 一个庶女,之前这娘亲还是罪臣之女,又逃难到山中做了猎户,就这身份,本身就够不招人待见的了,更不用说,这罪臣还与顾徐氏有仇。 顾九的身份,其实很尴尬。 要不是特殊时期,顾徐氏是怎么也瞧不上她的。 两人同仇敌忾这个把月,革命友情是有,但是,深厚到为她开罪太后,这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可奢求的。 顾九明白这个理儿,心凉一凉,也就过去了,只笑盈盈反问:“太后,这是叫……臣女?” “不叫你叫谁?”秦晚心咯咯笑,“你这傻孩子,自己刚说的话又忘了?不是说,哪怕进宫给本宫做只小狗儿,也是心甘情愿的吗?” “哟,二妹原来这么孝顺啊?”楚倾城见她遭挤兑,幸灾乐祸,“不过,能给娘娘做狗儿,也确实是你的福份!” “是啊,是我的福份呢!”顾九当初放低身段,自然就会料到有这情这景,一点也没觉得窘,反道:“大姐一起去做狗儿吧!娘娘封你做莲花圣女,这可是天大的恩赐,莫说做狗,便是做牛做马,也是难报其一啊!” 楚倾城被她噎了一下,只干笑不说话。 这话没法答。 她若说同意,好丢脸,若说不同意,太后会很不悦,所以,索性什么都不说。 但她不说,顾九却逼着她说。 烂泥虽然糊不上墙,但有一点好处,那就是,能把接近她的人也搞臭。 顾九既做了回烂泥,自然得把这优点发扬光大。 “大姐,到底去不去啊?”她故意刺激楚倾城。 第215章装怂装到底! 楚倾城被逼到墙角,只好干笑答:“只要娘娘喜欢,我自然是去的!” “你得这样说,臣女愿意给太后做小狗儿!什么都听太后的!要像狗一样忠诚,可爱!”顾九笑嘻嘻,“这才是正经的表忠心嘛!你这样含糊其词,一点诚意都没有!” 那个“狗”字,她刻意的强调了一遍又一遍。 楚倾城原本愉快的面色,在听到那个“狗”字,陡然变得青紫难看。 顾九心知已刺激到她,笑而不语。 她没那么自虐,不顾颜面,在众人面前扮哈巴狗。 只所以如此,不过是为了启动刚刚设置在楚倾城脑海里的心锚,督促她快点动手! 秦晚心见两人斗法,乐见其成的同时,顺手煽风点火:“如此,那么,倾城,你也来表一表吧!” 周围陪坐的几名诰命夫人,此时意外深长的笑出声来。 顾徐氏的脸又变了几变,终于阴沉下来。 顾九在心里暗笑。 这位老人家,真是不把事实揭露给她看,她就打死也不愿相信。 太后若是真的还像以前那样,念着顾家,就绝不会在众人面前,说这样的话,哪怕她是一个低贱的庶女,但到底,还是顾家的人! “九儿,你不是要敬酒吗?”顾徐氏出言打断这让她倍觉耻辱的局面,冷冷道:“快敬吧!别老是说些废话,太后哪有那么多功夫理你啊!” 她这话,明着是训斥顾九,暗地里,却是明显表达自己的不悦。 秦晚心一时兴起,此时可能也意识到自己做得有些不妥,所以呵呵的笑了一声,给自己找台阶下:“本宫可能是年岁大了,就喜欢狗啊猫啊这些毛孩子,抱在怀里,跟抱着当年自己的孩子一样!皇帝前儿还抱怨说,现如今,他这一国之君,在本宫眼里,还不如这些毛孩子招人疼呢!” 这话算是十分巧妙的给顾徐氏转了面子。 众人都说有趣,一起笑起来。 顾九也傻呵呵的跟着笑。 她一边笑,一边装作不小心,脚踩住自己的裙角,惊叫一声,向前栽去! 顾徐氏以手覆额。 这个孙女儿,到底在玩什么? 刚刚给她解了围,她这厢又自己出了丑! 顾九这一栽,确实十分狼狈,手里的酒杯“哗啦”一声摔出去。 她生怕摔坏酒杯,惹太后不高兴,连扑带抢,这才将酒杯接下来。 只是,酒杯是接下来了,人却啪地一声,直接摔倒在地上。 “你这慌的什么呢?”顾徐氏在一阵哄笑声中再次掩面。 顾九作面红耳赤状,讪讪回:“祖母,孙女见到太后,实是……太激动了!” “好了!”顾徐氏拧过头,摆摆手:“瞧你这成什么样子了,快下去吧!” “是!”顾九点头,乖顺退下。 好了,现在,就算太后出什么事,也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了。 那酒,她没敬出去。 人,更是没挨到太后的边儿。 剩下的事,就等着看楚倾城的表现。 她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还没喝进嘴,顾崇岭已火急火燎的跑过来。 “二小姐……”他投过来问询的眼神。 顾九安排他们穿着华丽的衣袍,随时等候差遣。 只是,直到现在,顾崇岭还是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眼见得这大典就要结束,顾崇岭急得腿抽筋。 其实顾九也急。 但再急,也得慢慢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顾九支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隔壁大厅,秦晚心正心情愉悦的跟身边的人说话。 在众人面前,她再次把楚倾城夸成了一朵花儿,什么冰清玉洁,又是什么倾国倾城,称她为顾家的骄傲。 顾徐氏越听,那面色越是沉如水。 楚倾城却一直在笑,笑到嘴角都微微抽搐起来。 “要论起美貌,这云苍女子,哪有一个能比得过娘娘的?”她歪着头,笑着盯着太后瞧,“娘娘才叫倾国倾城!臣女这浅薄姿色,连娘娘一根头发都比不上呢!别的且不说,就说这皮肤……” 她无限唏嘘感叹:“这样的紧致白皙娇嫩,便算初生的婴儿,也不过如此!古人说,肤如凝脂,娇嫩如水,吹弹可破,可不就是娘娘这样?” “那可不是?算起来,我们也只比太岁年长那么几岁,可说句不恭敬的话,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后是女儿辈,我们是当娘的呢!” “谁就不是啊!太后这模样,便是我家那年仅十六的姑娘,都比不上她呢!这天生丽质,可真是叫人艳羡的紧!” 众夫人你一句我一句,赞美之声不断,这些话,比起方才夸太后的政绩,要来得真诚得多,因为谁也无法否认,太后,就是美! 秦晚心摸摸自己的脸,触手处柔滑细腻,心里也是乐开了花,嘴上却很谦虚,笑道:“你们啊,就拿本宫开涮吧!本宫被你们这么一说,都快变成孙女辈的了!” “娘娘可不是被她们说成孙女辈的!”楚倾城拿过一面镜子,放在秦晚心面前,笑道:“娘娘你啊,是被她们比成了孙女辈!不信,你瞧瞧自己,再看看她们!” 众人一起凑到镜前来看,又纷纷感叹:“我们这张老脸,被娘娘这么一比,愈发看不得了!” 秦晚心看到镜中自己娇嫩鲜妍的面庞,愈发欢喜,歪着头照了又照。 楚倾城执着镜子,挑着唇角,笑了又笑。 “咦,这儿,怎么了?”秦晚心摸着自己的脸,突然觉得眼角处的皮肤有点异样,有点痛,又有点痒,颜色也隐隐发黑。 她一向最爱惜自己的容貌,以为是蹭到了什么脏东西,忙拿了帕子去拭,这一拭,只觉一阵锐痛,旋即,眼角的一小皮肤,竟被生生拭了下来! 锦帕雪白,皮肉鲜美,两相对比之下,秦晚心一时竟转不过神,只怔怔盯着手中之物,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又或者,是席上的一块肉片,被她不小心沾染到了。 “啊!” 蓦地里,一声尖叫响起来。 却是离她最近的一个贵妇,不知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物事,连声尖叫之余,仰面向后摔去。 第216章真正的吹弹即破! 这尖叫声似乎会传染,很快,其他的人也看到了生平从未见过的可怕之事,一个个全都忘记自己身份的尊贵,忙不迭的离开座位,四散逃窜。 唯二没走的人,只有顾家的祖孙俩。 顾徐氏因为心里郁闷,所以在众人吹捧太后之时,一直闭目不语,闷闷的喝着酒,听到尖叫声,这才抬头。 等到目光落到秦晚心脸上,饶是她年轻时见惯杀戮,此是也被骇得一个哆嗦,下意识的站起身,想要逃离这可怕的一幕。 相比之下,楚倾城的反应,十分平淡。 其实也不能说是平淡,众人四散逃窜,她却笑意盈盈,连执镜的手,都没抖一下。 那面圆镜很大,也很清晰,此刻正直直的对着秦晚心,将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每一块皮肤,都完美的映照出来。 这张脸,再不是方才那娇嫩如水,美艳迷人。 但是,却还是吹弹可破。 是真正的,吹,弹,即,破。 方才她只是拿帕轻轻一拭,便拭掉了一小块皮肉,这一回,不过再次触了触,那面颊的皮肤便像尘土一般,扑簌簌落下来。 秦晚心眼睁睁看着的自己的面部皮肤,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缓缓的碎裂开来,终于后知后觉的发出惊恐的尖叫! 她不叫还好,这一叫,带动面部表情,吹弹即破的肌肤,哪里支撑得住? 可怕的裂纹,自她的嘴角鼻翼,向四方扩散,一条又一条细裂,飞快蜿蜒,皴裂,然后,血淋淋的垂挂下来。 秦晚心的脸,很快便被这些条状物布满。 确切的说,这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 这更像一只盛满了红白色肉条的碗,散发着诡异的腥臭之气。 “呕……”有人承受不住,狂呕出声。 顾徐氏也觉胃液翻滚,几欲作呕。 但她到底还是经过风雨的,第一时间赶到秦晚心面前,止住她胡摸乱抓的手,同时厉声高叫:“内卫在哪儿?刘仁康!刘仁康!” 她一边叫内卫,一边喊着老太监过来救场。 只可惜,旁人到底没有她这样强大的心理。 老太监刘仁康在看到秦晚心的脸时,便已仓皇而逃,逃到一半,觉得不对,又提心吊胆跑回来,见情况更严重,吓得腿软脚软,如同烂泥,别说顾徐氏叫,就是硬扯,怕也扯不动了。 相对来说,皇宫内卫的表现还算英勇,在顾徐氏的一再厉喝之下,最终还是聚拢过来。 但看到秦晚心那张脸,他们还是下意识的扭过头去。 实在太可怕了! 其实他们这些人,过着刀头舔血的生活,比这更可怕更凶险的事,也不是没有见过。 可太后这事儿,来得太急太快,谁都没有料到,更没有任何心理防备,乍然看到,自然是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屋子里出了这样大的动静,外面的朝廷官员自然也都闻讯赶来,一齐围到秦晚心。 秦晚心这会儿已快被自己的脸吓疯了,她对着那面镜子,一直一直尖叫着。 而楚倾城就拿着那面镜子,一直一直的照着她的脸。 顾九挤在混乱的围观人群中,捂住口鼻,冷眼相看。 不得不说,到底是楚夫宴的女儿,天生对这种残忍之事,有着极大的耐受力。 连大男人都吓得面色如土,一再狂呕,她倒好,直挺挺的站在那儿,连眼都眨一下。 看那表情,她应该也是不舍得眨眼的。 不舍得错过看秦晚心饱受煎熬痛苦的好机会。 顾九却觉这一幕很无趣。 不光无趣,还无聊,恶心。 她很失望。 非常非常失望。 她没有想到,楚倾城会选择这样的报复方法。 看这情形,秦晚心的脸,是毁定了。 可是,这命,应该还在。 如果楚倾城想要秦晚心的命,怕是不会再去下毒毁她的容了。 然而…… 上午不是说好了吗? 后来还专门过来刺激她,提示她,要她记得自己受的屈辱,一定要把这屈辱洗涮,要杀掉那个恶人,那条欺辱她的母狗! 为什么不杀? 为什么只是毁容? 虽然毁掉这个爱美的女人的容颜,对她确实是最最痛苦的打击,可是,真正恨一个人时,难道不是该让她彻底毁灭吗? 这么恨她,不让她死,非得让她活着受折磨,这脑子里都想的什么啊? 让一个本来就恶毒的女人,遭受这样的煎熬,如果她活下来,那心理也不知会扭曲成什么样子…… 顾九想到以后要跟这样一个变态又扭曲的女人周旋,头一阵阵隐隐作痛! 她是千算万算,最终却没算透楚倾城跟楚夫宴一样扭曲诡异的心态。 这一着不慎,虽不致于满盘皆输,却也不知会留下多少麻烦! 顾九叹口气,定定神,伸手扯了扯身后的顾崇岭。 顾崇岭等人此时也被惊得目瞪口呆,此时被她扯,竟然一脸茫然。 顾九不得已,指尖翘起,狠狠的掐了他一下。 “顾统领,你干站着做什么?快去帮忙啊!祖母还在那儿呢!” “啊……”顾崇岭身上一痛,立时回过神来,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见她朝他用力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名护府兵,大步流星向前。 前方仍是一片混乱。 秦晚心已被内卫小心的缚住手脚,按倒在椅子上,却仍是扯着嗓子,尖声嚎叫。 因为叫得太久又太用力,她嗓子都叫出了血,却仍不肯停下来,一双血红眼睛,直勾勾的盯住镜中的自己,像是中了蛊,着了魔。 楚倾城也像着了魔。 哪怕眼前乱如山崩地裂,她自巍然不动,手臂直直的伸向前,秦晚心往哪儿转,她就往哪儿照,好像她的任务,就是给太后当镜架。 焦头烂额的人们,这时候才发现她的不对劲。 但谁都没多想。 大家以为她吓傻了。 顾徐氏一掌拍掉她的镜子,骂道:“没眼力见的东西!照什么照?还不快滚到一边儿去!” 楚倾城被她一拍,又是一推搡,踉踉跄跄的差点摔倒。 但她却一点也不烦,反而咧嘴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她指着秦晚心,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好美!太美了!哈哈!” 第217章步步诛心! 众人本就被秦晚心那模样吓得毛骨悚然,她这会儿一笑,更是笑得人头皮发麻。 “你疯了?”顾徐氏嫌恶的瞪了她一眼,叫:“快来人!她吓癫了,把她拉到一边去!” “是!”顾崇岭等人刚好赶到,就算她不吩咐,也会动手,此时一人伸出一手,架住她的胳膊,把她抬到人少的隔间。 楚倾城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秦晚心身上,并未注意到带自己离开的人是谁,更没注意到他们的衣着打扮。 她苦忍数月,终于大仇得仇,心里畅快至极。 然而在快意的同时,却也不免要想到秦晚心以前派人对她做下的耻辱事,一时间又是恼恨咬牙,又是得意舒爽。 这两种极致的情绪,在她胸口汹涌澎湃,如狂风巨浪一般冲涮着她,一时似攀到峰顶,一时却又似坠入深海,正混乱间,忽觉腰间一紧,似是有人紧紧搂住了她。 “谁?”楚倾城倏地一颤。 身后的人不答,大手突地伸手,捂住她的嘴。 阔大的袍袖掠过楚倾城的眼,待看清那锦袍上的花纹,楚倾城的眼前一下子暗了下来。 耳边,有雨声,萧萧。 眼前,有锦袍的袍角,不断掠过。 袍子是上等的锦缎制成,华贵,艳丽,闪着令人炫目的光。 光线陆离诡异,和窗外的雨线一起,形成一只巨大的网…… 楚倾城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 她的脑子有点懵,分不清现实和想像。 但她意识到了危险,奋力挣扎着,掐着脖子上那只男人的手,拼命想逃出去,嘴里呜呜叫着,想要冲破这可怕又耻辱的大网! 可这只网,她是冲不破的。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男子一个用力,把她推搡在地上,同时,七八条人影一起围过来。 楚倾城躺在地上,就见眼前袍角飞舞,划过她的眼,,触目处,是不怀好笑的淫邪笑容。 他们围成一个圈,把她圈在当中,齐唰唰的向她伸出手,鬼魅般的身影, 一点点的向她挤过来,男性的气息,扑鼻而来,让她胃液一阵翻滚,而眼前,却越来越黑。 那些人,头聚在一处,目光牢牢盯紧她的身体,连最后一缕光明,也被黑暗的狰狞双眼,遮得严严实实。 “啊!”楚倾城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死死的扯住了自己的衣裳,她疯狂的叫着:“别碰我!不要碰我!” 但那些人哪有那么听话? 七八双手,依然牢牢的按住她。 “不要!不要啊!”楚倾城手被按住,张嘴乱咬。 顾崇岭等人倒也不躲,由得她咬。 楚倾城此时已陷入最深的梦魇,尖叫已变惨嚎。 这惨嚎声惊动外面围观太后的人,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惊魂未定的往这边看。 “兄弟,过来几个兄弟帮帮忙好不好?”顾崇岭压住楚倾城奋力狂踢的腿,大汗淋漓狼狈不堪的向那些看热闹的人求助。 “这大小姐,该不是吓疯了吧?”有人似乎看明白了。 “谁知道啊!”顾崇岭苦苦脸,“刚才太后那模样,人人都吓哭了,她倒好,吓笑了,这会儿又开始胡乱尖叫,乱踢乱咬,到底该怎么办啊?” “你们几个大男人,还制不住一个女人?”路人甲已丙见他们手忙脚乱,都哭笑不得。 “她咬人啊!”顾崇岭亮出血淋淋的手臂,“我们几个都被咬伤了!” “还真是呢!”路人甲看看满嘴是血神情癫狂的楚倾城,叹道:“该不是真的吓疯了吧?” “看这模样啊,悬啊!”路人丙撇撇嘴,小声道:“也不怪她害怕,我一个大男人,都差点吓尿了!” “太后……那是怎么了啊?”路人乙一边动手帮忙制住楚倾城,一边低声问。 “不知道啊!”顾崇岭一幅欲哭无泪状,“这好好儿的,怎么突然伤的伤,疯的疯啊!这可如何是好啊!” “你啊,就把她逮住,别让她伤到自己,也别再伤到人别人!”路人甲道,“这就算尽了咱们这些侍卫的职责了!至于怎么办,交给你家主人就是了!” “是!是!”顾崇岭抹了把汗,想把楚倾城绑起来,发现没绳子,便只好去解腰带,临时应付着。 当然,这个解腰带的动作,并不是他临时起意,是事先早就排练好的。 从他们靠近楚倾城起,所有的动作,语气,都事先演练过。 演练之时,大家还觉得莫名其妙,完全搞不懂顾九要做什么。 顾九也没打算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用这样的心理暗示,去刺激并谋杀一个曾经被轮暴的女人,这在顾九作为心理师的职业生涯中,算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当然,也是极不光彩且极残忍的一次! 说起来,也是奇怪。 她以催眠术让赵世勇剖腹,让肖猛自食已肉,这些事,每件都是血腥重口味,她虽然害怕,内心却是极为平静的。 可这次用这样的方法对付楚倾城,却觉心内微颤。 其实说起来,比起赵世勇,楚倾城对前身犯下的罪,明显要更深重更令人仇恨。 但她就是觉得,自己这一次,太过残忍。 可能是因为同为女人的缘故,也可能是楚倾城曾经的遭遇,太凄惨,又或者,是因为这样灾难,确实该落到她的头上,而楚倾城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只是一个炮灰…… 顾九心情复杂,掌心被汗濡湿,额角更是湿了一片。 但最终,她还是压下心底那个打算楚倾城一马的念头。 这是你死我活的战争。 真真不是可以圣母的时候啊! 楚倾城若不死,她就没有活路。 不光没有活路,她也没有死路。 以楚倾城和秦晚心的德性,她必会被她们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到药人监里的药人,顾九就觉得头皮发麻浑身打颤。 她已经别无选择! 不远处,楚倾城的嚎叫声,一声紧似一声! 顾九攥紧双拳走过去,低垂着眉眼,俯视着地上的楚倾城。 她的双目凸出,肌肉抽搐,嘴角白沫横飞,牙齿咯咯响着,身子筛糠一样抖着…… 第218章太后也疯了? 最屈辱最残忍可怕的事,如今又重演一遍,她再也无力承受。 顾九看到她一点点涣散的眼神,便知道,这位以折磨人为乐的大小姐,已经废了。 她或许不一定会死,但即便活着,也再不会是正常人。 这一生,她都会在这种绝望耻辱痛苦中煎熬,划地为牢,作茧自缚,无处可逃,无处可躲,直到生命消亡…… “二小姐,怎么办?”顾崇岭故意问她。 顾九作惊惶状,急急道:“快叫祖母来处理吧!看看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瞧瞧!” 顾崇岭使了个眼色,一旁的柱子很快跑去报信。 对于顾徐氏来说,这是天大的喜讯! 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当即扔下秦晚心,跑去看楚倾城的惨状。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看到楚倾城那尖惧恐慌的模样,顾徐氏的声音是惊讶的,内心是快意喜悦的。 “可怜的,这真是吓疯了吗?你们,别老压制她,快把她扶起来!”她吩咐左右。 顾家掌门人的身份和体面,该装还是要装的。 当然,她其实内心是想验证一下,看楚倾城是不是真的疯了。 “倾城,倾城,你还好吗?”她柔声发问。 楚倾城已经不认得人了。 确切的说,她把所有人,都当成了侵犯蹂躏她的人。 看到顾徐氏,她吓得尖叫一声,拔腿就跑。 一边跑,一边尖叫:“不要啊!不要扒我衣服!你们这些禽兽!流氓!” 她在人群里乱喊乱钻,对着每个人都苦苦哀求。 然而一边哀求着,一边却又动手剥自己的衣裳,每剥一件,都痛哭流涕苦求着停止,好像那手根本就不属于她,而属于别人似的。 她身上穿的衣服虽多,但也经不起她这样扯法,很快,就扯得只剩中衣。 “她这是……”顾徐氏忍不住想笑,又硬生生憋住,惊声叫:“这是真的疯了吗?怎么会这样?” 这话,她向着空气发问,眼睛却看着顾九。 顾九叹一声,为她答疑解惑:“她被吓得精神错乱,什么都分不清了!” “这可如何是好?”顾徐氏仰天长叹,满目忧愁,却不派人去制止楚倾城剥衣服的行为。 直到她把自己剥得身上光溜溜的,没剩几块布料,围观的人都看不下去,主动制止时,她才怒声下令:“你们这些人,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点把她逮住,让她在那里丢人现眼吗?” 顾崇岭等人领了命,找了绳子,把楚倾城绑成粽子一般,扔进马车里。 他们这边利利索索的忙完了。 然而太后娘娘那边还是无法搞定。 因为太后貌似也疯了。 她的疯,远比楚倾城要可怕的多。 绝世容颜被毁,脸上的痛,心里的怨恨,让她双目赤红,神情狰狞如凶恶女鬼。 到底是太后,虽然经此厄运,但反应比常人要快得多。 常人遇到这种毁容之事,会被打击得一时半会儿醒不过神。 但她很快就醒过来了,不再乱跑,也不再乱抓乱挠,只瞪着一双鲜血淋漓的眼,到处寻找下毒的人。 “谁?是谁在害本宫?给本宫站出来!”她扯着嗓子挥着刀,阴沉疯狂的眸子,扫过身边每一个人。 周围,无人应声。 下毒的人,自然不会站出来。 没下毒的人,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说话惹事儿。 但太后还是被惹到了。 她手里的刀一扬,一道剑光闪过,离她最近的一名贵妇,那描画精致的脸中间,立时出现一道血线。 血线崩开,血浆四溅。 贵妇捂着脸,在地板上扭曲翻滚,长声惨嚎。 “太后!”那贵妇之夫也在现场,万没料到会有这番横祸,跪地叩头:“太后明鉴啊!家中这妇人一向对太后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断不会对太后下毒啊!” 然而他这番泣血之语,太后压根就听不见。 她砍完一个人,又面色狰狞的看向人群,手中的大刀,犹自滴着热血,她面皮被毁,脸上血肉狼藉,此时又浑身是血,提刀而立,这一望之下,众人被唬得两股战战,接连退后了好几步。 然而他们步步退,太后就步步紧逼,她脸上伤痛,腿力却极惊人,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扯过一个美貌女子,扬手又是一刀! 女子惨叫一声,面崩脸裂,仰面倒下,惨号不已。 太后却似仍然不解气,手中鲜血淋漓的大刀,净往那些容貌姣好的女子面上招呼,须臾间,又有两名少女遇难,匍匐于地,痛声哭号。 这一下,众人更是惊惧异常,尤其那些美丽贵女,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体面,提着裙子,哭喊着往殿外冲,那么多哭喊声聚在一处,地上血水横流,好好一处琼林玉菀,瞬间变修罗地狱。 “不能由着娘娘这样!”顾徐氏见状,忙看向内卫首领秦忠南,急急道:“秦大人,你还是快点带人拦下来吧!娘娘此时受到惊吓,乱了心智,乱砍乱杀,草菅人命,日后可是要被人指摘的!” “可是,她是太后啊!”秦忠南一筹莫展,“眼下她这情形,属下若不动粗,定是拦不下的,可若是动粗……老夫人,你也知道太后的脾气的……” “依太后的脾气,若是知道你们在她不能控制自己之时,也不拦着自己,由得她作下原本不想做的事,她事后只怕更会怪罪于你们吧?”顾九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句。 “是啊!”顾徐氏点头,“若此时你不拦,让太后杀孽过重,待他日清醒,她定然饶不了你!再者,若是有人受惊过度,误伤了太后,那更是你这内卫的过错!” “老夫人所言即是!”秦忠南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一群内卫冲上去。 说话的这功夫,又有几名少女被伤,全是被劈中面部,毁去容颜,秦晚心就似一只嗜血恶鬼,在人间横行,其面之狰狞,其手段之狠辣,令在场的每个人,都觉毛骨悚然。 就连秦忠南这些内卫,此时也是胆战心惊,一向见惯了太后的美艳妩媚,何曾见过她这般恶形恶状,一个个战战兢兢,几人都有精绝武功在身,共同擒拿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却也是畏手畏脚,费了好大的劲,才制住了太后,夺了她的刀。 第219章太吓人了! 太后那边哇哇叫骂:“谁让你们拦着本宫?本宫要杀了这些贱人!她们嫉妒本宫貌美,就做出这种下作之事,本宫要将她们的脸剁个稀烂!” “娘娘!不是她们!”秦忠南哭丧着脸,好言相劝,“求娘娘爱惜自个儿,先去把脸上的伤治一治,再查是谁下的毒!事儿,总得一桩一桩办不是吗?” “是啊娘娘!”顾徐氏也在旁低声安抚。 然而他们的安抚,对于秦晚心来说,却似是火上浇油! “脸……本宫的脸……”她触到自己烂肉条一样的脸,放声大哭,“本宫的脸啊!” “脸都丢尽了啊……” 大殿外,凉亭里,一袭白衣的云北溟负手而立,漠然旁观,看到太后发疯,不分青红皂白的砍人,他再难掩内心嘲讽,发出鄙夷轻叹。 “光丢脸可不行!”一旁的冥星窃笑,“主子,里子也要丢一丢啊!挑日不如撞日,不如,咱们今儿就趁着那丫头的劲儿,再添上一把火?” “你的事儿,都办妥了?”云北溟问。 “自然是妥妥的!”冥星笑回,“只要主子发令,那地底下的鬼,属下全给揪出来,保证能把楚夫宴咬得死死的!” “楚夫宴……”云北溟忍不住又轻叹一声,“他现在……比死也强不少多少吧?” “是!”冥星回,“听冥风说,今儿早上,还是大小便不能自理,他本来想去探个讯息,被臭得差点吐了!” “那只小怪物……净出怪招儿!本王觉得,这种事儿,还是让她来玩比较有趣啊!”云北溟咕哝一声,目光下意识的去寻找顾九的身影。 虽然人那么多,场面那么混乱,那只小怪物的个子又那么小,可是,云北溟还是轻而易举的搜索到她的位置。 隔得很远,他其实根本瞧不到顾九的表情,能看到的,只是一个小而模糊的影子。 但不用看,他也知道,此时此刻,她在做什么。 那个丫头,一定跟这里所有女孩子一样,吓得魂不守舍,几欲哭叫出声。 但在那虚假的面具之下,她那黑眼睛,一定是含着笑意的,唇角也一定微微上扬,那小模样,一定像极一只狡诈的小狐狸,带着股神秘又玄妙的气息,让人看了又看,却始终一头雾水,却又忍不住要一再探究。 云北溟近而立之年,见过的女人,不知有多少,但像顾九这样的女子,却是唯一一个。 所以他这一望之下,又莫名的失了神。 实际上,他这回,真的想多了。 顾九真是没心思笑。 她被太后大刀劈脸的动作给吓到了。 想像着某一天,自己要是一招不慎,只怕结局要比这些人惨一千倍,一万倍。 身为一个正常人,面对这样的变态,顾九真心有那么一点怂。 其实她在现代时遇到的变态也不少。 但那时她只负责攻心,不用想着保命,身后随时都有英俊又魁梧的特警保护,她十分安全。 现在,却要凭一已之力,跟这个可怕的女人周旋…… 顾九的心跳得厉害,腿软得像面条,为防意外,她一直躲在顾崇岭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不会武功且腿短身娇的人,实在没有办法不怂! 眼见得秦忠南把胡喊乱叫的太后抬起来,走远了,顾九这才松了口气,面色苍白的从顾崇岭身后走出来。 饱受惊吓的人们,也跟她一样,这时才敢开口说话,痛哭。 太后在时,即便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亲人倒在自己面前,却也是不敢肆意悲伤的。 此时她一离开,大殿内立时哭声一片,中间夹杂着伤者的尖厉哭嚎,他们身体里流出的鲜红的热血,被混乱逃窜的人,踩得到处都是。 整个大殿,全是血淋淋的脚印,让人恍然觉得,正身处地狱之中。 恢复神智的朝廷官员和名门诰妇,这时也开始发挥他们应有的作用,沉着脸,指挥人收拾血肉狼藉的现场,该治的治,该医的医,该清的清,该扫的扫。 身为云京中的名将之妇,顾徐氏自然也义不容辞的加入这些人的行列。 顾九对着血污又惨痛的现场发怔,内心充满歉疚。 虽然这些人不是她砍的,更不是她杀的,可是,她却算得上是始作俑者。 是她通过数次暗示,操纵楚倾城杀人。 只是没想到,楚倾城没杀人,却毁了秦晚心的容。 毁容的秦晚心,因此狂性大发,大开杀戮,这才造成现在这般悲惨的结局。 这是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顾九隐约觉得,自己的手上,也沾满了鲜血。 又或者,从她进入疯人监地藏院一号监室起,她的杀戮之旅,也就已经悄然开启。 在现代时,顾九虽然见过很多变态杀手和间谍特工,但自己动手杀人,却是少之又少。 像目前这种情形,更是见所未见。 浓重的血腥气,让顾九胃液翻滚,几欲作呕。 下人们正拿着扫把和水桶清理地上的血迹。 数十桶水泼下去,鲜血与水混在一处,整个大殿,瞬间变成一片血色汪洋。 顾九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狂呕了一地。 顾徐氏扭头看了她一眼,吩咐身边的顾崇岭:“你先送九儿回府吧!” 顾九固执摇头:“不!我要在这儿帮忙!” “你看看自己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顾徐氏瞥了她一眼,温言道:“九儿,你累了,好好回去休息!” “不!”顾九白着一张脸,固执的不肯走。 走了又怎样? 有秦晚心在,以后,像现在这样的场面,只怕不会少。 她得慢慢习惯。 习惯着,直面淋漓鲜血,直面你死我活,血腥搏杀。 “这性子,倒跟你爹当年一模一样!”顾徐氏的嘴角扬了扬,“当年你父亲第一次上战场,也是似你这般,又害怕,又恶心,却固执的不肯离开。” “父亲那时,是准备做一名大将军的,自然不能退缩!”顾九笑,“我也不能退缩,因为,没有大将军保护我了!” “是啊,没有大将军保护了……”顾徐氏叹了一声,“那就慢慢习惯吧!” 第220章又犯病了! “是的!”顾九微笑点头,“总有一天会习惯的!祖母,我去瞧瞧那些受伤的女孩子,看能不能帮上忙!” “去吧!”顾徐氏点头,“让崇岭跟着你,那些人情绪不稳,免得误伤了你!” 受伤的女孩子,全被抬在大殿的暖阁里,临时停放,等待救援。 受邀前来参加大典的女医们,在这里起了不少作用,第一时间进行急救。 可惜的是,多数的女医和太医,都被叫去应付太后,留下的人,都是医术欠佳技术不精的,从来没有独挡一面过,遇到这种严重的情况,虽然手里有医具也有药,却还是被弄得手忙脚乱,捉襟见肘,光是止血,就让她们大伤脑筋,有个胆小的女医,看到那裂开一条深缝的脸,差点吓得晕厥过去。 顾九也是害怕的,却暗自咬牙,加入女医的队伍之中。 她不懂医术,却可以帮那些女医们打打下手,帮忙递个医具纱布什么的。 因为没有止痛药,这里的尖叫声,一直不曾停歇。 那叫声惨痛无比,无时无刻不刺激着人的耳膜,顾九只觉得脑子都被叫得嗡嗡响,好像有千万只蜜蜂在飞。 被吵到的人,不只是她。 还有大殿外的某位王。 他本来只是漠然的看着这一切,太后的人肉面皮也好,刀劈过的脸也罢,他都全然不曾放在眼里,只当那是混乱又虚幻的背景。 可现在,这个暖阁,离他太近了。 他只稍一抬眼,就能看到那狰狞可怕的伤口,哪怕捂上耳朵,也依然能听得见那惨痛的嚎叫,而最要命的是,那只小怪物的身影,就在他眼皮底下晃…… 这所有的声音,画面,在他眼前如万花筒一般变幻着,碰撞着,晃得他的眼发花,脑子里的某根筋一跳一跳,钻心的痛。 云北溟“咝”地一声,抱着头,趴倒在栏杆上。 “主子,你怎么了?不会又……犯病了吧?”冥星见他如此,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云北溟不答,额间青筋凸绽,面色赤红。 “怎么会?”冥星暗暗叫苦,当机立断,挟起他,往上林玉菀的某个角落飞快掠去。 所有人都在大殿内奔忙,并没有人注意到凉亭里的他们。 冥星轻车熟路的找到一处僻静的房间,把云北溟轻轻放下来,返身关上门。 “主子?”他颤声叫,“你能熬过去吗?要不要……”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问下去。 每次“犯病”时,王都要求他使用极端的手段,伤害他的身体,以压制住身体里那个天生怕痛的力量。 最近,这种极端手段,已经用得太多了。 王的身上,已有好几处伤口。 左右这会儿也没有多少重要的事,或者,可以让王歇一歇? 他那边犹豫着,这边云北溟的眼神,已开始涣散。 他已没有办法再回答他的问题了。 身体里潜伏已久的那股力量,此时正如炽热的岩浆一般,喷薄而出,势不可挡,所到之处,摧枯拉朽。 云北溟痛苦的低嘶一声,晕厥过去。 暖阁里,顾九正忙得汗流浃背。 连上她,一共四名女医,抢救七八个重伤的女人,这活儿着实不易干。 每一个都是要死要活的叫。 偏偏每个人的亲人都跟在后面痛哭流涕的又催又叫。 这三名女医,平时哪里处理过这样的伤情,乱中难免出错,于是被催又被骂,委屈得眼泪汪汪。 顾九在技术上帮不上大忙,但为她们解围减压的本领,还是绰绰有余的。 “为了你们的女儿,请各位消停一点吧!”她轻言细语,和颜悦色,“她们已经够急的了,越急越生乱,你们这么骂她们,只会让她们出错更多,而你们女儿,也因此危险更多!” 这话很简单,不过,倒很有效。 其实这个道理,这些亲属们也是心知肚明,只是平白无故的遭受这无妄之灾,偏偏凶手又是他们惹不起的人物,这满腔的怒火和怨气,只好往这些无辜又卑微的女医身上发。 听顾九这么一说,他们也是垂头耷脑。 “我们也不想骂她们……”一名贵妇眼泪汪汪道,“可她们医术,真的堪忧啊!” “可她们伤势这么重,若强行抬去就医,一路颠簸,也是凶多吉少!”另一名贵妇也是泪眼婆娑。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如今在这里,跟等死也无甚区别……” “这还不如死了呢!”一名妆扮精致的中年美妇看到自家女儿血肉翻卷的脸,难抑心头焦灼担忧,低声哭号道:“这脸毁成这样,日是可如何过活?这真是生不如死啊!” 她这么一哭,其余人也是愁肠百结,那些伤患,本来在顾九的安抚下,已经稍稍平静了一点,满怀希望接受治疗,此时听到这话,一时又激动起来,其中一名紫衣女子痛嚎一声,一把打掉女医的手,直接拿头往墙上撞,一边撞,一边尖叫:“让我死!让我死了吧!成了这幅鬼样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她是真心寻死,直撞得墙壁咚咚响,头部本就受了刀劈之伤,已是脆弱至极,哪经得起她这般折腾? 不过撞了两三下,紫衣女头上血流如注,抽搐了几下,竟是一命呜呼。 “啊!”美妇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原来那紫衣女,竟是她的女儿! 其他女子受到这紫衣女的影响,也觉万念俱灰,竟是都有样学样,也开始咚咚撞墙,这一下,屋子里看护的家属们可急坏了,忙上前阻拦,一边又骂那美妇,嫌她胡说八道,酿出这等祸端。 顾九叹口气,扬声道:“连真正的大夫都没见到,你们这就死了吗?万一有大夫可以治好你们呢?比如说,云千澈云大夫,不是说他有一双上神之手吗?连被狼撕过的姑娘,经过他的治疗,都可以恢复容颜,你们不过是被砍了一刀,伤势轻多了好不好?” 她这番话,纯属安慰之语,想让这个女人们安静下来,等待更有效果的治疗。 至于云千澈是否真有这等本事,老实说,她还真不知道。 什么上神之手,又什么被狼咬过的姑娘之类,都是云千澈在她面前自夸的话,实际靠不靠谱,她真心不知道。 第221章有一种药,叫云大夫 她本来想换一个大夫的名字,奈何她只识得云千澈这一个大夫,虽然内心觉得这货不着调不靠谱,但在这种时候,还是要拉出他来,吹捧一番。 众人听到云千澈三个字,一下子鸦雀无声。 顾九有些不安。 莫非,吹捧得有点过了? 正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话给调和一下,面前那群木头人突然不约合同的欢叫起来。 “云大夫会来吗?” “云大夫在哪儿?” “二小姐,你可是瞧见了云大夫了?” “若是……能被云大夫治疗,受再多的苦痛,我……我也是值得的……”一名红衣少女挣扎着从病塌上爬起来,殷切的看向顾九,“云大夫……当真会来吗?” “若云大夫来了,我们大家就都有救了!”其余女子也在瞬间换了一幅神态,从愁云惨淡,翻滚哀嚎,转为喜气盈盈,外加春潮荡漾,一名黄衣女子甚至喜极而泣:“云大夫……啊……云大夫……你就是小女子的药……” 顾九第一次听说,这世间有一种药,叫云大夫。 有了这药,伤痛怕什么?毁容又何足惧? 莫说见到他,被他治疗,只消听到他的名字,伤病便已好了大半,刚刚还是冷冷的冰雨在胡乱的飘,这会儿,已是艳阳高照风光好。 云大夫,果然是云京第一暖男! 众人齐聚在她周围,眼神灼热,面容殷切,异口同声问:“二小姐,云大夫,何时来?” 顾九:“……” 她怎么知道云大夫何时来? 她随口说说而已啊? 只是为了激励一下大家的斗志而已啊! 现如今搞成这样,如果她说,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怀疑面前这些人,也会给她来个大刀劈脸! 顾九咳嗽了一声,下意识的往门边退。 “你该不是,随口诓我们吧?”红衣女子眼神敏锐,一眼看破顾九的心虚。 “怎么叫诓呢?”顾九用力摇头,“云大夫确实是上神之手,确实医术精湛,不是吗?只要你们能请到他,一切就有希望,不是吗?” “原来你没有请到他!”红衣女子一脸落寞的给出结论,“云大夫素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瞧病从来只看自己的心情,你……你自是请不到他!” “你既请不到他……你……在这里……瞎说什么啊?”刚刚还激动落泪的黄衣女子,像被人抽去了魂魄一般,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倒在床上,“我……我要……死了……痛……呜……” 她这痛好像会传染似的,一瞬间,那些伤患女全都失去了气力,变成了寻常伤患的模样,该抽搐的继续抽搐,该痉挛的继续痉挛,连说一句话,都似要费尽全身气力,眼看就要断气了。 被嫌弃的顾九,此时真真是哭笑不得。 讲真,她什么时候说她能请来云大夫的? 她从来就没说过! 但这种时候,跟满心伤痛的伤患和伤患家属,也是没啥好争辩的。 他们这会儿都有些精神错乱。 顾九叹口气,闷头继续给女医帮忙。 虽然她们刚刚嫌弃她,但她认为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下去的。 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欠她们似的。 她拧了帕子,帮红衣女子擦拭脸上脖子上的血迹。 红衣女子似已陷入晕迷,一双无神的眸子,似睁非睁,眼神混沌悲伤。 这种时候,安慰的话,是起不到半点作用的。 顾九什么也不再说,只让自己手上的动作,放得更加轻柔一些。 擦着擦着,红衣女子微眯的眼,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瞪得浑圆。 “是碰到你伤口了吗?”顾九忙停住手。 红衣女子不答,睁越睁越大,眸光也越来越亮,似是亮了两盏灯一样。 她挣扎着,盯住某个方向,挣扎着要爬起来。 “还是躺着吧!”顾九下意识的按住她。 话一说完,微觉异样。 这屋子里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安静?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双目圆睁,表情惊诧,望向同一个方向--房门。 顾九因为一直背对着房门,这时也转过身,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这一望,人也怔住了。 朱红色的雕花木门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男子。 男子一袭灰色棉袍,棉袍是半新的,样式古旧,颜色陈旧,毫不起眼。 他的头发随意的梳在头顶,形成一个髻,发髻上像乡下人一样,用一根素朴木簪插住,更是普通寻常。 然而这么寻常的装扮下,却愈显得这人的不寻常。 此时正是午后时分,阳光从他的头顶打下来,他的一脸张白得像要发光,面上五官,此时也是纤毫毕现,浓黑俊逸的眉,清澈明亮的眼,高挺好看的鼻子,嫣红微弯的唇角,此时正微微扬起…… 顾九刚看到他的身影时,便已认出他是谁。 没错,这是云千澈。 但她还是像这屋子里的其他人一样,下意识的把他打量了一番。 因为,实在太好看! 美男跟美人一样,都有让人屏息忘我的魔力,只一眼,便被惊到,心里的感觉,难描难画,所以,只好不言不语,只是这么瞧着,看着。 这个男人,确实俊逸温雅如谪仙。 现在,这个谪仙般的男子,正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一直走到她面前。 “小九儿!”他叫,眉眼间是无尽欢喜兴奋,“终于又见到你了!” 这一句话,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到了顾九身上。 顾九想起沉香院里的一幕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挤出一点笑,干巴巴回:“多日未见,你还好吧?” “你瞧呢?”云千澈张开双臂,在她面前转了一圈。 “瞧着,是挺不错的……”顾九的目光随着他转,“那……那日说是受了伤,如今可好了?” “可别提那一日,提起我就要生气!”云千澈忿忿然,“冥星和二宝两个混球,居然敢把我打晕,我待会儿要找他们好好算帐!小九儿,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顾九摇头,“我从未怪过你的!其实你也不要怪他们,你只是大夫,又没功夫,他们自然要护你周全!” 第222章春风浩荡大暖男! “可我想护你……”云千澈正要表明心迹,被顾九急急截住话头,“云大夫,你来的正好!这里的伤患,可都盼着你来救呢!” “伤患……”云千澈的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周,陡转凝重。 “云大夫!”屋内的人终于等到机会开口,跪的跪,哭的哭,叫的叫,“云大夫,救命啊!” “云大夫真的来了!天哪,真的来了!”黄衣女和红衣女喜极而泣,再也不晕不迷了,瞬间焕发了蓬勃生机,不顾脸上伤痛,娇弱唤:“云大夫……” 云千澈没听到她们的叫声。 他在就近检查身边的伤患,一名碧衣女子。 碧衣女子比较幸运,可能是跑得较快,避得也及时,太后的狠辣一刀,就此错开,从她的左眉处划过,落在她的肩部。 虽然此时肩部是血肉模糊,但她的容颜尚在,比起那几个脸被划到的女子,不知要幸运多少倍。 也正因如此,她主动拒绝了云千澈的救助,轻声道:“云大夫,我这伤不碍事,刚才女医已帮我敷了药,止了血,你还是先去瞧瞧那几位姐姐吧!” “好!”云千澈知她无大碍,微笑点头,那边几个家属一齐呼叫:“先看我家琳儿,她伤得最重!” “明明是我家珠儿伤得更重一些!” “我家杏儿晕过去了……” …… 顾九看不过去,伸手扯了扯云千澈的衣角。 她在这里待了好一阵,虽然不通医术,却也能看出,谁的伤势最重,最需要得到救治。 “本医知道!”云千澈低头俯视她,黑眸微眨。 顾九愕然。 她都一句话没说呢! 他知道什么? 但云千澈就是知道。 他拍拍她的肩,淡笑道:“大家少安毋躁!本医会一个一个查验,从有性命之危的那一位,开始治疗!” 其实,这哪里用得着查验? 真正严重的,这会儿气息微弱,生死悬于一线,连张个嘴眨个眼都很困难,更不用说扯着嗓子在这里求云大夫关注了。 云千澈立在房间里,前后左右那么一打量,径直走向墙角的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并非权贵之女,只是贵女身边服侍的丫环。 也正因为如此,她基本处于被忽视状态,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三个女医被其他几人扯来拉去,她只能躺在那里,默默等死。 要不是顾九及时察觉到,硬拉了一名女医过去止血,她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命丧黄泉。 顾九见云千澈第一救治的是那名女婢,心里松了一口气,唇角不自觉扬起。 他居然真的知道她想说什么呢! 不得不说,这个男人,倒是挺明白她的心思的。 当然,他懂的不光是她的心思,还有好多女人的心思。 顾九看着数道追逐着他的春闺少女的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 罢了。 那些小心思小暖昧,从今往后,全都收起来吧! 免得让自己伤神,也让别人尴尬! 她站在那里,有一些神思不属,就听云千澈叫:“小九儿,过来帮忙!” 顾九“哦”了一声跑过去。 女婢因失血过多,已晕迷过去。 云千澈拿过女医们的医箱,拿出所用的医具药物,先用一瓶水进行消毒,然后开始动手作清创缝合治疗。 顾九临时充当了他的小护士,也用那水洗了手,立在一旁,为他递个剪刀钳子针线什么的,偶尔,也帮他拭去额角汗珠。 女婢的伤,不在脸,在后背。 看这情形,应是她在躲闪之时,摔倒在地,因此避过了毁容之刃,却逃不过夺命之锋。 那刀直接劈在她的后心窝上,整个人变成一个血人。 云千澈拿剪刀剪破女婢后背的衣裳,一个长而深的划痕,出现在顾九面前。 看到那么深的伤口,顾九的心,一个劲往下沉。 “可以……救活她吗?”她喉头发紧。 “本医可是上神之手!”云千澈气定神闲,手势沉稳。 要放在以前,顾九肯定又要笑他自吹自擂。 但这会儿,她知道,他没有自吹,也没有自擂,他说的是大实话。 上神之手,果然奇妙,很快,女婢的伤口便已处理得干净漂亮。 同样的药物,女医用来,手忙脚乱,不见功效,但云千澈却似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不过一刻钟,一直晕睡的女婢呻吟一声,睁开了眼睛。 “现在是什么感觉?”云千澈含笑相询,黑眸温润。 女婢盯着他的眼睛发呆,半晌,回:“我这是……死了吗?” “死?”云千澈笑,“当然没死!阎罗殿里,可没有本医这样俊美的大夫!那里的人,丑得厉害,姑娘还是莫要去了!” 女婢一怔,忍俊不禁笑出声,笑了一阵,忽又泪水潸然。 “大夫救命之恩,婢子没齿难忘,来世当牛作马……” “不要了!”云千澈摆手,“因为救过太多人,所以,本医身边的牛马多得数都数不清,不想要你这么瘦的牛马了,你躺在这里,继续做美美的小姑娘就好了!” 女婢被他这么一说,破涕为笑。 顾九则看得眸内发热,心头酸涩。 她只当这位大夫,是觉得她特别,才那么喜欢跟她聊天,原来,人家跟谁都那么健谈! 这真真是一位大暖男! 还是中央空调型的! 不,远远不够,或者该说,是春风浩荡型的! 顾九站在那里,腹诽不已,直到云千澈把她的肩拍了又拍,这才陡然惊觉。 惊觉之后,反而愈发难过。 她这算是……吃醋吗? 不然,为啥心里那么酸那么涨? 好像一股酸水满得要溢出来! 顾九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液,想把那股酸劲儿咽回肚腹之中。 “九儿?”云千澈歪头看她,黑眸带着温暖笑意,“你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可能对劲?”顾九苦笑掩饰,“经历方才那一劫,每个人都不对劲了!” “我正要问你这事儿……”云千澈想说什么,忽又摆手道:“待会儿咱俩慢慢说!先把手头的伤患处理完!” 第223章坚决不做脑残粉! 他是一个称职且敬业的大夫。 也是一个可亲可近让人倍感温暖的大夫。 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可以说是心无旁骛。 接下来的时间,他没跟顾九说一句不相关的话,全部注意力,都倾注在他面前的伤患身上。 他的表情虽然认真凝重,却并不呆板严肃,他是温和温暖的,如和风细雨,似三月春风,徐徐拂面,让人倍感放松安全。 顾九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屋里这些人,在听到云大夫时,为什么会有那样近乎夸张的反应。 这样一个男人,俊美如仙,暖若春阳,他不光医术精湛,可以治你身体之伤,他还洞悉人心,抚慰你内心之忧,试问,谁不想被这样的大夫治疗? 就算身体没病,只怕也想装病一场,被他治上一回,可以沉醉数个晚上! 几名毁容女子,此时因为见到春闺梦中人,既激动,又难过,黄衣女和红衣女甚至临时犯起了矫情,轮到她们救治时,一齐捂上脸,不给云千澈看。 “云大夫,我们这样丑……” “我们不想这样被你看到……” 两人那颗怀春的少女心,备受煎熬。 云千澈只用一句话,便让她们又开心起来。 他说:“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被太后砍的,被砍的,都是美女!本医有把握让你们恢复容颜!” “真的吗?”两女喜极而泣。 “本医从来不说假话的!”云千澈认真回,“能治,本医便说能治,不能治,便说不能治,行医之事,岂可打诓语?” “我们治!我们治!”两女同时放开手,把那张裂着一条血缝的脸,往云千澈面前凑。 “慢慢来,莫慌!”云千澈温言细语,笑容清雅,看得顾九心头又一阵酸意泛滥。 这个男人,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光和热啊! 黄衣女和红衣女的脸虽然看起来吓人,但实际伤痕并不是太重,只是因为在脸上,为了对齐五官,缝合起来颇费功夫。 云千澈坐在那里,飞针引线,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顾九立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是一阵难言的怅惘。 男人专注工作的样子,真的好帅。 可惜,这个又帅又暖手又巧医术又高的男人,喜欢逛青楼,拈花惹草。 算了吧! 算了吧! 顾九深吸一口气,如同老僧念咒,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以免自己跟眼前这帮迷妹似的,变花痴脑残粉。 大半个时辰后,屋内的所有伤患,全都妥善处理完毕。 只是,处理后的结果,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黄衣女和红衣女等四人,因为是轻伤,所以,并无大碍,至多受些皮肉之苦,云千澈保证可以让她们恢复美丽容颜。 可其余几个人,运气可就没那么好了。 那脸被劈成了大裂谷,深可见骨,云千澈算是拼尽全力,才将两边裂谷勉强对接完整。 这样的伤痕,想要恢复,很难。 他素来是不诓人的,有什么说什么,只是,没当着几个女孩子的面说。 几个女子的家属,自然是哀声叹气。 但事已至此,比起那些当场被劈死的,她们保了一条命,也算万幸。 对于云大夫出手相救,大家自是千恩万谢,各自拉了马车,把自家的女儿带回家。 女子们很是不舍,还想再多看云大夫一眼,多听他说会儿话。 然而云大夫一旦救治完毕,便好似不像云大夫了。 他面色淡淡的,不似方才那般温和可亲,除了伤情,对于她们提的其他问题,基本懒得回答。 女子们只好满怀一腔怅惘离开。 唯一离不开的,只有那个婢女。 今天这事,惊魂夺魄,她家的主人,想必只顾着逃命,早已忘了她。 顾九上前询问:“你是哪家的婢子?” “奴婢是秦家二房三夫人的婢子,名唤琴安!”婢女趴在床上,对着顾九和云千澈叩头,“谢云大夫和二小姐救命之恩!” “你这命,是这位大夫救的!”顾九笑,“跟我可没有半点关系!” 琴安摇头:“云大夫没来之前,若不是二小姐硬拉了女医来帮我止血,婢子哪里还有命等到云大夫?所以,二小姐和云大夫,都是婢子的救命恩人!” “恩人不恩人的,先不说了!”顾九摆摆手,“你在府中,可有亲近的人?可否来接你?” 琴安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所以,打算在这里等一等,三夫人寻不到我时,大约就会差人来找我了!二小姐,云大夫,你们也累了,快回去休息吧!” 顾九察颜观色,便知她自己心里也是没指望谁来接她,不由十分同情,正想着如何帮忙,身边有人轻声道:“琴安,不如你跟我回去吧!” 顾九转身一看,却是那个肩部受伤,却主动让云千澈先救别人的碧衣女子。 “青青小姐……”琴安十分激动,“多谢你的好意!可是,这……你……方便吗?你带陌生人回去,你家母亲,会骂你的!” 许青青笑:“我乖巧听话时,也没见少挨骂!她骂人是看她的心情,可不是看我的,所以,无所谓了!你不跟我回去,你家主子也不会派人来接你的,你莫非躺在这里等死吗?” 这一句话,说得琴安落下泪来。 许青青说得不错。 她原本是个粗使丫头,只因生得出挑些,被三少爷瞧上了, 收了作通房丫头,却也因此成了三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每日里想方设法,要毁她的容,今日见她被砍,不知有多快活,哪里还会再找她回去? 而她如今虽然没破相,但这身上这么大一道刀疤,那位三少爷眼见她跌倒在他面前,却不肯扶她一把,这么些日子,那样卑微承欢,到头来,却连个陌生人都不如。 所以,她刚刚虽然侥幸逃了一命,但这心里却是如死灰一般,想着若是无人来顾,她也就寻个地儿死了算了,左右活着,也只是在痛苦中煎熬。 此时听到许青青肯施以援手,她百感交集,泪落如雨,挣扎着又要起来叩谢,被许青青苦笑着按回去。 第224章二小姐更有吸引力! “你谢什么呢?前次若不是你帮忙,我这会儿连你都不如!咱们姐妹抱团取暖,就别说那些话了!”她说完蹲下身,道:“你上来,我背你上马车,不过,我那马车破得很,你得忍一忍!” 琴安又哭又笑:“好姐姐,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忍不得的吗?” 顾九见两人含着眼泪说话,眸内微微发酸,忙上前道:“青青姑娘,你身上有伤,哪里背得动她!我找人来帮你背,你在前面带路便好!” 她说完唤过顾崇岭,顾崇岭命一个护府兵过来帮忙。 许青青朝顾九和云千澈福了福,轻声道:“多谢二小姐和云大夫出手相助!” “一点小忙罢了!”顾九笑着摆手。 “你肩上的伤,未痊愈之前,万不可负重!”云千澈见她文静懂事,不似那些贵女般骄狂,便破例多叮嘱了一句。 若是换作方才那些贵女,听到这话,少不得要多攀谈几句,但许青青的反应很平淡,也很正常,她再次躬身致谢,面上笑意温雅沉静,目光在云千澈身上轻轻一掠,便又落在顾九身上。 顾九其实早就意识到她的目光,只是一直不太在意。 一来,刚才太忙太乱,二者,作为从疯人监一进又一出的另类人物,她早已是云京的“名人”,到哪儿都有人行注目礼,她真的已经习惯了。 但这位青青姑娘的目光,却似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她时,像是看马戏团里的从未见过的怪兽,眼里全是猎奇和新鲜。 而顾九却从许青青的目光里,读出崇拜、敬慕和向往。 当然,这么想,着实有点自恋了。 为了确认这种感觉,顾九笑眯眯的跟许青青开玩笑。 “青青姑娘好奇怪!”她道,“这世间女子,若是见到我和云大夫站在一处,怕是要把我当成隐形人的,青姑娘却一直目不转睛的偷窥我,莫非,觉得我比云大夫耐看吗?” 许青青倒没料到她会这么想,被她说得面色微红,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应。 云千澈那边也生了好奇之心,追问道:“是啊,青姑娘,你为什么看九儿,不看我呢?” 许青青虽然性子沉静从容,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被两人问得大窘,面色潮红,那边琴安轻叹一声,道:“我替她来说吧!说的是老实话,真心话,还请云大夫不要怪罪!” “嗯?”云千澈眉毛微挑,“这话从何说起?” “因为在我和琴安这样的女子眼里,二小姐显然比云大夫更有吸引力!”许青青这时也调整过来,面色重又回复沉静恬淡。 “啊……”云千澈笑着看了顾九一眼,“本医居然被你打败了!可是,理由呢?” 顾九笑而不语,静等着许青青说下去。 “因为二小姐跟我一样,同为庶女,同样不受待见,命如草芥,无人看顾!”许青青注视着顾九,坦诚说出心中所想,“可是,同样的命运,九儿小姐却凭着自己的能力,挣扎出来,到现在,可以被老夫人看重,原本身在泥潭,已陷绝境,现在却能做到这样,青青心里十分佩服!毕竟,进了疯人监,还能从里面走出来,且活得如此潇洒恣意的女子,我就从来没有见过!” “原来……”云千澈看着顾九笑,“听她这么一说,你确实比我有魅力多了!” 顾九失笑:“好像是这样呢!所以,青青,琴安,你们是因为身处危境,无心思春啊!” “世间男子多薄幸,不思也罢!”琴安在旁慨叹。 “是,不思也罢!”许青青淡笑,“这女子的命,若是系在男人身上,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年轻美貌,得他一时欢爱,待人老珠黄,便踢到一旁,好好的青春,葬送在这些虚妄之情上,还不如拿来赚点银钱傍身,好过老而无依,无尽凄惶!” 顾九没料到会从一个古代女子嘴里,听到这样一番话,虽然有些偏激,但身处这个时代,有这样的想法,已是惊世骇俗,十分惊艳。 顾九微笑道:“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看得如此通透!” 许青青失笑:“二小姐,我这小小年纪,怕是要比你还要长上两岁吧?我今年可已经十九岁了!算是个老姑娘了!” “那我只会比你更老!”顾九笑回,“人说死过一回,便好比重活一世,这么算起来,我已是近四十的老妇人了!” “哪有你这样年轻美貌的老妇人?”琴安听到这句,“噗”地笑出声。 “要说起年轻美貌,你们也不差吧?”顾九看着两人,笑回:“我们三个,可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儿!” “噗!”许青青听到这句,也是忍俊不禁。 “这丫头,瞎说什么大实话呢!不过,你这爱自夸的性子,我甚是喜欢!”云千澈本来就一直盯着顾九看,此时听到这话,忍不住伸手去抚她的头发,那眉间眼梢,全是温软甜蜜的笑意。 顾九被他这过份亲昵的动作,弄得涨红了脸,念及这位大暖男在沉香院中的表现,她下意识的往一边躲了躲。 她这一躲,云千澈的手便落了空,他似是没料到会这样,一时便怔住了,只怔怔的盯着自己停在半空中的手看。 许青青见状,低头轻笑一声,很识趣的告辞出门。 顾九因着心里别扭,不想跟云千澈共处一室,便道:“难得遇到能谈得来的,我送送你!” “外头风大,二小姐这一头一脸的汗,还是不要送了,免得着了风寒!”许青青看着她涨红的脸,又是一笑,“就此别过,愿有缘再见!” 顾九本来也没意识到自己到自己竟然紧张到出汗,经她这么一说,这才觉得身上脸上都热得厉害。 这反应,貌似有点太大了。 被人轻轻一撩,就撩得面红心跳,手心发潮,小鹿乱撞。 顾九羞愧异常,愈发不想与身边的男子同处,执意要送许青青到马车旁。 第225章小九儿,你不正常! “九儿……”一再被忽视的云千澈,再也忍受不住内心的孤单寂寞冷,伸臂扯住她的衣角。 “我今日的魅力竟然这么低吗?”他瘪眉皱眼,“姑娘家看姑娘家,到底有什么好看?” 顾九无言以对。 但衣角被扯住,若是硬要走,这般拉拉扯扯也不好。 顾九只好目送两位美人离开。 房间里一片安静,再无旁人。 “九儿!”云千澈扯她入屋,顺势伸长双臂,将她圈在墙角,灼灼的目光,如火如荼,摧枯拉朽。 顾九脸上的热度,持续攀高。 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是何等尊容! 好羞耻! 顾九垂下眼敛,深吸一口气,奋力与自己的生理反应对抗。 再抬头,她虽然红着脸,却已是气定神闲的模样。 “云大夫,你想薰死我吗?”她吸吸鼻子,一脸嫌弃。 云千澈不说话,一双黑眸,牢牢锁定她的脸,看了又看。 “小九儿,你不正常!” 他看了半晌,皱眉给出结论。 顾九摊手:“所以,你是想要我给你一巴掌?” “一巴掌?”云千澈的眉头又蹙了蹙,“为什么?” “你刚才说不正常啊!”顾九笑,“正常来讲,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若是被一个男子这样圈着轻薄,不是应该给他一巴掌吗?” “轻薄……”云千澈下意识的缩回手,他似是没想到顾九会说这样的话,愣了半晌,认真道:“九儿,我没想要轻薄你……” “我知道!”顾九揉揉脸走出来。 确实不是轻薄。 对于一个爱逛青楼的公子哥儿来说,这真的只是他与女人的正常接触了,要抱上搂上,那才叫轻薄呢! 想到沉香院的云公子,顾九有些意兴阑珊,心慢慢凉下来,身体的热度也渐渐褪去。 云千澈看着面色平静眉目清朗的顾九,整个人都有点儿慌。 “在我不在的时候,在你的身上,发生过什么事吗?”他问。 “你不在的时候,我把楚夫宴吓尿了……”顾九简单答,“还有,把楚倾城逼疯了,这个刚发生没多久,你应该知道的!” “还有呢?”云千澈又问。 “还有……”顾九努力回想,“哦,我把豆豆和莲姑老何他们,带回顾家了,莲姑恢复正常了,豆豆比起在疯人监时,好像变正常了……” “可是,你不正常了!”云千澈呆呆看着她,神情落寞,“一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一定发生了!” 他喃喃的嘀咕一阵,忽地大叫:“冥星,二宝!” “在!”冥星和朱宝儿像两只鸟儿,从某个角落扑棱棱飞过来。 “公子,什么事啊?”朱宝儿闷声闷气问。 云千澈不吭声,只围着两人转圈圈。 “老云,这干嘛呢?”冥星笑嘻嘻,“别转了!快被你转晕了!” “心怀鬼胎,欲盖弥彰!”云千澈瞪了他一眼,转向朱宝儿,又轻哼一声:“贼头贼脑,一看就没做好事儿!” 退后一步,他又咬牙:“吊儿郎当,两只死猪,全不怕开水烫!” “都知道是死猪了,就别想太多了!”冥星嬉皮笑脸的回了一句,扭头跟顾九打招呼,“小怪物,有日子没见了,过得好吗?” “还行吧!”顾九微笑回,“最其码,到现在,还毫发无伤的活着!” “你是活着,”冥星笑,“但欺负你的人,该死的都死了,该疯的也疯了,你这只小鬼,堪比阎王啊!” “有什么用?”顾九耸肩,“死的不过马前卒而已!复仇之路漫漫,我辈还须努力!” “急什么?”冥星笑,“你还这么年轻,不愁没有翻身的时候!我们家王,很看好你呢!” “多谢!”顾九呵呵笑,“能得王的高看,甚感荣幸!” “你这样子,着实看不出荣幸!”冥星摇头。 “那你看出了什么?”顾九笑问。 “幽怨!”冥星吐出两个字,自己觉得很有趣,不由哈哈大笑。 顾九无语。 这笑点在哪儿呢? 她这叫幽怨吗? 分明是怨怼好吧? 那个蛇精王,把她挂在树枝上,亏得有周亦安,不然,她第二天就被吹成一根辣条了! 不过,做人得讲良心。 虽然这位王做事让人很不舒服,但他确确实实救了她的命,还救了两次。 所以,怨怼这种情绪,是不该有的,也是不道德不感恩的。 顾九努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认真道:“星大人,我虽然被你家王搞得有点混乱,但我内心深处,还是挺感激他的!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好孩子!”冥星拍拍她的肩,“你知道就好!” “我一直都知道的!”顾九龇牙笑,“冥叔叔,您今年高寿?” “也没有多高!”冥星笑回:比你大一轮,正是二八佳人!” 两人说完,相对大笑。 “笑点在哪儿?”云千澈见顾九跟他你一句我一句,说得乐呵又随意,竟似比他还要亲近几分,心里的不悦由十分转为一百分。 他前跨一步,插到顾九冥星中间,委屈叫:“九儿,我在这儿!” “我看到了啊!”顾九伸手把他拨拉开,问冥星:“我有句话一直想问你,对于药人监那样的地方,咱们王没有兴趣吗?” “咱们王……”冥星咧嘴笑,“在你看来,咱们王会不会是对那个地方感兴趣的人呢?” “这个……”顾九苦笑,“这个真心说不好!” “说说看嘛!”冥星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从理智上来说,我觉得你们王是不会感兴趣的了!”顾九叹口气,“你们王不像多管闲事的人!但是从内心来说,我觉得咱们王看到这种事,还是会拔刀相助的!咱们王虽然瞧着挺吓人的,但不知怎么的,我觉得他人其实也不坏的……” “哈哈哈!”冥星听到这话,再度大笑。 “笑什么笑?死星星!”哪怕站到两人中间,依然被人无视的云千澈,此时心里的郁闷值,已达到一千分! “走开了!谈正事呢!”冥星一伸手,又把不会武功的云大夫拨拉到一旁。 第226章抱紧王的大粗腿! 被顾九拨拉,云千澈虽然能撑住,但不愿惹她不高兴,然而被冥星拨拉,却是全然无法抗拒。 被提溜到一旁的云千澈,恼火得要死,逮着朱宝儿的头一阵猛敲。 “公子,我没招你啊!”朱宝儿抱头狂窜。 顾九这边却无心关注云千澈,只紧张看着冥星的脸,殷切问:“星大人,咱们王,到底是哪一种?” “你说咱们王了,那当然是后一种啊!”冥星笑回。 “真的?”顾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咱们王出手了吗?战果如何?那药人监现在又是什么情形?那个地室……” “控制中……”冥星呵呵笑,“本来今天打算爆出个惊喜的,但因为你给的惊喜太多,咱们王说,惊喜全放在一天,有点腻,若是你有有趣的主意,咱们王也是可以拿来做参考的!” “啊……”顾九喜极而泣,泪盈于睫。 自打从药人监逃出来,顾九每一天都在想着,如何把顾氏五虎救出来。 她本来以为这事儿挺简单的,觉得这种大违人道的事,只要一曝出来,楚夫宴必定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只是,她怎么也没料到,太后才是真正这一切阴谋的幕后黑手! 敌人如此强大,又一直装聋作哑,装疯卖傻,药人监深埋静安山下,他们费尽心思,奔忙数日,至今仍是半点头绪也没有,没有实证,就不能将楚夫宴的罪恶公布于天下,便算顾九攻破他的心穴,把他吓尿逼疯又如何? 远不如让他身败名裂,来得痛快! 现如今听说药人监已在冥王控制之中,顾九简直是欣喜若狂,情不自禁道:“我就知道咱们王是面冷心热,看似冷酷无情,实则悲悯天下,实是不负这云苍战神之称啊!” “嗯?”冥星窃笑,“这回,知道我们王的好了?” “咱们王本来就好啊!”顾九激动异常,这嘴也有点把不住,奉承话一堆又一堆的冒出来,“王真真是菩萨心肠!两次救我于危难之中,如今又救民众于水火,他做了很多,说的却很少,像王这样低调内敛又品行高洁的男子,我长那么大,也就只见过这一个而已!太多人只会巧言令色,只说不做,相比之下,王才是真正的男人呢!” “哎呀,这话听起来真的好顺耳啊!”冥星听得舒爽,笑得快活的,那边的云千澈,却觉字字诛心,句句戳肺! 这巧言令色,只说不做,指的是他吗? 说起来,他确实也没帮到顾九什么。 而且,说的确实远远比做得多…… 她说王是真正的男人…… 所以,她是喜欢上死屠夫了,才会对他这么冷淡? 云千澈看着小脸兴奋得快要开出花来的顾九,一颗心,一点点的往下沉…… 顾九的心,却在嘭嘭嘭的往上升! 自得知幕后黑手竟是这云苍太后之后,她这心里的滋味,真是复杂难言。 束手就擒坐以待毙,这是绝不可能的。 但抗争这种事,她自己是可以做到,但要说给旁人听,只怕要笑掉别人的大牙! 这个旁人,也包括顾徐氏。 这位老人家,视皇权如天,视太后如天神,要她相信,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天神对她的惩罚和戏弄,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除非,有确凿的证据,血淋淋的摆在她的面前。 而顾氏五虎和顾奉之身边心腹之将的遭遇,便是最直白且无法回避的证据! 只要顾氏五虎出了牢笼,说出几个月前的遭遇,顾徐氏便是内心不愿相信,理智上也会认同这件事。 顾徐氏一向爱子如命,如果她知道,顾奉之是因为秦晚心的迫害,才变成这样,而这种迫害,将永无止休,直到顾家彻底消亡,迫于无奈,她也会奋起反抗。 而只有顾徐氏跟自己同仇敌忾,她才有可能继续往下走。 否则,以她这个久居山野的庶女,在云京没有半点根基,还想从太后手底下逃命,那简直就像是蚂蚁要向大象宣战一样可笑! 说实话,这些日子,她虽然回归顾府,但实际上,她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这顾家的所有人,都是听从顾徐氏的号令,是顾徐氏的人。 一旦她与顾徐氏的意见不一,她就将陷入孤立无援寸步难行的境地。 而在太后这件事上,顾徐氏注定是无法跟自己同步了。 可五虎一出,这局面,便不一样了。 这些人是遵从顾徐氏的指令,但是,他们更忠于自己的主帅顾奉之,而她作为顾奉之最疼爱的女儿,自幼时起,便与这些人生活在一处,感情深厚,非同一般,只要她所用方法得当,这些人,是完全可以成为她的凭藉和助力的! 有了这些人,在这条或许注定要失败的抗争之路上,她也许能多走几步。 至于能走到哪一步,顾九懒得去想。 既然活着,就总要去搏一搏,万一搏赢了呢? 顾九站在那里,嘴里说着奉承话,心里却把眼下的局势,细细盘算了一遍。 这一盘算,她发现最大的亮点,其实根本不是五虎。 是冥王云北溟。 当然,这一亮点,在云北溟从秦氏的秦初明府中揪出血噬的那一天,就已经很明显了。 但是那个时候,顾九觉得自己的仇人是楚夫宴,只要干掉这货,大仇得报,她就可以继续过顾家二小姐的悠闲日子。 在那种情况下,太巴着这位冥王,反而是件傻事儿。 大人物火拼,像她这样的小人物,要是聪明,就能躲多远躲多远,免得溅一身血。 可现在,形势不同了。 现在,她的敌人,是太后。 而冥王的敌人…… 毫无疑问,他跟太后之间,并不和谐! 既然大家目标相同,目的一致,那么,作为一个小人物,她适时的扯一下这位大人物的衣角,让他带自己多跑一阵,很有必要! 因为这个原因,顾九掏心掏肺的在冥星面前,说了云北溟一堆好话,把他夸成了一朵花儿。 “行了!别夸了!”冥星揉揉耳朵,笑得嘴角都有些抽搐了,“原来王说的真没错!” 第227章云大夫,别闹! “嗯?王说什么了?”顾九问。 “王说,你见到我们云苍国的太后以后,就会立马跑到他面前,疯狂的摇尾巴,今日一见,这尾巴,果然摇得很甜美……”冥星掠了顾九一眼,丧心病狂的笑起来。 顾九被取笑,仍是面不红心不跳,气定神闲回:“相信我,如果咱们王在的话,我会摇得比现在甜美一万倍!” “顾九思,脸呢?”朱宝儿在旁听到,忍不住出言讥讽。 “命都快没了,要脸做什么?”顾九笑容淡定。 “你这性子,跟你家父亲可一点也不像!”朱宝儿耸肩,“顾帅铁骨铮铮的一条汉子,一向是撞了南墙不回头的,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因为他被撞傻了啊!”顾九回,“他都被撞傻了,我娘也因为他,横尸当场,我想报仇,少不得就要认个怂腆个脸,总好过举家陪葬!” “你是觉得,你认怂腆脸,我们王就能给你脸了?”朱宝儿的话愈发尖刻。 冥星初时还当玩笑话,听到这句,倏地沉下脸。 “宝儿,那条毒蛇,你还养着吗?” 朱宝儿被他说得一颤。 “我们家小九儿,才不需要死屠夫给脸!”云千澈本来就郁闷得要死,听到这句,倏地站起来,扯住顾九的袖子,忿忿道:“别以为死了他那云屠户,我们就得吃浑毛猪!当本医是死的吗?小九儿,我们走!不要再理他们了!” 但顾九怎么可能不理? 她抱大腿的决心,是八头牛也拉不回的! 一个说话做事都轻飘飘的云千澈,根本起不到丝毫作用。 人说背靠大树好乘凉。 冥王这么大一棵树,她岂能白白错过? “云大夫,别闹!”她略有些烦躁的掰掉他的手,转向冥星,笑眯眯道:“星大人,我对王的心,想必你都已经明白了!若是方便,请帮忙给传个话,我这只小鬼,本事虽然不大,但如果用法得当,效果还是相当惊人的!如果有王支持,效果将更加惊艳!王能给我一个支点,我也许能撬动云苍江山呢!” “撬动云苍江山……”冥星把这话在嘴里念了一遍,哈哈大笑,“小怪物,你这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都快死了,惊一惊也算没白活!”顾九讪笑,“星大人,千万别忘了,原话传给王!” “记住了!”冥星点头,“我一定一字不漏!” “谢谢!”顾九笑,又问:“那么,星大人现在可以带我去药人监吗?” “暂时不行!”冥星摇头。 “那我的叔伯们还好吗?”顾九关切问。 “今早刚攻入药人监,目前正在进行控制清点,为了这包黑火能炸得更响些,少不了要做很多细致盘查询问,这也是暂时不能让你进入的主要原因!”冥星认真答,“也因为此,五虎如何,在下委实不知!” “原来是这样!”顾九松了口气,“那我静候佳音就是!只不知,这包黑火打算在何时引爆?” “王说,看你的意思!”冥星回。 “我?”顾九一怔。 “是啊!”冥星点头,“王说,这么大的事,若是只牵涉到朝中一些小虾米,甚是无趣,你知道的,像楚太医这种小虾皮,我家王是懒得看一眼,但如果……” 他顿了顿,神秘一笑,附在顾九耳边轻声道:“如果能从他嘴里说出一些他感兴趣的,应该还蛮有趣!” “咱们王说得太对了!”顾九深以为然,低低问:“所以,他该说点什么,才比较有趣呢?” “这个嘛,我们自然是有计划的!”冥星看着她,“不过,此事非同小可,要是想让他说的他不说,不想让他说的,他却说出来了,可就丢人了!” “星大人这是在怀疑我的专业性!”顾九皱眉,瞪眼,挺起胸膛,一字一顿强调:“作为疯人监赵大人的人生导师,我不允许,任何人怀疑我的专业性,就像,任何人都可以认为我是不会武功的小短腿一样!” “哈哈!”冥星大笑着拍她的肩,“王就喜欢你这样聪明的好姑娘!那么,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计划书我们是写好了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就跟宝儿说一声,我们这边,随时配合行动!” “为防夜长梦多,就明天吧!”顾九兴奋异常。 “明天?”冥星看看她,“刚刚逼疯一个,搞残一个,你不用稍作休息?” “不用!”顾九摇头,“这种事,驾轻就熟,完全不费力气!只是,为万全起见,我需要制作一些道具,不然,我巴不得现在就进行!” “理解你这种迫不及待的心情!”冥星点头,“那么,今晚,我们随时恭候!” “好!”顾九用力点头。 “那么,我先撤了!”冥星朝她摆摆手,扭头看向朱宝儿:“宝儿,照顾好云呆子!” “这个,不用你说!”朱宝儿因为刚才的事,还有些气鼓鼓的。 “看好那只蛇!”冥星又丢来一句,“这个,我是必须要说的!” 朱宝儿忿忿的看他一眼,红着眼扭过头去。 “不过,也无所谓……”冥星笑,“你看不住,云呆子一定会看得死死的……咝,什么东西咬我?” 他笑到一半,突然龇牙咧嘴叫出声。 “是呆子养的小蚊蚊!”云千澈在旁施施然回,“等着吧,它会把你咬成一只烂星星!” “喂,老云,不用这么吧?”冥星伸手在身上乱抓乱挠,一边挠,一边求饶:“我以后再也不叫你呆子了!我是呆子,我是死呆子烂星星行不行?” “你已经说了!”云千澈斜倚窗前,歪着头,眯着眼,十分傲娇。 冥星痒得不行,转向顾九,连声叫:“小怪物救命啊!快帮我求求你家云大夫啊!” “可是,这云大夫也不是我家的啊……”顾九表示爱莫能助。 “怎么不是?”云千澈撇嘴,“哼!除非你不想要!” 顾九:“……” “小怪物!”冥星那边继续惨叫,“云大夫的小九儿,九宝,救命,啊,痒死了……” 第228章穷追不舍! 顾九真怕他痒死了,忙转向云千澈:“云大夫,都是自家人,小惩大诫……” 她话未说完,云千澈已飞快点头:“好了,看在九宝的面子上,本医不跟你计较!” 他袍袖一甩,一颗药丸飞出去,冥星急扑上前,接了那药丸,吞入口中,过不多时,身上那蚀骨的痒意,总算消散。 “神医!”他对着云千澈竖起大拇指,“果然是上神之手……” “滚!”云千澈瞪眼。 冥星不敢再多说,讪笑一声,一溜烟似的没了影。 “你也滚!”云千澈皱眉看向朱宝儿。 朱宝儿没说什么,也“嗖”地飞出去。 “总算清静了!”云千澈叹口气,“想有个清静的地儿说说话,真是不容易!九儿……” 他刚要跟顾九安安静静的说会儿话,外头顾崇岭在外头敲门:“二小姐,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府了!老夫人已在马车上等着你了!” “哦,我这就回!”顾九正好也不想跟云千澈独处一室,满口答应下来。 她微笑着向云千澈挥手:“云大夫,祖母在叫我呢!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我先告辞了!” 话一说完,她转身就走,生怕走晚了又被云千澈扯住说话。 她以前有多喜欢跟他说话,现在就有多不喜欢跟他说话! 尤其,想到那双手,还扯过沉香院里的姑娘们,又不定扯了多少回云京的贵女,她这心里,就说不出的沮丧难受! 云千澈没想到她会走得那么急,满腹的话语,就此又被噎回喉咙里。 他被噎得半天没顺过气儿,心里就似被醋渍了一般,又酸又涩,一时竟也说不出什么话,只是张着嘴,一脸茫然的看顾九匆匆消失在他面前。 等到伊人已去,他才觉内心酸涩荒凉,怔怔的坐了一阵,忆及两人往日相处时情形,到底心有不甘,拔腿追上去。 顾九逃也似的走出暖阁,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慌慌走了几步,忍不住想回头看,又生生咬牙忍住。 适才许青青说得对。 像她这种人,只为生存,就已经焦头烂额,哪里有什么心情去思春? 不思也罢! 可这相思既已起,明显没那么好消除。 顾九深恐自己陷于其中,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好像跑得快一点,就能逃过一场情劫似的。 这一路跌跌撞撞,待到了马车旁,她又是面色潮红,大汗淋漓。 顾徐氏呆呆看她:“九儿,这后头,有人追你吗?” “没有!”顾九摇头。 “那你怎么慌得跟个兔子似的?”顾徐氏伸手递过来一方锦帕,说:“快擦擦汗吧!” “谢祖母!”顾九接下来,拭着脸上的汗,不好意思道:“我是怕祖母久等……” “多等一会儿怕什么?”顾徐氏笑得宠溺,“今日你可是有功之臣,值得祖母等……咦?那是……” 她说到一半,忽然抬头望向远方,神情兴奋的抓住了身边包书琴的手,颤声道:“书琴,你快看!我是不是眼花了?正往这边来的那一位,是云大夫吗?” 顾九听到云大夫,心里一颤,扭过头,果然见云千澈正大步流星向这边走过来! 她下意识的想要逃开这个男人,急急的上了马车,催促顾徐氏道:“祖母,咱们回吧!” 然而顾徐氏的注意力,已被那位翩翩而来的灰衣男子吸引。 “天哪!真是云大夫呢!”包书琴此时已看清男子面容,喜不自胜,拍掌笑道:“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方才我就听那帮贵女提到云大夫,我还以她们又犯了花痴,不成想,云大夫竟真在这里呢!” “云大夫……”顾徐氏激动异常,催促包书琴道:“快!快下去留住云大夫!” “奴婢这就去!”包书琴飞身下车,欢欢喜喜迎过去。 顾徐氏这边忙不迭的要下车,因为太急,还撞到了车框,然而她并不在意,几乎是蹦跳着下了马车。 顾九生怕她再摔倒,只好急急追上去。 其实,也不用追了。 因为云千澈几乎是一路小跑,跑到了她们的马车旁。 “云大夫!”顾徐氏像看到了上仙一般,上前攀住了云千澈的胳膊,欢喜叫:“您可是云大夫?” 云千澈直奔顾九而来,没料到却被一个白发老妇如此殷勤的迎接,他一时也有些懵懂,但该有的礼数,却还不会缺,当下躬身施礼,道:“在下正是云千澈!” “真是云大夫!”顾徐氏喜极而泣,“云大夫,老身能遇到你,真是……真是……万幸啊!” 她说完,竟是老泪纵横。 “祖母!”顾九有点搞不懂状况。 云千澈更加搞不懂。 但是,他听到了顾九的那句祖母。 原来,眼前这位,就是顾家的老夫人。 如此,便好办了。 他对着顾徐氏微笑:“老夫人,听这意思,您一直在寻找在下?可是,想请在下为候爷瞧病?” “正是!正是!”顾徐氏用力点头,“云大夫,您可肯帮忙瞧上一瞧?诊金随便您开,有什么条件,您也尽管提……” “老夫人,在下确实有个条件……”云千澈眼睛看着顾九,笑眯眯开口,“只是不知道,老夫人能不能答应!” “能!能答应!”顾徐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只要老身能做到的,云大夫您尽管提!” “哦,是这样的……”云千澈笑得清雅好看,“想必老夫人也知道,在下素来喜爱远游,经常四处游走,此远游归来,发现在云京的房子,因年久失修漏了雨……” “老身有房子!”顾徐氏以为他想要幢房子,忙不迭答允下来,“顾家除了现住的这一处,在城中还有数处宅子,云大夫随老身去府中,我把地契拿给你瞧,随便你挑!” “老夫人误会了!”云千澈摇头,“在下身为大夫,治病救人,原是份内职责,素来是按行业内规则收取诊金,童叟无欺的,怎么会狮子大开口,向老夫人要房子呢!” “那么,云大夫的意思是……” 第229章快要被挤哭了! “暂住一阵而已啊!”云千澈笑回,“待在下的房子修葺好,在下便搬回去!当然,在下也不会白住的,候爷的诊金,在下是要全免的,且,一定会把候爷治好的!” “啊……”顾徐氏热泪盈眶,哽声道:“云大夫,你这……你这般……大方……大气,老身好生感动!书琴,快……快马加鞭赶回去,把顾府最好的院子腾出来,给云大夫住!” “好!”包书琴满口答应着,飞快去了。 “云大夫啊!老身何德何能,竟让您肯屈尊住在我们府上,还答应给我儿瞧病……”顾徐氏激动得扯着云千澈的手一个劲絮叨不停。 云千澈好脾气的听她絮叨,目光时不时往顾九身上一掠。 顾九立在一旁,干笑。 她尽量让自己的笑看起来自然随意一点,只可惜,脸上肌肉并不配合,时不时抽搐那么一下,为掩饰自己的窘态,顾九打断顾徐氏的絮叨,轻声道:“祖母,有什么话,请云大夫到马车上慢慢叙吧!总不能这么一直站着!” “啊!是!是!”顾徐氏自责道,“云大夫,你莫怪!老身实是高兴得糊涂了!快,快请上车!” “老夫人,您是长辈您先请!”云千澈扶她上车,礼数周全。 “祖母,您跟云大夫慢慢聊,我就不跟你们挤了,我去……”顾九指向后面的马车。 她真心不想跟云千澈待在一处,只要一想到沉香院,每时每刻都觉得尴尬脸红。 “二小姐就坐这里吧!”云千澈不等她说完,已先截住她的话头,“大家一起说说候爷的病情!” “是!”顾徐氏用力点头,对云大夫的话,全盘接受。 顾九笑了笑,没再多说,上了马车,坐在顾徐氏身旁。 这一路,顾九像一只张惶的小妖,一直笼罩在上神之手的佛光之下,一时羞恼,一时幽怨,一时又忿忿然,然而最终,还是缩头坐在那里,任雪白的一张脸,慢慢变得通红。 其实云千澈也没做什么。 他一直在跟顾徐氏谈论顾奉之的病情。 只是,话是跟顾徐氏说的,那目光,却时不时的落在顾九身上。 马车的空间本来就没有多大,他又坐在顾九身旁的车窗边。 顾九旁边坐着顾徐氏,自然不好往那边挤,然而云千澈却是不断的往她这边挤。 然而她不能说什么。 因为,云大夫看起来只是想听清顾徐氏的话,所以,才会“不经意”的挤到她。 顾九被他挤得有点想哭了。 丫的有完没完啊? 知道他撩妹技术好,毕竟,也是身经百战的情场高手,可是,她毕竟不是沉香院的姑娘,不是吗? 她是正经人家的女孩子啊! 这样“轻薄”她,真的好吗? 但话说回来,人家之所以这么“轻薄”她,说到底,还是她自找的。 不管在疯人监,还是在梅花坞,她都表现得那么主动“狂放”,这个时代的正经人家的女子,可不敢像她那样! 所以,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是她太轻佻,就不要怪人家轻狂! 现在人家都轻狂上家门了…… 顾九抚额低呜。 有什么办法? 自己轻佻惹来的男人,哭着也要让他撩完啊! 顾九扭捏纠结了半路,等到快到家时,也想通了。 讲真这事真不能怪人家云大夫。 抛开这糟心的暖昧情感不说,云大夫其实算得上一个很不错的朋友。 她受伤时人家给她治伤,她没地儿去时,人家给她提供住处和饮食,还陪她谈天说地,排解心中孤单寂寞。 人家做得挺好的。 倒是她,前后态度不一,有点过份。 所以,就单纯的当个朋友,不是也挺好的? 多条朋友多条路。 更何况,这个意外得来的朋友,现在看来,还非常的,有名气! 想通了,顾九便不再纠结于那些琐碎的小情小感小尴尬。 回了顾府,她十分热情的将云千澈迎进去,为他铺床叠被,端茶倒水,伺候得十分周到。 云千澈坐在椅子上,看她忙前忙后。 “小九儿,你越来越不正常了!”他摇头轻叹,“好奇怪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你是我的朋友,你到我家,为我父亲瞧病,我热情周到,哪里不正常了?”顾九不得已回了一句。 “哪里都不正常!”云千澈瘪眉皱眼,“我能来这里,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争取来的!然而,我来你家,难道不该跟你有关系吗?难道……不应该是你主动邀请我来吗?就像,我们在梅花坞时,我邀你去我家一样啊!” “可实际上你是怎么做的?你见了我,就浑身不自在,眼神闪烁,恨不能立时消失在我面前……” “我……”顾九下意识的想解释一句,被云千澈忿忿然打断,“你别想狡辩!我看得出来!你根本就不想见到我!你瞧你,你看自己脚尖做什么?你脚尖上能开出花来啊?你看着我的眼睛!” 顾九抬头掠了他一眼,看到他灼灼的目光,又下意识的滑开去。 “你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了……”云千澈的声音忽地低下去,“顾九思,你这是心虚啊!我不在的时候,那死屠夫来找你了吧?” “没有!”顾九摇头,“只是上次我遇险,他救了我……” “所以你就喜欢上他了?”云千澈直勾勾的盯住她,“想要以身相许了?” “什么啊?”顾九哭笑不得,“你那个哥哥,呃,弟弟,你那个弟弟什么脾性你不知道啊?我敢喜欢他?云千澈,你别胡扯八道好吗?回头让你那哥……弟弟听到了,一发烦把我弄死了,我多冤啊!” “所以……你不喜欢他!”云千澈瞪大眼睛观察顾九的表情,发现对方连脸都没红,原本落到谷底的一颗心,又缓缓回升。 “除非我想死了!”顾九叹口气,“算了,云大夫,咱们别说这些了!我带你去看看豆豆他们吧!豆豆他们被我接回了顾府,你知道的吧?” “知道……”云千澈看着她。 “他们在悠然阁!”顾九道,“他们一直念叨你呢!见到你,一定很开心……” “不对,你还是不对劲!”云千澈像是没听到她说的话,没头没脑的又冒了一句,“九儿,你到底怎么了?” 第230章又被撩了…… 顾九抱头:“云叔叔,我带你去看豆豆,这又哪里不对劲了?” “亏你还记得我是你云叔叔!”云千澈伸指在她头上轻轻一弹,原本苦闷的一张脸,陡然又变得欢快愉悦,“算了,我就当你抽风了!” 顾九叹口气,到底是谁抽风啊? 算了,任他东南西北风乱抽,她自巍然不动就好了! 两人一同前往悠然阁。 一出门,便沐浴在一片炙热的目光海洋之中。 顾府里的每个女人,不管是主子还是丫环,都一齐出动,聚集在云千澈所住的过云楼外头,个个仰首期盼。 看那情形,是想一睹上神之手的风姿。 顾九因为在沉香院里已经见过此等盛景,所以并没觉得有多惊讶。 倒是云千澈自己吓了一跳,低头问顾九:“她们这些人,不会都有病吧?” “确实有病!”顾九掠了他一眼,“此病名叫花痴,云大夫可医得?” “本医只能医你一个人的!”云千澈认真回。 顾九:“……” 又被撩了。 顾九叹口气,吩咐管家把这些花痴病人赶走。 “其实,云大夫,你应该习惯这种场面了吧?”顾九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因着心里不舒服,颇有些牙尖嘴利。 然而云千澈一脸茫然:“我为什么要习惯?我又不是马戏团里的怪猴儿!” “虽然不是……”顾九又掠他一眼,“但是,还挺像的……” “你在鄙视本医的美貌?”云千澈咧嘴笑,“本医很喜欢!再鄙视一句好不好?” 顾九:“……” 一再被撩,却不能成功反撩回去,顾九一叹再叹,无话可说,只加快脚步,带着他往悠然阁走。 “九儿,我能请教你一件事情吗?”云千澈问。 “嗯?”顾九扭头看他。 “像你这样的小短腿,是经过什么样的训练,才走得这么快呢?”云千澈看着她笑。 “你想知道?”顾九抬头,斜着眼睛仰望他。 “想!”云千澈用力点头。 顾九心生恶念,从头顶取下发钗,猛不丁往他眼前一晃,装作要戳向他的头。 “啊……”云千澈大叫一声,一个弹跳避开发钗,没命的往前奔逃。 “看你再撩我!”顾九咕哝一声,重新把发钗插回头顶。 “你……怎么知道我怕这个?”云千澈看着她,心有余悸,有心亲近,但还是下意识的拉开了一段距离。 “跟你在一起这么久,连这点小事都瞧不出来,我不白学了摄魂之术?”顾九歪头看他,“不过,我倒没想到你会反应这么大!你自己都有发簪,也没见你害怕成这样啊?” “因为我对你一点防备都没有!”云千澈委屈道:“九儿,你以后不许这样吓我!我真的,挺怕那个的!” “对不起!”顾九见他面色苍白,神情不安焦躁,不由一阵心疼歉疚,“我以后不会再拿这个吓你了!不过,云千澈,你为什么怕这个?” “不知道!”云千澈茫然摇头。 “那从什么时候开始怕的呢?”顾九又问。 “不知道!”云千澈还是摇头,顿了顿,回:“好像,从我记事起,便害怕尖尖的凤钗!” “凤钗?”顾九注意到一个细节,“可我刚才拿的,不是凤钗啊!只是普通的发钗啊!” “我刚刚说,凤钗吗?”云千澈怔怔问。 顾九点头。 “我为什么要说凤钗?”云千澈皱眉,“我也不知道,总之,我就是怕发钗就对了!” “在头上时不怕,对吧?”顾九追问。 “没拿出来,不是尖尖的,就不怕!”云千澈回。 “那针呢?或者,锥子?” “针和锥子又不是发钗,自然是不怕的!”云千澈笑,“我要是怕,怎么做大夫啊?” “那还好!”顾九松了一口气,“不过,这种怕,终究是不好的,等我闲下来,帮你把这毛病治了吧!” “好!”云千澈低头看她,“九儿,从今儿起,你就做我的药吧!” “我……”顾九的嘴张了张,意识到自己又被眼前这货撩了。 还是个情话王子啊! 只可惜,这么好听的情话,也不定会说给多少人听…… 罢了! 顾九呵呵了两声,转移话题。 “看到那处竹林了吗?那儿就是悠然阁!” “好清静的地儿!”云千澈笑,“闹中取静,是不是有点像咱们的梅花坞?” 咱们的…… 顾九忍不住又要为一句半句话伤神,忆起两人在梅花坞时的情形,有点魂不守舍。 正心神不属间,忽听一声欢呼,紧接着,悠然阁的墙头上有一物轻飘飘的落下来,直直的落在云千澈面前。 “云云!真是你!” 清亮欢快的声音响起,下一刻,云千澈被一抹蓝影圈住,在半空中转如陀螺。 “喂,什么鬼?”云千澈初时哇哇大叫,待看清抱他的人,也张开双臂,抱住唐豆豆,欢快大笑。 两人笑闹了一阵,这才停下来,盯着对方看了又看,各自都是满心欢喜。 “豆豆,你怎么会飞了呢?”云千澈又惊又喜,“你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呢!” “是不是觉得他长大了?”顾九在旁轻笑。 “是!”云千澈用力点头,又打量了豆豆一遍,喃喃道:“我家豆豆好像长大了呢!变成小伙子了!” “云云,你也这么觉得吗?”唐豆豆被夸,喜滋滋道:“他们都说我生得甚是英俊,云云,果真如此吗?” “你不是甚是英俊!你明明是俊逸非凡!”云千澈大笑,“你连说话都不一样了!九儿,你有没有听见他说,果真如此?他居然说果真如此!” “是!”顾九微笑点头,“他最近说话也变得文绉绉的!大家都说,他以前可能是世家公子呢!” “没准儿真是!”云千澈抱着唐豆豆,越看越是欢喜。 许是听见了他们说话的声音,老何和莲姑也闻声出了门,见到云千澈,也都十分兴奋。 尤其莲姑,在清醒之后,见到云千澈,泪盈了眼眶,涕泪交加的跪倒在云千澈面前。 “莲姑,你怎么动不动就跪啊!”顾九忙上前扶起好。 “该跪的!”莲姑又哭又笑,“没有云大夫和二小姐,就没有今日的莲姑!” “看到这样的莲姑,真的很开心!”云千澈欣欣然看向顾九,“九儿,你也算是大夫呢!日后不如我们结伴行医,我治人身上的病,你医人心上的病,你我珠联璧合,相依相携,不知有多快活!” 第231章快把他扔出去吧! “云大夫说的是呢!”莲姑笑着看向顾九,见她面色微滞,神色间竟有凄楚之意,不由微微一怔。 但那点凄楚,只一瞬间便已散了去,须臾间,顾九又是笑意盈盈。 她再度错开了话题,说:“大家别在外头站着,都进去吧!” “我来带路!”唐豆豆很喜欢这个新家,迫不及待的要给云千澈介绍,“云云,这房子可漂亮了,里面很大很宽敞!” “床很大,被子很软也很暖,还有窗子,窗子上有花,很漂亮……” “哦,我和何伯在那里种了好多花,春天开花,秋天就能结果子了……” “真好!”云千澈心情愉悦的漫步院中,目光掠到远处一抹晃动的紫影,貌似一瘸一拐的,正往这边来。 他的心沉了沉,扭头问:“那是谁?” “那是厉公子啊!”唐豆豆回,“你见过的!” “厉公子……”云千澈看向顾九,问:“厉风?” “不然还有哪个厉公子?”顾九笑答。 “你怎么把他也带到家里来了?”云千澈忽然就急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好把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男子往家里领?” 顾九失笑:“这里的人,哪一个跟我,不是素昧平生?包括你,不也是才认识没多久?” “那能一样吗?”云千澈忿忿然。 “有什么不一样啊!”顾九咕哝,“我跟厉公子还有豆豆莲姑何伯他们,都算是狱友,是难兄难弟,难姐难妹,大家都落了难,如今我勉强爬上了岸,伸手拉扯他们一把,也是人之常情嘛!” “你已经把他拉出药人监了,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还需要依附于你?”云千澈伸手扯她的袖子,“小九儿,你快把他扔出去吧!免得引狼入室!” “说什么呢?好端端的,厉公子怎么就是狼了?”顾九哭笑不得,正要与他理论,忽见不远处的紫影突然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她“哎呀”一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起厉风。 “怎么不小心一点儿?”顾九替他拍打身上的泥土,“你这浑身都是伤,急慌慌的跑出来做什么?” “我好像听到了神医的声音……”厉风微笑回,“我能逃出生天,多亏有神医出手相救,自然要出来,好好的谢谢他!” 云千澈这时也跑了过来,听到这话,浓眉挑了挑,似笑非笑道:“厉公子,你当真想谢我?” “当然!”厉风向他深鞠一躬,“神医救命之恩,没齿来忘!” “不用没齿了,现在就报,如何?”云千澈伸臂揽过他。 “现在?”厉风微窘,“神医……想要在下做什么,只要在下能做得到,一定会做的!” “云千澈,你别闹了!”顾九打断两人的对话,“厉公子现下正养着伤,自顾尚且不暇,能帮你做什么?” 说完又转向厉风,道:“厉公子,他一向爱开玩笑,你莫要当真!” “我这回没开玩笑!”云千澈认真道,“我现在就要考验一下,看厉公子的心诚不诚!” “请神医直言!”厉风被架在那里,又是窘迫,又是尴尬。 “我们偷偷说!”云千澈笑眯眯揽过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一阵低语。 厉风原本尴尬的笑,这回彻底僵在嘴角。 “如何?”云千澈歪头打量他,“这事儿,不难吧?” 厉风看着他,半晌,苦笑回:“你要我现在离开顾家,这事儿……确实不难……” “喂,你是男人吗?”云千澈瞪大眼,“这种话也能说出来,你不嫌丢人啊!” “大丈夫光明磊落,无事不可对人言!”厉风淡笑,“你要我悄悄的走,那是万万不能的!顾九救我回家,又这般照顾,我便是要走,也要跟她好生的道个别,她这么忙,这么不容易,我不能再给她添乱,让她操心!” “你……”云千澈被他堵得两眼直勾勾的,说不出一句话。 顾九那边轻嗤一声:“云大夫,身为一个大夫,欺负病人不好吧?” 云千澈眨眨眼,干笑一声:“开个玩笑而已啊!厉公子,你连个玩笑都开不起,枉为男人啊!” “在下一向是认真刻板的性子,自是比不得神医的风流倜傥!”厉风轻叹一声回。 他一说到风流倜傥,顾九不自觉又想到沉香院的事,心里莫名就有点烦。 她不再搭理云千澈,只跟厉风说:“厉公子,你知道的,这里是我家!” “嗯,我知道了!”厉风点头,抬眸看向云千澈。 云千澈冲他舞了舞眉毛。 厉风笑了笑,道:“神医,咱们去那边凉亭里聊聊吧?” “甚好!”云千澈袍袖一甩,先走开了。 厉风一瘸一拐跟过去。 顾九摇摇头,不再管两人的事,转向莲姑,跟她说正经事。 “莲姑,我想让你帮我做张人皮衣服!” “人皮衣服?”莲姑怔了怔,点头:“可以的!不知二小姐想要什么尺寸的,又要什么样式的!” “给楚夫宴穿的,你觉得什么样的尺寸合适呢?”顾九笑。 莲姑咬牙:“知道了,他那尺寸,是刻在我心里了!那么,要什么样式呢?” “样式……”顾九想了想,道:“莲姑你一定见过刺猬吧?” “见过啊!”莲姑点头。 “我要一件刺猬人皮!”顾九笑得诡秘,“刺猬上的针,要够密,不过,不用那么长,有的地方,也可以适当的露一点假的皮肤……” “这人皮衣服好奇怪!”莲姑想像着衣服的模样,不自觉笑起来。 “可以制出来吗?”顾九问。 “我试试看!”莲姑回,“虽然我从来没制过,不过,这两样材料,倒也不难买!” “你需要什么,就写给我,我差人去买!”顾九点头,“回头制作时,我来动手,你在旁指导就好!” “这个又不费什么气力,我可以完成的!”莲姑微笑道,“我先把材料写下来!” “好!”顾九点头,为她准备笔墨纸砚,待她写好了,折了折,嘱咐唐豆豆送给包书琴,由她去安排采办。 回来时,见厉风和云千澈仍在小亭子里说话,两人各坐石桌一旁,头挨头靠得很近,看那模样,都是笑眯眯的。 第232章你的眼睛里有我! 她放了心,进屋跟莲姑闲聊。 就在她进屋的那一瞬间,凉亭内神态亲密的两个人,不约而则的把头抬了起来。 “厉公子,本医怎么越瞧,越觉得你像个女人呢?”云千澈笑眯眯开口,“我们明明是水火不容之势,你偏要在小九儿面前装兄弟情深,这样拿腔作调的,不觉得难受吗?” “为了顾九,难受一点又何妨?”厉风笑得温和安静,“神医不在她身边,不知她这些日子有多累!我们这些闲杂人等,若是帮不上什么忙,就尽量别添乱吧!” “你还不够添乱吗?”云千澈笑吟吟道,“你自己是什么身份,你知道,这南城厉家,跟云苍皇族有着极深的渊源,小九儿本就是皇族的眼中钉,若是被厉家知道她救了你,她的仇敌可又多了一个!” “你若真不想给她添乱,远远的离开,才是真正为她好吧?” “她救我的事,已成事实,便算我远远离开又如何?”厉风轻叹,“到时厉家迁怒于她,我却远远的躲灾避祸,又如何能对得起她?” “所以,我还是待在这里最好,若是仇家寻上门,我便把自己交出去,他们既达到了目的,想必不会再平空生事,顾九待我这样好,我是万万不能抛下她,一个人走的!” “这话说得真是漂亮!”云千澈呵呵笑,“厉兄,你大约是我见过的脸皮最厚最会胡扯八道的人了!” “云兄也是我见过的最善妒最小心眼的男人!”厉风淡笑,“两情若是想长长久久,死缠烂打是不可行,严防死守也没用,云兄觉得呢?” “恕本医不敢苟同!”云千澈摇头,“该防的,还是要防,有些人,天生狼性,却又爱扮无辜羔羊,本医瞧着就生气!” “彼此彼此!”厉风淡笑回,“像那种花花公子,却偏爱扮情圣的人,本公子也颇是瞧不上!” “谁是花花公子?”云千澈满目愤懑。 “那谁是狼呢?”厉风反唇相讥,黑眸冷冽。 两人都瞪圆了眼睛,瞧着对方。 正胶着之际,忽听顾九的声音响起来:“你们两个,在玩斗鸡吗?” “当然不是!”厉风扭过头,眸中寒意,瞬间消逝,只余温柔笑意。 “本医在帮厉兄瞧眼睛!”云千澈也在刹那间恢复温润清雅,“厉兄久居黑暗之中,乍逢光明,视力受损严重,似是有点老眼晕花!” “眼花无妨,心不花便好!”厉风笑回。 “心不花固然好,可这头发也花了,却有点不妙啊!”云千澈对着厉风的三千雪白发丝唏嘘不已,“若不是知晓厉兄底细,看厉兄这般憔悴模样,本医还以为你今年八十了呢!” “在下若是八十,神医便不会这样跟在下说话了!”厉风知他嘲讽自己面容苍老,苦笑一声,转向顾九:“在下瞧起来,真像八十老翁?” “你听他胡说!”顾九斜了云千澈一眼,“云大夫,你又欺负病人!” 云千澈撇嘴:“这也算欺负?闲聊天而已啊!再说,我又没有说错!他确实一头白发啊!” 顾九无语。 一个大男人,居然用取笑别人外表的方式,来打压对方,也是够幼稚的。 她看着云千澈明着委屈、暗里得意的模样,心里突然有点不爽。 又见厉风被嘲,颇有些自惭形愧、黯然神伤的样子,一时又起了打抱不平之心。 这两种感觉混在一处发酵,她一时又起了戏弄之心,脱口道:“寻常人一头白发是不好看,可是,厉公子这样,我倒觉得很是养眼,这雪发紫袍,仙气飘飘,好比仙人下凡,特别的很呢!” 厉风闻言,原本晦暗的眼眸,莹然生光,笑意自唇角起,瞬间荡漾至整个面庞,原本苍白的面色,也因顾九这番夸赞,隐隐透出绯红之色。 他对着顾九微微躬腰,笑道:“过奖!” “夸你是因为同情你!”云千澈心中醋意大发,毒舌大动,“真正好看的人,都夸不出来的,直接就看痴了!” 他嘴里这么说,心里却似着了恼,轻哼一声,快步走下台阶。 顾九见他生气,不知怎么的,倒似扳回一成似的,心里竟有那么一点点舒爽,当下轻笑一声,跟在他身后走下来,道;“云大夫,祖母刚刚派人来报,说父亲醒了,请您过去瞧瞧!” 云千澈不理她,径自大步流星往前走。 顾九跟在后头,一路小跑,跑到拐弯处,云千澈忽地转过身来! 顾九躲避不及,一头撞进他怀里。 云千澈前跨一步,将她堵在墙角,两条手臂就势绕了过来,将她牢牢禁锢在他的眼底,乌黑的眸子,带着灼而焦躁的怒气,就这么直直的压了下来! 顾九心跳如鼓,眼见得他的眼睛离她的只有两指之距,她闭上眼,猛地一缩头,滑溜如鱼般从云千澈的臂弯溜了出去。 “回来!”云千澈长臂疾伸,这回,直接掐住她的腰,把她举到与他同高,再次按贴在墙壁之上。 “云千澈,你干什么?”顾九手被按住,动弹不得,只好胡乱扑楞着腿。 但很快,腿也被他的小腹抵住了。 他黑黑的眸子牢牢锁定她,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鼻尖,独属于他的清苦气息,热热的氤氲过来。 顾九的脸,似秋日枝头的苹果,在瞬间红透。 “九儿……”云千澈低头俯视着她,目光在她脸上一点点细细辗过,似是不想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他的目光霸道而热烈,带着让人眩目的光芒。 顾九被他按压在那里,浑身发烫,胸口狂跳,大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空白得,只能看到面前男子惑人的眉眼。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记得,也不想记得。 “小九儿……”云千澈开口,嗓音低沉暗哑,他的手指轻轻描画着她的眉眼,低低道:“你的眼睛里……有我!你……喜欢我……” 他得到想要的答案,原本皱巴巴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 他笑,笑意如春风浩荡,似春水潺潺。 顾九忽觉自己似一枝细柳,徜徉于春水中央,暖而柔软的微波托举着她,她整个人,都在随着这春水荡漾…… 第233章不要拉拉扯扯好不好? “以后不许气我了!”云千澈唇瓣微掀,热热的印在她的眉眼上。 温柔潮湿的触感,让顾九浑身一阵酥麻。 她下意识的伸出手,抱住了云千澈。 一直被她冷落的云千澈,几番追逐,终于换来她的主动,不由一阵狂喜,一时间也忘了身处何处,眼里心里,全是眼前这娇美面庞。 他低喘一声,将顾九紧紧拥在怀中…… “嘻嘻!”一阵忍俊不禁的笑声,自头顶响起。 云千澈抬头,不出意外的看到一脸新鲜好奇的唐豆豆。 见被他发现,唐豆豆缩缩头,拔腿就跑。 “小屁孩!”云千澈笑啐一声,不再理他,只低头继续看着顾九。 顾九却在听到那笑声后,彻底清醒过来! 她在做什么? 光天化日之下,她跟一个男人搂搂抱抱亲亲我我我…… 这在现代,实在算不上什么。 可是,这是古代…… 所以,她是……又被这位风月高手“轻薄”了…… 顾九羞愧交加,很想直接撞死算了。 还好,悠然阁这边,地处偏僻,本来又少有人来。 不然,若是被人撞见…… 顾九叹口气,垂下眼敛,低低道:“放我下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且冷厉。 云千澈听得一怔,见她面色不善,心里一沉。 他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乖乖的把她放下来。 顾九低垂着眉眼,倚在墙角发了会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但是,她要怎么说? 说,云大夫请自重? 笑话,她自己都不够自重。 那么,她还能说点啥? 我们以后不要这样了…… 又或者,大家都误会了,他不是她想要的那种男人! 而她,也不是他想的那种女人…… 听起来怎么那么矫情啊! 顾九低叹一声,脑子里翻江倒海一般。 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头迅速走开。 “九儿,你怎么了?”云千澈眼巴巴的看着她,伸手去拉她的手。 “云大夫,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要动手动脚拉拉扯扯好不好?”顾九凶巴巴的喷了他一句。 “啊……”云千澈瘪瘪眉毛,似是终于记起这是云京顾府,是俗世人间,不是疯人监,也不是他的梅花坞。 “哦!”他乖乖的应了一声,不情不愿道:“九儿你别生气!你不想,以后不牵便是!” 顾九看着他那乖巧又不知所措的模样,内心突然一阵强烈的负罪感。 然而,她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歉疚难受? 真是做孽啊! 顾九拍拍脑袋,转身大步流星。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福寿院。 顾徐氏已带着顾奉之在客厅候着。 见云千澈过来,忙热情的迎上前来说话。 云千澈因心情不佳,也就没说太多客套话,简短的问了几句,开始切脉诊病,试完脉,又细细察看他头部的跌伤。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良久,云千澈抬眼。 “云大夫……如何?”顾徐氏颤声问。 云千澈盯着顾奉之,沉吟不语。 顾九轻轻扯了扯顾徐氏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多说。 顾奉之像个木头人似的坐在那里,任他打量,眼皮耷拉着,连眼睛都没动一下。 云千澈也似看呆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似木雕泥塑一般。 顾九轮番打量两人,越看越是惊心。 她惊心,并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意外的微表情。 而是,她从两人脸上,竟然什么也看不出来。 顾奉之是傻了,没有表情很正常。 可是,云千澈作为一个大夫,这般面无表情,便有点蹊跷了。 他一向表情丰富,行医时一贯是微带笑意,让人一看到他,就倍感放松。 但现在,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起伏的脸,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他是……发现了什么意外之事? 顾九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不再看云千澈,目光牢牢锁定顾奉之。 足足有一柱香的时间过去。 木雕泥塑般的云千澈突地站起身,失声叫:“糟了!” “怎么了?”顾徐氏吓了一跳。 与此同时,顾九视线中的顾奉之,也下意识轻颤了一下,紧闭的嘴角,忽地张开,片刻后,又迅速闭合。 他的这些小动作,做得极快,几乎不着痕迹。 如果顾九不是这么死盯住他,根本就发现不了。 可现在,她看得清楚明白。 很明显,顾奉之能听懂云千澈的话,并下意识的作出了反应! 而在这之前,他给她的印象是,就是一个白痴傻瓜,对于正常人的对话,根本无法理解。 这两种完全不同的反应,让顾九浑身冰凉。 她脑子时有点乱,不知道,或者说不敢想像,这种情形,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边,云千澈在耐心回答顾徐氏的问话。 “回老夫人,候爷这是中毒了!” “中毒?”顾徐氏愕然。 “是,中毒!”云千澈掠了顾奉之一眼,道:“他中了一种世间罕见的奇毒,此毒来自西北苦寒之地,是一种慢性毒药,名唤……七伤……” 听到“七伤”两个字,顾奉之低垂的头略略抬了抬,呆滞的眼眸微睁,嘴轻轻张了张。 这一切,自然逃不过顾九锐利的眼睛。 这是典型的惊讶。 对于云千澈所做出的判断,他很惊讶。 看来,云千澈说的没错,他确实中了那种叫“七伤”的毒! 连自己中什么毒都知道,看来,她的父亲顾奉之,一点也不糊涂! 连顾徐氏都不知道七伤是什么! “这么说来,他之前突然生病,其实是中了毒?”顾徐氏追问。 “因为没见到他生病时的症状,所以,在下不好妄论!”云千澈平时大大咧咧,行医时却是滴水不漏,“在下只知道,他曾经中过这种毒,而这种毒,的确会让人变得意识混沌……” “那可有药可解?”顾徐氏激动问。 “抱歉!”云千澈轻叹一声,“这七伤之毒,乃天下奇毒,为西岭毒魔西三所制,但不幸的是,传说连他自己,也深受七伤荼毒,最终痴傻而死!” “啊……”顾徐氏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悲泣道:“所以,我儿这病……是好不了了?” 第234章你发现什么了? “老夫人少安毋躁!”云千澈淡笑道,“这七伤虽然难解,但所幸在下多年来一直潜心研究毒王的毒蛊之道,略有心得,这心得之方,虽不能解毒,但对候爷的病情,也应该大有裨益!看候爷这症状,虽然意识混沌,但并非全然痴傻,吃喝拉撒的事,尚且可以自理,由此可见,他虽中了七伤之毒,但毒量却不重,所以,也并非没有治愈的可能!最其码,可以让他稍稍的,清醒那么一点点!” 顾徐氏初时听到无药可解,浑身冰凉,及至听到这话,才觉得身子又暖过来。 “云大夫的意思是说,他还是有恢复的可能?”她颤声追问。 “是!”云千澈点头,“不过,老夫人也不要抱太大希望,人说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老夫人且想开些!候爷最差也不过现在这个样子,别的在下不敢说,但日后能记起自己最亲近的人,唤您一句娘亲,却也是没有问题的!” “那可太好了!”顾徐氏激动得站起来,紧紧的握住云千澈的手,又哭又笑:“不瞒您说,云大夫,老身煎熬这些日子,早就不指望他能恢复如初了!只求他能略明白些事,老身便算死,也瞑目了!” “本医保证,可以的!”云千澈微笑作出承诺。 “云大夫,真是太谢谢您了!”顾徐氏激动得语无伦次,“那个……云大夫,您这大恩大德,老身实在无以为谢,您看看,要不,您还是挑两处房子吧?” 云千澈淡笑摆手:“老夫人,您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但是,在下委实不缺房子!” “那您……缺点什么?”顾徐氏说完自嘲的笑,“老身也是糊涂了!您是冥王的亲弟弟,自然是什么都不缺的!不过,您或许有什么未来得及完成的愿望,您同老身说,让老身帮你来做,好不好?” “愿望……”云千澈笑了一声,扭头看向顾九。 顾九微觉不妙,不自觉的又往顾徐氏身后缩了缩。 “愿望……是有的……”云千澈看着她,“只是,这个愿望,在下想自己去实现,若能达成,届时请老夫人帮忙置办就是!” “好!好!”顾徐氏一迭声的应下来,接着又唤桂枝桂香和包书琴赶紧摆宴,招待云千澈,见云千澈衣袍素朴陈旧,又殷勤问:“云大夫,您这匆忙而来,想必衣裳也未备齐,老身请人再做您做几套衣裳如何?” “衣裳……”云千澈眨眨眼,点头:“好!那请老夫人帮在下做两套紫袍吧!” “紫袍?”老夫人点头,“!” “要跟厉公子身上那件一样的紫色!”云千澈又加了一句。 “厉公子?”老夫人有点懵。 “是!”云千澈嘴里跟她说着话,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看着顾九,道:“就要那颜色就好!” 顾九抱头,捂脸。 这个男人,真的……好幼稚啊! “本医来写药单!”云千澈袍袖一甩,坐在了书案前,“九儿,你来帮我研磨可好?” “九儿……”顾徐氏被这称呼弄得一怔,但她太过兴奋开心,也就没多想,只伸手推顾九,“九儿,快去给云大夫帮忙!” 这一帮,顾九就再也脱不开身了。 因为云大夫真的有很多忙需要帮。 这一天,顾九变成了云大夫的贴身婢子,随叫随到,一眼看不到,就要唤上好几声。 真正的婢子朱宝儿,这会儿彻底变成了隐形人,被云千澈赶在五步之外,不准近前。 顾九有一肚子疑问要与他探讨,所以就不再计较那些小情小伤小暖昧,等到宴席罢,人散尽,她扯了云千澈,往房间里跑,顺手关上房门。 “干什么啊!”云大夫很是清高,一本正经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要这么拉拉扯扯动手动脚好不好?” 顾九倒没料到报应会这么快来到,噎得两眼乱直,呆呆怔怔。 “好傻!”云千澈伸手摸摸她的头,“逗你玩的了!九儿,只要你想,怎么拉拉扯扯动手动脚都没问题的!” “能不说这个吗?”顾九瘪眉。 “好!”云千澈乖乖点头,牵过她的手,说:“那我们就谈点你爱听的!说吧,你发现什么了?” “这是我想问你的!”顾九巴巴的看着他,“你发现什么了?对吗?” “我掩饰得不够好?”云千澈挑眉。 “挺好的!”顾九回,“估计,也就只有我能发现!” “心有灵犀一点通!”云千澈笑,“知我也,小九也!” “说重点!”顾九掐他的手心。 “好!”云千澈歪头四下看了看,又凝神听了听,见四下无人,只有朱宝儿在门外站着,这才把嘴凑到顾九耳边,压低声音道:“我先说说从一个大夫的角度,看到的事情吧!” “首先,你父亲头部的创伤,就伤口的形状来看,绝不是坠马所能造成的伤口!” “其二,以目前愈合的情形来看,当初的创伤,不足以形成颅内血肿!” “所以,坠马受伤,确定是幌子了……”顾九心里“咯噔”了一下,涩声问:“那你刚才说中毒,是真是假?” “可以说真,也可以说假!”云千澈笑回,“他确实中了七伤之毒,不过,那七伤之毒,时日久远,最其码,在他体内沉积了十数年!” “十几年?”顾九惊愕难言。 “不错!”云千澈点头,“且这七伤之毒,毒量低微,很明显,他在十数年前初初中毒时,便已设法解了毒!只是七伤之毒凶烈且极难驱净,是以一直沉积在体内,这点陈毒,绝不可能致人昏聩混沌!” “所以,从身体上来说,我的……父亲……”顾九艰难的归纳出结论,“他……没有意识混沌的可能……” “是!”云千澈看着她,“以我行医多年的经验来看,他的身体,还算健康正常,只是比起正常的中年男子来说,稍嫌虚弱一些,但这种虚弱,是天生的体质,并不影响他的大脑意识!” 第235章顾奉之在装傻? 顾九呆呆看着他,半晌,又道:“现在,从一个巫医的角度,来说说你的想法吧!” “这明明是你擅长的!”云千澈摆手,“应该你来说吧?” “我……不敢相信……”顾九苦笑摇头,“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他是我的父亲!” “是啊!”云千澈叹口气,“当局者迷!好吧,那我随便说一点,来帮你印证一下吧!” “在我发现你父亲的身体,并没有造成神智混沌的条件时,我就起了疑心!”云千澈侃侃而谈,“但我观察他的表情,没发现任何端倪,所以,就跟他一起沉默着,然后,突如其来的叫了一声,糟了!那个时候,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他对着顾九,做了个受到惊吓,眼皮微颤,眼眸微睁的表情,问:“你看到的,是不是这样?” “是!”顾九艰难的咽了口唾液。 “接着印证……”云千澈道,“后来,我又说到七伤之毒,他当时是什么表情?” 顾九做了个唇微张眼圆睁微微抬头的动作。 “没错!就是这样!”云千澈点头,“他很震惊,且,折服于本医精湛绝伦的医术,因为在七伤之毒毒量如此低微又如此的年深日久的情形下,天下能诊出此毒的人,也就只有本医了!” “综上所论……”顾九扯着唇角笑起来,“结论是……我的父亲,顾奉之,顾候爷,他……在装傻!” “这……怎么可能?”她喃喃自语,“这不可能!他是我父亲啊,他一向最疼我的!他为什么要装傻?为什么要看着我们被人欺侮,看着我母亲惨死,看我被投入疯人监,他却像个没事似的,在那里……装傻,充愣,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为什么啊?” 她情绪激动,难以自抑,说着说着,声音哽咽,泪水盈眶。 “九儿!”云千澈见她这么难过,一时又自责起来:“也许,是我判断错了?你别慌,我再去仔细的察看一下……” 他说完,急急往外跑,被顾九伸手拉住。 “不用了!”顾九冲他摇头,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云千拿出帕子,轻柔的为她拭泪,眸中满是心疼。 “我既然会开口问你,其实心里就已经有了判断了……”顾九苦笑,“只是我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但现在我们两相验证,必是不会错了!他平日里,连话都听不懂的样子,若是真傻,在你说出那句糟了时,他就不会有任何反应!你说出他中的是七伤之毒时,他也不会有任何响应……还有……” 顾九顿了顿,又道:“我也不是今日才起疑心,他身上的诸多疑点,一直让我困惑不已,只是,我真的……不敢去怀疑……他是我父亲啊!是我父亲啊!” 她一遍遍的重复着这句话,最后,实在说不下去,缓缓闭上了眼睛。 云千澈知她心里难过,而这难过悲伤,不是任何话能劝慰的了。 他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默默的轻抚着她的头发。 顾九在他的怀里,无声落泪。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止住哭,重又抬起头来。 “我不相信我的父亲,会这么对我!”她哑声道,“我不相信,曾经那么疼爱我的人,会这么对我!所以,这个站在我们面前的人,一定不是我的父亲顾奉之!” “那么,有两种可能!”云千澈接着她的话往下说,“第一,他戴了人皮面具,第二,他跟你父亲,是孪生兄弟!” “是!”顾九点头,“所以,第一种和第二种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就像你跟王一样,虽然是两个人,但生得一模一样!” “我跟死屠夫不是……”云千澈急急的说出一句,却又飞快的把下面的话咽回肚中,道:“孪生兄弟着实不多见!我觉得,第一种可能更大一些!我现在就让宝儿去找冥星,他最擅易容之道,一个人是真脸还是假脸,他一眼便瞧得出来!” “不用这么麻烦了!”顾九摆手,“易容高手,我家里便住着一位,我让莲姑过来,一瞧便知!如果他真是易容成我父亲,我一定亲手撕下他的画皮!他既出现在这里,那父亲……” 顾九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且不说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既然出现在这里,那么,顾奉之只怕凶多吉少! “九儿……”云千澈见她面色悲伤,轻声安慰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探这个冒牌货的真面目!” “是!”顾九从震惊和痛苦中挣扎出来,哑声道:“你说的对!我这就去找莲姑!” “不急!”云千澈拉住她,“你这般着急,反而露了形迹,打草惊蛇!等到明儿,寻个由头,务必要做得自然一些……” 顿了顿,他又笑:“不过,你也不用太过焦心!你知道的,我这个大夫,可不止会治病救人,对于害人,也是驾轻就熟的!” “他如果是冒牌货,怕是不肯服用你开的药吧?”顾九忧心忡忡。 “会有人不肯服云大夫的药?”云千澈轻声笑起来,“九儿,看来,你对我,很不了解呢!” 顾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叹:“是!在今天以前,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爱吹牛的江湖游医,若不是亲眼看到世人对你的拥戴,我怕是不敢相信,你在他们心里,地位这么高!” “名声只是一方面了,”云千澈笑着摇头,“最主要一点是,这七伤之毒,若是微小的毒量,对于一个普通男人来说,至多就是让他有些气力不济罢了,不会有太大的妨碍,但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却严重制约他功力精进……” “所以,他想要驱净七伤之毒,就得冒险服用你给他开的药……”顾九听到一半笑起来。 “怎么能叫冒险呢?”云千澈皱眉,“小九儿,你可以鄙视本医的美貌,但是,不可以鄙视本医的医术!云大夫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能遇到云大夫,且能服用他开的药,那是三生有幸,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他只怕上赶着,要请本医帮他解毒……嗯,当然,从本医这个角度来说,他应该是,上赶着,求本医给他下毒!” 第236章云大夫生气了! “你先别忙着下毒!”顾九急急阻拦,“等我再试探几回,万一……他……不是假冒的……” “可怜的小丫头!”云千澈轻拍她的头,“好了,理解你的心情!不管是下毒还是解毒,云叔叔全听你的!不过,你可要小心一些,若是被他瞧出了破绽……” “我会十分小心的!”顾九强笑回,“你也得相信我这个巫医的专业性,不是吗?” “我信你!”云千澈握住她的手,“九儿,你也信我一回!我保证,我不会再像前几次那样,在你遇到危险时,就溜个没影儿!我会跟你一起应对,一起承担,九儿,你莫要跟死屠夫打交道,他这人最是心狠手辣,你不要理他,我来帮你,好不好?” 顾九倒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通话,盯着他看了半晌,认真摇头:“不好!云千澈,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也不要你牵涉进来!” “你不相信我?”云千澈握住她的手,微微缩紧。 顾九叹口气,缓缓摇头:“不是不相信,只是单纯的不想连累你!你做你的云大夫,逍遥自在的,多好!我们家里这些事儿,远比你想像的要险恶,你真的不要插手了!待过个三五日,你就说你解不了这七伤之毒,离开顾府吧!反正无论你怎么治,咱们这位候爷,也是绝不会醒来的!这点污名,你早晚是背定了……” “你在说什么?”云千澈上前一步,盯住顾九,“顾九思,你根本就是鸡同鸭讲好吗?你听不懂我话里的意思吗?” “我懂!”顾九看着他,眼眶微湿,“云千澈,我懂,这时这刻,你是真心诚意的待我,想要帮我,不过,有些事,你真的帮不了的,反而会引火烧身,这……这不值得……” 顾九有些词不达意。 其实她想说的事,既然她因为他流连妓馆这件事,已将他摒除在心门之外,打定主意,不与他有过多纠葛,那么,再让他为她的事涉险,对他来说,不公平,就算他有这个能力,她也不会让他参与,更不用说…… 这个跟她一样,没有半点拳脚功夫却又喜欢打抱不平的云大夫,一旦参与到这件事中来,是注定会成为炮灰的。 炮灰这种倒霉事儿,有她一个就够了! “云千澈,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解决,真的不用你插手……真的……” 为了表达自己的决心,顾九又把这些话强调了一遍。 云千澈盯着她看,半晌,未发一言,只是握着顾九的手,越来越松。 顾九有些不安,不自觉抬头看他。 四目对视间,她愣住了。 云千澈像受了很大的打击似的,死盯住她的眼睛,竟然微微泛红。 他松开她的手,往后倒退了一步,又一步,尔后,飞快转身,就在顾九以为他要离开的那一瞬间,他却又突地扭过头来! “顾九思,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他开口,声音嘶哑暗沉,“以前在疯人监,我那么不靠谱,你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样的不信任,这样的生份、客气,这样的……让人别扭……我会证明,我不比云北溟差!他能做到的,我同样可以!” 他说完大步流星而去,顾九怔了片刻,急慌慌的追出去。 院中,却已没有云千澈的身影。 顾九叹口气,抱住自己的头。 头好痛,脑子好乱,心情,好糟糕。 然而再糟糕,该应对的,她还是要打起精神应对。 黄昏时分,莲姑要求采买的材料,已全数到齐。 就在顾九和莲姑厉风两人忙着商讨如何缝制刺猬衣裳时,云千澈沉着脸走进来。 顾九自打见到他,他便一幅笑眯眯的模样,说话做事,不像寻常的公子哥儿那般中规中矩,最爱开个玩笑打个趣,整日里没个正经。 这时候,乍见他面沉如水一脸抑郁的模样,她有点懵。 别说,这货脸这么一拉,倒好像云北溟附身,那冷硬霸道的模样,让莲姑和厉风都是微微一怔。 “起开!”云千澈径直走到案前,沉声发出不容置疑的指令。 顾九下意识的把腿往边上挪了挪。 挪完又郁闷,这是她的家,干嘛听这货的? 然而一抬眼,却见莲姑退得更远,就连一向沉稳的厉风,也下意识的把案前主要位置让给了他。 “云千澈,我们在……”顾九刚要说话,不过冷声打断:“缝衣服这种事,你那笨爪子,行吗?” 顾九不好意思的把自己的“笨爪子”往后缩了缩。 “你那爪子,更不行吧?那么粗,还那么糙!”云千澈看到厉风因为多次受伤,而导致骨节粗大的双手,满面鄙夷。 厉风上下翻看着自己的“爪子”,表示确实不行。 “莲姑这双手,倒是极巧的……”云千澈掠了一眼,道:“只可惜,受伤了……” “伤虽是伤了,不过,还可以……”莲姑刚想说自己可以,被顾九扯了扯衣角,又把下一句吞回肚中。 “莲姑这手虽巧,到底比不过云大夫这上神之手!”顾九不知自己是因为被云千澈身上乍现的冥王风吓到,还是纯粹不想看到云大夫这不开心的模样,一句奉承话,就这样不经过大脑,脱口而出。 云大夫抬起泛着冷意的黑眸掠了她一眼,回了她一句:“哼!” 顾九:“……” 不过,上神之手,确实是上神之手。 缝起伤口,不留伤疤,缝起衣裳来,那也是针脚细密,精致考究。 有他动手,这件刺猬衣裳,不过半个时辰,便一挥而就。 “哎呀,真是好!”莲姑看着那衣裳成品,赞道:“这可真是半点也瞧不出缝制的痕迹呢!” “是啊!”顾九也很是惊喜,“这要是给楚太医穿上,他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云大夫,多谢你了!” 她这样笑意盈盈的主动求和,但云大夫并未给她半点好脸色。 他那双冷清双眸又掠了她一眼,依旧回了一个字:“哼!” “哼”完之后,他拂拂袍角,昂首挺胸而去,只留给顾九一抹潇洒却又傲娇的身影。 第237章帮我梳头发! “云大夫……这是怎么了?”莲姑看得一头雾水。 “怕是……吃错药了!”顾九叹口气,揉揉眉心,一路小跑追过去。 然而云大夫腿长,追了半晌,累得气喘吁吁,依然没能追上。 她想着就不要拿热脸去贴云大夫的冷屁股了,遂停下来喘口气,这边正喘着呢,脖子突然一紧,人被某傲娇男轻轻松松提溜在手中。 “哼!小短腿!”云千澈仰着下巴,斜着眼睛觑她,“被人提溜几次,就觉得那人很强大!就像你这样的小短腿,本医可以一口气提溜十个,走上十万里,都不喘气的!” “不喘气可不行!”顾九轻哼一声,“不喘气走半里就要翘辫子了!” “哼!头发长,见识短!”云大夫抓着她的肩,放慢脚步,带她一起走。 “你的头发,比我的还长呢!”顾九仰头看他。 云大夫居高临下,与她对视,半晌,突然说:“回去帮我梳头发!” “啊?”顾九有点转不过来弯。 等回了云阁,他散了头发,坐在凳子上,竟真是要顾九帮他梳头。 顾九对着如瀑般的黑长直,拿着他塞在自己手里的梳子,一脸懵逼。 这么长长的长长的男人的头发,她真的没梳过啊! “怎么?不愿意?”云千澈浓眉纠结如蚕,鼻子一皱。 顾九生怕他怕“哼”她,鸡啄米似的点头:“愿意的!能为上神之手服务,求之不得!” 但她的话说得漂亮,活儿却做得很不漂亮。 原本黑长直,被她左一梳右一梳,差点梳成鸟巢。 “不是吧?你们山里人,连头发都不会梳啊!”檐外闲着无聊倒挂着的朱宝儿看到了,忍不住又要吐槽。 “不是……”顾九一不留神,绊着了云千澈的头发,手忙脚乱的跳开,长声感叹:“真的,这头发,真的太长了!” 这么长的头发,垂泄下来,凳子不高,而顾九又有点矮,她自觉身处头发的荒漠之中,无从下手。 “你其实是想说,本医的见识很短很短,比你的个子还要短,对吧?”云千澈头皮被扯疼了,也舌头也被扯毒了。 “我哪有这么想?”顾九咕哝,学着他的口气回:“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有,你那弟弟嘴毒舌辣,你莫要学他!” “你还知道他嘴毒舌辣啊!”云千澈听到她说云北溟的坏处,面色稍霁。 “世人都知道啊!”顾九咕哝了一句,重又拿起梳子,全神贯注帮云大夫梳头发。 其实,说实话,云大夫的头发梳起来,挺有感觉的。 他的头发虽长,却直顺滑溜,带着股清苦的草药清香,那是她最熟悉的气息,闻起来很是安心愉悦。 顾九梳了几回,忍不住偷偷凑到上面闻了又闻。 感觉到她热热的鼻息,云千澈美美的扬起唇角。 背后的顾九,却又开始犯愁。 头发是梳理顺了,可是,怎么把这长长的头发,再盘成这个朝代男人的束发发髻,就是个技术活了。 顾九真心不具备这种美发神技。 她尝试着往上梳了梳,结果,束发没做成,倒给云大夫梳了个十分减龄的半丸子头。 “什么鬼啊?”朱宝儿虽然心情一直不太好,但看到顾九蠢成这个样子,笑得从房檐上掉下来。 “顾九思,你是个假女人吧?”她趴在窗边往里头吐槽,被云千澈瞪了一眼,又迅速猫回去。 假女人顾九深感羞愧。 “云大夫,我这爪子,着实有点笨……”她对云千澈表达最深切的歉意,“我去找人帮你梳吧?” “不要!”云千澈起身,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你确定?”顾九左右前后打量着他。 看着看着,自己也笑开了。 讲真,这半丸子头虽然跟束发比有点怪,但是,放在云千澈身上,竟然很好看,比起全部束起来,多了份潇洒随意,更衬他的气质。 当然,这纯属她个人观点。 她在现代时,正流行半丸子头,她挺喜欢这发型,也只有对这个发型衍生出的发髻,最为得心应手。 在疯人监时,她不会打理前身那一头黑发,就一直这么随意梳着。 “我觉得还蛮好看的!”顾九笑着看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也挺好看的!”云千澈唇角微扬,“好了,现在,轮到你了!” “轮到我?”顾九一头雾水,“什么?” “梳头啊!”云千澈按着她双肩,把她按在他刚刚坐过的凳子上。 “你要给我梳头?”顾九惊呆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云大夫一本正经回。 但顾九觉得,他给她梳头,才应该是非礼吧? 虽然前身一直生活在山里,虽然她不是很了解这个朝代的规矩,但是,却也知道,女子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以随意让男人触碰。 这货倒好,一上手,就给她梳头…… 这应该算……轻薄? 但该死的是,当他的手触到她发间的那一瞬,她居然很想被他这般“轻薄”。 跟顾九的毛手毛脚相比,上神之手,梳起头发来,也是轻柔舒适,一丝不苟的。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尖微温,偶尔触到她的额头鬓角,又或者,脖子耳后,都能带来一阵颤栗和酥麻…… 顾九坐在那里,看似平静,实则身心交战,空前惨烈。 身体贪恋着那指尖的温柔温暖,心里却唾弃这种“好色”行为,两方拉锯战,把她的大脑,当成主战场。 等到头梳完,顾九身心俱废,意识混沌,浑身轻飘飘的,没半点斤重。 “好了!”云千澈拿过镜子,轻靠在她背后,照镜中两人的模样。 他居然也给她梳了半丸子头。 只是,比起顾九帮他梳的简洁版的头型,他作出许多精细的改造,大体跟这个时代的发型类似。 但这个时代女子太重发饰,喜欢弄得头上一堆珠翠,顾九虽然不喜欢,但为能融入这个异世界,一直以来,在着装上是尽量中规中矩。 云千澈去繁就简,只留了一支白玉发钗,少去珠翠环绕,这张脸,更显清丽美丽,灵气逼人。 “真好看!”顾九看到镜中的自己,满意,且,欢喜。 第238章结发,为夫妻…… “你应该说,真相配!”云千澈眉眼弯弯,笑望镜中灯影摇曳,对影成双。 顾九在心里应,确实是相配呢! 她今天穿了一袭紫衣,他因见厉风着紫衣,也跟顾徐氏要了一件。 两人着同色紫衣,又梳类似的的发型,那唇角的笑意,也是一样的,恍惚又甜蜜, 那眉眼间的神情,是一样的满足愉悦…… 当然,他们相配的,并不仅仅是衣着打扮,就连性子,也是极合拍的。 两人都是洒脱随意的性子,或者说,都有点二有点逗逼,又都是大夫,想得到一处,聊得到一起。 跟他相处,自在随意,轻松异常,就好像面对着另一个自己,有些话,不用说,只靠眼神,心有灵犀,默契十足。 不得不说,这样的相处,真的很合顾九的心意。 只除了一点…… 顾九现在很不愿意想到那一点。 美人如花,佳期如梦。 美梦这么好,多做一会是一会…… 她坐在那里发白日梦,云千澈坐在她身边,细心的把她衣上散落的头发都捡起来,与方才自己发上散落的,一根一根,理在一处,打乱后,又分成几缕,一道一道结起来。 他的眉眼温柔,神情满足喜悦。 顾九看得愣住。 她便是再不懂,也知结发的含义。 结发,为夫妻…… 云千澈把结好的发丝,小心翼翼的放入随身佩戴的香囊之中,尔后,抬起头,看她。 顾九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问什么,该说什么。 云千澈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垂着眉眼,对着她笑。 顾九也笑。 两人就这么相对傻笑着。 顾九也不知这么傻笑了多久,直到听到朱宝儿在外头叩门,这才略略清醒了些。 “二小姐,老夫人叫你呢! 顾九应了一声,理理衣裳,打开房门走出去。 朱宝儿送她出院子,一边走,一边偷眼打量她。 “你想说什么?”顾九歪头看她。 “没什么!”朱宝儿打了个哈哈,似笑非笑道:“二小姐,我听说高门大院里的女子,都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什么的,您得多注意点儿!” “好的!”顾九点头,“多谢提醒!以后大家都注意点儿!” “我有什么好注意的?”朱宝儿笑。 “怎么没有?”顾九轻笑,“你每次见到王,都会流一脸的口水,吃相太难看了!” “你……”朱宝儿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满面通红。 “好了!”顾九轻拍她肩,叹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有些事,自己开心就好,别人的话,只当是放屁吧!” “说什么啊?”朱宝儿盯着她的背影发怔。 “九儿说你刚才说的话是放屁!”云千澈慢吞吞踱过来,抱着双臂,懒洋洋的看着她,似笑非笑道:“连这话都听不出来,还敢跟我们九宝斗嘴,二宝,你不行啊!” “什么啊!”朱宝儿昂着脖子,“我明明是好心!” “是吗?”云千澈笑眯眯,“那我可要替九儿好好谢谢你!” “不用了……”朱宝儿情知不妙,眼睛直了直,忙不迭的往后撤去。 但上神之手,哪里那么容易避开? 她只觉眼前一阵薄雾漫过,下一瞬,整张嘴便像发面馒头似的,又红又肿又烫,舌头也似被拧成了麻花,纠结在一处,火辣辣的难受。 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 慢慢的,她觉得整个身体也似有要肿胀的趋势,两腿和两臂却又木木的,好像不属于自己,半点力气也使不出。 “呜呜……”她瘪眉皱眼服输,向云千澈求饶。 “不饶!”云千澈轻哼一声,“平日里你怎么欠,怎么损本医,本医都无所谓,可是你贬损本医的女人,就是你的不对了!本医都舍不得说一句的人,是你这欠儿嘴说得的?今儿本医就废了你这张嘴!” “呜……”朱宝儿可怜巴巴的眨眨眼,眼泪啪啦啦掉下来。 “哭也没用!”云千澈不为所动,“要不是你看在你一直忠心耿耿的护着本医这肉身,换了旁人,本医把她虐成渣!” 朱宝儿耷拉着脑袋,认输服罪。 “等着吧!”云千澈笑嘻嘻道,“看九儿什么时候要用上你,什么时候用,我就什么时候给你解毒,你呢,在这里好好的面面壁,思思过!这男女之间,贵在两情相悦,剃头担子一头热这种事,十分无聊,我劝你,及早收手吧!” 他说完,理理衣裳,追寻顾九而去。 顾九正在福寿院跟顾徐氏说话。 顾徐氏刚从宫中回来,身上的斗篷都还没摘,顾九察颜观色,见她满面焦灼,那颗心,便隐隐的往下沉了沉。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主动发问:“祖母,太后可好些了?” “哪里能好?”顾徐氏叹了一声,道“那血肉自脸上掉下来,便是云大夫这样的神医,只怕也是回天无力啊!” “也是!”顾九作心有余悸状,“现在想起她那脸,仍觉毛骨悚然,祖母,你说,好到底中了什么毒啊?那毒竟如此凶烈,竟能有蚀骨脱皮,真真太可怕了!” “谁说不是?”顾徐氏也叹,忽又压低声音道:“我听说,那毒,很有可能是楚夫宴在药人监里炼制出来的……” “楚夫宴?”顾九佯装惊讶,“那这毒,又是被谁下到了太后身上?” “太后说是楚倾城!”顾徐氏的声音越来越低,“九儿,你说,她为什么要怀疑楚倾城呢?” “不知道!”顾九摇头,“太后的心思,岂是我们这些凡人能猜得的!不过,既然怀疑是楚夫宴炼制的药,那就应该宣那位太医去解毒吧?” “这正是祖母叫你来的原因!”顾徐氏看着她,欲言又止。 顾九的心,在这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已猜出顾徐氏将要说什么,但还是假装不知,道:“九儿不太懂,还请祖母直言!” “是这样的……”顾徐氏斯斯艾艾开口,“你看,这毒既是楚贼制出,解铃还须系铃人,那就只有他能解,可他现在那情形,直如一瘫烂泥一般,刘公公去宣,他吓得往床底钻,这样子,哪还能解什么毒啊!” 第239章很累很失望! “是有点困难!”顾九点头,“可是,这跟九儿有什么关系呢?” 其实,顾徐氏不说,她也早已猜出这位老人家的所思所想。 老实说,对于她的这种想法,顾九很失望。 她很失望,也觉疲累,所以,也就不作那水晶肝玻璃肺的明白人,非让顾徐氏自已把那话说出来。 “这关系……九儿,你是聪明人……”顾徐氏也知这话说出来不易,叹了又叹,忽而顾左右而言他。 “祖母跟你一样,都深恨那恶贼!可眼下这情形,太后这般模样,少不得要用到那贼!她一向最爱惜自己的容貌,若是不能恢复,只怕早晚也是要疯了!太后可是咱们府的一棵大树,不能就让她这么倒了!事情卡在这个点上,少不得……要暂放楚夫宴一马!” 顾九叹口气:“祖母这是要放虎归山啊!” “太后可不是那恶贼的山!”顾徐氏摇头,“九儿,你放心,待太后一恢复,我便立刻将那恶贼的罪行全数列出来,太后只要神智清明,绝不会容忍他,欺侮我们顾家!” 顾九的嘴张了张,终是没将那反驳的话说出口。 老人家到底还是老人家,虽然她这种想法,可笑到近乎幼稚,她还是不好拂逆她,只能暂时敷衍一下,等到顾氏五虎脱困,她就能明白一切了。 “我听祖母的!”顾九乖顺点头,“我原本还打算再吓他一吓,既然这样,那就暂时停一停吧!” “光停不行啊!”顾徐氏急急道,“九儿,你得想个法子,好歹让他清醒一点,才好解毒救人啊!” “清醒?”顾九失笑,“祖母不会认为,我有本事让他再清醒过来吧?” “怎么?你不行吗?”顾徐氏愣住了,“你既能吓到他,自然也能让他不那么害怕……” “祖母,不能!”顾九心里乏累至极,面上却还撑着恭顺模样,“祖母有所不知,当初吓他时,我也不过是投机取巧,若不是有祖母等人在旁提点着,我是断然想不到那个法子的!这本来就是误打误撞的事,如今人成那个模样,我哪有本事再让他回转清醒?祖母,九儿真真没有那个本事啊!” “啊……这……这可如何是好?”顾徐氏两眼发直,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可我已经应了太后……” “祖母,您应了什么?”顾九的头皮啪啪的炸起来,“您该不是……说孙女有这个本事吧?祖母,这种事,怎么可以说出去?这等同于妖法蛊术,是皇族最为不喜的!而且……” 而且这么说,不就等于承认,楚夫宴就是她害的嘛! 害人这种事,如果对自己没有什么好处,那一般情况下,是能不承认,就不承认的吧? 更不用说,楚夫宴的身份,对于太后来说,如此特殊! 当然,顾九设计吓瘫楚夫宴之事,确实是有目共睹。 可是,这种事,本就玄妙得紧,若是当事者矢口否认,谁也不能硬说是顾九吓的,没准儿楚夫宴自已发癔症呢! 但听顾徐氏这个意思,她似是在太后面前,代她亲口承认了…… 顾九心里堵得不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是想……解铃还须系铃人……”顾徐氏说到一半,也意识到自己言语有失。 可她被太后一哭二闹,心里着急又紧张,当时就没把住嘴…… “我这……真是糊涂了!”顾徐氏念及自己所作所为,窘迫又尴尬。 “没事了……”顾九深恐她恼羞成了怒,忙又出言缓解,笑道:“祖母关心太后状况,一时失言,也算不得什么!只是,不知祖母当时,是如何说的?” “让我想想……”顾徐氏轻拍脑门,“年纪大了,老爱忘事儿,前面说过的话,后面就忘个干净……” “是啊!祖母今年都六十了呢!”顾九笑,“人上了岁数,糊涂一点也正常!算了,祖母不必再想了!这事儿,直接赖掉就行了!” “直接赖掉?”顾徐氏睁大眼,“这要怎么赖?我在太后面前应了的!” “祖母只是应了,却未必敢给孙女打包票吧?”顾九问。 “哪里敢打包票?”顾徐氏摇头,“在太后面前,哪敢把话说得那么满!” “那就无所谓了!”顾九笑,“等太后问起时,你就说,你其实就是让我去给楚太医赔个礼,道个歉,让他心里舒爽一些,巴望着他能早醒一些,这不就赖掉了?” “这倒也是哦!”顾徐氏放下心来,“九儿,你这赖法也真不错!不过,只是,要你去给那恶贼道歉,不是太委屈了?” “为了太后,委屈一点又算什么?”顾九轻叹,“不过,我只担心,他见到我,会变得更严重呢!” “严重……”顾徐氏怔了怔,“是哦,没准会变严重呢!那么,九儿,你还是不去的好!” “那我便不去了!”顾九总算把她绕回原地,松了一口气。 “这事儿真是……”顾徐氏心里也不想楚夫宴当这解毒的功臣,想来想去,也是糟心的很,正默然间,忽听外面桂香报:“老夫人,云大夫来了!” “啊,快请他进来!”顾徐氏忙起身相迎。 云千澈进得屋来,朝顾徐氏施了一礼,道:“我在小厨房看着仆人给候爷煎药,见老夫人房里还亮着灯,便过来瞧瞧!” “让云大夫费心了!”顾徐氏感激道,“这大晚上的,还亲自跑过来,老身真是……感恩备至……” “老夫人何必这样客气?”云千澈淡笑回,“候爷为国为民,甘洒热血,在下看顾他的身体,不过尽了医者的本份罢了!” “那是云大夫医德高尚!”顾徐氏嘴里不住说些好话,又让顾九端茶倒水。 “不用忙活了!”云千澈微笑看向顾九,“你忙活了一整天,也累了,坐到这边歇着吧!” 顾九笑笑,仍然斟了茶水端过来,分别递给他和顾徐氏。 “云大夫,请!”顾徐氏举杯相邀,低头啜了一口茶,再抬头,见云千澈虽然喝着茶,那目光却逐着顾九,顾九垂眉敛目不吭声,但看那神情,却不似平日那般沉静大方。 第240章这是在搞什么? 再看两人衣着打扮,想起云千澈上门后的种种情形,心里也就慢慢明白了。 “九儿,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在疯人监时,曾得一位大夫相救……”顾徐氏看向顾九,“该不是,就是面前这位云大夫吧?” 顾九掠了云千澈一眼,回:“就是这位云大夫!” “啊,这么说起来,你们两个,早就认识了?”顾徐氏讶然。 “确是有些时日了!”云千澈微笑点头,“上次偶遇时,二小姐便同在下说起过他父亲的事,只那时有琐事缠身,未能成行,今日可巧,正好又在上林玉菀偶遇,我记起曾答应过二小姐的事,便不请自来了!” “原来如此啊!”顾徐氏看看顾九,又看看云千澈,笑眯眯的又啜了一口茶,慢吞吞道:“人说有缘千里来相会,云大夫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居然能与我家九儿偶遇两三次,当真是有缘人!” “老夫人也这么觉得吗?”云千澈欢喜道,“在下也深以为然!” “哈哈!”顾徐氏爽朗大笑,“云大夫倒是个实在人!对了,云大夫可曾婚配?” “祖母!”顾九在旁听得汗流浃背,忍不住打断她的话,“您是请云大夫来瞧病的,问人家这么私密的问题,不大好吧?” “嗯,不好吗?”顾徐氏嘴里的话是应着顾九的,那眼睛却是看向云千澈。 “无妨!”云千澈微笑回,“在下今年二十有七,尚未婚配!” “那么,云大夫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顾徐氏笑得意味深长,“不妨说一说,老身久居云京,倒也认识不少未出阁的好姑娘……” “在下已有意中人!”云千澈扭头,深深看了顾九一眼,认真回,“待时机成熟,一定请老夫人帮这个忙!” “好!”顾徐氏拍掌大笑,“只要云大夫提,老身必当全力相助!” “如此,多谢老夫人!”云千澈起身,对着顾徐氏深施一礼。 顾九:“……” 这种时候,她好像保持沉默比较好。 顾徐氏和云千澈相谈甚欢,又问了一些云千澈的一些私事,比如,祖藉何处,家中除了冥王这个哥哥外,还有什么人。 云千澈态度认真,表情严肃,一一答了,且答得十分详尽周全,包括自己的生辰年月,也都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 顾徐氏投桃报李,把顾九的生辰也报给了云千澈。 顾九一头黑线。 这是在搞什么啊? 然而更让她抓狂的,是顾徐氏接下来的话。 她居然有意请云千澈帮忙,去给秦晚心瞧病! 云千澈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一时愣在那里,拒绝,好像挺不仁义,不拒绝,却也不可以。 他跟云北溟有过约定,此生,绝不踏进宫门半步,更不会为皇族贵胄诊病。 作为回报,云北溟亦不会制止他四处游历,做他爱做的事。 这个平衡一旦打破,后果将会很糟糕。 云千澈一向最爱耍嘴皮上功夫,此时却为难至极。 顾九掠了他一眼,便知他心中所想,及时开口为他解围。 “祖母,您忘了云大夫的另一个身份了吗?” “另一个身份……”顾徐氏有点懵。 “他是冥王之弟!”顾九淡淡吐出几个字。 顾徐氏一怔,呆呆看着她。 “云大夫不光是上神之手,还是毒中圣手,是毒魔西三的关门弟子!”顾九又丢出一句。 顾徐氏慢慢回味着顾九的话。 是冥王之弟,而冥王与太后,最近,好像,有点,不太和谐…… 是上神之手,还是毒中圣手,也就是说,这位云大夫,亦正亦邪,救人时是上神,害人时也可以是魔…… 即便他肯,即便太后再焦灼,只怕也不会冒险求这位冥王的弟弟为她瞧病的。 “老身……又糊涂了!”顾徐氏长叹一声,“九儿,亏得有你提醒!” “祖母不是糊涂!”顾九缓缓摇头,“祖母是太想为太后找一条解毒的新路子,不想让楚夫宴垂死复生,才会一时急功近利,乱抱佛脚!” “是!就是这样!”顾徐氏握住她的手,“九儿,你这话,真正说到我心里!但得有一条路子,我是绝不想给那恶贼留一点空子!” “祖母,有件事,我想说与你知道……”顾九实在不想再看她被秦晚心玩弄于股掌之中,却还要为她劳心费力,正想着要把药人监的事说给她听,身边的云千澈却突然吸了吸鼻子,道:“药煎好了!” 顾九呆望他数秒,见他笑容有异,遂将到喉头的话吞回肚中,打趣道:“云大夫这鼻子,竟这么灵吗?” “那可是!”云千澈笑回,“本医自幼时便跟着师父煎药,那药味儿啊,已入骨髓了!” 说话间,果然见桂香小心翼翼的端着一碗汤药走过来。 她将那汤药放在桌上,左右四顾,嘴里“咦”了一声:“老夫人,候爷没在您房中吗?” “没见着他啊!”顾徐氏也探头四处瞧,仍未发现顾奉之的身影。 “这可怪了!”桂香咕哝,“您在院子里时,我还瞧见他在这桌旁坐着的,也没见他出去啊!这能到哪儿去?” “这外面黑乎乎的,许是出去时,你没看到!”顾徐氏道,“去小狼那儿找找看吧,他一向爱跟那小子待在一处!” “是!”桂香点头,转身出去找人。 顾九看向云千澈。 云千澈眨眨眼,朝八宝格方向呶呶嘴。 顾九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到一只玉色瓷瓶,瓶体光滑如镜,镜影中一抹玄色,影影绰绰。 顾九装作随意走动,凑近去瞧,这一瞧,心里一惊,又是一寒。 那抹玄色,是一片衣角,从窗边的帷帘中露出来,而那抹玄色,正是顾奉之今天的着装。 如果说在这之前,顾九还一直抱着那么一丝丝可怜的甚至可以说是愚钝的幻想的话,这一刻,她的那丝幻想,被全然打破了。 若非心里有鬼,怎么会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偷听她和顾徐氏说话? 这可委实不是一个傻子能做出来的事啊! 第241章绝对是冒牌货! 顾九心里颤着,面上却尽量保持着平静。 她随意在屋子里走了一圈,随后又坐到了顾徐氏面前,对着那热气腾腾的药碗发呆。 “云大夫,这药要是凉了再热,效用是否会衰减?”她看向云千澈。 “当然会!”云千澈点头,“要不煎药时,都讲究时间呢!多一分少一分,药效都会打折扣!” “哎呀,这可怎么好?”顾九对着药碗转悠,“父亲这跑到哪儿去了?再不回来,可就凉了!祖母,要不,咱们弄点热水炖着吧?” “炖着……会不会损药效?”顾徐氏看向云千澈。 “那倒不会!”云千澈笑回,“别说,二小姐想这法子挺好!” “那我这就去弄热水!”顾九急慌慌走出房间,去隔壁暖阁的炉子上拎热水。 “二小姐真是孝顺!”云千澈感叹。 “云大夫,你是没见过,父亲有多疼我!”顾九哽声回,“你若见到了,便知我今日这点孝顺,什么都算不上!他未出事时,哪个敢欺负我?有他依着靠着,我到哪儿都不会害怕!那样的幸福美满的好日子,也不知还能不能再回来了!” “苍天有眼,见你们父慈女孝,必会成全你们的!”云千澈轻声安慰,“本医也会竭尽全力,让候爷尽早醒过来!” “云大夫,亏得有你出现,不然,我是真不敢再抱任何幻想了!”顾九嘴里闲扯着,拎了水壶走出来。 水壶里滚开的热水,拎在手里颇有些分量。 顾九作吃力状,小心翼翼的往桌边靠。 云千澈只轻瞄一下,便知她的意图,唇角轻扬了一下,忽地惊叫:“二小姐莫慌!裙子缠到桌腿上了……” 他话未说完,顾九那边一个踉跄跌在地上,满满一壶热水,就被她这么抛洒出去,“哗啦”一声,全数倾倒在窗边的帷帘之上! “啊!” “唔!”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一个是顾九的,一个是顾奉之的。 被滚开的热水烫到,帘后的顾奉之,再也隐藏不去,痛呼连声,狼狈万分的爬了出来! “奉之?”顾徐氏惊讶异常,“你怎么在这儿?” “哎呀,祖母,你快别问了!”顾九眼泪涟涟冲上去,扶起顾奉之,又对着云千澈喊:“云大夫,快帮帮忙,把面盆里的冷水端过来!父亲怕是被烫到了!” “这就来!”云千澈心里暗觉好笑,手上却配合得极好,抄了身后盆架上面盆,急急过来救援。 顾徐氏见状,也忙上前帮忙。 虽然有上神之手在,又救助得及时,但顾奉之的腿上,还是被烫起了几个大燎泡。 “我真是该死!”顾九眼泪啪啦啦往下掉,“父亲,父亲你怎么样?你先别乱动,我把你这裤角剪了,好让热气出得快一些!” 她一边哭叫着,一边摸过桌上小筐里的剪刀,咔嚓嚓剪顾奉之的裤脚,她手势敏捷利落,不过须臾间,顾奉之的长裤,已被她剪到膝盖以上。 真的顾奉之,在左膝盖之上的皮肤上,有一块很有意思的伤疤。 这伤疤,是顾奉之为了保护女儿留下的刀伤,伤愈后,那伤痕弯弯曲曲的,像是一个“九”字。 就因为像九,顾奉之说这是上天给他留下的女儿的印记,任凭林静姝怎么说,他也不肯拿药膏除掉。 在顾奉之回城前在山里待的最后一个晚上,那个印记也一直都在。 可面前这个顾奉之,膝盖上十分光滑,除了有点泛红之外,什么疤痕也没有! 顾九对着那一片空白,泪落如雨。 这一回,她是真的伤心,真的难过,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又闷又痛,透不过气来。 面前这个人,是冒牌货无疑了。 可是,真的顾奉之,她的父亲,去哪儿了? 那个打小就爱把她举在头顶放在掌心的男人,那个在她长到七八岁,远征归来依然要拿满脸的胡子来扎她的永远笑眯眯的父亲,那个搜罗来天下珠宝,给她当弹珠玩的父亲,到底去哪儿了? 他是否,还在人间? 还是,跟她的母亲一样,已坠入死亡无尽的深渊之中? 他离去时,是否也跟她母亲一样,内心充满着绝望、无助、悲伤和痛楚? 顾九忆及林静姝遇害那天的情形,愤懑、悲伤、憋屈、仇恨种种复杂情绪汇集在一处,让她浑身轻颤,泪如泉涌! “二小姐,你没事吧?”云千澈见她情绪波动过大,投来关切又警示的眼神。 “我没事……”顾九呜呜哭,“可是,父亲被我烫伤了……父亲,是不是很痛啊?” 她抬起头,透过迷茫的泪眼,哀切的望着面前这个中年男子。 此时两人相距不过半寸,然而即便离得这么近,顾九依然无法从这个冒牌货脸上,看出半点破绽! 这张脸,跟顾奉之几乎是一模一样! 顾九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有这么神奇的人皮面具,可以把一个人完全变成另一个。 此时,面对她的哀哀痛哭,顾奉之基本没什么反应。 他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被自己腿上的燎泡吸引过去了。 他低垂着眉眼,一直盯着那燎泡看,一边看,一边发出痛苦的甚至有点夸张的“咝咝”声。 “父亲,对不起!”顾九哭得愈发愧疚无措。 “九儿,好了,你父亲不会怪你的!”顾徐氏拍拍她的肩,安慰道:“不过几个燎泡而已,你父亲以前受过那么重的伤,都没皱过眉头……” “可那时父亲没病啊!”顾九抽噎着,“他这一病,就像个小孩子,自然觉得痛得厉害!” “你父亲便是小孩子时,也是小大人模样!”顾徐氏看到眼前这个顾奉之那龇牙咧嘴的模样,不由苦笑:“这一病,连性情都变了,瞧这模样,像足那小无赖……” 她说到一半,神情忽然变得恍惚,顾九敏锐的捕捉到这一点,忙轻声追问:“祖母,什么小无赖啊?” “哪来的小无赖……”顾徐氏呆呆的重复着她的话,眸间有水光轻闪,她缓缓摇头,笑道:“可不就是眼前这个小无赖嘛!奉之,乖,别赖在地儿了,快起来吧! 第242章可笑又心酸! 她伸手把顾奉之扶起来,顾奉之原本一直坐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听了她的话,神情也似突然变得乖顺,手脚麻利的爬起来。 “瞧这一身弄的……”顾徐氏轻叹,“你躲到那帷帘后面做什么啊?大家都忙着找你呢!” 顾奉之眨眨眼,咧嘴傻笑,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懂顾徐氏的话。 顾徐氏摸摸他的头,让桂香拿了干净的衣裳来,给他换上。 顾九在旁低声道:“祖母,别忘了让父亲吃药!药快凉了!” “是!”顾徐氏点头,转向顾奉之,柔声哄道:“奉之,咱先把这药喝了吧!这一回的药,不比往常那些,这一回的,好喝,还有用!” 顾奉之看到药碗,下意识的一缩头,眼里满满的排斥。 “喝完了,有糖吃!”顾徐氏继续哄,“你最爱的芝麻糖!” 顾奉之不作任何回应,只是把头又衣领里缩了缩,表情十分滑稽。 顾九冷眼旁观,不得不佩服这假货的表演功力深厚。 真是难为他了,好好一个正常人,硬要装傻充愣。 他不肯吃,顾徐氏就一直柔声哄下去,哄到最后,简直就把顾奉之当成了三岁小童,什么乖宝宝啊小赖赖啊小可怜之类的,都叫了出来。 这么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用那样轻柔宠溺的声调,哄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这情景瞧起来,着实可笑。 可是,又着实心酸。 顾九心里一阵酸着,一阵恨着,眼底热浪又起,她扭过头去。 不过,顾奉之倒似就吃这一套。 顾奉之哄了好一阵,终于换来他点头首肯,顾九这边忙把药端过去,递到他嘴边。 顾奉之不张嘴,对着药碗乱嗅,越嗅,眉头皱得越紧。 “这孩子……”顾徐氏满目慈爱怜惜,“这是又嫌苦了!桂香,快把他爱吃的糖啊糕点什么的,都拿过来,在他眼前放着,他才吃得下!” 桂香点头,转身去拿。 云千澈上前一步,从顾九手中端过药碗。 “候爷,本医开的药,一点都不苦的!”他柔声道,“不信,我喝给你看!” 他端起药碗,喝了一大口,嘴里咂巴一下:“嗯,不光不苦,还有种特别的香味儿!想解七伤之毒,就要用到西北的七里香,那七里香花开,可是能香遍七八里呢!” 顾奉之的眼睛眨了眨,盯着云千澈看了一小会儿,然后,再没犹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奉之乖!”顾徐氏见他喝得这么爽快,忍不住夸了一句,又转向云千澈,笑道:“还是云大夫你有办法呢!” 云千澈笑而不语。 吃完药的顾奉之,被顾徐氏和桂香带去换衣裳,顾九和云千澈这边便告辞离开。 黑暗中,一条影子悄无声息的尾随而上。 顾九虽不会武功,但因为满心戒备,还是轻而易举的发现了身后的“尾巴”。 她抬头看向云千澈。 云千澈回她一个了然的笑容。 顾九咧嘴笑了笑,继续装孝女。 “云大夫,父亲那烫伤,几时能好?” “几个燎泡而已,你怎么还记在心上?”云千澈微笑配合。 “我怎么能不记呢?”顾九满心愧疚,“一直以来,都是父亲护着我,现在他生了病,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倒也罢了,还把他烫伤了……” “你是无心之失了!”云千澈轻声宽慰,“谁也想不到,候爷会躲到帷帘后啊!他躲在那里做什么啊?” “可能……是捉迷藏吧!”顾九哽声回,“我小的时候,就爱躲在帘帷之后,跟他玩捉迷藏,现下他中了毒,那行为举止,便像个两岁的稚童一般,定然是觉得好玩,才躲到那后头!” “说起来,还真是让人唏嘘啊!”云千澈长声感叹,“谁能料到,当年叱咤风云的顾候爷,人到中年,竟变成了两岁小童呢?这命运,真真令人扼腕……” “都是楚夫宴那恶贼害的!”顾九咬牙,“我决不会放过他的!” “此贼乃我医界败类,死不足惜!”云千澈附和道,“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治好你父亲!九儿,你随我来,我教你些按摩手法,也可起到排毒醒脑之效!等明儿,咱们就双管齐下,本医相信,你父亲,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那真是太好了!”顾九作惊喜状,随云千澈步入听雪堂的云阁。 一进云阁,身后那条黑影倏地停住了脚步。 云阁的屋檐上,惯常挂着一个青衣男子,那人面色不善,目光锐利,武功高绝,此时虽然未在檐上,但黑影小狼,仍是不敢造次。 他蛰伏在院外的常青树丛中,向里头望了又望。 云阁正厢房的门半敞着,隐约可见云千澈和顾九思的身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云千澈正在顾九思的头上揉来搓去,时不时的挥手讲解,果然正在研习什么按摩之术。 小狼又看了一会儿,生恐那青衣内卫发现,猫着腰悄然退下。 不多时,他似一条鬼影般出现在福寿院西厢房。 “顾奉之”本正恹恹躺着,见他进来,倏地坐了起来。 “可探出什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小狼将所见所闻,一字不漏的报给他。 “这么说来,那顾九思确是未起疑心?”“顾奉之”低声咕哝。 “应该是!”小狼回,“她因为烫伤主人,一直愧疚落泪,两人一路谈论的,就是如何让你尽快好起来!那个云大夫,还教顾九思按摩之术……他们两个,是确实没有半点功夫的,这点属下可以保证,属下的功夫,主人也是知道的,以属下的身手,他们绝对发现不了我,所以,那番谈论,应是肺腑之言!” “如此,我便放心了!”“顾奉之”轻吁一口气。 “主人跟那位候爷,生得就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管是脸还是身材,都一般无二,装傻又装得这么像,便算有火眼金晴,也是认不出来的!”小狼谄媚的笑,“说来,属下到现在也不敢相信,世间竟有生得如此相像之人!” 第243章九儿,你的命好苦哇! “本座跟他,可半点也不像!”“顾奉之”冷笑一声,“他蠢得无可救药,如何能跟本座比?” “是!是!”小狼讪笑,“他简直蠢笨如猪!没准儿是人和猪的杂交!” “你他妈才是杂交!”“顾奉之”听到这句附和谄媚的话,登时暴跳如雷,抬腿踹了小狼一脚,仍是不解恨,又伸手连掴了几下耳光,直打得小狼眼冒金星,口角流血,这才作罢。 但那嘴里仍是骂骂咧咧:“以后再敢胡说,看本座不扒了你的皮!” 小狼捂着肿胀的嘴角,唯唯诺诺,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 明明,是主人先骂的。 而作为属下,他真的只是附和一下,骂得更狠一些,也是为了讨他的欢心啊! 他到底错在哪里了? 小狼心里委屈,嘴上却不敢问,只狼狈的趴在地上,由着“顾奉之”肆虐。 “顾奉之”骂了他一阵,似是解了气,那面色又缓和下来。 “本座又冲动了……”他叹口气,从怀中掏出帕子,给小狼擦拭唇角鲜血。 “主人,属下自己来……”小狼受宠若惊,诚惶诚恐。 “你啊!”“顾奉之”叹口气,伸手把他扶起来,“你说你,跟了本座这么久,还是没摸到本座的脾气……” 小狼苦苦脸,这脾气,真的很难捉摸啊! “蠢!”“顾奉之”见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呵呵笑起来,“不过,也就因为你又蠢又忠心,本座才留你在身边!” “属下本来就是主人的奴才!”小狼连忙表忠心,“主人打也罢骂也罢,小狼永远都会跟在主人身边!” “乖!”“顾奉之”摸摸他的头,道:“以后记住,这顾家的人,本座骂得,可是,你骂不得!本座骂得再狠再毒,你也不许附和一句,听见了吗?” “属下这回明白了!”小狼鸡啄米似的点头,后知后觉的想起,上次挨揍,好像也是因为他附和顾奉之,骂了顾徐氏。 “明白就行了!”“顾奉之”满意点头。 “可是,属下有一事不明白……”小狼虽被揍得鼻青脸肿,仍难掩心中好奇,“主人,咱们像这样,在顾府里头这么待着,到底为了什么啊?” “这种问题也问,你是不是真的傻透了?”顾奉之作势又要踹他。 小狼涎着脸躲开,嘴里道:“属下自然是记得的,主人说是为了玩,可现在,楚倾城被顾九思玩疯了,这楚夫宴不疯也快了,咱们这边,连花中飞都折了进去,顾家却还维持原状,也没更惨一些,这个……跟主子的初衷,好像有点不一样哎……” “本座改变初衷了!”“顾奉之”笑得诡秘,“本座……发现了更好玩的事情……” “更好玩的?”小狼不解,“是什么?” “是你又想挨揍了!”“顾奉之”阴森森答。 小狼缩缩头,知道自己又问得太多了,捂住嘴,不敢再多话。 “本座觉得……太后挺好玩的……”“顾奉之”在那里自言自语,“这可是个痴情的好女人呢!” “好女人?”小狼不敢苟同,却也不敢再问,只问自己可以问的事:“主人,那小的以后还要不要再监视顾九思?” “暂时不用了!”“顾奉之”摆手,咕咕怪笑:“这么孝顺的女儿,本座也不忍心!再者,怎么需要本座看着她啊,太后娘娘可对她很是看重呢!” “那云千澈的药……您以后还喝不喝?”小狼又问。 “喝!”“顾奉之”扬眉:“为什么不喝?他能解本座的七伤之毒!若这毒解了,本座必将功力精进!” “可是……您就不怕……”小狼一脸犹豫。 “怕什么?“顾奉之”轻哼,“那小子对我那乖女儿垂涎三尺,恨不能把心掏出来讨好她,我那女儿又如此孝顺,本座就安心做一个女儿疼的傻父亲就好了!我女儿不光乖,还聪明,又会些邪法妖术,没准,还能帮到本座呢!” …… 云阁。 顾九和云千澈装模作样的练习了一阵按摩手法,待四下里无人,这才停下手中动作,关上房门说话。 云千澈见顾九处处小心谨慎,低声感叹:“在自己家还要这般提心吊胆,九儿,你的命好苦哇……” “呸呸!”顾九唾了几口,朝他翻白眼,“这大半夜的,咱说点吉利话不行吗?” “急什么?”云千澈眯眼笑,“本医的话还没说完呢!你的命是好苦,可是,遇到本医之后,你的命格就变了!本医是欢喜菩萨转世,有本医相助,保证你以后的日子,甜甜蜜蜜,欢欢喜喜,五福临门,六六大顺,七星高照,八方来财,九九同心,十全十美!” 顾九:“……” “什么鬼?”顾九笑得停不下来,“云千澈,你其实不光是大夫吧?” “我主业是大夫,副业是街头算卦的!”云千澈一本正经回。 “错了!”顾九摇头感叹,“你的主业是撩妹才对!大夫才是副业!” “了……闷?”云千澈眨眨眼,学她的口气说话,“什么鬼?” “大头鬼!”顾九又笑又叹。 遇到这样的男人……好吧,算她栽! 明明知道他爱甜言蜜语,还是免不了要意乱情迷,笑逐颜开,她怕是上辈子欠了这男人的桃花债! “不管你是什么鬼,本医都喜欢!”情话大夫见她笑颜如花,心中欢喜,嘴甜得像抹了蜜一般。 顾九被这情话,甜到忧伤。 可惜啊可惜,他喜欢的女鬼,太多了! 不过,就算不多,好像她这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变成女鬼的人,也是无福消受他这美人恩…… 顾九甩甩头,说正事。 “现在可以确定,福寿院里的那个人,绝不是我父亲!” “看出来了!”云千澈伸出手,理理她被水打湿的乱糟糟的头发,“当时可为你捏了一把冷汗呢!说好了从长计较的,你怎么突然就向他发难了?” “因为机会难得!”顾九答,“能证明我父亲身份的伤疤,在他的膝盖附近,而我这个长大的女儿,若非特殊情况,是不好去扒自己父亲的裤腿的!” 第244章这销魂滋味! “说的也是!”云千澈轻笑,“你当时又泼热水又扒大腿的,我可是真被惊呆了!那假货只怕也被惊到了!我担心他会起疑心呢!” “到这种时候,我反而不怕他起疑心了!”顾九皱眉,“我只是好奇,他到底想做什么!他扮成我父亲,藏在我们顾家,已经三四个月了……不,按你的诊断结果来看,或者,更久了,在狩猎之前,他就已经不是父亲了……” 顾九想起旧事,原本困在心里的迷团,也一点点清晰起来。 “父亲为了保护我们,一直将我们养在深山,从不让我们跟云京顾府,有丝毫的挂葛,之前他也生过重病,却从来不让我们来云京看他,这一次,却将我们贸然接回顾家,也许,从那个时候起,他便已经不是父亲了!” “你的意思是说,从那个时候起,便是这假货在作妖,他接你们入府,就是为了送羊入虎口?”云千澈问。 “应该是这样!”顾九笃定答,“他将我们接入府之后,祖母不准我们去看他,他除了一开始往这边跑过几次,后来便直接不管不问,如今想起来,也许那个时候,母亲怕是就已经发现什么了!” “她真正的死因,也许并不是因为撞破了什么奸情,而是,发现了父亲的不正常!” “你是说,这一切的幕后指使者,其实是那个假货,不是太后?”云千澈虽然也算了解顾府的情形,此时却越听越糊涂。 顾九听到“太后”两个字,心里一惊,低声问:“你怎么知道……太后……” “这个,不难知道吧?”云千澈笑着看她,“别忘了,你是我师妇啊!师妇的心事,徒儿如何能不懂?” “好像什么都瞒不过你!”顾九叹口气。 “本来就不用瞒着我啊!”云千澈亲亲热热的拉住她的手,“九儿,说好了,我们同患难,共进退的!” “这种事,不适合你这个大夫,还是……”顾九想说,还是冥王更适合,说到一半,看到云千澈慢慢黑下来的脸,遂又顾左右而言他,说回两人刚才谈的话题。 “我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不管是那位太后,还是那只假货,他们都居心不良就对了!” “是!”云千澈点头,“所以,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顾九呵呵笑:“我觉得,先把王安排的任务完成吧!” “死了云屠户,咱就吃浑毛猪了吗?”云千澈一脸不悦,“九儿,他这人残忍嗜血……” “我知道!”顾九打断他的话,“不过,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不是吗?其实就算王不动手,我也是要对楚夫宴下手的……” “好吧!”云千澈闷闷应下来。 “也不知楚夫宴现在是什么情形……”顾九咕哝着,“希望,他安好……” 楚夫宴现在不安也不好。 头前刘仁康来宣,他瘫在床里出不来,老太监无奈,只好回宫向太后复命。 不想太后听别的太医讲,自己中的毒,乃楚太医亲制,当即就发了狠,又下了一道圣旨,说是楚夫宴就是死,也得把尸体硬抬进宫。 这一硬抬,死倒是没死,可怜的楚太医听懂了来龙去脉,又吓尿了。 刘仁康眼见得这前几日还不知怎么风光得瑟的人儿,变成这幅鬼样子,也是唏嘘感叹不已。 “我说楚大人啊,你不至于吧?”他掩着鼻子又叹又抱怨,“素来只有你把人吓尿吓瘫的,今儿怎么反过来了?也没听说那丫头对你做什么啊?” “不就拴了些针的破鱼网嘛,有什么好怕的啊?比起你平日里制作的那些古怪又吓人的刑具,实在要温和太多了不是吗?明明是你在昭狱里头又抽筋又扒皮那才叫吓人好吧?” 他不提针还好,一提,楚夫宴那边哆嗦了一下,刚换好的裤子,又变得湿哒哒。 “我呸!”刘仁康唾了一口,忙又叫人来换,怕他再尿,也不敢再多说,只温言哄着,和颜悦色劝着,只说太后的脸受了伤,十分需要他,万分想念他。 然而,即便如此,楚太医进了凤鸾宫,见到太后那模样,那新换的不知第几条裤子,还是又不争气的湿了。 “贱坯子!你竟让那贱人来害本宫!”秦晚心摒退宫人,冲将上来,左右开弓, 对着他一阵猛掴,直打得楚夫宴鼻青脸肿,眼冒金星。 不过,这通打也有好处。 他的身上痛了,意识倒清醒了些,趴在地上,叩头如捣蒜,嘴里高呼:“太后,微臣冤枉啊!” “你敢说这药,不是你制的?”秦晚心颤抖着身子,粗喘着叫,“这千层酥,本宫可亲眼见你在昭狱里用过!” 千层酥,顾名思义,即是让人皮酥肉烂,痛楚煎熬,痛不可抑。 正常情形,人若成了太后这模样,便算不死,也会因为痛楚而晕迷不醒。 但楚太医的药,既为逼供所用,自然不能这么没亮点,所以,越痛,反而越清醒,精神愈发亢奋。 他就是要被逼供的犯人,清醒的承受着这痛苦,才能说出他想要的任何信息。 而因为这毒,太后也委实得到不少好处。 因为不管什么样的人,都受不了这毒的侵蚀,会老老实实的把祖宗八辈的事都交待出来。 楚夫宴虽是太医,实际却是酷吏,更是太后手边最毒最锐利的武器。 只是,她是怎么也没想到,有一日,千层酥这“销魂”的滋味,她会亲自来尝。 自中毒之后,她每时每刻,都处于极度的痛楚之中,若不是有与楚夫宴同修一脉邪术的太医,及时送来一些缓释之药,她这会儿只怕已经痛死了! 楚夫宴自然清楚这毒的功效,也知太后受了什么样的罪,再看太后那张连鬼都不如的脸,心里的恐慌惊惧,难以言传。 他对着秦晚心一叩再叩,可怜巴巴道:“这药确是微臣所制,可是,微臣当初制这药,是为太后排忧解难啊!微臣身家性命,全系于太后身上,若无太后庇佑,微臣只怕已死了成千上万次!微臣就是再丧心病狂,也不会亲手砍掉庇佑自已的大树啊!微臣对娘娘是忠心耿耿,求娘娘明察啊!” 第245章这脸要怎么医? “就你这样的,还忠心耿耿?我呸!”秦晚心恶狠狠的唾了他一口,“你一直用迷药来控制本宫,当本宫不知道吗?本宫只是觉得好玩,顺便想拿你来骗骗那老东西,是以一直未曾戳破你罢!你这会儿还有脸说自己忠心,你当本宫是死的吗?” “啊……你……”楚夫宴闻听此言,面如死灰。 “怎么?不表忠心了?”秦晚心冷冷看着他。 楚夫宴耷拉着脑袋,浑身急颤不已。 “没用的东西!”秦晚心抬腿踹了他一脚,恨声道:“本宫真是错看了你,也错看了你那私生女!本宫还以为你们这鸡贼的性子,能给本宫一点惊喜,谁承想你们竟这般无用,堂堂太医之首和莲花圣女,竟然还斗不过一个庶女!到头来,还连累得本宫成这个样子……” 秦晚心越说越气,捶胸顿足:“真真气死本宫了!” 楚夫宴本来吓得魂不附体,听到这话,又茫然抬头,嗫嚅道:“这么说来,娘娘知道这毒不是微臣下的,而是那顾九思……” “什么顾九思!”秦晚心气得跳脚,“你这蠢货!真被那顾九思吓傻了?事情都过去了大半天了,你竟还没搞清来龙去脉吗?” 楚夫宴唯唯诺诺:“这……微臣近日一直待在家里……没出门……既不是顾九思,那会是谁?这毒无色无味,发毒期极短,一旦皮肤触到,不过一刻钟便会发作,太后可有盘查过这段时间跟你接触之人……” “这些事,本宫要你教吗?”秦晚心气得跳脚。 “那么,到底是谁?”楚夫宴急急问。 “你到现在,还想不起是谁吗?”秦晚心跟他嚷了这一通,只觉得头晕脑涨。 无奈一向机智百变的楚太医, 此时却蠢笨如猪,整个人都不在状中。 秦晚心叫累了,脸上又火辣辣的痛起来。 她跌坐在椅子上,粗喘着瞪着楚夫宴。 楚夫宴被她瞪得大汗淋漓。 “倾……倾城?”他不敢置信的看向秦晚心。 秦晚心吹弹即破的破脸,微微抽搐了一下。 “扔她去药人监……”秦晚心脸上痛得厉害,没空再跟他纠结,“滚过来,帮本宫医脸!” “药人监……”楚夫宴打了个寒颤,咽了口唾液,看向秦晚心,又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的重复着她的话:“医……医脸……” 这脸要怎么医? 楚太医真心不知道! 自搭上这位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太后娘娘,他这位太医,便丧失了救人的技能,只会想法制毒害人,除此之外,就是研习养颜壮阳之术。 他彼时只想着如何害人,却从未想过,自己会反受其害,自然也就不会想到制什么解药之类的。 再者,那千层酥本来就是用来逼供的,只要供词到手,他哪有功夫去管那皮酥肉烂的倒霉蛋? 所以,解药什么的,没有。 但这种时候,他敢说没有吗? 万万不敢! 那要如何是好? 楚太医痛定思痛,决定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先出了宫,离了这母老虎的牢笼,再细想他的后路。 念及此,他对着太后,鸡啄米似的点头:“微臣这就去寻解药!娘娘放心,微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要帮娘娘恢复容颜,只是这解药当时并未备着,如今要一味味去寻,怕是要费一些功夫……” “那你把药单开出来,本宫派人去寻!”秦晚心心里恼恨至极,恨不能立时剁了这祸根,但想到自己的脸,还是咬牙往下忍。 “这药单……”楚夫宴颤声回,“这药单臣一时之间,还真是想不全……” “想不全?”秦晚心冷笑,“楚大人,你不是还想跟本宫玩什么花头吧?” “微臣岂敢!”楚夫宴拼命摇头,“微臣这命运,从一开始就掌握在娘娘手里,荣辱福祸,全由娘娘决定,也全都跟着娘娘走,娘娘有福,微臣便有福,娘娘有祸,对微臣而言,那便是天大的祸事啊!” “话说得真是好听!”秦晚心瞥了他一眼,“以迷药控制本宫时,也是这般口蜜腹剑呢!” “娘娘!”楚夫宴被太后当场戳穿糗事,面红耳赤,却还是要巧言分辨,“微臣并非有意如此,微臣只是……只是嫉妒……生恐娘娘被顾家那位哭软了心肠,娘娘若是放过了他们,微臣可就半点活路也没有了,当下又嫉又惧,这才做出这等糊涂之事,微臣罪该万死,但微臣便算死,也要先帮娘娘恢复容颜……” 秦晚心轻哼一声,也不知有没有信楚夫宴的话,只是摸着自己那张烂脸,对着楚夫宴发呆。 楚夫宴被她看得毛骨悚然,为了博得一线逃命机会,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娘娘如今不慎毁了容颜,此毒性及惨烈,要想治愈,更须小心谨慎,不能有半点差池,所以,微臣想要先去察看当年制毒的单子,再开出解药药单,为确保无虞,还须在药人监那些猴子身上试用,确有效用时,才敢再用在娘娘身上,所以,娘娘这会儿让微臣开药单,微臣是委实不敢开的啊!” “听你这一套一套的……”秦晚心捂着脸,嘴里咝咝的抽着凉气,沉默半晌,冷声开口:“那就别杵在这里了!快滚回去办!” “微臣这就去办!”楚夫宴如逢大赦,屁滚尿流爬出去。 “别忘了,把你那乖女儿,也一并带过去……”秦晚心狞笑,“这试药的活儿,就不用再麻烦别人了,就她吧!” 楚夫宴哆嗦了一下,恭顺答:“微臣正打算这么做!那贱丫头不识抬举,果然遭此报应!” “倒是个识时务的!”秦晚心咯咯笑起来,这一笑,带动脸上碎裂的肌肤,虽然已敷了止痛药,还是钻心的疼。 这疼痛令她的脾气愈发暴躁,眼见得她又要发作,楚夫宴连滚带爬,迅速逃离了凤鸾宫。 次日清晨,天刚亮,他便在秦晚心派来的小太监秦保的监视下,战战兢兢的出现在顾府门前。 对于他的出现,顾九并不意外。 以秦晚心的性子,一旦猜到是楚倾城下的毒,必然会数以千倍奉还,让楚夫宴来带人,完全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第246章感觉被雷劈了! 对于这种事,顾徐氏自是乐见其成。 她自然知道太后的性子,就算楚夫宴不说,她也能猜出太后想做什么,当下笑眯眯的就把疯疯颠颠的楚倾城带了出来。 “楚大人,老身如今这算是物归原主了!”她大仇得报,分外舒爽,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快展开了,“楚大人,倾城这孩子,是个好孩子,你接她过去后,千万要好好照顾她!这疯病啊,还是能治好的!你找个大夫,好好的给她瞧一瞧!” “祖母,您可说笑了!”顾九在旁慢吞吞的插了一句,“您忘了吗?楚大人可是咱们云苍的首席御医,倾城这疯病,他一定医得好!是不是啊,楚大夫?是不是还得带到疯人监里去医啊?” 楚夫宴远远的瞧见她的影子,就魂不附体,此时再听到她说话,简直觉得魂要飞魄要散,哪里还敢应她的话,只抖抖索索的立在那里,上下牙齿一个劲打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徐氏见他那怂样儿,快意大笑。 “楚大夫当日在我顾府,指手划脚,气吞山河,何等的英雄气概,如今却是这番模样,楚大人,您不觉得丢脸吗?” “祖母,您又说笑了!”顾九叹口气,“丢脸也得有脸丢才行啊!楚大人没有脸,从何丢起啊!” “是呢!”顾徐氏用力点头,“就是个没脸没皮没羞没躁的,也算不得一个人,根本就连畜牲都不如!” “所以,祖母,咱们崭新的鞋子,大早上,就别去踩狗屎了,回头再败了咱们用早餐的胃口!”顾九懒怠再在这里逞口舌之快。 在她眼里,楚夫宴已是一个废人。 跟一个废人说话,纯属浪费时间。 楚夫宴此时也确实是废人一个,无论面前的两个人怎么讥讽,只是畏畏缩缩不敢冒头。 顾徐氏看他那样子,也懒怠搭理,当即把疯疯颠颠的楚倾城推了出去,关上大门后,她环视四周,长舒一口气:“我们顾家,总算清净了!” 顾九在心里叹口气。 哪里清净得了? 她只觉得,这笼罩在顾府上头的乌云,一层又一层,越来越浓重了! 顾九转去云阁找朱宝儿,让她把楚夫宴的动向,报告给王府。 “你跟星大人讲,如今我这边,是万事俱备,就等着王那边的东风了!” 朱宝儿昨晚被云千澈惩治一番,此时见到顾九,十分恭顺,连句玩笑话都不敢开,认真点头,飞身去报信。 顾九则准备动身去疯人监。 临走之前,终是放心不下,又去了福寿院,“探望”那个冒牌父亲。 这一回,她带上了莲姑。 为了不让假货起疑,她顺便把豆豆也一起带上了。 “顾奉之”一如既往的傻楞着,吃饭穿衣,都要有人服侍。 而做这件事的人,常常是顾徐氏。 她爱子如命,虽然自己已是花甲之年,精力不济,但在照顾自己儿子这件事上,却素来不喜假手于人。 衣要她来穿,头要她来梳,连鞋子也是她来穿。 看着她费力躬腰的模样,顾九忍不住又低叹不已。 “祖母,我来吧!”顾九上前,蹲倒在地,拿过顾奉之的鞋子,想帮他穿上。 “顾奉之”不悦的皱起眉头,一抬脚,把她踹到一边去。 “坏……”他指着她,皱眉又瞪眼。 “奉之,你又胡闹了!”顾徐氏忙把顾九扶起来,关切问:“你没事吧?” “没事!”顾九摇头。 假货还算有点分寸,没用太大的力气,所以顾九被踹的地方,只是隐隐作痛,却并不会受伤。 “你父亲自中了毒,这脾气一直就不大好……”顾徐氏叹口气,“不光你,桂香她们,也都挨过他踹……他不识得人,你日后尽量别离他太近……” “父亲怕是还怪我昨晚烫伤了他!”顾九作羞愧状,“我原想着来照顾他,以赎罪过,以前都是他照顾我,保护我……” “好孩子!”顾徐氏淡笑道,“你有这份心便好了!他的饮食起居,由我照应着就好了!说起来,也是母子连心,他虽然比往日吵闹了些,在我面前,倒还是有分寸的……” 她说着,蹲下来给自已儿子穿鞋,穿好鞋,伸手领他下床。 “顾奉之”乖乖让他领着,神情间是十足的满足与得意。 “来,坐到这边来,娘给你梳头!”顾徐氏领着他,也是一脸的宠溺,倒好似手边这中年男人,不过是三岁稚童。 实际上,“顾奉之”这时的表情,也确实像三岁稚童。 他坐在椅子上左左右右的摇晃着,不肯老实,被顾徐氏笑骂着揪住了耳朵,才安份下。 顾徐氏拿着梳子给他梳头,手势轻柔,“顾奉之”扬着唇角眯着眼,一脸享受满足的神情,时不时歪头看向顾徐氏,那眼神也是幸福满足的。 顾九看得浑身发麻,头皮啪啪乱炸。 这假货,实在太诡异了! 看这他满足又享受的模样,顾九忍不住要怀疑,他只所以扮成顾奉之,就是为了让顾徐氏这么宠着他,爱着他,像照顾幼儿一样疼着他! 可是,这怎么可能? 一个中年男人,怎么可能这么幼稚? 如果他真的这么想,就不会帮着太后和楚夫宴,来对付顾家了! 那么,他到底想做什么? 顾九看了又看,始终看不明白。 然而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深。 她木然站在那里,看着顾徐氏为“顾奉之”梳好了头发,又洗净了脸,脖子上围了一块餐巾,坐在餐桌旁,端起饭碗,喂他吃饭。 “顾奉之”像个真正的三岁稚童,摇头晃脑吃着饭,时不时仰头傻笑,手也不老实,拿了勺子,把碗敲得叮当响,被顾徐氏疼爱的嗔了一眼,他笑得愈发快乐开心,拿勺子舀了粥,非要喂给顾徐氏吃。 “乖!”顾徐氏张口吃了,娘儿俩都笑得像朵花。 笑声震得顾九脑子里嗡嗡响,像被雷劈过一样。 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顾徐氏喂完饭,出去叫桂香她们过来收拾时,她也快步跟上去,低低叫了声:“祖母……” “嗯?”顾徐氏含笑看她。 第247章心神不安 “云大夫有事出去一趟,要我作陪……”顾九胡乱编了个理由。 “哦,那就去吧!”顾徐氏点头,“多带些银子,云大夫需要什么,你就帮他买,千万别怠慢了人家!” “是!”顾九点头,“我出去之后,祖母一人在家,要多加小心……” “小心?”顾徐氏失笑,“傻丫头,家里的三棵钉子都被你拔了去,祖母在自己家,不要太舒心!” 顾九看着她轻松的笑容,不知该怎么说。 她本来想跟她谈一谈顾奉之的事。 但这个时候,却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 她不能说,更不敢说。 顾九沉默半晌,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真相太残忍。 而她所获得的证据,在顾徐氏那里,却不足以成为证据。 所以,现在实在不是说出真相的最佳时机,弄不好,顾徐氏反而会怀疑她心怀不轨。 还是等见到顾氏五虎,找到真正的顾奉之的下落之后再说。 “是,祖母说的是,这是我们自己家……”顾九附和道,“孙女是紧张惯了……那么,祖母,我出去了!” “嗯!”顾徐氏点头,“你才要小心一些!我让崇岭跟你去!” “不!”顾九用力摇头,“让顾统领留在家里吧!云大夫身边有内卫,而且,以他的身份,谁又敢招惹他?” “说的也是!”顾徐氏笑,“冥王之弟,便算是不要命的人,都不敢去惹的!” “嗯!”顾九朝她点点头,转身走出去。 然而心里到底是不安,出了福寿院,她又去找了顾崇岭,嘱咐他要保护好顾徐氏,想了想,又让他带差几个人,保护顾家的四个孩子。 顾崇岭经过几件事,对顾九是心服口服,自是满口答应下来。 顾九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父亲那里……也多留意些……” “这个……”顾崇岭看着她,“候爷那边,好像很不喜欢我们跟着,每次跟着他,他都特别烦躁,老夫人说,小狼武功高强,远胜于我们,他又一直跟在候爷身边,几乎寸步不离,所以,二小姐你就放心吧!” “话虽如此,到底还要小心谨慎为好!”顾九叹口气,“总之多留心就是了!” “是!属下知道了!”顾崇岭点头。 顾九有心多问点什么,又怕打草惊蛇,只好又默默咽回去。 回了悠然阁,顾九看向莲姑。 莲姑眉头紧皱,欲言又止,似是十分纠结。 “莲姑,你发现什么,直说便是!”顾九轻声道,“不用有什么负担,我只是要拿你的发现,作个参考罢了!” “是!”莲姑点头,“我只是,不敢确定……他那张脸,好像有点怪怪的……” “怎么个怪法?”云千澈问。 “但凡易容者,哪管易容手艺再高超,但易容出的那张脸,跟真正的人脸,还是有区别的,人皮面具,毕竟比不得真正的人皮,它会发僵发硬,对人的面部表情,产生一些细微的影响!”莲姑认真道,“但在他的脸上,我没发现这些特点,他的面部皮肤自然,纹路清晰,应该没有易过容,但是……” “什么?”顾九追问。 莲姑顿了顿,面色浮现一丝茫然,“但是他的眼下鼻翼间,却有一部份皮肤,有点僵硬扭曲……” “那意味着什么?”云千澈问。 “我以前跟学习易容术,听说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人彻底改头换面……”莲姑看向云千澈,“云大夫,你可听过换颜术?说起来,这还是从你们疡医中分出的一支医者……” “换颜术?”云千澈微微一怔,“你的意思是说,他这张脸,有可能是换颜术造就的?” “正是!”莲姑点头,“我听说,换颜术可以让人容颜发生巨变,就像换了一个头一样!但因为是用刀子在人脸上塑形,所以,同样会留下细微的痕迹,就像方才我所看到的,那种僵硬扭曲……” “两者都有些僵硬扭曲,所以,你无法确定,到底是哪一种?”顾九问。 “不!”莲姑摇头,“我可以确定他没有易容,但有没有换颜我就不知道了,因为一些外伤,也会导致面部肌肤出现类似的症状……”莲姑一脸愧疚,“我虽通易容之术,但对换颜术却所知甚少……二小姐,真是抱歉,我没能帮上忙……”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顾九微笑着摇头,“不管他有没有换过脸,总归,我知道他是假货就对了!” “可是,那假货,到底想在顾府做什么?”云千澈不解问。 “不知道!”顾九苦笑,“他这人,着实让人捉摸不透,那装傻卖乖的功夫,简直是一流的,看他和祖母相处,那开心愉悦,溢于言表,并无半点虚伪应承,单从微表情上来分析,他简直没有半点恶意!” “可他偏偏又在密切关注着你的一举一动……”云千澈也觉棘手,“这人的心思,着实难猜!好在,咱们很快就能救出顾氏五虎了,到时,也许便能解开所有迷团!” “希望如此!”顾九点头,“事不宜迟,我们尽早出发!” 两人出门上了马车,快马加鞭,一路疾行。 行驶途中,顾九时不时撩开窗帘,向远方眺望,恨不能插翅飞到疯人监,立时找到顾氏五虎,问清所有的真相。 车行数十里,午后时分,顾九和云千澈赶到了静安山深处的疯人监。 时隔数日,疯人监从外表看,并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外面的纷纷扰扰,对这里没有半点影响。 监狱长赵大人和副狱长梁大人,也依然是那么热情亲切。 见到顾九,两人都是热泪盈眶,殷勤备至,又是端茶,又是送水,还嘱咐小厨房赶紧做饭,被顾九推拒了。 她坐在那里,随意问了些闲话。 这两人如今还能活蹦乱跳的守在疯人监,顾九其实还挺意外的。 她本来以为,楚夫宴在她那儿吃了那么大亏,必会找这两人泄愤,他们两个,不死也得脱层皮,谁知现在竟是毫发无伤。 “这都托二小姐的福啊!”赵世勇泪眼迷离,感恩涕零。 “嗯?”顾九啜了口茶,示意他说下去。 “那楚贼前阵子过来,发狠说要把我们扔进药人监……”梁雷在旁插嘴,“我姐夫灵机一动,立时就把二小姐的名头抬出来,说二小姐就在疯人监天透院的一号监等着他……” “是啊,我骗他说,二小姐早就知道他会来,还把我自个儿做的针网也拿出来给他瞧!”赵世勇得意问,“二小姐,你说他是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顾九兴致勃勃问。 “他当时就吓尿了!哈哈!”赵世勇哈哈大笑。 “他吓得腿都软了,什么话都没敢再说,被他手底下那帮人,灰溜溜的抬走了!”梁雷也笑,“二小姐,你的法子就是好!” “不!”顾九微笑摇头,“是你们聪明!” 不得不说,这两个恶人,也颇有一些小聪明,居然知道对着葫芦画瓢,也拿针网来吓楚夫宴。 可怜楚夫宴,这辈子怕是再难逃离这针刺般的梦魇了。 顾九坐在那里,把赵世勇和梁雷两人狠狠夸了一通,两人喜不自胜,又主动交待了疯人监里的许多事,直接把顾九当成了他们的上司。 顾九嘱咐他们要照顾好这里的疯子,不许虐待,两人点头哈腰,无不应从。 云千澈在旁看得两眼发直,看顾九的目光,就像看天上下凡的女神仙,那一双灼灼黑眸,粘在顾九身上,眼中再没有旁人,就一直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看,看着看着,还自顾自笑起来。 赵世勇见了他这“英姿”,心里十分不安,扯扯她的衣角,低声道:“二小姐,能否……借一步说话?” “嗯?”顾九不解其意,见他目光闪烁,还是随他走入屏风后。 “二小姐,您近来……跟这呆子……走得有点近?”赵世勇瞥了一眼云千澈,小心翼翼问。 “他就住在顾府,为我父亲瞧病!”顾九笑问,“怎么了?” “那个……其实属下也不知该怎么说……”赵世勇挠挠头,“这云呆子,在京颇有些名气了……医术也着实高超,只是……只是……” “赵大人,有话直说无妨!说错了我也不会怪你的!”顾九心生好奇,想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第248章云千澈有痴妄症? “属下想说,二小姐你跟他相处,有没有觉得,他有点……不正常?”赵世勇问。 “不正常?”顾九怔了怔,问:“你指的是什么?” “他吧……神叨叨的……变脸比翻书还快!”赵世勇回,“你这会儿看他笑眯眯的,瞧着脾气不知有多好,可一转眼,他就跟个疯子似的,暴躁得不得了,等你再一愣神,他没准儿又变成小孩子了……” “小孩子?”顾九哑然。 “不止是小孩子哦!”梁雷在旁低声插嘴,“他还能变成女人呢!在那里娇滴滴的唱着戏,跳着舞,比女人还要俊俏!” “不是吧?”顾九愕然。 “千真万确!”赵世勇赌咒发誓,“我和雷子可是亲眼瞧见的!二小姐你跟他接触不久,怕是不了解这人的性情!他要是犯起二来,那跟天透院的那些疯子,一个样儿!都是痴妄症!” “就是就是!”梁雷附和,“我们这里就有个疯子,今儿说自己是阎王爷,明儿又说自个儿是玉皇大帝,这呆子啊,一个德性!今儿称自己是本医,明儿又叫自己公主,后儿没准儿又变成了本宝宝!” 顾九扭头下意识的扭过头,去看屏风外的云千澈。 云千澈的目光,仍牢牢锁定在她身上。 见她望过来,那黑黑的眸子,便愈发闪亮。 他对着她笑,笑得甜如蜜,美如花,暖如春。 这样一个既美且暖的男子,有痴妄症? 扯淡! 顾九在心里给赵世勇的这番怀疑,作出了结论。 这位云大夫性子跳脱,行事飘忽,生性爱玩爱闹,没准故意扮成各种模样,来逗弄这疯人监的两个人。 这两人不知就里,还以为他得了痴妄症! 但他委实是一番好心,顾九虽然心里不屑,面上却装作感激的模样:“多谢赵大人提醒,我会多加小心的!你有这番心意,我甚是感动!” “哎呀,二小姐,你这话说的,这不是属下应该做的事嘛!”赵世勇笑得谄媚又真诚,“属下对您,可是毫无保留啊!” 这话,顾九信。 对于赵世勇来说,她是比他爹妈还要亲的人。 因为有这位赵大人,顾九在疯人监,反而比在顾府更放松,她跟赵世勇聊了一阵,过不多时,听到冥星的声音响起来,便起身迎了出去。 她最想知道顾氏五虎的情况,所以见到冥星,来不及打招呼,劈头就问:“可寻到了我的那些叔叔伯伯们?” “我正要来说跟你这事儿!”冥星眉头紧皱,“因为一直在盘查搜索之中,所以我暂时还不好给你确切的消息,你先跟我去那里瞧瞧吧!” “好!”顾九点头,跟在他身后,边走边问:“那里两处入口都被巨石封锁,你们是如何进到里面的?” “里面的人能出来,我们自然就进得去!”冥星笑回。 “可我们的人,自我们逃出当晚便在这疯人监附近蹲守,却什么也没发现!”顾九很是郁闷,“根本就没看到他们的人进出,你们又是怎么发现的?” “这是个秘密……”冥星神秘的笑。 顾九轻哧一声:“这个秘密,不是早晚要公之于众吗?” “是啊!这个秘密,早晚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冥星喃喃的重复着她的话,脸上的神情,凝重又古怪。 “你好像答非所问的样子……”顾九咕哝一声,“难不成这疯人监里头,还有什么更大的秘密?” 冥星听到她这话,像受到惊吓似的,睁大眼睛看她:“我刚才……说什么了?” 顾九白他一眼:“你重复了我的话!” “我重复你的话而已,你为什么会想到那么多?”冥星歪头看她。 “喂,烂星星,你问那么多做什么?”云千澈不满插话,“我家九儿天资聪颖,猜中你这猪头的心事,很难吗?连本医都能看出来,你意有所指嘛!” “你们这两人……”冥星看看他,又看看顾九,叹一声:“还真是一对儿!” “扯远了!”顾九懒懒道,“不管你指的是什么,我都没兴趣,我只要这药人监的秘密,尽早公布于众就好了!” “很快就会如你所愿!”冥星笑笑,指指前面一处废墟破房,说:“往那边走!” “入口在那儿?”顾九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赶。 那一块破房子,算是疯人监最破烂的地方,瓦砾遍地,荒草横生,已经很久没有人涉足了。 冥星带着他们在破房子里穿行,七拐八绕的,到了一个破败的小木屋前,推开破朽的木门,走了进去。 那木屋瞧着摇摇欲坠,进去之后,却另有乾坤,里面明显有人迹出没,桌椅板凳俱全,虽说有些尘灰,但尚算干净。 冥星移开一张长桌,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便显露出来。 顾九慨叹:“也难怪我们的人,怎么也找不到入口,这设置的如此隐蔽,也未免太过丧心病狂!” “他们本来就做着丧心病狂的事儿!”云千澈轻哼,“这药人之举,是太祖明令禁止的,他们不光用了药人,还造出了这么一个黑暗的地儿,为防机密泄露,自然是要想方设法掩盖他们的罪行!” “可他们终归掩盖不了!”云千澈回,“正义终将战胜邪恶,此乃人间正道!” “人间正道是沧桑!”冥星伸手拍拍他的肩,“云大夫,正义战胜邪恶,不是嘴巴说说就行的,需要付出许多艰辛残酷的争斗,且,永远避免不了,流血和死亡!而这些事,你的死屠夫哥哥,一直在做!” “所以,你想说,他是勇者,而我,是脓包?”云千澈不悦的拍掉他的手,忿忿然道:“战争是避免不了流血和死亡,可是,这并不是他不管不顾大肆杀戮疯狂屠城的理由!” “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冥星叹口气,一脸愁苦的看着他,“老云,你可知道一句话,叫慈不掌兵?” “我不知道!”云千澈冷冷道,“我只知道,他初次领兵那一年,军中大疫,我费尽心血拼命抢救的那一百多名士兵,被他围在一处,尽数剿杀,到最后,还放了把火,把他们烧得一干二净!那可是云苍的士兵,是自己人,他都下此狠手,简直禽兽不如!” 第249章惨烈旧事 “喂,说什么呢?”一直默默听他们吵架的朱宝儿听到这里,忍不住皱起眉头,“公子,你知道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吗?就是你这样的!除了能救几个人,一点用都没有,倒骂别人是禽兽!要是没有王,你早被人劈死几千几百次了,哪有命在这里叨叨?” “我宁愿死,也不会做那么丧心病狂的事!”云千澈大声叫。 “你凭什么死啊?”朱宝儿轻哼,“你那条命,不值钱,你是因为王,命才变得那么金贵的!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朱宝儿,你是不是身上又不痒了?”云千澈瞪大眼睛,伸手往袖口里掏,朱宝儿吓得退后三尺,仍一脸的不服气,嘴里兀自咕哝:“总之,你就是不可以骂我们王!王比你强多了!” “他除了杀人比我强,还有什么比我强?”云千澈咬牙,“死屠夫,杀人如麻,连自已人都杀!太没有人性!” “那你也该知道,如果当时他不那么做,死掉的,将是三万人!”相比朱宝儿的暴躁,冥星看起来十分平静,连看云千澈的目光,都是温柔悲悯的。 “老云,我知道那件事,对你刺激太大,可是,那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时时刻刻都记得……” “我怎么能不记得?”云千澈陡地拔高声音,悲愤道:“那是一百多条鲜活的生命啊!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听见他们在熊熊的大火中惨号!” “他们都是我们的兄弟,他们有妻有女有父有母,若是战死沙场,也算英雄,死在自己人手里,算什么啊?” “冥星,那其中,有的人,还跟你有着过命的交情!你拍拍自己的良心,你敢说,你心中无愧吗?” “我……”冥星被他说得眼眶微红,喉头发哽,半晌,才深吸一口气,大声回:“我跟王一样,无悔也无愧!你知道的,那场仗打得有多惨烈,去之前,就没打算活着回来!那一百多个兄弟,不过是提前上了路,因为他们死,才换来江城十数万百姓的生!” “若他们不死,以当时的疫情和时局,你有什么办法能两全?”冥星越说越快,“当时的情形,任谁也不能做到两全!若带上他们一起跟大军开拔,疫情便会继续在军中蔓延,到时,不用别人打,互相传染就死光了!” “可以将他们留下!”云千澈忿忿然,“我可以留下来,我来照顾他们!” “你?”冥星看着他,表情凄凉又复杂,“云大夫,你以为你这样的性子,真能控制得住他们吗?不,你控制不住!” “他们病入膏肓,精神崩溃,每天都有几个逃兵试图逃出集控区,若这些人逃了出去,必将疫情带给更多的人,而秦初明又一直在虎视眈眈,想方设法揪王的错,这大错若是被他揪住,那场仗,必败无疑,那仗若是败了,丢命掉脑袋的,可不仅仅是三万人……” “还有京中的王公大臣,是吗?”云千澈呵呵笑起来,“所以,王公大臣的命,是命,那一百多人的命,便不是命了?” “云千澈,战场之上,舍小顾大,这是常识,你一个大夫,就不要再在这件事上,揪扯不清了,好不好?”冥星与他辨得口舌干燥,少气无力,“我再说一次,那件事,不是任何人的错!我求你,你别怪自己了!你别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就这么一件事,你怎么就是想不开呢?” 他似是十分烦恼,嘴里让云千澈别再纠结,自己却扯着自己的头发,蹲在地上,又揪又扯。 顾九在旁听他们长篇辩论,听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也忘了上前劝解,想像着他们所述的情形,不由惊心动魄。 “顾九思,你对这事怎么看?”冥星烦躁之际,突然想到顾九,霍地站起来。 “我?”顾九的嘴唇动了动,叹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九儿,方才的事,你也都听清楚了,你说,你是赞同他,还是赞同我?”云千澈上前一步,激动的握住她的手,“你必是赞同我的,对吧?” 顾九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讨论一件已经发生,且再也无法挽回的事,对吧?”她看看云千澈,又看看冥星。 “是!已经发生的事,再怎么辩论也没有意义了!”冥星突地醒过来,点起一根火把,带头走入密道之中。 顾九拉着云千澈的衣袖,紧随其后。 “我不认为讨论没有意义!”云千澈还是不能从惨烈往事中跳出来,他似是很在意顾九的看法,追问道:“九儿,你说说看嘛!” “其实这事儿很简单!”顾九轻叹一声,边走边说:“你是大夫,便拿大夫的事,来打个比方吧!” “假设说,我患了一种恶性传染病,无药可医的那一种,任何人跟我在一起,都会被传染,而我如果出城,就会被城外的恶兽咬死,可留在城内,就会害死大家,。” “假设只有你知道我有这种传染病,在这种情况下,云大夫,身为一名医者,你该如何办呢?” “我……”云千澈的嘴张了张,眼睛眨了又眨,愣怔半晌,没答出一个字。 “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顾九看着他,“身为一个医者,你是不能昧着良心,眼睁睁的看着无辜的人被我传染的,为了大局,你只能送我出城!” “我能治好你!”云千澈闷声回。 “我知道你医术高明,可是,你也总有束手无措的时候!”顾九笑。 “那我陪你一起出城!”云千澈握紧她的手,“我跟你一起死!” “我相信冥星他们,当时也是抱着必死的念头的!”顾九轻声道。 “可是,他杀死了自己的兄弟……”云千澈目中有水光莹然。 “可最终那些人,是为了那场战事而死,不是吗?”顾九的声音愈发轻柔低缓,“你是大夫,救死扶伤是你的使命,他是将军,征战杀敌是他的使命,你在救,他在杀,大家都有逼不得已残忍的时候,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不是吗?” 第250章五虎去哪儿了? “是吗?”云千澈苦恼的看着他,“我为了救他们,疲于奔命,再给我两天的时间,他们也许就全好了!” “可对于一个将军来说,战机也是稍纵即逝的!”顾九轻叹,“他为了他的使命,又何尝不是殚精竭虑,疲于奔命?你有你的立场,他有他的,有冲突,很正常,而有些冲突,就只是冲突,无所谓是非对错的!” “无所谓是非对错……”云千澈重复着她的话,认真的盯着她看,“你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 “是啊!”顾九眨眨眼,用力点头。 云千澈轻叹:“所以,只有我一个人在犯轴吗?” 顾九想说,不是。 其实她的想法以,跟云千澈一样,也觉得这事儿挺难接受挺残忍的。 她不是杀伐决断的大将军,她跟云千澈一样,也不过是个没什么全局意识的小大夫罢了。 但眼下需要全局意识。 顾九低下头,顾左右而言他。 “星大人,走多久才能到地方?”她转向冥星。 “很快了!”冥星回,“再转几个弯,走上一刻钟吧!” “我们走快一点!”顾九心里念着顾氏五虎,一路跌跌撞撞小跑,明明个子最矮,又不会武功,反而冲到了最前头。 “你小心一点!”云千澈见她没命狂奔,忙跟在后面紧追不停,后面冥星和朱宝儿见状,也忙加快了脚步。 一行四人,一路疾行,不到一刻钟,便听见前面有人声嘈杂,眼前也渐渐的有了光亮。 虽然之前已经来过一次,但再度站到这活地狱面前,顾九还是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 不同于第一次来时的近乎诡异的安静,这一次,这处地狱,满是鬼哭狼嚎之声。 只是,这一回的哭嚎声,不再属于药人,而属于在这里管理药人的药医,又或者说,屠夫。 恶鬼在哭,恶狼在嚎,饱经蹂躏的药人们,被王府的营兵和数十个军医救起,大多却已丧失了正常的情绪,只是下意识的拒绝着这人间的善意。 又或者,他们早已分不清什么是善意,什么是恶意,只知道痛苦和折磨无边无际,抗拒和惊悚,已成为他们唯一的表情。 这样的情景,看得顾九的心揪起一团。 这些人,身体上创伤,或许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康复。 但是,这心灵上的伤口,也许终其一生,都将无法去除! 这可怕黑暗的记忆,将笼罩他们一生,直至肉体消亡! 云千澈到了这种地方,几乎是不加思索,便加入了军医的救治队伍之中。 顾九则跟在兵士后面,去寻找顾氏五虎。 原来的那处地室,已被摧毁,只余一个硕大的深坑,此时正有兵士在其间奋力挖掘寻找。 “目前只找到囚笼,没发现尸骨……”冥星看着她,“所以,我觉得他们应该没有死,只是被转移到了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可药人监这种地方,密室暗室,如同蛛网,纵横密布,乱得让人找不到方向,顾九跟在兵士后面,找了大半个时辰,仍是一无所获。 当然,也不能说一无所获,他们又发现了好几处密室。 每一处密室打开,都会让打头阵的兵士们,发出一阵阵惊叫。 这些兵士,浴血沙场,见惯杀戮,心理素质,极其强大。 可这里隐藏的一切,实在比他们素日里见到的那些事,还可怕。 见过死人,没见过这么多白骨。 见过伤残,没见过伤得这么奇怪的。 其中一间密室里,关着的,竟是数十名妙龄少女。 从房间的布置上来看,这些少女,应该是这里生活的最好最幸福的药人了。 虽然是地室,但屋顶应该开了天窗,因而阳光充足,光线充沛。 屋子里燃着薰香,香气袅袅,屋里的圆桌上摆着些时令果蔬和糕点,茶壶里茶香四溢。 女子们皆是锦衣丽服,或坐或卧,慵懒的坐在那里,听到有人进来,也没有太多表情,她们坐在那里,耷拉着眉眼,不约而同的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撩袖口。 这袖口一撩,走在最前面的士兵,忍不住又发出一声惊叫! 顾九心里一颤,上前一看,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女子们远瞧着似是意态慵懒,但实际上,她们应该确实没什么气力。 锦衣丽服包裹之下,是一张张苍白的脸,连嘴唇都是灰白色的。 而那撩开的袖口下,一条条洁白细瘦的手臂上,是一道又一道疤痕,那疤痕如此狰狞,有的一看便知是新近割伤的。 有人在不间断的或者说定时的割伤这些美貌女子的手臂。 而这些女孩子,显然已经习惯这种切割。 她们已经被完全驯服,失去抵抗的能力,连抵抗的念头也没有了。 “这……这是做什么?”顾九拧过头,看过冥星和冥风。 两人显然也被惊到了,好半天才回她的话。 “不知道。”冥风喃喃摇头。 “去找个知道的!”冥星转向身边的士兵。 很快,这里新的负责人,一个肚大腰圆的肥男被扯了过来。 顾九一看,倒还是老相识。 竟是上次在这里碰见过的饶舌死肥男。 李千鹤被杀死,他也算是因祸得福,被楚夫宴临时任命为狱长。 不过,这狱长只做了两天,便又因福得了祸,被义愤填膺的士兵们打得鼻青脸肿,此时又被绑成了只胖粽子,抛来扔去。 胖粽子胆儿小,一直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顾九被他哭得烦躁,直接来了个粗暴的瞬间催眠,追问自己想问的话。 “这些女孩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胖粽子答:“养颜药人……” 这答案又把在场的人惊到了。 “养谁的颜?” “谁的……”胖粽子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可能是……太后的……楚大人有次喝醉说漏嘴……” “可她们是人啊,又不是真的药,怎么养颜啊?”顾九听得瞠目结舌。 “喝血……”胖粽子又扔出一句。 这一下,所有人都沉默了。 顾九看着女孩子手臂上的血疤,胃液一阵翻滚。 “所以,她是要喝这些年轻女子的血,来养颜?”冥风头一回听到这种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追问了一句。 第251章养颜药人 “是!”胖粽子点头,又解释一句:“楚大夫说,养颜这种事,单靠外补是不行的,需内服外补,女子血气若有亏损,必会令花容失色,太后年轻时难产,曾有过血崩,只有服食十六少女的新鲜血液,才能永葆青春容颜!” “放屁!”顾九忍不住爆了粗口。 “这个女人,当真是丧心病狂!”冥风喃喃咒骂。 “这就丧心病狂了?”冥星缓缓摇头,“在她做过的丧心病狂的事中,这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了……” “她还做过什么?”顾九忍不住追问。 冥星掠了她一眼,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只道:“小怪物,你以后,切记要抱紧我家王的大粗腿!” “记住了……”顾九用力点头。 要是抱不住的话,她可能会被秦晚心虐成渣。 “星大人,她们怎么办?”士兵问。 “暂时让她们就这么待着吧……”冥星呵呵了两声,“得让朝臣们看看,这云苍皇族的心,都烂透了!” “是!”士兵们点头,重又把门关上,却未落锁。 然而即便门只是虚掩着,那些慵懒的女孩子,也没有一个人试图逃跑。 这是典型的习得性无助。 长期的囚禁和虐待,已经让她们彻底丧失了个人意志。 顾九叹口气,跟在士兵身后,继续寻找顾氏五虎。 只可惜,哪怕把这药人监翻了个底朝天,依然没有顾氏五虎的踪迹。 肥男狱长对此也是一脸懵懂,说那一处地室里的人,一向是由楚夫宴单独管理,不许旁人插手,他只知道地室被楚夫宴炸掉了,至于里面的人是死是活,他并不知晓。 顾九心急如焚,站在地室的大坑前,坐等楚夫宴。 也许是因为害怕,楚夫宴来得有点晚,明明一大早便去顾府要人,一直到了午后,才在小太监秦保和内卫秦忠南的两面夹击下,带着楚倾城,出现在疯人监。 因为惧着顾九,这一次,他索性连赵世勇也没敢见,直奔破木房而去。 由入口,他径直进入药人监。 因为到了由自己绝对控制的地盘,而这时又没有顾九,他比在地上稍稍多了那么一点底气,人未入监,已先高声叫:“楚胖子,你死哪儿去了?” 被捆成胖粽子的狱长大人,此时已被松了绑,堆了一脸的谄笑迎过来,跟他说话。 “楚大人,您可算来了,您这两天不在,很多猴子,都等着您来处理呢!” “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以前怎么办,现在就怎么办!”楚夫宴心事重重,烦躁摆手,“不要再来烦我了!我的药房,里头的药都还在吧?” “在呢!在呢!”楚胖子殷勤回,“一直小心的给大人守着呢!之前李千鹤还想进去瞧瞧,属下硬没放!” “李千鹤……”楚夫宴咬牙,“他把这里搞得一团糟,就这么跑了,等老子逮到他,要他好看!” “是!是!”楚胖子明知李千鹤已死,但在楚夫宴面前,仍是谎话连篇。 当初顾九等人大闹药人监,他和手底的人,害怕被罚,根本就没敢说实话。 他们把所有的事,都推到厉风身上,又说李千鹤被他蛊惑,一起作乱。 楚夫宴虽然心生疑窦,却生怕秦晚心知道,也就含含糊糊的过去了。 到眼下这种情形,他自然更没有心情翻这些旧帐,扭头对秦忠南和秦保说:“你们两人,跟我一起去药房吧!” “那她呢?”秦忠南看向笼子里的楚倾城。 楚夫宴的嘴唇颤了颤,低声道:“一起带过去,要试药的……” “好吧!”秦忠南点头,三人一起往药房走,没走几步,忽听身后有人轻笑:“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要拿来试药,楚太医,您可真够丧心病狂啊!” 楚夫宴扭头,看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冥星等人,吃了一惊,失声叫:“你们怎么进来的?” “我们怎么进来,这并不重要!”冥星淡笑回,“重要的是,楚大人在这个药人监,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先祖曾严令禁止药人这种残忍之事,称一旦发现有人敢如此,必将之千刀万剐……”冥风看看身后一排溜的药人,冷笑道:“楚太医,这么多人,你说你到底得被剐多少刀啊?” “我……”楚夫宴面色如土,却强词狡辩:“谁说这些药人跟我有关?你们休要诬陷我!” “你刚才说的话,足以证明一切了!”冥星语带嘲讽,“这种事,莫非你也能红口白牙的赖了去?” “证明?”楚夫宴狞笑,“谁来证明?你们吗?你们不过是冥王府的两个小小内卫,能奈我何?” “那么,我呢?”黑暗中,又一条人影,站了出来,竟是有名的言官之后,手执尚方宝剑的许大炮。 “还有,老夫!”许大炮身后,又一个白胡子老头站了出来。 顾九并不识得那人是谁,但楚夫宴看到他,却像斗败的公鸡一般,耷拉着脑袋,不敢再吭声。 “楚夫宴,老夫早知道你不是好人,可是,却怎么也想不到,你竟然这么坏,这样丧心病狂,这样的……惨绝人寰!” 白胡子老头气得面色铁青,浑身发颤,指着楚夫宴,又跳又骂:“我云苍朝中,竟有你这样的无耻败类,真真令满朝文武蒙羞啊!你秽乱宫闱,放浪形骸,老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便罢了,可是,你弄出这么一处地儿,如此残忍虐待屠戮自己的同类,楚夫宴,你枉披了这身人皮!你简直禽兽不如啊!” 楚夫宴耷拉着脑袋,任他叫骂,只是装死不吭声,白胡子老头越说越气,气喘吁吁,踉踉跄跄,竟有气晕之兆。 冥星上前一步,及时扶住了他。 “老王爷,消消气,当心您自个儿的身体!为这禽兽不如的东西,气坏了自已,不值得!” 顾九听到老王爷三个字,倏地一震! 在云苍,能被称为老王爷的人,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逍遥王! 第252章老祖宗来了! 逍遥王是先帝爷爷的亲哥哥,算起来,如今也有八十多岁了。 他原是皇位的继承人,只是因为他生性不喜皇权,只爱闲云野鹤,即位不久,便将皇位禅让给自己的亲弟弟,自己则游山玩水,逍遥快活。 他是真正的逍遥,平日里根本就懒理皇族中事,从先帝的父亲开始,为争皇位,个个是掐得头破血流,不可开交,这位老人家,向来是不管不问,谁的话茬都不搭,完全置身事外。 但他虽然不管不问,却也不是个傻人,他有自己的封地,也有自己的势力,只是这势力,他从来不用来帮助任何人,同时,也不会拿来欺侮任何人,在云苍,他算是十分特殊的存在。 因为他的不管不问,后来几位君主即位,倒也敬他这份淡泊出世,也因着他的身份和势力,在云苍,便算是帝王见到他,也得躬身行礼,叫一声老祖宗。 这样一位老祖宗,一向长住在离云京数百里外的盛京,除非宫中年宴,从不涉足京城,如今,却被云北溟请过来,出现在这等污浊黑暗之地…… 顾九对这位冥王,油然而生敬意。 这真是,不得不服啊! 这老头,连历任帝君的面子都不给的! 也不知冥王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竟把这位老祖宗都惊动了! 在这位老祖宗面前,楚夫宴直接变了哑巴。 “把他们都押起来!”冥星指指楚夫宴,又顺便捎带上秦忠南和秦保。 “跟我们没关系的!”秦忠南和秦保怎么也没料到会遇到这种倒霉事,齐声大事,“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冤枉啊!” “你们,奉谁的命?”冥星冷哼。 “自然是……”秦忠南刚要说出太后两个字,身后的秦保,狠狠的掐了他一下,涕泪横流跪下来:“老王爷,饶了小的吧!这厮给了我们俩银子,让我们帮他把这疯女人抬到疯人监,我们俩真心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事啊!” 他这一嚎,把秦忠南惊醒了。 是啊,在老王爷面前,他敢说太后,这不是找死吗? 一旦说出口,不光老王爷饶不了他,太后更加不会放过他的家人! 他这么一想,冷汗淋漓,当下也跪下来,顺着秦保的话往下说,各种忏悔求饶。 “不知道?”逍遥王冷笑,“寻常人若是乍到此地,不定怎样惊悚恐惧,这么多伤残者,以这样诡异的方式,躺在那边的黑台上,初来乍到的人,不会心生好奇去瞧一眼吗?” “可你们呢?你们是什么反应,老夫在暗处,可是瞧得一清二楚!你们视若无睹,面容冷漠,简直麻木残忍到令人发指!你们的主子,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吗?” 他一提到太后,秦保和秦忠南一下哑了壳,全都跪伏于地,不敢再声张。 逍遥王看到他们的反应,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两个奴才,敢做这等云苍律法明令禁止之事,若说只为了贪财,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信的。 身为秦晚心身边的近臣宠臣,一向是赏赐多多,他们是绝对不缺楚夫宴这几个钱的。 而楚夫宴,又是秦晚心的面首,秦晚心这位太后娘娘,又素来是个荒唐人…… 逍遥王阴沉着脸,冷声发令:“先把他们押下去!许大炮,随老夫回京!这荒唐无耻的地儿,必须要被公之于众!把那些朝臣,那些京官,全都叫过来!还有……咱们那位太后娘娘,也一并请过来!让他们好好看一看,他们治下的土地上,竟然还有这样丧心病狂的事儿!” 他说完一拂袍袖,怒气冲冲离开。 冥星扭过头,看向顾九,眼睛微眨:“小怪物,接下来的事,就看你的了!” “星大人放心,小女子必不辱使命!”顾九微笑回。 楚夫宴被单独带到了他的药房。 顾九取出费心准备的刺猬服,让王府内卫打晕楚夫宴,给他换上。 那里因为是楚夫宴的“实验室”,因而十分隐蔽,且完全隔音,只要门一关,里头有什么动静,半点也听不见。 顾九对这个地方十分满意。 “到底是冥王府的人,做事滴水不漏!”她感叹不已。 “你其实是想夸我们王的吧?”冥星轻笑。 “不!是咱们王!”顾九讪笑强调,“咱们王脸好大,居然把逍遥王都请来了!” “咱们王脸一点都不大,主要是这事儿,太戳人的的心了!”冥星微笑回。 “这事儿是戳人心,可是,逍遥王可是万事不问的,这几十年间,比这戳心的事,应该数不胜数吧?”顾九困惑问,“我听父亲说,当年为争皇位,兄弟相残,父子相弑,母子相杀,他都懒怠搭理呢!” “皇权争斗,历来如此,这是老王爷见惯了的,有什么好戳心的?”冥星摇头。 “那为什么这事儿……就能戳到他的心呢?”顾九愈发好奇。 “因为这严令禁止拿人来试药的律法,一开始就是老王爷治定的!”冥星回。 “啊?”顾九惊呆了。 “他年轻时四处游历,视自己的太子身份为粪土,无论到哪儿,遇到多危急的事,哪怕是被人劫持,他都不会报出自己的身份,只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跟人家周旋,直到有一次……” “他不会被人抓去做药人了吧?”顾九脱口而出。 冥星撇嘴:“这种解密的事,你好歹让我故弄一下玄虚,过一下嘴瘾吧?这么直白说出来,好生无趣!” “真去做药人了?”顾九愕然。 “千真万确!”冥星点头,“那个时代,药人司空见惯,但凡疯傻无用之人,又或无家可归,老弱病残之人,都会被捉去做药人……” “这么残酷?”顾九听得头皮发麻。 “因为逍遥王的爷爷,想长生不老,偏他又体弱多病……”冥星回,“一个皇帝想长生不老,想不受疾病侵袭,自然就会有一个国师大人,来帮他实现这个愿望,就像眼下的太后,想永葆青春容颜,就有楚夫宴之流逢迎而上一样!” “那个时候,所有的大夫,为了争名夺利,博得皇帝欢心,都是削尖了脑袋,想试炼出灵药,既是试炼,必要有药人来观察成果,从那个时候起,大夫便不再是大夫,成了屠夫,所追求的医术,也渐渐偏离了方向……” 第253章你们蛮会挑人的嘛! “可是,那时的老王爷正年轻,不疯不傻不残,他是一个正常健康的人,为什么也会被抓?”顾九追问。 “像药人这种事,一旦起了头,又有皇帝允可,发展到一定程度,你以为,谁还会喜欢去用疯子傻子吗?”冥星冷笑,“明明是正常健康的人,更好用一些,不是吗?就像厉风,进来之前,不也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 顾九遥想当年的乱状,只觉浑身冰凉。 “所以,那个朝代,算是云苍史上最污浊的一页了!”冥星道,“老王爷被擒之后,受尽折磨,命悬一线,可那个时候,哪怕他道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却没人会相信,那些屠夫,反以此取笑他,说他疯了,才会想自己是太子!” “那后来,他是怎么脱困的?”顾九听得惊心动魄。 “他逃脱的过程,跟厉风类似吧!”冥星回,“他虽然武功不好,但人极聪明,当时他所在的药人坊,两个大夫都想当老大,控制对方,整日里掐得血头血脸的,他选定一方,毛遂自荐,为那人出谋划策,颇得那头目的赏识,就留了他性命!” “他因此脱困了?”顾九急急问。 “哪有那么容易?”冥星摇头,“那些人,虽说是大夫,可这大夫要杀起人来,比虎狼还凶残!为了让他死心塌地的卖命,他们一直用药物控制他,平时更是百般防备,逍遥王不知受了多少屈辱,费了多少心机,才逃出那处地狱!” “既是长期受药物控制,那身体,想必是饱经摧残……”顾九轻叹,“他后来一定受了很多苦!” “那还用说?”冥星点头,“那苦处,自是不必说了,简直就褪了几层皮!云历帝和帝后见自已心爱的儿子被折磨得不成样儿,自然是发了雷霆之怒,那一夜,全国上下,数十万颗大夫的人头落地,连太上皇也因此被云历帝逼死,从那时起,便订立了这一条律法!” “后来,老王爷的弟弟即位,自然记得哥哥曾受过的痛苦折磨,又把这条律法重新订立不光严令禁止,但凡发现有人敢做这种事,诛连九族,流放千里,当事者,处以剐刑!” “原来如此!”顾九轻叹,“难怪老王爷会如此震怒!他曾饱经身心折磨,看到这些人,自是感同身受,而这里的药人数量,又是如此庞大,这真真是戳到了他的痛处啊!” “是的!”冥星点头,“所以,他一得到消息,便不顾年迈体弱,奔波千里,风风火火赶过来求证!” “那么,有他在,是不是连太后也要……”顾九压低声音。 “静观其变吧!”冥星拍拍她的肩,“小怪物,那位娘娘,远比你想像得更强大更狡诈!秦家这棵大树,经营数十年,根深叶茂,想要连根拔起,委实不易啊!” “拔不起根,那我就砍些枝叶吧!”顾九笑,“树可不是全靠根的,没了枝枝叶叶,早晚也要朽掉!” “说的也是!”冥星笑,“眼下就有些枝干要削,你看看你有没有兴趣!”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顾九。 顾九展开一看,却是一张人名名单。 说是名单,其实上面一共两个人名,占了大半页纸。 顾九撇嘴,“这这两根枝干?也太少了吧?” “人不在多,是精英就好!”冥星笑,“这四人,可算是太后的左膀右臂,此番若真能砍干净,局面必然为之一新!” “他们是什么人?”顾九问。 冥星认真答:“秦伟奇,太后一母同胞的二弟,兵部尚书,性风流,患暗疾,四处求医问药,为治此疾,做出一些丧心病狂之举,完全在情理之中!” “秦英杰,太后长兄,云苍左相,有隐疾,多年来为治病,怪招频出,做出一些丧心病狂之事,亦在情理之中!” “你们还蛮会挑人的嘛!”顾九轻笑。 “这种事,要么不做,要做,就要以假乱真!”冥星笑回,“此事一出,便如板上钉钉,永不会翻案,王不会给任何对手翻案的机会!” “咱们王真棒!”顾九呵呵笑,“不过,怎么都是姓秦的?这云苍的朝堂,不会被姓秦的承包了吧?” “十之八九!”冥星回,“三省六部,基本全是秦家的人!” “那为什么不直接挑太后呢?”顾九问,“人不都说,擒贼要先擒王,斩草要除根!” 冥星笑:“小丫头胃口还挺大!不过,太后这根太深,枝干也太大,万一刨得不利索,反受其害,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一只母老虎?我们王一向喜欢脚踏实地,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说呢?” “星大人所言极是!”顾九用力点头,“王到底是王,非我们升斗小民可比!只是,一下子毁掉秦家这棵大树的两大主干,太后舍得吗?” “她自是不舍得,不过,秦家舍得就好了!”冥星呵呵笑。 “秦家舍得?”顾九不解,“什么意思?” “秦家这树大多,旁枝横逸,难免生出嫌隙……”冥星回,“这就是所谓的窝里斗了!” “原来如此!”顾九感叹,“不过,若是聪明的话,在这种时候,应该一致对外才是!” “没办法!”冥星耸肩,“他们本来关系也没这么恶劣的,但有咱们这位太后挑唆着,自然也就分成了两个派系……” “太后挑唆?为什么?”顾九脱口问,问完又叹:“我这真问得傻,自然是为了她自己,若秦家人全都是一条心,她儿子那江山怕也坐不稳了!” “正是如此!”冥星笑,“咱们这位太后,想用秦家人时,他们要一致对外,可是,想要平衡时,他们就要掐一掐,总归,她只要对她有利的人和事!” “她还真是聪明!”顾九低叹,“所以,她是垂帘听政,那位皇帝,是摆设吗?” “皇帝……”冥星呵呵笑,“咱们那位皇上,可不是凡人啊!” 第254章刺猬宝宝 “应该不是凡人……”顾九轻哧,“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被太后这样的母亲养大,终日耳濡目染,他这会儿,也该成魔了吧?” “不错!”冥星点头,“所以……” “所以,我一定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抱牢王的大粗腿,任他怎么嫌弃或者唾弃,绝不放手!”顾九做了个趴地抱大腿的无赖动作,认真道:“唯有如此,或许还能保住我的一条小命!” “其实,不用这么费劲的!”冥星看着她笑,“你不是最擅长攻心吗?你要能把我家王的那颗心给攻下来,他还不是任你驱使,随你差遣?” “星大人这是在教教唆我做坏事啊!”顾九歪头看着他。 “在我们这些人眼里,事儿不分好坏,只分成功与否,不是吗?”冥星笑着与她对视。 “是吗?”顾九微笑看他,“如果是的话,那星大人在跟云大夫讨论数年前的那场屠杀时,就不会那般痛苦纠结了!” 冥星垂下眼敛:“那是因为……他们是与我同生共死的兄弟……” “不是!”顾九笃定摇头,“真正不择手段的人,连亲兄弟都不会顾及的,更不用说什么生死之交!所以,星大人不是那种人,至于我……” 顾九顿了顿,笑:“如果我是的话,星大人怕是不敢这么放松的站在这里,跟我叙话!” 冥星低头看看自己,反问:“我看起来很放松?” “极度放松!”顾九点头,“你现在纯粹是看热闹过眼瘾的姿态……嗯,我要谢谢星大人的信任,你看起来,比我还要信任我自己的能力!” “对于你的异能,我确实十分信任!”冥星笑,“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能逃过我眼睛的人,确实不多!”顾九点头,“目前为止,就只有王一个人,!他那双眼睛……太过诡奇……” “诡奇?”冥星好奇问,“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顾九摇头,“我只知道,他的眼睛,乍瞧之下,平静如海,可再多看一眼,便觉似有惊涛骇浪翻滚,那种冷极酷极却又狂烈至极的情绪,满得像要溢出来,像要……把人吞噬、毁灭……总之,特别骇人就对了!” “骇人……”冥星轻哼,“没发现你怕他啊?你胆子大得很!除了你,还没有哪个女人,敢用那样的口气,跟他说话呢!这会儿,怎么又说骇人?” “因为我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发现,他虽然骇人,可是,却不是暴戾嗜杀之人!”顾九笑得诡秘,“所以,只要我没真正的惹到他,他顶多炸一下毛,不会有事了!” “炸毛……”冥星想到自家王因为面前这小怪物而错乱的情景,忍不住笑出声。 “这个形容很恰当!”他向顾九竖起大拇指,“所以,你算是有恃无恐了?” “也不全是!”顾九摇头,“想杀我的人多了,王要杀我,得使劲儿往后排!所以,我算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破罐子索性就破摔!左右一条贱命,谁有本事谁来取吧!” “你可不是贱命……”冥星轻哼,“你这条命,可金贵得很!放心吧,有我这颗老星星在,会把你的命运,留给我们王来主宰的!” “小九儿的命运,由她自已来主宰,凭什么给死屠夫?” 一道不悦的声音突然飘过来,下一瞬,云千澈撸着袖子,从某角落里走过来。 “就算要换个人来主宰,那个人,也只能是本大夫!”他一边说话,一边又把袖子往胳膊上撸了撸,顺便把袍角也撩起来,掖在腰带里,两腿一叉,贴面站在了冥星面前。 “喂,老云,你身上好臭!”冥星嫌弃的退后一步,“一身污血,别把我弄脏了!” “本医偏要弄!”云千澈前跨一步,故意往他身上蹭,“本医不光能把你弄脏,还能把你弄残!” “不要!”冥星知道他的“残”招有多毒,吓得左躲右避,哇哇乱叫:“好了!好了!我说错了!小九儿的命运,由你来主宰,成了吧?以后我再也不乱说了!” “哼!”云千澈瞪他一眼,转头看向顾九,又是一脸宠溺笑容。 “九儿,待会儿你摄魂时,我在旁瞧着行不行?” “行!”顾九满口答应,“但你要乖乖的别出声!” “我一直很乖的!”云千澈笑得甜如蜜糖。 “咝!”冥星看得浑身鸡皮疙瘩乱掉,撇嘴又咂舌。 云千澈一拧头,一记眼刀飞过来,冷厉异常,他缩缩头,不再吭声。 这时,王府内卫来报:“星大人,那带刺的衣服,已经穿好了!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顾九笑笑,几乎是习惯性的牵起云千澈的袖角,转身往楚夫宴的“实验室”走。 冥星和朱宝儿亦步亦趋,进门后,各自守住一门一窗。 云千澈看到墙角的楚夫宴,十分好奇,蹲在他身边,看了又看,说:“原来这衣裳,穿起来是这个效果!” “效果很好!”顾九点头,“到底是上神之手,这衣裳做得可真是合身呢!” “穿起来也很可爱!”云千澈呵呵笑,“像刺猬宝宝呢!等他醒过来,一定会特别欢喜,对吧?” “那肯定的!”顾九忍住笑点头,“云大夫亲自给他缝的衣裳,那是瞧得起他!” “还是由你亲自设计的!”云千澈补充道,“咱们这两大神医,强强联手,为他缝制新衣,他一定会高兴得疯掉的!” “那可不能疯!”顾九摇头,“我还想听他说点真心话呢!” 她说完扭头看向冥星,问:“你要不要先听他的真心话?” “自然是要的!”冥星点头,“人是你的,我们只是顺便请你帮个忙,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就是了!” “好!”顾九点头,道:“云大夫,睡得太多,对精神不好,你有没有办法,让他早点醒过来?” “这还要什么办法?”云千澈扯过楚夫宴的头,把他的脸往身上那件刺猬服上用力一按! 第255章九仙女…… “好粗暴!”顾九笑,“不过,我喜欢!” 尖锐的刺痛,不光刺破晕睡麻木的肉体,更刺痛楚夫宴脆弱的神经。 他“啊”地尖叫一声,睁开了眼睛。 顾九示意云千澈不要出声,两人立在他身后,静看林夫宴的反应。 楚夫宴的反应很大。 在被打晕之前,他被逍遥王怒斥,已是七魂走了六魄,等到被针扎醒,已蠢蠢欲动的心魔,已在身体里张牙舞爪。 在这种情形下,再看到自己身上的皮肤,竟也变成无数根密密麻麻的细针,他心里的恐慌惊惧,在这一瞬间,迅速达到顶点! 心穴溃破,控制着这具肉体的意志力,也随之土崩瓦解,心魔无所顾忌,破体而出,在他的五脏六腑里咆哮,在他的每一根细微的神经里撕扯。 童年时可怕的记忆,经过数十年的发酵,事情本身其实已变得模糊,可是,唯有对于针尖的恐惧,却如一只巨大却又邪恶的手,将他本就惊惧的内心,摧残得鲜血淋漓。 “啊!啊!”楚夫宴僵直着身子,坐在那里,手在空中徒劳的抓握着,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嚎叫。 随着嚎叫声,他再次失禁。 “这怂货!”云千澈伸手扯了顾九一把,贴心的递去一方雪白的丝帕。 两人掩着鼻子,静听困兽嘶嚎。 楚夫宴叫得嗓音嘶哑,两眼充血,却也不敢动手去拔自己身上的针刺,更不敢作出任何动作,只是一直这么绝望的叫唤着。 “只是一件奇怪的衣裳,便生生困住了这心狠手辣的恶医……”云千澈叹为观止,“摄魂之术,当真奇诡至极!” 顾九淡笑摇头:“困住他的,可不是这件衣裳,而是他的心魔!哪怕你给他穿一双刺猬鞋,他也照样会有这样的反应!只是衣裳的面积更大,又贴近皮肤,更好束缚他!” “师妇,徒儿一生只佩服过一个,如今,又多了一个人!”云千澈对她翘起大拇指,“那个人,就是你!” 顾九听他突然称自己为师父,便知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当下板了脸,故意与他逗趣:“你想学?” “嗯!”云千澈用力点头。 “但你虽然称我为师父,却从未行过拜师之礼呢!”顾九咳嗽一声,“拣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儿你就拜我一拜,定下这名份,我也好现场教学!” 云千澈觑着她,嘿嘿笑:“师妇,这种事,怎么好这么随便?需要选良辰吉日才好!师妇您还是先忙正事吧!别让咱们的刺猬宝宝叫死了,那可就白忙活了!” 顾九听到刺猬宝宝四个字,“噗”地笑出声。 她上前一步,认真观察着楚夫宴的面部表情,见自己站在他面前,他却似没有看见一般,一双深凹双目中,除了惊惧,还是惊惧,便知他此时心神俱碎,已趋崩溃边缘。 这是做救世主的最好时机。 顾九抓住楚夫宴乱舞的手,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剪刀,“咔嚓”一声,把紧紧勒住他的刺猬服的袖口剪开一条长缝,让他整条胳膊,从可怕的刺猬服里解脱出来。 楚夫宴看到陡然裸露出来的平滑顺眼的肌肤,赤红的眼睛眨了眨,抬起头,缓缓看向顾九。 顾九淡笑着与他对视,手里的剪刀,在他面前晃了晃,又剪开了他的另一条手臂上的刺猬服。 “啊……”楚夫宴扬着光洁的手臂,一阵狂喜兴奋。 “好了……”他急促的喘息着,对着顾九大声叫:“再剪!接着剪!” 顾九拎着剪刀,打了个呵欠,仿佛十分困倦。 不知怎么的,楚夫宴也觉得眼皮有点粘。 他也打了个哈欠,脑袋里有点晕晕沉沉的,但又似乎更清醒了。 最其码,不再像方才那样,被惊悚绝望淹没到几近窒息。 而他之所以能喘上这一口气,都是因为眼前这个拿着剪刀神情悲悯的女子。 他知道这个女子是谁。 她是他深切憎恶且忍不住想要凌虐的人。 在这之前,他每次见到她,都像看到生她养她的那个人,心里恨意汹涌,恨不得立时伸手,掐断她那细弱的脖颈,又或者,砍掉她的四肢,抽筋剥皮,挫骨扬灰。 可这一次,却好像不一样。 因为她手里的那把剪刀,可以让他脱离这可怕禁锢的剪刀。 她在他眼里,突然变了一幅模样。 这个女子,圣洁,高贵,善良,悲悯,像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是九天仙女,降下凡尘,她能庇佑他,助他解脱,为他带来福祉和恩泽。 “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求求你!”楚夫宴艰难的挪动着僵硬的四肢,匍匐于地,屁股撅着,脸贴地,手掌张开,手心向上。 这是典型的朝圣者的姿态。 他以这种姿态,苦苦哀求,一再跪拜。 顾九忍住恶臭和恶心,走到他面前,用脚尖挑起他的头,让他与自己对视。 “楚夫宴,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顾九思。”楚夫宴呆呆回。 “我不光是顾九思,我还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可以救你出苦海的人!”顾九一字一顿的把这条暗示,塞入他的耳朵里,压入他的心底。 楚夫宴仰视着面前这个女子,脑中一阵晕眩。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睛,冷若寒星,却又暖若春水。 这冷震摄着他,让他几乎是不加思索的摒除了自己身体里的意志力。 而这暖诱惑着他,让他坚信,只要跟随着她,便一定能寻到安全和光明! “你是……顾九思……”他喃喃的却虔诚的重复着顾九的话,“你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可以救我苦海的人……” “是!”顾九接着他的话重复着,“只有我,唯有我,能让你安全又放松……”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拿起剪刀,剪除楚夫宴脖间的禁锢。 随着刺猬服一点点剥离,楚夫宴越来越欢喜,神情也越来越放松。 “好了,这一切,很快就结束了……”顾九的声音温柔舒缓,“你现在很累了,你需要好好的放松一下,好好的睡一觉,醒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256章云千澈生气了! “我确实很累了……”楚夫宴用力点头,“我需要睡一觉……好好的睡一觉……” 下一瞬,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然而眼睛虽闭着,意识却醒着,随时待命。 顾九深吸一口气,问出迫切想要知道的第一个问题:“那处秘密地室里的顾氏五虎,你把他们押到什么地方去了?” “顾氏五虎……”楚夫宴喃喃的重复着她的问题,眉尖微微蹙起,“去哪儿……不知道……他们……失踪了……” “失踪?”顾九一惊,这结果大出她的意料之外,她急急追问:“他们怎么会失踪呢?这药人监一直由你监管,那处地室,也是被你用火药毁掉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许是她的质问太过急促冷厉,楚夫宴不安的颤抖了一下,哆嗦着嘴唇回:“我真的不知道……我也很奇怪,明明那天我去时他们还在……我让人炸塌了地道,断了他们的后路……” “那些猴子一团乱,我暂时没有更秘室的地室安排他们,就一直让他们待在那里,可第二天再去时,他们就不见了……他们到底去哪儿了?” 他似乎也很困惑,一直咕哝着:“怎么可能不见了呢?地道已经被炸了……难不成还有别的地道?可这怎么可能呢?这不可能!难不成,又是姓厉的那小子搞的鬼?” “你说……厉风?”顾九皱眉,“他怎么了?” “他很邪气!”楚夫宴忿忿然,“那是个邪祟!他能吸人魂魄,掠人心神!” 顾九哭笑不得:“他要真有这么厉害,也不会逃了那么多次,还逃不出去!” “说的也是……”楚夫宴嘟囔着,“可是,他真的很邪气……” 顾九不想听他说这些无聊无意义的话,她现在只想知道,顾氏五虎在哪里! 她想到曾在药人监里探听到的消息,又追问:“会不会是你的主子,那个叫佛爷的人,把他们转走了?” 听到“佛爷”两个字,楚夫宴倏地一颤,面部肌肉,也陡然紧缩,显然,这触及到他内心最大的秘密! 顾九屏息静气,等他回答。 楚夫宴似乎处于一种激烈的挣扎之中,虽被催眠,仍是纠结了半晌,才小声答:“可是,这不可能啊!” “为什么不可能?”顾九反问。 “佛爷为什么要把他们转走?”楚夫宴像在问顾九,又像是在问自己,“是他让我把他们关起来的,也是他指使我,建出这么一处地室,他恨顾氏五虎入骨,关了他们,就是为了折磨他们,这儿便是人间地狱,隐秘又安全,除此之外,哪还有比这更好的地儿?” 顾九咬牙,追问:“那么,佛爷,是谁?” “他……”楚夫宴咽了口唾液,又犹豫起来。 “他到底是谁!”顾九声色俱厉。 这声音让楚夫宴肌肉抽搐,他打了个寒战,急急的吐出三个字:“岳少青!” “竟然真的是他?”顾九失声惊叫。 “不可能!”一直在旁默默学习的云千澈,此时突地跳了起来,他一个箭步冲到楚夫宴面前! 他抓楚夫宴的肩膀,一边用力摇晃,一边愤怒咆哮:“你这奸贼,休得胡言!你当岳老前辈是跟你一样的无耻兽医吗?我不许你信口雌黄,诬他的清名!你给我醒过来,给本医好生的说个清楚明白!” 楚夫宴被他左摇右晃,又叫又嚷,惊坐而起,一双混沌双眼,眼看就要睁开,顾九及时上前,利落的推开了云千澈,蒙上了楚夫宴的双眼。 楚夫宴的眼睛眨了眨,又瘫软下去。 云千澈犹自义愤填膺,竟还要上前与楚夫宴说理,被顾九冷冷一瞪,倏地清醒过来。 但就算清醒了,他仍是忿忿然。 “岳老前辈绝不可能像他说的那样!九儿,你不要再听他胡说八道!他是一代神医,仁心仁术,悬壶济世,得天下万民景仰爱戴,才获佛爷之称!他怎么可能造出这么一处地狱来,祸害众生?” 云千澈显是真动了怒,说到一半,那双眸已然赤红,情绪十分激动。 “老云说得不错!”在门边值守的冥星也蹑手蹑脚走过来,低声却激动的强调,“岳少青这位佛爷,跟这奸贼口中的佛爷,绝不可能是一个人!” “是不是你根本就没能摄到他的魂?”朱宝儿对顾九的催眠能力提出质疑,“他根本就是在恶意栽赃!” 顾九看着三人的反应,心颤了又颤。 毫无疑问,岳少青这个人,跟面前这三人,或者说,跟冥王府,关系匪浅。 而不管岳少青是不是佛爷,他都是顾家的对手和仇敌。 而她,是顾家的人…… 顾九咽了口唾液,脑中纷乱如麻。 虽然这三人都在极力否认佛爷就是这个人间地狱的幕后指使者,并由此怀疑她的催眠能力,但顾九对自己的能力,却是没有半点怀疑和动摇的。 她确信,楚夫宴已在她的控制之中! 所以,他说的话,也绝对是他的真心话! 只是,他的供述,似乎跟他们所想的方向,背道而驰。 在这之前,顾九几乎已经认定,佛爷,就算不是太后,也必是太后身边最宠信的人! 现在,这处地狱,却是太后的仇敌所建…… 然而若这处地狱,真是岳少青所建,又怎么可能为太后所用,圈养荒唐的养颜药人? 顾九敏捷的捕捉到其中的矛盾之处,连忙摆手,示意三人少安毋躁。 朱宝儿和冥星虽然满腔愤怒,却也不想前功尽弃,当下都默契的收了声。 云千澈的反应却不太妙。 他不但没噤声,反而越来越激动,一向温雅含笑的黑眸,此时赤红一片,水光闪闪,面部肌肉扭曲,神情癫狂,看那模样,恨不能把楚夫宴拆解入腹。 顾九见他这样,一时又怔住了。 上一次,他这样激动时,是在小倌馆…… 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她努力回想着…… 那边冥星和朱宝儿见势不妙,一人拉住他一只手,强硬的将他带离。 第257章无言以对! 云千澈不想走,奋力挣扎。 但他一个大夫,落入两大武功高手手中,自然是没有反抗的能力。 顾九怔怔的站在那里,本来乱轰轰的脑子,现在更乱了。 过不多时,冥星重又返回。 顾九不说话,呆呆的看着他。 “岳少青……是他的师叔……”冥星解释,“所以,你该能理解……” “原来……”顾九点头。 “另外……”冥星又道,“岳少青二十年前已经死了,他的尸身,是老云亲手埋葬……” 顾九:“……” “一个死人,是绝不可能,建出这么一处人间地狱的!”冥星掠了楚夫宴一眼,抬脚就要踹,脚尖快要触到他时,又咬牙缩回来。 “所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顾九叹一声,“我相信自己的控制力,我再来问问他吧!” “我也相信你!”冥星点头,“你继续!不管什么结果,我都不会再打扰!” “谢谢!”顾九点头,重又走向楚夫宴。 “你见过佛爷吗?”她问。 “见过!”楚夫宴点头。 “他长什么样儿?”顾九追问。 “跟年轻时一样!”楚夫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眉目一样,只是,老了,眉毛头发都白了,脸上有一道很大的伤疤,是秦晚心拿刀子割的……” 顾九看向冥星。 冥星牙齿咬得咯咯响,却忍住没发声。 “可我听说,岳少青早就死了……”顾九继续问,“你确定,你见到的人,就是岳少青本人吗?” “这个……”楚夫宴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我虽然认识他,却并不熟悉,秦晚心说他逃走了……” “你既然知道他是秦晚心的仇人,为什么还要跟他勾结?”顾九不解。 “我总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楚夫宴咕哝着,“那个女人,可不是什么善茬!她向来是翻脸不认人的!” “既是岳少青建的药人监,那他为什么不用来对付秦晚心,却由得你帮秦晚心圈养养颜药人?” 顾九提出这件事最矛盾的节点,细细询问。 楚夫宴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被她问得一怔,脱口回:“是啊,为什么?他好像从来没有用这里的药对付过秦晚心,明明可以的……” “一定有原因的,不是吗?”顾九轻哼。 “原因……会是什么原因?”楚夫宴眉头紧蹙,喃喃自语,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脸色大变。 “想到什么了?”顾九问。 楚夫宴咽了口唾液,嗫嚅回:“我说不好……或许,岳少青,根本就是一个幌子……” “幌子?”顾九心念电转间,飞快道:“你是说,岳少青是秦晚心故意布的幌子,就为了事发之日,有人替她背负污名?” “我……我不知道……”楚夫宴应该是确实没有想过这一节,满脸的茫然,半晌,叹一声:“这个……女人……” 顾九抬头看向冥星。 “这个女人,是疯子!”冥星咬牙轻语,“人都死了二十年,她仍不肯放过,还要污人清名……” 他恨得说不下去。 顾九叹口气。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位太后,也真真是个极品。 “该不是,那位岳大夫,曾经负过她?”顾九忍不住要胡乱猜测。 在她看来,如果是普通的仇人,人都已经死了,天大的仇怨,也就此了结,哪有过后二十年,还念念不忘的? 她这话,其实是跟冥星说的。 但冥星没答,楚夫宴却答得快。 他说:“天下不把她瞧在眼里的美男子,都负了她!” 顾九:“……” 冥星一脸嫌弃:“把岳少青和秦晚心这三个字相提并论,对他来说,是种玷污!” 顾九苦笑:“那我父亲,是被她玷污了一辈子?楚夫宴,说说顾奉之的事吧!我听说,顾奉之与她,有一段情?” 楚夫宴呵呵笑:“顾奉之是条傻狗!” 顾九磨磨牙,很想给他一巴掌。 但为了催眠效果,她咬牙忍了。 说到顾奉之,楚夫宴似乎怨念多多,几乎不用顾九催问,便滔滔不绝的讲起来。 “顾奉之那条傻狗,眼是盲的,心是瞎的,才会跟在秦晚心那贱人后头,死心蹋地十几年!” “那贱人有什么好?无非是生了一张好皮相!那皮相里头,可不知有多脏!” 顾九叹口气:“说得好像你有多干净似的!” “我也脏,可与她比起来,却还是干净的!”楚夫宴大言不惭,“最其码,我这辈子,我就只爱过一个人!不像她,谁都想要染指,这婊子……” 他一通乱骂,不堪入耳,听得顾九哭笑不得。 冥星在旁也是听得一脸稀奇,忍不住道:“楚夫宴,你还要不要脸了?你这花名满云苍,也好意思自封情圣?” “得不到想要的那个女人,就算得到成千上万的女人心,那又如何?”楚夫宴大发感慨,满腹怅惋,“可惜,这世上的女人,也多是瞎子,眼里只瞧着那些高官军候,爱着那些漂亮皮相,唯独对一颗真心,那是根本懒得瞧一眼的!” 他长声感叹:殊不知,这世上,唯有一颗真心,才是最最宝贵的!” “你说得这么好……”顾九呵呵两声,“我竟无言以对!” “我快吐了……”冥星捂住嘴,直翻白眼。 “你自吐你的,我自行我的,我没有错!”楚夫宴完全是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姿态,“世人多蠢笨薄情,有眼无珠者不识真心,弃了真心,去求荣华富贵,他们活该得到报应!” 顾九听到“报应”两个字,心里忽地一抖,涩声问:“谁弃了你的真心?” “林静姝……”楚夫宴饱含复杂感情,轻声吐出三个字,把顾九雷得昏天暗地,几欲作呕。 “闭嘴!”她愤怒至极,忍不住大声尖叫,“楚夫宴,你不配!” “我知道我不配……”楚夫宴被骂,这回却并未惊醒,反而往他的记忆中沉得更深了些,“我自然是不配的,我是娼妓之子,我是穷山恶水里走出来的刁民……可是,上天却偏偏安排我与她相遇,她救了我,对我那样温柔那样好……” 第258章可怕的情圣! 他忆起往日旧事,一向逼仄扭曲的脸,也似缓缓舒展开来,唇角扬着,眉眼眯着,四十老夫,竟似怀春少年,脸上的笑意,甜蜜得似能淌下来。 然而他愈是笑得甜蜜,顾九却愈觉得毛骨悚然。 她不知道林静姝跟楚夫宴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 但是,不管有什么样的纠葛,一想到这个到现在还以这种姿态,怀念当时“那段情”的男人,是那个亲自派人,砍掉林静姝双臂,又用那样的手段,虐待她的女儿的人,她就觉得头皮啪啪发炸,浑身鸡皮疙瘩乱冒。 这太可怕了! 如果不是还有很多事要问,有冥王交待的任务要完成,顾九绝对会想法抹去他脑中的那段记忆。 他的怀念,对林静姝来说,简直是种变相的污辱! 但因为投鼠忌器,她不敢强行中止催眠。 又因为楚夫宴对于这段回忆的执念太强,她接连打断,竟然未能成功,只好强忍着恶心和惊悚,顺着他的记忆,把他带到现实中来。 “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可最后,却残忍的杀了她,还把她的女儿扔给食人魔……”顾九鄙夷道,“楚夫宴,你少在这里扮情圣了!” “我是杀了她,可是,这能怪我吗?”楚夫宴被她一激,忿忿叫:“是她先背叛了我,嫁给了顾奉之!可即便如此,我还在等着她!等她迷途返,只要她肯回来,我既往不咎,只要她肯答应我,肯跟我远走高飞!” “可是,她不肯!”楚夫宴那张甜蜜脸很快又变得狰狞扭曲,“哪怕顾奉之变成傻子,哪怕顾府风雨飘摇,哪怕命不保夕,她却仍要守着那只傻狗,死不悔改,死不回头!” “她这是作死啊!秦晚心本来就要玩她,我拼了老命护着她,可她还是要作死!她自己要作死?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啊?我只好杀了她!我杀了她,好过她被扔进药人监受苦!” “便算到这种地步,我还是全心全意为她着想,我哪里做错了?我没有错!我没有错!错的是顾奉之,这该死的傻狗,除了有皮相和权势,哪里值得她爱?凭什么可以得到她的爱?凭什么啊?” 楚夫宴陷入疯狂的嫉妒和怨恨之中,又开始他乡野俚夫的喃喃咒骂。 “所以,你就把顾奉之和他身边的人,关的关,杀的杀……”顾九打断他的话,让他回忆自己祸害顾府的过程。 这段过程,倒没有什么新意。 一如顾九之前猜测的那样,太后暗示,他也是恨之入骨,两人一拍即合。 只是,在楚夫宴的回忆中,并没有顾府那个假货什么事儿。 “顾奉之就是顾奉之,为什么会有假的?”他面对顾九的询问,一脸茫然困惑。 “那么,你和秦晚心当时的计划是什么?”顾九追问,“是想要置顾奉之于死地,还是,就想这么……玩儿?” “我才不想玩那条傻狗!”楚夫宴唾了一口,“我巴不得他早早死掉!他早就该死了!从他出现在小姝面前的那一瞬间,他就该死了!如果那时他就死了该有多好……” “但他最后没死!”顾九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我想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死!秦晚心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婊子……”楚夫宴脏话不离口,“那婊子怎么舍得他死?这些年来,她可是一直巴望着他能回头,跟她重温旧梦!” “可那傻狗抢了我的小姝,见识到这世间至真至纯的女子,哪里还能瞧得上她?她嫉怒交加,不把背叛她的人杀了,反倒来对付小姝,是那傻狗处心积虑霸占了小姝,关小姝什么事?” 一说起那段纠葛旧情,楚夫宴就情绪激动,废话成堆,顾九听得哭笑不得,不得不出言把他的思绪扯回来。 “我想知道,秦晚心到底对顾奉之做了什么!”她加重语气强调,“不相干的事,不许再说!” 在她的疾言厉色之下,楚夫宴终于乖了一点,老老实实答:“她听说南疆有一种情蛊,一旦种上,便能让人心智混沌,对蛊主死心蹋地,情意绵绵,便一直催我研制,她想让顾奉之像年轻时那样,对她死心蹋地……” “你研制出来了吗?”顾九问。 “我便算是研制出来,也不会给顾奉之用!”楚夫宴恨声道,“他若仍是得宠,我又怎能上位?我给了她别的毒,这毒能让人四肢乏力,神智昏聩……” “所以,顾奉之那段时间病重难愈,便是你下的毒?”顾九咬牙。 “是我!”楚夫宴十分得意,“我制出这毒,无色无味,中毒之后,就跟患了伤寒一样的症状,任那些名医圣手,也查不出半点端倪!” “我相信!”顾九轻哼,“在害人这方面,你简直天赋异禀!” 楚夫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得意道:“我确实有制毒的天份……” “你既已用了毒,后来的狩猎坠马,又是出于什么目的?”顾九问。 “自然是为了掩饰!”楚夫宴回,“这傻狗人虽痴笨,在行军打仗方面,倒颇有点天份,沽名钓誉,赚得赫赫军功,云苍这些蠢货们,都视他为护国柱石。” “闻知他生病,各地名医自发汇集而来,源源不断,秦晚心生怕露了馅,便施出这诡计,说是陪他散心,实际却故意在他的坐骑上做了手脚……她其实根本就舍不得他死,只是想让他回复年轻的痴傻,陪她秽乱宫闱罢了!” “她既然对顾奉之还存着这样的心思,为什么还要顾奉之娶了她的亲妹妹?又纳了妾室和外室?”顾九听得两眼发昏。 “秦宁心是自已送上门的!”楚夫宴回,“她就对那傻狗垂涎三尺,想方设法构陷了他,两人赤条条的被堵在一间屋子里,她可是秦家的二小姐,那傻狗不娶也得娶啊!” “不过,她嫁入顾府又怎么样?”楚夫宴咕咕怪笑,“顾奉之表面上对她不知有多好,实际上,连她一根指头都没碰过!她日日夜夜守活寡,哪里熬得住?我只是勾勾手指头,她便给那傻狗戴了绿帽子,还生了个白眼狼,哈哈,真是有趣极了!” 第259章狂躁症? 这显然是楚夫宴生平得意之事,说起来眉飞色舞,满脸炫耀快意。 顾九懒得搭理她,只管问自己想问的事。 “秦宁心她管不了,那后来的那些妾室呢?为什么她也没管?” “妾室是为顾家开枝散叶的,她为什么要管?”楚夫宴反问,“她虽是个婊子,但还是识大体的!说起来,那傻狗也是鸡贼的很,为了守住小姝和那个傻女儿,他后来连纳了两房妾室,还故意在人前宠爱秦宁心,惹得秦晚心醋意大发,姐妹相残,实际上呢?” 他呵呵笑起来,“实际上,那个据说不受待见,被远远发配到穷山沟里的母女,才是他心尖上的人!他这样搞,就是给小姝招恨啊!简直蠢死了!” 顾九念及其中的曲折,虽然自己并非原主,仍觉心酸难过,愀然不语。 楚夫宴却十分快意,继续说下去:“他其实不光是给小姝招恨,还给他老娘招恨呢!这顾府一大家子人,全被他坑苦了!不是因为他,小姝怎能落得身首异处?” “身首异处……”顾九念及林静姝的惨状,心里一阵抽搐,她涩声问:“她的尸身……还在吗?” 其实这个问题,她一开始就可以问的,只是,一直踌躇着,没有问出口。 在她想来,以楚夫宴和楚倾城这种变态扭曲的心性,一旦发现自己不能要挟到自己,必会用恶毒的法子,毁掉林静姝的尸身,她问了也是白问。 不过,出乎她的意料,楚夫宴在听到这个问题时,满脸戒备紧张,瞪着通红的眼,攥紧双拳,大声叫嚷:“小姝是我的!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她都只能属于我!只有我能拥有她,除了我,唯有我!谁都别想抢走她!谁都别想!” 顾九见他神情狰狞激动,哪怕是在催眠状态,仍是一幅要与人拼命的样子,不由毛骨悚然。 她为探听消息,耐着性子,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没错,她是你的!可是,她已经死了……她身首异处,她的头……被毁了,她的尸身呢?你……是怎么处置的?是不是……也毁了……” “毁了!”楚夫宴咧嘴大笑,“扯去喂狗了!喂狼了,喂猪了,哈哈,什么都没了!” 顾九一直不敢问,怕的就是听到这样惨烈的结局,如今亲耳听到,只觉头皮发麻,浑身冰凉。 她呆呆看着楚夫宴狂咧的嘴角,恨意涌遍全身,头脑里嗡嗡的响,手脚却绵软无力,连抽他一个耳光的力气也似没有了,只能坐在那里,茫然又悲怆的看他狂笑。 一旁的冥星听得咬牙切齿,自然不会由得他狂笑不停,一阵掌风挥出,楚夫宴立时被揍得鼻青脸肿。 不过,即使被揍得鲜血淋漓,他依然不肯停下恣意狂笑,一边擦着嘴角的血,一边还要嗷嗷叫:“被吃了就是被吃了!秦晚心,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还是只能回你这句话!你不相信我,我也没有办法!人都死了,我留着一具无头尸身做什么?又不能陪我睡觉!” “妈的,真是禽兽不如啊!”冥星听他说话如此粗鄙,唾了一口,忍不住又想挥拳,却被倏地站起来的顾九伸手拦住了。 “你说什么?”顾九大睁着眼,死死盯住楚夫宴。 “没什么好话了……”冥星轻叹,“不需要再听一遍!” “不,我要听!”顾九抓住楚夫宴的衣襟,尖声叫:“你刚才说什么?给本宫再说一遍!” “本宫?”冥星挠头,“搞什么啊?” 他不明白搞什么,楚夫宴却是门儿清,他嘴里吐着血泡泡,脸上却带着无赖又无耻的笑,嘿嘿笑道:“太后,我的亲太后,我是不会骗你的!林贱人那尸身我真的扔给狗吃了,我真没留着,活着我都勾搭不上,死了留一具无头尸身,你当我是疯子吗?” 冥星这时也听出点意思来,扭头看向顾九,顾九眨眨眼,唾了一口,轻哼:“谅你也不敢欺瞒本宫!” “不敢!那自然是不敢的!”楚夫宴涎笑,“你可是我的亲太后!” 顾九不说话,只冷冷的盯着他看,楚夫宴被她看得两眼迷离,整个人又是一派混沌茫然。 “这是……”冥星低声问。 “他被吓得精神错乱了……”顾九低声解释,“刚才你那一揍,估计让他联想到被秦晚心内卫揍时的画面了……” “秦晚心居然怀疑他藏尸体……”冥星暗觉好笑,“这怎么可能?” “这些人心性扭曲,做出什么来,我都不稀奇!”顾九轻叹一声,耐心等楚夫宴的魂魄从某个场景抽离,见他双目空洞,神情茫然,遂冷不丁问了一句:“小姝的尸身,你藏起来了!” 楚夫宴听到“小姝”两个字,打了个激灵,倏地跳了起来! “嘘!别乱说话!不许乱说话!我没藏!喂了狗的!喂狗了!” 他急促的把这些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指天誓地的模样,十分夸张。 然而顾九目光如炬,任他表演功力再佳,她还是看透他的心事。 只可惜,她虽看破他的伎俩,也控制了他的意识,唯独在这件事上,楚夫宴是油盐不进,死守严防的。 顾九费尽心力,却始终不能让他开口,说出林静姝尸身的去处,只好悻悻作罢。 她实在没有太多时间纠结这件事。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不管是好死还是惨死,终是已归于尘土,而活着的人,却还是得咬紧牙关活下去。 时间宝贵,她不能把精力耗在这种小事上。 虽然,这种小事,让她有些耿耿于怀。 但她还是选择放弃。 楚夫宴这边,虽然一直处于一种被操控的状态中,但因为顾九心绪的变化,还是让他不知不觉做回了自己。 “说到底,这一切,全是顾奉之那傻狗的错!”他把自己的罪责,尽数推在自己嫉恨的人身上,“他招惹了秦晚心那婊子,却不能睡到底,惹得她嫉怒交加,自然要可着劲儿,折腾他的家人!这些日子,我在旁瞧热闹,真是快活得不得了呢!” 楚夫宴咧着肿胀的嘴角,笑得恣意。 第260章九姑奶奶 “快活?”顾九磨了磨牙,笑:“我保证,你一定可以快活到死的!” 她一番催眠,煞费苦心,原指望着能从他这里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比如冒牌货和顾氏五虎,又比如,林静姝的尸身。 可惜,大消息这货不知道,小消息这货知道却坚不吐实。 顾九心里烦闷至极,此时见他笑得猖狂,不由恶从胆边生。 她不再说话,转身走向门边的冥星,让冥星再把那件刺猬服给他套上。 “王交待你的任务,你还没完成……”冥星犹豫了一下,“你这样子,万一把他吓死了呢?” “有我在,他死不了!”顾九笑得残忍,“你们行军打仗,讲究一鼓作气,但摄魂这种事,却要反其道而行之的,不把他折腾得精疲力尽,精神错乱,又如何篡改他的记忆?他这会儿猖狂又兴奋,可很不适合!” “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冥星嘿嘿笑,“那么,便听你的!” 他晃着膀子,怪笑着走过去。 楚夫宴睁眼看到他拿着那件刺猬服,不由魂飞魄散,吓得屁滚尿流。 然而屋子就这么大,他怎么滚,都滚不出去。 一番哭天喊地的哀嚎之后,那件让楚夫宴毛骨悚然的刺猬服,再次被冥星套在了他身上。 刚才还得意洋洋兴奋猖狂的楚夫宴,此时又变鼻涕虫一只,瘫软在地上,痛哭流涕,哀嚎不已。 不过,这一次,他牢牢记住了自己生命里的大救星,一直不停的唤着顾九的名字。 “二小姐……九姑奶奶……九仙女……救我……” 然而九姑奶奶一时半会儿还不想理他。 “让他多嚎一会儿,嚎累了,嚎虚脱了,才好洗脑!”顾九躲在屏风后跟冥星小声聊天。 “好神奇……”冥星对这种操控人心的摄魂术,佩服得五体投地,“九姑奶奶,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星大人,我们之间,怎么用得着求这个字?”顾九笑回,“有话直说便是!” “你还是不要做老云的师父了!”冥星苦眉皱眼,“他那性子,本来就够闹腾的,不会这摄魂术,他每天里都闹得王不得安生,若是学会了,还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他心性单纯,若是稍有不慎,被心怀叵测的人利用了,那后果可就……” “我知道了!”顾九认真点头,“星大人放心!我暂时不会教他的!便算学,这本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便能学会的……再者……” 她说到一半,忍不住又想笑:“星大人可能低估了我们云大夫,他的心性,好像没您想的那么单纯,他要真单纯的话,我们家赵大人的那只手,其实还是能保下来的……” “说的也是!”冥星笑,“他到底还是我们家王的弟弟,人还是聪明的,就是有时候有点呆有点倔罢了……” “真正令你担心的,可能不是他的呆和倔吧?”顾九看着他,“他像刚才那样,突然的狂躁症,有多久了?” “你说,狂躁症?”冥星喃喃的重复着她的话。 “是!”顾九笃定点头,“云大夫有狂躁症!那次在小倌馆,他也是这样子,突然就暴发了,他平时脾气那么好,这是不正常的,如果你们愿意,等我空下来,我想帮他治疗……” “你能治?”冥星眼前一亮,激动叫:“顾九思,你真的能治?” “可以啊!”顾九认真点头,“实不相瞒,以前在山里时,我便是一位巫医,你现在看到我拿这摄魂术来害人,而在入疯人监之前,我一直用自己的这项异能救人,救人的感觉,比害人可要快活多了!” “我相信你!”冥星用力点头,“其实在疯人监,我看到你居然把老肖都给吓好了,我就对你笃信无疑!等完成任务,咱们就开始治疗,好不好?” “好!”顾九满口应允下来。 实际上,便算冥星不求她,她也要着手探查云千澈的病因。 就算她对云千澈没有那种暖昧情感,她也不忍心看一个又美又暖的男子,变成那样狂躁狰狞的模样! “宝儿带他去哪儿了?”顾九问,“这种时候,他不能再待在这种压抑黑暗的地方,身为一个尽职的大夫,让他看到这里的情形,本身就是一种刺激!你去跟宝儿说,带他去环境好的地方走一走,平复一下情绪……” “已经去了……”冥星苦笑,“那里的环境……确实挺好的……” 顾九看着他的脸色,欲言又止。 看冥星这表情,好像云千澈去的地儿,有点不太好。 不太好的环境却好的地儿…… 顾九想到三个字,却又硬生生咽回去。 她这条小命,如今又在半空悬着,风花雪月男欢女爱什么的,算了! “我去看看楚大人!”她低头走出屏风。 楚大人的状况,自然是非常不好。 一天之中,接连受到惊吓,还都是致命的,他基本已是一个废人了。 现在,他脑海中唯一残存的意识,就只有一个九仙女。 九仙女能帮他解除掉这件可怕的刺猬服! 她是柔声细语的女神仙,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是他此时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所以,哪怕神智已趋崩溃,他嘴里念叨的,仍是顾九思的名字。 顾九不负他所望,终于在他昏厥之前,款款来到他身边,带来生机和希望。 她手中的剪刀雪亮,带着炫目的光芒,在他身上的禁锢之上游移穿行,很快,那件要命的刺猬服,便再度从他身上剥离。 “我把它剪碎……”顾九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目光,充满悲悯,“它碎掉了,你安全了……” 她当着楚夫宴的面,一点点的剪碎那件刺猬服,很快,面前便积聚起一堆碎屑。 楚夫宴失神仓皇的眼,重又燃起一抹柔弱的光。 “没事了!”顾九扬唇,“现在,你安全了!有我在,再没有什么人可以伤害到你!” “呜……”楚夫宴痛哭流涕,五体投地,头磕得咚咚响。 第261章强力洗脑 因为磕得太过用力,他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似是一堆浆糊。 顾九找了只椅子坐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跟他说话。 她的嗓音是舒缓柔和又随意,像是在叙家常,让人倍感安全放松。 楚夫宴绷紧的神经陡然松驰下来,大脑一片空白茫然。 顾九把握时机,把那片空白填满,把他残余的意识篡改。 暗示,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细致耐心…… 一刻钟后,楚夫宴再次沉睡过去。 顾九轻吁一口气,站起身。 “这就……好了?”冥星虽然亲身其境,亲耳聆听,仍觉得摄魂这事儿,跟闹着玩似的不真实。 “星大人不信,等他醒后,实地验收就是了!”顾九笑眯眯回。 “那他什么时候醒?”冥星心痒难耐。 “让他睡会儿吧!”顾九笑,“楚大人累坏了,脑子里的那根弦,就快崩断了!” “好!”冥星点头,耐心等楚夫宴醒过来。 顾九悄声走出密室。 她还抱着一丝侥幸,想再在这药人监里查探一回。 遗憾的事,虽然她有摄魂读心之能,但这里的人,是真的不知道顾氏五虎去哪儿了。 实际上,这里的绝大部份低层医士,都不知道顾氏五虎的存在,自然更不知道他们的去向了。 顾九一番查探,精疲力尽,却不曾获得半点对自己用的消息,不由沮丧异常。 冥星却是兴奋莫名。 隔了小半个时辰后,他把楚夫宴揍醒,审问过后的结果,令他十分满意。 “小怪物,你这真真是……洗脑啊!”他喜滋滋的翘起大拇指,“不是亲临其境,真不敢相信,人的记忆,也是可以清洗的!” 顾九“唔”了一声,神情萎靡,完全提不起兴致。 顾氏五虎找不到,她要想获知真正的顾奉之的下落,就只能从顾府那个假货身上动手。 可是,那假货对她充满戒备之心,又有一只小狼挡在前面,她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更不用说催眠。 然而这还不是棘手的。 最棘手的是,顾徐氏对眼前这假货,是百分之百的信任,而那假货,似乎对顾徐氏的感情也很不寻常。 他们是母子情深。 而她和顾徐氏之间…… 感情是一定有的,但深厚就不敢说了。 相对于孙辈,顾徐氏更疼这个儿子。 一个爱子成痴的孤单老太太,要她接受这个儿子是假货,很难! 除非,她有足够的证据,撕下冒牌货的假面,迫使她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但这假货,到底是不是假面? 如果他带着人皮面具,戳穿他倒也不是难事。 但顾九现在基本不抱这样的幻想。 她也是戴过人皮面具的,身边的莲姑更是此中高手,虽然她不曾近距离观察过假货,但也跟他打过照面,以她的丰富经验,便算打照面,也会一眼看出来。 然而她并没有发现,所以,假货的脸,十有八九是真的。 长了一张跟顾奉之一模一样的脸,又对顾徐氏的宠爱那么享受,眼下又有向秦晚心投怀送抱主动献好的意图。 这两位变态货若是勾搭到一处,秦晚心心情一好,没准儿手一抬,就不再折腾顾徐氏,给顾家一条生路。 可顾家的生路里,却是无论如何也容不下顾九的。 身为秦晚心嫉恨的女人的女儿,她便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必将拔之而后快。 而到那个时候,顾九相信,顾徐氏这位封建名门的当家主母,必会舍她这个小,保顾家这个大局,拿她出来献祭。 到时,她才真正是孤立无援,求告无门! 至于冥王这边,也许会因为能用到她的这点小能耐,而投桃报李,帮她一回,但指望着他们长期庇护,也是痴心妄想。 毕竟,他和她,也就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因着岳少青,他们也绝无融洽交往的可能。 身份如此尴尬。 日子如此煎熬。 顾九思来想去,只觉头大如斗,浑身冷汗直冒! 在这种心态下,顾九便算心再大,也是开心不起来。 所以,对于星大人的兴奋欢喜,她只是扯扯唇角,呵呵了两声,敷衍回应了一下,便默默的窝到某个角落,继续,想。 都说天无绝人之路,她好好的算计算计,也许还能寻得一线生机。 在她冥思苦想的这段时间里,逍遥王去而复返。 他走时是一个人,来时却带了一群人。 这些人中,有朝堂重臣,名门大儒,京都望族,朝廷命妇,商贾巨富,乡间士绅…… 可以说,他把云京及京郊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人,都带过来了! 这些人汇聚在一处,足足有二三百人,一时间,整个药人监人满为患。 他们见到了生平从未见过的残忍之事,目睹了生平从未见过的悲惨遭遇,人人瞠目结舌,个个义愤填膺,那些命妇们更是看得惊叫连声,热泪盈眶。 一时间,整个药人监似一锅煮沸的粥,咕咚咚响个不停。 有些冲动的,已经开始动手,揍得那些医士哭爹喊娘,理智些的,则开始寻找罪魁祸首。 身为药人监的监狱长,楚夫宴自然首当其冲。 他被一堆人包围着,唾弃着,捶打着,一直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九仙女说过,想要不受针刑之苦,就能熬过这些拳打脚踢。 所以他老老实实的受着,人家问什么,他也都老老实实回答,由逍遥王主持的审判大会,进行得异常顺利。 很快,幕后主使者的名字,便从楚夫宴的口中吐出来。 名字一出,众皆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打得最起劲的两位秦大人身上。 身为兵部尚书和左相,秦伟奇和秦英奇两位大人,可是最先接到逍遥王的邀请,来到这这处人间地狱。 身为与太后有着极其密切关系的秦家人,这两位大人,对这处地狱,并不陌生。 为了治疗自身一些见不得人说不出口的隐疾,他们也曾结伴来过这个地方,因而对这里的布局,十分熟悉。 在这里,他们亲眼看着楚夫宴为了制出愈疾良方,如何将他们那隐疾感染到猴子身上,又如何一点点的炮制药方,实验药性。 第262章真的冤枉啊! 在确保药方无虞之后,楚夫宴才开始批量生产,源源不断的为他们供应灵药。 他们享受着灵药带来的好处,身上暗疾,一点点在减轻,对这处地狱,大加褒奖,自然不会把猴子们的痛苦放在眼中。 身为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子弟,他们生来便觉自己是尊贵的。 而那些平民百姓,生来命贱,就该遭受奴役和欺压,这是完全符合常理,且,没有半点问题的。 老王爷亲自入府相邀,说要请他们去看戏,秦伟奇和秦英杰怎么也没想到,要看的,竟是这出戏!。 两人虽然对地狱里的一切都司空见惯,熟视无睹,可是,冷不丁的被带进来,却也是心里发虚,冷汗直冒。 因为心里发虚,他们的反应,比任何人都要大。 在看到楚夫宴之后,最先扑了上去,以示嫉恶如仇之心。 当然,私心里,他们是希望能把楚夫宴打明白点儿,晓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但没想到这一顿打,楚夫宴却似被打坏了,居然红口白牙的指认他们俩就是幕后黑手! 两位楚大人直接听懵了! 天地良心,他们这一次,是真的冤枉啊! 虽然早就知道这里,也来过这里,且一直用着这里的药。 可是,这个鬼地方,却真的不是他们建造的! 两人一阵懵逼过后,齐声喊冤。 “楚贼,你休得胡言!”秦伟奇怒不可遏,“老夫清名,岂能就这样被你诬陷?” “你说,是不是有人逼迫你这样说?”秦英杰气得发抖,众目睽睽之中,逮着楚夫宴一阵撕扯踢踹,“本相什么时候指使你做这些事了?老夫压根就不知道有这鬼地方!” 楚夫宴被揍,态度反而愈发坚决,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咕咕笑起来。 “两位秦大人,若没有你们在后头撑腰,我一个小小御医,敢冒天下之大韪,做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我所做的这一切,可全是受你们胁迫指使!你们为了治自己那点儿烂病,催命似的催我炼制奇药,我一个小大夫,这条贱命捏在你们手里,能有什么办法?若无你们指使,硬压头皮,我是吃饱了撑了吗?我自己可是没病也没灾的!” 他虽被洗脑,但骨子里那股儿坏劲,却是无论如何也洗不去。 此时知道自己在劫难逃,自然也不会放弃拉别人下水的机会,当下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复述出来。 而这些记忆,原本是属于佛爷的。 现在被顾九移花接木,全移接在秦伟奇和秦英杰身上。 而冥星那边的工作,也做得异常细致,把秦伟奇和秦英杰的一些小习惯摸得一清二楚,又经由顾九的暗示,输入到楚夫宴脑中,更是增加了可信度。 因而,无论秦氏同党怎么询问,楚夫宴始终对答如流,绝无语焉不详之处。 他说到最后,又来了一句神补刀:“若不是心里发虚,你们这两个老东西,又何必上手就打?还净挑要害打,大家看看我这头,再看看我这嘴……” 他的头正在流血,嘴也肿胀一片,全是秦伟奇和秦英杰所打,其他人虽然冲动,却更多的往身上踢踹。 “这事儿,大家方才也都亲眼瞧见了!”楚夫宴咬牙切齿,“若不是有冥王府的侍卫在,我这会儿已被你们打死了!哪还有嘴再说这些事?你们这些人渣,吃人不吐骨头!事儿是你们要我做的,这会儿又想杀人灭口,我便是死,也要扒掉你们身上那层皮!”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吗?”秦伟奇冷哼一声,“人人都知道,我秦氏家大业大,树大招风,难免招人嫉恨,你这奸贼,素来品行不端,谁知道你是不是被人收买,才信口雌黄?” “定是被人收买,专门来诬陷我秦氏清名!”秦英杰亦连声附和,愤怒叫:“凡事都要讲个证据,你说的再多,可没有实证,也是没有用的!” “实证?哈哈!”楚夫宴哈哈大笑,“两位大人,这实证就在你们身上啊!你们一日三遍服用的丹药,可是我在这药人监的药室里亲手制作而成!到现在,药室的药柜里,还有许多半成品呢!这里也有御医,只消查一下药性和包装,一目了然!” 秦伟奇和秦英杰闻听此言,齐齐变色,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这动作实在太明显,落在众人眼中,简直有坐实罪名之嫌。 逍遥王冷笑一声:“两位,自己交出来吧!大庭广众之下,本王若真派人搜身,也委实太难看了些!” “老祖宗,我们身患隐疾,随身携带治疗丹药,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吧?”秦伟奇强装镇定争辩,“这厮要诬陷我们,事先自然会坐足功夫,所以,便算这药对得上,也不能说明什么!” “就是!”秦英杰连声附和,“他处心积虑要陷害我们,自是盗了我们的药,刻意做出这诸多假相,来混淆是非,还请老祖宗明断啊!” “这药好盗,可是,那药瓶却委实难寻!”楚夫宴咕咕怪笑,“我也不多说,懂玉的行家,去我那药室案上瞧一瞧,便全明白了!” “奸贼,你又胡扯!先前还说着药,又扯上药瓶做什么?”秦英杰面色紫若猪肝,声音也微微发颤,他转向逍遥王,急急道:“老王爷,这厮阴险狡诈,满肚子坏水,如今死到临头,不定打什么主意呢!您千万不要上了他的当!他这药人监里机关重重,遍地是毒,大家都小心些,可不能白白去送死啊!” 他这样一说,倒也确实震慑住一些人。 这药人监的情形,也确实令人生畏,能造出这么一处鬼地方的人,他的药室,不定又是什么鬼模样! 冥星在旁冷笑:“秦相,您刚才还说,没来过这药人监,怎知这地方机关重重遍地是毒呢?” “本相……”秦英杰一时语塞,秦伟奇在旁急急辩解:“这种地儿,看一眼就知道有猫腻!” “秦大人真会看!”冥星呵呵笑,“不过,为了服众,两位大人还是先把身上的药瓶交出来吧!这也是你们自证清白好机会,不是吗?” 第263章厉家大公子 秦伟奇和秦英杰对视一眼,磨磨蹭蹭的不肯掏,但在逍遥王冷冷的目光下,还是硬着头皮,掏出了药瓶。 与此同时,逍遥王的手下,也从药室的柜子里,搜出另外两只药瓶。 四只药瓶一出现,众皆哗然。 “这是……血玉瓶?”京中巨贾何大成是做玉器生意的,一看到那玉瓶,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 “何大人好眼力!”楚夫宴呵呵笑,“不过,您这眼力,还差了一点,这可不是寻常血玉,这是血玉中的极品红沁!” “红沁?”何大成又是一惊,“是南疆进贡来的红沁吗?” “正是!”楚夫宴点头,“这红沁乃稀有之物,你看这玉上的血纹,如人的血管一般,分布均匀,这种玉中极品,莫说云京,就算网罗天下,只怕也搜不出十块来!” 何大成上前细察,反复验看之后,他手指发颤,两眼放光,颤声道:“果然是红沁!没想到秦大人竟将这红沁制成了两只药瓶,当真……奢侈啊!” “这药瓶可不是两只!”楚夫宴怪笑,“药瓶有四只!另外两只,就藏在药室的密格里!” “南疆不是一共进贡了四块?竟都做成了药瓶?”何大成一向是个玉痴,此时只觉暴殓天物,痛心高呼:“这真是……太可惜了!秦大人,这真的太可惜了!” “可惜不可惜的,东西是太后赐给秦大人的,人家的物件,爱怎么用,就怎么用,那是人家的自由!”一个衣着华贵神情浮浪的富家公子站出来,懒洋洋道:“何老前辈,您且珍惜自己手里的宝贝就是了!” 何大成既然混迹商场,也是个圆滑之辈,当下嘿嘿一笑,道:“厉贤侄所言极是!确是老夫饶舌了!” “厉家的三公子,就是会说话!”冥星呵呵笑,“这么说来,大家都知道了,这红沁是太后赐给两位秦大人的,除了他们,再无人有资格拥有如此贵重之物!当然,除了两位大人,别人怕也没有这等魄力,把这么珍贵的红沁,做成几只药瓶来玩!” 他这番话一出,人群中一阵骚动。 冥星说得不错,这世间极其珍贵的红沁,换作一般人,是绝对不会把他们做成四只药瓶的。 如此说来,秦伟奇和秦英杰,为了看病,确实是下了血本,居然将这么珍贵之物,随随便便的扔给楚夫宴。 这么一来,他们建造出这么一处鬼地方,也完全可以理解了! “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逍遥王上前一步,一手抓住秦伟奇,一手抓住秦英杰,瞪大双眼,怒声咆哮。 秦伟奇和秦英杰被他吼得头晕脑涨,两腿发软,一片喧嚣之中,两人脑中纷乱,一时竟不知从何辨起,只是不住喊冤:“老祖宗,我们真的冤枉啊!” “还冤枉?”逍遥王嘶声厉叫,“那红沁药瓶,不是你们的吗?” “药瓶……药瓶……”秦英杰嗫嚅着,头脑嗡嗡响,秦伟奇则面色发灰,嘴唇发颤,连发出的声音,都是碎不成声。 “两位大人,你们就认了吧!” 一道高亢清晰的声音,陡然响了起来。 人们遁声望去,就见人群中一个男子气定神闲的走了出来。 他面白有须,形容潇洒,脸上带着浅淡笑容,俨然一个翩翩贵公子。 “厉舒玄!”秦伟奇和秦英杰看到这个人冒头,同时一惊,又同时咬牙。 角落里的顾九,先前听到一个厉字,已将目光投到那个浮浪贵公子周围,此时听到厉舒玄三个字,也是一惊! 因着厉风的关系,她对南城厉家的几位公子,倒也算耳熟能详。 而这位厉舒玄,是厉家长子,也是将厉风送入药人监的罪魁祸首! 人都说相由心生,在顾九的想像中,这位厉大公子,应该跟楚夫宴一样,虽然相貌不俗,但一定有一双邪恶的眼睛。 只是,出乎她的意料,这位厉大公子,看起来不光不邪恶,还非常温和儒雅。 他看起来不像恶人,也不像商人,更像一个饱读诗书清心寡欲的秀气书生。 按厉风的说法,厉家向来跟秦家交好。 只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厉舒玄要站出来针对秦家的人? 顾九抱着双臂,倚在墙角,静观其变。 秦伟奇和秦英杰因为厉舒玄的“反水”,此时恶形恶相,只差破口大骂。 厉舒玄以笑脸对冷脸,笑得十分温雅,声音也十分柔和。 “两位秦大人,红沁就是你们的,坦然认下又何妨?”他微笑开口,“就算这红沁药瓶是你们的,又能说明什么呢?” “能拿这么珍贵的东西做药瓶,若无他们授意允许,这位楚太医,敢吗?”冥星冷笑。 “我一介小小太医,自然是不敢的!”楚夫宴高声应和,“我这条贱命,还没这一只红沁药瓶贵呢!”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命贱啊!”厉舒玄呵呵笑,“你命贱,就没见过好东西,自然视红沁如仙品瑰宝,可是,两位秦大人命却贵得很!” “在你们眼里珍贵得吓人的东西,在他们的眼里,怕是跟只瓷盆瓦罐一样,没什么稀奇的!” “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用了几只瓦罐做药瓶,这完全在情理之中吧?他们可是皇亲国戚,素来见多识广,不是什么眼皮子浅的太医……” 他轻笑着掠了楚夫宴一眼,又转向冥星,脸上的笑意更深,“当然,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侍卫……” 冥星被他那微带讥讽的目光一掠,面部肌肉微微一抽,本来含笑的眸子,陡然浮起浓浓杀机! 但这杀机并未对厉舒玄有丝毫的震慑。 他转身面对逍遥王,躬向深施一礼,侃侃而谈:“老王爷,小民斗胆说句公道话!就算证明这红沁药瓶是两位秦大人独有,那又如何?这并不能作为他们是这处地狱缔造者的主要证据吧?” “两位大人求医心切,而这位楚太医,又是出了名的巧舌如簧,若是他诓说要用红沁做药瓶,才能治病,两位大人,自然也是从善如流,断不会为了这块珠宝,就无视自己的健康!” “而病人服药,素来只在意药效,谁又去管这药从哪儿来?又是经由谁的手,如何制出来?” 他这一番言论,条理清晰,合情合理,让本来情绪激愤如一锅粥似的人群,又慢慢安静下来。 第264章这出戏要怎么唱下去? 秦伟奇闻听此论,也是如逢大赦,高声叫屈:“厉公子所言极是,请老祖宗明鉴!原就是楚夫宴这厮巧言诱惑,说红沁拿来做药瓶,可令药效倍增,我们才把红沁拿出来,交由他使用!” “是啊是啊!”秦英杰用力点头,“他是太医院的领头羊,又善沽名钓誉,我们被他诓骗,别说红沁,便是要我们身体皮肤作药引,为除身上暗疾,我们也是肯的,怎么会料到,他暗地里竟做出这些勾当来?” “他如今丑事败露,像只疯狗似的乱咬,老祖宗,您可不能只他一面之词,凡事,总要讲个证据啊!” 秦英杰经由厉舒玄这么一提点,自进入药人监便一直混沌的大脑,此时总算清醒了。 脑子一清醒,嘴皮子也顺溜起来,当下摆出左相的官威,沉声道:“楚夫宴,你说我们是幕后主使,那么,这里的医士,可有人在这里瞧见过我们?” 楚夫宴撇嘴:“你们这些人,心机深沉,每次过来,哪一次不是乔装打扮,刻意掩饰行踪?这里的人,自然是没有机会识得你们的真容!” “如此说来,就只有你这一个人证喽?”厉舒玄淡淡问。 “正因为只有我一个人证,才更显出这事的真实性!”楚夫宴回,“什么叫幕后指使?若是敢光明正大的出现,他就不是幕后主使了!” “说一千,道一万,你,没有确凿的证据,就对了!”厉舒玄语带讥讽,“你只是一条被利用的疯狗,到处乱咬罢了!” “可我这条疯狗,为什么不咬别人,只咬他们呢?”楚夫宴哈哈大笑,“全云京的人,没有不知道,我,可是秦家的坐上宾!” “那是因为你狼心狗肺!”秦伟奇跳脚大骂,“老夫这么信任你,你竟在背后,与那些暗鬼勾结,陷害老夫!楚夫宴,你不得好死!” “我做下这等恶事,原本就没想着能好死!”楚夫宴嘿嘿笑,“不过,我若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两位大人却一定会下到最十九层!因为,你们,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你这恶贼,看本相不劈了你!”秦伟奇控制不住自己,伸手拔下身边侍卫的长剑,就往楚夫宴身上劈去! “秦大人这是要杀人灭口吗?”冥星上前一步,挡在楚夫宴面前。 “冥大人,说这句话之前,请务必给出,证据!”厉舒玄上前一步,与他对峙。 冥星不说话,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顾九在一旁,却替他捏了一把汗。 实际上,从冥星和楚夫宴的话题,一直围绕那只红沁药瓶打转的时候起,她就有些提心吊胆了。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秦伟奇和秦英杰被这一连串的意外事件,打得措手不及,晕头转向,又加心虚异常,这才没及时做出正常的应对。 而作为一个和厉舒玄一样冷静的旁观者,顾九一开始就清楚,红沁药瓶这件事,是不能证明任何事的。 但又想着,既然是云北溟安排的事,必然是万无一失,所以,她除了给楚夫宴洗脑之外,其他的事,也没有过多过问。 毕竟,跟冥王这样的权贵打交道,不该问的,不能问,不该说的,也是不能多说。 但现在顾九有点后悔了。 因为在厉舒玄的质问之下,冥星一直沉默着,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虽然他仍是气定神闲的模样,顾九心里却打起了鼓。 事实上,在她和云千澈夜探药人监之前,冥王府对药人监的事,基本一无所知。 不然,当初被困药人监,他们也不至于那么被动。 既然当时不知道,那后来即便调查,那么短的时间内,又能查出多少机密之事? 地道的入口能查出来,可是,这幕后指使者的证据,却没有那么好掌握。 不过,看那位冥王行事,又似是个极稳妥精细的,那么,这出戏,现在到底会如何唱下去? 顾九正胡思乱想之时,忽听耳边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声响起,下一瞬,有人失声尖叫:“不好了,有人放火了!快逃啊!” 放火? 顾九倏地一惊,忙遁声望去,果见入口处一阵浓烟滚滚,火光熊熊,火舌漫卷过来,瞬间将整个大厅都照得亮如白昼! 这情形令人群惊慌失措,大家下意识的想离事发之地远一点,都仓皇逃窜,想寻一处安全之地暂避。 然而,这药人监里的布局,如同蛛网一般纷乱无章,有人钻了一阵,发现反离走水处更近,吓得面色如土,想遁原路返回,却完全辨别不了方向,当下绝望的哭嚎起来。 逃命之时,名门大儒失了颜,世家子弟也变了色,连朝中重臣,也是惊慌失措,像没头的苍蝇一般乱窜,惊惶尖叫之声,不绝于耳。 顾九初时也十分惊慌。 只是,奔到冥星身边,看清他的脸色后,她突然就安静下来。 冥星和逍遥王并排而立,两人目光炯炯,齐唰唰看向某个方向,眼眸之中,是狩猎者的兴奋和沉着。 顾九遁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秦氏两位大人匆忙却并不慌乱的身影。 与满厅没头苍蝇般乱撞的人们相比,他们目的明确,步伐稳健,径直走向一处密室。 密室的门紧紧的锁着。 他们并不惊慌,轻车熟路的按向门边的某一处,“咯噔”一声,有一只小格子跳出来,里头一枚澄黄的钥匙,在灯下闪着耀眼的光。 秦伟奇拿着钥匙开门。 秦英杰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大笑不已。 “这个老东西,竟然胳膊肘子往外拐,帮那个鬼王来坑我们,活该他被烧死在这地狱里!” “这么多人,烧死在地狱里,那鬼王责任可就大了!”秦伟奇亦是快意非常,“等我出去,一定要挑唆那些苦主,把他那破府给围了,这一回,他休想再爬起来!” “没想到这老东西只剩一把老骨头了,倒还能给我们中点用呢!”秦英杰咕咕笑,“这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第265章抓现形! 两人逃生之路在前,看别人受苦受难,窃笑不已,只听“咔嗒”一声,门应声而开,逃生之路,就在眼前。 两人携手并肩,就要快快活活的离开,身后突然有人轻哼:“表孙子,你们就这样走了吗?怎么说也是死别,好歹给你们爷爷我打个招呼再走吧?” 两人听到这声音,身子同时一僵,又同时转身。 身后,他们口中的老东西,神情凛然,面带讥诮。 逍遥王背后,除了冥星,还有几位朝中重臣,也是面沉如水,满面讥讽。 “当啷”一声,秦伟奇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 两人僵着身子站在那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面前的这些人,冷汗自额角涔涔而下。 “两位大人,还要证据吗?”冥星笑眯眯问。 秦伟奇的嘴哆嗦了一下,没说什么。 秦英杰反应向来比他快些,短暂的惊讶之后,他作惊惶状扑到逍遥王面前:“老祖宗,火已经扑灭了吗?可吓死我们了!我们这没头没脑的乱窜……” “滚开!”逍遥王忍无可忍,怒气冲冲一抬脚,重重踹在他胸前。 他虽然年纪一大把,但因为年少习武,保养得又好,此时又是盛怒之下,还颇有些气力,一踹之下,秦英杰仰面摔倒,半天没爬起来。 “老祖宗……”秦伟奇腿一软,跪倒在地,痛哭流涕:“老祖宗饶命啊!” “老祖宗?”逍遥王仰面大笑,“我不是老不死的吗?嗯,我这老不死的,更生不出你们这群该死的狗东西!云苍竟落入你们这样的狗贼之手,真是……” 逍遥王恨得说不出话来,手指颤巍巍的戳在他的脑门上,咬牙道:“把他们押回去,本王要召开万人大会,要让所有人都瞧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货色!本王还要将他们千刀万剐,让他们把加诸在别人身上的痛苦,数以千万倍的还回来!” 秦伟奇和秦英杰听到千刀万剐两个字,白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 大厅内,火已经被成功扑灭,惊魂未定的人们,重又被聚集起来。 适才发现火情的兵丁,这时也将两名纵火犯押了过来。 对于纵火原因,两名医士供认不讳。 说自己是秦伟奇和秦英杰安插在药人监的眼线,监视楚夫宴的同时,也及时将这里的情形报给两人。 刚刚是两人给他们递了暗号,让他们设法助他们脱困,这才放了把火,就为了能让他们从另外一条密道逃出去。 这话一说出来,人群的愤恨怨怼,达到了顶点! 为了一已之身,居然置这么多人的生命安危不顾,这兵部尚书和左相,真是恶毒到了极点! 对于这种恶毒的人,刚刚饱经恐惧折磨的人,此时心中的愤恨喷薄而出,一时间,大家一起冲上前,也不管眼前这两人是太后的人,只管拳打脚踢泄愤。 左右,法不责众,大家都动手,太后想治罪也无从治起。 而且,这形势混乱,地室里更是晦暗不明,就算打,这两人也不知是谁揍的。 更何况,这里还站着一位连皇帝都要敬上三分的老祖宗! 这两人惹怒了老祖宗,又做下这等丧心病狂之事,还想把众人烧死在这里,着实,该打! 被群殴的秦伟奇和秦英杰,此时真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顾九冷眼旁观,目光在厉舒玄身上打转。 厉舒玄正在跟厉家的三公子厉靖康密语。 人声聒躁,顾九虽然离得并不远,却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一阵密语过后,厉舒玄退后一步,缩到一处阴暗的角落。 厉靖康则鬼鬼祟祟的猫着腰窜出去,越过众人,径直冲到秦伟奇和秦英杰面前,抬手就打。 只可惜,还没来得及打下去,便被冥星牢牢的抓住了手。 “啪嗒”一声,一只雪亮的短小匕首掉在地上。 “这回可是被我抓了现形吧?”冥星呵呵笑着,看向厉舒玄,“大公子,这算杀人灭口吗?” “冥大人又说笑!”厉舒玄面不改色,“打人的人,可不止我三弟一个!年轻人,一向又敬仰两位大人,如今突然知道他们竟是这样的人,激愤之下,难免冲动,还请大人见谅!”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冥星轻哧。 “敢问冥大人,小民说错了吗?”厉舒玄挑眉,“若是错了,若是大人觉得,这动手的各位大人大儒贵公子都该罚,那小民也定让三弟领罪便是!” 他这话说得阴毒,暗含挑拨之意。 冥星虽然是冥王的心腹,可是,在朝中却并无职位,说白了,就是一个侍卫。 而面前这些人,却个个都是云京有头有脸的人物。 身为一个小小侍卫,他哪有资格去指摘这些官老爷和世家大儒? 实际上,他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说阻止! 冥星被他这么一堵,气得眼冒金星,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那些人被厉舒玄这么一撩拨,也瞬间都记起了自己的身份。 以他们的身份,原该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 但意外事故让他们失了颜面,激愤打人又让他们失了仪态,这会儿清醒过来,心里颇不是滋味。 而一个小小侍卫,居然比他们还要沉稳冷静,这让他们瞬间觉得他有点不顺眼,看向冥星的目光,也就有了那么一点不悦。 冥星此时别无选择,只能放过厉靖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心里憋闷至极,却还是只能放开厉靖康。 好在逍遥王也是个明事理的,厉声道:“这两贼的罪行,自有律法来严惩,各位激愤之心,可以理解,但若是这会儿便把他们打死了,那万人大会要怎么开?剐刑又要如何执行?” 老王爷发话,众人遂唯唯诺诺,各自退了下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而来,又浩浩荡荡而去。 唯有秦伟奇和秦英杰,是竖着进来,横着拖出去。 听到剐刑,他们就已经吓萎了,再被众人这么一揍,直接晕厥,成烂泥一堆。 第266章我一直都是个可爱的姑娘! 冥星协同老王爷的侍卫,一起帮忙打扫烂泥,在药人监里找了两只囚笼,把两人硬塞进去,连同楚夫宴一起,押往云京受审。 逍遥王对于冥王府的协助,大加褒奖,又问及云北溟,听闻云北溟痼疾突犯,卧床不起时,轻叹了一声,道:“让他好生保重,如今我云苍可战之将,除了他,也没有多少人了!” 逍遥王素来是不问世事的,但此番却感慨颇多。 “历朝历代的帝王,为了能坐稳这皇位,无不重用能臣悍将,可这位秦太后,到底想做什么?” “三省六部,全是她秦家的人,完全不准外姓插手,连戍边的大将,也是她秦家的人占着,她当秦家一族,全是人中翘楚吗?秦家都快烂透了……” “亏得近年来边境安定,未有外敌来犯,否则,就凭着秦家这些酒囊饭袋,我云苍岂不是要……亡国灭种?” 逍遥王虽然一直对朝堂袖手旁观,但这数十年来,却是头一回发出这种沮丧哀叹。 “老王爷,不会走到那一步的!”冥星低低道,“我们主子但凡剩一口气,决不会让外敌侵云苍!” “这些年……苦了他了……”逍遥王叹口气,摇摇头,不再说这事,只吩咐道:“待所有的受难者都安全转出去,弄些黑火,毁了这罪恶之地吧!” “黑火怕是不行!”冥星摇头,“怕是会引起静安山山崩,这上头,还有疯人监……” “是了!”逍遥王恍然,“我倒是老糊涂了!那么,就把所有的出入口都封堵上吧!这疯人监……岳云熹在时,哪是这种光景?” 他伫立一阵,发出一阵轻叹,快步走出药人监。 冥星留下来处理后续事宜,顾九还心抱残念,想找到顾氏五虎,也一并留了下来。 “那火,是你们的人放的吧?”见四下无人,顾九跟冥星密语。 冥星眨眨眼:“要是放在旁人,说出这话,会被灭口的!” “我要是旁人,也不会说这话……”顾九笑,“今天这戏,看得我一惊一乍,心揪到现在,才刚放下来!” “我们王安排好的事儿,有什么好揪心的?”冥星耸肩。 “你们王也是……”顾九不知该怎么说。 “我们王怎么了?”冥星吃吃笑。 “一点实证没摸到,竟在那里绕圈圈……”顾九慨叹,“这两位,一个是左相,一个是兵部尚书,竟然能被你们给绕懵了,也是稀奇!” “那是因为有你的协助!”冥星轻拍她肩,满面赞赏,“小怪物,我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顾九摇头,“我对咱们王,才真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我至多只是让楚夫宴弄了个口供,只有口供没有实证,是没有半点作用的,最终起决定作用的,是你们放的那把火!” “也不能这么说了!”冥星摇头,“这件事,环环相扣,少任何一个环节都不成的!若不是因为你,楚夫宴断不会像今天这样,咄咄逼人的指证他们!” “若不是楚夫宴咄咄逼人,又怎能让这两贼惊慌失措?他们若不是露了马脚,老王爷又怎么肯让我们去放火?我们没机会放这把火,那么,也就没有今天的请君入瓮了!” “所以,你们其实一点实证也没有,基本是走一步看一步……”顾九骇然而笑,“这种不确定的事,你们王也做……” “兵行险着!”冥星笑,“收获颇丰啊!” “可万一他们不上当,据理力争呢?”顾九问,“这等于诬陷朝廷重臣啊!” “王说,他们一定会上当的!”冥星轻笑回,“便算是定力再好的人,冷不丁被带到这地儿,所有的秘密都被人摊开了来说,又有老王爷出马,他们绝不会不露马脚!王说,这是跟你学习,攻心为上!” “不敢!”顾九缩缩头,“我可没有这样的胆色!弄不好,会被反咬一口的!” “怎么会?”冥星窃笑,“他们若是不慌,我当时也不会多嘴了,黑锅由我们楚大人背着就好了,有药人监这鬼地方在这儿摆着,谁跟这事有牵扯,便算没有实证,也是清白不了的!” “那倒也是!”顾九轻舒一口气,“好了,这回你们王的心愿达成了,星大人,您能否帮我一个忙……” “能!”冥星不待她开口,便主动应允,“作为回报,冥王府一定尽全力,帮你找出顾氏五虎的下落! ” “多谢!”顾九提着的那颗心,在得到他的承诺后,略略放下了一些。 她在药人监又待了一个时辰,将可能想到的地儿,都又细细搜寻了一遍,只可惜,仍是一无所获。 顾九无奈,只好作罢。 这时,一个冥王府的内卫走过来问冥星:“大人,她怎么处理?” 他指向角落里的某个囚笼。 囚笼里关着曾经千娇百媚的顾府大小姐楚倾城,此时赤身露体,蓬头垢面,缩在笼子一角。 方才走水,大家四处奔逃,也没人顾到她,她被烟薰火燎,虽不曾受什么伤,但头发枯焦,满面伤痕,精神萎靡,惨不忍睹。 冥星看向顾九:“由你来处理吧!” 顾九打量了一下楚倾城,叹口气,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不是吧?”冥星挑眉,“真要当九仙女?” “没那闲情!”顾九摇头,“同为女人,看她这样衣不蔽体,别扭!” “你这点别扭,倒还挺可爱的!”冥星歪头看着她笑。 “我一直都是个可爱的姑娘!”顾九斜睨了他一眼,笑回:“是你和王,总是误会我是妖魔鬼怪,洪水猛兽!” 冥星笑而不语。 顾九吩咐内卫,把楚倾城带到天透院安置。 “到底还是做了仙女!”冥星轻叹,“我原本以为,再怎么,也得把她安排到地藏院!” “你就别往我脸上贴金了!”顾九失笑,“天透院也罢,地藏院也好,都不是什么好地儿!再者,她能来这儿,是我一手构陷设计,我现下也不过是猫哭耗子假慈悲罢了!” 第267章金风楼 “这假慈悲也挺可爱的!”冥星笑眯眯回,“难怪我们王放不下你!” “怎么听了你这话,我浑身冷嗖嗖的?”顾九作不胜其寒状,“求别这么说话!被你们王知道了,就为了避嫌,也得一脚踹开我!我还怎么抱他的大粗腿?” “也是哦!”冥星吃吃笑,“以后不说了!不过,王嘱咐过我,若是今日事成,要给你些好彩头……” 他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只锦盒,托在手里,笑吟吟问:“你猜,这彩头会是什么?” “若王真惦记我这个人的话……”顾九顿了顿,回:“这里头怕是太后和她身边人的一些喜好和隐私之事!” “哇!”冥星惊笑,“你们这算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吗?” “还真的是?”顾九一阵惊喜,伸手把锦盒拿过来。 锦盒打开,果然是一叠厚厚的薄子,顾九粗略翻看一下,不由喜形于色。 “真是要多谢王了!”她欣喜道谢,“有了此物,我总算能在夹缝之间,求一线生机!” “不止一线生机哦!”冥星朝那锦盒呶呶嘴,说:“底下还有一线惊喜!” “嗯?”顾九忙又翻看,盒底果然还藏着一物,是块乌沉沉黑漆漆的令牌,简洁朴实,并无半点花头,只在背面印了一个冥字。 “这是……传说中冥王令?”顾九大喜过望。 传闻,得冥王令者,可行遍天下,无人敢阻。 而世间能得冥王令者,寥寥无几。 如今顾九居然受赠了一块,简直受宠若惊。 “王如此厚待,真让我感恩涕零!”她手捧令牌,喜不自胜。 “先别忙着谢!”冥星笑,“得冥王令者,确有诸般好处,不过,也有许多坏处,那就是,容易被暗杀,所以,是福是祸,还难说得很!” “无所谓!”顾九耸肩,“反正,她对我,明里暗里都不会放过的,但别人却要因为这令牌,敬着我三分,说到底,还是占了便宜!” “令牌赠知已!”冥星笑眯眯,“收了此牌,你便是王的知已了!” “求之不得啊!”顾九呵呵笑,正要回他几句调皮话,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打断。 她扭头一看,却是楚倾城被内卫拉醒,又在发疯。 “不要!不要扯我的衣裳!把你的脏手拿开,拿开!” 她一如既往般矛盾,嘴里哭求着,不让别人扯她的衣裳,自己的手却如鬼使神差般扯个不停,顾九给她披上的衣裳,很快又被她扯成烂布条。 “绑上她手脚吧!”冥星皱眉发令,“把嘴也塞上,吵得慌!” 内卫依言照办,一人锢住楚倾城的手脚,一人拿绳子捆,楚倾城也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突然就不叫也不嚷了,脖子一拧,竟大刺刺亲上内卫的脸,一边亲一边娇喘:“好了好了,你们别那么粗鲁嘛,奴家从现在起,什么都听你们的!你们要奴家怎么做,奴家就怎么做,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好不好?” 两个内卫均是未曾娶妻的少年郎,被一个半裸女人这么一扑一亲,直亲得满脸潮红,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蠢货!”冥星笑骂一声,“亏她是个疯子,不然,你们两个是不是要软成泥?” 两内卫被骂,立时清醒过来,一人脱了袍子,裹住楚倾城的身体,另一人手脚利落绑绳,不多时,把她变成粽子一只,再也不能投怀送抱。 “不要!”楚倾城绝望至极,大声哭号:“不要杀我!我知道很多秘密,我都可以说给你们听!我知道太后的,我知道楚夫宴的,我知道顾奉之的,还有林静姝……” 顾九听到林静姝三个字,心里一动,上前一步,哑声问:“那你知道林静姝的尸身在哪儿?” “尸身……尸身……”楚倾城瞪大眼睛,一遍遍重复着她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好像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咧开嘴,咕咕咕笑起来。 “秦晚心,你这个毒女人!”她笑得前仰后合,“就知道你一直惦着这事儿!人都死了,你还要挫骨扬灰,你是有多嫉妒啊!你是有多坏啊!你坏透了,这世上就没有比你更毒辣的女人!不过,我喜欢你这个劲儿!” “喜欢,就把你知道的秘密,告诉我吧!”顾九木着脸,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你知道林静姝的尸身在哪儿?你告诉我,我保证会把她挫骨扬灰!” “不光要挫骨扬灰!”楚倾城瞪圆赤红的双眼,疯疯颠颠回,“你要找邪僧作法,你要让她,永生永世,无法轮回!这样,她就不能跟我们抢男人了!” “我的天!”冥星惊得颤了一颤,“小小年纪,如此邪恶,又如此……” 后面的话,他终是没说出口。 顾九不吭声,只是点头:“说得太好了!就这么办!” “好啊好啊!”楚倾城血红的眸子,泛着兴奋诡异的光芒,“我告诉你啊,她的尸身,被我那个死爹……藏在……” “哪里?”顾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猜!”楚倾城嘿嘿笑起来。 “我猜不出来!”顾九摇头,“我不像你这么冰雪聪明,软硬兼施,还是套不出你爹的话!” “林静姝就是我那爹的死穴!”楚倾城咕咕笑,“所以,你套是套不出来的,只能暗中观察!当初我要割下林静姝的头,他都心疼得不得了!后来想方设法,又把那头挖了回去……” “挖了回去?”顾九头皮发麻,忍不住惊呼:“什么时候的事?” “刚埋下就挖走了!”楚倾城撇嘴,“不得不说,我那死爹,真真是个情圣!” 顾九听得毛骨悚然,干瞪着眼睛,愣了好半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冥星也是听得啧舌,咕哝道:“这贼子一定疯了!” “他本来就是个疯子!”楚倾城笑得前仰后合,“我们大家都是疯子!疯子,哈哈!疯子把尸身供起来,每天跑去跟她说话……” “每天……”顾九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涩声问:“去哪儿说话?” 第268章何必自欺欺人? 这回楚倾城没卖关子,不加思索回应:“金风楼啊!” “金风楼?”顾九一怔,“哪个金风楼?” “还能是哪个金风楼?”楚倾城轻哼,“自然是云京最销魂的那个金风楼!是我死爹跟朝中那几个色老头搭伙经营的金风楼!” “你爹经营的……金风楼?”顾九咽了口唾液,不再说话。 她当然知道是哪个金风楼。 金风楼是云京最大最顶级的风月场所,里面的姑娘,多是家道中落的大家闺秀,又或富家千金,官家小姐,故此,取名,金风楼。 这个地方,也是楚倾城失身遭劫的地方,是她内心深处,最深的梦魇。 她是没想到楚倾城会主动提起这个地方。 更没想到,这金风楼的幕后老板,竟还有楚夫宴…… 她这一沉默,让楚倾城也陡然安静下来。 断裂混沌的记忆,因为这安静,陡然畅通,下一瞬,她发出凄惨的尖叫:“楚夫宴,楚夫宴,王八蛋!” “还真是王八蛋!”顾九也听得唏嘘不已,“这可是亲闺女啊!在他的地盘,被……” “她不是被你逼疯的!”冥星慨叹,“有这样的爹,想不疯都难啊!不过,她说的话,可是真的?” “不知道!”顾九摇头,“她这疯言疯语的,怕是没准头!不过,既然她说了,我还是过去瞧一瞧!” “好!”冥星点头,“我陪你一起过去!” 两人顺着地道,到了地面上,走出疯人监大门,就见一辆马车,安静的候在外头。 见两人出来,有人撩开帘子,叫了一声:“九儿!这边!” 顾九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顾徐氏会出现在这里。 转念又一想,逍遥王遍邀云京人去参观药人监,顾府也算云京名门,自然在被邀之列。 而且,顾徐氏早知道药人监的事,便算不曾受邀,闻听讯息,也会主动前来。 只是,当时人太多,场面混乱,她竟没有看到她。 此时看到,心下了然。 “既然我祖母在,那就不用星大人再陪我了,”顾九看向冥星,“你忙自己的事去吧!” “也好!”冥星微笑点头,“以后有需要帮忙的事,你尽管张口,我应该可以随叫随到,便算我有事到不了,也会有人伸手相助的!” 这个承诺,算是顾九一夜奔波劳碌后听到的最大的好消息。 有人主动相帮是好事。 顾九真诚致谢:“有星大人这句话,我觉得腰杆硬了很多!” “先别说这话!”冥星远远的看了顾徐氏一眼,笑道:“就怕你家祖母,会嫌我们给的支柱太硬呢!” 顾九叹口气,没说话。 “总之,大树在这儿,想靠你就靠……”冥星呵呵笑,“不想靠,也由着你!我先走一步了!” 顾九目送他离开,这才转身走向顾徐氏。 见她过来,顾徐氏劈头就问:“九儿,你跟冥王府走得很近啊!” 顾九失笑:“祖母,冥王的弟弟云大夫,这些天一直住在我们府上呢!” “云大夫是世外高人,虽出自王府,却跟王府没有太多挂葛!”顾徐氏歪头看着冥风渐行渐远的身影,道:“但是,冥氏内卫,却正经是冥王的人!” “祖母想说什么?”顾九淡笑着看她,“只管直言!” “你向来聪敏,应该已看出祖母想说什么了!”顾徐氏轻叹一声,握住她的手,“九儿,听祖母的话,以后,不要再跟冥王的人来往了!” 顾九确实早已看出她的心思,听到这句话,毫不意外,只安静的听她说下去。 “顾家如今不同往日风光强大,你父亲这般模样,我们这一大家子,只剩下老幼妇孺,能明哲保身,隐忍苟活,已是万幸!” “太后与冥王之争,已从暗流涌动,到明枪亮剑,两虎相斗,必有一伤,眼下局势晦暗不明,若是站错了队,跟错了人,便会害了一大家子的性命啊!” “九儿,一动不如一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坐山观虎斗,老老实实过咱们的太平日子,且莫参与这些朝斗权争啊!” 顾徐氏苦口婆心,句句规劝,容色哀恳,说到最后,竟是眼眶通红,几欲落泪。 顾九听得如哽在喉,满腹心事,遇到顾徐氏的碎碎念,瞬间都累积在胸口,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祖母,您怕是想多了!孙女不过一介闺阁女子,何德何能又有何资格,参与朝斗权争?” “我之所以跟冥王府的人接触,说到底,也不过是想借人家的手,捣毁药人监这处地狱,救出五虎,为自己,也为我们顾家,雪耻复仇!” “九儿,便算没有冥王府的人,你依然可以为顾家复仇,不是吗?”顾徐氏看着她,“你看,你已然做得很好,短短时间内,你除掉了楚夫宴,逼疯了楚倾城,如今我们顾家,已然太平……” “祖母,您真的觉得太平了吗?”顾九叹口气,目光温和,话锋却如刀,“时至今日,祖母还是觉得,父亲遇害一事,就只是楚夫宴一人在后面捣鬼吗?” 顾徐氏被她问得一滞,下意识的避开了她的目光。 “祖母心里是清楚的!”顾九语气笃定沧凉,“若无人授意,单凭他一个小小太医,便算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对云京的一品候爷动手!而就算他动手,任他机关算尽,也绝不可能动父亲分毫!” “太后她……”顾徐氏皱眉辩驳,“她并非有意为之!她被那奸贼施药迷了心智……” “祖母!”顾九心里憋屈,语带哽咽,“你心里明白,不是这个样子!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顾徐氏扭头与她对望,半晌,愀然一叹:“你又何必非要说出来?” “我怕我不说出来,祖母就当这件事不存在!”顾九苦笑,“祖母,人心凶险,您见多识广,想必,比我更了解那人的脾性手段!这太平,咱们顾家,怕是没福气享的!” 第269章忍无可忍! “你担心的对!”顾徐氏点头,“原本,确是没福气享的,在来这静安山之前,我还一直心神惶惶的,不过,现下,你不用担心了!” “祖母为什么这么说?”顾九看着她,见她唇角微扬,眉眼舒展,一颗心慢慢往下沉。 能让顾徐氏如此放松舒心的事,如今,怕是只有跟太后和顾奉之有关了。 果然,下一刻,顾徐氏轻松道:“你父亲这两日清醒了许多,记起了许多以前的旧事……” “旧事……”顾九扯扯唇角,语带嘲讽,“确切的说,应该是记起了以前跟太后的旧情吧?” “九儿!”顾徐氏微微蹙眉,“我知你心中不悦,但你母亲已去,如今之计,自是要顾念着活人的!有这份旧情在,便可化干戈为玉帛,也算皆大欢喜,你又何必非要较真呢?” “皆大欢喜……”顾九苦笑,“所以,父亲遇害,五虎到现在下落不明,都可以一张纸翻过去,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吗?” “不然呢?”顾徐氏陡然拔高声调,一双老眼如鹰般盯住她,“你想怎么样?跟冥王府联手,谋逆,造反?跟太后跟皇族作对?” “我和我娘,居于深山之中,从来就没想过要跟谁作对!”顾九凄然回,“可是,到最后呢?我娘死得那样惨!” “你什么意思?”顾徐氏面色微愠,“你在责怪老身吗?” “孙女不敢!”顾九摇头,“您明白的,我怪的到底是谁!” “你在怪你怪不起的人!”顾徐氏语气冷硬,“我,不许你怪!” “那祖母打算让我怎么做呢?”顾九呵呵笑起来,“您知道的,哪怕我愿做她的一条狗,她依然不会放过我的!” “你没做,怎么知道?”顾徐氏冷不丁抛出的一句话。 顾九噎得半天透不过来气。 她扭头打量着顾徐氏,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也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老妇人。 在她既成的观念中,她或许冷酷了些,但她到底是顾奉之的母亲,是她的祖母,是血浓于水的亲人。 但现在看来,她那种在现代养成的先天认知,用在古代名门的后宅里,有点好笑也有点傻…… 顾九呆呆的看着顾徐氏,如哽在喉,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顾徐氏的话却很多。 无非是劝诫她外加教导她,如何作太后的狗,又如何忍辱负重,牺牲小我,保全大家。 在她面前,顾九一直是伏低做小的。 首先,她是晚辈,尊敬长辈,哪怕与长辈意见相左,也尽量避免撕破脸皮,争争吵吵。 其次,她身份尴尬,又身处这重男轻女的世道,身处这危急时局之中,家人内讧,等于给别人可乘之机。 是以,顾九对于顾徐氏的教诲,从来都是虚心接受,哪怕阳奉阴违,也绝不对当场发作。 可眼下,这位军候之家的当家主母,一本正经的“教诲”她,如何去作仇人的狗…… 顾九今天的心情其实相当不好。 没找到顾氏五虎,没寻不到顾奉之的下落,她郁闷得要死,一直咬牙隐忍。 此时却忍无可忍。 “祖母!”她昂起头,冷冷的打断顾徐氏的话,“您和祖父年轻时,便是这么教诲父亲的吗?让他面对强敌,便要上前跪舔做狗?要靠着一身皮相,像面首一样,邀宠而活吗?” “你在说什么?”顾徐氏听到“面首”二字,勃然大怒,“你怎么可以拿你父亲跟那种下流坯子相提并论?” “不是我要相提并论,”顾九昂首道,“是有人作践了我父亲!” “我的父亲,顾奉之,绝不是那种为了活,就可以奴颜卑膝摇尾乞怜的人!便算他摔成了傻子,再也记不得以前的事,他也绝不会做出这种没有骨气的事!如若他做出了……那么……” “那又怎么样?”顾徐氏眼神凌厉,“看来,你真是要反天了!” 顾九深吸一口气,抬头冷冷的与她对视。 她无意与这三观不合的老妇人作无谓的争吵辩论,心念电转间,飞快转移话题,直接把最要命的一件事甩出来。 “祖母,这样一个软骨头的人,他,绝不会是我的父亲!” “哈哈!”顾徐氏冷笑,“你果然是不想认这个爹了!” “我自己的爹,我是不会不认的!”顾九一字一顿道:“怕只怕,他根本就不是我爹,他,是冒充的!” “冒充的?”顾徐氏惊得站了起来,却忘了身处马车之中,头“咚”地一声,撞到车顶,不由一阵头晕眼花,软软的瘫倒在马车里。 “祖母!”顾九忙伸手去扶她,却被她气咻咻拂开。 “顾九思,你说的什么浑话?”顾徐氏怒不可遏,“就因为你心里的那点私念,你就要胡说八道吗?你别忘了,在林静姝没出现之前,你爹一直心心念念的人是谁!是秦晚心!” “我自然知道!”顾九回,“可最终,父亲看透她的为人,选择了我母亲!” “你母亲……”顾徐氏呵呵笑起来,“你莫怪我说话难听,你母亲那样的女人,你父亲娶了她,就是行差踏错!若不是娶了她,何来今日之劫?若不是你父亲被她媚惑,顾氏依然是这帝都的中流砥柱,又如何会像今日这般落魄?” 顾九从未听过这样强辞夺理的话,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无话可说,顾徐氏却是滔滔不绝。 “一个女人,危难之际,不能与自己的男人共担风雨,永远只能躲在他人的羽翼之下苟活,失去庇佑,便只能作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这样柔弱的小女人,除了作男人床上的玩物,还有何用?她又有什么资格,站在你父亲这样的男人身边?” 顾九呆呆看着她,颇有些无言以对的意味。 虽然这话听起来霸道又冷酷,但是,却是挑不出半点错处的。 “够资格跟你父亲站在一起的,终究还是像秦晚心那样聪敏利落的女人!”顾徐氏一脸忿忿然,“至于其他的女人,林静姝也罢,程艳秋也好,她们或呆蠢不堪,或装纯卖傻,统统都不够格!” 程艳秋? 顾九冷不丁听到这个名字,有点懵。 第270章卸磨杀驴! 过了好半天,她才记起来这个名字代表的是谁。 程艳秋是顾老太爷生前十分宠爱的妾室,据说,最爱她的天真无邪。 当然,如今的程艳秋人老珠黄,跟天真无邪是半点边也沾不上了。 但顾徐氏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她,让顾九既意外又好奇。 好奇之心既起,愤懑之火立歇,在顾徐氏连珠炮般的抨击之下,她骤然清醒过来。 冲动是魔鬼。 以眼下的局势而言,她得罪这位老太太,实在是头脑发晕的不智之举! 不过,事情发展到现在,她和顾徐氏的这场争辩,不在今日,也会在明日。 在对待秦晚心的问题上,两人选择的道路,根本就是背道而驰的。 秦晚心做过的那些事,顾徐氏可以当作没发生一样,一张纸就要翻过去。 但在顾九这里,是绝对没有可能翻过去的。 事实上,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顾徐氏明知秦晚心是始作俑者,明知这个女人风流放荡,却始终不记仇。 这种事,光是用一个忠心侍主和畏惧皇权是很难解释的。 现在这一吵,她的心里,倒是有了明确的答案。 在顾徐氏这种大女人心里,秦晚心大概算是她的同类。 因为精于算计,而被男人抛弃,内心充满着不甘和怨怼。 而像林静姝这样以柔弱单纯赢得男人恋慕的女人,应该是她们天然的敌人。 昔年的顾徐氏,跟顾老太爷风里雨里趟过来,夫妻齐心,挣下赫赫功名,光耀顾氏门楣。 只是,功成名就的男人,因为对于争斗倾轧的倦怠,反而更容易受到天真无邪单纯无心机女人的吸引。 顾老太爷是这样,顾奉之自然也不例外。 同为被冷落的女人,对于秦晚心,顾徐氏应该是物伤其类,所以才会对她所做的事,并不过份苛责,如今顾奉之回头,她更是乐见其成。 顾九看透顾徐氏的心事,只是冷笑不语。 她不说话,顾徐氏却情绪激动,一直喋喋不休。 她的话语密不透风,如疾风骤雨一般倾泄而下,压根就没打算给顾九说话的机会。 说来道去,总归是揪住她跟冥王府过从甚密这一点不放,嫌她被太后瞧出端倪,因此种下祸根,惹太后不悦,对顾府不利。 顾九听在耳里,心里一个劲冒凉气。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就在昨天,在楚夫宴和楚倾城还没有倒台之前,这位顾老太太还一直对自己赞赏有加,把她这个孙女儿,夸成一朵花。 如今仇敌一除,她就变成惹事精…… 原来卸磨杀驴这种事,这位顾老太太,也是其中高手。 身为即将被宰的一头“驴”,顾九心情酸痛又压抑。 虽然,在这之前,她已推算出她会有这样的反应。 顾徐氏的所作所为,也完全符合一个封建名门当家主母的品性。 她们素来是重男轻女的,也惯于见风使舵,拜高踩低。 但之前想是一回事,事情真落到自己身上,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自己的生母,虽不为这老太太所喜,可是,她却是她最爱儿子的血脉,她的身体里,也同样流着这老太太的血! 然而血亲在这种时候,太过轻渺,不起任何作用。 这让来自现代一直被爷爷奶奶宠大的顾九,有种被抛闪的挫败和失落感。 不是所有的祖母都慈祥的。 这个古代封建大家族的祖母,也许注定跟慈祥慈爱这样的字眼无关。 她这个外室之女,在这位当家人眼里,也许就跟家里豢养的猫啊狗啊一个级别。 让一条小狗去做狗,这简直天经地义,完全在情理之中。 至于以前的厚待看重…… 好吧,家里来了贼,人手不够,总要找条狗过来咬咬人,壮壮胆的。 现下主人和贼握手言和,狗还死脑筋,非要瞎汪汪,难怪主人要发怒了! 所谓狡兔死,走狗烹。 不管是皇家还是军候之家,大家都玩得炉火纯青。 这些人是一个德性,相互体谅起来,也就没那么别扭。 只有顾九,被恶心得胃液翻滚。 她恨不得立时对着眼前这老妇一阵狂呕,把之前对她的那些好感,那些亲情,全数呕出来,吐在她脸上! 不过,冲动是魔鬼。 顾九方才冲动了一回,此时清醒过来,便知什么事可做,什么事不可做。 她此时难过痛心,只是因为,她一直拿身边这老太太当亲人,没拿她当敌人。 现在…… 她是顾奉之的母亲,她实在不想把她当成敌人。 但是,她再也不是她的亲人了! 顾九胸腔里一阵翻江倒海之后,很快,便有了一个外室之女应有的最正确也最好的回应。 她耷拉着脑袋,死命压抑着自己几乎要爆炸的情绪,唯唯诺诺的“聆听”着顾氏当家人的“教诲”。 等到顾徐氏一阵狂风暴雨过去,她蔫头巴脑,泫然欲滴。 “祖母教诲得是!”她低声下气,“孙女受教了!” “那你倒说说,你受什么教了?”顾徐氏挺直脊背,面容冷肃。 “孙女如今明白自己的处境了!”顾九回,“我娘为太后所不喜,不容,我是她的女儿,当顾全大局,夹忍辱负重,起尾巴做人!” “不管太后怎么对我,我都不能倒向冥王那一边,因为,太后或许不好,但终究还算是同一阵营的人,而冥王跟我们顾家,注定是政敌对手!祖母怕我被他们利用!” “你倒还不算太糊涂!”顾徐氏闻听此言,面色稍缓。 “其实孙女心里,一直都明白的!”顾九轻声回,“祖母放心,我身为顾家的女儿,绝不会拖顾家的后腿!更不会陷顾家于尴尬危险之中!事实上……” 顾九顿了顿,看了顾徐氏一眼,刻意加重语气,继续道:“若不是突然发现一些可怕的事,在除掉楚夫宴和楚倾城之后,我便已离开云京,回黛山为母亲守灵了!” 她刻意的停顿和陡然加重的语气,成功的让顾徐氏注意到她想强调的话,不自觉问:“你发现什么可怕的事了?” 第271章变脸神技! “上次我无意中泼了父亲一身热水,祖母还记得吗?”顾九小心翼翼问。 顾徐氏微微皱眉:“怎么了?” “父亲的腿上,有一处伤疤……”顾九轻声道,“那伤疤是父亲回京前才有的,除了我和我娘亲,再没人知道……现在的父亲,腿上没有那处伤疤……” “够了!”顾徐氏听清她要表达的意思,又烦躁的皱起眉头,“顾九思,他是我的儿子!我从小养大的儿子!” “可我是他的女儿啊!”顾九忍住几乎要炸裂的情绪,耐心道,“这些日子,您真的没有感觉到不对劲吗?父亲最最信任的五虎,到现在还是踪迹难觅,而由他一手养大情同父子的小狮子他们,又全都死去!” “现如今他身边,就只有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狼,父亲也是脾性大变,先前拼了前途也要抗拒的人,如今竟然主动向她示好,祖母,这一切的一切,您真的就不怀疑吗?” “不怀疑!”顾徐氏气得双目赤红,双手乱挥,对着顾九咆哮:“那是我的儿子!我只要瞧一眼,就知道那是我的儿子!我为什么要怀疑?那种骨血相连的感觉,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永远都不会懂!” “祖母,我与父亲,亦是骨肉相连!我如今能依靠的人,也只有他,若无古怪,不管他做什么,我都不会胡思乱想的!”顾九盯住她的眼睛,缓缓道:“祖母,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家里的那个人,真的是假货,那就意味着,您的儿子,我的父亲,他或已遭不测!便算活着,也必将受尽磨折!而这种时候,他能依靠的人,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不可能!”顾徐氏气喘吁吁的看着她,“这……绝无可能!” 然而她嘴里说着绝无可能,怒火正炽的眼睛里,却闪过一抹绝望和惊惶。 顾九敏锐的捕捉到这一点,遂趁虚而入,趁热打铁。 “祖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顾九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多留个心眼,查清真相,总好过稀里糊涂,认贼为亲,不是吗?若经过查证,证明孙女的确是胡思乱想,咱们也不会损失什么,可如果确有蹊跷,咱们就等于救父亲于水火之中啊!” “而且,若那假货处心积虑要害咱们,被他攀上太后,再来对付咱们,到时,那可真是只有绝路一条了!祖母,事关重大,求您千万要好生思量!” “我……”顾徐氏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液,眼神已然松动,面部也微微抽搐,只是嘴里说出的话,仍是硬邦邦的,“我不听你的胡言乱语!我自己的儿子,我有感觉!” 顾九轻叹一声,默默的注视了她一会儿,垂下眼敛,淡淡道:“既然祖母不愿为父亲费这番心思,那孙女就什么都不说了!其实说起来,这样也好,管他真的假的,只要他能把太后哄高兴了,能保住顾家,便是好的!其他的,又有什么重要?” 她这话,说得平静舒缓,云淡风轻,但听在顾徐氏耳里,却似重捶擂鼓,震得她整个人都要弹跳起来。 “你说这是什么话?”她霍地站起再次撞到车顶,痛得两眼晕花,重又跌坐在车座上。 顾九这回没扶也没劝,只愕然看着她:“祖母,孙女又说错什么了吗?” 话说完,又自顾自摇头,自言自语道:“我没说错啊,祖母方才教诲孙女,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你……”顾徐氏被她这话说得心乱如麻,恼了半天,咬牙道:“好!你说查,那便查好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若是不查,岂不显得她自私自利,不管儿子死活,只顾自己保命? 顾九以话相激,总算得到她允可,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却是淡淡的,人往靠背上一倚,懒懒道:“祖母这么勉强,还是不查了吧?我现在想一想,也觉得自己挺可笑的,怎么人人都没瞧出来的事,就偏偏我瞧了出来?我这样爱胡思乱想,也难怪祖母烦我!现如今,连我自己都烦自己呢!” 顾徐氏听到这话,眼神晃了又晃,重又变得慈祥柔和。 顾九的话,提醒了她。 毕竟,这两个多月来,别人没瞧出却被顾九瞧出的事,委实不少。 也因为她会瞧,她们才能打垮楚夫宴和楚倾城,不然,只靠她自己,独木难撑,是万万斗不过这对无耻父女的。 她得承认,这个孙女,虽然是她不看好的女人所生,但确实非等闲之辈,她瞧出的事,十有八九错不了。 如顾九所说,若真是假货,必是居心叵测,等他攀上太后,只怕要灭顾家满门! 顾徐氏细细一思量,只觉通体冷汗,不自觉的打了个寒噤,下意识的捉住身边顾九的手,握在掌心之中。 顾九的手很小,可是,却很暖,莫名的给了她一种奇妙的安全感。 然而,此时此刻,顾九的心却是凉的。 这脸,变得也太快了…… 对着自家人,也要演戏,这老太太活得真累啊! 拜这位祖母大人所赐,她以后也在顾府也要常练演技,更是又累又乏味。 她强撑着唇角笑,努力不让眉间眼梢流露出半点不耐和嘲讽。 “九儿,你可有想好查验的办法?”顾徐氏低声追问。 “暂时还没有!”顾九心里已有计划,却轻轻摇头:“其实我乍发现不对劲时,也跟祖母一样,万分纠结,感情上真的不愿相信这一点,可理智又提醒自己,父亲是我们祖孙俩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便算万分之一的险,我也是不愿冒的!” 她这么一说,立时引起顾徐氏的万般感慨,忍不住也要将自己平时发现的一些小古怪讲出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又说得热乎乎的,好像刚才那场争吵,压根就没有发生过。 当然,该留下的印记,还是都留下了,只是,不管是顾九,还是顾徐氏,都装出一副自家亲人无所谓的态度,各自演自己的戏。 第272章娘亲…… 这样的伪装,让顾九觉得特别累,但是,她别无选择,只能演下去。 车行一路,两人也聊了一路,一个时辰后,马车驶入云京,两人也对如何查证真假顾奉之的事,达成共识。 顾九提议,让顾徐氏平日里留心观察,别的不用看,只消看顾奉之是不是真的傻了。 “一个正常人演傻子,演的再像,总有情不自禁的时候……”她低低道,“祖母若是发现他不傻,基本就证明他是假货了!” “是!”顾徐氏点头,“真正的奉之,是断然不会装傻的,便算有说不出的苦衷,也不会看着我们遭难受欺,却无动于衷的!” “祖母所言极是!”顾九低低道,“但此事祖母千万要做得机密些,莫被他瞧出了破绽……” “我会的……”顾徐氏哑声回,愣了半晌,问:“九儿,若是……若他真是假的……可如何是好?” “等到确认之后,祖母自然知道怎么办了。”顾九微笑回。 “是了……”顾徐氏自嘲的笑,“我也是老糊涂了!若他是假的,我们自然要拼尽全力,寻找奉之!” “正是!”顾九点头。 “可是,奉之……他还活着吗?”顾徐氏眼眶微湿,语带哽咽,“九儿,你说你父亲他,还在人世吗?” “父亲福大命大,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最终还是活了下来,所以,他一定会逃过这一劫的!”顾九虽然对这老妇人满心失望,见她满目悲伤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劝慰。 “希望如此!”顾徐氏明知她是安慰之语,心里却好受了些,顿了顿,又道:“你父亲就是命大!小时也是差点丧了命,但最终还是挺了过来,只可怜……” 她说到一半,似是不知想到什么事,突然掩面痛哭,哭声悲恸绝望。 “祖母,您怎么了?”顾九明显感觉到不对劲,忙追问:“可怜什么啊?” 顾徐氏老泪纵横,扭头看向窗外,只是不说话。 顾九想到她以前也曾这般痛哭过,知道劝不住,索性也不劝,只安静坐在她身旁。 顾徐氏这一哭,虽然不能说是惊天动地,却也是昏天暗日,那眼泪就梅雨季节的雨水一般,绵延不休,惹得外头骑马随行的包书琴和顾崇岭担心不已,却又不知就里,一路只是没头没脑劝慰。 顾徐氏却已沉入自己的悲伤海洋里,不能自抑。 顾九十分好奇,一时技痒,几乎忍不住要将她催眠,一窥她心底秘密。 但到最后,她还是忍住了。 虽然自穿越伊始,她就一直不停的施展她的催眠术,但那是为形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 实际上,在日常生活中,她从不使用催眠术。 每个人心里,都有阴暗逼仄的角落,那里有龌龊肮脏和卑劣等各种不可示人的东西,当然,也有无法启齿只能自我封存的痛苦和羞耻。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 这些或卑劣或龌龊的念头,并不影响这个人整体的可爱鲜活。 顾九不想因为这些秘密,而影响跟自己身边人的关系。 一个没有秘密的成人世界,是可怕且灰暗的。 有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往往会更美妙一些。 在安全的前提下,糊涂一些,不介意那些细枝末节,才更容易收获快乐。 顾徐氏哭了一路,快到家时,倚在顾九肩头睡着了。 睡梦中却仍是不安稳,一直在做噩梦。 也不知她梦到了什么,整个人抖得厉害,一双手紧紧搂住顾九,好像想要拼命护住什么,然而最终却没失去,松开双手,在梦中再度号啕大哭,到最后,竟哭得背过气去。 包书琴和顾崇岭吓坏了,忙停下马车,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胸口,折腾了半天,顾徐氏这才悠悠回转,长吁了一口气,沉沉睡去。 “可吓死奴婢了!”包书琴抚着胸口,“这好端端的说着话,怎么又犯病了?” “又犯病?”顾九皱眉,“祖母以前……也这样过吗?” “每年里,都要犯个两三回!”包书琴低叹,“大夫说是被恶梦魇住了,你也知道的,老夫人年轻时,跟着老太爷东征西战,虽然不曾上阵杀敌,却也是见惯生死屠杀,如今年岁大了,难免会落下些病根!” “也是。”顾九低头看着满脸泪痕的顾徐氏,再回想刚才那个反问她为什么不试着去做狗时那冷漠的表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在现代时,有幸福慈爱的家人,跟同事朋友也相处得极为融洽,穿越到这个异世界,对于自己的身边人,也是下意识的亲厚友好。 但今天的顾徐氏突然变脸,让她心情十分低落,人虽然回到府中,却找不到任何的安全感。 她强忍内心不适,与包书琴桂香一起,安顿顾徐氏歇下。 顾徐氏在马车上睡着了,此时被驮下来,却又醒了过来。 乍然醒来的她,似是十分脆弱,人也有些懵懂,双目呆滞,坐在那里不说话。 “祖母,可要喝水?”顾九问。 顾徐氏缓缓摇头,目光空洞的移向窗外。 窗外,小狼正扶着“痴痴呆呆”的顾奉之蹒跚而来。 “我的儿!我的儿啊!”顾徐氏突然喃喃叫了一声,披头散发跳下床,连鞋都没穿,赤着脚就迎了出去。 她身形如风,很快就冲出门外,一把将正在行走的顾奉之抱在怀中。 “顾奉之”被她抱得一怔,随即垂下眼看她,半晌,他笨拙的掀动嘴唇,僵硬的唤了声:“娘亲!” 娘亲? 顾九秀眉微挑。 在这个异世界,娘亲是幼儿对母亲的爱称,带着娇软撒娇的意味。 成年之后的男子,没有人会这么叫。 但现在假货叫了。 第一句娘亲,他叫得有点僵硬滞涩,但接下来,随着顾徐氏喃喃不绝的叫着乖儿心肝,他的回应也一点点多起来。 “娘亲……娘亲……不哭了……不要哭了嘛!”他伸出手为顾徐氏拭泪,声音温软甜糯,嘴微嘟着,活像一个稚嫩小童在撒娇。 第273章画风突变!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却作小儿女的姿态,这情形实在诡异。 顾九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顾徐氏却似欢喜不甚,眉宇间的忧愁阴郁,也在这一声声娘亲中一扫而光,母子俩亲昵的挽着手臂进房。 看到他们母慈子爱,如此和谐,顾九脑子里似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响。 就这样的情形,她还能指望顾徐氏来辨识假货吗? 这假货,到底什么来头? 顾九站在那里,愣了一瞬,在娘儿俩过来时,很快也作出该有的反应。 她欣喜又小心的迎过去,娇滴滴的叫了声:“父亲!” 假货弯着大长腿,把头靠在顾徐氏的肩膀上,完全拿她当隐形人。 这回,倒是没凶她,也没揍她。 想来,他心情很好。 顾九心情很差。 为防遭不必要的虐打,她识趣走出去,不打扰人家母子二人起腻。 然而人还没走出福寿院的大门,就听身后一声尖叫,紧接着,顾奉之的咆哮声如同巨雷般响起来,那冲天的怒气,几乎要把屋顶震翻。 “毒妇!贱人!滚开!滚远点儿!滚!全都滚!你们这些坏女人!” 随着他的叫骂声,屋子里的杯盘碗碟桌椅板凳都被叮叮当当的扔出来。 转瞬间,干净整洁的院落,变狼藉一片。 一片狼藉中,顾徐氏的哭声,又悲悲切切响起来。 刚刚还是母慈子孝,转瞬间便成子怒母啼,这突转的画风,让顾九点懵,已踏出门外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向正厅。 正厅此时已乱作一团。 顾奉之面目狰狞,暴跳如雷,粗壮的手臂,在半空中挥来舞去,若不是有小狼和顾崇岭等人在旁阻拦,只怕已招呼到顾徐氏身上。 实际上,就算有这些人劝着拦着,顾徐氏还是挨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够狠,顾徐氏半张脸都肿了起来,唇角鲜血淋漓而下,本就摇摇欲坠的一颗老牙,此时再也支撑不住,掉了下来。 若是以前见到这情形,顾九不知有多惊讶,但此时此刻,这情形,倒完全在情理之中。 假货要是不惹事,岂不是白装一回痴傻人? 但她面上还是装作十分吃惊的样子,颤声问:“这……这是怎么了?” 大家都苦着脸,不知如何回答她。 顾九走向“顾奉之”,仿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呆呆问:“父亲,您……打了祖母?” “顾奉之”歪着头,狞笑着看她,半晌,突然摸起手边一只椅子,恶狠狠的朝她头上砸过来! “二小姐,小心!”顾崇岭伸手阻挡,那椅子在他肩上开了花,四分五裂,成碎片一堆。 “父亲!”顾九哀号一声,作惊惶绝望状摔倒在地,“我是您的女儿啊!您怎么连自己的亲娘和孩子都要打啊!” “他打的不是你们!”小狼沉着脸发声,“他心里想打的人是谁,你们都明白的!只是他常常出现幻觉……” “我知道!”顾九低呜一声,“我不会怪他的!你们……快把他扶去休息,他情绪这样激动,我怕他会伤到自己……” 小狼面无表情的掠了他一眼,搀扶起顾奉之,走出正厅,将一地狼藉和伤悲,留给这正厅的主人。 顾徐氏被几个婢子扶在塌上躺着,双目呆滞,欲哭无泪。 顾九在她塌前的矮几上坐下来,支退下人,低声问:“祖母,到底怎么了?刚刚,不还好好儿的吗?” “好?”顾徐氏肿胀的唇角微咧,呜呜回:“好……是假的!” 顾九叹口气,没说话。 “我的儿子,最是孝顺,长那么大,跟我说话,都不曾高声过……哪怕……我因为你母亲的事,骂他逼他……”她喃喃道,“那个打我的人……九儿,他是谁?” “只要祖母愿意,也许,很快就能知道了!”顾九低低回。 “你的计划……”顾徐氏颤抖着双唇,“从明天,就……开始吧!” “好!”顾九点头。 “好……”顾徐氏机械的重复着她的话,“不好!九儿,你的父亲,他一定很不好……他在哪儿呢?” 这个问题,顾九无法回答,只好保持沉默。 “他会不会……已经死了?”顾徐氏泪如泉涌,“若我早一点,清醒一点……都怪我……我糊涂啊!” “祖母……”顾九打断她的话,“父亲活着,我们救他出来,父亲死了,我们为他报仇雪恨,其他的话,就不必再说了……” 说了也没用。 她现在满腹心事,火急火燎,实在没空听这位老人家絮叨。 “祖母好生养着,我还有事要安排,就先退下了!” 出了正厅,顾九叫来包书琴等人,让她们照顾好顾徐氏,自已快步离开。 她去了听雪堂--自己的居所。 在药人监打了一场攻心之战,出来被顾徐氏一通虐心之训,又加一路奔波,她又累又乏,身心俱疲,迫切需要休养生息,以便保持充足的体力和清醒的头脑。 顾九抛却所有烦心事,利用心理催眠法,逼迫自己入睡。 这一觉,她睡了整整一个时辰,等到再睁眼,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院里已掌了灯,红通通的灯笼,挂在檐下,被风吹着,微微摇晃,灯影在窗纱之上摇曳不定,莫名的,让顾九想起在桃花坞时的情形,心里多了几分安宁沉静。 见她醒了,负责在听雪堂照料的雪安和雪宁两人一齐上前来服伺,一个端来水帮她洗漱,一个端来热腾腾的饭菜,放在屋内的圆桌上。 “祖母可用过餐了?”顾九看着桌上的饭菜,道:“若是没吃,就端到她房中,陪她一起吃!” “老夫人她们已用过了!”雪安轻声回,“一盏茶前,就差桂影姑姑来叫你,见你睡得香甜,便没惊动你!” “用了就好!”顾九点头,“她胃口可好?用了多少饭?” “老夫人今儿胃口还不错,比平日还多添了一碗饭呢!”雪宁笑回,“说要多吃些,才有气力!” 第274章神奇的豆哥儿! “那就好!”顾九点头,面露微笑。 她先前还担心,她受到打击,会精神萎靡,茶不思,饭不想,现在看来,这位老太太虽然爱哭爱唠叨,但恢复能力还是不错的。 “她现在还没歇下吧?”顾九又问。 “是没歇下,不过,也没在府中!”雪安回,“她出去了,特意让奴婢告诉你,说是想上山清修一晚,明日午后回来!” 顾九知道她是去安排调查之事,便没再多问,一边吃饭,一边思索着,如何去金风楼寻找林静姝的尸身。 如果林静姝的尸身真在金风楼,那势必要找人把尸身抬出来。 可以抬尸身的人,这府里到处都是,只是,顾九却一个都不想用。 这件事,她不想让顾徐氏知道,以免她再到秦晚心面前讨好卖乖,把尸身都送给秦晚心凌虐。 当然了,也许她并未冷血到这种程度,但顾九想到她白日里变脸的模样,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冒险的。 既然不能用顾家的人,那势必要到外头去找人。 人是好找,只要有银子,雇多少有多少。 但这深更半夜的,她孤身一人,又不会武功,若是不幸遇到些邪恶贪财之辈,只怕要跟林静姝一样,也变成一具野尸了。 外面的人不敢找,家里的人不敢用,顾九思来想去,琢磨着也许只有向冥星求助。 但是…… 有顾徐氏这前车之鉴,她突然的就对身边的人都起了防备之心。 顾徐氏虽然说了很多不中听的话,但是,有一点,她却是没说错的。 她只是一个小丫头,离了顾府,她无权无势,毫无可利用之处。 冥王府在云京,那是可以与皇族秦氏对抗的军界大佬。 如果说没有别的目的,就只单纯看中她这点小异能,连顾九自己也是不信的。 然而要真说他们有什么目的,顾九自己也说不上来。 毕竟,此时的顾府,已失去利用的价值。 不能被利用,那能起的作用,也就只能是用来打脸的一个小小卒子,以此来证明,追随皇族和太后的人,注定没有好下场…… 顾九左想右想,都觉处境艰难。 往前一步,是难测陷阱。 往后一步,是万丈悬崖。 她进退维谷,此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不管前路如何,能做的事,做一件,少一件。 她承继了顾九思的肉身,其母林静姝的事,她自然要是一管到底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求助冥星。 陷阱虽难测,但或许还有生路,落入悬崖,却一定会死人的。 在去金风楼之前,顾九打算先去找莲姑,给自己易容。 这边正要出门,门外却响起敲门声。 雪安探头瞧了瞧,不自觉笑起来。 “豆哥儿,你又来了!” “豆哥儿?”顾九歪头去看,正好看到唐豆豆一阵风似的卷过来。 “小九儿,你可醒了!”他欢欢喜喜的抱着顾九转圈圈,“我和莲姑来了好几次,都说你在睡觉, 我特别担心!” “担心什么?”顾九微笑问。 “他担心你会睡成傻子!”莲姑在一旁笑回。 顾九失笑:“头回听说,睡觉还能变傻!” “怎么不能?”唐豆豆急急道,“我就是因为睡太久,才变傻的!我娘亲说,我小时候可聪明呢!肚子里全是心眼儿,后来不知怎么老犯困,睡了一个月后再起来,心眼儿就跑光了!” “心眼儿要是跑光了,可以吃点莲藕再补回来!”雪宁在旁逗他。 “那小姐姐小时候一定吃了很多莲藕!”唐豆豆笑嘻嘻回。 “嗯!”雪宁吃吃笑,“你也看出我聪明了?” “不聪明的人,怎么会骗人呢?”唐豆豆回了一句,惹得几人都笑起来。 “我的天!”雪宁张口结舌,“敢情这是绕着圈儿损我呢!” “咱们也会拐着弯儿损人了,这可真是大喜事啊!”顾九开心大笑。 “谁说不是?”莲姑又笑又叹,“二小姐,你可记得,以前这小子,可是连话也说不太清楚,这会儿,那口舌,比我还伶俐呢!” “我都说了,我小时候就是个机灵鬼!”唐豆豆十分得意,昂首阔步,摇头晃脑,在院子里蹦来跳去,把院子里的磨盘拿在掌心里玩。 那磨盘大而重,最其码有五六百斤,到他手里,却似变成了纸糊的大玩具一般,右手托着,左手拔拉着,在掌心滴溜溜转得飞快。 众人虽然近来见惯他这本事,仍是惊叹不已。 唐豆豆因此愈发得瑟,愈要显摆,托着那磨盘,提气拔足,竟然原地飞升而起,像只灵巧的鸟儿般,飘上大树枝头,在那里晃啊晃,晃得满院的人都惊叫,生恐他踩断了树枝跌下来。 那树枝在他脚底颤颤悠悠,按说根本承受不了他和一块磨盘的重量,可说来也怪,虽然眼看要断,却一直未断。 唐豆豆人虽伶俐了些,但到底是小孩心性,在树上像只猴儿似的飘来荡去,从一处枝头,跃上另一处枝头,玩得不亦乐乎。 下面的人,也是看得啧舌不已。 顾九直接看呆了。 她知道唐豆豆天生神力,可是,这飞来飞去的本领,她却是头回见。 半空中,他如行云流水,似淡云舒卷,手里虽托着重物,却仍悠闲自在。 看那身姿,竟比以前在顾府肆虐的那只鸟人还要潇洒利落! 顾九看得又惊又喜。 刚才还为找人犯愁,头顶这小子,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虽然他有点痴傻,还是孩子心性,但是,他对自己,却是真心实意的,一向以护花小童自居,要为他的云云守住她这朵花。 听说顾九要请他帮忙,护花小童唐豆豆激动得脸都红了。 “小九儿,终于可以为你做事了吗?快说快说!做什么?要不,我们边走边说?” “倒也没那么急了!”顾九微笑,“我这边还没安排妥当呢!” “需要帮忙的话,我也可以一起去的!”莲姑也主动请缨。 “你帮我们易容就好!”顾九笑,“你要是会武功,你便是不说,我也会主动请求了!” 第275章一身傲人的功夫! “也是!”莲姑笑,“那么,我还是做我能做的事吧,这一次,你想化成什么模样?” “我要去金风楼,所以,把我们化成两个去寻欢作乐的浮浪子弟就好!”顾九回。 “没问题!”莲姑自回悠然阁,准备易容工具。 顾九这边,跟唐豆豆交待任务。 “我们要去的地方,十分热闹喧哗,人很多,你要一直跟着我,不可以走神,以免走丢了!” “我会走丢?”唐豆豆撇嘴,“小九儿,我可是千里眼,顺风耳,我鼻子还灵,你走哪儿,你都能闻到你的!” 顾九:“……” “我们去那个地方,是为了拿一些……呃,金银财宝……”顾九对着唐豆豆澄澈纯净黑白分明的大眼撒谎,面色微微发烫,一向顺溜的嘴,也微有些结巴,“这个东西有点多,有点重……” “小九儿你要去挖金山银山吗?”唐豆豆满脸兴奋之色。 “呃……”顾九笑,“你很喜欢金山银山?” “不是!”唐豆豆摇头,“我喜欢挖金山银山!我爹说,金子是这世上最坚硬的东西,然而我是这世上力气最大的人,我想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挖倒一座金山!” 顾九:“……” “豆啊,没有金山可挖……就是有一大包金银珠包什么的,需要你给我背出来,然后呢,咱们再藏到一个秘密的没人知道的地方!” “秘密的地方……”唐豆豆兴奋不减,“好哎好哎!跟捉迷藏一样,好有意思的!” “为了不让别人找到咱们藏东西的地方,所以,到了那里,你不能说话,这点能不能做到?”顾九看着他。 “能!”唐豆豆马上闭紧嘴巴,含混不清回:“这样……可以吗?” “不用闭得那么紧了!”顾九笑,“就正常不说话的样子就好了!” “好的!”唐豆豆乖乖点头。 “那么,今天能不能藏住那些宝贝,我可就指望你喽!” “放心吧!”唐豆豆把胸脯拍得山响,“小九儿,我办事,你放心!” 顾九笑笑,自去准备有可能用到的东,不多时,莲姑带了易容工具过来,给两人妆扮,一刻钟后,顾九和唐豆豆都变成猥琐大叔。 “这样好丑哦!”唐豆豆对着镜子,瘪眉皱眼,“唉,我英俊的小脸脸,就这么没了……” “等你做完事回来,姑姑保证把你那英俊的脸脸,原封不动的变回来!”莲姑在旁偷笑。 唐豆豆嘿嘿傻笑,看看顾九,又瘪眉:“可怜的小九儿,要是云云看到你这样,也不知会不会还喜欢你!” “会的!”顾九吃吃笑,“他喜欢的是我的内心,又不是我的颜!” “说的也是哦!”唐豆豆摇头晃脑,“云云自然不会那么肤浅!肤浅的人,是那个花叔叔……话说回来,花叔叔也有好久没出现了……” “谁是花叔叔?”顾九好奇问。 “花叔叔就是花叔叔啊!”唐豆豆答了跟没答一样。 顾九习惯了他没头没脑的胡扯八道,也不再追问。 两人趁着夜色出门,因为刻意换上了护府失的衣裳,在顾府之中行走,也无人注意。 出得顾府大门,两人便似鸟出囚笼,撒丫子奔起来。 说是奔,其实用飞更确切一点。 唐豆豆许久未出门,欢脱的像只小狗,把顾九往肩头一扛,唰唰唰几下,便掠上房顶,在夜色之下,如一只小鹰般翱翔。 顾九只听得耳边呼呼风响,不过一小会儿,已将顾府的亭台楼阁远远的抛在身后。 “豆豆,你这也飞得太快了!”顾九听得耳边呼呼风响,目光往下巡视着,低声叫:“我备了一匹马,拴在府外的巷道里……” “我不比马快吗?”唐豆豆撅嘴。 “你是比马快,可是,回来还要驮东西,要走很远的路……”顾九耐心解释。 “有什么了不起?”唐豆豆不以为然,“就是驮上十个你,我照样跑得比马儿快!” “可是……” “你不相信?”唐豆豆上了性子,“不信我追前面那些马给你看!” 他说追就追,左臂抱紧顾九,双腿疾如闪电般向前掠去,那些重重楼宇,在他脚底,都似浮云薄雾,丝毫起不到任何阻碍作用。 顾九被他这么带着一起飞,突然就想起上次与冥王共飞时的情形。 唐豆豆年纪虽小,这轻功却绝不逊色于云北溟。 顾九一边指路,一边好奇问:“豆豆,你这轻功,谁教你的啊?简直都快赶上冥王了!” “什么叫赶上?”唐豆豆不满轻哼,“小九儿,我可比死屠夫强多了!我还能一边飞,一边舞剑呢!” 他说舞就舞,左手抱紧顾九,右手拔剑出鞘,那剑是他从药人监的密室得来,一直说是他爹爹的大长龙,到哪儿都带在身上。 此时剑从鞘中,一阵青幽光芒闪过,黑寂的夜色之中,陡然闪现一条游龙的光影,在唐豆豆的舞弄来,那游龙变幻莫测,幽蓝光影透着说不出的神秘玄妙,剑光慑人,照得周围如同白昼! “哇,还真是大长龙!”顾九赞不绝口。 “那是!”唐豆豆十分得意,“我爹舞得更好看呢!当年我爹跟人在天空大战,下面的人,都能听到龙啸之声!” “豆豆,你还记得你爹爹的名字吗?”顾九不自觉追问。 看唐豆豆这一身惊人的功夫,想来,传授他功夫的父亲,功力更是惊人,又有这么一把绝世古剑,想来,绝非常人。 只是,有这一身傲人的功夫,不知怎么竟会连妻儿也护不住,让唐豆豆流落疯人监。 唐豆豆被她这一问,也愣住了,喃喃道:“是啊,爹爹叫什么名字呢?” 他这一想,剑也忘了舞,腿也往了飞,两人直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地面坠落! 顾九连声惊叫,唐豆豆这才回过神,双腿在某处房檐一点,又稳稳的飞升起来。 经此一险,顾九再不敢找他说话,只努力睁大眼,为他指路。 这路,其实并不难指。 第276章花花公子云大夫 已是子夜时分,整个云京,万籁俱寂,除了偶尔有官驿的马笃笃而过,便只剩更夫苍老的报更声。 一片沉静黑暗之中,唯有两处,仍然是灯光辉煌,欢歌笑语。 那是云京最大的两处销金窟,风月地,一个是顾九的目的地,花街街首的金风楼,另一处,地处街尾,则是顾九曾去过的沉香院。 这两处销魂之地,基本聚敛了云京百分之九十爱寻欢作乐的男人。 与沉香院相比,这金风楼比较更高一个档次,触目处,流金溢彩,金碧辉煌,更显大气豪奢。 只是,虽然有金玉其外,但内里却都是一个模样,这里的姑娘,跟沉香院的一样,涂脂抹粉,卖弄风情,曲意承欢。 这个时候,正是红男绿女玩得最疯最尽兴的时候。 顾九和唐豆豆走进去时,一场脱衣舞表演,正在热辣进行中。 楼台上的舞妓们,身着薄纱,随着糜糜之乐,妖娆起舞,轻声吟唱,随着薄纱越来越透明,底下的嫖客们,发出兴奋的欢呼声。 有些放浪的,索性也褪了衣裳,钻到那舞妓群中舞动,东捏一把,西撩一下,惹来一阵阵尖笑之声,火热浓烈的情欲,和着这笑声高涨,整个金风楼,沉入一片欲望的海洋。 然而这海洋虽热辣,却还是比不过东边花满阁的热闹。 这金风楼里的姑娘们,除了那几个正在跳舞的舞娘,其他全都聚集在花满阁旁,将一个小小楼阁,挤得水泻不通。 “这是什么状况?”顾九看得目瞪口呆。 “不知道!”豆豆摇头,给出自己的猜测,“也许,那里有特别好吃的东西?要不咱们也过去尝一尝!” “一个臭老爷们,有什么好尝的!”一个大嘴男人听到豆豆的话,喃喃咒骂了一声,“妈的,好好一个晚上,又被他搅了!” “喂,兄台,你远地方来的吧?”他身边的一个胖子,听到他咒骂,忙扭头看他。 “那又怎样?”大嘴脾气貌似很不好。 “不怎么样!”胖子轻哧一声,“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兄弟我给你提个醒,你可知道,台上那个被你叫成臭老爷们的人是谁?” “反正不是皇族!”大嘴也是愣货,“皇族的人,断不会如此高调!” “不是皇族不假,但是,你要惹了他,比皇族还可怕呢!”胖子轻哼。 “比皇族还可怕?”大嘴皱眉,“是谁?” “冥王之弟,云千澈!”胖子硬邦邦的吐出几个字。 “冥……王……弟……”大嘴面色立变,冷汗直流。 他再不敢多说一个字,提起包袱,拔腿就跑。 顾九其实也想学他,来个夺路而逃。 她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云千澈。 但话说回来,她该想到是云千澈。 除了这位有钱帅气且温柔的云大夫,试问这云京,哪还有男人,能令女人如此发狂? 在药人监时,冥星说他心情狂躁时,会找个环境好的地儿待着,她当时就想到沉香院。 没想到,金风楼也是人家常来的地方。 来就来吧,这是他的爱好,她管不着。 她垂下眼敛,转身欲走,哪知一晃神间,身边却已没有豆豆的身影。 顾九吃了一惊,忙四处巡视,果不出意料,果然看见豆豆正混在脂粉堆里,使劲往那花满阁旁挤。 他力气大,三两下便将那些姑娘们挤出去。 姑娘娇声咒骂:“你一大老爷们,挤来做什么?还长得这么丑,也不怕污了云公子的眼!” “你这兄弟,该不是有断袖之癖吧?”胖子对着顾九吃吃笑,“不过云公子可不喜欢男人,他最喜欢能歌善舞又擅吟诗作赋的风雅美人儿!你还是别让你那兄弟去自讨没趣了!他可是神医圣手,脾气邪得很,惹怒了他,随便用点什么药,就够吃一壶的!” 顾九讪笑着致谢:“多谢兄台提醒!我这就扯他回来!” 可是,人头攒动之中,挤过去尚且不易,更何况是扯一个力气奇大的大活人? 顾九连冲三次,都被人潮赶回岸边,直累得气喘如牛。 “这些女人,都疯了吗?”她心生怨气,忍不住要吐槽。 “有云大夫处,必有疯女人!”胖子大笑。 “怎么也没人管管?”顾九抹了把汗,“这些姑娘们,都不用招呼客人了吗?” “这些姑娘,可不全是金风楼的,最其码有一半,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听说云公子来了金风楼,全都蜂涌而来了!”胖子显是来惯了的,见多识广。 “大家闺秀……”顾九想起在沉香院和上林玉苑时那些闺秀们的痴狂,叹口气,什么也不说了。 “那个爬得最高,叫声最响的,是李侍郎家的千金吧?”胖子身边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指着其中一个绿衣女子问。 “可不是?”胖子感叹,“她可是发过毒誓的,非云公子不嫁!” “怎么就没人这么对我呢?”书生也是感慨万端,“哪怕只有一个,也是毕生之福啊!” “你若生成云公子那模样,再有他那样的哥哥,然后呢,再有他那出神入化的医术和邪里邪气的性子,肯定也会有女人为你疯狂的!”胖子笑嘻嘻回。 “算了吧!那我得投多少次胎啊!”书生叹口气,“连我最喜欢的金霓姑娘也跑去看他了,我还待在这里做什么?我回家了!” “我也回!”胖子撇嘴,“我最爱的小金铃儿也在上头,这金风楼几朵金花,全落他嘴里,我们捡些残花败柳,也没什么趣味!” 两人说着结伴离去,顾九坐在那里,呆呆的看这熟悉的场景。 虽然之前看过一次,事后又做足心理建设,但冷不丁再遇到这种场景,心里还是难言的苦涩酸楚。 此时,疯狂的脂粉团,已经将唐豆豆的身影完全淹没,她哪怕站在桌子上,踮起脚尖,依然什么也看不到。 但是,却能看到花满阁栏杆边的云千澈。 一如在沉香院时一样,他一袭灰袍,飘飘洒洒,脸上笑容,也如往昔般俊逸温润,身边一圈星星眼美人儿,全都痴痴迷迷的仰望着他。 第277章你今天怪怪的…… 顾九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竟也似痴人中的一个,忙不迭的收回了目光。 没了唐豆豆,她要做的事情,也不好动手,只好耐着性子,等唐豆豆回来。 她不想让自己太难过,便凝神去观察金凤楼的布局和出口,暗暗记在心里。 这种转移视线法果然有效,她心里想事情,心情也慢慢平复下来。 这时有一绯衣姑娘过来献媚,又是揉肩,又是捏腿,顾九便顺势与她聊上了。 “你怎么没去看那位云公子呢?” “云公子虽好,却跟那天上的云朵一样,够不到,公子却是看得见,也摸得着的!”绯衣姑娘娇笑,“奴家务实,公子这身子,热乎又亲和,奴家喜欢公子!” “这小嘴真甜!”顾九伸手摸了她一把,从怀里掏出锭银子,塞到她手心里,学那些公子哥的模样笑道:“爷就喜欢你这知情解意的!” “呀,公子好生大方!”绯衣姑娘见她出手阔绰,愈发欢喜殷勤,水蛇腰在顾九身上蹭来蹭去。 顾九由得她蹭,一边跟她调笑,一边套话:“今日好像没见到你们妈妈呀!” “妈妈今儿心情不好!”绯衣姑娘轻笑,“天还没黑,就去了醉月楼,关了房门待着,也不知捣鼓些什么,还吩咐下来,说不许任何人打扰她!” “是秘会情郎吗?”顾九笑。 “她才不要情郎呢!”绯衣姑娘吃吃笑,“她呀,只要小狼狗!公子,你是小狼狗吗?你啃我一口好不好?奴家最喜欢被狼啃了!” “我……”顾九正要说话,忽听人群中一声惊呼,她抬头一看,正好看到唐豆豆扯着云千澈,掠过众人头顶,在半空中潇洒飞过,最后,飘飘悠悠的落在她面前。 他们这边刚刚站稳,身后的脂粉兵团也潮水般的涌过来,叽叽喳喳的声音,似一万只麻雀同时在叫,吵得顾九头脑发昏。 “那臭男人,你做什么?” “快放开我们云公子!” “放开他!不然,你别想好!” …… 顾九叹口气,看向唐豆豆,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放开云千澈。 “不要!”豆豆一脸忿然,‘云云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不可以这样的!’ 云千澈一脸无辜,耸肩摊手:“这位仁兄,在下哪样了?” “你……”豆豆气得直瞪眼,手在脂粉团中点了又点,“这么多女人,好讨厌!” 他这话一出,立时惹来花痴女子们的强烈反击,众女哄然叫:“你才讨厌!你又丑又猥琐又恶心!” “快把你那脏手拿开!” “长得丑就别出来晃,免得恶心到人!” …… “你们才丑呢!”豆豆被女人围攻,刚刚回复的语言功能,又在瞬间退化,笨嘴拙舌,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气急之下,他伸手就要揭去自己脸上的伪装,被顾九用力扯住。 “在家里时,是怎么说的?”顾九生怕露了真容,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叫。 “可是……”豆豆一肚子郁闷,不吐不快。 “没有什么可是!”顾九冷下脸,“快放开云公子!” “不放!”豆豆气呼呼的瞪着云千澈。 “再不放,本医可就要放了!”云千澈笑眯眯看着他。 “你放什么?”豆豆傻傻问。 “傻瓜,当然是放毒啊!”云千澈话音未落,豆豆那边已捂着胳膊叫起来:“麻,啊,好麻!好痒!唔,痒死了,痛死了,热冷了,冷死了……” 他嘴里一迭声的叫着,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着,似是想抓挠,可手却死活抬不起来,不一会儿就急出了一头大汗。 顾九也是心急如焚,奈何又不能自曝身份,当下朝云千澈揖揖手,道:“云公子,我家兄弟有些痴傻,他不懂事,求您放过他吧!” “不是不放,是本医暂时不敢放啊!”云千澈慢条斯理回,“你是不知道,他人傻功夫较高,我们家珠儿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他点了穴,可怜我这小大夫,手无缚鸡之力,也就只有点下毒的本事,若放了他,可就再也治不了他了!” 他执意不肯放,虽然面上还是笑眯眯的,但显然也动了怒,是一定要教训这莫名挑衅不知死活的猥琐男一回,才肯罢休了。 顾九苦求无奈,只好上前一步,低声道:“云公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你生得太丑,本医不想同你讲话!”云千澈摇头,转身欲走。 “他是豆豆!”顾九没办法,只好报出豆豆的真实身份。 左右这里没人认识豆豆,说出来也无妨。 “豆豆?”云千澈皱眉,“那个……傻豆豆?” “是!”顾九急急点头,“你快给他解毒吧!他好不容易才变得机灵些,你回头再把他毒傻了!” “傻豆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牛气了?”云千澈咕哝一声,没再耽误,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豆豆口中。 药到毒解,不过一小会儿,豆豆已能站起来。 “云云,你怎么可以这样?”豆豆受了委屈,心里十分憋闷,眼泪啪啦啦掉下来,“你变坏了!坏蛋!跟死屠夫一样的坏蛋!我再也不跟你玩了!” “呃……”云千澈扶额,“傻豆豆脾气还是那么怪……” “你脾气才怪!”豆豆忿忿然反驳,“你今天一直都怪怪的!你……” 他说到一半,忽地停了下来,瞪大眼睛,盯着云千澈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一直看个没完。 “豆豆!别看了!”顾九扯了扯他的衣襟,示意他跟自己离开。 “不行的!”豆豆摇头,“他太不对劲了!云云不会这样的……” “豆豆!”顾九沉下脸。 眼见得人越聚越多,再这么搅下去,再把正主儿搅来,今儿这事儿不用办了! 豆豆见她生气,虽然心有不甘,还是乖乖闭上嘴,跟顾九离开。 “不许走!”身后响来朱宝儿气急败坏的叫声,“那贼厮!你给我站住!” 顾九扭头,就见朱宝儿踉踉跄跄跑过来。 她似是手脚不听使唤,走路的姿势跌跌撞撞,十分怪异。 她满头大汗的冲到云千澈面前,急急问:“公子,你可有受伤?” 第278章还是办正事吧! 云千澈掠了她一眼,笑:“珠儿,你且顾着自己吧!” 珠儿? 顾九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叫宝儿为珠儿。 但转念又一想,这位大夫一向爱乱叫,珠儿宝儿的,反正也差不多。 她不想在此纠缠,上前一步,想要跟朱宝儿说明实情。 哪知刚挪了一下脚,朱宝儿却似如临大敌,慌里慌张的护在云千澈面前,紧张叫:“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这位公子,可是冥王之弟……” “珠儿,可别丢人了!”云千澈覆额,“一招就被人放倒,还好意思提什么冥王,这不给他丢脸吗?” “属下……无能……”朱宝儿被他说得面红耳赤,狼狈异常,“属下真未料到,这贼厮……竟……” “这贼厮……”顾九上前一步,低低道:“是豆豆!” “嗯?”朱宝儿一时没太听清,警觉的看着她。 “宝儿姐姐,是豆豆啦!”豆豆瘪眉皱眼,“不许骂豆豆贼厮!豆豆明明长得这么英俊,是天下第二帅的!” “啊?”朱宝儿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和特有的口头语,再看这陌生猥琐的脸,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不信?”豆豆使出杀手锏,“宝儿姐姐,我知道你对着死屠夫流口水哦……” “闭嘴!”朱宝儿这回相信了。 “可是……你怎么会功夫的?还那么……怪!”朱宝儿盯着他上下打量。 “不是怪,是高!”豆豆得意的笑,“我现在是完美男人,又帅又聪明又厉害!云云,这么重要的事,你没跟宝儿姐姐讲吗?” “讲什么啊?”云千澈摊手,“还有,不要叫本医云云,听起来怪怪的!” “怪?”豆豆撇嘴,“你才怪!你今天才是怪透了!” 顾九叹口气,这怎么又绕回来了? “宝儿姑娘,你们慢慢玩!我们先走一步了!”她拉住豆豆,忙不迭的往圈外走。 “你又是谁啊?”朱宝儿皱眉。 “你明知故问!”顾九轻哼。 “就知道是你!”朱宝儿晃晃头,“除了你,世间再没有这么矮的男人了!” “我也觉得是!”顾九平和的应对她的嘲讽,懒得跟她斗嘴。 “以后别跟着来了!”朱宝儿又丢出一句,“我家公子,一向是风流倜傥,红颜知已遍天下……” 顾九心里一阵刺痛。 她下意识的看向云千澈。 云千澈没有兴趣听他这个猥琐男和随身侍卫的话。 他正在众女的簇拥下,重返花满楼。 朱宝儿看了顾九一眼,抬步跟上去。 “公子,夜深了,我们该回了!” “不要啊!珠侍卫,求您了,让云公子再多待一会儿吧!”立时有娇女哀声相求。 “是啊!公子有日子没来我们金风楼了,这才玩多会儿啊!让公子多玩一会儿吧!” “公子,我新填了首曲子,弹给你听听吧!” “我也新得了一首诗,吟给公子听!” “我新习了舞,正好与姐妹们相和!” …… “公子!”朱宝儿揉着尚嫌酸痛的手,去拔腰间佩剑。 “好了!”云千澈烦躁的瞪了她一眼,“这良辰美景,怎好辜负?你若让本医辜负了这些可爱的姑娘们,先杀了本医好了!” 朱宝儿苦苦脸,不得不把拔到一半的佩剑又插回去。 众女齐声欢呼,拥着云千澈欢欢喜喜的上了花满楼。 顾九站在楼下仰望,看得眼涩心酸。 连朱宝儿都猜到了她是她,云千澈却丝毫没有看出来。 玩得太嗨了,红颜知已又那么多,哪里还能想起她? 他的红颜知已那么多,她不过是其中一个。 这些天,因为他一直缠在她身边,她又选择性失忆了。 她忘了他天生说惯了情话,撩惯了女人。 她忘了他对她说过的所有甜言蜜语,献过的所有殷勤,对其他女人,也都一样不落的做过。 所以,真心没什么稀奇的。 也不值得去再为此黯然伤神。 至于那些曾经的美好与感动,尘封在心底,就当是做了一场旖旎春梦。 如今梦醒,该面对现实了。 她今晚出现在这金风楼的目的,是为了找回林静姝的尸身,不是为了争风吃醋,自哀自怜。 顾九扯着豆豆,穿过红灯绿酒,纸醉金迷,去做该做的事。 豆豆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脸,没头没脑的咕哝:“小九儿,你别生云云的气好不好?” “云云他也不想这样的……” “其实刚刚那个云云……他不是云云……” “他跟死屠夫一样,不过他不坏,但他也会把云云挤走……” 顾九下定决心不再为狎妓的云千澈伤神,自然也就不会再听他讲话,耳朵里听他翻来复去的讲着云云,脑子里却一片清明。 她一路走,一路散银子,问询醉月楼的方位。 在金风楼姑娘的指引下,走过一条寂静无人的花径,最终,两人站在醉月楼下的某间房门前。 她在门前静静的站了一会儿,将面上表情,调节到最佳,尔后,昂首挺胸,伸手敲门。 “谁啊?”里头传来女人烦躁的声音,“不是说过了不许打扰?” 顾九不答,示意豆豆推门。 豆豆也不客气,轻轻一伸手,那本来拴上的门栓,啪地碎裂开来。 随着门的碎裂声,里头的人也怒了,一阵恶言恶语甩过来:“哪里来的狗东西!找死吗?” 旋即,一条花花绿绿的肥胖身影窜了出来。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粗壮汉子,一脸横肉,目露凶光。 一见到顾九和豆豆,那壮汉便似饿虎扑食般掠过来。 老鸨在那里发号施令:“给老娘使劲揍!揍得半残,扔到楼后的湖里去喂鱼!” 她的话音还未落,只听“唰”地一声,一道人影被直直的掷了出去。 人影撞破窗格,然后…… 扑嗵…… 哗啦…… 是人落水后水花四溅的声音。 老鸨看看窗子,又看看屋子里还立着的两个人。 两个人全是不速之客。 她的壮汉却不见了! 老鸨僵在那里,半天没出声。 “这么快?”顾九对豆豆投去赞誉惊讶的目光。 她都没看出他怎么出的手…… 以至于,一开始她还担心是豆豆被扔下湖了。 豆豆被夸,尚觉不够,回道:“其实可以更快的,天有点黑,我没太瞧清……” “你们……”老鸨呆呆的看着他们,结结巴巴道:“你们是什么人?” 顾九立在原处,眉眼倨傲,她不说话,只朝老鸨勾手:“过来!” 老鸨打量着他,颇有些不情不愿。 眼前这男子虽是满脸傲气,可这个子也忒矮了,又极瘦弱,瞧着跟个半大孩子似的,细思之下,云京的权贵之中,应无此类人物。 “你……到底是什么人?”老鸨自认后台强硬,略略稳住神,便不肯听她支配。 第279章装冷扮酷! 顾九不吭声,掠了一眼豆豆。 其实不用掠,豆豆也已经手痒。 这胖女人居然敢对他家云云的小媳妇不敬,他自然是不愿意的。 他前跨一步,伸出一根指头,勾住老鸨衣领,一甩又是一扔,老鸨便五体投地的拜在顾九面前。 “这位小兄弟,功夫倒是真好!” 屏风后,有人慢吞吞踱出来,慢条斯理道:“只是,既有一身武功,何必为难妇孺之流?” 豆豆看了他一眼,不说话,扭头看向顾九。 顾九认真打量来人。 这人年约五十上下,衣饰华贵,眉毛疏淡,圆脸白皮,腰身微佝。 他对着顾九微笑着,面色和蔼,仿佛丝毫不介意她破门而入的莽撞。 但那紧握的拳头和过于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的心事。 顾九相信,如果不是忌惮豆豆的功夫,他早已命人把自己碎尸万段。 金风楼大老板郑西城笑面虎的名头,可不是白得的。 顾九见到正主儿,也懒得再废话。 她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掏出冥星给他的那块令牌,直直的举到郑西城面前。 令牌不知是何物制成,白日里瞧着黑漆漆的,没什么特色,此时在灯光下却是莹然生辉,那个简单的冥字,此时更是浮凸而出,让昏暗的房间,瞬间亮起来。 “冥王令?”郑西城脸上的笑容,瞬间崩裂。 他疾走两步,似是要过来验看这令牌,及至到了离令牌半米处,却又硬生生停下来。 因为停得太急,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在顾九面前。 顾九伸出手,适时的拉了他一把。 “郑先生,小心!”她冷冷道。 “多谢大人!”郑西城稳住身形,整个人的神态都变了。 他的脸上,再无方才的假模假式, 眉间眼梢,尽是谄媚卑微。 金风楼的大老板,在云京确实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三教九流,无所不通,朝廷官员也好,名门世家也罢,便是文人大儒,见了他,也要卖他三分薄面,称他一声郑兄。 可这些人若跟冥王比起来,却是不值一提的。 手握重兵的云京战神,可倾城,可覆国。 他一个小小的商户,又是做这皮肉营生的,给冥王提鞋都不配的。 郑西城做梦也没想到,有天会被持冥王令的人找上门! 他的心里又惊又惧,两腿发软,不知怎么的,总觉得要跪在顾九面前说话,才觉得自在。 顾九见一只小小令牌,便能让这牛逼人物如尘如土,不由感慨万千。 这位冥王,真真是霸气啊! 不管以后如何,就眼下看来,她抱这大粗腿,算是抱对了。 想要的惊吓效果既已完成,顾九直接切入正题,冷冷问:“郑西城,你知道我来你金风楼,所为何事吗?” “草民……可能……知道一点儿……”郑西城在冥王令面前,不敢有所欺瞒,嗫嚅道:“大人怕是为楚夫宴而来吧?” “郑先生是实诚人……”顾九轻哼。 “在冥王令面前,谁敢耍花招?”郑西城苦苦脸,“不瞒大人说,我今日闻听楚夫宴出事,便一直坐卧不安!你说他为何如此丧心病狂,竟做出那等残忍暴虐之事,今日事发,也算是得了报应!” 顾九哼了一声,不说话,只听郑西城继续往下说。 不得不说,装冷扮酷这招儿还蛮好使,显得她气场强大,郑西城摸不透她的意图,索性竹筒倒豆子,把有关楚夫宴的事全都说出来。 “说起来,草民也算受尽这奸贼欺侮!我倾了自己身家,开了这金风楼,他见生意红火,非要插一脚,这一脚,生生分走我一半银钱……”郑西城捶手顿足,“他以前是太后眼前红人,草民如何敢得罪他?只好忍气吞声,乖乖把每月银钱上交,正愁着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如今可好了!冥王一出手,真真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啊!小人那是感恩涕零……” 他对着顾九,直把冥王夸得天花乱坠,三寸不烂之舌摇动,不动声色就把自己和楚夫宴划清了界限。 “如此说来,郑大人倒也是受害人……”顾九慢条斯理,“我先前还以为,你们是蛇鼠一窝……” “哎哟,大人哪,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求大人千万把我和他区分开来!”郑西城一个劲朝顾九作揖告饶。 顾九也不说饶不饶,只淡淡道:“他在你这里存了些东西,你带我过去瞧一瞧!” “好!好!”郑西城忙不迭的跑到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谄媚道:“大人既来了,便把他留在这金风楼的东西,全数充公了吧!也省得污了我们这清静地方!” “你这地方,清静吗?”顾九轻哼。 “这个……”郑西城巧舌如簧,“我们这里,自是藏污纳垢的,只是,楚夫宴那贼子污浊不堪,却是个连娼妓也不如的,所以,便是再脏,也比他清静!” “郑大人好口才!”顾九扬唇轻笑。 “大人过奖!小的实话实说罢了!”郑西城见她总算露了点笑意,心里略放松了些。 楚夫宴在金风楼的房间,也设在醉月楼,离方才议事的房间并不远,只转了弯便到了。 “好了,就不劳烦大人作陪了!”顾九站在门前,示意郑西城离开。 郑西城正好也不想待,躬身退下去,豆豆那边,抬脚踹门。 顾九进门,仔细观察屋内情形。 楚倾城虽然告诉她林静姝的尸身,就藏在金风楼,可是,连她也不知道,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豆豆只当她要寻金银财宝,进了门,便即动手翻找,箱子柜子床铺底,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全被他搜了个遍,所获颇丰。 “都快堆成小山了!”他好像很喜欢这种搜查的活儿,每找到一些宝物,便快活的叫一声,然后把宝物往地上一扔,也不管会不会摔碎,立马去找下一个。 顾九跟在他后面用心查找,试图找出地道暗门的入口,只可惜,翻查了一刻钟,仍是一无所获。 她站在原地发呆,想着以楚夫宴的性子,到底会把这尸身藏在什么地方。 第280章藏尸处…… …虽然现在是冬天,可是,金风楼这种卖肉的地儿,随处都是着炭炉,把所有的房间都烘得暖融融的,尸体放久了,肯定会有异味的。 想不要有异味,必要有冰室之类密封的地方。 有冰之处,遇上这室内的温度,肯定会有水珠渗出…… 而楚夫宴之所以保存林静姝尸身,无非是为满足自己内心变态却又偏执的痴念。 在林静姝没死之前,他一直想跟她结为夫妻,双宿双飞,同床共枕…… 床…… 顾九的目光,落在房间里的那只大床上。 现在看来,那床,好像有点太大了。 顾九走过去,掀开床上的被褥。 一股寒湿之意,隐隐透出。 她继续往下翻。 被褥下,是草席,草席掀开,是床板,床板再打开…… 顾九的手僵在那里。 床板下,是一只雪白的冰棺,冰棺里,林静姝安静的躺着。 一袭大红嫁衣,整整齐齐的穿在她身上,断裂的头颅,被精心缝补在颈部,头发纹乱不乱的梳起,头顶金凤闪闪发光。 她的面部也被刻意修饰过,眉毛弯弯,腮部嫣红,唇色淡红,因为被冰冻着,嘴微着,竟然像在笑。 顾九被她那诡异笑容惊到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盯着瞧着半晌,泪盈于睫。 “小九儿,你发现什么好宝贝了?”豆豆见她发怔,还以为有什么重大发现,好奇的跑过来。 顾九伸手扯了席子,将那冰棺盖上。 “豆豆,你怕尸体吗?”顾九犹豫着要不要对他说实话。 “尸体?”豆豆摇头,“尸体有什么好怕?我背过好多次了!” “背过好多次?”顾九愕然,“哪来的尸体?” “疯子啊!”豆豆回“每天都有疯子死,他们知道我力气大,就让我去背……疯子好轻好瘦,我一次可以背好几个……” 他说着,忽然问:“小九儿,这床下,是尸体吗?” “是!”顾九点头。 “是你娘亲吗?”豆豆又问。 “是!”顾九微惊,“可是,你怎么知道?” “你哭了!”豆豆伸出手,去拭她眼角泪痕,“云云说,你爹摔傻了,你娘死了,你跟我一样,是个没人疼的娃!不过你不用担心,以后,我和云云会疼你哒!啊,对了,你不要生云云的气,我刚刚突然想起一件事,刚刚那个他,不是他……” “啊……”顾九此刻哪有心情生云千澈的气,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林静姝的尸身上,所以对于豆豆的话,只是嗯啊的敷衍回应着,脑子里却想着,怎么把林静姝的尸身带出去。 此时正是金风楼人声鼎沸的时候,就算从后门离开,也要设法掩人耳目,否则,这么整扛出去,很容易被人看破玄机。 顾九想了想,有了主意,她把床上的薄被抽出来,直接盖在了林静姝身上。 “豆豆,待会儿出去,你要笑嘻嘻的,装作醉酒的模样,能做到吗?” “那有什么难的?”豆豆笑嘻嘻的晃了两下,“是这样吗?” “是!”顾九点头。 “那我动手了!”豆豆拉开席子,看到林静姝面容,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顾九问。 “没什么!”豆豆挠头,“她好熟悉啊!” “熟悉?”顾九愕然,“你说我娘亲吗?” “嗯!”豆豆用力点头,“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呢!在哪里呢?” 他一时又发起愣来,歪着头,冥思苦想,想了一阵,忽然“咝”了一声,小声咕哝:“头突然好痛!” 顾九吓了一跳,忙道:“那就别想了!” “可她就是好熟悉呢!”豆豆对着林静姝的脸愣神,看了半晌,他突然落下泪来。 “豆豆?”顾九看着他,“怎么了?” “不知道!”豆豆困窘摇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觉得好难过!” 顾九笑着摸摸他的头:“那是被我传染了!” “不知道!”豆豆吸吸鼻子,“小九儿,你要把娘亲带回府里吗?” “不!”顾九摇头,“有坏人要毁娘的尸身,所以我才偷偷的带你过来,就是不想让府里除你之外的任何人知道!” “放心吧,我一定会保守秘密的!”豆豆认真道,“连神仙奶奶都不说的!” “我相信你!”顾九拍拍他的肩,动手搬动尸身,拿薄被把尸身细心裹好,只留了脚和头发,还留在外头。 为了掩饰此行目的,顾九还是顺手牵羊,把搜出来的那一堆金银珠宝也包起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豆豆扛了尸身,在前面笑嘻嘻的走,她背了金银,亦步亦趋。 郑西城远远看见了,想上前打招呼,被顾九制止。 两人从后门出去,豆豆看护尸身,顾九跑去金风楼的小倌处牵马。 金风楼的马,向来由客官随意使用,当然,前提是给足银钱。 顾九付了两倍的钱,直接将那马买下来。 此时夜正深沉,出了这条花街,四下里静寂无人,只听见马蹄笃笃,敲打在青石路面上。 云京夜间虽有宵禁,但有令牌在手,基本畅通无阻。 夜色寒凉,但月色尚好,去往静安山的道路,并无多少岔道。 顾九数次往返云京与静安山之间,对这条道路,也算熟稔于心,一个多时辰后,两人到达目的地。 顾九把林静姝葬在了那片梅林里。 没有棺木,也没有墓碑,只有山风呼啸,黄土一堆。 但比起金风楼楚夫宴污浊的床铺之下,比起云京的逼仄凶险,这里的山风尚算干净清新。 “娘,若是我还能活着,一定带你回黛山!” “我也一起去!”豆豆也学她的样子叩下来磕头。 山风冷得刺骨,顾九满腹心事,只觉体内一腔热血翻滚,竟也不觉得冷。 安葬好林静姝,她和豆豆再度翻身上马,一路奔波回京。 看着愈来愈黑的夜,恍惚间觉得自己是跟黑夜赛跑。 在黎明前的最后一段黑暗里,两人回到了顾府。 顾徐氏还没有回来。 看来,她是真的下了决心,要动手处理那假货。 顾九心下稍安,回房后先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到快午间才醒。 她穿衣下床洗漱,雪宁和雪安听见动静,一起进来服侍。 身后竟还跟了一个人,影影绰绰 隔着帘子叫:“小九儿,你可算起来了!咱们去逛街吧?” 竟然是云千澈! 第281章你什么时候正经过? 顾九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云大夫,昨晚睡得那么晚,怎么起得那早啊?”她懒懒问。 “云大夫何止起得早?”雪安吃吃笑,“天还没亮,他就来砸咱们府的大门了!” “这会儿,足足等了三四个时辰了!”雪宁摇头轻叹,“就为了带二小姐去逛街!这份耐性,云京哪个男子比得上啊!” “三四个时辰算什么啊?”云千澈在外头回,“便是让在下等一辈子,也是心甘情愿!” 两个婢女听到这话,都挤眉弄眼,掩唇轻笑。 顾九却笑不出来。 这情话听起来,油腻轻浮。 拿来应付沉香院金风楼姑娘们的话,再原封不动的拿来说给她听,总觉得受到了羞辱似的! 弄的她手好痒,好想抽他! 不过,这样想是不对的。 就算云大夫是花花公子,但他却不是坏人。 更不用说,人家也是真心实意的帮助她。 她不能拿现代人的标准,来要求一个古代封建男人。 这不公平。 顾九深吸一口气,淡淡开口:“云大夫,实在抱歉,我怕是没空陪你逛街呢!祖母去寺院清修,我待会儿要去瞧瞧她!” “啊?不能去啊?”云千澈似是十分失望,但很快,他又笑道:“今儿不行,那明儿成不?” “明儿……”顾九刚要摇头,云千澈却似能感应到似的,急急道:“求别拒绝!明儿可就腊月二十四了!要准备着过年了呢!过年肯定要穿新衣裳的,我看中了一匹料子,特别适合你……” 顾九扶额。 她沉默了一会儿,等雪安和雪宁帮她梳好头发,理好衣裳,便叫:“云大夫,请进来说话!” “好呀!”云千澈迫不及待的跳进来,又惹来两个婢女的轻笑。 他倒是浑不在意,一进门,那双眼睛便牢牢锁定顾九,一番察颜观色后,他瘪眉:“小九儿,你生气了?我昨天不是故意给你添乱的,我只是听到那楚兽医诋毁我师叔,一时按捺不住……” “我没有生你的气!”顾九摇头,礼貌的请他入座。 “突然这么正经……”云千澈咕哝,“一定是生气了!” “我什么时候不正经过?”顾九听到这话,没来由的一阵羞恼。 云千澈被她怼得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你什么时候正经过?” 顾九叹口气:“也是,我在你面前,确实也没正经过……那么,就从今天起,正经起来吧!” “什么?”云千澈被她绕得有点晕。 “我说,从今天起,我就正经起来了!”顾九扬起头,认真道:“所以,请云大夫以后也要正经的对待我!我说这些,没有责怪云大夫的意思,毕竟,也是我之前太过轻浮,才让你把我当成那种……不正经的女子……但我想说,我跟她们不一样……” “什么?”云千澈黑眸急眨,急得面色通红,“小九儿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懂?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呢?” “另外……天地良心,我什么时候把你当成不正经的女子了?又哪里来的她们啊?她们是谁啊?” “她们是你最喜欢的沉香院和金风楼的姑娘啊!”顾九再也憋不住,近乎忿忿然的说出自己一直想说而未说的话。 “沉香院?金风楼?我最喜欢?”云千澈睁大黑白分明的澄澈双眼,呆呆问:“那是什么地方?我都没有去过,你为什么知道我喜欢?” “你没去过?”顾九看着面前这男子,张口结舌,目瞪口呆。 然而男子神情坦然,一脸无辜的反问她:“我什么时候去过啊?话说回来,那是什么地方啊?名字还蛮好听的,沉香,金风……” 顾九无言以对。 她怀疑云千澈在故意耍赖。 可是,就算耍赖,也不能赖得这么干净,赖得这么没有诚意啊! 顾九不说话,闷闷的盯着他看。 对方俊眼无辜,俊颜委屈,活脱脱一个被诬陷的单纯孩子,眼巴巴的看着她,求她为他洗脱清白。 他是那样的诚恳,那样的纯净,以致于,连顾九这最善读心之人,也读不出半点不对。 顾九忿忿然转过身。 这货一定是假装的。 这货最善于伪装,演技一流,惯会装可怜…… 她再也不想同他讲话了。 一句话都不想讲! “小九儿,到底怎么了?”某大夫走上来,无耻的扯她的衣角,“你有什么心事,就直白的说出来,好不好?你这样东拐西拐的,我都被你拐懵了!” “你一句话把我生气的事,否认个干干净净,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顾九气鼓鼓回。 “可我真的没有去过你说过的那两个地方嘛!”云大夫欲哭无泪,“我确实没有去过啊!” 顾九扭头瞪了他一眼,胸脯剧烈起伏着,最终一句话没说,又拧过头去。 “不是吧?”云千澈抬脚又转到她面前,仔仔细细打量她,半晌,回:“好吧,要是我承认我去了,你能开心点儿,那我就去过好了!” “什么叫你去过好了?你本来就去过啊!”顾九气不打一处来。 “去过去过!”云千澈用力点头,“我承认我去过!好了,现在你能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为什么我去过你就要生气啊?” “就算我给那里的姑娘瞧过病,可也不能代表我就喜欢她们吧?” “不过……”云千澈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又扬唇轻笑。 “刚开始看你这么生气,我好焦急,可是,这会儿又很开心……”他捉住顾九的手,握在掌心,微笑道:“小九儿,你在吃醋呢!你在为我吃醋!这说明,你很在意很喜欢我!我看你这样,好生欢喜!” “我不欢喜!”顾九涨红了脸,气红了眼,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都气哭了?”云千澈笑嘻嘻,“乖九儿,不哭,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他掏了帕子,过来帮顾九擦眼,一边擦,一边碎碎念:“不过,你这回真的错怪我了!什么沉香什么金风的,我真的没有去过了!你当什么姑娘都能入我的眼吗?要是那样的话,我又怎么会到这把年纪,还不成亲?” 第282章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说得那样认真诚恳,让顾九一时也恍惚起来。 她怀疑自己两次遇见云千澈,都是自己太过思念他,以致精神有点小分裂,出现了幻觉。 不然,面前这货,为什么可以这么平静坦然? 他完全可以大方承认,对这个朝代的男子来说,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更无须向自己解释! 她和他,就只是暖昧的男女关系。 没有婚约,没有媒妁之言,连私订终身都不曾有过。 她其实根本就没有资格质问他的。 而现在,她发怒,她质问,他虽然尴尬窘迫,却一直陪笑解释。 他明显很在意她,看着她的眼睛,紧张又担心…… 顾九看了又看,越看越是迷糊,索性闭上双眼,道:“云大夫,我有点不舒服,想休息一下,您先请回吧!” “你要是不舒服,我这个大夫就更不能回了!”云大夫打定主意作牛皮糖,握紧她的双手道:“你坐下来,我帮你试试脉!” “我没病!”顾九没好气回,“我就是想睡觉!你别在这里烦我了,成不成?” “不成!”云大夫凝重摇头,“你有病,我就是你的药!, “喂,云大夫,这是我家,我在下逐客令,你听不懂?”顾九心火上升,难以自抑。 “听懂了!”云大夫回,“但是我不走啊!” “你脸皮这么厚……”顾九抓狂。 “我脸皮一直都厚,你不是今天才知道吧?”云大夫笑眯眯,“所以,你别想赶我走!” “你……”顾九仰天长叹,“好,你不走,我走!” 她气咻咻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云大夫亦步亦趋,“不管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你这叫纠缠,叫耍无赖你知道吗?”顾九拿眼瞪他。 “知道啊!”云大夫用力点头,一脸为难,“可是,不缠怎么办呢?二十七年才遇到一个合心可意的姑娘,要是让她跑了,我岂不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我的天!”顾九扶额,无力的靠在门边。 云大夫上前一步,靠在门的另一边,像唐僧念咒一样碎碎念:“小九儿,逃避不是办法,有问题,咱们就解决问题,大家把话说开了,说透了,就没有误会了!” “不过,你今天很不正常,我在想,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造我的谣啊?是不是……那个厉风,他在你面前说我坏话?” 听到他忽然扯到厉风,顾九哭笑不得。 “大哥,别闹了!关人家厉公子什么事啊!” “那到底怎么回事嘛!”云大夫眉头紧皱,满面惶惑。 顾九抱头鼠窜。 云千澈步步紧跟。 “好了,既然你这么误会我,那咱们就去澄清好了!”他叹口气,道:“你现在就带我去那个什么沉香金风楼,我倒要看一看,那是什么鬼地方,能让你这么生气!” “你……”顾九惊呆了。 “我怎么了?”云千澈一脸委屈,“你就算不理我,也要给我个理由吧?你这个样子,我很无助啊!” 他真的很无助,眼巴巴看着她的模样,像个被主人丢弃的小狗,乌黑的眼睛湿漉漉的,盛满不解彷徨和难过。 顾九被他看得心里发软,两腿发虚。 刚刚明明是火气冲天,这会儿,倒像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让他这样难过无助,她愧疚,不安,且,不忍。 “对不起!”她开口道歉,“云大夫,我不该这样对你!” 可是,她到底要怎样对他才好呢? 这真是一个让人头痛的问题! “你突然又不生我气了?”云千澈打量着她,不待她回答,又自顾自摇头:“不是!明显不是!你是感到很无力,不想再跟我谈这个问题。” “你观察得很对!”顾九面色倦怠,“不过,现在我倒有另外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要跟你谈!” “我觉得先去沉香院或者金风楼更重要!”云千澈受她影响,情绪也有些低落。 “男人寻欢作乐的风月之地,不适合我!”顾九摇头拒绝。 “是妓馆?”云千澈后知后觉叫起来,似是十分惊讶。 “你是那里的常客……”顾九苦笑,“我在那里撞见你两回……就不要再伪装了吧?” “两回?”云千澈又叫了一声,呆若木鸡般看着她。 “云大夫在那里很受欢迎,去过应该远不止两回。”顾九呵呵笑。 “不可能!”云千澈急急摇头,“小九儿,你一定认错人了!这绝不可能!我从来没有去过那些地方!从来没有!” “对不起!”顾九看着他,“我相信自己的眼睛!除了冥王,再没有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了!更何况,当时我们还说话了,你还邀我去听两个姑娘唱曲儿……” “唱曲儿?”云千澈咬牙切齿,“死屠夫,一定是死屠夫在捣鬼!他就不想让我跟你在一起!这才扮成我!” “我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但是,这是不可能的!”顾九摇头。 “为什么不可能?”云千澈反问。 “你忘了昨天晚上的事了吗?”顾九隐约觉得有点怪,她搞不懂云千澈为什么要一直否认。 “昨天晚上?”云千澈又是一惊,“昨天我十分生气,头痛得厉害,宝儿就带我回梅花坞了,我一整晚都在昏睡,怎么会去什么金风楼?” “那我昨晚在金风楼看到的,又是冥王喽?” “为什么不能是?他想分开我们,却见我们关系越来越亲密,自然要再次出手!” “不可能!”顾九摇头。 “为什么又不可能?”云千澈焦虑异常,“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因为昨晚在我去之前,你就早已经在金风楼了!”顾九苦笑回:“而在那之前,连我自己都不确定那晚要不要去那儿,又在什么时间去!” “你不确定的事,他未必不知道!”云千澈忿忿然,“他就是只鬼,能看到人的心里去!” “可这只鬼,一向视女人为鬼的!”顾九回,“你应该知道,他一向视女人为污浊之物,瞧都懒得瞧一眼,更不用说,长时间的,跟一堆脂粉,搂搂抱抱!他不是那种人!” 第283章他又出来了! “他不是那种人,我就是那种人吗?”云千澈的面色,一点点沉下去,“小九儿,在你心里,我原来一直是那种风流浪荡游戏花丛的男人?” “我……”顾九被他这么一问,原本清醒的头脑,很快又变得混乱。 在她心里的云千澈,自然不是这样的男子。 他是温润清雅的,是邪气却风趣的。 但可惜,事实是,他是花名在外的花花公子。 “云大夫,整个云京的人,都知道,您是游戏花间的浪子!”顾九垂下眼敛,“我这山里来的丫头,见识少……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一直要在我面前否认,但是,我有自己的判断,你还是,不要再骗我了……” “骗?”云千澈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悲伤难过,他艰难重复,“九儿,你居然说骗?” 顾九看到那湿润晶亮的眸子,泪水夺眶而出。 “对不起!”她低声道歉,“我失言了!我不该用这个字,自相识以来,一直都是你在帮助我,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已死在疯人监……” “没有我,你照样可以走出那处地狱!”云千澈打断她的话,“我从来不认为我帮助过你什么,但是,我从来没有欺骗过你!我没有去过沉香院,没有去过金风楼,更不曾……狎妓……” 顾九默然。 这太荒唐了! 明明她亲眼看到的事,对方却死活不愿承认。 而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表明,他确确实实没有撒谎。 那么,昨晚在金风楼的人,是谁? 顾九不相信那是冥王。 一个有着强迫性洁癖,极端厌恶女人的蛇精男人,或许可以抽风,偶尔在脂粉堆里打个滚,但是,打个一晚上的滚,绝无可能! 或者,那是又一个撞脸怪吧! 长得跟冥王和云千澈一模一样的撞脸怪! 又或许,是这对孪生兄弟流落在外的三胞兄弟也说不定…… “罢了!”云千澈见她垂头不语,显是不肯相信他,不由低叹一声,失魂落魄走出去。 顾九靠在门边,看他的背影渐渐走远,心里一阵难以名状的疼痛。 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她和云千澈之间。 他每走一步,她心里某处筋脉,便要疼上一分。 眼见得他就要消失在门边,她的心里一阵尖锐的刺痛,痛得她几乎要叫出来! 顾九死命的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云云!”一道欢快叫声,打断两人之间的沉默。 是唐豆豆,正风风火火的奔过来。 “小豆豆!”云千澈强作欢笑,伸手摸摸他的头。 “你真是云云!”唐豆豆伸手抱住他,又蹦又跳:“真好!太好了!你又回来了!你不知道,我昨晚可担心死了,一夜都没睡好觉!” “昨晚?”云千澈面色微变。 他下意识的扭头去看门边的顾九,见她人已不在,这才压低声音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你没有感觉吗?”豆豆苦苦脸。 云千澈心里一紧,颤声问:“他……又出来了?” “嗯!”豆豆用力点头。 “难怪……”云千澈喃喃道,“难怪九儿那么生气!我早该想到的,什么姑娘什么楼的,那是他最爱去的地儿!” “只是……他有日子没出来了,我都快忘了他的存在了!” “我也忘了!”豆豆回,“而且,他跟你好像,我差点没认出来!但后来我想,你应该不喜欢被那么多女人搂搂抱抱的,她们身上香得发臭,你也应该不会喜欢……” “还是豆豆了解我!”云千澈扯扯嘴角,“不像某些没良心的坏丫头!” “也不能怪小九儿了!”豆豆皱着眉头叹气,“小九儿很伤心,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我能看出来!云云,要不,你告诉她吧,你说是花大叔,跟你没关系的!你说清楚,九儿就原谅你了!” “不!”云千澈苦笑摇头,“说清楚,我就变成一个怪物了……” “不说清楚,你也照样是怪物啊!”豆豆回。 “我现在很难过……”云千澈捂住胸口,“豆儿,能别补刀吗?” “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吗?”豆豆一脸无辜,“你本来就怪怪的啊!小九儿也怪,你们大怪物配小怪物,不是刚好?” “这话听起来好暖好有道理……”云千澈失笑。 “本来就是啊!”豆豆催促,“快去说吧!没准,小怪物还能帮你这个大怪物!” “我还没想好……”云千澈摇头,忽然又问:“昨晚,那花大叔,没做什么不好的事吧?” “他一直在做不好的事啊!”豆豆撇嘴。 “我是说,那种不好的……” “哪种啊?”豆豆一脸懵懂。 “算了,这问题我就不该问你……我去找二宝!”云千澈拔腿就跑。 “没做羞羞事了!”豆豆轻哼一声,“有二宝在,才舍不得你跟别的女人做羞羞事!” “说的也是!”云千澈呵呵笑,“我倒把这茬忘了!” “云云,自从看上小九儿后,我发现你变笨了!”豆豆斜眼觑他。 “可是,你变聪明了!”云千澈不怀好意的看着他,“你还知道羞羞事……你还知道什么啊?” “我还知道,你夜里发梦,把枕头当九儿,想做羞羞……唔……”豆豆未说完的话,被云千澈生生捂了回去。 “你知道的太多了!”云千澈瞪眼警告,“小心会被灭口的!” 豆豆回他一个大白眼。 “你这孩子,变聪明没傻时可爱了!”云千澈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心情略略轻松了些,便又开始关心别的事,“豆豆,听九儿说,最近有人给你说亲,有没有去见?姑娘生得好看吗?” 豆豆翻了个大白眼,“你自己的媳妇都还没搞定,操心那么多做什么?” “说的也是!”云千澈自言自语,“我还是先管我的小媳妇……小九儿……” 他袍角一撩,阔步而出,又风风火火没脸没皮的去敲顾九的门。 顾九原以为他离开,心里空落落得难受,此时正少气无力的窝在床上假寐,乍然听到他的声音,犹如打了一支强心剂,一骨碌爬了起来。 第284章好兄弟,再见! 她三步并作两步,要去开门,眼见手就要伸出去,却在某个时刻猛醒,火烧一般缩了回来。 说好了不再暖昧了的! 怎么人家一叫,她又跟中了蛊似的? 身为一个现代女性,这么没节操,连逛窑子的男人都瞧得上,她也是够够的了! 昨晚还鄙夷人那些花痴闺秀,岂不知,她跟那些人一个德行! 顾九绝不允许自己堕落到那种地步! 她咬紧牙关,背起双手,坚决要抵抗男色诱惑,做回自爱自重三观正确的现代新女性! 一番心理暗示后,顾九在心上筑起一道完美堤坝,自觉可以抵抗花痴洪流,这才深吸一口气,面色平静的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同样平静的云千澈。 他其实很少这么平静,自顾九认识他,他就一直是个表情丰富的人,时而呆萌,时而清雅,时而邪气。 但这么沉静的近乎忧郁的云千澈,顾九却是头一回见到。 灿烂冬阳照在他身上,好似也变成了月光。 顾九沐在沉静月色之中,一颗心却又开始止不住狂跳。 “怎么又回来了?”为了掩饰内心的悸动,顾九还是先开了口。 “我就没打算离开过!”云千澈认真回。 “我打算离开了!”顾九看着他。 他的目光灼灼,令她面红耳热,但她还是强自撑住,没让自己闪躲。 “我打算从你我这种暖昧的男女关系之中撤离……”顾九尽量平静的表达自己的想法,丝毫没意识到,她自以为的平静,其实一点也不平静。 她音色双颤,目光发抖,像只惊慌失措的兔子,又认真又蠢萌,惹人心疼,招人爱怜。 云千澈费了好大力气,才扼制住想要拥抱她的念头。 他安静的凝视着她,听她结结巴巴的把想说的话说完。 “这是一场误会,我并不了解你,所以喜欢上你,不过,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会错情,解错意……” “但对我来说,也没关系,我既拿得起,自然也放得下……” “云大夫,我之前很喜欢你,觉得我们情投意合,但现在我觉得我们并不合适,我决定不再喜欢你……” “你不是一个好的……伴侣,但是,你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如果你愿意,云大夫,我们……做兄弟吧!” 顾九一口气把之前在脑中复习无数遍的话,全数说出,说完之后,一身轻松,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好!你说做兄弟,那就做兄弟!”云千澈微笑点头,目光温柔。 “呵……”顾九干笑着,想跟刚认的好兄弟说点什么,不想云千澈却向她摆摆手,利落道:“好兄弟,再见!” “再……见……”顾九被他这弯拐得有点晕。 她说了那么多,他不该说点什么的吗? 怎么就……再见…… 他见她正经起来了,不好玩了,不想跟她玩了…… 再见就再见吧,最好,再也不见! 不见了也好,好过因爱生恨嗔,生怨怼,戛然而止,好过相看两相厌…… 顾九这边千回百转,等到脑中的小念头转完,再抬头,面前的云千澈已然悄步离开。 他这挥一挥手,还真不带走一片云彩呢! 花花公子,历来是潇洒自如的。 顾九叹口气,晃晃脑袋,强行把云千澈三个字驱逐在脑海之外。 现在的她,处境凶险,利剑悬头,刀搁脖颈。 也许下一刻,就没了性命。 血光之灾在前,小命即将不保,还谈什么情,说什么爱? 没那闲功夫! 她得先把最紧迫的事处理好。 比如,悠然阁的几个人。 她理了理衣裳,出了院门,直奔悠然阁而去。 悠然阁一如既往般悠然清静。 莲姑正坐在墙边的小凳上飞针走线,面前的小筐里,堆了三种不同颜色的布料,想是正在给院子里的其他三人做衣裳。 老何则像往常一样,围着他和豆豆种下的花花草草打转,嘴里照常念叨着他最爱念叨的话:“果子……开花了……” 厉风正在院子里的矮墙边忙活着。 顾九初时离得远,没看清他在做什么。 走近了一看,才知他别出衣裁的弄了些木桩,埋在泥地里,正趴在上面舒展着身体,想来,是在做康复锻炼。 “厉公子,恢复的怎么样啊?”顾九上前打招呼。 厉风正埋头苦练,一扭头看到顾九,面现惊喜:“顾九,你来了!” 顾九淡笑点头,看他一脸是汗,掏出帕子,随手递过去。 “谢谢!”厉风擦了汗,微笑问:“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有点事,想跟你商量……”顾九上下打量他,“你好像胖了一点……” “不止一点!”厉风笑回,“经过这段时间的修养,我总算有点人样了!” “脚伤呢?”顾九低头去看她的脚,“现在不拄拐杖,可以行走自如吗?” “可以了!”厉风原地走了几步,虽然微有些跛,但步伐尚算稳健。 “恢复的挺快的!”顾九看着他,“看到你这样,我跟你说接下来的这件事,心里也能略略放心些了!” 厉风微笑看她:“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是想让我们搬家了吧?” 顾九一怔:“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 “不,你掩饰的很好!”厉风摇头,“只是,我到底也是在高宅名门长大的人,我太清楚这些宅院里的当家人,是什么心性!飞鸟已尽,良弓也该束之高阁了!” “你倒真是通透!”顾九苦笑,“相比之下,我就蠢多了,我是昨天,才看清这些当家人的真面目,人总说翻脸如翻书,我以前不太能体会,现在,倒是体会颇深!” “有种被抛闪背叛的失落感吧?”厉风微笑看她,“觉得原本热乎乎的一颗心,突然就被扔到了冰水里,一直冷到骨头缝里,怀疑人性是不是天性凉薄,心里特别的憋屈,特别的难过!” “看来,你也是体会颇深啊!”顾九眼圈微红。 这些事,她在心里憋了一天又一夜,却没有一个人可以倾诉,此时被厉风戳中心事,忍不住便想诉诉心里的委屈憋闷。 “厉公子,你相信吗?我祖母,她居然让我去给我的仇人做狗!” “我信!”厉风满面嘲讽,“你一个人做狗,好过全家做狗!大家长们,都有这种牺牲小我,顾全大局的觉悟的!反正,牺牲的那个小我,永远都不会是他们自己!他们是大人物,要死,只能死卒子!” 第285章让我来保护你! “可我是她的亲孙女,我的父亲,是她最爱的儿子!”顾九虽然理智上早已想明白这个理儿,心理上却下意识的拒绝着,“我跟她,有血亲关系!在这之前,我还和她并肩奋斗,为这个家奔忙,大家相互倚靠,相互扶持,我觉得她那么可亲可近……” “可在她眼里,你一直都是一个她不喜欢的女人,生出的小丫头!”厉风呵呵笑,“你娘毁掉了她儿子的前途,现在,还害他成为傻子,你娘亲是一切罪孽之源……” “怎么你也这么说?”顾九忍不住跳脚,“这也太不讲道理了!照你这么说,一个人被人砍伤了,不去找那个砍伤他的人报仇,反倒要去找那个卖刀的吗?这是什么歪理!” “别激动!”厉风微笑着扶住她的肩,“我只是帮你梳理一下,一个高门大院后宅主家人的心理!在她们眼里,维护自己的尊贵和风光,才是第一重要的!至于亲情爱情,那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女人嘛,更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可她自己也是女人啊!”顾九发出沧凉一叹。 “在他们这些人眼里,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有用的,一种是没用的!”厉风一语中的。 “我现在比没用的还要低一个档次……”顾九自嘲回,“我是碍眼挡道的!你们是我带来顾家的,只怕会被拿来练手,我不想连累你们,所以,搬离这是非之地,是上上之选!” “要搬,大家一起搬吧!”厉风轻声道:“我已在城郊觅了一处僻静的宅院,虽然比不得顾府,但胜在清静安全。” “你已觅了房子?”顾九吃惊道:“你……你怎么做到的?你腿脚不方便,手边又没钱,身边也没有可帮衬的人……” 她说到一半,见厉风面上笑意加深了些,遂又急急解释:“我不是说你没用啊,我……”是说…… “我知道!”厉风见她词不达意的窘迫模样,伸手拍拍她的肩,道:“我知道你只是单纯的惊讶,并无任何轻视之心!” “我确实很惊讶!”顾九看着他,“你是……联系到以前的故人?” “对!”厉风点头。 “他们可靠吗?”顾九有点担心。 “绝对可靠!”厉风正色回,“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这教训,太过深刻,今生都不会重蹈覆辙!” “另外,就像云大夫的医术不是徒有虚名,我这个风公子,也不是沽名钓誉而来,,我会经营的,不仅仅是珠宝店铺……” “也是!”顾九看着面前的厉风,突然松了一口气。 “能在药人监那种鬼地方,策划过近十次逃亡计划的人,我还有什么不相信的?”她扬唇轻笑,“你远比我坚韧,也比我聪明睿智!” “你这算夸我吗?”厉风扬眉,眼神明亮。 “不是夸!”顾九笑,“只是正确的评价你!可能是因为你之前的样子,实在太糟,我一直觉得,你是需要我保护的!” “我很荣幸,能被你保护!”厉风轻笑,“现在,顾九,让我来保护你,好不好?” 顾九笑着摆手,“不用了!你能帮我把莲姑他们保护好,我就放心了!我留在这里,还有事要做!” “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亲人了!”厉风看着她,“顾九,你要留住你这条命,才能找到你真正的父亲!” “你……”顾九惊愕异常,“你连这也知道?是我……走漏了消息?” “不是!”厉风摇头,“你掩饰的很好!” “那你怎么发现的?”顾九急急追问。 “有件事,老夫人曾说过,但你可能没注意听……”厉风淡笑回,“我与候爷,可是忘年之交!我对他的了解,可能比你更深刻一些!” “你跟我父亲,有那么熟?”顾九直接听呆了。 “你父亲所购入的所有稀世珍宝,皆出自我手!”厉风垂眸看她,目光温柔,“也就是说,你拥有的那些首饰,珠宝,你打小儿玩儿的那些东西,都是经由我的手,从天下各地网罗而来!” “什么叫打小儿玩的?”顾九失笑,“说得你好像跟我父亲一个辈份似的!” “你三四岁时,我确实抱过你的!”厉风笑。 “你干脆说,你是看我长大的好了!”顾九虽然满腹心事,听到这话,还是忍俊不禁。 “真的抱过的,不骗你!”厉风认真道,“那时你还是个小胖丫头,我呢,那时不过十三四岁,人长得又瘦又高,你说我是长着眼睛的竹竿……” “喂!”顾九大笑出声,“厉公子,你这么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真的好吗?” “没有胡说!”厉风摇头,“你知道那时,我母亲叫你什么吗?” “什么?”顾九问。 “小媳妇儿!”厉风回。 “嗯?”顾九睁大眼,“为什么要叫小媳妇儿?” “因为你爱吃,我呢,每次都弄一堆东西给你吃,你就特别喜欢我,说长大了,要做我的小媳妇儿!”厉风说完,自已先笑起来。 “绕了半天,原来是要占我的便宜!”顾九斜觑着他,“厉公子,我还说你是个忠厚老实的,原来是闷着坏呢!” “哪里闷着坏,是看你一直闷闷不乐,便想要逗逗你罢了!”厉风笑吟吟道。 “你这一逗,把原本想要谈的话题,都逗没了!”顾九挠挠头,皱眉:“刚才咱们聊什么来着?” “你问我为什么会知道你父亲的事!”厉风回,“虽然刚刚开玩笑,但你小时候,我确实抱过你,候爷跟我,也确实是忘年之交!他的一些生活习惯,我是知之甚详!” “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便是傻了,一些身体上的习惯,却是到死也变不了的!” “可你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怎么会发现他那些变化?”顾九好奇问。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也是会功夫的?”厉风问。 第286章你真是惊到我了! “功夫?”顾九下意识的看看他的脚。 “脚跛之后,影响了打斗的功力,但这飞檐走壁的功夫,尚存得一二……”厉风笑,“原本,只靠这二分的轻功,是成不得事的,但旁人不知我的身份,只当我是个废人,不加提防,反而让我占了不少便宜!” 顾九慨叹,“好像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私生子出身,打小儿便学着瞧人脸色,瞧了二三十年,练就这点小本事,也不算稀奇!”风回。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父亲的事?” “要论起疑心,怕是比你还要早些!” “比我早?”顾九愕然,“那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事关重大,若无十足实证,我哪敢宣之于口?”厉风叹口气,“再者,那时我体力不继,神智昏聩,因为当初是被亲人构陷,自此落下心病,对谁都存了三分疑心,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偏执,又岂敢去误导你?” “那你后来,又怎么确证了呢?”顾九追问。 “我没有条件去确证!”厉风摇头,“我是发现你确证后,才不再怀疑自己。” “发现我?”顾九目瞪口呆,“我竟表现得如此明显吗?” “并不明显!”厉风笑,“能瞧出的人,这合府之中,也就只我一个!” “为什么?”顾九傻傻问。 “因为……” 厉风心里想说,因为只要你在,我的目光,就从来不曾离开过你。 但他知道,他暂时还不能这么说。 “因为我心里存着疑心,每次见到你父亲,便忍不住想要验证,几番观察之后,我发现你看他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以前你见他,眼里的孺慕之思,满得要溢出来,你刻意压制着这份感情,生怕惊扰到他,可某一天后,你再见他,整个人变得夸张很多,以前刻意压制,现在却是肆意挥洒,我便知道,你或许已经发现了!” “有了这样的想法,再从那个假货的神情反过来验证,就容易得多!因为每到无人处,他便原形毕露!” 顾九听完厉风的话,难以形容内心的震惊。 她这厢整日里察颜观色,读心摄魂,自以为可以把控人心,却没料到,这一切,竟全然落入另一个人的眼中。 “幸好,幸好你不是我的敌人!”顾九喃喃道,“厉公子,你真是惊到我了!” “对不起!”厉风面有愧色,“你救我助我,按说,我不该在背后窥测,但顾九,请你相信我,我只是想尽自己的微薄之力,身为一个男人,要让一个柔弱女子来照顾,我心里,委实难受得紧!” “厉公子,你不必如此!”顾九摆手,“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就只是单纯的惊讶罢了!你该早些同我说这些,大家一起讨论一下,寻找应对之法!” “我一直想同你讲的……”厉风自嘲的笑,“只是这几日,云大夫一直陪着你,那位宝儿姑娘,看我看得牢,我这脚,又太不争气……” “他让宝儿看你?”顾九哭笑不得,“这人真是……幼稚!” “云大夫性子跳脱,素来不喜循规蹈矩,做出这种事,也在情理之中了!”厉风笑,“看得出来,他很在意你!” “在意?”顾九呵呵了两声,“他在意的女子,跟天上的星星似的,数也数不清……算了,不说他,说说你的想法吧!你暗中观察,发现了什么?” “我曾偶然听到过他和小狼的对话……”厉风道。 “他说了什么?说来听听!”顾九压低声音。 厉风略一沉吟,遂将听到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我发现他很矛盾,每天都在发狠,要杀了老夫人,要把你剁成肉泥,以他的实力,想要摧毁顾家,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可是,他却一直拖延着,不肯动手,那个小狼数次问他,到底想做什么,他就只说玩儿……” “他就是在玩儿!”顾九咬牙,“猫捉老鼠你见过吧?他是要用巨大的恐惧和心理上的折磨,把我们压垮,让我们崩溃!” “我却觉得他有点口是心非!”厉风缓缓摇头。 “为什么这么说?”顾九微惊。 “你仔细想一想,在你父母遇害的这些事件中,他实际参与了哪些?”厉风问。 顾九微怔,细细想了想,缓缓摇头。 “就我审问楚夫宴的细节来看,他并没有参与到谋害母亲和父亲的事情当中!包括五位叔叔他们,也是被楚夫宴构陷,囚禁于药人监中……” “那就是说,他虽然一直在顾府,但除了推波助澜之外,并没有真正的动过手!”厉风思索道。 顾九默然,想了想,道:“也不是,父亲身边的那些哥哥弟弟们,应该是死于他手!还有我母亲,定然早已发现他的不对劲!如果楚夫宴没有动手,他也一定会动手的!” “而且,五虎失踪了!我和冥王府的人,都快把药人监的地皮翻过来,依然找不到他们!楚夫宴对此毫不知情,秦晚心则根本不知道父亲是假货这回事,所以,这件事,一定与他有关!” “那你觉得,他们是死是活?”厉风问。 “应该活着!”顾九推测,“若是想让他们死,在我们没到之前,直接杀掉便是,又何必费尽周折,再转移出去?” “其实不是转移,是相救!”厉风道,“因为如果五虎还留在那里,楚夫宴狗急跳墙,必会先拿他们祭刀!” 顾九被这个从未想过的结论惊呆了。 “为什么要救?”她呆呆问,“他那么恨我们顾家的人,为什么还要救五虎呢?” “或许五虎之中,有让他纠结矛盾的人!事实上,同样矛盾的事件,还发生在他对老夫人的态度上!” “像我刚才复述给你听的话,他在无人处,恶狠狠的咒骂老夫人,可是,当小狼也附和他一起骂时,他又大发脾气,说他辱得骂得,别人却不可以,还因此打了小狼一顿!你最擅读心,你来分析一下,他这是什么心理?” 第287章巨婴! 顾九眉头微皱,下意识的顺着厉风所指引的方向想下去,“他骂,表示憎恶仇恨,却又不允许别人骂,这又是一种爱护,他对祖母,既憎恶,又爱护……” 顾九想到这儿,心里一跳,脱口道:“祖母是他曾经喜爱的人,但后来因为一些原因,严重的伤害了他!” “不错!”厉风点头,“如果他单纯为寻仇而来,便不会如此反复不定,更不会维护老夫人,所以,他一定跟顾家有着很深的渊源,这种渊源,让他一直处于一种矛盾纠结的状态之中!” 厉风说完看向顾九,问:“你仔细想一想,在你和父母相处的过程中,又或和老夫人的闲谈中,可曾聊过这样的人?” 顾九摇头,想了想,茫然摇头:“我和母亲久居山中,虽名义上是顾家人,但实际上,对这个家,一无所知!父亲也从不跟我们说家里的事!” “至于祖母,她对我始终怀有戒心,自然更不会跟我聊得太过深入,所以,我对于这个敌人的前世今生,一直是一头雾水,要不然,早已经出手,不会像今日这般被动!” “那我们就据目前发现的线索,来理一理他的前世今生!”厉风笑,“我再说一件事,你可能也已经注意到,只是,没往深里想!” “你快说说看!”顾九急急道。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假货,装傻装得有点过?” “有!”顾九深以为然,“他何止是过?他简直是让人恶心!一把年纪的中年人了,在祖母面前,撒娇卖宠,活脱脱像个四五岁的孩童!他简直就是一个巨婴!” “巨婴这个说法,太形像了!”厉风轻笑。 “但是,有什么问题吗?”顾九不解,“装傻充愣嘛,不就是这么一回事?” “是这么回事吗?”厉风反问,“一个正常的中年人,为了装傻,会对着自己嫌恶的老妇撒娇吗?这符合常理吗?” “好像有点怪怪的!”顾九思索着。 “另外,据我观察,他不光在老夫人面前撒娇,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他也会下意识的把自己当成一个孩子!” “这种特定的时刻,是什么时候?”顾九追问。 “比如,他刚睡醒的时候,又或者,他陷入沉思恍神的时候,”厉风回,“他都会下意识的,作出各种幼稚的举动。” “还有这种事?”顾九惊呆了。 “我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厉风回,“你仔细想一想,这些,都意味着什么?” “他有精神上的疾病!”顾九脱口道,“他精神分裂!他的身体里,住了一个孩子!而祖母,就是造成他分裂的罪魁祸首!所以他才会这么矛盾,一方面恨着她,一方面,却又下意识的想要依赖她,求得她的宠爱!” “没错,这就是他一直反复无常的最主要的原因!”厉风点头,又问:“还有呢?”“还有……什么?”顾九有点懵。 “看到他那张跟你父亲一模一样的脸,你就想不到最简单的一件事吗?”厉风失笑。 “最简单的……”顾九叹口气,“你想说,他是父亲的孪生兄弟?” “你好像已经想过这个可能,又被排除了……”厉风只掠她一眼,便看出她心中所想。 “是的!”顾九点头,“首先,他的那张脸,未必跟父亲一模一样!” “莲姑说他没有易容!”厉风提出不同意见。 “可莲姑也说了,她无法分辨出,他有没有换过颜!”顾九反驳,“另外,我长那么大,从来没听说过父亲有孪生兄弟!我来到云京,也曾数次套过祖母和她身边婢子的话,不管是她,还是婢子,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你见识过我在这方面的能力,如果我都套不出来,那说明,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可能!” “可是,除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又有什么人,可以让你祖母,对他那么好?好到, 让一个穷凶极恶之人,即便在恨意满腹的情形下,依然不忍心动手杀她!”厉风困惑的提出质疑。 “或者,是以前府中的庶子?”顾九猜测着。 “不可能!”厉风决然摇头,“对于府中的庶子,你祖母向来是心黑手辣,赶尽杀绝!不然,顾家也不可能人丁如此单薄!” “那么,是跟她有血缘关系,但并未嫡亲的那些人?”顾九皱眉思索,“比如,娘家的侄子,姐妹的孩子……” “没有了!”厉风摇头,“你祖母的娘家人,早在几十年前的战乱中死亡!” “你怎么如此笃定?”顾九瘪眉。 “说过了,忘年交!”厉风回。 “我一定是个假的顾家人!”顾九自嘲的笑。 “我可以给你说一说顾家的前世今生!”厉风笑回。 “其实我更想知道假货的前世今生!”顾九叹口气,“经过刚才的分析,你现在还觉得他有可能是我父亲的孪生兄弟吗?” “我还是保留我的意见!”厉风回。 “那说点事实来反证一下吧?”顾九心情低落,头脑也似迟钝许多。 “那就先说说你祖母……”厉风道,“她有一个外号,叫铁娘子,你知道吧?” “老实说,我觉得言过其实!”顾九不以为然。 “不,这铁娘子的称号,其实并非由先皇所赐,实际上,在她还是一个年轻妇人的时候,军中便有人这么叫她了!这个讯息,来自我与你父亲的闲聊,绝对真实无误!” “她都做了些什么事,得了这样的称号?”顾九好奇追问。 “那要从你祖父年轻时从军的经历讲起!”厉风面带微笑,娓娓道来,“你祖父当年是没落士族出身,为求生存,远赴西关从军,而你祖母,是西关边民!” “当时的西关,常年遭北海人侵扰,那里的边民,被逼无奈,基本算是全民皆兵!该种田时种田时,敌军来犯时,拿起锄头镰刀,跟士兵一起杀敌,经此浴血洗礼,西关民风彪悍!” 第288章算漏了! “所以,祖母刚硬狠厉的性子,倒是在那里历练出来的!”顾九慨然。 “不错!”厉风点头,“在那种境况下,身为低等武官的顾老太爷,能看上的人,自然也是又泼又辣又精明的,而这种女子,见惯杀戮,看惯生死,性格渐变得像男人一样,冷硬刚烈……” “所以,她不太可能对别人的孩子,生出那种母性的温柔……”顾九接着他的话说下去,“除非,那人是她的嫡亲骨肉!” “你不认同这个观点!”厉风挑眉。 “感觉有点武断!”顾九认真答,“当然,以我祖母目前的心性来说,我是确信无疑的,但年轻时的她,也是如此冷酷吗?” “战争,能把一个人,变成一头狼!”厉风笑,“你没有经历过战乱,可能不太能理解,但是,你想一想,假如你一直待在疯人监,没有办法逃出去,天长日久,你觉得自己,还会保持原本单纯善良的天性吗?” 顾九犹豫了一下,没回答。 “好吧,我问错了人!”厉风叹口气,“你在那种危难时刻,都不肯放弃我这个陌生人,如今再临危境,你首先想到的,是保护我们,像你这样的人,好比凤毛麟角,几千人里,也未见得有一个……” “咱们,还是说正事吧!”顾九咳嗽一声,打断他的话,“虽然我这人确实还蛮讲义气的,但你这么夸我,我还是有点别扭!” “你……”厉风笑着掠了她一眼,“顾九,你真是可爱!” “天生可爱难自弃!”顾九眨眨眼,“但像我这么可爱的人,委实不多,在自己都朝不保夕的时候,人们很难再有同情心去关爱别人,所以,你从祖母的成长环境认定,那个假货,一定是她的嫡亲骨肉!” “不错!”厉风看着她,缓缓道:“顾九,你仔细想一想,这个假货,他看着你父亲被囚禁,他有无数个机会,可以杀死他,但他没有动手,在你父亲生命遇到危险时,却又出手相救,把他带走!” “他憎恨着老夫人,却又深深的依恋着她,他像一个稚童一样,叫她娘亲,沉溺在她的宠爱和照料之中,甚至,忘了报仇……” “他幼年饱经蹂躏,精神分裂,而你祖母,就是令他分裂痛苦的人!” “他既如此痛苦,身为他的母亲,你的祖母,也未必能轻松到哪里去,她就算平时三缄其口,但也必会有迹可循……” “顾九,想一想,这个人,他是谁?” 厉风的声音,温柔又清晰,有种令人臣服跟从的力量,顾九眼睛微眯,下意识的在自己的记忆中,搜寻着,下一个瞬间,她的嘴张了张,两个字脱口而出。 “贤儿!” “他……”顾九的嘴张了张,两个字脱口而出:“贤儿!” “什么?”厉风没太听清楚。 顾九也被自己不加思索给出的结论惊到了。 “贤儿……”她语无伦次解释,“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字!祖母偶尔会做恶梦,在梦里,她经常叫着一个名字,听起来就像贤儿!但是,我为什么会把他和冒牌货联系在一起?” “因为那是你祖母的秘密!”厉风淡笑回,“而假货也是一个谜,你自己心里模糊的意识到,这个谜,或许跟你祖母心里的那个秘密有关,但因为一些原因,一直不想去求证!” 顾九呆呆看着他:“厉风,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厉风笑:“如果我有那个荣幸的话,我还是很乐意的!” 顾九叹口气:“我瞒过了自己,却没能瞒过你!” “你太善良!”厉风低低喟叹,“你怕惊醒你祖母的恶梦!你若是强行催眠她,就等同于唤醒她内心最惨痛的往事,她这个年纪,这样的身体状况,遭此巨变,勉力挣扎,已近油尽灯枯,若是知晓那场恶梦,真真切切的发生过,会伤痛崩溃而死!” “是!”顾九点头,“她虽然不拿我当亲人,可她却是父亲的亲人,她可以不管我的死活,我却不可以不管她的死活,最其码,我不能成为逼她发疯,让她崩溃至死的那个人……” “所以,你是不会考虑,从你祖母那获取那假货的前世今生了……”厉风叹口气。 “我考虑过一万遍……”顾九呵呵笑,“但一万零一次被我压制回去!” “这意味着,你会很被动……”厉风看着她,“假货对你祖母和父亲纠结矛盾,一时不会下手,可是,对你,他可是绝不会手软的!更不用说,他现在又攀附了太后……” “不止会被动……”顾九自嘲的笑,“事实上,就在昨天,我还做了一件蠢事……” “什么事?”厉风问。 “我没能控制住自己,跟祖母起了争论,然后,把父亲被假货冒名顶替的事,说了出去!”顾九回。 “让你祖母知道这一点,这没有问题啊!”厉风不解的看着她,“你祖母必会与你同仇敌忾,一起对付他,也会因为这一点,觉得你不那么碍眼了!” “我初时也是这么谋算的,不过……”顾九顿了顿,微笑看着他,“原来厉公子这般通透之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如此,我便不再苛求自己了!想来,便是神仙,也有算漏的时候!” “算漏?”厉风呆呆看着她,“算漏了什么?” “你提醒了我,自己怎么反而迷糊了?”顾九呵呵笑,“厉公子,方才我们在谈什么话题?” “方才……”厉风愣怔片刻,猛地清醒过来,苦笑回:“是啊,可不是算漏了?那现在,可还有补救的机会?” “怕是没有了!”顾九抬头看天。 已是午后时分,天空晴朗,万里无云,阳光虽然不温暖,但足够灿烂。 倒是个认亲的好天气! “没有机会了……”顾九懒懒的瘫在了摇椅上,“按预定的计划,祖母应该已经动手了!” 第289章你到底是谁? 云京城外,寒山寺。 寒山山势陡峭高耸,算是云苍第一山,寒山常年积雪,终年不化,山头永远一片雪白冰冷,因此而闻名天下,被云苍人视为圣山。 建于圣山山脚的寒山寺,也因此成为云苍的圣寺,来此求神拜佛者,络绎不绝,如今正逢年节来临,人流更是川流不息。 顾徐氏昨晚已来寒山寺斋戒,一天一夜未归,也近一夜未眠未休。 然而一宿未眠,也未能让她的心静下来。 禅房之内,她浑浊的老眼中,满是鲜红的血丝,本来梳得整整齐齐的发丝,此时也乱如鸟窝,她坐立不安,心神不宁,只觉得等待的每一时每一刻,都是煎熬。 好在,这煎熬,总算到头了。 禅房外响起轻捷的脚步声,继尔,顾崇岭的声音响起来:“老夫人,候爷到了!” “娘亲!你在里面做什么?为什么不回家?可是孩儿做错了什么事,惹娘亲不高兴了吗?”顾奉之在门外撅着嘴抱怨,四十岁的年纪,举手投足,却似五岁小童,惊得院内的小沙弥连连侧首。 顾徐氏扯扯唇角,把额边的头发,往耳后掖了掖,哑声回:“我儿这么乖,哪里会惹娘亲生气?娘亲啊,是在为你祈福呢!希望我儿的身体,能快点好起来!” “好起来?娘亲,我现在有什么不好的吗?”顾奉之在外头蹦蹦跳跳,“娘亲,你看我,活蹦乱跳的,哪里有什么不好?” “是比以前好多了!”顾徐氏呵呵笑起来,“你以前都说不出一段完整的句子,现在,口齿利落多了!” “那娘亲快快回吧!”顾奉之在外头探头探脑,“这里面又冷又闷,娘亲待着不难受吗?” “难受……”顾徐氏喃喃道,“怎么能不难受呢?不过,再难受,我也得忍着……娘亲还有一尊佛没跪,要拜完了,才能走!” “还有什么佛啊?”顾奉之问。 “来这圣山,自然要拜雪神的!”顾徐氏站起身,“奉之,你既然来了,便也进来陪娘拜一拜吧!拜完这雪神,咱们娘儿俩一起回家!” “娘亲说拜,那就拜吧!”顾奉之伸手推开房门。 阳光透过房门射入禅室,顾徐氏立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微笑着朝顾奉之伸出手。 “娘亲!”顾奉之欢欢喜喜的握住她的手,在她身边的一个蒲团上跪下来。 “奉之,屏息,静气,脑子里什么都不要想……”顾徐氏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虔心拜雪神吧!愿他给我们带来安康幸福,让我们母子俩,平平安安的走过这一生!” “娘亲,雪神真能带来平安幸福吗?”顾奉之抬头看着头顶那尊小小的雪神画像,喃喃问。 “心诚则灵!”顾徐氏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顾奉之也学她的模样,合起双手,缓缓闭眼。 顾徐氏轻叹一声,俯身叩头,头触到地面的那一刻,右手轻轻在地板某处轻轻一按。 只听“咔嚓”一声,地上突然出现两个圆而深的黑洞。 与此同时,两个蒲团突地翻转过来,将跪在蒲团上的两人,同时甩入了那诡异黑洞。 “啊!”顾奉之的惊叫声响起。 “救命啊!”随着他的声音一起响起的,还有顾徐氏惊惶失措的尖叫声。 两人的身体,在黑暗中飞快坠落,耳边呼呼风响,鼻尖却有阴冷潮湿的气息氤氲开来…… “老夫人!” “主人!” 顾崇岭和小狼的声音同时响起,两人几乎是以同样的速度,窜进了房门。 然而,留给他们的,是一室沉寂。 只有地上两处圆圆浅浅的印迹,证明这里曾放置过什么东西。 “怎么回事?”小狼眸似铜铃,恶狠狠的瞪向顾崇岭。 然而顾崇岭看起来比他还慌。 “这里怎么会有机关?”他手足无措的在原地兜圈子,“这里怎么会有机关啊?老夫人惯常在此处斋戒,这是寒山寺的大师父,专门给我们家老夫人和老太爷留的地儿,不应该啊!” 小狼见顾崇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便知他也是一头雾水,当下放下疑虑,两人同心协力,寻找机关入口。 黑洞里,顾徐氏和顾奉之的身体在持续下坠。 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越来越浓,仿佛看不见的死神之手,朝他们缓缓张开…… “顾奉之”再也装不下去。 他不知道即将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境况,如果是有人处心积虑,要置他于死地,他总不能因着有顾徐氏在,便一味装傻,束手待毙! 他在黑暗中稳住心神,手在腰间一扯,一条软却坚韧的软索,迅速飞卷而出。 那卷索的头梢,是一支尖利的铁箭,铁箭在黑暗中“嗖嗖”向前,尔后,“咔”地一声,似是穿入了某处石壁。 “顾奉之”身形一晃,人便借着软索之力,窜了过去,足尖稳稳的落在了那短短的铁箭之上。 而他身边的顾徐氏,却没有那般幸运。 她不会武功,两眼一抹黑,只能听天由命,尖叫着落向不可知的地狱。 “奉之,救我!”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洞中回旋,分外凄厉。 “奉之……”“顾奉之”低头,喃喃的重复着这两个字,半晌,忽地咬牙切齿怒吼:“那个蠢货,早已成废人一个,他永远都不可能来救你了!你这个老不死的别做梦了,快去死吧!” 然而他虽骂得凶狠,身体却做出完全不同的反应。 又一条软索,如灵蛇一般,自他的腰间呼啸而出,牢牢的卷住了顾徐氏下坠的身体。 顾徐氏摸到腰间的软索,不敢置信的抬起头。 头顶,“顾奉之”面目狰狞,一言不发,默默的俯视着她。 哪怕隔着重重黑暗,顾徐氏依然能感觉到他眼里浓烈的恨意和怨怼。 “你果然不是奉之……”她喃喃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顾奉之”咕咕笑起来,“你说我是谁?啊?你看看我这张脸!你看啊!你他妈的给老子好好看看!” 第290章一只复仇的小鬼! 他说完用力一提,顾徐氏便被他提到面前,他的一只脚踩住箭头,另一脚却恶狠狠的踹向了她的胸口。 顾徐氏本就被软索捆缚在半空之中,被她这一踹,只觉胸口闷痛,喉头腥咸,一口鲜血呕出来,却因为平躺着,又吐不出去,又倒灌回喉中,直憋得白眼直翻,抽搐不已。 “老东西!”“顾奉之”唾了一口,手腕用力一抖,顾徐氏的身子由平躺变成俯卧,堵在喉间的那口污血,总算吐了出来。 “你是谁……”顾徐氏两眼昏花,却仍心心念念着一直想要求证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我是一只鬼!”“顾奉之”冷冷的看着她,“一只从地狱里爬上来的复仇的小鬼!” “便算是鬼,也是有名字的吧?”顾徐氏扭脖子,死死瞪住他,“你既来复仇,连名字也不敢说吗?” “不是我不敢,而是你不配!”“顾奉之”鄙夷的唾了一口,“你这恶毒的女人,丧尽天良,猪狗不如,你根本就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你若不肯说,那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吧!”顾徐氏吐了口血沫,呵呵笑起来,“老身反正是一把年纪了,早死晚死都是死,你若愿陪葬,老身也无所谓!” “老贱人!”“顾奉之”恨恨咬牙,“所以,你是早就看出我不是顾奉之,今日是故意算计我喽?” “我若是早发现,岂能容你到今日?”顾徐氏冷笑。 “你便是一开始发现,又能奈我何?”“顾奉之”面带嘲讽,“你以为,你能算计到我吗?” “算计不到吗?呵呵……”顾徐氏冷笑回,“你觉得,你比起顾家的老候爷,如何?” “那老狗都已经烂成了渣……”“顾奉之”唾了一口,“他禽兽不如,如何能跟我比?” “他禽兽不如,可也是出了名的狡诈!”顾徐氏斜斜的觑着他,“他在你这个年纪,已经踩过无数将士的尸骨,成就了赫赫威名!” “而你,却只能缩头缩脑的躲在我儿奉之的这张脸下,装神弄鬼,如今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露,你这么没种,还敢在老身面前说大话吗?” “闭嘴!你这恶毒的女人!”“顾奉之”气得跳脚,“老子生就这张脸!老子不需要躲在任何人的脸下面!这就是老子的脸!你再怎么不喜欢,可是,老子就长这样儿!” 他激动得又蹦又叫,一个不慎,差点从铁箭之上跌落下来,顾徐氏也因此往下坠了几坠,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再度弥漫而来,其中更添了几分腥臭腐朽的气息,让人胃液翻滚,几欲作呕。 “顾奉之”不知下面的情形,紧张异常,顾徐氏却轻松异常,毫无惧色。 “所以,这是你自己的脸?”顾徐氏瞪大双眼看着他,“你不是易了容,也没有换过颜……” “换你妈个鬼!”“顾奉之”暴跳如雷,那铁箭本就摇摇欲坠,被他这一蹦,渐渐松脱开来,沙石土块向下坠落,发出一阵阵细微的咕嘟声。 随着咕嘟声而起的,是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那沙沙声越来越大,渐渐汇聚成一阵激荡的水声。 “顾奉之”低首俯视脚底。 在黑暗中待了一阵,他渐渐已习惯这种晦暗的光线,隐约间感觉到水波荡漾,在四壁留下斑驳的光影,而那水波之中,却又似有无数条状彩带穿梭其间。 “下面……是什么?”“顾奉之”手指微颤,面色隐隐发白。 “一处圣河!”顾徐氏微笑回,“圣河之水,可以荡涤人的灵魂,里面有七彩灵蛇无数,剧毒无比,可以通七窍,销心魂,小子,你想不想进去泡个澡?” “你疯了!”“顾奉之”高声叫骂,“你这老不死的!你这歹毒的老贱人!我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把你挫骨扬灰!我要把你们做过的所有龌龊事,都抖落出来!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威名赫赫的候门之家,到底有多少肮脏事儿!” “哈哈哈!”顾徐氏大笑,“骂吧!小子,你尽管骂!只要你觉得你开心,你想怎么骂,就怎么骂!不管你怎么骂,老身都不会生气的,因为……” 她的声音渐渐的低下去,软下去,“因为,老身知道,不管你嘴上骂的多难听,你心里,却并没有嘴里骂的那样恨我!否则,你一开始,便不会冒险救我……” “我现在,特别后悔……”“顾奉之”握紧双拳,“老东西,我现在就送你去喂蛇!” “你不会的!”顾徐氏缓缓摇头,“我知道,你自己也知道,你不舍得这样对我……” 她说到一半,突然哽咽,“孩子,你那么恨我,但在这生死关头,却还是伸手来救我……在这个世上,除了奉之,除了我自己的儿子,没有人会对我这么好……孩子,告诉我,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求你了,告诉我!” “我是谁……”“顾奉之”嘎嘎笑起来,笑声里充满凄凉和怨怼。 他双手猛地用力一提,将顾徐氏提至自己眼底,他的脸逼近她的眼,面目狰狞,怒声咆哮:“看到这张跟顾奉之一模一样的脸,你还是记不起我谁吗?你凭什么记不起来?凭什么?” 顾徐氏呆呆看着他,那张脸,此时扭曲恐怖,可是,那还是顾奉之的脸,那眉,那眼,那五官,都像是跟顾奉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世上不会有人无缘无故的跟另一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顾徐氏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摸那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却被面前凶神恶煞的男人忿忿然甩开。 “别拿你的脏手碰我!”他怒叫着重复刚才的话,“你凭什么记不起我?凭什么?凭什么啊?你该把我刻在你的心里!哪怕到死,你都不可以忘记我!你怎么可以到现在还记不起我?怎么可以?不可以!你既忘了我,你就该去死!你去死!” 他怒吼一声,双手突然一松,同时用力一踹,顾徐氏立时像断了线的风筝般直坠下去,“扑嗵”一声,她落入深水之中,激起一片巨大的水花。 第291章黑洞里的秘密! 水花过后,她迅速落入五彩斑斓的蛇丛之中。 顾徐氏躺在蛇丛之中微笑。 一道梦呓般的声音自她的嘴里低低传出来,“小老鼠……” “顾奉之”倏地一颤,血红的双目中,泪水奔涌如潮。 “娘亲!”他悲呜一声,飞窜而下,手中软索“嗖”地飞出,瞬间打散那拥挤的蛇阵。 蛇阵散开,他却无所凭借,直直坠入水波之中。 那散开的蛇阵,如花团一般,向他簇拥而来,腥粘凉滑的身体,擦过他的脸,刀割一般的疼痛。 “小心!”水波之中的顾徐氏突地跃起,袖中一抹红烟激射而出,红烟到处,蛇阵瞬间溃乱,很快,便如潮水般散了个干净。 “跟我走!”顾徐氏拉起“顾奉之”,奋力向某个方向游去。 “顾奉之”的脸被蛇毒腐蚀,两眼晕花,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 但是,再模糊,却也看得出面前老妇在拼力相救。 她到底是老了。 她的双臂,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灵活有力,她的双腿,也没有小时候的轻捷活泼。 他记得小时候,她带着他,在小河沟里捉鱼儿。 那时她也像一条鱼,她是大鱼,他是小鱼儿,每天在河里游来游去,不知有多快活。 现在她老得像一根枯枝。 这根枯枝,能带他飘浮到安全之岸吗? 顾徐氏拖着“顾奉之”游到岸边时,整个人已近虚脱。 但她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抖抖索索的往袖子里掏。 然而手抖得太厉害,她连掏了几次,却什么也掏不出来,急得快要晕过去。 “你想找什么?”“顾奉之”睁着肿胀的眼皮看她。 “药!”她气喘吁吁回,“蛇药!” “原来你有备无患……”“顾奉之”忍不住又要咬牙,“你这老东西,好生奸诈……” “再不吃药……你的双眼……会瞎……”顾徐氏没功夫理他的冷嘲热讽,因为一直掏不出解药,她急得快要哭出来。 “顾奉之”默然伸手,从她袖中掏出一只小小瓷瓶。 “快……快吃……”顾徐氏连声催促。 “顾奉之”看看她,又看看药,有些犹豫。 顾徐氏倒是不犹豫,她抢过药瓶,拔开盖子,胡乱倒出了几粒,自己先吞下去。 “真是解药!”她看着“顾奉之”。 “顾奉之”默然服药。 药服过后,不过半刻钟,他已能睁开眼睛,神智亦清醒许多。 “好了?”顾徐氏对着他左瞧右瞧,“可是不肿了?” “你自己瞧不到?”“顾奉之”没好气回。 “这里太黑了……”顾徐氏轻叹一声,“人老了,眼神又不好……你跟我来……” “做什么?”“顾奉之”一脸警觉。 “你不想离开这里吗?”顾徐氏轻声问。 “你要放我出去?”“顾奉之”冷笑,“我可没说要放过你!” “放也好,不放也好,换个地方说话吧!”顾徐氏淡淡道,“这里毒蛇太多,随时都有可能爬到岸上来!咱们到那边去吧!” 她说完,自顾自向光线较为明亮的地方走去。 “顾奉之”犹豫了一下,还是紧随其后。 越往前走,地势越高,空气也明显干燥许多,光线也越来越亮。 “这是什么鬼地方?”“顾奉之”粗气粗气问。 “这就是一个鬼地方!”顾徐氏回,“这里,躺着死了的鬼,还有活着的鬼!” “哼,顾家的老夫人,说句话也要打哑谜吗?”“顾奉之”忍不住冷嘲热讽。 “没有!”顾徐氏轻轻摇头,“我说的都是大实话!这实话老身从未跟任何人说过,只跟你一个人讲!” “你说是实话,拿什么证明?”“顾奉之”轻哧一声。 “你恨顾家入骨,想必,也认识顾家的老太爷吧?”顾徐氏忽然叉开话题。 “那老禽兽,剥了他的皮,本座也认得他的骨头!”“顾奉之”恨声回。 “那就来认一认吧!”顾徐氏忽然停住脚步,伸手在洞壁上按了一下,一道石门,吱吱呀呀打开。 “什么?”“顾奉之”一怔,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认骨头啊!”顾徐氏嘴角微咧,露出一抹再难看不过的笑容。 “什么骨头?”“顾奉之”愈加迷糊。 “顾老太爷的骨头!”顾徐氏笑容诡异,“就扔在这间石室里头!” “你在胡说些什么?”“顾奉之”看着她,面容阴冷,“他的尸身,不是葬进了顾氏墓陵?” “不是!”顾徐氏笃定摇头,“葬入顾氏墓陵的,是京中卢侍郎的掌上明珠!” “顾奉之”倏地瞪大眼。 “我亲手葬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顾徐氏呵呵笑起来,“当然,这里的这具尸骨,也是我亲手杀的,所以,也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你……杀了你自己的夫君?”“顾奉之”惊得说不出话来。 “是!”顾徐氏点头,“我,杀了我自己的夫君!” “顾奉之”惊得说不出话来。 顾徐氏面带诡秘笑容,自顾自说下去。 “那年冬天,他来寒山寺禅房参佛,与他一起斋戒参佛的,还有卢家的美貌的千金小姐!” “那小姐出身好,年轻,人还生得美,又有才华,棋琴书画,无所不通,舞也跳得好,曲子也唱得妙,总之,无处不好。” “就只有一点,她太任性了,喜欢我儿子,我儿子不搭理她,她因爱生恨,去勾搭老子,撺掇这老子,把这发妻和长子同时扫地出门。” “想一想,这事儿真是荒唐,但名门高宅之中,却从来不缺这荒唐事!老子被迷得神魂颠倒,什么事都答应下来,他就不问问,我能答应吗?” 她说完转向“顾奉之”,问:“你说,谁能答应这事儿?” “谁都不能!”“顾奉之”摇头。 “所以,我就放了把火!”顾徐氏呵呵笑起来,“那天风特别大,这一溜的禅房,全都烧毁了,那美丽的千金小姐,烧得就只剩一颗头和几根黑骨头,我让人收掇了一下,葬到了顾氏墓陵,后来她那爹妈找她都找疯了也找不到!” 第292章你凭什么忘了我? “那要到哪里去找?”“顾奉之”撇嘴,“总不能去刨顾老太爷的坟!这可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也倒不出啊!” “是的!”顾徐氏点头,“后来我又散布消息,说那位尊贵的小姐,跟家里一个精壮的下人私奔了,自此以后,他们便彻底断了找女儿的心思!” “那老禽兽的尸身,怎么又要弄到这里来?”“顾奉之”追问。 “他是应誓言而来的!”顾徐氏回,“我还是个小姑娘时,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儿,他想娶我,发了誓言,说若背叛了我,便会被西关的彩蛇噬骨吞心!” “其实夫妻这么多年,我是早忘了他当初的誓言了,无论他纳多少房妾,宠了多少美人,我都无所谓,只要我还是当家主母,只要我儿还是嫡长子,他想做什么,全由得他,可他到底还是自己坏了规矩,我也只好翻一翻旧帐,理一理是非!” “你们便是在这处蛇潭,翻旧帐,理是非的吗?”“顾奉之”双眼微眯,唇角微扬,一幅兴致盎然的模样,“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老夫人可否说来听听,是如何翻的旧帐,又如何理的是非?” “你想听?”顾徐氏看着他。 “非常想!”“顾奉之”用力点头。 “既然你这么想听,那老身就要卖一下关子了!”顾徐氏淡笑道,“我说了秘密给你听,你是不是也该说些秘密来交换呢?” “你想听什么?”“顾奉之”挑眉。 “我想知道你是谁!”顾徐氏看着他,“确切的说,你和老身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 “顾奉之”的面部抽搐了一下, 咬牙笑:“所以,还是没有记起我是谁?刚刚,不是叫了小老鼠……” “我不知道小老鼠是谁……”顾徐氏眼眶微湿,“方才落水之时,我突然就想到这个名字,可只是一闪念间,我又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起这个名字……” “因为你不在乎!”“顾奉之”牙齿磨得吱吱响,“你从来就不曾在意过那个孩子!你在意的,只有顾奉之!” “不!”顾徐氏缓缓摇头,“若我从来没有疼爱过那个孩子,那他一旦寻到我,便会大开杀戒,绝不会对我手软!而你,却一再手软!所以,孩子,或者,我该叫你小老鼠,我从前,一定待你很好……” “可惜,那一点点的好,弥补不了那么多的坏!”“顾奉之”上前一步,一把掐住顾徐氏的脖子,怒吼道:“那滔天的恨意,更不是那一丁点的好便能消弥的!” “那么,是什么样的坏?”顾徐氏被他掐得快要透不过来气,却并不作任何反抗,只是满目凄然的看着他,费力道:“小……老鼠……是怎么样的……坏法……” “你少在这里作戏了!”“顾奉之”一把把她按到洞壁之上,大声咆哮:“你和那老禽兽对自己亲生骨肉做下的恶事,怎么就这么轻飘飘的忘记了吗?你们凭什么忘?凭什么?” “亲生骨肉……”顾徐氏的身子颤了颤,喃喃回:“我从来只有奉之一个儿子,我只生过这一个儿子,为什么还有亲生骨肉?” “还他妈给老子装糊涂!”“顾奉之”怒骂一声,一记耳光掴过去。 “装了那么多年糊涂,还没装够吗?自老子生下来,你们就他妈装糊涂!你看看老子这张脸,你看啊!”他扯着顾徐氏的头发,把她提溜到自己眼底,骂骂咧咧道:“睁开你那双老眼,好好瞧清楚!如果不是你的种,我怎么会跟顾奉之生得一模一样!” 顾徐氏被打得眼冒金星,口角肿胀,鲜血自唇角流下来,她瞪大眼,哀切的看着“顾奉之”,喃喃道:“对不起,但是,我确实是不记得了……” “不记得,为什么还要叫我的名字?”“顾奉之”双目赤红,跺脚大叫,“你每次叫着贤儿,我便以为,你总知道是欠我的,然而你却忘得一干二净!你们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啊?” 他说到一半,突然哽咽,抱着自己的头往洞壁上撞,直撞得墙壁“咚咚”响,额角有鲜血流下来,他却不管不问,只是撞个不停。 “我不是故意的!”顾徐氏拼尽全力拉开他的手,声泪俱下:“我不是故意要忘记你!有一年,我受了很重的伤,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我就忘了很多事!” “但我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心里一直空落落的,像有人把我一半的心肝挖了去,我时常做恶梦,可没有人能为我解梦,没有人!原本在身边的人,好像都消失了,只有老头子还在,可是,他却永远只会骂我胡思乱想,但我知道,我不是胡思乱想!一定发生了什么!一定发生了什么,对吧?” 她拉着“顾奉之”的手,低声乞求:“孩子,告诉我,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奉之”扭过头,呆呆看着她,半晌,他问:“你时常梦到一个孩子,你叫他,贤儿……” “孩子?贤儿?不!不是的!”顾徐氏使劲摇头,“贤儿不是人!” “那他是什么?” “他是一只小老鼠……”顾徐氏回。 “你到底做了什么梦?”“顾奉之”惊呆了。 “我说不好。”顾徐氏想了想,回:“每次我都梦到同一个画面,天很黑,还下着雨,我抱着奉之,被一群敌军追赶,我拼命的跑,然后摔了一跤,然后奉之就变成了一只小老鼠,很小,很弱,很可怜,他被一群猫追赶,那些猫把他围在当中,虐待他,戏弄他,他浑身都是血,他对着我哭……我……” 顾徐氏说到一半,突然捂住眼睛,放声悲号。 “你怎么了?”“顾奉之”追问。 “我……”顾徐氏咧着嘴,哭得上气不接上气,她断断续续回:“我急着想要去救他,可是,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发现我也是一只猫……我以为我在救他,我真的是在救他,可是,他却死在我的爪子下……” 第293章不是离开,是献祭! 顾徐氏低下头看自己的“爪”子,浑身颤抖,像寒风中的落叶,“我的爪子划开了他的肚腹,他那么痛,却也不敢叫,只是死死的盯住我……然而我真的只是想救他啊!我真的只是想救他!” 顾徐氏沉入自己的梦魇之中,十指微张,委顿在地,号啕大哭。 “顾奉之”默默看着她,赤红的双目之中,有泪水奔涌而出。 顾徐氏这一哭,再次哭得天昏地暗。 以前的恶梦,都是她在睡梦之中,无意识走入,但这一次,却是她头一次细细的回忆那梦境,人走进去,似乎便很难再走出来,兜兜转转的,只是一遍遍重复着那小老鼠死时的惨景,每回忆一次,便似万箭穿心过,痛不可抑。 她在幻境之中挣扎,惨叫,抽搐,翻滚,最后,竟“哇”地吐出一口黑血,就此晕厥过去。 “娘!”“顾奉之”没料到她竟会有这样惨痛的反应,忙着掐她的人中,又是推揉胸口,忙活了好一阵,顾徐氏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悠悠醒转。 “感觉好点儿吗?”“顾奉之”低低问,顿了顿,又道:“我方才踹你的那两脚,这会儿,还疼吗?” “不疼!”顾徐氏看着他,缓缓摇头,“心里太疼,其他地方,也就麻木了……刚刚,我又做恶梦了吧?” “我们离开这里吧!”“顾奉之”伸手把她扶起来,“这里太闷,太黑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顾徐氏缓缓摇头,“告诉我,贤儿是不是你?你为什么会是我儿子?你既是我儿子,我又做了什么事,让你如此恨我?” “顾奉之”想了想,回:“我是苏贤之!” “苏?”顾徐氏皱眉,“你为什么姓苏?” “我是不会跟那老禽兽的姓的!”苏贤之恨恨回。 “他对你很不好吗?”顾徐氏竭尽全力,想要搜寻过去的记忆。 “一条死狗而已,提他作甚?”苏贤之唾了一口,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顾徐氏见他不悦,遂不再追问,只喃喃的念着他的名字:“苏贤之……你是我儿子!你跟奉之长得一模一样,那是孪生兄弟……我原来,竟生了一对双生子吗?” “我是十八岁那年,生的奉之,所以也是那一年生的你,那一年,是云景四十年……贤儿,你是哪一年,离开我身边?因为什么离开?老鬼不是个好东西,可是,那时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陪戎校尉,还没那么大脾气,你和奉之,是他的头一个孩子,应该十分宠爱,不是吗?我们……为什么会……抛弃你?” 苏贤之看着她茫然又痛苦的脸,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将原本涌上喉头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说要带我看他的尸骨……”他顾左右而言他,“现在就去验验吧!” “哦!”顾徐氏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问:“你……不想说吗?” “不想!”苏贤之硬邦邦的回了一句。 “那就不说吧!”顾徐氏叹了口气,“那我先带你去看他的尸骨……” 她闪身进入石门,径直往某个方向走去。 苏贤之在门口观察了好一会儿,又将石门用力推开了些,这才放心走进去。 黑暗之中,一盏烛火飘悠悠亮起来。 却是顾徐氏轻车熟路的摸到了烛台和火折子。 她端着烛火,将整个石室,照得透亮,同时,也将墙角的一处森白尸骨,照得纤毫毕现。 数十条蛇,在这堆白骨之中穿行缠绕,自黑黑的眼洞处钻出来,又从大张的嘴钻进去,攀在肋骨处绕圈圈,好似在嬉戏玩耍。 苏贤之看这些花蛇嬉戏,表情愉快。 “看来,你把这老狗的尸骨,照顾得很好!” “是啊!”顾徐氏点头,“一直悉心照顾着,为了一来就能看到他,也为了我一来,他就能跟我面对面,我一直就没舍得把他安葬!” “你这样,倒是出乎我的预料之外!”苏贤之嘎嘎笑,“你不是一直视他为天,为地吗?” “后来,天塌了,地也陷了……”顾徐氏慢慢踱到那具尸骨前,蹲下来,细细的审视着他,“我原本觉得天不可违,地不可逆,可后来,我却发现,他其实跟无数普通男人一样,活着会发臭,死了会腐烂!” “可那时不一样,那时,你觉得他像天神一般!”苏贤之轻哧,“他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你什么都听他的!” “你连这也知道……”顾徐氏扭头看他,“贤儿,你离开时,有十岁吗?” “八岁……”苏贤之咧嘴回,“另外,不是离开,是献祭!” “献祭……”顾徐氏倏地一颤,“献什么祭……” “看来,你是真忘了!”苏贤之咕咕笑起来,“老夫人真是个有福气的,想不记得什么事,说抹去就抹去,安安稳稳的活了这么多年!” “你可以让我明明白白的去死!”顾徐氏看着他,表情哀恳,“贤儿,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想糊涂就糊涂,你想明白就明白,世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苏贤之冷冷的丢了一句,再不睬她,只快步走向那堆枯骨。 他随手在洞内找了块长条形的石块,去拨拉那尸骨的脑袋,脑袋后,有一处小小凸起,他伸手摸摸自己脑后那一块凸起,满意的笑出声来。 “还真是那老狗!”他挥石往那光秃秃的头颅骨上用力一砸,颅骨立时碎裂开来。 “老狗,你如今可知,什么叫报应不爽?”苏贤之朝那碎裂的头骨唾了一口,快意大笑。 顾徐氏不说话,只立在一旁,默默的看着他。 “我原本想杀了你的,不过,你今天做的这件事,让我十分舒心!”苏贤之扭头看她,笑嘻嘻道:“娘亲,我们俩,是一条心呢!” “可是,我还是记不起当年的事……”顾徐氏看着他,“贤儿,当年,到底……” “当年的事,已成过往!”苏贤之走到她面前,笑道:“娘亲,你既忘了,便忘了罢!从今日起,小老鼠也把这一切都忘了,我们娘儿俩,重新开始!” 第294章本医喂你吃小豆豆! “重新开始……”顾徐氏咽了口唾液,欲言又止。 “对,我们重新做母子!”苏贤之满面欢喜,“你放心,我不会像以前那样淘气,惹你伤心,更不会三天两头惹事,让你担心,我也不会再跑出去跟人打架,害你焦心,我会做娘亲的乖宝宝!我可以,比顾奉之还要乖!” “奉之……”顾徐氏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苏贤之的脸色,见他喜气盈盈,心情颇佳,遂犹豫着讷讷开口,“贤儿,奉之是你哥哥,你们儿时,应该常在一起玩耍……” “是,我们常在一起玩耍!”苏贤之喜笑颜开接下去,“不光是他,还有朱胖子,宋猴儿,还有……” 他说到一半,不知想到什么,脸突然一沉,厉声质问:“你突然提起他,是什么意思?” “你是觉得我不如他好吗?他哪里好了?他那么不听话,他害你老年无依无靠,担惊受怕!你们为什么都觉得他好?我哪里不如他了?我是打架打不过他,还是杀人杀不过他?你说啊!” “我……”顾徐氏看着面前陡然变脸的苏贤之,低呜一声,捂住脸,悲泣出声。 苏贤之的坏脾气,却是来势汹汹。 “都怪他!全都怪他!你就不该生下他!人家生孩子,就只生一个,你为什么要生两个?你生两个就生两个,你为什么不把我生得跟他一模一样?你为什么要生出不一样的我?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不一样?”顾徐氏呆呆的看着那张虽然因为气愤而扭曲,但却依然跟顾奉之一模一样的脸,脑中乱得像一锅粥。 “呜!”苏贤之嚷了一阵,突然咧嘴大哭,他一边哭一边哀哀叫:“为什么生出不一样的我?为什么生了我,却不喜欢我?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为什么。 他钻入一个死胡同,在里面东冲西撞,如癫似狂,他找不到想要的答案,便开始疯狂的揪扯自己的头发,直扯得头皮血淋淋的,却还是不肯停手。 “贤儿!”顾徐氏看得惊心动魄,忙上前一步,将他抱在怀中。 “娘亲!”苏贤之委屈的掉着眼泪,撇着嘴往她的怀里钻,“娘亲,他们都骂我丑八怪,我明明和哥哥长得一样,我不是丑八怪!” “丑八怪……”顾徐氏脑子里“嗡”地一声,似乎有什么画面闪了一下。 她的心一下子揪起来。 然而,那画面闪得太快,她甚至来不及看个大概,便已消逝无踪。 唯有那揪心的疼痛和悲伤,却扑天盖地而来…… 她紧紧的抱住苏贤之,大放悲声。 “这都是造了什么孽啊!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为什么我的儿子,要这样恨我?为什么啊?这是为什么啊!” …… “这个为什么,单凭我们这般推测,怕是没有办法知道了!” 云京,顾府,悠然阁,厉风把顾家的老太爷和老夫人的生平都扒了一遍,依然无法从中找到假货的前世今生。 “说起来也是诡异!”厉风满心蹊跷,“就算他不是你祖母的孩子,可他终究是个大活人,若是跟你祖母有交集,那必然也是你父亲的小伙伴,可我竟从未听你父亲说起过!就算这牵涉到顾家的一些私密,可是,他的同僚,也不可能一无所知啊!那么一个人,怎么可能是片空白呢?”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顾九摇头,“不过,无所谓了,最其码,我们可以确认,这个假货的心病,来自于祖母,而祖母的心病,也同样来自于他,知道了这一点,我这条小命,也就可以再吊一会儿!” “这太危险了!”厉风摇头,“顾九,你不能再这样耗下去!这样不行的!我们的力量,太过薄弱,唯今之计,或许只有避其锋芒,隐姓埋名,再图后计!” “你要我跑路吗?”顾九笑。 “有跑路的机会,总好过穷途末路,不是吗?”厉风认真道。 “说的不错!”顾九轻叹一声,“不过,我现在基本已算是穷途末路了,厉公子,前狼后虎,连自己的亲人,都在推我下水,我能往哪儿跑?” “去我那儿!”厉风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我已经为你备好了后路!只要你肯,我们大家一起走!我保证,狼也罢,虎也好,他们谁都不会找到我们的藏身之处!” “谢谢你,厉公子!”顾九真诚道谢,“但是,很抱歉,我没有办法跟你走!” “为什么?”厉风急急叫,“为什么不可以?顾九,我可以保护你的!” 顾九刚要回答,却有一道声音抢在她前面开了口,“因为你不了解我家九儿,九儿可不爱做缩头乌龟!你爱做乌龟你就去做,没事扯着我家九儿做什么?” 这声音熟得不能再熟,顾九吃了一惊,循声望去,不出意外的看到云大夫潇洒的身影。 云大夫一手拎着一只食盒,一进门那眼睛就牢牢盯住了厉风的手,皱眉道:“厉公子,你能不能把你那粗得能磨死人的爪子松开?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动手动脚的做什么?你是冬天生的吗?” 厉风被他这场突袭弄得有点懵,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手仍搭在顾九肩上不动。 云大夫那边立时就受不住了,袍袖一扬,忿忿然道:“让你不松!本医喂你吃小豆豆!” “云千澈,你做什么啊?”顾九反应过来,忙上前阻止。 哪知她不阻止还好,这一阻止,反而更加惹怒了云大夫,上神之手,秒变邪恶鬼手! 也不知他指间弹了什么出去,那边厉风突然“啊”地一声跳起来,口中连呼痒痛,手下意识的去剥自己的衣裳,剥了棉袍,又要去剥坎肩。 然而看到顾九,他却又生生忍住,但身上奇痒难当,只咬牙忍了一小会,便实在忍不住,不由闷哼出声。 “云千澈!”顾九本就满心烦闷,被他这一搅再搅,心头邪火上升,立时面如寒霜。 “把解药拿出来!”她上前一步,冷冷的看着云千澈。 第295章美色误人! 云千澈从没被她这么看过,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嘴里咕哝着:“拿就拿嘛,用得着这样吓我?” 顾九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只看,不说话。 云千澈放下食盒,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塞在厉风嘴里。 “含化之后就可以了!”他很贴心的给出医嘱,“还有,一天不可以说话!一说话,破了气,跑了药性,可就不关我事了!” 厉风明知他在胡说八道,可是方才那痒痛实在难受,也不敢拿这当胡话,当下闭了嘴,退至一旁,坐下休息,一言不发。 顾九看着厉风那无奈又沮丧的样子,摇摇头,有心想说几句安慰话, 又恐某个蛇精大夫再抽风,当下又把那话咽回肚中,转头跟云千澈说话。 “你怎么又回来了?”她有那么一点点不耐烦。 其实,再次看到他,她心里是十分惊喜的,好像他就该回来,他不回来,才不像话。 但她又因着自己这份惊喜而郁闷,这番心思千回百转的,转到脸上来,便显得又干又冷又烦躁。 云千澈听到这话,本就黑沉的脸,这回跟锅底一个颜色。 他拎着食盒,站在那里不说话,一双黑眸,只牢牢锁定顾九。 那目光湿漉漉的,带着委屈和忿然,让顾九不自觉又想起被主人抛弃的小萌宠。 而她,就是那个狠心又绝情的主人。 此时此刻,正被这萌宠用脉脉的眼神控诉着…… 顾九受不了这种控诉。 所以她还是主动迎过去,给这位大夫一个台阶下。 “我以为你走了……”她上前找话说,“这里头装的什么?” 云千澈掠了她一眼,回:“挂炉山鸡,麻仁鹿肉,牛柳白磨,鲜鱼肉片,黑米甜粥……” 他一口气报出七八样菜名。 顾九叹口气。 好吧,全是她爱吃的。 不得不说,云大夫撩妹,很上心。 “谢谢!”顾九涩声道,“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家里……” “请你去吃你不肯,只好去端来给你喽!”云千澈回,“家里的大厨是不错,但还是比不过天香楼的手艺……” 顾九默然无语。 但她的肚子作出了最诚实的回应,咕噜一声,又咕噜一声。 顾九这才记起,她睡了大半天,到现在粒米未进。 难为他,竟然记得! “开饭了!”云千澈拎着食盒进屋,招呼莲姑收拾桌椅。 很快,饭菜上了桌,竟然还是热气腾腾。 “我怕凉掉不好吃,跑得可快了!”豆豆拿着筷子,显摆自己的神速,“我抱着云云,云云抱着提盒,我们俩飞一样就回来了!小九儿,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好!”顾九伸筷子云挟山鸡,被云千澈挡回去。 “要先喝粥!”他递过来一碗黑米甜粥,“这么大的人,连饭都不会吃!” 顾九看了他一眼,乖乖喝粥。 饭桌上很安静。 莲姑见情形不对,自然不会多嘴多舌,布好饭菜,便知趣避出去。 只有豆豆最聒躁,吃什么都大赞好吃,没赞几声,也被云千澈提溜出去。 房间里便只剩下顾九和云千澈。 顾九不吭声,闷头大吃。 一向话痨的云千澈也不吭声,看着她吃。 顾九被他看得额头冒汗,味同嚼辣。 形势好尴尬。 她得做点什么。 但是,做点什么呢? 顾九搜肠刮肚找话题,最后决定就他在药人监时陡发的狂躁症,跟他谈一谈。 “昨天审问楚夫宴,你突然大发脾气,吓了我一跳。” “嗯……” “我记得还有一次,在小倌馆,你也是狂性大发……” “嗯……” “云千澈,你生气时,脑子里在想什么?” “你!” “啊?” “想你!”云千澈双手托腮,目不转睛看她,妥妥的迷弟形像。 “咱们还能不能愉快的做兄弟了?”顾九放下筷子。 “你直接不理我,不就行了?”云千澈好看的大眼忽闪忽闪的看着她。 美大夫皮肤莹润,眸光动人,怎么看,怎么舒心! 顾九掠了他一眼,叹口气,咕哝一声:“我倒是想啊……” 她是真该不理他的。 她也应该很生气很失望。 可是,看到这个美大夫时,连那份应有的生气失望都变得轻飘飘的,变得不那么重要。 什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美大夫陪着,她的心情,比起刚才,明显也轻飘了许多。 美色误人啊! 顾九郁闷的舀了口饭,在嘴里恶狠狠嚼,嚼了半天,又叹气,把心里话丢出来。 “我确实不想理你了,但是呢,咱们有旧情意在,总得念着一些,如果一刀两断,就显得我小气了,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买卖不成仁义在……” “噗!”云千澈绝倒,趴在桌上大笑。 顾九看着他,默默又往嘴里放了勺饭。 用少心无肺的傻话,来解决眼下这种尴尬情形,果然是极好的。 “兄弟果然够义气!”云千澈大手轻拍她肩,“好兄弟,一辈子!” 顾九含着饭,呜里哇啦点头应承。 “你不要吃一点吗?”她问。 “你喂我啊!”云千澈朝她张大嘴,“啊……” 顾九瞪了他一眼,直接舀了一勺辣椒油放到他嘴里。 “呜……”云千澈被辣得泪流满面,却不肯把辣椒油吐出来,伸腿瞪眼硬吞下去,一张白净面皮,立时红得像煮熟的大虾。 “还真吃了?”顾九张口结舌,“你不该吐出来的吗?” “你喂的……咝……哈……”云千澈张着嘴,吐着舌头,像只小狗一样哈着气,一边哈气,一边回:“你喂的东西,哭着我也要吃完的!” “蛇精病!”顾九瞪他一眼,看他辣得泪眼汪汪,唇色艳红,又觉不忍,忙舀了勺甜粥喂给他。 “好甜!”云千澈美美的眯起眼,咂咂嘴,又朝顾九张开嘴,“又辣了,快喂!” 顾九不得已,又喂了三四勺。 “这回应该不辣了吧?”她问。 “不,一直辣!”云千澈把椅子搬起来,往她身边靠了靠,“小九儿,接着甜,不要停!” 第296章我敬你是条汉子! “甜齁了吧?”顾九瞟他一眼,勺子又伸向盛着辣油的小碗,“要不要再吃一勺辣的?” “不要!”云千澈忙不迭的闭上嘴。 “离我远点儿!”顾九伸脚踢他的椅子腿。 云千澈有样学样,也去踹自己坐的椅子腿。 “九儿让你离远点儿,你没听到吗?” “你怎么杵在这里,一动不动,像根木头似的,你说,你想干啥?” “它本来就是一根木头……”顾九绷了又绷,却渐渐绷不住微扬的唇角。 “木头长腿就了不起了?”云千澈一本正经的训“椅子”,“长了腿,你就可以自已乱跑了吗?你知不知道,你这么没脸没皮的,硬往小九儿身边靠,你害我很没有面子你知道吗?” 顾九:“……” 为了云大夫的脸面,她决定不再管那只长腿会跑的椅子了。 顾九埋下头,自顾自吃饭,再不理他。 云千澈的“坐椅”又开始挪动小短腿,一直蹭到顾九身边,这才满意停下来。 “小九儿,这种时候,你这么对我,真的好吗?”他对着顾九,一脸幽怨的咕哝。 “什么时候啊?”顾九轻哼,“我又怎么对你了?” “在这生死攸关的危险时刻,你用这么粗鲁的态度,把一个聪明睿智满腹计策热心又俊俏的大夫往外推,九儿,这不符合你平时做人的原则啊!”云千澈趴在桌上,看她的下巴,“正常情况下,一个正常的女人,不应该想方设法,曲意承欢,把我这么一个奇货可居的男人留下吗?” 顾九看了他一会儿,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认真回:“因为,我不是正常的女人,我是,女汉子!” 云千澈吃惊的看着她,半晌,执杯倒酒,一杯递给顾九,一杯一饮而尽,饮罢,一本正经道:“我敬你是条汉子!” 汉子顾九的脸抽了抽,摸起酒杯,也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冷冽清甜,顾九舔舔嘴唇,又把酒杯放到云千澈面前。 “这酒好喝!”她笑嘻嘻,“好兄弟,再倒一杯!” “算你识货!”云千澈听到她夸酒,就像夸自己一样兴奋,忍不住要显摆,“这酒可是我自酿的梅花酒!今日刚开的头一坛!不是我自夸,我酿的这梅花清酒,也算是云苍一绝了!比起我的医术,我觉得我的酿酒术更胜一筹!今日巴巴的来找你,便是想请你去梅花坞喝酒!赏着梅花,喝着小酒,那才叫享受!” “我现在就觉得很享受了!”顾九咂巴着酒,愈觉这酒清甜甘香,她一向对酒类无感,也不喜饮酒,可这酒喝来不像酒,倒像是茶饮,喝起来十分舒爽。 “再倒再倒!”她喝完一杯又一杯,简直停不下来,一个劲催促云千澈倒酒。 “这个……酒虽好,但莫要贪杯吧?”云千澈抱着酒坛犹豫着,“梅花酒喝起来是清甜,可后劲大着呢……” “我怕后劲?”顾九嗤之以鼻,“我这酒量比海深!” “那也不成!”云千澈柔声哄道,“好东西要慢慢儿尝!你一回喝多了,就败了胃口!咱留着慢慢喝,来日方长!” “小气鬼!”顾九“嘁”了一声,“还说什么好兄弟啊,连酒都不给喝!算什么兄弟啊!我跟你,从此,友尽!” 她硬赖着要喝,云千澈见她已有两分醉意,自然不会再给她喝,只抱着酒坛不撒手。 “小气!”顾九轻哼一声,“不给喝拉倒!我吃饭!被你刚才一搅,我都没吃饱呢!” “那你快吃吧!”云千澈放下酒坛,给她夹菜。 顾九大块朵颐,吃相虽不至粗鲁,但也绝对不文雅,有种典型的吃货遇到美食,无法自抑的狂放之姿。 “就喜欢你这女汉子姿态……”云千澈趴在酒坛上眯眼笑,“看起来好养眼!” 顾九回他一个响亮的饱嗝儿。 “连打嗝儿的声音都这么好听……”云千澈眼都笑成了一条缝。 “情话说得这动听,也不怕闪了舌头!”顾九甩他一记大白眼。 “厉老头都不怕,我怕什么?”云千澈不以为然。 “怎么又扯上人厉公子?”顾九哑然失笑,“人家一直正正经经说话,哪像你这样油腔滑调啊!” “他嘴里正经,心里可一点也不正经!”云千澈回。 “你心里正经?”顾九哭笑不得。 “我心里……”云千澈看着她笑,“当然也不正经了!但是呢,我嘴上和心里一样不正经,我是表里如一的好人啊!他呢,表里不一,一看就是坏家伙!” “你这道理还真是……”顾九大摇其头。 “我这说的都是大实话!”云千澈振振有词,“古人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辗转反侧,我为你辗转失眠,乃男子之真性情也!” “你是真性情,人家厉公子,就是心怀不轨了?”顾九忍不住又要翻白眼。 “当然!”云千澈用力点头。 “凭什么?”顾九不服气,“凭什么人厉公子就没有追求窈窕淑女的权利了?论起才貌学识,人家跟你一样,也是云苍三公子之一!你是花丛浪子,终日流连勾栏妓馆,人家却是洁身自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人家厉公子,才是最佳伴侣呢!” “最佳伴侣?”云千澈不敢置信的看着顾九,“你居然给他这样的评价?” “这个评价,比较客观啊!”顾九耸肩,“厉公子气质温雅,沉稳柔和,本来就是云苍女子心目中的最佳夫婿人选!” “所以,你是看上他了?”云千澈拧着眉头,眼神幽怨。 “嗯,这个嘛……”顾九想到他逛窑子这事儿,忍不住就想要刺激他,遂模棱两可答:“身为一名适婚女子,又陷于这样的处境,无枝可依,无人可傍,对于身边出现的热心又合适的男子,我自然要多留心了!” “你……”云千澈拿眼瞪她,“哼!” 见他生气着恼,顾九心里突然有些小暗爽。 不过,就爽了一小会儿。 因为再转头,原本气咻咻的云大夫,这会儿又是笑容可掬的模样。 第297章天底下脸皮最厚的人! “笑得贼兮兮的……”顾九撇嘴。 “你不就喜欢我这样的笑?”云千澈笑容愈发灿烂,暖似四月春风浩荡。 “谁喜欢你啊?”顾九轻哼,“自恋狂!就算以前喜欢,现在也绝对不喜欢了!” “不,你会一直喜欢下去的!”云大夫语气笃定,“不然,刚刚姓厉的小子让你跟他走,你就不会推拒了!” “我推拒,是因为怕拖累他!”顾九回,“他好不容易逃出地狱,现在又刚好赶上药人监事发,形势对他有利,正是大翻身的好时候,我可不想拖累他!他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只是次要原因!”云千澈一幅看透她的笃定模样。 “哦?”顾九挑眉,斜觑着他,“那主要原因是什么呢?” “你不喜欢他,却看出他喜欢你,你无意回应这份情,所以呢,索性就不要欠他的情!”云千澈竖起一根手指头,“这是主要原因之一!” “还有之二?”顾九失笑。 “之二就是……”云千澈吃吃笑,“你觉得他实力不够了!以他的力量,自顾尚且不暇,哪里余力顾你?他拼命来护你,十有八九护不周全,反而把他搭进去,得不偿失!综合这三方面的原因,你自然就不会跟他走了!” 顾九“嘁”了一声,翻翻白眼,回了一句:“云大夫,人艰不拆!” “嗯?”云千澈皱眉,“你又说我听不懂的话了!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人生已经如此艰难,有些事情,就不要再拆穿了!”顾九伸手拍拍他的肩。 “原来这四字竟是这个意思!”云千澈笑嘻嘻,“有意思!这说起来显得好深奥好渊博的感觉,真是太有意思了!这也是你们山里人的俚语?” “是啊!”顾九懒懒回。 “再说一个来听听?”云大夫兴致勃勃。 顾九忍不住又要翻他一个大白眼。 “说呀!”云千澈扯着她的袖子晃,“我不管,你刚刚跟厉老头聊得那么开心,你跟他聊多久,我也要聊多久!不,我要比他多一百倍一千倍!” “什么厉老头啊?”顾九一头黑线,“人家厉公子跟你差不多大的好不好?” “那他也是老头儿!”云千澈笑眯眯,“谁让他长白头发?有白头发的,都是老头儿!他那么老,还垂涎你这个小姑娘,老牛居然想吃嫩草,脸皮未免也太厚了!” “你……”顾九瞪眼看着他,想说什么话,犹豫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不用往回咽!云千澈眯眼笑,“你不就是想说,我才是天底下脸皮最厚的人嘛!” “连这你也猜得出来?”顾九冲他连连拱手,“没想到云大夫竟还有这等读心度腹之能!失敬失敬!” “在下能有此能,多亏师妇教诲有方!”云千澈拱手还礼,“师妇辛苦了!” 顾九回他一个哼,外加一个白眼,惹来云千澈更加甜腻的笑容。 “累觉不爱……”顾九看着眼前这位哪怕耍无赖,都显得如此英俊可爱的美大夫,发出深沉一叹。 “这又是俚语!”云大夫黑眸微眨,笑眯眯的重复着他的话,“小九儿,你累了!” “你才看出来啊?”顾九推开杯盏,抚抚鼓鼓的肚皮,打了个呵欠。 其实她不困的。 不光不困,可能因为喝酒的原因,她还有点抑制不住的小兴奋,想再跟云大夫扯一会儿。 但是,她不能再跟他说话了。 女汉子志存高远,岂能为男色所诱,忘了三观? 她是坚决不会被眼前这花花公子诱惑,坚决不要再跟他暖昧下去了! 顾九想到这儿,呵欠连天,连打了几个呵欠过后,她把头靠在椅背上,装睡。 云千澈见她闭了眼,也不再说话,双手托腮,双目含笑,歪头默默的俯视着她。 被他这么看着,顾九只撑了一小会儿,就绷不住,睁开了眼。 “这么快就醒了?”云大夫一脸欢欣。 “你这么看着我,我会做恶梦的!”顾九再次下逐客令,“云大夫,我要休息了!” “早上睡了那么久,再睡下去,会变傻的!”云大夫堪称天下脸皮第一厚,伸开两手,扯她的两袖,“睡什么睡?起来嗨!” “你连嗨都知道……”顾九以手覆额。 “你老家的俚语,我自然要学一点,咱们两个才能聊到一起嘛!”云千澈笑回。 “那你还学了什么?”顾九好奇问。 “这些不重要!”云千澈摇头。 “说说看嘛!”顾九很乐意看到他一个古人,说现代人的网络用语,有种莫名的喜感。 但云千澈不肯满足她这个好奇心。 “好了,小九儿,你这一下午的,一直夹缠不清,咱们也该说说正事了!”他一本正经教训她。 “我夹缠不清?”顾九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无语。 “不是你,难道是我吗?”云千澈伸指刮刮她的小鼻子,一脸宠溺,“不过,没关系,我就爱听你夹缠不清的胡扯!” 顾九:“……” “不过呢,为了以后我们俩能更长久的胡扯,咱们还是先来把正事说一下!”云千澈清清嗓子,道:“关于那只假货,我有新发现!” “新发现?”顾九精神一振,坐正身体,支起耳朵,急急道:“说来听听!” “这会儿又不困了?”云千澈冲她扬眉,故意卖关子。 “快点儿!”顾九伸手捣他一拳。 云千澈捉住她的手,微笑道:“你有没有发现,那假货对你祖母,有种十分矛盾又纠结的情感?既憎恶,又依恋,既仇恨,又敬爱……” “原来你也发现了!”顾九轻叹,“大家都有这种感觉,看来,是确定不会错了!” “大家?”云千澈看着她,“这么说来,你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不,我只是发现他很奇葩很变态,没去深究他这变态后面的缘由!”顾九摇头,“还是刚刚在院子里时,厉公子提醒了我!” “厉老头提醒的你?”云千澈又是一惊,“你把假货的事,告诉他了?” 第298章看脸的世界! “没有!”顾九摇头,“这种事,我怎么好随意乱说……” “这话听起来真顺耳!”云千澈眯眼笑,“这种机密之事,只能与自己人说!外人,不堪信!” “什么外人啊?”顾九瞟他一眼,“我不说,不是不相信厉公子,只是单纯的不想给他找麻烦!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儿,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不用解释!”云千澈嘿嘿笑,“有些事,越描越黑!你不是教过我嘛,人下意识作出的反应,才是内心情感最真实的流露!不过,那老家伙终日跟憋死猫似的,还能看出这么多事儿,也挺难得的!” “你还有脸说?”顾九听到他说憋死猫,忍不住苦笑,“另外,别叫人老家伙行不行?” “好吧!”云千澈点头,“那小家伙还挺机智的!他还看出什么了?” “我们怀疑假货是我父亲的孪生兄弟,也就是我祖母的亲儿子,但同时又很困惑,因为不管是我父亲,又或者祖母和她身边的人,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一回事……”顾九叹口气,“你来时,我们正在那里苦思冥想,试图扒一扒这假货的前世今生,不过,一无所获!” “那是因为你没有找对人!”云千澈一脸得意炫耀,“这种事儿,小九儿,你得找我这万事通!姓厉的小家伙,到底还是嫩了些嘛!” “少吹牛!”顾九看他那得瑟样儿,忍不住又想踢他的屁股,“说正事儿!” “你们的怀疑是对的!”云千澈见她满脸焦躁,也不再胡扯,认真道:“昨晚我寻了一位换颜高手,暗中给假货做了鉴定,确定他没有换过颜!” “所以,可以确定那张脸,就是他自己的?”顾九追问。 “没错!”云千澈用力点头,“这世上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有,但是,同时对你祖母有这样矛盾情感的人,却不可能,所以,他就是你父亲的孪生兄弟,是你祖母的亲生儿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为什么没人知道他的存在?”顾九皱眉。 “因为他一生下来,就被藏起来了!”云千澈回。 “藏起来?为什么?”顾九愕然。 “因为生得丑,长得怪!”云千澈语气笃定。 “啊?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顾九惊呆了。 “从他的脸上看出来的!”云千澈解释道,“你还记得,莲姑说过,他的面部皮肤,有部份僵化扭曲的情形吗?” “是!”顾九点头,“但跟这有什么关系?” “那位换颜高手说,那是整颜留过的痕迹!” “你刚又说他没换颜……”顾九听糊涂了。 “整颜跟换颜,是两种概念!”云千澈轻拍她脑袋,“换颜是将一个人的脸,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五官骨相都会大动,整颜却是对一个人的脸做一定程度的调整,比如,你脸上生了什么难看的痣啊瘤子啊什么的,有碍观瞻,经由换颜师的手美化之后,就可以大大方方的出来见人了!” “瘤子……”顾九喃喃道,“所以,假货一生下来,就长了一脸瘤子?” “这个,不确定哎!”云千澈摇头,“换颜师只能看出他面部皮肤经过了美化,是瘤子是斑还是痣,就难说了!” “我觉得是瘤子!”顾九笃定道,“原来,他跟那个鸟人,是同病相怜!” “为什么这么说?”云千澈听不懂了。 “因为……”顾九回,“他身边那鸟人,也生了一脸的瘤子!” “这么好?”云千澈呵呵笑,“如此说来,又发现他的一点小细节了!” “可现在,问题来了!”顾九皱眉,“他生得丑,长得怪,才更该引人注目不是吗?但凡人看他一眼,一定印象深刻,更不该没人知晓啊!” “他生得丑,长得怪,你以为,你祖父会把他放出来见人?”云千澈反问。 “为什么不放出来见人?”顾九一脸懵,“那是他亲生儿子啊!” “他亲生儿子长成那幅怪样儿,他不怕丢人现眼?”云千澈摇头长叹,“小九儿啊,我发现你有时聪明得要死,有时又傻得要死!” “再丢人也是儿子啊!”顾九忿忿然,“他想法找换颜的大夫给治治不就好了?有必要藏起来关起来不给见人?” “傻孩子!”云千澈轻拍她脑袋,“换颜这种事儿呢,是近二十年才从疡医中衍生出的新分支!而假货,今年四十多岁了!也就是说,在他生下来至成年的这段时间里,他只能顶着那张丑脸,躲在黑暗中活着!” “另……”云千澈顿了顿,又说:“你祖父那时不过是个陪戎校尉,就算有换颜术,但换颜术的诊费昂贵,他也是绝计付不起的!” “就算不能治,也没必要关着他啊!”顾九咕哝,“我见过那只鸟人,那模样儿确实吓人,可是,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这不是习惯不习惯的问题!”云千澈道,“关键有这么一个孩子,会影响到你祖父的升迁!这才是最最要命的!” “孩子丑会影响升迁?”顾九愕然,“这是什么逻辑?” “这就是云苍国的逻辑啊!”云千澈笑,“你没发现云苍国的朝臣官员们,都生得一表人材吗?就以你父亲来说,他能位极人臣,受尽恩宠,靠的可不光是他排兵布阵的本领,还有他那张脸!” “你是想说,我父亲是因为有秦晚心看中,才有今日的风光?”顾九磨磨牙,“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欠揍呢!” “别揍我!我可没那么说!”云千澈连连摆手,“另外,你父亲成名甚早,秦晚心跟你父亲同岁,那时才是后宫的一个嫔妃,可没有资格提拔他!提拔他的人,是先帝云景帝!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证明,皮相在云苍的重要性!” “懂了!”顾九叹口气,“颜值即正义,看脸的世界啊!” “是!”云千澈点头,“在这个看脸的世界,你祖父本身却生得不算出色,身为武将,他没有武将们该有的七尺威猛之躯,脸也生得差强人意,想要出人头地,主要靠自身能力!你父亲出生的那一年,他刚刚开始人生中第一次比较像样的升迁,做了陪戎校尉……” 第299章扒一扒假货的前世今生! “在这样的环境下,在这样的节骨眼儿,他确实不敢将这样一个丑儿子,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顾九有些明白了。 “他不光不敢暴露,以他那爽利的性子,应该会掐死他!”云千澈唇角微勾,面带嘲讽。 “我祖父竟是这样的人吗?”顾九对这位祖父毫无印象。 “有句话叫,一将功成,万骨枯!杀场宿将,素来不拿人命当回事的!”云千澈回,“再者,那个年代,战乱频发,人命,真的不值钱的!不管是大人的命,还是孩子的命,都卑贱如蚁,死了就死了,死人的事,每时每刻都有,没什么稀奇!” “可那假货活下来了……”顾九遥想当年乱状,唏嘘不已,“祖母为了护下他,应该费了不少心!” “应该是!”云千澈点头,“母亲爱孩子,总比父亲要深一些,因为那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总有千万般的不舍!只是,再不舍,到最后,还是护不住!” “是啊!”顾九点头,“这孩子一天天长大,有了自己的想法,自然不甘心一直生活在黑暗中,他想站在阳光下,跟别的孩子一样生活……” “可你的祖父不会允许……”云千澈接道,“一个想出来,一个不想让他出来,自然就会生出矛盾冲突来!” “可这个矛盾冲突,为什么导致的结果,不是假货的直接死亡?”顾九皱眉,“这中间,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从脸上真心看不出来!”云千澈摊手耸肩,“不过,我们可以做合理猜测!我猜测,这个冲突,发生在假货幼年时期,差不多六七岁的光景!因为现在的他,一直在下意识的重演那段时光!” “同意!”顾九点头,“那个时候,他已经能记事了,但没有能力对抗,冲突之前的那段时光,虽然有诸多缺憾,但有祖母的保护,他应该还是平安快乐的!但在那之后,他便坠入了真正的地狱!” “他恨你祖母,所以,你祖母应该也直接或间接的参与了对他的谋杀!” “可他虽然恨,却一直不忍对祖母下手,所以,祖母在这场事件中,应该被祖父欺骗或利用,最终导致冲突发生!” “冲突的结果是,假货逃出生天,这其中应该有你祖母暗中相帮!” “这个,存疑!”顾九缓缓摇头,“我是这样想,如果是祖母帮他逃出,那她就必然知道他还好好的活在人世间,内心可能就不会有那么深的负疚感,不会频发恶梦了!” “恶梦?”云千澈看着她,“你觉得,她口中一直叫着的那个贤儿,就是这个假货?” “是!”顾九点头,“本来我也没想到这一点,后来经厉公子提点,我突然就想到这一节!” “那老家伙连梦都知道……”云千澈嘟嚷一声,“不是凡人啊!”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顾九回,“他置身局外,有人看得比我这个局中人更清朗!” “你觉得,你祖母还记得当年的事吗?”云千澈突然问。 顾九看着他笑:“我觉得应该是不记得了!至少,记得不那么清晰,她分不清那到底是纯粹的一场恶梦,还是确切的发生在现实中!” “英雄所见略同!”云千澈呵呵笑。 顾九歪头看他。 “我知道,很正常,因为祖母几次发梦,都在我的观察之中!你只是听我说过,怎么也得出跟我相同的结论了?” “我是反着推!”云千澈回,“我在想,如果你祖母能记得真切明朗,那么,第一个发现假货的人,不应该是你,而是她!” “推测的不错啊!”顾九笑,“一旦她发现自己的亲生骨肉就在身旁,那么,大概就懒得搭理我这个外室生的孙女儿了!” “正是这样!”云千澈点头。 “云大夫也不是凡人!”顾九对他竖起大拇指。 “本医肯定要比厉疯子更不凡啊!”云千澈一脸得意。 “又变成厉疯子了……”顾九扶额,对他这种不遗余力,打击厉风的行为,表示强烈的鄙视。 “他没本医好看,没本医年轻,还没本医聪明,却要跟本医抢心头好,他不是疯子是什么?”云千澈下巴轻扬。 “知道你又年轻又好看又聪明,可是,这么夸自己,真的好吗?”顾九失笑。 “我也不想夸,可是,我不夸,我怕你忘了我的好!”云千澈又想去握顾九的手,被顾九瞪了一眼,便改成抓她的衣袖。 “我还有发现没说完……” 顾九被他一勾,也懒怠管他抓哪儿,瞪大眼问:“还有什么?快说!” “我昨晚带来的那位同行朋友,不光懂换颜之术,还是个土生土长的西关黑崖人!”云千澈回。 “西关,黑崖?什么鬼?”顾九听不懂。 “黑崖是一座山的名字,地处西关和西楚国之间,山势如刀削斧劈,十分险峻,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云千澈解释着,“由于这个原因,这黑崖历来是土匪最爱的地界!” “你就说土匪窝得了!”顾九笑,“你这个朋友,出身很酷炫啊!他在里面排行老几?” “本医交好的朋友,哪有那样的闲心?”云千澈摇头,“他就是里头的大夫!没事给里头的兄弟疗疗伤,治治病,偶尔也修修胳膊补补脸什么的,土匪最爱打来打去的,天天有人受伤,他原本医术不怎么样,去了那两年,委实长进不少!别的且不说,就补脸这技术,可谓炉火纯青!” “然后呢?”顾九对这人的换颜术不感兴趣,“他从假货身上,瞧出什么了?” “瞧出他是白崖人!”云千澈回。 顾九两眼转圈圈:“白崖也是一座山?” “非也!”云千澈摇头晃脑回,“白涯乃是黑涯下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河中有一处密地,极险,极深,地势复杂,到处都是漩涡,只有中间有一处高地,远望过去,一片雪白,遂命名为白涯!” 第300章你想要什么补偿? “搞了半天,这货原来就是一水匪!”顾九咕哝,“难怪我总觉得他一脸暴戾匪气!” “他在白涯中的地位,应该还不低!”云千澈道,“我们昨晚在墙外偷听时,听他在那小狼面前,自称本座,我那朋友说,能在白涯人自称本座的,最其码也得是三当家的!” “那倒是混得挺有出息的!”顾九轻哼。 “他在西关土匪中的地位,应该也相当于你父亲在云苍的地位,所以,确实蛮有出息的!”云千澈笑,“要知道,黑白两涯,在整个云苍西部,都是赫赫有名的!当年西关大乱,他们两崖虽是土匪,倒也为防御外敌,出了不少力,是以现连官府遇到他们,也要给上三分薄面,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尽量和平相处!” “这么牛?”顾九瘪眉拍额,苦脸抱怨,“我这都什么命啊!怎么净惹上这些惹不得的角色?” “不怕!”云千澈微笑着握住她双手,“有本医在,你想惹谁,就惹谁,怕他作甚?” “你有那么厉害?”顾九促狭的看着他,“是不是想着,反正惹了事,总有你家大王哥哥,给你收拾烂摊子?” “喂!”云千澈倏地站起身,“小九儿,本医纠正你两点,第一,我是哥,他是弟!第二,不要质疑本医的能力!莫说黑白两崖,便是这整个云苍,本医想要毁了,也就抬抬手的功夫!本医害人的本领,可比医人要高多了!” 顾九上下打量着他,美大夫虽然生着气,瞪着眼,看起来还是温柔,浑身上下,连头发丝儿,都透着清雅公子的劲儿,她可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是能抬抬手就把云苍毁掉的人! 不过,既然他愿意这样想,她也愿意这么附和,一直看美大温润可亲,偶尔看他霸气侧漏的模样,还是蛮养眼的。 所以她虽然心里不信,头却用力猛点:“我信你!云大夫,你这上神之手一翻,那就是妥妥的恶魔之手!这一点,我在疯人监赵大人身上,已然见识过了!自然是深信不疑的!” 云千澈低头看她,半晌,伸掌在她额头上一阵猛揉。 “干什么?”顾九又笑又叫,“刚梳好的发型,被你挠你鸟窝了!” “死丫头,敢不信我,让你天天做鸟窝!”云千澈一脸怨怼。 “好了!”顾九笑着转移话题,“刚说着正事儿,你又把我带着跑偏了!你那朋友还说什么了?” “那要你自己去问!”云千澈白她一眼,“昨晚我们守了大半宿,才见那假货真容,回去困得要死,扯着扯着就睡着了,等到一睁眼,我又忙着来找你,许多细枝末节的事,还没来得及问呢!” “昨晚……你们还挺忙的啊!”顾九听到一再提到昨晚,也不自觉想到昨晚的事,讪笑道。 “反正吧,没你想的那么闲!”云千澈知她在想什么,似是委屈,又似是郁闷的回了一句,“我一大早来找你去逛街,其实也是想带你去见我那朋友了!他个山里愣货,到了京城,看什么都稀奇的要命,可是闲不住的,这会儿正在大街上胡乱溜达呢!” “原来……”顾九想到一下午轰了他好几回,也觉愧疚,遂低声道歉:“对不起了!你一心为我排忧解难,我却一直轰你走,好像有点太过份了!” “你还知道自己过份啊?”云千澈轻哼,“既知道,那就想法补偿一下好了!” “你想要……什么补偿?”顾九见他目光灼灼,在自己身上逡巡,生怕他提出要一个吻什么的,心里咚咚直跳,脸也微微发烫。 “我还没想起来,不过……”云千澈突地俯身看她,“九儿你好像想到什么了……” “我……哪有……想到什么……”顾九想到自己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脸红得快要滴血。 “没有吗?”云千澈欺身靠近她,乌黑晶亮的眸子里,盛满浓情蜜意,清苦微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在她耳边低语,“九儿你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我,一定从你……” 顾九被他这样撩着,心跳如鹿,好在理智尚存,她张开五指,利落的拎住了云千澈的耳朵。 “这样,也从吗?”她直起身,发现自己站起来还没人家云大夫弯着腰高,索性爬到椅子上。 这一爬,视野立时开阔,终于不用再仰视云大夫的俊颜了。 顾九有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痛快感,不由调笑道:“云大夫,这样,你也从吗?” “从!”云千澈仰头看她,眼神乖顺又宠溺,“九儿,从今往后,你就这么扯着我,你叫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你叫我撵狗,我绝不去赶鸡!” “噗!”顾九拧头大笑,“好肉麻!” “才只是肉麻吗?”云千澈轻轻摇头,“这么说,我这说情话的功力,还是不够火候!我师叔说,情话说到极处,是能让人蚀骨销魂的!” “敢情你跟你师叔学的不是医术,是撩妹术吧?”顾九轻“呸”了一声,松开了手。 “聊什么?”云千澈求知若渴,“听不懂,求解释!” “少装纯!”顾九轻哼一声,想到自己貌似又中了这货甜言蜜语的招数,心里突然又烦闷得要命,一时间兴味索然,闷头走到一边,不再搭理他。 “九儿,怎么了?”云千澈跟在她身后问。 “没什么!”顾九摇头,“就是突然不想说话!所以,你也别出声吧!” “唉!”云千澈哀叹,“我师叔说,女人心,海底针,我初时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下可算是明白了!九儿,你这心里,如今又翻起了什么浪呢?怎么刚刚还是风和日丽,这会儿又是阴云密布,我又是哪里惹到你了?” “我自生我自个儿的气,关你什么事?”顾九瞟了他一眼,见他一脸懵逼的模样,又觉好笑,遂“噗嗤”一声笑出声。 “呵呵。”云千澈见她笑了,也跟着傻乐。 “你笑什么?”顾九轻哼一声冷下脸,“有什么好笑的?” 第301章百感交集 “是没什么好笑的……可是,我看你笑……”云大夫看着她,语无伦次,六神无主。 “我自笑我自个儿的,关你什么事?”顾九又白了他一眼。 云千澈:“……” “好了,不逗你了!”顾九抿嘴笑,“我还是先干点正事吧!” 她推开房门走出去。 云千澈紧随其后,急急道:“现在,咱们该做的正事,难道不是去找我那位朋友,去寻那假货的前世今生吗?” “那件事,可以稍微缓一缓!”顾九摇头,“我要先给把莲姑何伯豆豆他们送出去!” “你要把他们送到哪儿?”云千澈问。 “厉公子已寻好去处了!”顾九回,“我去跟他说一声,让他来安排就好了!” “可他们是我的人!”云千澈伸手扯住她,“于情于理,都不能让他一个自顾不暇的外人来安排啊!” “你现在记起他们是你的人了?”顾九扭头掠了他一眼,“那你可帮他们备好了妥善的安置之处?别跟我说梅花坞,那个地方,连我都差点被轰出去!” “当然不会是梅花坞!”云千澈摇头,“那是我们俩的小窝,就只能我们两个人才可以待的!我早就给他们在城郊另寻了一处安全稳妥之处!” “真的?”顾九有点意外。 “这种事,为什么会是假的?”云千澈一脸郁闷的看着她,“九儿,我在你心里,还是这么不靠谱?” 顾九挠挠头,讪笑。 在她的心里,这位云大夫,还真就是一个不靠谱的货。 但仔细想一想,除了一开始在疯人监时,有过那么一两次不靠谱的事,后来他做的事,都还蛮靠谱的。 “坏丫头!”云千澈察颜观色,看出她心中所想,忿忿叫:“二宝!” “到!”朱宝儿像只女鬼似的,从某个方向飘过来。 “搬家!”云千澈利落吩咐。 “现在?”朱宝儿微怔,“不是说二十八一起搬吗?” “提前了!”云千澈摆手,“现在就搬!备两辆马车,一辆送我和九儿,另一辆,送豆豆他们去新家!” “知道了!”朱宝儿点头。 “我不要去!”唐豆豆听到“新家”两个字,嚷嚷起来,“云云,你怎么又要送我们去新家?我们在九儿这住得好好的,才不要走!我就要跟着九儿!” “不走!”老何竟然也听懂这话,含糊不清叫,“果子……就要长出来了……不走!不走!” 他和唐豆豆两人趁着劲儿,都一齐嚷嚷着不走。 “何叔,豆豆!”莲姑忙出声阻止。 “看来,你确实已经备好了!”顾九看向云千澈。 “在他们被你接出疯人监没多久,我就备好了!”云千澈回,“我怕他们给你惹事儿,但他们不肯走,你也和他们相处得挺好,我也就没强求!” “那现在,是必须要走了吗?”莲姑看向顾九。 她是三人中最明白也最敏锐之人,虽然顾九很少会跟她谈论这些事,但她隐约也能猜出,这顾府又要变天了。 “是!”顾九点头,“府里发生了一些事,很是棘手,你们在,我有后顾之忧,我怕你们会拖累我……” “其实你是担心我们会受你牵连!”莲姑轻叹一声打断她的话,“九儿,事到如今,我们都是一家人,大难来时,哪有各自飞的道理?” “没有各自飞,只是战略性撤退!”顾九呵呵笑,“你们先撤,帮我准备好后路,我这边要是斗不过,也不会傻愣死撑,寻到机会,脚底抹油就走了!到时我们会合,远避他乡,天下那么大,总有容得下我们的地方!” “那让老何和豆豆走吧!”莲姑认真道,“我是一定要陪着你的!多个人,多份力量,九儿,你放心,我不会是你的拖累!” “那我就更不是了!”唐豆豆在旁把胸膊拍得山响,“我功夫那么好!我可以保护你的!” “我会种果子!”老何也学他的样子拍胸脯,“我的果子可以保护你!” 顾九看着面前三个人,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说什么好。 人说患难见真情,她与这三人是患难之交,虽无半点血缘关系,但彼此却不离不弃,相比之下,自己那位祖母大人,真真是令人伤情。 “喂,这到底走不走了?”朱宝儿在旁等命令等得焦躁。 “不走!”莲姑等三人异口同声。 “要不,就让他们再留几天好了!”云千澈看向顾九,“别人且不说,豆豆的本事,你是见识过的,有他在你身边,我真的放心许多!” “可我不放心!”顾九坚定摇头。 对于自己的未来,她实在没多少自信心。 看似她有冥王云北溟的承诺,又有云千澈在旁相助,可是,她自己明白,这两者,都不是可以安心依靠的人。 冥王那边,基本算是她投之以桃,他报之以李,他帮她,是在不损自己利益的前提下。 然而时局变化莫测,她投的是桃子,若是要他付出西瓜那样大的代价,才能护住她,那他肯定是不愿意的。 毕竟,赔本的买卖,没人愿意做。 更何况,从她目前获知的信息来看,冥王府跟顾府的关系,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不会太融洽。 而她,就是夹缝中的一只小蚂蚁,爬不爬得出去,只能看自己的造化。 至于云千澈那一方…… 虽然他最近做了不少靠谱的事,但在顾九的直觉中,他还是不靠谱的。 虽然上神之手,名满天下,但顾九却明白,云千澈的自由,自始至终,都掌握在云北溟手中。 如果云北溟不高兴,他随时都会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 所以,从始至终,顾九就只把他当成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而已。 她可以跟他把酒言欢,跟他秉烛夜谈。 但她没从来想过要依赖他,更没想过要寻求他的保护。 她自己的命运,自然要由她自己来扛。 但她没试过把别人的命运也一起扛下来。 顾九纠结异常。 第302章到底在扯什么?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云千澈看出她的心思,不以为然,“大难来时,难道不是应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御敌吗?没来由的把力量分散,铤而走险,去做独行侠,小九儿,你是不是傻?” “她何止是傻?”唐豆豆在旁撅嘴,“她简直就是脑子坏掉了!像我这样又英俊又听话的武功高手,别人抢都抢不到,她还要往外推,这脑子里装的,不是脑子,都是水吧?” “你脑子里才是水!”顾九头回被一个小傻子骂傻,感觉新鲜又好笑。 “才不是!”唐豆豆认真回,“我脑子里装的是豆浆!然后楚夫宴是石膏,被他点了一回,就变成豆腐脑了!所以,我现在还算是有点脑子的人了!” “什么豆浆豆腐脑?”顾九听得又惊悚又想笑,“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云云说的啊!”唐豆豆指着云千澈。 “只是做一个比喻罢了!”云千澈耸肩,“你不觉得很形像?” “你这脑洞……也太大了!”顾九目瞪口呆。 “脑洞?那又是什么?”云千澈追问。 “哎,公子,还要不要办正事啊!”朱宝儿粗着嗓门,红着脖子,探进头来,不满叫:“关键时刻,还东扯葫芦西拉瓢,这亏得不是让你们行军打仗!就你们这没头没脑的德性,刚出战就要被打光了!” 顾九拍拍脑袋,用力点头:“宝儿姑娘你说得对!我也感觉今天做事效率好低!这做大夫的,突然跑来做军师,简直就是胡闹嘛!” “刚刚这话题,明明是豆豆给岔开了,关我什么事啊?”云大夫一脸委屈。 “好了,现在谁都不许说话,都听我的!”顾九轻咳一声,正色道:“莲姑,豆豆,你们现在就跟宝儿走,这事儿,没得商量!” “可是……”莲姑和豆豆一起苦脸。 “好了!”云千澈上前一步,“让你们搬,你们就搬嘛!左右到了腊月二十八那天,九儿也是要搬的!” “九儿也要搬?”莲姑一喜,“九儿,真的吗?” “呃,当然……”顾九不懂云千澈又要鬼扯什么,但为了让莲姑走,还是附和点头,“要不让你们先走一步,先去帮忙拾掇一下……” “收拾院子很简单……”莲姑见顾九说话有点打结,心生狐疑,犹豫道:“既如此,那我们就跟你一起,到二十八再搬吧!” “莲姑!”顾九皱眉。 “九儿,今儿就算你生气硬把我往赶,我都不会走的!”一向善解人意的莲姑,此时却固执的要命,她红着眼圈道:“反正我就是要留在你身边!我是没什么用,可是,谁要是想害你,也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还有我!”唐豆豆和老何也一起站出来。 “九儿,你就当我们三个,还在疯人监就行了!”莲姑看着她,“我也算是看明白了,什么候门高府?这里头的人,疯起来比疯人监的疯子还要疯!生生死死的,大家一起趟!便算做鬼,黄泉路上有人相伴,也不寂寞不是吗?” 顾九被她说得泪盈眼眶。 患难见真情。 这三人与她无亲无故,有的甚至心智都不健全,见她遇险,却没有一人肯退却。 而同样是真心相对的那位老人家,明明是血缘之亲,却照样翻脸不认人。 莲姑说得不错,这候门高府里的人,要疯起来,真是比疯子还要疯! 她心生感慨,珠泪暗垂,半晌不语。 “不是吧?这又哭上了?”朱宝儿捶胸顿足,“求你们不要再纠结了!左右今儿不走,腊月二十八也是一定要走的……” “二十八?”莲姑和顾九同时看向她,“什么意思?” “二十八……”朱宝儿刚要说话,被云千澈瞪了一眼,立时又咽回肚中。 “在搞什么?”顾九心生疑窦,“云大夫?二十八你想干啥?” “二十八……”云千澈呵呵笑,“二八一十六,是你的年龄,然后我到腊月二十八,我就正好二十八……” “谁要管你多大?”顾九扶额,“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在帮你劝莲姑啊!”云千澈走到莲姑面前,附耳一阵低语,莲姑惊喜叫:“真的?” “是真是假,你去瞧瞧不就知道了?”云千澈耸肩。 “那真心是太好了!”莲姑不知听到什么事,喜得泪花飞溅,“这可是大喜事啊!我可有得忙了!那我们真的别磨蹭了,这会儿就走吧!豆儿,何伯,快回去收拾!都麻利点儿,哎呀,这日子赶得有点紧啊,云大夫,你怎么早不说?” 云千澈站在那儿,朝她挤眼睛。 “哎呀!瞧我,真是乐坏了!”莲姑捂住嘴,呵呵笑着,一阵风似的去了。 “什么?”顾九直接看懵了,“你跟她说了什么?” “这不重要!”云千澈笑回,“重要的是,我帮你劝服了他们,了却你一番心事!” “可是你到底说了什么,能让她有那么大变化?”顾九好奇异常。 “办正事儿,别再岔开话题了!”云千澈皱眉,“小九儿,不是我说你,这亏得不是在战场上,要不然,就你这磨唧劲儿,早就敌人给杀光光了!” “公子,那是我的词儿!”朱宝儿在旁不屑撅嘴,“拾人牙慧……” “你是又想吃豆豆了?”云千澈甩去一记眼刀,吓得朱宝儿拔腿就跑。 “咱们也走吧!”云千澈喜滋滋的去牵顾九的手,忽觉身后有人看他,转回头,与墙角处厉风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看什么看?”云千澈扬眉,“大家都走了,你还要赖在这里吗?” 厉风垂下眼敛,发出无奈一叹。 “说什么呢?”顾九轻嗔了了一声,转向厉风,道:“厉公子你别听他胡扯八道!他这一天到晚就爱穷扯,那嘴里都能跑马车,不知有多烦人!” 她嘴里说着烦人,但那眉间眼梢,却全是甜蜜笑意。 厉风瞧在眼里,心里的叹息声,如沸水之中的水泡,咕嘟嘟的翻腾起来,热热的气息,灼得他心口一阵闷疼。 第303章请你喝喜酒! “厉公子,你不舒服吗?” 顾九见他眉心微蹙,忙关切问。 厉风强笑摇头,有心张嘴说话,又恐受那痛痒之苦,只垂头不语。 实际上,就算不受限制,他怕是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都说不到面前这女子的心里去。 她的那颗心,已有人提前占据,他终归是迟了一步。 顾九见他面色萎靡,神情低落,一时又疑心云千澈是不是暗地里又施展了恶魔之手,使了什么阴招。 虽然他一定不会害厉风性命,但厉风身子较常人要虚弱许多,免不得要受许多苦楚。 想到这儿,她抬头,叫:“云大夫!” 云大夫一向是读心好手,不待她开口,已先把那手摆得跟拔浪鼓儿似的。 “天地良心,我就是下了一点点小毒,方才那解药一吃,便万事大吉,他这会儿要是哪儿不舒服,可跟本医没有半毛钱关系!” “谁说没关系?”顾九轻哼,“厉公子身子弱,被你这么一闹,没准儿旧疾复发,你既是做大夫的,哪有不管不问的道理?” “顾九,我没事!”厉风开口,“你去忙你的事吧,不用担心我!” “可你的脸色那么难看……”顾九很是担心。 “我……身上无碍……”厉风艰涩回。 “听到了吧?”云千澈在旁解释,“他身上无碍,他呀,是心上的病!老厉,我说的可对?” 厉风笑笑,不作回应。 “其实这心病想医,法子多得是!”云千澈盯住他,“老厉,你想不想医?” “不想!”厉风摇头,“我有自愈之道,就不劳云大夫费心了!” “老厉你客气了!”云千澈微笑摆手,“这点小事,用不着费什么心,请你喝几杯喜酒冲一冲,立时便好了!” “喜酒……”厉风倏地一怔,“什么喜酒?” “你连喜酒是什么都不知道?”云千澈佯装惊讶道,“老厉你真是孤陋寡闻啊!喜酒呢,一般分为以下几种,有嫁娶,生子,生辰,高中,这些都是大喜事,自然要摆喜宴庆贺,请亲朋好友来喝一杯喜酒,当然了,还有一些小喜事,你要是想多赚点礼金,也是可以操办的,比如,你纳个小妾了,又或者,你家小猪小狗小猫下了崽儿……” “云大夫,你在说什么啊?”顾九听他又胡扯,不由哭笑不得。 “我在给老厉科普喜酒的常识啊!”云千澈一本正经回。 “你还知道科普……”顾九扶额,“云大夫你懂得真多!” “我不光懂得多,我还运用得恰当!”云千澈得意洋洋,“九儿,快夸我!” “卖萌可耻!”顾九瞪了他一眼,转向厉风,道:“厉公子,莲姑他们今天就离开了,你要是准备好了,不如也一起走吧?” “是啊是啊!”云千澈附和,“你这伤也养好了,人了长胖了,一个大男人,老是赖在人家里,要一个小姑娘保护你,你不觉得害臊吗?我要是你……” “云大夫!”顾九打断他的话,“你不说话,能憋死吗?” “好像……憋不死……”云千澈讪笑回。 “到那边等着我!”顾九往门边一指,“不许打扰我跟厉公子说话!” “你跟他有什么好说的啊!”云千澈磨磨蹭蹭不想去,“我保证不再插话就好了……” 顾九不吭声,只歪头瞪着他。 “好了,怕了你了!”云千澈嘿嘿一笑,乖乖走开。 “厉公子!”顾九看他走到门边,这才转头继续跟厉风说话,“你不要听云大夫胡扯,我让你离开,可不是急着赶你走……” “顾九,我们之间,就不需要解释这种事了吧?”厉风微笑着打断她的话。 顾九看看他,也笑:“是!只是云大夫他老是欺负你,你是我的客人,被他这样欺负,我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客人……”厉风微不可闻的喟叹一声,“莲姑他们,也是你的客人吗?” “啊?”顾九怔了怔,不加思索的点头,“是啊!” “可是在他们心里,你是家人,是亲人!”厉风看着她,“顾九,在我心里,也一样!我自小生活在一个尔虞我诈的世界里,除了我娘,从来没有任何人,会像你这样,无缘无故的帮助我,照顾好,对我好……” “呃……”顾九不好意思的挠头,她不太习惯厉风的这些感恩之语,遂打断他的话,笑道:“厉公子,这些事,你不用老是记挂在心上,没有你帮忙带路,我们也是走不出药人监的!大家是互惠互利,互相帮忙照顾了!” “不!”厉风摇头,“我自己知道,不管是在药人监,还是在顾府,一直以来,我都没帮上什么忙!” “以前,我确实自顾不暇,但现在,我有了那么一点力量,所以,顾九,我真的很希望,在你处境艰难的时候,能想到我,把我当成你的家人依靠,而不是,只当成一个客人……” “厉公子,你知道我真正的敌人是谁!”顾九看着他,“她掐死我,就像掐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再加上你们,也不过是多了几只蚂蚁陪葬,厉公子,你觉得值得吗?” “你冒着生命危险,留在这里,只为寻找你父亲的下落,你觉得值得吗?”厉风反问。 顾九失笑:“他是我的父亲啊!他那么疼我爱我,只要能找到他,就算拼了我这条命,也是值得的!” “你是救了我命的人,保护我,照顾我,只要能帮到一点忙,哪怕拼了我这条性命,也是值得的!”厉风学着她的句式,一字一顿,说出内心想说的话。 “那怎么一样啊!”顾九笑着摆手。 “一样的!”厉风看着她,“顾九,在我心里,已把你当成我的亲妹子一般!我想着,这世间,能这样护着我的人,除了我娘,也就只有我的亲妹子了!如果你愿意,便把我当成你的亲哥哥吧!身为兄长,若我的妹子遇险,我却袖手旁观,那么,我便是活下来,也只是苟延残喘,这一辈子,我都会在心里责备自己的无能,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的失败!” 第304章他是我风哥哥! “所以,顾九,请不要这么残忍!请给我参与你生命的机会,也给我安心活下去的机会!” 厉风说到最后,黑眸微湿,眼神哀恳,双唇微颤,连声音也带了一丝哽咽。 顾九没料到他竟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一时竟也不知如何如应,只是呆呆看着他。 “顾九,如果你是我,在这种情况下,你会安心离开吗?”厉风上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目光焦灼又伤感,黑眸中水光莹然。 顾九被那亮晶晶的水光惊到,心里一阵凄然一阵暖。 她下意识摇头。 如果她是厉风,她确实也不会安心离开。 “那么,请不要让我走吧!”厉风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让我留下来,陪着你,不管前路如何,我们兄妹俩一起趟,总好过你孤军奋斗!” 顾九看着他,不自觉点头:“好!” “你答应了……”厉风唇角微扬,黑眸中似是陡然亮起了无数颗星,“答应了,可就不许反悔!来,我们拉勾!” 他伸出小指,去勾拉顾九的小指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的声音柔和醇厚,听在耳中,说不出的愉悦温暖。 恍惚间,顾九脑中突然闪过一幕温馨的画面。 画面中,满院梨花如雪般簌簌飘落,梨花树下,一大一小两个人儿,小指勾着,咯咯笑着,断断续续的重复着一句话: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梨花的清淡香气,随着这句话,在空气中缓缓氤氲开来,那香气令人莫名沉醉。 “一百年……”顾九深吸一口气,喃喃的吐出一句话,“不许变!风哥哥,谁骗人,谁就是小狗!” “风哥哥永远不会骗九九的!”厉风伸出大拇指,与她的大拇指紧紧按压在一处…… “喂,干什么呢?”门边的云千澈见两人居然又勾拉上手,一个箭步冲过来,把厉风扯到一边去。 “老厉,你又想吃小豆豆是不是?”他对着厉风,怒目而视。 厉风不说话,只温柔的注视着顾九。 顾九伸出手,一把把云千澈扯开。 “云千澈,你又来捣什么乱?” “你们……勾手……”云千澈委屈得不得了。 “勾手怎么了?”顾九轻哼,“他是我风哥哥啊!” “风哥哥?”云千澈惊呆了。 “云大夫你可能不知道,我跟顾九,打小儿就认识的!”厉风淡笑解释。 “打小儿?”云千澈撇嘴,“她多大?你多大?她还是个屎娃娃时,你都已经十一二岁,等她能记得事,你都已经成年了,怎么就打小儿认识了?” “那么,我就是看着她长大的!”厉风笑笑,“这么说起来,感觉更有趣呢!” “有趣?”云千澈咬牙笑,“老厉啊,本医可以让你变得更有趣一点,你愿不愿意试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怀里掏,顾九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捉住了他的手。 “你又想干什么?”顾九拿眼瞪他。 “没干什么啊!”云千澈反握住她的手,“就是胸口有点痒,想挠挠,要不然,你帮我挠?” “挠你个头啊!”顾九白他一眼。 “挠头也是可以的!”云千澈抓住她的手不放,“九儿,你该说的话也说了,咱们快走吧!回头我那朋友等不及,再跑了,可就麻烦了!你不是说,办正事要紧吗?” 顾九轻哼一声,转向厉风,叫:“风哥哥,那我出去了,你一个人在家,千万小心些,祖母和那个假货,随时都可能回来……” “我没事的!”厉风摇头,“你不用记挂我!倒是你这样出门,我有点不放心……啊,对了!” 他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急急道:“九九,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出来!” “什么事啊?”顾九追问。 厉风未答,那边云千澈抢答:“他能有什么正事儿?小九儿,咱们不要管他了,快点走吧!” “万一他有什么重要的事呢?”顾九摇头,只关切的看向厉风。 厉风一瘸一拐进了厢房,不多时,又急急跑出来,手里捧着一只玉匣,气喘吁吁道:“九九,有一样东西,想要送给你,一直没找到机会,刚才只顾着跟你说话,差点又忘了拿出来……” “是什么啊?”顾九。 “不管是什么,我们家九儿都不缺的!”云千澈上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顾九面前。 “可这个宝物,九九一定用得上!”厉风并不搭理,只淡笑着望向顾九,将那玉匣子打开来。 玉匣打开的那一瞬间,顾九只觉眼前一片雪光迸现。 冬日正午的阳光,虽然不温暖,却极灿烂,但被这片雪光一映,却似隐了形迹。 “这是什么?”云千澈惊讶的叫声响起。 “云大夫见多识广,想必一看便知吧?”厉风笑得神秘。 他伸手将那片雪光取出,在阳光下徐徐展开。 顾九注目一瞧,竟是一件雪白的坎肩。 那坎肩不知是用何物织成,在阳光下竟如雪一般晶莹透亮,那花纹层层叠叠,像是一朵盛开的雪莲,甚是精致美丽。 “真好看!”顾九惊叹不已。 “这是什么?”云千澈神经质的又叫了一句。 “这是什么,云大夫应该已经瞧出来了吧?”厉风好整以暇回。 “那么,真是雪缕衣?”云千澈下意识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是真是假,云大夫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厉风将那件坎肩,捧到他面前。 “试?”云千澈犹豫着。 “对,拿你身上最毒的毒物和最利的刀剑来试!”厉风淡笑看他。 云千澈看了他一眼,转身把不远处朱宝儿的腰间佩剑拔出来,快走几步,用力劈向那只坎肩。 “哎!公子你拿我的剑做什么?”朱宝儿视那宝剑如命,忍不住大声叫嚷。 她的叫声未落,那宝剑已劈到柔软的坎肩上。 先是“喀嚓”一声——— 是宝剑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哗啦”一声…… “啊?我的剑!”朱宝儿飞纵向前。 第305章雪缕衣 她的剑,碎成了渣! 是真的渣,原本乌沉沉的一把剑,此时变成了一堆发白的碎片,零落散在地面上。 朱宝儿蹲在那里数,一片,两片,三四片…… 她一直数到了三十片,地上剑的碎片还没数完,数得眼都快直了! 顾九也看呆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么柔软精致的一件坎肩,看着那样轻薄脆弱,如冰雪一般晶莹易碎,怎么可能把一把利剑,挫成碎片? 朱宝儿愣了片刻,悲愤大叫:“云呆子,你还我的乌云剑!那是我费了好大的劲,才从……” “好了,还还还!”云千澈烦躁的打断她的话,“我把青云剑赔给你成不成?” “青云剑?朱宝儿喜出望外,麻溜的从地上爬起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怎么可以磕坏我的剑?”她好奇的盯着那件坎肩看。 顾九也是惊讶莫名,伸手去摸那件坎肩。 触手处,温软细滑,倒像有生命的物体似的,天然的带着一丝暖意。 然而那轻薄松软的材质,摸起来却又似一件寻常衣物。 “这么软的衣服,竟然可以挫碎一把剑……”顾九喃喃感叹,“这太神奇了!” “还有更神奇之处呢!”厉风微笑着看向云千澈,“云大夫,再试一下吧!” “还要砍?”朱宝儿下意识的捂住自己腰间。 她的腰间还佩着一只小而精致的匕首,她警觉后退,大声叫:“这是王给我的,拿命都不换!” “谁稀罕你那破铜烂铁?”云千澈轻哧一声,抖抖手腕,从袖口中掏出一个花花绿绿的小瓷瓶,拧开盖子,正要把里头的毒物倒出来,厉风微笑摇头:“不用了!” “嗯?”云千澈一愣。 “你看……”厉风把坎肩展开,放到他眼前。 “衣服……冒烟?”朱宝儿惊愕大叫。 顾九细细一瞧,可不是冒烟了! 确切的说,是有一缕烟雾,正从衣物上氤氲出来,刹那间,满院清香,沁人心脾。 那烟雾在空中缓缓流动,最后,聚拢在云千澈手中那只瓷瓶周围。 整个瓷瓶浸入白烟之中,瓶口沁出一缕暗红色的烟雾,但很快的,便被那白烟一点点蚕食,片刻之后,红烟消逝无踪,白烟也缓缓四散。 云千澈忙不迭的打开瓷瓶,倒出里面的药丸,尔后,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 “怎么了?”顾九好奇问。 “他的毒药失灵了!”厉风淡笑回。 “啊?”顾九看向云千澈,“真的吗?” “真的!”云千澈扔掉药瓶,手轻轻抚上那件坎肩,喃喃道:“雪缕衣,辟百毒,销利刃,原来,世间真有此物!” “我将此物,赠与九九,你应该不会拒绝吧?”厉风淡笑问他。 “我……”云千澈看向顾九。 顾九还沉浸在巨大的惊讶和感叹之中。 她和朱宝儿头对头,在那里摸宝贝,一边摸一边感叹不已。 “这真是太神奇了!这是用什么丝线织成?” “不知道!能销利刃的丝线,我倒是也见过,可是,同时还有辟毒的,闻所未闻啊!” “这要是穿在身上,岂不是刀枪不入了?” “刀枪不入不可能,毕竟,这只是一件上衣,人家要是想杀,可以砍脖子剁腿……”顾九身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更注重这宝物的实用性,“我觉得要想刀剑不入,得做成一件大袍子……不过,那样也不成!人家要是想杀你,还可以削你脑袋剁你脚,那样的话,流血过多也是活不了……” “喂!”朱宝儿拿眼瞪她,“你就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任人砍吗?能护住身体的要害之处,这已经很完美了好不好?” “那是对我们会武功的人来说的!”顾九不以为然,“对于我来说,遇到一个武功高强的人,可不是坐在那里任人砍?所以,虽然很好看也很美,但实用性不够强……” 她说到一半,顿了顿,转向厉风:“风哥哥,我还是不要了!我觉得这件宝物,穿在你身上,才更能物尽其用呢!给我穿,反而太过招摇,本来人家不想杀我的,一看到这宝物,没准又起了杀心,岂不是惹了更多麻烦?”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雪缕衣便不会让见多识广的云大夫,如此惊讶了!”厉风缓缓摇头,“九九,你先穿上这衣服试一试!” “不用了!”顾九深知这是一件稀世珍宝,自然百般推拒。 厉风微笑着看向云千澈。 云千澈与他对视片刻,转向顾九。 “就试一下,又不会试坏了!” “可是……”顾九犹豫着,“这样的稀世珍宝,我怎么好……” “它不会比你我的命更金贵!”厉风一瘸一拐走过来,不由分说,把那件坎肩套在了她身上。 坎肩极轻极薄,穿在身上,就像没穿一样。 “挺好看,也挺合适的!”厉风满意点头,“倒像是量身定做一般!” “确实……”云千澈头一回跟厉风保持意见一致。 “云大夫,再试!”厉风扭头看他。 云千澈沉吟片刻,伸手把朱宝儿悬在腰间的匕首拔了过来,反手向顾九的胳膊刺去。 顾九知道他在试验,所以不避也不躲,只好奇的等着那匕首刺过来。 她等了半天,云千澈握着匕首,左刺右冲,却始终只在离她胳膊半寸的地方打转儿。 然而看他那模样,却似已拼尽全力,腕部青筋凸起,脸憋得通红。 “云千澈,你又闹?”顾九皱眉。 “九九,这回,你冤枉云大夫了!”厉风笑道,“这一回,他真心没闹!” “那他怎么……”顾九呆呆看向云千澈。 云千澈双眼圆睁,手臂一扬,放弃顾九的胳膊,又作势向她的脖颈刺去。 然而匕首还是在距离顾九脖颈半寸处停滞住了。 似乎有一股无形的阻力,在与他的力量对抗。 那股阻力如同同性相斥的磁石一般,他越是用力往前刺,那股反弹的力量便愈大。 只听“嘭”地一声,云千澈足底一滑,摔倒在地,手中匕首失去控制,竟然“嗖”地一声飞出去。 第306章好像被阴了…… 朱宝儿见状,忙上前去接,哪知那匕首一飞之力不小,竟然擦着她的手掌掠过去,直直的戳进院子里的一棵梧桐树的树干上,兀自发出一阵“嗡嗡”鸣响。 “不是吧?”朱宝儿看着颤动不已的刀柄,嘴长得老大,半天没合拢。 “这……”顾九也再次看傻了眼。 “这雪缕衣,当真是旷世奇宝!”云千澈抖抖手腕,抹了把脸上的汗,发出悠长一叹。 “云大夫过誉了!”厉风笑得低调又谦逊,“这宝物对九儿来说,确是稀世珍宝,但若是我们这些习武之人拿来用,就成废物一件!” “为什么?”朱宝儿怔怔问。 “因为穿上这件坎肩,就再也携带不了利刃!”厉风回。 “是了!”朱宝儿点头,“它既能销毁敌人的刀剑,自然也会挫毁自身所带武器,对于我们这习武之人来说,委实是个累赘啊!” “但对九儿来说,却是天底下最好的宝物了!”云千澈轻轻摩挲着顾九身上的坎肩,轻吁一口气,面露笑容。 “所以,云大夫是打算让九九收下这礼物了!”厉风扬眉问。 云千澈扭头看他。 “老厉,本医好讨厌你这时的表情……” “没事,你喜欢那宝物就行了!”厉风照例是风轻云淡的一抹浅笑。 “你这人……”云千澈瞪他一眼,又看看那坎肩,颓然一叹:“这回算你赢!” “我从不在乎输赢!”厉风低低喟叹,“只要我妹子能好好活着,我便是输给你一辈子,又如何呢?” 云千澈忍不住磨牙:“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呢?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我目的不纯,心思龌龊……” “那是云大夫想多了!”厉风淡笑摇头,“身为男子,当胸怀宽广,万不可学那闺阁妇人于暗宅之中左猜右度,耍嘴皮子斗机锋,那可就太无趣了!” “是啊!”顾九也在一旁附和,“云千澈,你就该跟风哥哥学学,一个大男人,天天跟斗鸡似的,没事就找人麻烦,你自己不烦,别人也觉得无聊!” “明明是他……”云千澈欲哭无泪。 明明是那货耍嘴皮子打机锋啊,明明是他学那后宅妇人,说那样的话来阴他啊! 可顾九并不这么认为。 “好了!你别吵吵了!”她打断他的话,转向厉风,道:“风哥哥,既然这宝物有这等妙处,那我就不客气,我收下了!” “哥哥给妹子的东西,哪还有客气的道理?”厉风笑的宠溺,“就好好穿着吧!省得我日日为你揪心,生怕一觉醒来,你便已身首异处,因此数次从恶梦中惊醒……现如今,有这雪缕衣护着你,旁人若想取你性命,就没那么容易了!” “是的!”顾九摸着坎肩,直觉得那丝温暖柔软,要沁到骨子里去,“风哥哥,我真是好喜欢!” “我获此宝物时,也是欣喜之至!”厉风笑回,“如今你也喜欢,我更是欢喜……” 他说到一半,忽然转向一旁的云千澈,扬眉道:“云大夫,若我有喜事,也可以请你喝喜酒吧?” “本医,怕你,来不及!”云千澈扬着下巴,斜觑着他。 “不怕!”厉风呵呵一笑,“只要你也来不及,就好了!” “呵呵。”云千澈咧嘴笑了两声,扯起顾九的手,转身就走。 “风哥哥,回头见!”顾九不忘跟厉风挥手告别。 “风……哥哥……”朱宝儿虽然惧怕云千澈的毒豆豆,但还是忍不住要吐槽:“顾九思,你这么叫他,不觉得肉麻?” “肉麻?”顾九皱眉问,“为什么?” “风哥哥,风哥哥……”朱宝儿摇头晃脑,学她的样子说话,“你今年十六了,又不是六岁!” “我哪有你那么肉麻?”顾九轻哧。 “你有!”一直默不作声的云千澈闷声开口,“你叫风哥哥时的表情,可比二宝肉麻多了!” “可我小的时候,就一直这么叫他啊!”顾九不以为然,“都叫习惯了!这会儿就算要改口,也是需要一点时间的嘛!” “习惯?”云千澈盯住她,“你好像一直习惯叫他,厉公子吧?” “厉公子……”顾九脑子里“嗡”地一声,“这三个字,听起来好耳熟……” “因为你之前一直这么叫老厉!”云千澈上下打量她,“小九儿,为什么要突然改口,叫他风哥哥?” 顾九呆呆看着他。 她没法回答云千澈这个问题。 因为在她心里,不管是厉公子,还是风哥哥,这两个称呼,都是同样的熟稔亲切。 愣怔半晌,她回:“只是突然记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知道厉公子就是风哥哥,自然而然也就改了口,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没有吗?”云千澈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你仔细想一想,我在门边时,他都跟你说了什么话!” 顾九认真的回忆了一下。 脑海中闪现的,是厉风星光璀璨的黑眸,带着潮湿的雾气,哀恳忧郁,凄凉却又温暖,有一种触动人心的力量,让人无法拒绝。 如果说顾奉之是顾九在这荒凉尘世间仅存的一抹暖色,那么,厉风就是通往这抹暖色的桥梁。 透过他,顾九看到顾九思在未入云京前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平静,美好,快乐。 那是属于顾九思的回忆。 可同时,也是属于顾九的。 谁都不会拒绝那些美好的回忆。 顾九当然也不能。 “他就是小时候认识的风哥哥!”她笃定回,“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位风哥哥,既然与你们的关系这样好,为什么你长大后,就再无他的音讯了呢?”云千澈问。 “你年幼时的朋友,到现在还一直联系着吗?”顾九反问。 “我年幼时……”云千澈像是被她问住了,浓眉紧蹙,唇微张,半晌没吭声。 “你年幼时,一定淘得要命!”顾九的童年,跟顾九思一样,父疼母爱,生活安适,此时闲在车里,便忍不住想要重温那时的记忆。 “我年幼时……”云千澈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并不回应,只是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神色变幻莫测,忽尔茫然,忽尔又似惊恐,过不多时,那面色渐转苍白,冷汗涔涔,竟把额角的黑发都濡湿了。 第307章这都说什么鬼? “云千澈,你怎么了?”顾九紧张的握住他的手。 云千澈呆呆看着她,只是不说话,过不多时,忽地弹跳而起,冲向马车前方车窗。 因为起势太急,他的头“咚”地一声撞在车窗上,把车窗外正在赶车的朱宝儿吓了一跳,扭头皱眉叫:“公子,正行着车呢,你别乱跑成不成?” 云千澈并不答话,劈头就问:“宝儿你多大?” “我多大你不知道?”朱宝儿没好气回,“明知故问!” “你跟我一样大!”云千澈急急道,“我们俩,和冥星,还有死屠夫,咱们仨打小儿一起长大,是不是?” “是!”朱宝儿扭过头,闷声问:“你到底想问什么?” “刚才九儿说小时候……”云千澈吞吞吐吐,没头没脑。 “小时候怎么了?”顾九一头雾水。 “为什么我没有小时候……”云千澈闷声回。 “没有小时候是什么意思?”顾九愈发不解。 “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云千澈开始抓头,“为什么我小时候的事,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顾九怔了怔,不加思索回:“很小时候的事,是不容易记得的!我小时候的事,自己也记不清啊,是因为爹娘记得,时时提起,才会加深印象!” “爹娘……”云千澈咕哝一声,伸手扯了朱宝儿一把,问:“二宝,我也是有爹娘的吧?” 朱宝儿身子颤了颤,嗡声嗡气回:“净说废话!你没有爹娘,难不成是树上结出来的吗?” “你才是树上结的!”云千澈瞪她一眼,忽又皱眉,“可我为什么不记得他们了?” 朱宝儿沉默。 “我不光不记得他们,我好像七岁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云千澈喃喃自语,“为什么我会不记得?” “你很小的时候,便被送去学医……”朱宝儿低声回,“那处山谷,与世隔绝,除了我们仨……剩下的,就只有师父师叔,伯父伯母他们去得早,你跟他们不亲,自然也就不记得他们了!” “可这些事,为什么你和冥星死屠夫都记得,偏偏我不记得?”云千澈刨根问底。 “你……”朱宝儿扭过头,隔着车窗看他,欲言又止,神情复杂。 顾九看在眼里,惊在心头,心里隐约觉得古怪,但却又不知怪在何处,脑子里转了半天,忽然福至心灵,数着指头算道:“你们俩,再加上冥星和宝儿姑娘,应该是四个人吧?” 朱宝儿默默的掠了她一眼,苦笑:“不管是三个还是四个,总归就是我们几个,就别较这个真了!” “她这个真,较得还挺对的……”云千澈轻叹,“小九儿就是小九儿,心细如发……” “她细不细的,好像跟我们在谈的话题无关吧?”朱宝儿打断他的话,“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记得以前的事吗?好了,现在我回答你!” 云千澈不再说话,安静的看着她。 朱宝儿垂下眼敛,低低道:“你七岁那年,跟师父上山菜药,没留神一脚踩空,摔到了脑袋,自那以后,便一直浑浑沌沌的……” “有这种事?”云千澈呆呆看着她,“为什么我师父和师叔从未同我讲过呢?” “谁说他们没跟你讲?”朱宝儿轻哼,“就你记不得事这个问题,你从小到大,问了他们几十万次,问了我们几百万次,大家加起来,答了你有一千万次,可今儿答了,明儿你又忘了,没来由想起来,便又像从未问过一般,巴巴的再问一次,我们也只好重新再答你一次……公子,你真的很烦你知不知道?” “可死屠夫没忘!”云千澈无视朱宝儿的抱怨,忿忿然道:“凭什么他没忘?凭什么我就得忘?” “凭什么?”朱宝儿扬鞭催马,轻声喟叹,“公子,你自己心里知道凭什么!”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并无半点分量,比起朱宝儿平日里的冷嘲热讽,不知要好听多少。 但云千澈却似被重重打击到,本就苍白的面色,竟在一瞬间变得灰白,他面色惨淡,神情惊惶,唇色发乌,整个人像秋风中的枯叶一般瑟瑟发抖。 “云千澈?”顾九惊呆了,“你没事吧?” 朱宝儿看到他这反应,也被吓到了,忙不迭的勒住了马,扒开车窗,把头探了进来。 “公子,我刚才是胡扯的,你不会当真吧?”她一迭声的解释,“我一向爱胡说八道,没事就喜欢挤兑你,你该知道的啊!” 云千澈缓缓摇头,喃喃道:“我一直没注意到……他知道的比我多……” “什么?”顾九越听越迷糊,“云千澈,你在说什么啊?” “九儿……”云千澈扭头看她,眸中一片灰败寂寥,“死屠夫,他知道的,比我多!” 他一再强调这件事,仿佛这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云千澈,这有什么可纠结的吗?”顾九茫然看着他,“你头部曾受过伤,忘记了一些事,他没有受过伤,所以从小到大的事都记得,可记不记得,又有什么重要呢?” “不!”云千澈摇头,“这很重要!你不懂的!要受伤大家一起受伤,我不记得,他却记得,可是,明明是先有我的……明明是先有我的!” 顾九彻底听不懂了。 但朱宝儿显然是懂的。 “公子,是先有你!”她低声下气,柔声安抚,“本来就是先有你,后有王的!只是王更强大一些,他是习武之人,你知道的,他的忍耐力比较强,所以会记得……” “你呢,打小身子就不好,后来遇到师父,才变得跟正常人一样,但跟他比,却还是要逊色一点,但如果要跟你比医术,他是万万不行的,你的医术,比他强一万倍!” “是这样?”云千澈听她这么一说,灰败的面庞上,终于又现一丝红润,一抹生机。 “是的!就是这样!”朱宝儿用力点头。 顾九揉揉额角,捏捏眉心。 这两人,到底在说什么鬼? 第308章执念! “二宝,你记得,死屠夫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吧?”云千澈虽然精神略振作了些,但人看起来还是有点恹恹的,显然还沉浸在过往的岁月,无法自拔。 朱宝儿顾左右而言他:“公子,你别忘了,要带顾九思去哪儿!” “去哪儿?”云千澈略略回神,歪头看看顾九,勉强笑笑,回:“不会忘的!聘礼还在等她呢!” “聘礼?”顾九扶额,“这又说什么?你那个朋友,叫聘礼?” 云千澈无意回答她的问题。 他转向朱宝儿,闷闷道:“你们看着他出现,看着他欺负我,为什么不肯帮我把他赶出去?” 回应他的,是朱宝儿紧绷僵硬的后背和若无若无的叹息声。 “我知道,你们都嫌弃我!”云千澈低叹一声,竟是无尽伤感,“你们觉得我只是一个大夫,一点用都没有!这些年,我们仨一起在谷里长大,玩在一处,闹在一起,然而这么多年的情感,却还是比不上一个强大的他!” 朱宝儿沉默的赶着车,不作任何回应。 然而她的内心并不平静。 马车在拐弯处突然一个侧翻,擦着街角的一处台阶咯嚓嚓撞过去,车身剧烈的颠簸了几下,这才回归平稳。 “心虚了?”云千澈呵呵笑,“算了,人世凉薄,不说也罢!” 他果然没再说话,朱宝儿也没再出声,马车内一片安静,只听见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笃笃声响。 午后的阳光,从车窗外斜射进来,照在云千澈的脸上,光影勾勒出的剪影依然生动俊逸。 只是,他一向舒展的眉眼紧皱着,轻扬的唇角下垂着,那样深沉的忧郁,让这阳光,也似变成了月光。 顾九有心说些安慰的话。 可是,她根本就不懂云千澈这份阴郁从何而起。 虽然他刚刚有埋怨朱宝儿冥星薄情寡义的意思,但顾九清楚,真正令他沉默的,还是刚才那个问题。 他很介意云北溟的记忆,比他清楚,比他深刻。 然而这种介意,在顾九看来,是毫无道理、近乎荒唐的。 因为无法理解,所以也就无从安慰。 顾九沉默片刻,坐到他身边,主动伸出手,与他相握。 “九儿……”云千澈抬起头,眼神茫然又凄凉,“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一抹幻影,你会离开我吗?” “幻影?”顾九隐约记得曾经在哪里听到这样的话,只是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在何时,何地,又是听何人所说。 这问题问得如此荒谬,顾九呆呆看着他,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我在问傻话!”云千澈自嘲的笑,“如果我是幻影,连自己都留不住,又怎么留住你?你又怎么能留得住我?” 顾九微窘:“云千澈,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其实我也不懂!”云千澈苦笑摇头,“我自己都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但是,我会努力的!我会把所有事,都弄得一清二楚……” “顾九思!”朱宝儿突然甩动马鞭,鞭声清脆尖锐,有清神醒脑之效,让顾九为之一凛。 她倏地看向朱宝儿,正对上她急惶迫切的眼神。 “你陪我们公子说说话!”她颤声道,“千万不要让他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 顾九心里一颤,扭头去看云千澈。 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云千澈似是已入幻境,一双黑眸圆睁,眼神却是空洞洞的,直勾勾的望向遥不可及的记忆黑洞。 “小时候……小时候……”他喃喃的重复着这三个字,每念一次,好像就往记忆黑洞里沦陷了一分,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公子!公子!”朱宝儿马鞭狂甩,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声音尖锐激动,她带着哭腔叫:“顾九思,你快跟他说话啊!或者干脆让他睡觉,他不可以再想下去!绝对不可以!” “我……”顾九的嘴唇颤了颤,因为太过紧张,竟然说不出话来。 她急中生智,伸手拔下头顶发簪,用力往云千澈掌心一扎! “啊!”云千澈吃痛,打了个激灵,从幻境中猛醒! “九儿,你做什么?”他醒来的不情不愿,因而也有点不耐烦。 顾九只当没看到,晃着他的手叫:“旅途漫漫好无聊,你不许一个人发呆,要陪我聊天!” “待一会儿!”云千澈拍拍她的手,“让我安静一会儿,我刚刚想起一些事,被你这一扎,突然又没了头绪!” “有什么事,比跟我聊天还重要?”顾九故意胡闹,“你该不是又想着金风楼沉香院那些姑娘了吧?你既念着她们,又何必跑我这来献好?” “九儿你误会了!”云千澈见她生气,十分紧张,“其实,昨天晚上,在金风楼的那个人……他不是我……” “是你的三胞胎兄弟吗?”顾九刚才是故意插科打诨,要干扰他的思路,这会儿说到这事,想到昨晚云千澈左拥右抱的情形,便真有了一丝气恼之意。 云千澈叹口气:“若是三胞胎,倒也能省点心,可惜,是七胞胎……” “哗!”顾九朝他狂翻白眼,“继续扯!” “不扯了!”云千澈叹口气,握住她的手,道:“九儿,总之,你信我,我心里头,只有你一个!昨晚……早早的便回了,虽然偶然会……但真的从未在那里过夜,这一点,二宝可以作证啊!二宝!” 云千澈用力拍窗,期待朱宝儿能说句话。 但朱宝儿这会儿做了哑巴。 让他着急上火生气,总比他胡思乱想好。 “你是聋了,还是哑了?”云千澈一叫再叫,无人回应,忍不住发狠,“看来本医的豆豆,你还没吃够!” “算了!”顾九伸手拦住他,“你把她弄坏了,就没人赶车了!我信你就是了!” “可你心里是不信的!”云千澈一脸郁闷,默默的看了她一会儿,忽又道:“九儿,你放心,等我把所有事都记起来,就能跟你解释清楚了……我小时候……” 他对于寻找遗失记忆的执念,如此之强,虽有顾九一再干扰,然而兜兜转转的,竟又返回了原点。 第309章你们王府有喜事? 顾九见他忽然沉思不语,不由胆战心惊,好在,这一次,她事先有了准备,当即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你小时候跟我一样,住在山里头,山里真的特别美,每到春天,野花漫天漫地,有鸟儿在枝头唱歌,声音清脆,不知有多好听……” 她的声音低沉婉转,犹如空谷莺啼,有种惑人心魂的魔力。 这魔力连憎恶她的人,都无法抵抗,更不用说云千澈。 她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子,每次瞧见她,便心生欢喜,此时听她这般柔声说话,只觉如沐春风之中,浑身上下,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坦愉悦。 “闲时,我最爱躺在花床上睡觉……”顾九轻柔舒缓的声音在继续,“花床很软,山林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花落的声音,微风拂面,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眼边一闪,一闪,我在花床上荡啊荡,觉得自己的身体里灌满了风,轻得快要飘起来,就这样,我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梦乡”两个字说完,云千澈满面含笑,闭上双眼,软软的靠在了她身上。 “他……睡着了?”朱宝儿探头来瞧。 顾九点头。 “太好了!”朱宝儿松了一口气。 顾九的心却悬得高高的。 “他七岁那年,并不是因为撞到了头才失忆的,对吧?”她盯紧朱宝儿。 朱宝儿默然点头。 “那发生了什么事?”顾九追问。 “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朱宝儿摇头。 “他有时会突然变得暴躁疯狂,也是因为那件事?”顾九又问。 “是!”朱宝儿点头。 “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他至少发病两次……”顾九的心揪起来,“他饱经心疾困扰折磨!” “是!” “所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顾九再度请求。 “暂时不行!”朱宝儿摇头,“真的不行!” “他是病人!”顾九生气叫,“恰好,这种病,我能医!” “冥星也这么说!”朱宝儿低低回,“你去问他吧!他要说,便说,不说,你也别怪我!我的职责,就只是保护他的肉身安全!其他的,我没有资格管!” “什么叫肉身安全?”顾九苦笑,“你们冥王府的人说话,真是怪到不能再怪了!” “是啊!”朱宝儿竟然还附和她,“我们也觉得怪!真的!总觉得这上下几百年,就没有比这更怪的事儿了!” “你这么说,让我的好奇心越来越强了!”顾九拿话激她,“我突然想钻进云千澈的心里瞧一瞧,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会这么做的!”朱宝儿语气笃定,神态放松。 “这么肯定?”顾九轻哼。 “谁让你这么喜欢他?”朱宝儿回,“你知道他的心魔可怕,强行摄魂的话,他说不定会疯魔而死,你是万万不敢冒这个险的!别说我们不容许,就是我们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也是绝计不肯干的!” “把我说得那么大义凛然……”顾九哭笑不得,“我很怕死的好不好?” “为了他,你就不怕了!”朱宝儿轻叹一声,“就像他,为了你,胆子也是越来越大……这事儿,也不知到底要怎么收场……其实我是不太赞成的……” “什么?”顾九自诩是读心高手,可惜,遇到冥王府这些神叨叨的人,就瞬间失灵了。 “没什么!”朱宝儿摇头,“我自说自话罢了!你扶好公子,我要拐弯了!” 顾九摇摇头,伸手抱住云千澈的手,让他平躺在自己的大腿上,同时用手垫着他的后脑勺,以防马车颠簸,把他惊醒。 这一路,她怕云千澈醒来,再坠入魔境,是以一直不敢动弹,这么一路苦撑,等到马车停下来,顾九只觉半边身子麻痹又僵硬,竟然动不了了。 朱宝儿见状,低低喟叹。 “顾九思,你也是个苦命人!” 顾九失笑:“另一个苦命人,指的是你自己吗?” “是!”朱宝儿倒也爽快,“我痴恋王而不得,苦不堪言!” “那我的苦从何来?”顾九问。 朱宝儿的嘴唇动了动,不回答她的话,只说:“算了,我还是先让你尝尝甜头吧!” “东一榔头西一棒……”顾九慨叹,“你们冥王府的人,怎么都这么说话!” 朱宝儿不理她,躬腰把车里的云千澈背出来。 顾九坐在原地又甩胳膊又抖腿,好不容易身子活络了些,也掀帘而出。 她这一路神思不属,也没注意到哪儿,下了车,才知身处梅花坞。 只是,今日的梅花坞,似乎跟平常有些不一样。 顾九前次来时,梅花坞粉壁白墙,黛瓦红窗,似是一个清新素雅的美人儿。 而眼前的梅花坞,却似盛装而出的新娘,光华灿烂,喜气洋洋。 门重新漆过,墙也细细粉过,围墙四周,挂了一溜的红灯笼,门前更是红绸飞舞,触目望去,一片扑天盖地的红。 进了院子,更觉眼花缭乱,原本满院红梅盛开,已是胜景,此时又添许多奇珍异草和各式精致摆件,午后的阳光射下来,满院绚烂,令人目醉神迷。 “你们王府……有喜事?”顾九看得眼花缭乱。 “是!”朱宝儿点头,“大喜事!” “还真是大喜事!”云千澈进得院内,看到影壁上挂着一只硕大的红双喜,鲜艳夺目,不由笑道:“你们王要娶王妃了?没听说过啊!哪家的女子?怎么能入得了他的眼?他不是最讨厌女人吗?” 朱宝儿掠了她一眼:“顾九思,我发现你有时蠢得要死!” “我一般情况下,是有点糊涂的!”对于她的嘲讽,顾九不以为然,“要不然,到哪儿都要察颜观色,我岂不是要累死?” “这不用察颜,也不用观色好吧?”朱宝儿轻哧,“这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若是王娶亲,我这会儿还有闲心守着你们?我不知去哪里寻死觅活了!” 顾九一怔:“说的也是哦!所以呢?” “所以这梅花坞是谁的呢?”朱宝儿反问。 第310章真正的聘礼! “我想把它当成云千澈的……”顾九咕哝,“但真正当家做主的人,还是冥王,我上次差点被他扔出去,死皮赖脸才留下……” “我懒得理你!”朱宝儿背着云千澈,大步流星往房间里走。 顾九亦步亦趋跟随。 两人合力,把云千澈放在床塌之上。 “他什么时候会醒?”朱宝儿问。 “让他多睡会儿吧!”顾九颇有些忧心,“方才太过匆促,只是简单的转移了他的视线,他内心执念太强,我怕他醒得太早,再坠魔境!” “那要睡多久?”朱宝儿问。 “半个时辰吧!”顾九回。 “好!”朱宝儿点头,“那这样的话……我先带你看看聘礼吧!” “这是他那位朋友的名字?”顾九嘀咕,“这世上竟还有姓聘叫礼的,这名字真是有趣!” “你才真是有趣!”朱宝儿觑她一眼。 “我本来就有趣啊!”顾九笑回。 朱宝儿摇摇头,走到房间,小心带上门,走回大厅。 大厅里也是一堆红。 顾九进来时没细看,这回仔细看了,才知是二十多只红箱子,每只箱子上都系着红绸,一派喜气洋洋。 “这是什么啊?”顾九好奇问。 “聘礼!”朱宝儿回。 “哦,是了!”顾九一拍脑袋,“这是真正的聘礼!好多啊!这里头都装的什么?”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朱宝儿说着掀开其中两箱,竟然装着满满一箱金子,立时闪瞎了顾九的眼。 “冥王果然大手笔!”她笑。 “这就大手笔了?”朱宝儿不以为然,又随手掀开两箱。 这两箱装的是却是各种首饰,五彩斑斓,看得人眼花缭乱。 “哇,好漂亮!”顾九伸手抄了一把,在掌中验看,就算她不懂珠宝,但见这色泽手感,也知必是极佳的上品。 她这厢惊叹不已,朱宝儿那边似是存心要让她更惊讶些,遂将那二十多个箱子,逐一掀开。 每只红箱里,皆是光华耀眼,看得顾九目不暇接,只是感叹:“便算皇子娶妻,也不过如此吧?” 朱宝儿的手滞了滞,喃喃的重复着她的话:“皇子……” “是啊!”顾九笑,“便算皇族,也未必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宝贝来!” “那么,你喜欢吗?”朱宝儿问。 “喜欢啊!”顾九不加思索回,“这些首饰这么好看……” 她说到一半,忽地回过神来,唇微张,呆呆看着朱宝儿。 “还好,没蠢死!”朱宝儿撇嘴。 “这些……”顾九的手在空中划拉着,划过二十多只红箱子,又划过满院的喜气盈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的!”朱宝儿回,“全是给你的!全是为你准备的!早在一月前,便已经开始筹备了!” 顾九惊得说不出话来。 “原本,他打算等你大仇得报,带着这些东西,去你们府上提亲!”朱宝儿缓缓道,“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昨儿听说了你祖母的嘴脸,便知他去求亲,她怕得罪宫里头的那位,也绝不会应下这亲事,所以只好把这些聘礼放在这里,等你来看,你若同意嫁他,便在腊月二十八大婚!” “难怪他今天早上,怎么赶都不走!不过……”顾九顿了顿,看向朱宝儿,“不过,这些话,难道不应该由他同我说吗?毕竟,他筹备了那么久,又一直刻意瞒着我,以他的性情,必是想给我一个惊喜,才会如此……” “说的不错!”朱宝儿点头,“这些话,确实该由他来说才好!原本我也没打算多这个嘴的,但马车里那一闹,我想,他醒来后,应该就不肯再说了!” “不肯?”顾九心里一紧,“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朱宝儿轻叹,“我只是根据以前的经验来推断罢了!他一旦进入魔境,哪怕我们用尽方法,他都不会真正醒过来,用你的话说,就是执念!” “那执念让他魂不守舍,也会让他情绪异常低落,低落到……他会把自己藏起来,不跟任何人说话,他进入幻境,也不会再记得任何人!这也是你有时找不到他的原因!” “所以,前两次,并不是王把他关起来,是他自己把自己……关起来?”顾九艰难问。 “是!”朱宝儿点头,“他把自己关起来,想通了,他就会自己走出来,想不通,他……他就会一直闷着……” “那前晚在金风楼呢?”顾九又问。 “那个……他有时吧,会闷坏……”朱宝儿含糊答。 “宣泄!”顾九给出结论,“心里的情绪,无法疏解,便放浪形骸……” “啊……”朱宝儿看着她,点头:“可以这么说吧!那么,现在,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了吧?” “知道了!”顾九深吸一口气,“他是病人!恰好,这病,我能治!” “你不介意?”朱宝儿看着她,顿了顿,又道:“他病得比你想像中重,他不是正常人!” “在巫医眼里,每个人都不正常,包括你!”顾九微笑回:“人人都有执念,或深或浅罢了!深的像肖猛和莲姑,浅的像你,只要找到方法,便能破除心魔,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要是有一天,他像肖猛莲姑那样疯了,你还会喜欢他吗?”朱宝儿问。 “为什么不会?”顾九笑,“就算疯了,他也是个好看的疯子,不是吗?” “色女!”朱宝儿瞥她一眼,又笑又叹:“顾九思,你为什么喜欢他?” “你有没有问过他,为什么喜欢我呢?”顾九反问。 “问过!” “他怎么回?” “他说不知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顾九呵呵笑起来。 “我们两个,一样的调调!”朱宝儿顿足,“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喜欢你们王?”顾九问,“不许想,直接说!” “他好看,他不理我!”朱宝儿被她引导,不加思索说出一句话,说完自己也是一怔。 “这说明了什么?”她问。 “你爱争强,好胜……”顾九回,“另外,你小时候被宠坏了,宠你的人太多,你觉得乏味,便要找个冰疙瘩来自虐,这种感觉,要新鲜一些!” “说什么呢?”朱宝儿红着脸大叫。 “你敢说我说得不对?”顾九轻笑。 “巫婆!”朱宝儿唾了一口,正要再问点什么,墙角的一只大红箱子突然咚咚咚响起来,与此同时,一道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冲破箱壁传出来。 “巫婆在哪儿?宝宝,我要看巫婆!” 第311章王又出现了! “这里头有人?”顾九吓了一跳,“你们把人关在箱子里做什么?” “不是人,是聘礼!”那声音笑嘻嘻回应她,“巫婆,你可算来了!快把箱子打开,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儿!” 顾九看看朱宝儿,伸手打开箱盖,一个红衣女孩笑嘻嘻的站了起来。 那女孩身量纤纤,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圆脸圆眸圆唇,唇角两只漩涡,也是圆圆的,整个人都被裹在一个大布袋里,腰间系了一条大红绸,倒真是做礼物的模样。 “哇,巫婆你原来还是个孩子啊!”红衣女孩笑意盈盈的打量她。 被一个孩子说成孩子,顾九有些哭笑不得。 “老云这是老牛吃嫩草啊!”红衣女孩咕哝,“真不厚道!” 顾九:“……” “嫩草,快拆聘礼吧!”红衣女孩弯下腰,把头伸到她面前。 顾九这才注意到,她的发辫之间,竟然还束着一条纸做的蝴蝶结,上面写着:九儿亲启。 是云千澈的笔迹。 顾九把那个纸蝴蝶结拿下来,红衣女孩舒了个懒腰,扒下身上的红布袋,腰一拧,蹦了出来。 “小嫩草,我叫芽芽!你有什么事,快问吧!” “问?”顾九一头雾水,“问什么?” “问大瘤子啊!”芽芽扳着指头念叨,“他是啥时去的白涯,怎么长大的,爱吃什么,爱喝什么,爱玩什么,不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全都知道!” “啊……”顾九这回有点明白了,“你……是云千澈的那个朋友?会换颜术的?” “怎么你看起来不相信的样子?”芽芽仰起头,“而且,也不开心……老云说你看到这样的聘礼,一定会开心得疯掉!” “不,我很开心!”顾九微笑摇头。 如果云千澈没有突然发病,如果是他站在这里,絮絮叨叨眉飞色舞的给她介绍这件聘礼,她一定会觉得特别有趣,特别惊喜,特别开心。 只是现在,她是真的开心不起来了。 “芽芽,咱们到那边坐着说吧!”顾九担心云千澈的状况,心情沉滞,也不多说,直接切入正题。 “好!”芽芽点头。 两人在圆桌旁坐定,顾九问:“你这么小年纪,怎么会知道大瘤子的事?” “我被他抓去换脸,被他困在白涯那臭水沟里,整整熬了三年!”芽芽回,“我若是不了解他,这世间便再无人了解他了!” “原来!”顾九了然,“云千澈好会找,竟然把你找出来了!你怎么会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芽芽摇头,“我三姑的四舅的二姨的姐夫的朋友认识他……” 顾九:“……” “为了查那假货的前世今生,他托了很多人……”朱宝儿在旁解释。 “也花了不少钱!”芽芽咧嘴笑,“自从遇到他,我们家亲戚朋友都发达了,他说完成任务后,我可以在云京狂买一整天!不管花多少,都算他的!小嫩草,你遇到这样的男人,赚大发了!” “确实!”顾九微笑点头,“我什么也没为他做,他却主动为我做这做那,真是赚大发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说说正事吧,我可不能让他的钱白花!” 朱宝儿拿来纸笔,顾九边问边记,事无巨信,全数记了下来。 这一问一记,足足用了大半个时辰,芽芽说得嘴干舌燥,顾九也是写得手腕酸痛,不过,所获颇丰。 芽芽完成任务,领了银钱,欢天喜地去买买买,顾九将记好的资料细心收起,转去卧房,去看云千澈。 卧房十分安静,床上空荡荡的,被褥倒是叠得整整齐齐,连一丝褶皱也没有。 “人呢?”顾九一惊,看向朱宝儿。 朱宝儿显然也有些懵。 她盯着床塌看了一会儿,面上惊讶之色渐除,一抹泛着红晕的喜色浮上来,在眉间眼梢荡漾。 “王?”她激动叫,“你来了吗?” 窗外有人冷冷的哼了一声。 “王!”朱宝儿欢天喜地跑出去,脚步轻捷活泼,简直是手舞足蹈。 顾九对着空荡荡的床铺发呆。 云北冥来了,云千澈就应该离开了。 这兄弟俩犯冲,互相看不顺眼,从来就不曾一起出现过。 而且,也从来没听见他们一起说过话…… 顾九模糊的想着,脑子里跟乱麻一般。 窗外,朱宝儿的声音又响起来。 “王,你什么时候来的?” “那呆子在搞什么鬼?”云北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冷酷,“把这里弄得血染一般……” “他……他想娶亲……”朱宝儿结结巴巴回。 “他要娶亲,回他的山谷去娶,在本王的宅子里折腾什么?”云北冥轻哧一声,“叫人全拆了!” “王,请等一下!”顾九一听他又要拆家,忍不住冲了出去。 梅花树下,一袭清冷白袍的云北冥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奴婢,参见王!”顾九安安分分恭恭敬敬的向他行礼。 “没用的!”云北冥目光如雪,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不管你怎么样卖乖,本王还是要拆的!去叫人!” 他看向朱宝儿。 朱宝儿对他历来是唯命是从,眼都没眨一下,便去执行他的命令了。 “星大人!”顾九向他身边的影子内卫冥星求助。 “叫谁都没用!”云北冥语气冷硬,“本王最讨厌这血一样的颜色!瞧着就心烦!” “小怪物,你听到了吗?”冥星朝她挤眼睛,“王不喜欢!” 顾九苦苦脸,垂下眼敛,不吭声。 这时,朱宝儿已调来了搬迁大队。 这些人好像是从天上飞来的一般,顾九在时,这梅花坞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这些人便一个接一个落在院子里。 “我来帮忙!”冥星主动上前指挥,“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原本没有的东西,全都清出去!” 顾九瞪着他,满目幽怨。 冥星乐呵呵的朝她笑。 “你要不要捡破烂?”他问。 “捡破烂?”顾九眼前一亮。 第312章到底发生了什么? “全捡到莲姑那边的宅子里去吧!”冥星点头,“反正你在意的,也不是宅子,而是他一片心意!” “他呢?”顾九问。 “回王府了!”冥星回。 “你们怎么知道他犯病了?” “如果需要,这个消息传到万里之外!”冥星回,“而梅花坞跟王府,不过十里之遥!” 顾九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问,“你们送他走时,他是醒着,还是睡着?” “有什么区别吗?”冥星苦笑,“心魔已出,他醒着跟睡着也没什么区别!” “他会怎样?”顾九刨根问底。 “他封闭心门,陷入冥想,如同痴傻!” “那日常生活呢?吃喝拉撒睡,他可还会?” 顾九鼻间一阵酸涩,热泪涌上眼眶。 “什么情况下,他才会重新醒过来?”她哽声问。 “不知道!”冥星摇头,“他醒时便醒了,没有任何预兆!就像他要陷入魔境时,也是毫无预兆,常常会因此弄伤自己,防不胜防!” “他为何会如此?” “他七岁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冥星默然。 “宝儿说,你会告诉我的!” “你愿意与我结交,从不干扰我和他交往,你说你有事求我,求的,难道不是这件事吗?” 冥星沉默半晌,涩声答:“是!” “那就告诉我!”顾九眼神迫切,“现在就告诉我,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带我去见他,顺利的话,也许今晚,我就可以助他破除心魔!” “他有人照顾,妥贴周到……”冥星回,“你不必急于一时!” “治病这种事,自然是越快越好!他发病频繁,病势便会愈加沉重,若病入膏肓,自残自伤,怕是神仙转世,也无力回天了!” “而我……眼下的局势,你也是知道的,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意外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不是吗?我敢说,若我不在了,便再无人能帮他走出魔境了!” “你会好好的!”冥星缓缓摇头,“他也会好好的,事情,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可是,为什么?”顾九禁不住跳脚,“明明可以就解决的事情,为什么非要往后拖呢?” “你现在要解决的问题,不应该……是云呆子吧?”冷漠且不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顾九不用回头,便能感到一缕彻骨的凉气。 “王!”顾九转身,朝他微微屈了屈膝。 “又行礼……”云北冥轻哼一声,“本王记得,你好像不是……礼数周全的人!” “求王让我医治云千澈!”顾九低头恳求。 “他比你寻找父亲还重要?”云北冥居高临下审视她。 “这两者没有可比性!”顾九摇头,“父亲的事,我毫无头绪,可他……我有把握能医好他,只要王肯把他交给我!” “他刚才就在这里!”云北冥轻哼,“你为什么不医?” “不敢!”顾九低声回。 “有何不敢?” “因为……”顾九深吸一口气,抬头:“因为他的心魔,就是王不能示人的的秘密!” 云北冥无波无澜的黑眸,突然涌起一阵黑暗波涛。 “小九儿!”冥星面色微变,上前一步,轻扯她的衣角。 “我看出什么,便说什么,在王面前,就要坦坦荡荡,毫无保留,不是吗?”顾九轻轻拿掉他的手。 “那你来说说,那个秘密是什么!”云北冥看着她,目光似冬日阴郁的天空,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顾九摇头,“也没兴趣知道!秘密这种事,知道得多了,活不长!” “那你还问?”云北冥上前一步,站到她面前,他离她如此之近,几乎要与她身形相接。 那股冷冽的威压感让顾九几近窒息,她硬撑着,没让微颤的双腿后退一步,相反,她奋力仰起头,与云北冥的目光对视。 “我问的,自始至终都是云千澈的秘密!”她一字一顿强调。 “有什么不一样?”云北冥俯首看她,如天神一般俯压而来,俊逸的眉眼,与云千澈毫无二致,只是前者暖到极致,后者却冷到极点。 顾九被他看得手脚冰凉,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他会突然伸出手,像拧死一只小鸡一样,扭掉自己的脖子。 这种感觉很不好。 不过,这种不好的感觉,顾九也不是第一次体验到了。 自从落在疯人监,她每时每刻都觉自己命悬一线,神经绷得太久,反而有点麻木不仁,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的那种诡异的轻松感。 所以虽然被传说中的冥界之王,投之以死神的凝视,她仍是气定神闲,侃侃而谈。 “若是以我的摄魂之技来探寻这个秘密,自然没什么不一样,可是,如果王来说,那就大大的不一样!” “同样一件事,不同的人叙述,听者的观感将会全然不同!我要的,只是可以让云千澈走出魔境的那部份秘密,我不要前因,只要细节!” “就比如,一个被狼咬疯了,你只要告诉我,那是一条什么样的狼,是在何处咬的他,周围环境如何,那狼咬在了哪里,他的反应如何,有这几点,就差不多了!” “至于那狼为什么咬他,又是哪里来的狼,我根本没兴趣知道!因为自始至终,我关注的,只是被狼咬伤的人,我想治的,也只是伤!” “王,这么解释,希望您能明白!” 顾九用一个真诚得近乎虔诚的眼神,结束她的长篇大论。 云北冥没吭声。 一旁的冥星跳起来欢呼:“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小怪物的意思是说……” 云北冥扭头看他:“你认为,本王比你蠢?” 冥星倏地噤声。 “所以,王也明白我的意思了?”顾九喜不自胜,“那么,现在可以说了吗?只要你们肯说,我一定可以治好他!” “你怎么治?”云北冥伸手扯了她一下,“站好!不许跳!” “哦!”顾九乖乖站好,像小学生回答老师问题一样,把自己的治疗方案合盘托出。 第313章跟蛇精王说话真费劲! “其实跟治疗肖猛和莲姑的方法大同小异,都是设法进入他的魔境,探知他的心病所在!” “像肖猛,他那段记忆如此惨烈,我让他恢复正常,他反而想要寻死,所以,当时如果不是王需要他的秘密,我可能会直接抹除,或者覆盖他那段记忆!” “记忆……是可以被抹除覆盖的吗?”冥星好奇问。 “当然可以啊!”顾九回,“云千澈的失忆,不就证明了这一点?过于惨烈的记忆,他难以承受,大脑便自动将那段记忆封存!但因为人本身强大的念力,这些记忆碎片还会时不时的闪现!所以,抹除记忆,往往不够彻底,我打算用一个他可以接受的场景,覆盖取代他不愿意接受的场景!” “那是什么意思?”冥星不解。 “比如说,一个人本身就怕狼,被狼咬到,会留下浓重的心理阴影,可如果是他喜欢的小动物,咬了他一下呢?或许同样会痛,可是,感觉却完全不同!” “就是说,你要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冥星犹豫着分析。 “可以这么说了!”顾九点头,“把惨烈的事,变得不那么惨烈,被狼咬太可怕,那么被狗追可能就好多了!若是被狗追还不能接受,那么,就把狗换成更加弱小可爱的动物,比如,小奶狗,大公鸡……” “你说了半天,就是要让他当缩头乌龟就是了!”一直默不作声的云北冥,一脸鄙夷的打断她的话。 “怎么能这么说呢?”顾九反驳,“人这一生,总会发生一些生命不可承受的惨烈之事,特别是小的时候,那么弱小无助,根本无力与噩运对抗!与其被这片乌云笼罩一生,终日受其折磨,不如干脆从乌云下走出来,重新拥抱阳光!这是一种积极乐观的应对,怎么能叫缩头乌龟呢?” “真正的强者,会打碎那片乌云!”云北冥傲然道,“会把曾经笼罩他的乌云扯下来,撕碎……辗在脚底,唯有如此,阳光才能永远……普照大地!” 他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顾九隐约竟听到有金石之声回响,抬头望去,男子铁青下巴微扬,眉眼倨傲,气势迫人。 这是真正的强者。 或者说,王者。 顾九仰望着他,霎那间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只下意识点头附和:“是,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这话……倒说得不错……”云北冥垂眸看她,唇角勾起细微的弧度。 “这话……不是我说的……”顾九摆手,“是鲁迅……” “鲁先生是何人?”云北冥问。 “鲁先生原名周树人,浙江绍兴人……”顾九说到一半,突地惊醒,忙不迭的捂住了嘴。 她刚刚在说什么鬼? 她明明正在介绍自已治疗云千澈的专业方法,怎么莫名其妙扯到了鲁迅? 顾九站在那里,一路往回溯想,想到勇士和强者,狠狠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居然被云北冥带跑偏了! 看来这是这对孪生兄弟的综合技能,能在任何时刻,把人带到他们的轨道里去! “王,你能别捣乱吗?”顾九忿忿然,“我在说治疗方法!” “本王不想听如何教人做缩头乌龟的方法!”云北冥霸道摆手,“他也不需要那样的治疗!” “王,别先忙着下结论嘛!”顾九维持着乖顺好奴婢的模样,摇动三寸不烂之舌,极力劝说,“你要是不满意我的方法,我们可以再商量!” “还能怎么商量?”云北冥轻哼。 “让他变成强者,直面残酷现实,这也不是不可以!肖将军就是我的一个成功案例!可是……”顾九看着他,“可是这样的话,就需要弄清他恐惧的来源,一切来龙去脉,都要掌握,王您自己也知道的,这不可以!既然不可以,我就只好另寻出路!” “其实我能理解您了!身为强者,您自然希望自家兄弟,也能争口气,不要那么胆小,可是,王,这个世界,本身就存在着千差万别,您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您一样,强大到变态!” “变态?”云北冥黑眸微眯,“什么意思?” “就是……变异的意思!”顾九讪笑解释,“人们形容一个人厉害,常常说他如猛虎下山啊,如龙腾虎跃啊什么的,我的意思就是说,您强大如天神!” “是吗?”云北冥垂眸打量她。 “绝无半句虚假!”顾九拍着胸脯表忠心。 “本王觉得不是……”云北冥轻哼,“本王觉得,你想说本王像疯子!” “我哪敢啊?”顾九连忙摆手,“除非我是疯子!” “你不是疯子!”云北冥歪头看她,“你是怪物!” “是,我是怪物!”顾九讪笑附和,“王说什么,便是什么!王可以直面淋漓的鲜血,可这世上有很多人,看到血就会晕过去,若是所有人都有那样的勇气和力量,这世上岂不是到处都是王?” “话说回来,正是因为有这些胆小的小人物的陪衬,才更能彰显出王您的勇猛和强大,不是吗?您要试着理解这些小人物,不能拿你这个强者的标准,来要求那些弱者……” “弱者?”云北冥抱起双臂,“原来在你的眼里,他是个弱者!” “在我眼里,人人都弱者,人人又都是强者!”顾九叹口气,跟这蛇精王说话真费劲。 然而再费劲,她也要说。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游说:“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强弱之分?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跟你比杀戮,他是弱者,可是,跟他比医术,你又不知弱了多少倍!就算你是大将,可身处战场,刀剑不长眼睛,偶尔也是会受伤,会需要军医救治,谁也不可能是永远的金刚不坏之身,不是吗?” “好伶俐的口舌!”云北冥唇角微勾。 “王过奖了!”顾九干笑,“我只是就事论事了!而且,云千澈他这是打小儿落下的病根,六七岁的孩子,身体尚未长成,心智不全,受到刺激,很容易留下终身阴影,王,你也是从那样柔弱的年纪走过来,应该可以理解他这份无助与绝望,不是吗?” 第314章为什么喜欢那个呆子? 云北冥的眸光闪了闪,什么也没说。 顾九见他略有所感,忙加大力度,继续游说。 “其实当云千澈困在心魔之中时,他根本就不是一个成年人,就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幼童,您用一名沙场宿将的标准,来要求他一个幼童,说真的,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过份和残忍呢?我们不能要求一个孩子,承受他无法承载的重量!” “好像……有一点……”云北冥点头。 顾九听到他言语松动,大为兴奋,激动道:“所以,您……同意了?” 云北冥歪着头,上下打量她。 顾九咧嘴,冲着他傻笑。 “你为什么喜欢他?”他冷不丁抛出一句。 “啊?”顾九没太听清。 “本王问,你,为什么,喜欢,那个呆子!”云北冥又问了一遍,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一个动不动就把鸵鸟一样,把自己藏起来逃避危险和压力的男人,除了一张皮相能看,还有什么,值得你喜欢?” 这是今天顾九第二次被问这样的问题。 第一次是朱宝儿问的,她基本可以不理会。 可是,这一次,是冥王问的。 他问得那么认真,眼里是满满的不解和困惑。 很显然,她不能用话敷衍过去,她要认真回答,才能赢得他的好感。 顾九沉默片刻,认真回:“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因为,他是我在疯人监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我说人的意思是,他是一个正常的有人性的人!而其他人,则不配称为人!” “所以,重要的不是他是谁,而是,你第一个看到的是谁?”云北冥扬眉。 “不!”顾九摇头,“重要的是,那个人,就是他!他长得好看,他救了我,医术高明,风趣可爱,温润可亲!他是沙漠里的一汪绿洲,是茫茫雪原中的一点火,是无尽荒凉中的一点温暖,还是,溺死前抓在手里的救命稻草……” “停!”云北冥听得眉头都皱起来,“你在吟诗吗?” “我在直抒胸臆,表达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顾九眨眨眼,笑:“当然,有点肉麻……” “不止是一点吧?”云北冥下意识的离她远了点,“你这是疯了吧?” “恋爱中的男女,本来就是疯疯癫癫的,请王见谅!”顾九向他微微欠身,“其实,我说了那么多,唯有最后一句,最为恰当,他是我溺死前无意间抓在手里的救命稻草,或许这根稻草并不能真正帮到我什么,可是,有他这个人在,我还就还能保持着人的心性,不致被同化,疯魔而死!” “所以,你就喜欢上他了?”云北冥显然并不能理解这种情感,面色微带鄙夷,“真俗!” “王是神界之人,自然是不能理解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情感了!”顾九呵呵笑,“不过,王的问题,我确实是推心置腹的回答,王应该能明白我此时此刻的心情,撇开男女情爱不说,云大夫的现状,就如同当日被困疯人监的我,当初他伸手相救,现在的我,自然也不能见死不救,治好他,不光对您,还是对我,都是一件好事,求王成全!” 顾九朝云千澈屈了屈膝,后来,又想到,按古代人的习惯,也许应该跪下,才能表达诚意,所以干脆把两膝弯到底,跪伏在云北冥脚底。 “求王成全!”她匍匐于地,音色哀恳。 “本王突然不开心!”云北冥轻哧一声,丢下来一句话。 “啊?”顾九抬头仰视他,不解其意。 “你这番真情真意是好,但却显得本王薄情寡义!”云北冥耷拉着眼皮,转自己手上的玉扳指。 “王怎会薄情寡义?”顾九干笑,“王在他发病之时,及时赶到,将他接回王府,悉心照料,已是极为爱护!” “那是因为本王不想让他带一幅傻样在外头晃,丢本王的脸!”云北冥回,“当然,就算他不傻时,也常常丢本王的脸……这么一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算了,本王由得他去,不管了!” 他说不管,就不管,当下便转身走人。 顾九一路游说,见他这性子又怪又傲之人,肯浪费时间听自己说那么多话,必是内心有所触动,是以一直希望满满,被他这一转,直闪得好半天没回过神! 等到发现对方已不在面前,她的心火,噌噌的就升了上来! “王,您这是戏耍我吗?”她忿忿然追上去。 “本王便是戏耍你,你又能如何?”云北冥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我……”顾九攥紧小拳头,很想给他一拳。 但是,敌我力量悬殊太大。 她这只鹌鹑蛋,还是不要去碰黑铁塔了! “我不能如何……”她垂头丧气,“不过,王也知道我的性子,冲动起来,什么人都敢惹……” “你这是……威胁我?”云北冥似笑非笑看着她。 “我哪敢?”顾九瘪眉,“我只是怕有一天,我脑子一抽,就摄了云大夫的魂,万一探知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嗯?探知了秘密,又如何?”云北冥好整以暇的打量她。 “我自然不敢泄露王的秘密的!”顾九咕哝,“可是,王也知道的,宫里那位毁了容的人,可一直死死盯着我,我这人又没什么气节,回头被人一动刑,怕是什么都说出来了!” “所以,本王若想保住这个秘密,就得应了你的要求?”云北冥长腿一跨,站到顾九面前。 两人相距如此之近,以致于脚尖相抵,身形几近相接,寒风掠过,他宽大的衣袍翩然,袍角掩住了顾九的小短腿,阔大的袍袖,遮住了顾九的小脸,顾九感觉自己就要消失在他的袍袖之中。 这个时候,她该后退的。 可是,她生气,想到云千澈饱受心魔困扰,面前这个当哥哥的,却不许自己帮他排忧解难,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是以,她非但没后退,反而像只斗鸡似的往前靠,且,拼命的踮起脚尖,以期能跟这位王平等对话。 第315章你怎么可以这么自恋? “他是你一母所生的手足兄弟,不是吗?”顾九打出亲情牌,“儿时,你们定然亲密无间,相亲相爱……” “你觉得儿时的他就不窝囊了?”云北冥打断他的话,“你觉得儿时的本王,就能看得上他?” “你生来就是强者吗?”顾九忍不住瞪眼。 “本王生来,就是强者!”云北冥不加思索回。 “我就不信你小时候没被比你大的孩子揍过!”顾九梗着脖子瞪着眼,“没有谁生来便强大到无所不能!你一生下来就能上阵杀敌吗?你一生下来便能当大将军当王吗?” “为什么不能?”云北冥挑眉,“本王就是这般强大!” “天哪!”顾九抱头,“你怎么可以这么自恋?” “你一个弱得像小鸡仔似的死丫头,都可以这么胆大,本王,这样的强者,为什么不可以自恋?”云北冥以他独特的略带拖沓的口音,说出一长句话,听得顾九都呆了。 她脑子里嗡嗡响,尔后,抓到两个字,胆大。 是啊,她真是胆大。 她居然敢凶冥界之王…… 顾九意识到这一点,身上冷汗涔涔。 好吧,胆大就胆大到底吧! 她瞪大眼,拼尽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勇气,大叫:“你自恋就自恋,离我这么近干什么?我很喜欢你吗?你就不怕我说话时唾沫星子飞到你脸上?” 她这句“威胁”,明显比刚才的威胁要有效。 云北冥似乎也刚刚意识到,自己竟离这个小女人这么近…… 他瞪圆了眼睛,看看顾九,又看看自己,尔后,以惊人的速度,狂退到十米开外! 顾九一击得中,捂住狂跳的胸口,拔腿就跑。 “喂,你去哪儿?” 身后,云北冥冷酷的声音,如附骨之蛆,挥之不去。 “我……把自己扔出去!”顾九气喘吁吁,“刚才……碍到王的眼了……” 这会儿再献媚,还来不来得及? 显然,是来不及了! 只能拼命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能多活一秒是一秒…… “回来!”身后,冥王的声音追魂夺命。 顾九扒拉着小短腿,跑得飞快。 然而跑着跑着…… 腰间似多了一些东西。 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却牢牢的裹住她的手脚,让她丝毫动弹不得,更不要说,向前跑。 顾九叹口气,放弃抵抗,自已乖乖走回去。 “你跑什么?”云北冥长身玉立,衣袂飘飘,形容潇洒。 不像要把她剁成肉泥的模样。 “那个……突然想到,我有很要紧的事要办……”顾九讷讷回。 “暂时别办了!”云北冥向她勾手,“过来!” “干……干什么?”顾九下意识往后退。 “不是一直要抱本王的大粗腿?”云北冥似笑非笑看着她,朝她勾勾手,又指指自己的大腿。 “不……不抱了……”顾九摇头。 “嗯?”云北冥皱眉。 “手短……”顾九回,“您那腿又太粗,您的嫡亲兄弟都抱不过来……我就不抱那幻想了……” 她是真心不抱幻想了。 这位冥王,天性凉薄冷酷,自家兄弟都懒得管,更何况是别人? “可本王想让你抱怎么办?”云北冥的眉头皱得更深。 顾九:“……” “本王的大腿,是你想抱就抱,不想抱就不抱的吗?” 这句更有威慑力。 顾九下意识的缩缩脖子。 怎么感觉脖颈凉嗖嗖的。 她那畏缩的模样,似乎很中云北冥的意。 他一向冰冷无波的脸上,竟然浮现一丝清冷笑意。 “冥星,备马!”他转向身边的影子内卫。 “是!”冥星点头。 不多时,牵了一匹马过来,周身雪白,十分漂亮。 “上马!”云北冥看向顾九。 “我?”顾九指着自己的鼻子。 “不然呢?”云北冥抱臂看她。 “我不会骑马……”顾九摇头。 “上去了,就会了……”云北冥淡淡道。 顾九咽了口唾液,面色变了又变。 报应来了。 他这是要让她在马上摔死啊! 这种杀人不用刀的方法,果然够狠! 在这个连七岁小童都会骑小马驹的时代,她要是因为不会骑马而摔死,肯定没人同情她。 大家都会觉得,她是笨死的! 然而她会认输吗? 不会! 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虽然她腿短,可是,不能被这个长腿坏蛋看扁! 顾九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好!上就上!” 她咬紧牙关,走到那虽然雪白漂亮,但却真的过于高大的白马身边。 白马扭头看她,乌黑的大眼,跟云北冥一样倨傲。 顾九走过去摸摸它的头,顺顺它的毛发。 白马不情愿的扭了扭屁股,长长的马尾,旋起一阵风,吹得她脸上火辣辣。 顾九虽然聚了满腔斗志,可斗志,并不能教她怎样才能爬到马背上。 这马是好马,体型巨大。 顾九拿自己的头尖量了量马的高度,高约两米多。 而她…… 顾九在现代时,对别人说起身高,是不足一米六,填个人资料时,会填158,而实际上,她只有1.566…… 这个高度,相当于曾志伟要爬到姚明身上。 而马蹬的高度,相当于姚明的肚脐眼,基本跟顾九的肩平高。 她要想爬上马,得先爬上马蹬,而想爬上马蹬,两只手得有个助力,有个地方抓一下,才能往上爬。 纵观马腹,滑不溜丢,没有任何可抓之处。 强行抓马毛是不可取的,因为马会痛,会踢她。 顾九环视左右,最后,搬了一只椅子过来,打算垫在脚底下。 云北冥指尖动了动,那椅子成了精,自动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开。 “你没说不许……”顾九据理力争。 “你骑马带椅子吗?”云北冥毫不客气的打断她的话。 “谁规定骑马不能带椅子?”顾九忿忿然。 “本王现在规定了!”云北冥淡淡回。 “你……”顾九咬牙,“真是太坏了!” 她嗷嗷叫着,朝云北冥冲过去。 “她这是要跟本王拼命吗?”云北冥兴致盎然的看向一旁的冥星。 “她……”冥星一个“她”字刚出口,就觉怀里突然撞进一个人。 第316章驭马速成大法! 竟然是顾九。 她看似是向云北冥扑来,实际中途却变了道,直接扑到了冥星身上,一抓到冥星的手,她就手足并用往上爬,借着冥星的身体,她顺利的踩到了马蹬,然后一扬腿,虽然姿势不雅,但还是摇摇晃晃的坐到了马鞍上。 冥星惊呆了。 “哈哈!”云北冥大笑出声。 顾九不理他。 一上马,她就忙不迭的抓住了缰绳,同时,扯起马背包裹里的一根绳子,往自己身上绕。 她把自己和马鞍绕在了一起,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足足绕了十几圈,又恶狠狠的打了个死结,这才挑衅似的看向云北冥。 不得不说,人在高处的感觉就是爽。 一直以来,因为个子小,她跟人说话,从来都是仰视。 但现在,连最高大的云北冥都在她眼底了。 “王打算让我去哪儿?”她居高临下,不觉害怕,不知怎么的,反有点得意洋洋。 云北冥此时好像云千澈附体,一直笑眯眯。 “本王打算带你去直面淋漓的鲜血和惨淡的人生!”他施施然回。 顾九在心里骂了一句靠。 不就是想看她摔得七零八落血肉模糊凄惨无比吗? 还说得这么文绉绉! 他想要她摔,她就偏偏不摔! 虽然她没自己骑过马,可是,也被别人带了那么多回,以她的资质,照葫芦画个瓢,她还能画不出来? 但一旦上了路,顾九就明白了,这瓢,委实不易画啊! 云北冥前边骑着一匹马,手边扯了根绳子,系在她的马脖子上,跟溜马似的,带着她跑。 一开始,真的跑得还蛮稳的。 但那白马,显然也是个愣货,跑着跑着,就跑上瘾了。 它似是不想落于云北冥的小红马之后,一旦撒开了四蹄,云北冥手里那根细细的绳,哪里能束缚得住它? 顾九只听马儿长嘶一声,便知情形不妙,忙猫了身子,紧紧贴在了马背上,同时双手握紧了缰绳,想控制它的速度。 但在别人手里得心应手的僵绳,在她手里,却滑溜如鱼,怎么也不听使唤,再加紧张,手心出汗,更是滑得像摸泥鳅,一个不慎,缰绳滑脱手心,顾九尖叫一声,身子后仰,要不是事先聪明,把自己绑住,这会儿只怕已像烂泥一样被甩将出去。 然而没被甩出去,也不是件幸事。 被甩出去,至多“啪唧”一声,脑浆崩裂,一命呜呼,最其码死得痛快淋漓。 可没被甩出去,却要接受长久的折磨。 顾九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上麻绳的折磨。 她绑自己时,只想着别让马甩掉,所以能绑多紧绑多紧。 这会儿,那本就紧绷的麻绳几乎要勒到她的肉里去,每颠簸一下,便疼得要命。 除了麻绳,让顾九无法忍受的,还有风。 其实今天的天气还算不错。 可为什么一到了旷野,感觉连天气都变了? 狂烈的西北风,在耳边呼呼刮过,如薄刃刮面,嘴里鼻里眼里,全灌满了强劲的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顾九怀疑自己这小身板,会被这风刮散。 她挣扎着爬起来,去捞那风中狂舞的缰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重新握在手中。 然而握在手中,貌似也没什么用。 一股难以名状的晕眩感袭来,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胃液一阵阵翻滚。 她几乎就要吐出来! 可是,那一肚子的酸液,被风裹着,生生堵在喉咙间,吐不出来,便只好咽下去,而因为咽下去,愈发想吐,如此循环反复之后,顾九只觉浑身冰凉,身上却沁出一层又一层冷汗,又湿又粘。 顾九感觉自己握住缰绳的手,越来越无力,身体也越来越虚脱,灵魂叫嚣着,要挣脱肉体而去…… “王……”与云北冥并行奔驰的冥星,看到顾九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她快要撑不住了……” “若是连这点小事都撑不住,本王要她何用?”云北冥冷哼。 “是她?”冥星一喜,“王愿意将她纳入羽下?” “那要看她能不能撑过本王的考验了!”云北冥扬鞭催马,“驾!” “那要考验到什么时候啊?”冥星急急追上去,“就算你要训练她骑马,也得循序渐进!这大白性子一向狂烈……” “怕是,没这小怪物狂烈吧?”云北冥的眼睛微微发直。 冥星情知有异,忙凝神望去。 这一看,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刚才还趴在马背上,像滩烂泥一样的顾九,此时已直起腰来,手里抡着一根马鞭,正劈着盖脸的对着白马的头部狂抽! 白马被抽得鲜血淋漓,不由厉声长嘶,摇头摆尾,前蹄高高扬起,试图把顾九甩到马背上。 顾九人被绑在马鞍之上,身体被白马甩来甩去,左歪右扭,但即便如此,她仍然不肯放弃鞭打,手中的鞭子不停,一鞭又一鞭,恶狠狠的抽到马脸之上。 鲜血淌到白马的眼睛上,模糊了它的视线,很快,它便已看不清道路,然而疼痛和天生的狂烈性子,让它依然东奔西闯,有数次差点冲到河里去,却被顾九用缰绳用力一拧,生生的给拽了回来,鼻环被拽裂,鲜血淋漓而下。 “天哪!”冥星喃喃感叹,“我该不是眼花了吧?” “这丫头,就该有这样的烈性!”云北冥倒很是满意,黑眸微眯,微微颔首,“瞧这狠劲儿,倒是个可造之材!” 他是不知道,此时的顾九,是把那匹白马,当成了他,一腔怒火,全冲着那白马撒,一边打,一边忍不住要喃喃咒骂。 就没见过这么变态又莫名其妙的男人! 前儿她还为他的事卖力,帮了他那么大的忙,生生把他的两大政敌拖下台,她还没要什么回报呢! 他该帮她的忙,一点都没帮上,她要找的顾氏五虎没见影儿,她父亲顾奉之也没音讯,她这边被顾徐氏嫌,被假货算计,被太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她真正是焦头烂额啊! 她没指望这位尊贵的盟友能帮到她,但是,他也不能无缘无故的就虐她啊? 第317章破罐子破摔! 虽然她刚刚因为云千澈的事,脾气有点暴躁,言语稍稍欠点礼貌,可是,那也是为了他弟弟,不是为了别人,他但凡有一点人性,也不该这么对她! 明知道她不会骑马,还扔给她一匹又烈又大的马,他是诚心要看她摔得脑袋开花吧! 顾九越想越愤怒,浑身血液沸腾,此时哪怕天翻地覆,地动山摇,她也管不得了,她只想在自己摔死之前,拉这匹马给她陪葬! 初时还觉得浑身无力,手足绵软,但抽了几鞭之后,找到了感觉,原来的那种窒息恶心的感觉仿佛都消失了,她只觉得双手如铁钳一般有力,而挟风抡下的马鞭,发出尖利的哨音,同白马悲鸣的声音连在一处,]听起来竟是十分美妙! 只是,她美了,白马就惨了。 它再傲娇,也不过是个牲畜,此时头被身上的女魔头死死拉住,每动一下,都撕裂般的疼痛,倒是不动时,还稍稍能好受一点。 白马不想再痛下去,它学乖了,四蹄放缓,头顺着缰绳的方向拧。 “吁!”顾九学冥星平时勒马的声音,发出让它停止前进的指令。 白马无奈的哀鸣一声,乖乖停了下来。 “有种你再跑啊!”顾九坐在马背上,哈哈大笑。 身后,云北冥和冥星各乘一骑,笃笃笃跑过来。 “王,大白,毁容了……”冥星绕马一圈,看到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一张马脸,连连摇头。 “真没良心!”顾九坐在马背上轻哼,“星大人,你怎么不过来瞧瞧我有没有毁容?” “你……”冥星看了她一眼,忙不迭的转过身去。 “干嘛?”顾九扬着下巴,骄傲道:“没脸见我了吗?” “你的衣服……”冥星捂脸呜呜叫。 “衣服怎么了?”顾九低头看自己。 这一看,也是吓了一跳。 她身上原本穿着袄裙,不知何时,袄没了,裙子也掉了,此时只剩中衣中裤。 然而就连这中衣中裤,也难逃噩运,在白马的一路狂奔之中,被路两旁的树枝挂得七零八落,手臂和大腿全都露在外头,血迹斑斑。 唯有胸部,因为有厉风的雪缕衣保护,倒还算完好无损,不致春光乍泄。 顾九方才只顾着兴奋,倒也没觉得冷,此时只觉寒风刺骨,下意识的缩了缩头,朝冥星叫:“星大人,借件棉袍穿穿,可以吧?” “可以!”冥星本来也正有此意,忙把身上棉袍脱下来,递给顾九。 顾九伸手去接,手伸到一半,忽来一阵疾风,将那棉袍卷了卷,重新披回冥星身上去。 “王?”冥星扭头看云北冥。 云北冥瞪了他一眼,把自己身上的白袍脱下来,递给顾九。 顾九不接。 “我怕你有传染病!”她翻翻白眼。 “小怪物!”冥星朝她狂挤眼睛。 “死猪不怕开水烫!”顾九叉腰昂首挺胸,在蔚蓝高远的晴空之下,在高高的马背上,生出一股豪气干云的情怀来。 “破罐子也不怕破摔!”她干脆用下巴和鼻孔看那位冥王。 “那就继续摔吧!”冥王施施然回。 顾九微微变色。 “你还想做什么?”她的心一个劲往沉。 就知道这死变态不会这么快就放过她! “本王……”云北冥催马走近她,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一遍,又一遍。 “看什么?”顾九下意识的抱住双肩。 “看你这个破罐子,还能摔多久……”云北冥好整以暇回。 “哼!”顾九昂首挺胸,由得他看。 “这种时候,女人难道不应该害羞吗?”云北冥歪头问。 “这种时候,应该害羞的人,是那种以欺凌妇孺来满足自己奇怪私欲的自诩为强者的男人!”顾九一字一顿回。 “为什么呢?”云北冥问,“这个世界,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为什么要害羞?” “狮子会因为吃掉小鹿而害羞吗?” “老虎会因为吃掉山羊而害羞吗?” “不会!” “统统不会!” “强盗逻辑!”顾九气得两眼发黑。 云北冥不生气,很有兴致的检查她的伤口。 “一处两处三处四处……伤口挺多,很痛吧?” 顾九本来没觉得痛,被他这么一一数过去,突然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尤其是手,火辣辣的疼,疼得她眼泪都快流出来! “这么痛,还能这么疯,小怪物,你耐受力不错,爆发力也很强……” “不过,伤虽然多,但都是皮外伤,不曾伤及筋骨,所以你这个破罐子,应该还可以再摔个七八回……” “等摔完这七八回之后,本王对你的潜质,就可以做一个综合评估了,看能排在第几位……” 顾九又痛又气,两眼发黑,差点晕厥过去。 云北冥手指微动,及时用掌间气流扶住了她。 顾九在晕厥之际,哇哇控诉:“云北冥,你这种作派,跟药人监那帮禽兽,有何区别?你们简直就是一丘之貉!” “不对!”云北冥摇头,“本王跟他们,有本质区别!他们是糟蹋人,作贱人,而本王,是锻造,锤炼……” “炼你妹!”顾九在眼前彻底变黑之前,悲愤的吼出一句粗话,随即没了意识。 “王,您这锻造得……有点急了吧?回头再给捶坏了……”冥星听顾九悲愤怒号,心都揪起来,下意识的扭头看了一眼,却被云北冥的犀利眼神瞪回去。 “你刚才看到什么了?”他问。 “王,我什么也没看到!”冥星急急解释。 “看到了,也给本王忘了!要是敢再脑子里想一点点,本王就要你好看!” “王你这……也太那什么了……”冥星苦脸,“连别人的臆想都要管!” “本王倒是不想管,可是,你平时离她也未免太近了点……”云北冥冷哼。 “属下是为了帮王办事啊!”冥星叫冤。 “办事需要并乘一骑吗?” “办事需要交头接耳吗?” “办事需要那么亲密吗?” “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 云北冥一口气扔出好几段话,流畅,清晰,毫无卡顿。 冥星本来被问得挺郁闷的,听到这话,惊喜叫:“王,您不结巴了?” 第318章你要拿我做菜吗? “结巴……”云北冥黑眸微闪,目露凶光。 “那什么,属下的意思是说,您可以说一长段话了……”冥星讪笑,“你有没有发现,你遇到这小怪物,不光话说得多了,还可以一说一长段!”。 “还不是被她气的?”云北冥咬牙,“她为了那呆子,居然敢跟本王较劲!本王得让她知道,本王比那呆子好一千倍,一万倍!” “可是,您就是用这种方法吗?”冥星表示不敢苟同。 “这种方法……不好吗?”云北冥轻哼,“本王……把她锻造成金刚不坏之身,总好过……她可怜巴巴的……四处求人!” “听起来倒也有道理!”冥星低头看看晕迷不醒的顾九,问:“那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修补……破罐子……”云北冥慢吞吞回。 顾九在昏昏沉沉中,隐约感觉有人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扒她的衣裳,又使劲抠她的伤口,她一时间疑心那药人监移了地方,换到了冥王府,而自己,此时便是黑台上任人宰割的药人。 这样的联想,让她毛骨悚然,她大叫一声变态,一骨碌坐了起来。 “醒了?”有人懒洋洋开口。 顾九抬眼,不出意外的看到云北冥既冷且酷讨人厌的脸。 “你干什么?”顾九见他手拿药瓶,在自己身上涂来涂去,忙不迭的拍掉他的手,缩起身子。 “给你涂伤药!”云北冥淡淡回。 “谁要你给涂药?”顾九瞪眼,“男女有别你不知道吗?我可是你弟媳妇儿!不知道避嫌啊!” “弟媳妇儿?”云北冥一脸鄙夷,“你们大婚了吗?他娶你了吗?” “不用娶!”顾九回,“我们心意相通,已视对方为人生伴侣!至于那些形式……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好一个江湖儿女!”云北冥轻扯唇角,“既然如此,那么,本王和你之间的这个小节,也别拘了!过来,躺好!” 他动动指尖,直接来硬的,顾九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吸附着自己,往云北冥身边靠。 “你干什么啊?”她气得哇哇大叫,“变态!” “乖!”云北冥伸手拍拍她的头。 这个动作,是云千澈经常做的。 云千澈做时,顾九只觉得心里甜甜的,头上痒痒的,浑身都轻飘飘的,那种被宠溺被爱的幸福感觉,满得要溢出来。 可换作云北冥来做,他那本来冰冷的腔调,突然强行带上了一丝暖,听起来诡异又别扭,直听得顾九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你到底要做什么啊?”顾九那种药人的感觉,挥之不去,吓得快要哭了。 云北冥不理她,给她抹了药,又包扎了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柔。 他的脸色,也很温和。 马车里,炭炉也挑得旺旺的。 可是,顾九却只觉得冷,简直冷到骨头里,浑身汗毛陡竖,鸡皮疙瘩一粒又一粒,虽然咬紧了牙关,但还是不能控制浑身急颤。 “嗯?病了?”云北冥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像试探什么物体一般,把手放在了她的额头上。 顾九呼吸骤停。 “没发烧啊!”他上下打量她。 顾九咽了口唾液,面色苍白的看着他。 “害怕……”云北冥观察半晌,给出结论。 “本王……有那么可怕?” 他摸摸自己的脸,眉头皱了皱,“你的胆子,怎么忽大忽小的?” “因为你忽阴忽阳……”顾九从牙缝里哆哆嗦嗦的挤出几个字。 “那本王现在,算阴还算阳?”云北冥歪头问。 “阴……”顾九不加思索回。 恶人突然行了善事,那叫一个诡异可怕! “那方才……” “阳!”顾九不待他说完,便已知他想问什么,提前作答。 “你喜欢本王阳!”云北冥看着她。 顾九:“……” “那就继续阳吧!”云北冥敲敲车窗,吩咐前头赶车的冥星,“去菜市口!” “去菜市口做什么?”顾九忍不住问,“你要买菜?” “这种事,不是你们府上管家的活儿吗?” “你怎么还亲自去?” “难不成……” 顾九忽然想到一事,登时浑身急颤,汗落如雨。 “你还真是怪!”云北冥见她神情多变,十分好奇,“又想什么呢?” “你……你要……拿我……做菜吗?”顾九虽然忍了又忍,但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掉下来。 原身顾九思儿时听到的那些有关冥王的传言,此时如一锅沸水一般,在她脑海之中咕嘟嘟响个不停。 传言,冥王喜欢吃爆炒人肝。 传言,冥王喜欢吃糖醋人骨。 传言…… 这些传言,顾九以前是不屑一顾的。 在见到云北冥之后,更觉是无稽之谈。 可现在…… 可能是练骑马练出了后遗症,她大脑一片混乱,突然就觉得,那些传闻,也许是真的也说不定。 她哆哆嗦嗦抽抽噎噎的的问出这句话,车窗外,冥星直接笑喷了。 “老云啊,你别乱说话!你把人家小姑娘都吓哭了!” “她是自己吓自己,关本王什么事?”云北冥扭头看顾九,半晌,伸指轻敲她脑袋。 “你这脑子里,都想什么呢?” “一个小姑娘,心思这么阴暗,也太可怕了吧?” “本王拿你做菜……”他的手指,从顾九的头,敲到顾九的肩,“你又瘦又干,浑身上下没半两肉,够本王吃的吗?” “别乱敲!”顾九被他敲得浑身不得劲,“只有云千澈才有敲打我的权利的!” “那呆子……”云北冥的手势顿了顿,“他有本王敲得好?” 顾九轻哧一声:“我骨头都快被你敲散架了!” “本王明明是在给你舒筋活血!”云北冥冷声回。 “我谢谢您了!”顾九撇嘴,“别弄脏了您的手!” “还真是……弄脏了!”云北冥似是到这时才想起自己平日里的禁忌,嫌恶的甩甩手,又掏了帕子出来,在那里擦啊擦。 擦了半天,他命令顾九:“出去骑马!” 顾九求之不得。 虽然马不好骑,但总比对付这蛇精王更容易些。 第319章当本姑娘是吓大的? 她跳下马车,这才觉得全身都似散了架,嘴里咝咝吸着凉气,眼泪又不争气的涌出来。 “王!”冥星无奈的看向云北冥。 “让她骑小红马!”云北冥吩咐。 小红马是匹母马,比起大白马,足足矮了大半米,看起来像个没长成的小马驹儿,带着点小马的活泼天真,十分可爱,性子也极柔顺,见顾九过来,并不像大白马那样傲娇,反而主动拿脑袋来蹭顾九。 “哎,这马好乖!”顾九一看就喜欢上了,也拿头去蹭她。 小红马咴咴的叫了两声,歪头看着顾九,大眼温柔又天真。 “好宝宝!”顾九摸摸她的头,翻身上马。 虽然她之前从来没有骑过马,但经历过大白马的狂烈,现在骑上这小红马,简直驾轻就熟。 马蹬的位置刚刚好,正好够她用比较优雅的姿态爬上去。 顾九坐在马上,满满的成就感。 虽然刚才骑马十分凶险,不过,倒也算是一种骑马速成法,顾九一身伤痕,换来一项行走这异世界的基本技能,心里的怨气,瞬间云消雾散。 “怎么样?”冥星笑着看她,“还满意吧?” “嗯!”顾九点头,“这才是我该骑的马!刚才那不是骑马,那是让我骑山呢!” “那么,这马就送给你了!”冥星把马鞭交给她。 “送给我?”顾九下意识的看了云北冥一眼,“他舍得?” “小人骑小马……”云北冥耷拉着眼皮,丢出一句话,“人人都嫌她矮,难得你腿短!” “那么,我得谢谢王了?”顾九掠他一眼。 “不客气!”云北冥慢条斯理回,“别再哭哭啼啼就好了!” “谁哭了?”顾九不服气。 云北冥撇撇嘴,唰地拉上车帘。 “蛇精病!”顾九咕哝一声,不再理他,专心研究新到手的座骑,摸摸小红马的毛,又揉揉她的耳朵,再抚抚她的脸。 小红马亲昵的回应着她,温而湿的鼻子,亲昵的蹭着她的手背。 “好宝宝!”顾九越看,越是喜欢。 她在现代时就很喜欢小动物,到了这异世界,没那闲心养宠物,如今却意外的获得了一匹可心可意的马,当下,原本的恐惧烦躁,一扫而空,只剩下愉悦开心。 “你以后就叫宝宝吧?”她拍着马头咯咯笑,“宝宝,我们跑一圈吧!不过,你要跑得慢一点,我这骑术是速成的,还很不熟练!” 小红马颇有灵性,仿佛能听懂她的话似的,撒开四蹄,慢慢跑起来。 “乖宝宝!”顾九坐稳了身子,嘻笑着纵马前行。 前所未用的新鲜感,让她心情大好,笑声不断。 “这又开心了?” 马车内,云北冥听见那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撩起窗帘。 “这丫头就这样!”冥星看着顾九背影,微笑道:“论起苦中作乐的本事,没人比得上她!” “什么时候,少心无肺,不长记性也是一种优点了?”云北冥不以为然。 冥星看他一眼,轻叹:“有的时候,不长记性,真的是优点!人生本就多苦难,若所有的苦都一笔笔记着,未兔太沉重!” “那呆子倒是轻松,可惜,没有用!”云北冥回。 冥星低低喟叹一声,扭过头,继续赶车,不多时,便赶上了顾九,跟她并排而行。 “星大人,那边什么状况?”顾九远远看见前面的街市,人山人海,屯街塞巷,不由大为好奇。 “那边,便是菜市口!”冥星回,“也就是云苍的刑场!” “刑场?”顾九倏然一惊。 “对!”冥星点头,“我们前儿敲掉的三位大人物,连同那些小喽罗,正在此处行刑!” “所以,你们是来验收成果的?”顾九了然。 “是跟你共同分享胜利成果!”马车里的云北冥掀开车帘,掠了她一眼,“毕竟,这里头的功劳,也有你一半,不是吗?” 顾九干笑:“多谢!” “另外,本王便算是有食人肉的嗜好,也不吃你的!到这儿来寻就是了!这儿,有人现切现卖,刀功好,切得薄,拿来爆炒,是极好的!” “什么现切现卖?”顾九又听不懂了。 “今日所行之刑为,凌迟!”云北冥慢吞吞吐出一句话。 顾九立时汗毛陡竖。 “看来,你知道凌迟是什么!”云北冥看着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会儿的楚夫宴,已经割了一半了,你要不要捡两片回去,以祭亡灵?” “我不要!”顾九捂住嘴,“你能不能别说了!我……我要吐了!” “这点小事你就要吐,那若是晚间被太后宣进宫,去为她换颜,你又该如何应付呢?”云北冥看着她。 “你又在说什么?”顾九皱眉大叫。 “这菜市口行刑你不知道,如今本王说什么,你还是不知道……”云北冥轻哼,“消息如此闭塞,看来那呆子,果真无用得紧!” “他只是一个大夫,自然比不得你们这些人!”顾九一听到他说云千澈的不是,便不自觉争辩,“他已经尽了他最大努力帮我,便算无用,我也喜欢!” “那你喜不喜欢,做那边行刑架上的骨架呢?”云北冥突地向前一指。 此时马车已慢慢靠近刑场,人山人海的虽然看不清晰,但那刑架设在高台之上,从顾九的方位望过去,依然可见血肉模糊的骨架一具,她头皮发麻,“啊”地一声,扭过了头。 “王,你干嘛又吓她?”冥星轻叹。 “本王明明只是做个善意的提醒!”云北冥淡淡道。 “谢谢王的提醒!”顾九面色发白,指尖发抖,但声音倒还维持着平静。 “就只是……谢谢?”云北冥靠在车窗边看她。 “不然呢?”顾九反问。 “正常人在这种时候,该有的正常反应是什么?”云北冥问。 “哭泣,恐慌,跪地,求助!”顾九利落答。 “你呢?” “我自己想办法!” “你觉得你有办法?” “跟王没关系!” “你说没关系?”云北冥挑眉,“你,跟本王的人,一起放倒了刑场上的这三个人!” “那又怎样?”顾九反问。 “你落入秦晚心之手,能撑得过这样的酷刑吗?” “应该不能!”顾九摇头。 “你也知道不能!” “就是因为我知道我不能,所以有恃无恐!”顾九突然扬唇轻笑,笑容明媚,眼神明亮,牙齿雪白,被午后的阳光一照,闪了云北冥的眼睛。 第320章谁还没点臭脾气了? “王必是不能让我坠入那种地狱之中,否则,我若撑不过随便乱供,以秦晚心的手段,必会恶狠狠的反咬王一口,对吧?”她笑嘻嘻问。 云北冥这边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当然,王要是愿意承担这被反咬一口的后果,我也无所谓!”顾九晃晃脑袋,“破罐子破摔嘛!死猪不怕开水烫嘛!” 云北冥看到她那模样,气得差点晕厥过去。 冥星看着他,抱之以同情的目光。 他们这位王,还是头回被人堵得这么窝囊。 他是抱着锻造收服顾九的念头来的。 只可惜,开头没开好。 因为云千澈的事,一开头就惹到了眼前这野丫头。 见她野性难驯,他便让她骑了马,又带她来看刑场。 一来是考验锤炼,二来,也是要让顾九知道畏惧和服从。 只可惜,他这方法明显欠妥。 自己手里的底牌打光光,不光没能达到预期目标,倒让对方反将一军,生生憋在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闷了好半天,云北冥才又憋出一句话。 “你这是逼本王杀人灭口啊!” “你不会!”顾九语气笃定又利落。 “这么肯定?”云北冥眼前又要发黑。 “是!”顾九点头。 “为什么?” “这个原因,应该我问王!”顾九回,“因为我只能猜出,王大概有什么地方,必须要用到我,但至于是哪个地方,我真心猜不出来!” “你倒真会猜呢!”云北冥面色铁青。 “谢王夸奖,不过,这是我看家本领!”顾九谦逊回,“靠这手渡命的!” “本王怎么觉得,你是要靠这个作死呢?”云北冥目光不善。 “作死也是王逼的!”顾九叹口气,“您说您一个大人物,咱就不能有点大人物的样子吗?何必戏耍我这么一个小虾米?就像刚才太后换颜那讯息,您哪怕冷着脸说给我听,我也是感恩戴德的,您非得把我拉到这鬼地方来!” “我一小姑娘,您这么吓我,您怎么忍心呢?我是吓大的啊?” “您一大男人,还是一战神,没事折腾我一个小姑娘玩,您就不觉得脸红吗?说不出损不损名?丢不丢人?” “你这是……在教训……本王?”云北冥的脸黑得像锅底。 “教训这两个字,有点太严厉了!我觉得不够妥帖!”顾九摇头,想了想,说:“我觉得吧,是教导!” “噗!”一直默不作声当隐形内卫的冥星,一直立在一旁瞧新鲜,看热闹,听到这话,一个趔趄,差点从马车上跌下来。 “教导?”云北冥黑如锅底的脸,在听到这两个字后,隐隐泛起了一片红潮。 “你……教导……本王……”他微有些拖沓的重复着这两个字,“好!很好!” “我在以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的角度,在跟你对话!”顾九清清嗓门,理理衣裳,“冥王,您是战神不假,但是,您没发现,在人际交往方面,您很幼稚吗?” 云北冥的喉结滑了滑,脸上的红潮更甚,唇角抽搐得愈发厉害,几乎无法掩饰。 “我说的人际交往,不是指您在官场中的行为,而是,您面对自己亲人朋友时的那种状态!”顾九侃侃而谈,“你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说话处处讨人嫌!我敢肯定,冥王府里的人,不管是你身边的心腹内卫,还是奴仆杂役,绝对都是跟你十年以上的老人儿!” “哇,猜得挺准的啊!”冥星那边惊叫,“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就他这脾气,除了非常了解他的老人儿,谁愿意跟着他?”顾九轻哼,“他不是穷凶极恶之人,偏摆着一副穷凶极恶之相,再加一条毒死人不偿命的舌头,哦,还有最要命的一点,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功夫,最后再加一个穷凶极恶之名,就这么一位爷,能在他身边撑下来的,都是勇者和智者!胆儿小的,脑子笨的,统统跑光了!” “那你是哪一种?”云北冥问。 “我?”顾九叹口气,原本雄纠纠气昂昂的声调,一点点低下去,“我算胆小又冲动的智者……” “后悔了?”云北冥脸上黑云褪去,只余满面潮红。 “不后悔!”顾九摇头,“这么放肆的吼一下,觉得浑身好舒爽!” “进了宫,你会更舒爽的!”云北冥回。 “没事,大家一起爽!”顾九呵呵笑。 “有件事,本王很奇怪!”云北冥趴在车窗边,上下打量她,“你以前惯会拍马屁说好话,为何今日,就突然这么拽了呢?” “一句话,心情不好!”顾九耸肩,“谁还没点臭脾气了?” “做孙子久了,也想当回爷不是?” “一个两个的,全都欺负我,算计我,连自家亲人都把我往绝路上逼!我招他们惹他们了?” “还有你,我尊贵的王!我更没招你惹你吧?我天天巴结你吧?你让我做事,我全心以赴吧?你也来折腾我!” “你就是压垮我这只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烦极了,当然要原地爆炸!” “至于爆炸之后怎么收场?对不起,本姑娘管不着!不就一条命嘛,谁有能耐谁拿去!我才不怕呢!” 她一副爱咋咋地的神情,小头发因为驯马时弄得又乱又蓬,一蓬蓬怒发冲天,让云北冥突然生出一种老虎吃刺猬,无处下嘴的感觉。 他盯着顾九看。 顾九吊儿郎当的晃着小短腿,由得他看。 看似桀骜不驯,然而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却微微泛红,眸中有水光潋滟,灵动中透着倔强,倔强中裹着委屈,委屈中写着控诉…… 她每一丝表情都在说,你,一个大爷们儿,欺负我一个小姑娘!臭不要脸! 云北冥脸上的潮红一直扩散到脖子根。 他再也看不下去,放下车帘,低低吐出一个字:“走!” “走?”冥星回头确认。 “走!”云北冥再次强调。 “是!”冥星挥动马鞭,催马前行。 “咦,这就走了?”顾九被落在后头,有点找不着北。 第321章好丢脸…… “这怎么就走了呢?” “这话还没说完不是吗?” “怎么能说走就走啊?正聊着天呢!好歹打声招呼,给点信号啊!” 她骑着小红马追在后头嘟嚷。 云北冥捂住耳朵,吩咐冥星:“快走!” 马车一溜烟似的消失在大街上。 一股热潮,也迅速在云北冥脸上扩散开来。 好丢脸…… 他堂堂冥王,好像被一个黄毛丫头说懵了…… 顾九驭马之技生疏,自然不敢紧追,追到一半,发现自已很无聊。 她干嘛追那个讨人嫌的蛇精王啊? 他肯走,她简直谢天谢地谢祖宗好嘛! 就是有一点,她把他惹得那么彻底,也不知被召入宫,他还肯不肯再施以援手。 如果他不帮忙,她等于是羊羔入狼群。 这古代的换颜,等同于现代的整容,也是要千刀万剐的吧? 太后那脸,这会儿怕是烂到脖子了。 脖子以上的皮肉,都得换。 那是否意味着,她这脖子以上的皮肉,都得割下来给她? 割完之后,大概也就跟刑场上那具骨架差不多了…… 这联想,让顾九一个劲的打寒战。 好在,对于这件事,在顾九听说这个异世界居然还有跟现代一样神奇的整容术之后,心里就已经有了准备。 在梅花坞跟自称换颜大师的芽芽聊过之后,她对这件事,又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秦晚心的脸毁了,那就用细皮嫩肉年轻小姑娘的脸来补。 很不幸,她正好是个细皮嫩肉的年轻小姑娘。 同时还是她最讨厌又最嫉妒的林静姝的女儿。 条件这么合适,不用她用谁? 只是,顾九没想到,她会用得这么急。 本来想着,药人监事件之后,她娘家的两个亲哥哥被抓,她一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没空料理她这个小虾米。 没想到,她现在就要急着下手了。 顾九虽然已有了准备,却也不想这么快入宫。 可惜,这宫,她想与不想,都是要入的。 顾九叹口气,骑着小红马,慢慢加快速度。 得回去先准备一下。 回了顾府,她没回自已的听雪堂,径直去了悠然阁。 悠然阁安安静静,空空荡荡。 少了三四个,这屋子就显得凄凉空洞,也难怪莲姑一定要留下来陪她。 她说的不错,就算帮不上忙,捧个人场,陪着说个话,聊个天,也是极好的。 幸好,里头还有一个厉风。 看到他高大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前,顾九高高提着,紧紧揪着的心,一下子就落回了原地,彻骨的冷意缓缓散去,一抹暖色,静静浮上来。 “九九!”厉风一瘸一拐过来迎她,“你回来了!” “回来了。”顾九疾走两步,上前扶住他。 “事情办得还顺利吧?”厉风微笑问。 “还好!”顾九从怀里掏出自己藏在雪缕衣后面的一迭纸给她看。 厉风接过纸,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打转。 “怎么受伤了?”他急急问,“出了什么事?” “驯马!”顾九据实以告,“冥王教我速成驭马大法,我今天跟一匹两米多高的大白马较劲儿,这些都是驯马路上,被树枝挂擦的!” “两米多高?”厉风上下打量她,“你居然还能活下来……” “怎么不能?”顾九呵呵笑,“那马脸都快被我打烂了,马眼也快被我抠瞎了,马鼻子也扯裂了,最后,他和他主人,都服气了!” “你也是胆大!”厉风摇头轻叹,“但是,你不是一直在为冥王做事吗?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对你?” “一句话,他变态,心理不正常!”顾九回。 “云大夫呢?他怎么没护着你?”厉风又问。 “他……”顾九不想在厉风面前,说云千澈可能有心理病的事,遂摆摆手,道:“他被他哥哥支走了!算了,不说这个了,这些资料,你先帮我收着,我要先去解燃眉切肤之急!” 她把那些纸全塞在厉风手里,快步走进莲姑的卧房。 一进屋,惊得差点叫出来。 莲姑豆豆还有老何,竟然都在屋子里,一齐挤在梳妆镜前,也不知在忙什么。 “你们怎么都没走?”顾九愕然。 几人听到她的声音,一齐转过头来。 顾九看清他们的脸,“啊”地一声尖叫,一屁股坐倒在门槛上。 三人的脸,竟然都是血肉模糊,脸上肉条有的挂拉下来,还滴滴答答的往下滴血,竟是跟秦晚心当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呜!”顾九抚地大哭,“让你们走,你们又跑回来做什么?这回被人害成这样……”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面前莲姑等人,都被她哭傻了,全都一动不动的拿那染血的眸子,定定的瞧她。 顾九被他们看得心碎,简直怀疑他们已经死了,此时此刻留存此地的,只是他们依依不舍的魂魄。 “九九!”身后,厉风的声音响起来。 “风哥哥!”顾九扑到他怀里,痛哭不已,“怎么办?怎么办啊?千层酥无解的啊!” 厉风叹口气:“他们要是中了千层酥之毒,你觉得我会跟没事人一样吗?” 顾九微微一怔。 厉风这话说得不错。 要是莲姑他们真的出了事,厉风怎么也不会袖手旁观。 “那到底……”顾九呆呆看向三人。 “你忘了你前两天让我做什么了?”莲姑反问。 “面具!”顾九长吁一口气,不好意思的笑:“其实我刚才进来,也是找这面具来着……但是,你们怎么还在这儿?这面具不是试过了吗?怎么又扒拉出来给他们戴?天哪,我可被你们吓死了!” 她抚抚胸口,心有余悸。 “笨!”豆豆扯着脸上的肉条,投来鄙夷一瞥。 “就你聪明!”顾九捂住嘴,“快拿下来,好恶心!” “恶心就对了!”莲姑笑,“我先前还担心这面具效果不佳,所以才找他们三个再试一试,瞧瞧效果,现在看到你的反应……行了,这回我总算放心了!” “可不是?”顾九虽然明知是假脸,一时竟也不敢靠前,只躲在门边问:“你们怎么还在啊?不是都准备走了?” “我们已经走了!”莲姑回,“到了新宅子,忙着打扫布置,豆豆觉得无聊,磨着要去找你,我也想瞧瞧梅花坞什么样儿……” 第322章卖惨! “我们一到梅花坞,就看见死屠夫在捣乱!”豆豆忿忿然,“云云布置那里,不知费了多少气力!都被他毁了!死屠夫又把云云给占了!这家伙坏透了!” “我听说云大夫又被关进了王府,便带着豆豆和老何回来了!”莲姑轻叹,“刚好遇上老夫人和候爷也回来了,豆豆偷偷跑去听他们说话,听说今晚要宣你入宫,我心里着急,便想着把那面具再确认一下!” “原来是这样!”顾九轻舒一口气。 “小九儿,你的脸,怎么了?”豆豆一直注意看着顾九,此时终于能插上嘴。 “是啊,怎么脸上身上,都那么多伤啊!”莲姑也关切问。 “一定是那死屠夫打的!”豆豆忿忿然,“他可坏了!” 顾九简单说明缘由。 莲姑讶然。 “你说那马两米多?” “是啊!”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莲姑惊讶异常,“你用那样的法子虐马,那马是要发疯的!他哪怕跑到天边,也一定要把你甩下来!” “它再疯也是个畜牲!”顾九不以为然,“它还能倔得过我这个人?” “就因为是畜牲,所以更疯啊!”莲姑想了想,“除非那马,是已经驯服了的!他习惯服从于人,只是因为换了主人,心里不情愿,才会小疯一阵!” “会吗?”顾九不太相信。 “会!”一旁的豆豆也使劲点头。 “你知道?”顾九轻哧。 “我不知道?”豆豆翻白眼,“我家就是养马的!那么大一片山林,全都被我爹娘用来养马!” 他的胳膊用力绕了一大圈,以示那片山林之大。 “那你爹娘呢?”顾九歪头看他。 “爹娘……”豆豆摸摸头,一脸茫然的看着她。 “他这记性,是断断续续的!”莲姑解释,“有时突然冒出来,有时突然又忘记,你不用管他!不过,这要是两米多高的烈性马,真真不是你能驯服得了的!” “这么说来,那蛇精王倒也不是特别坏!”顾九咕哝一声,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了!趁着旨意还没到,先把我这脸给解决了吧!” “好!”莲姑揭下假面,洗手净脸。 经过数次实验的人皮假面,十分逼真。 从表面看,这张脸洁白匀净,跟普通的人皮面具,没有一点差别。 但从背面看,却是暗藏机关。 背面的毛细血管,做得栩栩如生,里面灌冲了鸡血,关键时刻,顾九按动连接在脖颈处的机关,这张假面就会崩然爆烈,像中了千层酥一样,血肉模糊,肉条乱飞。 这是顾九为了应对秦晚心,而请莲姑帮忙制出的面具。 秦晚心想要她的脸,她便当着她的面,毁掉自己的脸,并作成中了千层酥毒的模样。 对方见她也遭此噩运,看到她的惨状,快意之余,以她的性子,也必不会当场就要了她的性命。 让自己跟她一样受苦受难,这个女人,应该是喜闻乐见的。 既然那么多人都想祸害她,她索性先下手为强,把自己祸害到最惨! 一个人,如果惨到一定程度,怕是连仇敌都懒得下手。 家里的这位假货,见她如此凄惨,怕是也懒得再动手对付。 顾徐氏见她如此,想来更不会步步紧逼。 如此一来,她便又有了喘息之机。 她是鸡蛋,她的敌人是石头。 顾九从来就没打算用鸡蛋去碰石头。 硬碰硬这种事,傻透了! 一刻钟后,莲姑易容完成。 顾九揽镜自照,镜中人跟以前的她,全无二致。 要非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因为这次的面具较厚,她的脸,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圆润。 “希望可以过关!”顾九对着镜子许愿。 莲姑沉默的抓住了她的肩。 “我去了!”顾九起身,理理衣裳,走出悠然阁。 残阳如血,照在凄清小院,未带来一丝温暖,那一抹惨淡的红,反而让人愈发觉得冷。 北风已起,吹得树干呜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呜咽。 莲姑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眸间的热泪,她捂住嘴,看着顾九,双肩一阵阵颤抖着。 豆豆和老何其实不太能搞清楚顾九到底要去做什么,但受到莲姑的感染,都是眼泪婆娑。 “不能哭的吧?”顾九乐呵呵,“多不讨吉利啊!” 莲姑低泣一声,抱住了她。 豆豆和老何头也围上来,三人团团将她抱住。 顾九大叫:“这是做什么?要被你们挤死了!风哥哥,快过来把他们拉开了!” 厉风上前,拍拍莲姑的肩。 莲姑红着眼松开手,兀自泪流不断。 “人说不见棺材不掉泪,我这还活生生的在这儿呢,我跟你们讲,你们真心哭早了!这不咒我早死嘛!”顾九大声嚷嚷。 听她这么一说,莲姑有泪也不敢掉。 “这么才对嘛!”顾九实在不想看到这凄凄惨惨的场景,手一挥,说:“我走了!明儿记得备好早饭!我要一早回来吃的!” “是!”莲姑点头。 顾九微笑着走出悠然阁。 几人默然相送。 他们中的任何人,都没有资格随她入宫,只能眼睁睁的看她走向虎口狼窝。 眼见得她的身影消失在大门边,厉风一个箭步冲出去,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腰。 “风哥哥?”顾九转头,“你就不用这么婆婆妈妈了吧?” “你会回来的,对吧?”厉风开口,心里一阵难言的闷痛。 虽然他执意留下来,想要保护她,可是,这时这刻,他心里明白,以他的能力,根本护不了她! “我当然会回来!”顾九用力点头,“你就放心吧!” 然而厉风这颗心,注定是放不下了。 他不说话,只拥紧顾九。 怀中的身躯,单薄,清瘦,绵软,清香。 无尽的黑暗之中,是她用柔弱的手臂,将他重又带回人间。 然而现在,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她走向地狱,甚至不能陪她同行…… 内疚心疼和绝望痛苦交织在一处,厉风挣扎半晌,忽地牵起顾九的手。 “不去了!”他双目如火,“九九,跟我走!” 第323章落荒而逃! “没可能!”顾九断然摇头,“今日一搏,或有生路,但与你抗旨逃亡,只有死路一条!风哥哥,你可不能因为心疼我,就害了我!” 厉风双眸间的火焰,因为这句话,瞬间就退了下去。 他看着顾九,目光惨淡。 “等着我!”顾九拍拍他的手。 “另外,放开我的手!别再拿你的下巴戳我的脑袋了!你那下巴尖得能耕地!我还没入宫,就被你戳死了!” “净是胡说!”厉风抬起搁在她发顶的下巴,哭笑不得。 “走了走了!”顾九忙不迭的推开他,“一个两个的,都怎么不相信我的实力呢?我是那么容易死的人吗?你们简直太烦人了!不理你们了,我去找我亲爱的祖母和父亲!” 她摆摆手,大踏步离开,径直去往福寿院。 一进门,她即欢欢喜喜叫:“祖母,父亲,你们回来了!” 屋内,顾徐氏和苏贤之对视一眼,轻咳一声,沉沉的应了声:“回来了!你去哪儿了?” “云大夫得了一样好东西,让我去瞧瞧!”顾九笑眯眯回,“这才刚回来!听说祖母回来了,便过来瞧瞧!” 顾徐氏“哦”了一声:“刚好,我也有事跟你说!” “是入宫的事吧?”顾九呵呵笑,“我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去!祖母放心吧!” “哦……”顾徐氏上下打量她,见她衣冠整齐,头发也梳得利利落落,却是准备好的样子,一时便哑住了。 她原本想着,顾九一定会拒绝,不想入宫,就算去了,也必然是说些怨怼之话,她已备好了话,要准备回她的。 可现在,顾九笑眯眯的就应了,没有半点委屈怨怼,连多一句话都不曾说,反倒让她有些懵,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愣怔了半晌,她才道:“既然你已提前准备好,那就好!过一阵子,宫里会派马车过来接你,你候着就是了!” “好!”顾九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顾徐氏嘴里一直在说好,可脸色却委实不太好,她的眼敛低垂,根本就不敢与顾九对视,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顾九不吭声,只淡笑着坐在那里,盯着她瞧。 顾徐氏兀自发了半天呆,这才想起来,按道理,她这个做长辈的,还是该叮嘱几句的。 但叮嘱点什么呢? 她可是送这孙女去送死! 还是用那种惨烈的方法死…… 这个孙女,虽然她一开始就不太喜欢,可是,后来,是因为有她,她才能撑得住,过去的那两个月里,她和她,相互依靠慰藉,生死相依…… 顾徐氏念及这些事,眼内酸涩,头也越来越低,几乎要低垂到膝盖上去! “娘亲,怎么了?”一旁的苏贤之握住她的手,“是心病又犯了吗?” “没……没有!”顾徐氏摆手,深吸一口气,终是又抬起头来。 她也不想送她去送死。 可是,她有什么办法? 她一个老人,已近风烛残年,她的大儿子不知死活,她的小儿子心意难测,她无人可依,无人可靠,顾氏门楣,摇摇欲坠,她要想撑住,就只得牺牲她! 这都是命! 她这个孙女,人虽聪明,可惜,命不好,有那样的娘,惹下那样的祸,她原本就不该出现在顾家! 顾徐氏深吸一口气,重新平息内心波澜,面色淡淡的看向顾九。 顾九抱之以再乖顺不过的温婉笑容。 “到那儿,把性子收一收……”顾徐氏开口,“太后娘娘本就性情暴躁,这会儿最珍爱的脸又毁了,只怕更难伺候!所以,你要学会隐忍!” “是!”顾九点头,“我听祖母的话,太后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绝不拂她的意!她让我死,我便去死,绝不给咱们顾家惹事!” 顾徐氏听到这个“死”字,眼皮跳了跳,心里一个劲发虚,面上却动了怒。 “说什么死啊活的?”她不悦道,“让你去伺候人,又不是去送死……她……她虽然不喜欢你,但看在我和你父亲的面子上,也不会做得太过份!她这人……性子是邪了点,可是,也不像你想像的那么……坏,她只是想要出出气……你忍一忍……” 她说到最后,语无伦次,自己先说不下去,做在那里发呆。 顾九那边,依然乖顺答:“是!我听祖母的!我就乖乖做她的狗,以我的聪明伶俐,必定能做条好狗!咱们顾家的人,还能不会做狗吗?祖母,您就放心吧!” “你说什么啊?”顾徐氏听到她一口一个狗字,又羞又恼,及至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勃然大怒,“你怎么能这样?” “怎么了?”顾九一脸无辜,“祖母,我说错什么了吗?祖母当初不就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务必要做条好狗吗?能为皇族作狗,是我们顾家的荣耀啊!不是人人都有这种机会的!不是吗?” “顾九思!”顾徐氏倏地站起,冷笑道:“你方才的乖顺,都是装的吧?” “祖母在说什么呢?”顾九坐在那里,一幅茫然无措的模样,“孙女这两天,可是把祖母的话,放在心里嚼了几千几万遍,这才有了这点心得!也甘心情愿的,想为顾家争脸出力的!怎么这么做,也不对吗?那到底要怎么样才对?祖母,求指教!” “你……”顾徐氏被她说得脸一阵青一阵白,跺跺脚,咬咬牙,拂袖而去。 “祖母!”顾九作悲泣状,“孙女说错做错,您说,孙女改就是了!您这样,孙女到底要如何是好啊!” 顾徐氏听到她的话,跑得更快。 她只觉生平从未这样羞耻过。 然而,这羞耻,是她自找的! 顾徐氏无颜以对,落荒而逃。 剩下苏贤之一个人,坐在那里,跟顾九大眼瞪小眼。 瞪着瞪着,顾九眼泪啪啦啦掉下来。 苏贤之的眉毛挑了挑。 “父亲!”顾九上前一步,跪倒在他面前。 “女儿今日,与您拜别了!” “虽然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是,我还是要跟您说,此一别,我们父女俩,便是阴阳两隔……” 第324章不走寻常路! “不过,女儿如今倒也庆幸,您什么都不知道!这么浑浑噩噩的活着,总好过每日活在痛苦折磨之中……” 苏贤之看着面前痛哭流涕的顾九,不知该做何反应。 她明明知道自己是假货了,这会儿又来这一出,到底想玩什么? 不过,这种戏码,瞧起来倒是蛮有趣的。 苏贤之决定再往下看一看。 顾九此时已哭成个泪人儿。 她一边哭,一边拍他的腿,一下,又一下,拍法极有节奏。 这节奏,竟似十分熟悉,让苏贤之下意识的便要想这是什么节奏。 没想多会儿,他就觉得眼皮发粘。 眼前的事物,都渐渐模糊起来。 “咕咚”一声,他一头栽倒在地上,睡着了。 顾九十分惊喜。 她刚才真的只是试一试而已,没指望会有这样的效果。 拍在苏贤之腿上的拍子,是西关最流行的一种舞蹈。 西关人能歌善舞,闲暇时常以斗舞赛歌为乐,每个人自一生下来,便受这种歌舞熏陶。 在白涯长大的苏贤之,自然也不例外。 顾九一试成功,不由喜出望外,机会难得,她决定把刚才的话题继续下去。 只可惜,这边还没说完一句话,外头一阵脚步声急响,却是顾徐氏又匆匆赶回来。 看到苏贤之昏倒在地,她面色大变,一个箭步冲过来,扯住顾九的手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有啊!”顾九可怜巴巴摇头,“祖母,我真的什么也没做!父亲见祖母生气离开,忙着出去追您,没留神脚底,就摔倒了!” “他现在可不止是倒了!”顾徐氏咬牙,“他是晕过去了!” “是啊!”顾九摊手,“摔晕了嘛!” “你……你这妖女!”顾徐氏暴跳如雷,手一扬,一个巴掌掴过来。 顾九头一偏,灵活的避过去。 “祖母,这个时候,你打孙女有什么用?”顾九急急叫,“您该先看看您的贤儿啊!” 顾徐氏这时才清醒过来,恨恨的瞪了顾九一眼,冲过去把苏贤之扶起来,嘴里叫:“贤儿,贤儿你怎么样?” 顾九得到确证,再无二话,面无表情的退出福寿院。 宫里的轿子,来的比顾九想像的早。 说了是晚上,但夕阳尚未落山,已有太监领了宫人出现在府门前。 顾九坐在顾家门两旁的石台上等他们。 见他们到了,欢欢喜喜迎上去,倒把太监秦贵宫人们吓了一跳。 “顾二小姐,你怎么在这儿啊?”秦贵上下打量顾九,小小的三角眼里,满是狐疑。 “等着入宫啊!”顾九笑嘻嘻回,“我听说娘娘要让我入宫,高兴得都坐不住!一早就打扮停当,等你们来接我!谁知一等不来,二等还是不见,我这急坏了,眼瞅着天都快黑了,只好跑到门口等!这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盼?”秦贵咧嘴笑,内心却嘀咕,见过盼爹盼娘盼媳妇盼儿子的,但就是没见过盼死的! 这位顾二小姐,不走寻常路啊! 听说她颇有些邪术,连楚夫宴都栽在她手里,她此番这样盼望入宫,定然有不可告人之目的! 秦贵自秦忠南和秦保被剐之后,便被秦晚心提拔成了后宫的大总管,此时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一心想在秦晚心面前好好表现,此时一双眼睛贼溜溜的在顾九身上逡巡着,好像这样就能把顾九的内心,看个通透。 然而他看了半天,也想不出顾九到底为什么这么高兴,又这么热情勇跃。 “公公,您还磨蹭什么啊?快走啊!”顾九不用人请,自已先爬上马车,乖乖坐好。 “那个……”秦贵觉得很不对劲,回道:“杂家既来顾府接人,哪有不见当家人,便把人接走的道理?杂家要同老夫人说一声的!” “也是哦!”顾九笑眯眯,“那么,快去吧!” 秦贵急匆匆走入福寿院,顾徐氏正为苏贤之昏睡不醒着急,一看到他,立时扯过他的手,急急问:“可看到二小姐了?” “看……看到了!”秦贵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实答:“就在外头车里候着呢!” “崇岭,快!快点把人叫回来!”顾徐氏朝门外的顾崇岭焦急的打着手势,“千万别让她走了!” “哎,怎么不让走呢?”秦贵皱眉,“老夫人,你这什么意思?” “哎呀,你走开!”顾徐氏一颗心全都挂在自己这失而复得的儿子身上,哪有功夫跟他解释,只是对着顾崇岭叫:“先把她拉回来!” 顾崇岭本来就对顾徐氏送顾九入宫颇有微词,听到这话,还以为顾徐氏后悔了,当下喜不自胜,忙不迭的往院外跑。 “给杂家回来!”秦贵见状,也以为顾徐氏要反悔,当下急得直跳脚,“顾九思今晚必须入宫!谁要敢挡了道儿,误了娘娘的时辰,便等着人头落地全家问斩吧!” “秦公公,老身不是这个意思!是奉之他突然昏迷,想让九儿回来瞧瞧……”顾徐氏这时才想到解释,然而,受到惊吓的秦贵,却不想也不敢再听她的解释了。 “便是天蹋下来,顾九思也不能再回府!”秦贵尖声尖气叫,“杂家不听任何理由!娘娘宫里正候着呢!到时见不到人,咱们谁的脸上都不好看!老夫人,请您好自为之!” 他说完这句话,手里拂尘一摆,便即一路小跑离开,那锋利的拂尘梢扫到顾徐氏的脸上,倒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似的疼。 秦贵出了顾府,便尖着嗓子叫宫人赶紧上路,这边顾崇岭已到马车旁,却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跟顾九说,急得虎目含泪,哽声唤了声:“二小姐!” 他会如此反应,倒让顾九十分意外。 在她的印象中,不管是包书琴,还是顾崇岭,那都是顾徐氏的人,那全是看顾徐氏的眼色行事。 顾徐氏对她好时,这些人便拿她当顾家的二小姐。 顾徐氏若是撂了脸子,他们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最其码,老太太房里的几个婢女是这样。 如今见到顾崇岭的一点真心,顾九意外之余,也有几分感动。 第325章看一回,少一回 “顾统领回吧!”她朝他摆手,笑眯眯道:“我很快就要跟我娘见面了,我很开心!” 顾崇岭听到这话,跟针扎一样难受。 顾九倒是乐呵呵的,一路笑个不停。 “顾二小姐,这心够宽啊!”秦贵见她笑颜如花,不知怎么的,有点心惊肉跳。 “做人嘛,何必想太多?”顾九笑嘻嘻,“再说了,我一人孤单单的活在世上,十分无趣,如今太后给我这个与我娘团聚的机会,我真正感恩涕零!” “哟,真是孝顺!”秦贵冷嘲热讽,“我们娘娘的性子,与旁人不同,你想什么,她一般都不会让你做什么!” “是吗?”顾九呵呵笑,“那我就什么都不想,全听娘娘安排就是了!” “乖!”秦贵伸手在她脸上轻轻一弹,“你瞧你这皮子,又滑又嫩的,我们娘娘啊,一定很喜欢安排你的!” “那真是我的福气!”顾九笑回。 “是啊!福气大着呢!”秦贵捂嘴笑。 顾九也笑。 这一路,她谈兴甚浓,跟秦贵天南海北的扯。 秦贵被她侃得两眼发粘头发晕,未入皇城,已先睡着了,最后被顾九叫醒,醒来两眼迷离,完全不知身处何处。 “听宫人讲,已入了内城!”顾九贴心的为他释疑,“公公,这皇城可真好看!” “好看,那你就使劲看吧!”秦贵打着哈欠回,“看一回,少一回啊!” “是的!”顾九点头,“但有生之年,还能来皇宫走一遭,也算不枉此生了,公公您说是不是?咱这也叫见过世面了!” “这世面……好哇!”秦贵大概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虽然人醒了,头脑还是晕晕沉沉,隐约记得,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细细一想,那些模糊的画面又如云雾般消散。 “公公,太后住在哪儿呢?”顾九问。 “瞧见没?那座最高最华丽的殿宇,便是娘娘的寝宫,凤鸾殿!”秦贵回。 “凤鸾殿?”顾九嘀咕,“我还以为那是皇后住的地儿!” “皇后?”秦贵轻哼,“有娘娘在,皇上也好,皇后也罢,都是摆设罢了!这整个云苍,就是我们太后娘娘的!” “我们娘娘好厉害!”顾九一副景仰膜拜状,“公公能在娘娘身边做事,也真是了不得呢!” 秦贵本来就有些意识不清,此时被夸,难免又有些忘形,少不得便要再说些证明自己了不得的话。 从入了宫门到凤鸾宫,路程不远也不近。 就在不远不近的路程中,顾九从秦贵嘴里,听到了许多八卦。 这算是意外收获。 她是真没想到,这位新上任的大总管,是这么一个洒脱不羁的人,问什么说什么,一点保密观念都没有,真是太任性了! 两人一路八卦到凤鸾宫,秦贵公公总算闭上了叭叭叭的小嘴。 此时天色已黑,整个凤鸾宫,一片灯火通明。 凤鸾宫寝殿,此时站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换颜高手,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男有女,尽数聚在殿内,满满登登的一屋子人。 但是,非常安静。 没办法不安静。 因为迄今为止,已有十名换颜师被拉出去砍头,殿外的高台上,此时正是血流成河。 死亡阴冷湿粘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身上。 不管是换颜师,还是宫人,都会因为一点点的错误,送了性命。 没办法,太后娘娘的心情实在太差了! 不过,这事,也不能怪太后娘娘,实在是她最近经历的闹心事太多,太过惨烈! 千层酥的毒,简直深入骨髓,初时以为只是脸烂了,隔了一天,才知道,这腐烂会传染。 脓血流到哪里,哪里就跟着一起烂,所以第二天,太后娘娘的脖子也烂了。 等到太医反应过来,及时控制血水乱流,太后已经烂到了胸部。 胸部是太后的第二张脸。 现在,也毁了。 无时无刻的疼痛,让她日夜哀嚎,那么多太医,却个个束手无策,看样子,这毒,一时半会儿,别想解。 这已经够绝望了。 然而很快的,更绝望的事就发生了。 药人监事发,她的左膀右臂,嫡亲哥哥,被逍遥王抓了个正着,人证物证确凿,全云京那么多双权贵的眼睛瞧着,又有对药人之事深恶痛绝的逍遥王一手承办,有冥王府的煽风点火点火,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秦传奇和秦英杰已经被推上了千刀万剐的刑场。 这一整天,两位哥哥的惨号声,都在她耳朵里响。 如果不杀些人,泄泄愤,太后娘娘是会疯掉的! 只是,杀的人再多,却没有一个正主儿,太后娘娘恨得捶天擂地也没用,因为这里面的两个大人物,她一个都惹不起! 惹不起正主儿,只好便拿喽罗撒气。 秦晚心杀着杀着,就想起顾九思了。 正想得手痒之时,外头秦贵尖声叫:“娘娘,顾九思到!” “让她进来!”秦晚心从塌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外走。 “娘娘这是亲自迎接奴婢吗?”顾九见到她,热情万分的迎过去,“奴婢好生感动!” “感动?”秦晚心掀开脸上的红纱,咧着嘴,咕咕笑起来,“待会儿,你会更感动的!来人!” 外头的一堆人震了震,又相互看了看,大家满面惊惧,一时竟无人敢进。 “都死了吗?”秦晚心跺脚尖叫,“来一个活人!活的!换颜师!” 她指明要换颜师,一众宫人们稍稍松了口气,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上前怯怯问:“娘娘想要谁?” “那个手艺最好的……”秦晚心喘吁吁半天,吐出三个字:“毛延庆!” 殿外,一名中年男子的腿颤了颤,连滚带爬跑进去。 “过来!”秦晚心朝她勾勾手,又朝顾九呶呶嘴,“看看这鲜肉,可与本宫匹配?” “待小的验看!”毛延庆战战兢兢回。 “要验看什么?”顾九脚步轻捷,主动走到他面前。 毛延庆从未见过这么主动的鲜肉,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那个……验看姑娘的皮肤血色……”他结结巴巴答,“你……躺到那边塌上去!” “好!”顾九点头,神情雀跃,看得毛延庆两眼发直。 一旁的秦晚心,这会儿也瞧出点蹊跷来。 第326章她有什么古怪? 她拖着破烂之体,踢踢踏踏的走到顾九面前,坐在塌旁的矮凳上,仔细打量她。 “娘娘莫怕!”顾九对她甜甜笑,“奴婢的皮肤,细致光滑,若是用在娘娘身上,定是极好的!” 她越是说好,秦晚心就越觉得不好。 “顾九思,你想耍什么花样?”她伸出尖尖的指甲,恶狠狠的掐进顾九的腕间。 “奴婢什么花样也没有!”顾九痛得直抖,却还是在笑,“奴婢是真心要为娘娘,奉献自己的!” “本宫这是见鬼了吗?”秦晚心被她笑得浑身不自在,扭头看向毛延庆,问:“她有什么古怪?” “小的还未……验……”毛延庆哆哆嗦嗦答。 “那还不快验?”秦晚心一记耳光掴过去,毛延庆躲都不敢躲,硬生生挨下来。 他拿出刀子,想割开顾九的皮肤取血。 不想,那刀子眼看就要挨到皮肤,却死活无法向前推进,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拼命往外反推。 “嗖!”顾九笑嘻嘻的吐出一个字。 下一瞬,毛延庆的刀子被那股力量反弹出去,“嗖”地一声,贴着秦晚心的鼻尖擦过去,戳到房中的龙凤玉柱上。 “毛延庆!”秦晚心摸摸鼻尖,尖声叫,“你竟敢弑杀本宫?” “太后饶命啊!”毛延庆跪地求饶,“小的真不是有意的!只是手误啊!手误……呜呜呜……” 他被两个红衣内卫捂住嘴拖下去,不多时听见一声惨叫,随即,整个凤鸾宫,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太后娘娘,这又是何必呢?”顾九轻叹,“他可是最好的换颜师,就这么杀了,多可惜!” 秦晚心隔着头上的红纱打量她:“你今天,到底想做什么?” “娘娘说什么呢?”顾九摇头,“我就是来为娘娘献身!人都来了,娘娘怎么反倒不急了?快点再让换颜师来吧!你看你身上这伤口,宜早不宜迟啊!换了新的皮肤,您就不用再受这煎熬之苦了!” “你看起来,很急啊!”秦晚心俯下身来看她,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顾九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我是为娘娘着急嘛!”顾九面上装作不急不躁的模样,眉眼间却又隐隐露出焦灼之色,她这种矛盾的心态,被秦晚心尽收眼底,疑心更重。 “本宫不急!”秦晚心在她塌前坐下来,“反正你就在这儿,也跑不掉!本宫想瞧瞧,你这肚子里啊,到底在绕着什么花花肠子!” “我真没绕什么!”顾九做诚恳状,“奴婢是真心想以用这肉身,向娘娘赔罪!我娘亲不识好歹,得罪了娘娘,母债子偿,奴婢心甘情愿……” 她急急的辩解着,说到一半,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这一咳,竟然停不下来。 顾九一边装咳嗽,一边借着捂胸掩护,按动胸前按钮。 只听“啪”地一声轻响,她脸上某处的肌肤,崩开了一处细小的裂口。 顾九忙不迭的捂住了自己的脸。 “把手拿开!”秦晚心离她如此之近,自然看得到她的脸色有多难看。 “不!”顾九低喘着摇头。 “贱人!”秦晚心倏地站起,“啪”地抡了她一记耳光。 “啊!”顾九尖叫一声,跌倒在床塌之下。 这一跌,面具里的鸡血受到挤压,立时奔涌而出,热乎乎的流了一脸。 顾九低着头,掩着面,默不作声。 “贱人!到底在干什么?”秦晚心伸脚去踹她的手,顾九打蛇随棍上,就势抱住了她的大腿,直接把她扑倒在地。 “啊!”秦晚心看清她的脸,吓得魂飞魄散。 这张脸,就跟她刚中千层酥毒时一模一样,肉条垂挂着,血肉模糊着,别提有多恐怖! 此时,顾九正用她那恐怖的脸,往她的手上腿上蹭,血流如注,滴滴答答。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因为你,那楚贼才会制出这样的毒药害人!我不想活了!秦晚心,你也别也再治了!大家一起去死吧!” 她抓住秦晚心的腿,又哭又叫,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秦晚心连声尖叫:“来人啊!救命啊!” 殿外的人,在听到她第一声叫唤时,便已迅疾往殿内跑,这时已一齐聚拢过来,及时把她救下。 秦晚心惊魂未定,对着顾九,连踹了十几脚。 “贱人!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顾九摸着自己的脸,放声悲号:“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好痛!啊,好痛啊,我不想活了!” “你想死?”秦晚心狞笑,“本宫偏要让你活!让你活着,却不准任何人救治!让你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寸寸烂掉!” “不!不!”顾九悲号:“不要这样啊!太痛苦了!让我死吧!求求你,让我死吧!” “让她活!”秦晚心看她在地上挣扎,整张脸都扭曲变形,心中快意非常,大声吩咐:“你们,把她给本宫送回顾府!让顾家的那位老夫人,好生的看着她!给她吃,给她喝,就是不许给她治病!本宫要看着林静姝这贱人,一点点腐烂掉!” 顾九所有的铺垫,都只为听到这句话,此时终于如愿,一颗高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虽然姿态有点难看,但是,这一劫,总算渡过去了! 她作出心如死灰状,白眼一翻,晕厥过去。 接下来,就该由侍卫把她拖出去,扔在马车上,运回顾家。 一个像她这么惨的人,就算有人想害她,应该也懒得下手了! 只要不被这位娘娘惦记着,其他人,她总还是有法子应对! 有这张烂脸作掩护,她能少受许多明枪暗箭,也能多做很多事! 这就是她的应对之策。 顾九计谋得逞,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她趴在地上,感觉有人架起了自己的双臂,把她往外拖,不多时,似是已来到殿门口,正在下台阶,下了台阶,就离了凤鸾殿,离了凤鸾殿,今晚这事儿就成了九成…… 她正想得开心,忽听耳边有人问:“她怎么了?” “回国师,”侍卫语气恭谨,“她中了千层酥毒!” “是吗?本座来瞧瞧!”那位国师弯下腰,下一瞬,顾九感觉有一根类似剑鞘似的东西,戳上了自己的脸。 “啊!”顾九痛呼一声,睁开眼。 眼前站着一个男人,身形高大,眉眼阴鸷,面容黎黑,见她睁眼,一双阴暗却又犀利的眸子,便牢牢的锁定了她。 顾九的心,陡然悬了起来。 第327章别装了! 她不知秦晚心从哪弄来的什么鬼国师,但眼前这个人,眸中精光四射,目光锐利,显然并非善茬! 这突然出现的人,让顾九有些意外,也有些慌。 她愣了有数秒,才意识到,自己此时应该继续哭嚎,做一个痛苦悲惨的中毒之人。 接下来,她也很快就这么做了。 但不知怎么的,顾九总觉得眼前这国师看出来了破绽。 他的那双眼睛,太锐利,似有穿透人心的诡异力量! 那剑鞘一下又一下,戳在顾九脸上,不轻,也不重。 顾九抱头求饶:“好痛!求求你,不要再戳了!求你了!” 国师轻笑:“你竟然还能感觉到本座在戳吗?” 顾九倏地一怔。 她好像做错了什么。 “别装了!”国师用剑鞘拍她的脸,“你根本没中毒!把她抬回去!” 顾九身子一颤,绝望的闭上双眼。 完了,穿帮了。 这一回,应该是真的逃不过千刀万剐之刑了! 但是,这个国师,到底怎么发现她不对劲的? 回到大殿内,秦晚心倒是很贴心,代她问出顾九急需解答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她没中毒?” “我没看出她没中毒……”国师回,“我只是看出,她戴了特制的人皮面具!” “面具?”秦晚心愕然,“你的意思是说,她脸上这血肉模糊的,其实是假的面具?” “那可不是?”国师蹲下来,手指在顾九脖颈后摸索着,指尖触到某一点,用力一揭! 一张莹白细致清丽动人的面庞,出现在众人面前。 “倒是个小美人儿呢!”国师阴暗的眸子,陡然亮了起来。 他上前勾住顾九下巴,左看,右看,赞叹不已:“若空谷幽兰,清丽动人,好货色!娘娘,这等尤物,可否先送与在下把玩?” “你想要美人儿,本宫这满天下的美女,随你挑!但是她,”秦晚心咬牙摇头,“这小贱人最是刁钻狡诈,本宫今日,断不会再让她逃脱了!” “哎呀,那真是遗憾啊!”国师拍拍顾九的脸,笑:“小美人儿啊,咱们无缘!那在下就不耽误娘娘做事了!在下告退!” “先别忙着走啊!”秦晚心示意他留下,“这小贱人诡计多端,国师得帮我看着点儿!” “是!”国师点头,退至一旁。 顾九眼见得国师虎视眈眈,真正是心如冰雪,面如死灰。 现在,她能指望的,就只有身上的雪缕衣了。 雪缕衣有销铁毁钢之能,秦晚心要想把她千刀万剐,一时半会儿,倒也未必行得通。 怕就怕,那该死的国师卷土重来,那人一瞧着就见多识广的模样,若是发现了雪缕衣的秘密,那她就真的死相凄惨了。 到这个时候,顾九不敢指望再有活路。 她脑中只是想着,这死路,要怎么样,才能稍稍好受一些! 该死的蛇精王,到底还是没施以援手啊! 话说回来,这人对自己手足亲兄弟都冷血无情,更不用说她这个一百杆子也打不着的外人! 她要是死了,云千澈的心病,怕是这辈子都没人医了。 但愿他好好的,不会疯掉。 还有厉风莲姑豆豆老何他们,希望他们,不会受到牵连。 而自己的父亲…… 顾九眼眶发酸。 她真是没用呢,折腾了那么久,到现在,仍是不知顾奉之的死活……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事到如今,找一条死得快又不痛苦的路,对自己来说,才是最实惠的! 然而要命的是,她身上穿着这雪缕衣,任何刀剑都对她无效,虽然能防坏人杀自己,但是,也限制了她快速自杀。 顾九的目光闪了闪,最终,落在殿外那口井上。 她可以投河自尽。 淹死的感觉,当然也不好受,但总比千刀万剐好! 好了,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顾九挪动脚步,打算往井口冲。 遗憾的是,很快就被皇宫内卫牢牢的按住了。 “想逃?”秦晚心咕咕笑,“你逃得出去吗?” “另外,也别想着死!本宫不会让你轻易死掉的!” “秦贵!”她快意叫,“把本宫让你收着的东西拿过来!” “来喽!”秦贵屁颠颠的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只匣子,匣子里装着一只小黑瓶。 “拿来!”秦晚心向他伸手。 “娘娘,还是让奴才拿着吧!”秦贵谄媚道,“娘娘拿,奴才实在不放心呢!” “你倒是个贴心的!”秦晚心赏他一记娇媚目光,虽然这目光如今瞧起来有点惊悚,但秦贵还是很受用。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吗?”她问顾九。 “兰蔻小黑瓶!”顾九咧嘴惨笑,“细腻透亮看得见,缔造难以置信的年轻肌肤!” “死到临头,还敢胡扯八道!”秦晚心唾了一口。 “就是因为死到临头,才更要胡扯八道……”顾九一边笑,一边想,也许这一死,便穿越回现代了呢! 只是,到了现代,她只怕没有尸身可附。 她的尸身已被大爆炸炸成了碎片。 而在古代,她承继来的这具躯体,很有可能被切成肉片。 她的灵魂,无处依附,将往何处而去? 实在不行,就附在她家汪或者喵身上吧。 那俩货在他们家的生活,比她还幸福。 九爸九妈爱猫狗成痴,一日三餐,伺候精细,倒比照顾她还仔细。 好吧,就附在它们身上。 但是,是汪还是喵? 做汪幸福,还是做喵幸福? 顾九想来想去,想得入了神。 迷糊间,感觉秦晚心貌似喂她吃了一粒糖豆豆,味道挺甜。 还往她脸上抹了些脂粉,气味芬芳,沁人心脾…… 顾九觉得头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很好,自我催眠很有效,很快,她就将进入无知无觉的状态。 碎片还是肉片,都无所谓了。 “她怎么睡着了?”秦晚心忙活完,发现顾九双目微闭,气息匀净,竟似已入梦境。 “这个时候,不可以睡!”秦晚心抬脚,往顾九身上狂踹。 顾九毫无反应。 “拿刀来!”秦晚心吩咐侍卫,“给本宫狠狠的扎!” 内卫扬起刀剑,然而,只是眨眼间,刀剑俱成碎片。 秦晚心惊呆了。 “这妖女!”她怒不可遏,转头看向国师,问:“怎么回事?” 第328章惨绝人寰! “有点意思!”国师围着顾九绕了一圈,但他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刀不行,便用手吧!”他伸出骨节粗大的手,一把扼上了顾九的脖颈。 顾九正在汪和喵悠闲舒坦的小日子里晃悠,忽觉胸口一阵闷疼,似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她几近窒息。 这个时候,再不醒来,显然是不可能了。 顾九“啊”地一声坐起来,奋力扒开紧扼自己脖颈的手。 秦晚心被她甩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顾九终得自由,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带着血腥的空气。 “想装死?休想!”秦晚心揉着手腕,阴恻恻的笑。 “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顾九情知不妙。 “哈哈!”秦晚心大笑,“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很快,你就会尝到,千层酥的美妙滋味!” “千层酥?”顾九心里一惊,但很快的,又放松下来。 管它千层酥万层酥,这雪缕衣可有避毒之效,任它再毒的药,遇到雪缕衣,也就自动失了效应! 这可是厉风和云千澈都证明过了的! 不过,如果千层酥不能起作用,只怕秦晚心又要想更加阴毒的招数来对付她…… 顾九想着,或许现在就应该再演一场大戏,把她糊弄过去。 但要怎么糊弄呢? 一旦中了这毒,就会皮肤溃烂,血流满面。 她这被她这么盯着,就算想弄点血啊什么的往脸上涂,也没有机会! 顾九思来想去,暗暗叫苦,正烦躁间,忽觉脸上有点痒,似乎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这一摸,立时觉得不对。 触手处,并不是皮肤滑稽的手感,而是有点粘,有点粗糙的颗粒状…… “哈哈哈!”秦晚心发出惊悚的尖笑。 顾九心里一紧,忙去看自己的手。 这一看,她如坠冰窖之中! 满手腥红的鲜血,提醒着她,千层酥,起效了! 她竟然真的中了毒? 可是,不是说雪缕衣可以避毒的吗? 为什么还会…… “来,瞧瞧!”秦晚心贴心拿来一面镜子。 顾九看到镜中的自己,难抑内心的惊惧,发出一声又一声尖叫! 她的脸,已然四分五裂,像是干涸的河床,自裂缝处,不断涌出艳红的血,血液流经之处,皮肤似泥般脱落,可怖的肉条,一根根的挂了下来…… 这情,这景,这惨状,跟当初她看到的秦晚心,一模一样! 雪缕衣没起作用! 她也中了千层酥之毒! 若不准救治,这将比千刀万剐还要痛苦一千倍,一万倍! 顾九就算心理再强大,然而当身临其境,身受其苦,却还是无法理智面对! 便是神仙,遭遇此劫,也是无法平静面对的吧? 她现在知道,秦晚心当时为什么要一直一直的尖叫,哪怕叫到喉咙出血,也还要是叫个不停。 遇到这种事,除了尖叫,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表达宣泄内心极度的恐惧和悲伤! 顾九的尖叫声,冲破死寂的凤鸾殿,长久的回荡在皇宫上空。 什么叫惨绝人寰? 大概这就是了! 她只当自己生在疯人监食人魔身边,已足够惨烈。 没想到,这死,会更加惨烈! “好了!这回,可以把顾二小姐,送回府了!”秦晚心看到顾九的惨状,非常满意,但一直听她尖叫,也觉腻烦。 最主要一点,这种惨烈的尖叫声,让她回忆起自己前几日中毒时的情形。 这联想很不好,由此而来的,极致的恐惧和绝望,把她方才的快感冲淡了。 快意消失,只余恐惧,她听得直哆嗦,吩咐人赶紧把顾九扔回去,省得让她心烦。 来时,是秦贵接的。 这走时,自然也由秦贵送。 这一路,顾九晕厥了几次,但只要她醒着,那尖叫声便一直持续不断,巨大的恐惧,如乌云压顶,把顾九的整个世界都笼罩住了。 她在无尽的荒凉和恐惧之中奔突寻找,却始终寻不到一丝光亮。 “吵死了!”秦贵被她吵得脑仁疼,不得已,从棉衣里扯出几缕棉絮,把自己的耳朵塞上。 “你比我们娘娘能叫啊!”秦贵咕哝着,“我们娘娘叫了两刻钟,可再也没力气了!你这倒好,这都快小半个时辰了!别叫了,到家了!” 到家了,顾九也是不能自抑的尖叫。 她的喉咙已然叫哑了,跟个血人似的躺在马车里,被宫人们扯下来,扔破烂一样,扔在顾府门口。 尖叫声早就把顾府的人都引了出来,厉风和莲姑等人,因为等得着急,更是早早的在门外候着,此时看到顾九像个破娃娃一样被掷出来,不光能叫唤,还叫唤得那么大声,几人心里只当她计谋得逞,齐齐放下心来。 顾徐氏等人却是被吓到了。 许心秋一向跟顾九走得近,见她竟被弄成这副模样,悲从中来,扑过去号啕大哭,顾悠然和顾萧然看到顾九这样,虽然年纪小,心里害怕,也是一齐奔过去,大声哭着唤她,又把帕子拭她脸上的血。 然而那血一直在流,哪里拭得完? 厉风等人生怕顾徐氏会派人上前察看,当下一哄而上,哭哭喊喊的,把顾九牢牢围在中间。 “这……”顾徐氏犹豫了一下,终是未敢上前,只远远的看着,拿着帕子揩泪。 “老夫人,别哭了!”秦贵拂尘一甩,摇摇晃晃走过来,“顾二小姐为娘娘献身,娘娘十分感动,特命杂家把她送了回来!老夫人您且好生照顾她,别缺了吃,也别短了喝,就是,不用再治了!” “不治?”顾崇岭看到顾九惨状,一阵揪心,一个箭步冲上去,怒叫:“她伤成这个样子,不治怎么行?” “顾统领少安毋躁!”秦贵咕咕笑,“顾二小姐这不是伤,是毒!她以鲜肉之躯,为娘娘疗毒,如今也中了千层酥,这病啊,治不好,越治呢,越疼!娘娘怜惜她,又怕你们不懂,加重她的痛苦,才特命杂家交待清楚!” “一派胡言!”顾崇岭义愤填膺,口不择言,“你们这是……” “老夫人,您这位护府兵统领,是要造反吗?”秦贵不理他,只笑眯眯的看向顾徐氏。 第329章彻骨的冷! “崇岭,退下!”顾徐氏面色一凛,大声呵叱。 “老夫人!”顾崇岭眼眶通红。 “你要想让全家都给她陪葬的话,你就说吧!”顾徐氏冷冷看着他。 顾崇岭攥紧拳头,不甘又悲愤的低下头。 “还是老夫人看得宽,想得远!”秦贵呵呵笑着,看向顾徐氏身边的“候爷”,尖声道:“杂家临来时,娘娘嘱咐,若是候爷身子骨利索了,便上她那儿去说会儿话!顾氏跟皇族,那是铁打的关系,莫要生疏了!” “谢娘娘挂念!”顾徐氏低低回,“老身记下了!” 好了,杂家该说的都说了,该传的信,也传了!杂家这就回了!”秦贵一扭腰,转身上了马车,临出发前,又强调了一遍:“让顾二小姐静养,千万别治!越治啊,越活不长!老夫人,您可记清了?” “记……记清了……”顾徐氏咽了口唾液,低声回。 秦贵咕咕笑了一声,放下了车帘。 马车在黑暗中来,又在黑暗去,仿佛是地狱的使者,送来地狱里受苦受难的人。 顾九在地上翻滚挣扎,从始至终,她的尖叫声没有停止过。 “二小姐,我背你回家!”顾崇领见马车一走,忙不迭的冲了下去,想把顾九背起来。 “崇岭,退下!”顾徐氏厉喝一声。 “老夫人?”顾崇岭呆呆看着她,“他们……已经走了啊!” “她中的是千层酥!”顾徐氏气息短促,“弄不好,会传染的!” “传染?”顾崇岭摇头,“老夫人,属下不怕传染……” “我怕!”顾徐氏吐出两个字, 一个“怕”字,惊动一府人。 每个人都觉得冷,彻骨的冷,来自心灵深处的那股寒意,竟似比这寒冬深夜的北风,还要冷上千倍,万倍! 顾崇岭被这个“怕”字,堵得差点透不过气来! 顾九在昏聩之中,听到这个“怕”字,扯着血肉模糊的唇角,发出嘶哑难听的笑声。 笑声含着血,带着泪,无尽悲怆,无尽失望。 “九九!”厉风轻抚着她的脸,“风哥哥在,不怕!” “九儿姐姐不怕!”顾悠然和顾萧然一齐哭叫,“我们陪着你,不怕!” “许氏!”顾徐氏厉声叫,“你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把他们拉过来!” 许心秋的身子颤了颤,最终,还是把顾萧然和顾悠然拉离了顾九身边。 “我们不怕!”两个幼稚的孩童哭叫着,“九儿姐姐受伤了!我们要陪着九儿姐姐!” “乖!”许心秋用力把他们往后推,“让娘亲来陪她就好了!你们那么小,什么也做不了,不是吗?” “我可以唱歌给她听……” “我有吴大夫给我的药,抹一点,身上就不痛……” 两个孩子哭叫着不肯离开。 顾徐氏冷冷的看向顾崇岭。 顾崇岭大踏步走过去,把许氏母子三人都拉离顾九身边。 “老顾!”许心秋泪如雨下,“老夫人,让我照顾她吧!” “四夫人,九儿她,还有我们!”莲姑柔声开口,“你拖儿带女的,先顾着自己吧!” “我能背得动她!”豆豆抹着眼泪道:“我背她回悠然阁!”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的把顾九抱起来,厉风捧着顾九的头,莲姑抱着顾九的脚,老何头在后面咧嘴哭:“果子又烂了!果子又烂了!坏透了!你们坏透了!” 顾崇岭听到这句,只觉面红耳赤,几乎想寻处地缝钻进去。 他们可不是坏透了? 这两个多月以来,顾九几乎已是顾府的主心骨,每个人都惊讶她的改变,又都臣服于她的聪敏,顾徐氏待她那样好,祖孙俩相处融洽又温暖。 然而,谁能想到,这只是假像? 用到顾九时,顾九是个宝,宝贝得的不得了。 用不到,又或者她挡了路时,便是垃圾,是抹布。 擦完污垢的抹布,最后就被这样,随意丢弃。 顾崇岭在顾府当了十年差,然而有九年,他是听候顾奉之差遣,跑在外头的。 后来因为受了伤,年纪也大了,顾奉之体恤他,便让他在府内当了护府兵统领,管着几百个护府兵。 这差事十分清闲,一直到顾奉之出事,这一段时间,顾崇岭看到了比他在顾奉之身边当差九年都看不到的肮脏龌龊之事。 以前的顾徐氏,很少过问府中之事。 然而她如今过问了,顾崇岭才知道,为什么曾经风光无两的顾府,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他突然的,就萌生了退意。 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主子手下当差,总有一天,也会不得好死的吧? 这位顾老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豆豆抱着顾九,从他的眼底缓缓而过。 顾崇岭看到顾九的那张脸,眼前一阵晕眩,有些站立不稳。 顾徐氏近距离看到顾九破破烂烂的脸,也是一惊,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人直直向后跌倒。 顾崇岭瞧在眼里,但是,他当作没看到。 关键时刻,苏贤之伸手一捞,稳稳的拉住了她。 顾徐氏惊魂未定。 顾九很快被抬走了,只余门前斑斑点点的伤痕,以及,萦绕在顾府上空的凄惨尖叫声。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顾徐氏对着那片血痕,忽然想起她大寿那日,雪地上的刺目嫣红。 “倒不如那时便死了,也少受许多罪!”她喃喃自语。 厉风敏锐的捕捉到这句话,忽地拧过头来。 黑暗中,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苍白。 而那一向平静无波的黑眸,此时竟隐隐泛着一抹幽深的绿色。 “好了,都散了吧!”顾徐氏直觉自已被鲜血浸染,胃液一阵阵翻滚。 “桂香,帮我煨姜汤……”她吩咐,“好像着了风,有点想吐……” “是!”桂香和包书琴对视一眼,低低的应了声,声音艰涩,微抖。 顾九被豆豆抱回悠然阁,因为又气又痛,再次晕厥过去。 “小九儿,已经到家了!不用再装了!”豆豆把她放在塌上,喜滋滋的看着她,“九儿好聪明!太后好蠢!” 第330章真的有那么疼吗? “小声点儿!”莲姑白了豆豆一眼,“你没听那死太监说,不准看病,还要家里那老太太好生看着,什么叫看着?就是监视着!从今往后啊,咱们说话做事,都得小心点儿!虽然没受伤,但还是要装作受伤的样子……” “那是要天天顶着这血呼呼的面具生活?”豆豆撇嘴,“九儿那么爱干净爱美的小丫头,会觉得很恶心的!” “恶心也比没命强啊!”莲姑轻笑,“再者,只是权宜之计了!有人时才戴,平时拿着风帽遮一遮,装一装就好了!” “姑姑你快别说了!”豆豆推她,“你快把那面具弄下来!九儿戴了那么久,该不是闷坏了吧?怎么一直不吭声?” “她不对劲!”厉风一直注意看着顾九,他久病成医,也略通一些医术,指尖搭在顾九的手腕上,试了又试,但觉脉息微弱,惊得跳起来。 “她真的昏了!”他急急叫。 “真昏?”莲姑一怔,忙把手伸到顾九颈边,去寻那面具的接口,然而,摸了半天,只摸到一手湿滑粘腻的鲜血。 “这不可能!”莲姑的脸唰地变白了。 “不是……面具?”厉风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九儿真中毒了?”豆豆那边快要哭出来。 “我再看看!”莲姑闭起双眼,颤着双手,再次伸向顾九颈间,她屏息静气,摸了好一会儿,依然没找到自己设置的切口,手指轻滑,转到顾九胸部,发现那处小机关也没了影踪,心里一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不是面具!”她大张着嘴,像被冲上岸的鱼,干涸,痛楚,半晌,她发出一声惨叫:“九儿!” 厉风被她叫得一哆嗦,脑子里“嗡”地一下。 不是面具,那就是,顾九真的受伤了! 可是,怎么可能? 这伤口,明显是中毒溃烂,可顾九身着雪缕衣,绝没有可能中毒啊! 他扑到顾九面前,把手伸向她的脸,他觉得或许莲姑弄错了,然而他刚碰到顾九,顾九便发出一声惨叫。 “痛……”顾九整个人都在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碰一下,就会变成粉末。 “九九?”厉风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被发现了……”顾九忍着疼,哆嗦着道:“来了一个国师,看穿了我的假面……秦晚心喂了吃了千层酥……你们都离我远点儿……真的会传染!” “千层酥?”莲姑一怔,失声痛哭。 她这一哭,豆豆和老何也撑不住,都跟着哭起来。 “不可能!”厉风摇头,“这不可能!你穿着雪缕衣,不可能中毒的!” 顾九苦笑:“可能……那药,太毒了……” “可是……雪缕衣连西域毒魔治出的奇毒,都能避得过的……” “也许,有了意外……”顾九惨笑,“没事了!她秦晚心能熬得住,我也不是孬种……啊……真他妈的疼……” “能有多疼啊!”一道慵懒又清冷的声音不知从何处飘了过来。 “谁?”厉风倏地站了起来。 “死屠夫来了!”豆豆头一缩,忙不迭的躲到莲姑身后。 “冥王?”厉风面色微变。 顾九听见云北冥的声音,气不打一处来,忍着疼大声叫:“你是来瞧热闹的吗?来吧!本姑娘先把你吓死再说!” 她挣扎着爬起来,跑到院中,四处寻找声音的出处,正找着呢,就觉身后一阵冷风掠过,旋即,一抹白影轻飘飘的落了下来。 黑夜中,男子长身玉立,衣袂飘飘,一双冷漠俊眼,此时正含着微带讥讽的笑,看得顾九没来由的一阵愤怒,简直想扑上去咬他一口。 然而,冷静想一想,她受这伤,跟这位冥王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虽然说好了她帮他做事,他为她遮风挡雨,但今晚风雨太大,她其实也不能怪人家不去救她。 更不用说,白天她还得瑟得要命,生生把人家气走了。 这么一想,她不气也不怨了,轻舒一口气,转身走回屋内。 从今往后,她不再跟这位大人物打交道了,大路朝天,大家各走半边吧! 云北冥今晚降尊敬纡贵,出现在这破烂小院,本想着顾九会非常意外,或者说,惊喜的,但没想到,人家只是烦躁的嚷了他几句,就把他留在这里吹冷风,再懒得过问! 云北冥一时被抛闪,立了一会,就觉白日里那股熟悉的烫热感再度从鬓角蔓过来。 如影随形的冥星,见他面红耳赤的站在那里发愣,不由得叹了口气。 “王,那个,话要好好说的……” “本王……说错什么了?”云北冥有点委屈的问,“她能有多疼啊!虚头巴脑的,叫唤什么啊?” “这个,确实是没有多疼!”冥星挠挠头,“但正常的讲话顺序是,先提醒她,身上是不是真的疼!而不是一开口就冷嘲热讽……” “本王只是说实话……”冥王叹口气,“跟女人说话,好麻烦!本王闭嘴,你来说!” “是!”冥星点头,转身走到屋子里。 莲姑豆豆等人都认识他,连厉风也见过他几次,知道他为人和善,跟顾九关系也不错,此时见他出现,一齐围了过来。 “星星大人,救救九儿吧!” 几人一起苦求。 “他也没办法的!”顾九叹口气,“你们别难为他!这毒压根就无解!秦晚心遍邀天下名医,现在还照样那副死样子!不过星大人,如果你能弄一些麻药或者镇痛的药给我,我感激不尽!真的他妈的太痛了……” “小怪物你意志力惊人啊!”冥星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你看,你这么痛,还能从屋里走到屋外,又从屋外走到屋里,还能这么利索的跟我说话,要知道,秦晚心中了这毒之后,可是直接昏睡过去,人事不省啊!” “怎么着?听星大人这意思,嫌我不够惨?”顾九气得差点哭出来,“我也数度昏厥好吗?差点魂归天外!” “那现在呢?”冥星问。 “现在……”顾九怔了怔,现在,好像,呼吸顺畅了许多,然后,脸上也好像并不像想像中的那么疼…… 她瞪着眼,伸出手,往自己脸上摸了又摸,摸到一块肉条,牙一咬,直接扯下来。 第331章又被鄙视了! “小九儿,你做什么?”莲姑看得头皮发麻,忙上前阻止。 “莲姑,好像……不疼哎!”顾九摸索着,又扯了一条,然后又扯了一条。 丝毫痛感也没有。 好像那脸那肉条,不是她自己的。 顾九又伸手在自己脸上摸索。 手触到烂肉,一阵恶心。 但恶心归恶心,却还是不疼的。 “为什么不疼了?”顾九呆呆看着冥星。 “从始至终,就不可能疼过!”冥星笑,“因为烂掉的这张脸,根本就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顾九傻傻问,“那是谁的?” “是我们王的!”冥星回。 “啊?”众人讶然。 “王找了高手,提前给你做了一张假脸!”冥星解释,“就在你白日里晕迷的时候!” “啊?”顾九惊讶得张大嘴巴,“那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 “若是有感觉,就不叫高手了!”冥星笑,“莲姑易容的手艺虽精细高超,但比起王请的那位高手,还是有差别的!” “这么说来,在我给九儿做假脸之前,她的脸上,就已经戴了一张假脸?”莲姑又惊又喜,“这伤的,根本就不是她的脸,而是假脸?” “当然!”冥星点头。 “天哪!”顾九听得眼都直了,“我竟然顶着两张假脸入宫?我是有多假?” 冥星但笑不语。 “可是,你们既然已经帮我做了假脸,干嘛不说呢?”顾九咕哝,“你们说了,我这边不就省了?” “这可不好省的!”冥星摇头,“那位国师大人,可是西关有名的易容高手,跟我们府上的那位,师出同门,不相上下,要想骗过他,还非就得你这边再做一次假脸!” “是了!”厉风感叹,“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九九你做的这层假脸被戳破,那国师便是再精明,怕也不会想到,这假脸后面,还有一层假脸!自然不会细心观察,你也因此,逃过一劫!” “可既然如此,可以跟我明说的嘛!”顾九抚着胸口,心有余悸,“你们藏着掖着不说,我……我真是吓死了!” 她撇撇嘴,劫后余生的泪水,酸里带着甜,啪嗒嗒掉下来。 妈蛋,她真是吓得七魂走了六魄啊! 厉风见状,掏出帕子,为她拭泪。 “你也别怪王和星大人他们!”他柔声道,“若没有你的惊慌失措,尖叫哭喊,又如何能骗得过那国师的眼?就是要最真实的反应才好!冥王这番思量,真真是……算无遗漏啊!” “这番思量,也得建在厉公子雪缕衣的基础之上!”冥星笑道,“若无雪缕衣,此劫难逃!” “不!”厉风摇头,“贵府能人辈出!既有如此高手,想必,也必有破解千层酥之法!” 冥星笑:“破解是可以破解,但总是要受苦!我们先前的计划是,让她受些苦楚,再慢慢痊愈,秦晚心若知这讯息,为了自身容颜,必会想方设法向她求解药,到时,顾九把这治疗的过程延续得久一点,命自然也就能续得久一些……” “原来你们是这样打算的!”顾九闻之动容,“如此说来,我倒是错怪你们了!” “既知错怪,那么……”冥星的嘴往外呶了呶,给顾九使眼色,“是不是该向我们王认个错,倒个歉,顺便,再致个谢呢?” “应该!”顾九用力点头,大踏步往外走。 云北冥立在院中,一直注意听着这边的动静,听到“应该”两个字,微微仰了仰下巴,等到顾九走出来,发现这位王的下巴已快要仰到天上去,以她的高度,都能看到他的鼻孔了! 幸好,他人长得够帅够完美,鼻孔也近乎完美无暇,看起来,倒也不差。 “王,对不起!”顾九小碎步跑到她面前,乖乖站好,准备来一番声情并茂声泪俱下感人肺腑的心里话。 然而话也没开始说,却遭对方鄙夷轻视。 “本王不跟肉片说话!” 顾九怔了怔,意识到对方在嫌弃她的假面,于是又小碎步跑回去,由冥星指点,请莲姑帮忙,取下了假面,又认认真真的洗了脸,这才跑出来。 然而人还没站稳,云北冥嫌弃的话又扔过来。 “本王不跟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人说话!” 顾九:“……” 好吧,王有洁癖,他一直有洁癖的,不是故意针对她,可以理解。 顾九迈着小碎步,又跑回屋内,梳了头发,换了干净衣裳,想了想,又往身上洒了些香粉,以驱除血腥之气。 打扮停当之后,再出来,王总算没再说什么。 顾九深吸一口气,对着冥王深深鞠了一躬。 “你这是做什么?开追思会吗?”云北冥俊脸微寒。 “不是不是!”顾九连连摆手,“在我们山里人,这是道歉时的礼节!当然,我不太懂云京的规矩,如果让王有什么误会,请一定见谅!” “我此时对王,是千万分的感恩!” “王为我殚精竭虑,我却作那戚戚小人,在心里腹诽王,在言语行动上诋毁王!” “事实证明,我错了!我大错特错!我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以后再也不做这种混事了!” “我以后一定听王的话,听王的指挥,再也不跟王吵架,不惹王生气……” “你不懂规矩!”云北冥打断她的话。 “是!确实不懂!”顾九点头。 “自疯人监归来,你在云京两月,到现在,没把云京的规矩学全,没把云京的道路认全,更不用说,认清这云京的人!”云北冥浓眉微皱,满脸嫌弃,“你真是够蠢!” 顾九有点懵。 这位大人物说什么呢? 她在道歉啊! 按常理,大人物接受道歉之后,不应该说点鼓励的话什么的,暖暖小虾米的心吗? 毕竟,她受到这么大的惊吓! 要是云千澈在,早不知说了多少安慰的话了。 这都是一个娘生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而且,他没来由的扯这些,是几个意思? 她承认,她的消息是有点闭塞了,之前对外一直依靠顾徐氏,她也没着意去认识什么人,打通什么关系。 至于那些规矩,真的很烦了,她实在懒得学。 至于云京的路,这不能怪她,她先前不会骑马,都是坐在马车里,有马夫赶车,自然就用不到认路…… 但是,这些事,跟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第332章那个人是谁? 顾九一脸茫然的看着面前的云北冥,完全不知该如何跟他答话。 “还真是蠢!”因为她未能及时答话,云北冥又有些恼起来。 “奴婢愚钝!”顾九只好认了这蠢,“求王指教!” 云北冥不答,黑眸微眯,也不知看向哪里,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样。 “王?” “那个人,是谁?”他朝某个方向扬扬下巴。 顾九顺着他扬的方向望过去,正看见厉风关切的目光。 “他是我在药人监救出的一个人!”顾九不想说出厉风的身份,答得很含糊。 但云北冥看得很认真。 冥星敏锐的感觉到他的异样,默不作声走过来。 “王?”他投去问询的目光。 “那个人……” “怎么了?” “有点不对劲!” “属下会去查!” 云北冥点点头,顿了顿,道:“明天,带她来王府!” “她?”冥星看向顾九。 “不然呢?”云北冥反问。 “是!” “走了!”云北冥袍袖一挥,足尖微点,飞掠而起。 夜风拂动他的衣袍,飘飘若举,他乘风而起,动作潇洒,若行云流水般而去。 冥星紧随其后。 两人似两只鸟儿,消失在漆黑的夜空。 “拽什么拽?我也会!”豆豆见云北冥走了,立时又活跃起来,在那里学他的样子,原地起飞。 只是,虽然他也飞得起来,但那姿势,总嫌难看了点。 如果说云北冥是只雄鹰,展翅翱翔,那么豆豆就是一只学飞的雏鹰,总有些跌跌撞撞。 “这就……走了?”顾九盯着夜空,看了好一会,才缓缓回神。 “招呼都不打一下……”她忍不住又要吐槽,“好没礼貌的!” “九儿!他是王!”莲姑笑,“他能降尊纡贵的来看你,已是瞧得起你了!” “但是,他这人做事,你不觉得,有点神经兮兮的吗?”顾九难抑满心的槽点,嘟嘟嚷嚷说。 “神……经?”莲姑挑眉。 “兮……兮……”豆豆拉长了声调,好奇问:“神经是什么经?神仙念的经?小九儿,在你心里,把他当神仙了?他才不是神仙!他就是死屠夫!” 顾九耸肩:“算了,当我没说!但这回……我是真的吓死了!” 她忆起在宫中的经历,摸着自己的脸,虽然触手一如既往的柔滑细腻,仍是心有余悸。 “九九,都过去了!”厉风轻拍她的肩。 “是啊是啊!”莲姑也连忙安慰,“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九儿,经此一难,你以后,一定会越来越顺的!” “谢你吉言!”顾九呵呵笑起来。 但强装笑颜容易,要想让这颗受到强烈惊吓的心,彻底平复下来,还是需要一点点时间来消化。 顾九坐在椅子上,一再的深呼吸,强迫从自己从刚才惨烈的险境之中抽离。 厉风默默的坐到了她身边,陪她说话。 “有冥王这个法子,你这小命,应该能吊一阵了!”他道,“太后若知你有灵丹妙药,可以恢复容颜,少不得要对你好一些!” “希望如此吧!”顾九轻叹。 “冥王此法,甚妙!”厉风也叹。 “妙什么啊?”顾九不以为然,“那位太后是什么性子?若是知我有解药,那可未必会对我好!我在想,她也许会把我扔到昭狱,数十道刑罚轮流给我上一上,松开我的筋骨,也就撬开了我的嘴,这才是她行事的风格吧?” “不会!”厉风摇头,“她不会这样做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顾九皱眉。 “她不敢冒这个险啊!”厉风笑,“她虽然是穷凶极恶之人,可是,也有束手束脚提心吊胆的时候!她的美貌,是她最珍视的东西之一,若是你抵死不说,又或者,你在用刑之中出了意外死掉,天下便再无人可解此毒,她一辈子都要带着那样一张鬼脸生活,两相权衡,后者比你这个小虾米可要碍眼多了!” “你好像很了解她的样子!”顾九歪头打量他。 厉风笑着摇头:“不是很了解!就只是了解她爱惜容貌这一点罢了!她为了保养这张脸,连养颜药人这样可怕的事都做得出来,让她失去美貌,那简直就是要了她的命!不得不说,楚倾城这毒下得,够绝!”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顾九长舒一口气。 “冥王愿意罩着你,你应该是安全的!”厉风道。 顾九呵呵了两声:“就他这罩法,胆小稍小点的,都不用旁人杀,先被了吓死了!” “可是,你胆子不小!”厉风看着她,“冥王……这是瞧上你了,想将你纳入翼下,做他的人了!” “别说得那么渗人啊!”顾九不胜其寒的缩缩肩膀,“什么叫做他的人?在他那儿,我只能做鬼!” “那也是冥王府的唯一一只女鬼!” “我该感到荣幸吗?”顾九耸肩。 “能入冥王府,确实是一种荣幸!”厉风轻叹,“他对自己人,实在是很好的!” “希望以后,我能感受到他的好吧!”顾九摆摆手,“算了,不说他了!不知怎么的,一说到他,我就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但说起来,今儿的命,还真是他救的,我于情于理,都该感谢他……” “你现在这表情,可不像感激的样子……”厉风看着她,轻声笑起来。 “我是真的很想感激他了!我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顾九挠挠头,“可是……他那作派,叫人看了就生气,很想痛揍他一顿……他说话真的很讨人嫌的!” “看出来了!”厉风表示理解。 “你也这样觉得吧?”顾九找到同类,忍不住又想吐槽,“他浑身上下,就写着俩字,别扭!” “是!”厉风点头,“在你面前,他的确很别扭!” “为什么呢?”顾九忿忿然,“在他面前,我一直很乖很谄媚的!” “只可惜,你的乖和谄媚,都是不能维持到最后一刻……”厉风看着她笑起来。 “这倒是真的!”顾九瘪瘪眉,“不过,不能怪我了!你不知道他有多气人!死人都能给他气活过来!算了,不说他了!这回是真的不说了!风哥哥你也不许再提他!” “好,不提了!”厉风笑着点头,“你折腾了这大半夜,饿没饿?” 第333章如此凉薄! 顾九摸摸肚子,肚子应景的咕噜了一声。 “我去做夜宵!”莲姑撸起袖子,“做点好吃的,给你压压惊!” “豆豆,你去瞧瞧院外的情形!”厉风转向豆豆,“既然太后有令,这会儿,咱们这小院,怕是已被护府兵围起来了!” 豆豆点头,风一样卷出去,不多时,又很快卷回来。 “真的被围起来了!”他一脸忿忿然,“门前,院后,屋顶上,墙头边,全都站着人!都瞪大那死眼珠子来瞧咱们!” “这位老太太……还真是尽心尽力啊!”莲姑发出沧凉一叹。 “为太后和皇权,哪有不尽心尽力的?”厉风满面嘲讽。 “可是,小九儿是她孙女儿!”豆豆梗着脖子,气得满脸通红,“她以前那么慈祥那么好,像神仙一样……怎么一下子就变了?她还怕九儿传染她……她怎么这样啊?她不该是这样的啊?她那么慈祥……怎么变得这么……坏……” 豆豆翻来覆去的表达自己的观点,说到最后,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顾九想到前两个月跟顾徐氏相处的情形,也觉黯然神伤。 她是真没想到,顾徐氏到最后,会露出这样一副嘴脸。 便算是铁石心肠的人,见她如此惨状,虽有皇命在身,也终会将手抬高一寸,毕竟,两人曾经为了这个共同的家,并肩奋斗过,何至于这般凉薄无情? “连楚夫宴和秦宁心的私生子,她都能容,终是未下狠手……” 顾九想起楚倾城的弟弟楚连城,当初得知一直宠爱的这个长孙,实际是个野种,顾徐氏虽然又恨又气,但却也没动过楚连城一根汗毛,只远远的打发到乡下的庄子里去,到底还是留了他一条命。 “为何对我,她就如此凉薄?”顾九百思不得其解。 “这很好理解!”厉风回,“她对你本就恶感满满,而对楚连城,却是倾注了全部心力,百般宠爱!她如果杀了楚连城,就等于承认了自已曾经的愚蠢和失败!” “但你就不同了!你本来就是她厌恶的人,这短短的两三个月,根本不足以抵消她对你的恶感,相反,你的存在,一再的提醒她,她有多蠢多失败……” “是了!”顾九苦笑点头,“再加上,我又碍了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人的眼,然后呢,又莫名其妙的成了苏贤之的眼中钉,我这样一个碍眼的角色,必是想除之而后快啊!” 厉风点头,“她若想获得长久的平静,就只有让你彻底消失在她面前!” “所以,从前的那些温情,都只是装出来给我看……”顾九呵呵笑起来。 “也未必全是装,此一时,彼一时吧!”厉风轻叹,“若没有太后和苏贤之,以你这性子,应该可以和她相处得很融洽,时日久了,总也能积下一点真情感!” “真情感?哈哈!”顾九满面讥讽,“这样的人,我实在不屑与她有什么真情感!我倒是很庆幸,可以与她彻底决裂!不然,日后她做出什么更恶心的事来,我因为这份情感,不能明确表达好恶,那才是真恶心呢!” “说的也是!”厉风点头,“说到底,你与她,就不是一类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顾九仰起头,“日后便算能找到父亲,我与顾徐氏之间,也再无半点情份了!只是现在,突然很担心……” 她说到一半,又猝然住口,只直勾勾的盯着某处发呆。 厉风默默的看了她半晌,摇头:“候爷跟顾徐氏,绝不是一类人!” 顾九一惊,倏然抬头。 她确实在担心顾奉之的品性。 有这样的母亲,生在这样的家庭,还跟变态扭曲的秦晚心有那么一段情,本身又是在官场浸淫之人,很难想像,顾奉之会是纯白的。 虽然顾奉之疼她爱她是真的,可是,她到底不是顾九思,眼前就只有那么小一个世界。 若是顾奉之也像顾徐氏秦晚心那样,对人心狠手辣,哪怕他对自己再好,她对他也绝计生不出孺慕之思来。 相反,她也许会像现在对顾徐氏一样,对他也生出浓浓的恶感。 如果是那样的话,她的这场穿越,就真的就是一场可笑又可叹的悲剧之旅了! 不过,厉风的话,倒给了她一丝安慰。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她问。 “我说不出为什么!”厉风摇头,“但见你沉默,脑子里就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可能,是因为,境遇相同的人,心意便很容易相通吧!” “你跟我父亲有多熟?”顾九又问,“你对他了解又有多少?” “我跟候爷,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下相遇,相识,我不敢说对他有多了解,但是……”厉风顿了顿,笑道:“如果候爷跟顾徐氏和秦晚心是同一类人,你觉得,他会弃官从商吗?” 顾九一怔,随即点头:“他不会!” “他不光不会,他反而会更加紧密的攀附着秦晚心,使劲的往上爬!”厉风道,“那么,当今的云苍朝堂,便不会是今日的格局了!候爷也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是了!”顾九长舒一口气,“父亲,必是看厌了这一切,这才急流勇退!” “所以,你不用担心,以后跟候爷之间,会像跟顾徐氏一样反目成仇!”厉风笑回。 顾九也笑,笑罢,却又一阵心酸。 “我现在还不知他身在何处,更不知他是死是活,倒凭白担心这些事来!也是够傻的!” “确实有点傻!”厉风轻叹,“不过,你是顾九,这担心倒也很正常了!” “我是被我那位祖母,折腾怕了!”顾九苦笑着摆手,“算了,反正从今儿起,她再不是我祖母了!累了,我要去睡了!” “好好休息!”厉风伸手扶她,“小心点儿……” “小心什么啊?”顾九失笑,“我又没有受伤!” “哦,是的!”厉风笑,“我也是糊涂了!那么,晚安!” “晚安?”顾九已经走到门边,忍不住回头看他,“你刚刚是说晚安?” “有什么问题吗?”厉风歪头看她。 第334章我们不怕传染! “你们云京人,也会说晚安?”顾九惊笑。 “哦……”厉风微笑看她,“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其实我小时候,也在山里长大!嗯,那山离你所住的镇子不远……” 然而就算顾九思所住的青黛镇,也是没有晚安这种说法的。 顾九有那么一点点懵。 不过,她这会儿真是又困又乏,也就没有多想,转身走去东厢房莲姑为她收拾好的房间休息。 莲姑忙着为她铺床叠被,又忙着把做好的夜宵端过来。 这些事,顾九一开始就不想让她做,只是,她很固执,说以前在家里,便是这么照顾她的女儿珍儿的。 她是拿她当女儿对待。 这样的情意,是断断无法拒绝的。 顾九坐在烘得暖暖的房间里吃面,面汤热辣香鲜,因为害怕和寒冷而一直僵硬紧绷的身体,在这时,总算慢慢舒展开来。 顾九吃完夜宵,莲姑又端来一盆热水来给她泡脚。 脚放在热而柔软的水波里,一股妥帖舒泰的暖意,由脚底起,渐至扩散到四肢百骸。 顾九轻舒了口气,觉得两眼发粘,正要沉沉睡去,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孩子的哭闹之声! “九儿姐姐!” “放我们进去!你们这些坏蛋!” “萧然?悠然?”顾九唰地站了起来。 莲姑细细听了听:“还真是他们!这半夜三更的,他们怎么跑来了?” “我出去瞧瞧!”顾九拿上莲姑为她备好的装惨面具,就要往外走。 “九儿,这个时候,不太适合吧?”莲姑伸手拉住她。 顾九叹口气:“是!” “我帮你出去瞧瞧!”莲姑拉她坐回原地。 “跟四姨娘说,我没事,让她带孩子赶紧离开!”顾九道,“这天寒地冻的,这院外又是这样的阵势,孩子就算不冻着,只怕也吓坏了!” “是!”莲姑应了一声走出去。 待走到门边,才发现厉风和豆豆已经在那儿了。 外头果然是顾悠然和顾萧然两个人,正扒着门缝,又哭又叫,嚷嚷着要见顾九。 护府兵正在跟许心秋说话:“四夫人,您快把孩子带回去吧!别让他们闹了!” “难道是我想闹吗?”许心秋语气暴躁,“这大半夜的,这俩孩子一直闹,就是不肯好好睡觉,嗓子都嚎哑了,我有什么办法?” “可是四夫人,你这样,我们很为难啊……”护府兵副统领赵子厚皱着眉头,“老夫人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她一声令下,我们就得照办……” “谁没让你们照办了?”许心秋冷笑,“只是,这俩孩子跟她九儿姐姐玩得最好,平日里也是常常往这边跑的,这会儿见九儿受了重伤,想要过来瞧瞧,也是人之常情吧?” “可是老夫人说过,不许……” “什么不许?”许心秋厉声道:“便算蹲大狱的,也可探视,九儿她又不是犯人!再者,是两个孩子要瞧一眼,又不是我这个大人要瞧,怎么就不许了?你若不许,这俩孩子要是嚎出什么毛病来,你负责啊?我家萧然,可是顾府唯二的男丁了!” 她这么一说,赵子厚也不敢再吭声,有心请示老夫人,又恐半夜三更惊扰她挨骂,正犹豫间,忽听黑暗中有人阔步走来,定晴一看,却是顾崇岭。 赵子厚如逢大赦,忙迎过去:“老大你来得正好!” “让孩子进去瞧一眼吧!”顾崇岭面色黑沉,“我带他们进去,出了什么事,我来承担,绝不会让你在老夫人面前挨骂!” “是!是!”赵子厚连连点头,吩咐手下的人打开院门。 顾萧然和顾悠然哭叫着冲进去。 “哎!他们怎么还带着东西啊?”赵子厚见俩孩子怀里抱着包袱,又忍不住叫了一声。 “是他们送给九儿姐姐的新年礼物!”许心秋解释,“明儿可是腊月二十四,要过小年了,我们前几天就给九儿订制了套新衣裳,这都欢欢喜喜的等她试穿……” 她说到一半,突然哽咽。 “老赵!”顾崇岭看向赵子厚。 “老大,我也是没办法啊!”赵子厚苦着脸,“老夫人可是吩咐过,不准任何人往里头送东西……要不,我检查一下,行吧?” 顾崇岭看向许心秋。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害怕,黑暗中的许心秋,面白如纸,僵硬易碎,但说出来的话,却像冰碴子,又冷又硬。 “这可真是稀奇了!这二小姐的衣裳是一套,可是从里到外都有的,那些贴身小衣,若是被你大男人的手摸过,还能穿啊?” “可这老夫人真的吩咐过,小的实在为难……老大?”赵子厚看看顾崇岭越来越黑的脸,心里既怕,又恨。 顾崇岭不说话,仍是盯紧许心秋。 “那就查吧!”许心秋一脸嫌恶的转过身。 赵子厚点头哈腰上前,把俩孩子手里的包袱打开,翻了半天,见果然就只是衣裳,重又把包袱合拢。 顾崇岭走过去,一手牵着一个,缓缓走到顾九门前。 顾九一直密切关注这边的情形,此时已做好伪装,恹恹的躺在那里。 “九儿姐姐!”两个孩子见到她,一起扑过去。 “豆豆,拦住她们!”顾九气喘吁吁叫,“这毒,说不定真会传染的!” “我们不怕传染!”顾萧然和顾悠然大哭,“谁怕传染谁是小狗!” “就这样站得远点儿……不是也可以跟姐姐说话?”顾九朝她们摆手,“你们不用担心,姐姐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可是,姐姐你伤的好重……”顾悠然眼泪啪啪掉,“你的脸成了那个样子,要怎么办啊?” “我会好起来的!”顾九摇头,“我向你们保证,一定会好起来!” “那你一定要好起来!”顾萧然抽抽噎噎的把衣裳递给她,“就这几天就好起来好不好?快过年了,你说过陪我们放烟花!” “好!”顾九伸手接过衣裳,用力点头,“说好了,过年那天,我一定穿上你们送我的衣裳,陪你们放烟花!” “那我们拉勾!”顾悠然向她伸出稚嫩的小手。 顾九拿帕子包了手,象征性的跟他俩勾了勾小手。 第335章三少爷死了! “顾大人,天太冷了,快带他们回吧!”顾九看向顾崇岭,“快要过年了,再惹了风寒就不好了!” “是啊,快要过年了……”顾崇岭对着黑茫茫的夜空,发出沧凉一叹。 顾九默默看着他。 “二小姐,你还撑得住吗?”顾崇岭扭头看她。 “不知道!”顾九虚弱摇头,“撑到哪天,算哪天吧!” 顾崇岭的喉咙里咕噜一声,半晌没吭声。 外头赵子厚已在叫:“老大,好了吗?” 顾崇岭呵呵笑了两声:“人心哪……” 下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牵起顾萧然和顾悠然的手,快步离开。 不多时,门外响起许心秋的声音,哽咽,颤抖。 “九儿,你好生……养着,我们……回了……” “回吧,四姨娘!”顾九回了一句。 许心秋没有再回应。 寒风送来一阵阵轻微的啜泣声。 过不多时,门外又平静下来,恢复一片死寂悲凉。 “那是什么?”莲姑发现地上多了一个小包,忙走过去捡起来,小心翼翼打开。 “应该是伤药之类的吧?”厉风回,“是顾统领留下的!” “还真是!”莲姑嗅了嗅,轻叹:“这位顾大人,倒也是个心地良善之人!” “候爷看中的人,应该错不了!”厉风道,“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位四夫人差孩子送过来的衣裳里,应该也有伤药!” 顾九笑:“你猜错了!药可不在衣裳里!药在我的手心里!” 她张开手,一只玉色小瓶躺在掌心,在灯光下闪着温暖润泽的光。 “我前阵子教悠然和萧然变魔术,两人学得挺不错的!胆大,心细,手速快,怕是连顾统领,都没有看出来!” “这位四夫人,倒是蛮聪明的!”厉风也笑,“她这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啊!明明那药藏在孩子身上,她却故意拿那衣服说事儿,把别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四姨娘本就是聪明人!”顾九把两包药放在掌心把玩,“虽然用不到这药,但是,忽然觉得被治愈了呢!人心还是暖的!” 有了这份暖,顾九心中阴霾尽除,这一夜,睡得深沉甜香。 次日清晨醒来,为了卖惨,少不得又要鬼哭狼嚎的惨叫一阵。 豆豆嫌她叫得不够凄惨,主动请缨,要帮她叫唤。 他似乎天生就有这种语言方面的天赋,不管是学谁说话,从来都是维妙维肖,见识过顾九昨晚的惨叫,学起来有声有色,整整一上午,整个顾府上空,都回荡着他惊天动地惊悚吓人的惨叫声。 顾徐氏虽远在福寿院,却还是听到了这惨绝人寰的叫声,吓得一哆嗦,一时竟似被魇住了,只觉胸口如被大石挤压,透不过气来。 她捂住胸口,一阵挣扎,幸好桂香包书琴等人都在旁伺候着,又是按胸,又是捶背,这才又缓过来。 人虽然缓过来,但这魂儿却似还在飘飘荡荡,顾徐氏怔忡半晌,问:“你们说,老身,是不是太狠心了?” 包书琴和桂香一齐讪笑着,不知如何应答。 身为顾府的奴婢,又是做了几十年的,她们自然不敢指摘这位老太太的不是,虽然心里也觉得她太过凉薄,但是,好在,她对她们这些奴婢,既不凉,也不薄,她们在顾府待遇丰厚,生活舒适,所以,不该说的话,是绝对不会说的。 包书琴头脑最是活络,很快给出回应。 “瞧老夫人说的,这事儿,怎么能怪到您头上?这惹了太后的人,除非神仙下凡,才能保住她!” “就是就是!”桂香附和,“那可是太后娘娘啊!连圣上见了她,也是乖顺如猫的!老夫人又何尝不想帮她?但是真心帮不了啊!” “老身……确是有心无力……”顾徐氏听了这两人的话,那魂魄似是终于又回到身上,她坐在床上,缓缓落下泪来。 “老身,真真是帮不了她啊!太后要她的命,老身总不能为了她,把这整个顾府人的性命都赔上!老身委实不能这么自私啊!这顾家就剩下两棵苗苗,总不能因为她一个丫头,就把他们也搭上了吧?” “不能!”包书琴低叹摇头,“那自然是不能的!” “老夫人殚精竭虑,还不都是为了这一大家子人?”桂香也叹,“这一番苦心,只盼着二小姐能体恤一二吧!” “体恤……”顾徐氏喃喃的念着这两个字,心里却一阵阵发虚,正想要再说什么,忽听又一声惨叫响起! 初时三人都以为是顾九在尖叫,然而那尖叫声一声紧似一声,一声近似一声,竟似发生在这福寿院中! 包书琴后知后觉的叫起来:“是三夫人!” “大早上的,她又鬼叫什么?”顾徐氏一脸嫌恶。 “婢子出去瞧瞧!”包书琴匆匆走出去,不多时,满面惊惶跑进来,大叫:“老夫人,不好了!” “又怎么了?”顾徐氏烦躁的捏捏眉心。 “三少爷……死了……”包书琴哆嗦着回。 “什么?”顾徐氏倏地站起来,又一个踉跄扑倒在塌上。 “三少爷死了!”包书琴呜呜哭起来,“被人杀死了!头都剁掉了!屋子里全是血!” 顾徐氏的眼瞪了又瞪,胸口急喘着,发出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响到极处,突然戛然而止。 顾徐氏晕过去了。 “老夫人!”包书琴和桂香同时上前,哭嚎不已。 “哭什么哭?”一道威严却又暴躁的声音响起来。 两人同时抬头,看到“顾奉之”面无表情的冷脸。 “候爷?”两人见他说话,先是一愣,随即都大喜过望。 “候爷你醒了?” “候爷你什么事都记起来了?” “真是太好了!”两人跪伏在他面前,涕泪交加。 只可惜,这份喜极而泣的深厚情感,“顾奉之”并不接受。 “滚出去!”他拂袖而去。 两人不知哪里惹到了他,但还是乖乖滚出去。 苏贤之走到顾徐氏面前,伸手在她的人中掐了掐,又向身边的小狼伸手。 第336章这能怪我吗? 小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他。 苏贤之把药丸塞到顾徐氏嘴里,过不多时,顾徐氏悠悠醒转。 见是苏贤之,她抱着他一阵痛哭。 “玄峰死了!天哪,玄峰死了!” “我知道!”苏贤之呵呵笑。 “你知道?”顾徐氏的眼睛直了直。 “嗯,我知道!”苏贤之点头,“是我杀的!” “是你杀的……”顾徐氏喃喃的重复着他的话,似乎一时不能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这么翻来覆去的重复了三四次,她突地一颤,整个人似木雕泥塑一般僵住了,只一双老眼,瞪得又圆又大,死死盯住苏贤之。 “娘亲,你不要这样看我好不好?”苏贤之撒娇似的轻晃她的手臂,“贤儿很害怕!” “你……”顾徐氏艰难的咽了口唾液,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苏贤之是在跟她开玩笑,故意吓她。 她急急跳下床,想去看看顾玄峰,却被苏贤之一把拉住。 “一个死孩子,有什么好看的?娘亲想看,就看孩儿吧!孩儿新得了一把剑,真正的削铁如泥!还没碰到那死孩子呢,他的头就掉了!真是再锋利不过了!” 他说完从剑鞘中抽出一把剑来,剑身上血痕未干,鲜艳又刺目。 顾徐氏的嘴张了又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瞳孔微缩,一张红色网状血痕,迅速在苍老的眼眸之中炸裂开来。 她僵坐在那里,不能动,不能说话,连意识思维都好像停滞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苏贤之一人在那里自言自语:“好剑啊!真真一把好剑!” 顾徐氏看着他,恍然觉得自己又陷入了一场恶梦之中。 而这场梦,这回是真的醒不过来了! 正混沌间,就听外面又是一阵尖叫哭嚎,转瞬间,房间的门被人推开,有人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 寒风凛冽,血气正浓,孟淑静一身鲜红,血淋淋的站到了她面前。 顾徐氏呆呆看着她。 孟淑静掠了她一眼,目光触到她身边的苏贤之,瞬间化作咆哮的母虎,红着眼,嗷嗷叫着扑了过去。 “顾奉之,你这狗贼,你赔我儿子命来!” “你儿子就是我儿子……”苏贤之乐呵呵回,“儿子死了,我就不难过吗?我也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 “你不想?”孟淑静被他这厚颜无耻的嘴脸惊呆了,她嘶声叫:“是你杀了他!你这禽兽,是你亲手杀了他啊!可怜我的峰儿,他才几岁,你就这么杀了他!” “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了!”苏贤之一脸的不耐烦,“要怪,就怪这把剑,实在太锋利了!那小子脖子又太嫩,我还没沾到他,他脑袋就掉了,这能怪我吗?” “你……”孟淑静直勾勾的盯着他,喉咙呼噜了一声,一口血箭“哗”地喷射出来! “哎呀,做什么啊?”苏贤之一脸嫌弃的倒退数步,低声埋怨:“这袍子新做的,差点染上你那污血了!” 这抱怨声似万箭穿心,将孟淑静本就流血的心,穿至溃烂,她尖叫一声,再度扑了过去! “疯婆子!”苏贤之骂了一声,拔剑出鞘,一道寒光凛冽,直切过孟淑静的脖颈,一抹血线喷射而出,“咕咚”一声,孟淑静的头颅像坏掉的西瓜一般滚了出去,最后,停在顾徐氏的脚边,一双死不瞑目的血泪之眼,犹自圆睁着,直勾勾的盯着顾徐氏看。 顾徐氏自听到顾玄峰被苏贤之所杀之事后,人就有些混沌了,脑子里乱哄哄,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画面浮上来,她忙着去捕捉那些陌生却又熟悉的画面,其实并未关注到孟淑静和苏贤之这边的情形,直到又一声惨叫声响起,她才打了个激灵,魂魄归体。 但刚刚回归的魂魄,在看到脚边那血淋淋的脑袋时,又再度飘忽而去。 她剧烈的颤抖着,颤抖着,然后,白眼一翻,再度昏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嗅到一股沁冷迫人的幽香,那幽香让她混沌的意识渐渐清醒了些,她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娘亲你可算醒了!”苏贤之一脸欢喜的凑过去。 顾徐氏看着他孩童般稚嫩的笑脸,浑身汗毛陡竖。 “你……”她喘息着,惊惧的泪水,自圆睁的眼角无声滑落,她记起方才的事,下意识的去寻找孟淑静的尸身,然而地上干干净净,一丝血污也没有,空气中弥漫着冷冷香气。 好像刚才那幕血腥场景,压根就没有发生过。 “是我……发梦?”她求助的看向苏贤之。 “不是!”苏贤之摇头,“你没发梦!我确实把那小子和那疯婆娘都杀死了!不过我知道娘亲爱干净,所以让小狼把这里打扫干净了!娘亲您还满意吧?” 顾徐氏的眼睁了又睁:“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苏贤之轻哼,“你竟然问我为什么?顾奉之抢走了本属于我的生活,他已经在我的家里,享受了三四十年!而这几十年里,我替他受尽磨折,如今人生已过半,他不该把所有欠我的,占我的,都还回来吗?我这个时候才来讨,他已经赚大发了!” “你说什么?”顾徐氏可怜巴巴看着他,“为什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早晚会懂的!”苏贤之咕咕笑,“等你记起那老东西做过的恶事,你就知道我在说什么!” “可是,可是玄峰他,还是一个孩子啊!”顾徐氏悲伤又无力的叫。 “他是孩子,可是,却不是我的孩子!”苏贤之轻哼,“而且,他随那疯婆娘,生得粗俗,言语粗鲁刁蛮,十分的讨人厌,这样的孩子留在府内,早晚会辱没家风,早点解决了,省得日后丢脸!” “你……”顾徐氏只觉脑袋一阵眩晕,一口腥咸的热血堵在喉头,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娘亲不必难过!”苏贤之乐呵呵笑,“你若 第337章国师大人来访! 顾徐氏呆呆看着他。 她已完全不知该怎么跟面前这个儿子对话。 “哦,对了,娘亲,要不咱们把那粗蛮坏心眼的死丫头一起杀掉吧?”苏贤之伸手又去摩挲他腰间的剑,自言自语道:“回头他们一家三口葬在一处,黄泉路上,三人相伴,也不寂寞,咱们也算做了件善事了!” “不!不要啊!”顾徐氏忙不迭的从塌上爬下来,死死扯住他的手。 “娘亲为什么不让我杀?”苏贤之冷冷看着她,“你是觉得,日后我的孩子,不如顾奉之的好吗?” “不!不是!”顾徐氏拼命摇头,“你的孩子,自然是比他的孩子好的!” “那干嘛不把不好的杀掉?”苏贤之看着她,“不好的孩子,不是要扔掉,就是要杀掉的,不是吗?我小的时候,你们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你小的时候?”顾徐氏小心翼翼的问,“我们……怎么做了?” “娘亲真是有福气,居然真的忘得一干二净!”苏贤之面带嘲讽。 顾徐氏默然无语,只哀哀看着他。 “我小的时候,因为生得丑陋,被那老东西视为怪物,想要杀了我,最后是你死命护着,他才没动手,却把我整日关在黑洞洞的地室里,没有人跟我玩,没有人跟我说话,你说我是一只可怜的小老鼠……” “小老鼠……”顾徐氏抱住头,悲呜出声。 “好了!”苏贤之伸手抱住她,“只有娘亲肯陪小老鼠玩,一直疼着小老鼠,现在小老鼠长大了,会好好孝顺娘亲的!” “不要杀他们!”顾徐氏抬起头,低声苦求:“贤儿,不要杀孩子们!” 苏贤之原本和缓的面色,在听到这句话后,陡然又变得黑沉。 “不是因为疼爱他们……”顾徐氏慌忙解释,“让他们做你孩子的仆人吧!让他们……替他们的父亲,向你赎罪……” “这样吗?”苏贤之歪歪头,愉快的笑起来。 “别说,这个主意倒还不错!那么,就暂时养着这些仆人吧!” “呵呵。”顾徐氏扯着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娘亲,我打算现在就开始生孩子,你觉得如何?”苏贤之又问。 “那……那要先娶亲……”顾徐氏没想到他想一出就是一出,结结巴巴回。 “哥哥不是替我娶过了嘛!”苏贤之笑,“不过他的眼光实在太差,那秦氏太浪,孟氏太俗,林氏又太寡淡,算来算去,倒只有许氏还不错……” “呵呵。”顾徐氏除了傻笑,已不知还能说什么。 “娘亲不要这样!”苏贤之转过身,握住她的手,一脸认真道:“我向娘亲保证,我一定会比哥哥有出息的!我会重新振兴顾氏门楣,让谁都不敢欺负我们顾家!包括,宫里的那位娘娘!” “贤儿,莫要乱说!”顾徐氏苦笑着打断他的话。 “这可不是乱说!”苏贤之摇头,“总之,您相信孩儿,孩儿以后,会让您,做太后!” “贤儿!”顾徐氏慌慌张张的去捂他的嘴,“算娘亲求你,以后,这样的话,千万不要再说了!” “放开我!”被捂住嘴的苏贤之,像是中了邪一样,一个巴掌“啪”地拍过去,顾徐氏惨叫一声,跌落在床塌之上。 她捂着自己肿胀的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这个儿子,哆哆嗦嗦叫:“你……你打我……” “我打的不是你!”苏贤之咬牙切齿回,“是那个老东西!四十年前,他捂住我的口鼻,差点把我捂死!三十二前,他又是这样,捂着我,把我拖向地狱!不许捂我的嘴!不许捂!不许捂……” 他疯了一般死命重复着最后三个字,一边叫,一边挥拳乱砸,只砸得屋内一片狼藉。 “不捂!不捂!”顾徐氏也快要被他吓疯了,一迭声叫着:“再也不敢捂了!再也不敢了!” 苏贤之粗喘着,总算停了手。 他扭过头来看她,血红的眸子,像一头狂躁的猛兽,十分吓人。 顾徐氏下意识的往墙角缩去。 “娘亲,对不起!”苏贤之那血色双眸中,突然流出了眼泪。 泪水将那片血色洗涮,那狂躁之怒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愧疚和依恋。 “娘亲,孩儿不是故意的!”他走过来,跪倒在顾徐氏面前,“孩儿只是忍不住!娘亲不要怪我,好吗?” 他抓住顾徐氏的衣角,眼巴巴的看着她,像个做错事不知所措的孩子,单纯,无辜。 以前顾徐氏看到他这神色,不知有多心疼,定会将他揽入怀中,柔声安慰,把他当成一个无知的孩子。 可这一次,顾徐氏的手指动了动,竟然没有勇气抬起来。 “娘亲!”苏贤之主动把头钻到她手边,像小狗一般蹭着她,“娘亲,孩儿错了!孩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顾徐氏的嘴唇颤了颤,最终,还是伸出手臂,虚虚的把他拥入怀抱。 苏贤之面露微笑,闭上双眼,似是无限满足。 顾徐氏却是满面惊悸。 她的身边,竟养着一个疯子! 不,他比疯子还可怕,他是怪物! 顾徐氏完全不知道,她该怎么跟这只怪物相处! 正惊惧间,外头顾崇岭叫:“老夫人,国师大人来访!” “国师?”顾徐氏一怔,“他来做什么?” 国师郑天罡,虽然挂着国师的名头,但在云苍国,却属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云苍国的国师,主管钦天监等事,但国师却很少处理这些日常事务,多数时间里,都是他的大徒弟代劳,他每日里也不知在忙什么,平日里极少在云京出现。 但不管他出现得的次有多少,他依然一直是秦晚心最重要的心腹之一,是朝堂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比起上蹿下跳张扬狂妄的楚夫宴,他更像一个隐士,神秘,隐暗,深不可测。 秦晚心受伤,秦氏一族遭重创,他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皇宫,再正常不过。 可是,他来顾府做什么? 要知道,除了皇宫,这位国师大人,可从未出现在朝中任何朝臣的府邸之中! 第338章谁是教主? 不管是朝中重臣,还是名流世家,包括在云苍一手遮天的秦府,都请不动他! 现在,他却出现在顾府…… 顾徐氏的右眼一阵阵狂跳。 是她哪里做得不够好,又让太后不满意,让这位国师,上门问罪? 一想到这个,顾徐氏就心惊肉跳。 “快……快请国师大人……进来……”她起身下床,意识到自己人在卧房,忙又改口,“请大人去花厅!跟他说,老身马上就过去!” “是!”顾崇岭点头,转身欲走,却被苏贤之叫住。 “让他到这外头候着就行了!” “外头?候着?”顾崇岭有点懵。 实际上,自顾奉之和顾徐氏从寺里回来之后,他就一直懵着。 但醒来后的候爷,越来越不像候爷本人了。 那邪里邪气的模样,倒像是某个山头的土匪头,脏话诨话不离口不说,那姿态更是垮掉了一般,站没个站姿,坐没个坐型,站时东倒西歪,坐时晃着腿,看人歪着头,连眼睛都斜吊着的。 这都罢了,最要命的是,说话一惊一乍的,让人永远分不清,他到底说的是正话,还是傻话。 就比如现在,这云苍国,除了秦晚心,怕是没人敢让这位国师大人……候着…… 他叹口气,再次征求顾徐氏的意见:“老夫人?” “嗖”地一声,一物挟着雪光,穿过厚重的暖帘,直向他眼前戳过来! 顾崇岭倏然一惊,亏得他内心一直防备,身形急闪,一个鹞子翻身,这才堪堪避过那忽啸而来的长剑。 “身手不错啊!”屋内传来“顾奉之”肆无忌惮的笑声。 “候爷过奖了!”顾崇岭捡起长剑,拿在手中,硬着头皮问:“老夫人,让国师大人在外头……候着?” “那怎么行?”顾徐氏急急叫,“快……” “老夫人,在下在外头候着便好!”郑天罡的声音响起来,音色平静中透着恭敬,并无半点恼怒不悦。 听到他这声音,顾徐氏更慌了。 这郑天罡一向城府深沉,深不可测,喜怒从来不形于色,可他要杀人,也是从来没有任何预兆的! “贤儿,你这是做什么!郑大人,我家奉之摔坏了脑袋,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老身……这就出去给您赔罪!” 顾徐氏急得直跺脚,当下不顾衣冠不整,就要冲出去,被苏贤之一把拉住。 “娘亲你这样,好丢人!”苏贤之撇嘴,“当年的铁娘子,可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在京城窝上几十年,胆子反而变小了?” “贤之,算娘亲求你,你别闹了,好吗?”顾徐氏小声求他,“你惹怒了国师,可就等于惹怒了太后,惹怒了皇室啊!” “咦?那时对付秦宁心和秦家那老太太,也没见您怕惹怒太后啊?”苏贤之轻哼。 “那能一样吗?”顾徐氏跳脚,“因为奉之的事,秦宁心和太后整日里红眼绿眼的,关系本就差得很,秦家那老太太,也对太后有亏欠,素来为她所不喜,我对付她们,她倒乐得看热闹!可这个国师大人不一样啊!他可是太后的心腹啊!太后可拿他当天神一样敬着呢!” “哈哈哈!”苏贤之大笑,“老郑,你很厉害啊!” “教主过奖了!”郑天罡在帘外恭谨回,“是教主指引的好!没有教主的指引,属下便如同睁眼瞎,做什么都找不到方向!教主是黑暗中的烛火,是照耀大地的太阳,万物因您而生长……” “这说……说什么呢?”顾徐氏听得两眼发直。 本就处于懵逼状态中的顾崇岭,听到这话,更是懵得昏天暗地。 “好了,进来吧!”苏贤之轻笑一声,“外头冷,到屋子里来暖和一下!” “谢教主!”郑天罡在帘外恭敬的行了一个礼,哪怕苏贤之看不到,他这礼依然做得规规矩矩。 “教主?”顾徐氏怔怔的看着苏贤之,“谁是教主?” “当然是孩儿了!”苏贤之咧嘴笑,“娘亲,看来你不光胆子变小了,脑子也变傻了呢!这云京还真不是什么好地儿!” “可是,你怎么是教主?”顾徐氏不敢相信。 “为什么不能?”苏贤之倨傲回,“顾奉之可以做一品军候,我就会比他差吗?” “我们教主,可比什么劳什么一品军候强多了!”郑天罡掀帘进来,自玄关处便开始跪伏于地,一路膝行而来。 行至苏贤之面前,双臂前伸,额角抵地,竟是五体投地的拜法,眉眼间一片虔诚,好像拜的不是人,是神,是佛。 苏贤之大刺刺的坐在椅子上,接受他的参拜。 郑天罡额角触地四次,咚咚咚咚四声闷响之后,他伏地听令。 “这是本座的娘亲!”苏贤之看向顾徐氏,“是生下本座的那个亲娘哦!” “拜见老夫人!”郑天罡又对着顾徐氏拜起来,仍是原来的姿势和拜法。 顾徐氏被他拜傻了。 “这怎么……使得?”她下意识的伸手,想把郑天罡扶起来。 “老夫人,使得!”郑天罡恭敬回,“属下见了教主都要跪拜,更不用说,您老人家是教主的娘亲!自然更是要拜的!” “教主……”顾徐氏茫然道,“什么教啊?贤儿……” “这个,稍候跟娘亲讲!”苏贤之看向郑天罡,“行了,起来说话,到这边坐!” 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郑天罡受宠若惊:“这……属下怎可与教主平起平坐?” “本座让你坐,你便坐就好了!”苏贤之回。 “多谢教主,属下感恩涕零!”郑天罡低头走到他身边的椅子上端端正正坐下,但却不敢坐满整个椅面,后头空了一大片。 “顾崇岭?”苏贤之又叫。 顾崇岭在帘外听里头拜了又拜,又是教主又是本座的,顾徐氏竟然叫苏贤之贤儿,他听得云天雾罩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会儿听到苏贤之叫他,心里一跳,忙低声艰涩应:“属下……在!” “你进来!”苏贤之叫。 第339章邪术! 顾崇岭犹豫了一下。 他不想进。 这里面的人,每个人,都那么陌生,陌生到可怕。 顾徐氏不再是顾徐氏,候爷也不再是候爷,他不知他们要做什么,颇有些胆战心惊,让他不光不想进,还想一个劲的往后退。 然而没退几步,身后便有人挡住了他。 是小狼。 “主人的话,你没听到?”他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直愣愣的看着他。 顾崇岭退无可退,只好攥紧双拳走进去,硬着头皮,站在苏贤之面前。 “见了本候,你不跪的吗?”苏贤之看着他。 顾崇岭本来想说,候爷很少让身边的人跪拜他。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虽然糊涂得要死,但有一点,他是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不是候爷顾奉之。 很早以前,就应该不是了。 既然不是候爷,他就更没有必要跪拜。 顾崇岭站在那里,沉默的看着苏贤之。 “娘亲,瞧见没?”苏贤之扭头看顾徐氏,“你这位护府兵统领,不听号令啊!” “崇领,跪下!”顾徐氏低叱一声。 顾崇岭直了直腰杆,缓缓摇头。 “他不是候爷!” “我只跪候爷!” “哈哈!”苏贤之大笑,“倒是个忠心的!” “你是谁?”顾崇岭看着他,“我们候爷在哪儿?” 苏贤之晃晃脚,抠抠耳朵,笑回:“你猜!” 顾崇岭上前一步,细细打量他的脸,片刻后,他突地扬手,掌中一把匕首,寒光凛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苏贤之刺了过来! 然而他虽快,却还是快不过小狼。 小狼拳风如闪电,在匕首离苏贤之四指之处狂卷而出,重重的击打在顾崇岭的头顶。 顾崇岭的身子晃了晃,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委顿在地。 “他……死了?”顾徐氏惊叫一声。 “母亲大人,您这个时候,应该关心的,是我!”苏贤之面现不悦,“刚刚,他差点杀了我!” “是……”顾徐氏尴尬的笑了笑,“贤儿,并非娘亲不关心你,娘亲晓得他的功夫,只怕连你的一根头发丝儿也比不上!” “那是!”听到这话,苏贤之又面露笑容,“顾奉之身边的人,都是蠢货!若是我,才不会像他这样,贸然出手,我会伏低做小表忠心认新主人,等把他伺候舒服了,没了戒心,再设计杀之,胜算可就高多了!” “是!”顾徐氏僵笑附和道,“奉之身边的人,都跟他一样清傲……” “嗯?”苏贤之眉头又皱起来。 顾徐氏慌忙改口:“说清傲是好听的说法,实际是……迂腐不堪!否则,又怎会让顾家败落至此?这原来的日子,多风光?现在……唉!” 顾徐氏长吁短叹。 这后一句,她确实是肺腑之言。 “娘亲不用担心!”苏贤之笑着握住她手,“他不行,可孩儿行!孩儿会让娘亲比以前更风光!” “娘亲信你!”顾徐氏轻拍他手,“比起奉之,你确实要……聪明伶俐得多!” 苏贤之被夸,孩子气的笑起来。 “他既然死了,就差人拉出去埋了吧!”顾徐氏瞥见地上的顾崇岭,心里一阵阵发凉。 自顾奉之出事以来,一直是顾崇岭贴身保护她,一直对她忠心耿耿,言听计从。 如今见他血溅当场,顾徐氏心里是有点可惜的。 “埋什么啊!”苏贤之呵呵笑,“娘亲,他还是个大活人呢!” “没死?”顾徐氏心里一喜。 “他一直都好乖,我可不舍得让他死!”苏贤之转向郑天罡,“你把他拉去隔壁,教导一番,让他变得更乖一点儿!” “属下遵命!”郑天罡点头行动。 “这是?”顾徐氏不解,“你要做什么?” “待会儿便知道了!”苏贤之笑得神秘古怪。 顾徐氏见他不肯直白回答,只好默默等候。 郑天罡和小狼一起把顾崇岭抬到隔壁房间。 顾徐氏下意识的支起耳朵。 房间很安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是屋子里似是燃了薰香,有丝丝缕缕的烟雾,从门缝里透出来。 因为隔得远,顾徐氏也闻不到多少气味,只隐约觉得那香气十分怪异,分辨不出是什么香气。 她凝神去嗅,去听,隐约间,耳边似乎有了一点点飘忽的声音。 然而那声音,就如同这飘散的烟雾一般飘渺,听不清是人声还是乐声,更听不出是什么曲调,唯一的感觉,还是怪异。 顾徐氏心里好奇,忍不住屏息静气,细心聆听,听着听着,她突然觉得脑子里嗡嗡响,像是突然钻进了数万只苍蝇,吵得她头部眩晕。 与此同时,她的脊背一阵阵发冷,身上的鸡皮疙瘩,一粒粒浮上来,胃里一阵翻滚,她的嘴张了张,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娘亲,怎么了?”苏贤之关切问。 “没什么!”顾徐氏摆手,“可能是被这地上的血腥味薰着了……” 她说到一半,突然又觉身上毛骨悚然,这一下,胃液激荡而出,她没能控制住,趴在床上,一阵干呕。 因为没吃早饭,她只吐出一些酸水,坐在那里喘息着,过不多时,耳朵里突然又吱吱响起来。 她下意识的抠了抠自已的耳朵。 “娘亲感觉到耳鸣了……”苏贤之微微颔首,“这老小子的本事见长啊!” “贤儿,你在说什么?”顾徐氏惊呆了,“难不成,我刚才的那些反应,全是因为……” 她不敢置信的指向隔壁房间。 “是的!”苏贤之给出肯定答案。 这时,隔壁房间的门也“吱呀”一声打开来。 郑天罡扶着顾崇岭,缓缓走了出来。 顾崇岭头部创口,已做简易包扎,整个人看上去有点呆,有点疲惫,但表情一如既往的恭顺。 他似乎已忘了刚才发生过什么事,看到顾徐氏和苏贤之,便上前行礼,语气也是恭恭敬敬的。 “老夫人,候爷,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你……”顾徐氏看着他,顿了顿,试探着问:“你刚才做什么事去了?” “刚才?”顾崇岭想了想,回:“方才三少爷死了,属下帮忙去清理了现场,候爷,尸身是埋,还是扔?” 第340章成全他们吧! 顾徐氏听到那个“扔”字,吃了一惊。 这绝不是顾崇岭会说出来的话。 顾玄峰性子蛮横霸道,确实是不讨人喜欢的孩子。 可是,再淘的孩子,也是孩子。 别说是自家的孩子,就算是敌人的孩子,以顾崇岭的性子,也不会让他曝尸荒野! 可现在…… 顾徐氏下意识的看向苏贤之。 苏贤之一脸得意又满意的笑容。 “扔了吧!”他吩咐道,“连同孟氏的,一道扔了!” “是!”顾崇岭毫不犹豫的点头,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苏贤之又叫,“还有那个就爱鬼叫的丑丫头……” “三小姐?”顾崇岭问,“一起杀?一起扔?” “不要!”顾徐氏听得头皮发麻,胆战心惊,她扭头看向苏贤之,颤声道:“贤儿,这会儿,咱们这府上,两死一伤,若是再死一个,传扬出去,怕是……不大好……” “娘亲所言极是!”苏贤之点头,“但我真是一片好心,好让他们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作个伴,有说有笑的,也不寂寞,要不然,留下她孤零零的一个,又哭娘,又喊弟的,好不凄惨,所以……请娘亲成全他们吧!” 顾徐氏:“……” 她艰难的咽了口唾液,喉咙里咴咴响,脑前光影乱晃。 顾徐氏在考虑着,为了顾玄裳,惹怒自己这个怪物儿子的代价有多大。 如果她执意不肯,苏贤之会如何? 他会特别生气,然后,怨恨自己还是向着顾奉之的后代吗? 一定会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顾徐氏心里很清楚,苏贤之怨恨顾奉之。 之所以要杀掉孟氏三口,不过是恨乌及乌。 照这样算起来,顾奉之十有八九已不在人世。 她一个孤单老太婆,没了夫妻,又没了儿子,她不能再失去眼前的这个儿子! 哪怕,他是个怪物,但他总归还是自己的儿子,看起来,又颇有手段。 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孙女,得罪亲生儿子,好像犯不着。 最主要的,孟氏和顾玄峰死了,就剩一个顾玄裳,好像她活着也确实没什么意思…… 顾徐氏脑子里乱哄哄的,一阵晕眩,一阵呕吐,又一阵清醒。 在清醒时,她梳理出一个结果,最终,缓缓点头。 “那就,成全吧!” “属下这就去办!”顾崇岭朝他们点点头,面无表情走出去。 顾徐氏对着他健步如飞的背影发呆。 他这是去杀一个孩子呢。 还是一个一直长在府中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孩子……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顾徐氏喃喃开口,“他以前,并不会这样!” “因为现在,他已经被我控制!”苏贤之得意洋洋答,“在他眼里,我就是候爷,是他必须要言听计从的主人!” “可是……怎么做到的?”顾徐氏看到结果,却仍然不敢相信。 “娘亲觉得,咱们家的小九儿,是用什么方法,让人发疯发狂的?”苏贤之反问。 “不知道!”顾徐氏摇头,“他们说是摄魂术……莫非,你也会她的术法?” “不!”苏贤之摇头,“她的术法,太笨!我的法子,可比她要利索的多!” “教主用的是仙术!”郑天罡那边激动叫,“教主的仙术,出神入化,精妙绝伦,杀人诛心,于无形之中,便算仙人,也难敌教主之万一!前日得教主指点,此次施术,便有如神助,才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便已轻松掌控他的身心,属下实是感恩涕零啊!” 他果然是感恩涕零,趴在地上,行五体投地大礼,涕泪并流,满口阿谀奉承之词,听得顾徐氏目瞪口呆。 但苏贤之显然是受惯了这样的恭维和跪拜,得意的听了一阵,才让郑天罡起身叙话。 “你这次大模大样的出现在顾府,可是领命而来?”他问。 “教主料事如神!”郑天罡用力点头,“那肉票差我过来瞧瞧顾九思,看她的状况如何!” “这还用瞧吗?”苏贤之咕咕笑,“昨晚她的状况,那位娘娘可派了专人来监视,怎么?没报回去?” “若是能报得回去,哪用得属下再跑这一趟?”郑天罡苦笑,“那娘们儿苦等了一夜,到天光四亮,仍是半点音讯也没有,火急火燎的,这才一早就差我过来!教主,昨儿晚上,您可瞧见了什么状况?” “小狼,你说吧!”苏贤之端起面前的茶碗,在嘴边轻啜。 “小狼瞧见了?”郑天罡看向他,“快说来听听!可是那上神之手来了?他们都聊了些什么?” “不知道!”小狼摇头。 “不知道?”郑天罡不明所以然。 “人是来了,屋也进了,话也说了,但是,”小狼喃喃的咒骂一声,“妈的,进去压根就不是人,是鬼影!我就瞧见一道白影飞进去,闪电一般,有心跟上去一探究竟,可竟然进不去!” “进不去是什么意思?”郑天罡呆呆问。 “就是靠近不了!”小狼唾了一口,“他奶奶的,明明离他还有五六丈远,可就是过不去,好像有什么挡着我,可眼前明明什么都没有!太他妈邪门了!” “这……”郑天罡扭头看向苏贤之,“教主,他到底在说什么?” “昨晚来的人,是那位冥王!”苏贤之回。 “云北冥?”郑天罡惊呼,“他来做什么?” “他弟媳妇受了伤,他来瞧,不正常吗?”苏贤之咕咕笑。 “可他一向很讨厌这个弟弟,又怎么会想到来看弟媳妇的?”郑天罡有点摸不着头脑。 “也许那死丫头怀了他们云家的种!”小狼唾了一口,“那丫头整日跟那死大夫一起厮混,肯定早已珠胎暗结了!” “想得真多!”苏贤之瞪他一眼,转向郑天罡道:“这丫头非等闲之辈,云北冥应是看中了她身上的异术,有意纳入其翼下!” “教主可知,她到底有什么异术?”郑天罡追问。 “你没听说?”苏贤之眯眼看他。 “没有!”郑天罡摇头,“这些日子,我奉教主之命,一直在民间游历传教,近日才被那娘们召回,匆忙之间,还没来得及细问。” 第341章小巫见大巫…… “那么,让娘亲告诉你吧!”苏贤之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顾徐氏,笑道:“娘亲,这些日子,这丫头一直跟着你,你是最清楚她的底细,你说说看,她到底有什么异术?” “不就是……摄魂术?”顾徐氏呆呆看着他们,“我听云大夫跟她聊天,老说什么摄魂术!” “她也习摄魂术?”郑天罡吃惊道,“她一个山里来的野丫头,怎么会通晓此道?” “她不止通晓,而且,精通!”苏贤之道,“楚倾城就是因为受了她的蛊惑,才对那娘们动手,还有楚夫宴,当初被她一张破网吓得屁滚尿流,后来更倒戈一击,主动供出药人监的秘密,硬生生的把宫里那位的娘家哥哥拖下水!另外……” 苏贤之顿了顿,又道:“她不光从食人魔肖猛的手底逃生,还治好了他的病,让肖猛重回冥王府!而疯人监的赵世勇,更是对她言听计从!现如今,连一向桀骜的冥王,也亲自来看望她……” “她竟这般厉害?”郑天罡愕然。 “这还不止!”苏贤之呵呵笑,“就在昨日,她还轻而易举的摄了我的魂魄!” “啊?”郑天罡惊叫,“连教主也着了她的道吗?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苏贤之摇头,“我只记得当时正听她说话,她因为入宫的事,在我面前哭得悲悲切切的,我当时还幸灾乐祸,可记忆就只到这里,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我完全不知晓!” “我和老夫人到时,主人正躺在椅子上沉睡,那死丫头似乎正想问主人什么!”小狼插嘴道,“见我们进来,她就没问下去,直接离开了!” “她应是没问出什么!”顾徐氏道,“这前后的时间太短,她来不及的!” “可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摄了我的心魂!”苏贤之耿耿于怀。 “她可是用了什么烈性的药物?”郑天罡猜测。 “据我所知,她从不用任何药物辅助!”苏贤之摇头,“她跟我们,不是一个路数!” “那她靠什么?”郑天罡惊呆了。 “也许,是诛心吧!”苏贤之低叹,“杀人,不如诛心!她像是一只鬼,能钻入人的心里,把人五脏六腑瞧个通透,再挑最软弱的地方下狠手,一击,即中!” “世间竟有这样的异能吗?”郑天罡又是惊惧,又是感叹,“这么说起来,我们跟她比,倒是……小真正的巫见大巫了!她竟比我们高明吗?我们控制的人,多如行尸走肉,可她操控的人,不失本性,又能为她所用,她是怎么做到的?” “喂,老郑,你何苦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小狼不以为然,“那丫头是有点神叨叨的,可是,她能比得上咱们?咱们的教徒满天下,这百万教众,拉出来都能跟朝廷的军队抗衡!” 顾徐氏听到这一句,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小狼,这样的话,不应该随便乱说吧?”苏贤之瞟了他一眼。 “这个……”小狼挠头讪笑,“属下多嘴了!不过,如今老夫人也是自己人……” “贤儿,他说的,是真的?”顾徐氏难掩内心惊讶。 “基本符合实情!”苏贤之回。 顾徐氏张着嘴,又是惊讶,又是感叹。 “真没想到,贤儿你这些年,竟然……竟然有这般……这般……” 她想说成就,又觉得不妥,看他们的举止行踪,想来这教,多半是邪教,自然是不能称为成就的。 可是,不管是正教还是邪教,教众竟然有百万之巨,也是令人咂舌,更不用说,这其中的教徒,竟然还成功的潜伏到云苍最有权势的人身边,为她所信任倚重,以后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她这边犹豫不语,苏贤之那边笑起来。 “娘亲是觉得孩儿未入正道?所以,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算不上什么?” “不!不是!”顾徐氏用力摇头,“王候将相,宁有种乎?” “哈哈哈!”苏贤之大笑,“娘亲,你这话,孩儿爱听!” “本来就是!”顾徐氏回,“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贤儿你若真有这样的实力,无论你做什么事,娘亲都支持你!这云苍江山,原本还姓云,现在,不也姓秦了吗?既如此,姓苏也是可以的!” “不愧是教主的娘亲,真真是霸气!”郑天罡不失时机的说奉承话,“有你这样的娘亲,才能教出教主这样的盛世伟人!” “就是就是!”对于奉承话,小狼也是张嘴就来,“主人天下第一!任他王候将相,都终将跪伏在主人脚底!连宫里那老娘们我们都不瞧在眼里,更不用说一个死丫头!那死丫头要真有能耐,能被那老娘们整得哇哇哭?可见之前不过是撞大运,又有姓冥的帮她,实际,根本没那么厉害的!” 然而厉害不厉害,苏贤之心里有数。 他刚刚也是心有所感,不自觉就说了出来,说完其实便已后悔,现下话题转开去,正合他意,自然也不会再说自轻的话,只对郑天罡道:“你既是来看她的,便也顺便试探她一回,与她过上几招,看她到底有什么古怪!” “是!”郑天罡点头,“便是教主不嘱咐,属下也是要去试探一二的,实是太过好奇!” “好奇归好奇,切莫着了她的道儿,把不该说的说出去!”苏贤之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块茶杯的碎片,递给郑天罡。 “你将这碎片握在掌心,若感觉不对劲,便用力握这碎片,疼痛钻心之时,必然不致昏聩!” “好办法!”郑天罡伸双手接过来,“您是怎么想到这法子的?甚妙!甚妙啊!” 苏贤之素日里最爱听奉承话,但这时,却有些意味索然。 “教主,那老娘们派来的人,可是死了?”郑天罡想起自己此行的差事,忙问:“尸首在何处?属下好带回去交差!” “还在悠然阁墙外直着呢!”苏贤之回,“这会儿,该成僵尸了!” 第342章肉票! “好!”郑天罡点头,“那如此说来,昨天晚上的事,是一点讯息也没有了!” “人都不能近前,自然什么话也听不到!”小狼骂骂咧咧,“妈了个x,真他妈邪门儿!不过,那老娘们儿到底想听什么啊?人都被她折腾烂了,还有什么好听的?” “她把人折腾烂,就是为了想听点什么!”郑天罡笑。 “听什么?”小狼傻傻问,“叫唤?” “是傻子就少说点话!”苏贤之伸腿踹他的屁股。 小狼摔了个嘴啃屎,仍是一头雾水。 顾徐氏那边轻叹一声:“她是想等着那位上神之手出现吧?” “还是老夫人看得通透!”郑天罡笑,“肉票娘娘为了自己那张脸,真是上天入地求解药!论起医术,普天之下,谁能与云千澈比?” “我当初就让顾九思去说服云大夫的!”顾徐氏又叹,“云千澈那么喜欢她,她若去说,他定然肯从命,若是云千澈能治好太后的脸,她今日又哪来这一劫?可她偏就不肯听我的,说什么即便云千澈肯治,太后也不敢让她治!她就是这样固执,自作聪明!” “这一点,她倒还没自作聪明!”苏贤之摇头,“她没有说错,便算云千澈肯治,那老娘们儿也绝不肯让她治的!” “可现在不照样是等着他的药方?”顾徐氏不解。 “现在不是等,是偷!”郑天罡道,“她是想等云千澈开出了方子,或者制出了药,再命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取来服用!这样,便确保此药只是解药,而非毒药!” “她竟是这样打算的?”顾徐氏愕然。 “不然,老夫人以为她真是折腾着玩吗?”郑天罡笑,“昭狱里刑罚不知有多少,想折腾,直接扔进去得了!” “她是打得如意算盘,只不知,这算盘能不能打成!”苏贤之笑得意味深长。 “为什么打不成?”顾徐氏和郑天罡同时追问。 “因为……不管是云北冥,还是云千澈,那都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啊!”苏贤之手指轻敲茶碗,滋溜溜的又啜了口茶。 郑天罡愣了愣,半晌,问:“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苏贤之耷拉着眼皮回,“老样子,先坐山观虎斗!” “万一那肉票撑不住了呢?”郑天罡有些担心。 “你一口一个肉票……”苏贤之轻哧,“她现在是你的肉票了吗?你在她身边也有小半年了吧?你对她,掌控了多少?” “没多少!”郑天罡汗颜,“这老娘们儿,是个人精,不比顾崇岭这些武夫,她为人多疑又谨慎,她身边不光有我,同时还养着好几个奇人异士,精于医术毒术,属下下手时,多有掣肘……不过,请教主放心,属下设的饵,还是起了作用的,她现在对我十分倚重信赖,假以时日……” “半年了!都半年了!”苏贤之打断他的话,喃喃道:“若是那死丫头来操控,你说,她会用多久?” 郑天罡缓缓摇头:“属下不知!” “也许十天,也许半个月,又或许,一两个月,但一定不需要半年!”苏贤之自言自语,“收报食人魔和赵世勇,只用了七八日,逼疯楚倾城和楚夫宴,也不过是一个月……楚夫宴和秦晚心一起设的局,到最后被一个小丫头破了,她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的?” 他皱着眉头,旁若无人的咕哝无休,竟是就这样进入忘我之境。 “教主?”郑天罡小心翼翼的打断他。 苏贤之抬眸看他,嘴里又冒出一句:“早知道,就不装那么久傻子,早早的当她亲爹,多好!她一定什么都肯同我讲!若是有了她,那本座的宏图大业,就能尽早实现……看来,以后我得对她好一点儿,还有那老娘们儿,也得好生哄着……” 他自顾自嘀咕了一阵,一抬头,看见郑天罡还在眼前晃,不由发怒,骂骂咧咧道:“你还死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给晚心办正事去!” “晚……晚心?”郑天罡听得两眼迷离,一时间竟想不起晚心是什么人。 “就是我家晚心!”苏贤之忽又吃吃笑起来,“好好的为她办事!今儿晚上,本座再去瞧瞧她,抱抱她,亲亲她,她毁了容颜,本座不嫌不弃,仍当她是心中最美的人儿,本座这番痴心,可谓感天动地,情比金坚啊!” 郑天罡这会儿算是听出点味儿来,遂讪笑附和:“有教主出手,何愁这老娘们儿不动心?她意乱情迷,我们也好伺机而入,假以时日,教主大业必成!属下这里先恭喜教主,贺喜教主……” “贺个屁!”苏贤之斜眼骂了一声,“这八字还没画一撇呢!快滚去办你的事!” 郑天罡被骂,反而喜眯了眼,谄笑着拱了拱手:“属下告退!” 他躬着腰,一直退到门边,这才掀帘而出。 一出了屋子,那腰板立时直起来。 不光腰挺得直,连神色也跟方才判若两人。 现在,他不是教主的狗腿子了,他是云苍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国师大人,他既神秘,又冷酷,太后倚重他,官员世家敬畏他,仿佛他横一横眼,便能断出吉凶福祸,他动一动手指,便能问天通神。 国师大人名声在外,顾府的人,见到他,自然也是恭敬非常,见他出现,院中的杂役们,忽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郑天罡俯视着脚底的男人和女人,腰杆不自觉挺得更直,头也不自觉昂得更高。 相比当教主的奴才,还是做国师大人的感觉更舒爽! 真想让这种舒爽,一直延续下去啊! 可惜…… 郑天罡扭头看了看自己走出来的地方,深吸一口气,冷着脸,背着手,昂首阔步而过。 他身形高大挺拔,面容也生得不差,身上这袍子又是上好的绸料剪裁而成,行走间衣袂翩然,美髯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风范。 郑天罡以这种神秘又冷酷的姿态,从福寿院一直走到了悠然阁。 “这老小子可算出来了!” 顾府某处檐角,朱宝儿和冥星从阴影处探了探头,一齐松了口气。 第343章心硬如铁的铁! “你说,他在里面干什么呢?居然这么久!”朱宝儿跟冥星咬耳朵。 “肯定不是跟那老太婆聊天!”冥星猜测,“一定跟那假货有关了!” “跟一个白涯的水鬼有什么好聊的?”朱宝儿轻哧。 “如果是宫里的那位让他过来聊的呢?”冥星表情凝重。 “秦晚心跟水匪也搭上线了?”朱宝儿微惊,“这可是个重要情况,待会儿咱们回去,一定得报告给王!咱们的人,也都在西关呢!” “可有些事情不对……”冥星缓缓摇头。 “哪里不对了?”朱宝儿问。 “按顾九思的猜测,这假货来此已有四五个月了,而这国师在秦晚心身边,已有半年之久,如果说要搭线的话,应该早就搭上了,西关那边的水匪,也早已动手,为何到现在,还是没半点动静?”冥星困惑不解。 “这个,谁知道啊!”朱宝儿轻叹,“只可惜离得太远,听不见里头在谈些什么!不然,今夜我潜进去,一探究竟?” “再说吧!”冥星回,“咱们今儿的任务,是配合顾九思演戏,眼下这货也出来了,咱们也该上台了!” “好!”朱宝儿点头,两人尾随郑天罡离开,经过某处院落时,见到顾崇岭正带着一队护府兵走过来。 一队人抬着三具尸体,就这样明晃晃的行走在阳光之下,孟氏的头被塞在她自己两腿间夹着,以防掉落,两个小孩子,也是同样。 顾玄裳显然是刚死,血还啪啦啦往下滴,稚嫩的脸上,涂满鲜血,天真的黑眸之中,满是惊恐和不解。 冥星和朱宝儿身为杀场宿将,早已见惯生死,可是,看到眼底这两个孩子,却不约合同的扭过头去。 “顾大人,要不,拿块白布……遮一遮吧?”柱子和强子抬着顾玄裳,因亲眼见顾崇岭斩落顾玄裳头颅,本就惊惧异常,这会儿直觉得顾玄裳的黑眸,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瞧。 两人身为护府兵,也算是刀尖上行走的人,平时没少打打杀杀,但见了这两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孩子的惨状,仍是忍不住要两腿打颤,心悸心慌。 顾崇岭冷冷的掠了他们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又机械的往前走。 柱子和强子得不到回应,没有办法,只好把自已身上的长袍脱下来,分别盖在两个孩子身上。 “这可真是……”朱宝儿轻叹一声,“比当初的顾九思还惨!你说那假货,他杀这娘儿仨做什么啊?” “玩儿吧!”冥星闷声回。 “玩儿?”朱宝儿悚然。 “不然呢?”冥星轻哼,“这娘儿仨对他可没有半点威胁!” 朱宝儿低叹:“他倒真能跟秦晚心喝一壶!不过,这都是顾家的子孙啊,那老太婆怎么也不劝劝他?这可是她儿子的亲骨肉啊!” “说的好像顾九思不是似的!”冥星鄙夷道,“是又怎么样?是顾奉之的亲骨肉,又不是苏贤之的!老太婆斗败无数个小妾,才当了这顾府的家,眼下顾奉之生死未卜,自然要紧抱这个儿子的大腿!” “可这一连死三个人啊!”朱宝儿还是觉得无法理解,“这三人与她朝夕相处,血肉相连,而且还有俩孩子,说杀就杀了,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冥星呵呵笑:“你忘了这老太婆的称号是什么吗?铁娘子!” “铁娘子的铁,原来是心硬如铁的铁?”朱宝儿愕然。 “铁打的人,无心亦无情!”冥星轻叹,“先帝御口封的诨号,果然意味深长啊!可惜,这么多年,一直被世人误读了!” 朱宝儿看到那可怜的小小的尸体远去,也是叹息不已。 悠然阁。 顾九演完一场哭嚎大戏,正和莲姑厉风他们围坐在桌旁吃饭,负责放哨的豆豆风一样旋进来。 “来了一个奇怪的人!”他学着郑天罡走路的样子,“黑脸,长胡子,黄袍子,带花……” “国师郑天罡!”厉风看向顾九。 “来得好快!”顾九放下筷子,“这才一晚上,怎么就来了?” “由此可见,宫里那位娘娘,真真是心急如焚!”厉风回。 “还派了这国师过来探望我……”顾九笑,“突然觉得,自己身份尊贵呢!” “你是一品军候的掌上明珠,本来身份就尊贵!”厉风笑回。 “可惜比不上这破国师!”顾九耸肩,“见了他,我得下跪吧?” “国师是二品……”厉风叹口气,“这动不动就要跪人的规矩,确实很讨厌!” “唉,跪就跪吧!”顾九理理衣裳站起来,“反正我连那挨千刀的秦晚心都跪过了,还说了那么谄媚恶心的话,我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她走到卧房打扮,把自己那张血肉模糊的假脸又找出来戴上,为了确保真实性,还洒了鸡血在上头,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让她差点把早饭也呕出来。 不过,这种欲呕不呕的状态,去见郑天罡,倒是极应景的。 郑天罡一路带风的进了悠然阁,便见一众人等飞快迎出来,齐唰唰的在她面前跪下了。 最前一个人,便是顾九思,戴了黑厚的纱帽,一路膝行而来,一双细弱苍白的手,拼命的去抓他的袍角,一边抓,一边哀告哭嚎:“大人,救命啊大人!奴婢实是痛得厉害!求大人在娘娘面前说说好话,赐我些伤药一用啊!” 郑天罡垂下眼敛,不动声色的观察面前这个痛哭流涕哀告求饶的小女子。 就现在看来,他很难想像,这个柔弱无骨的小丫头,会是苏贤之嘴里的那个顾九思,她看起来可怜又无助,像一根细弱的小草,随时都有可能被疾风吹折,枯萎死去。 但苏贤之都这样说了,想来,她这番哭告,都是表演给他看的…… 郑天罡撩撩袍角蹲下来,伸手将顾九头上的帷帽摘了去。 虽然已见过秦晚心的惨状,但如今再看一遍,郑天罡还是觉得十分不适。 他强忍着这份不适,细细观察顾九的表情。 这会儿,能观察到的,只有顾九凄凉的泪眼了。 第344章吐你一脸! 虽然脸很丑,但这双眸子,依然美丽灵动,此时被泪水浸着,若波光潋滟,似春水横流。 郑天罡微微恍神。 恍神的那一瞬间,又觉那眸光冷若雪光,冰封之气迫面而来,他脑子一片僵麻,意识仿佛也似被生生冻住,大片大片的雪白光芒覆盖过来,他的眼前,一片空白…… 在空白即将覆盖他的那一瞬间,他拼尽全力,握紧拳头,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他冰封的意识,终于融解,缓缓流动。 清醒的那一瞬间,郑天罡完全相信了苏贤之所说的话。 面前这个小丫头,确实是个异类! 在瞬息之间,不借助任何药物和工具,便能让人陷入混沌。 不管是他,还是苏贤之,都是绝对做不到的! 但是-- 有一些事,他能做到,她却未必能做得到! 郑天罡人虽已清醒,却假装陷入混沌,双目紧闭。 耳边,响起轻柔温软的女声:“你是谁?” “郑天罡!”他回。 “你来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郑天罡重复着她的话,手却轻轻探入自己的口袋之中。 手指触到一个粗糙的螺旋型物件,他伸手摸出来,放到顾九眼底。 顾九下意识的盯着那物件看。 那是一枚大海螺,有她的手掌那么大。 她不明白郑天罡为什么要拿这个给她看。 但既然是他在无意识状态拿出来的,想必有用。 “这是什么?”她轻声追问。 “海螺!”郑天罡笑,“吹海螺……” 他说吹就吹,把海螺放在嘴边,呜呜的吹起来。 许是因为在混沌中,有些气息不继,那声音时断时续,听得顾九的心跳,也似时断时续的。 她突然觉得有点晕,耳朵里嗡嗡响,眼皮发粘,有点想吐。 一定是鸡血洒得太多的缘故。 顾九深吸一口气,想把那股翻滚的酸腐之气咽回去。 她正在忙正事儿,要是吐了,就什么事也办不成了。 然而那酸腐之气一再在胸口膨胀,她咽了又咽,终归是咽不下去,“哇”地一声,全数吐了出来! 这一吐,平躺于地的郑天罡就遭了殃。 本来吐到脸上头上就已经够恶心的了。 然而他还在全神贯注吹海螺…… 呕吐物顺着他的嘴角流进去,中间还掺杂着鸡血肉条什么的…… 那酸爽,一言难尽! “啊……哇!”国师大人翻身趴地,一阵哇哇狂吐。 他这一吐,直吐得晕天暗地。 长那么大,就没这么恶心过! 不光恶心,他还害怕。 那千层酥的毒,真心会传染的,虽然正常接触没有危险,可他这是把那污血肉条都吞进去了啊! 想到自己也会变成秦晚心和顾九思那可怖模样,国师又惊又怕又恶心,差点晕过去! 他真的很珍惜自己这张老脸的啊! 顾九吐完之后,觉得舒服了些,坐在那里擦拭唇边秽物,然而一看到国师的模样,她又忍不住吐开了。 “莲姑……呜……莲姑……”顾九大叫,“快帮我拿点清水来!” “呜……我……这就去!”身后传来莲姑的声音,不知怎么的,也是呜呜不清,说到最后,顾九听到“哇”地一声,回头一看,莲姑竟然也在吐。 不止莲姑,她身后的厉风豆豆老何都在吐。 整个悠然阁,顿时沉浸在哇哇的呕吐声中。 “什么状况?”院外窥视的冥星和朱宝儿惊呆了,正要上前察看,忽见空中有两条人影掠过,轻飘飘的落在厉风身边。 却是两个紫衣人,都戴着帷帽,看不清模样。 “这又是什么人?是敌是友?”朱宝儿惊叫。 “不知道!”冥星掌执暗器,紧张的盯住那两个人,蓄势待发。 但那两人显然是友而非敌。 他们一出现,便直奔厉风而去,一个忙着察看他的状况,另一个则挡在他面前,看那架势,显然是怕有人伤害到厉风。 “我没事,不用管我!”厉风吩咐,“先把顾九扶进屋!” 紫衣人犹豫了一下,一人飞奔过去,背起顾九进屋。 莲姑这边挣扎着去打了水,帮顾九洗漱。 只一瞬间,大家相携相扶,都退回了厢房,独剩郑天罡一人在院中迎风凌乱。 他强忍住恶心,拭去脸上秽物,褪去身上华丽丽的锦袍,踉踉跄跄的跑向水缸,不顾寒风刺骨,一头扎进还结着薄冰的水缸之中。 一番洗漱之后,那股子腐臭之味,总算减轻了些。 他站在水缸边长长舒出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未尽数吐出,他突然想起一事,身子僵了僵,忙不迭的跑了回去。 但还是晚了一步。 那堆秽物还在,可是,他慌乱之中落下的海螺,却已没了踪迹。 郑天罡不死心,找了根树枝,在秽物里扒拉了一通,确认没有后,把树枝狠狠一摔,厉声叫:“顾九思,给本座滚出来!” 厢房内,顾九缩着脑袋装哑巴,当作没听见他的话,只全神贯注的去研究那只海螺。 郑天罡被她恶心得什么都忘了,她却是一直好奇他为什么要拿那只小海螺出来,临走时趁着混水摸鱼,一把捞了过来。 不过,这一捞,倒又让她发现了一件事。 那就是郑天罡手心里的血迹。 他受伤了,被一片尖锐的瓷片,割破了手心。 所以,他其实并未被自己催眠,而是装作被催眠。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海螺,到底有什么古怪?”厉风和她一起研究大海螺,“这里面能释放毒气?” “不可能!”顾九摇头,“你忘了我身上穿着你给我雪缕衣?百毒不侵的!连千层酥都失了药效,那可是世间奇毒!” “公子,你把雪缕衣给了她?”方才的那个紫衣人失声叫。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吗?”厉风淡淡的掠了她一眼。 “没有!属下失言!”紫衣女连忙摇头,却下意识的盯着顾九看了又看,虽然戴着帷帽,顾九也能看出来,她非常惊讶。 但这时顾九却也顾不得上这些。 “如果不是毒,那是因为什么原因,让我们都觉得晕眩呕吐?”顾九拨拉着那只海螺,好奇至极,“我来吹吹看!” 第345章楚埙然! “唔……”豆豆扒着嗓子,“你也不嫌脏!” “都洗干净了!”顾九咕哝,“而且,我也没那么傻,直接对着吹!” 她找了根细竹筒,抵在海螺的吹嘴上,鼓起腮帮吹起来,一边吹,一边观察身边人的状况。 “好像没有更恶心的感觉!”莲姑咽了口唾液,缓缓摇头。 “确实没有!”厉风点头。 “九儿你吹得比那死老头好听!”豆豆嘿嘿笑,“那老头跟快要断气似的,吹一下断一下……” “难道是我吹得太流畅?”顾九想了想,憋了口气之后,又凑近竹筒去吹。 这回,因为气力不济,确实是断断续续的了。 可是…… “还是不对!”厉风摇头,“节奏不对!” “那他是什么节奏?”顾九追问。 厉风想了想,刚要回答,外头郑天罡又在鬼嚎:“顾九思,你再不给本座滚出来,本座让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人,都给你赔葬!” “你这人真是的!”豆豆趴在窗边对他吐舌头,“门开着,九儿不滚出去,你自己滚进来不就行了?” “哪来的死小子?”郑天罡发了怒,掌风一扬,卷起身边石凳,忽啸着砸过来。 “哪来的死老头?”豆豆学他的语气说话,也忽啦啦的拉开了架势,他力大无穷,直接把门口的一只石桌抡起来,唰唰唰的甩出去。 他的动作虽嫌笨拙,不如郑天罡那姿势潇洒好看,可那石桌的威力,却比郑天罡甩来的石凳的力量大多了,只听“啪”地一声,石凳被生生打了回去,连同石桌一起,在郑天罡面前碎裂开来。 一片片小石子飞射而出,郑天罡功夫不低,然而连退数步,仍然未能避过最后一击,唇角被石子打到,立时肿胀起来。 豆豆在屋子里瞧见了,乐得直拍手:“变猪嘴了!哈哈!好玩!死老头,咱们再变猪头好不好?” 他说完也不客气,撸起袖子,撅着屁股,又要把门边的石磨往外扔,然而扔到一半,突然“哇”地一声,又干呕起来。 “小九儿,你想坑死我啊?”豆豆差点被石磨砸到,连连跳脚。 一直在鼓捣那只神奇海螺的顾九,听到这话,一脸懵逼的抬起头来。 “我做了什么?”她呆呆问。 莲姑和厉风张嘴想回答,却又不约而同捂住嘴,抱住头。 “吹……对了?”顾九摸摸头,“刚才是怎么吹来着?” 可惜,她没有时间再尝试了。 气急败坏的郑天罡,虽然对顾九玄妙的摄魂术十分忌惮,可是,这枚海螺,显然是他的命根子,刚刚被恶心到,无意遗失,已是悔掉肝肠,此时见顾九竟然在琢磨他的法宝,哪里还能站得住? 他手里攥了块尖利的石块,咬紧牙关往里冲,这会儿,也不在乎什么国师形像了,整个疯狗一般扑进了屋。 原以为会经过一番抢夺,才能要回自已的东西,但让他意外的是,还没等他伸手要,顾九已先把那海螺递过来。 “我就是帮国师大人清洗一下!”顾九一脸的无辜,“是我弄脏了大人的玩具,实在对不起!” 郑天罡一把将海螺抓在手中,细细摩挲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揣在怀中。 “大人对这海螺如此珍重,难不成,是心上人送的?”顾九顶着一张吓人脸,跟他胡言乱语。 郑天罡轻哼一声,上下打量着她:“看来,你不疼啊!” 顾九摸着自己的脸,作懵懂状:“疼……咦,好像刚才没感觉到疼呢!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感觉好点了?难不成,是因为听了大人这海螺声,把疼都吐出去了?” “你!”郑天罡咬牙切齿,“你可真会胡扯!” “没胡扯!”顾九摇头,“大人你这海螺确实挺神奇的!能把我们大家都吹吐了,为什么啊?” 郑天罡自然不会告诉她为什么,他只郁闷,自己太过大意,让她看到了这海螺的玄机,如此一来,他日后若想再弄些玄虚,其效果就大打折扣! 好在,她虽然看破了玄机,却还是不懂如何令这海螺发出那等摄魂之声。 郑天罡捏紧怀中海螺,阴沉着脸,转身离开悠然阁。 他实是没脸再待下去了。 来时是衣袂潇洒,走时却一身污秽,没讨到半点便不说,身上湿了风,被这冷风一吹,浑身哆嗦,牙齿咯咯作响,哪里还有半点国师的形象? 形象尽失,冷风迫人,国师大人铩羽而归。 眼见得他就要迈出悠然阁的大门,顾九突然叫了一声:“楚殒然!” 郑天罡倏地一颤,猝然转身,一双阴沉大眼,瞪得圆溜溜的,像受到惊吓一般看着她。 顾九被他这一看,直觉有盆凉水兜头浇下,浑身上下,一片刺骨的凉! 从厢房到大门,曲曲弯弯的,足足有二十米,两人隔得这么远,其实看不太清楚对方的表情。 可是,两人都不约合同的一阵毛骨悚然。 对视片刻之后,郑天罡恶狠狠的瞪了顾九一眼,转身离去。 顾九倚在门框边,对着空荡荡的大门发呆。 “你刚才……叫他什么?” 身后,厉风轻声发问。 “楚殒然!”顾九喃喃道,“他是楚埙然!” “楚殒然……”厉风下意识的重复着她的话,“是谁?” “是我在山里时,认识的一个人……”顾九含糊答,顿了顿,又强调:“确切的说,是劲敌,对手!” “他……很可怕?”厉风又问。 顾九叹口气,点头:“相当可怕!” “我怎么不觉得啊!”豆豆在旁插嘴,“他笨死了!而且,他怕你怕得厉害!刚才你抢了他的海螺,他在外头跳脚叫骂,就是不敢进来拿!”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确定是他!”顾九回,“他这人生性谨慎小心,知道我的底细和能力,对房内状况不明,自然不敢擅自闯入!” “就因为这一点,你确认是他?”厉风挑眉。 “当然不是!”顾九摇头,“是因为那只海螺!” “那个人,也用海螺?” “不,他用埙!” “埙……” “埙古代的一种乐器……”顾九解释。 解释到一半,又自嘲的笑起来。 她面前就站着一个古代人啊,怎么可能不知道埙这种乐器? 第346章极邪极恶之人! “我知道的!”厉风点头,从怀里摸出一物,放在指间摩挲了一阵,放在嘴边轻吹起来。 埙声幽深,悲凄,哀婉,悠悠浮于小院,绵绵不绝。 “对了对了,就是这个!”顾九指着那只埙,道:“他极善吹埙!以埙声杀人,惑人……” “他是个坏人,对吗?”厉风问。 “像他这种人,是不能用坏来形容的!”顾九缓缓摇头,忆起在现代时,楚埙然做下的种种恶事,轻叹道:“他是个极邪极恶之人!” “极邪……极恶……”厉风的身子震了震,“有多邪?又有多恶?” “四个字,他的恶行,罄竹,难书!”顾九沉声答。 现代时的楚埙然,的确是极邪极恶之人,他以催眠神技,杀人无数,自顾九穿越时止,没有一万,也有数千。 这数千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死状千奇百怪。 有的商人受他蛊惑,杀死全族十余口人后有自杀。 有的官员被他控制,杀了自己的上司全家。 更可怕的,是几年前的某省写字楼事件。 那是两年前的一个冬天,风很大,下着零星小雪。 顾九因为找一个朋友,驱车赶往那座豪华写字楼。 到了那边的路段,发现写字楼已被戒严,具体什么原因,没有人回应,只说是里头死了人。 顾九当时觉得有点怪异。 因为那些戒严的警察,虽然个个全副武装,看起来却特别惊惧慌张。 这是不符合常理的。 他们是特警,见过很多惨绝人寰的事,早就学会处乱不惊。 可那个大风天,顾九却在每个特警的眼里,都看到了惊悚和恐惧。 她当时很好奇,后来回到情报局之后,才知道,那幢写字楼出了大事。 警察当然也没说错,那里确实是死了人。 只是,死的不是一个两个,也不是十个八个,是,几乎全部! 一幢办公楼,足足有几百口人。 据唯二的幸存者叙述,当时他们正在工作中,突然之间,大家齐唰唰倒地死亡。 死神来得如此之快,又如此诡异,哪怕亲临其境之人,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也是一脸茫然,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一开始,大家怀疑是中了毒。 然而经过对死者的查验,没有发现任何毒物。 在这里工作的人,多是高级白领,年富力强,每隔半年,公司会安排体检一次,所以,也不存在因为心血管疾病猝死的可能。 他们身上,也没有任何伤痕。 但他们就是这样突然的,就集体死亡了! 这件事发生,令举国震惊,为了安抚民众,自然不能说是无故死亡,对外只好谎称是集体中毒事件,暗地里,却展开紧锣密鼓的调查。 调查发现,t国特工楚埙然,曾经在这座写字楼出现。 一提到楚埙然,整个国安局,立时陷入紧张戒备状态。 顾九作为对楚埙然最熟悉的人,也理所当然的介入了这个案件之中。 随着调查的日益深入,国安局的人在监控中发现,楚埙然在进行大屠杀之前,曾在其中的一个办公室,做过一次小小实验。 他在办公室的扩音器里吹埙,埙声到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至此,数百人集体死亡的真相,终于彻底浮出水面。 只是,这个真相,绝大部份人根本无法接受。 这太匪夷所思了! 吹埙的人那么多,听埙的人也那么多,从来没见过有人听埙听死的。 而且,同样的声音,既然听到的人死了,那为什么吹埙者无恙? 大家对此各执已见,总觉得这里头还有什么秘密未曾参透。 然而一再讨论后,最后还是聚焦到声音上来,最终,经过分析,确定楚埙然所用的杀人于无形的方法,是一种声波,叫次声波。 次声波是频率小于20赫兹的声波,次声波不容易衰减,不容易被水和空气吸收,它的波长往往很长,因此能绕开某些大型障碍物发生衍射。 一定强度的次声波,会使人发生头晕目眩,恶心呕吐,丧失平衡感,精神沮…… 更强的次声波,还能使人耳聋、昏迷、精神失常。 而某些频率的次声波,由于和人体器官的振动频率相近甚至相同,容易和人体器官发生共振。 这种共振,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可使心脏和肺壁受损,以致死亡! 次声波在现实中有很多应用,比如一种叫水母耳的仪器,可以预报风暴、火山暴发等自然灾害。 还有次声波诊疗仪和用于军事上的次声波武器。 但因为次声波是长波,定位性很差,而且人耳不可听见,所以,人类对它的应用,十分有限。 像楚埙然这样,居然能聚焦次声波,用它来进行大屠杀,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件诡异事件发生后,国安局人人都处于紧张戒备状态之中,大家卯足劲儿,与特警一起合作,全力围捕楚埙然,在数次较量之后,终于将他成功抓获。 奇怪的是, 当时为了防止他故伎重施,他所在的监狱是特制的,设有次声波干扰器,他本人被用绳索绑在床上,遮了眼,封了嘴,丝毫动弹不得。 如果不是因为想要他说出那些军事要员的名单,在抓到他的那一刻,特警和国安局的人就已经把他撕碎了。 后来顾九成功的催眠了他,让他说出了那些秘密,然而他刚刚说完,囚室就发生了大爆炸。 顾九因此穿越到异世界,成为顾九思,开始一轮不可思议却又凶机四伏的旅程。 没想到,穿越的人,不止是她,还有楚埙然! 到了异世界,他依然是本性难移,竟然还是瞄准了这些高官权贵。 只是,这一次,两人位置互换。 他为当权者作助力,而自己,却成了猎场中的猎物! 顾九不敢想像,若是楚埙然主宰了云苍,这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 会不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地狱? “真是太可怕了!”想到这儿,顾九闭上双眼,发出长而无力的叹息。 “他真的有那么可怕吗?”厉风看着她,缓缓问。 第347章魔音入脑! “可怕至极!”顾九用力点头,“方才你感受过的!他那是未出杀招,否则,我们大家的小命,都一起交待了!我一直想不明白,次声波的聚焦那么难,那么多科学家精英都做不到,他是怎么做到的?” “次声波……”厉风苦笑,“你在说什么?” “哦,这是我们山里的土话!”顾九不自觉又说了不属于这个朝代的话,忙想法圆回去。 还好,她来自大山。 不管什么锅,什么梗,都可以推给大山来背。 “那解释成云苍官话又是什么意思呢?”厉风追问。 顾九想了想,回:“魔音入脑!” 厉风歪歪头。 “什么叫魔音入脑?”莲姑和豆豆也一起追问。 顾九想了想,问:“你们晕过船吗?” “昏过!”豆豆抢着答,“有一年爹爹带我坐船,那船好大好大,海上风也很大,海浪拍打的声音也超大,全船的人都趴在那里吐!” “对,就是这样!”顾九点头。 “可那个国师,吹海螺的声音,一点都不大!”莲姑提出质疑,“他都少气无力的!” “跟声音大小无关!”顾九摇头,“其实魔音是听不到的!” “九儿,被你说糊涂了!”莲姑瞪大眼睛。 “她是想说,真正让你们晕船呕吐的声音,并不是风浪的声音,也不是海螺的声音……”厉风试图帮着顾九解释,却遭豆豆打断,“你这么说,更糊涂了!” “你等我说完!”厉风捂住他的嘴,继续说下去,“而是这些声音中,衍生出的一种耳朵听不见,却能进入人脑中的如同魔鬼般的声音!” “是!就是这样!”顾九用力点头,“风哥哥,你以前,见识过这种魔音吧?” “听说过!”厉风点头,“但你若不提起,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们刚刚的那些反应,是因为郑天罡吹了海螺引起的!” “我也是见那海螺圆圆的,这才想起了埙,由埙,又想到了楚埙然!”顾九轻叹一声,“我是真没想到,他竟是楚埙然!” “看你这表情,好像不太愿意相信?”厉风看着她。 “是!”顾九点头,“虽然他们所施手法相同,虽然我刚刚叫了他的名字,他那表情暴露了一切,可是,楚埙然突然变成他这副模样,还是有点不太适应!” “那他本来是什么样儿?”厉风又问。 “本来……”顾九下意识的又回忆起在现代时跟楚埙然的数次交锋。 两人同为自己国家催眠界的顶尖人才,在未曾谋面前,早已从各种资料中了解到对方的个人资料。 印象中的楚埙然,当然不是好人,他邪恶又孤傲,但是,却不该是郑天罡这样的邪法,也不该是这样的恶法。 顾九想了想,道:“他这易容的手艺不好,把人都弄得猥琐了!” “猥琐?”厉风挑眉,“他在你心里,不本来就是穷凶极恶之人吗?” “但并不猥琐!”顾九回,“他凶,他恶,他邪,可他不猥琐!实际上吧,他这人,本来的样子,长得还蛮好看的!” “哦?”厉风歪歪头,“你居然认为一个罄竹难书极邪极恶的人好看?” “听起来很奇怪,是吧?”顾九笑,“我也觉得奇怪!人都说,相由心生,可如果你只看他的脸,不知道他做的那些事儿,你会觉得,他是个人畜无害的纯良少年!” “纯良?还少年?”厉风大笑,“顾九,所以,这才是你对他的真实想法,对吧?” “当然不是!”顾九摇头,“那只是我初见他时的印象!他看起来……” 顾九不自觉想起初次见到楚埙然时的情形。 那时他因为他的邪恶催眠术,闻名m国,早已进入国安局的视线,自然,也被顾九列为重点监测对象。 在这之前,顾九已经把所有能搜集到的有关他的资料,都倒背如流,所谓知已知彼,百战不殆。 资料照片里的楚埙然,清瘦俊朗,戴着幅眼镜,爱穿紫色衬衫,书生气十足,怎么看,怎么像个未出校门的大学生。 顾九无法把这样一个人,和用次声波一瞬之间屠杀数百人的杀人狂魔联系在一处。 后来有一次,他们终于机缘巧合遇见,国安局的人,潜伏在他喝茶的茶馆围堵他,强敌环伺,他面不改色,居然点名请她进来喝茶。 他下了战书,顾九自然要应战,于是,她第一次看到了具象的楚埙然。 他依旧穿着紫色衬衫,白皙,干净,儒雅,抬头看她的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好像她不是来与他决战,而是来赴他约会的姑娘。 紫色其实是很难穿的颜色,肤色不好,气质不够,穿上都会丑得不像话。 但他穿起来,好看得不像话。 紫色衬衫配灰色西裤,瞧起来不知有多舒服养眼,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头发梳理得干净利落,浓眉俊目,眼神清澈,唇角上扬,永远是一幅笑眯眯的模样。 而那天的天气也很好,是初秋的天气,窗外一棵法国梧桐,正摇落满树金黄,他靠着明亮的玻璃离坐着,单手托腮,头微歪,若有所思的欣赏落叶纷飞,妥妥的侧颜杀。 就因为那样的侧颜杀,让顾九首次进攻失利,楚埙然再现他的吹埙绝技,让数十名特警当场晕迷。 当然,顾九也未能例外。 本来是去制服敌人的,结果却做了敌人的迷妹,想一想,这也算是顾九人生中鲜有的耻辱经历了! 然而现在楚埙然变成了郑天罡这副鬼模样……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啊!”顾九自言自语的咕哝出声。 厉风在旁轻笑:“你这又神游到哪儿了?” “想起初次见到楚埙然时的情形了!”顾九轻叹,“那时被他的美色迷惑,坏了名头,不过,现在肯定不会了!他这不光易了容,连整个人气质风度都变了!倒也是可喜可贺呢!” 厉风眯眼笑:“可不是?的确是可喜可贺!不过,他本来的样子,真的有这么大吸引力吗?比起你的云大夫,如何?” “你怎么会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比?”顾九白了他一眼。 第348章他是魔! “为什么不能比?”厉风反问,“云大夫虽然不是坏人,可是,也不能算是正气浩然的好人吧?” “但他却算是一个人!”顾九认真回。 “楚埙然,不是人?”厉风微怔。 “他是魔!”顾九回。 “魔……”厉风呆呆看着她,“魔是什么定义?” “漠视同类生命,动辄杀人,视人命为草芥,他已入魔道,不堪为人!”顾九答得清晰利落,“我不遇到他,也罢了,我遇到他,定要倾尽全力除掉他,省得他祸害人!” “你刚才还说他好看呢……”厉风呵呵笑。 “他是好看,可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说他极邪极恶!”顾九道,“你想想啊,这么好看的一个人,却有一颗魔鬼的心,又有那样的屠杀本领,简直可怖到极点!”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后怕呢!”莲姑听得浑身冰凉,“早知道那海螺那么邪性,咱们就该把它毁掉了才好!” “已经毁掉了!”顾九回,“我在给他之前,用锥子在里头恶狠狠的划了几道,这魔音得来不易,那海螺内变了样,魔音就算不失效,效力应该也会大打折扣!只是,我不明白的是,他一向习惯吹埙,怎么突然改吹海螺了?” “也许……海螺发出的魔音,效力更大些?”莲姑猜测。 “我爹爹说,海螺里能保存海上大风暴和海啸的声音!”豆豆用力点头,“效力一定比你说的那个什么埙大!” “你爹爹这个想法,倒是蛮奇特的!”顾九见他又提起爹爹,便追着问下去,“豆豆,你爹爹带你做大船去哪儿?” “出海打渔啊!”豆豆不加思索回。 “打渔?”顾九有心探寻他的身世,便继续引导他说下去,“那海是什么海?” “不知道!”豆豆的思绪好似又断了。 “那你们住哪儿了?爹爹叫什么?娘亲又叫什么?” “爹爹叫爹爹,娘亲叫娘亲啊!”豆豆翻翻白眼,“九儿你好笨哦!” “是,我确实挺笨的!”顾九叹口气,不再追问下去,起身拿帕子拭自己脸上的血痕。 戴着这么一张血腥面具,闻着那鸡血味儿,还是忍不住要犯恶心。 “也不知冥星他们,什么时候会给我送药过来!”她一边卸妆,一边咕哝,“有了药,我就再也不用闻这味儿了!” “这么快就等急了?”门外有人轻笑,“天还没黑呢!” “星大人?”顾九探头一瞧,正好看见冥星和朱宝儿一起走进来。 “你们来了?”顾九欢欢喜喜迎过去。 “宝宝,抱抱!”豆豆看见朱宝儿,也是十分欢喜,一个大熊抱,把朱宝儿牢牢抱住。 “哎哎,男女授受不亲的!你现在是小伙子,不能像在疯人监时那样了!”朱宝儿是典型的口嫌体正直,嘴里嫌弃着,手却在豆豆的脸上乱摸,一边摸一边笑:“我们豆豆越长越帅了!” “比起云云呢?”豆豆眉开眼笑。 “比他好看多了!”朱宝儿笑回。 “云云呢?”豆豆又问。 顾九想到云千澈,一颗心陡然下沉。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冥星看透她的心思,顺势抛出一只饵:“王邀你去王府做客!” “今天?”顾九一惊,又是一喜,“可以看看云大夫吗?” “云大夫本来就在王府……”冥星含糊答。 “太好了!”顾九一阵雀跃,“咱们什么时候去?不如现在就去吧?” “现在不行!”冥星摇头,“外面那位国师大人,还等着看我们演大戏呢!人家被你吐了一身,还冒着严寒候着,总得对人有个交待!” 他一说到郑天罡,顾九立马精神紧张,下意识的捂住嘴,噤了声,关了房门,隔了门缝,往外头瞧了又瞧,又差豆豆出去放哨,看到有偷窥偷听的,能打死打死,能打昏打昏。 “你这是做什么?”朱宝儿不以为然,“你是觉得,我们两个冥王府的内卫,还玩不了一个破国师?” “他可不是破国师!”顾九认真道,“我得提醒他们!此人极是危险可怕!” 冥星和豆豆对望一眼,同时摇头:“没觉得啊!” “我觉得他蠢得厉害!”朱宝儿又加了一句。 “他可不蠢!”顾九急急摆手,低声道:“他那是装蠢呢!他的摄魂术,与我不相上下!更有一种惑人的术法,连我都参透不了!另外,此人心机深沉,心狠手辣,行事小心谨慎,不知有多狡猾!你们遇到他,真的要小心再小心啊!” 冥星和朱宝儿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但眼见顾九如此认真,面色凝重,表情严肃,又不由得他们不信。 为确保万一无虞,两人又一起出去,把周围巡视了一遍。 “真是小心啊!”小狼和郑天罡躲在厢房的檐影里,生怕被冥星他们发现。 “这等机密之事,自然要小心再小心!”郑天罡扒开一片瓦,斜着眼睛往里面瞧。 却不知,人家之所以巡视,不是要看有没有人偷听,而是要确定,他们在哪那里,偷听。 “九儿姑娘,这儿人多眼杂,咱们到上面阁楼叙话吧?” 冥星巡视完毕,对顾九挤挤眼,示意她去阁楼。 阁楼离郑天罡他们最近,方便他们瞧得更清楚。 最主要的,是听得更清晰。 刚刚他们所待的厢房,是在一楼正中间,完全没有可以隐蔽的地方,趴在房顶上,虽然勉强能看个人影,但说什么话,是完全听不清的。 可一转到阁楼,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两个傻猪!”小狼幸灾乐祸,“藏来藏去的,藏到咱们眼皮子底下来了!” “这就叫天意!”郑天罡也乐得合不拢嘴。 冥星耳力惊人,隐约间听到两人的对话,心里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环顾左右后,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只药瓶,递给顾九。 “这是什么?”顾九接过来。 “这是千层酥的解药!”冥星略略拔高了声音。 顾九作喜极而泣状:“这么说,云大夫当真制出了解药?真的太好了!我有救了!我的脸,有救了!” 第349章小剧场! “我们家云公子,这上神之手的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楚夫宴那半吊子大夫,制出来的破药,还真当别人解不了吗?” “那我的脸,什么时候可以恢复?七天可以吗?” “你可真是心急!这可是世上至毒之药,便算上神之手出手,也没有那么快,最快,也要一年半载的!” “一两年?这么慢?” “你以为?这千层酥的解药,极为难配,所需药材,也极不易得!云大夫费尽心力,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那么,这一两年之内,我要每天都服用此药?” “是!一日三次,一次一颗,不可间断!连服三日后,面部溃烂,基本可以控制,容颜大致恢复,恢复之后,仍要连续服药一年半,否则,余毒不清,随时可能会出现反复,到那时,就算真神出手,也无力回天了!”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这药够吃多久的?” “这差不多是大半个月的份量,不过,这药过了七日,药性便会衰减,效果不好,所以,你只吃七日就好了,剩下的丢掉!以后每隔七日,我会过来送一次药!” “那真是麻烦星大了!对了,云千澈怎么没来?” “他采药摔伤了腿,一时半会儿,怕是没法来看你了!” “啊?那他伤得重吗?” “他自个儿便是大夫,你不必为他担心,只照顾好自个儿,别让他担心就是了!” “他受着伤,还要为我制药……”顾九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真是辛苦他了!” “为你,他是心甘情愿!他制药不易,算是殚精竭虑,你就算恢复了容颜,该装惨还是要装!不然,若是宫里那位知道有解药,定是要想方设法来夺!我们可不想让她得到这解药!她最好早点烂掉才好!”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小心再小心,绝不会露出形迹,让他们觉察到的!” “你还说,你今儿在那国师面前,就露了马脚了!一个中了千层酥之毒的女人,哪能像你这样气定神闲?他岂不是一眼就瞧破了?” “我以后不会了!不过,我一听说云大夫能治,心就放了一大半,一时得意,就忘了!” “以后可别再得意忘形了!这药千万不能让秦晚心得到!你要不是我们王的弟媳妇,这药,王是绝对不容许他制出来的!” “知道了!我一定谨记!” “好了,那我先回去了!药你先吃着,晚间看看效果如何!” 冥星压低声音,又反反复复的叮嘱了几句,来来去去一句话,这药,千万不能让秦晚心得了去。 顾九一迭声的应了,小心的收起药瓶,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阁楼,回到了一楼正厢房。 房顶上,小狼和郑天罡也是听得心满意足,目送冥星和朱宝儿离开后,也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悠然阁,回福寿院复命。 “这位云大夫,还真是名不虚传!”郑天罡感叹,“秦晚心寻遍天下名医,都解不了的毒,他竟在一晚上的时间就配出来了!” “他的确是个神医啊!”苏贤之因为云千澈验出了他身上的七伤之毒,也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服了他的药,我再次运功时,明显感觉内力充沛了许多!此人是个宝物,你们切记不可伤他!” 他说完忽然又笑:“本座这也是说糊涂话,就你们俩的道行,能不被他伤就好了!现在解药也制好了,老郑,你可想好怎么盗?” “本来还没啥主意,不过,教主今天不是送了我一个礼物嘛!”郑天罡笑,“这顾崇岭忠心又善良,听说昨晚还去探望了顾九思,又给那许氏求情,想来,顾九思他们对他的印象很好!” 苏贤之轻哧一声:“倒让你捡个大便宜了!” “跟着教主,属下本来就福气多多!”郑天罡谄笑回。 “那就先让他试试吧!”苏贤之回,“不过,这顾九思行事谨慎,心思细密,此时又处非常时期,想必防范更严,你可要把顾统领训练好,别让他捅什么漏子!” “属下会小心的!”郑天罡回,顿了顿,又咬牙道:“这顾九思,确实鬼头鬼脑!说出来你们不信,她竟然知道我的真名!” “你的真名?”苏贤之微惊,“她怎么知道?你这名字,知道的人,根本没几个!” “属下也奇怪着呢!”郑天罡挠头,“我这半年来,一直刻意隐藏身份,跟她更是没有半点交集,上次在宫中,是头一回遇到她,她竟然一口说出我的名字,老实说,那一刻,属下真是被吓到了!” “这死丫头,本来就神叨叨的!”苏贤之拧拧眉心,“以后如非必要,不要招惹她!” “是!”小狼和郑天罡一起点头。 “另外,能拉拢,尽量拉拢一下吧!”苏贤之又甩出一句。 小狼和郑天罡对望一眼,面面相觑。 就这关系,还能拉拢? 但教主说要拉拢,他们也就只好听命,为了表示拉拢的意思,先让顾崇岭去了悠然阁,把守在外头的护府兵都撤掉了。 顾九在屋里头瞧得稀奇,待兵丁散去,忍不住要叫住顾崇岭询问。 “顾统领,这好好的,怎么突然撤了?” 顾崇岭看着她:“二小姐,你喜欢被看着吗?” 顾九吃吃笑:“有人帮着守门,也是挺好的!” 顾崇岭默默的看了她一眼,道:“太后不追究了,老夫人自然也就不再为难你,你总归,还是这府里头的二小姐!” 顾九“呵呵”了两声,回:“那这意味着,我可以随意在府中走动?” 顾崇岭点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跟以前一样,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再限制你的自由了!当然,也不会限制别人来探望你!得知你出事,其实大家都很担心!” “哪来的大家?”顾九失笑。 她在府中根基极浅,又从来不曾刻意经营笼络过,所以,这府中家丁奴婢,对她并没有特别感情。 而除去家丁奴婢,也就只有一个许心秋会冒着危险来看她。 “大家……就是……大家……”顾崇岭口齿不清的吐出一句语焉不详的话,转身离开了。 第350章耻辱! 顾九没想到,他离开后没多久,他嘴里的“大家”,就陆陆续续的来了。 先是顾徐氏身边的包书琴和他男人老包。 这两人算是跟顾九有点交情,当初小倌馆围堵秦宁心,跟踪楚倾城,大家也算结下了些战斗情谊。 包书琴那张嘴,一向能说会道,此时见到顾九,扯着她的手,声泪俱下。 “二小姐,这回你可受苦了!我这一整夜啊,都为你揪着心……” 顾九不说话,只呵呵笑。 包书琴走后,桂香和桂云也来了,说的话,也都差不多一个样儿,包书琴揪着心,她们就揪着肺,总之十分担心就对了。 这两人走后,顾家的大管家顾福也出现了,身为大管家,他说话更有水平,不说揪心,也不说挠肺,人家直接用礼物表达慰问之心。 他送来整整一箱伤药。 “二小姐,小的费尽心思,也找不到千层酥的解药,能找到的,也只有这些了!虽然不能治愈你脸上的伤,但好歹能让你减轻些痛苦!这些药虽不是解药,但十分名贵……” 他将那药一样样拿出来,详述药性,听得顾九昏昏欲睡。 等他走后,莲姑生了气,干脆紧闭大门。 “这一个两个的,都玩儿什么呢?” “他们在玩一种游戏……”顾九懒懒回,“游戏的名字叫……” “混水摸鱼,趁火打劫!”厉风轻轻巧巧接上去。 “风哥哥,你真是懂我!”顾九笑着对她翘起大拇指。 “我一直都懂你!”厉风笑回。 这游戏费时颇长,从中午起,一起到黄昏还未止,几乎整个顾府的下人都来了,包括顾九曾待过的厨房里的大厨和几位大婶。 不同于别人,他们对顾九,倒是多少有那么点真情意,见了面,没说什么虚话儿,默默的尽自己的微薄之力。 白大厨一向喝得醉醺醺,舌头都硬了,话没说一句,只给顾九做了顿饭。 几个大婶也带了药来,全是民间偏方。 送走了这一拨,又来了那一拨,顾九戴着帷帽卖惨,一直卖到黄昏时分,这才安生了些。 “我发现一件怪事!”顾九数着手指,“有个该来的人,没来!” “你说四夫人吗?”莲姑问。 “她说的,应该是三夫人!”厉风歪头看顾九。 “四夫人也没来啊!”莲姑不服。 “四夫人是自己人,这种时候,不该来!”厉风回,“所以,顾九心里想的,一定是三夫人!” “风哥哥,你这是住在我心里了?”顾九笑,“我心里想什么,你一猜一个准儿!” 厉风微笑看她,眸光温柔如水。 “猜你的心,我还是很拿手的!” “那你再猜猜看,为什么孟氏没来?”顾九问。 “这个不用猜!”厉风轻叹,“因为她和她的两个孩子,都死了!” “死了?”顾九惊得一跳,“怎么死了?” “苏贤之杀的!”厉风回。 顾九又是一跳,怔了怔,拔腿就往外跑。 “许心秋的两个孩子,我已经让素心和简心帮忙送回她娘家了!”厉风再次准确无误的猜出她的担心。 顾九扭头看他,长长舒出一口气。 “风哥哥,你真是……贴心!” “大忙帮不上,小忙还是可以尽些绵薄之力!”厉风谦逊回,“不过,孩子虽然送走了,许心秋却是走不掉的!” “为什么?”顾九面现焦灼,“她不可以回娘家吗?她娘家也算有些势力……” “苏贤之盯上她了!”厉风微叹,“如果没猜错的话,今晚,他会宿在……” “那怎么可以?”顾九又着急起来,忍不住想要往外跑。 “顾九,你去,又能怎样?”厉风拉住她的手。 顾九默然。 是,她去,也不能改变什么。 “她……知道吗?”她涩声问。 “她是聪明人!”厉风叹口气,“她知道她的夫君是什么人!” 顾九再度默然。 夕阳西下,夜色来临。 黑暗如一只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咴咴的喘息着,要将一切都吞没入腹。 秋水苑。 许心秋临风凭栏,一袭素朴裙衫,勾勒出依然美好的身段。 这些美好,是为她心心念念的男人绽放的。 现如今,却要付之于烂泥脏污…… 有脚步声响起来。 她的身子颤了颤,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院外。 院外小径旁,一抹灰影悄悄而来。 那身姿,那眉眼,与心里那个人,毫无二致。 只是离得近了,便会知道,两人是云泥之别。 冬日夜晚的空气冷冽清透。 然而,随着那人近前,连气息也变得污浊。 许心秋站在栏边一再的深呼吸,一再的对自己说,自己只是个痴心的傻女人。 她心心念念的夫君清醒了,于她而言,这是件大喜事! 若真是他清醒了,她该怎么做? 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淡扫蛾眉点绛唇,欢欢喜喜甜甜蜜蜜的迎接他! 至于他做了什么,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一个痴心的傻女人罢了! 许心秋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听到门响,她飞奔而下…… 对于她的表现,苏贤之非常满意。 顾奉之的女人,用着,甚好! 悠然阁。 顾九听着素心和简心传来的消息,长久的沉默着。 耻辱,似百足爬虫,在身上肆意蔓爬,让她恶心又煎熬。 然而如厉风所说,她并不能为她做什么。 原本她打算应付完秦晚心,便着手对付苏贤之。 但现在,楚埙然的出现,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知道楚埙然的能力。 没有十足十的把握,她不会也不敢对苏贤之贸然出手。 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站着白涯无数匪徒。 虽然目前出现在她视线里的,只有小狼和楚埙然两个人,可是,谁知道暗地里又潜藏着什么? 以她一已之力,想跟这个阴险狡猾又变态的土匪对阵,顾九一点把握也没有。 到这个时候,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隐忍。 忍耐着,蛰伏着,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而这时机,眼下,也只有冥王能给了。 顾九沉默着坐在窗边,静等冥星的到来。 她坐在那里,等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下来,冥星才姗姗来迟。 顾九没有多说什么,理了理衣裳,随他离开。 这一路,她都默然无语。 “心情不好?”冥星问她。 “嗯。”顾九闷声回。 “哎呀,那你接下来,心情可能会更不好!”冥星向她投来同情的目光。 顾九扭头与他对望。 黑暗中,冥星看她的目光,像看一个失足落入泥潭的小羊羔。 一种不详的预感,瞬间传遍全身。 第351章开门,放狗! “你们王……他……又想做什么?”她结结巴巴问。 “没什么!”冥星避开她的目光,“邀你做客嘛!还能做什么?不外乎是……嗯,吃喝玩乐加聊天吹牛之类的,很轻松的!” 但他的表情,可一点也不轻松! 顾九的心情,也因此变得愈发沉重。 两人骑行十数里,到达云北冥的“营府”。 营府一如既往的灯火通明。 “你上次来过王府,可还记得路怎么走?”冥星勒马站在门前,扭头问顾九。 “怎么可能记得?”顾九皱眉,“上回可也是天黑透了才来的,别说路,我现在也不知你们王府大门朝哪个方向啊!” “啊……”冥星轻叹,“那么,你多保重吧!” “什么意思?”顾九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冥星犹豫了一下,斯斯艾艾答:“那个什么,你跟我们王也认识蛮久了的,他的脾气……” “冥星,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本王就拔掉你的舌头!” 门里突然传来云北冥冷冰冰的警告声。 冥星倏然噤声。 他不敢再说话,只歪头看向顾九。 那目光,像看一个即将被宰杀的羔羊。 顾九浑身汗毛陡竖,肌肉紧绷,她下意识的抓紧了手中缰绳。 “开门!”云北冥的声音又响起来。 两个兵丁同时将厚重的大铁门拉开。 “下马!”云北冥站在门边,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顾九身上。 顾九被他这么一看,莫名的觉得腿有点软。 她不想下马。 直觉告诉她,下了马,一定没啥好事等着她。 可是,就这么一直在马上,也是不可能的。 她深吸几口气,最终还是跳了下来。 大门在她跳下来的那一瞬间,也吱呀一声关上了。 云北冥掠了她一眼,大步向前。 前面,是一条笔直的青石板路,一直通到院内校场,中间有无数同样笔直的小路,通往不同的房间,或者说,营房。 因为到处都是灯笼高悬,所以,虽然天已黑,但整个布局,还是能大致看得清楚。 顾九想起冥星进门前问她的话,心里警钟大作,几乎是下意识的瞪大双眼,一边走,一边以从来没有过的速度,把眼前的布局记在了脑海中。 云北冥走到院中的第一个叉路口,停了下来,扭头看了看顾九。 这一回,顾九觉得自己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只死羊。 云北冥上下打量着她,微微颔首:“今天的打扮不错!” 顾九今天穿了套男版的衣裳,只是尺寸比男版小了很多,上衫,下裤,中勒腰带,纯黑色,简单利落。 至于头发,也是极简,半丸子头,未佩戴任何发饰。 出门前,莲姑还笑话她像家丁。 但在王府,却被冥王赞美…… 然而顾九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她咽了口唾液,紧张的盯住云北冥的眼睛。 冥王的眼,依然是沉静幽黑如大海。 他轻启薄唇,淡淡吐出两个字:“放狗!” 狗? 顾九脑子里“嗡”了一下。 放狗做什么? “汪汪!”数声狗叫之后,两只油黑发亮健硕高大的猎狗,扬起四蹄,向她飞奔而来,一边跑,一边朝她露出雪亮的犬牙。 顾九一脸懵逼。 这是要看啥? 请她看训狗? “你还愣着做什么?快跑啊!”冥星突然大叫一声。 “跑?”顾九的心颤了一下,茫然问:“跑什么?” 冥星以手覆额。 云北冥扬唇轻笑,露出雪白的牙,如犬牙一般白闪闪,亮晶晶。 顾九停滞了数秒,然后,大叫一声,撒腿就跑。 妈了个叉叉啊,这不是请她看训狗,这是要训她啊! “你可以藏,可以躲,可以使诈,可以用一切办法……”云北冥在她身后施施然叫,“但一定不要被黑娃和黑妞追到,不然……” “不然怎么样啊!”顾九跳脚大叫。 “还能怎么样?”云北冥轻哼,“要么,屁股开花,要么,脸开花……” “云北冥你个混蛋!”顾九嗷嗷的骂起来,“你个变态!你比楚夫宴还要坏!比秦晚心还没人性!” 合府兵士,默立各自营房,安静的聆听着这来自女人的唾骂。 虽然话不好听,可是,这声音好听。 王府里从来就没有年轻女子的声音出现,这头一回出现,还以这么劲爆的方式,吸引着大家的眼球,人人都觉得新鲜极了! 当然了,本来遇到这种情况,大家正常的反应,是会去把这骂人者撕成碎片。 但是王之前有吩咐,不管这小怪物说啥,都统统装哑巴。 大家一起装哑巴,看这火辣劲爆的大戏上演,那种暗爽,简直无法形容! 然而顾九却苦逼到极点。 她一开始还有力气,一边跑,一边躲,一边叫骂,可这两只狗追得实在紧,有好几回都差点咬到她的屁股。 她累得腿软脚软,欲哭无泪,不由哽咽控诉:“云北冥,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你干嘛这么欺负我啊!” “是啊!王,干嘛这么欺负她?”冥星见顾九跑得头发散乱,狼狈不堪,不由生出怜惜之意。 “人家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才十六七岁,腿还那么短,骨头还那么嫩,象征性的锻炼一下就好了!” “她人小腿短骨头嫩,却偏偏惹了那么强大的敌人!”云北冥慢吞吞回,“不好好锤炼她,她怎么迎敌?” “感觉很有道理的样子……”冥星讪笑,“但这种事,该循序渐进吧?” “她适合一夜成长!”云北冥歪头看着顾九,唇角浮起淡淡笑容。 这一夜,顾九是真心成长了。 在两狗的围追堵截之下,她为了屁股和脸不开花,几乎是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拖动两腿,在偌大一个王府,拼命狂奔,试图找到一处安全之地。 可惜,所有营房的大门,全都紧闭。 而这处营府的房屋布置,也是变态得要死。 所有房间,一排排一溜溜,全都是整整齐齐,利利索索,连个可以躲避的犄角旮旯都没有! 第352章挺好玩的! 顾九把营房跑了一遍,发现无机可乘,最后被逼无奈,牙一咬,开始爬树。 然而,院子里植着的,全是白桦树,滑不溜丢,她爬了数次,都爬不上去,反倒把裤子扯破了一个大洞。 “笨!”某王悠闲的坐在高台上喝茶,看到她狼狈异常的模样,很不优雅的把嘴里的茶水全喷了出来。 “变态!”顾九捂着裤子咬着牙。 云北冥轻笑一声,扯过冥星脖子上的围巾,朝她扔过去。 那围巾到他手里,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触到她的身体后,便围着她的腰转圈,两圈之后,顾九破洞的地方,被遮得严严实实。 “山里来的丫头,居然不会爬树……”云北冥轻哧,“该不是也是冒充的吧?” “冒充的又怎么了?死变态,你别落在我们那里,你要落我们那里,我就拿冲锋枪突突你,拿加特林哒哒哒把你打成筛子!再拿迫击炮轰你,让你灰飞烟灭!” 顾九一边跑,一边以手臂作枪,对着云北冥一阵疯狂yy。 “她在说什么?什么冲锋枪?加特林?什么……破炮?”云北冥从来没听过这么多奇里古怪的话,好奇的看向身边冥星。 冥星摇头:“听不懂!估计,山里话!” “山里话?”云北冥歪头想了想,笑:“挺好玩的!” 冥星:“……” 他家王这恶趣味啊! 可怜那只小怪物了! 他同情的看向顾九。 顾九像只小疯马,在王府无数条大路小路上狂奔。 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衣袂飘飘如两翼,在迷离的光影之下,她小小的影子,轻盈又迅速,竟真像要飞起来。 一直紧咬不放的黑娃和黑妞,竟然被她落在了后头。 “这……”冥星愕然,“她是扎了翅膀吗?” “本王早就说过,她潜力无限,适合一夜成长!”云北冥唇角轻扬,露出满意笑容。 校场上的顾九,此时却已进入一种忘我的冥想状态之中。 她想像自己是冲锋枪里的子弹,是加特林里的子弹,正哒哒哒的向云北冥疯狂扫射,这种近乎无厘头的yy,让她瞬间就充满了力量,虽然浑身已被汗水湿透,可原本似灌满了铅的腿,却突然变得快而轻捷。 好像,浑身的骨架突然跑开了,又或者,腿突然跑瘦了,跑长了,当然,更有可能,是跑得麻木了,反正,不管是哪种原因,她现在感觉,不像一开始那样累了,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跑着跑着,一些细碎的记忆在脑海里渐渐浮起来。 是关于前身顾九思的。 那一瞬间,顾九觉得眼前一亮,有阳光,自头顶照射下来,而王府那些红灯笼,却在一瞬间飘忽而去,不见影踪。 阳光正好,花开正艳,她正在山间的小路上无忧无虑的玩耍,在林间穿梭,在高大的树上吊来荡去…… 顾九隐约有些明白了。 是她承继来的这具躯体,觉醒了。 云北冥说得不错,在山里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弱不经风? 有着小弱鸡体格的人,是她,不是顾九思。 顾九思身为武将之女,又养在深山,不光身体素质好,也是粗通些拳脚的。 只是顾九生性懒惰,素来不喜锻炼,能坐时绝不站着,这才让这身体越来越柔弱。 此时,这肉体被重新激活,顾九身体轻松了,因为惊慌而懵圈的大脑,被汗水冲刷之后,也终于有了一点空隙。 这空隙让她可以仔细思考一下,如何应付这两条狗。 首先,她确认一点,这两条狗,虽然看着一脸凶相,龇牙又咧嘴,但实际上,这是两只有节操有规矩的经过特训的狗。 每次顾九感觉到狗都快咬到她屁股了,一阵狂跑之后,总能及时甩开它们。 但她很有自知之明,就算顾九思的体力不错,但也是跑不过这两条威风凛凛健硕高大的战地神犬的! 由此看来,云北冥也不是全无人性,虽然不给她任何准备,就放狗来撵她,但倒也不是全无下限。 他是要用这狗来吓唬她,来训练她的体力、反应能力。 既然如此,这狗十有八九,不会真正的伤害到她。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倒是个空子,可以钻一钻。 顾九琢磨着怎么钻这个空子。 围着校场又转了一圈后,她有了主意,掉转方向,直奔校场的秋千而去。 这秋千不同于普通人家的秋千,也许是在训练中有特别用处,秋千架足足有六七米高。 如果能荡起来,这俩傻狗一定咬不着她! 顾九跑到秋千旁,直接站到上面,腰一猫,用力往前荡去。 此时,两条狗已经追到她跟前,其中一只,咬住她的裤脚,狂吠不止。 顾九笃定它不会咬伤自己,牙一咬,手一捞,干脆把那条狗也一起捞到了秋千上。 黑娃虽然经过训练,不管是爬高山,还是过汪洋,都没有问题,可是,真心没坐过秋千。 这一坐上去,黑娃就有点懵圈了。 它的肚子挂在秋千的木板上,四蹄悬空,有力用不上,眼见得自己越荡越高,眼前灯影随着秋千的摇晃,迷离如彩虹幻影,映得它那一双狗眼,也是一片迷离晕眩。 “呜呜……”黑娃害怕极了,发出惊恐的低叫。 “乖!”顾九伸手摸它的头,笑眯眯道:“小黑黑不怕哦,姐姐带你一起飞!” 秋千越荡越高,黑娃乖乖的靠在顾九脚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下面的黑妞,眼见得黑娃被囚,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对着一人一狗的秋千汪汪乱叫,正叫得起劲,忽觉头顶挨了一记重敲。 抬头一看,顾九手里握着一只鞋子当武器,每当秋千到最低点时,她就腾出手来,恶狠狠的扇它的狗脸。 黑妞被连扇数鞋底,脸上火辣辣的疼。 然而每次当她想展开攻击时,那秋千却又荡开了。 如此数次,黑妞脸都被扇肿了,却没讨到半点便宜,呜呜叫着,找它的主人诉苦去了。 “做你的宠物,也是不容易!”冥星看着黑妞的脸,又想到前几天大白的脸,发出沉沉一叹。 第353章真的很有意思! 云北冥不说话,伸手摸摸黑妞的头,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瓶,给它抹药。 秋千上,顾九带着黑娃,还在那里荡啊荡。 黑娃生生被荡吐了。 “丢脸!”云北冥轻哼一声,“把黑娃带回来!” 冥星听令,扯过高台上的纱绫扔出去,把狂吐的黑娃裹了回来。 “不要把我裹走!”顾九站在秋千上,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我还没荡够呢!我要荡一晚上!我要飞起来了!哈哈!我也能飞了!” 喜悦又清甜的笑声,似一串银铃,摇响在一向沉寂如水的王府,荡开一片片涟漪。 这笑声极富感染力,让每一个人,都不自觉露出愉悦的笑容。 “王,她这算过关了吧?”冥星问。 “过关?”云北冥摇头,“哪有那么容易啊?” 他手一扬,一粒寒芒飞射而去,在秋千架的绳索上轻轻一闪…… “啊!”顾九尖叫着,从高空摔了下来。 “王!”冥星一惊,倏地跳起来,欲要飞过去救人,却被云北冥用脚踩住了脚后跟。 “她会摔死的!”冥星急得不行。 “她不会!”云北冥语气笃定。 “她不会武功……” “你看!”云北冥朝她呶呶嘴。 冥星忙看向秋千。 秋千的一条系绳虽然被云北冥割断,可是,秋千架还在。 此时的顾九,正像一只猴子似的,顺着秋千架往下爬,一边爬,一边自言自语骂:“死变态!就知道你不守游戏规则!” 云北冥被骂,反而笑眯眯。 “你居然没有她了解本王!”他一脸鄙夷。 冥星轻舒一口气,回:“小姑娘是被你吓怕了,处处防着你!” “这样的状态,很好!”云北冥满意点头,“本王很喜欢!” 冥星对着他,做了个“变态”的口型,被云北冥一脚踹下高台。 顾九从秋千架上爬下来,虽然手心和大腿都被磨得火辣辣,但居然不觉得痛,反而十分兴奋,遂雄纠纠气昂昂的往高台走。 “王,还有什么大招要使,属下,恭候!” 她灰头土脸的站在云北冥面前,小脸上又是灰又是土又是汗,独一双眸子,却亮若繁星。 “没玩够?”云北冥眯眼看她。 “不够!”顾九大力摇头,“就这些,只够热身的!” “本王也觉得不够!”云北冥向她伸出手,“来!” “干什么?”顾九警觉的把手缩在背后。 “陪本王,去,沐浴……”云北冥站起来。 “沐浴……”顾九打了个寒颤,接连倒退数步,拔腿就跑。 “跑什么呢?”云北冥伸手一根手指,勾住她的衣领。 指尖传来一阵濡湿潮热,那是汗水在衣服里蒸发,他只勾了一下,便嫌弃的松了手,顺手扯了根长枪,直接把顾九的衣领挑住了。 “属下不想沐浴!”顾九哇哇叫。 “跑得这么脏,哪有不沐浴的?”云北冥轻哼,“本王瞧起来就别扭!非得把你洗得干干净净的才行!” 他说做就做,右手稍一用力,长枪扛上了肩头。 顾九被枪尖挑着后衣领,像只小鸡仔一样乱扑腾。 “放我下来!死变态!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又想怎么坑我!你是不是要把我扔到冰湖里冻着?” “好奇怪!”云北冥扭头掠了她一眼,“本王明明说是请你去沐浴,你难道不该想到鸳鸯浴什么的吗?为什么会想本王要坑你呢?” “呸!”顾九唾了一口,狂翻白眼,“你这种人,永远跟鸳鸯浴无缘!” “你果然懂本王!”云北冥深以为然,转身大步流星。 他走得极快,简直步步生风,顾九本来出了一身汗,此时被冷风一吹,不由打了个哆嗦。 只是被风吹一下,就觉得冷,如果被这厮扔到冰湖里…… 顾九浑身鸡皮疙瘩乱冒,不敢再想下去。 说起来,也怪她自己作,好不容易逃过了狗追,她在云北冥面前说点啥不行,非得说要恭候他的大招? 好了,这回大招来了。 她这真是作死啊! 顾九连打了几个阿嚏后,痛定思痛,决意求饶。 “王,我错了!”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可怜巴巴道,“我刚才吧,就是跟您开玩笑呢!我今天能过这一关,全是因为王手下留情,要真放两条恶犬出来,我这会儿早就撕成碎片了!” 云北冥轻哼一声:“原来,你还知道自己作弊啊!” “作弊?没有吧?”顾九苦苦脸,她真不觉得自己是作弊,但又不敢反驳,只好唯唯诺诺。 “作弊……就要受到惩罚……”云北冥歪头看她,“本王相信你,一定可以挺过去的!” “挺你妹啊!”顾九在心里骂,嘴上却不敢再说什么。 多说多错,她就毁在自己这张嘴上。 要是一开始就乖一点儿,这位冥王会不会就不会这么折腾她? 他这明摆着是要杀她的锐气啊! 想到这儿,顾九把嘴巴闭得更紧了。 她决定从现在起,再不说一句话,当然,更不敢哇哇乱骂。 只可惜,不管她是乖顺还是傲娇,在云北冥那里的待遇,是一模一样的。 深夜刺骨的寒风中,顾九被他带到了王府的池塘边。 池塘很大,冻结得很厚,冰面光滑如镜,在灯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顾九身上的汗,这会儿全变成了冷霜。 云北冥提溜着她的衣领,把她从枪尖上薅下来,放在冰面上。 “干……干什么?”顾九结结巴巴问。 云北冥不说话,单手扬起手中银枪,在冰面上砸啊砸。 冰层咔嚓嚓碎裂开来,一道又一道白色裂痕,银蛇一般在水底乱窜,很快便蜿蜒到顾九脚底。 眼见得脚底的冰块下陷,顾九尖叫一声,就要往岸上跑,却被云北冥掐着脖子,一把捞了回来。 “云北冥,你还是不是人?”顾九在半空中蹬着腿,欲哭无泪,“你一个大男人,这么欺负一个女人,有意思吗?” “有啊!”云北冥歪头看她挣扎,薄唇微扬,一朵浅淡笑意,在他唇角绽放开来。 “很有意思!”他说,顿了顿,又强调一句:“真的很有意思!” 第354章太虐了! 看来他是真的觉得有意思,一成不变的冰山脸,有融化的迹像,他看着顾九笑,眉开眼笑的模样,让顾九手心直发痒,很想一拳捣过去。 可惜,她拳头太小太绵软,估摸着捣过去,伤到的也只是自已。 顾九求过饶,装过怂,这会儿,总算认清这厮油盐不进的特性,以及,令人发指的恶趣味,所以,面对冰山冥王春光乍泄一般的笑容,她不动不摇,不言不语,不哭不笑,只木着一张脸,默不作声瞧着他。 人为刀俎,她为鱼肉,能如何? “你这个样子……丑……”云北冥不知怎么突然有兴趣对她评头论足,“还是有表情好看一点……” 他说完一拂袍袖,一阵罡风刮过,冰面上的裂缝,以令人啧舌的速度啪啪啪碎裂开来,一时间,水花飞溅,碎冰乱飞,片刻之后,满湖雪白的冰块,在幽黑的湖水中浮浮沉沉。 顾九惊得说不出话来,下意识的就要往后退,这一退,不由魂飞魄散。 原来她脚底的冰块,不知何时也变成一块浮冰,方方正正的一小块,长宽不过半米,被她用力一踩,失了平衡,此时,整个冰块都向水里倾斜。 浮冰之上的顾九,自然也没有什么好结果,一脚踩空,整个人直直的向后仰去。 眼见得身体就要接触到冰冷的湖水,顾九突然觉得身子一轻,却是云北冥伸手又把她提溜起来。 “站好!”他心情很好的发出指令。 “这要怎么站?”顾九没好气回,“这冰块这么小,浮力根本不够的好不好?你不如干脆把我推湖里得了!” “那多无趣?”云北冥摇头,“那样不好玩!” 顾九:“……” 人家摆明了要玩她,还说得那么直白,她能怎么着?只好,陪玩! “那请问王,要怎么样,您才觉得好玩?”顾九冻得牙齿直打战,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咬牙切齿的。 “这一塘浮冰……”云北冥手臂轻挥,“你挨个儿踏一遍,若是能不掉到水里,就可以回去睡觉了!” 顾九牙磨得咯吱咯吱响。 “相信自己,你行的!”云北冥看她磨牙,笑得愈发开心。 顾九觉得绝望。 她一直觉得自己遇到了云北冥,是靠了一棵大树,抱了一根大粗腿。 现在看来,原来是自己给自已挖了个坟! “想跑过这些浮冰,其实很简单……”云北冥慢条斯理的传授跑冰秘决,“那就是,速度要快!除此之外呢,要踩住浮冰的中心,还要保持好平衡,掌握了这三点,你就是水上飞!” “相比水上飞,我做水上浮尸更专业一些!”顾九龇牙咧嘴。 “你现在看起来,确实挺像浮尸的……”云北冥眯眼笑,“那么,浮尸,开跑!” 他说完便松了手,松手的那一瞬间,冰面再度倾斜,冰冷刺骨的湖水,浸湿顾九的鞋袜。 那种泥足深陷的恐惧,让本来打算直接掉到水里当浮尸的顾九,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她几乎是本能的迈开步子,向脚边的另一块浮冰进发。 然而哪一块浮冰,都不足以承载她的重量,顾九一个踉跄,直向湖水里栽去,眼见得就要栽到水里,身后一股力量卷过来,硬生生的把她扶了起来。 不用说,又是云北冥。 “你一共有三次被救援的机会!”云北冥在她身后道,“这是第一次!再跑!” 顾九又吓又冷,面色发青,手脚僵硬,可是,却不得不按着他的要求跑下去。 因为没有后路,所以只能不管不问往前冲。 好在,前面的浮冰,似乎越来越大,虽然浮力依然不够承载她的重量,但却足够她歪歪扭扭踉踉跄跄的踩过去。 顾九生怕再次落水,不得不打起精神,全力应对。 但即便如此,没跑几步,她还是再次失足落水。 “第二次!”云北冥一边用掌风把她卷起来,一边无情的报数。 顾九抹了把脸上的水,深吸一口气,趁着脚底的浮冰还算平稳,再度发足狂奔。 这一次,她连跑了十几步,还是十分平稳,眼见对岸已经可以望得见,不由心中暗喜。 这一喜,提着的那口气松驰下来,她脚底一滑,再次失足。 “最后一次!”云北冥准时报数,准时救人,语气中却颇有兴灾乐祸之意。 “啊!死变态!”顾九发了狠,憋着一股气往前冲,有了前面的铺垫,她多少也算有了点经验,最其码知道了怎么把握平衡,连跑数十步后,她终于看见了岸。 那岸,离她不过五步之遥! 而面前,有数块浮冰,又大又白,十分的招人稀罕! 顾九欣喜若狂,嗷嗷叫着,朝胜利的彼岸狂奔而去。 “噗嗤”一声,她的脚落了空,整个人迅速向黑暗幽冷的湖水中沉去! “云北冥,你个坑货!”顾九张大嘴叫骂。 她面前明明有浮冰数块,足够她窜到岸上去。 可是,就在她踏上的那一瞬间,那浮冰竟然消逝无踪! 除了云北冥,谁还能做这么缺德的事? 这个丧尽天良的……咕嘟咕嘟嘟…… 冰凉的湖水灌入嘴中。 同时,也把顾九最后一句绝骂灌回了肚子中。 肺腑间冷而刺痛,窒息的感觉,让顾九眼前越来越黑,所有的意识,都在这片黑暗之中,迅速剥离…… 冰面上,云北冥凌波而过,一伸手,准确的把顾九提溜出水面。 光明,也随之而来。 新鲜冰冷的空气急涌而入,顾九贪婪的呼吸着,喘息着,然后,头一歪,昏死过去。 “太虐了!”岸边全程旁观的冥星,看到这一幕,连连摇头。 “没有你练兵时虐吧?”云北冥不以为然。 “我那练的一群大老爷们儿,可她是个皮娇肉嫩的小姑娘!”冥星摇头,“那能一样吗?” “就因为她皮娇肉嫩,才更要好生磨砺啊!”云北冥低头看着怀里的顾九,撇嘴嫌弃道:“不得不说,这小鬼太懒了!强敌环伺,没有强健的身体怎么行?” 第355章勾魂 “理是这个理儿,可是……”冥星扭头看了看池塘,“可这大冷天的,让人家去踩什么浮冰,总感觉有点为虐而虐……” “不踩浮冰,怎么练凌波幻影?”云北冥轻哼。 “你要让她练凌波幻影?”冥星一惊,“哇!哇!” “你哇什么?”云北冥白他一眼,“除了凌波幻影,像她这种懒鬼,还能练什么?这世上哪样功夫,不是打小儿便练起,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她都那么老了,练什么都晚了!本王只要求她遇到危险时,能利利索索的逃走,省得落到别人手里,丢本王的颜面!” “哇!哇!”冥星对着他,继续挤眉弄眼。 “滚!”云北冥一扬手拍过去。 冥星哈哈大笑着离开。 顾九醒来时,感觉自己仍在水中飘浮。 只是,不同于湖水的冰冷刺骨,这水暖暖的,香香的,眼前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挣扎了一下,睁大眼睛,只瞧见雪白的四壁,和同样雪白的帘帷,身边水声潺潺,低头一看,自己竟似身处一只白色雕花的圆缸之中,缸中之水咕嘟嘟的冒着泡。 顾九有点懵。 她盯着那些水泡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缸水,这是在在沸腾啊! 她被……煮了? 这样的想法,让顾九毛骨悚然,浑身颤栗。 本来暖洋洋的四肢,这会儿也陡然变得滚烫炙热。 她抬起手臂一看,水臂上的水泡,一个连着一个…… “啊!”顾九泪流满面,尖叫出声。 完蛋了,这冥王竟是个变态杀人魔! 他把她煮了! 她快要被煮化了!很快就会变成一锅肉汤! 亏她还觉得自己能看透人心,这回,算是看走眼了! 这贼厮原来不光脸冷,心更狠,比楚夫宴李千鹤秦晚心他们狠一千倍,一万倍! 顾九的尖叫声一声紧似一声。 她几乎快叫破了喉咙! “好吵!” 一片白雾之中,有人飘忽而来,一袭白袍,一头披散的黑发,都在雾气里飘浮着。 “白无常?呜!”顾九放声大哭,“不要来索我的命!” 云北冥低头看看自己,面露不悦。 顾九那边,一边哭,一边往缸外爬。 然而缸壁太滑,爬到一半又滑回去,整个人都没入了水底,滚烫的水,向肺部急涌,疼痛窒息的感觉,再度袭来…… 顾九在热水之中扑腾着,挣扎着,只觉浑身上下,无处不热,无处不烫。 缸中雾气蒸腾,她爬了一阵,恍惚间觉得自己身上的肉正如奶油冰淇淋一般融化开来,心中的绝望,简直难以形容,忍不住又要对着缸外的白无常招手。 “要索命就快点来啊!快来吧,带我走,我不要看自己变成肉汤……” “哪来的肉汤?”云北冥走到缸边,低头看她。 缸中的小女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一边哭,一边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摸了胳膊摸大腿,最后还扯了胸前的衣裳,摸自己胸脯。 她本来就穿着薄中衣,此时一扯,春光乍泄,云北冥的目光触到那片雪白如凝脂的肌肤,眼睛直了直,近乎狼狈的扭过头去。 “顾九思,你抽什么风?”他厉声怒吼,“还不快点把衣服穿上!” 顾九思却似压根没听到他的话,仍在那里扯啊扯,摸啊摸,她沉在自己的幻念之中,只觉浑身肌肤尽化,心中的恐惧,难以言传。 “都化了……都化了啊!”她挣扎着爬起来,伸手扯外头的“白无常”,嘴里哇哇乱叫:“你还磨蹭什么啊?快点进来啊!快点把我的魂勾走!求你了,把我魂勾走吧!” 云北冥被她又扯又拉,不自觉又回头掠了她一眼,这一看,人便僵住了。 他其实该马上甩手离开的,又或者,甩手给这个不知检点的裸露狂一个大耳光,再不然,把她连缸带人一起扔得远远的,实在不行,直接把她的头按在水里淹死…… 按他以往的脾气,他实在有太多的选择,这样的事,他也经历过很多次,每次都是面无表情,心无波澜,而敢这样做的女人,结局大多很悲惨,可唯独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异样。 那异样首先来自他的身体。 他浑身发烫,喉头发紧,心里发痒,而某个部位,更在诡异的膨胀…… 身后,那双柔若无骨的娇嫩小手,还在扒拉着他的肩膀,她的力量很小,很无力,一下又一下的,像是有根羽毛在他脖颈间挠啊挠,挠得浑身都痒痒的,气息也渐渐粗重起来。 “把我的魂勾走吧……求你了……”小女人娇喘吁吁,软语相求。 云北冥觉得自己的魂魄快要被勾走了! 他闭上双眼,屏住呼吸,强令自己清醒。 可是,身后勾魂的叫声一声紧似一声,他哪里清醒得过来? 他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更不知是什么时候也入了汤池,等到温暖的水波托举着他的身体,浮起他的衣袖,他才意识到,他,云北冥,素来不近女色、视女人为苍蝇蚊子蛆虫的冥王,竟然,为,色,所,诱! 不,不!他是不会为色所诱的!他那么嫌恶女人,多看她们一眼,就会觉得恶心! 可为什么,此时,此刻,看到面前这个女人,那种熟悉的恶心感,没有自心里浮上来? 浮上来的,是心痒难耐,是情难自抑,是潮水一般的男性欲望…… 这欲望不该属于他,也不会属于他! 那是该属于云千澈的欲望! 这死呆子…… 身体让他用坏了…… 不行,他得想办法,把这用坏的身体,调整过来! 云北冥深吸一口气,攥紧双拳,与那汹涌澎湃的欲望对抗! “呀!”对面的女子突然停止了哭嚎,直挺挺的站了起来。 云北冥冷脸冷心加冷眼,直勾勾的看着她。 “你不是白无常!” “你是云北冥!” “你怎么也进来了?” “你不嫌烫?” 一个又一个问题,像爆豆似的,从顾九嘴里炸出来,炸到最后,她眨眨眼,伸手又试试身边的水,喜极而泣。 第356章你是不是一个正常的女人? “这水一点也不热!” “这水是暖暖的!” “你不是在煮我!” 煮? 云北冥眸光闪了闪,终于明白这小女人刚才抽的是什么风。 “你怎么会想到……本王要煮你?”他以手覆额。 “这水一直在冒泡泡……”顾九低头看身边的水泡泡。 “哪里的汤池……不冒泡?”云北冥反问。 顾九呵呵傻笑。 “我这不没见过世面嘛!”她回,忽又对那泡泡起了兴趣,小心翼翼的伸手去触摸。 水泡温软,弄得她掌心痒痒的,十分舒适温暖。 “这里头有什么?”她问。 云北冥不想回答她这个近乎白痴的问题。 “对了,你怎么进来了?”顾九上下打量他。 云北冥这回心不痒了,手痒,想薅住某人的头发,把她直接扔出去。 “你进来做什么啊?”顾九见他不回应,忍不住追问,“难不成,还有训练?这几更天了?你要训一夜吗?” “你……看看你自己……”云北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自己……”顾九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虽然泡在水里,可是,她装着中衣呢,白色的长褂长裤,上好的丝绸做成,里头还穿了一件她自制的白色背心款bra,一点都不透,什么也看不到,就算走出去溜达一圈,也没有任何问题。 “怎么了?”顾九一脸单纯的问,“我怎么了?” 云北冥拧过头,轻唾一句:“不知……羞耻!” “说什么呢?”顾九皱眉反驳,“我穿得齐齐整整的,又没失礼!再者,谁把我扔到这缸里头来的?谁又明知我在缸里,还跑来跟我一起泡的?到底谁不知羞耻啊!” 云北冥被她这一说,本来就炙热的脸,红得快要滴血。 今儿这事,是他输理。 他阴沉着脸站起来,站到一半,目光触到自己身体某个部位,又忙不迭的坐了回去。 “王,你今天怪怪的!”顾九歪头看他。 云北冥沉着脸不吭声。 顾九不管他,舒舒坦坦的在水里伸了个懒腰,又撩水往自己脸上泼。 “你……你做什么?”云北冥瞪眼看她。 “洗脸啊!”顾九回,“刚才哭得眼睛都睁不开,借你的水洗下脸不行啊?” “你……你……”云北冥目瞪口呆看着她,“你怎么可以……这么……这么……你就不……” “哪么啊?”顾九不解看着他。 云北冥的嘴唇颤了颤,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回去。 他本来想质问的是,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然? 在他这个男人面前,她怎么可以跟个没事人似的,这么自自然然的洗脸撩水?就不怕他会做什么不好的事吗? 顾九歪头盯着他,看了半晌,第一次成功的根据他的微表情,读出他内心所想。 “我不怕!”她笑嘻嘻的看着云北冥,“我觉得应该是王怕才对吧?” “本王……怕什么……”云北冥色厉内荏。 “你不怕我非礼你?”顾九故意往他身边凑了凑,这只缸够大,其实她不往前凑的放在,两人隔了至少有一米开外,这么一凑,她整个人几乎贴到了云北冥眼前。 云北冥身子僵了僵,心里却颤了颤。 他的身体,此时,真的不怕非礼。 不光不怕,还有点……期待…… 当然,是这身体期待,跟他是没有关系的! 云北冥坐在那里,眼睛花着,头脑木着,他呆呆的看着顾九,鼻息间充盈着少女的体香,身体充满期待,内心却又充满抗拒。 正矛盾间,顾九却又打了个呵欠,退了回去。 虽然这张脸,生得跟云千澈一模一样,可是,表情太僵硬,跟个木雕泥塑似的,一点表情也没有,她看着看着,就看困了。 她这一晚上,又累又怕,体力损耗巨大,此时被这暖洋洋的水包围着,四肢百骸舒展开来,都变得懒洋洋的,说不出的舒坦,又说不出的疲倦,眼皮也一阵阵发粘。 顾九连打了几个呵欠,伸了个懒腰,闭眼睡去。 云北冥瞪大眼睛看面前的小女人。 他一开始以为她又要耍什么花招,所以很耐心的等着,然而等了好一阵,听她鼻息均匀,竟似已安然入睡,不由恼羞成怒。 “喂!”他伸掌推起刀汤池中的水波,水波汹涌激荡,涌到顾九的口鼻之间,硬生生的把已进入浅眠状态的顾九呛醒了。 “干……干什么?”顾九忙不迭的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水,一脸迷茫的看着他。 云北冥不说话,只拿眼瞪她。 “王,这半夜三更的,您不困吗?不倦吗?”顾九呵欠连天,“就算您还想训我,但也得以自个儿的身子骨为重吧?早睡早起身体好!到了子时还不安眠,对身体伤害很大的!因为这个时候吧,正是身体排毒的时候……” 顾九又困又乏,巴不得快点说服眼前这位去睡觉,所以一旦开口,那话也是絮絮叨叨,绵延不绝。 “你……”云北冥暗暗磨牙,“居然睡得着!” “奴婢被您折腾了一晚上啊!”顾九苦着脸,“这又困又累的,怎么能睡得着?” “本王在这里!”云北冥伸掌怒拍汤池中的热水,“本王,与你,同处,一池!你怎么,睡得着!” “啊?”顾九揉揉眼,十分费力的思考他这话的意思。 然而因为困倦,她脑子里全是浆糊,别说读心了,她连他说的是什么都搞不清。 “本王在这里!”云北冥恼火得不行,“本王就坐在你对面!孤男寡女,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顾九反问。 “担心什么?”云北冥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你是不是一个正常的女人?” “哦……”顾九挠挠头,想想自己入睡前两人聊的话题,再对比眼前这位王的反应,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位王是嫌她不够娇羞?嫌她没有正常女人的反应? 可是,他不是最讨厌女人有那样的反应吗? 她可是顺他的意而为,没表现出任何女人该有的羞涩和不安,当然了,在他面前,她本来也就没有这些感觉。 她没有,他竟然还不满意了? 第357章因为你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这位蛇精王的心思,真真难猜啊! 顾九叹口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问题。 可是,不回应,就没办法睡觉。 她皱眉想了半天,回:“我当然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可是,问题是,王您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啊……” 话没说完,忽觉眼前冷风嗖嗖,她抬头,不出意外的看到云北冥冷若寒霜的眼神,忙又讪笑解释道:“王,我的意思,不是说你不正常!” 云北冥勾起一边唇角,冷笑。 顾九硬着冷皮说下去:“王,您是冥王啊!正常的男人,那是怎么也不能跟您比的!他们是俗人,您却好比那寺庙大殿中的金身佛像!您这神一般的人物在眼前,我除了项礼膜拜,哪敢生出污秽绮念?我要那么想,岂不是亵渎了王您吗?” “哼!”云北冥冷哼,“你就是用睡大觉的方法,来拜佛的吗?” “我也不想睡,可是,佛光普照,带走我心中所有的阴霾和恐慌,我刚才是何等惊惧,王也亲眼瞧见的,可一看到您,这些惊惧,便全都振翼而去,只余平静安宁,这一静下来,自然而然便沉入梦境,说到底,还是王的气场强大……” 顾九一阵狂吹海捧,心想着把这位王都上升到佛的高度了,他应该能放过自己了。 可惜,云北冥压根就不听她的忽悠。 “够了!”他忿忿然打断了她的谄媚吹捧,咬牙道:“你……你不过想说本王是个没生命的物件罢了!” 顾九被戳中一事,干笑不说话,心里却深以为然。 云北冥于她,就是个物件儿,她知道他厌恶女人,所以,别说两人共处一汤池,就是他脱光了在她面前跑一圈,她照样睡她的大觉。 当然,心里可以这么想,嘴上却是万万不可承认的。 “王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她在那里胡言乱语,转移话题,“佛怎么可能是个物件事儿?佛在人心,信之则灵!当然了,他是工匠们塑成的,可是,这只是为了方便人们供奉,佛生于人心……” 她正说着,忽觉汤池中风波又起,却是云北冥拂动衣袍,飞掠了出去。 他离水的动静极大,差不多把整池水都搅动了,水波激起两三米高,又如雨点般哗啦啦落下来,淋了顾九一头一身。 “蛇精病!”顾九抹了把脸上的水,轻吁一口气。 这难搞的蛇精王总算走了。 她弄把水洗洗脸,又理了理衣裳,也从汤池里爬上来。 说是爬,其实用走更合适。 这汤池,有台阶,台阶上有粗糙的花纹,一点都不滑。 顾九回想起自己初次从晕迷中醒过来时,怎么都爬不出大缸的那种感受,忍不住自嘲的笑出声。 精神暗示的力量,真真是强大。 连她自己,都难免深陷其中。 如果有合适的条件,想要引苏贤之入彀,想来也是不难的。 可惜,他的身边有楚埙然,又有小狼国师,还有一些看不见的,却明显存在的白涯匪徒…… 顾九叹口气,摇摇头,不再想这件事。 她穿着湿衣服,在房间中转悠了一阵,发现屏风上挂着一套干净的白色衣袍,便换上了。 袍子很软也很暖,带着股淡淡的清香。 顾九包裹其中,自觉像只襁褓中的婴儿,十分的舒适自在。 这一舒适,眼皮又开始打架。 她披着袍子找可以睡觉的地方。 穿过一重又一重帷帘,她找到一处安静的卧房,床塌上寝具一应俱全,褥子很暖,被子很厚,她也懒得这是谁的房间谁的床,扔掉鞋子,直接钻入被窝之中,很快便沉入黑甜梦乡。 她是睡得香,隔壁的某个房间,正在会周公的冥星,却被某王从暖洋洋的被窝里薅起来。 “出了什么事?”冥星下意识的一跃而起,抓起枕下的长剑,“唰”地一声,利剑出鞘,照亮三张表情各异的脸。 身后负责守夜的冥风,站在云北冥背后,歪着头,做着鬼脸,对他吐了吐舌头。 看到他还有闲心吐舌头,冥星紧绷的神经,立时放松下来。 他还剑入鞘,重又瘫软回被窝里。 “起来!”云北冥伸手扯住他的衣领,把他往被窝外薅。 “什么事啊?”冥星翻了个身,把被子全裹在身上,像包粽子一样。 “本王,有重要的事,要问你!”云北冥表情异常凝重。 “什么事?”冥星忍不住又要看向他身后的冥风。 冥风悄无声息的演哑剧,挤眉,弄眼,作各种手势,最后捂住嘴,露出智障般的笑容。 冥星心里有数了。 他歪头观察云北冥,发现他身上的衣服是干的,头发却正滴滴答答的往下滴着水。 “你又去训那小鬼了?”冥星问。 “嗯……”云北冥脸上的郁闷,浓得快要淌下来。 冥星本来困得要命,看到他这表情,登时兴致盎然。 “没讨到便宜?”他往云北冥身边凑了凑,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云北冥气咻咻坐下来。 “她居然没反应!” “你做什么,她没反应?”冥星好奇追问。 云北冥掠了他一脸,拧过头,不吭声。 冥星歪头看冥风。 冥风那边掩着嘴,已经笑得浑身颤抖,奈何只敢笑,却不敢发声,直憋得满脸通红。 冥星察颜观色,看到云北冥湿湿的头发,又想到入睡前顾九思被扔入了汤池,隐约猜到了什么,心里登时痒得像猫抓。 “你跟她共浴?”他的眼睛快贴到云北冥的脸。 “是她扯我进去的……”云北冥回,“而且,不是共浴,是共同待在一个汤池内!” 冥星不认为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她扯你进去做什么?”他问。 “她什么都没做!”云北冥忿忿然,“她睡着了!面对着本王,她竟然可以睡着!她把本王当什么?当成没有生命的木雕泥塑了!她太不尊重本王了!” “所以,这件事说白了就是,你大半夜的,跟人家泡一个汤池,就是想吓得人家花容失色,尖叫连连,羞涩万分,然后,再占点便宜……”冥星感叹,“王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口味,有点重啊!” 第358章不可描述之事! “说什么?”云北冥“唰”地站起来,“本王就只是想吓她,哪里想占她便宜了?再说了,是她扯本王进去的!” “扯王的女人多了!个个都比她高,比她有力气……”冥星吃吃笑,“可迄今为止,好像只有她把你扯进去了!” “她……她有异能!”云北冥竭力想要解释,虽然他也不知自己到底在解释什么,“她用巫术迷惑本王,摄了本王的心魂!” “哦……”冥星眨眨眼,呵呵笑着看他,“但到最后,人家睡着了,你还醒着,不光醒着,还睡不着!” “本王睡不着,是因为这身体!”云北冥咬牙,“这身体被那呆子用坏了!用得……下流了!” “下流?”冥星眼前一亮,“这么说,你还有别的反应?” “什么别的反应?”云北冥下意识的转过身。 冥风趁着这功夫,对着冥星咧开大嘴,作狂笑状。 冥星眼睛直了直,蹑手蹑脚的往云北冥身边凑。 可惜,凑到一半,被云北冥发现,一巴掌拍回去。 “哎哟!”冥星在床上打滚,“王,你这就我这一个知心兄弟,要是打傻了,可再也没有人能听得懂你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闭嘴!”云北冥瞪眼,“下流!恶心!” “王今天恶心了吗?”冥星笑嘻嘻问。 云北冥怔了怔,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的又看向他。 “没恶心!”冥星不用他回答,便给出肯定答案。 “为什么?”云北冥呆呆问。 “不知道!”冥星摇头,“不过,是好事,不是吗?” “有什么好?”云北冥轻哼一声,眉头皱了皱,嘴里咕哝了一声,可惜,声音太过低微,谁也没听清他咕哝了什么。 “走了!”他似乎对什么耿耿于怀,摆摆手,昂首阔步而出。 次日,清晨。 临近新年,天气晴好,阳光灿烂,连拂面而过的风,也不似隆冬时节那么冷厉,隐约间带了丝春意。 这融融春意,让顾九一觉睡到天光四亮,仍是懒怠起床。 她闭着眼睛,在暖融融的被窝里打滚儿,滚了一圈,又滚了一圈,隐约间突然觉得有点不对,似乎有人在窥视她! 她打了个激灵,忙不迭的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双黑眸,几乎贴在了她脸上,眼眸黑白分明,清澈如水,清冷如雪…… “啊!”顾九看清那眼眸的主人,下意识的向后退去。 然而身后是面墙。 她的头撞在墙面上,发出“咕咚”一声响。 “好痛!”顾九捂头叫唤:“王,您干什么呢?” 云北冥弯着腰,探着头,直勾勾的看着她,一言不发。 “王,你看什么?”顾九歪头与他对视,心里好奇的不得了。 云北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事实上,从昨天夜里,那次意外的共浴起,他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无论睁眼闭眼,眼前晃动的,都是眼前这只女鬼。 雾气缥缈中,女鬼衣衫半敞,香肩半露,吐气如兰,扯住他衣襟的手,柔滑细嫩小巧,简直有蚀骨销魂之效。 他因为一直想着这事,折腾到好一阵才睡着,然而刚一睡着就开始做梦。 梦境,不可描述。 凌晨醒来,他简直羞愧欲死,没奈何,只好又跑到这汤池来冲洗。 好不容易弄得神清气爽,不再想那些不可描述之事,正想着走出去,却听“咕咚”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滚落在地上。 他循声而去,然后就看到地上熟睡的顾九。 跌下床并不能令她醒过来,她抱着被子,以一种奇怪扭曲的姿态,趴在地板上,睡得又香又甜。 他本来想不管的。 但后来,不知怎么的,又管了。 他走过去,用一根手指,勾住这女鬼的衣领,把她提溜到床上去。 他刚刚沐浴干净,不想再污了自己的手。 然而,不幸的是,那本来就宽大的睡袍,被他这一勾,整个儿都卷上去。 女鬼的身体,就这么裸露在他面前。 那一刻,云北冥呼吸骤停。 他一直以为女鬼很瘦。 可眼前这胴体,凹凸有致,曲线玲珑…… 他一直以为女鬼是小矮子。 可是,他没想到小矮子竟然有这么长的腿。 她浑身的肌肤,白得反光,真正是欺霜赛雪一般! 她的发黑亮如瀑,唇嫣红小巧如樱桃,腰肢纤细,不盈一握,腿直而修长,小脚丫白白嫩嫩…… 在顾九醒来之前,云北冥如老僧入定一般,迷茫的沉沦在这突如其来的艳遇之中。 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脑子里响着的,是浑身血液,在血管中兴奋涌动的声音。 血液逆流而下,在两腿之间聚集,让他尴尬又刺激,恐慌又享受。 尴尬恐慌控制住他,让他没有作任何事,就只是这么直勾勾的看着,一直看。 看到最后,顾九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他意识到她要醒来,这才忙不迭的扯下睡袍和被子,盖住了她的身体。 然而,身体虽然遮住了,他脑海中的那一幕,却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所以,他就只好继续这么直勾勾的待着,看着。 顾九不明所以,以为蛇精王又抽风,她已习惯他时不时的抽一次,所以,虽然被看了又看,她却全然无感,反而摇头晃脑嘻嘻笑,由得他看。 某个瞬间,云北冥突然从幻境之中苏醒。 苏醒的那一刹那,他满面涨红,一直红到耳朵根。 “不是吧?”顾九看得满心好奇,“王,你害羞了?” “无聊!”云北冥粗声低叱,近乎狼狈的转过身去。 “是你先看的!”顾九不服气的咕哝,“就算无聊,也是你先无聊!” 云北冥瞪她一眼:“顶嘴?” 顾九缩缩头,吐吐舌头:“不敢了!” 云北冥看到她这神态,心里忍不住又是一荡。 其实她现在穿得齐齐整整的,那睡袍本来是属于他的,此时被她披挂在身上,又肥又大,像只大毯子,把她包得严严实实,就只一颗小脑袋露在外头。 因为袖子长了一大截,此时的顾九,正扬起两臂摇晃着,耐心的把自己的小手晃出来,皱着眉头的样子,十分的滑稽可笑。 然而,也可爱。 第359章恍惚 她像个偷了大人衣服穿的小孩子,只是站在那里,就有着说不出的娇憨可爱,更不用说,她微皱着小眉头,微鼓着嘴角,微晃着小脑袋,黑眸忽闪忽闪…… 云北冥忽然想起小时候养的一只猫。 那只猫便是这样。 他的心里突然变得很软很软,软得能拧出水来。 顾九露出手后,又把长袍的角也系起来,系到一半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都光溜溜的。 昨晚洗完澡,没有小衣换,只有这身长袍。 虽然面前站着个冷血木偶,顾九还是觉得羞赧。 好在,现在他背对自己。 顾九缩缩头,蹑手蹑脚的跑到炉火间。 那里有她昨晚洗过的小衣,此时已经烘干。 她钻进房间换上小衣。 “柜子里有衣服……”门外传来云北冥略有些异样的声音。 顾九有些意外,但还是“哦”了一声,去柜子里翻看。 这一看,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柜子里何止有衣服? 简直就是衣服的海洋好嘛! 而且,全是女人的衣服,看那颜色款式,还是十分年轻的女人的衣服。 色彩上,那是七彩缤纷,论款式,更是千奇百怪,有的走淑女风,有的则显得十分俏皮可爱,有的性感惑人,有的又十分的庄重典雅。 不管是什么样的衣服,面料都是绝佳,色泽饱满,绣工精致,看得顾九眼花缭乱,翻了一件又一件,简直停不下来。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能拥有这么一大柜款式各异的衣裳,简直就是人生的终极梦想! 在现代时,顾九虽然身处国安局,做的工作,神秘又危险,为了工作方便,着装多是简便清爽,力求越普通越不引人注目才好。 可是,这一切,并不能埋没她的一颗粉红少女心! 相反,因为这些限制,她那颗爱美的心,更是空前高涨。 所以,在现代时,只要休假,她必会随心所欲的扮靓自己,跟友人到大街上晃。 穿越后,她的小命时刻悬在裤腰带上,压力山大,自然也就没了扮靓的心思。 但此时此刻,看到这满柜华衣,还是难溢兴奋雀跃之心。 她伸手在里头拿了几件最中意的,在镜前试穿。 “哇!好漂亮!” 顾九对镜对照,美得直冒泡泡。 “你换好了吗?”门外传来云北冥不耐烦的声音。 “好了好了!”顾九穿了一件,手里还拿着一件在身上比照,见云北冥推门进来,兴奋叫:“王,你这儿怎么这么多女人衣裳?都好漂亮啊!” “喜欢?”云北冥问。 “嗯嗯!”顾九用力点头。 “喜欢,就全部拿走吧!”云北冥回。 “全部拿走?”顾九呆呆看着他,“王……你……确定?” “一堆破衣裳,本王留着自己穿吗?”云北冥目光掠过那些华衣,露出嫌恶至极的表情,他一字一顿回:“全部拿走!一件都不许留!” “哇!”顾九抱着衣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幸福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顾九得到这里主人的许可,屁颠颠的跑出去,扯了一条床单过来,铺在地上,然后展开双臂,喜滋滋的往那堆衣裳里一抱! 那堆柔滑又美貌的衣裳,带着股淡淡的清香,尽数被她揽入怀中。 顾九把衣裳全放在床单上,然后坐在那里,一件件的,细心把它们折好。 “哇,真的好美!美哭了!” 她一边折,一边感叹,时不时的,还在身上比划着,眉飞色舞,开心得不得了。 云北冥负手而立,看她坐在衣裳堆里,对着一堆衣裳发花痴。 眼里看着她,脑海中却不自觉浮出一个人影。 人影身姿婀娜,活泼娇俏。 她对镜梳妆,淡扫蛾眉轻施粉,正是人间四月天,春光灿烂,桃李争艳,然而世间繁花万朵,没有一枝能比得上她! 她妆罢起身,换一件七彩羽衣,袅袅在厅中舞,舞姿曼妙,笑颜如花。 “阿北!”她叫,“这是我新制的羽衣,我叫它凰衣,好看吗?” “凰衣?”他歪头看了半晌,回:“是凤凰一样的衣裳吗?” “是的是的!”她笑眼如弯月。 “可我怎么觉得像芦花鸡呢!”他哈哈大笑。 “阿北!”她立时变了脸,瞪着眼,叉着腰,撸起袖子,作势要拧他。 他大笑着跑开,跑到屋子外,跑到阳光下。 她也追到阳光中,两人围着花坛转圈圈,阳光流渲如金,坛中姹紫嫣红,吐露浓烈芬芳。 然而,那芳华,没多久,便谢了…… 那些美好,那些幸福,那蜜糖一样的岁月,就这样苍凉的去了。 花枯萎了,曲终了,人散了,只留下他一个,孤单的面对这漫长而艰辛的冬天…… 他的生命中,永远都不会有那样的春天了! 永远都不会有了! 云北冥在恍惚中缓缓向前走了一步,蹲下来,伸出颤抖的手,去触摸那些美丽的衣裳。 他的手在抖,眸间雾气蒸腾翻滚,尔后,两行热泪,就这样扑簌簌滚落下来。 顾九呆呆看着他,“你……怎么了?” 云北冥不答。 他的手在衣裳里摸索着,摸出一件七彩羽衣,他颤声道:“她叫它凰衣……” 顾九:“……” “我叫它芦花鸡!”云北冥又道。 顾九的嘴嗫嚅了一下,喉咙里咕噜了一阵,终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云北冥怎么了。 他是坏脾气霸道冥王,从不按理出牌,哪回见到她都没个正眼,哪回见到她都要冷嘲热讽,就在昨晚,他还故意折腾她找乐子。 他是人魔是蛇精病,可人魔蛇精病突然变成这样…… 顾九吸吸鼻子。 看到他这奇怪样子,她本来该笑的,但不知怎么的,听他那样颤着声音说话,她突然特别难受,想陪着他大哭一场。 “我不该叫它芦花鸡的!”云北冥勾起唇角笑,然而那笑凄凉的让窗外的阳光都黯淡了。 “芦花鸡会被人宰杀,多不吉利啊!不若凤凰,可以涅磐重生……”他的泪水一滴滴落在七彩羽衣之上,他把那衣裳抱在怀里,整个人颤抖如风中黄叶。 “王……”顾九看着那张忧郁悲伤的跟云千澈一模一样的脸,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手,将他修长苍白的手,包在掌中。 第360章画像 “会重生吗?”云北冥看着她,目光空洞渺远,“人死后,会转世重生吗?” 顾九想了想,轻声回:“会!只要爱着他的人,记着他,挂念着他,时常会想起他,他就从来没有离开过!” “不!”云北冥摇头,“他们离开了,就是离开了,不管怎样记挂,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不会回来了!” 他大声嚷起来,原本忧伤的双眸,陡地染上一抹危险的赤红之色。 “都拿走!把这些,全都拿走!”他猛地甩掉手中的羽衣,忧郁的神情,也恢复原本的冷酷淡漠,“一件,都不许留!” 顾九抬头,怔怔的看着他。 云北冥面无表情的与她对视。 “王……”顾九开口,嗓音温婉柔和,“你坐下来,我给你倒杯水,好不好?” “不需要!”云北冥冷硬回,“不需要你倒水!另外,别拿看病人的眼神看本王!” 顾九轻叹一声,不再说话,只埋头收拾地上的衣裳,一件件认真折好,重又放回柜子中。 “本王叫你拿走!”云北冥暴躁跳脚。 “如果我真的拿走,你会后悔的!”顾九平静回,“王,留着吧!留个念想!” “本王不需要念想!”云北冥一扬袍袖,那柜华裳,立时倾泄而出,杂乱的落在地上。 顾九被一件衣裳盖住头,她慢吞吞的扯下来,握在掌心,站在一堆华裳之中发怔。 “带走!”云北冥丢下一句话,转身阔步而出。 顾九没办法,只好把那些衣裳又重新整理好,放到她铺的大床单之中。 怕衣裳会被弄脏,她想了想,又扯了块帷布,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起来。 包好后,她转身想把衣柜里的东西整理一下。 里头除了衣服,还有些头面首饰,刚刚被云北冥掌风袭到,首饰盒倾倒,里头的首饰,散得到处都是。 这些首饰,都蒙了尘,想来是年代久远的古物了。 然而虽是古物,却全是珍品,历经岁月侵袭,只是轻轻擦拭一下,立时光华流转,流光溢彩。 顾九立于满室光华之中,有些微的恍惚,情知这是云北冥的私物,却还是忍不住又翻弄了一会儿。 只听“咯嗒”一声,她一不小心触动了什么,首饰盒底,一个只小格子弹跳出来。 却是一个暗格,里头竟然有一幅画。 首饰盒不大,这画藏于首饰盒之底,自然更小,不过三寸左右,画上一个女子,乌发红唇,笑意盈盈,虽然画纸陈旧得泛了黄,但仍有一股清新娇俏的气息扑面而来,可见这作画者画功了得。 顾九看了又看,隐约觉得这画上女子的眉眼有几分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是谁,遂凑上前去看那画上的题字。 可惜,时日久远,画像又似被水渍过,只隐约辨出一个染字,有心再去看题字者的名字,外面脚步声响起,她转身,冥星掀帘阔步而入。 见她竟然站在柜前,冥星大惊失色! 他一个箭步冲到柜前,劈手把那画夺了过来。 “顾九思,你太不懂事了!”他沉着脸训斥,“这柜子你怎么可以乱翻?要是被王知道,你死定了!这柜子里的衣裳呢?” 顾九指了指桌子上的大布袋。 “什么意思?”冥星瞪眼。 “都在那里头!”顾九回。 “什么?”冥星眼瞪得浑圆。 “王让我装的!”顾九解释,“他让我全部打包带回去,一件都不许留!” “啊?”冥星嘴也张成一个圆。 “还有,我不会在别人家里乱翻!”顾九继续解释,“是他让我去柜子里找衣服穿,还把这一柜子的衣服都送给我,还不许我不要!” “他疯了!”冥星抱头,“这可怎么办啊!这要是染染回来,会把我撕了的!我一定会被撕成碎片的!” “染染?”顾九指指那画,“那画中的女孩子,叫染染吗?” 冥星语焉不详的“啊”了一声,片刻后似想到了什么,又慌慌摇头:“不是不是!” 他一再重复不是,顾九反而确定就是了。 “她是王最爱的姑娘?”顾九又问。 “什么啊!”冥星摇头,“别扯太远!就说这衣裳,你不能带走!” 顾九耸肩:“我没打算夺人所好!但前提是,你得能劝住王,让他不要逼我带衣裳!” 冥星又抱头,哇哇惨嚎:“我哪里劝得住他?他早就看这些衣裳不顺眼了!天哪,他怎么会突然想起要你把衣裳带走的啊!我该怎么办啊?我死定了啊!” 顾九翻翻白眼:“你们王府的人,有一个特点,说话特别难懂,行事特别飘忽!” “那是因为,我们遇到的事,本来就很难懂,很飘忽!”冥星哭丧着脸,发出悠长的叹息。 “那到底是什么事?”顾九问。 冥星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就知道你不肯说!”顾九白了他一眼,“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想知道!我现在唯一想知道的,就是云千澈的状况!他被关在哪里?可以带我去看他吗?” “不可以!”窗外传来云北冥冷漠霸道的声音,下一瞬,顾九就觉眼前一花,云北冥去而复返,重又站在她面前。 “王!”冥星上前一步,指指那只装衣裳的大包袱,又指指顾九,“这个,不行的吧?” “为什么不行?”云北冥反问。 冥星挠头:“王,你懂的!你知道的,染染那性子,再加上你……我们真的应付不了啊!会出乱子的!” “不会!”云北冥笃定答,“不管是云千澈,还是染染,本王都不许他们再出现了!本王说到,便一定会做到!” “为什么啊?”顾九一听不许云千澈出现,登时慌了神,她不管染染是什么鬼,但一想到云千澈就这样被囚禁于黑屋和心魔之中,心中就火烧火燎的。 但她知道跟云北冥争辩,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只好低声乞求:“他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不是吗?” “兄弟……”云北冥呵呵笑起来,“没有什么兄弟,不过是幻影罢了!顾九思,你爱上的,不过是一个幻影罢了!” 第361章北哥哥再见! “唉!”顾九叹口气,“又说我听不懂的话!” “你不需要懂!”云北冥轻哼,“这个时候,你应该操心的,不是什么云千澈,而是你这条小命,还能拖多久!” “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吧!”顾九一再受挫,有些颓丧,“我的力量,实在太小,不管是云千澈,还是我自己,我们的命运,好像都不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果然跟他一样的调调!”云北冥满目鄙夷,“怪道你喜欢他!却原来是臭味相投!如此说来,那还报什么仇?寻什么父?你和他,一起殉情得了!” 顾九被他骂得哑口无言,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他不是已勘透假货的前世今生,你为什么还不动手?”云北冥又问。 “他身边有小狼,朝中有郑天罡秦晚心,顾府外头,还有白涯的匪徒,我只有豆豆和风哥哥,敌我力量,悬殊实在太大!”顾九回。 “当初的赵世勇肖猛和楚夫宴,哪个力量,不比你强大?”云北冥皱眉,“他们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 “他们不了解我,对我没有防备!”顾九回,“他们觉得我是一只小弱鸡,想着一根手指就能把我戳倒,所以,闲着没事,就爱在我眼前晃,晃久了,自然就落在我手里了!” “可苏贤之不一样!他一路看着我跟楚夫宴斗法,一直小心戒备,我连他的面都照不到,如何摄魂?更不用说,他身边还有一个同道中人,术法与我不相上下,我更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你的那位风哥哥,不是很厉害吗?为何不向他求助?”云北冥忽然又丢出一句。 “若他能斗得过苏贤之身边的人,不用我张口,他也会帮我的!”顾九回,“他既不动手,必是斗不过,我向他求助,岂不是让他难做?他就算拼了命,也未必能斗赢那些人啊!” “所以,你能求助的对象,便只有本王了!”云北冥看着她,“既如此,为何不向本王求助?为何干耗在这里,举步维艰,也不肯跟本王多说一句话?做一个弱者,就应该有弱者的样子,不是吗?” 顾九:“……” 这位王,果然是病得不轻啊! 瞧这话说得多漂亮啊,好像她一求,他一定会应,一定会倾力相助似的! 她没求,是她死脑筋,不会做事,不通人情! 天地良心啊,就他的作派,狂拽炫酷外加神经质,她都摸不准他到底什么心思,怎么敢自取其辱啊! 顾九满肚子腹诽,却不敢宣之于口,只盯着云北冥发怔。 “别发怔了啊!”冥星在一旁急得不行,“王都发话了!你快求他帮你啊!” 顾九扭头看看他,又看看云北冥,心里也知道,这确实是个求助的好时机,可是,不知怎么的,却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 “这个时候犯轴……”冥星扶额,“小怪物,我真是越来越不懂你了!你不是那么死板的人,不是吗?你谄媚的功夫,比谁都好,不是吗?就昨晚还求他来着,怎么到正事,你反倒求不出口了?” “你怎么那么多废话?”顾九翻翻白眼,“大不了一个死字,有什么好怕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扯什么啊?”冥星跳脚。 “她是觉得,本王欠她的!欠她的不还,还要她开口相求,她觉得很不公平!”云北冥一语中的。 顾九心说,本来就是这样。 她帮他治好了肖猛,查出了内奸。 她还帮他端掉了药人监,成功剪除秦晚心身边的两大助力。 当然了,这些事,对她也都是有好处的。 可是,还是他得到的好处更多! 她作为一个弱者,全心全意的为他这个强者做事,他倒好,除了一开始扔了冥星过来保护她,就再没帮过她! 更不用说,冥星帮到一半,他就单方面撕毁约定,让他撤退了,自那以后,每次遇到她,都要想法折腾她! 这都什么人啊! 怎么可以这样啊! 以她识人的本领,她一直觉得,他虽然脸难看话难听,但也该是外冷内热型的好青年,是一朵三观好能量正的奇葩,怎么着,都不该是这样的! “搞了半天,敢情你是在王跟王赌气啊?”冥星笑起来。 “赌气这种事,只发生在亲近的人身上!”顾九轻哧,“跟王,那赌得上吗?” “不管是赌得上,还是赌不上,你不都赌了吗?”云北冥歪头看她,“也是,本王呢,怎么说也算你大哥,你呢,虽然没过门儿,但也算本王的弟媳妇,这气,倒也赌得有理有据!” 顾九:“……” “好了,别赌气了!算本王求你,求求你,让本王帮帮你吧!”云北冥刚才还是面色黑沉,这会儿,又开始抽风,不光面色微霁,连语气都带上了一分不属于他的轻佻。 顾九看得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气赌的……”云北冥摇头,转向冥星,“这两日你带些人过去,帮她把这事儿办了吧!本王这当大哥的,怎么着,也不能让人欺负自己弟妹啊!” “是啊!”冥星大笑点头,“属下这就跟她一起回!王放心,属下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的!九妹妹,别楞着了!你北哥哥都发话了!咱快走吧!” 他说完,推着顾九往外走,走到一半,忽又抬起她的手,对着云北冥挥手,说:“跟你北哥哥说再见!” 顾九被搞得有点懵,下意识的学着冥星的话:“北哥哥再见!” “嗯!乖!”云北冥朝她点头。 乖? 顾九如遭雷劈。 直到出了冥王府,她还是没缓过劲来。 “他说乖!他刚才说乖!”顾九扯着冥星的手,眼睛直勾勾的,连眼珠都没法转动了。 “你叫他北哥哥,本来就很乖啊!”冥星笑得前仰后合。 “北哥哥……”顾九剧烈的咳嗽起来,“你们……你们……” “我记得你说过,这叫瞬间催眠,对吧?”冥星笑嘻嘻,“我们用得还算好吧?” 第362章云大夫的便宜不好占! “我没教过你们!”顾九一脸狐疑。 “你教过老云啊!”冥星回。 “云千澈会教王?”顾九不相信。 “当然不会!”冥星摇头,“不过,双生子一向心有灵犀,不是吗?” “那倒也是!”顾九点头,“可是,还是不对啊!” “哪里不对?”冥星反问。 “你们王,怎么会是那种喜欢别人叫他北哥哥的人呢?”顾九摊手,“这明明是云千澈的作派嘛!” “你吧,就是思想太僵化!”冥星轻哧,“谁说我们王就不喜欢人家叫他北哥哥了?他平时是严肃了些,但是,老男人心里,偶尔也会住着一个青葱少年的嘛!” “噫!”顾九失笑,“他明明是青葱少年杀手才对吧!” “你不信?”冥星叹口气,“反正,过一阵子你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顾九一头雾水。 “明白老男人的身体里,可以住着很多人!”冥星回。 顾九怔怔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但是,好像又更糊涂了。 “唉!”冥星见她发怔,轻叹一声,转移话题。 “这些衣裳,你带回家后,千万要好生收好了!” “那是自然的!”顾九点头。 “也不能穿!”冥星又嘱咐,“包括身上这件!” “我也没兴趣穿别人的遗物啊!”顾九苦苦脸,“我回家就把身上这件换下来!” “这不是遗物!”冥星轻哧,“你见过哪家的遗物这么新的?” “不是吗?”顾九好奇问,“那凰衣呢?” 云北冥倏地一颤:“你怎么知道凰衣?” “自然是王自个儿说的!”顾九回。 “自已说的?”云北冥又是一惊。 “是!”顾九点头,“他似是睹物思情,还悲伤落泪了呢!” “落泪?对着你?”云北冥不敢置信,“你确定?”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顾九笃定回,“这是我亲眼所见!我还想安慰他来着,谁知他又突然变脸,让我把这些衣服统统带走,一件都不许留!” “难为他了……”冥星面色晦暗,喃喃道:“真是难为他了!” “又听不懂……”顾九叹口气,“冥王府,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啊!” “呵。”冥星笑了一声,笑意凄凉,一如恍惚中的云北冥。 顾九识趣的闭上嘴巴。 这一路,云北冥没有再说话。 他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陡然间就变得忧郁了,一路耷拉着脑袋,面色悲沉,恹恹无言,直到快到顾府,他才又哑声开口。 “那凰衣的事,你知道就好了,不要同任何人说起!” “我懂!”顾九郑重点头,“事关冥王府的事,别说随意说起,便算有人拿刀横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多说半个字!” “对王这么忠诚?”冥星总算露了点笑脸。 “不是王!”顾九纠正,“是云千澈!” “一回事!”冥星呵呵笑。 顾九想了想,点头:“也是!云千澈跟王,那是唇齿相依,唇亡齿寒的关系!” “所以,以后记得对王好点儿!”冥星朝她挤挤眼,“毕竟,是北哥哥嘛!” 顾九“嘁”了一声,抱紧双肩,作不胜其寒状。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顾府,回到了悠然阁。 见她回来,厉风等人一起迎上来,拉她进屋里说话。 “药被偷走了!”厉风迫不及待的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这么说,我暂时能安稳一阵了!”顾九轻吁一口气。 “是!”厉风点头,“你猜,是谁偷走的?” “这都不用猜!”顾九叹口气,“是顾统领吧?” “九儿你早就知道?”莲姑愕然,“你怎么知道的?这个顾崇岭,我还说他是好人呢!谁想他是故意来献好,故意迷惑我们的!” “他不是故意的!”厉风摇头,“他也确实是好人!” “那他怎么帮那破国师来盗药?”莲姑不解。 “因为他被人迷了心智!”顾九微笑着看向厉风,“风哥哥,你也看出来了?” “实在太明显了!”厉风点头,“他连眼神都僵的,早已不是原来的他,只是一个傀儡了!” “是啊!”顾九道,“他身体已被药物麻痹,心智已然抽离,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只是,不应该啊!楚埙然出手,不该是这种状态啊!” “或许是你高估了那位国师大人了吧?”厉风猜测。 “不!”顾九断然摇头,“楚埙然的本事,我是很清楚的!他素来不屑用药物控制人,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用药来迷惑一个人的心智,那就落了下乘了!” “那依你看,是怎么回事?”厉风看着她,“认错人了?” “不!”顾九还是摇头,“我叫出他的名字,他那表情神态,是瞒不了人的!他一定是楚埙然!” 厉风笑而不语。 “我说的挺矛盾的是吧?”顾九也笑,“也许,他来到云京的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吧!” 那次囚室大爆炸,她落入疯人监,饱经摧残,楚埙然肯定也遭遇了什么,又或者,跌到了脑袋,让他忘记了一些特别的催眠技法,也是有可能的。 “你们顾府,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冥星到一个地方,习惯性的观察周围的情况,这会儿遛达了一圈,发现悠然阁四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连福寿院那边,也是死气沉沉的。 “都出去了!”豆豆负责放哨,此时终于轮到他说话,忙不迭道:“假货带着老鬼和老太,坐在马车里,一大早就走了!” “他们进宫了!”厉风解释,“药是顾崇岭昨晚盗的,今早应是一起入宫献殷勤去了!” “便宜那老妖婆了!”顾九有点心疼那解药,“云大夫费尽心思才治出来的!好可惜!” “不用可惜!”冥星笑,“老云那个人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要是不乐意,没人能占到他便宜!” “嗯?”顾九眼前一亮,“什么意思?” “佛曰:不可说!”冥星眯眼笑。 “可是,那药我真吃了啊!”顾九愕然。 “吃了也没关系啊!”冥星耸肩,“你喝了我们王府的茶!以后记得每晚都去喝一道就好了!” 第363章情话绵绵! 顾九愕然,愣怔了好一阵,喃喃道:“云大夫想得很深远啊!” “不!药是老云的,想法却是我们王的!”冥星笑,“毕竟,论聪明,到底还是王更胜一筹!” “太后吃了药,会怎么样?”顾九兴奋追问。 “皮肤会变好啊!”冥星回,“脸上的伤疤,会一点点脱落,肌肤变得光滑娇嫩……” “我不是问这个!”顾九打断他的话。 “你听我把话说完!”冥星白她一眼,“我们的太后,在半个月内,就会恢复原来的美貌容颜,她这么美,美艳不可方物,这绝世容颜,绝不能就这么被埋没于深宫之中!她的美,需要更多的人欣赏!” “说什么?”顾九越听越不明白。 “没听懂?”冥星扭头看厉风,“厉兄,你听懂了没?” 厉风笑而不语。 “就知道你能听懂!”冥星看着他,“厉兄你真是太不纯洁了!你这样不纯洁的人,一直跟在九妹妹身后,我们王很不放心的!你不会做什么坏事吧?” 厉风面色微变。 “星大人,你说话能不能不要东扯葫芦西拉瓢啊!”顾九在旁叫,“一件事还没说完呢,又欺负风哥哥做什么?” “我已经说完了!”冥星耸肩,“听不懂,是你蠢啊!” “什么啊!”顾九愕然,“你说什么了啊!她是美啊,她一直都美,我不知道吗?她的美确实有很多人欣赏啊,你到底想说什么?” “当我没说!”冥星撇嘴,“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聪明的时候,聪明死,蠢的时候又蠢死!” 然而顾九并不知道自己哪里蠢了。 她扭头看向厉风,问:“风哥哥,你告诉我,到底会怎么样?” “其实我也不知道猜得对不对!”厉风笑回,“但我想着,太后这人,活到四十岁,坐到这等高位,人极精明,也极谨慎,身边能人异士,也是不少,要用寻常的毒药去害她,怕是行不通的!那么,要用什么样的毒,才最隐蔽呢?” “是啊!”顾九附和,“要什么样的毒最隐蔽?” “我是问你!”厉风失笑,“让你自个儿想!” “我……”顾九撇嘴,“我不通药理,哪里想得出来?” “这个不需要通药理,通人性就好了!”厉风耐心引导,“想要害人,却又不想让那人发现,那就必须让这种毒的药性,跟她本身身体就存在的一些病症相似,因为是服药之前就会有的症状,她自然就不会在意了!” “厉兄是高人!”冥星对厉风翘起大拇指。 “冥兄过奖了!”厉风摆手,“你已给足提示,我不过顺着这些线索猜罢了!想出这主意的,才是真正的高人!” “可答案到底是什么啊?”顾九急得直跺脚。 “说得这么明显,还是想不到……”冥星鄙夷道,“果然蠢到无可救药!” “怪我咯?”顾九不服气叫,“我又不知道秦晚心之前患过什么病!你们久居云京,对她十分了解,我又不一样了!我才来云京这些天,我当然不知道了!算了算了,不说拉倒,我可不爱听呢!反正你们王想的主意,一定坏得要命就好了!” “你说错了,这主意,可不是我们王出的!”冥星笑,“这药啊,是老云亲手配的!这主意,自然也是他想的!” “云千澈想的?”顾九歪歪头,眼珠转了又转,忽地轻笑出声。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冥星笑着看她。 “知道云千澈憋着什么坏了!”顾九掩唇轻笑。 “说来听听!看你猜得对不对!” “这种不可描述之事,不宜宣之于口!”顾九回。 “看来,真的明白了!”冥星和厉风对望一眼,也笑起来。 数十里外的皇宫,凤鸾宫。 苏贤之一袭蓝袍,长身玉立,立于大殿之中,痴痴的望向珠帘后。 “晚晚,让我进去瞧瞧你,好不好?” “不!”秦晚心哀哀回,“本宫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模样!” “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样,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晚晚!都是二十五年前花一样的晚晚!” “不!我不是了!奉之,我再也不是了!” “你服了那药,会慢慢好起来的!”苏贤之嗓音低醇好听,语气温柔深情,“晚晚,相信我,我会医好你!让我看看你吧!” “我沉睡了这么久,我才刚刚想起你,想起我们共同拥有的那些美好岁月!我一想起你,便来看你了,你怎么忍心,把我拒之门外?” “奉之,我并不是故意拒你于门外!我是真的没法这样子见你!你……过几日再来吧!若这药真有效,我们再续前缘!” “你以为,我爱的只是你的美貌吗?不!”苏贤之大力摇头,“我爱的,是你这个人!现在,我更爱你饱经摧残的容颜!你是我的晚晚,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永远都是我的小晚晚……” 郑天罡坐在那里,聆听着两人隔帘相对的情话,身上的鸡皮疙瘩,一粒粒浮上来。 他们教主,真的好强大! 他先前只是觉得他功夫好,巫术高,点子多,没想到,他的情话,还说得这么好,这么肉麻! 如果不是在皇宫内,他几乎要忍不住跪下来,对他顶礼膜拜! 顾徐氏听着自家儿子说的情话,看着他那深情款款的模样,有种被雷劈的感觉。 这样说情话,会不会……有点过了? 然而,事实证明,一点都不过。 对于情爱中的女人来说,甜言蜜语,永远都嫌不够多。 听到这番真情告白的太后,此时已被少女附体,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娇羞扭捏。 只是这娇羞的表情,落在她那张破烂的脸上,显得十分渗人。 她本来已打算放苏贤之进来,行走间看到镜中自己那张可怕的脸,还是陡然停住了脚步。 “奉之……呜!”她倚在墙角,哀哀低啼,“我好想你!” “晚晚,我也想你!我自清醒后,便心心念念的想要见你,恨不能生出双翼,立时飞到你面前!晚晚,我不管了,我现在就要看到你!” 第364章痴心 苏贤之上前一步,就要挑帘而入。 帘后的秦晚心却似受到了惊吓一般,忙不迭的躲回了内室之中。 “不要!”她叫,“求你了,奉之!我真的不想让你看到这样的我!真的不想啊!” 苏贤之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这女人,真的好烦啊! 他当然也不想进去看她那张破脸,他只所以一直坚持要进去,不过是想趁她情绪不稳,心神不定,做点迷心惑神的事。 这女人极精明,若是容颜恢复,心绪安稳,就没有那么好忽悠了。 可是,无论他怎么样苦求,这死女人始终不让他进,苏贤之说得口干舌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啊!”秦晚心捂着脸,“不要啊!奉之,不要啊!” 苏贤之其实也不想要。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看到秦晚心那张脸,他还是差点吐了。 但这是一个极好的证明自己忠心和痴心的好时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俗语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为了这云苍的万里江山,苏贤之一咬牙,扑了过去,把秦晚心牢牢抱在怀中,又亲又啃。 当然,他到底没敢往她的脸上下嘴。 这一亲,本来嚷着不要的秦晚心,身体很诚实的做出了回应,两人干柴遇烈火,久旱逢甘霖,当下不管不顾,双双倒在床塌之上。 红罗帐内,锦被翻红浪,一波又一波,梨花木的大床,被晃得吱吱呀呀响。 只是,这响声,终是还比不过帐内的多情男女。 两人的叫声,肆无忌惮,恣意淋漓,穿透重重帷帘,远远的送到了大殿中。 大殿中,国师郑天罡和顾徐氏正静坐喝茶,宫女太监,齐唰唰的站成两排,屏息静气的伺候着。 对于寝殿中传来的声音,郑天罡和宫人们都没有什么反应。 听惯了,见惯了,委实麻木了。 顾徐氏却不行。 再怎么说,也是做过多年候府主母的人,不管内里如何,却还是要着脸的。 此时此刻,听到这毫无顾忌的声音,她还是紫了面皮,淌了冷汗,如坐针毡。 她尴尬的坐在那里,闭目轻捻佛珠。 也不知捻到第几万遍,终于听到脚步声轻响,苏贤之扶着满面春色的秦晚心,亲亲热热的走了出来。 “娘娘!”顾徐氏和郑天罡忙起身行礼。 “老夫人,不必多礼!”秦晚心急急走过去,殷勤的扶住她。 “还叫老夫人?”苏贤之伸手抚着她的发,“其实,我一直想听你叫她一声母亲!” “奉之,你说什么呢?”秦晚心一如二八少女,羞羞答答的抬不起头。 顾徐氏干笑着,不知说什么话,见苏贤之一再朝她使眼色,这才斯斯艾艾道:“其实我一直很遗憾,当年若不是阴差阳错,娘娘早已是我顾府的儿媳了!” “当年……”秦晚心眸间珠泪滚滚,“奉之,你当真还记得当年吗?” “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都刻在我的心里,从来,不敢忘!”苏贤之拉着秦晚心的手,往自己的胸口按,“晚晚,你能听到吗?这颗心,一直为你而跳!” “可是……可是后来,你终是弃了我……”秦晚心痴痴看着他。 “弃了你?”苏贤之装无辜,“晚晚,你在说什么?我何曾弃你?我如何肯弃你?我宁愿弃了我自己,我都不会弃了你!” “娘娘!”顾徐氏为儿子打掩护,“奉之曾经迷了路,他现在回来了!迷路时的事,您就全忘了吧!难得,他还肯回来,也很庆幸,他还能回来,不是吗?” “是!”秦晚心用力点头,“我不问了!我什么都不问了!只要奉之肯回来,肯像从前那般待我,我什么都不会再问了!奉之,再也不要离开我,好吗?” “晚晚,我是你的影子啊!”苏贤之紧紧抱住她,“你的影子,怎么会离开你?” 两人情话绵绵,很快又搂到一堆,去说些体已话。 这一说,时光飞逝,浑然不觉,等到再抬头,已是午后。 “晚晚,你的脸……”苏贤之指着秦晚心的脸,欢喜道,“药起效了!” “真的吗?”秦晚心忙打起镜子照,这一看,也不由喜上眉梢。 “真的好了许多!伤口不流血了!不流血了!”她心中狂喜,放声大笑,“这才大半日的功夫,竟有这样的奇效,若再吃上两日,本宫岂不是就痊愈了?” “我听冥王府的内卫说,这药只用七日,容颜便可恢复如初!”苏贤之捧着她的脸,“这上神,果然名不虚传啊!” “是的是的!”秦晚心用力点头,“真是太好了!本宫太开心了!哈哈,太开心了!奉之,这要谢谢你,还要谢谢国师大人,是你们尽心尽力,为本宫办事!这事做得太漂亮了!本宫要重重的赏你们!” 这一回,真真是重赏。 苏贤之他们来时是一辆马车,回去时,足足加了六辆马车,才能把太后娘娘赏赐的东西运完。 不仅如此,太后还另赏了云京一处宅子,宅子地处皇宫内院和顾府中间,方便他们日后私会,以解相思之苦。 因为太后娘娘的看重,沉寂多年的顾府,重又红火起来。 朝中官员,云京权贵世家,这些人的嗅觉是最灵敏的。 苏贤之他们下午回的家,他们次当日傍晚便出动了,一个又一个,提着礼盒带着笑,都要过来拜会候爷和老夫人。 至于前段时间,顾府落势,频频出事,他们齐唰唰的都忘了。 “人心啊!” “官场啊!” 顾徐氏终于重获往日荣光,忍不住唏嘘感慨。 “名利场,本来就是这样!娘亲浸淫其中多年,不是早就应该明白了吗?”苏贤之得意洋洋,“反正孩儿是深谙其中之道!有我在,娘亲必有无上荣光!” 顾徐氏不自觉点头:“比起奉之,贤儿你确实要……聪明太多!” 不光聪明,这个儿子,还不择手段,善于迷惑别人,是勾心斗角的一把好手。 第365章逆袭 身处官场,这是必备之技,脸皮要厚,心要黑,头脑要聪明,有了这三点,什么名利荣华抓不到? 可惜,顾奉之就是学不会。 哪怕身边有秦晚心这样玩弄权术的高手,他仍是学不会,学了这么多年,反倒困死在权术之海中,又陷在可笑的情局之中,落得个不知死活的下场! 自已刨坑埋自己,让她这个当娘的,又有什么好说?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说了,她活了六十年,跟那些莺莺燕燕斗了大半辈子,就没过过舒心日子,如今风烛残年,若是能过上年轻时就想过上的日子,也不枉来这人间一趟! 悠然阁。 顾九等人蜗居小院,听着豆豆像爆豆一样,把这顾府的新鲜事一桩桩讲出来。 “好了,鱼儿上钩了!”冥星拍手笑。 “赏了那么多,苏贤之一定没少卖肉!”顾九撇嘴,“这厮为了往上爬,对自已下手也够狠的!” “看他这架势,好像不光是为了往上爬,这是要爬到太后的头顶上吧?”厉风若有所思回。 “厉兄,你又看出来了?”冥星斜眼觑着他。 “瞎猜!”厉风笑。 “一般人没这个胆子瞎猜!”冥星摇头,“我觉得,就算南城厉家的儿子,也没这个胆子瞎猜吧?” “原本确实没有!”厉风自嘲回,“但经药人监淬练之后,哪里还有什么好怕的?这世间,没有比药人监更可怕的事了!” “是吗?”冥星玩味的看着他。 “不然呢?”厉风反问。 “没什么!”冥星摇头,“只是觉得厉兄骨格清奇,不似凡人!” “靠一个弱女子拼力相救,这才保住了一条小命,确实有够不凡的!”厉风呵呵笑。 “人有失蹄,马有失手,这算不得什么!”冥星仍是摇头。 “星大人,你想说什么?”顾九见冥星言语不善,忍不住插嘴道,“王派你过来,是对付假货那帮喽罗,可不是查我身边人的户藉!” “我哪有查他户藉?”冥星笑,“是他太出色了!你可能不知道,南城厉家的俩儿子,明儿一个将砍头示众,一个会流放到万里外的苦寒之地,如今这厉家,又是他的了!” “真的?”顾九微微一惊,扭头看向厉风。 厉风缓缓点头:“是的!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报了仇!说起来,还要多谢冥王和你,若不是你们捣毁了药人监,拔出萝卜带出泥,我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成功!” “厉兄过谦了!”冥星笑着摆手,“就算我们没捣毁药人监,你也照样有办法干掉了你那两个兄弟!厉兄在这云京,可谓手眼通天,人脉宽广!” “冥星,你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顾九皱眉推开他,“风哥哥能成功复仇,重掌厉家,这是大喜事啊!” “是啊!是大喜事!”冥星点头,“可是,这样的大喜事,你家风哥哥却捂着盖着不告诉你,为什么呢?” “我才不管为什么!”顾九白了他一眼,“我只知道他成功复了仇,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大喜事就够了!” “我并非刻意隐瞒……”厉风解释道,“为了拉他们下水,我算是殚精竭虑,我那个兄长,你也是见过的,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的势力,在这云京,可谓盘根错节,有今日之结果,我真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其实在半月前,便该是这结果了,可惜,结果数次反复,如今,不等他的头颅落下,我是不愿告诉你,免得你白白为我欢喜一场!” “说的真好听!”冥星在一旁打哈哈,“但最重要的一点,为什么不说呢?” “冥星,你云千澈附体啊!”顾九见他一反常态,一再挤兑厉风,不由哭笑不得。 “星大人是看透我的心事了!”厉风苦笑,“是,我之所以瞒着不说,有一半的原因,是我不想离开这儿!厉家现在确实是属于我的了,可是,我在乎的亲人,死的死,亡的亡,那么一处大宅子,空洞的可怕,没有半丝人气,我眷恋着她……们……” 他的手在空中划过一个圈,将悠然阁的几人都划入圈内,“我当他们是亲人!是兄弟姐妹!守护在他们身边,我觉得很快乐,星大人,这有什么错吗?” “有!”冥星回,“你的错就在于……” “冥星!”顾九打断他的话,正要说他几句,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九儿,你在吗?” 是许心秋。 “四姨娘?”顾九快步迎出去。 她打开门,许心秋一袭素衣,面容凄清,孤单单的立于寒风之中。 “四姨娘……”顾九见她容颜憔悴,神情恍惚,知她心中倍感煎熬,一时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便哽在那里,只是对着她发怔。 “九儿你可算回来了……”许心秋握住她的手,“我天未亮便来找你,莲姑她们说你不在,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方才我又来了两趟,可算让我找到你了!” “四姨娘,进屋里说话吧!”顾九低声将她牵入房中。 “你的脸……”许心秋伸手越过她脸上的纱帽,去触她的脸颊,泪水滚滚而下,“很痛吧?” “不痛!”顾九摇头,“云大夫制出了解药,我服用一天后,脸上已经不流血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那可太好了!”许心秋面露惊喜,“那现在,恢复几成了?” “现在不能说恢复,只是所有裂开的伤口,都愈合了!”顾九摘下纱帽,给她看假脸上的伤痕,“你看,已经快好了!” “这还是……快好了?”许心秋暗暗垂泪,“未服药前,也不知是怎样的惨景!九儿,你这命,真是苦!比黄连还苦!” “我习惯了!四姨娘也不要难过了!都过去了!”顾九轻声安慰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了,悠然和萧然他们,还好吧?” “好!”许心秋点头,“亏得厉公子出手相助,及时把他们送了出去!不然,怕是跟老三她们一样……” 第366章合适的机会! 许心秋忆起孟淑静三口的情形,美目之中,满是惊恐害怕。 她紧张的扯住顾九的衣角,颤声问:“九儿,那人……到底是谁啊?” “是父亲的孪生兄弟!”顾九回。 “什么?奉之竟还有个兄弟?”许心秋愕然,“难怪生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只是那张脸罢了!”顾九道,“他是西关有名的水匪,性情古怪,残忍嗜杀! “原来竟是水匪!”许心秋呵呵笑,“是了!我说他怎么如此粗俗野蛮!却原来是个匪!哈哈,我许心秋,竟伺候了一个土匪!” “四姨娘!”顾九看她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心中倍感凄凉,她涩声道:“四姨娘受苦了!但如今,他为刀板,我们为鱼肉,为了保命,你同他打交道,能忍便忍,切莫逞强!只要活着,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 “我知道!”许心秋用力点头,“为了我的两个孩子,便是受再大的屈辱,我也会努力撑下去的!九儿,你也要好生活着!这云开月明,我们一起来守!” “好!”顾九与她双手交握,相互感受着对方身来传来的温暖。 虽然这温暖如此凄惶,可是,却也有慰藉人心的力量。 “九儿,他是什么时候取代了候爷?”许心秋问。 “具体时间,我也不知道!”顾九回,“不过,据我推测,从父亲大病那日起,父亲便不是父亲了!” “竟然那时就不是了!”许心秋捂住胸口,痛苦低泣,“那么,候爷呢?他……他还活着吗?” 顾九缓缓摇头:“不知道!但我曾见到过活的他!” 她将在药人监误打误撞遇到一群铁头人的事,说了一遍,许心秋一声惨呼,泪落如雨。 “我可怜的夫君啊!你竟也坠入那阿鼻地狱了!你这要受多少苦,遭多少的罪?” 她是真心恋慕顾奉之,是以虽然也是官宦之家的嫡女,却甘愿入顾府为妾,这么多年,一颗心全扑在顾奉之身上,闻听心上人受苦,一时情绪激动,接连哭嚎了数声,竟然晕厥过去。 顾九又是揉胸,又是掐人中,过不多时,她总算悠悠醒转。 “所以,他活着的机会,很小了?”她心心念念的只是顾奉之的死活。 顾九只能回她三个字,不知道。 虽然她之前和厉风分析过,觉得苏贤之可能不会让顾奉之那么快就死掉。 但苏贤之这人,本来精神就不太正常,谁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对顾奉之,也许会把自己年幼时受的苦,在顾奉之身上排演一遍也说不定。 顾奉之在药人监地室时,已是那等状况,怕是已然经不起折腾。 “九儿,你不是有读心之能吗?”许心秋紧紧的握住她的手,“你读读那怪物的心,你探探他心里的信,看看候爷到底在哪儿!” “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顾九回,“但是,我一直没有等到合适的机会……” “你要什么样的机会?”许心秋看着她。 “我……要一个能让他相对放松的地方……”顾九含糊答,“他身边一直有人保护,我近不得身!” “近不得身……”许心秋看着她,“九儿,我近得他的身!” “他喜欢我,非常喜欢,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真的喜欢我!昨天晚上,他其实没做什么,他就是抱着我,唱了一宿的情歌,他还跳舞给我看……” “就他一个人?”顾九问,“小狼……没跟着?” “本来待在屋外头守着的,但后来被他赶出去了!”许心秋回,“连着下人们一起,都被赶出去了!昨儿晚上,秋水苑里里外外,就只有他跟她两个人!他教我跳舞,又要我吟诗弹琴给他听,他很喜欢我的琴声,最后,是趴在我的腿上睡着的,像个孩子一样,不,他像个鬼孩子,行事古怪飘忽,让人害怕又困惑!” 顾九倒没想到苏贤之会有这种举动,听得目瞪口呆。 “九儿,他在我身边的这种情形,算不算极度放松?”许心秋低声问。 “算!”顾九点头。 “那么,如果你今晚趁夜躲入我屋里,待我把他哄得意乱情迷之时,你能不能得手?”许心秋急急问。 “这不是能不能得手的问题……”顾九按住她的肩,“四姨娘,你还有萧然和悠然,你最好不要牵扯到这种事情中来!你忘了孟淑静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我没忘!”许心秋回,“正因为我没忘,所以我才要帮你除掉他!九儿,他不是人,他是一个怪物,他没有人的情感,想法也很古怪,你永远不知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下一步又会做什么,他这会儿拿我当宠物,也许下一刻,就会拔剑杀了我!” “跟他在一起,每时每刻都是提心吊胆的煎熬,我怕我熬不住,露了形迹,到时,只怕死的比孟淑静还要难看呢!所以,九儿,你就别让我再这么煎熬下去了!” 顾九看她痛苦的模样,不自觉点了点头。 许心秋说得不错,虽然现在的苏贤之很宠许心秋,但他到底是个精神方面有问题的人,谁也说不好,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许心秋小声问,“今晚,可以吗?” “今晚太仓促了!”顾九摇头,“我要确保一击即中,所以,先要让人扫清外部障碍,确保关时刻,不会有人打扰!” “那要什么时候呢?”许心秋心急如焚,“今晚,他肯定还会来,不知又会耍什么花样,我长那么大,真是从来没看来那样鬼里鬼气的舞,更没听过那样难听的歌,我听得都快疯了!” “四姨娘,放轻松!”顾九轻轻按住她的肩,笑道:“你不要想太多,无论他做什么,你都暗暗记在心里,回头告诉我!” “对你有用?” “有用!”顾九点头,“人的表情动作,会出卖他的心事,你记清了,我的胜算也许就大一点!” 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她主要是想安抚许心秋。 第367章天宝教! 当一个人的注意力集中在某一件事上,就没有精力去恐惧或者害怕了。 “我听你的!”许心秋用力点头,“那我回去了!我不敢待太久,他现在正在跟那帮官老爷们说话,我偷偷跑过来的!回头让他瞧见了,我怕他会起疑心!” “等一下!”顾九叫住她,“有几样东西,你带回去!” 她走到八宝格前,打开其中一只抽屉,拿出一包东西,递交到许心秋手里。 “这是什么?”许心秋不解的看着她。 “道具!”顾九微笑回,“其实就是些小摆件儿,你回去之后,放在他常待的地方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许心秋伸手打开小包,里头果然就是一些摆件儿。 一面古朴的镜子,雕花精美又古怪,许心秋探头照了一下,微微恍惚了一下。 还有一把团扇,扇面上一个少女正翩翩起舞,穿的衣裳,样式也极古怪,灰色镶白边,猛不丁一看,有点像道袍,然而却并不是道袍,因为领襟和袖口,都绣了极娇艳的粉色的花。 还有一个盒子里,装了一团黑乎乎的物事,许心秋问:“这是什么?” “这是一种特制的香!”顾九回,“盛产于西关一带,气味芬芳,西关人常用它来驱虫除异味!” “有毒吗?”许心秋小心翼翼问。 “我不会班门弄斧!”顾九摇头,“四姨娘也千万不要动别的心思!西关毒魔,天下闻名,西关人奉之为邪灵,争相效仿,几乎人人都会施些小毒,苏贤之既为水匪,白水中匪徒众多,必是精通此术,我对毒半点也不通,是不会这么做的!” “那这是……”许心秋不解的看着她。 “这几件物事,都是他在西关时常用的,不过是让他愈发放松罢了!”顾九回,“若是他能将秋水苑视为他在云京的家,我便算不动手,也是成功一半了!” “我懂了!”许心秋了然,“我晚上回去,便把这香焚上,他若问起,我便说,候爷之前便喜欢这香气!” “好!”顾九点头,“总之,四姨娘记着,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极度放松,放下戒备,他越是舒适自在,我越是容易得手!” “知道了!”许心秋小心的把那几件东西塞入怀中藏好,站起身,“那我回了!” “我准备好的话,自会去找姨娘,姨娘耐心候着,左右不过这两天的事了!”顾九道。 “成败,在此一举!”许心秋扬着唇角笑起来。 “我们会成功的!”顾九深吸一口气,语气笃定的吐出一句话。 “九儿,我信你!”许心秋深深的望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顾九送她到门外,回来便拉冥星进屋,商讨如何动手的问题。 “这一日,你带来的人,一直在暗中观察,可有什么发现?”她问。 “这赝品比我们想像的强大!”冥星回,“若是我说,你们顾府家丁和护府兵,其中多数已被置换掉,你信不信?” 顾九倏然一惊。 “顾府家丁众多,上上下下,足足有两百口人,护府兵也有五六百口人,这么说,这顾府,光是他的喽罗,就有四百口人?” “四百不止,怕是有五百口人!”冥星回。 “天哪!”顾九苦笑,“所以,这顾府,早就不是顾府了,成了他的匪窝了?” “不止是匪窝哦!”冥星摇头,“冥羽说,他今天在顾府发现了一个很眼熟的人!” “什么人?”顾九问。 “你听说过天宝教吗?”冥星问。 顾九摇头:“那是什么?” “你这信息,还真够匮乏!”冥星皱眉,“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山里人,见谅!”顾九苦笑。 “你那父亲,把你培养成温室里的花朵了!”冥星叹口气,“两眼一抹黑,还敢在云京混,还能混到现在不死的,估计满云京也就只有你一人了!” “这不是有王庇护嘛!”顾九呵呵笑,“别歪楼,还是说天宝教,那是个什么教?” “在我们王府看来,是邪教!”冥星利落答,“不过,在云苍人眼里,这教能为百姓排忧解难,还是挺不错的!” “所以,是个惯于蛊惑人心的邪教,表面普渡众生,实则藏污纳垢!”顾九给出总结。 “就是这样!”冥星点头,“他们中有些精干力量,已经渗透到朝堂之中,我们也是因此跟他们遭遇,才发现他们的种种不堪!今天,冥羽在福寿院,看到了天宝教中一位坛主!” “坛主是某一地区教务的负责人吗?”顾九问。 “正是!”冥星点头,“这坛主惯常在云京出没,这次,却假扮成朝中官员,前来拜会苏贤之!” “这么说来,苏贤之不光是白涯中人,还跟天宝教有关系?”顾九愕然,“会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冥星摇头,“福寿院周围,高手云集,冥羽他们,未敢轻举妄动,无法猜出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那坛主素来高冷得很,却肯对苏贤之下跪,想来,苏贤之在天宝教中的身份,比他要高!” “这赝品,还真是能干啊!”顾九听得汗流浃背,一时又后怕起来,“这么说起来,这些日子,我在顾家的一举一动,全被他们看去了!” “那倒也未必!”冥星摇头,“他们应是近日才大批聚集到这里!之前我来顾府,从来没受过干扰,更没发现尾巴,唯独这几日,总觉得有人窥视!” “他突然聚集了这么多人,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冥星咧嘴笑,“当然是搞事情了!太后那样的脸,他都下得去嘴,必是,有所图吧?” “有所图……”顾九喃喃道,“难怪风哥哥要说他野心大了!” “你那位风哥哥,也不是凡人!”冥星轻叹一声,“九妹妹啊,你的身边,藏龙,卧虎!” “好好的,又说风哥哥做什么?”顾九不满道,“不管他是龙还是虎,反正不会伤害我,就对了!” 第368章魔鬼训练! “这倒也是!”冥星点头,“不过,他也保护不了你!其实他可以为你拼一回的,但他没做,由此可见,不是真爱!” “星大人,我们现在讨论的问题,不是真不真爱的问题,是眼下这种情形,你们还有没有能力,为我创造出有利条件,供我利用!” “为了你,我们当然是什么事都肯做了!”冥星笑,“我们可比你风哥哥真诚多了!不过……” “不过,要请示王,对吧?”顾九轻轻巧巧接下去。 “是!”冥星正色道,“事关重大,必须要让王知道!天宝教的信徒,那可是遍布天下啊!分布在各行各业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这股力量若是叠加起来,来一场大暴乱,将有无数人牵涉其中,其影响和破坏力,不亚于一支百万雄师!” “百万雄师?”顾九惊得眼睛都要掉下来,“星大人,我胆子本来就小,最近又被人吓破了胆,你不要吓我好吧?” “以上,绝无半句虚言!”冥星认真道,“你既习摄魂之术,就应该知道,被摄了心魂之人,会做出什么事来!军队之中,尚有贪生怕死之辈,可这信徒却跟打了鸡血似的,为了他们的信仰,绝对会拿命来拼的!” “我知道!”顾九苦笑,“我怎么会不知道?” 在现代,她实在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我这运气,真好!惹上的净是惹不起的人物!” 在去王府喝茶的路上,顾九想到自穿越后便鸡飞狗跳的生活,不由感慨万端。 “不怕!”冥星安慰她,“我们王,比任何大人物都大!” “可我怎么没瞧见大在哪儿啊?”顾九歪头看他,“不是说,他兵权都交出去了嘛!” 冥星笑而不语。 “涉及军事机密了?”顾九咕哝一声,“那不问了!那就问点能说的吧!今儿晚上,他会想什么损招来坑我?能稍微的透露一点不?” “我其实真想跟你透露点什么!”冥星叹口气,“不过,王想什么,属下委实不知啊!” “也是,他那脑子里都是洞,正常人确实猜不出来!”顾九歪头想了想,忽然又笑:“不猜了!大不了,受不住,我就躺下装死好了!” “你确定可以?”冥星打量她,“我觉得这样做,会让你的惩罚翻倍的!” “不会!”顾九笃定摇头。 “这么肯定?”冥星奇道,“为什么?” “秘密!”顾九卖关子。 “那么,我只能请你多保重了!”冥星朝她拱拱手。 暗夜来临,顾九准时出现在王府门口。 顾九的神经忍不住又绷起来。 大门打开,有兵丁过来牵走了小红马。 顾九满心警觉,一双眼睁得大大的,四处逡巡。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灯火通明。 “来了?”云北冥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顾九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终,在王府最高的阁楼上,发现了一抹白影。 “王,属下有要事禀告!”冥星忙着办正事,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人即如只大鸟般朴楞楞的飞了出去,很快,便轻飘飘的落在了云北冥身边。 他们谈事情,顾九这边,继续惶恐警戒中。 为了防止被恶狗偷袭,她撒丫子就往校场上的秋千架边跑。 然而,遗憾的是,秋千架已经不在那儿了。 顾九暗暗叫苦,又想着去爬旗杆,然而还没摸到旗杆的边,只听身后一阵呜呜响,一转头,数只狗自四面八方咆哮而来。 顾九数了数,竟然足足八条!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顾九便被这八条狗牢牢围在当中! “王,咱们什么仇什么怨啊?”顾九哇哇大叫,“就算加码,也不能加得这么快啊!昨晚上两条,今晚上应该四条不是吗?” 然而她虽叫得响,却叫不过这冬夜里狂野的北风,北风卷去她的抱怨声,只留她一人对八狗,无限彷徨惊恐。 顾九想了想,一咬牙,一屁股坐在地上。 反正她也跑不过这八条狗。 反正这八条狗是训练过的军犬,又不会真的撕她的脸扯她的屁股,至多就是有点吓人罢了! 顾九坐在那里,眼睁睁的看着军犬们吐着腥红的舌头,一个个在她身边聚拢。 “嗷呜”一声,一条狗恶狠狠的扑了过来,粗大尖利的爪子,直接拍到她脸上。 “不是吧?来真的?”顾九快要吓哭了。 这时,又一只犬扑过来,犬牙森白,竟是毫不客气的咬上顾九的双腿。 “啊!”顾九抹着眼泪,连滚带爬跑出了包围圈。 饶是如此,手和腿上还是明晃晃几个牙印,虽然没流血,但却火辣辣的疼。 “云北冥,你神经病啊!你这个变态狂!虐待狂!”顾九一边跑一边哭叫,“会得狂犬症的啊!” “你等着吧,老娘要是得了狂犬症,第一个先撕你!” “我把你撕成碎片,撕成雪花……啊……救命啊!” 阁楼上,云北冥居高临下,看八狗狂撵小姑娘,露出满意笑容。 “王,你近来口味,实在有点重啊!”冥星看看可怜的顾九,长叹一声,“也亏得这小姑娘耐折腾,换个人,被太后吓,又被你虐,这会儿早疯了吧?” 云北冥唇角轻扬,负手道:“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你这倒是一番苦心!”冥星咕咕笑,“不过,这小姑娘不领情,每天被骂这么一遭,不觉得难受?” “不觉得!”云北冥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毕竟,好多年没人敢这么骂本王了!偶尔听听,还挺新鲜的!” 冥星:“……” 阁楼下,校场上,顾九的骂声,直上云宵。 第369章扑倒你个蛇精王! 然而,她实在不是骂人的好手,只好把昨晚骂人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一边骂,一边yy自己拿机关枪把云北冥打成筛子,靠着这种yy的快感和动力,顾九被狗追着,围着校场跑啊跑,自己也不知跑了多少圈,然后,眼前一黑,人又虚脱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鼻间嗅到一股冷香,香气中微带清苦,晕沉沉的大脑,突然就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不出意外的看到云北冥那张讨人嫌的脸。 同样一张脸,云千澈的脸,常常看得她面红心跳。 而面前这男人的脸,却让她只看一眼,便即扭过头去。 妹的,丑爆了好嘛! “醒了?”云北冥耷拉着眼皮看她,“那就继续吧!” “继续什么啊?”顾九咆哮,“我都这样了,你还让我去踩浮冰?” “还能嚷得这么大声,说明你精力旺盛啊!”云北冥反问,“为什么不能去?” “我跑了这么久,浑身大汗淋漓,全身的毛孔都打开了,你哗啦一下把我扔冰水里,会死人的,知道吗?”顾九嗷嗷叫,“亏你还有个当大夫的弟弟!他没有告诉你,一热对一冷,人会生病吗?会废掉吗?” “那你知不知道,打铁是怎么打的?”云北冥慢条斯理回,“就是要冰火两重天,才能淬练出钢筋铁骨来!” “我是女人,我不是男人!我要什么钢筋铁骨?”顾九跳脚。 “咦,你不是一直很羡慕别人可以飞吗?”云北冥皱眉,“本王现在就在教你飞啊!本王在帮你达成心愿,你怎么反而不乐意了?” “我说说玩的啊!”顾九捂脸,“王,我的亲王啊!求别折腾了,行吗?奴婢真的承受不住啊!” “你能的!”云北冥摇头,伸指在她身上轻敲,“瞧这小身板多好!你骨格清奇,是练武的好材料!本王保证,不出一月,你必有所成!虽不敢说飞檐走壁,但水上飘一飘,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呜!我不要练武,不要水上飘!我要睡觉!”顾九把被子一掀,拼命往里拱,被云北冥硬生生的薅了出来。 “反正我就是不练!”顾九抓住被子不松手,“你别抓我!再抓我喊人了!” “喊什么人?”云北冥皱眉。 “啊!”顾九扯着嗓子叫起来,“非礼了!冥王非礼了!救命啊!流氓啊!大哥欺负弟媳妇了……乱伦啊!” 云北冥的眼睛直了直,忙不迭的捂住了她的嘴。 “胡扯什么呢?”他厉声怒喝。 虽然他在云苍的名声一直不怎么好,可是,这乱伦的话传出去,也太难听了! “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当大哥的……把弟媳妇从被子里……薅出来,你自己觉得像话吗?”顾九嘴被他捂住,呜呜的叫个不停。 云北冥轻哧一声,并不理会她,一边捂着顾九的嘴,一边往湖边拎。 寒风吹在顾九身上,冷得刺骨,她挣扎了数下,意识到自己挣脱不开,遂双眼一闭,装死。 云北冥发现她没动静了,也怕会出什么事,忙松手察看,顾九瞅准机会,嘴一张,恶狠狠的朝他的胳膊下了嘴。 他能让恶狗咬她,她就不会咬他不成? 她不会武功,可是,身为女人,这咬人的功夫,根本就是与生俱来! “你属狗的?”云北冥轻咝一声,抓住她的胳膊,仍如铁钳一般,牢牢钳制住她。 顾九疯了。 当下不管不问,身子一拧,直接咬上他的脖颈! 云北冥只觉脖上一阵温热麻痒,身子一颤手一抖,整个人便僵住了。 “咕咚”一声,顾九竟然直接把他扑倒在地上! 云北冥人躺在地上,身子仍是又僵又麻,动不得,挪不得,只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住身上的小女人。 小女人龇牙咧嘴,样子并不好看。 然而,可爱。 她像只被惹怒了的小奶猫,眸子瞪得又大又圆,原本软绵绵的绒毛竖起来,像钢针一样。 然而,只是像,却并不是。 摸上去,那毛发仍是软软的,滑滑的,手感,颇佳。 云北冥沉醉在那异样的温软之中,整个人像中了毒。 顾九好不容易逃离他的钳制,一旦脱身,自然拔腿就跑。 然而跑了十几步,发现云北冥竟然没有追过来,不由心生好奇,扭头一看,他竟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顾九有点懵。 她突然担心刚刚那一扑,是不是把云北冥给扑死了。 又或者,他的脑袋刚好撞到一块石头上,然后,撞死了。 虽然理智告诉她,冥王不是那么容易被扑死或者撞死的人,但是,她还是有点紧张,忍不住要回去瞧一瞧。 这一瞧,羊羔又入虎口。 云北冥长臂一捞,扯住她的衣领,她再次变小弱鸡。 不光是小弱鸡,还是尖叫鸡。 顾九一边叫着,一边想着自己在现代时玩的尖叫鸡玩具,真的是一模一样的啊! “吵死了!”云北冥忍不住又要去捂她的嘴。 顾九的嘴张得大大的,大有种你敢捂,老娘就敢啃掉你爪子的霸气。 云北冥想了想,还是把手缩回去。 “你要是再让我去踩冰,我就直接跳水自杀!”顾九恶狠狠,“我要是死了,我看你怎么对付苏贤之!” 云北冥轻哧一声:“死了你这顾屠户,本王还得吃浑毛猪不成?” “死了我这顾屠肩,你想干掉苏贤之,就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顾九傲然道,“只有我,顾九,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可以让你不费一兵一卒,就把苏贤之给解决了!甚至,操作的好的话,天宝教那么多信徒,还能为你所用呢!” “诱惑本王?”云北冥把她拎到眼前,歪头打量她。 “大实话!”顾九输人不输阵,虽然被人当尖叫鸡一样提溜着,仍极力昂首挺胸,“王,请不要怀疑我的专业性!” “你也不要怀疑本王的专业性!”云北冥学她的口气说话,“你要相信本王,本王能把你这小弱鸡,训练成老鹰!” 第370章打不过你,恶心死你! “我喜欢当小弱鸡!”顾九大叫,“反正你要是再带我去踩冰,我就一头栽到冰水里!” “本王有的是法子,让你死不成,还得继续踩冰!”云北冥不听她的威胁。 冥王做事,向来有板有眼,有始有终,说了要训练她,就得把她训练成理想中的样子,岂能半途而废? 最终,顾九还是被提溜到了冰面上。 顾九一咬牙,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往冰水里拱。 “你疯了?”云北冥眼疾手快,伸手将她捞了起来。 “反正我就是不练就是不练就是不练!”顾九秒变尖叫鸡,叫声尖得让云北冥下意识的捂住耳朵。 “够了!” 冥王难得有闲心,又有好心,想要亲自训练一个女属下,然而,却不曾想这女属下如此不领情,当下脸一黑,怒声道:“你信不信本王杀了你?” “想杀我的人多了,你算老几?”顾九毫不畏惧的杠下去。 云北冥:“……” 话还可以这么说吗? 她死都不怕了,便算真正的冥界之王,怕是也无招可施了吧? “学一身功夫,想飞就飞,来去自由,有人欺负,态度强硬打回去,可以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再也不用被人撵得哇哇哭,这样,不好吗?” 云北冥见硬来不行,遂想来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若是你早早的学会了功夫,你娘亲就不会惨死了!你也不会被人欺负得那么惨!你现在也不用被本王欺负,一定安安稳稳的在你的大山里,过着悠闲的生活……” “别说了!”顾九被他说得直想掉眼泪。 “练吧!”云北冥伸手轻拍她头,“乖!” “不练!”顾九苦着脸,“王,亲王,我最亲最亲的王啊,属下真的做不到啊!被八条狗,撵了一晚上啊!腿都跑软了啊!完全踩不住冰了啊!冰火两重天,真的会死人的啊!最敬爱最亲爱的王,真的求放过啊!” 云北冥:“……” “你真的觉得撑不住了?”他沉默一会儿,又把顾九拎到他眼前打量。 “真的撑不住!”顾九吸吸鼻子,一个喷嚏打出来,不偏不倚的喷洒到云北冥脸上。 云北冥想伸手去抹,但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唾液啊,还是女人的唾液,太恶心了! 可是,不抹掉,一直由着口水鼻涕唾液的混合物在脸上停留,貌似更恶心! 他纠结了半天,最终放下顾九,飞一般掠回房间洗脸。 顾九万万没想到,一晚上的哭叫求饶,外加声讨唾骂,都不能令冥王放手,只是一个小小喷嚏,居然就让他缴械投降。 她呆呆站在那里,眼前金光闪闪,感觉自己找到了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下回蛇精王再敢折腾她,她就,直接,唾弃他! 因着顾九的唾弃,云北冥自回了房,便泡进了汤池,顾九也因此免受浮冰浸体之苦,终于安安静静的在王府喝了回茶。 茶过三巡,云北冥这才披着衣袍走出来。 这回看到顾九,他远远的便停住了,隔着珠帘,跟她说话。 顾九这边,一边喝茶,一边后悔自己以前傻。 她早就知道他有洁癖的。 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不会灵活的利用一下? 在他第一次提溜自己时,她就该用她那双浸透了汗水泪水还有尘土和狗毛的手,恶狠狠的摸他几把! 他被恶心得不行,哪里还有功夫来折腾她? 好在,现在发现,还不算晚。 顾九清咳一声,端着茶杯站起来,故作殷勤的走到珠帘边,跟他说话。 云北冥满脸戒备之色,轻叱一声:“滚远点儿!” 顾九“哦”了一声,乖乖走远了一点,一边走,一边喝茶,喝了一口水在嘴里,跟漱嘴一样,在嗓眼里咕噜噜的玩了半天,然后,咕嘟一声咽进肚中。 珠帘内,云北冥的表情明显僵了僵。 “王,你们府上的茶好香啊!”顾九笑眯眯的舔舔嘴巴,“感谢王的热情款待!奴婢感恩在心!” “再滚远点儿!”云北冥看到她的动作,不由一阵反胃。 然而顾九偏偏要让他更反胃。 她倒退着往远处滚,一边滚,一边用手指剔牙。 “什么鬼东西塞我牙里?”她咕哝一声,又仰脖喝水,喝完继续漱,漱完依旧咕嘟一声咽进肚。 云北冥的眼睛直了直,几乎是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还有……”顾九又抠牙,漱嘴,然后,“阿嚏”一声…… 漱口水呈雾状,向帘内云北冥喷射而去! “该死的!”云北冥喃喃的咒骂一声,袍袖一甩,几乎是落荒而逃! “怕了吧?哈哈哈!”顾九诡计得逞,哈哈大笑。 然而下一瞬…… “哗啦”一声,她吐出去的水,不知怎么的,突然又汇聚成一缕细流,哗啦啦的流进了她大张的嘴中。 顾九:“……” 虽然这是她吐出去的水,但是,经过这么一圈再回来,好恶心啊! 她“哇啦”一声,把水全部吐了出来。 “不是说茶水香吗?”云北冥一袭白袍,飘在半空中看着她,“那就别浪费了!” 顾九仰头看着他。 如果她真的恶心了,就代表她输了。 顾九想了想,对着云北冥点头:“王说得是!确实不该浪费的!刚才吧,我是被呛着了,我这就把这珍贵的茶水给舔起来……” 舔? 云北冥的眼睛直了又直,胃液一阵翻滚。 顾九笑眯眯的把手指伸到地面的水渍上,沾了些脏污的茶水,然后,慢慢的,把那根指头,放在了自己嘴里,舔了舔。 舔完后,她还咂巴了一下嘴,似是回味悠长。 “别说,这样一品,还是别有风味呢!有句诗怎么说的,零落成泥碾作尘,依然,香如故!” “呕……”云北冥看着她,头一回扬起自己的袍袖,把自己的脸盖上了。 “顾九思!”他咬牙,“你怎么这么恶心!” “是啊,顾九思,你真是……”冥星看到这一幕,喝到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 “大惊小怪!”顾九轻哼,“不就是吃个手嘛!你们两个,谁小时候没吃过?我跟你们讲,手手可好吃了!咸滋滋的……” 第371章本王本来就是霸王! “冥星!”云北冥大叫,“你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点把她扔出去!本王以后……再也不想见到她!” “谢王!”顾九听到这话,欣喜若狂,“谢王的不见之恩!” 说真心话,她是真的不想再见到这位冥王了! 见一回,被他虐一回,可怜她一个弱女子,身娇体弱的,心灵屡屡受到暴击伤害,已经够她受的了,现在这位王又要来虐她的身。 她在现代时,那是能躺着决不坐着的宅女懒人一个,要她参加体能特训,还是魔鬼训练,这是明摆着要她的命! 好在,这场苦难,终于结束了! 顾九被冥星带出云北冥的房间,感受着冷冽却自由的风,不由喜极而泣! 然而,这喜悦还没来得及蔓延全身,她还没来得及走出王府大门,身后冥羽悄无声息的出现了。 “王让你们回去!” “回去?为什么?”顾九登时浑身冰凉。 “王说,关于特训的事,或者,大家再商讨一下,或者,顾府的事,他就直接不插手了!”冥羽一字一顿回。 “不插手就不插手!”顾九忿忿然,“老拿这事儿来拿捏我!我怕吗?少了我,是他的损失!我才不怕!” “你当真这么想吗?”冥星在旁幽幽道。 “我……”顾九苦苦脸。 “难得王肯说商讨……”冥星劝她,“要不,就回去瞧瞧吧!没准有两全其美之法呢?” 顾九叹口气,犹豫半晌,最终还是耷拉着脑袋,乖乖的跟冥星回去。 没了她,云北冥是有损失,可是,人家兵强马壮财大气粗,压根就不在乎这点损失。 而她就不一样了。 她少了云北冥,是真真没法成事的! 而如果不能解决掉苏贤之,顾奉之和五虎他们,也就彻底没有希望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难得,冥王肯说商讨。 那就商讨吧! 回到房间,云北冥仍是坐到了珠帘后。 见她进来,示意她坐到离他最远的一处角落里,两人隔得老远,弄得顾九说话都得用喊的。 “王,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真不是练武的苗子!”顾九喊出自己的肺腑之言,“强扭的瓜不甜!求王别在这方面再费心了!” “你不会武功,那就没资格入我王府!”云北冥态度坚决,“不是王府中人,本王没有理由出手相助!” “那你还说商讨?”顾九郁闷道,“你这不还是牛不喝水强按头嘛!” “王既然说商讨,那训练计划,肯定就会有有一定变化!”冥星在中作和事佬,“王,是不是?” “想净得好处,却不愿付出,没可能!”云北冥轻哼。 “我付出了我的专业技能!”顾九据理力争,“而且,我已经帮了您两次,您却一次承诺都没兑现过!” “本王现在正在兑现,是你自己不配合!” “诡辨!”顾九撇嘴,“说好了合作,就该一回回清啊!你这连续加码,是霸王条款!” “本王本来就是霸王,你今天才知道?” 顾九彻底无语。 “其实我真的想不明白……”她哭丧着脸,“你为什么非要我学武啊!而且,学武这种事,不是说讲究什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吗?这一朝一夕的,也成不了事啊!” “其实本王也真的想不明白……”云北冥郁闷的直想磨牙,“本王麾下有精兵百万,哪个不想着本王能亲自训练他们?为了得到本王的指点,一个个都打破头,你倒好,本王上赶着要教你些功夫,你……哼!” 顾九叹口气,敢情她这两天的遭遇,对于别人来说,竟是难得的殊荣! “感谢王青眼有加!”顾九朝他拱拱手,“您这一番苦心,我心里也是明白的!但我这小身板,您也瞧见的!练不动啊!” “练得动,只是你懒罢了!”云北冥轻哼,“本王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懒的女人!” “我都懒了这么多年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愚公尚可移山!你这懒筋,抽一抽就好了!” “所以,一定要训练的,你才肯帮我对吧?” “这一点,没得商讨!” “那么,我答应训练,你不会食言吧?” “本王会骗你一个小姑娘?” “那么,训练的方式,能否改一下?”顾九脸像苦瓜。 云北冥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怎么改?” “冰火两重天,绝对不行的!会死人的!”顾九转向冥星,“星大人,你给评个理,这人的身体,能这么折腾吗?” “好像真不能!”冥星看向云北冥,“王,要不然,踩梅花桩如何?” “梅花桩跟浮冰,完全是两码事好嘛!”云北冥不悦回,“凌波幻影是怎么一回事,你不知道吗?” “什么凌波幻影?”顾九好奇问。 “说得通俗一点,是一种逃命的术法!”冥星解释,“学会了这功夫,你将身轻如燕,滑如泥鳅,疾如闪电,除了绝世高手,诸如王这样的,其他那些普通高手,都不能拿你怎么样!配合上你的雪缕衣,你这小命,只好不想自己终结,谁也不能拿你怎么样!就算王,想要逮到你,也得费些气力呢!” “这么牛?”顾九听得两眼发直。 “王教的,怎么能不牛?”冥星一脸骄傲,“习这功夫,讲究可多了!首先,胖子不行!太胖了,一身肥肉,想闪都闪不动!其次,普通男人不行,得是那种精瘦的,但那种男人实在不多见!再其次,普通女人也不行!一般女人,体力不够!” “但为什么我就行?”顾九问。 “首先,你瘦,骨头轻!其次,你虽然瘦,体力却相当不错!人虽懒了些,可身手灵活敏捷,胆子还大,头脑还聪明,像你这样的女子,练这凌波幻影,那是绝佳人选啊!” “我原来,这么棒吗?”顾九摸摸自已的胳膊腿,傻呵呵笑,“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是练武奇才?” “那可不是?”冥星舌生莲花,滔滔不绝,“王前些年无意得这凌波幻影秘籍,只觉精妙非常,可惜,没人能练,包括他自己也不成!你说这么好的功夫,没人来练,是不是特别可惜?” 第372章都是套路! “是!”顾九点头,“超可惜的!” “然后,他就遇见了你!”冥星拍手,“一看到你,哪哪儿都适合啊!这秘籍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啊!王作为领导者,你知道他最喜欢做什么吗?” “控制别人!”顾九掠了云北冥一眼,利落的给出结论。 “错!”冥星摇头,“大错特错!身为领导者,没有比人尽其材能让他更有成就感了!他有这么一个秘籍,又遇到你这么一个练武奇材,你说,他会不会心痒难耐,特别希望你来练?换做是你,你会不会这么做?” “好像,会吧?”顾九被他说得眼花缭乱,不自觉点头。 “所以,将人心,比自心,你能了解王那种爱才若渴的迫切心理了吧?当伯乐遇上千里马,那种兴奋,那种激动,懂不懂?”冥星扬着手臂,眼睛闪闪亮,带着摄人的感染力,“所以,能理解王这两天的感受了吗?他是恨不能让你一天就学会这凌波幻影!可见他对你可是一片赤诚热心啊!” 顾九扭头看看云北冥,不自觉点头:“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王真是为我好呢!” “你一个孤女,除了你父母和老云,谁会对你这么好?”冥星缓缓摇头,“没有了!没有人,无缘无故会对你好了!所以,感恩吧!感谢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真心真意,设身处地,为你!” 顾九被他这么一说,眼泪都快掉下来。 她站起身,转向云北冥,深深一鞠躬:“谢谢王!我一直误会我了!” “身为王者,被人误会,是常事!”云北冥淡淡回,“所以,你会配合本王安排的训练计划的,对吧?” “对!”顾九点头。 “很好!”云北冥满意颔首,扭头看向冥星,与他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顾九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只满怀感激的走到云北冥面前,盈盈拜倒。 “不必多礼!”云北冥摆摆手,“起来吧!” “王,奴婢现在就想去训练!”顾九认真道,“那么,我们就先从梅花桩练起吧!王会亲自教我吗?” “自然!”云北冥理理衣裳站起身。 “那从现在起,每天晚上,我都跟着王学踩梅花桩!”顾九乖顺道,“王,我这么乖,您不会再放狗来咬我,追我,逼我跑步了吧?” “不会了!”云北冥点头。 “不相信!”顾九软语娇柔,“王,你得重复一遍,我才相信!” “这什么不相信的?”云北冥轻哼,“只要你乖乖听话,配合训练,本王自然不会放狗来咬你,追你,逼你跑步……” 他说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对,倏然噤声。 “晚了!”顾九歪头咯咯笑,“王,说出去的话,那可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了!再者,您可是个大男人,男子汉大丈夫,唾沫星落在地上,那就跟钉子一样,更不用说,您同时还是王,一言九鼎……” “你使诈!”云北冥看着她。 “没有!”顾九摇头,“我只是钻了空子罢了!真正使诈的,是你和星大人!居然想用从我这学到的摄魂术来摄我的魂!差点就把我给套路了!” “那为什么,没能套路成功呢?”云北冥拧着眉头,竟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想知道?”顾九问。 “废话!”云北冥轻哼。 “那就先告诉我,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套路的!”顾九打量着他,“这些秘术,我可只说给云千澈听过,连朱宝儿都没听过!你们怎么会知道的?别跟我说,是他告诉你们的,我不可能相信!你们兄弟俩的关系,也没那么融洽!” “双生子……”冥星乐呵呵回,“心灵感应很奇妙的!” “不相信!”顾九大力摇头,“心灵感应是有奇妙,但是,却也不至于到邪乎的地步!” “看来你还是不太了解那呆子!”云北冥淡淡回,“他是什么性子?你教给他那样新鲜的秘术,他难道就不会拿身边人来试验吗?” “这个解释,倒还比较合理!”顾九了然。 “但是,为什么不管用吗?”冥星跟云北冥一样好奇,“明明是按他说的做的嘛!” “他怎么做?”顾九问。 “老云说,要想在短时间内让一个接受她原来不想接受的事,就得给个来个什么信息什么来着?”冥星看向云北冥。 “大爆炸!”云北冥回,顿了顿,又犹豫着回:“也可能是信息大轰炸,你们山里话,委实难懂!” 顾九失笑:“虽然难懂,但你们还是把这点做到极致了!” “做到极致了吗?”云北冥皱眉,“那为什么你没上当?” “师父的徒弟的徒弟,拿徒弟教的东西,来套路师父,要是套路成功了,我这个师父,岂不是蠢出天际了?”顾九呵呵笑。 “可本王上当了……”云北冥皱眉,瘪嘴,不开心,“本王竟被你摄了魂!” 顾九头一回看到他这样的表情。 这种自带呆萌属性的表情,可是只可能出现在云千澈脸上的。 现在被他做出来,乍看,有点雷,有点惊悚。 顾九可从来没有忘记过,他是王!是冥王!是从铁血战场走出来的杀场宿将! 这种人,谁敢摄他的魂? 谁又敢在他面前卖弄自己的摄魂之能? 刚刚,她真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当然,要不是他们一开始想要套路她,她也不会将计就计,反制回去。 现在反制成功,顾九反而有点不安了。 她眼珠转了转,飞快回:“我哪有本事摄你的魂?你只是觉得我中计了,心里高兴,脑子放空了,恰好被我钻了空子,带到坑里罢了!” “是吗?”云北冥抬眸看她,黑眸中微带玩味之意。 “不然呢?”顾九耸肩,“若真的摄了你的魂,怎么可能让你下一瞬就反应过来?” “若真能摄你的魂,又怎么会在这里,苦巴巴的求你帮忙?”顾九摆事实,讲道理,“我早就把那赝品干掉了!” 第373章用别人的,省自己的! “此话怎么讲?”云北冥问。 “王,你觉得,跟那赝品比,你们俩谁的段位更高?”顾九顾左右而言他。 “你觉得呢?”云北冥又把球抛回来。 “论实力,论智力,论影响力,王都完胜!”顾九认真答,“我拿一个比您差得多的赝品都没办法,更何况是你?” “你的意思是说,你的专业其实不怎么样?”云北冥唇角微扬。 “我的意思是说,摄魂这种事儿,真的没有神奇的!”顾九回,“在我第一次遇见云千澈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摄魂,不过是利用一些手法,把人内心的恐惧和绝望,放大或者放小,放大,便是害他,放小,便是要救他!” “在这之前,我要做很多工作,或调查,或观察,要有前期的铺垫,我才能找出他心灵的漏洞,是仇人,就捅得更大,让他早点完蛋,是病人,就竭力缝补,让他的心,重新变得完整,再好好活下去!” “至于一些人想像的那种,只见一面,便能令人发疯或者痴狂,又或者,让久病卧床的人,一夕间便变得活蹦乱跳,恕我直言,那是邪教做的事!又或者,是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神魔鬼魂之力!” 顾九一口气讲了好几个段话,听得冥星和冥羽两人眼睛都直勾勾的,唯有云北冥,眼睛微眯,轻笑出声。 他这一笑,听得顾九心里一沉。 “有句话,叫多说多错,你知道吗?”他问。 顾九眨眨眼,大脑飞快旋转着,试图找出自己话语中的漏洞。 可这番话,之前因为冥星的试探,她说了好几遍,应该是无懈可击了吧? “有种行为,叫越描越黑!”云北冥停顿半晌,又丢出一句话,“其实,你是可以摄本王的魂的,对吗?” 顾九登时大汗淋漓。 她呆呆站在那里,不知如何应答。 云北冥撩开帘子,缓缓走出来,一直走到顾九面前,低头打量着她,又问了一句:“对吗?” 顾九无法回答。 她当然是可以催眠云北冥的。 人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情绪,往往是最真实也最隐秘的。 那件七彩凰衣,让云北冥瞬间失态,几乎把自己整个灵魂,都袒露了出来。 就只凭那一件事,顾九就有把握,让他说出自己所有的秘密! 但她刚刚所说的那番话,却也并非全非谎话。 最其码,在见到云北冥落泪之前,她绝对没有任何可能,触碰他心底秘密! “你不回答,就是默认了!”云北冥轻手轻拍她的肩,“不过,本王,不怕!” 顾九不明白他这句不怕是什么意思。 然而她不敢问。 多说,多错。 所以,她聪明的保持沉默。 “冥星,你真的找对人了!”云北冥扭头看向冥星,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话,让顾九的神经又不自觉绷起来。 “王也认同了吗?”冥星一脸激动。 云北冥“嗯”了一声,走到顾九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好了,现在来谈正事了!顾九思,把你剪除赝品的计划,说一下吧!” 难得他愿意主动转移话题,顾九真真是求之不得。 当下,忙把自己的方案合盘托出。 这些事,无须对云北冥他们隐瞒。 关于她如何摄魂之事,她说得越多,也就越能证明自己的忠诚和无私。 “虽然听不太懂,不过,听起来很完美!”云北冥满意点头,“你果然是个鬼精灵!” “王过奖了!”顾九谦逊回。 “那么,王,咱们这边,打算派多少人?”冥星问,“王府中有近五百匪徒,人少,怕是应付不过来!” “这种事,真的需要动用我们自家的人手吗?”云北冥反问。 “不用自家人?”冥星微怔,“那用谁?” “想一想,这朝中,有谁不喜欢天宝教!”云北冥耷拉着眼皮,淡淡回,“本王记得,城外绿旗营的中郎将刘大人,好像跟他们有过节呢!” “何止有过节?”冥羽木着脸回,“简直是血海深仇!他的嫡正妻,迷上了天宝教扶风城的一个坛主,不光把他的银子成车成车的拉给了其中一的个坛主,还把自己也当作礼品献上去了,因为这件事,刘大人的头上绿油油的,都能跑马了!刘大人哪受得这种气,亲自带了兵马,说他把那坛主灭了,据说,所获颇丰!” “那么,就他吧!”云北冥慢条斯理道,“这种好事儿,咱们得想着刘大人!冥星,你说是不是?” “是!是!”冥星大笑,“这用别人的,省自己的,多好啊!属下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你吧,一向爱浪费!”云北冥轻哼一声,“自家兄弟,练出来的都不容易!要体恤着用!这种打打杀杀的事,能让别人让,尽量让别人上!咱们这边,只需派上几个能手,把那些值钱的物件拿回来,就行了!” “属下知道了!”冥星用力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记住,拿一半就好!”云北冥又吩咐,“有钱大家赚,这生意才能做得长远!” 顾九听得目瞪口呆。 “王,没想到,您还是个生意人!”她笑嘻嘻,“这借了刀,杀了人,得了财,我这边还又得了空,这是一箭四雕啊!” “所以,你好好儿的跟本王混!”云北冥轻哧一声,“保证你有钱赚!” “我不要钱,我能落条命就行了!”顾九喜眯了眼,“天宝教的坛主要是撑不住,必然向假货求助,到时,顾府人力空虚,我就可以趁虚而入……今晚,可以吗?” 她迫不及待的转向云北冥。 “今晚时间不够!”冥星那边摇头,“总要给太后聚集人力的时间!时间越充分,人自然就越多!好了,不多说,我这就去了!” 他说走就走,一眨眼,人已窜了个没影。 “我也走了!”顾九起身告辞,“王,咱们明晚再见!” “今晚的梅花桩还没踩,你往哪儿走?”云北冥施施然回。 第374章小皮鞭甩起来! “你还真会见缝插针!”顾九忍不住要咕哝,“明晚就要干大事了,正常来讲,你该给我这个摄魂师一个安神养心的时间的!” “本王发现你一个缺点……”云北冥看着她,“废话太多了!” “我……”顾九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云北冥手一扬,一张膏药,牢牢的粘上了她的嘴。 “呜呜……”顾九干瞪眼,再说不出一句话。 “免得你再喷……粪水!”云北冥露出狡诈笑容,“这下,清静多了!” 清静的夜里,清静的小院,顾九被某王拿小皮鞭盯着,开始她踉踉跄跄的梅花桩之旅。 顾九不明白习武之人,为什么管这种无序排列的木桩,叫梅花桩。 名字虽然好听,也富有诗意,可是,在上面走,真的太难了! 虽然一开始她走的桩较宽,也不算太高,只有半米左右,可是,即便如此,想在上面随心所欲的行走,也是件相当艰难的事情。 当第n次从桩上落下来后,顾九简直想自食其言,干脆装死算了。 然而,冥王小皮鞭在手,哪容得她犯懒? 稍不留神,那鞭子便要落到身上,虽然他把握着力量,不至于皮开肉绽,可是,也是很痛的。 不光痛,也很羞耻。 妹的,她又不是驴也不是马,长那么大,真心头一回被人拿鞭子抽着跑。 “呜呜……”顾九跑了n圈后,汗流浃背,腿软脚软,任云北冥怎么威胁,却再也爬不起来。 她不光累,她还困。 哪有大半夜的不睡觉,要人练功的? 真是变态教官啊! 只可惜,哪怕内心腹诽一百遍,嘴上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不能yy,不能发泄骂人,这让顾九至少损失了四分之一的战斗值。 好在,也许是云北冥也困了,也许真的考虑到她还有摄魂大事要做,云北冥的小皮鞭凌空甩了一阵,最终还是没落到她身上。 “结束!”他鞭子一收,嘴一撇:“便宜你了!” 顾九忙不迭的把嘴上的膏药扯下来,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王,下回能不能不封嘴?” “封嘴会窒息的!” “而且会很闷!” “我习惯一边训练,一边大叫什么的,提神!” “你是习惯一边训,一边骂本王吧?”云北冥一针见血。 “不骂了!”顾九举起手,“我保证,一定不骂了!” “不骂?”云北冥挑眉,“那本王岂不是少了许多乐趣?” 顾九一脸黑线。 敢情这蛇精王欠骂啊! “你敢说本王欠骂?”云北冥的读心术有青出于蓝胜于蓝之势,手中的小皮鞭很快又扬起来了。 “我怎么会这么说啊!”顾九慌慌摆手,“王您虐我千百遍,我依然待你如初恋!” “初恋……”云北冥背过身去,“胡扯什么?你是又想封嘴是不是?” “不说了!”顾九自已捂住自已的嘴。 “以后,不许乱喷!”冥王回头瞪了她一眼,负手快步离开。 “保证不喷了!”顾九跟在他后头,屁颠颠的跑回去。 云北冥派冥羽送她回顾府。 回府后已是深夜。 对于她深夜不归这种事,顾府没人管,也没人过问,她敲门,自然有人殷勤的开门。 顾九未听冥星说府内有土匪时,还一直跟个二楞子似的,什么感觉也没有,此时一进门,方觉脊背生凉。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无声的窥伺着她。 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顾九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 虽然,明知道这种时候,她作为唯一一个,能为太后提供解药的人,应该不会有任何危险,但她还是觉得十分不安。 朗月当空,她挑着灯笼牵着马,一路疾行,直到看到悠然阁那橙黄的灯光,那颗高悬的心,才落了地。 莲姑和豆豆,此时正倚门翘首,等她回来,一见她的身影出现,豆豆便像一只欢快的鸟儿似的,朴楞楞飞了过来。 “九儿,你可回来了!我和莲婆婆,都等得急死了!” “是出了什么事吗?”顾九微惊。 莲姑轻叹一声,把一封信递给她。 顾九接过信,问:“谁的?” “厉公子!”莲姑回,“他走了!” “走了?”顾九一怔,“走了是什么意思?” “你看信就知道了!”莲姑闷声回。 顾九来不及进屋,将手中灯笼交给豆豆,便就着灯笼的光亮,展开信来看。 信写得很简单,只说明了他离开的原因,因厉家人散尽,诸多商铺,无人管理,他需要回去主持大局,并说,待家中初定,便会来看她。 除此之外,便是一些感谢的客套话。 顾九粗粗的掠了一眼,便将信收起来。 “看完了?”莲姑看着她。 “没什么好看的!”顾九苦笑,“这信,怕是有人看着他写的!并非他的内心话!” “看着他?”莲姑一怔,“谁?” “估计,是冥王冥星他们吧!”顾九叹口气,“他们一直怀疑风哥哥的身份!” “他不就是南城厉家的小公子嘛!”莲姑不解,“还能有什么身份?” “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顾九咕哝一声,“也真是霸道!连道别的机会,都不给风哥哥!” “谁说不是啊!”莲姑点头,“厉公子为人处事,沉稳镇静,有他在,我们安心得很!如今他走了,倒有点心慌了!” “习惯他的陪伴了!”顾九轻叹一声,“不过,他走了也好,如今这局面,是越来越乱了,他在药人监受了那么多苦,这会儿终于大仇得报,也该过点正常人的日子,搅在这些纷争里头,哪里有安生日子过?” “是啊!”莲姑点头,“听你这么一说,倒挺为他高兴的!一开始,我还想着,这人在这种时候离开,也太不够义气了!不想却是另有苦衷!” “其实说起来也奇怪,云千澈第一次看到他,就对他没有好感,现在冥星他们,也是这样!”顾九嘀咕着,“可风哥哥明明是很好的人啊!” “可能,是跟冥王府八字不合吧!”莲姑笑,“好了,不说他们了,你这会儿回来,肚子饿不饿?我包了云吞,给你下一碗?” 第375章不舍 “行!”顾九摸摸肚皮,“你不说,我也没觉得饿,你一说,我突然觉得饿得厉害!” “我也饿得厉害!”豆豆在后头叫,“婆婆要多下一碗哦!” “你怎么就饿得厉害了?”莲姑笑骂了一声,“一刻钟前,不是还说,已经饱得连一口水都喝不进去了吗?” “你不懂!”豆豆摇头,“我是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快着呢!” “我也是年轻人!我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老何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也学豆豆的样子,抚着肚皮,“我也饿得快着呢!” “那也给你下一碗!”莲姑笑着去下云吞面,豆豆挑了灯笼,一走一蹦的,在前面带路。 顾九也随他们一起走进屋,邻进门的那一瞬间,她忍不住抬头又看了看月亮。 以前闲着时,惯常跟厉风一起看着月亮聊天,如今他乍然离开,竟然有点不舍。 月光皎洁,如水般流渲下来,照在顾九微微惆怅的脸上,也照在院外一棵高大的樟树上。 厉风立在树梢上,痴痴看着院中的人,直到她进去了,依然舍不得离开。 “公子,你若实在舍不得,就将她带走吧!”简心低声道。 “是啊!公子!”素心也道,“管他什么冥王不冥王,我们会怕他吗?” “我们不怕他吗?”厉风自嘲的笑,“若是不怕他,我就不会离开了!” “那不过是因为公子这两年,被那奸贼陷害,误了时机!”素心不服气道,“若非如此,公子必能与他平分秋色!” “好汉不提当年勇!”厉风淡淡道,“以后,像这样的话,休要再提了!如今,我们就只是云京的一个小小富商罢了!” “是,公子!”素心点头,“那九儿姑娘呢?您真的要把她留在这里吗?要带走她,很容易的!” “可要连同她的心一起带走,不容易!”厉风摇头,“最其码,现在,我还做不到!她做事有主见,我也不想勉强她!” “既如此,公子就别看了!”简心轻叹一声,“如今这顾府,就是土匪窝,不宜停留,以兔漏了形迹!公子若不放心她,让留在府中的暗线时常照应一下便是了!” “告诉他们,若遇非常时刻,一定要及时汇报!”厉风低声嘱咐,“最好,是一天一报!” “知道了!”简心又催,“回吧!” 厉风看看那亮着灯的房间,窗影映出几个人影,有淡淡的雾气,正从房间里飘出来,他下意识的吸了吸鼻子,似乎想把那温暖温馨的气息,深深的印在心里。 顾九吃完饭,已是困倦得不行,回了房间,倒头便睡。 这一睡,睡到日上三竿方起,梳洗罢,便坐在桌旁,把有关苏贤之的资料,又细细的看了一遍。 这一天,她除了暗中给许心秋传了信,让她做好准备,其他什么事都没做,就像个真正的病人那样,安静的养着,同时,也安静的等待着夜幕降临,等待好消息传来。 傍晚时分,原本平静的顾府,突然一阵躁乱,护府兵和家丁们都忙做一团,顾府的兵器库,也被打开了,刀枪剑戈箭羽,一件件被拿出来,背在身上。 马厩里的马,此时也高声嘶鸣起来。 家丁和护府兵们在院中排成长队,个个面色凶狠,等到夜幕降临,便都三三两两陆续出了门。 一时间,只听马蹄声笃笃,顾九爬上阁楼察看,不由吃了一惊。 原来这府中不光多了许多土匪,还多了许多匹战马! 想一想,从她自药人监归来,到现在,也不过三四天的功夫,这顾府,简直就是大变样! 这趟兵,陆续出了大半个时辰,等到月上中天,整个府邸,很快又变得静悄悄。 冥星踏着夜色而来。 “可以动手了?”顾九问。 冥星打了个响指,笑回:“刘大人带了两千人围剿,这会儿打得哭爹喊娘,顾府这点人到那儿,根本就不够他们塞牙缝的!这会儿,这府里能用的,不过十来个,也被我们看得死死的,这会儿那赝品正在许心秋那儿寻安慰,你就放心动手吧!” “好!”顾九起身,深吸一口气,扯住冥星的衣角。 片刻后,两人如鬼魅一般,出现在秋水苑。 秋水苑,灯火正昏黄。 许心秋正在抚琴,琴声淙淙如流水,流过苏贤之的心头,让他原本烦躁的心绪,渐渐平稳下来。 一曲罢,许心秋凑到他身边,执壶为他倒酒,细声问:“夫君为何事烦恼?” “小事,无足挂齿!”苏贤之仰头看着她,手抚上她纤细的腰身。 “可妾身听到外面,兵荒马乱的,跟要打仗似的!”许心秋抚抚胸口,“妾身不知出了什么事,好一阵恐慌!” “有本候在,你怕什么?”苏贤之手微微一用力,便将许心秋揽入怀中,坐在他的大腿上,“本候可是一品军候!还能护不住自己的娘们儿?” 他说完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快意猖狂。 许心秋听到这话,心里一阵刺痛,面上却丝毫不敢流露,只陪笑道:“那可不是?当年夫君在马上的风姿,妾身至今还记着,现在想来,还觉耳热心跳呢!” “是吗?”苏贤之低头在她脸上一阵蹂躏狂吻,“现下,是不是连身子都热了呢?” “夫君!”许心秋强忍着恶心,与他打情骂俏,“夫君哪学来这些臊人的话?可不许再说了!回头,再被人听到了!” “哪里有人?”苏贤之摇头,“连小狼都被我轰出去了!” “那可说不好!”许心秋拧着腰,从他怀里坐起来,“你候着,妾身先去把门关好!你的那帮兄弟,全是粗人,保不齐,有爱好听墙角的!被他们听到了,妾身还要不要见人了?” “就你仔细!”苏贤之松了手,放她去关门,自己端起酒壶倒酒,自得其乐的饮下去。 许心秋自接到顾九的信,便一直候着,此时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寻了个借口出来,出了屋门,她便四处打量,忽觉身后有人影晃动,一转身,果然看见了顾九。 第376章摄魂 “随我来!”她抬头看了看房中的苏贤之,伸手把顾九拉入耳屋之中。 “我要怎么做?”她低声问。 “把你的衣裳给我就好了!”顾九回。 “现在吗?”许心秋低声回,“他还没醉呢!” “我自有办法!”顾九轻声道,“快换衣裳吧!” 两人在耳屋中交换了衣裙,许心秋的身材,比顾九略高了些,好在,古代也是有特制的高跟鞋的,顾九穿上,拿裙摆一盖,灯影昏黄,倒也瞧不出来。 “可这脸呢?”许心秋十分担心。 顾九笑笑,从怀中扯出一条红色丝巾,披挂在肩上,顺便也把头脸遮得严严实实。 “这样,能行?”许心秋呆呆看着她。 “四姨娘你不知道,这丝巾,跟你身上这衣裳,才是真正配一套!”顾九朝她挤眼睛,“这是西关人的衣裙,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特意嘱咐你穿这一件?” “原来……”许心秋见她不慌不忙,胸有成竹,也略略放了心。 “我去了!”顾九拍拍她的肩,“你在这里待着,我不叫你,别出来就是了!” “那你千万小心些!”许心秋又叮嘱一句。 顾九朝她摆摆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她学着许心秋的姿态,扭着腰,莲步轻移,待到了门边,却不进去,探出头来,对着苏贤之笑。 “你……”苏贤之正在喝酒,看到她戴了头巾,既感新鲜,又觉亲切,“秋儿,玩什么呢?” “好看吗?”顾九轻盈的飘进去,在他面前转了个圈。 她刻意学许心秋的腔调说话,有豆豆这样无师自通的变声大师,她跟着他苦学几日,也算初见成效。 “好看!”苏贤之拍手笑,“秋儿,你扮成这样,愈发像我们西关人了!” “夫君昨晚为我献舞,今晚,我就为夫君献舞一支,如何?”顾九眼神娇媚,又在苏贤之面前转了一圈。 裙裾飞舞,像一朵五彩的花,在苏贤之面前飞速旋转着。 苏贤之看得有点晕眩。 然而,却是甜蜜的晕眩。 曾几何时,也有这么一个姑娘,高贵,美丽。 她也有这样娇柔的腔调,有这样流光溢彩的大眼睛,睫毛长而黑,翘起来,像两只蝴蝶停在眼睛上,每一下扇动,都让他心旌摇荡…… 姑娘拍起手鼓唱起歌,歌声活泼轻快,舞姿调皮灵动,她像一朵花儿,在大厅之中缓缓绽放。 粉嫩的花瓣,带着摄人的异香,一片片生长出来,越长越快,越长越旺盛,渐渐的,整个屋子,都被那繁花朵朵占满了。 有风吹过来,很轻,很柔,拂过苏贤之手里的折扇,吹过雕花的古镜,白玉莲花香炉里,有香气袅袅上浮,被风一吹,瞬间飘散开去…… “贤之,你在哪里?” 有女子的声音响起来,轻柔,飘渺,但又甜美,悦耳。 “我在这里!”苏贤之下意识的回应。 “这里,是哪里?”那女子又问。 “这里,是哪里……”苏贤之的眼皮动了动,“是香山!” “你和谁在一起?”顾九缓缓凑近苏贤之,声音轻柔却又清晰,她睁大眼睛,借着摇曳的烛火,仔细观察着苏贤之的面部表情。 苏贤之的眉间眼梢,一片甜蜜幸福。 “允儿!”他答,“是允儿!我又看到允儿了!真好!我又看到她了!” “你喜欢允儿吗?” “喜欢!”苏贤之用力点头,“非常喜欢!我愿把我的生命献给她!把我的一切,都献给她!” “可是,她死了!”顾九的声音,陡转悲伤,她低声抽泣:“你再也看不到她了!她坠崖了!” “死了……”苏贤之也呜呜哭起来,“是谁杀了她?” “是啊!是谁杀了她?”顾九轻声问,“她是坠崖死的,死前,是谁见了她?” “谁……谁见了她……”苏贤之无意识的重复着她的话,一遍又一遍,眉头却越皱越紧,额上冷汗涔涔,过不多时,他突然放声大笑:“是我!是我杀了她!” 顾九微微一惊。 芽芽给她的信息中,允儿是西关某城城主的女儿,她在苏贤之的生命中,是非常重要的人物。 当时,他在城主家中当差,应该是属于仆役之类的低等奴隶,但他非常喜欢允儿,允儿意外坠崖后,苏贤之伤心欲狂,曾像疯了一样,扛着一把大刀,到处寻找杀害允儿的凶手,杀了好几个喜欢允儿的的官家子弟,因此被官府通缉,自此遁入白涯之中,做了水匪。 因为允儿是他这一生中唯一真心恋慕过的人,所以顾九才决定用允儿来麻痹他的意志,藉机打开他的心防。 前日她交给许心秋的镜子扇子等物,基本全是允儿那个年代,官家小姐惯常会用到的器物,她身上这件衣裙,更是跟允儿当时的着装类似。 顾九没想到,一开始,便得到这么一个惊人的消息! 他深爱的人,竟然,死于他手! 不过,想想,也正常。 一个近乎奴隶的男人,爱上自己的主人,注定是一场痛苦无望的单恋。 苏贤之童年阴影深重,从小到大,一直被人嫌恶遗弃,本来心理就不太正常,再受到这样的刺激,动手杀人,完全在情理之中。 顾九对他这段桃花公案,毫无兴趣,见他情绪激动,也不想再刺激他,遂以他的思维说下去:“你既杀了她,那必是她该死!死了,便死了吧!我们不要想她了!” “她就是该死!就是该死!”苏贤之呼吸急促,双拳紧攥,显然已陷入当时的情境之中,无法自拔,“她说她喜欢我,可她还跟别的男人来往!她喜欢的,不过是我这张脸罢了!” “脸……”顾九想了想,“是,你那时,脸上的瘤子已经被切掉了!你生得十分英俊!” “那又有什么用?”苏贤之呵呵笑,“她把我当畜牲,想用时就拉过去用一用,不用时,就算看着我死,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顾九愕然。 这位官家小姐,倒也够生猛的。 第377章他偷了我的人生! 初恋遇到这么一个不纯洁的小姐,也难怪这位苏先生越长越歪了,唯一纯洁的情感,被人这样践踏,不得不说,他挺倒霉,也挺可怜的。 “那她真是该死!”顾九顺着他的心意往下说,并藉机把话题往自己想问的问题上拉,“顾奉之,也该死吧?” “该死!他最该死!”苏贤之用力点头,“他是个贼!是个恶贼!他偷了我的人生!” 这话听起来,十分不顺耳,但顾九还是轻声问下去:“他怎么偷了你的人生了?” “那场祭祀,原本是该他去的!”苏贤之咬牙,“那是他的罪,那是他的孽,该他来还!他们选的人,本来就是他!可是,为什么要让我去替他?就因为我生得丑,我就活该被抛弃被蹂躏吗?我也是个人啊!是他们的孩子啊!我才八岁!他们就要把我送上祭坛!让我挂在那里,任凭风吹日晒,就这样活活的流血至死!这是他顾奉之的命运啊!凭什么让我背啊!凭什么啊!” 顾九听到这段密事,不由惊心动魄,愣怔半晌,方道:“他们确实对不起你!也不怪你把顾奉之关到了药人监!你受的苦楚,他自然要一一尝一遍!” “是的!是的!”苏贤之兴奋点头,“他被我折磨,生不如死,可是,我不会让他死的!他是我哥哥,我的好哥哥,我不舍得杀他!哈哈哈……” 苏贤之一阵大笑之后,突然又大哭:“他是我的哥哥啊!他一直陪我玩,为什么也要害我啊!” “他……”顾九虽然从他这只言片语之中,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当时的顾奉之,也才八岁,才是个孩子,他是不可能自已做主做任何事的,所有的罪和孽,都是由他们的父母一手造就。 她无心过问那些前尘旧事,遂直接问最关键也最想问的问题:“现在药人监也被捣毁了,你把他关到哪儿了?” “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苏贤之得意非常,好像这是他做的最有趣的事。 “那是什么地方?”顾九追问。 “顾府,地牢!”苏贤之答出几个字,再度大笑。 顾九头脑懵地一下,浑身都颤抖起来。 这狗贼,竟然把顾奉之关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难怪她翻遍药人监,也找不到顾奉之的踪迹,而冥王府信息那样灵通,也同样找不到顾奉之的下落,谁能想到,他会把顾奉之藏在顾府呢! 好在,他既说了关,那么,就说明顾奉之没有死。 顾九想到这节,久悬的一颗心,这时总算轻轻落了地。 她深吸一口气,强抑内心激动,又问了他几件比较重要的事,这是云北冥想知道的。 比如,他与天宝教是什么关系,接近秦晚心,又有什么目的,到底又有什么样的实力之类的。 苏贤之很配合,一一作出回答。 顾九将这些答案记在心里,快步走到门边,挥手让一直在外面执守的冥星进来。 “这厮才只是天宝教的右护法?”冥星皱眉,“总觉得他的地位应该更高一些似的!” “他在这时候说的话,没有假话!”顾九回。 “那教主是谁?”冥星问。 “他说叫,林恒文!”顾九回,“我不知道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听音是这样!你在外头,应该也听到了!” “我就是被吓到了,所以才特意再问你一遍!”冥星挠头,“怎么可能呢?” “林恒文,是什么人?”顾九问,问完自己又摇头,“算了,这会儿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你先把他带回王府吧!把他关起来,等我选个合适的时间,再去洗他的脑!” “现在机会不合适吗?”冥星问。 “关于祭坛的事,我不太清楚,需要细问!”顾九回,“主要是,现在,我只想快点去救我父亲!我怕我再去晚点儿,他就真的撑不住了!” “好吧!”冥星伸手点了苏贤之的穴,拿床单往他头上一裹,往肩头一扛,走了出去。 外头已有内卫在等候,冥星把苏贤之直接扔给他们,吩咐带回王府,随即又带几人转回来,与顾九一起转去顾府地牢。 许心秋听到两人说话的声音了,也从耳房里钻了出声,听说顾奉之没死,就在顾家的地牢,不由喜极而泣,当下一起去地牢救人。 因为所有的家丁和护府兵都被派去救场了,整个顾府,一片安静,留下来看家的零星几个家丁,也被冥星他们放倒,此时睡得如死猪一般。 一行人真正是如入无人之境,很快,便摸到了地牢入口。 也不知是为了不想引人注意,还是觉得自己想的这处关押地十分隐秘,旁人难以猜到,苏贤之一共派三五个人守地牢。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更是人困乏的时候,又加天气冷,这五个兵丁也会偷懒,全都猫到避风湾里睡大觉。 冥星动动手指,这几人便彻底睡过去了。 地牢的构造,并不复杂,因为很少会有人关押此处,里头长久不通风,一进去,便有一种霉烂的气息充斥鼻间。 “奉之!奉之啊!”许心秋见这黑漆漆的牢房,想到自已深爱的男人,在此受的苦楚,不由悲从中来。 “父亲!父亲!”顾九也觉心中酸楚,热泪盈眶。 两人踉踉跄跄向前,一间间查看过去。 地牢的构造,并不复杂,很快,在最里面的一处囚室里,顾九终于看到了几个模糊的人影。 冥星拿着灯笼照过去,昏黄的光线中,几只乌黑的囚笼,出现在三人面前,囚笼之中,五人衣衫褴褛,神情萎靡,听到动静,也没有一个人睁开眼,全都低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他们……死了吗?”顾九的心瞬间揪紧了。 冥星伸手探了探几人的鼻息,摇头:“没事,都还活着!都昏睡过去了!当然,也有可能……”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顾九心里自然明白他想说什么。 上次在药人监,他们已是哑的哑傻的傻,现在又过了这么久,情形如何,想都想得出来。 但不管怎么样,她总算找到他们了! 只要他们还活着,就有希望醒过来! 第378章胜利大逃亡! “破铁笼,救人!”冥星一声令下,几名王府内卫手脚利落的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工具,竟是一把乌沉沉的斧头。 顾九见这囚笼跟上次在药人监见到的一模一样,想到那时因为这囚笼是玄铁所制,无法救人,只能眼睁睁的放弃离开,本来正后悔没拿应手的工具来,看到这把略有些奇形怪状的斧头,心底一喜,又是一暖。 “你倒想得周到!”顾九泪眼汪汪的看着冥星。 “为九妹妹做事,那必须周到!”冥星笑回,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其实是王提点了一句!” “他?”顾九抹眼泪,“连这点事,都能嘱咐到,倒真是心细如发!” “谁让这是他弟媳妇的事呢!”冥星轻笑一声,拿过斧头,用力朝那囚笼上一砍。 黑暗中,有金光一闪,然后,囚笼应声而开。 冥星又拿斧头砍手链脚链,如此数次之后,六人尽数逃脱牢笼。 “哪个是候爷?”许心秋在那里扒脸找人。 然而,这些人不见天日,被关了这么久,胡子头发,全部长在了一起,又不曾梳洗,全部打了结,脸上更是乌漆抹黑的,哪里瞧得清人样? “我认出来,这个是林叔叔!”顾九触到其中一人的脸,低声道,“他脸上有颗痣!” “那候爷呢?候爷呢?”许心秋急急的翻找着。 “先背出去再说吧!”冥星提议,“这地牢不宜久待,万一有人发现,咱们可就全都成憋死猫了!到时别说救人,自已也别想出去了!” “星大人说的对!”顾九点头,“先不管那么多!先背出去再说!” “背上哪儿?”许心秋不管不问,先背起其中一个,被冥星伸手接过来。 “去王府!不过,四夫人,您这小身板,照顾好自己就好了!你们几个,快,背上人离开这儿!” 几名内卫身手矫健,虽然背负了一个人在身上,依然健步如飞。 出了顾府,外头已有马车候在墙外。 几人把顾奉之等人送上车,又带上莲姑豆豆和老何,干脆来了个胜利大逃亡! 一路疾驰至王府,东方已现鱼肚白。 在熹微晨光中,顾九看到王府那巍峨的门楼,一颗高悬的心,终于完完全全落了地。 她安全了。 有冥王在的地方,就有安全! 马车一阵疾驰后,在王府门口,缓缓停下来。 与此同时,王府的大门,缓缓向他们打开。 云北冥从大门里走出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满意点头:“不错,一个都不少!” “还多出来了好几个!”顾九看看自己身后一大家人,微有些羞赧,“王,这么多人,实在叨扰了!我会尽快找地方安置他们的!” “昨晚还跟本王吵架,今天又这么乖……”云北冥轻哼一声,“本王很不习惯的!” 顾九呵呵讪笑。 云北冥专门打扫了一处小院,给他们居住,顾九带着莲姑和顾奉之等人,暂时在王府安顿下来。 许心秋一下车,第一件事,便是去找了一盆清水,给囚笼中的六个人洗脸。 一盆清水下去,洗净面上脏污,那些熟稔的亲切的脸,便这样浮现出来。 然而,却再不是记忆中的那张脸。 顾氏五虎,瘦骨嶙峋,再不是当初虎虎生风威风凛凛的模样。 此时虽然人已苏醒,便眼神却依旧涣散,自始至终,就只是傻愣愣直勾勾的,仿佛已认不得人。 相比之下,顾奉之的情形,要比他们好很多。 他不似他们那么瘦,精神看上去也要振作一些,虽然不能说话,但最其码,他能动,他的眼睛,是活泛的,他认得人。 许心秋不顾脏臭,紧紧抱住他,一口一个夫君,哭得肝肠寸断。 顾奉之的嘴唇蠕动着,颤抖着,似是想说话,可是,到最后,却只是发现一些含糊的音节。 “父亲!父亲!”顾九握住他的手,泪如雨下。 “我会找神医治好你的!还有叔叔伯伯他们!”顾九一迭声的说着,“我有个朋友,他医术特别特别高明!再恶的毒,他能解,再重的病,他也能医!” 顾奉之朝她眨眨眼,露出慈祥安慰的笑容。 一家人,终于团圆。 虽然有些人已经永远不在了,可活着的,尚可相见,已是人生大幸! 王府的总管,很是贴心,派人送来了热水和洗浴用具,给六人洗漱。 豆豆在旁,给王府的下人帮忙,期间只听他“啊啊”两声,顾九一惊,忙问:“怎么了?” “没一块好皮了!”豆豆从帘后探出头来,“好可怜哦!” 顾九默然。 这六人本是沙场宿将,戎马一生,身上本来也就伤痕累累,此番经此劫难,想必更是受尽折磨。 “父亲怎么样?”顾九问给顾奉之洗澡的许心秋。 许心秋不答。 屋里头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顾九叹口气。 哪里还用问? 大家一起受苦受难,他自然也好不了! 洗浴过后,许心秋和顾九,又忙着给几人理发,把打结的头发剪了去,再拿皂角细心洗过,梳理好,换上干净的衣裳,如同乞丐一般的几个人,总算有了个人样儿。 只可惜,人虽然干净齐整了,但除了顾奉之,其余五人,便等同于木偶一般,呼吸着,但却痴呆着,不管别人对他们做什么,都没有任何反应。 王府的军吕南风,很快拎了药箱过来,挨个给他们检查。 最好检查的,自然是顾奉之。 “这是,一品军候?”他上下打量着顾奉之。 顾奉之眨眨眼,对他缓缓点头。 “神智倒也清醒……”吕南风笑,“候爷无大碍啊!他只是被迫服了哑药!待老夫开出方子,照方抓药,服上两剂,也就可以恢复了!” “真的?”顾九和许心秋对看一眼,“那真是太好了!” “相比之下,候爷好像没受什么苦啊!”冥星看看顾奉之,又看看五虎,“你瞧瞧,他们几个,骨瘦如柴的,都快成人干了!候爷倒好像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第379章毒发身亡 “你懂什么?”吕南风扬眉,“他看似没受苦,其实,却是受苦最多的一个!” “为什么这么说?”冥星问。 “你要想折磨一个人,是让他醒着,还是让他昏着?”吕南风反问。 “呃……—”冥星看看身边的几个木偶人,轻叹:“自然是让他醒着了!” “这几人,看似严重,其实,不过是中了西关的一种奇毒,这毒能令人神智昏聩,四肢无感,形同木偶一般!”吕南风道,“看这五人的情形,他们中毒日久,想来是刚入囚笼,便已被灌下此药!他们身上伤痕却多,但是,不管别人怎么折磨他们,他们是压根就感觉不到的!但候爷却恰恰相反……” “你看他神智清醒,实际,他身上中的是另外一种毒,这种毒,可令人的身体感触,敏感百倍,也就是说,本来只是蚂蚁咬一下,服了那毒,却似被猫抓,那要真是受了酷刑,想想吧!” “可是,我瞧他,也不像饱经折磨的模样啊!”冥星还是有点想不通。 “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吕南风伸手撑开顾奉之的眼,“你瞧,里头赤红一片,细看,全是一个个细小血点!” 顾九上前一瞧,果然如此,心中大痛,低呜一声:“父亲,你受苦了!” 许心秋那边,已然哭成个泪人儿。 “姑娘别哭了!”吕南风安慰她,“候爷虽然受苦,但你终于把他救了出来,他这苦,也就值得了!这毒虽然有这种邪门的功效,但是,却并不伤害人的心智,所以,说起来,他比那五位,幸运多了!” “这话,怎么讲?”许心秋问。 “他此时不言不语,不过是服了哑药,这哑药并不难解,老夫身边,便有解药,服上一两日,便能恢复如常!”吕南风回,“可这五位,那可就说不好了!他们中毒已久,毒素已经侵袭了他们的大脑,运气不好的话,也许这一生,都要这个样子度过了!” 顾九听了,又是欢喜,又是悲伤,喜的是,顾奉之虽然受尽折磨,但如今也算苦尽甘来,可五虎却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这五位叔叔,是看着她长大的,有时顾奉之忙时,常托他们几个来山里看她和林静姝,如此十数年过去,感情深厚,非比寻常,就如同自己的亲叔叔一般。 如今见他们这样,顾九心里,跟刀割一样疼,泪水扑簌簌落下来。 许心秋听说顾奉之不日就可恢复,倒是一派欢喜,握着顾奉之的手,又笑又跳。 顾奉之不能说话,但看那表情神色,显然也是为五虎揪心。 “他们刚刚逃脱牢笼,需要安生静养,不宜太过兴奋……”吕南风道,“这位夫人,您且控制点情绪,先照这个方子,去煎药吧!这些药,老夫药室里都有!找我徒儿去拿就好了!” “好!”许心秋用力点头,伸手去接方子。 “四姨娘,我来吧!”顾九先她一步,把方子拿过来。 “你会煎药?”许心秋笑,“你连个开水都烧不好!” “说的好像你就会了似的!”顾九也笑,“上次自己开小厨房煮粥,粥没煮成,把小厨房都烧了!那个人是谁啊?” 许心秋不好意思的笑。 “我拿去请王府厨房的人帮忙!”顾九道,“免得你操作不好,再把人王府给烧了!” “也好!”许心秋点头,“我来照顾奉之吧!” “好!”顾九把方子掖在怀里,吩咐豆豆:“你把这五位伯伯,都背到隔壁房间里吧!” “背走做什么?”许心秋一怔。 “他们可是父亲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同生共死这么多年,我怕父亲一看到他们,心里就难受!”顾九解释道,“背离他的眼,眼不见,心不烦!他的心情好一点儿,恢复得也能快一点!” 许心秋转向顾奉之:“候爷,您看呢?” 顾奉之瞪大眼,拼命摇头。 “候爷想看着他们呢!”许心秋叹一声,“九儿,就让他们哥几个在一起吧!看着他们,他的心,才能安稳啊!” 顾九叹口气,说:“好吧!” 她带着方子去抓药。 人走出小院,没去吕南风的药房,却径直去了云北冥的起居殿。 云北冥有洁癖,虽然把人迎了进来,却实在没法盯着那几个人看太久,此时见她进来,伸手往门边一戳:“就站在那里就好了!” 顾九笑笑,看向冥星,问:“苏贤之呢!” “死了!”冥星回。 “死了……”顾九又问,“怎么死的?” “跟你先前猜的一样!”冥星笑,“毒发身亡!” “死了我就放心了!”顾九轻吁一口气。 “你这个丫头……”云北冥歪头看了她半晌,“你其实,真是鬼吧?” “是!”顾九认真点头,“我真是一只鬼!其实我早就死了!在被扔给肖将军的那一瞬间,我就被吓死了!” “本王也觉得是!”云北冥轻哼,“要不然,怎么解释,那么柔弱又单纯的一个山里小姑娘,在家里被人虐得抬不起头,进了一回疯人监,却脱胎换骨一般?想来,必是鬼魂作祟啊!” “是!”顾九朝他龇牙,十指暴伸,学僵尸跳,“我是厉鬼,专食人的魂魄,王,你怕了吗?” 云北冥白了她一眼:“小鬼别闹,说正事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回一趟顾府,跟我尊贵的祖母大人聊会儿天!”顾九回,“当然,为了确保无虞,还是需要星大人保驾护航!” “这个没问题!”冥星点头,“但是,你想跟她聊什么?” “自然是聊祭坛的事啊!”顾九回,“那是苏贤之内心最深的恐惧!” “为什么……不干脆去聊?”云北冥问。 “云千澈没教过你们,这种事,要迎头暴击,效果才最好吗?”顾九微笑回,“要想给一个人洗脑,那自然是不能让他有任何防备,他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间电闪雷鸣,狂风暴雨,迎头浇下!这样,才能烧得他头脑空白,透心凉!” 第380章完美人生 “都说天宝教邪,本王瞧着,你才最邪中之神!”云北冥非常难得的对她翘起大拇指。 “王在夸我?”顾九缩缩头,“求别夸!另外,这邪字,也万万不敢当!我不邪,真的!事实上,我有多邪,我就有多暖!跳出这个圈,我就只是一个寻常的大夫罢了!只是医的不是人的身,而是人的心!” “至邪,至真,至暖……”云北冥点头,“说得不错!好了,去吧!” 顾九点头,和冥星一起走出房间。 “你说,顾府这会儿,是什么样?”冥星问。 “有国师大人坐镇,一切如常吧!”顾九回,“不过,我的祖母大人,一定慌了神,她一慌,就爱去求神拜佛!咱们就在寒山寺的禅房候着就好了!” “好!你说在哪儿等,就在哪儿等!”冥星笑,“现在,在我眼里,你就是个能掐会算的活神仙!” “过奖!”顾九摇头,“其实没那么玄!只是眼神比较好,看人比较细致罢了!” “你说,我能学会摄魂术吗?”冥星一边走,一边跟她闲闲聊天。 “掌握了技法,每个人都能学会!”顾九回,“只是,因为每个个体的不同,所达到的高度,也是千差万别罢了!” “那么,王,云千澈,还有,我,三人中,你觉得,谁可能达到的高度最高?”冥星兴致勃勃问。 “云千澈!”顾九回。 “为什么?”冥星不服气,“论起心机城府,王比他要老辣得多!他就是个呆子!” 顾九呵呵笑:“可是,我真正接触到的人,只有你跟云千澈啊!我所做的比较,也只是在你们两人之间罢了,跟王没什么关系!” “什么意思?”冥星不解。 “你们王,哪回见到我,是正常的?”顾九忍不住吐槽,“他永远冷着一张脸,脸上很少有表情,他说话做事,永远没头没脑,他说话,永远思维跳跃,我跟你讲,就算我真是鬼神,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呃……”冥星笑,“他一向这样!我觉得很他这样很正常啊!他不这样,才不正常!” “那是因为,你们王府的人,都不正常!”顾九轻哧,“别的且不说,你说,他为什么非得逼着我练武啊?” “原因我都说了啊!”冥星皱眉,“我那天说的那些,可全是肺腑之言!” “不是吧?”顾九愕然,“你没撒谎?” “撒什么谎啊!”冥星摆手,“你不懂我们习武之人的心思!你不懂,遇到一本武功秘籍,不能拿来练,有多么心痒难耐,然后,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合适的人,他却不肯练,又有多抓狂!” “啊?”顾九听呆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怎么形容呢?”冥星挠着头,想了半天,一拍手,道:“就好像,给你一堆的稀世珍宝,你却把他们当成石块一样乱扔!给你一个绝世美人儿,你却让她去码头上扛大包!” “噗!”顾九听到他这比喻,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的!那种暴殄天物的感觉,让人看了特别愤怒的!” “难怪,他每次看我,都是一脸我欠揍的表情!”顾九这会儿算是明白过来了。 “本来就欠揍啊!”冥星看着她,“那么好的功夫,不练,偏偏什么功夫都不会,处处受制于人,还那么懒,我看着,都觉得手痒呢!” “嘁!”顾九翻翻白眼,“我的心已经这么累,身体还不能懒一回?我才不想练什么武功,我最大的梦想,是开一个医馆,治治病,救救人,其余的时间,游游山,玩玩水,吃吃美食,当然了,遇到美男,再谈个美美的恋爱!这就是完美人生了!” 冥星低叹:“难怪啊,难怪……” “什么?”顾九扭头看他。 “难怪那呆子见了你,就两眼放光,挪不动腿!”冥星道,“因为他最喜欢的生活,也是跟你一样,开医馆,治病,救人,游山,玩水,如今,又遇到你,他的人生,已足够完美,只可惜……” “那没什么可惜的!”顾九摇头。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冥星愕然。 “你不就是想说,只可惜,他有病嘛!”顾九笑,“他有病,我能治啊!治好了他,我的人生,也会变得很完美了!等帮着王做完这件事,我就跟他远游,过我们快快活活的小日子!” 冥星看着她一脸憧憬的模样,低低叹息。 “嗯?”顾九看着他,“你好像觉得,我这个愿望,达不成……” “我不想打击你!”冥星回,“但是,那呆子的病,真的比你想像得严重……” “比他更严重的人,我都治愈过!”顾九自信满满。 “那么,愿你美梦成真吧!”冥星强装欢颜。 “你这么一笑,我突然觉得,我这美梦,成空了!”顾九看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 “寒山寺到了!”冥星指向前方。 巍峨古寺,立于群山掩映之中,此时正是晨钟敲响之时,钟声洪亮庄严,在整个山谷里回荡。 顾九带冥星去了顾徐氏常去的禅房。 两人在禅房附近等候,约摸过了一刻钟的时间,顾徐氏的声音响起来。 “我自已进去,你们在外头候着就好了!” “是!”是包书琴和桂香的声音。 冥星对顾九竖起大拇指。 “把两个碍眼的先解决了吧!”顾九看向包书琴和桂香,“弄晕扔一边就好了!千万别弄死了!至于外头那几个土匪,你随意!” “善良的姑娘!”冥星笑着出手。 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该睡的睡,该死的死。 顾九立在禅房前,沉默了一会儿,推开禅房的门,走进去。 “不是让你们在外面候着吗?”顾徐氏不悦道。 顾九不说话,循声走过去,一直走到顾徐氏面前。 禅房昏暗,顾徐氏又有些眼花,一时竟没认出她是谁,探头打量了一阵,忽地一哆嗦,原本跪着的,这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怎么是你?”她颤声问。 第381章祭祀 “是我又怕什么呢?”顾九淡淡道,“我是人,又不是鬼!” “你……”顾徐氏的眼睛直了直,张嘴便要叫,顾九缓缓摇头:“没用的,都死了!王府内卫出手,哪里还有活口?” “你……你要干什么?”顾徐氏面色发白,呼吸急促。 “不用害怕,我不会杀你的!”顾九面带嘲讽,“虽然你从来没拿我当过孙女,但你是父亲的母亲,我不会做让他难过的事!” 然而顾徐氏并不相信,她的眼珠转动着,一双手,又慢慢伸向蒲团下的某处机关。 “下面是什么?”顾九微笑问。 “没……没什么……”顾徐氏像被火烧一样,迅速把手缩了回来。 “我猜,是一处害人的机关吧!”顾九笑。 “你怎么知道?”顾徐氏惊愕至极,脱口而出。 “猜的!”顾九回,“这处禅房,听说你的丈夫,也常来!现在,他是长眠于这地墓之中了吧?” “啊!”顾徐氏这回更惊讶了,“你怎么会知道?你……你是人是鬼!” “是人,也是鬼!”顾九呵呵笑,“徐雅仪,你怕鬼吗?” “鬼?”顾徐氏盯着她看,到底是经历过风雨的人,虽然一开始害怕,但渐渐的,她冷静下来。 “老身最不怕的,就是鬼!”她冷笑,“死在老身手上的人,没有一千,也有一百!老身到现在,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我觉得也是!”顾九点头,“鬼其实一点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人!” “顾九思,你到底想做什么?”顾徐氏厉声叫。 “想跟你聊聊你的儿子,苏贤之!”顾九回。 “贤儿?”顾徐氏一时又激动起来,“贤儿不见了!昨晚上出了大事!是不是你勾结那个冥王,把贤儿带走了?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用祖母的话说,他是个邪祟!”顾九冷笑回,“邪祟,是不配活在这世上的!” “你杀了他了?”顾徐氏面色煞白。 “当然没有!”顾九微笑摇头,“你知道的,杀人这种事儿,我一向不太喜欢,太过血腥!我比较喜欢驯服和改造!苏贤之资质不错,最主要一点,他身份不错,又生得跟我父亲一般模样,经驯服改造后,拿来对付秦晚心,那是极好的!” “你这歹毒的小贱人!”顾徐氏张嘴便骂,“我当初就该一刀劈死你!” 顾九被她骂了这一句,虽然心里早已有了准备,心里还是一阵气血翻涌。 她还真是不习惯啊! 不习惯曾经相互依靠的慈眉善目的亲人,变成眼前这副狰狞模样! 当然,她心里也明白,明白她记忆中的那个慈祥的老人,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或者,只存在于她的想像之中。 顾徐氏,不过就是在需要的时候,把那张慈祥祖母的皮,拿来披一披罢了。 自始至终,真正的她,一直是面目狰狞的,城府深沉,满腹算计。 顾九深吸一口气,晃晃头,把记忆中那个老人的面容清除出脑海。 同时,也将浮上眼底的一层薄雾拂开。 没有薄雾覆盖,她的一双黑眸,亮若寒星,幽若深潭。 “这话应该我来说!”她语带讥诮,以牙还牙,“当初,我才真是应该一刀劈死你!省得你这老货,活在世上,兴风作浪!” “你竟敢骂我?”顾徐氏被她骂得直接跳了起来。 一品军候家的老夫人,向来只有她骂人训人,几时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她一个箭步冲到顾九面前,手一挥,一巴掌恶狠狠的掴过来。 顾九早有防备,只轻轻一拧头,便避过了她的掌风。 顾徐氏却因用力过度,又兼情绪过于激动,收势不及,一个踉跄,直向地板上栽去。 她摔得狼狈,跌倒在地上,爬了半天,竟然没爬起来。 顾九冷眼旁观,不忘说风凉话。 “老夫人,您老了!” “老身便是老了,也绝不会容你这小贱人猖狂!”顾徐氏捶地咒骂甩狠话,“你就等着吧!太后娘娘,绝不会饶过你这小贱人的!” 她一口一个小贱人,听得顾九心头火起,说出的话,自然也是冷厉如刀,直戳她的心口窝! “我不在乎她会不会饶过我!”她轻笑一声回,“我只在乎,她会不会听苏贤之的话!我觉得会听的,毕竟,你这个儿子,肚子的情话有几箩筐,可比父亲会讨女人欢心呢!秦晚心若是听他的,便等于听我的话,到时候,老夫人,您做她的狗,就等于做我的狗,不过,我有点嫌弃你,你这条老狗,实在太老了!光吃粮食,当不得什么大用!” “你……你……”顾徐氏被她话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只喋喋不休咒骂,“你这贱人!你休想!你休想如愿!贤儿他可是教主!他还会巫术!你斗不过他的!” “我能!”顾九呵呵笑,“只要你帮我,我就一定能把他驯得比狗还乖的!” “我帮你?”顾徐氏唾了她一口,“小贱人,你就发梦吧!” “不是我发梦!”顾九摇头,“是老夫人,你,发,梦!” “你说什么?”顾徐氏瞪大眼睛瞧她,“小贱人,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顾九眯眼笑,“好了,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开始吧!嗯,让我先想一想,有关祭祀的事,要从哪儿说起呢?” “祭祀……”顾徐氏倏地一颤,“什么祭祀?”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祭祀!”顾九耸肩,“所以,烦请老夫人,好生想一想吧!在苏贤之八岁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八岁……”顾徐氏直勾勾的盯着她看,一些琐碎杂乱的片段,如无数只蜜蜂一般,在她脑中嗡嗡乱飞,她下意识的想要抓住点什么。 那是她一直都想要探究,却始终没有弄清的迷茫旧事, 如今被顾九一提,往事的尘烟,如雪花般扑簌簌落下来。 她下意识的仰起头,皱起眉头,努力回想。 想到一半,突又惊醒,拧头看着顾九,咬牙叫:“贱人,你对我施巫术!我绝不会你的当!” 第382章西关小调 “哎哟!”顾九歪头笑,“姜果然还是老得辣!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 “小贱人!”顾徐氏一双老眸,混浊阴沉狠辣,“老身吃过的盐,比你喝过的水都多!老身岂会被你摄去魂魄?” “确实是这样!”顾九点头,“我其实最讨厌像你这样老奸巨滑的老货了!心又狠,手又辣,连老候爷都被你弄死了,徐雅仪,你真的很厉害啊!” “那老东西,他就该死!”顾徐氏咬牙切齿回。 “是!”顾九点头,“他确实该死!你可是糟糠之妻,在他微时便嫁与他,不知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才换来如今这荣华富贵!” “你又想做什么?”顾徐氏听她这么说,立时又警觉的瞪大了眼睛。 “没想做什么!”顾九摇头,“感慨罢了!这世上大多数男人,都是只能共苦,不能同甘的!一旦富贵了,立时就换了脸,变了心,全然忘了,他这富贵,是谁胼手抵足的与他一起挣来的!这样的男人,委实该杀!” 顾徐氏轻哼一声,并不附和她的话。 然而,顾九的话,到底在她心里激起了波澜。 她方才被顾九气得眼冒金星,这会儿,又被她戳中心事,脑子里昏昏的,意识一片混沌,只咻咻的喘着粗气,斜着眼睛,警觉又恍惚的看着顾九。 顾九与她对视,目光悲悯而沧凉。 那凉意,让顾徐氏下意识的想起西关漫天的风沙,以及,风沙里那些恩怨情仇。 一室静寂中,有沧凉优美的西关小调响起来,是顾九在轻声吟唱。 她唱的并不好,嗓音低而哑,一直断断续续的,把好好一首西关小调,唱得单调又枯燥。 然而,她唱的有多枯燥,由此唤醒的记忆,就有多丰美。 那些断断续续的调子,让人忍不住想要出声续起它,记着她漏唱的词,忘唱的调,一续,二续,三续之后,那调子就如同魔音入耳,将顾徐氏脑海中所有的念头都清除出去,只留下一首小调,在漫天的风沙中,沧凉又高亢的响起: 这么大地格窗子,这么大地格门 这么大地格女子,咋还不嫁人 前村上路的骡子,后村招手的人 灰不塌塌的妹子,难舍心上的人 唉,东来西往的谁, 唉,娘老子盼的是谁, 唉,我要要的是谁, 我在茫茫的黄沙中唱 看见千里外黄土飞扬 …… 顾徐氏半侧着头,怔怔的看着顾九,她怒睁的双眼,渐渐失去原本的锐利光芒,松驰无力的眼皮,缓缓耷拉下来,原本绷紧僵硬的身体,也在歌声中慢慢舒展放松下来。 顾九安静的看着她,看她的眼皮眨了几下,身子晃了几晃,便上前一步,扶住了她,将她疲惫的身体,安放在禅室的矮塌之上。 “你在哪儿?”她哑声问。 “西关……”顾徐氏喃喃答,“风沙,好大,铺天盖地一般,把人都埋住了……” “谁被埋住了?”顾九问。 “顾玉安……”顾徐氏回,“他说,他说顾玉安!” 顾玉安? 顾九歪头想了半天,这才记起来,顾玉安是顾家老太爷的名字。 看这情形,顾徐氏是回到最初与夫君顾玉安初见时的情景了。 对于她的这段记忆,顾九没有半点兴趣,她想要她的回忆,可不是她年轻时的时光。 但一旦进入催眠状态,对方要想什么,却也不是全数由她掌控。 这个时候的顾徐氏,已经在陷在年轻的好时光里,一去不肯回头。 几乎不用顾九发问,她便滔滔不绝的将年轻时的那段爱恋,倾倒而出。 想来,她有太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些事了。 也无人可说。 然而,不说,却不代表已经忘记。 相反,因为不说,这些事,日日夜夜在心里流过,就好似烙刻在心上,想忘都不能忘。 那年,她还是西关风沙里泼辣又美丽的小姑娘,倔强却单纯,胆子大得要命,心思却比西关的水还要清透。 那年,顾玉安还是西关戍边的一个小兵,年轻,俊朗,健壮,野心勃勃。 他像饱经西关风沙蹂躏的一丛荆棘,粗糙,狂放,多刺,然而却生机勃勃,那蓬勃的绿意,在漫天黄沙中铺展开来,任谁看上一眼,便不会舍得移开目光。 他受了重伤,被黄沙掩埋,她踏马而过,差点没把他踩死。 但他的生命力如此顽强,哪怕浑身上下,遍布伤痕,依然瞪圆了双眼,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誓与他的敌人拼个你死我活! 她就是被那样狠辣却又刚强的目光吸引,这样如钢铁般的汉子,这个西关狼一样的男人,只凭一个眼神,便打乱她的芳心。 她救了他,为他治伤,然后,不顾父母的阻拦,执意要嫁给他! “我们成婚那年,两个人都像死过一般……”顾徐氏枯凋的双眸中,泪水恣肆,“我爹娘不同意,把我揍个半死,他坏了他们军营的规矩,也被军法处置,足足挨了五十军棍,半条命都快折进去,可就算这样,我们还是拼命爬到一起,撮土为香,天地为证,成了亲!” “洞房花烛夜,我们没有花烛,也没有洞房,只有一处四处漏风的破蓬子,我们身上的伤,痛得要死,数度昏迷,可只要一醒过来,就一定要握紧对方的手……” “握着他的手,我就觉得,自己握住了全世界,世界那么大,世界都在他眼中,他是我的天,是我的地,是我的一切,只要守在他身边,我便什么都不怕了!什么都不怕了!” 顾徐氏喃喃的絮叨着,双拳在虚空中紧握,唇角微扬,露出甜美如二八少女般的笑容。 顾九呆呆看着她的脸,很难想像,这样一个自私冷血心如铁石般的老妇人,竟然还会有这样奋不顾身生死相依的爱情! 虽然她现在对这老妇人充满憎恶和不屑,可此时此刻,见她真情流露,也不由微微动容。 本来她该引导她跳离这段惨烈却又旖旎的回忆,尽快进入正题的,但不知怎么的,突然又有点不忍心打断她了。 第383章虎狼之心! “那后来呢?”她问,“你们都受了这么重的伤,谁救了你们?” “他们都不忍心看我们死的!”顾徐氏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我们拼死也要在一起,他们也拿我们没办法,我们不吃不喝,硬撑了两天,谁都没松口,我娘心疼我,求我爹成全我们!” “他虽只是个小兵,但却骁勇善战,人又极聪明,熟读兵法,足智多谋,他那长官,还得靠着他往上爬,自然也舍不得他死,所以,我们终于一起活下来,相守在一处了!” “那真是不容易!”顾九轻叹,“当时,你是打定主意,要陪他死了!” “不!”顾徐氏微笑摇头,“是我们打定主意,要共赴黄泉,生生死死,都在一处!” “生生死死,都在一处……”顾九想到这对夫妻后来的情形,不由唏嘘万千,“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顾徐氏却还沉浸在初见的喜悦缠绵之中,脸上的笑,越来越甜蜜,直笑得脸上的皱纹,都似舒展开来,两朵红云,飞上两腮。 这样老的一张脸,配以那样鲜妍娇媚的神情,让顾九看得又是诡异,又是心酸。 想来,婚后的顾玉安和徐雅仪,有过一段很长很美好很甜蜜的时光。 两人相扶相携,奔着他们共同的梦想,要出人头地,要荣华富贵,要权势傍身,顾玉安不负她所望,步步高升,徐雅仪熟悉西关地形,辅佐夫君,征战奔忙,虽辛苦,却甘之如饴,可惜,权势不光能令人奋进,也可腐蚀人心…… “那后来,为什么他变了?”顾九出言,戳破顾徐氏眼中那个五彩斑斓的肥皂泡。 “他变了?”顾徐氏的身子颤了颤,下意识反问:“他怎么变了?” “你知道的……”顾九低声道,“后来,你生了孩子……” 顾徐氏面露欢喜:“是,我生下了奉之!玉安欣喜若狂,说他老顾家有后了!” “你不光生下了奉之!”顾九摇头,“你还生下了顾贤之!你,生了一对双生子!” “我生了双生子?”顾徐氏面现茫然,“我生了……两个孩子吗?” 顾九微微诧异。 她以为顾徐氏认下了顾贤之,便是已记起当年之事,没想到,她到现在,对这件事还是迷糊不清的。 这么看来,顾贤之并未将当年的事告诉她。 想来,是怕那段可怕的事实,吓到顾徐氏吧? 这个苏贤之,倒还真是个孝顺孩子。 可惜,她不能成全他那份孝心了! 她来这里,本来就是要撕开顾徐氏内心最深最重最疼的那道伤疤。 说起来,很残忍。 顾九不知道,那道伤疤撕开之后,顾徐氏会不会有勇气,面对那段鲜血淋漓的过往。 毕竟,当年的她,是经过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过后,忘记了那些事,才活到现在的! 顾九犹豫了好一阵,想到她的冷心冷肠,想到惨死的林静姝,想到顾奉之,最终,还是涩声开口。 “你一下诞下两个男胎,你的夫君,因此欣喜若狂!你仔细想一想,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她低声引导。 “两个……”顾徐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努力的在记忆中搜索着,半晌,用力点头:“是了!是两个!还有贤儿!我的贤儿!我可怜的小鼠儿……贤儿啊!” 她连叫了几声小鼠儿,原本喜气盈盈的脸,瞬间变得伤心悲怆。 短暂的甜蜜幸福过后,她的生命,仿佛被诅咒了一般,进入无尽的黑暗与痛楚之中。 而因为一开始的甜蜜,后面的痛楚与黑暗,则更显得煎熬。 那甜美的笑意,如潮水般逝去,苍老的面容,因为回忆的痛楚,而愈发枯败,往事凉薄如刀,如枯烂的树叶,在淬着毒汁的心河里发酵,腐烂,怨毒悲伤的气息,自顾徐氏的每一丝白发里泛出来,瞬间笼罩至全身…… “他变了!他变了!”她攥紧双拳,这回,却不再是幻想着握住她爱的那个男人的手,指甲深陷掌心,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咬着牙,咴咴的叫着:“就因为贤儿!就因为我生了贤儿!可是,贤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他!” “因为他?”顾九心里一颤,“怎么是……因为他?” “怎么不是因为他?”顾徐氏恨声叫,“那年他接连升职,惹人嫉妒,被人陷害,困在敌营,九死一生!我那时已怀孕三月,为了救他,不管不顾,跋山涉水,救出了他,却害苦了我的贤儿!” 顾九没想到其间还有这种曲折,一时又听呆了。 “我动了胎气,才会让贤儿生来体弱多病,又染上那种怪病!”顾徐氏放声大哭,“可怜我的贤儿,自脸上长了那些怪东西,便被他关入地牢之中,终日不见天日!他嫌他丢人,嫌他会阻碍他的升迁!可如果不是他,贤儿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这个混帐!混帐!” “他倒真是……心狠!”顾九长叹一声。 “他是权势醺心,除了升迁,眼里再也没有别人了!”顾徐氏泪如泉涌,“他那颗虎狼之心,早忘了以前的种种!不,他连虎狼都不如,虎毒不食子啊!他为了自己的前途,却要把自己的亲生骨肉拿去献祭!他……啊!啊!” 顾徐氏说了那么久,总算提到献祭两个字,顾九心里一紧,忙屏息静气往下听。 但顾徐氏却已然没有力气说下去。 往事的尘烟,纷扬而起,那些她年轻时也无法接受的残忍痛苦之事,此时纷沓而来,在眼前一幕幕掠过,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发生着。 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脆弱的心脏,越跳越弱,越跳越慢…… 顾九眼见得她面色发紫,唇色发乌,知道她心疾已犯,幸好她早有防备,从怀中掏出她平时服用的药,捏住她的鼻子,扒开她的嘴,逼她吞服下去。 顾徐氏服了药,气息渐稳,神情却极萎靡,泪水自干枯凹陷的眼窝里涌出来,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第384章惊心动魄! 她,真的是一片落叶了。 已近风烛残年,实在经不起折腾。 顾九虽然很想知道祭祀的具体情形,但看着这张苍老悲伤的脸,却再也无法进行下去。 她叹了口气,柔声道:“好了,那些事,都过去了,你的贤儿在等你,老夫人,醒来吧!一,二,三……” 她拿着棒槌,在木鱼上用力一敲! 顾徐氏浑身一颤,倏地睁开了眼睛! 然而,身体虽醒来,意识却仍沉在那深重的梦魇之中,无法自拔。 她大睁着双眼,死死的盯着前方,双臂紧缩,似乎在牢牢抱住什么东西,一边紧紧抱住,一边拼力往后躲。 “顾玉安,你不能这样!不能啊!他是你的亲生骨肉啊!他就是生得再丑,他也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他们皇家人的命是命,我儿子的命,便不是命吗?这江山是他们的,这国是他们的,这荣华富贵,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的!要献祭,也该他们献,关我儿子什么事?” 顾九听得稀里糊涂,不明白怎么又牵扯上皇室子弟,正犹豫着要不要问下去,那边顾徐氏却陡然变了腔调。 “儿子可以再生,更不用说一个丑儿子!可这机会难得,稍纵即逝!梁王答应过我,若能救回小景王的命,必提拔我作大将军!我若做了大将军,你就是大将军夫人了!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不是吗?” 这番话,她说得粗气粗气,竟是模仿顾玉安的口气,连表情神态,都模仿得维妙维肖,看得顾九毛骨悚然,简直要怀疑她是被顾玉安上了身。 然而并没有。 她只是被压抑得太久,下意识的便把那日的情景重演了出来。 “我不要做大将军夫人!我只要奉之和贤儿好好活着!玉安,我求求你,你去另找一个孩子吧!为什么非要找我们贤儿啊!” “这情急之下,我到哪儿再去找一个年龄相仿身形相似的孩子?这丑鬼,活着也是丢人现眼!终日只能躲在地室里做只地老鼠,梁王能用得上他,也是他的造化!他见不得光,活着也活受罪,还不如爽爽快快死掉算了!” “顾玉安,你混蛋!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那是祭祀啊!贤儿要遭多少罪?那怎么能是爽爽快快的便死了?” “我到时设法早点杀死他便是了!快别啰嗦了!时辰马上到了,快把他给我!” “娘亲!救我!娘亲啊!”顾徐氏松开了手,突然又像个孩子似的尖叫起来。 她一个人分饰三个角色,在那里哭哭喊喊,叫叫骂骂,最后,似是终于屈服了,哀声叫着:“玉安,外面风雨大,你给贤儿遮一遮,他最怕打雷下雨了……” 顾九看得惊心动魄,不知不觉间,感觉脸上微痒,似有小虫在蜿蜒爬动,伸手一抹,竟然是两行热泪。 顾徐氏那边疯疯颠颠的围着禅室转圈,一边转,一边呵呵傻笑:“升官了,哈哈,大将军啊!哈哈,将军夫人啊!哈哈哈……” 她疯疯傻傻的笑了一阵,突然又一声惨叫:“贤儿啊!” 这一叫,人踉跄了几下,“咕咚”一声,摔倒在地上。 顾九忙上前把她扶起来,伸手去试她的鼻息,指间微温,知她无大碍,只是过于悲伤,受不了这巨大的冲击,这才晕死过去。 她晕着,顾九坐着看她,内心竟有些煎熬。 思忖良久,她还是决定,把顾徐氏那段撕心裂肺般的记忆,稍微的改动一下。 亲手将自己的亲生骨肉,送上祭台,替他人受过顶罪,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委实太过残忍。 如果改成在战乱之中,无意走散,相对来说,应该好接受得多。 她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 一柱香的时间过后,顾徐氏自昏沉的梦境中醒过来,脑子里一片混沌,浑然记不起发生了什么事。 但顾九的本事,她是知道的。 是以一醒来,便又恨又警觉的盯住她,张嘴便骂:“小贱人,你对我做了什么?” 顾九不理她,只直白道:“告诉我,父亲在哪儿!” “我若是知道奉之的下落,早已救他出来,好生的管教你了!”顾徐氏咬牙回,“岂容你这小贱人,在我面前撒泼逞能?” 顾九呵呵笑:“徐雅仪,你的贤儿,已落入我和冥王手中,冥王是什么性子,我又是什么性子,你都知道的,他便算不死,也不再会是原来的苏贤之,他注定要变成我和冥王的一条狗,又或者,一个人偶,你,别想指望他了!” “我不信!”顾徐氏瞪大双眼,面部肌肉抽搐,“贤儿聪明绝顶,算无遗漏,他的术法,远远强过你!他是教主,他身边有那么多能人异士,才不会落在你们手里!你休想来诓我!” “就知道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顾九嘲讽一笑,从怀中掏出一物,悬在她面前。 那是一只半月形的玉佩,是苏贤之的贴身之物,一直挂在颈间,即便睡觉时,也不会取下来。 “这上面的字,是你刻的,还是顾玉安刻的?”顾九歪头看上面的小字,“我记得父亲也有一块,上面刻着他的名字,你瞧瞧,这上面刻着什么呢?” 顾徐氏不用细瞧,便清晰的看到了那个已被磨损得有些模糊的贤字,当即情绪崩溃,失声痛哭。 这么贴身的物件儿,苏贤之一向珍视得很,若不是已被人控制,失去自由,如何会落在顾九手中? “你这小贱人!贱人!”她一边哭,一边喃喃咒骂,心神大乱的老夫人,瞬间变成乡间村妇,还是最最粗鄙的那一个。 顾九听着无数难听肮脏的字眼,从她的嘴里喷出来,竟如同茅房里的粪水一般横流,饶是她早已看透顾徐氏的本性,却还是惊得目瞪口呆。 “徐雅仪,你好歹也是一品诰命夫人,说话非得带脏字吗?”她被她骂得头脑发晕,心火蹭蹭的往上烧。 “因为你贱!”顾徐氏老眼红得滴血,“你的身体里,本就流着叛臣贼子卑贱的血!” 第385章变脸 “所以,你对她,倒真是同病相怜了?”顾九哭笑不得,“顾徐氏,你这一生的痛苦和屈辱,都是拜这样的人所赐,可到最后,你竟然也活成了这样的人!这还真是莫大的讽刺呢!” “因为这世道,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活下去,且,活得好,活得风光恣意!”顾徐氏阴恻恻的笑,“至于你……你去……” “去下面的地牢吗?”顾九猝不及防的伸出手,一把将顾徐氏扯了过来,重重的推向墙角。 顾徐氏的手,眼看就要触到蒲团下的机关,此时却被扯离,诡计被人当场戳穿,那种挫败感让她又是绝望,又是懊恼,一边哭嚎着,一边仍是喋喋不休的咒骂。 “这老婆子,还真是……”冥星一直在外头默然观察,此时见她这番恶形恶状,也不由惊愕异常,“堂堂诰命夫人,怎么竟成这番模样?她是疯了吗?” “可不是?”顾九鄙夷道,“她跟秦晚心一样,早就疯了!自己过得不好,也就看不得别人好!想方设法的,要把别人毁掉!” “好?”顾徐氏咧嘴笑,“你是觉得,你娘亲死得很好吗?” “她死得不好,但活得好!”顾九回,“总好过你和秦晚心,人虽然活着,内里却早已腐烂发臭,你们有多龌龊肮脏,你们自己知道!” “你……你……”顾徐氏被她戳中心事,气得咴咴直喘,看那架势,恨不能扑过来咬她一口。 顾九撇嘴:“好了,别再绕圈子了!告诉我,父亲现在在你房间的什么地方!你那房间,有夹壁的,对吧?” “我绝不会告诉你!”顾徐氏咬牙,“你,永远都别想再见到他!他一生糊涂愚蠢,我绝不会再让他出来丢人现眼,更不会让他出来招惹是非!” “你会的!”顾九冷冷道,“因为,你已经别无选择!你的贤儿,已落入我和冥王手中,冥王是什么性子,我又是什么性子,你都知道的,他便算不死,也不再会是原来的苏贤之,他注定要变成我和冥王的一条狗,又或者,一个人偶,你,别想指望他了!” “我不信!”顾徐氏瞪大双眼,面部肌肉抽搐,“贤儿聪明绝顶,算无遗漏,他的术法,远远强过你!他是教主,他身边有那么多能人异士,才不会落在你们手里!你休想来诓我!” “就知道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顾九嘲讽一笑,从怀中掏出一物,悬在她面前。 那是一只半月形的玉佩,是苏贤之的贴身之物,一直挂在颈间,即便睡觉时,也不会取下来。 “这上面的字,是你刻的,还是顾玉安刻的?”顾九歪头看上面的小字,“我记得父亲也有一块,上面刻着他的名字,你瞧瞧,这上面刻着什么呢?” 顾徐氏不用细瞧,便清晰的看到了那个已被磨损得有些模糊的贤字,当即情绪崩溃,失声痛哭。 这么贴身的物件儿,苏贤之一向珍视得很,若不是已被人控制,失去自由,如何会落在顾九手中? “怎么会这样?”顾徐氏放声悲号,“怎么会这样啊!” “他自己作死喽!”顾九冷哼,“好了,现在你的贤儿基本上没了,你这把老骨头,要是还想再多耗几年,这荣华富贵,你要是想再多享受几年,就好好的照顾父亲吧!他,可是你唯一指望了!” 顾徐氏瞪着红肿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一言不发。 顾九冷冷的与她对望。 如果说在催眠之前,她对她还存着一丝恻隐之心,那么,此时,此刻,那丝温情与怜悯,已然消散殆尽。 她只是觉得冷。 彻骨的冷。 她无法想像,是什么样的心路历程,让一个曾经遭受到椎心刺骨的丧子之痛的母亲,变成现在这副扭曲模样! 这太可怕了! 也太可悲了! 顾徐氏与她对视良久,一双喷着怒焰和仇恨的老眸,终于涣散开来。 “呜!”她捂脸悲泣,哭得撕心裂肺。 “带我去见父亲!”顾九实在听够了她的哭嚎。 如果说方才的哭,是真情流露,是绝望悲伤之泣,这个时候的哭泣,明显带了点表演性质。 这位老夫人,可是演得一手好戏! 同舟共济之时,她是虽威严但内心慈祥的祖母大人,让人心生孺慕之思。 现在,她又想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其实不用想,也知必是可怜又哀恳的苦情角色。 顾九这边的念头刚从脑间划过,顾徐氏那边颤巍巍的朝她伸出手。 “九儿啊,我也不想这样啊!” 顾九胃液一阵翻滚,下意识的避开了她枯瘦的手指。 因着她的冷淡,顾徐氏哭得更加悲惨。 “谁能明了,我这一颗做母亲的心?你们都不明白!” “贤儿和奉之,就好比手心和手背!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伤了哪一个,我都是心如刀绞哇!” “你说的没错,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父亲的下落!贤儿他,也并未刻意瞒着我!可是,他心结未解,性情古怪,我根本就不敢轻举妄动!你要知道,我一语不慎,随时都有可能,让你的父亲丧命于他手!” “九儿,这些日子,你在痛苦之中煎熬,我又何尝不是?”顾徐氏说着,又摸摸索索的伸过手来,试图握住顾九的手。 顾九这回没给她留脸。 她摸过木鱼,直接挡避开来。 “老夫人,你的手脏,我这衣裙,是新换的!” 她这人,也是新近洗了心,革了面,打定主意,不做圣母。 “你受到这样的冷遇,不肯原谅我,也在情理之中!”顾徐氏自嘲着给自己找台阶下,“说起来啊,都是命!不过,我确实也没将心思,放在你们这些小辈身上!我这颗心,也就这么大点儿,能记挂的人,就只有奉之和贤儿了!为了他们,不管牺牲谁,我都在所不惜!” “你要怪我,便怪吧!但是……” 顾徐氏话锋一转,一张哀恸苍老的脸,陡然变得凝重。 她歪头往外头看了一眼,见冥星正靠在禅房的门边,抱着双臂看她,遂又垂下眼敛,一个箭步,跨到顾九面前。 第386章有点累了…… 顾九满怀戒备,迅速向门边撤去。 这位老太太,可真正算是杀人不眨眼的角色,年轻时也是打打杀杀过来的,不可不防。 “九儿!”顾徐氏哑声唤她,“我有话同你讲!” “我跟你,已无话可说!”顾九看够了她的戏,事情既然已经办完了,也就没有必要再留。 她理理衣裳,看向冥星:“星大人,咱们回吧!” “顾九思!”顾徐氏厉声叫,“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顾九回头看她。 “他们是……”顾徐氏刚要说什么,却被她出声截住。 “他们是父亲的仇人!……”她呵呵笑着,看向顾徐氏,“你是想这样说吧?” “不是我想这样说!”顾徐氏回,“事实,就是这样!有些事,你还太小,你根本就不了解!当年你父亲对秦晚心,那是一往情深!他为她做了很多事,自然,也得罪了很多人!冥王府的人,视秦晚心为眼中钉,肉中刺,那么,你的父亲,也是一样!” “说得好!”冥星闻言,转过身来,拍掌轻笑,“老夫人这招挑拨离间之计,用得甚妙!” “你敢说,你们冥王府,与奉之没有过节?”顾徐氏反问。 “不管有没有过节,我打定主意要做的事,都会做下去!”顾九语声清朗干脆,“而我要做的事,便是有八头牛,也拉不回的!我就是这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老夫人,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 “可是你这样做,等于把你的父亲,放在他仇人的手上!”顾徐氏跳脚大叫,“你会害死他的!” “他本来就处于生死边缘!”顾九冷冷回,“冥王府也罢,秦晚心也好,哪个不是他的仇人呢?既然都是仇人,那么,选一个相对像个人的仇人,总比把他扔给那个女疯子强!” “你不是只有这两个选择!”顾徐氏急急叫,“你还有第三条路可走!九儿,虽然贤儿对你不好,可是,他对你也没有多坏,不是吗?杀你母亲的人,是秦晚心,害你父亲的人,也是秦晚心!” “贤儿他至多推波助澜,他没有真正的伤害到你们!包括你父亲,你不要以为,他被关押,就一定过得很惨!实际上,他活得很好!只是没有自由罢了!贤儿他是你的叔叔,他虽然性子古怪,但内心,却还是念着我们这些亲人的……” “祖母,你能不能不要再胡说八道了?”顾九被她说得笑起来。 “我没有!”顾徐氏用力摇头,“你叔叔的本事,你也是知道的,他是教主,人又那么聪明,连秦晚心都已被他掌控,九儿,与其在你父亲的仇人那里讨生存,不如来自已家,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啊!你最是聪明,你该知道,什么样的选择,才是最好最有利最正确的!” “谁跟你是一家人啊?”顾九听得手心直发痒,很想甩手给这位喋喋不休的老太太一个大耳光。 可惜,她虽然决意忤逆到底,但因为顾奉之的关系,还是不能真的动手。 “你来处理她吧!”顾九转向冥星。 “你想怎么处理?”冥星问。 “关着吧!”顾九叹口气,“杀的话,等救出父亲,我没办法交待!” “好!”冥星点头。 “一定要关得严实点!”顾九不放心的嘱咐,“父亲重情意,又有些愚孝,若是让她跑出来,到父亲面前胡说八道,事情不知又要变成什么样!” “好!”冥星又点头。 顾九冲他点点头,再不看顾徐氏一眼,大步流星,走出了禅室。 身后传来顾徐氏撕心裂肺的嚎叫:“顾九思,你这蠢货,你被冥王府的人利用了!你会害死你父亲的!你一定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的!” “老夫人,有些话,说一句就够了!”冥星伸出手,捏住她的脖颈,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说多了,真是惹人烦!”冥星一脸嫌恶,手掌在她颈后某处用力一砍。 顾徐氏“啊呜”一声,昏死过去。 冥星把她拖到佛像后面的空柜里,拿绳子绑了,又脱下脚上的臭袜子,直接塞到她嘴里,这才拍拍手,走出禅室。 顾九则动手,将禅室牢牢锁住。 “其实,她说的那条路不错!”冥星看着她,“到底,你们是一家人!” 顾九轻哧:“也正是这一家人,将我投入了疯人监,送给食人魔啃噬!” “但现在情形不同了!”冥星道,“有你父亲保护你,他们不敢也没有必要再欺负你!” 顾九歪头掠了他一眼,轻笑:“星大人,看这情形,老夫人没能说服我,倒把你说服了?身为冥王身边的人,你这么容易被洗脑可不行!你明明知道,她说那番话,本来就是挑拨离间!” “我自然是知道的!”冥星轻叹一声,“可是,顾九思,你真的不在意吗?” “在意!”顾九苦笑回,“我当然在意!但我还有别的选择吗?两者相权取其轻,相比秦晚心,你家那位王虽然性子古怪了点,但总算人性未泯,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被徐雅仪说动!” “这一路走过来,虽然越走越像往死胡同里钻,但我已经尽力了,这是我能做的极致了!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尽了力,后面不管什么样的结局,我都接受!既然所走的每一步,都经左右权衡,深思熟虑之后才作出决定,又有什么后悔之说?” “所以,在这件事上,请星大人以后不要再疑神疑鬼了,我真是觉得,有点累了……” 顾九说完,抬头去看天,天色并不好,虽然年关已至,新春将临,可触目所及处,仍是一片肃杀暗沉,山顶风大,吹在脸上,仍如薄刃刮面,让人紧张又心寒。 “这个冬日,真是漫长啊!”她裹紧身上的棉衣,发出幽幽一叹。 “再漫长,也会过去的!”冥星上前一步,“等过了年,天就会慢慢暖和起来了!” “希望如此吧!”顾九低低喟叹一声,转身往外走。 第387章担心 山间突然起了风,过不多时,竟然飘起了零星的雪花,雪越下越大,过不多时,竟如撕棉扯絮一般。 顾九和冥星披着一身雪花下山。 “要先去哪儿?”冥星问她,“是先去救你的父亲,还是先把那位教主大人给收了?” “先摄魂收心!”顾九回。 “其实你可以先去救你父亲!”冥星道,“苏贤之既入了冥王府,那便是插翅难逃,早一时晚一时,也没什么关系!再者,王打算多用他两日,把天宝教和白涯的情形摸排一下!” “王既然有这样的打算,那我就先回王府等着吧!”顾九脚步不停。 “你为什么不先去救你父亲?”冥星微感意外,“你不是一直特别担心他?他被关了那么久,万一……” “没有万一!”顾九摇头,“他不会有事的!如徐雅仪所说,他除了没有自由,平时的生活,应该还好。” “你信她的话?”冥星不敢苟同,“那个老太婆,可是铁石心肠!为了自己,谁都可以牺牲的!” “我不是信她的话,我是相信自己的观察和判断!”顾九回,“苏贤之虽然是个疯子,但是,比起秦晚心和徐雅仪,倒还算残存了那么一点点人性!” “但你拿他那点残存的人性来赌,总是有点悬吧?”冥星摇头,“顾九思,咱们还是先去救你父亲出来吧!以免夜长梦多!” “星大人,你对自己的政敌,一向这么热心吗?”顾九扭头看他。 “他不是政敌!”冥星轻叹一声,“对于冥王府来说,顾候爷……是特殊的存在!” “特殊?”顾九皱眉,“我好像没太听懂!” “曾经,他是秦晚心青梅竹马的恋人,但现在,他是秦晚心的眼中钉,肉中刺……”冥星答非所问,“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人心也一直在变,有浪子回头,也有弃善从恶,人性复杂,永远不可能是非黑即白,还有很多的灰色地带,仇人这种事,也是如此……” 他说完看向顾九,问:“你听懂了吗?” “好像懂了点!”顾九点头。 “那么,放心的去救他吧!”冥星轻拍她的肩,“不要有太多顾虑,你不要忘了,你不仅姓顾,你将来,还会姓云,如果不是那呆子突然犯了旧疾,这会儿,已经把你娶进家门,你就是,云顾氏了!” “这叫法好难听!”顾九啐了一口,盘旋在胸口的那团寒气,被骤然升起的热浪一冲,瞬间散了去。 “走吧!”冥星蹲下身,示意她爬到自己背上,“救人这种事,宜早不宜迟!” “不!”顾九还是摇头。 “这可奇了?”冥星不解,“你到底在想什么?” “若父亲得救,苏贤之也就得救了!”顾九回,“我好不容易才诱他入彀,不想空忙一场!” “这又是怎么个说法?”冥星一头雾水,“为什么你父亲得救了,苏贤之也得救了?” “因为父亲一定会设法救他的亲弟弟!”顾九认真回,“你们跟父亲交过手,该明白他这人的性情!” 冥星呆呆看着她。 “若他执意要救,定然会寻求我的帮助……”顾九叹息连声,“不幸的事,我跟他一个性子,容易心软,我的亲生父亲求我,我怎么会拒绝?” “好像,是这样……”冥星不自觉点头,“不过,不怕!苏贤之可是控制在我们手中!冥王府想看住的人,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能逃得出去!”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顾九缓缓摇头,“若他逃出去,那真是等于放虎归山,到时他与秦晚心沆瀣一气,纠集天宝教徒和白涯的匪徒,那真是麻烦得要死!” “说的也是啊!”冥星深以为然,“不过,这就要委屈你父亲了!” 顾九勉强一笑,缓缓摇头。 两人骑马赶回王府。 到了王府,见了云北冥,冥星便将在禅室的情形,汇报给他听。 “有关祭祀的事,我没问得太详细!”顾九苦笑,“当时她情绪太过激动,我怕把她问死了!” 云北冥掠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这性子,倒真是跟你父亲一模一样!” “是啊!”顾九轻叹一声,“做恶鬼,没那个狠心,做好人吧,又没那个环境,就只能这样,不上不下,纠结矛盾了!这差事办得不算太完美,还请王见谅!” 云北冥勾勾唇角,未置一语,也看不出是嘲讽还是笑。 “不过,虽然这事儿办得不算完美,但目前得到的一些细节,拿来洗苏贤之的脑,倒还是够用的!”顾九又道,“所以,请王相信,在这件事上,我会办得妥妥的!” “本王自然是信你的……”云北冥淡淡道。 “那……关于祭祀这件事,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顾九又问。 “补充……”云北冥轻哧一声,“本王还是听你说,才知道有祭祀这回事,哪里有什么好补充的?” “呵呵……”顾九干笑,“也是哦!王是听我说,才知道这回事呢!不过,王一定知道景王和梁王是谁吧?” 云北冥未置可否。 “如果知道的话,便提供一些关于他们的资料,也好让我了解这事发生的背景,这样的话,我就更有把握了!”顾九讪笑。 “你这小鬼……”云北冥轻哼一声,“你是早就看出来,本王知道祭祀的事了吧?” “不是看出来的!”顾九摇头,“是连蒙带猜!当年这事,算是顾老太爷升迁史中最为惊心动魄的一段历程,王您又是信息灵通……” “是!本王知道!”云北冥打断她的话。 “那么,便请说一说吧!”顾九看着他,“我真的特别好奇!” “好奇害死猫!”云北冥答非所问。 顾九叹口气:“也是!知道的秘密越多,就死得越快!左右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不说便不说吧!王,那我先退下了!” 云北冥“嗯”了一声。 顾九走出大殿,外面已是一片雪白,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休无止,寒风夹着雪粒,在天空肆虐,雪粒打在脸上,有种彻骨的冷。 第388章大雪茫茫 顾九缩着头,袖着手,立在殿前看了会雪。 这样的天气,便算她不想,有些记忆,也会不自觉浮上来。 三个月前,便是在这样的风雪肆虐之中,林静姝魂断顾府,血洒雪地,顾九思浑浑噩噩,被投入疯人监。 顾九也是在这样的大雪天气,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 自穿越起,每行一步,都是如履薄冰,但她一直心怀热望,从来没放弃过抗争,但今天,再遇这场暴风雪,她竟然比初次到来时,还要茫然悲怆。 大雪茫茫,白得刺眼,她立着看了一会儿,只觉眼内酸涩,浑身都似冻透了,而一颗心,也变得灰落悲观。 “你今天应该很开心的……”身后有声音响起来,语气疏冷淡漠,是云北冥。 “可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悲伤……疲惫?”他垂眸看着她。 顾九扭头看他,她沉在自己的思绪里,一时间竟难以回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呵呵笑了两声,回:“我的状态看起来有那么差吗?” “何止差?”云北冥低头打量她,“简直是丧!” 顾九叹口气,转过头,重又看向茫茫大雪,半晌,道:“可能……可能是因为这雪吧!这天气,跟我娘死那天,一模一样!看着这雪,就想到那时的惨景,心里说不出的惨痛……” “触景生情……”云北冥点点头,“不过,真正让你痛的,怕是不是你已逝的母亲吧?” “那还能是谁?”顾九扭头看他。 “你父亲!”云北冥语气笃定,一双冷冽黑眸,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父亲……”顾九垂下眼敛,一阵热浪,迅速涌向眼底,她嗫嚅道:“我很快就要救出父亲了,他现在,是我唯一的亲人,又怎么会让我痛呢?他不会的!不会的!对吧?” 她说完,又紧张的看向云北冥,急急的追问了一句:“应该不会的,对吧?” “不知道!”云北冥摇头,“若他是真男人,便会为你母亲报仇雪恨,与秦晚心彻底决裂,若他是多情种,当然也有可能念及旧情,将恩怨情仇,一笔勾销!就看他的妻子和他第一次爱上的女人,谁在他心里更重要了!” “我之前,总是觉得我娘一定是最重要的!”顾九喃喃回,“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不过,也不知怎么的,也许是受了顾徐氏的蛊惑,又或者,是因为自己今天的不忍,突然的就……就茫然了!” “若我救出父亲之后,他不肯为母亲报仇,反与秦晚心握手言和,那么,我该怎么办?”顾九苦笑,“我是不是要把之前遭过的罪,再重来一遍?” “不会!”云北冥斩钉截铁回,“如果他这样,不管你怎么样,本王一定会杀了他,永绝后患!” “是,你是……一定会杀了……他的……”顾九呵呵的笑了两声,下意识的又缩了缩脖子。 风太冷了。 她真的不想再在风口站着,她走了那么久,走了那么远的路,已然疲惫至极,她需要一个避风港,让她稍稍的停泊一下,歇歇脚,睡上一觉。 “不管你怎么缩头,该来的事,还是会来的!”云北冥语气淡漠,“躲是躲不过的!” “是啊!”顾九的头垂得更低,身子佝偻着,腿颤着,最终,靠着门边蹲下来。 “我知道,不过,我觉得这样的轮回,好绝望啊!”她长长吁出一口气,“绝望得让人犯困,想直接睡死过去算了!” “睡死过去?”云北冥轻哧一声,“你不如学那呆子,做个喘气的活死人算了!” “做活死人也没什么不好啊!”顾九思前想后,有些自暴自弃,“我若之前真成了活死人,便什么也都不操心了,早死早托生!” “还真是有出息啊!”云北冥满面鄙夷,“怪不得喜欢那呆子,原来真是一路人!” “我和云千澈,本来就是一路人啊!”顾九咕哝着。 不提云千澈还好,一提到他,她心里愈发难受了。 顾奉之和云千澈,是她在这世间唯二的温暖,现在,前者心思难测,后者却已闭锁心门,只剩她一人,任风打,任雪吹。 真的,吹死她算了。 世道艰难,举步维艰,她真的想跑路了,也许被吹死后,能重回现代,省得在这个世界受罪! 她越想越是丧气,想到这三个月辛苦奔忙,到头来,有可能会回到起点,她简直想要狂呕老血三升! 正郁闷间,忽觉脖子一紧,身子一轻,转瞬间双脚便离了地。 却是云北冥伸手把她提溜起来。 “王,干什么啊?”顾九苦苦脸,“大冷天的,不会要我去训练吧?” “这雪天难得,你练练也好!”云北冥拎着她的后衣领,晃了几晃,道:“把你训成一滩烂泥,你就没功夫想这些丧气事了!” “别啊!”顾九看看外面,低声求饶:“我不想了还不行吗?我发誓,我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没用!”云北冥摇头,“想要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就要极度疲累!这天气,最适合踩梅花桩了!” 他说完,拎着顾九就往外面走。 “你要冻死我啊!”顾九哇哇叫,“雪这么大,我会变成冰雕的!回头再摔下来,直接就摔碎了!” “不会!”云北冥一本正经摇头,“你瞧瞧,这雪这么厚,跟棉被似的,就算摔下来,一点也不痛,你占大便宜了!” “什么啊?”顾九被他连拉带扯,带到了院中的梅花桩边。 “上去!”云北冥的小皮鞭又啪啪的甩起来。 顾九本来就心绪不佳,消极沮丧,这时候,真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都什么世道啊? 为什么她遇到的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来虐她? 她站在原地不肯动,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开练!”云北冥见她不动不移,十分不悦,鞭子一扬,作势向她抽过去。 若是以前,顾九早就麻溜的避开了。 可这一次,哪怕鞭子快要落到肩上,顾九还是木头人一般,不动也不挪。 第389章还要脸不? 眼见得那鞭子就要甩到她身上,云北冥身子迅速后撤。 然而即便如此,仍是收势不及,鞭梢在顾九的脖颈间扫过,一道血痕,立时呈现。 顾九只觉一阵刺痛,酸涩的眼眶,再也盛不住摇摇欲坠的泪水,她的眼泪,如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泛滥成灾。 “都欺负我……”她一边哭一边叫,“凭什么都来欺负我?凭什么啊?你一个战神,王爷,你有权有势有力量有功夫,你欺负谁不行啊?你欺负我一个小丫头?你逮着我一个人欺负,算什么英雄好汉?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人,还要脸不?还要脸不?” 云北冥自认识她,就从没见她哭过。 像现在这种声泪俱下,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更不用说,对方还一再问他,要不要脸…… 被一个柔弱的小姑娘,这样控诉,云北冥的脸,在漫天的风雪中,缓缓红透,像煮熟的大虾。 “喂,你别哭!” 他不习惯看女人哭,有些手足无措,遂粗声粗气的大吼,试图强硬的制止她的哭闹。 然而他这一吼,顾九哭得更响了。 这三个月来,所受的委屈,在此时全线爆发,她的心情糟透了,又遇到这样让人伤情的天气,顾九怨天怨地,满腹辛酸,此时哪里还收得住? 云北冥被她哭傻了。 面前的小女人,身上落了一层薄雪,像个小雪人一般,乌黑的头发,被雪水打湿,黑得发亮,泪水洗过的眸子,也是亮晶晶的,闪花了他的眼。 “再哭……眼泪……会结冰的……”他呆呆站在那里,想了半天,又冒出一句。 顾九不理他,腿一软,直接坐在雪地里哭,后来哭累了,干脆像只小猫似的,蜷缩在雪地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看得云北冥的心,也一抽一抽的。 “真的结冰了……”他伸出手指,去触顾九的头发,发上结了一层薄霜,轻轻一触,便有雪花扑簌簌落下来。 云北冥眼前一花,脑间蓦地浮上一句:梨花一枝春带雨…… 虽然哭得鼻子发红,可眼前这女子,委实好看。 他先前并未在意,现下因为离得近,瞧得极清晰。 雪光映照之下,她巴掌大的小脸,精致美丽,难描难画,长而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濡湿,根根挺立,如蝶翼一般扇动着,扇得他的心,一阵酥麻发痒。 “疼……吗?”云北冥的手,僵硬又小心的触上顾九脖颈间的血痕。 顾九哭得昏天暗地,压根就不理会他说什么,更不会管他做什么。 云北冥只觉指间滑腻冰凉,一时竟舍不得离开。 他的手指在她颈间轻轻摩挲,半晌,突然回过神来,如被火烧一般缩了回去。 “好了……别……别哭了……”他近乎笨拙的哄着卧地哀啼的小女人。 他从未哄过女人,是以十分紧张,且局促,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本王……送你……回去就……就是了……” 顾九大眼忽闪,不说话,只泪眼汪汪看着他。 “好了……”云北冥又说了一句,伸手把她拉起来。 但顾九不想走。 她哭懵了,哭得大脑缺氧,意识涣散,觉得这样哭着,还挺痛快的,下意识的便要赖在这里,一直哭下去。 “怎么还耍赖?”云北冥皱皱眉头,又扯了一下,没扯动,叹口气,一把抓住顾九的胸口,再度把她提溜起来,大步往殿内走。 “放开我!”顾九挣扎,“你扯到我头发了!” 云北冥低头看看她,果然见指间绕了一缕秀发,忙不迭的松了手。 这一松,顾九立时摔了个嘴啃雪。 “呜……”她一阵哀嚎,“你干脆摔死我算了!你直接把我从阁楼上扔下来多好,血溅三尺,当场毙命!” 云北冥:“……” “本王……不是故意的……”他皱眉解释着,又伸手把顾九提溜起来。 “啊……”顾九又发出一声哀啼。 “又怎么了?”云北冥把她拎起来,上下打量,嘴里兀自咕哝着,“这回没缠到头发啊!” 顾九吐着舌头,对着他狂翻白眼,一张雪白小脸,此时竟憋得又红又紫。 “怎么了?”云北冥一惊。 顾九却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她拼命扑腾着,双手用力在云北冥手上又抓又挠,眼球外凸,嘴里嗬嗬有声,云北冥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好匆匆放开手。 “咕咚”一声,顾九又摔了一下。 虽然地上有雪,可是,这是练武场,地上还有梅花桩,顾九后腰抵到木桩上,疼得泪水狂涌,号啕大哭。 “你烤串儿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直接把我串成糖葫芦得了!变态啊!” “本王……”云北冥看着她,犹豫了一阵,最终把“不是故意的”几个字咽回肚中。 “谁让你鬼叫?”他皱眉,“你跟杀猪一样叫,吓到本王,本王才……” “我都快被勒死了,还不准挣扎一下吗?”顾九抹着眼泪控诉。 “本王……没弄到你头发!”云北冥理直气壮。 “可你抓我衣领了啊!”顾九摸着自己的脖颈,不断咳嗽着。 “衣领……不勒啊……”云北冥歪头瞅她颈后。 “衣领不勒,可里面的肚兜勒啊!”顾九咬牙切齿的扯出颈后肚兜的系带,将其暴力扯断,恶狠狠的掷到一旁。 “喂,你这女人……”云北冥看清她扔出的那条红带子,慌慌的转过了身。 “你这男人,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吧!”顾九又气又痛又难过,脑子里嗡嗡响,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 “谁要杀你了?”云北冥轻哼一声,“你这女人……真是麻烦……” “我麻烦你了?”顾九哽咽回,“我这么乖,这么听话,我都奴颜卑膝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奴颜卑膝……你?”云北冥轻哧一声,想要说什么,见顾九满面泪水,又生生住了嘴。 “别哭了!”他叹口气,想了想,转身走到顾九身边,伸出手,一弯腰,把她抱在怀中,顺势,把顾九扔掉的那只肚兜的系带,也捡了起来,握在掌心。 第390章这温柔,太吓人了! “你干什么?”顾九忙不迭的推开他。 然而他的胸膛似一堵墙,他的双臂似铁钳,将她牢牢禁锢,压根就动不得分毫。 顾九奋力挣扎。 “不许动!”云北冥威胁她,“再动,就把你串成串儿! “呜……”顾九悲鸣一声,泪水哗哗,却并不屈服,拼尽全力,在云北冥的怀里挣啊挣,拱啊拱,试图逃脱他的控制。 云北冥低头看她:“你属蛆的啊!” “我要是蛆,你就是大粪!”顾九像只炸毛的猫,眼瞪得溜圆,气势汹汹,尖牙利嘴。 “你是说……我们很相配?”云北冥慢条斯理回。 顾九的眼睛直了直,胃液一阵翻滚。 “死丫头,休想再恶心本王!”云北冥抱紧她,大步流星往殿内走。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放我下来!”顾九不管不顾,尖声大叫,尖叫声高亢清脆,惊得府内的各色人等,开门的开门,开窗的开窗,全都探头来瞧。 待瞧见他们素来不近女色、见了女人,要保持一丈距离的王,此时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抱着一个女人走,全都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这还不说,他们王手里拿的那条红绳又是什么? 红绳的一端,连着一块碎布,看那碎布的形状,一些懂得比较多的人,瞬间开始了无限脑补…… 看这情形,战况很激烈啊! 看这情形,他们王,好像是要霸王硬上弓啊! 难得他们王,有这样的闲情雅致,他们王府,很快就后继有人了? 只是,这位九姑娘有点不识好歹呢! 能被他们王青睐看中,这是她的福份啊!换了别人,到了这个地步,一定娇羞无限,她这跟杀猪似的嚎叫,还真真是不给面子呢! 虽然不给面子,又扑又打又咬,活像一只疯猫,可是,他们王好像也没怎么生气的样子,相反,还很紧张。 看来,他们王,就喜欢这调调…… “训马都训出了真情感,不得不说,这口味,有点重哦!” 身为冥王的贴身侍卫,外加发小,冥星摇头晃脑,评头论足,惹来一阵细微的嘘声。 这嘘声其实很小,大家真的不敢嘘得太大声,毕竟,他们都不是冥星。 但冥王一向听力过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袖子一扬,一只白色物件自袖中激射而出,然后,某处窗口立着的冥星,突然嗷呜一声捂住嘴。 他的嘴被一方雪白的帕子,牢牢堵住,那飞射而来的力量如此之大,而他身在自家兄弟之中,又如此的放松,然后,就悲剧了。 等到大家七手八脚的把他嘴上的帕子揭下来,他的嘴唇肿了一大圈。 “猪嘴!哈哈!”众人一齐哄笑起来。 “救命啊!”顾九听见人声,大声叫唤:“冥王耍流……” 那个“氓”字还没出口,她就觉眼前一花,颈后一麻,头一歪,昏了过去。 “真是……麻烦!”云北冥瞪了她一眼,转身飞掠进大殿。 顾九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火笼旁的矮塌上,火笼里的银炭,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气浪,氤氲在身边,很快便驱散身上余寒,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坦。 顾九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微肿的眼,因为哭泣和寒冷而变得僵滞的大脑,此时也慢慢变得活络清醒。 这一清醒,她不由叫苦不迭。 完蛋了,又惹火这位冥王了。 虽然她自觉一点错也没有,但是,在眼下这种情形,她吃在他家,住在他家,连自已的家人也寄人蓠下,这个时候,她竟然跟这位王吹胡子瞪眼的,她真是蠢出天际了! 现在,要怎么办? 道歉?解释?悔过?谄媚? 对这位王来说,好像都不起作用呢! 人生真是好艰难! 顾九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主意,忽然听见有脚步声响,用眼角的余光一看,看到云北冥雪白的袍角,一时间也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便忙不迭的闭上了眼睛。 眼虽闭着,耳朵却支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的塌前。 有淡而清苦的香气,随着暖洋洋的气息,一起飘了过来,在她鼻间弥漫开来。 顾九有刹那间的恍惚。 这气息,如此熟稔,如此亲切。 那是独属于云千澈的气息。 现在,却出现在云北冥身上。 难道双生子,连身上的气味都一样吗? 云千澈是大夫,他惯常伺弄药草,久而久之,身上便沾染了药草的清香和苦涩。 可云北冥身上,怎么也会有这种气味呢? 他身上明明该有变态的气息才对! 顾九不自觉的腹诽,下一瞬,却又觉得有点愧疚,虽然这位王有时真的很讨厌,但是,他也真的帮助了她,她不该这么想人家的! 正胡思乱想间,忽觉那股气息更浓了些,她正猜测间,脸上突然多了一样物事,湿湿的,热热的,在她脸上头上擦拭着,是,脸帕。 云北冥在帮她擦脸? 还用这么温柔的力道…… 顾九微颤了一下,浑身汗毛陡竖。 这尼玛,太吓人了! 这位王怎么会这么温柔这么好心呢? 她刚刚还骂他是大粪,他应该拿这脸帕啪啪啪的打她的耳光才对嘛! 可是,没有耳光,没有粗言,也没有暴虐。 握着毛巾的这双手,轻柔而有力,从她的额角一点点的细细的擦拭过去,一直擦到脖颈,最后又停在她的头发上,轻轻的揉了几下。 脸帕柔得像羽毛,温度也是刚刚好,顾九瞬间又觉得自己穿越了。 穿越回了现代,进了美容院,享受着美容师温柔的呵护,每个毛孔,都透着说不出的舒坦。 她舒坦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僵着身子,躺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擦完了脸,云北冥似是走开了,过不多时,又走了回来,这回,没有脸帕,他的手,直接触上了她的脖颈。 他的指尖温暖轻柔,在她颈间轻轻摩挲,顾九一颗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要做什么? 该不是,真的对自己有了什么不好的想法了吧? 第391章烂桃花 顾九脑子里嗡嗡响,忽然又记起自己在练武场时的狂放之举,当下又悔又恨,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她这完全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就要睁开眼,却觉颈间的那手突然撤了去,紧接着,颈间的鞭痕处,传来一阵清凉舒爽,与此同时,一股药味,在鼻间氤氲开来。 他在给她上药? 顾九咽了口唾液,重又闭紧双眼。 上完药后,云北冥又走开了。 顾九轻舒一口气,脑子里却纷乱如麻。 她这是惹上了……桃花? 可这桃花也来得太意外了吧? 不光意外,还恐怖…… 对这位王,她可是一星一点的暖昧情感都没有! 虽然他跟云千澈生得一模一样,可是,一样的鼻子一样的眼,一样的身材,她看到云千澈,心里小鹿乱跳,可看到云北冥,那是能避就避,若非被形势所迫,她是一刻也不想停留在他面前! 可是他,怎么就突然的……抽风了呢? 顾九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蛇精王为什么突然就变得这么温柔,不由苦恼的捂住脸,低声咕哝一声:“这烂桃花!” “好了,别再装昏了!”身边有人冷不丁的说了一句。 竟然是云北冥! 顾九倏地睁开眼,一骨碌爬了起来。 “王……”她结结巴巴开口,未说话,先堆出一脸的笑,“我那个什么,不是装了,就是哭累了,然后,身上没力气,动也动不了……” “身上没力气,脑子里想的倒还挺多的!”云北冥立在塌边,居高临下看着她。 “啊,脑子里……没想什么啊!”顾九含糊答。 “没想吗?”云北冥撇嘴,“没想干嘛那样?” “哪……样?”顾九呆呆看着他。 “哪样,你自己心里知道!”云北冥一脸鄙夷的瞧着她,“居然敢想本王会看上你,还说是烂桃花!死丫头,你以为你是谁啊?” “你哪里够格被本王瞧上?是脸,是胸,还是腿?又或者,你这尺把长的小个子?” “云呆子喜欢你,那是因为他一向眼光就不好,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能对他的口味,可是,本王跟他可不一样!” “就你这样的小鬼,要不是有点微末之技,都不够资格站在本王面前,更不用说,跟本王说话,被本王调教!” 他一向说话微带些拖沓,可这时,却流畅得令人惊讶,那张薄唇,上下掀动,每一个字,都清晰利落,然而字与字之间,没有半点停顿,一长段话,就这么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像一挺机关枪,对着顾九一阵哒哒哒。 顾九本来清醒了一点,被他这么一哒哒,又有要晕厥的预感。 理智告诉她,这个时候,应该拼了老命否认,可是,等到云北冥停下来,她竟然还没组织好语言,只好张口结舌的坐在那儿,仰着脖子,傻傻的盯着他瞧。 “又傻又丑……”云北冥嫌弃的退后一步,转身走到火笼前烘手,再不理睬她。 顾九愣怔了好一会儿,这才后知后觉的作出了回应。 “王你误会了!你真的误会了!我就是再自恋,也不敢拿您来开涮不是?你真的读错了我的表情,我当时呢,纯粹是因为觉得自己在王面前失了态,丢了丑,觉得无颜面对罢了!” “是吗?”云北冥掠她一眼,“那烂桃花是说什么呢?” “那个……”顾九信口胡扯,“那个是今天有个人跟我表白了,我不喜欢他,所以才说是烂桃花!” “哦?”云北冥歪头看她,“是谁?” “是……”顾九想啊想,一时实在想不出来谁,只好把厉风拉出来,“是厉公子了!” “你今天见到厉风了?”云北冥盯住她。 “啊……无意中碰到……”顾九撒了一个谎,就要又无数的谎来圆。 然而她的谎,怎么也圆不过去。 云北冥压根就不相信她! “他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他笃定道,“他也不敢!” “王我们好像说岔题了!”顾九讪笑,“总之呢,我心里十分清楚,王一定不会喜欢我这样的小鬼,人又丑,腿又短,命也不好,整日里麻烦事不断,王怎么可能喜欢我呢?” “本来当然不会喜欢你!”云北冥大声道,“女人,是本王最讨厌的一件东西!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你!” “是的是的!”顾九点头哈腰,“我知道的,王心里其实对我很是嫌恶,只是为了对付秦晚心,才勉强跟我接触!我心里有数的!” “本王方才……给你上药……”云北冥转过头,看着火笼,停顿半晌,才又道:“本王给你上药,是……是不想你在这关键时刻,突然死掉!本王忘记那鞭子里……淬了毒……不想平白的……害你性命!” “多谢王!”顾九用力点头,“多亏了王,我才保住这条小命!” “所以,你知道了,本王对你……什么想法都没有!你要再敢胡思乱想,亵渎本王,本王就……把你扔得远远的!”云北冥对着火笼咬牙。 “是!是!”顾九用力点头,“不过,王您真的误会了,我真的没对您胡思乱想!奴婢和您,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要不是机缘巧合,根本就不可能有接触!我对您,也真是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了!在我心里,您就是神,是佛,奴婢一介凡夫,哪敢妄想您的神体啊!” “再者,我虽然不是什么贞节烈女,但也不喜欢朝三暮四,我喜欢云千澈,我与他心意相通,志趣相投,有他就好,其他人,都是浮云,都是背景,所以……” “所以,你是觉得,本王还不如他一个死呆子?”云北冥不知怎么的,突然又生气了,霍地站了起来,近乎失态的大声叫嚷,“那个死呆子,那个怂货,那个懦夫,哪里好了?哪里又比得上本王了?你的眼光,还真是够差的啊!” “我……”顾九挠挠头,干张着嘴,又不知如何回应了。 第392章心火 天地良心,她真的只是想单纯的说明,自己没在心里亵渎他! 而且,她说的那些话,貌似也没有诋毁他之意吧? 怎么又惹恼他了? 他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素来是面瘫脸,此时却气得涨红了脸,可见确实是真的生气了。 可顾九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气的。 她摸不着头脑,只好闭紧嘴巴不吭声,暗暗祈求这场毫无预兆的暴风雨快点刮过去。 云北冥嚷了一阵,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在某个时刻,突然的就停住了。 他剜了顾九一眼,哼了一声,又忿忿然的坐在了火笼边,一手拿着火钳,往里头添炭。 整个大殿,陡然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炭火,在哔哔剥剥的响。 “王,我先退下了!”顾九想着多说多错,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你去哪儿?”云北冥问。 “我去瞧瞧我那位,父亲,看他情形如何!”顾九乖乖答。 “就你现在的状态?”云北冥拧头觑了她一眼,“失魂落魄,没头没脑,是想坏本王的事吗?” “呃……”顾九讪笑,“那么,我寻个地方,睡一觉吧!” “寻?”云北冥轻哼,“本王的王府,容你这不洗脚就爬上床的死丫头乱跑乱逛吗?” 顾九叹口气:“那么,我去下人房寻个地儿,总行吧?” “那儿!”云北冥拿着火钳,往她刚才躺的地方一指,“就在那儿睡好了!” 顾九又叹,躺那儿,在冥王的眼皮子底下,她这个小鬼,哪能安眠? 但王既吩咐了,她还是乖乖听话为好,以免再生事端。 “多谢王!”顾九朝他点点头,重又走回矮塌边坐下来。 睡是睡不着的,但靠在上面,闭目养神还是可以的。 顾九侧着身子,躺在上面,耷拉着眼皮,玩自己的手指。 她有个习惯,只要想事情,手就不老实,不是绕来绕去,就是要在某个东西上抠来摸去,这厢正摸索着塌上的花纹,耳边又传来云北冥不悦的叱责声。 “再抠下去,本王的家具,就被你抠坏了!” 顾九扭头看了一眼,“哦”了一声,乖乖的把手从塌上拿起来。 不给她玩塌,那她玩自己衣服好了。 她闭上眼,又在自己的袄裙上摸索揉搓,一边搓,一边继续想心事,眼瞅着就要把自己哄睡了,耳边又一声低叱:“衣裳要搓碎了!” “这衣裳……是我自个儿的!”顾九坐起来。 “那也不行!”云北冥霸道回,“坐要有坐相,睡要有睡相,你要睡,就好好睡,两只爪子在那里抓来抓去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习惯了。”顾九委屈回。 “坏习惯,要改!”云北冥轻哼,“既入王府,所有的臭毛病,都要改!” 顾九:“……” 这个蛇精王,真的好烦人啊! 但寄人篱下,该忍的要忍。 顾九低眉顺眼答:“是,改!” “嘴里说着改,手又干什么了?”云北冥斜觑着她,“你那爪子再扯,腰带就扯开了!该不是,想要色诱本王吧?” “没有没有!”顾九慌慌摆手,“完全没有的事!我……不扯了!” 她松开抠弄腰带花纹的手,同时又把腰带系了一个死结。 云北冥轻哼一声,拧过头去,仍是守着他的炭火。 顾九则垂眉敛目,以绝对端正的坐姿,坐在塌上发呆。 大殿再次陷入一片沉静。 炉火越烧越旺,暖融融的气息,让人舒坦而放松。 一放松,睡意再度袭来。 顾九撑不住,歪头沉沉睡去。 云北冥听见她匀净的呼吸声响起,盯着炭火的目光,缓缓移了过来。 他的心里,也燃着一团火。 这火来得邪乎,几乎不受他的控制,也没有任何预兆,好像自从触到塌上那女人白皙细嫩的脖颈,就开始在指间燃烧。 刚才为她上药时,他实在忍不住,又触碰了一下。 然而那一下,非但不能让那火熄灭,反而烧得更加旺盛,自指间一路蔓延至全身。 熊熊燃烧的心火,烧得他浑身上下不得劲。 他觉得口渴难耐,起身倒水去喝,喝了一大杯冷水,心里似乎安静了些,他心里想着,不能再待在这儿了,应该到院子里去,被风吹一吹,被雪淋一淋,也许就好了。 他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 只是,途经矮塌时,他没能控制住自己,又掠了那女人一眼。 只一眼,微弱的心火,又忽啦啦的燃烧起来! 塌上的小女人,睡相一向都不好,刚开始入睡时,因为还有意识,所以还算是中规中矩。 可一旦进入深眠状态,她就不再是乖乖听话的她了。 此时此刻,顾九呈大字形躺在床上,矮塌其实蛮宽的,但竟然不够她躺,一只脚耷拉在床边,靴袜也被她蹬掉了,露出雪白光洁的小脚丫和一截纤细的小腿,她的脚玲珑精致,莹白如玉,不知有多好看! 云北冥看呆了。 因为这脚,他脑海里的一些记忆又翻涌起来,由着脚和小腿往上,厚厚的袄裙,在他的目光下一层层剥离开来…… 他想到那天她无意的春光乍泄,还有,那雪白的足以令人眼盲的胴体…… 想像令他疯狂。 而属于男人的原始的欲望,此时已悄然昂起。 云北冥颤抖着身子,理智与欲望,激烈争斗。 他自恃冷静,觉得自己一定不会被体内那可怕又恶心的欲望所控制。 可是,他的手,往哪儿伸呢? 还有他的身体…… 云北冥感觉自己在瞬间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坐怀不乱目不斜视的谦谦君子,另一个是经受不住的诱惑的登徒子。 谦谦君子对凳徒子充满了蔑视和不屑,可是,却无法阻止他的毛手毛脚。 他的手已然触上塌上小女人雪白娇嫩的小脸,自额角起,到紧闭的双眸,她的睫毛纤长浓密,在他的掌心微微颤动,带来蚀心酥骨般的麻痒,而指腹间传来的异样的娇嫩柔滑,更让他食髓知味,贪婪的从小巧挺翘的鼻梁,一路滑下去。 第393章要亲亲,要抱抱! 她的双唇嫣红润泽,如一朵盛放的花,她的耳朵也极美好,小小的,白白的,像儿时他从海边捡来的白色的贝壳。 贝壳边,是海藻一样散开的黑发,因为濡湿后再被烘干,蓬松而微带卷曲,映得那脖衬愈发纤长秀美,深陷的锁骨窝,如惑人的漩涡,瞬间便将他吸附过去…… 云北冥颤抖着双唇,轻轻吻上去,唇瓣触到那鲜花般的双唇,整个人都不自觉颤栗起来。 “呜……”睡梦中的顾九,感觉到异样,突然一伸手,搂住他的脖颈。 云北冥本已理智溃散,被她这一搂,整个人都扑在她身上。 温香软玉在怀,他浑身都热得发烫,简直快要爆裂开来。 “要亲亲,要抱抱……”睡梦中的顾九,笑得娇憨羞涩。 她在做梦。 这屋子太暖,这塌太软,而现实太冰冷,她一旦进入梦境,便不自觉的想要一些慰藉,来抵抗现实的沧凉。 所以,在睡之前,她一直默念着云千澈的名字,回想着与他曾有过的甜蜜纠缠。 这是她仅剩的美好和温暖。 日有所想,夜有所思,所以,她如愿的做了一场春梦。 梦里云千澈在吻她,这一吻,缠绵,悠长,到最后,甚至有点,疯狂。 “云千澈,我快透不过气来了……”她伸手轻捶梦中人的胸膛,娇声抱怨。 云北冥听到云千澈三个字,却陡然醒了过来。 他在做什么? 做那呆子的替代品吗? 他倏地站了起来。 “不许走!”顾九扯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冷……” 云北冥看着那双娇嫩小手,呼吸急促,纠结至极。 “云千澈!”顾九又娇声唤,“抱……” 云北冥再次被浇了盆冷水,这下,完全清醒过来。 他扯了条毯子,盖在顾九身上,踉踉跄跄跑出去。 顾九抱着那毛绒绒的毯子,继续她的春梦。 “云千澈,你好暖,嘿嘿,你是我的暖宝宝……” 那样娇软的声音,落在云北冥耳朵里,却是说不出的苦涩,苦涩中夹杂着一丝愤怒,一丝羞耻,一丝嫉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的失落和悲伤。 云北冥分析着自己的心理,一路跌跌撞撞。 殿外有人疾行而入,避闪不及,与他撞了个满怀。 是冥星。 “王,怎么了?”冥星好奇的看着他,“脸这么红,喝醉了?” 云北冥不理他,只快步走向院外,到了院中,头一低,把整个脸都埋入石桌上的雪堆之中。 冰凉的雪,瞬间将他的身体冷却下来,那一身几乎要沸腾的热血,也终于回归原状。 “什么状况?”冥星惊得不行,“你不嫌这雪脏啊?” 云北冥抬起头,拿帕子拭了拭脸上的残雪,问:“你急慌慌的跑过来,什么事?” “我没有急慌慌!”冥星摇头,“我这是正常的速度,倒是你,跟个没头的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到底出了什么事?” 冥星一脸狐疑的看着他。 云北冥自然不会让他知道事情的真相。 “被火星溅到了眼……”他含糊的敷衍过去,“说正事!” “冥风他们跟在许心秋后面,见到了几个很有趣的人,也到了好几处很有趣的地方!”冥星笑回,“不得不说,有这位教主在,我们此番,赚大发了!” “那么有趣的人,是白涯还是天宝教?”云北冥问。 “都有!”冥星回,“白涯和天宝教的精英核心人物,统统见到了!” “这么说,倒真是惊喜了!”云北冥眉毛轻挑。 “可不是?”冥星喜眯了眼,“这位教主大人,此番真是大手笔!天宝和白涯,算是倾巢而出了!” “为了对付本王,他也算是煞费苦心了!”云北冥扬唇,笑容浅淡,“承蒙他瞧得起,咱们务必不能让他失望,他倾巢而出,咱们就一网打尽好了!” “王打算什么时候打?”冥星问。 “明儿吧!”云北冥回,“要做两手准备,若那丫头完不成任务,咱们就自个儿动手!” “属下觉得她没问题!”冥星笃定道,“而且,她要是得了手,咱们就等于多了两股力量,拿来做炮灰也是极好的!” “你想得倒是美!”云北冥轻哼一声,“她虽然有点神乎乎的,但却不是神,事情随时都在变化之中,小心谨慎为好!总之,不管她怎么样,我们该做的,还是要准备好!” “是!”冥星点头,“准备周全,以防万一!啊,对了,王,你不打算把祭祀的一些细节,跟她讲讲吗?你若说了,我敢保证,她的胜算,会更大!” “本王心里有数!”云北冥回,“好了,你去做事吧!” “我这会儿,也没什么事可做了!”冥星笑嘻嘻,“九姑娘在里头吧?” “你找她做什么?”云北冥瞪眼。 “不干什么啊!”冥星耸肩,“就是,闲着无聊,找她说说话儿!你不知道,跟她聊天,可有意思了!她什么都知道,不管该不该她知道的,她都知道,脑子里不知多少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可新鲜了!” 冥星说完便站起来,晃悠悠的殿内走。 云北冥轻叱一声:“回来!” “嗯?”冥星看着他。 “她……在睡觉……”云北冥拧过头,看石桌上的雪,雪上还留着他的脸型,像一块雪白的面具。 “她在睡觉?”冥星受到惊吓一般叫起来,“那可是你的寝殿?” 云北冥斜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被雪水浸泡过的脸,却又隐隐泛了红。 冥星察颜观色,感觉自己发现了了不得的秘密。 “她睡在哪儿?”他问。 “你没有正事的话,就帮本王把这院子里的雪铲了吧!”云北冥站起身,转身走回大殿。 “铲雪什么的,完全没问题!”冥星在后面挤眉弄眼,探头探脑,“到底睡哪儿了?” 云北冥停住脚步,歪头盯他。 冥星却跟猴子似的往殿里头窜,一探头看见塌上的人,哈哈的笑开了。 “你的嘴,还不够肿吗?”云北冥看着他,忍不住咬牙。 第394章王是在夸我吗? “若是王的隐疾能自愈,属下便是变成猪,又如何?”冥星乐不可支,眉飞色舞,“王,请务必回答属下这个重要的问题,可是……自愈了?” 云北冥忍无可忍,“哗”地一甩袍袖。 刹那间,罡风夹着屋外的雪团和殿内的桌椅,呼啸着向冥星飞过来。 冥星早有防备,一个俯冲,疾如闪电般从那些桌椅缝隙间窜了出去,只留下欢喜无限的大笑声,在殿内回荡。 “地震了!雪崩了!云千澈,快跑啊!”顾九被这通动静一扰,倏地睁开眼,一骨碌爬了起来,赤着脚丫就往外跑。 “乱跑什么?”云北冥伸出长臂一挟,把她重回带回矮塌之上。 顾九醒过神来,定晴一看,屋没塌,地也没陷,火笼里的炭火依然烧得很旺,这才轻轻舒了口气,讪笑道:“王,不好意思,我做恶梦了!” “你确定……你做的,是恶梦?”云北冥反问。 “呃……”顾九想到梦里的情形,面色微红。 “我……说梦话了?”她小声问。 “你何止是说了?”云北冥瞪眼,“你还抱着毯子乱亲,流口水……” “不是吧?”顾九捂住脸,本来只是隐隐发烫,此时瞬间红透。 “是!”云北冥一个简洁的字,让她简直想寻个地缝钻进去。 但地板光洁坚硬,没有地缝可钻。 “王我有事,先出去了!”她朝云北冥弯了弯腰,撒腿就往外逃。 发春梦被人现场围观,真的好丢脸啊! “回来!”云北冥一伸手,又把她捞回来,“不许走!” “为什么不许走啊?”顾九以手掩面,不解发问。 云北冥被她问得一怔。 是啊,为什么不许她走?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她走,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想一抬头,就能看到她,虽然看到她也不能做什么,但是,可以瞪她,训她,嘲讽她,可以……跟她说说话。 云北冥自已也不明白,为什么突然的就喜欢跟眼前这个小女人说话了。 冥星说得不错,跟她说话,感觉还挺特别的。 他这是……喜欢上她了? 男女情爱是种病毒,他一向百毒不侵的,竟也染上这种病毒了? 云北冥皱着眉头,不吭声,手里抓着顾九,也不肯松手。 顾九歪着头,可怜巴巴的打量他。 “王,您想,干什么啊?” 云北冥想了想,找了个完美的借口:“谈谈祭祀的事!” 顾九眨眨眼,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呀好呀!王愿意谈,真的太好了!其实我真的很好奇的,也很不明白,你们行军打仗,还要用活童献祭的吗?这是……云苍的规矩?” “云苍怎么会有这样的残忍的规矩!”云北冥嗤之以鼻,“这是西楚国人想出来的龌龊主意!” “西楚国?”顾九歪头,“是西关边境的西楚国?” “对!”云北冥点头,“西楚民风彪悍,惯爱以巫术邪法治人!当时以梁王为帅,驻守西关,顾玉安是他手下的一名副将!” “那景王又是谁?”顾九追问。 “景王……为梁王之子,随父出征,时年,八岁!”云北冥的黑眸中掠过一抹难解的痛楚与悲伤,虽然只是一闪即逝,却被顾九敏锐的捕捉到。 但她看到了,也只当没看到,只道:“才八岁,为什么就要随父出征了?八岁还是个孩子啊!” “皇家没有孩子!只有皇子!”云北冥回,“皇子一出生,就面临着腥风血雨,所以,他没那么多时间做孩子!” 顾九叹口气:“懂了!梁王是早早的把他带在身边历练了!” “六岁就去了!”云北冥目光沧凉的掠过她的头顶,望向白茫茫的窗外,声音也似染上了一丝风雪之气,“这云京容不下他!只要辞别母妃,跟父王远避边城,每日里,要学很多事,要骑马射箭习武,还要读书习字看兵法,他的父王,恨不能在一夜之间,便将他培养成人!生怕他还未长成,便身首异处!” “那位梁王……在京中,备受排挤吗?”顾九小心翼翼问,“他的身子,不太好?所以才这么着急?” “你竟然真的不知道梁王是谁!”云北冥看着她。 顾九讪笑:“都说了,我是山里头长大的!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事!” “那你父亲,平时都跟你聊些什么?又让你学些什么?”云北冥问。 “父亲让我学的可多了!”顾九回想,“我每日里要读书习字背诗,画画弹琴,养花种田,骑马练武,女红也粗略学过了,哦,父亲还教我怎么做生意,我们在青黛城里,有间铺子,生意还不错!父亲不在时,就由我和母亲打理!” “养花种草,弹琴背诗,再经营一间小铺子……”云北冥笑起来,“不错!这确是顾候爷向往的日子,简简单单,轻轻松松,与世无争!可惜啊……” “可惜有些事,一旦开了头,这辈子都停不下来了!”顾九接着他的话说下去,“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 “正是如此!”云北冥轻叹,“本王以前听说梁王调教自家小儿之事,总觉得他过于心狠苛刻,一个六岁小儿,身娇肉嫩,每每被他训得泪眼汪汪,十分可怜,不过,经由后来一些事,本王又觉得,或许他那样做,才是真的在保护自已的孩子!” “而像景王,又或者,你父亲,对自已的孩子,那般温柔体贴,却是把他们养成了温室里的花朵!” “我也这么觉得!”顾九深以为然,“像我,本就出生在险恶的环境之中,自然要习应对险恶之技,这才是行走人世的根本,否则,温室塌了,我们也就只能一起覆灭,连挣扎的勇气都没有!” “所言,极是!”云北冥难得的对她用力点了点了头,“不过,你的勇气,已经很不错了!放眼云京,可以说,无人能及!” “王是在夸我吗?”顾九难得被他夸奖一次,有些诚惶诚恐。 “本王从不夸人!”云北冥淡淡摇头,“只是说实情而已!你年方十六,步步惊心,如履薄冰,却仍挣扎到现在,其勇气心智,放眼天下,也寻不出几个!一个柔弱女子,能坚持到这一步,实属不易!” 第395章你这叫逃兵,会被打死的! “王过奖了!”顾九见他神情严肃,并无戏谑嘲讽之意,也不自觉推心置腹,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其实,我真是有点撑不住了!要不然,也不会如此失态,在王面前,号啕大哭!” “其实你不必如此!”云北冥摇头,“你父亲虽是念旧情之人,可是,你与你母亲的遭遇,如此凄惨,他自己也是深受其害,脱困之后,但凡有点血性的男子,都不会再与对方握手言和!” “我初时也是这么想的!”顾九苦笑,“但今天见到顾徐氏,我突然的,就改变了原来的那种想法!” “为什么?”云北冥问,“她对你说了什么?” “她没有说什么!”顾九摇头,“但她对秦晚心那般看重,我觉得,一定是有原因的!没理由对方那样欺她辱她,她还是矢志不渝,这不符合常理!” “所以,你是已然想到,那个原因会是什么!”云北冥看着她,“是什么?” “我……”顾九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不用说了,本王……大概猜到了!”云北冥呵呵笑起来。 “你猜到了什么?”顾九不信他能猜得到,老实说,连她都觉得自己脑洞太大了。 “本王猜到了……当今皇帝的身世!”云北冥利落回。 顾九喉咙里咕噜一声,垂下眼敛,又开始绞自己的手指。 “难怪你会如此绝望难过……”云北冥低声喟叹,“若真是如此的话,那顾候爷的态度,还真是难说的紧!本王原本以为,他只有一半的可能,与秦晚心同流合污,现在看来,怕是要一多半了!” 顾九听得心里一紧,突然又后悔得要死。 她为什么要把这事儿说给云北冥听? 顾奉之既然曾经是秦晚心的人,自然就跟云北冥是政敌,如今顾奉之还没出来,她就大嘴巴的说出这件事,这岂不是赤裸裸的坑爹吗? 她这样一想,愈发纠结,手一绞再绞,头一垂再垂,都快垂到腿弯里。 “你再绞下去,你那手指就断了!”云北冥看着她乌黑发间可爱的发漩,人又有些晕眩。 “王,我能求您一件事吗?”顾九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本王应了!”云北冥回。 “我还没说,你就应了?”顾九呆呆看着他。 “读心之能,不光你有!”云北冥轻哧,“不过,你靠的是技巧,本王却全凭历练!” “那王倒说说看,我想求您什么?”顾九问。 “如若顾奉之不与秦晚心同流合污,愿意归隐山林,本王定会放他一条生路!绝不为难!”云北冥一字一顿回。 “是了!”顾九点头,“我所求的,就是这件事!” “还真是心软!”云北冥撇嘴,“本王若是你,绝不善罢干休!血债,必须血偿!” “我不是心软,我只是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顾九怅然道,“我心疼我娘亲,可我也心疼我父亲,他们两人,对我一样重要!如今娘亲已逝,逝者长已矣,生者却还是要挣扎着活下去!虽然她的死,始作俑者是秦晚心,但真正的凶手,却是楚夫宴和楚倾城,楚贼已遭千刀万剐,此事便就此作罢,父亲身心备受摧残,我实在是不想再为难他!” “是啊,你是不想为难他,可是,这并不代表,秦晚心便会洗心革面,不为难你!”云北冥一针见血,“若你父亲知道真相,再次跟秦晚心站在一处,你会忍下耻辱,苟延残喘吗?” “我……我想我……可以远远的离开……”顾九仰头看着他,认真道:“王,我还能再求您一件事吗?” “不能!”这回云北冥拒绝得也同样干净利落。 “你都没听我说什么!”顾九咕哝着,“难不成又猜出来了?” “这没什么难猜的!”云北冥淡淡回,“你别想跟云千澈远避他乡,双宿双飞!” “还真是会猜!”顾九沮丧反问,“可是为什么不行呢?他在你身边,整日里惹事生非,老要你善后,也挺麻烦的,我把这个麻烦给带走,不是帮你减轻负担吗?” “本王的负担,本王自已来扛!”云北冥冷冷回,“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的负担吧!本王突然觉得,又看错你了!你这样的做法,在战场上,叫逃兵!会被打死的!本王不许你逃!” “那你要我做什么?”顾九自嘲的笑起来,“我已经把自己的祖母,变成了我的敌人,现在难不成,也把自已的父亲,当成对手吗?” “若他站在秦晚心那一边,他就是你的敌人!”云北冥道,“你若想立于不败之地,那便只能仰起头,往前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他是你父亲又如何?若他不顾你母女的死活,与仇敌为伍,他,就不配成为你的父亲!优柔寡断,只会让你深陷泥潭,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顾九被他这一番话说得触目惊心。 “所以,在权势之中沉浮的人,都是这样的吗?”她满面悲哀,“秦晚心是这样,徐雅仪是这样,你是这样,我,也要这样吗?” “你不能把你我和他们混为一谈!”云北冥正色回,“我们和他们,有最根本的区别,那就是,一者向善,一者向恶!他们是欺凌别人的杀人者,而我们,是被欺凌的被杀者!古人云,有恩不报非君子,有仇不报,枉为人!” “有仇不报,枉为人……”顾九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人却仍然有些颓废。 “又一个云呆子!”云北冥撇嘴,“罢了!本王也不劝你了!待你见了血,自然便知道怎么做了!至于和云呆子双宿双飞的念头,你就彻底断了吧!” “那让我帮他治病,总是没有问题吧?”顾九情绪低落。 “那个……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云北冥回。 顾九面色稍霁:“还好,总算还有点让人高兴的事!” 云北冥轻哧一声,道:“好了,咱们回到正题!好好的说着祭祀的事,让你带歪了!” 第396章活人祭 “明明是你先往我父亲身上聊的嘛!”顾九咕哝一声,“好了,你现在告诉我吧,梁王为什么受排挤,又为什么要带着孩子,远避边城?” “因为他是皇子!”云北冥回,“而且,是最优秀最聪慧最有号召力的皇子,同时,也是最小的一个皇子!” “懂了!”顾九点头。 “他后来,成为云苍的王!”云北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啊?”顾九吃了一惊,“他是先帝的父亲?” “你口中的先帝,就是景王!” 顾九又是一惊。 “孤陋寡闻!”云北冥皱眉。 “确实!”顾九也承认自己见识浅薄,对于身处的世界,她知道的真心不多。 然而,身为一个后来者,她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只是获取信息的渠道实在有限罢了。 “亏得有王!”她顺势谄媚了一句,“那这么说,先帝幼时是落入了西楚人之手?” “遭人构陷!”云北冥回,“虽然梁王为帅,虽然边城是他的势力辖区,奈何总有一些家贼,与外敌勾结,让人防不胜防!景王被西楚人劫持,当时西楚人屡战屡败,恼羞成怒,先是拿景王要挟梁王退兵,梁王不肯,他若退兵,便只有一个死字,他若死,景王同样活不了!” “是!”顾九唏嘘,“同样都是死,退兵死,那就是叛国之罪,死得耻辱,若是祭祀死,却也全了名节!” “所以梁王没有答应他们的要求,西楚人恼羞成怒,便在两军对阵的高山之上,用景王来做活人祭!” “那是……怎么一个祭法?”顾九听得心都悬起来,“定是……十分残忍吧?” 云北冥点头:“那一天,也是这隆冬时节,天气恶劣,风雨大作,到祭祀时,又落起来了雪,寒风凛冽,雨水凝结成冰,又被大雪覆盖……” “他们的活人祭,要将人的衣服全部扒光,高高吊于旗杆之上,两手两足处,切开一处小口放血,他们视吸血蝙蝠为驱邪清洁圣物,会放出蝙蝠,吸食活人鲜血,直至人鲜血流尽,成为一具毫无血色的僵硬尸体……” “我知道了!”顾九抬手,制止他再说下去。 “这就是大概的背景和祭祀时的情形了!”云北冥垂下眼敛,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景王将遭此劫,梁王眼见亲子将受折磨,便算在战场上屡战屡胜,奈何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在,便算痛断肝肠,也无法救下儿子的性命,痛不欲生,这时,帐下副将求见,称有法可解梁王之愁!” “是顾玉安?”顾九轻声道。 “是!”云北冥点头,却并不说下去,只是对着苍茫的大雪发呆,呆滞片刻,才又道:“顾玉安的方法一说出来,惊得梁王都说不出话!” “他竟主动提出,要拿自己儿子的命,去换前程?”顾九听得揪心。 “他……”云北冥低下头,半晌,重又抬起头来,声音却明显变得沙哑暗沉。 “他说,自已家的儿子,病入膏肓,已无力回天,愿意献出自己的孩子,为梁王,为景王,为云苍,为边城的百姓,做一点贡献……” 顾九轻嘘一声,垂下眼敛。 “梁王一开始震惊,断然拒绝,但后来,还是同意了,罪孽,从那时,便开始了……” “可是,既然能把苏贤之送过去,为什么不干脆把景王救回来?”顾九不解。 “西楚人据守天险,防卫森严,根本不容许任何人进入!”云北冥回,“顾玉安只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顾徐氏有一个远房亲戚,早年嫁给西楚人为妻,那西楚人是个厨子,恰好在一线山上当差!顾玉安许以重金,她贪念银钱,又想保命,所以,只同意换人,因为人一旦救走,没有替代品,很快就会查出他们头上!” “那换人又怎么换法?”顾九问,“苏贤之幼时丑陋至极,一脸瘤子,不会被瞧出来吗?” “西楚的人祭,祭品头上,要戴一种法器,当时的景王,已然法器加身,没有人再过来检查,厨娘就这样钻了空子,借着下山买菜的功夫,把苏贤之运入了一线山,行偷梁换柱之招,又用同样的方法,把景王运出了一线山!” “天哪!”顾九抱住头,“我这位叔叔,还真是苦命!” “叔叔……”云北冥看着她,唇角微扯,“听本王这么一说,你应是……生出了恻隐怜悯之心,不肯再摄他的魂了吧?” “有点……”顾九老实承认。 “这就是你……”云北冥笑起来,“这也是云呆子,是顾候爷!” “我们都是凡人!”顾九苦笑,“再怎么修炼,也无法把一颗心,变成石头变成铁!” “也正为这样,你们看起来,才是人吧!”云北冥目光苍茫,所说之话,也不知是褒是贬,“人都有恻隐之心,哪怕身处凶险之中,仍有一丝良善之光,葆存于心中,若没有这丝光亮,人便不不是人,连兽也不如!” “你这是……夸我们?”顾九哭笑不得的看着他。 “只是说一个事实!”云北冥认真回,“你若觉得他可怜,就洗去他的记忆,让他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因为如果他有过去,在本王这里,他是必死无疑的!” “你是说,你会放过他?”顾九一惊。 “若你能保证他不再是白涯匪首,不是天宝教主,本王自然也就保证放过他!”云北冥回,“如果他不是他,本王要他的命来做什么?毕竟,当年,他救了景王的命,也就等于,救了本王的命!” “你跟……景王?”顾九有点反应不过来,“你们什么关系?” “本王的命,是景王救的!”云北冥回。 “原来……”顾九恍然,愣了半晌,又问:“那苏贤之的命,又是谁救的?” “这个,本王就不知道了!”云北冥摇头,“那呆子不是专门找了个人,给你讲他的前世今生,怎么?没提到?” 第397章小九儿,你说的真好! “她是从苏贤之活着时讲起的!”顾九道,“但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却不知道!不过,没关系,很快就可以知道了!王打算让我什么时候动手?” “你做好准备了?”云北冥问。 “随时可以进行!”顾九回,“另外,今儿这雪也不错,很是应景!” “本王是指你的心!”云北冥指向她的胸口,“刚才不还是觉得残忍吗?” “现在也觉得残忍!”顾九叹口气,“他本来是无辜又可怜的,可是后来,他对无辜的人,更残忍!天宝邪教就不说了,我知道的不太多,身为白涯中人,他这些年,可委实做了不少残忍之事!童年时期遭受虐待,长大了,会变成心理扭曲的怪物和魔鬼!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一点也不值得同情!” “小时遭受虐待的人,都会变成怪物和魔鬼吗?”云北冥好像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除了苏贤之,你还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遇到过很多!”顾九点头,她在现代时,本来就是心理咨询师,后来加入国安局,接触的多是这样的变态罪犯和连环杀手。 “那么,他们是怎么个怪法?”云北冥又问。 “他们都有不同程度的精神障碍!比如,强迫症,被害妄想症,狂躁症,性格多孤僻古怪,还有的,会出现多重人格……”顾九说了半天,见云北冥盯着她发怔,这才回过神来,笑道:“这是我们山里的俚语,你可能听不太明白!” “那你就帮本王解释一下吧!”云北冥殷殷看着她。 “呃……你想要听哪一种?”顾九问。 “都解释一下!”云北冥回。 “既然王想听,那我便说吧!”顾九找个椅子,坐在火笼旁,给他作细致通俗的解释,“先说强迫症吧,一般的强迫症,都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那就是,经常重复某些动作,久而久之,便形成了某种习惯,我打个比方啊,就拿洗手来说,普通人根本不会想从哪里开始洗,但强迫症患者,却有可能一定要从指尖开始洗,错了的话,就会十分不自在,一定要重来一次才行!” 云北冥听到这个比方,下意识的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顾九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冥王有强迫症,她早就看出来了,他算是中度强迫性洁癖。 “会怎么样?”云北冥问她,“有那种症,会怎么样?” “不是特别严重的话,就跟正常人一样!”顾九笑回,“其实吧,很多人有这种症状,比如有人就是看不得不整齐不对称的物体,看见了,就非要纠正过来不可!” “是!”云北冥深以为然,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然,会一直一直别扭!” “就只是别扭吗?”顾九问,“还有没有其他症状?” 云北冥想了想,回:“如果在别人身上,不看,不想,别扭一会儿就过去了,但如果是自己身上,是一定要设法改变才行!” “那还好!”顾九淡笑,“没什么大问题!” “会……加重吗?”云北冥又问,“有没有好的治疗方法?” 顾九刚要回答,云北冥却又匆匆摇头:“本王问你这个做什么,本王又没有这种病!” 顾九:“……” 好吧,他说没病,就没病。 “是的!”她点头,“那么,王还要听吗?” “要!”云北冥点头,“那个狂躁症又是什么?” “这个从字面上就能理解,就是特别的激动,高调,有过度的精力和热情,有的甚至几天几夜不睡觉,都不会觉得疲倦,而且,易怒易激动,毫无原因,毫无预兆……” “那被害妄想症又是什么?还有什么叫多重人格?”云北冥好奇心空前爆棚。 顾九被他问得有点懵。 好像有点不对啊! 但她还是一一作答,给出既简单又精准通俗的解释。 不知她说的哪句话触到了云北冥,他整个人都似傻掉了,眼睛直勾勾的,好似魂魄出窍,半天没回神。 “王?”顾九伸指在他眼前绕了绕,“你怎么了?” “没什么!”云北冥被她一叫,这才魂魄归位,怔忡半晌,又问:“你所说的这些,有这些病的人,他们都是儿时受过虐待,最终,又都会变成怪物,变成魔鬼吗?” “当然不会!”顾九摇头,“这完全是两码事,不一定受过虐待,就一定会患上这些病,患上这些病的人,也有很多是很好很善良的人,而儿时受过虐待的人,有的变得很坏,有的却变得愈发坚强勇敢!” “所以,不是只有一种可能?还有可能变好的,对吗?”云北冥的脸上,明显流露出如释重负般的神情。 顾九瞧在眼里,惊在心头,但她不动声色,只继续自己该继续的话题,侃侃而谈道:“那是自然了!不同的人,不同的性格,在面对压力和危险时的心态,是完全不一样的!有些因为儿时受到欺凌,长大了,变得有力量了,不但不会去欺凌弱小,反而会嫉恶如仇,变成正义的勇士!” “本来就该这样,不是吗?”云北冥点头,“因为被人欺凌过,已所不欲,勿施于人,长大后,便不会再做类似的事,会发誓,要铲除世间邪恶之人,还这世间,朗朗正气!这才是正道!人间正道,是沧桑!” 顾九听到这句,不由扬唇轻笑。 “王说得真好!”她微笑,“确实该是这样!可是,有的人,他一生下来,便遭受着不公平的非人虐待,他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温暖,什么是爱,他的世界,是全然的冰冷黑暗,所以,他就永远也看不到光明!而在爱中长大的孩子,哪怕身陷虎狼之境,饱经催残,但他心里是明媚光亮的,虽然他可能会患病,可是,他心里,始终有阳光普照!” “小九儿,你也说得真好!”云北冥听到她这番话,苍白的面容,陡然间变得鲜活明亮,大殿之中,光线晕暗,他的脸,却仿佛闪着一层耀眼的光,一向冷漠的黑眸,此时也变得清澈明亮。 顾九呆呆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站在他面前的,是云千澈。 第398章本王好像暴露了! 只有云千澈,才有这样明亮温暖的笑容,才有这样清澈的眸! 也只有云千澈,才会叫她小九儿。 现在在云北冥嘴里说出来,感觉,怪怪哒! 但怪归怪,云北冥依然是云北冥,变不成云千澈。 只是他心情看起来很好,便不似平常时那样难以接近。 脸不僵了,眼神不冷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柔和了好多,他甚至笑了。 不是惯常的冷笑嘲笑讥讽的晦暗不明的笑,他是真正在笑,温暖的,和煦的,如同冬日暖阳般的笑容,扬起的唇角似新月,牙齿洁白,黑眸乌黑,整个人都变得生动鲜活。 顾九瞬间觉得,春天提前来临了。 天气暖了,风变柔了,花要开了,春波荡漾,让她又是一阵恍惚,怀疑自己身处梦境之中。 这明明是云千澈才会有的笑容啊! 现在他这一笑,她都有点傻傻分不清楚了! 正愣怔着,殿外管家叫:“王,午时到了,要不要传膳?” “送过来吧!”云北冥点头,顿了顿,又道:“多加一副碗筷!” “多加?”管家怔了怔,“星大人已经跟风大人他们一起用了……” “不是他!”云北冥打断他的话。 “不是星大人,那是……”管家话说到一半,一探头看到顾九的身影,又聪明的咽回去,恭顺的应了句:“是!” 很快,饭菜便被端了过来,放在外头的圆桌上,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顾九本来因为心事重重,没觉得饿,这时闻到饭菜香气,才觉饥肠辘辘,肚子里咕噜一声响,嘴里竟然流了口水,看向饭桌的眼睛,光芒四射。 “不至于吧?”云北冥被她的馋相惹笑了,“你是饿死鬼托生吗?” “可能上辈子真是的!”顾九笑着吸了吸鼻子,“我对两种东西,毫无抵抗力,一种是美色,一种是美食!” “你这女人……”云北冥从来没见过哪个女的敢这么说话,惊得不知说什么好,在那里瞅了她半天,回了一句:“果然真是好色!” “我好的,是人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顾九理直气壮回,“简称,好色!王不要想歪了!只要是美好的,不管是男人女人,又或者不男不女的人,不管是一朵花,还是一只蛤蟆,我都喜欢!可不是王想的那么狭隘的!” “如此说来,倒是本王见识浅薄了!”云北冥轻哼一声,“好了,别耍嘴皮子了!先去洗手净面,回来吃饭!” “好嘞!”顾九欢快的应了一声,屁颠颠的跑到水盆边,洗了手,举着水淋淋的手,转身问身边的云北冥:“王,我可以用这里的帕子揩手吗?” “你的手……”云北冥皱眉,“不是这样洗的!” “嗯?”顾九看看自己的手。 “要这样!”云北冥指指盆架,开始亲自示范,“要在这只盆子里,把手上的污秽洗掉,然后,抹上皂角,这样擦……” 顾九看着他拿着皂角,自拇指指,一根根擦过去,然后,两手对搓,左三圈,右三圈,再然后,手面搓三遍,手心搓三遍,最后,把手放在另一只装满了清水的盆水里,仍是左三圈右三圈的揉搓了一遍,又把手提出来,转到第三只装了清水的盆子里…… 她到现在,才发现,原来这大殿中洗手的盆架,足足有十只之多! 十几只盆架,十几盆水,一字溜排开去。 顾九有些紧张的看着云北冥,如果洗个手,要用掉十盆水,那么,这位王,真真病得不轻啊! 好在,云北冥只用来洗手,没用十盆水。 他好像对三这个数字情有独钟,到第三只盆里时,他开始一根根洗他的手指,最后,满意的拿出干净修长又清香的手,放在第四只盆里,开始,净面。 这又是一套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程序。 但说复杂,其实看明白了,也并不复杂,只不过是,正常人洗脸,也就是一捧水,一揉搓,到了冥王这时,不光细化了,还改成了慢动作。 他修长的手指,自眼睛先洗起,然后,口鼻,唇角,紧接着是额头和脸颊下巴,同样的左三圈右三圈。 这回,同样要擦一种皂角似的东西,顾九也瞧不出那是什么,但闻那香气,比洗手用的皂角,明显要高端,以至于她有了一个无厘头的想法。 她怀疑这位王跟她一样,也是从现代穿越而来,而他在现代的工作,是超级美容师。 只有美容师才有这样繁复的手法和这么多讲究吧? 用的这块“洗面奶”样的东西,一定也是云苍美容界的极品吧? 换了别的男人,搞这么一套程序,顾九一定笑趴在地上了。 在她印象中,只有伪娘或者gay才会这样! 不过,云北冥这样做,她倒没觉得好笑。 可能是因为他颜生得好,此时眉眼温润,做这些事,看起来丝毫不觉得娘,反而有种神秘的仙气萦绕。 顾九看得津津有味。 用完了六盆水,云北冥终于洗完了手,净完了面,开始擦拭。 他先从脸擦起,仍是方才的顺序,接着是手,仍是自拇指起,一根一根手指擦得极仔细。 一套流程做完,他扬起手,径自往饭桌旁走,走到一半,似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一个人,遂停在了半道,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顾九。 “本王……好像暴露什么了……”他有些不自然。 “没关系!”顾九微笑摇头,“客随主便!为了能吃上王府的美食,我跟着王做便是!” 她依葫芦画瓢,学着云北冥的样子在剩下的水盆中洗手净面,左三圈右三圈轻揉细搓,一根一根擦手指,然后,同样的扬着手,走到他面前。 “王觉得如何?”她歪头问。 “很好!”云北冥满意点头,“迄今为止,除了冥星,便只有你做得最好!” “谢谢!”顾九笑,“其实,王只所以不同别人共餐,这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吧?” “当然!”云北冥回,“他们连手都洗不好,怎么吃饭?” 第399章一起用餐! “那我其实很荣幸!”顾九看看自己洗得雪白清香的小手,笑道:“我这样一个邋遢的人,居然能达到王的标准!” “你聪明!”云北冥回,“不过,也确实是邋遢,但是,有王在,会把你改造好的!首先,就从最基本的,洗手净脸,吃饭开始!” 顾九:“……” 就知道这顿饭,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不过,她很想吃。 身为一名典型吃货,只消动动鼻子,她就知道,今天的午餐,非常好吃。 比云苍一品名楼天香楼的菜还要好吃。 为了这口吃食,顾九决定任由云北冥调教。 “你说你爱吃美食,那么,吃饭之前,你觉得,应该先做什么?”云北冥问。 “围上围嘴……”顾九笑着把桌上的白帕子展开,围在自己脖子上,想着这是奶娃娃吃饭时必备,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云北冥看着她,“不过,用餐之前,要保护心情愉快,也是对的!但是,你为什么把餐帕叫围嘴?” “围着嘴嘛!”顾九笑着比划了一下,“所以叫围嘴啊!” “你们山里人,果然有意思……”云北冥眨眨眼,“听起来,比餐帕有意思!” “漱口水在那儿?”顾九扯扯围嘴,笑问。 “这杯!”云北冥指向她面前的一杯清水。 顾九摸过来漱了一口,吐在痰盂里,拿围嘴拭干净嘴角水渍。 云北冥表示满意,也漱了口,拭了嘴角。 “下面呢?”他又问。 “想要全方位的享受一桌美餐,就要有健康的胃和足够的耐心!”顾九侃侃而谈,“为了让胃能够更好的吸引美食,在吃饭之前,当然要先喝一点清粥,先食一点开味菜!” “倒真是有点研究!”云北冥拿起筷子,“请吧!” “公筷是哪一双?”顾九问。 “这一双!”云北冥看了她一眼,指指桌中央的一根红木筷,道:“还真是懂呢!” “这个必须懂!”顾九道,“本来嘛,大家各用一双筷子,在同一盘菜里戳,想一想,是有点别扭的!” “难得你这种粗枝大叶的人,会有这样的看法……”云北冥表示满意,示意她动手。 “为礼貌起见,我觉得我应该为王先盛一碗粥,先挟一些菜……”顾九看着他,“不过,以王爱干净的程度,我又觉得,这些事,王自己亲手来做,可能会更安心一些……王希望我怎么做?” “你吃你的,本王吃本王的!”云北冥摆手,“既是享受口腹之欲,自然无需凡俗礼节!” “那么,还是请王先盛吧!”顾九道。 “好!”云北冥动手盛饭挟菜,三勺饭,正好够一碗,他对三这个数字,情有独钟。 顾九有样学样,也盛了三勺。 清粥是白米粥,瞧着并无特别,入口才觉香糯绵软,顾九舀了一勺,有点停不下来,一勺接一勺。 “你这样,会吃撑的!”云北冥出言制止。 “是!”顾九舔舔嘴,讪笑:“真是美味!这粥怎么熬的?” “极复杂!”云北冥回了一句,“另外,是秘方,老香不外传!” “要是我,我也不传!”顾九表示理解,再去尝小菜。 菜是菜中之王,俗称的帝王菜茼蒿,颜色碧绿,入口爽脆清甜。 “嗯!”顾九吃得眯起了眼。 “接下来,再吃什么?”云北冥问。 她的话音未落,顾九已拿起公筷,伸向桌中的鱼豆腐。 “嗯,不错!”云北冥再次表示满意,这种吃法,符合他吃饭的规律,他瞧着很舒心,很顺畅。 顾九吃到停不下来。 她像一只贪婪的饕餮,一旦进入吃的状态,便完全忘却自我,只想着大块朵颐,将所有美食,尽数扫入腹中。 所以,当云北冥再次问她该吃什么时,她瞪眼堵了一句:“王,食不言寝不语,这个规矩您不懂吗?要用全部身心,来感受美味在舌尖的感觉,哪还有精力再说话呢?” 云北冥被噎得半天没出声。 然而,是对的。 他一直认为,吃饭时,是不可以说话的,这样,才能深切感受到食物的味道。 这一顿饭,算是宾主尽欢。 顾九自然是吃得眉开眼笑,云北冥也觉遇到同类,满意得不得了。 原来还有人吃鱼要一根一根把刺挑出来再吃,而不是放在嘴里胡嚼。 原来还有人吃虾会把虾壳排得整整齐齐,而不是乱嚼乱放。 这让云北冥觉得,他其实一点也不古怪。 因为这世上,在吃饭这件事上,还有人跟他一模一样讲究,细致,按着一定的流程走。 看着面前全心品尝美味的小女人,云北冥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找到知已了。 饭后,他用很正经的语气,跟顾九说:“你很可爱……冥星……说得不错!” 顾九被夸可爱,意外到惊悚。 她瞪着一双圆眼看云北冥,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你这样很傻!”云北冥又道,“然而傻得可爱!” 顾九惊得打了个饱嗝儿。 “这是缺点……”云北冥可能被她嗝出的气醺到了,身子迅速后撤,皱眉道:“吃饭跟做人一样,饭吃七分饱即可,你吃得太过饱足,对身体健康无益,还会影响你对美食的美好回忆……” “好吧!”顾九头回听到这样的论调,“然而,跟做人有什么关系?”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云北冥回,“凡事不可太过,心不可过贪,逼人不可太甚……” “你逼我还不甚?”顾九表示不敢苟同。 “你现在还坐在本王面前,还跟本王说话聊天……”云北冥挑眉,“显然,本王还是可以再压榨你一点的!” “哦,天哪!”顾九抱头,“王,求放过!真心求放过!” “不放!”云北冥摇头,“功夫,你必须要练!这会儿饭也吃饱了,心情也好了,跑一圈梅花桩,如何?” “不要啊!”顾九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她没事提这事做什么?这不是自己挖坑埋自己嘛! 第400章主动送上门! “本王真是为你好!”云北冥正色道,“并非是要戏耍你,折腾你!比起景王儿时,你这会儿练这功夫,跟在蜜罐子里,没什么两样!” “那么,等雪停了,可好?”顾九真的不想大雪天出去跑梅花桩,遂捂着后腰装可怜,“这儿,还有这儿,疼得像撕裂一样!景王那是天生的王者之躯,我一介弱女子,根本无法跟他相提并论的呢!” “你不过是懒罢了!”云北冥轻哧一声,也不想再逼迫她。 气氛这么好,他想再跟她聊会儿,听她说点有趣的事。 但顾九却突然站起来。 “王我有点事,出去一下!” “去哪儿?”云北冥十分不悦。 顾九犹豫不答。 “不许走!”云北冥霸道得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王,人有三急的!”顾九快要哭了。 云北冥瞪她一眼,皱着眉,掩着鼻子,缓缓转过身。 “滚!”他朝她摆手,“记得洗手净面后再滚回来!” 顾九长吁一口气,快活的滚了出去。 她先去了茅房解决内急,出来后,自然不会再滚回云北冥的寝殿。 好不容易得了空,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她没那么蠢,还要往他眼前溜。 顾九在雪地里撒了会欢,舒展了一下筋骨,一扭头,见冥星在檐下探头探脑,忙向他招手:“星大人,过来玩啊!” 冥星带着一脸迷之微笑,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 “星大人有喜事?”顾九见他笑得诡秘,好奇发问。 “今儿,你跟王共进午餐了……嘿嘿……”冥星嘴都快咧到耳根后,“说说看,你是怎么讨得他欢心的?” “这个倒不是刻意讨他欢心!”顾九回,“在享受美食这件事上,我跟他,算是志趣相投!” “那其余的时间呢?”冥星往他身边凑了凑,“你都跟他聊了些什么?” “星大人!”顾九打量着他,“你这个样子,特像我们山里那些长舌妇!” “我的舌头,本来就长!”冥星腆着脸笑,“要不是有王扯着,这会儿都跟我头发一样长!” 顾九“嘁”了一声,扭过头。 “说说嘛!”冥星转到她面前,“我真的很好奇的!毕竟,王到这把年纪,从来没跟一个女人待过这么久!” “真想听?”顾九看着他。 “当然!”冥星用力点头。 “那么,说点我想听的,来交换一下!”顾九仰头,对着他,露出甜美笑容。 “你……你想听什么?”冥星看着她,“有关王的八卦,我可以透露那么一星半点了!” “我对他的八卦不感兴趣!”顾九摇头,“我想知道什么,你懂的!” “我……”冥星退后一步,“不说算了!” “你带我去瞧一眼云千澈,我就把我们聊天记录,全都讲给你听!”顾九抛出诱饵,“这个回报,够丰厚吧?” “够丰厚!”冥星点头,“可惜,我做不到!王会打死我的!” “就只是看一眼了!”顾九上前一步,扯住他的衣袖,轻声道:“王跟我聊了那么久,又刚刚吃过饭,屋子里又那么暖,我敢打赌,他这会儿一定在炉火旁打盹呢!” “不行!”冥星仍是摇头,“好了,别缠我了!” “就看一眼都不成?”顾九郁闷叫。 “他若是情绪低落,就会一直躲着人,谁都不想见,你又何必去打扰他呢?”冥星咕哝了一句,趁她不备,拔腿就跑。 “小气鬼!”顾九皱皱鼻子,只好作罢。 她继续在雪地里遛弯,信步走到了府中的校场。 虽然大雪纷飞,但府中卫兵,却半点不曾懈怠,站岗的站岗,打扫的打扫,还有不少人在校场上训练,寒冷的天气,光着膀子,身上却是热气蒸腾,那股子劲头,让顾九热血翻涌,瞬间觉得,自己还真是懒。 左右闲着没事,其实去跑几圈梅花桩,活络一下筋骨,其实也挺不错的。 说做就做,她深吸一口气,徒步跑向小院。 小院离云北冥的寝殿不远,十分僻静,想来是云北冥平时练功的地方,此时更是静寂无人。 顾九先做了套热身动作,然后上了桩。 再次上去,她感觉自己动作娴熟了许多,不像第一次上时,东倒西歪,这一次,虽然脚步还有点虚浮,但总算人不打晃了。 这么跑了几次,她突然跑出了兴趣,感觉像小时候玩的跳房子,正跑得起劲,忽听身后有人哑声叫:“九儿,原来你在这儿!” 顾九一惊,倏地回头。 雪径之上,顾奉之被许心秋扶着,微笑着站在她面前。 “父亲!”顾九不敢有任何表情上的停顿,欢欢喜喜的从梅花桩上迎过去,“父亲你能说话了?” “王府有上神之手,药自然是最灵验最好的!”顾奉之笑回,“只是一碗药汤,为父已然可以开口!” “就是还有点沙哑!”顾九上前牵住他的衣角,关切道:“父亲刚恢复,要少说话,好生调养!” “没事的!”顾奉之摇头,“其实便算不服药,我休息一阵,也可说话!你那位……叔叔,没怎么苛待我!” “比起五位叔叔,父亲的情形,确实令人十分安慰!”顾九扶住他的手,“外头风大,父亲,我们还是回去说话吧!” “无妨!”顾奉之摆手,“为父是实在在屋子里待够了!这几个月,不见天日,如今吹到这风,看到这雪,这天,心里很是舒坦,不想在屋子里待着!” “也是!”顾九点头,“父亲既想在外面,我就陪父亲四处走走!” “九儿,你上午去哪儿了?”许心秋开口,“候爷一醒来就念叨你,说有很多话,想同你说!我差人去找,说你出去了!” “我去看我娘了!”顾九回,“父亲终于脱困,这样天大的好消息,我自然要第一个告诉她!” “你娘亲……”顾奉之面色黯然,眼含热泪,“是为父无能,没能保护好你们娘儿俩!让你遭了那么大的罪!你娘亲,更是……” 他以手遮面,哀恸良久。 第401章好心的姐姐 “父亲已然尽力了!”顾九握紧他的手,轻声叹息:“想一想,也算是天意吧!娘亲出事那一天,那雪,也跟今天似的,如今父亲脱困,天降大雪,我私下里想着,也许是娘亲知道了,借这场雪,来跟我们对话呢!” “雪……”顾奉之垂下眼敛,整个人下意识的往阔大的斗篷里缩了缩,“今天的雪,下得真大……” “是啊!”顾九点头,“记得以前在山里时,我们最喜欢下雪了!每次只要一下雪,父亲您就会带我和娘亲去山里去打猎,那个时候,能猎到很多野味,最可笑的是狍子,傻得很,见了人,都不会躲!” “是啊!”顾奉之笑着点头,“那是多好的时光啊!一天到晚的,在山上疯,别提有多快活了!” “父亲您还会堆雪人给我玩啊!”顾九回忆过往,表情愉快,“在山顶的平地里,堆一只大大的雪人,再拿水淋了外面,冻成琉璃状,然后,高高的挂在山顶上,雪人里面雪白,外面却是透明的,远远看过去,晶莹透亮……” “雪人……挂起来……”顾奉之眼睛微眯,似是记忆有点错乱,然而越是错乱,他却忍不住去努力回想,正午的阳光,被雪光一照,炫得刺目,他被闪了一下,脑子里咯吱咯吱想起来。 咯吱咯吱…… 是人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人很多,雪很厚,风很冷,他很慌张。 他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只知道触目处,除了雪白的山峰雪白的雪,剩下的,就是装扮奇异的人。 他们皮肤黝黑,赤着上身,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身上用彩笔画了些奇奇怪怪的线条,横七竖八的。 他们围着他跳奇怪的舞蹈,做奇怪的动作,哼唱着奇怪的小调,总之奇怪极了。 苏贤之不明白自己只是吃了娘亲做的饭后,觉得困倦,睡了一觉,怎么一醒来,就会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 更奇怪的是,他头上多了一个头套,摸起来圆圆的,却又有长长的犄角,也不知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他想把那个鬼东西拿下来,可是,只稍轻轻一动,脖颈处就疼得钻心。 “娘亲,娘亲你在哪儿?”他无助的哭起来,“我不要在这里!我好冷,我好害怕!我要离开这儿!” 然而他的叫声那样柔弱,在狂风呼啸中,在人们喃喃的咒语中,又被头上的面罩,重重阻隔,他虽然已是声嘶力竭,然而发出的声音,却似初生的羔羊一般,那样无力低微,被身边的声音瞬间淹没。 他拼命挣扎着,然而,手上带着手链,脚上还有脚链,他逃脱不掉,甚至,连动一下,都会被坚硬又粗糙的铁链刺到,火辣辣的疼。 他那么小,那么弱,奄奄一息的瘫软在那里,似一只待宰的羔羊,心惊胆战的的等待着属于他的命运。 很快,那些奇怪的花衣人便唱够了歌,他们嗷嗷叫着,一齐向他冲过来,他们把他抬起来,不断的抛起,又不断的接住,他被晃得吐了,却也没人管他,好不容易,他们停了下来。 有人拿了匕首来,拍拍他的头,在他腕间某处,轻轻一割。 他疼得抽搐起来,然而却抗拒不了,很快,那种疼痛接踵而来,他又惊又怕,却只能哀哀哭泣,一遍遍的叫着娘亲的名字。 然而,一向疼他爱他的娘亲,始终没有来。 他却被人剥光了衣服,高高的吊在了旗杆之上,狂风暴雪之中,他像一块猎人放在枝头的腐肉,等待着乌鸦来啄食。 乌鸦真的来了,黑鸦鸦的一片,铺天盖地而来,它们嗅见了他身上的鲜血美味,一齐聚拢在他身上,针刺般的疼痛,瞬间遍布全身…… “不要!不要啊!”苏贤之尖声叫起来,极致的恐惧,令他瞳孔放大,浑身急颤,一旁的许心秋见他突然尖叫,吓了一跳,呆呆问:“他……怎么了?” “父亲被关久了,怕是有些惊厥!”顾九道,“我守着他,你快去找冥大人,让他请吴大夫过来瞧瞧,看到底怎么了!” 许心秋呆呆点头,慌慌而去。 顾九见她的身影消失在小院,遂紧张的看向顾奉之。 不,应该是,苏贤之。 “顾贤之,你在哪儿?”她低声开口。 “旗杆上……”苏贤之像个孩子似的,无助的哭泣,“救我!救我!好多黑乎乎的东西,它们在喝我的血,吃我的肉,我好害怕!我好疼啊!娘亲!娘亲救我!” “你娘亲不会来了!”顾九轻声道,“你忘了吗?是你父亲把你送到这鬼地方来的,你娘亲亲手喂你吃的迷药!他们不要你了!你忘了吗?” “我……”苏贤之捂住脸,“我记起来了!我都听见了!他们要拿我,换什么景王!我都听见了!” “所以,不要再指望你娘亲了!”顾九的声音,充满悲悯,“你若是信我,就跟我走吧!” “你……你是谁?”苏贤之闪开指缝,战战兢兢的打量着她。 “我是这天下,唯一能救你的人!”顾九语气笃定,不容质疑,“你记住我的模样!只有我,能救你出苦海!” 苏贤之隔着指缝,惊恐的打量着她。 “我帮你赶走这些吃人的怪物!”顾九伸手在他身上一阵挥舞,又是一阵猛砸,“现在,身上还有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吗?” “没有了!”苏贤之欢喜回,“被你打跑了!” “好了,现在,我把你放下来!”顾九伸出手,在他脖颈间一阵摸索,仿佛在解绳扣的样子,最后双手落在苏贤之的腿上,用力一抱。 “我得救了!”苏贤之喜极而泣,在雪地里又蹦又跳,“太好了!我真的得救了!” “来,把这衣服穿上!”顾九拿过放在梅花桩旁的斗篷,披在他身上。 “谢谢你!”苏贤之裹紧身上斗篷,泪如泉涌,“谢谢你,好心的姐姐!” 姐姐? 顾九咳嗽了一下,这个称号,还真是特别。 第402章这功夫太牛了! “不用谢!”她拍拍苏贤之的头,“姐姐带你离开这个地方,离开你那狠心的爹娘,离开这些坏人,好不好?” “好!”苏贤之用力点头,“我跟着姐姐走!”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顾九问。 “不知道!”苏贤之摇头。 “我叫顾九!”顾九像念咒一样,说出自己的名字,“记住了,顾九!你记得,是顾九救了你的命,记住顾九的脸了吗?” 苏贤之大睁着双眼看她,片刻后,用力点头:“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顾九轻舒一口气。 记住了,她就大功告成了。 倒没想到,来这练梅花桩,倒有这样的获。 她原本为了对付苏贤之,还准备了些道具的,很是郑重其事。 但她没料到,苏贤之会耐不住性子,主动来找她。 方才跟他聊天,提及大雪天气,不过是先给他施加一些压力,营造一些阴影,以便催眠时,效果更佳。 可是,她没想到,苏贤之会那么快,便进入她所设置的幻境之中。 不过,苏贤之来找她,反而不像她去找他时,那样紧张,他对她没有防备之心,他是来打探消息,准备套路顾九的,对顾九压根没有提防。 这一松懈,倒让顾九占了便宜。 原本打算在明日正式进行的催眠,现在却只花了小半柱香的时间便搞定,顾九倍感轻松之余,又有些犯疑,为确保无虞,她就着这气氛,把苏贤之对顾九这两个字的印象,又加深了一下。 等到做完这些事,苏贤之便闭上双眼,进入深度睡眠。 她直起身,伸了个懒腰,这时,云北冥和冥星正好匆匆赶了过来。 “如何?”云北冥看着她。 “十之八九!”顾九回。 “说动手就动手,小九儿,你够利索的啊!”冥星看着雪地上的苏贤之,乐得合不拢嘴。 “没办法!”顾九耸肩,“我可没打算今儿动他,可他自已往我的网上撞,我只好配合一下!” “冥星,找人把他抬回去!”云北冥吩咐冥星。 “好嘞!”冥星乐呵呵回应着,出去叫人,不多时,有几个护府兵走过来,把顾奉之抬回了原来的小院。 “辛苦你了!”云北冥看着顾九,“外头冷,要不要回去暖和一下?” “多谢王!”顾九摆手,“我这会儿正兴奋着,想溜达一下!” “在梅花桩上溜达……”云北冥歪头看她,“这回,怎么这么乖!” “因为……”顾九一本正经回,“因为听了王的教诲,我深感惭愧,王如此看重我,我自然不能让王失望,听王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痛定思痛,决意洗心革面……” “说人话!”云北冥轻哼一声打断她。 “纯属闲得无聊!”顾九笑,“因为无事可作,就过来溜达了一下,走了几圈,觉得还蛮有趣的!” “孺子可教!”云北冥面露赞许之色,“既然你如此勤奋,本王正好也空着,就亲自再教你一回吧!” “啊,不用了吧?”顾九一听说云北冥还要在旁看着她,下意识的便要拒绝。 “用的!”云北冥不给她找借口的机会,又添了一句:“不用也得用!” “那么,就用吧!”顾九呵呵了两声,“不过,我现在想去瞧瞧四姨娘!她被苏贤之施药迷住了心魂,怕是要请吴大叔帮忙配些药,好生调理一下!” “这种小事,属下去办就好了!”云北冥看向身边的冥星。 冥星立时会意,大笑道:“有属下在,万事无忧!小九儿,你就放心的在这里练着,你那位四姨娘,我定让老夫把她调理回原样!” “多谢星大人了!”顾九向他微微躬腰。 “不谢!哈哈!”冥星伸手轻拍她肩,“小九儿,咱们是什么关系?是吧?” “你和她,有什么关系?”云北冥冷不丁冒出一句。 “我和小九儿,当然是……”冥星说到一半,忽觉后脑勺有点冷,扭头看见云北冥的脸,好兄妹好搭档六个字,生生的咽回了肚中。 “小九儿,你也叫……”云北冥斜觑着他,“年纪一大把,那么老,脸又那么糙,配叫这样的字眼吗?” “不是,我比你还小着一岁呢!”冥星表示不服。 “脸糙!”云北冥两字绝杀。 冥星含悲带愤而去。 他一纯爷们,脸糙才正常好吧? 像他脸那么白,一看就不像个正经男人! 当然,这些话,他只敢腹诽,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来。 顾九袖手旁观看戏,见两人互怼,觉得十分有趣,亦十分有爱。 云北冥见冥星的身影消失在门边,手一扬,将门紧紧关上。 “好了,开始了!”他双脚开立,手负背后,看向顾九。 顾九乖乖的“哦”了一声,正打算上木桩,却被云北冥阻止。 “今天,本王教你凌波幻影的基本步法!”他道。 “难吗?”顾九问。 云北冥没回答,撩起袍角,抬步向前,顾九就觉眼前一花,又是一闪,还没来得及看到发生了什么,云北冥人已飘飘然立于数十米之外。 “哦,天哪!”顾九吃惊的捂住了嘴,“王,你怎么做到的?这明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啊!” “本王未尽全力!”云北冥却是一脸淡然,“若尽全力的话,这会儿已在院外!” “天哪!”顾九揉揉眼睛,“我都没看清你是怎么过去的!” “那这回注意看!”云北冥说完,又抬起脚步。 顾九瞪大眼睛,生怕错过。 虽然她的注意力已是如此集中,可是,依然无法分清云北冥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他像是一道白色闪电,又或者一阵风,只见白衣飘飘,瞬息之间,人已气定神闲的站在了她面前。 “感觉如何?”他问。 “真的如幻影一般!”顾九激动叫,“这就是你要我学的凌波幻影?” “正是!”云北冥点头。 “好棒!”顾九激动异常,扯着云北冥的袖子大叫,“王,王,我可以学会吗?这功夫,我真的可以学会吗?” 第403章意乱,情迷…… “当然!”云北冥语气笃定。 “我要学!”顾九大声叫,“我一定要学!就算是累死冻死,我也要学!” “我要是学会了这功夫,谁还敢欺负我啊!”她手舞足蹈,兴奋异常,“我一闪,他们脱光了都追不上啊!那到时我再学个必杀技,弄个见血封喉的刀啊剑啊什么的,又或者,跟云千澈学,弄点害人的药,谁惹我,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哈哈,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好爽啊!” “这功夫有多好,本王好像早就告诉你了吧?”云北冥轻哼。 “可那之前,我没见过这功夫到底什么样!”顾九笑,“现在见到了,我真的……王,你就好好的磨练我吧!踩浮冰也好,被狗追也行,梅花桩更不成问题!放心吧,我这人,其实挺能吃苦耐劳的!” “没发现!”云北冥见她兴奋得小脸通红,唇角也不自觉轻扬,说出的话,却依旧不中听,“本王只发现,你这个人吧,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性子!” “这话说得真难听!”顾九撇嘴,“我那么多敌人,为了保住自己这小命,都忙掉头,若是小身板再折腾坏了,那还有什么指望?不过,现在看到这功夫这般奇妙,我一定会好好练的!王,快快教我吧!到底要怎么走?” 她学着云北冥的样子迈步,一脸的迫不及待。 云北冥走到她身后,手臂微伸,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挺胸,抬头……”他沉声开口。 两人一个认真教,一个全神贯注学,不知不觉间,夜色降临。 顾九凝神记忆步法,反复练习,竟全然不知时光飞渡,更无惧漫天大雪,越走,越觉得心中平静安宁。 见她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已将基本步法掌握,行走间,虽然有点生涩,但已有行云流水之势,云北冥又是意外,又是欣慰。 欣慰之余,突然又有点恍神。 大雪无声,簌簌飘落,天色渐暗,雪光映照,她的剪影,温暖又美好,挺翘的下巴,红扑扑的脸,嘴里呵出的热气,亮闪闪的眼,窈窕娇小的身姿,玲珑有致,惹人遐思。 眼见得自已又要胡思乱想,云北冥暗骂了自己一句,蹲下身,摸了把雪,捂在自己脸上。 这一天,顾九为研习那步法,不知走了多少遍,直走得通体是汗,里头的小衣都湿透了,却仍是不肯停下来,最后是云北冥生怕她练得太过,伤了身体,才强制她回去洗漱休息。 然而顾九全部身心已然扑到这套步法上,洗漱过后,连在睡梦之中,也是要走上无数遍,梦中忽然悟到一些技巧,好像颇有成效,狂喜之际,竟在深更半夜醒来,在床前一再试练。 梦中所悟,用在现实之中,却不似想的那般轻盈,练来练去,总觉得不满意,她走火入魔,彻夜不眠,大睁着眼等到天刚蒙蒙亮,便匆匆跑去云北冥的寝殿,想要请他指点。 虽才是凌晨时分,但整个王府,已是十分热闹,府中的兵卒,似乎从来不知疲倦似的,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有人在校场练兵,更不用说一日之计在于晨。 习武之人,讲究个闻鸡起舞,云北冥作为其中的佼佼者,自然更不会错过这清晨吐纳的好时间。 顾九一路狂奔,一入院门,见冥星正立在殿前发怔,忙抓住他的衣袖,急急问:“王可起来了?” 冥星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早出现,受了惊吓一般,“啊”了一声,随后便对着她发怔。 “星大人?”顾九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你没事吧?” “啊,没事!”冥星打了个哈哈,伸了个懒腰,倦怠回:“值守了一夜,实是困倦!” “王呢?”顾九看向殿内。 “王……啊……”冥星揉揉眼,“这天还没亮呢,你找他有急事?” “倒也不算急!”顾九喜滋滋回,“就是他教我那功夫,我悟到了一些决窍,但又总觉得这决窍好像有点问题,所以,特来向他请教!” 冥星“哦”了一声,又盯着她发呆。 “你今天怪怪的!”顾九掠了他一眼。 “困……”冥星双眼赤红,神情萎靡。 “那就去休息吧!”顾九朝他摆摆手,“我先看他有没有回来!” “哦……”冥星仍是那副没睡醒的恍惚状。 顾九进入大殿,轻咳一声,谄媚叫:“王,您在里面吗?我是顾九思,方便进来吗?” “方不方便,你之前,不都是进来了?”里头传来云北冥冷漠又疲倦的声音。 顾九怔了怔,今天的冥王,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可明明昨天晚上,他心情还很不错的啊! 因为自己学得快,他还狠狠的夸了她一顿,并约定明日继续练。 难不成,昨晚回来后,发生了什么让他不愉快的事? 顾九犹豫了一下,讪笑一声,道:“那么,王,我便进来了!” 她伸手撩开帷帘,帘后,云北冥黑发披散,仅着一件灰色薄袍,正背对着她,斜靠在她昨天睡的矮塌之上。 “王,早上好!”顾九笑眯眯的跟他打招呼。 “好!”云北冥回了一句。 然而这句话,却似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十分的不甘,也不愿,也没有转头,仍是懒懒的靠在那里。 “王……心情不好?”顾九犹豫着探身向前,又问了一句。 “呵呵。”云北冥突然笑了起来。 不知怎么的,顾九总觉得这笑声之中,充满嘲讽悲苦之意。 看起来,他今天的心情,真的很不好。 “出什么事了?”顾九心里惴惴不安,转而又想到昨天跟云北冥聊过的话题,怀疑他不光有强迫性洁癖,还有可能有焦虑症抑郁症之类的精神疾病,这才导致情绪低落,遂又上前一步,轻声道:“王,可有要我帮忙的地方?” “你……帮……他?”云北冥的身子一颤,近乎失魂落魄般的吐出这句话。 顾九直接听呆了。 第404章我从你的心里来! 什么叫,你帮他? 她想要帮的,就是他啊!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愣在那里不吭声。 云北冥从塌上坐起来,缓缓转过身。 顾九看清他的表情,更是如坠五云雾中。 云北冥看起来很伤心,很难过,他的眼眶通红,唇角颤抖,看着她的目光,是灰败颓废的,也是痛苦纠结的。 他站在那里,就这么看着她,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背叛了他的信任,让他十分失望! 顾九看呆了。 “你……爱上他了?”云北冥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一直走到她面前,与她身影相贴,眼眸相接。 他伸出双手,托起顾九的脸,哀伤又绝望的发问:“你爱上他了,对不对?” 顾九看着他,瞳孔急剧收缩着,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跳出腔子! 下一瞬,她脱口叫:“云千澈!” 这一声呼唤,像灿烂的阳光,迅速击破云千澈内心的黑暗彷徨,那些怀疑和忧伤,如晨雾般迅速散去,他撇撇嘴角,委屈道:“小九儿,你居然到现在才认出我!你难道不应该在看到我的那一刻,便知道是我吗?” “你真是云千澈!”顾九上下打量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然是我!”云千澈满目幽怨,“那死屠夫,满目戾气,怎么好跟我相比?我生得这般俊美,我气度这般潇洒,我可是玉树临风的云神医,我这般超凡脱俗的气质,他死屠夫比得上吗?” “确是比不上!”顾九握着他的手,喜极而泣,“别的且不说,就这自夸自恋的功夫,他就完全比不上你!” “那你还那么巴着他?”云千澈耿耿于怀,“他的寝殿,除了身边的冥字内卫和管家,其他人等,向来不许进入!更不用说,你一个女人!他为什么准许你进来?你又为什么要跑进来?刚刚你进来时,表情欢喜,叫他时,语气温柔,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怎么可能呢?”顾九摇头,“他跟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那他喜欢上你了!”云千澈忿忿然,“这死屠夫,居然敢觊觎我的女人!哼!看我怎么对付他!” 顾九听到他这话,一个头两个大。 “你有功夫对付他,还不如先把我对付秦晚心呢!”顾九轻哼,“这共同的敌人还没解决,你就要窝里斗吗?云千澈,你是嫌我死得慢了,是吧?” “我怎么会舍得你死!”云千澈连连摆手,“我只是一时生气,口不择言罢了!我此番回来,一定帮你解决掉所有问题!” “回来?”顾九打量着他,越看,越觉得混沌。 云千澈穿的是云北冥的睡袍,大清早的,突然的就出现在云北冥的寝殿,用着云北冥的杯子,穿着云北冥的鞋,看这情形,昨儿晚上,应是住在这儿…… 有强迫性洁癖的云北冥,怎么会容忍他这样做? 更不用说,他对这个亲弟弟,一向是十分不满,万分嫌恶的! “冥王呢?”她下意识问。 云千澈出现了,云北冥呢? 她不自觉的回想起一些以前的事,貌似,这俩人,从来就没有一起出现过…… 所以,她到底是漏掉了什么? 她越想,越觉得疑点重重,越理,那线索越发清晰…… 很久以前,曾浮上她心头的一个念头,突然又冒了出来! 不过,因为所处的时代,她下意识的便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可是,现在想来,却似处处都有迹有循! 云北冥数次提起的那个泡影,豆豆常挂在嘴上的那个挤字,冥星数次的欲言又止,还有那次在金风楼,明明遇见了云千澈,事后提起,云千澈却一脸懵懂,连声叫屈…… “小九儿,你怎么了?”云千澈见她神情惊惶,额角流汗,忙伸手帮她擦拭。 “云千澈,王呢?”顾九颤声问,“王去哪儿了?” “你干嘛老问他?”云千澈郁闷道,“好不容易,我才有机会溜出来!我们好不容易又能在一起,你老提他干什么啊?” “他去哪儿了?”顾九执意追问。 “他……”云千澈见她神情有异,心底一沉,他垂下眼敛,犹豫了一会儿,刚要开口,却被冥星的声音打断。 “九姑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九看着他,一言不发。 “王的行踪,这合府之中,只有冥字七卫才有资格知道!”冥星的脸,少有的严肃,“你越界了!” “是!”顾九叹口气,“我确是越界了!刚才,似是被什么魇住了似的,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还请星大人原谅我的一时唐突!” “没事!”冥星摆摆手,走到云千澈面前,上下看了他几眼,道:“你又穿王的衣服,就等着他回来揍你吧!” “不用他揍!”云千澈轻哼,“我回头啊,自已打自己就好了!不行,把这脸毁了怎么样?” “开个玩笑罢了!”冥星伸手轻拍他肩,“呆子,好好的!我们王可帮小九儿不少忙,你可别被比下去!光说不练,可不是好汉!另外,女人是喜欢花言巧语嘴巴甜,可是,大风大雨来了,还是沉稳有担当的男人,更能让她钦佩爱恋!” “放心!我不会比他差的!”云千澈昂首挺胸,“就死屠夫那两下子,本医还真是瞧不上!” “那么,都靠你了!”冥星看看大殿,又看看窗外,又加了一句,“王暂时不在,这合府近千口人,可都指望你了!” “本王知道了!”云千澈理理衣裳,倨傲回。 “那属下先退下了!”冥星躬躬腰,一路后退至珠帘外,这才转身走出去。 顾九站在那里,盯住云千澈,一双眼,缓缓泛红。 “你也不会告诉我的,是吗?”她涩声问。 “除非你先告诉我,为什么非要知道死屠夫去哪儿!”云千澈气鼓鼓,“小九儿,你不觉得自己很过份吗?你见到我,却一直在问他! “我只有知道他去哪儿了,才能知道……你从哪儿来!”顾九一字一顿。 “我从哪儿来?”云千澈上前一步,修长的手指,轻戳她心脏的地方,嗓音温柔低沉,“小九儿,这一次,我从你的心里来!因为有你,我才会回来!” 第405章他的坏,是因为好!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顾九握住他的手指,“云千澈,告诉我,你和云北冥,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回答你上一个问题……”云千澈道,“死屠夫去皇陵了!他去拜祭一位长辈!昨天夜里就走了!” “昨天夜里,雪下得那么大……”顾九喃喃道。 “如果不是雪下得那么大,他就不会去了!”云千澈回。 “什么意思?”顾九追问。 “这世上,不是只有苏贤之一个人怕下雪的!”云千澈轻叹一声,“你也怕下雪,我那位弟弟,他也怕!昨晚他辗转难眠,情绪不佳,每当他心情低落时,便会去拜祭那位长辈,那长辈救过他的命,他对他来说,意义非凡!换句说来说,其实就跟孩子饿了,就想妈妈一个道理!他心灵空虚,需要到那里,去充实一下!”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顾九苦笑。 “天地良心,我说的全是大实话!如果有一句是假的,就让我下辈子生得比猪还丑!”云千澈举手发誓。 “你比猪,也好看不了多少!”顾九翻白眼瞪他。 “没事,比你好看就行了!”云千澈一本正经回。 顾九瞪他一眼,顺手抓过矮塌上的睡枕扔过去。 云千澈不逃不闪,被那枕头砸到,便捂心乱叫:“不好了,快来人啊!谋杀亲夫了!” “呸!”顾九唾了一口,却忍不住被他逗笑。 “可算是笑了!”云千澈笑眯眯的朝她张开手,“小九儿,来抱抱!” “不抱!”顾九转身就走,“男女授受不亲!” 云千澈疾走几步,双手如藤,缠住她的腰,贴在她耳边轻笑:“什么男女啊?你没收到我的聘礼吗?接受了我的聘礼,就是我的妻子了!” 顾九想到那天在梅花坞的事,心里又是一沉。 “云千澈,梅花坞那天,你到底是因为什么,突然的,就把自己封闭起来了?”她轻声问。 “想到一些不愉快的事……”云千澈含糊回。 “是什么事?”顾九又问。 “小九儿!”云千澈伸手把她扳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不管是什么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回忆,你也不要再提了,好吗?” 顾九轻叹一声,点头,应了一声:“好!” “以后不会了!”云千澈举起手,发誓一般,“我保证,以后,再不会出现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顾九勉强笑笑:“我相信你!” “你现在,只能相信我!”云千澈笑,“因为,死屠夫不在,这王府,便是我的!我是这里的主人,是这里的王!” “是,王!”顾九装模作样的朝他福了福。 云千澈盯着她看,半晌,突然问:“小九儿,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跟他,接触得很频繁吗?” 顾九想了想,回:“算是频繁吧!” 云千澈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怔怔看着她,面容哀怨,神情忧伤。 “你喜欢上他了,是吗?”顾九看着他。 “什么?”云千澈皱眉,“你说什么鬼?” “我在说你心里没说出的话!”顾九回。 “然后呢?”云千澈咕哝着,“既然都知道我心里想问什么,那顺便把答案也说出来吧!” 顾九摇头:“这个问题,你刚才问过一遍了,我也答过一遍了!所以,在此不再赘述!” “就赘述一下,也没关系的嘛!”云千澈握着她的手,在掌心摩挲,“我想再听一遍!” “好吧,我来赘述!”顾九叹口气,“让我想一想,我该从什么时候说起呢?” “就从我犯病那天起吧!”云千澈急急道。 “好!”顾九点头,“那天你好好的,突然就不见了,我都没明白怎么回事,你那位兄弟就出现了,然后,在他的教导下,我在半个时辰内,学会了骑马!” “骑马?”云千澈倏地瞪大了眼睛,“半个时辰能学会吗?” “能啊!”顾九回,“把你扔马上,你会就会,不会就等着摔死吧!你说,你到底该不该会呢?” “这死屠夫,他竟然欺负我的女人!”云千澈咬牙。 “这就叫欺负啊?”顾九摇头,“这才多大点事啊!再说,也没什么受什么伤,就身上蹭破了点皮,我回府后,好好的喘了口气,然后太后就宣我入宫了!我七魂吓走了六魄,亏得有风哥哥的雪缕衣,这才逃过一劫!后来呢,王做了件好事,用千层酥的解药,帮我解围!” “那药是我制的,那法子是我想的,是我托死星星帮忙的,跟他有什么关系?”云千澈忿忿然。 “但他觉得,是他救了我,所以,我得谢恩,第三天晚上,我被邀入王府喝茶,门一打开,两只恶狗跑了出来……” “这混球!”云千澈拍案而起,“你还是个小女孩啊!他竟然用这法子对付你,真是……我要毁了他!一定要毁了他!” “别激动,这还不算什么的!”顾九继续说下去,“我把两条恶狗驯服之后,他又让我去湖上踩浮冰,接着第四天晚上,恶狗数量增加为六条!” “六条?”云千澈气得哇哇乱叫,“这太过份了!当初训我时,也不过就是六条!当初训那个……” 他说到一半,突然怔住,呆呆的看着顾九,喃喃道:“小九儿,你……你……” “我怎么了?”顾九反问,“你要我说跟他的接触有多频繁,我就按顺序,全都说给你听了!” “他……他……”云千澈一向伶俐的口舌,此时变得结巴起来。 顾九看着他,扬唇轻笑。 云千澈挠挠头:“死屠夫他,除了做这些,没有教你什么功夫吗?” “有!”顾九点头,“他教我练一种叫凌波幻影的功夫!” “我就说嘛!”云千澈露出如释重负般的神情,“我就说,他这人并不是一直坏的,他的坏,是因为好!” “对啊!”顾九用力点头,“他的坏,是为了好!云千澈,原来你自己也知道!” 第406章你们,是完整的一个人! 云千澈被她说得又是一怔,片刻后,垂下眼敛,默不作声。 “我先前烦他烦得要死,但后来看到凌波幻影的玄妙,便明白他一番苦心!”顾九柔声道,“我在想,相同的经历,在你身上,也一定有过!云千澈,虽然嘴上你骂他死屠夫,他叫你云呆子,可是,在心底最深处,你们仍然当对方是自已的手足兄弟!” “手足……兄弟……”云千澈喃喃的重复着她的话。 “是!”顾九点头,“你们是一体的!冷酷刚强的外表,是他,柔软悲悯的内心,是你,他是沙场宿将,杀人如麻,却也为保家卫国,你是大夫,悬壶济世,你和他,并不冲突!生于这世上,总要他这样的外壳,来遮风挡雨,然而有你这样的内心,人生才能更温暖更安宁,更有意义,而不是只有血腥的杀戮和复仇!自始至终,你们都是一体的!他不是屠夫,你也不是呆子,你们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一个人!” “一个人……”云千澈蹬蹬的后退了两步,大力摇头:“不!我跟他不是一个人!我是我,他是他!他就是看不见的恶魔!他霸占了我的……” “顾九思,你弟弟找你!”冥星的声音,在这时突然响起来,高亢的声调,让云千澈倏地一颤,混乱的双眸,瞬间变得清澈坚定。 “我就是我,我跟他,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笃定道,“小九儿,你莫要来迷惑我!不过,你也是一番好心,想要修复我们之间的关系,其实,你不用这样的,我和他的关系,从来就不差,当然,也从来没好过!” 顾九叹口气,垂下头,什么也没说。 “姐!姐!”外头有人嗷嗷叫,“姐你在吗?顾九姐姐!” “你什么时候,认了个弟弟?”云千澈好奇的看着她,遂又皱眉,“不对啊,这声音听起来有点老啊!还有点熟悉……” “是苏贤之!”顾九回。 “苏贤之?”云千澈一怔,随即窃笑,“你对他做了什么?” “昨晚,我在他的回忆里救了他!”顾九回,“他就叫我姐姐!睡了一大觉,起来还这么叫……” “这说明摄魂成功了!”云千澈一脸兴奋。 “是!”顾九点头。 “快出去瞧瞧!”云千澈像是瞬间就忘了刚才在脑中翻滚的混乱意识,脚步轻捷的跑了出去。 顾九看着他的身影,只觉脚步沉重,眼眶酸涩。 冥星站在帷帘之后看她,目光沧凉而悲伤。 顾九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这就是你第一次见到我时,便要我帮的忙吧?”她说。 “但我一直,没有开口!”冥星回,“没开口,是因为,暂时不需要!” “是!”顾九点头,“没有坚硬的外壳,柔软的内心,根本就不堪一击!” “你明白就好!”冥星哑声道。 “可要等多久?”顾九看着他,“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我知道!”冥星回,“最近,确实越来越混乱了!王深受其扰,痛苦不堪,要不然,也不会邀你入府进殿,更不会急着训练你!” “是!”顾九扯着唇角笑,“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哪一个,才是正主儿?谁才是真正的……王?” “不知道!”冥星摇头,满目困惑苦恼,“虽然已经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也有了一套尚算稳妥的方法应对,可是,一直到现在,我都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小九儿,你说,人,为什么会这样?” “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顾九神情萎顿,想到云北冥数次说过的泡影,不由黯然神伤。 “姐!姐!”苏贤之这时冲了进来,一见顾九,即跪伏于地,抱着顾九的腿,痛哭流涕,“姐,我可找到你了!” 顾九“嗯”了一声,扶他起来:“没事,姐一直在!” “我的天!”冥星拍拍脑门,虽然见过赵世勇视顾九为神,见过楚夫宴视顾九为佛,可是,这一大把年纪的教主大人,抱着小姑娘的腿叫姐,这场面,还真是闪瞎人的双眼! “九儿……”他拉过顾九,犹豫道,“你确定,他真的可以用了吗?他会不会假装?毕竟,他也算是个中高手!” “星大人若不信的话,可以验证一下!”顾九笑道。 “那要如何验证?”冥星小声问。 “那还不简单?”云千澈在一旁吃吃坏笑。 “就按他的法子办!”顾九指着云千澈。 “他是什么法子?”冥星问。 “不知道!”顾九摇头,“但我觉得,但凡是他想出来的法子,必是最刁钻有效的!” “知我者,小九儿也!”云千澈大笑,附耳在两人耳边一阵低语,冥星听完,哈哈大笑。 “果然够刁钻!”他竖起大拇指,“经此一验,那真是万无一失!就算失手,我也认了!” 顾九那边唾了一口,笑骂一声:“云千澈,你日后可别到处宣扬自己仁心仁术了,王要是屠夫,你就是刽子手!” “若能杀尽天下恶魔,本医便算下地狱,也心甘情愿!”云千澈一派大义凛然。 顾九轻哧一声,走到苏贤之面前。 “你什么都听我,是吗?”她道。 “是!”苏贤之用力点头,“姐,你是我的主人!” “那么,若我想让你入宫作太监呢?”顾九费力的吐出这句话。 苏贤之的身子颤了颤,瞳孔一阵急缩,很快,眼眶便泛了红。 顾九看着这张跟顾奉之一模一样的脸,竟然生出一分同情和罪恶感来。 “姐……”苏贤之可怜巴巴看着她,“真的需要这样吗?” 顾九艰难的“嗯”了一声。 苏贤之的嘴唇哆嗦着,过了好久,艰涩的吐出一个字:“好!” “那么,去吧!”顾九看向冥星。 冥星使了个眼色,很快,便有内卫过来,搀起瘫软的苏贤之,往吴大夫的药房里走。 “老吴的医术极佳,不会让你感觉到痛苦的!”顾九又加了一句。 “谢谢……姐……姐……”苏贤之回过头,泪眼汪汪的向她点头。 “这可怜孩子!”云千澈低声感叹,“这么忠诚,这么乖巧,本医错了,不该这么欺负他!” 第407章六个房间! “那可说不好!”冥星还是持怀疑态度,“他可是天宝教主!你也知道,那些天宝教徒,被他蛊惑,恨不能把全部身家都送给他,他必是有两把刷子,真的这么容易,便被洗了脑?” “一起过去瞧瞧吧!”顾九因为是意外催眠了苏贤之,虽然对自己的手法十分自信,但还是想亲眼看到他通过验证。 药室里,老吴那边装模作样,把阉割的工具和药物都准备得妥妥的,命令徒弟把苏贤之的衣服扒光。 “这个你不能瞧!”云千澈伸手蒙住顾九的眼,“放心吧,他是什么反应,我一一说给你听!” 被扒光衣服绑上台子的苏贤之,十分紧张,紧张到大小便失禁。 但即便如此,他仍没有半点抗拒之意,哪怕老吴的刀子,已然搁上他的两腿间,他仍然没有任何反抗逃跑之意,只是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我的天!”冥星看在眼里,惊在心头,“这摄魂术的力量,简直令人惊叹到惊悚!” “我的地!”云千澈也被惊到了,“小九儿,你怎么做到的?教我!教我!” “不能教他!”冥星用力摆手,“小九儿我说真的,他那性子你知道的,最喜欢占人便宜,回头你身后跟着一堆老头叫你奶奶,你还要不要过了?” “有道理!”顾九点头,吩咐冥星,“快让老吴停下来吧!正是用他的时候,不好伤他的心!” 冥星点头,忙让老吴停手,把苏贤之清理干净,重又穿上衣服,带了出来。 苏贤之本来心如死灰,突逢大赦,喜极而泣,得知是顾九改变了主意,不由感恩涕零,出得门来,即对着顾九叩头,痛哭流涕。 “好了,起来吧!”顾九伸手扶起他,又拿帕子给他拭泪。 苏贤之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的叫姐姐,一个大老爷们,冲着一个小姑娘叫姐姐,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云千澈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在顾九手心捏了一把。 “干什么?”顾九问。 “他叫你姐,那我就是姐夫啊!”他笑得黑眸亮闪闪,“让他叫一声来听听,如何?” “你真无聊!”顾九轻哧一声。 “姐夫!”苏贤之听到他们说话,忙谄媚的对着云千澈叫了一声。 “哎!”云千澈长声应着,“姐夫最疼你了!” “我看待会儿你见到你真正的老岳父,还敢让他这么叫!”冥星慢悠悠的甩过一句话。 “是哦!”云千澈一惊,朝冥星恭恭手,“多谢死星星提醒!小九儿,既然水到渠成,咱们快去救岳父大人吧!” “啧啧!”冥星在旁咂嘴,“这嘴真甜!” “你就嫉妒吧!”云千澈扬眉轻笑,笑成一朵花儿。 顾九看着他的笑脸,再想到云北冥的面瘫脸,心里恍惚难言。 “快走吧!别愣着了!”云千澈催他,“你忙活了两三个月,不就等着这一天的嘛!” “好!”顾九点头,看向苏贤之,“带我们回顾府!把顾奉之放出来!” “是!”苏贤之不加思索的点头。 “真乖!”云千澈眯眼笑,扯着顾九的手就要往外走,冥星在后头轻叹:“就这么光着身子,去见岳父吗?” “啊,我倒忘了!”云千澈低头看看自己,大笑:“我说怎么老觉得风嗖嗖的!小九儿,陪我回去换衣裳!” 顾九被他一扯,又回到了大殿内。 云千澈拉着她,一路往里面的寝房走。 “你换衣服,还要我看?”顾九挣扎着,“不太好吧?” “看吧,想歪了吧?”云千澈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轻笑道:“不到洞房花烛夜,本医的身体,可不能让你瞧的!” “喂!”顾九挥拳轻捶了他一下,“谁要瞧你啊?” “我要你帮我瞧瞧穿什么衣服!”云千澈握紧她的手,“怎么说,我这也算是头一回见岳父,总要穿得郑重一些!而且,我们这也算私订终身了,不符合礼仪,见了他,我得好生的拜一拜,再正儿八经的求一回亲,求他把女儿许给我!” “那要是父亲不同意呢?”顾九轻笑。 “怎么会?”云千澈自动开启自夸自恋模式,“小婿我玉树临风,一表人材,医术精湛,心地善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岳父大人见到我,一定会喜欢得不得了!别说一个女儿,便是有十个八个,说不定都想许给我!” “喂,云千澈,你还要不要脸了?”顾九伸手在他腰间掐了一下,“别贫嘴了!快去换衣裳!” “我得先看看我的衣裳在哪儿!”云千澈嘀咕一声,带她往寝房里走。 顾九从未进过云北冥的寝房,这一进,才知里头是大有乾坤。 先前她见过云北冥的十盆洗脸水,觉得十分奇葩,然而见到他的寝房,更觉眼花缭乱,左一扇门,右一扇门,每一扇门后,都是一处不同风格布置迥异的居室。 有的是极简主义,一床一桌一椅,除此外别无他物,唯独那地上的地毯,白得刺目。 “死屠夫脑子有病!”云千澈推开这屋的门,又重重关上,“什么都白的,他大概是白无常变的,就不知府里头的下人,为了洗他那堆白衣服白床单白窗帘还有白地毯,费了多少的力气!一星半点的脏污都不能忍受,这还像个男人嘛!” 他嘴里唠叨着,又推开一扇门。 这扇门后,是一个金光闪闪花花绿绿的世界。 如果说云北冥那是极简,这间就是极奢,所用器具,无不精美绝伦,连被褥上的花,都是顾九从见过的,更不用说,那些摆件和衣柜间的服饰,有多华丽耀眼了。 除了耀眼,还香,门一开,即香气扑鼻,云千澈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但他对这间房似乎颇有感情,默默的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把门带上,继续往前走。 顾九立在那里,下意识的数了数长长的走廊两侧的房间,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六个时,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第408章第二百零七块骨头…… 云千澈那边,则不停的开开关关。 顾九拖着沉重的脚步跟过去,往他刚打开一个房间看了看。 里面的摆设有点眼熟。 顾九仔细看了看,认出这间寝房,是她上次昏迷后休息的地方。 她记得事后冥星说过,那个是谁的房间,名字她没记住了,但绝对是个女孩子的房间。 当时她没做多想,因为她是在昏迷之中,被送到这间房来的,出去时,却又是从另外一扇门出去。 对她来说,这就是一间女子的闺房,所以,有任何女性的东西,一点都不奇怪。 可现在来看,却怪得不得了。 因为这闺房,跟其余几个房间相邻,而这几个房间,有一间是属于云北冥的,另外一间,虽然不知道属于谁,但从屋子里挂的衣服来看,明显也是个男人。 一个闺房,怎么会被设置在数间男人的寝房之中? 顾九沉到谷底的心,这时突突突的跳起来,简直快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而一双腿,却比灌满了铅还要重,重要完全抬不起来,软得像面条,支撑不住她受到惊吓的身体。 云千澈那边,因为一直找不到自己的房间,十分烦躁。 “该死的死屠夫!把我的衣服弄到哪里去了?”他一间间继续推门关门,忽然欢快大叫:“找到了!还好还好!衣服都在!算他有良心!小九儿,快过来瞧瞧,我穿哪一件最好?” 顾九挣扎着走过去,陪他选衣裳。 然而回头掠过这数间寝房,整个人就似变进了冰窖里,浑身冰凉。 云千澈的房间,跟他在疯人监的房间大同小异。 只稍一开门,便能闻到一股清苦的草药气息。 他的房间,更像是一个正常男人的房间。 他的衣饰,也跟正常男人没什么两样。 “小九儿,你觉得,我穿哪件好看?” 云千澈在衣架上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里翻找着,一边翻,一边问。 顾九心事重重,目光迷离,哪里还有心情去选什么衣裳? “你不是天下第一帅嘛!”她勉强笑道,“自然穿哪件都好看!” “其实……”云千澈坏笑着跑到她面前,附耳低语:“我不穿最好看!你要不要看一下?” 他的鼻息热热的喷在她脸上,眸光暖昧,笑容邪气又迷人…… 顾九只觉脑中“嗡”地一下,一股热流瞬间传遍全身,将原本充溢心间的惊讶惶然,洗涮殆尽,只余耳酣面热,心跳如鹿。 云千澈见她害羞不语,面如红霞,愈发要逗她,他一手扯着衣服的领口,露出强健的肌肉,一边拿肩蹭她,低笑问:“喂,九宝宝,到底要不要看?” 顾九:“……” “要啊!”她瞪着他,“你脱吧!” “你确定?”云千澈歪歪头,黑眸微眨。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顾九轻哼。 “那我真脱了啊!”云千澈笑容璀璨,若满天星辰,在昏暗的房间里闪耀。 “脱吧!”顾九甩甩手,目露凶光,“要不要我帮忙?” “不要!”云千澈退后一步,笑回:“我自己来就行!你想先看哪里啊?从上往下看,还是从下往上看?” “从下往上!”顾九咬牙。 “好的!”云千澈点头,“那我脱了啊!” 他还真脱。 本来他也没穿多少。 中衣外面,披一件睡袍,还敞着领口。 只脱一条中裤,自然是很好脱的。 他慢条斯理的解了腰带,中裤立马变得松松垮垮,歪歪斜斜。 云千澈笑看着她,手一点点的往下松。 顾九先是看到了腹肌。 又不是没看过。 她眼都不眨。 “看来,本医要放大招才行啊!” “哼!”顾九朝他仰起下巴,“放马过来!谁怕谁?” “那么,我真放了?”云千澈轻笑着松开一只手。 顾九的眼睛直了直。 “右手也放了哦!”云千澈“唰”地松手。 “啊!”顾九在他松手的那一瞬间,倏地转过身,捂住眼。 “云千澈你不要脸!”她跳脚,“你耍流氓!” “是你自己要看的!”云千澈哈哈大笑,“怪我咯?” “不要脸!”顾九满面绯红,又骂了一声,却又忍不住想笑。 “九儿!”一双有力的臂膀,自腰后缠过来,如温柔的藤蔓,在她身上蜿蜒,长出青葱的枝条,开出绚丽的花朵。 “九儿!”云千澈轻吻着她的脖颈,在她耳边,喃喃低语,“你知道,人身上有多少根骨头吗?” “不知道……”顾九面红心跳的咕哝着,“好好的,说骨头干什么?” “二百零六块!”云千澈低声道,“成年人身上,一共有二百零六块!” “唔……”顾九被他抱得太紧,有点喘不过气来。 “但是,我有二百零七块!”云千澈牙齿轻咬着她的耳垂。 顾九被他咬得腿软脚软,浑身都软,快要哭出来。 “你为什么有二百零七块?”她意识游离,大脑无法思考,只是下意识的反问着。 “因为,遇见你!”云千澈轻蹭着她的下巴,胡子扎扎的,让顾九浑身发痒。 “遇见我?”顾九整个人都迷糊着。 “是,遇见你……只要遇见你,我就会多长一块骨头……”云千澈搜索着她的唇瓣,鼻息粗重,身体发烫,像一块热铁。 “为……为什么?”顾九胡乱问着。 “傻瓜!”云千澈把她扳过来,挤压到墙边,火热的唇瓣覆压过来…… 顾九缓缓闭上双眼。 春天来了。 春暖,花开,春水,荡漾。 她像一枝柳,在春水春波之中摇曳,荡起层层涟漪,让人无限沉醉。 这一吻,深沉而漫长。 漫长到,她几乎要窒息,要透不过气来,才将他推开。 他稍她离了点,不抱得那么紧,不吻得那样深,可是,仍是要粘在她身上,一刻也舍不得放手。 顾九这时却想起刚才他的话来。 “为什么,你有二块零七块?”她好奇问。 云千澈本来已渐渐平复下来,被她这么一问,身体某处,又高昂而起。 顾九感觉腰间被什么顶了一下,下意识的低头去看。 “不要看!”云千澈捂住她的眼,“是骨头!第二零七块!” 第409章无下限…… 顾九倏地噤声。 她僵着身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四周一片静寂。 时间仿佛停滞。 顾九能听到的,只是彼此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被你坑了……”云千澈痛苦的拧着眉头,额角汗水涔涔。 “你自作自受!”顾九笑骂一声,猫着腰,从他的怀里钻出来。 云千澈站在原地不动。 “要不要,给你吹吹凉风?”顾九找到一把凉扇,好心的提出建议,“可能会冷却得快一点!” “你是想要我废吗?”云千澈拧头,“废了,你就用不了了!” 顾九脸一红,丢下扇子跑出去。 这个男人,说话越来越无下限。 要命的是,她居然听起来还觉得有趣。 她更无下限。 她站在房间外等云千澈,过了好一会儿,云千澈才叫:“好了!进来帮我挑衣裳!” 顾九没敢进去,站在玄关边,倚着门,探头探脑,目光下意识的往某处溜去。 “不许看!”云千澈退到衣架后,“流氓!” 顾九揉揉鼻子,顾左右而言他:“你就这几件衣裳,有什么好挑的啊?随便挑一件好了!” “是哦!”云千澈翻了翻,有点沮丧,“早知多买几套衣裳了!这些衣服都太普通,还都旧了!回头见了你父亲,我的岳父大人,他再认为我很穷,又没品位,不把你嫁给我,我就惨了!” “想得真多!”顾九哭笑不得,“我爹久居囚笼,乍获自由,怕是除了看我,就是看天,哪有功夫看你啊!” “他看不看,身为初次见面的女婿,我都得穿得像样一点儿,不是吗?”云千澈认真摇头,“对了,要不我去借一件!” “借?”顾九失笑,“这可真是应了老话了,借衣服去见老丈人!” “权宜之计!”云千澈眯眼笑,“说起来,也是怪你!二十四那天,我邀你上街做新衣,你死活不肯!不然,这会儿我们都有一堆的新衣服可穿!” 顾九:“……” “我去借!”云千澈跑出去,在走廊中看了看,一头钻进某个房间。 顾九跟过去。 那个房间,先前他打开过,就是极致奢华的那一间,里面的男性服饰,琳琅满目,数不胜数,每一件都精美华丽。 顾九的好心情,被这一屋的衣服,又给拉回了谷底。 “这是……谁的房间?”她低声问。 “老岳的!”云千澈不加思索答。 “老岳?”顾九看着他,“是谁?” “就是一个人……”云千澈含糊答,埋头在里面翻找,一边找,一边嫌弃皱眉,“这衣服这么花,怎么穿得出去啊?还这么香……” 顾九低叹一声,下意识的想起在金风楼时,遇到的云千澈。 那时他穿着什么? 记不清了。 但是,毫无疑问,很花哨,还很香…… 顾九垂下眼敛,刚刚暖过来的身体,又凉透了。 “这件还不错!”云千澈终于找到一件可心可意的,拎出来给顾九看,“好看吗?” “不错!”顾九扬起唇角,眼内却微微泛酸。 “我试试看!”云千澈拿着衣服,走到屏风后,忽又探头警告:“你不许偷看!” 顾九笑,在他转过身的瞬间,却很想大哭一场。 她站在原地,一个劲的深呼吸。 “九儿!”云千澈又叫,“换好了!瞧瞧,如何?” 顾九抬头看他,眼前微微一亮。 灰底白云纹的锦袍,里面的中衣,配了较为亮眼的湖蓝色,衬得他愈发丰神俊朗,十分惊艳。 “惊艳了?”云千澈何时何地,都不会放弃自夸,“都说了,我是天下第一帅!” 顾九:“……” “怎么不说话?”云千澈问她。 “本来想夸你的,但夸你的话,都被你自己说光了……”顾九摊手,“我还有什么好说?” “夸人的话那么多!”云千澈牵住她和手往外走,“你可以挑些我没说过的,说给我听!” “一时想不起来!”顾九摇头。 “那我教你啊!”云千澈笑嘻嘻,“我说一句,你就学一句!” 顾九再度无语。 两人出了大殿,冥星的眼睛,在他们身上一个劲打转。 “死星星,看什么?”云千澈瞪眼。 “没什么!”冥星摇头,“我在想,你们刚刚是去换衣裳的,还是去生娃娃的!” 顾九捂脸。 “本医忘记了去做什么!”云千澈笑回,“不过,我觉得你一会儿就能生瘊子!” 冥星的眼睛直了直,一言不发,转身狂窜。 “死屠夫的人,都欠药!”云千澈对顾九眯眼笑。 “同意!”顾九点头。 两人携手走出院门,早已差人备好了马车在小径上候着。 许久不见的朱宝儿,一袭黑衣,正垂手立在马车旁静候。 有云千澈时,一定有朱宝儿。 朱宝儿保护的人,一定是云千澈。 冥字七卫保护的人,一定是云北冥。 别说,这种区别的方法,还挺巧妙的。 此时天已大亮,晨雾已散,太阳自东方升起,洒下光芒万丈,照得整个王府,一片金光闪耀。 “天气真好!”云千澈扶着顾九上马车,“小九儿,春天快来了!明儿,就是一年中的最后一天!今儿我们接了你父亲,明天一起过大年!” “明天就过年了?”顾九微微一怔。 “可不是?”云千澈回,“上次我在顾府,是腊月二十四,我缠着你去逛街你忘了?” 顾九凝神想了想,微感唏嘘:“所以,其实也就过去几天而已!” “这一次,我回来得最快!”云千澈十分得意,“也正是时候!我们接上你父亲,来王府一起过年,团团圆圆,多好!” “团团圆圆……”顾九默念着这四个字,“希望能团圆吧!” “希望就在眼前!”云千澈摸摸她的头,笑得眉眼弯弯。 顾九也笑,心里却是茫然而沉郁的。 “都快过年了,王府怎么没什么动静?”她坐在车上,左右看了看,问。 “死屠夫这人枯燥无趣,素来就不喜过节!”云千澈轻哼,“哪怕是过年,他也是死气沉沉的,搞得大家都死气沉沉的,可讨厌了!不过,你放心,我昨儿夜里,就已吩咐那管家老头了!让他抓紧准备,一定弄得热热闹闹的!让大家都开开心心的过个好年!” 第410章夫唱妇随,真好! “公子,还走不走?”车夫位上的朱宝儿听他说了好一阵,终于没忍住,开口相催。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云千澈怼了一句。 主仆二人,素来是见面就互怼,顾九习以为常,袖手微笑看热闹。 “好了,辰时到!出发!”云千澈打了个响指。 “出门还讲究时辰……”朱宝儿是被虐一万遍,仍要坚强的吐槽。 “你懂什么?”云千澈轻哼,“出门接人出狱,自然要寻个好时辰,以图大吉大利!九儿,你说是不是?” “你说是,便是!”顾九笑着回应。 “乖!”云千澈伸手在她头上摸了摸,低下头,在她额间印下温热一吻,“夫唱妇随,真好!” 顾九面色微红。 不过,有云千澈陪伴,是真的好。 哪怕是顾九心事重重,听他扯些闲篇儿,也觉得愉快轻松。 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拂面而来的风,也终于不再寒冷,软软的,润润的,带着股初春特有的暖融融的气息。 沿途两旁的柳树,已然吐露新芽,小小的一点绿尖,其实并不起眼,可连成一片,竟是一片绿意蓬勃,迎春花已然含苞待放,娇嫩的鹅黄色,那么饱满明媚,看得人的心,都鲜亮起来! 车行数里,顾府已在眼前。 “就在这儿停吧!”顾九吩咐她把马车停在一处偏僻的胡同里。 朱宝儿轻吁一声,马车缓缓停下来。 苏贤之在前面的马车之中,此时忙不迭的跳下来,殷勤的给顾九撩帘。 “我就不下去了!”顾九摇头,“你帮我带两个人出来!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郑天罡!” “是!”苏贤之鸡啄米似的点头,“全听姐的吩咐!” “郑天罡,最好弄昏了再带出来!”顾九想了想,又低声嘱咐。 “那其他的人呢?”苏贤之又问。 “其他的人,你平时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顾九笑,“他们是你的人!这顾府依然是你的地界!我没兴趣待!” “是!是!”苏贤之十分乖顺,朝顾九躬躬腰,又理理衣裳,这才昂首阔步走了出去。 “你为什么不进去?”朱宝儿看向顾九,好奇问。 “又说蠢话!”云千澈轻哧,“她要去了,让人看到苏贤之对她百依百顺的,那你家王的大戏,还怎么往下唱?” “那倒也是哦!”朱宝儿咕哝一声,“可是,让他一个人进去,行吗?” “瞎担心什么啊?”云千澈轻哼,“死星星一直跟后头,能有什么事?” “那死星星自然也会安排人跟过去一瞧究竟!”朱宝儿打定主意,“我就往常一样,守着你就好!” 一行人在外面安静等待,过了约摸一柱香的功夫,苏贤之重又大摇大摆走出来,身边跟着小狼,带着几名护府兵,抬了两副担架,快步往这边走。 眼看就要到马车旁,苏贤之命几人把担架放下,朝小狼摆摆手,道:“好了,就放在这儿,你们回吧!” “主人,您确定要放在这儿吗?”小狼多嘴问了一句,“您要把他们带到哪儿去啊?” 他的话音未落,就听“啪”地一声,一记耳光重重的甩到他脸上。 “本座要做什么,还要你来过问吗?”苏贤之怒气冲冲。 “属下知错了!”小狼被打得头晕眼花。 “记住,这件事,谁都不许说!”苏贤之又道,“尤其是院子里那帮宫人,若是传到他们耳朵里,你们全都得死!” “知道了!”几人一起点头。 “回吧!”苏贤之一摆手,“记得看好家门!” “是!”几人一迭声应了,一溜烟的跑开了。 苏贤之一手一个,挟住两人,往这边走。 两人头上都蒙了一层布,看不清身形面容,饶是如此,顾九还是十分激动,眼眶一酸,一层薄雾氤氲眼眶。 她连忙迎出去,却被苏贤之摆手示警,看那情形,似是有人盯梢。 “这位弟弟做事,真的好贴心啊!”云千澈看在眼里,叹为观止。 “不光贴心,还神奇!”朱宝儿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顾九思,你说这巫术,为什么会到这种程度啊?” “道理很玄妙!”云千澈怼她,“蠢人听不懂!” “说得好像你懂似的!”朱宝儿朝他翻白眼,“你也不会,不是吗?学着人家的样子,倒腾了好几回,不是一次也没成功?” “谁说没成功?”云千澈不服气,“你敢说,被我倒腾的那几个混蛋没变化吗?” “有变化!”朱宝儿回,“可他们变成傻子了!天天围着你转,跟哈巴狗似的,可就是没脑子了!你把他们变成这样的废物,有什么用?他们都完全不是他们自己了!而且……” 朱宝儿顿了顿,继续吐槽,“像这种伎俩,很多江湖骗子也会玩的!他们还不用费功夫,就只拿一种药,往他们脸上一洒,那些人就乖乖听话,让拿钱拿钱,让抢人抢人,可你要是不下指令,他们可只会在那里发怔!可不会像苏贤之这样,不用吩咐,就把事情办得妥妥的!” “呃……”云千澈转向顾九,“所以,小九儿,你一定是有什么看家底的功夫,藏着掖着没跟我讲!” 顾九白了他一眼:“心眼真多!你是想速成,给他们用药了吧?” “就用那么一点点了!”云千澈三指撮在一处,“就只手指头那么一点,为了营造气氛嘛!你不是说,气氛很重要?” “可我没让你用迷药!”顾九轻哧,“另外,这种术法,要久练久熟才行,可不是一朝一夕间,便能练就的!就好比你给人针灸,哪怕把那穴道研习数百遍,烂熟于心,可真到现实中,也未必一针就能扎准,还要有手感的,不是吗?” “说的也是哦!”云千澈点头,朝她拱手,“多谢师妇指教!” “徒儿客气了!”顾九轻拍他肩,“以后,不要再怀疑师父藏私了!师父对你多好啊!” “是!不怀疑了!”云千澈点头,“师妇人都快是我的了,哪里还有什么私好藏?” 第411章重见天日 顾九轻哼一声,不再说话,只紧张的盯住苏贤之。 苏贤之背着顾奉之,在那里绕圈圈,一边绕圈,一边留意观察,连绕了数圈之后,似是终于摆脱身后的尾巴,这才疾步赶了过来。 他背着顾奉之,另一手挟着郑天罡,仍是步履轻捷,丝毫不觉沉重。 “轻功不差啊!”朱宝儿感叹,“这么一个人物,要是硬碰硬,虽然不怵他,也要费一番大功夫!被你这么一洗脑,一下子变得省心多了!” “那是!”云千澈骄傲回,“我们家九儿,那可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你们王遇到她,是天大的造化!” “确是一名福将!”朱宝儿难得的给出正面评价。 顾九却无心听她的夸奖,眼见得苏贤之一步步近前,她赶紧撩开车帘。 “姐!事情办妥了!”苏贤之脸上一层薄汗,脸上却是再乖顺不过的笑容。 “哪个是父亲?”顾九颤声问。 “这个!”苏贤之把左臂间的人抛在地下,小心翼翼的抱过右臂间的人,把他放在顾九的马车上,扯掉他身上的罩布。 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出现在顾九面前,熟稔,却又陌生。 那眉,那眼,那五官,确是他的父亲顾奉之。 可是,他瘦了,虽然不能说是形销骨立,可是,整张脸都似塌了架,瘦骨嶙峋,显得骨节粗大,再不是顾九记忆中的模样。 因为数月不见天日,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薄而透,皮肤下的蓝色血管,都清晰可见,此时双目紧半闭,人事不省。 “父亲!”顾九轻呼一声,捂住嘴,泪水急涌而出,“父亲!醒一醒!他怎么了?” “他没事!”苏贤之忙道,“就是他见到我,情绪有点激动,我怕出来时,被人发现,就给他下了蒙汗药!你放心,他一会儿就醒了!” “知道了!”顾九点头,“你做得很好!” “嗯!”苏贤之被夸,十分欢喜,又把地下的那个人身上的布袋揭开,说:“这是郑天罡,我给他下的药比较猛,怕是要睡一两个时辰,才能醒过来!足够把他运回王府了!” “好!”顾九道,“把他背到你的车上去吧!” 苏贤之点头哈腰的应着,伸手拎着郑天罡,把他提溜上自己的马车。 “他竟然一点都不体恤自己人……”朱宝儿看得两眼发直。 “现在对他来说,所有小九儿不喜欢的人,都不是自已人!”云千澈道,“同理,所有顾九喜欢的人,都是自已人!”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朱宝儿一直困惑着。 但顾九没空回答她。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顾奉之身上。 “幸好备了药!”云千澈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瓶,拧开盖子,在顾奉之鼻子间晃了晃。 “咳咳……”顾奉之咳嗽了两声,睁开了眼睛。 “父亲,你还好吗?”顾九微笑问。 “小九儿?”顾奉之呆呆看着她,半晌,忽又颓丧闭眼,“又发梦了!贤之,我求求你!你放过小九儿吧!她跟无怨亦无仇,你何必一定要跟他过不去?你恨我,怨我,你怎么对我都行!你关我一辈子,我也毫无怨言,我只求你……” “父亲!”顾九抓住他的手,“父亲,你不是在做梦!是我,我是你的女儿!是小九儿!” “啊?”顾奉之倏地睁开眼,一翻身坐了起来。 “父亲!”顾九又叫了一声,“是我!” “九儿?真是九儿?”顾奉之下意识的揉揉眼。 “是我!”顾九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你瞧,我不是幻影!我是真实的!” 顾奉之双唇微颤,手也抖得厉害,他的手在顾九脸上头上身上缓缓摩挲着,喃喃道:“可是,这怎么可能?” “怎么没可能?”顾九含着眼泪笑,“难不成,在你心里,你的女儿,就那么笨吗?只能被人欺负,就不能欺负别人一回?” “可是,刚刚……明明……”顾奉之激动之下,有些词不达意。 “刚刚,是我让苏贤之把你带出来的!”顾九道,“他现在,受制于我!” “他受制于你?”顾奉之上下打量着她,又看看他身边的云千澈,又是一惊:“冥王?” “小侄云千澈!”云千澈微笑回,“冥王是我的兄弟!” “云大夫?”顾奉之上下打量他,看完他,又看顾九,“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这事,说来话长!”云千澈恭敬回,“伯父您现在感觉如何?可有哪儿不舒服?” 说话间,他的手,已然搭上顾奉之的脉搏。 “怎么样?”顾九担心问。 云千澈沉吟片刻,回:“脉息有些虚弱,不过,并无大碍!伯父的身体,最近有调理过吧?” “是!”顾奉之点头,“从药人监转移到家里的地牢后,他就没有再虐待我,请了大夫,来给我瞧病治伤,除了不给我自由,饮食方面,不曾有苛待……” 他说完顿了顿,看向顾九,问:“可是,他怎么肯受制于你?” “这个,也是说来话长!”顾九自然不打算就这么仓促的把自己会摄魂的异能告诉他,她需要一个合适的时间,再给出比较合理的解释,所以,她只简单答:“因为有冥王相助!” “冥王……”顾奉之身子微颤了一下,“云北冥?云北冥帮你对付贤之?是他发现了贤之?” “冥王哪有那么闲?”顾九摇头,“苏贤之跟父亲生得一模一样,又一直装疯卖傻,自然是要最熟悉父亲的女儿,才能知道他是真是假!” “那是冥王主动要帮助你的?”顾奉之又问。 “是女儿求他的!”顾九道,“我在疯人监,认识了云大夫,知道他是冥王的兄弟,便请他帮忙牵线,冥王起初不愿搭理我,幸而有云大夫在旁说情,说我的敌人,也是他的敌人,他这才勉强应允!” “原来是这样!”顾奉之转向云千澈,挣扎着爬起来,朝他点点头,“多谢云大夫!云大夫的大恩大德,顾某没齿难忘!” 第412章痛心 “伯父客气了!”云千澈忙起身相扶,“你现在身体虚弱,不必客套,还是躺下说话吧!” “我无妨!”顾奉之摇头,“身体早就调理过来了!就只是被囚禁的久了,乍然出来,有些不太适应罢了!对了,云大夫如何识得小女?她……” 他转向顾九,“她只是个闺阁女子,而云大夫素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顾九在旁听他一醒来便问东问西,不由哑然失笑。 不过,这也说明,这回真的没错了,眼前这个人,就是她的父亲顾奉之。 也只有顾奉之,在听到她竟与冥王接触,才会这样追问由来。 他一向谨小慎微,又长年浸淫官场,知道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心,所以才会这样盘问,想来,是怕顾九危急之际,逃了狼口,反落虎窝。 云千澈是何等聪明样人,自然也早就看破他的心事,遂微笑答:“小侄跟九儿初次相识,是在静安山上的疯人监!” “疯人监?”顾奉之倏然一惊,扭头看向顾九,“九儿,你怎会在那种地方?” “苏贤之没有告诉父亲吗?”顾九看着他。 “没有!”顾奉之缓缓摇头。 “看来,他还真没有我想的那么坏!”顾九道,“我还以为,我在外面所有的遭遇,他都告诉了父亲,好让父亲心理上受折磨!” “他只是告诉我,你母亲死了,你也快了,其余的,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想着有你祖母在,你又是个孩子,总要受他一些虐待,可是,怎么竟会到了疯人监呢?”顾奉之看着她,“是他把你送进去的?” “不是!”顾九摇头,“若是他,倒也在情理之中!” “那是谁?”顾奉之追问。 顾九想了想,回:“父亲的母亲!也就是,你口中的祖母,顾府的老夫人!是她把我送进去的!” “啊……”顾奉之如遭雷劈,“她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明明知道,你和你娘亲,是为父心尖上的人啊!” “我们若不是父亲心尖上的人,她也许就不会如此狠心了!”顾九呵呵笑,“祖母的脾性,父亲应该最清楚,不是吗?毕竟,她可是铁娘子,心硬如铁的铁!父亲只消仔细的想一想,不要自欺欺人,就该知道,她一定会做出这样的事的!” 顾奉之呆呆看着她,半晌,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顾九摇头,“其实一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父亲,母亲是怎么死的,苏贤之有没有告诉过你?” “有!”顾奉之睁开眼,双目赤红,“他说,她是被楚夫宴派人,乱刀砍死的!” “没错!”顾九点头,“她死后,他们说我是凶手,说是被邪祟上了身,早已迷失人性,才会弑母,杀丫环,后来他们说,父亲出事,也是因为我,老夫人就信了,就把我关到了铁笼子里,送去了疯人监!” “那天的事,是我亲眼所见!”云千澈接着说,“那天雪下得很大,天很冷,又刚好是老夫人的寿辰,我因为调查楚夫宴,去了顾府,正好看到风雪之中的这场血腥大戏!” “我被送进了疯人监最好的一处监室,那里住着喜欢吃人肉的食人魔……”顾九笑,“醒来后,我发现他在啃我的手……” “九儿!”顾奉之泪落如雨,把她的手抱在怀中,上面扭曲的伤痕犹在,他悲呼一声,“九儿,你受苦了!为父对不住你!” 顾九摇头,“是女儿没用!父亲被人构陷,我早该把你救出来,却一直拖到现在,害你平白受了许多罪!” “我哪里受什么罪?”顾奉之笑得沧凉,“都是我身边人,代我受过罢了!他总还念着我是他哥哥,虽然每次骂我骂得极凶,可到最后,都是拿你五位叔叔来撒气!他们……” “几天前,我就救出他们了!”顾九回,“父亲不必担心!现下他们正在王府将养!” “是吗?”顾奉之眼含泪花,“那可真是太好了!都是为父连累了他们啊!我还连累了你和你娘亲……” 顾奉之说到一半,泪水涌出眼眶,他攥紧双拳,痛苦的闭上双眼。 “父亲,不管是五位叔叔,还是娘亲和我,我们都是一家人!”顾九劝慰道,“既然是一家人,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有福同享,有难自然同当!” 顾奉之不吭声,只是胸脯剧烈起伏着,整个人颤成一团,显然,正处于痛苦煎熬之中,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冷静下来,重新睁开眼。 “可怜的孩子,那你后来,又是怎么逃出疯人监的?” “是云大夫救了我!”顾九看向云千澈。 “原来又是云大夫救的你?”顾奉之看向云千澈,“云大夫,您真是我们一家的救星!小九儿若没有你相救,早已丧了性命,顾某更别提逃出生天……云大夫,请受顾某一拜!” 他挣扎着爬起来,双手一揖到地,云千澈连忙兜住他的手,慌慌道:“伯父,使不得啊!” “你对我们,有如此大恩大德,该当如此!”顾奉之执意要行礼。 “该当如此,也不用如此!”云千澈扶住他,“其实侄儿救小九儿,也是出于私心!” “私心?”顾奉之不解道,“此话怎讲?” “小侄对九儿,一见钟情,怜她身世孤苦,恋她花容月貌,又敬她坚韧勇敢,遂生出思慕之心,这才出手相救!这可不就是私心?” “竟有这种事?”顾奉之看向顾九,“小九儿,你和云公子……” “我们已私订终身!”顾九大大方方回答,“我已答应他的求婚!” “啊……”顾奉之看看云千澈,又看看顾九,笑了几声,也不知高兴还是惊讶。 “其实,依礼小侄该差媒人,亲自向伯父求亲的!”云千澈恭敬道,“只是,当时九儿娘亲已逝,您又被囚禁,我们翻遍了药人监,也没能寻到你们,当时九儿腹背受敌,楚夫宴楚倾城步步紧逼,苏贤之坐山观虎斗,推波助澜,更不用说还有太后娘娘恶意欺凌,日子过得委实艰难,我为了好好照顾她,只好便宜行事,这才私订了终身,还请伯父谅解!” 第413章纠结 顾奉之听完他这番话,一时又怔住了,过了好半天,才回道:“你在九儿危难之时,不惧皇权,不离不弃,可见情比金坚,我如何还能再怪你?我该好好的谢谢你才是!” “伯父客气了!”云千澈笑回,“在下照顾自己的未婚妻,原是份内之事!如今伯父重见天日,正好可以为我们主持婚礼!” “你们要成亲了吗?”顾奉之看向顾九。 “小侄正想征求您的意见!”云千澈道,“我想过年后挑个吉日,把九儿娶回家,您,同意吗?” “啊……”顾奉之似乎又被惊到了,盯着云千澈看了半天,也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并不回答云千澈的问题,反而没头没脑问:“冥王在王府吗?” 云千澈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微笑回:“兄长有事出远门,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传闻你和你兄长关系不太融洽,事实可是这样?”顾奉之又问。 “父亲!”顾九哭笑不得,“您在说什么?” “我……”顾奉之怔了怔,很快回过神来,自责道:“我真是被关得糊涂了!什么话都往外问!云公子,抱歉,是我唐突了!” “算不得唐突!”云千澈摆手,“我猜,伯父只所以想知道这些,想来是担心小侄的家庭和睦与否!请伯父放心,我和兄长虽然性情不合,偶尔有争吵矛盾,但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血浓于水,这缘份,可不是小吵小闹便能断的了的!” “原来是这样……”顾奉之似是松了口气,“如此,我便放心了!” 云千澈知他心里在想什么,遂笑回:“有我在,伯父和小九儿,便是王府的座上宾,伯父且把心放到肚子里!” “谢谢!”顾奉之笑笑,然而想到顾九方才说到的有关自己母亲的事,那颗心,又似被油煎火烤一般难受。 一个是自己的生身母亲,一个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他犹豫半晌,讷讷问:“九儿,你祖母的事,是她不对!日后见到她,为父定会让她亲自向你赔罪!但云公子说得不错,血浓于水,我们到底是一家人……” “父亲,请您听我说完后面的事,再说血浓于水和一家人吧!”顾九淡淡的打断他的话,“父亲不好奇,女儿的身边,有楚夫宴,有秦晚心,还有苏贤之,三狼夹击,到底是怎么走出来的吗?” 顾奉之抬起手,颤颤巍巍的摩挲着她的头发,哑声道:“九儿,你说,为父听着呢!” 顾九无意隐瞒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血泪艰辛,她必须要把自己受的苦,遭的罪,都一一说出来。 只有全部说出来,才能让顾奉之明白,她活下来,救出他,很难,很煎熬,所以,有些人,不能轻易被原谅,而有些人,更要血债血还! 顾奉之听到顾徐氏接顾九回府,祖孙俩同舟共济,共御强敌,初时还觉欣慰,然而往后听,越是越听越难过。 及至听到自己的母亲为求生机,竟要求自己的女儿入宫去做狗,更是悲愤莫名,一拳重重捣在地上。 “她疯了!她真是老糊涂了呀!” “她不糊涂,她清醒的很!”顾九嘲讽摇头,“她知道秦晚心真正对付的人,是我!只要弃了我,她就可以保全自己!她何乐而不为?有荣华富贵就好,死一个孙女儿算什么?” 顾奉之听得心如刀绞,拼命扯着自己的头发。 顾九见他如此痛苦,十分心疼,可是,有些事,她要说,就要说个清楚明白。 “还有一件事,苏贤之有没有告诉父亲?”她又问。 “什么?”顾奉之颤抖着双唇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写满悲痛和恐慌。 “孟氏三口,死了!”顾九垂下眼敛,“是苏贤之亲手杀的!” “为什么?”顾奉之倏地一颤,“孟氏和两个孩子,素来不受我的宠爱,他为什么要对他们下手?” “他喜好娈童的事,父亲知道吗?”顾九问。 顾奉之又是一颤。 “看来,父亲知道一二!”顾九垂下眼敛,“那么,他为什么要杀那两个孩子,我就不细说了!” “禽兽!”顾奉之惊痛万分,拼命的扯着自己的头发。 “这件事,祖母是知道的!”顾九冷冷的陈述着一个个事实,“父亲没死,被他囚禁的事,祖母也是知道的!” 顾奉之捂住脸,双肩颤抖个不停。 “所以,现在父亲明白了吧?就在昨天,我去找她询问父亲的下落时,她不肯实言相告还想害我……”顾九轻叹一声,语气淡漠而决绝,“所以,我与她,没有血浓于水,更不是一家人!从她想害我的那一刻起,她与我,就再没有任何关系了!能成陌路,已是女儿良善!” “那么,现在……她在哪儿?”顾奉之看着她,面色如灰。 “父亲放心!”顾九淡淡答,“因为她是父亲的母亲,所以,我没有杀她!不过,这会儿她也不好过,昨晚她想害我,被我捆在禅室的佛像后面,死是死不了,却还是会受点苦楚的!” “那……苏贤之呢?”顾奉之又问。 顾九没想到他会问这句话,被噎了一下,回:“他在前面的马车上,帮我看着一个人!他现在还有用!” “用完了之后,就会杀死了,对吧?”顾奉之神情萎靡,不待她回答,又喃喃道:“其实他是个可怜虫,他小时候,过得特别苦……” “我知道!”顾九道,“他被扔去祭祀台,代人受过!” “他是代我受过!”顾奉之惨笑,“九儿,原本那个去祭祀的人,是我!” 顾九倏然一惊:“怎么会?你当时,是个健康的孩子啊!你父亲怎么舍得?” “他有什么不舍得?”顾奉之嗤之以鼻,“除了权势富贵,和他自己,他没有舍不得的事!” “可是,为什么是你?”顾九不解。 “我与幼时的景王,颇有几分相似,景王被掳之后,顾玉安第一个祭出的人,便是我!”顾奉之木然回,“母亲偷听到他与梁王侍卫说话,便把我放走了!她要跑得远远的,随便跑到哪里,只要能保命就好!” 第414章应验 “父亲跑掉了?”顾九追问。 “跑掉了!”顾奉之点头,随即又惨笑,“可是,因为我逃了,这原本不属于贤之的苦难,便落到他身上了!他是代我受罪!后来我过的所有锦衣玉食的好生活,都是从他那儿偷来的!” 顾九听呆了。 “所以,我不恨他!”顾奉之喃喃道,“他折磨我,虐待我,囚禁我,无论他怎么做,我都不恨他!因为这些苦,这些罪,他在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天天受着啊!该是我还他的!我甚至希望,他杀了我!可他最终,还是放过我,他还记得,我是儿时整日陪着他的哥哥……” 顾奉之说到最后,泪水纵横,哽咽难言,“九儿,你能不能……” “能!”顾九不待她说出口,便应了下来,她哑声道:“冥王说过,他救了景王的命,他不会为难他……” “真的?”顾奉之灰败的双眸中,陡然亮起了一道光。 “是!”顾九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顾奉之长长吁出一口气,愣了半晌,又道:“其实你祖母……” “我没有祖母!”顾九利落的打断她的话。 她可以不要苏贤之的命。 因为这个人虽然坏,可是,却并没有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反而让她将计就计,打破僵局,找到可利用之处。 而且,这命,是云北冥要饶的。 可顾徐氏不一样。 她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她! “外人怎么对我,伤我,害我,凌辱我,我不会恨,可是,不会痛!”顾九冷冷道,“可她是亲人!她是原该保护我心疼我的人,却和外人一起欺我辱我害我,我对她的恨,甚至超过秦晚心!我不要她的命,只是因为她是父亲的母亲!如果她不是,她这会儿一定死得比楚夫宴还惨!所以,请父亲顾惜我们的父女之情,不要再跟我提他了,好吗?” 顾奉之被她连珠炮般的话,震得心惊肉跳,他呆呆的看着顾九,好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艰难的从嘴里挤出一个字:“好!” 顾九心情却十分不好。 甚至,有点烦躁。 貌似,她的担心,都应验了。 她担心他会记挂兄弟之情,为苏贤之求情,结果,他真求了。 她担心他会顾念母子之情,再强行把她和顾徐氏往一起拉,结果,他真要打算要拉。 虽然没说出口,可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顾九都捕捉得到! 那接下来呢? 他是否还要轻轻的抬起手,把他年少时的恋人和他现在妻女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顾九突然就没心情再说下去了。 说得太多有什么用? 她说不过那些长长的岁月,斗不过那些纠缠的爱恨情仇。 当然,或许是她太苛刻了。 毕竟,对于顾奉之来说,苏贤之是他的手足兄弟,虽然囚禁了他,也没有真正的虐待过他。 而顾徐氏更不用说,那是他的生身父母,母子连心,那份血亲,是扯也扯不断的。 换在自己身上,怕也是做不到吧? 顾九轻叹一声,最终还是做出妥协。 “我会让人去禅室照顾她!但我不能放她出来!在我完成我的计划之前,她只能待在那里!” 顾奉之看着她,点头,又应了声:“好!” 顾九被这声“好”字噎住了,垂着眼敛,半天没出声。 “小九儿,对不起!”顾奉之看着她,“你一路煎熬挣扎,为父却只能拖累你,现在又要你做这做那,为父知道,你心里有怨气……” “有怨气又怎么样?”顾九也不遮掩,“有怨气,你也是我亲爹!别说你只是向着伤害我的人,便算你也来伤害我,我念着你以前的好,也不会不认你这个亲爹!” “傻丫头!”顾奉之伸手把她揽到怀里,泪水在面庞纵横,“为父倒也不至于昏聩到那个程度!不过是对于至亲之人,实在不忍!” “对于至亲之人不忍,我可以理解!”顾九吸吸鼻子回,“不过,父亲,我可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您对害死我娘的元凶,还存恻隐之心,还有息事宁人之心,那我可绝不同意!您可以不为娘亲复仇,但您也千万莫拦着女儿与她死怼到底,若您拦了,也就莫怪女儿与您恩断义绝,反目成仇!” 她这番话说得极硬气,可谓掷地有金石之声,听得顾奉之神情恍惚,盯着她一个劲发怔。 “小九儿,怎么跟伯父说话的?”云千澈在旁打圆场,“伯父怎么会是那种人?你被秦晚心欺辱,差点丢了清白毁了容,他若知道了,不定怎么心疼,怎么还会向着她?伯父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丢了清白,毁了容?”顾奉之听得心里一颤,“这是何时的事?” “就在前几天!”云千澈把秦晚心宣顾九入宫的事讲了一遍,“当时可真是险,若无厉公子的雪缕衣,小九儿身受千层酥之毒,不知要如何痛苦煎熬!” 顾奉之听完,痛苦的闭上双眼:“都是我造的孽!都是我造的孽!” “跟父亲有什么关系?”顾九摇头,“是她本性凶残,毫无悲悯之心,像这种毒妇,便该人人得而诛之!让她把持朝政,只会令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我只要活着一日,便决不会放过她!哪怕粉身碎骨,化为厉鬼,也要追她的魂,索她的命,为我娘亲报仇雪恨!” “你娘亲的仇,该由为父来报!”顾奉之睁开眼,握住她的手,沉声道:“为父和秦晚心之间的恩怨,也是时候了结了!” 顾九听到他这话,一颗高悬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父亲,说了这些话,您累了吗?”顾九关切问,“要不,先别说话了!躺下来休息一会儿!” “为父不累!”顾奉之摇头,“被囚禁时,整日里无所事事,除了胡思乱想,便是躺着睡觉,实是躺够了!我觉得有些气闷,你把那车帘打开,让风吹进来!” 第415章陌生 “好!”顾九拉开两边的车帘,温暖清透的风,呼呼的吹进来。 顾奉之坐到窗前,头靠在窗边,贪婪的呼吸着新鲜的口气。 “春天快到了……”他喃喃道,“若是你娘亲还活着,若是没有发生这些事,我们还在青黛山的大房子里,这样的好天气,一定去山里转悠了……” “是啊!”顾九扬起唇角,“总觉得山里的春天,来得早一些!这会儿,山头应该都绿了,各种小虫子也都活泛起来了,还有小鸟,一早就开始在阳光下唱歌……” “那是多好的时光啊!”顾奉之笑着,眼泪却自面庞滑落,“九儿,你把你母亲,葬在哪儿了?” “葬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顾九回,“等你身子养好了,我带你去看她!你是不知道,秦晚心有多恨她,便是她死了,也不容她安生,还授意楚倾城把娘亲的尸身扒出来,说要把娘亲的骨头扔去喂狗!若不是被楚夫宴那贼厮阳差阳错护住了,这会儿,怕是连块骨头都见不到了!” “哈哈!”顾奉之痛极反笑,“秦晚心,你可真是……好毒的心啊!” “她怕是,比你想像的毒多了!”顾九毫不客气的把秦晚心的每一桩罪状都列出来,“当时我遇见你的地室,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顾奉之摇头,“那时我被贤之控制,中了毒,口不能言,浑身僵硬,完全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 “那是药人监!”云千澈插嘴道,“药人是什么,伯父应该知道吧?” “药人监……”顾奉之失声叫,“你是说,那药人监,是秦晚心所设?” “正是!”云千澈回,“秦晚心授意,由楚夫宴负责,在那里,不知有多少健康的人,失去生命和自由,像猪羊一般,任人宰割!” “不!他们还不如猪羊!”顾九恨声道,“猪羊不过一刀了事,他们却是受尽零切碎割之苦!那里面聚集一众疡医,全都拿他们练手!” “不仅如此,秦晚心还让楚夫宴在那里为她圈养一批养颜药人!全是貌似的年轻女子,她吸食女子们的血液,来保养自己的容颜,简直令人发指!” “对了,南城厉家的厉公子,父亲应该认识吧?他就是被兄弟所害,一年间,一直在那里苦熬岁月!” “还有,五位叔叔的家人,到现在仍是音信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常常想,是不是也早被扔入了这人间地狱,化为无数枯骨中的一个?” “他们……竟也遭了毒手?”顾奉之闻听此事,心中悲愤难言。 “可不止他们!”顾九又道,“还有一位孙叔叔,因为听说父亲出事,大老远的从外地赶来,还没来得及动手调查,便已被她派人杀死!总之,但凡与父亲交好的人,无一得善报!他们,一生视父亲为天神一般,风里雨里,都随在父亲鞍前马后,如今含冤惨死,父亲一定要他们一个交待!” “她疯了!”顾奉之咬着牙笑起来,“她真是疯了!” “疯?”云千澈轻哼,“她可聪明着呢!弄出这么一处见不得人的人间地狱,却要把这污水泼到自己的仇人身上,还让楚夫宴相信,这地儿,是岳少青所设!可怜岳前辈已逝数十年,这会儿,尸骨怕是都化成灰了!若不是小九儿机灵,岳前辈只怕要白担这恶名了!” “岳前辈?”顾奉之倏地扭过头,“你称岳少青为前辈?你跟他有什么关系?” “关系?”云千澈摇头,“我不认识他!但他是云苍十大圣医之首,小侄也是行医之人,他自然就是我的前辈!” “哦!”顾奉之松了口气,说了句:“那就好!那就好!” “所以,这秦晚心,已非人类,禽兽不如!”顾九利落的给出总结,同时,也坚定的表明自己的立场,“我活着一日,便以诛杀她为目标!所有她的敌人,都是我的朋友!所有同情她的人,都是我的敌人!” 顾奉之看着她慷慨激昂的小脸,不由扯唇苦笑。 他听出来了,这话,是这丫头,专门说给他听的!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他与女儿一别三月,这个他眼中的小女孩,竟似已脱胎换骨! 可是,她的女儿,真的会脱胎换骨吗? 他想起以前的顾九思,心里一阵刺痛酸楚。 他的小九儿,一向被他保护得很好,她单纯,明朗,善良,快乐,在他的小心呵护下,她像是温室里的花朵,永远不知人世险恶。 他从来没有教过她,这世上不是只有阳光,也有阴霾,这世上有很多阴暗的角落,阴暗的人。 因为他见过了,感受过了,觉得痛苦恶心,他就私心想着,不要让她再看见,他自信可以一直保护着她,直到把她交到另一个稳妥可靠的男人手上,一辈子,永远就这么单纯快乐的生活下去。 可是,世事难料,一朝风雨至,他亲手建起的温室,瞬间崩塌。 林静姝并非没经过风雨之人,却仍遭惨害,不谙世事的小九儿,到底是如何活下来的? 她真的,活下来了吗? 顾奉之看着面前的顾九发怔。 没错,这确实是他的女儿。 可是,这真的是他的女儿吗? 为什么,他觉得她整个人都变了? 顾九在顾奉之的目光之下,有那么一点点心虚。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顾奉之看出来了。 她到底不是真正的顾九思。 旁人若许不明白,顾九思怎么突然就变强了,可顾奉之是她的父亲,他再了解自己的女儿不过。 但他不相信也得相信,她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不由得他不信! “父亲是不是觉得我很陌生?”顾九主动开口。 顾奉之的心事被她戳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其实我也觉得父亲陌生!”顾九坦然道,“父亲以前为我搭建的那个世界崩塌了,我从废墟里爬出来,看到了一个跟父亲描绘的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这个世界,有多纯洁,就有多肮脏,有多可爱,就有多可怕!一切都是陌生的,从来没有见过的!” 第416章只争朝夕! “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嫡亲祖母,利用我时,慈爱体贴,可一旦用完了,便弃之如敝屣,等到发现我有可能连累她,更是恨不能亲手杀了我,好向我的仇人,她的主子献宠!” “祖母可以如此,那么,我的父亲呢?”顾九惨笑着看向顾奉之,“父亲,你乍然出现在这样的世界中,我真的觉得,你也很陌生!我知道你与秦晚心有什么样的纠葛,我知道你的一切,我,还可以再信任你吗?” 顾奉之被她这一问,直觉心头热血翻滚,整个人都似被烈火炙烤,他激动叫:“九儿,我是你父亲啊!你是我最疼爱的女儿!你娘亲是我的妻子!不管我与秦晚心以前如何,可从我娶你娘的那一刻起,所有前尘旧事,便都已成为云烟!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现在,这个家,毁了!”顾九一字一顿道,“被秦晚心毁了!父亲,你打算怎么办?” “那为父便也要毁了她的家!”顾奉之咬牙回,“为父要杀尽她的家人,为你娘亲报仇雪恨!” “父亲要杀尽她的家人,为娘亲报仇雪恨!”顾九盯住顾奉之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重复着这句话,“父亲一定要记得自己的承诺!” “记得……承诺!”顾奉之一字一顿,把方才的誓言,又说了一遍,然后,眼睛眨了眨,头一歪,睡了过去。 顾九把他的头扶在马车的软垫上,又拿毯子给他盖上,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你催眠了你父亲……”云千澈看着她。 “总好过悲剧重演,父女相杀!”顾九苦笑回。 “伯父应不是昏聩糊涂之人……”云千澈轻声道,“或许,你多想了也说不定!” “可我不敢冒这个险,更不敢拿这份父女之情下赌注!”顾九轻叹,“所以没忍住!不过,现在倒又后悔了!” “是!”云千澈点头,“若事情万事万物,全在自己股掌之中,人生少了许多痛苦,却也因此,少了许多趣味!” “正是如此!”顾九苦笑,“父女之情,竟要由催眠来维系,想一想,也真是万般凄凉!” “不怕!”云千澈揽过她的肩,“你还有我!你看,我不用你催眠,不用你摄魂,就主动跟你走,天下第一帅的神医圣手,对你如此痴情迷恋,由此可见,你是多么可爱美丽的姑娘!” “你这是夸我还是夸自己?”顾九原本满腹酸涩,被他一胡搅,“噗”地笑出声来。 “两个都夸!”云千澈微笑回,“我们是天设的一对,地造的一双!所谓神仙眷侣,讲的就是咱们!” “不要脸!”顾九笑着轻捶了他一下。 “九儿,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云千澈握住她的手,眸光温柔。 “什么?”顾九问。 “等你完成复仇计划,就同我浪迹天涯!”云千澈微笑回,“咱们一路游历,一路行医,我医人的身,你医人的心,我们治病救人,游山玩水,做好事,吃美食,就这样,一直快快乐乐到老,再不在这些倾轧争斗中蹉跎岁月了!” “听起来,真好!”顾九扬起唇角,眼中却一阵酸涩。 只可惜,这样美好的梦想,只怕永远是水中月,是镜中花,看得到,却再见也触不到了。 那么,就趁着现在,还能真真实实的触摸到,来一场最后的狂欢。 她不再幻想天长地久,她只争朝夕之间。 “云千澈,新年第一天,你就娶了我吧!”她依偎在云千澈怀里,轻声道。 “这么迫不及待要嫁给我了吗?”云千澈低头吻着她的脸。 “是啊!迫不及待!”顾九用力点头,“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可是,时间有些仓促呢!”云千澈犹豫着,“我想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 “我只要你,就够了!”顾九捂住他的嘴,“其他的,都不重要!婚礼不重要,名份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只是要快一点,早一点,越快越好,越早越好,或者,就今天也行……” “九儿?”云千澈垂眸看她,“你怎么了?” “没什么啊!”顾九仰头看她,笑容甜美又暖昧,“我就是想早一点拥有你,或者,被你拥有!云千澈,要不,就当今晚,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吧?” 云千澈惊呆了! “你看起来真的很急啊!”他伸手轻捏她脸颊,调笑道:“怎么突然变成小色鬼了呢?” “我本来就是啊!”顾九挑眉。 “色丫头!”云千澈俯身在她唇上印了一吻,“虽然你好色,可为夫却也不能由着你,定是要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迎你入门!正好现在伯父也重获自由,我今日回去,便寻一个德高望重之人,备上聘礼,向他求亲,然后,再由他们来挑一个黄道吉日……” “那要拖到什么时候?”顾九打断他的话,“都说不用这些繁俗礼节啊!我们两人,早已逾越礼仪,又何必在乎那些条条框框?” “可是,现在情况不是不同了嘛!”云千澈柔声哄道,“伯父可是一品候爷,嫁女自然要风风光光,我要是这么慌慌忙忙的把你娶过来,是不尊他,也是不敬你……” “我不在乎!”顾九摆手,“我不在乎!你以前不还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如今又何必拘泥于礼教礼法?反正我不管!我就要明天嫁给你!就要在新年的第一天嫁给你!你爱娶不娶,你不娶,我……我就去找厉风,我嫁他去!” “胡说什么呢?”云千澈忙不迭的捂住她的嘴,“他可没有第二百零七块骨头,你嫁过去是守活寡!” “喂!”顾九哭笑不得,“不要脸!” “好了!”云千澈皱眉叹气,“我是怕了你了!被你缠死了!明天就明天吧!幸好我之前准备充分,该买的东西,也都买了……只是,九儿你为什么那么急啊?我们有大把的时间……” 顾九听到这句话,心里一痛,拧过头去。 她把头插进云千澈的怀里,就像鸵鸟把头插在沙子里,对于不愿接受的事,她不愿想,也不想看,她只想要现在,要这时,这刻,真实的甜蜜的温暖。 第417章他动了情…… 她窝在云千澈的怀里,睡了一觉,醒来后,人已在冥王大殿的矮塌之上,云千澈坐在她的身边,见她睁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柔声道:“醒了?” 顾九“嗯”了一声,摸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脸边。 “父亲醒了吗?”她问。 “醒了!”云千澈回,“这会儿,正在看他五位兄弟!” “我去看看他!”顾九爬起来。 “我陪你一起!”云千澈拿过架上的棉袍,给她穿上,又蹲下来,帮她穿袜子。 顾九晃着两只脚丫,笑:“觉得自己像小婴儿!你像我娘亲!” “那下辈子做母女好了!”云千澈笑眯眯,“这样,我就能看着你长大了,也能知道,你是如何生得这般惹人爱!” “你又胡扯!”顾九笑起来。 “明明是你先胡扯的!”云千澈帮她穿上靴子,伸手把她抱下来,牵着她的手,走出大殿。 殿外一派热火朝天。 她不过打了个盹,整个王府,都似变了模样,凭空多了许多奇花异草和摆件,走廊上更是张灯结彩,被明媚的阳光一照,到处都喜气盈盈的。 “怎么样?”云千澈问。 “有了节日的气氛!”顾九笑回。 “过年就要这样!不过,比起我的梅花坞,还是差远了!”云千澈似乎还是不满意,“其实我好想带你去梅花坞过年!但梅花坞太小,这一大家子人,实在住不下!” “无所谓在哪儿!”顾九仰头看他,“重要的,是……” “是我在哪儿!”云千澈忙不迭的抢过她的话。 “噫!”墙边有人窃笑,顾九抬眸一看,却是豆豆。 他正忙着帮王府的下人挂灯笼,搬花草,听见云千澈这句话,对他狂吐舌头:“云云不要脸!” “他居然敢骂我?”云千澈叉起腰,“你站在那里别动!看我不打死你!” “来呀来呀!”豆豆对着他,摇头晃脑做鬼脸,又扭屁股又拧脸。 “小子,胆子练肥了啊!”云千澈撸起袖子冲过去,豆豆哈哈大笑,拔腿就跑。 两人一个跑,一个追,豆豆轻功惊人,像只飞鸟似的凌空飞窜,惹来阵阵喝彩声。 云千澈累得气喘吁吁,也没捉住他,唉声叹气道:“我真该去练功夫了!连毛头小子都敢欺负我了!豆豆啊,要不我拜你为师吧?” “拜我?”豆豆指着自己的鼻子,兴奋叫:“你说真的?” “如假包换!”云千澈用力点头,“你快过来,教我怎么样,才能飞得像你这样快!” “好!”豆豆屁颠颠的跑过去,热心的想做指点,却不妨云千澈长手一捞,将他牢牢捆在臂间,挠他的痒。 “啊……哈哈……”豆豆又笑又跳,“你使诈,使诈的是坏蛋!” “我就是坏蛋!”云千澈跟他一起在残雪之中扑腾着,全然不怕弄脏身上的衣裳,两人嬉笑着滚在一处,惹得府中众人也都跟着笑起来,整个王府,一片欢乐祥和。 冥星和朱宝儿站在远处,默默的看着。 “才六七天……”朱宝儿满面愁容,“最近这呆子,出现得太频繁!” “出现频繁的,又何止这呆子?”冥星也是满腹愁肠百结。 “怎么?那几个最近也出现了?”朱宝儿一惊。 冥星点头:“都出现了!幸好都是在晚上,或者夜里,不然,真不知要如何应付!” “我就说,不该让王和那呆子跟顾九思太接近!”朱宝儿咕哝,“这呆子一向不开窍,现在突然恋上顾九思,就跟老房子着火似的,没得救,他的念力那么强大,自然要拼命往外钻!” 冥星轻哧:“说的好像顾九思没出现以前,那些人就不存在似的!每年到这个时候,他必定要这样反复煎熬,跟顾九思有什么关系?” 朱宝儿叹口气,不吭声。 “其实,今年的情形已经好很多了!”冥星也轻声喟叹,“往前到这个时候,遇上下雪天,王不知怎样煎熬,反反复复,没完没了,不管变成谁,总要将那惨烈的场景,重演一遍,每演一遍,都是撕心裂肺的痛,我有时都怀疑,他会痛得死过去!可今年,却好多了!” “怎么个好法?”朱宝儿关切问,“既然好,又为什么会让那呆子跑出来?昨天晚上,到底是怎样的情形?” 冥星扭头看她:“你确定要听?” “为什么不确定?”朱宝儿反问。 “怕你听了,会嫉妒!”冥星扬唇轻笑。 “嫉妒?”朱宝儿神情微变,“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动了情……”冥星微笑回,“所以,昨晚他虽然也很痛苦,却是甜蜜的痛苦……” 朱宝儿听呆了。 “他动了情,意志薄弱,云千澈才会出来!”冥星道,“我们一直悬着心,看他那样无知无觉的离开了,觉得特别开心!” “可万一,他要是回不来,怎么办?”朱宝儿闷声道。 “这么多年,这么多次,他哪次没回来?”冥星摇头,“虽然我始终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但就这么多年的经验来说,谁是最强大的,谁就是主导,所以,放心吧,王很快就会回来的!另外,顾九思已经看破这个秘密了!” “你告诉她的?”朱宝儿又是一惊。 “我怎么会?”冥星摇头,“若是还要等我来告诉她,我又怎么敢把王交到她手里,让她来治王的病?” “所以,是她自己发现的!”朱宝儿下意识的扭头去看顾九,半晌,问:“顾奉之回来了,会有危险吗?” “不会!”冥星笃定道。 “你就那么肯定?”朱宝儿问。 “王和我等了那么久,等的不就是这份肯定吗?”冥星回,“这丫头,聪明,有心计,但同时,却也是至情至性之人,是可以信任之人!” “那么,她很快就要着手治疗王的病了吗?”朱宝儿追问,“王很快就会好起来了?她能治好王吗?” “不知道!”冥星摇头,“但王和我,都相信她能做到!” “搞不懂她要怎么治!”朱宝儿叹口气,“反正我只要想一想,就觉得乱!如果治好了,王就是王,再不是云千澈了,云千澈平空就消失了,世上再没有这个人,可她 第418章傻里傻气的小姑娘! “云千澈有一年,给一个仇人治病的事,你还记得吗?”冥星不答反问。 “你说那个瞎子吧?”朱宝儿点头,“记得!怎么会不记得?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他差点被那死瞎子砍死了!” “是啊!”冥星笑起来,“他明知那瞎子是他仇人,还给他治眼,那瞎子眼睛刚好,便拿着刀,追得他满街跑,可即便这样,他事后还要跟你争个脸红脖子粗,说治病是治病,是不是仇人,是另一码事!” “别提了!”朱宝儿忿忿然,“他非跟我说,那眼疾他从未见过,是极难得的一个案例,若是能治好,就可以有第一例成功经验,日后患此疾的人,就可以见到光明了!旁人见不见光明,我不敢说,但我晚去一小会儿,他那俩眼珠子是一定瞎掉了!真是蠢透了!” “这不是蠢,只是痴迷!痴迷医术,为了得到一些治病良方,连命也不要!”冥星道,“云呆子是这样,那位九姑娘,在这方面,也是一样的呆!” “你怎么知道?”朱宝儿睁大眼睛问。 “用心看到的!”冥星回,“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王的病,就好比瞎子的眼疾,她既要治病救人,便不会有自己的私心,虽然我什么也没说,但是,其实她自己心里清楚,云千澈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这你也看得出来?”朱宝儿半信半疑。 “这么明显,怎么会看不出来?”冥星指向院中的顾九,“你没发现,她一直在强颜欢笑吗?” 朱宝儿踮起脚尖,凝神看了一会儿。 顾九此时正跟云千澈豆豆三人在院子里闹,倒像三个大孩子似的,你追我躲,疯疯颠颠,笑成一团。”朱宝儿撇嘴,“她明明很开心,快要笑疯了好吗?可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啊?傻死了!真是一对呆子!” 冥星淡笑不语。 “你又笑什么?”朱宝儿烦躁的踢冥星的脚后跟。 “笑你!”冥星拧头看她。 “我有什么好笑?”朱宝儿轻哧。 “你说别人是呆子,其实,你更呆!”冥星轻叹一声,“你这么呆,王怎么会喜欢你?他这个样子,喜欢的女子,注定是个七巧玲珑心!他要一个懂他的人,懂他所有的悲苦和纠结,而你……连我都懂不了……” 冥星轻叹一声,缓缓摇头。 “喂!你又鬼叹什么?”朱宝儿抬腿用力踢他的屁股,“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少在老娘面前打机锋!什么叫连你也懂不了?你是说我蠢吗?” 冥星看着她,慢吞吞道:“我不是说你蠢,是你本来就蠢!” “死星星!”朱宝儿瞪眼,“你活够了是不是?少在我面前说些云天雾罩的话!咱们打小儿一起长大,你是什么德性,我不知道?不要以为跟在那丫头后面学了点玄妙的巫术,你就不是死星星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可是连你屁股上有几颗痣都知道!” “说什么呢?”冥星下意识的看了看左右,红着脸道:“你瞧你,还像个女人吗?” “我不是女人!”朱宝儿白了他一眼,“用那丫头的话说,我是女汉子!” “是够汉子的!”冥星打量着她,“除了这身材……” “往哪儿看呢?”朱宝儿伸手把他的脸扳到一边,“不许看!” “想多了!”冥星耸肩,“打小就看过了!” “死星星,你今天怎么欠揍啊!”朱宝儿叉起腰,“说正事,好不好?” “好!”冥星点头,“正事就是,明日,王大婚!” “明天?”朱宝儿愕然,“大年初一?” “是!”冥星回,“大婚过后,顾九思便是冥王妃,是我们王府的女主人!” “她不是冥王妃!”朱宝儿身子颤了颤,“她只是云千澈的妻子!” “云千澈就是王,王就是云千澈!”冥星强调,“他们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不是!”朱宝儿拼命摇头,“王是王,云千澈是云千澈,云千澈喜欢顾九思,会娶她为妻,可是,王不会!王不会喜欢任何一个女人!你知道的!” “可现在,他喜欢了!”冥星一字一顿回,“他对顾九思动了情,他想要完完全全的拥有她!昨天晚上,他就是因为意乱情迷,才会意志薄弱!” “不可能!”朱宝儿捂住耳朵,“王有隐疾,你知道的,他只要跟女人有亲密接触,就会因为恶心而晕厥!” “可昨晚,一切都改变了!”冥星摇头,“他的隐疾,几乎是不治而愈!事实证明,他再也没有任何问题!” “事实?”朱宝儿呆呆看着他,“什么事实?你是说,王和她,已经……” “想多了!”冥星轻哧,“王岂是强人所难之人?” “那你说什么事实?”朱宝儿咕哝着。 冥星被她这一句噎住了。 “怎么不说?”朱宝儿审视着他,“怎么不敢拿出证据来了?肯定又是胡编乱造诳我的吧?” 冥星看着她,半晌,道:“宝儿,我记得,你跟王同岁吧?” “不止同岁!”朱宝儿仰着下巴回,“我们还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这么算起来,你今年,二十七岁了,很快就二十八了!”冥星道,“这个年龄的女子,都是几个孩子的娘亲了!” 朱宝儿“嘁”了一声:“那又如何?我非得跟她们一样过日子吗?我就乐意做老姑娘,不行吗?” “你不是老姑娘!”冥星摇头,“你心里住着的,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傻里傻气的小姑娘!” “你一天不挖苦我,嘴痒是吧?”朱宝儿撇嘴,“有嘴说别人,没嘴说自己吗?你不是也跟我同岁吗?我要是老姑娘,你就是老小伙儿!” “是,我们都老了!”冥星回,“所以,有些事,该放下的,就放下吧!人生苦短,总要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再死,才不枉来这世上一遭,不是吗?” “我觉得我这样,挺舒心的!”朱宝儿哑声回。 “可我不舒心!”冥星脱口而出。 “你不舒心?”朱宝儿皱眉,“你不舒心关我什么事?” 第419章一开始就知道! “我不舒心,不关你的事,可王不舒心,关不关你的事?”冥星看着她,“宝儿,王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幸福快乐!可是,这幸福快乐,他永远都不能给你!” “我没要他给我什么!”朱宝儿泪盈眼眶,“我从来就没有奢望过什么!是你们一直误会我!我心里,是有一条蛇,可是,那条蛇,就算有毒,毒死的也是我自己!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九姑娘的!” “什么叫我的九姑娘?”冥星皱眉,“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说错了吗?”朱宝儿轻哼,“你也喜欢那丫头吧?明知道人家跟云千澈情投意合,你不照样单相思?有嘴说我,就没嘴说自己吗?整日里拈酸吃醋的,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嗬!”冥星被她说得直翻白眼,连声咳嗽起来。 “你……你还真会看!”他指着朱宝儿,惊得连说话都结巴了。 “你以为就你会看啊!”朱宝儿抹了把眼泪,嗡声嗡气回:“还什么七巧玲珑心,不就是察颜观色嘛,我打出娘胎就会了!有什么了不起啊!就你这小心事,我一看一个准!一戳一个准!这回,戳到你的心窝子了吧?” 冥星捂着胸口,干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朱宝儿轻哼一声,道:“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以后,别再板着面孔来教训我了!算起来,我比你还大好几个月呢!我会爬时,你还是个屎娃娃!我是你姐!大姐!你个做小弟的,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啊?” “朱宝儿……”冥星咬牙。 “怎么?想跟我打架?”朱宝儿把袖子一撸肩一耸,“你是忘了你小时候,我是怎么揍你的了!” “我倒真想把你拎起来,狠狠的揍一顿!”冥星伸手按住她的肩,粗壮的指头,在她额头猛敲,“你简直就是从小蠢到大!” “你才蠢!”朱宝儿毫不示弱,斗牛似的往他眼前凑,她的额头抵着冥星的,双手也紧紧扳住他的肩,两人相距如此之近,以至于,冥星几乎能数出她眼睛上的睫毛有多少根。 她是女生男相,浓眉大眼,五官秀挺,一双眼睛本来就大,此时瞪圆了,更觉得大,如深潭一般幽深。 冥星感觉自己快要被她的眼波溺死了。 他的喉咙急剧的滑动着,头下意识的往前伸,鼻息间,有淡淡幽香氤氤氲而来,让他头晕,脑也涨。 “嗯?”朱宝儿瞪着他,“还真想跟我斗?哼,就算比头功,你也是姐姐的手下败将!” 话音未落,她突地抬头,然后,用力往冥星头上一磕! “啊!”冥星惨叫一声,抱住头,在原地打转。 “哈哈!”朱宝儿开心大笑,“这回眼前真有星星了吧?让你有事没事就收拾我!活该!哼,姐姐不陪你玩了!姐姐去找呆子了!” 她说完,得意洋洋离开,剩下冥星一个人,坐在地上,数眼前星星一颗颗。 顾九和云千澈去了小院,看望顾奉之和顾氏五虎。 见他们一起过来,院子里的人一起围过来。 除了顾奉之和莲姑刘伯他们,竟还有两个小孩子,远远的,便对着她欢欢喜喜叫:“九儿姐姐!” “悠然,萧然?”顾九又惊又喜,“你们怎么来了?” “是云公子派人接过来的!”许心秋站在两个孩子身后,颇有些羞愧之色。 顾九却是十分惊喜,她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关切问:“四姨娘,你全好了?” “好了!”许心秋看向云千澈,“本来还有点晕乎乎的,头脑不甚清楚,但吃了云公子给我的药,就全好了!” “我就睡会儿觉,你竟然做了这么多事?”顾九拧头看向云千澈。 “上神之手嘛!”云千澈施施然回,“自然要比你们这些凡人,要快一些了!” “感谢上神!”顾九笑着,向他福了一福。 “是得谢谢云公子!”许心秋道,“要不是云公子,我还不知糊涂到什么时候呢!九儿,对不起,我这回,是不是又给你添乱了?” “没有!”顾九微笑摇头,“相反,你帮了我大忙!要没有你,我这出戏,压根就唱不下去!因为你被迷了失了本性,他相信你,利用你的身份,出去送信,我们才能找到他手下的几名心腹之将,不知省了多少事呢!” “这么说,我没坏事,倒还帮了些忙?”许心秋松口气,面露喜色,“那可太好了!我自醒来后,一直担心着,生怕在混沌之中,再造了什么孽,既然没有,我就放心了!可是,九儿,你怎么知道,那个苏贤之是在设计构陷你的?” “一开始就知道!”顾九笑回,“从他进入你的小院那一天起,我就在想,他在打什么主意!” “啊?那么早?”许心秋愕然。 “对我来说,不算早!”顾九摇头, 挠头,“可是,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啊我怎么什么都没发现?” “以他的术法,想骗过四姨娘,那简直是小菜一碟!”顾九笑,“可是,要想骗过我,可就难了!他的破绽,太多了!” “都有哪些?”云千澈也十分好奇,“说来听听?” “最大的破绽,就是他压根就不喜欢成年女人!”顾九回,“从孟氏三口死那天起,我就知道了这一点!他不喜欢女人,四姨娘便是太美,也不会吸引他的目光,除非,他别有用心!” “原来是这样!”云千澈拍手笑,“九儿,你果然细致入微!” 许心秋那边,却因为顾九这番话红了脸。 在自家夫君面前,想起晚间被苏贤之所迫之事,她十分难堪窘迫。 顾九看出她的心事,淡笑道:“四姨娘,你不必多想!事实上,他压根就没有动过你!” “啊?”许心秋红着脸,绞着手中的帕子,小声道:“九儿,你说什么?” “只是幻觉!”顾九笑道,“你所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他对你做的一切,都是幻觉罢了!所以,你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420章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真……的?”许心秋又是惊喜,又是怀疑,“可是,明明……” “郑天罡既能拍拍你的肩,便让你意识混沌,更不用说,苏贤之还是天宝教的教主!”顾九道,“在这方面的术法,自然要技高一筹!四姨娘,有些事,其实你自己仔细想一想,应该就能知道的!” 许心秋皱眉细思,半晌,捂住脸,喜极而泣。 “太好了!”她又哭又笑,“九儿,他没有动我!太好了!” “既然是好事情,就不要再哭了!”顾九掏出帕子,帮她拭泪,“你再哭,回头再吓到萧然和悠然!” “不哭了!不哭了!”许心秋擦擦眼泪,把两个孩子揽在怀里,满心喜悦。 “可是,你又怎么知道,他会用什么样的法子,来构陷你?”顾奉之好奇问。 “靠感觉!”顾九微笑回。 “感觉?”顾奉之愕然。 “伯父你有所不知!”云千澈在旁笑道,“自辨认出他是假货,九儿可就盯死他了!每日里都在想,他想做什么,他又会做什么!为了探知他的底细,小侄专程找朋友帮忙,去查他的前世今生,把他扒了个底儿透!” “有这么多铺垫在前,我跟他,便是老相识了!”顾九道,“我常站在他的角度去想问题,如果我是他,我会怎么做!当时他知道我跟冥王府来往密切,更知道我救父心切,而他,又与父亲生得一模一样!他能做一回假货,便能做第二回!” “不得不说,他这以假乱真之计,甚是绝妙!”云千澈接着说道,“他假装露出破绽,说出囚禁伯父的地方,换作旁人,惊喜之际,哪里还有心去辨真假?可当这个人是小九儿时,一切就不一样了!” 云千澈说完看向顾九,满脸的骄傲宠溺,“我们小九儿,可是人精中的人精,不坑别人,是她心善,苏贤之还是想坑她,那就是作死啊!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闯进来!一头撞进九儿的罗网,这辈子,都别想逃出去了!” “九儿,为父不知道,你竟这般聪明!”顾奉之看着顾九,面现欣慰欢喜,眉宇间,却停着一抹疑云。 顾九看在眼里,淡淡开口:“但凡一个人,死过一次,都会知道人心险恶!想要活着,可不得处处小心步步防?若还是像以前那样傻,这会儿,尸骨怕是都喂了狗了!” 顾奉之听到这句,心里一痛,那抹疑云,瞬间散了去。 “说起来,是父亲误了你了!”他愧疚道,“为父年幼时,有那样狼性的父亲,又生于战乱之地,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后来有了自己的妻女,便想着,要把世上所有的好给她们,不让她们受一丁点苦,遭一点罪,不成想,倒是害了你们了!若是早些让你们知道这世道人心,或许,你母亲也不会走得那么早!” “父亲爱我们,哪里有错?”顾九缓缓摇头,“这一切惨剧的罪魁祸首,就是秦晚心!其他人,不过是傀儡和帮凶罢了!” “秦晚心……”顾奉之颌骨紧咬,“她当年答应过为父,如今竟然撕毁约定,本候,定不会放过她的!” “有父亲这句话,女儿就放心了!”顾九牵住他的手,“父亲,有冥王在,有我在,还有苏贤之可用,父亲不用费心,就等着看好戏吧!” “你们……打算怎么做?”顾奉之犹疑问。 “就让苏贤之替父亲去做一个痴心的好情人!”顾九答,“叔叔的本事可大着呢!云苍数十万天宝教徒,都将他奉若神明,顶礼膜拜,对付一个秦晚心,想来,应该不会费多少功夫的!” “原来,你这就是你所说的用!”顾奉之慨然,“九儿,你真真让为父刮目相看!” “我可是一品军候之女!”顾九笑着挽住他的胳膊,“想当年,父亲指挥百万雄师,排兵布阵,奇谋巧计,杀得敌军屁滚尿流,哭爹喊娘!人人皆知父亲威名,我身上可流着父亲的血,当时人呆傻,只因血未热,如今血性已觉,自是要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好一个遇神杀神,遇佛杀佛!”顾奉之赞道,“吾儿一番话,倒让为父,忆起当年峥嵘岁月!” “父亲宝刀未老,我们又有冥王这座山作依傍,秦晚心活不了多久了!”顾九挣扎数月,今日算是胜券在握,不由长长吁出一口气,“届时,我要亲手砍下她的人头,去祭奠母亲亡魂!她便是在九泉之下,见夫君女儿平安,仇人得诛,也可瞑目了!” “是!”顾奉之用力点头,“为父定要将她碎尸万段,为你母亲,也为你五位叔叔的家人报仇雪恨!” “叔叔他们,可有起色?”顾九上前一步,挨个察看顾氏五虎的情形。 “他们中毒太久,毒入肺腑,怕是很难恢复了!”云千澈轻叹摇头,“便是醒来,他们也没有办法说话!” “为什么?”顾九问。 “因为他们被下了哑药!”云千澈回,“没能得到及时治疗,嗓子已然毁了,再也说不得话了!” “为什么要下哑药?”顾九咕哝一声,“这个苏贤之,还真会折腾人!” “他是报小时候的仇呢!”顾奉之苦笑。 “小时候?”顾九不解,“这几位叔叔,也跟你们一起长大?” “确切的说,为父和贤之,是被他们欺负着长大的!”顾奉之回,“他们是西关本土人,我们因为顾玉安的关系,被他们称为外来户,孩子嘛,六七岁的年纪,正是淘气的时候,贤之因为那脸,受到的欺侮更多一些!” “但你后来,父亲跟他们成了生死兄弟……”顾九叹口气。 “不打不相识!”顾奉之回,“后来我长大了,就把他们打服了,都拿我当大哥,可是,那个时候,贤之已经代我受过,再也不跟我们一块了!后来再见,便是在地室里了!” “父亲是何时被囚在了地室?”顾九问。 第421章小婿这厢有礼了! 顾奉之想了想,道:“被关得久了,有点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好像离狩猎还有一个月的样子……” “是了!”顾九点头,“看来,我猜得不错!在你生病,要把我和娘亲接回顾府时,你就已然不是你了!在狩猎场出事的人,是苏贤之!怕是秦晚心也没想到,她处心积虑要害你,最后,害到的却是苏贤之!” “他也是命大!”云千澈笑,“竟然逃过了一劫!” “他幼年经历凄惨,好不容易活下来,自然是步步小心谨慎,时刻提防着别人!”顾九回。 “想来,也是令人唏嘘!”云千澈轻叹一声,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向顾九,道:“九儿,明儿可是年三十了!你要不要带上伯父,去瞧瞧伯母,给她上坟扫墓,烧点纸钱,莫让她在下面冻着饿着!” “我正有此意!”顾奉之看着他,夸道:“但云公子能想到这事,委实让我感动!云公子真是少见的体贴心细!” 云千澈被岳父夸奖,喜眯了眼,笑回:“伯父过奖了!我只是替九儿想着罢了!” “你替九儿着想的事,太多!我都一一瞧在眼里!”顾奉之轻手轻拍他的肩,“虽然我们才刚认识,可是,把九儿交给你,我真的放心了!我想,要是九儿母亲在世,知道她能觅得你这般俊美又体贴的夫婿,必将含笑九泉!” “伯父这么夸小侄,倒让小侄不好意思了!”云千澈笑得合不拢嘴。 “你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啊?”顾九在旁窃笑,“我们云公子,一向很爱夸自己的!” “别拆我台啊!”云千澈伸手扯她的后衣角。 “在我父亲面前,咱们都是孩子!”顾九笑着握住他的手,“顽劣也罢,体贴也好,他都得兜着!父亲,你说是不是?” “是!”顾奉之也笑,他有许久没见过这样轻松愉悦的氛围,苍白的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只要我家九儿喜欢的,别说是这般俊美公子,便是丑得睁不开眼,为父也是一定要认的!得到千澈这样的女婿,为父已然觉得,是烧了高香了!” 他改口叫云千澈为千澈,不再叫云公子,又说出女婿二字,这是明明白白的承认了云千澈的身份,云千澈喜不自胜,简直要手舞足蹈。 然而,岳父大人在此,他虽然性子跳脱,却也要强自压抑,当下深施一礼,道:“岳父在上,小婿这厢有礼了!” 豆豆从未见他如此正经过,在一旁看得有趣,当下在一旁搞怪,也学他的样子,朝着刘伯一躬身,嘴里模仿着他的腔调,长声叫:“岳父在上,小婿这厢有礼了!” 他这一学,样子滑稽,惹得众人都笑起来。 云千澈笑骂一声,也不在意,道:“岳父,事不宜迟,你和九儿先聊着,小婿这边就差人去备些纸钱香火祭品等物,等备好了,就过来叫你们!” “那就劳烦了!”顾奉之点头。 云千澈脚步轻捷出了院门,一路行走如风,待离了顾奉之的眼,便忍不住原形毕露,简直要蹦跳起来。 豆豆趴在墙头上瞅着,下来又演给顾九看,学得活灵活现,惹得顾奉之也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这孩子……”他看向顾九。 “哦,他是我从疯人监带出来的!”顾九介绍道,“还有,这是莲姑!这是刘伯!都是一起在疯人监的!” 莲姑虽然早知顾奉之的身份,但因为身份卑微,除了行礼之外,也不曾主动上前说话,这时听到顾九介绍到自己,便上前福了一福,恭谨道:“奴婢见过候爷!” “你既是九儿的朋友,不必自称奴婢,也无须多礼!”顾奉之朝她和刘伯笑笑,又扭头去看豆豆。 “父亲,怎么了?”顾九见他看得出神,小声问。 “哦,没什么!”顾奉之摇头,“只是觉得,这孩子看着好亲近……” 他招手让豆豆过来。 豆豆笑嘻嘻的走过来,乖顺的趴在他膝头,歪着脑袋打量他。 “你多大了?”顾奉之问。 “不知道!”豆豆摇头,“一开始他们说我十岁,后来又说我十五,再后来又说十八,我都被说糊涂了,感觉自己一年能长好几岁!” “还能这样?”顾奉之笑着摸摸他的头,看向顾九。 顾九也笑:“一开始,他比较傻,大家都下意识的把他当孩子,再加上他个子也不算高……” “可后来我变聪明了!”豆豆得意洋洋,“他们都说我很俊!” 顾奉之揉了揉他的头发,端详着他的眉眼,夸道:“还真是俊呢!我瞧着,比千澈还差不了多少!” “那是!”豆豆在自夸自恋这方面,算是深得云千澈真传,仰着下巴道:“他是天下第一帅,我是天下第二帅!” “哈哈!”顾奉之笑起来,“那天下第一帅就要成亲了,你呢?可有合适人选?” “你们大人怎么都说这个?”豆豆一听他提这事,脸一下红了,“不跟你们玩了!你们欺负人!” 他跑起来就跑,简直就像阵风似的,“嗖”地一下,就没了影。 “好快的轻功!”顾奉之又是一怔,“他的功夫,竟然这样好!有这样好的功夫,疯人监怎么关得住他?” 顾九又笑又叹:“他本来没功夫的!就是一个爱学人说话的小傻子!” “那在短短的时间内,从哪学来这一身惊人的功夫?”顾奉之奇道。 “不是学的!”顾九摇头,“是突然就有了!” “突然?”顾奉之听呆了。 顾九将豆豆被楚夫宴捉住囚禁的事说了一遍,解释道:“从那以后,他不光脑子开了窍,人变聪明了许多,还显露出一身的好功夫,竟跟王府冥字卫不相上下!而且,力大无穷,总之,就是一个奇迹!” “这种事,确是奇迹了!”顾奉之听得瞠目结舌,“那他到底有多大了?” “云千澈说,看他的骨龄和牙龄,他应该有二十岁左右了!”顾九回,“但他说,豆豆幼时怕是中过毒,又或者,受过虐待,是以,虽然二十岁了,但身体发育较为迟缓,不过,他一直有在帮他调理,反正我瞧着,这阵子,豆豆好像长高了一些!” 第422章嫁妆 “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顾奉之轻叹一声,见许心秋带着顾萧然和顾悠然在门边探头探脑,忙招手让他们进来。 “候爷,您坐了那么久,累不累?”许心秋贴心的拿了一只靠垫过来,“把这个垫在背后吧,好歹舒服一些!” “好!”顾奉之点头,伸手把两个孩子揽在怀中,问:“可想爹爹了?” “想了!”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回。 “爹爹你去哪儿了?”顾萧然胆子大些,伸手稚嫩小手,在他脸上摸索着,“你瘦了好多!没有以前那般英俊了!” “这孩子!”许心秋轻叱了一口,“就不会说点好听的嘛!” “这话,就很好听!”顾奉之笑回,“萧然心疼爹爹呢!” “嗯!”顾萧然用力点头,“爹爹要乖乖吃饭,多吃肉肉,吃什么,补什么!很快就会变回来的!” “爹爹,白胡子伯伯给了我牛肉干,可好吃了,你也吃一点吧!”顾悠然从怀中掏出一包牛肉干,拿出几根,往顾奉之的嘴里塞,“吃了牛肉干,就会变得像牛那样强壮的!” “这又是一个会说话的!”许心秋忍不住笑起来。 “我们顾家的孩子,个个都是又漂亮又会说的!”顾奉之笑着把牛肉干吞进肚中,面露欣慰,然而想到逝去的那些人,却又觉心酸悲伤。 “父亲,往前看吧!”顾九见状,忙出声安慰,“萧然和悠然还小,日后还要你和四姨娘一起,照顾他们长大成人!” “是!”顾奉之点头,看着顾九,忽道:“九儿,谢谢你!” “父亲谢我?”顾九笑。 “是!”顾奉之认真道,“谢谢你,帮父亲做了那么多!守护这个家,原本是父亲的责任,最后,却要你扛起来!” “谁说不是?”许心秋在旁道,“若不是有九儿,我们娘儿仨,只怕也是身首异处了!” “四姨娘别这么说!”顾九摇头,“我救我自已的亲弟弟亲妹妹,原是份内之事!” “话虽如此,可还是多亏了你!”顾奉之道,“因为有你,为父才能重见天日,才不至有太过凄凉的结局!” 顾九笑:“明明是一家人,非要谢来谢去的!你们这是存心要欺负我吧?看我就要出嫁了,就不拿我当自己人了!” “哪里啊!”许心秋用力摇头,想说什么,忽又一拍脑袋,急急叫:“我还跟你在这里闲聊,我和莲姑给你准备的嫁妆,还没弄完呢!明儿就是正日子了!我得赶紧的!萧然,悠然,别腻着你爹了!跟我回去帮忙去!” “四姨娘,不用那么麻烦,随便准备一点儿,有那么个意思就行了!”顾九见她急急忙忙往外走,忙叫住她。 “那怎么行?”许心秋摇头,“虽然时间很仓促,可是,还是要尽量准备!还好,我和莲姑闲来无事时,偷偷的给了备了些四季衣,这回稍稍加紧点儿,也能弄个差不多!” 顾九倒不知她们什么时候给她备下的。 她自来到这个世界,每日想的,便是如何保命,保护身边的人的命,倒不曾留意他们在做什么,此时听到这话,只觉一阵眼热,微笑着看她带着孩子去了。 “真好!”顾奉之笑着看她,“我的小九儿,也要嫁人了!”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嫁人……”顾九笑着垂下眼敛,假装羞涩,以掩饰眸底的忧伤和茫然。 “九儿,青黛山的大屋,你有回去过吗?”顾奉之问。 “没有!”顾九摇头,“一直想回那里的,只是,一直回不去!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小四子没有带消息过来吗?”顾奉之问。 “没有!”顾九摇头,“或许带来了,老夫人没有告诉我,又或者,他来了,便被人杀死了!” “听你这一说,那里怕是也难逃劫难!”顾奉之长叹,“也不知我在那里给你备下的嫁妆,还在不在了!” “父亲何时备下的?”顾九微惊。 “傻孩子!”顾奉之笑,“你过年就十七了,嫁妆自然是要早早就备着的,我原本还同你娘亲说,就在今年秋日里,给你说一门好亲事……” “有没有嫁妆,无所谓,这个年,有父亲在,有云千澈做我的夫君,有四姨娘和莲姑全心全意的想着我,就够了!”顾九微笑回,“其他的,不过身外之物!既处非常时期,那就一切从简就好!” 顾奉之点头:“是!如今我们父女能团聚,已是幸事!只是,九儿,你莫怪为父多心,这会儿这边没别的人,你能把你跟冥王接触的细节,同我说一说吗?” “父亲是觉得,他是你的政敌,如今却出手相助,怀疑他另有所图吧?”顾九一句话点破他的心事。 “正是如此!”顾奉之点头,“是以,虽有千澈在,为父心里,却始终七上八下的,为父实是害怕,你刚逃了狼窝,又入了虎穴!” “父亲跟冥王的过节,很深吗?”顾九问。 “我与他,同为云苍之将,其实,若不是因为秦晚心的关系,我与他,原应是惺惺相惜的!”顾奉之回,“他年少成名,不过弱冠之年,已可统帅三军,威震四方,比为父当年,更胜一筹!为父很是欣赏他,所以,在公事方面,从未打压过他,更未对他下过黑手,只是……” “只是因为父亲是秦晚心的人,所以,就等于是冥王天然的敌人!”顾九接了他的话头往下说。 “正是!”顾奉之点头。 “既如此,父亲还担心什么?”顾九反问,“你现在已与秦晚心势不两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吗?” “为父……”顾奉之犹豫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你一个小女孩,并不能帮他什么,至于千澈,为父不认为冥王会为他帮助你,他对这位弟弟,可没那么多耐心!” “父亲猜得不错!”顾九见他已识破自己一开始的搪塞之语,也不再隐瞒,回道:“冥王帮我,确实是另有所图!” 第423章惊弓之鸟! “他图什么?”顾奉之急急问。 “图我的一点异能!”顾九回。 “你有什么异能?”顾奉之不解。 “读心识人之能!”顾九回。 “你?”顾奉之不敢置信,“你何时有这样的能耐?” “说来,我自己也不相信!”顾九轻叹一声,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流畅的说了出来,“自从死过一次之后,我突然就拥有了一种连自己的都觉得奇怪的本事,那就是,当我站在一个人面前,只凭意念,就能感知到,他是否在说谎,还有,他心里在想什么!” 顾奉之直接听呆了。 “可能,是母亲在天有灵,想要助我藉此保命吧!”顾九轻叹一声,“我不会什么武功,又没有人可以求助,只能自求多福,但因为会了这点异能,帮助王解开了困扰了他两年的谜团,让他得以为四万青狮军兄弟报仇雪恨,就因为这一点,王才高看我一眼,愿意与我合作,共同对付秦晚心!” “原来如此!”顾奉之点头,神情间却是将信将疑,“可是,你真的会有那种异能?” “若是没有,苏贤之怎么会甘心受我掌控?”顾九笑,“你方才没听到吗?他叫我姐!” “他叫你姐吗?”顾奉之又是一惊,“我还奇怪,你叫九儿,他为什么老要叫你杰杰,还以为他一直就这么叫你,叫习惯了!” “我有掌控人心的本事!”顾九看着她,“这,就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那么,你瞧瞧为父,我现在,在想什么?”顾奉之有心要验证她的话。 顾九不假思索回:“你在想老夫人!你想,去祭奠母亲之前,顺便去山上一趟,看看她怎么样!但你又担心我拒绝,是以虽然心里一直想着,念着,却始终没有开口!” 顾奉之被她这番话惊得两眼发直,嘴微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亲,我说对了吗?”顾九问。 顾奉之咽了口唾液,默默点头,半晌,道:“九儿……” “不可以!”顾九不待他开口,断然拒绝。 “只是看看她,你放心,为父没有那么不懂事,不会把她放出来的!”顾奉之轻声道,“你跟我一起去……” “我不想再看到她!”顾九摇头,“在秦晚心未死之前,父亲也不可以与她相见!” “九儿?”顾奉之看着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父亲可能觉得我残忍!”顾九垂下眼敛,面色淡淡,“可是,请父亲看在女儿曾经经历过那么多残忍之事的份上,容许我残忍这一回吧!” 顾奉之沉默半晌,缓缓点头,应了一声:“好!” “我去看看云千澈!”顾九站起身,“若是他准备好了,我们这就启程,去祭奠母亲!” 说完,她再不看顾奉之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她在院子里寻找云千澈,在马厩边找到他,突然一阵委屈,抓住他的手,就往他的怀里钻。 “怎么了?”云千澈转身见是她,伸手轻揽她入怀,柔声问:“这怎么眼圈还红了?谁欺负我们九宝了?” “父亲!”顾九呜呜回,“他果然跟我想得一模一样!永远都狠不下心!” “他做什么了?”云千澈问。 “他要去看徐雅仪!”顾九忿忿然,“我直接拒绝了!有那样一个娘亲,不觉得丢脸吗?有什么好看的?” “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云千澈点头附和,“那老太太心思狠辣,连自家亲生儿子都要拿来利用,跟她那位狼性夫君,一模一样!其实你当时干嘛还留着她?让死星星一剑戳死她算了!” “我倒是真想!”顾九咕哝着,“可是,一想到她是父亲的亲娘,又下不了手……” “你看,她才是你父亲的亲娘,你都下不了手,你父亲可是她的亲儿子,母子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她虽然这会儿不好,以前可是把候爷当宝贝一样疼着,候爷若是真能狠下心,完全摞下她不管,他就不是你父亲了!当然,也生不出你这样的女儿!”云千澈侃侃而谈。 顾九皱眉:“你这是拐着弯儿,说我和他一样吗?” “没拐弯啊!”云千澈笑着揉她的头发,“我是很直白的说出来的!” “所以,我要是不能体谅他这点,就等于连自己也不体谅了!”顾九轻叹一声,“我可以体谅,但是,我还是不能让他去见徐雅仪!” “你是担心她告诉候爷,关于当今皇帝的身世吧!”云千澈一语道破天机。 “咦?你怎么也知道这事儿?”顾九讶然,“我明明只跟王说过这事儿!” “跟他说,就等于跟我说!”云千澈耸肩,“不过,如果当今皇帝真有这样的身世,为了留住候爷,秦晚心只怕早就说出来了吧?你怎么又肯定,候爷不知道这事?” “我……”顾九闷声回,“我不肯定,我就是一种下意识的直觉!” “平心而论,你这个直觉,对候爷来说,有点不太公平!”云千澈捏捏她的脸,“九儿,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就像是一只惊弓之鸟?” “有吗?”顾九挠挠头。 “有!”云千澈笃定道,“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因为被徐雅仪伤害过,便再也不愿轻易相信亲情!你对候爷,充满了猜忌和怀疑,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你忘了吗?他以前有多疼你?” 顾九瘪眉皱眼,犹豫半晌,咕哝道:“那么,我回去道歉?” “候爷不会怪你的!”云千澈摇头,“你去道歉,势必又要解释为什么会这样偏激,可万一候爷真的不知道小皇帝的事,你等于又给他和自己出了难题,所以,就这样吧!我这边准备好了,咱们一起去叫候爷,赶紧出门!” “好!”顾九和他一起去小院接顾奉之。 见她回来,顾奉之紧皱的眉头,略略松开了些。 “九儿!”他站起来,下意识的牵住了她的手。 顾九眼里一热,脑中浮现往日旧时光,不自觉的扯住了顾奉之的衣角。 第424章突变! 顾奉之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扬。 父女俩谁都没有再说话,但原本在心里的那点隔阂,却在这一牵一扯之间,消弥无踪。 一个时辰后,一行数人,出现在静安山。 因为山间林木茂盛,阳光照射不到,整个静安山,仍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 这给顾九的寻找工作,带来了困难。 不过,她还是很快便在皑皑白雪中找到了林静姝的坟墓。 小小的一座坟莹,孤单单的沉睡于白雪之中,墓前一块碑,是顾九让豆豆随手找了块长石条,自己歪歪斜斜的刻了四个字在上面,却连林静姝的名字都不敢写,只简简单单的写了母亲之墓。 顾奉之被囚禁前,还曾与妻女在青黛山快乐相守,如今数月过后,那活生生鲜亮亮的人,音容笑貌犹在记忆中,眼前能看到的,却只是这寂静深山中一座孤坟,此时听冷风拂过树干,呜呜作响,一时间只觉肝肠寸断,不由悲从中来,抱着墓碑,潸然泪下。 顾九在旁看着,也是心内凄惨,泪盈于睫,然此时此刻,却也没什么好说,更没有什么话好劝慰,只有任由悲伤,在身上缓缓蔓延。 顾奉之抱着墓碑,泪流不止,低低的唤着林静姝的名字,如招魂一般。 只可惜,伊人已去,回应他的,只是静安山的冷风,一阵又一阵,在空中低呜盘旋。 云千澈伸手轻触了顾九的手指,小声道:“九儿,咱们到那边去吧,让伯父跟伯母说会儿话!” 顾九拭了泪,点点头,跟他往一边走了走。 冥星和朱宝儿站在不远处,安静的看着他们。 “冷吗?”云千澈伸出手,温热的掌心,捂住顾九被风吹得通红的小脸。 “还好!”顾九往他怀里偎了偎。 “你什么时候把伯母葬在这里的?”云千澈低声问。 “在金风楼遇见你的那一天!”顾九回。 “金风楼?”云千澈怔了怔,哑声道:“九儿,对不起!这种事,本来应该我陪着你的,可是,可我不但没能帮到你,还……气……你……” “我知道不怪你的!”顾九笑着摇头,“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努力的在对我好,在帮我,千澈,我都知道了!” 云千澈看着她:“你都知道了?那么,你说说看,你都知道什么了?” 顾九笑笑,伸手抱住他,把脸贴在他温暖宽厚的胸前,她听见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她闻到他的气息,清苦又芬芳,这一时,这一刻,他在,就好了。 “九儿?”云千澈低头看她,“其实我……” “千澈,别说话!”顾九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嘴,飞快的转移话题,“二十四那天,你打算带我上街做什么的?” 云千澈笑:“上街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吃喝玩乐啊!快过年了,街上可热闹着呢!各地的商贩,都聚集到云京来,能瞧不少新鲜!” “那明天带我去瞧新鲜吧!”顾九道。 “可明天是我们大婚的日子啊!”云千澈伸指轻弹她脑门,“你不是逼我明儿一定要娶你吗?自个儿倒忘了?” “自然没忘!”顾九摇头,“但这也不耽误我们去逛街啊!我们明儿早上起来,先吩咐他们准备着,然后呢,我们俩就偷偷溜出去,逛上一个时辰,再来成亲也不晚,你说是不是?” “我说不是!”云千澈伸指在她额头轻戳,“本来成亲就够仓促的了,你还要再跑出去玩,我说小九儿,你这也太不认真了!想玩哪天不能玩?我有一辈子的时间陪你玩!” “可是……” “没有可是了!”云千澈板起脸,“我既是你的夫君了,你就得听我的!明儿一定给我老实待着,乖乖的等着我来娶你!” 顾九本来也就是为了不让他胡思乱想,才胡说八道,说到这里,娇嗔一声,也不再争辩,只把头靠在他胸前。 云千澈轻理着她的秀发,絮絮叨叨的说着明日大婚的事。 “明日你就把王府当娘家,在那里上花轿,我呢,今儿晚上去梅花坞,明早再来王府,咱们在梅花坞成亲,幸好我有先见之明,早早的把那里布置好了……” “干嘛那么费事?”顾九回,“你明早把我一起带过去不就好了?” “傻姑娘,竟说傻话!”云千澈失笑,“成亲当晚,新郎官和新娘子是不可以见面的!” “为什么?”顾九问。 “不知道!”云千澈摇头,“反正老人们都这么说了!当年老岳成亲,也是这样!他是顶荒唐的人,素来不爱凡俗礼节,可大婚当日,也乖乖的听了父……” 云千澈说到一个“父”字,人却突然定住了。 “嗯?”顾九抬头看他,“怎么不说了?” 云千澈不回话,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直直的盯着某个方向。 顾九心里一颤,下意识的看向他所看的地方。 那里是一片梅林,如今梅花已开尽,徒留一地萎败落花,被风吹得到处都是,除此之外,便是一望无际的茫茫雪林,寂静,荒芜。 “千澈?”顾九伸手轻触他的脸。 云千澈一动不动,像个木偶人,他直挺挺的站在那里,眼却越睁越大,神情也越来越惊惶,似是看到了十分可怕的事,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滚下来,滑落在脖颈之间。 他在寒风之中颤抖起来,原本红润的嘴唇,也变得又青又紫,他的嘴哆嗦着,双拳紧攥,鼻息粗重,然而转瞬间,却又似窒息一般,痛苦的张大了嘴。 “千澈!”顾九大惊,大声的叫着他的名字,叫声惊动了不远处的冥星和朱宝儿,两人飞快的窜了过来! “啊!啊!”云千澈抱着头,踉跄了退了几步,然后软软的瘫倒在地上,缩成一团。 “千澈!”顾九扑过去,跪伏在他身边,她将他牢牢抱在怀中,大声叫:“千澈,闭上眼!不要看!那是幻觉!是幻觉!” 然而云千澈的眼却越睁越大,他沉在自己想像出来的幻境之中,如溺水之人,无力自拔,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帮到他! 第425章是他太软弱! “怎么办?”顾九惊惶之际,对着冥星和朱宝儿大喊,“要怎么办?” 冥星和朱宝儿显然已是司空见惯,两人都十分平静,只是走过来,坐在云千澈身边保护着他,防止他伤害到自己。 “他会怎么样?”顾九哭着问。 “他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冥星悲伤回。 “变成王吗?” “正常情形下,是这样!”朱宝儿闷声回,“不过,明天就过年了,所以,今天他会变成谁,我们也不知道!” “变成谁,就是谁!”冥星挨着云千澈,抱膝而坐。 “还有谁?”顾九呆呆看着他“还有几个……人?四……个?” 冥星眨眨眼,伸出指头数了数,数完看着她:“你怎么知道?除了老岳,其他人好像没出来过啊?” “我看到了寝殿中的房间……”顾九涩声回,“六个房间……” “虽然房间有六间,不过,你还是少猜了一个!”冥星道,“确切的说,除了云北冥和云千澈,还有五个人!” “五个?”顾九愕然,“也就是说,他的身体里,住了七个人!” “没错!”冥星点头,“王的身体里,住了七个人!不过,也可以说是六个人,因为其中的两个人,基本上都是一起出现,他们双宿双飞……” “夫妻?”顾九脱口道。 “没错!”冥星苦笑。 “这对夫妻,是最令你们头痛的吧?”顾九扯着唇角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啊!”冥星长叹一声,“每次他们出现,王就像一个疯子,自已跟自己说话,一会儿男声,一会儿又是女声,连穿衣服,都会男女混穿……” “希望今年,他们不要出现!”朱宝儿在旁抱头,“他们一出现,我们就要日日夜夜的守着王,绝不许他踏出房门半步,偏偏这两位,脾气还大……” “可他们怎么可能不出现呢?”冥星呵呵笑,“明儿,可就是年三十了啊!王又怎么舍得他们不出现?谁都可以不出现,唯独他们两位,却是一定要来的!” “天哪!”朱宝儿双手抱头,烦躁的抓挠着自己的头发,而一旁的云千澈,突然又一声低吼,整个人都要钻入雪堆里去。 “千澈!”顾九悲呜一声,伸手将他抱在怀中。 她的脸贴着他的脸,一遍遍叫着云千澈的名字,她不知道自己叫了多少次,突然觉得怀里的人不再颤抖,也不再挣扎叫疼,她止住叫声,屏住呼吸,看向他的脸。 怀中男人的脸,冷漠,平静,黑眸幽深沉静。 “千……澈?”顾九颤声开口。 “你知道不是的!”怀中男人淡漠回应。 顾九松开手,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 “王?”冥星和朱宝儿却俱是惊喜异常。 云北冥“嗯”了一声,站起身来。 他掸掸身上的雪,理理衣裳,环视左右后,问:“静安山?” “是!”冥星点头。 “在这儿做什么?”云北冥皱眉。 “顾候爷救出来了,九姑娘和呆子带他过来祭奠亡妻!”冥星回。 “你把你母亲葬在这儿……”云北冥看了顾九一眼,“挺会挑地方的!” 顾九不吭声。 此刻,她的心,跟地上的雪一样凉,跟山间的风一样冷。 “起来!”云北冥向她伸出手。 顾九摇摇头,抱紧双膝,把头深深埋入两膝之间。 “她都知道了?”云北冥又看向冥星。 “是!”冥星点头,“昨晚猜到的!” “不错!”云北冥转头看向顾九,“现在有什么想法?” 顾九什么想法都没有。 她抱住自己,哭成狗。 已经很努力在赶了。 趁着云千澈还在,跟他成亲,了却他和她共同的夙愿。 就只差一夜了。 过完这一夜,他娶她过门,在他们共同的家,做一天的夫妻,享一天的甜蜜,她就满足了。 这之后,不管现实是什么样,她都决意理智去面对。 可是,为什么一天的时间都不给她? 太残忍了! 可是,她却不知道去怪谁! “你不能怪本王!”云北冥蹲下来,伸手轻触她后背,“是他太软弱!” 顾九把头深埋入两膝之间,闭紧双眼,不听,不想,不看,更不想说话。 她长久的沉默着,像一只鸵鸟,把头深埋入沙土之中,仿佛这样,不想接受的事,就不会发生一样。 云北冥也沉默着,等她把这股劲儿缓过去。 可这劲儿,却没那么容易缓。 顾九根本就不想缓。 她甚至想催眠自己,让自己一直停留在刚才的温馨美好之中,让一切静止在这一刻,不想过去,也不念未来,她就这样,与爱恋的男子,相依相偎,永不分离,哪怕化成石像呢,又或者,做一对雕塑,变两棵交缠共生的树…… “够了!”冷酷严厉的叱责声,打断她的美梦一片,下一刻,她觉得脖子一冷,却是云千澈冰冷的手伸进来。 他扯着她的衣领,把她提溜了起来,强迫她睁开眼,站直身体,面对现实。 顾九软手软脚的站在他面前,眼圈通红,双目肿胀,眼泪揉了一脸,狼狈不堪。 “还真是……”云北冥一脸的嫌弃,下意识的把拎着她的手臂往前伸了伸,“鼻涕眼泪的,还真是恶心!”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条雪白的帕子来,往她脸上蹭了又蹭。 看那模样,他是发了善心,要帮她擦眼泪,只可惜,他那姿势不对,又怕沾染到她的泪痕,小心翼翼的拿两根指头捏着帕子,生硬又笨拙的在顾九的脸上磨来磨去…… 顾九的脸,被苦咸的泪水浸腌,又被冷风吹干,本来就有些干裂微痛,被他这一擦,刚止住的泪水,又痛得掉下来。 “你磨皮啊!”顾九退后一步,避开他貌似温柔实则粗暴的“荼毒”。 云北冥看看自己手里的帕子,又看看她嫌弃的小脸,粗黑的眉毛纠结如蚕。 “不识好歹!”他忿忿然掷掉手中丝帕。 顾九瘪着眉毛缩着头,一声不吭。 “怂货!”云北冥看她那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我哪里招惹你了……”顾九咕哝一声,缩着脖子袖着手,满心疲惫的往树边靠。 然而人而还沾到树,便被云北冥一把扯过来。 第426章被嫌弃了…… “站好!”他面色威严,“昂首,挺胸,两腿并立,脚尖朝外……” 竟是又把教官的姿势摆出来。 顾九郁闷的直想跳脚! 明明她这会儿,该享受云千澈温暖宽厚的胸膛和温柔宠溺的拥抱的,都是因为这蛇精王突然蹦出来,她简直就是从云端落到了地狱里! “干嘛啊?”顾九烦躁大叫,“怎么一出来就折腾人啊!你改名叫云折腾算了!不是还指望我给你瞧病吗?这是患者对大夫应有的态度吗?” “大夫?”云北冥嗤之以鼻,“就你这怂样子,哪里像个大夫了?你现在明明知道,所谓的云千澈,不过是本王身上幻化出的泡影而已,却还是情难自探,在这里黯然神伤,你自己都混乱软弱,无力自拔,本王能指望你来治本王的病?本王虽病了,却没有失心疯!便算病入膏肓,也是不敢请你这庸医来瞧!” 顾九被他一通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气恼,遂顿足叫:“谁说要给你瞧病了?谁管你是不是失心疯?谁又让你指望了?我自是庸医,却也没上赶着要给你瞧病!谁管你什么样儿?你就是疯死了,又跟我有什么干系?我喜欢的人,是云千澈,又不是你!我牵念的人,也是云千澈,不是你!谁管你怎么样?你是死是活是病入膏肓,跟我没半文钱关系……” “你与本王,本来就没有半文钱的关系!”云北冥冷笑,“既如此,今日便一拍两散,只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他说完即拂袖而去,大步流星。 冥星慌慌扯住他的衣角,低声叫:“王,使不得啊!” “有何使不得?”云北冥冷声回,“她这般厌弃本王,动不动就跟本王甩脸子,本王还求着她不成?她那副怂样,又哪里值得本王相求?” “可现在是箭在弦上了啊!”冥星哀声苦劝,“明儿,可就是她和云千澈大婚的日子!那么多喜贴发出去,这婚事,还得王兜着啊!” “该死!”云北冥低低咒骂了一声,“你怎么竟容那死呆子做这种事?” “他可不光是容着呢!”朱宝儿扁嘴道,“他还纵着,成全着,屁颠颠的去保媒拉纤极力搓合呢!” “朱宝儿!”冥星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你再怎么瞪,该汇报给王的,我可一件也不会落下!”朱宝儿不睬他,径自走到云北冥面前,道:“这婚礼,就是他帮忙操办的!” 云北冥转向冥星:“你对那呆子,倒是情深意重……” “王!”冥星拱手,“属下明着为那呆子,实则是为王考虑啊!” “你让那死丫头嫁给那死呆子……”云北冥咬牙,“本王委实看不出,哪里是为本王考虑了!” “那呆子是王的分身,他娶了顾九思,便是王娶了顾九思,顾九思先前无名无份,可大婚过后,她就是冥王府的人!属下是想着,拿云千澈拴住她,唯有如此,她才能为王府尽心尽力,不是吗?”冥星巧舌如簧。 “可云千澈是泡影!”云北冥牙咬得咯咯响,“她喜欢一个泡影,却厌弃本王这个真身……” “那又如何?”冥星回,“她想要留住云千澈的人,就得先留住云千澈的身!而这身体,是王的!大婚过后,耳鬓厮磨,我就不信,她真能分得清谁是谁!得到她的人,还怕得不到她的心?” “喂,冥星,你不要脸!”朱宝儿伸手狠狠掐了他腰眼一下,“你怎么教王做这种事?王才不屑做这种事!王,是不是?” 云北冥皱着眉头不说话,半晌,转身走回去。 冥星见说得他回心转意,也屁颠颠的跟过去。 顾九那厢正抱着大树,迎风悲泣,冷不防又觉脖颈间一冷,一拧头,不出意外的看到冥王那张雪白僵硬的嫌弃脸。 她吸吸鼻子眨眨眼,任他提溜着,不挣扎不哭闹,只木然看着他。 云北冥上上下下打量她,半晌,扭头问冥星:“你只说大婚,婚服可备下了?” 冥星正要回答,云北冥又道:“别跟本王说,是云千澈备的婚服!他的婚服,本王坚决不穿!也不许她穿!” “云千澈的婚服,怎么会让王来穿?”冥星笑眯眯回,“属下跟王打小儿一起长大,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这会子干脆一头撞死算了!王尽管放心,您中意的喜服,属下已派人连夜赶工了,等王回去,就可以试穿了!” 云北冥“嗯”了一声:“算你有心!” “什么?”顾九哭得僵滞的大脑,听到这话,也缓缓活络起来,她看看云北冥,又看看冥星,惊问:“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他也要婚服?这婚事,是我和千澈的,现在千澈不在,明日的大婚,自然是要取消的,还赶什么工?成什么亲?” “九儿姑娘!”冥星轻叹一声,“你不要害我们好吧?婚是你要结的,现如今喜贴都撒出去了,就算那呆子不在,明儿该成亲,还是要成亲的!不然,你要我们如何自圆其说?这不是明摆着破绽给秦晚心捉?若是被她看破了王的秘密,你说,会怎么样?” “我……”顾九揉揉眼,哑口无言。 她心里知道,冥星说的不错,可从情感上,却觉得难以忍受。 “我要嫁的人是千澈……”她低声呜咽,“那是我和他的婚礼!我不要和别人……” “你不要,本王就想要吗?”一直黑着脸的云北冥,此时像一串鞭炮一般炸响,“你当本王想娶你吗?你哪里配得上本王?你人又丑,腿又短,性子又怂,本王真真是半分也瞧不上!若不是形势所逼,若不是你们胡闹,你便是将整个天下都送给本王,本王也断然不会娶你的!” “那既然大家两看两相厌,那么,这事儿,就这样了了,可好?”顾九小心翼翼道。 “了?”云北冥上前一步,大手托起她的下巴,瞪眼问:“你说要怎样了?你有什么法子,可以了了这事?” 第427章搞定那只小鬼! “让你的属下们,把那喜贴再一一收回来,不就行了?”顾九结结巴巴回,“你的属下们那么能干,传个讯息,跟玩儿似的,这婚礼,我们就此取消……” “取……消?”云北冥捏住她下巴的手指,下意识缩紧,“你说,要取消?” 顾九被他捏得两股战战,但还是硬着头皮点头:“是!取消!你以娶我为耻,我以嫁你为扰,既如此,又何必强求?取消婚礼,你不耻,我不扰,岂不是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云北冥低头俯视着她,眼眸之中,似冬日暗夜的大海,冷潮翻涌,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手倏然一松。 “啊!”顾九没提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云北冥不再看她,扭头大步流星。 “王!王!”冥星见状,忙又紧紧跟上,“王,使不得啊!” “死星星,你烦不烦啊!”朱宝儿伸出双手,死命扯住冥星的衣角,“王那么嫌恶她,你干嘛非逼着王娶她呢?你是不是有病啊!” “你才有病!”冥星甩掉她的手,“宝儿,人蠢,脑子笨,咱能不能少说话?你不说话会死啊!” “我哪里笨了?”朱宝儿顿足,“你也明明白白看到了,王刚刚明明说了,压根就瞧不上她!王,我说的对吧?” 云北冥本来正气咻咻的往前走,听到这话,突地停住脚步,扭头看她。 “王?”朱宝儿被他看得心跳如鼓,两腮绯红。 “你家公子不在这儿了!”云北冥眉头紧皱,下一刻,他冲着她吼,“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给本王滚远点儿!有多远滚多远!” 朱宝儿被他骂得一怔。 她呆呆看着他,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自成年后,他看破她的心事,一直对她冷言冷语的,可是,却从来没有吼过她。 这一次,不光吼了,还用那样难听的话…… 朱宝儿愣了一瞬,悲呜一声,掩面而去。 冥星看着她的背影,低声叹息。 “你干嘛凶她?”他忍不住要替她说话,“她就是个傻姑娘……” “她傻,你就聪明了吗?”云北冥逮到谁吼谁,“既然喜欢她,就跟她直说啊!整日里缩头缩脑吞吞吐吐的做什么?你是有多怂?” 冥星冷不丁被他戳中心事,一时语塞,讷讷道:“我不是怂……她不是……看你好……我怎么好……插一手……” “什么叫你插一手?”云北冥截断他的话头,“本王一直拿她当自家兄妹你不知道啊?你想让本王乱伦啊!再者,明知道本王受她所扰,难道不该迅猛出手,把她搞定,为兄弟分忧吗?” “哪有那么好搞定?”冥星咕哝着,“她那脾气,倔得像头驴,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是驴,你不会下套?”云北冥轻哧,“你是打不过她,还是吼不过她?一掌砍昏了,直接拖去洞房不就好了?” 冥星张张嘴,看着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唾了口唾沫吞下去。 “你想说什么?”云北冥轻哼,“不要告诉我,你做不来这事儿!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十八岁的毛头小子了!便算是毛头小子,你当年不也惹了一堆情债在身上?怎么多活了十年,越活胆子越小了?” “这跟胆小……有什么关系?”冥星哭笑不得。 “不是胆小,就去做啊!”云北冥大手一挥,“本王不用你守着,你该拖人拖人,该洞房洞房去!明年你必须让二宝生娃娃!本王就不信了,她要是怀了你的娃,还能围着我绕?” “王此计甚妙!”冥星呵呵笑,“既如此,那就请王先给属下做个表率吧!” “嗯?”云北冥皱眉,“什么表率?” “还能是什么?”冥星指手往顾九的方向戳了戳,“王,您不觉得,咱们兄弟俩面对的这个状况,是一样一样的吗?” 云北冥万没料到,训了别人半天,倒把自己给绕进去。 他掠了顾九一眼,瘪着眉毛不说话。 冥星逮到这个机会,却是穷追猛打,死咬不放。 “王若能按您说的法子,搞定顾九思,属下看到了希望,学到了经验,搞定朱宝儿,自然也不在话下!”他朝着云北冥深深一躬腰,“王,您打小儿做事就比我们想得深,看得远,做得好,所以,此番也请王先行!兄弟我的幸福,我就寄托在您身上了啊!” “你……”云北冥咬牙,“你竟给本王挖坑……” “属下岂敢?”冥星作诚惶诚恐状,“这坑,明明是王自个儿挖下的啊!与属下可没半文钱关系!这自始至终,都是王在说,属下在听啊!” 云北冥被噎了一下,轻咳一声,负手背转身去,一言不发。 “怎么?王……没胆了?”冥星忍住笑,一本正经的怼他,“王啊,咱们不是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啊!咱们今年都二十有八了!都是一把年纪的老人家了!你说我们这老人家,要阅历有阅历,要功夫有功夫,要权势有权势,要是连一个十来岁的黄毛丫头都收服不了,那不是白吃了这几十年的饭了?这要是传出去,还怎么在朝堂上混?又怎么在江湖上行走?” “你……”云北冥被怼得一愣一愣的,说话也结巴起来,“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这些话,都是属下的肺腑之言啊!”冥星拍着胸脯,“王,别认怂,大胆往前走!兄弟我永远站在你身后支持你!不就是一个小丫头嘛,打晕了,直接扛走,扔进花轿,捆进洞房,然后再来个霸王硬上弓,属下就不信了,她要是失了身,怀了娃,生了孩子,还能再跟您掰扯这孩子是谁的吗?反正身体都是一样的……” “闭嘴!”云北冥唾了一口,拿眼瞪他。 冥星咧嘴傻笑:“王,话糙理不糙啊!再者,咱们身为男人,就该糙一点,难不成,还像云千澈那样伏低做小厚脸皮不成?” 云北冥轻哼一声,又瞪了他一眼:“既如此,那你就看好了!看本王如何搞定那只小鬼!” 第428章王的惩罚! 他丢下一句话,转过身,大步流星向树边的顾九走去。 顾九见他而复返,不由战战兢兢,下意识的往树后躲了躲。 可惜,树不够粗壮。 而云北冥的手臂,粗硬如钳。 她很快又被他抓在掌心之中,成小弱鸡一只,除了扑腾几下,毫无应对之技。 “王,您又要做什么啊?顾九哀叫。 “你听着!”冥王居高临下,对着掌中的小不点,郑重其事的发表宣言,“明日,你要跟本王大婚……” “不要!”顾九梗着脖子叫唤,“我要嫁的人,不是你!” “你要嫁的人,只能是本王!”云北冥怒声咆哮,“自今日起,你便是本王之妻!生是本王的人,死是本王的鬼,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别想逃出本王的掌心!” “我……”顾九挣扎着还想再嗷嗷两句,云北冥那边轻哧一声:“做只小鬼……还这么狂……看本王如何罚你!” 他忽地俯身,将顾九紧紧挤压在树干之上,顾九就觉眼前一黑,下一瞬,云北冥的唇,毫无预兆的覆压了下来…… 陌生却又熟稔的气息,在顾九鼻间氤氲,她的脑子里嗡了一下,然后,陷入一片难言的混沌茫然。 轻软的唇瓣,微带清苦的气息,是独属于云千澈的。 她从来不会拒绝云千澈。 可是,云千澈不会有这样的力道,他似春风,温润柔和,而唇间的这个男子,粗糙生硬到……笨拙。 他毫无章法的在她唇间脸畔胡乱的索取着,像个初生的小猫,还未曾睁开眼,却又饿渴难耐,不管逮到什么,就一阵胡乱啜吸,毛绒绒的脑袋,乱拱一气。 顾九被拱傻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整个人是僵硬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直到他长驱直入,撬开她的嘴,她这才打了个寒颤,惊醒过来。 “呜呜……”顾九拼尽全力,与云北冥对抗。 可是,他的力气那样大,手臂似粗硬的藤条,将她紧紧捆缚在树干之上,丝毫动弹不得,他的手扳住她的脸,不允许她挪动分毫,脸重重的压在她的上,牢牢的堵住她的口鼻,完全是密不透风似的狂……吻……乱……亲…… 顾九被他压得近乎窒息,眼见得就要闭过气去,慌乱之中,觉得唇间松了条缝,当下想也不想,张嘴便咬! “呜……”云北冥疼得哼了一声,头也下意识的抬了起来,然而看到眼底小丫头那怒气冲冲的小眼神,他的火气蹭地升了起来,当下不顾疼痛,再度霸道的堵住了顾九的嘴! 这一回,一直堵到顾九快要窒息,他才得胜一般直起了腰。 “嗬……”顾九如溺水之人被救上岸,捂着胸口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滋味……如何?”云北冥两臂长伸,将她牢牢圈住,薄唇微扬,是恶作剧得逞一般的邪恶笑容。 顾九喘着粗气,红着眼眶,忿忿的瞪着他。 两人对视,眼眸相接,气息相闻,云北冥能感觉到身下这个小女人滔天的怒气,直上九宵。 然而,那又怎样? 她再生气又怎样? 她再生气,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云北冥盯着顾九看了半晌,突然莫名觉得,这只女鬼,生气的样子,很可爱。 她的脸红扑扑的,两腮鼓鼓的,一双眸子,本就灵秀动人,此时瞪圆了,更显明亮清澈,头发被他蹂躏得毛绒绒的,她这样子张牙舞爪瞪他的样子,像一只炸毛的小奶猫,表面上看强硬到极点,实际上,却弱到极致。 这模样,让人忍不住想一直逗她。 云北冥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 他伸掌在她头上摩挲了一下,遭遇她的暴躁反抗之后,他干脆把她整个脑袋都搂到自己胸前,他的大手按着她的脑袋,嘴自然也不闲着,只一低头,便触到她小巧洁白如贝壳般的耳朵…… “看来,你很喜欢本王的惩罚……”他在她头顶轻笑,“所以,才会一再的惹本王……” 顾九被他一再轻薄,简直羞愧欲死,听到这话,更是愤懑异常,嘴一张,再度不管不问的咬下去,隐约间逮到一个小肉包,遂死咬不放。 “咝!”云北冥二度被咬,又恰恰被咬到不该咬的地方,一时间,自己竟也分不出是痛苦还是享受,但身体竟已起了反应,他闷哼一声,也不客气,扳过她的脸,又是一阵狂风暴雨…… 如是两番较量,最终,顾九认输了。 身边这位王,太疯狂了! 他简直就是个疯子! 冥星就在他们不远处…… 冥氏内卫,虽然离得远了点,可是,他们不管到哪儿,都会密切关注他们家王的动向…… 还有顾奉之,也就是在几百米之外…… 这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间,他居然敢对她这样…… 顾九完全相信,如果她再反抗下去,他这个混世魔王,没准直接在这里寻处地儿,把她给办了! 她已经感觉到他的第二百零七块骨头的力量了! 不,那是云千澈的骨头! 可是,也是他的。 顾九叹口气,反正身体是同一个人的,轻薄便轻薄吧,反正都是一个人啊! 只是,感觉,太不一样了! 如果说云千澈是春风化雨,那么,云北冥就是疾风骤雨,外加冰雹。 感觉真的太糟糕了! 顾九不想再尝这种感觉,所以,乖乖的贴在树干上,不再反抗,不再喊叫,像个木偶一般,由得他胡来。 云北冥初时还卯着劲儿,非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这个嫌弃她的小女人,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他不是惩罚她,而是惩罚自己。 乖顺的小女人,有着令人迷乱的吸引力,让他如痴似狂,一时间,只知无尽索取,浑然忘却身处何地,欲望汹涌如潮,在体内激荡叫嚣,将他所有的理智都洗涮殆尽,渐渐的,他不再是单纯的索取,他下意识的想要取悦她…… 顾九先是一腔羞愤,后来听天由命,只是硬着头皮忍着一身的鸡皮疙瘩任他轻薄,心里想着,左右这蛇精王也就是故意要折腾她,她忍一忍,他消了气,这事儿自然也就过去了。 可慢慢的,她便发现不对劲。 第429章受了什么伤害? 面前的男子,从粗暴蛮横,渐变得温润如水,他小心翼翼的捧着她的脸,眉眼间,是满满的宠溺爱恋。 那是云千澈才会有的眼神! 顾九心里一喜,颤声叫:“千澈?是你吗?” 云北冥听到这两个字,却似被兜头浇了盆凉水,浑身上下,凉个通透。 内心的火苗,摇曳着挣扎了几下,最终,归于一片平静死寂。 他倏地放开顾九的脸,红着眼睛瞪着她,一字一顿道:“我,是,云,北,冥!” 顾九刚刚亮起的眸光,倏忽间又黯淡下去。 云北冥嫉怒交加,一拳重重捣在树干上。 “没有什么云千澈!” “他是泡影!泡影!” “你都知道的,你心里都明白的!” “该死的,为什么还要念叨他?”他趴在她耳边咆哮,“本王命令你,再遇到他,就杀死他!” “不可能!”顾九断然摇头。 “不可能?”云北冥冷笑,“顾九思,你好像忘了,本王收留你和你的家人,为的是什么!他死,或者,你和你的家人死,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 顾九看着云北冥血红的眼,身子颤了颤,愣了半晌,放缓了语气,低声道:“王,你的病情,很复杂……” “那是你以为!”云北冥冷哼,“本王所要的结果,很简单!杀死那些乱七八糟的泡影,留本王一个完整的人,这就是你要做的!” “可那些泡影,不光是泡影,他们也是你自己!”顾九分辨道,“他们藏在你的心里面,占据着你心灵深处不同的地方,我要做的治疗,是将他们融合在一处,而不是单纯的杀死某一个!” “如果我杀死了他们,你又怎么可能活着?难不成,你要杀死自己吗?你就是他们,他们就是你!你和他们,就是一个人性格的不同方面!你们加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人!” 顾九十分激动,一口气说出一大段话。 “你现在这样说了?”云北冥怒叱,“你现在知道,本王就是他们,他们就是本王了?那刚才是在做什么?为什么非要把本王和那呆子区分开?为什么可以同那呆子成亲,换成本王,就那个样子?难道云千澈和你亲密时,用的不是本王这个身体吗?云千澈对你做了什么,就等于本王对你做了什么,你有什么好纠结的?” 顾九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随即意识到,自己确实做错了! 身为一个心理医生,面对云北冥这种人格分裂的病人,她首先要做到一点,就是要让他认清,那些分裂出来的人格,都是由他的本体衍生而来,在病人接受这一点后,再针对各个人格产生的成因,作疏导和融合治疗。 现在倒好,人家病患自己都认清了这个事实,她这个大夫,倒还在那里纠结矛盾,非要把两个不同的人格区分开来,区别对待。 这不是把病人往岔道上赶吗? 亏得云北冥够强势,不然,没准儿旧病未愈,又被她逼出一个新人格了! 她简直就是个庸医啊! “王,对不起!”顾九羞愧万分,低头道歉,“刚刚,是我不对!我不该强行把你和云千澈区分开来!我这样做,真的很蠢!” “你本来就是只蠢鬼!”云北冥轻哼一声,依然黑着一张脸,顿了顿,又丢出一句:“你不光是蠢鬼,还是色鬼!” 顾九:“……” “一天到晚,光想着情情爱爱,能做什么正事?”云北冥碎碎念,似乎对顾九这种“好色”行为,深恶痛绝,痛心疾首,“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有这样的资质……原该完美无缺,毫无漏洞……偏被那呆子带歪了,入了邪道下流……” 顾九无语。 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吧? 她怎么就下流了? 她这会儿是真心诚意的道歉,可是,怎么听这位蛇精王说两句话后,手和嘴都痒呢? 好想怼回去! 但最终她还是忍了,蔫头巴脑的听云北冥教训。 云北冥一向惜语如金的,不知怎么的,今天好似牢骚颇多,有点絮絮叨叨,说来说去,那话题就只在情爱这俩字上打转。 “人若有了情爱,便有了软肋,你想要变得强大,就要清心寡欲,红粉是什么?是骷髅!再美的皮相下面,也不过是一腔污血,森森白骨!什么情爱?不过是动物一般的欲望罢了!欲望脏污丑陋,滋生无尽乱相……” 顾九头回听到他对男女情爱的观点,被雷得外焦里嫩。 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站在她面前的人,不是叱咤风云的沙场宿将,而是某个小村私塾里的形如朽木即将入土的老学究! 便算老学究,也讲不出这样的话吧? 顾九抬起头看他。 云北冥的目光空洞,表情混乱,脸上有种似痛恨又似苦恼的神情。 顾九微有所悟,低声喟叹。 “叹什么?”云北冥停住话头,不悦问:“本王说错了吗?” 顾九很想说,你不是说错了,你是在某个时段,受到了严重的伤害,被一些人和事,扭曲了正常的三观。 但这时这地,明显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她顾左右而言他,问:“王,那待会儿,你还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说到“我们”时,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顾奉之。 “你想说什么……直说……”云北冥轻哼。 “如果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如果你不想被我父亲看出破绽的话……”顾九顿了顿,道:“你要叫他岳父大人呢!” “什么?”云北冥的眼睛直了直。 “千澈就这么叫的!”顾九回,想了想,又道:“不对,应该说,刚才来时,你就是这么叫的!而且,刚才你笑容温润,言语可亲,这会儿回去,你要是像现在这样,冷着脸,僵着脖子,不叫岳父叫候爷的话,父亲一准儿能察觉不对劲!” “该死!”云北冥一脸烦躁,“这死呆子,就是会谄媚!难怪引得你神魂颠倒,神智不清!” 顾九耸肩:“怎么办呢?我就是 第430章替九儿问的! 云北冥轻哧一声,拧过身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父亲要过来了!”顾九见顾奉之起身正往这边往,忙低声道。 云北冥不吭声。 “反正我该说的,都同你说了……”顾九低声道,“你要是装成千澈,还是露破绽,你自个儿选!” 她说完不再睬云北冥,转身向顾奉之迎过去。 “九儿!”顾奉之见她过来,强作欢颜,一双红肿的眼,却暴露出他内心的伤痛脆弱。 “父亲,事已至此,逝者已逝,你要好好保重自个儿!”顾九低声安慰,“咱们父女俩好好的活着,母亲便是在九泉之下,也会瞑目的!” “是!”顾奉之唇角咧了咧,想说什么,奈何喉咙哽咽,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勉强笑了笑,把顾九身上的披风紧了紧,哑声问:“冷吗?” “不冷!”顾九摇头。 “回吧!”顾奉之揽过她的肩,“天色不早了!” 顾九“嗯”了一声,扭头看向一旁背着他们站着的云北冥,叫:“千澈,回了!” 云北冥闻声转过身来。 顾九先前还担心看到一张死人僵尸脸,但等他一转身,却看得一怔。 面前的男人,眉眼温润,神情亲和,竟跟云千澈毫无二致。 “岳父……大人……”他疾走几步,过来搀扶住顾奉之。 顾九盯着他发呆。 “九儿,别愣着啊!”云北冥催她,“去叫冥星他们,把马车赶过来!” 顾九被一声熟稔又陌生的九儿两字叫得两眼昏花,愣怔片刻,才去找冥星。 云北冥如同云千澈附体,对顾奉之殷勤倍至。 “岳父,这边道儿滑,你小心些!” 话也说得够亲和够好听。 顾九忍不住又要生出幻觉了。 不过,一些小细节,还是让她明白,这是云北冥,不是云千澈。 云千澈跟人交往,没有那么多的洁癖和禁忌,也并不介意跟其他人有肢体上的接触,为了治病,还常常亲自为病患脱衣洗浴。 云北冥自然是不行的。 所以,虽然看着他是搀扶着顾奉之,但那手,却始终小心的包在一块雪白的锦帕之后,将自己和别人隔离开来。 好在,这一点破绽,心事重重的顾奉之,并未发现。 马车在夕阳之中奔跑,静安山两边的山石树木,飞快的向后面退去。 顾九头靠在窗边,茫然的看着外面的景色,脑中一幕幕闪过的,却是在疯人监时,跟云千澈相识的种种。 那时,他暖若冬阳,令她下意识的想要靠近。 那时,是真的没想到,那个冰雕样的王,跟他,竟是同一个人! 而后来呢? 后来,其实她早就察觉到异样了。 只是,不想接受这一点,也不愿接受。 她不舍得! 毕竟,那样温暖的男子,是她枯寂生命中唯一的光亮,她靠着这缕光,在这个黑暗又陌生的世界,摸索前行,苟延残喘…… “在想什么?”耳边传来一道低醇温柔的声音。 顾九轻颤了一下,扭头看向身边的云千澈。 不,是云北冥! 男子的目光,温暖又明亮,如冬日暖阳。 顾九看得快要崩溃。 “没……没想什么!”她含混答。 “没想吗?”云北冥扬眉,“是想在这疯人监里,我们初次相识的情形了吧?” 与他初次相识? 那个经历,可不算愉快,而且,也没有回忆的价值! 不,不,她这样想是不对的! 不管是快乐的,温暖的回忆,又或者,冰冷的,惊悚的回忆,来源都是同一个人! 是云千澈,也是云北冥。 她真的不能再这样下意识的把这两者区分开来! “那时,九儿在这疯人监里,一定活得很苦很艰难吧?”顾奉之怜爱的看向顾九。 “一开始确实很艰难!”云北冥点头,“那时候,她像只初生的小鸡似的,又小又弱,就只剩一张嘴了!还好她有一张利嘴,我也是因为她那张嘴,才被她吸引……” 顾九干笑着伸出手,去掐云北冥的腰。 这货在说什么啊? “在那种时候,她会说有什么用?”顾奉之却很想知道自家女儿脱困的情形。 “怎么没用?”云北冥笑回,“她那张嘴,能说人说死,也能把人说活,能把正常人说成疯子,疯子说回正常人……” “她竟有这样本事?”顾奉之惊奇的看向顾九。 “你听他胡说!”顾九不想令顾奉之起疑,毕竟,这是一直陪她长大的亲生父亲,她身上的这些异能,她还没想好合适的理由来跟他解释。 云北冥察颜观色,见她不说,也就止住了话头,换了别的话题。 “岳父大人,小婿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当问不当问的?”顾奉之淡笑回,“直说无妨!” “那小婿就直接说了!”云北冥也不客气,当下便问,“岳父当年曾是秦晚心的裙下之臣,又是为她冲锋陷阵的沙场名将,小婿听说,当年她待你也是极好,给了顾家数不清的封赏,更曾要立你为相,可有此事?” 顾奉之没想到他是问这件事,微有些尴尬,但仔细一想,这些事,天下无人不知,早已不是秘密,所以只是红了红脸便点头:“是!当年,我与她关系,甚密!” “那为何后来,不再亲密,反目成了仇?”云北冥又问。 “这个……”顾奉之的嘴唇颤了颤,欲答未答。 “不方便说吗?”云北冥叹口气,“岳父若是不便说,那就算了吧!其实,小婿问这些话,是替九儿问的!” “替我?”顾九指着自己的鼻子,惊呆了。 “好了!别再假装不在乎了!”云北冥宠溺一笑,把她的手牵过来,握在掌心之中,“岳父是你的爹爹,跟自己的父亲,自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哪里需要藏着掖着的?” 顾九呆呆的看着面前的男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得不说,他扮成云千澈来,比云千澈还像云千澈。 她又错了,这货本来就跟云千澈一个身体的。 第431章罪人 不过,他说的这些,倒确实是顾九好奇的,只是,顾奉之刚脱牢笼,她不想太过急于刨根问底,是以一直压在心里没说。 此刻云北冥开了头,索性就由得他往下进行吧。 顾九垂下眼敛,绞自己的手指,保持沉默的同时,却也是给顾奉之施加无形的压力。 “这丫头啊!”云北冥伸手在她头上摩挲着,“经历一场巨变,倒忘了以前怎么在父母面前撒娇卖宠了!岳父,她以前在你跟前,一定淘气得很吧?” 他这轻飘飘的一段话,让顾奉之原就不怎么稳固的心理防线,摇摇欲坠。 与以前的顾九思相比,眼前这个女儿,确实有了很大变化。 若是放在以前,这些话,她早已迫不及待问出口,她向来是个直肠子,直得有点傻。 而现在,她变得成熟稳重了,学会了内敛,也学会了察颜观色和体贴人。 而这些变化,让顾奉之倍感辛酸难受。 因为他,女儿受了那么多苦,她有知道一切来龙去脉的权利。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其实,这些事,也没有什么不能跟人说的,我只是每每念及此事,都觉得丢脸,甚尔,羞耻,是以,一直三缄其口。” “父亲何出此言?”顾九抬头看他。 “一个人,年近不惑,回忆起年轻时做的事,每一件,都是作孽,大好的时光,就都毁在那些人和那些事上了,怎能不痛心疾首?”顾奉之惨笑,“若人生可以重来,为父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把那些因为我,而发生的事,尽数挽回!” “父亲?”顾九见他面色晦暗灰败,忙出言安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父亲少时从军,为保家卫国,浴血沙场,九死一生,便算做些错事,也不必妄自菲薄!” “不!九儿,你不懂!”顾奉之苦笑,“为父襄助秦晚心,夺得云苍江山,便等同于将云苍万民,置于水火之中啊!她是一个疯子,一个疯子,竟成为一国之主,黎民百姓,哪里还有好日子过?而这错,一错就是数十年……” 顾奉之痛悔万分,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捶胸顿足,老泪纵横,“为父……是罪人!” “那是她作的恶,父亲为何要算在自己头上?”顾九拼命摇头,“这与父亲,没有关系!” “不!”顾奉之哑声道,“她能夺得江山,是为父一手促成!是我……是我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她扫平一切障碍!我想她一个女子,不受宠爱,在后宫艰难苟活,我要救她出苦海,便只得如此……” “她哪里艰难了?”一直默不作声的云北冥突然冷笑一声,“她有秦家这棵大树,在后宫兴风作浪,不知杀了多少嫔妃,又不知祸害了多少皇子皇孙,有她在,后宫的女人,才真正是艰难苟活!” “是啊!”顾奉之自嘲的笑,“我后来是全明白了!可惜,那时只觉得她可怜,她柔弱,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我才知,她早已不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她,又或者,她根本就是如此,是我,一直生活在幻觉之中!” “秦家那种地儿,哪里生得出好女儿?”云北冥轻哧,“一个个打小儿耳濡目染,不知见了多少肮脏龌龊事,有样学样,哪里学得出好来?” “是啊!”顾奉之惨笑,“我是在那一晚,才见识到她的手段,我只想着自己是心狠手辣之辈,剑下不知死了多少冤魂,不想,她远比我毒辣千倍万倍!敌人之间,残忍杀戮,无可厚非,争权夺利,本就如此,可是,她却以折磨人为乐,连个小小幼童,也不肯放过……” 顾奉之忆起旧事,浑身急颤,喉间哽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所以,是从那一次,你便决心要离开她了吗?”云北冥追问。 顾奉之颓然点头:“我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我是沙场宿将,自小见惯杀戮,可也没见过人会这样,她还是个女人啊!可是,那一刻,我觉得她不是人,她比最凄厉的女鬼还恶!她令我恶心,令我害怕恐惧,从那以后,每次与她相见,我都会忆起那晚之事,只觉毛骨悚然!后来,我称病辞官,以病体为由,不再接受她的召见!” “她因此,便恨上父亲了吧?”顾九猜测着。 “是的!”顾奉之点头,“她说我背叛了她,背叛了我们当初的誓言,恨我,怨我,做出了许多让我难以理解之事,她把她的妹妹嫁给我,日日监视着我,后来,我无意中认识了你母亲,却也不敢把她堂堂正正的娶回家,为了不令秦氏起疑,也为顾家延续香火,我接连纳了两房妾室。” “原来是这样!”顾九低叹,“父亲为了保护母亲,可谓是煞费苦心!” “然而,还是没能逃过!”顾奉之惨笑,“为父当时就该知道,既惹上了秦氏,便不该跟任何女子,有任何瓜葛,我爱上谁,便是害了谁!连带着妻女儿子,一起遭殃,九儿,为父这一生,不知有多失败!” “不!”顾九摇头,“我不这样想!我想,母亲也绝不会这样想!包括,我从来没见过便已失踪的哥哥,他也不会怨父亲把他带到这个世界来的!我们活着时,相亲相爱,美满幸福,世事难料,便算父亲跟秦氏没有关系,也难挡世事无常,生老病老,不是吗?” “岳父的心事,你一个小丫头,不懂!”云北冥摇头道,“小婿猜,岳父后悔的,其实不光是与秦氏有染,更后悔的一件事是,是没有未雨绸缪,早作防备吧?” 顾奉之苦笑点头:“正是!” “那为什么呢?”云北冥追问,“以岳父的阅历,应该能料到今日结局吧?为何却什么都不做,坐等悲剧发生呢?” “千澈,你高看我了!”顾奉之沧凉一叹,“我若早能料到今日结局,怎么会什么都不做?我没有想到,她会如此丧心病狂!” 第432章跟本王说话! “我与她自幼相识,也勉强算是青梅竹马,一向对她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便算后来惧了她了,却也从未生出反叛之意,我想着,我对她这样一腔赤诚,她怎么也不至于对我下狠手……” 顾奉之说完长叹不已,“枉我自诩英雄好汉,到头来,却跟一介武夫,并无半点差别!自小在血雨腥风之中浸淫,却总想着能洗手上岸,过清风明月的生活,这可不是痴人说梦吗?这一梦,将亲人兄弟尽数葬送,罪人,罪人啊!” “事已至此,岳父长吁短叹,也于事无补,莫如痛定思痛,从今日起,殚精竭虑,除掉秦氏一族,为亲人兄弟雪耻报仇,也为黎民社稷,出一分力,也算不埋没你这一品军候的名头!” 云北冥言及于此,语气铿锵,神情激愤,双手紧握成拳,引得顾九频频侧目。 这样激动,可不像云北冥的作派啊! 也不像云千澈,云大夫心中从来没有什么家国天下,他向来是做实事的人,只关心如何治病救人。 那么,云北冥作出如此姿态,为什么? 顾九的目光闪了闪,落在顾奉之身上。 顾奉之似被云北冥鼓动,双手也紧握成拳,激愤的神情,与云北冥无二致。 “要雪耻复仇!要除掉秦氏一族!要为黎民社稷,出一分力,决不埋没一品军候的名头!” 他反复的重复着这几句话,后来说得累了,头靠在车窗上,缓缓闭上了双眼,竟是睡着了。 顾九看得目瞪口呆! “你……”她看向云北冥,欲言又止。 “摄魂这种事,好像也没什么难的!”云北冥神情傲娇,“本王日后自已参透了,自已便能治自己的病,省得你动不动就拿这雕虫小技,来要挟本王!” 顾九无语。 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云北冥在这方面,确实很有天份。 她都从来没有教过他,他从冥星和朱宝儿那儿道听途说而来,居然能把顾奉之催眠了,委实了不起。 相比之下,云千澈一心钻研,反复实践,迄今为止,倒还没有真正成功过。 她有心夸冥王两句,但看他那得瑟样儿,又把话咽了回去。 但这一吞一吐之间,那点曲曲弯弯的小心事便被冥王的火眼金睛瞧了去。 “泡影就是泡影!”他轻哼,“他再怎么得瑟,也是比不过正主儿的!” 顾九掠了他一眼,聪明的保持沉默。 这一路,她都没再开口,一直安安静静的靠在车窗边看风景。 “外头……有什么好看?” 见她一言不发,云北冥忍不住又有点小生气。 “看热闹而已!”顾九漫不经心回。 今天是二十九了,明天就是年三十,马车出了静安山,进入城镇之后,便可见到处都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顾九自穿越过来,还是头回逛这集市,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的男子正在市集之中玩杂耍,便下意识的多看了两眼。 那男子生得高大英武,身手利落,吆喝的段子,也极为生动有趣,顾九听着几声,下意识的扬起唇角。 哪知这一扬,又惹得某位王很不悦。 “有什么好看?”云北冥伸手把车帘拉下来,“还没有本王好看!” 顾九相当无语。 “你好看,能让我一直盯着看吗?”她忍不住怼他。 云北冥掠她一眼,答非所问:“本王舞剑,比他好看多了!” 顾九呵呵了两声,拧过头,拉开帘子,继续看游人如织。 云北冥伸过手,又把帘子拉上了。 顾九无奈,只好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头。 如此待了约摸有一刻钟,云北冥似是耐不住寂寞一般,又不悦问:“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本王说吗?” “说什么?”顾九抬头看他。 “你不需要……问本王的……病情……渊源……”云北冥被她一看,语句有些拖沓。 “当然需要!”顾九回,“不过,现在好像不是合适的时候吧?” 云北冥看了顾奉之一眼,咕哝了一声:“也是!” 顾九“嗯”了一声,又低头看手。 “除了病情,你就没有别的话,与本王说吗?”顿了半片刻,云北冥又冒出一句。 “说什么?”顾九看着他,一脸茫然。 云北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又恼声恼气回:“没什么好说的!本王同你,哪里有什么好说的?你这样昏头昏脑的人,也就只同那下流的呆子,才有话可说!” 顾九愕然。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这气咻咻的样子,简直像跌进了醋缸的怀春少女。 “王,你该不是在……吃醋吧?”她犹豫着问出口。 话未落地,头顶已挨一爆栗。 “本王吃的哪门子醋?”云北冥形容凶恶,“就你这德性,也配让本王吃醋?本王还不如去吃一只猫的醋!” 这叫什么话? 顾九咕哝:“原来王想做一只公猫啊!哎哟,你又打我做什么?” 她捂头瞪着云北冥。 “不许看!”云北冥眼瞪得比她还大,“再看,本王就把你烤了吃了!” 顾九“嘁”了一声:“你吃吧!要不要给你撒点孜然和辣椒粉啊?” 云北冥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下一瞬,他长臂暴伸,一把将顾九捞到自己的腿上。 “啊!”顾九吓了一跳,连声求饶:“不敢了!王,奴婢再也不敢顶嘴了!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的,求千万放过啊!” 云北冥冷哼一声:“知道怕了?” “知道了!”顾九鸡啄米似的点头。 云北冥又哼一声,放开她。 “跟本王说话!” 竟然是命令的口气。 顾九可怜巴巴看着他:“可是……说什么啊?” “嗯?”云北冥再次伸出手。 顾九叫苦不迭。 可是,到底说点什么啊? 她能跟这个蛇精病,说点什么话啊? 顾九绞尽脑汁找话题,后来终于想起来,两人其实还是有共同话题可以聊一聊的。 “那个凌波幻影……”顾九干笑,“我晚上一直苦练,但有一些地方,总是练不好,求王指教!” “说来听听!”云北冥的面色缓和了点。 第433章话真多! 顾九将那晚的疑惑一一列举出来,云北冥一一解释,讲得十分认真通透,顾九一边听,一边在马车之中摆着姿势演练,云北冥在旁指点,两人一个教,一个学,倒也熬过了一段路程。 可说得久了,冥王似乎又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了。 “除了这个,你就没有别的话,可以跟本王说吗?”他眉头紧皱。 顾九内心暗叹,这位爷,真难伺候啊! “王不要老是让我找话题啊!”她瘪眉,“聊天这种事,你一言我一语,才叫聊天不是吗?你老是让我问,然后脾气又那么难以捉摸,奴婢很难做的!” “本王脾气哪里坏了?”云北冥拧眉看她。 顾九撇嘴:“哪里……都坏……” 她这话时,眼瞅着云北冥的指头又要敲到她脑袋,一个扭头,飞速避过。 云北冥的手指落了空,没能触到她毛绒绒的小脑袋,心里跟手指一样空落落。 “躲什么?本王打的又不痛!”他轻哼。 “是!不痛!”顾九阴阳怪气回,“但是,王,你是打人的,我是被打的,痛不痛的,应该由我来说才最准确吧?” “本王一点力气都没用,怎么会痛?”云北冥坚持自己不痛的观点。 “你手劲那么大,我脑袋那么嫩,要真用上一点力气,我脑袋就变成西瓜,在这马车上乱滚了!”顾九咕哝着。 “会吗?”云北冥不知是被她的话逗到了,还是突然想到什么好笑的事,薄唇突然一扬,竟然忍俊不禁笑出声。 “会!”顾九用力点头。 “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云北冥打量着她,突然探头过来,“要不,试试?” “什么?”顾九睁大眼。 “本王用一点点力气,拍你的头,看会不会掉下来!”云北冥回。 “无聊!”顾九忿然转过身,不想再看到这只蛇精病。 “本来就是无聊!”云北冥回,“就是因为无聊,才找点事来做的嘛!” 顾九听到这话,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你是王吗?”她不敢置信的打量着他。 “不然呢?”云北冥反问。 “如果你是王,你就不应该是这个风格!”顾九挠头,深深怀疑是否是那个在金风楼出现过的叫老岳的人格跑了出来。 “那本王是什么风格?”云北冥反问上瘾。 “高冷,少言,傲娇,还有……”顾九说到一半,止住话头。 “还有什么?”云北冥追问。 还有神经质。 当然,这话顾九不会说出来,这蛇精王听不懂,人却又聪明,一准儿知道她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王你有没有觉得,你今儿话有点多?”顾九好奇问,“说好的惜语如金呢?你以前说话,都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嘣着说,这会儿一说一长串,这倒也罢了,还那么啰嗦,说起来没完没了……” “你烦了?”云北冥面色陡转暗黑。 “不是烦了!”顾九摇头,“是不适应!你本来话那么少,突然变得这么多,我有点不适应!不跟你说话吧,你嫌我不理你,可跟你说话吧,谁知道哪句话又惹到你了?老实说,奴婢,万分惶恐啊!” “惶恐……”云北冥眸光微闪,划过一抹难以名状的黯然和失落,便很快的,那抹情绪便飞逝而过,只余冷静漠然。 接下来的路程中,他再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看顾九一眼。 “王,我说错话了?”顾九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云北冥不理她,然而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一双黑眸,也是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 顾九忍不住又要挠头。 这人的心情,真是难以捉摸! 不过,再难,她也要迎难而上。 从现在起,他就是她的病人了,是她必须要攻克的一座山峰! 她掀开帘子,环顾左右,没话找话说。 “外面好热闹!往年每到这个时候,我都特别开心!过年要吃饺子,母亲会把铜钱包在饺子里,谁吃到,就是有福气!王,你会包饺子吗?” 回应她的,是云北冥冰冷的静默。 不过,这倒在她的意料之中。 顾九不畏艰难,继续闲聊天。 “明儿就年三十了,王,到时,我们大家一起守岁吧?炉火温暖,家人围坐,听爆竹声声……” “闭嘴!”云北冥冷冷的吐出两个字,一张俊逸面庞,如同冰封雪埋,一阵寒气,平空而来,冷得顾九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王?”她看着他的脸,满心惊讶。 刚才他是冷漠,可现在,他是一块雪雕,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散发着寒气,而一双眼睛,却渐渐赤红如火。 这是暴风雪来临之前的征兆! 可是,为什么? 顾九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安抚他:“王,你还好吗?” 然而她的好意,却惹来云北冥深深的厌恶嫌弃,她的手尚未触到他的衣角,便被他一扬手拂了去。 “滚开,别碰我!” 顾九被他一拂,原本坐在马车的软垫上,一个前栽,摔了个嘴啃泥。 她被摔得浑身冰凉,趴在地上,一时竟不知就这样一直趴着装死好呢,还是爬起来缩到一角比较妥当。 正在她思考的瞬间,忽觉两腋一紧,一双手臂伸过来,颤抖着将她抱起来。 “王?”顾九拧头看到云北冥的脸,紧张得快要窒息。 云北冥仍是不理她,然而一双眼睛,却越来越红,那抹腥红,竟如血一般,似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但他似乎一直努力的压抑着,控制着,不让那抹血色流溢而出。 他把顾九轻轻放回座垫之上,然后背转身,瞪大眼睛,笔直的坐着。 “王,你……看到了什么?”顾九轻声问,不待他回答,她又道:“不管你看到了什么,告诉自己,都已经过去了!” “过不去!”云北冥咬牙答,“永远过不去的!” “不,可以的!”顾九的声音愈发轻柔,“听我的话,深呼吸,放轻松,我们从一数到十,数到十之后……” “没必要!”云北冥生硬的打断她的话,“没必要那样!本王不是那呆子,他撑不过去,但本王却一定撑得过!一定……撑得过!” 第434章本王撑得过! 他嘴里说着撑得过,可是,额角上却渗出豆大的汗珠,青筋纠结如蚕,在额际蠕动,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浑身颤抖,如深秋枝头悬在枝头随风萧瑟的枯叶。 他张大嘴,捂住胸口,像是要呕吐,又似在哭喊,但却什么也没吐出来,更没发出一丁点声音,可看他那痛苦的神情,却似却心肝肚肺都呕了出来,像已然嘶嚎数日,油尽灯枯。 顾九紧张的攥紧双拳,浑身汗落如雨。 她不能由得他这样下去,她怀疑他会心胆俱裂而死! “王……”她开口,声音轻柔低婉,似春日莺啼,驱走严寒,带来一线生机,“王,你累了,每个人,都会累,哪怕他是神,也有要打个盹的时候……” “不要!”云北冥厉声嘶吼,“本王说了,不要!不要打盹,不要歇息,本王就要这样,一直……一直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本王……可以的……” 他拼尽全身的力气,与身体蛰伏着的险恶力量对抗,他的手指深深没入马车的木壁之上,鲜血淋漓而下…… 顾九看得触目惊心,隐约间觉得脸上似有什么蠕动,伸手抹了一把,才知道自己竟然掉了眼泪。 在不久以前,云千澈也曾被恶梦所困,那时,她心疼,恐慌。 可这一次,她却是被折服了。 她看着云北冥在自己的心魔之中挣扎抗拒,眼前仿佛浮现他在沙场之上拼杀的模样。 也许她不喜欢他,但是,她得承认,这确实是一个真正的勇士! 不管他心中魔境中的遭遇,有多痛苦残忍,可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闭上双眼。 没有逃避,没有粉饰,他直面悲惨的过往和淋漓的鲜血。 顾九下意识上前,将他被血染红的手掌,轻轻握入自己的掌心之中。 这一次,云北冥没有拒绝。 他下意识的反握住她的手,越握越紧。 顾九直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他握断了。 但她咬牙忍着。 两人都在煎熬着,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云北冥紧绷僵硬的身体,忽地松软下来。 “王?”顾九俯身看他。 云北冥神情倦怠,缓缓闭上双眼。 “本王说过的,”他的唇角颤了颤,扯出一个再难看不过的笑容,“本王能撑得过来!” “是!”顾九微笑回,“你是王啊!是我们仰仗的王,是我们依靠的大树!” 云北冥眼睛睁开一条缝,疲倦的掠了她一眼。 “拍马屁?”他轻哼一声。 “不!”顾九认真回,“真心话!” 许是真看到了她的真心,云北冥唇角扬了扬,绽开一朵飘渺的笑。 “王累了,躺下来歇一歇吧?”顾九起身,把身边的软塌铺好,打算扶云北冥到上面躺着。 “本王又没残,也没废……”云北冥轻轻推开她的手,“哪用你扶着?” “那你自己躺下去歇一会儿吧!”顾九殷勤道。 “你……”云北冥目光在她脸上打着转儿,慢吞吞道:“小怪物,你还是不要这么……温柔吧?你不适合!另外,本王也很不适应!” “这可真是的!”顾九忍不住又要怼他,“对你不好,你说我不敬着你,对你好了,你又不适应,你这人,可真难伺候!” “本王没让你伺候!”云北冥一副傲娇至死的模样,梗着脖子昂着头,坐姿笔挺。 “好吧,算我自作多情!”顾九撇撇嘴,“罢了,你不睡,我自个儿睡!坐了这一路,坐得屁股疼!” 她说睡就睡,打了个呵欠,歪倒在自己铺好的软垫之上,舒服的伸了个懒腰。 “真舒坦!”她眯上眼,假寐。 “你刚才……说什么?”云北冥突然发问。 顾九睁开眼,对他这种慢半拍的对话方式,十分不习惯,但还是耐心回:“我说坐累了啊,自个儿睡!” “不是这一句!”云北冥摇头,“上一句!” “上一句?”顾九挠头,一时间想不起自己上一句还说了什么。 “你说,自作……什么……”云北冥给出提示。 “自作多情!”顾九脱口而出,遂又讪笑:“一句牢骚话而已,王莫要当真!” “本王……偏要当真!”云北冥轻哼一声,唇角一抹暖昧不明的笑容,一闪而过。 顾九费力解读。 是冷笑?嘲笑?皮笑肉不笑?又得意的笑?鄙夷的笑…… 那笑闪得太过,她实在是解读不出来,遂颓然放弃,重又歪歪斜斜的倒在了软垫上。 “你这……什么睡法……”云北冥咕哝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把顾九垂在软垫下的一半脑袋给提溜上去,又扯着她的裤角,把她耷拉在软垫下的左腿扯到右腿一起。 “坐有坐相,卧有卧相,这样,才是标准的睡姿!”他满意点头。 可他满意了,顾九却觉得浑身别扭。 她是在休息啊,是在放松啊,那自然就要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他把她的腿摆得那么正,是要她要睡梦之中,还站军姿吗? “我就爱这么睡!”顾九鼓着腮,把一半脑袋和一条腿又放回原处。 “不行!”云北冥再度伸手,强制她保持他所要求的睡姿。 “是我睡觉,还是你睡觉?”顾九忍无可忍。 “是你睡觉,可是,你这样睡,本王看着别扭!再说,哪有人这样子睡觉的?你头脚悬空,不难受啊?” “我就喜欢这样!就这样我才觉得舒服自在!” “哪有这样的?”云北冥皱眉,“你是不是有病啊?” “是你有病好吧!”顾九忿忿然,“你这叫强迫症你知道吗?” “管他什么症,反正,你得听我的!”云北冥拿鼻孔俯视她。 “凭什么?”顾九快要原地爆炸。 “凭本王是王,凭你如今寄本王篱下!”云北冥一句话堵得顾九直翻白眼,犹自不过瘾,末了又加了一句:“还凭本王,是你的夫君!” “可在我心里,你不是!”顾九小声咕哝。 “无所谓!”云北冥这回不但没生气,还笑起来,“反正本王要的是你的人,又不是你的心!” 第435章唐僧和泼猴 顾九的心被这话堵得死死的。 她忿忿的拿过座上的绒毯,罩在自己头上。 不想听这蛇精王说话,真心太烦人了! 然而越不想听,蛇精王却越是要说。 “这样睡也是不行的……”他的声音,似无限循环的立体声,在顾九耳边一遍遍回荡。 顾九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顽猴,而云北冥,则是唐僧在念紧箍咒。 从静安山下的小山镇,一直到云京,顾九便一直被这魔音入耳,睡,睡不好,坐,坐不好,简直想跪在云北冥面前求放过。 因为她这抓耳挠腮的模样,云北冥的心情,倒似开心许多。 看他那笑眯眯的模样,倒跟云千澈没什么两样。 顾九看着面前这男人,一时间感慨难言。 云北冥歪着头,眨着眼,由得她看。 顾九看了一阵,却不敢再看下去。 这个样子,跟云千澈太像了,搞得她竟然有点心猿意马,都想扑过去求亲亲求抱抱了! 她拧过头去看顾奉之。 这才发现,顾奉之这回睡得有点久。 从静安山到云京,几十里地,得一个半时辰的路程,他没理由睡那么长时间还不醒,更不用说,在他沉睡的这段时间里,她和云北冥一直在讲话,一直闹出动静来,他都没被惊醒。 顾九不相信未经任何训练的云北冥,会有那么强的心灵力量,让顾奉之睡那么久! 也许,他根本不是用催眠手法,让他入睡的! 顾九倏地看向云北冥。 “你对他做了什么?” 云北冥黑眸眨了眨,淡淡道:“用了一点点迷魂散……” “你……”顾九瞪了他一眼,伸手去试顾奉之的鼻息,见他气息均匀,这才放下心来。 “本王会害他吗?”云北冥轻哼,“另外,你要怪,就怪那呆子!谁让他身上装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药?本王不小心的释放了一点……” “可拉倒吧!”顾九一针见血,戳破他的小心思,“你就是不想一直装千澈,才使出这损招!” 云北冥不置可否。 “他要多久才能醒过来?”顾九问。 云北冥摇头:“这种事,你要问那呆子,本王可不知道!” 顾九为之气结。 回府后,忙命人去寻王府的老吴,给顾奉之瞧瞧。 老吴问清前因后果,摇头笑道:“九姑娘放心,候爷不碍事的,这是我们公子新近制出的一种药,这药有安神助眠之效,候爷如今身子虚弱,一直多思多虑,服了这药,对他只有益处!” “如此,我便放心了!”顾九松了一口气,命人把顾奉之抬回了小院,让许心秋他们照料着,她自己则去找苏贤之。 苏贤之一人住在一个小院里,见她出现,一脸谄媚的迎了出来。 “姐姐你回来了!” 顾九“嗯”了一声,道:“明儿就是年三十了,你该回顾府了!” “好!”苏贤之点头,“你让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年三十的晚上,你去陪一陪太后娘娘吧!”顾九又道。 “属下正有此意!”苏贤之用力点头,“那么,我要不要趁着这机会,直接把她干掉,省得她没事老是找你的麻烦?” “不用!”顾九摇头,忽又笑起来:“她这会儿想找的,可不是我的麻烦!她想找的,是……” “是什么?”苏贤之问。 “是像你这样的,俊俏风流的……男人……”顾九想起云千澈使的坏,忍不住笑起来。 同一时刻,凤鸾宫里的太后娘娘,确实正在找男人。 宫里的几个面首,她已然用得腻烦,虽然个个生得风流俊俏,可是,靠依附她而生的如娼妓一般的男人,虽然能勉强填补她身体的欲望,却堵不上她内心的空洞。 她迫切的需要一些真正像男人的男人,征服那样的男人,才真正刺激有趣! 而这些男人,是不会生于市井之家的,必得是名门世家的子弟,又或者,朝堂之上,指点江山的武将,激扬文字的文官。 秦晚心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 第一天晚上,她先召了工部吏郎蒋正的小儿子入宫。 那小儿子年方二十,血气方刚,满怀抱负,刚刚从外调任回来作京官,就被太后召见,还以为是自己上的那些忧国忧民的折子,被太后看中,要与他商讨一些为国国民的大事,谁曾想,人刚进去,便被太后扯入了红罗帐。 小伙子到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不由魂飞魄散,手软脚软,被秦晚心困于塌上,来了个女霸王硬上弓。 被强上的小伙子,回去以后就吓病了。 这事儿,确实太吓人了。 太后主动求欢,此为一吓。 然而更可怕的是,太后的那张脸,也没彻底好,虽然远了瞧不见,可小伙子离她那么近,看那一脸的血血水水,又惊又惧又恶心,回去昏睡两天,再醒来后,发现自己萎了。 入宫前是血气正旺美少年,出宫后,却形如太监,哪怕面对新娶的娇妻,也如见到母老虎一般。 好好的一个儿子,被折腾成这个样子,蒋正得知原委,顿足痛骂之时,不由老泪纵横。 但这种事,又如何能说出口?又如何敢说出口? 正在蒋正忍气吞声之时,太后娘娘,又瞧中了人近中年的前京兆尹苏成轩。 人人都知苏成轩是块硬骨头,性子执拗,刚直不阿,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因为人太过刚正,他从原来的一品大员,做到了二品小京官,后来连小京官也做不得了,索性弃官经商。 说是经商,也不过就是开了间店面,卖些古董文物字画,他一腔傲骨,两袖清风,在云京名声极佳,于书画古董方面,也有些天份,眼光不错,又加人品端正高洁,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坑蒙拐骗,是以,店面虽不大,慕名来者却络绎不绝。 这天,苏成轩正跟一个之前在任上的一名推官理论掐架。 这推官素来心术不正,苏成轩在任上时,多次训斥他,如今他见苏成轩落了势,而他却被提成了新任京兆尹,自然要过来显摆显摆,顺便再羞辱一下苏成轩。 第436章花名满天下! 然而苏成轩便是一介草民,也是个硬骨头。 一张铁齿铜牙,直把那推官说得面红耳赤,竟吩咐身边衙役上前殴打。 但这些衙役,竟然不够苏成轩一个人打的,个个被打得满地找牙,哭爹喊娘。 围观的众人,纷纷叫好。 轿内窥视的秦晚心,也觉这文能说得人哑口无言,武能打得人满地找牙的汉子甚好。 更主要一点,苏成轩生得英武俊美,一看,就是个真爷们! 秦晚心非常喜欢这样的真爷们,当晚便宣召入宫,极尽挑逗之能事。 然后…… 没就没有然后了。 苏成轩把太后娘娘,骂了个狗血喷头。 他本来就瞧不上这太后娘娘的作风,现在堂堂男儿,竟然要被人强迫,当即怒火中烧,历数太后之淫邪丑恶,叫骂声响彻整个皇宫。 秦晚心恼羞成怒,当即命人拿刀割了他的舌头! 可割了苏成轩的舌头,他还有手。 当晚,他以血为墨,洋洋洒洒写下数页纸,张贴于云京各处人多的茶馆酒肆,这一贴,太后娘娘花名飞扬,众人皆知。 秦晚心一怒之下,当即便派出皇宫内卫,要杀了苏成轩全家。 但内卫去了才知道,苏成轩哪里有什么家人?父母早已去世,他是一根独苗苗,虽人近中年,但因为这爱惹事的性子,也没人肯把女儿嫁给他,当然了,寻常脂粉,他自然也是瞧不上的。 内卫无奈何,只好把苏成轩一人带回皇宫,然而苏成轩在途中跳车自杀,秦晚心怒不可遏,又派出一队人马,将前一批办事不力的内卫诛杀殆尽,还觉得不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又派内卫过去,不管不问,把租给苏成轩房子的房主一家也杀了。 这一杀,杀出了祸端。 这房主竟是老王爷安康王的儿子,因是外室所生,本人行事又极低调,是以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身份。 这儿子虽是个庶出,但因为安康王府人丁不旺,继两个儿子相继因病离世之后,王府便只剩这根苗,原本还想着接回王府,掌管家业,却不想租了个房子,竟遭致无妄之灾,妻妾儿女七人,尽数殒命。 老王爷虽然只得一个名,并无实权,但怎么着也是皇亲国戚,是先帝的堂哥,如今绝了后,可不是得找太后娘娘拼老命? 然而他要拼,太后娘娘也就由得他拼,他在凤鸾宫外跳脚叫骂,秦晚心亲自挽弓射人,一箭封喉,将老王爷射死在宫墙之内。 这一下,皇宫内外,似乎是安静了。 可是,一股又一股暗流,却在死寂的外表下狂涌流动。 秦老太爷敏锐的觉察到了这一点,不由心内惶然,又听人报说,秦晚心不光不曾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又接连召了数名皮相好的朝臣和世家子弟入宫秽乱,直惊得从椅子上跌落下来,摔掉了一颗摇摇欲坠的老牙。 这牙一掉,秦老太爷瞬间觉得,他们千辛万苦,踏过无数人的鲜血,才得到的云安王朝,也是风雨飘摇了。 他再也待不住,当即连夜入宫,想看看自已的女儿,云苍的太后娘娘,是不是发疯了。 刚踏入凤鸾宫的院门,他便见宫人神色有异,情知又有什么坏事发生,心下一紧,当下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往寝殿赶。 殿内传来秦晚心粘腻娇俏的笑声和年男子惶惶然的惊叫声。 “姑姑,姑姑不可啊!姑姑,我可是你的侄儿啊!” 秦老太爷一听那声音,不由气得浑身直哆嗦,冲进去一看,那年轻男子,果然是自己兄弟家的庶子,小名秦能儿。 此时的秦能儿,快被这姑姑吓尿了。 他入宫只是帮自已父亲,带一些自西关带来的稀罕物事给这位太后娘娘,怎么也想不到,只是说了一会话,娘娘便突然动手动脚起来,不光说着羞人的诨话,还伸手硬把他往红罗帐内扯。 他可是她的侄儿啊! 她这是要乱伦啊! 难怪这云京上下,人人都说太后娘娘荒淫,他先前还觉得是有人故意要打压秦家,如今却不得不信,这位姑姑,真真是一言难尽! 他一躲再躲,却避不过她一扑再扑,他虽有一身武艺,却也不敢对太后动手,正狼狈不堪之时,就见一白发老者冲了进来,看清来人面容,他慌慌扑过去。 “大伯救命啊!” 秦老太爷伸手将他扯到身后。 “大伯,姑姑这是怎么了啊?小侄快要吓死了……” “滚!”秦老太爷怒叱一声,“滚出去!” 秦能儿哆嗦了一下,乖乖跑出去。 “能儿,你别走!”秦晚心披头散发跑出来拦他,“你别走啊!让本宫疼疼你啊!” 她趴在门边,像金风楼的姑娘似的,又扭腰,又撅嘴,荡声笑着,嘴里兀自娇声唤着秦能儿的名字,听得秦能儿打了寒颤,反而跑得更快了。 “太后娘娘!”秦老太爷见状,不由声泪俱下,“你是疯了吗?” “你是谁?”秦晚心听到他的话,迷迷瞪瞪拧过头,随即又摆手:“不行!你太老了,本宫对你没兴趣!你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里瞎叫唤!” “秦晚心!”秦老太爷见她净说些混话,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抡圆了胳膊,用力往秦晚心的脸上抽了过去。 “啪”地一声,秦晚心的脸上,立时浮现五根鲜红的指印。 她被打得踉跄了一下,跌倒在地上。 “哪里来的老匹夫?”她吃痛,不由勃然大怒,尖声叫:“来人啊!剁了这老东西的头,扔去喂狗!” “娘娘,使不得啊!”一直贴身伺候她的老太监忙跪地叩头,“娘娘,这是您的父亲大人啊!” “什么父亲?”秦晚心咕哝一声,尔后,突然在某一时刻,清醒过来。 “父亲!”她连忙爬起来,“你几时来的?” 问完这话,她又捂脸蹙眉:“来便来了,怎么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抽女儿耳光?这里是皇宫,可不是秦府!你的女儿,我,可是一朝太后!” 第437章疯疯癫癫 “你还记得自己是一国太后,那真是太好了!”秦老太爷气得直哆嗦,“太后娘娘,你方才在做什么事,您还记得吗?” 秦晚心怔了怔,细细的回想了一下,尔后,愠怒的面色,陡转羞愧自责。 “本宫这是怎么了?”她也对自己的举动,莫名其妙,“本宫怎么竟会对能儿……真是……” 她自己都觉难以启齿,讷讷不语。 秦老太爷见她羞愧万分的模样,火气也消了些,沉声问:“如此说来,你怕是,中了什么邪毒了吧?” “邪毒?”秦晚心猝然抬头,失声叫:“难不成,是那药?” “什么药?”秦老太爷问。 “还能是什么药?”秦晚心垂头丧气回,“自然是解我身上千层酥之毒的药!” 当下便将如何获取这药的事情讲了一遍。 秦老太爷听罢,仰天长叹:“你这是中了云北冥那贼子的毒计了!” “这奸贼!”秦晚心银牙紧咬,忽然想起一事,忙叫:“国师,国师哪儿去了?” “回娘娘,郑大人已有两日未回宫了!”老太监在旁道,“顾府也没有,想来,是去远处云游了!” “云游?”秦老太爷轻哼一声,“怕是畏罪潜逃了吧!” “父亲是怀疑他与云北冥相勾结,来构陷女儿?”秦晚心问。 “不然呢?”秦老太爷朝她伸出手,“药在哪儿?拿过来!” “父亲要药做什么?”秦晚心犹豫着不肯给他。 “还能做什么?”秦老太爷咬牙,“自然是拿来毁了!省得你越来越癫狂!” “不要!”秦晚心拼命摇头,“女儿不能没有那药!不服药,女儿的脸就毁了!” “可再服下去,你的名节就全毁了!”秦老太爷猛拍桌面,“你本来名声就不好,现在好了,整个天下,都知道云苍太后如何荒淫,大家都拿这当笑话听,坊间传得更是不堪,长此以往,你让皇上如何面对朝臣百姓?” “他该怎么面对,就怎么面对!”秦晚心不以为然,“他母后的名声不好,他打一出生就知道了,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困扰之事!掌控这朝政,靠的是刀剑兵马,本宫的名节好坏,又有什么关系?” “刀剑兵马?”秦老太爷苦笑,“那老臣倒要问问娘娘,你可知,你手里可还有多少把刀,又有多少把剑?你的兵,你的马,又在哪儿呢?” “我们秦家人才济济,父亲何出此言?”秦晚心轻哼。 “人才济济吗?”秦老太爷闭目长叹,“你果然是被那些烂污之事迷了双眼,什么都忘了!你忘了你最得力的三个哥哥,已然死了!你忘了云北冥虽居云京,手却已伸到了东西南三面驻军之中,如今你又闹了这一出,更是人心尽失,现如今,在世人眼里,我们秦家便是最脏最污之地,但凡有些气性的,只要逮到机会,便把秦家人往死里咬,你二叔家的两个庶子,前儿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怕是已凶多吉少了!” “谁干的?”秦晚心大怒,“本宫这就派内卫灭他九族!” “好了好了!”秦老太爷不耐烦的摆手,“你是一国太后,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要什么灭九族的话?云苍的律法,早已修正过,再没有灭九族这种说法!云景帝因此法得民众敬仰爱戴,而你,却因这话,惹万民唾弃,失尽人心!” “人心是什么?”秦晚心不以为然,“民心本宫懒得要,本宫只要他们怕着本宫,惧着本宫,乖乖的听本宫的话,就好了!本宫喜欢暴政,简单粗暴,省却许多繁琐事儿!” “你这说的什么话啊?”秦老太爷急得直拍大腿,“太后娘娘,老臣怎么觉得,你越活,倒越活回去了?咱们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一切,就该好好的珍惜着,不是吗?你年轻时尚且能审时度势,收买人心,怎么到了现在,反倒越来越昏聩了?” “本宫年轻时?”秦晚心呵呵笑起来,“本宫年轻时陪着我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他是本宫的魂,本宫的魄,他不在,本宫如今,就只剩一个空壳儿,能快活一日,便算一日!” “你是快活了,可我们怎么办?”秦老太爷恨声道,“你这一快活不要紧,若是将这江山葬送了,秦家不知有多少颗人头落地!” “所以,我就得为着你们,死撑死耗着,一点任性不得,是不是吗?”秦晚心尖声叫起来,“可是,凭什么啊?凭什么我得为了你们活着!” “你怎么是为我们活着?”秦老太爷怒声道,“你这荣华富贵,你这权势傍身,你过得不比我们好?你如今当这云苍的家,你说一没人敢说二,连你的儿子都不敢忤逆你,唯你命是从,我们这些老家伙,更是任你摆布,你还有什么满足的?” “本宫什么都不满足!”秦晚心大声叫,“本宫拥有这天下又如何?本宫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还是离本宫而去!” “又是那个顾奉之!”秦老太爷气咻咻叫,“从他辞官那一天,你就疯疯癫癫的,这都疯了快二十年,你怎么就疯不够呢?” “我就是疯不够!”秦晚心挥舞着手臂,大喊大叫,“若不是你们当年死逼着我入宫,将我送到这见不得人的地儿来,我早已与他成双成对,儿孙满堂!可就是因为你对权势的渴望,你硬逼着把我架在火上烤,你明知道那死鬼的死性子,你非要我从中插一杠!若不是因为这事儿,我又如何能变成今日这模样?他又怎么会厌弃我,离我而去,任我千召万唤,也不肯再瞧我一眼?” “如今我一人,困守在这里,像住在一个黄金的笼子里,我好像拥有着一切,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两手空空!这一切,都是你们做的孽!既是你们作孽,自然也要你们来还,休想让本宫为了你们,再改变一点点!” 她气喘吁吁的吼完一大段话,袍袖一甩,冷冷道:“时候已晚,父亲请回!本宫要歇下了!” 第438章 第438章女人的声音…… 秦老太爷急匆匆而来,本想是要教导她,让她不要再做那些羞耻之事,不想到头来,却被她一通教训,狼狈之余,也不由恼羞成怒,闷声道:“你少把这些脏水,往别人的头上泼!是,当年是我硬要送你入宫,可是,到后来,是谁迷恋皇宫,再也不肯走?当年,你可是有机会离开,才完全可以嫁给顾奉之的!你自己选的这条路,何必又怨到别人头上?” “就怨你!就是怨你!”秦晚心被他说得直跳脚,“你滚!秦文才,你这就给本宫滚!” 她狂怒之际,竟是直呼秦老太爷的名字,秦文才气得差点晕过去,却也知道她的性子,不敢再跟她争论下去,只得匆匆离开。 黑暗中有人疾步而来,两人走得匆忙,差点撞了个满怀。 秦文才抬头一看,看到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顾候爷?”他惊叫。 “秦大人!”苏贤之微笑向他施礼。 “你的病,好了?”秦文才上下打量他。 “是能记得一些事了!”苏贤之回,“只是,记不全!” “那记得什么?又不记得什么?”秦文才追问。 “好像除了我娘和太后娘娘,其他的人和事,都不大记得了……”苏贤之叹口气,又笑:“不过,能记得太后娘娘,也算万幸了!” “那么,请候爷快去瞧瞧她吧!”秦文才见顾奉之恢复神智,颇有些惊喜,似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扯住苏贤之的衣袖,求道:“她如今谁的话也不听,倒还对你心心念念的,你千万劝着她,让她不要胡来!咱们当初殚精竭虑,费了多少心机,又死了多少人,才有今日盛景,可不能因为一时意气,便就此葬送啊!” “秦大人何出此言?”苏贤之不解问。 “你……你还不知道她都做了什么吗?”秦文才看着他,欲言又止,生怕说出来,再惹恼了苏贤之,没人再能劝住秦晚心。 “那些事……原也怪不得娘娘!”苏贤之心知肚明,并未流露半分嫌弃鄙夷之色,反一脸心疼担心,他皱眉道:“我今日入宫,便是为此事而来!” “那你可有解决之策?”秦文才面现惊喜。 苏贤之苦笑:“我只是个武将,自然没有什么法子,来解娘娘的围,美貌和名节之间,她多半会选前者,我怕是也不能说服她,让她不再服那邪药!不过……” “不过什么?”秦文才急急追问。 “不过,我倒可以拿自己作解药……”苏贤之轻叹,“从今日起,我便在这宫里,日日夜夜陪着娘娘,希望可以……可以解她一时之急……” 这话说得极隐讳,但秦文才一下就听懂了。 “如此,甚好!”他松了口气,“只是,苦了候爷了!” “比这更苦的事,娘娘和我都经历过了……”苏贤之轻轻摇头,“如今这点小风小浪,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说完向秦文才拱拱手,大步流星走向凤鸾殿寝宫。 老太监秦福贵远远的见了他,忙将他来的事儿,报给秦晚心。 “他来了?”秦晚心倏地转身,神情激动。 “可不是?”秦福贵回,“眼瞅着就到了!” “他来了,可真好!”秦晚心呵呵笑起来,“快,快把本宫新制的那件宫装拿过来!不,不,还是先拿把梳子来,本宫这披头散发的,没个人形,怎好让他瞧到了?” “秦公公,不用去了!”苏贤之大踏步走进来,柔声道:“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比这还狼狈还丑时,我都见过了!晚心,在我面前,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做你自己就好!” “奉之!”秦晚心见到苏贤之,整个人都要化掉一般,她往前迎了几步,娇滴滴的扑倒在苏贤之怀里。 秦福贵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层层帷帘,一重重放了下来…… 冥王府,顾九小憩一阵睁开眼,外面的天,已完全黑了下来。 她伸了懒腰,走了出去,信步在王府内游走。 经由云千澈吩咐,重新布置过的王府,看起来温馨多了,摇曳的烛火,透过大红的灯笼映出来,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虽然还是有那么一点冷,但那冷,却并不令人难受,反而有种异样的清透。 顾九独自溜达了一圈,先去看了顾奉之,他依然睡得香甜,因有吴大夫的话在前,她倒了不太担心,遂又转去了云北冥的寝殿。 人入院内,在光影迷离之间,一时又有些恍惚起来,心里模糊的生出些希望,希望自己进去后,能看到云千澈的温润笑颜。 但这种念头,只是一闪,便被她生生掐灭了。 她不能再这样想了。 从现在起,不管是云千澈,还是什么老岳,又或者,云北冥,她都不可以再把他们当成一个独立的人,她得时刻记清楚,他们,是统一的整体! 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吧。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正适合围炉捧茶,促膝谈心。 让她来好好的梳理一下,有关于云千澈或者云北冥的前世今生。 顾九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大殿,前脚刚迈进去,就有人急匆匆的赶出来。 是冥羽。 “你不能进去!”他拦在门口,像个门神。 “为什么?”顾九问他。 “星老大吩咐过,从现在起,谁都不可以进王的寝殿!”冥羽木着脸回。 “这个谁里面,肯定不包括我!”顾九指指里面,“你能否去请示一下你们星老大?” “他很忙!”冥星面无表情,“没空!” “我说你这个人,一点都不知变通!”顾九横了他一眼,提气扬声叫:“星大人,你在里面吗?” “谁?你是谁?”里面传来尖细的女声。 女声? 顾九吃了一惊。 在云北冥的寝殿,听到女人的声音,还是一个娇媚好听的年轻女人的声音,这确实挺稀奇的。 “我找星大人!”顾九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你是谁?”那女子又问,顿了顿,又喊:“你可是顾九思?” 第439章粉红冥王! “是啊!”顾九点头,笑问:“姑娘,星大人可在里面,我能进来吗?” “进来!进来!抓紧给我死进来!”那年轻姑娘似是脾气暴躁,性格刁蛮。 顾九一时犯了踌躇,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死进去”。 “九姑娘,你进来吧!” 这回,是冥星的声音。 顾九得到允可,快步走进大殿。 大殿内帷帘厚密,重重叠叠,但饶是如此,依然难以掩住那女子尖俏的嗓音。 “走开!你们都走开!你们凭什么关着我?我要出去玩儿!” 顾九循着她的声音,撩开一层又一层帷帘,终于到了目的地。 冥星和冥风朱宝儿三人,正立在六个房间的某处房间前,一人把着一处门口,另一人直接对门而立,活像三个门神。 听到动静,冥风和朱宝儿连头都没转,只目不转睛的盯向门里面,冥星朝顾九招招手,示意她走过去。 顾九已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但又觉得想不通,遂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往前走,待到得门前,探头往里面一瞧,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对于她的反应,三个门神显然已是见怪不怪。 但顾九却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那门里面绣床之前气鼓鼓坐着的人,真的是云北冥吗? 可如果是的话,那也是个女版的云北冥! 他穿着一件浅绯的袄裙,腰间系着一条大红的腰带,黑发梳成一种顾九没见过的发髻,显然不是本朝女子流行的样式,但是,非常好看。 本朝女子所梳发式,太过繁复,显得累赘,可云北冥这发式,微带一些凌乱,反显得轻灵优雅。 他不光梳了发髻,还敷了粉,描了眉,抹了胭指,涂了口脂,连十指之上,也涂了浅绯的丹蔻。 正常来讲,一个男人若是扮成这副鬼样子,不知有多难看怪异,可是,云北冥扮来,却似浑然一体。 他皮肤本就雪白,眉眼本就精致,精心描画之后,简直容光焕发,美艳不可方物,而那神态,也与女子无二致,虽然正生着气,可嘟嘟嘴的样子,竟然让顾九觉得很可爱。 没错,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就是一个撒娇生气都可爱的粉红冥王! 只除了一点,相比少女来说,他这个子,委实太高了点。 但高好像也没什么不好,最其码,那条大长腿看起来十分诱人,因为腰带扎得高,腰线提高了,那腿纤细笔直,简直长到逆天。 顾九呆呆的盯着床上这粉红冥王,看了又看,一时竟忘了说话。 那少女看到她,却“蹭”地一下站起来,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 “顾九思?”她开口,语气虽然不善,但那声音却清脆好听。 顾九听到这如假包换的女音,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液。 原来,这世上,不光是豆豆一个人会变声的。 “问你话呢?”粉红冥王见她发怔,很不开心,“你是不是傻?” “我是顾九思!”顾九干笑,“敢问姑娘芳名?” 粉红冥王并不回答她的话,只把手往她面前一伸,气咻咻叫:“我的衣服呢?” “啊?”顾九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的衣裳!”粉红冥王顿足撅嘴,“我的凰衣,我的纱衣,我的首饰,你拿走的那些,统统给我还回来!” 顾九这回明白了。 她明白云北冥为何那么痛恨那些女装,也明白粉红冥王为什么向她要衣裳。 “还!”她连连点头,“你别急,我这就给你还回来!” 那些衣服,上次大逃亡时,她就想着让莲姑他们带上了,此时就放在莲姑他们住的院子里。 她转身就要跑回去拿衣裳,粉红冥王又叫:“你可是穿过了?” “没有!从来没穿过!”顾九摇头,“我倒是想穿,可是,那些衣裳那么长,我哪里穿得上?” “这倒也是!”粉红冥王轻哼一声,“小短腿,你跑快一些!把衣裳全给我拿回来,我就不生你的气了!” “好的好的!”顾九一溜烟跑开了,很快,又抱着一大包衣裳,一阵风似的跑回来,将本就属于粉红冥王的心爱衣裳,尽数交还给她。 看到自己的衣裳,粉红冥王果然便不生气了,她把衣服摊开在粉红的绣床之上,一件件翻看,见折得整整齐齐,且保存完好,乐得笑出了声。 “你来!”她朝顾九招手。 “是!”顾九笑着站到她面前。 要想治好云北冥的人格分裂,就得先跟他分裂出的人格做朋友,了解分裂出的人格的性格以及成因和渊源,知已知彼,方能对症下药。 “姑娘有何吩咐?”顾九语笑嫣然。 “你这人……”粉红冥王看着她,“看起来脾气蛮好的嘛!我刚才那样凶你,你居然不生气!” “原是我不对,是我先拿了姑娘的心头好,姑娘生气,是应该的,我哪里有生气的由头?”顾九乐呵呵回。 “其实,这也怪不得你了!”粉红冥王咕哝着,“是那臭冥王太坏了!处心积虑的想要把我的这些小可爱扔掉!真是没人性!” “确实!”顾九深以为然,“他还以为,人人都跟他似的,一天到晚从里到外都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道士呢!” 这话深得粉红冥王的心,她用力点头附和:“就是就是!他那个样子啊,丑死了!跟老岳和澈哥哥一比,他简直就不是人!是一个僵尸!不对,僵尸也比他有型!” “谁说不是啊!”顾九也是全力附和,“他的衣品确实很差了!脸还那么臭,脾气又那么怪,的确不怎么讨人喜欢!” “喂!”门外的朱宝儿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贬损她的王,不由狂翻白眼,“我说你们俩,适可而止哈!这么埋汰人,有意思吗?更何况……” 她说到一半,瞬间意识到一件事,不由轻叹一声:“自己埋汰自己,这都什么事啊!” “我们就爱这么埋汰人,我们就觉得有意思!怎么?不服啊?不服你咬我啊!”粉红冥王轻哼一声,朝朱宝儿扬起下巴。 第440章结为姐妹吧! 朱宝儿撇撇嘴,什么也没说,拧过头去。 粉红冥王上前一步,伸手关门。 “我要试衣裳了!你们谁都不许偷看!” 冥星和冥风显然对她这种举动,也是习以为常了,两人同时后退一步,悄没声息的任由他们的粉红王把他们关在门外。 随便他怎么闹,只要别闹出这大殿的门就好! 门一关上,粉红冥王便一蹦一跳的走过来,脱掉身上的衣裳,开始一件件的穿试着绣床上的衣裙,她在镜前照来照去,美得快要冒泡泡,时不时的问顾九一句:“你觉得这套的配色好看吗?” 又或者,“这个款式,可是外面时兴的?” 顾九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其实在现代,她也算半个美妆搭配达人,跟所有年轻的女孩子一样,她喜欢买一堆衣裳和化妆品,猫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镜子,搭来配去,偶尔遇到一件心头好,穿在自己身上,简直觉得自己是盛世美颜! 可现在古代,她就有点搭配无能了。 现代人都说,红配绿,臭狗屁,可这个云苍王朝的女人,偏偏喜欢拿大红来配大绿,不知有多辣眼睛。 然而,这是时兴的。 相比之下,粉红冥王这些不时兴的衣裳,看起来反而更舒服些,不光是款式还是配色,瞧起来都十分舒服,既不会过于夸张,也不会低调到扔到人堆里找不着。 顾九想了想,认真回:“姑娘的这些衣裳,没有一件是时兴的,可是,在我看来,却比那些所谓时兴的衣裳,好看一千倍,一万倍!而时兴的那些衣裳,大红大绿的,委实太俗气了!” “你也这样认为?”粉红冥王听到她这话,面现惊喜,一下就把顾九当成了知音,“我也这么觉得呢!” 顿了顿,又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衣裳?” “我喜欢的衣裳,可能样子会古怪一些,!”顾九笑回。 “哦?”粉红冥王笑得眉眼弯弯,“我也喜欢古怪的衣裳呢!你快说说,你喜欢的衣裳,有多古怪?” “我喜欢不穿裙子,就穿里面的中衣!”顾九比划着,“当然了,中衣的样式要变一变,材质也要换一换……” “天哪!”粉红冥王捧腹大笑,“你要是这样子装出去,会被大人们骂死的!不过……” 她忽地抓过顾九的手,一字一顿道:“我喜欢!我有过无数次这样的想法呢!穿裙子多累赘啊!可只穿中衣中裤那样的衣裳,想跑就跑,想跳就跳,别提多爽利了!我之前自己裁过好几套,偷偷的在自己的寝殿穿,被母亲撞到,好一顿臭骂呢!” “在这个国家,确实是不允许这样了!”顾九看着她握紧自己的手,微笑点头,“不过,就算穿裙子,也是可以去繁就简,裁剪得合身一些,也会很好看!就比如,你这些衣裳……” 顾九的手,轻轻抚过粉红冥王的华衣,“很好看,我很喜欢!” “如此说来,你倒算我的知已了!”粉红冥王摇着她的手,咯咯笑个不停,“我长那么大,还是头回遇到一个人,跟我的想法一模一样!顾九思,不如,我们结拜为姐妹吧?以后一起逛街,一起采买,一起裁制好看的衣裳,一起好吃的美食小吃,不知有多快活呢!” “好啊!”顾九满口答应下来,“不过,我还不知道姑娘的芳名呢?” “我叫云依依!取自诗经里的一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云依依开心道,“九思,你叫我依依就好了!” “依依……”顾九点头,“这名字真好听!那你跟冥王,是什么关系呢?” 她故意这样问。 “谁要跟那臭冥王有关系啊!”云依依扁嘴,“他可凶着呢!平时就爱板着个脸,跟人欠他几百两银子似的!他不说话,还不准我们说,有时我们聊得正开心,他就会突然大吼一声,吵死了!他一吼,大家就都觉得脑仁疼,就都不说话了!” “你们……”顾九看着她,“都是谁啊?” “很多啊!”云依依掰着手指数,“有澈弟弟,有舅舅,还有父亲母亲,还有……小团子!” 顾九那边也下意识的跟她一起扳手指,一个,两个,三四个,五个,连上云北冥和站在她面前的云依依,一共七个人。 七个人,七重人格! 顾九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问:“你们几个人,经常在一起说话吗?” “不经常!”云依依撅嘴,“臭冥王脾气那么坏,怎么可能让我们经常聚在一起?他可吓人了!我们要是吵到他,他会掐死我们的!” “他怎么掐?”顾九问。 云依依吃吃笑:“九思你好傻!掐人还怎么掐?就像这样喽!” 她伸出双手,在自己的脖子上围成一个圈,然后对着顾九翻白眼吐舌头。 “你们人那么多,他却只有一双手,掐得过来吗?”顾九又问。 云依依面现茫然,她歪头想了想,自言自语道:“好像掐不过来呢!可是,为什么我以前觉得能掐过来?好奇怪哦!哎呀,不说他了!他最讨厌了!你干嘛老是要说他?我们说点高兴好玩的事不好吗?” “好!”顾九笑笑,伸手在绣床上的衣裳里扒拉着,指间落在一个浅绯的绣花披风上面,顺手把它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道:“这颜色这真好看!看着就觉得温柔!” “我也喜欢这件!”云依依道,“不过,这件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裁小了!不过,倒是很适合你呢!” 她动手帮她披在身上,推她到镜子前,头搁在她的肩膀上晃来又晃去,嘴里笑嘻嘻:“九思,看你穿得像个假小子,原来还是个小美人呢!” 顾九一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她为了获得女版云北冥的好感,一进门就强制性的给自己一个心理暗示,接受粉红冥王的属性,是以跟她聊天说话,都拿他当个女人。 可等他靠在自己身后,又与她这样亲密,她就觉得有些异样了。 这货,虽然貌美身材好,可是,身后这坚硬的肌肉群提醒着她,哪有什么云依依?这明明就是云北冥啊! 第441章绿豆和大馒头 这么一想,立时有些不自在。 她不自在,粉红冥王却觉得十分自在,她对着镜子瞧了她半天,嫌她身上穿的男装不好看,又跑到床边帮她挑了一套袄裙,来配这件披风,甚至,连里头的小衣都帮她备得妥妥的。 “快换上!”云依依打扮完自己,又喜滋滋的帮顾九打扮。 顾九拿着衣裳,走到屏风后去换。 云依依那边笑嘻嘻的跟过来:“我来帮忙!” “啊,不用了!”顾九连连摇头。 “怕什么啊?”云依依扁扁嘴,“我又不是男人!” 顾九干笑,心说,你就是个男人啊男人啊! “我不大习惯……”顾九支支吾吾,“而且,我这一整天都在外头跑,还没洗漱,身上臭死了,要不,等我洗漱过后再试吧!” 她是想尽方法,不想试衣裳。 然而云依依却误解了她的意思。 “那怕什么啊?”她热心道,“我又不嫌弃的!又不是人人都跟那臭冥王似的,沾到他的衣角,他都嫌人脏,我们既是姐妹,你就是脏成个小乞丐,我也不会嫌你的!放心吧!” 她说完走进来,伸手帮她脱衣裳,她虽然这时的内心是粉红少女,可是那身体却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强壮的男人,她亲自动手,顾九完全抗拒不过,很快,就脱得只剩中衣。 还好,还剩着中衣。 顾九心想着,这回可以自己换了。 谁知,云依依虽然不动手帮她脱衣裳了,却一屁股坐在了塌上,托着腮,扬着脸儿看着她,笑意暖昧不明。 “你……你笑什么?”顾九下意识的捂住胸口。 “没什么!”云依依仍是笑,笑了半天,捂住嘴,轻声道:“九思,我看看你的胸好不好?” “啊?”顾九的脑子“嗡”地一下,拼命摇头,“不行!绝对不行!” “小气鬼!”云依依轻睨了她一眼,“看一下怕什么?又不会给你看小了!话说回来,为什么你可以那么大?” “什么?”顾九有点混乱,“什么大?” “当然是……这里喽!”云依依跳起来,伸指在她胸前戳了戳。 “啊!”顾九像受惊的兔子般蹦哒起来。 “不是吧?”云依依大笑,“你那么大反应做什么?我是女人啊!我这个小姑碰你一下,你就一惊一乍的,那将来若是成了亲,你怎么跟你夫君圆房啊?” “我……”顾九双臂紧抱在胸前,结结巴巴回:“我怕痒……” “好了!”云依依举起双手,“我不碰你就是了!现在,你可以给我看看了吧?” “你既是姑娘家,哪有追着别的姑娘看人家那里……的道理……”顾九咕哝。 “谁让你长得大?”云依依扁嘴,“你比我矮那么大,却比我大那么多!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塞了两只球在里头充数呢?” “说什么呢?”顾九轻哧。 “你一定是塞了!”云依依笃定道,“不然,你为何不敢给我看?快,给我看,让我亲自验视,是真还是假!” 顾九看着面前的云依依,哭笑不得。 她是真没想到,变成女人的云北冥,还是那样难缠! 不过,云依依这么一问,也让顾九生出了好奇心。 身为女儿心的云依依,在看到自己的身体时,会是什么感受? 那可是一个男性的躯体啊! 女人该有的,这身体统统没有。 不光没有,还多了一件物事…… 这个分裂出来的云依依,也要沐浴,也会上茅房的吧? 在那个时候,她是怎么看待那件多出来的物件的? 会不会惊吓得晕过去? 不,应该不会这样。 因为问题可以这样简单解决的话,冥星他们,便不会如临大敌一般,死守这个房间,决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那么,到底是怎么一种状况? 顾九咽了口唾液,掠了云依依一眼,小心翼翼问:“你的……怎么不给我看?” “你这小丫头!”云依依唾了一口,遂又皱眉:“我的……没什么好看的!” “都是一样的……女人……”顾九结结巴巴,“为什么你的……不好看?” “因为我变小了!”云依依满面苦恼,双手在自己胸前揉了揉,“我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是大馒头,后来变成肉包子,再后来,连包子都没有了,只剩两颗小黄豆!不对,还没有黄豆大,是绿豆!” “噗!”顾九被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我现在这样平,都快变成男人了……”云依依沮丧异常,“九思,你人这么瘦小,可却有两只大馒头,可有什么秘诀?若有的话,说来听听!” “这个,真没有!”顾九摇头,又问:“那么,你有没有注意到,你身体还有什么变化?” “没有了啊!”云依依摇头,“哦,对了,还有,长高了,腿好长,不过……” 她又瘪眉,“好像太长了,我也不喜欢!” “除此之外呢?”顾九追问。 “除此之外?”云依依看着她,“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你到底想问什么?要不,我干脆脱光了给你看?” 她说完又掩唇坏笑起来。 顾九跟着讪笑。 这么说来,云依依的人格,能发现自已身体的变化,但是,却是选择性的发现,对于最惊悚的那种变化,她应该是选择无视了。 这也难怪,分裂出来的人格,有的或许具有比较稳定的性格和思维,但绝大多数,只是一种混沌虚渺的意识,根本不具备深度思考辨识能力。 “真要看?”云依依见顾九直勾勾的盯着她看,笑得前仰后合。 “看就看!”她动手脱衣裳,“我可不像你那般扭扭捏捏!不过,我可说好了,你看了我的,就得给我看!待会儿要是敢耍赖,可就别怪我动粗了!” 她还真是不扭捏,手一抬,身上的衣服便轻飘飘落下来。 顾九那边慌慌叫:“我不要看!” 然而,晚了。 云依依已把小衣的带子都扯脱了一半,大片的肌肤,袒露出来。 顾九只看了一眼,人便僵住了。 第442章伤痕 肌肤,雪白,光洁,如上好的绸缎。 可是,这一块绸缎,应是被人残暴的撕裂过,又重新缝补起来。 只是这缝补的工艺,也很粗糙,以致于,很多肌肉扭曲,针疤都赫然留在上面。 一条条红紫色的伤口,盘根错节的凸于雪白光洁的肌肤之上,像是数只百脚蜈蚣,在上面爬行纠缠。 这是受了多少伤,才会留下这样的疤痕? 当时的云北冥,或者说,云千澈,一定很痛很痛吧? 一定是经历了无数折磨蹂躏,无数次徘徊于死亡边缘,才让他变成现在这样! 顾九鼻子一酸,眼里雾气升腾。 她狼狈的低下头去。 “喂,不是吧?你哭了?”云依依愕然,“就算变成了绿豆,也不致于就把你吓哭了吧?” “什么啊?”顾九破涕为笑。 “你这妮子,怪怪的!”云依依伸指戳了她一下,乌黑的眸子,滴溜溜的转了几转,突然伸出手,大笑:“哈哈,轮到我看了!” “不要!”顾九大惊,忙不迭的往屏风外跑。 “果然要耍赖!”云依依笑嘻嘻,追在她后面,又笑又闹。 可怜顾九身娇力小,哪里能经得起她那长手长脚的闹腾? 只听“哧啦”一声,她的中衣被云依依扯烂,一直小心保护的两只小白兔无所逃遁,就这么跳了出来。 “哇!”云依依惊讶的张大嘴,“好大啊!” 顾九被她用这样夸张的表情瞧着,不由羞得满面绯红。 “我试试手感……”云依依坏笑着伸出手。 顾九拼命挣扎,拼命挣扎…… 可是,她怎么可能挣扎过冥王的身体? 感觉到冥王的手就这么大刺刺的按压上两只又肥又白的小白兔,顾九简直羞得快要晕厥过去! “哇,好软,好弹!”云依依发出一阵感叹。 顾九却只觉得好丢脸。 她上辈子一定是欠这个蛇精王的。 不然,为什么不管他变成什么人,她总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他是云北冥时,她被他虐得有多惨,就不用说了。 他是云千澈时,她被他撩得神情恍惚失魂落魄,也不说了。 现在,他变成了云依依,好嘛,直接上下其手了! 好在,云依依到底是个女人,她确实也就只是想看一下,没别的企图,看一下摸一下,也就停止了。 “不开心!”她松开手,鼓着腮,皱着眉。 顾九忙把自己的小白兔重新盖起来。 “你欺负了人,你还不开心?”她嗤之以鼻。 “就是不开心!”云依依连鼻子也皱起来,“我不想要小绿豆,我也想要大馒头!我这样子,穿衣服就不好看了!难怪最近感觉,好多衣裳,都穿不出原来的感觉了!” 顾九表示同情。 因为云依依的小绿豆,这辈子都不会变成大馒头! “怎么办?”云依依满面焦虑的看着她。 “那个……”顾九突然生出一点恶趣味,说:“听说多吃木瓜酒酿,还有葛根粉,可以变大……” “是的是的!”云依依突然又高兴起来,“我记得老岳之前也这么说过呢!不行,我得让他给我开个方子!他在这方面最拿手了!” 她说着跑出去,打开门,对着走廊某一处房门叫:“老岳!老岳!快出来!我有事找你!” 连叫了数声,回应她的,只是冥星三人轻微的叹息声。 云依依转向顾九,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天黑了……”顾九回。 “那难怪他不回我!”云依依咕哝一声,“定是又跑出去浪荡出去了!算了,我找阿澈也是一样的!” 她说完又叫:“阿澈!阿澈!你在吗?” 回应她的,是冥星三人低沉的叹息声。 “也不在?”云依依看向冥星,“他们都去哪儿了?” “老岳爱玩儿,自是去了金风楼沉香院那些地儿……”冥星慢吞吞回,“阿澈嘛,应是出了急诊,给人瞧病去了!” “所以说,他们都出去了……”云依依瞬间红了眼,委曲叫,“他们都可以出去,为什么我不可以?” “你是姑娘嘛!”冥星回,“姑娘家,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在家绣绣花,梳梳妆,打扮打扮!” “呸!”云依依唾了一口,顿足叫:“我都快闷死了!我老是待在这里,都快发霉了!你们不可以这样对我!” “不光是对你这样啊!”冥风在旁小声解释,“小团子不也是不可以出门?还有老爷夫人他们,不都在府里头待着的嘛!”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云依依扒着门框大叫,“我不管,我今儿晚上,就是要出去玩!你们谁都别拦着我!” “哎哟姑奶奶,这怎么说恼就恼了?”冥风忙劝,“外头也没什么好玩的!你想要什么,列了清单,我们全部给你采买回来便是了!” “是啊是啊!”冥星也在一旁劝,“姑娘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吗?你忘了,外头有多危险吗?今日不比往日,咱不能由着性子来啊!虽然在家里闷了些,可总比被人抓了好,不是吗?” 云依依被他一说,打了个寒颤,耷拉着脑袋,蔫巴巴走回来,靠在床边,啪嗒嗒掉眼泪。 顾九从来没见过冷血大冥王掉过眼泪,此时见他哭得似一枝梨花春带雨,竟不自觉生出怜香惜玉之心。 “好了!”她坐在他身边帮她拭去眼泪,轻声安慰,“虽然不能出去,但是,我可以陪你一起玩啊!” 云依依吸吸鼻子,问:“有什么好玩?我天天闷在府里头,早把能想到的,都玩遍了!哪里还有什么好玩?” 顾九想了想,道:“你一定喜欢化妆吧?” “化妆?”云依依看着她,“那是什么?” “就是……”顾九想了想,回:“涂脂抹粉!” “那有什么好玩?”云依依摇头,“我闷在家里头,把能想到的妆容,全都试了千遍万遍!” “可我的这一种,你一定没见过!”顾九故弄玄虚,果然引起云依依的好奇心。 “那是什么?”云依依问。 第443章谁才是正主儿? “我能把人的脸,化成动物的!” “什么动物?” “很多种啊!”顾九掰着手指头,“猫啊,狗啊,小兔子小猪,还有老虎大象,哦,还可以化成僵尸女鬼哦!” “僵尸女鬼?”云依依一下子来了精神,“我要化我要化!你把我化成最凄厉的女鬼,然后出去,把他们全都吓昏!” “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顾九眯着眼,“那么,就愉快的决定了!” “好的!”云依依破涕为笑,重又绽放灿烂笑颜。 她跑到梳妆台边,把柜子里的一堆胭脂膏粉,全都扒拉了出来。 顾九一看,还真是齐全。 就这些东西,唱一台大戏都没问题。 “你果然藏品丰富啊!”她笑。 “还多着呢!”云依依又打开一个柜子,琳琅满目,千奇百怪,各式各样。 “果然!”顾九大笑,动手帮云依依化妆。 一边涂涂抹抹,一边刺探她这身份的渊源。 “依依,你刚才说阿澈……”她问,“阿澈是云千澈吗?” “是啊!”云依依回,“你认识他?” 顾九“嗯”了一声,问:“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云依依笑:“他是我弟弟呀!他还在娘胎里,我便认识他了!” 顾九微微一怔:“他是你弟弟……那冥王呢?他是你哥哥?” “呸!”云依依唾了一口,“我这样可爱的姑娘,哪里有他那样怪僻的哥哥呀!他就是一个不要脸的贼,一只阴暗的鬼!” 顾九听糊涂了,“为什么这么说?” “他占了阿澈的身体!”云依依忿忿然。 顾九又是一怔。 “他占了阿澈的身体……”她喃喃道,“不是阿澈占了他的身体吗?” “他们告诉你的?”云依依“蹭”地站起来,大声叫:“这一个两个的,还要不要点脸了?怎么是阿澈占了他的?我跟阿澈打小儿一起长大,阿澈什么样儿,我不知道?阿澈会是他那种嗜血之人?” 顾九听得两眼昏花,接着问道:“那么,你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什么时候?”云依依皱眉,“让我想一想!算起来,总也有十年了吧!” “那是因为什么原因,他才出现?”顾九提示着她回忆。 但云依依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那你怎么知道,他出现了?”顾九追问。 “怎么不知道?”云依依轻哼,“阿澈不会杀人的!阿澈是大夫,从来只会救人!可那天,他突然杀了好多人,好多,血流得到处都是!到处都是血!把整条河,都染红了……” 云依依打了个哆嗦,嘴里咝了一声,“好吓人!我当时被吓坏了,一个劲叫阿澈的名字,但阿澈不理我,后来,还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让我闭嘴!” “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云依依咕哝着,“他待在阿澈身体里的时间,比阿澈可要久多了!他很凶,动不动就说要杀死我们!所以,他在时,我们基本不敢说话的!只有阿澈回来时,我们才敢在一起聊天!不过,死星星他们,倒是很喜欢他!每一次见到他时,激动得跟捡了十万两银票似的!这些势利鬼,就看中他能砍能杀了!什么破将军破帅,不过就是个杀人狂魔罢了!” 云依依对云北冥的态度,倒是跟云千澈如出一辙,十分不耻,鄙视。 顾九倒没料到从她这儿听到这样的事实,照她这么说,这七重人格的主人格,压根就不是云北冥,而是,云千澈! 这个发现,令她意外,也令她激动,开心。 是云千澈好啊! 她想要的,一直是云千澈啊! 可下一瞬,想到一件事,她的心瞬间又沉到谷底。 她想要云千澈,可是,这个王府,不想要云千澈。 而眼下这个局势,云千澈也撑不起来。 如果云北冥这个人格离开,整个王府,便如群龙无首,到时,不知多少颗人头落地,又不知将迎来怎样的血雨腥风! 可是,如果云千澈本来就是主人格,她为了外界的因素,而放弃他,对他来说,岂不是太残忍? 最好的结局是,经过治疗融合后的人格,既有云北冥的狠,又有云千澈的仁,二者合二为一,成为一个统一的整体…… 当然,这有点痴人说梦。 人的精神世界,本来就是变幻莫测的,而一个人格分裂者的状态,更是难以捉摸,不管是经验多丰富又多么有天份多专业的心理医生,都不能绝对保证,经过融合后的人格,会如他希望的那样。 事实上,所有的决定权,还是在病患手中。 而她这个大夫,只是起到一种催化和抚慰的作用,她负责打开他的心灵通道,让他认清真实的自己,直面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事,让他破除心魔,从逃不开的黑暗世界,重新站到阳光之下。 而现在,云千澈和云北冥,到底谁才是正主儿? 顾九暂时还不知道。 但是,她却清楚了,有些事,不能全数听冥星的陈述,她需要自己观察,自己分析…… 她正想得出神,忽觉腰间一痒,却是云依依见她发怔,正挠她痒。 “想什么呢?”她抬头看她。 “没什么!”顾九摇头。 “你又是怎么认识阿澈的?”云依依问她。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顾九笑,“他救了我!” 云依依盯着她看,忽地抛出一句:“你爱上他了?” 顾九:“……” “你一定爱上他了!”云依依笑起来,“说到他时,你脸上都淌着蜜呢!嗯,还有忧伤,甜蜜的忧伤……” “你懂得真多!”顾九忍不住笑。 “你这算默认了?”云依依又问。 顾九倒也不瞒她:“我们明日大婚!” “真的?”云依依惊喜道,“这么说,你是我弟妹?” “姐姐好!”顾九嘴甜如蜜。 “哈哈!”云依依开心得笑起来,“怪道阿澈 第444章女扮男装 她一边说一边重新打量顾九,端详半天,最后视线停在顾九胸前,乐不可支。 “阿澈真有福气!”她作势在她胸前抓了抓,让厚脸皮的顾九,再度红了脸。 这位家姐,还真是……豪放又可爱! 然而下一瞬,她又骂自己。 家姐是什么鬼? 这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啊! 然而这分裂出的人格,每个都那么鲜活生动,让她下意识的便融入进去,简直要精神错乱! 她摇摇头,叹口气,专心给云依依化妆,强制性的把自己从那种混乱的状态中抽离。 但云依依却兴奋得有点坐不住。 “明日你们大婚,可我还没备贺礼呢!这样可不行!绝对不行!” “没关系的!”顾九摇头。 “不行,一定要备的!”云依依突然又“啊”了一声,“父亲母亲都知道吗?还有舅舅,他们知道吗?阿澈有告诉他们吗?” 顾九听得脑子里乱哄哄的。 父亲?母亲?舅舅? 而云依依是姐姐…… 所以,云北冥或者云千澈分裂出的人格,都是自已的家人? “还有小团子!”云依依又笑,“谁都不说,但小团子是一定要说的!” “小团子是谁?”顾九问。 “小团子就是小团子啊!”云依依沉浸在兴奋之中,“真是一件大喜事呢!父亲母亲若是知道了,一定开心的不得了!我们云家,有后了!” 她这边兴奋着,顾九这边也是手指翻飞,等到云依依过了那个激动劲儿,才想到去看镜中的自己,这一看,“啊”地尖叫一声,跌倒在地上。 “鬼!鬼啊!”她指着镜中人,对着顾九大呼小叫。 “是你!”顾九轻声笑。 “啊?”云依依瞬间想起,刚刚顾九是在给自己化女鬼妆,也笑起来。 “还真是像!”她对镜自照,伸手想去摸自己脸上画出来的“烂洞”,然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担心道:“你不会真的划花了我的脸吧?” 顾九笑着摇头。 其实这个妆,她本来化得不怎么样,但有莲姑那样的易容高手在,看得久了,也学来了三招两式,现在又是晚上,被灯光一照,确实十分惊悚。 “太好了!”云依依对着一张鬼脸,喜不自胜,眼珠转了转,又从柜子里找了件通红的袍子套在身上,然后又把头发散下来,全数垂在面前。 她隔着乌黑的发帘看顾九,顾九明知是假,还是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 “走!”云依依牵过她的手,“咱们去吓吓他们!” 这个操作,可以有。 为跟这个人格相处好,顾九倒可以在安全的范围之内,陪她疯一疯! 云依依先把门内的灯吹灭,只留下一盏,然后,举着烛火,立在门边,示意顾九噤声。 顾九屏住呼吸,躲在她身后。 云依依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尖叫了一声。 门外的三个人,听到尖叫声,都是一惊,急匆匆踹门而入。 一进来,瞧见阴恻恻血淋淋的一张鬼脸,饶是他们胆大,也是唬得一滞! 就在他们呆滞的那一瞬间,云依依低笑一声,手一扬,袖间一抹白雾,氤氲而出。 浓郁的香气,瞬间扩散开来,弥漫在鼻间。 冥风和朱宝儿腿一软,“咕咚”两声,先后倒在地上。 冥星因为功夫底子最好,人也反应最快,在雾气侵袭的那一瞬间,便已飞快的掩住口鼻。 可是,还是无济于事。 他还是也一样瘫软在地。 只是不像冥风和朱宝儿那样,一倒地即晕迷不醒,他还勉强清醒着,挣扎着叫:“迷魂……散……” 迷魂散? 顾九的腿颤了颤,头脑一阵晕晕沉沉,也瘫倒在地上。 “阿澈的迷魂散,果然厉害!”云依依得意洋洋,“看你们还能拦得住本公主!” 冥星躺在地上,看着她,唇角轻颤:“危……险……” “死星星,又吓我!”云依依伸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你以为你说危险,本公主就害怕了?本公主是吓大的?” 冥星苦苦脸,费力的拧过头,去看顾九。 “照……顾……” 看他那意思,是想让顾九照顾好云依依。 “我尽量。”顾九回答。 然而,嘴张了,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来。 她伸手去扯云依依的衣角。 “弟媳妇儿,你别急,等会儿,我就让你说话!”云依依笑嘻嘻的安慰她。 顾九:“……” 她沉默的看着云依依把三人都拖到房间里来,拿绳子挨个绑了,又拿衣服把嘴挨个儿塞上。 “我要出去玩了!你们乖乖的在这儿等着我!”她伸手在冥星的脸上拍了拍,“回来带夜宵给你们哈!” 顾九在旁呜呜了两声。 “弟媳妇别闹,我自然是要带上你哒!”云依依蹦蹦跳跳走过来,“我要出去给你和阿澈买新婚贺礼呢!不过,前提是,你得站在我这一头,帮我混出去,不能喊,也不能叫!” 顾九用力点头。 “乖!姐姐疼你!”云依依伸手在她脸上摸了摸,伸手把她扶起来,从怀里取出一只药瓶,打开来在她鼻底一晃。 顾九打了个喷嚏,顿觉神清气明,手脚恢复自由,嗓子也能发出声音了。 “我帮你混出去!”她决定先安抚云依依,“但是,你得答应我,要先保证好自己的安全!” “你也跟死星星一样来吓我吗?”云依依不悦拧眉。 “不是吓你!”顾九认真道,“可是,这天儿都黑了,我们两个小姑娘出门,两人都不会武功,遇到坏人怎么办?更惨的是,遇到人贩子,把我们卖给别人当小媳妇,又或者卖到窑子里……” “你这死丫头,比死星星还会吓人!”云依依白了她一眼,不过,也接受了她的意见。 她心里明白,顾九说的不错。 “那我们就女扮男装出去好了!”云依依道。 女扮男装? 顾九叹口气,妹子你本来就是男的啊! 但扮成男的,也不妥。 云北冥或者云千澈这张脸,实在太引人注目。 让人发现一个女里女气的云北冥,那简直就是毁灭般的灭难! 第445章姐姐你也是好人! “主意是好主意,不过……”她提出意见,“姐姐你这张脸太美,这身材太高挑,到哪儿都是焦点,还是会惹出很多麻烦!” 云依依被夸,很是开心,点头道:“这倒也是!那依你说,要怎么办才好呢?” “化得丑一点就好了!”顾九道,“你扮成一个潦倒穷秀才,我扮成你的书僮,我们俩穿得低调朴素一些,再把这脸化得黑黄一点,头发乱一点,就泯然众人矣,什么麻烦都没有了!” “好!”云依依同意,“就这么办!我去阿澈房间找衣裳来换,他那衣服,全是旧的!” “先穿在里面吧!”顾九道,“咱们得先想着,怎么出这个门才成!” “是哦!还是你想的周到!”云依依问,“那怎么出门?” “你换上冥星的衣裳!”顾九道,“装成他的样子,跟我一起出去,冥羽他们就算看到,也不会查的!” 云依依从善如流。 两人妆扮完毕,走出寝殿,到了大殿门前。 殿内灯火昏暗。 顾九和云依依并排往前走,顾九一边走,一边跟她说话,云依依装模作样点头,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竟在冥羽的眼皮子底下,大模大样的走了出去。 走出殿门,便已等于恢复一半的自由。 云依依难掩内心兴奋。 顾九却觉压力山大。 她这么把女版云北冥带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那等于把冥王一系所有人的命运,都拱手交给秦晚心! 她哪里担得起这样的责任? 可如果这个时候,出卖云依依,那她就再不会搭理自己了,得不到她的信任,反引得她仇视的话,那将给她接下来要做的,人格融合的治疗,带来极大的阻碍! 顾九一边走,一边想着两全其美之法,怎么能既让云依依开心,又让云北冥安全,想来想去,她决定把唐豆豆一起带上,让他一路保护。 “为什么还要多带一个人?”云依依生出戒备之心,“弟媳妇,你千万别动什么花花肠子,否则,哼,我保证,你一连十天,都会睡不好觉的!” 顾九愕然:“你对我做了什么?” “阿澈的药……”云依依一伸手,变魔术一般,变出一堆药瓶在手中。 “我刚给你闻解药时,顺便让你多闻一种药……”她笑嘻嘻,“这种药呢,自然不会死人的!阿澈一向心眼好,就是发作时,身上特别特别痒……” “阿澈真是好人!”顾九叹口气,“姐姐你也是好人!” “妹妹你也是!”云依依对着她眨眼。 “豆豆是我的人!”顾九解释,“跟王府没有关系,他既可以保护我们,又不会阻止我们!我也是为稳妥起见!冥星说的事,我想,你也应该不想再经历第二遍吧?” 顾九其实并不知道冥星说的是什么事,但是,想来,是已经发生在云依依身上的可怕之事。 果然,她说出这话,云依依便不再拒绝。 豆豆听说顾九要带他出去玩儿,乐得一蹦三尺高。 顾九假借冥星之命,让卫兵去马厩牵马,套了辆马车,豆豆负责赶车,顾九和云依依坐在马车里,三人自王府后门悄无声息的出去了。 星大人惯常夜晚出行,府中卫兵,也是见惯了,看到顾九和豆豆,自然而然放行。 “啊,我自由了!太好了!”云依依离了王府大门,不由伸展双臂,仰天大笑。 她是自由了,顾九却觉自己的心,高高的悬了起来。 接下来的每一时,每一刻,她都不可以分心,要时刻关注身边人和云依依的动向,以防意外发生。 “从现在起,你得用男声说话!”顾九嘱咐云依依。 说完又忍不住苦笑,这都什么事啊,一个男人扮成的女人,现在要扮男人,好混乱! “我知道了!”云依依轻咳一声,陡然换音:“我这样,够不够爷们?” 豆豆看着云依依,一脸稀奇。 这人原来不是爷们吗? 而且,这人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呢? 他本来想问的,但是因为顾九说过,不许乱说话,否则,就不带他出去玩,所以,他想了想,还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行三人,并骑而行,一起向那热闹喧嚣的地方走去。 因为临近新年,虽然天已黑,整个云京,却仍是灯火辉煌,人头攒动。 远远望过去,两条大街,都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大家游走在流光溢彩的世界之中,欢声笑语,人声鼎沸。 “哇,好热闹啊!”云依依开心的脸都红了,“好多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顾九看了她一眼:“姐姐,爷们一般不说哇,还有,爷们一般也不拍手,不蹦蹦跳跳……” “我现在发现,弟媳妇你这人挺碎嘴的!”云依依冲她做鬼脸,“小心阿澈嫌你唠叨哦!他可是最不喜欢别人唠叨他的!” “是吗?”顾九耸肩,“我怎么觉得,他比任何人都唠叨呢?” “是吗?”云依依轻哼一声,又叹:“有好久没见他了,好想他!” “那其他人呢?”顾九问,“你经常见吗?” “我也好久没见到他们了!”云依依郁闷道,“自从那死屠夫出现,大家就很少有机会再见面,好想他们哦!以前,我们常常结伴一起出来玩,喝一夜的酒,唱一夜的曲子,跳一夜的舞,不知有多快活!” “那是什么时候?”顾九问。 “是在山里的时候啊!”云依依回,“大师父不许我们出谷,但是阿澈那么聪明,总是有办法偷偷跑出来!” “你们一直住在山谷里吗?”顾九看着她,“你们出生在哪儿?” “在……”云依依只说出一个在字,便倏然噤声。 “不可以说的!”她摇头,“阿澈说过,不可以告诉别人,我们的出生地的!九思,你为什么老问这些事呢!” “好奇啊!”顾九淡定回,“因为 第446章公子世无双 第446章公子世无双 “你喜欢他这个人,他也喜欢你这个人,就好了啊!”云依依回,“其他的,出身,来历,统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投缘!” “说的也是!”顾九见她不愿说,便笑着转移话题,“我们去那边看看吧!那边好热闹!” “那边是云京最繁华的一条街,自然热闹非凡!”云依依吸了吸鼻子,开心笑:“我都闻到麻辣鱼的味道了!快点,我们去吃好吃的!” “好哎好哎!”一听说有好吃的,豆豆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缰绳一扯,掉转马头,直往那喧嚣之处而去。 顾九先前还担心,三人会在这闹市之中迷失方向,但现在发现,自己多想了。 云依依对这云京的大街小巷,不知有多熟悉,好似逛自家庭院一般。 三人吃吃喝喝玩玩,十分的潇洒快活,云依依更是兴奋异常,每到一处,不论见到什么,大手一挥,买买买。 三人逛了不过小半个时辰,马车里的各样物事,已堆积如山。 买些吃食器皿,倒也好说,要命的是,很大一部份支出,用在了首饰钗环脂粉布匹上,而云依依出手又太过大方,惹得店铺老板两眼放光的同时,也让顾九十分不安。 “姐姐,我们是三个男人!”她小声强调这一点。 “是啊!我们是男人啊!”云依依回,“过年了,男人们不要给女人们买些礼物吗?这很正常啊!” “可买得太多了……”顾九低声劝,“姐姐,要低调……” “我知道了!”云依依揽住她的肩,左看右看,忽又皱眉:“不开心!” “怎么又不开心了?”顾九问。 “你有没有发现,最近云京的男人,都变丑了?”云依依咕哝着,“我这一路走过来,竟没发现一个能让我眼前一亮的男子!好生没趣!” 顾九吓了一跳,忙扯住他的袖子,小声道:“姐姐啊,咱们就是最好看的男子,不需要再去找别人!” “你是不用找啊!”云依依撇嘴,“你有了阿澈,自然再也瞧不上别的男子!可是,姐姐到如今,还没寻到如意郎君……” “这大半夜出来逛的,哪里有什么好男人?”顾九给豆豆使了个眼色,因为事先交待过,豆豆瞬间就明白了,也伸手过来,装作无意的扯住了云依依的另一只手臂。 顾九略略放心了些。 但身上还是不住冒汗。 怪她大意了啊! 她千思万想,没想到云依依这样的小粉红,正是少女怀春,春心萌动之时,她出来闲逛,想看的,可不仅仅是热闹和胭脂水粉! 好在,举目四望,身边男人,要么油头粉面,要么油嘴滑舌,要么大腹便便,没一个看得上眼。 正自庆幸之时,目光忽然掠到一个人,白发,紫袍,长身玉立,神情郁郁…… 顾九的心一跳,慌慌扯过云依依的手,道:“我们去那边瞧瞧!” 云依依不出声,人木木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某一处。 顾九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不出意外的看到了那白发紫袍的男子。 是厉风。 他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衣袂翩翩,白发飘飘,有一种遗世独立的孤清气质,让这流光溢彩的烟柳繁华之地,也似陡然失了色彩,变成黑白背景。 云京三公子之一,这样一个男子,谁会看不到? 云依依自然也不会例个。 她直接看痴了,嘴里喃喃念着一句话:“君子温如玉,公子世无双……” 顾九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完了。 厉风是见过云北冥,也见过云千澈的,他要是站在云依依面前,一定会认出,这个身着男装,却花痴似女子的男人,跟云千澈和云北冥长得一模一样! 虽然她已经给云依依化妆掩饰,可是,厉风那双眼睛有多锐利? 她要怎么样,才能守住云北冥的秘密? 别无他法,只有拔腿就跑! 顾九看向豆豆。 豆豆正在吃东西,左手一串糖葫芦,右手一串水煮肉丸,左一口右一口,正吃得眉开眼笑,对于顾九的眼神,领会得就慢了点。 等到领会过来,厉风已大步向他们走过来。 “他看到我了!”云依依激动的抱住顾九,“那位公子,他听到了我的召唤……啊,九思,我的脸,我的妆容乱没乱?我的镜子呢?” 她在身上胡乱翻找着,却被顾九一句话终结。 “你现在,是男人!” “啊!”云依依顿足,“好讨厌!我不管,我现在就要你帮我恢复容颜!”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拿袖子拭去脸上伪装,顾九当机立断,把手里拎着的买来化妆用的油彩打开,用刷子狠狠的摁了一大块,毫不客气的抹在了云依依脸上。 “你干什么?”云依依立时懊恼的嚷嚷起来,“顾九思,你这个坏丫头,你坏透了!” 顾九看到她的大花脸,悬着的心,却陡然放了下来。 “公子就要到了!”她低声道,“你再叫嚷,他对你印象会更差!” 她又用一句话终结云依依的怨念。 云依依咬牙:“死丫头,你等着……” 厉风已站到三人面前。 云依依立时把后面的狠话咽了回去,假装淡定的对厉风点了点头,又拿出帕子来,尽量用比较优雅的姿势,去拭脸上油污。 然而被涂抹成那个怪样子,哪里还优雅得起来? 油彩是唱戏的戏子们专用的,也没那么容易抹去,除非用水和皂角清洗,可一时半会儿,又去哪寻这两样物事? 云依依烦躁又慌张,却不能表现出来,挣扎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她的这些窘迫,完全没有必要。 因为这温如玉,世无双的公子,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她一眼。 他的所有注意力,全部身心,都放在了她身边的顾九思身上。 便算她从未经历过情爱,也能看到这男子眼里满溢的爱怜欣喜,还有,苦恼。 “九九,我有那么可怕吗?”他开口,声音低醇好听又落寞,“看到我,怎么还要躲?” 第447章人家是妹妹了! “哪里有躲?”顾九厚着脸皮解释,“是乍然见到你,太激动了!然后又想到冥王,一时也不知是上前跟你叙话好,还是就此避开对你比较好……” “这么说,倒是我错怪你了……”厉风淡笑,“不过,现在既然遇上了,就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说话吧!” 顾九不加思索的拒绝:“风哥哥,改日再叙吧!今晚太晚了,我赶着要回去!不然,你知道的,不管是那位云大夫,还是那位冥王,脾气都不太好……” 顾九说到一半,忽觉腰间一疼,不由“哎哟”一声。 “怎么了?”厉风关切的扶住她。 “没什么!”顾九讪笑摆手,“天冷,风寒,腿抽筋……” 她一边说,一边掠了云依依一眼。 当然不是天冷也不是风寒,是花痴依是掐她的肉。 她不光掐她的肉,还投来一记闪亮眼刀,目中的威胁很明显。 假如顾九不遂她所愿,这么快就走掉,她能把她活撕喽! 但如果留下来聊天,云依依发现厉风对她的异样情感,大概也同样会撕了她! 顾九咬牙,反正都是要撕的,还是回去撕比较好。 “风哥哥,我们回……咝……” 腰上又挨了一记。 这回,不光掐肉,还掐着肉,在原地拧了拧。 顾九咬牙忍着,一边咝咝的抽着凉气,一边对着厉风假笑:“我们……回……去……了……啊……” 厉风明显看出两人的不对劲,终于将目光放在了高大的云依依身上。 那一刻,他怀疑云依依劫持了顾九。 一念既出,他不动声色出手。 “啊……”云依依就觉掐着顾九腰的手一痛,立时又跳又叫,“好痛!好痛啊!” 她痛到眼泪都快流出来。 厉风微怔。 他虽然以前功夫不差,可自经药人监一场蹂躏,功力基本全失,只比普通人略强那么一点点。 就算这样,都能把面前这人弄得眼泪汪汪,想来,这人真是半点功夫也没有! 而且,这声音,娇滴滴的,竟然还是个女人! 厉风收回手,困惑的看向顾九:“这位是?” “我叫云依依!” 云依依一见厉风注意到她,不由喜上眉梢,报完姓名尚且不够,还刻意把自己的名字解释了一遍,“依依取自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好名字!”厉风温和点头,心中却愈发困惑。 眼前这人,虽然脸上抹得乱糟糟的,看不清面目,但看那身材打扮,分明是个男人,怎么说话的腔调,倒像个姑娘似的。 这名字,也是姑娘家的名字。 他带着探询的目光,看向顾九。 顾九还能怎么说? 云依依主动把她那娇滴滴的小嗓子都亮出来了,她只好信口胡编:“她是……千澈的……姐姐……表……姐!” “是妹妹了!”云依依撅嘴,“姐姐你怎么老是会搞混啊?人家哪有那么老了!阿澈是哥哥,人家是妹妹了!” 顾九看着她娇羞无限的模样,感觉自己被雷劈了。 但在厉风面前,她又能说什么? “是妹妹了……”她干笑,“对不起,表妹啊,我最近记性不太好……” “没关系了!”云依依见了厉风,好似骨头都酥了一样,“九思啊,大冷天的,咱们别在这儿干站着,既是故人,那便寻个地儿,好好叙一叙吧!” 不待顾九回应,她那边又自顾自说:“那边的一醉居,酒菜甚好,也雅致清净,公子意下如何?” 厉风看向顾九:“九九,你觉得呢?” “她自然是同意的!”云依依直接揽过话头。 顾九呵呵干笑:“那么,就去坐一会儿吧!” “好!”厉风微笑点头,上前一步,想要跟顾九并肩走,却不妨云依依身子一拧,正好插入到她和顾九之前。 “公子贵姓?”她歪头看着厉风。 “免贵,姓厉!”厉风见她不男不女,颇有些别扭。 “姓厉?”云依依黑眸微闪,“跟南城厉氏,可有渊源?” “在下不才,厉氏如今,是在下掌管!”厉风简单回了一句,又探头去看顾九,想说什么,未待出口,云依依的话又撵过来。 “厉公子如何识得我家弟妹的?” “弟妹?” “啊,嫂嫂!”云依依掩唇轻笑,“我让嫂嫂给弄糊涂了! “嫂嫂?”厉公子浓眉微扬,“还没过门吧?” “明儿就大婚了!”云依依道,“这早一天晚一天的,怎么叫都是叫!” “明儿大婚?”厉风倏地一颤,看向顾九,“真有此事?” “是!”顾九微笑点头,“若是方便,便来喝一杯喜酒!本来想着递喜贴给你的,只是婚事太过仓促,琐事繁多,今日若不是遇见你,便漏掉了!” 厉风的目光在她脸上打转,半晌,没说一句话。 “厉公子,会来吗?”云依依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同时,对顾九吹胡子瞪眼。 顾九倍感无辜。 “方便的话,一定会备上贺礼,亲自恭贺的……”厉风的话,有点言不由衷。 “好!”云依依拍掌笑,“那到时候,我陪厉公子,一醉方休!” 四人说话间已到一醉居,云依依对这里十分熟悉,主动上前带路,说要带他们去最好的房间,赏最好的夜景。 房间不错,夜景也很美,只可惜,在座的人,谁也没那心思。 除了云依依。 她坐定之后,便差小二去端两盆清水来,又命同时带些皂角过来,这边把顾九扯出去,一番盘查加威吓。 “你怎么认识他的?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救命恩人!”顾九用一句话解释她和厉风的关系。 “你救他?”云依依似是不信,“他救你还差不多!” “和千澈一起救的!”顾九回。 “原来如此!”云依依咕哝一声,“你这么美貌的小丫头,救了他,也难怪他对你生出思慕之心!不过,你现在可是有夫之妇了,不可以与他再有往来,不然,就是对不起阿澈了!” “我没要有往来啊!”顾九委曲回,“我不看见他就要躲了嘛,是你非要留下来!” 第448章上天注定的缘份! “这么说,倒是我的错了?”云依依轻哼一声,忽又扁嘴,“你还真是艳福不浅!阿澈那么好,被你占了去,这个厉公子,也对你……哼!真是让人嫉妒呢!好了,我不管,不管以前他是不是你的,但现在,他是我的了!你先回去吧!我和厉公子在这里喝喝酒,说说话儿!” “我要是走了,厉公子也就不会留了!”顾九回,“所以,你要是在这里,我也得在,你要走,我就陪你走!” “讨厌!”云依依伸手又拧了她一下,“顾九思,怎么办?我现在发现你好讨厌!” 顾九叹口气,深悔自己带她出来溜达这一回。 因为一个厉风,她和她建立起来的闺蜜情,就这样烟消云散,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但这都无所谓,重要是的,她到底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云依依不现出真容颜。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可使,那就是,化妆。 但愿凭她从莲姑那里学来的三招两式,再加上自己在现代时的功底,能帮她渡过难关。 对于顾九的这个提议,云依依倒没有拒绝。 她巴不得打扮得光鲜亮丽一点,最好能一下就让厉风看直了眼。 好在马车上的衣裳和胭脂水粉之类用具,应有尽有。 顾九让豆豆取了一堆来,在雅间的屏风后,为云依依梳妆打扮。 为了彻底颠覆云北冥原本的模样,她把云依依的一双剑眉,化成了高挑眉,额上点了花钿,分了两缕长发在脸侧,用来修饰脸形,遮住原来方正的下巴。 唇形则用厚厚的脂粉来改变,云北冥本就是玉面薄唇,经由她这么一遮,瞬间变成樱桃小嘴,口脂用了正红色,与额间花钿相呼应,再配以钗环首饰和比较为阔大的不显腰身的袄裙,让原本高大的云北冥,瞬间矮了不少。 当然,该用的大杀器,顾九也不会忽略。 她用两团棉花,把云依依的胸前撑得鼓鼓囊囊的,惹得云依依笑得前仰后合。 “好弟妹,我突然又好喜欢你了!”她属于典型的没心没肺型大大咧咧的傻姑娘型,方才为厉风喜欢顾九而懊恼郁闷,吃醋嫉妒,这会儿,又抱着顾九,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 顾九轻哧一声:“刚才还说讨厌我的呢?” “不讨厌了!”云依依对镜自照,十分满意顾九的手笔,“你方才骂你恼你,你还把我打扮得这么好看!可见心里没有藏私,你这样可爱,我哪里忍心再讨厌你?其实我就是那么一说,公子虽好,可也不能因为一个男人,就伤了咱们姐妹和气!” “啧,这话说得真好听!”顾九伸指轻戳她额头,“既然这样的话,那便把公子还给我吧!” “才不要!”云依依白了她一眼,“就冲这一点,我今儿也得把这厉公子抢过来!明儿就大婚了,若是被人挖了墙脚,那阿澈只怕又要发疯了!” “你见过阿澈发疯?”顾九问。 “这个问题,等回去再回答你!”云依依提着裙子站起来,在顾九面前转了圈,笑盈盈问:“如何?” “很美!”顾九满意点头。 经由她改造过的云依依,基本已脱离了云北冥的本来面目,变成了一个身材高挑的美丽女子,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为了遮盖云北冥脸上的男性特征--胡子,用的粉重了些,但好在天够黑,光线够昏暗,灯下看美人,也就看个大概,完全不用担心穿帮。 “可以上场了!”顾九微笑着拍拍云依依的肩,“祝你好运!” “我运气一向好!”云依依自信满满,“顺利的话,也许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大婚!” 顾九莞尔。 盛装而出的云依依,把厉风看得眼都直了。 他不明白怎么进去了那么一会儿,顾九就跟大变活人似的,给他变出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姑娘来! 他是惊讶,云依依却解读为惊艳,不由得意又开心。 她轻盈的走到厉风面前,轻轻一拜,笑道:“厉公子,我们来重新认识一下,我是云依依!” “啊,原来真是刚才的……表妹……”厉风惊得人都结巴了。 云依依却觉他是过于激动,不由心花怒放。 她挨着厉风坐下来,微托两腮,对着他微笑眨眼,眼神魅惑,身姿妖娆,娇憨可爱中,又不乏妩媚风情,看得一旁的顾九,像被雷劈了一次又一次。 现在是什么状况? 她的未婚夫,正要使尽浑身解数,勾搭自己的情敌…… 太混乱了! 顾九低下头,移开视线,埋头吃菜。 但厉风却不可能容她置身事外。 事实上,他是来跟她叙旧的,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打扮出这么一位姑娘来,还介绍给他。 “九九!”他叫,“我以前,可见过这位姑娘?” “啊……应该没有!”顾九摇头,“依依姑娘,有一年多没来云京了,你应该没机会见到她!” “那我怎么觉得,她瞧着眼熟呢!”厉风咕哝着。 “那或许,是上辈子见过吧!”云依依轻笑一声,看着厉风的目光,满是柔情蜜意,“我只当只是我有这种感觉,却不想,公子也是如此!” “什么?”厉风有点懵。 云依依轻笑一声,柔声回:“虽然我与公子,素未谋面,可是,一见之下,却似旧相识一般熟稔,这岂不是上天注定的缘份?公子,为我们这番偶遇,又能有同样感受,当浮一大白!” 她举杯相邀,厉风手握酒杯,举也不是,不举也不是。 举了,岂不令这姑娘误会? 不举,又令这姑娘难堪。 两难之际,见顾九跟傻子似的张着嘴,看热闹似的盯着云依依看,不由大感郁闷,伸腿踩了她一脚。 “啊……”顾九回过神来。 “一起举杯吧!”厉风笑道,“大家都是有缘人!” 顾九人虽在这儿,可刚才只顾盯着云依依看,想着这张脸后,再出现的脸又将是什么模样,她想得出神,压根就没有听到云依依在想什么,是以厉风一说,她也就稀里糊涂举起酒杯。 酒杯刚举起来,忽觉左脚又被人踩了一下,低头一看,这回是云依依。 第449章烟火 顾九苦苦脸,干脆一扬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先干为敬,你们随意喝,不用管我!” “那我得陪着你!”厉风微笑着举杯,也是一饮而尽。 他既是要陪顾九,自然就把云依依撇开了。 云依依笑笑,立时又想了由头,再单独敬他,要与他共饮。 这一晚上,三人摆了一晚上的太极八卦连环酒,最后,都喝多了。 喝多了,反倒没了方才的警觉。 顾九不再老想着得看着云依依,千万不能让她穿帮。 她喝多了,直接就把她当成女人了。 厉风则是真正苦闷,他这几日远离云京办事,不想一回来就听闻她将大婚的消息,若是这大婚的日期,定得远一些,还能让他有缓冲的时间,又或者说,有改变的时间,现在,这消息就如一支冷箭,射得他措手不及,浑身冰凉。 心是凉的,酒是凉的,唯独这酒喝多了,身子是烫的,说出的话,也是火辣辣,滚烫烫。 只是,喝得多了,醉眼迷离,而灯火又太昏暗,就有些搞不清对象,他自觉是对顾九吐露心事,却不料,守在她身边的人,一直是云依依。 三人之中,只有云依依是醉得最快活,最美好。 “厉公子,你喝醉酒的样子,好可爱!”她抱着酒瓶,红红的脸贴在桌子上,眼睛忽闪忽闪,越看越是欢喜,越看越觉甜蜜。 甜蜜欢喜的同时,眼前也越来越模糊。 此时的顾九,因为不胜酒力,已经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雅间内的炉火太暖,酒太热,人太暖,这么吃着喝着聊着扯着,太自在放松了,而她,太累了。 她老老实实趴在桌上睡,云姑娘却因为春心萌动,又有酒壮色胆,直接把厉风扑倒在雅间的矮塌之上。 唯一清醒的豆豆,看到三人这副德性,觉得众人皆醉他独醒,十分的寂寞无聊,当下也抓住酒壶,咕嘟嘟一阵猛灌,过不多时,笑嘻嘻的卧倒在墙角。 这是美好又糊涂,平安却又危险的的一个晚上。 只是夜太漫长,未及等到天亮,顾九便被云依依的尖叫声惊醒。 她睁开眼,但见外面烟火灿烂,映得雅间内也是五彩斑斓。 “啊!啊!”云依依捂着耳朵,像只仓皇的小兽,在房间内胡乱的奔跑着,躲藏着。 然而,无论是躲在桌底,或者门后,仿佛都不能解除她内心的恐惧惊惶,她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连声尖叫着,在房间内徒劳的奔走着,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不由“哇”地哭出声来! 顾九乍然醒来,有些混混沌沌,然而听到她的哭声,却在瞬间猛醒!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蹲跪在地,一把将云依依抱在怀中。 云北冥的身体,高大健壮,她完全抱不过来,而云依依又惊慌失措,手触到温暖的人体,便扑将过来,反给顾九来了一个大熊抱。 她抱着顾九,哭得肝肠寸断,泪眼涟涟。 顾九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着她:“依依,不怕,我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怕!” “她怎么了?”喝得烂醉的厉风,此时也被云依依一声紧似一声的尖叫声惊醒,忙跑过来,伸手搭上云依依的手腕。 顾九知道他通晓医术,生怕他发现什么,忙佯装撑不住,身子往后一倒,云依依也随着她倒下去,就此避开厉风的诊脉。 “九九?”厉风大惊,“你怎么了?” 他急忙扶起顾九。 “我没事!”顾九摆手,“不小心滑倒了!豆豆呢?豆豆!风哥哥,快帮我叫醒豆豆!” 厉风揉揉惺忪的睡眼,在房间里巡视一圈,最后在桌子底找到抱着桌腿,睡得正醒的豆豆,忙把他拍醒。 豆豆乍醒,也是云天雾罩,这时,只听窗外“嘭”地一声,又一朵烟火在黑暗的夜空璀璨绽放,因为离得近,竟将整个房间,也照得五彩斑斓。 “啊!”云依依看到美丽的烟火,却似看见洪水猛兽一般,发出凄惨的尖叫,顾九只觉怀中的她一阵剧烈的抽搐,下一瞬,她的头软软的垂了下去。 顾九惊得心肝胆都在颤,忙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感觉指间温热一片,这才松了口气。 “她昏过去了?”厉风愕然,“这烟火,有什么好怕的?” “她小时放烟花,被火烧过,差点毁容!”顾九信口胡扯,“所以,看到放烟火,便会吓得魂不附体!” “可是……”厉风犹豫道,“我记得,今晚一直有人放烟火啊!就在我们相遇时,她身边还有人放烟火!” “那时她不是清醒着嘛!”顾九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照着自己的想法解释,“她睡得正香甜,乍然被烟火吵醒,好似梦魇一般,内心毫无防备,自然勾起了昔日的可怕记忆……” “说的不错!”厉风微笑,“你这番解释,颇有见地!” 顾九苦笑,她此时无心与他攀谈,只急急招呼豆豆:“快把她抱到马车上去,我们赶快回府,让千澈给瞧瞧!” 豆豆“哦”了一声,背起云依依,顾九对着厉风摆手:“风哥哥,我不同你多说了,我要赶紧回去,以免出什么意外!改日有空再叙吧!” 厉风点头:“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顾九下意识的拒绝。 她不知道云依依苏醒之后,还会不会是云依依,如果变成云北冥或者云千澈还好,这两人她都认识,若是变成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格,鬼知道又是什么脾气性情? 所以,现在的厉风,就是一个危险人物,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她仓促之中,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有可能暴露秘密的是非之地,根本无暇顾及厉风的感受,只是摆摆手,便催着豆豆,消失在黑暗之中。 厉风立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对着她远去的马车发呆。 “主子……”他的贴身侍卫简心自暗处的角落里走出来,低声劝道:“夜深了,风大,主子身子虚弱,趁早回吧!” 第450章一片狼藉! “无妨!”厉风摇头,转身又往楼上的雅间走去。 “主子,您又回去做什么?”一旁的简素轻声开口,“老板早就打烊了,就这一间,还是看在主子的面上,特意给留着的!” “我就是……回去看看……”厉风慢吞吞回。 “看什么啊?”简素不解,小声咕哝了一声,被厉风看了一眼,随即噤声,默然跟在身后。 厉风其实也不知道上来要看什么。 他想着,顾九在这里待过一阵,或许能留下她一点气息。 又或者,在她坐过的地方,坐一坐也好。 他感觉自己有好久好久没有见过她了。 虽然事实上,也不过就是那么十天半个月。 但对他来说,竟似一年半载那般漫长。 然而到了那里,才知确实没什么好看。 因为云依依的惊厥,房间里桌翻椅倒,一片狼藉。 厉风此时的心情,也如这房间,混乱中夹杂着忧伤,忧伤中又满溢着狂躁不甘。 他在顾九坐过的椅子上默默的坐了一会儿,然而伊人已去,空气中满是酒气和冷羹残炙的气味,剩下的,便是云依依身上残留的,浓郁的脂粉香。 他想到那香气,不由一阵作呕。 “主子!”简素忙将手中的大氅披过来,嘴里又忍不住咕哝,“您这身体,大夫早就嘱咐过,万不敢饮酒的!您今日不光破了戒,还喝得大醉!那位九姑娘想来也是忘了,竟也没劝着您点,这会儿正是料峭春寒,您要是病倒了,我们可怎么办?” “我哪里有那么虚弱了?”厉风摆摆手,将身上的大氅推掉,“我这会子热得很!身上还汗津津的,心里一团火……” 心里一团火,然而燃烧到的,却只有他自己。 他这边烧得灼心裂肺,而她那边呢? 厉风想到简素的话,忍不住轻叹一声。 她确实没有注意到他。 以前一起在悠然阁,他有饮酒之念,她记得他处病中,只许他啜那么一小口,现如今,他喝再多,她也记不得劝了。 说来也正常,她明日即将大婚,眼里心里想着的,全是自己的如意郎君,为讨郎君家人欢心,这位什么依依表妹,这般庸俗刁蛮,她也忍了,全程都在小心的照顾着她的情绪,哪里还有功夫注意到他? 厉风想得心内苦涩,不自觉拿起酒壶,自斟自饮。 “主子,您不能再喝了!”简素和简心同时上前,将他的酒杯抢过来。 “给我!”他固执的朝两人伸手。 “主子!”简心断然摇头,“您不能这么作践自己!那位九儿姑娘是好,可是,她既已名花有主,又将嫁为人妇,主子便断了此念想吧!何必日日自苦?” “是啊!”简素附和,“天下何处无芳草?天下恋慕主子的姑娘,不知有多少……” “闭嘴!”厉风怒叱,“我的事,什么事轮到你们管了?” 简素被骂,委屈的垂下了头,简素那边轻叹一声:“主子,不说别的,您总要对得起自己遭过的罪,吃过的苦吧?您也得对得起九姑娘不顾安危,拼命相救之恩!” 厉风听到这句,颓然一叹,扔掉手中酒壶。 “是啊,我得对得住她的救命之恩!”他忆起旧事,唇角微扬,枯寂的黑眸中,重现神彩。 “她对我,是极好的……”他喃喃道,“只是今日,有些反常……” “今日确有点反常……”简素嘀咕,“总觉得,她要躲着主子似的……” 她话未说完,被简心狠狠掐了一把,忙又改口:“其实不是躲,我觉得,她是想避嫌!对,就是避嫌,她跟云千澈的家人一起出来玩,自然怕家人误会她与别的男人暖昧!” “我倒觉得,九姑娘是更怕云大夫的家人,误会我们主子!”简素道,“主子,她躲着你,其实是为你好!她知道云北冥有多霸道,她是怕自己对你好,再给你惹来祸端呢!” “就是这样!”简素用力点头,“九姑娘一番苦心,主子莫要辜负了!你要好好的,千万不能让她担心呢!” “你们两个,倒真是我的好属下!”厉风听得笑起来,“这宽心的话儿,一句比一句动听……不过,我很喜欢这样的话……” “事实本就如此嘛!”简素见他开颜,也笑起来,“我敢说,要是主子最先遇到她,一准儿就没有那个云大夫什么事了!云大夫虽好,可总觉得有点神叨叨的,怎么也是比不上主子的!” “怎么比不上?”厉风苦笑,“就只两条腿,他就比我强多了!不过……” 他顿了顿,又道:“论起相遇的早晚,他是比不上我的!我与顾九,上辈子就认识了……” 简素和简心对望一眼,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见他笑意温柔,表情愉快,也都没说什么。 “回了!”厉风起身,理了理衣裳,将面前的酒杯收起来,小心揣入怀中。 简素忍不住笑:“主子,这杯子,很好看吗?” “九九用过的……”厉风抚着那只酒杯,“自然是极好的!” 简素叹口气,没说什么,退后一步,让厉风先走。 简心则把厉风先前落在房间里的外衫收了收,收到一半,突然“咦”了一声,问:“这是什么?” 厉风和简素同时回头,见他手中两团球状物,简素先笑起来。 “怎么了?”简心不解。 简素笑着啐了一口:“那个云依依,真会出洋相!” “出什么洋相?”简心还未成亲,自然不懂这两团球状物对于女子的好处。 简素红着脸拧过头去。 厉风倒是明白了。 然而这一明白,立时让他恐慌起来。 他伸手在自己身上摸了摸,这才发现,自己其实是衣衫不整的。 方才一心挂在顾九身上,此时仔细一看,外袍的腰带没了,松松散散的,而里头的中衣,也似半开半系,怪道方才出去,觉得夜风格外寒凉。 这时,简素和简心见他神色异样,也都醒悟过来,简心过来服伺他整理衣裳,简素那边呆呆傻看,失声叫了一声,忙捂住嘴。 第451章这些秘密,太可怕! “鬼叫什么?”简素白了她一眼。 简心欲言又止,手指却在厉风胸前点了又点。 厉风低下头,顺着她所点的位置望过去,这一望,不由叫苦不迭。 他的锁骨下方的位置,竟然印着一只鲜红的唇印! “天哪!”简素这时也看到了,呆呆问,“主子,方才……你和那位依依姑娘……到底……做什么了?怎么连衣裳都脱成……” 他说到一半,见厉风面色越来越难看,不敢再说下去。 厉风站在那里,拼命回想,然而,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起来。 他走到屏风后,急匆匆的又把自己身上翻看了一遍。 当发现肚皮上还有一只红唇印时,不由发出悲辛又绝望的嘶吼声! 简素和简心对望一眼,也是面色惨白。 天哪,那个跟男人一样高大的又俊俏又妩媚又怪异的云依依,到底对他们主子做了什么? 难不成,趁着酒醉,乱了性? …… 马蹄笃笃,马车如风。 街道之上,顾九抱着昏迷的云依依,悬着心,吊着胆,一路向王府狂奔。 车窗外,烟花开了一朵又一朵。 邻近新年,云京的人,从腊月二十四起,便开始在每晚燃放烟火,既为庆祝新年即将到来,也用这绚烂的烟火,除去过去一年的晦气,迎接崭新的一年。 但这一朵又一朵烟花,于云依依来说,却似是催命的号角,一声紧似一声。 她虽人在昏迷中,仍下意识的抱紧了自己的身体,她在幻觉之中挣扎,哀嚎。 “不要!不要啊!” “走开!走开!你们这些畜牲,本公主绝不会饶了你们的!” 这是顾九第二次听到云依依自称公主。 先前那一次,她其实没怎么听清,因为云依依一直对自己的身份讳莫如深,她也没有追问。 可这一次,却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公主…… 她脑子里嗡嗡响,然后想起云北冥曾说过的,景王。 景王,云景帝,先帝,公主…… 这些字眼,在她的脑海中浮浮沉沉,她感到震惊,极度的震惊。 极度的震惊过后,又是极度的惊惶和恐慌,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手,捂住了云依依的嘴。 这些秘密,太可怕! 不可能说,不能说,一丝一缕,一分一毫都不可以流露出来! 被她捂住嘴的云依依,挣扎得更厉害了,她像疯了一样,又抓又挠,顾九一不小心,被她扯到了头发,重重的甩到了车窗上,额角立时火辣辣的肿起来。 “禽兽,把你的脏手拿开!拿开!”她睁开眼,挥舞着手臂,黑眸中血浪伴着仇恨绝望,翻腾涌动。 “不许碰我!不许碰我!不许碰我!”她一迭声叫着这四个字,不知叫了多少遍,突然又惨叫一声,一双眼越睁越大,浑身都抽搐起来。 顾九生怕她弄伤自己,忙扑过去,想要把她抱在怀里,可是,手伸到一半,却又犹豫着缩回去。 此时的云依依,正处幻境之中,她再伸手制约她,岂不是让她愈发疯狂? 可由得她这么在幻境之中孤单挣扎,看着又实在太揪心! 正犹豫之时,云依依那边又声嘶力竭的尖叫起来,“父皇,母后!救我!救我啊!” 父皇? 母后? 顾九听得心里又是一颤! 她咽了口唾液,上前一步,紧握住她的手,哽声叫:“我在这儿!依依,我在!” 然而身处幻境之中的云依依,已然听不到来自现实的任何声音。 她已叫得嗓音嘶哑,叫完了父皇母后,又叫舅舅,叫阿澈,然而没有人回应她,只有死寂和绝望,如附骨之蛆,将她啮咬吞食。 她的身子软下来,似是已失去所有气力,唯有一双血红的眼,仍睁得老大,似是看到了生命中最残忍最可怕的事,她如濒死的小兽一般,张着嘴,发出最后的哀鸣,尔后,上下牙齿紧紧一对,竟然毫不犹豫的咬上了自已的舌头! “啊!”顾九惊呼一声,忙捏住她的嘴,用手死死的钳住她的下巴,不允许她闭嘴,即便如此,牙齿还是咬伤了舌头,血水汩汩而出。 云依依轻颤了几下,再度晕厥过去! 前面赶车的豆豆,听到后面的动静,早已惊得大呼小叫:“九儿,她怎么了?她疯了吗?她是疯了吗?” “不是!”顾九摇头,哑声回:“不关你的事!你快点把车赶回王府就好!” 豆豆听她命令,也不敢多说,只是不断扬鞭催马,马儿咴咴的叫了两声,笃笃的踏过暗夜冷冷的青石板道。 顾九抱着晕迷的云依依,浑身大汗淋漓。 略定了定神,她掏出帕子来,帮她擦拭脸上的血沫。 哪怕在晕迷之中,云依依的身体,仍是微微轻颤着,她蜷缩在顾九怀里,双手紧紧环住顾九的腰。 “对不起!”顾九轻声道歉,“我错了!刚才在王府,不管你怎么闹,我都不该让你出门的!” 在王府时,她就该豆豆出其不意的敲晕她,直接锁回属于云依依的闺房之中。 幸好,此番出游,虽有惊,但无险,没有捅出什么大漏子,否则,她真是要自杀以谢罪了! 眼瞧着马车已驶入通往王府的那条街,顾九久悬的心,略略放了下来。 再过几里路,就该到王府了! 然而,就在此时,空荡荡的街道上,突然出现了一队兵马! “什么人?” “已过子时,怎么还在路上晃?在做什么?” “停车,检查!” 豆豆“啊啊”的叫了两声,手忙脚乱的勒住马,但马儿跑得那么快,收势不及,还是冲到那队兵马的队伍之中! “找死啊!”为首的一个兵头,手中鞭子一扬,啪啪的抽在豆豆身上! 豆豆吃痛,一伸手,赤手空拳扯住鞭梢,用力一扯,那人登时摔了个嘴啃泥。 这下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一队兵丁全数围了过来! “下来!全都给爷下来!大晚上的,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顾九深吸一口气,从马车上走下来。 第452章难过! “各位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下车即点头哈腰道歉,“我家姐姐生病了,咯血不止,我们实在没办法,才不得不带她去瞧病!赶车的是我弟弟,人有些痴傻,就是个愣头青,各位官爷,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才不傻!”豆豆因为比往日变聪明了些,最郁闷人家说他傻,当即争辩:“九儿你莫怕,我一个人可以把他们全都放趴下!” “九儿?”为首的胖兵头倏地看向顾九,手里一支红灯笼,在她脸上照啊照,顾九顿觉不妙,果然,下一句,胖兵头问:“你是顾九?” “害怕了吧?”豆豆那边得意洋洋,他一直觉得九儿姐姐很厉害,最近在王府,随莲姑出外采买时,别人听说他们是冥王府的,也是敬畏有加,现下被一伙不长眼的巡夜兵拦到,豆豆觉得很不爽,下意识的便要将自己和顾九的身份说出来,吓吓这伙人。 可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如今的冥王,与太后皇族势如水火,胖头兵既是提到顾九,自然不是因为敬仰她,才特意提她的。 豆豆这样一回,简直等于是默认! 胖头兵对着顾九,阴恻恻的笑起来。 “一个候门小姐,大晚上的,打扮成这个样子,莫不是,要跟男人私奔吧?大伙儿上去瞧瞧,看里头可有野男人!” 顾九叹口气。 她不想惹事的。 是他们逼他的! 这几人,若是见过云依依,那么,便一个都别想再活! 他们一看就知是太后的人! 更不是普通的兵丁! 大半夜的,他们也并不是在巡夜,而是根本就是守在冥王府外围,打探消息的皇宫内卫! 平时是连头不敢露,也只有到这个时候,才像只地老鼠一般活动起来! 顾九扭头看向豆豆,目光沉沉。 她的手往自己的脖子上摸了摸,然后,做了个抹杀的动作。 豆豆来时,已被她反复叮嘱过,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立时攥紧双拳,站了起来,蓄势待发! 胖头兵此时已伸手去撩车窗帘,待看清里头竟真是一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家,不由又乐开了。 “哎哟,长得挺俊啊!”他哈哈大笑,“兄弟们,今儿晚上,咱们开开荤怎么样?喜欢个儿高挑的,到马车外候着,喜欢娇嫩小丫头的,就把外头这位九姑娘给收喽!咱们一起快活快活!” “快活快活!”身后十几名兵丁,一起淫笑着嚷嚷起来,这边有人伸手去扯顾九,胖兵头则撩开车帘,往马车里钻。 “找死!”马车内传来一声男子的怒叱,下一瞬,胖头兵像头死猪似的,咕碌碌从马车里滚下来。 “老大!”外面的十几名兵丁一怔,一起围过来,拿灯笼去照胖兵头的脸,这一照之下,不由唬得跌倒在地上! 那胖兵头刚才还是个肥肥胖胖完整的人,不过一句话的功夫,整个人却似烂成了一堆泥,鼻子不再是鼻子,脸也不再是脸,他像一块猪肉油,被阳光晒化了,又像一只灌汤包,除了外面一层皮,骨肉全都化成了水,汤汤水水的,流得满地都是。 “化骨散?”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兵丁想来是见多识广,抖抖索索的吐出这三个字,这三字一出,兵丁们齐声鬼嚎,扔掉灯笼,拔腿就跑。 然而,哪里跑得掉? 数根银针,从车窗里飞掷出来,针针销魂夺命! 被针刺中的兵丁,立时软了双腿,踉跄着跌倒在地上,过不多时,顾九便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兵丁们身上,热气隐隐,有的甚至还发出咕嘟嘟的声响,过不多时,一切恢复平静,只余满地肥油汤水横流。 这种杀人方法,顾九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只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没回过神,直到马车上的人走下来,站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她的魂魄,才重又回归体内。 她呆呆的看着面前的人。 他的身上,还穿着云依依的衣裳,脸上还留着云依依的妆容,然而,他肯定不是云依依了。 “千澈?”顾九颤声发问。 对方不出声,牵起她的手,往马车里走,同时吩咐豆豆:“赶车回府!” 顾九这会儿又有点不确定了,又猜了一声:“王?” 对方拧头看她。 黑暗中,他的脸,晦暗不明,变化莫测。 顾九愈发不确定,又试探着叫:“老岳?” 对方歪歪头,还是不说话,一俯身,将她抱在怀里,送入马车之中。 “你到底是谁?”顾九有点急了。 “明日就要大婚……”对方闷声答,“今夜你却连自已的夫君都认不出来!明儿洞房,你会不会认错人?” “千澈!”顾九这回确定了。 会这样跟她说话的人,自然是云千澈! 她伸手勾住他的头,主动投怀送抱。 云千澈轻叹一声,伸出双臂,将她拥紧。 “你回来了,真好!”顾九把头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泪自面庞,无声滑落。 “九儿,对不起!”云千澈哑声开口。 “对不起什么?”顾九抬头看他。 “我以为我好了……”云千澈涩声回,“但是,现在看来,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前阵子,老岳……现在,是姐姐……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最近几年……死屠夫很凶……我不是故意的……” “你在说什么?”顾九微笑看他,“原来舌生莲花的云大夫,也有语无伦次的时候啊!” “我……”云千澈艰难的咽了口唾液,“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以为,我已经好了!可是,还是没好,我还是像疯子一样……” 他说到一半,难过的低下头,一眼掠见自己手上的镯子闪闪发亮,愈发羞惭,忙推开顾九,粗暴的想将那手镯撸下来。 他是男子,骨骼粗大,这手镯却是女子的,当初云依依爱中这款式,非要戴,戴时颇费了些气力,此时想取下来,也就没那么容易。 云千澈一撸再撸,那镯子就是褪不下来,他不由又羞又恼,当即从怀中掏出一排银针,就要往那镯子上刺。 第453章真是太丢人了! 顾九吓了一跳:“这里头该不是什么化骨散吧?” “能化骨肉,自然也能化这金银之物!”云千澈回,“我就不信,我治不了它!” “你跟一只镯子置什么气?”顾九劈手将那银针夺过来,“待回了府,我帮你弄下来便是!” “小心!小心!”云千澈见她居然来夺针,不由吓了一身汗,嗔道:“你这是不是胡来嘛!你明知这上头粘了化骨散,还用手来夺,是傻了吗?” “要傻也是你先傻!”顾九轻哼,“你明知这上头有化骨散,还拿它乱扎!回头再把手腕扎烂了,拿什么抱我啊?明儿成亲,也变成了独臂大侠!” 云千澈被她说得笑起来,这一笑,头上叮当当作响,他的眉头立时又皱紧了,将银针放好,便伸手去头上,一阵乱薅。 可女子的钗环等物,原是为固定头发所用,若是不得章法,也不是那么容易薅下来,他连薅了几次,钗环没薅下来,倒扯下一大缕头发。 “你这把头皮都薅下来了!”顾九埋怨着扯住他的手。 “好丢脸!”云千澈瘪眉皱眼,“这个鬼样子见你,我一时半会儿也受不了!” “这个样子,很俊俏啊!”顾九促狭的笑,“而且,你这个样子,还是我精心为你打扮的呢!你是想说,我的手艺不好吗?” “你帮我?”云千澈崩溃的捂住脸,“今晚,你们,不,我们,不,还是你们,你们干什么去了?” 顾九将事情简略的说了一遍。。 云千澈听得长声嗟叹。 “丢人!真是太丢人了!”他垂着脑袋,神情沮丧,忽又抬头问:“那厉老头,他没发现吧?” “没有!”顾九摇头。 “你确定?”云千澈将信将疑。 “确定!”顾九点头,“一来,晚上黑灯瞎火的,我又给你化了那么浓的妆容,完全改变了你真实的样子,没那么容易看出来!二来,他哪里有功夫看你?” “是!”云千澈了然,“他那只老色狼,见了你,只怕都舍不得移开目光,自然是没有功夫看我了!” 顾九被这老色狼的称呼,弄得哭笑不得,但还是点头应道:“正是如此!所以,你大可以放心,没有露出破绽的!” 云千澈松口气,然而那口气尚未舒完,他忽然想到一事,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什么……我们在喝酒聊天的时候,我没做什么……过份的事吧?”他紧张的看着顾九。 “呃……”顾九不知该说实话还是谎话。 但就这一愣神的功夫,云千澈已然明白了。 事实上,他怎么会不明白云依依的性情呢? “我对他做了什么?”他抓着头发问。 “就是抛个媚眼啊,撒个娇什么的……”顾九呵呵笑,“其实到最后,我们大家都喝醉了,你到底做了什么,我真的不是特别清楚!” “抛媚眼,撒娇……”云千澈哭丧着脸看向顾九,“所以,这些,你也看到了?” “啊……”顾九笑,“其实吧,还挺可爱的!” 云千澈在她的笑容里捂住脸,拿头撞车壁,撞得咚咚响。 “好丢脸……丢死了……”他哀声长叹。 “无所谓了!”顾九拍着他的肩安慰,“真的无所谓!老实说,你扮起女装来,挺可爱,也蛮好看的!那个时候,我就没把你当成男人!” “没把我当成男人?”云千澈满脸痛苦的重复着她的话,可怜巴巴问:“九儿,会不会,从今儿起,你都不会把我当男人了?会不会你一看到我,就想起我当女人的样子,对我生出姐妹之情,而再无男欢女爱,两情相悦了?会不会明日大婚,你跟我洞房时,也要忍不住把我当成女人?” “想多了!”顾九笑,“你不过扮了一晚上的女人,我哪至于就把你当女人了?” “真心话?”云千澈看着她,“没骗我?” “骗人是小狗!”顾九举起手发誓,“照你这个说法,那我跟你在一起时,十天倒有八天穿着男装,扮成半大小子,你不是也没把我拿成男人?你不照样觉得我千娇百媚,美丽可爱?” “说得也是!”云千澈这回总算彻底放了心,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笑起来。 “你刚才说自己在我眼里,千娇百媚,美丽可爱……” “有什么问题吗?”顾九厚脸皮反问,“难道不是吗?” “是,又不是!”云千澈回。 “嗯?”顾九扬眉,撸袖子。 “等人把话说完好吧?”云千澈白她一眼,笑道:“你不光千娇百媚,美丽可爱,你还身姿婀娜,风情万种,秀色可餐!” 顿了顿,他咽了口唾液,低声问:“娘子,明儿,就可以餐了吧?” 顾九万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一句,在黑暗中笑得红了脸。 “明儿可不可以餐?”云千澈撩她撩上瘾,俯下身来索吻,这一动,又是环佩叮当,立时把他那旖旎之念冲荡得一干二净。 “这些鬼东西,烦透了!”他恼羞成怒,又要伸手去薅,被顾九拦住。 “你乖乖坐着别动,我帮你拿下来!” 她摸索着帮他去除头上钗环,云千澈自己则拿帕子擦脸,生怕擦得不干净,故而擦得十分用力。 “云大夫,仔细你的皮!”顾九好心提醒。 “便算剥了一层皮,也要抹掉这可恶的脂粉!”云千澈忿忿回,“我这个样子,一定很可笑吧?” “不!”顾九笑着摇头,“我觉得很帅!刚刚你杀人的样子,特别帅!” “那些人,着实可恨!”云千澈恨声道,“若不是身体变成现在这模样,我定要好好的折磨他们一番!” “化骨散还不够?”顾九笑,“他们现在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远远不够!”云千澈愤怒道,“他们居然敢对你动那样的心思!便算化成脓水都不够!” 顾九轻笑:“你何时醒来的?” “在他们笑的时候!”云千澈回,“我听到他们在笑,笑声那样无耻可恶,便睁开了眼,看到自己身上的衣裳,便明白了……” 第454章一言不合就开车! 他说到这儿,声音渐渐变小,“九儿,我是个疯子,虽然我一直不想承认,但现在,我得承认,我就个疯子!我甚至比疯人监的那些疯子还要疯!他们最其码,不会像我这样,忽男忽女,忽老忽少,忽冷忽热……” 他越说越是难过,讷讷道:“我突然觉得,也许不该娶你,我这样疯疯癫癫的一个人,娶了你,岂不是害了你吗?” “确实!”顾九点头,“你这样疯疯癫癫的,嫁了你,也会被你弄得精神崩溃的!” “九儿……”云千澈被她这么一说,心情酸涩又复杂,他盯着顾九看了半晌,哑声道:“那么,明日的婚礼,便取消了吧……” 然而他盼着念着能娶面前的女子,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难过万分,说完这话,便又盯着顾九看,黑眸潮湿忧郁,充满矛盾的期盼。 顾九见他这样,“噗”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他伸手揉她头发,“到底……要不要取消……” “凭什么啊?”顾九轻哼,“你说要娶,我就得嫁,你说要取消,我就不嫁,我听你的啊?我有那么乖吗?” 云千澈眨眨眼:“好像没有……” “所以,明儿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顾九握住他的手,笑得甜美璀璨,“我心心念念的,就盼着这一天!你要是敢临阵脱逃,我下辈子什么事都不做,就只做一件事,摄了你的魂,让你每天都重新娶我一遍!” “娶一万遍都没问题的!”云千澈也笑起来,但那笑意只是一闪,便又消逝在黑暗中。 “九儿,你说,我是疯子吗?”他涩声发问。 “你便是疯子,也是我喜欢的那种疯子!”顾九柔声回。 “所以,还真是疯子?”云千澈面现绝望。 “当然不是!”顾九断然摇头,“要是天下的疯子,都像你这样,京城的贵女们,怕是没眼去瞧那些王公子弟,一个个的,全跑到疯人监去择夫婿了!” “你净是胡扯!”云千澈听她这样说,又忍不住要笑,笑到一半又拧眉,“可是,我为什么会这样?” “是啊,你为什么会这样?”顾九看着他,“要你说给我听,我才知道啊!” 云千澈眨眨眼,愣了半晌,茫然道:“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我理不清头绪,一想起来,就觉得头痛,浑身无力,眼皮发粘……九儿,我暂时不想好不好?我怕我想了,就又沉睡过去……我明天要娶你的!要是我来娶你,不是云北冥,不是别的什么人!” “好!”顾九点头,“那我们现在,就什么也不想,只想着,如何迎接明天的婚礼就好!” “好!”云千澈用力点头,虽然眉间仍是一片忧郁,但他还是勉强笑着,拉住顾九的手,跟她说话。 “我不在的时间,你都做什么了?”他问。 顾九想了想,把从静安山到现在所做之事,粗略的讲了一遍。 “其实也没做什么,这才半天的时间,主要就是被云依依霸着,逛了一趟街!”她笑回,“大街上好热闹!我们吃喝玩乐的,十分快活!” “那正是我想做的!”云千澈面现神往,“九儿,我一直想着,要跟你,像普通的夫妻一样,一起逛街,一起采买,一起做饭,吃饭,过柴米油盐的日子,嗯,当然,还要一起,生一个像我这样好看的儿子,再生一个像你这样美丽有趣又可爱的女儿……” “谁要跟你生儿子女儿了?”顾九笑着捶了他一下。 “啊!”云千澈捂着肚子,“好痛!” “你就装吧!”顾九轻哼,“我压根就不用多少力气的好不好?” “你是没用多少力气,可是……”云千澈嘴里咝咝的,“你捶到我的骨头了!第二百……” “不许说!”顾九忙不迭的捂住他的嘴,“不害臊!” “我就是要跟你过没羞没臊的生活!”云千澈扯过她的手,小声咕哝:“你给捶骨折了!要不,给揉揉?” 顾九没料到这人一言不合就开车,又是羞涩,又觉得好笑,挣扎着要缩回手,那边云千澈紧扯不放,惹得外面赶车的豆豆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忙勒住缰绳,探头进来大叫:“云云,你哪里骨折了?我帮你揉吧!我会推拿!” “噗!”顾九没忍住,哈哈大笑。 “小崽子!谁要你揉?”云千澈伸指弹他脑门,“赶你的车吧!” “不要赶了!”豆豆耸肩,“到家了!哇,家里好热闹!” 家里确实热闹。 虽然已近半夜三更,但整个王府,却是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大批身着戎装的士兵,在王府门前进进出出,神情严肃中带着急惶不安,立在门口的,是木头人冥羽。 他一向是僵尸脸,极少有表情,此时,却一改常态,一幅要哭的神情。 “找到没有?到底找到没有?”他跺着脚,对着匆匆而至的一队士兵嘶吼。 “属下无能……”领头士兵被他问得也快要哭出来,“属下带人,几乎把整个云京都翻遍了,可就是没找到人!又不敢真的大张旗鼓,去各处客栈酒肆搜,实在是……” “少废话,再去找!”冥羽摆摆手,打断他的话。 “我也去吧!”冥字五卫中的冥雷急躁得不行,“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 “是啊!”冥闪用力点头,“这都三更天了!还没回来,准是出事儿了啊!三哥,你就让我们去吧!” “我……”冥羽摇摆不定,看看他们两个人,又看看身后的王府,犹豫道:“可是……” “哪里有什么可是?”冥雷和冥闪齐声道,“一个空府,有什么好守的?” 冥羽正纠结间,忽听不远处有士兵叫:“豆豆?” 冥氏三卫同时一怔,尔后,风一样卷了过来。 顾九和云千澈手牵手,从马车里走出来。 “王……”冥闪激动之下,热泪盈眶,嘴里呼出一个“王”字,被冥羽一脚踢到屁股,随即惊觉改口:“王的公子啊!大半夜的,您这是去哪儿了啊!属下都快被您吓死了!” 第455章洗白白,搓香香…… “是啊!”冥雷也是眼眶通红,“您说您……明儿就是大婚之日,王四处找您,就是找不到,外面这样危险,您……真真是要吓死我们啊!” 冥羽看到云千澈,什么都没说,嘴和腿同时哆嗦着,然后,直接瘫倒在地上。 自发现冥星冥风和朱宝儿三人被迷晕在云依依的房间,他就彻底懵了。 身为冥字五卫中的老三,他最习惯做的事,是服从命令,王不在的时间里,大小事都由冥星作主,冥星不在,冥风负责,现在连失三个主心骨,他真的都快急疯了! 想着云依依有可能暴露,有可能遭遇不测,他这一晚,心揪成一团,顾九他们再晚来一步,他怀疑自己都要窒息而亡! 好在,总算回来了! 不管回来的是谁,云依依也好,云千澈也罢,又或者其他什么人,但只要平平安安回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紧绷的心和身体,陡然松驰下来,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抱着头,呜呜的哭开了。 顾九见他如此,心中十分内疚。 “对不起!”她低声道歉,“我……” “关你什么事?”云千澈打断她的话,“放心!他们都知道那丫头的性子,不会怪你的!相反,他们还得感激你,要不是你,今晚不定出什么事呢!是不是?” 他说完又看向冥羽。 “是!是!”冥羽用力点头,“亏得有九姑娘陪着,不然,更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他越想越是后怕,忍不住又泪落如雨。 云千澈轻哧一声:“说好了学你们家王喜怒不形于色的呢?如今在这儿嚎什么丧?不知道的,还以为明儿不是我大婚,是给我办丧事呢!不准哭!给本公子笑!” “是,笑!”冥羽眼泪也不擦,咧嘴笑起来。 “算了!”云千澈别过脸,“你这笑比哭还难看!难怪整日里木着一张脸!” 冥羽无辜的眨眨眼,一时不知该是哭还是笑,顾九这边,却“噗”地笑出声。 “你别欺负人家!羽大人是老实人!” “那我欺负你吧!”云千澈转向她,又是一脸宠溺笑容,“或者,换你欺负我也行!” 深更半夜,众目睽睽,他居然就这自自然然的搂住揽住她,自自然然的秀恩爱…… 身为一个现代人,顾九都有点不适应。 作为古代人的冥字三卫和其他的士兵们,直接把眼睛都看直了。 顾九和云千澈在一众痴直的目光中,携手并肩,进入王府。 此时的冥星等三人,仍在云依依的闺房中酣睡。 “公子,他们中了您的迷魂散……”冥羽跟在后头,亦步亦趋,“到如今已睡了近两个时辰了,求公子给解了吧! “解什么啊?”云千澈摆手,“深更半夜的,你不让他们睡觉,还想让他们做什么?陪你聊天吗?” 冥羽的嘴张了张,求救似的看向顾九。 “千澈……”顾九张开嘴,刚要提解药之事,云千澈却一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顾九大窘,“快放我下来!” “你们说,本公子要做什么?”云千澈歪头看向冥字三卫。 冥羽的嘴角抽了抽。 冥闪一向反应快,腰一弓:“属下告退!” “属下也告退1”冥雷紧随其后,一溜烟的走了。 剩下冥羽一个人站在那里当木头人。 “本大夫想沐浴……”云千澈看着他,“羽大人,劳烦你把自己劈了,给本大夫烧洗澡水!” 冥羽愣怔片刻,结结巴巴的说了声:“属……属下告退!” “不许退!”云千澈瞪眼,“本大夫说,要烧洗澡水!” “是,烧洗澡水……”冥羽瘪瘪眉毛,乖乖去厨房烧水。 “你干嘛又欺负人家?”顾九在一旁看着,笑得直不起腰。 “谁让他们是死屠夫的人?”云千澈笑,“这个死木头最讨厌!一天到晚的学他们主子,最该罚!” 洗澡水烧好,云千澈终于得以洗头换面,用力将脸上头上身上洗了好几遍,直到身上再也闻不到半点脂粉气,脸上再也没有半点脂粉痕迹,这才松了口气。 顾九那边却早已沐浴完毕,正窝在外头的矮塌上打盹。 “九儿,不许睡!”云千澈生怕她睡着了,时不时的要叫她一声。 “没睡……”顾九打了个呵欠,“可是,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不是说了嘛,有礼物要送给你!”云千澈故作神秘,“大婚之前的礼物!” “是什么?”顾九呵欠连天,“明天再送成吗?我好困……” “等你看到礼物,就不困了……”云千澈轻声笑起来。 顾九听得里面水声哗哗响,和着他的笑声,倒像是安眠曲,让她愈发困倦,眼皮粘得睁不开。 正昏昏欲睡之时,听到身边有脚步声响起,一双温暖的手,抚上她的额头。 顾九睁开眼,看见云千澈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他湿热的头发垂下来,拂在她脸畔,微微的痒。 比头发更潮湿更温热的,是他的眼神。 顾九窝在暖洋洋的被窝里,看着这汪春水般的眼波,感觉自己变成一枝垂柳,在春日湖畔的碧波之中荡漾…… 她伸手勾住云千澈的脖子,咕哝问:“礼物呢?” “在你怀里!”云千澈轻笑一声,在她额头印下轻轻浅浅的一吻,“一个又美又暖的年轻男子,洗得白白的,搓得香香的,主动投怀入抱,任你予取予求……” 顾九惺忪的睡眼眨了眨,迷迷糊糊的想,这货在说什么? 云千澈隔着被子,将她紧紧拥在怀中,轻柔低醇的话语,有如最温柔的琴音,在耳边悠悠回荡,“九儿,你听到我的心跳声了吗?” 顾九的眼睛直了直,缓缓摇头。 她没有听到他的心跳声。 因为,她的心跳声够大,够劲,已经充盈她的大脑,把所有的感知都屏蔽了。 “没听到?”云千澈皱眉,“都快跳出我的腔子来,你居然没听到……” 他歪歪头,然后,伸手掀开被子…… 第456章第一次…… 顾九就觉一具灼热而柔韧的,小心翼翼又迫切焦灼的覆在了自己身上。 因为刚刚洗浴过,便进了被窝,她只穿了一套薄薄的丝绸中衣。 至于云千澈,他只披着一件薄薄的浴袍,浴袍带子松松散散,在方才那轻轻一扑之中,已然松散开来。 他与她之间,只隔着一层薄到不能再薄的丝绸布料。 “九儿……”他的唇附在她耳边低语,“这回……感受到我的心跳了吗?” 顾九面红耳赤,心如鹿撞,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 何止感受到心跳? 她感受到太多,太多…… 云千澈的身体,似一只人形炭炉,从里到外,都散发着让人晕眩的热浪,这热浪令她浑身酥软,口干舌燥,一种难以名状的渴望,自心底升起,在骨肉之间蔓延…… 她觉得呼吸困难,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液。 “流口水?”身上的男人,歪着头,一双黑眸亮如繁星,“看来,我这个礼物,很合你的胃口,要不要吃一口?” “不要!”顾九有点慌。 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在古代,她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当然了,在现代时,爱情动作片什么的,她确实没好看,可看归看,到底没经过实战。 而这场实战,又来得太快太意外,让她十分紧张。 “那个……应该明晚……洞房……不是吗?”她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等明晚……” “不要等!”云千澈大掌抚上她的头,“九儿,我现在就想要,一时一刻,也不想等……” 他怕等不及。 他怕过了今晚,不知又发生什么事,又会变成什么人。 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充盈着浓密的化也化不开的爱意和欲望,但同时,充斥着浓得化也化不开的恐慌和绝望。 此时此刻,唯有抱紧怀中这个 “可是,我……”顾九还想再说什么,男子的唇却已坚定又霸道的覆下来,将她那些纠结的矛盾的激动的紧张的话,尽数吞入口中…… 这一晚,顾九几乎一夜未眠。 她知道云千澈性子跳脱,做什么事,都是花样繁多。 可是,她不知道,他的花样,竟然这么多! 她像是他掌心之下,怀抱之中的一个布娃娃,由得他曲来弯去,捏圆搓扁,由得他肆意妄为,予取予求,疯狂索取。 这种索求,温柔却又粗暴。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温文尔雅的云大夫,也是可以骁勇善战的。 她第一次知道,骂人从来不吐脏字的云公子,也是会说混话浪语的。 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痛,并快乐着,什么叫疲惫,却愉悦着…… 极致的快乐和甜蜜,一波波涌来,像春风中的波浪,暖而温柔,一遍遍的冲涮着她的身体,顾九浑身大汗淋漓,几乎要溺死在云千澈的身体里。 这一夜,顾九不知道勇猛的云千澈战士,对她的身体,发起了几重攻击,她头脑晕沉,意识恍惚,早已失去思考能力,唯一能记着的,只是他的眼睛。 清澈如泉的黑眸之中,盛满了甜蜜炙热的望,那望如蜜糖汁水,淋漓而下,浇灌在她的身上,顾九颤栗着,扭动着身体,她觉得自己像一朵花,在暗夜之中,怦然绽放,无尽妖娆,无尽风情…… 花开数度,她精疲力尽,心里却无限满足,两人相拥而眠,耳边是对方的轻声呢喃,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却无尽欢喜,睡梦中,仍是无尽的痴缠。 次日清晨醒,竟已是日上三竿。 灿烂明媚的冬阳,照在她的眼上,让她浑身舒适。 她伸了个懒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无限放大的男人的脸。 浓眉,俊眼,灼灼的眼神…… 顾九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忆起昨夜之事,下意识的闭紧双眼。 “看什么啊!”她笑嗔了一句,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虽然她素来脸皮厚,可是,此时此刻,却有点难为情。 然而对方却似看不够,目光又在她的身后打转。 顾九感觉自己的后背凉凉的,突然意识到自己此时跟光着没什么区别,忙伸手把被子扯上来,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不许再看了!”她趴在被窝里吃吃笑,“看了一晚,还没看够啊!” “看了……一晚……”身后传来男子冷淡的微微拖沓的声音。 顾九哆嗦了一下,倏地扭过头。 对方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侧卧,俯身,手臂撑着脸,细细的打量着她,只是那目光,却越来越冷。 顾九打了个寒颤,失声叫:“云北冥?” “本王的名字,你也配叫?”那张跟云千澈一模一样的脸,此时充满讥诮和鄙夷,“说,昨晚,你们都做了什么好事?” 他这样气势汹汹,顾九立时会错了意,还以为他是追究自己把云依依带出去玩的事,连忙低头道歉:“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事发突然,那位依依姑娘,又委实难缠……” “什么鬼?”云北冥怒气冲冲打断她的话,“你在说什么?” “昨……昨晚的事啊!”顾九可怜巴巴的解释,“不过,我敢保证,昨晚的事,有惊无险!我把你打扮得完全像个姑娘,晚上光线又昏暗,就算面对面,都一定没人认得出你!” “姑娘?”云北冥一怔,咬牙咒骂了一声,“该死的……” “这事儿,是挺棘手的!”顾九安慰,“不过王放心,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治好本王?”云北冥拧头看她,“你……还是先治好自己的好色病吧!” 顾九瘪瘪眉毛,小声回怼:“我又没好你的色……” “你还敢说?”云北冥挥拳在床上重重一砸,“昨晚……你……那呆子……做什么了?” 顾九被他这一吼,瞬间又想到自己眼下的处境,下意识的把身上的背子紧了紧,心中暗暗叫苦。 这都什么事儿啊? 怎么睡醒一觉,没有任何征兆,床伴就换人了? 第457章骨折了? 两个人格之间的切换,竟然如此自如吗? 不是会要头痛头昏挣扎一阵之后,才可能切换成功的吗? 难道是她睡得太沉,没听见? 她脑子乱轰轰的,一时也没心思去回云北冥的问题,云北冥这边连问了两遍,竟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由怒火中烧,一翻身,把顾九按在了塌上。 “喂,君子动口不动手啊!”顾九想要挣扎,一抬手发现自己光溜溜的手臂,忙又想把手缩回去。 但她的动作,哪有云北冥快? 只是轻轻一抓,顾九便被他抓住手臂,扯了起来。 这一起来,被子滑落,春光乍泄。 “啊!”顾九尖叫着往被窝里缩,奈何人被扯住,丝毫动弹不得,一时间只觉羞愤万分! 她羞愤,云北冥却是悲愤! 他直接看直了眼。 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草莓印,由此可见,昨夜的战况,有多激烈! “你……”他咬牙切齿,“你怎么可以……” “放开我!放开我!”顾九这么清楚明白的被他看个光,简直恨不能钻到地缝里去。 “不放!”云北冥气咻咻叫,“大婚之日未到,你们就这样颠鸾倒凤,真是不知羞耻!” “我们本来就已是夫妻,有什么好羞耻的?”顾九挣脱不了,又听他这样说,也气恼得要死,“倒是你,大早上的,对一个女人动手动脚,你才不知羞耻!” 云北冥被她这么一说,愈发恼怒,把被子一掀,霍地站了起来。 “啊!”顾九又是一声尖叫,忙不迭的捂上了眼睛。 云北冥被她这一叫,低头看看自己,忙松开顾九,一个纵跃,也钻入被窝之中。 两人的身体,在被子里不出意外的碰撞上,顾九尖叫连声,奋不顾身往外爬,却被云北冥伸手扯回去,然后,一翻身,扑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顾九忙不迭的把他往外推。 云北冥冷笑一声:“你抽什么风?本王要做的,昨晚已经做过了……” 顾九的眼睛直了直,手僵在他胸前。 她又忘了,忘了这两人根本就是一个人。 可是,即便现在记起来,她还是觉得别扭。 其实云北冥比她更别扭。 “该死的……”他想起昨晚那呆子用他的身体,对他的女人做的事,就恨不得把他叫出来,恶狠狠的咬他两口。 可是,咬他就是咬自己。 “该死!”他又咒骂了一声,“这身体,是本王的!” 这身体是他的,可是,那些感受,却被那呆子偷了去,云北冥一腔怒火,不知如何发泄,只是气咻咻的粗喘不停。 顾九被他的粗喘声吓倒了。 更吓到她的,是两腿之间的那块--“骨头”…… “骨头”一点点在膨胀,她能感受得到。 随着“骨头”一起膨胀的,还有云北冥滔天的怒气,她同样能感受得到。 怎么办? 现在要怎么办? 顾九睁大双眼,觉得自己的脑袋,像只陀螺,在滴溜溜的旋转。 两个小人,在转动的陀螺上掐架。 小黑人说,你矫情啥?云千澈也好,云北冥也罢,都tm一个人一具身体好不好?同一双眼睛,该看的看光了,同样的一双手,该摸的也摸光了,连骨头都是同一根…… 小白人却大力反对。 你还有没有节操,有没有底线了?身体是一样的,可是,不同的人格,感觉能相同吗?死屠夫就是死屠夫,粗暴蛮横,没情没趣,能比得上云千澈?你是被云千澈吸引,是与云千澈相爱,如果对方没有人格分裂,就只有一个云北冥,你会喜欢上他吗?不会!这蛇精王,脾气那么坏,人那么怪,谁会喜欢他?除非有受虐体质的人! 小黑人不以为然,我看你也是人格分裂吧?别瞎逼逼那些有的没的,你就说,你要不要给冥王瞧病? 小白人:瞧病自然是瞧的…… 小黑人:那不就结了嘛!这病若是瞧好了,你的夫君是谁?到时,你到底还要不要纠结别扭? 小白人疯狂甩头,啊,烦死了,烦死了,不管了,谁管以后什么样啊?反正现在,打死我,都不会跟这死屠夫啪啪啪! 然而死屠夫似乎很想。 他一开始还是怒目相向,但与顾九对视一阵过后,那双含怒的黑眸,便渐渐染上了情欲之色。 幽幽的小火苗,在他的眼里暗暗燃烧,摧枯拉朽一般,带走那些暴戾和倨傲,留下的,是潮湿温热的企盼和渴望。 这企盼和渴望如此明显,又如此热烈,顾九就算不用微表情,也能看出他想做什么,更不用说,两人肌肤相贴,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像重锤擂在响鼓之上,咚咚咚跳得山响! 果然,下一瞬,云北冥大手扳住她的头,就这样粗暴又焦灼的压了下来! 顾九早有准备,在他心神涣散之际,小手一扬,一记拳头就这样直直的捣上了云北冥那张冰冷俊颜,与此同时,右膝也是猛然向上一屈…… 只听“咯噔”一声轻响。 “呜!”云北冥痛哼一声,捂着肚子滚下床,缩成一团,咝咝的抽着凉气。 顾九一袭得中,把身上的被子一裹,拔腿就跑。 所幸,与浴室连接的房间众多,她对这几个房间,也算十分熟悉,当下摸到云依依的房间里,找了套衣服穿上,又把蓬乱的头发,拿梳子梳理好,这才小心翼翼打开房门,隔着门缝往外瞧。 外面的走廊上,不知何时聚齐了冥字五卫外加一个朱宝儿,六人全都窝在云千澈的房间门口,面色焦灼的往里瞧。 出什么事了? 顾九心里一沉。 难不成,刚刚右膝那一抵,竟然真的给抵骨折了? 她想到云北冥那痛不可抑的模样,心里愈发不安。 那可不光是蛇精王的身体,那也是云千澈的啊! 她可真是蠢,打坏了云北冥,不也等于打坏云千澈嘛! 顾九哭丧着脸跑过去,一探究竟。 冥星等人看到她,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顾九探头一瞧,就见云北冥斜卧在塌上,还是刚才那蜷曲的模样,手捂着肚子,隐隐发出呼痛之声。 第458章没羞没臊腻腻歪歪…… 老吴拎着药箱,也是急得不行。 “公子,你可是中了什么毒啊?又或者吃坏了什么东西?你快说,需要用什么药,老夫这就帮你配上!” “你把云千澈怎么了?”冥星困惑的看向顾九,“你们吵架了?昨晚不还好好的嘛!” 还让木头羽把自己劈了烧洗澡水给他们沐浴,沐浴过后会发生什么事,他想都想得出来! 可为什么,大早晨的,两人不是琴瑟合鸣,反而一个警惕不安,另一个躺在床上哀嚎? 顾九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吞吞吐吐回:“昨晚他是云千澈,可是,早上醒来时,他是……王……” “王?”冥星的嘴角抽了抽,几乎是在瞬间,便明了这其中的曲折。 不用说,肯定是他们家王情难自抑,妒火中烧,想要来个冥王硬上弓,结果被人家小姑娘反攻…… 知道病因,就好解决问题了。 他上前一步,附耳低语,老吴听得老眼晕花,手往药箱里掏了掏,床上的人却突然发话:“好了,没事了,都出去吧!” “王,你确定没事吗?”老吴冥星等人不肯走。 “我一个大夫,自己有事没事不知道吗?”床上的人咝了一声,坐起身来。 “公子?” “云呆子?” 老吴和冥星同时失声叫。 “是了!”云千澈摆摆手,“好了,都别吵,都出去,让九儿一个人陪我就好!” 众人无奈,却也不得不退出去。 顾九站在那里,眼前一片金星乱闪。 太乱了! 真是太乱了! 刚刚明明还是云北冥的,怎么被她捣了一回,又变回云千澈了? 她有点不敢相信。 她怀疑是云北冥故意要扮成云千澈的样子,来报复她。 “傻站在那里做什么?”床上的人对着她笑,眼角微有些青紫,那是她的杰作。 “到这边坐!”他拍拍自己的大腿。 “你好了?”顾九满心戒备。 “你坐过来,便好了!”对方对她笑。 这倒是云千澈说话的调调。 可是,云北冥也很会模仿。 顾九站在那里,猜人格猜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 “可怜的,被死屠夫吓傻了!”对方叹口气,“你这一腿,差点废了你的夫君啊!要是捣坏了,你还怎么用?” 顾九啐了一口,面色微红。 这是云千澈吧? 也只有云大夫,说话才那么无下限…… 但是…… 她站在那里,上下打量他。 “快点过来啊!”云千澈朝她招手,“现在还痛,这回,真的要你给揉揉才行!” 不要脸到这种地步的,只有云千澈了吧? 顾九放心的走过去。 云千澈捉住她的手,没羞没躁的按过去。 顾九触到那软中带硬的物事,一张脸瞬间红透。 “揉啊!”身边的男人催她。 顾九:“……” 好羞耻啊! 不过,竟然有种见不得人的快乐…… 一个早晨,两人就这么没羞没臊腻腻歪歪的过去了。 大殿外,冥星和冥风已经在猜将来顾九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猜什么猜?”朱宝儿因为听说王要霸王硬上弓的事,情绪低落到极点,逮谁怼谁。 “二宝,这一捺都快写好了!”冥星无情的打击她。 “可不是?”冥风笑道,“大婚未行,便已有夫妻之实,待今日礼毕,这一捺就画成了!二宝你这回真得死心了!” 朱宝儿红着眼睛不说话,只死瞪着面前两个人。 大家习惯她这种状态,所以也不睬她,由得她自个儿生闷气,他们自聊他们的。 “我觉得生龙凤胎比较好!”冥羽在旁插了一句,“一子一女,配一个好字!” “是!龙凤胎好!”几人一起笑起来,“那就龙凤胎了!” “好像你们能决定似的!”朱宝儿呸了一声,“一个个的,全都有病!” “真正有病的,是你!”冥星抬头看她,“要不要我给你治治?” “你治你自已的失心疯吧!”朱宝儿横他一眼,蹬蹬蹬跑开。 冥星咬咬牙,一拔腿,跟上了。 朱宝儿见他跟来,愈发烦躁,嚷嚷道:“你别来烦我!” “我不是来烦你的!”冥星摇头,“我是来治你的病!” “你抽风吧?”朱宝儿伸手推他,人没推开,反而被他用力一拽,扯入怀中。 “死星星,你作死啊?”她嗷嗷叫起来。 “别叫!”冥星看看左右,“回头再把人引过来!” “你怕见人啊?”朱宝儿引颈高呼,“我偏要叫!来人啊,死星星疯了!来人……呜呜呜……” 她喊到一半,嘴突然被人堵住。 一开始,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她和冥星打出娘胎起,便天天见面,日夜混在一处,对对方的熟悉,简直就像左手熟悉右手一样,也因此,早已没了什么男女之别,最主要一点,双方母亲都早逝,父亲又都是粗线条的人,也无人提醒他们男女之别。 是以成年后,他们仍是在一处厮混,朱宝儿混在男孩堆里,也把自己当成了男孩子,男孩子也当她是同类,大家一起在山谷里玩耍,后来又一起去从军,她打小儿便着男装,别人也当她是男孩子。 除了云北冥。 成年后,只有云北冥还记得她是女孩子,给予她独属于女孩子的照顾,他面冷,心却热,看似无情,实则细心体贴,不过是那么一两次的细致照顾,便让朱宝儿铭记在心,情根深种。 也只有在面对云北冥时,她才是个女孩子。 现在,面对的人是冥星。 哪怕他把嘴堵在她的嘴上,她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毕竟,这样的恶作剧,对于冥星来说,再寻常不过。 “死星星……”朱宝儿呜呜乱叫着,与冥星厮打,“你作死啊!把你那臭嘴拿开!” 冥星不吭声,一手扳住她的头,一手捧住她的脸,固执的死堵不放。 “呜呜……”朱宝儿动弹不得,遂迈开脚乱踩,踩到冥星的脚,用力一碾,又是一拧,冥星“咝”地一声,松开了嘴。 “哈哈!”朱宝儿大笑,“你他娘的有种再来咬老娘啊!老娘跟你咬到底!” 第459章你是谁? 冥星气喘吁吁的盯着她,黝黑的脸上,一双眸子,隐隐泛红,那里面充盈着无尽的狂乱,然而狂乱之中,却又似满溢着温柔。 朱宝儿很少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去看他的眼睛,或者说,她从来不会去探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 而此时却意外的感受到与平时完全不一样的内容,一时间竟似被魇住了一般,怔怔的盯着冥星看,嘴里喃喃道:“死星星,你是……疯了吗?” 冥星没说话,他眨眨眼,暗暗的挪了挪他的脚,两腿间距,像一把剪刀,刚好可以把朱宝儿完美的剪切在他的怀抱之中。 他测好这个距离,然后,再度出手。 大手如钳,锁住朱宝儿的双臂,牢牢按压在角落的墙壁之上,双腿紧抵膝盖,令朱宝儿无法动弹分毫,准备工作就绪,他嘴一张,再度封上那一张一合的嫣红。 这一次,他没有客气,趁着朱宝儿错愕之际,长驱直入,攻城掠地。 朱宝儿就觉脑子里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然而,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以诡异的速度,在她体内疯狂生长,绽放…… 这一天,是个大喜的日子。 既是大年,又是大婚,冥王府很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 王府的每个人,都是喜气盈盈,热火朝天的忙碌着,置办这场婚事。 王府门外,约二里地的位置,一处小院的阁楼之上。 秦家的老太爷秦文才,正拿着一只远镜,向冥王府这边眺望,身边一人,一身黑色劲装,鹰钩鼻,瘦长脸,眸色黑中透着隐隐的黄色,竟如猎豹一般,锐利而凶恶。 秦文才拿着远镜,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向黑衣人,沉声问:“李豹,你可有把握,让这场喜事,变成丧事?” “请大人放心,小的已做了万全的准备!”李豹垂手回道,“便算这王府是铜墙铁壁,属下也要把它打出一个洞来!” “但愿吧!”秦文才说完又叹,“老夫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次次都是铩羽而归,这一次,我希望你能给老夫一点惊喜!” “属下一定全力以赴!”李豹再次表忠心,“属下一定要让冥王府人的鲜血,把这一整片地,全都染红!” “呵呵,好大的口气!”一道淡漠讥讽的声音,忽地飘了过来,秦文才和李豹两人一惊,同时四望,然而阁楼上下,一片寂静,哪里有人的踪影? “何等鼠辈,还不快给老子滚出来!”李豹暴喝一声,手中暗器向四面八方飞出,去势锐利,嗖嗖有声。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每一枚暗箭,都落了空,或钉于树干之上,或坠于院落之中,没有一枚,可以制敌。 讥诮的笑声,却仍是连绵不绝,笑声洪亮,竟似从四面八方而来。 “就这功夫,还想让冥王府人的血,把这片地染红?我看,是你准备去给冥王府的供桌上献祭吧?别说,那儿还真缺一只你这样的猪头!” 李豹一击不中,反被对方刻薄挖苦,气得哇哇乱叫,一个鹞子翻身,掠出阁楼,四处寻找那人的身影。 左寻右寻不到,正自暴躁间,一抹墨绿色人影,如一只灵巧的鸟儿,落在了秦文才身边。 “大人!”李豹大惊,忙回身去护秦文才,嘴里兀自大叫:“小贼,你若是敢伤了大人,老子必将你千刀万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好了!”秦文才沮丧的打断他的吆喝,“若是这位公子想伤老夫,这会儿老夫早已是一具尸体了!” “还是秦老太爷更聪明些!”那人轻声笑起来。 秦文才上下打量他,见他一袭墨绿长袍,身形高大颀长,身姿挺拔,身手敏捷,只是脸上蒙了一块黑色面巾,看不出是什么人,也瞧不出多大年纪。 “阁下到底是何人?”秦文才问,“找老夫,又有何事?” “看他藏头露尾的样儿,必不是什么好人!”李豹身为山野之贼,好不容易攀上秦家这高枝儿,也没来得及好好表现,让主子欢心,却被这人横插一杠,弄得一鼻子灰,不由十分懊恼,下意识的就要诋毁。 “我自然不是什么好人!”绿袍男似是涵养极好,听到这话,也并不着恼,只笑道:“我若是好人,也不会想着与你们打交道!”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说得我们秦大人好像是坏人似的!”李豹上前一步,毫不客气的主动进击,想要揭掉绿袍男的面巾。 只是,他的功夫虽也不错,比起绿袍男,到底还是欠了些火候,这番进攻,实属自取其辱,不出三招两式,便被绿袍男打趴在地。 “够了!”秦文才看着地上的李豹,仅存的一点希望,又瞬间破灭了。 绿袍男说得不错,就李豹这点本事,真是上赶着给冥王府献祭的! 然而就是这么个人,还是他花了重金,从江湖中相邀而来,可没想到,这货名不副实,听那江湖诨号,倒是响当当,可遇见真的奇人,立时却露了马脚。 想来,真是天要灭秦氏,这些年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们能笼络到的能人异士,越来越少,二十年过去,下面的这些子孙后辈,脑子里整日想着的,除了吃喝享乐,便是疯狂敛财,哪有人还想着建功立业? 但凡奇人异士,总有些古怪脾气,这些子孙后辈,一个个自觉是皇亲国戚,又哪里还有耐心去礼贤下士? 一代不如一代啊! 秦文才念及至此,心中愈发沮丧,见那绿袍男只笑不说话,不由恼怒道:“阁下是专为嘲讽老夫而来吗?” “没那个闲心!”绿袍男摇头,“在下来此,是来跟大人结盟的!” “结盟?”秦文才看着他,“你要结什么盟?” “一起诛杀云北冥!”绿袍男正色回。 “你与他,有仇?”秦文才打量着他,目光闪烁不定。 “杀父弑母之仇,不共戴天!”绿袍男一字一顿回。 “那倒真是仇深似海!”秦文才回,“只是,我又如何信你呢?” 第460章上梁不正下梁歪! 对于结盟这种事,他是真的不敢再轻易相信了。 这些年,他在这上面吃的亏,实在太多了。 那一年,云北冥手下的一名心腹之将找到他,说在云北冥手里备受排挤,对他十分不满,要与他结盟,共同对付云北冥,以雪被辱之耻。 然而最后却发现,那不过是一场苦肉计。 他因此,损兵折将,倒陪了好几个肱骨之臣进去。 那一月,朝中一名一直追随云北冥的大将向他暗送秋波,说看不惯云北冥独断专行,要与他合谋,踢云北冥出局,由秦氏的人和他一起瓜分他的军力,为了表达投诚的诀心,那人带来了许多有用的信息,他又信了。 然而,他又被骗了。 这一回,秦文才打定主意,不经过严格的调查和考验,再也不相信任何人结盟的鬼话! 他站在那里,把绿袍男看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说话。 绿袍男扬眉,笑问:“大人没兴趣?” “那要看你如何表现了!”秦文才淡淡回,“既是结盟,那便要拿出诚意来,也要让老夫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和实力,跟老夫结盟!” “那依大人所见,要如何证明我的资格和实力呢?”绿袍男问。 “把你的面巾取下来!”秦文才回,“报上你的姓名住址,还有父母的名讳以及祭日,另外,如果你有意,今儿血洗冥王府的事,就由你打头阵,别的不说,若你能将冥王府里那些打杂的喽罗,杀上一二十个,老夫就信你真有这本事!” “哈哈!”绿袍男听完,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秦文才冷下脸。 “笑秦大人胃口大!”绿袍男咕咕笑回,“人人都知道,冥王府的小鬼,最是难缠!别说杀上一二十,便算能杀上那么三五个,已是了不得了!大人你一张口就是几十,不是为难在下吗?” “这冥王府上上下下打杂的,也不过就是那么一二十!他们可都是王府的老人儿,最小的,也跟随云北冥近十年,个个武功高强,连扫地的老太太拉出去,都能杀你们一两个皇宫禁卫,你们又不是没被杀过,怎么好这么为难人?” 秦文才被他说得灰头土脸,十分郁闷。 然而,他却不得不承认,绿袍男说的很对。 冥王府一个扫地的老太太,都比他们皇宫的禁卫能打,说出来,真是丢脸! 他有些恼羞成怒,拂袖道:“既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谈的了!李豹,送客!” “请吧!”李豹听到这话,立时又精神起来,“既然没本事,就别再在这里猪鼻子插葱装象了!” “大人脾气竟这么急吗?”绿袍男并不理睬李豹,只是笑眯眯的看着秦文才,“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就像今儿这事,大人要按原来的计划,一准儿被人包了饺子了!” “你什么意思?”秦文才转身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大人想趁这大婚的机会,偷袭冥王府的计划,制定得十分仓促,然而这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这计划制定之时,便已泄了密!”绿袍男道,“现如今,冥王府只怕张开了布袋,等着你们往里头进呢!到时来个瓮中捉鳖,再弄个拔出萝卜带出泥,不知大人,又会折损几个肱骨之臣和几员心腹之将呢!” 秦文才听得汗流浃背,一时又难辨真假,忙追问道:“你怎么知道这计划泄密了?又怎知这计划制得仓促?” “我怎么知道的,大人就不必知道了!”绿袍男笑得神秘,“大人只需要去验证一下,我所说的,是不是真的就可以了!现在的冥王府,可是外松内紧!” “这……这要如何验证……”秦文才咕哝一声。 绿袍男轻笑一声,附耳一阵低语。 秦文才听得怔了半晌,转身看向李豹。 “大……人?”李豹暗觉不妙。 “你,按一小部份人,按原计划行动!”秦文才命令他。 “大人?”李豹汗落如雨,结结巴巴道:“大人您刚才都听到了,他他他都说是圈套……” “不试,怎么知道?”秦文才漠然回。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秦文才厉声回,“老夫花了重金,请你过来,是让你在这里耍花腔的吗?老夫是让你为老夫卖命的!” “大人!”李豹腿一软,跪了下来,“大人,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你若不肯,今天,上面就不会再有老,下面也不会再有小了!”秦文才伸手轻拍他的脸,“老夫会让你,少掉很多负累!柳泉镇小岗村村北头第一家,就是你的窝,是吧?老夫一早就派人保护他们了!” “啊……”李豹如遭雷劈,跌坐在地上。 “时辰已到,还不快点滚?”秦文才抬腿踹了他一脚。 李豹连滚带爬的去了。 “还是亡命徒最好用!”秦文才烦躁的瞪着他的背影,“这些人,一个都不中用!” “秦大人这般用人法,难怪用一个少十个啊!”绿袍男呵呵笑。 “你在嘲讽老夫?”秦文才面色不善。 “不,在下是好心提醒!”绿袍男回,“不过,我这个提醒,也是无用,如今秦氏一族,上上下下,都是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性子,这性子已深入骨髓,改不了了!唯有秦大人您,还存一点惜才爱才之念,不过,在这样的氛围中浸淫日久,大人也是身不由已啊!毕竟……太后娘娘,也是这样的性子,上梁不正,下梁必歪!” “大胆!”秦文才怒不可遏,“你竟敢诋毁太后娘娘,竟敢这样跟老夫说话,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他的话音刚落,无数兵丁人立时从楼梯上涌上来,手持刀剑,将绿袍男围了起来。 “大人,您真是好生无趣啊!”绿袍男哈哈大笑,“我可是真心想要与您结盟,才与您讲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若非如此,我便如李豹之流,挑着大人爱说的话听,您开心,我也高兴,多好啊!” “可事实证明,那样的人,并不能为大人解决棘手的问题,实际上,就是因为大人和太后娘娘身边围绕着的全是那样的人,您在云北冥的步步逼迫之下,一点点陷入被动!” 第461章渔翁之利! 他被重兵包围,依然气定神闲,侃侃而谈,笑意从容淡定,秦文才虽然气恼,可心里却也明白,这人说得半点没错。 这些年,他们确实越来越不想听真话了。 太后娘娘不想听,所以,他只说了一句,她便不顾父女情面,提着他的名字,将他逐出寝宫。 他也是不想听,才会恼羞成怒。 可再怎么愤怒,也解决不了实际的问题。 秦文才深吸一口气,掩下眉目之间的怨怼嫌恶之色,朝那些兵丁摆摆手,道:“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大人不愧为秦氏一族的掌舵手!”绿袍男笑赞,“虽然性子急了些,但心智清明!” 秦文才轻哼一声:“你少给老夫戴高帽子!打一棒给一甜枣吃,当老夫是无知小儿,任你掌控吗?老夫不杀你,不过是想看看,你这里拿腔作势,到最后,能不能拿出些干货来!” “我的干货,大人得耐着性子,慢慢儿看!”绿袍男子淡笑,“大人若是性子急,在下也就只能表示遗憾了!” “那得多慢呢?”秦文才问。 “这个说不好,要看天时地利人和!”绿袍男子回,“若是苍天开眼,也许十天半月即成,可若是时机不对,一年半载也说不定!” 秦文才打了个哈哈,面色又变得阴冷难看,他咬牙道:“这是跑老夫这里,来耍嘴皮子来了?” “大人说对了!”绿袍男子仍是气定神闲,“在下要做的,也就是耍耍嘴皮子的事!” “你……”秦文才气得胡子都抖抖索索,差点又要叫人。 “算了!”绿袍男子一脸鄙夷,“一言不和就发怒,秦家人这性子,还能成什么事?算我高瞧你们了!在下告辞!” 他说走就走,便是满院黑鸦鸦的黑甲兵,也留他不住,就见一抹墨绿色的影子,在枝头屋脊之间掠动,只是一瞬间,人竟已消失不见。 秦文才倒没想到,他会突然间的抽身而退,一肚子的话来不及说,就被人闪在这儿,一时间竟说不出是气恼还是可惜,只是张嘴站在那儿,对着他离去的方向发呆。 “太爷,这……这是什么鬼?”他的贴身侍卫秦虎看着那如鸟儿般敏捷的身影,惊得说不出话来。 “人家才不是鬼!”秦文才气咻咻回,“你们才是鬼!一个两个的,全是蠢鬼!” 绿袍男子几掠几纵之间,人已到二里之外。 二里外的的街角旁,面色苍白的贵公子,正手执书卷,在一辆马车旁安静的坐着,意态闲适,形容俊雅。 见他回来,只略略抬了眼,看了他一下,便又低下头去,修长的指尖,翻开一页书,又细细的阅了下去。 绿袍男子却是一反常态,再不是在秦文才面前那淡定悠闲的模样,他钻入马车之中,即忍俊不禁,大笑出声。 “这好端端的,抽什么风啊?”旁边一个绿衣女子,斜觑了他一眼。 “殿下当真料事如神!”绿袍男子兴奋道,“属下刚才依殿下所说,到那秦老头面前摆谱装相,老头儿被属下气得要胡子一撅一撅的,像只抽风的老山羊!” “他没让人剁了你?”绿衣女子见他说得形像,也掩唇轻笑。 “也如殿下所料,他一直想剁我来着,但一直又犹豫着没舍得剁!”绿袍男子笑回,“我出言不逊,连惹他三回,见他又发了脾气,拔腿走人!他竟也没有派人追……殿下,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动心了……”贵公子淡淡一笑。 “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绿袍男子追问。 “等他看到自己手底下那帮人的遭遇,自然会削尖了脑袋来找你!”贵公子慢条斯理回。 “可是,殿下你并未让属留下半点痕迹,他找不到我的……”绿袍男子皱眉。 贵公子笑笑,道:“那只老山羊,被云北冥耍了这些年,早已耍成了一只惊弓之鸟,你若留下线索,他反而要怀疑你!就得显得决绝一点,才能让他欲罢不能,心痒难耐!” “可就算他想着我们了,又去何处找我们?”绿袍男子还是不解。 “你可真是蠢!”绿衣女子瞟了他一眼,“待殿下搅黄了今日的大婚礼,给他一点甜头,再扔给他一些肉末,他自然会像狗一样的寻过来!” “老太爷的狗鼻子,还是蛮灵的!”贵公子笑,“只要我们扔下点肉末,他就一定会找到我们的!” “是了!”绿袍男子也笑起来,“属下可真是蠢!不过,这也不能怪属下,实是今日见到那位老太爷,被他蠢哭了!他居然让那么一个爱吹牛皮的江湖野人,去偷袭冥王府,这不是送死吗?连我都被他传染得蠢了!” “老太爷这些年,也是没了头绪!”贵公子轻哧一声,“秦氏岌岌可危,咱们得伸手帮衬一把,不然,云北冥可就是一家独大了!” “是!”绿袍男子用力点头,“一家独大可不好,要势均力敌,才能掐得死去活来!咱们也好能捡些便宜,享一享渔翁之利!” “瞧你想得多美!”绿衣女子咯咯笑。 “以前确实不敢想!”绿袍男子嘿嘿笑,“可现下,有殿下在,什么样的美事想不得?又有什么样的美事,达成不了?” “说的倒也是!”绿衣女子听得眉眼都是笑,转向贵公子道:“殿下,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时辰快到了!”贵公子抬头看看太阳,道:“你们两个,一个去准备我方才所说的事,另一个,陪我去王府喝喜酒!云大夫大婚,这喜酒,定是要好好喝一喝的!” “这种跑腿的事,还是交给属下吧!”绿袍男子撸撸袖子,“属下定然办得妥妥的!姑娘家身娇肉贵,就陪着殿下吃吃喝喝好了!” “倒还学起怜香惜玉来了!”绿衣女子笑着扫了他一眼,关切道:“小心点儿!” “多大点事?”绿袍男子摆摆手,下了马车,自去忙他的事。 第462章云安帝君 绿衣女子则走到车夫位上,扬鞭催马,径直向冥王府驶去。 冥王府门前,张灯结彩,宾客如云,川流不息,热闹非凡。 冥星身为王府的二当家,冥王不在,他便是老大,自然坐镇大殿,统管全局,冥风冥羽朱宝儿三人,则履行内卫任务,守在云千澈和顾九的房间外。 冥雷和冥闪和管家老胡,站在门口迎接客人,其余兵丁,负责警戒巡视的,丝毫不敢懈怠,负责端茶倒水的杂役,也是目光敏锐,面上却是一团和气,十分的殷勤热情。 处于这样的环境之中,来往的宾客中,已上冥王府这条大船的人,自然是不拿自已当外人,而那些素日里有王府有些过节的,则是小心翼翼,步步惊心,生怕多说一句话,便惹来杀身之祸。 冥王府这里,于他们来讲,便是龙潭虎穴!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一些不信邪的心高气傲之辈。 比如,云苍国的皇帝陛下,云安帝。 云安帝今年二十八岁,跟云北冥只差一岁。 按理说,他也是将近而立之年,只是,因为有母亲宠着,外祖父母家的人疼着,不管有什么事,都有母亲和秦家的人帮忙撑腰打理,自打生下来,日子便过得顺风顺水,所以,跟云北冥一比,完全不像是仅相差一岁的人。 他看起来要年轻多了,不论举止,又或是言谈,都有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所到之处,前呼后拥,众星捧月,排场十足。 然而这排场摆到冥王府来,本身就是个笑话。 他是一国之主,九五至尊,尊贵无匹,手下的一个臣子的弟弟大婚,哪里用得着他到场? 是以,云北冥也是没有邀他出席的。 但他却偏偏要来! 哪怕秦晚心和秦文才说破了嘴,讲完了所有的规矩,他就是要来瞧一瞧! “朕就是要好好瞧一瞧,那王府到底是个地儿,让你们说起来都噤若寒蝉一般!” 年轻的帝王,血气方刚,七八岁即位,至今已有二十年。 除了生活中的一些小事,在朝政大事上,他从来就没有自己做过一回主。 当然,他也懒得去做主。 美人那么多,美酒那么香,皇室后宫之中,有趣的人和事太多,哪一件,都比枯燥的朝政有趣多了。 但这几日,皇帝陛下却委实被气着了。 先是他两个舅舅被处以剐刑。 这两位舅舅素来疼他,美人儿送了一拨又一耿不说,但凡有新奇有趣之事,必要带他出去瞧上一瞧,他瞧着外祖父母哭断了肝肠,心中惨痛万分。 这边心痛未解,又闻母后毁容,听着疼爱自己的母后每日里嚎得像杀猪一般,他简直是火冒三丈。 再不用说,后来听说母亲为了恢复容颜,不得已服用云千澈开出的解药,因此祸乱宫闱,弄得朝堂内外,一片污言秽语横流。 云安帝觉得很丢脸。 继尔,又觉得王府这兄弟俩,实在太过份了! 为人臣子,怎么可以这样? 这还有没有纲常理法? 当他这个皇帝,是死的吗? 他这些年,是不问政事,沉迷吃喝玩乐,可是,他只是懒散罢了,并不是没有能力! 老虎不发威,当他是病猫吗? 他今日,便要趁着这机会,好好的给那云千澈和云北冥立个规矩,让他们知道,君,就是君,臣,就是臣!他是真龙,逆鳞者,必诛! 云安帝在皇宫内卫及大臣的簇拥之下,坐在龙辇上晃晃悠悠而来,离王府五里地时,便让身边伺候的小太监李荣华前去王府通报。 李荣华还没来得及前去,便被闻讯赶到的秦文才截下了。 “皇上,去不得啊!万万去不得啊!”他跪在龙辇前,阻住去路,“老臣叩请皇上,请皇上回宫去吧!” 云安帝皱皱眉,使了个眼色,命身边的内卫,将秦文才搀扶到一边,不要挡了他的道儿。 秦文才急躁不安,叩头不止:“皇上,不可,不可啊!莫说是一介臣子的弟弟成亲,便算是这臣子,皇上也没有必要前去贺喜!您这是降尊纡贵啊!您可是一国帝君啊!” “好了!”云安帝烦躁摆手,“这些话,翻来复去的说了那么多遍,有意义吗?能解决什么问题?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你们解决不了的问题,自然就要由朕出马!朕今日,就是要来这王府,给他们立规矩来了!” “若要立规矩,就要召他们进宫,这才是立规矩的方法啊!”秦文才急得不行,这一个两个的,没一个能让他省心的,他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他就不该由着秦晚心来,让他把好好一个孩子,宠得什么都不懂,这将来若是他撒手西去,这江山不定是谁的了! 秦老太爷痛定思痛,生怕旁人看出这皇帝的幼稚单纯,遂长跪不起,一定要让云安帝回去,正僵持间,忽听一阵马蹄急响,竟是王府的人闻讯赶来了。 跑在最前面的,是云千澈和顾九。 紧随其后的,则是冥星和冥雷冥闪两人,几人看到皇辇,远远的便下了马,一路小跑过来,毕恭毕敬的跪倒在地,口中高呼:“恭迎圣上!” “草民大婚,圣上竟亲自前来贺喜,委实让草民感恩涕零!”云千澈语气恭卑,礼数周到,令云安帝十分满意,也因此,愈发轻敌。 “怎么就你一个?”云安帝左右打量,“云北冥呢?” “回圣上,时值新年,兄长返乡为祖先上坟祭祀去了!”云北冥跪在地上回。 “那你怎么不回?”云安帝一张嘴就故意找茬,“该祭祀祖先之时,却要迎娶新妇,岂非不孝?” 顾九听得一乐,这位皇帝,倒是个实在人,找茬找得这么明显,果真如冥星所说,一点心机都没有。 就不知,云千澈会怎么把他怼回去。 她侧耳聆听。 就听云千澈那边恭谨回:“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草民与兄长,俱已是而立之年,却不曾娶妻,更不曾生子,兄长自觉无颜面对祖先,故命草民在今日成亲,他回乡祭祖,也算能有个交待!” 第463章一点油水都没有! 顾九听得心中暗笑,这个回复,还真是……合情合理! 云安帝找的第一个茬,就这么被软软的挡了回去,他轻哼一声,目光又落在顾九身上。 “顾九思,你可是顾奉之之女?” “回圣上,臣女正是!”顾九也是恭恭敬敬的,给足皇帝陛下的面子。 云安帝又轻哼一声,也不知到底在哼什么,他似是想说什么,但考虑了一下,又不说了,只摆摆手,道:“前面带路,摆驾冥王府!” “皇上!”秦文才膝行数步,直接拦在辇驾之前,直直的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老臣斗胆,请圣上回宫!” “秦大人,圣上来参加草民的婚礼,令王府蓬荜增辉,秦大人为何非要皇上回去?还用这样……生硬的口气……委实让草民难解……” 他说完看了一眼云安帝,那困惑又怀疑的眼神,立时让云安帝如芒在背。 若是平时,云安帝不会在意秦文才跟他说话的口气是生硬还是和软,他当傀儡皇帝当得快活自在,又打小跟他们亲近,并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可这一次,却是他头一次想做一点正经的事,也是破天荒头一回,想要坚持自已的做法。 他来王府之前,心里就十分的不痛快,方才被秦文才一再阻拦,便愈发的不痛快,没想到现在,他都跟王府的人交上了手,秦文才还要阻拦,还用那样的口气,云安帝觉得有点十分气闷。 这一气闷,连带着便又想起平时一些细枝末节来,想一想,自已活到二十七八岁,在位二十年,到头来,却连一点小事也由不得自己作主,他活着的意义何在? 云安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么多,一时间,竟气得面色铁青。 顾九察颜观色,微觉惊讶,忍不住偷偷掠了云千澈一眼。 云千澈正好也朝她看过来,遂冲她挤了挤眼,眉目之间,全是得意和炫耀。 顾九轻叹一声。 这不欺负人家老实本份的孩子嘛! 不过,她倒也没想到,云安帝会是这么单纯好忽悠的孩子,事实上,云千澈在催眠方面的功力,非常一般,他不过就是用了最基本的手法,说了一些挑拨加暗示的话,再加上一点点怀疑的眼神,这孩子竟然就中招了…… 顾九在心里,暗暗的为秦晚心掬一把辛酸泪。 她这养孩子的方法,跟顾奉之没什么两样,都是把孩子把死里宠,宠得不谙世事,宠到,蠢。 难怪秦文才宁愿跪断了腿,也要劝他回。 这不回去,可是注定要丢皇家的人啊! 这样单纯的孩子,还敢来闯冥王府这样的鬼府地狱,她只能说,勇气可嘉! 云安帝这会儿,确实觉得自己应该勇猛前进。 他沉下脸,直接命内卫把他的外祖父抬到一边儿去。 “皇上啊!” 秦文才老泪纵横,捶手顿足。 这皇上外孙怎么就不明白他的苦心呢? 平日里,他们怕他落到云北冥手里,受其掣肘,每次出行,必要命禁卫兵里三层外三层的护着他,生怕他出一点差错。 可现在倒好,他自已硬要往虎口里跳,这不是上赶着给送去给人家作人质吗? 幸好云北冥不在,不然,以他现在的实力,索性来个胁天子以令诸侯,这云苍的万里江山,还有他们秦家人什么事儿? 秦文才这边痛彻心扉,劝不动,只好跟在后面跑。 跑到一半,负责打探消息的心腹秦远哭丧着脸跑过来,附耳一阵低语,秦文才不由汗透衣背。 李豹一行,连王府的院墙都没摸到,便被围歼于王府墙外一里路的林子里。 “太爷,到处都是埋伏啊!”秦远显是被吓到了,连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李豹他们连刀都没来得及拔,便尽数倒下了,倒下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跟雪人似的融化了,化成一汪脓水,全给铲到河里去了!就这样,什么都没了啊太爷!他们是怎么弄的啊!便算恶鬼吃人,也总要留点渣渣吧?” 秦文才听得胆战心惊,眼睛直了又直,想着自家的外孙要是也这样不明不白无声无息的被人给化了,那他秦氏一族,可要怎么活? 这样一想,心里愈发害怕,有心快点追上去,奈何两腿发软,竟然一步也迈不动,秦远和秦虎忙把他扶到马上,往王府而去。 在秦远来传信之前,王府墙外的事,已有王府卫兵飞马传了过来。 冥星闻讯,颇为诧异,追着又问了一句:“一共就二十个人?” “是!”卫兵回答。 “后续再无人偷袭?”冥星皱眉。 “没有!”卫兵笃定点头,“属下仔细观察过,就只有这一队人马!” “这不正常啊!”冥星扭头看向冥雷冥闪。 两人也是一起摇头:“不正常!绝对不正常!秦老头一出手,怎么也得一两百个人!这点人,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 “留了活口了吧?”冥星又问。 “留了!”卫兵点头,遂又苦苦脸,道:“不过,这货太怂,我们瞅着他是个领头的,留了他的命,想着能搞点事情出来,可他一看到身边人的结局,直接就……” “什么?”冥雷问。 卫兵两手一摊,遗憾回:“吓死了!” “吓死了?”冥星喃喃的咒骂一声,“这秦老头做事,越来越不靠谱了!这么怂的人,他也敢用!” “他倒是想用不怂的!”冥闪笑,“可惜,没人敢给他用啊!他们忙着往王身上泼脏水,但他们有多黑,那可是口口相传的,动不动就要把人的家人拿来作人质,那些能人异士,卖命还不是为了家小?他这样子搞,谁敢跟他混?” “不作就不会死,但作了,一定会死的!”冥雷打了个呵欠,“没意思!亏我一夜没睡,就为了布置这猎杀场,却只杀了几只野兔野狗,得不偿失啊!” “可不是?”冥雷深以为然,“王本来还说,借着这大婚的机会,把那些个藏在暗处心怀叵测的宵小多引些出来,一锅炖了,过个肥年,可这一回,却到哪里炖去?一点油水都没有嘛!” 第464章分裂 顾九听他们谈论这些事,听得目瞪口呆。 “搞了半天,你们竟是要借着大婚之机搞事情啊!”她撇嘴,“大喜之日,非得打打杀杀吗?” “越是大喜,越得打打杀杀,才够热闹嘛!”冥雷哈哈笑,“以敌之鲜血,为你们铺平日后的幸福之路,以敌之惨嚎,作为新年的礼炮,多好!” “咦!”顾九咝咝的抽着凉气,“好渗人!” “死屠夫的兵,就是这么一群人!”云千澈轻哼,“就知道你们咭咭呱呱的,弄不出什么好事来!果然是憋着坏呢!” “这会儿,憋不成了!”冥雷耸肩,深表遗憾。 “不对!”冥星一直没说话,这回出声,眉头皱得更紧。 “秦老头既然派人来,就没有理由只派二十个!”他分析道,“咱们跟他打了那么多年交道,他这人做事激进粗放,怎么此番,突然谨慎小心起来?” “说的也是!”冥雷点头,“这老家伙,每回出手,都恨不能派上千军万马,直接把我们王府给踏平喽!这回赶到这样的好时机,必然会加大筹码,怎么会突然变得这样小气了?” “除非,是他提前知道了咱们设着套在等他,又或者……”冥星看向顾九,欲言又止。 顾九说出他想说未说出的话:“你是担心,苏贤之并没有真正被我摄魂,他报来的消息,是假消息?” “有没有这种可能?”冥星问。 “没有!”云千澈不待顾九答话,抢先回答,“你都要把他割了当太监了,他都乖乖从命,苦肉计可以用,但这样用的,真心少见!对他来说,也没有必要!” “是!”顾九点头,“千澈说得不错!问题绝不会出现在苏贤之自身!但是,如果是他在秦晚心面前露出了破绽的话,却也不是没有可能的!虽然他与父亲是双生子,但两人性情脾性,完全不同,而秦晚心又与父亲青梅竹马,可能会发现他的不同!” “所以,以后苏贤之传来的消息,我们要经过验证之后,才决定是否使用!”冥星说了一句。 “这事儿,是有第三者插手!”云千澈道,“你们别忘了,在他行动之前,我们便已接到线报,说他暗中调动了云京绿营的一批兵力,如果不是为了对付我们,那那些兵力,又往哪儿去了?” 他这话说完,众人全都扭头看向他,齐声问:“什么时候接到的线报?我们怎么不知道?” “线报是报给本王的……” 一句“本王”,把众人惊得两眼发直,顾九更是吓得差点掉下马来。 “你……”她呆呆看着云千澈,哦,不,是云北冥,“你怎么又回来了?” “死屠夫,你滚开!今日是我的大婚之日,你休想捣乱!” 云北冥开口,竟又是云千澈的口气。 “这是本王的身体!你只是一个泡影,泡影,懂吗?你自已知道的,你早晚都要消失!就算你不想消失,过了这一天,她也会让你消失!” 顾九就见面前的人,突然挥手指向她,旋即,又胡乱挥手,怒声叫:“死屠夫,你就做梦吧!九儿只会让你消失!你才是泡影,你才是那个后来者!是你,强占了我的身体!在九儿心里,我才是最重要的!你,一个脾气怪僻只爱血腥杀戮的死屠夫,谁会喜欢你?” “本王不需要她喜欢!她喜欢与否,并不重要!而这具身体,到底属于谁,才更重要!你一个不敢正视自己过往,每日里只知道粉饰现实,活在梦境里的呆子,你无能,软弱,永远不敢去查寻自己的前世今生,只会稀里糊涂的活在自己愿意活的那个虚假的世界里,还要带着一个女子一起去那个虚假的世界,你能负担起她的人生吗?” 这一句质问,冷酷,却又现实,然而,却是问向他自己的,或者说,在外人看来,眼前的这个人,根本就是在自言自语。 他变换着口气,变换着表情,变换着动作,姿态,语速,自己跟自己说话,简直诡异至极,看得周围的几个人,全都怔住了。 顾九却是见惯了这种事。 或者说,这才是一个人格分裂者,最常见的形态,明明是一个人,却在同一时间内,以不同的表情语气姿态声音说话,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一个人,在他自己的意识中,身边也许站着好几个人。 但云北冥之前一直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形,他最常见的状态,是两种人格交替出现,云千澈在时,云北冥便彻底消失在这具身体里,同样的,云北冥在时,云千澈也会在这个身体里默然沉睡。 这种情形,比较特殊,也是顾九一直没有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个人格分裂患者的一部份原因。 现在见到了,她果断利落开口,提醒这“两个人”:“后面跟着的,是皇上,皇上后面,还有秦家的人,你们如果不想两败俱伤的话,最好都闭嘴!想吵的话,也可以,回到寝殿再吵好了!” 她的声音虽低,但十分有效,“两个人”都同时闭上了嘴,再不说话。 冥星等人,这时才突然惊觉,回头看了看身后,又看了看左右,俱是冷汗淋漓。 “没人看到吧?”冥闪还是有点不放心。 “只是看到,听不到声音,他们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顾九回,“反正云大夫一向是性子跳脱,不拘小节的人……” “何止不拘小节?”身边的人轻哼一声,“他根本就是疯疯癫癫!” “我要是疯子,你个死屠夫又能好到哪里去?你只会比我更疯!” “两个人”竟是又吵开了。 “好了!好了!”顾九耐心劝,“都是疯子!谁也别说谁!” “你才是疯子!疯子才会喜欢疯子!” “就是喜欢疯子,也不会喜欢你这死屠夫!” 顾九皱眉头:“再吵下去,大家都完蛋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这回是云北冥狂拽炫酷的声音,“冥星,派人去摸查,把那个多嘴多舌的人,给本王揪出来!” 第465章龙袍是偷来的吧? “是!”冥星点头,“我这就安排下去!” “小皇帝怎么对付,你知道的吧?”云北冥又哼了一声,然而不待冥星回答,他却又轻哧一声,换了云千澈的腔调,呵呵笑道:“我不说话,就真当我是死的吗?整日里算计来算计去,该死的人,个个都活得好好的!还不如本医一根化骨散!今日谁要敢扰了本医的婚事,本医便让他从这人间蒸发,连块骨头渣也别想剩下!” “死呆子,你够了!你还嫌给本王惹的事不够多吗?” “怎么是我惹事?是你做事不够利落!斗了这么久,还让你的仇人都好好活着,你这不是瞎忙嘛!” “他们一条条烂命,都发腥发臭了,本王要来做什么?” “那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自然是不明白本王要什么!因为你把所有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你有胆就好好的想一想,想一想你自已的前世今生!你就明白,本王到底要做什么了!” 这句话说完,云千澈的声音,没有再出现,似乎真的去想自己的前世今生了,马上的男子,面色冷峻,身姿挺拔,神情淡漠,毫无疑问,这是云北冥。 顾九看着他,轻叹了一声,垂下眼敛,催马前行。 冥星等人却是兴奋莫名。 云安帝的出现,不在他们的计划之中,当然了,对付一个云安帝,对他们来说,是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是,假如王在的话,一定能收获一些意外的惊喜。 几人一齐簇拥在云北冥身边,压低声音,说着只有他们才懂的话。 顾九一人走在前面,明明冬阳灿烂,却觉得各种孤单寂寞冷。 因为云安帝的出现,整个王府,一阵动,然后,所有人都咕咚咚跪倒在地,口呼万岁,迎接云安帝的驾临。 “平身!”云安帝端坐于龙辇之上,眉眼倨傲,睥视万物,帝王派头十足。 只可惜,他身后跟着一个云北冥。 一袭大红喜报的云北冥,垂手立于龙辇之旁,虽然坐得没有云安帝高,也没有云安帝那样的前簇后拥,浩浩荡荡,可是,却如一轮耀眼的红日,瞬间就聚焦了所有的目光。 同样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着明黄龙袍的云安帝,看起来却像是十七八岁,那眉间眼梢,是掩也不掩不住的青涩之气。 连那副帝王的派头,也让人觉得是不懂事的孩子,在刻意的拿腔作势,那身龙袍,穿在他身上,倒似是偷来的。 其实他生得并不差,有母亲秦晚心那样的底子在,他那张皮相,算得上云苍王朝数得上的美男子。 只是,因为长期浸淫于声色犬马,气色不佳,面色泛着青白之色。 此时虽昂首挺胸,硬要撑起那股子王者之气,可不管是皮相骨肉,还是精气神,都完全跟不上。 而那袭明黄色的龙袍,更让他显得面色枯黄暗淡,让所有看他的人发,都忍不住要为他尴尬。 为他尴尬的同时,却也被龙辇旁的云千澈惊到了。 这位云大夫,医术高明,衣着素朴,平日里在妆扮方面,极为随意,如今乍然换上一袭大红喜袍,简直有鲜花着锦之盛,面如冠玉,丰神俊朗,如谪仙一般! 他惯常是平易近人的性子,不笑不说话,但此时却面色沉肃,一双清澈的黑眸,闪着孤冷的光,不怒而自威,让人油然而生一种敬畏朝拜之意。 众人跪拜着的是云安帝,然而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觉得自己早晚会跪的,是这个龙辇旁的男子,也只有这样的男子,才有资格,让他们跪拜臣服。 顾九也是看得怔住了。 在众人眼里,龙辇旁的这个男人,是云千澈。 可是,她却明白,这是云北冥。 这个男人,天生有一种王者之气。 就像云安帝无论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了自身的那种浅薄与青涩一样,云北冥无论如何掩饰,也是掩饰不了目光中睥睨天下的清傲之气。 其实,他已经很用心在扮演云千澈。 只可惜,他扮云千澈,向来是重形不重神,现在这种情形之下,话不能说,动作不能做,只能这么没有表情的站在那里,他便很快现了原型。 云千澈不说话时,是沉静温润的,他是那种哪怕发怒,都没有多大杀伤力的人。 而云北冥则完全不同。 他不说话时,比说话时更可怕,他是不怒自威的,他是越沉默,越令人望而生畏的人。 这一点,顾九看到了,其他的人,自然也感觉得到。 “是王回来了吗?” 人群中,有人轻声跟身边人说话。 “你这不是胡扯嘛!”那人轻笑回,“你没见穿着喜服嘛!今日大婚的,是云大夫,可不是冥王!” “可我怎么……有点眼花呢!”说话的人下意识的揉了揉眼。 “其实我也瞧着有些眼花……不过,他们是双生子,瞧起来相像,再正常不过了!” 顾九的目光掠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是一扫,便已轻易解读出一部分人内心的所思所想,下意识的伸出手,扯了扯云北冥的衣角。 云北冥扭头看她。 顾九安静的回望着他,与他对望片刻后,又看向面前的人群,眨眨眼,又将目光落回在他身上。 云北冥愣怔了一瞬,似是明白了,迅速低下头去,过不多时再抬头,薄唇微弯,眼眸含笑,赫然又是一个温润公子。 他先是对着众人笑了笑,随后,又扭头去看顾九,对她扬了扬浓黑的眉毛,竟是有问询之意。 顾九笑笑,朝他轻轻点头,手指装作抚脸状,实则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他装的不错,这一秒切换人格的本领,倒真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两人眉目传意之间,云安帝也在悄悄的窥视着他们。 只是,他看出来的东西,跟实情相差太远。 他以为顾九和云千澈是在眉目传情。 在帝君面前,就该垂手肃立,恭恭敬敬,这两人却在这里你侬我侬,云安帝想着,这算是失礼吧? 第466章大家来找茬! 其实他也不太懂什么礼法规矩。 毕竟,他长到快三十岁,这三十年来,也就没真正守过什么规矩。 在他看来,规矩是为那些屁民定的。 他先前是王子,后来是帝君,他是制订规矩的人。 云安帝今日来王府,本来就是来挑刺的,方才初见云顾两人时,未曾发作,只是因为观众太少,现在,宾客满堂,千人万眼瞧着,正是要好好羞辱他们的好时机! 他轻咳一声,扭头瞪着云顾两人,沉声道:“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在恭迎圣上入府!”云北冥笑眯眯回。 “就是这般恭迎的吗?”云安帝抬起手,重重的拍在龙辇的扶手之上,“你们在朕面前,在众宾客面前,眉来眼去,暗送秋波,只差没搂搂抱抱了,今日便大婚了,就这么等不及吗?为人臣子的礼数呢?” 顾九一脸懵逼。 这鬼皇帝在说什么鬼话啊? 知道他是来挑刺找茬的,但是,挑得这么直接,用的借口,还这么牵强拙劣,也是让她开了眼了! 不过,这种时候,她这个女子,在帝王面前,是没有资格说话的,所以,她一言不发,等着云北冥应对。 没想到,云北冥竟也是垂眉敛目,什么话都没说。 一时间,整个王府,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云千澈,朕问你话呢!” 云安帝没想到对方竟对他的放置若罔闻,大怒之余,也是暗自窃喜。 你不回话是吧? 正好,朕就治你个…… 他还没来得及想出像这种情况,到底该治云千澈什么罪名,就听人群中有人高声叫:“圣上,草民觉得,您想多了!” 云安帝抬目望去,看到一个面黑如炭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不由咧了咧嘴。 他怎么忘了,今日来赴宴的,有一个他能不惹就不惹的人物,许大炮。 许大炮那张嘴,一开口,不说完他想说的话,就根本停不下来。 “新婚夫妇,本就是蜜里调油,此乃人之常情!就说圣上您吧,当年娶得程大人的千金为后,大婚当日,情不自禁,还曾亲自将如今的皇后抱入洞房,所去观礼者,无不笑赞帝后感情甚笃,乃国之福,民之幸!一时间传为美谈!” “你竟拿他们……跟朕比……”云安帝面色铁青,额角青筋乱跳。 “圣上乃万民之主,平民百姓,素日行事,自然要以圣上为榜样,并无不妥啊!”许大炮侃侃而谈,“圣上的后宫,也是家,家和,方能万事兴!若是天下所有家庭,都像云顾两人一样,情投意合,相敬如宾,不知少了多少龌龊事,便是圣上,也要少操很多心啊!圣上您忘了吗?当年明王秦初明,就是因为与妻子情感不合,在口角之时,动了杀妻之念,杀死了魏大人的千金,由此,不知起了多大的风波,到现在,还未完全平息呢!魏大人,可是这样?” 他说完即看向身边的魏宗秋。 魏宗秋提起这事,立时咬牙切齿,两眼通红,恨声道:“便算到如今,我那可怜的女儿,还是死得不明不白!哪怕人证物证俱在,仍是难以结案,好在,苍天有眼,让那秦初明东窗事发,我女儿在天之灵,也算可以瞑目了!只老夫胸中这口气,仍是难咽下!老臣恳请皇上,将那受贿舞弊,胡乱断案的昏官,尽数缉拿归案……” “魏大人!”秦文才在旁实在看不下去,出声打断他的话,“今日是冥王之弟大婚之日,你是为贺喜而来,这儿不是公堂,不是你为女儿喊冤叫屈的地方!” “是啊!”云安帝得到外公的支持,被两人说得混乱的大脑,此时重又清晰起来,“朕明明说的是……” “圣上!”秦文才忙不迭的打断他的话,“圣上有什么话,还是进殿内再说吧!” 他是实在看得太揪心了。 这位皇帝外孙,真的太不了解状况了,他不知道,他到的地方,是云北冥的地盘,站在这地盘上的人,有七成是云北冥的人,不管他说什么话,都有人站出来,自发自觉的帮云北冥怼回去,压根就不用云千澈做什么。 而他们秦氏一族,这些年,可以被怼的事件,越来越多。 他真的很怕,云安帝没找到别人的漏洞和破绽,反被人扒了皮,面子里子都藏不住! 然而,他的这番苦心,云安帝却一点也领会不到。 “有些话,朕,就是要在这里说才行!”他固执道。 “圣上想说什么便说,草民洗耳恭听!”云北冥作诚惶诚恐状。 他倒不介意他多说一些。 反正,多说,便多错,多错,便多现眼,多丢人。 他倒想让大家好好看一看,看一看这云苍国的帝王,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朕,自然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云安帝傲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冥王府,本也就是朕的!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朕的子民,每件事,都归朕管……” “是!”云北冥用力点头,“天下万民,皆是圣上的子民!” “朕想说,你今日所娶的新娘,德行有亏!”云安帝直接对顾九开刀,“她不知检点,不守女规,私下里与男子私相授受,来往频繁,在那无人处,不定作出些不知羞耻之事,如此女子,岂堪为妻?” 顾九知道他一张嘴,必无好话,但也没想到,竟是这样一盆污水泼过来! 她听得心里直发笑,但还是一言不发,并不为自己争辩。 有冥王在,哪需要她出声?她只等着看好戏就成了! 云北冥听到这话,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歪头看着顾九,见顾九气定神闲,突然生出捉弄之意,遂作出不敢置信的样子,惊讶道“圣上,您所说的这些,可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云安帝大声道,“朕乃天子,岂能捕风捉影,信口胡说?自是一言九鼎!” “可是……”云北冥愣了愣,“圣上家国大事尚且忙不完,怎么竟能知道这深闺女子的风流艳事呢?” 第467章你们想要造反吗? 顾九听到风流艳事四字,没能忍住,咬牙剜了云北冥一眼。 这蛇精王在说什么啊? 这怎么还跟着傻皇帝一起败坏起她来了? 对于她的眼刀子,云北冥完全置若罔闻,只作求知若渴状,请云安帝为他释疑。 “冥王府的事,于朕来说,便是家国大事!”云安帝答得冠冕堂皇,“你是冥王之弟,冥王又是我朝的重臣,是我云苍赫赫有名的战神,若娶这样声名狼藉的女子进门,岂不是奇耻大辱?不光令你祖先蒙羞,更是让我云苍人都受了污辱呢!” “原来,圣上竟是全心全意,为兄长和草民着想!”云北冥叩头致谢,“圣上大恩大德,草民感激不尽!” “那么,今日便休了这浪荡女子吧!”云安帝云天雾罩的扯了半天,总算扯到他想要的结果上来,“这般女子,无耻至极,依朕看,应该沉塘!” 他刚说出“沉塘”两字,他身边的两个内卫便已行动起来,一个箭步冲过来,一人架住顾九的一只胳膊,就要把她往冥王府的池塘边拉。 顾九心里真是哔了狗。 被这蛇精王坑了。 他是非得看她吓得花容失色才高兴吧? 这人怎么这么恶趣味啊! 真当自己没他,就只能任人宰割吗? 顾九轻哼一声,对着两个内卫,眨了眨眼睛。 她的眸子乌黑深邃,犹如两汪深潭,暖如春水,却又冷若寒渊。 一冷一暖之间,内卫就觉眼前一晕,“咕咚”两声,栽倒在地,昏迷不醒。 “妖女!果然是妖女!” 云安帝早就从秦晚心那里听说这顾九思有异能,此时亲眼看到,唬得面色发白,下意识的就要往后缩,却忘了自己坐在龙辇之上,一个踉跄,差点没栽下来。 还好,他有沉稳能干的外祖父,及时出手,把他扶正。 看到这样的情景,人群中一阵轻微骚动。 众人本来对这个傀儡皇帝,知之甚少,每次上朝,都有秦晚心垂帘听政,她说一句,他说一句,这二十年间,倒也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大家想着,有秦晚心和秦文才这样的厉害角色辅佐,这位云安帝也差不到哪里去,谁曾想,他第一次独自出行,竟然这般言行无状,委实令人失望透顶! “不应该啊!”远远站在圈外观战的简素,看到云安帝的模样,忍不住要跟自家主人咬耳朵,“公子,怎么会这样啊?” “慈母多败儿……”厉风淡淡道,“而这位慈母,又有那么强的掌控欲……会教出什么样的儿子,用脚指头想一想,也能猜出一二!” “可就算如此,也不会蠢到这样吧?”简素咕哝,“他可是生于帝王之家!光是教习的老师,就有一二十呢!” “再好的师父,也教不好一个压根就不想向学的学生啊!”厉风笑回。 “可他已经不小了啊!”简素叹为观止,“他跟云北冥一样大!可这么看起来,云北冥像个老人家,他却像个刚出生的奶娃娃!” “你刚才说,云北冥……”厉风看着她,“可现在站在那里的人,明明是云千澈!” “是云千澈啊!”简素眨眨眼,呆了片刻,问:“属下刚刚说的是云北冥?” 厉风点头。 “糊涂了!”简素咕哝,“今儿个,有点怪,我感觉有点分不清谁是谁了!” “这就对了!”厉风轻声笑起来。 “怎么就对了?”简素一头雾水问。 “没什么!”厉风摇头,摆手道:“别出声,咱们继续看戏吧!” 眼见得自己的内卫,竟然在顾九面前莫名其妙的倒下了,云安帝惊吓之余,不顾帝王风范,大喊大叫:“来人!御林军何在?快捉了这妖女去沉塘!” 秦文才见事已至此,也决定来个快刀斩乱麻,管他这个外孙子行事到底合不合规矩,先就着这劲儿,把这小妖女杀了再说! 反正他再怎么胡闹,他也是个皇帝,皇帝想杀人就杀,谁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这一瞬间,秦文才突然觉得,云安帝这种混乱打法,其实还挺解气的。 虽然并不能从根本上给冥王府什么重创,但是,搅了他这场婚事,污了他的名,也算是讨了便宜,出了恶气,日后人家提起来这场婚事,都会说冥王府的人,戴了绿帽子,也让他们丢人现眼一回。 他一个眼神过去,护卫的御林军洪水一般涌了进来,就要捉拿顾九。 顾九这回真没办法了。 瞬间催眠这种手法,也就只能用在几个人身上,这黑鸦鸦的一片人,她哪里对付得了? 不得已,她又扭头看向云北冥。 云北冥也在看她。 不光看她,他还冲她挤眼,吐舌头,歪嘴…… 他这是在对她做鬼脸? 这是冥王吗? 这明明是云千澈的调调,泰山压顶,洪水暴发,他照样在那里自嗨,玩个没完没了。 可是,事情关乎于她,云千澈是不会这么玩的。 所以,这还是冥王? 又或者,突然的又切换了别的人格? 顾九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御林军的刀枪剑戈,离她越来越近了! 眼见得那些御林军就要窜到她面前来,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继尔,数十中朝中大臣和官员,几乎是同时站了出来,忽啦啦的挡在了顾九面前,将她护在中央,树起一道真正的人墙! 顾九看得目瞪口呆! 云安帝更是惊呆了!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他指着那些官员,厉声叫:“你们想要造反吗?” “回皇上,臣们岂敢造反?”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却是工部侍郎蒋正,“臣们只是想提醒皇上,祖宗还是有律法规矩在的!要定罪杀人,就得先拿出证据来!像现在这般,无凭无证,就要将云千澈即将举行婚礼的妻子,在这婚礼之上沉塘,不管是于理,于法,又或于世情人心,都不合!” “照你这么说,是朕信口开河喽!”云安帝万没料到这个老臣也敢对他指手划脚,冷声回:“蒋大人,您这把骨头老了,还是小心些,站远点儿,他们这些人手脚粗笨,回头再给你弄散架了!” 第468章云苍这天,要变了! “老臣这骨头,和这心一样,已然散得七零八落了!”蒋正并未把云安帝的威胁瞧在眼里,或者说,内心的悲愤和绝望,已让他懒得再理会这些了。 他蒋家人丁不旺,虽娶了几房妻妾,但却只生下两个男丁,大儿子十来岁时,坠马身亡,自此,小儿子蒋正,便是他的心头肉,掌中宝,这些年不知担了多少心,才将这宝贝养成一个上进正直的好儿郎,如今新又娶了妻,他这边喜滋滋的正盼着抱孙子,谁曾想祸从天降。 小儿子自被秦晚心吓一回,一直萎靡不举,精神恍惚,请了大夫来瞧,只说是心病难除,好好的一个儿子,被那位太后娘娘折腾成这样,蒋正这会儿,真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是老臣,性情刚直,从不与人拉帮结党,只独善其身,做好自己的份内事,也不参与任何党争,从不亲近秦氏,当然,对冥王府也是不搭理,可自从出了这事后,蒋正当晚,便登了冥王府的门。 他先前便对由太后娘娘一手执掌的云安朝堂诸多不满,但君臣之念根深蒂固,从未起过违逆反叛之心,可秦晚心做的这事,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蒋正既已要加入冥王阵营,自然要先立功表现,此时冥王不在,其弟受辱,他自是要挺身而出,为冥王府讨回公道,同时,也为自已,出一口恶气! 其实他不站出来,也自有旁的官员会站出来,只是,这时这刻,这种背景,他站出来反击,更有力量,当然,打脸也更响。 这二三十名大臣,俱是朝中重臣,他们往这儿一站,御林军的头领秦雄也不敢造次,下意识的扭头看向云安帝。 他们素来是听惯了秦晚心的命令,至于云安帝,不是他们不忠,这位情绪十分不稳定的皇上的命令,他们委实不太敢听。 他是最反复多变的,也是最爱推卸责任的,但凡做错了事,遭秦晚心训斥时,从来都是往身边的侍从身边推,今儿他这脾气,本来就有点邪乎,现在又身处冥王府,还是小心点好,不然,不晓得怎么的,就会把命葬送了! 御林军不动,大臣们倒是步步紧逼,云安帝见自已这个帝王的人,居然被这群大臣逼得一退再退,不由怒火中烧,当即大叫:“杀!把他们全杀了!但凡敢挡朕者,一个不饶!” 秦雄听到这命令,哆嗦了一下,求救似的看向一旁的秦文才。 秦文才不吭声。 事到如今,已无从补救,云安帝想杀,那便杀吧,这些官员,与冥王府暗通款曲,早就该杀了! 只可惜,在冥王府杀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凭这些御林军,根本做不到。 秦雄的长剑颤颤悠悠的还没举起,就听“咔嚓”一声脆响,继尔一段血雾激射开来,热热的喷到他的脸上,身上。 他伸手抹了一把。 然而,手呢? 手断了。 断裂的骨茬,齐整,利落,可见应是削铁如泥的利器,以致于,他的手掉落在地上,他在那一瞬间,竟然还没觉得疼。 等到觉得疼时,他身边的人,已然在鬼哭狼嚎,满地打滚。 断手断脚落了一地,十分渗人。 然而,怎么断的? 那削铁如泥的利器,又从何处斩落? 没有人看得到。 能看见的,就只是一道又一道诡异的寒光,自何处来,又自何处消失,却半点踪迹也寻不到! 云安帝自出娘胎,哪里见到过这样血腥的场面? 这利器如今是削在御林军身上。 若是削在自个儿身上呢? 云安帝越想越是害怕,不由浑身急颤,面色如土,身子一团,头一缩,竟似一只乌龟般,笨拙的翻下龙辇,连哭带号,爬到了椅子底下。 “护驾!护驾!”他缩在椅子下瑟瑟发抖。 可是,御林军自顾不暇,谁来护他的驾? 云北冥这时终于开了口,作急惶恐惧状大叫:“你们还楞着做什么?快上去护驾啊!有人要行刺皇上!快,召集护府兵,保护皇上,捉拿刺客!” “是!”冥星大手一挥,无数护府兵,从角角落落里忽啦啦的围了上来,将云安帝和秦文才两人以及他们带来的人,全都围了个水泄不通! 秦文才看呆了。 云安帝看愣了。 顾九这边,却笑得快要内伤。 她这回可算知道,什么叫贼喊捉贼了。 嗯,这个形容,不太恰当,王府的绝世高手,当然不是贼,他们个个都是神。 至于云北冥,更是神中之神。 她今日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他的号召力和聚敛人心的力量,这种力量,如今算是到极致了吧? 毕竟,在外人眼里,他是云千澈,并非云北冥。 而此时的冥王府,在外人看来,算得上是群龙无首。 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冥王府的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自有拥趸者为他挺身而出,无惧皇权威慑,为他理论,为他搏杀。 看这些人齐心协力同仇敌忾的模样,再看那些虽然不曾站到冥王府的阵营,但见自家的皇帝主子受辱被戏,却一个个都缩头畏脑,不敢吭声的样子,顾九深深觉得,这云安王朝,已是风雨飘摇! “真是厉害啊!”厉风身边的简素,也不由喃喃感叹,“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竟不知道,云苍的皇族,竟衰败至此!而冥王府,竟然这般……牛气!” 厉风淡笑:“你所看到的,皇族的衰败,以及冥王府的雄起,实际上,是云北冥历经十数年,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才得来的!是一日日的累积,一天天的经营,才有今日的盛景!” “他这人……真阴险!”简素轻叹,“公子,这云苍的天,怕是要变了!” “是啊!”厉风注视着人群中的红衣新郎,轻叹道:“我倒是没料到,这天,竟然变得这么快!” “谁说不是呢!”简素小声咕哝,“公子你说,云北冥,他怎么做到的啊!按理说,这秦氏一族,树大根深,秦晚心虽然有些荒唐,可也是心机深沉之人,怎么就被他钻了空子呢?这么多臣子,怎么都反了水,变了心?他们之前,可都是有这样那样的利益关系的!” 第469章他本来就是来报仇的! “说起来,很复杂,却也很简单!”厉风回,“一方面,秦氏一族,这些年委实作得厉害,秦晚心为了不被娘家的势力所控,一直着意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他们本身,就是矛盾重重,破绽百出!” “另一方面,云北冥委实是个聪明人!他这些年借力打力,聚敛人心,专往那破绽处嘶咬,自然是一咬一个准儿!” “可属下就是好奇一点……”简素困惑道,“对于战功赫赫的武将,云苍历任的皇帝,都十分忌惮,既利用着,又多方限制着,秦晚心那样精明的人,怎么会容许他成了现在这样子?” “要不说云北冥聪明呢!”厉风笑叹,“你别瞧着他整日里僵着一张脸,其实他极善蛊惑攻心之道!他起势时,正是秦晚心被娘家人制约,苦不堪言的时候!” “那时朝中六部,都被秦氏一族掌控,边关大将,除了一个顾奉之,余则出自秦家,秦家的老太爷,那时也是意气风发,对皇权垂涎三尺,哪甘心屈居女儿之下?” “秦晚心受了父亲兄弟的气,顾奉之又撒手不管,她病急乱投医,只能先找一个人来打压制衡!冥王那时年轻,不过十七八岁,便已悍勇名满四方边关,秦晚心召见他,见是个美貌少年郎,已然心喜,又见确有真材实能,便一再提拔,提到最后,发现这个少年郎,竟已成三军领袖,这才惊觉,可是,这个时候,冥王气候已成,她虽然极尽打压之能事,但人心兵力,俱已归向冥王,她也是无力回天了!” “照你这么说,那冥王,难不成还跟秦晚心有私情?”简素一脸八卦神情。 厉风轻哧一声,反问:“你觉得,有可能吗?” “呃……”简素挠挠头,“好像没可能!可是,秦晚心一向好此道,他又生得那般出色,若是久勾不到,不会恼羞成怒吗?” “越是得不到的,才越是心痒难耐!”厉风笑起来,“秦晚心就像一头蠢驴,而云北冥,是拴在蠢驴嘴前的一把嫩草,蠢驴想着,再往前多走几步,就一定能吃到草了,可惜,如今走到穷途末路,才知道,她一开始就没有可能吃到那嫩草!” “还快被那嫩草给吃了!”简素笑,“可真够蠢的!蠢人生出个蠢儿子……” “这蠢儿子,又焉知没有云北冥的功劳?”厉风又笑。 “这儿子,跟云北冥有什么干系?”简素愕然。 “传闻说,常带云安帝出去玩的那些个人,都是云北冥的人!”厉风呵呵笑,“包括那几位老师,也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竟有这种事?”简素惊呆了。 “是否真有,我也不敢说!”厉风道,“毕竟,是那么多年的事了!不过,看云安帝如今这怂样,我倒相信,那些事并不虚假,总有几分是真实的!” “这云北冥,当真可怕!”简素喃喃道,“他这是下了好大一盘棋啊!可他到底什么来头啊!秦晚心待他不薄,他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厉风淡笑摇头,“他根本就是来报仇的好嘛!” “他要报仇,我们也要报!”简素攥紧拳头,“秦晚心这老妖婆,把公子折磨得没有人形,我们也要以牙还牙,送一座同样的地狱给她,让她每日生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哪用得着我们动手?”厉风轻笑,“我们就等着捡漏就行了!好了,别说话,继续看戏吧!” 冥王府的戏,很精彩。 被重兵包围“保护”的云安帝,此刻变了锯嘴葫芦,看着一地的断手断脚,他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他不说,有人逼着他说。 蒋正上前一步,重提方才之事:“圣上,您说顾九思德行有亏,请问,证据何在?” “证据……”云安帝被他这么一问,才想到,自己确实是有证据的。 然而,这种时候,他已然吓破了胆,哪敢把所谓的“证据”拿出来? 他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冥王府,还真是个冥王府邸,是个可怕的地狱! “朕……累了……”他避开蒋正的话题,顾左右而言他,“朕觉得头昏脑涨,身体不适,小李子,摆驾,回宫!” “皇上且慢!”蒋正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 “大胆蒋正!”云安帝色厉内荏,大声叫:“你竟敢拦圣驾吗?” “拦圣驾者,死!”李荣华附和着大叫,为自家皇帝主子助威。 只可惜,这威,助不起来。 云安帝听到“死”字,自已反而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的看向围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冥王府士兵。 士兵们一水儿的黑甲加黑脸,手持利剑,目光漠然。 秦文才见他陷入意料之中的僵局,忙上前来解围。 “蒋正,你没听见圣上面色苍白吗?”他怒喝一声,“还不快滚开!” “老臣骨架已散,滚不动了!”蒋正沧凉却又固执回。 “你……”秦文才跺脚,“你骨架已散,也想让你家人骨架全都散掉吗?” “秦大人惯来喜欢这般要挟人!”蒋正满面鄙夷,“动不动,就要人家全家人的性命!却唯独忘了,云苍的律法,在近百年前,便已废除了株连的恶俗!而你们,却根本视云苍的这一律法为儿戏!不过,这倒也正常,左右,这云氏的王朝,如今,就在你们秦氏手里攥着呢!所以,日后千万不要再说,谁谁谁要造反,因为你们秦氏,本来就是个造反派!” 秦文才听到这话,气得胡子都撅起来,跺脚瞪眼,怒声咆哮:“蒋正,你想造反吗?” 人群中“轰”地一声,大家几乎是忍俊不禁。 蒋正冷笑一声,回:“瞧,秦大人又来了!造反也是你们带的头,我们这些人,有样学样罢了!” “你……”秦文才气得额头青筋凸起,简直想立时拔剑,把眼前这老骨头砍得稀巴烂,然而当目光落在身边的这群冥府黑甲卫士身上,那拔出一半的剑,还是又恨恨的缩了回去。 “摆驾,回宫!”他大叫一声,阔步在前面开路。 第470章这样的皇帝,不要也罢! “事情没说完,皇上不可以走!”蒋正再度向前,直挺挺的站到了龙辇面前。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云安帝见这老头瘦骨嶙峋,却像个僵尸似的瞪着眼,竟是缠着他不放,不由气急败坏,“朕敬你是老臣,一直让着你,你不要得寸进尺好不好?” “老臣不要皇上敬着!”蒋正硬邦邦回,“你要杀便杀,便剐便剐,但今儿这事,皇上非得说清了,才能走!不然,你在这众目睽睽之时,欢天喜地之日,莫名其妙的说上一堆不知所云的话,一会儿要沉塘,一会儿又喊打喊杀,不知道的,还不定以为这可怜的新婚夫妇犯了什么罪呢!你既是没有证据,便要对着众人说清楚,讲明白!不要平白的污人清名!” 他这意思,竟是要让云安帝给云千澈和顾九思道歉! 云安帝就算再胆小,再懦弱,这时候也忍不住了,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帝王的形象,当即又跳又叫:“老头,你是疯了吧?就算朕做错了事,说错了话,那又如何?朕是皇帝,是一国之主!你跟朕谈什么律法规矩?这规矩这律法,就是由朕说着算的!朕说黑就是黑,朕说白就是白!” 这话一说出来,众皆哗然。 是,他说的确实不错,皇帝是一国之主,律法规矩,确实也是用来约束平民百姓,并不是用来约束皇族的,皇族有特权,人人心里都明白,都清楚,也都了解这个规则。 可是,这个规则,是万万不能宣之于口的! 哪怕你实际上是这样做的,但你嘴上还是要说,王子犯法,要与庶民同罪,实际上,云苍的律法,也是这样写的。 想要更好维护自己的统治,有些事,就算做样子,也是要做的。 现在,云安帝不光不做,还把这说不得的规则,以这样的姿态,宣之于口。 众人震惊之余,皆摇头叹息。 自作孽,不可活啊! 这个皇帝,不要也罢了! 这一回,连那些保持中立的大臣们,也有些绝望了。 这样的皇帝,这样的皇族,到底要不要跟他们一条道儿走到黑? 现在再重新站队,还来得及吗? 秦文才也被自己这个外孙皇帝的话惊着了,简直要当场吐血三升! 这真是天要亡他秦氏啊! 他剧烈的咳嗽一声,决定当机立断,不管不问,直接把云安帝带走,以免他再惹出更大的乱子,丢更大的脸! 然而…… 蒋正临风而立,瘦弱的骨架,却一根刺一样,牢牢的卡在他的喉头。 他呵呵的冷笑了两声,道:“原来皇上是这样想的!不过,也难怪,有其子,必有其母,太后娘娘,也是这样想的吧!所以,才会放浪形骸,任意的淫人夫,奸人子,恨不能将全天下所有的美男子,都纳入她的凤鸾宫!” “你……”云安帝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事,立时被堵得满面通红,他再怎么荒唐,也知其母之行为,实在是太过丢人现眼,“说着冥王府的事呢,你提太后做什么?” “怎么能不提呢?”蒋正满面嘲讽的怼过去,“方才说到顾九思之事,皇上无凭无据,便要将人家沉塘,那老臣想问,像太后娘娘这般,掳人入宫,祸乱宫闱,动辄与数名男子同塌共眠,连自家侄儿都要戏一戏的荡妇淫娃,又该如何处置呢?” “你胡说!”云安帝故作强势争辩,“你说的这些,证据又在哪儿?” “老臣便是证据!老臣的儿子,便是活着的证据!” “还有苏成轩苏大人!”一名与苏成轩交好的官员站出来,“他的遭遇,他自己已然尽书于城墙的布告之上!” “还有臣!”这回,是一名刚刚被调回城的年轻武官。 “臣也可以作证!”又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走出来,“犬子因为此事,倍觉羞辱惊惧,已有数日,食难下咽!我们食朝廷俸禄,是为国为民,不是为了要去做面首!这真是……旷古奇辱啊!” “何大人,你觉得耻辱,可皇上却觉得这是他们的特权呢!” 这种热闹事儿,自然少不了许大炮,他一张嘴,本来就满腔怨怼的苦主,内心的怒火,熊熊燃烧! 他们全都忿忿然的瞪着云安帝,那眸中的怒火,似要将云安帝生生烧焦! 云安帝自知自已母后这事,铁证如山,别想轻易糊弄过去,当务之急,是要把这话题转移开去,他的嘴蠕动了半天,突地大叫:“关于那顾九思,朕也有证据!小李子,请老夫人出来!” 老夫人? 顾九倏地一震,下意识的随着李荣华的身影望去。 就见李荣华一路小跑,跑到仪仗队中间的一个青色小轿旁,未及开口,一双苍老却白皙的手,已先伸了出来。 下一刻,顾府的老夫人顾徐氏挑帘而出,面色沉肃,缓缓走到众人面前。 顾九叹口气。 人吧,就是不能心软。 她总还顾念着,她是疼爱自己的父亲的母亲,总还给她留了分颜面,冥星当初要将她直接关押,她却拒绝了,想着大过年的,虽然不能让她心里好过,身体上总不至于还虐待她。 现在倒好,她心软,这位祖母大人的心,却是越来越硬了。 不愧是铁娘子啊! 铁石心肠的铁! 到这个时候,明知苏贤之为自己所控制,明知顾奉之为自已所救,她还是非要跟自己别扭到底,顾九真心搞不懂,这位老太太的脑回路! 她是觉得,只有像条狗似的,紧跟在秦晚心后面,才能永享荣华富贵吗? 顾九眼看着顾徐氏一步步走过来,一直到走到自己面前。 顾九漠然看着她,没打算行礼,更没打算在人前客套,她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与已无关的陌生人一样,眉间眼梢,没有半点波澜。 她是一片平静,而远避在阁楼里的顾奉之,心里却似刮起了一阵海啸! “她要做什么?”他痛苦的嘶吼,“她是要在众人面前,诬陷九儿吗?” 第471章老夫人,您太肮脏了! “候爷,事到如今,你且看开点吧!”许心秋在旁低声安慰,“老夫人她……她像中了邪一样!妾如今也是越来越看不明白她了!你出事那时,她孤力难撑,是九儿回来,跟她一起撑起了这个家,惩治了楚夫宴和楚倾城,可这两人刚刚消失,她就立马翻了脸,把九儿往太后那里送,九儿被秦晚心毁了容,痛苦之时,日夜哀嚎,她怕传染,不许任何人去看她,更不用说,后来孟氏和两个孩子……” 许心秋想起过去的一桩桩,一件件,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慨叹不已:“她这是要做什么啊?九儿对她一向恭恭敬敬的,她怎么拿仇人当亲人,倒把这亲人,往死里整?” “我要出去!”顾奉之再也看不下去,霍地站了起来,大步往外面冲,“我要出去问问她,她到底想怎么样啊!” “候爷!不行啊!”许心秋连忙拉住他,“九儿好不容易,才救回你这条命,如今你武功尽失,麾下心腹尽散,怎好再抛头露面?若让秦晚心知道你在冥王府,一定又想方设法的派人来杀你!你出去,只会给九儿添乱,却一点也帮不到她啊!” 顾奉之思前想后,也觉许心秋说得对,只好又闷闷的坐下来,瞪着大眼,死死的盯着下面的状况。 顾徐氏环视四周之后,沉声开口:“方才蒋大人说要证据,老身便是证据!顾九思那丫头,从来就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当日犯了花痴之症,满院子追男人,被送入了疯人监,后来老身怜她可怜,接她出来,不想,她在疯人监又带回了一个男人,还将那男人藏在了院子里头,还与那男人同居一院,她可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啊!未婚之前,便与那男人……” 顾九听到这颠倒黑白的话,忍不住呵呵笑出声来。 云北冥和冥星等人,也是听得满面嘲讽。 “老夫人,我只当我云千澈爱胡说八道,不想,您老才是这胡说八道中的高手啊!”他呵呵笑道,“好歹也是活了这把年纪的人了,怎么倒跟得了失心疯似的,我看,该送您去疯人监才对!” 面对他的嘲讽,顾徐氏面不改色,淡淡回:“老身是实话实说!顾九思惯会蛊惑人心,云公子心性单纯,一直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如今虽然听到实话,仍是痴迷不悟,真是可悲又可怜!却不知,您这头上,一片绿油油的,都可以当跑马场了!” “跑马场?”云安帝闻言哈哈大笑,他用笑声掩饰内心的慌张,“老夫人您可真是风趣呢!不知老夫人说的那位男人,到底是谁!” “他姓厉,是南城厉家的小公子!”顾徐氏道。 圈外的厉风,方才听到她提及顾九私藏男人之事,已笑得肚子疼,此时听到提到自己的名字,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 他的笑声,引来身边人好奇的窥视,很快,便有人认出了他,纷纷上前问好:“您不就是厉公子吗?” 厉风笑而不答,只是摆摆手,示意身边人噤声,再听听顾徐氏下面怎么讲。 顾徐氏并不知厉风就在人群之中,她所得到的消息是,厉风在半月前便已离开云京,去向不明,所以信口开河道:“那位厉公子,也是被这丫头蛊惑耍弄,还当她对自己一心一意,却不想她根本就是水性杨花,朝秦暮楚,勾三搭四,待看清她的真面目,一怒之下,便离开了!” 厉风听到这里,再也听不下去,遂扬声高叫:“老夫人,您在说在下吗?” 顾徐氏没料到厉风竟会出现在这里,倏然一惊,然而到这时,再改口已然来不及,只得立在那里讪笑。 “在下倒没料到,老夫人比我还了解我自己呢!”厉风微笑着拨开众人走过来,一直走到她面前。 顾徐氏信口胡说,被人抓了个正着,那张老脸瞬间涨得青紫难看。 “各位,我便是老夫人口中的厉风!”厉风站在人群中央,言笑晏晏,“不过,我和顾九思的关系,可不像老夫人想得那般肮脏!” 人群中一阵剧烈骚动,有人议论纷纷,有人甚至笑出声来。 顾徐氏面色紫若猪肝,下意识的想要打断厉风的话,“厉公子,你误会老身的意思了……” “我看,是老夫人误会我了!”厉风并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利落的打断她,侃侃而谈。 “众人皆知,我是被毒兄所害,被困药人监,历经一年多,饱经摧残,九死一生,方落下这条残命!”厉风拍拍自已的腿,道:“可是,却没有人知道,我并非自己逃出来,而是被顾九思拼着性命,救出来的!换言之,顾九思,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方才,老夫人说她将我私藏在内院,不错,她确实将我私藏在顾府的悠然阁之中,只是,这个私藏,却不是为了老夫人的那些肮脏的想法,而是,让我在伤势未好之前,不被我的兄长发现,她是为了保住我的命,才这般遮遮掩掩!” “至于同居一院这种事,确实有,可是,与顾九思同居一院的,不光是我一个人,还有一个半大孩子,一个位妇人,一位老伯,他们都是她从疯人监里救回来的人!大家共过患难,感情深厚,不过是在这世态炎凉中,抱暖求暖,相互给予一份人间真情大爱,怎么到了老夫人您的口中,就变得如此不堪?” 他说完直视顾徐氏,面上是浓浓的嘲讽,“由此可见,人的心若是脏了,便看什么都是脏的!还什么勾三搭四,我这条从药人监里捡回来人,出来时只剩半条命,连喝口水都费劲,又残了半条腿,便算是天上的仙女来勾搭,在下怕也是有心无力啊!” “老夫人一把年纪,这般信口雌黄,颠倒是非,不觉得丢脸吗?还是说,因为在世间混得久了,已然没脸也没皮了?” 他这番诘问,不紧不慢,字字清晰,密不透风,丝毫不给顾徐氏插嘴的机会。 可实际上,顾徐氏也真的没法再插嘴了。 她只是有点绝望的看向云安帝。 这个小皇帝,真是太不靠谱了! 第472章蠢透了! 她不知他是从何处得知,自己被囚禅室,派了手下过来,将她救了出来,说要破坏云千澈的婚礼。 当时她就觉得这皇帝做事有点扯淡,堂堂一个帝王,做这种事,实在太奇怪。 可是,当时她也别无选择,不知道还能靠着谁。 苏贤之被顾九思控制,她是指望不上他了。 而顾奉之知道自己宁愿看着他死,也不肯伸手相救,估计也是对她心怀怨怼。 她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没有路走,想着抱紧秦晚心的大腿,总还能勉强活下去,遂满口答应下来,帮他去做什么劳什么证人,还与他粗略的商讨了一番,最后决定拿厉风这事儿,往顾九思头上泼屎盘子。 当时是想着,厉风已然离京半月,就想着钻这个空子,现在想来,还真是蠢透了。 厉风是谁? 那是把顾九思捧在心尖上的人! 冥王府又是什么地方? 对于他们来说,那是比鬼府地狱还要可怕的地方! 他们在这个地方,做这样的事,简直蠢到让人发笑的地步! 事实上,从厉风说好那番话后,来王府观礼的宾客,已然笑成一团。 “顾家的老夫人,这是老糊涂了吧?” “可不是?我瞧着也像是得了失心疯了!” “她确实该去疯人监待着了!” …… 顾徐氏见势不妙,下意识的往后退。 可是,云安帝哪里容得她退? 他现在正需要她做众矢之的,做个挡箭牌。 趁着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他这边坐上龙辇,就要悄没声的走人。 但有蒋正那把老骨头在,他却无论如何也走不掉! “皇上,您的证据是假的,可老臣的证据,可是真的!”蒋正一定要把他拦下来,跟他说个是非曲直,“皇上,律法上明文规定,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如今太后秽乱宫闱,犯下这等重罪,丢尽皇族脸面,皇上,您说,您打算怎么罚?” “普通民妇,自然是沉塘!但她这个荒淫无耻,影响恶劣,按律,当,千刀万剐!”许大炮适时的插话进来,在一旁做活的法典。 “千刀万剐!千刀万剐!”蒋正带头叫起来,身后从者众矣! 一时间,似乎每个人都在高声叫起来,声音冲破云宵,震耳欲聋! “你们……你们这是要反了吗?要反了吗?” 秦文才惊慌失措,忍不住又喊出他那声口头语,惹得人群一阵哄笑。 “天哪!”简素看着身边的人,低声跟厉风咬耳朵,“主子,他们这是真的要造反了?” “这场婚礼,也许是造反前的前奏吧?”厉风喃喃道,“做皇帝做到这份上,也真是够可怜的!” 可怜的云安帝,这会儿在一阵轰鸣声中,六神无主,七魂走了六魄,完全不知如何应对。 他就像是一个无知的顽童,想着自己人机灵手又巧,腿还跑得快,兴致勃勃的去捅一个马蜂窝。 可等里头的蜂子跑出来,他却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他人并不机灵,相反,他很笨,腿跑得也并不快,相反,这会儿,他腿已然软得抬不起来! 他哭丧着脸,看向自己的外祖父。 然而秦老太爷又有什么办法? 打,打不过人家,人家兵强马壮,军权在握。 骂,也骂不过人家,能骂能辨能呛人的,全站在冥王那边,属于他的那点儿人,有的压根没敢来,有的虽然来了,此时此刻,却也不敢开腔。 人都说,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而如今,这个没了兵权和拥趸者的皇帝,连鸡都不如! 云安帝得不到外祖父的回应,只能靠自己想办法,他想了又想,最后想出一招,装昏。 “咕咚”一声,他手脚抽搐,趴倒在龙辇之上。 “皇上!皇上啊!”小李子知晓主子心性,立时配合大哭嚎叫,“皇上晕倒了!快来人啊!送皇上回宫找御医啊!” “御医不如我!”云北冥学着云千澈的样子,殷勤的跑过去,热切道:“本医医术,天下无双,让我给皇上诊脉……” “皇上的病,哪是你一个江湖郎中能瞧得的?”小李子扑在云安帝身上,不许云北冥碰他的身体,那边秦文才则命剩下的御林军,赶紧把云安帝抬走。 这一回,蒋正没再拦。 他本来也没指望云安帝真会依律法处罚秦晚心。 方才一场大闹,不过就是为了打这位帝君的脸罢了! 云安帝一行,来时浩浩荡荡,前簇后拥,不知有多风光贵气。 走时却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一群丧家之犬! 顾九看着这一幕,也是叹为观止。 她一直以为,云北冥被秦晚心构陷,困守云京,正处挣扎煎熬之中。 不曾想,人家根本已经是水到渠成,就差临门一脚了! 一国之君,都敢如此戏耍。 而更让人啧啧称奇的是,这帝君的臣子,也帮着云北冥一起耍,甚至,不需要他下令,不需要他在场,便自主自动自发的帮他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也许,明年的天,就不姓秦了吧? 等云安帝和秦文才的人散尽,冥王府很快又重新恢复一片喜庆热闹。 确切的说,比刚才更喜庆,更热闹。 与其说这是一场婚礼,不如说,这是一场狂欢。 对于冥王府一脉的人来说,这是黎明即将到来之前的欢宴。 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锣鼓喧嚣,鼓乐手卯足了劲儿,吹响一曲百鸟朝凤,那活泼鲜亮的曲调,在温暖的冬阳下响着,让人疑心,春天已然提前来临了。 顾九走到厉风面前致谢。 “刚才多谢你,为我解围!” 厉风还没说话,那边云北冥冷冷的丢过来一句:“这点小事,没有他,王府的人,照样轻松搞定!” 顾九叹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好。 在对待厉风这件事上,云北冥和云千澈的态度,罕见的同步。 都是相当的不礼貌,相当的不客气,还相当的,没有风度。 “厉公子,请到那边坐吧!”顾九为缓和气氛,想把两个人分开。 第473章不可理喻! “不用客气了!”厉风微笑回,然而下面的话还没说完,云北冥的话又扔过来。 “确实不用太客气!他并非我们的客人,不是吗?我不记得,我有请过他!” “喂……”顾九看着云北冥,哭笑不得,“他是我的客人!” 云北冥霸道回:“这是我的家!” 顾九张张嘴,想要反驳他,他又一句话砸过来。 “你的家人,都在我家!你今日就要嫁给我了,夫为妻纲,你要听我的!对于敌人,我们要时刻警惕!” “怎么就是敌人了?”顾九被他的话噎得快要疯掉。 “他对你贼心未死!你对他,磨磨唧唧!”云北冥黑眸微眨,答得飞快,“情敌,也是敌人!” “你是男人吗?”顾九愕然,“你的心胸,就不能宽广一点吗?” “不能!”云北冥大力摇头,“在对待这件事上,我的心胸,比针鼻还小!” “你……”顾九以手覆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厉风倒是一直笑眯眯的,不论云北冥说什么,他都没有什么大反应。 “多日不见,云兄的脾气,还是那样爱憎分明!”他笑道,“既然云兄不欢迎,此地又是云兄的地盘,我就不多留了!九九,其实我来此,就是想当面对你说一声恭喜!” “谢谢你!”顾九抱歉道,“改日,我另外请你喝喜酒!” “不管改多少日,你都不能请他喝喜酒!”云北冥在旁硬邦邦回,“不然,我便打到他生活不能自理!” “你够了啊!”顾九跳脚,“云……千澈,我看你是不想成这个亲了是吧?” “不成亲,可以!”云北冥直白的威胁,“但是,他要死!” “你这人,疯了吧?”一旁的简素,一直拼命忍住不说话,但这时,却实在也忍不住了,刚要跳出来,却又被厉风一个眼风扫回去。 “大喜之日,云兄千万莫说什么死呀活呀的话,不吉利!”他淡笑道,“云兄不喜欢,我不在这里给云兄添堵,九九,我这里有一件礼物……” “拿走!”云北冥挡在顾九面前,“你送了也是白送,便算她收了,我也会帮她扔掉的!所以,你现在,拿着你的礼物,带着你的人,迅速,马上,立刻,从本王的地盘上消失,就对了!” 厉风:“……” 顾九:“……” 遇到这么一个人,她还能说什么? 她又还有什么好说? 今儿大宴宾客,刚刚又被蠢皇帝搅了一通,她总不能站在这里跟他吵,跟他吼,让别人看他们在成婚之日口角吧? 顾九握紧双拳,心中默念忍字决。 “厉公子,实在对不住……”她向他弯腰致歉,“再见吧!” “是再也不见的意思!”云北冥多嘴多舌的在旁解释,让顾九瞬间怀疑,是那个对待身边人如春风化雨,唯独见了厉风就尖酸刻薄的云千澈又冒头了! “若是再见,血流三尺……”云北冥根本无视顾九的眼刀子,一本正经的说出这句威胁的话。 厉风呵呵笑起来。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含笑看了顾九一眼,向她点点头,转身离去。 “我送你!”顾九道。 “不送!”云北冥伸手扯住她。 顾九咬牙,瞪眼,想吼他一嗓子。 然而,已有宾客向这边望过来。 顾九压住火气,咧嘴傻笑,目送厉风离开。 然而,在霸道冥王这里,目送也是不被允许的。 “一个瘸子的背影,有什么好看?” 他轻轻松松的吐出一句尖酸刻薄到令人厌恶的话。 “你……不可理喻!”顾九气得要昏掉。 她摇摇头,懒得再跟他说话,转身往大殿内走。 云北冥紧随其后,竟然是笑嘻嘻的。 “生气了?” 他一步跨到他面前,倒退着看她看的脸。 顾九瞪他一眼,拔足狂奔。 然而,小短腿就是小短腿。 哪怕她跑得气喘吁吁,仍然比不上人家冥王闲庭散步般的退着走路。 于是顾九便只能一直与他面对面,看着那张讨人嫌的脸。 进入寝殿之内,再无外人旁观,顾九心头的火气按捺不住,瞪眼叫;“你有病吧?” “有啊!”云北冥耸肩,“没病找你做什么?” 顾九为之气结。 “你是王啊!”她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这个有点吊儿郎当的男人。 这是冥王? 不!不!半点都不像! 冥王哪里会这样晃晃悠悠的跟她说话? 他一向惜语如金,后来被她气到了,虽然学会了一长段一长段的说话,可是,说话时一本正经的刻板模样,却是无论如何也变不了。 可面前这人,晃着脑袋,抖着腿,歪着头,托着腮,眼里噙着笑,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 “你不是云北冥!”顾九瞪着他,“你是谁?” 云北冥”嘁”了一声:“你有病吧?为了一个不相关的瘸子,居然来凶自己的夫君,顾九思,你不光病了,你还病得不轻呢!” “我是为了他来凶你吗?”顾九忿忿然,“是你行事太失礼,让我这个妻子,觉得很丢脸!” “既然知道自己已为人妇,便多少要收敛一些!”云北冥轻哼,“你明知他喜欢你,却与他藕断丝连,不是给他希望,让他幻想吗?这是一个忠贞的人妻,该做的事吗?” “我怎么就藕断丝连了?我又给他什么希望,让他幻想了?”顾九气得眼都红了,“我私下里有接受了的邀约,跟他见面吗?没有吧?大婚之礼,我也没有向他发出邀请,他今日意外到来,身为主人,我以礼相待,怎么又是给他幻想了?你简直血口喷人嘛!” 云北冥“嘁”了一声:“反正,从今日起,你便是本王的女人了!既是本王的女人,那么,以后便不许再同本王之外的男人说话!不光不许说话,连看也不行,尤其是皮相好的年轻男人!” 顾九呵呵冷笑:“那我以后若是见了一条公狗,也是不能看的了!” “是!但凡是公的,统统不能看!”云北冥仿佛听不出她话里的嘲讽,一径说下去,“你倒提醒我了!以后,府里的公狗,你不许喂,也不许抱!” 第474章你就偷着乐吧! “云北冥,你有病吧?”顾九简直要崩溃掉。 “本王有病,你知道的啊!”云北冥把她气得半死,自己却是气定神闲,“知道了还问了一遍又一遍,记性这么差,怎么当大夫啊?” 顾九被他气得头脑嗡嗡响,响了半天,突然记起一事,冷笑道:“我可记得,我嫁的人,是云千澈,不是你云北冥!我可不是你的女人!我没有兴趣做你的女人!” “你又分裂了!”云北冥轻哧一声,“云千澈就是本王,本王就是云千澈!你嫁给云千澈,就等同于嫁给本王!” 顾九拍拍脑袋,重又陷入难言的混沌之中。 “谁要嫁给你?”她说到最后,只剩下逞强的咕哝声,“你就是一个疯子!” “像本王这样的疯子,你能遇到,算是你的造化和福气!”云北冥不以为然。 “造化?福气?”顾九失笑,“哪来的造化和福气?” “没有吗?”云北冥上前一步,直接将她堵在墙角,“你嫁了本王一个人,却像嫁了好几个,有那呆子陪你柔情蜜意,有本王为你提神解闷,昨晚你与那呆子共渡春风春雨,今夜让本王陪你历惊涛骇浪,哦,你要是觉得无聊,有云依依陪你逛街采买,当然了,你要是有些特殊爱好,磨镜也是可以的……” “噗!”顾九听了前两句,已觉惊悚,及至听到磨镜两字,再也忍不住,嚷嚷起来:“你才磨镜,你全家都磨镜!” 她简直难以形容自己内心的诡异和古怪。 这都什么人啊?这都说的什么话啊? “不喜欢磨镜,那就不磨喽!”云北冥耸肩,“总之,你喜欢什么,便变作什么,陪你做什么!这样的夫君,以一当三,当五,还有可能当七,当十,一日千变,每天都有新人作伴,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遇到本王这样的疯子,顾九思,你就偷着乐吧!” “哦,天哪!天哪!”顾九被冥王这番话,惊得哇哇乱叫,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不用那么激动!”云北冥伸手轻抚她肩,“现在知道本王的好处,也还不晚!” “你……”顾九呆呆的看着面前这个男子,瞬间失去所有语言。 遇到这么一个人,她还能说点啥? “我刚才,还对你充满敬仰膜拜之心……”她噎了好半天,抬头看着云北冥,憋出一句话,“我想着,一个异姓王,能把一个小皇帝欺负成那样的男人,简直太了不起了!然而现在……” “现在怎么了?”云北冥轻哼。 “没怎么!”顾九摇头,没有力气再说下去。 她现在是三观崩塌。 原来对云北冥的那种观感,在听到他这番话后,全都烟消云散了! 原来在她心里,冥王是高冷的。 现在,他明明是个高冷的逗逼! 原来在她心里,冥王是不近女色的圣男。 现在,他明明是个什么什么都知道连磨镜都知道的闷骚男! 至于那些惜语如金,更是扯淡,他这人话痨起来,简直能把人给唠叨死…… 就比如现在。 “你怎么不说话了?” “说话啊!” “说话啊!” “说话啊!” 他为了让她说话,伸出手,轻扯她的嘴巴,一上一下,一左一右,顾九被动的发出叭叭的声音,这声音似乎能让他上瘾似的,他突然的就眯眼笑起来。 顾九看着他,目光幽怨。 这位王,是把她当成一个人形恒温玩具了吗? 事实上,云北冥确实玩得很开心。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的脸上,会有这么多复杂多变的表情。 也不知道,一个女人的脸,会那么的柔嫩温软。 顾九人虽瘦,脸却不瘦,脸上的胶原蛋白丰富,苹果肌饱满,肌肤弹性极佳,皮肤细嫩柔滑。 这么任他揉搓的模样,乖极了。 云北冥玩得不亦乐乎,玩到最后,有点心猿意马。 撅着嘴生闷气却又懒怠反抗的小丫头,看起来特别的好欺负。 简直就像等着他去欺负一下,才会高兴的样子! 而且…… 他这会儿才发现,她穿一袭大红喜服戴着凤冠霞帔的样子,美艳不可方物。 她本就生得出色,此时又是盛装,黛眉黑眸,红唇娇艳欲滴,似挂在枝头的红樱桃,诱惑着人去品尝…… 云北冥这样想了,然后,也不加思索的尝了。 顾九一直以消极作抵抗,心想着他闹够了觉得无聊自会放手,不曾想,这货居然变本加厉。 等到那灼热微颤的唇瓣触到她的,她像只炸毛的猫一样跳起来。 “扒他的裤子!” 蓦地里,一声急促的叫声响起来。 顾九眼睛直了直,发现竟然是云北冥的嘴在说话。 但那声音腔调,却是属于云千澈的。 又分裂了…… 云北冥既然说话,就不能再轻薄她,顾九松口气,试图从他的臂弯里逃出来,却被一只手用力挤压回去。 而另一只手,却在拼命拍打着那只抓住她的手。 “九儿,扒他的裤子!”云千澈又叫起来,“他最怕这个了!他怕了,就会沉睡,这身体就是我的了!” 云北冥怕人扒裤子? 顾九被雷得外焦里嫩! 她这边犹犹豫豫,那边云北冥的声音又响起来:“卑鄙!无耻!死呆子,你就只有这一点龌龊的本事了!” “说得好像你有多高尚似的!”他说完上一句话,很快又变作云千澈的腔调,前者冷酷低沉,后者则轻快跳脱,“你平日里不是经常吓我?就许你坑我,就不许我也坑你一回吗?” “你休想得逞!”他说完又咬牙,额上青筋凸绽,沉声道:“本王不会怕的!” “怕不怕的,试试就知道了!”云千澈呵呵笑,转而又对着顾九叫:“九儿,你还愣着做什么?快点动手啊!难不成,你真想跟这死屠夫拜天地洞房花烛不成?” “我……”顾九苦苦脸,怯生生的伸出手,扒人裤子这种事,讲真,她从小到大都没做过啊! “顾九思,你敢!”云北冥怒声咆哮,“你要敢动本王一下,你就等着吧!本王……定要……狠狠的惩罚你!至于要如何惩罚,你自己心里清楚!” 第475章小九儿,干得漂亮! 顾九听到这话,刚刚伸出去的手,又似被火烧般缩了回去。 “笨丫头!”云千澈大叫,“你不用怕他!只要你帮着我,我一定有办法把他从我的身体里赶出去,让他永远都没有机会回来!” “什么是你的身体?”云北冥冷哼,“这具身体,自始至终,都是我的!” “是我的!” “是我的!” “你这死屠夫!你占了这身体,只知道打打杀杀,每天都活在阴谋算计之中!你活着有什么意义?” “你这蠢呆子!你活得才真正没有意义!你知道你自己是谁吗?不!你不知道!你连你自己是谁,你的过去是怎么样的,你都没有勇气知道,你就是一个懦夫!你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才不配!你活着,就意味着很多人都要死去!死于你们无休止的争权夺利之中!” “你活着,才更是会让很多人都因你而死!你不争,不夺,总有一天,会像以前那样,被人争,被人夺,被人践踏,猪狗不如!” …… 顾九呆呆的看着这两人吵架。 哦,不,是一个人。 一个人,连续不断的,用一张嘴,说话,然而表情,声音,神态,语调,动作,完全不一样。 若是换作别的人,看到这样的情形,一定会吓得疯掉吧? 顾九低低的喟叹一声。 “九儿!”云千澈急急叫,“快!我快要撑不住了!快……” 顾九定晴一看,却是他的右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而左手却在用力的拨拉着右手。 然而,右手的力量,明显要强过左手。 云北冥的力量,从来都是强过云千澈的。 “死呆子!本王……受够了!本王决不允许你……再活过这一年……” 他面目青紫,却仍在断断续续的发着狠话。 顾九看得惊心动魄,当下也来不及多想,上前一步,小手一伸,解开了云北冥的腰……带…… “死……丫……头……”那张本就涨得通红的脸,现下简直红得快要滴下血来! 顾九闭着眼,小手摸索着,探入他的衣袍之内,指间触到他的腰际,然后,用力往下一扯…… “啊……”紧握着脖颈的右手,像一条软掉的蛇,松散开来。 “好了!”云千澈的声音重又响起来,“小九儿,干得漂亮!继续,抱住他!” 抱住他? 顾九抬头看了看云千澈,又或者云北冥,眼睛眨了眨。 嗯,抱就抱吧,反正,都是一个身体。 她扑到他身上,双手如绳索一般,勒在了面前男子的身上。 “啊……”男子的嘴大张着,发出压抑而痛楚的哀鸣。 然而下一瞬,他却又得意笑起来:“哈哈,死屠夫,撑不住了吧?撑不住就滚吧!快点儿滚,马不停蹄的滚!” 他说完这句话,嘴唇哆嗦了一下,右手剧烈的抽搐着,眼睛直了又直,然后,长长的吁出一口气。 “他……走了?”顾九紧张的看着这男人。 “走了!”男子眉眼弯弯,笑得温润好看,“就知道他撑不住的!” “你想要他走时,就会……这么做吗?”顾九问。 “要是有那么简单就好了!”云千澈叹口气,“实际上,只有在一些比较特殊的日子里,这么做,才能有效果!” “特殊的日子?”顾九皱眉,“什么意思?” “就像今天啊!”云千澈答,“今天是年三十,每年到这个时候,死屠夫都变得特别脆弱,特别好对付!实际上,也只有年三十,他才会这样!这人,素来刀枪不入,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可是,你怎么想起来这么对付他?”顾九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让我想一想……”云千澈眼睛眨了眨,半晌,回:“好像是,前年吧?对,就是前年!也是年三十,他喝得烂醉,在那里吐酒,宝儿见他弄得一身污秽,便想着帮他把裤子换下来,然后,他就开始鬼嚎,嚎了一阵,就抽搐过去了!” “然而既然他在,你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我当然知道啊!”云千澈回,“就像现在这样,他做什么事,我都知道啊!” “啊,也是!”顾九点头,“你们是可以一起存在的……” 她想起刚刚近乎诡异的状态,忍不住轻叹一声,继尔又想到,这才只是两个人,同时存在于一个身体,已是这般混乱疯狂,若是他身体里的那几个人,在同一时间存在,又在同一时间,各说各的话,各做各的事,那又该是什么样的情景? 想到此,她不由叹息连连。 她只顾着自己想心事,却忘了面前站着云千澈,而这位公子,又是绝顶聪明之人。 只一眼,他就看出她内心所想。 上一刻,云千澈还为自己终于成功的赶走云北冥而欢喜。 这一刻,却因为顾九忧郁焦灼的眼神,而黯然神伤。 “九儿……”他看着她,颇有些自惭形秽,“刚才……吓到你了吧?” “嗯?”顾九一时没回过神,怔怔的看着他。 “我那个样子……很疯,很丑吧?”云千澈看到她那呆滞模样,心里一阵阵发紧。 他为自己的病而自卑,难过,悲伤,颓废。 “疯……丑……”顾九无意识的重复着他的话,然后,瞬间明白过来。 “疯是疯了,丑倒是不丑!”她笑,“我家夫君,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不管是疯着傻着,还是恼着怒着,都一样好看!嗯,便算出恭,想必也比普通男子要好看一些!” “你……”云千澈本来正难过着,听到她后面一句近乎粗俗的话,忍俊不禁笑起来。 然而笑到一半,眉头忽又皱起来。 “好看又有什么用?那个样子,肯定又疯,又怪!” “确实!”顾九点头,“要是寻常人看到了,一准看得半死!但对我来说,倒是稀松平常!因为,我实在看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 “太多?”云千澈惊问,“有多多?这世间,跟我有着一样奇怪病症的人,真的很多吗?” 第476章什么叫真实的我? “挺多的!”顾九为宽他的心,用力点头,“这种病,在我眼里,跟伤寒一样,一点也不奇怪!” “可我怎么从来就没听说过……”云千澈将信将疑。 “因为有这种病的人,都像你一样,遮着掩着,生怕别人知道,你又到哪里听说去?”顾九回。 “说的倒也是!”云千澈咕哝一声,握住她的手,在掌心轻轻摩挲,“那么,九儿,这种病,好治吗?” “我会治好你的!”顾九反握住他的手,“千澈,你信我!我一定能治好你!” “我相信你!”云千澈用力点头,面露微笑:“九儿,从我在疯人监,看到你把疯成那样的肖勇,都治好以后,我就知道,你是医我的药!你早晚会把死屠夫从我的身体里赶出去,还有其他人,也都清理出去,让我做真正的自己!再不用受他们,尤其是死屠夫的欺辱!” “我……”顾九看着他,欲言又止。 “嗯?”云千澈看着她,“九儿,有什么问题吗?” “千澈……”顾九字斟句酌,“我的治疗手法,可能跟你的想像,有区别!” “什么区别?”云千澈不解,“你想让我做一个正常人,不就是把我身体里不正常的奇奇怪怪的人,都清除出去吗?就是因为他们占据了我的身体和大脑,我才会变得这样古怪,不是吗?” “是,也不是!”顾九点头又摇头,“这个问题很复杂,你坐下来,我要慢慢的解释给你听!想要治好这个病,千澈,首先,你要学会,面对真实的自己……” “我……哪里不真实?”云千澈一脸茫然的看着她,不待她说话,又垂下眼敛,“是了,我记不起以前的事……你是想要我记起来吗?” “是!”顾九点头,“不管过去有什么,你要尝试着去面对!” “不要!”云千澈断然拒绝,“我不能去想!因为,一旦我开始想,死屠夫就会回来!我不要想!九儿,过去,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未来!是我们的现在,我们的未来!” “可是……”顾九还想说什么,却被云千澈粗暴打断。 “没有可是!”他霍地站起来,“九儿,我当你是知已,是今生唯一想要相伴的人!可是,你怎么跟他们一样,非要逼我去做我不愿意做的事呢?你明明知道,一旦我陷入回忆,就再也走不出来!” “我可以帮你走出来!”顾九仰起头,扯着他的衣角,“千澈,相信我,我可以帮你走出来!” “可是,你确定,走出来的那个人,还是我吗?”云千澈哑声回。 “走出来的,是真实的你!也是,崭新的一个你!”顾九认真答。 “什么叫真实的我?”云千澈低下头,似是要看到她的心里去,“现在的我,不够真实吗?” 顾九缓缓摇头。 眼前的这个云千澈,就好比飘在云端的一抹幻影,美好,温暖,可是,却脆弱,没有根基。 这样一个人,是一个人心中最美好的愿景。 他悲天悯人,逍遥快活,他无忧,也无虑,他做着自己最喜欢的事,人生不曾经风雨侵袭,他活得纯净,自在,不知人间悲苦。 谁不想要这样的人生? 可是,这样的人生,原本就是虚幻的,不存在的。 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没有谁能躲过人世冷风冷雨的敲打,不管他是谁。 当悲苦袭来,一个真实的人,要做的,是承担,而不是,逃避。 然而这些话,面对着云千澈,她却说不出口。 他看起来有多暖,他的内心,就有多冷。 事实上,他一直活在一个冰冷黑暗的世界中,却像个固执的孩子一样,粉饰太平,假装自己身边阳光明媚,云淡风轻。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活在那个美好温暖的梦境之中。 顾九心头涌动着许多话,想要跟云千澈说,可是,看到云千澈的脸色,她却终于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这个孩子,已经习惯这样的梦境。 梦里那么暖,那么美好,他舍不得离开。 她轻叹一声低下头。 慢慢来吧。 这种事,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是一个漫长又磨人的过程,她得慢慢磨,他得慢慢熬,总有熬出来的时候! 她这声叹息,落在云千澈的耳朵里,却是别样的味道。 他身边的那些人,冥星,冥风,朱宝儿,还有他的师傅,王府的吴大夫,看到他时,都会轻声喟叹。 现在,连她也学会了。 他知道那叹息声意味着什么。 不过是,无奈中带着失望,茫然,以及,一丝丝的怜悯和同情。 这是他们对他所有的观感。 云大夫是上神之手,名满天下又如何? 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无用的懦夫! “我在你眼里,也是这样吗?”云千澈看着顾九,颤声开口。 “什么?”顾九抬头看他,见他双目通红,唇角轻颤,心念电转间,便明白他心中所想,遂大力摇头。 “不用再骗我了!”云千澈拧开头,苦笑:“不过,不怪你!是我真的太懦弱了!可是……” 他不待顾九说话,又急急叫起来:“可是,九儿,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不去想,我只是没法去 想,每次尝试着去想时,我就觉得,自已的头快要裂开来!像是有人拿着刀子,在我的脑袋里绞……那种痛,我实在承……” 他说到一半,突然抱住头,面色痛苦扭曲,只是那么一小会儿,已憋得面色通红,额角冒出豆大的汗珠,显是痛楚至极! 顾九看得心疼,忙抱住他,大声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 “千澈,我们出去吧!我听到莲姑四姨娘她们在叫我们!想是吉时快到了,我们该出发去梅花坞!” “吉时……梅花坞……”云千澈眼睛闪了闪,双目之中的红潮缓缓褪去。 只是一瞬间,他似乎就忘了刚才的不愉快,重又变得开心快活。 第477章谁说要救你了? 顾九知道,这并不是她的话多有治愈力,而是,云千澈在长久的痛苦之中,已经选会了迅速的遗忘,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便把那些不利于他心情的因素,摒除在外,只选择留下能让他感觉愉快舒适的东西。 “九儿,你的衣服需要理一理!”他眉开眼笑的拉过顾九,动手帮她整理衣裳,一边整理,一边偷香,这儿闻一闻,那儿嗅一嗅,瞅顾九不注意,又偷了一吻,自顾自乐得笑起来。 “真美!”他笑得像个孩子,满足又幸福,“九儿,你真美!这日子,真美!” 顾九扬唇轻笑。 是啊,这日子真美! 这样的好日子,也就只有这么一天了! 就这么一天的好日子,她又何必非要把他从美梦中叫醒? 叫醒了他,她也得醒过来。 索性,就学他,今儿,糊里糊涂的过一回! 两人在一片喜气洋洋的鼓乐声中相拥而立,耳听着鞭炮声此起彼伏,欢声笑语,透过窗户飘进来,阳光细碎如金,洒在寝殿的地上,光影斑驳活泼,令人心情愉悦。 正沉醉间,外面响起冥星的敲门声:“九姑娘!” “这死星星,又叫你做什么?”云千澈皱眉,“咱们不理他!” “那怎么行?要不是有要紧事,他不会来找我的!”顾九松开他的手,转身去开门。 “什么事?”她问。 “两件事……”冥星回,“第一件,是顾家的老太太……” “她还没走?”顾九问。 “她倒是想走,可惜,没车也没马!她原是跟圣上来的,圣上走得那般匆忙,自然顾不上她!”冥星呵呵笑,“她是个伶俐的老太太,生怕我们欺负她,扯着嗓子叫候爷,我嫌她喊得难听,便让人先请她到偏厅里坐下了,如何处处置,还听九姑娘你的!” “我也不知道!”顾九摊手,想了想,又道:“罢了,就把她扔给父亲去处理吧!” “你不怕了?”冥星笑。 “怕有什么用?”顾九摇头,“我这会子也想开了!防来防去的,有什么意思?他是我父亲,不是我的仇人!我不能跟他耍机心!” “说的是!”冥星点头,“那我这就差人把她送到候爷那边!” “好!”顾九点头,“你刚才说,还有一件事,又是什么?” “这件事……”冥星低叹一声,面现愧疚,“黑牢出事了!” “黑牢?”顾九一怔,随即又想起来,是王府关押人的地儿。 “有人越狱了?”顾九猜测着,遂又摇头,“不可能啊!你们冥王府的黑牢,可是比铜墙铁壁还坚固,没有谁能里头逃出去吧?” “是!”冥星点头,“黑牢自建立起,从未有一只漏网之鱼!只是,如今,跑了一只……” 顾九的目光闪了闪,脱口道:“楚殒然!” “嗯?”冥星摇头,“我们的黑牢里,可没这号人物!跑的是那位国师郑天罡!” 顾九叹口气,道:“这倒也不稀奇!” 现代化的监狱,各种红外线警报器,都没能困住楚殒然,更不用说,一个古代王府的地牢。 “因为今日大喜,看守牢房的兄弟,便多饮了一杯水酒……”冥星解释,“他们酒量都大得很,平日里抱着酒坛喝,也是喝不醉的,可今日却邪乎了,只一杯水酒,便全都醉得人事不知!这会儿,还在那里呼呼大睡呢!” “酒只是个引子罢了!”顾九道,“他们,是被郑天罡催眠了!” “催眠?”冥星呆呆看着她。 “就是你们所说的,摄魂!”顾九回。 “啊?”冥星呆掉,“那国师,竟也有这样的本事?” “是!”顾九凝重点头,“他的本事,绝不在我之下!” “真的假的?”冥星不敢相信,“他都在秦晚心身边待了大半年了,也没见他有什么出奇的啊?他既然那么厉害,怎么还在苏贤之手底下讨饭吃?他不早就把秦晚心握在掌心了?没理由什么风浪也没掀起来啊!” “我也觉得有很多难以解释的地方!”顾九皱眉,“可能,他初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还没适应好吧!但是,他在摄魂这方面的本领,绝对与我不相上下!眼下他逃走了,我们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别着了他的道儿!” “那苏贤之是不是也危险了?”冥星急急道,“他既然逃走,肯定会重回秦晚心身边!现在苏贤之也在,他很快就会发现苏贤之的破绽!如此一来,你费尽心思,才摄了苏贤之的魂,若是再被他洗了脑,成为他的傀儡,一番心血,岂不付之流水?” “事已至此,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顾九轻叹,“看苏贤之自己的造化吧!” “唉,我可真是蠢!”冥星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拍了又拍,“我真是大意了!我想着一个招摇撞骗的国师,先扔在黑牢里看着就好了!没想到,他竟然跑了!” “这事,还真心怪不到你头上!”顾九摇头,“你不知他的厉害,我却再清楚不过!我当初就该多叮嘱你们几句,做好防范措施,可当时我只忙着去救我父亲,后来又那么多事,一件接着一件,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你能忘,我却无论如何不该忘的!”冥星自责,“我的职责在此,却出了这样大的纰漏……等着挨王罚吧!” 冥星垂头丧气,半晌,又问:“九姑娘,你跟他比,到底谁更厉害点儿?” 顾九不知该怎么回答。 在与楚殒然交手的过程中,两人可谓是不相上下,各有胜负。 而最后一次交锋,看似是她赢了,可随着那声大爆炸,一切化为尘烟。 她莫名其妙的穿越到这个异世界,而他,竟然也一同穿越而来。 但是,那场大爆炸,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又是谁,设计了这一切? 是他吗? 顾九不知道。 她脑子乱得厉害。 同一时间,距离王府十里外的一处小树林。 郑天罡匍匐于地,对着面前的贵公子,感恩戴德的拜了又拜。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救命?”贵公子轻哧一声,“谁说我要救你的命?” 第478章我要一张人皮面具! 郑天罡愕然,抬头呆呆看着他:“不就是公子把我从冥王府的黑牢里带出来的吗?” “我把你从里头带出来,不是为救你的命!”贵公子缓缓摇头。 “那是……”郑天罡困惑不解。 “是为了杀你!”贵公子轻淡一笑,郑天罡的眼睛直了直,然后,就觉后心一凉! “啊!”他的身体急剧的抽搐着,嘴角血沫咕嘟嘟冒出来。 “你……你……为什么……”他挣扎了两下,又狂喷了一口鲜血,“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身后,一袭绿袍的男子,利落的把他后背的刀抽出来。 “殿下,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他好奇问,“殿下既然想要杀他,又何必去救他?这厮在冥王府的黑牢,也是活不久长!” “因为我想要冥王府的人知道,他逃走了!”贵公子微笑回,“他逃走了,我才有机会,冒充他!” “冒充他?”绿袍男子愈发不解,“殿下,你为什么要冒充他?” “是啊!”他身边的绿衣女子也撇嘴,“这厮生得这般猥琐难看!” “难不成,殿下想冒充他,接近秦晚心,顺便再把苏贤之也给收了?”绿袍男子猜测着。 贵公子笑而不答,只吩咐:“把他的头割下来!” 绿袍男子见他不想回答,也不再问,听从他的吩咐,切西瓜一般,把郑天罡的头颅割下来。 “装在这里!”贵公子递过来一只黑色木盒,显是早已预备好的。 “啊?”绿袍男子又愣住了。 “我要一张人皮面具……”贵公子缓缓道,“照着人头做,想必会很逼真!” “原来是这样!”绿袍男子笑,“那可是!有我们家老黄在,又有这颗人头,一准儿做得分毫不差!” 贵公子“嗯”了一声,道:“把他处理了吧!记得处理得干净一点!” “是!”绿袍男子点头,从身上掏出一瓶药粉,倒在郑天罡身上。 一股刺鼻腥臭的浓烟,从郑天罡身上冒出来,他的五脏六腑,都像开水一样,咕嘟嘟的冒着水泡儿,很快,便融化为一堆黑水,中间夹杂着发黑的骨头,已辨不出本来模样。 “楚夫宴这销骨散还真是好用!”绿衣女子拿帕子掩住鼻子。 “比云大夫的化骨散,还是差了一点!”贵公子淡淡道,“化骨散只需那么一丁点,便连骨头渣都化没了!” “上神之手嘛!”绿衣女子回,“自然不是这江湖游医能比的!” “可惜,医者难自医!”贵公子呵呵笑了两声,又转向绿袍男子,“吩咐你的事,可都办妥了?” “妥妥的!”绿袍男子回,“这会儿吉时已到,云大夫夫妇,想必已出发去梅花坞,殿下您要不要亲自去瞧一眼?” “自然是要的!”贵公子喃喃道,“若不亲眼瞧一瞧,怎么知道云大夫到底有什么病?” …… 吉时已到,礼炮齐鸣,顾九盖上了红盖头,在莲姑和许心秋的搀扶之下,在众人的簇拥之中,缓缓走向早已停放在院中的喜轿。 云千澈骑在一匹枣红大马之上,眉目之间,喜气盈盈。 他本就生得出色,此时盛装而出,又是笑容璀璨,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简直就如天神下凡一般,让每个看到他的人,都觉光芒耀眼,俊美非凡。 顾奉之因为苏贤之的缘故,暂时还不能公开身份,只能倚在阁楼观望,看着男俊女俏,一对壁人,盈盈而出,心里又是欢喜,又是不安。 欢喜的是,这个掌上明珠,终于寻得如意郎君。 然而,这个如意郎君,确实是真心实意的爱着她吗? 正神思不属间,听得外面脚步声响,他扭头,看见冥王府的内卫之一,冥风带着一个人走过来。 看清那人,顾奉之愣在那里。 顾徐氏倒是一点都不愣,一看到他,即涕泪横流。 “奉之,我的儿啊!娘未料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你一面!” 冥风听到这老太太的哭嚎,心中十分不齿。 “好了,别嚎了,也别装了!你的儿啊,早就知道,你明知他被困于密室之中,却一直不闻不问!” “奉之,你莫听他胡说!”顾徐氏哀声道,“娘有多疼你,你是知道的!娘当时,是真的以为你死了!娘的这心啊……” “多谢风大人!”顾奉之开口,打断她的哭嚎,却并不跟她说话,反转向冥风,“让风大人费心了!” “这是九姑娘吩咐的,属下自然应该照办!”冥风淡笑回,一转头看到下面的送亲场面,又笑:“这会子,不该再叫九姑娘了,该叫夫人了!候爷,你们慢慢聊!我去送送夫人!” 他说完朝顾奉之点点头,转身走开。 见他离开,顾徐氏那边又开始嚎起来:“儿啊……” “娘!能好好说话吗?”顾奉之疲倦的打断她。 “娘看到你,眼泪就止不住……”顾徐氏抽抽噎噎,“奉之,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日子,发生了多少事!为了这个家,我真真是……受尽煎熬!” “你不是为了这个家……”顾奉之看着她,“你是为了你自己!受尽煎熬的人,也不是你!是九儿!” “奉之,你怎么可以这么说?”顾徐氏尖声叫,“是不是那丫头跟你说了娘好多坏话?你不要受那丫头蛊惑!她现在,就是个邪物!事实的真相,不是她说的那个样子!” “那么,到底是什么样子呢?”顾奉之压住内心的火气,“娘说说看!” 他让顾徐氏说,顾徐氏反而不知该怎么说了。 因为,有些事,便算她巧舌如簧,能言善辨,也是无法颠倒是非黑白的。 而这个儿子,又不是个傻子,他心里明镜似的。 在他面前,她说得越多,反而错的越多。 “怎么不说了?”顾奉之冷笑看着她。 “再怎么说,我也是她的祖母!”顾徐氏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孩子做了蠢事,是我教导无方,若是把错处都归在她身上,对她也不公平!” 第479章蛊惑! “祖母?”顾奉之苦笑,“我倒是头一回见到,祖母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指证自已的孙女,不守女规,淫邪放荡!你这个样子,配当长辈吗?” “奉之,我这不是被逼无奈嘛!”顾徐氏哭丧着脸,为自己辩解:“圣上找到我,要我这么做,我敢违抗圣旨吗?说到底,这些祸事,还不是那丫头自己惹的?她跟谁混在一起不好?非要跟这冥王府混!你也知道,云北冥那就是太后娘娘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仅他是……”顾奉之冷冷道,“我们也是!我们也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九儿无依无靠,被逼无奈,上了冥王府的船,也在情理之中!倒是母亲你,为何受尽别人凌辱,还非要去给人作狗?” “顾奉之,你怎么说话的?”顾徐氏面色冷寒,厉声叫,“我不管怎么样,也是你的母亲!是生你,养你,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把你视作心头肉的母亲!你竟然说我作狗……你这狼心狗肺的!” “母亲!”顾奉之虎目含泪,“我记着母亲的恩!可是,你可曾想过,九儿,她也是我的心头肉!我为了她,也可以连命都不要!可是,你却要逼她,去向秦晚心摇尾乞怜!秦晚心是什么人?母亲,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九儿落到她手里,会有多凄惨,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又有什么用?”顾徐氏怒吼,“我自顾不暇,自身难保,为了顾家这一大家子人,还有你的那些孩子,我又能怎么办?若是我去作狗,就可以免了顾门之劫,我便自己真去作狗了!可是,人家瞧不上我这老狗!说人家就瞧得上她!” “说一千,道一万,若不是她不听我劝阻,非要上冥王府的贼船,我又何必这样对她?这祸事,本就是她惹来了来!我总不能让合府的人,都为她陪葬吧!” “这祸事,跟她有什么关系?”顾奉之悲苦摇头,“这都是我的罪!是我的罪啊!” “怎么是你的罪?”顾徐氏用力摇头,“明明林静姝那贱人诱惑了你,让你像得了失心疯一样,为她辞官经商,为她舍弃大好前程,若不是因为她,你今日,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相爷了!你丢了秦晚心这样的金饭碗,非去捧着泥碗,你的家人,自然要跟着受罪!这罪,是她们该得的!” “呵,呵呵……”顾奉之听到这番话,又惊又怒,惊怒到极点,反而呵呵笑起来。 “不可理喻!”他摇头,摆手:“母亲,你去吧!” “你跟母亲一起走!”顾徐氏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我们自己有家,何必寄人篱下?” “我没有家!”顾奉之沧凉回,“我没有家了!” “胡说!”顾徐氏轻叱一声,转头看看左右,又打开门探头瞧了瞧,见左右无人,这才贴在顾奉之耳边,低声道:“奉之,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我不想知道!”顾奉之有点抗拒她的接近,下意识的把身体往后撤了撤。 “你不想知道,也得知道!”顾徐氏冷哼,“知道了这个秘密,你就再也不会像现在这般颓废了!” 顾奉之不说话,冷眼瞧着她。 “今日,圣上来过,你可瞧见了?”顾徐氏小声问。 “我没瞧见圣上,只瞧见一个不成材的蠢物!”顾奉之冷声回。 “怎么说话呢?”顾徐氏推了他一下,忽又轻叹:“不过你也没说错,那孩子,确实不怎么样!秦家那个老家伙和太后都是聪明人,怎么竟把好好一个孩子,带成这副样儿……” “聪明,但都一样的邪恶歹毒……”顾奉之满面嘲讽,“他们本来就是自私自利,无视伦理纲常之人,在他们手底下长出来的人,若是不歪不斜,反而不正常!” “他们是不怎么样!”顾徐氏傲然道,“不是我夸口,我带出来的孩子,可比他们强多了!” “你东扯葫芦西拉瓢,到底想说什么?”顾奉之满面倦容,“若是无事,你便去吧!我累了,想歇一下!” “我想说,王候将相,宁有种乎?”顾徐氏看着他,目光炯炯。 顾奉之惊呆了。 “你在说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在说,与其我们屈居人下,受尽欺辱,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利落的取代他们!”顾徐氏一字一顿道。 “呵……”顾奉之惊笑,“母亲,你疯了!” “是,我是疯了,被这一个两个的,给逼疯了!”顾徐氏利落回,“可是,我心里却非常清醒!奉之,你来听我给你分析一下当前的形势!” “这形势,还用分析吗?”顾奉之惨笑,“我已是废人一个,武功全失,而我的兄弟们,至今还晕迷不醒,在军中的威望,更是如昨日黄花,早已被雨打风吹去,我现在,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顾徐氏笑,“是,这么看着,你确实是一无所有!可是,若是仔细想一想,你其实拥有很多有利的条件!” 顾奉之苦笑:“愿闻其详!” 顾徐氏侃侃而谈。 “首先,你有秦晚心……” “是!”顾奉之呵呵笑,“母亲不用提醒,我也知道,我有她这个仇人!” “她不是你的仇人!”顾徐氏大力摇头。 顾奉之再度失笑。 “那依母亲说,她是我的什么人?” “她是你的什么人,完全由你来决定!”顾徐氏回,“若是你不那么固执,肯放下之前的恩怨,与她重温旧情,那么,她就会是你东山再起的最大助力!你一直被关在里面,可能不知道,你弟弟贤之,早就假借着你的身份,与她重修旧好了!实际上,现在,你和秦晚心的关系,已然修复如初!太后娘娘现在每天都要召贤之入宫陪伴,她就像以前那样,依赖你,信任你!” “是弟弟!”顾奉之强调。 “贤之就是你,你就是贤之!”顾徐氏轻笑,“你们两个,生得一模一样,连娘都分不出来,更何况别人?” “当然了,我知道现在,贤儿已被那丫头控制,可是,你是那丫头的亲爹,她最相信你,敬爱你,你若在她面前耍个小把戏,她肯定不会怀疑!” 第480章如意算盘! “所以,你想让我假装离开王府,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弟弟替换下来?”顾奉之一眼看透他的心思! “正是如此!”顾徐氏用力点头,“贤儿现在神智不清,六亲不认,我们可以暂时把他藏起来,又或者,给他吃一些药,让他假装是你,一直沉睡,回头那丫头来问,便说你旧病复发,便可搪塞过去了!” “然后我就入宫,像面首一样,讨秦晚心的欢心?”顾奉之接着说。 “男子汉大丈夫,欲成大事,必要忍辱负重!”顾徐氏道,“母亲知道你恨这个女人,你想要杀了她,为你的兄弟妻子报仇,可是,杀了她,那些已经死去的,也已经回不来了!莫如好好的利用她,发展壮大!有朝一日,右若是你把持了朝政,她岂不是你手上玩物,任你捏圆搓扁?到时,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母亲把秦晚心说得像个傻子似的!”顾奉之嗤之以鼻。 “在对待你的这件事上,她本来就是个傻子!”顾徐氏不以为然,“还是个痴心的傻子!” “我说错了!”顾奉之轻哧,“原来母亲才是傻子!” “你的母亲,若是傻子,你便活不到今日,更不可能娶妻生子,还闹出那么多事,把我气得半死!”顾徐氏怒声道。 顾奉之忆起娘儿俩当初相依为命的艰难,难过的低下头去。 自顾家老太爷功成名就之后,顾徐氏这个嫡正妻之位,数度岌岌可危,顾家老太爷不知动过多少次休妻再娶的念头,也因此,顾奉之这个嫡长子之位,也是摇摇摆摆。 那些年,那些岁月,日子像是在黄连里泡着,娘儿俩咬牙撑了好久,到顾奉之长大成人,远赴战场,建功立业,这苦日子才总算熬出了头。 而此时此刻,顾奉之看着面前的母亲,竟然只觉得陌生! 到底从什么时候起,他最敬爱的母亲,竟然变得面目全非?竟然活成了,他最厌恶的,父亲的模样? 顾奉之耷拉着脑袋,脑中纷乱如麻。 而顾徐氏那边,却以为自己已经说动他,遂得意洋洋道:“奉之,有些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其实,秦晚心他比你想像的,要在意你!” “害我坠马,辱我家人,杀我妻女,这就是母亲口中所谓的,在意?”顾奉之惨笑。 “她只是嫉妒罢了!”顾徐氏回,“女人嫉妒起来,哪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是乐此不疲!就像当年,我对你父亲!我想尽方法,让他不痛快!可我做了那么让他不痛快的事,却不是为了自己痛快,而是,想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母亲?”顾奉之呆呆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在说心里话!”顾徐氏咕咕笑,“他是我的男人,只能属于我!他负了我,我可以怨他,恨他,打他,想方设法的让他难过,可是,若他稍稍对我好些,我便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我是如此,秦晚心,她也是如此!她对你,是爱之深,恨之切!” “我不想再听这些了!”顾奉之忆起旧日之事,只觉心烦意躁,“母亲,她不是你!” “她就是我!”顾徐氏笃定道,“相信母亲!母亲活了整整六十年,看得透她的心思!毕竟,你,是她孩子的亲爹啊!” “什么?”顾奉之倏然一惊,“母亲,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她儿子的亲爹!”顾徐氏一字一顿,“你,顾奉之,是当今圣上,云安帝的,亲生父亲!” “不可能!”顾奉之断然摇头,“这绝不可能!” “这千真万确!”顾徐氏斩钉截铁。 “怎么可能?”顾奉之用力摇头,“不可能!若真是如此,当年我执意离开,她便会以此为由,竭力留住我!” “当年,她根基未稳,云安帝即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她如何敢说?”顾徐氏摇头。 “可后来四方初定,她秦氏坐稳了江山,她也没有说!”顾奉之还是摇头。 “她是太骄傲了!”顾徐氏轻叹一声,“对于她这样的女人来说,还需要拿孩子来拴住一个男人的腿,是种耻辱!” “母亲,你是她的知已吗?”顾奉之不无嘲讽,“她到底给你喝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被她折腾得一把老骨头都快散了架,还是不住嘴的为她说好话?对于自己的骨肉,怎么就没有这样的耐心和宽容?” “对那丫头,不是我不宽容,是她实在太作!”顾徐氏不以为然,“人生在世,谁能不受苦楚磨折?她一出生就受你宠爱,活得自由自在,福都满得溢出来,我让她去太后身边历练历练,也算为她好!至于秦晚心……” 她顿了顿,回:“她就是另一个我!当年你父亲便如你这般无情无义!是你先负了她,便不能怪她无情!再者,她对你,也没做什么!害你坠马摔伤,原也是为了把你留在身边!你进药人监,是贤儿要报复,跟她可没什么关系!若那丫头能隐忍一些,让她消消气,泄泄火,事情早就平复了!” 顾奉之听到她这番论调,再度愕然无语。 看来,他真的不了解他的母亲! “那么,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他苦笑,“你如何知道……这一切?” “我如何不知道?”顾徐氏笑起来,“你是我的儿子,她是我看中的儿媳妇儿!你们俩在一起的事,我哪桩哪件不知道?她在入宫之前,便已跟你有了私情,入宫之后不过月余,便传出有喜,那个时候,景帝专宠熹后,自娶了她,只同过一次房,而她那个月,早已过了怀孕的最佳时机,如何能怀得上?那个时候,我便猜测,她怀的,是你的孩子!” “你……”顾奉之听得目瞪口呆。 “后来我便时常留意着,有次将她灌醉,她酒后吐了真言,我便知道,自己猜的没有错!”顾徐氏说起旧事,十分得意。 第481章血马! “那是什么时候?”顾奉之听得头晕目眩。 “自然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顾徐氏回,“那个时候,她还没那么多小心思,三两句便套出她的心里话!现在心思深沉,老辣诡诈,自然是什么也套不出了!” 顾奉之惊愕之余,默然无语。 “奉之,你信母亲,一个女人,若是怀了一个男人的孩子,便会对那个男人死心蹋地!虽然你之前错过了很多好时机,可现在再重来,却一点也不晚!”顾徐氏说起自己的计划,踌躇满志,“你再与她相处时,对交恶之后的事,闭口不谈,却可以谈谈这孩子的事!这孩子能将你们拴在一起,也能增加她对你的信任!得到她的信任,便可以借用她的力量,东山再起!” “到时候,这江山是她的,却也是你的!是你儿子的,也还是你的!你掌控了这天下,想做什么,还不全由得你自己?跟着秦晚心,总好过跟着这冥王吧?他跟岳少青交情匪浅,而岳少青怎么死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在他这里,就是坐以待毙!” “你别瞧着那丫头嫁了什么冥王之弟,没有用!或许她能逃得掉,可是你,奉之,你自己知道的,就只这一件事,他就不会放过你!你听母亲的,前途光明!那丫头知道什么?她只会把你带进死胡同!趁现在时机有利,正是我们大显身手的时候!有那丫头给你做内应,你对冥王府的事,就可以了若指掌,而贤之的人,你也可以拉过来,为已所用,再加上你以前的威名……” 顾徐氏这边越说越得意,简直手舞足蹈,“奉之,去拼一拼吧!你已经耽误太多时光,现在,正是奋起直追的好时候!为了你枉死的兄弟们,你得拿出男人的气魄来,千万不要再让别人扼住你的咽喉!别的且不说,就算为了你的小九儿,你也不能这么废着!你变得强大了,才没人敢欺负她,不是吗?” “九儿……”顾奉之微歪着头,去看阁楼下的顾九。 其实他已经看不到了。 锣鼓喧嚣声中,云千澈和顾九已经走出了内院,缓缓向王府门外走去。 此时此刻,花轿中的顾九,心情复杂难言。 她的一颗心,揪得紧紧的,以至于时不时的,要撩开盖头,把轿门掀开一条小缝,去看前面红马上的云千澈。 陪行的莲姑,见她如此,不由掩唇轻笑。 “不怪你看,咱们的新姑爷,今日确实好看得紧!” 莲姑也探头望了一眼,又感叹:“真是好看!这身大红的喜服,映得他那张脸,愈发俊俏了!你瞧瞧这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儿,看得眼都直了!她们呀,心里不知怎么羡慕嫉妒你呢!” “不过,待会儿到了人多的地儿,你得忍着点儿!回头让人瞧见你这新嫁娘,时不时的冒头,又会说三道四的!你想看,等入了洞房,看个够!” “莲姑,你说什么呢!”顾九垂下头,故作娇羞。 但时不时的,她还是要去掀盖头,掀轿帘。 她实在太担心云千澈现在的状况。 虽然他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把刚才的那些不快,尽数忘却了,但是,顾九却知道,他没忘,他只是暂时封存在心里的某个地方。 那些颓废消沉,痛苦绝望的念头,随时随时,都可能因为一点点意外的触动,汹涌而出。 现在的云千澈,要多脆弱,就有多脆弱。 她在心里默默念佛,只希望,这一路,平平安安的到达梅花坞。 车行数里,已离开王府的领地,渐渐向闹市而去。 去往梅花坞,要经过云京的永乐大街,此时正值新年,街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不管是卖货的,还是采买的,都挤在一处,真正是人潮如海。 而王府的队伍,则是海中的一抹耀眼的红。 云大夫凭一双上神之手,名扬四海,又凭一张俊颜,引万千少女芳心。 他娶亲,围观者,贺喜者,众矣。 虽然冥星已料到这种盛况,特令黑甲护府兵鸣锣开道,可是,还是难以阻挡热情的好奇的疯狂的人群。 毕竟,不管是新郎,还是新娘,都是云京的传奇。 黑鸦鸦的人群,如潮水般涌过来,全都簇拥在云千澈的红马和花轿周围。 冥星提心吊胆,生生急出了一脑门的汗! 但这种大喜的日子,实在不宜动怒,更不宜动手。 所以他只好忍着,忍着把这段繁华又拥挤的路熬过去。 顾九闻听外面人声沸腾,也知入了闹市区,一颗心,也是揪得紧紧的。 唯有云千澈,十分放松。 他不光放松,还特别开心,特别高兴。 他终于娶到了心爱的姑娘,自然没有比这更令人兴奋愉悦的事了! 队伍在人海中缓缓前行。 锣鼓依然喧天。 鞭炮声热闹,跟爆豆似的,欢快响亮。 为了让围观的人群,能退后一点,冥星索性命手下的人,一路走,一路走,放的全是震天红。 震天红威力巨大,人群生怕被误伤,都纷纷避让,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 眼见得队伍行进的速度越来越快,冥星心里绷紧的那根弦,略略松了些。 转过前面那个路口,就可以离开这段繁华街区了。 离了这街区,就是永平街,那里是不许摊贩随意摆摊的,没这么拥挤,也就没这么多危险…… 冥星正想着,突然耳边一声惊叫,紧接着,又是一阵马声嘶吼,拐角处突然窜出一头白马来! 白马似是受了惊,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至近了些,冥星才发现这马是受了伤,肚子上一个深洞,有拳头那么大,里面血水汩汩而出,连带着肠子竟也流出来一节,挂在马腹之上,随着它的奔跑颠簸,那肠子越流越长,最后竟耷拉在地上。 “救救我的马!救救我的马啊!” 有两人追着马跑,却是一男一女,看那情形,应是一对夫妻,三十岁上下,此时跑得衣衫凌乱,气喘吁吁,身上不知是马血还是人血,染得到处都是。 但想来那马是他们的心爱之物,是以虽然浑身跟个血人似的,仍然不肯放弃,跟在后面一阵死追。 第482章晕血? 白马闯入人群之中,惹来一阵阵惊呼,众人纷纷躲避。 冥星这边,已执暗器在手,只要那马再靠近一米,他便出手。 但那白马,在距离他有十米的地方,便跑不动了。 马肠子流出来,被它自己的蹄子踩到,这么一扯一拽,连带着其他器官也流出来。 白马惨鸣一声,身子晃了晃,跌倒在地上。 “小白啊!小白啊!”那对夫妻此时也踉踉跄跄赶到,见到白马的惨状,不由抱马痛哭。 他们哭得十分凄惨,一口一个小白,那女的还把白马的肠子往回塞,好像塞回去,那马便能活过来似的。 众人看在眼里,又是惊悚,又是感慨。 那马身形巨大,此时血流如注,整个儿把一大片街面都染红了,倒像睡在一条血河之中。 那对夫妻抱着马哭,自然也成了个血人儿。 这样血腥的场面,叫人看了恶心,却又同情可怜。 冥星看着这场面,隐隐觉得不对劲。 而花轿内的顾九,此时一颗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瞬,她掀掉盖头,撩开轿帘,疯一样冲了出去。 “星大人!星大人!”她大声叫,“快把千澈送到花轿里来!” 冥星倏地一颤,忙不迭的看向云千澈。 云千澈其实没什么反应。 他直直的坐在红马之上,眼神也是直直的,连握着缰绳的手,都直得像根棍子。 冥星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把他扯了下来,就势抱在怀中,疯一般跑向花轿。 云千澈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他整个身子,都是僵的,连带着脖子,头,也是僵的。 僵僵的,直直的,望向那对夫妻俩和那匹白马。 哪怕冥星已把他塞入了花轿之中,他那脖子,都快转了一圈了,却还是一直死死盯住那片血河。 “啊……啊……”他发出低沉的嘶吼声,眸内红潮翻滚,而嘴角,竟然汩汩流出血来。 他竟不知在何时,咬破了自已的舌头! 冥星看得心惊肉跳。 “怎么办?”他看向顾九。 “打晕!”顾九当机立断. 冥星颤抖着扬起拳头,对着云千澈的后颈,用力一砍。 云千澈闷哼一声,倒在顾九怀里。 “这……这是怎么了?”一旁的莲姑,吓得说不出话来。 “没事。”顾九淡淡道,“千澈晕血!” “晕血?”莲姑愕然,“他不是……大夫吗?还是疡医,怎么……晕血?” “因为血太多了……”顾九扭头看向远处的那片鲜红。 不出意料,那对夫妻,已然消逝无踪。 只有那匹马,还在那里抽搐着,每一次抽搐扭动,都让血流得更多。 浓烈的血腥气,在灿烂的冬阳下蔓延,发散,血流,成河。 “王八蛋!”冥星狠狠的骂了句粗话,低声叫:“宝儿,你亲自去查!” “是!”朱宝儿也是双目赤红,点点头,拔剑追了过去。 “应该找不到了!”顾九摇头,“他们是有备而来!” “是郑天罡?”冥星红着眼睛看她。 “十有八九是他!”顾九悔恨难言,“我当初,就不该让你们留着他!直接剁了就行了!” 可当时,她实在是好奇。 对于楚殒然这个人,她一向充满了好奇心。 既然对方机缘巧合,落在了她手里,她便想要好好的研究他,跟他聊一聊,毕竟,在这个异世界,他是除了她之外,唯二的一个现代人。 基于这些原因,她没有立刻杀掉他,又因为太多烦心的事,忽略了他,以致,让这个祸害逃了出去。 这简直就是放虎归山啊! 冥星那边也是后悔莫及,恶狠狠的连抽了自己几个耳光。 “都怪我大意了!” “不是,怪我……”顾九拉住他的手,“好了,咱们快走吧!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冥星点点头,吩咐轿夫起轿,自己骑在马上,紧挨着花轿而行。 顾九则留在花轿里,紧张的关注着云千澈的状况。 围观的人群,万没料到会出这种情形发生,一时间议论纷纷。 不过,因为云千澈在人前并未有什么异常举动,他们其实也看不出什么来。 只是好奇新娘子为啥突然冲出来,又好奇新郎身边的侍卫,为什么要把新郎送入花轿之中。 “这大喜的日子,路上被人泼洒了这么一堆污血挡道,真是秽气!” “那两人是谁啊?” “从来没见过!脸生得很!” “这是多大的胆子啊!竟然跟冥王府作对!” “就是啊!而且,也忒不地道了!云大夫悬壶济世,一双上神之手,不知救活了多少人!他是位好大夫啊!竟然这样坑他,若让俺逮到那两个,一准也把他们的肠子掏出来,挂到他们脖子上,给他们做围巾!” 这话一出,众人又哄笑起来,一齐看向说话的那个人。 那人生得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左手上一把弯刀,亮光闪闪,背上一捆柴,竟然堆得像小山一般,想来,应是个樵夫。 “这位仁兄,一定做得到!” 他的身后,一袭墨绿长袍的男子,笑着对他坚起大拇指。 “只是方才那两个贼厮,跑得太快!”樵夫很是郁闷,“你们有谁认识他们的?” 围观的人群,纷纷摇头。 “不认识!” “这两人,莫名其妙的弄了这么一出,到底想做什么啊!” “还能做什么?不外乎是恶心人!冥王府的那些侍卫,功夫高得很,他们想搞什么暗杀,估计也没那个本事了!”樵夫撇嘴,“有种就出来单挑,老子最恶心这些有胆做没胆认的怂货!” “我倒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们……”绿袍男子咕哝了一声,立时让樵夫兴奋起来。 “这位小哥,你快说,在哪里见过他们?” “就在那边的巷子里吧?”绿袍男挠挠头,“倒忘了是什么时候了,好像见过他们从那边巷子的某户人家里走出来……” “带我过去瞧瞧!”樵夫一把拉住他的手,“俺得替云大夫讨个公道,问问他们,到底为啥要在人家成亲的时候,这么埋汰人!” 绿袍男子作为难状,但被那樵夫一再拉扯,终还是半推半就的走了。 第483章一辈子都忘不掉! 两人越过那片血河,径直往巷子而去,走到其中一户人家,绿袍男子往里头指了指,樵夫放下身上柴火,上前砸门。 绿袍男子立在他背后,咧嘴笑了笑,往怀里掏了一把,一抹寒光闪过,血浆飞溅。 然而,他避得巧妙又及时,那腔热血,便都洒在了地上,却不曾落到他身上一点。 被敲门的那户人家,噔噔噔走过来开门。 门打开,一具尸体直挺挺的倒了进来。 “啊!”女人的尖叫声猝然响起。 朱宝儿带着几名王府内卫,正好走到这附近,听到这声音,忙不迭的窜了过来。 就见一名樵夫,满脸是血的躺在地上,脖上一节肠子,曲曲绕绕。 “啊!”尖叫声此起彼伏。 却是随同朱宝儿他们一起奔来看热闹的普通民众。 “围巾……围巾……”人们惊呼之余,想到方才这樵夫说的话,不由毛骨悚然,纷纷掩面奔逃。 “什么意思?”朱宝儿不太明白。 不远处的一处茶楼,绿袍男子正端着一只白瓷杯,悠闲的啜着。 刚刚杀过人的手,如今已洗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坐在他对面的贵公子,也是意态闲适。 “你还真是心胸狭窄……”他喝了一口茶,轻笑道:“他不过多嘴说了一句,哪用得着这样?” “属下是想让这云京的人知道,祸从口出!”绿袍男子笑回,“我就看不得他们捧云大夫的那劲儿!说得他好像活菩萨似的!实际,他就是个活阎王!只是可惜,今日,竟未能让民众看到他的真面目!那位九姑娘,反应好快!” “有着七窍玲珑心的九姑娘,自然是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贵公子淡淡回,“不过,她再快也没用!云千澈的那颗心,已经被触动!” “触动了吗?”一旁的绿衣女子追问,“可属下瞧着,他就是木木楞楞的,什么反应也没有!” “像他那种生性跳脱的人,没一时一刻能安静下来,对他来说,没有反应,就是最大的反应!”贵公子笑回。 “这么说来,殿下的法子,真起了作用?”绿衣女子喜滋滋问,“那他会怎么样?” “不知道!”贵公子摇头,“不过,我在乎的,不是他会怎么样,而是,他有没有怎么样!现在,我得到答安案了!” “殿下您说话,属下真是越来越听不懂!”绿袍男子咕哝一声,“而且,这马啊,血啊,人啊什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云大夫看到这些,会害怕到僵硬?他可是疡医啊!他怎么可能怕血呢?听说当年,他还当过军医呢!什么惨烈的场面没见过?” “他是见过很多惨烈血腥的场面,可是,像今天这种,他就只见过一次!”贵公子歪着头,慢慢将手举到面前,张开五指。 他透过五指的指缝,去看外面的世界。 朱宝儿他们,正在小巷里徒劳的奔忙,像一只只无头的苍蝇。 “见过一次,他这一辈子就忘不掉了!”贵公子唇角微扬,露出满意笑容,“一辈子都忘不掉……真好……” …… 梅花坞。 顾九和冥星等人,一进了院门,便急急忙忙的把云千澈从花轿里背出来,放到喜床之上。 负责在这里迎亲的一干人等,看到这种情形,也都围了过来,端热水的端热水,关窗的关窗,那边又有人叫:“安静!全都安静下来!不许再奏乐!不许再放炮!谁都不许出声!” 他们一个个的,倒也不用人吩咐,全都做得井井有条,想来,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云千澈这种状况了。 在众人的保护之下,原本还热闹喧哗的梅花坞,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喜床之上,云千澈面色青紫,双目紧闭,哪怕是在晕厥之中,依然眉头紧皱。 “他什么时候会醒?”顾九看向冥星。 “不知道!”冥星摇头。 “醒来,会变成别的人吗?”顾九又问。 “应该会!”冥星点头,“不知道会变成谁,但是,每年的这一天,他都混乱得厉害!” “所以,这一天,对他身体里的每个人来说,都是非常可怕的一天……”顾九笃定道,“这一天,是秦氏逼宫,杀死景帝熹后以及公主国舅的日子吗?” “你都知道了……”冥星看着她。 “你们没打算瞒着我,不是吗?”顾九轻叹,“不然,也不会让我见云依依!” “是!”冥星点头,“不过,这事儿,我倒真想瞒你的!我没打算让你见云依依,她会泄露很多秘密!每次她出现,都会让我们头痛至极!” “能理解你们的感受!”顾九想到云依依看到俊俏男子时那花痴状,对冥星这些内卫们深表同情。 看着自己敬仰的王,变成一个花痴少女,一定快要崩溃了吧? 更不用说,这个花痴女,还不像其他人那样懂得遮掩,时不时的,就冒出一句本公主…… “她确实是个危险人物……”顾九道,“我也确实是从她的话里,确定了王的身份,你既然想瞒着,为何后来又不瞒了?” “王不许我瞒!”冥星答,“王说,病不羞医,他要让你见见他身上的所有人,这样,你才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可是,他让我知道这么多,等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我手中……”顾九喃喃道,“他竟这样信任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冥星回。 “可是……他就不怕……”顾九欲言又止。 “怕什么?”冥星反问。 “你知道的……”顾九回,“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顾九思!”冥星一字一顿答,“你是王最爱的女人,也是最爱王的女人!你不会害他的!” “我喜欢的人,是云千澈!”顾九分辨,“不是你们王!” “你又犯傻了!”冥星笑。 顾九轻叹一声:“是,我又犯傻了!可除了这一点,我还是顾奉之的女儿!而父亲,他是你们的仇人!万一我被父亲说服,倒戈相向……” 第484章云北冥和云千澈的关系 “往哪儿倒?”冥星问,“秦氏吗?有这个可能吗?” 顾九断然摇头。 还真没这个可能! 她不是真正的顾九思,不会唯父命是从,对顾奉之,也没有那种深入骨髓的依恋。 顾奉之若能与她同仇敌忾,那再好不过。 可是,若他与秦晚心握手言和,她也不介意跟他断绝父女之情。 不得不说,经由顾徐氏一事,她这颗心,倒也磨得如铁似钢了。 “既然没有可能,那我们有什么好怕的?”冥星笑,“如今我们心灵相通,祸福相依,患难于共,我们是一家人了!你是云千澈的妻子,也是王的妻子,是我们冥王府的女主人!” “我是云千澈的妻子,不是你们王的……”顾九下意识的又要争辩,说到一半,又自已把这话咽进肚中。 “看来,你对我们王,有很深的怨念……”冥星轻叹一声。 “正常啊!”顾九耸肩,“你们这些人,对云大夫,不也有很深的怨念?大家的观感不同罢了,在我心里,云千澈是这世间最温暖可爱的男子,但对你们来说,他却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大夫!同样的,在你们心里,你们王 是无往而不胜的战神,可是,在我看来,他就是个怪僻又难搞动不动就要瞪眼杀人的怪叔叔罢了!” “怪叔叔?”冥星听得笑起来,“你这样说,对王可不公平!同样一具躯体,不过换了个灵魂,怎么前者是温暖可爱的男子,后者又变成怪叔叔了?王有那么老吗?” “有!”顾九用力点头,“如果说千澈是二十七八岁,那他最其码要有五十七八岁了!他日常的表情,一看就像活了很久,活得够够的那种老人家似的!一脸的生无可恋!” “生无可恋……”冥星喃喃的重复着她的话,本来还带着丝笑意的脸,此时陡然间垮了下来。 “年复一年的过这种日子,可不是生无可恋?”他咧嘴笑,笑容凄惨难看,看得顾九心里一抽,低声问:“相到什么了?” “想到一些过去的事……”冥星看着她,目光晦暗,半晌,道:“也许,我该跟你讲一讲,王和云呆子之间的关系了!” 顾九点头:“你便是不讲,我也该问了!” 冥星轻叹一声:“其实,你说错了!对云呆子,我们没有怨念,只有心疼!只是,他太过活跃,而且,爱跟王作对,搞得我们大家很混乱,与秦氏对阵,本就是件耗损心力之事,他还从中添乱,大家疲于应付,难免生出烦躁之意!但是,我们对他,真的没有怨念!怎么会有怨念啊……” 冥星长叹一声,“他是我们打小儿一起长大的兄弟啊!” “你是说,陪着你们一起长大的人,是千澈,而不是云北冥?”顾九心里一跳,“这么说,千澈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不!不是!”冥星断然摇头。 “那你刚才说,千澈跟你们一起长大……”顾九犹疑着看着他,正色道:“星大人,我希望听到的,不是你的主观之言,而是,事实,真正的事实!” “你以为我会为了王而藏私?”冥星忿然摇头,“不会的!在我的心里,王也罢,那呆子也好,他们都是我冥星的好兄弟!或许,宝儿对这两人的看法很极端,可那是因为她是个女人!而我,不一样,我不会因为王强大,就维护他,不会因为呆子柔弱,就看轻他!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们是怎么来的!” “对不起!”顾九道歉,“我并非怀疑你,我只是……” “你只是放不下那个呆子!”冥星一言戳破她的心事,“你本身,便已带着主观偏激的看法!你跟那呆子一样,不喜欢王!” “我改!”顾九低头认错。 “不用!”冥星摇头,“等我讲完,或许,你自会明白我的心境!” “你说吧!”顾九点头,凝神聆听。 “让我想一想,该从何时讲起……”他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一小会儿,他的眉目间,却似有惊涛骇浪拍打而过,旧事如潮翻涌,他在狂潮之中颠簸,最终,握紧双拳,找到了过去与现实的分界线。 “王的真名,叫云明澈……”他哑声道,“是先帝和熹后一起为他取的,明,明亮,明净,明快,澈,清澈,澄澈,清明,这名字寄托着他们美好的愿望,希望他做一个聪明,快乐,纯净的人!” “就像千澈……”顾九低低的插了一句。 “是的!”冥星点头,“事实上,在王六岁以前,他一直这样活着!或许是因为儿时遭遇太多黑暗血腥之事,先帝自己有了儿子后,便竭尽全力,想给他无忧无虑单纯快乐的童年生活,那时,他们在边城,生活相对简单随意,后来被立为帝,迁居云京,便涉入了谷顶浪峰,但即便如此,先帝熹后还是尽其所能,不让他看到太多人间的龌龊肮脏!” “可这世间的龌龊肮脏,不是不看,便不存在的……”顾九轻叹,“先帝和粱王,都是走了极端了!” “现在看来,确是这样!”冥星黯然,“先帝对王,几近溺爱,是以在王儿时的眼睛里,人世间处处都是真善美,他在无限爱意之中长大,对身边的人也充满着无限爱意,最看不得的,便是那些丑恶暴力之事!觉得那些血腥肮脏,根本就不该存于这世上……后来……后来……” 冥星说到一半,眸中暗潮又起,他下意识的抓紧了自己的衣角,手指抽搐了几下,喉结急剧滑动着,似是想说话,奈何嘴唇抖得厉害,说出的话,竟然碎不出声。 “后来,他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最丑恶最血腥最可怕之事……”顾九替他说下去,“他这样的孩子,怕是根本就不愿相信这样的事实,他拒绝接受这样丑恶的世界,在精神濒临崩溃之时,他应该……失忆了吧?” 第485章人格分裂 冥星倏然一惊。 他呆呆的盯着顾九,看了半晌,忽然又露出欣慰笑容。 “你竟猜出他失忆……”他喜极而泣,“真好!太好了!” “这没什么难猜的!”顾九苦笑,“从他现在的反应,就能看出来,不是吗?他根本拒绝接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些可怕血腥之事,他连想都不愿想!” “可你并未身临其境,却能猜出当时情景,可见你确实有窥探人心之能!王妃,有你在,真好!” 似乎是从她身上看到了希望,冥星眼眸之中的暗潮瞬间消褪而去,只余喜悦和蓬勃的希望。 顾九被这一声王妃叫得浑身不自在,忙摆手道:“你还是叫我名字吧!” “不!”冥星固执摇头,“王是云苍的王,你嫁了他,属下就要叫你王妃!你就是王妃!” 他执意这么叫,顾九也没办法,她轻咳一声,道:“好了,不说这个,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那他是在失忆多久,开始出现人格分裂的?” “人格分裂?”冥星呆呆看着她,“那是什么?是指王的痴妄症吗?” “是!”顾九点头,“这是我们山里人的说法,比起你所说的痴妄症,要更准确一些!” “那是什么意思呢?”冥星认真问,“能不能解释来听听?” “那你告诉我,你所说的痴妄症,又是什么意思?”顾九不问反答。 冥星自嘲的笑:“痴妄症还能是什么意思?说白了,就是疯子!可这么说王,我们都有些不情不愿,因为王跟疯人监里的那些疯子,好像又不一样!” “他跟那些人,本来就不一样!”顾九道,“那些人是疯子,我们山里人,称之为精神分裂,但像他这种人,我们叫人格分裂,两者虽然同属于精神感知上的障碍,但其实有本质的区别!” “什么区别?”冥星好奇问。 “精神分裂,也就是俗称的疯子,他们是大脑感知、认知、思维等没有正常的情绪反应,换句简单的话来说,他们眼中的世界,是扭曲变态的,跟正常人不一样!像疯人监里那些人,尤其是地藏院的那些人,便是典型的精神分裂患者!” “那像王这样的……人格分裂呢?”冥星说起顾九所言的“山里话”,有些拗口。 “人格分裂患者的大脑,跟正常人是一样的,但不一样的是,正常人一个身体里,只有一个灵魂,他们却可能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灵魂,这种灵魂,或者说,人格,是在特定的刺激下出现的保护原本人格的副人格,虽然存在很多人格,但自我依然存在,并能相对有效运转……” “什么原本人格,副人格,有效运转……”冥星听得晕乎乎的,下意识的把那些对他来说,过于生、近乎听天书一样的词语,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但还是一头雾水。 “举个简单的例子吧!”顾九解释道,“你应该遇到过这样的人,他平日里性情温和老实,甚至,有点懦弱,一般情况下,若是有人拿他开个玩笑,或者,占他一点小便宜,他都会忍着不发作,可是,一旦那种欺辱,超越他的底线,他在这时,就会显示出跟原来的性格,完全相反的性格,他会变得非常暴戾,凶猛,在这一刻,这个人,他就有着类似分裂的人格!” “啊,有的!赵小四就是这样的!”冥星这回听懂了,但很快又迷糊起来,“可是,他就爆发过那么一次,后来,还是那个样子,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 “那他爆发的那一次,你一定在旁帮忙了!”顾九笃定道。 “我当然要帮!”冥星点头,“他是我兄弟,我当然要帮他狠揍那些欺辱他的人喽!” “因为你的帮助,他所受的欺辱和压迫,很快解除,他心理上承受的压力,也因此解除,所以,那种分裂的人格,自然也就回复原态!” 顾九侃侃而谈:“可是,如果他面对的这一切,太过痛苦,超出他所能承受的极限,又得不到外界的帮助,那么,出于保护自身,那个强势的人格,便会在他的身体里存活下来,来保护那个较为软弱的人格,因为只有这样,主人格才能生活下去!” 冥星也不知听懂没听懂,盯着顾九的嘴看了半天,咕哝了一声:“照你这么说,王才是幻影吗?不!不可能!” “这种事,由我来分析比较准确!”顾九看着他,“好了,我们回到原来的问题,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有人格分裂的迹像?” “在他醒来之后!”冥星答。 “嗯?”顾九拧眉。 “那天过后……就是……那晚……”冥星显然对“那晚”那件事,也有着难以排解的心理阴影,每次说到这事,都会下意识的揪紧自己的衣角,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液,终于勉强越过“那晚”的阴影,哑声道:“他当时浑身是伤,精神几近崩溃,一直在哭叫,叫得嗓子都流了血,还是不肯停,后来,他就昏了过去!” 顾九遥想当年情形,想到年仅八岁的云千澈,一夜之间,亲人丧尽,眼里心里看到的,只是他们的污血和惨状,莫说是一个孩童,便是一个成年人,只怕也会发疯发狂! “他这一昏,足足昏睡了五天之久!”冥星说起旧事,音色黯沉,“五天,粒米未进,谷主说他有可能会变成活死人!我们都特别难过,然后到了第六天,他突然醒了过来,可醒来后,我们便觉得他不对劲!” “他把一切都忘了!忘了那晚发生的事,也忘了之后发生的事,他的记忆,终止在帝后和依依公主,老岳死前的那一刻,在那之前的事,他桩桩件件都记得,可在那之后的事,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他像以前那样快乐,调皮,无忧无虑,然后,有一天……” 冥星顿了顿,低下头,半晌,重又抬头道:“有一天,我发现他在山坡上自言自语,一边说话,一边笑,那笑声,忽男忽女,忽老忽少,我看了好一阵,听到他嘴里叫的那些称呼,才明白,他是在跟看不见的那些亲人说话!” 第486章王在沉睡 “他不能接受亲人的离开,所以,他把自己分成了好几块,每一块碎片,代表一个他爱的亲人……”顾九扭头看一眼床塌之上的云千澈,泪盈于睫。 “现在,是能明白,可当时,我被吓坏了!”冥星低叹,“那时我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见他那样,还以为是帝后他们的鬼魂回来了,就在他身边,陪他说话!我跑去告诉父亲,父亲看过后,又告诉了谷主……” “谷主……是什么人?”顾九插了一句。 “谷主是现在王府里老吴的父亲!”冥星回,“当年,是皇宫的太医,专门侍奉先帝和熹后的,先帝出事后,我们这些先帝身边的人,便隐姓埋名,在一处偏僻幽深的山谷里休养生息!” “懂了!”顾九点头,“你继续!” 冥星“嗯”了一声,继续说下去,“谷主虽然医术高超,可是,像你说的这种人格分裂的病,他也是闻所未闻的,所以一开始,大家没想太多,都以为,是先帝他们的鬼魂回来了!” “你们会这样想,倒也正常!”顾九道,“毕竟,在你们的认知范围内,那是无法解释的事情!” “我们无法解释,为什么你一个小丫头,却能弄得清楚明白呢?”冥星好奇问。 “这个嘛……”顾九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术业有专攻!他是疡医,不通巫医之事也正常!后来,他突然变成先帝或者熹后等人,你们一定以为是鬼上身吧?” “是的!”冥星用力点头,“我们都十分惊喜!想着老天有眼,知道帝后冤情,给他们重返阳间的机会,让他们借着王的身体,东山再起,雪耻报仇!” “你们想多了!”顾九摇头,“一个想像出来的、虚幻的人格,是没有这样的精神力量的!” “正是这样!”冥星叹口气,“我们很快发现,上了太子身的先帝,并不是先帝,熹后也不是熹后,老岳也不是老岳,公主也不是公主,他们就只是语气声音像,一些生活习惯像,可除了这些,就只是一个空壳子罢了!” “那个时候,就只有这四个人格吗?”顾九问。 “是!”冥星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就是这四个人,一直住在王的身体里!” “那个时候,应该不是王吧?”顾九喃喃道,“那个时候,他是云千澈!” “是的!”冥星苦笑,“那个时候,王确实没有出现!不,这样说不对!” “怎么不对?”顾九看着他。 “那个时候,王不是没有出现,王是在沉睡!”冥星激动道,“忘掉那场惨烈巨变的云千澈,不能算是完整的云千澈,不是吗?” “你这样说,也是没有错的!”顾九点点头,又问:“那么,王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或者说,是在什么时候,觉醒的?” “十三岁那年的冬天!”冥星似乎对那天记得特别清楚,所以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顾九追问。 “那天,我们几乎遭遇灭顶之灾!”冥星回忆起当年之事,眸色赤红。 “秦氏发现了你们?”顾九惊问,遂又摇头:“不会!如果秦氏那时就发现你们的话,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 “是的!”冥星点头,“在秦晚心眼里,当年的太子云明澈,早已跟他的父母姐姐舅舅一样,是死人一个,是枯骨一堆了!我们藏得极好,一直到现在,他们只怕还不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因为父亲和谷主,从来就没有踏出山谷半步!而当年,我们不过是八岁的孩童,长成如今这模样,她是如何都识不得了!” “那是什么事,能让你们遭遇灭顶之灾?”顾九问。 “是我父亲的仇人!”冥星回,“我父亲出身于猎户之家,但天份极高,年纪轻轻,便练出一身好功夫,年少轻狂时,仗着一身功夫,四处找人比武,逢比必胜,最后,竟击败了当时的江湖第一高手任青行,任青行是武学世家出来的贵公子,被一个无名小辈击败,自是恼羞成怒,自落败之日起,便雇佣无数杀手,非要取我父亲的性命!” “这个任青行,还要不要脸了?”顾九嗤笑,“愿比服输,自已艺不如人,干嘛怪到别人头上?没有你父亲,他就是天下第一了?” “没有父亲,他自然也排不上天下第一!”冥星满面讥讽,“所谓的江湖第一高手,不过是那些阿谀奉承之辈,为讨得他的欢心,故意让着他逛他罢了!偏我父亲不信邪,居然跟他玩真的,自此惹下祸端,那时母亲已生下我,因为此事所累,早早离世,我便随父亲隐姓埋名,行乞为生!” “啊?”顾九听得一惊,“为什么非要行乞?没有别的活路了吗?” “没有了!”冥星苦笑,“哪怕走到天涯海角,但凡一冒头,没过多久,便有杀手闻风而来,任青行悬赏千金,报酬丰厚,谁不想取我父子性命?” “他还真是任性!”顾九唾了一口,“那你们后来怎么又认识了先帝的?” “其实是我先认识了王,那时,是太子殿下!”冥星说着,扭头看了一眼云千澈,唇角微扬,“那时他跟我同岁,都是六七岁的样子,他一人偷溜出宫玩儿,怀里揣了一大包金银,当时我因为越了别人的地盘行乞,正被一堆乞丐胖揍!” “你父亲没教你武功?”顾九听得不忍。 “他本来确实不打算教的,但我在学武这方面,天份也是极高,他忍不住,又架不住我纠缠,所以还是教了!”冥星回,“那时,我年纪虽小,但单挑三个壮汉,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父亲嘱咐过我,不管什么时候,除非被打得要死了,否则,绝不可露出自已的功夫,所以,我虽然被揍,却一直没有还手,只是忍着,正忍得毛躁之时,他就像只小肉球似的,不知从哪儿滚出来了!” 第487章混世小魔王! “他小时候很胖吗?”顾九听他说得形像,也不由唇角微弯。 “现在想起来,其实也不算胖吧!”冥星笑回,“但当时因为我又黑又瘦,又饿得厉害,便觉得他像只热乎乎的发面馒头,又白又胖!” “六七岁的小娃儿,还是婴儿肥!”顾九扭头看云千澈,忍不住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 “不用摸,现在没有了!”冥星笑。 “虽然没有了,但手感还是不错的!”顾九眯眼笑。 “你呀!”冥星轻哧一声,继续说当年的事,“他这么突然滚出来,把那些乞丐都吸引过去了,都忘了揍我,琢磨着怎么把他给绑了,然后向他老子要钱!” “这些乞丐有眼光!”顾九忍俊不禁。 “有什么眼光啊!”冥星大笑摆手,“他们当他是好揉捏的发面馒头,可却没想到,那馒头是有毒的!” “有毒?”顾九愕然,“难道从那个时候起,他就会用毒了?他才六七岁啊!” “有一个医毒两绝的舅舅带着,他能懂事时,只怕就会用毒了!”冥星笑回,“不光会用毒,他还会骗人,会装傻!被乞丐围着,他哭得肝肠寸断,一边哭,一边说自己有钱,然后就用他那小肉手往外掏,一掏,一把金子,一掏,一把银子,把那些乞丐的眼睛都看直了!全都把头伸到他怀里去看,这一看,眼睛都看瞎了!” “哈哈!”顾九听得大笑。 “要命的是,人家瞎了,他还在那里哭,哭着问人家怎么了!”冥星忆及当年情形,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可怜我当时多实诚一孩子啊!我还以为又有人见财起意,躲在一旁使坏,拉着他就跑,他就嘻嘻笑开了,很得瑟的跟我说,那些人,都是中了他的毒了!我当时就给他跪下了!要认他当老大,让他教我毒术!” “他答应了没?”顾九吃吃笑着,问。 “他说毒术是害人的东西,想要学毒术,得先学做人,又说医术最好,要教我医术,巴啦巴啦的讲了一大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跟我一样大的娃儿,会说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话,对他崇拜的不得了!” “原来他这忽悠之技,打小儿就练得炉火纯青了!”顾九轻笑,“那你后来就跟他混了?” “不!”冥星摇头,“后来,他跟我混!” “啊?”顾九瞪大眼,“跟你混什么?总不至于,做乞丐?” “怎么不至于?”冥星轻哼,“他打小儿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对于不一样的生活,特别感兴趣!然后他就跟我一起乞讨!” “堂堂太子,居然给人跪下乞讨?”顾九如遭雷劈,“他还真是……不走寻常路!” “他儿时,可以说算是个混世小魔王!”冥星笑,“爱玩爱闹,新鲜古怪的主意,一个接着一个,而且,他从来没有尊卑的意识,他不觉得自己高贵,也不觉得别人卑微,不过,不得不说,老大就是老大,便算乞讨,人家也比我们有办法!” “他有什么办法?”顾九忍住笑问。 “他会看人!”冥星回,“我们以前,都是寻处热闹的地儿,逢人便讨,遇到心善的,能讨得一点,遇到脾气不好的,被骂被打是常事儿!但有他带着,就没有这种困扰了,但凡他看中的人,都是善良心好的!另外,他还会骗取别人的同情心!” “怎么个骗法?”顾九听着云千澈小时候的事,听得津津有味。 “比如,让我装病,躺在饭店外,他去讨些残羹剩饭,自己不吃,喂给我,还说些可怜巴巴的话儿,故意让食客们听到,食客一听,觉得这孩子真好,这么小年纪,都能舍已顾人,出于喜欢,便会送些银钱!当然了,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他讨的也会比我的多,你知道为什么吗?” “很简单!”顾九耸肩,“人家长得白,长得好看,嘴还甜!” “正是这样!”冥星大笑,“这真真是嫉妒不来!我们一起讨了三日饭,便学着大人,撮土为香,结拜为兄弟!我们这边讨饭讨得快活,却不知当日皇宫里已然乱了套!” “那可不是?”顾九十分同情先帝熹后,“有这么个儿子,帝后他们,一定操足了心!” “他们急坏了!”冥星点头,“但却又不敢声张,声怕被居心叵测之人得知,拿来大作文章,当时先帝即位不久,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一个六七岁的小娃娃,流落在外,若被人盯上,哪里还有活路?他们当即命身边内卫四处查找,可惜,虽然严密封锁消息,但这消息还是传了出去,机缘巧合,其中一支势力,竟在内卫之前,找到了王!” 顾九听得心一下子悬起来,虽然明知云千澈不会在那里出事,还是莫名揪心。 “可遭了意外?”她紧张问。 “意外没有,倒有一场大厮杀!”冥星回,“那些人一上来便下狠手,王虽然聪明伶俐,还是吓懵了,我因为过惯这种生活,倒尚能沉着应对,瞅了个空子,带他一路狂奔,但小孩子腿短,自然是跑不过大人,很快,他们便撵上了我们,其中一人,一把大刀抡过来,直劈向我的后背!” “啊!”顾九惊呼一声,下意识的掩住了我的嘴。 “我当时以为,自已必死无疑了!正闭目等死之时,有人推了我一把,我一转头,正好看到那大刀,砍在王的身上!” 冥星说完,扭头看了云千澈一眼,眼眶微湿,“你看,他打小儿,就有当老大的样子!那时他也是个小屁娃娃,我们才认识不过三天,可是,他却挺身来护我,那刀劈在他手臂上,当时便血流如注,我当时就疯了,什么都不管了,什么也不顾了,一个小娃娃,拿着一把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大刀,在那里狂叫着乱砍,自已也不知砍了多久,后来,父亲就闻声赶过来了!” 顾九松了口气:“有你父亲在,你们一定安全了!” “父亲的功夫,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只可惜,他功夫虽好,对方的功夫也不算太弱,而且,”他顿了顿,又说:“他们人多!你想像不到,只是杀一个小孩子,他们居然派了二三十个人过来!” 第488章血战! “二三十个?”顾九愕然,“这还真是不要脸!” “那帮争权夺利的人,本来就没脸没皮的!”冥星轻哧一声,“父亲与那些人缠斗,我这边,慌忙去瞧王,王流了很多血,我担心他会死,但他似乎没什么问题,一边熟练的动手给自己包扎止血,一边不忘了给父亲加油鼓劲,我当时就觉得,有这样的老大,真是太有面子了!” “当时缠斗的场面,想必十分血腥吧?”顾九问。 “那是自然!”冥星回,“父亲想救我们,对方想杀我们,一出手即是杀招,杀得父亲的眼睛都红了!到处都是断胳膊断腿!” “那……云千澈不害怕?”顾九犹豫着问。 冥星看着她,一字一顿回:“会害怕的,是云千澈,真正的云明澈,不会怕!” “小孩子都会怕!”顾九固执道,“你刚才又说,先帝将他保护得很好,那是否意味着,他从来没有见过杀戮?” 冥星被她问得一怔,随即也困惑起来。 “我不知道!”他想了半天,摇头,“那时我也只有六七岁,很多事,都是后来听谷主讲的,但在我的印象里,王打小儿便不是凡俗之辈,他有着同龄人没有的冷静和胆魄!当时我见他浑身是血,吓得直哭,他却能设法帮父亲的忙,现在想来,还是印象深刻!” “也许,是你的记忆,出了差错……”顾九对此不敢苟同,“他如果打小便是这样冷静胆大之人,那面对秦氏的那一场杀戮,为什么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那是因为……”冥星激动的站起来,“因为……” “因为什么?”顾九问。 冥星的瞳孔缩了缩,手指又开始拼命的绞自己的衣角。 顾九看着他:“看来,那场杀戮,不光对他产生了剧烈的影响,连星大人你,也未能幸免于难!” “我是见惯杀戮的人……”冥星喃喃道,“自我记事起,便活在被人追杀的恐惧之中,可是,跟那场杀戮相比,那些年的恐惧,实在算不得什么……” “那么,到底是怎么样?”顾九看着他。 “你确定你要听?”冥星惨笑。 “我需要!”顾九认真回,“我需要知道,他的心魔,是如何产生!” “那我便说给你听!”冥星昂着头,身子微抖,他颤抖着站了一会儿,却又摇头:“对不起,我没有准备好!我们还是不要说这个了吧?好端端的,怎么会说到这个呢?我们一开始在说什么来着?” 他既不想说,顾九自然也不会强求。 其实,他就是不说,顾九也能猜出个大概。 能建造出药人监的秦晚心,能把年轻美丽的女子,当成养颜药人的秦晚心,什么事做不出来? “我们一开始在说,云千澈和王的关系!”她顺着冥星的话,转移话题,“刚刚说到,王从沉睡中觉醒,是因为你们遭遇了灭顶之灾!” “是了!”冥星点头,“我们被任青行悬赏追杀,直到父亲被先帝收为贴身内卫之后,这场追杀,终于停止了!任青行虽然狂傲,却也不敢跟一国之主作对,但他对父亲的嫉妒之火,却因为父亲的升迁,而烧得更旺!后来先帝出事,他不知怎的,竟探出我们落脚的山谷,竟然带着身边人,再度杀了进来!” “他简直就是一条疯狗!”顾九唾了一声,“这还有完没完了?你父亲得势时,也并未因为以前的事寻仇,他怎么不消停?” “这人性子偏执,又自视甚高,后来父亲取代他,成为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高手,他自然是嫉恨难消!”冥星苦笑,“他闯入谷里,自然知晓了王的秘密,父亲和谷主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和宝儿冥风冥羽他们的父亲一起,将任青行等人引入谷中峭壁,自断生路,那一场厮杀,直杀得天昏地暗,小小一处峭壁,被鲜血染得鲜红!” “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此时眼见得父辈在那里拼命,却不能相助分毫,内心的痛楚与绝望可想而知!”冥星声音沉痛哀伤,“任青行带来了近两百人,围攻山谷,而父亲他们,却只有十几个人!其中武功高强者,除了我的父亲,还有冥风、冥羽、冥雷和冥闪的父亲,他们当初便是先帝身边的五煞,除他们外,其余的人,有的是先帝身边服侍的太监,有的是熹后身边的侍女,还有,干脆就是御膳房里的厨子,他们都是帝后身边服侍的老人儿,从边城一路跟来的,虽然都粗通些拳脚功夫,但皆已老迈不堪……” “力量悬殊至此,那场血战的惨烈,可以预见……”顾九低低道。 “但最终,还是我们赢了!”冥星骄傲的挺直脖颈,泪水却潸然而下,“不管有多惨烈,但最终,父亲他们,把任青行那两百人,拖死在谷中的悬崖峭壁之上!他们没能走出去一个人!也因此,这个山谷的秘密,便永远无人知晓!” 顾九遥想当日情形,只觉惊心动魄,喃喃道:“帝后若在天有灵,也会为有你们这样的亲人,感到骄傲和自豪!难得的是,事隔多年,你和冥风他们,仍然护在王的左右,不离不弃!” “我们这些人,和王都是过命的交情!”冥星低声道,“父亲临死前,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王,当时我们六人,便跪在峭壁前立下毒誓,不管将来如何,都要护佑王平安健康!” “那个时候,云千澈也在吗?”顾九问。 “他不在!”冥星摇头,“事发之前,谷主喂他吃了药,把他锁了起来!” “吃药?”顾九不解,“为什么?” “因为那个时候,他已经开始晕血了!”冥星回,“只是他晕血的症状,令我们困惑不解!” “我也正要问你这一点!”顾九插话道,“他是疡医,再血腥可怕的伤口,他眼都不眨,为何今日在街上看到一匹马流血,倒惊得要晕厥?” 第489章老大回来了! “因为……他不能看到流血的马……”冥星低低的应了一声,“还有,他也见不得打斗流血的场面……” “原来如此!那这种症状,应该跟……”顾九看着他,有心追根问底,但见冥星飞快扭过头去,目光中满是逃避之意,遂又将话咽了回去,道:“怪不得你要把他关在房间里,是怕惊到他吧?” “是!”冥星点头,“他受惊后,会抽搐,会狂喊狂叫,有时,甚至会自残……我们生怕他出事,所以得到水消息后,便把他锁入了谷中某个房间的地道之中,那地道中有水和食物,若是我们都出事,他也能按照地图逃生!” “考虑得真周到!”顾九再次感叹,“他有你们这帮兄弟,真是天大的福气!” “不!”冥星摇头,“更有福气的,是我们!在遇到他之前,我们有的是乞丐,终日被人欺辱,有的是罪臣之后,流放途中,苦不堪言,是先帝,还有他,把我们从苦难中解救出来,待我们如同亲人一般!此大恩大德,我们当世代来报!” “当时大家都已抱死念,父亲上绝壁前,叮嘱我,若是他们最终没能拖死任青行,便命我和宝儿冥风他们,作为第二道关卡死守!” “但最终,他们守住了!”顾九轻叹。 “是的!”冥星点头,“虽然他们无一生还,可是,却也拖死了任青行带来的两百人,峭壁之上,堆叠着一重重尸体,因隔着险崖,我们过不去,连收尸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坐在那里哭!我正哭着,突然听到一声尖叫,扭头一看,却是王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就站在我们身后!” “他当时……如何?”顾九问。 “我说不好……”冥星皱着眉头,细细的回忆着,“一开始,我觉得他跟以前没什么区别,他以前见到这样的惨景,先是会僵掉,然后啊啊的狂叫着,越叫声音越大,大到声嘶力竭的地步,似乎要把自己的心都呕出来……” “这些血腥的场景,刺激了他脑中封存的记忆,他等于把那些恐怖痛苦的记忆,又回忆了一遍……”顾九喃喃道。 “是……”冥星声音苦涩,“那一晚,他就是这样哭嚎……” 他提到那一晚,嘴角下意识的又抽搐了一下,飞快的转移话题,“那一天,他也是这样,哭喊,狂叫,抽搐,后来,开始呕吐,拿自己的脑袋,往墙上撞,以前每次只要一撞,他就会晕厥过去,可是,那一次,他撞了很多次,直撞得鲜血淋漓,却仍是没有晕厥的趋向!” “你们就由得他撞?”顾九听得心惊肉跳。 “自然不是!”冥星道,“我们只是依据以前的经验,想着他很快便晕厥过去,所以没有动手阻拦,可这一次,他一撞再撞,我们全都吓坏了,七手八脚的把他按住了!” “他的身体,一向虚弱,可那一次,不知怎么的,却像得了神力一般,我们六个人,竟然按不住他!他又撕又咬,像只发狂的猛兽一般,最终,逃离了我们的控制,疯一样向那断崖而去!” 顾九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那后来呢?他做什么了?” “他似是想越过那道深渊,可是,那深渊与断崖之间,足有两丈远,原本是有一条长石相连,后来,父亲他们待任青行他们全都进入断崖后,便自断生路,将那条石推了下去,没了条石,除非轻功绝佳,否则,根本就没有可能越过去!” “他越不过去,便又跪在那里,抱头痛哭,我们围在他身边,看着亲人的尸体,也是哭断肝肠,那一晚,现在想来,还是觉得好绝望!大家抱在一堆,哭成一团!大人们都死了,只剩我们这些孩子,素来习惯了他们的照拂,乍然没了依靠,眼瞧着他们鲜血淋漓的躺在那里,却连为他们收尸都没有可能,我们每个人心里,都觉凄惨无比!” “这这么迎着冷风,哭了一夜,后来大家又冷又怕,都挤在一堆睡着了,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睁开眼,看到王醒了!” 冥星说到这里,一直沉痛哀伤的面庞,陡然亮了起来。 “是真正的王,醒过来了!”他对着顾九又重复了一遍,“或者说,我打小儿便认识的那个老大回来了,那个混世小魔王回来了!我一看他的眼睛,我就知道他回来了!” “他的眼睛,有以前什么不同?”顾九问。 “自然有很大不同!”冥星回,“以前他是云千澈时,那眼神总是呆呆的……” “千澈怎么会呆?”顾九表示怀疑。 “现在的呆子,确实不呆,可以前的呆子,真的很呆!”冥星道,“他自失忆之后,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在他的世界里,他有父皇,有母后,有姐姐,有舅舅,大多数时间,他在幻想的那个世界里找乐子,玩游戏,这几年间,虽然身体跟我们一起长大,但他的世界,我们从来都进不去的!说起来,可能有点矛盾,虽然大家都很疼惜他,但其实并不了解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对于云千澈,我们只是熟识,并无深交!” “我懂你的意思!”顾九苦笑。 想来,在那段时间里,云千澈大概已丧失了大部份的思考能力,为了回避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痛,他拒绝思考,宁愿待在那个虚假的世界之中,一直重复着能给他带来安全感和幸福感的虚幻生活。 “我们大家熟识的,是那个混世小魔王!”冥星道,“我们这帮孩子,跟在他后面,不知做了多少新鲜有趣的事,所以,他一回来,一张嘴,我就知道,我的老大,混世小魔王回来了!” “他记起了一切?”顾九问。 “嗯!”冥星点头,“他把所有的一切,都记起来了!包括,那个可怕的夜晚,所经历的可怕的事!他说起那件事,冷静得近乎冷血,好像那些事压根就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似的!” 第490章云北冥也会医术? “他跟我分析当时的时局,分析围绕在先帝身边的那些朝臣,其实我都不懂他在说什么,因为那个时候,我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我能记着的,除了幼时被追杀的经历,剩下的,便是跟他一起混的那些事迹,可是他,居然能将那些朝臣的名字,性情,习惯,记得一清二楚!” “这么说来,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关注到这些事了?”顾九问。 “不知道!”冥星摇头,“那个时候,我们身边的所有大人,都已然离世,我们几个,除了功夫高一点,其他的,跟普通的十二三岁的山里娃没有半点区别,乍然离了大人,都觉彷徨无计,可王醒来了,他说话做事,就像个小大人一样!我们突然又觉得自己有了主心骨!觉得有奔头了!” “那个时候的王,跟现在的王,一样?”顾九好奇道。 “怎么可能一样呢?”冥星轻哧,“那时王才十二三岁,再像个小大人,终究还有些青涩,现在的他……” “我说的不是这些……”顾九打断他,“我指的是,他的一些习惯,比如,说话是否会有点拖沓,结巴,性格是像以前的混世小魔王那样活泼,还是像现在的王这样……这样古怪、沉闷……” “纠正两点!”冥星瞪眼看她,“首先,王不是结巴不是结巴,他只是懒得说废话!第二点,王并不古怪,是你脑子转得太慢,跟不上他的思路罢了,他也不沉闷,他一直都是个很有趣的人!” 顾九:“……” “你只说,那个时候的他,有没有我所说的那些……有趣的习惯吧!”她做出妥协,“或者说,跟你儿时认识的那个混世魔王相比,又有什么变化!” “比较明显的变化,是他不爱说话不爱笑了!”冥星回,“以前的他,一张嘴就说个不停,我们特别爱围着他,听他吹牛,但后来的他,有时一天也难得讲一句话,但这也很正常,不是吗?毕竟,经历过那样的事,他哪里还笑得出来?” “那醒来之后的王,可还有人格分裂?” 这是顾九很关心的一点。 “没有了!”冥星摇头,“自从他醒来,那些看不见的奇怪的人,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神智清明,眼神坚定,再不会像以前那样,神神叨叨发癔症!” “那他是彻底好起来了?”顾九问。 “是的!”冥星点头,“那个时候,他确实是彻底好了!他不光记起了以前的事,连怎么来的山谷,后来又是如何生活,也是一清二楚!用你的话说,他是把自己的前世今生,都理了个清楚,看了个明白,也平静异常的接受了!” “没了大人的照拂,我们的生活,就成了问题!以前,我们的生活所需,有时靠谷主给人瞧病,赚些银钱,有时呢,是父亲他们出去出苦力,婆婆们会绣花来贴补生计,因为担心被人认出,行事十分小心,所以,能赚钱的银钱也有限,勉强够糊口和一些日常开销!” “没了大人,我们这些孩子,素日里只知道习武,哪里知道怎么谋生?也幸好,那个时候,王醒过来了,有他在,我们就不用为这些事发愁!” “他靠什么赚钱?”顾九好奇问,没等冥星回答,又道:“他那时变了性情,自然不如儿时那般讨喜,能有什么法子换钱?” “他行医啊!”冥星轻哧,“你忘了,他会医术的吗?” “会医术的,不是云千澈吗?”顾九愕然。 “都说了,他醒了后,记起了所有事,包括在谷里发生的事!”冥星回,“他能记起这些,自然也会医术!这些,又不是云千澈的专属技能!” “啊……”顾九眨眨眼,“我还真是没想到!那么,他靠行医所得诊金,来养活你们?” “是啊!”冥星点头,笑道:“他可比谷主有办法!自他开始行医,我们是吃香的喝辣的,生活比以前好多了!” “不敢想像!”顾九慨叹,“就他那张僵尸脸,到哪儿都像人家欠了他几百吊钱似的,怎么有人敢找他瞧病?” “这你就不懂了!”冥星摇头,“就是因为他那张冷脸,才能赚更多的银子!” “凭什么?”顾九不服。 “我也不知道凭什么……”冥星咕哝一声,“反正吧,我就知道,他出诊的次数,比谷主少,可是呢,诊金却是谷主的好几倍!在当地,有很多有钱的富商,都捧着银子,眼巴巴的等他来瞧病!” “等他?在哪儿等?”顾九听得两眼迷离。 “大街上啊!”冥星回,“王每月只出诊两次,就在大街设个摊儿,他穿一身白衣裳,往那里一坐,不准吆喝不准喊,只写个牌子,医不医之人!” “什么叫,医不医之人?” “就是医馆医不得的人!”冥星解释,“但凡在医馆医不好不能医的人,他都能医!” “哗,原来王吹牛也是一把好手!”顾九呵呵笑。 “谁说吹牛了?”冥星轻哧,“我发现你老是瞧不起王!实际上,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王更强的男人!” 顾九“嘁”了一声:“那你倒说说,你们第一笔生意,是如何上门的?” 冥星提起当年得意事,不由眉飞色舞,呵呵笑道:“这事儿,我可记得清清楚楚!有个年轻人,害了怪病,肚子胀得跟怀胎十月的女子似的,日夜痛不欲生,去了好几家医馆,大夫都摇头叹气,途经我们摊前时,他家人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吧,便让我们王给试试,这一试,你猜怎么着?” “这还用猜吗?”顾九翻翻白眼,“肯定治好了啊!” “王只开了一剂药,命他连服两日后,再来找我们,两日后我们又到那市集之上……” “不是说半月才出一次摊吗?”顾九挑刺。 “你傻啊!那是出名之后,才故意拿头,故作神秘的!”冥星咧嘴笑,“在没成名之前,肚子饿得咕咕叫,自然要多出门多碰运气啊!” 第491章只是舍不得! “真是想不到,高冷的冥王,竟然也有街头练摊的时候!”顾九只想一想,便觉得好笑。 “你这人真没意思!”冥星撇嘴,斜觑着她,“方才说到那呆子,你一会儿哭鼻子,一会儿抹眼泪,这会儿说到王了,你就鸡蛋里挑骨头,你这明显的区别对待嘛!” “谁让你们王闲着没事,就变着法儿让我哭鼻子,抹眼泪?”顾九扬眉,“我这会儿自然想要看他的好戏!”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冥星得意洋洋,“我们王可没你想像的那种戏可看,他的戏啊,真是好戏!第二日那年轻人找到我们,肚子已经明显消肿,王再开药,他再喝,第五日,人便恢复如常,虽然不敢说健步如飞,但却可以自由走动,再也不会痛了!” “上神之手嘛,一出手,自然药到病除!”顾九笑道,“你们从那天起,就找到生财之道了吧?” “谁说不是?”冥星拍手笑,“那家人为我们送来了锦旗,我拿了一根超长的竹竿,给挂了上去,不过被王骂了,因为挑得那样高,什么都看不到了!” “哈哈!”顾九笑,“原来你年少时,竟然这般蠢萌!” “开心嘛!”冥星笑回,“那时我们已然饿了几日了,得了诊金后,便恶狠狠的吃了一顿饱饭,从那时起,来治病的人越来越多,若是好生经营,肯定银子也越赚越多,可惜,王却不肯赚这银子了!” “他既然记起所有事,自然不会只想着赚钱,钱够生活所用,便行了!”顾九咕哝着,忽然笑:“我猜,他要开始练武功!” “哇!”冥星惊讶的看着她,“王妃,你果然能掐会算啊!” “这个不用掐也不用算,用脚指头想一想,就知道了啊!”顾九回,“他从八岁失忆入谷,既然害怕厮杀,自然不会想着去练武功,那就等于荒废了五年的大好时光,他要复仇,像千澈那样可不行!” “不错!”冥星用力点头,“不愁生活之后,他便要我们教他习武!我们的父亲,都算是云苍的武学奇材,父亲们将他们生平所得,悉数教与我们,我们呢,便将自已所会的,全部教给王!接下来的两年,我们哪儿都没去,一直待在谷中苦练,两年后,我们都已可以飞越那座深渊,去峭壁为我们的亲人收殓尸骨了!” “难为你们了!”顾九低声道。 “时隔两年,亲人的尸体,经风吹雨淋,已成一堆白骨,跟其他的白骨混在一起,全然无法辨识!”冥星哑声道,“不过,幸好,有王在,他记得每个人的骨相特点,终于成功的将他们的尸身收殓,葬入山谷的高地之中!” “这一点,应该是千澈的功劳!”顾九道,“他自小行医,这方面经验丰富!” “你这人……”冥星瘪眉皱眼,“我有时特别相信你,可是,有的时候,又常常怀疑,你是否真有医治王的能力!我都已经说过了,这个时候,王已经醒过来了,也就是说,他是真实的云明澈,而那个呆头呆脑的云千澈,只是他在沉睡期间,我们为他取的一个别名!自小行医的人,本来就是王!” “呃……”顾九挠头,苦笑:“对不起!” “你还知道对不起?”冥星轻哼,“你这样,就不要怪王说你不够专业了!” “不怪!”顾九摇头,“我……我只是……” “你只是太喜欢那呆子了!”冥星一语中的,“所以,你不想承认,也不愿承认,他就是王!” “是啊!”顾九叹口气,“其实,我从很早就猜到,千澈他可能是人格分裂了!我是一个巫医,我实在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例!只是,在察觉到那一点时,我下意识的便要逃避,我不想接受这样的事实!千澈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一抹暖色,我……真是舍不得!” 因为舍不得,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催眠了自己。 这种催眠和心理暗示,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人人都向往阳光温暖,没人喜欢冰冷黑暗,在那时的她看来,云千澈代表着阳光灿烂,而云北冥,则代表着黑暗危险。 当然,除了舍不得之外,还有一点原因,那就是,她实在没想到,穿越到古代,居然还能遇到这样的病人。 在她的印象里,貌似只有精神压力过大的近代人,才会得这种“洋气”的病。 这种心理盲区,加上自我催眠,让她成功的摒弃了浮上脑际的那种想法,她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便把那个念头按入到脑海深处! “一个人风浪之中颠簸,抓到一根浮木,哪怕明知他下一刻便会断裂,也是舍不得放手……”冥星再次说破她的心事。 “正是这样!”顾九苦笑,“看来,你也快有资格做巫医了!” “我?”冥星自嘲回,“我哪有这样的天份?我刚才所说的那些,不过是听了王对你的分析,鹦鹉学舌罢了!” “王……分析……我?”顾九指着自己的鼻子,不敢相信。 “不然呢?”冥星笑,“难不成,只能被你分析?” “他还说什么了?”顾九忍不住追问。 “他还说,要想让你治他的病,他得先想法治好你的病!” “我有什么病?”顾九愕然。 “花……痴……症……”冥星拉长声调。 “谁花痴了?”顾九轻哼,“正当青春年华,喜欢上一个人,这再正常不过了!谁像他啊?一大把年纪,活得像个老学究似的!说话做事,都古板得要死!就这样的人,你还敢说,他是你儿时认识的混世小魔王?” “怎么不是?”冥星轻哼,“明明就是!” “反正依据你所提供的信息来看,还是现在的云千澈,更符合混世小魔王的人设!”顾九语气笃定。 “你……你什么意思?”冥星急了,“难不成,你还是认为,我们王才是那什么分裂出的人格?那呆子才是正主儿?” 第492章小姐姐,你是谁? “我没有这么说!”顾九摇头。 “那到底谁是正主儿?”冥星虽然口气强硬,但看他那脸色,便知道,其实他自已心里也是稀里糊涂的。 “反正我不管你怎么说,我只认那个能记起所有事,还不崩溃,不哭号,能冷静的想法应对的王,是我的老大,是当时的太子殿下,是我心里混世小魔王!” “刚才还说我分裂,说我区别对待,这会儿,你不也这样嘛!”顾九轻哧一声,“好了,我们别争了!我现在只想知道,既然你们王在十三岁时,便已恢复正常,那为什么后来,这些人格又都回来了?” “不光回来了,还多了一个云千澈!”冥星苦恼的皱眉。 “是啊,为什么?”顾九追问。 “因为……”冥星刚要说话,床上本来一直昏睡的云千澈,却一骨碌坐了起来。 “千澈,你醒了?”顾九欣喜的扑过去,紧握住他的手,轻声问:“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她的热情,似乎惊到了云千澈,他下意识的往一边躲了躲。 顾九看他的神色,心里一沉。 不用说,这不是云千澈。 可是,也不是云北冥,不是云依依,那么,是谁? 顾九睁大眼睛,直楞楞的看着他。 床上的男人也睁大眼睛,与她对望。 两人对望片刻,男人转向一旁的冥星,歪着头问:“星,这位小姐姐,是新来的吗?” 这声音,清脆短促,竟是男童之声! 顾九脑子里“嗡”地一下。 一旁的冥星,却激动异常。 “老大,是你吗?” “不是我是谁?”被称作老大的男人,盘腿在床上坐着,身子却东倒西歪,左摇右晃。 顾九被他晃得眼有点晕,颤声问:“你……你是谁?” “啊?你不知道我是谁?”“老大”指着自己的鼻子,哈哈笑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在床上打滚,身子卷成一团,从床这边滚到床那边,仍是笑个不停。 “这有什么好笑?”顾九叹口气,看向冥星。 然而冥星也在笑,笑得跟床上的“老大”一样傻。 两人傻笑一阵,总算停下来。 “星,我饿了!”“老大”抚着肚皮,“咱们去吃好吃的吧!” “好!”冥星点头,“老大今天想吃什么?” “咱们吃锅子吧!”“老大”伸出舌头,做馋涎欲滴状,“热乎乎的羊肉汤,上面一层辣椒油,在冬天吃来,再好不过了!” “好!就吃锅子!”冥星不知怎么的,突然眼含泪花。 两人手拉手要去吃锅子,剩下顾九一人在那里傻站,正想着该做点什么,走到门边的“老大”扭头看她,笑道:“小姐姐也一起去吧!” 顾九“啊”了一声,抬腿跟过去。 “小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老大”歪头看她。 “我啊……”顾九干笑,“我叫顾九,你呢?” “老大”又笑:“还真是不知我是谁!那好吧,我告诉你,我叫云明澈!他们都叫我老大,但我父皇母后姐姐舅舅们,都习惯叫我阿澈!” 云明澈…… 阿澈…… 老大…… 顾九愣怔了一会儿,有点明白了。 面前这个略带一些童音的,自称叫云明澈的“老大”,是幼年版云千澈?或者,幼年版云北冥? 她扭头看向冥星。 冥星向她点头。 顾九有点乱。 记得冥星说过,在云千澈失忆之后,出现了分裂人格,可是,这分裂的人格中,只有先帝熹后老岳和云依依,什么时候又冒出一个幼年云明澈? 但这种时候,也不宜询问太多。 实际上,便算她问,冥星怕是也没功夫答理她!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这个叫云明澈的“小正太”身上,连带着整个人,也好像突然变小了,变成个没心没肺的幼童,竟然跟云明澈手拉手,肩并肩,两人表情活泼,活像两个无忧无虑的少儿郎。 “你喜欢叫我什么?”面前的“小正太”再度发问。 “我……”顾九不知如何回答。 “你叫我阿澈吧!”“小正太”笑意盈盈,“你看起来比我要年长七八岁,叫我老大,肯定是不行的!就叫阿澈好了!” “呃,好……”顾九点头,叫了声,“阿澈,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很高兴!”“小正太”歪头打量她,“小姐姐,你生得好美!” “比你姐姐还要美吗?”顾九微故意逗他。 “你与姐姐,都美!”“小正太”嘴甜似蜜,“你身量纤纤,娇小玲珑,眉眼精致如画,是种娇憨可爱之美!” “那你姐姐呢?”顾九又问。 “我姐姐她身材高挑,眉眼大气,行为跳脱,是潇洒灵动之美!”云明澈一张嘴,简直舌生莲花。 这样一张巧嘴,这样一张笑脸,跟现在的云千澈,哪里有半点分别? 顾九现下倒是确定了,不管云北冥是不是分裂出来的人格,云千澈一定不是。 他就是正主儿! “多谢阿澈夸奖!”她笑着道谢,“我很开心!” “可惜……”云明澈看着她,突然叹了一声。 “可惜什么?”顾九问。 “可惜你年纪长我太多……”云明澈一双澄澈黑眸,含笑看着她,“若是你与我同岁,我便奏请父皇母后,求他们允可,让你做我的太子妃!” “噗!”顾九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这是被撩了吗? 看来,这撩妹的功夫,云千澈打小儿便得心应手了! 她是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时间,都逃不过被他撩的命运了! “可是,为什么呢?”她歪着头,笑眯眯的看着小千澈,“我们才刚见面,你又不知我的品性脾气,也没跟我聊过天,为何便想着要娶我?” “不知道!”小千澈摇头,“可能,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的缘份吧!我一看到你,便心生欢喜,想着将来长大成人,有这么一位娇小玲珑的妻子在身侧,一定可爱得紧!” 顾九:“……” 不得不说,幼年云千澈,想得真多! “那你便娶了我吧!”顾九腆着脸上前,去牵他的手。 第493章咱们玩过家家吧! “可是……”小千澈一脸为难。 “怎么?你嫌我老吗?”顾九作难过状。 “不是了!我是怕你嫌我小!”小千澈认真道,“而且,成亲这种大事,怎可草草行事?自要禀明了双方父母,有了父母之命,还需媒妁之言,要相互递交八字生辰文书,要定下日子,下聘礼……” “好麻烦!”顾九咕哝一声,“那么,如果我们是当游戏玩儿呢?” “游戏?”小千澈大力摇头,“婚姻岂同儿戏?” “嗯?这么说,你就没玩过过家家的游戏吗?”顾九问。 “过家家?那是什么?”小千澈皱眉,转向冥星,“你玩过吗?” “玩过的!”冥星这时也看出顾九的心思了,她是想借这个机会,把大婚的最后一个程序走完。 自云千澈晕迷到现在,此时已是正午,该拜的堂,还没有拜。 既然小千澈机缘巧合的提起了这个话题,那么,不妨就当是玩儿似的,把这礼成了。 “好玩吗?”小千澈一听有游戏可玩,立时兴致勃勃。 “有吃,有喝,有热闹,还有新衣裳穿,还有你喜欢的小姐姐陪着你,你说好不好玩?”顾九这边极尽诱惑之能事。 “听起来确实不错!”小千澈果然很好忽悠 。 “那就玩吧!”冥星在旁怂恿,“我把宝儿和风羽雷闪他们都叫来,大家一直玩儿!” “好!”小千澈拍手,“就这么决定了!” 他有新游戏可玩,也就忘了肚饿,兴奋得跟在顾九身后,问这问那。 顾九找来新郎官的帽子,重新给他戴上。 小千澈颇感新奇,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鬼脸。 顾九这边,也把自己那只缀满宝石的新娘凤冠戴在头上。 小千澈见了,“哇”地一声:“小姐姐,你这个样子,更好看了!像天上的仙女一样!” 嘴真甜啊! 顾九忍不住又笑出声来。 “小姐姐,我刚发现,我们的衣裳,居然是一样的呢!”小千澈很快又发现自己的衣裳,也是红色的,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缘份啊!”顾九握住他的手。 “我们,果真有缘!”小千澈用力点头,紧紧把她的手握在掌心之中。 顾九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婚礼,竟是在这种奇怪的情形之下举行。 她竟然嫁给了幼年时的云千澈。 人生真是奇妙! 不过,不管幼年版还是成年版,只要嫁了,就好了。 从今日起,她便是云千澈的妻子了。 从今往后,不管他变成谁,不管他是什么模样,不管他遭遇什么,她都会不离不弃,永远陪伴在他身边! 司仪一声高唱:送入洞房…… 顾九牵着小千澈的手,进入早已准备好的喜房之中。 “哇!哇!”小千澈看到布置好的喜房,哇哇连声。 “很喜欢这里?”顾九轻笑。 “喜欢的不得了!”小千澈激动得脸都红了,“这个房间,太棒了!是谁布置的?” “是……” 是你自己。 可是,说不明白。 顾九轻咳一声:“是我!” “哇!”小千澈在那里跳啊跳,“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画儿?还有,那些花,那张椅子,那只凳子,还有,八宝格,啊,衣柜,屏风……统统都是我喜欢的呢!” 顾九笑而不语,双手托腮,看小千澈在房间里蹦哒。 正常来说,一个成年人,若做些孩童的幼稚之举,会让人觉得很尴尬很可笑。 可在云千澈身上,顾九却丝毫感觉不到这一点。 她只觉得他可爱。 脑子里想着冥星所形容的,他幼年时肉乎乎圆滚滚的模样,她不自觉手痒,所在在他蹦哒过来时,伸手拉他过来,在他左侧脸上,轻轻的亲了一下。 “啊……”小千澈被她亲得有点晕,摸着被她亲的地方,眼睛忽闪忽闪,想说什么,又终未说出来,只盯着她愣看。 “怎么了?”顾九问。 “没什么……”小千澈看了她半晌,忽然又将右侧脸又送过去,“这里也来一下!” “好啊!”顾九笑眯眯,毫不客气的在他右侧脸上,又重重的亲了一下。 反正这是她的夫君,不管心智是多少岁,都是她的夫君,现在又是洞房花烛夜,她自然是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亲完右侧脸,仍觉意犹未尽,她干脆踮起脚,鼓起腮,嘴贴在他的颈上,用力的吹。 “嘻嘻,好痒!好痒啊!”小千澈被她亲得直笑,也学她的样子,鼓着腮,在她的颈间呵热气,两人打打闹闹,倒在床上。 冥星恰好进来,看到床上的两人,眼睛直了直,看着顾九道:“那什么,你不要带坏小孩子吧?” “哪里坏了?”顾九摊手,“气氛明明非常融洽!” “不坏不坏,可好玩了!”小千澈滚下床,上来扯冥星的手,“亲亲可好玩了,怪不得每次父皇亲母后,母后都笑得那么开心!星,你过来,让她亲你一下,你就知道多开心了!” “啊?”冥星慌慌摇头,“还是不要了!老大,那是你的娘子啊!只能你亲,老大妻,不可戏!” “呃……那倒也是……”小千澈摆摆手,“不过,我这边有娘子陪伴,开心快活,你们却是形单影只,着实可怜,咱们说好了,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他说到一半,突然看向顾九。 顾九拼命摇头:“相公啊,洞房花烛的这种福,可不能共享!” “你想哪儿去了?”小千澈白了她一眼,“你当我是三四岁的小孩子吗?我今年已经六岁了,什么都懂的!我是想问你,你身边可有像你一样有趣可爱的妹妹?若有的话,能否介绍给我的兄弟们?他们虽然年纪小,但是,我们可以订娃娃亲嘛!” 顾九万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不由忍俊不禁,爆笑出声。 冥星那边也咧嘴笑起来:“老大就是好,事事都想到我们!老大,我们现在先不说这个了,你想吃的羊肉锅子,已经炖得差不多了,可以开涮了!” 第494章时光流转 “好哎!”小千澈伸了伸舌头,在嘴角乱舔一阵,“快端进来!把他们全都叫进来!我们大家一起涮锅子喽!” “他们是不用叫的!”冥星笑,“这会子,全守在外头探头探脑呢!” 他说完一摆手,朱宝儿冥风他们忽啦啦全冲了进来。 “老大!”朱宝儿张开双臂,用力将小千澈抱在怀中,紧接着是冥风等人,每人进来,都给小千澈一个大大的拥抱,宝儿因为是女孩子,情绪外露,被小千澈一个大熊抱后,居然眼眶微红,啪嗒嗒落下泪来。 她这一落泪,惹得其余几人也红了眼。 小千澈打量着他们,笑道:“今儿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般矫情?” “他们一个两个的,都是小哭包!”冥星伸腿踹了朱宝儿一脚,说:“还不过来布菜,都傻站在那里做什么?难不成,还等老大伺候你们不成?” 朱宝儿被他踢了一脚,瞪了他一眼,迅速抹掉眼角泪水,乐呵呵的帮着厨房把涮菜端进来。 大家热热闹闹的聚在喜房的圆桌旁,吃吃喝喝,笑笑闹闹。 他们幼时,想来是经常这么玩在一处的,所以,虽然小千澈贵为太子,但对于一群孩子来说,尊卑观念,根本就是浮云,他们压根就想不到那么多,一群顽童,聚在一处,怎么有趣怎么玩。 此时,虽然都已是成年人,但因为云千澈的时光倒流,他们的时光,也都一起倒流了。 也许,是因为对逝去的那段纯真童年的怀念,也许,是因为想要好好的陪一下他们心里的老大,毕竟,他难得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开心放松。 他们下意识的便将儿时的记忆重演,在一起斗嘴,在一起抢菜,围着桌子,追逐打闹,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孩子般纯真无忧的笑容。 顾九坐在那里,一边吃,一边看他们闹,一只锅子,吃了足足半个时辰,每个人都撑得肚皮滚圆。 小千澈自然也是肚皮浑圆,他抚着肚子,躺在椅子上,向冥星伸手,嘴里道:“扶我起来,我还能再吃一大碗!” “别吃了!”冥星翻翻白眼,“再吃,你就变成了个球了!” “不怕!”小千澈摆手,“反正,我已经是有媳妇的人了!变成什么样,我娘子都不会嫌弃我的!是吧,娘子?” 顾九用力点头:“那是自然!我家相公生得这般好看,便是变成球,也是一只好看的球!” “听到了没?”小千澈拍着肚子大笑,“有娘子,就是好!” 他笑到一半,突地一骨碌坐起来,屏息静气,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问:“你们有没有听到,父皇母后在叫我?” 冥星神色一黯,强笑摇头:“没听到!” “我们也没听到!”其余几人也一起摇头。 “那是我听错了?”小千澈咕哝一声,扯了扯自己的耳朵,又细细听了听,许是确实没听到什么,他似是放了心,但还是低声道:“咱们也吃饱喝足了,让人把这撤了吧!若是他们知道我又这般无形无状,又要罚我背什么四书五经了!” “我这就让他们来收拾!”朱宝儿起身,“老大你就放心吧!绝不会让皇上和皇后娘娘看出半点珠丝马迹的!” “嗯!”小千澈点头,忽又叹气:“在宫里头,就是不如在外头好!那么多规矩道理,生生要烦死人了!舅舅今儿怎么还没过来?他说好了,要偷偷带我出宫看热闹的!今儿可是年三十呢!外面不知有多少热闹好瞧!” 几人听到“年三十”三个字,齐唰唰低下头,顾九身边的朱宝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顾九看着几人,默然不语。 “舅舅不来,我们自己也可以去瞧热闹……”冥星哑声开口。 “可以吗?”小千澈犹豫着,又摇头:“怕是不行!上次我偷溜出去,害得父皇母后,那般伤心,所以,我还是乖一点,让大人带着才好!” “你家娘子,不就是大人吗?”冥星突然把顾九推到他面前,“我忘了告诉你,她可厉害了!她会巫术,任他再凶的坏人,遇到她,也要变做软脚虾!” “真的?”小千澈一听巫术两字,不由两眼放光,“娘子,你当真会巫术?” “呃……”顾九扭头看了看冥星。 冥星向她眨眨眼,眸光之中,满是祈求。 他希望把小千澈带出去。 可是,让这样一个云千澈上街,不怕暴露吗? 顾九不明白他们在想什么。 但他既然这么做,必然有这么做的理由。 自已,只要配合就好。 顾九对小千澈点头:“我确实会一些巫术,所以,你不用担心,我能保护好你的!” “哇!太棒了!”小千澈开心拍手,问题一个个像水泡一般,咕嘟嘟的从他的嘴里冒出来。 “巫术好学吗?我可以学吗?你可以教我吗?巫术到底是怎么回事?通过意念,就可以让一个人晕倒吗?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人乖乖听话吗?” “这个问题,很复杂!”顾九牵起他的手,“我们边走边说吧!” “好!”小千澈激动点头,“娘子,你真厉害!” “我好幸福,我居然娶到一个会巫术的娘子!” 他在这边咭咭呱呱,说个不停,冥星那边,则做着出行前的准备。 顾九默默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冥星的喉头哽了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顾九轻叹一声:“我懂了!你是想借着上街,让他避开……” “是!”冥星点头,“我常常后悔,若是那一晚,我们一起上街去玩,没有亲身经历那一幕惨剧,也许,王就不会有这该死的病了! ” “世事难料……”顾九安慰他,“幼年的千澈,一般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只在这一天!”冥星回,“只在岁尾出现!他像是被困在那一段记忆里,每次他出现,都会把那晚的情形,再重演一遍!每一年,我们都要看着他,撕心裂肺的痛着,却束手无策!” 第495章天大的漏洞! “每一年,我们都想尽办法,想要避开,只是,他记着父母的叮嘱,不想让他们伤心,所以,每一年,我们都没有成功,今年,有了你,到底不同!他一向喜欢稀奇古怪的物事,听到你会巫术,便忘了形……” “出去……不会有危险吗?”顾九有些担心。 “不会比他待在家中,重历那一段惨景更危险!”冥星笃定回。 “那么,就听你的!”顾九点头。 为了确保无虞,冥星找来易容高手,帮他们易容。 一行八人,被巧妙的妆扮成了一家人。 冥星和冥风年纪最大,扮成了一对老夫妻,顾九和云千澈扮作儿子儿媳,其余四人,则扮作随行的小厮和丫环,等待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便悄悄的走了出去。 为防有人看破形迹跟踪,在他们出去之前,已有两批人先扮作顾九和云千澈的模样,先后出了梅花坞。 尾随跟踪这种事,对于王府的人来说,显然已是家常便饭,两批人刚出去,便看到有鬼影亦步亦趋相随。 王府内卫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三两下便解决了那些尾巴。 等待一切安静下来,顾九一行,才悄然出行。 “你们王,真不容易!”顾九颇有些感慨,“每日里,过着这种如履薄冰般的生活,脾气变坏变怪,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他脾气不坏……”冥星分辨。 “更不怪!”朱宝儿瞪了他一眼。 “好吧!”顾九耸肩。 有这么痴心的属下,她以后还是不要乱说冥王的坏话。 “不理你们!”她轻哼一声,快走几步,跟上小千澈。 小千澈此时玩得正嗨,连她这个娘子都忘了。 年三十的大街上,灯火绚烂,人流如织,热闹非凡,有烟花,一簇簇绽放在黑寂的夜空,将整个世界,照耀得如同白昼。 顾九想到云依依便是因为看到烟花而晕厥,很是担心。 但看小千澈,似乎对烟花并无任何不适之感。 他的注意力,全都在街两边的花灯之上。 花灯各式各样,无不做得精巧别致,看花灯,猜灯谜,对于他来说,是件极有趣的事。 他一路走,一路猜,每猜中一次,便可将那花灯取下带走,走了一路,摘了一路的花灯,满满的擒了一手,他兴奋得脸都红了。 冥星生怕他引人注目,一直扯他的衣角,连扯了数次,他才终于不再去猜灯谜,转而又在零食小吃摊前流连。 明明吃锅子已然吃得很饱,但他那肚子,像个无底洞一般,照样塞得下各式零嘴儿和小食,塞得嘴里鼓鼓囊囊的,还要再买些揣在怀里,说是留给父母姐姐舅舅吃。 顾九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冥星会把小时候的云千澈,叫做小肉球,这货这么能吃,想不变肉球也难! 这一晚,吃吃喝喝,逛逛玩玩,小千澈笑声不断。 冥星等人,却没那么轻松了。 他们自出了门,便一直悬着心,吊着胆。 顾九也是不敢尽兴。 自从楚殒然逃出黑牢之后,她就一直胆战心惊的,是以,虽然人处闹市之中,一颗心,却如老僧入定一般,沉寂,清冷。 她在看,也在听,她的目光,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掠过,从出现在小千澈身边的每一个人身上掠过,生怕有任任何意外出现。 如果说,一个普通人心灵上的漏洞,只有一个,而且像一个针眼那么小。 那么,云千澈心灵上的漏洞,简直就像一块芝麻烧饼上的芝麻,多到数不胜数。 除了云北冥,其余的几个人格,每一个人格,都是一个天大的漏洞,都是主人格身上,一个致命的弱点。 就目前她所遇到的人格中,云依依花痴,云明澈贪吃,老岳好美色,不论哪一点,若是被有心人加以利用,都将会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至于主人格之一的云千澈,就更不用说了,已经被楚殒然看破玄机,加以利用。 他能利用一次,便能利用第二次。 而这么多年,行走云京各色人等之中,云北冥和云千澈的秘密,又有没有人发现? 这两种性格,区别实在是太明显! 云千澈无论怎么扮,也扮不出云北冥身上的霸道冷傲之气。 而云北冥也是一样。 无论他怎么收敛,也无法掩饰身上的冷傲之气,更不可能有云千澈的温润可亲! 今天大婚,宾客的疑惑,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事实上,顾九并没有猜错。 同一时间,在云京城内一处清寂的院落,秦文才正站在院中,焦躁的等待着。 “你们公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他已等了一刻钟,颇有些心烦意躁。 这云京城中,还没有哪个人,敢让他秦文才等! “秦大人,好饭不嫌晚!”一袭绿衣的女子,乖巧灵秀,笑起来时,唇角两只漩涡,忽隐忽现。 “哼,还不知道,到底是好饭,还是馊饭!”秦文才轻叱一声,粗声粗气回。 绿衣女子轻笑:“既然大人不信,那便请回吧!夜深露重,天气寒凉,大人莫冻坏了身子!” “你……”秦文才瞪她一眼,一甩袍袖,转过身去,大步流星。 然而,却并不是朝着大门而去。 他气咻咻的走到了正厅内,坐在炉火旁,烤冻得僵硬的手。 虽然觉得很丢脸,可是,他却是不能走的。 自云千澈在街市上遇到血马,几欲晕厥的事传到他耳朵里之后,他心里就跟猫抓似的痒。 当时他的人,也在围观的人群之中,想方设法要动手搞破坏,奈何还没动手,便被冥王府内卫发现,震天红差点没炸瞎他们的眼,哪里还敢再上前? 可就在他们束手无策之际,有人只用了一匹流血的马,便让高高兴兴的云千澈,瞬间变木雕泥塑。 虽然后来他很快便被身边人扛入轿中,可从轿中的情形来看,他显然情形不太妙。 在这之前,秦文才为了想从云千澈身上打开一个缺口,不知费了多少心机,然而,他身边的暗卫,一直形影不离,他们根本就没有下手的机会。 第496章你们是西楚国人? 这一次,有人却用一种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办法,达到了目的。 当然,所达到的这个目的,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不过就是闹了他们的婚礼,出了口心里的恶气。 但是,他们既能让云千澈惊厥,自然,也能让他死! 这样一个人,秦文才实在不想错过! 毕竟,与云北冥对抗这么些年,他费尽心机,不知用了多少奇人异士,可从来就没有讨到什么便宜。 连今天这样的小便宜,也不曾讨到过。 因着这个原因,秦文才觉得,自己忍一忍,等一等,也是值得的。 见他虽然生气,却还是乖乖的坐在那里等,绿衣女子垂下眼敛,掩去眉目之间的嘲讽,默默的走过去,拎起酒壶,贴心的为他奉上热茶一杯。 “你们公子,到底做什么去了?”秦文才喝了一口茶,仍觉心浮气躁。 “公子一袭得手,正想着,能不能趁热打铁,再玩点儿大的!”绿衣女子回,“毕竟,让云大夫惊厥,不过是试水罢了!” 秦文才一下来了兴趣:“下一步,他打算怎么玩?” “这个,我们这些婢女,可不知道!”绿衣女子回,“大人耐心候一候,待我们公子回来,自然会同你讲!” 秦文才咕哝一声,又啜了口茶,打量着自己所处的这处小院。 小院清静,素朴,乍一看,平淡无奇。 可是,细细一看,便知道,这院中房中每一个摆件,每一样器具,都不是寻常之物。 连他手中端着的这只杯子,都是难得一见的名器。 至于这茶,连他也没有喝过。 这茶乍入口,似是清淡无味,可是,越喝,越觉香醇,口感层层递进,到最后,简直难述其妙。 秦文才贪婪的将最后一口茶咽入口中,忍不住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大人只需记得,我们是冥王的仇人,便好了!”绿衣女子淡笑回。 可对秦文才来说,这远远不够。 他转着灰绿色的眼珠,打量着绿衣女子,目光在房中逡巡一圈后,笃定道:“你们不是云苍人!” 绿衣女子微微一惊,很快又恢复如常。 然而这抹惊讶,却并没有逃过秦文才的眼睛。 “果然不是!”他咕哝一声,站起身,在房中转悠了一圈,将房中每样摆件,都细细察看,良久,忽然厉声道:“你们是西楚国人!说,你们找到老夫,到底是何居心?” 绿衣女子轻笑一声:“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怎么是我们找到大人?明明是大人主动登门拜访,得知我家公子不在,还是执意要等公子回来!这会子,怎么倒要问我们的居心?” “你们……”秦文才被怼得老脸赤红,心中却是七上八下的。 他近两年,像只老猴子似的,被云北冥耍来耍去,此时心中疑窦丛生,当下又怀疑是云北冥设法来作践他,心惊胆寒之际,哪里还敢再待? 当下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绿衣女子并不阻拦,反淡笑相送,主动为他打开大门。 门打开,一袭墨绿长袍的男子,风尘仆仆的站在外头。 看到秦文才,他倏然一惊,问道:“秦大人怎么来了?” “秦大人这就要走了!”绿衣女子道。 绿袍男子“哦”了一声,并不多言,恭手相送:“大人慢走!” “你……”秦文才跺脚,“你们,是存心要吊老夫的胃口吧?” “大人说什么?”绿袍男子作困惑状,“在下听不懂!” “秦大人说我们是西楚人,因此,不愿跟我们打交道!”绿衣女子在旁解释。 “大人怎么发现的?”绿袍男子讶然。 “这么说来,你们果是西楚国人?”秦文才瞪着他们。 “祖上确实是西楚人!”绿袍男子点头,“不过,这有什么奇怪吗?西关十城,在一百年前,本就被西楚人霸占啊!祖上被西楚统治数十年,自然不敢再称是云苍人!直到数年前,云北冥收复西关十城,我们才重回云苍怀抱……其实,说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算是哪国的人,不过,这很重要吗?”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秦文才。 秦文才听到他这话,倒松了一口气。 “原来,你竟是西关十城的人……”他略一思忖,又问:“那你与云北冥如何结下的怨仇?” “大人既能看出我的身份,既然也能想出这怨仇是如何结下的吧?”绿袍男子扬眉轻笑,“不如,大人猜一猜?” “猜?”秦文才微怔一下,轻哼:“有什么好猜的?瞧你这居处,看似低调,实则奢华,祖上必是有钱有势之人,能在西楚国混成贵族,必是与西楚官员,交情甚好!云北冥收复十城,惊醒了你们的美梦了吧?” “若只是惊醒了美梦,倒也不必成仇……”绿袍男子轻叹,“他既收复城池,如何会放下城中与西楚人交好的的权贵之流?” “那倒也是!”秦文才呵呵笑起来,“冥王之号,可非浪得虚名!” “是!”绿袍男子咬牙切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散了!亲人、家财,俱散尽,而我们,也只能如丧家之犬一般,背井离乡,四处飘零!每当午夜梦回,忆起家人惨状,简直恨不能喝其血,啖其肉!” 绿袍男子说罢,眸中血气翻涌。 秦文才察颜观色,见他言辞恳切,形容哀痛,十分真切,悬着的那颗心,也陡然放了下来。 “如此说来,老夫与公子,倒真是同仇敌忾了!”秦文才忆起近几年所遭受的凌辱,也是气血翻涌,“可怜我秦氏,以前在云苍,那可是只手遮天,如今被这贼子步步逼迫,已被挤到墙角!连自己的两个亲兄弟,都护不住,竟是生生的被……被……” 秦文才忆起两兄弟被凌迟之惨,忍不住老泪纵横。 绿袍男子握住他的手,忍不住也要为他掬一把辛酸泪。 “这云北冥实是狡猾至极,他居然把老祖宗拉出来主持,两位大人又被他泼了一身脏水,哪里还逃得掉?”绿袍男子安慰道,“大人也是有心无力,不用太过自责!” 第497章让他成为疯子! “这些年,我秦氏……确是没落了……”秦文才被绿袍男子勾得颇是伤怀,低叹一阵,抬起头,问:“关于冥王府,公子有何高见,可否与老夫分享?” “当然可以!”绿袍男子满口答应下来,“我是必须要与大人分享的!毕竟,我一人远离故土,势单力薄,秦氏虽不比以前,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不是有心与大人联合,我便不去见大人了!” 秦文才笑笑,看着绿袍男子面上的纱帽,欲言又止。 绿袍男子看出他的心思,哈哈一笑,伸手将帷帽取了下来。 秦文才注意看他,却是个年轻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算不上多俊俏,可是,眉眼细长,唇角含笑,瞧起来倒也顺眼。 “大人勿怪!”绿袍男子道,“上次人多眼杂,我又是这等处境,自然要多加小心!如今在自家院落,又与大人达成同盟,自然无须再在大人面前掩饰真容!” “真容不掩,那真名呢?”秦文才也笑。 “在下楚殒然!”绿袍男子微笑回,“这是我妹子楚梦辰!” “原来是令妹!”秦文才看向绿衣女子,“怪道老夫一直觉得她气质清雅,不像个婢女呢!” “大人过奖了!”楚梦辰朝他福了一福,道:“大人,外头风大,里头请!” 秦文才呵呵一笑,再次回到屋中坐定。 “我们闲言少叙,请楚公子直接说出下你的计划吧!”秦文才一坐下来,即开门见山,“你知道的,今日我云苍帝君,在王府饱受羞辱,狼狈而逃,老夫忆起那时那刻之事,仍觉羞愤难当,恨不得立时杀死那贼厮,好泄我心头之愤!” “只是杀掉,大人不觉得便宜他了吗?”楚殒然笑道。 “你的意思是?”秦文才拧眉看着他。 “让他成为疯子,任由大人奴役戏耍,大人觉得如何?”楚殒然眉毛微挑。 “成为疯子?”秦文才愕然,“这……这要如何做到?不,这根本就不可能做到的!你该知道,云北冥那厮,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和恐惧!” “云北冥确实不知道,那云千澈呢?”楚殒然笑得神秘。 “他……”秦文才看着他,“可我们要对付的人,一直是云北冥,而不是云千澈!想要对付云千澈,也是想从他身上打开一个缺口,最后的目标,还是云北冥!” “那如果我告诉你,云北冥和云千澈,压根就是同一个人呢?”楚殒然似是要语不惊人死不休! “一个人?怎么可能?”秦文才大力摇头,“这绝不可能!他们是一对双生子!” “如果我说,可能呢?”楚殒然呵呵笑,“大人先别忙着想他们是双生子,先想一想我说的事……” “什么事?你说……”秦文才怔怔的看着他。 “在大人的印象里,在这么多年里,这对双生子,可曾在同时同地一同出现过?”楚殒然刻意放缓语速,在“同时同地”这四字上,他刻意加重了语调。 “同时,同地……”秦文才下意识的按着他所说的去思考回忆,片刻后,他“啊”地一声。 “嗯?”楚殒然笑问,“大人有什么发现?” “没有!从来没有过!”秦文才激动道,“他们从来没有一起出现过!一次都没有!只要云北冥在,云千澈一定不会在!像今天,也是一样!云千澈大婚,云北冥却跑去祭祖,这本就不符合常理!” “更不符合常理的,还有一点,不知大人有没有发现!” “什么?”秦文才急急问。 “云北冥去祭祖,可他身边的那五个侍卫,却没有一个人跟着去!”楚殒然得意回,“他们可是冥王的贴身内卫,不管他去哪儿,他们都如影随形!可这一次,他们却没有去,你说,这是为什么?” “这……这……”秦文才心里有个答案,几乎要呼之欲出! 可是,他却不敢相信! “他们……怎么会是一个人?”他喃喃道,“他们一点都不一样!除了那张脸,他们没有半点相像的地方!他们两人的性格,简直就是南辕北辙,水火不容!他们兄弟素来不和,关系也很差,所以,不在一起出现,大婚时,做哥哥的不来参加,好像……也说得过去吧?” “确实说得过去!”楚殒然点头,“可是,如果这一切,都是他们刻意营造出来的呢?如果这所谓的关系差,只是他们为了掩饰,而刻意做的戏呢?” “这……也有这个可能……”秦文才脑中一片混乱,“可是,他既是一个人,为何要分饰两角?云千澈这个角色,对于他的大业,没有半点帮助!相反,因为他,还给他添了不少乱子,也让我们钻了不少空子!” “大人已经说出答案了!”楚殒然道,“既然云千澈这个角色,对他毫无用处,那么,自然就不可能是有意做出来的样子,而是,他没有办法,他控制不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秦文才直接听晕了。 “意思就是,他有病!”楚殒然回,“云北冥,他是一个病人!一个,疯子!” “病人?疯子?”秦文才苦笑,“你见过功夫这么好的病人?你见过这么奸诈的疯子?开什么玩笑!” “大人,我没有开玩笑!”楚殒然认真道,“他的病,在心里,不在肢体!而这种病,也是一种比较特殊的病,大人可能没有见过,但是,不代表没有!” “那你倒好好说说,这是什么劳什子怪病?”秦文才突然有种被戏耍的感觉。 这个楚殒然,是在故弄玄虚吧? “这种病,确实比较怪!我们普通人的身体里,只有一颗心,一个灵魂,可他不一样!他一具身体里,却住着好几个灵魂!”楚殒然缓缓道,“云千澈便是他身体里的一个灵魂,当这个灵魂控制了这具身体,他便像是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秦文才听呆了。 第498章密谋 “除此之外,他的身体里,应该还住着几个人!其中的两个,在下倒是见过的,他们一个叫岳少青,一个叫云依依!”楚殒然慢条斯理道,“大人一定识得这两个人,对吧?” 秦文才的嘴张得老大:“可是,他们,已经死了!” “在大人的心里,他们是死了,可是,在冥王的心里,他们一直活的好好的!”楚殒然回,“一夜之间,骤然之间失去那么多亲人,大人,你说,他的心里,会不会生病?” 秦文才咽了口唾液,没说什么,只直勾勾的看着他。 “说起来,也是可怜……”楚殒然嘴里说着可怜,却呵呵笑起来,“那么小的年纪,经历如此血腥巨变,因为不能接受这一切,所以只好自己挨个的扮演着他们,假装他们都在自己身旁!这样的事,说起来离奇,可是,大人仔细想一想,也是时有发生的呢!比如大人的一个小妾,养到三岁的孩子,落水夭折,那小妾把个枕头抱怀里,天天的叫他心肝,还喂水喂饭,把屎把尿,道理,都是一样的!” 秦文才圆张的嘴,在听到这番话后,终于缓缓的闭上了。 “是啊,道理都是一样的啊!”他喃喃道。 “大人这回算是听明白了!”楚殒然露出满意笑容。 “可是,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秦文才看着他。 “我暗中窥视他七八年,大人说呢?”楚殒然反问。 “是了!”秦文才点头,“是了!以你的功夫,确实可以做到!那这么说来……” 他把楚殒然所说的事,在脑中细细捋了一遍,终于后知后觉的大笑出声。 “这么说来,我们若想对付他,就简单多了?”他兴奋道,“我们可以选她变成云依依的时候动手!那个丫头,可是最好对付的!” “大人所言极是!”楚殒然微笑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秦文才乐得手舞足蹈,忽尔又咬牙,“等他变成云依依,老夫就找一堆男人,让她好好的过过瘾!” “那还不全由大人说了算?”楚殒然呵呵笑。 “可是……”秦文才突然想到一事,“我们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变成云依依?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在云千澈和云北冥之间变来换去,可从来没见过他扮成女人的样子!” “云千澈也并不难对付,不是吗?”楚殒然笑。 “云千澈也不好对付!”秦文才摆手,“你是不知道,他跟他那舅舅岳少青一样,可是医毒双绝!” “岳少青再怎么难对付,还不是被你们解决掉?”楚殒然歪头看他。 “哎,颇费了一些气力呢!”秦文才咕哝一声,“就现在,我们死在那大夫手里的高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总之,很难搞!” “这个,就不劳大人操心了!”楚殒然笑得淡定,“我们负责把他变得好搞,然后,由大人负责,亲自下手来搞,大人觉得如何?” “好是好,可是……”秦文才一双混浊老眼,此时闪烁不定,他上下打量着两人,突然问:“你们是不是跟顾九思一样,会巫术?” 楚殒然挑眉:“大人在担心什么?” “大人,是怕我们跟顾九思一样,能控制人的思想!”楚梦辰在旁轻笑。 “啊?”楚殒然轻叹一声,“若真是如此,那便好了!” “说句不怕得罪大人您的话,我们若真会巫术,就用不到大人了!”楚梦辰也叹,“那样的话,我们只负责搞定他身边的冥星,云北冥便在我们的股掌之中,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可惜啊……我们没有那样神奇的术法!”楚殒然轻叹摇头,自顾自咕哝道:“若能有机会,便把那顾九思也一起捉了来,拿我们西楚最厉害的毒药来逼她,让她教会我们这术法……” “这可不是做白日梦吗?”楚梦辰轻哧一声,“到时,没准你会被她摄了魂,自已个儿把那毒药吃了!” “那可就太惨了!”楚殒然打了个哆嗦,“还是算了吧!不过,那样奇怪的女人,不能为我们所用,却为云北冥鞍前马后,但得有机会,一定除掉她!” 他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似忘了秦文才就在房间之中。 不过,这番谈话,倒也让秦文才打消了心中疑虑。 “那顾九思,确实是令人头痛!莫说你们,我们也在想方设法,要将其除之而后快,只可惜……” 秦文才咬咬牙,没再说下去。 有什么办法呢? 谁让他身边的人,越来越蠢,越来越无能? “秦大人,其实你也不用太过沮丧!”楚殒然安慰道,“实是这云北冥太过强大了,我们若不是机缘巧合,发现他这一点漏洞,我们拿他,也是半点办法也没有!” “如今大家既然坐到了一处,那就说明,那贼厮的死期快要到了!”楚梦辰道,“大家当同心协力,精诚合作,待杀死那贼,咱们一同庆功!” “好!”秦文才被激励,当下举起手中茶杯,道:“那今日老夫就以茶代酒,预祝你们,旗开得胜!只要你们能把冥王府撕开一个口子,老夫就一定能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好!”三人一同举杯,碰到一处,一饮而尽。 喝了这杯壮胆茶,秦文才冰凉的心,此时总算暖过来了。 他在那里又与楚殒然兄妹叙了一会,见天色渐晚,便起身告辞。 楚氏兄妹,立在门口相送,见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子里,这才轻手轻脚关上门,相对着哈哈大笑。 “这老贼,真是好哄!”楚梦辰咯咯笑个不停。 “一来,是他病急乱投医,二来,是咱们殿下教得好,按他那个套路走,果然不愁这老贼咬钩!”楚殒然也笑。 “啊,对了,殿下呢?”楚梦辰问,“都这会儿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他?”楚殒然笑,“他进宫了!” “进宫?”楚梦辰惊道,“他这会儿进宫做什么?” “自然是去瞧太后娘娘啊!”楚殒然回,“国师大人,好不容易从冥王府的牢笼逃脱,当下要第一时间去找他的主子嘛!” 第499章国师回来了! “他还真扮成那郑天罡啊!”楚梦辰撇嘴,“那厮生得那般丑,没的污了殿下的身子!而且,咱们这边,不是已经跟秦老贼接洽上了,他为什么还要去找秦晚心?有那个必要吗?” “不知道!”楚殒然摇头,“其实吧,我也不太明白殿下到底在玩什么!不过,不管他玩什么,结局一定差不了!” “那可是!”楚梦辰也笑,“人都说,苦难能磨练一个人的意志,现在想来,还真是!咱们殿下啊,可比以前聪明多了!” “是啊!”楚殒然深以为然,“有时想想,真不敢相信,就好像,突然换了个人似的!” “可不就是换了一个人?”楚梦辰轻叹了一声,“想一想,就心疼!” “也算是因祸得福吧!”楚殒然拍拍她的肩,“殿下经此一难,就如凤凰涅槃,每一件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咱们也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为他提心吊胆,只需跟在后头,出些蛮力就好了!” “那倒也是!”楚梦辰乐呵呵笑起来,“真好!这样的殿下,真是极好!” …… 凤鸾宫。 满院流光溢彩,奇珍异草,奇花异树,以及各式华丽贵重的花瓶等摆件,满满的堆得到处都是。 而天空中,无数烟花绽放,一朵接着一朵,无止无休。 秦晚心倚在“顾奉之”怀里,看烟花次第盛开,虽有情人在侧,又逢佳节,面上却无半点喜色。 “怎么不高兴?”苏贤之柔声细语,体贴温柔。 “想起二十年前了……”秦晚心咕哝了一声。 “二十年前啊……”苏贤之微皱了眉头。 二十年前的事,他可不记得。 不过,无妨。 反正,他设定的这个“顾奉之”,自醒来后,便一直有些头脑不清,有很多事,他都忘记了。 他只记得秦晚心这个女人,是他的“至爱”,就好了。 “奉之,你连二十年的今天,发生的事,都不记得了吗?”秦晚心抬头看他。 苏贤之皱皱眉头,装模作样:“隐约有个影子似的,可是,也说不出那是什么,哎呀,不能想,一想,头就痛……” 他轻“咝”了声,晃晃脑袋,似是要记起,又似要忘记。 秦晚心的目光,在他脸上掠了掠,又移了开去。 什么都忘记了。 什么都忘记的“顾奉之”,也失去了原本的真实感,让人生出虚幻飘渺之感。 “那件事,你怎么能忘了呢?”秦晚心突然咧嘴笑起来,“那是多么美好的……一个夜晚……” “有多美好?”苏贤之抱紧她,“不如,说来听听?可是,我们也像现在这样,看着烟花,守岁,相亲相爱?” “哈哈!”秦晚心笑起来。 “一看就是!”苏贤之还以为自己猜到了,看到秦晚心笑得几近扭曲的脸,心里忽地一紧。 “你还真是什么都忘了!”秦晚心轻哼一声,“不过,这倒也正常,你本来也就不想看到那一幕,所以,我们在院中赏美景,你却要避到院子外头,中途还冲进来,对我大吼大叫!” “我,对你大吼大叫?”苏贤之讪笑,“你那时,可是皇后娘娘,我哪敢啊!” “你敢!”秦晚心又哼一声,“你有什么不敢的?你这人啊,我从还是个姑娘时,就跟你在一起,可是,你的性子,我却始终没有看透!” “人有时连自己也看不清,更何况是外人?”苏贤之有点跟不上秦晚心的思路,完全是随口应对。 “可你,那晚却说你看清我了呢!”秦晚心拧头看他。 “我看清你什么了?”苏贤之干笑。 “你说,你总算看清我的真面目,你说我残忍,说我不正常,说我是个疯子!说我们秦家人,全都是疯子!你说你后悔了,你再也不跟疯子为伍了!”秦晚心越说越气,忽地尖叫,“可是,我想那样吗?我不是被逼的吗?若是他们得了手,你以为,他们就会对我们心慈手软吗?今日你不狠,他日便为他人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苏贤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气惊着了,眼珠一转,装作呆呆道:“晚心,你不要再生气了,我不知我以前都做了什么,惹你如此气恼,现在的我,为以前的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你……”秦晚心摆摆手,摇头:“是我不好!算了,我们不说这事了,你让他们再放烟花,一直放,不要停!” 苏贤之也不想再跟在她身边,点点头,忙不迭的跑开了。 秦晚心对着他背影发怔。 这时,有宫人急急赶过来报:“娘娘,国师回来了!” “国师?”秦晚心霍地站了起来,“在哪儿?快让他进来!” “是!”宫人急急退下,不多时,领着满面狼狈的郑天罡,重又出现在她面前。 “臣参见娘娘!”郑天罡跪下磕头,磕得地咚咚响。 “免礼!”秦晚心忙将他搀扶起来,上下打量一番,问:“国师这是怎么了?怎么这几日半点音讯也没有?” “微臣被冥王府的人捉去了!”郑天罡回,“关那黑牢里,幸好,他们在大婚之日,忙着准备婚礼,后来又忙着对付皇上,放松了警惕,微臣又有一些小伎俩,这才逃了出来!怕白日里被他们发现,是以,一直躲到晚上,才敢冒头!” 秦晚心听到他提及云苍帝的事,免不了又是一阵气恼嗟叹。 郑天罡添油加醋:“那贼厮,如今是愈发大胆了,连皇上驾临,竟也不瞧在眼中!” “都怪本宫!”秦晚心痛悔难当,“当初,真真是瞎了眼,竟被这厮哄骗……” “事情既已如此,娘娘便不要再多想了,还是,多想想以后吧!”郑天罡劝道。 “以后……”秦晚心又叹,心里想说,就如今这情形,冥王府的人既然敢这么做,想来,逼宫之日不远矣,她如今势单力薄,只怕,这以后,也没有多久了。 但这话,她自然不会说出来。 郑天罡察颜观色,只一掠间便已明白她心中所想,当即低声道:“娘娘,此次微臣被捕,虽是险事,却也是一件幸事!” 第500章大秘密,大喜事 “幸事?”秦晚心看着他,“此话怎么讲?” “我逃出黑牢后,潜在王府,因此,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郑天罡附在秦晚心耳边,一阵窃窃私语,秦晚心听罢,不由目瞪口呆。 “这……怎么可能?”她惊叫,“这不可能!” “这事,千真万确!”郑天罡语气笃定。 “可是,他已经死了!”秦晚心喃喃道,“是本宫亲眼看着他们所有人死去!云明澈那个小崽子,更是本宫送上的黄泉路!他根本就没有可能活着!你一定搞错了!” “不会的!”郑天罡摇头,“这事,是臣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绝不会有假!否则,娘娘以为,为何那云北冥会为什么这么恨秦氏?你再想想他们的名字,你再想想,他面见你时的神情,真的没有半点破绽可寻吗?还有当初,他死时,真的就没有半点漏洞可以钻吗?” 秦晚心张嘴结舌的在那里想了一阵,身上冷汗涔涔。 “可是,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是谁,救了他?”她喃喃念叨着,牙齿咬得咯咯响,“到底是谁救了他!” “微臣不知!”郑天罡道,“不过,既然是能救到他,那想必,便是太后所信任之人,否则,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件事!若不是偶然听闻,微臣也不可能知道,那件秘密之事的,不是吗?” “本宫所信任之人……”秦晚心打了个哆嗦,缓缓闭上双眼,“本宫,应该知道了!” “是谁?”郑天罡问。 秦晚心掠了他一眼,并不回答他的话,只是盯着他怔怔发呆,她的胸脯剧剧烈起伏着,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旧日仇敌寻上门,而她,在这之前,便已节节败退。 秦晚心心里发虚,两腿打战,拼力掩饰,却无法掩饰满目的惊惶和慌张。 郑天罡见她如此,又道:“娘娘,微臣还有一件惊天动地的大秘密,要告诉您!” “还有什么事?”秦晚心被吓到了,面色煞白。 这个时候,她真的,不想再听到任何秘密了! “这个秘密,是喜事!”郑天罡微微一笑。 “还能有什么好事?”秦晚心扶着额头,满面疲倦。 郑天罡轻咳一声,看看左右,又俯身向前,嘀嘀咕咕说起来。 他的身后,一棵花树的阴影里,苏贤之屏息而立,竖起耳朵,将他所说之事,悉数听在耳中。 郑天罡说完,眼睛的余光,瞥到他那玄色的衣角,唇角微勾。 秦晚心闻听此事,不由大喜。 “若真如此,那么……” “那杀死云北冥之日,不远矣!”郑天罡喜滋滋道,“微臣在这里,先给娘娘道喜!” “这确实是大喜事啊!”秦晚心激动得快要哭出来,“国师,若真能除掉云北冥一脉,你必是大功一件!” “谢娘娘!”郑天罡跪下磕头。 他跟秦晚心又说了一会儿,便假装疲累,跑回秦晚心之前为他安排的房间居住。 苏贤之悄无声息的紧随其后。 郑天罡走到自己居住的小院,打开房门,忽地向后一跪,低声道:“属下参见教主!” 苏贤之被他跪得一怔。 “教主!”郑天罡见他发怔,忙伸手将他扯入房中,看看左右,小心翼翼的关上门。 苏贤之盯着他看,只看不说话。 “教主!”郑天罡扑上来,痛哭流涕,“属下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教主了!属下吓死了!” “你……”苏贤之轻哼一声,“你说,你怎么了?” “属下那日被教主打晕……” 苏贤之的眼皮跳了跳,负在身后的手,陡然缩起,蓄势待发。 郑天罡却浑然未觉一般,继续说下去,“我当时是百思不得其解,我想着,教主干嘛要打晕我啊!他为什么要这样啊?这么想着,糊涂着,然后,突然就醒过来了!教主,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苏贤之看着他。 “我看见了一个假的教主!”郑天罡吸吸鼻子,“那冥王府的人,当真无耻!他们竟让人戴了人皮面具,假冒教主,进入顾府,不得不说,他们府中那真是高手云集,那人皮面具做的,竟如同真人一般!连我这样的老江湖,也同样着了道儿!” 苏贤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上下打量郑天罡,试图找出他话里的破绽。 但面前这人,这表情,这语态,这动作,跟郑天罡绝无二致。 他伸出手去,摸摸他的脸,触手处,是如假包换的人的肌肤,除了有些干硬枯槁之外,并无半点异样。 而他在王府黑牢关了几天,人瘦弱憔悴,完全在情理之中。 苏贤之想了想,问:“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计划吗?” “记得啊!”郑天罡用力点头,“属下如何能不记得?那是教主的大业啊!属下拼了命跑出来,这般谄媚于那位娘娘,自然是为了完成我们的大业!如今秦氏一族,在云北冥面前,节节败退,咱们就要帮着这太后一把,不然,若是被那冥王抢了先,可就没咱们什么事了!” “说的好!”苏贤之伸手拍拍他肩,“你莫名其妙失踪,我派人四处寻找,有人说,你跟冥王府的人一起走了,我当时真是难过万分,还以为你已被他们笼络过去,不想,其中却有这些曲折,看来,是我看轻你了!你不愧是我座下的心腹啊!” “那冥王如何比得上教主?”郑天罡用力摇头,“我是半点也瞧不上他的!他连教主的一根脚指头也比不上!” 苏贤之听到这话,哈哈大笑。 两人说了会闲话,苏贤之道:“你这些日子,在黑牢想必受了不少苦,如今天色已晚,我们明日再谈,你先休息吧!” “教主也早点休息!”郑天罡谄媚道,“教主应付这女人,也一定累得很!” 苏贤之怪笑一声,转身走了出去,匆匆出了宫。 他回府换了一身夜行衣,小心的留意身后,见无人跟踪,便径直前往梅花坞,去找顾九思。 第501章心慌慌 顾九一行人,此时也刚刚回到梅花坞,正围炉而坐,喝茶聊天。 见他这个时候来,顾九和冥星都有些意外。 听到他带来的消息,两人更是浑身冰凉。 郑天罡发现云北冥的身份这件事,倒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已掌握主动权,压根就不在乎她知道这一点。 就算郑天罡不说,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也会将这个消息散布出去,连同云苍帝的秘密,一齐召告世人。 但关于云北冥的病症这件事,却令他们坐卧不安。 “那郑天罡是如何发现的?”冥星不敢置信,“我们这般小心谨慎,这些年,除了云千澈作为王的孪生兄弟,可以外出游走,其他人,根本就不准他们出去的!” “我也不知道!”苏贤之摇头,“另外,我都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意思,为什么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这种事,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顾九听到这消息,倒不觉得太意外。 以楚殒然的能力,要发现云北冥有人格分裂,简直再正常再简单不过了。 实际上,她也是在与云北冥和云千澈接触过两三次之后,便已有这方面的疑心。 只是,她的疑心,被她的私心淹没了。 她因为喜欢云千澈,或者,恋着他身上的那点暖,刻意催眠了自己。 毕竟,当时的她,直白的说出这个秘密,对她自己,只有坏处,绝无半点好处! 但楚殒然不同。 他是完全的置身事外,只要他有心,想发现其中的秘密,简直易如反掌。 只是,按这道理来说,他应是早就发现了,为何到现在才跟秦晚心讲? 按时间上来算,她与楚殒然应是同时穿越。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但不管哪里出了问题,他们已然发现这个秘密,这太可怕了! 一旦这个秘密,被他们想方设法,在那些拥护云北冥的朝臣面前证实了,或者,在他的麾下的士兵面前证明了,那对云北冥来说,简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谁能接受,自己的领袖,自己视为天神般的战王,竟然是个忽男忽女忽老忽少的疯子? 只怕没有任何人会接受! 另外,哪怕他们没有办法证明,但只需要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也将引起滔天的风浪。 人们出于好奇心,会自动自发的去验证这个事实。 而云北冥或者云千澈之前留下的一些珠丝马迹,也会在瞬间被放大数十倍! 别说他本身确实有病,且性格怪僻,便算一个正常人,也经不起这样的探究细查,这么个查法,一个正常人也会在千查万查之后,变成一个疯子! 顾九前前后后想了一番,大冷的天,居然急出一头的冷汗来! 冥星就更不用说了。 “要杀了他!”他抹了把额头的汗,“一定要杀了他!不惜任何代价,都要除掉郑天罡!” “他已被秦晚心保护起来,应该不会随意出宫了!”苏贤之在旁道。 “你有没有被发现?”顾九扭头看他。 “没有没有!”苏贤之自信摇头,当下将见到郑天罡的事讲了一遍。 顾九点点头,道:“总之,你一人深入虎穴,危机四伏,凡事千万要小心谨慎!若见时机不对,趁早设法逃离!” “是!”苏贤之听到这话,立时感动得热泪盈眶,“你……对我真好……” “回去休息吧!”顾九拍拍他的肩。 苏贤之点点头,自去了。 顾九这边,皱着眉头,思虑重重。 “你说,他听到的那些话,到底是偷听来的,还是,根本就是他们想让我们知道的?”她问冥星。 “这不重要!”冥星面色焦灼,“重要的是,他们已然知道这个秘密了!这对王来说,是极其危险的!不行,我得召集他们过来开会!” 他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顾九这边,坐在椅子上,闭目沉思。 楚殒然有多阴险狡诈,她心里最清楚。 他既是心理高手,必然会跟他们玩心理战。 今日让苏贤之报来的消息,是否就是他的第一步棋? 让他们知道这个消息,让他们惊惶,慌乱,在这种情况下,杀掉郑天罡,便是必然要走的一步棋! 那么,他在这步棋后,又布下了什么样的网? 顾九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楚殒然到底想做什么。 她在催眠手法和技术上,要比楚殒然略胜一筹。 可是,论起谋划布局,她得承认,她确实不是楚殒然的对手。 此人的大脑,精密细致又复杂,而她,有时基本就是一个单细胞生物,有时,还容易感情用事,要不然,也不会在早就发现云千澈的多重人格后,还在那里稀里糊涂,假装什么都看不见。 如今再次与楚殒然对峙,顾九不得不承认,她这心里头,有点儿慌。 隔壁房间,冥星正和朱宝儿等人,研究制定刺杀郑天罡的计划。 顾九坐在一旁听着,心里不知怎么的,越来越慌。 她有种直觉,觉得眼下这种状况,不怎么妙,好像要进入别人圈套的感觉。 可是,这个圈套是什么,又如何来解,她却完全一头雾水,束手无策。 这种感觉很不好。 顾九的心情,也因此变得很差。 事实上,这个消息一出来,冥字五卫和朱宝儿的心情,都特别的糟糕。 唯一一个心情好的人,就只有云明澈了。 他从街上采买来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物事和零嘴儿,回到梅花坞之后,便一直坐在床上拆啊拆,吃啊吃,时不时的还哼几句顾九听不懂的曲子,玩到有趣处,自已开心得在床上打滚。 这个时候的他,真的就只是一个无忧无虑又贪玩贪吃的八岁的小胖孩子。 顾九倚在门边看他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小姐姐,你怎么了?”云明澈被她注视良久,终于从一堆零食和玩具之中抬头,见她神色幽深,有些好奇,从床上滚下来,赤足跑到她面前,歪头打量她。 “我没事!”顾九摆手,“快到床上去吧!地板太凉了!” “你这口气,好像母后哦!”云明澈呵呵笑,笑了一阵,忽又屏息静气,“你听,是不是母后在叫我?” 第502章最绝望的呐喊 “没有!”顾九迅速摇头,飞快转移话题,“你在玩什么?能让我玩玩吗?” “好呀!”云明澈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过去,拉着她的手到床边,跟她分享自己心爱的玩具,什么弹弓啊,会动的纸人啊,还有会走路的木头人,会飞的蜻蜓之类的。 “我觉得这些,很适合你玩!”云明澈将这一堆,都摊在她面前,“还有这个布偶,你看这衣服,多漂亮!姐姐姐见了,一定会特别开心!我打算把这个送给她!姐姐会给她做各种各样的衣裳!” “做衣裳……”顾九唇角弯了弯,“你姐姐很喜欢做衣裳吗?” “是啊!”云明澈点头,“她的手可巧了!就是脾气太急了!还有点花痴,看到长得好看的小哥哥,就走不动!” 他说完乐得前仰后合,笑了一阵,忽又捂住嘴,小声道:“不能让她听到!她听到,会把我的屁股打烂的!” “这些是什么?”顾九指指旁边一堆木头小人。 “这是大兵!”云明澈欢欢喜喜的把这堆东西放到她面前,“我最喜欢玩这个了!这是用来排兵布阵的,顾大将军就有一套!不过,他那个比我的可大多了!他能指挥千军万马,可威风了!我长大以后,也要做大将军!” 他似乎对做大将军这事,特别感兴趣,手中的小人儿,被他一个个排开去,散在一个大沙盘各处,他在幻想之中,调兵遣将,玩得不亦乐乎。 顾九看不懂这些玩法,就趴在床边陪他,不知看了多久,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她歪头睡着了。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忽听耳边一声尖叫声响起,她倏地睁开眼。 床上的云明澈已然不见了。 然而尖叫声,却一声比一声急促。 听到叫声,正在房间里说话的冥星他们,也立时冲了进来。 循着叫声,他们很快便找到了云明澈。 他趴在床底,似乎是拼尽所有力量,要往外爬,可是,他爬不出来,似是有什么人,在他的身后用力的拉住他,他目眦尽裂,眼内血浪翻涌,也不知是因为叫得太过用力,还是在抽搐之中,不小心咬到自己的唇舌,他的嘴角,一片鲜血淋漓而下! “啊……父皇……母后……姐姐……” 他拼命的捶打着地面,发出“咕咚咚”的声响,因为砸得太过用力,那手掌很快便红肿一片。 “怎么会这样?”顾九跪地上前,想要把他拉出来。 但是,她根本就拉不动。 “你们快来帮忙啊!”她扭头看向冥星。 冥星泪流满面,缓缓摇头。 “没用的!”他说。 “我以为,今晚能逃过去……”朱宝儿哭得鼻子都红了,“可还是……” “老大!”冥羽跑过去,钻入床底,紧紧抱住了他。 冥雷和冥闪也都哭得不成样子。 顾九呆呆的看着他们一个又一个,全都钻进了床底,几人将云明澈围在当中,召魂一般,一声又一声的唤着他:“老大!老大!” 但陷入幻境的云明澈,对于他们的叫声,是没有丝毫感应能力的。 他在绝望又痛苦的幻想之中,一直尖叫着,嘶吼着,就像那天的云依依,直叫得声嘶力竭,叫到没有气力,终于晕厥过去。 顾九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耳中似还回荡着他凄惨的哭叫声,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床下的几个人,比她的状况还要糟糕。 云明澈不哭了,他们却哭得惊天动地,撕心裂肺。 那是来自心灵深处,最绝望的呐喊,最悲伤的哀鸣。 顾九听得浑身冰凉,感觉自己似要被冰封雪埋一般。 她捂住胸口,那里积聚着难以名状的酸楚悲伤之气,堵得她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过了好一阵,冥星等人的哭声,才渐渐停止。 顾九爬到床底,坐在地上,呆呆的看着他们。 他们趴在床底,守着云明澈,脸上泪水潸然,神情茫然又绝望。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冥王府令人闻风丧胆的六大内卫。 跟云明澈一样,他们只是六个被突如其来的惨景吓坏了的六个孩子。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一刻钟之后,冥星最先恢复,拉着云明澈,从床底爬了出来。 顾九帮他一起把云明澈扶到床上,又弄了热水来,为他洗去脸上泪痕和血迹。 一阵哭嚎后的云明澈,此时木然躺着,安静的像个失去知觉的人。 如果不是指间还传来他温热的呼吸的话,顾九简直怀疑,他已经死了。 冥星低叹一声,拿起床上的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冥风等人这时也都默默爬了出来,大家默默的趴在床边,眼巴巴的围在云明澈身边。 “当年……那场变故……”顾九哑声开口,“你们……一起经历的吧?” 冥星红着眼睛点头。 朱宝儿那边,又下意识的捂住了嘴。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泪水,再度模糊视线。 “当年那件事……”顾九颤声开口。 “太残忍了!”朱宝儿咬着嘴唇,呜呜道:“实在,太可怕了!” “到现在想来,仍是觉得不寒而栗……”冥风接道,“如果可能,我宁愿将这段记忆,从我的脑海中抹去!” “从小到大,我被人一路追杀着长大,后来,又成了沙场宿将,算是见惯杀戮……”冥星苦笑,“可是,没有哪一场杀戮,能像那夜那样,让我……” 下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是已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那夜,让我见到了真正的人间地狱!”冥风神情呆滞,唇色乌青,“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发恶梦,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梦见那晚的情形……” “我也是……”冥羽哆嗦着嘴唇,结结巴巴道:“从那以后,我连话都说不利落了!我不敢说话,我怕一张嘴,就被他们发现,被他们扔在……扔在……呕……” 他突然跪倒在一旁,干呕起来。 “能不能,不要再说了?”冥雷和冥闪两人捂着耳朵,“咱们不说了,好不好?” 第503章前尘旧事 “不说,也不代表这件事不存在!”冥星深吸一口气,“这件事,在我们几个人的心里,已然成魔了!今日,说说也好!让王妃知道这件事的一些……细节,也许对治疗王的病症,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他咽了口唾液,看向顾九:“不过,你有没有做好听的准备?” 顾九下意识摇头。 她本来,确实是一直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现在,看到这些人的反应,她突然怕得要死。 冥星苦笑:“事已至此,你不听,也要听了!谁让你是大夫呢!而我们,过去了那么多年,也该打起精神,直面那个夜晚!如果我们都不能面对,又怎么帮助那个呆子面对呢?” “是!”冥风等人一齐点头,“那就说吧!老二,你先说!” “说……”冥星仰起头,那些尘封内心深处的记忆,如漫天的大雪一般,纷纷扬扬。 “说起来,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开口,音色沧凉,让本就沁凉的早春之夜,变得更加冷彻入骨。 “那一年,王八岁,先帝三十,熹后二十五岁,她与先帝,是共患难的夫妻,在先帝还是边关倍受煎熬的景王时,她便已伴在他左右!她的父亲,是粱王手下的一员武官,打小儿便跟先帝玩在一处,深受先帝宠爱,后来先帝即位后,便力排众议,立她为后!” “因为这个后位,他失去了很多臣子的心吧?”顾九插言。 “不错!”冥星点头,“她家世普通,父亲生性直爽,又是独门小户,官职卑微,并不能给先帝任何助力,而她的弟弟岳少青,虽擅岐黄之术,可是,风流浪荡,根本无心仕途,当然,也不能帮上她半点忙,因此,虽然她被封为后,却因娘家势力单薄,被众嫔妃围攻,是以,那几年,一帝一后,一个在前朝,一个在后宫,可谓举步艰!” “当时朝中有几大名门望族,都想送自家女儿入宫,先帝选择其中任何一家,都能得其扶持,只是……”冥风接道,“但先帝不肯!他在边关长大,学不会京中这些人长袖善舞的本事,虽然最后不得已,还是立了几名嫔妃,但关于立后这件事,他自始至终,是不肯改口的!” “他自是不肯的!”顾九遥想当年情形,也是感慨万端,“他自幼被父王那样严厉教导,自己做了皇帝,少不得要逆反一回,自已做一回主!若是做了皇帝,却不能立自己喜欢的女子为后,他会觉得,这么多年的努力辛苦,一点意义也没有!” 朱宝儿扭头看她:“先帝就是这样说的!你虽没在场,倒像亲眼瞧见了一样!” “放在你,你也是一样!”顾九回,“这便是人的共性!不过,他那时应该继位不久,本来就根基不稳,这会子又因为立后之事,跟群臣闹僵,那位置,应该摇摇欲坠了吧?” “是啊!”冥星长叹,“初时,有粱王帮衬着,一起善后,安抚人心,倒也还好,后来,粱王暴亡,太后暴毙,连失两位至亲,先帝悲痛欲绝,大开杀戒,把所有他怀疑的人,都杀得一干二净!从那时起,便种下了祸根! 后来,才知道,被灭族的那几位,全都是被人栽赃嫁祸,而真正的幕后凶手,是秦氏!” “他们倒是好手段!”顾九轻叹。 “是啊!好手段!”冥星呵呵惨笑,“他们杀人,让先帝背锅,偏偏这事,又做得干脆利落!所有涉及此事之人,失踪的失踪,死的死,先帝生性冲动,伤痛之下,失去了理智,杀错了人!因为这件事,先帝背上了暴政的恶名!” “而那个时候,熹后在后宫的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朱宝儿接过来说,“她是心性单纯之人,生在边关,长在边关,所见之人,皆是一根肠子的武夫,哪敌得过秦晚心那样,打小儿浸淫在后宅争斗倾轧之中的女子?那时候我们虽年纪小,却经常听父母在房中聊天的话,后来有一天,她被诬陷,与身边的侍卫私通……” “呵。”顾九冷笑,“这样的手笔,一定是秦晚心!她惯爱用这种事,来作践别人!” “因为她知道,女子一旦沾惹到这种事,就万劫不复,永远别想翻身!”朱宝儿咬牙回,“熹后宫中的宫女和侍卫,被她收买,死咬熹后不放,侍卫更是将熹后的一些私秘之事,说得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不由得人不信!先帝被群臣所逼,不得不下旨,废除熹后后位,打入冷宫!” “连失三位至亲之人,先帝一定痛彻心扉!”顾九低叹,“没了粱王帮衬,没了太后照拂,如今,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活着,便是煎熬!” “是啊!是煎熬!”冥星忆起旧事,不由泪盈眼眶,“整整一个月,他吃不好,睡不着,足足瘦了二三十斤!原本一头黑发,也在一夜之间变得雪白!性情也因此变得更加古怪,难以捉摸,那时我父亲已是他身边的贴身侍卫,生怕他出事,便日夜守着他,陪他说话,宽他的心!” “先帝的性子,其实跟熹后一样,天性散漫,喜欢自由自在!”冥雷满面黯然,慨叹道:“她其实并不适合作皇后,自入了后宫,她便没一日快活过!先帝也是,他大概从来就没想着做皇帝吧!如果可以选择,也许,他宁愿做边关的牧民!” “那为什么后来,他又做了皇帝了呢?”顾九不解问。 “生于皇家的孩子,做不做皇帝,哪里由得自己做主?”冥风接过来说,“那些想做的,明争暗斗,机关算尽,也未必能坐得上!可他这个不想做的,却要被赶鸭子上架,做一个被人摆布的傀儡!” “傀儡?”顾九失声叫,“那当时,谁让他做的傀儡?” “天下兵马大将军许峰!”冥星回,“他那时统帅三军,拥兵自重,向来是各个皇子想要拉拢的人,此人心机深沉,城府极深,表面上看,他谁都不接近,实际上,却同竟争皇位的几位皇族,都暗通款曲,他看着他们在那里掐,在那里咬,有时还撺掇着他们互斗,没用几年,这些人都一个一个倒下了,只有他,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第504章二十年前的今天 冥闪在旁闷声道:“他怕是早已有了篡位之心,可惜他姓许,不姓云,出身又极卑微,若是皇袍加身,怕天下人不服,想来想去,便挑中了景王!” “那个时候,景王最弱吧?”顾九猜测着。 “那个时候,皇族可以继承皇位之人,基本已经在内斗中死光了!”冥星呵呵笑,“想想,也是可怜,那些人削尖了脑袋,拼上了命,到头来,却是为他人做嫁衣裳!除了景王外,还有两位有资格,只可惜,他们一个身有残疾,一个是花花公子,许峰选来选去,最后选了景王!” “景王那时二十岁,已娶了熹后,生了王和依依公主,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根本无心去做那帝君之位!”一直不出声的冥羽,此时忿忿然开口,“景王那时在边关,已经站稳了脚跟,过得十分安稳舒适!可许峰要他做,他为了家人,又不得不做,于是,一坐便是十年!” “那后来许峰呢?”顾九问。 “被景王杀了!”冥星笑起来,“他以为先帝是个养在边关的无能之辈,却不知,先帝是故意示弱,初登皇位之时,对他唯命是从,大事小事,全都要向他请示,由他做主,还把他请入皇宫居住,似乎很乐于做个傀儡皇帝,许峰上了先帝的当,掉以轻心,每日里吃喝享乐,却不知,死期将近!” 朱宝儿轻哧一声:“他整日在声色犬马之中快活,却不想先帝却暗中聚集自己的势力,其中最为显赫的,自然就是顾家的老候爷!也就是,你的祖父!” “他原来是先帝的人!”顾九叹了一声,“老子跟着一派,儿子跟着另一派!” “不是的!”冥星摇头,“一开始,你父亲也是先帝信任的人!” 顾九听得心里一颤:“所以,父亲他……是后来……反水?” 冥星答非所问:“当年的秦晚心,是云苍第一美人!英雄自古爱美人!你父亲当年正是血气方刚之时,又因为你祖母的缘故,与你祖父的关系并不融洽,在这个时候,秦氏正在崛起之中,秦家的女儿,主动向他投怀送抱,谁又能抗拒得了?” “你这是在帮我父亲辩白吗?”顾九倒没料到他会站在顾奉之的立场上说话。 “事实如此!”冥星平静答,“有功论功,有过论过!事实上,当年助他铲除许峰的人,也包括秦氏一族!在你祖父和父亲以及一些朝臣还有秦氏的帮助之下,先帝成功诛杀许峰等人,扬眉吐气!” “这么说来,先帝也是有大智慧之人,怎么后来,却被秦氏害得那么惨?”顾九不解,“他连许峰都能除,为何会被秦氏钻了空子?我瞧着那位秦老太爷,也不像多聪明的样子啊!” 冥星缓缓摇头:“那是你看错了!秦文才绝非等闲之辈!现在的局面,是王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才能达成的!再聪明的人,也有到穷途末路的时候,回天无力的时候,瞧起来自然蠢的不能看!先帝也是一样,谁又能算无遗漏呢?他那性子,原就不适合做皇帝!他太轻信于人了!他视那人为知已,却不知,那人磨刀霍霍,居心叵测!”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顾九轻声问,“是我……父亲?” 冥星沉默,半晌,回:“你父亲,算一个……” “还有谁?”顾九看着他。 “秦文山!”冥星回,“他是秦文才的弟弟,秦氏有当年的风光,光靠一个秦文才,是无论如何也撑不起来的!秦文山时年四十岁,文武双全,年轻时征战四方,少有败绩,后回京作官,官至宰辅之位!他虽比秦文才小了几岁,但却是秦家真正的当家人!” “此人最是阴险狡诈,又善逢迎,先帝因立后之事,引朝臣非议,独有他,自始至终都在为熹后说话,是以,先帝引其为知已,对其信任有加,却不料,最终,最信任的人,却是陷他于万劫不复之地的罪魁祸首!” “他们……他们就是直接……将先帝诛杀吗?” 因为涉及到顾奉之,顾九心里一阵阵发紧。 冥星闻言,呵呵笑起来。 “若是直接诛杀,便没有今日的冥王了!”他笑到最后,泪水盈眶,唇角轻颤,“那一晚,真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他喃喃自语,似乎已沉入当年的情境之中,整个人都下意识的畏缩起来。 而冥风朱宝儿几个人,也是面色煞白,下意识的挤在一堆。 “二十年前的今天,天冷得出奇,下着鹅毛大雪……”冥星的声音,艰难的响起来。 “那一天,因为是过新年,我们又是王的小跟班,是以,先帝邀我们进宫玩儿!”冥风接着道,“大人们在屋子里面说话,孩子们不怕冷,就跑到雪地里玩儿,老岳虽然是大人,却最爱跟我们一起玩,我们放烟花,放鞭炮,又去小厨房烤红薯,太子锦衣玉食,从没吃过红薯,头一回吃,甜得牙都掉了!” 冥风说着,眼泪啪嗒嗒掉下来,他伸手拭了拭,又重复了一句:“是真的甜的牙都掉了!那时候,我们都在换牙,互相都嘲笑对方是个豁牙!他把掉下的牙,拿去给熹后……那个时候,秦文山帮着皇上,把熹后救出来了!虽然已降为普通的嫔妃,但比起在冷宫,却不知要好多少!可谁知……” 他哽咽一声,说不下去,朱宝儿接着说道:“先帝十分开心,留秦文山在宫中对饮,他们喝得很是尽兴,有说有笑的,后来过了午后,便差人送我们回家!” “我们贪恋着跟王玩儿,谁都舍不得离开,王也不舍得!”冥雷嗡声嗡气道,“我们便耍了个小计策,偷偷的跑了回来,王让我们都藏在先帝寝殿的床底,说等他们进来,要吓他们一大跳!” “但他们一直不进来!”冥闪忆起当时的事,声音微微颤抖,“我们在床底下趴着,吃吃喝喝玩玩,后来,不知不觉都睡着了!后来……后来……” 第505章惨死 他的嘴抖着,说不下去,冥星接过来说:“后来,我们被一阵烟花爆竹的声音惊醒,迷迷糊糊的爬起来,趴在窗边看烟花,那晚的烟花,格外绚丽,一朵又一朵绽放,不知有多好看……” 他嘴里说着好看,可眼泪却在这时再次夺眶而出,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雪花在飘,烟火在开,好看……可是……可是后来,我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惨叫,我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我看到……”冥星的嘴唇颤抖着,努力的想要说下去,但最终,却抱住自已的头,放声悲号。 顾九已然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那匹流血的马,不是凭空出现的。 而云依依陷入梦魇时叫的那些话,自然也不是胡喊乱叫! “不……不要再说了……”她哆嗦着摆手,“我都……知道了……” “不,我要说!”冥星固执摇头,“要说的!一定要说的!我说了,你才知道,当年的太子,如今的王,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顾九咬着嘴唇,脸上泪水潸然,她艰难的咽了口唾液,颤声道:“你……说吧!” “我看到了一匹马,白马,是太子最喜欢的一匹马,他叫他小白……”冥星梗着脖子,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下去,“马受伤了,肠子都流出来,血流得到处都是……我先前以为,是马受伤了……可那惨叫声,却不是马……我便又去看,我看到马蹄下,躺着一个……一个东西……” “东西?”顾九下意识的抱紧自己的身体。 “我一开始,实在看不出那是什么……我只当是一件东西,但东西怎么会像人那样惨叫呢?可是,如果那是一个人,人怎么会变成那样呢?人怎么会被折叠在一起?人……” 冥星说不下去,而身边的几人,也已忍受不住,挤在一处,抱头痛哭。 “是先帝!那个人,是先帝!”冥星挣扎着继续说,声音碎不成声,但他还是倔强的要说下去,“先帝被绑成一团,被受伤发狂的小白,生生踩踏而死……而另一边,是熹后和依依公主……她们……她们……身边,围着一群人……男人……而秦晚心和秦文才,就坐在大殿的台阶上,悠闲的喝着茶,就这么,笑嘻嘻的看着……” “求你,不要再说了!”顾九捂住耳朵,泪流满面。 “人间……惨剧!”冥星仰着脖子,任泪水奔流而下,“我头一回看到那样的惨景,我觉得,自己是做恶梦了,一定是做了恶梦!他们刚才还在那里,好好的喝着酒,聊着天,有说有笑的,怎么我睡醒一觉,就变成这样了呢?这是不可能的!可这恶梦,实在太可怕!” “我们几个孩子,全都吓傻了!我们不知道怎么办……”冥雷哑声道,“我吓得要死,和闪又爬回了床底……真是没用……王的家人在受苦,我们却躲起来了……” “你们那时,只是孩子而已……”顾九含泪摇头,“便算你们不躲,除了平白的葬送自己的性命,对他们也不会有任何帮助!” “是的!”冥星点头,“当时,我和冥风的年纪更大一些,我们冲了出去……” “啊?”顾九听得一颤,“那你们……” “我们中途被老岳扯住了!”冥风低声道,“我们不知道老岳从哪里跑出来的,他扯住我们,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处暗道,他要我们拼命往前跑!” “那王呢?王那时,在哪儿?”顾九颤声问。 “我当时不知道,我没有看到他!”冥星回,“后来才知道,他很早就醒过来了,在他家人被残忍折磨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心痛让他醒过来,走出去,然后……” “他落入那伙禽兽之手……”冥风说到这儿,突然哭出声来。 “那……那他后来怎么逃出来的?”顾九急急问,“还有,你们的父亲呢?他们不是先帝的贴身侍卫吗?就像你们现在,是王的贴身侍卫一样,应该会一直待在他们身边,不是吗?” “秦晚心秦文山他们既然要密谋动手,当然会先除掉他们!”朱宝儿苦笑,“当时,他们跟先帝一家一样,都服了毒药,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受尽折磨,身上却没半点气力,只能,就这么看着,痛苦着……” “不过,也要庆幸,秦晚心他们,为了自己扭曲的心态,没有直接毒死他们,这让侥幸逃过的老岳,有机会救活他们!”冥雷道。 “他救活了我们的父亲,却把自已,送到了禽兽们的面前!”冥闪捂住脸,“因为只是内卫,而且失去了行动能力,那些人并不怎么在意他们!老岳为了给他们搏取恢复体力的时间,为了他们不被发现,主动站了出来!” “他那个时候,怕是已抱必死之念了!”顾九喃喃道。 “是啊!”冥星苦笑,“他最在意的家人,都逃不掉,他又何必一人苟活?他是个大夫,虽被称为医毒双绝,可是,却从来没有真正的对谁用过毒,他一直都在救人,可到最后,他连自己的亲人都救不了!他生平第一次用毒,就是在临死前!” “他改变了鞭炮的配比,做成了炸药……”冥风道,“炸药里面,掺进了秦家的人,未曾用完的毒药,他们有备而来,光是各类毒,就备了一整箱!老岳用这些炸药,炸死了秦文山!” “可惜,就只炸死了一个秦文山!”冥星咬牙,“老天都不开眼!当时秦文才和秦晚心只是受了重伤,最终却还是活下来!” “但先帝一家人,却因此,再也不用受磨折……”朱宝儿抱膝大哭,“不用再受折磨,就算老天开眼了!” “但那场爆炸,反而遮掩了他们所有的罪证,给了他们最好的解释理由!”冥星咬牙,“那被折磨得血肉模糊的尸体,被说成是意外爆炸……” 第506章揪心 “便算没有那场爆炸,你以为,他们就没有理由了吗?”冥风苦笑摇头,“不!他们有的是理由!在皇宫之中,这样明目张胆,这样明火执仗,丝毫不怕被人发现,他们,已然有了万全的准备!” “是啊!他们准备得,可真是充分!”冥星面色颓然,“选了那样的日子,鞭炮齐鸣,声音大得,能把整个皇宫都掀翻!便是有再多惨叫,也无人听得见!便算有人听见又如何呢?秦文山那样的人,口蜜腹剑,只怕早已先帝的人,逐一支开,或杀或降,当时,先帝在无知无觉间,已然被人掏空了!” “那后来,王是如何逃脱的?”顾九听得揪心。 冥星咧嘴惨笑。 “说起来,他能逃走,得感谢秦晚心!” “感谢秦晚心?”顾九一怔。 “秦晚心这个人,杀人不喜欢直接了当,喜欢玩花样!”冥星惨笑,“她变着花样,虐杀了先帝熹后,依依公主,对于老岳和王,自然也会别出心裁!” “因为老岳是大夫,她便送他去做了药人,至于王……”冥星的喉咙里再次响起来咕噜声。 他哽咽难言。 “王……”冥风接过来,似是想说,可嘴哆嗦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顾九看着他们,半晌,低声道:“你们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冥星惨笑。 顾九回了三个字:“小倌馆……” 那里她去过一次,里头多的是长相漂亮的小男孩。 而那时的云明澈,是个,非常漂亮的,小男孩。 “呵……”冥星咧嘴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没错,小倌馆……”他牙齿磨得咯咯响。 顾九的心,剧烈的抽搐着,像是有一双大手,在那里拼命的挤压揉捏。 她扭头看一眼床上的云明澈,心痛得几乎要窒息! “那……后来呢?”她又问。 “他寻死!”朱宝儿回,“他那个时候,惯常跟我们一起厮混,又常常溜出宫去玩,他知道小倌馆是什么地方,他还曾带着我们,把所有去那里的客人,全都捉弄了一遍!也因为此,那里的小倌们,都识得他,也幸亏识得他,他们在他未受伤害之前,就把他藏了起来,一个孩子,因为曾受过他的恩惠,主动代替他,去,接客……再后来……” “再后来,你的父亲,救了他!”冥星一句话丢出来,顾九又是一惊。 “我父亲?”她愕然。 “没错!”冥星点头,“你的父亲救了他!不过,那个时候,我们并不知道是他!他乔装打扮,想来,也是不想被秦晚心发现,为自己的家人惹来是非!当时父亲带着我们,已从地道逃了出去,大家都以为王死了,却不想,有一日,有一人送来了信,说王还活着,让我们去一户人家去接他!” “那你们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父亲救了王的?”顾九追问。 “自然是王清醒的时候!”冥星答,“他告诉我,救他的那个人,是顾大将军!他很喜欢顾大将军,说他长得好看,脾气也好,他很敬佩他,说将来要做他那样威风的大将军,统领千军万马!” “那个时候,先帝怕是也很看重……父亲吧?”顾九苦笑。 “是!”冥星点头,“因为先帝喜欢,所以,他也喜欢……” “可是他……对不起!”顾九低头道歉,泪水潸然。 “你不用说对不起!”朱宝儿看着她,“你父亲做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那个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是!”冥风也道,“我们若是因为这些事,而苛责于你,那岂不是跟秦晚心一样的货色?你更无须为此事说抱歉!” “争权夺利之事,本就如此!”冥星道,“他有他的立场,但是,他或许是个背叛者,但却不是秦氏一流那样的禽兽!他后来救下了王,又为我们逃生,大开绿灯,若是没有他,我们怕是也活不下来!你今日嫁给了王,便是我们的王妃!至于你父亲……现在的他,活得比我们还痛苦,不是吗?” 顾九苦笑,坐在那里,沉思不语。 而屋子里的其他人,此时也都陷入了沉默。 人人都处于一种近乎难言的疲惫和悲伤之中,好像已失去所有气力,动都懒得动一下,只想这么坐着。 一片静默中,床上的云明澈突然“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缓缓睁开了眼睛。 然而,他还会是云明澈吗? 但不管他是谁,去千澈也罢,云明澈也好,又或者,云北冥,云依依,老岳,不管他是谁,顾九知道,他都是让她心生疼惜,满怀爱恋,想用一生陪伴的那个人。 她走到他面前,扬眉轻笑。 “醒了?”她柔声问。 床上的人盯着她看。 床下的所有人,都紧张的盯着他看。 这一次,会是谁? 床上的人,歪头一笑,对着顾九,张开双手。 “千澈?” 顾九鼻子一酸,扑入他的怀中。 “又想阿澈了?” 一声柔婉的轻笑声响起来。 “娘娘?”冥星失声叫。 娘娘? 顾九的脑子滞了滞。 熹后? 她抬起头来看他。 他伸出手,轻轻找去她眼角泪水,又把她散乱的头发,往耳朵后掖了掖。 第507章帝后 “我家儿媳,长得真好看!”他伸手轻抚她的脸,笑得和蔼可亲,“瞧这皮肤,可真是肤如凝脂,吹弹即破!还有这小模样,可真是俊俏!阿澈的眼光,真的不错!孩子,母后可喜欢你了!” 顾九听到母后这两个字,本已止住的泪水,又奔涌而出。 “怎么又哭了?”“熹后”拍拍她的肩,忽然皱眉,“可是阿澈欺负你了?你告诉母后,母后狠狠的教训他!” “没有!”顾九一径摇头,“他没有欺负我!他待我很好,特别好!” “那你还哭什么?”“熹后”歪头看着她,言语温柔。 “因为太好了……”顾九吸吸鼻子,“他太好了,人又生得好看,医术又高,脾气也好,又风趣,又幽默,不知有多少姑娘想着他,可最后,只有我嫁给他了!我特别开心,因为太开心了,所以才哭了!” “原来竟是这样?”“熹后”呵呵笑起来,“真是傻孩子!他哪儿有你说的那么好啊!他呀,小时候是个混世小魔王,大了啊,就是个大魔王,可折腾人呢!难得你说他好,你们都觉得对方好,母后就放心了!”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确实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自顾自笑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你最近可有什么感觉?” “感觉?”顾九不解,“什么感觉?” “就是那种想吐的感觉!”“熹后”笑着看她,又伸手去摸她肚子,顾九明白她的故意,也笑:“今日才成亲呢!哪有那么快啊!” “啊?”“熹后”似是有点迷糊,“不是说,早就娶了吗?原来今日才成亲……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可有选良辰吉日……” “呃,日子自然会选最好最吉利的!”顾九下意识的不想告诉她今天是什么日子。 “那就好!”“熹后”倒也不追问,“你是不知道,阿澈这孩子,被他舅舅带坏了,最是不爱守这些规矩礼法,可是大婚是大喜事啊!自然要是选个好日子的!” 顾九刚要说话,“熹后”突然又换了醇厚的男声,笑道:“瞧你这心操的!一生下来就操心,怎么就操不够?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他们自个儿开心高兴就好!就别拿你的想法,去约束他们了!” 顾九听到这声音,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很明显,这个声音,是属于云千澈的父皇云景帝的。 在他的心目中,父母一向恩爱有加,从来都是同进同出,双宿双飞,是以这个人格出来,便是以这种同体的方式,交替出现。 “我哪里要约束他们了?”“熹后”笑了一声,“我就是那么一说!从长到大,可不全是由得他?我什么时候管过他了?啊,对了,九儿啊,这会儿天冷,你记得,屋子里一定要烘得暖暖的,这种时候,千万不能着凉的!知道吗?” 顾九点头:“这里头,已经很暖和了!” “熹后”嗯了一声,忽然打了个呵欠,咕哝道:“奇怪,明明睡了好久,怎么感觉却像睡不醒似的?” “母后累了,便去歇着吧!”顾九柔声道。 “熹后”笑着点头:“是个体贴孩子!那我便去了!” 她说完,自顾自的走下床,往门边走,一转头看见冥星几个人,又笑开了。 “今日他们成亲,你们这几个人,守在人家喜房里头做什么?这个时候,可不能再混在一处了!真是一群傻孩子,都乖乖出来吧!本宫啊,赶明儿给你们都说一个这样俊的媳妇儿!” 冥星等人,听到他这话,想笑,不知怎么的,却都哭出来。 “唔,本宫说错了,宝儿是女娃娃,是不用说媳妇的,要嫁夫君的!宝儿,过来!”“她”冲朱宝儿招手。 朱宝儿抹着眼泪走过去。 “熹后”摸着她的头,笑眯眯道:“你这丫头,以后别老跟他们混在一堆了!瞧你,都混成一个假小子了!这都穿的什么啊?这头上,怎么连根好看的珠钗都没有?就弄根棍子就别上了……当心嫁不出去!” 朱宝儿听到她这话,想起幼时与熹后相处时的情形,没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 “看你!”那醇厚的男声又响起来,“你这会不会说话啊?怎么能说人家嫁不出去呢?人宝儿生得千娇百媚的,便是着男装,那也是个美娇娘!宝儿莫哭,回头啊,朕给你找个好夫君,找个又俊俏又听话的郎君,等星星再敢欺负你,你就让你家夫君,狠狠的打他的屁股!” “哈!”朱宝儿听到这话,又笑起来,“皇上你说好的,可不许耍赖的!宝儿的终身大事,可就指望你了!” “你可别指望他!”“熹后”笑,“这事儿,就包在本宫身上了!我刚才啊,是逗你玩儿罢了!我家宝儿这么美,那将来嫁的人,要比依依的还好才成!” 顾九听他们在那边絮叨闲聊,仿佛隔着二十年的烟尘,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夜之前的盛景,他们虽然活在各种威胁之中,但一家人,却是其乐融融。 只可惜,那些盛景,再也回不来了。 只剩下这些回忆,还固执的铭刻在云明澈的脑海之中,他贪恋着这些温暖,一厢情愿的守着这些回忆,以致于,让自己都变得魔怔了。 云景帝和熹后跟他们聊了一会,又要叫他们出去,几人却似如临大敌一般,在同一时间,站到了门边。 “你们……做什么?”“熹后”轻笑,“这洞房花烛夜,可不能大家一起度过啊!” “没关系的!”顾九上前一步,把她往回拉,“儿媳还想再跟母后说会儿话!” 她看得出冥星的担心。 毫无疑问,一旦走出这道门,他们便会被这独属于年三十的任何一件小事触发,而一旦触发,那血淋淋的惨景,必将再次重现。 想要躲过这一切,那就只能,尽量的不让她产生类似的联想。 可惜,他们的努力,注定是徒劳无力的。 虽然没有踏出房门半步,虽然只是在好好的聊着天,说着以前的开心事儿,可是,在某一个时刻,“熹后”和“云景帝”的惨呼声,仍是不可抑制的响起。 第508章煎熬 这真是一种椎心刺骨般的折磨。 听着他们哭嚎,尖叫,却无能为力,只能这么看着,看着最爱的人,经历痛苦煎熬,然后, 再次晕厥。 几人再次把晕厥的云北冥,安放到床上。 “每一年……”冥星惨笑,“每一年的今年,都会经历数次这样的折磨,每个人,他身体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将那天的事,回想一遍……” “我们想了很多方法,我们甚至在这一天,试图逃到别的地方去,远离这皇城,远离这热闹,躲到无人住的地方!”冥风抱着头,无奈道:“可是,没用!哪怕躲到没有任何节日气氛的荒漠里去,他们照样还是会记起,还是会崩溃,会痛苦,会发疯……” “心魔,本就来自他心里!”顾九坐在床边,握住云北冥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暖着。 “还有一个人……”朱宝儿扳着手指,在那里数,“还有一个老岳,等到老岳出来后,王就可以回来了!” “什么意思?”顾九问。 “每年,经过这样的折磨之后,王身体里的人,就全部消失了……”冥星解释,“最后醒来的那个,一定是王!” “消失?”顾九问,“会消失多久?” “不一定!”冥星摇头,“但是,会有那么一段时间,就只有王一个人!因为那些人,都承受不住那样的煎熬,自已选择沉睡过去,唯独王醒着,醒着承受这一切!” “他是真正的勇者!”顾九了解来龙去脉之后,对云北冥的感觉,完全改观了。 原本,她觉得这人脾气怪僻,不好相处,可现在,心里竟生出说不出的心疼和怜惜。 他就是云千澈,云千澈就是他。 他……是她的夫君呢! “王很不容易!”冥星点头,“这一路走来,我们跟在他身后,不知经历多少困难磨折,可是他从来没有退却过,哪怕在最艰难的时候,他都没有放弃过!” “他是我们心里,真正的王!”冥风用力点头,“他是这世间的王,无人可以与他相比!” “是!”顾九深以为然。 能经历这样的折磨痛苦,最终站起来的人,哪怕他病着,他依然值得任何人敬服。 “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顾九看向冥星,“我记得,你说,王在谷里时,便已恢复正常……” “是的!”冥星点头,“自那次清醒过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跟正常人无异,再也不会自言自语,身体里,也没有自己的家人了!他就是他,知道自己经历的一切事,不管是痛苦,还是欢乐!” “那后来,他怎么又……”顾九困惑问,“他当时正常了多长时间?” “有三年的时间!”冥星回,“虽然具体时间我记不清楚,但是,自他清醒后半年,我们便集体离开了山谷,去边关参了军!从一个无名小兵,最后变成一名大将,王用了两年多的时间!” “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他带着我们,与侵犯边境的西楚国人搏杀,屡建奇功!”冥风道,“只是因为升得太快,自然招人嫉妒!那时秦晚心利用他压制自己的母族,秦氏对他恨之入骨,想方设法整治,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好像又有点不对劲了……” 他说完又似不确定,看向冥星,问:“你说呢?” “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冥星回。 “那个时候,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顾九追问。 冥星叹口气:“要说特别的事,就只有那一件了!其实我一直疑心,他就是因为那件事,内心一直自责,所以才会又分裂了。” “哪件事?”顾九急急问。 “你还记得,有次我们跟云呆子一起去药人监时,说过的事吗?” 顾九怔了怔,迅速点头。 她自然是记得的。 那次,是云千澈跟冥星闲聊,两人对冥王的看法不同,一个贬入地,一个夸上天,自然而然便发生了争吵,也因此,各自引证,试图来挤兑对方。 “是因为他烧死了那些感染瘟疫的士兵……”顾九喃喃道。 “是!”冥星沉痛道,“身为他的贴身内卫,我知道,他下那个命令,有多艰难!他足足想了一夜,第二日起来,眼睛红得要滴血,整个人,都像老了好几岁!” “当时,我们被秦氏所逼,已然陷入绝境!”冥雷闷声道,“当时,大家都抱了必死之念!我也没想到,我还能活下来!” “可我们,经过浴血搏杀,最终,还是打赢了那场仗!”冥星哽咽道,“当时想着,不过是早走一步和晚走一步的差别,可后来,我们活下来,他们却死在我们的手中,王每每念及此事,都会陷入长久的沉默,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会说,可是,我知道,他心里难过!”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的路,越来越好走,得到的荣耀和越来越多,势力也越来越大……”朱宝儿喃喃道,“很多一路追随我们的士兵,都成长为军中精英,他们得到了他们应得的犒赏,可那些弟兄,同样跟我们一路走来,却那样无谓的死掉!可是,王好傻,只要是战争,就会有伤亡,这是根本就无法避免的!” “他是觉得,那些人死在了他的手下,跟那些战死的人不同,他们死得其所……”冥星低叹一声,“反正,我我就感觉,从那时起,王就又变得不对劲了!沉寂许久的那些人,一个一个冒头,先是云呆子冒了出来,后来,所有人都回来了,这都不说,还又多了一个孩子,一个小明澈!” “那是因为,不管他的外表变得多么强大,多么冷酷,甚至,冷血,可是,他的内心,却永远是柔软的明澈!”顾九喃喃道,“哪怕再怎么习惯杀戮,却依然无法对逝去的生命漠然!而对于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兄弟和战友,更加无法漠视!” “有时候,我倒希望他漠视……”冥星叹一声,“如果那样的话,他就不会遭受那么多心里的磨折和煎熬,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第509章你懂得怎么做新娘吗? 冥星看着床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的云北冥,目光满是担忧。 “王妃,现在,所有的来龙去脉,你都清楚了!”朱宝儿殷切的看向顾九,“你知道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那么,你就可以开始为他治疗了,对吗?” 顾九点头,哑声回:“是的,可以开始了!” “那要多久能治好?”冥星和冥风同时开口问。 “一个月能治好吗?”冥雷也问。 “你当这是身上长个疮啊?”冥闪摇头,“一个月肯定不行的!怎么也得两个月吧?” 顾九看着一双双殷切信任的眼睛,喉头哽咽,心内酸涩,不知该如何回答。 所有的精神疾病中,人格分裂基本上算是最难治愈的。 很多的人格分裂患者,都曾在童年时期,遭受不能承受的重创,所以才会将一个自己,分成好几个,来共同承担那些苦痛。 而云北冥所遭遇的,对于一个八岁的幼童来说,太过血腥和残忍,又是突然之间的重击,来得如此迅速,毫无缓冲余地,前一刻,他还在幸福喜乐之中尽情玩耍,而下一刻,这一切便嘎然而止,生活露出最最残酷血腥的一面,对于一个孩子心理冲击力,简直不亚于山崩地裂! 而时隔二十年,这些年,他心藏血海深仇,一直在负重之中前行,心理上的压力,更是越来越大,想要把这些人格,从他的心中拔除,绝非易事。 事实上,连顾九自己也不知道,彻底治愈云北冥,需要多长时间。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艰辛的过程。 见她踌躇不答,冥星几人心里十分紧张。 “很难,对吗?”他轻声问。 “是的!”顾九点头,“但是,我相信,我能行!我也相信王,凭他的能力,他一定可以的!” “我们信你!”几人齐声道,“我们也信王!” “好了,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去休息吧!”顾九道,“你看,你们一个个,都疲倦得要命,现在王不在,所有的一切,都还要靠你们扛!” “可老岳还没有出来……”冥星犹豫着,“我怕你一人应付不来!” “没事的!”顾九摇头,“这一次又一次的,我觉得,你们都在,反而会愈发难过!毕竟,这是你们几人心中共同的梦魇,对我来说,反而没那么难熬,毕竟,我没有亲眼看到过……” “是!”冥风点头,转向冥星道:“我和雷闪值夜,你们先去休息吧!” 冥星点点头,自去了,冥风三人走出寝室,在外面巡夜,屋子里只剩下顾九一人。 虽然已是半夜三更,她却毫无睡意,就这么躺在云北冥身边,在灯下安静的看着他,一边想着楚殒然的事,想着他会出什么样的招数。 正想得出神,身边的人轻哼一声,再度睁开了眼睛。 顾九轻叹一声,便是钢铁之人,只怕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折腾吧? 人格一直在转换,可是,在承受这一切的,却只有一具躯体。 “你叫什么?”顾九看着他,柔声问,“你是老岳吗?” 床上的人,似是听不到她的话,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某处,过了好半晌,突然抱住头。 顾九的心颤了一下,下意识的抱住了他的肩。 “该好好的学毒术的……”床上的突然开口,“该好好的学毒术的!为什么要只学医术?不学毒术?岳少青,你没用!你是个蠢货!大蠢货!你自称医毒双绝,可是,却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把你的亲人,全都毒翻了!你还要这双手做什么?剁了算了!” 他一阵自怨自艾之后,开始用力摔打自己的双手,顾九死命扒住他的手,不准他动弹,冥风三人闻声冲进来,跟她一起,把岳少青制住了。 许是因为这具躯体,实在太疲惫了,岳少青并没有在这个身体里待太久,一阵痛苦嘶吼之后,他再度陷入晕睡之中。 “好了!”冥风轻吁一口气,“好了!可算是,熬完了!” 自岳少青之后,接下来的时间里,总算安静了。 但顾九却还是怕再有反复,仍是不敢睡,只牢牢盯住他,一直盯到东方出现鱼肚白,她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天光四亮。 新年的第一天,阳光灿烂,顾九揉揉眼睛,扭头去看身边的云北冥。 身边空空如也。 顾九伸手摸了摸,连被窝都是冷的。 她心里一惊,生怕又出什么事,当下连衣服也来得及披,赤着脚就跑了出去。 门一开,数双睛睛看了过来,又迅速移开去。 顾九站在门边发怔。 此时的云北冥,正坐在冥星等人中间,跟他们聊着什么,见她突然跑出来,似是被吓到了,眼瞪得老大。 “王?”顾九小心翼翼问,“是你吗?” 男子没说话,眉头皱得更深,然后,一个箭步冲过来,拎住她的脖子,一把将她推入房中,利落的关上门。 “真是王!”顾九十分开心。 云北冥回来了,太好了,他们这些人,又有主心骨了。 男人看着她,眉头皱成个“川”字形,他似是对她很无语,憋了半天,问:“你懂得怎么做新娘吗?” “啊?”顾九摇头,随即又笑嘻嘻,“不懂!毕竟,头回做嘛!当然了,王要是懂的话,可是教教我!” “本王问错了!”云北冥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点,“本王应该问,你懂怎么做一个女人吗?” “我本来就是女人啊!”顾九仍是嬉皮笑脸,“这个不用懂!我天生就会做!” “没有哪个女人,会像你这样……”云北冥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又迅速滑开去,“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就这么跑出来,像只女鬼一样……” “我不是醒来没看到你,担心嘛!”顾九呵呵笑,“不过,现在看到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我这就穿衣服!穿得漂漂亮亮的,绝对不给你丢人!” 她说完拉开衣柜,把里面的衣服都抱出来,放在床上,一件一件理开来。 “王,你觉得,我穿哪件好看?”她问。 “你觉得,本王,会懂这些吗?”云北冥轻哼。 第510章我跟你没完没了! “不懂可以学啊!”顾九歪歪头,笑得调皮活泼,“都是做人夫君的人了,这些,总要学学嘛!” “做人夫君?”云北冥又哼,“本王记得,昨天某个女人,还说要嫁的人不是本王,是云千澈!今儿个,是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嘛!”顾九呵呵笑,“昨天没嫁人,所以不懂事,今天做了王的妻子,自然就要学得懂事一点!王,你觉得这件好看吗?” 顾九把一件大红色的袄裙在身上比了比,蹦哒着跑到他面前,朝他眨眼,“可衬我的肤色?” 云北冥掠了一眼,没吭声。 这小女子的肤色,白里透红,吹弹即破,如凝脂一般,不管是什么颜色,穿在她身上,都会很好看。 当然,这些话,他脑子里转一转就好,不会说出来。 但顾九却一眼便瞧了出来。 “你喜欢!”她笑得娇憨可人,“那我就穿这一件!” “随便你!”冥王冷漠脸,转身就要走人,却不料眼前一花,小人儿又蹦哒到他面前。 “王,别走啊!”顾九拦住他,顺手把门给闩上了。 “你要做什么?”冥王瞪眼。 “我还没换好呢,你得留在这里,帮我看看啊!”顾九回。 “你换衣服……本王看?”冥王的嘴角微微一抽,忍不住又要变结巴,“你……觉得……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顾九耸肩,“我们是夫妻了啊!你忘了啊!我们已经共度过洞房花烛夜了!” “本王没有!”冥王一想起这事,就十分气恼,“明明是那呆子……” “什么呆子啊?”顾九轻哧一声,“呆子不是你吗?用的不是你的身体吗?” 云北冥:“……” “但是……” 感觉不属于他! “什么但是啊?既然是你的身体,当然你就要负责啊?”顾九作委屈状,“怎么?难不成,你还想始乱终弃?你还想摸了吃了不负责吗?” “什么?你在说什么?”云北冥被她这一句诨话,说得面红耳赤。 这女人真是不知羞啊! 什么摸了吃了,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我说什么,你心里最清楚!”顾九轻哼,“反正,你既然夺了我的清白,就得一直负责到底!” 云北冥:“……” “我去换衣服!”顾九拿着衣服,走到屏风后,走到半道,突然回头:“你,不许走!要是敢走,我跟你没完没了!” 云北冥不知道这小女人要怎么样跟他没完没了。 但是,被一个女人这样威胁着,感觉好新鲜,好像,还有点,小惬意…… 他撇撇嘴,以示不屑,但心里却莫名的有点甜丝丝的。 因着这丝甜,他有点心猿意马,本来该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背过身站着,以示内心坦荡荡,可是,这一回,他突然不想转身,他就想这么大刺刺的站着,这么直楞楞的瞅着……屏风后的那个女人。 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屏风那么高,小女人个子又那么矮,他至多能看到她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 然而只是一个影子,也让他禁不住要浮想联翩。 嗯,虽然这小丫头腿短个矮,可是,看起来却意外的不错,娇俏玲珑,凹凸有型…… “喂,不许偷看!”屏风上突然冒出一个人头来,却是里面的小丫头正踮高了脚尖,趴在上头拿眼瞪他。 “谁……谁看了?”云北冥又结巴起来。 “哈哈!”顾九捂嘴笑,笑罢又歪头道:“看了也不怕啊!我又不怕你看了!你是我夫君啊!我是你的妻子……” 云北冥“嘁”了一声。 “要不,你进来看?”顾九笑了一阵,突然又丢了一句话过来,同时还朝他抛了个媚眼。 云北冥被她媚眼惊得浑身酥麻,心里一阵荡漾,嘴里却习惯性的轻哼一声:“你是又想挨训了吧?” 顾九吐了吐舌头,把头缩回去。 “真是……”云北冥低叱一声:“你快点儿,磨磨蹭蹭的做什么!” “急什么啊?”屏风后传来顾九的咕哝声,“这衣服真麻烦,一层又一层的!” 她还是不太习惯穿这古代女子的衣裳,之前为了省事,惯常作书僮打扮,要么,就是有莲姑帮忙,这会儿,她自已搞定,总觉得有点别扭。 但外头云北冥在催,这位王的脾气可不怎么好,顾九也就这么别扭着出来了。 反正,她说换衣裳什么的,也不是为了诱惑他,她只是为了唤醒他身体里的那个呆子罢了。 她的治疗,就从让他学会正常的人间情爱开始。 云北冥是嗜血冥王,为了复仇,他绝情断爱,以一张冷酷外表示人,将原本柔软感性的内心,强行封存在心灵深处最难企及的角落里。 她唤醒他,让他接受那样的一个自己,也就等同于,他接受了过去的那个不够坚强却依然可亲可爱的自己。 相比于正常的治疗,顾九现在的身份,可谓是得天独厚。 她原本就是他喜欢的人。 他感性的一面,是云千澈,与她深深相爱。 而冷酷的一面,是云北冥,虽然那张嘴一开口就没好话,虽然没事常常折腾她,戏耍她,可是,她知道,他对她,同样怀有一种异样的情愫。 只是,傲娇如他,怪僻如他,惯常掩饰内心情感的他,始终不肯承认罢了。 不承认没关系,她主动出击,让他承认。 顾九穿好衣裳,美美的走到云北冥面前,问:“好看吗?” 某王的眼睛被闪了一下。 好看。 怎么能不好看? 平日里见惯了她不修边幅的样子,让他常常会把他当成一个半大小子,虽然心里偶尔也会有点异样,可大多数时间,他看到这样的她时,大多数时间,是平淡如水的。 可这一次,她却是盛装而出。 而周围又那么安静。 房间里,只有他跟她,不像成亲那天,他根本无暇去看她的容貌。 第511章引火烧身 可此时,他有时间,有空闲,还只为这一件事,等了好一会儿,心里头,本来就有些酥痒难耐。 此时,一袭红妆的女子,就这么娇俏俏的站在他面前,眉眼弯弯,眼波盈盈,红唇娇艳如火,他心里头的小火苗,瞬间竟有燎原之势,在他心里暗暗燃烧。 云北冥听见自己的心,在胸口咚咚的跳,跳声急促,竟似要蹦出腔子来! 他下意识的捂住那儿,生怕被她听见了。 然而,有什么,能逃得过心理大师顾九的目光? 更不用说,在情爱面前,冥王的智商,估计只能算是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他刻意压抑天性,大概早已忘了,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 顾九见他一径发愣,面色却微微泛红,不由轻笑出声。 “笑什么?”云北冥颇有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不准笑!”他凶巴巴吼,“简直莫名其妙!” 放在以前,顾九被他这样吼,一定会不爽到极点,然后,肯定少不了要跟他唇枪舌战一番。 可今天…… 顾九打算换一种方法,跟他战斗。 她决定,来一场真正的,唇,枪,舌,战…… 仰头看着面前的男子,顾九忍不住又笑起来。 他生得真是好看。 从她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微有些青色的下巴,那是正在旺盛生长的胡茬。 顾九伸手摸了过去。 扎扎的,很痒。 云北冥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女人这样摸着下巴,浑身僵硬又滚烫。 他低下头来看她。 顾九踮起脚尖,第一次这么主动的,攻城掠地…… “唔……”云北冥身子踉跄了一下,下意识的便想要将她推开。 可是,此时的双臂,竟似没了意识,完全不受大脑控制,怎么都抬不起来。 他所有的气力,所有的意识,似是都已集中在被这女子轻薄的地方。 她像个贪吃的孩子,双臂软软的勾着他的脖子。 而他,是她的糖?是她的蜜吗? 她那双清澈乌黑的眸子,此时半眯着,媚眼一丝,蚀骨销魂。 云北冥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身体里欢快的奔涌流淌,冲荡得他的心尖滚烫,那甜蜜的感觉,一波又一波,诱惑着他,他开始还试图抵抗,然而到最后,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在作出令他惊人的火热回应…… 顾九本来只是想浅尝辄止的。 她想着,云北冥因为之前的遭遇,对男女情爱,有一种天然的恐惧和厌恶,更加因此,患上强迫性洁癖。 虽然他也对她有异样的感觉,可是,如果她主动进攻的话,他一开始应该会十分排斥。 不过,没关系,她做好了打攻坚战的准备。 可是…… 是她专业不够,还是对他了解不深? 为什么这个男人,只是被她这么“挑”了一下,突然的,就像火山一般喷发了? 火山喷发,岩浆翻滚,催枯拉朽,顾九觉得像一棵可怜的小树,被这股强大的力量,烧成灰,化成渣! 许是因为身高差的缘故,他一直弯着腰,不够尽兴,顾九因此被某王的手臂,有力的举起来,按在了墙上…… 然而过不多时,墙上仍是不够满足,顾九像只布偶,被玩兴大发的冥王,直接抱到了床塌之上…… 这热情来得太过炙热,太过凶猛,顾九委实有点吃不消。 她快要窒息了。 可是,他似是仍然觉得不够。 顾九躺在床上,混乱的大脑中,只想着一句话。 什么叫引火烧身? 她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啊! 在战王云北冥面前,是万万不可以玩火的。 因为,他会让你,玩火自焚! 顾九觉得自己快要被烧死了。 那么,就一同燃烧吧! 顾九抽出细瘦的手臂,像根菟丝花一样,缠在了这个火一般的男子身上。 男子一向冷漠无波的眼眸,此时溢满了火热的欲望,他双臂紧箍在她身上,似是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里去。 “唔……”顾九闷哼一声,忍不住痛呼出声。 “嗯?”男子垂眸看她。 “轻一点……”顾九小声咕哝着,抱怨道:“骨头都快被你勒断了!” 云北冥的手松了松,但仍是牢牢圈住她。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重又埋下头…… “咚咚……”外面有人敲门,下一刻,朱宝儿的声音响起来:“王,该用早饭了!” “二宝,你要死啊!”冥星的声音,粗暴的响起来,旋即,朱宝儿发出一阵唔唔声,被冥星拖走,外面又恢复一片寂静。 可云北冥却因此猛醒。 他在做什么? 他低头看着身下的顾九,忙不迭的爬了起来。 顾九拉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只露一个头,眨着眼睛看着他。 云北冥慌乱的穿着衣裳,但他心情激荡,手抖得厉害。 “对不起!”他对顾九道歉,“本王……不是故意的……” 顾九不吭声,继续这么看着他。 “本王……”云北冥穿好衣裳,看看她,又看看地上被得稀烂的衣裳,双手徒劳的在空中划了划,结结巴巴道:“本王……没想这样!你不喜欢本王,你喜欢那呆子,本王虽然不喜那呆子,但本王不会夺人所好……” “你就是那呆子!”顾九安静道。 “本王不是!”云北冥摆手,“你不是一向分得很清楚吗?这回怎么搞错了?” “是你自己说的啊!”顾九轻哧,“你说那呆子,是你的分身,你们俩,根本就是一个人!” “那是本王说气话!故意来气你的!”云北冥仍是摇头,“本王当然不是那呆子!那呆子那般蠢笨懦弱,本王绝不会是他!绝不会!” 顾九的眼睛眨了眨,眼泪大颗大颗流出来。 “你……你哭什么?”云北冥看到她哭,忙过来帮她拭泪,拭到一半,又倏地缩回手。 “你说我哭什么?”顾九控诉,“什么叫你不是那呆子?那我的清白,是被谁夺了去的?哪怕不是你的身体吗?” 云北冥艰难回:“是……但是……” “那还有什么但是?”顾九泪眼盈盈,“既然夺了我的清白,是不是就得负责?不管当初是不是那呆子做的,你是这身体的主人,你就等同于那呆子,你是不是该担起这个责任来!” 第512章把自己找回来! “本王……”云北冥捂住头,结巴得厉害,“理是这个理儿,可是……” “呜呜……”顾九抱住他,哭得肝肠寸断,“阿澈,不要丢下我!” “阿……澈?”云北冥结结巴巴的重复着她的话。 “你不就是阿澈吗?”顾九抬头看着他,“你的父皇,母后,舅舅,姐姐,都这么叫你!我既是你的妻子,不可以这么叫你吗?” 云北冥一脸茫然:“好多年,没有人这样……叫我了……” “不管多少年,也不管有没有人这么叫你,但这都改变不了什么!”顾九一字一顿道,“你就是阿澈!阿澈就是你!谁也改变不了!包括你自己!” “我自己?”云北冥呆呆看着她,“我自己……” “你都快忘了你自己了!”顾九伸出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之中,“阿澈,让我帮你,把自己找回来!” “不!”云北冥霍地站起身,“我为什么要把过去的那个无能又懦弱的自己找回来?顾九思,本王要你治病,是让你把那个讨厌的呆子,赶走!” “不!”顾九摇头,“没有那个讨厌的呆子,就没有今天的你!我知道,你恨以前的那个自己,你恨他那样懦弱,只想着把一切痛苦都忘掉,过逍遥快活的日子,你那样浑浑噩噩的活了那么多年,你觉得对不起你的亲人,也对不起那些保护你的人!若是你早些清醒,他们或许就不会死,你,也就为父母报了仇!” “本来就是这样!”云北冥冷哼。 “可是,如果一切重来,如果没有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阿澈,你觉得八岁的自己,真能扛得起那血海深仇吗?”顾九一字一顿。 “为什么不能?”云北冥反问,“当然是可以的!” “不!你不能!”顾九笃定道,“你自己心里知道,那个八岁的阿澈,没有那么坚强的力量!他的心智尚未成熟,他会因为不成熟,却又怀着那样深的仇恨,而付出更大的代价!” 云北冥瞪着她,胸脯剧烈起伏着。 “一个在仇恨和血腥暴力中长大的孩子,不成疯,便成魔!”顾九道,“你该感谢混沌时的那个自己,因为他,你才能像正常的孩子那样长大,成年之后,忆起旧事,虽然满腔怨怼,却始终,怀有一颗仁爱之心!否则,你就会变得跟秦文山和秦晚心一样,完全没有人性,沦为禽兽不如的怪物!你,想做那样的自己吗?” “我……”云北冥呆呆看着他,神色变幻不定,他似乎被顾九这番话惊到了,怔怔的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大力摇头。 “本王想做的,就是现在的自己,就是现在这个模样!”他固执道,“没有谁在长大之后,还会再做回一个混沌无能的自己!” 顾九笑而不语。 不错,他总算承认,那个混沌无能的云千澈,不是与他不相干的人,而是,过去的自己。 只是一番谈话,便让他在潜意识间有了这样的认知,她这算是首战告捷了! “你又笑什么?”云北冥看到她的笑,没来由的一阵气恼。 “你不想让我笑?”顾九轻哧一声,“好啊!那我哭给你看!” 她说哭就哭,嘴一扁,用力挤出了几滴眼泪,嘴里嘟囔着:“是,我有什么可乐的啊?某人占了我的便宜,夺了我的清白,就在刚才,还对我上下其手,一转头,就想要赖帐,我遇到这样薄情又无赖的人,我该哭死才对啊!啊,我不活了!我死了算了!” “喂……喂……”云北冥被她这忽哭忽笑的行径惊呆了,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小怪物,你该不是……也分裂了吧?” “有可能!”顾九止住哭声,“反正我这会儿心情很不爽!” 她说完朝云北冥伸出手。 “做……什么?”云北冥被她一系列举动,弄得痴痴呆呆。 “抱抱啊!”顾九从床上爬起来,几步窜到他面前,站在床上,给床边的他,一个大熊抱! 经此一役,冥王从房中出去时,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像喝多了酒,酒意醺然,脚步绵软,面色潮红,神思不属。 也因此,他破天荒的头一次,在吃饭之前,没有进行那种不断换水的洗手流程,他甚至都没洗手,也没用筷子,直接用手去抓米饭。 刚出锅的米饭,热气腾腾。 他恍然未觉,抓了一把,慢吞吞的往嘴里放,嘴里机械的嚼着,手又往碗里抓去。 冥字五卫全都看傻了。 “你对王……做什么了?”冥星急急的问顾九,“你该不会,把聋子治成哑巴了吧?”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顾九轻哧一声,“连肖勇莲姑这样的,我都能让他们变成正常人,更不用说王这种本来就很正常的人!” “那他怎么……这样?”冥风看着自家王这般吃饭法,急得抓耳挠腮。 “他在想事情而已!”顾九“嘘”了一声,“不要惊动他!” 其他人一听,当下谁都不敢吭声,就这么屏息静气的,看云北冥吃手抓饭,抓了一碗不够,又抓第二碗,还用手去抓菜,抓了一只鱼头在手中,这才觉得不对,垂目一看,忙不迭的把手里的鱼头扔掉了。 “啊……啊……”云北冥看着自己的双手,一闪一下,窜了出去。 过了好一阵,才重又回来,换了一身衣裳,手也洗得白白净净。 顾九端着饭碗,对他眯眼笑。 “阿澈,手抓饭的味道,不错吧?” 云北冥轻哼一声:“你干嘛不提醒我?” “为什么要提醒?”顾九笑,“你又不是没这么吃过!你们在山谷里头时,不常常背着大人,自己烤东西吃?冥星说你烤的东西最好吃呢!” 云北冥默然。 若不是听她说,他怕是早已忘了,自己还有那么随性的肆意的时光。 那时他像个傻子一样,不知自己的前世今生,终日乐呵呵的,跟在谷主后面学医术,上山采药,夜里挑灯看书,白日里满山谷游走采药,制药,记忆中,满谷花香,满心药香…… 第513章做鬼都缠着你! 云北冥想着以前的事,不自觉又出了神,然而想到某一处,突然又打个激灵醒过来。 那不是他的记忆。 那也不是他的时光。 那是云千澈的,是那个呆子的。 那个呆子,只会贪图享受,却不知要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不能给曾经保护他的人任何依靠,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个鲜血淋漓的死去…… “够了!够了!”他突然一阵愤怒,不由拍案而起。 这一拍,桌上的饭碗碟子,都叮叮当当的跳起来。 冥星等人吓了一跳,全都站了起来。 只有顾九还安安稳稳的坐在那里,该吃吃,该喝喝,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会有这种情绪激荡,说明,他已经把她所说的话,听进去了。 说服他,接受曾经那个不完美的无能的自己,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她不着急。 总有一天,他会跟自己所厌恶的过去的那个自己和解的。 云北冥看了她一眼,气咻咻而去。 顾九丢掉饭碗,小碎步紧跟。 “你还跟着我做什么?”他对着顾九吼,“本王不要治什么劳什么病了!你有多远滚多远吧!不要以为,本王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你压根就是想把本王,变成你的呆子!本王告诉你,你永远都不会得逞的!” 顾九耸肩:“我干嘛费那个事啊!你本来就是那呆子啊!” “本王不是!不是!”云北冥怒气冲冲,“你若是再敢这样说,本王就……” “就干什么啊?”顾九迎着他的怒火,笑眯眯甜蜜蜜的靠过去,“就把我吃了吗?那你吃吧!要先从哪里吃起?手吗?” 她把手高高扬起来,举到他嘴边,笑嘻嘻道:“吃吧!” “走开了!”云北冥凶巴巴回,“顾九思,本王警告你,本王……不是好惹的!” “你让我往哪儿走?”顾九皱眉,“你已经娶了我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妻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这话可是你说的!人也是你娶的,这会儿,想不认帐?门儿都没有!我做鬼都缠着你!” “是那呆子要娶的你!”云北冥梗着脖子分辨,“本王只是救场……” “又绕回来了!”顾九撇嘴,“不都一回事嘛!反正身体是一个,我哪晓得那么多?我就只认这个身体就好了!” 她说完嘿嘿笑,手一伸,藤缠树一般,缠住前面那怒气冲冲的男人,任他怎么吹胡子瞪眼,任他怎么凶神恶煞,她一点都不生气,脾气好得不得了! 云北冥被她缠得没法,想要把她打晕吧,又舍不得下手,想甩开她,貌似也很不容易,气得直翻白眼,却也无可奈何。 “好了,阿澈不要生气了!”顾九甜笑哄着,“老这么皱眉瞪眼,很容易长皱纹了!啊,对了,阿澈,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来吧?” 她说完也不管云北冥同不同意,自顾自去了。 云北冥终于得了个空子,扯过冥星,问:“你们是不是给这个顾九思,吃什么药了?” “吃什么药啊?”冥星不解。 “她……明显不正常嘛!”云北冥急道,“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本王只要连凶她三次,她都就会叉着腰,瞪着眼,跳起来跟本王吵!这会儿怎么不光不吵,连气都不生了呢?她这太不正常了!” “王,是你不正常吧?”冥星一脸鄙夷,“人家对你好,对你温柔,你还不乐意了?怎么着?欠虐?喜欢别人瞪着吼着,吵着闹着,才开心?你这口味,还真难伺候!” “滚!”云北冥一把推开他。 这时,顾九正好端着水过来,殷勤的为云北冥奉茶。 云北冥冷着脸摇头:“本王不想喝!你也别在本王面前绕!哪儿凉快哪待着去!本王有正事要做!” “哦!”顾九乖乖听话,端着茶盘,跑到门口站着。 云北冥看她那乖顺模样,突然又有点不忍心,眉头皱了皱,轻哼道:“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当门神吗?” “你不说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嘛!”顾九笑嘻嘻回,“这儿最凉快!这儿是风口呢!” “噗!”冥星忍笑忍得很辛苦。 云北冥闭上眼,轻舒一口气,叫:“滚进来了!” 顾九又屁颠颠的跑到他面前坐下,仰着脸儿看他。 看得云北冥心里突然又莫名的生出了一种难以启齿的冲动。 他轻咳一声,用正事来转移注意力。 “本王听冥星说了,那个国师,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是的!”顾九正色回,“虽然他摄魂的功力,比我差一点,但论起阴谋诡计,他绝对在我之上!还有,他们已经知道了你的事,冥星应该也跟你说了吧?” 云北冥“嗯”了一声。 冥星苦笑:“他们的速度,倒挺快的,今儿早上,这云京城内,已是流言满天飞了!” “随便他们怎么飞!”云北冥气定神闲,“冥王什么时候惧怕过流言?他们最好把本王说成妖怪!这样,本王凭着这名头,还能再多招揽一些人来!” “那倒也是!”冥星笑起来,“轻飘飘的话语,终究是敌不过硬邦邦的拳头!不过,这郑天罡不能留,还是早点除掉,免生事端!” “但我怕这是一个圈套!”顾九担心道,“以郑天罡的本事,只怕早已发现,宫里的苏贤之,已被我控制,他们说这番话,怕是要故意引我们上钩!那皇宫之中,定然已埋伏好人手,就等着你们自已送上门呢!” “就他们那破人手……”冥星呵呵笑了笑,“我还真没瞧在眼中! 别说取一个破国师的人头,便是秦晚心的,现在也是如探囊取物一般!只是,暂时不想取,留着她现眼罢了!” 他说得如此轻松自在,好像去皇宫里杀个人,跟去趟市集买个菜似的容易。 但顾九还是担心。 那是楚殒然啊! 她想了想,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云北冥横了她一眼,“他们身手是利落,你也确实不算重,但是,这种时候,还背个没用的东西在身上,很累赘吧?” 第514章这是温情治疗? “我怎么没用了?”顾九不服气道,“只有我最了解郑天罡,虽然我猜不透他到底想做什么,但他只要出手了,我就能及时化解!这拼的可不光是体力和武力值,这拼的是专业好不好?” “说的什么鬼……”云北冥咕哝一声,伸手把她扯到一旁,对冥星道:“别理她!你们现在行动,速去速回!” “是!”冥星点头。 “大白天?”顾九愕然,“做这种事,一般不都是晚上做的吗?” “我们喜欢白天做!”冥星笑,“白天看得清楚,晚上黑灯瞎火的,做起来不利落!” “我……”顾九还想跟着去,被云北冥一把把嘴捂住。 冥星大笑着走出去。 顾九气鼓鼓的对着云北冥的手心吹气。 对于她这种孩子气的行为,云北冥表示很无聊。 但是,虽然脸上一副无聊到极点的样子,他却始终不肯把手从她的嘴上拿开,就这么一直堵在那儿,感觉柔软湿润的嘴唇,触在掌心,热热的气息,在掌心游走。 一时间,他又有些心旌摇荡,平静无波的眼眸,也微微荡起波纹。 顾九敏锐的察觉到,轻笑一声,向他依偎过来。 “干……什么……”他一脸的不情愿,那手却不自觉搭上顾九的肩。 “没什么啊!”顾九面不红心不跳,在他怀里起腻,“我们是新婚夫妇啊,新婚夫妇,不就是这样,如胶似漆,你侬我侬!” 云北冥低头打量了她一阵,道:“你已经开始治疗了吗?” 顾九微微一怔:“你说什么?” “本王说,知道了本王所有的事,所有的秘密,今天,你是不是就要开始治疗了呢?”云北冥看着她,“这算是……温情治疗?” 顾九的瞳孔缩了缩,一言不发。 “怎么不说话?”云北冥问她,不待她回答,又道:“看来,是被本王猜中了!但是本王很好奇,你这种治疗,若是让本王真的喜欢上了你,你要怎么善后呢?回头你若是……始乱终弃,本王心中难过,岂不又添了一桩心病?” 顾九哑然失笑。 “笑什么?”云北冥似是十分迫切的想要得到她的回答。 “你说我笑什么?”顾九没好气回,“我说王啊,你怎么那么敢想呢?” “什么?”云北冥听不懂她的话。 “你说什么!”顾九伸拳在他胸前乱捣,云北冥被她捣得有点懵。 小小的粉拳,这么轻轻捶打在他身上,一点也不痛,反而让胸口变得酥酥麻麻的。 这种酥麻感让云北冥十分恐慌。 他抓住顾九的拳头,不准她再捶。 “有什么说什么,不要动手却脚!” 顾九白了他一眼:“只准你出口伤人,就不准我动手动脚吗?” “本王怎么就出口伤人了?”云北冥皱眉,“你有事说事儿,不要缠杂不清!本王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可没功夫跟你在这儿耗!” “你还敢说你没出口伤人?”顾九忿忿然,“没错,我是在为你治疗,这种治疗,也的确如你所说,算是温情治疗,可是,这样的温情治疗,可是仅仅针对你一个人的!换了别人,他就是跪着求着,哭着喊着,我也绝不会给他们作这种治疗!” “为什么?”云北冥问。 “你说为什么?”顾九气得直跳脚,“我是大夫啊!不是沉香院金风楼的姑娘!是个人我都像对你这样,给他们治疗,跟他们……这般亲密,主动投怀送抱……我便是得了失心疯,也不至于此吧?你说,你这些话,伤不伤人?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啊?” 在顾九愤怒的控诉声中,云北冥总算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 “呃,也是……”他咕哝一声,“有道理!” “哼!”顾九白剜她一眼,气咻咻的拧过身去,“整日里自负聪明,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蠢得不得了,现下我可知道了,这天底下啊,没有人比你更蠢更笨的了!” “怪本王喽?”云北冥轻哼一声。 “不然呢?怪我咯?”顾九朝他狂翻白眼。 “可不是就怪你?”云北冥瞥了她一眼,“好端端的,说话就像现在这样说,才是正常的你嘛!装出那个样子,又是扭腰,又是媚笑,还往本王身上扑,本王还以为你得了失心疯呢!” 顾九听到他把自己说得那般不堪,不由为之气结。 她明明,那般温柔,那般娇媚,怎么到他眼里,就成了失心疯? 难不成,是她自己会错了意,猜错了情? 这位冥王,压根就不喜欢她? 更没有对她动情? 那这样的话,就有点麻烦了。 本来,她以为他也喜欢她,想着自己作为同一具身体中,不同的两个人格,所共同喜欢的对象,是可以作为一种特殊的介质,通过情感上的交流,把这两个人格,融合为一体。 可如果这货对她并没有那种情感的话,她就要多费一番功夫了。 见她一直发怔,云北冥那边伸手拍她的头。 “好了,别发呆了!该干嘛干嘛去,别老像根木头似的,杵在本王的眼前,实在是……碍眼!” 顾九主动示好,如今却惨遭他撵,心里十分郁闷,撇嘴道:“我还嫌你碍眼呢!你以为你讨人喜欢啊?” “本王自是没有那呆子讨人喜欢!”云北冥耸肩。 顾九听到那“呆子”两字,一时间又怔住了。 这是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了? 今天的治疗,貌似要失败了。 她瘪眉皱眼走出去。 云北冥坐在书案前,专心的审阅属下送过来的卷宗。 顾九则窝在套间喜房的红色雕花大床上,想着下一步治疗要如何进行。 因为昨日晚间太过因倦,她想着想着,便又睡着了。 正睡得香甜,忽听云北冥在门外叫:“那个谁……那个谁……” 顾九睁开眼,发现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不是那个谁!”她怼回去,“我是你的妻子,新,婚,妻,子,如假包换!” 云北冥掠了她一眼,没回怼,只说:“本王要回府了,你在这里待着,哪里都不许去!” 说完又向外面叫:“冥星,准备一下!” 第515章中计了! “我也要一起去!”顾九听说他要回王府,忙回去收拾衣物,准备随行。 这个时候,她要跟紧云北冥,以防出现什么意外。 “你去做什么?”云北冥轻哼一声,“你现在是云千澈的妻子!他昨日受了惊吓,今日以至以后的一段时间里,都会卧病在床,你要衣不解带的伺候他才行!而本王,现在,探视完自己的兄弟,要回王府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顾九道,“但是,现在郑天罡还没死,我是怕你会出什么状况!” “本王没有那么脆弱!”云北冥摆手,“你就留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外头正是满城风雨,你若是跟本王一起,岂不等于坐实了这流言蜚语?” “我可以乔装打扮!”顾九说,“我身边有莲姑给我的人皮面具,往脸上一戴,谁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可谁都知道,你是最矮的那个小短腿!”云北冥永远有一种本事,只是一句话,就让顾九牙痒痒。 “你一天不打击我,就吃不下饭是吧?”顾九瞪他,“好了,是你自己不要我的!万一你遇到了什么危险,可不要后悔就是了!” “本王会遇到危险?”云北冥轻哧一声,“遇到本王的人,才危险好吧?” “可对方是郑天罡!”顾九虽然嘴里说狠话,可到底还是不放心,“论起功夫,他远远不及你,可是,他阴谋诡计可是要多少有多少的!还有那样摄魂的本事……” “好了,别说了!”云北冥粗暴的打断她的话,“女人……真烦……总之,你不许去!不许跟着本王!更别想着,用任何理由,对本王动手动脚!” 他抛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顾九这边仰天长叹。 冥羽那边,已准备妥当,一行人正要上马,忽听外面一阵马蹄声急响,紧接着,冥羽的声音响起来:“是冥星他们回来了!” “这么快?”顾九心里一喜,“居然这么快就得手了?果然名不虚传啊!” 她忙不迭的跑出去迎接。 然而人刚到门外,便觉得不对劲。 行在最前面的,是冥星。 冥星的马上,横着躺着一个人,看不清是谁,但却看得出那身上的一片鲜红。 云北冥也瞧出了异常,一阵风似的掠过去。 冥星看到他,喉头哽咽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将怀中的人抱起来,递交给他。 顾九这时也赶到了,认出那人是朱宝儿。 朱宝儿胸口一片污血狼藉,面色发紫,气息微弱,嘴唇干裂青紫,而眉心处,却有一抹诡异的红点。 “血滴子!”云北冥低呼一声,“这是血滴子的毒刺!” “是!”冥风眼眶通红,“我们中了他们的招!” “这些事,等会儿再说!”云北冥抱起朱宝儿,大步流星往院子里走。 顾九这边急匆匆跟上,把一处床铺收拾出来。 云北冥把朱宝儿放在床上,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下顾九帮忙。 “把你的衣服剪开!”他递给她一把剪刀,“再弄点热水,把她胸前的污血擦净!”。 顾九依言剪开,清理血污。 见惯了云千澈做这些事,她虽然不曾亲自动手,但也大致知道怎么处理。 云北冥那边,已在配制解药。 解药是从云千澈的药库里取出来的。 云北冥似乎对他的药库,也是了如指掌。 而对于如何施救这种事,更是熟稔至极。 他手中一把柳叶形刀子,闪亮耀眼,在朱宝儿的伤处轻轻一剜,便将一枚红色的椎形暗器,挖了出来。 随着那暗器取出,一道紫黑色血线,也喷射出来。 朱宝儿本来正处晕迷之中,被他这一挖,闷哼一声,醒了过来。 见是云北冥为她施救,又是在胸口的位置动刀,朱宝儿又羞又痛,满面绯红。 “王……”她挣扎着想要起来。 “躺好!”云北冥伸手把她按回去,那刀子继续在伤口之中切割着。 朱宝儿痛得浑身颤抖,指尖抓住床板,嗤嗤的响,眼泪更是泉涌。 “你没用麻沸散……”顾九好心提醒。 她以为云北冥是太过着急,忘记了用。 “不懂就别废话!”云北冥回,“血滴子的毒,若是沾上麻沸散,那才真正没有救!” 朱宝儿显然也是懂的。 所以,她选择咬牙承认。 “那要怎么样啊?”顾九看得揪心。 “闭嘴!”云北冥瞪了她一眼,手下却一直不停。 这个时候的他,除了表情更淡漠冷血一点,其他的动作,跟云千澈无二致。 他的手,极为灵巧的游走在伤口的腐肉之中,看这情形,他是要将那些被毒液腐蚀的烂肉,尽数切除。 切割的过程中,一直有血液涌出。 顾九颤着双手,拿着帕子,揩去那些血污,以便让云北冥能看清要切割的部位。 “啊……”朱宝儿痛吼出声。 她虽然坚强,可这样的切肤之痛,便算是一条硬汉,也承受不住,更不用说,她还是一个女子。 云北冥掠了她一眼,从旁边的托盘中拿过一块干净的纱布,塞在她嘴中。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顾九在旁为她加油鼓劲。 朱宝儿的眼睛眨了眨,大颗大颗泪珠涌出来。 “没有那么快……”云北冥冷冰冰的抛出一句,“毒已入骨,挖去腐肉,还要刮骨……” 朱宝儿一听这话,眼泪流得更多了。 “你何必吓她?”顾九轻叹,“她这样痛苦!” “事实便是如此!”云北冥淡淡道,“你哄她,该她受的罪,一点也少不了!” “可你哄她,她心理上好受一些,哪怕受的罪一样多,但精神上更好接受一点,不是吗?”顾九忍不住要跟他争辩,“千澈给人治伤时,都是尽量想办法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本王不是他!”云北冥轻哧了一声,“你也别想把本王改造成他!” 顾九默然。 说好的治疗呢? 她自己都还分裂着。 看来,这条路,真是漫长而艰辛啊! 朱宝儿在两人的谈话声中,抽搐了一下,最终,痛昏过去。 第516章死也甘心了! 云北冥咕哝一声:“本王倒忘了,就该直接把她打晕的!” “可再怎么晕,你这么一挖,她那么痛,很快便会重新醒过来的!”顾九不同意这个做法。 “那就继续打!”云北冥手中刀如飞,嘴里的话也不停。 “你还真是狠心呢!”顾九撇嘴,“这是你的属下!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啊!又不是你的敌人!” 云北冥没吭声。 顾九歪头看了他一下,又恨自己多嘴。 她到现在,还不理解这货口是心非的性子吗? 虽然嘴里说得残忍冷血,可是,看他的面色,便知道,他有多紧张,多心疼,又有多担心!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流下来,竟将鬓角的头发都打湿了。 他心里不定怎样难过揪心! 顾九轻叹一声,拿帕子为他拭去额头和眼角的汗水。 朱宝儿这时闷哼一声,又在剧烈的疼痛中醒过来。 毒液和剧痛,让她有些精神涣散。 “坚持住!”顾九趴在她身边,为她加油打气,“你看,王看到你这样痛,紧张得满脸都是汗!他特别担心你!你一定要咬牙坚持住!” 朱宝儿听到这话,无神的目光,艰难的落在云北冥的脸上,注视了那么一会儿,她的嘴角,浮起一缕浅笑。 “原来王也会担心我……”她喃喃道,“你这样紧张我,我便是死,也甘心了!” “你不能死!”顾九大声道,“你怎么能死呢?你要是死了,岂不是证明他医术不好?你这是往他脸上抹黑呢!” “啊……是……我不能死!”朱宝儿身子打着摆,牙齿咬得咯咯响,“我要活,我一定要活下去!” “对!你一定要活下去!”顾九大声道,“你活下去,才能再看见他!你要是死了,就永远都看不到他了!” “是的!”朱宝儿失神的眸子,死死的盯住云北冥,“不能死的!死了……就看不见他了……” 因为想要看到自己喜欢的男人,她咬牙硬撑,虽然痛入骨髓,浑身颤抖,却没有再晕厥过去。 云北冥看了她一眼,下意识的加快了速度。 “再撑一会儿……”他受到顾九感染,也下意识的放缓了声调,“宝儿,我相信,你一定能熬过去的!” “我……能!”朱宝儿嘴角浮起一抹上虚弱的笑容。 终于,她撑了过去。 在刮骨疗毒之后,她一直努力的撑着那口气,直到最后。 “好了!”云北冥轻舒一口气,最后一针缝合过后,将手轻轻的覆盖在她的额头上,“你能活下来了!宝儿,现在,安心的睡一觉吧!” 朱宝儿的唇角扬了扬,想说什么,可是,意识涣散,她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顾九这边,也轻轻舒了一口气。 “你倒是……挺有经验的……”云北冥动手收拾自己的医具,一边说:“那呆子给人疗伤时,你也常常在旁相助吗?” “那倒没有!”顾九摇头,“我哪有那功夫?我自己的小命,都不知道在哪儿系着!” “那倒也是!”云北冥扭头看了一眼朱宝儿,轻声道:“你今天做得不错!若不是你一直同她说话,给她鼓劲,她还真的难熬!” “那你当时还怪我多嘴?”顾九轻哧一声,“冷言冷语伤人心,你多说点好话,她没准儿好得更快呢!” “你错了!”云北冥摇头,“她这样死心眼的丫头,本王若是对她稍稍好一点,她只怕就泥足深陷,再也爬不出来了!那样的话,反倒是害了她!” “那倒也是!”顾九叹一声,“你对她冷漠,其实是极度的好!” “本王当她是亲妹子,亲姐姐!”云北冥叹一声,“今日为救她命,也没顾得上男女之防,也不知日后她醒来,又会是什么景况……罢了,不说了!” 他把手中的医具,拿出去清洗。 顾九伸手过去:“阿澈,我来吧!” “这种事,本王习惯自己做!”云北冥摇头。 他还是真是习惯自己做。 因为,或许别人,都不能做得像他这般细致这般好。 冥星等人此时聚拢过来,个个都像做错了事却又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一齐围在家长面前,争先恐后的要将事讲给云北冥听。 “我们中计了!”冥星先开了口,“他们设了圈套!” “这个,你们一开始就知道……”云北冥淡淡回。 “可是,我们没想到圈套,是那样的圈套……”冥星因为担心朱宝儿,心里又是着急,又是自责,一时间竟语无伦次。 “冥风,你来说!”云北冥看出他的心事,点了冥风的名。 “其实到现在,属下还是有些稀里糊涂的,不知道怎么就着了他们的道儿!”冥风轻叹一声,回忆着入宫后的情形,“他们故意吸引我们前去,设下埋伏,这点,我们是一开始就知道的,所以,根本就没有造成任何困扰!他们埋伏的那些人,被我们联合内应引出,全部解决掉!” “我们顺利的杀死了郑天罡,斩下了他的人头!”冥雷接着说道,“任务完成之后,我们没有再停留,转身就要离开时,忽然听到屋顶上有人在笑!” “是秦晚心和郑天罡!”冥风忿忿叫。 “他没死!”顾九心跳如鼓,“你们杀错了人!” “是的!”冥风点头,“我们杀了一个假的郑天罡!屋顶上那郑天罡站在那里,大笑着嘲讽我们!星老大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让我们不要理他,尽快撤退!” “宝儿没忍住!”冥星虎目含泪,“非要扑过去杀了那厮!” “其实我也没忍住!”冥风和冥雷同时道,“当时就觉得,心里恼怒得不行,非得杀了那厮,才能舒畅!” “那个时候,你们只怕就已经中了他的计了!”顾九轻叹,“他惯会激怒别人,我当时,也曾着了他的道儿,若不是当时摔倒了,踩到了一块碎片,痛得清醒过来,这会儿,也早已是他手下败将!” “原来,王妃也是吃过他的亏的!”冥风苦笑,“但是,我到现在,对于他当时说的话,却一句也记不起来!” 第517章很久没这样傻了! “我也是!”冥雷道,“我就知道,他当时一直在笑,一直在说,我就觉得,他怎么那么可恨呢?我若不能立时扭掉他的脑袋,只怕要生生气死掉!” “当时唯一清醒的,就只有星老大了!”冥风看向冥星。 “我其实跟你们,是一样的感受!”冥星哀叹,“只是,我因为一直记着王妃的嘱咐,也亲眼见过,她对楚夫宴施法,知道这说话间的邪力有多可怕,所以,一直在提醒自己,千万不能上他们的当!只是,我没能拉住你们!” “我们三个,你只有一个,自然拉不回来!”冥雷苦笑,“我们一冲进去,便真正钻进了他们早就设好的口袋里,宝儿因为冲在最前面,首当其冲,被那血滴子射中,亏得星老大身上带了些药,在未中暗器前,让我们匆匆的服了一颗,要不然……” “要不然就全军覆灭了!”冥风懊恼的敲着自已的头,“想我们六个人,这十年来,沙场纵横,江湖游走,从来就没吃过这样的亏!今日,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我们太冲动了!”冥雷哀叹,“那个郑天罡,也真是太厉害了!他不是人,他是魔吧?为什么就站在那里笑一笑,就让我们都跟疯了似的往里头冲?” “他在这方面的功力高深,所以,我才一定要求跟你们一起去!”顾九道,“经此一殁,大家以后跟他打交道,千万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小心没有用,想法应对,才是正道!”云北冥摇头,“顾九思,如今士气低迷,你切记,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今日,他们中计,有郑天罡的功力,但你一再强调此事,也绝对会起到不小的作用!” 顾九听到这话,倏地一怔,尔后,又迅速清醒过来。 “是我错了!”她懊恼不堪,“我不该在一开始,便给你们那么强的心理暗示!郑天罡这货,只所以让苏贤之把这消息带回来,不光是为了引你们上套,也是把我也套进去了!” 他知道顾九的性子,她不善于谋划,又是爱操心的性子,必然会对身边人一再强调他的实力,以防大家轻瞧了他,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可是,有些事情,就是这么怪。 轻敌固然会让人轻敌,可是,过于看重敌人,也是一大忌。 而她,不知不觉间,竟也被他利用,在行动之前,一再给以冥星他们以强烈的心理暗示。 这些人,最信任她不过,所以,他们便有了一种很矛盾的心理。 一方面,觉得杀死郑天罡,不过是探囊取物之事,稀松平常,毕竟,到眼下这个局势,皇宫中遍布他们的耳目,早已是出入如常。 但另一方面,因着对顾九的信任,他们到底还是对郑天罡生出了敬畏之意,他们知道顾九有多邪乎,也就下意识的觉得,郑天罡更邪乎。 而这种情绪,一旦被挫折激发出来,简直催枯拉朽,瞬间便能将他们所有的自信心击毁。 “骄兵和哀兵一样,都是必败的!”云北冥一语道出其中玄机,“我们的敌人,从来没有那么蠢,但是,他也绝不会像我们想像得那么强大!便算顾九思巫术惊人,可是,她不是照样被人逼得无立锥之地吗?” “是!”顾九用力点头,“郑天罡跟我一样,摄魂术法,虽然邪气,可想要真正摄人的魂魄,也绝对没有那么简单的!你看,我想要制服楚夫宴和苏贤之,事前不知作了多少准备,又费了多少心思,在王的帮助下,有了合适的条件,才能击垮他们的内心!我需要这些,郑天罡也同样需要!所以,他跟我一样,不足为惧!” “正是如此!”云北冥点头,“现在,你们都给本王打起精神来!当初,我们被人逼到死境,尚且能起死回生,如今局势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不过一次小小的失利,有什么值得长嘘短叹的?” 他不愧是军中将帅,只是短短一番话,便又成功将士气鼓舞起来。 “王,我们知道了!”冥星等人,听了他的话,面上再无半点颓废惊惧之色,都重新恢复到以往的沉着冷静。 “好了,你们下去休息吧!”云北冥道,“刺杀郑天罡之事,再议!” “是!”冥星等人朝他躬了躬腰,相继退了出去。 顾九这边,满面愧疚,向云北冥道歉:“对不起,我真是笨,我当时真没想太多,我没想到会这样!” “本王又没有怪你!”云北冥轻哼一声,“再者,你有多蠢,本王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顾九缩缩头,垂眸不语。 “你这个人……”云北冥轻哧一声,“跟那呆子一样,喜欢感情用事,若是不涉及情感时,还算冷静机敏,一旦开始真正关心一些人,便开始变傻了,不过,本王倒没想到,你会那么在意冥星他们的生死……” “他们是你的亲人,便是我的亲人,我当然会在意他们的生死啊!”顾九不加思索道,“这很正常好吧?” 云北冥微怔了一下,这个女人,把他当作是自己的亲人…… 他呆呆看着她,好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顾九摸着自已的脸,犹豫问:“脸上有东西?” “没有!”云北冥摇头。 “那你老盯着我看做什么?”顾九轻声咕哝,“好了,我知道自己有点傻了!” “你这样傻,是人之常情……”云北冥忽地轻叹,“本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傻了……” “嗯?”顾九因为一直懊恼上了楚殒然的当,脑子反应有点迟钝。 “在你的眼中,本王是否是个不近人情冷酷残忍之人?”他又问。 不待顾九回答,又自顾自道:“自然是这样的!否则,本王这冥界之王的称呼,又从何而来?既是冥王,便该抛却人的七情六欲,唯有如此,才能时刻保持清醒和冷静,情感这种东西,不论是男女之情,又或兄弟手足,父母兄弟姐妹亲情,都不宜过多,多则受其累……” 第518章出乎意料! 顾九明白他在说什么,轻叹一声:“阿澈,这么多年,你做冥王,一定做得很累吧?” 云北冥拧头看她:“你做顾九思,累不累?” “自然是累的!”顾九点头。 “你可会因为累,而逃避这一切?”云北冥又问。 顾九笑:“我倒是想逃,可是,往哪儿逃?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还全是最可怕的角色,我便是逃到海角天涯,逃到地狱十八层,他们也照样把我挖出来!我根本就逃不掉的!我被逼到了悬崖边上,没有退路可以逃!” “你没有,本王也没有!”云北冥轻叹,“可是,那呆子有!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遇到不愿意面对不的事,遇到不能承受之重,就会把头缩起来,蒙住自己的双眼,假装什么都看不到!若不是他如此懦弱,那些人,又怎么会死?他们都会好好的活着!” “不!不是这样的!”顾九轻轻摇头,“阿澈,就算是神,也不能普渡众生,更何况,你不是神!你不能把这些重负,全部背在自己身上!” “那本来就是本王的责任!”云北冥固执摇头,“他们为了本王,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们的父母,孩子,妻子,亲人,朋友,都因本王而死!本王的生路,是用他们的血肉之躯筑成!本王是踩着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无辜可怜的妇人的尸骨和鲜血,才最终得以保全这条命……” 云北冥说到一半,痛苦的闭上双眼,“这些年来,每每闭上双眼,本王都会听见他们的惨叫和哭喊,能看到他们死不瞑止的眼,可那呆子却什么也听不到,更看不到,因为他,本王白白的耽误了那么多年,若不是因为他,本王早就可以为他们报仇雪恨,他们在九泉之下,也就不用再受那么多磨折,可以早点托生,不用受尽轮回之苦!” 顾九听得一怔:“他们既然已死,怎么还受磨折?什么……轮回啊?” “恶道轮回!”云北冥咬牙道,“秦晚心以他们的血作祭,下了诅咒,让他们永生永世,都将在三恶道之中轮回,受尽痛苦磨折……” “三恶道?”顾九直接听呆了,“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云北冥似是有些不可思议。 “真的不太清楚呢!”顾九不解问,“到底是什么?” “人死之后,便进入轮回,普通人死了之后,将六道之中轮回,可他们因为是含怨而死,会化为厉鬼,秦晚心设了血祭坛,诅咒他们,永生永世在地狱道饿鬼道和畜牲道中轮回……”云北冥说到一半,喉咙里咕噜一声,眸色通红,似要能滴下血来,“要结束他们的痛苦,别无他途,只有复仇!让他们所遭受的冤屈洗清,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唯有如此,他们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顾九听得有点发怔。 这种六道轮回的事,对她这个现代人来说,真心有点扯。 但是,她现在总算明白,明明已经清醒的云北冥,为什么会再度分裂。 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人,想要从一个最底端的兵丁,完成对这个国家最高统治者的复仇计划,这件事本身,听起来就像一个笑话,类似于蚍蜉撼树,以卵击石。 这是一种漫长而沉重的折磨,这人被痛苦仇恨和对亲人刻骨的思念所折磨,犹如负着一座沉重的大山前行,心理本来就会承受着难以想像的压力,以及,难以描述的精神折磨。 而这个诅咒和轮回,则等于在他的背和大山之间,又加了无数根钢针。 在云北冥的认知里,他复仇的时间越漫长,就意味着他所在意的人,要多承受一分的痛苦磨折。 顾九可以想像得到,在这十数年的时间里,云北冥是怎样的痛苦和煎熬。 幻想中的世界,对他零切碎割,亲人的鲜血淋漓,痛苦哀嚎,每天都要在他面前反复浮现。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还要完成来自现实世界的各种明枪暗箭。 幻想中的世界里,亲人的痛苦如鞭子般抽打着他的心,让他恨不得能在眨眼间便手刃仇敌。 可现实的世界,全在提醒着他,必须要小心再小心,因为稍有不慎,他便会被他的仇人发现, 又或者,在官场的倾轧之中死去。 他是万万不敢死的。 他死了,他的亲人,便永生永世都没有希望脱离苦海了! 在这种精神压力之下,云北冥的精神若是不出现问题,反而不正常了。 也只有云北冥,在这种近乎精神凌迟的压力之下,还能一步步向前,最终,走到了今天! 顾九看着他痛苦得有点扭曲的脸,心疼又难受。 “阿澈!”她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其实,人死了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肉体消亡之后,灵魂也就无所寄托,随之一起消亡了!所以,那些轮回诅咒,不过是怪力乱神之说,事实上,根本就不会那样的!灵魂,只有附着在肉体上,离开了人的肉体,所谓的灵魂,也就像烟一样消散了!” “消散?”云北冥笃定摇头,“不!不可能!灵魂,不会消散!” “会的!”顾九尽力想要说服他,“如果照你所说,人死后还有灵魂的话,那怎么从来就没有人见过自己死去的亲人呢?如果人有灵魂,药人监被害死的那么多人,他们可是没被诅咒,那他们化成厉鬼,为什么没有回来找楚夫宴复仇?还有……” “他们没有能力!”云北冥打断她的话,“人的灵魂,如风中残烛,似萤虫之火,他们没有办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了!所以,才需要亲人的护佑,需要亲人帮助他们,走上善道,在天道人道中轮回之后,再转生为人……” “这个……”顾九哭笑不得的看着面前这个一脸严肃的男人。 这个男人,强大,霸道,如天神。 可是,这个沙场宿将,居然相信鬼神之论。 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第519章你不就是一个灵魂吗? “那么,你见过你的亲人吗?”她追问,“你可有跟他们聊过天,说过话?” “当然!”云北冥语气笃定,神情痛楚,“每夜,他们都会来,他们日夜受尽煎熬……” 顾九扶额。 这个问题,她其实不该问的。 云北冥既然已经精神分裂,自然,会生出无数幻觉。 “可灵魂这种事,真的是很玄的一件事……”她斟酌着词句,绞尽脑汁的想着,要如何说服他,摒弃那种所谓的诅咒和轮回的想法,嘴里下意识的重复着自己的话,“真的,真的很玄的,玄到完全可以不用去相信的……” “你不相信灵魂?”云北冥似乎很意外的样子,他上下打量她,“顾九思,你居然,不相信灵魂?你……不就是一个灵魂吗?” “什么?”顾九听得心里一跳,怀疑自己听错了话,忙又问了一遍。 “本王说,你是一个灵魂!”云北冥看着她,语气笃定。 顾九惊呆了。 “我……”她指着自己,喃喃道:“你说,我是,一个,灵魂?” “不是吗?”云北冥唇角扬了扬,“如果你不是一个陌生的灵魂,附于顾九思的肉身之上,那么,请问,为什么那么柔弱的一个小丫头,会在经历那样惨烈的经历之后,忽然变得如此强大?” “呃……”顾九张口结舌,脑子里嗡嗡响,嘴里下意识的反驳,“一个人在经历生死之劫之后,自然会变得聪明一点,难不成,经过那么多,还跟以前一样傻吗?你看你,比起小时候,也不是有了很大变化?” “变化,当然会有,可是,本王不像你,有这样……颠覆性的变化……”云北冥盯住她,一双黑眸锐利清透,仿佛早已透过她的肉身,看清了她的灵魂。 “你在出事时,已然成年,这就意味着,你身上的某些特质,再也改变不了!”他缓缓道,“若你本来就有异能,在受尽欺侮之时,便会以此自救,等到被关进疯人监,被人送到台上宰割之时再动手,这不是正常人的做法!” “所以,你就认定我是一个灵魂?”顾九干笑。 她不想承认自己是一个灵魂。 因为,她还想着,要说服云北冥,不要相信所谓的灵魂诅咒轮回之类的想法。 但她这个想法,很快便被云北冥笃定的话给击散了。 “你说的很多话,我们都听不明白,你总会推说,那是你们山里的俚语,但是,本王特意查问过军中来自你家乡的士兵,他们从来就没有听过你所说的俚语!这是其一!” “其二,顾九思的过往,本王也查探过,她是个单纯无脑的女子,你比她,不知要聪明多少倍!本王不相信,疯人监的那帮疯子,会有这样的功效!他们只会把人吓疯,吓傻,断没有把人吓聪明的道理!” “最重要的一点是,你所会的这种异能,别说她,便是整个云苍国,乃至整个天下,都无人通晓!既然世间无人通晓,你年纪轻轻,又从何学起呢?” “怎么没人通晓?”顾九反驳,“苏贤之会吧?郑天罡更是精通此道!” “苏贤之那点本事,就比乡下那些跳大神的人强一点点,至于郑天罡……”云北冥顿了顿,道:“据本王调查,郑天罡自十几岁起,便一直是苏贤之身边的一条狗,如今他三十有余,也就是说,他在苏贤之身边近二十年了!”云北冥扬唇轻笑,“二十年的时间,如果他真有你这样的本事,你觉得,天宝教还会在苏贤之手里吗?又或者说,苏贤之还有机会活着吗?” 顾九听到这话,脑子里“咯噔”一声,有个念头飞快一闪,然而不待她抓住,又飞快的跑掉了。 她在那里发怔。 云北冥继续说下去。 “所以,如果现在的他,有你说的那么厉害,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个人,他也是一个灵魂!而这个灵魂,之前跟你,共处在同一个世界!” 顾九被他这番话惊呆了。 “你……你还真敢想!”她苦笑。 “不是本王敢想,而是,这是一个事实!”云北冥淡淡回。 “可是,你怎么会想到的呢?”顾九再次对云北冥刮目相看。 这个古代的王爷,居然能开出这样的脑洞,这太神奇了! 毕竟,连她自己现在还不太能接受穿越而来的事实,以至于,常常忘了自己是一个灵魂。 “有什么想不到的?”云北冥不以为然,“这世间,本来就有灵魂!” “那么,在你的想像中,我这个灵魂,来自哪儿?”顾九又问。 “本王不知!”云北冥摇头。 “那你刚才还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顾九笑,“在你看来,除了你所处的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世界?” “我在人界,人界上有仙界,人界下有鬼界,鬼界与人界之间有妖界……”云北冥掠了她一眼,“本王猜,你多半来自于妖界!” “妖界……”顾九扶额,“原来,在你眼里,我是一只小妖?” “你会妖邪之术,又这般古灵精怪,不是小妖是什么?”云北冥横了她一眼,忽又凑近她,“本王猜得可对?” 顾九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冥王破天荒第一次对她好奇起来。 “你在妖界,长什么样儿?” “你在妖界,叫什么名字?” “你在妖界,腿也是这么短吗?” “喂!”顾九瞪了他一眼,“你才是妖!我为什么不能是来自仙界的?我这术法,为什么不能是仙术?” “仙术没你这么慢!”云北冥一本正经摇头,“仙界在人界之上,仙人自然要比我们凡人高明,你的术法,要用得成功,颇费些气力,所以,本王猜,或许,你是还没修炼到家,便偷偷跑出来溜达的半吊子小妖怪!” “冥王这想法,还真是清奇啊!”顾九为之气结,“那么,敢问冥王,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是个妖界来的半吊子小妖怪的?” 第520章你一定是只猫精! “自然是叫你妖怪的时候!”云北冥答。 “你什么时候叫过我妖怪?”顾九愕然。 “小怪物啊!”云北冥施施然回,“本王叫你小怪物!” 顾九:“……” 敢情从那个时候起,这位王,就已经在猜她的底细了。 可怜她,还费心的在那里遮遮掩掩,唯恐别人发现自己是个异界来的孤魂野鬼。 不过,如果不是云北冥说,她其实到现在,也没意识到,她是个灵魂。 “既然知道我是个妖怪,那你怎么还敢跟我在一起?”顾九看着他,“你就不怕,我这只小妖,吸了你的精血,让你变成行尸走肉吗?” 云北冥不屑的“嘁”了一声:“本王一个冥王,还怕你这半吊子小妖怪?” 顾九无语。 “当然了,主要是本王发现,你这只小妖,还挺善良的……”云北冥扭头看她,半晌,突然伸出手,在她脸上捏了捏。 “干什么?”顾九被捏得脸都变形了。 “本王想看看你的原形……”云北冥回,“你现个原形给本王瞧瞧好不好?说实话,本王长到这么大,见的怪人怪事,委实不少,但是真的,没有见过妖怪!” “滚!”顾九忿忿然打掉他的手。 云北冥并不生气,仍是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 “不用说,你的原形,一定很丑!”他歪头自言自语,“不现也罢!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本王,你是什么修炼成精怪的?” 顾九翻翻白眼:“你那么能,你猜喽!” “本王猜……”云北冥眉头皱了皱,道:“是猫!你一定是只猫精!” 顾九唇角微抽。 “为什么是猫?”她问。 “直觉。”云北冥回,“你走路轻悄无声,这是典型的猫步,你看似温柔无害,但其实有只利爪,你爱吃鱼,可以把刺剔得十分干净,还有,你懒,能躺着决不站着,最喜欢猫在一个地方发愣,睡觉时还会蜷成一团,还能把身子拧成麻花那样睡……对,你一定是猫!只有猫,才能做到这样!” “好吧!”顾九忍俊不禁,“尊贵的冥王殿下,您猜得太对了!您简直太聪明了!我就是一只猫!” “现在,是一只猫精!”云北冥更正。 “好的,猫精!”顾九突然觉得这样好奇的胡说八道的云北冥,可爱得不像话,她笑嘻嘻的抱住他的头,学着猫的样子,“咪呜”叫了两声。 云北冥盯着她看。 顾九“咪呜”叫个不停,把手缩成猫爪状,在他身上乱抓乱挠。 “你没成精前,是吃老鼠吧?”云北冥突然又冒出一句。 顾九很想对着他的脸,来那么长长的一道血痕。 这位高冷的王,抽起风犯起二来,比云大夫还可怕。 “现在,没有吃老鼠的欲望了吧?”云北冥又问。 “我现在,有想吃你的欲望!”顾九眯起眼,张开嘴,“咪呜”一声扑过去,直接咬住了他的脖子。 云北冥没想到她会突然扑过来,就觉劲间一阵温热酥麻,整个人便僵住了,呼吸也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顾九毫无章法的在那里乱啃,一边啃,一边吃吃笑。 这位冥王,居然认为她是一只猫精,还说得这样一本正经,很显然,他是真的这样认为的。 一想到这一点,她就觉得特别好笑。 他是云苍战神啊,是令皇族都战战兢兢的冥王。 然而这样一个人,居然认为,自已是一个未成精的猫。 这太奇葩太可笑了! 她扑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手脚自然也不会老实,在他身上乱挠。 云北冥就觉两只小爪子在自己身上到处游走,这儿轻扯一下,那儿轻挠一下,一时间,浑身发痒发烫,心里更是一阵摇荡。 “别乱动!”他粗喘一声,抓住了她的手。 “我偏要动!”顾九笑嘻嘻,“我是猫精,我是妖怪,哪有妖怪那么听话的?” “你……再……动……”云北冥结结巴巴的威胁她,“本……王……就……” “怎么样?”顾九挑眉。 云北冥的喉结滑了滑,然后,一俯身,压了下来。 顾九的身子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拒绝,像一只乖巧的猫咪一样,将身子往他的怀抱里蹭了又蹭…… 一刻钟过后。 顾九脸憋到快要青紫,感觉自己快到窒息,终于忍耐不住,伸手把身边的男人推开。 男人却似食髓知味,被她推拒,十分不悦,反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要喘不过气来了……”顾九咕哝,“嘴肿了……疼……” 云北冥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猫。 小猫一双圆眸水汪汪,此时正水意潋滟,小巧的唇红红的,肿得高高。 “好暴力!”顾九摸摸自己可怜的嘴唇,小声控诉。 云北冥静静看着她,半晌,突然问:“他很温柔吗?” “嗯?”顾九还沉醉在那种暴力的暖昧之中,头脑昏昏,一时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那呆子,很温柔?”云北冥又重复了一遍。 顾九眼睛眨了眨,手指轻覆上他的脸,沿着他的眉毛,向鼻子和薄唇间慢慢描画。 “阿澈……”她叫,“我不知道什么呆子,我只知道,我的夫君,叫云明澈,这是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唇,他的下巴……还有这身体……” 她的手指滑到他胸前,“这是阿澈的身体!我喜欢阿澈的身体!喜欢他这个人,不管他是暴力,还是温柔,是强大,还是软弱,只要是他,我统统都喜欢!” “阿澈,云明澈……”云北冥的睫毛眨眨了,微皱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来,“本王,是云明澈!” “对啊!”顾九对着他笑,“你是云明澈!你是冥王,是云千澈,是云依依……可不管你有多少种变化,你始终都是云明澈!这就够了!” “本王……始终都是云明澈……”云北冥喃喃的重复着她的话,一遍又一遍。 顾九轻抚他的脸颊,柔声道:“阿澈,你累了,躺在我怀里,休息一会儿吧!就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第521章一颗相思药! “累了……”云北冥嘴角浮起一朵梦一般的笑容,“是的,本王愣了,就睡一小会儿,就好了……” 下一瞬,他乌黑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如扇子般遮住那双清冷又痛楚的黑眸。 他在顾九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顾九深吁一口气,总算找到了合适的时机,催眠了他。 要催眠这个人,太不容易。 这人的心理太过强大,想让他接受自己的暗示很难,他的神经,每时每刻都处于紧绷和戒备状态,长时间的紧和煎熬,并未让他崩溃,反而让他变得更加沉稳。 这样的人,因为见惯大风大浪,所以,是真正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 说起来,顾九也算是用了美人计。 若不是对方对她有了异样情愫,她只怕这辈子都别想催眠他。 然而,他太累了。 他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下。 也许在睡梦中,他会暂时的忘记那些鲜血淋漓的亲人,而忆起他们平日里开心快乐的模样,也忆起自己的童年,忆起曾经的那个自己,跟云千澈一样的自己。 他不愿意接受那样一个自己,因为他不能原谅自己那么长时间的混沌和躲逃,所以,他才会分裂出来一个云千澈,把自己所不能承受的东西,统统交给他背。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也是一种逃避。 这种逃避,令顾九心疼。 她低头俯视着他的脸。 这是一张俊逸生动的脸,也是一张倔强沧桑的脸,哪怕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然是紧皱着的,额间一个淡淡的川字型,任是顾九怎么抚,也抚不开。 …… 同一时刻,梅花坞二里外的一处酒馆。 面色苍白形容优雅的贵公子,正慵懒的靠在雅间的窗边喝茶。 冬日的阳光很好,自过年之后,气候明显变暖,风吹在脸上,带着妥帖的温度,十分舒适。 贵公子拿着一支远镜,往梅花坞的方向看着。 “殿下,还没看够?”楚梦辰推门进来,见他仍靠在那里,目不转睛,好奇的凑上前瞧了一眼,嘴里咕哝着:“到底有什么好看?” 远镜里真没什么可看的。 她走时,能看到的,就只是梅花坞巡逻的内卫,办完事情回来,镜头里还只是那些人,连岗都没换。 “殿下您真是有耐心!”楚梦辰叹了一声,“要让我看这么久,一准儿打磕睡!” 楚殒然这时正好也从外头回来,听到这话笑起来。 “你以为殿下是你吗?就你那脑子,就是把整个梅花坞摊开给你看,你怕是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说得好像你能看出什么来似的!”楚梦辰轻哼一声,“你也不比我聪明!” 楚殒然被她挤兑,嘿嘿直笑:“无所谓!我们的任务,就是保护好殿下!至于那些用脑子的事,自有殿下担着就是了!” “那倒也是!”楚梦辰笑得喜气洋洋,“这些日子,跟着殿下,心里头还真是舒爽!不管做什么事,都那么顺顺当当!连冥字六卫,都被我们给弄得那般狼狈,他们怕是有些年没吃这种亏了吧?” “可不是?”楚殒然幸灾乐祸,“那群狼崽子,从来只有欺负别人的份,别人见到他们,都要躲的,谁敢去欺负他们?这回伤了一个朱宝儿,他们一定呕死了!” “可秦氏父女,却要高兴死了!”楚梦辰吃吃笑,“秦晚心那嘴啊,都快咧到耳朵根了!简直就把我们殿下当成了活神仙一般!” “可不光如此哦!”楚殒然乐呵呵道,“那位秦老头子,也把我当成活佛了!说我说得跟他们国师说得一模一样,可见不是空口胡说!” “但是,我不明白……”楚梦辰扭头看向贵公子,“殿下,我哥既然搭上了秦文才,你为什么还要扮成郑天罡,去宫里帮秦晚心呢?这父女俩本就是一家子啊!” “是啊!”楚殒然也问,“殿下,属下可是越来越看不懂您在做什么了!您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 贵公子闻听此言,唇角微扬。 “我这葫芦里,其实只有一颗相思药……”他眼眸微眯。 “啊?”楚殒然和楚梦辰都听呆了,“什么相思药啊?” 贵公子并不答话,只自顾自道:“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落花已作风前舞,流水依旧只东去,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殿下……”楚梦辰轻叹一声,“你何必自苦?” “我怎会自苦?”贵公子摇头轻笑,“我这人,从不会自苦,想要什么,便一定会拿到的,要自苦的人,不是我,是云北冥!” “啊?”楚殒然忍不住又要挠头,“他有什么好自苦的?他这会儿,抱得美人归,正是良辰美景,你侬我侬,不知有多快活呢!” “是啊!”楚梦辰关切的看了自家主子一眼,“殿下,您都在这儿坐了那么久了,不要再看了吧?咱们出去遛达遛达?今儿可是大年初一呢,大街上可热闹了!” 楚殒然哧了一声:“你以为殿下跟你一样,喜欢逛街喜欢热闹吗?” “不喜欢吗?”楚梦辰咕哝一声,“殿下就是很喜欢热闹的啊!” “那是以前!”楚殒然摇头,“现在,可不喜欢了!殿下,我说的可对?” “知道我不喜欢,还这么聒躁……”贵公子摆摆手,“你们两个退下吧!” “是!”楚梦辰朝他福了福,退下了。 “殿下,属下还有事未报!”楚殒然这时才想起自己的任务来,忙道:“云北冥的绿营有异常动静,他是不是,要动手逼宫了?” “差不多吧!”贵公子听到这个讯息,不急也不躁,只淡淡道:“他已控制朝局,如今只差临门一脚!近日,必会起事!” “那我们怎么办?”楚殒然又急起来,“他要是起事,入驻内宫,杀掉秦晚心和小皇帝,登临大统,那我们可就再无借力了!” “我们要什么借力?”贵公子微笑反问。 第522章我可以……原谅自己吗? “哎,您不是要借太后和秦氏之手,挑得他们和云北冥之间乱斗,然后净捡个大便宜吗?”楚殒然不解问。 贵公子笑了笑,缓缓摇头:“谁告诉你我是这种想法了?” “哎?”楚殒然直接懵了,“可是,您扮成郑天罡去找太后,又让我去吊秦文才,说了那么多云北冥的秘密给他们听,又帮助他们围捕冥字六卫,这不就是要帮他们跟云北冥斗吗?” 贵公子听他说完,呵呵笑起来。 “他们那帮蠢货,已是日落西山,穷途末路,拿什么跟云北冥斗?他们胡作非为,寒了臣子的心,搜刮民脂民膏,增加赋税,惹得全国百姓,怨声载道,更不用说,这边关之将,多数被云北冥笼络在羽翼之下,连个禁卫军,都被人家暗中腐蚀,变成了个空架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烂泥是扶不上墙的,便算我想帮他们,他们也是成不了事的!” “那你干嘛还……”楚殒然的脑袋都快炸了。 “做给冥王看啊!”贵公子笑答。 “啊?”楚殒然直抓头,“殿下,属下真的快要闷死了!您为啥要做给他看呢?” “让他以为,本王这葫芦里,卖的是一颗争权夺势的药!”贵公子施施然答,“让他和九姑娘,都看到郑天罡的野心,然而,他们不会知道,我这葫芦里,其实就装了一颗相思药!便算有野心,那也是要相思之后的!若是相思无寄处,我要这野心做什么?” “属下愈发听不懂了!”楚殒然长叹一声。 “你不需要懂!”贵公子微笑看他,“你只管做事,就好了!” 他说完转过头,自顾自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我扔下的那颗相思药,此时应该已经起效了!我们的宝儿姑娘,被九姑娘和冥王联手救了一回,这时候,怕已是相思成灾……” …… 云北冥睡了一个长长的觉。 自恢复记忆以来,他从未睡过这样安稳的觉,如此沉静香甜,梦里一片欢声笑语,再不像以前,每晚只要一闭上眼,那些鲜血,那些惨叫,那些可怕的画面,便会在眼前翻滚不断。 这一次,他眼前一片清净,隐约间似是回到了童年。 梦里有人柔声唤着他,阿澈,阿澈,一遍又一遍。 那叫声温柔好听,似风铃一般的悠扬清脆,在耳边轻轻回荡着,让他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我是阿澈,是阿澈!” 他脑子里一直回荡着这句话,轻松又快乐,只是,这快乐并不持久,很快,他便又苦恼起来。 那个呆子,竟是他吗? 那个懦弱没用的呆子,居然是他! 他不想做他! “你想躲避吗?”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 “逃避?”他嗤笑,“我云北冥躲避过什么事?” “你躲避那个曾经混沌懦弱的自己!这本身,也是一种懦弱!”那声音清晰有力,然而,却又是温柔暖心的,所以,虽然是在指摘他,却不令他羞恼或愤怒,反而让他忍不住沉思起来。 他逃避懦弱无用的自己,拒绝承认那个呆子是他,这也是一种懦弱的表现…… 这个声音,说得不错。 “原来,本王也是个懦夫……”他沮丧异常。 “不!不是的!”那个声音温柔道,“阿澈,如果你是懦夫,那么,这世间便再没有勇者了!你是真正的勇者!你只是,对自己太过苛求了!你背负了太多重担!而有些担子,原本不该你来担的!” “不!”云北冥摇头,“他们为我而死,我要为他们报仇!” “你要为他们报仇,可是,你不能用虐待自己的方式,去为他们报仇!我相信他们,也绝对不愿意看你这样自虐!他们付出一切,是希望你,能好好的活着!而你当时,只是一个幼稚的孩子,你是该被人保护的,你没有能力去保护别人!” “不!不是这样的!”云北冥缓缓摇头,“我后来长大了,我有能力了,却还是混沌着,让他们受苦……” “如果没有那段时间的混沌,你以后,你会平平安安的长大吗?不会的!仇恨会在你还没有任何应对能力的时候,就把你烧成灰了!如果那样的话,他们会更加痛苦难受,是因为有了那段时间的混沌,才有今天的你,也因此,才有今天的局面!相信我,你所有的亲人们,所有在意的人,他们都会很感谢那个混沌的你的!” “会这样吗?”云北冥喃喃问。 “是的!是这样!”那个声音笃定道,“如果说愧疚,他们身为你的父母,身为你的护卫,原该护你周全,但却没有护住你,让你差点死去,如果按你的想法,他们也像你这样自虐痛苦,你觉得,你心里会安心吗?你愿意看到他们这样为过去发生的无可挽回的事,一直一直的自虐吗?” “我不要!”云北冥迅速摇头,“本王不要看到他们这样!” “同样的,他们也不想看到你这样!所以,不要再这样自苦自虐了!不要再跟自己过不去了!原谅那个无助的阿澈吧!也原谅你自己!” “原谅……我自己……”云北冥眼眶微湿,“我可以……原谅我自己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那个声音轻声反问,“除非,你不想让你的亲人们原谅他们自己!” “不!”云北冥飞快摇头,“不要!他们已然那样痛苦!” “那就原谅自己吧!别让他们,为你揪心!阿澈,这些年,你特别的不容易!活着比死去难,你已经足够坚强,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所以,原谅那个曾经混沌懦弱的自己吧!他就是你呵!” “原谅……自己……”云北冥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眼前,女子的眼眸,清澈柔美,似一波春水盈盈。 “你醒了?”她微笑问他,音色轻柔婉转,跟梦里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云北冥怔怔的盯着她看,半晌,他问:“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居然都记得……”顾九扶额,“为什么会记得呢?” 被她催眠过的人,除非她想要那人记得,否则,他们什么都不会记得的。 在那个时候,他们的记忆,是暂停的。 第523章任性的朱宝儿 “本王不记得……”云北冥看着她,“如果,你不那么快承认的话……” “诈我?”顾九苦笑。 “为什么要对本王用术法?”云北冥十分不悦。 顾九老实承认:“治疗需要……” “那也不可以!”云北冥眉头越皱越紧,“顾九思,本王警告你,这是第一次,但也必须是,最后一次!” “知道了!”顾九乖乖答,“其实,我只需要这一次,就够了!” “什么意思?”云北冥浓眉微挑。 “意思就是说,只要你明白自己是谁之后,凭你的毅力,你可以应对任何事!”顾九回答。 “本王一直都明白自己是谁!”云北冥轻哼。 “不!”顾九摇头,“你其实一直在逃避,逃避那个不够完美,不够强大的自己,而那个自己,也是你!” 云北冥的脸僵了僵。 “搞不懂你在说什么!”他似乎很是烦躁,伸手把自己身上盖的毯子扔开,又把脚边的软垫踢得远远的。 好像那样,就能把心里的那些纠结矛盾痛苦都甩开一样。 顾九没说话,只默默的看着他,表情平静。 她确信,现在他心里,已经承认那个没用又懦弱的呆子,就是他自己。 只是,承认是一回事,接受并原谅那样一个自己,却还需要一段时间。 但对顾九来说,这在她的治疗中,算是首战告捷。 云北冥烦躁的在屋子里踢踏一阵之后,再次扭头看向她。 “阿澈!”顾九笑容温婉。 “别靠近本王!”他瞪她一眼,“你这只猫精!” 顾九“噗”地笑出声。 “不许笑!”云北冥表情冷厉,“以后,像这样的事,也不许做!” “好的,阿澈!”顾九百依百顺。 “不许叫本王阿澈!”云北冥气咻咻,“在这里老实待着,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出梅花坞半步!” “好的!” “把宝儿给本王照顾好!” “好的!” “她也不许出门!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不许踏出梅花坞半步!必须躺在这里好好养伤!” “好的!” “这是本王安排给你的任务!宝儿要是少了半根头发,本王就找你算帐!” 顾九撇嘴:“这有点过份了啊!她是你的属下,我可是你媳妇呢!阿澈,你这样说,我会不开心的!” “你不开心正好!”云北冥唇角微扬,但却极力抑住自胸腔而来的笑意,鼓着气说:“看到你不开心,本王才会开心!”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顾九对着他的背影狂翻白眼。 隔壁房间的朱宝儿听到这话,却喜得快要哭出声来。 王是喜欢她的! 虽然平时他待她总是冷冰冰的,一看到她出现在他身边,就要发脾气,吹胡子瞪眼。 可是,他的心里,是实实在在有她的! 不然,他不会说,宝儿若是少了半根头发,便找你算帐! 这么说来,在他心里,自己其实比顾九思更重要! 只是,那个顾九思,脸皮太厚,手段又高明,每日里在他眼前,拿腔作势的吸引他。 但有什么用呢? 王依然是不喜欢她! 是啊,王怎么喜欢顾九思那样的女子呢? 他是不容易动情的人,真要喜欢上一个人,那个人,必是与他生死相依,与他风雨共担,与他经历患难,才见真情。 所以,王应该喜欢的那个人,是她! 所以,他看到她受伤,会那么着急,为她治伤时,又是那么紧张,紧张得额角都流了汗,额上青筋都凸露出来…… 朱宝儿想到他治伤时的神情,一颗心浮浮飘飘,像是在云端飞行。 她的手下意识的抚上自己的胸口。 为了给他治伤,他甚至都没有避男女之防呢! 他毫不犹豫的扯下了她的衣裳,将她胸前的春光,尽收眼底…… “好羞!”朱宝儿想到云北冥的手,那样轻柔的触碰着她的肌肤,心里一阵甜蜜羞涩激荡,不自觉的举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下一刻,顾九推门走了进来。 见朱宝儿双手捂脸,顾九吓了一跳,还以为她哪里不舒服,忙把她的手扒开,见她面色烫红,不由惊叫:“是发烧了吧?” 她伸手覆在她的额头上,打算去试她的体温,却被她一把打开。 “你乱摸什么啊!” 顾九被她打得手背发麻,不由愣怔了一下,低头看她。 床上的朱宝儿似是很不耐烦。 不过,她因为中了别人的计,受伤躺在这里,心情自然不会好。 “你还好吧?”顾九关切问,“我看你脸很红,怀疑你发烧了,你身上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朱宝儿摇头,“我很好!就是有点渴了,你倒杯水给我喝吧!” “好!”顾九点头,转身去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上。 “水刚刚烧好,有点烫,我帮你凉一凉!”她一边说,一边顺手拿过一本书,在上面扇啊扇。 “你这是干什么啊?”朱宝儿皱眉,“那书上没有灰尘吗?你这么扇,岂不是把灰尘都扇到碗里了?” “呃……”顾九有些莫名其妙。 她还真是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呢! 不过,她是伤者,心情不好…… 顾九自然不能跟她计较,所以,倒掉了那杯水,又重新倒了一杯,放在那里冷着。 “你这么冷,多会儿能冷好?”朱宝儿又嚷嚷起来,“你想渴死我啊?” “那你说要怎么办?”顾九摊手。 今天的朱宝儿,脾气貌似有点太大了…… 当然,以前她的脾气也不好,动不动的,就对她冷嘲热讽。 但今天,好像有点怪怪的…… 她凝神打量朱宝儿。 “看我干什么啊?”朱宝儿暴躁叫,“快点把水弄凉,端过来给我喝啊!” “那么,请宝儿姑娘说说,怎么能把水弄凉!”顾九呵呵笑。 “把水弄凉你都不会,你还能干什么啊?”朱宝儿鄙夷道,“你这么蠢,怎么敢在王面前晃?” 顾九相当无语。 不过,朱宝儿一向是这个调调,今日因为伤病,变本加厉,倒也在情理之中。 虽然她很想怼她一句,但见她嘴唇灰白,气喘吁吁的,还是决定再忍一忍。 第524章春日,政变 只是,这一忍,好似就没了尽头。 整整一天,顾九被她当成丫环一样使唤着,光是喝个水,就事情多多,一会儿热了,一会儿又凉了,好不容易水喝下肚,她又嚷着身上疼,这儿也疼,那儿也疼,要顾九帮她揉。 顾九一开始想着忍,后来,忍不住就想要怼她两句,再到后来,索性不怼,任劳任怨的由她折腾,看她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事实证明,朱宝儿其实根本就不会折腾人。 所以,她能想出的折腾人的法子,反反复复的也就那几件,到最后,顾九没被折腾倒,她自己先撑不住了。 她中了血滴子之毒,本就气血两虚,需要好生静养,可她一直就不停嘴,硬撑着说这说那,使唤顾九,哪怕顾九乐呵呵的由她使唤,基本没怎么怼她,她还是没能撑住,眼皮一个劲发粘,气喘吁吁的睡了过去。 顾九看着她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是怜悯。 同为女人,她知道朱宝儿很不容易。 这么多年,痴心单恋一个人,始终得不到回应,她却一直就这么跟自己耗着,生生耗成了一个大龄剩女。 这其中的煎熬痛苦,其实完全可以想像得到。 而最痛苦的莫过于,她本来已放弃了希望,只盼着能一直守在自己深爱的男人身边,哪怕无名无份,哪怕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作为他的亲人,守在他身边就好。 可现在,她连这个愿望也落空了。 自己的出现,对于朱宝儿来说,是种重创,等于掐灭了她所有的幻想,逼她面对令人绝望的冰冷的现实。 处在这种境况中,她没有发疯,发狂,只是时不时的来那么几句冷嘲热讽,足以说明,这个女子,并不是心肠狠辣之辈。 念及至此,顾九虽然忍了她一天,也被她支使了一天,心中却也没有半点怨怼嫌弃。 她是云明澈的亲人呢! 如果说冥星他们,是他的手足兄弟,那么,朱宝儿便是他的姐妹。 她爱乌及乌,小小的忍一忍,根本就无所谓。 此时见她昏睡过去,顾九小心翼翼的把她身上的被子盖好,又拿热毛巾拭去她额上的细汗,这才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此时,天已近黄昏。 一片暖色夕阳之中的梅花坞,美丽又温馨,整个院落,都似变成了暖橙色,令人倍感温暖安心。 顾九信步在夕阳下的花园中游走。 微风徐来,吹面不寒,园中的花木之上,已有融融春意绽出,小小的黄绿色的叶尖,从土黄色的树干上钻出来,在晚风中舒展着,仿佛下一刻,就会长出郁郁葱葱的枝叶来。 一年之始,万物复苏,生机蓬勃。 她的春天,虽然姗姗来迟,但是,最终,还是来了。 当然,这个春天,更是属于云北冥的。 一场政变,正在初春黄昏的残阳之下酝酿着。 新生的势力,即将取代腐朽颓败的旧势力,在新的一年中,翻开云苍历史,新的篇章。 只可惜,已日薄西山的秦氏家族,此时却还在懵懂混沌之中。 因为伤了云北冥一个内卫,秦文才和秦晚心兴奋异常,当晚,在宫中设宴庆祝。 这样的胜利,对于近年来一直挨打的他们来说,实在是太难得了! 人在垂死之中,总会下意识的抓住点什么。 秦晚心抓住了国师郑天罡。 秦文才抓住了神秘人楚殒然。 两人便以为抓住了致胜的关键,幻想着通过国师和神秘人,兵不血刃,只靠巫术邪法,便能让云北冥一败涂地。 只是,让他们不安的是,他们今日盛宴的主角,国师郑天罡,始终没有出现。 他们在不安之中等待着,猜测着,生恐这个刚刚抓到手的救命稻草,又被云北冥的人,无声无息的干掉。 然而,他们最终还是没来等来郑天罡。 入夜,他们等来的,是黑鸦鸦的黑甲军。 这支军队,着黑袍,戴黑甲,浑身上下,都是一团黑。 这是云北冥的地狱军队。 这支军队,令天下诸国,闻风丧胆,望风而逃,黑甲过处,催枯拉朽,寸草不生。 他们的杀伤力有多大,秦文才和秦晚心都非常清楚。 秦晚心是亲眼看着这支军队,从云北冥的手里成长起来,一点点的发展,壮大,变成现在这样一个黑巨人。 秦文才对于黑甲兵的战斗力,则是有着切骨的体会。 在他意图谋逆夺位,自已称王为帝的时候,他的女儿秦晚心,就是用这支军队,将他手下的那支队伍,生生辗压成烂泥汪,也就此将他所有的野心,都辗压在日益老迈的身体之内,再也不敢冒头。 后来,眼见得这支黑甲军越来越不受控制,父女俩终于摒弃前嫌,握手言和,用尽所有的阳谋阴谋,以及,天下的奇人异士,来剿灭这支军队,终于在某一日,成功的将这支军队拆分得四分五裂。 可是,现在,为什么这支军队,又再度冒了出来? 莫非,他们真是从地狱中而来? 秦晚心扶着两膝颤颤的秦文才,走到高高的城楼之上,呆呆的看着这支突如其来的军队。 黑甲军似乌云压顶,将本就浓重的夜色,染得愈发黑沉。 他们如一片可怕的黑色潮水一般,急涌而入,井然有序的脚步声,惊天地动,震耳欲聋。 “母后,造反了!他们要造反了!”年轻的云安帝,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景,登时吓得面色煞白,两股战战,便算扶着城墙,还是瘫软在地上。 “国师呢?”秦晚心大声叫,“来人,给本宫把国师找来!快点把国师找来啊!” 身后有人哭丧着脸:“回太后娘娘,今日午时便出去找了,找不到啊!” “难不成,那郑天罡,那楚殒然,都是跟他一伙的?”秦文才满目绝望。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呢?”秦晚心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样呢?” “哎呀,母后,你现在还问什么为什么?”云安帝急得直叫唤,“快叫人护驾!护驾啊!他们已经开始攻入城门了!快,御林军呢?禁卫军呢?” “没用了……”秦晚心喃喃摇头,“没用了……” 第525章旧家园 确实是没用了。 因为,不管是皇宫内的御林军,还是皇城外的禁卫军,在这片黑色潮水的冲击之下,都安静得像只兔子,乖乖的站在那里,不敢作任何反抗。 当然,他们压根也就没有做任何反抗。 他们的头儿都缴械投降了,他们又何必苦战? 苦战只会送了性命。 谁要为那淫名满天下的太后娘娘送命? 谁又要为那个只知吃喝玩乐万事不管的皇帝送命? 至于秦家的秦大人,那就更不值得了。 因此,黑甲军进入皇宫内院,畅通无阻,未费一点功力,未伤一个人,未起一点争端。 他们如入无人之境。 这个地方,本来就是属于他们的。 这是他们的家! 时隔十数年,云北冥再次站到了在儿时生活玩耍的地方。 儿时的院落,绿瓦红墙,花团锦簇,此时,却已是破败不堪。 触目处,断壁残垣,破瓦烂墙,满目荒凉。 便算他拥有了这天下又如何? 那些已经逝去的,永远都不会回来! 夜风呜咽,送来阵阵惨嚎哀叫之声。 这是他永生永世,都无法逃脱的梦魇,每一天,每一夜,他都会不间断的想起,儿时惨烈的记忆,像一把刀,零切碎割,在他心上留下重重叠叠的伤痕,伤痕未及愈和,便又添新伤,一直到现在…… “父皇,母后,舅舅,姐姐!” 他在苍茫的夜色之中,缓缓的跪了下来,忍了十数年的泪水,终于潸然而下。 “王!”冥星双目喷火,“属下把秦晚心他们押过来了!要如何处置,全由王作主!” “王,我们绝不能轻易让他们死去!”冥风攥紧双拳,恨意满腹。 “是!”冥羽咬牙切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加诸在先帝后身上的痛苦,今夜,便让他们数以千倍万倍的还回来!” “今晚,就让属下来做一回恶魔吧!”冥雷和冥闪同时上前,长剑出鞘,在暗夜中闪着冷冷的光。 寒光照亮三张煞白的脸。 秦晚心和秦文才还好,虽然浑身急颤,两股战战,但到底,还没有失了体面。 云安帝就不行了。 蜜罐里泡大的纨绔子弟,哪见过这种阵势? 跪在那里不过一小会儿,已是瘫软如泥。 冥星上前一步,想把他提溜起来,却不期然嗅到一股热烘烘的腥臊之气。 竟是吓尿了。 “瞧你那点出息!”冥星唾了一口,踹了他一脚,嫌弃的躲到一边去。 云北冥拿起帕子掩住口唇。 “太脏了……”他皱着眉头。 “王,属下有办法让他不脏!”冥闪道。 云北冥看着他:“说来听听?” “把那脏的地方切了便是了!”冥闪伸手拎起一根生绣的长剑,在手里晃悠着,一步步走向云安帝。 “这剑有点钝……”他看着云安帝笑,“切时有点痛,圣上且忍耐些,别叫得太大声,回头吵到我们王,就不不好了!” “不要!不要啊!”云安帝面色如土,吓得连滚带爬,四处逃窜。 但是,他能往哪儿逃? 最终,还是被冥闪抓回来,扯了衣裳,绑在了大树上。 “我来切,你们看!”他看向秦晚心和秦文才,“有切得不好不齐整的地方,请多指教!我会尊重你们的意见,及时改正的!” “不要啊!”秦晚心看到爱子被绑,即将经受非人凌虐,再也撑不住,跪地叩头如捣蒜。 “云明澈,求求你,放过他吧!当年杀了你家人的人,是我!是我啊!他那时才不过六七岁,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六七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云北冥喃喃的重复着她的话,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那么,本王呢?那个时候,本王也不过六七岁,也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对待本王的?” “你们是人啊,不是畜牲,便算是畜牲,也不会如此凌虐自己的同类!可是,你们,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了皇权,为了江山,你们杀人便杀人,可为什么要虐杀?” “为什么世上,会有你们这样禽兽不如的人?为什么啊!” 云北冥忆起儿时之事,只觉万箭穿心。 然而,他注定得不到答案。 这世上,有一些人,生来就残忍嗜血,视别人的生命如草芥,视杀人凌虐为乐。 此时,当已为鱼肉,人为刀俎时,才知道恐惧和害怕。 “王,何必跟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的费嘴?”冥星等人心中恨极,当下一阵拳打脚踢,打得秦晚心和秦文才鼻青脸肿,连声惨号。 “只打哪够?”冥羽伸手牵过自己的马来,“今日,便让他们也好好的尝一尝被马踩踏的滋味!” “还要记得放烟花!”冥闪抱着一箱烟花跑出来,用火折子点燃了,烟花绽放,照亮黑暗的夜空。 绚烂的花朵,一朵又一朵,次第盛开。 冥闪看到那烟花,喉头哽咽了一下,突然泪流满面。 他的马,陪他近十年,风里来,雨里去,踩踏面前这污浊之人,他都怕她的血,污了马的蹄子! 那边的冥羽,已将自已的马牵到秦晚心面前,正拿着绳子,将秦晚心捆成一团。 可是,做好了一切准备,他牵着缰绳的手,却一阵阵发抖,耳边听到劈里啪啦的爆竹声,眼前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这边的冥风和冥星,也已做好要虐人的准备,他们把秦文才的头发系在了高大的树枝上,伸手去剥他的衣裳。 秦文才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 他知道当年的自己,是如何残忍的对待云景帝的。 异时同地,这可怕的凌虐,就要降临到自己身上,他吓得屎尿齐流,嘴里一径求饶。 冥星的刀子已然在手,然而,只刺了第一刀,便再也刺不下去,胸中一阵钝痛,不知不觉间,泪水已流了一脸。 “你们愣着干什么?”冥风红着眼睛叫,“你们没杀过人吗?你们没见过,他们是怎样对付我们的亲人吗?你们都亲眼见过的,现在,是该我们复仇的时候了!都动手啊!” 他让别人动手,可是,他自已却也只是切了几刀,便再也下不去手。 第526章突然,好想她…… 他们俱是沙场宿将,一生杀敌无数,不知砍下过多少人的头颅,刺过多少人的心窝。 可是,那是在战场之上,那是厮杀。 他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虐杀过。 “我们真是没用!”他跺着脚,仰着头,对着漫天的烟火哭嚎,“为什么这么没用啊!不是都盼着这一天吗?这么多年来,每日里只要想到这件事,便会恨得牙痒痒!心里不知想了多恶毒的法子,要用在他们身上!如今心愿达成,他们就在这里,可以任由我们为所欲为,他们是猪,是狗,是鱼,是肉,由得我们宰割!你们,一个一个的,怎么都认怂了呢?你们怎么可以这么怂?” “因为我们是人!”云北冥嘴角浮着一抹凄凉笑意,他轻声道:“因为我们是人,不是兽!” 因为是人,所以,便是受尽凌虐,却也不可以像那些非人的禽兽一样,做出那样极致残忍之事。 “若我们做得到,或许,便同他们一样,禽兽不如了……”他笑起来,眼中星星点点的泪光闪动,“本王很开心,十数年过后,我们大家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但内心,却还是当年那副模样!顾九思说得对,本王得感谢那个混沌的自己,否则,本王不是变疯,便是成魔了!” 众人轻泣,皆沉默不语。 十数年前,这个院子里发生的事,是他们这些人一生中的梦魇,如附骨之蛆一般,腐蚀着他们的内心。 但好在,虽然经历无数磨折,但最终,他们还是人,不曾成魔。 “王,那现在,他们……怎么办?”冥星心有不甘。 “断了秦晚心和秦文才的手筋脚筋,押到召和殿!”云北冥吩咐,“明日早朝,本王将临朝,将他们的罪恶,召告于天下!他们是什么罪,便由云苍律法来惩罚吧!” “便宜你们了!”冥星恨恨的唾了一口。 “那他呢?”冥羽看向云安帝。 “一起押去吧!”云北冥疲倦回,“绑上就行了,他这个样子,便是不挑,只怕脚和手都用不上了!” “是!”冥羽点头。 一行人押上秦氏三人,去了召和殿。 云北冥坐在廊下的灯笼下,倦怠的闭上双眼。 这么多年来,报仇,雪恨,是支撑他前行的唯一力量。 如今,大仇已报,局势已尽在他的掌控之中,可是,他却不曾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快乐。 他只是觉得累。 支撑着他的那股力量,突然的卸了去,他像是突然被抽离了脊椎的人,浑身酸软,有种难以名状的空虚和茫然。 他默默的在院子里坐了一会。 那茫然和空虚,似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将他笼罩住。 他突然觉得无比孤单,无比寂寞。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十数年间,他的生活,像一张拉满的弓,每时每刻,都是箭在弦上,以防备周围窥视的敌人。 现在,敌人已被他踏在脚底,这张弓没了目标,就该松驰下来。 可是他,他已被拉得那样满,他活下来的意义,就是为了复仇,却唯独没想到,复仇之后,他要做什么,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云北冥歪着头,在摇晃的灯影下,回忆自己这十数年来走过的路。 没有欢笑,没有快乐,没有休憩,没有情感,就是这么一直一直不停的往前走,他累了,非常疲倦,他要歇一歇,像小时候那样,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 小时候…… 阿澈…… 他是阿澈呢! 云北冥微微眯起眼。 那些所有叫过他阿澈的人,一一在脑际浮现,最后,定格在一张甜美的面孔上。 顾九思…… 那只半吊子小妖…… 那只,猫精…… 突然,好想她。 想她陪他坐在这里,随意的说说话,聊聊天,说一说此时此刻的心情。 他迫切的,想要跟她分享这时这刻的每一丝感受…… “冥星!”他站起来大叫。 “属下在!”冥星飞快跑过来。 “去把顾九思接过来!”云北冥吩咐。 “啊?”冥星愣住,“这会儿?” “是!”云北冥点头。 “这会儿,接她来做什么?”冥星不解,“她应该正在睡觉呢!你不是说,在没抓到郑天罡之前,让她一直待在梅花坞,以防出什么事的吗?” 云北冥眨眨眼。 是的,他的确这么说过。 “可有发现郑天罡的踪迹?”他问。 “没有!”冥星摇头,“这老小子,压根就没有来参加秦晚心的庆功宴!我问过秦晚心了,他们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包括秦文才搭上的那个什么楚殒然,现在也是踪迹全无……” 他说到一半,又懊恼起来:“想来也真是奇怪,这么两个大活人,留下那么多痕迹,可就是找不到人!” “再找吧!”云北冥打断他的话,“现在,去把顾九思接过来!” 冥星见他一再要求把顾九思接进宫,不由吃吃笑起来。 “属下先前不明白,什么叫如胶似漆,不过,现下总算明白了!”他笑着挤兑云北冥,“这是一晚不见,如隔三秋吗?” “是又怎么样?”云北冥轻哼,“本王想念自己的妻子,这种心情,你这种光棍,自然是不会明白的!” 冥星翻翻白眼:“天,这才不做光棍刚一天,居然就有资格笑话以前的难兄难弟了吗?” “让你办事,哪来那么多废话?”云北冥扬起手掌,唰地拍过去,冥星笑了一声,忙不迭的去了。 顾九正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人从睡梦中叫醒,初时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吓得一激灵。 等到听冥星说已发动政变,入驻皇宫内城之后,又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穿上衣服,随冥星入宫。 一路上,马车晃晃悠悠,弄得她人也有些恍恍惚惚的,感觉自己在做梦。 然而,一进皇宫,她就知道,这不是梦。 虽已是半夜三更,但整个皇宫,灯火通明。 而皇宫外的官道上,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黑甲军甲胄威武,刀剑闪亮。 “他在哪儿?”顾九轻声问。 第527章重建 “他在儿时住的宫殿里!”冥星回。 “他在那儿……”顾九轻叹一声,“你应该把他拉出来!” “我们拉不出来!”冥星扭头看她,“就指望你了!” 云北冥儿时居住的宫殿,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永乐宫。 顾九走进永乐宫里,云北冥正立在庭院之中发呆。 见顾九过来,他当头就是一句话:“顾九思,你听到了吗?” “什么?”顾九问。 “我父皇母后,舅舅姐姐……”他轻声道,“他们,在说话!” “他们在说什么?”顾九轻声问。 “他们说,总算熬出来了,总算不用再受苦,不用再三恶道无限轮回……”云北冥喃喃道,“他们即将转生,再世为人……” “那很好啊!”顾九轻声道,“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他们总算解脱了!你也可以放心了,不用再日日夜夜的,为他们揪着心!” “原该是这样的!”云北冥回,“我也一直认为,应该是这样的!可是,为什么,现在我站在这里,还是能听得到他们的惨叫声?” 他满面凄惶的拧过头来,哀哀的看着顾九:“顾九思,为什么,那些声音,还会在我的耳边响起?那些画面,还会一直在我眼前闪?” 顾九轻叹一声,上前握住他的手。 “你不想再看到这些了,对吗?”她问。 “是的!”云北冥点头,“我很累了,我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那么,就听我的!”顾九将他两只手都紧紧握住。 “不要!”云北冥摇头,“我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说得好像我很喜欢控制你似的!”顾九轻笑,“我也不喜欢,没事就去摄别人的魂!” “可是,不那样,你要怎么帮我?”云北冥看着她,满面茫然,似无助的婴孩。 “很简单!”顾九牵着他的手,伸手推开那扇破旧的房门。 房门推开,往事的烟尘,伴着尘土和蛛网,在两人面前乱飞。 顾九扭头看向云北冥:“你还记得,这间宫殿,以前是什么模样吗?” “记得!”云北冥用力点头,“我自然记得!我记得这里的每一张桌椅,每一块地砖,每一棵树,每一朵花……” “那么,我们把这里重建吧!”顾九笑。 “重建?”云北冥看着好。 “是的!重建!”顾九用力点头。 重建他记忆中的居所。 同时,也是重建他的记忆。 她,和他,在将来的日子里,会在这里,留下很多美好温馨又愉快的记忆。 这些记忆,总有一天,会慢慢的覆盖住那些悲伤惨烈。 欢声笑语,会赶走哀嚎惨叫。 阳光明媚,会赶走阴暗恐惧。 重建居所的过程,也是他重拾童年温馨记忆,重塑内心情感的过程。 “重建……”云北冥喃喃的重复着她的话,枯寂茫然的黑眸中,似是突然亮起来两盏灯,明亮又耀眼。 “那么,现在就开始,好不好?”他心中激动,迫不及待。 “好!”顾九撸撸袖子,“咱们现在就开始!” 其实她很困的,脑子里昏昏沉沉。 可是,这是个治疗的绝佳机会,她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过。 “这里太暗了!”顾九道,“吩咐人,多送一些灯笼过来吧!要把这里照得亮一些,我们才好收拾不是吗?” “说得不错!”云北冥点头,当下吩咐人送灯笼过来。 灯笼一盏又一盏,源源不断的送过来。 是为正月十五的元宵节准备的花灯,形式各样,色彩绚烂,五彩喜庆的花灯,将这枯败的院落,照得生机勃勃。 两人进了正殿,拿着扫帚,在那里清扫房间。 冥星他们完成任务后,也一齐聚拢过来,七手八脚的帮忙。 迷离灯影之下,他们仿佛重回旧时光,说说笑笑闹闹,浑然不知时间飞逝。 等到天空出现鱼肚白,正殿已基本恢复往日模样。 “回家了,真好!”云北冥环视左右,嘴角微扬,眉眼间,是说不出的满足。 “这是我的椅子!”冥星等人则开始在那里抢椅子。 历经十数年,这些椅子,已然破败不堪。 可是,童年时,他们刻下的印迹,虽然模糊,但还是一直在那里。 就像十数年前那个叫云明澈的孩子,无论经过多少风雨,他也依然在那里。 而现在,顾九确信,云北冥已经找到他了。 他找到自己了。 此时,一轮红日,正在东方冉冉升起。 一开始,只是模糊的一片红,可很快,它便越升越高,那抹红色,也越来越鲜艳。 随着一声雄壮的鸡啼,太阳像是突然跳跃出来,刹那间,洒下万丈光芒,照亮这座宫殿,照亮这里每一个人的脸。 “天亮了!”顾九惬意的眯起眼。 “是啊,天亮了!”云北冥仰起头,抬头那一轮盎然红日,阳光细碎如金,洒在他的脸上身上,像镀上了一层金边。 天亮了,太子云明澈,终于不用再做冥王。 他不用在地狱中坚忍,不用在无尽的寒冷与黑暗中咬牙前行,他从自已重建中的家园走出去,一步一步,走到巍峨肃穆的召和殿。 天亮了,他终于有机会,站在召和殿明亮的阳光下,将十数年前的那场罪恶和血腥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阳光亮得晃眼,召和殿中的文武百官,在真相面前,反应不一。 秦氏党羽,战战兢兢,面色如土,即便是有人扶持,仍然瘫软如泥。 而原属于冥王阵营的文臣武将,因为早已知晓云北冥的身份,并亲自参与了这场政变,则是喜气洋洋,眉飞色舞。 而那些中立的臣子,则惊讶莫名,好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然而,任谁都明白,十数年的那场政变,帝后一家五口,尽数暴亡,那本来就是一件极其恐怖蹊跷之事,早已成为云苍国的头号悬案。 只是这悬案,十数年来,无人能解,当然,最主要的一点是,无人敢解。 如今,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但是,既为悬案,自然要拿出足够的证据,来证明这一切的真伪。 太子云明澈即位的第一天,便是命人开棺验尸。 第528章开棺验尸! 这对云苍人来说,又是一件惊心触目之事。 寻常百姓家,若是有人遭受冤屈,有官员要开棺验尸,家人还要思虑良久。 死者为大,亡魂需要安息。 而现在,他却要亲自动手,去往皇陵,挖开自己父母的坟墓。 当年那场葬礼,办得极其隆重。 而帝后的墓陵,也修建得极其豪奢。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是一只华丽的牢笼。 墓陵外部打开,内部墓门上密密麻麻的贴着各式符咒经文,上面有暗红色的痕迹,似干涸的鲜血。 云苍人敬奉鬼神,是以,对这些东西,十分熟悉。 这是血咒。 血咒行处,死者将永生永世,无法安生,他们会在恶道之中,无限轮回,受尽非人的苦痛折磨。 只是这血咒,便已将当时立墓者的心思,暴露无疑。 “这妇人,好生歹毒!”众臣齐声惊呼。 秦晚心和秦文才在众臣的目光之下瑟缩,颤抖。 “快解除血咒!”臣子中有人颇通此道,当即抓住秦晚心和秦文才,重重的将他们掼在墓门之上。 鲜血,从两人的头顶流出来,喷溅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符咒之上。 太子云明澈上前,含着眼泪,将那些符咒一一扯下来,塞入秦晚心和秦文才口中。 墓门打开,帝后的棺木,也随之出现在众人面前。 众人不由又是一声惊呼! 棺木之上,竟然锁着胳膊粗的铁锁链。 而锁链之上,还是重重叠叠的经文和符咒。 竟是跟墓门上一模一样的血咒。 “天哪!”有臣子惊呼,“这血咒,只墓门上一道,已足以困住人的魂灵,这棺木之上,又何须……” 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 众人听在心里,只觉毛骨悚然,头发皮麻。 然而,比血咒更令人恐怖惊悚的,是棺木之中的尸身。 历经十数年,当年饱经蹂躏的尸身,此时已化为白骨一堆。 然而,即便是只有白骨,依然可以清晰的看到,这人死前,曾遭遇了什么。 这一点,几乎不用验尸官来检验,便算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也能看出这尸骨之上触目惊心的伤痕! 冥星等人,看到棺内的尸身,再也承受不住,抚棺痛哭。 云明澈跪倒在棺木前,对着自己的亲人,行九跪十八拜大礼。 这个跪拜之礼,迟来了十九年。 众臣随在他身后,轰然跪倒。 极致的悲伤与痛苦重压之下,太子反而没有一滴眼泪。 真相既已大白,身份既已验证,昔日的太子,顺理成章的,便成为云苍的帝君。 新帝即位,新年伊始,国事繁沉。 首先,要处治当年的谋逆者。 秦晚心和秦文才依云苍律法,当凌迟,秦氏一族,或流放,或诛杀。 当日,刑场上人山人海,屯塞巷沸。 曾经深受秦氏暴政之苦的人们,纷纷上前,争相分食谋逆者的身体,喝其血,啖其肉。 所有与秦氏有来往的官员,在这场血腥盛宴中,吓得七魂走了六魄,有些胆小的,甚至已决定举家自尽,以免受株连,受尽痛楚而死。 然而,一个意外的消息,却让这些人惊愕至极,尔后,痛哭流涕。 秦晚心和秦文才受了剐刑,可是,秦氏一族的老幼妇孺,却只是被贬为庶民,逐出云京。 新帝并不曾真正降罪于他们。 至于那些与秦氏有牵连的人,新帝下了一纸召书,当日弑君谋逆之罪,秦晚心秦文才秦文山是主谋,其余从犯,绝不株连。 这个消息,如同一声春雷,让那些曾与秦氏有关联,一直战战兢兢的人,匍匐于地,跪谢新帝恩泽。 初春的这一个月里,云明澈很忙。 在前朝,他忙着重建属于他的云苍帝国。 而在后宫,他则要忙着重建属于他的家园。 长乐宫的修缮,是项大工程。 但是,除了房上屋瓦等高处的一些工作,以及室内破败的桌椅,交给工匠来修缮,其余布置清扫等事,都由新帝自己来完成,连五个贴身内卫,也不可以插手,至多,帮个小忙,递些东西之类。 这样前朝后宫的日夜忙碌,云明澈很累,非常累。 然而,这种疲累,却不似往日的那种累。 过去的十九年,这些日常琐事,他从未亲手做过,身边六个内卫,全全包揽,再后来,日渐壮大,身边可靠忠心的下人也越聚越多,连冥星他们自己也不再做这种家务琐事。 所以,那个时候,大多数时间,云明澈是闲着的。 身体闲着,然而,大脑里的那根弦,却一直紧绷着,没有一刻敢放松。 身闲,心却累。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身体疲乏至极,心却充实满足。 他头一回亲力亲力的做这些琐事,拿惯了刀剑的手,做起家务活来,笨拙无比,连扫个地都扫不好,惹来顾九一阵阵大笑。 这笑声令他觉得安心,且温暖。 遥记得儿时,他精力旺盛,好奇心强,因为好奇,不知做过多少让人啼笑皆非的蠢事来,那个时候,他身边的人,便会这样笑他。 被笑着,即是被爱着。 云明澈挽着袖子,立在阳光下,听着这清脆的笑声,觉得骨头都轻飘飘的。 “喂,你是不是又偷懒?”他刚站了一会儿,“监工”顾九的声音又响起来,“快把这帷帘扯下来!” 云明澈“哦”了一声,乖乖的爬上梯子,把殿内的帷帘降下来。 十九年的光阴过去,原本精致华美的纱帘,此时已是破破烂烂。 云明澈拿在手里,心里有些感伤,然而,这感伤在心中还刚刚萌牙,那清脆轻快的声音,便又在耳边叭叭叭响起来。 “又发怔!”她蹦跳着在下面支使他,“旧的扔掉了,快把新的挂起来啊!哎,阿澈,不是我说你,就你这样笨手笨脚的,也亏得是生在皇家,你也就只能做个太子皇帝什么的,你要是做工匠啊,牙骨都饿散了!” 云明澈从未听过人这样颠三倒四的说话,回了一句;“听你这意思,太子皇帝还不如一个工匠?” 第529章这暴脾气! “没说不如啊!”顾九思笑嘻嘻,“大家都是一样的嘛!不要有职业岐视!工匠修建修补房屋家具,你呢,则负责修建修补国家,说起来,大家工种都一样,所修的东西不同罢了!” “你们妖界的人,见识真奇特!”云明澈轻哧了一声,伸手把新的帷帘拿过来,冥星冥风帮着,一起把帷帘展开。 这一展,云明澈愣住了。 “怎么了?”顾九仰着脸儿看他,眉眼笑得弯弯。 “没什么……”云明澈伸手轻抚那帷帘,“这颜色,很漂亮!” “喜欢吗?”顾九问。 云明澈“嗯”了一声:“非常喜欢!可是,你怎么知道……” “身为一只猫妖,虽然是个半吊子没修行好的,但跟你在一起待了这么久,知道一些你的喜好,很正常吧?”顾九笑意盈盈。 “可这不是本王的喜好……”云明澈自称帝之后,改口自称朕,此时突然又换回了本王,他的手在帷帘精致的花纹之上起起伏伏,那脸上的表情,也是起起伏伏,他摸了半晌,手松下来,脸也拉下来。 “这是那呆子的喜好!”他说,“本王素来只用白色,本王不用这种花色,那呆子才用这种色!” 他越说越生气,那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完全忘记自己刚刚也说好看。 “顾九思,你是在帮那呆子重建家园,对吧?你根本不是在帮本王!”他气咻咻的跳下来,瞪了顾九一眼,拂袖而去。 顾九叹了口气。 有多久了? 算一算,差不多,有近十天了。 这十天来,他再没提起过云千澈,他知道自己是云明澈,他做阿澈,做得很自然,也很快乐。 顾九几乎以为,经过那次催眠暗示,他已经彻底接受了自己,现在看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要努力啊! 冥星冥风在旁帮着忙,本来正乐呵着,见自家主子突然生气离开,犹如兜头被人浇了盆凉水,愣怔了半天,苦着脸问:“王妃,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这都十天没说这些话了,怎么突然又来了?” “是云千澈的问题还没解决……”顾九回。 “云千澈还有什么问题?”冥风不解,“那呆子,有十天没出现了!王这十天,不知有多正常呢!我都以为好了呢!” “我还以为是!”冥星挠头,“这可怪了!这也没受什么刺激啊?” “是我太过心急了……”顾九轻叹一声,“他说的不错,这帘子,的确是千澈喜欢的!” “啊?”冥星和冥风同时张大了嘴。 “我该慢慢来的……”顾九抚着那帘子,“在过去的十九年里,王一直都用白色,不管什么,他都用白色,他是下意识的,在为父母服孝,在大仇未报之前,他的世界,一片空茫,他容不得任何颜色,他已经习惯了虚空的白色,而我这次选的这帘子,颜色太暖了,他不习惯,我刺激到他了!” “还有这种说法?”冥星啧嘴,“你们妖的世界,真是奇妙啊!” “你们人的世界,也挺奇妙的!”顾九白了他一眼,道:“好了,别说废话了,把这帘子收去吧!我去瞧瞧咱们的皇上!” 皇上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刚刚布置好的起居殿,此时桌椅颓翻,花瓶倒地,一片狼藉,书柜和八宝格被扭成奇怪的形状,对接在一起,更不用说其他物件。 然而,即便这样,仍不能让新帝解气,索性又对着柱子一阵狂踹。 这到底是有多生气? 连顾九都觉得意外。 不过,外头伺候的宫人,倒是一脸平静,好像司空见惯。 他们都是从王府中选派过来的老人儿,虽然不曾贴身伺候过冥王,但在殿外头,也照顾了十几年了,对于冥王偶尔的狂躁,他们基本没什么太大反应。 见顾九面色惊惶,反而一起来安慰她。 “王妃,不碍事的,皇上啊,至多对这些物件儿发泄一下,他从来不会对人动手的!” “看来,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发火了……”顾九了然。 “一个月吧,总有那么一回!”王府来的管家低低笑起来,“发泄发泄也好!你想啊,皇上那性子,那样闷,有什么心事,全闷在心里头,可不得找个出口?” “管家您倒挺懂的!”顾九冲他翘起大拇指。 “懂啥啊!”管家摇头,“见多了,找出经验来了!你瞅着,他这发泄一回,午饭绝对能多添一碗!” “这么说来,倒是好事!”顾九笑,“我进去瞧瞧他!” “这会儿?”管家连连摆手,“这会儿还是别进去吧!他虽然不会打人,可是,被他瞪一下,老实说,也挺吓人的!” “可不是嘛!”身边的一个小厮低声道,“小的那回被瞪了一眼,吓得半个月没睡好!你说,皇上生得那样好看,可为啥一生起气来,就那样吓人呢?” 管家轻哧一声:“你当咱们皇上那冥王之称是白得的?” “胡总管所言极是!”小厮用力点头,“所以,王妃,您暂时,还是不要进去了……” 他的话尚未落地,殿内突然传来云明澈的咆哮声:“谁在外头鬼鬼祟祟窃窃私语?顾九思,是不是你?” “啊……”顾九思干笑,“皇上啊,臣妾……只是路过……” “路过什么?”云明澈用力拍桌子,“给本王滚进来!” “呃……”顾九摇头,“回皇上,臣妾还有很多事要做,要不这样,先把手头的急事处理了,晚上再滚……” 她的话没说完,殿内刮出来一阵狂风,迅速将她卷了进去,一阵晕眩之后,顾九被按在殿内的一只软塌之上,某皇两腿叉开,居高临下满目怨怼的看着她。 “你的云大夫,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他气咻咻的对着她吼。 “我的云大夫,就站在我面前……”顾九仰着脸儿,笑眯眯的看着他,“他从来就不曾离开过,不用回来啊!” “本王不是!”云明澈倔起来像一头牛,“本王不是那呆子!你休想把本王变成那呆子!本王知道你 第530章头痛,又分裂了! 他说到一半,面色通红的转过脸去,一脚又把地上的椅子踹飞了。 “你这是在吃醋吗?”顾九看着他,一针见血,戳破他的隐秘心事。 “吃醋?”云明澈轻哧了一声,“就凭你吗?你一个猫精,本王疯了吗?为你吃醋?” “那真不是吃醋?”顾九歪头看他。 “自然!”云明澈负手挺身,一脸倨傲。 “不是吃醋就算了!”顾九摊手,“那既然你不认同我的治疗,那我这个做大夫的,也不能强行给你医病,那咱们就这样一拍两散吧!” “什么一拍两散?”云明澈愕然。 “你不喜欢我,我不能缠着你,对吧?”顾九慢条斯理回,“我去找喜欢我的云大夫去!他人长得美,性子好,手还暖,从来不会像你这么粗暴!”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未迈出,已被云明澈霸道的揽住了腰。 “哪有什么云大夫?”他皱眉叫,“不都是本王一个人嘛!” “是一个人吗?”顾九转过身,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你明知道!”云明澈气咻咻。 “你也明知道啊!”顾九飞快怼回去,“你明知道我喜欢的云呆子,就是你,干嘛还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自己吃自己的醋?” “不关我事!”云明澈似乎打定主意,要无理取闹到底,“是他自己作怪,非要说那帷帘是你为他备的!” “他说……”顾九额角跳了跳。 所以,刚刚拿出帷帘时,云明澈又分裂了! “他还说什么了?”顾九认真问。 “他说,就算本王认同他,他也绝不会认同本王的!”云明澈一脸郁闷,“还说本王是屠夫,不配做云明澈!本王还瞧不上他那窝囊废呢!” “我再窝囊,也比你这心狠手辣的死屠夫强!”他的话音刚落,那边又以另一种腔调嚷出来一句话。 顾九听得心里一颤,眼眶一热。 那是云千澈的声音。 足足有十天,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 她得承认,相对于眼前这个脾气怪,心思难以捉摸的冥王,她内心还是喜欢又美又暖的云大夫。 跟那样的他在一起,她觉得十分的舒适自在。 现在乍然听到他的声音,她一下子又愣住了,站在那里,好半天没吭声。 云明澈也没再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她。 顾九不知道此时,是云北冥在看着自己,还是云千澈在看,又或者,两个人,一齐看着她。 然后,他听到一声稀薄的叹息。 “你终归,还是喜欢他多一点!” 是云北冥的声音。 顾九倏地一颤,忙慌慌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面前的男人问她。 “我喜欢阿澈!”顾九一字一顿道,“我说过的,我喜欢的是阿澈!不过是过去的阿澈,还是现在的阿澈,不管他变成什么模样,我喜欢的,就只有一个人,云明澈!” “所以,你是……爱上这死屠夫了?” 这一回,却又是云千澈的声音。 这声音悲伤,微颤,甚至,有种被背叛的屈辱感。 顾九呆呆看着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虽然她是心理医生,虽然她也曾治愈过这样的患者,可是,那个时候,她抽身事外,只是作为一个单纯的医生出现。 可现在,她身在局中,难免为局势所困。 作为两个人格共同的恋人,这是一个很好的优势,利于她把握两人的情感动向。 可是,当这两个人格相互排斥时,这种身份,简直就是作死一般。 说起来,还真是荒唐,她被同一个人争夺着,而这种争夺,又是如此的混乱。 饶是她身经百战,此时脑中也是一团浆糊一般。 不过,有一句话,无论怎么说,是都不会出错的。 “我喜欢的人,叫云明澈!”顾九再次把刚刚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先遇到了他的过去云千澈,后来,又遇到了他的现在云北冥,过去的他也罢,现在的他也好,我都喜欢!只要他是云明澈,就是我喜欢的人!” “你怎么可以这样?”这是云北冥的质问声,“你一个人,怎么可以同时爱着两个?” “你这叫滥情!”这是云千澈伤心欲绝的声音,“小九儿,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明明先爱上的人是我,最终却移情别恋,始乱终弃……” “你不能这样!”云北冥冷冷道,“今日,本王便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本王,或者那呆子,你只能选一个!” “对,只能选一个!”云千澈声音微哽,“我,或者死屠夫,你只能选一个!” 顾九在“两人”的逼视之下,机械的吐出一句话:“我选云明澈!” “够了!”“两人”同时大喝一声,“顾九思,你够了!” “那么,或者,我放弃云明澈……”顾九咬咬牙,放大招,“我真是被你们闹够了!也烦透了!我走,行了吧?什么云北冥云千澈,我统统不要了!啊,我去找厉风算了!” “你敢?”云北冥大叫,“你要敢去找他,本王就杀了他!” “你要是去找他,本医就毒死他!”云千澈也祭出杀手锏。 “哟,还真是难得啊!”顾九轻哧一声,“在对付厉风这方面,倒是达成共识了呢!” “谁跟他达成共识?”云千澈撇嘴,“本医只是说说而已,至多会毒吓一吓那厉老头!死屠夫可是会来真格的!他就是一个屠夫,杀人眼都不眨的!” “死呆子,你少在那里红口白牙的诬赖人!”云北冥冷哼,“本王说杀便会杀吗?本王连秦氏的族人都放过了,会跟一个老头儿计较?除非你这种没有自信的人,才会跟他纠缠不清吧?在本王和厉老头之间,谁优谁劣,猫精可是一眼就瞧得出来的!” “谁没自信?开玩笑呢!”云千澈轻哧一声,“小九儿心里头有我,我一直都知道!但有没有你,还得打个问号呢?” “她若心里没有本王,便不会对本王这样尽心尽力!”云北冥争辩,“你可别忘了,那洞房花烛夜,可是本王陪她渡过的!她对本王,不知有多好!主动投怀送抱!” 第531章前功尽弃? “你少在那里幻想了!”云千澈鄙夷道,“小九儿会对你投怀送抱?她不知有多嫌弃你呢!” “不信?”云北冥得意道,“那便问她喽!小猫儿,你自己说,是不是这样?” 顾九被这句小猫儿叫得浑身发麻,张口结舌。 “你可不许说谎话!”云北冥沉声道。 顾九没打算说谎话。 所以,她再次用一成不变的句式回话:“我是对云明澈主动投怀抱,他是我的夫君,我怎么对他,都很正常!” “云明澈,指的就是本王!”云北冥笑,“本王,就是云明澈!” “我才是云明澈!”云千澈冷笑,“就你,也敢说自己是云明澈吗?云明澈会是你这种冷血嗜杀之人?你不要污了这个名字好不好?” 两人就这个问题,又开始新一轮的讨论,车轱辘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还全由一张嘴来说,很快,这具身体便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昏倒过去。 顾九忙上前把他扶起来,费力的弄到软塌上躺好,又拿了毯子来,给他盖上。 做完这一切,她自己也累得不行,脑子里嗡嗡响,像是有成千上万的蜜蜂在飞一样。 她很沮丧。 这沮丧,并不是来自于云北冥或者云千澈,而是来自于她自己。 因为她发现自己精神力量十分微弱,想要治愈别人的,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也有点分裂的趋向。 虽然嘴里说着喜欢的人是云明澈。 但是,她心里,真的还是对云千澈更动心。 对云北冥的亲近,老实说,更多是出于治疗需要。 也是因为知道他和自己爱的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所以,她克服了自己的那种不适感。 但是,想要达到跟面对云千澈时一样的怦然心动,貌似,还差着一点。 是不是因为就差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让治疗效果大打折扣? 今天这境况,让她有种辛辛苦苦十天,一朝回到解放前的挫败感。 过了约摸一柱香的时间,床塌上昏睡的人,终于醒过来。 顾九紧张的盯着他看,并试图从他的表情动作神态,来区分对方现在到底处在哪个人格之中。 她盯着那人,那人也盯着她,两人互看了片刻,那人苦了苦脸,又撇撇嘴,向她张开怀抱。 “千澈?”顾九惊喜的叫了一声,如乳燕归巢一般,扑向那个温暖的怀抱,嘴里一迭声问:“千澈,真是你吗?” “不然呢?”男人反问。 “总算又见到你了!”顾九腻在他怀里,手指勾着他的下巴,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喜悦与思念,“千澈,我很想你,特别特别想!” “不相信!”男人气咻咻摇头,“有那屠夫陪着你,每日里耳鬓厮磨,你还会想起我吗?早是把就把我忘到瓜哇国去了吧?” “没有!”顾九拼命摇头,“你知道的,我跟他的性情并不相投,跟你才是志同道合,我心里真正想的人,只有……” 她到一半,陡然惊觉,忙不迭的住了嘴。 完了,她怎么又被带得分裂了? 在这种时候,她说这样的话,不是要把这两个人格越带越偏吗? 她想到这儿,连忙改口:“千澈,其实……” “你都想我什么了?”对方打断她的话。 “想什么?”顾九忍不住轻笑,“太多了!想念你做的饭,想念你的甜言蜜语,想念你亲手做的衣裳,想念你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模样……” 她伸出手指,在他脸上调皮的划拉着,又把头拱到他怀里,吃吃笑道:“还想念你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儿……这会儿好像没有……不过没关系,你在这儿陪着我,跟我海侃神聊,才是最重要的!” “呵呵。”身边的男人笑了一声,“那死屠夫,他不陪你聊天解闷吗?” “他……”顾九抬头看看他,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改口道:“我跟他,哪里有什么好聊的?” 她这说的是大实话,跟云北冥这种沉闷的人格,她确实没多少共同语言。 但之所以说这样的实话,是不想激起云千澈的嫉妒和不悦。 现在,云北冥从某种程度上,已经认识到云千澈就是变异的自己,可云千澈却一直不肯直面这样的自己,他无法直面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些黑暗和血腥之事。 如今,既然云千澈出现了,那倒也好,她正好借这个机会,解一解他的心结。 只是,云千澈不同于云北冥,他的承受能力较弱,所以,想要他认识到真实的自己,需要更耐心,也更细致一些…… 顾九一心想着如何治疗云千澈这个人格,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已身边这个男人的脸,变得又黑又沉,连搂着她的手,也变得僵硬冰冷。 “所以,你并不喜欢死屠夫,对吧?那怎么还主动对他投怀送抱?” “我……”顾九在这种情形下,被问到这种问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她本来可以说,我对他投怀送抱,就是对你投怀送抱,你和他,根本就是一个人。 可是,对于云千澈来说,这是完全不可能接受的。 顾九思虑半晌,最终,还是选择说谎:“我哪有对他投怀送抱,是他乱说的了!” “哦,他乱说的啊!”身边的男子又笑了笑。 顾九隐约觉得不对。 这口气,好像不太云千澈呢! 她下意识抬起头。 一张冰冷俊颜,映入眼帘,那黑眸之中的寒意,简直要把她冻成冰霜! 顾九怔怔的与他对视半晌,脱口叫:“云北冥?” 对方冷笑:“抱歉,让你认错人了!” 顾九脑子里“嗡”地一下。 她刚刚都说了什么? 不用细想,只看面前这男人的脸色,便知道,她说的那些真话假话,又或者半真半假的话,对于这个男人的影响有多大! 他的面色铁青,神情伤痛,看向她的眼神,冰冷,却又狼狈。 “阿澈,你听我解释……”顾九急急道,“我刚才以为,你是云千澈……” “朕当然知道!”云北冥冷冷的打断她的话,“因为,朕就是故意装成云千澈,来打探你内心的真实想法!很好,顾九思,你的回答,令朕十分满意!” 第532章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不是那样的!”顾九叫苦不迭,“我说的那些话,你不能当真的!” “当然!”云北冥呵呵笑,“你是个骗子,你说的话,自然是不能当真的!你就靠着这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也能把活的说成死的,你嘴里,哪里会有什么实话?你就跟那些招摇撞骗的江湖游医一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说的话,鬼才会当真!” 顾九被他骂得委屈万分,忍不住争辩道:“我怎么招摇撞骗了?我为什么要说假话?还不是为了治疗你,把你变成正常人吗?我这么煞费苦心,怎么到你嘴里,就变得如此不堪了呢?我骗你什么了?” “你骗了朕的……”云北冥看着她,满面狼狈,他的嘴唇轻颤着,最终,还是把那个“心”字,咽了回去。 他是冥王啊!是冷血无情的地府之王,他怎么可以在这只猫精面前,承认自己被骗了心? 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 “朕不想再见到你!”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他倏地拧过身去,“顾九思,你走吧!” “你让我去哪儿?”顾九看着他。 “随便!”云北冥冷声道,“随便你去哪儿!你去找你心心念念的云大夫去吧!” “我心心念念的云大夫,就在你的身体里!”顾九委屈得直想掉眼泪,“你都知道的,不是吗?” “这身体,是朕的!”云北冥一字一顿,“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朕的!朕永远做不了你想要的模样,你想不要再做白日梦,想把朕改造成你喜欢的模样!朕就是这样,孤僻也好,古怪也罢,又或者,如你所说,冷酷,霸道,沉闷,乏味,但朕就是这样!也必须是这样!顾九思,你休想,改变朕!” “我没有想要改变你!”顾九幽幽道,“我只是想让你做回真实的自己!” “真实的朕,就是这番模样!”云北冥忽地转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俯下身,一张冰冷俊颜,缓缓的压下来,一直压到她眼睛一寸处,这才停下来。 “顾九思,你记住,朕,就是这样!就算朕承认了身体里的那个窝囊废就是自已,也不可能变成云千澈的模样,永远,都不可能!” “可我也没要求你变成他那样啊!”顾九哀叫。 “没有吗?”云北冥伸出手指,轻戳在她的心窝上,“这里,真的没有吗?没有留恋,没有幻想吗?看着朕的眼睛,不要对朕说谎,也不要对自己说谎,你说一句实话,真的没有吗?” “有!”顾九安静答,“可是,也没有!” “又骗朕!”云北冥轻哧。 “我骗你做什么?”顾九叹口气,“我当然更喜欢云千澈,因为在我最孤单无助的时候,是他陪着我!” “总算承认了……”云北冥拧过头去,掩去满目的失落与伤心。 “事实如此,我不承认,你照样也瞧得出来!”顾九道,“可是,你要说,我有把你变成他的心思,这真的是冤枉了我!我是一个大夫,而我最爱的男人,是我的病人,不管是从大夫的角度,还是爱人的角度,我都不会如此自私,更不会这么偏激,我得对他这个人负责!所以,无论你怎么怀疑,无论我心里有多么渴望,但我的确没有把你变成他的意图,一丁一点都没有!” 她顿了顿,苦笑道:“你觉得,如果我有的话,你,云北冥,还会站在这里吗?不!不会的!在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之后,我就可以轻易的让你永久的沉睡,再不会醒过来!你因为这件事怀疑我,老实说,我很伤心,也很难过!我以为,你将自己的一切交给我,便是对我足够的信任……” “可你辜负了朕的信任!”云北冥涩声道。 “我没有!”顾九大声道,“为了帮你恢复正常,我倾尽自己所有的力量……” “你这种倾尽里面,包括,献身吗?”云北冥缓缓转过身来,“对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献身,顾九思,你很伟大嘛!” “我不伟大!”顾九忽略他话里的嘲讽,“虽然我对你,没有对云千澈那样的……心情,但是……” “但是,因为身体一样,所以,只要假装面前的男人是自己喜欢的那一个就好了!”云北冥截过她的话头,“是不是这样?” 顾九扶额。 这个男人,好难搞。 他洞察力这样强,她说谎话,他会识破,她说实话,他会暴怒,而无论哪一种,这样的情绪波动,都不利于接下来的治疗…… 她到底要怎样对他才好? “我没有假装过!”顾九想了半天,决定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感想,“云千澈是很好,可是,我知道,你就是他,我为什么要假装?还是,你觉得,现在的自己,没有过去的自己有魅力?” “朕,不需要魅力!” 她的真实感想,并未让云北冥面色变好,他沉着一张脸,冷冷道:“朕只需要武力和脑力,就足够了!” 顾九叹口气,不知该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 这厮性情执拗偏执,油盐不进,所谓冰冷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软化这厮,将是一个漫长而艰巨的过程。 见她不说话,云北冥的脸色更难看了些。 然而,便算再难看,他也未必愿意把内心的所思所想跟她讲。 两人沉默的对峙了片刻,云北冥哑声开口:“朕,会派人送你出宫!” 顾九抬头看他。 “朕不想再看到你……”他避开她的目光,缓缓走开去,“朕,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顾九委屈至极,不由泪盈眼眶。 “那你的病……怎么办?”她哽声道,“你如今身份不同,若是在朝堂之上……” “不用你管!”云北冥冷冷的打断她的话,“你算朕什么人?过去的那么多年,没有你,我不也照样活得好好的?” 顾九默然。 “走吧!”云北冥冷声催促,“不要再赖在这里了!我瞧你一眼,都觉得腻烦!” 第533章你这个蛇精病! 顾九被他一怼再怼,一撵再撵,也觉心灰意懒。 她自问知道他的病之后,虽然有过患得患失的想法,可是,一直在强自压抑自己,开始治疗之后,更是心无旁骛,尽心尽力,那颗心,时刻为他揪着,生怕他因为这病,出什么乱子,坏了他苦心经营十九年的大业。 可她得到什么回报呢? 这厮说变脸就变脸,说赶人就赶人,一点情份不顾,一分道理不讲,一句话,便把这一路走来的情份抹杀,想一想,真真薄情! 她这边犹豫着,想着到底是厚脸皮待在这里,跟他胡搅蛮缠,还是先暂时离开,给他冷静思考的空间,正想着呢,忽觉头顶一物飞过来,“咚”地一声,砸在她面前,四散开花,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有一粒,甚至刺入了她的手背,豆大的血珠立时冒了出来。 顾九对着那颗小血珠发呆。 这算什么? 这男人,不光要撵他,还要动手打她吗? 妈蛋,好恶劣啊! 他这是要家暴啊! 亏他还是皇帝呢! 居然动手打女人! 神烦这种家暴男了! 顾九抹掉手上血珠,顿足叫;“你拿东西丢我?” 回应她的,是云北冥的咆哮声:“滚!顾九思!你马上给朕滚!马不停蹄的滚!” “滚就滚!”顾九快要气炸了,“当谁愿意站在这里吗?当谁愿意伺候你吗?你这个蛇精病!根本就没有正常的情感!不知好赖!我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你了!” 她说完,一转身,拔腿就跑。 云北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身都没转。 顾九一口气跑出他的起居殿,看着面前的重重楼宇,一时间又茫然起来,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正混沌间,身边有人叫:“王妃,你在这儿发什么怔呢?” “别叫我王妃!”顾九也不管谁在说话,张嘴就嚷开了,“谁要做什么破王妃?我要回家!” “哗,这是吃了炮仗了吗?火气这么大!”身边人吃吃笑。 顾九听出那声音是冥星,扭头看了他一眼,气咻咻道:“正好你来了!是你把我接进宫的,现在,你再把我送出去吧!” “这是怎么了?”冥星歪头看看左右,凑近她,低声道:“跟皇上,吵架了?” “我跟他,怎么可能不吵架?”顾九郁闷反问。 “可是,这阵子,不是一直挺好的嘛!”冥星不解,“这么温柔,这么体贴,事事都顺着他,王妃,你做得很好啊!你得再接再励啊!” “是吧!你看你都知道我做得很好!可是,有人不领情啊!”顾九顿足,“你们家那主子,今儿,赶我走!他都让我滚了!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啊?我少了他,活不了了是不是?” “让你滚了?”冥星啧嘴,“看来,你们的争吵,挺激烈的嘛!” “他都动手了!”顾九忿忿然,“那么大一个花瓶,哗啦一声,砸在我面前,再差那么一点点,就砸到我头上了!” “由此可知,他不是真心要砸你的!”冥星解释,“他要是真心砸你的话,绝不会让那一点点发生的!” “那又怎么样?”顾九轻哧,“就算没砸到他,可他有那个砸我的心啊!算了,我不说了,这都家暴了,我还有什么好说?我断然是不能忍的了!快送我出宫吧!” “属下现在没空!”冥星慌慌摆手,“有一大堆事情,需要我去处理!啊,真的好忙!要不这样吧,你呢,先到屋子里坐会儿,吃点东西,喝点茶水,消消气,等属下忙完,立马送你回梅花坞!” “既然你这么忙,那么,借匹马给我,我自已回去!”顾九看出他那偷奸耍滑之心,果断戳破。 “马也很忙!”冥星笑回,“车马都忙!” “都忙?”顾九轻哼,“好啊!那我就用我这两条路,走回去好了!” 她是真生气了,说完这话,拧头就走。 冥星苦苦脸,连忙扯住她。 “哎呀,王妃啊!您是大夫啊,大夫应该照顾一下病人的情绪吧?”他道,“而且,你也知道的,这还不是一般的病,要不怎么让你来治呢!” “我已经很照顾了!”顾九满腹委屈,“可他打人,真的太过份了!” “确实过份!”冥星点头,“回头我得说说他去!打小儿咱们都说好的,打谁不能打女人!哦,这儿人来人往的,你跟我到屋里头去说吧!” 他说完,把顾九往暖阁扯。 顾九甩掉他的手:“少跟我来这一套!照顾归照顾,可是,也不能就这么由着他!反正,我今天是走定了!” “你走了,他怎么办啊?”冥星愁得直扯头发,“万一再突然那什么了,我们很被动的!而且,你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若是朝臣来见,有要事相商,总不能给轰出去吧?” “我管不了了!”顾九抱头,“我快要烦死了!” “那就多想想老云吧!”冥星轻叹一声,“顾九思,如果此刻,站在那大殿之中的人,是云千澈,你会这样不管不问的走掉吗?” 顾九被他问得一怔,随即低下头。 “如果是云千澈,我又怎么会跟他吵架呢?平日里,可都是他哄着我,想着法儿,讨我开心!他才不会惹我生气呢!” “那么,你就当回报他吧!”冥星道,“你也哄哄他,不行吗?你知道的啊,他们都是一个人啊!” 顾九轻叹一声,耷拉着脑袋:“是啊!是一个人呢!” “所以啊,回去吧!”冥星道,“知道你很烦了!但是,再怎么烦,该治的病,还是要治的,不是吗?” “是!”顾九点头,“是我太冲动了!” “你不是冲动!”冥星看着她,叹口气,“你是情难自控!晕头了!” 顾九皱皱眉头,叹息连声。 “其实我很好奇……”冥星看着她,“你以前治疗那些患者,跟他们没有这种特殊的关系,是怎么进行的?” “那个时候……”顾九认真想了想,“那个时候,自己完全抽离在外,做什么都冷静客观……” 第534章真的很不适合! “所以,你的这种特殊身份,反而令你大受掣肘,是吗?”冥星追问。 “是!”顾九点头,又摇头:“也不是!这种关系,也算有利有弊,好的地方是,可以加快治疗进程,因为他对我,是绝对信任,且怀有浓烈情感,容易引导,但也因为这种情感……” 她说到一半,不由又苦笑:“今天的事,说到底,是他自己跟自己吃醋惹出来的!” “还真是……”冥星叹口气,“不管怎么样,继续努力吧!” “嗯!”顾九向他点点头,“你去忙吧!我自己回长乐宫!” 长乐宫里一片温馨静谧。 天气一天天变暖,园子里的花朵,正含苞待放。 顾九站在院子里,闭上双眼,遥想儿时的云明澈,在这片乐土中欢快奔走的场景,唇角不自觉轻扬。 她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又吃了些东西,睡了一觉,一觉醒来,怒气全消,神清气爽,决定摒弃前嫌,再去起居殿找云北冥。 她这回打定主意,不管他怎么凶她,她只管嬉皮笑脸的应着就行了。 反正,只要她不发火,他也拿她没办法。 其实,仔细想一想,这个男人,看起来凶巴巴的,但其实内心并不暴戾,只是性子比较傲娇,只要她脸皮厚一点,搞定他,并不难了。 那么,今天,到底是采用什么战术呢? 不行,就直接扑倒? 扑倒,咬,然后,再洞个房啥的…… 当然了,这样做,貌似脸皮太厚了,若被拒绝,十分尴尬。 但是,想想以往的经验,貌似也没被怎么粗暴的拒绝过,相反,这位暴躁的冥王,在这方面的意志力,挺弱的…… 顾九思来想去,决定厚着脸皮,实施这个计划。 谁管他怎么嚷嚷,先把他搞上塌,为了治病,当一次女流氓又何妨? 想到这儿,她赶紧去换了身衣裳,但想到他不喜欢脂粉的气味,还是决定素面朝天,只把脸认真洗了洗,头发好好的梳了梳,然后,便往他的起居殿而去。 大殿里很安静。 一堆又一堆奏章,堆在案头,将云北冥整个人都埋在里头。 因为天色昏暗,大殿里已掌了灯。 灯影之中的云北冥,有着近乎完美的侧影。 从顾九这个方向看过去,他伏案疾书的模样,简直令人心荡神摇。 都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是最美的。 果然是真的呢! 顾九歪着头在那里看了半晌,正想着怎么说开场白,对方忽地抬起头来。 “晚上好!”顾九笑嘻嘻的冲他挥挥手。 云北冥不吭声,只直直的盯住她。 “好了,我道歉!”顾九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皇上,臣妾给您道歉,不该跟您吵架!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你……错在哪儿?”对方开口,语气生硬。 顾九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她不想说违心话,所以干笑两声,顾左右而言他。 “皇上您还没吃晚饭吧?”她亲亲热热的牵起他的手,“我们先去吃饭吧?至于错在哪儿……我错的太多了,一句两句,哪里说得清?回头说了,再把你气着,连饭都吃不下!所以,先吃饭吧!你一定饿了!” 云北冥轻哼一声,由得她牵着,往一旁的圆桌边走。 那边胡管家早在殿外候着了,见他们坐在桌旁,便过来问:“皇上,可是要宣膳?” “宣!”云北冥点头。 胡管家点点头,自去了。 顾九殷勤的为云北冥端茶倒水。 她记得云北冥奇葩的洗手习惯,虽然现在已得到很大程度的缓解,但是,总还是要用到两盆清水才行。 “手温还合适吗?”她倒好水,体贴问。 “正好!”云北冥掠他一眼,“你也挺会伺候人的嘛!” “妻子伺候丈夫,应该的啊!”顾九说完这话,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她心里真的很不认同这句话了。 可是,云北冥认同。 这货,除了没什么花花习惯外,其他的观点,基本跟这个朝代的男子相同,现在,还加上一条,唯我独尊。 妃子伺候皇帝,更是天经地义。 这么一想,顾九突然又忍不住要叹气。 讲真,她和这个皇帝王爷版的云北冥,真的很不适合! 但她能怎么办呢? 先忍着吧! 伺候云北冥洗好手,她又忙着为他端茶倒水,一道潄口水后,又是一杯润喉茶,待他喝完,及时递上洗净的白帕子。 膳食一时还没端上来,两人在这里干坐着,为了避免尴尬,顾九主动走到云北冥身边,为他揉捏颈肩。 “你连这都会?”云北冥又扭头看她。 “这个,很简单了……”顾九笑完,又觉得辛酸。 这捏肩的手艺,还是从云千澈那里学来的。 而之前,都是他帮她揉肩捏背,十分贴心。 然而那个贴心的温暖的男子啊…… 顾九念及过往,泪盈眼眶。 好在,云北冥一直坐在那里发怔,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 过不多时,膳食一道道传上来。 顾九又变成宫女,主动为他布菜夹菜,记得他喜欢吃鱼,那边又忙着给他挑鱼里的刺。 不得不说,讨人欢心,真是件很蛋疼的事啊! “你这样……不累吗?”云北冥似乎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照顾我家夫君,哪有嫌累的啊?”顾九笑得比蜜还甜,心里却比黄连还苦。 她才不喜欢这么照顾人。 以前跟云千澈在一起时,两人做什么事,基本都同时动手,就像现代的夫妻,根本就没有什么男尊女卑之说。 但换成王了,就不一样了。 他难伺候。 现如今,他又是九五至尊…… 皇帝将来,是不是得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 便算他自己不愿意,底下那些大臣们,估计也会一再上折子劝,堂堂帝君,后宫怎可虚设? 若是虚设,他们家的那些女儿们,又如何嫁进来? 另外,最操淡的一件事是,她可是嫁给了云千澈的,是云千澈的妻子。 将来就算治疗成功,他仍然是众人眼中的冥王云北冥,是云千澈的亲哥哥! 而她,是他的弟媳妇…… 第535章果然是主动呢! 她现在这样,以弟媳妇的身份,在他身边陪伴……好吧,只稍想一想,便知道有多悚人听闻了! 不知道世人会怎么看他们! 然而,云北冥其实就是云千澈的事儿,却注定是一个说不得秘密! 更不用说,说了也未必有人愿意信。 顾九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越想越是丧气,越想越觉伤心,伤心到最后,倏地想到一件事,反而麻木了。 若是治疗成功,云北冥将兼具云千澈的一些特性,但是,云北冥这个主人格的特性,远比云千澈这个人格强大,所以,最后人格融合后的那个云明澈,肯定也是更像云北冥一些。 而她,真的对云北冥没什么异样感觉…… 至于云千澈…… 很久以前,冥王就告诉过她了,一个泡影而已。 和那个温暖好看的男子,之间的那些甜蜜快乐,都只能成为一场美丽的梦幻…… 顾九低下头,一阵难以言说的伤心难过。 她垂着眼敛,假装专心的吃自己面前的菜。 云北冥也没有再说话。 顾九因为低垂着头,没看到他的表情。 若是看到了,她会发现,云北冥的脸色,非常难看。 两人默默吃饭。 在云北冥这里,吃饭时,能不说话,尽量不要说话。 顾九因为无话可说,反而觉得这沉默安静,令她很自在。 但这份自在,并没让她的胃口变好,随意吃了点,便觉得很饱,轻声放下了筷子,看向云北冥。 云北冥的筷子早已放下来,此时正怔怔的看着她。 “怎么了?”顾九还以为自己嘴上有菜汁饭粒之类的,忙拿帕子擦擦嘴,对着他强颜欢笑:“皇上,您吃好了?” 云北冥“嗯”了一声。 “潄口水!”顾九殷勤的递上牙签漱口水面巾等物。 云北冥没有接,仍怔怔的盯着她看。 “老看我干什么?”顾九笑笑。 “你好看!”云北冥答得直白。 顾九微怔。 “怎么了?”云北冥挑眉,“对自己相貌没信心?” 顾九“嘁”了一声:“不是天天说我腿短吗?这会子怎么想起夸我来了?” 云北冥眨眨眼,面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仍又是直直的看着她。 顾九被他看得浑身不得劲儿,忙道:“我叫他们来收拾桌子!” 她走到大殿中,叫了一声。 很快,有王府带过来的仆妇过来收拾桌子,撤走剩余的饭菜。 云北冥走到软榻边坐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九这边,远远的看着他,一时又踌躇起来。 她来时,斗志昂扬,想着要用美人计,把云北冥收入囊中,把他哄好了,好继续进行心理重建治疗。 可这会儿真见到云北冥,却又觉得这法子不妥。 她前阵子因为知晓云北冥分裂的原因,一直特别的心疼。 也因着这份心疼,她把云北冥看作任性傲娇版的云千澈,细心照顾,想方设法引导他,陪他聊天,逗他开心。 这一切,都是源于对云千澈的爱。 可今天这一仗,却似把她给吵醒了。 如果治疗后的云北冥,她不能接受,那么,她怎么可以用这种方法来治疗他? 可现在再想要抽身,好像来不及了。 顾九叹口气,她真是一个失败的大夫,快被自己蠢哭了。 “站在那里做什么?”云北冥突然扭头看过来,“你来这儿,就是为了在我面前发呆吗?” “当然不是了!”顾九讪笑,“我只是……” “怎么样?”云北冥看着她,“只是不得已,才过来陪我?其实,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对吧?” 又来了…… 顾九叹口气。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生米已快煮成熟饭,就差这最后一把火,她要是不添这把火,蒸成了夹生饭,那才真糟糕失败透顶! 反正,云北冥也好,云千澈也罢,这个身体,都是一样的。 顾九对这个身体,有着天然的迷恋和亲密感。 她轻叹一声,走到云北冥身边坐下来,同时,自自然然的靠上他的肩。 云北冥的身子微颤了一下。 但他没有拒绝。 顾九低声道:“刚刚,我们还因为喜不喜欢的话题在吵架,你这会儿,又要问我……我若不喜欢,你觉得,以我的性格,会厚着脸皮跑回来?以前我是怎么对你的?现在又是怎么对你的?你只稍仔细想一想,便能找到答案的吧?” “是啊!”云北冥喃喃道,“以前,你一口一个死屠夫,嫌弃得不得了,就算装着乖乖听话,也只能装那么一小会儿,现在……现在……” 他连说了两个现在,神情迷茫又纠结,“现在,你经常主动对我投怀送抱……” 顾九听到投怀送抱四个字,脸一阵滚烫。 好蠢啊! 可是,也只能蠢到底了! 她返手攀住他的腰,靠在他肩上的头,一点点的往下滑,最后,滑到他怀中。 云北冥俯下脸看她。 顾九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摩挲。 这眉,这眼,都是她最爱最迷恋的。 每次想到那一夜,都会让她面红心跳。 她看着这张脸,面色发烫,微微失神。 云北冥却突然咧嘴笑开了。 “看来,他没有撒谎……”他开口,声音又哑又涩,“果然是……主动投怀送抱呢!” 顾九倏地一惊,浑身汗毛陡竖。 “千澈?”她颤声叫。 面前男子,露出凄凉又灰败的笑容。 “不用害怕……”他说,“即便是爱上他,也不是什么罪过!毕竟,在世人眼里,他向来比我有用!想一想,我有什么用呢?嘴里说着喜欢你,但是,却从来没有真正的保护过你!在这方面,他确实比我强!你被他吸引,喜欢上他,完全在情理之中!” “千澈……”顾九脑子里嗡嗡响,“不是那样的!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不用解释!”云千澈捂住她的嘴,温柔又悲伤的看着她,“九儿,你无须跟我解释,毕竟,大婚那一天,我我娶你的那一天,我都没有坚持到最后,一只马儿,就把我吓跑了!像我这么无用的男人,你不嫁也好……” 第536章追本溯源 他满面自怨愧疚之意,一向挺直的腰背,此时微佝着,仿佛不胜其寒,一向神采飞扬的脸,此时也似蒙上了一层灰,清澈的黑眸中盛满落寞和自卑。 顾九看在眼里,泪水夺眶而出。 “不是……”她呜呜摇头。 “不说了!”云千澈轻声摇头,“九儿,遵从自己的心意,不要想太多!其实,看到你幸福快乐,我就会很开心的!真的!我没骗你!当然,现在,我很难过……” 他说着眼泪掉下来,滴在顾九的脸上,热热的,烫烫的。 “心里,特别难过……”他的喉结滑动着,“其实,我本来可以骗骗自己的,但是,心里总是不安,总要要一个答案,可我现在,后悔了!我不该假装成他的,不该的……我要这答案做什么?我要知道你喜欢他做什么?我原本……只需要知道,你喜欢我,就够了的……” 顾九看着他那伤心欲绝的脸,也觉心魂俱碎。 她大力摇头,挣扎着拿开他的手,哽咽道:“千澈,真的不是这样的!你如果信我,信我们之前的感情,你就坐下来,听我跟你好好说,好吗?” “你想说什么?”云千澈呆呆看着她,顿了顿,又柔声道:“好!你说,你说的话,我自然是愿意听的!” “那你坐好!”顾九握住他的手,将他的脸扳过来,面对着自己,“千澈,你看着我!” “不!”云千澈摇头,“我不能看!” “为什么?”顾九涩声问,“你是……讨厌我了?再也不想看到我的脸了?” “傻子!”云千澈转过头来看着她,“我是怕,我看久了,又忍不住要动手动脚!你现在不喜欢我了,我要再对你那样,就成了臭不要脸的!” 顾九又哭又笑:“你说得好像你以前,就没有臭不要脸过似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云千澈狼狈的看了她一眼,垂下眼敛。 “那么,我们就来说说以前的事吧!”顾九轻声道,“其实,很久以前,我就想跟你说说了……” “我们认识,还没有半年,哪有很久以前?”云千澈掠她一眼,“九丫头,你又犯傻了!” “不,我说的,是你的以前!”顾九认真道。 “我的以前……”云千澈黑眸微闪,他几乎是下意识的逃避着,“我的以前,跟你讲过的啊!我在一个很安静很美丽的山谷里长大,我是我师父带大的,我原来的名字,叫云明澈!师父教我学习医术,后来……” “我想听听,你小时候的事……”顾九握紧他的双手,同时,盯紧他的双眼。 “小时候的事……”云千澈的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好像也同你说过的吧?我有父母,有姐姐,有个舅舅……小的时候,很快乐……” “这些,都是你的师父告诉你的吧?”顾九缓缓摇头,“千澈,我想要的,是你自己的记忆!是真切存在你的脑海里的,属于自己的记忆,而不是别人的记忆,更不是你从别人那里,道听途说而来的记忆!” “记不清了!”云千澈飞快摇头,“我记得我有告诉过你的,我被送到山谷里时,才只有几岁大,后来,又生了一场大病,发了高烧,烧得很多记忆,都残缺不全了” “那么,试着找一找,好不好?”顾九看着他。 “为什么要找呢?”云千澈不解道,“过去的我,对现在的你,有这么重要吗?没有吧?甚至,过去的我,对于现在的我,都没什么意义!” “不!”顾九摇头,“人不是凭空长大的!追本溯源,是人的一种本能!我是谁,我从哪儿来?千澈,你不是经常这么问自己吗?” “是!我是常常想要知道!”云千澈突然激动起来,“但是,结果呢?这些无聊的问题,除了让我觉得头痛胸闷满心烦躁之外,并没有半点好处!我懒得再去理这些事了!” “那如果我说,这些事,对我来说,很重要呢?”顾九问。 “为什么会对你重要?”云千澈愈发激动,“现在的我,就是这个样子,不管你喜不喜欢,他都是这个样子了!知道过去的我,并不能对现在的我,有任何的改变!” “不!”顾九摇头,“如果你能知道,过去的你,是什么模样,你就会明白,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我更没有爱上云北冥,我心里,从来就只有你一个人!” “你在说什么?”云千澈惊呆了,“九儿,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明白?” “不!”顾九缓缓道,“其实,你不是全然不明白的!最其码,你一直都知道,你和云北冥,共用一具躯体!” “是啊!”云千澈激动叫,“我是一直都知道啊!他是魔鬼,是屠夫,是妖灵,是邪物,他占据了我的身体,现在,更是连我最爱的女人,也被他占有!可是,你不肯帮我!你不肯帮我,把他从我的身体里清除出去!相反……” 他摇摇头,伤心道:“相反,就像他所说的那样,你现在要帮着他,把我从我自己的身体里清理出去,就只是因为,我没有用,我不能像你们欺待的那样,我只是一个大夫,只知岐黄之术,却不知争权夺势……” 他越说越是难过,表情也愈发灰败沮丧。 “没关系的!”他惨笑摇头,“你们不喜欢我,我不出现便是了!他们都说我是个呆子,后来遇到你,我还以为,你会是一个例外,没想到,最终还是……由此可见,我确实是一个没用的呆子,既然我没用,那便爽快的把身体让出来好了!反正,也没人在乎我!” 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眼神也渐渐涣散,手却剧烈的颤抖起来,他抱着头,咝咝的抽着凉气,有气无力叫:“好了,死屠夫,你赢了!你别再挤我了!我让你,我把一切都让给你,好不好?” 第537章解不开的结! “不好!”顾九大叫,“不要!” 下一瞬,她当机立断,俯身而上,吻住了云千澈。 “千澈!我不许你走!”她抱紧他,“你回来!你必须回来,把你的前世今生,跟我交待得一清二楚!我不允许你这样稀里糊涂的走掉!” 云千澈在她的怀抱之中颤抖着,过了好一阵,他那黯淡的眼神,又再度亮了起来。 “你留我做什么?”他木然道,“你又不喜欢我!” “留住你的,不是我!”顾九回,“是你自己!” “我自已?”云千澈摇头,“不!我是要走的!” “你心里不想走!”顾九道,“你不甘心,不情愿,你觉得委屈,你不想走,你只是觉得难过,又下意识的想要逃避罢了!” 云千澈的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低头发怔。 “我没有背叛你,也没有爱上别人!”顾九一字一顿道,“在你眼里,云北冥是别人,可是,在我们所有人眼里,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你们,是一个人!” “九儿,我知道你喜欢胡说八道,不过,这种时候,求别闹好吗?”云千澈苦笑,“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会不清楚吗?他是一个屠夫,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虽然你爱上了他,但是,这并不能影响我对他的观感!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而我,云千澈,是一个治病救人的大夫!” “可你这个大夫,也并不是没有做过残忍的事,不是吗?”顾九看着他,“我们初见时,你生生剁下了赵世勇一条胳膊,你忘了吗?” “那怎么能一样?”云千澈不服气的叫,“他是个地道的恶人!我那么对他,反而是在行善做好事!” “可对于他的家人来说,你就是一个残忍又狠心的屠夫!”顾九道,“你能否认这一点吗?” “我不能!”云千澈轻哼,“所站的立场不同,看法自然不同!但是,这并不能……” “你也知道,所站的立场不同,看法自然也不同!”顾九打断他的话,没让他接着说下去,而是就此展开自己想要说的话题,“那么,我们就来说道说道,最让你耿耿于怀的那件事!” “什么?”云千澈怔了怔,“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一说,让你对云北冥深恶痛绝,给他起外号叫死屠夫的那场杀戮之事!”顾九回,“你一定印象深刻,对吧?” “你说那件事……”云千澈咬牙,“我如何能不记得?一直到现在,我的耳边,还响着那些人的惨叫声!足足一百多人啊!就这么被他杀死了!我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才摸索出对付时疫的方子!只要再给我十天的时间,就十天就够了!十天,他们会跟以前一样,生龙活虎,骁勇善战!可他连十天的时间都不给我!这个禽兽!屠夫!就这样,把他们全都杀死了,还把他们的尸体,也烧成了灰……” “你要十天的时间,可是,你们的敌人,却连一刻钟的时间的时间,都不会给你们的!”顾九轻声道,“那个时候的战况,你可能从来不曾留意过,如果因为这一百人,延误战机,滞留在当地,那么,你们就会遭到敌人和内奸的双重夹击,腹背受敌!当时大军三万余人,将因为这一百人,全军覆灭!” “你这是在帮他开脱吗?”云千澈激动叫,“他可以走啊!他尽管带着大军开拔!这一百人,就留在当地,我会妥善的安置好他们,治好他们的病的!” “你如何留下来?”顾九苦笑问,“你忘了吗?你们共用一个身体啊!同样的,也是这个身体,下达了杀死他们的命令!” “我……”云千澈似乎是头一次想到这个问题,惊得呼吸一窒,那双黑眸,瞪了又瞪,他下意识的举起自己的双手,痛苦的低喃道:“所以,我也是……屠夫?” “不!”顾九摇头,“你用这个称呼,不管对他,还是对你,都不公平!如果这样说的话,那么,所有为保家卫国而流血牺牲的勇士,都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屠夫了吗?” “他们杀敌……”云千澈争辩,“可他杀的,是自己的兄弟!你知道吗?那是我们的兄弟啊!小石头,大虎子,马牙子,他们都是跟我们一路拼杀过来的兄弟啊!他们的家人,还在家乡盼着他们能衣锦还乡,可他们最后,甚至没能死在战场上!就那么绝望的憋屈的,死在自己人手里……” 云千澈双手在空中无望的抓着,似乎是想抓住那些逝去的生命。 然而,他注定什么都抓不住。 他颤着缩回双手,像个孩子似的抱着头,哀哀的哭起来。 顾九默默看着他哭。 他需要宣泄。 同样的,这个身体里的云北冥,也需要宣泄。 这是一个结,以难以想像的惨烈和沉重,纠结在两人的心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结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结越紧,扯着两人的心肺。 最开始扯着的,其实应该是云北冥的心肺。 那个时候的他,已经恢复正常,记起过去所有的事,所有惨烈的过往,他以难以想像的坚韧,承受下来。 但让一个内心原本单纯善良的孩子,走上血腥的杀戮之路,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着难以想像的黑暗和绝望。 现实逼迫他,要快速成长。 他终于成长为一名铁血战将,冷血无情。 可不管他有多无情多残酷,当这把刀砍向与自己一路走来,同生共死的兄弟时,却还是万般的纠结痛苦。 云千澈,这个在失忆的混沌中长成的人格,在他的痛苦中破茧而出。 这个结,注定是无法解开的。 就像当年的事,除了这么做,别无选择。 但他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所以,只能再次分裂。 他用云千澈这个人格,鄙视狠辣无情的自己,他的内心深处,充满了对这种血腥生涯的厌弃。 但不管怎么厌弃,他身上扛着的那座复仇之山,却绝对不可以放下。 第538章那五年,你在哪里? 于是,他用云千澈嫌弃着自己,鄙视着自己,同时,却又在云北冥的人格里,咬紧牙关,负重前行…… 顾九遥想当年情形,心里不由又是一阵心疼。 这个男人,这半辈子,活得好辛苦好沉重! 因为那一次不得已的杀戮,折磨自己到如今。 若不是心性良善,又怎么会有如此纠结之意? 更不需这样自苦! 如今,有她在,她绝不容许他再这样自苦下去了! “千澈,你还记得,被杀的那些人,他们当时的情形吗?”她低声开口。 “如何不记得?”云千澈泪眼模糊,“那时疫来势汹汹,只一天的时间,数个营房,五六百口人被感染,不出十天,便死了四五百人!” “他们发作时的症状,又是怎么样的?” “先是发烧,然后神智昏聩,再然后就……” “发疯!”顾九接过来说,“他们就似失了本性一般,狂躁,大叫,又哭哭笑笑,乱抓乱咬,其实他们很多人,不是因为瘟疫而死,而是,在打斗中死亡……” “你如何知道?”云千澈呆呆看着她。 “冥星说的!”顾九回,“是这样吗?” “是!”云千澈点头。 “这样的人,有一百个,你觉得,便算你能留在这里,你能控制住他们吗?”顾九问。 “我当时已经研制出应对之药,他们按时服药后,便会安静下来……”云千澈回,“他们只要留下十来个人帮我,完全可以控制得住!” “不!”顾九摇头,“控制不住!” “控制得住!”云千澈皱眉,“九儿,你不是大夫,我才是!” “那你就是一个笨大夫!”顾九回,“因为你没有发现,那并不是什么时疫,而是,中毒!” “中毒?”云千澈惊呆了,“你这话又从何说起?你当时又不在那里!” “我是不在那里,可是,关于这件事,我曾让冥星细细的讲述给我听过,对所有细节,都非常清楚……”顾九回,“你记不记得,西楚国有一种毒,叫半步癫?” “半步癫?”云千澈怔了怔,“我自然是记得的!可是,半步癲这种毒,是在事发数年后才发现……” “但并不代表,在那之前,没有人拿来试用!”顾九道,“事实上,冥星他们后来也证明了这一点!当时的军队,并不是感染时疫,而是,被人集体下了毒!” “啊?”云千澈惊呆了,“这不可能!” “这绝对有可能!”顾九摇头,“这件事,根本就是一个阴谋!想将你们陷入死地的阴谋!云北冥当时已是云苍名将,威名远扬,他们是故意要设计你们!要你们在那里全军覆灭!如果大军开拔,留下那一百人,你根本就守不住!因为,他们不会让你守住的!他们会让那一百人跑出来,将整个城中的百姓都感染!这样,不管云北冥战功有多卓著,他们照样以治疫不力的罪名,治他的死罪!” “当时的情形是,不管是进还是退,都是一个死字!你只操心你那一百多号病人,可他要考虑的,却是三万兵士的生命,进退维谷,左右为难之际,无计可施,只能是壮士断腕,破釜沉舟一战!那一战,三万大军,只余八千,千澈,你记得吗?” “我……”云千澈缓缓摇头,“我不记得了!我那时,被他挤走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不是被他挤走了,你是难以面对接下来的更加惨烈的战斗……”顾九轻叹一声,“你惧怕这种场面……” “是啊!我怕!”云千澈苦笑,“我怕任何血腥的打斗场面!说起来,也是可笑!我是个大夫呢,看到血腥的场面,竟然还会昏过去,真是没用!太没用了!” 他自嘲的低下头,将被顾九握在掌心的双手,轻轻抽出来。 “我这样的男人,跟云北冥相比,还真是一无用处呢!”他笑着,眼眸之中,是深深的自弃,“九儿,所以,你也是,慢慢的,对我失望了吧?” “为什么要失望?”顾九微笑摇头,“后来的你,变得那么强大,坚韧,没有哪个人,可以做到像你这样!” “你说什么?”云千澈呆呆道,“我怎么……强大了?” “你后来变成了云北冥……”顾九问,“云北冥不强大吗?” 云千澈惊得说不出话来,愣怔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在说你的前世今生!”顾九回。 “我的……前世……今生?”云千澈张口结舌。 “是的!云北冥,是历经风雨艰险,成长壮大的未来的你!”顾九看着他,“而你,是他单纯美好的过去!” “不懂你在说什么……”云千澈听得两眼发直,“他怎么是未来的我?我怎么又是过去的他?我们明明是两个人!” “你们明明是一个人!”顾九不容置疑的强调,“你自己心里明白的!” “只是共用一个身体……”云千澈解释,却不似以前那样激烈,“他是邪灵!” “那这邪灵,从哪儿来?从何处来?”顾九问。 云千澈想了想,茫然摇头。 “那么,千澈,你从何处来?”顾九握紧他的双手。 “我都说过了……你为何还要问?”云千澈无助的看着他。 “那么,我换一种问法……”顾九抬头看着他,“千澈,你还记得,十三年前,你所居住的山谷,被人围攻的事吗?” 云千澈的嘴唇动了动,垂下眼敛,涩声答:“我记得……但只记得被人围攻,后来昏过去了……” “那你还记得,那是哪一年?” “云安……五年……” “那你是在什么时候醒来的?是哪一年,还记得吗?” 云千澈想了想,面色微变。 “你醒来那一年,是云安十年!”顾九替他说出答案,“从五年,到十年,这中间,有近五年的时间,你记得,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 云千澈的嘴唇颤了又颤,眼睛不停的眨动着,他努力在回想,可是,回忆中,一片空白。 第539章太可怕了! “为什么?”他抓着顾九的手,无助的问:“九儿,为什么啊?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因为……”顾九咽了口唾液,近乎残忍的说出真相,“因为,那个时候的你,记起了儿时发生的一切,然后,在痛苦和绝望之中,蜕变成云北冥!” “我……变成云北冥?”云千澈被这个真相惊得近乎抽搐。 “是!”顾九含泪点头,“千澈,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你和他,是一个人!” “我和他,是一个人……”云千澈喃喃的重复着她的话,“是一个人……是一个人……” “我有一本书,想让你看一看!”顾九起身,走到书柜前,浏览半晌,从里面掏出一本书来,递给云千澈。 “云苍国志?”云千澈呆呆看着她,“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你翻开到最后一页!”顾九示意,“这上面,记载着云苍先帝熹后还有太子公主的的一些资料!你来瞧一瞧,可识得他们?” 云千澈又惊又疑的打开书,翻到最后一页。 泛黄的书页中,所存的画像,已经不那么清晰。 可是,即便如此,云千澈还是能清楚的认出上面的人。 那些人,在这些年里,一直在他的身边陪伴着她,除了空缺的那五年,从来就不曾远离。 他记得他们五官的每一个特点,记得他们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除了,名字不那么一样。 就像,他本来叫云明澈,后来叫云千澈一样,这书里面标记的名字,也跟他身边那些人的名字相似,大都只动了一个或者两个字。 可这画上的脸,却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要非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书上这些人,都死了,或因病,或因意外,无一幸存。 可他身边的人,却一直都在他身边,活灵活现。 “十九年了……”顾九轻抚着那纸页上的画像,“千澈,他们在你的心里,这么多年,一点变化都没有吧?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没有变化?” 云千澈呆呆看着她,呼吸渐渐加促。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他们不光没有变化,其实,也没有生命轨迹的……”顾九轻声道,“你想一想,你的姐姐云依依,除了每天爱穿新衣裳,爱逛街之外,她还做什么了?可有像我们正常人这样,吃喝拉撒?还有你的舅舅岳少青,除了喝花酒和治病外,他又做什么了?他的妻子,亲人,你为什么从来都没有见过?更不用说,先帝和熹后,他们可曾分开过?他们是不是,不管做什么事,都在一起,像个连体婴儿?” 云千澈张嘴结舌的看着她,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他们为什么会这样?”顾九轻声问。 “为……为什么?”云千澈大张着嘴,眼泪盈在眼眶,欲坠未坠,他大口的呼吸着,却仍似要窒息一般。 “因为,这些人,都是你想像出来的!”顾九伸出手,将他的脸捧在掌心,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她轻声道:“他们早已经被杀,被迫与你,阴阳两隔,而当时的你,太过年幼,你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所以,你就想像着,那些血腥杀戮,从来都不曾发生过!” “可是,他们确实已经死了,永远也活不过来,你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们永远的活在你身边?只有,你扮成他们,代替他们活在这人世间,可是,你是你,永远代替不了他们,所以,你能看到的,只是一个又一个幻像,不知来自何处,也不知将去向何处的幻像!” “那么,我呢?”云千澈哀哀看着她,“我也是……幻像?是我占据了云北冥的身体?而不是他,占据了我的?我才是……该离开的那一个?” “不!”顾九摇头,“不是的!你是他,他是你,你跟他,是并存的!” “可你刚才说,我是他的过去……”云千澈满目混沌悲伤,“过去已然过去了,再不会回来,不是泡影,又是什么?” “过去的时光,是永远的过去了,可是,人不是时光,深埋于骨血的东西,永远都不会改变!”顾九手指轻轻的在他的脸上摩挲着,微笑道:“阿澈,你是云北冥心灵深处,最纯净美好的净土,你是他的灵魂,不是泡影,只有你在,他才会更完整,更柔软!而他,则是你的外壳,没有他的保护,这具肉体,根本承受不住世间险恶,早已灰飞烟灭!” 云千澈呆呆看着她,喃喃的念叨着她的话:“灵魂……外壳……” “我爱你们!”顾九的声音轻柔飘渺,如自云端传来的天籁之音,悦耳,清脆,在云千澈耳边轻轻回荡,“我爱你,即是爱他,爱他,也是爱你,所以,阿澈,没有背叛,没有移情别恋,我爱你,始终如一!” 云千澈握住她的手,唇角微扬,浮起梦幻一般的笑容,下一刻,他在顾九的呢喃声中,缓缓闭上眼睛…… 殿外,一抹俏影,立在廊下,远远的看向两人。 看到云千澈晕睡过去,她忍不住喃喃自语:“可怕!太可怕了!又摄魂了!魂魄……要被她吃掉了……” 正嘀咕着,一只手自肩后搭过来,她心里一惊,身形一矮,反手朝那只手抓过去,就势一拧,那人“哎哟”一声,痛呼出声。 “朱宝儿,你又抽什么风?” “死星星!”朱宝儿撇撇嘴,放开他的手,“谁让你跟小贼似的,偷偷摸摸就过来了?还拿你那臭爪子搭我的肩,活该!” “我怎么就偷偷摸摸了?”冥星委屈道,“我老远就看到你站在这儿,叫了你好几声,你就应,我这才跑过来拍你的肩嘛!你在看什么呢?看得那么入神!” 他说完伸手往殿内掠了一眼,远远的,看着云北冥躺在躺椅上,顾九紧挨着扶手坐着,身子微微前倾,手臂前伸,似是轻抚着他的头发。 冥星看到这儿笑起来:“没想到,你还有听洞房的爱好啊!” 第540章心里的毒蛇…… “你才有听洞房的爱好!”朱宝儿唾了一口,“我是在保护皇上!你们这一个两个的,怎么就这么大意,这殿外一个人都没有,皇上身边,就只有一个顾九,那怎么能行?” “这是在宫里哎!”冥星轻笑,“而且这是皇上的起居殿!以前在王府时,也不能在起居殿外值岗啊!更不用说,人家现在是新婚燕尔,不得避点嫌啊!倒是你,伤还没利索,站这儿用俩大眼睛珠子瞅人夫妻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什么不良爱好呢!” “你才有不良爱好!”朱宝儿轻哼,“顾九思可是会摄魂的!不应该让他跟皇上一起待着的!他爹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冥星呆呆看着她,“你这都说什么呢?他爹是顾奉之,是当年戕害皇上一家的参与者,这事儿,我们认识顾九思的第一天就知道啊!” “那你还这样放任自由?”朱宝儿顿足,“这多危险啊!” “危险?”冥星愕然,“宝儿,你是不是受伤一回,脑子烧糊涂了?顾奉之是当年那场事件的参与者,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救出皇上的人,也是他啊!功过两相抵,皇上不早就说过了?与他恩怨两销,只找当初的主谋者,连秦家那些老幼妇孺,皇上可都放过了,更不用说顾奉之了!你别忘了,他的女儿,现在是我们的王妃啊!我们成功复仇,她可是出了很多力的!” “她出什么力啊?”朱宝儿不以为然,“整日里神神鬼鬼的!就一个破国师,到现在,也没见她有什么办法找出那人来!还天天扰乱军心,说那破国师有多厉害!她这是包藏祸心……” “朱宝儿!”冥星听到最后一句,厉声低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怎么可以这样说王妃?她这些日子,为了给皇上治心病,一直待在宫里陪着他,连自己的父亲都没去看,她是我们的主子啊!你都怎么说话的?你是不是……” 他又是惊讶,又是担心,同时又有说不出的失望和难过,喉间哽了哽,他哑声道:“你心里的那条毒蛇,又活动起来了,是不是?” “什么毒蛇啊!”朱宝儿满面通红,“我懒得理你了!我回去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冥星扯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你站住!” “死星星,你够了啊!”朱宝儿跳脚,“你抓痛我的手了!” 冥星低头一看,她白皙的手面上,果然两道红痕,忙把手缩回来,但又扯着她的衣袖不放。 “你跟我我走!”他道,“你眼下这状态,我很担心!我要给你安排些事儿做,免得你一个人猫着,整日里胡思乱想,故态复萌……” “萌什么萌啊!”朱宝儿一甩再甩甩不开,气得两眼通红,“还说我心里藏着什么毒蛇,死星星,是你自己心里有鬼吧?” “我心里有什么鬼?”冥星瞪眼。 朱宝儿轻哼一声:“你心里有什么鬼,怕是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对那顾九思,可是关心的很!比皇上都关心呢!” “说什么呢?”冥星哑然失笑,“她是我们王妃呢!也是唯一能治愈皇上的人!我当然关心她了!” “狡辩!”朱宝儿撇嘴,“你是喜欢她!所以,才一再的防着我,怕我对她不利!真是可笑,几十年的兄弟情义,居然比不起你认识几个月的死丫头!还真是让人郁闷呢!” “郁闷?”冥星上下打量她,见她眼眶通红,红唇微撅,那颗心不由荡了荡,那面色也缓和下来。 “吃醋了?”他笑着凑上前,看她的脸,“看我对王妃好,你吃醋了?” “嗬,还真敢想呢!”朱宝儿拧过头,伸手拧过他的脸,“把你那臭脸死开!本姑娘懒怠理你!我要回了!” “回梅花坞啊?”冥星扯住她,“要不,你就留在宫里吧!你既然闲不惯,我就给你找点事儿做!” “算了吧!”朱宝儿摆手,“我可不想在这里,碍某人的眼!而且,我现在还在养伤呢!做不得什么事儿,忙了那么多年,你就让我没事儿闲遛达一阵吧!” “也好!”冥星点头,“不过,最好不要一个人遛达,出门带上几个内卫,你毕竟有伤在身,不比从前……” 朱宝儿“嘁”了一声:“老娘我就是有伤,也照样谁都不怕!” “你不是老娘,是老姑娘!”冥星笑着回了一句,“要不,择日,嫁我吧?” “我宁愿嫁老吴喂的那猪!”朱宝儿唾了一口,“饿了时还能杀肉吃呢!” 冥星轻哧一声,还想再跟她打趣两句,朱宝儿一拧腰,人早已窜了个没影儿。 “唉!”冥星叹口气。 “要获得美人芳心,星大人还得加把劲啊!”小厮冥小八一直偷听着,见朱宝儿走了,笑嘻嘻的跳出来,“星大人,小的给你支个招,俗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你吧,以后有事没事的,就往她身边绕,她到哪儿,你都跟着,天天跟,夜夜跟,不管是赶你撵你,还是骂你,你都厚着脸皮不走!然后呢,跟俩月后,突然不跟了,到那个时候,您就瞧好吧!她一定啊,想你想得觉都睡不着!” “哎哟,说起来一套一套的!瞧把你能的!”冥星伸手摸摸他脑袋,“今儿满十五没?没满吧?毛还没扎齐呢!还敢教本大人追妻?” “有志不在年高!”冥小八对他挤眉弄眼,“虽然我才十四岁,可是,我已经有未婚妻了!可星大人,二十有八,还是光棍一条!” “臭小子,寒碜我呢?”冥星伸手拧过他耳朵。 “星大人,我哪敢啊?”冥小八笑着求饶,“我说实话,这法子啊,其实是王妃教我的了!我因为追不到心爱的姑娘,她就教我这一招,可好用了!不信你用试试!” “哟,王妃还管这事儿了?”冥星笑,“真好!等她闲着,我还真得找她给我支个招儿!” 第541章疯了! “嗯嗯!”冥小八用力点头,“我跟你讲,王妃可神了!” 他在那里嘀嘀咕咕的跟冥星讲顾九的神奇之事,而院外,朱宝儿看到这一幕,面色却愈发黑沉。 “太可怕了!”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开,“这太可怕了!都被摄了魂了!怎么办?这要怎么办才好?” 她一路自言自语,走到某处,突然一拍脑袋,当即跑回马厩牵了匹马,飞速驶出皇城。 马蹄轻疾,一路狂奔,差不多过了小半个时辰,她出现在顾府门前。 随着云安王朝的覆灭,一直躲在王府的顾奉之,也终于不用再躲躲藏藏,刻意掩饰身份。 他带着许心秋和两个孩子回到了自己的家,当然,一同回去的,还有苏贤之和顾徐氏。 历经数月劫难,重新站在自己家里,顾奉之自然是感慨万千,想起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如今已是阴阳两隔,难免是伤心难过。 林静姝就不用说了,那本来就是他视为发妻的人,还打算着下半辈子都与她相守相依,如今却只剩孤伶伶的一个人,心里不知有多伤怀。 至于孟淑静,他不太喜欢,但那两个孩子,却是他的骨血,却被苏贤之虐杀,这让兄弟俩相处起来,十分怪异。 苏贤之对他却并没有多少愧疚之心,他并不想搭理这位哥哥和娘亲,他最想追随的人是顾九,可惜,顾九在皇宫,像他这种,人家自然是连宫门都不许他靠近。 顾徐氏最近生病了。 她这病,是被吓的。 当云北冥亮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时,举国上下,一片震惊,而顾徐氏作为当年参与者的母亲,自知死罪难逃,从那一天起,她便病倒了。 后来,听下人说,秦晚心和秦文才被活剐了,又说什么身上的肉片都被人抢去喂狗,她本来心脏就不好,听到那种景况,当即就吓得背过气去! 等到再醒来,人就魔怔了。 屋子里不管是什么东西,都能被她看成一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刀,要来剥她的皮,剔她的骨,挖她的肉! “救命!救命啊!奉之我儿,快来救我啊!” 顾奉之扭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却并没有动,只是转向顾崇岭,道:“去叫吴大夫来!” “吴大夫刚走……”顾崇领一脸为难,“而且,吴大夫说老夫人这病,跟失心疯也没什么区别……” 言下之意,她被吓疯了。 病了,可以医治。 可是,疯了,那就没有办法了。 “老爷,怎么办?”顾崇领小心翼翼问。 然而顾奉之也不知道怎么办。 从秦晚心被剐,到今日,已有十天了。 这十天,她每天都是如此,除了昏睡时,能安静一些,只要醒着,就会这么哭哭嚎嚎无数遍。 顾奉之一开始哄着劝着,想方设法转移她的注意力,可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到现在,已然麻木了,只能由她这么闹着,喊着,累了,自然就睡了。 “若是二小姐在,就好了!”顾崇岭下意识道,“她可有办法了!连那个食人魔都能治好……” “她在,也不会治她的!”顾奉之苦笑。 顾崇领怔了怔,垂下头:“是啊!老夫人……那个时候……真的伤透她了……有时候,属下也不明白老夫人是怎么想的,候爷,你说,她为什么把秦晚心看得比自家人还重呢?” “她看重的不是秦晚心,是权,是势……”顾奉之木然回,“她生平最憎恨她的丈夫,但最终,她却变成了跟他一样的人!权势最重,什么祖孙情,母子情,都比不上荣华富贵和权势来得重要!” 顾崇领低叹一声,没再说什么。 顾奉之木然坐在椅子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某个地方,人虽回了家,但魂魄却似仍在半空中飘荡。 听不到他的回应,顾徐氏那边叫得愈发凄惨,她在可怕的幻像之中挣扎着,一忽儿又开始叫苏贤之的名字:“贤之,我儿,救我啊!救我!” 苏贤之正躺在院子里的椅子里睡觉。 听到她的叫唤,他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只是翻了个身,找两团棉花塞住耳朵。 顾徐氏一再叫唤,无人应承,嘴里嗬嗬连声,在屋子里东冲西撞,包书琴和桂香怎么抱都抱不住,反被她甩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云明澈,你这小儿,老身不怕你!老身跟你拼了!” 她在幻想中被逼到绝路,一时又变得恶形恶相,嘴里喃喃咒骂起来:“你休想定老身的罪!老身有什么罪?王候将相,宁有种乎?只要有兵有马,这皇帝,人人都做得!谁都可以去抢!秦晚心够恶不?我连她都不怕,老身绝不会怕你的!” “我儿奉之,兵马大元帅!我儿贤之,天宝教大教主!老身会怕你这黄口小儿?你尽管放马过来!老身这就让他们灭了你!灭了你!哈哈!我们顾家的儿郎,自已当皇帝!这万里江山,这锦绣山河,全是我们顾家的了!” 她疯疯癫癫的笑了一阵,忽又咬牙啐了一口:“我的儿子,才不要姓顾!不要姓那老贼的姓,要姓徐的!是我的儿子,便要跟我的姓!我们徐家的儿郎!我们徐家的天下!哈哈哈!” 她这些疯话,顾家上上下下,这十天来,不知听了多少遍,听得都麻木了。 因为是疯话,大家一开始还劝着,生怕她动不动就提当今圣上的名,惹出什么祸端来,但堵住她这嘴,便似堵了她这命,好几次差点窒息过去,家人也就只好由得她混说。 好在,这是在顾家内宅,没有人听见,顾家近来闭门谢客,深居简出,底下的这些下人,又都是些老人儿,不会往外头乱说,所以,也就相安无事。 可这话落到朱宝儿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天雷,在耳边炸响! “阴谋!果真有阴谋!”她喃喃自语,“都被那女人骗了!我们,所有人,都被那女人骗了!王,你受骗了,怎么办?要怎么办啊?” 第542章蛊惑! 她惊得浑身颤抖,额角出汗,恨不能飞身下去,一剑将那谋逆的老货,戳个透心凉! 但有伤在身,稍微用点力气,便会觉得胸口剧痛,她只好继续猫在那里,往下窥探。 院子里,许心秋领着两个孩子走过来。 见到顾徐氏这种情形,又见顾奉之坐在那里,愁眉不展,她忙催促两个孩子上前,给他揉肩捶背。 看到两个粉嫩可爱的孩子,顾奉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萧然,昨日教你的拳法,可学会了?”他问。 “学会了!”顾萧然用力点头,“我耍给父亲看看!” 说完便走到宽阔处,像模像样的向顾奉之抱抱拳,开始表演,虽然他年纪小,可是,却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一套拳法耍得有模有样。 许心秋和顾悠然在旁拍手叫好。 顾奉之也是十分满意。 “好儿子!”他把顾萧然抱在怀中,“父亲再教拳法好不好?” “好!”顾萧然开心的小脸通红。 顾奉之也被感染,撸撸袖子,站起身来。 他是武将出身,后来虽弃武从商,但这些年来,功夫一直没落下,闲来无事时,常跟几位好兄弟一起切磋,如今虽然被苏贤之废去一身武功,但有那底子在,依然是虎虎生风。 只是,看着凌厉,实则并无半点力度,只是能用来教孩子罢了。 但这一切,看在朱宝儿眼中,又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天哪!装的!武功废了,是装的!”她喃喃道,“这恶贼,心机好深!” 院子里,顾奉之在前面教,顾萧然在后面学,爷儿俩一个教得好,一个天资聪颖,一点就透,顾奉之心中的灰败颓废,因为这正蓬勃生长的小小生命,重又变得开朗起来,依稀间又忆起年轻时的戎马岁月,心中一阵豪气陡生,一时技痒,顺手拔过顾崇岭腰间佩剑,耍了起来! “好!”顾崇领见他虽然手足绵软,但舞起剑来,依然有模有样,遂连声叫好。 那边顾徐氏昏昏然听到了,也稀里糊涂的跟着一起叫好:“好!好样的!奉之!快砍!把所有阻碍的力量,全都砍掉!往上爬,你要快点儿往上爬!爬到权力的最顶端!” 朱宝儿听到这句,再也看不下去,含着满腔的愤恨和焦炮,她悄没声的跳了下去,翻身上马,再度疾驰起来。 这一次,她没在城里转悠,出了城门,直奔城郊而去。 一阵疾驰后,她在云京城郊居民区一处僻静素朴的小院前停了下来。 院门紧闭,一片寂静,只有一棵桃树,自院外伸出粗壮的枝干,吐露几朵芬芳。 朱宝儿站在大门前愣神。 不知怎么的,她有种很不好的感觉,觉得自己来这里,是不对的。 可是,为什么不对呢? 这里面的那个人,十分的和气,更是十分的贴心。 她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云京的酒楼里。 政变之后,冥字五卫全都进了宫,而她因为受伤的缘故,一直滞留在梅花坞养伤,一开始伤重,不能出门,只好这么干巴巴躺着,但她素来是到处蹦哒惯的人,躺了两日,便觉得十分烦闷,于是便差婢女带她出来逛一逛,走一走。 已近元宵佳节,大街上十分热闹,婢女跑到街上帮她买花灯,她则靠在酒楼的窗边闲坐,然后,那个人,突然的,就出现了。 他出现得十分突兀,又或者说,是她当时的注意力太集中,虽然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可是,她心里眼里,却只有一抹颀长的人影。 那个影子,原本都快要散了的。 可是,自从他剪开她的衣裳,不顾男女之嫌,给她治伤,并且为她紧张出汗的时候起,那散淡的影子,重又聚拢在一处,经过这十天一刻不停的想念,此时,清晰的就像是他此刻正坐在她面前,默默的陪着她。 她正沉浸于那种甜蜜的呓想之中,忽觉身边有人声,未及抬头,就见眼前人影一晃,她的眼睛花了花,似有一道极眩目的白光闪过,然后,一张俊逸温雅的脸,不容置疑的浮现在她面前。 “我知道你在想谁……”他开口跟她说话,笑容有些古怪,但说出来的话,却似一只熨贴的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心,“你在想你最爱的那个男人!你不知道,他也在苦苦思念着你!” 朱宝儿到现在还记得那人说这话时的表情,以及,她听到这话时的感受。 她自然是不相信他的话的。 “他跟顾九思在一起!”她那时有点黯然神伤,“他还是更爱她!” “不!不是这样的!”那人飞快摇头,“他更爱的人,是你!你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自情窦初开时,便倾心与他,你对他的好,他全都记在心里,只是,大仇未报,他没有精力顾及儿女情长!而等他有精力了,他却被那个女人,摄了心魂!” “你是说,他是因为被摄去心魂,才会喜欢上她的吗?” “不然呢?不然,你觉得,你哪里比不过她?十九年的陪伴,怎么会敌不过几个月的相处?这是唯一的答案!你记着,这是唯一的答案!而现在,被摄去心魂的他,你的爱人,此时,正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 “危险?为什么?怎么会有危险?他的敌人,全都死了!” “都死了吗?顾奉之,死了吗?他不是他的敌人吗?” “可是……” “可是,他当年救了你的爱人,是吧?” “是!” “可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谁不想把至高无上的皇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他的女儿,就是他最大的筹码!这场政变,甚至无人察觉,更不会动用一兵一卒,只需要,他的女儿,顾九思,在你的爱人耳边,轻声的说几句话,你们辛苦经营十九年,呕心沥血,浴血搏杀而来的胜利成果,便会在无声无息中成为别人的囊中之物!你们忙来忙去,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第543章障眼法…… “毕竟,控制了你的爱上,当今的圣上,可就等同于,拥有了皇权!顾九思拥有,就等同于,他的父亲顾奉之拥有!而接下来,你,和你从小长大的小伙伴们,会一点一点的,被他们蚕食掉!而你们,却什么都不知道!还很傻很天真的以为,那个人,是你们的王妃!是来帮助你们的!” “这件事,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阴谋!是顾奉之联合顾九思,篡夺你们胜利成果的大阴谋!” “而现在,她不光篡夺了你们苦心经营十九年,才得来的江山天下,更是,把你最心爱的男人,也一起夺去了!他明明爱着的人是你,喜欢的人是你,现在,却因为被她摄了魂,而变得面目全非!朱宝儿,你,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不能!我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的!决不允许!决不允许!” “那么,你该怎么做?” “杀了她!我要杀了她!她死了,就再也不能,祸害别人了!” “不,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所有的人,都被她蛊惑了!你若杀了她,所有的人,都会恨你,怨你,他们会杀了你的!” “我不怕死!为了皇上,我时刻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 “为一个人献出生命,很高尚,很感人,可是,却也是最愚蠢的!难道你甘心死在他的手里吗?等到有一天,他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竟在混沌中杀死了自己最爱的女人,他肯定会痛不欲生,你忍心看他自苦吗?” “那我要怎么做?” “你要戳穿顾九思的阴谋,就要时刻留意观察她的动向,把她的一举一动,所说的话,都告诉我!” “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我如何帮你出主意?只是她的一举一动,又不是你心爱的男人,你怕什么?” “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她和她的父亲顾奉之,都是我的敌人!是我,最憎恶的敌人!可是,我的能力不够,我被他们害得功力全失,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出些主意,你愿意跟我合作吗?如果愿意的话,就按我说的去做,然后,按这个地址,来找我……” “这个地址……”朱宝儿站在院门前,下意识的又看了看手中的纸条。 纸条已被她的汗濡湿,变得软而模糊,但上面的字,却依然十分清晰。 朱宝儿深吸一口气,手伸向大门上的兽形门环,试探着敲了两声。 院内的三人,自她出现,便一直在盯着她看,此时见她痴立良久,终于动手敲门,一袭绿衣的楚梦辰惊喜叫:“她敲门了!殿下,她真的敲门了呢!”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楚殒然轻哧一声,“这几个月以来,有什么事,逃出过咱们殿下的预料之外?” “那倒也是!”楚梦辰喜滋滋点头,“但是,这可是朱宝儿呢!是冥字六卫中的一员!冥字六卫,这么多年来,可是铜墙铁壁一般!不知有多少人,想在他们身上动手脚,却没有一个成功过!可现在,她居然,主动的给我们通风报信!天哪!” 她又惊又喜又叹,而门外,敲门声再度响起来。 这一回,不似方才那样小心,声音大而急躁,由此可见,敲门的人,心情也是焦灼异常,因为一再无人应声,她甚至大叫起来:“有人在家吗?” “我去开门!”窗边懒洋洋坐着喝茶的贵公子掠了两人一眼,道:“你们两个,到屋里头避一避吧!” “还要避啊?”楚梦辰轻笑,“她好像并不识得我们呢?” “怎么会?”贵公子轻哧,“在他还是云千澈的小厮时,便把你们俩,查了个底儿掉!你们那点儿事儿,没有她不知道的!她对你们俩,再熟悉不过了!” “可是,殿下,她对你,才最熟悉吧?”楚殒然不解道,“她见过你那么多次,我们俩都从来没跟她打过照面!可是,为什么她认不出你呢?” “是啊!为什么认不出呢?”楚梦辰也问,“殿下,老实说,我真是稀奇死了!” “因为我给她用了障眼法!”贵公子低笑一声,摆摆手,“快别啰嗦了!到屋子里藏好!千万别让她发现了!你们两个,可不会障眼法!” “是!”楚殒然和楚梦辰同时向他点点头,快步闪入密室之中。 贵公子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装作睡眼惺松的模样,慢吞吞走出去,一边应着:“来了!谁呀?” “公子,是我啊!”朱宝儿在门外跳脚,“公子,快救命啊!” “救什么命?”贵公子打开门,歪头看着她,又打了个呵欠。 “你刚才在睡觉?”朱宝儿急得不行,“你怎么还有心情睡觉啊?都快火烧屁股了!” “哪里来的火?”贵公子只当听不懂。 “邪火!”朱宝儿飞快回,“顾九思的那把邪火!” “进屋子里来,慢慢儿说!”贵公子笑得温柔,“宝儿姑娘,不着急!” “我怎么能不急呢?”朱宝儿哭丧着脸,“我亲眼看着她,又在施邪术摄魂,皇上闭了眼睛,睡过去了!” “哦?”贵公子扬眉,“那么,把你所听到的细节说一说吧!她是如何摄的魂!” 朱宝儿蝇]=当下便一五一十的将所见所闻都讲给贵公子听。 贵公子听着听着,唇角微微扬起来。 “没想到,进展这么快!”他低声道,“我还以为,她最其码需要一年的时间,才能做到这样的呢!” “你说的进展快是什么意思?”朱宝儿听得心里又是一颤。 贵公子笑笑,回:“意思就是说,你们皇上,离完全被她控制,只差最后一步了!” “啊?”朱宝儿急得直跳,“这可怎么好?公子,你快想个办法阻止她啊!她要是得逞了,我们大家,就都完蛋了!” “宝儿姑娘,我也着急啊!”贵公子扯扯她的衣袖,温言道:“但这种事,急也急不来,你坐下来,喝杯茶,咱们啊,慢慢儿想办法!” 第544章就是这么神奇! 他说完,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放在朱宝儿面前。 茶香袅袅,沁人心脾,只是,这个时候的朱宝儿,没有心情品茶,她摸过茶杯,牛饮一般喝下肚,又道:“说了这么久,好渴!公子再帮我斟一杯!” “好!”贵公子笑得愈发温柔,“宝儿姑娘,实在是辛苦了!喝了这杯茶,就歇息一会儿吧!” “我都快急死了!哪有心情歇息啊!”朱宝儿咕嘟嘟将那杯水灌入肚中,又催促道:“公子,你快说,有什么好办法!” “你莫急嘛!”贵公子看着她,“你听我慢慢跟你说……” “说……说吧!”朱宝儿揉揉眼睛。 可能是来时骑得太急,初春的风,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冷,她的眼睛,现在痒痒的,老想流泪。 但她还是努力的打起精神,听贵公子说话。 “想要对付顾九思,首先,要先剪除她的助力!”贵公子道,“你知道的,她不会武功,就只会此邪术,一切,都要靠她的父亲顾奉之,还有那个苏贤之啊顾老夫人,都是她的同党!我们要先把这些人杀了,她失去武力支持,就等于被缚住了手脚!” “是啊!”朱宝儿脑子里就跟浆糊一样,听到他这么说,觉得非常有道理。 “那个顾奉之苏贤之还有那老太婆,本来就是秦晚心的同党!早就该杀了他们吧!你说是不是?” “肯定是啊!”朱宝儿深以为然,她本来就讨厌顾家人,然后,也不懂云北冥的思路,依她的性子,这些人,根本就不该放过,就该一开始便杀了才好! “可是,怎么杀呢?”朱宝儿苦恼道,“皇上不肯杀他们呢!还说什么,杀人杀得太多,会让局势混乱,现在新政权初立,维稳最重要什么的,反正我是不赞同!可是,我也劝不动他啊!” “你劝不动,有人能劝动啊!”贵公子道。 “谁?”朱宝儿问。 “自然是那次杀戮事件最直接的受害者,云依依!”贵公子一字一顿,吐出那个名字。 朱宝儿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刚进门时,那种不安的感觉,又隐隐约约在心底升起来,但是,很快的,又被一股强大的混沌力量压下去。 她觉得头有点晕沉,想什么都不透彻,只有听着贵公子说话,心里才能明朗一些。 “为什么依依能劝动?”朱宝儿呆呆问。 “因为,在她受尽痛苦折磨的时候,顾奉之就站在那扇罪恶的门后面,他亲眼目睹她被奸杀的过程,她向他求助,他却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到!”贵公子义愤填膺,“像这样的人,依依姑娘,是永远都不会原谅他的!她胸中的仇恨,很快便会影响到皇上,有她的影响,皇上绝对会大开杀戒的!” “是啊!”朱宝儿用力点头,“皇上最喜欢他姐姐了!一定会听姐姐的话的!可是,依依不常出现!她藏在皇上的身体里,不一定什么时候才能出现!” “那就需要你想办法,把她吸引出来了!”贵公子轻声道。 “有什么办法?”朱宝儿追问。 “她喜欢什么,你就给她什么!”贵公子笑回。 “她喜欢什么?”朱宝儿傻傻问。 “她喜欢一位姓厉的公子,你忘了吗?”贵公子轻笑回。 “姓厉的公子……”朱宝儿努力回想着,然后,低低吐出一个名字:“厉风!” “是的,厉风!”贵公子点头,“她喜欢厉风!那天他们喝醉了,厉风跟她有过一个约定……” 朱宝儿呆呆看着他,半晌,突然问:“你是谁?” 贵公子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怔了一下,正要答话,朱宝儿又道:“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呢?你是厉风吗?” “你看我,像吗?”贵公子笑笑,把脸伸到她面前。 朱宝儿看了又看。 面前这张脸,俊逸,温润,好看,但是,不是厉风。 厉风是个瘸子。 还是个白头发的瘦骨伶仃面色苍白的瘸子,是个软皮蛋,无论云千澈怎么怼他,他都没什么意见,惯常笑眯眯的模样,眉间眼梢,总带着那么一丝忧郁愁容。 这是个没用又病弱的男人,连云千澈都不如。 她不太能瞧得起他。 所以,也没有太清楚的记得他。 “你不是厉风!”朱宝儿看了半晌,缓缓摇头,“你不是!” 面前这男子,沉稳,淡定,有些慵懒,但却自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尊贵和清傲。 重点是,他锦袍下的双腿,笔直修长,健全无损。 “那么,你是谁?”她想了半天,又转回来。 “我是谁,并不重要!”贵公子轻笑,“重要的是,当下这燃眉之急,如何解,不是吗?” “是!”朱宝儿咽了口唾液,打起精神,挺直了脊背,“你刚才说,厉风跟依依有过约定,什么约定?”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贵公子回,“毕竟,我也不是当事人!但是,我知道他们的信物是什么!”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锦盒来。 “这就是信物?”朱宝儿伸手打开,不由惊呼一声:“好漂亮!” 盒中是一只璀璨的发簪,上面镶着钻石,珠光宝气,华贵异常,盒子一打开,满室生辉。 “你把这件东西,交给皇上……”贵公子将锦盒推到她面前,“他的眼睛看到这样东西,依依姑娘,便会自动觉醒!” “有这么神奇?”朱宝儿脑子又开始嗡嗡响。 “就是这么神奇!”贵公子微笑回。 “可是……”朱宝儿忍不住又要揉眼睛,心里模模糊糊的想,不该这么神奇的。 如果真能这么神奇的话,那不是…… 然而只想到这儿,脑间又是一阵晕眩。 她晃了晃脑袋,又揉了揉眼,等到再睁开眼,刚才闪过脑际的念头,像鸟儿般振翅而去,连一丁点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就这么做,就可以了!”贵公子的声音十分轻柔,也很是悦耳。 她听起来,觉得心里很安静,很舒适。 刚刚那种焦灼不安,好似平复了许多。 第545章算计 “就这么做,就可以了?”她下意识的重复着他的话。 “是的!”贵公子点头,“就这么做,把这只簪子,拿给皇上看……” “然后呢?”朱宝儿又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然后的事,你听依依的!”贵公子笑回,“她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让你往哪去,你便往哪儿去,就行了!” “这么简单啊?”朱宝儿喃喃道。 “依依出现了,皇上的态度,就会改变,顾家的人,在劫难逃,而顾九思,失去臂膀,孤力难撑,就不敢再肆无忌惮!而你爱的男人,那么强大,他将凭藉着自己强大的内心力量,冲破顾九思所设的心篱,重新做回他自己,做回那个,爱你心疼你的男人!” “呵,那真是太好了!”朱宝儿被他所描绘的美景所诱惑,两腮一片绯红,“他回复正常,冥星他们,也很快就会醒过来,这样,就算我杀了顾九思,他们也不会老来指责我,让我看好心里的毒蛇了!” “你心里哪有什么毒蛇?”贵公子摇头,“那只蛇,明明藏在顾九思的心里!不过,你还是不要杀她吧!” “为什么?”朱宝儿抬起头。 “我怕皇上醒得不够彻底,会怪你啊!”贵公子体贴又尽心,“这种杀人的事,就交由我来做就好!你把她,带出来,交给我!” 朱宝儿想了想,点头:“也好!她是你的仇人,我把她交给你,再妥当不过了!这样,若是皇上问起来,我便说,她失踪了,皇上脱离了她的控制,会好得更快的!” “等他真正好起来之后,就再也不会去找什么顾九思了!”贵公子笑,“他只会找你,日日夜夜的陪着你,等到四海初定,你,将为新王朝的皇后!” “皇后不皇后的,我其实没什么兴趣……”朱宝儿羞羞答答回,“我只要他,有他,便好!其他所有的一切,他是不是皇帝,我做不做皇后,一点都不重要!” “宝儿姑娘一番痴心,堪称感天动地!”贵公子轻声道,“我一定会助宝儿姑娘,完成这番痴愿的!” “多谢公子了!”朱宝儿起身,对他深鞠一躬。 “宝儿姑娘客气了!”贵公子起身还礼,“我们是互惠互利,不用谢!” 两人相谈甚谈,约定好一切后,朱宝儿捧了那只锦盒,喜滋滋自去。 楚殒然和楚梦辰从密室里走出来。 “殿下,您这又是要做什么?”楚梦辰忍不住又要问,“您为什么要把云依依召唤出来?” “你是不是傻?”楚殒然伸手敲了敲楚梦辰的脑袋,笑道:“云北冥可不会听殿下的话!可是那位依依姑娘,却是对厉风公子,一往情深呢!” “所以,殿下是想要……”楚梦辰说到一半,掩唇轻笑,“我确实是傻!我现在总算知道,殿下为什么说,那葫芦里卖的是一颗相思药了!可不就是相思药?那位依依姑娘,对厉公子,那是相思若狂!” “如此一来,便苦了咱们的新皇上了!”楚殒然也笑,“十九年来,忍辱负重,呕心沥血,一路风霜踏过来,受尽折磨,可到头来,却是替咱们殿下作嫁衣裳!” “所以,方才殿下说顾九思,其实,说的是自己吧?”楚梦辰吃吃笑,“若是控制了云依依,便等同于控制了云北冥!咱们兵不血刃,不费一兵一卒,就这么轻轻松松的把这云苍天下,握在自己的掌心之中!殿下,先帝泉下有知,知道你如今这般能耐,也定能含笑九泉了!” “先帝……”贵公子垂下眼敛,淡淡笑了笑,转向楚殒然,道:“你把我用过的郑天罡的面皮拿过去,给我的那个学生戴了……” “然后呢?”楚殒然兴致勃勃问。 “然后,自然是让他去逗一逗冥字五卫喽!”贵公子伸了个懒腰,倚向身后的软枕,“能逗多久,他就逗多久,不用管他,到他逗死为止!” “啊……”楚殒然仍然想不透他的用意,但还是飞快点头。 “还有一件事,在他死后再办!”贵公子又吩咐,“你把我让你制的那张面皮拿出来, 叠在你现在所戴的这张面皮后面,让我的另一个学生,也一起戴了!” “啊……”楚殒然又张大了嘴巴,“殿下说得好绕,再说一遍……” “笨!”贵公子轻哧一声,又重复了一遍,最后道:“等到前一个学生死了,便让这一个学生在顾家露露脸!当然,露脸之前,冥字五卫中的人,最其码要出现一个,要务必给他看见!” “这个,属下明白!”楚殒然笑,“那位宝儿姑娘回去后,肯定要跟冥字五卫中的人提到她看到的顾家的事,在他们去看时,属下便让他去露脸!那然后呢?” “然后……”贵公子笑笑,“然后,自然就轮到他献身了!不过,他是楚殒然,是咱们两人的替身,所以,务必要死得复杂一些!” “什么叫死得复杂一些?”楚梦辰掩唇轻笑,“殿下,你是想说,让他死得曲折一点吧?” “是啊!”贵公子点头,“他是楚殒然,是幕后指使人,是最最聪明,也最最狡诈的,所以,他一定会逃的,逃一次,两次,但因为露出了狐狸尾巴,而冥字卫素来又爱死咬不放的,所以,最终,他们会成功的捉到这个人!” “果然好复杂!”梦殒然笑,“可是,搞得这么复杂,殿下要做什么啊?” “为你俩正名啊!”贵公子笑得神秘,顿了顿,又道:“当然,也是为本公子正名!” “又听不懂了!”楚殒然叹口气,“跟殿下在一起,总觉得脑子不够用!跟猪一样!” “说得你以前不是猪似的!”楚梦辰调笑道。 “以前,是个聪明的猪!”楚殒然回,“不过,现在彻底变笨猪了!不过无所谓……” 他欣喜又崇拜的看着贵公子,道:“跟着这样的殿下,我便是猪又如何呢?殿下,我这就去了!” 第546章寻找前世今生 贵公子点点头,重又懒懒的躺回窗边,把头放在软枕上,喝着茶,出神的看着墙角的桃花。 “联壁寻春,踏青尚意,年时携手。此际重来,可怜还是,年时时候。阴阴柳下人家,人面桃花似旧。但愿年年,春风有信,人心长久。” 低柔温情的咏叹之声,从他的喉间缓缓流溢出来,他有一把低沉醇厚的嗓子,又用这样温柔的声调,俊逸温润的脸上,带一抹轻愁,幽深难测的眸间,却含着春水般的笑意。 春光正明媚,阳光正好,他倚在那里,看着那树桃花,一遍又一遍的念叨着,面色变幻难解,一忽儿喜,一忽儿悲,一忽忧伤,一忽儿,又是春意融融…… 未央宫,琉璃殿。 天色已近黄昏,殿内清烟袅袅,兽形香鼎内的安宜香,有静心安神之效。 顾九安安静静的守在云千澈身边,在渐渐袭来的夜色中,略有些忐忑的等待着。 她一气戳破云千澈的那些所有美妙的幻梦,这势必会引起他的激烈拒绝,她怕他接受不了,是以,以绵绵爱意,将他催眠,同时,也以情爱之力量,不动声色的将那些血腥可怕的杀戮场面模糊化。 有些记忆,无论你如何开解自己,都是无法释怀的,那是生命中无法承受之重。 既如此,那么,就将那些悲伤苦痛,安静的放置于心灵深处的某个角落里,心里明白一切,但知道那是痛苦之疯癫之源,便不会去轻易触碰,唯有如此,阳光才会机会洒进来,照亮寂暗的心空。 但这个过程,又将是一个反复漫长的过程。 人心从来不容易揣测。 因为有的时候,人本身都未必能看得明白自己的心意,更不说用是外人。 而人心,又是时常会浮动变幻的,也许只是一件很细微的小事,便能让他产生激烈振动,这轨迹难以追溯,即便顾九是心理专家,仍然无法应对这其中的不可控性。 云千澈眼睛紧闭,但他睡得并不算太平静。 如顾九一样,他此时此刻,应该也在自己的记忆中穿梭彷徨。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真实的一个人,有血有肉有骨有灵魂。 他还觉得,自己的身边,有一群亲人。 可现在,自己最爱的女人,告诉自己,他,其实只是一个人内心的灵魂。 而那些亲人,全是幻觉,是幻影…… 虽然他那么爱她,那么全然的信任着她,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的相信,可是,这样的否定和真相,却让他十分困惑彷徨,让他终于忍不住,要追溯自己的前世今生! 从六岁到二十八岁,这二十二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记忆之门,在意念之中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经年累月存下的灰尘,扑簌簌落在他的脑海。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沿着最熟悉的那条路,走了进去。 最先出现的那条路,是八岁那年,山谷中的羊肠小道。 精壮沉默的男人们,牵着他的手,带他走过无数个繁华的城镇,最终,站到这座山谷时,每个人都轻轻吁了一口气。 脸上那紧张警觉又焦灼担忧的神情,终于彻底褪了去,露出轻松自在的笑容。 他因此便觉得,这山谷才是最美好的地方。 跟他们行的这一路,他也是一直提心吊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紧张,更不明白,赶路还要昼伏夜出,当然,有很多事,他都不太明白。 比如,他和他的亲人们,原本住在那样华丽热闹的地方,为什么要突然举家迁来这里,并且,全都改了名字。 名字不是他自己改的,是身边人强逼他改的。 每次他说起自己的亲人,他们都一脸惊惧,哭着求他,一定要把那些名字忘掉。 可他已经忘了很多事了,忘了自己原来住的地方是什么,叫什么名字,忘了所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他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和亲人的名字了! 但他们让他改,说如果不改,就会害死所有人,包括,他的亲人。 他没办法,只好改了口,然后,就一直这么叫下来,但在他心里,他们的真实姓名,他是一直记在心里的。 这些名字,竟与国志中所记录的,一模一样。 这些亲人的面孔,也与国志中一模一样。 所以,小九儿说的是对的。 他不光是云明澈,还是云苍国曾经的太子。 这个说法,跟死屠夫说的是一样的。 他也说他是太子,是景帝熹后唯一的儿子,他的姐姐叫云明依,他的舅舅叫岳韶青…… 他,就是他。 他,也是他…… 多可怕啊! 云千澈不安的翻了个身。 他怎么会变成像他那样的人的? 那样的古怪,孤僻,那样的阴冷,霸道,冷血,残酷…… 怎么会变成那样? 许是听见了他的询问,脑海中有风起,呼呼刮过,然后,一幕又一幕画面,清晰的浮现在面前,云千澈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阿澈,我在这里!”顾九一直紧握他的双手,及时发现他的情绪变化,遂用力反握回去,低柔又坚定道:“阿澈,有我陪着你,别怕!你记住,你是坚不可摧的云北冥,你很强大!你可以,也应该可以,面对任何事!” “我……不怕……”云千澈的嘴唇哆嗦着,喃喃回答。 心爱女人的声音,温柔而坚强,带给他一种难以描述的安全和慰藉的力量,这力量让他胆气陡生。 就算为了她,他也要勇敢的往前走。 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液,在回忆的道路上小心试探着,一点一点的往前走。 山谷的羊肠小道,越走越宽,渐渐的,四周遮天蔽日的绿色森林,渐渐被他抛在身后,眼前的视线,也变得更加开阔。 他从六岁那年的记忆,一走往前回溯,从渺无人烟的山谷里走出去,走进那些童年时踏过的繁华的城镇,暗夜中摇晃的灯笼,最终,站在一处熟悉的建筑面前。 这是一处宏伟华丽的宫殿,琼楼玉宇,重重叠叠,从他的眼前绵延开去,远望过去,流光溢彩,光华耀眼。 第547章告别…… “皇宫……”他喃喃道,“未央宫,长乐殿,琉璃殿……” 顾九听到他喃喃念出的那几个名字,本就忐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阿澈……”她涩声道,“你都记起来了……” “那是我的家……”云千澈喃喃回,“那是我的家啊!” “是,那是你的家!”顾九哑声回,“你回家了,推门进去吧!” “不!”云千澈痛苦摇头,“我不敢!” “不,你敢!”顾九的声音,轻柔却又不容置疑,“在你十三岁的时候,你就已经回去过一次了!这一次,你一定也敢!进去吧!” 云千澈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在意念中抬起脚步,走近了那片恢宏的建筑。 朱红高墙,白玉栏杆,灰色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光滑,好看,彩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斑斓的光泽,不远处,有人在召唤:“阿澈,你回来了!” 他禁不住那些声音的吸引,亦步亦趋的跟随过去,这一路,抄花绕柳,香气芳菲,他经过雕廊画壁,走过小桥流水,看过满池荷花竟相盛开,最后,他看到一个大大的宫殿,上面写着三个字:未央宫。 未央宫,长乐殿。 他推门进去,所有遗失的记忆,纷沓而来…… 可是,这真的是他曾遗失的记忆吗? 依稀记得,这里曾有过一场可怕血腥杀戮。 只是,记忆如此模糊,翻来复去的,只有云北冥新修的国志上的一段叙述。 那上面记述着云景帝一家的死因。 被秦晚心等秦氏党羽篡权夺位谋杀。 谋杀这两个字,虽然也是冷冰冰的,可是,也只是冷冰冰的,带不来任何过于惊悚的想像。 毕竟,在这本国志里,这样的字眼,经常出现,他习以为常。 云千澈想到亲人被谋杀,心里十分痛苦难过,可是,也只是痛苦难过,没有那些近乎地狱般的可怕的精神折磨。 时至今日,重回故里,一切血腥杀戮模糊远去,唯有亲人们的笑脸,如许清晰。 “阿澈,你回来了,我们也该离开了!” 是他父皇的声音。 “我们已经离世好多年了……” 顾九听见一道沉稳厚重的声音,自云千澈的喉间溢出来。 她心里一紧,又是一喜,遂屏息静气,听他说下去。 “阿澈,既生于帝王之家,便少不了血腥和杀戮,皇权本就是由鲜血和白骨积累而成,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人都会死的,不过或早或晚罢了,死的人死了,活着的,却仍要好好活着……” “阿澈,我们要去我们该去的地方了!” 这一回,是温柔亲切的女声,“你已经替我们报了仇,解除了血咒封印,我们的魂灵自由了,可以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你不用老是牵挂我们,我们会过得很好,你也一定要好好的生活……” 云千澈的抽泣声,低低的响起来:“父皇,母后,不要走!” “不!阿澈,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既然学会一个人拯救那么多人的生命,那么,你也能学会一个人生活,或者,战斗……” 这一回的声音,却是明快清爽的,“更何况,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小九儿呢!小九儿,来,跟舅舅抱抱!” 云千澈在睡梦中,向顾九张开双臂。 顾九俯身过去,与他亲切相拥。 “好乖!”微带些戏谑的笑声响起来。 “阿澈那么调皮,就是要一个乖媳妇儿,才能管住他!”温柔的女声也笑起来,“九儿,记得要多生几个孩子……” 顾九唇角微扬,低头轻笑。 “父皇,母后,舅舅!”云千澈在梦境中急急的叫了一声,手迅速在半空中挥动着。 “好了好了!”一道清亮好听的童声响起来,“云千澈,我发现你怎么做事那么磨唧呢!你都多大了,还老赖在父皇母后身边?你是越活越倒退了吧?我才五六岁,就敢一个人跑出皇宫,到处遛达,一人单挑十余个恶徒,眼都不眨一下!你瞧瞧你,流一点血你就要晕过去!我那时可是被那些王八从被后砍了一刀,我愣是哼都没哼一声!我跟你讲,以后别再说我是你的小时候!我可没你那么怂!” “不是怂,我只是……”云千澈被小明澈训得面红脖子粗,忽然一瞪眼,一抬脚:“你小子,快滚吧!你就是一个影子罢了!还敢在我面前叨叨叨!” “哎,你踹我干嘛?”小明澈不服气叫,“反正你长大不能给我丢脸就是了!你要是长成那种动不动晕血的怂样儿,我娶的小姐姐,你就娶不到了!你记得,一定把我的小姐姐娶到手!” “走了走了走了!烦死了!”云千澈在梦境中胡乱挥舞着手臂,“小屁孩儿真烦人!” 顿了顿,他又叫:“姐姐,你怎么不走啊?父皇母后舅舅还有小屁孩儿都走了,你也走吧!再见!” “我不走!”刁蛮却又清脆好听的声音响起来,“我要见我的情郎!我要见我的情郎!” “什么情郎?” “厉公子啊!我要厉风!我叫我的风风!” “你是疯了吧!” “我不管,我就要风风!我跟他有过约定的!我就是见风风!我就要……” 娇俏清脆的女声,越嚷越高,简直快要把大殿的屋顶都掀翻了。 外头伺奉的冥六子吓了一跳,忙冲进来大叫:“谁在叫?王妃,是你吗?” 顾九忙不迭的捂住云千澈的嘴,同时扯过帘子,把他挡在帘后,这边干笑摇头:“我好像……做梦了……” 冥六子“哦”了一声,又问:“没事吧?”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她大力摇头,“你去外面候着吧!有事的话,我会叫你的!” “是!”冥六子点点头,乖乖走出去。 顾九松了口气,扭过身,松开手,低头去看云千澈。 “阿澈?”她试探着,想要叫醒他。 对方倏地睁开眼,一双眸子,瞪得浑圆。 顾九微觉不妙。 下一瞬,塌上的男人,扭着腰,晃着头,撅着嘴,扯着她的袖子,对她撒娇。 第548章这不科学啊! “好九儿,就我见他一面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那声线,娇媚,轻软,像是能滴出水来! 配合着那张虽然俊逸,便却绝对是棱角分明的男性化的脸…… 顾九身上的鸡皮疙瘩,一颗又一颗的冒出来,最终,浑身上下,绵延一片…… 她并不是没有见过云千澈作女人时的模样。 但是,这么冷不丁的出现,还真是让她有点难以接受。 按道理来说,其实云依依不该出现的。 事实上,她刚才对云千澈的治疗,十分成功,成功到,令她意外,且惊喜。 她是真没打算,他会那么快接受这样的事实。 原以为,会是一个相当漫长曲折且反复的过程。 但现在看来,在他身上分裂开的人格病态,基本已经治愈。 那些人格与他告别,便意味着,他已意识到自己的荒谬。 最主要一点,对于那些刻骨铭心的痛苦记忆,他已经释然了。 可是,为什么这云依依不走? 顾九可不愿相信,就是因为与厉风的那次会面,就能让她情根深种! “喂,死丫头,你怎么不说话?” 身边的云依依见一再撒娇卖萌无效,立时变了脸,改为臭脸威胁。 “你要是不带我去见我的小风风,我就给阿澈找一百个女人,个个比你漂亮,比你会哄男人,看你到时怎么办!” 顾九不怕她的威胁。 可是,她也知道这位依依公主有多任性。 当务之急,只能先应下来再说了。 “嘘!”顾九装作为她考虑的样子,轻声道:“你要是想出门,就不能吵吵啊!要是吵吵让别人知道了,你就再也别想出去了!” “是的!”云依依见她松了口,当下喜上眉梢,忙闭紧了嘴巴。 “我就装成阿澈的样子出门吧?”她跟顾九嘀咕着,“我女扮男装,大模大样的走出去,绝对不会有人发现的!” 顾九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又是女扮男装啊! 她这一次,是绝对不会再带她去冒险了! 上次遇到厉风,不知怎么样,才搪塞过去。 要不是对方是厉风,换作是别的什么人,就因为看到了这样的一位大个子姑娘,只怕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当时不知说了多少好话,才让冥星他们放弃杀掉厉风的想法。 当然,为了保险起见,她在后来,又偷偷跑去跟厉风见面,并且,成功的催眠了他,进入他的意识里,抹除了那段记忆。 现在的厉风,根本就不记得什么云依依了。 连那个晚上的事,他都不会再记住了。 有了前车在前,顾九自然不会傻到再重蹈覆辙。 她这边说着好话,稳住云依依,那边则借口去打探情况,跑出琉璃殿,去找冥星。 冥星听说云依依又出现了,吓得脸都白了。 “怎么办?”他跟顾九商量。 “你们以前怎么办,现在就怎么办!”顾九当机立断,“她也是会些功夫的,我一个人制不住她!所以才来找你们!” “那我就封锁琉璃殿!”冥星飞快点头,“除了你和我们几个人,不准任何人进入!若是有大臣求见,便说皇上这些日子以来,通宵达旦的处理国事,又因为一直思念家人,终于病倒,需要静养几天!寻常事件,便交给新任内阁处理,有十万火急之事,再呈上来便是!” “就这么决定了!”顾九点头,“我先回去看着她,你们快点来!” 冥星点头,飞身离去。 顾九想了想,跑回琉璃殿,把云北冥给自己的那堆时新的首饰衣裳,全都装在衣箱里,让冥小六提到琉璃殿。 依依公主最爱打扮,有这些好物件事儿,定能讨她欢喜一番! 她这番盘算不错,云依依本来正闲极无聊,见她拎了一堆衣服来,喜不自禁,很快又把自己关入大大的梳妆间,开始她的对镜臭美时间。 殿外,冥风冥羽等人,接到通知后,都放下手中事,急匆匆赶过来,除了冥闪一人。 “他去哪儿了?”冥星问。 “好像是发现了郑天罡的踪迹!”冥风回,“他带人追去了!” “郑天罡?”冥星皱眉,唾了一口,“这个月,这是第五次听到他的消息了吧?这老小子,玩儿我们呢!” 冥风苦笑:“都被玩儿四次了!每回一抓到,就是戴着人皮面具的冒牌货!他到底想做什么啊?” “激怒我们!”冥星轻叹,“皇上不是让你们不要理会此人了吗?你们干嘛还去追他?” “冥闪今儿正好闲着,听到消息就没忍住!”冥风叹口气。 “千万别再着了那老小子的道儿!”冥星担心道。 “没事!这一回,他按王妃说的法子,戴了特制的手套,一旦感觉有不对劲,便用手套上的尖刺刺自己的手心,很快就能醒过来!”冥风回,“我们都实验过了,就算王妃,现在也不容易催眠我们呢!” “那就好!”冥星略略放了心,又道:“如今皇上又有些异常,大家都千万警觉些,别出什么乱子!你们两个,守在外面!” 他看向冥羽和冥雷。 两人点头,一左一右,牢牢守住殿门。 “冥风,你跟我进去,把依依困住!”冥星又看向冥风。 “得让王妃想个法子啊!”冥风叹口气,“现在还这样,真的好被动,她也治了这么天了,到底有没有效果、” “才十几天而已!”冥星苦笑,“心病最难医,而皇上这病,又是痼疾,你不能太心急!” “其实,已经差不多了!”顾九听见两人的谈话,遂从角落里跳出来,插了一句,“只是依依姑娘,好像有心结未解,一直不肯走!” “心结?”冥风愕然,“什么心结?” “总不至于是厉风吧?”冥星忍不住挠头,“该死的!” 他懊恼的叫了一声,声音太大了些,被梳妆间里的云依依听见了,立时跳了出来,气咻咻叫:“喂,死星星,怎么说话的?我家风风才不该死!他会千秋万代的!你才该死!动不动就这么粗鲁爱骂人!哼!” 第549章我就是要见我的风风! 冥星被她训斥,只是讪笑陪罪:“公主,属下不是那个意思了!” “那你是哪个意思啊?”云依依轻哼一声,不待他回答,又大叫:“顾九思,你这个死丫头!你怎么把他们都招来了?你说帮我打探消息,是骗我的吧?你其实是想……哼!坏丫头!” 她在那里拧着腰肢生气,顾九干笑上前:“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是,公主你实在太聪明,我怕你再偷偷溜出去,再惹出什么乱子来……” “叛徒!”云依依咬牙,“顾九思你个无耻的叛徒!” “叛徒可不止我一个呢!”顾九咕哝着,“你的厉公子,他也是!” “你什么意思?”云依依看着她。 “厉风成亲了!”顾九看着她,“人家早有心爱的姑娘了!依依,你就别再自作多情了!” “我不相信!”云依依坚定摇头,“绝无可能!你骗我!” 顾九讶然。 云依依不该这么坚定的啊! 她和厉风,不过就是在那晚匆匆见了一面。 而这一面中,厉风其实并没怎么注意到她,他一直在尝试跟自己说话,云依依也因为这个吃醋。 她应该知道,厉风并不喜欢她,在对厉风这件事上,她没理由这么自信! 是的,自己是在撒谎胡说,事实上,她也有十几天没见过厉风了,根本不知道他现在的状况。 但是,这样的谎言,云依依就算不信,也会有最其码的情感波动,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斩钉截铁一般!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顾九好奇问。 云依依轻哧一声:“就知道你在骗我了!” “可是,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我在骗你?”顾九好奇到极点。 “因为,我和厉公子有过……”云依依说到一半,忽又停住,扁嘴笑道:“你休想从我嘴里打探到什么!我和厉公子之间的事,我才不会让你知道的!” “你跟厉公子之间,有什么事?”顾九挠头。 难不成,是酒后,这俩,真的有什么不可描述的事发生? 顾九的心里忽地一沉,面色也陡然一变。 “你和他,该不是……”她呆呆看着她,话到了嘴边,看到冥星等人陡然瞪大的双眸,又生生的把话咽了回去。 “想什么呢?”云依依看到周围三人的表情,顿足叫:“你们这些流氓!把我想成什么了?我是比较豪放,可是,我也是有底线的好不好?我是那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向人献人的女孩子吗?更不用说,当时房间里还有别人,我怎么可能?哎呀,你们这些龌龊的人!尤其是你,顾九思,我真是错看你了!” 她气得满面通红,又拧腰又跺脚,顾九看到她这模样,一颗高悬的心,却陡然放了下来。 “我想也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她干笑,“毕竟,大家当时都在嘛!那你刚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你和厉公子,到底有什么啊?” 顾九趁着她生气的当口,开始发问,目光紧紧盯住云依依。 云依依白了她一眼,撇嘴道:“少对我来你这一套邪术!告诉你,没有用的!本姑娘意志坚定如磐石,决不是你这种跳大神的小丫头片子能降服的!顾九思,我跟你讲,从今日起,我们俩,绝交!我再也没有你这个朋友了!你们……” 她忽地转向冥星,大声道:“死星星,死疯子,你们也休想关住本姑娘!你们关得住本姑娘的身,关不住本姑娘的心!总有一天,本姑娘会冲破这黄金的牢笼,去找我心爱的风风的!哼!” 她宣誓一般,说完这些话,伸手扯着顾九的衣角往外拎,一边恶言恶语的驱赶着冥星等人,嘴里道:“都给本姑娘滚出去!马不停蹄的滚!滚得远远的!” 顾九等人被推出门外,然后,门“啪”地一声关上了。 “这位公主殿下,在皇宫里就发花痴,到了皇上身上,继续花痴,这都花痴了二十多年了,她怎么就不够呢?”冥星哀叹。 “不应该啊!”顾九也是郁闷得要命,“不应该这样啊!其他人都走了,这就说明阿澈对当年的事,全都释然了,可她为什么不走啊?” “你是说,除了依依公主,皇上身上的那些人,都走了?”冥星听到这话,立时又精神起来。 “是啊!”顾九点头,“阿澈刚才,还在梦中跟他们告别来着,可轮到云依依,这丫头死活不肯走!按道理,不应该这样啊!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呢?” 顾九皱着眉头,苦思冥想。 可惜,像人格分裂这种病症,本来就极少,经由她治愈的,也不过那么两三例,而每个人的精神状态,都是完全不同的,所以,顾九对这方面,其实也真心没有太多的经验可以借鉴。 但云千澈只所以分裂,就是因为无法承受儿时的那段记忆,后来在相同的血腥情境之中苏醒,忆起当年之事,从他成为云北冥那天起,他其实就已经痊愈了,不再是一个人格分裂患者。 但后来的杀戮事件,又让本性善良的他,陷入一个逃不出的怪圈,他再次分裂成云千澈,而云依依这些人格,却是寄存在云千澈身上的,现在,云千澈已经释怀当年之事,接受自己亲人已死的现实,云依依这个虚妄的人格,怎么可能还存在着? 顾九想得脑仁疼,却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冥星等人,也是一筹莫展。 “我们就这样一直守在这里吗?”冥雷闷声道,“一大摊子事没做呢!” “那有什么办法?”冥风愁闷万分,蹲着墙角,有气无力回,“这位姑奶奶,是最难伺候的!又是个鬼机灵,就算守着,也指不定她逃了呢!” “可千万不能让她逃出去!”冥星打了个寒颤,“不知费了多大的劲,才把有关皇上是疯子那件事压下去,她要是跑出去,那就要出大事了!让云苍国民,知道自已拥戴的皇上,竟然是个……” 冥星拍拍脑袋,不敢再想下去。 第550章公主的心结 “那就这样死守着吧!”冥风咝咝的抽了口凉气,“不瞒你们说,每次看到她,我就好想把她打昏啊!或者,干脆把她捆上……” “你可拉倒吧!”冥星白了他一眼,“每次说狠话的是你,每次到她跟前,手软的人也是你!” “我……”冥风苦苦脸,“我有什么办法?每次拳头还没抬起来,她那边就哭成个泪人儿!你要捆她,她那眼泪,能把这大殿冲塌喽!那可是我们的公主殿下呢!怎么忍心打她骂她?而且,他还是皇上……” 冥风说完,叹了口气,干脆瘫坐在地上,对着顾九可怜巴巴叫:“王妃,要不,你把她弄昏了吧?咱们大家都省心!” “我是可以把她弄昏,刚才就想那样做了!”顾九轻叹,“可是,她的意念特别强,我就算能够让她昏一次,可是,治标不治本啊!她还是会时不时的跑出来,万一正在太和殿的朝堂之上,那就太可怕了!所以,暂时我还是想分析一下,她滞留不肯走的原因!” “她那原因很清楚了!”冥星回,“就是因为厉风!算了,这事由我来办!我杀了厉风,提头给她看!” “那她更不会走了!”顾九耸肩。 “让厉风在一日内寻个姑娘成亲!”冥风也出主意。 “你们两个,是第一天认识你们家的公主殿下吗?”顾九苦笑,“重要的,不是她恋慕的是什么人,而是她这种痴念!我相信,她这样发花痴的事,肯定不是第一次了!她与厉风只见了一面,何至于就相思至此了?” 冥星那边“哎”了一声:“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快说!”顾九忙走到他面前。 “这种痴念,其实是因为……一个……和尚……”冥星吞吞吐吐道。 “什么?”顾九愕然。 “和尚是怎么回事?”冥风那边惊得跳了起来。 “呃……”冥星挠头,小心翼翼的往梳妆间的房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还不是她十四年那年,自已溜出宫玩儿,学那闲书上所说的,跑去山上探什么险,结果在山上遇了险,跌下山崖,摔断了腿,刚巧清泉寺的一个修行的和尚路过,救了她!” “所以,就救出感情来了?”顾九问。 “都是青春正年少,那和尚也不过二十多岁,生得极是俊俏,因为出身佛门,呆头呆脑的,公主哪见过这样的男子?当时就喜欢上了……”冥星叹一声,忍不住又要挠头。 “是她先撩人家小和尚的吧?”顾九笑起来。 “那是自然!”冥星笑,“那小和尚呆头呆脑的,虽然年纪比她大得多,但在男女情爱方面,却还是个懵懂少年!但公主待他,也是真心的!她在边城长大,性子也跟边城的女子似的,敢爱敢恨,喜欢一个人时,从来不会考虑对方的出身或者其他……” “这种事,帝后一定不会同意吧?”顾九问。 “那是自然!”冥星叹口气,“这种事,简直就像个笑话,传出来之后,帝后十分尴尬,那些心地叵测之人,就借此大作文章……那一年,真是多事之秋啊!” “原来,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冥风在旁发怔半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什么真的?”冥星瞪了他一眼,“他们那些人,往公主身上泼的那些污水,怎么可能是真的?公主才不过十四岁,正是少女怀春之时,见到美貌少年郎,生出爱慕之心,原就是人之常情!而且,那也是她情窦初开之年,第一次爱上的男子,自爱上,便不弃不移,不管帝后如何反对,她都没有放弃过,又怎么可能像那些人说的那样,是天性淫贱,召那和尚作面首呢?” 冥星越说越气,到最后,甚至都有点控制不住自己,“那和尚,初时懵懂,可到最后,也是真心爱慕公主,遭了那么罪,受了那么多折磨,却始终坚持,与公主是两情相悦,绝非什么面首,两人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从来不曾越雷池半步,可怜到最后……” 他长叹一声,哽声不语。 “最后怎么了?”顾九问。 “腰斩!”冥风闷声回。 顾九“啊”了一声。 “公主亲眼看他行刑,当时就跟疯了一般,恨不能与他同去……”冥风叹口气,“罢了,说起来,又是一桩凄惨事!不过,自那以后,公主的精神便不大好,一开始闷着,想尽法子自杀,被救下来几次后,好像彻底忘了那和尚,又像以前那样,到处游玩,只是,每次看到俊俏郎君,便走不动道儿……” “这个每次,其实也只有两次……”冥星苦笑,“她看上的男子,总跟那和尚有几分相似……” “那厉风呢?”顾九心里一跳,“厉风跟那和尚,生得可相像?” “厉风?”冥星怔了怔,缓缓摇头,“好像不大像呢!那和尚因为常年吃斋念佛,修身养性,又因是自小便养在寺院的,所以,身上有种寻常男子没有的纯净质朴之气,未经尘世浸染的人,那颗心,也是至真至善至纯,这一点,倒跟公主相似,但跟厉风,就相差太多了!” “厉风一看便是个病秧子,又瘦又弱,看起来满腹心事的模样,那和尚生得高大颀长,两人半点也不像!”冥星也道。 “话虽如此,你们不是她,也许瞧不出厉风身上的某些特质,跟那和尚相似,但公主定然瞧出来了……”顾九靠在门边,回想当时的情形,半晌,又问:“那么,和尚死后,公主可说过,有什么心愿未了?” “心愿……”冥星歪着头,努力回想当时的情形,想到一事,突然身子一颤。 “想到什么了?”顾九忙问。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她的心愿……”冥星挠头,“我那时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但记得行刑时,公主一直想要亲一亲那和尚的额头……” “肯定,没能如愿吧?”顾九想到当时情形,不由眼眶一热。 第551章心凉,怎么还这么暴躁? “人山人海,众目睽睽,恶言污语,如江水滔滔,那个时候,根本就不许她去送他的,还是老大帮忙,把她放出来,那么多侍内拦着,她也就只能看一眼而已!”冥星幽幽回,“后来,她就一直念叨着,说与那和尚好了一场,却从来没有让她牵过自己的手,更不曾让他亲过自己的额头……” “连这都没有?”顾九叹口气,“她是只耍嘴上功夫的吧?” “她那时,就是个小孩子呢!”冥星笑起来,“偷偷的躲起来,看那才子佳人的闲书,幻想着自己的才子郎君,根本什么都不懂!” “补偿心理……”顾九咕哝了一声。 “什么?”冥星问。 “这就是她心里的结,是她未了的心愿了!”顾九道,“我知道她的心病在哪儿了!也知道,怎么送她走!” “真的?”冥星和冥风一齐惊喜叫。 “自然是真的!”顾九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等到送走她,接下来的事情,相对就会简单多了!” 送走云依依,所有分裂出来的人格,便全部消失了。 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完成云北冥和云千澈的融合,相对比较容易。 只是,这两人都是很偏激的类型,云千澈因为生长在近乎与世隔绝的山谷之中,不懂人情世故,便一直固守着小时的纯真善良,哪怕长大成人,在某些方面,依然是呆呆的。 而云北冥却因为生活的磨砺,不得不强硬的逼迫自己,变得面目全非,但他却是因为这面目全非的冷酷冷血,最终,完成复仇心愿,达成心愿,这种不间断的成功,也让他更加笃信这种冷酷霸道的力量,因此,固守这种力量,近乎偏执。 一具躯体,两种心态,一个在最南,一个在极北,整日里这么撕来扯去,不出问题才怪! 好在,最主要的问题,她已经解决了。 剩下的,便是磨合。 本真的自己,和饱经风雨的自己,需要不断的磨合,才能合二为一,完美的融为一体。 说得简单一点,就是现在这个冷酷霸道又怪僻的新帝,寻找初心的过程。 “真好!”顾九仿佛已经看到,胜利正在向自己招手,不由露出欣慰笑容。 “哪儿好啊?”冥星和冥风还是发愁,“王妃,要不,你现在就帮我们送走她吧!” “暂时还不行!”顾九摇头,“我又不是神仙,你总得给我点时间,准备一下吧?而且,还要准备一些道具之类的……” “什么道具?我来准备!”冥星急急道。 顾九正要回答,忽听梳妆间里的云依依尖叫一声,继尔,又是“咕咚”一声…… “不好!”冥星和冥风对视一眼,破门而入。 顾九紧跟其后,闯了进去。 就见云依依穿着一袭美丽的裙子躺在地上,头顶珠翠叮当,面色鲜妍欲滴,唇色更是嫣红美丽,只是双目紧半闭,似是人事不省。 “依依啊,你怎么样?”冥星最先冲过去,临到她身边时,却又犹豫了一下,转头对顾九道:“把门关好,锁好!” 顾九明白他怕上当,点点头,忙不迭的把门锁上了。 “冥风,找根绳子来,先把她手脚绑上!”冥星心里头着急,却也不敢大意。 这个云依依,跟着舅舅不知学了多少招用毒之术,他们实在是深受其苦! 冥风这边绑好了,三人才放心聚到云依依面前。 顾九伸手去探云依依的鼻息,又去试她脉搏。 “你懂?”冥星两人一起看向她。 “不懂!”顾九摇头,“就是想看看有没有异常……” “滚出去!” 蓦地里,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来。 顾九一怔,下意识的往左右看了看。 然而她的左边是冥星,右边是冥风,这两个人,哪个都不会让她滚出去。 她后知后觉的看向地上的云依依……哦不,现在,应该是,云北冥。 冥星和冥风两人却如逢大赦,抱着云北冥,齐声欢叫:“皇上!皇上您回来了!” “出去!”皇上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只瞄一眼手上那鲜红的丹蔻,就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冥星和冥风两人这时却又起疑,相互看了一眼,道:“依依啊,你别闹!你别想装成……” 两人说到一半,忽觉手臂上某处穴位,一阵酸涨麻痒。 “真是皇上啊!”两人痛着并快乐着,手舞足蹈的跑了出去。 顾九蹲在那里没动。 “刚刚还是依依的……”她咕哝一声,“皇上,发生什么事了?她怎么突然就肯走了?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你,出去!”地上的男人,一动不动的趴着,脸扭向一旁,避开她的目光。 顾九瞬间明白他此时的心态。 堂堂七尺男儿,沙场上的彪悍之将,血气方刚的纯爷们,满脸傲娇的大公举,冷酷霸道的新帝,今日变成这副不男不女的模样,穿得像只开屏的孔雀舞似的,还涂脂抹粉,云鬓高耸,发钗耳环,一样不少…… 他嫌丢人呢! 顾九看着他那一身花里胡哨,不由掩唇轻笑。 “笑什么笑?”云北冥在她的笑声里涨红了脸,粗声粗气叫:“有什么好笑的?你这只猫精,快给朕滚出去!” 顾九“嘁”了一声:“凶什么凶啊?又不是没见过!连上次的妆,都还是我给你化的呢!在我面前,还有什么好遮掩的?病不讳医不知道吗?” 云北冥听到这话,气得扭过头来,拿眼使劲瞪她。 顾九看到他那“俊俏”模样,忍不住又哈哈大笑。 云北冥在她疯狂的笑声中再度尴尬的拧过头去。 这只死猫精,居然敢笑话他! “好了!”顾九笑罢,蹲到他面前,轻拍他肩道:“阿澈,你站起来,我帮你把这些钗环什么的解下来吧!” “不要!”云北冥面皮贴地,坚决拒绝,“滚!” “咦!不对啊!”顾九看到他这狂躁模样,心里又有点发凉。 按理说,云千澈应该跟他融合了,他不该这么暴躁的啊! 第552章你这只猫精,给朕回来! 她蹲在那里打量他,一心想着要验收成果,自然是打死都不肯走。 “哦!”云北冥在她固执的注视之下,发出一阵哀嚎,“死猫精,你到底要怎么样?” “嗯?”顾九看着他,眼睛眨啊眨。 虽然发了火,脾气也很暴躁,不过,居然没动手把她拎出去,或者,拿袖子把她拂出去,这是否说明,他的身体里,已经起了某种变化? 其实她真心猜错了。 这个时候的云北冥,根本来不及想那么多,他纯粹是因为怕丢脸,才一直粘在地上不动。 但这么一直粘着,也不是办法。 而这个女人,也没少见他的糗样。 云北冥想了想,还是坐了起来,冷着一张脸,忿忿然的把那些钗环往下扯。 然而他手劲太大,又不得法,硬扯一通,很快咝咝的直抽凉气,而奇奇怪怪的发辫,更是让他万分头痛。 “我来!”顾九拿掉他的笨手,主动上前相帮,轻手轻脚的把那些钗环一一取下来,又把编织成各种娇俏模样的发辫,轻轻的松散开来,最后拧了热毛巾,坐在云北冥面前,一点点的把他脸上那些黛青眉痕和花钿口脂擦抹了去。 一番整理之后,冥王的冷俊模样,重又回到她面前。 “嗯!不错!”顾九轻抚着他的脸,“还是当男人好看一些呢!” “废话!”云北冥轻哧一声,坐在那里没动。 小女人手指轻柔温暖,抚在脸上的感觉,十分受用,让他忍不住想要她再多抚一把。 “这里……”他指着自己的下巴,“这里还有脂粉没擦净!” “有吗?”顾九拿着帕子,又轻轻擦拭了几下。 指间触到他新长出的胡茬,痒痒的,微扎。 她垂目看着他青色的下巴和薄而轻抿的唇,心里突然咚咚的跳了一下。 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大婚前那一晚了。 不过,那时是云千澈,不是云北冥…… 但又有什么区别呢? 身体,还是这个身体…… 顾九想到身体后,接下来又想到很多,一张脸在呓想中慢慢涨红。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那双擦着下巴的手,此时已缓缓蠕动到云北冥的双唇边,轻轻摩挲。 云北冥的唇,被这轻柔娇软的手指轻触着,整个人都僵住了。 而身体里,却似有一把火,烈烈的燃烧起来。 然而,他还存着一丝理智。 就用这一丝理智,他咬紧牙关,闭目死撑。 顾九的手指,随着意念中的旖旎想像,自唇边缓缓蜿蜒而去,自高挺的鼻一路抚上去,然后是眼睛,是额头,是耳朵,最后,她伸出双手,将他的脸,捧在手心里,细细端详。 男子眉黑如墨,一双清澈黑眸中,此时盛满了璀璨的星光,星光闪亮而灼热,然而他却可强自压抑着,面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他似是不知要如何应对她,所以极力的想要装得漠然冰冷,然而,无论怎么压制,也无法掩饰那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灼热激流,他虽然冷着脸,可是,看起来却是热切而狼狈的,翕动的鼻翼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更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但冥王的意志力,一向惊人。 哪怕心里掀起狂潮,面上却愈发平静,他僵着身子坐在那里,磨着牙齿,轻哼道:“摸够了没有?” 顾九“啊”了一声缩回手,然而一双眼睛却仍是在他身上流连不休。 “看什么看?”云北冥被她看得心都要跳出腔子,狼狈却又故作生气的转过身。 “怎么还是这样子啊?”顾九叹口气,自顾自嘀咕着:“应该有一点变化才对啊!” “什么变化?”云北冥瞪着她,“你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顾九摇头。 脾气还这么坏。 脸还是这么臭。 这样的男人,她还是不喜欢! 也许,是因为云依依还没走的缘故吧,云北冥还是属于分裂状态,所以,没有变化应该还正常。 “看来,得先把她送走才行!”她嘴里咕哝着,“但是,制作一个什么样的情境呢……” 她皱着眉头,咬着指头,在大殿里转圈圈思考。 被彻底无视的云北冥,边瞪了她好几眼,依然没能将对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当即冷哼一声,道:“你不是说,再也不要看到我了吗?这会儿,又跑来做什么?” 顾九掠了他一眼,直白回:“这个问题,你还要问吗?你自己心里不是答案吗?不要怀疑,你想的非常正确,我就是因为千澈才又跑回来的,嗯,除此之外,还为了你这副皮囊!” 云北冥被她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滚出去!”他憋了半天,最终还是又憋出相同的一句话。 “好!”顾九脆生生的应了声,朝他摆摆手:“byebye再见沙呀娜拉……” 云北冥听得眼前直转圈圈。 这个女人,又在说昏话了…… 可是,她说昏话的样子,居然挺可爱的,配着她那娇俏玲珑的身材,甜美清脆的声调,以及调皮活泼的神情,看得他本就荡漾的心,嗵嗵的疾跳了几下。 眼见得那俏丽的身影,就要消失在殿门外,云北冥怒喝一声:“回来!” “就不回去!”小女人冲他歪歪头,撇撇嘴,还做了个鬼脸。 “顾九思,你这只猫精,朕叫你回来!”云北冥摆出新帝的威严气概。 可惜,这种威严,对某女毫无杀伤力。 她仍是步态轻盈往外走,一边,一边背对着晃着她的小手。 眼见得她就要下台阶,云北冥再也无法忍耐,暴风一般旋了回去,风卷残云般将顾九掳了回来。 “皇上有何吩咐?”顾九阴阳怪气。 “就坐在这里!”云北冥怒气冲冲的把她按在龙案前,“哪儿都不许去!” “要我帮你批奏折吗?”顾九笑嘻嘻回。 云北冥不说话,在她身后坐下来,长腿分成大字形后微微弯曲,整个儿将她围在自己怀里。 “你这算什么?”顾九哭笑不得,“画地为牢吗?” 云北冥也不知道他这算什么。 不过,他管那么多呢? 他只知道,他把这小女人圈在自己怀里,守在自己眼前,心里觉得很满足很愉悦就对了。 第553章人形抱枕 她的个子那么小,坐下来时脑袋只能到他胸口,他低下头来时,下巴正好可以放在她的脑袋上,很是舒适。 而且,她身上很热,很香,然后,还很软…… “人形抱枕……”他突然想到四个字,觉得非常贴切,便又强调了一遍:“从今天起,你便是朕的人形抱枕了!” 顾九轻哧一声:“想得真美!我有那么容易屈服吗?” “不信你就试试!朕有一千种方法,可以让你乖乖的!”云北冥低下头,拿下巴磨磨她的头,以示警告。 顾九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试了。 她不想拿自己这颗脆弱的鸡蛋,去碰这个又硬又臭的大石块! “做抱枕就做抱枕,我就当围条棉被了!”顾九自已开解自己,“嗯,龙面棉被!” 云北冥轻哧一声:“那就乖乖的待在棉被里吧!” 他说完再不理她,专心致志批阅奏章。 一旦打开这些奏章,他那些旖旎的小心思,便如鸟儿般振翼而去,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这些国事政事上面,时不时的提起笔,在上面勾画一番,又或者,奋笔疾书。 顾九被他这么圈着,十分无聊,趁他批完一本拿另一本的间隙,提出自己的要求:“皇上,给本书看呗!” 云北冥眨眨眼:“朕这里有资治通签,齐民要术,史记,孙子兵法,论衡……” “不要不要!”顾九摆手,“闲书没有?” “什么叫闲书?”云北冥问她。 “就是大家都爱看的那种啊!”顾九回,“比如,什么什么野史了,戏说什么什么了,才子佳人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云北冥皱眉,“没有!” “那诗词歌赋什么的,总有吧?” “没有!” “传奇志异故事画本什么的……” “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春宫图总有吧?”顾九翻翻白眼,直接扔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身后男人的身子僵了僵,答了一个字:“有!” “拿来啊!”顾九扭过头,向他伸手。 云北冥伸手把她翻转过来,让她与自己面对面,然后,缓缓解开自己的腰带,然后,一层层的将身上的衣服扒开,强健有力的胸膛,就这么直白的袒露在顾九面前…… 顾九的眼陡然瞪得浑圆! 她只是被气到了,开个玩笑啊! 这货干什么? 怎么一言不合就脱衣呢? 两个人离得那么近…… 原本就只隔着几件衣服的距离…… 现在他干脆脱了…… 算了,脱了就看吧! 反正,她又不是没看过! 反正,这身体都是一样的啊一样啊! 想拿这种事来吓他? 她是那么胆小的女人吗? 顾九虽然面红心跳,但还是装作大无畏的模样,撇嘴道:“这个,够不到那什么图的标准吧?” “那继续脱!”云北冥又往衣裳往外扒了扒,同时,把身子往前俯了俯,“让你看个够!” 一股强烈的男性气息,扑鼻而来。 顾九面色绯红,最终没能撑住,主动扭过身去。 身后传来云北冥胜利的笑声。 “还敢跟朕斗……”他咕哝一声,穿上衣服,又把下巴在她头上蹭了蹭,“小丫头,叔叔比你大十二岁,这十二年的饭,可不是白吃的!叔叔出来混时,你还不知道是哪个地府里等着托生的小鬼呢!” “叔叔?”顾九愕然回头。 云北冥那边摸着自己的嘴,也呆住了。 “我刚才说了什么?”他怔怔的问顾九。 “你说……”顾九还没来及把话重复一遍,云北冥那边又急急摆手:“别说了!这都……什么鬼话?” 顾九呆呆看着他。 是啊,这都什么鬼话? 这鬼话,可不像是云北冥的性格能说出来的话。 这是云千澈的风格! 云北冥显然也是明白的。 然而,这鬼话,这一次,却是清清楚楚的从他嘴里说了出来! 好像,刚刚,这嘴,不属于他的似的! 可是,也不对,这嘴还是他的,因为刚刚,他并没有感觉到云千澈的存在!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北冥瞳孔微缩,摸着自己的嘴,半天没出声,连调戏顾九都忘了。 顾九却从最初的惊讶中苏醒过来。 她看着面前的云北冥,心中满溢着惊喜! 云北冥居然在无意识中说了云千澈才会说的话,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已经实现了融合? 他,已经找到了那个本真的自己,释放出被压抑的天性? 顾九因为这个发现,激动得热泪盈眶! 云北冥的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按理说,他说了云千澈的话,按以前的脾气,会很生气,会怀疑顾九,是不是把自己给弄没了。 可现在,他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只是觉得轻松。 那种感觉,好像背负枷锁,长途跋涉的犯人,终于刑满释放,枷锁打开,身体恢复自由,浑身上下,都说不出的舒适放松。 又或者,像是终日戴着面具生活的人,终于将假面取了下来,任清风拂面,无限舒爽。 这种轻松舒爽的心境,他好久没有好过了。 自从他忆起曾发生在他生命中的那场残忍虐杀,他的心,就上了枷锁,他的脸,也戴上了假面。 从那以后,他再不知快乐幸福为何物,更不曾去尝试感受那种感觉,他不敢,更不允许自己去感受。 如此十九年过去,他甚至都忘了世间还有幸福和快乐这种感受。 但现在,在他说出那番话时,他觉得无比愉悦,无比放松。 只是,因为太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他又开始觉得不安,觉得恐慌。 “你……”他低下头,怔怔的看着顾九,“对我做了什么?在我……不在的时候……你对我做了什么?” “把你自己,送回到你的身体里……”顾九微笑答,“阿澈,恭喜你,你的病,基本上算是好了!” “那么,我现在是谁?”云北冥艰难的咽了口唾液,最终还是问出他最担心最想问的话,“云千澈?” “云千澈,在这里!”顾九的手指,轻轻戳向他心窝,“他在你心里的某一个地方,占据着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而你,还是你,只不过,因为有他,你变得更加完整,更像是你自己!” 第554章妙不可言! 云北冥喃喃的重复着她的话:“更完整,更像我自己……” “难道不是吗?”顾九轻笑。 云北冥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是!” 顿了顿,他又问:“那么,你呢?” “我?”顾九没太听明白,“我怎么了?” 云北冥看着她,嘴唇蠕动了一下,缓缓摇头,哑声道:“没什么。” 其实,他本来想问的是,你会像爱上云千澈那样,爱上现在这样完整的但却不一样的我吗? 然而,哪怕与过去的自己和解,接纳了那个天真怯弱的自己,可是,他到底不是云千澈,过去的印迹,在他身边,留下了不可磨灭也不可改变的痕迹,他的病,就算好了,也不再是她喜欢的那个云大夫。 他不敢问,怕她拒绝。 虽然她在这之前,还说自己嫁的是云千澈,喜欢的也是云千澈,说他这种人是蛇精病,不会喜欢他,但是,他一直当那些都是她的气话,是跟他吵架时,胡说八道的。 但现在,气氛这样认真凝重,若是问出来,被她拒绝,那就糟糕透了! 云北冥感受着怀中小女人的温暖和香软,心里愈发的舍不得。 他宁愿不说,也不愿被拒绝! “你别闹了,我有很多事要做!” 他不想再想这个话题,伸手摸起一迭奏章,放到自己眼前。 “好啊!不闹!”顾九心中欢喜,脑袋晃了晃,戏谑回:“我听叔叔的话!” 云北冥听到这句娇甜的叔叔,心里一阵酥麻。 他不敢流露出来,只埋首批阅奏折。 顾九这边,则找了只笔,自娱自乐。 她是真的很开心。 原本,她是准备要打持久战的,打算用几个月的时间,来治愈云北冥的人格分裂。 但现在,却只用了不到一个月,便有现在的成果,虽然云依依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但解决那个小丫头的那点小心事,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小菜小碟! 治愈云北冥这件事,对于她来说,也似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上,现在,这块石头移除,顾九不由浑身舒爽,遂拿起笔筒里的毛笔,也开始写写画画。 顾九把记忆中的云北冥和云千澈的脸都画了下来。 云北冥的脸,或横眉冷视,或睥睨一切,或冷傲孤绝,又或者,狼狈热切的,哭笑不得,咬牙节齿的,翻白眼的…… 她一边画一边笑,待把他的表情画完,又重换了一叠纸,来画云千澈。 云千澈的表情,也是十分丰富,他惯常是笑眯眯的样子,可光是这笑,就有好几种,或是坏笑邪笑,或是傻笑讪笑,又或者,深情的笑,苦笑,凄凉的笑,喜气盈盈的笑…… 她这边画完两大摞纸,云北冥案头的奏章却还是堆得像小山一般高,她见他全神贯注,也不打扰他,把两摞纸拿到脸前,当扑克一般洗着玩。 比如,把坏笑着的云千澈的脸,叠在怒气冲冲的云北冥的脸上,然后再去看两者相叠后,出来的那张脸是什么模样,如此重复排列着玩了几次,又觉得不过瘾,当即凭着记忆,把出现在他身上的所有人格都画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云北冥觉得累了,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怀里的小女人也忙碌得很。 “画的什么?”他好奇的看了一眼。 “你啊!”顾九将刚刚出炉的画举到他面前,“瞧瞧,像不像?” “像什么啊?”云北冥轻哧一声,“我什么时候穿过那么幼稚的衣服了!还有这表情,出现在这么大一张脸上,多别扭啊!你这画的是小孩子吧?” “我本来就是画的小孩子啊!”顾九笑,“这就是你做小明澈时的样子!” 云北冥以手遮面,涩声道;“九儿,跟我这样一个……不正常的人……在一起,很别扭吧?” 顾九点头:“可不是别扭?不过,别扭久了,突然又发现一个妙处!” “什么妙处?”云北冥问。 “就是你说过的妙处啊!”顾九眯眼笑。 “我说的?”云北冥一头雾水。 “当然啊!”顾九笑眯眯回,“你看,人家嫁了一个夫君,就只得一个夫君,日日夜夜月月年年都对着同一个夫君,可我不一样啊!我嫁一个,那等于嫁了七个啊!简直妙不可言!” “你看,千澈对我,又温柔又体贴,小明澈又乖又萌又嫩,还有啊,想逛街依依可以陪我,我过惯了蜜罐里的日子,然后,哐当一下,你就出现了!各种狂拽炫酷,冷酷霸道,多新鲜多有趣啊!别的女人,便算是哭天喊地求着,都没有这种待遇的!用你的话说,我赚了大便宜了!我该偷着乐呢!” “呃……”云北冥眼神闪烁,“我……说过这种话!” “记忆犹新!”顾九指着自己的头,用力点头。 “那你说,你现在,最喜欢哪一个?”云北冥终于找到机会,把自己想问的话问出口。 “最喜欢,让我想一想……”顾九托腮沉思。 云北冥的心又开始高高悬起来。 “当然是小明澈了!”顾九哈哈笑,“你们一个两个七八个,统统都比不上小明澈!其实,说起来,我应该是小明澈的妻子呢!跟我拜堂的人,是他呢!多奇怪啊,我居然嫁给你的小时候!” 云北冥轻哧一声:“我小时候可不喜欢你这种小短腿的!” “瞎说!”顾九撇嘴,“你小时候不知道有多喜欢我!一看到我,腿都迈不动了,绕着我叫姐姐!” “那除了他,第二喜欢谁?”云北冥又问。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喜不喜欢你呢?”顾九转过身来看着他。 云北冥愣怔片刻,丢出一句话:“我又不喜欢你,干嘛要问你喜不喜欢我?” “哦,不喜欢我啊……”顾九低头看他圈着自己的双臂,“那干嘛抱着我?” “没有抱你啊!”云北冥答得飞快,“我在抱人形抱枕!” 顾九撇撇嘴,趴在桌子上,一言不发。 “生气了?”云北冥探头打量她。 顾九不吭声。 “因为我不 第555章太幼稚了! 顾九仍是不吭声。 “说话!”云北冥伸手戳她的腰。 “人形抱枕,不会说话!”顾九回。 云北冥轻哧一声,犹豫了半天,问:“那么,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顾九答得飞快。 云北冥被噎住了,半晌,道:“那正好,反正我也不喜欢你!” 顾九听到这话,笑得肚子痛。 不得不说,在情爱方面,这位叱咤风云的战神,这位君临天下的新帝,就是一个幼稚鬼,一个白痴。 他二十七岁的成熟身体里,住着一个十三四岁的情窦初开的少年。 然而,云千澈那么会撩的啊! 为什么到他这儿,这方面的功力,就全部丧失了呢! 也许,还是因为云依依的关系。 顾九想到云依依,思绪瞬间又发散开去,想着等回去后,要做什么样的准备,利落的把这位姑奶奶送走,就万事大吉了…… 她想着想着,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一天,她其实还蛮累的。 最主要的是,身后这条龙面棉被,太暖。 不光暖,还是恒温,弹性好,可变形,舒适到无法形容。 顾九枕在云北冥的胳膊上,睡得无比香甜。 “这就睡着了?”云北冥看着她,心里十分郁闷。 谈到这么严肃的且敏感的话题,她怎么就能睡着了呢? 想来,是真的不喜欢自己。 一个喜欢自己的女人,怎么能在他这么强有力的拥抱之下,酣然入睡的? 他的心,就在她的背后,跳得那样响,那样快,那样激烈。 他的身体,因为她,变得炙热,亢奋,血脉贲张。 然而她听不到。 她不喜欢他,所以,听不见他的心跳声,更感觉不到他身体的变化! 云北冥用分析对手的精密复杂的大脑,来分析怀中女人的心理,越分析,越觉得苦涩悲凉,最后,他在无限落寞中,环抱着顾九睡着了。 春日的傍晚,暖而微醺,微风轻拂,送来一阵阵浓郁的花香。 花影之中,一条高挑的身影,默默的立在那里,目光透过珠帘,远远的望向大殿深处。 其实,她看不太清楚,隐约的,只能瞧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可是,即便只是一团影子,她也知道,她心心念念的男人,此时,正抱着那个会妖法的女人,两人耳鬓厮磨,笑语欢声,那声音飘出来,似细针一般轻刺着她的耳朵。 她得救他! 现在,只有她,才能救他了! 朱宝儿捏紧手里的锦盒,盒子被她手心里的汗濡湿,像是要融化开来。 那个神秘贵公子的声音此时又在耳边响起来。 “云依依一定会出现的!” “她出现之后,顾九思会想方设法驱赶她,除掉她!” “在云依依出现之后,在顾九思动手摄魂之前,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云依依看到锦盒中的簪子!这是唯一可以救皇上的办法,一定,一定不要错过!” “一定,不要,错过!”朱宝儿喃喃的念叨着他说过的话,“要在出现之后,动手之前,簪子……” 她口中念念有词,神情如痴似狂,这奇怪的神态,让殿外值守的冥小六好奇异常,不由得又凑过来,跟她说话。 “宝儿姐,你做什么呢?” 朱宝儿眼神直勾勾的,似是完全没听到他的话,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贵公子的嘱咐,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受伤伤得魔怔了吗?”冥小六耸耸肩,又走开了。 冥氏六卫,是皇上最信任的人,是完全不必怀疑的人,可以随时随地出现在皇上的寝宫,起居室,任何地方。 他们出现在任何地方,都是正常的。 做任何事,都无须跟任何人解释。 他们是皇上的兄弟,手足,是比亲人还要亲的人! 因为这一点,冥小六虽然觉得朱宝儿最近有点古怪,不大正常,但还是很快又把这事忘到了脑勺后。 …… 殿内,顾九睡得正甜。 因为担心云北冥的病,她有很多个晚上,没能真正安稳的睡过了。 此时,心事已了,连做梦都异常香甜。 或许是因为春天到来的缘故,她甚至做了场十分荒唐的春梦。 梦中,云千澈和云北冥同时躺在她的身边,轮番与她亲近,前者温柔似水,后者热情似火,她在水火之中沉浮,有多羞耻,就有多愉悦。 正得趣处,云依依突然拿着大刀砍过来,嘴里还叫着,你这无耻妖妇,只顾自己风流快活,却不管我的死活,又拦着我不许看我的风郎,看我不把你拦腰斩断! 她一惊,倏地醒了过来。 天已经黑了,殿内已掌了灯,橙黄温柔的一团光亮,微风阵阵,拂起窗纱,悠悠舞动,整个大殿,一片安宁静谧。 而腰间,男子的臂膀,有力又霸道,他抱得那么紧,紧到让她透不过气来。 顾九瞬间明白,梦中云依依那把大刀从何而来。 她微笑着轻叹一声,扭头看向云北冥。 云北冥的头靠在她的肩上,睡得正香,她这一扭头,唇角正好触到他的,刹那间,身上一阵热流涌过,那春梦中的羞耻情形,再度汹涌而来。 顾九没能经受住这诱惑,犹豫一瞬后,覆在他的唇上。 隐约中,感觉云北冥的双唇动了动,她心里一惊,连忙拧过头。 然而,哪里还拧得开? 云北冥也不知是醒着还是装睡,一双手自她的腰际,一路攀援而上,最后,他身子一转,跨在她身上,俯身将她压在身底…… “唔……”顾九没想到偷吃还会有报应,心中一慌,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 “别动!”云北冥双目紧闭,嘴里喃喃低求:“九儿乖,不要动……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这声音,低柔,沙哑,带着说不出的苦恼和热切,在她耳边轻轻响起,似是一根轻软的羽毛,撩拔着她的心。 顾九浑身一阵颤栗,推拒他的手,却软软的垂了下来。 她轻颤着躺在那里,任他予取予求。 疾如骤雨般的吻,密不透风的压了下来…… 一阵蚀骨的索取之后,男子满足的轻叹:“九儿,你晚上,再来我梦里好吗?” 梦里? 第556章云北冥的告白! 顾九呆呆看着身上的云北冥。 他,竟是在梦中吗? 那么,她要不要叫醒他? 正犹豫间,云北冥的声音又响起来。 “九儿,我白日里,说了谎……我很喜欢你的,很喜欢你!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顾九自然知道,云北冥是喜欢自己的。 可是,她却一向不太喜欢他的喜欢。 这个男人,基本是个情感白痴,长期以来的不正常的生活,也压抑了他的天性,男欢女爱这种事,对于他来说,意味着陌生和危险,以及,污浊。 所以,他表达情感的方式,也跟正常人不同。 正常人喜欢一个女子,会加倍的对她好,对她温柔,想方设法讨她的欢心,夸她,赞美她,事事为她着想,天天为着她转。 而云北冥的喜欢,却是别扭怪异又霸道的。 他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在顾九看来,那就等同于想着法儿折腾她,变着词儿挖苦她,以及,霸道的将她圈在身旁。 这种行径,有点像十来岁情窦初开的少年,心性骄傲,为了自尊,不肯轻易对任何人低头,即便喜欢一个人,也不会刻意示好,有时候,为了引起她的注意,反而会变着招儿欺负她。 身为一个现代女子,顾九对云千澈的好,很是受用,可是,对于这位霸道冷酷怪僻型男,真心兴趣缺缺。 所以,即便知道他喜欢她,也知道他与云千澈就是一个人,也对这具身体,充满着留恋,但对冥王这个人,一直很难上升到喜欢的程度。 唯一一点改变就是,以前有点讨厌他这种狂拽炫酷的气质,现在,知道他所经历的一切,觉得心疼,为了给他治病,她可说是作出了一定的牺牲。 这样到最后,她对云北冥的感觉,反而有点难以描述了。 她肯定是不再讨厌他了,但要说像喜欢云千澈那样的心动,又差了点,是一种说不上喜欢,但是又十分暖昧的情感。 对于自己的这种情感状态,顾九也深感无力,此时乍然听到云北冥的告白,一下子就愣住了。 这算是这个男人的第一次告白吧? 他从来就不是那种会伏低做小的人,更不用说主动去讨谁的喜欢,然而,他在梦中,却终于向他内心的情感屈服…… 顾九怔怔的盯着他看。 他的双目紧闭,脸上的表情,却是热切又狼狈的。 仿佛在梦中没得回应,他又低低呢喃道:“九儿,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不要不理我,我其实,很想听你说话的,听你胡扯八道,听你跟我吵架,我都觉得很快活!你要喜欢云千澈,就喜欢吧!我知道,那是过去的我!你喜欢过去的我,也是可以的,只要你喜欢,就好!只要你喜欢,你留在我身边,一切都好!” 顾九的喉咙隐隐发涩,她低颤着叫了一声:“云北冥……” “叫我阿澈……”他在她脖颈间低语,“我喜欢你叫我阿澈,特别喜欢……” 他说着这些话时,双目仍是紧闭,唇角的笑意,却微微荡漾开来,很快便扩散到整张脸,原本俊逸逼人的一张脸,因着这笑意,愈发夺人心魄。 “阿澈……”顾九喃喃的叫了一声,伸手将他拥在怀中。 “九儿……”云北冥满足的抱紧她,过不多时,轻微的鼾声又起,竟然是又睡着了。 顾九却再也睡不着。 这一夜,她就这么躺在他身边,听他的呓语和咕哝声,时不时的响起。 也许是压抑太久,也许是因为云千澈的回归,他看起来像个饶舌的小孩子,嘴里一直说着梦话,叽叽咕咕的,仿佛不知有多少话要说,又仿佛,要把这十九年间,想说而没有说过的话,都统统说出来。 大多时候,顾九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的语速又急又快,似乎在这一夜间,将过去十几年的岁月,重活了一遍,有时会紧张的全身冒汗,有时牙齿咬得咯咯响,有时又低低的闷哼着。 但不管他在梦里做了什么,双臂却紧紧的缠住她的腰,始终不肯松手。 顾九由得他缠,伸出双手,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 就这么折腾了许久,他重又露出笑容来。 “猫精……”他咕哝一声,“顾九思,你这只猫精,你别想逃走!” 顾九哑然失笑。 “猫喜欢什么?”云北冥在梦里不知问什么人,“你们说,猫喜欢什么?” “喜欢鱼吗?是,猫是喜欢吃鱼的……小六,告诉御膳房,以后每餐都要有鱼!要翻着花样做!” “还喜欢老鼠?胡扯!怎么会喜欢老鼠?明明只是爱捉老鼠而已!冥羽,你这种又笨又傻的木头人,以后最好少发表意见!以免误导朕!” “嗯?猫薄荷?什么叫猫薄荷?一种花吗?猫很喜欢的花儿?朕怎么从来没见过猫喜欢花?” “什么?这种花,会让猫开心疯狂,会特别兴奋?真有这种事!那么,冥星,这事儿,交给你去办!把朕这琉璃殿里,全都种上猫薄荷!哦,对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似是在跟谁窃窃私语一样:“那个……猫薄荷,应该能做成香水吧?能的话,就请最好的调香师,做成最好的猫薄荷香水,朕要天天用……” 他说完,似是对这个主意,十分得意,以一种云千澈式的邪笑声,结束这场漫长的梦呓。 可能是觉得猫精的问题解决了,他伸了个懒腰,大长腿往顾九身上一压,两只手臂藤蔓一样缠过来,再次将顾九完整的圈入自己的身体范围,然后,带着满足的笑容,沉沉睡去。 次日。 春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大殿中,新鲜,芬芳,温暖,令人沉醉。 纱帐之内,如交颈鸳鸯的两个人,仍是睡意正酣。 外头的胡总管却急得直搓手。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这早朝的时间,可就要到了啊!皇上怎么还不起呢?” “是啊是啊!”冥小六跟在他后面转,“皇上一向起得早,都是天还没亮就起床呢!这会儿还没起,别是出什么事了吧?要不,我去找星大人,让他进去瞧瞧!” 第557章五彩斑斓的世界! “王妃还在里面呢!”胡总管瞪了他一眼,“怎么能让他进去瞧?哎呀,这皇宫之中,没有宫女,就是不方便!我早就跟皇上说了,要招一批宫女进来,他就是不同意!” “皇上怎么可能同意?”冥小六咧嘴笑,“你是第一天认识他吗?他最讨厌女人了!” “可他不讨厌里头那个女人!”一道幽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下一瞬,朱宝儿不知从哪儿闪出来。 见她出现,冥小六和胡总管如逢大赦,一齐上前道:“宝儿姑娘,你来得正好!快进去瞧瞧怎么回事,皇上这会儿还没起来呢!” “还能是怎么回事?”朱宝儿冷笑一声,“迷惑得君王不早朝,还真是……” “什么不早朝啊!”门外响起冥星的声音。 冥小六和胡总管忙又跑向他:“星大人,皇上还没……” “我知道!”冥星笑着摆摆手,“我知道了!皇上还没起床,对吗?皇上累了这么多天了,偶尔休息一早上,晚起那么一会儿,不行吗?” “呃,那自然是行的!”胡总管呵呵笑,“就是……就是王妃也在里面……王妃……他……” “你是想说,王妃是千澈公子的妻子,对吧?”冥星一语戳破他的心事。 胡总管讪笑挠头:“这个……小的错了……” 王妃这个称呼,他们是根着冥星他们叫的。 至于为什么叫王妃,他们其实一直很困惑。 因为,这明明就是皇上的弟弟,云千澈娶的妻子啊! 可最近,云千澈不见了,这个王妃,一直跟在皇上身后,进进出出,毫不避嫌。 老实说,胡总管和冥小六这些底下人,都看得眼花缭乱的。 但他们一向相信自己主子的人品,是以,虽然困惑,但从不乱说。 毕竟,在王府,之前也发生过许多奇怪的事儿。 看到,却不乱说,不乱传,这是能成为王府下人的第一准则。 胡总管一个着急,说出了自己的心事,当下连抽了自己两个耳光,自责道:“小的以后,再不乱说了!” “以后,你也没法乱说了!”冥星笑,“因为,有个秘密,王在今天,就要召告世人了!” “什么秘密?”胡总管和冥小六一齐盯着他看。 “提前告诉你们也无妨……”冥星笑笑,“皇上,就是云千澈,云千澈,就是皇上,也就是咱们的王!他们,是一个人!” “啊?”胡总管和冥小六全都惊呆了,“怎么……怎么会这样?” “为了……复仇需要!”冥星淡笑回,“所以,不用担心什么乱伦之说,自始至终,就只是王一个人,而已!” 胡总管和冥小六惊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别在这里愣着了!”冥星摆摆手,“去太和殿,跟大臣们说,皇上偶感风寒,昨日高烧未退,让他们先退朝吧!有什么事,交由相国处理,相国处理不了的紧急要务,再呈送到琉璃殿来!” “是!”胡总管点头,飞快去了。 冥星负手站在大殿前,自顾自笑:“皇上十九年来,头一回睡这么一个懒觉,可喜可贺啊!” 朱宝儿轻哼一声,拂袖而去。 “死丫头,还抽风!”冥星看着她的背影,叹息一声:“哥哥我这么帅,你怎么就瞧不到呢?等着吧,等到人夫妻俩把娃娃造出来,我看你还倔!” 冥小六忍不住插嘴,“星老大,你有没有发现,宝儿姑娘,最近有点怪怪的?” “没!”冥星撇嘴,“我只发现,你最近春风满面!” “呵呵。”冥小六傻笑,“我这不是快要成亲了嘛!自然……” “显摆?”冥星咬牙。 “不是不是!”冥小六见他面色不对,赶紧闪人,一边跑,一边不忘饶舌一句:“星老大,我看好你,你要不畏艰难,勇敢前进!” “小崽子!”冥星笑骂一声,扭头看向殿内。 殿内帘幕低垂,一片宁静。 顾九早已醒来,托着两腮,坐在云北冥身边,盯着他看。 是因为告白的缘故吗?又或者,是听他说了一晚的梦话,她此时此刻,居然觉得他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可爱。 熟睡的男人,脸上带着婴儿般的红晕,唇色红而润泽,此时正微微张开。 这样诱惑的姿势,让顾九忍不住又有些小荡漾。 不过,她还是忍住了。 这种事情,还是让这位情感白痴先生,自已慢慢的摸索学习吧。 像他这种男人,一向都喜欢掌控别人的。 那么,就这么安静的,等待他来掌控自己吧! 顾九歪歪头,笑了笑,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又重新挨着他躺下来。 日上三竿。 云北冥终于在暖洋洋的阳光中,睁开了双眼。 眼前的世界,是崭新又陌生的。 虽然,天仍是那片天,地也仍是这块地,大殿仍是这个大殿,窗外的风景,也跟昨天没有半点分别。 可是,经过一场长长的酣睡,再睁开眼,一切,好像都变了。 以前,他的眼里,其实没有天,没有风景,有的只是堆积案头的情报,是盘旋在脑中的一刻都不曾停息过的厮杀和哭喊。 以前,他的整个世界中,都是灰暗的,没有一丝鲜活的色彩,有的,只是一片苍茫的白,沉寂的空洞的白。 但现在,忽然就不一样了。 整个世界,好像突然变得五彩斑斓。 他第一次发现,所在的这处大殿,是重新翻新过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照射下,闪着炫目的光芒,窗外,花园中百花怒放,争奇斗艳。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他身边的,这个女人。 她没有离开。 这一夜,她一直陪在他身边,此时此刻,正将小脸卧在他的怀抱之中,酣然入睡,白皙娇嫩的小脸,在阳光下白得像要发光一般,睫毛长而浓密,像两排精致小巧的扇。 她的鼻子生得非常漂亮,挺直小巧,鼻尖微翘,这么侧面看过去,是近乎完美的弧度。 她的唇也是小小巧巧的,此时正微微嘟着,唇色嫣红润泽,看上去亮晶晶的,让他莫名想到一种可口的红色水果,让他忍不住想要采撷品尝。 第558章这矫情劲儿! 这个念头刚从脑间划过,还来不及多想,他的身子就俯了过去,做了他最想做的事。 他在那水果般红嫩娇软的唇上偷尝了一口,见她呢喃一声,又忙不迭的缩了回去,心里竟是做贼一般的慌张。 好在,她并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她本来就在他怀里,这么一翻,直接贴在了他身上,娇软的手臂,软软的搭在他的脖颈之上,甜美如蜜桃般的气息,扑面而来。 云北冥僵着身子躺了一会儿,然后,终于没能忍住,再度偷香。 顾九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原状。 她其实早就醒了。 刚才本来就处于浅睡之中,被他俯首低看时,她便已再度醒来。 但是她躺着没动。 她等着他来掌控她。 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无比霸道的男人,竟然如此胆小。 他现在一点也不像是一个杀伐决断果敢利落的大将军,倒像是一个鬼鬼祟祟的小毛贼,一点点的试探着,一点点的入侵着她的身体。 很好笑。 然而,也很可爱。 顾九在他食髓知味之时,突地睁开眼。 两人四目相对,两眼之间的距离,只在一线之间。 云北冥“啊”地一声,放开了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你干什么啊?”顾九揉揉眼,故意问他。 云北冥“啊”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在这里啊?你昨晚……没回去吗?” “哎,我说,你怎么可以住在这里呢?” “你昨晚……没对我做什么不好的事吧?” “朕警告你哦,你不要趁朕睡着的时候,对朕乱来啊!” …… 顾九哑然失笑。 这个男人啊!还真是……矫情! 不过,看惯了他那种臭脸,他这矫情劲儿,倒颇是新鲜! 顾九不说话,只抱着双膝,笑眯眯的盯着他看。 “你……你看我做什么?”云北冥目光闪烁。 “没什么!”顾九摇头,伸了个懒腰,道:“我要回去洗漱了,再见!” “啊,再见……”云北冥被这句再见弄得很不愉快,见顾九往外走,他也跟着往外走,走到半道,终是忍不住,扯住她的衣袖,道:“你洗漱好之后,要立马过来!” “嗯?”顾九回头看他。 “你是朕的人形抱枕!”云北冥道,“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好啊!”顾九爽快答应下来。 然而答得太爽快,某人又起了疑心。 “你骗朕对不对?你其实没打算过来的,对不对?你不过来,也无所谓,朕会去抓你的!不管你跑到哪儿,朕都能把你抓回来!不要抱侥幸心理!你逃不掉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逃的?”顾九忍不住笑起来。 “你是没说……”云北冥轻哼,“但是,你心里想了!想也是不行的!总之,你要陪着朕的!” 顾九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样子,掩唇笑起来。 “你笑什么?”云北冥被她笑愣了。 “笑你是个呆子!”顾九轻睨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冥星!冥星!”云北冥大叫。 “皇上,属下在!”冥星笑眯眯的闪身进来,看见顾九,对着她一个劲挤眼睛。 “你那眼睛,再挤,就瞎了!”云北冥轻哼。 “不挤了!不挤了!”冥星呵呵笑。 “朕让你找的猫薄荷,你找到了没有?”云北冥道,“跟老胡说,把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拔了,全部种上猫薄荷!” “猫薄荷……是什么?”冥星一脸懵逼。 “你不知道是什么,还推荐给朕?”云北冥瞪着他。 冥星的眼瞪得比他还大。 “属下什么时候推荐过猫薄荷给皇上?属下压根就不知道这是什么!属下很想问问,这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 “你没推荐过?”云北冥怔了怔,拍了拍脑袋,记起这是自己的一场幻梦。 “总之,你去找就是了!”他吩咐道。 “可属下总得知道,那是什么!”冥星苦苦脸。 “就是樟脑草嘛!”云北冥回。 “樟脑草?”冥星笑起来,“你是说给猫玩儿的樟脑草啊!可怎么又改名叫猫薄荷了!” “朕怎么知道?”云北冥轻哧一声。 他脑子里就蹦出这个名字,至于怎么来的,想一想都知道,肯定是那呆子给乱取的名。 “但是,皇上要那个做什么?”冥星又问,“这宫中,也没人养猫啊!” “谁说没有?”云北冥轻哼,“朕将来,就是一定要养猫的!养一只母的,还要下一窝小的!” “呃……”冥星扭头看了顾九一眼,瞬间明白了。 “属下马上立刻去办!”他转身窜个没影。 顾九在旁笑得直打跌。 “皇上怎么想起来养猫的啊!”她明知故问。 “朕爱养!”云北冥回,“朕打小儿,就爱养猫!” 顾九“哦”了一声:“那养吧!我先回去了!” “你回去干什么?”云北冥问。 “我回未央宫永乐殿洗漱啊!”顾九回,“我的衣服什么的,都在那儿!这儿,是您的起居殿!” 云北冥“哦”了一声,道:“那走吧!” “皇上您去哪儿?” “回永乐殿!” “您为什么回永央殿?” “永乐殿是朕的家!你回得,朕回不得?” “回得!”顾九笑笑,和他一起走出去。 回了永乐殿之后,顾九先去了净房。 她其实早就想去了。 只是,琉璃殿是云北冥的地盘。 而这位帝王,却是一个强迫性洁癖患者,她想着他那么爱干净,定然不能容忍别人用他的净房。 如果她跑去用宫人的净房,又难免有些尴尬。 毕竟,目前这座皇宫里,多是男性宫人,女的仆妇倒是有那么几个,不过,依云北冥的性子,不管是小女孩还是老婆婆,都不准进入内殿,当然,年轻女人就更加不可以了。 她算唯一的特例。 但不能因为这个特例,就不识好歹的去踩他的底线。 所以,才不顾脸没洗头没梳,就急匆匆的往永乐殿赶。 眼瞅着净房就在眼前,她三步并作两步窜进去,想着痛快淋漓一番,然而,身后却响起来了诡异的脚步声。 她扭过头,看到云北冥亦步亦趋,紧跟在她后面。 第559章你休想逃! “皇上,您干什么?”她惊呆了。 “你干什么?”云北冥眉头紧皱,“你休想逃!” “我这是在逃吗?”顾九哭笑不得。 “跑得那么快……”云北冥轻哼了一声。 “内急……不行吗?”顾九苦苦脸,捂着肚子。 “内急……”云北冥眨眨眼,“什么意思?” “内急的意思,就是要上茅房!”顾九伸手往上指了指。 云北冥怔了怔,往头上看了看。 “净房”两个大字,清晰又显眼。 他的眼睛直了直,然后,“啊”地低叫一声,以顾九想像不到的速度,迅速后撤数十米,然后,飞快的撩起衣角,掩住口鼻。 “你来净房……怎么不告诉朕?”他含糊不清叫,“你这猫精,恶心死了!” “我来净房,还怎么报告?”顾九冲他翻翻白眼,忙着去解决内急。 “内患”解决之后,她满身舒爽走出来,意外发现,云北冥居然还站在外头没走。 “不对啊!”她愕然。 说好的强迫性洁癖患者呢? 这会儿,站在净房外面,怎么不嫌脏了? 不过,看他那模样,嫌还是嫌的,不然也不会以一种诡异姿势,浮在半空中。 见顾九出来,他似是松了一口气,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不是吧?”顾九轻而易举的瞧出他内心所想,“你守在这儿,就是怕我逃走?” 云北冥轻哼一声:“你最是诡诈……” “我再诡诈,总不能从粪坑里挖个洞跑吧?”顾九哭笑不得。 “那也说不好……”云北冥又哼一声,“毕竟,你跟那个打粪洞高手,相处了那么久……” 顾九初时没想到他所说的打粪洞高手是谁,待想到了,不由为厉风掬一把辛酸泪。 可怜那么玉风临风的人儿,到了云北冥嘴里,变得如此不堪…… “你还在这里发什么怔?”云北冥伸手把她挟在怀里,嫌弃道:“好臭!” “说得你好像没这么臭过似的!”顾九撇嘴。 云北冥不说话,挟着她一路往寝殿飞,待进了殿内,手一扬,殿内的帷帘,便一层层落了下来。 寝殿素来是禁地,外头来往的内卫虽多,仆妇也不少,但没有一人主动上前。 大家都知道,王,不喜欢。 “你要带我去哪儿了?”顾九见他一路直往寝殿深处狂飞,不由咕哝了一声。 “还能干嘛?”云北冥轻哼,“你这么臭,自然要扔进去好好洗一洗了!” 殿内有一处浴池,此时正是热气腾腾。 云北冥爱干净,每日不论晨起还是入睡前,都要洗浴,是以,永乐殿和琉璃殿他常待的两个地方,浴池中的热水,都是随时备着。 一进到浴池内,顾九身上的衣物,便一层层自动剥离开来。 “喂,你干什么啊?”顾九惊呆了。 见过脱衣裳的,但是,真心没见过这么脱的。 她好歹也是一个美貌的妙龄女子,他这么面无表情,是鄙视她的美丽和魅力吗? 正常男人,在有这个念头时,就应该心猿意马了不是吧? 然而,云北冥眼下还算不得一个正常男人。 他无意识跟着顾九到净房,强迫症洁癖症在那一瞬间达到顶峰,现在,他真是什么都没想,只想把这个女人,扔到浴池里,洗得一干二净! 当然,他自已也是要洗的,要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的才好! “扑嗵”一声,顾九被扔到热水之中。 又是“扑嗵”一声,扔掉身上布料束缚的云北冥,也以极其优美的姿势,滑入水中。 顾九看呆了。 刚刚在琉璃殿时,还说不喜欢她,还那样傲娇的。 这会儿,居然要跟她洗鸳鸯浴吗? 顾九的目光掠过某男光滑如绸缎般的腰背和强健的肌肉,本来就被热气薰得发热的脸,此时红得像要滴下血来! 她站在那里不敢动。 “傻站着做什么?”云北冥看着她,一双黑眸,清澈明朗。 竟是不染半丝暖昧情愫。 “要洗得干净一点!”他从浴池边的石台旁摸过一盒澡豆来,往自己手上擦了又擦,然后…… 然后他就开始洗澡了。 真的就开始洗澡了。 这个浴池,很是讲究,旁边有好多个隔开的圆形小浴缸,一直有新鲜的热水流过去。 云北冥先是在其中一只浴缸里洗脸,又在另一只小浴缸里洗头发,最后拿着雪白的毛巾,坐在浴池边擦洗身体…… 顾九又开始觉得眼睛不够用了。 便算是云千澈,也不曾这么直白这么自然的向她展示他的……身体…… 当然,现在,这身体,是一个人了。 她当然也看过了。 可是,没像今天这样直白且清晰的细细看过。 如今一看…… 还真是……羞死人…… 顾九捂上脸,把身子没入热水之中。 浴池边,云北冥专心致志旁若无人的清洗着自己的身体,拿澡豆擦过之后,又事过香浴精油擦啊擦…… 擦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一闪,便往浴池之中掠了过来。 看到顾九呆痴痴的站在那里没动,他皱眉道:“你怎么还不洗?存心要留着身上的臭味,来臭朕吗?” 顾九:“……” “朕告诉你,就算你比净房还臭,朕照样不会放你走的!”云北冥一副你不要耍心机的了然模样,轻哼一声道:“朕宁愿臭死,也不会让你逃掉!” 顾九抚额。 她是空欢喜吗? 怎么感觉这位老兄的病,还没好呢? 她一个妙龄美貌少女,站在这里,他居然什么反应也没有,只顾着一个人在那里洗澡,而且,还用那样的口气,督促她洗…… 好吧,怪她思想不纯洁,想得太多。 顾九轻叹一声,决定不理这个蛇精病,好好享受这浴池的美妙。 一片热气氤氲之中,一男一女,两个人,在碧波之中,两两相对。 这是一幕暖昧到极点的的场景。 然而,浴池之中的两个人,却真的是在很认真的洗着澡…… 第560章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下一瞬,云北冥像条美人鱼一样游了过来。 激起的波浪,一浪一浪,冲涮到顾九身上,让她的心,也跟着荡漾起来!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顾九想到大婚前一夜的蚀骨销魂,双腿一阵阵酥软! 眼见得他就要游到面前,她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一双有力的手,落在了她的头顶。 顾九心如鹿撞,呼吸加促。 那手撩起她的头发…… 顾九身子一软,就要向身边男子的怀里倒过去。 将倒未倒之际,云北冥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你怎么可以这样洗头发呢?” 顾九倏地睁开眼。 面前男子挑着她的头发,一脸的嫌弃。 “怪不得头发像稻草一样,原来,都是被你自已不会洗糟蹋的!” 顾九眨眨眼,什么?这个男人在说什么? “洗头发时,不可以这么用力搓!”男人站在他身边,头发湿漉漉的,有水珠滴落下来,自精瘦柔韧的身体上一路下滑,最入,没入齐腰的池中之中。 顾九没出息的咽了口唾液。 身材真是好啊! 可是,好又有什么用? 面前这位俊美男子,目光清亮,眼神纯洁。 他站在那里,一脸认真的教她如何保养一头乌黑秀发的密诀。 “要用指腹轻轻揉搓头皮,而不是像你刚才那样,毫无章法的乱抓……” “你的指甲有点长了,要记得剪短一些,否则,很容易把头皮抓破,头皮破了,头发自然不能好好长!” “头发湿着时,是不可以用梳子梳的,要到半干时才梳,就算要梳,也要用这种宽齿的梳子才好!” “像这样,轻轻的按摩头皮,会让头发变得乌黑浓密……” 顾九直接听傻了。 她简直怀疑自己是个假女人! 不然,为什么面前这男人,在这样的……她面前,居然还能这么淡定的跟她聊保养头发的密诀? 不光聊,他还主动示范,伸出手,教她正确的洗头发方式,以及按摩头发的力度…… 不得不说,这力度很舒适。 可是,如果这力度是按摩在身体的其他部位,应该更舒适…… 顾九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她不是个假女人。 她的身材,凹凸有致,曲线玲珑迷人,肌肤白皙柔嫩,面色若芙蓉春睡,更不用说,脸上一定有春潮荡漾。 只可惜,这一切,对面前这个男人来说,丝毫没有吸引力。 这个男人,才是个假男人! 可明明昨晚还很亢奋的啊! 这会儿……到底算什么啊? 该不是,给治成二傻子了吧? 顾九站在那里,欲哭无泪。 云北冥帮她把头发洗好,理顺,然后,很满意的离开了。 他是真的离开了。 他洗好了,上岸,穿衣。 顾九站在浴池中央,像个洗白白搓香香爬床却被人无视的通房丫头,内心的滋味,难以言传。 妹的,洗白白脱光光都不看她一眼啊! 这都什么人啊! 顾九眼睁睁的看着那条修长笔直的大长腿,在眼前晃来晃去,最终,被一袭白色的丝绸浴袍,严严实实的遮挡住。 穿好衣服后,云北冥神清气爽。 他伸了个懒腰,走过来,问顾九:“你洗好了吗?” “好了!”顾九点头。 “衣裳在这里!”他拍拍池边的一只托盘,里面一件同样材质的白色丝绸浴袍,不用说,跟他身上那一件,是同款。 顾九“哦”了一声,慢吞吞的走到池边。 云北冥站在池边,探过头来,在她身上嗅了嗅,满意点头:“总算不臭了!快上来吧,准备吃早饭!” 顾九看着他,没动。 “怎么了?”他问。 “你转过身去……”顾九哼唧了一声。 “为什么要朕转身?”云北冥眼睛微眯,“想趁朕转身的时候逃跑吗?” “有病吧?”顾九欲哭无泪。 “有病也不怕,你能治啊!”云北冥施施然答,同时又催她,“快上来!别磨磨蹭蹭的!” 顾九一咬牙,就这么水淋淋的爬了上去。 反正,这个时候,这个男人,是个假男人。 反正,两人在池子里待了那么久,他都没什么动作的…… 顾九自自然然爬上去,自自然然的拿着毛巾擦头发,穿浴袍,梳头发。 一系列动作完成,她伸了个懒腰,咕哝道:“别说,还真是饿了!皇上,走了,吃早饭了!” 云北冥没吭声。 “嗯?”顾九转身,撞上一具强健的躯体。 原来不知何时,他已走到她身边。 然而那又怎么样? 这个身材好脸蛋漂亮却清心寡欲的假男人,最无趣了! “走了!”她冲他点点头,转身走开。 然而,走不动。 她的手,被云北冥死死抓住。 “皇上,干嘛?”顾九愕然。 “你!”云北冥干脆利落的吐出一个字。 顾九的瞳孔缩了缩。 下一瞬,某男像一只饥饿的猛虎一般,将她掳在怀中,压到墙角,嘴一张,不由分说就咬下来…… “唔……”顾九的眼睛眨了又眨。 这是突然……顿悟了吗? 而这顿悟,不光来得突然,也来得极为激烈,他像个疯子似的,将她折来弯去,吻像疾风骤雨一般落下来…… 顾九直接被打懵了。 一番疯狂过后,顾九浑身上下,一片青紫,腰酸背痛,双眼迷离,浑身绵软无力,昏昏欲睡。 然而云北冥却似愈战愈猛。 一番痴缠之后,他似是不满足,只休息片刻,便又卷土重来。 “疼……”顾九忍不住要低声求饶。 “嗯?”男子的声音,粗浑性感,目光灼灼,粘在她身上,片刻不肯离开。 “你弄疼我了……”顾九委屈的抬起自己的脖子。 脖子上满是或红或紫的印痕。 “我轻点儿……”云北冥低喃了一声,又俯下身去…… 顾九的早饭没吃上。 直到中午,某个食髓知味的男人仍是意犹未尽,痴缠不放。 顾九饿得前胸贴后背,哀叫求饶,才终于得到一个机会,出来补充能量。 午饭很丰盛,清炖排骨红烧鱼油焖大虾等一道道摆上来,香气扑鼻,热气腾腾。 顾九又累又饿,当即拿起筷子,大块朵颐。 “慢点吃!别噎着!”云北冥给她夹菜,很快,夹了满满一碗,堆得快要溢出来。 “够了够了!”顾九摇头,“再多就吃不下了!” “不!你要多吃一点!”云北冥看着她,“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561章朕已经很主动了! “噗!”顾九刚喝进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 云北冥拿出帕子,给她擦嘴。 “只是骨头硬一点了……” “不硬!”顾九摇头,“这排骨炖得挺烂的!” “朕说的,是第两百零七块骨头……”云北冥慢条斯理丢出一句,同时用一种不可描述的眼神看着她,“你觉得,硬度不够?” 顾九:“……” “看来,你们融合得不错啊!”顾九低下头,将头埋入饭碗之中,以遮掩自己的大红脸。 “确实不错!”云北冥点头,“就是,咱们俩的融合,还不够……” 顾九被噎到了,咳嗽起来。 “让你慢点儿吃!”云北冥伸出手,轻抚她的腰背。 抚着抚着,顾九觉得不对劲。 她扭过头。 云北冥的手大刺刺的停在她的胸口。 见她一直盯着他的手看,他挑眉:“有什么问题吗?” “有!”顾九放下饭碗,很严肃的看着他。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要问你!事关我的治疗成果验收,希望皇上能说实话!” “什么?”云北冥看着她,“你说!” 顾九的嘴张了张,艰难问:“刚刚,在浴池里,你为什么……没有……” “没有什么?”云北冥一脸纯洁。 “你知道的!”顾九顿足。 云北冥眨眨眼,叹口气,回:“当时没想到!” “当时想什么呢?” “想着你变臭了,要好好把你洗一洗,然后,又想着你会逃跑,得看好你……这么忙,哪有功夫想别的?” 顾九忍不住叹息。 原来,是个单细胞生物。 “那么,后来又怎么想到了?”她又问。 “你这问法不准确!”云北冥摇头,“什么叫后来又想到了?明明一直在想好不好?只是那一段时间没想……” “哦,一直在想啊!”顾九轻哧,“不是说,不喜欢吗?那还想什么呢?” “身体想的,跟我没关系!”云北冥答得飞快,面色不改。 “那我身体不想……”顾九轻哼一声,“我们休战吧!” 云北冥看着她,不说话。 顾九大口吃饭,间或抬眼偷偷打量他。 云北冥似是被她的话噎到了,坐在那里,半晌没吭声。 顾九吃完饭,漱了口,跑到梳妆台前梳头发。 头发一直湿漉漉的,这会儿才晒干,刚干的头发,滑的很,她的手又笨,怎么挽,都挽不成想要的样子。 正想着随便扎个算了,一双手伸过来,将她手里的梳子拿过去。 “笨!”云北冥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你不笨,你帮我啊!”顾九轻哼。 云北冥不出声,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然后,挽啊挽,挽成一个半丸子头。 顾九怔了怔,扭过头来。 云北冥也似被自己手中这个半丸子头惊住了。 他扶着顾九的头,身子微微前倾,看着镜中的两人,一些温暖的记忆,浮上心头。 那些记忆,之前,是他一直排斥的。 可现在想来,却只觉幸福甜蜜…… 顾九看着镜中的两人,也是一阵恍惚。 “结发,为夫妻……”云北冥喃喃的在她耳边念着,“可惜,那个结发的荷包,被我丢弃了!” “那有什么?再结一次就好了!” 顾九轻笑一声,伸手从肩上拈了几根落发,握在掌心,然后站起身来,伸手去理云北冥的头发,理下几根散发,便与自己的放在一处,打乱了,笨手笨脚的编了根又细又小的辫子出来。 “好了!”她拿起那根小辫子,笑着举给云北冥看。 云北冥呆呆看着她:“九儿,你愿意……” “我愿意!”顾九不待他问出口,便迫不及待回答,“阿澈,我愿意……” “可是你以前……”云北冥欲言又止。 “我以前,不知道你和云千澈是一个人,后来知道了,却一直觉得别扭,还是忍不住要将你和他分开!”顾九低声诉说着自己这段时间的心迹,“后来,我知道你所经历的事,心里很难受……” “同情吗?”云北冥紧张的盯住她。 “同情?”顾九看着他,缓缓摇头,“阿澈,夫妻之间,应该用心疼,不是吗?我知道那些事后,很是心疼,所以,便想着要对你好点儿,那个时候,对你没什么感觉,就单纯的只是心疼,想对你好点儿,可是,你这人,有的时候,真的很讨厌的!” “有那么讨厌?”云北冥揉揉鼻子,眼巴巴的看着她。 “有!”顾九用力点头,“非要跟自己较劲,非要跟自己吃醋,倔得像头驴子,还动不动就发脾气,你说讨厌 不讨厌?” “好像……有点儿……”云北冥轻声咳嗽起来,“既然那么讨厌,为什么你要回来?” “我不回来,往哪儿去呢?”顾九轻哼,“普天之下,还有谁敢娶我?” “你……”云北冥呆呆看着她,半晌,闷声道:“你若是想嫁,朕将你指婚给他便是了……朕虽然霸道,可是,也知道感情这种事,不可勉强……” “云北冥,你才是呆子吧?”顾九为之气结。 “怎么了?”云北冥一脸无辜的看着她,咕哝道:“你不就是……不喜欢朕的霸道……” “我不想跟你说话了!”顾九顿足。 这个男人,简直就跟白痴一样。 她早晚会被他搞疯掉。 “又生什么气?”云北冥叹口气,“霸道要生气,乖顺听话还是要生气,女人真难搞……” “你才难搞!”顾九忿忿然,“你没有心的吗?我对你怎样,你感觉不出来吗?” “感觉不出来!”云北冥用力摇头,“我只知道,我已经很主动了,可你却一直逃避……” 顾九被噎得差点晕过去。 她咬着牙,看着面前这个一脸无辜茫然单纯忧伤的男人。 云北冥眼睛眨啊眨,手足无措的与她对视。 顾九磨了磨牙,然后,直接向他扑过去…… 又一场硬仗过去…… 云北冥八爪鱼一样缠着怀中的小女人,问题多多。 “你刚才,为什么那样?” “是不是,只对……身体感兴趣?” “九儿,你…… 第562章小猫儿,今日战否? 顾九忍无可忍。 “身为一代战神,一个帝王,云北冥,你这样问一个女人,不觉得掉价跌份儿吗?” “有点……”云北冥点头,“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真的不是因为喜欢这个身体,才喜欢跟我在一起的吗?” “云北冥,你是有多不自信?”顾九被这个蛇精帝君,缠得欲哭无泪。 “还不是被你打击的?”云北冥一脸幽怨的扔过一句话来。 “你自从见到我,便没有对我说一句好话,满脸满心,都是嫌弃……” “你一提到云千澈,就眼睛放光,整个人像要化了一样……” “你一看我,就像看到粪土,恨不能掩着鼻子快点消失……” “你这样对我,我自然不会相信你喜欢我!” 云北冥委屈的控诉声,一句一句压过来,直接把顾九憋得快要晕厥过去。 “那你喜欢我吗?”她挣扎着回怼了一句。 “我喜不喜欢你,你感觉不到吗?”云北冥愈发委屈。 “感觉到什么?”顾九反问,“举例来说,哪些事,能证明你喜欢我?” “只准你一个女人,进出我的起居殿,只跟你一个女人聊天说话,只跟你一个女人生气吵架,只跟你一个女人,同床共浴……”云北冥一口气说出一大段话,“别的女人,瞧我一眼,我都要生气的!我不光让你瞧,让人看,还让你摸!这……还不够明显吗?” 顾九叹口气:“确实够明显的!” 她的夫君,非正常人类,不能拿正常人类来衡量。 “可我表现得那么明显,你却一直没给出回应……”云北冥委屈得眼眶通红,“你说,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话题又绕回来了。 顾九苦苦脸,挣扎了一下,或者,咬紧牙关,积攒些气力,多扑倒他几遍,就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顾九和云北冥在相互扑倒的过程中,终于明白了爱情的真谛。 云北冥终于没有再像一个怨女似的,扯着她的手,问她到底喜不喜欢他。 挂在他嘴边上的话,变成了另外一句:小猫儿,今日战否? 连战数日,顾九委实吃不消。 又一日,被问这个话题时,顾九跪地求饶。 “回皇上,近日战乱频繁,国库空虚,臣妾腿软脚软,实在无力再战!容皇上宽恕几日,让臣妾休养生息,养精蓄锐……” 她话未说完,被云北冥一句话怼回去。 “养什么养,累的又不是你!” 顾九:“……” 当然,更多的时候,云北冥根本就不会问她这句话。 人家是战神,任性得很,想战就战,什么突击战夜袭战偷袭战玩得不要太纯熟。 作为一名初级战士,顾九基本处于被动挨打任君蹂躏的位置。 春天是真的来了。 整个皇宫,都洋溢在暖洋洋的花香之中,翻新过的未央宫,在阳光下闪着灿烂明媚的光芒。 一切阴霾和痛苦,都永远的过去了。 幸福美好的生活,正在春日的暖和之中,如花朵般绽放开来。 云北冥将自己就是云千澈的消息,召告世人,引来一阵惊叹感慨。 不过,也就只是惊叹和感慨而已,谁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指摘的。 一来,云千澈本就是云苍人心中悬壶济世的神医,为世人所敬重喜欢,二来,为了复仇,多几重身份,扰乱敌人,也十分正常。 当云北冥和云千澈这两大奇公子合体,云苍子民对新帝的崇拜和敬仰,反而愈发虔诚。 而顾九立后的事,也很快便提上了议程。 顾九对于这种事,倒没什么兴趣。 她只想着尽快把云依依送走。 云北冥在前朝忙着国事政事,她这边则做好一切准备,只待云依依一出现,便送她离开。 闲暇之时,她一直在关注着之前一直追踪的郑天罡,也就是楚殒然的情况。 只是,冥星等人数次追踪,捉了好几个郑天罡,可惜,最终都被撕掉了假脸,证明是易容假扮。 顾九因此,隐隐有些不安。 云北冥却压根就没将这事儿放在眼里。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只是个笑话!”他安慰顾九,“一切尽在掌握,他便算再有能耐,也是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顾九相信云北冥这句话。 就像在现代时,楚殒然再厉害,再狡诈,最近,还是敌不过他们的夹击围攻。 她自己也是此道中人,深知这点本事,跟铁血军队相比,真的是小巫见大巫。 因为不在意,所以抓捕郑天罡的事,一般都是顺手做的。 某一天,冥雷再次顺手抓到了一个假的郑天罡。 大家都把这当成个笑话,抓到了,便去扯他的假面,哪知这假面扯了一层后,还有一层。 冥羽惊叫:“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哪里?”众人问。 冥羽想了想,回:“秦文才!我在秦文才身边见过他!不过,这小子功夫很好,绝对不在我们之下,所以,那一次,让他逃掉了!不想,竟被你们抓到了!冥雷,你有什么法子抓到他的?” “说起来,倒真是巧合!”冥雷回,“我们最近不是清剿天宝教嘛!正好遇到这小子在天宝教里面胡扯八道,被我们堵在城郊的一个院子里头!当时我整整带了一千人!把那院子围得水泻不通!” “真有出息!”冥闪在旁笑,“一共抓二三十个人,去了一千!” “人多,闲得慌!”冥雷笑,“总之那天是凑巧了!刚好林统领执行完任务回来,跟我遇上了,顺道就一起去凑热闹!” “你可别小瞧这小子,可鸡贼了!”林之问回道,“功夫比我们差一点,可是,他会逃啊!滑得跟只泥鳅似的!本来还想捉活口来着,结果眼看他要溜了,不得已,一镖毙命!” “这伙王八,易容术用上瘾了!”冥雷唾了一口,“这脸上蒙了两层,他也不嫌闷得慌!” “为了掩饰自己嘛!”冥羽道,“既然这么特殊,不如把他抬去给王妃瞧瞧!王妃一直挂着这事呢!” 第563章楚殒然死了? 冥星点头:“还真得抬去给他瞧瞧!没准儿,真是正主儿呢!” 一行人兴冲冲的把尸体抬在马厩后,冥雷跑过来找云北冥和顾九。 顾九正挂心着这事,当即跑过去察看。 一看到地上那张脸,她惊叫一声,掩住了嘴。 “怎么了?”云北冥伸手揽在她肩上。 顾九扭头看了他一眼,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回话。 地上这张脸,竟然跟楚殒然一模一样! 所以,一开始就是她搞错了? 并非是郑天罡的身体里,住进了楚殒然的灵魂,而是,楚殒然一直戴着郑天罡的假面,来糊弄世人! 可是,既然自同一个地方穿越而来,为什么自己只是魂穿,除了灵魂,身体和脸都完全不一样了,而他,却是以自己的身体穿越过来? 顾九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忽然想到一事,急急问:“他会不会,又带了一张假脸?” “不可能吧?”众人吓了一跳,“这本身就戴着两层了,要再戴第三层,怕是连气都透不过来!” “还是检查一下吧!”顾九道,“找个懂行的,仔细检查一遍!” 然而,再检查一遍后,还是一样的结果。 这张脸,是真实的一张人脸,刀割上去,血痕立现。 “所以,真的是他了!”顾九对着地上的尸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这是她在现代时的最强劲的对手。 为了除掉她,她可谓是绞尽脑汁,不遗余力。 但现在,看他这么躺在这里,面色苍白,无一点生气,她竟然有点小难过。 “看来,这人不一般啊!”云北冥敏锐的察觉到她的心态,竟是有些微微醋意。 “确实不一般!”顾九无意隐瞒,拉他回到琉璃殿中,便将有关楚殒然的事,合盘托出。 云北冥本来也就不相信她是真正的顾九思,他一直认为她是从一个他所不知道的世界而来的精灵,或者说,猫精。 顾九也就顺着他的说法,解释了楚殒然的由来。 “在我们那里,他便是一个邪恶的人,我跟他,纠缠了两年,费尽心力,才将他擒获,只是后来,突发意外,我没想到,他也来了这里……” “原来,是对手敌人!”云北冥松了口气。 他对楚殒然的事,没有半点兴趣,反而兴致勃勃追问:“那你原本是什么样子?真的是猫精吗?” “你才是猫精!”顾九轻笑,“我们跟你们一样,都是一样的人,有血有肉有情感,会生会老会病会死,当然,也会有各种各样的纷争!只是……” “只是什么?”云北冥好奇问。 顾九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 就保留一点神秘感吧。 免得她说现代的事时,再把云北冥吓到,那就不好了。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死了,我也算安心了!”顾九抚抚心口,一颗心终于放下来。 现在,就只剩下云依依了。 就是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间跑出来。 顾九看着云北冥,犹豫着,是不是想个法子,唤起属于云依依的记忆,把她召唤出来。 但想了想,她还是掐灭了这个念头。 现在的云北冥,十分正常。 那些离开的人格,没有再回来。 他现在虽然表面上看着,还是那个冷酷霸道面瘫脸的冥王,可是,实际上,内心却多了不少属于云千澈的特质。 而这些,恰恰是顾九所喜欢的。 这样的结果,十分完美。 完美到让人变得胆小,不敢再轻举妄动,生怕一个不慎,打破这种完美,再也找不回来。 其实,就这么等着也挺好的。 也许,云依依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就算她回来,也没关系,她已经作好足够的准备,会在她出现时,及时的将她送走。 当然,云依依的精灵古怪,她也是见识过的。 顾九随时保持警惕,时时观察云北冥的表情动作,以免受骗上当,错过送走她的最好时机。 而冥字六卫中,也是轮班守候在殿外。 某一日,午后。 顾九如往常一般,小憩一阵后,去琉璃殿陪伴云北冥。 一进门,她便觉得不对劲。 以往到这个时间,龙案上的奏章,已少了大半。 可今天,不光堆得满满的,还七零八落的,放得到处都是,连地上也撒落了不少。 顾九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像往常一样,走到他身后,靠在他身上说话,不光说,她还伸出手去,搂住云北冥的腰。 以往到这时,云北冥便立即回抱住她。 可这一次,云北冥的身子只是僵了一下,然后,干笑了一声,道:“小九儿,又想朕了?” 顾九“嗯”了一声,坐起来,把嘴唇凑过去。 云北冥假装拿奏章,灵活的避开了她的嘴。 “小九儿,今天天气真好,想不想去踏春赏花?”云北冥伸出手来,轻抚着她的脸,“朕带你去遛达一圈吧?” “皇上,不忙吗?”顾九看着他。 “哎,国家大事,永远都忙不完,朕不能因为国家大事,就冷落了你啊!你可是朕最爱的女人了!朕一定要抽出时间来,好好的陪陪你才行!你看这春光正好,春意正浓,正是结伴出游的好时候!” “多谢皇上!”顾九喜气洋洋,“我本来也正想邀皇上出去踏春呢!听说山上的桃花开了,可好看了!” “那么,就快些走吧!”云北冥站起来,扯住她的手,急匆匆往外面走。 “皇上!这样的好日子,哪能穿得这么随随便便就出去了?”顾九摇头,“总要好好的妆扮一番,才不负这好时光!” “是啊是啊!”云北冥用力点头,“确实得打扮得漂亮些!啊,朕要穿那件七彩羽衣……啊,朕的意思是说,你穿那件七彩羽衣吧!” “那件是依依公主最喜欢的衣裳,我可不敢动!”顾九摇头,“不过,她其他的衣裳,我倒可穿一穿!有一套,可漂亮了!皇上,你快陪我去瞧瞧!” “好!好!”云北冥用力点头,一蹦一跳的跟她往梳妆间走。 第564章你父亲快死了! 他的个子高,跑得又快,很快,就跑到了顾九前面,抢先一步,进入梳妆间。 顾九在他进入梳妆间之后,及时出手,利落的把门关上,落锁。 “喂,顾九思,你干什么啊?”云北冥在里头大叫,“你怎么把朕关起来了!” “依依公主,您就别装了!”顾九笑回。 “什么依依啊?朕怎么能是依依那个死丫头呢!”云依依不甘,还想再扮下去,奈何顾九就是不上当。 她没办法,崩溃大哭:“死丫头,坏丫头,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依依公主的气质,跟皇上,简直是千差万别!”顾九回,“您抬头看我的时候,那神情姿态,我一眼便瞧了出来!” “坏丫头!”云依依哭了一阵,又苦求:“顾九思,算我求你了,你就让我见他一面吧!就一面,行吗?” “那你得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见他!”顾九问,“你难道忘了你最爱的也最爱你的那个人了吗?” “我没忘! 我如何能忘?”云依依音色凄凉,“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他!” “可你现在,却在为别的男人痴狂!”顾九道,“你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宁空,他会难过的!” “我没有!”云依依摇头,“我急着要出去见他,就是为了我们当初的誓约!” “胡说!”顾九道,“你去见的,是厉风,又不是宁空!” “不,不是的!”云依依轻泣道,“你不懂的!厉风,他是宁空的转世!” “宁空的转世?”顾九惊呆了,“这怎么可能?你听谁说的?” “我不用听谁说!”云依依痴痴回,“我一看到他,就知道,我的宁空,他回来了!他转世为人,回来找我了!顾九思,我求求你,让我去见他吧!我真的很想他!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他!” “我知道的!”顾九声音刻意放得舒缓温柔,“我知道的,你很想他!宁空,他很爱你,他是一个很可爱的男子,对吧?” “是!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爱上他了!”云依依在她的引导下,不由自主的沉入甜蜜又凄凉的往事之中,“我第一次见他时,桃花开得漫山遍野……” “王妃,王妃,你在吗?”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来,是朱宝儿的声音。 顾九不由自主皱眉。 这个朱宝儿,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不过,云依依的出现,本来就没有规律,所以,也怪不得她。 听她的语气,好像有什么急事似的,得不到她的回应,一声急似一声,渐渐的往梳妆间这边寻了过来。 云依依听到她的声音,立时从回忆中醒过来。 她在梳妆间里乱砸门:“宝儿!宝儿!放我出去好不好?” 顾九见情境已被破坏,也只好站起来应承道:“我在这儿!” “你怎么不应我啊!”朱宝儿看到她,一把扯住她的手,说:“快跟我走!” “怎么了?”顾九忙问。 “你父亲出事了!”朱宝儿急急道。 “出什么事了?”顾九心里一沉。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朱宝儿摇头,“是那个顾崇岭来宫里寻你,好像是你父亲突然病了,这会儿奄奄一息的!眼看就不行了!顾崇领想进宫来着,但现在宫里的情形,你也知道的,未经允准,是不可以随意入内的!幸好碰见我了!” “那他呢?”顾九往外看着,“顾统领他人在哪儿?” “他托我给你带口信,自已回去了!”朱宝儿回,“我本来想带他进来的,可是他慌里慌张的,说老夫人疯疯颠颠的,你那四姨娘又是个女人,家里没个主心骨,所以,就先回去了!” 顾九看着朱宝儿,微有些犹豫。 自从受伤之后,朱宝儿就一直对她没什么好脸色,不是她小心眼儿,她总觉得,以朱宝儿目前的状况,好像不会那么好心似的,更不会多管她的闲事。 朱宝儿仿佛猜透了她的心思,当下轻哧一声,把手一甩:“就知道你会疑神疑鬼的!算了,你不信拉倒!我也懒得跟你说!反正你爹死不死的,你能不能见他最后一面什么的,跟我没半文钱关系!” “但是,顾九思,有件事,我却一定要跟你说明白,是!我是不喜欢你,或者说,嫉妒你,但我嫉妒了那么久,我没做过什么伤害过你的事吧?为什么没做?是我朱宝儿没本事吗?不!我要是想杀你,想害你,也就是动个手指头的事儿,可是我没干,因为,我要脸!” “我是皇上的亲人,我顾惜着他的脸面,不想给他丢人,让别人笑话他!而且,嫉妒就嫉妒了,世间嫉妒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几个非得把自己嫉妒的人干死的!我朱宝儿做人做事,都是敞敞亮亮,你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她说完气咻咻的转身就走。 “哎,你别生气啊!”顾九拉住她的手,“我刚才不是怀疑你,只是一时间有点懵!你别多想!” 朱宝儿是云北冥一起长大的亲人,顾九明白这些人对他有多重要,所以,对于朱宝儿,她一向是能忍则忍。 而实际上,除了她养伤时,怼过她几句,这姑娘也确实也没对她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她的人品如何,她很清楚。 最主要一点,就算她会算计自己,但是,绝对不会算计云北冥,那是她愿意拿命去保护的人,这一点,顾九毫不怀疑。 “云依依又出来了!”顾九扯住她的手,道:“这会儿他们都不在,我把她锁在了梳妆间,你千万看好她,另别让她惹出什么乱子来!” “又出来了?”朱宝儿叹口气,“这个死丫头,大家都走了,怎么就她还死赖不走呢?那你有没有想办法,让她离开啊!” “有办法了!”顾九回,“你只要看好她就行!” “我会的我会的!”朱宝儿用力点头,“我在王身边这么多年,晓得这其中的利害,你就放心吧!” 顾九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这才慌里慌张的跑出去,急着叫人备马车,赶回顾家。 她的身影一消失在宫门口,朱宝儿这边便急急忙忙的把大殿的门关上,然后,转身跑到梳妆间,将门打开一条缝,挤了进去。 第565章凤簪! 梳妆间里,云依依仍跪在那里哀哀哭泣,见她回来,免不了又是一番苦求。 “依依,你先别忙着哭……”朱宝儿咽了口唾液,从怀中掏出那只锦盒,深吸一口气,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锦盒打开,屋内立刻光芒四射。 云依依看到锦盒中的凤簪,那眼睛立时便直了。 “这是……这是……”她看着那只凤簪,唇角轻颤,连脸上的肌肉,都在不断的抽搐着。 朱宝儿不知道她这种变化,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是,贵公子说过,就是要在她面前,打开这锦盒,让她看到这凤簪,让她一直看着…… 云依依伸过手,似是想接过那凤簪,然而当手触到锦盒时,却像被火烧一般缩了回去。 “啊……啊……”她抱着头,跺着脚,歇斯底里一般的哭嚎起来,直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最后,竟然一个纵跃,直直的向墙上撞了过去! “啊!”朱宝儿尖叫一声,扑过去救她。 云依依撞到她身上,晕厥过去。 而那锦盒中的凤簪,却也因此摔落在地,碎成两半。 朱宝儿抱着云依依,看着那破碎的凤簪,心里的恐慌和不安,难以形容! 但是,她为什么要恐慌?又为什么要不安? 朱宝儿不知道。 此时此刻,她的大脑中一片混沌。 为了赶走那不安和恐慌,她忍不住又要默念那贵公子曾经说过的话。 “这一切,都是为了解救你最深爱的男人!” 是的,她是为了解救被那个顾九思迷惑的自己的爱人! 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苦心经营的一切,最终落到别人手中! 绝对不能! 绝对,不能! 在朱宝儿喃喃的碎碎念中,云依依悠悠醒来。 “依依?”朱宝儿看着她,“你还好吗?” 云依依看着她,嘴角微勾,浮起一个飘渺的笑。 她推开她,站起来,低头将身上的衣裳理平,又将凌乱的头发束到脑后,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朱宝儿胆战心惊的跟在她身后走。 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但是,贵公子说过,不管她干什么,她都不要管,只管跟在她后面就好。 此时的云依依,面色冷厉,神情淡漠。 她还穿着云北冥的衣裳,又是这样的表情,是以,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的异常。 云依依就这么直直的走出琉璃殿,然后,去马厩里牵了一匹马。 “皇上要出去吗?”外头值守的冥雷和冥闪,一直在他身后默然相随,此时见他牵马,忙问了一句。 云依依掠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朱宝儿身上。 “王妃父亲病重,朕不放心,要过去瞧瞧!”云依依木着脸回。 “原来王妃刚刚急慌慌跑出去,是因为她父亲病了……”冥雷道,“皇上,我们陪你一起去!” “去那儿,有她就够了!”云依依道,“你们两个去,反而会让他们紧张!” “说的也是!”冥闪笑,“可是,宝儿,你行吗?身上的伤口,还疼吗?” “早好了!”朱宝儿摇头,“再者,是去顾家,又不是去什么危险的地方!而且,皇上的功夫,可比我们任何人都强!” 这倒是真的。 冥雷和冥闪对视一眼,点点头,帮两人把马牵出去。 这阵子情况特殊,冥星有提醒过他们,皇上外出时,留意他的表情动作。 今天的皇上,表情一如既往般冷酷凌厉。 而王妃刚刚确实满面焦灼跑出去。 最主要一点,有朱宝儿在,应该没什么问题。 因此,冥雷和冥闪也就没有多想,远望着两人离开,便自去忙别的事了。 只是,他们都忘记了一点,云北冥在时,是从来不肯让朱宝儿陪同的。 …… 云依依和朱宝儿翻身上马。 马蹄笃笃,踏在光洁的青石板上。 朱宝儿却总觉得像是踏在自己的心上。 “依依,你要去哪儿?”她小声问。 云依依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然而那笑却比哭还看,竟然有几分瘆人。 朱宝儿不敢再问,只无声无息的跟在她身后。 小半个时辰后,云依依在一处高宅大院前停了下来。 朱宝儿抬起头,看清匾额上那个“顾”字,紧张不安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 贵公子说得没错。 云依依只要看到这凤簪,那么,一切便都会发生巨大改变。 顾府。 顾九趴在顾奉之床前,泪如泉涌,心中的歉疚自责,更是难以言传。 这些日子,她为了治云北冥的病,一直待在宫中,已有好一阵没有过来看望顾奉之了。 现在看他躺在床上,面色灰白,病势沉重,心里难过非常。 “怎么会这样?”顾九哽声问床边的许心秋,“他不是一直挺好的嘛,千澈也看过他了,都说没问题的,怎么突然就成这个样子了?” “我也不知道!”许心秋垂泪道,“前几日染了风寒,便老说头晕,请了大夫来瞧,谁知越瞧越重,大夫说,他的身子无碍,得的怕是,心病!” “心病?”顾九一惊,“什么心病?” 问完却又苦笑。 还能有什么心病? 他回归顾家之后,看到的顾家的一切,都足以让他黯然神伤! 而她,在他最难过悲伤的时候,却没有守在他身旁,或者说,压根就没有想到过他会得心病! 虽然面前这人,并不是她真正的父亲,可是,脑中那些记忆,却历历在目,他曾是那样的疼爱着她所承继来的这具身体,而她,却一再的怀疑他,甚至,防备他! 女儿的这种不信任,想来,也是心病中的一种吧? “他一直念叨你……”许心秋哽声道,“他说自己,对不起你们母女,想到你娘亲惨死,也是夜不成寐,后来再想到孟氏和两个儿女,也是觉得是自己造孽,然而真正做这孽的人,就在他眼前晃着,他却并不能拿他怎么样,那是他的亲弟弟,也是因为他,遭了那么罪……还有……” 许心秋往福寿院那边掠了一眼,轻叹道:“还有就是她了,她疯了!每日里胡言乱语,更让他添了心病,他说自己,上对不起老,下对不起小,还帮助秦氏上位,让生灵涂炭,每日里,只是咒自己死,说是活够了,实在不想再活了!若不是有萧然和悠然在他身边,他不定怎么样呢!” 第566章皇上杀进来了! 许心秋说完,捂着脸又哭起来。 “怪我!”顾九哽声道,“我该时常来陪着他的!不该让他一人这样自苦煎熬!都怪我!父亲,你醒一醒!女儿回来看你了!” 在她的哭诉下,顾奉之费力的睁开了眼睛,手抬起来,似是要抚摸她,可却似没半点力气,又颓然垂了下去。 “父亲!”顾九心里愈发难过愧疚,“对不起!对不起!” 她喃喃低诉。 “傻丫头!”顾奉之摇头,虚弱的笑,“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已经……做得足够……好……是为父没用……” “父亲何必多想?”顾九抱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好不容易,一切都安定下来,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萧然悠然还那么小,他们还需要你呢!你如今才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千万不能倒下!你倒下了,他们又去指望谁?你可不能那么自私,把原属于你的责任,又抛到你女儿的头上吧?你这样自苦自怨,可是坑我呢!你是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啊!可别像个娘们儿似的!” “你这孩子……”顾奉之被她说得面色通红,“你说这话,当真让为父无地自容!” “知道羞耻,就别想着逃避责任!”顾九轻泣道,“父亲,您得撑住了!您别忘了,宋伯伯他们,也要指望您呢!他们现在大都醒过来,可是失去了生活能力,吃喝拉撒的,哪一件事,不得指着您?更不用说,他们还有亲人……这一大家子人呢!您得把这责任担起来!” “是啊!我得把这责任担起来!”顾奉之喃喃道,“九儿,多亏你提醒我!我确实不能那么自私,只想着自己的那点儿事,把他们抛下!” “这样想,就对了!”顾九见他重又振作起来,不由松了口气,道:“父亲,等我解决了宫里一件棘手事,就搬过来陪你!好不好?我跟你一起,把这有翻新一下,哦,我们还得把娘的坟,迁回青黛山去,她最喜欢那里了!一定愿意在那里安眠,还有我们在青黛山的家……” 顾九想到山中的那处大房子,微哽了一声,泪水潸然。 前身顾九思,曾在那里度过最幸福快乐的岁月,在那里,父慈母爱,只是如今,都面目全非了。 也难怪顾奉之会颓废至此。 “父亲,等我一了了宫中的事,就过来陪你,好不好?”她柔声道。 “不!”顾奉之摇头,虚弱的笑道:“九儿,父亲明白自己的责任,会很快振作起来的!你如今既已入了宫,便是皇家的人,偶尔出来看看我们就好了,哪里能搬回娘家来住?可别说这种傻话!你啊,现在该好好的调养身体,等着为皇家开枝散叶,日后,可是要做皇后呢!” “是哦!”许心秋在旁笑着劝道,“候爷,你看,九儿都快做皇后了,这是大喜的事儿,你好生养着病,以后的好日子啊,多着呢!” “是啊!大喜事!”顾奉之虚弱的笑了两声,“确实是……大喜事呢!我以后,还要等着抱外孙的……” “是啊!”顾九见他露出了笑脸,略略放了心,又道:“我回去跟阿澈说一说,让他过来帮你瞧一瞧!你们应该知道了吧?他就是云千澈呢!他的医术,可无人能比……” 她话未说完,顾崇领满头大汗跑进来,颤声叫:“不好了,皇上……来了……” “来就来了,有什么不好的?”顾九哑然失笑。 “二小姐,皇上,杀进来了!”顾崇领面色惊惶,“他杀进来了!” “杀进来?”顾九倏地一颤,“这怎么可能?” “不知道!”顾崇领急慌慌摇头,“候爷,四夫人,你们快带着孩子逃吧!皇上他,就像疯了一样,骑着马,直接就冲了起来,逢人就砍,见人便杀,已经杀死了十几个人了!” “怎么会这样?”许心秋惊叫着扯住顾九的手,“九儿,为什么会这样啊?你是他的妻子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顾九喃喃摇头,“这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仿佛为了推翻她的想法,她这边惊魂未定,外头的惨叫声便陆续传过来,期间,还夹杂着云北冥的咆哮之声:“杀!我要杀了你们!你们这些恶魔,你们这些禽兽,全都得死!全部死光光!” “候爷,二小姐,来不及了!”顾崇领急急叫,“你们快从后门逃出去,我先去门边顶着!” “逃?”顾奉之呵呵笑,“往哪儿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哪里逃得掉?不要逃!也不要顶!” 他挣扎着,颤颤巍巍爬起来,气喘吁吁叫:“崇领,扶我出去!他真正想要杀的人,是我!九儿,带着你姨娘和你弟弟妹妹,先到……地室之中……暂避……” “不!”顾九摇头,“父亲,我跟你一起出去!顾统领,你带着四姨娘和萧然悠然,去地室吧!” “九儿!”顾奉之眼眶通红,“听父亲的!” “父亲!”顾九摇头,“阿澈不会杀你的!如果……如果你和我被杀,那么,这个人,他一定不是阿澈!” “二小姐,你在说什么?”顾崇领惊呆了,“那明明就是皇上!我看得一清二楚,绝不会错的!” “我知道!”顾九苦笑,“我知道,那是他的身体,可是,会杀人的,却一定不是他了……” 顾崇领听不懂她的话,叹口气,依她的吩咐,带着悠然和萧然躲入地牢。 顾九推着病弱的顾奉之,打开大门,走了出去。 门外,尸横满院,残肢断体,一片血腥。 云北冥一手执刀,一手执剑,骑于高头大刀之上,一张俊颜,此时冷若冰霜,而那双嗜血的眸子,更是说不出的陌生,里面涌动着怨毒的恨意,浓烈的似要流淌出来,鲜血从刀剑尖上滴下来,一滴又一滴,绵延不断。 她的身后,是朱宝儿,同样的高头大马,同样的一身血腥。 看到顾奉之,两人尖叫一声,扬起手中带血的利剑,冲杀上来。 第567章复仇之魔! 顾九上前一步,挡在顾奉之面前,厉叫了一声:“云依依,朱宝儿,你们要做什么!” “你说我们要干什么?”朱宝儿长剑一挥,搁上顾九的脖颈,恨声道:“顾九思,你这妖孽,休想用你那妖太,控制住皇上!只要有我朱宝儿在,我就一定不会让你得逞的!” “皇上?”顾九轻哼,“你还记得皇上吗?你若真的记得,你就不会放任她跑出来!” 她倏地指向云依依,颤声叫:“朱宝儿,你知不知道,让她这样出现在世人面前,会对皇上,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你在他身边那么多年,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你难道不知道,她……对皇上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我……”朱宝儿被她说得一怔,混沌的大脑,迟钝的运转着,她隐约明白一直潜藏于心的那种不安到底是什么。 云依依是绝对不可以出门的。 这是她和冥星他们护卫在云北冥身边时,要加倍小心谨慎的头等要事! 长期以来形成的习惯,在她昏乱的大脑中猛力搅拌着,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是清醒了一点,对着顾九,喃喃自语:“我……我将她放出来了?” “你若没放,那么,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是谁?”顾九低声问,“宝儿,你这样,会害死他的!你快把他带回去,现在,马上,带回去!一切,还来得及补救!” “我……我……”朱宝儿双手乱抖,内心挣扎着,眼前一乱光影乱闪。 周围的人,听到这番对话,全部愣住了。 骑在马背上的这个男人,明明就是当今皇帝云北冥,曾经的太子云明澈,可是,为什么顾九会称他为云依依? 这些下人们,多数不知道云依依是谁。 可是,顾九身后的顾奉之,却再明白不过。 虽然他不明白自家女儿为什么把云北冥叫作云依依,但是,他已没有精力再去探究这些事。 事实上,一听到云依依这三个字,他整个人,便如筛糠一般抖起来。 他抱着自己的头,发出痛悔交加的凄惨鸣叫。 “依依公主,对不起!对不起!”他挣扎着从椅子上爬下来,双膝一软,跪倒在云依依的马蹄下。 “我该死!我该死!”他匍匐于地,痛哭流涕。 “父亲!”顾九忙跑过去,想把他扶起来,却被顾奉之一把推开。 他本来已是气息奄奄,此时,却似突然回光返照一般,气力大得惊人,顾九没防备,被他推倒在地上,好半天没回过神。 “依依公主,杀了臣!杀了臣吧!”顾奉之仰起头,脸上泪水潸然。 “杀你?”云依依尖笑一声,声音十分古怪,前半句似是女音,后半调却又似变为浑厚的男声,连问出话的话,也是令人毛骨悚然。 “顾奉之,朕哪里对不起你?朕视你为国之栋梁,给你以无上的风光与荣耀,你为何,要如此残忍?你为何,竟连朕的幼子和女儿,都不肯放过?” “顾大将军,你为何那样残忍?”转瞬间,她又换了一种腔调,这回是女声,然而却听不出来是谁,因为这个女声,在嘶吼,在尖叫,“就只是求你杀了我们,也做不到吗?只求你让我们痛痛快快的离开,不要被那些肮脏的男人凌辱折磨,也做不到吗?顾奉之,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这尖叫声凄凉悲怆,仿佛是从地狱传来的悲鸣,在每个人耳边萦绕,让所有听到的人,都不自觉的落下泪来。 顾奉之听到这句话,愈发痛悔,号啕大哭求死之心,愈发强烈。 “我错了!”他大哭,“公主,娘娘,我错了!我该死!杀了我吧!求你们,杀了我!” 顾九听得惊心动魄。 眼前的这个云依依,竟是为复仇而来吗? 可是,怎么会这样? 真正的云依依,早就死了,他们所叫的这个云依依,说到底,就只是云北冥身上的一个人格,是云千澈想像出来的。 她是一个泡影,根本就不具备任何思考的能力! 即便需要思考,也只能是云千澈用她的方式来思考,而这种情况下,她所具备的属性,基本都是单一重复的。 在云千澈眼里,他的姐姐云依依,就是一个爱漂亮爱打扮爱玩爱闹,还花痴的一个姑娘! 云千澈不记得自己的过往,他本身就不曾想过复仇,所以,绝不可能让云依依来作这个复仇之魔! 云北冥记得一切,但是,因为他自己的命,便是顾奉之冒险救出,是以,他虽然也恨顾奉之,但却在最初便已放弃复仇的念头,在遇到自己之后,更是对顾家枉开一面,自然,也不会想到复仇! 这具身体两个真正的主人,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念头,那么,寄生于这具身体之上的幻影,这强大的复仇怨念,又是从何而来? 顾九呆呆的看着云依依,脑中转若飞轮,越想,越觉毛骨悚然,越想,越是腿膝酸软! 而这时,顾奉之病弱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在连续叩头数次后,软软的瘫倒在地上! “父亲……”顾九急急跑过去,却觉脖颈一凉,却是云依依的长剑,已抵在她的下巴下! “顾九思,你若再敢上前一步,朕一定会割断你的喉咙!”她冷声要挟,此时也不知是什么身份,似男非男,似女非女,一双沉澈双眸,此时怒气充盈,眼眶通红,迷乱疯狂。 “你……”顾九看着她,一颗心不断向谷底沉沦。 面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单纯的云依依了! 可是,他也不是云北冥,不是云千澈,不是那曾经出现的七个人格中的任何一个人! 他现在,是一个充满仇恨和怨怼的灵魂,是那场血腥杀戮之中,所有冤屈痛苦灵魂的凝结者! 这股力量,一直盘旋在云北冥体内,凝结了十九年,终于在政变那一日,在秦文才和秦晚心的悲鸣声中,尽数释放出去。 但现在,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再度集结体内。 第568章我的眼……瞎了! 这一股怨恨之气,来得疯狂而猛烈,有摧毁一切的邪恶力量! 顾九能感觉到,那把剑在不断的向她施压,锋利的剑刃,已然割入她的肌肤,她毫不怀疑,只要动一下,这团怨气积聚而成的复仇之魔,会毫不犹豫的切开她的喉管! 连她都是如此境地,可想而知,接下来的顾奉之,又会是什么结局。 顾九不敢再想下去。 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或者说,这只魔,目光绝望而痛楚。 “阿澈……”她颤声叫,招魂一般,“阿澈!阿澈!” 面前的魔,面色冷硬,丝毫不为她所动。 顾九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阿澈,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她头一次感受到这种难以言说的绝望,不由大放悲声。 如果对方是秦晚心,她拼尽力气,哪怕是死,也要与他搏一搏! 可是,这具身体,是云北冥的,也是云千澈的,是她最爱的男人的! 此刻,哪怕他用这把剑,刺穿自己的胸膛,又或者,将她大卸八块,她也只能任他屠戮。 她不能反抗,反抗会让他的杀意更浓。 且,她也反抗不了,这顾府上下,早已七零八落,原来那些由苏贤之聚拢而来的人,或被解散,或遭驱逐,剩下的,只是普通的家丁而已。 就算他们会武,也不敢反抗这威名赫赫的战皇! 顾九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上下,一片冰凉,连血液似乎都已经凝结。 “放开她!” 一声怒吼,自院外传来,转瞬间,一道人影窜了过来! 是苏贤之。 “别过来!”顾九大声叫。 然而,苏贤之已是她的傀儡,如今视她为主人,见她受困,又怎能袖手旁观? 他一心一意的扑来救她,但中途却被朱宝儿拦住,两人就此战成一团。 而这边,云依依的长剑自顾九的脖颈上拿起来,缓缓搁上顾奉之的喉管。 “阿澈,不要!”顾九心魂俱散。 “不要……这么痛快的死吗?”云依依突然扭过头来,对她邪邪一笑。 顾九的心陡然一沉,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父亲!”她情急之下,用出云北冥曾教过她的移形幻影步法,一个纵身,掠了过去,抱过地上的顾奉之,转身就跑。 可是,她的步法虽好,力气却委实太小。 顾奉之虽然不重,可是,却也不是她所能承受的。 她想着,是驮着顾奉之,快点逃开,可实际上,她只把顾奉之拉离一小步,便即绊倒在地上。 可怕的马嘶声响起,夹杂着云依依古怪的邪笑声,顾九抬头,那马蹄高扬,前蹄如铁锤般凌空踏了下来! 顾九红着眼睛,拼命扯着顾奉之往后退。 然而,后面便是墙角,根本已退无可退。 顾九回身护住顾奉之,闭目等死。 就在这时,忽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拖住她的后背,直往后拉,她来不及回头,只觉身子凌空飞跃而起,竟在悬浮在半空中。 同一时间,那扬起的马蹄,重重的踏了下去! “父亲!”顾九心中一阵闷痛,喉头一阵腥咸,就此昏死过去,人事不知。 等她再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 室内有光影摇晃,隐约有人轻浮。 她费力的睁开眼,眼前一团模糊人影,耳边一道声音,低醇轻柔。 “九九,你醒了?” “可算是醒了!可吓死我了!”又一道女声响起来,带着欢欣喜悦。 “谁?你们是谁?”顾九揉揉眼睛,看到的,却仍是一团虚幻光影。 “是我啊!九九,我是厉风!”那声音充满疼惜和怜爱,“这是吓糊涂了吗?” 厉风…… 顾九的身子僵了僵,浑身冰凉。 “九九,你还好吗?是眼睛看不到?”厉风的声音又响起来。 顾九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却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躺在那里,整个人像是浮在一片苍茫的大海之中,海上雾气浓重,她便是把眼睛睁得再大,却什么也瞧不清楚。 她就像个睁眼瞎! “九九,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厉风的声音,染上一丝焦灼,他伸出手,覆上她的额头,下意识的嘀咕了一声:“没发烧啊!” “怕是吓到了!”那女声又响起来,“经历这样的事,她这样柔弱,又不会功夫,差点被马蹄踩踏而死,一定吓得够呛!” 顾九躺在床上,在记忆中搜寻着这个声音,最后终于想起来,是厉风身边的内卫简素。 “公子,我去找个大夫,来瞧瞧吧?”简素轻声道。 “也好!”厉风点头,“快去吧!” 简素点点头,走出去。 顾九躺在床上,大睁着双眼,仍是一言不发。 “是眼睛不舒服吗?”厉风又问,同时,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眼瞎了……”顾九开口,声音哽咽,泪水自眼角滂沱而下,她喃喃着:“我的眼,瞎了……” “胡说什么呢?”厉风轻笑,“你没有受伤!就只是脖子上蹭破了点皮,没事的!” “我看不见……”顾九苦笑摇头,“我看不见……就是瞎了……” “看不见,也是暂时的!”厉风安慰道,“九九,你只是被吓倒了!你心里害怕,所以才会暂时看不到!休养一阵,就会好起来的!” 顾九咧嘴笑笑,缓缓闭上双眼,泪水绵延不休。 “九九……不要太伤心了!”厉风轻叹一声,“事已至此,你就是再悲伤难过,也于事无补了!” “都死了,是吗?”顾九哽声问。 厉风叹口气,未置可否。 “四姨娘和萧然悠然他们……”顾九扭头看着他,“他们……有消息吗?” 厉风垂下眼敛,苦笑道:“九九,你还是别问了吧!” 顾九瞪大眼睛看着他,眼眶一阵阵泛红。 眼前的这个厉风,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厉风,苍白,瘦弱,忧郁,几个月的休养生息,让他看起来更俊秀潇洒了些,但依然是温润可亲,人畜无害的。 顾九的喉头哽了哽,终于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遍:“事发时,他们在躲在地牢……他不可能找到他们的,你就……没有听到有关他们的消息吗?” 第569章知人知面不知心! “暂时没有!”厉风摇头,“其实我当时,也是刚好要去拜访候爷,才到了现场,不然,决不可能及时赶到救下你!你当时昏过去了,可能不太清楚后来的状况,咱们的圣上,他像是疯了一样,他杀红了眼了!逢人便砍,见人便杀,整个顾府,血流成河!你可是他的妻子,他都不肯放过,又何况是别人?你父亲当场就死了,苏贤之也死于朱宝儿剑下,至于顾徐氏,那就更不用说了!” “都死了……”顾九咧嘴咕咕笑,“真是好狠的心啊!” “谁说不是?”厉风感叹,“想一想,前阵子,他赦免秦氏那些老幼妇孺时,天下人人赞颂新帝仁善宽宏,却不知,为何突然又大开杀戒!简直就像疯子一样!我现在想起他那样子,还是胆战心惊!当下让简心和简素救下你之后,便只想着寻一处安全的地方隐遁下来,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人?” “那现在,顾府是什么情形?”顾九哑声问。 “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厉风低叹,“那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你也晕迷了一天一夜,九九,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烧得一干二净……”顾九呵呵笑起来,“好狠的心啊!我真是瞎了眼,怎么以前竟没瞧出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厉风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九九,莫说是你,连我都是惊愕莫名呢!前几日,宫里传了消息出来,说云北冥就是云千澈,这会儿,又出了这种事,九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和他……是不是闹了别扭,惹恼了他?” “不知道!”顾九嘴唇颤抖着,心里一阵闷疼,眼泪反而流不出来,只是那苦涩艰辛的液体,一个劲的往心里倒灌,腌得一颗心生疼。 “他呢?”她扭过头,怔怔的看着厉风。 “谁?”厉风问。 “云北冥……”顾九哑声问,“他……去哪儿了?” “他还能去哪儿?”厉风叹一声,“杀人杀累了,想是回宫歇着了吧!之前有人传,说冥王是个疯子,患有疯症,我之前总是不肯信,如今……” “如今,大家应该是都信了……”顾九喃喃回。 “怎能不信?”厉风轻叹,“他那样疯疯癫癫杀了人,又疯疯癫癫回了宫,顾家人的血,把他的袍子都染透了,那血,从顾府门口,一直滴到皇宫!” “我们……现在……在哪儿?”顾九抬头环视自己所处的方位,似是一处僻静小院,收拾得清新可喜,房间里燃着香,香气清淡宜人,帘边一树桃花灼灼,一阵风过,落红无数。 “这是我在城中的一处房产……”厉风回,“你放心,这里很安全!而且,简心简素他们,行事十分低调,救你时,刻意掩藏身份,云北冥便算想查,也是查不到你在哪儿的!” 顾九“哦”了一声:“那就好!我现在……” 她哽咽一声,拧过身去,低泣道:“我现在……好怕看到他……” “不怕!”厉风轻拍她的后背,“九九,有我在,不怕的!我会保护好你,一定不会让他发现你的!” “他为什么要这样?”顾九在他的轻拍下微微颤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狠心呢?为什么,连年幼的孩子,都不放过?” “唉,不知道!”厉风摇头,“你在他身边那么久,你都不知道,我们这些局外人,就更是摸不着头脑了!可能,真是疯了吧?” “我也觉得他疯了!”顾九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目光掠过放在自己肩头的那只苍白修长的手,喉中咕噜一声,“其实,我该知道的,他本来,就是一个疯子!他就是一个疯子!” “你在平时,也有的觉察吗?”厉风问。 “平时……”顾九惨笑,“没有!我没有察觉,我那么蠢,又瞎了眼,什么都看不出来!” “九九,不要这么说自己!”厉风握着她的手摇头,“他心机那么深重,被他欺骗的人,可不止你一个!这云苍国民,不都被他的假相欺骗了吗?现在看清他的真面目,还来得及!” “是的!”顾九呵呵笑,“来得及!希望,还来得及!”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厉风问。 “我现在孤身一人,无依也无靠,能有什么打算?”顾九将头埋入枕头里,哀哀低泣,“我没有用!我的父亲,我的弟妹,就这么,白白的死了!我却什么都不能为他们做!我甚至,都不能为他们收尸!更不用说,为他们报仇……” “这些事,以后再想吧!”厉风看着她,“收尸什么的,你就别想了,都烧成了一团灰,混在一处,哪里还分得出来?不过,你若是日后想报仇,我或许,能帮你想一想办法……” “你有办法?”顾九倏地转过身来,她一把抓住厉风的手,激动叫:“风哥哥,你真的有办法,为我复仇吗?快说,你有什么办法?” “你看你,又急了!”厉风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刚才不是说了嘛,这些事,以后再说!你现在最首要的任务,就是把身子养好!以后的事,我们慢慢商量,好不好?” “好!”顾九点点头,抹了把眼泪,又躺回床上去,大睁着双眼,愣怔不语。 外面有轻悄的脚步声响起,却是简素请的大夫到了。 厉风把帘子放下来,大夫隔帘摸脉,试了一会儿,笑道:“这位姑娘,并无大碍,开些温补的方子,养一养便好了!” “多谢大夫了!”厉风轻声致谢,“大夫再瞧瞧她的眼睛吧!她老是说眼睛模糊,看不清!” “好!”大夫点头,撩开帘子,顾九那边戴上面巾,由得那大夫检查眼睛。 “可有疼痛烧灼之感?”大夫问。 “没有!”顾九摇头,“只觉得肿胀!” “姑娘有什么伤心事,也不能一直哭啊!”大夫放下帘子,道:“她这是哭肿了眼,自然视物不清!我再开些菊花水,拿来洗洗眼睛!” 第570章宿命 大夫开了方子,收了诊金自去,简素那边拿着方子去抓药。 顾九疲倦的躺着,再没说一句话。 厉风送大夫出门,不多时,又转回来,柔声道:“九九,你躺了这么久,一直没有吃饭,起来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顾九摇头。 “我知道,你不饿,也没心思吃饭!”厉风体贴道,“但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作践自己的身体,不是吗?你刚才还说要复仇,可要是这么一直躺下去,把身体搞垮了,便是他站到你面前,由得你打,你也打不动啊!” 顾九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的坐了起来。 “这才对嘛!”厉风轻笑,扶她坐好,又在她背后靠了只软枕,这边起身,去面盆里绞了热毛巾过来,给她擦拭手脸。 他的动作轻柔,好像她是水晶做的娃娃,一不留神便摔碎了似的,眼眸之中,更是溢满温柔怜惜。 顾九盯着他看了半晌,泪眼迷离的拧过头去。 “别哭了!”厉风柔声劝慰,温热的指尖,拭去她眼角泪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你想一想风哥哥,再想想当初药人监的那些人,候爷他们虽然死了,好在走得快,没受什么罪!也算是幸事一桩!” 顾九咧嘴惨笑:“是啊,你说得对,他们没受什么罪……可是,为什么要杀死萧然和悠然呢?他们只是孩子啊!” “疯子嘛!”厉风轻叹,“你与他朝夕相处,他动手之时,尚且没有半丝怜悯之意,又何况别人?好了,别说这些事了,粥冷好了,过来吃一点!” 他说完端过碗来,顾九伸手要接,他微笑摇头:“还是我喂你吧!你这会儿,头昏眼花的,再不小心弄洒了,烫到自己!来,张嘴!” 他舀起一勺粥,递到她嘴边,顾九张开干裂的嘴吞下去,咽入肚中。 “乖!”厉风拿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眉眼温柔得似能溢出水来,“来,接着吃!要多吃一点哦!” 他那样的口气,就像是在哄一个小小婴孩。 顾九怔怔的盯着他看。 “怎么了?”厉风笑问,“是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顾九摇头,“只是,突然想到在药人监时,遇见你的情形了!” “那时,很狼狈吧?”厉风笑。 “不!没觉得狼狈!”顾九仰起头,喃喃道:“初进药人监,如同进入地狱一般,对于能在地狱里存活下来的人,充满敬意和同情,后来听到他们说,你逃了那么次,就愈发觉敬重,所以,后来我们逃亡时,我拼尽全力,也想要把你拉出那间地狱!” “你心地仁善仗义……”厉风低低回,“若没有你,我这会儿,已化成白骨一堆了!” “其实也不是仁善,也只是没法对你这样的人残忍……”顾九喉间哽了哽,“现在想来,更像是宿命一样!” “是啊!像宿命一样!”厉风唇角微弯,“我们相遇,原就是命中注定!” 顾九的唇角扬了扬,又盯着他看,半晌,道:“风哥哥,你比以前好看多了!” 厉风愕然,尔后轻笑:“怎么想起夸我来了?” “不知道!”顾九摇头,伸手揉了揉眼睛。 “眼睛又不舒服了?”厉风关切问。 “还好……”顾九摇头,“就是眼里像蒙了一层雾,看什么,都看得不那么清晰!” “等简素拿了药水来,我帮你洗一洗,或许能舒服一点!”厉风温言道,“继续吃饭吧!” 饭后,顾九主动要求出去走一走。 “你确定能行?”厉风问。 “我没有受伤……”顾九低垂着眼敛,“躺得太久,反而觉得浑身难受!” “那就在院子里走走吧!”厉风扶起她,慢慢向外面走去。 “风哥哥,我想去街上!”顾九看着他,“你带我去酒肆茶馆坐一坐吧!我想打探一下,有没有萧然和悠然的消息!” “九九,别傻了!”厉风搀着她手臂的手紧了紧,“那样一场大火过去,不可能留下什么的!这个时候出去,太危险了!” “你不是有人皮面具吗?戴上人皮面具,谁都认不出我们了,不是吗?”顾九看着他。 “可是……”厉风还想再说什么,顾九苦笑一声,打断他的话:“那么,我自已去吧!你的安稳生活,得来不易,之前又受了那么多苦,我确实不该再连累你了!” “九九,你说什么话?”厉风急起来,“我怕什么连累?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我不知道!”顾九凄然摇头,“我现在,脑子里一片混沌,我最信任最爱的男人,发起疯来,连我都不认!亏我还那么自信,自信自己可以治愈他!可到最后,却把自己父亲和弟弟妹妹的性命,都赔了进去!我现在甚至都怀疑,也许,他就从来没有信任过我,他只是,在利用我,耍弄我!我连累了家人,家中其他人,包括父亲,我也不觉得特别难过,我只是一想到悠然和萧然,心里就像刀割一样,他们……还只是几岁的孩子啊!” 她说完蹲在自己,抱着头,无助低泣,一边哭,一边哀声自语:“我没有办法这么坐在家里,什么都不做!我必须要做点什么的!也许他们还没死,他们还躲在地牢里,可如果没人去找他们,他们不敢出来,里面又没有水和食物,他们会活活饿死的!” “我知道你的担心!”厉风蹲下来,伸手将她揽在怀中,“我已经派简心出去打探了,今晚就会有消息传来!你耐心等一等,好吗?” “我没有办法等!”顾九含泪摇头,“我实在坐不住!我必须要出去!你放心,我不是傻子,也不是冲动的人,我不会有事的!而且,莲姑他们,还在王府呢!谁知道他会不会发疯,连他们也杀了?我要把这个消息送出去!必须要送去!” “你又不会武功,怎么去送?”厉风摇头,“这样,你想做什么事,统统对我说,我来帮你办,好不好?你这个状态出门,我真的很不放心的!” 第571章体贴 “有什么不放心的?”顾九一时恼怒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婆婆妈妈的?当初我在疯人监里,都能想办法爬出来,现在反而要畏手畏脚不成?你为什么要一直拦着我?难不成,难不成……” 她看着厉风,唇角颤了又颤,厉风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苦笑问:“你想说什么?” “难不成,你跟他,是一伙儿的?你们合起伙来骗我?”顾九尖声叫。 “说什么呢?”厉风哭笑不得,“我跟他怎么能是一伙儿的?你忘了,他们对我,可一向没什么好感的!” “那就不要拦着我!”顾九满腔悲愤,“我今天,是一定要出去的!你要再拦着,就跟他是一伙儿的!” “好了!被你打败了!”厉风叹口气,“那明天去,可以吗?这会儿,天都已经黑透了,这地方,离云京尙有一段路程,总要走上半个时辰左右,等我们到了云京,那些酒肆茶馆,只怕早就关门了!没人,你也没法打探消息不是吗?” 顾九看看他,点头,闷声道:“如此,也好!那你带我在这附近走一走吧,我心里实在闷得难受!” “好!”厉风点头,“你等一下!我进去拿样东西!” 顾九点点头。 厉风推门进屋,顾九对着他的背影发呆。 不知是因为天黑的缘故,又或者,是她有一阵没有看到厉风了,又或者,看到他时,她也很少注意他的变化,总觉得厉风的腿脚灵便了许多,不似以前那般,一瘸一拐的。 顾九站在院中,打量着周围境况,院子不大,很普通的一个四合院,但收拾得清雅可喜,院外一片林木蓊郁。 她伸手打开院门,倚在门边,细细观察两扇大门,大门是很普通的朱红大门,看样子像是新近漆过,还泛着油漆的气味。 顾九站在门前发怔,试图找出这处门院的一些特别标志,但除了那逸出院墙的桃花,这院落,跟普通的院落,并无明显分别。 她踮起脚尖,往正厢房里看了看,厉风正在里头忙活着,不知在找什么,遂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一块石子在院墙上,刻了一个大大的十字。 刚刚刻好,厉风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斗篷,披在她身上,道:“晚上冷,多穿点儿,别招了风寒!” 顾九看着他,默然无语。 厉风身上也披了一件斗篷,夜色昏暗,瞧不太清晰,但就着门口的红灯笼,还是能看出这两件斗篷,不管是花色还是式样,都是一模一样的。 一模一样的两件衣裳,大的他穿着,小的这一件,她穿起来,不大不小,刚刚好。 顾九抚着那件斗篷,心里又是一阵发堵。 厉风却似心情不错,在昏红的烛光下看了看她,含笑道:“挺好的!这件是简心的,她是大个子爱小衣裳,做了来,便从没穿过!” 顾九“哦”了一声,没说什么,信步走了出去。 院外视野一片开阔,淡淡月光下,有花影摇曳,微风习习,送来一股微微潮湿的清新宜人的气息。 那是花香泥土和青草绿树混杂在一起的气息。 隐约间,还能听到流水潺潺之音,间或,有蛙鸣呱呱,有虫声吱吱,这春夜因此显得愈发静谧。 “这儿,很美吧?”顾九环视左右,淡淡问。 “很美!”厉风点头,“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的!” “好像是在一处林子里呢!”顾九指着那边乌幢幢的影子,“那是树影吗?” “有树影,也有人家……”厉风回,“有小桥,也有流水,离开人群喧嚣,但却也不是与世隔绝,想热闹时,自去热闹,想安静时,可以在虫声蛙鸣花香微风之中沉睡……” “这是你的理想生活吗?”顾九拧头看他。 厉风笑而不答,反问道:“九九,你的理想生活,是什么?” “理想生活……”顾九喃喃的念着这四个字。 “或者,是一间,林中小屋……”厉风低低道。 “林中,小屋……”顾九的手指颤了颤,眼眶又一阵阵发热,顿了半晌,她道:“林中小屋,有时候,是一件很……” “什么?”厉风看着她。 顾九与他对视半晌,移开目光,同时,也将那差点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她本来想说,林中小屋,有时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我累了……”顾九将身上的披风紧了紧,仍难耐来自心底深处的那股寒意,“我们回吧!” “好!”厉风伸出手,牵住她的手。 “很冷吗?”他问,“你的手很冷,好像在发抖!” “冷……”顾九点头,“不知怎么的,觉得特别特别冷!” …… 此时此刻的皇宫,冥星等人,也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自从白日里顾家那把大火燃起之后,他们便再没离开过云北冥身旁。 可是,明明守着这个人,却觉得自己离他很远,远到,完全无法知道他的所思所想。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经历风雨侵袭,一起战斗搏杀,二十多年的并肩战斗,兄弟间默契十足,有时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他们便迅速知晓云北冥的所思所想。 可是,现在,不管他们如何解读,又如何猜测,都无法明白云北冥到底在想什么。 到现在为止,冥星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情,到底是如何发生的,又如何发展到这个程度的。 朱宝儿作为事件的亲历者,被冥星等人围在中间,不知问了多少次。 “朱宝儿,我最后再问你一遍,王妃去哪儿了?”冥星眼眶通红,拔出长剑,重重的搁到朱宝儿的脖颈之上。 “不知道!”朱宝儿啐了一口,“不要说我不知道!便算我知道,也是绝不对告诉你们的!你们这些蠢货,全都被她蛊惑了!差点害死了皇上!若不是我及时阻止,不定会出什么乱子来!” “你所说的阻止,就是和皇上一起,去顾家灭门吗?”冥星目眦尽裂,“你最好给我从头到尾讲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皇上,又为什么会去杀顾家的人!” 第572章六神无主! “这个问题,还用说吗?”朱宝儿冷笑,“当年那场事件,我们可是亲历者!顾奉之可不光是参与者,他还是背叛者!他本来就该杀!皇上杀他,没有错!” “宝儿,你到底怎么了?”冥风急得直跳脚,“这些问题,我们在十年以前,就已经讨论过了不是吗?他是参与者和背叛者,没错!可是,皇上还是冥王时,便将这笔帐,一笔勾销!就算这个时候想起来,以皇上的性子,也不可能这样去灭门的啊!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出了什么事,你们倒来问我吗?”朱宝儿怒叫,“这么多天以来,一直蛊惑皇上的人,可不是我,而是顾九思!你们应该好好的想一想,她,到底对皇上做了什么!” “可是,大殿中的那个人,真的还是皇上吗?”冥羽一脸茫然的往殿中望了一眼。 云北冥还穿着自顾家回来时的那件血衣,直挺挺的坐在那里。 从回来到现在,已是一天一夜,可是,他不肯换衣服,不肯洗澡,不肯吃饭,不肯上朝,就一直这样坐在那里,一双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的肌肉,却时不时的抽搐着。 手中那把剑,却一直不曾离手,好像随时准备冲出去要杀什么人似的。 因为昨天的事,整个云京,一片沸腾,朝臣们议论纷纷,有关云北冥是疯子的传言,再度沸沸扬扬。 而云北冥目前的状态,更等同于坐实了这个传言。 一些忠心耿耿的老臣,急得跳脚,数次求见,想要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好想法安抚民心。 可是,云北冥这个模样,冥星如何敢让老臣们来参见他? 谁知道他手中那把剑,会不会莫名其妙的砍在那些忠心的大臣头上? 云北冥变成这样,他们都是手足无措,当务之急,是找到顾九,也许只有她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朱宝儿却死活不肯吐露她的下落,还一再指责顾九,说是因为她,云北冥才会变成这番模样! “冥星,到底怎么办啊?”冥风急得直抓头发。 “有一件事,很明显……”冥星涩声道,“宝儿她,应是被人……摄了魂了!” “被人摄魂?”冥风等人惊叫,“谁?” “不知道!”冥星苦笑,“郑天罡已经死了,王妃最担心的那个什么人,也死了,我现在,完全是一头雾水……” “会不会,真是王妃害了皇上?”冥雷颤声叫。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冥星呆呆看着他,“这是不可能的!王妃对皇上是什么样,你们看不到吗?” “看到,是看到了……”冥雷结结巴巴回,“可是……可是……” “可是在我们入主皇宫之前,在秦晚心没死的时候,顾奉之的确跟他们接触过!”冥闪一句话说出来,石破天惊。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冥星惊呆了。 “皇上知道!”冥闪回,“我们当时和皇上出去办事儿,凑巧碰上的,皇上不许我们说!” “竟有这种事?”冥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千真万确!”冥雷和冥闪同时点头。 那边朱宝儿忿忿然叫起来:“你看,我没说错吧?那顾九思就是图谋不轨!就是心术不正!她和她那爹串通一气,是要谋我们辛苦得来的皇权!” “这么说来,我们,是被她骗了?”冥羽失声惊叫。 “就是被骗了!”朱宝儿大叫,“你们一个两个的,全都受了她的蛊惑!快醒醒吧!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清醒的!” “不对!”冥星断然摇头,“王妃不会害我们的!” “怎么又不对了?”朱宝儿咬牙切齿,“你就是看上那贱丫头了!” 冥星扭头看了她一眼,眸中流露出痛苦纠结之色,他一咬牙,手一扬,将朱宝儿打晕过去。 “星老大,你做什么?”几人惊呼一声,一齐冲过来,扶起朱宝儿。 “星老大说得对,王妃不会害我们的!”冥风喃喃道,“她若存心害我们,又何必费那么大周折?她日日与皇上厮守,以她的本事,想控制皇上,或者杀死他,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她怎么可能控制到最后,反而让皇上灭她满门?” “或许,就是因为宝儿的提醒,他发现了王妃的叵测之心,这才发怒到近乎发疯呢?” 冥闪因为一直记得顾奉之曾与秦晚心接触的事,不由耿耿于怀。 “有这个可能!”冥雷用力点头,“皇上对王妃用情很深,他那么信任她,突然发现这件事,他会很崩溃,做出这样的事,完全在情理之中!” “照你们这么说,王妃所做的事,却是不合情,也不合理了!”冥星大力摇头,“我还是那句话,她如果真有此心,决不会蠢到让皇上灭她满门!” “那是因为宝儿姑娘无意中发现了这件事!”冥雷道。 “那么,我们就从宝儿嘴里,问出实情吧!”冥星低头看向地上的朱宝儿。 “你打算怎么办?”冥风声音微颤。 “我没有别的办法……”冥星苦笑,“自然是她怕什么,我便用什么来吓她!让她说出实话!” “星,不要这样吧?”冥羽慌慌摆手。 “还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吗?”冥星拧头问,虎目之中,泪水潸然。 “老大……”几人都知他对朱宝儿的心思,他自知男女情事起,便喜欢上朱宝儿,一直喜欢了这么多年,做出这样的决定,没有任何人,比他心里更难过! “冥羽,去找一盆蝎子来!”冥星哑声吩咐。 冥羽身子颤了颤,缓缓摇头。 “星,你这样做,她会恨死你的!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如果她让王永远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我更加不会原谅他的!”冥星双目赤红,“就因为她心里藏着的那条毒蛇,她会毁了所有人!也会毁了她自己!” 众人再度默然。 如果云北冥以后一直是这副模样,那么,这历尽艰辛,终于从秦氏手里夺回的皇权,将再度落于觊觎者之手,而到那时,所有追随云北冥的人,都将惨遭屠戮,到那时,将有无数人家,被灭门,惨杀,死于混乱之中。 第573章心锚! “去吧!”冥星颤声道,“羽,她已被迷了心智,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冥羽的眼眶红了红,最终还是转头跑开去。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朱宝儿从晕迷中悠悠醒来。 她揉揉眼睛,张嘴便骂:“死星星,你竟然偷袭老娘!你等着,老娘……” “怎么样?”冥星冷冷的回了一声,蹲在她面前。 朱宝儿唾了一口,别过脸去:“我懒得理你!” “宝儿,我再问一句,皇上去顾家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冥星看着她,柔声道:“你告诉我,好不好?” “不!”朱宝儿痛苦摇头,“星,你醒一醒!你醒一醒啊!你们真的都被顾九思蛊惑了!现在皇上好不容易才恢复正常……” “够了!”冥星怒吼一声,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咬牙切齿叫:“朱宝儿,你给我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你看一看殿中坐着的那个皇上,他真的正常吗?” 他手指直直的指向大殿中的那个木头似的“血人”,目眦尽裂,“朱宝儿,你敢说,那样的皇上,是正常的吗?” “哪里不正常啊?”朱宝儿尖声叫,“他终于报了仇,雪了恨,他受到顾九思的欺骗,现在终于醒了过来!他受到最爱之人的伤害,身心俱损,这个时候,不想跟人说话,只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好好的想一想,理一理思绪,这多正常啊!” “你……”冥星被她这番话气得差点晕过去。 “拿过来!”他把手伸向冥羽。 冥羽的手颤了一下,最终,还是将手中的一只瓦罐递交给他。 冥星疾迅出手,点了朱宝儿的穴道,令她动弹不得,这边,轻轻将瓦罐的盖打开。 “什么?你干什么?”朱宝儿听着瓦罐中的沙沙之声,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最怕的……”冥星咬着牙,直接将瓦罐倾倒,里面黑鸦鸦一团蝎子翻滚着。 “呕……”朱宝儿面色煞白,眼珠外凸,差点吐了出来,呼吸也陡然变得急促,浑身汗毛陡竖。 “你……你……要干什么?”她发出连续不断的尖叫之声,努力的挣扎着,可是,不论怎么挣扎,却不能移动分毫,她终于忍不住崩溃,放声大哭:“死星星,你要干什么啊?” 冥星看到她哭,也不由泪水潸然。 他抱住朱宝儿,哽声道:“宝儿乖,你乖乖回答我的问题,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你被蛊惑了……”朱宝儿歇斯底里大叫,“死星星,你被蛊惑了!” 冥星的眼睛直了直,下一刻,他擦干眼泪,利落的拿过瓦罐,从中夹出几只蝎子,利落的放在她脖子上! 蝎子闻到血肉的气息,立时张牙舞爪,在朱宝儿脖颈之上肆意啃咬。 “啊……”朱宝儿的尖叫声,一声高过一声,然而,即便她叫得嗓声嘶哑,眼中流出血泪来,却依然坚不吐实。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她在巨大的恐惧之中,咬伤了自己的舌头,说出来的话,亦是含含糊糊。 然而再含糊,冥星也听得明白。 “你们被蛊惑了……你们……休想害……阿澈……休想……” 她说完这句话,头一歪,晕厥过去。 冥星悲呜一声,忙不迭的伸出手,把蝎子往下扯,冥风等人也上前帮忙,蝎子很快捡净,冥羽那边将预先准备好的解毒药膏抹在她被咬伤的地方。 “她没事吧?”冥风小声问。 冥星失魂落魄摇头。 “傻宝儿……”冥雷苦笑,“打小儿就一根筋……” “也正因为这样,她才会被人蛊惑!”冥星跌坐在地上,“那人利用了她的这份痴心,她这一根筋,会把我们逼上绝路的!” “那现在,到底怎么办?”冥闪是冥字卫中最小的一个,性子又最急躁,当下急得直搓手,“星老大,你快拿个主意啊!” “看好皇上!”冥星挣扎着爬起来,“我们现在,把手头所有的事,都停下来,看好皇上!在他没有清醒之前,不许他走出这琉璃殿!否则,我真的不敢想像,他会做出什么!” “可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冥雷愁得直扯头发,“当时,是我们两人在殿外执守,剩下的,就是小六子和宝儿,他们两人,并不会什么巫蛊之术……” “你还是怀疑王妃……”冥星看着他。 “我相信王妃,可是,我真的解释不了眼前发生的事啊!”冥雷苦笑。 “找到王妃!”冥星道,“冥风,你带人守住皇上,我会尽一切努力,找到王妃的!” “好!”冥风紧张点头。 “其实,这样的情形,我们并非没有经历过,大家不用太紧张!”冥星深吸一口气,道:“今天发生的事,虽然动静大了点,可是,皇上以前,偶尔也会这样,变成女人,变成小孩子,变成无法面对世人的那种人,我们以前处理的很好,现在,也依然能掌控住局面!朝中之事,全部交由左相处理,对外就说……顾奉之不念君恩,执迷不悟谋反,皇上惊怒之下,才举剑杀之!” “是!”冥风点头,还要说什么,忽听一阵脚步声响,却是冥小六急匆匆跑过来。 “星老大,我刚才把在梳妆间里找到的碎片拼了拼,拼成了这个!”他打开手中捧着的锦盒,盒中是由无数碎片粘合而成的一支凤簪。 冥星看到那支凤簪,倒吸一口凉气! “这簪子,便是地上那些碎片?”他急急问。 “是啊!”冥小六用力点头,“我拼了好久才拼成!” “这……这不是熹后生前最爱的那只簪子吗?”冥风看到那凤簪,也惊叫起来,“怎么会出现在梳妆间里?” “毫无疑问,是有人让宝儿带进来的!”冥星接过那只锦盒,拿起最大的那块碎片,在眼中细看,半晌,道:“心锚!” “什么?”几人没明白,一齐问道,“什么心锚?” “我也不太懂!”冥星喃喃道,“但我听王妃说过,心锚就是人因为某一件事物,而引起的对某一种特定场景的条件反射……” 第574章厉风?福王? 他这种硬记下来的解释,令冥风等人愈发迷惑。 “什么条件……射?” “打个比方来说,就好像你被狗咬过一次以后,下次再看到狗,就会下意识的启动有关狗的那种恐惧的记忆!”冥星举起那块碎片,“这凤簪,便是启动皇上记忆中的那番惨景的心锚!” “可皇上从未有一日忘却那惨景……”冥羽呆呆道,“他一直记着啊!这十九年来,他何曾有一天忘记过?怎么会因为这一根簪子,而弄得精神崩溃呢!” 冥星看了他一眼,脱口道:“是公主!” “是!”冥风也明白过来,“是公主出来了!公主看到这个簪子,记起了所有痛苦之事,这个簪子,这个簪子……” 他提到簪子,其余几人也齐齐面色。 他们忆起童年所见过的那场令人发指的折磨与杀戮,都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好像不捂住,便又能听到来自十九年前的惨嚎似的。 “你们尚且如此反应,更不用说……”冥星说到这儿,也下意识的晃了晃脑袋,似是想把那段残忍记忆抛开去。 “可是,不对啊,这簪子当时就毁了,怎么会留下来?”冥风困惑问。 “这簪子,是假的,仿制的!”冥星将碎片放回锦盒中,“熹后那一只,是极为罕见的雪玉,这一只,不过是寻常玉簪,而且,这花纹也太对……” “可已经做得很像了!”冥羽道,“最其码,我们一见之下,便知道这是什么!” “是的!”冥星喃喃道,“做得这么像……” “他是怎么知道的?”冥风哭丧着脸,“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郑天罡……”冥星回,“不,确切的说,应该是,王妃担心的那个人!” “那人不是已经死了吗?”冥风愕然。 “是啊,已经死了……”冥星浓眉紧皱,“或者说,他是假死,用了一个容貌相同的人,替代了自己……” “可他为什么要假死?”冥雷提出疑问。 “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冥风利落接上去。 “那个人,摄了宝儿和依依公主的魂……”冥羽也跟着思考。 “不!”冥星摇头,“宝儿并不知凤簪之事!她当时就在我身边,我捂住了她的眼睛,她并不知公主和娘娘,被这风簪,如何折磨……” 他再提旧事,自己也不觉打了个寒颤。 “那么,他就是摄了公主的魂!”冥风笃定道,“知道当年那场惨剧的人,除了我们几个,其他人,都已经死光了!” “没错!”冥星用力点头,“所以,大家好好想一想,这心锚,是何时种在公主心里!或者,我说得更明白一些,这些年,公主,私自跑出去的时候,都遇到了谁!我们从最近一次,往回找……” “厉风!”冥羽先叫出来,“最近一次,她跟王妃出去,遇见了厉风!” “他?不可能吧?”冥闪怔了怔,“那个瘸子,每回见了皇上,就像老鼠见了猫!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 “可他喜欢王妃!”冥羽持不同意见。 “正因为他喜欢王妃,我才觉得不可能是他!”冥闪苦笑,“王妃救了他的命,又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保护了他,听说他跟顾奉之还是忘年之交,但凡他有点良心,也不会杀死他喜欢的女人的亲人!王妃可只有这一个亲人了!” “顾家还有两个孩子,也是王妃很在意的人!他应该不会这么残忍!”冥雷也附和道,“再者,他便是想残忍,也残忍不起来吧?星老大,你之前不是让我们调查过他?除了借着药人监被捣毁的东风,他除掉了陷害自己兄长,其他时间,他都是个规规矩矩的珠宝商!” “而且生活沉闷!”冥闪因为是和冥雷一起调查厉风的状况,对他的情形十分熟悉,“我们跟了他近十天,每天除了做生意外,剩下的时间,就在猫在那里发怔,喝茶,自己跟自己下棋,来往的人,多是生意上的朋友,他并无挚交好友,也不喜应酬,总之闷得很!” “不过,他身边的两个人,功夫倒还不错!但也挺规矩的!”冥闪回想着,“反正我觉得他不可能!他要是有那么厉害,就不会被人困在药人监那么久,遭了那么多罪了!” “说的倒也是!”冥星轻叹一声,“但为了万无一失,还是要去查一查!那么,再往回想吧,在厉风之前,又是谁?” 众人皆苦脸。 “那一次,她本来就在外面,装成皇上的样子,把我们都支开,自已跑去玩儿,一直玩到夜间才回来,期间遇到什么事,经历什么事,完全不知道!”冥风叹息。 “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冥羽面色微变。 “谁?”众人一齐问道。 “福王!”冥羽回,“梁王的堂兄,算是,皇上的皇叔!” “他……怎么了?”冥星紧张问。 “那次公主跑出去玩,我们到处寻她,最后,在一处小酒馆里找到了她!”冥羽回,“当时,她应该在跟什么人喝酒,可在我们到之前,那人便避开了!我现在想一想,那人的背影,真的很像福王!” “那个病秧子……”冥风愕然,“一向闲云野鹤一般,对于朝中之事,素来不关心的,只爱喝喝茶,赏赏花,吟诗作赋什么的,可能吗?” “我也说不好!”冥羽皱眉,“若不是今日之事,我怕就把那事儿给忘了,但现在想来,那身影,确是福王无疑!他虽然是皇上的皇叔,但其实年龄跟皇上相差不大,在这云京,也算是上风流倜傥的人物,在那一众酒囊饭袋之中,十分突出!我当时因为注意力全部在皇上身上,便没去深究,现在想来……” “查!”冥星咬牙,“我会一个一个的查!继续往回找,还有没有?” 众人细想了一阵,纷纷摇头:“厉风和福王,是唯二的两次失误,之前从来不曾被她逃脱过!一直寸步不离,要说有人起疑,有可能,但绝对没有人能够接触到她!” 第575章桃花府邸 “那么,就厉风和福王了!”冥星深吸一口气,道:“我现在着手调查,你们,给我轮班值勤,死守琉璃殿,绝对不允许这样的皇上,再出现在云京人眼中!” “是!”冥风等人用力点头。 “那宝儿呢?”冥羽问。 “把她捆牢了,关起来!”冥星掠了朱宝儿一眼,眸间一阵黯然神伤。 …… 福王府,桃花烂漫。 虽然春日百花盛开,可是,福王却独爱桃花。 是以,福王府就似一处桃花林,每到这个季节,远望过去,一片绯红,映着碧瓦红墙,美不胜收。 此时虽已是深夜,但桃花依然开得如火似荼,风一吹,满院落红飘舞。 福王云清远此时正在桃花树下喝茶。 茶是好茶,花是好花,天上月正好,人间景正妙,他心中得意,啜了几口清茶,又忍不住吟诵出声。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好一个一日看尽长安花!”一条浅绿色的身影,自花影之中袅袅而来,女子言笑晏晏,“殿下又得佳句了!” “梦辰,殿下得的,可不止佳句!”花影中又一条墨绿色人影晃出来,却是个俊朗男子。 “殒然回来了!”云清远笑着从躺椅上坐起来,含笑问:“外面热闹吗?” “何止是热闹?”楚殒然眉飞色舞,“简直就是如火似荼!整个云京,都被顾家那把火给燃着了,现在,就如一锅沸水,咕嘟嘟的直冒热气儿!属下看了一整天,简直看得眼花缭乱!” “哦,讲来听听!”云清远兴致盎然。 楚殒然绘声绘色的讲起来:“那云北冥,今日果然发疯了!他手持利箭,竟一人屠尽顾尽满门!如今满朝文武,谈起此事,无不战战兢兢!听说,连早朝都不敢去上呢!人人都说,云苍帝君是个疯子,这疯子,依祖制,是没有资格当皇帝的吧?” “他还不够疯……”云清远啜了口茶,伸手接住一朵落花,在掌中看了半晌,又悠悠吹了去。 “明儿,他会更疯的!”他淡笑道。 “明天,他还会做什么?” “听说,明天,还会继续杀人……”云清远笑起来,“只不知是不是真的!不过,经由今日之事,十有八九,会是真的!” “那真是太好了!”两条绿影俱是喜意盈盈,“冥王大杀四方,自然要杀得越多越好!” “明日,他若杀,你们也别闲着!”云清远笑得轻淡,说出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机会这么好,那些忠直听话的老臣,也借着他的势,多杀一些!能杀几个是几个!最好,还是跟顾家似的,灭满门后,再放一把火,杀得人越多,这人心就越乱……” “这人心越乱,云北冥这个疯子皇帝,便越坐不稳那张龙椅!”楚殒然上前一步,跪在云清远面前,“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殿下登极之日不远矣!经过秦氏的清洗,如今这皇室之中,有资格坐上这龙椅的人,可只有殿下您一人了!” “是啊!只有殿下一人了!”楚梦辰亦附和道,“这秦氏,倒也做了桩好事呢!若不是他们把皇室这些子嗣,一个个清除殆尽,我们怕还是得费一番功夫才行!” “所以,想成为九五至尊,不光有那个能力,还得有那个命!”云清远呵呵笑,“我呢,能力不足,但命够好好……” …… 清晨。 高亢的一声鸡啼,将顾九从梦中惊醒。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俯视眼前一切,那种沁入骨髓的冷意,再度侵袭而来。 “昨晚没睡好吧?”极暖极温柔的声音,自身边传来,她扭头,看见床边一只矮塌上的厉风,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冷?”厉风关切的探过身来。 “有点儿……”顾九哑声问,看了看他,低声问:“你怎么在这儿睡?” 厉风轻叹一声:“我倒是想回屋好好儿睡,可是,你夜里一直哭哭喊喊……” “对不起!”顾九道歉,“我是做了恶梦了……” 这一夜,她一直恶梦连连,只要一闭上眼,就是云北冥那含血的眸子,是他剑下四溅的血浆,那高扬的马蹄下,顾奉之匍匐于地,闭目等死的模样,还有许心秋和悠然萧然凄凉无助的哭喊…… 所有的这些声音,如同魔音入耳一般,刺着她的耳膜,她一直无法入睡,不敢闭眼,不知到什么时候,才倦极睡去,却不想,在梦中,依然要与这些血腥场面纠缠。 “起来洗漱,吃早饭吧!”厉风温柔的扶着她的肩,“我让简心烧好了热水,你泡个澡,身体会更熟悉清爽一些!” 顾九低垂着眉眼,低声答了个“好”字。 洗浴出来,简心贴心的将换洗衣物奉上。 “这衣服,是我以前做的,只是一直不曾穿过……”简心笑道,“九姑娘将就换上吧!今儿,我再去城中为您订制几套时新的!” “多谢了!”顾九伸手将衣服拿过来,简心伺候她穿上去,轻笑道:“正合身呢!” 顾九看着镜中的自己,心头又是一阵发堵。 确实是正好。 就跟量身定做似的。 然而…… 顾九抬头看着简心。 她是个不足一米六的小个子,用云北冥的话来说,是个小短腿,微缩人。 可简心却足足高她一头多,少说也有一米七。 因是习武之人,她的体形也较为矫健,虽然并不胖,可是,那骨架却比顾九大好多…… “我这人吧,大脚爱小鞋……”简心吃吃笑,“每次做新衣,便想着,要做得小一些,瘦一些,更显身材一些,我总想着,我下个月就能瘦下来,就能穿上这些新衣裳,可惜,唉,每次做来,只能这么放着!别说,九姑娘,你穿上这些衣裳,才真正好看呢!” 顾九呵呵笑了两声,什么也没说。 简心知道她心中难过,也没再多说什么,拿了梳子,过来为她梳妆,一切妥当之后,便笑着离开了。 顾九坐在那里,对着镜子发呆。 第576章厉风的告白…… “九九,还没好吗?”厉风在外面叫,“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顾九懒懒的回了一句。 厉风走过来,默默的站在她身后,与她一同看镜中人。 “很好看……”他的手轻扶住她的肩,目光中的爱意,浓烈得似要流溢出来。 顾九耷拉着眉眼,一言不发。 “你穿这身,真的……特别好看……”厉风却似很激动,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忽地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抬头看着她。 “九九……”他轻声叫,“我们离开这里吧?” 顾九掠了他一眼:“为什么要离开?” “你这般郁郁寡欢,我看着,很是心疼!”厉风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想带你离开这是非之地,忘了这里的一切,去做你喜欢做的事!你不是说过,以后等安定下来后,想一边游历天下,一边治病救人吗?只要你愿意,我可以陪着你!我……” 他的嘴唇轻颤着,说出心中最卑微却也最热切的渴望:“九九,我……喜欢你……” “以前我总是不敢说,因为我知道,你另有所爱,只要你幸福,我便是远远的站在一边看着,也觉满足快乐!” “可现在……九九,他不能给你的,我都可以给你!九九,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你答应我,好吗?” 顾九低头俯视着他。 男子的目光,深情,热烈,带着无尽的渴望和企盼,然而那深情热烈之中,分明又有痛楚和凄凉在其间生长。 顾九的眸光微晃了一下,脑中似有什么不可知的记忆飞快划过去,似是流星,划过黑寂的夜空,看似什么都没留下,可是,那片夜空,却分明变得不一样了。 她下意识的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火辣的疼痛,令她很快清醒。 她瞪大眼睛,与厉风对视,良久,两颗泪水,从她的眼中流出来。 “风哥哥……”她低喃一声,抱住了他。 “九九?”厉风身子一震,狂喜似海浪一般冲涮过来。 他返身回报住她,瘦弱却有力的手臂,牢牢的箍九的腰,微颤而炙热的唇,带着疾风骤雨般的气势,覆了过来。 顾九却在他覆下来的那一刻,拧开了头。 厉风就此便吻到她的脖颈上。 炙热潮湿的触感,让她浑身汗毛陡竖,身上的鸡皮疙瘩,也一粒粒浮出来。 顾九咬着牙,僵着身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厉风的动作,初时热烈又笨拙,然而到某一刻,他突然停了下来,低下头来看她。 “九九,你冷吗?” 顾九瑟缩着身子,虚弱的笑:“不知为什么,老是觉得冷,可能发烧了吧!” “我试试!”厉风伸过头,自自然然的揽过她的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触到鼻尖。 一股清淡香芬的气息,氤氲在鼻间。 顾九却莫名嗅到了浓烈的血腥气。 “没发烧啊!”厉风嘀咕了一声,摸摸她的头,将她揽入怀中,“许是没吃早饭的缘故!肚子里没食物,总是冷的!快过来喝点热汤,许就不冷了!” 顾九被他揽在怀里,仍是哆哆嗦嗦。 厉风默默的看着她的脸色,眸间那抹凄凉,更浓烈了些。 早饭过后,顾九再次提出,想到城中去打探消息。 厉风很是无奈。 “这样的天气,真的不适合出门!”他挑开珠帘,“你看,快要下雨了呢!而且,简素昨夜带了消息回来,顾家,真的没人了!那场大火,足以吞没一切!” “哪怕尸体呢?”顾九看着他,“哪怕是尸体,我也要亲眼看到!风哥哥,我们这种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什么时候出门,还要看天气了?有那么娇气吗?” “我只是担心你……”厉风叹口气,“你可能不知道,现在宫里传出来消息说,是你和你父亲两人合谋,要算计新帝,新帝被你欺骗,才会如此冲动愤怒,才灭了顾家满门!你,现在是他们的敌人了!他们正满世界找你呢!” “现在,他们,也是我的敌人!”顾九咬牙,“我对云北冥,从无二心,可到头来,他却杀了我唯一的亲人!这笔帐,我是一定要跟他算的!我不是地老鼠,你也不要把当成一只地老鼠,我不会在你的羽翼下躲躲藏藏!我还是那句话,你若害怕,便由我自去!我顾九思,决不会连累到你!” “我不是怕你牵连……”厉风扳住她的肩。 “那你怕什么?”顾九对着他大吼,“厉风,你说,你到底怕什么?怕什么?” “好了!”厉风伸手将她扯入怀里,手指在她背后轻抚着,一下又一下,“好了,九九,我带你去,好不好?我现在就带你去!你别生气了……” “那么,现在就走!”顾九大踏步走出房门,迫不及待的奔出小院。 小院外的一切,在她打开院门的那一刻,便尽入眼底。 顾九趁着这功夫,飞快将这里环视一遍,这才发现,自已竟似身处花海之中。 院里院外,春深似海,繁花似锦,一条弯弯曲曲的青石板路,从院门前直穿出去,消失在一片密林之中,密林如天然的屏障,将这种院落安静掩藏,而密林之外,隐约可见民居林立,楼宇高耸,只不知,地处什么方位,又是什么地方。 她正站在那里发怔,听得身后脚步声身响,忙垂下眼敛,装作恹恹无绪的模样。 “把斗篷披上吧!”厉风拿着斗篷盖在她身上,牵起她的手:“马车在那边,我带你过去!” 顾九被她牵引着往前走,目光落在他的腿上,低声道:“你的腿……好了?” “比以前好了很多!”厉风微笑回,“其实还是有点跛,不过,我走道时注意一点儿,若不像你这样盯着看,一般看不出来!” “那真是好!”顾九点头,“难怪我觉得你比以前看起来,要潇洒许多!” “夸我?”厉风拧头看着她笑。 “怎么用得着我夸?”顾九摇头,“云苍三公子之称,岂能浪得虚名? 第577章我们怕什么? “别人怎么说,其实我一点都不在意!”厉风握紧她的手,“我倒真想听你,夸夸我!” “我这会儿,很烦你!”顾九轻哼,“不过出趟门而已,你推三阻四的,若不是因为云北冥一直很讨厌你,我真的就要怀疑,你跟他是一伙儿的,是故意拦着我,不准我出去的!” “你受到这样的刺激,有什么样的想法,都正常!”厉风轻叹一声,“但是,九九,不管你怎么想,请你记住一件事,我喜欢你,永远都不会伤害你的!” “我信你!”顾九犹豫了一下,主动往他肩上靠了靠。 “真的信吗?”厉风歪头蹭蹭她的脑袋,继尔低低喟叹:“不,我看得出来,九九,你不信我!你还是在怀疑我!” “想我让信你,就做让我信你的事吧!”顾九幽幽道,“我现在,就似一只惊弓之鸟,我能信谁呢?毕竟,我那么爱着的男人,到最后,却给了我致命一击!他看着我,就像看一个陌生人……若不是你出现,我一准死在他的剑下!我还敢信谁?” “可怜的!”厉风摩挲着她的头,“那么,我做什么事,你才能信我?” “我想做什么,就让我去做!”顾九回,“你知道我的脾性,我虽然没有多聪明,可是,却也从来不是一个傻子!我虽被云北冥害成这个样子,可是,那也并非我识人之清,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有些疯痴之病,我治不好他的病,才会遭到反噬,所以,我知道如何处理这件事,决不会无谓的冒险!” “是啊!”厉风点头,“毕竟,当初我,也是被你从药人监里救出来的!九九,我其实没别的意思,就只是担心你!生怕你出事!” “有那么神奇的人皮面具在,能有什么事出?”顾九不以为然,继尔又问:“人皮面具,你备好了吧?” 厉风苦笑:“你这说什么?我哪里有那种东西?” “你没有?”顾九看着他,“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厉风叹口气,“要买,自然哪儿都买得到,可是,我平时又用不到,自然不会买在家中备着!你这样急匆匆的,我哪里来得及去买呢?要不,我们还是不去了吧?” “要去!”顾九轻哼,“不管有没有,我都要去的!” “就知道拗不过你的!”厉风宠溺的笑,“好了,到马车里去吧!虽然没有人皮面具,但简心在易容方面,倒还有点微末技艺,让她帮咱们都收拾一下吧!” “好了,随你!”厉风宠溺的笑,“左右,我还有简心简素,便算出点什么事,他们也兜得住!” 两人上了马车,果然见简心已备好易容之物,坐在马车里等着,见顾九进来,朝她笑了笑,道:“九姑娘貌美,出人难免引人注目,我须将九姑娘化得丑一些才行!” “行!”顾九点头,“越丑越好!” “那也不能太丑!”厉风笑,“太丑的人,和太美的人一样,都引人注目!” “那就化个最寻常的!”简心笑笑,动手帮顾九易容,不多时,她便变成一个皮肤暗黄,头发枯槁的中年女子,简心又拿出早已备好的一件酱色衣裙,套在她身上。 “公子瞧着,可还好?”她问厉风。 “好得很!”厉风笑,“任是谁来看,怕是都瞧不出是九九呢!” “化好了?”简素在外头问,“那就出发了?” “走吧!”厉风点头。 “你们……不化吗?”顾九看着他。 “我们?”厉风笑着反问,“我们怕什么?冥星他们找的是你,又不是我们!” “也是……”顾九低下头,自嘲的笑了笑。 “好了,走吧!”厉风轻拍她肩,“你看你,这还没出门呢,倒先紧张上了!怎么能让我不担心?” 顾九干笑一声,什么也没说,只撩开帘子往外看。 “你这样,会招了风寒的!”厉风嗔她一眼,伸手把车帘放下来。 “我是纸糊的吗?”顾九轻哼一声,仍把帘子挑开,目光四处打量着,心中默记这里的路线。 然而没看多久,帘子又被厉风放下来。 “这儿是城郊,到处都是农田,有什么风景好看?”他握住她双手,“九九,你没听说过一句养生之语吗?捂春晾秋!你别瞧着这会儿天暖起来了,就不注意!这春日里,气候多变,忽冷忽热的,尤其今天,风沙那么大,很容易生病的!你这会子身体又不好,原不该乱跑,该好好在家养着的!” 他这话惹得前面的简心和简素都笑起来。 “九姑娘,你莫怪!我们家公子,自己体弱,平日里稍不留神,便会生病,天长日久的,便觉得人人都似他这般,逢人必讲养生诀,平日里我们也是听得耳朵都起茧呢!” “你们两个,粗皮糙肉的练武之人,我才懒怠说你们!”厉风轻哧一声,“九九这般柔弱,我才会劝着她!” 顾九看着他,淡笑了一声,没再跟他抢车帘。 大半个时辰后,四人终于赶到了云京。 “公子,九姑娘,接下来,往哪儿去?”简素问。 “同福里!”顾九利落回,“那是最热闹的地方!” “那就……同福里吧!”厉风笑,“如今咱们这厉家,是你们九姑娘当家,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一切,全由得她!” 顾九第一次从疯人监出来时,选择的地方,就是同福里。 时隔数月,再度踏进同福里的大门,心境却比第一次,更加沉重。 客栈的小二,依然十分殷勤热情,四人一上门,便忙着过来伺候。 “我们不要房间,只要些酒菜便好!”顾九道。 “好嘞!”小二唱了诺,将四人迎进去,擦了张桌子请他们坐下,这边又问喝什么酒,吃什么菜。 厉风随意说了几样,那小二便拿着菜单去了。 顾九端起一杯茶,目光四处流连。 许是她运气好,刚坐了没多会儿,一个人影晃了进来,进门即叫:“小二,烫两壶酒来!” 第578章疑云重重 “哟,许杠头,怎么今儿舍得喝酒了?”小二一边应着,一边打趣他。 “杠头儿这两日心情不好,可不得借酒浇愁?”一个长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咕咕的笑了一声。 “心情不好?”他身边的一个胖子在旁挤眉弄眼,“被老婆休了?” “他老婆休他,他再不会像现在这般,如丧考妣!”八字胡轻叹,“他呀,是被他心目中的明君给伤着了!一颗心啊,伤得冰凉冰凉的!” “我呸!”许大炮唾了一口,“你们两个不说话,没人拿你们当死人!” “好了,消消气吧!”八字胡叹一声,“这人哪,谁还没有个看走眼的时候呢?” “什么走眼?”许大炮一拍案子,横眉冷对,“老子才不会看走眼!云澈帝,就是明君!” “是!谁说不是了?”八字胡忙出声安抚,“哪有人说他不是明君了?他自执政以来,那些好处啊,咱们都看得见!只是,唉,天妒英才啊!” “你们说,当今那圣上……是不是,真是疯子啊?”胖子压低声音回。 “不是疯子,以他的性子,怎么会直接冲进顾家,灭顾家满门?”八字胡回。 “不是说,是被骗……”胖子小声咕哝着。 “掩饰之语罢了!”八字胡轻叹一声,“反正这事儿吧,挺邪乎的!你忘了前阵子,有人说啊,他有时还是个女人……” “老八,你是活够了吧?”许大炮突地一拍桌子,“当今圣上的事,也是你们能评头论足的吗?能让你们在这市井之中,评头论足,便足以说明,这位新帝,是昏是庸!秦氏当政以来,你们敢这样谈论皇家之事吗?” 八字胡被他骂得面色一红,讪讪道:“你说的对!罢了,不说了!” “你们说,顾家,还有活口吗?”顾九轻咳一声,主动挑起话题。 “顾九思不是被人救走了嘛!”胖子回。 “就只剩一个顾九思?”顾九又问。 “也不是!”胖子摇头,“当日从顾家逃出来的家丁,也有几个,但是顾家人,应该都死了!毕竟,圣上要杀的,就是顾家人,家中奴仆,若是逃得快些,倒还能保条命!” “那些家丁受过惊吓之后,都快疯了!”八字胡显然也是个爱吹爱聊的,忍不住又要插嘴,被许大炮瞪了一眼,又把话咽回去。 许大炮闷头喝酒,然而心情烦躁,喝到一半,便将酒杯重重一摔,转身走出去。 顾九目送他离开,仍窝在那里听人闲聊,过了一会儿,推说要去茅房,起身走了出去。 她出了门,径直往许大炮所去的方向追,在同福里附近的一处小院门,她停了下来。 这里,是许大炮的家。 她本来并不知道,只是后来,听说许大炮的身份之后,便难免会关注这个人。 这一关注,她就发现,这人其实是冥星的密友,两人闲来无事时,常会相邀到同福里喝一杯小酒,聊聊天,说说话。 也是因为冥星,她知道许大炮的家,就在同福里对面。 她深吸一口气,左右看了看,敲响院门。 “谁啊!”许大炮的声音传出来。 顾九没吭声,只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个竹筒,顺着许大炮的门缝塞进去,在他出来之前,她快步离开。 许大炮连叫了几声,没人回应,这边趿拉着鞋慢吞吞走出来。 看见门缝里多了一个竹筒,他怔了怔,捡在手中,又打开门向外瞧了瞧。 外面寂无一人。 他忙将门闩好,跑回到屋中,飞快打开竹筒。 “搞什么?”许大炮惊呆了,喃喃的骂了句,“我x,戏耍老子啊!” 小巷的某处角落里,顾九屏息静气,目光死死盯住许大炮家的大门。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门前仍没有出现她想像中的人的身影。 顾九有点懵。 她表现得那样明显,厉风又是那样精明的人,不会看不出,她一直吵着要出来的目的,无非就是给宫中的人传递情报。 可是,他居然没有派人跟过来…… 她站在那里,原本清晰的大脑,此时又慢慢的变得混乱…… 难道,她猜错了? 难道,厉风,不是楚殒然? 其实,她本来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厉风就是楚殒然。 实际上,从厉风个人身上,她其实并没有发现任何疑点。 现代时邪气残忍杀人连眼都不眨的楚殒然,跟她身边这个病弱温柔的翩翩公子,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也因此,在这场剧变之前,她从来没有对厉风产生丝毫的怀疑。 但事情发生后,有太多的疑点,都指向了厉风。 首先,他是唯一一个,跟云依依有过接触的人。 那场酒醉,现在想来,顾九还是觉得迷糊。 事实上,在那种情形下,她满心警觉,一心想带着云依依离开,根本就不会喝醉酒。 她心里很清楚,云依依的真实面目,一旦暴露,将会引起多么可怕的后果! 可是,她越是紧张,越是警醒,反而,越喝得大醉,醉到人事不醒,完全记不得在醉酒后的那段时间里,厉风和云依依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事后,她反复回忆,总觉得那场酒醉太过蹊跷,简直有被人催眠的混沌感。 只是,因为对方是厉风,是她冒着生命危险,从药人监里救出的人,所以,她轻易的就将那个念头掐灭了。 后来,便是她在治愈云北冥之后,云依依这个人格,始终不肯离开。 她初时以为,是因为她有未了的心愿。 可后来越是深思,越觉得毛骨悚然。 这个人格,如此依恋厉风,除却本人的痴念之外,很有可能,是对方已对她动了手脚,攻破了她的心穴。 而朱宝儿,则按着楚殒然的指示,启动了早已设置在云依依意念之中的心锚。 心锚被拉动,云依依不再是云依依,她变成了复仇之魔,心中嗜血之念汹涌,这才致灭门惨案发生。 惨案发生之时,她便已想通了上面的问题。 然而,她却一直不敢相信。 第579章难道她,猜错了? 她怀疑自已猜错了。 直到厉风突然出现救下她,她反而确认了这个事实。 一两次的偶然,也许就只是偶然。 可是,太多的偶然,就意味着必然。 厉风救下她后,一再阻拦她去调查事情的真相,一再在她面前强调云北冥的疯颠和残忍,这些,都让她更加确定,他,就是楚殒然! 她一次感受到楚殒然的气息,是从国师郑天罡身上感受到的。 到现在,可以确认,郑天罡不过是楚殒然故意制造出来的烟雾弹。 他拿这烟雾弹来耍弄他们,让他们疲于奔命,气急败坏,自已却躲在这重重烟雾之后偷笑。 这就是楚殒然。 也只有楚殒然,才会做这样的事。 他喜欢玩,喜欢将人控制于股掌之上,看他们忙得团团转,却始终拔不开迷雾。 这是他的乐趣所在。 他就像一只逗鼠的猫儿,笑容优雅,步态悠闲,然而,却可恶到极点! 现代时的事,在这个异世界重演,只是她,后知后觉,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转。 而可笑的是,这个邪恶的男人,最后,竟然是被她亲手救下来! 因着这个原因,顾九在被厉风救下之后,便一直没有戳破他的假面。 她不懂他为什么会对她那样好那样体贴,但是,不管他有多温柔多体贴,那一定不是为了真的喜欢她。 只是他的恶趣味又犯了。 他这一次,是想换一种方法,逗她玩! 顾九强按下厌恶之心,与他虚与委蛇,为的,就是想尽快联络上冥星,将他和他的党羽,一网打尽! 可现在…… 顾九看着依然空荡荡的大门,有那么一瞬间,又怀疑自己猜错了。 如果厉风是楚殒然,他是绝对不容许,自己把他的落脚点泄露出去的。 如果他是楚殒然,也一定会发现她拙劣的演技,哪怕答应带她出来,也会牢牢盯死她! 毕竟,在同福里时,她都表现得那样明显了。 自许大炮一进门,她便一直盯着他看。 他出来之后,她便立时借口跟出来。 可厉风竟没有派人跟着她…… 那下一出戏,她要怎么唱? 顾九立在那里,浑身紧张得像一张绷紧的弓,脑中思绪繁杂,额角汗珠,一粒粒沁出来。 她闭目细思,将所有的细节,又在脑中过了一遍,生怕漏掉每一丝细微的痕迹。 她是不能出错的。 若是错了,又不知有多少无辜的人,白白葬送性命。 犹豫了好久,最终,她还是拿出炭笔,在自己写的那纸条上,厉风两个字的后面,打了个小小的问号。 纸上画着厉风的那处林间小屋,除此之外,就是交待冥星,将自己平日里画的那些画,拿给云北冥看。 她希望藉此能唤起那个复仇之魔体内的云北冥。 做完这些,她将那些东西一股脑塞入竹筒中,再次扔进许大炮的门缝里。 第一个竹筒里,她其实什么也没放。 那里面,是空的。 她原本是打算,把那个竹筒,留给跟踪她的简心或者简素。 但人家居然没像她预料的那样跟上来。 这让顾九十分不安。 扔下竹筒之后,她返回同福里。 厉风和简心简素,正坐在那里喝茶聊天。 看到她回来,厉风轻笑:“怎么去了那么久?肚子不舒服吗?” “怎么去得那么久?”厉风见她回来,微笑道:“肚子不舒服吗?” “有点儿!”顾九回,“可能是受凉了!” “看吧,让你别撩帘子,你非要撩!”厉风端了一杯热茶,递过来给她,“快喝一口暖一暖!” 这时,店小二走过来,殷勤问:“这位公子,方才你说缺了一个人,眼下这姑娘回来了,要不要上菜?” “上吧!”厉风点头。 店小二乐呵呵的去了。 顾九低头喝茶,心中思忖半晌,抬头看向厉风,道:“饭后,我想去找他!” “找谁?”厉风微怔。 “发疯的那个人!”顾九看着他。 “姑娘,你怎么还敢去?”简心急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万不能去了!”简素也是满面慌张,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你是不知道,当初我们两个救你时,腿肚子都吓得快要转筋了!就差那么一点点啊!就差一点点,他那剑,就划过你的喉咙了!” “你的喉咙上,现在还有伤,你忘了吗?”简心看着她。 顾九摸了摸喉咙上的擦伤,默默无言。 “她呀,这会儿正矛盾着呢!”厉风轻叹一声,“一时恨之入骨,一时想到那些好处,又情肠百结……罢了!你想去,便去吧!” 顾九听到这话,猝然抬头。 厉风看着她,眸中满是关切疼惜之意:“不过,去可以去,得让我们陪着一起去!” “公子!”简心急急道,“你疯了?你没听到那些传言,说父女联手谋反什么的……” “传言终归是传言!”厉风低叹一声摇头,“她与他们相处那么久,感情深厚,非比寻常,他们也都是精明之人,应该不会那么糊涂的!只是,我建议你,暂时还是不要跟他接触,先见一见他属下的那位老大,问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再作计较,你觉得呢?” 顾九怔怔看着他,脑子里嗡嗡响,像被一团浆糊糊住了! 面前这个男人,她怀疑是楚殒然的厉风,她怀疑有意软禁她满腹阴谋的那个厉风,现在,居然主动要送她去见云北冥和冥星! 他应该知道,如果她回去,云北冥就很可能会恢复。 这样的话,这一切的心机和阴谋,便等同于白废了。 如果,他是楚殒然,他就绝对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是,真的猜错了? 那些所谓的软禁和跟踪之类,只是她过于紧张,而产生的臆想? 这个男人,实际上,就只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危,才出言阻拦? 那么,真正的楚殒然,到底躲在哪张面孔之后? 还是说,楚殒然根本就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他早已在那场大爆炸中死去,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多想了。 第580章皇上又杀人了! 云北冥突然变成复仇之魔,就跟云依依一样,只是一个意外? 她的治疗,并没有成功? 不!不是这样! 顾九想到这里,又拼命摇头! 楚殒然一定来到了这个世界! 她虽然不知道他躲在那张面孔后,但是,他一定跟他一样,来到了这个异世界! 否则,不会有那么多郑天罡,也不会有那一张跟楚殒然相似的脸! 他一定来了,她感觉到了他的气息,她的脑子,快要炸掉了! 就像在现代时那样,她常常在他设的局中转着圈,困惑着,迷茫着,却又不甘心的想要找到出口,找到最后,她简直快要疯掉! 现在,顾九就快要疯掉了! 那个邪恶诡诈的对手,就在自己的周围,他戏耍她,捉弄她,她要把她在意的人,一个一个的杀死,逼疯,可是,她却只能在重重迷雾之中打着转儿,连他一片衣角也摸不到! 那种屈辱感和挫败感,压迫得顾九,几乎要叫出声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往嘴里灌了一口茶。 她得冷静下来,她要有耐心,才能找到他…… 正沉思间,忽听外面一阵脚步声响,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急匆匆闯了进来! 这人一看到八字胡和胖子,立时大叫:“你们两个,还在这里喝酒!快回去吧!出事了!” “二哥,出什么事了?”八字胡和胖子同时站了起来。 “又杀人了!”男人浑身急颤,语无伦次,“又杀人了!你们快回去吧!你老婆孩子,都受了伤,还不知道活不活得成!” 八字胡和胖子一听这话,哪里还来得及多问?当即哭叫着窜了出去! 来报信的那个人,一直抖抖索索的,似是被吓得连路也不会走了。 顾九看得心里一紧,涩声追问:“是谁……杀人了?” “谁?”男人哆嗦着嘴唇,“皇上,皇上又杀人了……还有御林军,到处杀人,到处放火,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啊……” 顾九未问时,便已有不祥预感,听到这话,手一软,手中杯子落了地,摔成碎片。 她的心,也因此落到了谷底! 下一瞬,她没有再犹豫,抓紧那人的手,大叫:“带我去!带我过去!” “不要!”那人拼命挣扎,“会死的!” “那求你告诉我,在哪儿?在哪儿杀人的?”她急得眼泪都流出来。 “哪儿?”那人苦笑着,突然伸出手,向外面指去。 顾九顺着他的手指望出去。 外面城中,数处烟雾升腾而起…… “全都在杀人!全都在杀人!”那人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瘫坐在椅子上,“到处都在杀人啊!皇帝疯了,他是个疯子啊!” 顾九松开他的手,没再多问,转身跑了出去。 “九九!”厉风见状,忙跟了出去,一把扯住她。 “让我去!”顾九声嘶力竭叫,“你放开我!只有我能阻止他!” “你怎么那么傻?”厉风苦笑,“哪有人能阻止疯子的啊!” “他不是疯子!他不是!”顾九泪落如雨,“他不是!” 他是她心心念念的爱人,她来到这个异世界,感受到的第一丝暖意,就来自于他,也是因为有他,她才最终活了下来,虽然他并不跟寻常的男子一样,他是个人格分裂的病人,可是,在她心里,他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 为了治好他的病,她每日里绞尽脑汁,费尽心血,一切明明都在变好,美好的生活,已经在向她招手,明明就只剩一个云依依了,明明只用半个时辰的时间,她就可以送走她,他会变成一个完整的健康的阳光的男人,可为什么到最后,却变成这样? 她不甘心,她也绝不会认输,她不会让楚殒然得逞,她得回去,解除他所施下的魔咒! “你不要拦着我!我是必须要去的!”她擦干眼泪,甩掉厉风的手。 “那么,让我们陪着你,一起去,好吗?”厉风哀伤的看着她,眼眶通红:“九九,也许你忘了,可是,我是不敢忘的!我不想看到你死!算我求你,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保护你!好不好?” “我保证,如果他不对你动手,我什么都不会做的!可是,你要知道,他可能会杀人,但我相信御林军不会!这其中,一定有人在混水摸鱼,恶意捣乱,想让这位皇上,变得更疯一点!就算你相信云北冥,你也得防着这些人,不是吗?刚刚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他们是乱杀人的!不是吗?” “九姑娘,就让我们陪你去吧!”简心和简素也一起道:“我们公子,蒙你所救,才逃出那处地狱!我们真的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去送死啊!再者,你看这到处都这么乱,你又不会武功,跑得也慢,就算你想找到皇上,也没那么快,不是吗?我们可以帮你的!” 顾九看着面前这三张哀恳至极的脸,脑中又开始啪啪乱炸。 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说得不错,今日情形,绝对有人在混水摸鱼,想将这场混乱扩大。 她不会武功,这么急慌慌跑过去,极有可能死于混乱的杀戮之中! 见她点头,厉风伸手扯着她的手,上了马车,简心赶车,简素则施展起轻功,向另一方向而去,打探消息。 马车在大街上狂奔,不多时,便已赶到一处走水处,街巷里一片混乱,穿着御林军衣裳的人,正在肆意屠杀无辜平民,看见马车,那些人立时围了上来。 简心冷哼一声,暗器出手,那些人悄无声息倒地,街巷中除了受伤的男女老少哭喊的声音,再无其他人。 “他不在这儿!”厉风叫,“简心,换个地方!” 简心赶着马车,又急急的往另一处烟雾升腾之地赶去,赶到半路,空中突然有一道耀眼的光球划过,简心勒住马车,叫:“公子,简素发来信号了!在北边!” 北边,是秦氏一族的聚居之地。 秦晚心等秦氏族人的头领被杀后,一些偏门中的青壮年,被要求举家迁出京城,赴别地居住,仍然留下来的,多是一些老弱病残。 第581章混乱! 这些人,本来就处于秦氏家族的最底层,就只是姓一个秦字。 秦氏如日中天之时,他们不曾从他们身上借过荣光,是以,当秦氏败落之际,新帝也并不曾为难他们,仍许他们世代居住在京城。 这些人,对新帝充满着感恩之情。 可此刻…… 云北冥一骑战马残暴,一把长剑上鲜血淋漓,而他身后,是一片血的海洋。 “杀!秦家人,顾家人,统统都要杀掉!统统都要杀掉!” 他一边疯狂的砍杀着,一边疯疯癫癫的念叨着,剑下无辜的人们,哭喊逃窜,然而,谁又能逃过冥王之剑? 这是一场恶梦。 不管对杀戮者来说,还是对被杀者,都是一场可怕的恶梦! 然而,再血腥的杀戮,也不能泼灭复仇之魔椎心刺骨般的痛楚,他扬起沾满鲜血的双手,对着天空无助哭嚎:“为什么?为什么啊?” 顾九一行赶到时,云北冥正僵直的坐在马上发呆。 他杀够了,砍够了,回头见尸体遍地,整个人,都是混沌而茫然的。 顾九在马车之中,老远就看见一片血红,已是心惊肉跳,待跳下马车,看到尸横遍地,不由心如死灰。 她跳下马车,越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向血海中的云北冥走过去。 “九九!”厉风惊呼一声,扯住她的手。 顾九甩开他,固执的往前走。 她一直走到那个血人似的云北冥马下,这才停住,抬起头来看着他。 云北冥初时没有看到她,他被困在那个血腥的世界之中,兜兜转转,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一双血红的眼,越瞪越大。 “阿澈……”顾九开口,声音颤抖,“阿澈,你醒一醒,不要再杀人了!阿澈,醒过来!” 她喃喃的念着他的名字,招魂一般。 然而,云北冥的魂魄,似已被复仇之魔的怒火吞没。 他看到顾九,那鲜血淋漓的长剑,再度扬了起来! “顾九思,小心!”身后简心见状,忙不迭的窜了过来,扯住顾九的身体,急急往后退! 云北冥似是被这声惊呼惊扰到了,那血红的眸子,红得快要滴下血来。 “顾家人……”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尔后,身形一跃,自马上飞扑而来,长剑如虹般在空中划过,幻化成一条诡异的蛇影,逐着顾九的身体,咬了过来! 顾九只觉小腿处一凉,继尔,火辣辣的痛感,迅疾传来! 她扭头一看,小腿处被剑划伤,血流如注! “简心,小心!”厉风的声音,惊惶而起。 然而简心再小心,也是敌不过云北冥的。 更不用说,她身上还背着顾九,更是大受掣肘! 眼见得两人就要被云北冥追上,厉风那边惊呼一声,抓过地上的一根木棍,跌跌撞撞的向云北冥扑了过来! 他这一扑,云北冥不得不去对付他,逐向简心的动作,滞了一滞。 简心瞅准这个机会,背着顾九,没命的向前逃窜,很快,便窜入小巷之中。 适逢简素赶过来,忙将两人护在身后,急急问:“公子呢?” “啊!”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顾九心里陡地一颤! “公子!”简素和简心听到这声惨叫,同时狂叫了一声,扔下顾九,向叫声处狂奔! 顾九坐在那里,有心爬起来去看一看,可是,腿部的剧痛,却让她连动都不能动一下,而这个方位,她被一垛墙挡住,什么都看不到。 隐隐约约的,听到简心和简素哀切的哭声传来…… 顾九剧烈的颤抖起来。 她,害死……厉风了? “云北冥,我跟你拼了!”简心的声音再度传来,很快的,打斗之声,再度响了起来。 顾九坐在地上,一个劲发抖。 她错了…… 她要害死厉风了…… 怎么办? 她要怎么办? 她忍着疼痛,又要往前爬,然而没爬多久,那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就让她承受不住,只能趴在原地,无助的哭嚎。 而不远处的打斗声,却越来越激烈,间或,夹杂着简心的哭声。 是简素也死了吗? 顾九泪盈眼眶。 恍惚间,觉得身后有脚步声响,她拧过头,与一人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冥星?” “王妃?” 两人同时惊呼一声! “王妃,你怎么在这儿?” “快……快去控制住皇上!”顾九来不及多说,挣扎着往前指去。 “皇上在那儿?”冥星面色陡变,直起腰来,飞掠而去。 冥风背起顾九,紧随其后。 此时的云北冥和简心简素,俱已累瘫倒在尸堆之中。 云北冥功夫虽高,到底疯疯癫癫,简心简素,为了护住厉风,那是拿命在拼杀。 这股锐气,似是把云北冥吓到了,又或者,他太累了,此时抱着长剑,蜷缩在那里,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愤怒,一双眼瞪得老大,那眼神却是直愣愣的,不知瞧向什么方向。 冥星看着一地的尸体,痛苦的闭上双眼。 疲倦的云北冥,再也没有方才大杀四方的狠辣暴戾之气。 他似是困极了,也累极了,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中,抱着长剑,躺在尸堆上,睡着了。 “皇上……”冥羽看到一地尸体,再看到云北冥的情形,再也忍不住,低呜出声。 “你们……怎么不拦着他?”顾九呆呆看着冥星,“发生那种事之后,就应该尽全力拦着他,不是吗?” 冥星拧头看着她,惨笑不已。 “我们拦了……”冥风悲声道:“我们轮班守了他一夜,下半夜时,是冥雷和冥闪值守……” 他说到这里,突然哽住了,似是再也说不下去,双手抱着头,双肩不住颤抖着,最后捂着脸,跟冥羽一样,呜咽出声。 顾九呆呆看着他,半晌,又扭头看向冥星。 “冥雷和冥闪,他们……”她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敢问,问到一半,便即噤声。 “他们受了重伤……”冥星咧着嘴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了……” 顾九痛苦的抱住头。 “王妃,这到底,是怎么了?”冥星走到她面前,“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离开之后,他就疯了?” 第582章记忆的黑洞 “你们在怀疑我,觉得是我让他变疯,是吗?”顾九流着眼泪看着他。 “不!”冥星摇头,“我现在还是信你的!可是,我也不知道,我还能信你多久!毕竟,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治王的病!” “你们怎么可以怀疑她?”角落里的厉风此时挣扎着叫出声。 他似是受了重伤,一说话,鲜血自嘴角淋漓而下。 “公子,你别说话了!”简心和简素两人一齐捂住他的胸口,手指缝处,也有鲜血汩汩而出。 顾九看到他伤成那样,心中愧疚难言。 “对不起!厉风!对不起!”她抽噎着向他道歉。 “是我自已要跟来,你说什么对不起啊?”厉风虚弱的摆摆手,转向冥星,无力道:“事实上,要不是我当时就在附近,听说顾家出事的消息,及时赶过去,九九她现在,也是一具尸体了!他一向视你们为手足兄弟,疯起来,却可以向他们下手,又何况九九呢?你们这样说……太伤人了!” “对不起!”冥星吸了吸鼻子,茫然的站在那里,“王妃,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只是皇上突然变成这样,我真的很迷茫,宝儿什么都不肯说,不管我怎么折磨她,她都不肯说,她被人,摄了心魂了,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皇上好,我们现在,就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到处乱撞,王妃,对不起,撞到你了!” 顾九苦笑摆手:“不用说那些话!现在,还是想法先解决问题吧!那些御林军……” “已经控制住了!”冥星回,“我们接到信报,便兵分几路,这会子,已经控制住了!” “可乱起来的人心,控制不住了……”冥风木然道,“有人在其中煽风点火,此时的云京,已是沸水一锅!” “这些都无所谓,再乱的情形,我们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冥星缓缓摇头,“就凭我们和朝中能臣之力,完全可以摆平!可皇上,到底要怎么办?昨天,到底发生了偷走么事啊?” “昨天依依出来了!”顾九回,“我因为早有准备,所以将她关在了梳妆间,想送她离开,正在进行的时候,宝儿闯了进来,说我父亲快不行了!我当时便慌了,嘱咐她看好依依,便跑回家去……” “你父亲情形如何?”冥星问。 “他很不好!”顾九回,“如宝儿所说,他确实气息奄奄,毫无生气!因为家人的缘故,他一直心事重重,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屡屡有求死之心,我见他如此,便想法安慰他,因为父亲确实情形不大好,所以,我当时并没有想太多,正陪父亲说着话时,皇上便带着宝儿,杀了进来,我试图阻拦,可是,他就像不认识我一样……” 顾九想到那日情形,心如刀绞,捂住脸,失声痛哭。 “原来是这样!”冥星哀叹一声,“那么,问题就出在宝儿身上了!我们在梳妆间里,发现一个被摔碎的凤簪,款式材质,与昔年熹后受害时,十分相似,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心锚……” “果真有心锚?”顾九倏地一震。 “看来,你也猜到了……”冥星看着她。 顾九苦笑点头。 “所以,那个你忌惮的人,他还没有死,他就在我们身边窥伺着我们?”冥星浑身肌肉紧绷。 “可是,我不知道他是谁……”顾九再度捂住脸,“我太蠢了!我居然不知道他是谁,更找不到他在哪儿!我怎么那么蠢?怎么那么蠢啊!” “王妃,不要这样说!”冥星蹲下来,轻轻按住她的肩,“对付他,我们是全无经验,现在,我们只有你了!只有你,才能帮到我们……” “你们还要她帮吗?”厉风那边哀声开口,“她会没命的!” “我没事!”顾九摇头,“有冥星他们在,会控制好他,不会有事的!” “可冥雷和冥闪,却照样没有逃过……”厉风咳嗽了一声,虚弱道:“九九,你忘了吗?刚刚,他可是一直嚷嚷着,要杀顾家和秦氏的人,他知道你是顾家的人,看到你,他反而会愈发亢奋!星大人,我求你们,千万不要再让她冒险了,她身上还有伤……” 厉风说到一半,突然捂着肚子噤了声。 简心那边哭叫:“公子,你就别管她了!你自己也有伤啊!简素,带公子走!快走啊!” 简素抹了把眼泪,慌慌背起厉风。 厉风挣扎着:“我没事,带九九一起走!她不能再留下了!” “你怎么还想着她啊!”简心似是怒了,经过顾九身边时,恨恨的瞪了她一眼,红着眼睛道:“顾九思,算我求你了,你跟我们公子一起走吧!不然,他会把命丢在这里的!我求你了,顾九思!” 她抱着顾九的肩,声泪俱下。 “对不起,我不能……”顾九流着泪摇头,“我……” 她的话尚未说完,眼前忽然一条人影扑过来,将她重重压倒在地,一双血淋淋的大手,紧紧的扼住了她的咽喉! 竟然是云北冥醒了过来! “杀死顾家人!杀死顾家人!杀死!统统杀死!”他双手交握,咬牙切齿,用力往下掐! “皇上,不要啊!”冥星惊叫一声,飞扑过来,紧紧抱住他的腰,冥风和冥羽则一人抱住云北冥的一只手,用力往外扒。 云北冥的双手,被撕扯得鲜血淋漓,然而他却死活不肯放手。 顾九的头被他重重压在地上,窒息的疼痛感,瞬间袭过来,她的眼珠微凸,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似乎变得扭曲错乱。 这张脸,真的是云北冥吗? 这狰狞的脸,这赤红的眼,这森白的牙齿,以及,从额际流下来的鲜血,一滴又一滴,滴在她的脸上,流进她的眼睛里…… 顾九的眼睛被鲜血糊住,越来越模糊,渐渐的,她什么也看不清了,可是,眼睛看不到,脑海中的某个影像,却清晰的浮了出来: 寂静漆黑的夜,浑身散发着恶臭和酒气的男人,就这样,重重的压在她身上,一手掐着她的脖颈,另一只手,却在她身上摸索着,撕扯着,“哧啦”一声,她的衣服被扯下来,男人发出一阵怪笑,那臭哄哄的嘴,就这样压了下来! 第583章王妃也疯了吗? 她拼命挣扎,可是,她的力气那么小,而那个男人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咬住她的脖颈,她越是挣扎,肺部的空气越小,她喘不过气来,憋得面色青紫,他却狞笑着,再度将那张臭脸覆了过来…… “啊!啊!”难以名状的恐惧和愤怒,紧紧的摄住了她,顾九一张嘴,死死的咬住了那人的下巴,用力一扯! “咝!”冥星被她又咬又扯,痛得浑身颤抖,而一旁的冥风,则直接看呆了。 他们好不容易才把云北冥制住,将顾九解救出来,可是,为什么王妃也像发了疯,竟然在冥星扶她起来时,恶狠狠的咬住了他的手! 她这一咬,竟然死不松口,悲伤的黑眸之中,此时满溢着仇恨的怒火,那怒火烧着她,将柔弱的她,变成一只猛兽,她竟然不顾腿上有伤,张牙舞爪就扑了过来! 冥星一个愣怔,竟被她扑倒在地,她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恶狠狠的向冥星的脸砸过去! 冥风一个箭步上前,将她紧紧抱住,冥星终于脱困,手一扬,往她身上某处用力一戳,顾九低呜一声,软绵绵的瘫倒在地上,晕迷过去。 “天哪!天哪!”冥羽喃喃道,“王妃也疯了吗?” “冥羽,胡说什么!”冥星厉声喝止。 “可是……”冥星闭上嘴,胸脯却剧烈起伏着。 “怎么会这样?”厉风和简心简素都看呆了,“怎么会这样?” 他连问了两句。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 冥星按着手上被顾九撕裂的伤口,转向冥风和冥羽,哑声道:“把皇上捆起来,带回宫!” 冥风和冥羽对视一眼,沉默上前,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绳子,将被点了穴道后,晕死过去的云北冥,牢牢捆住。 “再加一道!”冥星嘴唇哆嗦了一下,“若是他再出来杀人,我们都不要活了!” 冥羽悲呜一声,抱住头。 “动手!”冥星大声叫,“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最其码,他还活着!天还没塌!虽然他现在这样,但是,我相信他,我相信,云北冥的灵魂,一定会战胜这个疯子,他,一定会回来的!” 冥风和冥羽听到这话,颓废的面色,陡地一凛。 “他会回来的!”两人用力点头,同时抱紧身边的云北冥,哽咽叫:“老大,你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来!知道吗?” 云北冥双目紧闭,面色铁青,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这情景令人绝望。 然而,更令他们绝望的,是顾九。 苏醒后的顾九,虽然不再像方才那样疯狂暴躁,可是,却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整个人,都是惊悸恐慌的。 “王妃,你……还好吗?”冥星走到她面前,跪了下来,“你还好吗?” 他向她伸出手去,试图安抚她。 可是,手还未触到她的身体,她便开始乱挥乱打,嘴里胡乱骂着:“臭流氓,滚开!滚开啊!滚开啊!” 冥星呆呆看着她。 他不明白顾九嘴里的臭流氓是什么意思。 顾九是什么人? 她可是连食人魔都不怕的奇女子,身处疯人监,她可以将那些穷凶极恶的典狱长和疯子都耍得团团转,她怎么会怕什么臭流氓呢? 哪里有臭流氓? 刚刚云北冥虽然凶神恶煞,可是,只是凶恶,并无半点“流氓”之举啊! “王妃……”冥星看着这样的顾九,心中仅存的一丝希望之火,摇曳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顾九一再挥舞着手臂,却见他始终不肯离开,终于再次崩溃,歇里底里的尖叫起来。 凄厉痛苦的尖叫声,在这片曾经热闹如今却一片死寂的民居之中回荡着,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觉浑身冰凉。 “九九!九九!”厉风沧凉悲伤的声音响起来,“九九,别怕!到风哥哥这里来!” “风哥哥……”顾九如死灰败的眸子突然亮了一下,“风哥哥,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啊?九九很害怕!你在哪儿,快来救我啊!” “我在这儿!在这儿!”厉风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到她面前,伸出双臂,将她揽在怀中。 “风哥哥!”顾九如乳燕归巢一般,钻入他的怀抱之中,死命的抱住他的腰,将头深深埋入他胸前,身子急剧颤抖着。 “不怕!”厉风轻抚着她的后背,柔声道:“九九不怕!臭流氓已被风哥哥打死了!他再也不会来缠着你了!” 顾九在他的安抚之下,渐渐平静下来。 “风哥哥,我们安全了吗?”她抬头看着厉风,喃喃问。 “安全了!”厉风用力点头,“我们现在,非常非常安全!” “我们回家!”顾九呜咽着,“我想回家!” “好!”厉风摩挲着她的头发,“风哥哥,带九九回家!回家!” 顾九窝在他的怀里,仰头看着他,嘴角缓缓浮起恬淡笑容。 她似乎是累了,或者被吓坏了,此时一旦放松下来,睡意便袭过来,她扑在厉风怀里,竟然站着睡着了。 “这……怎么回事?”冥星看呆了。 “你们应该知道,我小时候,便跟她认识吧?”厉风回。 冥星点头,这些事,他听云千澈多次提起过,因为这两人青梅竹马的关系,他吃了好久的醋,也因此,视厉风为头号情敌,每次看到他出现,都十分紧张,还常常发狠,要给厉风安个名头,将他流放十万千里,永远见不着顾九的面才好。 “王妃小时候……是……”冥星猜到了点什么,然而说到一半,便即噤声。 “她小时候很调皮,一个人溜出去玩,结果,遇到一个酒鬼,想要侵犯她……”厉风倒是很平静的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幸好,我及时赶到,悲剧才没有发生!不过,自那以后,她也就落下了心病,后来长大了,渐渐也就忘了,但皇上刚才那一扑,怕是又让她忆起儿时的记忆了……” 厉风轻叹一声:“她这两天,经受太多打击,猝不及防的来这么一下,任是谁,也会承受不了的!” “原来是这样!”厉风轻叹一声,“那她,还能好吗?” 第584章回宫 “你问我吗?”厉风苦笑,“我又不是她,不会她那些奇里古怪的术法,我也不知道她会怎么样!但不管怎么样,现在的她,怕是没有办法,跟你回去了!” “我明白!”冥星点头,“但是……” “既然明白,那么,就请星大人,给她一条活路吧!”厉风看着他,面色哀恳,“让我带她回去,养养伤,也安安神!若她好了,想回宫,我再把她送回去!可以吗?” 冥星看着他,踌躇不答。 “看来,星大人是对我不放心!”厉风苦笑了一下,“那么,就让我入宫吧!你在宫里,随便给我一处歇息的地方,这两个随从,我也可以不要!你派人随时看着我!这样,可以吗?” “公子,你都伤成这个样子,怎么照顾别人?”简心急道,“你还是先顾着自己吧!” “九九成这个样子,我怎么顾自己?”厉风惨笑,“她死了,我也活不成!她若是好好活着,哪怕不在我身边,我只要知道她幸福安好,也就够了!星大人,这份心思,您可能不太懂,但我的命,本就是九九所救,我是真的,只想照顾她!星大人,求您了!我这个样子,您有什么不放心呢?我能对九九做什么?” 冥星苦笑,他不放心的,倒不是这件事。 而是,厉风身为唯二见过云依依的人,一直被他列为嫌疑人,是以,对于他的动向,十分警觉。 从昨晚起,他便开始派人调查厉风和福王,福王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传过来,但是关于厉风的消息,却在早上便反馈过来。 并不是因为办事的人效率高,实在是,厉风的经历,乏善可陈。 因为他遇见云依依的事,是在他从药人监出来之后的事,所以也就从他出来之后的经历查起,几个月的时间,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因为伤病,又生怕自己兄长发现,一直被顾九藏在顾府,一个瘸子,差点连生活都不能自理,每日里除了发愣,就是发呆。 在这之后,借着云北冥铲平药人监的春风,他也终于翻了身,以苦主的身份,状告其兄长戕害他,并霸占属于他的那份家产的恶劣行径,然后,很快便赢了。 不过,这并非因为他有多有能力,而是厉家那位长兄自已作死,跟秦氏有牵涉,就算他不告,冥王府的人,也自然会将这些党羽连根拔起。 他就此回归厉家,将兄长留下的生意收拾起来,他以前就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虽消失了一年多,但很多顾客都还记得着风公子的名号,听说他的悲惨遭遇之后,都生出同情之意,反而主动上门,来照顾他的生意,这位厉公子,也算是因祸得了福。 如今厉家这珠宝生意,做得比之前大了好几倍,然而这位当家人,却比以前还要深居简出。 许是因为瘸了一条腿,又或者,是身体太弱,天气寒冷,不宜外出,反正他绝大多数时间,都窝在自己家里,手下几十家珠宝店的掌柜,每隔三五日,向他报帐一次,有贵客想要订制珠宝,或者,想要一些稀罕物,便得自己上门拜访。 但因为他身体的缘故,也因为他性情脾气,素来是出了名的好,所以,倒也没人觉得屈尊。 总之,一句话,经历药人监的一场噩梦之后,这位厉公子现在生活的十分舒适,性子也比以前更加淡泊随意,他,没有任何问题。 如果非要说他有什么特别的话,那就是,身边这两个侍卫的功夫,太高了点。 不过,他一个病弱公子,守着这么大的家业,孤苦无助,花重金找两个功夫高超的侍卫,倒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现在,他又主动要求,将这两个侍卫都摒除在外,足见其诚意。 如果他是那个藏在幕后的操纵者,是肯定不会主动要求入宫的。 皇宫内城,守卫森严,那个神秘人,绝不会自投罗网。 更不用说,经过调查,厉风并无嫌疑。 冥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他看得出来,这个时候的顾九,需要这位,风哥哥。 虽然看顾九对厉风的依赖和信任,让他有点不舒服。 但是,云北冥已经成这样了,顾九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出事了! 得到他的同意,厉风的一颗心总算放下来。 “多谢星大人!” “那我们呢?”简心和简素急急道,“星大人,求你让我们陪着公子,一起入宫吧!他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能照顾什么人啊!自己都快没命了!” “不过就是被划了一下,没伤到要害上,哪里就没命了?”厉风摇头,“你们两个,不要再为难星大了!皇宫内院,本来就不是我们这些人可以随便出入的地方,肯让我进,星大人已是给了面子了!你们别再闹,乖乖的回家去!铺子里一大摊子里事,还指望着你们去打理呢1” “可是,公子……”简素撇着嘴。 “好了!”厉风喘息着摇头,“你们跟着我,也不一天两天了!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思呢?” “简心,就由得公子吧!”简素轻叹一声,“九姑娘若是不好,他怕是也活不下去!” “那公子,你多保重!”简心握着他的手,啪嗒嗒掉眼泪,转而又向冥星跪下来,“星大人,请您务必给他请个大夫,治好他的伤,我家公子,你也该知道的,他这身子骨,早就被折腾坏了,就剩一个空壳儿……” 冥星看一眼病弱的厉风,再看一眼哭得两眼红肿的简心,叹了口气:“罢了,你这样不放心,便跟着你家公子一起入宫吧!” “啊?”简心喜出望外,连连拜谢,“多谢星大人!” “好了,不说了!”冥星摆摆手,沉声道:“回宫!” 刚入未央宫宫门,就听里面一阵哭喊吵闹,十分聒躁。 冥星皱眉,看着闻讯赶来的内卫,问:“怎么回事?” “是宝儿姑娘!”内卫哭丧着脸,“她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哭闹着,非要见您!可您出去了,她就一直在里面闹!” 第585章他到底是谁? “她闹什么?”冥星惨笑,“她闹死了那么多人……” “好像是,后悔了!”内卫低声回,“一直哭着自虐,您快去瞧瞧吧!” “自虐……”冥星痛苦的闭上双眼,半晌,转身走入后院。 后院的耳屋里,放着一只铁囚笼,朱宝儿被关在里面,此时披头散发,浑身是血,正号啕大哭,听见脚步声,便激动的转过身来。 看到冥星,她忽地扑到了铁栏上,大声叫:“冥星,快!快去抓那个人!快去抓他!” “抓谁?”冥星疲倦的看着她。 “抓谁?”朱宝儿似是被他问得怔住了,呆呆的想了半天,突然抓着自己的头发,拼命往笼子上撞,一边撞,一边跳脚哭叫:“是谁啊!那个人是谁啊!为什么我记不起了!” 她显然已不是第一次这样撞头了,铁栏上血迹斑斑,这一撞,旧伤裂开,鲜血淋漓而下。 “宝儿!”冥星悲呜一声,上前抓住她的头,不让她再伤害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朱宝儿痛哭流涕,“冥星,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害了大家!他们说,雷和闪,被皇上杀死了!他们还说,皇上到处乱杀人……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把皇上变成这样的!是那个人,他给了我凤簪,他说只要把这个东西给依依看,依依就会杀掉顾奉之和顾九思,皇上就会安全!” “可现在完全不是这个样子!为什么死的,是我们自已人!皇上连我们都不认得了!他疯了!” “那个人,是谁?”冥星捧着她的脸,“宝儿,你安静下来,好好的想一想,那个人,他到底是谁?” “我想不起来!”朱宝儿痛苦的扯着自己的头发,“我见过他好几次,可是,我现在竟然完全记不起,他是什么模样!” “你在哪儿见的他?他穿什么衣服?他身边有什么人?”冥星柔声诱导着她,“这些,记得起来吗?” 朱宝儿怔了怔,脱口回:“小院!是种满桃花的小院!衣服……他的袖口,也绣着桃花,藕色的桃花!” “藕色桃花?”冥星心里一跳。 “就是藕色的桃花!”朱宝儿用力点头,“没错!不知为什么,这一点,我竟记得特别清晰,他跟我说话时,一直会去摩挲那朵花儿……他身边,有两个人,一个女子,十七八岁,他叫她……梦辰,还有一个,是个男人,他叫他什么……” 朱宝儿微闭上眼,半晌,突然睁开,飞快道:“楚殒然!” “楚殒然!”冥星倏地一颤! 这个人,他在殿外值守时,无意中听顾九和云北冥提起过。 他知道,这个人,就是顾九一直担心防备的人! “冥风!”冥星大叫,“快,通知刑部尚书李志文大人,让他重点去查找家中种满桃花的院落,以及,袖口绣着藕色桃花的人!” “不用通知了!”外面突然传来李志文的声音,“我已经找到那个人了!” 冥星急急迎出去:“是谁?” “是星大人让我查的那个人!”李志文回。 “福王?”冥王和冥星同时惊叫出声。 “没错,就是他!”李志文用力点头,“在这位王爷府邸,我们收获颇丰,现都放在太和殿,星大人,一起去瞧瞧吧!” …… 太和殿中,一群大臣或坐或卧,人人都是面色焦灼,今日见冥星带着五花大绑的云北冥回来,又想起今日京中所发生的事,都是默默无言。 好在,他们都是云北冥的肱股之臣,虽然对新帝如此疯癫的举动,惊惶又恐慌,但长期以来形成的信任,以及在战争之中结下的深厚情感,却没有被这场意外击倒,大家聚在一处,询问云北冥的状况之后,便开始积极讨论着对策。 “当前首先要做的,便是安抚民心!”丞相周亦安提出自己的建议,“皇上的疯病,此时已经无可遮掩,那就索性先认下来,就说皇上是被天宝教的巫蛊所害,失了本性,才会如此!先把那些天宝教的护法拉出来斩首示众,供百姓泄愤!” 众臣纷纷点头称是。 “只是一个天宝教,可不够!”李志文呵呵笑,“再加上一个福王,应该就差不多了!” “福王?怎么回事?”众臣纷纷围上来。 “咱们的福王殿下,很是不甘寂寞呢!”李志文怒喝一声,叫:“把他押上来!” 只听外面一阵呼喝之声响起,继尔,一个人被推搡了进来,清俊潇洒的模样,颀长的身材,正是福王云清远。 “果然是你!”冥羽怒喝一声,拔剑出鞘,“你这奸贼,皇上如此厚待于你,你竟然暗中算计他!” 云清远站在那里,冷哼一声:“要杀要剐,全由得你!说什么厚待不厚待?同为皇室子弟,这皇位,谁都坐得!本王坐不上,今日认栽便是!少在本王面前说那些恶心人的话!” “福王倒是个有气节的人呢!”李志文冷哼一声,“不过,就你这种人,也想谋朝篡位,也是让人笑掉大牙!只是几个假的御林军,你都支使得乱七八糟的,到了本官的刑部,还没甩上几棍子,便什么都招了!就你这点手段,你拿什么谋朝,又用什么篡位呢?” 云清远被他奚落,面皮紫涨,恨恨的瞪了他一眼,拧过头去。 “把从他家里搜到的东西,都带上来!”李志文又道。 “是!”外头有卫兵回应,很快,从福王府中搜出的一堆东西,都被扔在殿前,明黄的龙袍,黄澄澄的龙椅等等,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还挺全乎!”周亦安上前看了看,哭笑不得,“这龙椅,是上面喷了一层金粉吗?” “他有处密室,里面更全乎!”李志文笑道,“整个儿就是一个小的金銮殿!就是可能手头不太阔绰,里面的金器,多是仿造的,瞧起来,甚是有趣!” “他身边有个叫楚殒然的侍卫,可抓到了?”冥星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第586章福王落网! “抓到了啊!”李志文回,“不过,已经是个死人了!” “死了?”冥星一怔。 “死了!”李志文见他神情凝重,忙道:“来人,快去福王府,把那两人的尸体抬过来!” 外头卫兵应了一声,飞快的去了。 “星,这个楚殒然,有什么不对吗?”周亦安上前问。 “他可能就是害皇上变成疯子的那个人!”冥星回。 “啊?”李志文懊悔异常,“早知如此,我当时就让他们留活口了!这货很是鸡贼,还邪乎,眼睛眨啊眨的,就放倒了我们好几个兵士,我一看,没办法,就让他们万箭齐发,活活的把他打成刺猬了!” “又死了……”冥星捏捏眉心,觉得头痛得厉害。 他扭头看向冥风,低声道:“去把宝儿叫过来!” 冥风点点头,不多时,便将朱宝儿带到太和殿中。 “宝儿,你看一下,可识得这个人?”冥星指向云清远。 朱宝儿看了一会儿,歉疚摇头:“星,对不起,我实在记不起来了!” “那么,这个呢?”冥星忽地扒开云清远的袖口,一朵绣工精致的藕色桃花,赫然在目。 朱宝儿“啊”了一声,刹那间,所有的记忆都急涌而来,她瞪着云清远看了半晌,嘶吼一声,窜了过去,直接将云清远的扑倒在地板上。 “奸贼!你这奸贼!”她揪住云清远,恨不能将他咬了吞食入腹。 冥风和冥羽忙上前将她拉开。 正闹腾着,派去福王府抬尸体的人,也气喘吁吁赶了回来,将一副担架往地面上一放,朱宝儿像一头恶狼一般,再度扑跃而去,对着那具尸体,又踢又踹。 “宝儿,也是他,对吗?”冥星问。 “是!是他!”朱宝儿泪落如雨,“他们当时还躲到房间里,鬼鬼祟祟的,当我没看到似的!我当时就该想到,他们不是好人!他们做事藏头露尾,他们……” “好了!”冥星怕她说出太多,会让大臣们知道太多真相,怪罪于她,当即使了个眼色,让冥羽把朱宝儿带离太和殿。 “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亦安皱眉问。 “宝儿曾发现过福王一些古怪的行为……”冥星撒了谎,“但当时她没想太多,现在十分后悔!” “难怪宝儿姑娘,如此激动!”李志文轻叹一声,“好在,现在终于揪出了云清远,总算可以安生了!这一场动乱,也基本可以宣告结束了!” 随着福王和天宝教的覆灭,云京的这场为期两天的“杀戮”之劫,在冥星周亦安和群臣的努力下,终于平息下去了。 虽然杀人的是云澈帝,可是,他却是受到天宝教徒巫蛊之术的戕害,并非有心,而之前所行新政,减轻赋税,也令云苍臣民敬服,心腹之臣们的安抚工作,也做得十分到位。 福王谋逆,其家产全数用作无辜死难者的抚恤金,而天宝教徒的私产,自然也拿出来补贴那些死难者亲属。 此举甚得民心,是以,愤怒痛苦的受害者们,纷纷将这腔怒火,撒向福王和天宝教徒,并未殃及到皇宫内院中的云北冥。 而自两日杀戮之后,云北冥也似乎安静了下来。 同样安静的,还有顾九思。 冥星在琉璃殿和永乐殿中穿梭,每日里看到寂无声息的一帝一后,心中的绝望灰败,日复一日扩散。 虽然一切还有他顶着,虽然属下一干忠臣,并未因帝君生病而懈怠,可是,这样的情形,三五日无碍,七八日无妨,便算十天半月的,也无所谓,又或者,两三个月,也能勉强撑一撑。 可是,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如果,他们永远都是这样,又该怎么办? 冥星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受伤的冥雷和冥闪虽然抢救及时,留了条命,但一个瘸了一条腿,一个伤了一只臂膀,都变成了残废,再也不可能有以前那样的身手。 然后是他的挚交好友许大炮,被证实死于这场混乱杀戮之中,最终,竟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又过几日,一直对云苍虎视眈眈的西楚国,可能从这场混乱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竟然又故态复萌,再度对边关十城下手,虽然每次都是小打小闹,但观其形,察其态,想来,又是野心勃勃。 西楚动了手,云苍南边的青炎国和天腾国也是蠢蠢欲动,虽然没有大举进攻,但也学西楚国的样子,常常无事骚扰。 因着这个原因,镇守边关的军力,皆整装待命,枕戈待旦,不敢有丝毫大意。 与此同时,云苍国内,也不安生。 帝君是疯子这件事,始终是冥星他们无法回避的。 虽然云北冥发疯杀人这件事,倒没有多难解决,棘手的是,这位帝君,疯了以后,便一直没有好起来。 一个疯子,是无法担负起帝王之责的。 市井之间,流言蜚语,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想让这些流言停止,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云北冥重新以帝王之姿,出现在天下人的视线之中。 哪怕,只是走出来,在云京城中走一圈,说几句话,都能让眼下的局势,缓上一缓。 但是,即便是这么小的事,现在的云北冥,也无法撑起来。 没有了复仇之魔的暴戾之气,他现在娇弱得像个女人,连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举手投足,满满的脂粉味。 然而这个女人是谁,冥星就不知道了。 有的时候,他怀疑是云依依。 可是,云依依刁钻灵动,他缺少了那分灵动刁蛮之气。 但也不像熹后,熹后的性情,其实跟云依依差不多,出身边城的女子,多活泼轻灵,只是久经宫廷浸淫,做了母亲的熹后,早已褪去满身的娇蛮之气,变成一个端庄沉稳温柔寡言的妇人。 面前的云北冥,其实更像永乐殿里的顾九思。 虽然一个是杀戮者,一个是被害者,但平静下来之后,两人都是一般模样,眸中有着无尽的凄惶和悲伤。 而那种惊悸恐慌的气息,氤氲在他们周围,这让他们变得胆小,警觉,随时随地都在防备着什么。 第587章闲聊 这样的顾九思,冥星可以理解。 幼年时期,胆气不足,经历一些可怕事件,造成的阴影,往往是终生无法释怀。 她连番受到惊吓,有这样的反应,在情理之中。 可是,云北冥不该这样。 就在几天前,他还是一个复仇之魔,满身戾气,满手血腥。 怎么会在杀完人之后,变成现在这副惊悸恐慌的模样? 冥星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但这样的云北冥,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让他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的。 一个疯子之称,已经够了。 若再添上一个不男不女的流言,那真真不要活了! 冥星对云北冥束手无策,所有的希望,便又只能寄托在顾九身上。 黄昏时分,他忙完一天的政务,照例在琉璃殿陪云北冥说了一阵傻话。 只所以说是傻话,是因为,云北冥其实并不想听他说话,也从来没有对他的话作出任何回应,每当他靠近时发,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把身子缩成一团,躲在帘幕之后。 冥星说完傻话,叹口气,转去未央宫永乐殿,继续找顾九说傻话。 同云北冥一样,顾九对他说的那些傻话,也是同样的没有任何回应,每次看到他,也是下意识的躲到厉风身后。 除了厉风,任何人的靠近,都会让她莫名紧张。 “今日,有十天了吧!”冥星苦笑,“王妃好像没有任何好转!” “是啊!”厉风也是愁容满面,“星大人,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我?”冥星叹口气,“我一介武夫,从来只知打打杀杀的,我连找个媳妇,都不知该跟人拉什么呱,更不说,去把一个受到惊吓的人安抚好了!” “那你去查一查,访一访,可有像九九这样的奇人,可以开解她?”厉风又问。 “像她这样的奇人,我活到这么大,也就只见了她一人而已!”冥星抓抓头,“风公子,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我一个商人,只知贩卖珠宝首饰,要是懂这些,当初就不会让云大夫把九九抢去了!”厉风自嘲的笑,“说起来,云大夫倒还懂一些皮毛!” “他现在,是自顾不暇……”冥星一个劲的抓头。 厉风叹一声,知道有关云北冥的消息,是机密之事,也就没有再往下聊,只是沉默的坐着。 他一向是沉默寡言的人,自入宫之后,除了关于顾九的事,极少跟宫中其他人聊天,大多数时间,都是陪着顾九,顾九去哪儿,他便跟去哪儿,当然,事关女子隐秘之事,他也极有分寸。 冥星派了一个叫琳琅的女子负责顾九日常的生活起居,并随时向他汇报顾九的情形。 十日之内,琳琅所见的厉风,规矩到有些木讷,虽然顾九信任他,甚至有时会腻着他,但他却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从来都没有逾矩之举,十足的谦谦君子。 这让冥星对他的好感倍增,虽然他木讷了点,便也总算一个知根知底的听众,是以,他闲时,便会过来找他聊天,偶尔,也会将朝中的一些事讲给他听。 厉风也就只是听着,他对政务一窍不通,也无半点兴趣,不过,他确实算是一个好听众,虽对政务不解,却很快解出了冥星的心事。 冥星的心事,就是朱宝儿。 今日前来,说完顾九和朝政,最后的话题,还是又落在了朱宝儿身上。 “我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冥星很是苦恼,“我现在,不能看到她!我看到她时,就会想起这些天枉死的那些人,还有当下这棘手的局面,我都恨不得抽死她!” “可是,你又怕她一个人会胡思乱想……”厉风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宝儿姑娘闯了这么大祸,这会儿,一定愧疚的很,只怕,都不想活了吧?” “可不是?”冥星忍不住又要抓头,“自从抓到福王之后,她便觉得心事已了,也该以死谢罪,十日之内,自杀了五次,被拦下五次后,这会儿,又开始绝食了,每日里硬往她嘴里灌些米水,却大多被她吐了出来,到如今,已是瘦得不成样子……” “唉!真是可怜啊!”厉风低叹一声,“事已至此,星大人便劝她想开些吧!你就拿他最在意的人来开解她,就说皇上有日若是醒来,知道她死了,也一定会非常难过的!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情比兄妹,割断骨头连着筋呢!” “这么劝她,她更想死!”冥星摇头,“她哪有脸见皇上?” “说的也是啊!”厉风叹一声,“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她而起,说句不中听的话,九九成这个样子,也是被她所害!但是,我想到宝儿姑娘的那片痴心,却又不想过多的苛责她了!说到底,星大人,你,我,宝儿姑娘,我们大家,都不过是个可怜的痴心人!我们全心全意的爱着一个人,但阴差阳错,那个人的心里,却早已住了一个人,宝儿姑娘,那是痴心成魔,我们呢,总还是知轻知重的人……” “风公子这话,算是说到我心里了!”冥星只觉这话听在耳中,十分顺耳,忍不住便又絮叨了两句。 如此一絮叨,便絮叨了大半个时辰,恍然间一抬头,外面已是更深露重。 “对不住,好像打扰风公子休息了!”冥星站起身来。 “星大人客气了!”厉风摇头淡笑,“厉某本就是一个闲人,不像星大人有公务在身,早些睡晚些睡,又有何妨?” “王妃呢?”冥星左右看看,“可是已经睡下了?” “已经睡下了!”琳琅听到,忙低声回:“王妃见星大人在这儿,十分不安,奴婢便带她出去走了一圈,回来后见你们还在聊,她便在那边的西厢房歇下了!” “哦,那就好!”冥星点头,“风公子也歇着吧!在下告辞了!” “恭送星大人!”厉风起身相送,见冥星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遂低唤:“简心,你在吗?” “公子,奴婢在的!”简心从门后闪出来。 第588章人生真是有趣! “扶我去看看九九!”厉风道。 “是!”简心点头,扶着他的手,慢慢往顾九的房间走,琳琅殷勤的在前面带路:“风公子,夜黑,又刚下了露水,您小心脚底下!” 厉风抬头向她笑了笑:“多谢琳琅姑娘提醒!时候不早了,有简心陪我就好,琳琅姑娘歇下吧!” 琳琅的眼睛直了直,身子微微一僵,然后,靠在了廊柱上。 厉风带着简心,悄步去往顾九的方间。 顾九正在浅睡中,见有脚步声响起,颤颤的叫了声:“谁?谁在外面?” “九九,是我!”厉风柔声应了一声,推门而入。 “风哥哥!”顾九赤着脚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扑入他的怀中。 厉风紧紧抱住她,索吻,顾九身子一颤,忙不迭的推开他。 “风哥哥,你做什么?”她又是一脸的惊惶恐慌。 厉风轻舒了口气,哑声摇头:“九九,莫怕!风哥哥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讨厌这样!”顾九用力摇头,“讨厌!” 厉风轻叹一声:“是,九九讨厌!风哥哥再不会做让九九讨厌的事了!九九不会生风哥哥的生气吧?” 顾九幽幽的看了他一眼,转身爬上床,拿被子盖住头。 “风哥哥,我困了!” “那就睡吧!”厉风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乖乖睡一觉!明儿,风哥哥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顾九含糊的应了一个“好”字,过不多时,平稳的呼吸声响起,竟是已经睡着了。 简心扶着厉风走出来,从柱边的琳琅身边掠过去,回到厉风的房间,关上房门。 “公子,您今儿晚上,跟星大人聊得很开心啊!”简心低笑。 “星大人,也是性情中人……”厉风唇角微扬。 “那是!”简心掩唇,“在公子这里,每个人,都是性情中人!” “性情中人,最可爱!”厉风伸了个懒腰,“明儿,我要带九九出宫玩,你准备一下!” “现在就可以准备了?”简心微惊。 “可以了!”厉风回,“如今是星大人统领全局,我今晚跟他聊得这样好,他心里记挂着,明晚定然还会过来,两个晚上,差不多了!” “好!”简心点头,“那我明天便跟简素说!” “让他多带一些人进来!”厉风淡淡道,“把他训练多年的那些能人,全都带进来!” “太多,星大人会起疑心吧?”简心有点犹豫。 “不会的!”厉风摇头,“星大人那么忙,没有时间起疑心的!你先让他准备着,时机成熟,这些人,会由星大人,亲自带进来!” “他亲自带进来?”简心又惊了一下。 “自然!”厉风笑得笃定,“星大人以后就是我们的人了!再往后,羽大人,风大人,冥字六卫,都会是我们的人!” “那云北冥呢?”简心又问。 “依依公主,早就是我的人了,你忘了吗?”厉风说着笑起来,“想一想,人生还真是有趣!他是我的杀父仇人,现在,居然变成倾慕迷恋我的女子!真是有趣极了!” 简心轻哧一声:“若不是因为公子,奴婢打死也不会相信,世间竟会有这样的事情!” “这个世上,奇妙的事,本来就很多!”厉风淡笑。 “那以后,就一直留着他吗?”简心担心道,“万一,他要是突然恢复了,怎么办?” “我下的咒,何人能解?”厉风摇头,“便算是九九,她也解不了!这个咒,只能由我来解!然而我解咒之日,便是他的死期!我会让他亲眼看着,他所在乎的一切,最终都落入我的手心,他最爱的女人,会爱上我,他最亲的兄弟,会为我驱使奴役,他十九年辛苦经营,才换来的这万里江山,也会由我承接!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 “这一天,不远了!”简心喜气盈盈,“奴婢先在这里,恭喜殿下了!” “喜?”厉风呵呵笑了笑,“这也没什么好喜的!毕竟,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这一切,是你那可怜的殿下,心心念念的!而我,我想要的,也不过就是她……” “公子,您说什么呢?”简心轻笑,“您可不就是我的殿下?” 厉风掠了她一眼,淡淡一笑,未置可否,他的思绪,还在方才的情境里沉着,“云北冥,一个疯子,竟然敢亵渎我的九九,我真的,好恨……” 他说到这个恨字,脸上那温雅可亲的笑容,瞬间变成了碎片,像一张面具突然碎裂开来。 面具脱离,昏黄灯影下的这张脸,有着再邪恶不过的笑容。 昏黄的灯影摇曳,他的脸在灯影中忽明忽暗,竟有说不出的狰狞扭曲。 简心从未看过他这样的笑容,一时间竟被惊住了。 门外,廊柱边,琳琅的面色,在薄淡的月光下,惊愕到极点!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冥星便急匆匆的赶进来,他走得很急,便没太注意脚下,一下子踢到琳琅,被她绊得摔倒在地上。 “喂,你这丫头,怎么躺在这儿睡啊?” 他大早晨摔了一跤,十分不爽。 “我……”琳琅睁开眼,看看左右,嘴里咕哝着:“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梦游吧?”冥星伸手把她拉起来。 “你才梦游!”琳琅白他一眼,站了起来,打了个呵欠,道:“不理你了,我去瞧瞧王妃醒没醒!” 冥星摆摆手,径自去敲厉风的门。 厉风早已醒来,听到两人在外头的对话,勾起唇角笑了笑,伸手将门打开。 “星大人好早!” “风公子早!”冥星笑回,“昨晚跟风公子聊了一宿,不知怎么的,晚上睡得特别好,自从皇上出事,把我愁得啊,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头一回一觉睡到天亮!” “这天,还没怎么亮吧?”厉风指指外面的天色,笑。 “对我来说,这已经很好了!”冥星摆手,“风公子你是不知道,过去那十来天,我睡到半夜便醒了,今儿睡到这时候,已觉得十分舒畅!我找你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第589章苏醒! “星大人但讲无妨!”厉风道。 “你白日里若是闲着,可否去跟宝儿聊一聊?”冥星道,“她现在是白天黑夜,都不安稳!哦,还有,冥雷冥羽他们,也是这样!终日里郁郁寡欢的,我这又忙,也顾不上他们!” “星大人当我是神仙吗?”厉风轻笑摇头,“我哪有那样的本事,能把他们聊好?你当我是九九吗?” “你虽然不是,不过,你性情温和,脾气好,善于倾听,倒确实是个倾诉心事的好对象!”冥星道,“反正吧,你若闲着,别去陪他们说说话!可好?” “我尽量吧!”厉风笑回。 “晚上的时间,记得留给我!”冥星伸手拍拍他的肩,“我上朝去了!晚上再聊!” “大人且慢!”厉风伸手拉住他。 “风公子有事?”冥星回头看着他。 “不是我有事,是王妃!”厉风回,“王妃可能在宫中待久了,老是嚷着闷,想出宫转一转!星大人,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冥星点头,“王妃有你照顾,我还能不放心吗?” “那就多谢星大人了!”厉风向他向他点点头,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哪里!该我谢风公子才对!”冥星道,“若不是有你帮忙照顾开解,也不知王妃现在会是什么样!好了,你们去吧!啊,要不要侍卫随从……” “不用了!”厉风摇头,“琳琅姑娘和我家简心,功夫都一等一的好,又都是女子,照顾起来也方便!” “好!那你们去吧!路上小心些!我有事,先走一步了!”冥星向他点点头,转身大步流星。 “这位星大人,还真是有意思!”简心从角落里闪出来,抿嘴轻笑,“公子,您要不要应他这个邀?” “星大人的请求,岂能不应?”厉风淡笑,“自然,是要应的!反正,也是必须要做的!” 厉风的出宫之旅,异常顺利,除了顾九可能因为着凉的缘故,一直昏昏沉沉,没什么兴致之外,其他,诸事顺遂。 午后时分,他在暖融融的春阳中,带着顾九回宫。 美人在怀,温香软玉,满眼的信任和依赖,一如天真婴孩。 他抱紧怀中的女子,心中十分畅快。 春风得意,马蹄疾,厉风看着远处巍峨的宫门,竟似回家一般自在。 利用午后的时间,他履行对冥星的承诺,特意跑去跟冥雷冥闪以及朱宝儿三人聊了一回。 到了晚间,冥星如约而来。 两人再次秉烛夜谈,至深夜,冥星方迷迷瞪瞪而去。 第二日,厉风试探着提出带人入宫的请求,冥星满面欢喜,满口答应下来。 等到简素和五十名经过特训的暗卫出现在未央宫,厉风唇角的笑意,愈发深沉。 “这宫里上上下下,该清扫的,都清扫一下吧!”他淡淡吩咐,“记得打扫得干净一点儿,住别人的房子,总要勤快一点!” 简素领命而去,两个时辰后,回来复命:“宫里宫外,全数清扫干净!” “好了!”厉风满意的笑,“现在,就候着星大人吧!” 冥星对于晚间的聊天,兴趣浓厚,才是黄昏时分,已迫不及待赶来。 厉风跟他聊了一会儿,然后,很自然的提出请求:“很是关心皇上的状况,星大人能带我去看看他吗?” 冥星鸡啄米似的点头:“求之不得!跟你聊过之后,宝儿的情形,好了很多!或者,你跟皇上聊一聊,他没准就清醒过来了呢!” “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厉风听到这句话,哈哈大笑。 “风公子,请!”冥星主动在前面带路,十分殷勤热情。 厉风并不客气,淡笑着走出去,眉宇间一片桀骜,衬得前面领路的冥星,倒像个点头哈腰的奴才。 简心和简素无声跟随其后。 而他们的身后,数十只影子,从四面八方窜过来,悄无声息的向琉璃殿聚拢。 琉璃殿中,此时已然掌了灯。 灯火昏黄,满室静寂,冥小六和胡总管垂手侍立在大殿里头,看着铁笼中无精打彩的云北冥,俱是满目沉痛。 这十余天来,他们就一直这么守着他。 除了他们,冥风他们,也是寸步不离。 每日里看着这样的皇上,这些跟云北冥一路走来的人,心里的难过,可想而知。 明明前一段时间,这座宫殿中,还是一片旖旎春色,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 而现在,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听到脚步声,几人都抬起头来,见冥星带着厉风走过来,大家微有些惊讶,但谁都没有说什么。 除了云北冥,也就只有冥星和周亦安带着一帮臣子在撑。 他带厉风来,自然有他的用意,无须他们过问。 厉风在冥星的带领下,左边有简心,右边有简素,走入琉璃殿,如入无人之境。 “皇上在那儿!”冥星将他领到云北冥面前。 “皇上……真是可怜……”厉风轻叹一声,蹲了下来,向笼中的云北冥伸出手。 云北冥本来正恹恹欲睡,听到他声音,倏地睁开眼来。 “呜!”他看清她的模样,低低呜咽一声,激动的爬过来,紧紧的抓住他的手。 “星大人,我跟皇上聊会儿,你出去吧!”云北冥淡淡道。 很明显的吩咐的口吻,冥星却似根本听不出来,笑嘻嘻的向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风郎!风郎你来了!”笼中人抱着他的手,又亲又吻,“风郎,这一次,你不能抛下我,一定要带我走!我好害怕,我一直在做恶梦!梦见自己杀了好多好多人!满手满身满脸都是鲜血!我好害怕啊!” “乖,不怕!”厉风摸着他的脸,唇角温雅的笑意,渐渐变得狰狞扭曲,然而,他的声音依然是温和好听的,“我这次来,就是带你走的!” “真的吗?”笼中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真的!”厉风呵呵笑,“你这么乖,我怎么舍得让你困在这里,受尽折磨呢!来,闭上眼睛!听我说……”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只有嘴唇,还在缓缓蠕动。 笼中人跪在那里,听着他在耳边的呢喃声,如痴如醉,然而渐渐的,他的目光慢慢变冷,到最后,那双眸子,渐渐变得赤红。 第590章皇上说他想做太监! “云北冥……”厉风看着他的眼睛,低低笑出声。 笼中人一双血红的眸子,紧紧的盯住他,握住铁栏的双手,发出咯嚓嚓的声音。 “生气了?”厉风仍然笑得十分温雅可亲,连说话的口吻,也是一样的动听,好像在跟谁拉家常似的。 “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他轻叹一声,道:“我要是你,这会儿,肯定会气得吐血了!毕竟,你那么辛苦得来的一切,现在,尽数在我手中!你的国,你的家,你的臣,现在都是我的了!包括,你的,小九儿……” 云北冥的目光颤了颤:“厉风,你若敢伤害她,朕保证,你会死得很惨!” “这个时候,还发什么狠?”厉风轻哧一声,“你低头看看自己,笼中之兽,你便有旷世武功又如何?这玄铁制成的铁笼和镣铐,你摆脱不了的!” 云北冥闷哼一声,下意识的活动了一下身体,然而,数条手臂粗的铁锁链,将他牢牢禁锢在铁笼之中,想做些大幅度的动作,都不可能。 “不得不说,为了锁住你,星大人也是蛮拼的!”厉风轻叹一声,“不过,你也不要怪他!星大人也是很无奈!你可能还不知道,你前两天,疯了,杀了许多人!其中,包括顾家满门,还有秦氏那些可怜人,哦,你的两位小兄弟,一个被你砍断了手臂,一个被你剁了一条腿……” “你胡说!”云北冥便算再冷静,听到这里,也是目眦尽裂。 “是真的!不骗你!”厉风笑容清雅,语气平和,“若不是因为有我,九九也死在你的长剑之下了!你杀了她两次,第一次,是灭顾家满门之时,顾奉之的死法,跟你父皇一样凄惨,马踏而亡……” 云北冥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身上的锁链,发出刺耳的咣当声。 “第二次,是在你杀秦家人的尸体堆里……”厉风盘腿靠在软塌上,意态闲适,“你差点就把她掐死了!因为你差点掐死她,让她想到了儿时一些可怕的事,现在的九九,再也记不得你了,她的眼里心里,只有我这个风哥哥了!” “朕不信……”云北冥双目圆睁,牙齿咬得咯咯响,“朕不会相信你说的这些话的……” “我知道啊!”厉风轻叹一声,“冥王心理强大,最难掌控击溃,我知道的,所以,你放心,我既让你恢复了意识,自然就会让你看个清楚明白之后,再慢慢气死的!一个人若是愤懑憋屈到一定程度,会气血翻涌,肝胆俱裂,狂喷鲜血而死,就像,我的,父皇……” “你的父皇……”云北冥倏地一震,“你,到底是谁?” “我有很多个名字,很多个身份……”厉风叹一声,“其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我父皇是叫什么来着?简心,简素!” 他向外叫了一声,简心立时窜过来,咬牙切齿叫:“云北冥,你这恶贼,可还记得离皇吗?” “离皇?”云北冥唇角微勾,“朕委实记不清了!不过,有一位西瓜皇帝,倒印象深刻!因为,他那颗脑袋,被朕斩下,像颗西瓜一样,滚了好远才停下!” “恶贼!”简心被他这句,激得浑身急颤,拔剑就要砍下来,被厉风摆手劝退。 “大晚上的,不要扰人清梦!有话,慢慢说,悄悄说,我最讨厌吵吵闹闹了!” 简心恨恨的将剑插回鞘中,一双眼睛却似喷着怒火。 “好了,回头你也让他变成西瓜皇帝,不就好了?”厉风轻叹一声,“等我先把他气吐了血,变成一只红壤的西瓜,你再砍,然后,这个结,便解了!” 简心听到这话,咧着嘴又笑开了。 云北冥冷笑一声:“西瓜皇帝有一个儿子,名唤离风,是你?” “是他!”厉风微笑着拍着自己的身体,“是这个人!我的意思,你懂吧?” “你是,楚殒然!”云北冥看着他。 “听九九说的?”厉风笑,半晌,又摇头:“九九是个傻丫头,什么楚殒然,也不过是个假名字罢了!不过,现在她现在总算记起了一些事,知道她有一个风哥哥!这是个好兆头,有我在,她以后,知道的有关我的事,会越来越多!多到,将有关你的记忆,全部淹没……” “依靠催眠,来获取一个女子的爱……”云北冥满面嘲讽,“风公子,你是有多不自信?不过,你不自信,也正常!毕竟,药人监那些非人的遭遇,让你丧失了作为一个男人的根本!” 厉风听到这话,一直笑眯眯的脸,立时阴沉下来。 “皇上这是在提醒在下啊!”他咬着牙笑,“你若不提醒,我倒也不至如此猥琐,做这等下作之事!不过,既然你提醒了,那么,我就成全你!” 他忽地转头,叫:“星大人!” “在的,公子!”冥星不知从哪个方向闪出来。 “皇上说他想做太监……”厉风淡淡道,“你帮一帮他吧!” “好的,公子!”冥星点头,“我最是乐于助人!” 他说着即拔剑,剑光雪亮,照亮云北冥漠然冰冷的脸。 “到底是冥王!”厉风赞道,“刀剑加身,面不改色!这样的硬汉,便是去了势,也依然是,一条,硬汉!” 冥星长剑在手,一步一步,向囚笼靠近。 厉风微侧着头,唇角扯出一抹邪气笑容:“星大人,出剑的速度要快,手上要有准头,说切哪儿,便切哪儿,不要碰到别的地方!士可杀,不可辱,我不喜欢折磨别人!在药人监里,委实被那帮孙子折腾够了!已所不欲,勿施于人!” “听公子的!”冥星点头,笑:“公子稍候,待属下找一个最好的角度,力求一刀斩断,绝不拖泥带水!” 厉风嗯了一声,伸了个懒腰,伸手拿过矮几上的一杯茶,在手里晃了晃,就要喝下去,与此同时,一道寒光,如闪电一般,劈开昏暗的大殿! “啪”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第591章她是我的心! 厉风手里的杯子和那只右手一起,摔落在地上,血光四溅! 那剑果然极为锋利,而冥星的剑法,亦是出神入化。 是以,手断,杯裂,血溅了一脸之后,厉风的手臂,却仍是原来的那个举杯就饮的姿势。 过了好半天,他才意识到什么,咧着嘴,呵呵的笑了起来! “九九!”他明明已经痛得浑身抽搐,然而那面上的笑容,却仍是一片温柔欢喜。 他并没有扭头去看斩落他手臂的冥星,更懒怠去瞧笼中惊愕莫名的云北冥,只是艰难的转过身,扭头看向殿外,嘴里兀自柔声叫:“九九,你在吗?” 摇曳的光影中,一抹纤细的身影,缓缓走过来。 厉风凝望着那抹俏影,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笑容,却是宠溺而欢欣的。 “九九,恭喜你,这回,你赢了……” 他说完这句话,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王妃!”冥星快步迎了过去。 顾九掠了他一眼,慢慢走到厉风面前,她蹲下来,细细的盯着他看。 “九儿!九儿!”笼中的云北冥看到如往常无异的顾九,一颗心陡然放了下来,“他骗我说,说我杀了你父亲……还要掐死你……” 顾九听到这个“掐”字,手不自觉的抖了抖。 她不敢抬头看云北冥,扭头对冥星道:“星大人,扶皇上,去休息吧!” 冥星点点头,朝外面招招手,冥风等人得到指令,立时飞奔过来,打开囚笼,解开云北冥身上的锁链。 几人看到云北冥清醒过来,也是悲喜交集,一边将锁链打开来,一边泪落如雨,一时间,人人哽咽难言,竟都说不出一句话。 云北冥怔怔的看着他们,然后,突然的,他就全明白了。 刚刚醒来时,他全部身心,都在抵抗防备厉风,不管他说什么,他都强迫自己,把这些话当成他的胡言乱语。 可是,这一时,这一刻,看到被冥风打开的锁链,他心里的那团迷雾,也倏然消散。 如果这锁链并非厉风所为,而是自己手下所为,那么,就只能证明一件事,厉风所说的那些话,全是真的! 他,杀了很多人! 他灭了顾家满门,催马踏死了顾奉之,还曾两次对顾九下手…… “九儿?”云北冥呆呆的看着面前的顾九,失魂落魄叫:“九儿!” 顾九听到他的叫声,整个人都抖起来,似冬日枝头的落叶,瑟瑟可怜。 她的脑海中,一片血潮翻涌,马蹄下脑浆崩裂的顾奉之,尸堆里恶狠狠扼住她脖颈的魔鬼,这所有的景像,交汇在一起,搅在一团,如恶狼之爪,撕扯着她的心肺! 顾九捂住痛不可抑的胸口,挣扎着叫:“星大人!带……皇上离开!” “快!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把皇上带走啊!”冥星朝冥风急急挥手。 “九儿!九儿……”云北冥看到顾九的反应,一颗心陡然落到了谷底! “皇上,您先避开!”冥风哽声道,“您在这儿,王妃会受不了的!” 云北冥的嘴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跌跌撞撞往外跑,他跑得那般急惶,狼狈。 仿佛是为了让他更狼狈一些,厉风在这时,悠悠醒来。 看到他佝偻的身影,他满意的笑出声来。 “云北冥,你还记得,你因为童年的遭遇,始终对女人,充满阴影的事吗?” “现在的九九,就是童年时的你,即便她再清醒,再明白,知道你不是当年伤害她的那个恶魔,可是,有关你的这种记忆,却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被我刻入她的脑海!现在,你的脸,便等同于那个恶魔的脸!她是不能看到你的,每见你一次,那可怕的记忆,便会折磨她一回!” “所以,如果你爱她,就远远的离开她,再也不要让她,看到你……” 云北冥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扭过头,远远的看着他。 “厉风,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她,是我的心!”厉风用失去手腕的那只断骨,重重的擂着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云北冥,你剜走了我的心!你知道吗?你剜走了我的心!你告诉我,没有心,一个人,要怎么活?” 厉风红着眼睛,痛吼出声,“没有心,我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我是活不了的!” “我不是你的心!”顾九捂着胸口,看着他的目光,嫌恶而鄙夷,“楚殒然,你的心,肮脏又邪恶,残忍又冷酷,我,顾九,不做你的心!” 厉风扭过头,看着她,目光重又变得温柔宠溺,他缓缓摇头:“九九,有些事,从一开始便已注定,不是你不想做,便可以不做的!你是我的心,我也是你的,我们唇齿相依,血脉相连,不管你到哪儿,不管你在天界,人世,仙界,又或者,妖界,魔界,鬼界,你都逃不掉这种宿命的!” “疯子!”顾九咬着牙,恨恨的盯着他,“楚殒然,你这个疯子!” 在她仇视的目光下,厉风却笑得愈发温暖柔和。 “是啊,我是疯子!”他痴痴的看着她,“可是,九九,你不是吗?你也是的!你忘了吗,那些年,他们叫你小疯子,叫我大魔王,我们一疯一魔,委实……般配得很!” “你在说什么?”顾九嫌恶的看着他,“罢了!我也不想再听你说什么了!你是魔,我是人,我跟一个冷血残酷的魔鬼,还有什么话说?我只是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不管在那个世界里,我们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可到了这个世界,我救了你啊!厉风,我救了你的命!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什么回报,可是,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家人?为什么?” “傻子!”厉风的头歪在软塌的边上,笑容虚弱飘渺,“这么简单的问题,你猜不到吗?若不是让云北冥发了疯,杀了你家人,你还与他,你侬我侬,我没了你,要怎么活?” “哈哈!”顾九怒极反笑,“这个理由,还真是好!你杀了我唯一的亲人,却还很是沾沾自喜呢!” 第592章我的后路,从来都是你! “顾奉之……算什么亲人?”厉风摇头,“九九,你忘了吗?你的亲人,只有我!我们无父,无母,是飘荡在世间的两粒尘埃,然后,我们遇到了,相依,相偎,相互……温暖……顾奉之是顾九思的父亲,跟你有什么关系?而且……他不配做你的父亲,秦晚心那样害你,他到最后,还要瞒着你,与她订立盟约,你说,他该不该死?” “你胡说!”顾九含泪摇头,“父亲,不会这样的!” “会不会,你问云北冥……就知道了!”厉风笑,转而又道,“我忘了,你是不敢看到他的!说起来,他待你,也是真的好……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可是,九九,他再好,不会比我……对你,更好……” “杀了我的家人,是对我好吗?”顾九惨笑,“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就算父亲真的做了那些事,那么,萧然和悠然呢?他们只是个孩子!只是个孩子啊!他们叫你厉叔叔,每日里围着你,笑笑闹闹,你做这些事,就没有想过他们吗?” “想了啊!”厉风笑,“九九,你关心的孩子,我怎么会不关心呢!我之前,是骗你的,不过是想让你,更恨云北冥一些!可是,你是个傻子,即便是这样,也不舍得去恨他,还想着,去治好他……” 殿外的云北冥,听到这些话,身子蜷缩在一团,双目紧闭,泪水潸然而下。 “你什么意思?厉风,你说骗我的,是什么意思?”顾九急急的晃着他的双肩,“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自然!”厉风含笑看着她,“你那么喜欢他们,我怎么舍得杀他们呢?” “那他们在哪儿?”顾九忙问。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厉风笑,“你带我走,我带你,去找他们!” 顾九倏地一怔,随即,又呵呵笑起来。 “楚殒然,你这是,连后路都算计好了吗?” “不!”厉风摇头,“我不喜欢拿孩子当后路!我算计的后路,不是这一条!是另外一条……” “你……”顾九倏地放开他,闪到一旁,厉声叫:“冥星,杀了他!” “杀了我,萧然和悠然,也一样会死的!”厉风淡笑,“你舍不得的!舍不得他们,也舍不得我!” “你这王八蛋!”冥星恨极,上前对他又踢又踹。 厉风被他这样踢打着,却是一声不吭,一双含笑的眸子,就这么定定的瞧着顾九。 “九九,我的后路,从来都是你!你的后路,也只有我!我们,是对方的唯一的后路,这些,你也忘了吗?” “九九,你常常为别人寻找前世今生,可我们的前世今生呢?你找到了吗?” 顾九的身形晃了晃,双手紧紧的抱住了自己的头! “死瘸子,闭嘴!”冥星生怕他对顾九又施什么邪法,脚一抬,恶狠狠的踩住了他的嘴。 厉风嘴被踩得鲜血淋漓,枯瘦的身体,似一节白色的朽木,仿佛轻轻一碰,便会折断,变成裂片。 然而他的身体有多脆弱,他的眼神,就有多坚强明亮,他带着恬淡的笑意,安静的注视着顾九,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用力掰开冥星的脚,嘶声吼出一句话:“九九,别怕!风哥哥不会死的!只要你活着,风哥哥,便一定是不敢死的!” 这句话,仿佛是一句魔咒,在昏暗的大殿之中悠悠回荡着,顾九的眼睛直了直,无数零碎的画面,自眼前飞快掠过,记忆的尘烟,带着无尽的沧凉与痛楚扑面而来,如一场骤然落下的雪,在她面前,纷纷扬扬…… 顾九的眼大睁着,看着那一片片从天而降的雪花,每一片雪花上,都写满被封存的记忆,痛苦的,温暖的,恐怖的,温馨的,暗黑的,明亮的…… 雪花一片接着一片,落在她的身上,脸上,手上,她伸出接住一朵,厉风带血的笑颜,在晶莹的雪片上闪烁: 九九,不怕,有风哥哥在,谁都不敢欺负你的! 九九,不怕,风哥哥只是受了点轻伤,死不了的! 九九,不怕,我们不会死在这儿的,风哥哥一定能把你背出去…… 九九,不怕,只要你活着,风哥哥就一定不会死的,你是风哥哥的心,你活着,我便活着,你死了,我才会死! 九九,不怕…… 顾九捂着胸口,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重重跌坐在地上。 她瞪大眼睛,去看厉风。 厉风嘴角含着血,眼角带着泪,笑容却如记忆中一般温柔宠溺。 “九九,我就知道,你会记得的!你不会,忘记你的风哥哥的!” “池风……”顾九的喉咙里咕噜了一下,一个尘封近二十年的名字,在心底清晰的浮起。 厉风含笑闭上眼睛。 他再次晕厥过去。 顾九坐在那里,愣怔片刻,跌跌撞撞的扑了过去。 她一把将冥星推开,忙不迭的将将厉风扶起来,抱在怀中。 冥星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坐倒在地上,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什么。 顾九颤着双手,撕下自己的衣角,将冥风的断腕缠住,嘴里慌慌叫:“大夫!大夫!救命啊!大夫!” “王妃?”殿中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妃……又被他蛊惑了?”冥风颤声叫。 殿外的云北冥,本就一直留意着殿内的动静,听到这里,大步冲了进来。 “九儿!”他站到顾九面前,刚想要说话,顾九却猝然扭过头。 “或者,我和他,一起死……”她哆哆嗦嗦道,“或者,放我们,一起离开!” “王妃,你快醒一醒!”冥星惊呆了,慌慌叫:“你又被他蛊惑了!你不能跟他走!” “没有蛊惑!”顾九苦笑摇头,“我很清醒!他,是我在那个世界的……哥哥!” “不!不是这样的!”云北冥哑声开口,“九儿,如果他是你哥哥,他不会跟你作对的!九儿,你乖,放开他,把手给我!” 他抖抖索索的向她伸出手,然而还未伸到一半,顾九已像受到巨大惊吓一般,尖声大叫着,抱着厉风,连滚带爬的往后退。 第593章我们的前世今生! 池风在她的尖叫声中,再度醒来,看到面前的云北冥,他咧嘴笑起来。 “不是让你……离她……远点儿吗?她看到你的次数多了,会……发疯的……” “你……”云北冥颌骨紧咬,眼眶通红。 “我,怎么样?”池风淡笑,“我就是喜欢,你看不惯我,却干不掉我的样子……来吧,像九九说的,或者,杀了我们,或者,放我们走……” “你以为有王妃护着,你就能活得了吗?”冥星一个箭步上前,长剑如虹影,将厉风牢牢锁在他的剑影之中。 “冥星,住手!”顾九不管不顾,竟然伸出一只细白纤弱的手掌,去迎他的剑风! “冥星,撤剑!”云北冥袍袖一甩,那剑影立破,强大的后撤力,将冥星弹飞开去,重重的摔落在地。 “多谢云大夫!”池风淡笑。 “你还真是无耻!”冥风唾了一口,“一个大男人,竟要一个柔弱的女子来护着你!” “我们,经常这样……互相保护……”池风温柔的看了顾九一眼,“九九,是吧?” 顾九眸中一热,眼泪啪嗒嗒掉下来。 “我何曾护过你?”她哽咽回,“一直以来,都是你护着我……” “无妨!”池风微笑摇头,“毕竟,我那么强,你那么弱,我那么聪明,你却一直是个傻姑娘!再者,你现在,不正在护着我吗?” “怕是,护不住……”顾九本就身形瘦小,气力也小,才走得几步,便已气喘吁吁,“我这么背着你,怕是,走不出这皇宫,便会累死了!” “不怕!”池风扭头看向云北冥,“云大夫会帮我们的,对吧?云大夫?” “对!”云北冥木然回,“九儿,你先把他放下来!” 然而顾九听到他的话,反而跑得更快更狼狈。 “九九,不怕!”池风轻拍她肩,“冥王很凶,可是,云大夫却是个好脾气,他会给我们安排妥当后,再送我们离开的!” 顾九听到他的话,这才踉跄着停了下来。 “冥星,去找一辆马车来,里面记得铺了厚一些!”云北冥平静吩咐,“风公子身子不好,又受了重伤,跌到撞到,会加重他的病情!” 冥星虽然恨得咬牙,却也无可奈何,只好照办。 “风公子,让九儿放你下来!”云北冥又道,“让云大夫,给你治治伤!你这断腕,若是再不及时止血,我保证,你熬不过半个时辰!而你目前这样严重的伤口,除了本医这上神之手,天下,无人医得!” “是吗?”池风低头看看自己的断碗,那上面的血,仍在滴滴答答往下滴。 “你自己应该能感觉的到,不是吗?”云北冥反问。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好心呢?”池风笑,“云大夫的好心,有时是真的好心,有的时候,却是坏得很!” “对你,我只有坏!”云北冥目光沧凉痛楚,“可是,对她,我是坏不起来的!” “那倒也是!”池风呵呵笑,“对于她,你我的心,其实都是一样的!那么,就治一治吧!我确实也觉得,有点撑不住了,这身子,好像越来越轻了,快要飘上天上去了……” 他嘴里喃喃了几句,头一歪,再度晕厥过去。 “风哥哥!”顾九抱住他,泪落如雨。 “现在,我要给他治伤……”云北冥远远的看着她,“九儿,乖,把他放下来,好不好?否则,他会死的!” 顾九飞快的掠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池风放了下来。 “宝儿,我的药箱!”云北冥向角落里的朱宝儿伸出手。 朱宝儿愣怔了一下,含泪回应道:“公子稍候!我去去就来!” 她飞奔出殿,很快,便将云千澈的药箱拿过来,送到云北冥面前。 “药箱里有剪刀……”云北冥低声道,“九儿,你帮我,把他的袖口剪开!” 顾九又掠了他一眼,战战兢兢的从医箱中拿出剪刀,双手抖着,剪开池风的衣袖。 因为要护着池风,她不敢离开。 可是,看着面前的云北冥,那可怕的记忆,却一直不停的在脑海中翻腾。 其实,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她的意识,十分清醒。 但是,楚殒然近乎邪恶的催眠手法,是连她都不能克制的,他放置在她心里的那根刺,一时半会儿,根本拔不掉。 而现在,她知道他是池风,这根刺,便扎得更深。 池风…… 顾九颤抖着闭上眼睛,往事纷沓而来。 每个人,都有前世今生。 而她的前世,在现代时的那个世界里,曾有过一段漫长的暗无天日的生活。 在她没被现代时的父母收养之前,她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几岁时遗弃的,又或者,是父母双亡,或者,各种她不知道的原因,总之,她有记忆时,便知道自己是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每天缠绕着她的,除了饥饿,还是饥饿。 那个时候,她也许是五岁,也许更小,当然,也可能,更大一些。 就如同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一样,她同样的,也不知道自己几岁,姓甚名谁,没有人给她取名字,她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一个流浪的孩子,谁又管她叫什么? 哦,不,不是的,那个时候,她也是有名字的,他们叫她,疯子。 在那些幸福的孩子眼里,也许只有疯子,才会像她这样吧? 身上脏臭难闻,脸上永远是一团乌黑,头发像一只鸟窝,每时每刻,都散发着腐臭难闻的气息,每天在垃圾堆里,捡食别人扔掉的食物,不管那里面有什么,都会张大嘴吞进去。 没办法,她实在太饿了。 饥饿让她精神恍惚,四肢无力,目光呆滞,她本来会说话的,但因为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话,所以,她慢慢的连语言能力都丧失了大半,饥饿折磨得她只剩下动物的本性,每日里盘旋在脑子里的,永远是吃。 那个时候的她,的确是个小疯子。 第594章成疯,成魔! 有一个暴风雪的晚上,小疯子遇到一群人在河边打架,她躲在桥洞里,藏得严严实实的,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只大睁着双眼,看一群半大的孩子,打一个看起来很瘦弱的孩子。 那孩子很是扛打,虽然被围攻,却凶猛得像一只小兽,最后,竟将那些孩子,都打跑了。 可到最后,他自己也没能撑住,躺在了结满冰霜的河边,一动不动。 小疯子很害怕,她害怕他死掉,她不想跟死人待在一个地方。 可天气这么冷,还下着雪,离开这桥洞,她找不到更温暖的可以避风雪的地方。 为了不跟死人待在一起,小疯子爬出去,将那只小兽拖回了自己所住的桥洞。 桥洞里塞满了她捡来的旧衣裳和破被子,虽然依然很冷,可是,比起外面,已是天堂。 从那天以后,从来不知道吃饱是什么感觉的小疯子,头一回尝到饱足的滋味。 那只受伤的兽,带她进了饭店,头一回,用筷子,用碗,吃完一桌酒席。 也是从那天以后,打小儿就没人管没人问的混世小魔王,也头一回感受到被人照顾的滋味。 在这之前,每回打过架,不管受多重的伤,他都只能自己舔舐着,安静的躺在那里,等着伤口愈合,或者,等着死。 但那次,他又活了过来。 活过来的池风,给顾九取了个名字,叫九九。 至于为什么会取这样的名字,顾九并不知道,但是,他愿意叫她九九,总比被人叫成疯子要好得多。 顾九比池风小四岁,她五六岁时,他也不过十岁。 虽然只差四岁,可是,他比她懂得多得多,他是哥哥,所以,永远都是他照顾她,保护她。 两个孩子就这样抱团取暖,一直到,顾九十四岁。 十四岁的顾九,再不是几年前那个小疯子了,她生得漂亮好看,可也因此,给她的保护者,十八岁的池风,招惹来更多的麻烦。 其实池风一直在撒谎,那一场可怕的梦魇,并不是发生在她的童年时期,而是,在她刚满十五岁那年。 还有一件事,他也记错了。 那一年的春天,那个可怕的夜晚,他并没有及时赶过来。 那时他正躺在医院,原因当然是打架受伤,而顾九是在为他筹钱看病的路上,被醉汉尾随。 一个柔弱的女孩子,面对一个丑恶的醉汉,她是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的。 所以,该发生的一切,还是发生了。 那是她穷尽一生,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然而真正令她痛苦的,反而不是被强暴这件事本身,而是被强暴之后,遭遇的一系列不公平的待遇。 因为醉汉是当地权高位重的人物,因为她是跟流氓小混混搅在一起的小太妹,强暴这件事,便莫名其妙的变成了勾引,变成了变相的卖春,而那个强暴她的男人,却是因为醉酒而遭陷害…… 无父父母无人可依无人可靠的顾九,百口难辨,只得畏畏缩缩的将这件惨痛的事含血吞咽。 然而软弱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凌辱。 当她与那个恶魔再度重逢,当初的噩梦,再度重演…… 这一回,顾九真的变成了疯子。 而池风,也真的成了魔。 那一夜后,他拎着刀,将那个恶魔的所有亲人,尽数杀完。 直到现在,顾九还记得当时的情景。 那天是恶魔女儿的婚礼。 婚礼很盛大,很美好,来的亲友很多。 池风先是下了药,然后,动手杀人。 严氏一族,包括女婿,整整四十九口人,被他屠戮殆尽,整个婚礼现场,变成一片屠宰场。 那一年的后来,又生了什么事,顾九不记得了。 医生诊断她,患上了选择性失忆,她将之前所有的记忆,尽数掩埋,其中,包括池风。 那之后,她被好心人收养,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读书,学习,因为过人的天赋,最终,成为国安局这个特殊组织的成员。 如果,没有那一天,云北冥恶狠狠的扑过来,再次扼住她的脖颈,她怕是永远也不会记起,自己生命中,竟然还有这么多黑暗恐怖的事。 她一开始,确实沉在那样的恐怖记忆之中,无法自拔,可是,心理师的特殊经历,最终,还是让她艰难的挺了过来。 但让她没有料到的是,她在前世中的死对头楚殒然,竟然就是池风! 儿时的记忆汹涌而来。 顾九的泪水,也泛滥成灾。 云北冥听到她的抽泣声,下意识的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而只是那一眼,便让她莫名恐惧,几乎是下意识的拿胳膊挡住了自己的眼。 云北冥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低着头,继续缝合池风的断腕。 一柱香时间后,他起身站起来。 “他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了!”他看着池风,“你可以带他走了!” 顾九低垂着眼敛,什么也没说,只用力的把池风抱在怀中。 “冥星,马车可备好了?”云北冥又问。 “好了……”冥星闷声回。 “厉风身边的侍卫呢?”他又问。 “简素死了,简心在那边!”冥星指向大殿一角的简心,回:“应是昏死过去了!” “把她弄醒!”云北冥低声吩咐,“让她带他们离开!” “是……”冥星不情亦不愿,但是,却只能照办。 很快,简心被叫醒,马车也备好在殿外。 云北冥将药箱中的药拿出来,拿一只包袱包好,递给简心。 简心不敢接,表情复杂。 池风这时悠悠醒过来,遂笑道:“云大夫真是贴心!” “你好了,才能照顾好她!”云北冥目光黯然,“厉风,你会照顾好她的,对吧?” “她是我的心!”池风看着他,“云北冥,你永远,都不会比我更爱她!” 云北冥默然。 “风哥哥,我们走吧!”顾九看着面前的云北冥,心中的感觉,十分复杂。 她记得她和他所有的一切,那些温暖,那些爱。 可是,爱再温暖,却敌不过回忆的暗黑。 她只是站在他面前,便有些手软脚软,可怕而混乱的记忆,足以将一切温暖冲涮殆尽,只余无尽苦寒。 第595章永不再见! 池风握住她的手,微笑点头。 顾九从云北冥的身边走过去,面色惊惶,如一只受伤的小兽,恨不能插上双翼,远远离开他身边。 云北冥心中一阵闷疼。 他咬住嘴唇,捂住胸口。 顾九扶着池风,上了马车。 简素沉默的拉住了缰绳,扬起马鞭。 马蹄轻疾,缓缓踏过琉璃殿的青石板路,驶出院门。 “九儿!”云北冥急急的追了出去,“你不用逃!我不会去追你的!你慢慢走,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你不要害怕……” 顾九耷拉着眼皮,缩在马车里,一言不发。 池风的笑声远远的飘出来。 “云大夫,只要你不在,她就不会害怕!哈哈哈!云大夫,别送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们山水不相逢,永不再见!” 笑声飘浮在浓黑的夜色里,如夜枭之鸣,刺耳至极。 云北冥远远的看着那马车消失在黑暗中,驶向那不可知的远方,腿一软,瘫倒在台阶边。 “皇上!”冥星忿恨至极,“要不,我们把他们追回来吧!” “你要追出去,追的便不是厉风,而是九儿的命!”云北冥头靠在盘龙玉柱上,面色晦暗无光。 “可就让他这样,带走王妃吗?”冥风急得直跳脚,“王妃是被他蛊惑了!” “不!不是的!”云北冥摇头,“朕看得出来,他对她来说,是生命中很重要的人!朕已经杀了她的家人,她又记起生命中最残酷的过往,朕,不能再逼她了!强留住她,只会令她发疯崩溃!” “那,那怎么办?”冥星急得直搓手,“怎么办啊!王妃就这样……走了?” “朕会等着她……”云北冥喃喃道,“等着她,回来找朕……” …… 春夜的空气,湿润,温暖,带着花朵的芬芳。 池风躺在顾九怀里,心里的满足喜悦,就如这外面的春风,浩浩荡荡。 “九九,你终于赢了我一回!来,说说,你是怎么赢的?”他一脸兴奋。 顾九垂眸看着他的眼,目光在他的断腕上一掠,心中一阵钻心的疼痛。 “还有心情问这问那,风哥哥,你不痛吗?” “痛……”池风呵呵笑,“但是,你忘了吗?风哥哥打小儿就能扛痛!打了那么次架,受了那么多次伤,早就习惯了!还有这身体,你别小瞧离风这身体,破虽破,在药人监被折腾了那么回,久练久熟,对疼痛,反而没那么敏感了!” 顾九听到这话,心里愈发痛楚,她咧嘴苦笑:“风哥哥,你的命,还真是苦!” “不!不苦!”池风摇头,“一开始,是苦的,但遇到你之后,就变甜了!九九生得那样好看,我便是受再重的伤,回去看见你对我笑一笑,便全好了!” “我哪里好看了?”顾九泪眼婆娑,“我那时,明明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论颜值,比不上现在的一半!” “胡说!”池风用力摇头,“明明是那个时候,更好看一些!那个时候,你一笑起来,嘴角就有两只小酒窝,眼睛细细长长的,笑起来,像两弯月牙儿……我给你取名时,很是纠结了一阵,想叫你九九,又想叫你月牙儿……” “那后来,怎么决定让我叫九九了?”顾九擦了把眼泪,笑:“是因为你爱喝酒吗?” “才不是!”池风摇头,“我是觉得,九九这个名字,更洋气一点,月牙儿,好听是好听,就是土气了点,像村姑……” “是啊!还是九九更好听一点!”顾九点头,又问:“那件事之后,你都做什么了?做牢了,是吧?” “肯定啊!”池风笑,“我都快把那王八蛋的祖宗八代杀完了!” “他们叫你杀人狂魔……”顾九忆起当年的惨案,泪水潸然,“那时,我也这样叫你……你杀了严氏一族四十九口人……其中包括……八个……孩子……” 顾九闭上眼睛,忆起自己当年拿到楚殒然资料时的震惊与愤慨。 那个时候,她从来没有意识过,这件事,这个人,跟自己有关。 而现在,同样的因为她,云京城中,近百条无辜的生命,消失了…… “你怪我了?”池风看着她。 “你是为了我,才变成那个样子……”顾九缓缓摇头,“我不怪你!要怪,就怪我自己……” “你有什么错?”池风一时又激动起来,“九九,我们谁都没有错!错的,是他们!他们欺侮我们,他们该死!这是他们该得的报应!我们快要死了时,谁又曾向我们伸出过援助之手?世人无视我们的生死,我们又何必在乎他们的死活?我们不招惹他们,他们却如此欺辱我们,他们该死!错的是他们!他们视我们如猪,如狗,我便要把他们像猪狗一般的宰了,砍了剁了,他们方知我们不是猪狗,由不得他们随意凌辱蹂躏!” “风哥哥!”顾九抱着他,“我们不说这些事了!这些事……都过去了!那后来呢?后来,你又怎么活下来,变成了楚殒然?” “我遇到了一个奇人……”池风说起这件事,又开心的笑起来,“那是个老头儿,看起来干巴巴的,又瘦又弱,竟然也被关入我们死刑犯的牢房里,同监的人欺负他,我便出手帮了他,他很喜欢我,便教了我催眠术法!后,他又带着我越了狱,去了别的国家……” “老头儿?”顾九怔了怔,“是鬼七吧?” “看来,你也知道他!”池风笑。 “鬼七的名号,谁人不知,哪个不晓?”顾九笑,“你竟遇上了他,还得他衣钵相传,难怪会变得那样厉害!” “然而,最后,我还是输在你手里了!”池风抬头看着她,“九九,你快告诉我,我到底是哪里出错了?你记起那件事之后,便陷入记忆的黑洞,明明只有我,才能拉你上来,不是吗?” “那件事……”顾九垂下眼敛,“可能,是因为太痛了吧!痛到极处,反而就清醒了!” 第596章不想让你做炮灰! “对不起,九九!”池风面现愧疚,“我逼着你去回忆你不愿想的事……” “为什么以前没逼?”顾九看着他,“在你是楚殒然的时候,为什么没有逼我记起这些事?对你来说,很简单,不是吗?” “当时你活得很好!”池风回。 “我现在……活得不好吗?”顾九苦笑。 “我怕你再次受骗上当!”池风没头没脑道。 “什么?”顾九听不明白。 “这些权高位重的人,个个都是黑心肠!”池风忿忿然,“我们这些人,永远都是他们手中的棋子,对你好时,让你觉得他们把心都掏出来似的,可是,若是触及到他们的利益,你就得毫无选择的作炮灰!” “炮灰?”顾九陡然想起那场大爆炸,心微微的往下沉了沉。 “对!就是炮灰!”池风看着她,“其实这会儿我不说,你应该也能猜到了!你我知道那些人太多无耻的秘密,是必须要被灭口的!那场大爆炸,便是为我们两人准备的!包括你的乔局,最终也做了炮灰!” “呵。”顾九苦笑。 其实穿越之后,她也有仔细的想过这个问题。 当时的监狱里,管制极严,想进出之间,便得经过重重盘查,想带炸弹进去,根本不可能。 除非,是上层早就准备好的安排! “云北冥,也是一样!”池风道,“或许他现在很爱你,可是,帝王之心,从来都是易变的!他是皇帝,他的后宫,不可能虚设!过不了多久,他下面的那些大臣们,便会轮番上折,让他填充后宫,尽快的为皇家开枝散叶!而你这个叛臣之女,想要被立为后,不知又要经过多少波折!” 顾九弯弯唇角:“我没想做什么皇后!” “你是没想,可是,那些大臣们的女儿们,个个都想着宫里的荣华富贵!”池风道,“九九,当你置身于这么多如狼似虎的女人之中,你就会明白,嫁给一个君王,活起来会有多累!熹后就是活生生的一个例子!云景帝再怎么爱她,最终,却还是只能含泪将她打入冷宫!” “你一个人,是斗不过那么多女人的!而云北冥一个人,也斗不过那么多臣子!” “更不用说,九九,你是个现代人,你如今虽然在宫中,却并未真正的以国母之姿,出现在众人面前,若你成为皇后,你就会知道,皇室的礼仪有多繁杂,规矩又有多繁琐可笑!” “你一定不会喜欢那样的生活的,不是吗?我自然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往那个泥坑里跳!事实上,若不是因为这破败的身子,我又怎么会让云千澈先得了你的心?若我还是楚殒然,任谁,都别想动了你的心!” 池风说完,面现尴尬痛苦之色。 顾九知道他所说的破败,是什么意思,她不想让他难过,遂飞快转移话题,问:“那场大爆炸之后,你就到了药人监了?” “可不是?”池风唾了一口,“老天爷太混帐了!竟逮着老子一个人虐!” 顾九叹息一声,看着他的模样,心中黯然,忙又转移话题:“那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这很简单啊!”池风笑,“除了你,谁还能说出那些古怪的话?当初我在药人监里,拿一种特制的药给自己补充体力,你说肾上腺素那个四个字时,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竟然那么早?”顾九愕然。 “当时只是怀疑,是后来才确认的!”池风微笑,“九九,我们一起长大,你的所有习惯,不管大的,小的,我都知道!我叫你顾九,你回过头来时,我就知道,你是我的九九!” “然后,你又用催眠验证了一下,对吧?”顾九问。 “记起来了?”池风扬唇。 “我后来与父亲聊过你,他自然是识得你的,订亲之说,倒的确有过,不过,忘年之交,纯属扯淡!至于顾九思和厉风小时候的事,更是子虚乌有!”顾九轻叹一声。 “所以,你是从那个时候,便对我起了疑吗?”池风挑眉。 “若是那个时候就起了疑心,你后面设的局,我又怎么会钻进去?”顾九自嘲的笑,“我是一直到阿澈发疯杀人,才细细的将所有事都梳理一遍!在这之前,就只以为你是一个病弱公子,哪里会想到许多?” “如此说来,我倒是白白的扔出郑天罡了!”池风呵呵笑,“我生怕你起疑,所以提前给你扔了一个疑心的对象!” “风哥哥,你真是……”顾九哭笑不得,“我真是被骗得好苦啊!到处都是郑天罡!一天死一个,还是死不完!后来又冒出一个楚殒然,死了,然后,从福王那里,又冒出一个楚殒然……” 顾九抱着头长叹:“风哥哥,真的是被你搞得脑袋都炸掉了啊!” 池风眯眼笑:“谁让你傻来着?这么傻,以后还是跟着我混比较好!” “福王,也是你扔出来的替罪羊吧?”顾九看着他。 “你懂的!”池风笑嘻嘻,“鸡蛋要有缝,我这只苍蝇才可以钻!他要是没有非份之想,贪图皇权之念,我就是说破大天去,他也不会被我蛊惑的!” “那倒也是!”顾九叹一声,“那么,宝儿见到的人呢?到底是他还是你?” “一开始当然是我啊!”池风得意回,“不过那时,我没让她看到脸,只是一直撩袖口!等到她上了道儿,我就让福王去帮我传信了!” “他帮你传信,你便可以洗脱嫌疑,风哥哥,你这一步一步,算得刚刚好!”顾九忽然又想到一件事,惊叫:“最初帮你催眠宝儿的人,其实,应该是我吧?” “哟,小脑袋瓜子转过来了?”池风呵呵笑,“老实说,没有你起这个头,我是没法完成后面这些事的!冥氏六卫,也算得上是铜墙铁壁,我在旁人身上,也打过主意,不过,都没成功,唯一就是就宝儿姑娘的这点儿心事,还可以拿来用一用!” 第597章太痛了! “所以,连那伤,都是故意的!”顾九忆起当时情形,喃喃道:“你们其实完全可以杀了她的!偏不杀,打在她的胸口上,又用的是血滴子那样的奇毒!这样,阿澈就必须亲自出手相救……” “他出手,你一定会在旁边帮着,为了宝儿姑娘能熬过去,以你的性子,一定会拿云北冥说事儿……”池风微笑着接下去,“九九,早跟你讲过,做人不能太善良,太善良,会坑了自己的!” “也就只有你能坑我!”顾九啼笑皆非,“啊,对了,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阿澈的人格分裂症的?” “最其码,比你要早得多得多!”池风伸指在她额头上戳了戳,“九九,你有时,真的好蠢啊!” 顾九:“……” “这两个人,整日里在你身边,变来幻去的,那些人不明白,是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想过,世间还有这样一种病症,可是,你不一样啊!”池风见她撇着嘴,一时又笑起来,伸手戳着她的下巴,“你可是心理大师,居然那么迟钝,到最后才发现他的异常!” “所以,你那个时候,经常在后面偷笑我的蠢吧?”顾九轻哼一声。 “不!”池风黯然摇头,“我那时,常常在背后心痛你的痴!我知道,你是因为喜欢云千澈,你舍不得,也不愿看到他是云北冥,才一直骗自己,刻意的选择漠视……” 他说完忽地轻叹:“其实,一开始,我也没有发现,所以一开始,我也没有动手,我想着,我这样破败的身子,又瘸,又残,应该是给不了你幸福,如果他能给,那么,我便在一边看着,也是可以的,只是我没想到,他是冥王!我不喜欢冥王,他跟让我们变成炮灰的那些人,生得一般模样……” “可你绕来绕去的,到底想做什么呢?”顾九轻叹一声,“你带来那些人,是想逼宫吗?” “想逼宫的人,是他!”池风拍拍自己的胸,“是离风太子!我虽没占到他什么好处,但他的两个侍卫,却是忠心耿耿,他想报仇,我便帮他喽!可是,九九,我绕来绕去,想要的,就只有你而已!他们这些人,争争抢抢的这些东西,我统统都不瞧在眼里,我只想着,在这一世,做你的风哥哥,好好的护着你,陪着你,池风也好,厉风也罢,又或者离风,都无所谓,只要你是你,我是我,就好!” “风哥哥……”顾九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喉间哽咽难言。 “九九!”池风吃力的抓住她的手,“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顾九看着他苍白如纸的一张脸,缓缓的点了点头。 “不分开……”她低低回,“风哥哥,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真好!”池风将冰凉的脸贴在她的手心里,“我这一回,伤得特别重,你要好好的照顾我……但我想,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是!”顾九颤着双手,轻抚着他的脸,喃喃道:“有我照顾,你会很快好起来的!” 池风满足的笑了笑,忽然又问:“你说了一圈,还是没有说,怎么会醒过来的!那种情况下,怎么会醒过来呢?” “我刚才已经答过了啊……”顾九惨笑,“因为……太痛了,痛到极致,便醒了……” “九九?”池风突然爬起来,呆呆看着她,“那晚,我赶过去了,救下你了,对吧?” “对!”顾九含泪看着他,“自然是救下了……” “可想起来,总是有点迷糊呢……”池风嘀咕了一声,转而又笑:“可能,就是因为我自己都迷糊了,催眠的功力不到,你才醒过来的!” “是的!”顾九点头,“应该是这样的!” “既然你那会儿就醒了,干嘛一直到最后才戳穿我?”池风又问。 “我早早的戳穿你,阿澈怎么办呢?”顾九苦笑,“你设下的咒语,我可解不开!你在阿澈的脑海里,植入了防卫意识,我若是解错了,可能他就再也不能回来了!再者,你给我下的咒,让我根本不敢靠近他,又怎么去解?” “所以,你就故意装傻,引着我来解!”池风呵呵笑,“你虽是个傻丫头,但聪明起来,还是很聪明的!那冥星琳琅他们,不用说,你是有样学样,提前给他们的脑海中植入了防卫意识了,所以,他们才不会受到我的影响的吧?” “你会的,我还能不会吗?”顾九唇角微扬,“再怎么说,你是楚殒然时,我们还斗了那么久!” “那倒也是!”池风笑起来,“不过,不是我要跟你斗,是你上了倔劲儿,非要跟我斗!” “也是!”顾九想起以前的事,“确实是我一直要缠着你,发誓一定要把你抓到!风哥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是谁?你若是早点告诉我,也许……” “早点告诉你,你会离开他,回到我身边吗?”池风反问。 顾九默然。 “你不会!”池风看着她,“即便是现在,你也不愿意离开他!不是吗?如果不是我受了伤,被他围困,你哪怕心里惧着,却也还是要留下的,不是吗?便算你记起了我,可你的那颗心,却再也收不回来了,不是吗?” 顾九苦笑:“你倒是,什么都清楚明白!” “我自然是明白的!”池风呵呵笑,“我什么都明白!我也知道,我终归是晚了一步,我最该做的,便是在远处安静的看着你,只要你幸福快乐,其他一切,都无所谓……” 他说到一半,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九九,我真的以为,我能做到的……”他喃喃道,“我也尝试着,这么做了,可是,不行!九九,我受不了!” 他忽地抓住她的手,哀哀道:“九九,看着你的那些日子里,每一时,每一刻,我都觉得无比煎熬!竟是比在药人监里,还要难熬!那时,不过是肉体的苦痛,我咬咬牙,也便忍过去了,可这一回……这一回……我是真的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第598章暖宝宝…… 他抓住她的手,低声呜咽:“九九,你是我的小丫头啊!你就像长在我的身体里,旁人若将你拔了去,便等于将我的整块血肉,都连根拔起……太痛了,九九,太痛了,我实在受不了……受不了……” 他用那支断腕,捂住自己的胸口,浓眉紧皱,接连喃喃了几声,忽然一个抽搐,竟然再次晕死过去! “风哥哥!”顾九悲呼一声,俯下身,将他紧紧拥在怀中,泪眼朦胧。 曾经的那些逝去的日子里,他又何尝不是长在她的身体里? 她自六七岁时,便认识他,是他让她吃到人生中的第一次饱饭,是他让她感受到人生中的第一次温暖,也是第一次知道,有人疼着,护着,宠着是什么滋味。 如果,不是十四岁那年的那一晚,她应该,已经嫁给他了吧? 他是她第一次爱上的人,少女怀春之时,她还想着,要将人生中的许多个第一次,统统都给他! 因为他跟别的女生说话逛街,她便觉得自己失去了整个世界,那时那刻的心疼和绝望,今时今日,她依然记得如许清晰! “风哥哥,我都知道,都知道的!”顾九将脸紧贴在池风的脸上,“你心中的有的苦痛,我都能感觉得到!我们现在在一起了,以后,生生死死,都不会分开!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管你去哪儿,我都会陪着你……” “可是,九姑娘,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外面赶车的简素,此时终于有机会插上话,勒住马车,茫然的问了一句。 “去之前住的园子吧!”顾九低声回,“我要带他回家!” “九园?”简素犹豫道,“那里……不安全吧?若是他们找过来……” “若是他们找,我们怎么逃,也是逃不掉的!”顾九摇头,“他们不会找的!他……不会找……” 简素轻叹一声,低低道:“也好!那个园子,本就是公子为你造的,他说你梦想中的家,就是那个模样!里面还备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玩件儿,他说你玩心重,就喜欢奇里古怪的东西,还有衣裳……那些衣裳,本就是他为你做的,谎说是我的……” “我知道!”顾九喃喃道,“我都知道!其实,我早该知道了……” 他提到林中小屋时,她就该知道,他不光是楚殒然,还是池风。 她因为童年苦难的成长经历,性情很是羞怯,不喜欢与人打交道,后来有次在漫画书中看到林中小屋,自此便迷恋上了,心心念念的,也想有一间那样的屋子,里面只住着她和她的风哥哥。 后来,他们两人共同的生日那天,他便真的给了她一处林间小屋,虽然十分简陋,可是,那个晚上,却是她最幸福最开心的一天。 她不是公主,她只是个又穷又苦的黄毛丫头,从来没人愿意多看她一眼。 可是,他却把她宠成了公主,但凡她喜欢的,但凡他能寻得到,他都会一一的寻了来,只为博她一笑…… 顾九想到那处园子,又看到怀中奄奄一息的池风,一颗心似是变成了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写满无尽的痛楚和懊悔。 回到九园后,池风还是没有醒来。 “怎么回事?”简素慌了,“该不是……云北冥给他下了毒吧?” 顾九苦笑摇头:“他若想他死,不救他便是,又何必费这些事?” “那这是怎么回事啊?”简素哭起来,“他不是说,性命无碍了吗?” “是风哥哥的身体,太弱了……”顾九心痛如绞。 这具承继而来的身体,本身就破败不堪。 而前几天,为了让顾九相信厉风是好人,他还故意让自己受了伤。 现在,又被生生砍断一只手腕,流了那么多血…… 这样的伤害,便是一个健壮的男人,都承受不住,更不用说是他这样破败的身体。 想到这只手腕,还是自己授意冥星砍下的,顾九心里的痛楚和难过,无法言传! “药……对了,我这有药!”她突然想起临出宫前云北冥递给她的那包药,忙找出来,递给简素,吩咐她拿到厨房去煎。 然而没过多久,简素又哭丧着脸跑回来。 “这好几包呢,要放多少?一次煎了,还是放一半?要煎多久?还有……” 她将厨房里下人的疑问,统统甩过来。 顾九这边也懵了。 她自然也不懂怎么煎药。 “那要怎么办啊?”简素看出她的迷茫,那边急得直跳脚。 顾九默默的怔了一会儿,伸手问:“药呢?” “这儿!”简素将药递过来。 顾九打开药包,里面果然如她预料的那样,附着一张药单。 药单上的字,是云千澈的笔迹,清晰,明朗,细细的写着如何煎制服用。 顾九攥着那张药单,眼前突然浮起一张脸,心中一阵惊悚一阵甜蜜。 竟似身处冰火两重天! 她将药单交给简素,伸手抱住了自己的头,用力的晃了几晃,想将那张脸驱出脑海。 她终归,是要负了他了…… “冷……好冷啊……好冷……九九……” 床上的池风突然低低的叫出声来。 他浑身颤抖着,蜷缩成一团。 顾九犹豫了一下,脱掉自己的外裙,只着中衣中裤,轻轻的爬上床,钻到他的被窝里。 她贴着他的后背躺下来,身子如一张弓,将他轻轻揽在自己怀中。 “九九……”池风低喃一声,自然而然的转过身来,两臂微蜷,将她揽入自己的怀抱。 “暖宝宝……”他的唇角微扬,露出满足笑容。 暖宝宝…… 顾九也不自觉扬起唇角,眼眶却又瞬间红透。 她是他的暖宝宝。 在她六七岁那年,那个暴风雪之夜,受伤的池风,就像现在这样蜷缩在空寂无人风雪肆虐的河岸边。 她把他扯进桥洞时,他已然没了知觉,只是抱紧自己,牙齿咯咯打着寒战。 顾九把桥洞里的破被子全都盖在他身上,他依然嚷着冷,顾九没办法,伸手抱住了他。 她也冷。 那个冬天,真是冷得彻骨。 第599章我应该失去她了! 虽然她与他素不相识,可是,她不想他死掉,她害怕看见死人,更不想让他死在自己的小窝里。 而且,两个人挤在一堆,似乎就不那么冷了。 第二天醒来时,池风果然就活了过来。 从那以后,他们的命运便连在了一起。 那个冬天,因为彻骨的寒冷,也因为从未拥有过的来自同类的温暖,两个孩子一直相拥而眠。 两人都从对方的身上,找到了从来不曾体会过的温情和安全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终于找到了遗落在世间的另一个自己,他们如此欢喜,如此满足,以至于,在成年之前的很多个日子里,他们像一对连体婴儿一样,缠绕在对方身上。 直到,池风十四岁。 池风十四时,顾九十岁。 他已朦胧的知晓男女之事,她却是什么都不懂,每天只要他回来,就会如乳雁归巢一般,往他的怀里钻。 有一天,他拒绝了她,用了所有的却依然少得可怜的积蓄,为她在破棚子里面,另置了一处新窝。 新窝里有粉红色的新被子,粉红色的新床单,还有一只捡来的粉色的大布娃娃。 然而顾九并不喜欢那个新窝。 她只喜欢池风的怀抱。 哪怕他脏,他臭,他是个动不动就跟人打架的混混,是个被人厌恶唾弃的人。 可是,他却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温暖。 那时,他一直在拒绝她。 大概从来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被自己一再拒绝吧? 这些天,她一直在他身边演戏,装糊涂,但她心里,却一点也不糊涂。 她其实,很讨厌他的拥抱。 更不曾,给过他真心的拥抱。 顾九将头抵在池风的后背上,泪水潸然而下。 …… 皇宫,琉璃殿。 云北冥坐在台阶上,头靠在龙柱上,双目呆滞,一动不动。 自从顾九和池风走后,他便一直这么坐着,足足坐了一个时辰,连姿势都没有换一下。 “皇上,夜风凉,回殿内去吧!”冥星已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说这样的话了。 然而云北冥却似一个木头人一般,无论他说什么,他都充耳不闻。 有那么一瞬间,冥星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又要疯掉了,或者变得痴傻。 “朕没事……” 见他神情惊惶,抓耳挠腮,云北冥终于哑声开口:“朕只是在想,池风跟九儿,他们在他们的那个世界里,是什么样的,又有着怎样的情感……” “从来没听王妃提起过!”冥星轻叹一声,“但若是王妃真的清醒着,想来,他们之间的情感,应该是十分深厚吧!” “那么,朕和她呢?”云北冥拧头看他,“冥星,你说,朕和她的感情,是什么样儿的?” 冥星苦苦脸:“皇上,对于感情这事儿,属下委实不太懂……” “是啊,你不懂……”云北冥轻叹一声,“朕也不懂,朕之前从来就没想过,要喜欢上一个女人!朕觉得,朕喜欢上一个男人,也许还正常些!” “老大,说什么呢?”冥星哭笑不得,“哪有男人喜欢男人的?” “可我之前,那么讨厌女人……”云北冥茫然道,“我看到女人,就会想起秦晚心,会想起她派来的那些女人,我就会觉得无比的恶心!可是,为什么面对九儿,却变得不一样了?” “其实属下也奇怪着呢!”冥星叹一声,“看到你把她领进你的寝殿,我们大家下巴都快惊掉了!” “所以,我那个时候,就喜欢上了她了吗?”云北冥又问。 “老大你自己都糊涂,我这个局外人,就更不明白了!”冥星皱眉,“不过,您对她没有那种身体上的厌恶,可能,是因为您身体里有那呆子吧!” “也许吧!”云北冥点头,歪着头,想了半天,又道:“我刚才坐在这里,认真的想了又想,我发现,我其实就没怎么对九儿好过!相反,我一直在欺负她!” “呃……”冥星挠头,“也不能这么说!您做冥王时,确实是没好过,可是,那呆子对她好啊!那呆子对她好,也就是你对她好!” “不!”云北冥摇头,“呆子对她,也不够好!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帮助过她什么!他没有尽到一个男人的责任,他看着她被秦晚心欺负,被苏贤之耍弄,被顾徐氏欺侮,他都没有真正的为她做过什么,每一次,都是她一个人,在那里挣扎着……” “王妃聪明,很多事,自己都能应对,自然用不到他帮忙……” “那她为什么喜欢他?”云北冥打断他的话,“一个男人,除了会说些好听的情话外,什么也帮不到她,没能保护好她,不光如此,他的另一种人格,还在想着法儿的捉弄她,折腾她,这个时候,若是之前对她很好的那个男人,突然回来了,那么,这个对她不够好的人,应该就没有机会了吧?” 冥星没想到他兜兜转转的说了那么多,最后的问题,竟然落在这件事上面,一时间,也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呆呆的看着他。 “你怎么不说话?”云北冥看着他,表情殷切,仿佛他是人间神佛,“你说,他还有没有机会,找回她?” 冥星苦苦脸,只是拼命挠头。 “若是你是她,你还会,记起那个对你不够好的男人吗?”云北冥又问。 “这个问题,很深奥……”冥星叹口气,“恕属下无才作答!” “应该不会了!”云北冥轻叹一声,垂下眼敛,愣怔半晌,幽幽道:“冥星,我很难过……” “我知道!”冥星看着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眼眶微红。 不管是云北冥,还是云明澈,都是感情不外露的那种人,生于皇宫之中,他习惯戴一张毫无表情的假面。 这么多年,他是第一次在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他第一次说,我很难过。 “我真的很难过……”云北冥又喃喃的重复了一句,“我觉得,我应该失去她了,不太可能,找得回来了……” 第600章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九园。 “啊!”凄厉的尖叫声,陡然划破静寂的夜空,沉睡的花朵,似乎也被惊醒过来,扑簌簌落了一地的残红。 残红遍地,衣衫零乱,男人的大手,如铁钳一般,扼住了顾九咽喉。 “哧啦”一声,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多毛的手臂,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金色的光,喷着臭气的嘴,带着令人呕吐的恶臭,男人张大嘴淫笑着,向她的身体咬过来,粗壮肥硕的大腿,粗暴的将她的两腿分开,然后,狠狠的刺了进来…… “啊!啊!啊!”顾九发出连续不断的尖叫声,她胡乱的挥舞着手臂,她恶狠狠的抓住那男人的头发,又撕又咬又甩,然而,不管怎么样,她却摆脱不了他,他重重的压在她的身上,丑恶肮脏的兽体,一点点的玷污着她纯白的身躯,那种令人恶心的窒息感,如滔天的巨浪,重重的拍打着她…… 顾九在恶心的巨浪之中翻腾,挣扎,然后,突然一个激灵,翻身坐了起来。 “九九?”面前是池风痛苦焦灼的眼神,“九九,你……怎么了?” “没……没事……”顾九哆哆嗦嗦的挤出几个字,她还想再挤出一点笑容来,安慰池风,让他不要担心她。 然而,她的身子抖得厉害,尤其是脸,肌肉一直在抽搐着,竟让她没有办法自如的控制自己的表情。 “九九……你……”池风睁大眼睛,本就苍白的面色,此时白得似一张纸一般,“你……做恶梦了?” “是啊!”顾九扯开唇角笑,“梦见你死了,吓死我了!风哥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不是这样的!”池风喃喃的摇着头,“你做的,不是这个梦!是……那个梦!” 顾九默然。 她知道瞒不过池风,犹豫了一下,缓缓点头。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池风一下子急起来,他抱着头,喃喃叫:“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啊!” “这件事,是我一生之中最大的阴影,现在骤然翻腾起来,会梦到,很正常啊!”顾九强笑。 “不!”池风瞪着她,“不是这样的!我已经模糊了你的记忆,你没有理由再做恶梦的啊!当年的事,只是一场虚惊,不是吗?不应该留下这么惨痛的印象,不是吗?” “哪有什么惨痛啊!”顾九垂下头,“就只是梦到了一下下……” “不!不是那样的!”池风自始至终的重复着这句话,“我明明已经把那段记忆模糊掉了,你不该这样的啊!” “好了,风哥哥!”顾九轻哧一声,“你怎么老说车轱辘话啊!啊,对了,药吃了吗?” “已经喂公子服下了!”简素在外头轻声应,“公子方才便醒了,喝了药以后,感觉好了很多,本来又要睡下了,突然看到你又哭又叫的……王妃,你到底梦到什么了?吓成那个样子……” “我饿了!”顾九打断她的话,“简素,让厨房弄点吃的过来吧!” “好的!”简素点头回应。 “风哥哥,你也吃一点吧?”顾九拧头看向池风。 池风双目呆滞,似是根本没听到她的话,只是木楞楞的坐在那里发呆,怔了半晌,忽然又问:“你在皇宫的那几天,就是装傻的那几天里,也同样没有做过恶梦,不是吗?为什么,现在却开始做那样的恶梦?为什么?” “风哥哥!”顾九轻叹一声,“只是一个恶梦而已!有什么呢?你干嘛这么紧张?” “不!不是这样的!”池风痛苦的捂住自己的眼睛,“一定是哪里不对!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他絮叨了半天,忽然“啊”地一声抬起头:“是因为我吗?九九,是因为我,在你身边吗?” “怎么会?”顾九摇头,“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咱们都是学这一行的,应该知道,人的心理,变化莫测,有些潜意识,连自己都不知道,更何况是别人?” “不!”池风摇头,“一定是因为我……我是引发你失忆的触发点,所以,同时也是促使你记起一切的触发点……可是,不对啊!我应该会让你感觉到安全的? 不是吗?我当时及时赶到了!及时把你拉了出来,不是吗?还是说,我记错了?” “没有!”顾九握住他的手,“风哥哥,你没有记错!就是这样的!” “那你为什么会这样?”池风看着她,像个疯子一样重复刚才的话,“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顾九无声低叹。 “你还真当自己是神仙吗?”她轻哧一声,“便算你是神仙,也不能算无遗漏啊!只是一个恶梦而已,又不是天天做,而且,我也不是当年的那个我,我也是心理师,我知道如何开解自己,你就不要再这里钻牛角尖了!好不好?” 池风看她一眼,喉咙里咕噜一声,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只是垂着眸子,坐在那里发怔,过不多时,他总算回过神来,轻声道:“我突然觉得很乏,九九,你扶我躺下吧!” “好!”顾九伸出手,把他腰间的枕头拿出来,扶他是慢慢躺平在床上,自己也就势依偎过去。 池风垂下眼敛,在她额头上蹭了蹭。 顾九搂过他的脖子,在他的下巴上,轻轻印上一吻。 池风身子微微一僵,尔后,轻颤起来。 “九九……” “嗯?” “还记得,你第一次亲我时,是什么情形吗?”他哑声问。 “当然记得!”顾九轻哼一声,“你吓跑了!一连几天,不准我近你的身!” “你当时气哭了,嚷嚷着要跳楼……”池风笑起来。 “跳楼又怎么样?”顾九伸手轻掐了他一下,“跳楼你也照样不准我碰你!” “其实,我那时,好希望你碰我……”池风蹭着她的脸。 “有吗?”顾九轻哧一声,“明明那么讨厌我碰的,不是吗?” “不!不是的!”池风摇头,“不讨厌,很喜欢!甚至,渴望……” “那你干嘛要吓跑?”顾九不解。 第601章撕心裂肺…… “因为在这之前,都当你是妹妹!”池风看着她,“周围的人,都以为你是我的妹妹,我是你的哥哥,哥哥和妹妹之前,怎么可以那样呢?所以,以前你每碰我一下,我都觉得无比幸福,但幸福过后,却又总是心惊肉跳!生怕别人说我们,乱……” “原来你那时,是这样想的!”顾九叹口气,“你这样的小混混,天不怕地不怕的,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的眼光了?” “我不怕,可是,我怕你怕!”池风伸出手,理理她的头发,“我那时还想着,要给你攒嫁妆,寻一个好男人,把你嫁出去呢!我是混混,已经烂透了,可我的妹妹,却还是要像正常的女孩子那样活着的!” “傻子!”顾九又笑又叹,“混混的妹妹,就是小太妹!再说了,谁说一定要像正常的女孩子那样活着的?我们自有我们的活法!” “是啊,我们自有我们的活法!”池风轻叹,“只是那时不明白,后来明白了,一切都变了,从你出事的那一天,我就后悔了!后来进去了,再出来时,到处都寻不到你,就更加后悔,可是,再怎么后悔,都回不到从前了!九九,我好想,回到从前……” “我就是你的从前啊!”顾九抱着他,“你的从前,都在我的心里!你说,你想回到哪一天?” “我想回到……”池风犹豫了一下,哑声回,“看到你情书的那一天!” “你看到我的情书了?”顾九眼角弯了弯。 “你塞在我的枕头底下,我当然看见了!”池风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你说,要是我再不准你碰,你就随便找个人嫁了!而且,再不理我了!我当时就急坏了!” “吓你罢了,我也没有那么傻……”顾九轻哧一声。 “可我真怕你做糊涂事呢!”池风也笑,“那天我就回家了,但是很不巧,路上遇到老对头,然后跟他打了一架!那王八蛋带了一堆人,我怎么打也打不完,就被送进了医院……” “那时好怕你会被人打死……”顾九咕哝着,“还好,没伤到要害……” “你去医院看我时,我有跟你告白吧?”池风看着她,“还记得那时我说了什么吗?” “你哪里有告白?”顾九轻哼,“你躺在床上,身上缠满了绷带,像个木乃伊一样!不过,我倒是如愿了,想怎么摸你,便怎么摸,你也没力量反抗了……” “后来呢?”池风突然道,“后来发生什么了?” “后来,我就天天去医院照顾你啊!”顾九不加思索回,下意识的回忆在医院时的事,“我做了很多好吃的,每天喂给你吃,嗯,顺便还把一个觊觎你的女人给骂跑了,还有……” “还有什么?”池风盯住她看,眸光似天边寒星,一闪一闪,抚摸她头发的手,一下又一下。 顾九感觉眼皮发粘,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呵欠,闭上了双眼。 池风紧张的看着她,咽了口唾液,颤声问:“九九,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顾九的眼皮抖了抖,浑身又开始发颤。 “后来,风哥哥去了吗?”池风飞快的掠过那一幕惨景,直接问出最想问的话,“九九,风哥哥救下你了,对吧?” 然而顾九只是拼命摇头。 “风哥哥,在住院……”她抖抖索索的说出一句话,让池风彻底崩溃。 而那些混乱的记忆,也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清晰如昨。 “是啊,那个时候,我在住院……”他喃喃的念叨着,“我被打得浑身是伤,身上缠满了绷带,我在医院里,爬都爬不起来……” 他伤得那样重,是不可能赶过去,救下她的。 而之前刻在脑海里的那些记忆,全是虚假的。 他接受不了那样的事实,所以,才会在椎心刺骨的痛苦之中,让记忆发生了扭曲…… 然而,事实,却是这样残酷! 但比事实更残酷的,是他。 他竟然,再次撕开她的伤口,让忘记一切的她,重新记起了那段不堪屈辱的记忆! 就只是因为,他想要,拥有她,想要她,离开那个她爱也爱他的男人! 池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厌弃自己。 他为了自己,竟然再度将她推入那记忆的黑洞里! “对不起!九九!对不起!”他缩回自己的手臂,掩面低泣。 顾九安静的躺在那里,已然沉沉睡去。 黑夜中,只闻男子撕心裂肺的呜咽之声…… 次日清晨。 简素敲了敲门,将热气腾腾的药汤端进来。 “公子,该吃药了!”她轻声道。 “先放在那里吧!”池风淡淡的应了一声。 顾九听到声音,也醒了过来。 “简素,你放在这里,等凉好了,我喂他!”她道。 “好!”简素点头,转身走出去。 顾九起身,去盆边倒了热水,绞了帕子,给池风擦脸。 “风哥哥,你看起来好憔悴!”她一边擦,一边心疼,“怎么才过了一夜,眼眶都凹了?” “流了那么多血,很正常!”池风微笑着看她,“九九,药好苦,不喝行不行?” “不喝,伤怎么好?”顾九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每次吃药,都愁眉苦脸的!” “说得好像你吃药时,很开心似的!”池风轻哼一声,“啊,对了,你去我书房,帮我把那盒梨糖酥拿过来吧!等我喝了药,好压一压!” “好啊!”顾九转身走出去。 因为她不熟识这里,所以先去找了简素,两人在书房里扒拉半天,也没找到什么梨糖酥。 “许是他放忘地方了!”简素道,“我去厨房找一找,看有没有什么甜品!” 结果梨糖酥没找到,倒找到些鲜花饼,顾九端在手里,返回寝房。 池风听到她的声音,那边大声叫唤:“啊,好苦,快一点,要苦死了!” 顾九一听,忙跑进去,将那鲜花饼揪了一块,塞到他嘴里。 “啊,好甜!”池风抓起鲜花饼,在嘴里大嚼特嚼,“真的好甜啊!呜,好苦……” 顾九失笑:“到底是苦还是甜?” “又苦又甜!”池风皱皱眉头,“鲜花饼很甜,药很苦!云北冥开的这是什么药啊!苦死了!我觉得他是存心要苦死我!” “良药苦口啊!”顾九轻哧一声,转过身去。 她现在,不太愿意听到这个名字了。 第602章梦断魂销! 或者说,不太能听这个名字。 每听一次,心里便似刀割一般,眼前浮动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颗心好像也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池风这里,怀念着年幼时的相依为命,年少时的懵懂情动。 而另一半,却又分明悬吊在琉璃殿的上空,远远的看着那个人,想走,走不了,想留,却又不敢留,只能这么悬在半空生受。 顾九分明觉得,自已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从琉璃殿离开的那一晚,她就已经被生生分成两半。 阿澈,或者风哥哥,离了哪一个,都是梦断魂销。 只是,没有她,云北冥依然会好好的活下去。 而池风,却活不了。 他的世界,从来只有她。 就像,她的世界里,曾经,也只有他一样。 失去彼此,就像失去全世界一样悲伤绝望。 他的心,她懂。 所以,她选择,离开云北冥,陪着他。 顾九站在那里,闭上双眼,一点一点的,强迫自己,将云北冥的那张脸,驱出脑海。 …… 琉璃殿。 殿外有脚步声响起。 云北冥从一堆奏章中抬起头,匆匆的掠了冥星一眼,问:“医馆中,可有消息?” “皇上为何老是问京中医馆的消息?”冥星不解,“你已经出手救了厉风,顺便把调养的药方也开出来,连药也一并奉送,他还能有什么问题?还是说,你给他的药……” “朕给他的药,就是真正治病医人的药,而不是你想的那种乱七八糟的药!”云北冥飞快的打断他的话。 “那皇上干嘛还老要问京中医馆的消息?”冥星不解,“有你出手,他定然在康复中,怎么会再去医馆找大夫?” “世人叫云千澈神医,可是,他到底不是神,而是人!”云北冥淡淡道,“既是人,便有治不好的病,疗不好的伤!若是普通男子,朕定然懒得多问,可是,厉风是什么样的身体,你也是亲眼看到过的,不是吗?” “也是!”冥星叹一声,“他那身体,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估计除了一张脸还算能看之外,五脏六腑,皆惨不忍睹吧?” “他那样的病体,便算平时,也会百般小心,更不用说,前阵子受了伤,这会儿又断了腕!”云北冥低叹一声,“朕虽开出药方,可是,这后续调养之事,也要视他的身体状况,酌情加药或者减药,如今看不到他的人,不知他的状况,自然要问一问!” “既如此,便让我们去那九园盯着不就好了?”冥星道,“我们保证……” “你们保证不了!”云北冥摇头,“厉风是何等精明之人?九儿,更是聪慧过人,朕不想让她误会!” “误会……”冥星忍不住又要叹息,“皇上,您就决定,这样等着吗?” “朕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等了!”云北冥愣怔片刻,重又低下头,把面前的奏章翻了翻,道:“明日,是云京死难者下葬的日子,你去安排一下,朕打算去祭拜他们,为他们,磕头赔罪!” “磕头陪罪?”冥星愕然,“皇上,您说什么呢?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云北冥反问。 “您是九五至尊,是国君,怎可对子民下跪?”冥星用力摇头,“绝对不可以!” “朕错了,不是吗?”云北冥淡淡道,“近百人因为朕的疯痴,无辜丧命!依理来说,朕当拿命来偿才对!如今不偿命,只是下跪,已是朕对自己枉开一面,是最轻的惩罚了!” “可是……”冥星犹豫着,“要不,还是和亦安他们商量一下吧!” “今日早朝,已经说过了!”云北冥回。 “他们同意了?”冥星愕然。 “朕下了罪已诏,他们不同意,也得同意!”云北冥抬起头,泛着血丝的眼睛,悲怆惘然的落在大殿中的某一处,“便算磕头赔罪,朕心里,也不能好过分毫!那些人,他们就这样无谓的送了性命,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母,可朕甚至不能为他们报仇雪恨,朕明知罪魁祸首是谁,却不能将他揖拿归案,为这些人偿命!” “相反,朕为了自己的私欲,还得百般回护着他,不敢将这讯息,透露一丝一毫,朕生怕他会出事,因为他出事,或者,九儿就出事了,朕这样的君王,如此昏庸无用,除了磕头赔罪,朕还能做什么?” 冥星低叹一声:“皇上,或许您想多了呢?或许,那个厉风,在王妃心里,没那么重要的!或许,是王妃又被蛊惑了!那个厉风,如此刁钻狡诈,什么事做不出来?” “不!”云北冥缓缓摇头,“她没有被蛊惑!朕能感觉的出来,能感觉到她的痛心和难过担心!她在意他,非常非常在意,这种在意,绝对,超过朕!” 冥星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有心说句安慰的话,却竟然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轻叹一声,保持沉默。 云北冥也没有再说话,黑眸之中,一片灰败痛楚,他静静的发了一会儿呆,回过神来,又埋首奏章之中。 “皇上,歇会儿吧!”冥星看不过去,“您有一天一夜没睡了!” “堆积的事情太多,朕想要尽快处理完!”云北冥头也不抬,“你先下去吧!” “就是因为多,所以才不能这样赶啊!”冥星叹口气,一个箭步上前,将他面前的所有奏折案卷都搬到一旁,“你这样熬,身体就熬垮了!累积了那么多天的事,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快去休息吧!” “朕不是不想休息,朕只是睡不着!”云北冥揉揉眉心,苦笑道:“朕一安静下来,这里……” 他捶着自己的胸口,喃喃道:“这里就像被撕裂一样疼痛!这里住了一个人,,但现在,她走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会让人发疯的!你知道朕的脾气,你说,这事,若是放在以前,朕会怎么做?” “自然不会坐在这里傻等着!”冥星咕哝一声,“早就带人杀过去了!啊,也不对,这事若是放在以前,以冥王的性子,哪里会顾及那么多?厉风早已血溅当场!冥王不会考虑王妃的感受,只会霸道的把他禁锢在身边…… 事实上,老大,我们很希望你这样做啊!干脆利落,多好啊!现在这样,优柔寡断的,我们瞧在眼里,觉得甚是窝囊!” 第603章昏昏沉沉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像朕这样,真心的恋慕一个女子……”云北冥自嘲的笑,“无情不似多情苦,一丝还成千万缕!以往读到这些诗句,总觉得狗屁不通,如今,却是感同身受!因为心里念着那个人,再窝囊,心里也不觉得窝囊,像现在这样,是朕能给她最好的保护了,不去打扰她,不让她慌张,不让她为难,朕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皇上既然这么说,属下也就无话可说了!”冥星低低喟叹。 “你去吧!”云北冥朝他摆摆手,从龙案旁走开,又弯腰将那厚厚的一摞奏折摆到了案上。 …… 九园。 池风服过药汤之后,便一直昏睡着,简素和顾九守候在床边,越瞧,心里越是担心。 “九姑娘,我怎么感觉,公子的状况,越来越差了?” 顾九心里也是十分不安。 “该不会,真是那药……”简素忍不住又要哭出声,被顾九掠了一眼,又将那话咽回肚中。 “我知道你一直在怀疑他!”顾九苦笑,“可是,简素,你也是个聪明人,若是换作是你,有这个必要吗?救了人,又在药里下毒,他图什么?” “还能图什么?”简素咕哝,“自然是想要讨你的好啊!想讨你的好,暗地里却又想弄死我们公子,这招数,我们公子用得滚瓜烂熟的,我们又不是没见过!” “他跟你们公子,不一样!”顾九叹口气,“他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你是想说,他是光明磊落之人吗?”简素撇嘴,“我才不信!云北冥以心狠手辣著称,这战神的名号,可是累累白骨堆积而成!更不用说那个云大夫了!瞧着不知多温雅可亲,可最是腹黑,他可是那种卖了你,你还得给他数钱的人!” 顾九哭笑不得:“好了,我说不过你!你既然不信他,那便去城中寻一个名医来,让他帮忙瞧瞧这方子,再看看这药吧!” “已经请了!”简素缩头回,“这会子,在路上了!” 顾九失笑:“你倒是个忠心的!一心一意的,想着你们家公子!” “公子待我们恩重如山,犹如再生父母,奴婢自然对他忠心耿耿!”简素轻声道,“九姑娘,我听问您一件事吗?” “你说!”顾九看着她。 “您以后,会一直跟公子在一起吗?”简素看着她,“以后……再不回云北冥身边了吗?” 顾九静默片刻,轻轻点头:“我会陪着风哥哥的!我们说过的,这一辈子,都不会分开的!” “那就太好了!”简素高兴的笑出声,“有你陪着,我们家公子,一定会非常开心的!有了你,他便是有再重的病,都会很快好起来的!你呀,就是医他的药!” 顾九听到最后一句,脑中一热,思绪在瞬间又飘散开去。 你,就是医本王的药…… 耳边突然响起这么轻轻一句,让她的心,瞬间酸楚难当。 她生怕会在简素面前落泪,垂了头,走到屏风后,闭目静待了一会儿,才重又睁开眼睛。 外头有人敲门,简素开门,迎进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来。 顾九料想是她请来验药瞧病的京城名医,忙起身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 “呀,您不是,王妃吗?”老者显然是识得她的,可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满面惊讶,见了她,忙躬身行礼:“草民参见王妃!” 顾九在九园里待着,从来没有人叫她王妃什么的,冷不丁被他叫了一声,心中愈发不是滋味,只强笑着伸手搀起他,轻声道:“老先生多礼了!快请坐!” 林中仁坐下来,简素先将药单递过来,又把余剩的未煎制的药包也递到他手中,低声道:“林大夫给瞧瞧,我们公子,是受了伤,断了腕,遇到一大夫,给开的这药,您看这药,有什么问题吗?” 林中仁先看了药单,捋着胡须,不住点头,看完又察看药包里的药,逐一验看之后,感叹道:“你们这是遇到神医了!此方,妙极!妙极啊!” “是好方子?”简素追问,“林大夫,您确定吗?” “当然确定!”林中仁用力点头,“这方子,很是对症,又充分考虑到了公子的身体状况,火候拿捏得刚刚好!就算我这个常常为风公子瞧病的人,也未必有他拿捏得这般精准呢!绝对是好方子!” “那这药呢?”简素不甘心追问。 “药更是上佳之品啊!”林中仁认真看了半晌,忽地惊叫:“呀,这药,是御医库的吧?” “先生连这也能看出来?”顾九问。 “这有什么看不出的!”林中仁笑,“御医库的药,那是千挑万选的上上之品,原料优质不说,这炮炙方法,也是颇为独到,很是费银子呢!就我那药行,最好的药,都不敢与之相比呢!想来,是王妃带来的吗?还有,这药单,该不是云大夫……哦不,现在,该称皇上了!是皇上开的吧?” “先生慧眼!”顾九点头,“此方,确为皇上所开,此药,也确为皇上所赐……” “可是,这药与方子,都没有问题,为什么我们家公子的伤情,却越来越重了呢?”简素垂泪。 “越来越重?”林中仁一怔,“不可能啊!有皇上出手,这断腕之症虽重,却绝无性命之碍啊!” “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顾九轻叹一声,“先生既来了,就请给瞧瞧吧!” “好!”林中仁点点头,跟在顾九身后,走入寝房。 池风躺在床上,仍是昏昏沉沉,面色苍白灰败。 林中仁试了脉,又看了断腕处的伤口,也是困惑不解:“不该啊!这药,服过几次了?” “三次!”简素回。 “三次就该见好了啊!”林中仁愕然,“这药,对症,这伤口处理得也很好!怎么会这样?不该这样的啊!” “依先生看来,有可能是什么原因呢?”顾九忧心忡忡问,“是不是,跟他本身的体质有关?” 第604章已经够丢人的了! “也只有这一个原因了!”林中仁轻叹,“不是老朽妄自菲薄,老实说,云大夫治不好的人,老朽也是治不了啊!不得不说,风公子这身子,实在是太弱了!他本就精气不足,气血两亏,现在又受到这断腕之伤,若不是有云大夫出手,这会儿,早就没命了!” “那我们公子,就只能这样,等……”简素呜咽出声,后面的话不敢说出来,只哀声求道:“大夫,要不,您再给开副药吧!兴许吃了,就能好了呢?” “云大夫这张方子,已是极好的!”林中仁摇头低叹,“老朽便算再开,也是比不上他这方子的!” “不管是否比得上,只求大夫给开一副吧!”简素一再请求。 “姑娘,没有这个必要啊!”大夫长叹,“云大夫都治不好的人,老朽更不敢献丑了!哦,对了,这种情形,你们该进宫去求皇上才对啊!他或许能有应对之策,也说不定呢!毕竟,在他手里,起死回生的人,可委实不少!老朽真是无能为力啊!老朽先告退了!” 林中仁说完,摆摆手,叹口气,背起医箱,朝两人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九姑娘……”简素看着顾九,“到底要怎么办啊?” “我进宫!”顾九轻声道,“我进宫去求他!” “他……会出手相救吗?”简素苦着脸,“公子害他……成疯子……还杀了那么多人……” “应该……会的吧?”顾九苦笑,“应该会的!总要去了,才知道……你去帮我备马吧!” “好!”简素点头,就要走出去,床上的池风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要去!”他哑着嗓子叫,“不许去!” “风哥哥,你醒了?”顾九连忙冲过去,握着他的手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挺好的……”池风咧着嘴笑,“我就是太乏了,睡久了一点,你们俩,在那里瞎出什么主意呢?” “你这个样子,可不像是乏……”顾九缓缓摇头,手触到他的额头,热得烫手,“你又发烧了!这是体内炎症未消!” “受伤了,发烧很正常!”池风微笑,“以前,我不是也经常发烧?哪一回,也没把我烧死了!反而越烧越壮!”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顾九看着他,目光黯然,“风哥哥,你现在的体质,连以前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我不能看着你这样!” 她松开他的手,重又站起来,“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便算死,也不能让你去求他啊!”池风咧嘴苦笑,“在宫里时,受了他的药,被他救治,已经够丢人了!总不能,这会儿,再丢一回人吧?” “找个大夫看病而已,哪里就丢人了?”顾九顿足落泪,“你在说什么啊?” “让自己的女人,去求自己的情敌,来给自己瞧病,这要不叫丢人,什么叫丢人?”池风缓缓摇头,“九九,你应该懂的,不是吗?” 顾九张口结舌看着他,迈出的双腿,又无奈的缩了回来。 池风爱面子,倔强,丢什么都不能丢面子。 所以,在现代时,他常常因为别人言语的污辱,便拳脚相向,非得把那人打服了不可。 “死,或者,丢人,九九,你知道的,我向来是选前者的!”池风攥住她的手,“你不会违背我的意愿,让我在情敌面前变怂,对吧?” 顾九默默落泪,不知说什么好。 “公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讲究这些虚面做什么啊?”简素在旁苦劝,“应该先把命保住,不是吗?以前你在药人监,被人当作鱼肉牲畜一般宰割,不也是没有半点尊严?就是这样,你不也是咬牙往外逃?最终活了下来!” “那不一样!”池风摇头,“简素,你不懂,那不一样的!在别的男人面前,我再丢面子,也讨得回来!可是,在云北冥面前,我是讨不回来的!我是宁愿死,也不愿再去让九九去求他的!” 他执意不肯去,顾九和简素一再相劝,惹得他忽然恼起来,冷声叫:“你们两个,竟是要逼着我去丢人吗?九九,你若敢去求他,我便自杀!左右这个身体,我也真是用够了!动不动,就生病,稍微不注意,就会招了风寒,每日里,汤药不断,真是苦死了!我真是过够了!” “风哥哥!”顾九为难至极。 “好了!”池风轻哧一声,“不过睡得久一些,你们就在这里胡思乱想!谁都不要说了,九九,你扶我出去走一走吧!睡得这么久,觉得好闷,我想出去看看花!” “你……能走吗?”顾九担心的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走?”池风晃晃腰背,又踢踢腿,笑道:“我伤的是手腕,又不是脚!” “那你小心一些!”顾九上前,小心翼翼的把他搀扶起来。 池风脚刚沾到地,突然一阵眩晕,顾九忙扶住了他。 “这个身体,用起来还真是不爽!”池风叹一声,“好想念在现代时的身体,那样健康强壮!九九,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顾九失笑:“这个问题,我在刚过来的时候,想过无数遍!可惜,我们是因为大爆炸才过来的,现在想回去,又不敢真的再弄一场大爆炸!回不回得去,倒不一定,但是一定会被炸死的!” “如果能回去呢?我是说,假如有办法回去,你愿意回去吗?”池风看着她。 顾九犹豫了一下,笑:“愿意啊!为什么不愿意?这个世界,终归是没有我们原来的世界便利,在这里生活,其实很闷的!若不是遇到云千澈……” 她说到云千澈三个字,不自觉又怔了怔,一阵悲凉酸楚,浮上心头。 池风敏捷的捕捉到那满目的纠结痛楚,下意识的把头拧开了。 “今儿的花,开得真好!”他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 “是啊!”顾九点头,望向远方。 春深似海,处处繁花似锦,触目处,是姹紫嫣红开遍,美不胜收。 然而,为什么心里,却似满地枯叶,萧瑟悲凉? 第605章爱他,是一种习惯! 那样的悲凉惆怅,便是再好的春色,瞧在眼里,也觉失了颜色。 顾九低叹一声,垂下眼敛,掩去眸间的那抹迷茫悲怆。 池风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半晌,扬了扬唇,浮上嘴角的,却是再苦涩不过的笑容。 他终究,还是错过她了吧? 曾经的那一颗心,少年时痴痴的爱恋,最终,还是成了过往云烟。 他与她,这一世,仍是无缘…… 花开得再好,可是,看花的人眼里无花,也是枉然。 他已算幸运,不管怎么样,还有这样的一个春日,可以跟她坐在一起,看花。 池风在开满鲜花的园子里坐了一上午,坐得累了,便在暖暖的春阳中沉沉睡去。 顾九一直坐在他身边陪着他,见他睡了,便蹑手蹑脚的进了屋,拿来一张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池风睡得很香很沉,像一个婴儿一般,唇角微微弯着。 顾九坐在那里看他。 院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花开花落的声音。 然而,顾九的脑海里,此时,没有花开,亦没有花落,只有一团乱麻般的愁绪,如一条蛇,在其间盘踞,时不时的,吐出一条红信子来,让她一阵惊痛难言。 她起身到院外走了走。 花圃里,九园的园丁们,正在那里修剪花枝,清理杂草。 轻悄的聊天声,隐约传过来。 “可听到今日云京的新鲜事了?” “什么新鲜事?快讲讲!” “皇上磕头拜祭死难者的事,你没听说过?” “皇上磕头拜祭死难才?”其中一人惊呼一声,“真的假的?他可是皇帝呢!” “千真万确!我可是亲眼瞧见的!他是真的跪下了,足足跪了半个时辰呢!” “半个时辰?我的天!这可是天子啊!天子居然跪着草民,这世道反过来了吗?” “他还下了罪已诏!”说话那个很是唏嘘,“当场宣读!厚葬了死难者,给了幸存者和死难者家属十分丰厚的抚恤金!哦,听说顾家也是被冤枉的,是福王陷害,也已经给正名了!” “能做到这样,这算是帝王的极致了!”另一人轻叹,“自古以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帝要杀人,根本不用问什么缘由的!像前面那秦氏,想杀就杀,杀了还要给你扣屎盆子,这位新帝,委实是个仁心仁义的明君啊!” “是啊!人虽是他杀的,但是,他是被福王施了巫术,迷了心智,虽然有罪,可是,这罪魁祸首,却绝对不是他!一位帝君,能做到这份上,却是极致的!只恨那福王,为了争权夺位,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 “最可恨的,是那个施行巫术的人!那才真是恶毒!竟然将好端端的一个人给迷疯了,让他去杀人!” “是啊是啊!皇上幼时被秦氏篡位,帝后亲人惨死,心中定然恨极,可登基之后,却并未大开杀戒,反而大赦天下,连秦氏一族,也不曾赶尽杀绝,想必心里已是努力开解自己,才能做到这样!这该死的贼厮,居然迷了皇上的心智,差点毁了他!真真是该被千刀万剐才对!” “等着吧!他就算入了地府,只怕也安生不了!这近百条冤魂,一定会到阎王爷面前告他的!他到了那里,会下十八层地狱的!会被剥皮,拆骨,下油锅……” 顾九听到这里,再也听不下去,捂住耳朵,疾步走回小院中。 小小院落里,池风仍在沉睡。 顾九走近他,看了一眼,又怆然的闭上双眼。 她觉得自己已经是失了魂魄了。 自从知道厉风就是楚殒然,又是池风之后,她便忘了一切,眼里心里,只有童年时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可刚刚听到那两人的对话,突然的,又想起自己今世的身份,心里似针扎一般疼痛。 愧疚和罪恶感,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心,让她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她到底不是和池风相依为命的那个顾九了! 以前的她,眼里心里,只有池风。 除此之外,任何人的生死,她从来不放在心上。 后来,她失忆了,她忘记一切,也开始正常人的生活。 也因此,她知道了是与非,知道了善与恶,知道了很多从前不知道的事。 她知道,爱她的池风,同时也是一个危险的杀戮者。 他还是以前的池风,他的眼里,只有她,除此之外,任何人的生死,都与他无关。 所以,他可以轻易的安排那样的杀戮,置近百人的生命于不顾,而目的,只是为了赢得她的心。 可这一切,在现在的顾九看来,简直残忍到令人发指。 没有任何人,可以为了一已私利,无端的践踏掳夺无辜者的生命! 但是,即便她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清楚,她却还是只能像现在这样,陪着他,心疼着他,不管不顾的留在他身边。 她没有办法,因为那些事怨他,恨他,憎恶他,或者,远离他。 不光没有办法,实际上,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恨他或者憎恶他。 她习惯了爱他,从六岁到十四岁,她一直依恋着他,他对她而言,如父,如兄,如夫,如友。 这种习惯,根深蒂固,无可挪移,几乎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然而,那片血色,却一直不断在眼前翻涌,那些惨嚎声,在耳边回荡。 顾九痛苦的捂上了眼睛。 有些事,她不能想,也不敢想。 因为,想了也没用。 顾奉之和那些无辜的死难者,是没有办法和池风相比的。 到底,后者在她的心里更重要。 毕竟,她不是真正的顾九思。 毕竟,她曾是那个被世人漠视也因此漠视众生的顾九。 她纠结,矛盾,痛苦,愧疚,然而这所有的情绪,都终将淹没在相依为命的那些岁月里。 她什么都不要想了。 她只要陪着他就好了。 有她在,他便不会再进行无谓的杀戮。 顾九捂住脸,试图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自己的手底。 池风在午后暖洋洋的阳光中,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顾九抖动的双肩,和纠结痛楚的面容。 第606章姓北,名望!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刚刚那些人的话,也一丝不漏的落入了他的耳朵里。 池风因此便觉得心里更灰败了些。 她是怨他的。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她一直像以前那样,笑着叫他风哥哥,一直乖巧的陪伴着他。 可是,他看出来了,对于他的这些做法,她很不喜欢。 她变了。 以前不管他做什么,她都觉得他是对的。 可现在…… 池风缓缓闭上眼。 也许,有很多事,都变了。 只是,他一直一厢情愿,一直陷在过去的美好之中,不肯走出来。 不过,变了就变了吧! 反正,他也没打算活多久…… 她不喜欢,他活着,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更不用说,他还害她,这么痛苦。 池风的喉间哽咽了一声,忙闭唇忍住。 但顾九还是听到了,拧过头来看他。 “风哥哥,是哪里不舒服吗?” 面对他时,她又是一脸乖巧甜美的笑容。 这笑容,让他心堵,也让他心疼。 “哪里有什么不舒服?”他摇头轻笑,“睡觉睡过了头,午饭还没吃呢!肚子在叫了!想吃饭了!” “你想吃点什么?”顾九问,“我让厨房去做!其实他们午饭已经备好了,但你一直在睡,怎么叫也叫不醒!” “太累了,睡得太沉!”池风伸开双臂,舒了个懒腰,“这会儿睡饱了,方才觉得肚子饿!你就随便让他们准备着吧!吃什么都行!” “你受了伤,不能吃鱼虾这些发物,厨房里炖了骨头汤,我让他们拿这汤煮面,再加上点青菜,这样比较好消化!”顾九看着他。 “好!就依你说的做!”池风扬唇轻笑,“你知道的,我跟你一样,从来都不挑食的!吃嘛嘛香!” “那我就去通知他们!”顾九站起来,“我扶你起来吧!” “我不回去,我还没躺够呢!”池风在椅子上舒坦的晃悠着,“晒着太阳,感觉舒服多了!他们弄好了,让端到这儿来!” “也好!”顾九点点头,起身去了。 眼见得她的身影消失在圆门之中,池风脸上的舒适惬意,登时消失不见,只余痛楚灰败。 失血过多后的眩晕感,一阵一阵袭来,他感觉自己的身子都快要飘浮起来,太阳在眼中,变成一个模糊的光圈,胃液却一阵阵翻滚,他趴在椅子边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呕出来,却折腾得一身冷汗,轻叹一声,又靠在躺椅上睡过去。 …… 林中仁从九园出来,上了马车,急匆匆的往云京赶,到半道时,看到有人招手,他有些老眼昏花,没认出那人是谁,车夫倒是眼尖,道:“好像是宫中的星大人!” “星大人?”林中仁倏然一惊,“星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不知道!”车夫勒住缰绳,把马驭向路边,停了下来。 林中仁从马车上跳下来,对着冥星拱手,恭谨道:“大人,您有什么事吗?” “听你徒弟说,你刚才,去那园子瞧病了?”冥星问。 “是啊!”林中仁点头,“那园子,是厉家的风公子新建的!风公子受了伤,断了一只手腕,他家婢子说他高烧不退,这才上门求医!” “他的情况如何?”冥星又问。 “不容乐观!”林中仁摇头低叹,“按说,他吃的那药,是极好的,便算伤重如此,也会有奇效!但他本身体质太差,怕是,不好熬过去啊!反正草民对他那病症,是无计可施了!” “那就,帮他介绍个有计可施的大夫吧!”冥星淡淡道。 “什么?”林中仁没太听明白。 “我这里有位大夫,也算是杏林高手,你帮着,引荐给风公子吧!”冥星这一回说得十分明确。 “啊……”林中仁张大嘴,目瞪口呆的看着冥星,不太明白这位星大人,到底想做什么。 但不管他想做什么,他既然提出了这个要求,他自然就是要照办的。 “星大人竟有高人引荐,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林中仁满足答应下来,“大人将那人带来,草民随时可以推荐给风公子!” “他就快到了!”冥星回,“林大夫稍候!” 话刚落音,不远处一骑白马飞掠而至,到得跟前,那人“嘘”了一声,飞身下马。 “这位是我一位好兄弟,姓北,北望!”冥星指着那人对林中仁道,“你现在就可以带他过去了!” “哦,好的!好的!”林中仁笑着点头,一边打量了那人一眼,心中啧啧称奇。 男子瞧起来四十多岁,黑黄面皮,短须,长衫,腰背微有些佝偻,头发花白,拎着一只医箱,瞧起来无甚特别之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夫,只是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睛里满是红血丝,面色疲惫。 “林大夫好!” 见他一直打量自己,那人主动打了招呼,脸上的笑容,也是淡淡的,并不热切,可也不冷漠,瞧起来,让人很是舒服。 “北大夫好!”林中仁回了一礼,探询道:“那么,现在就去?” “好!”北望点头。 “那么,北大夫,请上车吧!”林中仁撩开车帘。 “多谢林大夫引荐!”北望朝他点点头,“林大夫先请!” 两人上了车,林中仁随意的攀谈了几句,那人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没说几句,便谈到了厉风的病情。 他似是对厉风的状况,十分在意,问得很是仔细。 林中仁也细细作答,将自己所见所闻,皆娓娓道来。 “这方子,是云大夫所开,这药,是御医库所出,已是最好的了!”林中仁轻叹,“可风公子还是高烧不退,老朽不才,束手无策啊!” “不该这样啊!”北望听到这些,嘀咕了一声。 “老朽也觉得不该是这样!”林中仁苦笑,“可风公子现在的情形,却委实不容乐观!北大夫待会儿去瞧一瞧,便知道了!” 北望默然点头。 说话间马车又停在了通往九园的那条小道上。 小道太窄,且曲曲弯弯,并不适宜行车,所以,两人便弃车步行,行不多时,便可窥见九园风貌。 第607章他是姑娘的夫君吗? “倒是一处神仙府邸!”北望伫足四望,喃喃感叹。 “这儿的风景,确实不错!”林中仁附和,“风公子为建此园,花重金从各地买进各种奇花异草,山石怪木,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硬生生的打造出这么一处惬意的居处,这儿空气清新,林木幽静,倒真是一处调养的好去处呢!” “确实……”北望轻叹一声,看到园门上的九园两个字,忍不住又是一声轻叹。 林中仁去而复返,顾九和简素,俱是十分意外,得知他有意引荐名医为池风医治,都是十分感激,忙请两人进入正厅。 “这位是北大夫!”林中仁乐呵呵介绍,“北大夫久居山中,轻易不出门,今日也是赶巧了,竟然在路上碰上,我同他说了风公子的事,他恰巧有空,便拉他过来瞧上一瞧!众人拾柴火焰高,看他能不能有办法,把风公子治好!” “多谢林大夫引荐!”顾九听完,朝林中仁施了一礼,又朝北望福了一福,“北大夫,有劳您了!” “治病救人,本医家之责!”北望回了一礼,目光在她脸上一掠,就此移开去,他淡淡道:“不知风公子现在状况如何!” “不好!”顾九愁闷回,“午后还嚷着饿,可我让厨房做了饭,他总共也没吃上几口……” “还都吐了出来!”简素眼泪汪汪,“北大夫,求您救救我家公子!他这会儿,又昏过去了!” “他在哪儿?”北望问,“我去瞧瞧!” “北大夫请随我来!”顾九上前带路,引他往寝房走。 从正厅到寝房,要经过一道走廊。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辉,洒在长廊之上,光影流离,花木摇曳,顾九的身影,纤细,弱小。 她在前面疾步快走,脚步飘忽,给北望一种特别恍惚的感觉,好像,她再走一阵,就要飞走了,再也看不到。 许是因为太急了,拐弯时,她突然踉跄了一下。 北望飞快伸出手,扶住了她。 “姑娘小心些!”他低声道。 “哦,多谢北大夫!”顾九低声道谢,她心中挂念池风的伤势,虽然口中道谢,但实际却并未看北望一眼,仍是一路狂奔。 北望自嘲的笑笑,跟在她身后,快步走进去。 池风躺在床上,面色晦暗,气息沉沉。 北望一看之下,也觉惊讶,当下不用顾九多说,便走到他身边,伸手探脉。 脉相一如林中仁所说,弱而无力,有的时候,几乎摸不到。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不该是这样啊!” “嗯?”顾九微微诧异。 北望愣怔了一下,淡淡回:“来之前,他所用的药,林大夫已同我讲过了!” “是!”顾九点头,“林大夫也说不该如此,云大夫的医术,天下闻名,可能,是风哥哥的身体,太虚弱了!” 她说完在床边坐下来,伸手轻抚过池风的面庞,神情黯然。 “云大夫开的药,是按时服用吗?”北望又问。 “按药方所述,连时辰都不曾差的!”顾九回。 北望沉吟不语,半晌,打开医箱,从中取出一只小盒,小盒打开来,一排银针赫然在目。 “北大夫这是要给他针灸吗?”顾九问。 “是!”北望点头,“你帮我把他扶起来!把他上衣脱掉!” “好!”顾九点头,两人合力,将池风扶起来,顾九爬上床后,坐在他背后,为他当靠背。 北望看了她一眼,眸光一暗。 他垂下眼眸,拿出消毒用的器具,给银针消毒,又燃了一根灯草,将消过毒的银针,在火上淬烧。 顾九坐在池风身后,看到他后背上那横七竖八的伤痕,以及瘦得凸出来的肋骨和肩胛骨,不由又是一阵心疼难过,她将脸靠在他背上,泪水潸然。 “这位公子,是姑娘的夫君吗?”北望看得眼眸发酸,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口,哑着嗓子问出口。 顾九苦笑:“算是吧!” 北望的喉头哽了一下,手指一颤,手中的银针差点掉下来。 他忙不迭的去抓,那手便因此触到了火焰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不由轻声“哎哟”了一声。 这一叫,闹出的动静大了些,全副身心都在池风身上的顾九,也被他惊到了,忙问:“北大夫,怎么了?” “没事!”北望摇头,“我这就准备施针了!姑娘,我稍微挪开一些!” “好!”顾九点头,拿了个枕头,垫在池风腰间,又伸出手,扶住他的肩。 北望凝神施针,手指翻飞,灵巧异常,看得顾九眼花缭乱。 “北大夫针法不错啊!”她喃喃道。 “比不上云大夫!”北望淡淡回,“姑娘若是见过云大夫的针法,便知他那手法,才最是精妙!” “云大夫……”顾九垂下眼敛,没再说什么。 她还有什么好说? 到这会儿,她都不敢再想这个人,想起来,便又要陷于那种冰火两重天的痛楚之中,一边是那些甜蜜过往,一边却是几乎要令她发狂崩溃的可怕梦魇。 太痛了! 然而,有些事,断不是你不想想,便可以不想的。 有些人,你便是不想见,不愿见,然而,一天之中,却在心里见了无数遍。 看花是他,看草是他,看什么都是他,哪怕不相干的事,在心里转了几个弯儿,最终,却还是要归落到他身上。 如今屡屡被人提起,便愈发觉得内心无比煎熬。 顾九垂眉敛目,忍着那份煎熬,等着他慢慢过去。 然而这一次,却怎么也过不去。 或许是眼前这大夫行针的手法,跟云千澈太过相似,她心中压抑的情感,竟似有喷涌而出的趋势。 顾九痛不可抑,深吸一口气,决定跟北望聊天,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北大夫,您方才试过脉了,对他这病情,有几分把握?” “十成。北望回。 “十成?”顾九倏然一惊,尔后又是一喜,激动道:“北大夫,此话当真吗?” “当然。”北望又回了两个字,手中仍是忙个不停。 第608章一树繁花 “谢谢你了!大夫!谢谢你!”顾九没想到这引荐来的大夫,竟敢打这样的包票,开心到极点,不由泪盈于睫。 “医者,本份……”北望抬头掠了她一眼,又飞快垂下眼敛。 “风哥哥,你有救了!有救了!”顾九抱紧池风,又哭又笑,“风哥哥,你听到了吗?你可以活下来了!” 北望此时已施完针,正低头收拾医箱,见她像只像只八爪鱼似的缠在厉风身上,那满是血丝的眸子,便又黯了些。 他有些心烦意乱,收针时,又不注意扎到了自己,小小的血珠立时冒了出来。 北望盯着那血珠看,半晌,忽然抬头,又问:“姑娘跟风公子,是打小儿便认识的吗?” 顾九正是激动之时,也就没有多想他问的话,只下意识点头:“我在五六岁时,便已认识风哥哥了!” “原来……是青梅竹马……”北望眸光微垂,唇角勾起,却是难以言说的落寞寂寥,“怪道,感情如此深厚!” “我与他相依为命长大,一起走过十年光阴,已是骨肉相连,血脉相通了!”顾九轻叹一声,“我还以为,他活不成了!不想,如今峰回路转……” 她转向北望,笑道:“真的要多谢北大夫了!” “人还未醒,也未好,现在道谢,为时尚早……”北望收了医箱,站起身,歪头看了看厉风,道:“一柱香的后,他应该就会醒过来!之前云大夫的药单照用,我再增一味药,你差人速速买来,今晚熬制好,给他服下,高烧立退!” “好的好的!”顾九虽然从未听说过北望的名号,但见他说话不疾不徐,胸有成竹,十分沉稳,不知怎么的,竟格外信任。 “今晚这药,由我来熬,由我亲手喂下……”北望顿了顿,又道:“为随时掌控他的伤情,我需要在贵府住上一两晚,姑娘,方便吧?” “方便方便!”顾九忙不迭的点头,“北大夫肯住下,我们是求之不得!有您在这儿,我们心里踏实多了!我这就派人去安排!” “多谢!”北望点点头,“那么,姑娘,我便在正厅相候了!” 他说完,拎着医箱,佝偻着腰背,转身走了出去。 简素本来就一直在外间候着,听到这话,忙道:“九姑娘,这些小事儿,我来安排就行了!你哪儿都不要去,就在这里,守着公子,回头他醒了,再见不到人!” 顾九点头,将被子理好,又把池风扶着躺平,趴在桌边,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才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池风突然低低的呻吟一声,睁开双眼。 “风哥哥!”顾九喜极而泣,“果真醒了呢!这位北大夫,还真是神了!” “什么北大夫?”池风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新请了位大夫,特别神!”顾九伸手拿了软枕,垫在他腰后,握着他的手道:“风哥哥,你有救了!” “哪里来的北大夫?”池风满心狐疑。 “京中的林大夫引荐的!”顾九轻声回,“说是隐世的高人!很少出山,今日与他偶遇闲聊,知道你的事后,林大夫便力邀他前来,他就来了!风哥哥,你福大命大,命不该绝,连阎王爷都不肯收你呢!” “倒有这种奇遇?”池风勉强笑了笑,“看来,我真是福大命大呢!” “可不是?”顾九笑回,顿了顿,又问:“你现在饿吗?想不想吃东西?你这一天,也没吃什么,现在醒着,要不就努力吃一些吧608!肚子里有饭,身体才有力气,不是吗?” “好啊!”池风点点头,“你让厨房去弄点吧!我努力吃点儿!” “好!”顾九蹦跳着往外走。 池风忽然又叫住她:“能不能,请那位大夫过来呢?我想当面谢谢他!” “我去跟他说吧!”顾九应了一声,转去正厅。 北望却不在正厅,问了下人,却说是跟简素一起,送林中仁出去了。 顾九忙过寻过去,却又被告知,说是已经又回了园子了。 园中花木繁盛,顾九一条条甬道寻过去,隐约间,忽见瞥见一条人影,似是北望,正要开口叫,然而看清北望的表情,刹那间愣住了。 北望立在夕阳的余辉之中,头微仰着,正痴痴的望着一树繁花,一阵风过,花落簌簌,沾了他一身一脸,他却并不去拂,仍是那么直直的站着,眼眸之中,竟似有水光闪动。 那样凄楚悲凉的神情,看得顾九心里猛地一抽,继尔,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怆酸楚,瞬间涌上心头! 她讶异于自己的这种反应。 眼前这个北望,她明明并不认识,素昧平生,为何,看到他这样的神情,竟会有这样的反应? 顾九下意识的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想知道为什么。 两人站在两条甬道之上,中间隔着一丛繁密花树,顾九往树影中悄然走了一步,跟北望之间,便只差一丛花树的距离。 她隐在层层叠叠的繁花之中,一瞬不瞬的盯着北望瞧。 北望正仰头站着,从顾九的角度,应该能清晰的看到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然而,那脸上,却并没有多少表情。 他的双眸,那样凄凉悲怆,那样疲惫落寞,那痛苦落寞,浓烈如四月繁花,简直就要滴下来,可是,他的脸上,却并没有相应的表情,能与那样悲伤的眸子相映衬。 正常人的脸,不应该是这样的。 所以,他应该是……戴了人皮面具吧? 顾九隐约记得莲姑说过,不管多好的人皮面具,终归不是真人的脸。 所以,真人所有的表情,在戴了面具后,便会显得木然。 这张脸,除了那双眸子,其余的地方,都很木然。 顾九是心理专家,研究的,也是人的微表情。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确定面前这位北大夫的脸上,的确戴了一层人皮面具。 他是谁? 为什么不敢露出真容? 不用想,一个名字便浮上脑际。 这个名字一浮出来,顾九便觉一阵难以言说的悲怆凄凉,如排山倒海一般压过来! 第609章公子的心病了! 这个人,是云北冥。 或者说,云千澈。 除了云大夫,谁还会那样漂亮的手法? 顾九的身子颤了颤,咬紧牙关,痛苦的闭上双眼。 不,也许不是他。 也许,是她想多了。 她在他面前,抱着别的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琉璃殿。 他一定伤透了心。 他一定,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肯放过她和池风,已是他能做到的极致。 一定不会是他! 她,不希望是他! 她现在失了魂,落了魄,像碎片人一样活着,她放不下池风,便只能放弃他! 哪怕心里再痛,她也别无选择。 这世间,她谁都可以辜负,唯独池风。 她不能负,不可负,不敢负。 负了他,便等于负了那段相依为命的岁月,负了那十年刻骨铭心的情! 顾九颤抖着双腿,屏住呼吸,咬紧牙关,一步一步,从那繁花似锦中退出来。 然而…… 这轻悄如猫般的动作,依然惊动了花树旁的那个人。 “出来!”他冷声道。 他应该是,早已听到了她的呼吸声。 顾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偷窥别人,很有趣吗?”他冷哼一声,袍袖一拂! 一树繁花,瞬间化作漫天花雨。 粉色的花朵,伴着碧绿的叶子飞舞,扑簌簌落了顾九一身。 她站在那里,满心悲苦,在露出形踪的那一刻,竟然连望向他的勇气都没有。 不看,就可以让自己相信,这个人,就只是一个大夫,姓北,名望,而不是,云北冥。 北望没想到花树后隐藏的人竟然是她,那一瞬间,也惊呆了。 “九……”一句深埋于心的呼唤,在这时这刻,终于喷溢而出,然而,他只说了一个“九”字,便生生的拐了个弯,在那后面,低低的加了两个字:姑娘…… “九姑娘,没伤到你吧?”他绕过花树走过来,“在下鲁莽,没想到是您……” “看来,北大夫擅长的,不光是针法,还有,掌法……”顾九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抬起了头,缓缓的看向面前的男子。 男子又恢复初见时的模样,身形佝偻,眼眸疲惫,神情淡漠。 “九姑娘过奖了!”他淡淡道,“久在山中无聊,闲时便练些功夫防身,因山中常有猛兽出没,是以,形成了习惯,有些一惊一乍,没吓到九姑娘吧?” “没事!”顾九摇头,“我的胆子,倒也没那么小……” “然而到底还是划伤了……”北望伸出手去,在触到顾九面颊的那一瞬间,又急急缩了回去,略有些尴尬道:“九姑娘的脸上,被花叶划伤了一丝红痕……” “有吗?”顾九伸手摸了摸,摇头:“没事的!北大夫在这里做什么?” “看花……”北望转过身,目光在园中一掠,道:“这九园真真是神仙府邸,花开烂漫,满园芬芳,这园名中带一个九字,是风公子为您建的吧?” “是!”顾九点头,“他待我……甚好!” “看得出来!”北望点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至成年了,两情相悦,情投意合,郎情妾意两缠绵,真真令人艳羡!” “有北大夫医术成全,我和风哥哥,才可得这圆满!”顾九盈盈下拜,“多谢北大夫!” “等他康复之时再谢,也不晚!”北望道。 “他现下已然醒了!”顾九回,“比北大夫预料的,早醒了半柱香的时间!由此可知,北大夫医术精湛,有回春之功!” 北望笑笑:“醒了好!药何时能到?” “已派人去买了!”顾九回,“来回一个时辰差不多!” “好!”北望又点头,“好!” “风哥哥说他想见见北大夫……”顾九看着他,“他说,想亲自谢谢你!他本来觉得自己一只脚已踏进了阎罗殿,却被你拉了回来!” “走吧!”北望似乎不太爱说话,也不喜客套,听到顾九这话,立时便转身往寝房走。 他走得极快,步履如飞,好似有什么人在后面追赶她。 顾九追得甚是辛苦,然而她到底腿短,跑得又慢,最终,那抹佝偻的影子,还是消失在她面前。 北望一路狂奔,待身后不见了那纤弱身影,这才略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推开寝房的门。 床上的池风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九姑娘说你醒了……”北望径直走过去,“现在感觉如何?” “您是……北大夫?”池风看着他。 “正是在下!”北望点头。 “多谢北大夫!”池风斜靠在床上,向他拱手,“方才一直觉得昏沉,头似有千斤重,这会儿,轻松多了!” “若是风公子肯好好服药的话,会更轻松!”北望道。 池风的眼睛眨了眨,虚弱的笑:“一直服着呢!未敢间断啊!” “如果不间断的话,公子不会像现在这番模样!”北望略有些困惑的看着他,“云大夫的方子,正对你的病症!” “可能,是因为我本身体质太虚弱了吧!”池风扬起断腕,轻触自己的身体,“这破烂之躯,真是半点也不济事!” “不济事的,不是这具破烂之躯,而是,公子的心!”北望看着他,洞若观火。 池风倏地抬起眼眸。 “我这心,怎么了?”他打量着北望,笑问。 “公子的心病了!”北望淡淡回。 “呵呵……”池风轻笑起来,他的目光在北望身上打着转儿,半晌,歪头问:“北大夫怎么的就看出,我的心病了?” “因为你没有好好吃药!药再好,方子再好,大夫的医术再精湛,可是,却医不活一个一心求死的人!” 北望围着他的床塌转了一圈,鼻子轻嗅了一下,忽地一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只盆来。 盆里半盆药汤,晃晃荡荡,映出池风苍白灰败的一张脸。 “这你也能发现?”池风苦笑,“在下佩服!从我受伤到现在,不过过了一天一夜而已,这期间,我还服过一次药,竟然也能被你看出来!” “这一天一夜,对于你这样的重伤患者来说,是至为关键的!”北望侃侃而谈,“这一天一夜养得好,你日后康复,完全不在话下!可你却只服一次药,你这命,如今已去了大半条!若不是我施针,强行吊住你这口气,你怕是,挨不过几天了!” 第610章负心到底! “北大夫真乃神人也!”池风对着他笑,笑容飘渺。 “为什么?”北望看着他,“风公子家底丰厚,生活惬意,又有青梅竹马的心爱女子为伴,她视你为珠为玉,为你悬心吊胆,你明明可以活下来,为何,要求死?” “因为……”池风的嘴唇颤了几颤,泪水自面庞无声滑落,他闭上双眼,哽咽一阵,突地睁开眼睛,问:“你是谁?” “北望!”北望淡淡回,“方才九姑娘应是跟公子介绍过了!” “是啊!介绍过了……”池风呵呵的笑,“不过,北大夫既然已看穿我的心思,知我是求死之人,便没有必要再为我医治了吧?” “不!”北望摇头,“医者见到病人,便是一定要医的!你明明可以医得好,最后却死掉了,没得坏了云大夫的名头!” “云大夫……”池风又笑,“所以,你是他派来的人,对吧?” 北望摇头:“公子该知道,如今的云大夫,便是当今的皇上,皇上日理万机,政务繁忙,哪里有功夫管这些事?风公子想多了!” “也是……”池风点头,“皇上,确实没功夫管这些事了!那么,请北大夫,也不要管了吧!由得我去吧!我付五倍的诊金,买北大夫一个不治,如何?” “这倒真是新鲜事儿!”北望低叹一声,“从来只有人,出数倍的诊金,求我一定要把病人给治好,风公子却只求一个不治,奇人啊!如此一来,我反倒更好奇了,风公子到底遇到什么样的伤心事,让你如此颓废,非要苦求不可?明明春光大好,佳人在畔,如此幸福甜蜜的生活不想过,却非要奔着那阴暗冰冷的阴曹地府去,风公子,到底在想什么?” “我想什么,与你无关!”池风看着他,加重语气,“我再说一遍,北大夫,我不需要你的救治,五倍诊金,求一个不治,您就应了吧!” “我不会应的!”北望看着他,固执道:“在下有个怪脾气,想要病的病人,就非得医好喽才算完!我不光不能让你坏了云大夫的名头,也不能让你坏了我的名头!” “你……”池风气得满面涨红,恨不能爬起来,恶形恶状的赶出去。 然而,他此时已只剩半条命,只躺在那里,已觉费力,哪里还爬得起来,单手支撑一阵,终于又颓然躺回去。 “公子想是入了魔,才会去寻死……”北望看着他,淡淡道:“看来,本医要先医你的心才成!我这便将你这心思,告诉那位九姑娘,看她会如何反应!” 他说完转身就走,适逢顾九气喘吁吁跑过来,两个人撞了个满怀。 “北大夫……”顾九怔怔看着他。 “九姑娘,你来得正好……”北望看着她,“我正想同你说说风公子的事儿……” “北……望!”池风拼尽全力,嘶声叫。 北望回头看他。 床上的男子,瘦弱苍白,看向他的目光,满是祈求和悲怆。 北望眨眨眼,微微滞了一滞。 “怎么了?”顾九心生狐疑,“你们两个……有问题……” “有!”池风向她伸出手,“九九,我想出去走一走!可北大夫真是刻板无趣,非说我的情况不稳定,不许我下床!” “北大夫既如此说,你就不要下床了!”顾九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心中又是一疼。 即便是这样温暖的天气,即便是在屋子里,躺在柔软的被子里,池风的手,依然又凉又冰。 “我现在想来,都觉得是上午扶你出去晒太阳,才让你病情加重的!”顾九自怨道,“虽然天气暖了,可是,你这身子,到底是经不得风的!” “胡说八道!”池风摇头,“总要晒一晒,才能好得快些!” “晒太阳要是能治病,要我们这些大夫做什么?”北望轻哼一声,“想要治病,得好好吃药才行!风公子,你会好好吃药的,对吧?” “对!”池风笑,“我这种人,就得好好吃药才行!啊,九九,药还没有煎好吗?我现在就特别想吃!无法抑制的想吃药!一想到吃药的那种感受,我就觉得,从里到外,每一根毛孔都格外舒爽!” “行了你啊!”顾九被他逗笑,伸手轻捶了他一下,道:“我出去瞧一瞧!北大夫让添了一味药,买药的人,也不知有没有回来!” “好!”池风点头,“若是回来了,便抓紧煎!哦,对了,药要是熬好了,千万别忘了把我的梨糖酥也一起端过来!没有糖,我可咽不下那药!会苦死的!” “知道了!”顾九白了他一眼,伸指在他额头一戳,拖着长腔回,“都多大的人了,还怕吃药,说出去,也不嫌丢人!” “打小儿就怕,你又不是不知道!”池风笑着看她,忽然“咦”了一声:“今儿又换衣裳了?” “换了啊!”顾九在他面前转着圈儿,笑道:“你那柜子里,给我做好了一柜子的衣裳,我若不是勤换着,哪里穿得完?” “女孩子,就得经常穿新衣裳!”池风笑着摸摸她的头,“我家九九,最漂亮了!以前那些衣服啊,都把你埋汰了!现在穿上这件,比那春天的花儿还娇艳!我还要什么大夫瞧病?我瞧你一眼,病就好了大半呢!” “要是真能好,我就一天换八遍给你看!”顾九笑着摸摸他的脸,“你在这儿等着,我出去看看!” “去吧!”池风把她的手拿起来,在唇角亲了亲,这才依依不舍放手。 顾九笑着回望了他一眼,脚步轻盈的走出去,小心的带上房门。 然而人一出去,那刻意堆起的笑容,却再也撑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无法确定,北望是不是就是云北冥。 可是,如果他是他的话,那么,让他死心比较好,她总不能这边顾着一个,那边又挂着一个,她已经负了他,那就彻底的负到底,总好过,让他跟自己一样,也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上,受尽煎熬。 第611章就知道是你! 寝房内,北望自看到两人亲密互动起,那身子便似僵住了似的,一动也动不了。 他其实不想听,也不想看的,可是,那些话,却如细针一般的往他耳朵里眼里扎,扎得他魂不附体,痛不欲生!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站起来跑出去,离开这两个人,以免再受那种椎心刺骨的痛苦! 可是,最终,他还是留了下来。 他来这里,是来给厉风瞧病的,真的就只是,来给他瞧病的。 除此之外,他并无其他奢求。 如果,真的有所求的话,求的,可能也就是眼前这幕情景吧? 他活着,她幸福着,这就他求的。 求仁,得仁。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北望绷紧身体,屏息静气,端坐于椅子之上,目不斜视,面无表情,连呼吸都不曾乱一分。 “北大夫,好定力!”池风的话,轻飘飘的飘进他的耳朵里。 北望转头看他:“风公子指的是什么?” “寻常人,遇到我们这样,定然坐不住,要窃笑着跑出去了……”池风歪在枕头上,斜斜的觑着他,“可北大夫听若罔闻,视若无睹,这不是好定力嘛!” “寻常人,有我这个大夫在场,也不会如此打情骂俏……”北望淡淡回。 “北大夫想说,我们有些放浪轻狂?”池风笑问。 “年少,难免轻狂……”北望拧头看他,“你们不惧人言,我不怕扎眼,大家都是性情中人,何必为这小事费口舌?” “是啊!小事!”池风叹一声,“北大夫,看得开,看得透!” “所以,风公子也要看开些!”北望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话说得好!”池风笑着点头,“我只道北大夫医术精湛,不想,医起人的心病来,也是有模有样!北大夫如此关心在下生死,在下……竟无言以对!” “你有言也好,无言也罢,总之,在本医手里,你是死不了的!”北望瞟了他一眼,淡漠回。 “哈哈!”池风忍不住笑起来,“北大夫这话,明明是一番赤诚关切之心,可不知怎么的,我竟听出一股威胁之意来!” “这世间,有威胁人活着的吗?”北望反问。 “有!”池风看着他,“这个人,就是你!不过,你这又是何必呢?我死了,北大夫没有我这赘手的病人,相对的也会轻松很多,不是吗?为什么,一定要我活着?” “为什么,你一定要死呢?”北望看着他,深邃的黑眸中,有狂潮暗涌。 “若我说了,你会帮我吗?”池风与他对视,目光凄凉。 北望与他对视半晌,拧开头,冷冷道:“不会!你得活着!是男人,就得负责!你不是一个孩子,你不能把一切都搅乱之后,却莫名其妙的离开!你让九姑娘,来帮你收拾这个烂摊子吗?你休想!” “真是霸道!”池风呵呵笑,“好霸道啊!可你再霸道,又有什么用?我命由已,不由天,也不由你!” “那你倒试试看!”北望直直的坐在那里,双手放于两膝之上,腰背挺直,神情肃然,“冥王叫你三更死,没人敢留你到五更!可是,若是冥王不让你死,你苟延残喘,也得活下去!” “冥王……”池风咬牙,“自我感觉,还真是良好!若我没有这破败之体,莫说是冥王,便是玉皇大帝又如何?老子照样把他打趴下,再踹上三脚!” “好志气!”北望突然勾唇轻笑,“那么,风公子,咱们打个赌如何?” 池风瞪着他:“打什么赌?” “本医将你这破败之躯,调理得如常人一般!你要手,本医为你装,你要腿,本医为你安!本医还可以,放虎,归山,再让你休养一年,届时,你就与那冥王比试一番,不论文斗武斗,也不论是单打独斗,还是指挥千军万马,全由得你挑,你选!” “哗,北大夫好大方啊!”池风咧着嘴,“只不知,你要赌什么!” “若冥王输,他便由得你发落,是杀,是剐,全由得你!” “那若是,冥王赢呢?” “打开你那无耻的魔咒,让她自己去选择!”北望看着她,眼眶通红,“风公子,这才叫公平竟争,不是吗?” “很自信啊!”池风扬起唇角。 “不!”北望摇头,“只是觉得,若真想让一个人幸福,就该让她,毫无压力的听从自己的心意,不是吗?大丈夫光明磊落,靠着蹩脚又无耻的魔咒,来掳获一段感情,不觉得,龌龊了点吗?” “云,北,冥……”池风颌骨紧咬,浑身急颤。 “是!”云北冥干脆利落的回了一句。 “就知道是你!”池风看着他,勾唇一笑:“怪不得,我老远就闻到,一股浓重的王八之气!” “王八气,总比口臭气好!”云北冥淡淡的掠了他一眼,“不过,你口虽臭,眼神却不错!” “拽得二五八万的,生怕谁不知道你是皇帝似的!”池风撇嘴,“拽成这样儿,瞎子都能看出来!” “你还记得朕是皇帝……”云北冥轻哼一声。 “皇帝又怎么样?”池风轻蔑道,“一封建社会的土皇帝,有什么了不起的?跟我们现代一比,你就是一大傻冒儿!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罢了!少在老子面前显摆!玉皇大帝老子也没瞧在眼里呢!别说你一个封建残余!” 云北冥被他说得笑起来。 “看来,风公子真是不想活了……” “确实不想活!”池风挑眉,笑,“有种,你杀了老子啊!” 云北冥唇角勾了勾,摇头:“不,朕来这里,是让你活着的!你使激将法也没用,朕不傻,不会做让九儿难过的事!所以……风公子,你只管作,可劲儿作,不管你怎么作,朕也会好好的宠着你的!毕竟,你如此纤细柔弱,病弱俏公子,朕见,犹怜!” “我擦,老子要你宠啊?”池风被他那个“宠”字气得额头青筋暴凸,一撑腰想坐起来,却忘了手腕已断,痛得咝咝连声,浑身直哆嗦。 第612章遇上你这样的情敌,真倒霉! “看吧!”云北冥起身站到他面前,淡淡道:“不作就不会死的!” 池风龇牙咧嘴的颤抖着,额上冷汗涔涔。 云北冥垂眸看了他一会儿,弯下腰,从医箱中拿出银针,拔了一根,在指尖弹了弹。 “风公子,想不想,更痛一点儿?”他好整以暇问。 “禽兽!”池风面色煞白,“你跟药人监那帮禽兽……” 他说未说完,云北冥手中银针已飞出,猝不及防的扎在他的手臂上。 “云北冥,你大爷的……”池风咬紧牙关,闭紧双目,准备迎接那椎心的痛楚,不想,那幻想中的痛苦,并没有降临。 他的胳膊只是麻了一下,然后,刚才钻心的疼痛,瞬间消失了。 “哎!”他晃了晃手臂,怔怔看着云北冥。 云北冥瞥了他一眼,把针拔出来,拿酒泡了泡,又放回针盒之中。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淡淡的丢出一句,“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池风“嘁”了一声:“说得自己跟一朵白莲花似的!” “朕本来就是一朵白莲花!”云北冥重又端端正正坐回去,慢慢道:“九儿说朕笑起来的模样,像莲花盛开……” “你要是莲花,我就是并蒂莲!”池风轻哧。 “何解?”云北冥看着他。 “两朵白莲花啊!”池风扬着下巴,“比你多一朵,便比你多一好看,多一分香气!” “无聊!”云北冥淡淡回。 “九九觉得有趣!”池风笑,“尊贵的皇帝陛下,来,说说看,你追过来,想干什么啊?” “给你瞧病!”云北冥回。 “其实,心里巴不得我死吧?”池风咕咕笑。 “是!”云北冥用力点头,“想将你零切碎割,祭我云京城枉死的无辜子民!” “既然如此,还待在这里做什么?”池风翻个身,“我都准备去死了,你不用守着了!等我死了,魂魄自去飘到你身边,与你话离别的!” “朕不会让你死!”云北冥淡淡回,“九儿会伤心的!她伤心,朕也会伤心,所以,风公子,别想死的事了,好好活着吧!” “云北冥,你丫是不是有毛病啊?”池风气得坐起来,又头晕脑涨的瘫回去。 “有病的,是你!”云北冥扭头掠了他一眼,“而朕,恰好能医!朕,不许你死!” “妈的……”池风忍不住又要骂粗话,“少在老子面前当情圣!” “有本事,你也当啊!”云北冥看着他,“不过,你当不来!你跟朕从前一样,习惯于霸道的掳夺,若朕还是以前的冥王,你决计走不出琉璃宫!哪怕九儿跪下来求朕,朕也会手起刀落,除掉你这个祸根!可现在,朕不会了!因为朕能感觉到她的心,知道她不喜欢那样的人!” “你转弯抹角的,想说什么?”池风笑。 “朕在直白的骂你无耻,骂你卑鄙,哪里拐弯抹角了?”云北冥回。 “你拐弯抹角的,不过就是想让我解除施在九九身上的魔咒罢了!”池风冷笑,“当我看不出来?” “她不会喜欢这样的你!”云北冥安静道,“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是,朕知道,她一定不会喜欢这样的你!” “你,知道什么?”池风不以为然,“在她心里,你,是不能跟我相比的!我们之间的感情,也不是你可以体会到的!我和九九,虽不是亲人,可是,却比亲人还要亲!我们,骨肉相连,血脉相通!十年的相依为命,你以为,是与你这个土皇帝几个月的感情,可以比的吗?” “你想一想吧,如果那位星大人是个女人,与你相爱相惜,便算后来你忘记了一切,爱上了别的女人,可是,若是记起一切,你会如何做?你,又会选择谁?云北冥,你自己说,你会选择谁?” 云北冥的身子颤了颤,一直淡漠平静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原来,不光是青梅竹马,还是……相依为命吗?”他涩声问。 “在那个世界,我和她,都是孤儿,我们初相识时,她六岁,我十岁……”池风扬起唇角,眼眶慢慢变红,“从她在大风雪里救下我的那一夜起,我便发誓,我这一辈子,都要对她好……我们一起,乞讨,流浪,挣扎,搀扶,走过了,十年……” “十年光阴,我们像两棵交缠着共生共长的树,早已分不清彼此!我们早已长进对方的身体里,不分你我!云北冥,我便是给你一个公平的选择,她的选择,依然是我,你信不信?” 云北冥的喉头滑动着,呼出一口气:“信!” 顿了顿,又苦笑:“厉风,遇到你这样的情敌,可真倒霉!” “是啊!”池风咬着牙笑,“云北冥,遇到你这样的情敌,简直倒霉透顶!” “可我们遇到九儿,却是共同的幸运!”云北冥眼眶通红,“你遇到她,不再孤单飘零于人世,我遇到她,不再疯疯颠颠于世间……” 他缓缓站起来,向床上的池风伸出手去。 “做什么?”池风看着他。 “握住朕的手,让朕治好你,好好活下去,履行你在那个世界未尽的诺言,好好的保护她,免她惊,免她苦,免她四下流离,无枝可依!让她永远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 “你……”池风看着他,眼泪再度激涌而出,他别过脸去,粗声粗气:“你这混蛋,少给老子拽诗文!老子……一肚子情诗……上下五千年的都有……背出来……吓死你!” “那就背吧!”云北冥俯身过去,硬生生的将他那只完好的手扯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等朕治好你,你就在九园里,背上一辈子!” “我……”池风闭上眼睛,“我他妈真是讨厌你!” “风哥哥,你最喜欢吃的药来了!” 外面突然响起脚步声,下一瞬,顾九端着一碗药汤,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 看到两个大男人两手相握,眼睛红红,她有些愣怔。 第613章书都拿倒了…… “试脉……”云北冥看见她,倏地垂下眼眸,将汹涌的情绪,尽数掩藏于浓密的睫毛之下。 “北大夫,脉相,如何?”池风也笑,“该不是,喜脉吧?” “风哥哥,你又胡说!”顾九轻哧一声,将托盘小心翼翼的放在桌子上。 “也不全是胡说……”云北冥淡淡回,“瞧风公子这模样,生个猴子出来,还是没问题的!” 顾九“噗”地笑出声。 “你们两人,还真是没正经……” 她笑啐了一句,然而笑到一半,忽又痴怔住,目光落在北望身上,一阵难言的酸涩悲凉,瞬间浮上心头,冲荡得眼底一阵热潮翻滚。 为了掩饰,她忙转去屏风后,假装找东西,然而到了那无人处,那股子酸涩,反而愈发汹涌澎湃,泪水夺眶而出。 她生怕两人看到,仰着头,硬生生把眼泪逼回去。 屏风外,两个男人默默的看向她的方向,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顾九终于收拾好所有情绪,笑意盈盈走出来。 “风哥哥,吃药吧!”她端起药碗,另一手将梨糖酥放到池风手里,笑道:“你打算怎么喝呢?是喝一口药,吃一块糖,还是一口气喝完,再吃糖呢?” “我喜欢先苦后甜!”池风笑,“我一口气喝完,再吃这梨糖酥!” “好!”顾九笑着低头,先舀了一勺,尝了尝,然后将药碗递到他嘴边:“温度刚好!快喝吧!” 池风抬头掠了云北冥一眼。 云北冥微扬着头,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看。 他笑笑,一仰脖,将汤药一饮而尽。 顾九那边忙将梨糖酥递到他嘴边。 “甜!”他咂巴着嘴,“还真是甜啊!” “甜就多吃点儿!”顾九笑笑,又拿了一块递过去。 池风吃了几块,摆摆手:“不吃了,再吃,牙就甜掉了!” “吃过药,不要乱动,躺下静养!”云北冥看着他。 “北大夫真是贴心!”池风呵呵笑。 “医者本份!”北望淡淡应了一句,从医箱中拿出一本书,低头翻阅起来。 “北大夫,我这边暂时没事了,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池风看着他,“您看您那眼睛,都熬红了!” “我今夜要守着你……”北望看都不看他一眼,径自答:“你现在情况不稳,需要随时看护,发现异常,也好及时抢救!” “用你那银针,抢救吗?”池风笑,“若是我突发晕厥,或者呼吸困难,你扎一针,我便能醒过来?” “风公子方才不是亲身感受过了吗?”北望回。 “是!”池风点头,“北大夫这样的神医圣手,委实不多见!得救北大夫,真是风某之幸!九九,北大夫这般尽心尽力,待会儿吃晚饭时,你可得好生陪他喝一杯,聊表谢意!” “啊……”顾九一直默不作声的坐在那里,听两个男人说话,这会儿听池风提到自己,愣怔了一下,拧头看向北望,轻声道:“北大夫爱喝什么酒?” “我不喜饮酒!”北望并不看她,眼睛仍是盯着手中那卷书,回应道:“九姑娘不用费心了!” “那爱吃些什么菜?”顾九又问,“我差人去做!” “随意吧!”北望低声回,“备些简单饭食便好!久居山中之人,对吃食住行,皆不讲究!” “那么,我便自己安排了!”顾九朝他点点头,转向池风,问:“风哥哥,你呢?你想吃什么?” “想吃一锅乱炖!”池风扬唇,“你还记得吗?那一年冬天,我们饿了一整天,忽然有了钱,买了一块猪肉,扔在破锅里煮了,你把菜市场捡来的人家不要的那些白菜啊土豆什么的,洗干净了,全扔到一锅里炖,真香啊!到现在,我还记得那时的香气呢!” “我自然是记得!”顾九轻叹,“你饿得前胸贴后背,却对我说不饿,让我先吃,我在那边吃,你在那边流口水,我拉你吃,你还不肯,后来我吃饱了,不吃了,你差点没把那锅啃进肚子里!” “哪里有那么怂?”池风笑着摆手,“至多,就是用舌头把锅刷得干净一点罢了!” “呸!恶心!”顾九唾了他一口,“你等着,我去给乱炖一锅杂烩菜!” “去吧去吧!”池风摸着肚子,“被你这么一说,都饿了呢!” “能觉得饿,说明快好了!”顾九见他精神好了很多,心里很是欢喜,点点头便往外走,经过北望身边时,心里却又是一酸。 北望手里那本书,根本就拿倒了。 可是,他却完全没有发现,在顾九经过时,那头便往书上低了低,手指轻轻翻动书页,一副看得入神的模样。 顾九的心里哽了哽,脚步微滞了一下,还是默然去了。 她走了,屋子里的两个男人也没有再说话。 一个安静的躺在床上,目光直勾勾的看着房梁,另一个,则继续端正的坐着,看他那本倒过来的书。 晚饭,是三个人一起吃的。 顾九和池风坐在那里吃乱炖,北望则对着桌上的几道菜发呆。 “北大夫,不合胃口?”顾九看着他。 “没有!”北望伸出筷子,挟起其中一道清炒茼蒿,放在嘴里嚼了一口,吞咽下去,又挟了一筷清炒虾仁,细细嚼完,又拿起勺子喝汤。 汤也是很清淡,是翡翠瑶柱羹,北望舀了一勺,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许是喝得太急噎到了,他剧烈的咳嗽起来。 “北大夫,没事吧?”顾九忙起身,递过帕子。 “没事!”北望吸吸鼻子,眼眶咳得通红,他对着顾九摆手,“府上的菜,太好吃了,吃急了!” “北大夫喜欢?”池风笑,“若你能治好我的病,我便天天请你到我们府上做客,让九九天天做给你吃!这些菜,可都是她亲手做的呢!” “九姑娘,真是手巧……”北望拿帕子捂住嘴,又接连咳嗽起来,他朝两人摆摆手,疾跑出门。 “九九,出去瞧瞧他!”池风道,“别呛到食管里去了!” 第614章绞心散! 顾九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跟在北望后面走出去。 不远处的走廊里,北望正一人站在那里发呆。 顾九躲在竹林后,遥遥的看着她,黯然不语。 小窗边,厉风藏在帷帘后,看着两人,嘴角扬起,凄怆的笑意,自嘴边缓缓扩散开来。 他垂下眼眸,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八宝格旁,伸手往一只瓷瓶里掏了掏,掏出一只小瓶来,他将那小瓶打开,倒出两颗药丸来。 药丸殷红如血,在他的掌心滴溜溜乱转,像两颗血红的眼,逼视着他。 厉风的手颤了颤,一阵眩晕感再度袭来,他踉跄了一下,然后,眼一闭,将那两粒药丸吞入口中…… 等顾九回来时,他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呼吸匀净,面色平缓,脸上可怕的炙热红潮,已然褪了去,一张脸,白得几乎透明,青青的胡茬露出来,让这张脸显得愈发憔悴,眼窝微微下陷,纤长浓密的眉毛,在眼底留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顾九隔着被子抱着他,靠在他身边痴痴的看着他。 “熬过今晚,他就会好起来……”身边响起北望的声音,沙哑,微涩。 “多谢北大夫!”顾九点头向他致谢。 “今晚,我在这儿守着他……”北望又道:“九姑娘,你去歇息吧!” “我不累!”顾九摇头,“你可能不知道,风哥哥失血过多,格外怕冷,自受伤以后,都是我抱着他睡的……我们……打小儿便抱在一起取暖,抱成了习惯,后来,这习惯一直就没改!” 北望的喉咙又哽了一下。 “北大夫,你去歇息吧!我睡觉时,很是警醒,而且,我们在一起生活那么久,他有什么不对,我会第一时间觉察到的,我们之间,有心灵感应,你可能不太明白这种感觉,但是,真的很灵的!” 顾九贴在池风身上,又道。 “那么,你在里间,我在外头吧!”北望垂下眼敛,“有什么事,随时叫我便是了!” “你不累吗?”顾九忽地抬起头来,红着眼睛看他,“北大夫,你看起来,很累了!眼里全是红血丝,想必,有很多天没有睡过好觉了吧?快去休息吧!为了病人,再熬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得!” “对于一个医者来说,在治病疗伤这件事上,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之说!”北望看着她,“我觉得值得,便是值得!” “你这又是何苦呢?”顾九苦笑一声,拧过脸去,“你这般尽心尽力,让我这个病患的妻子,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治病救人,医者本份……”北望垂下眼敛,“九姑娘歇下吧!”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顾九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泪水夺眶而出。 她将脸紧贴在池风背后,咬紧被角,不要自己哭出声。 一墙之隔的云北冥,此时人虽躺在床上,一双眼睛,却是大睁着,直愣愣的望向身边的那堵墙。 墙边挂着一盏灯,暖橙色的光芒,柔和的洒落下来,那光影之中,女子娇俏的身影浮出来,在墙上幻化成一道他目断魂销的风景。 他生平从未见过这般精灵古怪的女子,他生平从未这样思念过一个人,蚀骨的思念,在身体的每一根脉络之中缓缓爬行。 他记得她的笑,记得她的闹,记得她生气时,像只炸毛的小猫,记得她开心时,笑起来灵动的笑容,记得她缠着自己时的甜蜜,记得她对他翻白眼,对他叉腰瞪眼,记得她被他欺负时,无可奈何的可怜可爱模样。 他还记得她的伤心,她的难过,记得她的温柔,她柔和如春水一般的眼神,和清甜悦耳的嗓音…… 因为有她,他从一个疯魔,重新变成一个真正的人,变成真正的自己,可现在,她与他一墙之隔,却似咫尺天涯,连看她一眼,都成了奢望…… 这一夜,云北冥照例没有睡着。 他其实很困,很倦,可是,他睡不着,于是,只好仍是坐起来看书。 书页翻了一页又一页,然而每一页上面,都只是她的脸,正怔忡间,忽听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来。 他倏然一惊,忙披衣下床,刚打开门,顾九便急惶惶的冲了进来。 “他……他吐血了……”顾九泪流满面,“大夫,他咯血了!” 云北冥一怔,飞快向池风的寝房跑去。 池风趴在床边,嘴角鲜血淋漓,看到他过来,咧着带着血的嘴笑:“北大夫,你看,你医术虽好,也是医不好我的!” 云北冥瞪了他一眼,手指飞快的探上他的脉膊。 “如何?”池风看着他,“探出什么了?” “你……”云北冥咬牙,“服了绞心散!” “什么绞心散?”门外的顾九惊呆了。 “绞心散……是药人监很流行的一种奇药……”池风气喘吁吁答,“这几个月,我一直吃药压制来着,这会儿,可能因为身体太弱,压制不住了!” “啊?”顾九泪眼朦胧扑过去,拿着帕子,去拭他唇角血迹,很快,帕子便湿了一大块,她不由放声大哭“吃了绞心散,会怎么样啊?北大夫,他会怎么样?求你,救救他!” “九九,不要为难……北大夫!”池风咳嗽一阵,重又躺回到床上,“这破败的身体,撑不住了!九九,让北大夫……回去吧!生死有命,就这身体,能活到这会儿,已是好福气了!” “风哥哥!”顾九抱紧他,“我不要你死!你不许死!我们分开那么多年,才重逢这么几天!我还有很多话,都没有跟你说完!我们以前约下的很多事,还都没开始做呢!你不准死!你说过的,我活着,你是不敢死的!你答应过我的!” “九九……”池风轻手轻抚她的脸,拭去她脸畔泪水,“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不会变的!我不是死,我觉得,我是要回去了!” “你说什么啊?”顾九泪如雨下,“你回哪儿去啊!” 第615章见不得她难过! “当然是,回到我们的世界了!”池风笑,“真的!我不骗你!我觉得,我现在的感觉,不是要死的感觉,而是新生的感觉,我觉得我要重新投胎了!这个身子,用起来很不爽,我很不喜欢!一开始,我就不想用的!但因为有你,我就勉强用着了!现在,实在是用不动了!就该回去了!” “我不要你回去!”顾九抽噎着,“风哥哥,我不要你回去!” “可我想回去啊!”池风虚弱道,“你想一想我以前的样子,壮得像一头牛一样,你再想想楚殒然,很帅,对吧?堪称全国第一帅了!不光脸长得英俊,身材也是好得不得了,体力更是惊人的好!九九,那样的我,才是我们喜欢的,不是吗?现在这个凄凄惨惨的自己,我一瞧就生气!” “所以,九九,放我回去吧!好不好?” “不好!”顾九拼命摇头,“你当我是几岁的小孩子吗?你是要死了!不要是回去了!你死了,我不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保证,能见到的!”池风握紧她的手,“九九,风哥哥向你保证!我们下辈子,一定会见的!等我到了阴 曹地府,我就一拳把那个孟婆打晕,不喝他那碗忘魂汤,这样,我就能一直记着你了!到时,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能知道你在哪儿!九九,下辈子,我等着你!你一定,要做……我的新娘!我做梦……都想娶你呢!” 顾九泣不成声,只是拼命摇头:“我这辈子就要做你的新娘!你别想赖掉!” 她转向北望,哀哀道:“你……你还有没有办法救他?” 北望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回了一个字:“有!” “他骗你的!”池风笑,“他救不活了!” “绞心散之毒,可用红狼蛛之毒来解!”北望瞪着池风,“风公子,我保证,你,一定,死,不,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等到顾九反应过来,九园已没了北望踪影。 九园外,某处客栈。 冥星听到云北冥的话,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叫了起来。 “什么,你要去捉红狼蛛?你疯了吧?” “绞心散之毒,唯有红狼蛛可解!”云北冥面色淡淡,“而距此地一百里外的翠羽湖,便有红狼蛛!” “是呢!翠羽湖畔,可不光有红狼蛛!”冥星咬牙切齿,“那里可是云苍有名的死亡之湖!里面光是毒蛇,便有成百上千条!便算当地老百姓扔了几十车白石灰进去,那毒蛇仍是死不绝!红狼蛛就在翠羽湖中心的红狼岛上!这些年,那翠羽湖里,不知埋了多少死人!那一片的林子里,甚至有瘴气……” 他越说越气,到最后,简直气得乱跳脚,手中长剑挥出,在客栈里乱砍乱砸。 “你何必如此激动?”云北冥皱眉,“那是一处死亡之地不假!可是,我们并不是当地的普通老百姓……” “是!你不是!你是真龙天子!”冥星怒极反笑,“可惜啊,哪里的毒蛇,可从来只认血肉,不认天子的!还有那瘴气,那泥潭,更加是识不得皇帝陛下您啊!哪怕您生得再英俊,再魁梧,可他们啊,可是半点也瞧不到眼里,只知道拿嘴吞的!” “你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云北冥冷哼一声。 “我阴阳怪气?”冥星疯了似的在屋子里转圈,一边转,一边挠头,直将头发挠得似鸡窝一般,才又憋出一句话,“你想死,也不能这个死法儿!你想殉情,也学厉风,吞绞心散就好了啊!你那里的毒药,要多少有多少!死了咱好歹能留个全尸,对吧?好端端的,咱养这一身肉,干嘛去便宜那些毒蛇啊!” “冥星,你说什么?朕怎么会死?”云北冥瞪眼,“你是疯了吧?” “疯的是你,云明澈!”冥星气急,索性直呼其名,“云明澈,你才真正是疯了,你知道吗?因为一个顾九思,你两天一夜没合眼,现在又要去寻什么红狼蛛!你才是得了失心疯!你拼着命,去救的人,他是谁?是厉风!是害得你发疯,杀掉近百个无辜百姓的厉风!你说你没疯,谁信啊?” “朕……”云北冥的目光颤了颤,喃喃道:“朕只是……见不得她难过!” “疯的是你,云明澈!”冥星气急,索性直呼其名,“云明澈,你才真正是疯了,你知道吗?因为一个顾九思,你两天一夜没合眼,现在又要去寻什么红狼蛛!你才是得了失心疯!你拼着命,去救的人,他是谁?是厉风!是害得你发疯,杀掉近百个无辜百姓的厉风!你说你没疯,谁信啊?” “朕……”云北冥的目光颤了颤,喃喃道:“朕只是……见不得她难过!” “你这真是……”冥星崩溃抓头,“云明澈,你今年是二十八,不是十八,不是情窦初开的无知少年啊!” “就只是单纯的不想看到她难过,跟年龄有什么关系?”云北冥幽幽的看着他。 “怎么没有关系?”冥星气得嗷嗷叫,“你明明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冥王,见惯大风大浪,哪怕大敌压境,被人包围,眼都不眨一眼!可现在……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你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年,还是那种全身冒傻气的那种!简直傻到人神共愤,傻到石头都要炸了!” “明明炸的是你!”云北冥轻哼一声,伸手把他按到椅子上,皱眉道:“你能不能不要像只蚂蚱一样老是跳来跳去的?跳得朕头晕!” “你本来就晕了头了!”冥星双腿伸直,瘫在椅子上,“不过,我不管你怎么晕头,我反正是很清醒!我是绝对不允去找什么劳什子红狼蛛的!除非,你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不!不光是我的尸体!还有冥风冥羽冥雷冥闪朱宝儿周亦安……” 他一口气念出一大串人名,念完气喘吁吁道:“你想殉情,左右我们也没什么指望了!你就先把我们都杀掉算了!” “谁要殉情?”云北冥轻哧一声,“吵吵吵,烦死了!赶紧把你那乌鸦嘴给朕闭上!朕连儿子都还没生,你死了,朕也舍不得死!” 第616章人生难得一回傻! “你也记得你没生儿子啊?”冥星撇嘴,“那就别去送死了!” 云北冥叹口气:“算了,朕先生个儿子再说吧!” “嗯?”冥星被他这话说得一愣一愣的。 “你不是说没儿子?”云北冥揽住他的肩,“走!回宫!给朕物色个品貌俱佳的女子,朕先留下龙脉,再去寻那红狼蛛!” “皇上……你说……真的假的?”冥星被他搞懵了,结结巴巴问。 “你说呢?”云北冥反问,下一瞬,冥星突然觉得腰间一僵,整个人立时向后栽。 云北冥抱住他的肩,把他重新按回椅子里。 冥星被点了穴,两眼睁得浑圆,奈何浑身上下,僵得像木头人似的,丝毫动弹不得。 “朕也知道,朕有点疯……”云北冥轻叹一声,“可是,怎么办呢?朕见她哭得那样伤心,朕这颗心,也快要碎了!她那么坚强的女子,再艰难的时候,也不过红红眼,什么时候,哭得这样撕心裂肺?” 他说完又叹,自己默默站了一会,轻声道:“朕如今不求别的,就只求她好好的,像以前那样,整日笑着,就好了!” “皇上!”冥星哀叹不已。 “朕自知晓身世后,这二十年间,每一天都活得谨小慎微,因为害怕自己输,所以,没有十足的把握,决计不会去冒险!”云北冥低声道,“其实这样活着,挺累的!不像个人,倒像是只算盘,每一步都计算精准!九儿她让我重新活成了人,也让我记起了儿时那些畅快淋漓之事,冥星,朕想像小时候那样,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任性一回……” “你这不是任性!是送死!”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悲怆的声音。 那声音,熟稔,轻柔,哽咽,悲凉。 云北冥一怔,随即惊叫:“九儿?” 下一瞬,顾九打开门,缓缓出现在他面前。 “九儿,你怎么跟过来了?”云北冥呆呆看着她。 “我就知道是你!”顾九看着他,“从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觉到,是你来了!” 云北冥下意识的摸摸自己的脸,看看顾九,又似不敢面对她,拧头掠了冥星一眼,咕哝道:“你们的易容术真差!” “关易容术什么事?”冥星回,“朝夕相处的两个人,彼此那么熟悉,以为换了张脸,王妃就不认识了吗?王妃,你来的正好,快劝劝他!他去找红狼珠的那个地儿,可是个死亡之地!便算他武功再高,到那里也施展不出来,必死无疑,而且……” “你别听他胡说!”云北冥上前捂住冥星的嘴,解释道:“那个地方,确实有点危险,不过,绝不像他说的那样……” “不管是否危险,都不许你去!”顾九看着面前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泪水潸然而下,她双唇微颤,哽咽道:“云北冥,你这是又何苦呢?我……我都已经背弃你,选择了他,你又何必……如此呢?” “不是为你……”云北冥摇头,“治病救人,医家……本份……” “没有哪个医家,牺牲自己的性命去救人!”顾九哭着打断他的话,“我不需要你这样的牺牲!我与风哥哥的事,什么时候,要你来插手了?你还扮成这副样子,偷偷摸摸的过来!云北冥,有意思吗?你这样,我就会忘了,你……你飞马踏死我父亲的惨景了吗?” 云北冥被她最后一句,戳得一个踉跄,他痛苦的垂下头,低声道歉:“九儿,对不起!对不起!” “谁要你的对不起!”顾九哭着蹲倒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双膝,一颗心,像是被人揉碎了,扔在地上,任人践踏,那种痛,想让整个人抖起来。 她已然这样痛,可是,她却用同样的方法,去揉碎面前这个男人的心,也把他的心,扔在地上,狠狠践踏!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顾九哽咽着,断断续续道:“我只要你……离我远远的……不要再管我……也不要再管风哥哥……他是死是活,不关你的事,我是死是活,同样也不干你事……我们两人,不管以前有过什么,现在,也是恩断情绝……” “王妃!”冥星听不下去,急急叫起来,“王妃求您不要再说了!您这都说的什么啊!皇上那时候,不是被你的风哥哥摄了魂,失了心魄,才会杀了你父亲,可那不是他的本意,你应该知道的,不是吗?要说起罪魁祸首,也该是你的风哥哥才对啊!这笔帐,不该算在皇上头上啊!” “可不管怎么样,我父亲……到底是死在了……他的手上!”顾九勾着头,逼着自己把这些绝情的话说出来,“他还差点掐死我……这,都是事实,不是吗?” “是!是事实!”云北冥红着眼眶看着她,“九儿,是我对不起你!自始至终,我都没有真正的为你做点什么!我是云千澈时,除了说些漂亮话,什么实事也没有做过!你受人欺侮,你被人构陷,我却不知在什么地方猫着!我是云北冥时,更是……更是……” 他苦笑了一下,摆摆手:“罢了,不说这些了!总之,我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帮过你!这一次,九儿,我真的很想帮帮你,帮你……留住他!你们从小相依为命长大,有了他,你虽然没了父亲,可有一个像亲人一样的爱人在身边,也算……也算安慰,不是吗?九儿,你听我的,我一定能治好他的……” “够了!”顾九听到这番话,终于承受不住,崩溃大哭,“云北冥,你这个傻子!傻子啊!” “九儿……”云北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要扶住她的肩,然而又生怕她会害怕,最终还是缩回来。 “我头一回这么傻……”他苦笑,“人这一生中,难得一回傻……不是吗?” “我不要你的傻!”顾九擦干眼泪站起来,“总之,为风哥哥治病的事,就到此为止吧!我不许你去找什么红狼蛛!若我知道你去了,我……” 第617章该不是……又分裂了吧? 她抬起头来,看着云北冥。 男子的一双黑眸,此刻憔悴疲惫到极点,氤氲在眸中的水色,简直令她心疼到心碎!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伸出手,抱住他,趴在他的怀里,大哭一场。 可是,最终,她还是忍住了。 事到如今,不光他不知该怎么面对她。 其实,她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明明之前还是山盟海誓,你侬我侬,郎情妾意,甜甜蜜蜜。 可是,转眼间,她便弃他而去,投入他人怀抱。 纵然那些山盟海誓犹在耳畔,也刻在心中,又能如何? 她弃不开前世的一段情,便只能咬牙负了他! 顾九看着云北冥,一字一顿说出一句话:“若我知道你去了,我立马自杀!你要是不信,就尽管去吧!”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 云北冥呆呆站在那里,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拔腿追了过去。 “云北冥,你还有完没完了?”顾九对着他吼,“你就不能让我和风哥哥安静的待着吗?就不能让我陪他安静静的渡过最后的时光?” “我什么时候扰到你们了?”云北冥看着她,“北大夫,什么时候打扰过你们了?你和他亲亲我我,本医在那里安安静静看书,不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吗?” 他不提书还好,一提书,顾九心里愈发心酸。 “北大夫,我们现在不需要你了!请回吧!”她伸手把他往回推。 “你不需要,但风公子需要!”云北冥看着她,“你想和他安静厮守最后的时光,那就必须有我在才行!绞心散之痛,唯我能解!你不想你的风哥哥,最后走得痛苦不堪吧?” 顾九的心颤了颤。 她自然不想。 厉风本来便因这身体,受尽磨折,她自然不想他临死前还要痛一回。 “你看,还是必须有我!”云北冥拉起她的手,大步向前,嘴里道:“快些吧!我估摸着,他这会儿,正痛得难受呢!” “再痛,也跟你无关!”顾九实在不想让他再掺进来,徒增难过悲伤。 她用力甩掉他的手,仍是把他往回推。 “你是觉得,自己能推得过我,还是能打得过我?” 云北冥站在那里,任她怎么推,只是纹丝不动。 “你这人,脸皮那么厚呢?”顾九推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 “我脸皮厚,你也不是今天才知道!”云北冥难得的露出一丝笑容,他低头看看她,仍是固执的牵住了她的手。 顾九一路甩了无数次,甩得胳膊都酸了,仍是甩不掉。 不光手没甩掉,最后,索性被他一个弯腰,背在了身上。 她的小腿之前被他划伤过,虽经休养,到底还未痊愈,走得不那么利索。 “你这样,会误事的!” 云北冥一直把她驮到了马车上,安放好她,自己也就势坐进去。 “这样,好像没问题……”他突然嘀咕一声。 “什么没问题?”顾九忍不住要去看他。 “我这样……”云北冥摸着自己的的脸,疲惫的双眸,笑得弯弯如月牙,“我这样,不露出自己的脸,你就不会怕我,对不对?” 顾九怔了怔,没说什么。 她倒忘了这件事了。 不过,想一想,也确实是这样。 厉风偷梁换柱,篡改她的记忆,让记忆中那个恶魔的脸,变成云北冥的模样,她只要一看到他,就会害怕厌恶。 但现在他戴了人皮面具,她就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了。 她虽然没回答云北冥的话,但云北冥当然也感觉得出来,当下扬眉轻笑出声。 “这个厉风,也是做不到算无遗漏的!”他欢喜道,“我要不要原来的脸,又有什么关系?我又不靠脸吃饭!九儿,只要你不害怕,我天天戴面具就好了!要不,我直接找人把我原来的脸改掉……” “不要!”顾九下意识反对,“你疯了啊!” 她的云大夫,那么美,那么暖,她的冥王,那么酷,那么帅! 那样一张脸,虽然面对时会害怕,但是,她相信,她总有办法调整过来。 可是,那样一张脸,要是整没了,可就真没了! 她是没信心再去面对他,就算池风离开,她也没打算要跟他重新开始。 可是,就算她不和他在一起,也希望他永远是她喜欢的那个样子! “不要做这种没意义的傻事!”顾九忍不住又强调一遍,“云北冥,不许再犯傻!” “不犯!”云北冥似乎从她这句话中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试探着又往她身边凑了凑。 顾九因为全部注意力都在强调不许换脸这件事上,丝毫没发现他的小伎俩。 “九儿,你那位风哥哥,在你的那个世界里,长什么样子?”云北冥又问,“跟现在一样吗?” “自然不一样!”顾九摇头,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池风以前的模样,想想十八岁的池风,再想想三十岁时的楚殒然,她忍不住又要轻叹。 “他丑得让人叹息吗?”云北冥挑眉。 “才不是!”顾九摇头,“他又帅又邪,令人叹息!” “又帅又邪?那是什么模样?能不能描述一下?”云北冥看着她,“啊,你不是会画画吗?可不可以画下来?” “干嘛要画下来?”顾九瞥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照着整啊!”云北冥回,“我认识一个会换颜术的奇人……” “云北冥,你抽什么风啊?”顾九咬牙,“你还没完没完?” “你喜欢他,我就变成他的样子,有什么不好?”云北冥巴巴的看着他。 顾九瞪着他,半晌,道:“我喜欢猪!你明儿就找那位奇人,把自己变成猪吧!” “那你喜欢哪种猪?”云北冥仿佛听不出她话里的嘲讽,一本正经回,“尖嘴的,还是圆嘴的?瘦的还是胖的?黑的还是白的?” “你是云北冥吗?”顾九呆呆看着他。 她怎么感觉云千澈还魂了呢? 该不是,因为受到打击,又分裂了吧? 她心里一紧,下意识的叫了声:“云千澈?” 第618章我也觉得自己很恶心! “怎么了?”对方眨眨眼,笑眯眯回,“小九儿,怎么突然想起来叫我名字了?” “你……”顾九捂着嘴,“你……” “我怎么了?”对方看着她,眼睛眨啊眨。 “你……你到底是谁?”顾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刚刚不让我犯傻,怎么自个儿又犯起傻来?”云北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刚刚还叫我名字呢,怎么转眼又问一遍?” 顾九呆呆看着他,半晌,突然问:“岳云熹是谁?” “岳云熹?”云北冥皱眉,“好端端的,突然提起皇室的人干嘛?她不就是已故废后嘛!”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你忘了吗?”顾九凑近他的脸,细细观察他的面部表情。 可惜,人皮面具,微表情压根就看不出。 “傻丫头,我一个大夫,跟一朝帝后,哪能攀得上关系?”云北冥笑得前仰后合,“不过,死屠夫能攀上!听说,他是帝后的儿子呢!真奇怪,他怎么能是帝后的儿子呢?这身体,明明是他从我那里抢过来的!他真是想当皇帝想疯了!不过,如今也如愿以偿了!不过,不管他干什么,都改不了爱杀人的本性!他就是一个死屠夫!” 顾九听他一口一个死屠夫,不由浑身冰凉。 这是,真的又分裂了? 她好不容易才将他们融合在一处的,这么快,又分裂了? 他现在是皇帝,一国之主,每日里都要上朝面对文武百官,处理政务军务,做这种事,云北冥才最在行,也最像样,换成云千澈…… 顾九捂住脸,她不敢想像,这坐在龙椅上的人,要是换成没个正形,爱玩爱闹爱胡扯八道的云千澈,会乱成什么样子! “都怪我!都怪我!”她喃喃自语,心中焦躁难安。 融合后的云北冥,其实人格还不算太稳定,就在这种不稳定时期,突然出了这么多大事,哪一件,都足以令一个正常人崩溃! 他会再次分裂,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现在,他也病了,怎么办? 顾九心乱如麻。 不!她绝不能容许这种事发生! 就算她不在他身边,她也要他好好的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顾九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她必须,要尽快找出一个治疗他的最合适的方案! 云北冥看着她那焦灼又紧张的模样,本就扬起的唇角,弯成一弦完美的上弦月。 两人回到九园之后,尚未进门,简心便急急忙忙迎出来。 “九姑娘,北大夫,你们去哪儿了?”她急得直掉泪,“快去瞧瞧公子吧!他这会儿痛得直哆嗦,满头的冷汗!嘴唇都快咬破了!” 顾九一听,心里一酸,便飞奔而去。 云北冥紧随其后。 看到两人同时出现,池风本就灰败的面色,愈发苍白,像一片枯脆秋叶,转瞬便要凋零的模样。 “风哥哥!”顾九看到他那模样,心疼至极,伸手将他抱在怀里。 池风痛得喘着粗气,目光却落在云北冥身上,龇着牙,朝他扬起唇角。 云北冥阴着脸,从医箱中取出银针。 “北大夫,又要动手了?”池风咧嘴笑,“这回,怕是无力回天了!” “最其码,能让你轻松一点儿!”他银针飞插入穴位,手指一阵轻捻。 “呼……”池风紧皱的眉头松开来,轻轻吁出一口气,表情也变得轻松。 “神医啊!”他翘起大拇指,“上神之手!” 池风掠了他一眼,没吭声,只继续施针。 几针下去,池风身上冷汗尽褪,面色也比方才好看许多。 “风哥哥,你吓死我了!”顾九见他不那么难受,一颗心也略略放下。 “没事……”池风摇头,“就是出了一身的汗,特别难受!九九,你去准备热水,我想好好的……泡个澡!记得,要撒上许多花瓣!我最喜欢花瓣浴了!” 顾九怔了一下,点头:“我这就去!” 她说完转身走出去。 池风看向简心,道:“你也去,去帮帮她!” 简心“哦”了一声,跟着顾九一起走出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云北冥一个人。 “待会儿,我让九九帮我洗澡……”池风斜着眼睛看他,“想一想,都觉得开心呢!” 云北冥不吭声,只默默看着他。 “你的心里,一定跟猫抓似的难受吧?”池风看着他笑。 “你说的是自己吧?”云北冥淡淡回。 “你……”池风叹一声,“跟你这种聪明人玩,一点都不爽,想刺激你一下,都不行……” “你刺激朕无数次了!”云北冥轻哼一声,“但看在你将死的份上,朕懒得同你计较!” “我死了,你以为九九就会投入你的怀抱了?”池风撇嘴,“不会的!哪怕她现在看到你张脸,不害怕,可是,一旦你对她有非份之想,她还是会一脚把你踢飞的!” “无耻!”云北冥咬牙,“池风,你真是太龌龊太猥琐了!你根本就配不上九儿!你配不上她的爱!” “你可算是……生气了!”池风哈哈笑起来,“看你那张僵尸脸,我就生气,看你生气,我好快活!没错啊,我就是无耻,就是猥琐,就是龌龊,你能奈我何?不管我配不配,九九依然爱我,依然弃了你,选了我!你以后,永远都别想靠近她!” “只要她好好活着,靠不靠近,又有什么关系?”云北冥淡淡回,“朕不像你,有那么强的独占欲!朕有时都怀疑,也许你根本就不是真的爱她!你就只是想要占有她而已!你这样绑架她的情感,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恶心……”池风又呵呵笑起来,然而笑到一半,那笑声突然变成压抑的哭声,他像个孩子似的,捂住自己的脸,痛苦的悲呜出声。 “是很恶心!”他喃喃道,“我也觉得自己很恶心!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恶心自己……讨厌自己……我为了自己的那点执念,残忍的将她好不容易才忘却的梦魇,又重新召唤出来,我让她日日夜夜都受着那种痛苦的折磨,我真是天底下最最卑鄙无耻的男人!我……该死!我该死啊!” 第619章云北冥,你打败我了! “你现在知道后悔了?”云北冥看着他,“既然后悔,那就纠正这个错误!” “你以为我不想纠正吗?”池风崩溃大叫,“我他妈的也想啊!可是……可是我纠正不过来!我试着催眠她好几次,可是,没有用!那段记忆,太惨痛!她太痛了!她忘不掉!忘不掉啊!我真是禽兽!禽兽不如!云北冥,我求你,你不要再救我了!也不要再给施针解除痛苦,你就让我……痛苦的死去吧!” “你死了,你留下的烂摊子,不照样要她收?”云北冥轻叹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不知道!”池风痛苦的呢喃着,“云北冥,我不骗你,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我赶过去了!我记着我赶过去了!我救下她了!可是,竟然没有!我没有赶过去!那个时候,我在医院里,我浑身是伤,爬都爬不起来,怎么可能去救她?我真是傻!我真是蠢!我还把自己当成是她唯一的依靠,唯一的避风港,我要拿着这港口,把她从你怀里夺过来……” 池风拿起残缺的右臂,恶狠狠的打着自己的脸,哪怕痛得抽搐,他依然不肯停下来,只是悲嚎着:“我他妈太蠢了!太自以为是了!却不知道,因此打开了她记忆中最痛苦的一段过去!她现在,每天都会做恶梦,每次梦到那件事,她都痛苦不堪!都是我,让她一遍遍的回忆着那件痛苦的事,一遍遍的受着折磨……” “那到底是……什么记忆?”云北冥呆呆看着他。 “什么记忆……”池风眸光颤了颤,飞快摇头:“不管什么记忆,你都不需要知道!你不需要知道!” “那你为什么纠正不了?”云北冥急急问,“这件事,你总该告诉朕吧?” “不知道!”池风狂乱摇头,“或许是因为……太痛了!是的,一定是因为太痛了!在心里留下的疤痕太过深重!所以,没有办法去掉!” “你不是很厉害吗?”云北冥咬牙切齿的看着他,“你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催眠,什么人都可以控制,可以随意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吗?你只用一根凤簪,便把云依依弄疯了,只是跟云依依见了一面,便把她弄得神魂颠倒,你那么神,怎么到九儿身上,就不行了?” “我不知道!”池风痛苦摇头,“我试了很多次,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 “那怎么办?”云北冥坐在那里,浑身冰凉,愣了半晌,又问:“如果她一直忘不了那件惨痛之事,她会……怎么样?” “会……”池风的嘴哆嗦着,目光一片灰败,“会生病,会抑郁,也许……” “也许什么啊?”云北冥急急道,“你快说啊!” “不!我知道!”池风并不回答他的话,突然又跳起来大叫,“是因为我!是因为一直在她面前晃悠着!我,就代表着那段她不堪回忆的时光!” “你晕头了?”云北冥轻哧一声,“你不是说,自己对她来说,就好像冥星对于朕的意义吗?” “可因为有我,她才记起了那段时光!”池风喃喃道,“那段时光的最后,如此不堪……我,是那段记忆的触发点,我的存在,提醒着她……所以……” 他忽地转向云北冥,道:“所以,云北冥,不要再管我了,让我死吧!我死了,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就是你求死的原因……”云北冥轻叹一声,垂下眼敛。 “是……”池风呵呵笑,“其实我早该跟你说明的!不过,我到底是讨厌你,不想让你太得意!就想跟你对着干!云北冥,我真是讨厌你!” “说得好像朕不讨厌你似的!”云北冥轻哼一声。 “然而再讨厌又怎么样?”池风轻叹一声,“我干不掉你,你也干不掉我,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总得有人先退出!我他妈命不好,虽然很不情愿,可是,也只能退出了!我去死了,云北冥,便宜你了!” “你这样不负责任的死了,九儿怎么办?”云北冥冷哼,“你闯完祸,烂摊子不还是交给她收拾?” “所以,我刚才支开她,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池风看着他,“这一回,你一定会答应帮我的,对吧?” “那得看什么事!”云北冥看着他,“想让朕帮你死,还是没有可能!” “我干嘛要你忙我死?”池风轻哧,“一个绞心散,还不够我死了吗?就算你是上神之手,怕也没招应对的吧?” “谁说没有?”云北冥冷哼,“翠羽湖中的红狼蛛,就是这绞心散的克星!若不是九儿以死相拦,朕这会儿已经到了翠羽湖,你想死,还真就死不成!” “翠羽湖?”池风惊呆了,“你说的……就是百里外的那个翠羽湖?” “不然呢?”云北冥淡淡道,“云苍国可没有两个翠羽湖!” “云北冥,你疯了!”池风愕然,“你竟然为了救活我,要去翠羽湖捉红狼蛛!你脑壳被门挤了吧?你干嘛要 这样?我死了,你占多大便宜啊!干嘛非要救我?” “救你?”云北冥冷哼,“朕只是不愿看九儿难过罢了!” “就只是为了她不难过,你就……”池风怔怔看着他,半晌,垂下脑袋,“云北冥,你打败我了!” “朕并不在意这些!”云北冥淡淡道,“你在朕心里,就是一撮灰!” “说的是啊!”池风怔怔道,“我以前,也觉得你是一撮灰,不过,现在我知道,九九为什么会喜欢你了!你……值得她喜欢!” 他说着突然笑起来:“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我突然觉得,你这个人,其实还蛮有意思的!多有趣啊!一个古代人,也能得这么洋气的病,还对着我发花痴,真是太有趣了!” 他说到别的还好,唯独说到发花痴这件事,云北冥十分的不自在,瞪了他一眼,道:“你说够了吗?” 第620章早一刻都不想死! “没!”池风微笑摇头,“本来打算说一句就了的,但是,一看你这模样,心里的恶趣味简直停不住,忍不住就想多说几句呢!云北冥,你当女人时,除了个子高点儿,其他的,都还挺完美的!真的!格外的……俊俏妩媚……还一个劲的往我怀里扑,那叫一个主动热情!你不知道,我当时,差点没把持住!现在想来,我要是把你掰弯了,不就没人跟我抢九九了吗?哎呀,这么好的法子,我居然现在才想起来!” “闭嘴!”一向僵尸脸的云北冥,听到这番话,再也忍不住,“噌”地站起来,袍袖一挥,桌上一块抹布便飞扑而至,牢牢的塞进池风的嘴里。 “呕……”池风忙不迭的把抹布掏出来,连声咳嗽着,却仍要拿话来气云北冥,“怎么?你能做得,就不许别人说吗?大丈夫敢做敢当,别认怂啊!” “无聊!”云北冥怒视他,“无耻鼠辈!朕当初就不该把你从药人监里拉出来,让你死在粪水里算了!” “其实,我也很后悔出来……”池风忽又咧嘴惨笑,“我出来做什么呢?我就该当时就自杀,死掉算了,省得祸害九九!” “说了那么多废话,你刚刚说要帮忙,到底是要帮什么忙?”云北冥迅速转移话题。 “帮我,再试一次!”池风面色陡转沉肃悲伤,“云北冥,我想在临死前,再试一次!看看能不能解除那个魔咒!” “你要我怎么帮?”云北冥问。 “很简单!”池风回,“就像我那天在死人堆里做的那样,还原现场,然后,再将现场重建!” “你的意思是说,还原让她痛苦的那个现场,让她重新经历一次……惨痛事件?”云北冥犹疑着。 “正是那样!”池风点头,“我会设法让她进入幻境,然后,由我,来充当那个恶魔,我的脸,会替换掉你的脸……然后,你当着她的面,杀了我,让她明白,那个恶魔死了,从今以后,她再也不会受到伤害了!她安全了!” “那么,等于她的记忆,再次被你篡改?”云北冥看着他,“你……不就变成那个她最厌恶的人了吗?” “那又怎样?”池风笑容苦涩,却装作无所谓的耸肩,“反正,我已是将死之人,不是吗?我死了,反倒不想让她想着念着,因为想念,也会让人痛苦难过的!死了,就什么知觉都没有了!变成枯骨一堆,怎么样,都无所谓!” “你……真的决定要这么做?”云北冥微微动容。 “我是觉得,只有这个办法了!”池风喃喃道,“我真的是无计可施了!我想着,既然我是触发点,那么,就由我来做终结点,把这个烂摊子,收拾了!把原本属于她的幸福,还给她!当然,也还给你!你会一直待她好的?对吧?” 说完不待云北冥回答,又自顾自笑道:“你会的!我信你!一个男人,为了他爱的女人,甘冒奇险,去救他情敌的性命,这样的傻事,我可做不出来!但能这么做的男人,一定值得托付终身!” “朕会!”云北冥看着他,“朕会一辈子待她好,视她若珍宝!一辈子,将她捧在掌心!” “说到,便一定要做到哦!以后,只能有她一个,只许她欺负你,不许你欺负她!不许设什么后宫,那些大臣们再叨叨也不可以!不许看任何女人,包括母的动物,也不行!”池风继续唠叨着,忽又心酸的笑起来,“后面那一个要求,是她以前在情书时要求我的呢!现在想来,就像在昨天!” 云北冥垂下眼敛。 池风自顾自的唠叨了一会儿,忽又回过神来。 “云北冥,你觉得,我还能活多久?”他问。 “中了绞心散,无药可医时,至多两天半的时间!”云北冥回。 “好!”池风笑,“那么,就明天晚上动手,好不好?我真是早一刻都不想死呢!” “好!”云北冥点头。 “需要一些道具,你可否帮忙去准备?”池风又问。 “好!”云北冥继续点头。 “辛苦你了!”池风挣扎着向他伸出手来,“云北冥,握个手吧!这会儿,真的不讨厌你了!” 云北冥轻叹一声,伸出手去,与他握了握。 池风的手很凉,暮春的天气,摸起来,竟像摸着冰块一般。 “我让九九帮我洗浴,你会吃醋吗?”他突然又邪邪一笑,问出一句话。 “不会!”云北冥唇角微抽。 池风淡笑:“怎么可能不会呢?男人都有独占欲!放心吧,我没有那么猥琐了!我这人虽然坏,但是,其实也是挺可爱的!以前啊,九九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可爱最帅气的人!那个时候……” 他似是又沉入了前世的记忆之中,又开始喃喃自语,说着说着,似是疲惫至极,闭上眼睛,晕睡过去。 虽然池风早一刻也不想死,可是,服过绞心散的人,注定已是无心之躯,生气渐渐的从他脸上散去,面色愈发苍白,白得像一张纸,又脆又薄,甚至都能看到他脖间碧色的血管。 只是一夜之间,他好像又瘦了许多,跟个纸片人似的,躺在那里,风一吹,就会随风飘走。 顾九知道他大限已到,反而不再哭泣了。 当然,也许是因为,泪已哭干。 这会儿,突然不想哭了,只想安安静静的守着池风,安安静静的跟他说说话,说说各自分别后,都发生了哪些有趣的事,又是怎样长成现在副模样。 临别时分,都想说些高兴的事,反而不想那么凄凄惨惨的,后来,池风说得兴起,非要拿酒来助兴。 原本,是绝对不允许他喝的。 可是,到了这会儿,就算不喝,也是活不成的,顾九也就没有阻拦。 简心拿来九园窖藏的最好的女儿红,大家一起喝,全都喝得昏乎乎的。 “九九,我离开时,你记得在我身上多塞些金银珠宝什么的!”池风嘻嘻笑,“哦,还有,我收藏的那些古董什么的,也别忘了给我带上!等到回去了,什么都不用干,当个吃喝玩乐的有钱人就好了!这可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 第621章梦里花落知多少! “知道了!”顾九点头,“我一定给你带得齐齐的!” “九九,你喜欢这园子吗?”池风又问。 “喜欢!”顾九点头,“这就是我梦想中的秘密花园!” “那我回去,也照这么样,再建一处,也叫九园!”池风笑得宠溺又欢喜,“九九,等你回去的时候,记得到九园来找我,我们,不见,不散!” “好!”顾九点头,“你放心!我要是回去了,是一定要去找你的!” “不能带上他!”池风忽然指向云北冥。 “不带!”顾九摇头,“带他干什么啊?他到了我们那儿,就是一傻蛋!” “哈哈哈!”池风听到最后两个字,开怀大笑,“傻蛋!你不许来哦!像你这样的傻蛋,在我们那个世界,是没有办法活下去的!你那么拽,让人一看就生气,到了我们那里,会被揍死的!” 云北冥:“……” “不跟你们古代土皇帝一般见识!”池风自说自话,又往嘴里灌了口酒,突然又道:“九九,我走后,你记得照顾好这丫头!” 他指向简心。 简心眼眶立红,颤声叫:“公子,您说反了,奴婢哪需要九姑娘照顾?该奴婢照顾九姑娘才是!” “什么奴婢!”池风摆摆手,“我当你,是我亲妹子!当你哥哥,是我亲兄弟!可惜,他死了,所以,九九,你也把她当成亲妹子,我走之后,你一定要帮她寻个好夫君嫁了!要找那种……专一的……没有花花肠子的,穷不怕,咱们有的是钱!别忘了,嫁妆多给!最好多到……能砸死人的地步!” “记住了!”顾九看着他笑,“给咱们妹子,能砸死一个团的嫁妆,行不?” “行!太行了!”池风再度哈哈大笑。 他开心的笑了一会儿,朝身边的人摆摆手,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有一些私房话,要跟九九说呢!” 云北冥眼睛眨了眨,他知道池风要开始最后的催眠,便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简心也含着眼泪,默不作声的离开了。 “九九……”池风的声音,渐变得低婉深沉,“我觉得有点冷,你过来,给我抱抱,好不好?” 顾九点点头,走到他身边,像只小猫似的乖巧的窝进他的怀抱里。 “真好!”池风抱着她,“这样抱着你,就好像已经回去了一样!九九,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有家的情形吗?” “怎么不记得?”顾九微笑点头,“那一年冬天,我们找到了一处没人住的院子,里面什么都没有,被子那么暖和,门口可以晒太阳,厨房里还有米有肉,我们当时吃的肚皮饱饱,躺在太阳底下,觉得真是到了仙境一样!” “是啊!”池风笑,“多亏了那个院子,我们那年冬天,活得十分舒坦,你脸上都长了肉!到来年春天的时候,人都胖了一圈呢!” “那年的春天,过的也很不错啊!”顾九忆起当年的情形,脸上满满的幸福感,“那年春天你第一次找到工作,第一次领了工资,第一次带我去逛街,还给我买了一只很好看的发卡,红色的,特别鲜亮!” “是的!那年的春天,真是好!”池风看着她,声音渐转低沉,“我都觉得,我们俩的好日子要来了,春天的风,那么暖,吹在身上脸上,又柔,又软,花开得到处都是,我们去野营,躺在花架下睡觉,你当时躺在我身上看书,还念那里头的句子给我听,还记得那是什么吗?” “怎么不记得?”顾九唇角扬起,“那是我最喜欢的呢!当时还把它写在情书里!” “再背一遍给我听吧!”池风垂眼看着她,目光温柔。 “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在叫,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顾九轻轻吟哦出声。 “梦里……花落……知多少……”池风轻轻的念着这几个字,笑道:“九九,你扶我,再到花树下去坐一坐吧!我现在好想在那儿躺会儿……” “好啊!”顾九点头,“只是,你还能走吗?我让简心来驮你吧?” “不!我可以!”池风摇头,“我可以的……” 顾九见他固执的要自己走,也不阻拦,到这个时候,一切全由得他。 池风起身时,眼前一片晕眩,但到底还是站起来,迈出了第一步。 好在,从寝房到花树下,倒也不需要多远的路程,顾九扶着他,两人缓缓而前。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整个九园,一片静谧安宁,偶然能听到虫声鸣唧,又或花朵落地的细碎声响。 两人在花丛中徜徉,到了一处杏花树前,池风停住了。 “这地上的落花,倒像一张床,要邀我躺上去似的!”他笑笑,“就这里好了!九九,扶我过去,我要躺在那里,再听你念一回那样好听的句子!” “好!”顾九无不遵从,小心的扶着他,躺到了一片落花之上。 “九九……”池风敞开双臂,目光温柔而宠溺,“来,你也躺过来……” 顾九依偎过去,两人头并头躺在一处,眼望着落花簌簌,如一阵红雨,自眼前飘落。 灯火昏黄,花香沉醉,然而,顾九的心,却又不自觉揪紧,她下意识的攥紧了池风的手。 池风敏锐的感觉到了这一点,黑眸中一片疼痛晦暗。 他握紧她的手,安静的盯住她的眼睛。 落花仍在无声飘落,一朵,又一朵。 “九儿,睡吧!”池风的声音,温柔却又不容置疑,“睡醒了,你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睡……”顾九呆呆看着他。 “是的,睡吧!”池风的手抚上她的头,一下,又一下。 顾九只觉得眼皮发粘,大脑里的意识,也似被这一下又一下的轻抚带走了,只余空洞茫然。 下一刻,她再也撑不住,疲倦的闭上了眼睛。 然而,眼睛闭上了,有些事,她反而看得愈发清晰。 第622章春逝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风一过,落红如雨。 她看到自己在公园的小径中疾走,因为急着赶去医院,她抄了近道,也因为心急如焚,她并未注意身后有人相随。 然而,走着走着,忽然听到一声粗嘎的笑声传来。 那笑声令她头皮发麻,浑身急颤,她下意识的捂住耳朵,尖声叫:“谁?谁在那儿?” “嘿嘿!”那笑声阴险又淫邪,她的瞳孔缩了缩,下意识的狂奔起来。 那黑影却步步紧随,很快,他便追上她,将她重重的压在身底,恶狠狠的掐住了她的脖子! “啊……”痛苦的窒息感,让顾九瞬间睁开了眼睛! 看到面前那张脸,她的瞳孔迅速放大了。 那人喷着酒气,瞪着双眼,用力的撕扯着她的衣裳,顾九奋力挣扎着,然而,那人的力量如此之大,那双手如铁钳一般,紧紧的扼住她的喉咙,她感觉自己快要透不气来,而他的手,却邪恶的探入她的衣领…… “救命!救命啊!”顾九大声哭叫着,挣扎着。 黑暗中,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然后一道人影疾如闪电般飞扑而来,一把抓起她身上的恶魔,恶狠狠的丢了出去。 “恶魔”惨嚎一声,似断线的风筝般重重落在地上! “九儿,你没事吧?”焦灼又关切的声音响起,继尔,一双温暖的手,抚上她的面庞。 顾九睁开眼,看到云北冥俊逸的面庞,在黑暗中浮出来。 她倏地闭上眼睛,捂住自己的脸。 “九儿?”云北冥颤声叫,“不怕了!有我在……九儿不怕!” 他像哄孩子似的,伸出手,将她揽在怀中。 顾九在他的怀中急剧的颤抖着,她指着地上的池风,咬牙切齿叫:“杀了他!快杀了他!杀了这个禽兽!” 池风听到这句话,终于呵呵笑出声来。 “我成功了……真好呵……真好……”他的嘴角鲜血淋漓,却笑得比春花还灿烂满足,“真好!” 他喃喃的念着这两个字,目光迷离的看向顾九,眉间眼梢,是无尽的欢喜。 他自顾自笑了一阵,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连咳数声,突然一口血箭疾射而出…… “呜……”顾九窝在云北冥怀里,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了。 云北冥胸前很快便一阵濡湿。 他诧异的低下头,想看清她的脸。 她却惊惶的避开他的眼睛。 实际她想避开的,不光是他的眼睛,还有他这个人。 只是,她一直强忍着,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云北冥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被她这样的反应,完完全全的烧灭了,只剩下一片彻骨的冷。 “他……死了吗?”顾九哆嗦着问。 “他……”云北冥松开双臂。 顾九如逢大赦,几乎是忙不迭的向一旁避去。 云北冥心头一阵苦涩。 他默然走到池风面前。 池风已只剩半口气。 他本来已经气息奄奄,刚才拼尽全力掐住顾九,被云北冥一抓一掷,脆弱的身体,终于散了架,此时连呕了几口鲜血,见云北冥过来,咧嘴朝他笑了笑,头一歪,缓缓闭上双眼。 云北冥无声低叹。 “他……死了吗?”顾九的声音,又抖抖索索响起来,明显带着哭腔。 云北冥伸指试了试池风颈间,对她点点头。 “风哥哥!”顾九跌跌撞撞跑过来,扑倒在池风身上。 撕心裂肺般的哭声响起来。 顾九抱着池风的尸体,号啕大哭。 之前一直隐忍着,不想哭哭啼啼,让他难过,此时,满腔的悲凉不舍和痛楚,如洪水般汹涌而至,顾九哭到嗓音嘶哑,几近晕厥。 然而,不管她如何,云北冥都只能这么默默的站在一旁,默默的看着。 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他过去,会令她,更加难过,更加恐惧,更加悲伤。 因为,现在,他这张脸,还是顾九脑海中恶魔的脸! 云北冥刚才的希望有多大,这会儿心里的绝望就有多深沉。 他似从云端上又骤然落下来,摔得整个人都是木木的。 听到顾九的哭声,简心也跌跌撞撞的赶了过来。 看到池风已去,自然也是大放悲声。 这个时候,也就只有哭泣,才能宣泄内心的无尽悲伤,无尽不舍。 云北冥低叹一声,默默离开。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将刚刚摘下来的那张人皮面具,重新又戴到脸上,又重新换了套衣裳,这才回到花树下。 顾九已经停止哭泣,只是紧紧的把池风抱在怀里,目光呆滞,双眼直勾勾的望着地上的落花。 “他还是失败了……”云北冥轻叹一声,“你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样做了吧?” 顾九苦笑:“他一直在试图催眠我,一天会试好几次,我虽然比他稍微差了那么一点点,但到底也算势均力敌,他想催眠我,哪有那么容易?而且,催眠者最忌心急心慌,他已经乱了章法了……” “你是为了让他安心离开,所以才故意配合他的……”云北冥又叹,“你既有这样的心思,该提前告诉我,不是吗?最其码,我刚才,会……尽量不靠近你!” “不行的!”顾九摇头,“风哥哥最是聪明的,他会瞧出来的!我不想让他走得不安心!” 云北冥默然。 “我问你一件事……”顾九突然道。 “你说!”云北冥看着他。 “他其实,本来能治好的,对吧?” 云北冥叹口气。 “肯定能治好的!”顾九目光悲凉,“你说能治好,便一定能治好!只是……他自己不想活了罢了!” 云北冥垂下眼敛,不知说什么好。 “我早该想到的!”顾九苦笑,“从他第一次趁我虚弱,催眠我之后,我就该想到的!他本来一直觉得,自己把我救出来了,后来发现根本没救成,这个心结,就系上了,又见我做恶梦,便愈发觉得自己是罪人,他只怕还觉得,自己就是那段记忆的触发点……” “他的确是这么说的!”云北冥低声回。 “傻子!”顾九唇角微扯,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笑意便更加苦涩了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哽声道:“你们,都是傻子!” 第623章我们散了吧! 云北冥扯着唇角笑了笑。 “你回去吧!”顾九将头靠在池风的脸上,轻声道:“云北冥,他死了,你回吧!” 云北冥的喉头哽了哽,应了一个字:“好!” 若是他是她,可能也需要一个人好好的安静一下。 她需要一段时间,来将那些伤痛和不舍沉淀下来…… “九儿,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他看着她。 “不会死,也不会逃……”顾九抬头看着他,眼睛红肿着,目光被泪水洗过,反而愈发清澈,“云北冥,我没那么怂,也没那么矫情!” 云北冥轻吁一口气,唇角微微扬起:“如此,甚好!” “还有一件事,我也早想告诉你!”顾九哑声道,“关于我父亲的事,在我心里,从来没有怪责过你!” “当真?”云北冥眼前一亮。 顾九却被那眸中的光芒烧灼到,她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又道:“自然是真的!风哥哥才是这场杀戮的罪魁祸首,我连他都不怪,更不会怪你的!到底,我不是真正的顾九思,在我的心里,顾奉之,又或者你,都是比不过风哥哥的!” 云北冥还为她上一句话而欣喜,却又在瞬间被这句话打入冰窖。 “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顾九将池风紧紧抱在怀中,脸贴着他的脸,“我是不会死,也不会逃,可是,却是要在这九园,一直陪着风哥哥的!没有我陪着,他会冷,会寂寞!而我们之间的那些过往,虽然甜蜜,但到底,是比不过我和风哥哥……” “你又何必一再说狠话?”云北冥苦笑,“就这么急着赶我走吗?” “不是狠话!”顾九缓缓摇头,“云北冥,你知道,我不是那么矫情的女子!喜欢就是喜欢,我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没记起风哥哥之前,我确实好喜欢你,可我记起了风哥哥,一切到底就不一样了!所以,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们俩,就此散了吧!” “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好了!”云北冥柔声回,“你说不来,那便不来就是了!你说散,那就散吧!九儿,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向是最乖最听你话的!我是乖宝宝啊!” 顾九被他这突然转变的画风惊呆了。 “你……”她看着云北冥,心中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云北冥对她笑了笑,转身离去。 顾九叹口气,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怎么突然感觉,云千澈又冒出来了? 她不由忧心忡忡,一时间很想叫住他,问个清楚。 然而低头看到怀里的池风,心里又是一阵难耐的凄凉悲怆,涌上心头。 她怀疑自己也要分裂了。 一半灵魂,随池风而去,而另一半,却又提心吊胆的逐着那个现在不知道是云千澈还是云北冥的家伙。 分裂成两半的感觉,简直痛不可抑! 次日,顾九按照池风的遗言,将他安葬在九园的花丛之中,并且,没有举行葬礼。 他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从不曾爱过这个世界的人。 是以,无需任何人的吊唁,他只想安安静静的离开。 但他离开了,厉家的生意,却不能没有人管。 顾九住在九园里,帮他处理身后事,她并不懂如何做生意,好在,简心跟在厉风身边,耳濡目染的,也学了一些,对于厉家那些珠宝铺子的掌柜,也颇是熟识。 顾九便将厉家的生意,全权交由她打理,相应的,所获收益,自然也全归简心所有,算是实践了池风的承诺,给了她一份能砸死一团人的嫁妆。 简心虽然接管了厉家,但却还是想跟在顾九身边。 “九姑娘,其实我也不太会做生意!要不,你换个人来打理,就让我做你的贴身丫环吧!公子没了,我肯定要跟着你啊!你不要我,我都没了主心骨……” 她说着,眼泪啪嗒嗒往下掉,“九姑娘,我一向听公子的话听惯了,没人支使我,我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顾九哭笑不得。 “你这是当奴婢当上瘾了吗?你家公子,走时让我照顾你,就是希望你不要再作奴婢,自已当家做主!” “可我不会当家作主!”简心扯着她的衣角,不肯放手,“九姑娘,我求你了,你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吧!” 顾九见她说得眼泪汪汪的,也只好先应下来。 简心因此便往时常往返于九园和云京之间,穿梭忙碌。 顾九则安静的待在九园,守着池风的坟,守着他留下的一切。 他给做的那些衣裳,给他搜集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物品,每一次翻看,都会有新的发现,睹物思人,心里的那分不舍和遗憾,便更浓重了些。 如是几日,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与这园子融为一体了。 恍惚间,忘了自己身处哪一世,这九园游离于尘世之外,而她的灵魂,也因此游离于尘世之外,每日如游魂一般,在这园子里游荡着。 这花,是她以前最爱的花,这树,是她以前最爱的树,还有小小的花房,精致的树屋,又或者,园中养着的各种小动物,红嘴的鹦鹉,雪白的兔子,慵懒的猫儿,憨憨胖胖的小狗,所有这一切,都是她喜欢的,都是她在儿时跟池风唠叨过的。 这些孩子的呓语,她说过了,也就忘了,可他却还一一记得清晰。 前世骤然分别,没有机会,也没有那那样的能力,这一世,有了财力,却又没了机会,但他仍是依着她的喜好,悄无声息的建起了这么一处园子,处处契合她的心意。 她游走其间,恍惚间似是从这一世,又走回了前一世,一时间又发起痴来,觉得自己再往前走一走,又或者,在这园子里走得久些,便能逐上池风的脚步,跟他一起回到属于他们的那个时代。 只是,每每到这个时候,那前世的恶梦,便如附骨之蛆一般,也随着前世的烟云氤氲而来。 顾九数次从恶梦中惊醒,又数次催眠自己,试图让自己忘却那一切,如此反反复复,渐渐茶饭不思,神思抑郁,分不清自已是在前世,还是在今生。 又或者,她是在前世今生的交汇处,时而兴奋开怀,时而又郁结难解,一日里情绪反复无常,开心时欢喜雀跃,难过时便痛哭失声,虽然理智尚存,知道不该在往事的深渊中泥足深陷,可是,却又贪恋着往日的暖和爱,总也舍不得离开。 第624章心相随 不远处的树影之中,云北冥和冥星并排而立,看着顾九手执酒壶,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忧心忡忡。 “皇上,得把她从这儿接出去啊!这园子,太邪乎了!”冥星低声感叹,“这个厉风,死了还害人!” “这园子是厉风一腔痴情凝结之处,对她来说,却是可以与他魂灵对话交流的地方,睹物思人,自然会神思痴狂,难以自控!”云北冥幽幽回。 “那就更该早点把她接出去了!”冥星着急道,“这要是待久了,没准儿把她的魂魄也摄走了!” “可是,她一定不愿意离开的!”云北冥轻叹。 “她不愿,我们可以硬掳啊!”冥星撸撸袖子,“皇上,这事儿,交给我了……” “若是硬掳便可以,朕掳不走她吗?”云北冥缓缓摇头,“她如今满腔抑郁悲伤,这园子是寄托哀思之地,你将她掳到别处,那哀思无处宣泄,还不憋出病来?” “哪有你说的那么复杂?”冥星不以为然,“正常来讲,咱们失了亲人,不都是换个新的环境,慢慢忘记就好了嘛!” “对于普通人来说,的确是这样!”云北冥回,“可是,她的遭遇,却不是普通人的遭遇,这种感觉,冥星,朕懂,但你不懂!总之,不可以强硬的将她从这园子中带走!” “那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到底该怎么办?”冥星急道,忽又郁闷道:“王妃也是!她风哥哥重要,可是,皇上你在她心里,就这么没份量吗?怎么能一见到她的风哥哥,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因为厉风之于她的意义,就好似,你之于朕……”云北冥想起厉风的话,喃喃解释着。“假设你是女人,跟朕青梅竹马,相依为命十数年,至成年时情动,却突然遭遇剧变分离,如今乍然重逢,却又在短短的时间内,再度死别,你,会如何?” “唉!”冥星被他说得忍不住代入其中,忽然也泪盈眼眶。 “莫说是有男女之情,便只是兄弟之情,这般相依为命,骤然离散,骤然重逢,又骤然死别,怕也是要痛断肝肠!” “是啊!痛断肝肠!”云北冥轻叹一声,“并非她不在意朕,她只是,暂时没有时间,去想和朕之间的事,他们原本是可以牵手一生的,却数度擦肩而过,那种遗憾和不甘,难过和煎熬,再加上那令她痛苦的惨烈过往……是能令人成疯成魔的!换作朕,一时半会儿,也是走不出来的!” “但那到底怎么办啊?”冥星急急道,“要不,你去陪着她?” “朕,用什么面目,去陪她?”云北冥苦笑,“北大夫?还是,一个陌生人?不管是谁,她都猜得出来的!她这个时候,大概也不想看到朕!看到朕,她就更煎熬了!” “你光说,怎么解决啊!”冥星急得直挠头,“出不得,也进不得,可不成憋死猫了?” “朕进不得,别人未必进不得……”云北冥深吸一口气,“一直以来,都是她在给朕治病,这一次,轮到朕来给她治了!” …… 雨打梨花深闭门。 春雨潇潇,满室静寂,香炉中,轻烟缭绕。 顾九斜倚在窗前的软塌上昏昏沉睡。 她不喜欢这湿漉漉的雨天。 细雨纷纷,很容易便将那恶梦带来,是以,这一整天,她都没有出门,将池风留下的一些安神助眠的药吞了一些进肚中,想以恍惚的沉睡,避开这令人厌恶的春雨。 安神丸的药效不错,她自服用后,便一直睡着,睡到正午亦懒怠起来,惹得园中的婢女青妍偷偷来床前看了好几遍,一会儿试她鼻息,一会儿又试她脖颈,过不多时,又来摸她的额头,看那情形,竟似怕她睡死过去似的。 顾九本就睡得不甚安稳,被她一摸再摸,轻叹一声,睁开眼来。 “九姑娘醒了!”青妍惊喜的叫了一声,一颗高悬的心也放下来。 “不然,你还以为我死了吗?”顾九轻哧一声。 “九姑娘一直这么睡着,委实叫人不放心!”青妍因是简心调教出来的,也颇伶俐,此时轻笑道:“该到用午饭的时间了,九姑娘想吃什么?” “倒没觉得饿!”顾九有些恹恹的,“你们随意做点便好了!随便什么都好!” “那姑娘要不要出去走一走?”青妍又道,“这外头的空气,可新鲜了,这会子,雨停了,花更艳,草更绿,出去转一圈,一准心情大好!” 顾九微笑看着她:“我乍醒,还有些瞌睡,你先去准备午饭,等我用了午饭后,再出去转一转!” 青妍无奈,只好点点头去了。 顾九便又靠在窗边发呆。 远远的,看到一个年轻男子自轻淡的雾气之中跑过来,步伐矫健轻灵,一袭蓝袍,飘飘洒洒,虽说离得远,看不清眉眼,但那青葱灵动的神态,让顾九这恹恹的人瞧来,只觉得生机勃发,十分养眼。 那男子见到青妍,便上前与她说话,顾九以为是园中新来的伙计,也就没有再看,顺手自塌边的书案上拿了一本书,在眼前随意翻看。 池风在看书这方面,倒跟她的口味相同,都喜欢看些志怪游记杂记之类的,毕竟,对于他们两个现代人来说,这些古代人的书,多晦涩难懂,但这些游记和志怪杂论,因是市井百姓爱看的,倒写得十分直白有趣。 她翻了一会儿,忽然从书页中掉出一张纸来,她拿起来一看,不由无语凝噎。 那笔迹是池风的,写着的,却是他们以前最爱念的句子,那段梦里花落知多少。 然而那日期,却是在厉风刚住进顾家不久。 那个时候,他便已隔着顾九思的皮囊,认出了她。 顾九握着那页纸,心中大怮,不由泪盈眼眶。 “小九儿!”耳边突然响起低醇沉厚的男声。 “啊!”顾九吓了一跳,扭过头,呆呆的看着不知何时站到面前的人,怔怔问:“你是谁?” 第625章今生今世 “不是吧?”男子瞪圆了眼,忿忿然叫,““小九儿,你可真是没良心!我们怎么说,也是共患难过的难兄难弟啊!你怎么能说忘就忘,这般的薄情寡义呢!” “难兄难弟?”顾九揉揉模糊的眼睛,掠了他一眼,这会儿,倒认出他是刚才甬道上的男子,她脑子里只想着和池风以前的事,是以反应十分迟钝,那年轻男子说的话,她只听在耳里,却并未听在心里,此时淡淡道:“这屋里头,有青妍照应着就好了,你去园子里做事吧!” “不是吧?还没认出来?”蓝衣男子顿足,扁着嘴,皱着眉,委屈得像快要哭出来。 顾九眨眨眼,隐约觉得这扁嘴皱眉的小模样十分熟悉,看了半晌,突然福至心灵,脱口叫:“豆豆?你是豆豆?” “哼!”豆豆回她一个大大的白眼,“怪不得说你如今是失了魂,也落了魄,我没来时还不信,这回,算是信了!你瞧你现在这样儿,活脱脱一个纸片人!” “这说话一套一套的,你真是豆豆吗?”顾九听到这番话,又怀疑自己看错了,忍不住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 这脸,的确还是豆豆的脸。 只是看起来,更成熟了一些。 但这身量,明明高了不少,也壮了许多,不似以前瘦骨嶙峋的模样。 其实他之前的变化,就很令顾九侧目。 在疯人监时,他在她眼里,就是一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痴痴傻傻的小孩子,后来接过顾府,已觉得他是一夜长大,变成了一个英俊少年。 可是,顾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不过月半未见,这位英俊少年,已然成长为英俊青年。 “你这怎么长的快?”顾九惊喜的抱住面前的豆豆,“这也长得太快了吧?哎,你真是豆豆吧?” 她伸手在他捏了捏,又在他耳朵上揪了揪,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可真是太神奇了!我觉得你一定是个假豆豆!” “哼!”豆豆又翻一个大白眼,突然一弯腰,两手插手她的腋下,将她抱在怀中,高高的举过头顶。 “喂,豆豆,你干什么啊?”顾九在半空中挣扎,“快把我放下来!” “偏不放!”豆豆不光不放,还抱着她兜起了圈子,连转了好几圈,这才大笑一声,轻手轻脚的把她放了下来。 顾九被他转得头晕脑涨,心里却觉得好笑,伸手捶了他一下,笑骂道:“你这死小子,怎么一来就欺负我?” “我这是拯救你!”豆豆一本正经回,“你的魂魄被那个风公子勾跑了!他死了,你就把自己闷在这里,把我们所有人都忘了!我得把你的魂魄再晃回来!” “你把我都晃散架了!”顾九笑叱一声,扯住他的手,问:“怎么就你一个人来?莲姑何伯伯他们呢?” “在后面!”豆豆回,“他们坐在马车里,走得实在太慢了!我等不及,便先飞了过来!” “你飞的可真快!”顾九轻哧一声,拉了他的手,道:“那咱们出去迎迎他们!” 两人一起出了门,自抄手游廊穿过去,还未到园门,远远的便看见外面停了一辆马车,正有人从马车上走下来,顾九还没太看清那几人的模样,耳边却响起稚嫩的童声。 “九儿姐姐!” “萧然悠然?”顾九一怔,飞快迎过去。 顾萧然和顾悠然从马车上跳下来,张开双臂,咯咯笑着,向她跑了过来。 顾九飞奔过去,将两个孩子紧紧拥在怀中。 虽然早就从池风嘴里知道,他们和许心秋都没死,但大劫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顾九惊喜异常。 “噫!”豆豆在后面吃醋,“为什么刚刚见到我,就没有这么热烈的拥抱?明明我长得更英俊啊!” “嘁!”顾萧然冲他吐舌头做鬼脸,“自已夸自己,羞羞!我长大了,比你帅一百倍!” “你就是个屎娃娃,长大了也不会比我帅!”豆豆轻哼,“我是天下第二帅!你将来能排进前十就不错了!” “你再帅,九儿姐姐也不抱你!”顾悠然在旁帮腔,“你长得太胖了,抱着硌手呢!不如我和萧然,肉肉软软的,抱起来手感可好了!对吧?九儿姐姐!” “对!对!”顾九用力点头,“豆豆哥哥那身体,现在硬得像块石头似的!我才懒得抱他呢!” “我这叫肌肉!习武之人,身上的肉,都是如钢似铁的!你们这些人,不懂!”豆豆一脸倨傲的摆手。 “话说回来,豆豆,你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顾九好奇的打量着她,忍不住又伸手摸了他一把,“这至多一个多月没见,又长高了那么多!” “估计,是他没事偷偷拔自己的脖子拔高的!”顾萧然在旁做着拔脖子的动作,惹得豆豆连翻白眼。 “我来帮你拔拔看!”他作势要拔顾萧然的脖子,顾萧然嘻笑着在屋子里乱跑,顾悠然张开双臂拦截,三人在屋子里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笑闹声清脆如檐下风铃,竟让顾九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她虽然只在这九园中待了几天而已,但不知怎么的,却似待上几年一般。 在这几天里,将前世的那些日子,又重活了一遍,人也因此沉在这九园之中,画地为牢,今生今世的一切,反而变得虚浮飘渺,像是做梦一样。 如今被这三个孩子一笑一闹,顾九像是一个沉睡已久的人,骤然间从忧伤缠绵的梦境中醒了过来。 醒过来才知自己糊涂。 前生前世,不管有多美好,又或者,有多残酷,都已成为过去。 而今生今世这一切,才是她要过的生活。 她将莲姑许心秋等人迎进院中,大家坐在花树下的石桌旁说话。 莲姑他们,好像只知道云北冥发疯的事,并不知晓她跟厉风到底是什么状况,但也都十分默契的没有询问,只说些家长里短的事。 “四姨娘,出事当天,是风哥哥把你们带出去的吗?”顾九问许心秋。 第626章想不通! “是啊!”许心秋点头,“当时我们在地室,听到外面惨叫连声的,不知有多害怕!还好,风公子突然出现,偷偷的带我们从后院逃走了!我当时担心候爷和你,他说早就将你救走了!后来,他便又把我们送回了娘家,接着,我就知道了候爷的事……” 顾九想到当时的惨景,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哎呀,我不该说这个的!”许心秋忙不迭的止住话头,“九儿,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其实,我这会儿,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顾九苦笑,“对于父亲,我一开始,是真正的心疼担心,做梦都想着要早日寻到他,想到他在地牢里不知要受什么样的折磨,我心里就针扎样的难受,可到后来,救出他来后,反而……” 她摇摇头,忍不住又叹:“反而对他有点失望,及至今天,那种失望和困惑,反而超过了难过!” “九儿,你……”许心秋讷讷道:“你为什么要失望困惑?” “四姨娘不失望,不困惑吗?我觉得四姨娘心中的失望和困惑,也超过了难过呢!”顾九看着她,反问道:“四姨娘又因为什么,对他失望困惑?” “你既然这样问我,想必,也是已经发现了什么吧?”许心秋苦笑。 顾九“嗯”了一声:“不过,我一直在宫中,所以,也是近日才从别人的口中知晓这件事情,四姨娘一直在父亲身边,想来,应该知道的更详细一点吧?” “是!”许心秋点头,“我算是亲眼目睹,亲耳听闻!” “说来听听吧!”顾九叹口气,“或许,能解我心中之惑!” “我说了,你只怕会更困惑!”许心秋扯着唇角,笑得沧凉,“其实我也没看到什么,就是在王府住着时,有一日见他独自外出,生怕他出什么事,特意跟着,这一跟,就发现他跟秦晚心旧情复燃,两人在一起,搂搂抱抱,哭哭啼啼,诉衷肠,我当时就被恶心到了!” “你跟着他,应该被秦晚心发现了吧?”顾九又问。 “发现了!”许心秋点头,“但当时天黑,她没认出是我,你父亲便说我是他带去的婢女,因此遮掩过去!从那以后,我便收了自己那份痴心,有心想要去告诉你,却又想着他还曾护过我,就这么一直煎熬着!不过,心里却委实是有点瞧不起他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顾九苦笑,“四姨娘,你说,为什么啊?” “不知道!”许心秋缓缓摇头,“我也是怎么想,都想不通!秦晚心那样的女人,真是令人不齿,他却视她如珠如玉,哪怕她折腾的他家败人亡,他也无所谓!” “可能,她才是他的心中至爱吧!”顾九呵呵笑,“既如此,又何必纳了我娘,你纳了你还有其他妾室呢?到后来,他们是情真不渝,倒让些不相关的人,为他们受尽磨折,丧了性命!我娘死得那样凄惨,我被扔进疯人监,差点被食人魔吃了,还有,我那个三岁就莫名走失的哥哥,这些,全拜秦晚心的赐,他统统,都忘到脑后了,还跟着那个女人,亲亲我我……” “九儿,别想这些了!”许心秋打断他的话,“你多想也无益,反引得自己伤心愤懑!过去的事,就让他们过去吧!” “不过去,又能如何?”顾九苦笑,“他已经死了,我也不能去问个清楚明白!就是心里堵得慌!若早知他和祖母,皆是这般模样,我当初又何必回顾府?又何必巴巴的去寻他?折腾到最后,什么都没落下!” “可是,我和萧然悠然,全因为你的折腾,侥幸活了下来!”许心秋握住她的手,“若非有你,我们娘儿仨,怕是跟孟氏那三口一般凄惨,九儿,这一双弟弟妹妹,虽跟你不是一个母亲所生,却也是真的喜欢你,依恋你的!” “是啊!我还落下萧然悠然啊!”顾九看到两个孩子,又笑起来,“这么说来,倒也不算白忙活!” “是啊!”许心秋笑回,“如今那些事,咱们就一张纸翻过去吧!大家都好好过日子,把那些不开心的人和事,全都忘了吧!” “好!”顾九笑笑,问:“四姨娘,你现在住在娘家,可有不便?若不方便的话,搬来九园住吧!这么大一处宅子,我一个住着,也颇是冷清!” “我娘家人一向疼我,所以,并无不便之处!”许心秋回,“不过,你这九园,我倒还真想来住一阵!这里风景优美,又清新幽静,委实是个好地方!最主要的是,萧然和悠然,一直嚷嚷着要见你,吵得我耳朵都起茧了!” “谁让你不带我们来找九儿姐姐?”两个孩子听到这话,一齐道,“我们求了你不知多少次呢!” “我哪里知道你九儿姐姐在哪儿?我倒是一直去厉家打听!可厉家的人一个字都不肯说!”许心秋轻笑,“若不是皇上派人告诉我们……” 她说到一半,忽地捂住嘴。 “娘,你说漏嘴了!”两个孩子一起笑。 “说漏嘴了,也没什么!”一直在旁含笑聆听的莲姑,此时笑盈盈开口,“其实啊,我们也是得了皇上的口信,才知道九儿你在这儿呢!不然,我们还一直以为,你在宫里住着呢!” “原来,是他告诉你们的……”顾九垂下眼敛,低声喟叹。 “要是他不告诉我们,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在这里住一辈子啊?”豆豆瘪着眉毛看她,“你风哥哥是兄弟,云云就不是兄弟了吗?你这样翻脸无情,厚此薄此,不觉得自己很过份吗?” 顾九听到他这番话,不由愕然。 “豆豆,你在……教训我?”她目瞪口呆,“你是……中了邪吗?” “你才中了邪!”豆豆轻哧一声,“中了你那风哥哥的邪!” “可是……”顾九拧头看向莲姑,结结巴巴道:“他这……有点不正常啊!” 第627章你这叫始乱终弃! 莲姑笑:“他明明是越来越正常了,不是吗?” “呃……”顾九眨眨眼,点头:“确实是越来越正常了!可是,他怎么就越来越正常了呢?” “这叫什么话?”豆豆伸指轻弹她脑袋,“难不成,你就乐意看我是个傻子吗?” “可是,一个傻小子突然变正常了,的确让人很不习惯啊!”顾九一不小心说了实话,惹来豆豆的疯狂白眼。 “其实在大半个月以前,豆豆就有了这种变化!”莲姑解释,“说起来,我也觉得匪夷所思!不过,一想起云大夫是上神之手,便又觉得,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怎么又跟他有关了?”顾九愕然,“他给治好的?” “是啊!”莲姑点头,“在疯人监时,他就开始弄汤药给豆豆喝了啊!只是那时他时在时不在的,所以断断续续的!后来你把我们接到你家,他看到豆豆的变化,又给他换了个方子,再后来,到了王府,又换了一个方子,可能这最后一个方子有奇效吧,我们就瞧见豆豆一个劲的窜个子,人也变得越来越伶俐,整个儿就像脱胎换骨一般!着实令人惊喜!” “原来他一直在喝药治疗啊!”顾九笑,“我倒没有在意这些事!” “你为了对付秦晚心,还有府中的苏贤之,整日里忙得焦头烂额的,哪里有功夫注意到这些事?”莲姑笑回,“不过,云大夫自已也是很惊讶,他也是没想到,豆豆会有这样的变化!” “那既然变得这么聪明,可能记得自己从哪儿来的了?”顾九转向豆豆。 “自然是记起来了!”豆豆回,“我全都记起来了!记得自己父亲是谁,母亲又是谁,又在哪儿生活,就是……” 他说到一半挠头,“就是虽然知道那地方长什么模样,却死活想不起地名来!” “那怎么来的疯人监,记起来了吗?”顾九听他记起那么多事,十分兴奋。 “那个……”豆豆叹口气,“那个不敢想!一想,头就痛的厉害!” “明白了!”顾九点头,“没事,我会帮你想起来的!” “我这个不急,你还是先忙自己的事吧!”豆豆摇头。 “我?”顾九摇头,“我没有什么事好忙的!” “没有?”豆豆忿忿然,“你把我们家云云涮了一通,就这么不理人家了,你不觉得自己很过份吗?你这叫始乱弃你知道吗?” 顾九:“……” 她沉默了半晌,斯斯艾艾回:“豆豆,你可能不知道,现在,没有云云了!他和皇上,本来就是一个人!” “我知道啊!”豆豆回,“这事儿,全云苍的人都知道了!你当我还是傻子不成?” “那你还说云云!”顾九轻哧。 “他要不是又钻出来了,我干嘛提他?”豆豆轻哧,“他们又乱了!小九儿,你管不管?” 顾九叹口气,她怎么能不管? 不过…… “怎么没见冥星来找我?”她嘀咕一声。 按理说,要是出了这种状况,冥星早就熬不住,过来找她帮忙解决问题了。 这也是她心里虽然一直怀疑着云北冥的状况,但却一直没有动手的原因。 因为分裂这种事,对于云北冥这种分裂老手来说,就算正常了,突发奇想装一装分裂,也是有可能的。 而这种装出来的分裂,跟真实的分裂,还是有区别的。 她后来细细分析了一下,觉得云北冥十有八九是装的。 如今豆豆旧事重提,她便问了一句:“你多会儿看到云云的?” “就是今天啊!”豆豆回。 “不相信!”顾九摇头。 “为啥?”豆豆瞪大眼睛。 “如果今天你看到的人,是云云的话,他会忍着不来?”顾九轻哼,“以他的性子,就是八头牛也拉不住他!” “你不让人来啊!”豆豆看着她,“你说过了,不许人家再找来的!” “豆豆,你好像忘了云大夫是什么人了!”顾九轻哼,“他那脸皮,厚比城墙!我就是抱着大棒子砸他,他想来,照样来!” “呃……”豆豆看着她,眼睛滴溜溜乱转,“那是我……看错了?” 他嘀咕一声。 “十有八九看错了!”顾九点头,“他要是真的又乱了的话,咱们的星大人,第一个坐不住的!千澈那是什么性子?他可没功夫去上什么早朝!更加没兴趣去批什么奏章!且不说这些,光是把他困在宫里这一件事,他就受不了了!” “呀,也是啊!”豆豆一拍脑袋,“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呢?还真是笨!” “不是笨,是关心则乱!”顾九笑笑,“我一开始,其实也有点担心的!不过,后来仔细一想,星大人没过来,那就说明他没有乱!所以,放心吧!” “放心?”豆豆撇嘴,嘴里嘀咕着,“愈发不放心了呢!” “什么?”顾九因为和许心秋莲姑说话,所以没太注意到他的嘀咕声。 “没什么啊!”豆豆摆手,笑嘻嘻回:“我是说,他没乱,我就放心了!” “啊,对了,何伯呢?”顾九看向莲姑,“我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你们没把何伯一起带过来吗?” “别提了!”莲姑叹口气,“他受伤了!” “怎么回事?”顾九一惊。 “不知道该怎么说!”莲姑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你也知道的,他每日里没二话,就只喜欢果子!然后看到王府院子里的花开得好,就特别兴奋,一兴奋起来,就说自己是果子,非得爬到树上当果子!怎么劝也不肯下来!后来在树上睡着了,不小心掉了下来,摔断了腿,这会儿,正在王府里养着呢!” “唉,他那一把老骨头,哪里经得起摔?”顾九轻叹一声。 “可是,他为什么老说果子啊?”豆豆在旁好奇问,“九儿,你连食人魔都治好了,还把莲婆也治好了,就不能给他治治吗?” “不是所有的精神病,都能治好的!”顾九道,“不过,等他好了,你们把他带过来,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第628章你有得忙了! “好!”莲姑点头,“不过,九儿,你这会儿,先不要想着这些事了!还是先把自己的心境调理一下!你看你,真的瘦成纸片人了!” “前阵子,因为皇上的事,太过揪心!”顾九笑,“这会儿,好多了!啊,对了,光顾着跟你们说话了!这会儿,也到晌午了!我让厨房做饭去!” “我要去玩!”豆豆突然站起来,“这园子那么大,一定很好玩!” 他说完就要窜出去,身后萧然悠然扯住他衣角不放,嘴里叫着:“豆豆哥哥,带我们一起去吧!” “豆豆,带着他们吧!”顾九笑,“带他们在这园子里头,好好转一转!” “好吧!”豆豆似是很不情愿,瘪眉皱眼的样子,惹得顾九忍不住笑起来。 “你平日里,不是最爱带他们玩儿?这会儿,怎么了?有心事啊!”她拿胳膊轻蹭了他一下。 “心事?”豆豆连忙摆手,“我有什么心事啊!半点心事也没有的好吧?我其实就是看你这儿的树多,想在上面飞一飞了!带着他们,飞起来不方便了!不过,没关系,我等会儿再飞也行!” 他说完牵着萧然悠然的手跑出去,顾九这边,吩咐了青妍做饭,便陪着许心秋和莲姑游园。 “九儿,风公子的墓地在哪儿?”许心秋问,“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该当去拜祭一下!” “是啊!”莲姑点头,唏嘘道:“是真没料到,风公子会走得那样早!” “他的身子,在药人监时,糟蹋坏了!”顾九此时提起池风,已然平静许多,“他就在那边的林子里,我带你们过去吧!” 许心秋和莲姑显然是有备而来,马车上备了些香烛纸钱之类的祭品,在坟前拜祭,顾九在旁看着,默不作声。 “九儿,人死不能复生,你且想开些,往前看!”许心秋低声相劝。 “是啊!”莲姑也轻声道,“风公子泉下有知,定也希望你能开心快乐的活着,而不是郁郁寡欢!” “我现在,还好了……”顾九低低回。 “都快瘦成纸片人了,倒没觉得哪点好!”莲姑怜惜的摸了摸她的脸,“瞧这下巴,都瘦尖了!九儿,此番我和豆豆过来,也是打算要住在这园子里的,你不会嫌我们烦吧?” “我哪里会嫌你们烦?”顾九失笑,“你们过来陪我,我求之不得呢!” “其实我们过来,还有一件事……”莲姑又道。 “什么事?”顾九问,“你说!” “是豆豆的事!”莲姑轻声道。 “豆豆怎么了?”顾九一惊。 “没什么大事儿!”莲姑摆手,“刚才你也听他说了,他记起了很多以前的事,包括父母的名字,说起来吧,这是好事儿,可是,随着他记的事情越来越多,他的脑袋好像被撑坏了!” “是他想起了一些令她痛苦的事,时常觉得头痛吧?”顾九了然。 “对,就是这样!”莲姑用力点头,“先前吧,就偶尔才疼那么一次,不过近几日,几乎每晚都要做恶梦!我之前一直守着他,看他在梦里的情形,好像特别的紧张害怕,他做一回恶梦,整个人就像从水底里捞上来似的,湿淋淋的!每次做完恶梦,就嚷嚷着头痛,皇上说,这种问题,只有你才能解决了!” “他说的没错!”顾九点头,“有我在,这种病症,不用担心!” “不担心!”莲姑摆手,“我这样的疯婆子,你都把我治好了,更不用说是豆豆!” “九儿,其实我过来,也是要求你帮忙的!”一旁的许心秋也突然开口。 “四姨娘有什么忙要我帮?”顾九转头看她。 “说起来,这个忙,我是早就想请你帮了!”许心秋轻叹一声,“是我家侄女,她今年才十三岁,还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家!近一年多来,突然患上一种怪病,暴饮暴食,每次吃饭时,就跟抢不上似的,拼命的吃,吃完吧,又觉得不舒服,又开始拼命的吐,搞得现在身体很差,寻了大夫来看,说是因为这种暴饮暴食完又吐的习惯,把胃给伤着了!他只能治胃病,却治不了我侄女这莫名其妙的心病!九儿,你治不治得?” “想来,应该是治得的!”顾九点头。 “哎呀,那我可算是找对人了!”许心秋拍手轻笑,“你可不知道,我哥嫂他们,可疼这个闺女了!每日里因为这事儿,愁得头发都快白了!要是知道你会治这病,不知有多开心呢!啊,对了,九儿,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可以为她医治呢?” “这会儿,九儿好像就没什么事……”莲姑在旁笑着搭了一句。 “哎呀,那我能把我那侄女带过来,给你瞧一瞧吗?”许心秋急急问。 顾九看看她,又看看身边的莲姑,唇角微扬。 “能啊!”她点头,“你随时可以带她过来!刚好豆豆也要治,我正好两个一起动手!” “那真是太好了!”许心秋乐得合不拢嘴,眼睛转了转,又道:“既然如此,九儿,那么,我今日便回去,把她带过来吧?” “随你!”顾九微笑点头。 “那我去了!”许心秋还真是性急,说走就要走,一边又唠叨着:“哎呀,我这来来回回的,也不方便带着孩子……九儿,萧然和悠然,就交给你了啊!我要是今儿晚上回不来,你帮我带着他们!” 顾九听到这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好!”她点头,“你放心去吧!他们两个,最喜欢跟我玩儿了!” “是的是的!”许心秋轻笑,“他们天天想着你呢!这会儿,见到你,怕是连我这娘亲都不想理了!好了,我不多说了,我快去快回,莲姐,你别忘了帮九儿忙啊!” “放心去吧!”莲姑朝她摆摆手,回头看向顾九,道:“这一下子来了两个病人,九儿,你有得忙了!” “忙了好!”顾九微笑,“忙起来,便什么都忘了!” “是的是的!”莲姑点头,“要再多来几个病人,保证你什么不好的想法都没有了!” “所以,还会有更多的病人过来瞧心病吗?”顾九歪头看她。 第629章你是不是傻啊? “有!多着呢!”莲姑下意识回答,答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笑着摆手:“我都瞎说什么啊!哪有那么多有心病的人啊!” 顾九笑而不语。 顿了半晌,突然“啊”地一声。 “嗯?怎么了?”莲姑看着她。 “突然想起一件事!”顾九拍着脑袋,懊恼道:“当时还一直记着的,可自打风哥哥走了之后,我这整日里跟丢了魂似的……” “忘了什么事?”莲姑问。 “没什么!”顾九摇头,“今儿就算了,明儿再说吧!” “瞧你这一惊一乍的!”莲姑轻笑,“倒把我吓了一跳!” “不是什么大事儿!”顾九摆摆手。 两人在园子里随意走着,边走边拉些家常,正走着,就见萧然和悠然气喘吁吁跑过来,看到她,一齐大叫:“九儿姐姐,豆豆哥哥不见了!” “不见了?”顾九掏出帕子,擦两人头上的汗,一边擦一边问:“哪儿去了?” “飞不见了!”萧然指着某个方位,“嗖地一下,就看不到了!” “这个豆豆!”顾九轻哧一声,“咱们不管他,随他怎么飞,反正他能飞回来就是了!你们两个饿了没?” “饿了!”悠然拍着肚子,“刚才跑了一阵,咕咕咕的叫!” “哎哟!这肚子还说话了呢!”顾九笑着牵住两个孩子的手,道:“咱们去吃饭!” “九儿姐姐,你们这园子里,都有什么好吃的啊?”萧然忽闪着大眼问。 “你想吃什么,就有什么!”顾九笑回,“那位风叔叔,是最贪吃的,他家的厨子啊,手艺都特别好!” “那我们有口福了!”悠然嘿嘿笑,“我们把好吃的全部吃光,等豆豆哥哥回来,什么都吃不到!让他那么坏,不带着一起飞!” “是啊!他可真坏!”顾九笑,“他功夫那么好,力气又那么大,就算带着你们两个人一起飞,都没有问题的!他却故意不带,我们得好好的罚他,让他饿肚子!” 两个孩子听到她这话,挤眉弄眼,笑成一团。 此时的豆豆,已经飞到了九园附近的一处小院。 看到他突然过来,云北冥和冥星十分意外。 “豆豆,你怎么回来了?”冥星好奇问。 “因为我发现你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豆豆表情严肃。 “什么致命的错误?”云北冥不解。 “你想要装作云云又出现了,你又乱了,对吧?”豆豆问。 “对啊!”云北冥点头,忽又轻叹:“只是,这招好像不管用!九儿没什么反应!也不知是因为心思不在朕身上了,还是因为看出朕作假!” “都不是!”豆豆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冥星急急问。 “你想知道?”豆豆冲他挤眼,“过来求我啊!” “你个混小子,还学会卖关子了啊!”冥星伸拳朝他挥去,豆豆头一晃,便即避开。 “咦?又长进了?”冥星愕然,“我还就不信邪了!” 他身形一跃,两只手掌疾如闪电般劈了出去。 然而,这招他最为得意的绝学,居然仍不曾碰到豆豆的一片衣角。 这下,连云北冥也愣住了。 “幻影掌也避得开?”他愕然惊叫,“豆豆,你父亲到底什么身份?” “我爹叫周一凡!”豆豆答非所问。 “这可一点也不凡!”冥星数掌挥出,掌掌落空,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你这功夫,是跟你爹学的?” “是啊!”豆豆得意回,“我爹可厉害了!” “看出来了!”云北冥怔怔的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一记猛拳砸向豆豆,豆豆毫无防备,但反应却奇快,甚至看不出他是怎么避开的,但是转瞬间,他人竟然已在一丈开外。 “哗!”冥星叹为观止,“皇上,这傻小子的功力,不在你我之下呀!” “你才是傻小子!”豆豆撇嘴,“尤其是皇上,更傻!” “噗!”冥星哈哈大笑,“皇上,你这捡了个什么货回来啊?专门来气你的吧?” 云北冥轻哧一声:“这小子,几天不打,上房揭瓦!” “皇上,我不是瞎说的,你真的傻!”豆豆笑嘻嘻的从外面晃进来。 “哪里傻?你说说看!”云北冥笑看着他。 “你只知道自己在那里瞎装,却忘了要身边人配合!”豆豆一本正经回。 “这种事,身边人怎么配合?”冥星咕哝着,“我们又不能陪着皇上分裂!” “可是,皇上要是真分裂了的话,难道最先着急的,不应该是你这位星大人吗?”豆豆反问。 他这一句话,惊醒两个梦中人。 冥星和云北冥对望一眼,恍然大悟。 “是啊!说的太对了啊!”冥星一拍大腿,“皇上要是真分裂了,又变成老云那混球,整日里没个正形,我哪里敢让他上朝见群臣?我肯定第一个窜去找王妃求救了啊!” “朕竟忘了这天大的漏洞!”云北冥也是醍醐灌顶,“难怪怎么装都没用!” “没事了!”豆豆摆摆手,“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他这一句话,又把云北冥和冥星惊吓到了。 “皇上,这小子,说什么?”冥星简直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 “他……”云北冥站起来,走到豆豆面前,上上下下细细的打量了他一遍,半晌,轻叹:“朕这是捡了一个宝啊!朕真有眼光!竟能从疯人监那鬼地方把他给扒拉出来!还把他一个孩子治成这么一个……妖怪……” “我怎么成了妖怪了?”豆豆撇嘴。 “你怎么不是妖怪?”冥星学他的样子撇嘴,“你长得这么快!两三个月就长成人不说,两三个月变得比我们还聪明了!你就是一个妖怪!” “对!就是一个妖怪!”云北冥用力点头,深以为然。 “这么一说,我倒还挺想当这个妖怪的!”豆豆笑嘻嘻,“好了,我要回去了!要是久了,小九儿没准起疑心了!” “我跟你一起去!”冥星站起来,“我这就去告诉王妃,说我们家主子又分裂了!” “你是不是傻呀?”豆豆轻哧。 第630章疲劳战术! “怎么了?”冥星皱眉,“兵贵神速,不是吗?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皇上,心里有多着急!” “再着急,也不能这么办啊!”豆豆翻了个大白眼,“她今儿才提到这事儿,你这会儿就给她报信,还要跟我一起去,这不明摆着说我是通风报信的,你是作假的吗?皇上,你说他是不是傻?” “是傻!”云北冥点头,“比你当初还傻!” “我觉得星大人可能是老了!”豆豆嘿嘿笑,“皇上,要不,你把这贴身内卫的工作,交给我来做吧?” “豆豆,你皮又痒了是吧?”冥星纵身一跃扑过去。 豆豆那边早有防备,一个漂亮的侧翻,避开他的攻势,很快便又飞卷而去,几纵几跃间,很快,便消失在两人面前。 “这可真是……”冥星叉着腰站在檐下,哈哈大笑,“皇上,其实,老臣真真想退隐了……” “朕媳妇儿跑了,还没追回来,你退什么隐?”云北冥轻哼一声,“你说,接下来,她会做什么?” “王妃还能做什么?”冥星耸肩,竖起指头数道:“你看,你刚扔了两个娃给她带,然后又扔了两个病人给她治,还扔了两个妇人陪她闲聊,光是两个病人,就够她忙活的了!” “但朕觉得,她明天,有可能,会去一个地方!”云北冥嘀咕着。 “这都能猜出来?”冥星愕然。 “能!”云北冥点头,“因为,心灵相通!” …… 九园。 上午还是阴雨连绵,到了午后,却陡然放晴,阳光普照大地,四处都暖洋洋的。 经过雨水的清洗,整个九园,花更红,叶更绿,景色美不胜收。 而顾九的心情,也似随着这明媚的阳光,也慢慢放晴了。 园子里一下子多了那么多人,十分热闹,更不用说,还有萧然悠然豆豆三个人在这里插科打诨。 这一整天,顾九被他们拉着,在园子附近到处乱逛,一忽儿去扑蝴蝶,一会儿又去钓鱼,到最后豆豆玩得兴起,竟然挽起裤子,去浅塘里摸鱼摸虾。 萧然悠然打小儿便待在府里头,锦衣玉食的养着,哪里见过这种新鲜事? 两人兴奋得又叫又跳,鞋一脱,竟然也溜进泥塘里去了。 顾九见状,生怕他们跌到撞到,自然也只能脱了鞋子跟进去。 她虽然心绪不佳,但为了不扫孩子的兴,也就刻意的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再者,也被孩子们闹得没功夫去想,只想着照顾好两个孩子。 注意力被孩子吸引过去,渐渐的,也就忘了难过。 这一下午,四人所获颇丰,逮了一盆活蹦乱跳的鱼虾。 萧然和悠然兴奋得脸都红了,抢着去端那只盆子,奈何臂力都不够,又抢来抢去的,将一盆鱼虾都洒在地面上。 “两个小笨蛋!”豆豆笑骂一声,把两个扶起来。 两人吐吐舌头,又忙着把鱼虾往盆子里捡,虽然弄得满身泥泞,却十分开心。 莲姑看到四人像只泥猴子的回来,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莲婆婆,我们把这些炖来吃吧!”萧然对着鱼虾流口水,“一定很好吃吧?” “看你馋的!”莲姑哭笑不得,“你们在候府里,什么没吃过?” “可是,没吃过自己捉的!”萧然两眼放光。 “嗯嗯!”悠然使劲点头,“从来没吃过自己捉的呢!” “好!我这就拿去炖!”莲姑笑,“今儿晚上,我们就吃炖杂鱼!” 晚饭因为人多,顾九多添了一碗饭。 晚饭后,同样是因为有萧然悠然和豆豆在旁闹着,她睡得很晚,被缠着跟他们一起玩游戏,很晚才睡。 然而爬到床上,仍是没办法睡。 萧然和悠然可能是因为好久没见到她,十分兴奋,眼见得夜已深了,仍是兴致勃勃,精神抖擞。 “九儿姐姐,你教我们画画吧!”萧然扯着她的手一直晃。 “要画那种奇怪的画儿!”悠然钻到她的怀里,拿毛绒绒的小脑袋一直不停的拱着她。 顾九困得眼皮发粘,然而,她答应了许心秋的,要帮她带娃。 娃不睡,她自然也是不能睡的。 没奈何,只好打着呵欠,撑起眼皮,摸过他们手中的炭笔,教他们画那种奇怪的画儿。 萧然悠然嘴里的奇怪的画儿,指的就是顾九所画的漫画。 还在顾府时,她逗他们玩儿,就把现代时的猫和老鼠画下来给他们看。 两人看得津津有味,这会儿,也算是食髓知味,一见到她,自然就缠着她再画。 顾九强撑了画了几格漫画,就再也撑不住,趴在画纸上沉沉睡去。 耳边,响起两个孩子稚嫩快乐的笑声。 那笑声,似是挂在檐下的风铃,清脆悦耳,令人无限愉悦,无限放松。 笑声在她的梦里响了一整夜。 这一夜,顾九破天荒的没有做恶梦。 这恶梦,自她记起池风起,便一直缠绕着她,如附骨之蛆。 无论她怎么催眠自己,都不能摆脱这恶梦。 可这一夜,居然,就这么平静的,渡过了。 一夜饱睡,顾九神清气爽,再不似前几日那般晕晕沉沉。 春日的阳光,细碎如金,在眼前闪耀,纱窗外,一树桃花,正开得如火如荼。 而身边,两个孩子各抱着她一只胳膊,睡得正香,小而软的身子,紧紧的挨着她。 顾九大睁着眼,在清晨的阳光中发怔。 窗外,响起轻悄的脚步声。 继尔,一颗脑袋撩开窗帘,探了进来。 “还没醒?”他自顾自嘀咕了一声。 “昨儿晚上睡得那样晚,这会儿,自然要多睡一会儿!”莲姑轻声回。 “她昨晚,没做恶梦!”豆豆笑得得意,“看来,皇上的疲劳战术,起效了!” “是啊!”莲姑轻声回,“昨儿晚上,萧然和悠然缠了一天又一晚上,她困得不行,哪有功夫做什么恶梦?” “那我们就再接再励!”豆豆轻声笑,“今儿,轮到我上阵了!” “那你今天,打算怎么陪她?”莲姑轻声问。 第631章前世已逝,今生未了…… “自然,是拿我的失忆症来陪她啊!”豆豆轻笑一声,“皇上说,没有什么事,能比治愈一个心理病患者,更能让九儿兴奋和骄傲的了!” “心理病患者?”莲姑不解,“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豆豆想了半天,挠挠头:“哎呀,皇上说了一堆,我也没太听懂,很是绕口!反正就是你和我,都属于心理病患者就对了!” “哦,我明白了!”莲姑了然,用力点头:“是啊!九儿就是这个……心理病大夫!” “没错!”豆豆点头,顿了顿,又问:“对了,四姨娘家的那位侄女儿,什么时候来?” “今儿上午,就会来了!”莲姑轻声回。 “那这样的话,九儿今天又会很忙哦!”豆豆忍不住又嘿嘿笑起来。 “小点声!”莲姑轻掐了他一下,两人低声说笑着离开。 顾九躺在床上,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披衣下床,站到窗边。 有风自窗棂内钻进来,吹在她的脸上,暖而清香。 顾九沐着阳光和春风而立,隐约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心头缓缓剥离。 那是对于前世的眷恋流连,是对前世与池风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结。 那个结,有多温暖,就有多残酷,有多明亮,就有多暗黑。 这几日,她作茧自缚,画地为牢,为那残酷暗黑折磨纠缠,却又为那温暖明亮辗转缠绵。 以至于,差点就忘了,那只是,前世。 只是前世,而已。 前世已逝,而今生,未了…… 身处的这个世界,有人爱她,怜她,在意她,殷殷期盼着,她能走出那段牵绊,为此,绞尽脑汁,费尽心思。 就连身后的两个稚嫩孩童,都为了她,跑到这九园来陪着她。 她还有什么理由,再为那已然逝去的一切,伤心难过,浑浑噩噩? 早饭后,顾九让青妍去准备马车。 “九儿姐姐,你要去哪儿?”萧然悠然两人拿她的胳膊当秋千,扭着腰晃着脑袋,荡来荡去。 “给你们找几个小伙伴来一起玩,好不好?”顾九摸摸两人的头。 “好啊好啊!”两个孩子一听有人玩,乐得跳起来。 “哪儿有小伙伴?”豆豆不解问。 “是啊,九儿,你这一大早的,要去哪儿?”莲姑笑问。 “慈恩堂!”顾九轻叹一声。 “去那儿做什么?”莲姑愕然。 “去做……我能做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事……”顾九垂下眼敛。 “九儿?”莲姑担心的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那件事件中无辜惨死的人!” “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这事儿了?”莲姑关切的看着她。 “看到悠然和萧然,就想起来了!”顾九道,“因为那次事件,不知有多少孩子,会成为孤儿!” 莲姑这下明白了。 “你是想去看望那次事件中的孤儿……” “不是看望,是领养!”顾九回,“我想把他们带回来,给他们一个新的家!” “领养?”莲姑微笑,“九儿,难为你了!” “我只是在……赎罪……”顾九想到池风,忍不住又轻叹一声。 “我跟你一起去吧!孩子遇到那样的事,怕是不太容易接近人!”莲姑道。 “不用了,我让豆豆跟我去就行了!”顾九摇头,“你在家照顾萧然和悠然吧!另外,我让青妍帮我在卧房隔壁收拾一间房子出来,她还是个姑娘家,怕不知道孩子喜欢什么样的,你帮她一下,把房间弄得温馨一些!让孩子们一看就喜欢!” “好!”莲姑点头,“这事,我来做最好了!那你路上小心些!” “没事!慈恩堂离这儿不远,我至多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顾九带着豆豆上了车,半个时辰后,出现在城郊的慈恩堂。 慈恩堂和疯人监一样,同为当年的熹后所设,疯人监在秦晚心的“改造”下,变为一处吃人的地狱。 但慈恩堂里因为都是孩子,她倒懒得将目光放在这里。 也因此,这里的孩子,也算逃过了一劫,生活得还算平静。 顾九还未到慈恩堂,远远的,便看到一辆马车停在那里,正有人从车上往下搬东西,瞧着似是米面食物之类,一堆孩子围着那马车蹦蹦跳跳,欢声笑语。 顾九隐约觉得其中一人熟悉,隐约像是朱宝儿,走近了一看,果真是她。 朱宝儿没想到会在这儿看到她,四目相对间,她的脸唰地红了。 “王妃!”她双膝一软,跪倒在顾九面前。 顾九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然而,这一切,池风才是始作俑者。 其他人,不过都是被他操纵的提线木偶一般,失了心智,丧了心魂的人,做出的事,只怕连自己都稀里糊涂的。 她连池风都不肯苛责,对于朱宝儿,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指摘的。 “起来吧!”她伸手把朱宝儿扶起来。 朱宝儿眼眶微红,低声问:“王妃怎么到这儿来了?” “跟你来的原因相同!”顾九轻声回,“上次事件中失去父母亲人的孤儿,应该被送到这里来了吧?” “是!”朱宝儿点头,“失去父母的孩子,一共有八个,其中六名,尚有亲戚收养,但有两名,再没有别的亲人了,便被送到这里来了。” “都多大?”顾九问,“状况……如何?” “一个五岁,一个才四岁……”朱宝儿的喉头哽了哽,“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所以,自进来后,情绪就一直不稳定,属下让这里的方婶留意照看他们,不过,他们还是一直处于惊悸之中,不肯吃饭,觉也睡不好,如今,正发着烧……” “发烧了?”顾九急急问,“可有请大夫来瞧?” 朱宝儿向里头看了一眼,回:“正瞧着呢!” “我进去看看!”顾九大步走进去。 朱宝儿忙在前面带路,轻声道:“他们两个,被安置在特别看护间,就是那里!” 她指向北面的一处房间。 房间外的走廊里,一个身着灰袍的男子,正俯身在那里熬药,眼前两只瓦罐,正咕嘟嘟冒着热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第632章眼神这么好! 看到顾九,他的眼睛眨了眨,唇角微扬。 顾九对着他的笑容发了一会儿怔。 这张脸,是全然陌生的。 可是,这眼神,这笑容,这身体,这气息,熟稔得像自己的左右手。 云北冥…… 顾九的喉头哽了哽,眼眶微潮。 “在下南望……”云北冥噙着笑意开口,“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南望…… 顾九垂下眼敛,稍顷,抬起头,回:“我叫北望!” 云北冥听到这个名字,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看姑娘神情萎靡,双目浮肿,还以为,患上眼疾,不想,眼神还这么好!” 顾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似有无数的话,要对他讲,然而,到了嘴边,却又尽数咽回去。 她转身走进房间,去看孩子。 小小的床上,躺着两个小而可怜的身躯,此时正昏睡着。 然而,哪怕在睡梦之中,依然像小猫小狗一般,佝偻着身体,时不时的,抽搐一下,低泣一声,瞧着,便令人心碎。 云北冥原本温和的面色,在看到这两个孩子后,也陡然变得深沉愧疚。 “不关你事的!”顾九看着他,“你不必为此自责!” 说着垂下眼敛,幽幽道:“其实该赎罪的人,是我……” “跟你又有何干系?”云北冥摇头。 “因为是我,让他们遭遇如此灾难的罪魁祸首,才得以逃脱!”顾九苦笑一声。 “那就,尽可能的弥补吧!”云北冥低低回,“事实已然如此,多想无益,所以,就别想了吧!” “是!”顾九轻声点头,“他们的病情,严重吗?” “身体上的病症,有我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心病,却只能你来治了!”云北冥轻叹一声,“那日混乱不堪,冥星虽然命人收容照料,但慈恩堂的人,能照料到他们的衣食冷暖,但无法照拂他们的内心……” “交给我吧!”顾九走到床边,掏出帕子,拭去孩子额上的冷汗,“我想收养他们,带他们回九园!” 云北冥“嗯”了一声,问:“你打算从何处着手?” “我想先找他们的邻居聊一聊……”顾九回,“最其码,知道他们爱吃什么,喝什么,喜欢什么东西,爱做什么游戏,这些他们做惯的事,都能给他们带来安全感,也能让他们更快的接受我,先把他们的情绪稳下来,再开始下一步的治疗。” “好!”云北冥点头,“待他们服过汤药,我陪你一起过去!” 他走出去察看瓦罐中的药汤,见差不多了,便分别倒在两只碗中,端了进来,唤方婶过来喂两个孩子吃药。 然而即便来了慈恩堂好几天,也识得方婶,喂药时,两个孩子仍是一脸恐惧,尖叫连连。 “哎哟,这可怎么办啊?”方婶十分头痛,“每日里喂饭喂汤,都不肯喝,更不用说是药了!不行,还是硬灌吧?” 云北冥转头去看顾九。 “前两天,一直是硬灌的?”顾九轻叹。 “没有办法。”云北冥回,“用尽方法,也没人能哄得住,一直高烧,也不是个办法,孩子太小,回头烧坏了脑袋,就更麻烦了!” “给我吧!”顾九接过药碗,放在手边的桌子上。 “姑娘有什么好办法?”方婶问。 “也没什么好办法,慢慢哄吧!”顾九蹲下来,仰头看着两个惊悸不安的孩子,从怀里掏出一包精致的小点心。 小点心是她特意请莲姑帮忙现烤的,做成可爱的小动物形状,维妙维肖,十分可爱。 一股浓烈的甜香之气,在小屋里弥漫。 孩子到底是孩子,虽然害怕,但看到这些小动物,又闻到这香气,注意力还是被吸引过去。 “可以吃的哦!”顾九拿了一只糯米兔子糕,放在舌尖舔了舔,微笑啧嘴:“嗯,好甜好香啊!” 君宝生得白胖,想来平时也是个小吃货,此时忍不住咽了口唾液。 “想吃吗?”顾九柔声问。 君宝僵硬的点了点头。 “那么,喜欢哪一种?”顾九将糕点放到他面前。 然而只是这么一个动作,君宝却又似被吓到了,小小的身子颤了颤,大大的眼睛里,立时又盈满了泪水。 顾九笑笑,没再说什么,扭头看向云北冥。 “我们先出去吧!” 两人走出去,将门轻声关上,隔着门缝往里看。 君宝似是饿了,见两人一走,便忙不迭的伸出手,将那只小兔子抓在胖乎乎的小手中,张大嘴咬了一口,在嘴里嚼着,不待嚼完,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他身边的乔乔见他吃得香甜,怯生生的问了一句。 “好吃!又香又甜又糯!”君宝用力点头,伸手摸了一只栗子糕递给她。 那栗子糕做成一只小黄鸭模样,栩栩如生。 乔乔捧在掌心之中,拿手指戳了戳,嘴角微微扬了扬。 “小黄鸭……”她笑起来,嘴角有两粒甜美的漩涡,“好好看!” “还好吃呢!”君宝一边吃,一边呜呜回,“快吃吧!” “小鸭子好玩……”乔乔嘟起小嘴,“不舍得吃掉!” “本来就是吃的啊!”君宝咕噜一声,将一只“小小猪”塞入嘴中,又摸向一只小猫咪。 顾九这时打开门走进去。 君宝的手又倏地缩了回去。 “好吃吗?”她蹲下来,微笑着看着君宝。 君宝眨眨眼,没吭声,但也没躲闪。 顾九又看向乔乔。 “小黄鸭好玩吗?” 乔乔缩缩小脑袋,把小黄鸭抱在自己怀里,紧紧捂住,好像生怕被顾九夺了去。 “我这里,还有一只更好玩的小黄鸭呢!”顾九笑笑,从怀里又摸出几样东西来。 这是她来慈恩堂的路上,在城中的商铺里买的,全是小孩子喜欢的玩具,其中就有一只小黄鸭,小黄鸭肚子里有根抽绳,旋紧后再放开,小黄鸭便在桌子上一扭一扭走起来。 “啊,能动的!”乔乔和君宝都看呆了。 “想要吗?”顾九看着他们,柔声问。 两个孩子不约而同的点头。 “那么,听姐姐的话,把碗里的药喝了,我就送你们两只小黄鸭和好吃又好玩的点心,好不好?” 乔乔和君宝听到这话,齐齐摇头。 第633章心里的魔 “苦……”君宝撇嘴,指着那药碗,眼泪汪汪。 “呛人……”乔乔小嘴撇着,眼泪直接就流下来了。 毫无疑问,这两个孩子,是被强灌两次灌怕了。 “就是因为苦,因为呛人,才能杀死身体里的坏病啊!”顾九柔声道,“你看,这坏病让你们老是流鼻涕,还一直发烧,浑身又酸又疼,鼻子还不透气,多难受啊!你们要是怕苦怕呛不喝药,坏病就是越来越猖狂,在你们的肚子里翻江倒海的,到时你们就会越来越难受的!你们不想打败这只坏病虫吗?” “想!”君宝揉揉鼻子,率先回答,“难受!” “乔乔呢?”顾九又问。 小姑娘大眼睛忽闪忽闪,最终也点头。 “那我们乖乖的喝药,把肚子里的坏虫子除掉,好不好?”顾九循循善诱。 “好!”乔乔和君宝对视一眼,轻轻点头。 顾九伸手把药碗端过来,笑道:“君宝是哥哥,是小男子汉,你先喝,给乔乔妹妹做个榜样好不好?” “我不怕的!”君宝被称为小男子汉,十分自豪,伸手把药碗接过来,“我可以自已喝药!” 他说完,把自己的鼻子一捏,咕嘟嘟的将药全喝进肚中,苦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强装英雄,把碗底亮给顾九看。 “君宝好样的!”顾九竖起大拇指,忙将一块甜糕塞到他嘴中,那边又端起另一只药碗,递到乔乔嘴边。 乔乔皱皱眉头,看向君宝。 “不苦吗?” “还好了!”君宝摇头,“反正这会儿,嘴里没苦味了,好甜!” “也就只苦一会儿!”顾九轻声哄道,“吃了果子,那苦味儿就过去了!乔乔,来,小黄鸭可看着你呢!她的小主人,要勇敢一点,才够格做主人哦!” 乔乔伸手摸过小黄鸭玩具,眼一闭,张开嘴,说:“来吧!” 顾九被她那视死如归般的小模样逗笑了。 她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糕点,喂完药后,直接把糕点递到乔乔嘴角。 乔乔先是被苦得掉了眼泪,待吃了那糕点,那眼泪便止住了,也抱着糕点,津津有味吃起来。 “还是你有办法!”云北冥一直在旁看着,此时轻笑出声,“倒没想到,你还是个哄孩子的好手!” “谁说不是呢?”方婶也在旁笑,“姑娘真是有耐心!我倒没想起这法子来!居然把糕点做成小动物模样,这倒真是新鲜!” “我也是突发奇想……”顾九笑笑,问:“方婶,厨房在哪儿?” “就在那边!”方婶指向走廊尽头,“姑娘想做什么?吩咐我就是了!” “不用了,你去忙吧!”顾九摇头,“我想给他们做顿饭而已,自己就行的!” “那你有事叫我!”方婶点点头,自去了。 顾九转去厨房做饭。 云北冥在旁帮着打下手。 他倒是很熟悉厨房里的活计,摘菜洗菜生火,做起来头头是道,撸起袖管,手拿菜刀切菜,那刀法,竟然丝毫不比剑法逊色。 顾九看得一楞一楞的。 “不说做饭吗?你傻站着做什么?”云北冥看着她。 “你把活儿都干了,我倒不知道该做什么了!”顾九看着他,想起那个有着强迫性洁癖,每天连洗手都要洗数遍的冥王,唇角微微扬。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到最后,他和她的结局如何,最其码,还有一件事,是令她欣慰快活的。 那就是,他真的,好了。 还有什么,比病人痊愈,让她这个医者更欣慰的呢? 云北冥看到她眉间眼梢的那抹浅淡笑意,瞬间觉得骨头都轻了,简直有点飘。 过了这么些日子,她总算是,又对着他笑了。 委实难得。 因着她的笑,他原本有些抑郁的心空,也陡然变得晴朗。 “我只是个打杂的,这掌勺的大任,还是要交由你来完成的!”云北冥笑眯眯的看着顾九,“说起来,也有好一段日子,没有吃到你亲手做的饭了!” 他这么一说,立时便把顾九带入两人以前在永乐宫时的日子了。 那个时候,他们如胶似漆一般,终日里腻在一处,她每日里洗手作羹汤,心中满是柔情蜜意,与他一起吃饭时,不管那菜味是咸是淡,吃在嘴里,都似比蜜还甜。 如今想起来,好似就发生在昨天。 然而,终归是过去了。 不管那时有多甜蜜,在琉璃殿发现厉风就是池风时,她还是将与他之间的所有情爱,都尽数抛到了脑后。 那个时候,她的眼里心里,也就只有一个池风。 她为了一个男人,背叛了他,负了他! 她已然没有资格,再与他谈情,说爱。 便算是他不介意,那又如何? 她是介意的,她介意自己的负心和背叛,她不知该以何种面目来面对他! 总不能,前一阵,还和池风生死相许,缠缠绵绵,转眼间,却又与他重修于好,亲亲我我吧? 这事儿,只想一想,便让她觉得自己恶心。 更不用说…… 顾九的脑中闪过那场不堪的恶梦,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眼。 太恶心了! 虽然,那是属于前世的记忆,虽然,今生这具身体,清清白白。 可是,那种被玷污的羞耻感,却如附骨之蛆,在她的身体里蠕动着,慢慢的啃啮着她。 她当然知道,她不该那么想。 那场遭遇,那个施暴者,才是最丑恶最值得唾弃的。 而她,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但身为一个女子,哪怕她的心理已经变得十分强大,但是,在这件事上,竟然还是无法摒弃掉那种蚀心刺骨的不洁感。 负心,且,不洁…… 她委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云北冥。 他待她越好,她越愈发觉得自己,不配…… “怎么了?”云北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熟悉的清苦芬芳的气息,在鼻间氤氲。 顾九睁开眼,正对上云北冥关切怜爱的眼神。 她的身子颤了颤,忙不迭的向后闪避而去。 “小心!”云北冥欲待伸手扶住她,却见她眸中满是惊惧躲闪,那手伸到一半,便又生生停住。 第634章他是为了你! 眼见得顾九就要跌入身后那一堆柴火之中,他袍袖一挥,厨房间的一根绳子立时飞舞而起,牢牢的将顾九固定在房柱之上,待她站稳,那绳索便软软滑脱下来。 顾九靠在房柱之上,低着头,喘息着。 云北冥满心焦灼,欲待上前,却又不敢,只能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她,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顾九抱着房柱,站了好一会儿,才重又从回忆的泥沼之中爬出来。 “我来……做饭……”她轻舒一口气,垂着眼眸,走向灶台,拿起勺子,准备烧菜。 云北冥看着她的背影,默默的往锅底添了根柴。 不过数日未见,她的腰身,似又瘦了一些,简直不盈一握。 仿佛,来一阵风,便能刮走似的。 火光哔剥声中,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饭菜的香气,慢慢的氤氲出来。 云北冥闻到这熟悉的香气,肚子里咕噜一声,又咕噜一声。 顾九扭头看了他一眼。 云北冥笑:“早上胃口不好,没吃早饭,这会儿,突然觉得饿了!这鸡汤,闻起来好鲜!” “那就先喝一碗吧!”顾九洗净了手,盛了一碗,放到桌子上。 云北冥洗了手,坐到桌边,大口喝汤。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八辈子没吃饭!”顾九忍不住咕哝一声。 “自从你离开,我就一直没吃过饱饭!”云北冥回。 顾九被他噎了一下,也不知该回什么,只好转了身,做自己原本该做的事。 她找了只托盘,端了饭菜,去喂君宝和乔乔。 许是她厨艺真的好,又或者,是两个孩子真的饿了,闻到饭菜香气,忙不迭的爬起来。 这回,倒也不用顾九再去哄劝,两个孩子,似两只小猪似的,很快便吃得肚子鼓圆。 吃饱了饭,却又开始打盹,可能是汤药的药力上来了,两人都有些昏昏欲睡。 顾九照顾两人躺下,又细心的帮他们盖好被子,这才悄悄的退了出去。 云北冥正站在廊下发呆,见她出来,便道:“你说要去探访乔乔和君宝的邻居,我已让宝儿差人去送信了,他们正等着,现在要不要过去?” “好!”顾九点头。 “还有一个地方……”云北冥看着她,“我想,你想应该很想去看看……” 顾九怔了怔,眼睛微红。 “我一直没敢去……”云北冥垂下眼敛,“自出事后,我一直没敢去!我怕去了,就没有胆子,再站到你面前……” “我说过的,我没有怪你!”顾九轻声道,“始作俑者,是风哥哥,我却还护着他,自己尚且如此,又如何去怪别人?这事,过去就过去了,你也别放在心上!更何况,我父亲他……” 顾九想到顾奉之,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 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虽然她不是真正的顾九思,但父女之间的那些情份,却深深的刻在她的脑子里。 她视这位父亲为依靠,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为救他,殚精竭虑,却未曾想,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这也是她自出事后,一直提都不肯提顾府这件事的原因。 按理说,一切平稳之后,她该去收尸,该去祭奠的。 但除了那些无辜的家丁仆人,她竟不知道,可以去祭奠谁。 她这人,其实性子挺极端的。 喜欢或敬爱一个人时,会掏心掏肺的对他好。 但若他对不起她,负了她,她也会转头就走,都懒得转身看一眼。 现在,顾奉之,这个曾经她敬爱的父亲,既然又跟秦晚心混在一处,那他也就此失去被她探视的资格了。 “你早就知道他的事了……”顾九看着云北冥,“为什么没有杀他?” “因为他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中,对我没有任何威胁!”云北冥淡淡回,“既如此,杀他做什么?杀他,还会惹得你伤心!” “呵。”顾九苦笑一声,“可惜,他竟然觉察不到,还妄想着螳臂挡车!我真是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觉得,是为了你吧!”云北冥回。 “为了我?”顾九愕然,随即又断然摇头:“绝无可能!他要是为了我,便不会再同秦晚心混到一堆去!他明明知道,秦晚心是我的死敌!是杀死母亲的罪魁祸首!” “可他也知道,当年他曾对先帝犯下的罪孽!”云北冥轻叹一声,“虽然我与你在一处,已结为秦晋之好,可是,他心里,到底是惊惧不安的!在他看来,我所做的一切,不管是救他,还是娶你,都是另有目的的,或者,根本就是为了更好的报复他,他为了保护你,便只能跟秦晚心同流合污,秦晚心恨着你和你母亲,可她对你们的恨有多深,对你父亲的爱,也就有多深!” “是他跟那个女人,牵扯不清,跟我有什么关系?”顾九摇头,“我以前有多敬爱他,如今便有多鄙视他!” “不是的!”云北冥轻轻摇头,“九儿,他对秦晚心,早已没有什么男女情长,不过是想利用她,为自己,也为你,挣得一些活命的砝码罢了!” “你为何这样说?”顾九呆呆看着他,“你又为何,为他争辩,替他开脱说话?” “因为事实如此!”云北冥回,“他毕竟是沙场宿将,从来就没有束手就擒的道理!” “你不用宽慰我!”顾九摇头,“我不相信!” “你信不信的,事实都在那里!”云北冥轻声道,“九儿,你的父亲,他始终是疼你爱你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你有心,能体会,不是吗?” 顾九被他说得眼内发酸,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眼泪啪嗒嗒掉下来。 她这些日子,一直沉郁混沌,不愿从那个自己隔离出的小世界走出来,其实,不光是因为池风和云北冥,也有很大一部份原因,是因为顾奉之。 这三个人,是她最在意的人。 她来到这个世界,便是为了守候自己心中那个温暖的家而奔波斗争。 然而,守来守去,守成空。 第635章人间烟火 如果说顾徐氏的“变脸”,让她心内寒凉,那么,顾奉之与秦晚心又搅在一起的消息,简直就让她心里结了冰。 不过,现在,这块冰,被云北冥打破了。 顾九站在那里,看着天边变幻的白云,怔怔想,也许,事实真的是这样吧? 毕竟,这是目前她听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了。 仔细想一想,如果顾奉之对秦晚心真的余情未了,那么,他根本没有必要费尽心机躲避她,也就不会因此引来她的疯狂报复。 所以,他后来再与她走到一处,就真的,想利用她,赚取一些砝码。 这样一想,心里那个大疙瘩,陡然就解开来。 可是,疙瘩解开了,心里反而愈发难受了。 “你又何必告诉我这些?”顾九苦笑着看着云北冥,“我若恨了他,便不会在乎他是怎么死的!” “别犯傻了!”云北冥轻轻摇头,“你装作不在乎,就未必不是不在乎了,否则,我提到这件事,你就不会有这样大的反应了!” 顾九默然,半晌,问:“他现在……在哪儿?” “跟你母亲,葬在一处了!”云北冥回,“去看看吧!他死后,你还没有去看过他!” 顾九沉默点头。 春日的静安山,一片鸟语花香,再不是当初冰冷萧杀的模样。 顾奉之和林静姝的坟前打扫得很干净,还砌了墓,立了碑,想来,是云北冥安排人做的。 顾九买了纸钱等祭品,在坟前烧了,便靠着墓碑发呆。 云北冥立在那里陪着她。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山风浩荡,带着春日醺暖芬芳的气息,自脸上拂过去。 春光正好,可惜,无人有心欣赏。 顾九自领养了君宝和乔乔,便开始忙碌起来。 两个孩子还小,吃喝拉撒,她都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于人,他们因为受到惊吓,夜间常常恶梦连连,顾九频频起身照料,每日夜里困倦非常,缠绕她的那个恶梦,也就此松散开来。 虽然不至于彻底绝了形迹,但比起以前,不知好了多少。 是以,她身体虽疲倦,精神却还不错。 君宝乔乔有萧然和悠然陪伴,又有豆豆这个大哥哥在旁耍宝逗乐子,情绪也渐趋稳定下来。 许心秋也领了她的娘家侄女过来,一大家子住在九园,每日里热闹喧腾,让原本清雅出尘人间天堂般的九园,也多了一丝烟火之气。 顾九因着这烟火之气,面色也渐渐变得好看了。 闲时,她还是会到池风坟前,陪他喝喝茶,说说话。 “风哥哥,你会不会觉得闹?” “不过,闹一点,也好,我记得,你以前,也是喜欢热闹的!” “我们都喜欢热闹!” “只是那个时候,没有人愿意给我们热闹,现在,有那么多人,愿意陪着我,我觉得,很开心,你也放心的去吧!” 趁着带孩子的间隙,顾九给来到九园的第一位真正的心理患者,做了一次全面的心理诊疗。 虽然是借着瞧病的由头,想让她忙起来,充实起来,许心秋才把娘家的侄女领来。 但这位叫许娇儿的姑娘,却是真有病的。 因着这莫名其妙的病症,许娇儿也很是自卑难过。 “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我每次看到食物,就会觉得好饿,完全控制不住!可吃了之后,又觉得吃的那些肉,都会长到自己的身上……” 她夸张的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咕哝道:“好怕长胖!长胖了,就没人要没人喜欢了!我不想变成胖朵嫂那样!” 顾九莞尔。 原来,体重这个问题,是古往今来所有姑娘们的烦恼。 对于爱美的姑娘来说,不管自己有多瘦,到底还是不够完美的。 实际上,许娇儿已经很瘦了。 她的胃已经在数次暴饮暴食又暴吐的轮回中坏掉了,现在根本吃不进多少东西了。 但姑娘似是着了魔。 哪怕那条胳膊已经瘦骨嶙峋,在她眼里,依然觉得自己胖成了大象。 “九儿,你说,她这到底是怎么了?”许心秋愁得直扯头发。 “事情出在她的未婚夫身上!”顾九微笑答。 “未婚夫?”许心秋愕然,“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怎么没关系?”顾九笑,“女为悦已者容!娇儿整日里想着保持身材,不过是因为这位姑爷的一句无心之语!” “啊?他说什么了?”许心秋惊呆了。 “他说什么,你把他找来问一问,就知道了!”顾九回。 许心秋为了给侄女治病,也是拼了,当日便将未来的侄女婿林冬带了来。 林冬许是听说了许娇儿患胃病的事儿,他不知道顾九是什么大夫,一张口,便急急的求顾九给他未婚妻瞧病。 “大夫,只要您有法子治好她的病,不管花多少钱,都无所谓的!”林冬倒也是一腔赤诚。 顾九微笑摇头:“她的病,只有你能治!” “我?”林冬一头雾水。 顾九一阵密语,林冬自责又羞愧。 “我那原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他急道,“她这傻妮子,怎么就放心上了?其实,胖朵嫂也不胖啊,珠圆玉润的,好看着呢!我家兄长,不知多疼惜这个妻子呢!” “所以,你根本就没那么在意她的身材,对吧?”顾九问。 “我在意那些做什么啊?”林冬拍拍自己,“我生得这般粗蛮,又是小门小户的,我能找到娇儿这样温柔体贴的姑娘,我娘都说是我们祖上烧了高香呢!我与她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打小儿便有说不完的话儿,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儿,她都是我的娇儿啊!她怎的这样傻?因为这一句话,跟自己较上劲了?” 林冬十分自责,照着自己的脸抽了一巴掌,苦恼道:“都怪我!我这张破嘴,净说些让人难过的话!” 顾九笑着向屏风后掠了一眼,轻声道:“娇儿,你都听到了?” 屏风后传来许娇儿低低的呜咽声。 “娇儿,你也在?”林冬又惊又喜,飞身窜过去。 一对有情人执手诉衷肠。 第636章痴心妄想 顾九扯了许心秋的手,悄悄走出去。 “这就……行了?”许心秋忍不住回头望。 “不敢说全好,但最其码,好了大半了!”顾九笃定回,“剩下的,用些法子,让她慢慢改掉暴饮暴食的毛病就好了!” “竟这样简单!”许心秋握着顾九的手,笑得嘴都合不拢,“九儿,你可真行!” “这算什么?”豆豆在旁撇嘴,“九儿都能把两个人治成一个人……” 他说到一半,不知看到什么,突然兴奋的一跃而起,脚尖一点,平空跃起,人像一只鸟儿一般掠上树梢,扑楞楞飞了出去。 顾九莞尔。 自从发现自己会功夫之后,豆豆向来是不愿走寻常路,从来都是在屋顶树梢窜来窜去。 许心秋对着豆豆一闪即逝的身影,咂舌不已。 “看到他这样子,我简直觉得,他跟之前来顾府时,根本就是两个人!那个傻小子,到底是怎么的,突然就有了这般惊人的功夫?” “他说是他父亲教的!”顾九回。 “那他父亲,岂不是更厉害?”许心秋轻叹,“这么厉害的人,怎么竟会让自己的孩子,流落到疯人监那个地方?” 顾九摇头:“不知道!” “他整日里缠着你,要你帮他找出他的秘密,九儿,你为什么总是不肯答应他?”许心秋好奇问。 “因为,我已经试过了……”顾九低声回,“有的秘密,说出来,对当事者好处多多,就比如娇儿妹妹和她的未婚夫,可有些秘密……” 她轻叹一声:“不知道也罢!” “这么说来,你是知道是什么秘密了?”许心秋惊叫。 “不知道!”顾九摇头,“我只知道,每次我想要深入探究时,他就会特别的排斥,特别的惊恐害怕,由此可知,他少年时的遭遇,定然是生命中无法承受之重,以致于,让少年时的他,无法接受,更无法排解,所以,他才会变得疯傻,旧日伤疤,既然已经结痂,何必再揭开,再痛苦一次呢?他好不容易,才忘了这痛苦!” 顾九说到这儿,不自觉想起自己生命中的痛楚之事,手捂着胸口,再也说不下去。 “九儿?”许心秋掠她一眼,慌慌的转移话题。 “呀,豆豆在跟谁说话?”她指向九园门口。 顾九也不想纠缠那些黑暗过往,抬起头,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雕花铁门旁,一个身材颀长的灰衣男子,正翩然而立。 许心秋没认出来,顾九却一眼认出,那是云北冥。 他还戴着昨天那张面具,此时正阔步而来。 顾九垂下眼敛,扯了扯许心秋的手,道:“许是豆豆的朋友,咱们走吧!” 刚刚,脑中那一段残酷闪回,让她既烦闷,又沮丧,隐隐的,还有一种茫然的无力感。 现在的她,不想也不适合见到云北冥。 池风的“咒语”,始终没有解除。 此时见到他,虽然他已换了一张脸,但她把他的脸,记得那么清晰,此时与那恶梦搅在此处,那感觉简直糟糕透顶。 云北冥其实是忍了好多天,才有此行。 那天在慈恩院,他便想跟着来,但顾九上坟后,一直神情萧索,他生怕刺激到她。 二者,他想起顾奉之死时的惨状,也实在是没有勇气跟随。 回宫之后,他便强逼自己将这一切纷扰都抛到脑后,没日没夜的忙了几天。 听说顾九这几天也很是忙碌,心情也似有所平复,这才鼓起勇气赶了过来。 然而却没料到,人刚到九园,便被兜头浇了盆凉水。 他从来不是痴缠的性子,见顾九见到他便匆匆逃逸而去,一时间心内苦涩难言,人也僵在那里,半天没动弹。 “皇上,你怎么不追啊?”豆豆在旁看得急死了。 “朕……怕会吓到她……”云北冥讷讷回。 一向刚毅果敢、杀伐决断的冥王,此时竟似青涩少年一般,踌躇纠结。 豆豆撇嘴:“皇上怕吓到她,她怕见到皇上,所以,你这媳妇,就这样放着了?放久了,她要把你忘了怎么办?” 云北冥没料到他竟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一时竟然无语。 “说好的扮云云的呢?”豆豆扯住他的手,“云云可不管那么多,皇上,你就当自己是块狗皮膏药,只管往上粘就是了!烈女怕缠郎!” 他说得头头是道,云北冥竟无言以对。 他之前是说一不二的冥王,后来又成一国帝君,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头一回被一个小傻子教训了,还觉得心悦诚服。 所以,就厚着脸皮,当自己是云千澈吧! “云千澈”在九园里头蹦哒了一天,到了第二天,冥星屁颠颠的找来了。 他找到顾九,握着她的手,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王妃啊!救命啊!皇上又分裂了!这可怎么办啊!” “前几天我就觉得他不对劲,这会儿,是彻底分裂了啊!你是没见,那琉璃宫里,折子扔得到处都是!那天上早朝,正事儿不干,反倒给朝臣们瞧起病来!你说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这么多事,你叫属下怎么办啊!” “属下这会儿,愁得肠子都快断了!我实在是没别的招了!王妃,求求你,再按以前的法子,给他治治,行不行?” 冥星又作揖又叩首,满面愁容,满目哀恳。 顾九看着他的脸,低低的喟叹了一声,答了一个字:“好!” 冥星眼前一亮,不由喜形于色。 “多谢王妃!我们圣上有救了!”他手舞足蹈跑出去,完全忘了刚才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一路跑到外头,抱着扒着门缝听墙角的豆豆,使劲的啪唧了一口。 顾九垂下眼敛,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每个人都期盼着她能回到从前那般模样,回到云北冥身边,与他相依相守。 其实,她又何尝不希望这样? 她其实比任何人都期盼,能回到从前那个状态! 池风在时,她心挂他的伤情,又被恶梦纠缠,不愿也不敢去想云北冥。 最近这几日,她忙起来,恶梦不再日日纠缠,心里的思念和牵挂,便如春日原上的野草蔓生,枝枝蔓蔓的,爬满她的心空。 第637章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池风已如烟逝去,而与云北冥的一切,重又变得如许清晰。 疯人监初遇,顾府定情,到冥王府斗气,梅花坞惊获他的前世今生,再到永乐宫相依相伴,到九园,他掩去真颜,满心疲惫,却仍要不顾危险,去救池风的性命。 那些日子,如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心上旋转,转得她柔肠百结,却又愁肠欲断。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放下心魔,与他坦诚相见。 就算她放下自己的心魔,但池风所下的“咒语”,却也同样的困扰着她。 那又需要多久,她才能破解这个咒语,可以让真实的他,站到自己面前?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数。 或许,这个咒语,她终其一生,都不能解开了。 难不成,她要拖他一生? 让他一辈子就只能戴着一张假面对着他? 他并非寻常男子。 他是九五至尊,他是天下之主,他的后宫,无法空置,就算他想,他的臣子们,也绝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莫说是帝君,便算寻常百姓之家,子福延绵,开枝散叶,怕也是头等大事。 他已近而立之年,经历腥风血雨和无数痛苦煎熬,才换来这万里江山,清朗乾坤,若是因了她的缘故,再被世人垢病,这是顾九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的! 念及至此,顾九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找云北冥。 或者说,是云千澈吧。 此时的云北冥,正在厨房里忙活着。 云千澈有三宝,医术好,厨艺好,针线活也好。 但到云北冥这里,医术和厨艺倒是没有问题,那针线却是无论如何,也拈不起来了。 不光不会拈,他也实在不愿拈。 堂堂一个大男人,在那里学女人飞针走线,他委实做不来。 也不知自己的分身云千澈,是何时何地,又师从何人,学来这奇异之技。 但他到底是做不到云千澈那样的厚脸皮。 所以,便只能在厨房里下苦功了。 皇上亲自下厨,莲姑和许心秋在旁帮忙打下手,豆豆带着四个小娃娃在旁捣乱,东吃一口,西吃一口,星大人则充当了火头军,坐在小凳上烧火。 顾九到厨房时,便是看到这么一副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景像。 见到她来,云北冥扬了扬乌黑好看的眉毛,笑眯眯道:“九宝,你来得正好!我们俩今儿联手,做个绝味大餐,让他们吃个够!” 顾九见他兴致盎然的模样,那狠心的话,在喉头哽了又哽,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先顺着他,陪他吃这最后的一顿晚餐。 两人在厨房中各展厨艺,惹得身边人食指大动,口水横流,当下也不顾什么礼节规矩,放了一只圆桌在隔壁房间,不管是主人还是下人,全都聚到一堆,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这一晚上,吃吃喝喝,唱唱念念,玩玩闹闹,十分快活。 唯二没醉的,便只有顾九和云北冥了。 顾九心事重重,想跟云北冥来个了断,是以滴酒未沾。 而云北冥却是因为她那段恶梦,跟酒鬼有关,是以,也是杯酒未尝。 他这张脸,已让顾九惊惧,若喝得醉醺醺的,怕是又会勾起她不好的联想。 眼见得一屋子人都喝得满脸通红,顾九洗净手,扯了扯云北冥的衣裳,将他单独叫了出来。 春夜静寂,繁星满天,微风徐徐,花香阵阵。 不远处,有橙黄的灯笼,一盏盏排开去,夜色下的九园,美得像一副画。 “九儿!”云北冥被这气氛感染,虽未喝酒,却面色酡红。 他伸手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之中,黑眸闪亮亮,唇角笑盈盈的望着她。 顾九被他这么看着,眼眶微热,差点落下泪来。 “九儿,怎么了?”云千澈伸手拭去她眼角泪痕。 “没什么!”顾九摇头,“你装了两天云大夫,一定很累吧?” 云北冥的神情滞了滞。 他挣扎了一下,笑回:“什么装……” “我知道你没事!”顾九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面色沉静,“云北冥,我可是治愈你的大夫,不至于连你是真分裂还是假分裂都瞧不出来!” “就知道瞒不过你的……”云北冥轻叹一声,“可是,这个时候,我倒真希望是自己能变成云千澈,或许那个厚脸皮的呆子,能有办法,再赢回你的心!” “你这又是何苦呢?”顾九苦笑,“我背弃了你啊!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带着风哥哥离开!我背弃了我们的感情!云北冥,你为什么,要一个背弃你的人回头呢?” “我不觉得是背弃!”云北冥一字一顿回,“因为如果我是你,处在你的位置上,我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我,却是没有办法再面对你了!”顾九摇头,“我负了你,不值得你如此对待!” “爱一个人,就是不问值不值得!”云北冥安静回,“我是你的今生,他是你的前世,前世已逝,今生该继续的,还要继续,不是吗?” “可前世,已然影响到今生了!”顾九缓缓摇头,“我记起了风哥哥,在我心里,风哥哥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也罢,这一世的父亲也好,都是比不过他的!我先前不明白,可人在危急时刻作出的决定,才代表着她最真实的内心!” “是啊!”云北冥点头,“人在最危急的时刻,作出的选择,才是最真实的!你选择在我面前,在重重包围面前,明目张胆的带走我的仇人,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有多信任依赖我!又有多深爱我!” “因为……唯有深爱至此,才会明知自己没有一丁点抗争的能力,还像个耍赖的孩子似的,把他从我的眼前带走!唯有全然的信任和依赖,也才能让你无赖至此!九儿,不是这样吗?” 顾九听到他这番长篇大论,不由惊呆了。 “九儿,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心里没有我吗?”云北冥上前一步,深深的凝视着她,他哑声问:“你,敢这样说吗?” 第638章如此,甚好! “为什么不敢?”顾九硬下心肠,攥紧双拳,想要做一个了断,“我承认,在风哥哥没有出现之前,我确实很喜欢你,可是,自从他出现之后,我对你……” “顾九思!”云北冥猝然打断她的话,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向黑丝绒般的天空,一字一顿道:“你对着这日月星辰发誓!说你心里真的没有我!你若是说了假话,那么,就让天公罚我,让我回宫后即暴毙而亡!” “你说什么?”顾九听到这话,倒吸了一口凉气,急促叫:“云北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云北冥面色平静,“我只问你,敢不敢发这样的誓言?” “我发誓,要受罚,也是罚到我身上,跟你有什么干系?” “因为你发的这个誓言,跟我有关!”云北冥一字一顿回。 “你……”顾九气咻咻的拧过脸。 “你若心中真的没了我,那这惩罚,自不会应验!你怕什么?”云北冥步步紧逼。 顾九颓然闭上双眼。 “被你打败了……”她苦笑,“阿澈,我到底,还是拗不过你的!” “你叫我阿澈……”云北冥惊喜叫:“九儿,你终于又肯叫我阿澈了!” “不管我叫不叫,你都知道,你是我心里的阿澈,不是吗?”顾九反问。 “你心里的……”云北冥脸上的欢喜愈发浓烈,他的眼睛,在暗夜里闪着光,竟似比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还要闪亮。 “九儿!你终于肯承认,你心里,是有我的!”他上前一步,将顾九紧紧的抱在怀中。 熟悉的清苦芬芳的气息,缓缓氤氲在鼻间,顾九颤抖着将头靠在他的颈间,贪婪的汲取着他的气息。 “九儿……”时隔多日,云北冥再次触摸到心心念念的女子,不由血脉贲张,心旌摇荡。 他低喃着她的名字,鼻息渐变得粗重,几乎是无法控制的将炙热的唇,贴上了她雪白香软的颈。 顾九却在他贴上的那一瞬间,浑身僵硬,几欲尖叫出声。 只是因为这一刻的缠绵,那蛰伏在心里的魔,便瞬间抬头,那些黑暗的兽,张开血盆大口,张牙舞爪,呼啸而来。 顾九浑身汗毛陡竖,下一刻,她像疯了一般,重重的推开云北冥,无法自控的对着他,又踢又踹。 “九儿,对不起!”云北冥的身子颤了颤,很快,他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忙不迭的退开去,将自己隐入重重树影之中。 顾九在那一刻清醒过来。 她抓住身边的一棵花树,踉跄了几步,这才勉强站稳。 “九儿,你还好吗?”树影深处,响起云北冥焦灼却又痛苦的声音。 顾九将头埋入树干之上,一言不发。 刚刚,她差一点就以为,那心魔除了。 在云北冥揽她入怀时,她心中涌动着满满的甜蜜和快乐。 她甚至想,若是这样可以,那么,或许,她就不要脸一回,不管自己是否愧对于他,又是否不洁,她把这所有的一切,都抛到脑后,任性一回,自私一回,只要,能重回他怀抱。 可是,到底还是不行。 那恶梦,终究是太深。 而池风移花接木的“咒语”,也真是空前绝后。 不过,可怕的不是恶梦,也不是咒语,而是,她因此,受到的深重影响。 因着那段羞痛苦的记忆,男欢女爱,在她眼里,仿佛也成了不洁脏污之事,这心魔,让她根本就不会容许任何亲密的接触或行为。 “九儿!九儿!”云北冥躲在树影之后,又是自责,又是惊惶。 他一时又不敢走开来,怕顾九出什么事。 可这么站着,又怕会刺激到顾九。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一时间竟是彷徨无计,只得哀叹:“我错了!我不该靠你太近!” “知道错了,日后,便改了吧!”顾九低喘一声,挣扎着扭转身来。 “阿澈,你也看到了,现在,不是我不想,而是,没有办法!” “不!”云北冥喃喃摇头,“九儿,不怕的,我可以等!我也相信你,早晚有一天,会走出魔境!” “若是晚到我们年华逝去,晚到垂垂老矣呢?”顾九大声叫,“阿澈,你也要等吗?” “要等!”云北冥一字一顿回,“九儿,你答应我,陪着我,一起等!” “可我,不愿你等!”顾九缓缓摇头,“阿澈,我累了!你让我歇一歇,好吗?” “我……”云北冥垂下眼敛,嘴唇蠕动半晌,终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真的是累了!”顾九凄凉道,“本来,我都已经好点了!这么多人陪着我,我又照顾孩子,又要给人瞧心病,每日里忙忙碌碌的,真的都快把那恶梦忘了!” “可是,你一来,那恶梦便又回来了!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恶梦到底是什么样的,也因此,可能不了解我的痛苦,我今天,便将那件事,说给你听……” “不!”云北冥拼命摇头,“九儿,不要说!我都知道的!你不要再说,不要再去回忆,也不要再去想!九儿,一切,都过去了……” “我也知道过去了!”顾九苦笑,“那都是前世发生的事,那些苦痛,甚至都不是我现在这具身体所承受的!可是,你知道的,有了风哥哥的咒语,这一切没有那么容易过去的!我也竭尽全力,想要摆脱这场恶梦,可是,阿澈,太难了!如果你一直在我身边提醒着我,我怕我终其一生,都走不出来了!” “九儿!”云北冥痛苦的闭上双眼,人也下意识的往树影中缩了缩。 “我心里自然是有你的!”顾九轻声道,“我也知道,你心里也有我,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总得面对现实,不是吗?我不想赶你走,可是,你在我身边,我却要一直痛苦难过!阿澈,你说,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我……”云北冥颤声开口,“我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顾九听到这句话,一颗心终于放下来,可是,却并未因为这放松而变得平静,反而有种撕裂般的疼痛。 她忍着那疼痛,含着眼泪点头:“如此,甚好!” 第639章你不归,朕绝不立后! 第639章 你不归,朕绝不立后! “在你没有彻底忘却那恶梦之前,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云北冥又重复了一遍,半晌,却又抬起头来,水洗过的眸子,清幽沉静,他看着顾九,一字一顿道:“可是,九儿,我会等你的!哪怕一辈子,等到死,我都会等!我如今,便当着这日月星辰起誓,我云北冥今生,不娶二色!你不归,朕,绝不立后!” 他说完即大步走开,暗夜中,他的步伐稳健,行走如风,衣袂翩然间,人已消失在花影树丛之中。 顾九靠在花树上,痴痴的凝望他离开的方向,月华如水,倾泻在甬道间,有落花簌簌如雨,一阵阵飘落下来。 自那夜起,云北冥果然再也没有来过。 然而他虽走出了九园,却从来都不曾走出顾九的心园。 那人在时,她想他千百遍,那人不在时,她依然要想他千百遍,过了几日,又发起痴来,下意识的想要在来九园的人群中,寻找着独属于他的气息。 但是,他再也没有来过。 九园却越来越热闹了。 自顾九治好了许娇儿,许娇儿也就成了她的活招牌。 人人都知许家的小姐有些奇怪的病症,如今不过两三日,便好得彻底,街坊邻居,皆是又惊又叹,又加许家人在那里夸赞,很快的,京中但凡有些奇怪病症者,皆知去九园求医。 而但凡求医者,虽不敢说百分之百,十之八九,有欢喜痊愈而归,归者自然又大力宣扬推举,如此,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九园便成为云京人心中的圣园。 人人都知,顾家的二小姐,冥王的王妃,有一手玄妙医术,专医人心,为人宽心解难。 一下子多了这么多病患,顾九是真正的忙碌起来了,每日里来咨询问诊的病患,都要先排号预约才行,而这预约之期,居然排满了上半年。 豆豆因此十分不爽。 顾九给病患瞧病,他叉着腰,又吹胡子又瞪眼。 “九儿,说好的给我瞧病的呢?”他大声嚷嚷,“你不一直讲究先来后到的嘛,那我明明是第一号,为什么还得等?” “因为我拿你没办法啊!”顾九瞥了他一眼,淡淡回,“人家是脑子有病,你呢,是失忆!你记不起小时候的事!我治病,那是有的放矢,你这空白一片,我根本就无从下手嘛!” “骗人!”豆豆撇嘴,“你就是不想给我治罢了!只要你想治,摄了我的魂,我什么都能记得起来!” “我们不是试过嘛!”顾九摊手,“试了好几次,你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谁说我没想起来?”豆豆轻哼,“我记得我爹我娘,还记得,家里是什么模样,我只是想不出那是什么地方罢了!” “可你连你爹娘的模样,都记不起来,不是吗?”顾九回。 豆豆苦苦脸,伸手怒拍自己的脑袋,忿忿道:“你说,这叫什么事啊?明明我知道他们就是我爹我娘,可是,怎么就是记不起他们的脸,也记不起他们后来到底发生什么了呢?” “因为那都是些记忆碎片!”顾九解释,“那些碎片,连不到你一起,他们在你的脑海里,自然是一片模糊!不过,豆豆,那些不重要,不是吗?重要的是,你现在,活得好好的,成了一个英俊的青年,武功高强,你身边有我们这些没有血亲关系的亲人,还有一个大哥是皇帝,多威风啊!不管以前曾经过多少苦难,但现在你幸福的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对吧?” “你说的有道理!”豆豆咕哝一声,“可是,我很想知道,自己从哪儿来,我的父母,他们那么疼爱我,一定也不希望,我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忘了他们!” “不!相信我,他们不在意你是否记得他们的!”顾九轻声回,“他们更在意的,是你活得好不好!若是知道你好好的,他们泉下有知,也会十分欣慰的!” “你说泉下有知……”豆豆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们就一定死了?或许他们还活着呢?” 顾九轻叹一声。 她不认为豆豆的父母,还有活在世间的可能。 若他们尚在人间,豆豆的记忆,应不致如此惨烈。 “豆豆,我很忙……”顾九想把他支走。 “我不管!”豆豆大力摇头,“我明明排在第一个,好九儿,你就帮帮我!没准,你一帮,我就想起来什么了,这样,我爹娘若是被人囚禁,我也好去救他们!” 他耍赖不肯走,还把门关上,不准外头的患者进来,不论顾九是瞪眼还是好言相劝,他就是不肯离开,竟是犯了倔劲儿,到最后,还用上了苦肉计。 “今儿你要是不帮我这个忙,我就用我爹爹的大长龙宝剑,自刎在你面前!”他嗷嗷叫着,手中雪亮长剑,唰地横上了自已的脖颈。 顾九看到那把寒光凛凛的宝剑,人微微发怔。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把宝剑,还是豆豆从疯人监带出来的。 当时是在李千鹤的密室,豆豆见了这宝剑,就说是他爹爹的大长龙,欢天喜地摘了下来,却把他们一群人全坑到了地室里头,也因此,才获知顾奉之和顾氏五虎的下落。 如今他再度提起,顾九心念微动,轻声问:“豆豆,你确定这把剑,是你爹爹的?” “当然!”豆豆不假思索点头,“我爹的剑,我哪能识不得?” “那你记得这把剑,是怎么得来的吗?”顾九又问。 豆豆微怔,想了想,回:“自是我爹传给我的!” 他竟是将以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这倒也正常。 那个时候的豆豆,本来就疯疯傻傻颠三倒四的。 这也是顾九一直不愿意帮他找回记忆的主要原因。 现在的豆豆,看起来确实非常正常了。 可是,谁知道找回记忆之后,他会不会又因为无法承受,再次回复到以前的疯傻模样? 这是顾九不愿意看到的。 但这把剑,到底不寻常。 第640章龙吟剑! 顾九不懂兵器,却也知道,这剑并非俗物,剑身古朴厚得,隐约泛着青幽光泽,剑光如一泓碧水一般清透。 而剑鞘上的花纹,显然是精雕细琢而成。 这剑,不会无端的出现在李千鹤的卧房之中。 “那你跟我说说你爹娘吧!”顾九拍拍身边的椅子,示意豆豆做过来。 “你同意了?”豆豆喜不自胜,屁颠颠的跑过来,在她面前端端正正坐好。 “咱们先说这剑吧!”顾九指着那枚剑,问:“你说这是你爹的大长龙,是这剑的名字吗?” “是啊!”豆豆抚着那把剑,“这剑,叫龙吟!我爹说,这是我们唐家的传家宝呢!” “你爹还说什么了?”顾九追问。 “我爹说,将来会把他传给我啊!”豆豆抚着那剑鞘笑,“可不,就传给我了?” 顾九叹口气,这孩子,到底还是没好透,说着说着,又绕回来了。 她想了想,换了种问法。 “豆豆,你的功夫,是你爹教的,对吧?” “嗯!” “那你爹功夫一定也是特别高!” “那是!”豆豆得意洋洋。 “那么……”顾九顿了顿,“像他功夫这么高的人,平时,都做些什么呢?” 豆豆想了想,回:“打架,打渔!” “跟谁打架?”顾九问。 “不知道!”豆豆摇头,“经常会有人来找他打架!” “是……比武吧?”顾九猜测着。 豆豆爹的功夫这么高,在江湖中定然也是知名人物。 江湖中人,会讲究什么武功排行,豆豆爹的功夫,应该在云北冥和冥星之上,没准还是个天下第一剑客什么的,自然会有人主动上门挑战了。 “比武……”豆豆念叨着这两个字,半晌,兴奋点头:“对的对的!就是比武!爹爹可厉害了!每回都赢呢!那些人输得好惨!劈里啪啦,吼吼……” 豆豆一说到武功,就兴奋得不行,忍不住又要屋子里练起来,练到一半,忽又皱眉,收了剑,蔫巴巴的坐回到椅子上。 “想到什么了?”顾九问。 “娘亲会生气!”豆豆回,“娘亲不喜欢我练剑,也不喜欢爹爹跟人打架,更不想让那些人找到他,所以,我们就搬家了!搬完家后,爹爹就不打渔了……” “那他干什么了?” “揭榜!”豆豆回。 “揭什么榜?”顾九不解问。 “是揭榜赚赏金吧?”窗外忽然有人插了一句。 顾九扭头看去,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负手站在那里。 见她望过来,男子忙讪笑着施了一礼,道:“顾大夫莫怪在下多嘴!在下并非有意偷听,只是一向耳力过人,便算不想听,这声音也直往耳朵里灌!当然了,灌进来,我也可以当没听到的,但是呢,在下又听到龙吟剑……” 他一迭声的解释着,颇有些语无伦次之感。 顾九却是听明白了。 “公子识得龙吟剑?”她问。 “龙吟剑乃西楚四大神器之一,但凡江湖中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于亦尘说着又忍不住探头向窗内瞧了一眼,“这少年手里拿着的,果真是龙吟剑吗?” “当然了!”豆豆骄傲回,“这可是我爹给我的!” “你爹叫什么名字?”于亦尘追问。 “不知道!”豆豆沮丧摇头。 “公子进来说话吧!”顾九走过去,将门打开。 “叨扰了!”于亦尘冲顾九施了一礼,转身走进来,一进门,目光即落在豆豆身上的佩剑之上。 “豆豆,给这位公子瞧一瞧!”顾九看向豆豆。 豆豆犹豫了一下,将宝剑递给他。 “你小心点儿!这是我爹给我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了!” 于亦尘看到那剑鞘,已然激动万分,待那宝剑出鞘,他近乎失态大叫:“这就是龙吟剑!就是龙吟剑!” “本来就是啊!”豆豆不以为然,“我爹自然不会骗我的啊!” “那么,敢问这位小公子,令尊姓甚名谁?”于亦尘激动问。 “你刚才已经问过了!”豆豆撇嘴。 “依公子所见,这龙吟剑的主人,应该是谁?”顾九问。 “何空玄!”于亦尘利落答,“何空玄乃西楚奇人!当年虞山论剑,他可是夺得剑圣之名!” “何空玄?”顾九看向豆豆,“你可有印象?” 豆豆仍是摇头。 “那你娘亲平时是如何唤你爹爹的?”顾九追问,“又或者说,他们相互称呼对方什么?” “我娘叫我爹木头!”豆豆笑起来,“我爹叫我娘果儿!” “木头,果儿?”于亦尘喃喃的重复了一遍,脱口道:“李果儿?你娘亲可是叫李果儿?” 豆豆挠挠头:“李果儿,这名字,听起来好熟悉啊!” “那你爹娘,生得什么模样?”于亦尘急急问。 豆豆摇头:“不记得了!” “李果儿是公子所说的那位何空玄的妻子吗?”顾九看向于亦尘。 “正是!”于亦尘点头,“李果儿可是我们西楚有名的美人儿!当然了,现在的年轻人,是不大记得了……” 顾九失笑:“公子不就是年轻人?” “我看着年轻,不过是驻颜有术,实则,已是知天命之年!”于亦尘笑回,“我今年啊,四十九了!” 顾九“哇”了一声,下意识又打量了他一遍。 面前男子,俊朗潇洒,看着至多二十七八岁。 “若公子没有说笑的话,那真是驻颜有方啊!”顾九感叹一声,又问:“那公子应该知道那位李美人的模样吧?” “自然!”于亦尘笑笑,“不怕顾大夫笑话,当年,我也对李姑娘情根深种,颇是痴迷了一番!只可惜,李姑娘素来视我们这些人为狂蜂浪蝶,她就只爱中何空玄一个!说起来,那何空玄虽生得俊美,却是个不解风情的呆子……” 他说到一半,忽地一怔:“难不成,这孩子的父母,真是何空玄和李果儿?” “听起来,八九不离十了!”顾九轻叹一声,“只是,他幼时受到刺激,丧失了记忆,虽然记得自己的父母,但名字和模样,却全都忘记了!公子不妨将您印象中的何空玄和李果儿的模样性情,说与他听一听,或许能有助于他恢复记忆!” 第641章旧事 “好!好!”于亦尘爽快答应下来。 “公子请喝茶!”顾九为他倒了杯茶。 于亦尘向她点点头,便迫不及待说起来。 “李姑娘是有名的冷美人,就这一点来说,跟何空玄倒是十分相配,他们一个呆,一个冷,那时我们还猜,他们夫妻生活在一处,该是什么样的情景!我们是都想着,定是枯燥无味的,毕竟,何空玄那样的人,寡言少语,是半句甜言蜜语也不会说!” “那就不是我爹!”豆豆在旁咕哝着,“我爹同我娘,每日里不知要说多少话,絮叨得要死呢!” “你要这么说,那就更对了!”于亦尘笑道,“方才所说的那些,不过是我们胡乱揣测,事实上,他们夫妻两人,碰到一处,就像都鲜活起来了似的!我因为倾慕李姑娘美貌,偶有放浪窥探之举,年轻时,荒唐,不过,我看过他们夫妻在一起的甜蜜快活后,就彻底死了心!他们啊,怕是上辈子定下的缘份!旁人休想插进去!” 他提起旧事,颇是感慨,顾九却无意听这些,只追问:“那位李姑娘,生得什么模样?又有什么喜好?” “李姑娘最美的,便是她的一双眼睛!”于亦尘回,“那真真是如秋水一般,寒冽清透,却又动人心魄,她不爱胭脂水粉,也不喜梳妆打扮,素日里所着的衣裳,也都极素净,最爱穿碧色的裙衫,长年戴一支白玉簪,那是何空玄自寒潭洞中得来的圣物……” “碧色裙衫,白玉簪,寒潭洞……”顾九轻轻重复着其中的关键词,扭头看向豆豆,“可有想起些什么?” 豆豆摇头:“我只记得,我娘亲做菜好吃,她还会做桂花糕!” “你就知道吃!”顾九白了他一眼。 “我那时,是个孩子啊!”豆豆咕哝着,“我当然就爱吃啊!” “这倒也是!”顾九轻叹一声,“那你娘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绣花!”豆豆这回答得飞快。 “绣什么?”于亦尘那边又激动起来。 “什么都能绣!”豆豆回,“还能双面绣呢!我娘的绣品拿出去,都抢着要!” “双面绣?”于亦尘惊叫,“没错,李姑娘就擅长双面绣!她母亲,便是当地出名的绣娘!” “那她最爱绣什么?”顾九又问。 “不知道!”豆豆摇头,“但每回她送了绣品出去,便会给我买来很多好吃的!” “什么?李姑娘竟然要靠绣品来补贴家用吗?”于亦尘忿忿然,“这可真是,那木头竟然养活不了她!” “我倒不认为是这样!”顾九摇头,“以何空玄的本事,哪怕雇给别人做打手,养活她也是绰绰有余的!他们定然是遇到了什么事,后来才一再搬家,躲躲藏藏!” 于亦尘怔了怔,点头:“顾大夫说得不错!像何空玄那样的本领,候门贵府,确实趋之若鹜!啊,对了,你刚才说,这孩子,是出了事,才失去记忆,他那时多大?” “不知道!”顾九摇头,“我遇到他时,他在疯人监里!” “这剑,也在他手边?”于亦尘愕然,“这可是名剑……” “在药人监!”顾九回,“药人监李千鹤的密室之内!” “李千鹤?”于亦尘又是一惊。 “公子认得他?”顾九看着他。 于亦尘呆怔不答,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低低回:“如此,便说得通了!” “嗯?”顾九扬眉。 于亦尘的情绪,变得十分低落,他低声道:“顾大夫既然知道李千鹤,想必也知道他是什么人!此人最是阴险狡诈,心机深沉,又心狠手辣,何氏夫妇,被他盯上,有什么样的结局,都不意外!” 顾九心里一沉:“你的意思是说,他也垂涎于李果儿的美色?” “他与李果儿是同乡!”于亦尘回,“同时,还是邻居!若说我当年是疯狂,那么他,只怕已成魔了!可怜,绝色佳人,若落入他手,又在药人监……” 他没再说下去,只一径感叹不已。 顾九心里一紧,扭头看向豆豆。 豆豆不知想到什么,人也似愣住了,过了好半天,他喃喃看向顾九,涩声道:“药人监……” “豆豆,不要想!”顾九一个箭步站到了他面前。 然而,已然来不及了。 豆豆的记忆,似乎被药人监勾扯住,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目眦尽裂,浑身颤抖,发出一阵尖厉的嘶吼声。 “豆豆!”顾九疾喝一声,“豆豆!听我的,不要想!不要想!” 她说完手指在豆豆眼前飞快一晃,豆豆打了个激灵,仰面倒了下去。 “他想起来了!”于亦尘怔怔道,“他应该记起来了!顾大夫,你为何阻止他?” “我怕他会再疯掉!”顾九哑声回。 “啊……是了!”于亦尘哀叹,“真没想到,我今日获知故人消息,竟是这般令人揪心伤情!” “都过去了!”顾九垂下眼敛,看着地上的豆豆,“过去的事,揪心也好,伤情也罢,就这样过去吧!我若不是被他缠得无奈,也不会去帮他梳理这些前尘旧事!公子,此事,以后休要再提了!” “不提了!”于亦尘摆手,面露悲怆,“再不提了!” “公子此番前来,是要瞧病吗?”顾九转移话题。 “啊,是帮我一位友人过来问一些事的!”于亦尘道,“我是西楚人,不过,来云苍已有十年了,我那位友人,却还在西楚,不知怎么的,听说顾大夫可治疗一些怪异病症,便托我过来打听一下,因为他家公子,就是得了怪病!” “他是怎样情形?”顾九坐到自己的医案前,提笔记述。 于亦尘将所了解到的情形,细细的说了一遍,末了问:“顾大夫,他这病,可医得?” “医得!”顾九听完他的叙述,已是心中有数,微笑回:“你让你那位友人,把病患带过来吧!” “那真是太好了!”于亦尘冲着顾九,连连抱拳,“我在这里,先行谢过顾大夫了!这真真是意外之喜啊!” 第642章老何犯病了! 顾九客套几句,送他出门,这边叫了下人进来,帮着一起把豆豆扶出去休息,让莲姑在旁照应,她这边继续接诊。 到午后时分,莲姑匆匆赶来。 “豆豆情况如何?”顾九问。 “人有些呆怔!”莲姑忧心忡忡,“好像又回到以前那呆样儿了!还一直说头痛!” “那找个大夫来瞧瞧吧!”顾九一听,也紧张起来。 “治他头痛的药,一直备着呢!”莲姑摆手,“是皇上开的!我已经给他服下了,这会儿,又睡着了!” “那就好!”顾九垂下眼敛,思绪下意识的在“皇上”两个字上打转。 转眼间,已是大半个月过去。 也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九儿,我让青妍看着豆豆了,我要回王府一趟!”莲姑又道,“刚才王府的人来报信,说老何好像犯病了!跟疯了似的,又嚷又叫!他们只好把他绑起来了!” “那让他们把何伯伯送到九园来吧!”顾九回,“他跟你和豆豆待在一起惯了,想来,看不到你们,他情绪也不稳定!” “好!”莲姑点点头,匆匆去了。 下午时分,莲姑带了何伯来。 怕他路上再闹,王府的大夫,给他服用了些镇静之药,到了九园,人尚未醒。 顾九这边送走最后一名患者,伸了伸懒腰,回到自己的房间。 悠然萧然和君宝乔乔,正在房间里习字,新请来的李先生正认真的教着。 虽然不过十多天的时间,但君宝和乔乔已经基本恢复正常,有悠然和萧然陪着一起玩,他们很快适应了这样的生活,虽然时不时的,还会想到父母,但比起刚来时,不知要好上多少。 顾九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去隔壁房间看豆豆。 豆豆已经醒了,正坐在那里,跟老何说话。 老何抱着他哭,嘴里唠叨着万年不变的那句话:“果子没了!没了!掉光了!” 莲姑在旁胡乱安慰着:“不怕!咱们这园子外啊,到处都是果树,这会儿,都挂了青果呢!什么梨啊杏啊的,你想要多少,有多少!” 然而老何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仍是那么念叨着。 豆豆本就心情不好,被他这么一念,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巴巴的。 “你说,老何这到底是什么毛病啊?”莲姑轻叹一声。 顾九不说话,只盯着老何看。 老何虽然是她从疯人监里带出来的,但是,她那时心魂不定,压根就注意到老何长什么模样。 当然,即便她想看,也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会儿的老何,蓬头垢面,浑身脏污,面色黝黑,面部横七竖八的,全是刀痕,压根就看不出本来面貌来。 可经过数月的休养,又加有莲姑精心照料,还有云千澈那等神医圣手,此时的老何,看起来比以前顺眼多了。 其实忽略他佝偻的腰身,雪白的头发和苦巴巴的神情,老何的五官,生得十分端正。 顾九听着他一口一个果子的叫着,心里忽地一动,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浮起来。 然而,怎么可能呢? 顾九晃晃脑袋,把这个近乎滑稽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坐在那里,陪着老何说话。 老何一如既往的呆滞混沌,不过,他倒是识得顾九的,所以,很费力的挤出了一丝笑意,伸出手,僵硬的拍拍她的肩。 但他所有的交流,也仅限于此。 他没有与人沟通交流的欲望,他沉在自己的世界里,沉在那个莫名其妙令人困惑不解的果园里,时时刻刻的纠结着,他的果子,没了,掉了。 顾九自说自话,得不到回应,也就作罢。 不是所有的疯子,都能治好的。 老何已入魔障,而这个魔障,毫无疑问,必是痛苦不堪的。 顾九虽然这些日子,一直在救人,她因着缠绕自己的恶梦,她其实很多时候,都不愿把当事人叫醒。 疯了傻了,很可怕。 可是,有的时候,获知真相,更可怕。 很少有人,能有那么坚强的心志,以绝对的勇者之姿,直面淋漓鲜血,直面惨淡人生。 最其码,她就不够勇敢。 要说勇者,可能,只有云北冥了。 幼时有那样的经历,却能挣扎着以一种分裂的姿态活下来,没疯,也没傻,相当不容易。 顾九想到云北冥,思绪就此发散开去。 待回过神来,又不由自嘲。 她这可真是够了,不管什么事,不管什么人,兜兜转转,九曲十八弯,总能让她绕到云北冥身上。 然而,想到了,又如何呢? 不过是,徒增烦忧伤心。 琉璃殿。 云北冥批完一叠奏章,单手支额,对着桌上的一叠纸发怔。 纸上是顾九的涂鸦,画的是四格漫画。 云北冥从未见过这样的画。 虽然只是寥寥几笔,却将七个他,画得形神兼备,栩栩如生。 云北冥一页页翻过去,越看,越觉得有趣。 他生平从未见过这样的画,也从未见过,能画出这种画的女子。 她像是个精灵,又或者,是一只小妖,奇诡的出现在他面前,又奇诡的偷走他的心。 云北冥看着那些画,恨不能钻入画中,与她同喜同乐,重拾旧日好时光。 只可惜,刚沉到一半,冥星便悄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了一叠折子,并不交给他,直接在烛火上点燃了。 “又是劝朕立后的……”云北冥轻哼,“这些朝臣,当朕的话是耳旁风吗?” “皇上莫气!”冥星安慰,“这事儿,也怪不得他们!这新立的王朝,没有国母镇住后宫,难免他们着急!而且,王妃又一直不回,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边胡乱猜疑呢!” “你将进折子的人,全都官降一级!”云北冥淡淡道,“朕不想再听到有人谈论这件事!” “这其中还有老周呢!”冥星苦笑,“你难不成,连他也要一并降吗?” “降他两级!”云北冥轻哼,“我看,他这相爷,是做够了!他跟朕这么久,还不明白朕的脾气吗?” “都是着急上火!”冥星在中劝慰,“皇上,您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得了!” 第643章皇上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不行!”云北冥摇头,“旁人可不罚!他一定要罚!这样吧,你去坊间寻十个美貌女子,给他送去!就说是朕念他劳苦功高,赏去服侍他的!一定要强调,这是指婚!不应也得应!” “啊?”冥星哭笑不得,“皇上,您这哪里让人服侍他?你这是要他的老命啊!他家那娘子,本就爱吃醋,这一下子送十个美人过去,他那娘子,非把他剥了不可!” “他就活该被剥!”云北冥忿忿然,“他守着心上人,倒是逍遥快活!怎的就不为朕想一想?朕孤家寡人,不知有多凄凉难过!他不来宽慰朕倒也罢了,还净给朕添堵,此心,当诛啊!” 冥星:“……” “你还站着干什么?快去办啊!”云北冥手中玉玺重重一拍,“难不成,你也想……” “属下什么都没想!”冥星慌慌摆手,“属下马上立刻去办!” 他一溜烟的去了。 次日清晨,十名御赐美人,齐唰唰的站到了周相爷的府邸。 周亦安这边正整理衣冠,准备上朝,猛然间听到冥星来传旨,倏地一惊。 “这大清早的,出什么事了?”他慌慌跑出来。 “大事!”冥星面无表情的宣读圣旨。 周亦安听完,再看到那十名美人袅袅婷婷的向他走过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而他家娘子,看到这十名美人儿,那俏丽的一张脸,立时黑了下来。 但因为有宣旨的星大人在,周家娘子脸虽黑,却不曾拉下来,只咬牙隐忍。 “老周啊,你多保重!兄弟我先走一步了!”冥星见势不妙,脚底抹溜,马上开溜。 “冥兄,冥兄啊!”周亦安扯着他的袖子不肯撒手,“皇上这不玩我的吗?求冥兄行行好,快把这些女人带走吧!” “不能!”冥星摇头,“莫怪兄弟不讲义气,实在是,没办法啊!这些美人儿,也都是你看中的,周兄,您就好生享用吧!” 冥星说完,拔腿就跑,转瞬间跑得没影。 “呵呵。”周家娘子笑起来,“自己,看中的?” “没,没有啊!”周亦安拼命摇头,“娘子,误会啊!” “皇上那样的性子,可不会闹出这种误会!”周家娘子抖抖手腕,“你若不是表现得太过明显,他怕是都懒得下这旨意,周亦安,让你享用,你就好生享受嘛!来,我扶你起来,现在,马上,享用!” 周亦安发出惊恐的惨叫声。 这一日,周相没有上早朝。 次日,周相再来上早朝时,身上脸上,到处都是指甲痕。 当明了这些指甲痕因何而起时,朝臣们默默的把袖口里的上书陈情,要求皇上纳嫔妃充后宫立后的折子,使劲的往袖子里塞了塞,有一些胆子小的,直接塞到了腋窝里。 云北冥因此得了清净,十分满意。 顾九在九园,却清静不下来。 豆豆和老何,这两日情绪极不稳定,时而抱头痛哭,时而惊恐莫名,老何更是哭得撕心裂肺,无时无刻不叨叨着他的果子没了。 顾九无奈,只好暂停接诊,集中精力,来应对豆豆和老何。 经过一番疏导,何和豆豆很快便恢复了。 但说是恢复,老何至多不吵不闹了,但情绪明显低落很多。 豆豆也是如此。 他以前性格跳脱,虽然个子长得高了,但那性子,却是一点都没变,到哪儿都是活蹦乱跳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半大小子。 虽然有时语出惊人,常常叨叨顾九不乖,督促顾九赶快回宫,但除了在这件事上像个成年人,在其他时候,他他基本就是个患有多动症的疯小子,是个严重的话痨,不过来了十天半月的,跟园子里的下人们混得烂熟,不光知道人家姓甚名谁,连生辰八字祖藉何处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近半个月,来九园瞧病的人越来越多,他也就越来越兴奋,跟只小猴子似的蹦哒在人群中,跟这个攀谈,又跟那个聊天,因着他生得俊俏可爱,很是讨人喜欢,所以,也因此获取不少讯息,顾九也因此对病人了解得更全面直观。 顾九视他为开心果,时不时的就要逗他玩。 可现在,这枚开心果哑了。 他以前只要一开口,便眉飞色舞,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现在,就算别人主动跟他聊天,他也是恹恹的答上一句,不愿多说,整个人看起来忧郁又茫然。 “豆豆,你可是……记起什么了?”顾九看到他这样,忧心忡忡。 “没有!”豆豆摇头,“脑子里能记起的,还是一些零碎的片段,还是记不起我父母的模样和姓名……” 他说到一半,忽然哽咽着抓住顾九的手,哀哀问:“九儿姐姐,你说,我父母,真的是何空玄和李果儿吗?他们……真的被李千鹤那个坏蛋,折磨死了吗?” “你是因为这些,一直郁郁不乐吗?”顾九将他的手握在自己两手掌心之中,轻声问。 “不完全是!”豆豆摇头,“我只是……我……” 他顿了顿,缓缓摇头:“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你心里觉得恐慌,对吗?”顾九看着他,“虽然你不确定,但是,你觉得自己记忆中的碎片,拼接在这两个人身上,好像,刚刚吻合,你脑海中有一些虚浮的记忆,你虽然抓不住,也看不清,但是,你心里有种预感,让人绝望的预感,这预感,让你心情沉郁,很害怕,又很茫然……” “是!就是那样的!”豆豆用力点头,“就是那样的!九儿,我有预感,他们就是我的父母!他们……全都死了!死在那个可怕的地方了!” “之前,你一直觉得,他们还活着吗?”顾九轻叹一声。 豆豆垂泪点头:“莲姑说,我这么漂亮的孩子,没有父母舍得扔掉的!所以,我一定是被人贩子拐卖了,我的父母,他们肯定一直在寻找着我!我从来没想过,他们是死了的!” “那怎么办呢?”顾九柔声道,“现在看来,他们很有可能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豆豆,我知道你伤心,难过,可是,生老病死,本来就是没办法的事!你得面对现实,不管你愿不愿面对,事情已然如此,无可挽回!” 第644章你好好想想吧! 豆豆捂住脸,呜呜的哭出声来。 “可是,他们死在那种地方,他们死得那样惨……” 顾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还是哑声劝慰道:“豆豆,一切,都是我们猜测的,事实到底如何,谁都不知道,不是吗?也许事情并不是我们想像的那样!这个时候,妄加揣测,没什么益处,所以,不要再想了,好吗?” “我也不想想……”豆豆抹了把眼泪,“可是,我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些模糊的画面,就会在眼前胡乱的飘,像鬼影一般……” “我可以帮你!”顾九握紧他的手,“豆豆,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驱除那些鬼影!” “不!”豆豆抬起头,红着眼睛,倔强道:“九儿,不管那些影子是什么,我都要看个清楚明白!我想要记清父母的模样!他们很疼我的,我知道的,他们特别疼我!我不想忘了他们!我要记住他们!” “可那些记忆,也许会很残酷!”顾九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催眠他。 “我会学着面对的!”豆豆吸吸鼻子,扬起唇角,给顾九一个勉强却又坚强的笑容,“云云的记忆,也很惨烈,可是,他还是熬过来了!云云说,做男人,要勇敢!经千捶百炼,才能无往而不胜!” “豆豆好样的!”顾九唇角微扬。 “我没事的!”豆豆站起来,“九儿,你放心,有你在,有云云在,我不会再疯掉的!” “我相信你!”顾九松了口气。 “那你,什么时候让云云过来啊?”豆豆突然又冒出来一句。 “啊?”顾九没太听明白。 “我说了啊,要云云和你都陪着我,我才不会疯,你们两个人,少了其中一个,都很难说的!”豆豆黑眸微眨。 顾九抚额:“豆豆,你逗我呢?” “不是!”豆豆摇头,“我只是突然很感慨……” “你感慨什么?”顾九微觉好笑,“你一个小屁孩儿,能感慨什么?” “你应该知道,我应该不是小屁孩子的!”豆豆回,“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多大,但应该也不会很小的!我刚才想到父母,特别难过,但后来我又想,虽然他们可能死得很悲惨,但他们活着的每一天,却都是开心快乐的!我父母他们,在有生之年,恩爱甜蜜,所以,就算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 “你能这样想,再好不过了!”顾九微笑点头。 “可是,你为什么不能这么想?”豆豆反问。 “我?”顾九不解,“我想什么?” “你明明很喜欢云云,天天念着他,梦里也梦到他,却因为那什么狗屁恶梦,天天跟他较劲,不让他见你,也不肯去见他!”豆豆道,“大好的时光,就这样被你这样荒废掉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你们中的某个人……我是说万一啊,我不是咒你,但生老病死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万一你们中的一个不在了,你一定会后悔死的!到那个时候,你或许觉得,哪有那么多顾忌和想法,能在一起,肯定就尽量在一起啊!” 顾九万没料到,她眼中的熊孩子豆豆,竟然能说出这么一番深刻的话,不由惊呆了。 然而,细思他话中所言,却觉醍醐灌顶,惊心动魄! 她以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但现在想一想,若她和云北冥之中,有一个不在了,两人以死别方式,再也不见,那么,她一定会后悔之前的顾忌和犹豫徘徊!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哦!”豆豆看着她苍白的面色,淡淡抛下一句话,“九儿,你好好想想吧!” 顾九:“……” 她在这边在房中患得患失,失魂落魄,豆豆推门走出去,一路阔步前行,径直走向九园外的某处花树下。 桃花夭夭,灼灼其华。 云北冥一袭白袍,负手立于桃花林中,眉眼沉静深幽。 见豆豆过来,他开口问:“如何?” “应该起效果了!”豆豆回,“九儿听到你教我说的那番话,整个人都怔住了,小脸煞白,鼻尖冒汗,像是被惊到了!” “就是要惊一惊她!”云北冥轻哧一声,“不然这死丫头还不知要跟朕耗多久!” “皇上好计谋!”冥星在旁拍马屁,“这诛心之术,如今您也是玩得炉火纯青!” “这炉子才刚生起来,哪来的纯青?”云北冥摇头,“还得再多烧一阵子啊!” “皇上打算怎么烧?”冥星问。 “自然是从朕身上开始烧啊!”云北冥回,“近来边境不稳,朕打算御驾亲征!” “皇上,使不得啊!”冥星的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你如今可是一国之君了!可不是以前作冥王时候了!打扎仗这种事,交给下头的大将军就是了!他们可都是你亲自带出来的骁勇之将,你还不放心他们吗?再者,边境不过是被侵扰了几回,小磨擦小战斗,哪用得你亲自去啊!就算你想从自个儿身上烧,也不能这么个烧法!” “冥星,你真是老了!”云北冥掠了他一眼,嫌弃道:“人老话就多,真真聒躁!” 顿了顿,他又道:“比豆豆还聒躁!咦,豆豆,你怎么不说话了?” “啊……”豆豆勉强扬了扬唇角,“你们说话,我不好插口的!” “你以前可没这么懂礼貌!”冥星也看出不对劲,“到底怎么了?” 豆豆摇摇头,眼眶却红了。 “出了什么事?”云北冥和冥星同时追问。 豆豆撇撇嘴,终是没撑住,将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何空玄?李果儿?”冥星愕然。 “你的父母,竟然是他们?”云北冥也是一脸惊讶。 “你们……认识他们?”豆豆呆呆道。 “不,不认识!”云北冥摇头,“但西楚剑圣之名,却是名满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年皇上还曾想将他招纳于帐下呢!”冥星道,“不过,剑圣自娶了西楚美人李果儿后,便封剑退出江湖……” 他说到一半,目光掠到豆豆手中的宝剑,突然惊叫:“你手里这把,该不是龙吟剑吧?” 第645章御驾亲征! “是啊!”豆豆将剑递给他,“那个人看过了,说就是龙吟剑!” “啊?”冥星拿在手中看了看,又递给云北冥。 “这西楚的四大名器,朕也只是有所耳闻,从未见过……”云北冥拔出那把剑,端详良久,轻叹:“朕倒没想到,你随手从李千鹤密室里扒拉出来的一把剑,竟然就是龙吟!” “我们也确实是眼拙啊!”冥星抚着那剑身,感叹道:“如今一见,倒真是不同凡响!” “也不能说是眼拙,只是当时,除了关注这孩子的身体状况,其他的,很少留意罢了!”云北冥喟叹一声,“这剑是剑圣随身之物,却落在了药人监,所以……” 下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伸出手臂,将豆豆揽入怀中。 “怪道我们有缘份,原来,你同朕一样,都是苦孩子!” “现在不是了!”豆豆摇头,“你有九儿,我有你们!” 云北冥微微一怔,随即面露笑容。 “这熊孩子,越来越会说话了!”冥星眼眶微红,“乖豆豆,都过去了!” “嗯!”豆豆用力点头,“我们不说这事了!我回去了!皇上,您御驾亲征的事,我什么时候告诉九儿,比较合适?” “让前去瞧病的人病患聊及此事,最合适!”云北冥回。 顾九知道云北冥御驾亲征的消息,已是五日后。 因着这个消息,她心里颇是不安稳,叫了豆豆进来,询问这件事。 “你常常进宫,可有听说,边境的情况如何?” “很是凶险呢!”豆豆自然是怎么严重怎么说,“听说,那东齐国新换了一个领军元帅,最是好战,纠集了二十万大军在东境,已经连破我东境两座城池,死伤无数,好惨啊!” “这么严重?”顾九吓了一跳,额角不自觉渗出汗珠,“可是,我听外头的人说,只是骚扰……” “这样的军情机密,自然不能让境内腹地的百姓知道了!”豆豆压低声音道,“怕人心不稳!” “哦!”顾九点头,“也是!怕引起刀恐慌!” “对啊!”豆豆道,“你说,要是不严重,皇上怎么会御驾亲征?肯定是他手底下那些大将撑不住啊!二十万大军压境,你想想啊!那得多大多险一场仗啊!哎呀,九儿,不瞒你说,自云云带兵开拔后,我这心里啊,就七上八下的,云云因为前阵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身子一直就没大好,这会儿又风餐露宿的……” “那你怎么不劝着他点儿?”顾九越听越急,“冥星他们也真是!怎么就由得他的性子来?他这会儿,可不是冥王!他是一国之君啊!” “他那性子,谁劝得住?”豆豆轻哼,“他会听谁的?哦,也不对,他听你的!可是,你又不去劝!你去劝,没准儿他就乖乖听话了!” 顾九垂头叹息。 “你也不要太担心了!”豆豆宽慰道,“他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又有冥星冥风他们贴身护卫……不过,冥字六卫,现在折损了两位,还得留两位在京城镇着,总之,很危险就是了!” 顾九捂住脸。 她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 沙场之上,刀剑可不长眼,纵然云北冥功夫高,可是,二十万大军,这真真是一场恶战啊! 顾九心情郁郁,闭门休诊一整天,整个人仍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躁不安。 后来一咬牙,收拾了包袱,决意追随云北冥而去,也赶赴边境。 豆豆一看慌了神,联合莲姑许心秋,一阵围追堵截,死活不让她出门。 “你又不会武功,去了也是添乱!回头要是遇到什么危险,皇上还得照顾你!”豆豆伸手掐了掐她柔弱的身体,满眼嫌弃。 “豆豆你说什么呢?”莲姑那边轻叱一声,曼声哄道:“九儿啊,这熊孩子虽然话糙,但理不糙,你虽然聪明,可是,行军打仗,那到底还是要体力的!你近来身子一直不大好,去了,还真是添乱!” “是啊是啊!”许心秋在旁附和,“皇上英明神武,功夫奇高,他们有二十万大军,咱们云苍也不差啊!再说了,就算他御驾亲征,冥星他们,还真能让他上战场不成?不过就是排个兵布个阵,没有危险的!” “皇上杀遍天下无敌手,这四境各国,看到他,都似老鼠见了猫似的,怎么这会儿倒有胆子挑衅了?还二十万大军……”简心在旁听着,一直没插上话,此时忍不住插嘴道,“这个消息,准确吗?” 她的话音未落,忽觉腰间一疼,一转头,正好看到豆豆瞪得圆溜溜的一双眼睛。 “星大人亲传的消息,哪能不准确?”豆豆轻哼,“简心姐姐,你出去可不要乱说!就是因为怕引起内境民心惶乱,才密而不宣的!” 他一边解释,一边伸手在简心背上揪啊揪,简心被他揪得龇牙咧嘴,此时也明白过来,忙讪笑道:“是我欠考虑!你放心,我绝不会乱说的!” “光不乱说可不行……”豆豆继续掐。 简心眨眨眼,忙又道:“既是这般严峻情形,九姑娘,你的确不该跟过去添乱呢!你不会武功,什么忙也帮不上!你会的那种医术,只能医心,也不能医病,军中全是男人,你去了,多惹眼啊!回头万一将士们看到皇上御驾亲征还带媳妇儿,这不影响士气嘛!” 她这番话,纯属情急之下,胡言乱语,但却成功的提醒了顾九。 行军打仗,还带着妃子同行,听起来,确实是有损云北冥的威名。 “你说的对!”顾九看着简心,轻叹一声,“那么,我就这么……候着吧!” 豆豆一听大喜,用力点头回:“你呀,就放心候着就行了!相信过不多久,就会捷报频传,等皇上大胜而归,你再去陪他好好喝一杯庆功酒!” “希望如此!”顾九点头。 然而不管别人怎么劝,她这心里,到底是闷闷的,免不了要提心吊胆。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顾九只好让自己更加忙碌,每日里不到倦极,绝不肯休息。 这一日,正忙着书写一位病患的病情,豆豆突然跑进来,大声叫:“他又来了!” “谁?”顾九抬起头。 “那个认识我父母的人!”豆豆回。 “于公子……”顾九怔了怔,道:“那就让他进来吧!” “他……”豆豆挠头,“他好像有点古怪!九儿,你去看看吧!” 第646章意外! “怎么了?”顾九问。 “我也说不好!”豆豆扯着她的手,“你过去瞧瞧就知道了!他在那里摸老何的脸,把老何吓坏了!” 顾九愕然,忙放下笔跑出去。 九园的梨园之中,梨花已经落尽,树上挂着一个个青果儿。 何伯自来到九园后,便爱上这片梨园,每日里最爱做的事,就是爬到树上,摸他的果子。 顾九虽然治愈过不少有心理疾病之人,可是,对于何伯这种果子病,始终是束手无策。 别的病人,虽然有的疯,有的癫,但多少还愿意与外界沟通。 他却不一样,他的心里,就只有果子,虽然还是能识得人的,但他其实拒绝与人交往聊天。 此时的何伯,一如既往的趴在树叉之上,他今天身上披了条大红的披风,说是披风,其实是一块大红布,也不知他从哪里扯了来,但他颇是喜欢,这几日一直穿着,嘴里唠叨着:“红果子,绿果子,都是好果子……” 于亦尘此时也爬到了树上,在另一只枝桠上蹲着,好奇的盯着何伯看,时不时的,去撩他的头发,去摸他的脸。 何伯因此十分恐惧,也异常暴躁,两手胡乱挥舞,大声狂叫:“别动!别动!果子要掉了!要掉了!” 然而他越是叫得凶,于亦尘却似愈好奇。 他尝试着凑到他面前,想把他的脸看个清楚。 何伯因此愈发暴躁恐慌,他直起身来,在树干之上,拳打脚踢,试图将于亦尘驱下树去。 “老于,别闹了!”树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此时正大声喝叱,“他一个疯子,你吓他做什么?” “是啊!”顾九这时也走到树下,朗声道:“于老先生,你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没事吓我们何伯做什么?” “顾大夫!”于亦尘看到她,忙收了手,纵身跃了下来,轻飘飘落在她面前。 “我不是故意要吓他!”于亦尘解释道,“我要是欺负他,你家这个小侍卫,怕是头一个不放过我!” “那是为什么?”顾九扭头看向豆豆。 豆豆眉头紧皱,咕哝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是获知真相,太过慌张!”于亦尘回。 “什么真相?”顾九一头雾水,“老先生到底在说什么?” “何空玄!”于亦尘伸手指向树上的何伯,道:“他十有八九,是何空玄?” “何……空玄?”顾九惊叫出声。 她之前因为何伯也恰巧姓何,又跟豆豆在一起的缘故,曾有过这种荒唐的猜想。 但猜想,毕竟是猜想。 那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只是一闪即逝。 如今听到于亦尘这么说,她下意识的便要反驳。 “何伯年纪这么大了,差不多有六十了吧?他看起来这么老,又这么的……”顾九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那个“丑”字说出口。 事实上,何伯原来的模样,应该并不丑陋,只是,现如今白发苍苍,那脸上横七竖八的,全是疤痕,腰身佝偻着,看起来,不光难看,还很怪异。 “我也觉得不可能……”豆豆在旁嘀咕,“我就算忘了我爹娘的模样,可是,何伯可是一直在我身边的!我没有可能,一直认不出来的!” “这个……”于亦尘拧着眉头,“我也说不好!事实上,直到现在,我也不太确定了!” “不确定你就不要乱说嘛!”豆豆惊惶中带着纠结,“你这样一说,我这心里……” 他伸手捶打着自己的脑袋,沮丧道:“我怎么就一点都记不住了呢!我明明记得父母的很多事,可是,就是记不清他们的模样!” “李千鹤手边奇毒甚多,让你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忘记一些事情,这不难!”于亦尘回,顿了顿,又道:“我刚刚注意察看了一下,这位老先生的脚筋手筋,都似有受过伤的痕迹……” “你是说,他曾经被人……”顾九说到一半,便即噤声,扭头转向豆豆道:“豆豆,我忽然觉得有点口渴,你去帮我拎壶水来!” “你刚刚在屋子里一直喝着的,哪里就渴了?”豆豆站着没动,“我能受得住的,你不用顾忌我!他若真是我爹,他会经受过什么,还用听你们说吗?我想都不用想,便知道的!” 顾九轻叹一声,看向于亦尘:“老先生有几分把握?” “他现在已然面目全非,我还真是说不好!”于亦尘摇头,“但是,我刚才一看到他,便觉得他像!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当年,可是嫉妒死他了,对他的印象,颇为深刻!哦,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嗯?”顾九看着他。 “真正的何空玄身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痕!”于亦尘回,“那道疤,是当时的西楚第一高手段青舟所为!当年他与何空玄比武,发现他天赋异禀,是个绝佳的武学之才,他心生嫉恨,深恐何空玄超过他,是以,施以独门绝学火神掌,在他的背后,留下一道十分明显的黑色掌印!” 他的话刚落地,豆豆那边“啊”地惊叫一声。 “你见过那只掌印?”顾九看着他。 豆豆呆呆看着她,呼吸急促,浑身急颤。 下一瞬,他忽地腾空而起,伸手将枝桠上的何伯抱了下来,同时飞快揭开他身后的衣裳。 何伯的背后,赫然一只大手印,五指分明,颜色红中隐透着青黑,倒像是被人重重的打了一巴掌。 “是他!”于亦尘惊叫,“他就是何空玄!绝对是他!” 豆豆“啊”了一声,伸手将何伯抱在怀中,瞪大眼睛看着他。 “果子……果子掉了……”何伯双目呆滞无神,只是一直不停的嚷嚷着:“果子要掉了!” “你是我爹吗?”豆豆泪落如雨,他对着何伯大叫:“你真的是我爹吗?” “噓!”何伯伸手捂住他的嘴,小声道:“不要大声说话!果子不喜欢的!果子喜欢安安静静……” “爹!”豆豆抱着他低泣,“我是豆豆啊!我是小豆子啊!” “豆子?”何伯的眉头皱了皱,也不知他到底想起了什么,只是歪着头对着豆豆发呆,就在众人都以为他能回忆起什么时,他忽地摆手:“说过了不能大声的!豆子也会掉的……” 第647章心魔最好的解药! “唉!”于亦尘轻叹一声,“真没想到,当年风神俊郎的剑圣,竟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顾大夫,你治过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病人,就治不好他吗?” 顾九苦笑回:“我只是一个大夫,不是神仙!” 她不是神仙,所以,有的人,她可以治好,比如,于亦尘带来的人。 但有的人,她却是始终是束手无策。 当然,最主要的一点是,她其实更怕何空玄醒过来,无法面对曾经的惨烈经历,选择自杀。 既然这样,那就让他一直疯着吧。 自知道何伯是自己父亲之后,豆豆好像突然之间就长大了。 他以前当自己是孩子,时常对着身边的人撒谎卖宠,可从那天之后,他却变得深沉稳重,每日里像陪伴孩子一样,照顾着何空玄,跟他说话,陪他聊天。 当然,所谓的说话聊天,其实不过是他自说自话。 何空玄极少跟他对话。 不管他说什么,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傻笑罢了。 顾九感叹之余,又一直记挂东境战事,时不时的派简心或豆豆去宫中打探消息。 不过,其实就算她不打探,东境的消息,也是时不时的传过来。 好在,都是大捷的好消息。 云苍军队,已将东齐皇属军尽数剿灾,很快便要班师回朝了。 顾九一边替云北冥高兴,一边又继续牵肠挂肚,这般浑浑噩噩的,也不知过了几日,宫中冥小六突然跑过来送信,说云北冥在返京途中,放松了警惕,被东齐第一高手,有鬼影之称的祝青雁暗中偷袭,受了重伤,如今已运送回京,宫中太医,正全力诊治,但情况显然不那么乐观。 “皇上说,想见你最后一面!”冥小六眼泪汪汪,“王妃,求你去看看他吧!” 顾九一听这消息,哪里还用得着他再请求,当下飞身上马,径直向皇宫狂奔。 她赶入宫时,云北冥已然晕迷过去。 宫人们从琉璃殿中,端出一盆又一盆血水,个个面色仓惶,神情紧张。 顾九看得心惊肉跳,踏上台阶的腿,软得快要抬不起来,幸好小六和豆豆在旁搀扶了一下,这才勉强进入大殿之中。 “皇上他,到底怎么样?”顾九看到面前一堆愁眉苦脸的太医,哽声相问。 “回王妃,皇上是腹部受伤!该做的清创包括,已然完成!也用了最好的伤药!”太医院院监季成云低声回,“只是……” “只是什么?”顾九颤声追问。 “只是皇上受的伤太重,失血过多!那鬼影的剑中又淬了毒……”季成云耷拉着脑袋,“皇上能不能醒过来,微臣也说不好!” 顾九听到这话,也不敢再多问,跌跌撞撞的冲进寝殿,见云北冥躺在那里,面色灰败,唇色发白,眼窝发黑,寂无声息,不由悲从中来,失声痛哭。 “我错了!”她呜咽不止,“阿澈,我错了!” “我脑子里想了那么多事,却唯独没有想到这样的事!” “我好后悔!阿澈!特别特别后悔!” “阿澈,我求你,你醒过来吧!我再也不想那些无聊的事了!再也不想了!” …… 顾九趴在云北冥身边,絮絮叨叨的叫了一上午,嗓子都喊哑了,云北冥仍是晕睡不醒。 “不是吧?皇上玩什么呢?”豆豆和冥星在外头偷看,站得腿都麻了,云北冥仍然寂然无声,一时也急起来,跟冥星咬耳朵,“该不是,真受了伤……” “受什么伤啊?”冥星轻哧一声,“他就没有真的御驾亲征,不过装个样子罢了!” “那他怎么还不醒?”豆豆急得不行。 “困的!”冥星回,“你是不知道,为了演好这场伤重晕迷的戏,他熬了两天两夜没睡觉,又吃了两瓶安神散,一时半会儿,还真是醒不过来!” “所以,就只是睡着了?”豆豆唾了一口。 “这个时候,他又哪里睡得着?”冥星摇头轻笑,“这个时候,正是疯狂收割情话的好时机,他那心里,干得都快裂了,需要甜言蜜语来滋润,又哪里舍得睡着?应该是听上瘾了,一时不愿意动罢了!” “真是……”豆豆撇嘴,“可怜九儿哭得肝肠寸断,这不欺负她嘛!” “咱们这位王妃,脑子里的弯弯绕太多,心事太重,就得好好的吓她一下才行!”冥星窃笑,“你没发现,被这么一吓,皇上没戴面具,她都没觉得害怕吗?” 此时此刻的顾九,被巨大的悲痛伤感摄住,她全副注意力,都在云北冥能否醒来这件事上纠结打转,至于面前这个男人的这张脸,到底意味着什么,已被她完全忽略了。 她哭了一上午,眼睛肿成一条缝,嗓子也哭哑了,等到那股如潮水般的悲痛逝去,她爬起来,出去找季成云。 太医们本来神情轻松的关着门,在那里聊天说话,等到值班的人发现她走过来,立马变得愁云惨淡万里凝。 “王妃,这个……微臣如今也是束手无策啊!”季成云哭丧着脸,“这剑上淬的毒,我们也用了解药,现在伤口也包扎好了,不再流血,该喝的药汤,也都喂进去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等了!若是能熬过今夜,皇上便能好起来,若是熬不过,咳咳……” 季成云捂着嘴咳嗽起来,直咳得满面通红,双目流泪。 “你身为太医之首,怎么能说这种不确定的话呢?”顾九暴躁异常,大声道:“我不管!反正,你就得治好他!你就得治好他!” “王妃也不要太焦灼了!”太医容清慢条斯理劝道,“皇上的身子,一向康健,比普通人不知要强上多少!虽然这次伤得重了些,但是呢,吉人自有天相!更不用说,他还是真龙天子,有上天护佑,相信他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容太医,这种包票,可不敢打!”季成云连连摆手,“咱们医家瞧病,素来只能尽人事,安天命!皇上醒不醒得过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 第648章咒语,解除! “哎哟,老季啊!你看王妃急得眼都红了,你就说点好听话,能死啊?”容清大摇其头,“不是老朽说你,你这人吧,这性子就是这般执拗!” “我这叫负责!你懂什么?”季成云挥着袍袖,挺着肚子,一五一十的跟容清辩论起来,过不多时,整个太医院的人都掺合进来,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辩论,如一群蜜蜂嗡嗡叫嚷。 顾九被他们吵得脑仁疼,哭丧着脸,又返回寝殿,仍是守在云北冥身边。 她不通外科医术,到这个时候,除了等待,也是无计可施。 然而这种等待,又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煎熬。 顾九被煎熬得心力交瘁,自然又少不了碎碎念。 这一整个下午,便又在她的碎碎念中过去了。 云北冥听了一天的情话,自觉得骨头轻得快要飘起来,眼见得床前心爱的女子满面憔悴,眼睛红肿,连挺翘的小鼻尖都哭得通红,最终还是放弃了再睡半夜的计划,提前睁开了眼睛。 顾九见他醒来,喜不自胜,忙不迭的冲出去叫太医过来瞧。 季成云和容清装模作样的察看了一番,面色却并未有丝毫放松。 “他好了?对吧?”顾九紧张的看着他,“你刚才说的,他要是醒了,就算熬过来了!” “话虽如此,还要再观察一夜才行!”季成云回,“这重伤加中毒,伤情随时都能可能反复……” “老季啊,你就给王妃一个宽心话能死啊?”容清摆手,对着顾九道:“王妃,你放心,皇上既然醒了,那就意味着,他差不多算是熬过危险期了!” “哎呀老容啊,可不敢打这样的包票!”季成云慌慌摆手,“这个伤情啊……” 两人居然又辩论上了。 “劳烦两位,出去论吧!”顾九伸手把两人推出去,关上门,疾步走到云北冥面前,柔声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做梦?”云北冥答非所问,他看着顾九,茫然问:“朕又发梦了吗?” “不是梦!”顾九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轻摇头,“阿澈,就是我在你身边!” 云北冥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她的手指,然后,又摸了摸她的鼻子和面庞。 “感觉……有点虚……”他虚弱摇头。 “哪里虚啊?”顾九把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现在还虚不虚?” 云北冥轻抚着她的脸,指间柔嫩细滑的肌肤,香软糯弹,温软如玉。 他抚了又抚,发出满足的叹息。 这花瓣一样的香软的脸儿,因着以前任由自己予取予求,想怎么亲近,就怎么亲近,然而突然之间,这特权就给掐掉了,这段时间,他心里的渴慕想念,简直就如千万只蚂蚁在心尖上蠕动爬过,不知有多难过。 如今,终于,又尽在他掌握之中了,又可以由得他,予取予求。 “真好!”云北冥发出愉悦满足的喟叹,“九儿,你又回到我身边了,真好!” “你刚才,吓死我了!”顾九垂下眼敛,泪盈于睫,“还好你醒过来了!” “我可不是醒过来的!”云北冥装模作样,信口胡扯,“我方才在梦中,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似是正在奈何桥上走着,孟婆都盛好了汤,催着我喝,可我总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事未了,可是,那个时候,头脑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未了,然后,我就听到了你的声音,一下子就全明白过来了!我跟你前缘未了,如何肯这样离去?九儿,是你把我的魂儿,叫回来的!” “真能扯……”殿外某处角落里,冥星听到这番话,又忍不住要跟豆豆咬耳朵,“连孟婆汤都扯出来了!我也真是服气了!” “咱们皇上,才高八斗,天文地理,无所不通!”豆豆捂着嘴,忍着笑,“别出声,听他们接下来会说什么!” “还听?”冥星白了他一眼,“再接下来,可就是少儿不宜了!好了,皇上也醒了,咱们也该撤了!” 他一把揽过豆豆,就要离开,豆豆伸手扒着门框不肯走。 “星老大,再听一会儿嘛!好想知道他们下面会说什么!” “都说了少儿不宜!”冥星扯着他的耳朵,利落离开。 寝房之中,还真是少儿不宜。 顾九这一天,熬得五内俱焚,此时见云北冥终于醒过来,再也顾不得许多,伸手将他抱在怀中,脸贴着他的脸,泪水潸然而下,那种劫后余生般的感觉,似一只神奇巨大的手,瞬间便将她从恶梦的沼泽之中拉了出来。 说来,也奇怪,在这之前,她看到云北冥那张脸,总是觉得恐慌害怕,还有种说不出的嫌恶。 可现在,那个恶梦,在这场“生死劫”之中,就这样轻易的弥了形迹。 云开,雾散,咒语解除。 顾九现在再来看这张脸,便觉往事如春风拂面,那些甜蜜缠绵,氤氲心头,此时品来,却又别有一番况味。 云北冥察觉到她的主动靠近,不由又惊又喜。 他是没想到,自己能有这番造化。 设计这场假的生死劫,他所求的,其实并不多,就只是为了靠近她一点儿,哪怕,是带着面具,以一张假面,隔着一段距离,和她在一起,他便已心满意足。 可现在看来,这场生死劫的回报,远比他想像的丰厚得多。 “九儿?”他颤声叫,“你……你不怕我了吗?” “不怕了!”顾九捧着他的脸,在他额间轻轻印下一吻,她含泪笑道:“我也说不出为什么,可是,突然之间,就不怕了!阿澈,那个咒语,破了!” “真的?”云北冥喜极而泣。 “真的!”顾九用力点头。 “所以,你以后,再不会离开我了?”云北冥看着她,“我们会回到从前,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对吗?” “永远都不会离开你!”顾九回,“再也不会了!” “太好了!”云北冥忘形大叫,“九儿,太好了!” 顾九抚着他的脸,笑意盈盈。 云北冥开心了一会儿,忽又皱眉:“你该不是,看着我伤病,故意诓我吧?” 第649章写保证书! “我什么时候诓过你啊?”顾九摇头。 “你明明已经诓过一次了!”云北冥看着她,“不行!我不能相信你!” 顾九:“……” “要想让我相信你,你得发誓才行!”云北冥看着她,不待她答话,却又飞快改口,“光发誓也不行!还得立个字据!” “立什么字据?”顾九惊呆了。 “就是立个一生一世都不离开我的字据!”云北冥一本正经回,“这样,等下回你再想耍赖的时候,我就可以拿字据出来,跟你好生的理论一番!” “别闹!”顾九轻哧一声,伸指戳了他一下,忽然生了疑心。 眼前这男人,说起话来,中气十足,面色虽然有些灰败,可是,这面部表情如此丰富多变,一个伤重的病人,怎么会这样? 云北冥一时忘形,忘了收敛形迹,此时见她目光闪烁,便知不妥,忙捂着肚子,哀哀叫起来。 “好疼!啊,好疼啊!”他咝咝的抽着凉气,又刻意窒了呼吸,直到把自己憋得满面通红,这才放开呼吸。 这暮春的天气,本就有些暖,他盖得又厚,这么一折腾,生生折腾出一头一脸的汗来。 顾九一见,忙又慌了神,要出去找大夫,却被云北冥伸手拉住。 “我就是最好的大夫!”他道,“你找他们做什么?” “可你现在也不能给自己瞧病啊?”顾九急道。 “怎么不能?”云北冥轻哼一声,“我这是外伤,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这伤药我卧房中就有,你帮我拿来,喂我服一粒,就可止疼了!” “在哪儿?”顾九忙问。 云北冥向八宝格上指了指。 顾九过去翻了一下,寻出一只药瓶,倒了一粒药,拿开水喂他服下了。 云大夫的药,向来是有奇效,有病的人吃了,都能很快好转,更不用说,云北冥这个没病的人了。 他很快便恢复如常。 但顾九却仍是很担心。 “你伤得这么重,还是不要再说话了!闭上眼睛,好好的休息吧!” “不要!”云北冥摇头,“我都睡了一整天了,好生无聊!九儿,你休想偷懒,这个时候,你得陪着我聊天才行!” “我自然是要一直守着你的!”顾九笑,“你放心,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的!” “但还是立个字据,更为妥当一些!”云北冥说完,张口即唤:“季卿!” 季成云乐呵呵的跑进来,恭敬问:“皇上有何吩咐?” “帮朕拿纸笔来!”云北冥吩咐,“另外,再把冥星叫进来!” “是!”季成云并不多问,点头应承后即出,不多时,冥星和豆豆带着笔墨纸砚,出现在寝房床前。 “皇上,您要这个做什么?”冥星明知故问。 “他要我立字据!”顾九哭笑不得。 “立什么字据?”冥星一本正经问。 顾九耸肩摊手。 “算了,属下不多问,先帮王妃把笔墨纸砚备好就行了!”冥星那边展开一张粉色信笺,上面居然还印着一朵朵灿烂桃花。 顾九拿着笔,十分踌躇。 “你要我写什么啊?”她暗觉好笑。 “我说,你写就是了!”云北冥回。 “好吧!”顾九提起毛笔,歪歪扭扭的按云北冥所说,在桃花信笺之上,写下誓书三个字。 “我,顾九,在此郑重发誓,自今日起,对夫君云北冥,不离不弃,永远相亲相爱,深情不渝,若违此誓……” “会怎么样?”顾九扭头看云北冥,唇角不自觉微扬,“该不是,要天打五雷轰吧?” “我才没那么俗!”云北冥轻哼一声,忽又轻笑:“你猜,会怎么样?” “我可猜不出来你的心思!”顾九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受伤的云北冥,倒不怎么像云北冥了。 这股子无赖劲儿,和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古怪劲儿,倒是跟云千澈如出一辙! “若违此誓,就罚我和你一样,都人格分裂!” 云北冥慢条斯理的吐出一句话,把冥星和豆豆都惊到了。 “为什么都要人格分裂?”豆豆傻傻问。 “朕还没说完呢!”云北冥看着顾九,“你写好了没有?” 顾九瞥了他一眼,慢吞吞的把这句话写下来,嘴里咕哝着:“这想法倒是清奇!下面还有什么?” “我们各自分裂出的人格,是对方!”云北冥回。 “这又是什么意思?”豆豆被绕晕了。 “对啊,什么意思?”冥星也有点跟不上云北冥的思绪。 “意思就是说,我分裂出的人格,是他,他分裂出来的人格,是我!”顾九倒是听明白了。 “正是如此!”云北冥用力点头。 “真是绕死人!”冥星撇嘴,“皇上,你要这分裂法,想干什么啊?” “想让她深切体会一下我的想法!”云北冥扭头看向顾九,“这样,她才能明白,她拒绝朕,不理朕,赶朕走,朕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他说到最后,眉头皱着,嘴角微微下撇,竟像个委屈的孩子一般。 “想得真美啊!”冥星窃笑,“还想得这般复杂!老天爷年纪大了,还不定能绕得过来呢!” “不关老天爷的事!”云北冥直愣愣的看着顾九,“只关她的事!她能明白,就好了!九儿,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顾九没有说话,执着笔,将他所说的话,一字一字,记在信笺之上,轻轻吹干了,这才拿起来,递到他面前。 云北冥看了一遍,面露笑容。 “你笑起来的样子,像个傻子!”顾九伸指戳他额头。 “傻子就傻子喽!”云北冥看着她,将那信笺小心折叠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只香囊打开来,把信笺装进去。 “你们两个,要做见证的!”他看看冥星,又看看豆豆,“将来九儿她若是违了约,欺侮朕,你们记得帮忙!” “包在属下身上!”冥星拍着胸脯打包票,“到时,哪怕她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她寻回来,送到皇上面前!” “还有我!”豆豆举手,“日后九儿若是变了心,我就用我的龙吟剑,把她封印在皇上身边,哪儿都不许去!” “你们还真是……”顾九白了三人一眼,笑啐了一声:“无聊!” 第650章朕是乖宝宝! “别说,还真有点无聊……”冥星吃吃笑,目光落在云北冥手心的香囊之上,眼睛直了直,脱口道:“你这香香囊,哪儿来的?居然做得这么丑!” “是呢!”豆豆附和,“这真是我见过的做得最丑的香囊了!” 顾九初时没在意,听两人都这么说,忍不住探头瞧了瞧。 “还真是丑……”她捂住脸,扭头避开。 “丑吗?”云北冥摇头,“朕觉得还挺特别的!除了这针脚太过凌乱了些,这丝线也配得有点突兀,还有就是缝得有些歪扭毛糙,这上面的鸳鸯绣成了两只胖鹅之外,也没别的缺点了!” “哈哈!”豆豆和冥星相对大笑,同时,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放在了顾九身上。 顾九竟无言以对。 那只胖鹅香囊,是她突发奇想学女红的产物,也是她这辈子,做出的第一件女红绣品。 当时绣完之后,她自已嫌丑,就扔掉了。 不想,却不知何时被云北冥细心收着,还随身带着…… “啊,我知道了!”冥星突然一拍脑门。 “什么?”几人一齐看向他。 “我说最近皇上上朝,为什么朝臣们总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他的腰……”冥星笑得前仰后合,“原来,是因为这只香囊,哈哈,好好笑!这香囊,真是太……唔!” 他说到一半,忽然被一物封住嘴,唔唔的叫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见证人当过了,就可以滚了!”云北冥抚着胖鹅牌香囊,眉眼温柔,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 “卸磨杀驴!”冥星伸手把嘴里的帕子掏出来,带着乐呵呵还想继续看热闹的豆豆,退出寝房。 顾九歪头盯着云北冥看。 “嗯?”云北冥看着她。 “圣上受了这么重的伤,好像……功力丝毫未失啊!”顾九走到他面前。 “扔一个帕子而已,要什么功力?”云北冥摆手,“朕原本可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人物!” “说的也是!”顾九想到他以前的英武,不疑有他,又问:“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这会儿,可觉得饿了?” “何止是饿了?”云北冥苦苦脸,“简直饿得肠子都快断了!这会儿,正是前胸贴后背,不信,你摸摸!” 他不由分说,抓过顾九的手,就往他的怀里塞。 顾九的手触到他柔软坚韧的胸膛,陡然间忆起往日旖旎之事,不由满面绯红。 “九儿……”云北冥将她搂在胸前,下巴蹭着她的脸,喃喃道:“真是饿坏了……” 皇上饿坏了,顾九自然要想方设法的喂饱他。 这一晚,顾九亲自下厨,为他洗手作羹汤,因顾虑到他伤卧在床,所以,都选较清淡且容易消化的食材,做了几道小菜,又炖了一道浓汤。 云北冥躺在床上,被心爱的女子一勺一勺的喂着汤,心里不知有多舒爽。 不过,虽然浑身舒爽,但为了更多享受一点爱妻的温柔,该装的时候,他仍是要装的。 比如,想亲近她的时候,就会假装伤口疼,肚子疼,腰疼等等,总之,只要他嚷疼,顾九的态度,就会愈发温柔宠溺。 云北冥感觉自己被宠成了襁褓中的婴儿。 他这一生,除了童年时期,再不曾有过这样的体验了。 他本来是强势冷硬的霸王,此番装腔作势,变身为温软萌宠小宝宝,得的好处,竟比以往强硬时要多得多,这样的幸福体验,让他颇有些乐不思蜀,厚着脸皮,一日复一日的装下。 如是十日之后,顾九倒不觉得有什么,冥星和豆豆那边却有点受不住了。 瞅了个机会,见顾九不在,星大人忍不住要跑到云北冥面前叨叨几句。 “皇上,您这脸,还要不?”他问。 “皇上,您这脸皮,也忒厚了!”豆豆大摇其头。 “朕现在,就是宝宝!”云北冥经受冷嘲加热讽,自巍然不动,末了,还又强调了一句:“朕是乖宝宝!” “呕!”豆豆扯住冥星,“完了,皇上又分裂了!” “现在是云千澈的放浪时光!”冥星深以为然,拉着豆豆的手,艰难的往外走,“老云厚颜无耻的功夫,打遍天下无敌手!豆豆,咱们还是快些避让吧!” “谁说不是?”豆豆深以为然,“云云那脸皮,素来是比城墙还厚,万箭齐发,也穿不透的!” “你们这是赤裸裸的嫉妒!”云北冥抓了一把顾九烤制的小零食在嘴里咔嚓嚓咬,“你们嫉妒朕有人宠!九儿说了,让朕不要理你们这两条可怜的单身狗!” 两只单身狗幽幽的剜了他一眼,捂着胸口,扶墙而出。 云北冥则心安理得的享受着独属于他的“宝宝”待遇。 今天顾九炖了羊肉鹌鹑汤。 不知是不是因为羊肉太膻的原因,顾九在厨房收拾时,总觉得有些反胃,头还有点晕。 她想着也许是最近没有休息好,也就没太在意,坚持着将那汤炖好,命宫人端了进去,自已则拿了勺子,将汤盛出来,喂给云北冥。 “好喝!”云北冥美得哼哼唧唧的,“九儿,真鲜,真好喝!” “那就多喝一点!”顾九回,话未说完,胃中那股酸气又一个劲的往上涌,这一回,竟是怎么也压制不住。 她将碗放下来,忙不迭的扯过痰盂来,蹲在那里,哗啦啦的吐起来。 “九儿,你怎么了?”云北冥一见,再也不装宝宝了,他以惊人的速度,从床上飞跃而起,窜到顾九身边,一边抚着她的后背,一边又忙着递过帕子,给她擦嘴。 “怎么样?感觉好点儿了没有?”他焦急问。 顾九吐完那股子酸液,顿时感觉好受了许多。 “喝口水漱漱嘴!”云北冥倒了一杯水递给她,那边又大声叫:“老季!老容!” 季成云和容清作为云北冥的主治大夫,一直在寝房内驻守,此时听到他叫得如此惊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不迭的冲了过来。 一见云北冥站起来,两人俱是张口结舌,继尔又嗅见屋子里的气味,不由齐声问:“皇上吐了?” 第651章王妃有喜了! “是王妃!”云北冥指着顾九。 “现在没事了!”顾九摆手,“刚才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特别反胃,这会子吐出来了,倒也没什么不适感了!” “可无缘无故的,怎么会吐呢?”云北冥急急道,“老季,老容,你们快给她瞧瞧!” 季成云先出手诊脉。 诊完之后,面色有些微妙,忍不住又试了一遍。 云北冥那边急坏了,颤声叫:“是有什么不对吗?” “这个……”季成云的头歪了歪,伸手扯过容清,“老容,你也来试试!” 容清眼睛直了直,伸手搭过去。 半晌,他的面色也变得微妙,然后,扭头看向季成云。 “看来,你的诊断,跟我是一样的啊!”季成云呵呵笑起来。 “你这个老东西试出来的脉,还能出错不成?”容清也笑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啊?”云北冥被这两位老臣笑傻了。 “恭喜皇上!”季成云起身,向他深施一礼。 “贺喜皇上!”容清也起身施礼。 两人同声笑道:“皇上,王妃有喜了!” “有喜……”云北冥的眼睛直了直。 他本是最为聪慧敏锐之人,然而,乍然获知这个消息,反而比正常人要迟钝许多。 顾九那边倒先明白过来。 “所以,我这是在害喜?”她下意识的摩挲着自己的小腹,咕哝道:“怪不得我这两天,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实际上,这种不对劲,已经持续很久了。 她这些日子,过得昏头昏脑,浑浑噩噩,以至于,连自己的月事都忘了。 不过,对于月事这种事,她一向糊涂,其实也记不清自己上次月事是什么时间。 但细细想一想,总也有近两个月的时间了。 所以,她是真的怀孕了! 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茁壮生长着。 他现在是一颗小豆芽,九个月后,将变成一个白白胖胖软糯可人的小娃娃! 顾九想到自己之前看过的那些新生儿,一颗心顿时又暖又痒,像是小宝宝肉乎乎的小手,已经在她心头轻挠了。 “我……有宝宝了……”她低头看看自己,眼眶微微湿润。 听到她这句话,反应迟钝的皇帝陛下,此时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 “所以,朕有皇子了?”他激动得热泪盈眶。 “那可不一定是皇子!”顾九白了他一眼,“也许是个小公主也说不定啊!” “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总之,朕有孩子了!”云北冥没料到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喜,一时间情难自禁,不由欢喜雀跃,挥臂高呼:“朕有孩子了!朕要当父皇了!哈哈!太好了!” 他开心至极,遂忘了自己一直在装一个受重伤的宝宝,一个箭步冲到顾九面前,一把将她抱在怀中,在原地转起圈来。 顾九本来还那么一点晕头晕脑,被他这么一转,愈发觉得晕了。 这一晕,胃里又是一阵反胃。 “唔……”她使劲掐着云北冥,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云北冥一松开手,她那边又是一阵狂吐。 “皇上,您可不能这么晃王妃!”季成云和容清同时开始碎碎念,“现在正是关键时期,要好生养着才行!像方才那样剧烈的动作,万万不可有!” “王妃害喜害得厉害,要小心照顾着才行!” “我先开一副安胎药,可以减轻害喜症状!” “我要开几副适合王妃喝的汤!” 两人说干就干,寻了纸笔,自去开单子抓药。 顾九这边,又吐了一回,不由手足绵软,浑身无力。 “快躺到床上去!”云北冥小心翼翼的将她抱起,轻轻放在床塌之上,拿被子给她盖上。 “现在,你是宝宝!”他握着她的手,眉开眼笑,“你只管躺着,所有的事,都由朕来照应!” 顾九觉得不舒服,皱皱眉头,晕晕沉沉的睡去了。 待醒来时,她就真的变成了宝宝,还是国宝级别的宝宝。 然而,虽然被人照顾成宝宝,顾九的头脑,还是成年人。 她躺在床上,看云北冥忙上忙下,脚步轻捷利落,进进出出的,足底生风,心里便有些明白了。 “阿澈,你的伤,没关系吗?”她明知故问。 “啊……”云北冥怔了怔。 他的伤…… 好吧,他实在太兴奋,竟然忘了自己是个伤重卧床的病人! 不过,现在掩饰,还来得及。 “我的伤都快好了!”他信口胡扯,“我自已配的药,好得飞快!而且,我的体质异于常人……” “可我听说,你肚腹之上,可是被人划了很深很长的一个大口子呢!”顾九故作担心,“真的没事吗?” “没事没事!”云北冥摆手,“这不都十多天了嘛!” “可十多天了,也还没拆线……”顾九慢吞吞道,“正常来讲,七天便可以拆线了吧?” “呃……”云北冥目光闪烁,继续往下编,“这是最新的无线缝合法……” “无线缝合法?”顾九呵呵笑,“好先进啊!” “呵呵。”云北冥傻笑附和,“我可是上神之手……” “阿澈,要抱抱!”顾九突然向他张开手。 云北冥冷不防被撩到了,忙不迭的投怀送抱。 顾九腻在他怀里,小手左摸右抚,煽风点火。 云北冥的呼吸声,渐转短促沉重。 顾九“嘤咛”一声,欺身而上吻住他。 “九儿……”云北冥低喃一声,心旌摇荡,直觉骨头都快酥了。 而身体的某一处,早已昂然挺立。 顾九乘胜追击,愈发撩拔得他魂不神舍,然后,在他意醉神迷之际,她的小手,灵活敏捷的钻入他的衣底,触向她想试探的地方,同时,也是云北冥说的受了剑伤的小腹。 小腹平滑柔韧,如丝绸般柔滑,没有任何疤痕。 当然,更不会有云北冥所说的,重伤。 “九儿……”云北冥意乱神迷,一心想着那销魂之处,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小秘密,已然尽在顾九的掌握之中。 第652章宠妻狂魔! “九儿,朕好想……好想要你!”他哑声呢喃。 “不过,不行的!大夫说,现在胎盘不稳,不可剧烈运动……” “所以,朕还是须忍上一忍……九儿……” 他捉住她的手,往那昂然之物上挺进,顾九轻笑一声,伸指在他腰间猛力一掐。 “啊!”云北冥轻嘶一声,睁开迷离双眼。 “哼!”顾九斜觑着他,“居然骗我!” “什么?”云北冥还沉在温柔乡里,浑然不知身外事。 “你说什么?”顾九伸手揪着他的肚皮扯了扯,“伤口呢?伤口在哪儿呢?” 云北冥的眼睛直了直,总算明白自己被人引入彀。 到这个时候,谎,自然是撒不下去了。 不过,耍赖这种事,他一向驾轻就熟。 “伤口在朕心里!”他握紧顾九的心,贴在自己的胸口处,“这儿的伤口,有几十米长!长到,可以把这皇城围上一整圈!” 顾九唾了一口:“胡说八道!” “真的!”云北冥皱着眉头,“九儿,自你离去,我的心,便也被你扯了去,坐在这正阳殿中的君王,不过是一个躯壳,有你,他才是一个完整的人!” 情话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顾九轻呓一声,将头深埋进他的胸口…… 自从得知顾九怀孕的消息后,整个皇宫,都沉浸在一片喜气盈盈之中。 王妃不光回来了,还怀了宝宝了,一向冰山脸的新帝,就像换了一个人,每日里对谁都和颜悦色的,若是前一阵朝堂上的气氛是冰天雪地的话,那么,现在的朝堂之上,则是春意融融,一团和气。 王妃都已经怀上了龙子,这立后的大事,也随即提上日程,大臣们就此事展开讨论,因着前阵子他们都有上折子建议明帝纳嫔妃的事,惹得明帝很不开心,是以这一次,个个都是嘴甜如蜜,直把顾九夸成了天上少有,地下难寻的女神仙,夸她能掐会算,能预知天道,又夸她生得美丽玲珑,跟陛下是一等一的相配。 宰相周亦安上次被明帝收拾过一次,遇到这样好的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弃,为了将家中御赐的十个女人赶出去,过几天安生清静的日子,他更是绞尽脑汁,削尖脑袋,来赞赏顾九这位帝后。 一时间,整个朝堂,一片颂扬之声,不绝于耳。 云北冥听在耳中,喜在心头,竟是毫不掩饰。 朝臣们夸顾九倒也罢了,他自已竟也顺势夸起来,简直夸得嘴里都快开出花来,反让众臣有些不知所措,深深怀疑,这位帝君是不是又要不按理出牌,搞什么令人措手不及的危险活动。 然而,这一次,没有任何危险。 明帝就真的是对自己的妻子千分满意万分喜欢而已。 “这简直是宠妻狂魔啊!” 下了朝,一向不爱说话嘴拙舌笨的御史张大人,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嘘!小声点儿!”周亦安忙不迭的捂住他的嘴,“若被陛下知道了,没准赐你二十个美人儿!” 张大人吓得一哆嗦。 说起惧内,这云京之中的朝臣,周亦安只有排个第二,他才是第一惧内者。 而更要命的是,张氏生来彪悍,惯爱拈酸吃醋,张大人守礼守节,尚要被她盘问,这府中要是莫名其妙的多了二十个美人儿,他简直不要活了! 念及至此,张大人抹了把汗,悄悄的往自己四周看了看。 左观右望前瞧都没看到明帝的影子,他正要庆幸,不想身后突然有人轻笑出声。 “张大人这四字评价,甚合朕意!” “啊?陛下!”张大人腿一抖,就要跪倒,却被明帝伸手搀起。 “微臣贱嘴贱舌……”张大人张口结舌的想要解释一下,不想明帝笑眯眯的打断他的话,“张大人,你可知有句话叫,越描越黑?” 张大人忙不迭的闭上嘴。 “不过,朕真是喜欢宠妻狂魔这四字,觉得与朕甚为相配!”明帝伸手拍拍他的肩,“张大人一语中的,朕心甚喜,来人哪,赏!” “陛下,赏不得啊!”张大人苦着脸,“微臣无功,不受禄!” “你说话好听,朕也是要赏的!”明帝大手一挥,明黄色的袍袖掠过张大人的迷离双眸,留下一阵清苦芬芳的气息。 张大人站在这阵清香之中发怔。 不多时,有宫人排成一长队走过来,手里捧着檀色托盘,托盘中的物件,琳琅满目。 有珍珠玛瑙,亦有金银玉饰,绫罗绸缎,还有自南方运过来的时令鲜物。 “这,是赏给微臣的?”张大人惊呆了。 “当然!”胡总管笑眯眯点头。 “就……这些?”张大人又问。 “怎么?张大人嫌少?”胡总管啼笑皆非。 “不!不少!很多了!”张大人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说,就是这些,没有美人什么的……” “张大人想要美人儿?”胡总管讶然,“张大人是活够了,想让家中那位悍妻把你撕了吗?” “不!不想要美人儿!”张大人讪笑,“就是……怕皇上赏美人!” “想多了!”胡总管轻哼一声,“陛下哪有闲功夫给你挑美人啊!你当,人人都跟周相似的……” 他说话间朝周亦安掠了一眼,窃笑不已。 周亦安苦着脸,无语问苍天。 张大人这边,却是如逢大赦,喜得嘴都合不拢。 “这许多宝物,我家那妇人,定然爱不释手!她一定会夸我的!”他对着明帝离开的方向,深深一揖,“多谢陛下!陛下是天底下最好的宠妻狂魔!” 明帝这一赏,加上张大人这一嚷,明帝宠妻狂魔的称号,立时响遍云京。 这下,那些还妄想着将自家女儿送入宫作嫔作妃的人,也彻底断了念想。 明帝宠妻至此,因为周相让他纳嫔妃,不顾往日情义,硬生生送他十名美人儿,令他内宅鸡犬不宁,又因为张大人一句明贬暗褒的话,赏了张大人这么多稀罕物件,这其中的意味,但凡长点脑子的,都明白了。 明白了,也就长了记性,日后,再不敢去触帝君的逆鳞。 第653章好奇帝君! 明帝初年,五月二十八日,封后大典,顾九被封为中宫纯明皇后。 然而封不封后,对顾九来说,其实一点也不重要。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她肚子里的孩子了。 从三个月起,她隐约感受到了胎动,进入第四个月起,胎起渐渐频繁。 初为人母,顾九的欣喜和好奇一样多。 而初为人父,云北冥不论是欣喜和好奇,都比顾九多了好几倍。 顾九虽然是第一次怀宝宝,但她在现代社会,对很多事耳濡目染,因为身边闺蜜的缘故,对女人生娃这全套流程,都无比熟悉,毕竟,有闺蜜的书和唠叨,她就算不想知道,对这些事,这是滚瓜烂熟了。 所以,她虽然好奇,但却并不困惑,因为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可是,明帝不知道。 没有人告诉过他生宝宝该是怎么样的一个过程。 事实上,也没有人告诉过他,洞房是怎么一个过程。 在遇见顾九之前,他对女人一向是厌而远之,视其为蛇蝎猛兽,避之不及。 后来遇上了顾九,莫名其妙的,动了心,也动了性,为了弥补自己在这方面的缺失,为了不在心爱的女人面前闹笑话,云大夫可是把当初学医的精神都拿出来,买了数本春,宫集,日夜钻研,刻苦研究,这才明白自己在洞房之夜到底该怎么办。 然而,春,宫集好买,比比皆是,这生娃育儿的书籍,却是无处可觅。 没奈何,明帝只好再度拿出当初学医的精神,以极大的热情,投入隔皮猜娃的伟大研究之中。 “九儿,你说,皇儿现在是什么模样?”他求知若渴。 顾九正在厨房里遛达,想着吃点什么,听到这话,顺手捏起一根豆芽。 “他现在就长这个模样!” 她其实想说,宝宝现在只是一颗小胚芽。 但明帝吓坏了。 “这么说来,你竟然怀了一根豆芽?” 顾九无语。 “陛下,打比方,您懂吗?” 明帝“哦”了一声,却又困惑道:“可是,为什么会是豆芽模样?他的鼻子眼嘴巴去哪儿了?” “人家要慢慢长的,好吗?”顾九摇头轻叹。 “原来,不是一怀上,就全头全脑的啊!”明帝又“哦”了一声,转而又问:“那么,什么时候会长出五官来?是一起长,还是一样一样长?” 顾九对他的这种求知态度,既叹服,又好笑。 但难得他有如此浓厚的兴趣。 顾九本着扫盲的态度,给他讲述了胎儿的形成过程。 “原来竟是这样的!”明帝感叹,“好神奇啊!” 过不多时,目光落在手中的豆芽之上,又忍不住感慨:“原来,朕也曾经是一棵小豆芽!” 某一日,顾九正睡着觉,肚皮上突然鼓出一个小疙瘩。 明帝刚批完折子回来,看到此情此景,不由惊恐万分,待发现那个大疙瘩还可以到处移走,他愈发恐慌,忙不迭的把顾九摇醒。 顾九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他吵醒,十分不悦,拿一双惺忪的睡眼使劲儿瞪他。 “大半夜的,你干什么啊?” “你的肚子里,有东西在动!”明帝指着那个游走的大疙瘩,惊悸不安,“要不要找太医过来看一看?” “大惊小怪!”顾九打了个呵欠,“那不是东西,那是我们宝宝!” “你怎么能说我们娃儿不是东西呢?”明帝皱眉,学着顾九平时的语气回,“他明明是小可爱!” “你好烦!”顾九揉揉眼,“我当然知道他是小可爱……” “啊,他又动了!”明帝面色惊惶,“九儿,娃儿他在肚子里是不是闷得慌?” “你小时候在婆婆的肚子里,觉得闷吗?”顾九反问。 明帝认真的想了想,摇头:“实在是记不清了!” “你能记得清才怪!”顾九叹口气,为好奇宝宝明帝科普孕期知识,“这种现象,叫胎动!他在羊水里面,不需要外面的空气呼吸!他动,是他在肚子里面玩儿,伸伸胳膊踢踢腿,他在做运动,并不是闷!” “他还会在里面伸胳膊踢腿?”明帝一脸惊奇,“好神奇啊!” “确实很神奇!”顾九看着他一脸懵逼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见云北冥好多种模样,或高冷或跳脱,但这种蠢萌的模样,倒是头回见,果然是神奇得很。 “他能看到我吗?”神奇帝君歪头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下意识的伸出手,在上面摸了摸。 顾九忍不住翻白眼:“隔着肚皮呢!除非他有透视眼!” “那他能听见我说话吗?”神奇帝君又问。 “这个嘛,据说能听到!”顾九握住他的手,“不过,更多时候,他能感受到的,是抚摸!你轻轻摩挲这里,看看他有没有回应!” “好!”云北冥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盘腿打坐,双掌摊开,用力下推。 “你做什么?”顾九不明所以然。 “我在催动内息!”云北冥回,“这样,我摸他时,他如果有回应的话,我就能听见他有没有跟我打招呼了!” 顾九:“……” 云北冥催动内息后,小心翼翼的把手放在了顾九的肚皮上,轻轻摩挲着,闭上眼睛,耐心等候。 顾九打了个呵欠,继续睡觉。 她很困了。 被人这么摩挲着,愈发觉得眼都睁不开。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耳边突然又响起一声惊叫。 “他踢我了!他踢我了!”神经帝君再次把她摇醒,他晃着自己的手,兴致勃勃叫:“九儿,他真的踢了我一下!很重的一下呢!咚的一声!” “他困得要死,你老来扰他,他当然要狠狠的踢你一下!”顾九瞪了他一眼,歪头继续睡。 然而神经帝君很兴奋,这兴奋,迫不及待的与人分享。 顾九没奈何,只好听他在那里说些奇里古怪的梦话。 “我听见他叫我父皇了!” “我觉得皇儿将来一定是练武奇材!他刚刚那一踢,颇有力道!” “九儿,我把耳朵放到你肚子上,他会不会跟我说悄悄话?” …… 第654章五曜神珠! 顾九在睡梦中听他碎碎念,心里头默默想,如果宝宝会说话的话,一定会让他这个话痨父皇闭嘴。 如果他真的会武功的话,应该会一脚把这个蛇精父皇踢飞。 不得不说,现在这位帝君,真的,太聒躁了! 但宠妻加宠子狂魔,却觉得现在的时光,是他一生中最美的时光。 他自幼生活幸福,父慈母爱,遭遇巨变之后,便强迫自己忘却那些幸福时光,一心想着复仇,如今,万事安稳,娇妻在侧,娇儿即将出生,幸福如春潮一般,将他包围,将他整个人,都变了模样。 人人都说,自纯明皇后归位后,明帝再不是以前那个冷酷帝君了。 七个月后,顾九在永乐宫诞下一对龙凤胎。 云北冥两只胳膊抱着两个娃,一脸骄傲。 “朕真是厉害!不愧是战神!一生就生俩!这下儿女双全,龙凤吉祥,真是……” 他又笑又叹,心里美得不知该怎么说了。 然而,美过之后,他又开始发愁。 “九儿,他们为啥生得这么丑?” “瞧这小脸儿,皱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 “这不对啊!明明朕和你都这般好看的,他们怎么会丑得像个猴子似的?” “说得你小时候不丑似的!”顾九瞟了他一眼,忍不住又要跟他科普。 “皇上,这孩子刚生下来,都丑,等到长到三个月,就会变好看了!”莲姑和许心秋上前,想将孩子接过来。 “让朕再抱会儿吧!”云北冥舍不得放手。 “不是说丑吗?”顾九吃吃笑,“怎么还抱着不放?” “再丑也是朕的孩儿啊!”云北冥低下头,亲完左边亲右边,笑得像个傻子。 百日酒那天,诸多宗亲朝臣来贺,送的礼物,堆满皇子和公子的寝房。 百日的孩子,粉雕玉琢一般好看,小胳膊小腿,又白又胖,像藕节一般,虽然不会说话,但却十分爱笑,人一逗,就笑得咯咯的,别提有多可爱了。 云北冥守着两个粉嫩娃娃,真真是亲不够也看不够,每日里除了上朝,其余的时间,全窝在宫中,围着顾九和两个孩子转,自言只要看到妻子和一双儿女,无论是什么样的烦心事,都全不放在心上。 这日正逗弄着孩子玩儿,豆豆忽然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进殿,便递给顾九。 “这是什么?”顾九接过来,见是一只圆溜溜的珠子,通体红色,玲珑剔透,她笑道:“这是你送给侄子侄女的礼物吗?” “这个是我的!”豆豆在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只锦盒,递给顾九。 顾九打开锦盒,两只红色的瓷娃娃赫然在目,一个金童,一个玉女,憨态可掬,十分喜庆。 “真好看!”顾九微笑收下,“那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是爹爹送给你的!”豆豆回。 “何伯?”顾九愕然,“他要你送来的?他不是……” “他依然疯着!”豆豆回,“但你生皇子和公主的事,他却是知道的!今日里在外头散步,看到这边十分热闹,又听人说孩子什么的,他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就从我脖子上扯下这珠子来……” “你脖子上有珠子?”莲姑这回也有点懵,“我怎么不记得了?” “就是你说的那个泥豆豆嘛!”豆豆回,“你还嫌它丑,让我扔了的!你不记得了?” 他这样一说,莲姑立时记起来了,连顾九也记起这回事来。 记起来,倒也不是他们记性不好,实在是,戴在豆豆脖子上时,那珠子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外头黑漆漆的一团,还到处都是刮痕,哪像现在这流光溢彩的模样? “这珠子,以前很脏了!”豆豆被大家看着,有点难为情,“我之前也没注意到,还以为这珠子是黑的呢!后来他扯了这珠子,在那里洗啊洗,然后,就洗成这样了!他非要我送过来,我没办法,便请宫人帮忙结了根绳子,九儿,其实你看看就好,不要用给皇子和公主用,虽然一再清洗,但我戴了这么久,又在疯人监那种地方……” 他说到一半挠头:“其实,我本不想送来的,但爹爹他不知怎么的,上了倔劲,非逼着我送过来!我也是没办法!这就是一个破珠子,也不好送人……” “这可不是什么破珠子!”云北冥拿着珠子,观察良久,沉声道:“这是极为罕见的五曜神珠!” “五曜神珠?”这下连也顾九惊呆了。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她忍不住皱眉。 “五曜神珠,有避毒驱邪之效,世间一共五颗,其余四颗,皆为四国皇室所供,唯独其中一颗,一直去向不明,却没料到,竟在你爹爹手里!”云北冥抚着那红色珠子,轻声道:“这可是极贵重的礼物,价值连城!豆豆,何伯送了这样大的礼物,可不能随随便便的由你转送!我们该当面谢谢他才成!” “他就在殿外!”豆豆犹豫着,“只是,他怕是不肯进来!” “没事,我出去请他!”顾九拿着宝珠走出去,果见何伯又趴在一棵树上发呆,见她过来,他呵呵的傻笑了一声,但仍是一句别的话都没说。 “何伯,外头冷,咱们去殿中坐着,暖暖身子,好不好?”顾九看着他。 何伯好像听到了,又好像压根就没有听到,他穿着大红的披风,趴在那里,眼神痴痴呆呆,仍是一言不发。 顾九一再请求,何伯只是不应,后来云北冥出来了,他也仍是充耳未闻。 两人无奈,只好又返回殿中。 “这珠子,还真是好看!”顾九坐在炉火旁,对着阳光,眯着眼细看,“这里面好像有刻着字呢!” “刻字?”云北冥一怔,“这么说来,这珠子,已有主人了!” “有主人,便会刻字吗?”顾九好奇问。 “自然!”云北冥回,“要知道,在这么小的珠子里做微雕,可不容易呢!非得是机缘巧合,遇到微雕大师,方能完成!而一旦里头刻了字,便是等于刻上了别人的痕迹,就算再好,别人也是懒得抢的!五曜神珠,讲究的就是个灵性和缘份!” 第655章大结局:花开的声音! “原来还有这种说法!”顾九笑笑,“那这么说来,咱们还不能要豆豆这礼物,这可是他的东西呢!” “寻个机会,还给他便是了!”云北冥点头,“不过,你要看清那上面的名字,说不定,能知道豆豆的真实姓名呢!” “这倒是的!”顾九兴致勃勃,“那你快拿大镜来,这字迹细小,可瞧不清楚呢!” 云北冥点点头,取了大镜过来,跟顾九头凑头,一起细看。 “顾沐霖……”云北冥先认出来,一字一顿念出声,念完即笑:“原来豆豆竟然也姓顾呢!怪不得这么有缘份!” 顾九听到顾沐霖这三个字,却是惊愕莫名,呆怔在那里,半晌没出声。 “怎么了?”云北冥看着她。 顾九咽了口唾液,结结巴巴回:“我之前有个哥哥,后来被秦宁心施毒计拐走,哥哥的名字,就叫顾沐霖!” “不是吧?”云北冥也是一怔,“这么巧?” “确实,很巧!”顾九握着那珠子,缓缓闭上眼睛。 有些记忆,沉在她的脑海深处,若不经触动搜索,并不会自动浮出来。 顾九细细的在记忆中搜寻着。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她那位哥哥,就是叫顾沐霖。 那是林静姝心中最深的伤痛,是以,她常常会提起这个名字,每每提起,必伤心欲绝。 年幼时的顾九思,对这个名字,可谓是记忆深刻。 而关于五曜神珠,却似没有印象。 “这珠子,还有什么别名吗?”顾九问云北冥。 “九曲珠啊!”云北冥不假思索回。 顾九听到这三个字,身子又是一颤。 “听说过?”云北冥看着她。 顾九不答,眼中却含了眼泪,她霍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窜向皇子和公主的房间。 豆豆正在那里逗孩子玩,看她突然窜出来,吓了一跳。 顾九拉住他的手,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九儿,你干嘛这样看我?”豆豆被她看得直笑,“我知道了,我最近又长帅了!就快赶超皇上,变成天下第一帅了!” 云北冥这时也跑过来,靠在门边打量他。 “别说,这么一看,还真的有点像!”他轻叹一声,“尤其这眉眼,还有鼻子,简直跟顾候爷一模一样!” “可不光皇上你这么说!”许心秋笑道,“豆豆初到我们府上时,便有不少人这么说呢!连候爷自己都说像,那时候,还说要认他做干儿子呢!” “还认什么干儿子?”云北冥轻叹一声,“豆豆他本来就是顾候爷的儿子啊!” 这一句话,惊呆了一屋子的人。 “真的假的?”许心秋和莲姑同时惊叫。 “这个珠子里,写着他的名字!”顾九拿着那枚珠子,颤声道:“顾沐霖!” 许心秋倒是知道顾沐霖这个名字的,当下忙接过来在大镜下细看,看完也是惊诧莫名。 “竟然真的是……”她喃喃道,看看顾九,又看看豆豆,不由又叹了一声,“这世界,真是奇妙!” 这世界,确实十分奇妙。 然而,这份奇妙,却是令人喜悦开心的。 虽然何伯依然疯着,豆豆也还是没有记起以前的事,他为什么会被何空玄夫妇俩收养,又视如已出,这其中的曲折,也许,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了。 可是,这曲折,远不如站在面前的人更重要。 顾九之前每每忆起旧事,都难免伤怀。 今日百日宴,满目宾客之中,没有一个自己真正的亲人,心中也是难免伤怀难过的。 然而,上天终究怜她,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用这种方式,将豆豆的身份揭晓。 得知自己成了顾九的哥哥,豆豆也是一脸懵。 不光,他很快就适应或者说沉醉于这个身份。 他是哥哥哎。 他居然变成哥哥了! 这让豆豆瞬间觉得自己一下子成熟长大了很多。 做哥哥,自然有做哥哥的样子。 对于豆豆时不时就摆哥哥架子,来跟她这个妹子说话时的那种姿态,顾九觉得棒极了。 这个冬天,因为有豆豆哥哥护着,又有神奇夫君宠着,身边还有两个粉嘟嘟的小娃娃,她竟然一点都没觉得冷。 恍惚间,偶尔还是会想起一年前风雪交加的那一夜。 然而,那一切,终是过去了。 偶尔的,她也还是会想起池风。 当然,那一切,也都过去了。 一室静寂,烛影轻摇。 火盆里的银炭,正哔剥作响。 顾九靠在云北冥身上,懒懒的打着盹儿。 窗外,一树红梅,正含苞怒放,冷香顺着窗户缝,丝丝缕缕的飘进来。 顾九将头往云北冥的怀里蹭了蹭,喃喃道:“阿澈,我听见花开的声音了!” 身边男子俊颜温柔。 “九儿,你就是我心里的花,今生今世,花开不败,死生契阔,与子携老……” 《七夫临门:王爷,别闹!》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