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魔尊后我成了团宠》 第 1 章 朝闻夕死:【师尊的腿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好想知道啊】 朝闻夕死:【可惜……再也没机会看到了】 闻朝双手颤抖着发出书评,好像举着手机打字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周围的景象暗了下去,有种微妙的不真实感。 这是一部修仙小说《忘仙》的书评区,这部小说他追了一年半,如今还没完结——他评论里的“师尊”就是小说主角晏临,也即“青崖仙尊”,是个清冷美人,仙风道骨,天资卓绝,以其颜值和魅力吸引了一大票追捧他的读者,闻朝就是其中之一。 可惜的是,师尊虽天资绝艳,却病骨沉疴,更因为大徒弟闻风鸣的入魔而身受重伤,被魔火灼伤双腿经脉,站不起来了。 虽然作者承诺师尊的腿一定会好,可小说第五十章的时候他腿便断了,现在写到五百章,还是没有任何好起来的迹象。 于是,每天追更看看师尊的腿好没好,成了这一年半以来支撑闻朝活下去的最大的信念,也是枯燥病房里唯一的乐趣。 但是今天,他终于坚持不下去了。 因为全身多器官感染衰竭,医生也无力回天。 闻朝用力眨了眨眼,撑着最后一口气,将账户里仅剩的两千块钱全部打赏给了《忘仙》。 这部小说的评论区一直很活跃,很快就有其他读者发现了他那两条“奇怪”的书评,并在底下跟评: 【土豪你怎么了?要弃文了吗?】 【怎么突然打赏这么多钱,没出什么事吧?】 【你还好吗?】 然而闻朝已经没力气回复了,他闭上眼,手机从掌心滑落,顺着病床边缘掉在地上,屏幕如同蛛网一般碎裂开来。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尖叫。 闻朝患有一种罕见的免疫缺陷疾病,身体的免疫系统形同虚设,对任何病菌都没有抵御能力,要想活着只能住在无菌仓里,而他的亲生父母没钱给他治病,他一出生就将他遗弃了。 后来他被福利机构收留,得到了社会募捐,通过骨髓移植保住一条命,也算顺利长大,大学毕业后找了一份薪水不错的工作,算是事业有成。 然而好景不长。 或许是因为工作太拼命,一年半以前,免疫缺陷症毫无征兆地卷土重来——这一次,再也没人能救他了。 在医院耗了这么久,他的存款已经用得七七八八,最后的一笔在半个月前被他捐给了当初扶养他长大的福利院,仅剩的两千块医药费看来是花不完了,索性全部打赏给《忘仙》。 每每看到作者描述,师尊因为腿伤不良于行,彻夜疼痛难忍,边咳血边目不转睛地眺望远处群山,他便好像……看到了自己。 住院的这段时间,他像只困在笼子里的鸟,没有一天不想飞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一直站在旁边的护士红了眼眶,她夺门而出:“医生,医生!” 已经碎裂的手机屏幕上,还有一条没能打完,也没能发出去的评论:【我已无药可医,只希望师尊……】 希望师尊……能好起来。 嘈杂声里,闻朝觉得自己大概是死了,他仿佛处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 还是好不甘心。 他明明还没活够。 还没看到师尊的腿到底好没好。 如果能重来一世,他只求有一副健康的身体。 忽然,他耳边似有一道声音响起:“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闻朝下意识回答:想。 “想要健康的身体吗?” 想。 “即便是充满恶意的世界,即便成为十恶不赦的魔尊,即便亲手害师尊废了双腿,也无所谓吗?” ……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声音又说:“那便去吧。” 闻朝:??? 等等,他还没有答应啊! 可惜他已经没机会拒绝了,他只感到一阵剧烈的失重,紧接着是呼啸而过的风声。 这风太冷,像是从万年不化的雪山上吹来的,直往人骨子里扎。 闻朝被冻得一个哆嗦,陡然清醒了过来。 四周一片漆黑,应当是晚上,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便有一声压抑克制的咳嗽,低低地传入他耳中。 紧接着,是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闻朝眉头一皱,没太搞清楚现在的状况,等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他终于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离他十步之遥的地方,一个人跌坐在地,白衣染血,青丝散乱,可即便这样,也掩不去他身上清冷出尘的气质。 闻朝心头重重地一跳——毫无缘由的,他竟然觉得这个人像小说《忘仙》中的主角晏临。 随即他又自嘲一笑,心道自己都死了,居然还在惦记着师尊,现在这是什么,幻觉吗? 也怪真实的。 然而下一刻,那人突然动了,他吃力地撑住手边一盏石灯,想站起来,却没能成功。 他似乎正极力克制着某种痛苦,连手都在抖,他低低地喘息了几下,抬起头,冲闻朝所在的方向看来,眼中那一点微光在黑暗中分外灼人,薄唇颤动,低声道:“孽徒……过来。” 闻朝一怔。 这是……在叫他吗? 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好像想拉对方一把,却看到了自己满手鲜血。 这么多血…… 还有这黑衣,这袖口上的金线…… 闻朝头皮一炸——这不是幻觉? 那人唤他“孽徒”,莫非他真是晏临?自己这身打扮,不正是师尊那个入魔的大弟子,也就是日后的魔尊闻风鸣吗? 这里竟是……小说《忘仙》的书中世界? 他死了,然后穿书了? 闻朝倒抽一口气,一时有些精神恍惚,看来那声音并没有骗他,他当真穿成了十恶不赦的魔尊,亲手伤了他的师尊晏临。 这…… 还真是…… 太好了! 如果他没记错,现在的剧情是他刚刚入魔的那个晚上,他重伤师尊之后想要逃走,却遭到了小师弟的阻拦,他将小师弟一掌拍开,中途又打伤了其他弟子,最终在逃出山门时,掏出了镇派大妖的内丹。 目前的状况,他刚刚完成了第一步。 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 那个声音未免也太小看他了,只要能活下去,他什么都愿意做! 穿成魔尊又如何,世界对他充满恶意又如何,他能死得这般痛苦,已经是世界对他最大的恶意,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甚? 更何况……这里还有他的师尊。 那个支撑他在病房里苦苦坚持了一年半的师尊。 看书的时候,他曾无数次在脑海中描摹他的样子,却觉得眉眼依旧模糊。而今天,他居然亲眼……见到了他。 还想看得再清楚一点…… 闻朝这么想着,身体已经快过了脑子,他快步上前:“师尊!” 然而就在这时,丹田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撕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成两半,他顿时眼前发黑,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随即他跌进了一个并不算温暖的怀抱,甚至带着浓郁的血腥味。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晏临的脸近在咫尺,苍白的唇边染着一抹鲜红的血。 晏临清冷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把手给我。” ……手? 闻朝低头,将自己的双手覆在对方双手之上。 师尊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有力,掌丘和指腹处覆着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剑所致。 闻朝正盯着这双手发呆,忽觉对方紧紧地扣住了自己的十指,紧接着,一股灵气向他灌来——这灵气有如高山新雪,强硬地冲进了他的经脉。 晏临闭上眼,语气平和,像在悉心教导一个不听话的学生:“守住灵台清明,莫要让浊念污了神智。” 师尊的灵气实在太冷,比雪山之上的朔风还凉上几分,闻朝几乎要被冻僵了。灵气直冲丹田,将原本淤积在那里的撕痛感抹平,他浑身都浮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闻朝徐徐吐出一口气,正要冲对方道谢,晏临却先一步收回手,攥拳掩在唇边,没命地咳嗽了起来。 闻朝吓了一跳:“师尊!” 晏临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闻朝看到他嘴角愈加鲜艳的血迹,以及大腿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感觉五脏六腑都难受得揪成一团。 这么重的伤,即便是修仙者也受不了吧? 闻朝站起身,将晏临从地上扶起,后者却好像难以站稳,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些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师尊略显凌乱的呼吸,他声音很低,只有彼此能够听见:“上山,去日月泉。” 闻朝:“好。” 日月泉在这座山的山顶,是师尊疗伤修炼的地方。 他扶着晏临,踏着落满积雪的石阶往山上走,可天色太暗,看不清路,没走两步便踉跄了一下。 他艰难地稳住脚步,咬牙支撑着身形,余光扫到晏临似乎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随即抬手,在路边的石灯上轻轻一拍。 只听“噗”“噗”几声,以两人为中心,通往山上和山下的石灯接连亮起,成为长夜中唯一的光源,笔直向前,一直隐入不见尽头的黑暗里。 雪山巍峨,三千三百阶“通天梯”直入云霄,便是书中对于“扶云派”的描写。 闻朝回过头,只见被白雪覆盖的青石阶上满是暗红的血。 这些血……都是师尊的…… 晏临压在他肩头的手略微一紧:“别看了,走吧。” 闻朝用力扣住他的手腕,狠狠一闭眼,压下满心酸涩:“师尊的腿……弟子一定会……为你治好的。” ※※※※※※※※※※※※※※※※※※※※ 在晋江当师尊,一般只有两种下场 1.被徒弟淦 2.淦徒弟 第 2 章 “是吗,你……”晏临一句话没说完,又没命地咳起来,边咳边断断续续地说,“有这份心意,为师便……知足了。” “师尊你别再说话了,”闻朝内心焦急,语速也不自觉快了几分,“我们快些上山。” 可晏临却已无法坚持,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鲜血不断从他大腿处的伤口涌出,浸透了雪白的道袍,顺着衣袍下摆滴落在地上。 闻朝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 这样的出血量……怕不是伤到大动脉了…… 在这条“通天梯”上,每一座石灯都是一个小型法阵,人在此处无法动用任何术法,扶云峰又禁一切飞行法器,因此想上山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完通天梯——这是扶云派的排面。 而现在,他们的排面亲手困住了他们的掌门。 就在闻朝考虑要不要背着师尊上山时,忽然听得晏临掌中响起了一声清越的剑鸣。 剑鸣引发了一阵地动,山顶方向竟出现一群白鹿,白鹿似有灵智,蹄不点地,仿佛踏云而来。 闻朝惊讶地看向那群白鹿——对了,他记得书里写,这些鹿是晏临受伤之后重要的出行工具。 在外人面前,剑修清冷出尘,身骑白鹿,携风雪而来,可谁又知道,那副平静无澜的面孔底下,是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的烈火的炙烤。 晏临翻身上了鹿背:“走。” 闻朝也骑上白鹿,鹿群行动迅捷,瞬息之间已至山顶。 前方是一片竹林,竹林掩映着晏临的仙府“白鹿居”,而日月泉就在白鹿居内——书中描述,这是一眼神奇的灵泉,泉眼自中间一分为二,一半冷冽刺骨,名月泉,另一半却滚烫灼人,名日泉。 灵泉隐在乱石之中,青石覆雪,自成景致。闻朝还未完全接近,便感觉到了一股充沛的灵气。 白鹿将他们放在灵泉附近,闻朝刚从鹿背上下来,便见一道白影从青石上掠过,紧接着是入水声。 他看到青石上刚刚滴落的新鲜血迹,不禁头皮一麻——师尊居然直接跳进灵泉里去了?伤口沾水会感染的! 他刚刚穿书,观念还没能完全从“科学”转变成“修仙”,心急如焚地绕过青石,就看到晏临在冷泉中盘膝而坐,合着双眼,已然入定。 鲜血很快将一池泉水都染红了。 闻朝倒抽一口冷气,心说这可如何是好,师尊被他的魔火灼伤,伤口一直无法愈合,气血不断消耗,后来几乎去了半条命。 灵泉、仙药都不管用,那…… 他想到这里,忽然灵机一动——血流不止,无非是因为血管破裂,缝合起来不就好了吗? 修仙世界的方法不管用,他还可以用更高级的医疗手段! 这么想着,他摸向自己的手指,从储物戒中摸了一件法宝出来,蹲在灵泉旁边,劝晏临道:“师尊,你起来好不好?伤口在水里泡着会血流不止的,弟子有办法给你止血。” 晏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好。” 他说罢,伸手轻轻一撑,坐在了灵泉边缘的石头上。 闻朝又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把剪子,将伤口附近的衣料全部剪开。即便已经有心理准备,可伤口彻底暴露在他眼前时,他还是忍不住心惊。 这伤实在太深了,才刚刚离开冷泉的低温,鲜血便又蜿蜒而下,在晏临苍白肌肤的映衬下愈发扎眼。伤的地方也不太妙,再往上一寸的话…… 闻朝内心颤动,连忙洗净双手,从那件护身法宝上抽了一根丝线出来。 这法宝是师尊送他的,由天蚕丝制成,天蚕丝细且坚韧,能抵御绝大多数的仙术攻击,缝合伤口自然也不在话下。 他伏在晏临身前,刚刚伸出手,又有些犹豫了。 虽说他生前也泡过实验室,在动物身上进行过无数次解剖和缝合,可……到底没在人身上试过。 闻朝精神高度紧张,疯狂在内心暗示自己“你可以的”,反正这是修仙世界,总不会被他缝针缝死吧。 这么想着,他掌心招出一簇火苗,将丝线在火边烧了烧,用灵力将血扫开,引导着丝线对伤口进行吻合。 因为太过专注,他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而晏临在这样的痛楚之下,居然一动不动,连气息都没有紊乱半分。 闻朝埋着头,并未留意到晏临抬起手,轻轻捏住了一缕他掉在肩头的发丝。 因为入魔,他满头青丝已然变成了白色。这白发刺痛了晏临的眼,后者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的发顶,眼神中似有什么克制而隐忍的情绪悄然浮出水面,愈演愈烈,几成灼人之势。 半个时辰之后,闻朝长舒一口气:“好了。” 单根的天蚕丝几乎透明,用来缝合伤口,肉眼甚至看不到线头。 闻朝为自己的绝顶聪明拜服,师尊这么好看的一双腿,若是留下伤疤就不好了。 晏临不着痕迹地收回手,依然是平素里冷漠疏离的样子,唇色因失血过多显得有些浅:“嗯。” 闻朝试探道:“师尊你……不疼吗?这里居然连麻药都没有,我都担心……” 担心你会因为剧痛而晕倒。 晏临目光微动:“若风鸣真心替为师疼,为师便不疼。” 闻朝一顿。 这话什么意思? 他疑惑地打量了对方好半晌:“弟子不想让师尊疼。” “为师记下了。”晏临将手拢进袖中,抬起胳膊,“扶我一把。” 闻朝忙搭了手,扶着晏临回到仙府,让他在床榻上坐下,后者随手捏了一道仙术,身上已经破损的道袍赫然变成了新的。 闻朝在他身前站了一会儿,小心地问:“师尊……不责怪弟子吗?” “何出此言?” “弟子害师尊受伤,还入了魔,差点酿成大祸……” 晏临摇摇头:“差点酿成大祸,那就是还没有。入魔并非你所愿,为师早知你命中有此劫难,依然没能护好你,是为师之过,又谈何责备呢?” 闻朝一愣。 “你不必自责,”晏临看着他的眼睛,“只要你一日还活在世上,便一日是我徒弟,我知你本性如何,只要你守好本心,其他的就交给我,为师会一直护着你的。” 闻朝被这番话砸得有些蒙,许久才反应过来,心头不免有些温热,又有些酸涩。 有这么好的师尊,闻风鸣……怎么舍得入魔? 晏临没再说别的,垂下眼:“为师有些累了,想睡一下,你想走的时候便走吧。” “……好。” 晏临背后那根时刻挺直的脊梁一松,在硬榻上躺了下来。 像晏青崖这种境界的修仙者,实际是不需要休息的,但他今天许是伤得太重,一合上眼,很快就睡了过去。 闻朝一直守到他睡着,这才起身要走。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突然感觉胳膊一紧——晏临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双目紧闭似在梦中,薄唇微动:“小朝。” 小朝? 这是在叫魔尊吗?魔尊的俗名也叫闻朝? 闻朝垂眼看着榻上的人,只觉心情复杂得要命,他什么都没有说,轻轻挣开晏临的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他将后背靠在房门上,低头摩挲着食指上的储物戒——戒指由白玉制成,戴在手上异常冰凉,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师尊的气息。 这枚戒指是晏临亲手雕刻的。 很难想象,师尊那双握剑的手,也会为爱徒雕刻这种细小的玩意。 他在戒指上一点一点刻下细小的纹路时,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 戒指自动在闻朝指间隐去,不知怎么,他竟觉得冰凉的戒指上涌出一丝温暖。 这份温暖顺着血脉淌进心口,似乎勾起了他心底里某种隐秘的情绪。 好羡慕啊。 能被人护着,能有人在睡梦中唤自己的小名,能有人亲手为自己雕刻戒指,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活着的时候,他总是在充当“哥哥”这个角色,福利院的那群孩子中属他年纪最大。因为幼时及时找到了骨髓配型,成功保住性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成了众人眼中“被幸运女神眷顾的存在”。 被神眷顾的人,似乎总要代替神为其他人降下福祉,闻朝乐意当这“神的使者”,可当他因重病无法起身,那些被他照顾过的孩子们围在他病床边哭泣时,他才恍然发觉,原来自己这短短二十余年的人生中,一直在当别人的依靠,当他累了病了,却没有一个人能给他一双可供依靠的肩膀。 唯一支撑着他的,反倒是……一个只存在于书中的角色。 现在他死了,来到了那个“可供依靠”的人身边。 闻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突然像放下了什么似的,眼尾轻轻地勾了起来。 他自由了。 再没有什么能压在他身上,他可以安安心心地重新享受一次人生。 闻朝轻手轻脚地离开白鹿居,并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后,晏临缓缓睁开了眼。 晏临伸出拢在袖中的手,指尖绕着一根雪白的发丝。 发丝是他从闻朝肩头上拈来的,他盯着这根发丝看了许久,从枕下摸出一个香囊,小心翼翼地将发丝放进了香囊里。 他把香囊凑在唇边,重新合上眼,如释重负般轻声道:“你回来了。” ※※※※※※※※※※※※※※※※※※※※ 闻朝:弟子不想让师尊疼。 晏临:为师记下了。 闻朝:……不是这个疼啊qaq 除了师尊,确实没有什么能压在我们朝朝身上了:d 第 3 章 闻朝离开白鹿居,往自己的住处走去,脚步越来越轻快。 他自由了。 再也不用每天躺在病床上,再也不用吃这样那样的药,再也不用担心自己哪天会死……在这里,他可以做许多生前不敢做的事。 还有师尊。 他既然康复了,定要让师尊也好起来,师尊跟他一样不爱吃药,虽贵为掌门,偌大一个仙府里半瓶仙药也无。 除了腿伤,还有寒症——寒症是他多年前一次偶得机缘时,不小心灵体受创所带来的。这两样伤病都非普通仙药能够医治,晏临自己也不放在心上,虽然除了出行不便和时常咳嗽以外,对他的修行并没有太大影响,却总是给人一种弱不禁风之感。 青崖仙尊的修为,放眼整个修真界也没几个人能奈何得了他,这次被闻风鸣重伤,纯粹是因为他故意没躲。 闻风鸣的住处在白鹿居后面,唤名“赤乌小筑”,名字也是晏临给取的。闻朝正盘算着要回去写下书中看到的药方,给师尊炼些止疼温养的丹药,忽然听到前方有奇怪的动静。 一道略带惊惶的少年音响起:“这里……这里是我师兄的住处,你是怎么进来的?!” 闻朝一顿。 他家里有人? 他忙加快脚步,刚进院子,便有一道人影踉跄着向他砸来,他伸手扶了一把,发现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单薄、气息凌乱,似是被里面的人用力丢出来的。 少年在他的搀扶下站稳,看清他脸的同时,一双清澈的杏眼倏地睁大了:“师兄!” 青崖仙尊座下总共只有两个徒弟,大弟子风鸣,二弟子风枢,面前这少年和书中描述并无二致,定是风枢无疑。 闻朝很好地适应了“师兄”这个身份,温声道:“我在。” 风枢伸手指着前方:“师兄,他……” 闻朝顺着他指向看去,十步之遥的地方站着另一个人,青年一身紫衣,面如冠玉,倒也是一表人才,只可惜他脸上过于明显的挑衅破坏了风度,他微微挑着下巴:“哟,风鸣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已惶惶如丧家之犬,屁滚尿流地逃出扶云峰了呢。” 闻朝嘴角一扯。 这青年一开口,他便猜出了这人是谁——整个扶云派,能用这种欠揍的口吻跟他说话的,只有承衍无疑。 承衍是他师伯青蛰仙尊门下首徒,因身负罕见雷灵根而深受器重,年纪轻轻已是元婴高手,是整个扶云派的骄傲,许是被吹捧得多了,颇有些眼高于顶,不太看得起同为“大弟子”的闻风鸣。 在闻风鸣入魔当晚,承衍试图阻拦他逃离,却被闻风鸣反杀,掏心挖肺,惨死当场。 因为他的惨死,还导致青崖和青蛰两位仙尊互有猜嫌,最终引发了扶云派内部决裂。 两位“首徒”相看两相厌,闻朝幽幽道:“承衍师兄说笑了,你现在站的地方就是我家,你回头看一眼,我家明明好好的,何来‘丧家’一说?倒是师兄你,私自跑进别人家里,是想给我当看家护院的狗吗?” “……你!”承衍被他这一通抢白,登时脸色铁青,右手屈指成爪,就要发起攻击。 风枢突然向前一步,护在闻朝身前:“不准你伤我师兄!” 承衍被迫停下攻势,不可思议道:“风枢师弟,闻风鸣已经入魔了,你居然还要护着他?” 承衍惊讶,闻朝其实也很惊讶——风枢年纪小,修为也不高,根本不是元婴期的对手,却拦在他身前,想要保护他。 少年紧绷的脊背和发抖的身体都说明他内心非常恐惧,可即便这样,他依然坚定地站在那里,没有半分退缩的意图。 闻朝从没体验过这样的感觉,不禁有些惊奇,也有些感动。 “那……那又怎样!”风枢仰起脸,目不转睛地和承衍对视,“他是我师兄!就算入魔,也是我师兄!” “入魔了也是你师兄?你们师门为了护着一个入魔的弟子,还真是煞费苦心,”承衍往前逼近了一步,视线越过风枢,直勾勾地向闻朝看来,“青崖仙尊好大的手笔,居然让扶云派上下数百弟子全部陷入沉睡,就为了护着他走火入魔的徒弟?” 让弟子全部沉睡?难怪今晚这么安静。 “身为仙座首徒,结婴时走火入魔,传出去也是够丢人的。”承衍继续逼近,“扶云派千百年来,从来和魔修不共戴天,闻风鸣,你不觉得羞愧吗?事到如今你还躲在师弟身后,想让师弟保护你吗?” 闻朝心说走火入魔又不是他想的,有什么可羞愧,被作者设定成反派,也是他的错? “你说整个扶云派都在沉睡,那为什么你还醒着?”他缓缓地开了口,伸手轻拍身前少年的肩膀,低声道,“风枢师弟,你且让开。” 风枢浑身一颤,紧张地转过头来:“可是……” “听话,你打不过他,师兄不想让你受伤。” 风枢用力咬唇,退到一边。 “你管我为什么还醒着,”承衍冷笑一声,掌中似有雷鸣涌动,“闻风鸣,你入魔在先,别怪我替青崖仙尊清理门户!” 闻朝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眼底鲜红的魔纹在夜色下透出些许妖冶的美感。他慢条斯理地说:“清理门户,那也要我师尊亲自来,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他说着抬起手臂,从容地随手一拂。 衣袖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一截,堪堪停在手腕,袖口的金线泛出细碎的微光。修长五指间窜出明亮的火焰,在夜色中汇成长龙,裹挟着威压朝承衍袭去。 雷火相碰,雷光瞬间溃败,承衍竟整个人被击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落到三丈开外。 承衍重重跌落在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惊恐无比地看向闻朝:“你……你居然……” 他一句话没说完,竟一口气撅过去,晕了。 闻朝眉头微微一蹙——说也奇怪,他明明只是个穿书者,却好像天生知道该怎样调动这具身体内的灵力。 刚刚那一招,他甚至没有用尽全力,他才结婴,而承衍已是元婴后期,居然连他一招都接不下来。 风枢壮着胆子上前查看,伸手在承衍鼻端试了试,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晕倒了。师兄好厉害,居然一招就能把他制服。” 闻朝默许了这句彩虹屁,问道:“对了风枢,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又是怎么跟承衍碰上的?” 他并没有这具身体的记忆,书里没写的内容,他便一概不知。 提到这个,风枢浑身一抖,像是某根苦苦支撑的弦终于崩裂,他猛地扑进闻朝怀里,眼中泛起泪花:“师兄你……你不记得了吗?师尊让我在这里一起给师兄护法,可我太……太没用了,还是没能守住师兄,师兄走火入魔后冲出了屋子,师尊去追,而我因为灵力耗尽而晕倒……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承衍就杀了过来,说师兄入魔了,要杀师兄……” 风枢用力攥紧对方的袖口,肩膀抽动,泪珠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滚湿了闻朝的前襟。 闻朝生前在福利院长大,工作以后也经常回去看那里的孩子们,对这种乖巧可爱的少年最没有抵抗力,风枢一哭他便心疼得不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道:“乖,不哭不哭,风枢怎么会没用呢,风枢明明帮了师兄很多,而且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风枢不停抽噎:“可、可师兄连入魔时的记忆都没有了,明明就……受了重创!承衍居然这种时候趁虚而入……都怪我不好,我也想保护师兄!不想让师兄被承衍那种人欺负!” 闻朝:“……” 他的小师弟……到底是怎么看出……他被承衍欺负了的? 他揉了揉小师弟的头发,继续温声安抚:“风枢还小,风枢要勤加修炼,长大以后就可以保护师兄了。” “真的吗?”风枢闻言,立刻抹掉眼角的泪,攥紧拳头,“好,那我现在就去修炼!” 闻朝:“……” 倒也不必……这么着急。 小师弟才十五岁便已筑基,放眼整个修真界,也找不出几个比他天分更高的。 闻朝想了想,从储物戒里拿出一瓶丹药:“给。” “这是……” “回灵丹,可以助你快速恢复灵力。” 风枢眼前一亮:“多谢师兄!” “不客气。” 类似的丹药他储物空间里一大堆——晏临身为扶云派掌门,总是收到别人赠送的仙丹灵草,自己又不爱留着,便全转赠给了徒弟。 风枢服下丹药,坐在门口的石头上调息,闻朝则进入室内,拂亮案头的灯,铺开纸笔,开始写写画画起来。 药力很快在体内运转一周,几近干涸的丹田又重新变得充盈,风枢长长吐出一口气,结束了打坐,想去跟闻朝说一声“师兄的药也好厉害”,却看到他伏在案边,握着一根细狼毫,无需尺规,笔墨自成方圆。 灯火如豆,一点光亮打在闻朝脸上,映得他愈加唇红齿白,黑眸温和,眼底魔纹比朱砂更加鲜红,雪白的发丝落在肩头,似乎格外柔软。 闻朝画完图纸,抬头便看到小师弟正站在门口,与他目光相接时脸上飞快地浮起一抹红晕,风枢别过头去,小声道:“总觉得师兄入魔以后比之前更好看了……” 闻朝:“嗯?” 好看? 说起来,他还不知道这具身体长什么样子,原著中并没有描写过闻风鸣的样貌。 他从屋里翻出一面铜镜,好奇地打量镜中的自己,随即目光一凝。 这张脸……除去魔纹和白发,居然和他本人一模一样! 不,应该更年轻一点,是他二十三四岁时候的样子。 风枢居然说他好看……他的美貌比起师尊可差远了,晏临是公认的“仙界第一美人”,能让妖魔都垂涎的那种。 “师兄,”风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他怎么办,就在这里放着吗?” 闻朝扣过铜镜,将画好的图纸折起,站在门口打量倒在地上的承衍:“这么久了,他还没醒?” 风枢:“要去告知师尊吗?” 闻朝想了想道:“先不吧,师尊受伤了,还在休息——把他绑起来。” 风枢点点头,摊开手掌,用灵力凝聚出一根藤蔓,把某位“不速之客”绑了起来。 闻朝看着那根不断抽长的藤蔓,眼神先从平静转为疑惑,又从疑惑转为惊恐,终于他嗓音颤抖地开口道:“你……你这绑人的手法,是跟谁学的?” 怎么那么像传说中的……龟甲缚? 风枢一脸迷茫:“是师兄教我的啊,师兄不记得了吗?” 闻朝震惊——他教的?他为什么会教师弟这种东西? 风枢觑着他的神色,又补充道:“因为师兄说,师尊就这样绑过你,师尊教的绑法,一定是最靠谱的。” 闻朝:“……?” ※※※※※※※※※※※※※※※※※※※※ 风枢(超凶):不准欺负我师兄! 承衍:你师兄一招就把我…… 风枢:不准欺负! 承衍:你师兄…… 风枢:不准!! 承衍:…… 在小师弟眼里,朝朝可能是貌美·柔弱·总是被欺负的……魔尊大人。 第 4 章 小师弟三言两语,已经让闻朝震惊得无以言表。 不可能吧…… 他仙风道骨、清冷禁欲的师尊,怎么可能给徒弟绑龟甲缚? 肯定是师弟看错了绳结的绑法,或者在这个“书中世界”里,龟甲缚不过是普通的“五花大绑”而已。 他的师尊,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绝对……不会。 他表面佯装淡定,尽量不让小师弟看出自己的异常,轻咳道:“所以,师尊为什么要绑我?” 风枢眼中流露出一丝失落:“师兄连这个也不记得了吗……当时师兄炼丹的时候,往丹炉里加了奇奇怪怪的东西,导致丹炉炸裂,把自己弄伤了,师尊罚师兄闭门思过七天顺便养伤,但是师兄不听话,师尊就把师兄绑了起来。” 闻朝内心颤抖:“奇奇怪怪的东西……是指什么?” 风枢别开眼:“我……我也不知道,师尊说不是我这个年纪应该知道的东西。” 闻朝:“……” 就……少儿不宜呗? 闻风鸣原来是这样的人吗?书里没写啊。 他心虚道:“你还是……换个正常点的绑法吧。” 小师弟顺从地操控着藤蔓改换了形状,闻朝又叮嘱:“以后别随便用……刚才那个方法绑人。” 风枢乖巧道:“好的。” 少年人往往有着强烈的好奇心,风枢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不可以用呢?这种绑法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要他怎么回答? 风枢又问:“难道,是只能师尊来用,只能用在师兄身上吗?” 闻朝看着小师弟那双干净的眼眸,实在不忍心污染少年纯洁的心灵,咬牙道:“你就当……是的吧。” “好的,”这次风枢没有疑问了,“是只能师尊给师兄用的,特别的绑法。” 闻朝:“……” 嘶。 闻朝不敢再继续聊这个,忙转移话题:“对了,你知道山上可有什么结实的木材?” “木材?自然是有的,师兄现在就要吗?” “现在就要。” “那我带师兄过去,”风枢又看一眼被五花大绑的承衍,“就把他扔在这里吗?” “一起拖走吧。” 小师弟对他言听计从,他说往东风枢绝不往西,他说用“拖”风枢绝不用“扛”。 两人拖着晕倒的承衍离开赤乌小筑,顺着青石小路登上扶云峰最高的地方,回首顾望,东方既白,远处是一望无际的云海,云海环绕之下的扶云峰,像是仙境一般。 闻朝一时看得呆了——在他过往二十七年的人生中,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登上雪山,站在海拔超过千米的地方,静静地欣赏日出。 曾经,他以为医院那方寸之地就是自己的归宿了。 今天,他忽然从那方寸之地挣脱出来,飞进了这大千世界。 哪怕是做梦也值了。 他站在熹微的晨光下,整个人像被镀上一层细细的银边。 风枢轻声唤道:“师兄……” “嗯,走吧。” 在风枢的带领下,闻朝很快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木材,然后……就看到他貌似柔弱的小师弟单手推倒了一棵百年老木,歪着头问他:“师兄要木材做什么呢?” 闻朝眼角直抽,心说再给小师弟几百年,他绝对能成为修仙界一顶一的大佬。 他喉结滑动了一下:“我要给师尊做一把轮椅。” “轮椅是什么?” “轮椅就是……我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小师弟自幼在扶云派长大,从没去过红尘世间,不知道轮椅为何物也很正常。他是被遗弃在扶云峰山脚下的孩子,晏临见他可怜,才收他作关门弟子,收入门下之后发现他天分极高,是个修仙的好材料,也算是机缘所至。 风枢又问:“要怎么做呢?” 闻朝冲他神秘莫测地一笑:“交给我吧。” 他生前因为身体不好,除了日常工作很少出门,最大的爱好就是闷在家里做模型。他手很巧,数年下来,做的模型堆满了好几个书柜,还得过不少奖。 模型都是按照实物比例还原的,如果做一把真正的轮椅,只需要把比例调成1:1。 他将之前画好的图纸铺开来,耐心地教小师弟该怎么看,让对方帮他裁切木材,很快便制作好了所有的零件。 再将零件一一组装起来,以榫卯契合,不出一个时辰,轮椅已经制作成型。 风枢惊叹道:“师兄好厉害!有了这个,师尊就可以自如在院子里活动了吗?” 闻朝得意地点点头。 虽然对于修仙者来说,行动不便也可以依赖助行法器,但催动越高级的法器需要的灵力越多,现在师尊重伤未愈,不如就用最普通的轮椅好了。 天已经完全亮了,晏临还没起来,闻朝舒展了一下筋骨,随口问:“师弟,我们中午吃什么?” 风枢一愣:“吃……吃?” 他倒忘了,这里是修仙世界,人人辟谷,根本不吃饭。 其实他也不饿,但就是想吃东西——在他生命的最后两个月里,完全无法进食,每天靠输液维持生命,嗅觉和味觉近乎失灵,已经不记得食物是什么样的滋味了。 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重新体会一下吃东西的快乐。 于是他在山头转了一圈,逮了一只兔子回来。 雪兔圆滚滚的,颇为肥硕,显然没少受扶云峰的灵气滋养。 闻朝瞄了一眼被绑在旁边的承衍,拎着兔子向他走去,在他面前感叹了一番小兔子真可爱,同时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把薄薄的小刀,干脆利落地送小可爱早登仙途。 风枢捂住眼:“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 承衍其实早就醒了,被活生生拖醒的。 但出于理智他没敢动,眯着眼装晕,并默默围观了那师兄弟两个制作轮椅的全过程,不知道这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物件。 然后……然后他就看到那一身黑衣的魔鬼拎着一只雪白的兔子向他走来,就在离他眼睛不足一尺的地方手起刀落,割开了兔子的喉管。 鲜红的兔血泼洒在雪地上,甚至有一滴溅到了承衍脸上,他终于装不下去了,冷汗刷地流下来,被迫睁眼:“有……有话好说。” “嗯?你醒了啊。”闻朝神色如常,面不改色地给兔子放了血,小刀贴着他指尖在兔子身上灵活地游走一圈,剥下一张完整的皮。 承衍面部肌肉都开始抽搐。 他看到闻朝把兔皮搁在旁边,自言自语道:“这么肥的兔子,皮还是只有这么一点,给师尊做围脖都不够……要不,做个护腕?” 承衍已经被藤蔓绑得浑身都疼,感觉自己就是那只被剥皮的兔子,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果断放弃自己的尊严:“求求你了,放过我吧。” 闻朝瞥他一眼,手下动作不停,把兔子开膛破肚,内脏掏出来丢在一边,幽幽道:“师兄这话说的,你我同为扶云派弟子,自然要兄友弟恭,师弟爱护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对师兄做什么呢?” 承衍的冷汗都快把衣服打透了,感觉这“兄友弟恭”四个字实在讽刺,他嗓音颤抖着说:“我真的错了,风鸣师弟,你就放过我吧,我不该去找你的麻烦,不该大放厥词说要替青崖仙尊清理门户……是我太狂妄自大,我……” 逼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承认自己的错误,无异于把他抽筋扒皮。承衍已经面红耳赤,牙关紧咬,仿佛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闻朝本来也没打算把他怎么样,无非是吓唬他一下,见他已经主动认错,便不再说什么,捡了根树枝,把收拾干净的兔肉穿在上面。 他捧起一把雪搓干净沾满兔血的双手,抬头问风枢道:“有调料吗?” 风枢:“调料……山下的外门弟子那里倒是有,需要我下去帮师兄借吗?” “麻烦你了。” “不麻烦,师兄等我一下。” 承衍被他晾在一边,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屁股往后挪了挪,鼓起勇气道:“你……你肯原谅我了?” 闻朝用树枝搭了个简易的架子,把剩余的木材堆起来,用掌心拢了一簇火苗,点燃柴火:“你应该庆幸你没把风枢怎么样,否则的话……” 他说着,将一根木柴丢进火中,“啪”地溅起一簇火星。 承衍浑身一抖。 他梗着脖子,以壮士赴死般的决心道:“我……我发誓,如果风鸣可以原谅我这次的鲁莽行为,我承衍从今往后再不与风鸣为敌,并且、并且……答应风鸣提出的一切条件,只要不违反门规!” 他刚刚喊出这句话,风枢抱回来一堆巴掌大的小瓦罐回来了,奇怪地问:“咦?承衍师兄为什么突然要对天起誓?” 承衍瞬间闭嘴,从脖子一直红到了头顶。 闻朝仔细权衡了一下利弊——在原书设定中,扶云派总共有三位仙尊,青蛰、青崖、青梧,皆师出同门。青蛰和青崖修为相当,并称“扶云双子”,两人共同管理扶云派上下事务,每隔五百年就会交换掌门印,轮流做掌门。 距离下一次掌门之位交接已近,如果按书中剧情,两位仙尊正是在那时撕破了脸,痛失爱徒的青蛰师伯指责青崖说他已不配再当扶云派掌门,自己不会在下个五百年交出掌门印。 现在承衍没死,还要跟他冰释前嫌,师伯自然不会再跟师尊撕破脸,那他就可以放心地给师尊治腿了。 于是他点头道:“那好吧,希望承衍师兄说话算话。” 承衍长舒一口气,支吾道:“那……那是自然。以前……骂了你很多难听的话,还请你……莫要介怀。” 闻朝大方地一摆手:“没关系,我也骂过你脑残、憨批、睿智、直男癌、狗眼看人低、鼠目寸光、小肚鸡肠——我们扯平了。” 承衍:“……” 虽然听不懂,但是总觉得对方骂他骂得更难听。 闻朝仔细分辨了一下风枢拿回来的调料,缺点辣椒和孜然,不过也能凑合。 他把调料均匀地涂抹在串好的兔肉上,腌制片刻后开始烤制,并说:“风枢师弟,给承衍师兄松绑。” 藤蔓退去,承衍揉了揉被绑痛的手腕,便见有东西朝自己飞来,忙伸手接过,发现是一瓶仙药。 闻朝:“昨晚没控制好力道,打伤了你,这药可以快速愈合内伤,你收着吧。” 承衍莫名感动:“多谢。” 他服用了一颗药丸,偷偷打量对面的人——许是因为闻朝的仙药,他竟觉得这人顺眼了许多。 说起来,闻风鸣从来也没主动招惹过他,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地讨厌对方,现在他这么安静地坐在那里烤着兔肉,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转动树枝,黑眸微垂,银丝悄悄从肩头滑落,眼底魔纹鲜红欲滴,竟有几分……妖冶。 他以前竟没注意到,风鸣师弟生着一副足以令人嫉妒的好皮相。 鬼使神差般,他开口道:“风鸣师弟,你真好看。” “……?”闻朝诧异抬头,“什么?” “没什么,”承衍慌忙别开眼,“我……我是说,你这兔肉烤得真香。” 架子上的兔肉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扑鼻的香味直往人脑子里冲。 闻朝方才正专心致志地想“给师尊炼丹药”的事情,着实没听到那句“你真好看”,这会儿他回过神,接上了承衍后面的话:“要尝尝吗?” “不……不要,”承衍倔强地别过头,“虽然……烤得确实很香,可我们扶云派有条约定俗成的规矩,凡本派弟子轻易不得杀生,师弟你……以后还是不要这样做了,免得被掌门责罚。” “是吗?”闻朝还真不知道有这条规矩,心说那未免也太可惜了,不能杀生,还怎么品尝美味的食物? 他四下环顾一圈,发现风枢早受不了烤肉的香味,不知跑哪里躲着去了,只好叹气:“看来这烤兔子,注定只能我一个人享受。” 承衍看着他吃,被勾得心痒难耐,喉结滑动,唾液疯狂分泌,辟谷多年之后第一次想吃东西。 没坚持多久,他便放下了第二道自尊,小心地凑到闻朝旁边,低声道:“就尝一口……应该没问题吧?” 闻朝看他这样子,不觉十分好笑,直接递给他一整条兔腿。 承衍咬了一口兔腿,在嘴里咀嚼一番,登时眼前一亮。 闻朝:“好吃吗?” 承衍连连点头:“好吃,你手艺真好。” 闻朝欣然接受了这份夸赞,便听对方又说:“山上还有好多雪兔,下次你要抓的话,可以叫上我,我知道它们的窝在哪。” “……?” 承衍:“这些兔子繁殖得太快了,虽然外门弟子一直在吃,可数量总也不见少,有时候它们还会啃坏庄稼……我们这也算是为民除害吧,师尊和掌门他们一定会原谅我们的。” 闻朝:“……” 好家伙。 刚才还说不能杀生,现在不光要杀,还要多杀,甚至连借口都给自己找好了? 承衍兄也真是个人才。 两人分享完一整只肥美的烤雪兔,闻朝捡起剥好的兔皮,承衍突然咳嗽一声:“你……那个……要把这东西拿回去给掌门做护腕?” “是啊,怎么了?” 承衍诡异地脸红起来,视线乱瞟:“小师叔跟我说……魔修最喜欢拐个貌美体弱的仙人圈做炉鼎,然后拿什么貂毛狐狸毛给仙人做围领,尤其是师徒之间,你是不是也……” 闻朝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魔修”指的是自己,“貌美体弱的仙人”指的是晏临,登时拧起眉:“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才不是那样的徒弟!” ※※※※※※※※※※※※※※※※※※※※ 晏临:可为师是那样的为师。 第 5 章 闻朝蹙着眉头,心道他跟师尊只是纯粹的师徒之情,这个承衍这般揣测他……果然还是不应该给他那瓶仙药。 他起身便要走,承衍看出他生气了,忙上前挽留:“是我又胡言乱语了!风鸣师弟你别放在心上。” 闻朝凉凉地扫他一眼:“我要回去处理这张兔皮。” 承衍挠头:“噢。” 闻朝走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准备把之前扔下的兔子内脏烧掉,却发现内脏竟少了一部分,旁边还有拖拽的痕迹。 这么快……就被野兽叼走了? 他问承衍道:“你刚才有感觉到有东西靠近吗?” “没有啊。” 闻朝自言自语:“难道是鹰?” “哪里有鹰?” “天上飞的那不是吗?” 承衍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还真有几个当空掠过的白点:“那是小师叔养的雪鸮,是灵兽,不会吃腐食的。” “……好吧。”闻朝蹲下身,忽然在雪地上发现了一枚小巧的爪印,像是猫一类的动物。 这雪山之上,会有猫吗? 小东西还蛮挑的,吃内脏只叼走了心肝肺,其他的一概没动。 闻朝没再细想,一把火将余下的内脏烧了,将雪地恢复成他来之前的样子。 他跟承衍道了别,对方还挥着手冲他喊:“有空去我那里玩啊!” 承衍兄……心肠到底不坏,就是有点憨。 闻朝把轮椅带回白鹿居,见晏临还没起来,忍不住自己先坐上去试试。 浸润在雪山里的树木仿佛也天生带着寒气,他坐了一会儿就感觉皮肤发凉,遂用火将轮椅烤上一遍,让里面的寒气蒸发掉。 随即他尝试用灵力催动轮椅,结果没掌握好力度,一下子注入的灵力太多,轮椅噌地一下窜了出去。 ……糟了,前面就是晏临的屋子,要吵醒师尊了! 闻朝拼命想把灵力往回撤,情急之中却撤不回来,轮椅完全失控,眼看着就要撞上房门。 就在即将撞上的一刹那,紧闭的房门突然向内打开,轮椅在门槛上一卡,闻朝被惯性甩出,却让一道温凉的灵力托住,他踉跄两步,再站稳时,正好停在晏临面前,跟他对上了视线。 晏临坐在榻边,似乎刚刚起身,未束的青丝披散肩头,身上还残留着一丝睡梦初醒的慵懒,淡化了那股与生俱来的冷漠气息。 闻朝视线垂落:“师尊你……腿还疼吗?” 晏临微微抿唇。 他经脉里有一股滚烫的灵力,无论他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压制和驱除,这灵力天生与他犯克,经过哪里,就在哪里留下灼烧般的痛楚。 然而他脸上一丝痛苦的表情也没有,仿佛正在忍受灼烧的不是他一般:“不疼。” 闻朝才不相信他不疼,他清楚地记得晏临被灼痛折磨了五百多章,最严重的时候,连心脉都被灼伤,彻夜呕血不止,打坐入定都不能。 他越想越觉得可怕,他已经没时间继续耽搁下去了,须得快点找到书中所说的药材,给师尊疗伤才行。 晏临视线落向他身后,定格在轮椅上:“这又是何物?” “是我给师尊做的轮椅,”闻朝果断把门槛拆了,把轮椅推到晏临面前,“师尊要试试吗,只用很少的灵力就能催动。” 晏临的关注点只在第一句:“你……亲手做的?” 闻朝点头。 晏临被他扶上轮椅,胳膊搭在扶手上,便觉余温未退——这高山之上的寒木,竟变得如此温暖,可见是用火仔细地烤过了。 他神色动容:“风鸣有心了。” 他的爱徒,在他休息时亲手为他做了一把轮椅,细心地打磨好每一个零件,甚至想到木材之中存有寒气,特意以灵火烤之,不让寒气侵染他的身体。 如此这般,叫他如何…… 如何能按捺住那颗时常悸动的心呢。 如何能不想将他失而复得的爱徒永远留在身边,留在白鹿居内,留在那间无人知道的密室里,用精美的镣铐锁起来,便再也没有人能将他从自己身边抢走,再也没有人能折了他的双翼,再也不会让他受到一点伤害了。 晏临抓着轮椅扶手,用力到指节泛白,觉得体内那股滚烫的灵力疯狂地翻涌起来,像是在对他进行无情的鞭笞和惩罚。 身为仙门首座,他竟有这种……不齿于人的念头。 甚至在被烈火灼伤时他都不愿躲开,只要是徒弟给的东西,哪怕是伤,他也愿意接着。 他时常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因此道心失守,在天劫之中灰飞烟灭。 闻朝见他神色异常,慌忙询问:“师尊……伤口又疼了吗?” “无事。”晏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放松下来,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已克制了百年,便不难再克制下一个百年,下下个百年。 风鸣是一只鸟,是赤乌,自当振翅高飞于蓝天之上,而非被他关在金丝笼里。 他拿起案边一盏茶,茶是冷茶,正好浇灭他心头的火:“近日扶云峰上下可能不太`安宁,你多留心些,若有什么行迹可疑的人,不要接近,第一时间回来告知我。” 闻朝没懂:“为什么会不太`安宁?” 晏临刚要接话,忽然听得一道声音在门外响起:“师尊!不好了,出事了!” 风枢急急忙忙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天剑门掌门突然造访,带着一群弟子堵在山下,说什么也不肯徒步上通天梯,非要我们撤了法阵……有几个师兄弟去劝阻,现在他们吵起来了!” 晏临目光一凛——来得还真快。 他放下茶盏:“他们来了多少人?” 风枢:“大概……一百多个。” 一百多个,怎么都不像“拜访”,倒像是“找茬”。 闻朝皱起眉头,他已经反应过来晏临说的“不安宁”是什么意思——扶云派素来为正道魁首,稳立“第一仙门”的位置已千余载,树大招风,引无数人景仰,也引无数人嫉妒。现在,第一仙门竟出了一个魔修,有人迫不及待地出来想以此生事,撼动扶云派的地位,好从中分一杯羹。 若扶云派倒了,将被无数窥伺已久的其他门派蚕食。 闻朝攥紧拳头,心说这帮人未免也太不要脸,以前接受扶云派庇荫的时候,一个个觍着脸来巴结,现在扶云派出了一点小问题,便放下碗骂娘。 至于这个天剑门……他有点印象,在数百年前,天剑门似乎也能排得上数一数二的仙门大派,只可惜自视甚高,掌门一届不如一届,口碑越来越差,如今已行将没落了。 看起来,天剑门现任掌门狗急跳墙,想从扶云派身上啃下一块血肉来,好延续他们门派的寿数。 闻朝开口道:“师尊,我……” 晏临抬手打断了他:“这件事你处理不了,如今你入魔之事已无法隐瞒,天剑门来挑衅不过是个开始,若不施以雷霆手段,不及时告知外界我们的态度,这事只会没完没了。” 闻朝一颗心紧绷了起来——昨夜师尊明明让全门派弟子都陷入沉睡,消息居然还能传得这么快,外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扶云派。 晏临把他叫到面前:“你答应为师,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坚守道心,不要为浊念所染,能做到吗?” 闻朝用力点头:“我能。” “好,”晏临便不再多说,“去牵本座的鹿来。” 那群仙鹿就养在白鹿居侧边的院子里,风枢牵了三只到门前,担忧道:“师尊,你的腿……” “无碍。”晏临翻上鹿背,“随为师下山。” -- 闻朝他们抵达山脚的时候,便看到一群扶云派弟子正在和天剑门弟子争吵,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而嗓门最大的那个,一身明晃晃的紫衣,竟是承衍。 承衍已经气得快冒烟了,隔着老远都能看到他通红的脸颊和额头的青筋。 他扯着嗓子大喊道:“入魔又怎么了?我风鸣师弟一没伤天害理,二没杀人放火,惹着你们天剑门什么了!” 闻朝听到他的声音颇为震惊——他记得这位昨晚还在说扶云派和魔修不共戴天来着。 若不是其他弟子拦着,承衍怕是要当场冲出通天梯,招来天雷劈死面前这一群嗡嗡乱叫的苍蝇。他指着前方一个老者的鼻子:“为老不尊的东西,扶云派给你们的恩惠还少吗!不过是有弟子不慎走火入魔,至于你们这么兴师动众?!” 那老者须发皆白,正是天剑门掌门元苍平。他慢慢地捋着胡须:“贵派的小辈还是这么无礼。世人皆知,扶云派门规森严,素来与魔修不共戴天,而今贵派竟出了魔修,难道不应将他交出来,当场斩杀之,以立我正派威严?” 他这话一出口,扶云派的弟子纷纷不干了:“凭什么要将风鸣师兄交给你,你算什么东西,管得着我们派内之事?”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就你还想代表正派,滚吧!” “别吵了别吵了,掌门来了!” 人声鼎沸之中,白鹿忽然而至,鹿背上的人影白衣乌发,单是这么无声无息地现出身影,便让在场所有人纷纷闭了嘴,退到通天梯两边,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晏临从鹿背上下来,顺着石阶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每下一个台阶,散发出来的威压便重一层。 清冷的声音结着寒霜,准确地刮进了每一个人耳朵里:“元掌门,原来扶云派的门规,是你替本座定的?” 这话一出口便充斥着浓浓的火`药味,一干弟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贵派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晏临与对方隔着十几个台阶的距离,“听门下弟子说,元掌门觉得我这通天梯碍眼,无妨,本座将它撤了便是。” 他说着伸手一拂,两侧石灯同时转动方向,所有法阵瞬间关闭。 元苍平蓦地后退一步,额上似有冷汗滑落。 他们说通天梯碍事,不过是借此为由挑起事端,哪知道晏临一见面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竟真的将这数百年未曾动过的法阵撤了! 法阵一撤,所有人便是兵戎相见,扶云派内部高手云集,光小辈中就有数位元婴大能,他们区区一个天剑门,哪里是扶云派的对手? 元苍平万万没想到晏临为护住一个魔修,态度竟如此坚决,自觉事情搞砸,忙低头道:“青崖仙尊息怒……” “多谢掌门!”承衍打断了他的话,他周身响起细微的雷鸣,“天剑门对掌门和风鸣师弟出言不逊,便让弟子……” “承衍,”晏临淡淡地瞥他一眼,“元掌门亲自来访,自当由本座亲自招待,你退下。” 承衍一顿,收起神通退到旁边:“是。” 闻朝站在晏临身后,他目光始终停留在师尊身上,见他步伐稳健,全然不像重伤未愈的样子。 这怎么可能? 以他现在的伤势,应该完全站不起来了才对。 他按捺着内心的疑问,听得元苍平道:“我派听闻青崖仙尊昨夜被魔修所伤,故前来探访,偶起争执,还望仙尊恕罪。” “本座为魔修所伤?”晏临一把将闻朝拽到自己跟前来,“你说的魔修,可是指本座的徒弟吗?” 闻朝被拉到众目睽睽之中,脸上的魔纹都未曾遮掩,魔纹鲜红的颜色让天剑门弟子一片哗然:“还……还真的是魔修!” “太可怕了,扶云派真的窝藏魔修!” “那个人是……青崖仙尊的大弟子吧?天哪,想不到竟然是他……” 晏临的语气依然没有丝毫变化,冷漠且不容置疑:“本座的徒弟自然由本座管教,即便他入魔了,也当由本座引导他回归正途。元掌门一大早就来我扶云派兴师问罪,空口造谣本座为魔修所伤——是在质疑本座教徒无方,枉为人师吗?”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元苍平额头滚下了更多的冷汗,须发都在颤抖,苍老的手背上绷起青筋。但为了天剑门的未来,为了不辜负众多弟子的期望,他还是硬着头皮道:“话虽这么说,可青崖仙尊也不能保证这个魔修日后不会暴起伤人,若他为祸世间,仙尊又当如何处置?” “元掌门有何高见?” 元苍平躬身,双手行礼高举过头顶:“在下听闻百年之前,青崖仙尊曾登上过仙界至高峰天柱山,在那里寻得一枚神火‘雪中焰’,并将此火赠与爱徒风鸣,也就是仙尊身边这位白发魔修。神火自有神性,火焰颜色会根据持有者心境而发生改变,若心性纯良,火焰便呈现红色,若心有浊念,火焰便向黑色靠拢。” 他抬起头来:“此人是否有为祸之心,只需招出神火,一看便知。” 第 6 章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四周突然安静了。 终年不断的朔风都停止了呼啸,落针可闻。 紧接着,一股磅礴的杀意自晏临身上扩散出来,像是高山上雪崩的瞬间。闻朝离得最近,他飞快地扣住对方手腕,低声道:“师尊。” 晏临转瞬将杀意收敛:“如何?” 因为闻朝出手及时,其他人并未感觉到青崖仙尊动了杀念,两派弟子又窃窃私语起来:“神火?什么神火?” “虽然但是,就算风鸣师兄真的有神火,又凭什么给他看?” “死老头,我看你是觊觎神火,想趁机抢夺吧!” 闻朝和晏临互换了几个眼神,闻朝轻声开口:“既然元掌门想看,那给你看看倒也无妨。” 退到旁边的承衍错愕抬头:“风鸣师弟,凭什么?这老东西没安好心,你不能……” 闻朝并没理会,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元苍平:“你可看清楚了。” 他说着摊开手掌,掌心召出一簇火苗来。 那火焰鲜红,像是一捧心尖上的血。 晏临也偏头看来,火焰映在他眼中,跃动的节拍悄然和心跳重合,体内那股灼热的灵力又开始翻涌,搅得他心神不宁。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徒弟确实回来了,昨夜闻朝伤他时,火焰的颜色已如泼墨,而现在,又恢复了纯净的红色。 他某根心弦暗暗一松,身形便不由自主地一晃,又强行稳住。 其实闻朝自己也很疑惑,他明明记得书里写闻风鸣的火是黑色的魔火,没有名字,现在却突然蹦出来一个从没听说过的神火“雪中焰”,还说是师尊上天柱山寻得的。 书中确实有一笔带过师尊在天柱山寻得过一段机缘,并因此修为大涨,却在那时灵体受损惹上寒症。如果按元苍平的说法,那么原书中的“机缘”就是指雪中焰。 所以,师尊上天柱山,是特意去给他寻来神火,不慎导致灵体受创吗…… 师尊为了他,到底还做了多少? 闻朝心思飞转,一时间忘了把火焰收回去,一干围观的弟子全都痴痴地看向他掌心,那一簇鲜红的火苗在每个人眼中跳动,分明没有人说话,却有无数道声音响起—— “那就是神火吗,好想要啊……” “明明我也是火灵根,我怎么就摊不上这种机缘……” “青崖仙尊特意去天柱山寻来的吗,那地方的狂风能活生生把仙体撕碎,居然能从那里寻来神火,可惜仙尊不再收徒了……” “啊啊,掌门好帅,风鸣师兄也好帅!太般配了,好想看他们两个在一起,在一起!” “虽然掌门很帅,可我更爱白发,我选风鸣师兄!” “……” 这些声音层层叠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几道他熟悉的: “师兄好厉害,我也想变得像师兄一样强。” “昨夜就是那火焰伤了我吗?怪不得,这火真好看,跟风鸣师弟一样好看。” 以及一道近在咫尺的—— “为师……想要你。” 闻朝:“!!” 他心头剧颤,条件反射地攥起手掌,掐灭了火焰。火焰熄灭的瞬间,所有声音全部消失了。 这火……似乎能引出人们心中的欲念,并且那些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 刚刚师尊在说什么?想要你……什么?要你好好的?要你别乱来?要你别犯傻? 他这手怎么就这么不听话,怎么就不能再多听两秒? 晏临跟他视线相对,似乎从他的神色中捕捉到了什么,顿时瞳孔微缩,别开了眼。 现在再招出神火来照一照师尊内心在想什么显然不合时宜,闻朝只得暂时放弃,从刚才那些声音中找到了天剑门掌门的那一条: “竟不是黑色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那三声“怎么可能”一声比一声气急败坏,闻朝抬头看向元苍平,只见他双目圆睁,气得浑身颤抖,最后一分仙长形象也维持不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指着闻朝:“这……这不可能……让我再仔细看看,一定是你们施了仙法……” “元掌门还想再仔细看看吗?”闻朝声音很轻,却又非常清晰,“没问题,您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火焰自他掌中抛洒而出,熊熊滚落,从每一个天剑门弟子脚下烧起来。 元苍平被烧得直跳脚,破口大骂:“这就是扶云派的待客之道?!魔修伤人,你们居然放任不……” 他声音戛然而止——来自化神境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笼罩住了扶云峰,一些修为低的天剑门弟子直接扑通跪地。一柄通体漆黑的墨剑凭空出现在元苍平面前,剑尖离他眉心不足半寸,剑身迅速覆盖上了一层白霜,寒气顺着剑锋蔓延到他脸上,将他眉毛都冻结起来。 照影,是这把剑的名字。 一身白衣的剑修,所持的剑竟是纯黑色的。 元苍平被威压压得动弹不得,浑身上下只剩眼珠子能动,他惊恐地看着白霜自他脚下的烈火中冒出,渐渐冻结全身,将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具冰雕。 “既然元掌门这么想要欣赏神火,那不如多欣赏一会儿,”晏临收了威压,“等什么时候,火融化了冰,你便离去吧。” 天剑门的其他弟子纷纷挣扎着逃离火海,只剩下他们掌门被活生生冻在火中,这场面无比滑稽,像一群人在博物馆里欣赏人体标本。 “我扶云派只‘惩恶’,不‘伐善’,妖魔不为非作歹,便与我派无关。若再有人故意登门挑衅,与元掌门一同处置。” 晏临轻翻手腕,墨剑回到他手中,剑鸣带着他的声音远远地荡漾开来:“诸位不要忘了,当年大千世界动荡,魔界来犯,是我扶云派举全派之力镇压。我派立于这万仞高山之上,天塌下来由我派顶着,活于扶云派庇荫之下的你们,有什么资格来质疑本派?” 他晏青崖的徒弟,也是这些猫猫狗狗能碰的? 在场的天剑门弟子再没有一个敢吭声,他们的掌门被强行留在这里,也没人敢离去。 承衍抱着胳膊站在火圈外看戏,冷嘲热讽道:“我看今日之事可以载入史册了吧,你们天剑门以后能不能少出来丢人现眼,我都替你们脸红。” 其他人也附和道:“他们活该,上次千机阁珍宝丢失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天剑门这群家伙居然污蔑说是我们扶云派偷的,因为除了扶云派弟子,再没人能从千机阁偷走东西——听听这是什么狗屁理由!” “喔,我懂了,原来他们‘天剑门’,是‘天天犯贱’的意思。” “哈哈!” 扶云派弟子乐不可支,天剑门那边则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当场找地缝钻进去。 正在这时,天空中忽然投下一道阴影,闻朝抬起头,发现远远地自高空掠下一只大鸟,翼展超过两丈,是只雪鸮灵兽。 雪鸮贴地滑行了一阵,从鸟背上跳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体型健壮,目测身高超过一米九,衣服不好好穿,袒露出来一片健硕的胸肌。 他背后背着一把有缺口的大刀,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蛇头,断口处有人腰身那么粗,还在往下淌落腥臭的血。 跟他站在一起,另外一位则显得纤细多了,这人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模样生得十分好,一双桃花眼中天生带笑,跟他对视一眼,便好像有微风拂面。 扶云派弟子立刻冲两人抱拳行礼:“青蛰仙尊!青梧师叔!” 青蛰把那蛇头一扬,兜头扣在“冰雕掌门”头上,隔着冰层跟他对视:“我当是谁,原来是天剑门的龟孙儿。苍平老儿,又带着你的徒弟们来闹事了?您老人家停在元婴期几百年,阳寿到底什么时候尽?回头记得通知我一声,我上你坟前喝喜酒去!” 青蛰仙尊天生大嗓门,说话有如撞钟,震得人脑仁嗡嗡作响。 那蛇头没死绝,拳头大的蛇眼还在动,腥血淌落下来,臭不可闻。元苍平看到蛇信不断在眼前划过,周身裹着坚冰,脚底是燃烧的烈火,居然两眼一翻,晕了。 青梧捂着鼻子,急忙避开:“大师兄你注意点,再也不想跟你一起出门猎妖了,臭死个人。” 他径直穿过正在燃烧的火圈,经过时火焰被劲风扫到两侧,并未烧到他半片衣角。 他快步走到闻朝面前,低声道:“扶你师尊回去,这里交给我们。” 闻朝如梦方醒,扭头看了一眼晏临,只见他脸色比平常更加苍白,身体在细微颤抖,像是倒了极限。 他仓促地留下一句“多谢小师叔”,扶住晏临,掐了一道传送术法,直接转移进白鹿居。 晏临掌中的墨剑已经收起,他目光涣散了那么一瞬,突然跪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闻朝心里“咯噔”一声:“师尊!” 晏临身上冷得吓人,像是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闻朝扣住他的手腕,感觉他脉搏变得极缓,经脉之中的灵气几乎停止了运行。 这是……强行让体内结冰,以降低痛觉,甚至肌肉骨骼都被冻结在一起,好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吗? 闻朝心如刀绞,忙把他扶回轮椅上:“要躺一下吗?” 晏临缓缓抹去嘴角的血:“不必。” 闻朝伏在他身前,扣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灵力输送给对方。这一次和之前那股极具破坏性的烧灼不同,灵力是温暖而平和的,慢慢抚开了结冰的经脉。 晏临脸色缓和下来,难得浮现出一点血色,甚至体内那股乱窜的灵力都温顺了不少。 他拧紧的眉头渐渐展平,语气中带上一丝无奈:“给修为比自己高的人输送灵力,你就不怕我一时失控,反倒把你的灵力榨干?” “师尊不会的,”闻朝笃定道,“如果是师尊,榨干也可以。” 晏临:“……” 闻朝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令人浮想联翩的话,晏临手指微微一勾,近乎仓皇地偏头,用力压下了心头的杂念。 房门没关,老远就听见鸣钟般的声音:“我说师弟,我才出门半月,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个德性?” 晏临偏头看他,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淡:“杀一只恶蛟,居然足足用了半月,你也是够快的。” 说话间外面三人已到近前,青蛰道:“还不是因为中途赶上风暴,三弟非说他的雪鸮不能在风暴中飞行,偏要我们驻足三日等风暴过去,不然怎么可能这么慢。” 青梧:“分明是因为你太沉,答应我,下次多修修轻身诀可以吗?” 闻朝见他们几个亲近如常,不禁放下心来,他无法想象扶云派内部发生决裂的样子,那对晏临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青蛰用力一拍他的肩膀,闻朝只感觉骨头差点被他拍断,洪钟般的声音在他耳边撞响:“出息了,偷偷入魔,还伤你师尊,现在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了你的光荣事迹,扶云派出现魔修,你还是立派以来第一个。” 晏临看着他的手,眼神结了冰,满脸写着“再碰一下把你手砍掉”:“放开他。” 青蛰果断放手:“算了,你们师徒内部的事,我管不着,不过有一件事我得管管。” 他提小鸡一样把身后的承衍提到面前来,用更大的力气拍他背上:“给你风鸣师弟道歉。” 承衍被他拍得一个踉跄:“师父你别这么用力!我跟风鸣道过歉了,他都原谅我了。” 晏临还不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视线变得不太友善起来:“你们……” 闻朝和承衍同时开口:“没什么师尊,就是昨晚起了一点口角……” “昨夜我去风鸣师弟那里挑衅,结果被他一招打趴下……” 闻朝:“……” 这个憨批! 晏临成功地捕捉到重点,带着些质问意味地看向承衍:“挑衅?” 承衍瞬间跪地:“我错了掌门!我一时脑热,已经被风鸣师弟教训过了!您饶了我吧!” 闻朝叹气,心说这么憨的人也真是头一次见。忽然他肩膀被人戳了戳,一回头,青梧正神秘兮兮地看着他,冲他勾勾手指。 他疑惑地凑过去,青梧那双桃花眼含着几分不怀好意:“小师侄,我给你看个宝贝,这是我之前从人间搞来的,据说在他们那里风靡一时。” 他说着在袖子里一掏,掏出几册话本,标题明晃晃地写着: 《霸道魔尊娇仙尊》 《高冷仙尊俏魔尊》 《逆徒总在以下犯上》 《师尊太疼我了怎么办》 闻朝:“……” ※※※※※※※※※※※※※※※※※※※※ 闻朝:我可能走的是2和4路线吧…… —————— 境界划分: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道 每个大境界分三个小境界:前/初期-中期-后/末期,如果离突破到下个境界只有一步之遥那就是“巅峰” 灵根:金木水火土风雷冰 虽然都不太重要,还是说一下比较好w 第 7 章 闻朝的表情跟那话本里的内容一样精彩,他错愕地看着对方:“小师叔,你……” 青梧从四册话本中抽出两册,把《高冷仙尊俏魔尊》和《师尊太爱我了怎么办》塞到他怀里:“剩下的我留着看。” 闻朝拿着话本茫然无措:“为什么要给我这两本?” 青梧眨眨眼,眼中似有桃花乱飞:“难道你想以下犯上吗?师叔觉得,你跟你师尊比起来段位还是太低,所以干脆死了这条心,乖乖躺平就好。” 闻朝一头雾水,并未理解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在他眼里,师尊清冷禁欲,不容亵渎,一切歪门邪道都与师尊无关,哪怕确实在红尘俗世滚过一遭,身上沾染了一点黄色废料,也丝毫不敢往师尊身上联想。 更何况,他在俗世里艰难存活的二十余载,也单纯到仅以“活着、赚钱、为福利院做点什么”为目的,根本没想过在此基础上进行更高一层的精神追求。 因此,他虽然能大致猜到话本里写的什么,却无法把那些东西往自己身上套。 他与俗世现实,似乎有种天然的割裂感。 闻朝没拒绝小师叔的好意,把话本塞进储物空间:“我会看看的。” 两人说话时,青蛰已经拎着承衍去了屋外,他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徒弟:“把你这身衣服扒了,这紫色真是碍眼。” “紫色怎么碍眼了?”承衍不服气地说,“难道像您一样,袒胸露乳就好吗?” “你小子还敢跟我犟嘴!” 青梧一阵风似的刮到他们跟前,打量承衍道:“按你师祖的说法,这叫‘基佬紫’。” “基佬又是什么?” “就是……男人和男人搅在一起。” “那不太好吧……”承衍挠挠头,脸上浮起一抹奇怪的红晕,“如果是风鸣师弟的话,我倒是可以接受。” 青蛰直接扇在他后脑勺上:“不想活了你!你要是有一天死在你掌门师叔剑下,可别怪我不救你。” 闻朝装没听见他们的谈话,凑到晏临跟前,看到他正掩着唇低低地咳嗽,手边放着一盏冷茶,杯口有一点茶渍,应该刚刚喝过。 闻朝把那隔夜的冷茶泼了,重新倒入茶叶,双手捧着茶壶将水煮沸:“师尊不要喝这么凉的东西,对身体不好。” 晏临的手微颤:“……好。” 闻朝试探着问:“师尊的寒症……真的是为我上天柱山寻得神火时染上的吗?” 晏临顿了一下,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似的,好一会儿才说:“我上天柱山,并不是为了寻什么神火,只因天柱山是仙界最高峰,山巅之上有一扇门,门后连着通往大千世界以外的路,这扇门在有修仙者合道飞升时才会打开。” “你师祖三百年前破碎虚空时,不知道为什么而生气,把那扇门给踹裂了一条缝,导致仙界灵气不断外泄,每隔三五百年,就得有人上去封印一次。天柱山上狂风如刀,化神境之下的修仙者,仙体都会被狂风撕碎,所以这件事只能由我或者你青蛰师伯来做。” 闻朝满脸震惊:“师祖……把……大千世界的门给……踹裂了?” “难以置信吗?”晏临身体后倚,把脊背靠在轮椅背上,“至于神火雪中焰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我当真不知,觉得它或许能带回来给你用,便冒险去采,不慎被狂风伤了灵体。” 晏临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好像要透支接下来十天的语言,他看向闻朝的眼神中透出一丝复杂:“风鸣会因为……为师不是特意为你取雪中焰,而失望吗?” “怎么会,”闻朝摇头,“师尊为何会这么想?师尊要真的是专程为了取雪中焰上去,弟子会愧疚不已的。” 晏临悬着的心忽而放下了,他将手掌轻轻覆在对方头顶:“那道裂隙,只有同样合道飞升的仙人能够修复,这三百年中,大千世界未曾有人飞升成功,若下一个飞升的人是你,临走之前不要忘了将那裂隙修补起来。” 闻朝莫名觉得他这话像在临终托孤,心里有些不舒服:“为什么?下一个飞升的人,难道不应该是师尊吗?” “为师……”晏临终归没能说出个所以然,他嘴角微微抬起,是个苦笑的弧度。 飞升吗? 不可能了吧。 化神巅峰,可能是他的极限了,他的道心早已摇摇欲坠,下一次天劫到来之时,也许就是他身消魂灭之际。 不过这样也好,若他死了,他那些无法启齿的念头便再也不会被徒弟知道。 他偏头向窗外看去,闻朝望着他的侧脸,觉得他表情近乎落寞,却猜不透这落寞因何而起。 书中描写这场景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晏临在痛心爱徒离他而去,可现在他就站在这里,晏临为何还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或许他真的应该看看小师叔给他的话本。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师尊,我去院子里……炼些丹药回来。” “好。” 被天剑门折腾了一上午,闻朝终于得了空,在白鹿居内寻得一小片空地,从储物戒里取了些稀罕的仙草,投进丹炉,给师尊炼制温养的仙药。 别人赠与的仙药他不吃,自己亲手炼的,他肯定会吃。 师伯他们还待在白鹿居没走,青梧正在那里诱拐风枢:“枢枢师侄,你真的不肯来师叔门下吗?你师尊是冰灵根,教不了你的,师叔这里有好多记载木系术法的仙籍,你若拜入我门下,我都给你。” 风枢拼命摇头:“不可以,师尊说了,如果我去小师叔门下,不出三天就会被染上奇奇怪怪的颜色。” 青梧:“唔……” 青蛰瞪一眼自己师弟:“你够了,二弟总共就这么两个徒弟,你还想挖一个走,门派里木灵根的弟子也不算少,你想带走谁,还不是随便你挑。” 青梧随意地往栅栏上一坐:“木系修炼不易,属于最没有攻击性的灵根,枢枢师侄年纪小,修行时间也短,我可担心他被人欺负了去。” “青崖的徒弟,谁敢欺负,上一个欺负他徒弟的,坟头草已经三丈高了。”青蛰倚刀而立,“说起来,咱们护派灵兽呢?往常我提着恶妖首级回来,它都要扑上来挠我,今天怎么全无动静?” “嗯?你不提我都忘了,咱们上来时,好像没有见它。” “我就说妖都不靠谱,它若肯出面阻拦天剑门那群龟孙儿,还用得着二弟出马?” 青梧托着下巴想了想:“我突然记起,它跟二哥的千年之约,今年是第九百九十九个年头吧?” 闻朝正在捣药的手一停——镇派灵兽? 扶云派的镇派灵兽是只道行几千年的大妖,通体漆黑,额生利角,背覆双翼,尾长于身,原型遮天蔽日,一根指甲便能碾死一个人。 据说此妖身上有一半上古凶兽穷奇的血脉,凶横无匹,却被青崖仙尊降伏,委身在扶云派内当灵兽。 原书中这只大妖的戏份并不多,闻风鸣跟它唯一的瓜葛是他应该在下山时遭到大妖的阻拦,并掏出它的内丹,将内丹收为己用以后修为大涨,遁入魔界,成为后期为祸一方的魔尊。 现在他没能逃出山门,那大妖去哪了? 闻朝抬起头问:“千年之约……又是什么?” 青梧轻飘飘地刮到他面前,十分怜爱地在他额头轻轻一敲:“风枢师侄说你入魔后丢失了一部分记忆,看起来是真的。” 闻朝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不是失忆我只是穿书”,索性没吭声,默认自己真的失忆了。 青梧耐心地解释道:“此妖乃妖王之子,一千年前青崖仙尊名声鹊起,此妖闻讯赶来,要与仙尊决斗,以证明他们妖才是三界最强,结果在与仙尊大战三百回合后,不幸以一招之差落败。” “此妖在决斗之前扬言‘我要是输给你就给你当一千年的看门狗’,本来是随口说说,结果仙尊认真了,真的跟它签了契约,让它留在扶云峰看门一千年,今年是最后一年。” 竟是这样。 “我看它八成已经跑了,”青蛰说,“三弟,你感应一下,它到底还在不在扶云峰。” 青梧闭上眼,闻朝只觉得身边的风加快了流动,半晌过后,对方道:“感应不到它的气息了。” “哈,果然,我就说当初该先杀了它的自我意识再放去当护派灵兽,二弟偏要心软,说不想与妖界为敌,现在好了,契约期还剩一年,这畜牲就夹着尾巴跑路,一点诚信都不讲。” “那毕竟是妖界少主……” “那又如何?妖界那群小崽子们,别说少主,就是妖王来犯,我也一刀把它的脑袋砍下来。” 青梧叹气:“算了吧大师兄,知道你和妖界不共戴天,但现在三界和平已久,维系不易,你就别节外生枝了。” 青蛰没再继续谈这个,而道:“护派灵兽不能没有,跑了一个,再抓便是。派里养的灵兽修为还都不够看,不如我再去一趟妖界,逮一只回来。” 青梧无奈:“你也太粗暴了……” 闻朝在旁边听着,内心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忘仙》书中写,要治好晏临的腿伤,需要碧海潮生花的种子、银枝玉叶草的茎,用久旱甘霖露种活,将花瓣和草叶投入丹炉,再配以其他仙草,制成丹药,便能让经脉重塑,完好如初。 其中银枝玉叶草,就在妖界。 他蓦地起身,想问师伯一句“去妖界能不能带我同行”,结果对方已经进了屋:“师弟,那只被你降伏的灵兽跑了,我准备再去妖界逮只新的,你帮我召集一下派内弟子,我要点几个跟我一起去,就当是历练。” 闻朝焦急地守在门口,在心里大声喊“我能行看看我”,可师伯在和师尊说话,他又不好进去打扰。 晏临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说:“你刚在妖界斩了一头三千年道行的九头恶蛟,还把恶蛟的头提回来当战利品,这又要去捉一只妖当镇派灵兽——你是嫌我们扶云派在妖界树敌不够多,嫌仙界和妖界和平太久了吗?” “你这话说的,他们背信弃义在先,还不准我去找点补偿?”青蛰将对方打量一圈,视线落在他坐着的轮椅上,想也没想就在轮椅扶手上拍了一下,“这东西不错啊,你徒弟给你做的?还是风鸣好,承衍那蠢蛋,就没有这份心。” 他话音刚落,被他拍过的扶手上突然传来“咔”的一响,木头竟出现了一丝裂纹。 高山上最结实的木材,也禁不住青蛰仙尊这么没轻没重地一拍。 青蛰面露尬色:“呃……” ※※※※※※※※※※※※※※※※※※※※ 青梧:大师兄,你完了。 第 8 章 轮椅扶手被拍裂的那一刻,现场气氛陡然凝固了。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剑鸣骤然响起,墨剑凭空出现,快且狠地向青蛰刺来。 青蛰慌忙抽刀抵挡,刀剑相碰发出“当”的一声,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屋子里所有东西都不幸被波及,屏风被拦腰斩断,架子上的书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闻朝只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颊边划过——竟是那把阔刀的刀刃被墨剑崩飞了一块。 ……他好像突然知道,这刀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缺口了。 青蛰勉强接下一招,连退数步:“停!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给你修好!” 晏临依然坐在轮椅上没动,闻朝甚至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招的,他手里那柄墨剑已经结满白霜,散发着森然寒意。 无辜被波及的闻朝缓缓擦去脸上的血,被刀刃碎片崩出的伤口已自行愈合。 “许久未曾交手,师弟修为又精进了,”青蛰把大刀背回身后,还有些心有余悸,“你刚才,不会真的对我动杀心了吧?” 墨剑在晏临手中散去,他冷冷道:“你觉得呢?” 青蛰:“……” 闻朝生怕他们再打起来,赶紧进来救场:“师尊,轮椅上的部件都是可以拆卸的,我拿去修一下就好了。” 晏临没再说什么,对拍坏他轮椅的某人冷漠地下了逐客令:“出去。另外,去妖界谁都可以,唯独你不行。” 青蛰:“为什么,我跟他们打交道多年……” “就是因为你在妖界‘威名远播’,群妖对你无不提防,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再踏入妖界半步。” 青蛰拧眉:“师弟,你这未免也……” 晏临:“我还是掌门一天,你就一天得听我的,三界修好不易,你若再一意孤行下去,别怪我不念师门旧情。” 青蛰不再开口,转身离开屋子,青梧迎上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哎呀哎呀,被骂了吧,早就说你这驴脾气得改。” “……闭嘴。” 等他们走了,闻朝把开裂的扶手拆下来换成新的,并拿出用仙术做好的兔毛护腕,轻轻托住晏临的手,试图给他戴上。 晏临微惊,几乎想要挣扎。 不知是他的手太冷,还是对方的手太暖,被闻朝握住手腕的时候,他竟觉得那温度热得惊人。随即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被套在自己右手手腕上,洁白的兔毛护腕大小刚好合适,在他冰凉的皮肤上锁住了一片暖意。 闻朝低着头:“弟子早上逮了一只雪兔来吃,扒下这皮毛给师尊做了护腕,扶云峰太冷,师尊又经常握剑,手腕需要好好保护才行。承衍师兄说派内弟子轻易不得杀生,还望师尊不要怪罪。” 晏临眉心微蹙:“扶云派没有那种规矩。” “嗯?” “不得杀生,没有这种规矩。”晏临慢慢抽回自己的手,“你若想吃,便去捉来杀,谁再跟你说不准杀生,让他过来跟我理论。扶云派的规矩,难道还有人比我更清楚?” 闻朝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浮上眉梢:“多谢师尊!” 太好了,这样他便可以尽情地饱口腹之欲了,他生前不敢吃的东西,非要一一尝回来不可! 晏临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嘴角也微不可见地扬起了一点:“嗯。” 就算真的有那种规矩,他也一句话就能废除,他身为掌门,还没人能质疑他的话语权。 闻朝心里高兴,话也变得多了起来,他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子:“还有这个,一天一粒,师尊记得吃。” 晏临还没完全展开的笑意僵在脸上,没伸手去接:“你炼丹药……是为了给我吃的?” 闻朝点头。 “可你应该知道……为师从来不吃丹药。” “我知道,”闻朝硬把药塞到他手里,“可这是我亲手炼的,师尊不能给个面子吗?” 晏临动作僵硬:“为师可能……并不需要。” “不,你需要,”闻朝坚持要把丹药给他,“这药可以镇痛,缓解灼烧感和寒症,温养经脉,在我帮师尊找到能彻底治愈腿伤的药之前,师尊都要坚持吃这个。” 晏临神色微变:“你说要吃多久?” 闻朝仔细合计了一下书中的时间线,觉得自己动作一定比原书快,遂把五百章的内容强行压缩成一百章:“大概,三五年吧。” 晏临轻微抽气:“风鸣,这护腕为师就收下了,但是丹药你还是拿回去,为师真的不需要。” “不行的师尊,你必须要吃,弟子真的不想看到师尊半夜咳血。” “风鸣,你听为师说……” “师尊说什么都没用,药是一定要吃的。” “……” 一瓶药被两个人推来推去,终于还是晏临妥协了,他被迫收下:“好吧。” 闻朝当场拔开塞子:“现在就吃。” 饶是晏临修炼千年的定力,也险些在这一刻破功。 他这徒弟,还真是…… 应当好好地教训一番。 他内心疯狂的控制欲又开始上涌,几乎是咬着牙才压制下去,没当场让爱徒见识一下“强迫师尊吃药”的下场。 他的道心,注定是离坍塌不远了。 棕褐色的药丸不过小指盖大小,一瓶里有二三十颗,晏临闭着眼睛吞服了一颗,在尝到药的滋味前让它滚进肚子,并迅速抿了一口茶。 闻朝很想劝他一句“用茶送药会化解药性”,可看他脸色不是很好,还是理智地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就又问了一个不太理智的问题:“师尊为什么对吃药……这么抗拒呢?” 晏临合着眼,身体在轮椅里放松下来:“如果有幸见到你师祖,去问他吧。” 闻朝:“……” 他师祖不是已经……破碎虚空,离开大千世界了吗? 他要去哪里问师祖? 晏临明显不想再跟他说话,头微微往一边歪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似乎睡着了。 药里有镇痛安神的成分,看样子起效得还挺快。 天色渐晚,落日西斜,白鹿居内一片静谧。 闻朝站在旁边看着师尊的睡颜,用目光将那眉目一笔一画地勾勒出来,觉得这人被评为“仙界第一美人”当之无愧,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是完美无瑕的。 他睡着的时候,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便淡化了许多,似乎从高高在上的仙尊变成一个触手可及的“眼前人”。披散的黑发掩去了小半张脸,双手随意地交叠着搭在腿根,手腕上洁白的兔毛又为他增添了一丝柔软。 如果能把衣服也换成貂裘或狐裘的话,是不是可以再柔软一些…… 他刚想到这里,脑子里就蹦出承衍跟他说过的话:“听说魔修最喜欢拐个貌美体弱的仙人圈做炉鼎,然后拿什么貂毛狐狸毛给仙人做围领,尤其是师徒之间……” 闻朝:“……” 他并不是那样的徒弟,绝对不是。 闻朝叹口气,把视线从师尊身上收回,掐了道术法把损坏的屏风修复成原样,又捡起掉落的书简,一本本放回书架上。 忽然他手一顿——书架后面的墙上有一个不太显眼的凸起,因为书简掉落而显露出来。 他脑子里立刻划过“这里居然有机关,是不是连着密室”几个字,鬼使神差地伸手戳了戳,发现这机关既不能按也不能抠,没反应。 他想了想,又用指尖往上面注入了一点灵力。 还是没反应。 闻朝摇摇头,心说这么隐秘的机关果然不是轻易就能打开的,而且这是他师尊的屋子,机关要是真的打开了,他反而不好交代。 就在他准备继续整理书简时,面前的书架像是反应慢半拍一样,发出细微的抖动,继而向两侧滑开。 闻朝:“……” 这怎么还真的开了! 他瞠目结舌地立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像意料之中的那样,面前出现了一条暗道,台阶向下通入黑暗中,不知道连着什么地方。 闻朝心惊胆战地回头看了一眼晏临,发现他睡得很沉,并未被这边的动静惊醒。 进去看一眼,应该……不过分吧…… 就看一眼。 书中并没写过晏临的屋子里有密室,闻朝实在好奇,掌心召出一小簇火苗,顺着台阶往前走了几步。 暗道并不长,尽头处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屋子里有两面墙的书架,摆放着各种仙道古籍。屋子正中有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本书,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闻朝长舒一口气——不过是间普通的屋子而已。 那些仙籍可能是不能轻易示人的东西,所以才被锁在这里。晏临喜静,也许他偶尔嫌外面吵,会躲到这里来打坐入定。 闻朝这样说服了自己,顺手拿起矮几上的书翻了翻,却发现这书里空无一字。 奇怪,难道是他修为还不够,看不到里面的内容吗? 他把书放回原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并未发现在房间角落里有一个隐秘的箱子,箱子被加了禁制,只有这间密室的主人能够看到。 而箱子里藏着许多匪夷所思的东西——冰丝鲛绡织成的蒙眼布、鼍龙皮制作的项圈、三足蟾金打造的镣铐,以及北冥暖玉制成的…… 样样制作精美,且不堪入目。 而矮几上放着的也绝非什么无字天书,若上面的禁制解开,便能看到封面上赫然是“醒书”两个大字,翻开来,里面则密密麻麻皆是晏临的笔迹,反反复复地书写着“他是你徒弟”。 可惜,闻朝什么都没能看到,他做贼心虚似的退出密室,又在墙上的机关上鼓捣一番,让暗道关闭,书架回到原位。 他将一切都恢复原状,趁着晏临还没醒,飞快地溜出房间,再没敢回来。 太罪恶了。 他居然私闯别人的密室。 虽然不知道师尊在屋子里留一间密室有什么用,但直觉告诉他那不是他该去的地方。 “师兄,”风枢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青蛰师伯说要带几个弟子去妖界历练,是真的吗?” “嗯,对啊,”闻朝跟他一起往赤乌小筑走,“怎么了?” 风枢眼巴巴地看着他:“我可以去吗?” 闻朝颇为惊讶:“妖界凶险,风枢师弟怎么会想去那里?” 风枢攥起拳头:“我想快点变强,只有变强了才能保护师兄!今天天剑门的那些人那样欺负师兄,我好生气,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闻朝:“……” 他没记错的话……天剑门掌门现在还在山脚下冻着呢吧。 风枢:“青梧师叔说他那里有很多木系典籍,我真的好想修炼,可我又不想离开师门,不想离开师兄,我……” 少年越说越委屈,闻朝忙揉揉他的头发:“没关系,明天师兄就帮你把仙籍从小师叔那要来。” 风枢眼前一亮:“真的吗?!可……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都是扶云派弟子,有什么不好,小师叔故意逗你呢。” 两人边说边走,忽然风枢停下脚步,惊恐地看向前方:“师兄,你……你的药田……” 闻风鸣入魔前是个丹修,炼丹经常要用到仙草,因此在赤乌小筑前面种了一片药田。而此刻,两个时辰以前还好端端的药田居然变得东倒西歪,像是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扫荡过一遍。 ※※※※※※※※※※※※※※※※※※※※ 青梧(若有所思):密室确实不是你该去的地方,毕竟你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 第 9 章 闻朝皱眉,连忙上前查看,只看到药田内一片狼藉,所有仙草最尖端的嫩叶都不翼而飞,断口极不平整,不是被人掐掉,像是被什么野兽啃掉的。 仙草就只有顶上那一点尖尖蕴含的灵气最充沛,他每次采摘时都只小心翼翼地取一片嫩叶,好让新芽能继续生长。现在好了,整个尖端全被啃坏,甚至连根拔起,这片药田几乎是废了。 那个来捣乱的家伙,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可持续发展! 闻朝气不打一出来,这片药田怎么说也是闻风鸣辛苦栽培的,现在两个月的心血付之东流,他只想把捣乱的野兽抓来扒皮,给师尊做毛领子。 他一言不发地蹲下身,把歪七倒八的仙草扶正,试图挽救一点是一点,忽然他在地上发现了什么——是爪印。 闻朝生前是学生物的,一眼就判断出这是猫科动物留下的爪印,并联想起他杀兔子时被偷吃的内脏,雪地上也留下过一枚爪印。 是同一种动物,甚至可能是同一只。 “师兄,”风枢满脸心疼地看着那些仙草,“这……怎么办啊?” 闻朝指着地上的爪印:“你知道扶云峰上有什么动物会留下这样的痕迹吗?” 风枢仔细辨认一番:“没有,山上的动物就只有师尊养的鹿,小师叔的雪鸮,雪兔、狐狸和仙鹤,靠近山脚应该还有雉鸡一类的飞禽,但是它们不会上来。” 这些东西,都不可能留下这样的爪印。 这山上一定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灵兽。 闻朝没再追问:“没什么,你回去吧。” “等一下师兄,”风枢用力咬唇,“我……我新学的法术,让我来试一下。” 他说着集中精力,掌中浮现出点点青光,青光化成一颗一颗微小的粒子,飘散进药田里。 原本已倒伏的仙草就在青光中一点点挺立起来,尖端的伤口愈合,重新生出娇嫩的新芽。 闻朝看得吃惊:“风枢,你……” 复生之术第一层,让植物起死回生,一般来说需要金丹期的修为才能做到,风枢居然…… 他的小师弟,果然是天才中的天才。 “我、我成功了吗?”风枢自己还都有些难以置信,脸上红扑扑的,显然非常激动,“风枢帮到师兄了吗?” “嗯,帮到了,”闻朝揉了揉他的头发,“谢谢,风枢帮了师兄大忙。” 风枢高兴得手舞足蹈,离开赤乌小筑时都是蹦蹦跳跳着走的。 像朵……被最喜欢的人亲手浇过水后向阳而开的小花。 闻朝被这个比喻逗到了,在药田边鬼鬼祟祟地干了点什么,回到屋内躺下休息。 一夜安眠。 -- 第二天一早,青蛰拿着从师弟那借来的掌门印,将扶云派所有金丹期以上的弟子都召集到半山腰一片空地上。 青蛰扯开大嗓门:“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目的只有一件,昨日天剑门前来挑衅的事,大家也都看到了,元苍平那老儿被你们青崖掌门和风鸣师兄联手收拾了一番,放在通天梯下展览示众——这说明什么?说明实力才是硬道理,又赶上我派镇派灵兽丢失,因此掌门决定派几名弟子前往妖界,寻找新的灵兽,以‘收服灵兽’为目标举行试炼,增强自身实力,扬我扶云派威严。” 闻朝站在底下听着,心说青蛰仙尊倒是个演讲的好材料,能把“强取豪夺”这种戏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也算是一种本事。 青蛰继续道:“由于本次试炼难度较高,我们会派出一位化神境高手作为领队,保护大家的安全。” “是青蛰仙尊亲自带领吗?” 青蛰咳嗽两声:“不是我,是你们青梧师叔。” 他话音刚落,弟子们立刻蠢蠢欲动起来,一个接一个举起了手:“青梧师叔?我可以!” “我也可以!” “我要去,我要去!” “青梧师叔可以,我就不可以?先听我把话说完!”青蛰板起脸,“我扶云派的护派灵兽,至少需要三千年以上的道行,而这样的大妖在妖界也屈指可数,因此本次妖界试炼的目标定在‘三妖窟’,三妖窟中的三只大妖,任何一只都行。” 弟子们面面相觑:“青蛰仙尊,这……也太难了吧?据说三妖窟中的三只大妖,修为最低的也有四千年,我们去了,不是给人家当饭后点心吗?就算有青梧师叔保护,也……” 闻朝听得眼睛发亮——三妖窟,银枝玉叶草就在那里。 青蛰不为所动:“所以,报名需要勇气。现在再来告诉我,谁愿往?” 闻朝第一个举起了手:“我愿往。” 青蛰一看是他,表情顿时垮了一半,故意装没看见:“没人吗?没人愿意去吗?据说三妖窟中有只大妖身负龙的血脉,最喜欢收集珍宝,你们若能打倒它,那珍宝就是你们的。” 弟子们兴致厌厌:“我们这些修仙的,要珍宝有什么用啊,要是仙籍我还有点兴趣。” 被忽视的闻朝莫名其妙,用更大的声音道:“弟子风鸣,愿往!” 青蛰继续装听不见:“快点啊,真的没人报名吗?你们刚刚不还想跟青梧师叔同行,怎么一个个的都蔫了?” 闻朝挤到他面前:“我,我!” 青蛰:“真的没人?” 闻朝皱起眉头,猛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师伯!你是故意的吗!我说了,我愿往!” 以前从来都是青蛰吼别人,这会儿突然被别人吼,他还颇不适应。他一咧嘴角,伸手把对方扒拉到一边:“你……你不行,下一个。” 闻朝不服:“我为什么不行?” 青蛰低声:“别闹了好不好,你师尊昨天才把我揍了一顿,那么危险的地方,你去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师尊不得把我一剑一剑地活剐了?” 他说着将对方轻轻推开:“听话,边儿去,边儿去。” 闻朝急得直皱眉头,那银枝玉叶草就生在三妖窟里,他不去怎么行? 他疯狂朝旁边的承衍递眼色,承衍看到之后连连摇头,意思是“我也不敢违逆掌门”。 闻朝冲他连做口型带比划:“你不是说好答应我提出的任何条件吗?” 承衍被他一通威胁,终于被迫妥协,梗起脖子,大声道:“弟子……” 青蛰眼前一亮:“你愿……” 承衍:“弟子觉得,风鸣师弟可当此重任!” 青蛰:“……” 承衍冒着被师父活活打死的风险,闭着眼,继续大义凛然道:“弟子认为,妖界排斥仙界,排斥我扶云派已久,反而更亲近魔族,而风鸣师弟身为魔修,或许更招妖界喜欢,有风鸣师弟在队内,能降低妖界对我们的敌意。” 他这一番信口开河成功把所有人都唬住了,包括闻朝在内。 青蛰拧起眉毛,抬头就要扇在他胡说八道的徒弟头上,却被一只纤细的手腕轻飘飘地握住了。 青梧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眨眨眼道:“抱歉来迟了。风鸣想去,就让他去呗,大师兄难道怕我护不好风鸣师侄吗?” 青蛰面有难色:“倒不是因为这个……” 青梧示意他退开,对弟子们道:“除了风鸣,还有其他人自告奋勇吗?师叔会保护好你们的安全的。” 承衍悲痛欲绝,大声嘶喊:“风鸣师弟都去了,我有什么理由不去!” 其他弟子也附和道:“风鸣师兄去的话,那……那我也去!” “算我一个!” “能跟风鸣师兄同行,死而无憾!” 闻朝表情奇怪地看着接连报名的师兄弟们,心说他的魅力比小师叔还大吗?他到底拿的是什么剧本? 旁边偷偷打量他的女修不小心跟他对上视线,飞快地捂住脸,红着耳朵不敢再看他。 闻朝疑惑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魔纹。 是魔修啊,没错。 青梧最终挑选了十名弟子,包括闻朝和承衍在内。下来之后闻朝凑到他跟前:“多谢师叔。” “不客气,不过我建议你快点回你的住处看看,你在药田里下了阵法陷阱吧,好像逮到了不得了的小东西呢。” 闻朝脸色一变:“谢师叔告知,我这就回去!” 待他的背影消失,青梧才松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下可麻烦了。” 青蛰:“出什么事了?按他的性子,应该会先回他师尊那里吧,你故意把他支开,二弟那里……” “嘘,我们装什么都不知道。” -- 与此同时,白鹿居内。 仙尊最常用的那个茶杯在地上粉身碎骨,茶水泼了一地,晏临浑身僵硬地坐在轮椅上,看着暗道所在的方向,已经坐了许久。 他昨天睡得太沉,一直到今早才醒,根本不知在他睡着期间,他的徒弟都在这里做了什么。 直到他发觉书架机关那里残留着一道不属于他的灵力。 那是他徒弟的灵力,温暖、炽热,像引诱飞蛾的火。 为什么? 他亲手设的机关,竟会被别人打开? 难道是因为他之前给闻朝渡过灵力…… 晏临一颗心像泼在地上的茶水一样冷——他进去了吗? 他看到什么了吗? 密室里的东西加过禁制,他应该什么都看不到才对。 即便知道闻朝可能什么都没看见,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那方面联想,以至于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看到他在屋子里留了一间密室,他的徒弟会怎样想他呢? 会觉得师尊奇怪、阴暗、可怕吗? 会再也……不理他了吗? ※※※※※※※※※※※※※※※※※※※※ 朝朝心中的密室:一定是师尊修炼的地方! 师尊心中的密室:那其实是准备用来关你的…… 朝朝:嗯……嗯?! 小黑屋那必然是有的,箱子里的东西嘛……大家懂的 第 10 章 闻朝匆匆忙忙地回到自己住处,还没接近,就听到一声气急败坏的咆哮。 他昨晚偷偷在药田里下了个诱捕阵法,就等着那只捣乱的灵兽自投罗网——仙草被风枢用复生之术复活之后,散发出的灵气只增不减,如果偷吃的灵兽当真急需补充灵力,那它一定会再次光顾。 果然不出他所料。 破坏他药田的罪魁祸首现在正被法阵困在半空中,嗷嗷乱叫,疯狂挣扎,可任凭它怎么挣扎也无法逃脱。 闻朝居高临下地看着它,用师尊最常用的那一种冷漠口吻道:“抓到你了。” 黑色的小兽冲他呲牙咧嘴,尽力显得自己很凶。 然而它动物的本能出卖了它——闻朝捏住它命运的后颈皮,单手将它提起,就看到原本凶巴巴的小兽逐渐收敛表情,缩起爪子,夹住尾巴,被迫乖巧成一团毛球,不动了。 这小东西长相酷似黑猫,却比黑猫更短小精悍一点,双眼是非常漂亮的金色,额头顶着两只短短的角,身侧竟还生着小巧的翅膀。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灵兽,将它提在手里打量了好半天,那眼神好像在探寻“将这小东西的皮全扒下来能给师尊做多长的围脖”。 闻朝这具身体到底是入了魔,纵然他本人是个小太阳,身上时不时逸散出来的魔气却像是时常活跃的太阳黑子,神秘而危险。 妖物鼻子很灵,小妖接触到他的瞬间就闻到了他身上不同于寻常修仙者的气息,并判断是这就是那天晚上横空出现并肆虐在整个扶云峰的恐怖魔气。 这让小妖浑身一抖,好妖不吃眼前亏地把耳朵往后一背,发出一声撒娇似的:“喵……” 闻朝:“?” 他刚刚还在想,这货会不会是原书中那只“额生利角、背覆双翼、尾长于身,身负穷奇血脉”的大妖,对方便给了他答案——不可能。 这角也不够利,翅膀小得支撑不起它的体重,最重要的,它若真有穷奇那种凶兽的血脉,怎么可能发出这样谄媚的猫叫? 闻朝看它的眼神透出一丝嫌弃:“弄坏我的药田,我是不是应该把你扔进丹炉里炼丹?” 小妖金色的眼瞳中透出不可思议——它都这么低声下气了,居然还不放过它,这还是人吗! 小妖怒从心头起,当场翻脸,抬起爪子就往对方手上挠去。 闻朝眼疾手快地把它往空中一抛,换只手继续提溜,让它短短的爪子落了空。 小妖愤怒咆哮:“嗷嗷(放开本大爷)!” 闻朝听不懂兽语,不知道这小东西在喵喵叫个什么,把它往怀里一揉,用宽大的袖子将它遮盖严实,转身往白鹿居走。 -- 闻朝敲开师尊房门的时候,晏临还坐在那里没有动。 事实上他都没听到有人敲门,他浑身像刚刚在雪水里浸泡过,冷得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修道至今已逾千载,从未像今天这般失态过。 闻朝敲门没得到回应,还以为师尊睡着了,便自作主张地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头探脑地往里瞧,却看到晏临浑身僵硬地坐在轮椅上,盯着地上摔碎的茶盏,一动也不动。 闻朝有些不好的预感,连忙钻进屋来,轻声唤道:“师尊?你怎么了?杯子怎么碎了?” 晏临恍然回神,脸色较寻常更加苍白,他强行控制住几近颤抖的嗓音:“为师……没事。” 闻朝收拾了茶杯的碎片,看到对方的兔毛护腕被茶水打湿了一点,很自然地握住对方的手,用火焰将上面的水渍蒸干。 谁料这过分亲密的动作却惊到了晏临,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动作之大让轮椅都被惯性往后带了一点点。 闻朝愣在原地:“师……师尊?” “……没什么。”短时间内二度失态的晏临立刻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了,迅速平静下来,轻咳道,“你……报名了妖界试炼,是吗?” “啊,”闻朝差点没跟上这个话题跳跃,“是,师尊已经知道了吗?” 晏临垂着眼,视线甚至不敢与对方相接,他手指不安地搓着那柔软的护腕:“风鸣……不想留在为师身边吗?” “嗯?”闻朝觉得自己追不上师尊的思路了,“为什么会这么问?” 晏临:“听说你是第一个报名的,你就那么迫不及待想去妖界……” 想从为师身边逃离吗? 他内心疯狂的控制欲再次发作起来,让他几乎无法自制,连带着身上的气息都变得冰冷了些许。 很想问问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急不可耐地离开他,是不是因为看到了那间密室,发现了他那些不能拿到明面上的小东西。 闻朝回答得十分自然:“对啊,银枝玉叶草的生长周期就只有三个月,当夏天过去,草籽就会沉入地底,来年开春才再次被春风唤醒——扶云峰的雪终年不化,但现在妖界那边刚好是夏天,如果现在不去,就要再等上一年了。” 他这回答仿佛当头一棒,把晏临敲蒙在了原地,脸上浮现出少有的茫然:“银枝玉叶草……是什么?” “师尊不知道吗?”闻朝也傻了,“是为师尊治疗腿伤的药,就生长在这次的目的地,三妖窟。” 在原著中,明明是师尊自己去三妖窟采的药,还顺手降伏了一只妖回来,替代死去的镇派灵兽,怎么现在……师尊竟不知道这药草的存在? 他穿书带来的蝴蝶效应,已经造成这么大的影响了吗? 晏临皱眉:“为师……并没有听说过。” “唔,”闻朝挠了挠自己的脸,“师尊不爱吃我炼的药丸,那我只好快点去把药草采来,早点将师尊体内那股我的灵力化解掉,让经脉复原,师尊就不用再疼了。” 得到了出乎意料答案的晏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眼前莫名变得有些模糊,闻朝的声音也像被扭曲拉远了似的,有一种微妙的不真切感。 闻朝继续道:“师尊是担心我吗?虽然师伯也说三妖窟很危险,可有小师叔在,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晏临迅速定了定神,几乎是机械地附和道:“嗯,对,有你小师叔在……你不要愣头愣脑地往前冲,保护好自己的安全,青梧不会让你们受伤的。” 闻朝用力点头,随即不知为什么脸红起来,心虚地挠了挠鬓角:“那个……师尊,昨天我整理书架的时候不小心……发现了屋子里有……有一间密室,然后我还不小心打开机关进去了。” 晏临刚要放下来的心突然停住,不上不下地悬在了半空。 闻朝没留意到他的神色变化,继续道:“希望师尊能……原谅我私闯密室的行为,我当时太好奇了……” 晏临嗓音喑哑:“你……在密室里……看到什么了?” “看到好多仙籍!”闻朝眼睛亮了起来,“弟子能不能不要脸地……跟师尊讨一本?风枢师弟想要木系仙籍,我本来想去找小师叔要,但是想想,师尊这里应该也有吧?” 晏临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感觉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从未像今天这般活泼过,他几乎有些体力透支:“自然,你师叔那里都是拓本,扶云派所有仙籍,都在掌门手里保存着,我密室里放的仅仅是部分而已。” 他说着将轮椅停在书架前,打开通往密室的门:“你随我来。” 密室里没有光亮,闻朝自觉充当了火把,便见晏临抬手一点,从书架上飞下两本书:“一本给你,一本给你师弟,但为师所修行的功法与风枢相去甚多,有些地方无法指点他,若他看了书有所疑惑,可以去找青梧解答,就说是为师命令的,他不许拒绝。” 闻朝接了仙籍:“多谢师尊。” 晏临抬头看他,见他的脸映在火光下,鲜红的魔纹也像是跳跃的火焰,让人视线移上去,便不想再挪开。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他徒弟的心比燃烧的火焰还要干净,根本不可能想到平日冷如冰霜的师尊内心有多少阴暗滋生,他就算再怎么暗示,也不能让对方往那方面联想。 他竟想把这朵滚烫的火焰,将这颗高悬天空的太阳摘下来,关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只为自己一个人照亮。 闻朝得到了仙籍,有点乐得找不着北,当场就把他来找师尊的目的忘了,他风风火火地跑去把仙籍交给风枢,没看到晏临始终盯着自己的背影,那眼神是难以形容的复杂。 晏临坐在窗前,轻轻伸手,窗外的冷气凝结成雪花,一片一片飘落在他的指尖。 从天上落下来的雪,是最脏的。 会沾满无数细小的灰尘。 可它们落满地面,又变得无比洁白,看起来是纯净无瑕的。 晏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雪花,内心竟前所未有的迷茫起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心里那份对徒弟的“爱护”,转变成了“爱”与“占有”? 正当他沉浸于剖析自己内心时,已经离开的闻朝又急急忙忙地跑了回来,他抱着一只黑漆漆的小妖:“对了师尊,差点忘了,这个家伙昨天弄坏了我的药田,它是谁养的灵兽吗?” 小妖被他在袖子里裹了一路,差点被活活闷死,此刻正蔫头耷脑地瘫软在闻朝怀里。 一人一妖忽然对上视线,小妖那双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起来,它直勾勾地看着晏临,整只妖骤然紧绷,发出一声极不友善的低吼,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晏临微微眯起眼,几乎有了拔剑的冲动。 他的徒弟……果然还是不能没有他。 ※※※※※※※※※※※※※※※※※※※※ 跨频聊天的俩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脑回路对上啊,急死我了急死我了急死我了 第 11 章 就算闻朝再迟钝,也能感觉到这一刻的剑拔弩张。 他怀里的小妖不断发出低沉的怒吼,原本收缩起来的利爪悉数弹出,隔着衣服都将人刮得生疼。 晏临周身的空气陡然凝结起来,屋子里气温骤然降低,他并未回答闻朝的问题,而是缓慢且清晰地问:“你说,它弄坏了你的药田?” 闻朝点头:“对,我辛苦种了两个月的仙草,要不是风枢用复生术把损坏的仙草复原,我两个月的努力就白费了。” 那可是留着给他师尊炼丹用的仙草。 “这样吗,”晏临的声音较之前更低,“它不是谁养的灵兽,既然在扶云峰捣乱,不如杀掉好了。” 小妖:“……?”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它不过弄坏了几根仙草,就让它以命相偿?这扶云派到底是什么魔窟,就这还配叫仙门大派?呸! 亏它还遵守约定在这里守了一千年,不过是一朝妖力耗尽变回原形,全派上下没一个人认出它不说,还碰上晏青崖这心思歹毒的东西。 这人看上去冷冷清清,实际内心阴暗得很,居然对他亲手收的徒弟抱有非分之想,每次千机阁来给他送东西都会经过通天梯,它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里面都是些什么——在它们妖界,如果有不幸被拴上锁链贩卖到人间的妖,是要沦为玩物凄惨一生的。 道貌岸然的晏青崖,将整个扶云派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小妖越想越生气,脑回路转了十八个弯,居然感同身受地同情起晏青崖的徒弟来,冲着闻朝大叫:“嗷嗷嗷嗷!(你不要信他!你收你为徒就是为了把你圈作禁脔,快点醒醒啊!)” 闻朝全然接收不到它的愤怒,皱眉道:“怎么这么疯,不会是有狂犬病吧。” 晏临看向它的眼神透出些许玩味——禁脔?这词倒是有些新鲜。 他与这妖一千年的契约还有最后一年,尚可通过神念与它交谈,他注视着小妖那双金色的眸子,传音道:[本座的徒弟,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小妖冲他呲起尖利的牙:[虚伪!有本事你把你那颗黑心剖开给他看看。] 闻朝听不到他们的神念交流,不知道自己竟被当场打成了“禁脔”,他看了看张牙舞爪的小妖:“它好像有些修为,修炼不易,杀了未免有点太残忍,要不,我把他留在师尊这里,等我从妖界回来,再想办法为它寻个去处。” 小妖一听要被留在这里,顿时炸毛,用爪子勾住闻朝的袖子:“嗷嗷嗷!(你不能把本大爷放在这!我会被晏青崖搞死的!本大爷是为了镇压你的魔气才变成这样,你要对本大爷负责!)” 闻朝一脸无奈:“你到底在叫唤什么啊,放在师尊这里也不行吗?师尊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妖:“嗷?” 照顾?往死里照顾? 晏临并不想跟一只妖力耗尽的妖一般见识,也没兴趣养一只暴躁的宠物,他低头抿茶:“不必了,去妖界时你带上它,不用再带回来了。若你在妖界遇到什么危险,把它交出去,可护你们平安。” 闻朝瞬间懂了——这小东西是妖族幼崽,如果交还回去,妖界肯定会看在幼崽的面子上放他们一马。 于是他道:“还是师尊考虑周全。” 闻朝抱着小崽子离开白鹿居,晏临目送他离去,眉心微微地皱了起来。 让那个家伙跟他去妖界……是能护他们周全没错,可…… 谁能保证那只妖不会对他徒弟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它现在妖力耗尽,只会嗷嗷吐不出人话,但它迟早会恢复过来,到那时,它万一跟闻朝说什么不该说的可怎么办? 晏临越想越觉得不能这么放任不管,他虽不像师兄一样对妖抱有敌意,却也并不大相信他们,更何况对方还因输给他而耿耿于怀,这一千年来没少给他找麻烦。 一想到他徒弟身上干净的气息将被一只妖的气味覆盖,晏临便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好像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即将被夺走,还要被标记上所有权。 忽然他下定决心般,从案几上抽出一张纸,卷成纸筒,又用法术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将鲜血滴在纸筒上。 白纸在他控制下幻化成一条细细的白蛇,他将自己的神念抽出一缕,附在白蛇化身之上,纸做的蛇便活了起来,吐了吐信子,爬到他手腕上。 晏临指尖轻轻在白蛇的鳞片上划过,这蛇冷冰冰的,跟他的体温一样低。 他伸手一挥,白蛇落在地上,顺着门缝爬了出去。 -- 闻朝把逮到的小妖关在自己住处,为了避免它再偷吃灵草,还特意用阵法把药田保护了起来,小妖气得冲他呲牙咧嘴,好像他是什么为祸一方的恶魔。 闻朝不为所动,丝毫不因对方是只可爱的灵兽而心软。 要知道,他上大学那会儿可是人送外号“小可爱粉碎机”,不管是小白鼠还是小白兔,到他手里他都照杀不误。 长得越可爱,死得就越快。 第二天一早,闻朝刚出门,脚底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疑惑地低头看来,发现门前雪地里似乎有东西,白色的一长条,细看发现是一条蛇。 这雪山之上居然会有蛇? 闻朝很是惊讶,伸手把蛇从雪里刨出,这小蛇不过两指粗,浑身直挺挺的,一动也不动,已然冻僵了。 不知怎么,他看着小蛇那双漆黑的眼睛,竟觉得似曾相识。 出于好心和好奇,他把蛇捡回屋,用神火点着了案上的灯,把冻僵的蛇放在灯边,试图让它回暖。 小妖闻到异样的气息,纵身一跃跳上桌子,凑到白蛇旁边不停地嗅闻。 它为什么总觉得……这蛇身上有晏青崖的味道?而且它在扶云峰待了一千年,从来也没见过蛇,怎么会突然有条蛇冻僵在闻朝房间门口? 闻朝伸手把它扒拉到一边:“走开,敢咬的话我现在就把你扔掉。” 小妖呲牙冲他发出低吼,扑棱着小翅膀从桌子上跳了下去。 随着温度升高,白蛇也渐渐解冻,僵硬的身体盘曲起来,凑在神火旁边,缓慢地吐着信子。 闻朝戳戳它的脑袋:“居然没死,你命很大啊。” 白蛇被他戳弄,也不反抗,只把脑袋对着神火,火苗在它漆黑的眼中跳跃,将它洁白的鳞片映成暖色。 扶云峰终年积雪,气温常年处于零下,蛇这种动物是不可能在这里存活的,因此闻朝把蛇救活以后,并没将它放归山林,而是养了起来。 但很快他发现,这条蛇有点问题。 它不吃东西,也不动弹,整日蜷缩成一团,如果附近有火焰,就会把蛇头转过去,一直一直地盯着火焰看。 在第三次尝试给蛇喂食无果之后,闻朝放弃了。 算了,注定是救不活的生命,就让它自生自灭吧。 -- 准备前往妖界的十名弟子已经准备妥当,但领队青梧那里却状况频出——他一会儿说自己的雪鸮拉肚子了,一会儿又说未来两天天气不好,不适合雪鸮飞行,甚至还有“雪鸮今天心情不佳,不想启程”这样莫名其妙的借口。 闻朝被拖得十分心急,现在妖界正值夏季,如果再拖些时日夏天过去了,那他此去怕是要白跑一趟。 在他的轮番催促之下,青梧终于肯出发了。 于是闻朝忙不迭跟师尊辞别,叮嘱他按时吃药,又安慰眼泪汪汪的师弟叫他不要担心,好好修炼,师兄很快就回来。 他把捣乱的小妖塞进储物空间,正要离开时,始终盘在桌上的白蛇突然动了,行动之迅速简直不像它平日的模样,倏地钻进了他的袖子。 凉凉滑滑的东西接触到他的胳膊,闻朝甚至能感觉到鳞片从自己肌肤上擦过,这异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个激灵,忍不住倒抽冷气。 小蛇顺着他的胳膊向前游走,一路爬到他的胸口,冰凉的触感摩擦过胸前,让他细微地颤栗起来,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知道为什么,这蛇擦过他的皮肤时,他竟觉得那触感像是一双手,一双……冰凉的、因常年握剑而指腹生出薄茧的手。 像是……师尊的手。 他很快被这个念头吓到了,想把蛇从衣服里掏出,却发现它主动离开了自己的皮肤,隔着一层衣料,在他襟前停下,不动弹了。 闻朝呼出一口气:“你也想回妖界吗?我可以把你送回去,不过,也不用这种办法吧。” 他出门跟同行弟子汇合,青梧的视线落在他襟前,桃花眼中涌上一丝玩味。 他的师兄啊……终于还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徒弟吗? 为了能留在徒弟身边,居然连人都不做了,宁可去当蛇。 他并不打算破坏师兄的计划,只冲小师侄微笑了一下:“那,我们便启程吧。” 闻朝踏上雪鸮的脊背,雪白的大鸟冲天而起,在风中直上云霄。 地面上的弟子们冲他们大喊:“风鸣师兄!早点回来!” “师叔师兄们一路平安!” 一直到雪鸮消失在视线尽头,风枢才擦了擦眼泪,回到白鹿居去禀报师尊。 谁料刚一进门,就听晏临道:“为师要闭关几天,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你把掌门印交给你青蛰师伯,我闭关的时间里,扶云派一切事务,暂由他打理。” 风枢愣了一下,也没问为什么,接过掌门印:“是。” 晏临合上眼,让自己元神出窍。 而与此同时,还未飞远的雪鸮背上,闻朝怀里的白蛇浑身一抖,漆黑的双眼中骤然有了神采。 ※※※※※※※※※※※※※※※※※※※※ 让小师叔带队的结果就是…… 妖界试炼x 恋爱启蒙√ 第 12 章 青梧的雪鸮日行万里,昼夜不歇,即便是从仙界到妖界这么远的距离,也不过需要几个时辰。 三只雪鸮列阵而行,自万丈高空之上向东飞掠,一路行径千山万水,直逼妖界境内。 青梧跟闻朝并肩而立,视线偷偷地在他身上游走。 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师侄当真长得极好,以前他未入魔时,更像是个寻常的仙门弟子,而今霜发如雪,魔纹殷红,倒是给他增加了不少特色,将那份原本并不引人注目的美貌衬托出来,让人看上一眼,便再难以忘怀。 如果不是知道师兄爱徒之心如金石般坚不可摧,他都想试试将他好看又可爱的小师侄拐到自己门下……嗯,最好是把风鸣和风枢一起拐过来。 他师兄收的这两个徒弟,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让人羡慕。 其实闻朝自己并不是很注重仪容,他生前就有点不修边幅,现在非但没改,反而变本加厉——毕竟在修仙世界,连衣服都不用自己洗,只需要每天一道净衣诀,浑身都是干干净净的。 因此,他到现在还穿着刚来时那件袖口有金线的黑衣,这衣服合身又舒服,让他丝毫没有换掉的念头。 宽大的衣袍被高空的气流扬起,他整个人也像一只鸟似的,仿佛下一刻就能乘风飞去。忽然他转过头来:“小师叔,你好像盯着我看很久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青梧瞥见对方襟前冒出的那颗小小蛇头,总感觉那乌黑的眼睛幽幽的,透出一丝威胁。 他师兄这算盘倒是打得妙极,捏了个白蛇化身盘在徒弟身上,能一路同行不说,还能随时随地亲密接触。 这可真是……老流氓了。 青梧看破不说破,默默将视线移开:“没什么,不过……我总觉得你此去三妖窟,并不只是为派内寻找契约灵兽吧。” 闻朝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小师叔是怎么知道的?” 他可从来没跟除师尊以外的人说过。 青梧那双形状极好的桃花眼勾了起来:“因为你表现得很明显啊,寻找灵兽这种事明明并不急于一时,可你却一再催促,显然是有别的目的,而且对你来说非常迫切。” 他说着凑近对方,尾音上扬:“让我猜猜……是为了你师尊吗?” “果然还是骗不过小师叔,”闻朝笑了一下,“都说小师叔明察秋毫,风知道的,你便知道,果然不假。” “那就不要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 闻朝没立刻回答,他站在雪鸮背上,视线忽然放得很远:“如果我告诉小师叔,我其实……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会相信吗?” 他声音很轻,几乎被吹碎在呼啸的风声里,若不是青梧耳力过人,怕是就要忽略过去。 青梧脸上并没露出特别意外的表情:“我师父曾说过,大千世界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世界,我们所在的这一片土地,不过是诸多位面中的一隅。他与我说这些话时我年纪尚小,并未能理解话中的含义,随着修为渐涨,境界提高,倒也能多少明白一些。” 闻朝点头:“我曾经,死在了那个世界。”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而蜷在他怀里的蛇却突然颤了颤尾尖。 “在我死之前,就已经知道师尊了,那时我好不甘心,就在想,无论让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只要能让我活下去。然后,我的愿望实现了,我不仅活下来了,还……还来到了师尊身边。” 他说着,眼中似有奇异的光彩:“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师尊表达,我能待在他身边到底有多高兴……现在我自由了,可以随心所欲地在这片天地间行走,我也想让师尊跟我一样,我想治好他。” 青梧看着他,心说那你可太小看你师尊了,以为晏青崖那个家伙腿受伤就不能到处乱跑了吗,他现在可就在你胸口趴着。 他可怜的小师侄,心思还是太单纯,想让师尊拥有自由,师尊可时刻想着剥夺你的自由。 白蛇覆满鳞片的脸上并不能显露出表情,但它已经将自己的身体系成了一个扣,以表明情绪有多激烈。 闻朝:“所以我去三妖窟,就是为了给师尊找药——一种叫银枝玉叶草的仙药,小师叔有听说过吗?” 青梧在自己脑中海量的信息里搜寻一圈:“没有。” “……小师叔也不知道吗?” 这也太奇怪了。 “不要紧,既然你知道它生长在妖界,我们去打听便是,”青梧说着冲前方一挑下巴,“我们到了。” 他抬高音量:“大家抓稳,要降落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三只雪鸮齐齐扇动翅膀,巨大的身形撞破云层,开始高速俯冲。 闻朝被风吹得睁不开眼,连忙矮身趴在鸟背上,把脸埋进柔软的羽毛里。 一段时间之后,失重感突然缓解,雪鸮平稳地滑翔落地,安全抵达。 承衍第一个从鸟背上滚下来,扶着树干弓起身:“呕——” 弟子们接二连三,跌跌撞撞地下了鸟背,个个面色铁青,双眼无神,好像魂儿已经在高空中吹散了。 青梧满脸笑意:“哎呀哎呀,你们一个个的身体素质怎么都这么差,我这可是扶云派最平稳的坐骑了呢。” 闻朝最后一个下来,他状况倒是还好,除了腿有点软以外并无其他不适。趁着其他人都在休息,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此处山清水秀,放眼望去皆是碧树葱茏,细听能听到远处潺潺的水声,高低起伏的山峦像是蛰伏的兽脊,平静之中隐隐透出一丝危险。 承衍瘫坐在地:“不行了,我不行了,我师父他老人家是怎么做到……搭乘你这雪鸮还面不改色的,太强了,真的太强了。” 青梧用力拧他的耳朵:“快点起来,你看看你风鸣师弟,人家可是一点事都没有呢。” 闻朝没理会这群“晕机”的家伙,他往旁边走了两步,看到丛生的杂草中有一块破破烂烂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仙人止步。 “小师叔,”他表情有点一言难尽,“看起来,妖界不太欢迎我们。” “自然不会欢迎,不过欢迎不欢迎我们都要进去,”青梧伸手往前方一指,“看到了吗,那里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闻朝顺着他的指向看去,只见最远处的山丘上影影绰绰,似乎是一座城。 他不禁惊讶:“我们不是要去三妖窟吗?” 青梧:“那是妖界著名的千幻城,千幻城之下就是三妖窟,要想进去三妖窟,就必须先进千幻城。” 这么麻烦。 他还以为三妖窟只是一个山洞,进去就能拿到银枝玉叶草呢。 闻朝抬脚就往前走:“事不宜迟,我们快些进城吧。” “等一下,”青梧把他拉了回来,“这样进去,绝对会被他们赶出来——我们需要借你身上的魔气,掩盖一下仙气。” “怎么掩盖?” “用你的血,抹在我们额头上。” 他话音刚落,原本安安静静缩在闻朝怀里的白蛇突然窜出来,爬到他肩头,冲着青梧发出不善的嘶嘶声,用眼神向他传递“敢让我徒弟放血,你是不是活腻了”。 青梧耸肩,满脸写着“有本事就打一架,我还不怕只有元神在这里的你”。 闻朝并没察觉到他们的眉来眼去,他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把小刀,割开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从伤口中涌出,他肩头的白蛇狠狠抽搐了一下。 闻朝指尖蘸着血,轻轻抹在小师叔额头:“像这样吗?” “对,辛苦师侄了,麻烦给其他人也抹一下。” 闻朝又给其他弟子一一抹上自己的血,然而他入魔之后自愈能力变得极强,才抹到一半,伤口便已自行愈合,不得已又割了一刀。 普通修仙者的自愈能力并没有这么强,他这具躯体,已经接近魔化了。 白蛇抖得更狠,看向青梧的眼神几乎结了冰。 他都不忍心伤他徒弟一根头发,这群人居然……居然…… 这一行十个弟子他全都记下了,等他们回去,他非要把这群家伙全罚到清心阁抄书。 尤其是那个叫青梧的,他要好好琢磨一下,该怎么收拾他。 同行的弟子有一位女修,闻朝最后走到她面前,把自己的血抹在她额头。 他指尖无比温暖,那位女修看着他,只感觉耳根发烧,飞快地捂住自己的脸颊,支支吾吾地开口说:“风鸣师兄,你……” 她声音太小,闻朝没听清楚,疑惑道:“你说什么?” “我……我说,风鸣师兄又帅又温柔,让人好……” 她“心动”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忽然感觉有一道冷冰冰的视线朝自己投来,冷得简直像扶云峰上终年不停的朔风、终年不化的积雪。 白蛇停在闻朝肩头,乌黑的眼中幽深一片,居高临下地冲她吐了吐鲜红的信子。 女修被吓得连退数步:“没、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闻朝一头雾水:“啊?” 女修慌忙躲到一块大石后面,抚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 那白蛇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感觉那蛇的眼神,那么像……像他们掌门?! ※※※※※※※※※※※※※※※※※※※※ 恭喜这位女修小姐姐,获得debuff【来自掌门的凝视x1】 ———— 调整了一下作息,从这章开始恢复每晚9点准时更新 第 13 章 闻朝完全没搞清楚状况,迷茫地往对方跑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偏头,跟肩膀上的蛇对上了视线。 白蛇一改之前的危险模样,乖巧地冲他吐着蛇信,乌黑的小豆眼写满无辜,像只需要人保护的弱小生灵。 闻朝想了想,将最后一点血抹在蛇头上:“我总觉得你不像妖,以防万一还是掩盖一下吧。” 白蛇:“……” 闻朝回到青梧身边:“小师叔,靠这些血……真的能掩盖住仙气吗?” “光靠血当然不管用——风鸣全都涂完了吗?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他说着掐了一道诀,所有人额头的血迹迅速变淡,融进皮肤,待彻底消失时,他们身上的气息发生了改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魔气。 青梧满意地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外形上……也需要加工一下。” 他袖袍一挥,弟子们的样貌纷纷发生变化,有的额头生出双角,有的背后长出双翼,有的变化出动物的脑袋或者身体,嘴里呲出参差的獠牙,或身后拖着一条白森森的骨尾。 弟子们被自己丑陋的模样吓到了,大叫起来:“这是什么啊小师叔!” 青梧:“安啦安啦,障眼法而已,魔域的人不在乎自己的样貌,基本都是随便长长,所以你们也得长得随便一点才行。” “这也太随便了吧!” 闻朝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你就不用变了,反正你本身就是魔,”青梧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扣在自己脸上,“现在,我们可以进城了。” 雪鸮坐骑变回了寻常鸟类大小,其中一只蹲在青梧肩头,被他用障眼法变成了一只骨鸟,而闻朝身上那条蛇……头顶多了一个尖尖的小角。 还……还挺可爱的。 一行人乔装改扮完毕,本就容貌出众的闻朝站在这群奇形怪状的家伙中间,简直美到了天上。 -- 现如今妖界与人界关系密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妖物在人间生存已成了稀松平常的事,或许是受人类文明影响,妖界的文化也在发生潜移默化的改变——从千幻城便可窥见一般。 闻朝站在城门外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到了人间。 这城墙实在是和人类的城池太像了,如果不是守在城门的妖顶着凶神恶煞的狼头的话,他可能真要以为这里是人类的居所。 那狼妖狼首人身,浑身赤`裸,腰间裹着块破布遮羞,精健的身躯上布满伤疤,一看就经常逞凶斗狠。 闻朝一行人和狼妖面对面,也不知道谁更奇形怪状一点,忽然狼妖凑上前,拼命在他身上闻东闻西。 闻朝后退一步,心说难道他身上还有仙气? 狼妖用亮得发绿的眼睛将他们打量一个遍:“魔域的家伙,跑到我们妖界来干什么?进去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过了城门,狼妖突然叫住另一个小妖,指了指闻朝黑衣白发的背影:“他身上的有少主的味道,快去通知城主。” 闻朝他们没留意到狼妖的鬼鬼祟祟,他正看着城内的景象傻眼——这城里,到处倒是裸奔的妖。 有妖形裸奔的,有人形裸奔的,有半人半妖形裸奔的,还有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交`配的,甚至跨越了性别和种族——他眼睁睁看着一只雄性犬妖骑在了一只雄性猫妖身上,卖力地进行起了不可描述的动作。 巨大的视觉冲击让他傻在原地,脑中莫名响起一句话:“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交`配的季节……” 他满脸尴尬地被迫旁观,艰难道:“这里还真是……民风淳朴。” 青梧面具底下传出一声轻笑,不用看也知道他那双桃花眼定又勾起了不怀好意的弧度:“其实千幻城还有另外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在妖界更加耳熟能详——‘欲望之城’。” 闻朝咽了口唾沫:“小师叔,下次这种事情,你能不能早一点说啊?” “我说不说你都得来不是吗?”青梧瞄向对方肩头的蛇,发现那蛇好像不堪忍受似的,又爬回衣服里不出来了。 他拍拍闻朝的肩膀:“走吧,今日天色已晚,夜晚的妖界可是很可怕的,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 这里的建筑风格也不似人间,建得既不规整,也不对称,透着一股狂野奔放的劲儿,像是参差不齐的兽牙。 几人一路向千幻城内部深入,闻朝总觉得有不少目光在盯着自己,那些目光带着些许探寻,又带着些许敬畏,想接近又不敢接近。 青梧低声道:“畏火是动物的天性,即便修炼成妖,也难以抵抗来自骨子里的畏惧,如果你遇到什么危险,第一时间用你的火。” 闻朝小声:“这里有什么危险?” “谁知道呢,妖族的领地意识非常强,我们这些外来者……总会受到些‘特殊关照’的吧。” 青梧说着停下脚步,伸手往旁边一指:“走,进去。” 这里应该类似于人间的客栈,可里面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只猪妖在擦桌子,不停地擦,有人从面前经过也没有停下。 青梧从袖中掏出一袋灵石,丢到猪妖面前:“开房。” 猪妖依然在擦桌子,收起灵石,伸手冲他比了一个“五”。 青梧“嘁”一声:“又涨价了,我这可是上品灵石。” 猪妖把桌子擦得锃光瓦亮,根本不理会他的话。 青梧掉头就走:“上楼。” 一行人随他上了二楼,闻朝询问道:“小师叔,你以前来过这里?刚刚那妖比‘五’是什么意思?” “它的意思是,这些灵石可以开五间房,”青梧随手推开一扇门,“以前我与你师伯来妖界时在这里落脚过——随便住吧,今夜无论你们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景象,都不要轻举妄动。” 十一人开了五间房,注定有一间要挤三个人,承衍死皮赖脸地凑了进来:“小师叔,我害怕,这地方气氛怎么这么诡异,要不咱们还是……去城外住吧?” “在妖界,千幻城是最安全的,你要是想半夜被附近的狼群撕碎,那你就出去住好了。” 承衍哪里敢,立马钻到床上躺下了:“还是不了,这里挺好。” 闻朝在榻边坐下,窗外天色已暗,最后一抹夕阳余晖也将沉落,远处连绵的山脉兽脊般耸立,仿佛随时都能动起来。 青梧用胳膊枕着脑袋:“三妖窟的入口每天都会改变,今夜月圆,妖窟中的妖会到地面上来汲取月光,在这个时间内,妖最为脆弱,也最为狂躁,我们趁此机会找到入口,杀进去。” 闻朝恍然大悟:“所以之前拖了那么久才肯启程,就是为了等月圆?” 青梧点头:“离子夜还有一段时间,休息一下吧。” 闻朝本来并不想睡,可他一躺下就觉得脑子有点昏沉,可能是白天搭乘雪鸮消耗了太多的体力,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夜色渐浓,待两个师侄全都睡着,青梧忽然坐起身,指尖在床桌上轻敲,传音道:[师兄,别藏着了,出来聊聊呗。] 白蛇从闻朝衣服里游出,爬到他手边:[我感觉到这里有浓郁的妖气。] 青梧掐了一道隔音诀:“那是自然。” 晏临:[你不与他们说说此处埋伏着什么妖?] “说了是试炼,要让他们自己去闯,我若是什么都说明白,试炼就失去了意义,”青梧眼含笑意地说着无情的话,“我只负责保他们不死,其他的,我可管不着。” 白蛇冲他发出嘶嘶声:[我就知道不该派你来。] “掌门师兄,你现在说这话可太晚了,”青梧无辜地冲他眨眼,“你在担心你的徒弟吗?还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把他护在身下……嗯,或者……干脆用锁链把他锁在密室里,这样他就不会到处乱跑,不会遇到危险了呢。” 白蛇正在游走的身形突然停下:[你说什么?] “我说,用纯金打造的锁链把他锁起来,再用冰丝鲛绡织成的蒙眼布蒙住他的双眼——这样他就再也不会看到外界不该看到的东西,不会去你不想让他去的地方,就可以永远受你掌控,永远属于你了。” 晏临骤然瞳孔收缩,声音几乎有些颤抖:[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你忘了吗,风知道的,我便知道,除非你那间密室一丝风也透不进去。”青梧轻轻抚摸着白蛇的脑袋,“师兄,你什么时候才能直面你的内心?爱上自己的徒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吧,现在人间不正兴这个,那些话本里写的,可比我刚刚说的刺激多了。” [你少给他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晏临声音冷了下来,[我警告你,如果你敢把这些告诉他,我绝对让你后悔今天说出的话。] “别这样吧,我也是为你们好,”青梧捏住小蛇的尾巴尖,“你今天也听到了,他喜欢待在你身边,他就是为你才回来的,你问都不问,怎么知道他不会接受你呢?” 白蛇从他手中挣脱出来:[他是我徒弟,他对我,只有师徒之情。] “……你这个人还真是讲不通啊,”青梧终于放弃了,他嘴角扬起一抹充满恶意的微笑,“既然如此,你不下手,是不是意味着我也有机会?” 在晏临错愕的目光中,青梧那双桃花眼挑衅一般地勾了起来:“不如就把你最爱的徒弟,让给我吧,师兄。即便你不让给我,这里的妖……也不会放过他的。” ※※※※※※※※※※※※※※※※※※※※ 小师叔:我好难啊,不但要操心他们的感情问题,还得在关键时候化身情敌…… 众妖:晏青崖的徒弟亲自送上门来了?居然还有这等好事! 第 14 章 青梧话音还没落下,白蛇身上的气息陡然变了,刺骨的寒意从它身上蔓延出来,白霜迅速铺满整个桌面,空气中细小的水气凝成了冰晶。 青梧连忙抽回自己差点被冻在桌上的手,只感觉空气中的寒意顺着呼吸,把嗓子都冻得生疼。 他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不……不用这么生气吧师兄,你自己说了你不肯下手,那还不允许我上吗?总不能便宜了那群妖。” 白蛇身上透出逼人的压迫感,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面前的人:[就算我不上,也轮不到你,轮不到你们任何人。] “你这就有些不讲道理了……”青梧暗暗运转起灵力御寒,心道他跟师兄之间果然还是存在着境界上的差距,哪怕对方只有元神在这里,对他造成的威压依然不减。 [我便是道理。你若不同意,判仙台等你。] 判仙台是仙界的决斗场,修真者可以在这里进行一对一的决斗,答应决斗就等于签下生死状,哪怕一方被击破仙体、碾碎仙骨也不过分,敢上判仙台的基本都是双方之间有血海深仇,不死不休的那一种。 晏临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青梧就知道他是真生气了,终于收敛起那份不正经,撤掉隔音诀,起身往门外走。 晏临:[去哪里?] 青梧:[去找三妖窟的入口,早日完成任务,早日回家。] 晏临并未拦他,四周的寒意慢慢消失,恢复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青梧人已经出了房间,又忽然探头回来,恶作剧般冲他一笑:[不过,我可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 闻朝这一觉睡得并不好,总觉得有人在旁边对他动手动脚,不是摸他的脸,就是摸他的手。 他吃力地睁开眼,好几秒才让眼神聚焦,便对上晏临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闻朝吓了一跳,猛地翻身坐起:“师尊?” 坐在床边的人又瞬间消失了,房门开了一半,留下一道一闪而过的白影。 闻朝愣在原地,只感觉脑子里嗡嗡的——师尊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过来的?他的腿不是受伤了吗,怎么能行走自如? 莫非又像上次一样强行冻住了自己的经脉? 他一边想,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起来,追着那道白影出了屋子。 脑袋很沉,思路甚至跟不上步伐。 其他人去哪儿了? 他分明是跟承衍和小师叔一起睡下的,怎么现在只有他自己? 他追着白影来到客栈外,外面不知何时起了浓雾,晏临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雾中,闻朝四下环顾,不知道对方去了哪个方向,只好喊道:“师尊!你在哪,师尊!” 白日里喧哗的千幻城此时静得可怕,夜深雾重,月光被浓雾隔得模糊不清,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又看到一道闪过的白影。 他立刻跟上去:“师尊!等一下,等等我!” 晏临终于被他叫住了,待在原地没动,默默等他跟上来。闻朝在雾气里有点呼吸困难,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师尊,你……你怎么会过来?” 晏临转过头来,声音清冷一如往日:“为师不放心你。” “有小师叔在,弟子不会有事的,”闻朝直起身,视线下移,“师尊,你的腿……” “腿?”晏临漆黑的眼瞳定定地凝视着他,眼中似有奇异的光彩涌动,“为师的腿,怎么了?” “呃……没、没什么。”闻朝跟他对上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双眼睛吸引,怎么也移不开目光了。 他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师尊的腿……腿怎么了?他为什么要执着于想着师尊的腿? 他大脑一片空白,满心迷茫地立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忽然,晏临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脸颊,生着薄茧的指腹缓缓在他脸上摩挲:“此处太危险了,随为师回去吧。” 闻朝愣愣地看着对方,直觉告诉他这过分亲密的动作似乎有什么不妥,可晏临掌心出奇的温暖,素来缺乏血色的嘴唇也比平常鲜艳,眉眼间仿佛带着天然的蛊惑力,一不留神就要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闻朝艰难地想挽留自己最后的理智:“可是,我们还没拿到……拿到……” 拿到什么来着? 怎么突然想不起来了呢? “随为师走吧,”晏临的声音格外温柔,像甘醇的美酒一般诱人,光是听听便醉了,“为师会保护你的,保护你,一辈子不受伤害。” 他缓缓牵住闻朝的手:“有为师在,没有人再敢碰你。” 闻朝迷迷糊糊地被他牵着走,那清冷而温柔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响:“从今往后,只做为师一个人的徒弟,好吗?” “只做我一个人的……”猎物。 闻朝被这声音蛊惑,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一句“好”,而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突兀地蹦出另一个声音: “不论今夜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轻举妄动。” “畏火是妖的天性,若你遇到危险,第一时间用你的火。” 他眉头陡然拧紧,理智在瞬间回笼,用力挣开对方的手:“你不是我师尊,你是谁?!” 白衣的背影转过身来,脸上的温和骤然收敛,竟隐隐地透出一丝不耐烦:“我是你师尊,你是我徒弟,我们的关系,有什么值得质疑?” “师尊才不会对我说出这种话,做出这种举动!”闻朝掌中召出一簇火焰,抬手一扬,火焰猛烈地燃烧起来,长龙一般向对方席卷而去。 那身影发出一声烦躁的“啧”,转瞬消失在原地。 火焰寂寞地在空气中燃烧了一会儿,缓缓熄灭了。 ……不见了? 冒充他师尊的家伙是怎么做到的,幻术吗? 雾气较之前更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闻朝四下环顾,视线之中除了雾什么都没有,连他们落脚的客栈也寻不到了。 他感觉呼吸更加困难,体内运转的灵力都变得滞涩起来,只好用最原始的方法,冲着天空大喊:“小师叔!承衍!你们在哪儿!” “风鸣师弟?风鸣师弟是你吗?”后方突然有声音传来,“这雾太大了,风鸣师弟你在吗?” 闻朝心头一震,连忙寻着声音来源摸索过去,就看到承衍一袭紫衣的身影一瘸一拐地往自己这边接近:“风鸣师弟?真的是你!快快快,扶我一把!” 闻朝上前架住他的胳膊:“你这是怎么了?” “别提了,”承衍踮着一只脚,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我本来睡得好好的,半夜醒来看到你们都不在屋里,给我吓的,赶紧就出来找,结果外面起了这么大的雾,什么都看不见,一不小心绊了一跤,把脚给扭了。” 闻朝听他的声音真真切切,忍不住松了口气:“你还记得你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吗?其他人呢?” “其他人不知道啊,我这一路过来,半个人影都没看见,”承衍回身,“我是从……啊这,这雾这么浓,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了。” “没关系,你脚扭了,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闻朝扶着他坐下,伸手摸向储物戒,“我这有……” 等等,药呢? 他一个储物空间那么多的仙药呢? 其他东西都还在,所有的仙药却不翼而飞,让他简直以为自己撞鬼了。 承衍摆摆手:“没事你别找了,我歇一下就好。” 闻朝不敢走远,只好想其他办法联系剩下的人,他摸出一支传递信号用的烟花,对着天空点燃,烟花嗖一声在高空炸开,炸出一片红色。 这么浓的雾,也不知道烟花的可见范围有多远。 他在原地焦急地等了一会儿,忽觉耳边刮起了一阵风,回过身,果然看到青梧的身影飘然而至:“终于找到你们了,说了让你们不要轻举妄动,怎么还是到处乱跑?” 闻朝没好意思说自己是被“师尊”吸引出来的,看到青梧就在眼前,他彻底安下心来:“小师叔,其他人呢?” “在前面,”青梧转向承衍,“快点起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些离开。” 承衍坐在地上哼哼唧唧:“我走不动了啊,我早就说别在城里过夜,你非说城里安全,现在好了,雾这么浓,大家一样失散,安全个屁。” “承衍兄,现在不是搞内讧的时候,”闻朝伸手试图拉他起来,“再坚持一下吧,我们快点去和其他人汇合。” 承衍不情不愿地抓住闻朝的手,而就在抓住的一刹那,他眼中突然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光。 青梧不知察觉到什么,神色陡变,一把将闻朝推开:“师侄小心!” 闻朝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连忙回头,就见寒光一闪即逝——承衍手里攥着一柄足有一尺长的骨刃,直直捅进了青梧的腹部。 鲜血顺着雪白的骨刃淌出,闻朝瞳孔收缩:“小师叔……” 青梧眉头紧锁,他用力攥紧那柄骨刃,同时衣袖一挥:“滚!” 瞬间爆发出来的强风将承衍整个人击飞出去,落地之时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了雾气里。 ……又是幻术?! 闻朝浑身汗毛倒竖,浓雾严重影响了他的感知,他完全察觉不到附近有任何妖气! 青梧咬着牙,忍痛把骨刃从自己身体里拔出,骨刃惨白的颜色在惨淡的月光下愈加诡异:“这是……用妖骨锻造出来的,专门克我们这些修仙者……” 他说着身形一晃,就要向后栽倒,闻朝连忙扶住他,焦急道:“小师叔,怎么样,你……你还好吗?我的仙药全都不见了,我还……我还能做什么?我……” 他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好像他穿过来这么久,从未像现在这般无助过。 现在同行弟子不知所踪,小师叔又为保护他受伤…… 青梧搭住他的肩膀,他身材纤瘦,身量不比风枢高上几分,此刻靠在闻朝怀里,竟像随时能被风吹散。 鲜血不断从他指缝里溢出,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渐渐失去了神采,断断续续地说:“风鸣师侄……你愿意……” “小师叔?小师叔!” 第 15 章 青梧嘴唇不停开合,似乎想说什么,闻朝下意识地把耳朵凑过去,却听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愿意做我的猎物了吗?” 与此同时,闻朝只感觉胸口一凉——那柄惨白的骨刃深深刺入了他的皮肉。 又是幻术。 他猛地退后数步,青梧的身影连同骨刃一并化作青烟。 胸前并无损伤,刀刃刺入的瞬间,疼痛感却清晰得可怕。 闻朝浑身发冷,无比清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这只擅用幻术的妖的对手,他模仿得实在太像了,连他们一路上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一清二楚。 这妖到底暗中观察了他们多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们一进城吗? 忽然间,前方传来了呼救声:“救命,救命啊!有没有人在!不要杀我,救命啊!” 是同行的那位女修。 随即是另外一个弟子的声音:“快跑,我控制不了自己,快跑!” 声音越来越近,两道人影穿过浓雾出现在闻朝面前,女修很快发现了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向他跑来:“风鸣师兄救救我!” 闻朝站在原地没动。 又是幻术吗。 这没完没了的幻术,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女修满脸惊恐,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无动于衷,就在她身后的弟子即将用武器刺伤她的一刹那,闻朝脑子里忽有白光一闪——不对。 他飞快地出手打掉对方的武器,并在他颈侧狠狠一拍。 弟子身体一软,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没有化成青烟。 这一次是实打实的,不是幻术! 闻朝倒抽一口冷气,如果他刚刚再晚一秒,可能就要亲眼看着同伴杀害同伴。 这妖心思当真歹毒! 女修被他所救,脱力地跌坐在地:“谢……谢谢风鸣师兄……” “安静一点,不要说话,”闻朝召出火焰,绕着她和晕倒的弟子画了一个圈,“待在这里,不要出去。” 女修拼命点头:“好……好。” 闻朝深吸一口气,拼命压制着颤抖的双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妖似乎并没有想杀他,只是在玩猫捉耗子一般的游戏,他性命暂且安全。 想办法。 快点想办法。 如果师尊在这里,会怎么做? 如果师尊在…… 晏临的模样出现在他脑海中,像是一座冰川镇住了他燃烧的理智。 他缓缓闭上双眼——幻术触发的条件应该是“视觉”,如果他不看,就不会被幻术干扰。 他静下心来,仔细感觉周围的气流。 突然,他猛地挥出衣袖,掌中火焰袭向身后—— “被你发现了,可惜,你太慢了。” 闻朝的手腕被一只手轻飘飘地攥住,那只手好像没有用力,却力逾千斤。这手像女人一般纤细,五指生着长长的指甲,是一只属于妖的手。 闻朝抬眼向手的主人看去——他不知该怎样形容这人的长相,对方长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每一个五官都精致到不像世间之物,可它们凑在一起,却偏生出一种妖艳到诡异的媚态。 狐狸精。 狐妖攥着他的手腕,柔软的腰身环绕到他身边,在他颈侧猛地吸了一口,脸上露出无比陶醉的神情:“你好香啊,这样纯正的阳气,我已经很久没吸到过了,好香……好想现在就吃掉,这么可爱的猎物,是扶云派亲自送来的吗?你就是那位青崖仙尊的徒弟对不对,能吃掉他的徒弟,我好兴奋,我好快活啊!” 闻朝浑身都动不了了,从狐妖身上传来难以忍受的压迫感,他完全无法反抗。对方身上有一股异香,香到发腻,腻到发臭,让人无比反胃。 狐妖自顾自地兴奋颤抖,忽而他神色一变,又换了另一种语气:“不,不对,这样千年难遇的猎物,怎么能随随便便吃掉呢——你随我走吧,随我回去,奴家会把你好好地养起来,侍奉你,你只要每天把你的阳气给我就好了,奴家会好好伺候你的。” 闻朝咬着牙,艰难地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你……做梦。” 狐妖立刻露出悲伤的神情:“主人不喜欢奴家吗?奴家可是爱主人爱得紧,奴家什么都会的,人类的那些房中术,奴家样样精通哦,被奴家伺候过的人,没有一个说不好。” 闻朝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想赶紧逃离这里,迅速在脑中搜索起原书中关于“狐妖”的部分。 狐妖千幻,道行四千三百年,以吸食男子的精气为生,弱点是…… 不知道弱点! 原书里这狐妖被师尊一剑就砍下了脑袋,根本没有详细描写啊! 又碰上这种一笔带过的剧情,闻朝简直绝望了,他拼命想抽回自己不听使唤的手,而那狐妖更加亲密地黏上来,整只妖紧紧贴在他身上。 狐妖见他不说话,神情愈发悲怆:“主人为什么……不理奴家呢?哦,奴家懂了,主人心里想着别人,没关系,那我就变成他的样子,这样主人就会喜欢上我了。” 一阵青烟过后,先前消失的“晏临”重新出现在闻朝面前:“奴家这副打扮的话,主人应该很开心吧?” 这狐妖顶着晏临的脸说出这般甜腻的话,只让闻朝觉得毛骨悚然,从头皮一直麻到了脚跟:“不准你变成他的样子!” “为什么呢?”狐妖露出逼真的迷茫,“主人不是喜欢他吗?主人的内心,满满的都是他。你眷恋他、爱慕他、敬畏他、依赖他,把他视作你的精神支柱,奴家变成他的样子,主人不就可以永远跟他在一起了吗?” 闻朝简直气得天灵盖都要冒烟了:“你赶紧给我变回去!” “奴家不嘛,奴家还可以模仿得更像,他的言行,他的神态,他的生活习惯,他最细微的小动作,奴家全都可以模仿哦。” “你给我闭嘴!”闻朝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挣脱了对方的手,掌心的火焰猛烈燃烧着,兜头拍到了狐妖脸上。 狐妖的幻术被火焰灼化了,又恢复成他原本的样貌,然而下一刻,他竟然伸出双手,像虔诚的信徒一般捧住那簇掉落的火焰,双眼焕发出痴迷般的光彩:“雪中焰……这就是神火雪中焰,好想吃掉,好想把它和主人一起吞吃入腹,这样,你们就全都是我的了……” 闻朝心头巨震,一连退了数步——这妖居然不怕火! 他猛地回头冲吓瘫在旁边的女修大喊:“快跑……呃!”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脖子被狐妖用力地掐住了,狐妖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去:“主人不乖,这种时候了,怎么还能想着别人?” “放……开……”闻朝拼命想掰开对方的手,可那纤细的五指力气大得惊人,根本纹丝不动。 他开始觉得呼吸困难,体内灵力的运转凝滞到阻塞,连神火也召不出来了。 狐妖面无表情地掐着他的脖子,尖锐的指甲刺进了他的皮肤,淌下一串血珠:“主人是想体验一下更刺激的东西吗?窒息也会给人带来极致的快感,一上来就玩这么刺激的,主人还真是令奴家刮目相看。” 闻朝被他掐得说不出话,意识逐渐变得迷离,他已经全无力气挣扎,也无法呼救,似乎就这样陷入绝境里。 不行。 他好不容易得到重活一次的机会,怎么能就这样再次轻易地死去? 难以忍受的窒息中,他感觉体内无比灼烫,像被火烧着一般,那股灼烫顺着血脉一路攀爬,最后集中在了脸上,眼底的魔纹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忽然向下蔓延了一截。 就在这时,他身边狂风乍起,青梧的身影从天而降,他一脚踹在狐妖那张精致的脸上:“臭狐狸!敢幻化成我的样子,你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呼啸而过的狂风瞬间将浓雾吹散,青梧聚风成刃,鞭子一样向狐妖抽去:“我扶云派乃名门正派,就算是争情夺爱、抢人徒弟,那也是光明正大的!用苦肉计博取同情,你在开什么玩笑?!” 狐妖全身被他抽出几十道血口,不得已放开了闻朝,一边躲避一边破口大骂:“哪里来的疯子!” “说我疯?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青梧的攻势更加凌厉,他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了,往常那双温和的桃花眼竟透出逼人的锋芒,“我师侄还轮不到你这种东西来染指,我都没能下手,就你也配?” 大量的空气突然涌入,闻朝剧烈咳嗽起来,他脑子里嗡嗡的,实在没多余的力气思考小师叔在说些什么。 体内的灼烧感慢慢平息下去,他艰难地喘匀了气,捂住自己被掐得生疼的脖颈,哑着嗓子道:“咳……小师叔,刚才那雾气……” “雾气有毒,可以阻碍体内灵力流动,不过这可影响不到我。”青梧周身凝聚起强风,竟直接把狐妖抽飞出去,“挺久没吸食阳气了吧,不然怎么这么饥渴,吸食的阳气越多你力量越强,可惜现在的你,根本就是一个废物。” 狐妖被他追着抽,居然抱头乱窜:“别打了,别打了!我放过你们就是!” “你没搞错吧?”青梧冷笑一声,直接将对方打回原形,一把揪住狐狸尾巴将他倒提而起,“应该是你求我放过你。” 狐妖在青梧手里竟连反抗之力也无,他浑身皮毛已经布满血痕,用雪白的爪子捂住了自己的狐狸脸:“求你放过我,奴家再也不敢了!” “你以为你求我我就真的放过你?”青梧冷眼瞧着他,“敢对我小师侄动手动脚,就算我放过你,晏青崖也不会放过你——要怪你就怪你惹上了不该惹的人,投胎去吧!” ※※※※※※※※※※※※※※※※※※※※ 青梧:我们扶云派是名门正派,干什么都是光明正大的。 晏临:……总感觉你在内涵我。 第 16 章 “小师叔,”闻朝嗓子疼得厉害,艰难地试图吐字,“我们不是还要抓镇派灵兽……” “镇派灵兽?这家伙可不行,”青梧说着,揪住那九尾狐妖一条狐尾,用力往下撕,“他可吸食过几万人的阳气,有修真者,有普通人,甚至还有同类。他们当中有八成因为没得到及时救治而一命呜呼,这狐妖杀孽这么重,可当不了灵兽。” 狐妖被他硬生生扯掉了一条尾巴,痛得鬼哭狐嚎起来:“仙家大恩大德,放我一命吧!” “我放你一命,谁来放过那些惨死之人的性命?”青梧伸手在狐狸肚子上用力一拍,硬逼他吐出了自己的内丹,随后撒手将他抛向远处,“滚吧!” 狐狸满身血迹,再不敢回头看他一眼,一瘸一拐地跑掉了。 青梧捡起狐妖的内丹,居然是黑色的,他看着就觉得恶心,顺手丢给闻朝:“太脏了,不能炼化,你留着吧,没准哪天会用到。” 他说着在袖子里摸了摸,又扔过来一样东西:“还有这个。” 闻朝全接住了,发现第二件“东西”是之前跟随了他一路的白蛇。 这蛇……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他身上爬走的。 白蛇顺着他的手臂迅速游走到肩头,蛇信快速吞吐,随后疯了一样开始蹭他的脸。 闻朝本能往后躲:“你……你做什么?” “让它蹭吧,它可喜欢你呢,”青梧挑起一边眉梢,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动物都喜欢标记地盘,它这是在用它的气味掩盖狐妖留下的气味。” 晏临:“……” 闻朝也没细想这话中的含义,许是吸入了太多的雾气,他现在脑子还有些迟钝,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蛇身,安慰着它:“小师叔,你就把狐妖这么放走了,没问题吗?” “我已经毁了他的灵根,他这辈子都不能再修炼了,很快就会因寿命耗尽而死。”青梧仔仔细细地把手上的鲜血在狐狸尾巴上擦干净,笑容春风般和煦,“早就跟大师兄说了,杀妖不要那么残忍,让它们自然死亡不好吗?嗯……这条尾巴,就带回去当战利品吧。” 闻朝听得心惊肉跳——这……活拔狐狸尾巴,和砍下恶蛟的头,似乎也差不到哪去吧? 这师兄弟两个,都是一顶一的狠角色。 还是师尊好,师尊虽然表面上冷,实际还是很温柔的。 白蛇盘在他肩头,盯着他颈间被掐出的淤痕,乌黑的眼中一片晦暗。 许是狐妖在下手时动用了妖力,闻朝颈间的伤痕并没能自行恢复,随着时间推移,淤青愈发清晰起来。 才刚出来就受伤了。 等他回去,一定要禁止他再次离开扶云峰。 白蛇不快地吐着信子,忽然它抬起头,视线定格在闻朝脸上。 魔纹……之前是这个样子的吗? 闻朝没留意到白蛇的眼神不太对劲,他随手把狐妖内丹收进储物空间,问道:“小师叔,那狐狸到底是男是女?” “公的,不过我已经顺手把他骟了。”青梧忽然凑近,用眼神冲他丢出几朵桃花,“我救师侄于危难之中,师侄不考虑一下以身相许吗?” 白蛇立刻发出嘶嘶声:[你是领队,保护派内弟子是你的责任。] “小师叔说笑了,”闻朝无奈道,“就别打趣我了,我们还是快点找到其他人吧。” “……好吧,”青梧非常扫兴,顺手丢给他一瓶药,“清心丹,可以解雾气的毒,你把药吃了,待在这里别动,我去把他们拎过来。” 闻朝乖乖服了丹药,再打量四周,发现已全然不是之前的景致了,偌大一座千幻城凭空消失,他们脚下是空荡荡的山丘。 青梧很快把其他失散的弟子全召集回来,为他解惑道:“千幻城本身就是狐妖的幻术,但你之前看到的那些妖却是真实的,他们尊称狐妖为‘城主’,为他做事,并从中谋取利益。” “什么利益?” “猎物。小妖们用各种方法将猎物带到千幻城,而狐妖使用幻术让猎物在极致的快乐中死去,心甘情愿被吃掉。他们认为只有这样,得到的力量才是最纯粹的,这是他们奉行的信仰。”青梧冲他眨眨眼,“而他们的猎物是指……普通人类,或者,修真者。” 闻朝皱起眉。 青梧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抬脚踹向倒在一边的承衍:“快点起来,你们这些家伙,真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弟子,你们是怎么拜入扶云派的?明年的弟子海选,我定要让师兄提高标准。” 承衍被他拎了一路都没醒,还在做着自己的春秋大梦,这会儿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做了个举杯的动作:“风鸣师弟!来,干!” 青梧又踹了他一脚:“丢人玩意,等回去我就告诉你师父,让他赶紧换个徒弟!” 承衍被踹得一个踉跄,终于彻底清醒了,他抹一把脸,瞪圆了眼睛:“怎么回事?我不是在和风鸣师弟喝酒吗?” 闻朝叹口气。 看来其他弟子都还安好,只有他自己遭遇了狐妖的本体,还差点丢了性命。 他的魅力就有这么大?好像自从他穿书,就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和事在他身边打转。 原著里明明不是这样写的,莫非他穿了一本假书? 横七竖八躺倒一地的弟子们纷纷转醒,捂着脑袋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青梧咳嗽一声,板着脸道:“都安静点,我宣布,本次试炼对抗狐妖环节,除了风鸣和霁岚,你们其他人,全都不、合、格!” 霁岚是队伍中唯一的那位女修,她听到自己的名字和风鸣并列,居然脸红了一下,小声道:“其……其实我也不合格,是风鸣师兄救了我。” 承衍捂着自己被踹疼的屁股:“为什么不合格啊小师叔,总得给个理由吧?” “你还好意思问?”青梧并没看在大师兄的面子上就给他好脸色,“狐妖的幻术,是由你们内心决定的,九尾狐妖最多能同时幻化出九个个体,会变成你们渴望的东西来诱惑你们,或者变成你们畏惧的东西来吓唬你们。而你们没能勘破这是幻术,没能从幻觉中苏醒,要是没有我在,你们想今晚都变成狐妖的猎物吗?” 听他这么说,弟子们纷纷面红耳赤,低下头不敢再吭声了。 霁岚捂着自己胸口——她遭遇的幻术……是一条白蛇,她看到自己被白蛇活吞下肚,硬给吓醒的。 闻朝仔细思考着青梧说的话,如果说幻术是内心的“渴望”和“恐惧”,那么他看到承衍和青梧被杀是恐惧,看到师尊……是渴望? 他在渴望师尊什么? 他确实把师尊当成精神支柱没错,毕竟那是支撑他和疾病抗争了一年半的人,可狐妖还说他内心在眷恋爱慕着他,这又是从何而来? 他不是只把师尊当成一份情感的寄托吗? 等等,情感寄托…… 他想着想着,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了之前小师叔给他的话本,顺手从储物戒里掏出来,翻了几页。 耳边掠过一阵风,青梧悄无声息地停在他面前,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风鸣师侄,这个时候……还有心情看话本呢?” 闻朝手一抖,迅速将话本塞回袖子里,眼神飘忽:“没、没有!小师叔你看错了!” 青梧意味深长,压低声音道:“让我猜猜……你在幻术里,看到了你师尊吧?” 某条白蛇闻言一顿,抬起头,目光微微闪烁起来。 闻朝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你听我狡辩……” “在我明确告诉你夜里不要轻举妄动以后,你还是跑出了房间,说明一定是有个对你吸引力大到能干扰你判断的事物引你出去的,除了你师尊,还有谁能做到?” 闻朝:“……” 青梧惆怅地叹口气:“看起来我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啊,可惜,你小师叔我修道至今也有数百年,还是头一次想寻个道侣,谁能想到竞争对手太过强大,连迈入门槛的机会都没有。” 闻朝哭笑不得:“小师叔你就放过我吧……” 青梧上一秒还在惆怅,下一秒又八卦兮兮地问:“快告诉师叔,狐妖幻化成你师尊,都对你做什么了?是不是亲亲抱抱举高高?” 刚刚还在兴奋的白蛇突然用力地勾起尾尖——亲?抱?那畜牲除了掐他徒弟的脖子,摸他徒弟的脸,还做了更加出格的事? 闻朝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小师叔你别乱说。” 晏临:[青梧,去把那只狐狸给我抓回来。] 青梧扭头看他:[我都已经把他剖丹断尾了,你还要干什么?] [我要把他带回扶云派。] [带回扶云派干什么?一只对风鸣师侄动手动脚的骚狐狸,带回去摆在面前,自虐吗?] [我要让他当派内所有弟子的陪练,只能挨揍,不能还手,还要把阳气摆在他面前,让他看着,死也吃不到。] 青梧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论阴狠,还是属你最在行啊,师兄。] ※※※※※※※※※※※※※※※※※※※※ 师尊:等徒弟回去就把他关进小黑屋,再也不能放出来。 危徒弟危 第 17 章 青梧眼中含笑,却没有丝毫要动身的意思:[不过呢,那狐狸早跑没影了,我可懒得再追踪一路把他逮回来,要去……你自己去。] 晏临:[……] 闻朝听不到他们的传音,不知道这一人一蛇在眉来眼去什么,疑惑道:“小师叔?” 青梧从他面前踱开:“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大家都累了,现在原地休息,清心丹所有人都服下,等太阳升起,我们便进三妖窟。” “三妖窟到底在哪里?” 青梧:“就在你们脚下,这座山丘内部有一个巨大的洞窟,那里埋伏着更加凶狠的妖。我已经寻到几处土层薄弱处,一会儿将已经封闭的洞口炸出来,就可以进去了。” 弟子们面有菜色:“比狐妖还凶狠的妖吗……我们怕不是有去无回。” “闭嘴,”青梧冷下脸来,“这点斗志都没有,以后不要再自称扶云派弟子了好吗?就不能跟你们风鸣师兄学学?” 闻朝满脑子想的都是“马上就能拿到银枝玉叶草了”,正兴奋不已,听到有人叫自己,才好奇地歪了一下头。 承衍当场流下两行鼻血,在众弟子异样的目光中,他赶紧捂住鼻子,狡辩道:“小师叔,你这清心丹也太上头了,我都流鼻血了。” 青梧没搭理他:“哦对了,狐妖的内丹我已经当做奖励奖给风鸣了,你们没意见吧?” “没意见。” “这是风鸣师兄应得的。” “要不是风鸣师兄,我和霁岚就没命了,自然应该给他。” 被这么多人夸奖,闻朝怪不好意思的,忙道:“承蒙各位抬爱。” 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休息,闻朝又拿出话本来翻看,白蛇趴在他肩膀上……跟他一起看。 话本里的内容实在有些不堪入目,没看多久,闻朝感觉自己耳根都烧了起来,忙把书合上。 这种……充满颜色的东西,真的能给他带来启发吗? 他正想到这里,忽觉耳边有丝丝的凉气,白蛇不知何时凑得极近,冰凉的蛇信轻轻扫过他的耳垂,带来一种难以言说的触感。 闻朝瞬间倒抽冷气,只感觉半边身体都麻了,莫名跟话本里的内容联系起来: 【师尊垂眼看着被绑在床头、衣衫半褪的徒弟,平素里冷漠的眼眸燃起某种压抑已久的欲念。他缓缓坐在榻边,冰冷的指尖擦过徒弟雪白的肌肤,唯独吐在耳边的气息是温热的:“为师想要你很久了,爱徒不如答应为师,从今往后只为我一人所有,可好?”】 闻朝手里的话本“啪”地掉在了地上。 小师叔给他看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啊! 妖界的天终于亮了,第一缕曙光洒在这片生机盎然的土地上,也照亮了话本封面上“师尊太爱我了怎么办”的标题,闻朝吓得浑身一抖,忙把话本捡起来扔回储物空间,又把肩头的蛇扒拉下来,塞进袖子里。 他起身走向青梧:“小师叔,我们还是快点进三妖窟吧。” 青梧瞥见他耳根未退的残红,眼神透出一丝玩味,难得良心发现地没有捉弄他:“好,其他人都退远一点,承衍过来。” 承衍屁颠屁颠地凑过来:“怎么了?” 青梧伸手虚虚一点,圈出一块土地:“在这里,落雷。” “没问题!” 承衍拼命运转灵力,他周身响起细微的雷鸣,下一刻,一道足有人腰身粗的白紫色天雷自高空落下,“轰”的一声劈入了指定的区域。 承衍兴奋地跟青梧请功:“小师叔,我劈得好吗?” “……好你个头!”青梧离得太近,头发都因这一道雷而竖了起来,他缓了好几秒才缓掉满身的麻意,怒气冲冲道,“跟你师父一个德行!” 地面被天雷劈出一个大洞,闻朝凑过去看,只见这洞远比想象的深,洞内黢黑一片,仿佛直通地底。 青梧沉着脸走到洞边,冲围观弟子道:“还愣着干什么,跳!” 说完纵身一跃,自己先跳了进去。 承衍哭丧着一张脸:“我又做错什么了?” 闻朝叹气:“你的雷声势太足了,师弟师妹们修为不如你,很可能被你震伤。这里原先只有一道薄薄的土层,只需要一点雷就可以劈开的。” “这样吗……我以后一定注意。” 闻朝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跳了进去。 刚一进洞内,就有一道温和的风将他托住,他缓缓下落,直到脚重新踩到地面。 他粗略估计了一下直线高度,大概有一百米深,而这显然还不是洞窟最底端,前面的路直通向下,没入看不见的黑暗里。 青梧将所有弟子都接下来,语气不是很好地说:“跟紧了,别掉队。” 四周一片漆黑,闻朝召出几朵火焰,让火焰漂浮在空中,当火把照明。 有弟子不怕死地开了口:“小师叔,这洞里这么黑,咱们白天进来还是晚上进来,好像也没太大差别啊。” 青梧还是没搭腔,自顾自地走在了最前面。 洞窟内路线错综复杂,青梧感知能力惊人,顺着妖气往深处进发。越往里走,妖气就越浓,忽然他脚步一顿:“等等。” 闻朝轻声问:“怎么了?” “听到了吗,前面有哭声。” “哭声?” 闻朝侧耳细听,什么都没听见。 前方有风吹来,哭声顺着风飘进青梧耳朵里:“声音听着像小孩子。” 闻朝瞬间联想起之前小师叔说妖会把寻常人类当做“猎物”带进千幻城,不由心头一紧:“该不会是……” “走。” 一行人加快步伐,过不多时,前方豁然开阔起来。 与之前狭窄的通道不同,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洞穴,闻朝粗略估计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有弟子突然叫出声:“这……这些都是什么啊!” 洞穴地面深深地凹陷下去,而在这个巨坑里,填满了……各种各样的骨骸。 有人骨,也有兽骨。 数以万计的骨骸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闻朝倒抽一口冷气,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队里有胆子稍小的弟子已经躲在了同伴身后,根本不敢往前看,承衍瞪大双眼,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是……万人坑吗?” 青梧蹲身,随便捡起一根腿骨:“这些东西堆积在这里至少一千年了,应该是洞窟里的妖吃剩下的。” “这也太可怕了吧,这里到底死了多少人啊!” 青梧:“此处没有路了,想再深入恐怕要经过这个万人坑——走吧。” “经、经过?这哪里有下脚的地方?!” 闻朝袖中的白蛇又爬到他肩头,给青梧传音道:[这洞穴里有活物,妖气微弱,真正的大妖应当不在此处。] 青梧伸手勾来一朵火焰,用风一吹,火借风势,将整个洞穴都照得灯火通明。 光线乍亮的瞬间,突然有哭喊声传来:“别、别杀我!求求你了,放过我吧!” 小孩子的声音?! 闻朝向声音来源看去,只见前面不远处有东西在动,看体型像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他趴在一堆骨骸中,双手抱头,嘴里喃喃念着:“别吃我……别吃我……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 闻朝跟青梧对视一眼,后者冲他点点头,闻朝便踩着骨骸走到少年面前,蹲下身来:“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少年突然尖叫起来:“不要吃我!我不好吃的,我不好吃的!” 闻朝叹口气,内心不免有一丝心疼,把声音放得更轻更缓:“你别害怕,我们不会吃你,我们是来救你的。” “不、不吃我?”少年浑身剧烈颤抖,他一寸一寸地抬起埋在地上的头,“你……你不是恶龙?你们是谁?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我们……” “快跑,快跑!恶龙要吃人了,恶龙要吃人了!” “……” 青梧一阵风似的掠来,足不沾地漂浮在空中:“这孩子精神不太正常吧,不过……他好像不是人?” 闻朝这才发现,这少年虽然是人形,耳朵却是兔子的耳朵,在脑袋两侧垂落下来,一直搭到肩膀上,眼睛也是红色的。 垂耳兔?兔子精? 少年自顾自地尖叫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警惕地看向他们:“你们身上有仙气,你们是仙人吗?是来……是来除妖的吗?” 闻朝耐心道:“我们是扶云派弟子。” 少年脸上露出茫然:“扶云派……是什么?” 名扬天下的仙门大派,这少年居然不知道,究竟多少年没跟外界接触过了? 少年:“我……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派,求你们了,你们快点跑吧,恶龙听到动静,很快就会出来,你们打不过它的!” 青梧把手覆上他的头顶,安抚道:“别担心,我们不是来除妖的,我们只想找一样东西,找到了就走。” “找什么?” “银枝玉叶草,你知道吗?” 少年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红色的兔眼倏地睁大了,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银……银枝玉叶草?那是恶龙最珍爱的宝贝,你们不可能拿到的!” ※※※※※※※※※※※※※※※※※※※※ 快月底了,我来讨要一点那个……就是那个……白白的液体(*/w\*) 第 18 章 恶龙最珍爱的宝贝? 闻朝皱了一下眉头——按原书描述,三妖窟这只身负巨龙血脉的妖,习性更偏向于西方龙,热衷于收集闪闪发光的珠宝,怎么会把仙草当成珍爱之物? 剧情又出现了偏差吗?可之前青蛰师伯说到龙妖时,也提到了它有很多珠宝。 闻朝不敢下定结论,毕竟在他穿书之后,剧情已经和原著偏差得太多了,这兔妖少年被困在此地已久,对龙妖的习性应该比他们更了解。 他轻轻扶住少年的肩膀:“没关系,我们不会轻易被恶龙吃掉的,既然你知道银枝玉叶草在哪,可以带我们去吗?” 少年一听这话,脸上的惊骇之色比之前更甚,他坐在地上猛地往后蹭了几下,满地骨骸因此而发出凌乱的响动,他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求你们放过我吧,我不会带你们去的,我会被它吃掉的!” 青梧沉思,觉得如果按晏临的行事作风,此刻应该拿剑架在少年脖子上,冷冰冰地说一句“带路”。 但他毕竟不是师兄那个魔鬼,他对少年绽放出春风般的笑容:“这样吧,如果你肯带我们去找银枝玉叶草,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并在拿到东西之后把你带出这个洞穴,放你自由——你觉得怎么样?” 闻朝感应了一下,发现这里有一层薄薄的结界,只能困住普通人和道行低微的小妖,他们若想把少年带出去,也确实不难。 这个条件显然将少年打动了,他红红的兔眼泛起水花:“真……真的吗?你们真的能带我出去吗?” 青梧弯起眉眼:“当然。” 白蛇在闻朝肩头吐着信子,似乎对师弟的处理方式很不满:[别磨蹭了,快一点,洞穴深处有更强大的妖气传来,尽量别跟它正面碰上,否则的话,以你的实力只能自保。] 青梧:[知道了。] 闻朝伸手把少年扶起,少年起身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他怀里掉了出去,摔进白骨堆里。 那东西好像对少年非常重要,他一下子慌乱起来,扒开满地白骨就去找:“回来,回来!” 闻朝并没看清那是什么,半晌过后,少年终于从一堆碎骨中扒出一样东西,紧紧地贴在胸口,如释重负道:“还好……还在。” 那竟是一个……破旧的拨浪鼓。 这种红尘凡间的东西,怎么会在一只妖手中? 带着疑虑,闻朝轻声问少年道:“这个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少年攥着拨浪鼓不撒手,从他指缝间隐约能看到鼓面上绘着两只小兔子,因为时间太久,颜色已经快掉没了,“我娘是人类,我爹是妖。” “你是半妖?”青梧道,“怪不得妖力这么弱。” 少年点点头:“因为我是半妖,所以恶龙一直没吃我,它嫌我是个杂种,人血也不纯正,妖血也不纯正,就把我扔在这里让我自生自灭。我逃不出去,这里也没有吃的,就只能……喝岩石缝隙里滴进来的水,啃……啃这些骨骸上面留下的碎肉。” 他越说越委屈,最后竟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对不起,我也不想这么做的,可我好饿,我不想死,我……求你们救我出去吧,求求了……呜呜呜……” 为了活命不得不吃尸骨上的腐肉,怎么听都觉得凄惨,队里的弟子们已经耳不忍闻:“小师叔,我们带他出去吧,虽然是半妖,但兔妖一般性情温和,不会轻易伤人的。” “就是啊,这也太惨了,那恶龙太不是东西了!” 霁岚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拿出一块油纸包着的饼:“兔子弟弟,这个给你,虽然我辟谷了,但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要在身上备点吃的,正好,你拿去吧。” 少年的视线一下子被那个饼吸引,被香味勾得疯狂咽唾沫,却不敢伸手去接:“我……我……” 青梧:“拿着吧。” 少年这才伸出纤细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接过那块饼,泪如雨下:“谢……谢谢姐姐,谢谢仙家!” 他像是饿狠了,抱着饼狼吞虎咽地啃起来,有弟子怕他噎着,又给他递来水袋。 青梧感受着风中飘来的妖气,回答之前那位弟子的话:“带他出去是一定的,但,银枝玉叶草我们也要拿到,所以,还是得麻烦小兔子给我们带路。” 兔妖少年已经哭花了一张脏兮兮的脸,闻朝轻轻拿自己的袖口帮他擦眼泪,脑中不受控制地联想起那些被送到福利院的孩子,他们有的因天生残疾而被遗弃,有的因家人意外去世变成孤儿,被迫流落街头,向路人乞讨,甚至从垃圾桶里翻找吃的。 面前这少年,似乎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闻朝声音无比温和,仿佛带着天然的安抚力:“你放心,我们会保护你的,等从这里出去了,我会为你寻个好去处,不会再让你被人伤害。” 少年呆呆地看着他,嘴里的饼也忘记了咀嚼,这人脸上鲜红的纹路明明是魔的样子,浑身却带着奇异的亲和力,让人不由自主想沉湎其中——妖也一样。 “好,”他点点头,“我可以带你们去找银枝玉叶草。” 闻朝闻言顿时松一口气,捏了捏对方柔软的兔耳:“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叫我‘阿白’。” 母亲还活着的时候…… 也对,半妖的寿命和妖一样长,小兔妖虽然外表是少年,实际年龄也有一两百岁,而他母亲只是个寻常人类,不可能还活在世上。 闻朝揉了揉他的发顶,将他从地上扶起:“我们走吧,阿白。” 闻朝和少年走在了最前面,青梧随手破开洞穴内的结界,足不沾地地飘在他身后,给他肩头的白蛇传音:[这会儿你又不说话了,就知道催我,怎么不去催催你徒弟?] 晏临没吭声。 青梧又道:[我看他对那小兔妖很上心嘛,你就不怕再多一个竞争者?] 晏临语气淡淡:[他对那兔妖只是同情,我发现他更容易对小孩子和少年人产生好感,他对风枢也很好,但那只是一种兄长一样的关爱。] 青梧:[那可不一定,万一风枢也喜欢他呢?] 晏临:[不可能,风枢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孩子我一清二楚。] [是吗……]青梧摸着下巴,桃花眼又弯成了不正经的弧度,[可据我所知,在艳情话本中,“大师兄”也是个相当高危的职业呢。] 闻朝肩头的白蛇突然转过头来,乌黑的眼中透出一丝寒意:[我劝你,不要试图挑拨我们师徒关系。] 青梧耸肩:[好吧,我不说就是了。] 他们刚走出去没多远,身后传来弟子们的哭嚎:“小师叔!你倒是等等我们啊,这……这怎么过去?” 青梧很没责任心地摆摆手:“随便你们怎么过来,你们要是过不来,就留在那里等着恶龙来吃你们吧。” 在兔妖少年的带领下,一行人向洞穴更深处进发。 越往里走,前面吹来的风就越大,并且时断时续,很有节奏。 像是……安眠中巨龙的吐息一般。 妖气已经浓郁到了让人身上发沉的地步,后跟上来的弟子们全都不敢出声,生怕自己惊扰到洞穴深处的恶龙。 这里的通道比之前宽敞一些,但最宽处也不过能容下两人并身,地上不再只有石块,隔上一段就能看到三两根白森森的骨骸。 承衍用力搓着自己的胳膊,低声说:“这地方也太阴森了,我怎么感觉越来越冷啊……” “现在妖界正值夏季,此处深入地底,温度自然比外界低,”闻朝也放轻声音,“而且你感觉到了吗,四周越来越潮湿了,前方应该有水源。” “哥……哥哥,”兔妖少年突然停下脚步,他浑身都在轻微颤抖,“我好冷,而且,这条路我只走过一遍,后来就被关了起来,这里的地形好像变了,我……我不太认得前面的路了。” “没关系,”青梧拍拍他肩膀,“前面的路况应该并不复杂,我们顺着妖气寻过去——我来带路吧。” 他说着侧身从闻朝身边经过,独自走在了最前面。 闻朝搂着少年,招出火焰来给他取暖,两人走得稍慢了一些,渐渐跟青梧拉开距离。 后面的弟子们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你们是不是谁带酒了,我怎么闻到有股酒味呢?快快快拿出来,给我喝两口壮壮胆。” “我就带了一壶……哎,你们省着点喝啊!” 忽然,阿白被脚底的骨骸绊了一跤,险些摔倒,闻朝下意识去扶,而就在这时,他们脚下的地面骤然凹陷开裂,两人没来得及反应,齐齐跌入深坑之中。 白蛇没能及时攀住他肩膀,瞬间被甩飞出去,紧接着是“轰”一声巨响,无数碎石纷纷滚落,将洞口掩埋了起来。 承衍大惊,在一片地动山摇中从队伍末尾跑过来,嘶声喊道:“风鸣师弟?风鸣师弟!” ※※※※※※※※※※※※※※※※※※※※ 一不留神,把徒弟弄丢了。 今天也是想把徒弟抓回门派的一天呢。 感谢开文至今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你看这个锅又大又圆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秋意 3个;千莘、ellc、橘子布丁爱吃糖、43102848、你老公楚哥、e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师忆 70瓶;千莘 63瓶;东风 20瓶;莫问归处 15瓶;忆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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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阿白没在骗你,阿白是认真的,”少年说着轻轻拍了两下手,“这里真是阿白的家,不信你看。” 随着他的掌声,洞穴里竟泛起幽幽的光亮,闻朝抬起头,只见洞壁上挂着几盏造型奇怪的骨灯,灯内散发出蓝色的幽光。 视线再下移,旁边还有床榻、桌子一类的东西,也全部是由白骨制成。 蓝色的幽光与火光交织在一起,将整个洞穴染成了诡异的颜色。 “你……”闻朝后退一步,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又是骨骸。 “哥哥,”阿白抱住他的胳膊,稚嫩的脸上洋溢出甜美的微笑,“哥哥保护了阿白,阿白喜欢哥哥,不如哥哥就留下来,陪阿白一起吧。” 闻朝低头往身后瞟了一眼,发现他踩到的白骨上也有牙印。 兔形目动物的牙印,非常新鲜,形成的时间不超过十天。 先前在万人坑他就看到大部分白骨上都有这样的牙印,当时他真的信了是这少年啃食尸骨上腐肉留下的,可现在他们离开万人坑已经很远,这里的白骨上却有同样的牙印。 也就是说,阿白根本没有被困在万人坑,他是可以在整个三妖窟内自如行动的。 而且细细想来,万人坑的白骨上并没有除兔科动物以外的牙印,那些尸骨,很可能根本不是所谓恶龙吃的! 狐妖只吸食阳气,那么自始至终,生啖血肉的,就只有面前这只兔妖自己! 闻朝心头大骇,又倒退两步,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所以,地面突然塌陷,我们跌到这里,也是你干的,对吧?” 少年大方地承认了,他眼中燃烧着极度的兴奋:“很久没有人对阿白这么好过了,阿白好感动,阿白想和哥哥在一起,哥哥就留下来陪阿白吧,阿白会给哥哥最好的,把最软的床让给哥哥睡!” 闻朝眉心微微拧了起来,内心那股同情与怜悯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被欺骗后的愤怒和焦躁,火焰一般燃起来,灼烧他的内脏。 他一把挥开对方的手:“不可能,放我出去。” “哥哥,不想留下来陪阿白吗?”少年立刻换了神色,语气近乎悲怆,软绵绵地贴上来试图挽留,“阿白好喜欢哥哥的,哥哥就再考虑一下……” “滚开!” 少年单薄的身形被他一推,重重地撞在洞壁上,他低垂着头,自言自语似的说:“原来是这样啊……大家都不是真心喜欢阿白,阿白好伤心……不过没关系,就算不喜欢阿白,阿白也要跟哥哥在一起,你们都不可以违抗阿白的命令。” 体内的灼烧感与伤处的疼痛连在一起,让闻朝气息都有些不稳:“你到底想干什么?!” 少年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哥哥为什么要吃兔兔呢?阿白本来以为,哥哥是因为喜欢兔兔才吃的,可哥哥现在告诉阿白,哥哥不喜欢兔兔,既然不喜欢,兔兔那么可爱,哥哥怎么下得去嘴呢?” 闻朝微微睁大眼——吃兔兔?是说他之前在扶云峰杀了雪兔的事吗?那都过去了好多天,这兔妖还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气味? “哥哥吃了兔兔也没关系,”少年又说,“只要哥哥再为阿白生些兔兔出来,阿白就不计较之前的事了。” 闻朝简直啼笑皆非:“你在开什么玩笑?我是魔,你是半妖,而且我们是同性,我怎么可能给你生兔兔?” “没关系的,”少年眼中又有了光亮,“我们妖界早就炼制出了孕子丹,只要服下去,不管是妖是魔,男人也可以生。” 闻朝:“……” 这也行? 他浑身疼得厉害,实在不想再跟这疯兔子聊下去了,掌心招出神火:“没可能,要生你自己生!” 少年突然从他面前消失,又出现在他身后,神火没能燎到他一片衣角:“阿白生也不是不可以,我们可以轮流来,但是作为惩罚,要哥哥先生。” 闻朝快被他气笑了,运转体内灵力,就要把这个洞穴完全变成火海。 而就在这时,少年突然掏出那个拨浪鼓,轻轻地摇动了几下。 “咚咚。” 这声音带着无比诡异的力量,闻朝听到声音的一瞬间,竟双腿发软,一股欲`火直冲丹田,搅乱了他体内运转的灵力。 那拨浪鼓哪里是什么凡物,鼓皮用的是人皮,而鼓面上绘着的,赫然是两只兔子交`媾的场景! 少年再次摇动拨浪鼓:“咚咚咚。” 靡靡之音。 闻朝背靠墙壁,缓缓滑坐下来,感觉浑身力气已被抽空,先前跟狐妖交手时那股灼烧感卷土重来,且比先前更盛,烧得他五脏六腑剧痛不已,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脸上的魔纹再一次向下蔓延,经过锁骨,向心脏方向而去。 “哥哥为我生小兔兔吧,”少年站在他面前,在他模糊的视野中变成了一片虚影,“阿白喜欢哥哥,想要哥哥怀上阿白的孩子。” 闻朝艰难地摸向手指上的储物戒——师尊跟他说过,如果遇到危险,就把那只黑色的小妖扔出去。 但是……面前这疯子兔妖,真的会因为一只妖族幼崽放过他吗? 如果他不肯,岂不是非但摆脱不了困境,还要白搭上一只妖的性命? -- 在闻朝跌进深坑的瞬间,他肩头的白蛇被甩飞了出去。 听到动静的青梧慌忙赶来:“发生什么事了?!” 承衍惊慌失措地指着塌陷的地面:“风鸣师弟,风鸣师弟和那兔妖一起掉下去了!” 青梧眼尖地看到埋在碎石堆的一截白蛇尾巴,忙将它刨出来,便听它说:[是兔妖把我撞出来的,他借搂住风鸣脖子的动作,顺势把我扫落,我敢肯定,他是故意的。] 青梧眼底划过一闪而过的惊讶,立刻反应过来:“他骗了我们?那他现在和风鸣单独在一起,岂不是……” 他说着神色一凛:“承衍,引雷把这里炸开!” “不可!”晏临终于放弃了传音,蛇口微张吐出人言,“这个洞穴早已被挖得千疮百孔,贸然引雷只会导致山丘整体坍塌,所有人都要被埋在这里!就算你们能逃出去,风鸣现在情况不明,我无法判断他还有自保能力。” 他的声音实在太过耳熟,弟子们听完纷纷张口结舌,承衍甚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掌掌掌掌门?!” 青梧也不耐烦了:“那你说怎么办,多拖一刻他危险就更大一分!” “这碎石之间有缝隙,我可以下去。” “你下去又能怎样,你这纸捏的身体,连你真正实力的百成之一都发挥不出来!” 白蛇双眼乌黑冰冷,语气依然沉稳:“孟在渊。” “谁?” 晏临:“镇派灵兽,他在风鸣的储物戒里。我之前忘了告诉他那只小妖的真实身份,他可能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妖兽幼崽。按风鸣的性格,断不会这时候把他放出来让他涉险,我下去放出孟在渊,便能护他周全。” ※※※※※※※※※※※※※※※※※※※※ 闻朝:吓死我了,还以为自己穿进了生子文! 师尊还有三秒抵达战场 化解内部矛盾最好的方法就是树立外敌……情敌和情敌要被迫联手了233 ———— 只是有孕子丹的设定,不会真的生子,朝朝并没穿进生子文,大家可以放心~ 如果有 第 20 章 晏临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以至于让青梧愣了几秒:“镇派灵兽……不是失踪了吗?又怎么会在师侄的储物戒里?” 晏临:“没有,风鸣入魔当晚,魔气外泄,是孟在渊将魔气压制住的,但也因此妖力耗尽,变回了幼兽模样,偷吃仙草时被风鸣抓到,我便让风鸣把他带在身上,放归妖界。” 青梧无比敏锐,瞬间捕捉到字里行间的怪异,脑子里飞快地划过“你既然知道镇派灵兽没丢为什么不说非但不阻止我们找新的灵兽还让风鸣把孟在渊扔回妖界是不是你看孟在渊不顺眼觉得他在跟你抢徒弟你这变态可真是占有欲爆棚了”。 然而他嘴上什么都没说,只吐出一句:“哦。” “总之,我下去,你们在这里等着。”晏临说完,白蛇化身移动起来,一头钻进碎石之间的缝隙里。 等他彻底消失,承衍才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站起来:“那那条蛇……真的是掌门?” 青梧垂着眼,神色有些复杂:“如假包换。” -- 白蛇在碎石间的缝隙中艰难移动。 这具化身是纸捏的,纸的方便之处是可以折叠成任何形状,能轻松地穿过哪怕只有一毫米的缝隙。 但,他的元神不能。 因为纸过于轻薄和脆弱,元神附在化身上,基本等于直接暴露在空气中,一旦化身受伤,疼痛感会比伤在仙体上更剧烈数倍。 可是这不能阻止晏临。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忍受,不管是体内那股无法驱除的滚烫灵力,还是现在这般将元神硬生生从石缝间挤过的痛楚。 纸做的化身即便有他的仙力维持,还是一点点在摩擦中变得破损,原本整齐的蛇鳞不断被剐蹭掉落,双眼被碎石锋利的边缘划开,五脏六腑像是被挤成薄片,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地袭来,漆黑一片中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却隐约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熟悉的气息。 属于他徒弟的气息。 他寻着气息一路在岩缝间穿行,忽然他能听见声音了,前方有说话声传来: “哥哥……哥哥!快点停下来!” “好烫,好烫……阿白错了,阿白不让哥哥生小兔兔了,阿白自己生!快点停下来啊哥哥!” “救命!阿白好疼,哥哥放过阿白吧,阿白错了,阿白求求你了,不要啊!” 是那兔妖的声音。 他们在干什么?! 这声音瞬间让晏临振奋精神,加快速度,前方石缝中有了微弱的光线,同时他感到一股热流,周围的温度开始升高。 等他接近出口时,岩石的温度已经高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前方光线乍亮——铺满整个视野的,是熊熊燃烧的火。 他连忙御起寒气抵挡高温,就看到整个洞穴已陷在一片火海之中,兔妖少年被逼在角落,火焰堪堪停在他脚边,仅剩两个脚掌的立足之处。 他后背紧紧贴在洞壁上,兔耳上柔软的毛已被火焰燎焦,眼泪成串地往下落:“哥哥快点停下来吧,阿白真的错了!” “……闭嘴,”这是闻朝的声音,他蹲坐在洞穴的另一侧,似乎在克制着某种巨大的痛苦,声音都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待在那里别动。” 他脸上的魔纹还在延伸,顺着颈侧一直滑进领口,漆黑的眼瞳也隐隐有泛红的趋势,像是接近干涸的血。 晏临瞳孔收缩——这是魔化的征兆! 他再没时间顾及别的,蛇尾摆动,一下子投入正在燃烧的洞穴,穿过烈火,准确地落在闻朝肩头。 随即白蛇张开嘴,一口咬在了对方耳垂上。 “嘶……”闻朝被剧痛唤回了一缕神智,只觉冰凉的气息环绕在自己颈侧,那气息无比熟悉,像是扶云峰上终年不化的积雪。 体内的燥热被一点点压制下来,眉间褶皱缓缓打开,他合上眼,声音低到近乎呓语:“师尊……” 肩头的白蛇身形一顿,蛇身已在仙术下完全复原,它松开嘴,蛇信轻轻扫在对方耳廓,将丝丝缕缕的凉气渡给他,小心翼翼地用脑袋磨蹭他的脖颈,像爱抚一件珍贵的宝物。 闻朝缓缓地吐着气,那股凉意让他浑身舒畅,便不自觉地贪恋那温度,想要再多一点。 失控的火焰渐渐熄灭,洞穴里的温度很快冷却下来,兔妖虚脱一样跪倒在地,眼神却变得无比癫狂:“哥哥……果然还是舍不得阿白吗?阿白也舍不得哥哥,哥哥留下来陪阿白吧,阿白什么都可以满足你。” 他四足并用地向闻朝爬来,白蛇冷冷地注视着他:[你戏太多了。] 少年猛地停下,警惕抬头:“谁?!” 白蛇顺着闻朝的胳膊爬到他手上,蛇尾在储物戒上一划,一道金光伴着怒吼从里面窜出:“闻风鸣你这白痴!终于肯把本大爷放出来了!” 闻朝好像没听见这话,他闭眼靠在洞壁上,意识有些不清醒,抬起手,将白蛇贴在自己脸上:“别乱跑。” 晏临:“……” 许是受了鼓声的影响,闻朝声音变得比平常更加柔软,甚至带着那么一丝丝的撒娇意味。 白蛇被困在他手指和脸颊之间,浑身被对方温暖的气息包裹,乌黑双眼中透出几分茫然无措,一时也忘了挣扎,像条被幸福击昏的死蛇似的,信子都不会吐了。 与此同时,金光落地,化作一个黑发金眸的男子,他面色冷峻,眉宇间仿佛天生带着傲视群妖的王者之气。 他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一把掐住兔妖的脖子,将他提起来按在墙上:“本大爷的猎物,你也敢抢?!” 闻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看到一个高贵冷艳的背影——然后这背影的主人吐出了一句毫无格调的“本大爷”。 ……他果然还是继续睡吧。 兔妖少年看清他的瞬间,浑身突然筛糠似的抖起来:“少……少主?!你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孟在渊眯起金色的眸子,眼神像是危险的猫科动物,在盘算着该怎么弄死面前这只胆大妄为的兔子,“是啊,你们很了不起,本大爷一进城,你们就开始散布谣言说我死了,怎么,是想自立门户,另荐新王?!” 他说着手上陡然加力,兔妖被他掐得面色青紫:“少主……咳……饶命……” 孟在渊并未理会他的求情,手腕用力一拧,就听一声颈骨折断的“咔嚓”声,少年脑袋以不自然的角度垂向一侧,当场断气。 随即他身形渐渐缩小,变成了一只白色的垂耳兔。 孟在渊把兔子尸体撇在地上,不屑地嗤了一声:“又是假的。死兔子,迟早有一天我要逮到你的本体。” 闻朝已经清醒过来,吃力地站起身:“你把兔子杀了?” “他才没那么容易死,这兔子不知道有多少个分`身,妖界到处都是他打的地洞。”孟在渊似乎对这种行为非常鄙夷,“他看上去修为不高,可实际上,他已经有五千岁了,他每分出一个分`身,修为就会转移出去一部分,你们刚刚遇到的分`身修为只有一百五十年,也就是说,妖界现在至少有他三十个分`身。” 五千岁…… 真是兔不可貌相。 孟在渊金色的眸子转向闻朝肩头上的白蛇,仿佛是看到了同一座山头上第二只虎:“哟,这不是……” 白蛇眼如冰霜:[不准说出来,否则后果自负。] 孟在渊不服地挑起下巴:[你以为我稀罕说?晏青崖,迟早有一天你那点龌龊的心思会被你徒弟知道,我就等着你们师徒离散……] 他刚传音到这里,闻朝忽然从旁边走过来,他脑子还有些不太清醒,行为也不怎么受自己控制,总觉得面前这人像是某种仰着下巴求主人抚摸的猫。 于是他很给面子地满足了对方,伸手托住他的下巴,指尖轻轻地挠了两下。 孟在渊登时拧眉:“你干什么?本大爷才不会……哼……呼噜呼噜。” “?” ※※※※※※※※※※※※※※※※※※※※ 孟在渊:本大爷才不是那样的猫,都怪这可耻的动物本能! 今天的师尊出息了,敢咬徒弟耳垂了! 第 21 章 身体往往比语言更诚实,清晰的“呼噜呼噜”完全出卖了这只大猫,他金色的眸子舒服地眯起,眼角眉梢全都写满了“再挠挠”。 可惜闻朝浑身发软,实在没力气把胳膊抬那么久:“所以,你到底是谁啊?” “……你居然不知道本大爷是谁?”孟在渊一秒翻脸,“我可是因为你才变回幼兽形态的,你居然就把我给忘了?!” “嗯?”闻朝眨眨眼,凝视着他金色的眸子,“幼兽……你难道是之前咬坏我药田那只小妖吗?” “你只记得我咬坏了你药田吗?我可是为了你……为了镇压你的魔气才妖力耗尽的!” 镇压魔气? 妖力耗尽? 闻朝迟钝的脑子重新清明起来,他血色已退的眼睛微微地睁大了:“你难道是……镇派灵兽?” 孟在渊疯狂点头。 “可你不是……失踪了吗?” “本大爷才没失踪,”孟在渊双手环胸,“你们这些凡人见识浅薄,我换个样子你们就不认识我了,我可是妖界少主,未来的妖王,怎么可能背信弃义,私自逃掉呢。” 晏临:[别废话了,快点带我们离开这里。] 孟在渊:[我自然会带风鸣离开,但是,你不行。] 白蛇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顺着领口钻进闻朝怀里。 孟在渊:“……” 这道貌岸然的家伙! 要不是打不过他! 孟在渊愤怒地别开眼,周身金光大盛,身形迅速拉高抽长,化作庞大的巨兽,瞬间撑满了整个洞穴。 他伸出爪子,把闻朝扒拉到自己翅膀底下,用比之前更为低沉的声音说:“离我近一点。” 随即他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身形再次暴长,用妖兽坚实的躯体硬生生撑爆了洞穴,一头将整座山丘撞毁了一半。原本用来扑杀猎物的锋利爪尖近乎轻柔地勾住闻朝的衣服,巨大的羽翼舒展开来,卷携着碎石和风暴,带着他冲了出去。 闻朝被他护在羽翼之下,连一片碎石也没有刮到他身上,遮天蔽日的巨兽将他轻轻放在山头,闻朝抬起头,只见深紫色的苍穹之上星辉点点——居然是晚上了。 他们已经在山洞中度过了整整一个白天。 身形庞大的巨兽伏在他身侧,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下格外明亮,大妖低下脑袋,似乎在求他抚摸。 但以他现在的体型,闻朝只能拍拍他一根爪子,仰得脖子都酸了:“里面,还有人。” 大妖从鼻孔里喷出一声不屑,随便拿爪子一扒拉,山丘又少了一块,一干弟子们像被刨开洞穴的白蚁似的,稀里哗啦地滚了出来。 青梧依然身不染尘,飘到闻朝身边,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因为一只兔子而失身,这才松口气:“还好还好,大千世界免于一场劫难。” 闻朝没听懂,头顶缓缓地冒出一个问号。 但这并不是他想关心的重点,他重新将目光转向身边那头大妖:“所以,你现在妖力恢复了吗?” 为了方便跟他说话,孟在渊把妖型收小了一点:“还没完全恢复,暂时维持这个形态是够了,你的那些丹药实在不够我嗑。” 他说完这话,闻朝不禁皱起眉头:“什么丹药?你该不会是想说……我储物空间里那些丹药,全是被你吃光的吧!” 孟在渊居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是啊,你害本大爷妖力耗尽,本大爷吃你一点丹药恢复力量,这不是理所应当吗?” “你……”闻朝哑口无言,他深吸一口气,“我是说,那些丹药作用各不相同,有些药性相斥,你一股脑全吃了,不怕中毒吗?” 孟在渊一甩脑袋:“没关系,本大爷皮糙肉厚,才不像你们凡人那么娇气。” 闻朝肩头的白蛇冷漠地吐着信子——他徒弟储物戒里那些丹药……应该都是自己送的吧。 记住了……孟在渊。 通体漆黑的大猫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现在这个体型,打出来的喷嚏直接吹歪了山脊上的几棵树,紧接着,闻朝明显感到地面抖动起来。 孟在渊金色的眼瞳中浮现出茫然:“妖界的山,已经禁不起我一个喷嚏了吗?” 整座山丘剧烈抖动,闻朝一个没站稳,整个人陷进了大猫柔软的毛里,他挣扎着坐起,便听得一声悠长的叹息从风中传来,像是唤醒了某种沉睡千万年的远古巨龙。 “糟了,”孟在渊立刻把闻朝往背上一甩,驮着他飞离山丘,“可怕的东西被我们吵醒了!” 闻朝吃了满嘴猫毛,感觉自己这一身衣服不能要了,他把掉在大妖背上的白蛇捡回肩头:“吵醒也是你吵醒的,这么大动静,怎么可能不吵醒?” “本大爷是为了救你们好吗!”孟在渊用爪尖将他勾起来,轻轻放在地上,“我现在妖力没能完全恢复,只能拖住它一会儿,你们快点跑!” “不行,银枝玉叶草还没拿到。” “……你这疯子!”孟在渊冲他呲牙,“那别怪本大爷丢下你们跑路!” 晏临给自己师弟传音:[青梧,带所有人撤退。] 青梧浑身环绕着风,是准备攻击的姿态:[不行吧师兄,你徒弟对银枝玉叶草执念可太深了,这个时候跑路,他肯定不干。] 晏临:[那也不能拿所有人的性命冒险。] 青梧:[你放心,我跟这小猫合力,应该能跟那条龙打个平手,让风鸣趁机去拿东西,要是我不幸中途死了,咱们派里的九死还魂草还有存货吧,给我备上一根,大不了我跌两重境界。] 晏临:[……] 青梧:[别说那些没用的,中途怯场可不是你的风格,咱们扶云派弟子出来试炼,哪有拿不到东西就回去的道理?] 白蛇眼底幽深一片:[尽量别受伤。] 孟在渊已经把所有弟子都护在身后,弟子们还没从“镇派灵兽失而复得”中缓过神来,已经被这声绵长的龙息吓到了。 骇人的威压自山丘方向铺展而来,所有元婴期以下的弟子扑通跪地,巨大的漆黑龙影出现在天穹之下,明月高悬空中,月光将它全身镀成银色,血红的龙瞳缓缓睁开,竟像是三月争辉一般。 忽然,那巨龙张开双翼,降落在众人面前。 大猫压低身形,犬牙呲出,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嘶吼。 巨龙却根本不看他一眼,血色龙瞳直勾勾地盯着闻朝,掠过他雪白的发丝、漆黑的双眼,最终定格在他眼底的魔纹上。 闻朝虽然没有被威压压得跪倒,此刻也觉得难以动弹,他跟那双有自己半张脸大的龙瞳对视,只感觉头皮发麻,掌心出了冷汗。 下一刻,那头巨龙竟缓缓上前,垂下它明月般高贵的头颅,整条龙趴伏在地上:“吾的尊主,吾已在此,恭候您多时了。” 闻朝一呆。 巨龙似乎正陷入某种自我感动:“三百年前,吾得一位高人指点,在吾龙生第八千八百四十八年第七个月圆之夜,吾的尊主将降临妖界,虽然您来晚了一天,但吾还是坚信,您就是吾的尊主。” 闻朝已经被这个反转搞蒙了:“啊?” 巨龙趴在地上,抬起眼睛看他:“吾的尊主,请允许吾追随于您,吾将助您成为妖界之王、魔界之尊。” “……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呢?”孟在渊终于听不过去了,“本大爷才是妖界少主,是未来的妖王!” 巨龙抬起脑袋,血色的龙瞳扫他一眼,一翅膀将他拍开,语气变得激动起来:“尊主,原来这样的东西也可以入您法眼?尊主明鉴,他短小还生有倒刺,不舒服,会把尊主弄疼的。” 短小……倒刺…… 闻朝脸上的表情快要维持不住了:“你在说……什么?” 孟在渊暴跳如雷:“死龙!你说谁短小?!” 巨龙张开翅膀将他挡在一边,双瞳中燃起热切的渴望:“尊主不如看看吾,吾也可以,吾有先天优势。” 闻朝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先天优势?” “吾有两根,”巨龙骄傲地说,“尊主想要哪一根都可以,如果尊主想两根一起,那吾也可以。” “……?” ※※※※※※※※※※※※※※※※※※※※ 当中二龙登场的时候,整个画风都变得中二起来…… 感谢在2020-07-25 21:00:00~2020-07-28 2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跨过星辰 7个;ellc、秋意、奇函数、此鸟表示还没涼、林深见鹿、千莘、仰望星空物语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廖若晨星 59瓶;千莘 40瓶;我想喝一点点、dazaiosamu 20瓶;莫白颜乔 15瓶;q秋烛p、四块多 10瓶;仰望星空物语、芣布莱丁、谗言(皇冠哦) 5瓶;ellc 4瓶;橘子布丁爱吃糖、不更新就会变鸽子、天赐良基、谢谢 3瓶;十二城、45247807、近临静镜 2瓶;此鸟表示还没涼、陆沨、丞丞bles□□e、君山醉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22 章 闻朝表情一片空白。 他顶着已经从脸上碾过去的车轮子,尽可能平静地说:“原来你们妖的‘追随’……是这个意思?” 那倒也不必。 青梧看向那条龙的眼神充满了同情——要是晏青崖本体在这里,估计早已拔剑,一剑斩了巨龙那引以为傲的两根。 闻朝莫名觉得肩头发冷,他扭头看了一眼,小白蛇正乖巧地盘在那里,神情无辜,一副“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奇怪。 他总感觉这蛇身上有股熟悉的气息,很像他师尊。 他疑惑地跟白蛇对视了一会儿,没能发现什么破绽,只好回转头:“我有个问题。” 巨龙低下脑袋:“尊主您问。” “我们这里这么多人,你怎么就断定你要找的人是我呢?” 巨龙笃定地说:“高人指点吾,吾的尊主一定是容貌最出众的那一个。” 孟在渊第一个不服:“本大爷容貌不出众吗?你看清楚,我才是妖,我才是未来的妖王!” 青梧跟着凑热闹:“论颜值,我觉得我也能一战。” 巨龙又说:“高人还指点,吾的尊主一定是吾看着最顺眼的那一个。” “嗬,”青梧眼尾挑起,“分情敌倒是分得清楚,这算什么,野兽般的直觉吗?” 闻朝心力交瘁,心说这高人到底指点了个什么,翻译过来不就是“你喜欢谁谁就是你尊主”吗? 他疲倦地叹口气:“我不需要你追随,我只想问,你们这里到底有没有银枝玉叶草?” “银枝玉叶草?”巨龙血色的龙瞳闪动了一下,眼神带上了一丝怪异,“自然有,但……尊主要它做什么?” 还不等闻朝解释,巨龙又自顾自地说:“尊主有尊主的打算,吾不该多问,区区银枝玉叶草而已,即便尊主想要吾的珍宝,吾也当双手奉上。” 它说完这话,心隐隐地疼了一下,但很快它心中那杆天平便已可耻地向“尊主”斜去。 闻朝:“我不需要你的珍宝,麻烦你,带我去找银枝玉叶草。” “尊主请随我来。” 闻朝跟着巨龙重新回到那座只剩半边的山,他顺口问道:“你身躯比这山丘还大,是怎么进去的?” “吾可以变小,”巨龙说,“变成适合尊主的尺寸。” 闻朝:“……” 又来了。 这条一本正经开荤腔的龙。 巨龙收敛身形,从遮天蔽日缩小到两人高,领着闻朝进入自己的洞穴。这处洞穴在山丘背面,和那些错综复杂的通道相连,却并没有看到骨骸之类的东西。 闻朝一进去就被里面的金银财宝晃瞎了,这哪里是座洞穴,完全是个宝库。而他寻觅了一路的银枝玉叶草,就生长在洞穴角落里,白白的铺了一小片,晶莹剔透,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眼睛瞬间亮了,弯腰去取,巨龙又好心地提醒道:“此草只能在妖界存活,若想采走,需连根拔起,草茎最多可保存一百年——尊主有办法将它在仙界种活?” “有,”闻朝小心翼翼地将草拔出,“多谢你了。” 只要用久旱逢甘霖浇灌,就可以将草在仙界种活。 “那吾便放心了,”巨龙说,“但吾想提醒尊主,拔草时切勿直接用手抓。” 闻朝动作一顿,看着已经在自己指间的草:“你……为什么不早说?” “尊主动作太快了,吾没来得及。” 离开土壤的草迅速枯萎,只剩草茎还完好着,像一根细细的玉棒,草叶在闻朝手中化开,变成了有点粘稠的白色液体。 这东西怎么一股……石楠花的味道? 他忙问:“直接用手抓了,会怎么样?” 巨龙支支吾吾:“可能会引起身体不适。” 闻朝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赶紧把手擦干净,又隔着布采了几根,放在盒子里,收进储物戒。 随即他长舒一口气,心道总算是把东西拿到手了,这一路危机重重,倒也算有惊无险。 一人一龙离开洞穴,青梧倚在洞口等他们,他视线在这头漆黑的巨龙身上打量一圈:“小师侄,现在三妖窟的妖被我们杀了一只,放跑一只,只剩这条硕果仅存的龙……既然它愿意追随于你,不如就选它做镇派灵兽吧。” 闻朝抬起头来,问巨龙道:“你觉得呢?” “吾听尊主的,尊主的话语就是吾前进的方向。” “不过,”青梧又说,“虽然我看不到你身上有什么杀孽,但还是得问问你——你吃过人吗?” “为何要吃人?”巨龙不解,“人肉又酸又臭,只有骚狐狸和疯兔子才喜欢,吾只爱珍宝。” 青梧感觉有被冒犯:“行吧,那你随我们回扶云派。” 巨龙:“跟你们走可以,但吾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吾要带吾的珍宝一起走。” 青梧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袋:“天级法宝乾坤袋,能装下除了这片天地以外的任何东西,送给你了,就当是对你的补偿。” “多谢。”巨龙接过乾坤袋,兴冲冲地回窝收拾东西。 正在这时,孟在渊突然出现,他把脑袋挤进洞口,金灿灿的眼睛吓了闻朝一跳:“你们在说什么?本大爷才是扶云派的镇派灵兽,跟那条龙有什么关系?” 青梧揪住他脸上的胡须,迫使他看向自己:“你的契约期只剩一年,所以我们决定直接放你走——你自由了。” “本大爷才不要自由!”孟在渊气得胡须直抖,“契约期到了可以再续,本大爷才是镇派灵兽!那条龙不配!” “……?”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好胜心? 收拾完珍宝的巨龙听见了这话,立刻从洞穴里冲出来:“当镇派灵兽是尊主赋予吾的使命!” “胡说八道!镇派灵兽是本大爷!” “是吾!” “是本大爷!” “是吾!” 巨龙一声咆哮,身形再次抽长,一头朝孟在渊撞去,大猫也不甘示弱,锋利的爪子悉数弹出,照着巨龙的脸挠来。 两头巨兽激烈地撕打起来,所过之处树倒草伏,吼声惊得方圆百里内的动物四散奔逃。 闻朝:“……” 一片地动山摇之中,扶云派弟子们满脸痴呆,其中一个颤巍巍问:“它们这是……为了争当镇派灵兽,打起来了?” 另外一个道:“好……好像是的。” “我还是第一次见有妖争着当镇派灵兽,而且,还是两只修为八千年以上的大妖,我不是在做梦吧?” “风鸣师兄……也太厉害了,一次性降伏两头巨兽,这这这……这风采简直不输于掌门当年。” 两只大妖谁也不肯退让,大猫被巨龙啃秃了好几块皮,巨龙也被大猫挠掉无数龙鳞,一时间场面无比混乱,两头黑色的巨兽搅在一起,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闻朝深吸一口气:“别打了!” 两只妖同时停下,龙嘴里衔着猫的尾巴,猫嘴里咬着龙的爪子,四只眼睛齐齐向他看来。 闻朝仰着头:“你们两个,一起跟我们回去。” 两只妖对视一眼,同时开口:“不行,一山不容二虎,本大爷才不跟死龙共事!” “吾也绝不和臭猫一起!” “死龙!” “臭猫!” 闻朝听着他们的吼声,只感觉脑子里嗡嗡的,身形竟不受控制地晃了一晃。 怎么回事…… 他从洞穴里出来以后,就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现在不但脑子昏沉,连身体也开始发烫,体内有股奇怪的感觉正在升起,让他浑身燥热,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痒。 孟在渊留意到他的异常,率先放弃和龙纠缠,无声无息地跳到他旁边,在他身上闻了闻,随即神色一变:“你……你摸银枝玉叶草了?” ※※※※※※※※※※※※※※※※※※※※ 巨龙(沉思):吾到底该不该告诉尊主,银枝玉叶草的真正作用是催情呢…… 银枝玉叶草,又名……妖界最污草 第 23 章 闻朝点头。 “你这……你吸入了狐妖的迷幻雾,又听了兔妖的靡靡之音,还摸了银枝玉叶草,你……你……”孟在渊焦急地绕着他转圈,“本大爷也无能为力了,要不,趁你还清醒,赶紧在我们几个当中挑一个,省得憋死自己。” 青梧皱眉:“你在说什么呢?” 闻朝来不及细想孟在渊话里的含义,他只感觉先前两次被压制下去的灼热再一次升起,并且来势更加汹涌,瞬间便冲击到了他的理智。 他将肩头的蛇薅下来丢给青梧,一头冲进洞穴:“别跟过来!” 青梧刚要去追,洞穴内却燃起了熊熊烈火,将他阻隔在外。 他被热浪冲得后退两步,眼睁睁看着那黑衣白发的身影消失在洞穴深处:“小师侄!” 紧接着,一股不祥的气息蓦然在夜空中升起,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般笼罩下来,所有人心头瞬间被某种难以言说的恐惧揪紧,饶是青梧这般修为,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魔气。 两头大妖同时伏下身体,喉咙中滚出压抑的低吼,孟在渊浑身毛都炸了起来:“就是这股魔气,那天晚上我就是为了压制这魔气才妖力耗尽的!” 巨龙血色的龙瞳浮现出崇拜式的狂热:“不愧是吾的尊主,这股魔气竟让吾浑身发抖。” 青梧被迫退开,远离那座被烈火包围的山丘,用力晃了晃手里的蛇:“师兄,快想办法,你徒弟这回真的要魔化了!” 不等他说完,一束白光已从蛇身上脱离出来,失去仙力加持的白蛇化身瞬间变回了一张纸。 而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扶云峰上,白鹿居内,晏临猛然睁开了眼。 元神归位。 他摊开手掌,照影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他右手握剑,左手攥住剑身,任凭锋利的剑刃划开手掌,鲜血顺着剑身上的凹槽向下淌去。 晏临垂着眼,剑尖触地,用自己的鲜血在地上绘制法阵。 这是一个传送法阵,传送的距离越远,需要注入的灵力就越多,要想在转瞬间从扶云峰传送到闻朝他们所在的地方,需要注入的甚至不仅仅是灵力,而是修为。 鲜血绘制的阵法渐渐成型,首尾连起的那一刻,法阵散发出耀眼的强光。 -- 闻朝跌跌撞撞地冲向洞穴深处。 他额头青筋凸起,双眼染上了浓重的血色,浑身的血都仿佛沸腾起来,五脏六腑正在被难以形容的灼烧感炙烤。 魔纹再一次向下延伸,抵达心脏,又从心脏处抽出无数分支,像绽开的花朵一样,顺着经脉向外延展。 他蹲在地上,用力抱紧自己的身体,他已经完全无法阻止魔气外泄,那股强大到可怕的力量根本不受他控制,他只能用火烧满这座山,试图让其他人离他远一点,不要被魔气伤到。 如果他在这里失去意识,会发生什么?他会彻底变成未来的魔尊闻风鸣吗?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他用力抠住洞壁上的石块,艰难地想要维持住仅剩的理智,脑海中的影像走马灯一般飞速掠过,最终只剩下一个白衣黑发的身影,和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 师尊。 师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光,一柄同体漆黑的墨剑凌空飞来,切豆腐一样劈开山体,流星般坠落,准确无误地钉在了他身后的石壁上,发出“当”一声响。 墨剑离他的脑袋不足两寸,闻朝被这从天而降的利器吓得一个哆嗦,即将涣散的神智一下子被剑钉回脑海,他睁大双眼,眼中血色潮水般退去。 剑身迅速泛起白霜,寒气骤然降临在一片火海的洞穴中,白衣的剑修凭空出现在他眼前,依然是那张熟悉的脸,黑眸幽深,里面盛着看不透的情绪。 晏临左手还在滴血,他却好像全然感觉不到,只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嗓音低沉喑哑:“闻朝。” 闻朝心头一颤:“师……师尊。” 下一刻,晏临突然抱了上来,将他险些第二次失去的徒弟紧紧箍在怀中,身上的寒气不断向对方压去,扩散向四周,压灭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闻朝体内的灼热被寒气浇灭,原本已蔓延出来的魔纹又一寸寸缩回,顺着颈侧退回脸上,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灼痛感渐渐消失,他体内前所未有地舒畅起来,闻朝精神一松,差点就地睡倒。 晏临缓缓放开他,手掌轻轻贴上他的脸颊,冰凉的指尖摩挲着他脸上的魔纹,指腹的薄茧带来难以言说的奇异触感。 闻朝眼神发直:“师尊……” 晏临并未接话,手指下移,在他颈部的淤伤处按了按。 “嘶……轻点师尊,疼。” 这狐妖掐出来的伤,居然还没好。 晏临眼中一片阴郁,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只道:“回去了。” 妖界危机四伏,并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 闻朝想站起身,却感觉两腿发软,一点力气也没有。 晏临将插在石壁上的照影剑拔下来,手腕挥动,剑势快到只留下残影,外面的人只看到自山丘内部透出数道剑光,下一刻,整座山瞬间解体,在剑气下四分五裂,炸成无数碎片。 所有人齐齐后退了一步。 白衣的剑修并未起身,他坐在一块大石之上,掌中墨剑已结满白霜,剑尖轻轻一抖,漫天剑光兜头向两只大妖罩来,连青梧都差点被波及。 孟在渊左躲右闪,被劈得直叫唤:“晏青崖你疯了!要是没有本大爷,你徒弟还在兔子手里呢!” 巨龙张开双翼,将自己包裹其中,剑气劈在它坚硬的鳞甲上,留下道道白色的剑痕。 这剑气虽密集,却并未使出全力,否则两只妖怕是要原地变成一堆碎肉。巨龙终于挨完三千多道剑光,龙角都被劈掉了一小块。 它远远地跟那位剑修对视,用翅膀尖戳戳孟在渊,低声说:“吾为什么觉得,他的眼神想要阉了吾?” 孟在渊被剑气扫掉了不少毛,他抖抖身体:“废话,你当着他的面对他徒弟说那种污言秽语,他不想阉了你才怪。” 巨龙:“吾没说污言秽语,吾只是在陈述事实。” “……闭嘴吧!下次你再作死,不要带上本大爷!” 青梧走到晏临跟前:“师兄,小师侄没事吧?” 晏临语气冷淡:“别问那么多了,本座要立刻带他回扶云派,他现在的状况不适合用传送法阵,你的雪鸮又不够快,去从那两只妖里,挑一只脚程更快的过来。” 他话音刚落,两只妖已经凑上来,孟在渊道:“快当然是本大爷更快。” 巨龙看了看他:“雄性,不能说快。” 孟在渊:“……” 巨龙冲晏临伏下龙头:“吾日行万里,吾的尊主,自当由吾来护送。” “你滚开,”孟在渊暴躁地将它挤到一边,“你一身鳞片,哪有本大爷柔软舒服。” 巨龙:“雄性,不能说软。” 孟在渊气得当场炸毛,呲牙冲它嘶吼,鞭子一样的尾巴抽在地上,留下数道深深的沟壑。 晏临眉心微蹙:“孟在渊。” 大猫伏下身体,晏临在他脖子上一抓,翻身骑上他脊背,又伸手将闻朝也拽了上来。 随即他道:“走。” 黑色巨兽矫健地三窜两跳,像踩着看不见的阶梯一般,身形已悬于夜空之上。 巨龙看着他飞走,犹豫了一会儿,也振翅追随而去。 闻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已在回程的路上了,剑修白衣的身影就在他跟前,正背对着他。 他身上软得厉害,好像被抽走了骨头,脑子也不是特别清醒,体内那股灼烧感消失以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法形容的燥热。 他慢慢挪到晏临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试图通过贴紧对方来汲取凉气。 晏临身形一顿。 闻朝眼睛半睁半闭,迷离之际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声音一反常态,带上一丝丝甜,还有一丝丝软。 晏临瞳孔微微地收缩起来,只感到有温热的鼻息扑在耳畔,那声音撒娇似的说:“师尊……我好热。” ※※※※※※※※※※※※※※※※※※※※ 银枝玉叶草:我只能帮你们到这了。 孟在渊:求你们回去再搞,不要在本大爷背上!! 下章入v,因为作者又双叒叕没有存稿只能现写,所以明天的更新挪到晚上12点,直接爆更万字大章 v章留评都有红包,感谢大家支持~ 感谢在2020-07-29 18:48:05~2020-07-30 18:37: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老公楚哥、46517020、祁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3102848 1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24 章 晏临倒抽一口冷气, 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推开他,可手刚碰到对方的手,又瞬间犹豫了。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 闻朝更加用力抱住他的腰,额头在他鬓边轻轻磨蹭,闭着眼道:“师尊, 我好难受啊, 好热……” 他呼吸慢慢变得滚烫, 扫在对方脸上, 晏临只感觉自己的体温也在升高。 他近乎仓皇地别开脸:“别闹了, 清醒点。” 闻朝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他实在是太难受了, 那股燥热疯狂地折磨着他, 心里越来越痒, 迫切地想找点什么冷的东西抱着, 但这只能暂时缓解热,完全解决不了痒。 孟在渊壮着胆子开了口:“我好心地提醒你们一下,银枝玉叶草虽然是一种药材, 但同时也有毒, 在我们妖界, 都是当催情`药草来用的。正常情况下一根草所含的毒性会持续六个时辰, 但他之前接触过迷幻雾和靡靡之音,因此毒性发作起来,时间会成倍增加,如果放任不管, 我估摸着没个三天三夜消不下去。” 晏临皱起眉:“要怎样才能纾解?” “这还用我教吗, 这个时候就别装什么正人君子了吧。”孟在渊振了两下翅膀, 迅速朝仙界飞去, “不过我可警告你,再忍一忍,别搞在本大爷身上!” -- 还留在妖界的弟子们眼睁睁看着两头巨兽飞上天空,全都傻了眼:“他们就这么走了?那……那我们呢?我也想体验一次骑镇派灵兽的感觉啊!” 青梧叹气:“你们啊……老老实实跟我走吧。” 他话音刚落,承衍已经条件反射地弯腰:“呕……” “别呕了,此行目的已经达成,我们也快些回去。”青梧招来雪鸮,率先跳上鸟背。 他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视线不知落在何处,自言自语道:“狐生千面,狡兔三窟,唯龙行一意——这趟妖界之行,倒也当真有趣。” “高人……这个‘高人’的行事作风,还真有些熟悉呢。” 弟子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又要连夜骑着雪鸮赶路,脸色比来的时候还难看,一个个唉声叹气地爬上鸟背,四仰八叉地躺下来。 并没人留意到一只白色的垂耳兔偷偷接近,趁机跳到最后面那只雪鸮背上,把自己藏进了雪鸮柔软的羽毛里。 -- 黑色巨兽无声地划过夜空,收敛双翼,脚上的肉垫接触到地面,悄无声息地降落在白鹿居内。 孟在渊契约期还未满,尚且算是扶云派一员,因此并未触发护派大阵,而跟在他身后的龙就不一样了,巨龙愣头愣脑地冲上来,撞在透明护罩上,发出“咚”一声巨响,激发出刺眼的金光。 孟在渊扭过头,幸灾乐祸地冲它发出嘲讽:“活该!看清楚没有,本大爷才是扶云派承认的镇派灵兽,你,不行。” 巨龙发出怒吼,被迫在空中盘旋起来。 晏临随手朝空中挥出一剑,破开护罩放龙进来,同时身形一闪,将闻朝带进屋内,放在他硬榻上躺下。 他拂亮案头的灯,看到闻朝依然闭着双眼,两颊是不自然的潮红,他好像很不舒服,眉头一直皱着,呼吸也十分粗重。 晏临用手背贴上他的脸,他脸颊很烫,像在发烧一样。 闻朝此刻急需什么东西来降温,即便在梦中,他也准确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凉气,一把抓住对方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晏临手抽不回来,又不忍心硬掰,只好跟他僵持。 正在这时,听到动静的青蛰赶了过来,见门没关直接闯进屋子:“怎么回事,师弟你不是在闭关吗,怎么把镇派灵兽找回来了,还带回来一条龙?你……” 他话还没说完,已经留意到床上的闻朝:“这……这到底什么情况?他又怎么了?” 晏临:“说来话长,先别问那么多,风鸣中了妖界一种催情草的毒,我现在得想办法帮他解毒。” “催情草……”青蛰把这几个字咬了一遍,只感觉意味深长,“那怎么个意思,是找个人来跟他双修?” “不行,”晏临立刻否决,“你把门关上,在外面给我护法,别让任何人接近,我要进入他的识海。” “哦……”青蛰立刻懂了,“不找人跟他双修,你要亲自上是吧?进入识海,神魂交流,重新让灵台清明——不过呢,对咱们这些修仙者来说,灵肉合一,神魂交流还是肉`体交流,没太大差别,你就别在这自欺欺人了,想办你徒弟,就直说。” “……闭嘴,”晏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我是为了给他解毒。” 青蛰一摸鼻子:“咳,行吧,那我在门口给你放风……不,护法。” 说完,抬脚走出屋子,并关上了门。 进入他人识海其实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举动,对于修仙者来说,识海是一片私密且敏感的地方,即便是识海的主人现在失去了意识,一旦有外来者入侵,还是会本能地进行反抗。 进入别人的识海,就等于闯进了别人的地盘,如果外来意识被攻击,甚至难以全身而退。 晏临几乎是在赌运气,赌他徒弟能认出他来,不会对他发起攻击。 他把闻朝扶起,让他靠在床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上对方的额头,并捉住他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 他同时放出了自己的神识和灵力,两片识海渐渐交汇,他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的元神进入对方的领地。 识海的内部环境会随着修仙者的心性而发生变化,比如晏临的识海是一片雪原,不论什么时刻永远是冰封千里——除去被徒弟撼动道心的时候,可能会发生雪崩或者冰川开裂这种骇人的景象。 他从未进入过闻朝的识海,才刚刚探入,就感到一股暖意。 这里是春天。 鸟语花香,草长莺飞。 晏临内心震动。 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性,才能将这个对他充满恶意的世界,依旧描绘成这般生机盎然、美丽动人的样子? 这样一个人,他怎么可能入魔? 晏临的元神向识海更深处飞去,越往里深入,温度就越高。 终于,他抵达了最深处那方寸灵台,闻朝的神魂正在灵台上沉睡,那是一团鲜红的火,正在无声地燃烧。 但此刻,那团火却并不十分安分,它似乎正被什么痛苦折磨,不停地在灵台上滚来滚去。 晏临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继续接近,尽可能将自己的存在感压低,以免惊动那颗躁动不安的神魂。 修仙者的灵台被视为禁区,一旦灵台失守就会走火入魔,而闻朝的灵台已经有一些破损,是上次入魔时留下的几道裂痕。 裂痕之中,隐约能看到一点点黑色的魔气,偶尔会探头探脑地钻出来,又被火焰炙热的温度逼退。 晏临缓缓深入了禁区,一点一点将自己的力量释放出来,这份神魂之力像是高山之上落下的新雪,很快就吸引了闻朝的注意。 火焰停止滚动,主动向他凑近,似乎是在分辨他的气息。 其实晏临紧张极了,这样近的距离,如果对方真的对他发起攻击,他的神魂绝对会受到重创,能不能逃出去都不一定。 好在闻朝并没有这么做。 火焰绕着他滚了一圈,像是终于确定了他身份,忽然凑上前来,紧紧地贴住了他。 神火雪中焰包裹在闻朝的神魂上,这本来是一道屏障,可以保护内中的神魂不受伤害,然而神火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叛变了,它好像感应到晏临身上熟悉的气息,主动将屏障打开,接纳了对方的力量。 神火无比温暖,却毫不灼人,火焰向两侧打开,露出包裹着的内核。 闻朝的神魂也是红色的,有一点透明,像是成色最好的玛瑙。 两颗神魂紧贴在一起,轻轻地摩擦,两股力量互相渗透,气息不断交缠,晏临释放出来的力量越来越多,丝丝缕缕地缠绕着闻朝的神魂,向内部深入渗透,用自己的凉气抚平对方的燥热。 神火雪中焰似乎非常兴奋,欢快地燃烧着,将火焰铺满了整座灵台,顺着灵台上的裂隙钻进去,彻底将残存的魔气灼烧成青烟。 闻朝在寒气的抚慰下逐渐平静下来,体内的燥热感被缓缓驱散,原本躁动不安的神魂也近乎依赖地贴在晏临旁边,享受着上面渗透出来的丝丝凉气。 晏临再一次将力量铺远,神魂之力游走到灵台裂隙上,一点点将裂隙修补起来,雪中焰似乎在感谢他的行为,亲昵地蹭了蹭他,顺便从他的神魂中抽走了一缕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晏临专注于修补裂隙,完全不曾察觉。 等他觉得闻朝已经彻底平复,裂隙也修补完毕,便一点点将力量撤回,准备退出这片识海。 没想到闻朝却紧紧地跟了上来,好像并不想他离去,在他身上轻轻地磨蹭了几下,气息勾着他的气息,试图挽留。 晏临内心动摇,犹豫再三,还是狠心撤出,将铺展开的神魂之力悉数收回。 闻朝的神魂重新被雪中焰包裹,依依不舍地停在灵台边缘,没有再跟上来。 晏临不敢回头,近乎仓皇地逃离了这片识海。 他睁开双眼,迅速坐正身体,随即弯腰,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这样的神魂交缠实在是太消耗元神力量了,仅仅是这么一小会儿,晏临已经心跳加速,体内的灵力疯狂涌动,顺着两人紧贴的手掌淌入闻朝的经脉。 他缓缓松开手指,徐徐吐出一口气,待到翻涌的灵力平息下去,他竟觉得自己的灵台也前所未有的清明起来。 他刚刚吐出了一口淤积已久的血,体内变得无比轻松,连那股时刻不停灼烧着他的灵力也暂时平息下去,让他一时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闻朝说银枝玉叶草可以治他的腿伤,竟是真的? 他为了帮徒弟解这草的毒,却意外激发了药力?药力在神魂交缠时渗透到他身上,才让他体内那股灵力停止了灼烧? 晏临皱起眉,总觉得这解释不太通顺,却又找不到更好的说法。 他回头看了一眼闻朝,只见他脸上的潮红已经退去,眉头也舒展开来,呼吸平稳,正在熟睡之中。 他放下心来,又尽职尽责地帮徒弟料理了身体的异样,擦干净双手,低声道:“青蛰。” 守在门口的青蛰把房门推开一条缝,从门缝往里偷窥:“完事了?你这有点快啊。” “……”晏临没心情跟他计较,也懒得解释什么,“去拿清心丹和活血化瘀的伤药过来,还有,帮我去日月泉打一桶水。” “活血化瘀……”青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自言自语道,“不要使那么大劲吧,你徒弟细皮嫩肉的……” 一声剑鸣骤然响起,剑气穿过门缝,就要将青蛰的脑袋一劈两半,他迅速后撤,同时抽刀,只听“叮”的一声,刀身挡开剑气,保住了他的脑袋。 青蛰抹一把额头冷汗:“我开玩笑的,我去给你拿就是了。” 晏临的仙府里没有任何伤药,闻朝储物戒里的那些又被孟在渊一口全吞了,不得已只能从他师兄那里借药。 青蛰很快回来了,递给他两瓶药,放下一桶水:“给,清心丹、化瘀露、灵泉水,你们……” 他说着视线往床上瞟:“……这样就完了?我说你这自制力也太可怕了吧,我可见过太多神交交到一半,身体也滚到一起去的,这元神都贴到一块儿了,居然还能原封不动地抽出来,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照影剑凭空出现在晏临手中:“我是不是不重要,但我知道你马上就要不是了。” 青蛰连忙闭嘴,飞也似的逃了,在剑气斩过来的前一刻艰难地保住了自己“男人”的身份。 赶走了碍事的,墨剑又重新散去,晏临倒出一颗清心丹,顺着嘴角塞进闻朝嘴里。 清心丹能解百毒,但是不是对银枝玉叶草也有效,他还真不清楚。这草实在太过神奇,也太过诡异,仅仅是摸上一下就能让人中催情毒素,更谈何用来吃? 晏临把一块干净的布扔进水中,打湿以后给闻朝擦脸。 被狐妖摸过的地方,全都要……擦干净。 他眼底一片漆黑,视线定格在对方颈间的瘀伤上,动作愈发轻柔起来,一点点地擦拭,擦到自己满意为止。 随后他拔开化瘀露的塞子,里面是带有香气的透明药液,他小心翼翼地把药液涂抹在闻朝颈间,想让这伤快一点好。 闻朝睡得正熟,对他的动作全无察觉,晏临为了让他睡得更舒服一点,又帮他脱掉外衣,叠起来放在床头。 晏临的视线顺着对方领口滑落,原本已蔓延到闻朝心脏处的魔纹已完全退回,胸口处除了一片白皙的肌肤,并没有什么不该有的痕迹。 看样子,当魔纹延伸到心脏时,闻朝就会彻底魔化。 这一次魔化被他打断,那么下一次呢? 他已将灵台内的魔气驱除,裂痕也修补完毕,还会再有下一次吗? 晏临无法得出肯定的结果,他眉心微微皱着,抬头看向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忽然他从床边转移到轮椅上,将轮椅行驶到房间门口,一打开门,就看到两头大妖一左一右地趴在外面,像两尊门神。 孟在渊正百无聊赖地舔毛,还翘起一条后腿,正准备舔自己的蛋蛋,中途听到门开声,耳朵一动,忙翻身趴好,把自己伪装成一头正经妖。 而另外那条龙,正在一块石头上磨自己被劈断的龙角,发出“呲啦”“呲啦”的声音,非常难听。 听到晏临开门,两只妖同时停下动作,四只眼睛齐齐看向他。 晏临冷着一张脸,道:“你们两个,过来。” 孟在渊率先凑上前:“找本大爷什么事?” 巨龙紧随其后:“需要吾来照顾尊主吗?吾会轻轻的,不会弄疼尊主。” 晏临冷淡地扫了它一眼,眼神像剑气一样锋利。他在自己掌心描画出一个图案,看着图案泛起金光,对孟在渊道:“低头。” 大猫伏下脑袋,晏临将手掌贴在他眉心,金光一闪,一道金印出现在孟在渊额头,覆盖了之前的那一个:“一千年,若中途反悔,找我来解契。” “本大爷才不会反悔,”孟在渊说,“本大爷可是妖界少主,一诺千金,才不屑做背信弃义的事。” 晏临根本没搭理他,转头看向龙:“你。” 巨龙摇头:“吾追随尊主而来,自然要尊主亲自跟吾签订契约。” 晏临眼神更冷:“这是扶云派的契印,你们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扶云派,本座乃扶云派掌门,除了本座,没有人会画这个印。” 这条龙居然想跟他徒弟单独接触,在开什么玩笑。 晏临强忍着想把这头龙逐出门派的冲动,又说:“你若不愿,那现在就走,本座给你逃跑的时间。” 巨龙跟孟在渊对视一眼,终于还是选择妥协,低下了自己高贵的脑袋。 一道金印也在它额头形成,随后晏临再不想给他们眼神,“砰”一声关上了门。 两头大妖跟紧闭的房门对视半晌,巨龙突然开口说:“他是嫉妒吧。” 孟在渊:“?” 巨龙:“嫉妒吾有两根,而他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吾明白了,他不行。” 孟在渊:“……” 大猫递给它一个同情的眼神,轻巧地跳到一旁——果不其然,下一刻便有一道剑气隔空出现,强大的剑风直接将那头大放厥词的龙挑飞出去,砸塌了远处的一座山头。 孟在渊全无同情之心,没事猫一样趴卧下来继续舔毛,不屑地说:“两根,了不起啊?” -- 闻朝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嗯,看到这里不是自己的赤乌小筑。 他猛地翻身坐起,发现自己身在白鹿居,就躺在晏临卧房的那张硬榻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 什么情况?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妖界,他费尽千辛万苦终于采到了银枝玉叶草,然后…… 然后他因为直接用手去摸,中了那草的催情毒素,还差点魔化,是师尊把他救了回来。 师尊为了给他解毒,不得已跟他进行了一番深刻的神魂交流,终于成功纾解掉毒性…… 记忆一点点回归,闻朝的脸也一寸寸变红,耳垂都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粉色。 不是吧…… 那样深入而密切的神魂交流,跟直接那啥有什么区别! 最关键的是,他还……还因为过于贪恋那份凉意,在晏临撤出去的时候试图挽留,简直……简直像在故意勾引一样。 闻朝捂住脸,完全无法接受现实,偏偏那时候留下的记忆无比深刻,像直接印在他神魂里,所有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两人的气息如何纠缠,如何层层深入递进,都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中重现。 他只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吓人,四下看了看,发现晏临并不在房间里,轮椅也不在,赶紧披上衣服起身,慌乱地夺门而逃。 结果刚到门口,就跟正要往里走的风枢撞了个满怀。 风枢被他撞得一个踉跄,连忙稳住身形,惊讶地看向他:“师兄你醒了?师兄你脸怎么这么红?你发烧了吗?” 闻朝哪敢跟他解释为什么,一句话没说,绕开他就跑。 “师兄!”风枢拼命追了他一会儿,奈何不及他身高腿长,根本追不上,想招出藤蔓来困住他,又怕把他绊倒害他受伤。 他很快就把闻朝跟丢了,跑去赤乌小筑找,没有找到人,焦急地在原地转了几圈,又回到白鹿居去找师尊,结果发现——师尊也不在。 风枢瞬间傻了眼,他师兄丢了,师尊也丢了,这可让他怎么办? 少年急得差点哭出来,他在白鹿居门前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师尊回来。 他脑子里划过无数“我被师尊抛弃了”“师兄也不要我了”等等可怕的想法,终于他用力摇头,从众多不可行的方案中挑出一个自认为可行的,冲着天空大喊,求助外援:“青梧师叔,青梧师叔!” 青梧他们早在三天前就已经回到了扶云派,因为是连夜乘坐雪鸮,第二天早上才到,雪鸮一落地,弟子们就尸体似的滚下来,稀里哗啦的全吐了。 到现在三天过去,还没完全休整过来。 风枢的声音顺着风传到了青梧耳朵里,他轻飘飘地落在白鹿居房顶上,桃花眼微微弯起:“哎呀哎呀,枢枢师侄这么热情地呼唤我,是决定好投奔我门下了吗?” 风枢转过身,焦急地冲他喊道:“青梧师叔,我师兄刚刚跑不见了,师尊也不见了,师叔能不能帮我找找他们?” “你师兄已经醒了?” 风枢点头:“刚才他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我看到他脸很红,像是发烧了。” “脸红?”青梧眼角眉梢都染上暧昧,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样,“放心,他丢不了,他还在扶云峰上,只不过呢……他可能需要点时间来冷静一下。” 风枢明显没懂:“冷静什么?师尊说师兄在妖界受了伤,需要修养,他还发着烧,会跑去哪儿啊?” 青梧心说这单纯的孩子,你师兄哪里是发烧,明明是羞愧难当才跑掉的。可他也并不想跟风枢解释这些大人的事情,还坏心眼地想要捉弄一下风鸣师侄。 既然他这么早就被踢出局,那不妨来做点什么,害他春心荡漾又不给他机会,他可是很小气的。 于是他收起表情,很严肃地问:“你最后一次看到你师尊是什么时候?” 风枢想了想说:“好像是昨晚,怎么了?” “我也找不到他了,从今早开始,他的气息就消失在了我能感知到的范围内。” “啊,”风枢立刻紧张起来,“师尊他……不会出事了吧!他现在行动又不方便,会去哪里啊?” 青梧:“我也不知道,要不这样,我发动扶云派所有弟子寻找他们,掌门失踪这可不是小事,虽然掌门印现在还在你师伯手里,不影响处理事务,但他这么闷声不响地消失,很难让人放心。” 风枢非常赞成,用力点头:“麻烦青梧师叔了。” 青梧冲他微笑了一下,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 两个时辰之内,掌门和掌门首徒双双失踪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扶云派。 一开始消息传得还比较克制,只是说“不明原因失踪”,但传的人越多,消息就越跑偏,不知道被谁添油加醋,结合上闻朝在晏临的仙府躺了三天三夜,期间还传出过奇怪的声音,弟子们纷纷猜测这三天中一定发生了点什么,最后竟诡异地演变成——“掌门携首徒私奔了”。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承衍正在慷慨激昂地发表自己的看法:“我绝对没骗你们!那个白蛇化身绝对就是掌门,我亲耳听到他开口说话,就是掌门的声音。他暗搓搓地跟了我们一路,我还亲眼看到那条白蛇钻到风鸣师弟衣服里去,当时还没觉得什么,现在想来,完全就是……肌肤之亲啊!” “噫!”霁岚捂住嘴,睁大了眼睛,“所以,我们刚到妖界那天,我就觉得那条白蛇看我的眼神特别冷,很像掌门在盯着我,原来不是错觉?!” 另外几个弟子表情都像发现了新大陆:“那照你们这么说……掌门一直对风鸣师兄有意思?这这这,这就是传说中的禁忌之恋,师徒恋?!” “禁忌什么禁忌啦,那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现在都流行师徒恋,什么师尊收了好多个徒弟,每个徒弟都想压师尊,这种话本坊间好多呢。” 承衍:“什么话本啊,我也想看。” “不过,掌门是被压的哪个吗?我总觉得不像。” “肯定是掌门压风鸣师兄啊。” “你怎么那么肯定?” “直觉,你们不觉得掌门心思深沉得很吗,相比之下,风鸣师兄完全是一腔热忱,跟掌门不在一个等级,怎么可能压得动掌门呢。” “有道理哎……” “以前我就觉得,这天底下没人能配得上掌门,但如果是风鸣师兄的话,我又觉得完全可以。” “我倒是觉得风鸣师兄更好,如果掌门不上的话,那……那我也可以!” “你小心这话不要被掌门听到,否则明天你就被逐出扶云派。” “喂喂喂,你们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承衍扒拉扒拉这个,又碰碰这个,“到底什么话本,哪里搞的,还有没有?” 其中一个弟子左右张望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来几册话本,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这个啊,是有一次我在小师叔那里发现的,我偷偷告诉你们,小师叔最喜欢看这种话本,他收集了一屋子,那天我去找他,顺手偷了两册出来。” “偷小师叔的东西,不太好吧……” “没事,等你们看完了,我再偷偷给他放回去,反正他那里多的是呢,不缺这两册——你们要不要?” “要要要!” “也分我一本!” 话本瞬间被瓜分一空,在扶云派所有弟子中间传阅。 因为这几册话本,流言又从“掌门携首徒私奔了”升级成“掌门和首徒酱酱酿酿的三天三夜中究竟用了多少种姿势”。 至于这两个人到底去了哪里,居然……全无人关心。 -- 当扶云派内流言四起的时候,闻朝正在扶云峰最高处,跟两只大妖一起躺在石头上晒太阳。 他来之前孟在渊就已经在这里了,这只大猫霸占了雪峰上阳光最好的一片区域,正在四仰八叉地午后小憩。 而第一个找到他的,是那条龙。 妖的嗅觉无比灵敏,想在山上找到他简直轻而易举,因此龙跟过来他也不太意外。 作为流言的主人公之一,闻朝正在思考人生。 他现在一想起“晏临”这两个字,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那天神魂交缠的场景,忍不住开始脸红,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勾引仙门首座的小妖精。 他仙风道骨、玉洁冰清的师尊,居然为了给他解毒,不得不亲自跟他进行神魂之交,几千年积攒下来的名声都有可能毁于一旦。 他轻轻叹口气:“怎么办啊,我现在不敢面对师尊。” 孟在渊懒洋洋地甩着尾巴:“有什么不敢,你不会真以为他对你只是单纯的爱徒之情吧?他可馋你身子馋了几百年,这好不容易偷到一点腥,他现在估计要乐疯了。” 闻朝瞪他一眼:“不准诋毁我师尊,他才不是那样的人。” 孟在渊投来诧异的眼神,大概觉得这个人不可理喻,从鼻子里喷出不屑,转过身去:“不信算了。” 巨龙趁火打劫:“尊主若不想面对晏青崖,那不如看看吾,吾不比他差。” 闻朝并不想搭理这条一有机会就卖弄自己的龙,他拽了拽孟在渊的尾巴:“要不,你给我出出主意?” 孟在渊爱搭不理:“本大爷凭什么给你出主意,本大爷只是一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猫咪,本大爷什么都不懂,不要问本大爷。” “……”闻朝沉默半晌,“那,你帮我看看,我师尊现在在哪。” 孟在渊不情不愿,他抽着鼻子闻了闻,随即猛地睁开双眼。 闻朝:“怎么了?” “奇怪啊,”孟在渊跳起身,又用力吸气,“我闻不到晏青崖的气味,但是,我闻到一股非常不祥的气息。” “什么气息?” “天劫。” “……天劫?” 孟在渊跳到最高的石头上,向着天空寻找气息:“最后的气息出现在三个时辰以前,也就是今天早上,而出现的地点是……白鹿居。” 闻朝皱眉:“你是说师尊不见了?消失在白鹿居?” 孟在渊用尾巴抽了一下龙:“死龙,快点看看,本大爷有没有闻错,这是什么等级的天劫?” 巨龙也顺着风进行感应,血色的龙瞳竟透出一丝恐惧:“这天劫……吾已经数百年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天劫了,上一个经历这种天劫的,还是指点吾的那位高人。” “有人要跨入炼虚境了,”孟在渊说,“十日之内天劫就会彻底形成,地点就在扶云峰,而扶云派内,青蛰和青崖都是化神巅峰,到底是他们中的哪一个?” “吾觉得是青崖,”巨龙说,“青蛰仙尊虽也是化神巅峰,但与青崖之间有毫厘之差,若说渡劫,一定是青崖仙尊的天劫先到。”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孟在渊低声嘟囔,“不应该啊,他那天开传送法阵明明折损了一百年的修为,怎么境界瓶颈反而松动了?而且他现在这个状况,渡劫基本等于送死吧。” “渡劫……” 闻朝一字不落地将他的话听了进去,脸色渐渐变了——不对,原著中晏临的炼虚境天劫,根本不是在这个时候。 怎么会提前了那么多?! 他再来不及细想,起身就跑。 “你干什么去!”孟在渊伸出爪子勾住他的衣服,“不是本大爷吓唬你,我劝你还是赶紧跑吧,你一个元婴期,搅进这种天劫里,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闻朝迅速冷静下来:“我要先找到师尊,你也说了,天劫还有几天才到,我们还有办法应对。” 孟在渊:“有什么办法,办法就是你们扶云派上下所有弟子赶紧跑路,或者,直接把晏青崖这个吸引天雷的玩意赶出去,让他滚得越远越好,去没人的地方渡劫,即便他不幸殒落,也不会伤及无辜。” “吸引天雷……引雷……”闻朝突然联想到了什么,不禁双眼一亮,“我想到办法了,我现在就去找师尊!” ※※※※※※※※※※※※※※※※※※※※ 所以……师尊到底去哪儿了? 下一章还是0点更新,本章留评有红包~ 感谢在2020-07-30 18:37:08~2020-07-31 23:28: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胡麻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淼焱、42135690、阿居先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语 80瓶;陈皮0/7演我 39瓶;44105324、胡麻 10瓶;。。。、cjy、妖灼 5瓶;ellc 4瓶;01、谢谢、45731574、你是魔鬼吗加油、被污浊了的忧伤之中、42135690 3瓶;喜翻看热闹的无忧、夕见、momo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25 章 “你要去哪找他?本大爷都找不到他, 你能找到?” 闻朝没理会孟在渊的质疑,他只身回到白鹿居,就看到风枢坐在仙府门前的台阶上, 手里拿着根树枝, 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 在地上戳来戳去。 小少年也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师尊丢了,师兄也丢了,和那些满脑子被艳情话本荼毒的弟子们不同, 整个扶云派恐怕只有他一个人在真情实感地担忧。 闻朝走到他跟前, 轻声道:“风枢。” 风枢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惊喜,立刻撇了小树枝,跳起来用力抱住他:“师兄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真的和师尊私奔了!” “……咳, 别胡说。”闻朝一路过来,已经听到了那些流言蜚语,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在搞鬼——他虽然没告诉别人自己去了哪里,可也没离开扶云峰,如果青梧想找他,很容易就能找到。 可小师叔偏偏要发动扶云派全派弟子一起找,故意把他和师尊都失踪的消息扩大。 这下好了, 全门派都知道他和师尊不清不楚, 他现在完全有口难辩。 闻朝深吸一口气:“还是没找到师尊在哪儿吗?” 风枢放开他, 抹掉眼角不知是喜悦还是激动的眼泪:“师尊没跟师兄在一起吗?” “没有, 今早我醒来的时候, 他就没在房间里。” “我已经在门派里问了一圈, ”风枢又担忧起来, “连外门弟子我都去问了,可所有人都说没看到师尊……都怪风枢不好,师兄受伤昏迷,我还把师尊弄丢了。” 闻朝揉了揉他的脑袋:“不怪你,这样吧,你再去师伯和师叔那里问问,说不定会有线索。” “好,我这就去!” 等到小师弟走远,闻朝微微皱起了眉。 他是故意把风枢支开的——天劫当前,师尊不可能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消失,孟在渊说晏临的气息消失在白鹿居,时间是今天早上,那时候他还在昏睡中,按晏临的性格,是不会撇下他还没醒来的徒弟一个人跑掉的。 加上轮椅能抵达的范围也很有限,也就是说他肯定还在附近,在一个能随时观察到徒弟状况的地方。 闻朝这么想着,进入室内,从书架上挪开几本书简,露出开启密室的机关。 除了这间密室,他实在想不出白鹿居内还有什么地方能藏人了。 他在心里默念“师尊我对不起你”,将手指按在机关上,注入了自己的灵力。 书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那条熟悉的密道——里面有光。 闻朝立刻意识到自己找对地方了,一头扎进去:“师尊!” 晏临正盘膝坐在矮几边,轮椅停在墙角,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简,案头放着一盏灯,光亮就是这灯发出的。 他似乎并不意外闻朝会来,他缓缓抬起头,一头黑发未束,有些懒散地掉在肩头,苍白的嘴唇被灯光镀上一层暖色,平素里握剑的手正捧着书简,那手指修长好看,指甲修得圆润齐整,让人不自觉想要幻想自己就是那本书。 闻朝一看到他,就感觉有点脸红,忙别开视线:“师尊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 “躲?”晏临显然对这个字不太认同,他再次低下头,“为师天劫将近,在这里查阅这些古籍,试图寻找促使我瓶颈突然松动的原因。” 闻朝在他旁边坐下来:“那,查到了吗?” “一无所获。”晏临将书简合起,“我怀疑,可能跟那天晚上的……神魂交融有关。” 他一提起这个,闻朝脸更红了,小心翼翼地问:“弟子当时是不是很……很丢人?” “那倒没有,一回到白鹿居,你就睡着了。” 闻朝说话都开始结巴:“那弟子有没有那个……欲、欲龙抬头?” 他只记得识海中发生的事情,至于识海以外,则毫无印象。 晏临视线落在他脸上,漆黑的双眼中罕见地浮起一丝戏谑:“有。” 闻朝耳根也红了起来:“那师尊……帮弟子……?” “嗯。” “用、用什么……” “自然是用手,”晏临神色如常,语气也很平稳,“不然,风鸣想让为师用嘴吗?” “……”闻朝完全没料到师尊竟会跟自己开带颜色的玩笑,瞬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开了,慌乱摆手,“不不,没有!” 他这嘴怎么就这么贱,为什么非要问?! 晏临平静地拿起另外一卷书简,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用嘴,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当时你师伯正在门外,不太方便,下次吧。” 师伯……在……门外…… 闻朝腾地站起来,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师师尊你……怎么突然开始不正经……” “为师从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晏临垂着眼,整个人看上去非常放松,隐在阴影里的右手却紧紧攥着书简一角,攥到指节泛白,“我与孟在渊结怨已久,他虽为扶云派镇派灵兽,却并不服从本座管教,经常在私下里诋毁我,对吧?” 闻朝忙道:“我当然不会信……” “他并未骗你,”晏临打断了他,好像再也不能装模作样地继续看书,将书简放下,“信与不信,你自行判断。” 闻朝愣了:“什……什么?” “为师要走了。” “去哪儿?” “扶云峰周边是十万雪山,去任意一座。古往今来,渡劫之前远离人群密集之地,在无人处渡劫,若不幸殒落,则埋骨于此,若渡劫成功,则风光归来——这是修真界约定俗成的规矩。” 闻朝垂眼看向他的腿:“可师尊你……” “我身为仙门首座,更应该遵守这个规矩,更何况,炼虚境的天劫绝非寻常修士能够承受,只要我在这扶云峰上,所有人都会受到牵连,为师不能这么做。” “我……” “不要再说了,”晏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嘴唇上,“你好好在这里待着,不要乱跑。” 晏临指尖冰凉的温度瞬间让闻朝闭嘴,他愣愣地看着对方,总觉得今天的师尊太不对劲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已经说了很多以前根本不可能说出口的话,做了很多以前不会做的亲密举动。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临终前要把曾经不敢做的事情全部做一遍,以免给自己留下遗憾一样。 他被自己这念头吓到了,刚要开口,却被对方轻轻一推,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倒——跌进了停在墙边的轮椅里。 他后背撞得有些痛,想要站起来,却看到晏临打开了放在墙角的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又把箱盖盖上。 ……等等,墙角什么时候有箱子? 就在他愣神的当口,晏临已经拿着那样东西转过身来,“咔”的一声扣上他左手腕,然后穿过轮椅扶手,又“咔”的一声扣上他右手腕。 闻朝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副黄金镣铐,一时间傻了眼:“师……师尊?” “你就好好在这里待着,”晏临把镣铐锁死,“等为师渡劫回来,再放你出来,若为师回不来,这间密室会在十五日后自行打开。” “等等,师尊……” 晏临并不等他把话说完,他艰难地扶着墙站起,人影一闪已在密室之外。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懵逼状态中的闻朝,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伸手按下了书架后的机关。 密室的门在他面前关闭,他几乎是脱力地倚着墙滑坐下来,痛苦地闭上双眼。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天劫,竟来得这样快。 他此去九死一生,几乎没有平安归来的希望,那些埋藏在心底的话,终究是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晏临缓缓呼出一口气,凭空消失在了房间里。 一墙之隔的密室内,闻朝还在对着那副黄金镣铐发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能在师尊的密室里看到这种东西。 饶是他再粗枝大叶,也能猜到这绝对不是一副普通的镣铐。 这种东西如果是做惩戒用具,大可不必用纯金打造,就算他师尊口味独特…… 闻朝抬起手腕,看到手铐内侧刻着两个篆体小字——“千机”。 这是千机阁制造出来的东西。 千机阁也是仙门大派,但他们并不归属于任何势力,也不以术法见长,千机阁内汇集了整个修真界的能工巧匠,修士们所使用的法宝、仙器,多出自千机阁之手。 除此以外,他们还私下接受一些委托,而这些委托的内容大多是——打造淫器。 道侣之间那些增加情趣用的东西,任何能想到和想不到的小玩意,千机阁都会做,且做工无比精巧,普天之下,再找不到能与之媲美的。 闻朝看着那“千机”两字,陷入沉思。 这副镣铐是用一种名为“三足蟾金”的材料做成的,这种材料非常稀少,是灵兽“三足蟾”吐出的金子,外观上和普通黄金几乎没有区别,硬度却极高,寻常兵刃根本无法将它斩断。 加上是千机阁出品,没有钥匙的话,也不可能把锁打开。 镣铐与皮肤相贴时带来丝丝凉意,这东西打磨得非常光滑,重量也适中,短时间佩戴并不会磨伤手腕,而且看这尺寸,分明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师尊居然会……在千机阁定做这种东西…… 闻朝缓缓转过头,视线定格在角落里那个箱子上。 他现在不想管这个箱子是怎么出现在密室里的,他只想知道,箱子里面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淫器。 闻朝抿住唇,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瞳孔微微地收缩起来—— 这间密室,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今天师尊突然失踪,躲在密室里,也该不会是在……故意骗他进来吧…… ※※※※※※※※※※※※※※※※※※※※ 可怜的朝朝,又被师尊套路了 为了尽量不影响大家看文体验,以后雷和营养液每周感谢一次,鞠躬 第 26 章 纯金打造的镣铐被灯光镀上一层暧昧不明的色泽。 这间密室不算太大, 四周都是墙,没有窗,人待在里面却并不窒闷,想也知道这是一片仙术划出来的空间。 闻朝曾以为这里是师尊闭关修炼的地方, 今天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这间密室, 包括密室里所有的东西, 都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这是师尊专门为他准备的“小黑屋”。 他心情有些复杂。 话本里的内容这样直白地展示在他眼前, 让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可等到他冷静下来,冷静到彻底理解“师尊对他远不止师徒之情”, 又觉得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晏临故意将他骗进这间密室, 故意跟他说了许多有损自己形象的话, 还故意拿出镣铐把他锁在这里, 无非是在向他展示真实的自己,最好能让他讨厌抵触,这样在天劫当前,他就会主动远离晏临,不会被卷入危险。 即便师尊真的因此殒落,他也不会过于悲伤难过,毕竟那个一心只想把他关进小黑屋的人不在了,对他来说反而是迎来了自由。 可这只是晏临的一厢情愿, 闻朝完全不这么想。 或许是他对师尊的滤镜太深, 对方越这么做,他就越讨厌不起来, 只觉得心疼, 心疼他这份卑微的欲念一直克制到天劫当前, 性命堪虞之时,才咬牙透露出一丝。 更何况,师尊虽然备着这些不堪入目的小玩意,却从未强迫过他什么,连他身中催情毒素的时候,师尊都没有趁人之危。 他要是真的因此而疏远晏临,就放任他独自面对这次天劫,那才真是中了他的圈套。 他现在没时间思考其他的,就算他真的想跟晏临表达自己的愤怒与不满,也要去当面跟他说。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从这里出去,帮晏临度过这次危机。 闻朝做好了决定,身体便已行动起来,他尝试着挣动了一下,发现这手铐果然结实,索性把轮椅扶手拆开,先把自己从轮椅上解救下来。 这密室里除了书还是书,也没什么锋利的东西,闻朝想了想,决定尝试把两个铐环之间的细链扯开。 这次妖界之行对他来说获益匪浅,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他发现他能够自行控制躯体的魔化程度了,当魔纹覆盖在皮肤上时,躯体的强度会大大提升。 他闭上眼,脸上的魔纹延伸出来一丝,下行经过心脏,最终抵达双手,手腕上浮现出红色的花纹。 随即他双手用力向两边拉扯,手铐上的细链紧紧绷直,片刻之后—— 竟纹丝不动?! 闻朝用力得脸都红了,这不过手指粗的一根细链,强度竟出乎意料的高,被他一番生拉硬拽,居然半点变形都没有。 他想了想,又招出神火来烧,结果足足烧了一盏茶的功夫,也没能把这链子烧断。 他又尝试了各种方法,结果把自己折腾得气喘吁吁,手铐还是一丁点损伤都没有。 闻朝不得不选择放弃,在内心感叹这东西不愧是出自千机阁之手,起身寻找离开这间密室的方法。 晏临离开的时候,通往外界的门就消失了,现在这密室无门无窗,如果再把灯灭掉,就是个非常合格的“小黑屋”。 离天劫到来最多还有十天,十天之内,他必须要从这里逃出去。 -- 就在闻朝被困在小黑屋里的时候,掌门天劫将至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扶云派。 在扶云派众弟子们眼中,掌门惊才艳艳、天资卓绝,他若称修仙界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渡劫失败这种事是不可能和掌门挂上钩的。 加上之前为了震慑来捣乱的天剑门,晏临强行冻结骨肉站起身,以澄清被弟子入魔所伤之事,导致除了为数不多的几人以外,扶云派的弟子们全都不知道他受伤了。 那一晚在通天梯上留下的血,是风枢赶在其他弟子苏醒之前一点点扫净的。 白鹿居轻易不得上人,普通弟子少有直接跟掌门接触的机会,因此知道晏临伤势的,也就只有闻朝、风枢、青蛰青梧、承衍以及孟在渊。 其中唯一一个嘴巴不严的承衍,已经被他师父百般威胁不准乱说话,一直守口如瓶,因此晏临受伤的消息至今还控制得极好,至于跟闻朝同行去妖界的师兄弟们,虽然知道他要采银枝玉叶草,却不知道银枝玉叶草是做什么用的。 所以在得知掌门即将迎来天劫以后,扶云派弟子们根本无人担忧,相反还一片欢腾,已经在提前准备庆祝炼虚境仙人到来了。 “风枢师弟,恭喜你啊,你师尊马上就要突破,修真界已经几百年没出现过炼虚境大能了,这一次果然又是在咱们扶云派!” 风枢抬起头,跟路过的师兄师姐们对视,勉强扯起嘴角:“哈哈……是啊。” 对方见他这般反应,不禁疑惑道:“怎么了风枢师弟,怎么看你不太高兴的样子?该不会是在……担心你掌门师尊吧?” 另一个弟子道:“不是吧,掌门那么厉害,不用担心啦。哎对了,怎么不见你师兄?” 风枢垂着眼:“风鸣师兄他……伤还没好,师尊说让他好好修养几天,不让他出来乱跑。” “伤还没好?”那弟子眼中流露出意味深长,“他在妖界受的伤早好了吧?该不会是……被掌门搞到下不来床?” 风枢无奈:“师兄别开玩笑了。” 另外那名弟子拉住同伴:“好了好了,少在这里教坏风枢师弟——风枢师弟放轻松些,你师尊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风枢艰难地维持笑意:“谢谢。” 两名弟子边说边走远了,隐约还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唉,没想到风鸣师兄这么快就名草有主了,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们留。” “你就别想了吧,咱们这种无名小卒,还想占有风鸣师兄?我看你纯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风枢一个人站在原地,有些茫然无措,忽然一阵风刮来,有人从背后拍拍他肩膀:“枢枢师侄,你刚才见到你师尊了吗?” 风枢回过身:“见到了,可是他马上又走了,还说师兄犯了错,他让师兄闭门思过几天,叫我不要担心师兄。” 青梧皱起眉——这个晏青崖,什么闭门思过不思过,肯定是怕他徒弟去找他遇到危险,故意把人关起来了。他现在完全感应不到闻朝的气息,应该和晏临之前待的是同一个地方,说不定就是那间密室。 上次他说他能感应到那间密室里的东西,晏临一从妖界回来,就对密室增加了禁制,现在连他也感应不到密室的存在了。 青梧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劝慰风枢道:“相信你师尊,他一定会没事的。天劫这种事只能靠他自己,我和你师伯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回来。” 风枢咬住嘴唇,用力点点头。 -- 闻朝在小黑屋里一困就是三天。 这三天中他使出了浑身解数,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尽,依然没能找到离开密室的方法,也没能把手铐挣断,甚至连墙角的箱子都没能打开。 他目光呆滞地仰躺在地上,觉得自己快要放弃了。 矮几上的灯被他不小心碰落,已经不亮了,因为实在受不了这种漆黑一片的密闭空间,只好把神火招出来照明。 又一次被当成照明用具的神火委委屈屈地飘在空中,不断上下左右晃动,以表达自己无用武之地的不满。 闻朝看到那团火焰在空中画圈,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了幻觉。 一团火,居然会自己跑来跑去? 然而下一刻,更像幻觉的一幕出现了——神火竟主动从半空中飘下来,落在他鼻尖上,顺着他鼻梁一直滚到了额头。 闻朝一个猛子翻身坐起,看着那团又落到矮几上的火焰,难以置信地问:“你该不会……有自己的灵智吧?” 神火在原地跳了两下,回应了他的话。 闻朝:“……” 这玩意在他手里养了一段时间,还真养成活的了? 他忙凑到神火跟前,死马当活马医地说:“你既然是神火,那你能不能带我出去,离开这里?” 神火停住没动,似乎是在思考,随即它左右滚动,意思是“不行”。 闻朝顿时失望:“不行啊……那你这个神火也不太神吧……” 没想到神火竟被他这一句话给激怒,愤怒地跳起来砸在他脸上,随即飞速下坠,径直坠向地面。 闻朝被它砸得往后仰倒,再爬起来,就看到以火焰落下的地方为中心,火苗迅速向四周蔓延,他顿时慌张:“我错了!你快停下来,这书架上全是古籍,要是一把火烧没,扶云派几百年的心血就全都……” 他话说到一半,声音又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屋子里的陈设并没有真的被火焰烧着,正在燃烧的是一层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他瞬间反应过来——结界。 这间屋子被下了禁制,他眼见的不一定为实。 果不其然,火焰从地面蔓延向四面墙壁,将每一寸空间都烧完一圈之后,他眼前的景象赫然发生了改变。 原本连接密道的地方依然还是墙,而本应该在那里的门,出现在了与之相对的另外一面墙上。 神火重新落下来在他指尖跳跃,似乎在期待他夸奖。 闻朝欣喜若狂,立刻吹了它一顿彩虹屁,神火这才满意地飘回空中,继续为他照明。 闻朝看了看那堵石门,将魔纹布满双臂和双手,集中所有灵力到指尖,用力扒住那一点点缝隙,一寸一寸硬生生把石门给拉开了! 施加过仙术的石门无比沉重,他额头青筋凸起,费了好大一番力气,终于把石门打开了一条可供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他赶紧把自己从那条缝隙中挤过去,外面是熟悉的密道,他走出两步,又转身回来。 闻朝停在原地思考了两秒,回到密室,把那个打不开的箱子收进自己储物空间里,随后在密道尽头推开书架,终于重新回到了晏临的住处。 外面的光线一下子透进来,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住眼睛,看到手腕上的镣铐,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刚从牢里跑出来的罪犯。 不行,等他找到师尊,必须要跟师尊说明白,下次再关小黑屋绝对不可以只留他一个人! 这三天中风枢一直留在白鹿居,因此闻朝出来以后首先和师弟碰上了面,少年原本就大的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又睁大了一圈:“师兄?你……你这是……” 闻朝手腕上的镣铐还没解开,对上师弟疑惑的目光,也没心情解释:“先别问那么多了,师尊呢?” “师尊……”风枢一提到这个,竟红了眼眶,“师尊一个人去十万雪山渡劫了,他让我转告师兄,如果他回不来,就……就让我们师兄弟两个拜到青梧师叔门下。” “他在胡说八道什么!”闻朝顿时急了,他留意到师尊常用的书案上放着一个眼熟的药瓶,正是他之前炼制的温养经脉用的药,拔开塞子来,发现他把药交到师尊手里时有多少颗,现在就还有多少颗。 “他一颗都没吃!”闻朝不免有些恼怒,觉得晏临这个家伙实在是太不听话了,明明自己满身伤病,却还硬要逞强,一个人跑到外面渡什么劫……他经脉损伤那么严重,灵力都难以运转流畅,哪里能渡得过! 他狠狠一闭眼:“我要去找他。” “师兄你要去哪里找?”风枢拉住他的袖子,“主峰周边那十万雪山,气候可比我们这里恶劣多了,你会被冻死在那里的。” 闻朝根本不听,抬脚就往外走:“我是火灵根,我冻不死。” 他身高腿长,风枢想跟上他只能小跑:“可、可是,雪山有那么多座,路途又格外遥远,师兄怎么知道师尊在哪一座?” 闻朝停下脚步,看到偏院里养的仙鹿少了一头。 晏临果然是骑着鹿走的,这鹿能够踏云而行,脚程不慢,三天之内足够抵达任何地方。 晏临有仙鹿,他也不是没有坐骑可乘。 寻常御空法宝会折在十万雪山的风雪之中,过于危险,但他还有其他办法。 他立刻登上扶云峰最高处,找到了那两只无所事事的镇派灵兽。 巨龙正在太阳底下舒展双翼,很像一只自行悬挂的龙干,闻朝看了看它:“只有你在这里吗?猫呢?” “本大爷……嗝!本大爷在这呢!” 孟在渊居然又变回了幼兽大小,正抖抖毛,从雪堆里爬出来:“都怪你那些仙药!本大爷昨天突然妖力失控,不仅维持不住身形,还……嗝!还老打嗝!” 闻朝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来:“怪我?我都提醒你了那些药药性相斥,你非不信,而且你这后遗症来的有点慢吧,这都过去了多少天。” “本大爷哪知道……嗝!” “好了你别说话了,你越说话越打嗝。”闻朝果断放弃这只临时掉链子的猫,转头看向那条龙,“你呢?可以带我去十万雪山吗?那里的风雪,应该不会影响你吧?” “区区风雪,吾还不放在眼里,”巨龙血色的龙瞳里闪烁出兴奋的光,“愿为尊主效犬马之劳。” “……我不用你效犬马之劳,你是龙,”闻朝拍拍它的翅膀,“那……现在可以出发吗?” 巨龙伏下身体:“尊主请到吾背上来。” 闻朝把变回幼兽的孟在渊塞给风枢,叮嘱他道:“你在门派等我回来,如果师叔师伯他们问起,你叫他们不要跟来,就说,我有办法助师尊渡劫。” 风枢紧张地拽住他袖口:“师兄你……你一定要小心,风枢不想……不想……” 他没能说出那句“不想同时失去师尊和师兄”,但闻朝已经明白了,他拍拍少年的肩膀:“你放心,师兄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说罢翻身爬上龙背。 黑色的巨龙扇动双翼,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它载着背上的人冲上云端,闻朝雪白的发丝被风扬起,一举一动都随着风吟传到了青梧耳中。 他有些忧愁地道:“果然去了啊……小师侄居然能从密室里逃出来,这下又要出乎师兄意料了。” 风枢站在山巅大喊:“师兄一定要……带着师尊回来啊!” ※※※※※※※※※※※※※※※※※※※※ 巨龙(兴奋):吾也是被尊主骑过的龙了! 下章的内容大概是…… 闻朝:你的小可爱突然出现! 正躲在某个山洞里的师尊:……你别过来。 山洞……似乎也是可以发生一点什么事情的地方呢 正经(?)的小黑屋剧情肯定是会有的!大家不要着急,让我们先在山洞里过夜…… 另外,因为明天要上夹子,更新会挪到晚上11点以后,到时候更新大粗长补偿大家,从后天开始恢复晚9点更新 第 27 章 扶云峰周边的雪山其实并没有十万座, 这数字是个虚指,但闻朝坐在龙背上向下望时,只看到群山层层叠叠, 尽数淹没在白皑皑的雪野中。 凛冽的北风比扶云峰上的更加刺骨,他忙运起灵力御寒,双眉都挂上了一层白霜。 临出发前, 他还没忘先去了一趟小师叔那里, 搜刮了一堆仙药, 现在他的储物戒里满满当当, 终于补齐了被孟在渊吃空后的空缺。 “尊主, ”座下的龙忽然开口, “吾可以冒昧地问一句, 您手腕上的锁链是怎么回事吗?” 闻朝沉默。 他该怎么解释?怎么跟这条龙说这其实是……情趣用品? 他想了一会儿, 找了一个比较折中的词:“这是个……装饰。” “装饰?”巨龙自动接收了这个信息, 并且理解到深层含义,“吾明白了,吾也曾见过有的妖会在自己的阳`物之上增加装饰, 以求给自己的伴侣带来更多的快感, 尊主的这一个, 应该也与这有关吧。” 闻朝:“……” 这条龙……真是张口闭口都自带颜色。 原来他们妖都是这么会玩的? 闻朝别开脸, 没再继续解释下去。 巨龙逆着风雪飞行,虽然它修为极高,不会被寒风冻伤,速度却因此大大减缓。 忽然它扑扇两下翅膀, 在原地悬停:“尊主, 青崖仙尊的气息消失了, 风雪太大, 吾只能追踪到这里。” 闻朝倒也并不意外——晏临会选择来这里渡劫,一来是遵循扶云派的传统,二来,风雪会迅速抹除他留下的气息,即便是嗅觉最灵敏的妖,也无法准确地发现他的踪迹。 晏临算准了自己找不到他。 如果两人没有进行之前那一番神交,他可能还真的找不到晏临,但现在不同了。 闻朝放出神火:“靠你了。” 雪中焰在他指尖停留片刻,晃晃悠悠地飞起,向前方飘去。 闻朝拍了拍黑龙的脖子:“辛苦你了,跟上它!” 巨龙双翼拍动:“为尊主效劳,吾不知疲倦。” 神火虽为神火,却也不能全然不受恶劣的天气影响,拳头大的一团火焰被狂风吹得左摇右摆,像随时会熄灭一般。 十万雪山占地万顷,闻朝以前倒不知扶云派周边竟有这么大,巨龙在风雪中艰难前行,因为阻力太大,他们足足飞行了一天一夜,才终于顺着神火的指向,再次追寻到了晏临的气息。 闻朝在龙背上已经快被吹傻了,尽管他是火灵根,也已经冻得发僵,手脚都快不是自己的。 神火打着旋向下落去,巨龙紧随其后,平稳地滑行了一阵,落在一座雪山半山腰的缓坡上。 闻朝从龙背上下来,刚踩到地面就踉跄了一步——他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腿已经软了,而且这一动弹,才发觉大腿内侧疼得厉害,好像被那条龙坚硬的鳞甲磨伤了。 不过他暂时无暇顾及这么多,神火正停在前面等他,他一颗被风雪吹冷了的心也重新燃烧起来,仰起头对巨龙说:“你先找个避风的地方躲起来,我过去看看,等下再来找你。” “遵命,尊主。” -- 晏临抵达这座雪山已经三天了。 半山腰有一处山洞,应该是上一位在此渡劫的仙人留下的,他简单将这里收拾一番,生了火,坐在火边研读一本仙籍。 但自从他三天前坐在这里,一直到现在,这本仙籍总共还没翻过十页。 他静不下心。 渡劫之前心神不宁是大忌,可他满脑子已经被乱七八糟的想法填满,腾不出空来分给即将到来的天劫一丝。 掌门印还在青蛰手里,即便他真的在此殒落,青蛰也能立刻代替他的位置。 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唯一对不起的可能是他的小徒弟风枢,他收风枢为徒这十五年中,似乎也没能教过他什么,因为修习的术法相去甚远,只能给他讲解一些最基础的东西,或者给他适合修炼的仙籍,让他自己研读。 早知如此,当年就应该让风枢直接拜入青梧门下才对。 至于风鸣…… 风鸣…… 晏临捏着书页的手指倏地收紧了,指尖在惨淡的火光下显得愈发苍白,他低着头,眼睫微垂,挡住了眼中的情绪。 他的理智希望闻朝不要追来。 可他灵魂深处又隐藏着那么一丝隐秘的渴望。 这两种念头不断争斗,终于被他自嘲一笑打断——那间密室被他下了层层叠叠的禁制,闻朝根本不可能逃出来的。 而正在这时,山洞外呼啸的风雪中隐约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无比熟悉的:“师尊!” 晏临双手不受控制地一抖,仙籍顿时脱手,掉进了正在燃烧的火堆里。 他慌忙把书捡起来,拍灭已经燎上纸页的火苗,随即错愕回头,就看到他心里念着的那个人竟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 闻朝冲进山洞,立刻停下来弯腰喘气,他霜白的发丝上挂满了雪,一接触到山洞里温暖的环境便迅速融化,雪水顺着发梢滴落,衣服也被濡湿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上来。 晏临还有些怔愣,他缓慢地眨了下眼,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他内心划过无数个疑问,终于在对方朝自己走来时,下意识地开口道:“谁让你追过来的?你不要命了?” 没想到闻朝跟他同时开口:“师尊把弟子关在小黑屋里自己跑了,是想一个人对抗天劫然后埋骨在这里吗?” 两人语气都非常不和善,几乎是刚开口就要呛起声来,但在听到对方的声音后,又同时闭上了嘴。 两人都憋着一腔想要数落对方的话,四目相对,气氛一时间凝结起来,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半晌过后,终于是闻朝率先抬起胳膊,把双手举到对方面前:“师尊先把这个给弟子打开吧。” 纯金的手铐上淌下来一滴雪水,落在正在燃烧的木柴上,发出“呲”一声轻响。 晏临垂眼:“为师……没带钥匙。” “……没带钥匙?!”闻朝一下子抬高了音量,“这么重要的东西师尊怎么能不带着呢?那弟子到底要戴着这玩意几天?” 虽说没什么太要命的影响,但也未免太碍事了。 晏临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是怎么找过来的?炼虚境的天劫有多危险,为师应该提醒过你吧?你现在找过来,是想给为师添乱吗?” 闻朝自动忽略了他前面两句:“师尊既然知道危险,就更不应该抛下弟子跑路,弟子有办法助师尊渡过天劫,为什么就不肯听我把话说完呢?” “你能有什么办法?渡天劫自古都是一个人的事,成功便突破,失败便殒落,难道你来,就能改变结局?” “师尊若没被我的神火所伤,我也不会担心师尊抵抗不了天劫,但事已至此,师尊被我伤了经脉,实力大减,若因为这伤势影响而渡劫失败,弟子怎么可以不来相助?” 晏临凝视他半晌,终于叹口气:“你修为不过元婴,对抗炼虚境天劫无异于螳臂当车,你能有什么办法相助于我?” 闻朝:“弟子有办法,但不能告诉师尊。” 若是说了,对方绝对不会同意他那么做。 晏临微微摇头:“你太任性了,回去吧。” 闻朝非但不肯,反而在他旁边坐下来,用法术烘干了身上的衣服:“师尊自己,有几成把握渡劫成功?” 晏临张开嘴,顿了一下才说:“五成。” “师尊口中能说出五成,那就等于没有把握。”闻朝将一簇火苗注入火堆,火焰一下子烧得旺起来,“炼虚境天劫共有九道天雷,以师尊目前的实力,最多能接下八道,剩下的这一道,弟子会想办法帮师尊引开。” 晏临目光一凝:“你为何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闻朝别开眼,回避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知道?当然因为他看过书。 在原著中,晏临迎来天劫应该是在经脉伤势将愈的时候了,那时候他扛下最后一道天雷都非常勉强,那么以他现在的状况,第九道雷是绝对接不下的。 或许连第八道也…… 晏临见他不答,又问:“你如何将天雷引开?我曾听你师祖说过,若天雷劈空,会迅速补加一道新的。” 闻朝支吾道:“这个,师尊就别管了。” 晏临轻轻叹气,似乎已全然拿他没辙:“别胡闹了,你快些回去,这里不安全,别让为师……”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轻蹙眉头,抽了抽鼻子:“……你受伤了?” 闻朝一愣:“受伤?没有啊。” 晏临凑近了他,果然在他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可闻朝外表看上去并没有哪里损伤,不禁让他有些疑惑。 他又仔细感应了一下气味的来源,伸出手,在对方大腿内侧碰了一下。 就是他这么不轻不重地一碰,闻朝顿时觉得皮肤像被千万根针刺过一般,一下子疼得像全身过了一道电,忍不住倒抽冷气。 随后他脑子才反应过来——他居然还真受伤了,因为骑了一天一夜的龙,被龙鳞磨伤的! 晏临表情陡然冷却下来,低斥道:“衣服脱了!” 闻朝被他吼得一哆嗦,从气势上率先被压倒,立刻把外衣解开,低下头,就看到贴身的亵裤一片血迹斑斑。 这……孟在渊说那条龙鳞甲坚硬坐着不舒服,还真不假。 “你……”晏临一看他这般,登时一股火上行堵在了心口,“脱!” 血已经被低温冻住又化开,衣服和皮肉粘结在一起,哪里脱得下来,闻朝刚脱到一半已经疼得嘶嘶抽气,心说这具身体到底怎么回事,没有魔纹强化的时候简直娇气得要命,要不是强化状态不能维持太久,也不至于搞成这个样子。 按平常,这点小伤早应该愈合了……莫非因为气温太低,影响了他的自愈能力? 晏临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一瓶仙露,把闻朝已经干了的衣服重新打湿,终于让衣物和皮肉分离,就看到他双腿内侧一片血肉模糊,简直不忍多看。 闻朝生怕他骂自己,赶紧运转起灵力,让皮肤表面温度升高:“一会儿就恢复了,真的没事!” 果然如他所料,皮肤温度升高以后,伤口愈合的速度瞬间加快起来。 没过多久,那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然恢复如初,白皙的皮肤重新复原,疼痛感慢慢消失了。 晏临并未继续数落他,而是垂眸盯着他赤`裸的双腿,目光沉沉,半晌没吭声。 闻朝正准备把衣服穿回去,动作时手腕上的锁链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一声轻响也不知触动了晏临什么,他眸光突然一变,伸手按住了对方的腿。 闻朝被迫停下:“师尊?” 晏临欺身向前,一把将他控制在了自己与洞壁的岩石之间,漆黑的双眸中盛满了看不懂的情绪,嗓音也不明原因变得有些喑哑:“你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吗?” 闻朝被迫身体后仰,后背抵在了岩壁上,心头莫名开始颤抖:“什……什么?” “在白鹿居,为师已经警告过你了,你就乖乖地待在那里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跑到我身边来,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到现在……还不清楚吗?” 闻朝只感觉面前这人自从感应到天劫将至以后就不太正常了,他好像急于向自己表达什么东西,像赶在临死前想说出自己的遗言,以至于连一贯的清冷自持都维持不住,做出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举动。 就比如现在这样。 他有些结巴道:“清……清楚啊,但是,我觉得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那你觉得什么才是时候,”晏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天劫在三天之内就会抵达,你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跟过来,你也知道我已经抱着必死的心,你就不怕我临死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对你……” 他说着捉住对方的脚腕:“对你做出一些,不在你承受范围内的事情?” 闻朝开始有些慌张:“不,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可以助你……” “可以助我渡过天劫,”晏临手指一寸寸向上,指腹的薄茧摩擦过皮肤,带起难以形容的奇异触感,“那又如何,为师已经将那间密室的秘密告诉了你,你的内心,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闻朝眼神闪躲:“感觉……感觉……就……” 晏临手指继续向上,轻轻按在他大腿上,那片刚刚复原的皮肤似乎格外敏感,闻朝浑身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样你也可以接受吗?”晏临将他禁锢在一片狭小的空间里,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毫无保留地压下来,像雪崩时掩埋一切的积雪般让人喘不过气。 闻朝心跳骤然加快,内心不禁有些退却:“师尊……别……别再靠近了……” 晏临身形微微一顿,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他缓缓退后,无形的威压转瞬便已收回,他重新捧起了那卷书,语气又变得像往常一般平静:“你并不喜欢。为师不喜欢勉强你,也希望你不要勉强自己。” 闻朝还没缓过神来,他呼吸有些急促,过了好半天才恢复镇定:“我……” 晏临并未抬头看他,只道:“把衣服穿好吧。” 闻朝又愣了片刻,赶紧穿好衣服,有些拘谨地坐在他旁边,盯着那堆正在燃烧的火焰,忐忑地说:“我没有勉强自己,只是……” 晏临没有开口,耐心等着他的下文。 闻朝咬咬牙:“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适应这个与我印象中……不太一样的师尊。” ※※※※※※※※※※※※※※※※※※※※ 今天也是朝朝差点失身的一天 我本应该在高速飞驰,奈何被阿江没收了驾照…… 但是,你们以为这样就完了吗?天真!想想那个箱子它…… 晚上还有一章 你们不要搞了,先看看龙龙吧,龙龙还在外面吹着风哪…… 第 28 章 “适应……”晏临低低重复了一遍, 手指在书页被火燎焦的地方轻轻摩挲,“为师不希望你委屈自己,也不希望你迁就于我, 你就是你自己, 而不只是……‘晏青崖的徒弟’。” 闻朝眨了眨眼:“弟子明白, 但是弟子并没有迁就谁,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嗯,好。”晏临缓缓把书翻过一页,“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留在这里, 很危险。” “师尊放心好了, 山洞里是安全的,我待在这里,天雷不会劈进来。”闻朝小声说,“师尊不要赶弟子回去好吗?我……好不容易过来的。” 晏临抬起视线,正对上他略带恳求的眼神,那颗裹在寒冰里的心一下子软了:“……随你吧。” 闻朝不禁松一口气, 站起身来:“那我现在去让那条龙离开。” “嗯。” 晏临并不意外他是骑着龙过来的, 除了那条龙,也没什么别的座驾能把人磨成这样。 他所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闻朝很快去而复返,晏临开口道:“你到底……是怎么逃出密室的?又是如何在风雪之中寻找到我?” “弟子不能说。”闻朝没敢跟他对视, “师尊就当……就当我们心有灵犀吧。” “你若真的跟我心有灵犀, 就应该知道我不想让你卷进来。” 闻朝没再接这茬, 而是从储物戒里拿出一瓶药:“师尊问了我这么多, 我也想问问师尊,为什么我炼的药, 师尊一颗都没吃?” 晏临看到那个熟悉的药瓶, 瞳孔微微一缩, 竟有点不自然地别开眼:“这药对为师没用。” “你根本就没吃,怎么知道没用?”闻朝硬把药瓶塞到他手中,“除了那天在我监督下服用了一颗,后来师尊变成蛇随我去妖界那几天我也可以不追究,但为什么回来以后还是一点都没动?” 晏临手一抖:“你又知道我变成蛇随你去妖界了……” “我早就听他们说了,”闻朝道,“师尊现在把药吃了,我就不追究那条蛇的事。天劫当前,哪怕能让你伤势减轻一分,胜算不就多一分吗?” 晏临似乎再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好从瓶子里倒出一颗药丸,就着仙露服下。 两人都没再说话,各自坐在火堆旁边,山洞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外面风雪依旧,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但再大的风雪也刮不进山洞里来,干扰不到这一室温暖。 天色渐晚,晏临看了一会儿书,被药效影响开始犯困。 今夜天劫并不会造访,或许是因为闻朝在这里,他连续三天都动荡不安的心神居然镇定下来,随便往旁边一倚,合着眼睡着了。 闻朝拿出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确定他暂时不会醒过来,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山洞。 他才刚一出去就被洞外的风雪刮了个趔趄,连忙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在石头上打磨一根铁钎。 这东西是他从储物空间里翻出来的——闻风鸣的储物戒中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这根铁钎似乎是用来采集矿物炼药用的。他把带刃的那一端磨尖,制成了一根简易的避雷针。 “尊主,”血色的龙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您在做什么?需要吾帮忙吗?” 闻朝被它吓了一跳,压低声音:“你怎么还在这儿?我不是让你回去吗?” “吾不放心您。”黑龙卧在他旁边,抬起翅膀为他遮挡风雪,“尖锐的东西,很危险,尊主这样美丽的人,只有浑圆闪亮的珠宝才能称得上。” 闻朝不敢恭维这条龙的品味,他拿着铁钎比划了一下,觉得应该没大问题。 “我要引雷,”他说,“只要能引走一道天雷,师尊应该就能应付剩下的。” “但吾听闻,若将天雷直接引到地面,天雷会被视作未能劈中,不记数。” “当然不是直接引到地面,而是引到我身上。” 黑龙直言:“您只有元婴期,被炼虚境的天雷劈中,您会死。” “正因为我只有元婴期,”闻朝把铁钎插进雪地里,呵出一口白气,“之所以说天劫只能一个人承受,是因为天劫的强度跟渡劫者的修为挂钩,若有外人加入,天劫的强度会增加。如果让修为和师尊相当的青蛰师伯来挡雷,天雷的数量会直接翻倍。” 黑龙:“是这样。” “但如果是我就不一样了,我只有元婴期,在炼虚境天劫面前,我连零头都算不上,即便雷劫的强度因此增加,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黑龙思考了一下:“话虽这么说,可尊主您不可能挡下天雷,吾劝您不要做这种危险的事。”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闻朝摊开双手,让魔纹集中到手上,“当天雷的能量完全被化解时,才视为抵挡成功,若我让魔纹强化全身,可以持续几秒钟的时间,在那几秒钟里,我或许可以将天雷化解下来。” “但如果您失败了呢?” “失败也不会怎样,我的神魂已经和雪中焰融为一体,只要火不灭,我的神魂就不会死,等到师尊成功进入炼虚境,为我重新塑造一具躯体,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可,”黑龙立即打断了他,“普天之下,再找不到像您现在这样美丽的躯体。” 闻朝:“……” 关注点应该是这个吗? 他把铁钎收起:“好了,就跟你说这么多,不准偷偷去告诉青崖仙尊,你也尽快离开这里吧,万一天劫到来时你在当场,雷劫的强度就是不可控制的了——快点回去吧。” 黑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吾不会阻拦尊主,但希望尊主遵守您的承诺,吾已与扶云派签下一千年的契约,如果尊主您死了,吾会当场撕毁契约,踏平扶云派。” “……倒也不必这样吧?”闻朝苦笑,“而且就算青崖仙尊殒落,那还有青蛰仙尊呢,你打得过吗?” “青蛰仙尊修体术,青崖仙尊修法术,吾不是青崖的对手,但如果是青蛰的话,吾或可一战。” “好吧好吧,”闻朝无奈,摸了摸对方的龙角,“为了扶云派不被你踏平,那我只能尽量不死。” “……不要摸吾的龙角,”黑龙血色的龙瞳里闪过一抹异样,“吾的龙角可是很敏感的,如果尊主摸得太多,吾可能会原地发情。” 闻朝一僵:“……?” 你们龙摸摸龙角就会发情? 这敏感点生的有点……不是地方吧? 他连忙抽回手:“好了,你……快点回扶云峰,乖乖在那里等我。” 黑龙振翅而起,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 三日之后,天劫如期而至。 炼虚境天劫千百年难得一遇,厚重的劫云笼罩了整片十万雪山,闻朝仅仅是站在这里,已经感觉浑身汗毛倒竖,无形的威压弥漫了整片天地,让人情不自禁地膝盖发软。 他炼制的药对晏临的伤势确实有效,但晏临仅仅服用了三天,也谈不上能恢复多少。 终年吹拂的风雪都因雷劫到来而停下,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两种颜色,漆黑的劫云,以及苍白的积雪。 晏临盘膝坐在一块巨石之上,照影剑并未出鞘,他合着眼,就在劫云的威压之下入了定,白衣乌发的背影纹丝不动。 忽然,一道闪电自万丈高空之上降落,快到肉眼难以捕捉,闪电准确地劈向盘膝而坐的剑修,随后才传来震耳欲聋的雷声。 照影剑的速度与天雷一样快,白色的闪电与白色的剑光撞在一起,将整片天地都割裂开来。 闻朝轻手轻脚地凑近了洞口。 晏临出去前在洞口施加了一道结界,防止他出去,保护他的安全,但他显然并不想听师尊的话,他招出神火,用火苗点燃了那道结界。 结界被火焰烧出一个洞,闻朝偷偷摸摸从洞里跑了出去,趁着晏临正在专心致志对抗天劫,他爬上了这座雪山的最高处。 站在这里引雷,一定可以成功。 他慢慢地攥紧了拳头,手腕上的镣铐在雷光下闪烁出细碎的光。 无论如何,他要助师尊渡劫成功。 ※※※※※※※※※※※※※※※※※※※※ 不行了不行了,今天实在是写不动了,顶着36度的高温家里还停电的我已经要死了 明晚九点不见不散,不如大家来猜猜下一样即将出场的箱子里的道具会是什么吧…… 另外,抽奖活动的统计时间截止到明晚12点,也就是明晚9点的章节更新以后,想参加抽奖的小可爱要记得达到订阅率 考验手气的时候到了! 第 29 章 白色的天雷自万丈高空直切而下, 将整片天空一分为二。 闻朝站在山顶,漆黑的双眸中不断倒映着惨白的雷光,剑气与雷光碰撞, 铺天盖地的寒气化作晶莹的细雪, 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照影剑已尽数被白霜覆盖, 晏临体内的灵力催动到了极致,但在寒气蔓延的同时,身体里那股不属于他的灼热灵力也开始翻涌,在他经脉里乱窜。 闻朝说的没错, 因为这伤势, 他根本无法发挥出完全的实力,仅仅在抵挡掉三道天雷之后,他周身的灵力开始紊乱。 又是两次雷光与剑气相撞,晏临被震得虎口发麻, 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墨剑在他手中发出不甘的呜咽。 再一道雷光闪过之后, 他苍白的唇上溢出了一丝殷红的血。 闻朝一直在看着他, 那根临时打磨的铁钎在他储物戒里,但他不敢立刻拿出来, 机会只有一次, 他必须要等到师尊即将力竭之时, 为他争取一口喘息的机会。 接下来的两道天雷时间离得极近,晏临刚刚艰难地化解了上一道,下一道天雷已至眼前。他已经来不及改变剑招,只能匆忙举剑抵挡, 瞬间被强大的冲击力从巨石上扫了下去。 “师……”闻朝心头巨震, 差点没管住自己的嘴, 忙将还没出口的音节咬断在喉咙里。 晏临几乎是硬吃了这一道天雷,他摔倒在地,咳出大量的血,鲜红的血迹铺洒在雪地上,像盛开的梅花一样刺眼。 他将配剑插进雪地里,艰难地撑着剑想要起身,他额头青筋凸起,鲜血不断顺着唇角滴落,体内滚烫的灵力疯狂翻搅起来,让他一时间竟失了再次举剑的力气。 漆黑的劫云不断变换形状,新的天雷已在酝酿。 来不及了。 闻朝内心无比焦灼,他疯狂想要催促师尊赶紧爬起来,可晏临好像已经体力透支,周身的寒气都微弱下去。 空中漂浮的细雪消失了。 劫云之上闪过一道弧光,闻朝再来不及多想,将铁钎握在手中,在天雷即将形成的前一秒,他将魔纹迅速覆盖全身,每一寸皮肤都被红色的脉络布满。 他几乎没有看清天雷的轨迹,只感觉眼前一片白光乍亮,紧接着“轰”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强大的冲击直接将铁钎击飞了出去,他手指上的储物戒直接开裂,连手铐之间那根神火都烧不断的细链也被一劈两半! 闻朝一连退后了数步,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即便被魔纹强化过的躯体也经受不住天雷的冲击,他掌心直接被抹去了一层皮,尖锐的疼痛顺着每一寸皮肤钻进来,将经脉冲得寸寸裂断,魔体之中最为坚硬的骨骼也被压出无数裂纹。 他从来没感受过这样的疼,他疼得发不出任何声音,灵台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地震,才被修好的裂隙重新蔓延开来,而悬于灵台之上的神魂像是即将被碾爆的珠子,只需要再增加一点点力量,就会炸得四分五裂。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但下一刻,他又开始拼命地挣扎。 天劫还没有结束。 九道劫雷,还剩下最后一道。 他还可以起来,他还可以继续,他还能再替师尊扛上一次,尽管双眼已经被过分强的雷光晃到暂时失明,耳朵也被过分近的雷声炸到流出血来,但他还没晕倒,他还可以动。 他所在的位置足够高,即便站不起来,只要能把铁钎捡回,依然可以把雷引过来。 但是,他不知道铁钎飞到了哪里。 眼前一片漆黑,四周一片寂静,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不知道下一道天雷什么时候到,不知道还有几秒钟的时间可供自己挣扎。 他要失败了吗? -- 当天雷劈歪的一刹那,晏临已经觉出了事态不对。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本该向自己而来的劫雷直冲山顶而去,似乎被那上面什么东西吸引,紧接着,他感应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徒弟的气息。 他心头瞬间被难以言喻的恐惧攫住了,他猛地回头,就看到闻朝藏身的山洞里空空荡荡,他布下的结界已经被神火烧穿,他的徒弟……不在里面。 晏临一向少有波澜的脸上被巨大的错愕与惊恐覆盖,再也维持不住一贯的冷静,已经咳出鲜血的嗓子喊破了音:“闻朝……闻朝!” 第八道天雷,是这次雷劫中最强的一道。 这道雷没有劈中他,而是劈中了他只有元婴期的徒弟闻朝。 晏临差一点被这种冲击逼到原地入魔,而就在这时,第九道天雷终于出现,再一次破开天幕,伴随着震耳的雷声轰然降落。 没有了避雷针干扰,天雷又准确地瞄准了晏临,晏临原本已经力竭,却因为“爱徒可能已经为他挡劫而死”的消息又被逼出了一股爆发力,他猛地将插在雪地里的照影剑拔出,带着十成的愤怒向着天空挥出了一剑—— 这一剑的气势比之前任何一剑都强,剑气在挥出的瞬间分裂开来,九千多道剑光一道撞一道,居然将强悍无匹的天雷一寸一寸斩碎,在空中碎裂成了千万片,化作细雪纷落。 他体内的灵力因为这爆发式的一剑被抽空,空中的劫云也停止了翻涌。 晏临脑中一片空白地跪坐了几秒,突然硬撑着剑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山顶而去。 青崖仙尊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失态过,他双眼染上了血丝,束发用的玉簪早已被天雷劈断,一头青丝散乱下来,凌乱不堪地披在肩头。 他赶到山顶的时候,闻朝还在挣扎。 因为短暂的失明和失聪,他还不知道天劫已经结束了,他拼命想爬起来,口鼻之中呛出大量的血沫,不断顺着下颌滴在雪地上。 晏临看到他还在挣动,内心疯狂的杀念这才平息下来,他连忙上前,将对方紧紧抱在怀中:“闻朝,闻朝!” 闻朝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感觉浑身被一道熟悉的气息包裹,他立刻意识到是师尊过来了,用鲜血淋漓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衣服:“师尊?天劫结束了吗?我还可以……咳咳……” 晏临雪白的道袍被他一抓一个血手印,他垂眼看到对方血肉模糊的手掌,顿时倒抽冷气:“你到底干了什么!” 闻朝完全听不见声音,还在问:“师尊,天劫……” 晏临差点被他气得一口气没上来,他紧紧将对方搂在怀里,心里又气又疼,像正在被沸水熬煮。 闻朝问了两次都没有得到回应,已经没力气再问第三次,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师尊能到他身边来,天劫应该是结束了,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见,即便对方真的回应了他,他也不知道。 这想法甫一冒出,他便感到一股深沉的疲惫,夹杂在每一处撕心裂肺的疼痛里,从灵魂深处冒上来。 忽然,头顶仍未散去的劫云之中再次凝聚出了弧光,一道手腕粗细的细小天雷浮现出来,带着一点点试图吸引人注意的雷声,缓慢降落到两人所在的方向。 晏临正在气头上,挥剑便将这第十道天雷斩碎了,怒道:“滚开!” 他说话时胸腔震动,又将闻朝的神智拉回了一丝,他迷茫地眨了眨眼,耳朵好像能听到一点声音了,但是听不真切,像隔着一层膜。 第十道天雷被晏临击碎,劫云彻底散开,明亮的阳光一下子洒满了这片天地,终年风雪呼啸的十万雪山,竟然迎来了一个晴天。 天地间所有灵气自发地向晏临汇拢,一股只属于炼虚境的磅礴气势缓缓铺展开来,这气息像是降雪时融化的雪花一般,不留痕迹却又无处不在,一直从这里波及到了扶云峰。 漆黑一片之中,闻朝只感觉有什么柔软温凉的东西覆在了自己唇上,紧接着一股极纯净的灵力缓缓注入体内,这灵力并不算特别的冷,像是积雪融化后被阳光晒过一会儿的温度,将他破损的经脉、内脏、骨骼全部包裹起来,温柔地安抚着,像柔软的雪被那般舒服。 他身上的魔纹渐渐淡化退去,魔体在灵力的温养下开始自愈,掌心的伤口停止了流血,他闭上眼,在这片气息的包裹中陷入了沉睡。 因为境界突破,晏临仙体上承受的伤已经悉数痊愈,体内那股滚烫的灵力也重新沉寂下来,他结束了给徒弟的灵力灌体,指尖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看着这副睡颜,久久没有动弹。 闻朝伤得太重了,一次灵力灌体根本不能完全抚平伤势,只能暂时维持伤势不再继续恶化,剩下的需要慢慢温养。 晏临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他在扶云派已有千年,好像从未见过这十万雪山区域还能出现晴天,风雪平息、阳光照耀下的雪山,竟是难得一见的美丽壮阔。 他撑着剑起了身,因为行动不便,只好抱着闻朝直接从山顶跳了下去,身形几次闪烁,带着他回到了山洞。 他徒弟的伤势实在不宜立刻返回扶云派,他们可能得在这里多待几天,等伤好得差不多了再走。 闻朝手腕上的锁链已经断了,但两只锁环依然解不下来,晏临看了看,先用仙露清洗了他掌心的伤,看到皮肉已经在愈合,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随后他便留意到对方手指上那枚已经开裂的储物戒。 储物戒损坏以后,就不能再往里面放东西,只能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拿。他小心翼翼地把暗淡碎裂的储物戒从闻朝手上取下来,生怕惊醒对方。 他把储物戒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先是掏出了许多瓶长得差不多的仙药,又翻出了一堆稀奇古怪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小玩意,随后他动作突然一顿,取出了一个……十分眼熟的箱子。 晏临脸色微微地变了。 他放在密室的箱子,怎么会……在这里? ※※※※※※※※※※※※※※※※※※※※ 用科学打败魔法√ ※在打雷的天气靠近避雷针是非常危险的举动,请勿模仿。 朝朝受伤了,那么接下来要开始酱酱酿酿的治伤环节了…… 第 30 章 晏临凝视了那个箱子良久, 不可思议地重新看向闻朝。 他徒弟从密室里逃出来,居然还把箱子带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在原地僵坐了一会儿, 依然不敢揣测徒弟的内心, 只好等他醒了再问, 伸手擦去他耳边的血,帮他脱去外衣,忽然看到有什么东西从他怀里掉了出来。 是一块石头。 拳头大的黑色晶石,握在手里, 能感觉到里面有充沛的雷电之力。 晏临皱起眉, 好像突然明白闻朝为什么能替他接下天雷了,天雷一半的能量被他的魔体化解,而另一半,则储存在了这块石头里。 否则,他根本不可能在天雷的冲击之下存活。 石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太平整的表面上时不时有细小的雷弧跳动。 晏临目光沉沉, 他将石头放在一边, 伸手触上闻朝的脸,生着薄茧的指腹缓缓擦过他脸上的魔纹,最终落在他唇边, 无比小心地轻轻揉蹭。 在“那个世界”……究竟经历过什么, 才能想出这种奇妙的方法, 来助他渡过天劫? 那个……师父口中的世界。 晏临深深吸气, 冰凉的空气穿过喉管,让他逐渐冷静下来。他从闻朝带来的仙药里翻出一瓶, 喂他服下。 随即, 他拿出钥匙, 打开了那个箱子。 箱子里除了那些见不得人的小玩意,还有一把金色的小钥匙,他用这钥匙打开了闻朝手腕上镣铐的锁,两个锁环终于得以取下,因为戴的时间太久,他白皙的手腕上已经被磨出淡淡的红痕。 魔体受到了太大的冲击,自愈能力也被影响,晏临用药膏帮他揉搓了好一会儿,红痕才渐渐淡化下去。 随后他坐在火堆旁边,重新看起了书。 -- 闻朝昏迷了几个时辰,一直到晚上才苏醒过来,他缓慢地眨了两下眼,发现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耳朵倒是已经不疼了,他能听到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能感觉到身边有一道熟悉的气息,像是雪后初晴的味道。 身上盖着他之前拿给晏临的那条毯子,他微微偏过头,轻声开口:“师尊?” “嗯,”晏临立刻回应了他,轻轻搭住他的手腕,“感觉好些了吗?” “不太好,”闻朝坦诚地说,“浑身都疼,尤其是眼睛。” 经脉也不知道碎成了什么样子,他一时间连灵力都无法催动,虽然他早就料到天雷强悍,却没想到能强到这种地步。 “你……”晏临的声音染上一丝无奈,他略带责备地说,“你也知道疼,那你还替为师挡雷,你真是……不要命了。” “我死不了的,从妖界回来之后我就发现了,神火可以保护我的神魂,即便神魂被碾碎,只要神火不灭,我就还可以……” “你知道神魂被碾碎是什么样的痛楚,”晏临的气息一下子笼罩过来,将他整个人都罩在里面,那股凉意迫使他闭上了嘴,“你知不知道自己的神魂已经裂成了什么样子,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闻朝听出他语气里的斥责,不敢再继续说下去,小声转移话题:“师尊,我眼睛疼。” “在那么近的距离下直视天雷,如何能不疼。” 闻朝抬起胳膊,把手背贴在眼皮上。 晏临已经被他气得不想跟他说话,看到他这般,又于心不忍:“感觉很烫?” “嗯。” 简直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晏临轻轻叹气,从箱子里找出一样东西:“能坐起来吗?” 闻朝在他搀扶下起了身,感觉浑身都疼得要命,好像全身的骨头都被碾碎又拼在一起。忽然,有什么东西缓缓蒙上他的双眼,是一条三指宽的绸带,被小心翼翼地在他脑后打了个结。 绸带不算太长,带着一点点冷调的蓝,像是浅滩处海水的颜色,被光线一打,会泛出星星点点的光。 绸带从晏临苍白的指间滑过,系在闻朝眼睛上,他将对方雪白的发丝别在耳后:“现在有好点了吗?” 闻朝摸了摸那条绸带,感觉像丝绸那般光滑轻薄,这东西天然带着凉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压灭了他眼睛上滚烫的灼痛。 他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鲛绡。” 鲛绡是鲛人族特有的东西,因为产量稀少,所以极其珍贵,而在鲛绡中最罕见的一种,被称为“冰丝”,每一根冰丝中都带着海水的凉意,用冰丝织成的绸带,摸上去就是冰冰凉凉的。 晏临拿出来的这一条,正是冰丝鲛绡。 闻朝隔着绸带碰了碰自己的眼皮:“还挺舒服的。” 晏临呼吸微滞,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眼。 他看着燃烧的火堆,已经全无心情再责备徒弟什么,将之前捡到的石头还给对方:“你是怎么想到……用这种方法来对抗天雷?” 黑色晶石上带着雷电的能量,闻朝握了一会儿觉得手麻,遂放在一边:“我本来是想直接扑到师尊身上的,但是天雷的速度太快,要是想抢在它之前,就必须得离师尊非常近,可那样肯定会被你发现,所以我就只好站在山顶上,尖锐的金属会吸引雷电,等你反应过来,也来不及阻拦我。” 晏临听了这话,眉心登时拧起:“你还敢说出口?” 闻朝仗着自己身上有伤,料想师尊不敢这时候收拾他,居然有恃无恐起来,他摸向手指,想找个小木盒把晶石收起:“回去拿给承衍……我的储物戒呢?” 手指上空空如也,一直佩戴的储物戒不见了。 “被雷劈坏了,回去我给你换一个新的。” 闻朝“啊”一声,后知后觉地感到双手手腕也轻松起来:“师尊不是说没带钥匙吗?” 晏临:“确实没带,我只带了箱子的钥匙,那副镣铐的钥匙在箱子里。”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闻朝虽然浑身是伤,脑子却还灵活着,他把头扭向对方所在的方向:“师尊……看到那个箱子了?” 晏临不答反问:“不解释一下吗,为什么要把它带出来?” 闻朝心虚道:“我好奇里面有什么,可我又打不开,就想着带上它,让师尊把它打开。” “你好奇里面有什么?”晏临简直对这个答案接受不能,他拿起两个已经断裂的锁环丢在他旁边,锁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有这种东西,你觉得还会有什么?” 闻朝咽下一句“情趣用品”,苍白地为自己辩解道:“我……我想适应现在的师尊,自然首先要了解师尊,所以我想知道箱子里面有什么,好让我……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那你看吧。”晏临几乎是自暴自弃地把箱子拉到他跟前,放在他脚边。 等了解了,就快一点从他身边逃离,不要再继续折磨他了。 他说着起身,坐到了火堆对面,与对方保持距离。 闻朝感觉到气息远离,忽然有些害怕,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或许因为他追《忘仙》这本小说追得太久,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对晏临的好感已经深深刻在了脑海里,即便现在知道他与自己心目中的形象有所偏差,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要凑在他身边。 他时常觉得,对方就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被困在狭小的牢笼里无法脱身,他心疼他、敬佩他,这根精神支柱已经深深地插在他脑海中,哪里有那么容易推倒,哪里能够拔除? 当知道晏临对自己有着不仅限于师徒之情的占有欲时,他居然丝毫也讨厌不起来,只觉得这种关系有些新奇,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无法用一个准确的词汇描述出这种心情是什么,只好一步一步地尝试,试图填补自己完全空白的感情经历。 他把毯子放在一边,弯腰在脚边摸到那个箱子,因为眼睛看不见,他只好小心翼翼地在里面摸索,先是摸出了一个细窄扁平的环状物,材质像是某种动物的皮,不算太硬,有一定柔韧性。 他拿在手里揉捏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什么东西,腰带吗?可是太短了吧,我没有这么细的腰。” 晏临捧着书,坐得离他远远的,装作没看见也没听见。 闻朝把那东西在自己身上各个位置都尝试了一遍,觉得放在哪里尺寸也不合适,最终试到了脖子,只听“咔”一声轻响,这东西竟自动合拢,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他皮肤上。 “啊,原来是项圈,”闻朝终于解除了内心的疑惑,“可是,摘不下来了。” 晏临几乎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了。 闻朝倒也不太慌张,反正钥匙肯定也在箱子里,他又伸手去摸,没摸到钥匙,先摸到两个细细的金属环,上面似乎挂着铃铛,一碰就发出清脆的声响。 尺寸放在手腕上不合适,在脚腕上却刚刚好,他吃一堑长一智地没有再次往自己身上套,把这带铃铛的脚环放在了一边。 师尊箱子里的东西还真挺全的。 紧接着,他又摸到了一条绳子,不知是什么材质,但十分柔软,用来绑人应该也不会绑疼。 晏临依然垂眼看书,但他泛白的指尖表明他的心情并不像表情一样平静。 闻朝继续找项圈的钥匙,找来找去没找到,却摸出一个造型奇怪的玩意,他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感觉应该是玉的,而且很温暖,是暖玉。 他仔细辨别形状,还是搞不懂这东西的具体作用,疑惑地开了口:“这是什么?” 晏临本来没留意他的动作,抬眼看到他手中拿着的东西,登时瞳孔收缩,倒抽冷气,一把将东西夺过来,丢回箱子里,用力合上箱盖:“够了!” 闻朝茫然抬头,就听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声,紧接着,熟悉的气息骤然向他压来,晏临磅礴的识海瞬间与他的识海交汇在一起,并迅速将他吞没。 晏临重新坐回他身边,气息打在他耳畔,几乎有些难以自制地说:“你当真以为……为师不敢惩罚你?” ※※※※※※※※※※※※※※※※※※※※ 放心吧朝朝,总有一天“精神支柱”将不仅仅是插在脑海中…… 不过,你们到底以为酱酱酿酿是什么啊,朝朝都受伤了,你们这群魔鬼怎么忍心! 阿江这破路……我就只能载着大家去幼儿园了 另外,真的没人发现上一章师尊给朝朝渡灵力其实用的是嘴?? 第 31 章 闻朝一愣。 由于眼睛看不见, 他对气息反而变得特别敏感,当对方的识海覆盖过来的一刹那,他竟隐隐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窒息感。 晏临境界突破以后, 识海的浩瀚程度又比之前提升了一个层次, 带来的压迫感也较之前增强了很多。 闻朝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师尊, 我……” 晏临根本没有理会他,他语气一下子变了,透着一股强势的不容置疑:“你伤得太重了,如果不及时修复, 神魂会继续开裂, 为师要给你疗伤。” 冷冽的气息笼罩全身,闻朝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不……唔……”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凑了上来,用唇覆住了他的唇。 纯净的灵力再一次被对方渡了过来,闻朝根本没有机会拒绝,浩瀚的识海完全将他的意识覆盖, 他只感觉自己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他与晏临本来就差着两个大境界, 现在他重伤未愈,连灵力都催动不了,如果晏临真的想要对他做点什么, 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闻朝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晏临的嘴唇跟他想象的有点不同, 他嘴唇温凉, 却出奇柔软, 让他立刻联想起几个时辰之前的灵力灌体,这才意识到那时候对方就已经跟他嘴对嘴地接触过了。 闻朝一时有些慌张——在他印象中, 他好像只亲过实验用的小白兔。 纯净的灵力源源不断地向他灌来, 不断流淌进他的经脉, 将他伤痕累累的经脉一点一点冲刷着,修复上面的裂痕。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忽视的气息强硬地冲进了他的识海,他浑身都不受控制地抖了一抖,那股气息宛如冰川崩塌、雪山倾覆一般轰然而至,从每一处空隙里挤进来,瞬间将他填得满满当当。 晏临的神魂,进来了。 闻朝本能地想要退却,可他被对方钳制得死死的,后背抵在坚硬的岩壁上,一丝一毫退缩的空间都没有。 他的灵台开始颤抖,悬于灵台之上的神魂想要逃窜,却被晏临一下子捉了回来,新雪一般的气息瞬间将他全部包裹,顺着神魂之上的裂隙渗透进来,洁白的雪覆满那颗红色的珠子,转瞬将他吞没。 而神火,不出意外地再次叛变了。 闻朝的灵台已悉数被白雪覆盖,领地完全被对方侵犯,他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这种被侵犯的感觉在识海里发酵,慢慢地放弃了挣扎。 太……太深了。 晏临的神魂嵌入得太深了,将他受损的神魂上每一丝裂隙都填满,他甚至感觉自己艰难存活的神魂行将不保,对方才是撑爆他的最后一股力量。 他好像……是做得有点过头了,他说想要适应师尊,但一上来就是这种程度的适应,他还真有点……有点…… 闻朝浑身发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衣服,他的身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这种关键的时候,首先做出的反应居然不是推开,而是紧紧抓住。 跟神火融为一体的神魂,似乎和晏临的神魂互相吸引,好像他们天生就应该生在一处,就应该紧紧地贴合在一起,彼此纠缠嵌入。 闻朝眼睛看不见,识海深处发生的状况就更难以被忽视,他快要被那种无法形容的感觉逼疯了,眼角被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眼泪,将鲛绡打湿了一小片。 他喉咙里滚出变了调的抗拒,可真正溢出来的时候,又染上了那么一点奇怪的暧昧,山洞里的柴火还在燃烧,火光打在两人脸上,为他们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灵台之上的白雪在神火之下缓慢融化,化作透明的雪水滋养着每一道裂隙,破损之处被一点点修补起来,虽然没能一次性修补到完好如初,但相比之前还是好了太多。 两道神魂又紧密地结合了一会儿,晏临将精纯的神魂之力留在了那些裂隙中,即便他退出以后,这些力量也会继续帮对方修补神魂的创伤。 最后一股灵力灌输进闻朝的身体,晏临缓缓移开了唇,同时将嵌在对方神魂中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一点点拔出,收敛识海,渐渐退了出来。 红色珠子上的裂隙填满了白色的雪,从一块剔透的玛瑙变成了冰裂玛瑙,等到对方完全退出,闻朝狠狠地一哆嗦,开始大口喘气。 晏临轻轻蹭了一下嘴角,目光比平常更加深沉,语气却依然是平淡的:“还敢不敢。” 闻朝抖得停不下来,觉得师尊这惩罚实在是太可怕了,可怕到对方退出去以后,他竟隐隐觉得有一点空虚。 一定是神火,那团奇奇怪怪的神火,居然让他跟晏临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契合感,千丝万缕的,好像不应该分开。 他哆哆嗦嗦地说:“不……不敢了。” “那便好,”晏临神态自若,好像完全没有被一场神交影响到什么,“为师不希望你为我受伤,我宁可在天劫中殒落,也不希望你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闻朝刚要开口,对方便打断了他的话:“不要跟我说什么你不会死,就算神火能保护你神魂不灭,你也会因为神魂被碾碎而跌落境界,你不过元婴期,有多少境界可掉?你难道想跌落回一个普通人,再也不能修炼?” 闻朝小声:“弟子知错了。” 晏临见他蜷缩成一团,才狠下来的心又重新软了回去,他几次张口,终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轻轻抚摸对方的发丝安抚着他:“抱歉,刚才为师有些……失控,你……还好吗?” “弟……弟子还好,”闻朝紧紧地蜷缩起来,“但是,师尊把东西留在弟子的神魂里,现在我运转不了灵力,催动不了神火,我……我冷。而且,刚刚师尊进入得太深了,弟子有点……疼。” 晏临:“……” 他神色复杂,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应对,只好继续维持一贯的面无表情:“抱歉,我的神魂之力……没办法调整温度。” 闻朝重新把毯子裹在身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虽然体内的伤势确实好转了许多,可那股寒意实在是……让他有些难以承受。 晏临有些愧疚地坐在他身边,为自己一时冲动感到懊恼,他从箱子里翻出一把银色的小钥匙,打开了闻朝脖子上的项圈。 闻朝又在原地抖了一会儿,慢慢地缓了过来。 神火还算有点良心,没有真的放任他不管,将他冰裂玛瑙似的神魂重新包裹起来,逐渐驱散了里面的寒意。 闻朝终于不抖了,他蜷缩在山洞一角,抽了抽鼻子。 好难受。 他现在还有点虚脱,脸颊也不自然地泛着一点红,看上去就像……刚刚被那什么过一样。 晏临愈发愧疚,帮他紧了紧毯子,将他扣在自己怀中,声音很轻地说:“对不起,为师不应该……也没有资格责备你,但是你以后不要再做出这种举动了,为师真的……很担心。” 闻朝声音发闷:“知道了。” “休息一会儿吧,”晏临扶他躺下,“你躯体受的伤可以自愈,但神魂受创,如果只靠你自己,想要恢复需要非常长的时间,那会耽误你修行,所以为师可能还得再介入几次,下次我会轻一点的。” “嗯。”闻朝精神有些疲乏了,晏临灌输进来的灵力和神魂之力都在发挥作用,同时温养着他的经脉和神魂,让他全身都放松下来,开始犯困。 太奇怪了,他刚才到底在做些什么,居然能干出主动把项圈往自己脖子上套这种事……要不是师尊自制力惊人,他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真是……一待在晏临身边,被他那熟悉的气息笼罩,他整个人都不对了,黑暗之中他毫无安全感,本能地就想要依靠对方。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依赖师尊了? 这不像他。 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他好像放下了很多东西,也许现在这个他才是最真实的,当他不被人依靠的时候,他就可以活得轻松一点,也当一个普通的、可以依赖别人的人。 闻朝迷迷糊糊地想着,识海渐渐沉静下来——他睡着了。 晏临坐在他身边,一直等到他睡着,这才徐徐吐出一口气。 冷静,冷静一点。 他刚才,只是在为徒弟疗伤而已。 神魂受创只能用神魂来治疗,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这般说服了自己,忽然觉得散落一地的小玩意十分碍眼,立刻将它们全部收回箱子,落了锁,并再次增加了一道禁制。 他现在境界突破,禁制又比之前增强了许多,除他自己以外,再没有任何人能把箱子打开。 这便够了。 这些东西,还是锁起来的好。 晏临把箱子收回储物空间,在闻朝旁边盘膝而坐,渐渐地入了定。 他需要进行一次长时间的入定,以平息内心翻涌的波澜。 -- 十万雪山的晴天还在持续。 这一夜风雪停歇,一道巨大的漆黑龙影划破天幕,悄无声息地降落在闻朝他们藏身的山洞外面。 它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很久。 血色的龙瞳透出些许不甘,它很想现在冲进去和晏青崖打一架,可白天那股炼虚境的强大气息告诉它,它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对手。 晏青崖这混账东西。 居然敢对它的尊主做出那种事。 孟在渊说他道貌岸然,果然不假。 它趴伏在山的背面,龙尾和翅膀没精打采地耷拉着,整条龙都透出一股深沉的忧伤。 它高贵如明月般的尊主,不干净了。 ※※※※※※※※※※※※※※※※※※※※ 闻朝: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龙龙(沉痛):吾的青春结束了。 第 32 章 师徒两个又在山洞里过了一夜。 因为昨天那一番激烈的神交, 闻朝到现在身体还是软的,他磨磨蹭蹭地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坐起身来, 试着活动了一下。 得益于晏临的治疗, 他体内已经不怎么疼了, 但灵力还是没办法运转,眼睛上的灼烧感基本退去,他把那条绸带摘下来,发现还是看不见。 闻朝一时有些忐忑, 心说他该不会真的瞎了吧, 正常情况眼睛在接触到强光后短暂失明,应该很快就会恢复,这都过去一天了,怎么还…… 他偏头感应了一下,没发现师尊的气息,山洞里的火堆已经灭了, 洞外是一片阳光普照, 积雪在阳光下泛出细碎的微光——可惜他看不见。 他只能感觉到外面天气应该很好,听不到呼啸的风声,雪山之上一片静谧。 师尊居然又把他扔在这种类似小黑屋的奇怪地方, 一个人跑不见了。 闻朝把毯子放在一边, 柔软的银丝顺着他起身的动作滑落肩头, 他贴着洞壁往外走, 小心地摸出山洞,整个人沐浴在了阳光之下。 虽然看不到, 但他还是能感觉出阳光的温度, 他伸手接住一捧, 阳光将他修长的手指映得格外的白,袖口的金线闪闪发光,整个人都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闻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师尊回来,漆黑一片之中他有点辨不清方向,但感受到外面清新的风,他便不愿再回到空无一人的山洞里去了,摸索着往前走,想去附近转转。 可他还没走出两步,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前方不远处响起:“尊主,您眼睛看不见,还是不要到处乱跑的好。” 闻朝脚步一顿,有些惊讶地抬头:“你在这里?什么时候过来的?” 黑龙并未搭腔,它整条龙无精打采地趴在雪地上,好像刚刚承受了什么致命的打击,脑袋搁在雪里,用血红色的龙瞳盯着他看。 它眼中透出深沉的哀伤——它的明月,就这样被人糟蹋了。 闻朝并不知道这条龙在想什么,见它不回答,又换了个问题:“你有看到我师尊吗?” 黑龙一听他问起晏青崖,龙瞳中的哀恸更加浓郁——它可怜的尊主,不但被道貌岸然的仙尊霸王硬上弓,还可能被他操控了心神,舍身为他挡劫,甚至献上了自己的贞操。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这条龙脑子里的车速已经赶超了它的脚程,它真情实感地为尊主不平,要不是打不过晏青崖,它早把尊主叼回自己的小窝,用各种精美的珍宝装扮起来,用尾巴和翅膀把他圈在怀中,只做自己一条龙的明月。 可惜,它晚了一步,被晏青崖捷足先登了。 闻朝见它还不答,不由疑惑地歪了一下头:“到底有没有看到啊?” “他很快就回来了,”黑龙说,“三个呼吸之后。” 闻朝在原地默数了三个呼吸,就感觉到一股冷冽的气息从天而降——晏临骑着仙鹿,踏云而来,降落在他面前。 闻朝眨了眨没有焦距的眼睛:“师尊?” 晏临熟悉的声音传来:“为师走了这么一会儿你就到处乱跑,是又想让我担心吗?” “弟子没有乱跑,”闻朝替自己辩解道,“师尊刚刚去了哪里?” “回了一趟扶云派。” “怎么不带弟子一起?” “你伤势未愈,不宜劳顿,”晏临轻轻握住他的胳膊,身形一闪,直接带着他回到了山洞,“你眼睛被天雷所伤,而你带来的仙药里没有治这个的,所以为师回去帮你找了药。” “我的眼睛……还能治好吗?” “只是暂时性的失明,但天雷威力强大,想完全恢复可能需要几天时间,在你恢复之前,我们先在这里住着。” 晏临说着拿起那条被他私自摘下的绸带,打开刚拿回来的仙药,将透明的药液倒在上面。 鲛绡有一种奇怪的特质,遇水不湿,但这个不湿并不是真的不湿,而是表面摸上去是干的。 药液已经完全浸润在绸带里,他把绸带重新蒙在徒弟眼睛上:“没有为师的允许,不准摘下来。” 闻朝顺从道:“好。” 眼睛看不见还是怪难受的,他也想早一点恢复。 药性透过绸带一点点渗透进他的皮肤,晏临神色格外复杂——他也曾想过用这条绸带蒙住徒弟眼睛的样子,可这样的时刻真的到来了,他却又于心不忍。 他舍不得。 舍不得让闻朝那双明亮的眼睛永远看不到太阳。 晏临轻轻地叹了口气,觉得最近发生的所有事都出乎他的意料,这几乎让他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他犹豫着开口道:“你现在……还难受吗?” “冷倒是不冷了,”闻朝说,“但是师尊的神魂之力一直在,我总感觉自己处在时刻被撑开的状态,有点……太胀了。” “……”晏临被他噎了一下,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过几天就好了,你再忍耐一阵。” 除了忍耐,闻朝也做不了什么,两人面对面地坐了一会儿,他忽然感觉对方的气息缓缓靠近,温凉柔软的触感落在他眉心,是晏临落下的轻柔的吻,仿佛隔着方寸灵台,落在他布满裂痕的神魂之上。 晏临一触即走,嗓音很低,显得有些特别:“你真的……不讨厌为师这样吗?” 闻朝摇头。 “若是你不喜欢,记得及时告诉我,”晏临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不必强迫自己接受,一切顺从你的心意。” 两人正说话间,山洞外面突然传来一道暴躁的声音:“别揪本大爷的毛!你自己明明能御风而行,为什么要骑本大爷,本大爷的背是你想坐就坐的吗!” 这一口一个“本大爷”实在太过熟悉了,闻朝偏头朝向声音来源:“他怎么也过来了?” 青梧从孟在渊背上跳下,轻飘飘地落在雪地上,一双桃花眼弯了起来:“哎呀哎呀,年轻人不要这么暴躁,这么好的天气,不如我们一同赏日吧。” “你叫谁年轻人,八百岁的小屁孩,本大爷八千岁,你得管本大爷叫大爷!” 青梧没再理会这位“大爷”,已不请自来地进了山洞:“小师侄好久不见,师叔来看你了。” 晏临皱眉:“谁让你来的?” “听闻小师侄受伤了,我这个当师叔的,自当过来探望。”青梧停在闻朝面前,意味深长地看向他眼睛上的绸带,“你也真够可以的,炼虚境的天劫你都敢挡,也就是你这副魔体异于常人,若换作其他人,早被劈得魂飞魄散了。” 闻朝没接他这茬,抬起头道:“小师叔,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麻烦小师叔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我不想让更多人知道。” “这是为何?” 闻朝沉思了一下:“我过来之前,听到其他师兄弟们都在议论掌门要渡天劫的事,他们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觉得师尊突破境界是必然的。既然如此,就不必告诉他们渡劫之时究竟发生过什么,他们只需要知道结果就可以了。” 青梧有些惊讶:“可你为了替你师尊挡劫,付出了这么多辛苦,命都差点丢了,你居然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如果其他人知道你保护了青崖仙尊,会敬仰你一辈子的。” 闻朝摇摇头:“我不需要那些虚名,也不在乎别人对我什么态度,我只知道师尊作为掌门,代表着全门派的门面,如果‘青崖仙尊渡天劫需要元婴期的徒弟挡劫’这种消息传出去,会让外人怎么看我们?他们不知道师尊是被伤势连累,只会觉得扶云派徒有其表,什么仙尊不过是花架子,而我们派内弟子,也会因这件事抬不起头来。” 晏临看向他的眼神透出难以掩饰的震惊,语气都变得有些不稳:“风鸣,你……” 闻朝:“只有我们知道师尊是有苦衷的,外人根本不会在意,既然天劫已过,便不要再讨论这件事了,希望师尊和师叔都可以替我保密,就算是……实现弟子一点小小的心愿吧。” 晏临嘴唇微颤,他深吸一口气,别开了眼。 青梧:“那你的眼睛又要怎么解释?” 闻朝:“就说弟子顽皮,非要过来看师尊渡劫,结果离天雷太近,不慎被强光晃伤——反正回去以后,大家都在庆祝师尊渡劫成功,不会有人在意我的。” 青梧神色复杂:“你……” 他悄悄给晏临传音道:[你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捡了这么好一个徒弟,答应我,哪天你不要他了,让给我好吗?] 晏临:[我哪天也不会不要他,你别做梦了。] 闻朝起身:“我去跟那两只也说说,就在附近,不会乱跑的。” 他摸索着来到洞外,让两只镇派灵兽替自己保密,孟在渊听完,不屑地仰起下巴:“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你让本大爷说,本大爷还不稀罕呢。” “那便好,”闻朝说,“对了,你之前不是因为乱吃我的仙药变回幼兽了吗,怎么,这是已经恢复了?” “本大爷是谁,区区仙药,几天就能化解……嗝!” 闻朝:“……” 看来妖力失控是恢复了,打嗝还没好。 孟在渊在他面前丢了猫,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一甩尾巴,用屁股对着他。 “吾也会替尊主保密的。”黑龙说。 闻朝伸出手,一点点试探着触到了那颗覆满鳞片的龙脑袋,轻声道:“这几天多谢你了——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吾的名字不轻易告诉别人,但如果是尊主的话,吾无所不言。”黑龙说着起身,端正地蹲坐在他面前,萎靡了一宿的龙瞳重新焕发出光彩,“吾的名字,是指点吾的高人为吾取的。” 闻朝再一次听到它提起“高人”,不禁有些好奇,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势。 黑龙挺起胸膛:“高人赐予吾的名字,像连绵的群山般恢宏,像高远的天空般壮阔,像皎皎明月,像闪烁的群星。” 闻朝十分期待。 便听那黑龙骄傲地说:“吾名——龙傲天。” ※※※※※※※※※※※※※※※※※※※※ 傻龙龙,被高人骗得好惨 无奖竞猜,高人到底是谁? 第 33 章 “龙……龙傲天?”闻朝脸上划过一丝错愕, “你确定?” 黑龙非常骄傲:“高人为吾起的名字,让尊主也觉得心潮澎湃吗?” “呃……”心潮澎湃倒是没有,心情复杂倒是真的。 闻朝实在不忍心伤害它, 只好试探道:“我能问问……你说的‘高人’到底是谁吗?” 一提到“高人”, 这条龙就变得神采奕奕, 开始跟他侃侃而谈:“吾不知他的身份, 但吾清楚地记得, 三百年前, 他出现的那一天是一个朔日, 他像一轮明月般降临在吾的面前, 让吾答应他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让吾等待尊主, 他说三百年后尊主会出现在吾的面前,让吾认出他并追随于他,尊主的命令将是吾前进的方向。” 闻朝微微拧眉:“然后你就答应他了?” “一开始吾并没有,于是吾跟高人打了一架, ”黑龙血色的龙瞳里闪烁着崇拜的光, “那一战吾输得心服口服,所以按照约定, 吾答应了他的条件。” 被打服的……这个理由还真是简单而充分。 黑龙:“当时高人已踏破虚空而去, 在吾面前的只是他一道神念,他用神念跟吾传完话,便消失在了吾的面前, 吾没来得及问他是谁, 从那以后,吾也再没见过他。” 闻朝想了想——三百年前破碎虚空而去的, 那不只有他师尊曾提起过的, 他的师祖吗? 师祖怎么还去过妖界?还能预测到三百年后会发生什么事?他知道“龙傲天”这种词, 应该不仅仅是巧合吧? 他心头萦绕着无数个疑惑,又问黑龙说:“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自然记得,高人的样貌吾此生都不会忘却,”黑龙说,“他长得像水一样温柔,他的灵力像大海般浩瀚,他说起话来,像是山呼海啸一般气势汹涌,令吾折服。” 闻朝快被这条龙层出不穷的比喻搞疯了,他实在无法想象“温柔又凶猛”究竟是怎样的形象,只好放弃了继续询问,叹气道:“他还跟你说了什么别的吗?” “不曾。” 就在闻朝为此困惑时,山洞里的气氛也非常诡异。 青梧和青崖正面对面坐着,将外面一人一龙的谈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青梧道:“师父他老人家……又遍地开花了啊,他飞升的时候,到底给多少人留下过神念?” 晏临沉默。 青梧:“我记得你跟我说,他离开当夜,你收到他的传讯,他说有办法帮风鸣渡过命中劫难,并且已经将办法告诉了风鸣,但事关重大,秘密不可外泄,叫我们不要询问风鸣方法究竟是什么,只需静静等待。” “是,”晏临垂着眼,用树枝拨弄着已经燃尽的木柴,“我耐心等待,最终的结果就是风鸣依然入了魔,却在入魔当晚失去神智陷入狂乱之后,又意外地恢复了清明。现在的他与以前并没什么不同,只是知道了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东西。” 青梧:“我们不知道,但师父也许知道。‘龙傲天’这个名字我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风鸣却很意外的样子,这或许,是师父给他留下的讯号吗?” 晏临点头:“我至今仍然不知从他发狂到恢复清明的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风枢跟我说他回来后失去了部分以前的记忆,我曾跟他提到过师父踹裂了大千世界的门,他当时非常惊讶,想必关于师父的记忆也失去了,自然不会记得师父飞升当晚给他留下的神念到底说了什么。” 他说着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微不可闻:“记忆缺损,一夕白发,这就是……违逆天道的代价吗。” 青梧思考了一番:“那他这次替你挡劫,岂不是又在违逆天道?” 晏临手指一顿。 青梧:“先不说这个,你还记得他上次跟我说,他原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我有点怀疑,他可能经历了很多我们无法想象的事,他所说的世界,也许跟师父飞升后去往的那个世界,是同一个地方。” “大千世界以外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晏临缓缓闭上眼,“不知我此生……是否有幸得见。” -- 闻朝坐在雪地里,背靠着龙的身体,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虽说《忘仙》这本小说是现代人写的,里面出现什么样的词汇他都不应该惊讶,可直觉告诉他这个“高人”,也就是他的师祖,有那么一点点问题。 在原著中,师祖几乎没有多少戏份,他的作用就是教出了三个徒弟,最后飞升大道,成了修真界难以企及的传说。 但他现在突然觉得,剧情因为他的穿书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师祖或许也已经不是原著中那个走了过场就下线的师祖,他甚至知道三百年后自己会来到妖界,提前替他打赢了龙。 那么,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莫非师祖也是穿书来的?知道会有另一个穿书者降临,觉得他是同类所以帮了他? 这说法有些站不住脚,一本书出现两个穿书者,这书怕是早就被穿烂了。 他正思考间,旁边的孟在渊不屑地喷了喷鼻子:“什么龙傲天,什么鬼名字,难听死了。” “你居然敢说高人为吾取的名字难听,”黑龙瞬间站起身,“不要以为吾会因为你是妖族少主而迁就你,你无缘无故消失一千年,妖王都快忘了你的存在。” 孟在渊炸了毛:“胡说八道!他们还等着本大爷回去继承妖王之位,本大爷一百年前还接到了妖王传信!” “那也不是你说吾名字难听的理由。” “本大爷说难听,就是难听!” 两头巨兽当场翻脸,黑龙吐出一道绵长的龙息,大猫则呲起了牙,只听“咚”一声巨响,两只妖头撞头,四只角纠缠在一起,用力想将对方顶退。 整座山都因为两头巨兽的争斗颤抖起来,闻朝就坐在他们中间,因为眼睛看不见,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躲,尖锐的兽爪不断在他身边落下,看上去下一秒就会踩到他,让他命丧爪下。 但两只妖在较劲的同时,却不约而同地避开他落爪,只把他周围的雪地踩满了深坑,没有擦到他一片衣角。 闻朝被他们的鼻息吹得头发都乱了,终于不能再继续思考下去,大喊道:“别打了!” 四只眼睛一起垂下来看他,两只妖被迫休战,同时回撤,孟在渊抬爪捂住自己的脑袋:“你这死龙,头真硬!” “谢谢,吾的三个头都很硬,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孟在渊愣了一下,随即暴躁地跳起来,发出愤怒的咆哮。 闻朝用耳朵辨别他们的方向:“既然你们非要跟着我,那我给你们取名字好了。” 他说着指指孟在渊:“你,煤球。” 又指指黑龙:“你,煤炭。” 孟在渊跳得比之前更高:“本大爷才不叫煤球,本大爷叫孟在渊!本大爷的母亲是一只孟极,所以本大爷姓孟!” 黑龙低下脑袋:“虽然尊主为吾取名吾很高兴,可吾还是更喜欢‘龙傲天’。” 闻朝:“……” 他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忽然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往山洞方向摸索。 两只妖同时抬起尾巴,一左一右地递到他身边。 闻朝扶着他们的尾巴摸回了山洞,他安全抵达的瞬间,两只妖纷纷把视线从他身上收回,用仇视的眼神盯住了对方。 “尊主走了。” “在山上打会把山打塌。” 四只翅膀同时拍动,卷起的狂风“呼”一声刮进山洞,两只大妖一飞冲天,把战场从地面转移到了空中。 闻朝缓缓整理好自己被吹乱的头发,感觉到青梧从他身边经过,追了出去:“你们两个,好歹把我送回扶云峰再打吧!”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闻朝依然待在山洞里养伤,晏临每天跟他进行一次神交,修补他受损的灵台和神魂。 因为他进进出出的次数太多,闻朝感觉自己的识海都被他弄松了,一开始被他进入还会感到不适,几次过后他已经完全习以为常,连最本能的抗拒都不会再产生,识海除了感觉到“哦他又进来了”,都没有其他反应。 被留在他体内的那股神魂之力渐渐与他融为一体,他神魂上的裂隙一点点修复起来,又变得完好如初。 最后一次神交持续的时间格外长,晏临好像被青梧那句“你徒弟又在违逆天道”触动,他非常不放心地在徒弟识海里探查了一个遍,仔仔细细地搜索了每一个角落,任何一丝可能留下的裂隙也不放过。 闻朝只感觉自己全无隐私可言,识海简直像随时随地为对方敞开着门,他想什么时候进来就什么时候进来,进来了轻易还不走,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每次神交结束他都要浑身瘫软,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虽然被他折腾有助于伤势恢复,那么重的伤也在短短几天内复原了,但治疗的过程未免太过刺激,让他有些心有余悸,治疗结束后他会累到直接睡着,再醒来就是第二天早上了。 而且几番神交之后,两颗神魂之间的那种契合感更加明显,晏临每每退出时他都会不自觉地挽留,偶尔还真能挽留成功,然后对方就在他领地中驻扎了下来,等他累到睡着才走。 一旦他走了,闻朝又会觉得识海里缺了点什么东西,很不舒服。 总之,他进来也不舒服,不进来也不舒服,闻朝最大的感想就是以后坚决不能再受伤了,否则迟早要被折腾疯。 最后一次治疗终于结束,闻朝精疲力竭地躺在对方腿上,听到他说:“睡会儿吧,明天我们回扶云派。” ※※※※※※※※※※※※※※※※※※※※ 新的副本即将到来,怎么可以停滞不前 进了新的副本,那就不只是神交那么简单了…… 第 34 章 十万雪山的晴天一直持续到闻朝他们离开之后。 得益于晏临拿回来的药, 闻朝的眼睛已经基本恢复了,重见光明的感觉让他身心舒畅,连数次神交带来的疲惫也可以忽视。 通体漆黑的巨兽降落在扶云峰, 他昂首挺胸, 在通天梯上踩着优雅的猫步, 扶云派弟子们分列两侧,一揖到地:“恭迎掌门回派!” 闻朝坐在晏临身后,在这么多人面前,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收回了原本搭在对方腰间的手,并揪了一把孟在渊的毛,压低声音道:“别磨蹭了, 快点走!” 孟在渊好像非常享受这种被人列阵欢迎的感觉,虽然实际上欢迎的并不是他。他又慢腾腾地在弟子们面前展示了一圈自己优美的身姿, 这才加快步伐,风一样窜上山顶。 他将两人放在白鹿居, 然后找龙打架去了。 闻朝刚刚回到久违的仙府,就见一道单薄的少年身影直直向他撞了过来——风枢一头扑进他怀里, 用力环紧他的腰, 干净的杏眼泛起泪花:“师兄你终于回来了!师尊说你受伤了, 风枢担心死了!” 闻朝一身断的七七八八的骨头才刚长好, 被他这么一勒, 顿时有种要重新裂开的感觉, 连忙拍拍他的后背:“师兄没事,师兄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快松手, 疼。” 风枢放开他, 抹了一把眼角的泪:“对不起师兄, 我刚刚突破, 还不太能控制得好力量。” “嗯?”闻朝感应了一下他身上的气息,不由面露惊讶,“你……你已经结丹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晚,”风枢说着,脸红地挠挠头,“之前师兄给我的仙籍特别适合我修炼,后来师兄去了妖界,师尊闭关,回来以后又去渡天劫,一直都不在白鹿居,风枢一个人待着没事做,只好拼命修炼,一不小心就……就突破到了金丹期。” 一不小心…… 从他去妖界到现在总共才多少天,他的小师弟居然已经结丹了? 十五岁就突破到了金丹期,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修炼速度? “对了师兄,我给你看!”风枢兴致勃勃,好像急于向他展示自己的修炼成果,“我按照那本仙籍修炼,现在可以一次性招出好多根藤蔓了!而且比以前更加灵活,可以用它们做很多事!” 随着他的话音,闻朝脚下的土地突然破开,数根藤蔓从泥土里钻出,迅速拔高,其中一根还贴着他的身体爬了上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顶端开出一朵洁白的小花。 可以……做很多事…… 闻朝莫名有点发毛,后退了两步:“那个……你先把这东西收起来。” 风枢收起藤蔓,又兴冲冲地说:“还有,我的复生术练到第二层了,可以帮大家治伤!如果师兄受伤了,风枢可以帮你治好!” “治伤?”闻朝想了想,他倒是不太需要,毕竟他魔体的自愈能力很强,不过……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要不你去给师尊试试?看能不能治好他腿上的伤势?” 风枢好像被他点醒,用力点头:“好,我去试试。” 晏临正坐在轮椅上喝茶,听到小徒弟说要给自己治伤,也没说什么,由着他折腾。 风枢努力尝试一番,却以失败告终,愁眉苦脸道:“风枢办不到,这伤是被神火灼烧出来的,与我能力相克,复生之术也无能为力……对不起师尊。” “没什么,”晏临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为师不在的这几天里,你去青梧师叔那里讨教了没有?” “有,那本仙籍我看不懂的地方,师叔都为我解答了。” “那便好,”晏临道,“你先去吧,我跟你师兄有些话说。” 风枢乖巧地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闻朝和晏临两个人,后者从书案上拿起一样东西:“这个你收着。” 闻朝接过,发现是一枚全新的储物戒,依然是白玉制成,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摸上去冰冰凉凉,和以前那枚很像,能看出是出自一人之手。 晏临:“你之前那个用了很多年,坏了也没办法再补救,这枚储物戒能储存的东西更多,之前你暂存在我这里的东西,我都已经帮你放进去了。” “谢谢师尊,”闻朝把储物戒戴在手指上,往里摸了摸,发现包括装着银枝玉叶草的盒子,以及那枚储存了天雷之力的晶石都在,“不过,我从密室带出来的箱子呢?” “……”晏临瞳孔微不可见地缩了一下,“那是为师的东西。” “那冰丝鲛绡?” “为师收起来了。” “那副黄金镣铐?” “被天雷劈坏了,已经送回千机阁去修。” 闻朝看了看他,确定师尊不打算再把箱子拿出来——看来他是没机会知道那个造型奇怪的玉质物件究竟是什么了。 “你也去吧,”晏临似乎有些疲惫,“你伤势初愈,最近不要乱跑,好好休息,不准离开扶云峰。” “知道了。” 闻朝轻手轻脚地退出屋子,站在房间门口,深深呼吸了一口扶云峰的清新空气。 太好了。 现在师尊天劫已过,银枝玉叶草也已经到手,他为师尊治腿的目标算是完成了三分之一。 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他沿着仙府的青石小路往外走,顺着通天梯拾级而下,刚走了没多远,忽然感到地面在细微地震动。 紧接着,他便看到远处云海中一座雪山轰然倒塌下去,眼睁睁地消失在了视线中。 他目瞪口呆,连忙叫住一名路过的弟子:“那是发生什么事了?” 弟子回头看了一眼,淡定地说:“哦,没事,是两只镇派灵兽在打架,这些天他们已经打塌了十几座山了,青蛰师伯说不要紧,反正扶云峰周边雪山有几千座,让他们随便打,大不了他回头用仙术把这些山复原——没关系的风鸣师兄,这种小事你就不用担心了。” 闻朝:“……” 山都打塌了居然是小事? 那弟子忽然凑上来,八卦兮兮地问:“我听说,掌门渡劫时师兄也跟去了,师兄有近距离看到掌门渡劫时的英姿吗?是不是剑气通天彻地、摧枯拉朽……啊对了,我还听说,你们一起在山洞里过了好几天,你们有没有发生点什么……就是那种,话本里描写的内容?” 闻朝沉默。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扶云派弟子这么八卦啊? “干嘛呢干嘛呢,在这跟风鸣师弟套什么近乎呢?”承衍正顺着通天梯走上来,把那个弟子扒拉到一边,“去去去,别打听那些乱七八糟的。” 弟子朝他吐吐舌头,飞快地跑掉了。 闻朝叹口气:“谢承衍兄帮我解围。” “不客气不客气,”承衍跟他边聊边走,“你别说,跟你去了一趟妖界,我这瓶颈已久的境界好像有点松动了,我师父一直在骂我不争气,说要是一百年之内我还不突破,就跟我断绝师徒关系。” “这么严重吗?”闻朝有点惊讶,“我这里有个东西或许能帮到你。” 他说着从储物戒里拿出那枚黑色晶石,放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承衍是雷灵根,对天雷之力较寻常人更加敏感,他看到那枚晶石上闪烁的细小雷弧,眼睛都直了:“你……你这,这种好东西……哪里弄来的!” “嘘,”闻朝鬼鬼祟祟地把他拉到角落,神神秘秘地说,“这是我在师尊渡劫时偷偷收集的,我觉得,你可能会用得上。” “炼虚境的天雷之力……”承衍简直快乐得无法呼吸了,他一把握住对方的手,“求你,我愿意用任何东西跟你交换,以身相许都行!” “……那也没必要,”闻朝直接将晶石塞到他手里,“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承衍捧着晶石,已经幸福得找不着北,想都不想就答应下来:“没问题,让我做什么都行!” “你跟我来。” 闻朝把他带到日月泉,承衍还捧着石头爱不释手:“哎不过,你这石头为什么只有半块?” 黑色晶石有一面是整齐的断面,断面非常平整,像是被利刃斩断的。 闻朝:“我也不知道,我发现它的时候它就是这个样子。” 这东西一直在他储物空间里,是一块能存储任何东西的晶石,至于为什么只有一半,恐怕只能去问以前的闻风鸣。 “别管那么多了,这东西送你,”闻朝指了指日月泉,“帮我,你引雷把这里炸开。” “没问题,我这就……啊?”承衍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你说什么?炸日月泉?” 闻朝点头。 “不是,你疯了吧?这日月泉可是你师尊修炼的地方,你把它炸了,掌门去哪里修炼?” “我又没让你把它炸毁,我是让你把日泉和月泉炸连通,让热水和冷水混在一起,这样不就是正常的水温了吗?” 承衍满脸痴呆:“还能这么搞?” “我之前试过了,”闻朝在泉边蹲下身来,“日泉和月泉中泉水的成分并没有不同,蕴含的灵气也是完全一致的,而且这两池水没有完全分离开,你看,这里的池壁有个缺口,会让它们交汇在一起。” 日月泉一半冰冷刺骨,一半却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像是烧开了,闻朝伸手到两池泉水的交界处,那里刚好有一处天然的缺口,两眼灵泉在这里产生了微妙的交融。 承衍也试着伸手,发现在这个交界处的水温刚好是温热的,既不烫手,也不冻人。 “懂了吧?”闻朝说,“据我观察,师尊也并不经常来这里修炼,虽然他不会被水冻伤或者烫伤,可这毕竟不是正常人能接受的温度,而这里的灵气又非常充沛,那我为什么不把这里改造成温泉,方便师尊修炼呢?” 承衍仔细琢磨了一下他的话:“有道理啊……不过,万一炸完以后泉水没灵气了,掌门会骂死我吧。” “没事,”闻朝胸有成竹,“出了事我负责,炸你的。” ※※※※※※※※※※※※※※※※※※※※ 改造成温泉以后,确实方便师尊修炼了 也方便师尊在温泉里淦你…… 今天也是挖坑给自己跳的一天呢 第 35 章 日月泉的形状像是不太规则的太极图, 两口泉眼之间隔着两尺厚的池壁,泉水清澈见底,冷泉平静如镜,热泉气泡翻涌, 是相当独特的景致。 不过很快, 这独特的景致就要被摧残没了。 承衍仔细权衡了一下利弊, 觉得能拿到那块晶石, 别说被掌门骂一顿, 骂十顿他都乐意。于是他把晶石收好,站起身来:“咳咳!风鸣师弟, 你站远点,我这就炸了啊!” 闻朝躲在了日月泉外围的青石后面,承衍则站在石头上,深吸一口气, 周身环绕起细微的雷光, 紧接着白光一闪,一道雷凭空凝成, “轰”一声准确落在那处缺口上,水花四溅。 承衍眼睛一亮:“成了!” 闻朝探头, 就看到缺口直接变成了沟壑,两眼泉水之间的阻隔完全被炸开, 热泉和冷泉融为一体,水波还在天雷的余威下兀自激荡。 他忍不住道:“可以啊承衍兄, 你这雷的力道比之前在妖界精准多了。” “嘿嘿, ”承衍被他夸得有点脸红, “那是当然, 这些日子我勤学苦练, 现在呢,你让我劈出多强的雷,我就能劈出多强的雷,绝不多一分,也绝不少一分。” “厉害。”闻朝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把手伸进泉水,发现水温正合适。 其实他在看小说的时候就产生这个疑问了,还私信问过作者为什么不能把日泉和月泉合起来变成温泉,对方回复他说:【好问题,你就当青崖仙尊喜欢用日月泉磨练心志吧】 但事实证明,青崖仙尊并不喜欢用日月泉磨练心志,所以他干脆把它炸了。 他们这边搞出的动静很快惊动了晏临,轮椅转过青石,停在闻朝面前:“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承衍登时被吓得躲到了闻朝身后。 “师尊,我把日月泉炸了,”闻朝倒是相当坦诚,毫不避讳自己干的坏事,“以后日月泉就是一眼温泉,师尊可以随时下来沐浴、修炼,或者干别的。” 晏临弯腰触碰了一下泉水,灵气依然和以前一样充沛,他不禁叹口气:“这种办法你也想得出来。” 承衍戳了戳闻朝的后背,冲他挤眉弄眼地做口型:“我先走了啊,不打扰你们师徒两个,一会儿你没事了记得去找我,我有点事跟你说。” 闻朝点点头,承衍连忙冲晏临行了一礼:“打扰掌门了,弟子告退。” 晏临并未拦他,他视线落在闻朝身上,看到他挽起裤脚,赤脚下到水中,开始在泉水里摸什么东西。 晏临低声问:“这是做什么?” 闻朝弯着腰在水里摸索:“刚才承衍炸出来好多碎石,弟子把它们清理走,以免伤到师尊。” 他刚说完这话,就感觉脚底被什么扎了一下,尖锐的碎石刺破脚心,瞬间流出了血。 因为泉水过于清澈,这一点点血也难逃晏临的视线,他看着飘散在水中的血丝,瞳孔微微地收缩了一下,伸手抓住徒弟的胳膊:“你上来。” 闻朝茫然地被他拽上岸,脚底细小的伤口已然愈合:“没事的师尊,这点小伤……” 晏临不等他把话说完,掌中已祭出照影剑来,白霜覆盖的剑尖轻轻在水面一划,所过之处凝结成冰,迅速冻结了整池泉水。 紧接着他手腕一翻,剑尖上挑,整池水结成的冰就这么被挑飞出去,在高空中炸裂开来,连同冰块里的碎石一并化为齑粉,让风一吹,烟消云散。 晏临收了剑:“这样可以吗?” 闻朝直接看傻了眼。 这还真是……简单而有效的方法,连一片碎石都不会剩下。 被晏临这么一搞,日月泉一时间没水了,不过很快池底传来汩汩之声,泉水从细小的孔洞中冒出,没过多一会儿,又重新蓄满一池。 这一池新水灵气愈发充沛,呼吸一口都觉得沁人心脾,闻朝有点蠢蠢欲动:“要不……弟子先下去替师尊试试水温?” 晏临一顿,随即目光柔和下来:“好。” 闻朝得到了许可,立刻脱掉衣服,高高兴兴地进了温泉,便听晏临道:“以前这灵泉只有为师一个人用,因为除了我,没人能忍受泉水的温度。既然你把它变成了温泉,那么以后你也可以随时下来,无需得到为师的许可。” “真的吗?”闻朝用水抹了把脸,“谢谢师尊!” 这泉水实在是太舒服了,温暖而柔和,浓郁的灵气自动往他身体里钻,将他体内那些细小而隐秘的伤势彻底治愈。 他刚下水的时候,觉得经脉和骨骼被灵气滋润得有些疼,没过多久这一点点疼痛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形容的舒适感,他整个人泡在水里,雪白的发丝在水面散开,白皙的皮肤被清澈的泉水漫过,在水波荡漾之下半隐半现,无限引人遐思。 闻朝泡了一会儿,浑身都舒服得发软,开始昏昏欲睡,便趴在池边,把脑袋枕在胳膊上,合上了眼。 晏临一直坐在旁边看他,视线贴着他优美的脊线下滑,一直没入水中,轻轻勾勒那具若隐若现的躯体。 闻朝被热气蒸得迷迷糊糊,口齿也不太清楚了:“师尊,要不要一起下来洗啊……” “……不了,”晏临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为师先回去了,别泡太久。” 他这徒弟还真是……随时随地在挑战他的自制力。 闻朝毫无自觉,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有多勾人,他眯眼享受着灵气在经脉间穿行——之前他为了给师尊挡雷惹了一身伤,却也并不是全无收获,那一道天雷相当于给他淬了体,又经过师尊几番神交,短短几天时间内他的境界连续突破两级,达到了元婴后期。 也就是说,他现在已经差不多追上了承衍,成了平辈之中修为第二高的。 连续突破带来的境界不稳,彻底被灵泉抚平,化作精纯的力量凝聚在丹田。 晏临说要走,实际并没动弹,他实在不忍心把闻朝就这么扔在这里,纵然整个扶云派内没人敢动他,可那还有两只不服从管教、伺机而动的妖。 闻朝就这么趴着睡着了,简直像颗熟透的果子,挂在树上最显眼的地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吸引人来采摘。 真是……一点戒备心都没有。 晏临轻轻叹了口气,不忍心做那个采摘果子的人,只好默默守在一边,等他醒过来。 等着等着,他的举动就有点不受自己控制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脸颊。 或许是昨天的神交让人太过疲惫,闻朝到现在都没完全缓过来,睡着了轻易也难以醒来,被晏临摩挲脸颊都没感觉,肩膀随着呼吸轻微起伏,身体偶尔动上一下,激起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晏临俯身,蜻蜓点水般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他将徒弟被水打湿的发丝别到耳后,长久地凝视着他的脸,润湿的睫毛显得格外长,魔纹也愈加鲜红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转移视线,用灵力驱动轮椅离开了温泉。 -- 闻朝睡醒的时候眼前并没有人。 他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着了,意识到他可能泡了太长时间,赶紧从里面爬出来。 结果因为泡得太久加上刚睡醒,他只感觉手软脚软,浑身都不太协调,艰难地坐在池边披上了衣服,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根发带,边扎边往外走。 他本来是给师尊炸的温泉,怎么完成以后他自己反而先享受上了,师尊也不叫他出来。 他刚转过青石想要离开,余光忽然扫到旁边有人影,一扭头,发现晏临正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好像已经在这里坐了挺久。 闻朝被他吓了一跳:“师尊你……你不是走了吗?” “为师不放心你,留下来……”晏临缓缓睁开眼,话没说完就卡在了喉间。 闻朝急着出来,衣服还没穿好,前襟敞开着,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他正举着胳膊,头发梳到一半,发带垂落下来,刚好搭在颈边。 水珠顺着他胸口滑落,一直淌进看不见的地方。 晏临嗓音微微颤动:“你……” 闻朝连忙把衣服紧了紧,眼神飘忽:“那个……我……” “你醒了就行,为师回去了。”晏临说完,再不敢多看他一眼,近乎匆忙地离开了日月泉。 闻朝有点茫然,头发也不继续梳了,用法术烘干了身上的水珠,转身准备去找承衍。 承衍好像一直在等他,他刚沐浴结束便不请自来,一看他这副模样,立刻抬手挡住眼睛:“非礼勿视,风鸣师弟,麻烦你把衣服穿好。” “我穿好了啊,”闻朝把前襟拉得更紧了一点,“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说什么不重要,你确定你穿好了吗,你现在已经是掌门的人了,我怕我多看你两眼,掌门要把我眼珠子挖了。” “……我真的穿好了,”闻朝简直无奈,“你不说我走了啊。” “别走别走,”承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清了清嗓子,“是……这么回事,你知道太虚秘境吗?” “太虚秘境?”这名字简直太过熟悉,闻朝瞬间正了神色,“知道。” 承衍松口气:“知道就好——太虚秘境下一次开放时间快要到了,我想问你,要不要去?” 太虚秘境,是《忘仙》小说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副本,在这里,晏临拿到了久旱甘霖露。 在三种药材当中,属久旱甘霖露最为珍贵,必须要用这种露水浇灌银枝玉叶草和碧海潮生花,才能让它们在仙界的土壤中成活。 经过上次那件事,闻朝非常怀疑银枝玉叶草只有在仙界生长出来才有更强的药性,在妖界只有淫性。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久旱甘霖露,拿到另外两种东西也是没有用的。 他目光一下子变得深沉下来:“我当然要去。” ※※※※※※※※※※※※※※※※※※※※ 关于这三种药材的名字…… 碧海潮生花(只能意会) 银枝玉叶草(试试谐音) 久旱甘霖露(旱字拆开) 闻朝:……我是不是穿错书了? 第 36 章 “你也要去?那太好了。”承衍好像安下心来, “太虚秘境每五百年才开放一次,刚好被我们赶上了,听说这次准备参加的门派非常多, 我还担心咱们难以胜出来着,你要是也参加的话,那我们胜算就大多了。” 闻朝有点疑惑:“为什么我参加胜算就大多了?” “你不是已经突破到元婴后期了吗?太虚秘境的修为限制在金丹期以上, 化神境以下, 咱俩刚好卡上限, 一个门派里如果有两个元婴后期, 胜算会大很多。” 承衍挠挠头:“而且……我总感觉你有很多鬼点子, 说不定能出奇制胜呢?” “这样……” 承衍背靠着青石, 已经开始畅想起来:“去一趟太虚秘境, 再加上你这块晶石, 我应该可以冲击到元婴巅峰了。” 闻朝:“不一鼓作气冲击化神境?” 承衍苦笑:“哪里有你说的那么轻巧, 元婴巅峰和化神境虽然只隔着一线,却是天差地别,有多少修真者都卡死在这一步, 再没有半点提升。你看那个天剑门掌门, 他几百年前就是元婴巅峰, 到现在还是元婴巅峰, 因为境界不能突破,容貌都从青年变成了老年,要是百年之内再无进展,估计就要寿数耗尽了。” 他说着抬起头, 对着天空叹了口气:“修道真难啊, 耗费了那么多时光与心血, 究竟又有几个能真的破碎虚空, 除了那些凤毛麟角,其他人全都死在了修道的路上。这种时候我就更加敬佩师祖,只花了不到三千年的时间就飞升大道,还教出了三个化神境的徒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简直匪夷所思。” “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修炼速度已经够快了,可跟那些天资异禀的人站在一起,我就又开始疑惑,我到底为什么要修道,修了也不见得能飞升,就做一个世俗之人,体验生老病死,不好吗?” 闻朝打量他一番:“你有点危险,你道心不稳,小心冲击境界失败。” “还不是被你打自闭了吗,”承衍把胳膊垫在脑后,“我辛辛苦苦突破到元婴后期,被你一个元婴初期吊打,后来得知你有神火加持,才安慰自己不是我太差是对手太强,结果呢,这还没过去俩月,你居然已经跟我旗鼓相当了,那你说我修道修的,还有什么意思,是吧。” 闻朝垂下眼,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能在短时间内连续突破吗?” “为什么?该不会你把那狐妖的内丹炼化吸收了吧?” “……怎么可能,那狐妖修习的是采阳补阴的功法,与我相克,孟在渊都不吃那颗内丹,我怎么会炼化它。”闻朝也抬起头,跟他凝视同一片天空,把声音压得极低,“是因为我替师尊挡了一道天雷。” “?!”承衍瞬间站直了身体,眼睛瞪得老大,“你说什么?炼虚境的天雷……” “嘘,”闻朝捂住他的嘴,“别说出去,除了我们师门上下,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你一定要替我守口如瓶。我说给你听也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什么上天眷顾的天之骄子,修道这条路并没有捷径可走。你若替掌门挡一道天雷,你也能直接冲击到化神。” 承衍疯狂摇头,连连摆手:“不行不行,那天雷可不是闹着玩的,别说挡一道,半道我都死得透透的——我说掌门伤势那么重怎么还能轻松突破成功,原来是你。” 他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一敛:“所以那块石头……” “嗯,是我在挡雷时收集的天雷之力。因为不想被发现异常,我一直在十万雪山待到养好伤才回来。” 承衍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也……太强了吧,怎么办到的?元婴期挡炼虚境的天雷居然还能活下来……那你这石头岂不等于拿命换的?就这么送给我?” “全门派就你一个雷灵根,不送给你,我自己留着下崽吗?”闻朝摆摆手,“拿命换的也不至于,以身相许也没必要,只希望你能稳固道心,还有,替我保密。” “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我要是说出去了,这辈子都冲击不到化神境。”承衍当场立了毒誓,看向对方的眼神愈发敬佩起来,“风鸣,你……你怎么敢做这种事的,你就不怕死吗?” 闻朝沉默。 他当然怕死,好不容易重活一世,他比任何人都要怕死。 但比起死亡,他更害怕师尊出事,如果那根精神支柱倒塌,他简直不知道该怎样继续下去。 闻朝回避了这个问题:“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了。” “好好,等有新的关于太虚秘境的消息了,我再来找你。” 两人在日月泉分开,闻朝目送他离去,缓缓垂下眼帘。 师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揣着这份疑惑,他又回到晏临的住处,对方果然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书案边研读一本古籍。 晏临发现他进来,也没抬头,只拿起茶盏默默地抿了一口。 “师尊又在喝冷茶了,”闻朝照例帮他换上新的茶水,“还有,师尊按时吃药了吗?” 晏临指尖一僵,语气变得有些不自然:“你那个药……助眠作用太强了。” “那师尊可以晚上吃。” 晏临缓缓合上书简:“为师觉得……最近伤势已经好了很多,无需……” “不可以,”闻朝表情严肃,“吃药最忌讳的就是有点起色就停药,既然师尊觉得确实有效,那就坚持吃下去,就算不能完全治愈,也能起辅助作用,要坚持到我把真正能给师尊治腿的药拿到手。” 晏临低着头,没吭声。 “对了师尊,太虚秘境是不是要开启了?” 晏临终于抬起眼,好像意外于他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谁告诉你的?” “承衍师兄。” “是要开启了,大概还有一两个月的时间——你想参加?” 闻朝点点头,在他面前坐下来:“久旱甘霖露,在太虚秘境。” “……又是为了为师?”晏临眉心微微蹙起,“这两天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因为境界突破,我的伤势已经好很多了,你又弄好了灵泉,我慢慢养着也可以恢复,你就不要再到处奔波去寻找什么药材了。” “那怎么行,现在师尊只是觉得好了一点,顶多是疼痛缓解,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呢。” 晏临眼中透出一丝疑惑:“我的身体状况,你好像比我自己还要清楚?” 闻朝:“嗯。” 他当然清楚,毕竟书里写的明明白白,突破到炼虚境也不能改变什么,还是得需要那三种药材。 晏临把书简放在一边:“为师一直想问你,你是如何得知那些药材可以治疗我的伤势?而且,银枝玉叶草你也拿到了,为师并不觉得这样一种催情草能用来疗伤。” 闻朝沉思了一会儿:“虽然确实有点奇怪,但……弟子还是坚信,我的判断不会出错。” 原书作者,总不能骗他吧? 晏临听见他这般答复,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太虚秘境每五百年开启一次,里面有许多天珍地宝,会吸引各大门派前去争夺。每一次开启,秘境内的状况都大相径庭,所以在它开启之前,没人知道这次秘境是什么难度。” “弟子明白。” “我们扶云派位列十大仙门之首,有多少人敬畏,就会有多少人嫉妒。上一次太虚秘境,我派受到了其他门派的联手攻击,不但血本无归,甚至有多名弟子重伤而回。而进入秘境有修为上限,哪怕我们所有弟子都是元婴巅峰,也架不住几百人、几千人的围攻,你明白吗?” 晏临说着,修长的手指扣住了茶盏边缘,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你身负神火之事,整个修真界,乃至整个大千世界都知道了,你一旦进入秘境,其他人都不需要再抢夺什么天珍地宝,而是直接,抢夺你。” “为师不希望你再去犯险,更不希望你是为了‘找药’这种荒唐的理由去犯险,进入秘境对你来说太危险了,你真的不适合去那种地方。” 闻朝:“师尊说的弟子都明白,可弟子还是要去。” “……” 晏临被他一噎,只感觉一口茶梗在了喉间,终于他用力吐出一口气,一指门口方向:“出去,你给我回去反省几天,再来说太虚秘境的事。” 闻朝张了张嘴,似乎有话想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垂下眼:“弟子告退。” 等他走了,晏临把杯中最后一口冷茶灌进腹中,几乎有些无力地靠在轮椅里。 忽有风刮来,推开了半掩的窗户,青梧凭空出现,坐在窗框上,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你这个徒弟很不听话啊。” “他从来也没听过我的话,要是他今天听了话,我反而要觉得那不像他。”晏临疲倦地合上眼,“到底要怎样才能阻止他去太虚秘境?” “这还用问吗,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吧,怎样都阻止不了。”青梧冲他勾起桃花眼,“不过我真的好羡慕啊,你们这感天动地的师徒情,一个拼命要给对方治伤,一个拼命不想让他犯险,居然还因为这个差点吵起来……师兄,这爱徒之心我也有,请问徒弟去哪领,我也想要一个。” 晏临叹息:“风凉话就免了吧。” 青梧从袖子里掏出一册带插图的艳情话本,当着他的面看了起来:“要我说啊,你们这感情早就超越了普通的师徒之情,当场结为道侣都没问题,可惜呢,你俩这一个死闷着不说,一个感情经历像白纸一样,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喜欢你,单纯地把你当什么……精神支柱,不知道这根‘支柱’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支进他身体里——想等他开窍啊,可真是太费劲了。” 晏临眉心的褶皱更深了:“注意你的言辞。”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青梧双手环胸,“劝是肯定劝不动了,赶紧想其他办法吧。” “还能有什么办法,我随他进太虚秘境。” “你要进太虚秘境?”青梧着实有些意外,“你身为扶云派掌门,这可算犯规的,秘境就是给小辈历练之用,你若进去也只能用化身,修为不能超过上限,且在秘境里不能动用法术,否则就会被发现,踢出秘境。” “我知道,但我别无他法,”晏临道,“我未曾进过太虚秘境,以化身进去,倒也不算太过违规,我不拿里面任何东西就是了。” 青梧想了想:“这么说倒也是,反正每次都有人偷偷混进去,风鸣替你挡了一道天雷,你境界多少有些不稳,进去历练一番稳固境界,也说得过去——你要真暴露了,别承认你是扶云派掌门就行。” “掌门之位,我已交给青蛰了。” “……什么?” “虽然还没到交接时间,但我在渡劫之前,已将掌门印正式转给了他,没有公开转交,是不想引起派内弟子猜测。”晏临抬起头,“若我身份暴露,我自行离开扶云派。” “……你在说什么?”青梧那双总是眯起的桃花眼瞬间睁大,“晏青崖你疯了?离开扶云派这种话你也能说出口?” “我只是说如果。主动离开,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晏临重新将茶盏蓄满,是闻朝刚刚泡的茶,还在冒着热气,“总之,我意已决,你也不必劝我。” “……你还好意思说你徒弟,你俩分明一个脾气,还真是‘名师出高徒’,”青梧拉下脸,“随你的便,你要是想滚,最好早点滚,等你走了,我就把你两个徒弟全收归我门下,到时候你就后悔去吧。” 他说完,直接从窗口跳下去,眨眼便不见了。 晏临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 闻朝离开白鹿居,往赤乌小筑走。 穿书至今,他还是头一回被师尊从屋子里赶出来,他现在内心有些忐忑——师尊该不会为了不让他去太虚秘境,再把他关进小黑屋吧…… 早知道师尊会反对,他就应该再委婉一点,现在搞得这么尴尬,他都不知道要怎么跟师尊说了。 他总不能告诉对方,说他知道这次秘境是什么情况,有把握成功拿到东西出来吧。 在师尊眼里,他恐怕是个不听话的徒弟。 闻朝有些忧愁,正准备听话一次,回屋“反省”一下,余光忽然扫到院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停下脚步,看到那东西一头钻进了药田里,是一团白色的毛茸茸,生着短尾巴。 垂耳兔? 闻朝神色微微地变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扶云峰上所有的雪兔应该都是立耳。 这只突然出现的垂耳兔,好像……格外的眼熟。 ※※※※※※※※※※※※※※※※※※※※ 晏临:成功把话题引开了,徒弟应该没发现我今天也没吃药。 第 37 章 闻朝一时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白色的垂耳兔……该不会是之前在妖界碰到的那只吧? 可妖界距离扶云派万里之遥, 骑上灵兽都要飞数个时辰,若走陆路更是千难万险,一只兔子, 怎么可能过得来? 闻朝不太相信,还是决定仔细看看,他扒开药田里生长的仙草, 一把揪住兔子耳朵将它拎起来, 就看到这兔子毛皮雪白, 眼睛通红, 倒是长得眉清目秀。 兔子被他抓在手里, 一动也不动, 只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 像个被人残害的小可怜。 闻朝跟它对视片刻, 确定自己不好的预感还是应验了, 忍不住叹气:“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就算这兔妖真能跋涉过千山万水,扶云派的护派大阵也不应该轻易放妖进来。 兔子依然一动不动。 “别装了,我知道你是谁, ”闻朝把它放在地上, 自己在门前台阶上坐下, “你找到这里来是想干什么?我说过了, 我不可能给你生什么小兔子,这里是扶云派,不是你的兔子窝。” 兔子居然也不跑,就这么直勾勾地跟他对视, 三瓣嘴微动, 吐出一个脆生生的少年音:“阿白喜欢哥哥。” “喜欢我, 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消费我的善意?”三妖窟的种种还历历在目, 闻朝实在对这兔子没什么好感,“因为我同情可怜你,你就欺骗我,想把我据为己有,这就是你的‘喜欢’?” “阿白没有,阿白跟哥哥说的都是真的,”兔妖似乎有些慌了,他凑到闻朝跟前,“哥哥再给阿白一次机会吧,阿白已经没有再吃人了,以后也不会吃,求求哥哥,不要赶阿白走。” “……以后不会再吃人,难道那些已经被你吃掉的人就能复生?”闻朝有些生气,“你吃了多少人,为什么要吃,妖物想要修行又不是只有吃人一种办法。” “阿白以前也不吃人的,”兔妖声音低了下去,似乎相当委屈,“阿白是半妖,阿白的父亲是兔妖,母亲是人类,这些都没有骗哥哥。我们一家原本幸福和睦,与世无争,过着像平常人一样的生活,可突然有一天,一群自称修真者的家伙闯了进来,以斩妖除魔为由,杀死了阿白的父亲,还见色起意,凌`辱了阿白的母亲。当时阿白外出砍柴侥幸逃过一劫,回来的时候,就看到父亲凉透的尸体,而母亲被他们凌`辱,羞愤欲死,饮恨自尽了。” 闻朝:“……” “于是阿白疯了,可阿白妖力低微,打不过那些恃强凌弱的修真者,阿白想要报仇,所以吞吃了父亲的内丹以增长妖力。阿白记住了那些人的气味,将父母安葬以后,就寻着气味去报仇,先找到一个修为最低的,用少年的样貌勾引他,给他灌下毒酒,然后杀死他,吃掉他,这样阿白就得到了他的修为。” “每吃掉一个人,阿白的修为就会增长一些,就这样一个一个将他们全部杀死了。半妖修炼比寻常妖更难,只有直接吃掉他们,才能最快地提高修为。” “那然后呢,”闻朝道,“既然你已经手刃了仇人,为父母报仇雪恨,为什么还要继续残害其他无辜的人?” “阿白停不下来了,”兔妖红色的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吞吃血肉得到修为的感觉实在太美妙,阿白深陷其中。后来阿白又遇到了狐妖哥哥,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合作,他负责引诱猎物,吸干他们的阳气,而阿白负责处理尸体,这样一来,我们都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闻朝皱起眉:“所以万人坑里的尸骨,究竟是你杀的,还是狐妖杀的?” “有一些被狐妖哥哥吸食完阳气就死了,到阿白手里时已经是尸体,还有一些依然活着,阿白心情好的时候可能会放走几个,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直接吃掉。” 闻朝轻轻按着自己的眉骨,似乎相当疲倦:“真正死在你手里的,有多少人?” “阿白记不清了,一万人应该是有的。” “一万人……”闻朝扯了一下嘴角,也不知自己是什么表情,“师伯猎妖至今,所猎杀的妖也不过三千头,还都是那种穷凶极恶的妖。而你,少说已残害了一万人,他们跟你有仇吗,他们作过恶吗?他们都是些无辜之人,就这样惨死在你手里,你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可人类不也一样吃兔兔,”兔妖抬起头来,用红色的兔眼凝视他,“兔兔也是无辜的,兔兔也没作过恶,为什么人类可以吃兔兔,兔兔就不能吃人类?” “人类吃兔子是为了裹腹,你吃人又是为了什么?你根本不是为了得到什么修为,若想要修为,拿走他们的金丹即可,何必生嚼血肉?你不过是享受杀人的快感,享受将那些人开膛破肚、鲜血四溅的快感,对吧?” 闻朝说着再次揪起对方的耳朵,直直地与他对视:“我站在人类的立场,自然要维护人类,因此无论如何也不能与你苟同。而你的立场又是什么,你真的同情那些兔子吗,真的为它们的死而感同身受吗?你一点也不,上次你怎么跟我说的,‘吃了也没关系,再生就好了’,对你来说,不论是同类还是人类,他们的性命在你眼中都是一样的轻如草芥。” “它们太弱小了,不值得阿白同情,阿白只喜欢强大的人,像哥哥这样,可以保护阿白的人,才能配得上阿白喜欢。” “……”闻朝突然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心头最后一分热度也冷却下来,“你享受弱小给你带来的便利,可以随时博取别人同情,可当真正的弱小出现在你面前,你又不屑于贡献出自己的同情——我们不是一路人,你也不必再跟我浪费口舌了。” “阿白真的喜欢哥哥!”兔妖彻底慌乱起来,“哥哥不喜欢阿白哪里,阿白可以改,求哥哥再给阿白一次机会吧!” 闻朝声音出奇的冷漠:“你把霁岚给你的饼扔掉半块的时候,你就已经没有机会了。” “可……可是,那个饼真的很难吃,阿白偷偷扔掉了,也没有当着小姐姐的面!” 闻朝不想再听他说话了,他抓住兔子的后腿将他倒提而起:“就算你告诉我你身世有多么悲惨,我也不会因此而原谅你迫害别人的行为——不要再回来了。” 他说罢,将兔子脑袋用力一拧,只听一声颈骨折断的“咔”,兔子在他手里抽搐了两下,当场断气。 闻朝把兔子尸体扔在地上,实在是有些疲惫,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一只显然也不是兔妖的本体,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潜入的扶云派,可能已经在这里待很久了。 之前孟在渊说这兔子有很多个分`身,说不定已经在扶云峰上打好了洞,能冒出一个分`身,就还能冒出无数个。 他以后怕是再无宁日。 闻朝垂下眼,一把火将兔子尸体烧得干干净净,起身回了房间。 -- 晏临一连数日没有召唤他的徒弟,而闻朝也因为尴尬,加上兔妖的事情烦扰,没主动去打扰师尊。 师徒两个难得冷战起来,整个白鹿居都笼罩着诡异的气氛,时间久了,派内弟子们都有所察觉,议论纷纷: “这两天怎么回事啊,风鸣师兄和掌门吵架了?” “感情破裂?那是不是意味着我还有机会?” “你可拉倒吧,风鸣师兄能看得上你?” “你们懂什么呀,天下没有不吵架的道侣,越吵架感情升温越快,懂不懂?人家这叫打情骂俏,你们就别在这一天天的想吃天鹅肉了。” “话虽这么说,也不能拦着我做梦吧?”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难道你有过道侣?” 这些议论正在“闭门思过”的闻朝听不见,晏临懒得听,却一字不落地传进了青梧耳中,他又倚在窗口,笑眯眯道:“师兄,派内弟子可都在传,你跟风鸣吵架了。” 晏临全无反应——他正在看面前摆着的一个大木箱子,箱子足有一人高,上面上了许多道锁,好像锁着什么重要物品。 青梧从窗口翻进来,一眼就看到箱子上刻着的“千机”两个小字,眼神瞬间染上了颜色:“师兄,你这又是……在千机阁定做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该不会是传说中的那种束缚箱,把人关在里面,然后……” 晏临冷淡地瞥他一眼,并未做出任何解释,只用钥匙把箱子上的锁一把把打开。 最后一把锁落地,他伸手打开箱盖——箱子里是一个真人大小的傀儡。 傀儡雕刻得栩栩如生,乍一看上去,几乎要以为这是活生生的人。 “可以啊,”青梧那双桃花眼微微地睁大了,他凑上前,在傀儡胳膊上轻轻摸索,发现木质的傀儡表面是软的,触感几乎和真人没什么差别,非常细腻,轻嗅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这千机阁的东西,真是愈发巧夺天工了,表面是用的人皮木的果实吧,他们真是什么稀罕物都能搞到。” 人皮木的果实叫人皮果,因外皮质地酷似人皮而得名,产量非常稀少,三百年才能收获一次,做这么大的一个傀儡,恐怕要将整棵树结出的果实全用上才行。 晏临还是没理他,好像还在对他说要拐走自己徒弟的事耿耿于怀。他修长的手指触上傀儡的躯体,轻轻揭下上面裹着的丝绸。 “这个东西,可比你那个纸捏的化身好用多了。”青梧也不在意他的冷淡,指节在傀儡身上敲了敲,“这内芯应该是用的是树龄三千年以上的铁木,硬度不输于铁器,能把铁木雕琢得这么精美,不愧是千机阁。” 随着他的话音,傀儡身上的丝绸缓缓滑落在地。 青梧的视线一下子被傀儡身上某个部位吸引去了——这傀儡没穿衣服,总共就用一块丝绸遮挡,现在丝绸一被揭走,无限逼真的男性躯体立刻暴露在空气中。 他嘴角忍不住上扬,连忙低头,借摸鼻子的动作遮挡笑意:“师兄,这傀儡是按你的要求定做的吧,所以是你让他们做这么……大?” “……我并没有这么要求,”晏临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他捏着丝绸的指尖微僵,“我只是让他们做一具傀儡,但他们好像……误以为傀儡也是淫器。” 青梧拍拍他的肩膀,不知是在心疼他还是在嘲笑他:“我现在有点担心风鸣师侄了,我觉得他那朵未经人事的花,可能经不起这具傀儡的摧残。” ※※※※※※※※※※※※※※※※※※※※ 千机阁:没有人比我们更懂傀儡。 第 38 章 晏临把丝绸重新搭在傀儡身上, 就要关箱门:“我退回去让他们重新做。” “别呀,”青梧一把按住他的手,“这材料怪珍贵的, 做一个傀儡要不少灵石吧,又不是什么太大的毛病,别退了。” 晏临眉心微蹙——不是太大的毛病? “不过……”青梧眼尾勾起, 压低了声音, “师兄, 你到底在千机阁定做过多少淫器, 才能让他们这么‘懂你’?” 晏临没吭声。 青梧见他不理, 也不再自讨没趣, 咳嗽一声言归正传:“所以, 你打算附在这傀儡上面, 陪你徒弟去太虚秘境?” “嗯。” “倒也不是不行, ”青梧摸了摸傀儡的脸,“可这跟你长得完全不像啊,虽然也挺好看, 跟你本人比起来还是差得远吧。” “自然不能像。” 青梧一顿:“不想被你徒弟认出来?为什么?上次你变成蛇骗了他一路, 他都没跟你计较, 已经很大度了, 你再骗他一次,小心他不理你。” “他现在已经不理了,”晏临把对方的手从傀儡上拨开,重新关好箱门, “我不想节外生枝, 多一个人知道, 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更何况,秘境历练是他自己的事,我只是因为不放心才跟着他,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出手——也许……他根本就不需要我。” -- 闻朝坐在赤乌小筑门前炼制丹药。 因为无聊,他已经把给师尊准备的丹药多炼制了好几瓶,又随便炼了些回灵丹解毒丹这种常见药,然后盯着丹炉发呆。 距离上次他跟晏临发生分歧,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两个月中两人几乎没说上几句话,师尊让他反省好了再去找他,但他一直没“反省”好,去白鹿居也是自讨没趣,索性不去了。 风枢也察觉到他们之间有状况,劝了师兄好几次,可闻朝态度坚决,并不想去晏临那里认错——何况他也没错。 太虚秘境,他是一定要去的,谁来劝他也不管用,毕竟除了他,再没人知道要怎么才能拿到久旱甘霖露。 这会儿他又炼好了一炉丹药,装瓶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刚刚走神,好像往丹炉里加错了药材,药丸闻起来味道不太对。 闻朝叹口气,心说这炉丹药是浪费了,指尖招出一簇火苗,百无聊赖地在瓶子上写下“好响初祛丸”。 一个人修炼实在太过无聊,他也不像承衍那么有追求,他唯一的追求就是给师尊治伤,现在他的计划难以继续,那还不如…… 还不如让他多跟师尊神交几次,虽然累是累了点,好歹能让他精神集中,忘掉其他事。 闻朝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风鸣师弟!风鸣师弟!” 他抬起头,就见承衍急急忙忙地朝他跑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快走,太虚秘境开启了!” “这么突然?”闻朝赶忙灭了炉火,被他一拽重心不稳,不小心踢倒了刚刚出炉的“好响初祛丸”,也顾不上捡,“不行,我还没跟师尊告别。” “哎呀没时间了!”承衍拉着他就往外走,边走边说,“太虚秘境的入口每次开启时间不固定,这次只开放一个时辰,我们得赶在入口关闭前进传送法阵,否则就白准备了!跟你师尊告别什么的都不重要,这秘境五百年才开放一次,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听他这么说,闻朝也只好放弃了去找晏临,跟着他一路下通天梯,来到上次集合报名去妖界的那片空地上。 传送大阵已经展开,青梧坐在大阵正中央,闭着眼,双手成结阵的姿势,衣袖不断被风掀起。 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门派内金丹期以上的弟子基本都在这了,青蛰又背着他那把有缺口的大刀,扯着嗓门喊:“快点,快点!没领护符的赶紧过来领,距离秘境入口关闭还有三刻钟,没有护符的不准进秘境!” 他手上挂着一堆锦囊,正在为弟子们发放,每发放一个,他都要捏一捏,检查无误才交给对方。 闻朝跟着承衍排在了队伍末尾,听到前面的弟子们正在议论:“护符是什么?为什么说不拿护符不能进秘境?” “就是护身符啊,你入门派的时间不长吧?太虚秘境里危机重重,这护符可以保命,护符是纸做的,在性命受到威胁之时,把护符撕碎,就可以安全地从秘境中传送出来,每个门派都会给进入秘境的弟子发类似的护符。” “那传送出来,岂不就是等于被淘汰了?” “对啊,但是性命比较重要嘛,上次秘境就出过事,有个万鬼宗的弟子为了争夺秘宝,死也不肯撕掉护符出来,生生被护宝灵兽撕碎,死在秘境里了。” “这么可怕……不过万鬼宗那群鬼修都不要命,倒也正常。” 队伍很快就排到了闻朝他们,青蛰给两人发放了护符,低声道:“一定贴身收好,别弄丢了,也别被别人抢走,进去以后第一时间把自己的血滴在护符上,记住没?” “记住了,多谢师伯。” 青蛰拍拍他们的肩膀,看向闻朝的眼神似有深意:“别逞强,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 闻朝跟他对上视线:“弟子一定。” 青蛰发放完护符,又道:“还有人吗?都到齐了吧?距离秘境入口关闭还有两刻钟,时间差不多了,入阵。” 弟子们纷纷踏进传送法阵,青梧依然闭着眼,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这次的人有点多啊。” 青蛰:“人多还不好,说明我们扶云派这五百年间人才辈出——你行不行,不行换我来。” “用不着。”青梧变换了手势,阵法立刻泛起幽幽的蓝光。 正在这时,忽有一道纤瘦的少年身影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等……等一下!还有我!” 闻朝回过头,就看到他的小师弟出现在面前,不禁惊讶地睁大眼:“风枢?我们不是约好你不要去秘境的吗?” “我改主意了!”风枢刚从通天梯上下来,跑得脸都红了,他站在青蛰面前,仰头看他,“青蛰师伯,请给我护符。” “你……”青蛰有些为难,“你两个月前才刚刚结丹,秘境危险,你还是不要去了吧,赶下次也不迟啊。” “风枢要去,”少年冲他伸手,“门派规定,凡金丹期以上,化神境以下的弟子都可以进入秘境,风枢符合规定,为什么不能去?” 青蛰哑口无言,只好把锦囊放在他掌心:“那行吧,进去以后自己小心,早点跟你师兄汇合。” “别磨蹭了,快一点。”青梧开始催促,“我无法确定会把大家传送到什么位置,进入秘境之后,是结伴而行还是单打独斗,你们自己决定。” 风枢也踏进法阵,弟子全部到齐,青梧缓缓睁眼,视线将所有人一一扫过,手势再度变换:“太虚秘境,开。” 随着他话音落下,蓝光大盛,弟子们的身形一阵扭曲模糊,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了原地。 等到所有人都被传送走,阵法的光芒熄灭,青梧终于忍不住了,忙撑住地面,大口喘气。 “你不行啊,”青蛰扛着刀站在一边,“上次法阵也是你开的,不是轻轻松松吗,这次不过多了几个弟子,五百年过去,你修为没长进,反而还退步了?” 青梧:“胡说八道什么呢,谁不行,谁退步了,你没发现二哥也跟他们一起进去了吗?他虽然只带了元婴期的修为,元神可是炼虚境的,让我一个化神中期传送炼虚境,这不是存心为难我吗。” “什么?”青蛰一愣,“你说二弟也进去了?就在刚刚那些弟子中?” 青梧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当场报了对方说自己“不行”的仇:“你有眼无珠啊,大师兄。” 青蛰仔细回忆:“我好像想起来了,刚才是有一个弟子我看着眼生,但是他好像……没领护符吧?” 青梧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雪:“二哥才不需要那种东西。” -- 太虚秘境的来历,在修真界一直是个谜。 最广为人知的说法是,大千世界第一位合道飞升的大能破碎虚空时,过于强大的灵力波动影响了周围的环境,割裂出一片独立的空间,日久天长,这片蕴含灵力的空间就演化成了秘境。 秘境里的环境千变万化,每隔五百年,会进入一次平稳期,在这个期间内,各大门派会想方设法寻找到秘境入口,送弟子进入,争夺里面的天材地宝。 过传送法阵的滋味并不好受,闻朝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拧了一圈,等到窒息和失重感渐渐平息,他终于能够睁开眼,观察四周的状况。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他正陷在一片不见边际的沼泽里,水已经漫过他腰间,他能感觉到自己还在缓慢地下沉。 ……小师叔说随机传送,这未免也太随机了,一上来就把他扔在这种危险的地方。 他尝试着挣动了一下,发现沼泽底下过于泥泞,他的脚陷进去完全拔不出来,而且这片沼泽似乎能吞噬灵力,他能感觉到灵力源源不断被抽走,连神火都招不出来。 不远处也有几个跟他同样遭遇的弟子,都是不认识的其他门派,其中一个已经被水漫到了胸口,他慌慌张张地掏出锦囊,竟直接撕碎了护符。 护符却半天没有反应,他吓得嗓子都破了音:“怎怎怎……怎么不管用!” 闻朝忍不住道:“要把你的血滴上去才行!” 那弟子听了这话,赶忙咬破手指,把血抹在护符上,只见一道白光闪过,他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其他弟子见状纷纷效仿,几道白光过后,整片沼泽只剩下了闻朝一个人。 闻朝瞠目结舌,心说这群家伙跑得也太快了吧,刚进来就被淘汰? 他待在原地不敢动,正准备想其他办法,忽然看到远远地漂来一片荷叶,荷叶上蹲着一个人。 这人灰发灰眸,着一身灰衣,肤色近乎惨白,乘着荷叶径直漂到他面前,冲他伸出了手。 闻朝十分诧异——按常理来说,在这种秘境中,很少有人会选择救助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但泥水即将漫到他胸口,他也没时间考虑更多,便抓住了对方的手。 肢体接触的一瞬间,他感觉到对方低到不正常的体温,以及……森森的鬼气。 万鬼宗的鬼修。 刚进秘境,就被他碰上了。 闻朝顿觉不妙,想把手抽回来,对方却已死死地钳制住了他,力道之大,攥得他手掌生疼。 鬼修直勾勾地盯着他,灰色的眸子目光灼灼:“神火……想要。” ※※※※※※※※※※※※※※※※※※※※ 朝朝啊,男孩子一个人在外要保护好自己…… 每天都是晚9点存稿箱自动更新哈,如果发现没按时刷出来,那一定是阿江抽了 第 39 章 闻朝瞳孔微缩——看来他师尊说的还真没错, 在这个秘境里,无数人想要他的神火。 可神火已经与他的神魂融为一体,除非连他的神魂一起吞噬, 否则是拿不走神火的。 这人……倒也不必这么直白。 他在对方的帮助下爬上荷叶,发现灵力又可以重新运转了,立刻掐了道净衣诀, 清理干净身上的泥水, 试探道:“你是鬼修吧?鬼修修炼的都是极阴邪的法术, 要神火有什么用?” 灰衣的鬼修转过身去:“好看。” ……好看? 闻朝实在不太相信这个说法, 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疑惑, 正在这时, 两人乘坐的荷叶动了起来, 载着他们漂向岸边。 闻朝低下头, 这才发现荷叶并不是真的漂在水面上, 水底的淤泥像是被某种力量操控,上涌顶住荷叶,并将他们向岸边推去。 这片沼泽面积极大, 两人在水面上“漂”了好一会儿, 才终于看到岸边的芦苇丛。 重新踩到地面的一刹那, 闻朝长舒一口气, 瞬间跟那鬼修拉开距离,一只手背在身后,掌心拢着一簇火苗:“多谢你。不过我想问……刚才我陷在沼泽里,使不出灵力的时候你居然不动手, 反而把我救到岸上来, 岂不是错失良机吗?” 鬼修抬起灰色的眸子, 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什么?” “我说你把我救上岸, 就没机会拿到神火了。” “哦。” “哦”又是什么意思? 闻朝皱起眉头,不太搞得懂这个奇奇怪怪的鬼修,这家伙说想要他的神火,却又不趁他落难时动手,反而把他救到安全的地方,完全不像鬼修一贯的作风。 看来他有必要继续试探一下,看这个人究竟是敌是友。 小师叔说的不对,这次的秘境根本不能单打独斗,他们至少要凑齐五个人的队伍,五行灵根齐备,才能开启全部祭坛,得到最终的宝藏。 面前这个鬼修似乎是土灵根,如果能拉为同伴自然最好,如果不能,自己修为比他高,又有神火加持,并不惧他,就在这里将他驱逐出局,以后便能少一个对手。 虽然这么恩将仇报有点缺德,但这种危机四伏的秘境里,并不需要什么道德心。 闻朝这么想着,将拢着火苗的手掌伸到他面前,带着一丝`诱惑地问:“你确定你不想争夺?” 鬼修盯着那簇火苗,鲜红的火焰在他灰色的眼眸中跳动,他缓缓开口道:“好看。” 随即抬头:“想要。” 然后指指闻朝:“你的。” 再指指自己,双手在面前比了个叉:“不抢……没用。” 闻朝左思右想,艰难地把这几个稀碎的句子拼凑起来,觉得对方的意思应该是“神火很好看,我很想要,但神火是你的,我不抢,因为对我来说没有用”。 鬼修垂下眼,伸手握住闻朝的手,让他把掌心的火焰掐灭了:“很多……想要,不止……我。危险。” 很多人想要,不止我一个。这样把神火招出来很危险。 他的手极苍白,上面青色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一点温度都没有,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具能动的尸体。 闻朝愈发不解起来,看向他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审视:“你叫什么名字?” “玄境。” “我叫闻风鸣。” “知道,”玄境抽回自己的手,“久仰。” 闻朝盯着他的侧脸瞧,觉得要不是他肤色太像尸体,倒也确实是相貌堂堂。 他戒备心稍微放下了一点,暂时将对方归为“可拉拢”的行列,好奇地问:“你就不能一次性说两个字以上的句子吗?” “不能。” “为什么?” 玄境看了看他,突然拉过对方的手,贴在自己颈侧,灰色的眼瞳凝视着他:“秘术……发声,只能……两字。” 闻朝呼吸一滞——对方说话时,他居然感觉不到声带的震动! 他内心震撼,轻轻抽了口气,压低声音:“那你其实是个哑巴?” 玄境点头。 闻朝也没追问他是为什么哑的,紧绷着的肩膀一松,缩手并转移话题:“你是土灵根,应该能了解到这里大致的地貌特征,那……你知道我们现在在什么方位吗?” 玄境点点头:“中,偏北。” “中央偏北……”闻朝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地图来,“那你记得你刚刚进入秘境时,是在什么方位吗?” 玄境想了想:“中,偏东。” 闻朝在地上画了几个圈:“我明白了,被传送到秘境中什么位置,并不是完全随机的,每个人都会落在不利于自己的地块上——我现在要去找我师弟,那么应该……往西走。” 他说着起身:“你要跟我一起吗?” 玄境跟他对视片刻,拿走他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写起字来:【我刚才试着感应了一下,在这个秘境的四个方位分别有一座神殿,需要对应的灵根才能进入,我若不与你同行,单凭我自己也无法入内。我可以为你探查神殿的位置,你进入神殿拿到钥匙开启祭坛,我们各取所需。】 闻朝想了想:“好。” 两人把地图和字迹全部抹去,闻朝正抬脚要往前走,玄境忽然伸出苍白的手,拉住他的胳膊,冲他摇了摇头。 他从自己的储物空间里掏出什么东西,往地上一抛,瞬间变成了一辆马车,这马车相当有鬼界特色,拉车的两匹马是白森森的骨马,马车上的装饰也全部由白骨做成,更绝的是,车上悬着一盏“鬼头灯”,用的是一个骷髅头,里面盛着一簇蓝幽幽的鬼火,不过现在是白天,不大明显。 闻朝眼皮直跳——先前他在三妖窟走过万人坑的阴影还没完全消下去呢,又来这种挑战人接受能力的东西。 不过,这辆鬼马车应当是品阶相当高的助行法宝,一个元婴期的鬼修居然能拿出这么高级的东西,恐怕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玄境撩开车帘,邀请他上了鬼马车,闻朝粗略扫了一眼,车里空间很大,坐五六个人都没问题,车内的装潢倒还算正常,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么窒息。 马车无人驾驶,自己便动了起来,载着他们向西驶去。玄境从袖中摸出一个两寸高的小酒壶,打开盖子喝了一口。 淡淡的香气飘散出来,味道有点像酒,又好像不是酒。 玄境喝完了“酒”,就开始闭目养神。 闻朝偏头打量他,总觉得这鬼修身上有很多秘密,但理智告诉他,他并不应该问。 马车里安静下来,车外的景色迅速倒退,很快将那片沼泽甩在了身后。 这秘境面积极大,即便是借助助行法宝,也要行驶一段时间才行。 闻朝正有些昏昏欲睡,身边的鬼修突然睁开了眼。 玄境那双铅灰色的眸子在睁开的瞬间迸发出凌厉的光,他并未张嘴,闻朝却听到了他的声音:“有人……跟踪,待着……别动。”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马车停在原地,而他本人已经从车上跳了下去。 闻朝撩开车帘,发现他们到了一片开阔的原野,四周除了几丛灌木,几乎没有什么遮挡。 玄境径直冲到离他们最近的一丛灌木后面,伸出手,用冷硬如铁的手指死死掐住了一个人的脖子。 那人双脚被突然凹陷的地面困住了,没能逃开,他正冷冷地跟玄境对视,漆黑的眼眸一片冰凉,即便被掐住了脖子,也没露出半分痛苦的神色。 玄境眉心缓慢地拧了起来:“你是……何人?” “你又是何人?”那人伸手按向腰间,“接近他有什么目的?” 他话音未落,腰间佩剑已然出鞘,凌厉的剑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当”一声砍中了对方的手臂。 玄境被迫松开了他,垂眼看向自己的胳膊——即便是鬼修坚如铁石的躯体,也被一剑斩出了半寸深的白痕。 便是这一剑的时间,那人已从地面的凹陷中挣脱出来,他手腕翻动,剑势快到只留残影,锋利的剑刃贴住了对方的脖子:“离他远点。” 鬼修并不怕被人斩首,因此玄境根本没躲,眼中透出探寻:“你们……认识?” “不认识,但我不允许你接近他。” “没有……道理。” 那人缓缓还剑入鞘:“鬼修从来都是不被人待见的,我让你离他远点,也不需要更多的理由。” 玄境皱眉:“你很……讨厌。” “你也,一样。” “不准……学我……说话!” 对方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玄境却好像被他激怒了,一把扣住他的肩膀,两人脚下的地面塌陷开来,而马车旁边的地面突然裂开,他们瞬间从灌木丛后面转移到了闻朝面前。 闻朝被这突如其来的瞬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什么情况,他是谁?” 玄境把那人按在马车上,捡起一块石头,在车板上写了起来:【他跟踪我们在先,被我抓到,反而让我离你远点,我怀疑他是你认识的人,所以抓过来给你看看。】 闻朝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人,确定是个陌生的面孔:“我不认识他。” 玄境眼中泛起杀意:“那便……杀了。” “等等。”闻朝托起那人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又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虽然模样全然陌生,但这双眼睛……总感觉有些熟悉。 对方似乎非常不想与他对视,用力别开了脸。 闻朝视线又在他身上游走一圈,最终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你是个剑修?” 对方立刻否认:“不是。” 这剑好像是一把很普通的剑,如果是剑修,应当用更好的。 闻朝将信将疑:“那你是修什么的?” “散修。” “散修也能进太虚秘境?”闻朝愈发怀疑,“你是什么灵根?” “杂灵根。” 杂灵根的散修……还能修到元婴期,说出去谁信呢。 闻朝咳嗽一声,装作被他骗过的样子:“在这个秘境中,杂灵根反而最占优势,可以凭一己之力开启多座祭坛——你一个杂灵根修炼至今也不容易,不如这样,你与我们结伴而行,我们保护你的安全,你去闯神殿,我们各取所需,你看怎么样?” 鬼修和散修同时看向他,一个眼里写着“你为什么要抄我的台词”,另一个神色复杂,好像在判断他这番话是认真的还是故意的。 三人面面相觑,互相猜测彼此的小心思。 忽然那散修收回视线:“随你,不嫌我拖累,就带上我吧。” “怎么会呢,”闻朝露出了某种酷似小师叔常用的微笑,“你是杂灵根,我们还要仰仗你才对。” 散修被他一噎,抿了抿唇,没说话。 闻朝:“既然你答应了,那我们就是同伴了——我叫闻风鸣,他叫玄境,你叫什么?” 散修薄唇微张,眼神有些闪躲,顿了一下才说:“鸦青。” “鸦青?我们合作愉快。”闻朝伸手拉他,“上车吧。” 鸦青强行被他拽上马车,就在他上车的瞬间,他腰间扎着的衣服掉了下来。 这衣服在在跟玄境打斗时就已经松动了,现在他刚迈出一条腿,衣服便彻底解开,滑落在地。 余下两人的视线同时被吸引过去,隔着衣料,也能看到衣服底下的内涵,玄境的神色微微变了:“你……有点……大。” ※※※※※※※※※※※※※※※※※※※※ 问就是后悔没有返厂重做 第 40 章 听到他这句, 鸦青的神色也变了,立刻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重新扎在腰间, 遮住某不雅之物的轮廓,这才上了马车。 玄境的视线也顺着往下落:“不用……解决……一下?” 鸦青目光黑沉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不必。” 玄境又在车板上写道:【虽然你这种修行方式相当磨练心志, 但我还是想提醒你, 不要弄脏我的车。】 鸦青脸色更难看了, 清秀的眉眼透着一股与他长相不太相符的寒气。 玄境没再继续试探他的底线, 把车板上的字迹抹去, 鬼马车又自己动了起来。 车内的气氛相当诡异, 闻朝时不时扫坐在对面的鸦青一眼, 眼神中充满了探寻。 而对方好像一直没感受到似的, 始终垂着眼, 一言不发。 闻朝从储物戒中拿了一张羊皮,在上面画起地图来,视线却从地图上方越到鸦青身上。 这位散修身上处处是疑点, 他腰间挂着佩剑, 可他的手掌上却没有任何握剑留下的茧子——那双手未免太完美了, 修长白皙, 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完全不像一双常年使用武器的手。 他视线再上移,落在对方颈间。 刚才他分明看到玄境紧紧地掐住了鸦青的脖子,那鬼修的手劲有多大他深有体会, 之前自己被他攥了一下手, 红痕过了好长时间才消掉, 而鸦青被他这么用力地掐脖子, 居然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再有,这辆马车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心跳声。 旁边坐着的鬼修似乎根本就是一具尸体,对面那自称散修的家伙貌似在均匀地呼吸吐气,可闻朝看不到他胸口有任何起伏,也感觉不到他的心脏在跳动。 这个人从外表看上去实在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一具……做工精美的傀儡。 闻朝默默收回视线。 这辆车里,最正常的反而是他这个魔修。 一行三人各怀鬼胎,谁也没有主动挑起话头,马车就在这样沉默而诡异的气氛中继续向西行驶,渐渐地进入了一片枫林。 玄境写道:【往前没有路了。】 闻朝撩开车帘,就看到外面层林尽染,漫山遍野全是枫树,天色渐晚,晚霞接天连地,似将枫叶的红色染到了天上。 他因这过分震撼的景色愣了一会儿,这才下了鬼马车,向四周张望。 玄境也跟着下来:“继续……深入?” 枫树这么密集,继续深入的话,马车估计是过不去了,只能步行。 闻朝摇摇头:“我们只是来找人的,他们应该不会贸然深入,我们先在附近转转看看。” 玄境点头,正要跟上他,却发现原本坐在车里的鸦青也下来了,并先他一步跟上了闻朝。 玄境皱眉,看这个家伙愈发不爽起来——众所周知,他们鬼修没有繁育能力,不能人道,而这个家伙一见面就把那么大个家伙事儿杵在他眼皮底下,简直是对他的挑衅与侮辱。 于是他拍拍对方的肩膀,强烈地表达出自己的不满:“你……非常……讨厌。” 鸦青回过头,漆黑的眸子略带冷意:“谢谢,你也一样。” 两人相看两相厌,自觉拉开距离,坚决不跟对方走在一起。 闻朝在最前面,并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勾心斗角,他踩着满地落叶,忽不知发现什么,停下脚步,轻声道:“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玄境闭上眼,仔细感觉地面细微的震动:“有人,两个。” “过去看看。” 他们往前面走,前面的人正往他们这个方向来,很快闻朝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啊啊!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风枢师弟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啊!等等我!” 是承衍的声音,因为嗓子破音而有点走调。 紧接着是另外一道清脆的少年音:“你丢死人算了!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胆小!” 这是风枢的声音,语气中夹杂着怒意,也与平常不太相同。 承衍继续大喊大叫:“我以前也不知道你脾气这么大啊!慢点慢点,这地方真是太可怕了!” 闻朝用余光扫到玄境面露戒备,立刻伸手拦在他面前:“别动手,自己人。” 枫林中很快出现两个身影,一个身着紫衣,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走在前面,一抬头就跟闻朝撞上了视线,清澈的杏眼瞬间睁大了:“师……师兄?!” “风枢。”闻朝看到他毫发无伤,不禁松一口气,刚伸出手去想要摸摸他的头发,旁边那道紫衣的身影突然向他冲了过来。 承衍当场给他表演了一个跪滑,抱住他的大腿就开始鬼哭狼嚎:“风鸣师弟!救命啊我可算见到你了,我还以为我承衍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我跟你说这树林里有妖,太可怕了!这秘境是什么鬼地方,我再也不要进来了!” 闻朝:“……” 风枢一看他这般,眼里的惊喜瞬间转为愤怒,拽住他的衣服就要把他从闻朝身上撕下来:“你丢不丢人!放开我师兄!” 玄境觑着这奇奇怪怪的两人,难以置信道:“你的……朋友?” 闻朝十分头疼,赶紧把承衍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冷静点,树林里有妖那不是太正常了吗,看守神殿的灵兽,都是妖。” “神殿?什么神殿?”承衍终于不嚎了,他站直身体,一眼就看到闻朝身后的玄境和鸦青,“他俩又是谁啊?” 闻朝还没来得及介绍,承衍又惊恐上了:“我知道了,你的新队友!风鸣师弟啊,我们这才分别半天,你就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天哪,我要被抛弃了,为什么这种事情会降临在我头上!” 他说着居然蹲下身,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风枢怒道:“你真的很烦!” 玄境跟着附和:“确实……讨厌。” 承衍听到他的声音,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瞬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呦我去,这人怎么长得跟个尸体似的,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玄境皱眉,显然对他评价自己长相的描述很不满,偏头对闻朝道:“你的……朋友,一惊……一乍,讨厌。” 闻朝头痛地捂了一把额头,用火点着地上的落叶,烧出一片空地来:“你们都冷静一下,既然大家都在这里了,那我就把这秘境里的情况详细跟你们说说。”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展开自己在马车上画好的羊皮地图:“秘境里的地形其实很简单,就是东南西北中五个地块,每个地块都有一座神殿,按照四象的方位排布。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在这里,再往西走,应该是白虎神殿。” 他说着用指尖在地图上点了点,圈出一小片区域。 承衍作恍然大悟状:“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每次太虚秘境里好像都是这样,四座神殿分散在地图四个方位,要在神殿里拿到钥匙,再去地图中间,用钥匙开启祭坛。” “对,区别在于每次秘境中的环境都会改变,神殿的形式和位置不尽相同,这里的东南西北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东南西北,不过有玄境在这里,我们倒是不至于迷路。” 闻朝用石头压住羊皮地图,抬起头来:“最重要的一点是,每次秘境都会随机放出一种负面状态,给进入秘境的人增加难度,而这一次的负面状态是——七情之毒。” “七情之毒?!”承衍吓得一下子跳了起来,“不是吧,传说所有试炼中最难的一种、五千年都不见得出现一次的七情之毒,就被咱们赶上了?这运气是不是有点太好了?不行不行,一定是这个世界针对我,我不玩了,我现在就要出去!” 他说着就要掏装着护符的锦囊,被闻朝一把拉住:“你给我坐下!” 承衍被他一吼,似乎清醒了一点,犹豫着收回了手。 闻朝继续道:“秘境里七情之毒无处不在,但也只在秘境里生效,出去以后就会自动化解,它没有解药,所以我们也不必浪费时间去对付它。这种毒会随机唤醒某一种情绪,随着我们在秘境里停留的时间增加,这种情绪会越来越强烈,引导我们互相抵触,最后自相残杀,这也是它的危险之处。” “根据大家目前的状况,也不难看出来,承衍被唤醒的情绪应该是‘惧’,而风枢是‘怒’,玄境……不出意外是‘恶’,厌恶,否则也不会看谁都觉得讨厌。” 经他这么一点,承衍终于有点明白了,他攥拳锤了一下自己掌心:“说的对啊,我一进秘境,就感觉什么都好吓人,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风枢也垂下眼:“我好像一直在发脾气。” “我不……同意。”玄境说,“你们……确实……讨厌,不是……因为……别的。” 承衍难得冷静下来,奇怪地打量着闻朝:“那不对啊,风鸣师弟,你自己呢?你说所有人都会中毒,你应该也中了,可我看你好像……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我……”闻朝托着下巴沉思了一下,“我还没感觉到,毕竟今天是第一天而已。” “你好像对这里的一切都很了解,”始终没吭声的鸦青突然开口,他倚在一棵枫树旁,跟所有人保持距离,“能这么快判断出是七情之毒,还能画出地图来,你是怎么做到的?” 闻朝听出他话里的试探,也很不客气地试探了回去:“大家的表现与寻常不同,猜出是情绪所致,不是很容易吗?至于地图……玄境是土灵根,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 他说着起身,径直走到对方面前,伸手撑住他靠着的枫树:“倒是你,你不觉得自己很奇怪吗?你一路跟踪我们,被抓住之后就这么随随便便地上了车,我说要结为同伴你就答应了,好像从一开始就是故意被我们发现,故意混进我们当中。” “而且,你从上车开始就一言不发,不论周围发生了什么,你都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看到新同伴加入,你也不问问他们是谁——你一个能修炼到元婴期的杂灵根,不应该连这点戒备心都没有。” 鸦青别开脸,像是心虚一般,不肯与他对视。 “除了你戒备心太差,还有另外一种解释,”闻朝压低了声音,温热的呼吸打在对方耳畔,“就是你本来就知道他们是谁,知道是可以信赖的人,所以不发出任何质疑。你不光认识我,还认识风枢和承衍——你来自扶云派,我猜的没错吧?” ※※※※※※※※※※※※※※※※※※※※ 这里的七情指:喜(高兴)、怒(生气)、哀(忧伤)、惧(害怕)、爱(倾慕)、恶wu(讨厌)、欲(欲念) 第 41 章 鸦青瞳孔微缩。 “可我没见过你, ”闻朝说,“扶云派十年一度的收徒大典,也远远没到时候——所以你到底是谁?” 鸦青终于缓慢地扭过头来, 视线与他相碰:“扶云派弟子众多,风鸣师兄不认得我,也很正常。” 闻朝仔细咂摸了一下这个“风鸣师兄”, 觉得实在很有意思, 正要继续追问下去, 忽然听到承衍喊他:“哎, 你俩在那聊什么呢?我提醒你你现在可是掌门的人, 不要跟那些来路不明的人走得那么近, 你回去以后, 掌门会削你的。” 闻朝回头看他一眼, 心说削不削我不一定, 削你是肯定的。 他只好暂时放弃继续扒这位眉清目秀的散修的马甲,重新回到刚才坐的地方,用树枝敲了敲铺在地上的羊皮地图:“太虚秘境的稳定期只有一个月, 一个月中我们若不离开, 就会被困在这里直到下一次稳定期的到来。加上七情之毒会不断加深, 我们必须得快一点, 越快越好,所以我们兵分两路,我、玄境、鸦青前往南方的朱雀神殿,承衍、风枢去东边的青龙神殿, 拿到钥匙以后, 我们在白虎神殿汇合。” “等等, 你说什么?”承衍倏地瞪大了眼, 满眼都是惊恐之色,说话也开始结巴,“你你你让我跟你师弟两个人去闯闯闯一座神殿?你疯了吗?我们会死无全尸的我跟你讲!” 闻朝神色不变:“神殿的规则是需要对应的灵根才能拿走钥匙,东方青龙属木,正好风枢是木灵根,你的雷灵根也属木,你们两个配合,只要有一个人能够闯到神殿尽头,拿走钥匙,就可以了。” “可以什么呀,不可以!”承衍站起身来,急得直在原地转圈,“你懂不懂我的意思,我是说我……我不……就是我不行!” 坐在他对面的玄境抬头看他:“鬼修……不行,你也……不行?” 承衍一愣:“什么?” 玄境冲他递去一个同情的眼神:“同病……相怜,你不……讨厌。” 承衍完全听不懂他这稀碎的句子是想表达什么,搞不明白自己怎么莫名其妙获得了一个鬼修的好感,也没心思搞明白,他几乎是恳求道:“风鸣师弟,我真的不行啊,就我们两个……要不,你再划一个人过来?” “我要进朱雀神殿,肯定是不能陪你去的,玄境是土灵根,被木克制,去了也帮不上你。”闻朝说着看向仅剩的最后一个人,“不如,你问问他?” 鸦青抱剑倚在树旁,冷冷道:“元婴后期不敢独闯神殿,你这种窝囊废,不嫌给你师父丢脸?” “你……”承衍差点被他气到心梗,“不是你到底是谁啊?算了不管你是谁,我警告你离我们风鸣远一点,我们风鸣上面可是有人的,那个人是谁,说出来吓死你!所以你要是不想死的话,少来勾引我们风鸣。” 鸦青听完这番话,非但不为所动,反而冷笑了一声,完全不感兴趣地别开脸。 “算了,”承衍被鸦青这么一激,终于克服了内心的恐惧,虽然他小腿肚子还在发抖,“风鸣,你这两个新朋友都不靠谱,青龙神殿我和风枢负责搞定——有更详细的地图没有,你给我一张。” 玄境在地上写道:【东边是一片原野,不需要地图也能找到神殿。因为好找,所以去的人应该也多,你们多加小心。】 “你们放心吧,”风枢接过闻朝递来的羊皮地图,“风枢没有师兄的帮助也可以搞定,一定会拿到钥匙的。” “好,”闻朝欣慰地揉了揉少年的头发,“风枢最厉害了,不像承衍那个怂货。” 承衍:“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欺负我?” “今天天色已晚,夜间危机四伏,还是等到天亮以后再行动吧,”闻朝说着捡了些枯枝,点起柴火来,“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晚。” “在这儿过夜?!”承衍又大呼小叫起来,“你知不知道这树林里有妖啊,那妖我跟你说,跑得贼快,我跟风枢被它撵来撵去,连它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楚。” “这里的环境对你们不利,落下风也是正常的。”闻朝凑在火堆边烤起了火,抬头看一眼天空,最后一缕阳光行将沉落,迎接他们的将是秘境中漫长的黑夜。 鸦青忽然抬脚往密林深处走去。 承衍低声问:“他要去哪儿?” 闻朝:“别管他,他的实力远比看上去强,不会有事的。” 天色完全暗下来以后,整片枫林美感顿失,变得鬼影幢幢起来,时不时有阴风刮过,树叶摩擦,简直像什么食人的妖正在磨牙。 承衍早就吓得贴到了闻朝旁边,看到他拿出一册话本,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他整张脸都映在火光里,脸上的魔纹在火光中不那么清晰了,雪白的发丝也被染成暖色,整个人看上去暖烘烘的,格外乖顺,也格外温和。 承衍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地挪开视线,弯腰看书脊上的字:“‘师尊……太爱我了怎么办’?” 正在接近的脚步声突然一顿,鸦青垂下眼,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若无其事地走到闻朝面前,递给他一兜刚刚摘下来的新鲜果子。 闻朝抬头看他:“这里的东西……” “试过了,没毒,”鸦青平铺直叙地说,“秘境本身就是由灵力波动形成的,因此里面的东西都蕴含丰富的灵气,只要是能吃的东西,都有益无害。” 闻朝想了想,觉得也是,遂接过果子:“多谢。” 他把果子跟身边的人分了,承衍咬上一口,登时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好酸!不过……灵气确实挺丰富的。” 两人坐在一棵倒伏的枯木上,鸦青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坐到了枯木另一端。 承衍凑在闻朝旁边跟他一起看书:“你这话本是小师叔给你的吧?我看这个书名,这个内容,绝对是他喜欢的那一类。” 闻朝轻轻地“嗯”了一声。 借着火光,承衍一目十行地把那两页看完,书里的内容正进行到裤子都脱了的关键地方,闻朝却拿着书一动不动,好像走了神。 承衍这个百爪挠心,催促他道:“快翻页啊,想什么呢?” 闻朝还在走神,下意识道:“在想我师尊。” 旁边的鸦青竖起了耳朵。 “……你想他干嘛,这书里的师尊还不够你想吗?”承衍实在着急,直接把书抢过来,“你不看我自己看。” “我们走得太急了,都没来得及跟师尊告别,这两个月我也没怎么跟他说话,又突然去了秘境……我怕他担心我。”闻朝说着,余光落在了抱着剑的某人身上。 承衍捧着话本看得津津有味,随口敷衍他道:“你知道你这叫什么,你这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过你别急啊,小别胜新婚,等你回去了,你们的爱情就如火如荼,愈演愈烈。” “……什么爱情?”闻朝皱眉,“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啊?”承衍愣了一下,“你们神交都交过了,就差举办个合契大典结为道侣昭告天下,你居然跟我说不是爱情?咱不至于这么害羞,不至于。” “神交过又怎么了?”闻朝不明白了,“神交就意味是爱情?” “那不然呢?”承衍终于把注意力从话本中拔出,“你难道不知道,一般情况下,只有道侣之间才会双修、神交?对我们修道之人来说,神魂的契合比身体的契合更重要,只有神魂契合了,才说明你们是真的般配。” 闻朝沉默。 他跟师尊的神魂,倒确实是挺契合的,他到现在还对那种“被进入”的感觉印象深刻。 “我说,”承衍压低声音,“风鸣师弟,你这脑子也挺聪明的,该不会偏偏对感情迟钝吧?你跟掌门的关系整个扶云派都知道了,结果你自己居然不承认,这不合适。” 闻朝咬了一口果子,差点被酸出眼泪,呛咳着说:“那你懂,你知道我对他什么感情?” “你喜欢他呀。” “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还用看吗?”承衍一摊手,“你要是不喜欢他,你干嘛要跟他神交,是吧?” “喜欢……”闻朝陷入沉思,“我喜欢的东西好像只有模型和解剖刀。” “什么东西?” “没什么。” “这样吧,”承衍粗略扫了一眼书里的内容,开始现学现卖起来,“你回忆一下,你跟他相处时,有没有心跳加速的感觉?” “没有。” “那有没有春心荡漾的感觉?” “也没有。” “……怎么能没有呢?”承衍简直急得抓耳挠腮,“你到底是怎么长的……那你,你有没有那种,‘能跟他在一起我这辈子都值了’的感觉?” 闻朝正在咀嚼的动作一顿:“这个有。” 承衍抓到了方向,继续追问:“那,他不在身边就患得患失的感觉?” “这个也有。” “总是不由自主地担心他,想为他做点什么,他要是对你好你就特别感动,他要是不听你的,不爱护自己,抛下你一个人行动,你就特别生气?” “有。” “那不就结了吗,”承衍一拍大腿,“你这就是喜欢啊,我跟你说,下次你再见到他,不要把他当成师尊,而是把他当成道侣,你就能体会到那种……脸红心跳、春心荡漾,还想跟他发生点什么的感觉了。” “真的假的?”闻朝将信将疑,“你也没有道侣,你不是在唬我吧?” “我怎么会唬你呢?”承衍把话本藏到身后,“真的,相信师兄,你仔细体会一下,用心体会,师兄绝对不会骗你的。” 闻朝坐在原地,一边思考一边慢吞吞地吃果子,果子的汁液将他嘴唇都染成了鲜艳的红色,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而上下滑动。 并没留意到旁边的鸦青一直在看自己,那道视线细细勾勒着他的轮廓,几乎有些灼人。 忽然,承衍也不知在鸦青身上看到了什么,竟吓得直接跳了起来:“我去,好厉害的家伙,怎么能这么大?” 鸦青瞬间脸色一变,连忙将腰间扎着的衣服又往下拉了拉。 承衍把闻朝赶到自己坐的位置,挡在他身前,一边腿抖一边指着鸦青:“你你你你要干什么?这大半夜的,你别想对风鸣师弟图谋不轨,我警告过你了,他身后可是有你惹不起的人。” 鸦青捏了捏自己眉心:“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你难道想说你平常就这个尺寸?”承衍脸都扭曲了,“那你还是人吗,想把人捅穿?” 玄境突然插话进来:“他……一天……都是……这样,不……正常。” 鸦青起身,冷着一张脸,走到了离他们十步开外的地方。 闻朝正在认真思考“爱情”的问题,根本没留意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一天都这样……”承衍简直叹为观止,脑子一抽,跟上了鸦青,低声道,“你怎么做到的,怎么能够这么持久?你是天赋异禀吗?” ※※※※※※※※※※※※※※※※※※※※ 恭喜玄境单方面和承衍结成“不行者联盟”。 鸦青:这个承衍……到底杀还是不杀? 第 42 章 “……别再问了, ”鸦青眼中寒意更甚,用剑柄抵在对方脸上,用力把他推远, “管好你自己,不要再打听我的事。” 承衍后退一步,看着他走到了另一棵树下:“可我们不是同伴吗?” 鸦青没再说话, 整个人隐入树后未被火光照到的阴影中。 承衍回到闻朝旁边:“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 我感觉他没安好心, 风鸣师弟, 你到底是从哪把他捡回来的?” 闻朝摇摇头:“别问那么多了, 你过来。” 承衍乖乖在他身边坐好:“又怎么了?” 闻朝低声:“我现在可以确定, 师尊确实对我有超出师徒的感情, 那如果我对他也……” “你对他也有这样的感情, ”承衍一拍手, “那你们不就情投意合、水到渠成、干柴烈火、人间极乐吗?” “……”闻朝拿起树枝,“我再考虑考虑。” “你可真是太费劲了,”承衍摆摆手, 在枯木上躺了下来, 重新举起那本看到一半的话本, “要是按照话本的套路, 你们早都应该在床上大战三百回合了,你这居然还不了解自己的心意,你真是太迟钝了。” 闻朝托着下巴,盯着火堆发呆——他自然是喜欢晏临的, 但他一直以为那种喜欢是单纯喜欢书中角色的喜欢, 从没往爱情这方面想过。 在他还活着的时候, 就已经把“恋爱”这种事从自己的词典里剔除出去了, 看着身边的同学、同事们谈恋爱,他内心毫无波动,也完全不感兴趣。 于他而言,能好好活着已经拼尽全力,哪有那么多闲暇的心情和体力去做别的。 但现在不同了。 在这个世界里,一切疾病已离他远去,这副身体健康到骨骼碎尽也能在短时间内复原,神火雪中焰融进他的神魂,他甚至连死都不会死。 他可以做任何事,包括恋爱。 闻朝垂着眼,用树枝拨弄燃烧的柴火,柴火劈啪作响,成了夜色中唯一的旋律。 平心而论,他确实是喜欢师尊的,在穿书之前就喜欢他,现在他近距离地接触到了这个人,挖掘到他的内心,也曾被他那近乎黑暗的占有欲震惊过,可他还是选择了留下,选择接受,选择适应。 这似乎已经超出了对一个纸片人的喜爱之情,变成某种难以描述的情绪,真真切切地转加到这个有血有肉的人身上。 师尊不是他想象中的师尊。 可师尊依然是他喜欢的师尊。 承衍说的没错,要是不喜欢,他也不会跟师尊神交,还交了那么多次,虽然被进入的感觉不是那么好,但……也并不讨厌。 一回想起在山洞里跟晏临相处的场景,闻朝就忍不住有点脸红,随即他神色一顿——面红耳赤、心跳加速,说的不就是他现在这个情况吗?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那种异样的情绪迅速蔓延开来,像是早已种下的种子终于破土发芽,一不留神就要长成参天大树。 闻朝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现实还有点接受不能,捏着树枝的手也有点抖,突然,承衍一骨碌爬起来,紧紧地抱住他的胳膊,满脸惊恐,语气急促地说:“风鸣,风鸣!有东西,我们周围有东西!” “……什么?”闻朝一下子从粉红泡泡中清醒过来,心底那几分暧昧也消弥无形,他警惕起来,“什么东西?” “亮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一闪就……就不见了。” “亮的?”闻朝四下环顾,“你说的是玄境那辆马车上的灯吧?鬼火。” “不是不是,是绿色的,”承衍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像是……什么动物的眼睛。” 闻朝皱眉,正觉得疑惑,忽然感觉脖子后面有丝丝的凉气。 他全身都紧绷了起来,猛地回头,就看到一双拳头大的碧绿色兽眼紧紧贴着他的鼻子,那绿色实在太亮,在夜幕中格外扎眼。 他直接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从头皮一直麻到脚跟,猛地起身后退了两步,那双眼睛却又不见了,仿佛他刚刚看到的只是幻觉。 闻朝手心出了冷汗,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你刚才……看到它在什么地方?” “在那边的树林里,”承衍伸手一指,“离这里大概有个十几丈远吧……怎么,你也看到了?” 他不光看到了,还跟那玩意贴了脸。 闻朝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掌心招出神火,火焰以他为中心向外铺展开去,瞬间将附近区域全部点燃。 承衍被他吓了一跳:“你要干嘛?悠着点啊,放火烧山可不是好玩的。” 火焰看上去燃烧得相当猛烈,实际却什么都没有点着,而是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他顺着那双绿色眼睛消失的方向找过去,很快发现了一些异常。 “有血?”承衍蹲身,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你看这个。” 一枚被撕成两半的护符,不是扶云派的款式。 闻朝看了看护符,又看了看血迹,已经完全镇定下来:“新鲜的,打斗痕迹也是新鲜的,离我们这么近,我们却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察觉,应该是用法术制造结界,把我们隔离开了。” 承衍瑟瑟发抖:“那……到底是什么人?想杀我们?” “不是人,”闻朝回忆了一下,用两根手指在自己眼前比划,“刚才它跟我对视的时候,因为前面有火光,它的瞳孔收缩成了一条竖线,所以肯定是猫科而不是犬科。此处接近白虎神殿,我想……大概是神殿的守护灵兽。” “就、就是我们白天遇到的那只妖对不对?”承衍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就跟你说,那东西来无影去无踪,把我跟风枢耍得团团转,太可怕了,风鸣,要不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儿吧?” “没必要,”闻朝居然又重新坐下来,思索道,“它应该对我们没有恶意,否则的话,它有无数机会能置我们于死地,刚才它离我那么近,完全能一口咬掉我的脑袋,可它并没有这么做。” 他顿了顿:“甚至有可能还在保护我们,它把附近的其他人驱逐出局,那些人可能并不是冲着神殿来的,而是被我的火吸引。它替我们解决掉了对我们不利的人,却没有伤害我们。” “可是,”承衍还是难以接受,“那它白天……” “那是在捉弄你们,猫捉耗子总听说过吧?把猎物玩弄到精疲力竭才吃掉,甚至不饿的时候只玩弄,根本不吃掉,这是猫的天性。” 承衍搓着自己的胳膊:“我还是浑身发毛,我不想被吃掉,也不想被玩弄啊。” 闻朝刚刚放出来的火焰已经熄了,他把掉在地上的话本捡起来递给承衍:“你要是害怕,可以去马车里待着。” 承衍果断拒绝:“算了吧,那马车更瘆人,我还不如坐在这里烤火。” 几人围着火堆,一直坐到天亮,那只神秘的妖兽没再出现,一夜平静,什么都没发生。 等到天色完全亮了,众人才看到附近打斗的痕迹非常多,到处都是已经干涸的血迹,还有一些散落的武器以及撕碎的护符。 从武器的款式可以推断出这些人来自不同的门派,几乎能叫上名的各大仙门都有,他们无一例外都败在了这只守护灵兽的爪下,一夜之间,仅仅在白虎神殿外围,被驱逐出局的人就多达几十个。 几人面面相觑——这只妖兽,好像还真的在保护他们。 最不相信的承衍也被迫接受现实,自言自语道:“什么毛病啊……一边捉弄我们,一边又保护我们,这妖心思可真难懂。” “别管那么多了,我们即刻启程,”闻朝灭掉火堆,“你有法宝没有?这辆马车,要不要借给你?” 承衍连忙摆手:“这种阴森森的玩意你们自己留着吧,我出发前特意找我师父要了助行法宝,不用管我们了。” 几人就此别过,闻朝他们上了马车,又冲依依不舍的风枢摆摆手,一路向南驶去。 -- 秘境里的地形和气候千奇百怪,上一刻还在秋风萧瑟的枫林,下一刻又进入了酷暑当头的峡谷。 闻朝有点不愿意从马车里下来,他抬头看一眼天上的太阳,觉得在这片土地上,人人都能成为火灵根。 实在是太热了。 要是师尊在身边就好了,晏临身上温度低,这种天气靠在他身边,一定非常舒服。 他这么想着,扭头看了一眼鸦青,对方却垂着眼帘,一副“不要理我”的模样。 闻朝下车张望了一下,前面地势崎岖,马车是通不过了,只好问:“神殿在什么方位?” “一直……往前。” “你确定吗?前面怎么看都只有山啊,哪里像有神殿的样子?” 玄境摇摇头,在车板上写道:【神殿只是一种叫法,并不一定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在这里,整座峡谷就是神殿。】 闻朝抬头像前方张望——这座峡谷也不知有多宽多远,绵延千里的山脉像被利刃切开,自中间一分为二,中间的裂隙只有两人并肩那么宽,站在裂隙底下向上看,只能看到一线天空。 “相传,这山脉是大千世界第一位合道飞升的大能一剑劈开的,”鸦青终于从车里下来,与他一起站在裂隙前,“不论秘境里的环境变化成什么样子,永远会有这么一处‘一线天’,穿过一线天,应该就能找到开启祭坛的钥匙。” “进去就能拿到?”闻朝不太相信,“那未免太简单了吧。” 他说着,抬脚就要往里走,却被鸦青一把拽回来:“你不要命了?” 就在他被拽回来的同时,一股滔天热浪扑面而来——整条裂隙瞬间被倒灌而入,而灌满裂隙的,不是水,竟是火。 炽烈的火焰从两侧山脉倾泻而下,飞瀑一般将整条裂隙灌得满满当当,火焰不断在山体之间碰撞回旋,一直跌至谷底,河流般向远处流淌。 两人被热浪逼退了好几步,闻朝微微睁大双眼:“这……” 玄境在自己胸前挂了一块板子,面无表情地在上面写起字来:【我就不跟你们进去了,我进去等于直接火化。】 闻朝看着这火焰也有些发怵:“要不……咱们先在附近转转,看还有没有别的路。” 他刚一转身,却看到从空中翩翩而来一只华丽的大鸟,这只鸟五彩斑斓,羽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拖着长长的尾翎,径直落在他面前。 一人一鸟对视片刻,这鸟忽然抖了抖尾巴,原地冲着他开屏了。 是只孔雀。 闻朝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你看清楚,你是雄性,我也是雄性,能不能不要随便冲着雄性开屏?” 他说完抬脚就要走,谁料孔雀竟拦在他面前,锲而不舍地继续开屏。 闻朝没想到自己会在秘境里被一只孔雀追到焦头烂额,他实在头痛:“你到底要怎样?能不能别跟着我了?” “你们不是要找神殿的钥匙吗?”孔雀张开嘴,居然口吐人言,“我就是朱雀神殿的守护灵兽。” “……你是守护灵兽?”闻朝将它仔细打量一番,怎么都不相信一只孔雀能守护神殿,“那你倒是说说,怎么才能拿到钥匙?” “有两个方法,你想听常规方法,还是非常规方法?” “先听非常规的。” “和我交`配。” “……”闻朝眼角一跳,“那还是常规的吧。” “闯过烈火峡谷,在峡谷尽头,自然能找到钥匙。” 闻朝不假思索:“我选常规的。” 孔雀听完这话,眨了眨琉璃一样的眼睛,突然飞上闻朝肩头,照着他脑袋一通乱啄,浑身羽毛都炸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隔壁螭龙都骗修士跟它交`配过,为什么就是没人愿意跟我交`配!明明有简单的方法,你们为什么非要以命相搏!” 玄境看了看这只炸毛的孔雀,一脸认真道:“因为……它比……你有……优势。” 闻朝连忙用手去挡,站在一旁的鸦青眉头一拧,飞快地拔了剑,几道剑招扫过,孔雀长长的尾翎根根掉落,差点被削成一只秃毛的鸡。 闻朝趁机把它从肩膀上甩下去,一头扎进了正在燃烧的峡谷之中。 他是火灵根,自然也不怕火烧,尽管整个人都被火焰包围,身上也没有任何被烧伤的痕迹,甚至头发和衣服都完好无损。 唯一令他不适的是,这里真的太热了。 与那种被太阳暴晒的感觉不同,这峡谷里的热仿佛从脚心热进去,一直热到心坎里,让他浑身发痒,整个人都焦躁起来。 一线天很窄,总共也没有多少空间可言,因为火焰燃烧,这里的空气有些稀薄,他没走出多远,就觉得体力开始下滑。 不太对劲。 两侧的石壁已被火烤得极烫,皮肤不小心碰到,瞬间就会被烫起泡来。他将魔纹分散到了容易受伤的部位,继续往里深入。 身前身后,头顶脚下,到处是熊熊燃烧的烈火,他在高温的炙烤下越来越热,越来越焦躁,也越来越痒。 他脸颊渐渐泛起了不自然的潮红,脚步也变得有些虚浮。 忽然他脚底踩到了一块石头,身形不稳,踉跄了一下。 正是这一个踉跄,让他心里一突,浑身打了个激灵。 这不对吧。 这种感觉无比熟悉,简直跟他在妖界不小心碰到银枝玉叶草后的反应……一模一样。 闻朝脸色倏地变了。 没人告诉他……烈火峡谷的“火”,指的是“欲`火”啊? 所以这道关卡,名字叫“欲`火焚身”? ※※※※※※※※※※※※※※※※※※※※ 烈火有了,就差一根干柴 第 43 章 闻朝停在原地, 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他真的……没有穿错书吗,他可不记得《忘仙》这本书中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陷阱。 进入秘境之后,他才发现这里的环境和书中描述截然不同, 虽然七情之毒是对的,但其他地方又因为他穿书带来的蝴蝶效应而发生了变化。 他手握剧本没错,可真正的剧情却是修改过的剧本2.0, 总是让他猝不及防。 闻朝咬咬牙, 继续向前走去——他进都进来了, 总不能因此放弃, 是真火假火他都务必得闯过去, 根本没有退路可言。 峡谷里除了火和岩石, 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 如果不是只有这一条路,他几乎要迷失在这里。 身体的不适越来越强烈,可前方依然是一成不变的一线天,前一刻经过的景致和下一刻经过的景致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已经走了多久? 烈火炙烤之下, 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 他拖着越来越虚弱的身体,步伐也变得迟缓起来。 太奇怪了。 他好像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距离,为什么还是没有穿过一线天? 就算这道裂隙再长, 也早应该被他走完了才对。 闻朝向四下张望, 只有光秃秃的岩壁伴随着燃烧的烈火, 仿佛没有尽头般延展开去。 他内心开始产生了怀疑,有种不好的预感逐渐浮现出来, 他蹲下身, 捡起一块石头, 用力在地面上划出一个箭头。 石头已经被火烧得滚烫, 他将魔纹集中在掌心,才勉强能把它拿住。 随即他深呼吸,甩了甩已经开始发晕的脑袋,从储物戒拿出一瓶清心丹,服用了一颗。 不知道能不能管用,但总比没有强。 他把石头放在箭头上,顺着箭头所指的方向走去。 -- 一个时辰之后。 闻朝看着重新出现在脚下的箭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顺着箭头方向一路往前,中途连头都没回一次,可现在,他竟又回到了原点。 他不死心地逆着箭头方向又走了一遍,这一次他走到哪里就用神火烧到哪里,可四周的景致并未发生任何变化,连他最开始进来的入口也找不到了。 他跌坐在再次出现的箭头旁边,大口喘气,汗珠不断顺着下颌滴落。 他已经快要体力透支了。 现在他不光找不到钥匙,连出口都找不到了。 闻朝拿出一瓶仙露,先把自己灌了个透心凉,又用最后剩的一点洗了洗脸,给滚烫的脸颊降温,一片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顺着裂隙延伸的方向看去,觉得自己的猜想已经得到了验证。 这条裂隙并不是直线的,而是呈弧形,从头至尾连成了一个圈,因为岩石参差不齐,加上弧度小,给人造成了视觉误差,觉得它就是一条直线。 这是一座“轮回峡谷”。 朱雀鸟引道长生,所谓长生,就是没有尽头,没有尽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轮回不止。 圆形的峡谷,形成了一个轮回。 他如果找不到破解的方法,就会被一直困在这里,陷入无尽的轮回之中。 闻朝闭上眼,一颗心竟在这样无休止的焦躁折磨中沉淀下来,他耐心思考着那只守护灵兽跟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闯过烈火峡谷,在峡谷尽头,就能找到钥匙。” 那么无限轮回的峡谷,何来“尽头”? 忽然之间他心念微微一动,猛地睁开双眼,抬头向上看。 一线天空在火焰中若隐若现。 身前和身后没有“尽头”,脚底和头顶却有。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站起身来,试了试岩壁之间的宽度,猛地往上一跳,用双腿撑住两侧岩壁,整个人悬在了空中。 他要上去。 既然一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就算这座山脉可以形成闭合的圈,也总不能无限长高。 闻朝咬牙,用双手和双脚`交替支撑岩壁,不断向上攀爬,好在这道裂隙并不算宽,并且越往上越窄,不算太难攀爬。 这种操作简直称得上极限运动了,在他生前根本想都不敢想。这里的火焰也不是什么寻常火焰,在这样的烈火炙烤下,任何法宝掏出来都会被烧成灰烬,他只能徒手攀爬。 岩壁的温度已经达到了难以想象的高,即便他用魔纹强化了身体,时间久了,也还是要被灼伤,他白皙的肌肤被烫得通红,烫出了水泡,被粗砺的岩石摩擦破裂,表面那层薄薄的皮被滚烫的石壁黏走,流出暗红的血,又在魔体的自愈能力下不断复原,不断破损……周而复始。 闻朝顾不得那么多,他身上的衣服时刻在被汗水打湿,又瞬间被高温蒸干。他的体力下滑得越来越快,手脚开始发软,眼前也渐渐变得模糊。 他一定要拿到钥匙。 久旱甘霖露,在最后的祭坛里,如果这次拿不到,就要再等上五百年。 他等不起。 在这样的信念催促之下,他一直向上,一刻也没有停下来过,哪怕意识已经不清楚了,身体也还在机械性地重复着攀爬的动作。 忽然,头顶那一线天空倏地在眼前扩大了,他呼吸到了清新的、带着凉意的风。 他出来了。 这座万仞高的山脉,全部被他抛在了脚下。 闻朝精神一阵振奋,用力撑住岩石,咬牙从裂隙中钻出来,就地往旁边一滚,滚入一片浅草之中。 这座山脉的顶端覆满了柔软的草,放眼望去绿意葱葱,与那只有烈火和岩石的裂隙全然是两个世界。 闻朝在草地里躺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又能活了,他偏过头,看到远处有什么东西,像是一座神龛。 他起身跌跌撞撞地向神龛走去,然而他的腿已经完全软了,去往神龛的途中,又不知跌倒了多少次。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神龛前——神龛里供奉着一只栩栩如生的朱雀鸟,前面则是一座石台,石台平滑如镜,上面割裂出一块拳头大的圆形部分,可以从里面取出来。 他将手覆上那个圆形,注入自己的灵力。 圆形部分刻着朱雀鸟的造型,上面的纹路在灵力催发下渐渐变成红色,这一部分石块自行转动了一个小角度,从石台上脱离开来。 闻朝伸出被烫得面目全非的手指,把它拿在手中,唇边漾开一抹如释重负般的笑意。 朱雀祭坛的钥匙,终于被他拿到了。 他第一时间把钥匙塞进储物戒,随即一股难以言说的脱力感席卷了他,一个没撑住,直接仰面向后倒去。 天空中传来一阵翅膀拍动的声音,先前那只冲着他开屏的孔雀落在神龛之上,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你居然成功了,恭喜你。” 闻朝根本没力气跟它说话,他眼皮沉重得厉害,只想睡觉。 孔雀拍着翅膀飞到他跟前,长长的尾翎被削没了几根,显得有些滑稽:“但我建议你快点想办法解决一下,这里的火并没有毒,只是通过热度激起人身体的欲念,所以你吃下解毒丹也是没有用的——你的同伴还在下面等你。” 闻朝累到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哪怕浑身痒到像有蚂蚁在爬,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不受控制地支愣着,他也没力气去管。 “我送你下去吧,”孔雀说,“看你这么努力,我都不好意思占你的便宜,你已经拿到了钥匙,就等于得到了朱雀神的认可,烈火只是给你的一点小小考验,希望你能克服。” 它周身焕发出华美的光,整只鸟瞬间变大,它啄了啄闻朝的衣服,把他拉到自己背上,拍着翅膀从山巅飞下。 闻朝回过头,就看到整条裂隙果然在山脉中形成一个巨大的圆,首尾相接,而他来时的入口已被岩层封闭了。 -- 峡谷外的两人一直在等,鸦青抱着剑站在阴影中,眉头紧锁,脸色相当难看。 闻朝进去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内心越来越焦灼,几乎想追进去看看,可他现在这具傀儡躯体,在不能动用法术的情况下,接触到火只有被烧成灰烬的份。 正在他百般担忧之时,头顶突然掠来一道阴影,先前飞走的孔雀又回来了,它背上驮着一个人,这人好像没能坐稳似的,一头往旁边栽倒,摔了下来。 鸦青心头一惊,下意识冲上前把他接在怀中:“风鸣?!” 闻朝浑身发软,站都站不住,他身上滚烫,皮肤发红,整个人像刚从烧开的油锅里捞出来。 鸦青倒抽冷气,知道他一定是在高温下被烫伤了,想也没想就摸向他的储物戒,将里面的仙药稀里哗啦倒出来一堆。 附近没有水源,但好在闻朝带了足够多的仙露,鸦青沉着一张脸,帮他把外衣脱掉,打开仙露就往他身上浇。 孔雀撑开巨大的羽翼,替他们挡住了灼人的阳光。 玄境在旁边看得呆了——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名门大派出来的,居然用仙露降温?是不是过于奢侈? 闻朝被冰凉的仙露浇了满身满脸,皮肤的温度渐渐降下去,可内心的燥热依然高居不下。他看着鸦青动了他的储物戒,心底最后那一分怀疑也尘埃落定。 他的储物戒是师尊亲手做的,除了他自己,只有师尊能够打开。 于是他艰难地伸出手,勾住对方的衣襟,嗓音喑哑地说:“帮我……” 鸦青动作一停:“什么?” “去马车上,”闻朝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帮我,我没力气。” 鸦青视线往下一扫,瞬间明白这个“帮”是什么意思,不由瞳孔收缩起来:“你在说些什么,你……”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闻朝几乎有些咬牙切齿,“我的好师尊?” ※※※※※※※※※※※※※※※※※※※※ 玄境(卑微):不要……弄脏……我的……车。 番外:魔化的烦恼 要说禁制解除和彻底魔化没给闻朝带来一点困扰, 那是不可能的。 此时此刻,又一次在双修过程中因为情绪激动不小心露出指甲, 把师尊挠得鲜血淋漓的魔尊大人,正在被晏临按着剪指甲。 “我错了师尊!”闻朝被绑在密室里,慌乱求饶,“我不是故意的,下次真的不会了!” 晏临冷着一张脸,他衣衫半敞,胸前全是被指甲挠出来的血道子,颈侧肩膀还有一排深深的牙印, 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晏临丝毫不为所动,“还有上上次——这是第几次了,你自己数得清吗?” 闻朝手腕上的缚魔索收紧, 把他整个人牢牢地控制在了软榻上,魔尊大人浑身发抖:“轻一点啊!还……还不是因为师尊每次都进得太深,我一觉得愉悦就容易兴奋, 一兴奋就容易失控……” “因为兴奋所以挠我?还咬我?”晏临眉心微蹙,“你是魔化了,又不是兽化, 怎么跟孟在渊似的,不是动爪子就是上嘴。” “也……也差不多吧。”闻朝心虚,心说他这尖牙利爪都出来了,跟兽化还有什么分别? 忽然他神色一动, 又不知从晏临刚刚的话中揣度出了什么, 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师尊什么意思?难道孟在渊咬过你, 还挠过你?” 晏临抬眼:“嗯?” 语气中这股浓浓的不满? 闻朝接触到他的眼神, 突然就清醒了,连忙别开眼,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过的模样。 自从禁制解除,他就时不时会冒出这种奇怪的想法,譬如昨天师尊多看了谁几眼,今天师尊多摸了一会儿院子里养的仙鹿,明天师尊专注地保养佩剑超过一个时辰——他都会觉得非常不爽。 具体是因为什么不爽,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过根据他既往的经验,这种奇奇怪怪的感情可能叫“吃醋”。 ……他不光吃人的醋,还吃动物的醋,甚至吃一把剑的醋? 绝对是邪念侵扰的问题! 晏临用漆黑的眼眸打量他,看到他抿紧的唇,就知道自己肯定是猜中了,不禁有些啼笑皆非:“怎么,你终于体会到我的感觉了?看样子解除禁制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你不妨仔细品味一下,自己身边总有这样那样的人不断纠缠,为师是什么感受。” 闻朝一点也不想品味,他很不自在地说:“师尊还剪不剪,不剪的话,弟子走了。” 晏临立即招出剑来:“不给你剪掉,等着你下次继续挠我?” 闻朝看到那把平常用来杀人的墨剑出现在眼前,顿时打了个寒颤:“师尊等等,我这有剪刀……”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剑光一闪,十根手指上尖锐的指甲尖齐齐被斩去,甚至自带打磨,变得圆润光滑起来。 闻朝看着自己的手直愣神——剑修,还有这功能? 堂堂神兵谱排行榜首的剑居然被拿来剪指甲,有脾气的照影剑气得直发抖,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剑鸣。 晏临收起缚魔索,放开了他被“没收行凶工具”的徒弟,伸手在剑柄上一握,强行把不服气的照影剑收了回去。 闻朝盯着自己手指看,尝试着再把指甲变出来,结果发现——变不出来了! 被晏临这么一剪,就是真的没有尖了! “师尊也太过分了,”魔尊大人委屈得像把剑,“本来就这么一点魔化的标志,还被斩掉一半,说出去都没人相信我是魔尊。” “有魔纹还不够?”晏临眉尾微挑,“还是说,你更喜欢先天魔族那样,长得随心所欲的魔化标志?” “……那还是算了。” 晏临拢好衣襟,站起身道:“我跟你师伯有要事相商,你先自己待着。” 闻朝瞄他一眼。 这话说的,怎么好像他离开师尊就活不了了似的? 晏临离开密室,好像也不在意颈侧裸露出来的皮肤上还有牙印一般。待他走了,闻朝从软榻上溜下来,转身往传送法阵走。 扶云派乃至整个修真界,最近都没什么大事发生,师尊说的“大事”只怕是他们合籍大典的事,半个月前就跟他提过了。 扶云派已经有几百年没为道侣举办过合籍大典了,这次将要合籍的还是青崖仙尊和新上任的魔尊大人,整个门派都感觉压力很大,青蛰不得不就此事把两个师弟都拉去商谈。 如今修真界元气大损,魔界便占了上风,加上千机阁刚给魔界改造了一批法器,魔族们更是如虎添翼,再也不能被可着劲欺负了。 以闻朝和晏临的关系,扶云派倒是不忌惮魔族,这次合籍倍感压力,主要是因为……不能丢脸让亲家看不起。 作为仙门排行榜首的扶云派,却从没举办过大型的合籍仪式,而此番又必须隆重,可让这群千年的单身狗愁白了头发。 自己都没谈过恋爱,怎么帮别人举办典礼? 闻朝踏进泛着蓝光的法阵——自从他突破到化神境,对这个传送法阵的承受能力也增强了,只要不是在短时间内来回太多次,几乎不会再感到不适。 失重感消失之后,他已身在魔界,刚出寝宫,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极了上班摸鱼的员工突然发现领导前来视察。 闻朝没理会那群紧张兮兮的魔,先去找拂柳。 中途却被一阵悠扬的笛声吸引,果不其然是玄境在吹奏,与平常不同的是,这次的笛声是完整的曲调,吹得还不太熟练,显然是照着乐谱在练习。 “七弦仙乐”泠七弦,居然真的被孔雀给找到了。 拂柳正在通往无妄海的黑石巨门那里,他刚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个身材健壮的黑皮青年,青年似乎目不能视,双目之上覆着一条黑色缎带,怀里抱着两个即将破壳的魔核。 闻朝没见过这人,视线在青年脸上转了一圈,跟某个影像重叠起来:“他莫非是……我们从凌绝阁救回来那条黑蛇?” “尊主好眼力,”拂柳笑起来,柔柔弱弱地冲他行礼,“我本想送他回妖界,他却不肯走,执意要留在这里——尊主可以叫他默冥。” 闻朝点头:“眼睛不能恢复了吗?” 拂柳叹气:“怕是不能了,当初在扶云派都没能治好他。碧海潮生花只能医治短时间内所受的伤势,最多不能超过一百年,他被凌绝阁刺瞎双眼又割断声带,已经是千年以前的事情。” 闻朝皱起眉。 以这样的残忍手段迫使妖屈服,凌绝阁有今天的下场,当真是咎由自取。 拂柳:“不过尊主也无需在意,对我们蛇来说,是不是能看见、听见都不重要,只要感知力不被摧毁,就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那便好,”闻朝看向默冥抱着的魔核,“又有要破壳的了?” 这段时间魔界增加了不少新成员,许久未曾迎来新生命的魔族终于重新回到正轨,他来时还看到有几个魔族崽子在互相追逐打闹,为死气沉沉的魔界平添了几分生机。 “是。”拂柳把那枚魔核拿到眼前来,半透明的魔核表面已布满裂纹,从外面看进去,能看到有东西在不停拱动,好像迫不及待想要出来。 “这一批幼崽好像颜值都很高呢,”拂柳笑起来,“而且,才破壳的这六只幼崽里面,居然就有两只带有魔纹,这样的比例在魔族可是史无前例的。” 闻朝愣了一下:“幼崽的颜值……难道跟我有关系吗?” 拂柳:“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因为石生花需要跟魔尊共鸣才会孕育出魔核——不过尊主放心,不会有幼崽长得像你的,魔尊的存在对于魔界来说就是独一无二,不论是魔纹还是长相都不会产生相似的,石生花在孕育魔核时,会直接避免孕育出和尊主接近的幼崽。” 听他这么说,闻朝不禁松了口气,要真有幼崽长得像他,那师尊还不得炸? “不过,”拂柳的笑容不怀好意起来,“如果是尊主和青崖仙尊爱的结晶,肯定还是会长得像尊主的。” “……闭嘴,”闻朝板起脸来,“本尊没有那种功能。” 胆大包天的护法拂柳挑逗完了他们魔尊大人,终于言归正传:“尊主回来,是想说合籍大典的事吗?” 闻朝经他提醒才想起自己回来的正事,他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瓶丹药:“嗯,现在修真界灵气已在逐步恢复,你们要去的话,肯定会受到灵气侵蚀,我想炼一种丹药增加你们耐受灵气的时间。之前尝试用我的血,却发现一旦用丹炉加热就会失效,没能成功。后来看到龙傲天也不受灵气影响,我就取了他脱落的龙鳞来炼丹,居然炼成了。” 这一个瓶子里有十颗药,发放给所有参加典礼的魔族显然不够,闻朝把丹药交给拂柳:“你先找人试一下药,如果没问题我再继续炼,我自己吃了一颗,副作用应该是没有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 拂柳有点惊讶:“尊主居然自己试药?” 闻朝也有点意外他会发出这种疑问:“自己都不敢吃,怎么敢给别人吃?”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理解,片刻后拂柳移开目光:“尊主,您是偷偷跑出来的吧?大典的事属下会安排好,尊主还是早些回去,免得让仙尊担心。” 闻朝着实吃惊:“你怎么知道我是偷跑出来的?” 拂柳:“这还用想吗,尊主每次回来都是和仙尊一起,偶尔独自回来,过不了多久仙尊就会过来抓人——自然只能是偷跑出来的,属下已经习惯了。” 闻朝:“……” 知道就知道好了,为什么要说出来? 当他们魔尊真不要面子的吗! 番外:合籍大典 今天的扶云派正在举行一场千年难遇的盛典。 三千三百级通天梯铺着长长的红毯, 从山上一直到山下,原本雪白素雅的扶云峰,难得变成了喜庆的红色。 两头体型巨大的镇派灵兽正蹲在通天梯两侧的山峰上, 活像两尊门神, 黑龙全身系满了红色的绸缎, 胸前还挂着一朵十分夸张的红花,模样相当滑稽。 “吾觉得不该如此,”黑龙郁闷地用爪尖扯弄胸前的红花, “吾也想坐在宴席上喝酒,为什么要在这里迎客?” “你以为只有你不爽吗,”孟在渊尾巴上的毛都是炸的,似乎很想原地蹦起来, “要不是想给他们一点面子,本大爷才不傻兮兮地蹲在这里当吉祥物!” 两只大妖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相当诚实,不过因为心中怨念, 眼神就变得相当不善,搞得所有从他们眼皮底下经过的来客都倍感压力。 大典宴请了诸多仙门、魔界以及妖界,邀请函已在十五日前送出——这不仅仅是一次合籍大典, 更是和扶云派重修旧好的机会。 此时此刻, 派内弟子正在紧锣密鼓地安排宴席,两位主角却在白鹿居忙里偷闲, 闻朝随手拿起一个“永结同心果”,边吃边说:“头一次看到师尊穿白色以外的颜色。” 晏临难得换了一身红, 袖口衣摆滚着金线云纹, 华贵大气, 他好像不太适应这样的装束, 皱眉整理着衣袖:“不好看?” “好看,师尊穿什么都好看,”闻朝凑上前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从今天开始,师尊就要变成道侣了,想想还觉得在做梦一样。” “你也可以继续喊师尊,”晏临搭住他的手,“别再乱吃东西了,从今早开始你嘴就没闲着,等一会儿开了宴,你还吃是不吃?” “不碍事的,我一点都没吃饱呢,”闻朝把脸在他肩胛上蹭了蹭,“不过我有点好奇,这仙门设宴,都吃些什么?肯定不是些寻常俗物吧?” “去了你就知道了,”晏临掰开他的手,转过身跟他面对面,“又把果子上的汁水蹭我身上了是不是?” “……怎么可能!”闻朝冲他摊开五指,“这么干净,哪有汁水!” 晏临顺势握住他的手腕,舌尖在他指尖轻轻一扫:“甜的。” 闻朝:“……” 这谁顶得住。 魔尊大人耳根有点红,支吾道:“师尊能不能别总是搞这种……这种……” “我看你倒是喜欢得紧,”晏临扣着他的手,“走了。” -- 按扶云派的传统,合籍大典需要参加仪式的两位徒步走完通天梯,这三千三百级台阶,象征着漫长的修仙之路,两人手牵着手一级一级走上去,代表在日后千百年中都将携手与共——三千级台阶不过是最初级的考验,若是连走完通天梯的耐心都没有,也不需要继续什么合籍仪式了。 闻朝追随着晏临的脚步,始终比他落后一个台阶,这一个台阶的身位,代表师徒之间的尊卑礼仪,当登上山顶时,最后一个身位的差距也将被抹平,两人的关系便从“师徒”转变为“道侣”。 三千级台阶皆铺着红毯,通天梯笔直向上,仿佛直入云霄,扶云派的派名也正取自此意——“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闻朝跟着师尊走完了三千级台阶,丝毫不觉得这个过程枯燥,因为有师尊在这里,始终也没有松开他的手,便好像一切都是值得的。 两人登上山顶,掌门青蛰亲自来主持这场典礼,他扯开嗓门,洪亮的声音在整个山巅回荡:“开——宴——!” 空地之上已摆好宴席,闻朝两人径直走向上位,宴席外围皆竖着石台,乐修正在石台上鼓乐助兴,而正对他们身后的这一座,石台上停着一架箜篌,有一人正在弹奏。 “七弦仙乐”泠七弦。 泠七弦虽以琴曲成名,弹的最好的却是箜篌,此番不光来到扶云派,还用箜篌弹奏,可谓给足了他们面子。 今日宾客齐聚,不光有仙门和魔族,连妖王都携妖后过来捧场。孟在渊在门口蹲到一半就偷偷溜了,跑去找母后和父王。 由于场地有限,容不下太多体型巨大的妖,妖族只得以人形入场。闻朝张望一圈,果然看到了某个黑衣金眸的家伙,他旁边是一位碧色眼瞳、玲珑曼妙的美人,以及一位身材壮硕的男性。 闻朝看了看妖王,觉得人形都这么健壮,妖形的话…… 他忽然能理解为什么孟极要跑到太虚秘境躲五百年了。 解悬天自然也来了,他没跟闻朝他们挨着,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正在喝他的“酒”。 闻朝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身边居然坐着一个陌生的面孔,正低着头给他敬酒,这人一身黑衣,长发几乎曳地,看上去颇为乖顺。 “师尊,”闻朝碰了一下晏临,“那个是谁?我们的宴请名单里,好像没有这么一号人吧?” 晏临抬头看了一眼,抿尽杯中酒:“你再好好看看。” 闻朝疑惑,又盯着那人看了半天,对方偶然抬头时,露出一双血色的龙瞳。 这竟然是龙傲天?! 这货的人形这么帅,为什么从来不见他化人? 闻朝内心颇为震惊,忽然他的视线被一只手挡住了,被迫扭头,就看到晏临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这种时候,还要看别人?” “哪有,”闻朝立刻收回视线,给对方续满酒,“看他们的时间,不及看师尊的万分之一。” 玉质的酒盅相碰,发出“叮”一声脆响,两人同时饮尽杯中酒,晏临唇角微微勾起:“此酒名为‘千秋枕’,以你的酒量,恐怕饮一杯就要醉上三日。” “……师尊为什么不早说?”闻朝才把酒咽下去,几乎就觉得开始上头了,他咬牙切齿地凑到对方耳边,“师尊是故意的吗?我喝醉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自然有,”晏临脑中已经回想起之前某人喝醉以后问他“要不要乱性”的事,低声道,“之前不要,但今天可以。” 闻朝一脸茫然:“可以什么?” 晏临却不答:“这宴席一时半会儿不会散,我们不如早些回去。” 闻朝有点迷糊了:“不用在这里陪着?” “不必,合籍不过是个仪式而已,走完通天梯便算是完成了,其他更重要的事,要私下里去做。” 晏临一本正经地说完,非常自然地拉住徒弟的手,就要带他离席。 闻朝被那一杯酒搞得有点头晕,让晏临一牵就跟着走了,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众仙门、魔界和妖界的面,青崖仙尊带走了魔尊大人。 闻朝身上的红衣像热烈燃烧的火,与脸上的魔纹呼应起来,他眼尾挂着一点薄薄的红,似是很好欺负的样子。 左护法拂柳就坐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他们魔尊被带走,居然只见怪不怪地瞄了一眼,继续吃果盘里的果子。 他们可怜的尊主,今天也注定要被进进出出了呢。 番外:魔化的烦恼 要说禁制解除和彻底魔化没给闻朝带来一点困扰, 那是不可能的。 此时此刻,又一次在双修过程中因为情绪激动不小心露出指甲, 把师尊挠得鲜血淋漓的魔尊大人,正在被晏临按着剪指甲。 “我错了师尊!”闻朝被绑在密室里,慌乱求饶,“我不是故意的,下次真的不会了!” 晏临冷着一张脸,他衣衫半敞,胸前全是被指甲挠出来的血道子,颈侧肩膀还有一排深深的牙印, 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晏临丝毫不为所动,“还有上上次——这是第几次了,你自己数得清吗?” 闻朝手腕上的缚魔索收紧, 把他整个人牢牢地控制在了软榻上,魔尊大人浑身发抖:“轻一点啊!还……还不是因为师尊每次都进得太深,我一觉得愉悦就容易兴奋, 一兴奋就容易失控……” “因为兴奋所以挠我?还咬我?”晏临眉心微蹙,“你是魔化了,又不是兽化, 怎么跟孟在渊似的,不是动爪子就是上嘴。” “也……也差不多吧。”闻朝心虚,心说他这尖牙利爪都出来了,跟兽化还有什么分别? 忽然他神色一动, 又不知从晏临刚刚的话中揣度出了什么, 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师尊什么意思?难道孟在渊咬过你, 还挠过你?” 晏临抬眼:“嗯?” 语气中这股浓浓的不满? 闻朝接触到他的眼神, 突然就清醒了,连忙别开眼,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过的模样。 自从禁制解除,他就时不时会冒出这种奇怪的想法,譬如昨天师尊多看了谁几眼,今天师尊多摸了一会儿院子里养的仙鹿,明天师尊专注地保养佩剑超过一个时辰——他都会觉得非常不爽。 具体是因为什么不爽,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过根据他既往的经验,这种奇奇怪怪的感情可能叫“吃醋”。 ……他不光吃人的醋,还吃动物的醋,甚至吃一把剑的醋? 绝对是邪念侵扰的问题! 晏临用漆黑的眼眸打量他,看到他抿紧的唇,就知道自己肯定是猜中了,不禁有些啼笑皆非:“怎么,你终于体会到我的感觉了?看样子解除禁制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你不妨仔细品味一下,自己身边总有这样那样的人不断纠缠,为师是什么感受。” 闻朝一点也不想品味,他很不自在地说:“师尊还剪不剪,不剪的话,弟子走了。” 晏临立即招出剑来:“不给你剪掉,等着你下次继续挠我?” 闻朝看到那把平常用来杀人的墨剑出现在眼前,顿时打了个寒颤:“师尊等等,我这有剪刀……”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剑光一闪,十根手指上尖锐的指甲尖齐齐被斩去,甚至自带打磨,变得圆润光滑起来。 闻朝看着自己的手直愣神——剑修,还有这功能? 堂堂神兵谱排行榜首的剑居然被拿来剪指甲,有脾气的照影剑气得直发抖,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剑鸣。 晏临收起缚魔索,放开了他被“没收行凶工具”的徒弟,伸手在剑柄上一握,强行把不服气的照影剑收了回去。 闻朝盯着自己手指看,尝试着再把指甲变出来,结果发现——变不出来了! 被晏临这么一剪,就是真的没有尖了! “师尊也太过分了,”魔尊大人委屈得像把剑,“本来就这么一点魔化的标志,还被斩掉一半,说出去都没人相信我是魔尊。” “有魔纹还不够?”晏临眉尾微挑,“还是说,你更喜欢先天魔族那样,长得随心所欲的魔化标志?” “……那还是算了。” 晏临拢好衣襟,站起身道:“我跟你师伯有要事相商,你先自己待着。” 闻朝瞄他一眼。 这话说的,怎么好像他离开师尊就活不了了似的? 晏临离开密室,好像也不在意颈侧裸露出来的皮肤上还有牙印一般。待他走了,闻朝从软榻上溜下来,转身往传送法阵走。 扶云派乃至整个修真界,最近都没什么大事发生,师尊说的“大事”只怕是他们合籍大典的事,半个月前就跟他提过了。 扶云派已经有几百年没为道侣举办过合籍大典了,这次将要合籍的还是青崖仙尊和新上任的魔尊大人,整个门派都感觉压力很大,青蛰不得不就此事把两个师弟都拉去商谈。 如今修真界元气大损,魔界便占了上风,加上千机阁刚给魔界改造了一批法器,魔族们更是如虎添翼,再也不能被可着劲欺负了。 以闻朝和晏临的关系,扶云派倒是不忌惮魔族,这次合籍倍感压力,主要是因为……不能丢脸让亲家看不起。 作为仙门排行榜首的扶云派,却从没举办过大型的合籍仪式,而此番又必须隆重,可让这群千年的单身狗愁白了头发。 自己都没谈过恋爱,怎么帮别人举办典礼? 闻朝踏进泛着蓝光的法阵——自从他突破到化神境,对这个传送法阵的承受能力也增强了,只要不是在短时间内来回太多次,几乎不会再感到不适。 失重感消失之后,他已身在魔界,刚出寝宫,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极了上班摸鱼的员工突然发现领导前来视察。 闻朝没理会那群紧张兮兮的魔,先去找拂柳。 中途却被一阵悠扬的笛声吸引,果不其然是玄境在吹奏,与平常不同的是,这次的笛声是完整的曲调,吹得还不太熟练,显然是照着乐谱在练习。 “七弦仙乐”泠七弦,居然真的被孔雀给找到了。 拂柳正在通往无妄海的黑石巨门那里,他刚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个身材健壮的黑皮青年,青年似乎目不能视,双目之上覆着一条黑色缎带,怀里抱着两个即将破壳的魔核。 闻朝没见过这人,视线在青年脸上转了一圈,跟某个影像重叠起来:“他莫非是……我们从凌绝阁救回来那条黑蛇?” “尊主好眼力,”拂柳笑起来,柔柔弱弱地冲他行礼,“我本想送他回妖界,他却不肯走,执意要留在这里——尊主可以叫他默冥。” 闻朝点头:“眼睛不能恢复了吗?” 拂柳叹气:“怕是不能了,当初在扶云派都没能治好他。碧海潮生花只能医治短时间内所受的伤势,最多不能超过一百年,他被凌绝阁刺瞎双眼又割断声带,已经是千年以前的事情。” 闻朝皱起眉。 以这样的残忍手段迫使妖屈服,凌绝阁有今天的下场,当真是咎由自取。 拂柳:“不过尊主也无需在意,对我们蛇来说,是不是能看见、听见都不重要,只要感知力不被摧毁,就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那便好,”闻朝看向默冥抱着的魔核,“又有要破壳的了?” 这段时间魔界增加了不少新成员,许久未曾迎来新生命的魔族终于重新回到正轨,他来时还看到有几个魔族崽子在互相追逐打闹,为死气沉沉的魔界平添了几分生机。 “是。”拂柳把那枚魔核拿到眼前来,半透明的魔核表面已布满裂纹,从外面看进去,能看到有东西在不停拱动,好像迫不及待想要出来。 “这一批幼崽好像颜值都很高呢,”拂柳笑起来,“而且,才破壳的这六只幼崽里面,居然就有两只带有魔纹,这样的比例在魔族可是史无前例的。” 闻朝愣了一下:“幼崽的颜值……难道跟我有关系吗?” 拂柳:“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因为石生花需要跟魔尊共鸣才会孕育出魔核——不过尊主放心,不会有幼崽长得像你的,魔尊的存在对于魔界来说就是独一无二,不论是魔纹还是长相都不会产生相似的,石生花在孕育魔核时,会直接避免孕育出和尊主接近的幼崽。” 听他这么说,闻朝不禁松了口气,要真有幼崽长得像他,那师尊还不得炸? “不过,”拂柳的笑容不怀好意起来,“如果是尊主和青崖仙尊爱的结晶,肯定还是会长得像尊主的。” “……闭嘴,”闻朝板起脸来,“本尊没有那种功能。” 胆大包天的护法拂柳挑逗完了他们魔尊大人,终于言归正传:“尊主回来,是想说合籍大典的事吗?” 闻朝经他提醒才想起自己回来的正事,他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瓶丹药:“嗯,现在修真界灵气已在逐步恢复,你们要去的话,肯定会受到灵气侵蚀,我想炼一种丹药增加你们耐受灵气的时间。之前尝试用我的血,却发现一旦用丹炉加热就会失效,没能成功。后来看到龙傲天也不受灵气影响,我就取了他脱落的龙鳞来炼丹,居然炼成了。” 这一个瓶子里有十颗药,发放给所有参加典礼的魔族显然不够,闻朝把丹药交给拂柳:“你先找人试一下药,如果没问题我再继续炼,我自己吃了一颗,副作用应该是没有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 拂柳有点惊讶:“尊主居然自己试药?” 闻朝也有点意外他会发出这种疑问:“自己都不敢吃,怎么敢给别人吃?”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理解,片刻后拂柳移开目光:“尊主,您是偷偷跑出来的吧?大典的事属下会安排好,尊主还是早些回去,免得让仙尊担心。” 闻朝着实吃惊:“你怎么知道我是偷跑出来的?” 拂柳:“这还用想吗,尊主每次回来都是和仙尊一起,偶尔独自回来,过不了多久仙尊就会过来抓人——自然只能是偷跑出来的,属下已经习惯了。” 闻朝:“……” 知道就知道好了,为什么要说出来? 当他们魔尊真不要面子的吗! 番外:合籍大典 今天的扶云派正在举行一场千年难遇的盛典。 三千三百级通天梯铺着长长的红毯, 从山上一直到山下,原本雪白素雅的扶云峰,难得变成了喜庆的红色。 两头体型巨大的镇派灵兽正蹲在通天梯两侧的山峰上, 活像两尊门神, 黑龙全身系满了红色的绸缎, 胸前还挂着一朵十分夸张的红花,模样相当滑稽。 “吾觉得不该如此,”黑龙郁闷地用爪尖扯弄胸前的红花, “吾也想坐在宴席上喝酒,为什么要在这里迎客?” “你以为只有你不爽吗,”孟在渊尾巴上的毛都是炸的,似乎很想原地蹦起来, “要不是想给他们一点面子,本大爷才不傻兮兮地蹲在这里当吉祥物!” 两只大妖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相当诚实,不过因为心中怨念, 眼神就变得相当不善,搞得所有从他们眼皮底下经过的来客都倍感压力。 大典宴请了诸多仙门、魔界以及妖界,邀请函已在十五日前送出——这不仅仅是一次合籍大典, 更是和扶云派重修旧好的机会。 此时此刻, 派内弟子正在紧锣密鼓地安排宴席,两位主角却在白鹿居忙里偷闲, 闻朝随手拿起一个“永结同心果”,边吃边说:“头一次看到师尊穿白色以外的颜色。” 晏临难得换了一身红, 袖口衣摆滚着金线云纹, 华贵大气, 他好像不太适应这样的装束, 皱眉整理着衣袖:“不好看?” “好看,师尊穿什么都好看,”闻朝凑上前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从今天开始,师尊就要变成道侣了,想想还觉得在做梦一样。” “你也可以继续喊师尊,”晏临搭住他的手,“别再乱吃东西了,从今早开始你嘴就没闲着,等一会儿开了宴,你还吃是不吃?” “不碍事的,我一点都没吃饱呢,”闻朝把脸在他肩胛上蹭了蹭,“不过我有点好奇,这仙门设宴,都吃些什么?肯定不是些寻常俗物吧?” “去了你就知道了,”晏临掰开他的手,转过身跟他面对面,“又把果子上的汁水蹭我身上了是不是?” “……怎么可能!”闻朝冲他摊开五指,“这么干净,哪有汁水!” 晏临顺势握住他的手腕,舌尖在他指尖轻轻一扫:“甜的。” 闻朝:“……” 这谁顶得住。 魔尊大人耳根有点红,支吾道:“师尊能不能别总是搞这种……这种……” “我看你倒是喜欢得紧,”晏临扣着他的手,“走了。” -- 按扶云派的传统,合籍大典需要参加仪式的两位徒步走完通天梯,这三千三百级台阶,象征着漫长的修仙之路,两人手牵着手一级一级走上去,代表在日后千百年中都将携手与共——三千级台阶不过是最初级的考验,若是连走完通天梯的耐心都没有,也不需要继续什么合籍仪式了。 闻朝追随着晏临的脚步,始终比他落后一个台阶,这一个台阶的身位,代表师徒之间的尊卑礼仪,当登上山顶时,最后一个身位的差距也将被抹平,两人的关系便从“师徒”转变为“道侣”。 三千级台阶皆铺着红毯,通天梯笔直向上,仿佛直入云霄,扶云派的派名也正取自此意——“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闻朝跟着师尊走完了三千级台阶,丝毫不觉得这个过程枯燥,因为有师尊在这里,始终也没有松开他的手,便好像一切都是值得的。 两人登上山顶,掌门青蛰亲自来主持这场典礼,他扯开嗓门,洪亮的声音在整个山巅回荡:“开——宴——!” 空地之上已摆好宴席,闻朝两人径直走向上位,宴席外围皆竖着石台,乐修正在石台上鼓乐助兴,而正对他们身后的这一座,石台上停着一架箜篌,有一人正在弹奏。 “七弦仙乐”泠七弦。 泠七弦虽以琴曲成名,弹的最好的却是箜篌,此番不光来到扶云派,还用箜篌弹奏,可谓给足了他们面子。 今日宾客齐聚,不光有仙门和魔族,连妖王都携妖后过来捧场。孟在渊在门口蹲到一半就偷偷溜了,跑去找母后和父王。 由于场地有限,容不下太多体型巨大的妖,妖族只得以人形入场。闻朝张望一圈,果然看到了某个黑衣金眸的家伙,他旁边是一位碧色眼瞳、玲珑曼妙的美人,以及一位身材壮硕的男性。 闻朝看了看妖王,觉得人形都这么健壮,妖形的话…… 他忽然能理解为什么孟极要跑到太虚秘境躲五百年了。 解悬天自然也来了,他没跟闻朝他们挨着,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正在喝他的“酒”。 闻朝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身边居然坐着一个陌生的面孔,正低着头给他敬酒,这人一身黑衣,长发几乎曳地,看上去颇为乖顺。 “师尊,”闻朝碰了一下晏临,“那个是谁?我们的宴请名单里,好像没有这么一号人吧?” 晏临抬头看了一眼,抿尽杯中酒:“你再好好看看。” 闻朝疑惑,又盯着那人看了半天,对方偶然抬头时,露出一双血色的龙瞳。 这竟然是龙傲天?! 这货的人形这么帅,为什么从来不见他化人? 闻朝内心颇为震惊,忽然他的视线被一只手挡住了,被迫扭头,就看到晏临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这种时候,还要看别人?” “哪有,”闻朝立刻收回视线,给对方续满酒,“看他们的时间,不及看师尊的万分之一。” 玉质的酒盅相碰,发出“叮”一声脆响,两人同时饮尽杯中酒,晏临唇角微微勾起:“此酒名为‘千秋枕’,以你的酒量,恐怕饮一杯就要醉上三日。” “……师尊为什么不早说?”闻朝才把酒咽下去,几乎就觉得开始上头了,他咬牙切齿地凑到对方耳边,“师尊是故意的吗?我喝醉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自然有,”晏临脑中已经回想起之前某人喝醉以后问他“要不要乱性”的事,低声道,“之前不要,但今天可以。” 闻朝一脸茫然:“可以什么?” 晏临却不答:“这宴席一时半会儿不会散,我们不如早些回去。” 闻朝有点迷糊了:“不用在这里陪着?” “不必,合籍不过是个仪式而已,走完通天梯便算是完成了,其他更重要的事,要私下里去做。” 晏临一本正经地说完,非常自然地拉住徒弟的手,就要带他离席。 闻朝被那一杯酒搞得有点头晕,让晏临一牵就跟着走了,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众仙门、魔界和妖界的面,青崖仙尊带走了魔尊大人。 闻朝身上的红衣像热烈燃烧的火,与脸上的魔纹呼应起来,他眼尾挂着一点薄薄的红,似是很好欺负的样子。 左护法拂柳就坐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他们魔尊被带走,居然只见怪不怪地瞄了一眼,继续吃果盘里的果子。 他们可怜的尊主,今天也注定要被进进出出了呢。 番外:回到现代1 参加徒弟和徒孙的合籍仪式, 似乎是解悬天留在大千世界的最后一桩愿望,大典结束之后, 他便悄无声息地上了天柱山,修好那道门,头也不回地踏进了时空乱流。 他毫无征兆地来,又毫无征兆地走,末了只留下一张字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道:“我在那边等你们。” 白驹过隙,光阴如梭,自解悬天离去至今,一晃又已过了千年。千年之中,大千世界的灵气彻底恢复正常,仙、魔、妖三界互有往来, 整个大千世界达到了空前的和谐与繁荣。 当然, 最重要的还是——青崖仙尊与魔尊一起合道飞升了。 在闻朝之前, 大千世界从未出现过魔修成功飞升的先例, 他算是开创先河的第一人,加上修道时间不超过两千年便勘破合道,成为了继解悬天之后又一代传奇。 坏过一次又被重新补好的大门再一次敞开, 两人携手走入刺眼的白光之中。 -- 乱流平息之后,闻朝睁开了眼。 面前的景象已然改换,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某些被遗忘已久的记忆被一点点唤醒, 随即他错愕地睁大双眼——这里是他家! 不是他在扶云峰的赤乌小筑,而是他在现代买的小公寓, 公寓不大, 只有六十平, 他一个人住是绰绰有余了,如果是两个人……似乎也还凑合。 他们现在正在卧室里,床头放着的电子闹钟居然还在走,闻朝抓起来一看,发现时间是他在现代“死掉”的一年后。 他在书中渡过千年,现实世界却只经过了一年而已。 “此处是……”晏临从床上坐起身,微蹙着眉心打量周围的环境,“你们口中的……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是我家。”闻朝犹豫地咽了口唾沫——他在现代已经“死去”一年了,这房子居然还在?看屋内陈设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却非常干净整洁,一丝灰尘也无,像是常有人过来打扫。 是谁在照看这些事? 闻朝满心疑惑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明亮的阳光一下子填满了整间卧室。 他微微眯起眼,适应了光线之后,看到楼下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极张扬潮流的衣服,脸上挂了一副大到夸张的墨镜,几乎遮住半张脸,耳朵上还坠着三四个耳环,让人看了都觉得耳骨疼。 解悬天。 闻朝在楼上看他,楼下的人好像感应到他的视线似的,也抬头向他看来,并朝他一扬手,手里举起什么东西,示意他下来拿。 “师尊,我下去一趟,”闻朝忙道,“你先待着别乱跑,我马上回来。” 说完便冲出房间跑下了楼。 解悬天估计早算到他们会在今天过来,已经提前在楼下等了好一会儿,他透过墨镜,看到从单元楼里冲出来的人,皱眉道:“穿成这样就下来了,你应该庆幸我提前帮你施了障眼法骗过摄像头。” 闻朝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一身古装,忙施法改换装束,并把头发变短,恢复黑色,随后轻咳两声:“一别经年,师祖在现代……过得还适应吗?” “适应着呢,”解悬天把手里东西塞给对方,是两部手机以及一沓证件,“都帮你们弄好了,你以前的身份没办法还原,给你整了个新的——你也是真会给我添麻烦,你那具躯体是我用仙术捏的,本来想等你死了再收回来,你倒好,直接把遗体捐献了,害我白白损失了几百年修为不说,你也不怕被研究出点不该研究出的东西?” 闻朝被他说得脸一红:“我……我当时又不知道……” “罢了,”解悬天摆摆手,“手机里存了我的号码,有事联系,卡里帮你放了五百万,密码是六个六你记得自己改,应该暂时够你们挥霍。这房子我已经买下来了,你们继续住,回去的时候告诉我——我先走了。” 闻朝被这“当头五百万”砸得有点蒙,他全部家底都没有这么多钱,师祖这随随便便就是七位数…… “哦对了,”解悬天刚抬脚又停住脚步,“你们福利院为了纪念你,还给你买了块墓,在兰寿墓园里,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过去看看。” 闻朝沉默。 自己给自己扫墓,多新鲜哪? 他本来还有些话想问,试图拦住对方,结果解悬天猛一个回头,墨镜往下掉了一点,从镜片上方露出一双眼睛,毫无情绪地看着他道:“别爱我,没结果。” 闻朝:“……” 解悬天好像永远都很忙,来去匆匆,才出现一会儿便又不见了踪影。闻朝拿着东西上楼,看到两张身份证上,一张姓名写的是“闻昭”,另一张是“晏临”,出生年月一类的信息全是随便编的。 最关键的是,上面还有他们的照片。 闻朝只感觉匪夷所思,实在想不到以师祖的手段,还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等他停在家门口,突然发觉自己忘了带钥匙。 他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被迫抬手敲门,就听见门锁一阵响动,半分钟后,门打开了。 晏临站在门后,满头青丝已用发带扎了起来,垂在脑后,他低头看着门锁,好像刚研究懂这玩意怎么用似的,低声道:“你这家里的东西……当真千奇百怪。” “我会教师尊一一认全的,”闻朝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不过在那之前,师尊先把装束改换一下,换成……嗯,你就照着我身上这一身幻化吧。” 晏临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没吭声。 “怎么了?”闻朝一歪头,“师尊穿成这样出去太引人注目了,而且也不方便,在现代社会,不用在意以前的那一套礼节。” “不是,”晏临抿唇,“不是我不想换,只是……此地灵气稀薄到几乎没有,我根本无法施展仙术。” 闻朝一顿。 他倒忘了这个,他刚刚施展术法,用的是魔功,因为有随身携带魔晶,倒是不愁能量耗尽这种事,可师尊不同。 修仙者施展仙术必须依赖灵气,到了这种灵气极度匮乏的地方,体内灵力便无法运转,若一定要使用仙术,只能靠磕回灵丹。 但为了换衣服这种事吃药,也实在没有必要。 两人回到卧室,闻朝打开衣柜,发现里面多了许多没见过的衣服,尺码也不合身,但如果是晏临穿,应该刚刚好。 师祖居然连这个都算到了,还提前买好了衣服…… 闻朝找了一身比较顺眼的,拿给师尊让他换,却舍不得让他把头发也剪了,只能暂时用皮筋扎着。 换上现代装束的晏临神色颇不自在,皱起的眉头就没有打开过,闻朝面上没表现出什么,内心却有些幸灾乐祸,心道这天底下,还真有能让师尊为难的事情。 他拿出解悬天给的手机,刚打开盒子,里面突然掉出两张纸,他捡起来一看,发现居然是演唱会门票。 解悬天的……个人演唱会? 闻朝震惊到无以言表,把那张门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非常不信邪地拿起手机,在某度搜索敲下“解悬天”三个字。 ……好家伙。 一年前作为歌手出道,出道即爆红,现在粉丝数比他们大千世界的总人数还多。 这货在现代何止适应,还混得挺好! 演唱会时间在明天晚上,闻朝顺手搜了一下,看到满世界都在哭没有买到门票,还有四位数高价收购的。 这……这门票,好像还是大礼。 不过解悬天也真是的,送了他们门票都不说一声,要是他拆手机盒子时没发现里面夹了东西,岂不就要白白错过了? 晏临还在鼓捣身上那件衬衫,一直把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闻朝一看他便咽了口唾沫:“师尊,能不能不要这么……这么……” 晏临抬眼:“嗯?” ……这么禁欲。 原本白色的道袍就已经够禁欲了,换了一件衬衫,禁欲感简直有增无减。 再配上这张脸,配上一直垂到腰间的长发,恐怕只需要再加一副金边眼镜,就可以原地冒充斯文败类了。 闻朝在脑中幻想了一下,忍不住发出一连串的咳嗽。 晏临皱眉:“如何?” “没……没什么,”闻朝把门票在他眼前晃了晃,“明天我们去听演唱会吧?” “演唱会……是什么?” “就是类似于……乐修在台上唱歌,我们在底下听。” 晏临好像很不理解:“那有什么意思?” 闻朝:“师祖的演唱会。” “……去。” 闻朝一句话说服了师尊,又花了大半天时间,给对方科普了一堆现代知识,并教会他怎么使用电子产品。 晏青崖不愧天资卓绝,对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也极强,只花了不到两小时就把手机上的各种功能摸了一个遍,还一目十行地翻过闻朝给的字典,将所有常用简体汉字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在晏临熟悉手机的时候,闻朝去超市买了点菜回来,准备给师尊露一手。 他太久没有回到过现代,这里的一切变得熟悉又陌生,充满了新鲜感。 晏临站在窗口向下眺望,看着天色渐暗,小区里路灯亮起,进出的车辆和行人来来往往,竟从中品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厨房里传来切菜声,晏临走向书房——这六十平的小公寓地方不大,却是五脏俱全,连书房都有。 隔着透明玻璃,他看到书架上放着的并不只有书,还有满满当当一柜子的模型。 无比精美且逼真的模型,几乎像是拿来一件实物,缩小后直接摆进书柜里。 从古代建筑,到现代建筑,到西洋建筑。从车,到飞机,到船。从一些可以用来赠送给同龄朋友的节日礼品,到用来讨孩子们欢心的玩具——只要是能够想到的东西,在书柜里都能找到。 晏临不敢伸手去碰,只隔着玻璃欣赏,抬高音量道:“这些模型,全都是你做的?” 厨房的动静停了一瞬,又重新响起,闻朝的声音盖过刀与案板的碰撞声:“对啊,师尊要是喜欢,我也可以再做一个送给师尊,不过一年过去,很多材料应该都不能用了,我得去买新的。” 晏临的视线在那些模型上留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把轮椅来,自他腿好之后就没再坐过,一直放在密室里,和那些仙道古籍、装满不可描述道具的箱子一道,被保护得很好。 他默默收回视线,转身去了厨房:“我能帮上什么?” 闻朝抬头看他,觉得他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又不好不给他面子,想了想道:“要不,师尊帮我把土豆削了?” “好。” 就在闻朝想递给他削皮刀时,晏临突然手掌一翻,招出照影剑,几道剑光闪过,土豆皮自动与土豆分离,落进垃圾桶里。 闻朝直接看呆了。 晏临拿着那个削好的土豆:“还需要做什么吗?” “要不……再把它切了?切成丝。” “好。” 这一次连绵的剑光闪烁了一阵,完整的土豆变成了均匀的细丝,全部飞进空玻璃碗中。 这不是仙术,这是剑法。 剑修……还有这用途? 闻朝瞠目结舌,看着那已经切好、堪比艺术品的土豆丝,沉默了。 照影剑突然被主人招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土豆切完了,它才意识到自己又被拿去做了什么剑生耻辱的事,不禁气得发抖,剑身震颤,嗡鸣不止。 晏临丝毫也不理会佩剑的抗议,又问:“还做什么?” 闻朝思考了半天,还是决定算了。 堂堂威震天下的神兵,上一次被用来给他剪指甲,这一次又被用来帮他削土豆,要是剑灵能够化形,估计现在已经气哭了。 真是杀鸡焉用牛刀。 于是他很体贴地照顾了一把剑的心情,对晏临道:“不用了,师尊去坐一会儿吧,等饭好了我叫你。” 晏临点点头,用软布细心拭去剑身上沾到的污渍,坐在客厅里安静等待。 闻朝太久没有下厨了,以至于厨艺都有些生疏,生怕自己加多或者加少了调料——厨房里的东西都是他刚刚去超市现买的,用着不太顺手。 不过他还是很快找回了感觉,他垂眼忙碌着,内心忽然浮起某种奇妙的感觉。 曾经,他只做饭给自己一个人吃。 而今,要在餐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这间小公寓终于迎来了第二个主人,好像他漂泊已久的灵魂寻觅到了令人安心的居所,这居所并无特别之处,唯一人相伴,足矣。 水烧开了,番茄在锅中滚出漂亮的红色,蛋液翻搅成蛋花,香气扑鼻。一旁的电饭锅已自动跳转成保温,闻朝翻开洗好的碗,盛上饭和汤,连同炒好的菜一并端上桌。 三菜一汤两个人吃已是绰绰有余,因为不想剩菜,闻朝没敢多做——桌上不过一道素炒土豆丝,一道竹笋炒肉,一道黄瓜虾仁,配上番茄蛋花汤,皆是最简单的家常小菜,却又无比温馨。 晏临与他面对面而坐,热腾腾的饭菜泛起袅袅白气,与扶云峰上终年不散的寒冷截然不同,这间小公寓里是恬淡而温暖的。 此时此刻,他们不像两个饱经磨难的修仙者,倒像是安居城市一隅,幸福美满的普通人。 “师尊,”闻朝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你觉得现代生活怎么样?” “还好,足够便捷,就是灵气过于匮乏,”晏临垂眼夹菜,“生活在没有灵气的世界里,人们倒也有属于自己的方法,依靠燃气生火做饭,依靠电来制冷保存食物——你我的灵根反倒没有用武之地了。” “师尊接受能力倒是挺快,”闻朝眼尾微弯,“我们住上几天就回去吧。” “为何这么仓促?” “师尊不是对灵气很敏感吗,长时间停留在现代想必是不舒服的,相比之下,当然还是师尊觉得舒服更重要。” 晏临神色动容,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真是……” 贴心到让人想要独占,不舍得给外人窥见一丝。 闻朝还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又刺激对方产生了什么占有欲,两人吃完晚饭,晏临还自告奋勇去洗了碗,并说:“做饭这种事似乎也不难,不如你教给我,下次我来做。” 闻朝想了想,已经联想到师尊用剑切菜的画面了,果断摇头:“不用了,反正我们也不是天天都要吃饭,我来就好。” 当青崖仙尊的剑真难,不光要杀敌,还会被踩,甚至会被拿去充当指甲剪和菜刀。 因为晏临暂时使不出仙术,掐不出净衣诀,只能选择最朴实无华的方法清洁身体——淋浴。 毕竟这间小小的公寓里是没有配备浴缸这种豪华设施的。 时间已经很晚了,晏临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时,闻朝正捧着手机,试图顺着手机号加上解悬天的好友,结果这货异常高冷,压根不搭理他。 闻朝只好放弃,顺手接过浴巾来帮师尊擦头,便听对方低声道:“水有点烫。” 晏临原本苍白的皮肤被热水蒸出淡淡的粉色,闻朝惊讶道:“我不是教给你怎么调冷热了吗?” “我调了,”晏临说,“但是我再掰一点,水就直接变冷,不掰的话,又烫。” 闻朝抿唇。 好像是这么回事,他家浴室的花洒龙头不太好用。 不过他平常都不觉得烫的,果然还是师尊体温偏低的缘故。 晏临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由着徒弟给自己擦头,长长的眼睫上还挂着一滴水珠,青丝被揉乱了,随意地散在肩头。 闻朝看着他,竟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喉结。 美色误人。 虽然每次双修都被折腾得精疲力尽,但一看到师尊这张脸,他就觉得自己还能继续。 晏临身上混合着淡淡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清香,怪好闻的,暂时掩去了那股终年不变的高山新雪之气,闻朝难得在他身上闻到不同的气味,忍不住多嗅了嗅。 “怎么了?”晏临抬起头来,唇边浮着一抹不太明显的笑意,“还像只小猫似的,要辨别一下主人身上有没有陌生的气味,好判断是不是偷偷勾引了别的猫?” “……才没有,”闻朝放下浴巾,“只是觉得师尊现在的样子和往日不同,有些新奇。” 晏临穿好了衣服,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对形状优美的锁骨:“不早了,早些歇息。” 小公寓只有一间卧室,却是双人床,当时闻朝不知道为什么脑抽买的床,现在想来却是正确的决定。 他原本做好了一辈子不婚不育的打算,也没想过给自己的小家再添一位人丁,如今这般,倒是最好的结局了。 两人紧挨着躺下,闻朝却还觉得不够近似的,又把自己塞进了晏临怀里。 “睡吧,”晏临合着眼,伸手将他搂住,“明天醒来时,你依然会看到我,只要你不嫌烦,我会一直在你视线中。” 番外:回到现代2 第二天晚上八点。 闻朝其实有想到解悬天的演唱会会很火爆, 但没想到会这么火爆。 这场地不算大,但几千人还是有的, 他们提前半小时到已经座无虚席,还有许多没有门票但拼命想进来的粉丝,门口的保安正在维持秩序。 两人艰难地穿过人群,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发现解悬天给他们留的居然还是第一排,身边围了一群粉丝团,有女粉也有男粉,看起来准备充分,各种应援灯牌一应俱全。 相比之下,闻朝他们准备的实在有点寒酸,荧光棒还是在门口现买的, 一看就是“假粉”。 “师尊, ”闻朝颇心虚, “咱们应该不会被赶出去吧……” 晏临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浑身不太自在,坐姿也有些僵硬:“应该……不会吧。” 闻朝以前从没看过演唱会,一来他不追星也不粉什么歌手, 二来他极少光顾这种人流密集的公众场合,此番被解悬天邀请过来,还是人生中的头一遭。 舞台上亮起了灯光, 当音乐响起时, 现场立刻安静下来,那个男人从黑暗中走出, 灯光追随在他身上, 像是夜空中的星月一般耀眼。 解悬天出现的时候, 整个现场都沸腾了。 闻朝只感觉自己的耳膜差点被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喊爆,他扭头看了一眼晏临,发现对方也皱紧了眉头——这个位置离舞台太近了,他们修仙者听力异于常人,这种分贝的音量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一种折磨。 闻朝赶忙掐了一道诀,将周遭的声音阻隔开些许。 解悬天站在舞台上,他衣服上的金属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像是天上的银河落入了凡间。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撩开勾上颊边的发尾,露出一张无需妆容也俊朗到极致的脸。 他似乎注意到了闻朝他们,在粉丝热烈的尖叫之中,轻描淡写地往这边看了一眼,抬手比了个手势,现场便重新安静下来,所有呼喊全部收声,只剩下高举的应援灯牌和摇曳的荧光棒。 观众席像是夜幕中的星空,所有灯光都集中在了舞台上,解悬天举起话筒,歌声便随着音乐流泄出来。 在此之前,不论是闻朝还是晏临,都从没听过这人唱歌。 解悬天的嗓音并不是那种让人过耳不忘的天籁,他平常说话时,也就是“悦耳”的程度,能让人感慨一下“这人声音挺好听的”,仅此而已。 世上声音好听的人很多,却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歌手。 当舞台上的男人举起话筒,时间仿佛因此而停止了流动,现场不再有一丝窃窃私语,那歌声似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要将世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他用本不是天籁的嗓音,唱出了胜过天籁的歌声。 闻朝一时听得有些忘我,那歌声似在漫长的时空中进行过一番积淀,像是最细腻的流水冲过最光滑的鹅卵石,最清澈的小溪在指缝中流过,可行至激昂处,又化身为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带着摧枯拉朽之力,扑面而来汹涌的浪潮。 他只感觉头皮发麻,仿佛要被这歌声激起某种神魂深处的共鸣,可他分明能感觉到解悬天并未使用任何仙法,单单是歌声本身就能让一个合道飞升的修仙者情难自已,又何况是身边这些普通人。 这男人究竟是什么怪物。 便在这时,伴奏突然停了。 闻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这是什么事先设定好的舞台效果,直到听见观众席传来诧异的疑问,有工作人员跑向后台,这才意识到是出了故障。 千里迢迢专程赶来看演唱会的粉丝们自然不满,没有伴奏可能意味着演唱会要就此终止,然而还不等他们开始交头接耳,舞台上的男人忽然伸出手,似在虚空中拢住一捧灯光,他像是全然没留意到伴奏消失般,自顾自地继续唱了下去。 便是这一个动作,让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他身上。 没有伴奏,现场鸦雀无声,解悬天的声音无比清晰地暴露在每一个人耳中,像是将水暴晒在阳光之下,可这水中没有半点杂质,无论放在哪里,也不会出现一丝破绽。 水在空气中流动,或变成细密的水雾,或成飞溅的激流。解悬天就在没有伴奏的状态下清唱了近二十分钟,后台设备才终于维修完毕,恢复正常。 整个过程中他都是从容不迫的,他好像天生就属于这个舞台、掌控着这个舞台,天生就应当被万众瞩目。 可他又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跟粉丝进行任何互动,好像舞台只是他一个人的舞台,他不在意台下是否有人,有多少人,不在意伴奏是否响起,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甚关系,他只是想在这里演唱,那便唱了。 解悬天应当是个无情之人。 他能信手之间生杀予夺,翻手成云,覆手为雨,他想来便来,想走就走,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像是海啸过境,徒留一片狼藉。 可解悬天又是个多情之人。 他热爱这世间的一切,用最温柔的手段送走发狂失控的妖,一手建立扶云派,将“三界和平”作为立派宗旨,尽心竭力地帮助徒孙渡过劫难。 又像滋润万物的春雨。 两种极致矛盾的性格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却丝毫也不违和。 闻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这场演唱会的了,到了最后,他眼前好像只剩那么一个影像,所有灯光聚集在一处,也盖不过那个男人的光芒。 演唱会已经散场,许多人是哭着出去的,不知被歌声触及到了哪根心弦。晏临呼出一口气,伸手碰了一下还神游天外的闻朝:“走了。” 闻朝终于回魂,看到舞台上空空如也,解悬天早就不在了,这才站起身:“嗯。” 两人随着人群离开了会场,闻朝呼吸一口外面清新的空气,仰头看向缀满繁星的夜空:“真没想到,师祖居然会选择当歌手。” “以他的性格,只是临时起意吧,”晏临陪他站着,被风扬起发尾,“也许他今年还是歌手,明年就跑去当演员,后年又搞起了极限运动——谁又说得准呢。” 人群散去,喧闹了一晚的场馆重新安静下来,两人吹了一会儿暮春夜晚带着薄寒的微风,准备散步回家。 而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面前,解悬天冲他们一挑下巴:“这就走了?难得来一趟,好歹找地方坐坐吧。” 闻朝被他吓了一跳,完全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师祖你……你居然还在?” “怎么,不想见到我啊?”解悬天还穿着舞台上那身衣服,双手插兜,“花着我的钱,住着我的房,免费听着我的演唱会,这就开始嫌弃我,不太好吧?” 番外:回到现代3 闻朝:“哪有, 昨天明明是师祖先不想跟我聊的。” 时间已经很晚了,能歇脚的地方只有马路对面一家“m记”还开着。三人鱼贯入内, 找了个僻静的座位,解悬天问:“吃点什么?” “随便吧,”闻朝说,“不过都这么晚了……” 解悬天瞥他一眼:“吃宵夜不行?唱了快仨钟头,还不准人补充点体力?” 闻朝无言以对。 不过补充体力居然靠吃麦当劳吗…… 好歹也是个修仙的,就算在现代不想辟谷,饮食难道不应该健康一些? 夜里的快餐店几乎没有人,解悬天就顶着这张帅到惨绝人寰的脸,穿着刚从演唱会出来的衣服,在服务员惊讶的目光中,单手端着餐盘回到座位, 餐盘里放着一堆汉堡小食, 还有三杯肥宅快乐水。 “买这么多, 吃得了吗?”闻朝表示震惊, 他压低声音,“师祖,你是不打算回大千世界了?吃这么多凡俗之物, 不怕让仙体变得污浊?” 解悬天叼着一根薯条:“吃进嘴里,再用仙术化解,有用的就转化为灵力, 没用的就随呼吸排出, 就算真的一点用也没有,不过多呼出几口浊气罢了——虽然这里灵气稀薄, 但这种程度的仙术还是能使出来的。” 闻朝看了一眼晏临, 对方冲他点头。 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这么干, 原来大家都一样,表面上装作吃饱了,实际肚子里空空如也。 都是老戏精了。 “回大千世界干什么,”解悬天往薯条上挤番茄酱,“当一个地方于我而言没有新鲜感了,我就会失去继续停留在那里的兴趣。这里虽然也不怎么样,但至少新鲜劲儿尚在,我还没有腻。” 晏临拿起一杯可乐,就着吸管喝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好像不太习惯碳酸饮料的口感。 闻朝单手托着下巴,问解悬天道:“师祖怎么会想到当歌手?” “这其实是个意外,”解悬天打开汉堡的包装纸,很没形象地吃了起来,“我本来只是觉得好玩,随便找了个乐队给他们当鼓手,结果那个组合的主唱有点毛病,唱的时间一久就气喘吁吁,我好心教给他怎样调整呼吸可以避免气喘,结果他不信我,瞧不起我一个新来的鼓手,跟我说‘你行你上’。” 闻朝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我就只好‘我行我上’咯,”解悬天漫不经心地说,“我甩了他们自己单飞,现在他们组合已经解散了,那个主唱不知道在哪里糊着,而我——混得怎么样你也看到了。” 闻朝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祖不愧是师祖,无论在哪个领域都要站在巅峰。 下一刻,解悬天又说出了令人震撼的话:“不过,我也准备转行了,演唱会开了两场,实在没什么意思,说到底我对唱歌也没多热衷,差不多就这样吧。” 闻朝对这种“出道即巅峰,巅峰即退场”的行为简直理解不能,追问道:“转行干什么?” “没想好呢,一开始主要是想挣点钱,毕竟在这个世界没有钱寸步难行。现在钱也赚够了,随便干点什么吧,”解悬天说着一挑下巴,“也许来这快餐店当服务员也说不定。” “……”闻朝尴尬地附和道,“师祖还真是……自由,想做什么做什么,也挺好的。” 这一句话也不知无意中戳到了对方什么痛点,解悬天正在拨弄吸管的手指一顿,脸上的表情忽然便淡下去:“自由……你想多了吧,我的一切,都不过源于天道给我的设定,什么天之骄子,什么一代传奇……听得越多,越觉得可笑。” 闻朝张了张嘴:“我……” 解悬天偏头看向窗外:“不过是个工具人罢了,充其量算个‘厉害一点的工具人’,若是没有你,我至今仍走着天道设定好的路,自始至终真正达到了‘自由’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晏临刚刚放下那杯可乐,视线在上面流连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来喝:“说到底,天道究竟是何物?我们所在的世界,似乎是你们口中的……‘书’?” 闻朝连忙拉了一道法术隔音,生怕被店里的服务员听到他们“离奇古怪”的交谈。 “《忘仙》这本小说的作者,就是天道,”解悬天用吸管扒拉着杯子里的冰块,“我们几个不过都是书中的角色,按照作者最初的设定,晏青崖是书的主角,我是为主角提供机缘的工具人配角,而闻朝……不过是个炮灰罢了。” 闻朝听到“炮灰”二字,不由微微抿唇,而晏临则直接皱起眉头:“为何?既然掌控着‘书’,难道不知我心悦谁?” “那是你的感情,与天道何干?”解悬天近乎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在天道的设定中,闻朝就是个入魔失控险些弑师的逆徒罢了,至于入魔的缘由全然无需考虑,只要天道让他入魔,他就必须入魔。” “不过这中间发生了一点意外——当书中的角色产生了自己的意志,整部书就会失控。要怪就怪他把我设定得太牛逼了,第一个拥有自己意志的人便是我,天道赋予我能力,我又用这种能力推翻天道,说到底,我还算是恩将仇报呢。” 解悬天说着忽然冷笑了一下,闻朝坐在他对面,掏出手机登上自己之前看小说《忘仙》的网站,却惊讶地发现,那部小说根本没有连载五百章,而是刚刚写到晏临被入魔的徒弟闻风鸣重伤时,就断更坑掉了。 “怎么会,”他不禁睁大双眼,“我明明记得我看到了后面的章节……” “因为剧情已经改变,剩下的故事没办法圆回来,只能停在这里,”解悬天毫不意外,“并且除了你,不会有任何人记得后面的内容,在别人看来,它就是一本中途坑掉的小说而已,和千千万万坑掉的书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闻朝震惊到无以言表,他发现自己当时在最后一章打赏的两千块钱被系统抽到了第一章,评论也变成了两个字“加油”。 “有时候我常常想,”解悬天嘬了一口可乐,“从书中逃出来的我们,就是真的自由了吗?会不会现在的世界也是一本书,我们依然活在某个天道的掌控之下,走着设定好的路,只是我们没有察觉?” 他这话一出口,另外两人齐齐向他看来。 “或者,天道本身也不过是一颗棋子,写书的人,看书的人,都是书中的人,所有的世界就是一本接一本的书。我们通过合道飞升离开原本的世界,离开书,来到现在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人……他们不修仙,没有漫长的寿命,于他们而言,是否我们的‘飞升’就是他们的‘死亡’?死亡后离开这一本书,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在下一本书中重新变为呱呱坠地的婴孩,继续经历生老病死,便是‘轮回’。” “当一本书的时间线足够短,短到仅有一百年,就很难再有书中的角色觉醒自我意识。每一次死亡都将一切重归于零,这样出现差错的几率就会大大降低,世界的轨迹就不会再发生偏移。” “师祖的意思,我们逃离一本书,又进入下一本书,岂不是永远都不能逃出天道的掌控?”闻朝看着他的眼睛,“恕我不能与师祖苟同。” “为何?” 闻朝:“按师祖的说法,所有人都在天道的书中,天道又在其他天道的书中,那么层层叠叠,究竟谁才是最终的天道?哪个才是最后一本书?” 解悬天叹气:“我若是知道,也不会坐在这里。” “那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闻朝拿走了最后一杯可乐,“你我都是天道,你我都在掌控别人的人生,师祖救了我,师尊收留我,我又救了其他人,我们对他们而言,就是天道一样的存在。” “同样,我们也是别人的棋子,我是师祖用来逃离天道的棋子,师祖是帮助师尊的工具人棋子,师尊则是用来满足读者幻想、吊读者胃口的棋子。” “在《忘仙》这部小说中,师尊是主角,而现在,我是主角,在师祖的书中,师祖便是主角。在自己的书里,人人都是主角,在别人的书里,人人都是配角、是炮灰。书只是一种相对而言的东西,天道也是别人的棋子,棋子也可以成为天道,并不存在一本最终的书,一个最终的天道,因为天道只是普通人,书也只是普通的书。” 解悬天微微一怔,似乎从没有考虑过这个答案,那双永远镇定自若的眸中难得出现了几分茫然。 “师祖不必太过纠结这件事了,”闻朝拿起一对鸡翅,自己留下翅根,把翅中给了晏临,“这种问题,本来就是没有答案的,退一万步讲,我们逃离了不喜欢的书,跳进了喜欢的书,难道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解悬天愣在原地,他看了对方好一会儿,忽然无奈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震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许久他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徐徐呼出一口气,看向对方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我现在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偏偏是你了。” 纵然他是星月,又岂敢与太阳争辉。 闻朝叼着鸡翅根,被辣得有点脸红:“嗯?” “没什么。” “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们该怎么回到原来的世界,”晏临擦干净手,不想再关心书不书的问题,“大千世界的门已经关闭,难不成让我们像你一样,踹门回去?” 解悬天已全然恢复如常,漫不经心道:“我已经把那门改成双向开了,施展传送法阵传送回去即可,先前我因为这个世界灵气过于稀薄,法术施展不出,只能磕了一堆仙药回去,你现在有你徒弟在身边,他不需要依赖灵气,比我方便多了。” 他顿了顿:“哦对了,只有你们两人吗?之前我算了算,那头龙修为也该能飞升了吧?” 闻朝:“龙傲天吗,他修为确实到了,但契约之期未满,所以一直没走——不过也快了,一千年的契约,大概就这两天结束。” “行,知道了,”解悬天喝光最后一口饮料,站起身来,“好好过你俩的现代蜜月之旅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闻朝顺口问:“师祖住哪儿?” “别没事打听我个人隐私,”大晚上的,解悬天居然把墨镜架在了鼻梁上,“跟你不熟——走了。” 闻朝:“……” 跟他还不熟,那跟谁算熟? 那条满口颜色的龙吗? 因为不想浪费食物,师徒两人决定留下来把剩下的东西吃完,解悬天则双手插兜,独自离开麦当劳。 他没开车,也没叫司机,一个人慢悠悠地溜达着,往自己落脚的宾馆走。 他并不生活在这座城市,他像是一朵浮萍,需要去哪里就飘在哪里,他可以随时来,也可以随时走。 但他现在不生活在这里,不代表以后不会。 手机已经关机,没有任何人能够打扰到他,今晚的他没有任何应酬,或许他并不想回到酒店睡觉,可能一时冲动,就会蹲在马路边一直待到天明。 闻朝说的没错。 他确乎一个自由的人,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陷在桎梏之中。 什么才是自由? 做自己想做的。 他每一天都在做自己想做的,帮徒孙改变命运是他想做的,唱歌是他想做的,像这样一个人呼吸着汽车尾气,在马路边吹冷风,也是他想做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意头顶是否有一片天限制了他的高度,脚下是否有一块土地供他立足——只要能做自己想做的,那便足够了。 只要心是自由的,哪怕身陷囹圄,也能乘风而起。 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 是为“扶云”。 他唇角忽然微微地翘了起来,脚步也因此而变得轻快。他察觉到有人在尾随他,从他从快餐店出来就亦步亦趋地跟着,那人藏在暗处,与黑暗融为一体,但他现在心情甚好,不介意有人尾随,甚至想和他聊聊。 行至一处转角,解悬天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还打算跟多久?” 对方顿了一下,旋即从暗处走出,他一身古装,黑衣墨发,腰身笔挺,长发几乎曳地,却生着一双血色的龙瞳。 “吾……” “嗯?” 那人有些紧张,像是粉丝在大街上遇到了自己的偶像,期期艾艾道:“……我终于追随上您的脚步了。” “是吗,”解悬天摘下墨镜,站在人行道上等红绿灯,灯光落在他眼中,像是一片正在闪烁的星河,那星河中盛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还差得远呢。” ※※※※※※※※※※※※※※※※※※※※ 这个番外居然还没写完……我火速把上中下改成1234 番外:回到现代4 喝完最后一口可乐, 闻朝放下杯子,偏头看向窗外。 深夜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 偶尔有车辆经过,闪过一阵灯光,喧闹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待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便又是崭新的生活。 两人离开麦当劳,呼吸着城市里算不上清新的空气,往闻朝的小公寓走。 “师尊,”闻朝放轻了声音,像是不忍打扰这夜晚的静谧,“明天我想去福利院看看。” 关于他在现代所经历的一切,晏临也早已知道了, 听他提起“福利院”三个字, 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不过, 你要以什么身份去?” 这问题一下子把闻朝问住了, 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角:“顶着这张脸去肯定不行,被认出来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要不……我施个幻术, 改换一下容貌?” “改换了容貌,还得改换声音,改换气质, ”晏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福利院都是小孩子,有些孩子心灵纯净, 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即便你改换容貌, 也不一定能骗过他们,有时候一些行事习惯,说话语气,都有可能让你暴露。” “那师尊的意思……” 晏临:“我们在此地并不会久留,你若是以新的身份与他们接触,跟他们混熟了,又离开这里弃他们而去,岂不是更加残忍?” 闻朝呼吸微微一滞,旋即垂下眼。 他之前倒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师尊说的确有道理,他之前“死”的时候,已经让那群孩子够难过了,如今他们好不容易接受了“闻朝哥哥已经不在了”的事实,他再以新的身份融入他们的生活,亲近他们又再次离去,未免是第二次伤害。 “有些人,注定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就像你选择了修道,就注定要远离凡尘。太多的留恋,于你,或是于他们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我明白了,”闻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明天我们偷偷地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晏临扭头看他,眼神有些心疼,他思量再三,终于没再说其他的,只道:“不管过去怎样,今后……没有他们,还有为师陪你。” 闻朝一怔,随即冲他笑开:“我没在难过,再怎么说也经过了一千年的光阴,哪有那么脆弱。” 他说着将视线投向远处,声音变得很轻:“只是有点感慨。时间太久,有些孩子的容貌甚至记不太清了,我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师祖一开始不记得龙傲天,因为真的历经过太多的人和事,有一些东西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和你有关的事,为师都不会忘,”晏临道,“不论谁是那个‘无足轻重’,永远都不会是你。” “……师尊从哪学的这一套一套的情话,”闻朝怪不好意思的,他伸手勾住了对方脖子,“师祖教你的吗?” 晏临目不斜视:“你指望‘孤狼’能说出什么情话?” “这倒是。所以是师尊无师自通喽?” 晏临没答。 两人慢悠悠地往前走,闻朝思维又不知跳到哪里去了,自言自语道:“师祖说的墓园在哪里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 “怎么,当真要自己给自己扫墓吗?” 晏临顺嘴接他的话,却发现他脚步一顿,视线看向路边某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 晏临疑惑地顺着对方留意的方向看去,却被他一把拉住:“没什么,今天很晚了,我们还是快点回去休息吧。” 这略显慌乱的解释未免有些欲盖弥彰,他越是不想让晏临看到,晏临还就偏要看——凌晨两点,路边竟还有一家店没有关门。 成人用品专卖。 24小时营业的小店里透出些许暧昧的灯光,配上这夜色,似乎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成人用品……是何物?” 晏临眉尾微扬,故意问出这句话,果然看到他脸皮很薄的徒弟颊边又染上薄红:“什、什么都不是!快点走了。” “可为师好奇,”晏临拖慢了脚步,“我初来乍到,想多了解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也不行吗?” 闻朝硬拖着他往前走,拼命想远离那家“危险”的店:“这个世界东西很多,你慢慢了解,不缺这一点!” “是吗,”晏临低笑起来,凑近对方,轻轻在他鬓边吻了吻,“没关系,我倒也不太着急,反正——总有机会能了解到的。” ※※※※※※※※※※※※※※※※※※※※ 此处省略一万字不可描述,大家自行脑补(x) 后面两个番外是关于阿白和玄境的,大家酌情购买,完结以后会开个抽奖,想要参加的小可爱记得关注文案页~ 番外:魔化的烦恼 要说禁制解除和彻底魔化没给闻朝带来一点困扰, 那是不可能的。 此时此刻,又一次在双修过程中因为情绪激动不小心露出指甲, 把师尊挠得鲜血淋漓的魔尊大人,正在被晏临按着剪指甲。 “我错了师尊!”闻朝被绑在密室里,慌乱求饶,“我不是故意的,下次真的不会了!” 晏临冷着一张脸,他衣衫半敞,胸前全是被指甲挠出来的血道子,颈侧肩膀还有一排深深的牙印, 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晏临丝毫不为所动,“还有上上次——这是第几次了,你自己数得清吗?” 闻朝手腕上的缚魔索收紧, 把他整个人牢牢地控制在了软榻上,魔尊大人浑身发抖:“轻一点啊!还……还不是因为师尊每次都进得太深,我一觉得愉悦就容易兴奋, 一兴奋就容易失控……” “因为兴奋所以挠我?还咬我?”晏临眉心微蹙,“你是魔化了,又不是兽化, 怎么跟孟在渊似的,不是动爪子就是上嘴。” “也……也差不多吧。”闻朝心虚,心说他这尖牙利爪都出来了,跟兽化还有什么分别? 忽然他神色一动, 又不知从晏临刚刚的话中揣度出了什么, 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师尊什么意思?难道孟在渊咬过你, 还挠过你?” 晏临抬眼:“嗯?” 语气中这股浓浓的不满? 闻朝接触到他的眼神, 突然就清醒了,连忙别开眼,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过的模样。 自从禁制解除,他就时不时会冒出这种奇怪的想法,譬如昨天师尊多看了谁几眼,今天师尊多摸了一会儿院子里养的仙鹿,明天师尊专注地保养佩剑超过一个时辰——他都会觉得非常不爽。 具体是因为什么不爽,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过根据他既往的经验,这种奇奇怪怪的感情可能叫“吃醋”。 ……他不光吃人的醋,还吃动物的醋,甚至吃一把剑的醋? 绝对是邪念侵扰的问题! 晏临用漆黑的眼眸打量他,看到他抿紧的唇,就知道自己肯定是猜中了,不禁有些啼笑皆非:“怎么,你终于体会到我的感觉了?看样子解除禁制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你不妨仔细品味一下,自己身边总有这样那样的人不断纠缠,为师是什么感受。” 闻朝一点也不想品味,他很不自在地说:“师尊还剪不剪,不剪的话,弟子走了。” 晏临立即招出剑来:“不给你剪掉,等着你下次继续挠我?” 闻朝看到那把平常用来杀人的墨剑出现在眼前,顿时打了个寒颤:“师尊等等,我这有剪刀……”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剑光一闪,十根手指上尖锐的指甲尖齐齐被斩去,甚至自带打磨,变得圆润光滑起来。 闻朝看着自己的手直愣神——剑修,还有这功能? 堂堂神兵谱排行榜首的剑居然被拿来剪指甲,有脾气的照影剑气得直发抖,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剑鸣。 晏临收起缚魔索,放开了他被“没收行凶工具”的徒弟,伸手在剑柄上一握,强行把不服气的照影剑收了回去。 闻朝盯着自己手指看,尝试着再把指甲变出来,结果发现——变不出来了! 被晏临这么一剪,就是真的没有尖了! “师尊也太过分了,”魔尊大人委屈得像把剑,“本来就这么一点魔化的标志,还被斩掉一半,说出去都没人相信我是魔尊。” “有魔纹还不够?”晏临眉尾微挑,“还是说,你更喜欢先天魔族那样,长得随心所欲的魔化标志?” “……那还是算了。” 晏临拢好衣襟,站起身道:“我跟你师伯有要事相商,你先自己待着。” 闻朝瞄他一眼。 这话说的,怎么好像他离开师尊就活不了了似的? 晏临离开密室,好像也不在意颈侧裸露出来的皮肤上还有牙印一般。待他走了,闻朝从软榻上溜下来,转身往传送法阵走。 扶云派乃至整个修真界,最近都没什么大事发生,师尊说的“大事”只怕是他们合籍大典的事,半个月前就跟他提过了。 扶云派已经有几百年没为道侣举办过合籍大典了,这次将要合籍的还是青崖仙尊和新上任的魔尊大人,整个门派都感觉压力很大,青蛰不得不就此事把两个师弟都拉去商谈。 如今修真界元气大损,魔界便占了上风,加上千机阁刚给魔界改造了一批法器,魔族们更是如虎添翼,再也不能被可着劲欺负了。 以闻朝和晏临的关系,扶云派倒是不忌惮魔族,这次合籍倍感压力,主要是因为……不能丢脸让亲家看不起。 作为仙门排行榜首的扶云派,却从没举办过大型的合籍仪式,而此番又必须隆重,可让这群千年的单身狗愁白了头发。 自己都没谈过恋爱,怎么帮别人举办典礼? 闻朝踏进泛着蓝光的法阵——自从他突破到化神境,对这个传送法阵的承受能力也增强了,只要不是在短时间内来回太多次,几乎不会再感到不适。 失重感消失之后,他已身在魔界,刚出寝宫,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极了上班摸鱼的员工突然发现领导前来视察。 闻朝没理会那群紧张兮兮的魔,先去找拂柳。 中途却被一阵悠扬的笛声吸引,果不其然是玄境在吹奏,与平常不同的是,这次的笛声是完整的曲调,吹得还不太熟练,显然是照着乐谱在练习。 “七弦仙乐”泠七弦,居然真的被孔雀给找到了。 拂柳正在通往无妄海的黑石巨门那里,他刚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个身材健壮的黑皮青年,青年似乎目不能视,双目之上覆着一条黑色缎带,怀里抱着两个即将破壳的魔核。 闻朝没见过这人,视线在青年脸上转了一圈,跟某个影像重叠起来:“他莫非是……我们从凌绝阁救回来那条黑蛇?” “尊主好眼力,”拂柳笑起来,柔柔弱弱地冲他行礼,“我本想送他回妖界,他却不肯走,执意要留在这里——尊主可以叫他默冥。” 闻朝点头:“眼睛不能恢复了吗?” 拂柳叹气:“怕是不能了,当初在扶云派都没能治好他。碧海潮生花只能医治短时间内所受的伤势,最多不能超过一百年,他被凌绝阁刺瞎双眼又割断声带,已经是千年以前的事情。” 闻朝皱起眉。 以这样的残忍手段迫使妖屈服,凌绝阁有今天的下场,当真是咎由自取。 拂柳:“不过尊主也无需在意,对我们蛇来说,是不是能看见、听见都不重要,只要感知力不被摧毁,就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那便好,”闻朝看向默冥抱着的魔核,“又有要破壳的了?” 这段时间魔界增加了不少新成员,许久未曾迎来新生命的魔族终于重新回到正轨,他来时还看到有几个魔族崽子在互相追逐打闹,为死气沉沉的魔界平添了几分生机。 “是。”拂柳把那枚魔核拿到眼前来,半透明的魔核表面已布满裂纹,从外面看进去,能看到有东西在不停拱动,好像迫不及待想要出来。 “这一批幼崽好像颜值都很高呢,”拂柳笑起来,“而且,才破壳的这六只幼崽里面,居然就有两只带有魔纹,这样的比例在魔族可是史无前例的。” 闻朝愣了一下:“幼崽的颜值……难道跟我有关系吗?” 拂柳:“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因为石生花需要跟魔尊共鸣才会孕育出魔核——不过尊主放心,不会有幼崽长得像你的,魔尊的存在对于魔界来说就是独一无二,不论是魔纹还是长相都不会产生相似的,石生花在孕育魔核时,会直接避免孕育出和尊主接近的幼崽。” 听他这么说,闻朝不禁松了口气,要真有幼崽长得像他,那师尊还不得炸? “不过,”拂柳的笑容不怀好意起来,“如果是尊主和青崖仙尊爱的结晶,肯定还是会长得像尊主的。” “……闭嘴,”闻朝板起脸来,“本尊没有那种功能。” 胆大包天的护法拂柳挑逗完了他们魔尊大人,终于言归正传:“尊主回来,是想说合籍大典的事吗?” 闻朝经他提醒才想起自己回来的正事,他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瓶丹药:“嗯,现在修真界灵气已在逐步恢复,你们要去的话,肯定会受到灵气侵蚀,我想炼一种丹药增加你们耐受灵气的时间。之前尝试用我的血,却发现一旦用丹炉加热就会失效,没能成功。后来看到龙傲天也不受灵气影响,我就取了他脱落的龙鳞来炼丹,居然炼成了。” 这一个瓶子里有十颗药,发放给所有参加典礼的魔族显然不够,闻朝把丹药交给拂柳:“你先找人试一下药,如果没问题我再继续炼,我自己吃了一颗,副作用应该是没有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 拂柳有点惊讶:“尊主居然自己试药?” 闻朝也有点意外他会发出这种疑问:“自己都不敢吃,怎么敢给别人吃?”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理解,片刻后拂柳移开目光:“尊主,您是偷偷跑出来的吧?大典的事属下会安排好,尊主还是早些回去,免得让仙尊担心。” 闻朝着实吃惊:“你怎么知道我是偷跑出来的?” 拂柳:“这还用想吗,尊主每次回来都是和仙尊一起,偶尔独自回来,过不了多久仙尊就会过来抓人——自然只能是偷跑出来的,属下已经习惯了。” 闻朝:“……” 知道就知道好了,为什么要说出来? 当他们魔尊真不要面子的吗! 番外:合籍大典 今天的扶云派正在举行一场千年难遇的盛典。 三千三百级通天梯铺着长长的红毯, 从山上一直到山下,原本雪白素雅的扶云峰,难得变成了喜庆的红色。 两头体型巨大的镇派灵兽正蹲在通天梯两侧的山峰上, 活像两尊门神, 黑龙全身系满了红色的绸缎, 胸前还挂着一朵十分夸张的红花,模样相当滑稽。 “吾觉得不该如此,”黑龙郁闷地用爪尖扯弄胸前的红花, “吾也想坐在宴席上喝酒,为什么要在这里迎客?” “你以为只有你不爽吗,”孟在渊尾巴上的毛都是炸的,似乎很想原地蹦起来, “要不是想给他们一点面子,本大爷才不傻兮兮地蹲在这里当吉祥物!” 两只大妖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相当诚实,不过因为心中怨念, 眼神就变得相当不善,搞得所有从他们眼皮底下经过的来客都倍感压力。 大典宴请了诸多仙门、魔界以及妖界,邀请函已在十五日前送出——这不仅仅是一次合籍大典, 更是和扶云派重修旧好的机会。 此时此刻, 派内弟子正在紧锣密鼓地安排宴席,两位主角却在白鹿居忙里偷闲, 闻朝随手拿起一个“永结同心果”,边吃边说:“头一次看到师尊穿白色以外的颜色。” 晏临难得换了一身红, 袖口衣摆滚着金线云纹, 华贵大气, 他好像不太适应这样的装束, 皱眉整理着衣袖:“不好看?” “好看,师尊穿什么都好看,”闻朝凑上前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从今天开始,师尊就要变成道侣了,想想还觉得在做梦一样。” “你也可以继续喊师尊,”晏临搭住他的手,“别再乱吃东西了,从今早开始你嘴就没闲着,等一会儿开了宴,你还吃是不吃?” “不碍事的,我一点都没吃饱呢,”闻朝把脸在他肩胛上蹭了蹭,“不过我有点好奇,这仙门设宴,都吃些什么?肯定不是些寻常俗物吧?” “去了你就知道了,”晏临掰开他的手,转过身跟他面对面,“又把果子上的汁水蹭我身上了是不是?” “……怎么可能!”闻朝冲他摊开五指,“这么干净,哪有汁水!” 晏临顺势握住他的手腕,舌尖在他指尖轻轻一扫:“甜的。” 闻朝:“……” 这谁顶得住。 魔尊大人耳根有点红,支吾道:“师尊能不能别总是搞这种……这种……” “我看你倒是喜欢得紧,”晏临扣着他的手,“走了。” -- 按扶云派的传统,合籍大典需要参加仪式的两位徒步走完通天梯,这三千三百级台阶,象征着漫长的修仙之路,两人手牵着手一级一级走上去,代表在日后千百年中都将携手与共——三千级台阶不过是最初级的考验,若是连走完通天梯的耐心都没有,也不需要继续什么合籍仪式了。 闻朝追随着晏临的脚步,始终比他落后一个台阶,这一个台阶的身位,代表师徒之间的尊卑礼仪,当登上山顶时,最后一个身位的差距也将被抹平,两人的关系便从“师徒”转变为“道侣”。 三千级台阶皆铺着红毯,通天梯笔直向上,仿佛直入云霄,扶云派的派名也正取自此意——“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闻朝跟着师尊走完了三千级台阶,丝毫不觉得这个过程枯燥,因为有师尊在这里,始终也没有松开他的手,便好像一切都是值得的。 两人登上山顶,掌门青蛰亲自来主持这场典礼,他扯开嗓门,洪亮的声音在整个山巅回荡:“开——宴——!” 空地之上已摆好宴席,闻朝两人径直走向上位,宴席外围皆竖着石台,乐修正在石台上鼓乐助兴,而正对他们身后的这一座,石台上停着一架箜篌,有一人正在弹奏。 “七弦仙乐”泠七弦。 泠七弦虽以琴曲成名,弹的最好的却是箜篌,此番不光来到扶云派,还用箜篌弹奏,可谓给足了他们面子。 今日宾客齐聚,不光有仙门和魔族,连妖王都携妖后过来捧场。孟在渊在门口蹲到一半就偷偷溜了,跑去找母后和父王。 由于场地有限,容不下太多体型巨大的妖,妖族只得以人形入场。闻朝张望一圈,果然看到了某个黑衣金眸的家伙,他旁边是一位碧色眼瞳、玲珑曼妙的美人,以及一位身材壮硕的男性。 闻朝看了看妖王,觉得人形都这么健壮,妖形的话…… 他忽然能理解为什么孟极要跑到太虚秘境躲五百年了。 解悬天自然也来了,他没跟闻朝他们挨着,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正在喝他的“酒”。 闻朝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身边居然坐着一个陌生的面孔,正低着头给他敬酒,这人一身黑衣,长发几乎曳地,看上去颇为乖顺。 “师尊,”闻朝碰了一下晏临,“那个是谁?我们的宴请名单里,好像没有这么一号人吧?” 晏临抬头看了一眼,抿尽杯中酒:“你再好好看看。” 闻朝疑惑,又盯着那人看了半天,对方偶然抬头时,露出一双血色的龙瞳。 这竟然是龙傲天?! 这货的人形这么帅,为什么从来不见他化人? 闻朝内心颇为震惊,忽然他的视线被一只手挡住了,被迫扭头,就看到晏临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这种时候,还要看别人?” “哪有,”闻朝立刻收回视线,给对方续满酒,“看他们的时间,不及看师尊的万分之一。” 玉质的酒盅相碰,发出“叮”一声脆响,两人同时饮尽杯中酒,晏临唇角微微勾起:“此酒名为‘千秋枕’,以你的酒量,恐怕饮一杯就要醉上三日。” “……师尊为什么不早说?”闻朝才把酒咽下去,几乎就觉得开始上头了,他咬牙切齿地凑到对方耳边,“师尊是故意的吗?我喝醉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自然有,”晏临脑中已经回想起之前某人喝醉以后问他“要不要乱性”的事,低声道,“之前不要,但今天可以。” 闻朝一脸茫然:“可以什么?” 晏临却不答:“这宴席一时半会儿不会散,我们不如早些回去。” 闻朝有点迷糊了:“不用在这里陪着?” “不必,合籍不过是个仪式而已,走完通天梯便算是完成了,其他更重要的事,要私下里去做。” 晏临一本正经地说完,非常自然地拉住徒弟的手,就要带他离席。 闻朝被那一杯酒搞得有点头晕,让晏临一牵就跟着走了,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众仙门、魔界和妖界的面,青崖仙尊带走了魔尊大人。 闻朝身上的红衣像热烈燃烧的火,与脸上的魔纹呼应起来,他眼尾挂着一点薄薄的红,似是很好欺负的样子。 左护法拂柳就坐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他们魔尊被带走,居然只见怪不怪地瞄了一眼,继续吃果盘里的果子。 他们可怜的尊主,今天也注定要被进进出出了呢。 番外:回到现代1 参加徒弟和徒孙的合籍仪式, 似乎是解悬天留在大千世界的最后一桩愿望,大典结束之后, 他便悄无声息地上了天柱山,修好那道门,头也不回地踏进了时空乱流。 他毫无征兆地来,又毫无征兆地走,末了只留下一张字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道:“我在那边等你们。” 白驹过隙,光阴如梭,自解悬天离去至今,一晃又已过了千年。千年之中,大千世界的灵气彻底恢复正常,仙、魔、妖三界互有往来, 整个大千世界达到了空前的和谐与繁荣。 当然, 最重要的还是——青崖仙尊与魔尊一起合道飞升了。 在闻朝之前, 大千世界从未出现过魔修成功飞升的先例, 他算是开创先河的第一人,加上修道时间不超过两千年便勘破合道,成为了继解悬天之后又一代传奇。 坏过一次又被重新补好的大门再一次敞开, 两人携手走入刺眼的白光之中。 -- 乱流平息之后,闻朝睁开了眼。 面前的景象已然改换,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某些被遗忘已久的记忆被一点点唤醒, 随即他错愕地睁大双眼——这里是他家! 不是他在扶云峰的赤乌小筑,而是他在现代买的小公寓, 公寓不大, 只有六十平, 他一个人住是绰绰有余了,如果是两个人……似乎也还凑合。 他们现在正在卧室里,床头放着的电子闹钟居然还在走,闻朝抓起来一看,发现时间是他在现代“死掉”的一年后。 他在书中渡过千年,现实世界却只经过了一年而已。 “此处是……”晏临从床上坐起身,微蹙着眉心打量周围的环境,“你们口中的……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是我家。”闻朝犹豫地咽了口唾沫——他在现代已经“死去”一年了,这房子居然还在?看屋内陈设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却非常干净整洁,一丝灰尘也无,像是常有人过来打扫。 是谁在照看这些事? 闻朝满心疑惑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明亮的阳光一下子填满了整间卧室。 他微微眯起眼,适应了光线之后,看到楼下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极张扬潮流的衣服,脸上挂了一副大到夸张的墨镜,几乎遮住半张脸,耳朵上还坠着三四个耳环,让人看了都觉得耳骨疼。 解悬天。 闻朝在楼上看他,楼下的人好像感应到他的视线似的,也抬头向他看来,并朝他一扬手,手里举起什么东西,示意他下来拿。 “师尊,我下去一趟,”闻朝忙道,“你先待着别乱跑,我马上回来。” 说完便冲出房间跑下了楼。 解悬天估计早算到他们会在今天过来,已经提前在楼下等了好一会儿,他透过墨镜,看到从单元楼里冲出来的人,皱眉道:“穿成这样就下来了,你应该庆幸我提前帮你施了障眼法骗过摄像头。” 闻朝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一身古装,忙施法改换装束,并把头发变短,恢复黑色,随后轻咳两声:“一别经年,师祖在现代……过得还适应吗?” “适应着呢,”解悬天把手里东西塞给对方,是两部手机以及一沓证件,“都帮你们弄好了,你以前的身份没办法还原,给你整了个新的——你也是真会给我添麻烦,你那具躯体是我用仙术捏的,本来想等你死了再收回来,你倒好,直接把遗体捐献了,害我白白损失了几百年修为不说,你也不怕被研究出点不该研究出的东西?” 闻朝被他说得脸一红:“我……我当时又不知道……” “罢了,”解悬天摆摆手,“手机里存了我的号码,有事联系,卡里帮你放了五百万,密码是六个六你记得自己改,应该暂时够你们挥霍。这房子我已经买下来了,你们继续住,回去的时候告诉我——我先走了。” 闻朝被这“当头五百万”砸得有点蒙,他全部家底都没有这么多钱,师祖这随随便便就是七位数…… “哦对了,”解悬天刚抬脚又停住脚步,“你们福利院为了纪念你,还给你买了块墓,在兰寿墓园里,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过去看看。” 闻朝沉默。 自己给自己扫墓,多新鲜哪? 他本来还有些话想问,试图拦住对方,结果解悬天猛一个回头,墨镜往下掉了一点,从镜片上方露出一双眼睛,毫无情绪地看着他道:“别爱我,没结果。” 闻朝:“……” 解悬天好像永远都很忙,来去匆匆,才出现一会儿便又不见了踪影。闻朝拿着东西上楼,看到两张身份证上,一张姓名写的是“闻昭”,另一张是“晏临”,出生年月一类的信息全是随便编的。 最关键的是,上面还有他们的照片。 闻朝只感觉匪夷所思,实在想不到以师祖的手段,还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等他停在家门口,突然发觉自己忘了带钥匙。 他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被迫抬手敲门,就听见门锁一阵响动,半分钟后,门打开了。 晏临站在门后,满头青丝已用发带扎了起来,垂在脑后,他低头看着门锁,好像刚研究懂这玩意怎么用似的,低声道:“你这家里的东西……当真千奇百怪。” “我会教师尊一一认全的,”闻朝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不过在那之前,师尊先把装束改换一下,换成……嗯,你就照着我身上这一身幻化吧。” 晏临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没吭声。 “怎么了?”闻朝一歪头,“师尊穿成这样出去太引人注目了,而且也不方便,在现代社会,不用在意以前的那一套礼节。” “不是,”晏临抿唇,“不是我不想换,只是……此地灵气稀薄到几乎没有,我根本无法施展仙术。” 闻朝一顿。 他倒忘了这个,他刚刚施展术法,用的是魔功,因为有随身携带魔晶,倒是不愁能量耗尽这种事,可师尊不同。 修仙者施展仙术必须依赖灵气,到了这种灵气极度匮乏的地方,体内灵力便无法运转,若一定要使用仙术,只能靠磕回灵丹。 但为了换衣服这种事吃药,也实在没有必要。 两人回到卧室,闻朝打开衣柜,发现里面多了许多没见过的衣服,尺码也不合身,但如果是晏临穿,应该刚刚好。 师祖居然连这个都算到了,还提前买好了衣服…… 闻朝找了一身比较顺眼的,拿给师尊让他换,却舍不得让他把头发也剪了,只能暂时用皮筋扎着。 换上现代装束的晏临神色颇不自在,皱起的眉头就没有打开过,闻朝面上没表现出什么,内心却有些幸灾乐祸,心道这天底下,还真有能让师尊为难的事情。 他拿出解悬天给的手机,刚打开盒子,里面突然掉出两张纸,他捡起来一看,发现居然是演唱会门票。 解悬天的……个人演唱会? 闻朝震惊到无以言表,把那张门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非常不信邪地拿起手机,在某度搜索敲下“解悬天”三个字。 ……好家伙。 一年前作为歌手出道,出道即爆红,现在粉丝数比他们大千世界的总人数还多。 这货在现代何止适应,还混得挺好! 演唱会时间在明天晚上,闻朝顺手搜了一下,看到满世界都在哭没有买到门票,还有四位数高价收购的。 这……这门票,好像还是大礼。 不过解悬天也真是的,送了他们门票都不说一声,要是他拆手机盒子时没发现里面夹了东西,岂不就要白白错过了? 晏临还在鼓捣身上那件衬衫,一直把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闻朝一看他便咽了口唾沫:“师尊,能不能不要这么……这么……” 晏临抬眼:“嗯?” ……这么禁欲。 原本白色的道袍就已经够禁欲了,换了一件衬衫,禁欲感简直有增无减。 再配上这张脸,配上一直垂到腰间的长发,恐怕只需要再加一副金边眼镜,就可以原地冒充斯文败类了。 闻朝在脑中幻想了一下,忍不住发出一连串的咳嗽。 晏临皱眉:“如何?” “没……没什么,”闻朝把门票在他眼前晃了晃,“明天我们去听演唱会吧?” “演唱会……是什么?” “就是类似于……乐修在台上唱歌,我们在底下听。” 晏临好像很不理解:“那有什么意思?” 闻朝:“师祖的演唱会。” “……去。” 闻朝一句话说服了师尊,又花了大半天时间,给对方科普了一堆现代知识,并教会他怎么使用电子产品。 晏青崖不愧天资卓绝,对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也极强,只花了不到两小时就把手机上的各种功能摸了一个遍,还一目十行地翻过闻朝给的字典,将所有常用简体汉字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在晏临熟悉手机的时候,闻朝去超市买了点菜回来,准备给师尊露一手。 他太久没有回到过现代,这里的一切变得熟悉又陌生,充满了新鲜感。 晏临站在窗口向下眺望,看着天色渐暗,小区里路灯亮起,进出的车辆和行人来来往往,竟从中品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厨房里传来切菜声,晏临走向书房——这六十平的小公寓地方不大,却是五脏俱全,连书房都有。 隔着透明玻璃,他看到书架上放着的并不只有书,还有满满当当一柜子的模型。 无比精美且逼真的模型,几乎像是拿来一件实物,缩小后直接摆进书柜里。 从古代建筑,到现代建筑,到西洋建筑。从车,到飞机,到船。从一些可以用来赠送给同龄朋友的节日礼品,到用来讨孩子们欢心的玩具——只要是能够想到的东西,在书柜里都能找到。 晏临不敢伸手去碰,只隔着玻璃欣赏,抬高音量道:“这些模型,全都是你做的?” 厨房的动静停了一瞬,又重新响起,闻朝的声音盖过刀与案板的碰撞声:“对啊,师尊要是喜欢,我也可以再做一个送给师尊,不过一年过去,很多材料应该都不能用了,我得去买新的。” 晏临的视线在那些模型上留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把轮椅来,自他腿好之后就没再坐过,一直放在密室里,和那些仙道古籍、装满不可描述道具的箱子一道,被保护得很好。 他默默收回视线,转身去了厨房:“我能帮上什么?” 闻朝抬头看他,觉得他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又不好不给他面子,想了想道:“要不,师尊帮我把土豆削了?” “好。” 就在闻朝想递给他削皮刀时,晏临突然手掌一翻,招出照影剑,几道剑光闪过,土豆皮自动与土豆分离,落进垃圾桶里。 闻朝直接看呆了。 晏临拿着那个削好的土豆:“还需要做什么吗?” “要不……再把它切了?切成丝。” “好。” 这一次连绵的剑光闪烁了一阵,完整的土豆变成了均匀的细丝,全部飞进空玻璃碗中。 这不是仙术,这是剑法。 剑修……还有这用途? 闻朝瞠目结舌,看着那已经切好、堪比艺术品的土豆丝,沉默了。 照影剑突然被主人招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土豆切完了,它才意识到自己又被拿去做了什么剑生耻辱的事,不禁气得发抖,剑身震颤,嗡鸣不止。 晏临丝毫也不理会佩剑的抗议,又问:“还做什么?” 闻朝思考了半天,还是决定算了。 堂堂威震天下的神兵,上一次被用来给他剪指甲,这一次又被用来帮他削土豆,要是剑灵能够化形,估计现在已经气哭了。 真是杀鸡焉用牛刀。 于是他很体贴地照顾了一把剑的心情,对晏临道:“不用了,师尊去坐一会儿吧,等饭好了我叫你。” 晏临点点头,用软布细心拭去剑身上沾到的污渍,坐在客厅里安静等待。 闻朝太久没有下厨了,以至于厨艺都有些生疏,生怕自己加多或者加少了调料——厨房里的东西都是他刚刚去超市现买的,用着不太顺手。 不过他还是很快找回了感觉,他垂眼忙碌着,内心忽然浮起某种奇妙的感觉。 曾经,他只做饭给自己一个人吃。 而今,要在餐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这间小公寓终于迎来了第二个主人,好像他漂泊已久的灵魂寻觅到了令人安心的居所,这居所并无特别之处,唯一人相伴,足矣。 水烧开了,番茄在锅中滚出漂亮的红色,蛋液翻搅成蛋花,香气扑鼻。一旁的电饭锅已自动跳转成保温,闻朝翻开洗好的碗,盛上饭和汤,连同炒好的菜一并端上桌。 三菜一汤两个人吃已是绰绰有余,因为不想剩菜,闻朝没敢多做——桌上不过一道素炒土豆丝,一道竹笋炒肉,一道黄瓜虾仁,配上番茄蛋花汤,皆是最简单的家常小菜,却又无比温馨。 晏临与他面对面而坐,热腾腾的饭菜泛起袅袅白气,与扶云峰上终年不散的寒冷截然不同,这间小公寓里是恬淡而温暖的。 此时此刻,他们不像两个饱经磨难的修仙者,倒像是安居城市一隅,幸福美满的普通人。 “师尊,”闻朝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你觉得现代生活怎么样?” “还好,足够便捷,就是灵气过于匮乏,”晏临垂眼夹菜,“生活在没有灵气的世界里,人们倒也有属于自己的方法,依靠燃气生火做饭,依靠电来制冷保存食物——你我的灵根反倒没有用武之地了。” “师尊接受能力倒是挺快,”闻朝眼尾微弯,“我们住上几天就回去吧。” “为何这么仓促?” “师尊不是对灵气很敏感吗,长时间停留在现代想必是不舒服的,相比之下,当然还是师尊觉得舒服更重要。” 晏临神色动容,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真是……” 贴心到让人想要独占,不舍得给外人窥见一丝。 闻朝还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又刺激对方产生了什么占有欲,两人吃完晚饭,晏临还自告奋勇去洗了碗,并说:“做饭这种事似乎也不难,不如你教给我,下次我来做。” 闻朝想了想,已经联想到师尊用剑切菜的画面了,果断摇头:“不用了,反正我们也不是天天都要吃饭,我来就好。” 当青崖仙尊的剑真难,不光要杀敌,还会被踩,甚至会被拿去充当指甲剪和菜刀。 因为晏临暂时使不出仙术,掐不出净衣诀,只能选择最朴实无华的方法清洁身体——淋浴。 毕竟这间小小的公寓里是没有配备浴缸这种豪华设施的。 时间已经很晚了,晏临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时,闻朝正捧着手机,试图顺着手机号加上解悬天的好友,结果这货异常高冷,压根不搭理他。 闻朝只好放弃,顺手接过浴巾来帮师尊擦头,便听对方低声道:“水有点烫。” 晏临原本苍白的皮肤被热水蒸出淡淡的粉色,闻朝惊讶道:“我不是教给你怎么调冷热了吗?” “我调了,”晏临说,“但是我再掰一点,水就直接变冷,不掰的话,又烫。” 闻朝抿唇。 好像是这么回事,他家浴室的花洒龙头不太好用。 不过他平常都不觉得烫的,果然还是师尊体温偏低的缘故。 晏临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由着徒弟给自己擦头,长长的眼睫上还挂着一滴水珠,青丝被揉乱了,随意地散在肩头。 闻朝看着他,竟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喉结。 美色误人。 虽然每次双修都被折腾得精疲力尽,但一看到师尊这张脸,他就觉得自己还能继续。 晏临身上混合着淡淡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清香,怪好闻的,暂时掩去了那股终年不变的高山新雪之气,闻朝难得在他身上闻到不同的气味,忍不住多嗅了嗅。 “怎么了?”晏临抬起头来,唇边浮着一抹不太明显的笑意,“还像只小猫似的,要辨别一下主人身上有没有陌生的气味,好判断是不是偷偷勾引了别的猫?” “……才没有,”闻朝放下浴巾,“只是觉得师尊现在的样子和往日不同,有些新奇。” 晏临穿好了衣服,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对形状优美的锁骨:“不早了,早些歇息。” 小公寓只有一间卧室,却是双人床,当时闻朝不知道为什么脑抽买的床,现在想来却是正确的决定。 他原本做好了一辈子不婚不育的打算,也没想过给自己的小家再添一位人丁,如今这般,倒是最好的结局了。 两人紧挨着躺下,闻朝却还觉得不够近似的,又把自己塞进了晏临怀里。 “睡吧,”晏临合着眼,伸手将他搂住,“明天醒来时,你依然会看到我,只要你不嫌烦,我会一直在你视线中。” 番外:回到现代2 第二天晚上八点。 闻朝其实有想到解悬天的演唱会会很火爆, 但没想到会这么火爆。 这场地不算大,但几千人还是有的, 他们提前半小时到已经座无虚席,还有许多没有门票但拼命想进来的粉丝,门口的保安正在维持秩序。 两人艰难地穿过人群,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发现解悬天给他们留的居然还是第一排,身边围了一群粉丝团,有女粉也有男粉,看起来准备充分,各种应援灯牌一应俱全。 相比之下,闻朝他们准备的实在有点寒酸,荧光棒还是在门口现买的, 一看就是“假粉”。 “师尊, ”闻朝颇心虚, “咱们应该不会被赶出去吧……” 晏临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浑身不太自在,坐姿也有些僵硬:“应该……不会吧。” 闻朝以前从没看过演唱会,一来他不追星也不粉什么歌手, 二来他极少光顾这种人流密集的公众场合,此番被解悬天邀请过来,还是人生中的头一遭。 舞台上亮起了灯光, 当音乐响起时, 现场立刻安静下来,那个男人从黑暗中走出, 灯光追随在他身上, 像是夜空中的星月一般耀眼。 解悬天出现的时候, 整个现场都沸腾了。 闻朝只感觉自己的耳膜差点被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喊爆,他扭头看了一眼晏临,发现对方也皱紧了眉头——这个位置离舞台太近了,他们修仙者听力异于常人,这种分贝的音量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一种折磨。 闻朝赶忙掐了一道诀,将周遭的声音阻隔开些许。 解悬天站在舞台上,他衣服上的金属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像是天上的银河落入了凡间。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撩开勾上颊边的发尾,露出一张无需妆容也俊朗到极致的脸。 他似乎注意到了闻朝他们,在粉丝热烈的尖叫之中,轻描淡写地往这边看了一眼,抬手比了个手势,现场便重新安静下来,所有呼喊全部收声,只剩下高举的应援灯牌和摇曳的荧光棒。 观众席像是夜幕中的星空,所有灯光都集中在了舞台上,解悬天举起话筒,歌声便随着音乐流泄出来。 在此之前,不论是闻朝还是晏临,都从没听过这人唱歌。 解悬天的嗓音并不是那种让人过耳不忘的天籁,他平常说话时,也就是“悦耳”的程度,能让人感慨一下“这人声音挺好听的”,仅此而已。 世上声音好听的人很多,却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歌手。 当舞台上的男人举起话筒,时间仿佛因此而停止了流动,现场不再有一丝窃窃私语,那歌声似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要将世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他用本不是天籁的嗓音,唱出了胜过天籁的歌声。 闻朝一时听得有些忘我,那歌声似在漫长的时空中进行过一番积淀,像是最细腻的流水冲过最光滑的鹅卵石,最清澈的小溪在指缝中流过,可行至激昂处,又化身为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带着摧枯拉朽之力,扑面而来汹涌的浪潮。 他只感觉头皮发麻,仿佛要被这歌声激起某种神魂深处的共鸣,可他分明能感觉到解悬天并未使用任何仙法,单单是歌声本身就能让一个合道飞升的修仙者情难自已,又何况是身边这些普通人。 这男人究竟是什么怪物。 便在这时,伴奏突然停了。 闻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这是什么事先设定好的舞台效果,直到听见观众席传来诧异的疑问,有工作人员跑向后台,这才意识到是出了故障。 千里迢迢专程赶来看演唱会的粉丝们自然不满,没有伴奏可能意味着演唱会要就此终止,然而还不等他们开始交头接耳,舞台上的男人忽然伸出手,似在虚空中拢住一捧灯光,他像是全然没留意到伴奏消失般,自顾自地继续唱了下去。 便是这一个动作,让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他身上。 没有伴奏,现场鸦雀无声,解悬天的声音无比清晰地暴露在每一个人耳中,像是将水暴晒在阳光之下,可这水中没有半点杂质,无论放在哪里,也不会出现一丝破绽。 水在空气中流动,或变成细密的水雾,或成飞溅的激流。解悬天就在没有伴奏的状态下清唱了近二十分钟,后台设备才终于维修完毕,恢复正常。 整个过程中他都是从容不迫的,他好像天生就属于这个舞台、掌控着这个舞台,天生就应当被万众瞩目。 可他又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跟粉丝进行任何互动,好像舞台只是他一个人的舞台,他不在意台下是否有人,有多少人,不在意伴奏是否响起,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甚关系,他只是想在这里演唱,那便唱了。 解悬天应当是个无情之人。 他能信手之间生杀予夺,翻手成云,覆手为雨,他想来便来,想走就走,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像是海啸过境,徒留一片狼藉。 可解悬天又是个多情之人。 他热爱这世间的一切,用最温柔的手段送走发狂失控的妖,一手建立扶云派,将“三界和平”作为立派宗旨,尽心竭力地帮助徒孙渡过劫难。 又像滋润万物的春雨。 两种极致矛盾的性格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却丝毫也不违和。 闻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这场演唱会的了,到了最后,他眼前好像只剩那么一个影像,所有灯光聚集在一处,也盖不过那个男人的光芒。 演唱会已经散场,许多人是哭着出去的,不知被歌声触及到了哪根心弦。晏临呼出一口气,伸手碰了一下还神游天外的闻朝:“走了。” 闻朝终于回魂,看到舞台上空空如也,解悬天早就不在了,这才站起身:“嗯。” 两人随着人群离开了会场,闻朝呼吸一口外面清新的空气,仰头看向缀满繁星的夜空:“真没想到,师祖居然会选择当歌手。” “以他的性格,只是临时起意吧,”晏临陪他站着,被风扬起发尾,“也许他今年还是歌手,明年就跑去当演员,后年又搞起了极限运动——谁又说得准呢。” 人群散去,喧闹了一晚的场馆重新安静下来,两人吹了一会儿暮春夜晚带着薄寒的微风,准备散步回家。 而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面前,解悬天冲他们一挑下巴:“这就走了?难得来一趟,好歹找地方坐坐吧。” 闻朝被他吓了一跳,完全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师祖你……你居然还在?” “怎么,不想见到我啊?”解悬天还穿着舞台上那身衣服,双手插兜,“花着我的钱,住着我的房,免费听着我的演唱会,这就开始嫌弃我,不太好吧?” 番外:回到现代3 闻朝:“哪有, 昨天明明是师祖先不想跟我聊的。” 时间已经很晚了,能歇脚的地方只有马路对面一家“m记”还开着。三人鱼贯入内, 找了个僻静的座位,解悬天问:“吃点什么?” “随便吧,”闻朝说,“不过都这么晚了……” 解悬天瞥他一眼:“吃宵夜不行?唱了快仨钟头,还不准人补充点体力?” 闻朝无言以对。 不过补充体力居然靠吃麦当劳吗…… 好歹也是个修仙的,就算在现代不想辟谷,饮食难道不应该健康一些? 夜里的快餐店几乎没有人,解悬天就顶着这张帅到惨绝人寰的脸,穿着刚从演唱会出来的衣服,在服务员惊讶的目光中,单手端着餐盘回到座位, 餐盘里放着一堆汉堡小食, 还有三杯肥宅快乐水。 “买这么多, 吃得了吗?”闻朝表示震惊, 他压低声音,“师祖,你是不打算回大千世界了?吃这么多凡俗之物, 不怕让仙体变得污浊?” 解悬天叼着一根薯条:“吃进嘴里,再用仙术化解,有用的就转化为灵力, 没用的就随呼吸排出, 就算真的一点用也没有,不过多呼出几口浊气罢了——虽然这里灵气稀薄, 但这种程度的仙术还是能使出来的。” 闻朝看了一眼晏临, 对方冲他点头。 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这么干, 原来大家都一样,表面上装作吃饱了,实际肚子里空空如也。 都是老戏精了。 “回大千世界干什么,”解悬天往薯条上挤番茄酱,“当一个地方于我而言没有新鲜感了,我就会失去继续停留在那里的兴趣。这里虽然也不怎么样,但至少新鲜劲儿尚在,我还没有腻。” 晏临拿起一杯可乐,就着吸管喝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好像不太习惯碳酸饮料的口感。 闻朝单手托着下巴,问解悬天道:“师祖怎么会想到当歌手?” “这其实是个意外,”解悬天打开汉堡的包装纸,很没形象地吃了起来,“我本来只是觉得好玩,随便找了个乐队给他们当鼓手,结果那个组合的主唱有点毛病,唱的时间一久就气喘吁吁,我好心教给他怎样调整呼吸可以避免气喘,结果他不信我,瞧不起我一个新来的鼓手,跟我说‘你行你上’。” 闻朝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我就只好‘我行我上’咯,”解悬天漫不经心地说,“我甩了他们自己单飞,现在他们组合已经解散了,那个主唱不知道在哪里糊着,而我——混得怎么样你也看到了。” 闻朝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祖不愧是师祖,无论在哪个领域都要站在巅峰。 下一刻,解悬天又说出了令人震撼的话:“不过,我也准备转行了,演唱会开了两场,实在没什么意思,说到底我对唱歌也没多热衷,差不多就这样吧。” 闻朝对这种“出道即巅峰,巅峰即退场”的行为简直理解不能,追问道:“转行干什么?” “没想好呢,一开始主要是想挣点钱,毕竟在这个世界没有钱寸步难行。现在钱也赚够了,随便干点什么吧,”解悬天说着一挑下巴,“也许来这快餐店当服务员也说不定。” “……”闻朝尴尬地附和道,“师祖还真是……自由,想做什么做什么,也挺好的。” 这一句话也不知无意中戳到了对方什么痛点,解悬天正在拨弄吸管的手指一顿,脸上的表情忽然便淡下去:“自由……你想多了吧,我的一切,都不过源于天道给我的设定,什么天之骄子,什么一代传奇……听得越多,越觉得可笑。” 闻朝张了张嘴:“我……” 解悬天偏头看向窗外:“不过是个工具人罢了,充其量算个‘厉害一点的工具人’,若是没有你,我至今仍走着天道设定好的路,自始至终真正达到了‘自由’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晏临刚刚放下那杯可乐,视线在上面流连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来喝:“说到底,天道究竟是何物?我们所在的世界,似乎是你们口中的……‘书’?” 闻朝连忙拉了一道法术隔音,生怕被店里的服务员听到他们“离奇古怪”的交谈。 “《忘仙》这本小说的作者,就是天道,”解悬天用吸管扒拉着杯子里的冰块,“我们几个不过都是书中的角色,按照作者最初的设定,晏青崖是书的主角,我是为主角提供机缘的工具人配角,而闻朝……不过是个炮灰罢了。” 闻朝听到“炮灰”二字,不由微微抿唇,而晏临则直接皱起眉头:“为何?既然掌控着‘书’,难道不知我心悦谁?” “那是你的感情,与天道何干?”解悬天近乎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在天道的设定中,闻朝就是个入魔失控险些弑师的逆徒罢了,至于入魔的缘由全然无需考虑,只要天道让他入魔,他就必须入魔。” “不过这中间发生了一点意外——当书中的角色产生了自己的意志,整部书就会失控。要怪就怪他把我设定得太牛逼了,第一个拥有自己意志的人便是我,天道赋予我能力,我又用这种能力推翻天道,说到底,我还算是恩将仇报呢。” 解悬天说着忽然冷笑了一下,闻朝坐在他对面,掏出手机登上自己之前看小说《忘仙》的网站,却惊讶地发现,那部小说根本没有连载五百章,而是刚刚写到晏临被入魔的徒弟闻风鸣重伤时,就断更坑掉了。 “怎么会,”他不禁睁大双眼,“我明明记得我看到了后面的章节……” “因为剧情已经改变,剩下的故事没办法圆回来,只能停在这里,”解悬天毫不意外,“并且除了你,不会有任何人记得后面的内容,在别人看来,它就是一本中途坑掉的小说而已,和千千万万坑掉的书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闻朝震惊到无以言表,他发现自己当时在最后一章打赏的两千块钱被系统抽到了第一章,评论也变成了两个字“加油”。 “有时候我常常想,”解悬天嘬了一口可乐,“从书中逃出来的我们,就是真的自由了吗?会不会现在的世界也是一本书,我们依然活在某个天道的掌控之下,走着设定好的路,只是我们没有察觉?” 他这话一出口,另外两人齐齐向他看来。 “或者,天道本身也不过是一颗棋子,写书的人,看书的人,都是书中的人,所有的世界就是一本接一本的书。我们通过合道飞升离开原本的世界,离开书,来到现在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人……他们不修仙,没有漫长的寿命,于他们而言,是否我们的‘飞升’就是他们的‘死亡’?死亡后离开这一本书,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在下一本书中重新变为呱呱坠地的婴孩,继续经历生老病死,便是‘轮回’。” “当一本书的时间线足够短,短到仅有一百年,就很难再有书中的角色觉醒自我意识。每一次死亡都将一切重归于零,这样出现差错的几率就会大大降低,世界的轨迹就不会再发生偏移。” “师祖的意思,我们逃离一本书,又进入下一本书,岂不是永远都不能逃出天道的掌控?”闻朝看着他的眼睛,“恕我不能与师祖苟同。” “为何?” 闻朝:“按师祖的说法,所有人都在天道的书中,天道又在其他天道的书中,那么层层叠叠,究竟谁才是最终的天道?哪个才是最后一本书?” 解悬天叹气:“我若是知道,也不会坐在这里。” “那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闻朝拿走了最后一杯可乐,“你我都是天道,你我都在掌控别人的人生,师祖救了我,师尊收留我,我又救了其他人,我们对他们而言,就是天道一样的存在。” “同样,我们也是别人的棋子,我是师祖用来逃离天道的棋子,师祖是帮助师尊的工具人棋子,师尊则是用来满足读者幻想、吊读者胃口的棋子。” “在《忘仙》这部小说中,师尊是主角,而现在,我是主角,在师祖的书中,师祖便是主角。在自己的书里,人人都是主角,在别人的书里,人人都是配角、是炮灰。书只是一种相对而言的东西,天道也是别人的棋子,棋子也可以成为天道,并不存在一本最终的书,一个最终的天道,因为天道只是普通人,书也只是普通的书。” 解悬天微微一怔,似乎从没有考虑过这个答案,那双永远镇定自若的眸中难得出现了几分茫然。 “师祖不必太过纠结这件事了,”闻朝拿起一对鸡翅,自己留下翅根,把翅中给了晏临,“这种问题,本来就是没有答案的,退一万步讲,我们逃离了不喜欢的书,跳进了喜欢的书,难道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解悬天愣在原地,他看了对方好一会儿,忽然无奈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震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许久他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徐徐呼出一口气,看向对方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我现在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偏偏是你了。” 纵然他是星月,又岂敢与太阳争辉。 闻朝叼着鸡翅根,被辣得有点脸红:“嗯?” “没什么。” “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们该怎么回到原来的世界,”晏临擦干净手,不想再关心书不书的问题,“大千世界的门已经关闭,难不成让我们像你一样,踹门回去?” 解悬天已全然恢复如常,漫不经心道:“我已经把那门改成双向开了,施展传送法阵传送回去即可,先前我因为这个世界灵气过于稀薄,法术施展不出,只能磕了一堆仙药回去,你现在有你徒弟在身边,他不需要依赖灵气,比我方便多了。” 他顿了顿:“哦对了,只有你们两人吗?之前我算了算,那头龙修为也该能飞升了吧?” 闻朝:“龙傲天吗,他修为确实到了,但契约之期未满,所以一直没走——不过也快了,一千年的契约,大概就这两天结束。” “行,知道了,”解悬天喝光最后一口饮料,站起身来,“好好过你俩的现代蜜月之旅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闻朝顺口问:“师祖住哪儿?” “别没事打听我个人隐私,”大晚上的,解悬天居然把墨镜架在了鼻梁上,“跟你不熟——走了。” 闻朝:“……” 跟他还不熟,那跟谁算熟? 那条满口颜色的龙吗? 因为不想浪费食物,师徒两人决定留下来把剩下的东西吃完,解悬天则双手插兜,独自离开麦当劳。 他没开车,也没叫司机,一个人慢悠悠地溜达着,往自己落脚的宾馆走。 他并不生活在这座城市,他像是一朵浮萍,需要去哪里就飘在哪里,他可以随时来,也可以随时走。 但他现在不生活在这里,不代表以后不会。 手机已经关机,没有任何人能够打扰到他,今晚的他没有任何应酬,或许他并不想回到酒店睡觉,可能一时冲动,就会蹲在马路边一直待到天明。 闻朝说的没错。 他确乎一个自由的人,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陷在桎梏之中。 什么才是自由? 做自己想做的。 他每一天都在做自己想做的,帮徒孙改变命运是他想做的,唱歌是他想做的,像这样一个人呼吸着汽车尾气,在马路边吹冷风,也是他想做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意头顶是否有一片天限制了他的高度,脚下是否有一块土地供他立足——只要能做自己想做的,那便足够了。 只要心是自由的,哪怕身陷囹圄,也能乘风而起。 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 是为“扶云”。 他唇角忽然微微地翘了起来,脚步也因此而变得轻快。他察觉到有人在尾随他,从他从快餐店出来就亦步亦趋地跟着,那人藏在暗处,与黑暗融为一体,但他现在心情甚好,不介意有人尾随,甚至想和他聊聊。 行至一处转角,解悬天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还打算跟多久?” 对方顿了一下,旋即从暗处走出,他一身古装,黑衣墨发,腰身笔挺,长发几乎曳地,却生着一双血色的龙瞳。 “吾……” “嗯?” 那人有些紧张,像是粉丝在大街上遇到了自己的偶像,期期艾艾道:“……我终于追随上您的脚步了。” “是吗,”解悬天摘下墨镜,站在人行道上等红绿灯,灯光落在他眼中,像是一片正在闪烁的星河,那星河中盛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还差得远呢。” ※※※※※※※※※※※※※※※※※※※※ 这个番外居然还没写完……我火速把上中下改成1234 番外:回到现代4 喝完最后一口可乐, 闻朝放下杯子,偏头看向窗外。 深夜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 偶尔有车辆经过,闪过一阵灯光,喧闹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待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便又是崭新的生活。 两人离开麦当劳,呼吸着城市里算不上清新的空气,往闻朝的小公寓走。 “师尊,”闻朝放轻了声音,像是不忍打扰这夜晚的静谧,“明天我想去福利院看看。” 关于他在现代所经历的一切,晏临也早已知道了, 听他提起“福利院”三个字, 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不过, 你要以什么身份去?” 这问题一下子把闻朝问住了, 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角:“顶着这张脸去肯定不行,被认出来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要不……我施个幻术, 改换一下容貌?” “改换了容貌,还得改换声音,改换气质, ”晏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福利院都是小孩子,有些孩子心灵纯净, 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即便你改换容貌, 也不一定能骗过他们,有时候一些行事习惯,说话语气,都有可能让你暴露。” “那师尊的意思……” 晏临:“我们在此地并不会久留,你若是以新的身份与他们接触,跟他们混熟了,又离开这里弃他们而去,岂不是更加残忍?” 闻朝呼吸微微一滞,旋即垂下眼。 他之前倒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师尊说的确有道理,他之前“死”的时候,已经让那群孩子够难过了,如今他们好不容易接受了“闻朝哥哥已经不在了”的事实,他再以新的身份融入他们的生活,亲近他们又再次离去,未免是第二次伤害。 “有些人,注定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就像你选择了修道,就注定要远离凡尘。太多的留恋,于你,或是于他们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我明白了,”闻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明天我们偷偷地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晏临扭头看他,眼神有些心疼,他思量再三,终于没再说其他的,只道:“不管过去怎样,今后……没有他们,还有为师陪你。” 闻朝一怔,随即冲他笑开:“我没在难过,再怎么说也经过了一千年的光阴,哪有那么脆弱。” 他说着将视线投向远处,声音变得很轻:“只是有点感慨。时间太久,有些孩子的容貌甚至记不太清了,我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师祖一开始不记得龙傲天,因为真的历经过太多的人和事,有一些东西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和你有关的事,为师都不会忘,”晏临道,“不论谁是那个‘无足轻重’,永远都不会是你。” “……师尊从哪学的这一套一套的情话,”闻朝怪不好意思的,他伸手勾住了对方脖子,“师祖教你的吗?” 晏临目不斜视:“你指望‘孤狼’能说出什么情话?” “这倒是。所以是师尊无师自通喽?” 晏临没答。 两人慢悠悠地往前走,闻朝思维又不知跳到哪里去了,自言自语道:“师祖说的墓园在哪里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 “怎么,当真要自己给自己扫墓吗?” 晏临顺嘴接他的话,却发现他脚步一顿,视线看向路边某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 晏临疑惑地顺着对方留意的方向看去,却被他一把拉住:“没什么,今天很晚了,我们还是快点回去休息吧。” 这略显慌乱的解释未免有些欲盖弥彰,他越是不想让晏临看到,晏临还就偏要看——凌晨两点,路边竟还有一家店没有关门。 成人用品专卖。 24小时营业的小店里透出些许暧昧的灯光,配上这夜色,似乎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成人用品……是何物?” 晏临眉尾微扬,故意问出这句话,果然看到他脸皮很薄的徒弟颊边又染上薄红:“什、什么都不是!快点走了。” “可为师好奇,”晏临拖慢了脚步,“我初来乍到,想多了解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也不行吗?” 闻朝硬拖着他往前走,拼命想远离那家“危险”的店:“这个世界东西很多,你慢慢了解,不缺这一点!” “是吗,”晏临低笑起来,凑近对方,轻轻在他鬓边吻了吻,“没关系,我倒也不太着急,反正——总有机会能了解到的。” ※※※※※※※※※※※※※※※※※※※※ 此处省略一万字不可描述,大家自行脑补(x) 后面两个番外是关于阿白和玄境的,大家酌情购买,完结以后会开个抽奖,想要参加的小可爱记得关注文案页~ 番外:魔化的烦恼 要说禁制解除和彻底魔化没给闻朝带来一点困扰, 那是不可能的。 此时此刻,又一次在双修过程中因为情绪激动不小心露出指甲, 把师尊挠得鲜血淋漓的魔尊大人,正在被晏临按着剪指甲。 “我错了师尊!”闻朝被绑在密室里,慌乱求饶,“我不是故意的,下次真的不会了!” 晏临冷着一张脸,他衣衫半敞,胸前全是被指甲挠出来的血道子,颈侧肩膀还有一排深深的牙印, 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晏临丝毫不为所动,“还有上上次——这是第几次了,你自己数得清吗?” 闻朝手腕上的缚魔索收紧, 把他整个人牢牢地控制在了软榻上,魔尊大人浑身发抖:“轻一点啊!还……还不是因为师尊每次都进得太深,我一觉得愉悦就容易兴奋, 一兴奋就容易失控……” “因为兴奋所以挠我?还咬我?”晏临眉心微蹙,“你是魔化了,又不是兽化, 怎么跟孟在渊似的,不是动爪子就是上嘴。” “也……也差不多吧。”闻朝心虚,心说他这尖牙利爪都出来了,跟兽化还有什么分别? 忽然他神色一动, 又不知从晏临刚刚的话中揣度出了什么, 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师尊什么意思?难道孟在渊咬过你, 还挠过你?” 晏临抬眼:“嗯?” 语气中这股浓浓的不满? 闻朝接触到他的眼神, 突然就清醒了,连忙别开眼,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过的模样。 自从禁制解除,他就时不时会冒出这种奇怪的想法,譬如昨天师尊多看了谁几眼,今天师尊多摸了一会儿院子里养的仙鹿,明天师尊专注地保养佩剑超过一个时辰——他都会觉得非常不爽。 具体是因为什么不爽,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过根据他既往的经验,这种奇奇怪怪的感情可能叫“吃醋”。 ……他不光吃人的醋,还吃动物的醋,甚至吃一把剑的醋? 绝对是邪念侵扰的问题! 晏临用漆黑的眼眸打量他,看到他抿紧的唇,就知道自己肯定是猜中了,不禁有些啼笑皆非:“怎么,你终于体会到我的感觉了?看样子解除禁制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你不妨仔细品味一下,自己身边总有这样那样的人不断纠缠,为师是什么感受。” 闻朝一点也不想品味,他很不自在地说:“师尊还剪不剪,不剪的话,弟子走了。” 晏临立即招出剑来:“不给你剪掉,等着你下次继续挠我?” 闻朝看到那把平常用来杀人的墨剑出现在眼前,顿时打了个寒颤:“师尊等等,我这有剪刀……”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剑光一闪,十根手指上尖锐的指甲尖齐齐被斩去,甚至自带打磨,变得圆润光滑起来。 闻朝看着自己的手直愣神——剑修,还有这功能? 堂堂神兵谱排行榜首的剑居然被拿来剪指甲,有脾气的照影剑气得直发抖,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剑鸣。 晏临收起缚魔索,放开了他被“没收行凶工具”的徒弟,伸手在剑柄上一握,强行把不服气的照影剑收了回去。 闻朝盯着自己手指看,尝试着再把指甲变出来,结果发现——变不出来了! 被晏临这么一剪,就是真的没有尖了! “师尊也太过分了,”魔尊大人委屈得像把剑,“本来就这么一点魔化的标志,还被斩掉一半,说出去都没人相信我是魔尊。” “有魔纹还不够?”晏临眉尾微挑,“还是说,你更喜欢先天魔族那样,长得随心所欲的魔化标志?” “……那还是算了。” 晏临拢好衣襟,站起身道:“我跟你师伯有要事相商,你先自己待着。” 闻朝瞄他一眼。 这话说的,怎么好像他离开师尊就活不了了似的? 晏临离开密室,好像也不在意颈侧裸露出来的皮肤上还有牙印一般。待他走了,闻朝从软榻上溜下来,转身往传送法阵走。 扶云派乃至整个修真界,最近都没什么大事发生,师尊说的“大事”只怕是他们合籍大典的事,半个月前就跟他提过了。 扶云派已经有几百年没为道侣举办过合籍大典了,这次将要合籍的还是青崖仙尊和新上任的魔尊大人,整个门派都感觉压力很大,青蛰不得不就此事把两个师弟都拉去商谈。 如今修真界元气大损,魔界便占了上风,加上千机阁刚给魔界改造了一批法器,魔族们更是如虎添翼,再也不能被可着劲欺负了。 以闻朝和晏临的关系,扶云派倒是不忌惮魔族,这次合籍倍感压力,主要是因为……不能丢脸让亲家看不起。 作为仙门排行榜首的扶云派,却从没举办过大型的合籍仪式,而此番又必须隆重,可让这群千年的单身狗愁白了头发。 自己都没谈过恋爱,怎么帮别人举办典礼? 闻朝踏进泛着蓝光的法阵——自从他突破到化神境,对这个传送法阵的承受能力也增强了,只要不是在短时间内来回太多次,几乎不会再感到不适。 失重感消失之后,他已身在魔界,刚出寝宫,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极了上班摸鱼的员工突然发现领导前来视察。 闻朝没理会那群紧张兮兮的魔,先去找拂柳。 中途却被一阵悠扬的笛声吸引,果不其然是玄境在吹奏,与平常不同的是,这次的笛声是完整的曲调,吹得还不太熟练,显然是照着乐谱在练习。 “七弦仙乐”泠七弦,居然真的被孔雀给找到了。 拂柳正在通往无妄海的黑石巨门那里,他刚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个身材健壮的黑皮青年,青年似乎目不能视,双目之上覆着一条黑色缎带,怀里抱着两个即将破壳的魔核。 闻朝没见过这人,视线在青年脸上转了一圈,跟某个影像重叠起来:“他莫非是……我们从凌绝阁救回来那条黑蛇?” “尊主好眼力,”拂柳笑起来,柔柔弱弱地冲他行礼,“我本想送他回妖界,他却不肯走,执意要留在这里——尊主可以叫他默冥。” 闻朝点头:“眼睛不能恢复了吗?” 拂柳叹气:“怕是不能了,当初在扶云派都没能治好他。碧海潮生花只能医治短时间内所受的伤势,最多不能超过一百年,他被凌绝阁刺瞎双眼又割断声带,已经是千年以前的事情。” 闻朝皱起眉。 以这样的残忍手段迫使妖屈服,凌绝阁有今天的下场,当真是咎由自取。 拂柳:“不过尊主也无需在意,对我们蛇来说,是不是能看见、听见都不重要,只要感知力不被摧毁,就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那便好,”闻朝看向默冥抱着的魔核,“又有要破壳的了?” 这段时间魔界增加了不少新成员,许久未曾迎来新生命的魔族终于重新回到正轨,他来时还看到有几个魔族崽子在互相追逐打闹,为死气沉沉的魔界平添了几分生机。 “是。”拂柳把那枚魔核拿到眼前来,半透明的魔核表面已布满裂纹,从外面看进去,能看到有东西在不停拱动,好像迫不及待想要出来。 “这一批幼崽好像颜值都很高呢,”拂柳笑起来,“而且,才破壳的这六只幼崽里面,居然就有两只带有魔纹,这样的比例在魔族可是史无前例的。” 闻朝愣了一下:“幼崽的颜值……难道跟我有关系吗?” 拂柳:“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因为石生花需要跟魔尊共鸣才会孕育出魔核——不过尊主放心,不会有幼崽长得像你的,魔尊的存在对于魔界来说就是独一无二,不论是魔纹还是长相都不会产生相似的,石生花在孕育魔核时,会直接避免孕育出和尊主接近的幼崽。” 听他这么说,闻朝不禁松了口气,要真有幼崽长得像他,那师尊还不得炸? “不过,”拂柳的笑容不怀好意起来,“如果是尊主和青崖仙尊爱的结晶,肯定还是会长得像尊主的。” “……闭嘴,”闻朝板起脸来,“本尊没有那种功能。” 胆大包天的护法拂柳挑逗完了他们魔尊大人,终于言归正传:“尊主回来,是想说合籍大典的事吗?” 闻朝经他提醒才想起自己回来的正事,他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瓶丹药:“嗯,现在修真界灵气已在逐步恢复,你们要去的话,肯定会受到灵气侵蚀,我想炼一种丹药增加你们耐受灵气的时间。之前尝试用我的血,却发现一旦用丹炉加热就会失效,没能成功。后来看到龙傲天也不受灵气影响,我就取了他脱落的龙鳞来炼丹,居然炼成了。” 这一个瓶子里有十颗药,发放给所有参加典礼的魔族显然不够,闻朝把丹药交给拂柳:“你先找人试一下药,如果没问题我再继续炼,我自己吃了一颗,副作用应该是没有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 拂柳有点惊讶:“尊主居然自己试药?” 闻朝也有点意外他会发出这种疑问:“自己都不敢吃,怎么敢给别人吃?”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理解,片刻后拂柳移开目光:“尊主,您是偷偷跑出来的吧?大典的事属下会安排好,尊主还是早些回去,免得让仙尊担心。” 闻朝着实吃惊:“你怎么知道我是偷跑出来的?” 拂柳:“这还用想吗,尊主每次回来都是和仙尊一起,偶尔独自回来,过不了多久仙尊就会过来抓人——自然只能是偷跑出来的,属下已经习惯了。” 闻朝:“……” 知道就知道好了,为什么要说出来? 当他们魔尊真不要面子的吗! 番外:合籍大典 今天的扶云派正在举行一场千年难遇的盛典。 三千三百级通天梯铺着长长的红毯, 从山上一直到山下,原本雪白素雅的扶云峰,难得变成了喜庆的红色。 两头体型巨大的镇派灵兽正蹲在通天梯两侧的山峰上, 活像两尊门神, 黑龙全身系满了红色的绸缎, 胸前还挂着一朵十分夸张的红花,模样相当滑稽。 “吾觉得不该如此,”黑龙郁闷地用爪尖扯弄胸前的红花, “吾也想坐在宴席上喝酒,为什么要在这里迎客?” “你以为只有你不爽吗,”孟在渊尾巴上的毛都是炸的,似乎很想原地蹦起来, “要不是想给他们一点面子,本大爷才不傻兮兮地蹲在这里当吉祥物!” 两只大妖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相当诚实,不过因为心中怨念, 眼神就变得相当不善,搞得所有从他们眼皮底下经过的来客都倍感压力。 大典宴请了诸多仙门、魔界以及妖界,邀请函已在十五日前送出——这不仅仅是一次合籍大典, 更是和扶云派重修旧好的机会。 此时此刻, 派内弟子正在紧锣密鼓地安排宴席,两位主角却在白鹿居忙里偷闲, 闻朝随手拿起一个“永结同心果”,边吃边说:“头一次看到师尊穿白色以外的颜色。” 晏临难得换了一身红, 袖口衣摆滚着金线云纹, 华贵大气, 他好像不太适应这样的装束, 皱眉整理着衣袖:“不好看?” “好看,师尊穿什么都好看,”闻朝凑上前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从今天开始,师尊就要变成道侣了,想想还觉得在做梦一样。” “你也可以继续喊师尊,”晏临搭住他的手,“别再乱吃东西了,从今早开始你嘴就没闲着,等一会儿开了宴,你还吃是不吃?” “不碍事的,我一点都没吃饱呢,”闻朝把脸在他肩胛上蹭了蹭,“不过我有点好奇,这仙门设宴,都吃些什么?肯定不是些寻常俗物吧?” “去了你就知道了,”晏临掰开他的手,转过身跟他面对面,“又把果子上的汁水蹭我身上了是不是?” “……怎么可能!”闻朝冲他摊开五指,“这么干净,哪有汁水!” 晏临顺势握住他的手腕,舌尖在他指尖轻轻一扫:“甜的。” 闻朝:“……” 这谁顶得住。 魔尊大人耳根有点红,支吾道:“师尊能不能别总是搞这种……这种……” “我看你倒是喜欢得紧,”晏临扣着他的手,“走了。” -- 按扶云派的传统,合籍大典需要参加仪式的两位徒步走完通天梯,这三千三百级台阶,象征着漫长的修仙之路,两人手牵着手一级一级走上去,代表在日后千百年中都将携手与共——三千级台阶不过是最初级的考验,若是连走完通天梯的耐心都没有,也不需要继续什么合籍仪式了。 闻朝追随着晏临的脚步,始终比他落后一个台阶,这一个台阶的身位,代表师徒之间的尊卑礼仪,当登上山顶时,最后一个身位的差距也将被抹平,两人的关系便从“师徒”转变为“道侣”。 三千级台阶皆铺着红毯,通天梯笔直向上,仿佛直入云霄,扶云派的派名也正取自此意——“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闻朝跟着师尊走完了三千级台阶,丝毫不觉得这个过程枯燥,因为有师尊在这里,始终也没有松开他的手,便好像一切都是值得的。 两人登上山顶,掌门青蛰亲自来主持这场典礼,他扯开嗓门,洪亮的声音在整个山巅回荡:“开——宴——!” 空地之上已摆好宴席,闻朝两人径直走向上位,宴席外围皆竖着石台,乐修正在石台上鼓乐助兴,而正对他们身后的这一座,石台上停着一架箜篌,有一人正在弹奏。 “七弦仙乐”泠七弦。 泠七弦虽以琴曲成名,弹的最好的却是箜篌,此番不光来到扶云派,还用箜篌弹奏,可谓给足了他们面子。 今日宾客齐聚,不光有仙门和魔族,连妖王都携妖后过来捧场。孟在渊在门口蹲到一半就偷偷溜了,跑去找母后和父王。 由于场地有限,容不下太多体型巨大的妖,妖族只得以人形入场。闻朝张望一圈,果然看到了某个黑衣金眸的家伙,他旁边是一位碧色眼瞳、玲珑曼妙的美人,以及一位身材壮硕的男性。 闻朝看了看妖王,觉得人形都这么健壮,妖形的话…… 他忽然能理解为什么孟极要跑到太虚秘境躲五百年了。 解悬天自然也来了,他没跟闻朝他们挨着,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正在喝他的“酒”。 闻朝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身边居然坐着一个陌生的面孔,正低着头给他敬酒,这人一身黑衣,长发几乎曳地,看上去颇为乖顺。 “师尊,”闻朝碰了一下晏临,“那个是谁?我们的宴请名单里,好像没有这么一号人吧?” 晏临抬头看了一眼,抿尽杯中酒:“你再好好看看。” 闻朝疑惑,又盯着那人看了半天,对方偶然抬头时,露出一双血色的龙瞳。 这竟然是龙傲天?! 这货的人形这么帅,为什么从来不见他化人? 闻朝内心颇为震惊,忽然他的视线被一只手挡住了,被迫扭头,就看到晏临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这种时候,还要看别人?” “哪有,”闻朝立刻收回视线,给对方续满酒,“看他们的时间,不及看师尊的万分之一。” 玉质的酒盅相碰,发出“叮”一声脆响,两人同时饮尽杯中酒,晏临唇角微微勾起:“此酒名为‘千秋枕’,以你的酒量,恐怕饮一杯就要醉上三日。” “……师尊为什么不早说?”闻朝才把酒咽下去,几乎就觉得开始上头了,他咬牙切齿地凑到对方耳边,“师尊是故意的吗?我喝醉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自然有,”晏临脑中已经回想起之前某人喝醉以后问他“要不要乱性”的事,低声道,“之前不要,但今天可以。” 闻朝一脸茫然:“可以什么?” 晏临却不答:“这宴席一时半会儿不会散,我们不如早些回去。” 闻朝有点迷糊了:“不用在这里陪着?” “不必,合籍不过是个仪式而已,走完通天梯便算是完成了,其他更重要的事,要私下里去做。” 晏临一本正经地说完,非常自然地拉住徒弟的手,就要带他离席。 闻朝被那一杯酒搞得有点头晕,让晏临一牵就跟着走了,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众仙门、魔界和妖界的面,青崖仙尊带走了魔尊大人。 闻朝身上的红衣像热烈燃烧的火,与脸上的魔纹呼应起来,他眼尾挂着一点薄薄的红,似是很好欺负的样子。 左护法拂柳就坐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他们魔尊被带走,居然只见怪不怪地瞄了一眼,继续吃果盘里的果子。 他们可怜的尊主,今天也注定要被进进出出了呢。 番外:回到现代1 参加徒弟和徒孙的合籍仪式, 似乎是解悬天留在大千世界的最后一桩愿望,大典结束之后, 他便悄无声息地上了天柱山,修好那道门,头也不回地踏进了时空乱流。 他毫无征兆地来,又毫无征兆地走,末了只留下一张字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道:“我在那边等你们。” 白驹过隙,光阴如梭,自解悬天离去至今,一晃又已过了千年。千年之中,大千世界的灵气彻底恢复正常,仙、魔、妖三界互有往来, 整个大千世界达到了空前的和谐与繁荣。 当然, 最重要的还是——青崖仙尊与魔尊一起合道飞升了。 在闻朝之前, 大千世界从未出现过魔修成功飞升的先例, 他算是开创先河的第一人,加上修道时间不超过两千年便勘破合道,成为了继解悬天之后又一代传奇。 坏过一次又被重新补好的大门再一次敞开, 两人携手走入刺眼的白光之中。 -- 乱流平息之后,闻朝睁开了眼。 面前的景象已然改换,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某些被遗忘已久的记忆被一点点唤醒, 随即他错愕地睁大双眼——这里是他家! 不是他在扶云峰的赤乌小筑,而是他在现代买的小公寓, 公寓不大, 只有六十平, 他一个人住是绰绰有余了,如果是两个人……似乎也还凑合。 他们现在正在卧室里,床头放着的电子闹钟居然还在走,闻朝抓起来一看,发现时间是他在现代“死掉”的一年后。 他在书中渡过千年,现实世界却只经过了一年而已。 “此处是……”晏临从床上坐起身,微蹙着眉心打量周围的环境,“你们口中的……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是我家。”闻朝犹豫地咽了口唾沫——他在现代已经“死去”一年了,这房子居然还在?看屋内陈设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却非常干净整洁,一丝灰尘也无,像是常有人过来打扫。 是谁在照看这些事? 闻朝满心疑惑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明亮的阳光一下子填满了整间卧室。 他微微眯起眼,适应了光线之后,看到楼下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极张扬潮流的衣服,脸上挂了一副大到夸张的墨镜,几乎遮住半张脸,耳朵上还坠着三四个耳环,让人看了都觉得耳骨疼。 解悬天。 闻朝在楼上看他,楼下的人好像感应到他的视线似的,也抬头向他看来,并朝他一扬手,手里举起什么东西,示意他下来拿。 “师尊,我下去一趟,”闻朝忙道,“你先待着别乱跑,我马上回来。” 说完便冲出房间跑下了楼。 解悬天估计早算到他们会在今天过来,已经提前在楼下等了好一会儿,他透过墨镜,看到从单元楼里冲出来的人,皱眉道:“穿成这样就下来了,你应该庆幸我提前帮你施了障眼法骗过摄像头。” 闻朝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一身古装,忙施法改换装束,并把头发变短,恢复黑色,随后轻咳两声:“一别经年,师祖在现代……过得还适应吗?” “适应着呢,”解悬天把手里东西塞给对方,是两部手机以及一沓证件,“都帮你们弄好了,你以前的身份没办法还原,给你整了个新的——你也是真会给我添麻烦,你那具躯体是我用仙术捏的,本来想等你死了再收回来,你倒好,直接把遗体捐献了,害我白白损失了几百年修为不说,你也不怕被研究出点不该研究出的东西?” 闻朝被他说得脸一红:“我……我当时又不知道……” “罢了,”解悬天摆摆手,“手机里存了我的号码,有事联系,卡里帮你放了五百万,密码是六个六你记得自己改,应该暂时够你们挥霍。这房子我已经买下来了,你们继续住,回去的时候告诉我——我先走了。” 闻朝被这“当头五百万”砸得有点蒙,他全部家底都没有这么多钱,师祖这随随便便就是七位数…… “哦对了,”解悬天刚抬脚又停住脚步,“你们福利院为了纪念你,还给你买了块墓,在兰寿墓园里,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过去看看。” 闻朝沉默。 自己给自己扫墓,多新鲜哪? 他本来还有些话想问,试图拦住对方,结果解悬天猛一个回头,墨镜往下掉了一点,从镜片上方露出一双眼睛,毫无情绪地看着他道:“别爱我,没结果。” 闻朝:“……” 解悬天好像永远都很忙,来去匆匆,才出现一会儿便又不见了踪影。闻朝拿着东西上楼,看到两张身份证上,一张姓名写的是“闻昭”,另一张是“晏临”,出生年月一类的信息全是随便编的。 最关键的是,上面还有他们的照片。 闻朝只感觉匪夷所思,实在想不到以师祖的手段,还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等他停在家门口,突然发觉自己忘了带钥匙。 他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被迫抬手敲门,就听见门锁一阵响动,半分钟后,门打开了。 晏临站在门后,满头青丝已用发带扎了起来,垂在脑后,他低头看着门锁,好像刚研究懂这玩意怎么用似的,低声道:“你这家里的东西……当真千奇百怪。” “我会教师尊一一认全的,”闻朝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不过在那之前,师尊先把装束改换一下,换成……嗯,你就照着我身上这一身幻化吧。” 晏临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没吭声。 “怎么了?”闻朝一歪头,“师尊穿成这样出去太引人注目了,而且也不方便,在现代社会,不用在意以前的那一套礼节。” “不是,”晏临抿唇,“不是我不想换,只是……此地灵气稀薄到几乎没有,我根本无法施展仙术。” 闻朝一顿。 他倒忘了这个,他刚刚施展术法,用的是魔功,因为有随身携带魔晶,倒是不愁能量耗尽这种事,可师尊不同。 修仙者施展仙术必须依赖灵气,到了这种灵气极度匮乏的地方,体内灵力便无法运转,若一定要使用仙术,只能靠磕回灵丹。 但为了换衣服这种事吃药,也实在没有必要。 两人回到卧室,闻朝打开衣柜,发现里面多了许多没见过的衣服,尺码也不合身,但如果是晏临穿,应该刚刚好。 师祖居然连这个都算到了,还提前买好了衣服…… 闻朝找了一身比较顺眼的,拿给师尊让他换,却舍不得让他把头发也剪了,只能暂时用皮筋扎着。 换上现代装束的晏临神色颇不自在,皱起的眉头就没有打开过,闻朝面上没表现出什么,内心却有些幸灾乐祸,心道这天底下,还真有能让师尊为难的事情。 他拿出解悬天给的手机,刚打开盒子,里面突然掉出两张纸,他捡起来一看,发现居然是演唱会门票。 解悬天的……个人演唱会? 闻朝震惊到无以言表,把那张门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非常不信邪地拿起手机,在某度搜索敲下“解悬天”三个字。 ……好家伙。 一年前作为歌手出道,出道即爆红,现在粉丝数比他们大千世界的总人数还多。 这货在现代何止适应,还混得挺好! 演唱会时间在明天晚上,闻朝顺手搜了一下,看到满世界都在哭没有买到门票,还有四位数高价收购的。 这……这门票,好像还是大礼。 不过解悬天也真是的,送了他们门票都不说一声,要是他拆手机盒子时没发现里面夹了东西,岂不就要白白错过了? 晏临还在鼓捣身上那件衬衫,一直把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闻朝一看他便咽了口唾沫:“师尊,能不能不要这么……这么……” 晏临抬眼:“嗯?” ……这么禁欲。 原本白色的道袍就已经够禁欲了,换了一件衬衫,禁欲感简直有增无减。 再配上这张脸,配上一直垂到腰间的长发,恐怕只需要再加一副金边眼镜,就可以原地冒充斯文败类了。 闻朝在脑中幻想了一下,忍不住发出一连串的咳嗽。 晏临皱眉:“如何?” “没……没什么,”闻朝把门票在他眼前晃了晃,“明天我们去听演唱会吧?” “演唱会……是什么?” “就是类似于……乐修在台上唱歌,我们在底下听。” 晏临好像很不理解:“那有什么意思?” 闻朝:“师祖的演唱会。” “……去。” 闻朝一句话说服了师尊,又花了大半天时间,给对方科普了一堆现代知识,并教会他怎么使用电子产品。 晏青崖不愧天资卓绝,对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也极强,只花了不到两小时就把手机上的各种功能摸了一个遍,还一目十行地翻过闻朝给的字典,将所有常用简体汉字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在晏临熟悉手机的时候,闻朝去超市买了点菜回来,准备给师尊露一手。 他太久没有回到过现代,这里的一切变得熟悉又陌生,充满了新鲜感。 晏临站在窗口向下眺望,看着天色渐暗,小区里路灯亮起,进出的车辆和行人来来往往,竟从中品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厨房里传来切菜声,晏临走向书房——这六十平的小公寓地方不大,却是五脏俱全,连书房都有。 隔着透明玻璃,他看到书架上放着的并不只有书,还有满满当当一柜子的模型。 无比精美且逼真的模型,几乎像是拿来一件实物,缩小后直接摆进书柜里。 从古代建筑,到现代建筑,到西洋建筑。从车,到飞机,到船。从一些可以用来赠送给同龄朋友的节日礼品,到用来讨孩子们欢心的玩具——只要是能够想到的东西,在书柜里都能找到。 晏临不敢伸手去碰,只隔着玻璃欣赏,抬高音量道:“这些模型,全都是你做的?” 厨房的动静停了一瞬,又重新响起,闻朝的声音盖过刀与案板的碰撞声:“对啊,师尊要是喜欢,我也可以再做一个送给师尊,不过一年过去,很多材料应该都不能用了,我得去买新的。” 晏临的视线在那些模型上留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把轮椅来,自他腿好之后就没再坐过,一直放在密室里,和那些仙道古籍、装满不可描述道具的箱子一道,被保护得很好。 他默默收回视线,转身去了厨房:“我能帮上什么?” 闻朝抬头看他,觉得他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又不好不给他面子,想了想道:“要不,师尊帮我把土豆削了?” “好。” 就在闻朝想递给他削皮刀时,晏临突然手掌一翻,招出照影剑,几道剑光闪过,土豆皮自动与土豆分离,落进垃圾桶里。 闻朝直接看呆了。 晏临拿着那个削好的土豆:“还需要做什么吗?” “要不……再把它切了?切成丝。” “好。” 这一次连绵的剑光闪烁了一阵,完整的土豆变成了均匀的细丝,全部飞进空玻璃碗中。 这不是仙术,这是剑法。 剑修……还有这用途? 闻朝瞠目结舌,看着那已经切好、堪比艺术品的土豆丝,沉默了。 照影剑突然被主人招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土豆切完了,它才意识到自己又被拿去做了什么剑生耻辱的事,不禁气得发抖,剑身震颤,嗡鸣不止。 晏临丝毫也不理会佩剑的抗议,又问:“还做什么?” 闻朝思考了半天,还是决定算了。 堂堂威震天下的神兵,上一次被用来给他剪指甲,这一次又被用来帮他削土豆,要是剑灵能够化形,估计现在已经气哭了。 真是杀鸡焉用牛刀。 于是他很体贴地照顾了一把剑的心情,对晏临道:“不用了,师尊去坐一会儿吧,等饭好了我叫你。” 晏临点点头,用软布细心拭去剑身上沾到的污渍,坐在客厅里安静等待。 闻朝太久没有下厨了,以至于厨艺都有些生疏,生怕自己加多或者加少了调料——厨房里的东西都是他刚刚去超市现买的,用着不太顺手。 不过他还是很快找回了感觉,他垂眼忙碌着,内心忽然浮起某种奇妙的感觉。 曾经,他只做饭给自己一个人吃。 而今,要在餐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这间小公寓终于迎来了第二个主人,好像他漂泊已久的灵魂寻觅到了令人安心的居所,这居所并无特别之处,唯一人相伴,足矣。 水烧开了,番茄在锅中滚出漂亮的红色,蛋液翻搅成蛋花,香气扑鼻。一旁的电饭锅已自动跳转成保温,闻朝翻开洗好的碗,盛上饭和汤,连同炒好的菜一并端上桌。 三菜一汤两个人吃已是绰绰有余,因为不想剩菜,闻朝没敢多做——桌上不过一道素炒土豆丝,一道竹笋炒肉,一道黄瓜虾仁,配上番茄蛋花汤,皆是最简单的家常小菜,却又无比温馨。 晏临与他面对面而坐,热腾腾的饭菜泛起袅袅白气,与扶云峰上终年不散的寒冷截然不同,这间小公寓里是恬淡而温暖的。 此时此刻,他们不像两个饱经磨难的修仙者,倒像是安居城市一隅,幸福美满的普通人。 “师尊,”闻朝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你觉得现代生活怎么样?” “还好,足够便捷,就是灵气过于匮乏,”晏临垂眼夹菜,“生活在没有灵气的世界里,人们倒也有属于自己的方法,依靠燃气生火做饭,依靠电来制冷保存食物——你我的灵根反倒没有用武之地了。” “师尊接受能力倒是挺快,”闻朝眼尾微弯,“我们住上几天就回去吧。” “为何这么仓促?” “师尊不是对灵气很敏感吗,长时间停留在现代想必是不舒服的,相比之下,当然还是师尊觉得舒服更重要。” 晏临神色动容,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真是……” 贴心到让人想要独占,不舍得给外人窥见一丝。 闻朝还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又刺激对方产生了什么占有欲,两人吃完晚饭,晏临还自告奋勇去洗了碗,并说:“做饭这种事似乎也不难,不如你教给我,下次我来做。” 闻朝想了想,已经联想到师尊用剑切菜的画面了,果断摇头:“不用了,反正我们也不是天天都要吃饭,我来就好。” 当青崖仙尊的剑真难,不光要杀敌,还会被踩,甚至会被拿去充当指甲剪和菜刀。 因为晏临暂时使不出仙术,掐不出净衣诀,只能选择最朴实无华的方法清洁身体——淋浴。 毕竟这间小小的公寓里是没有配备浴缸这种豪华设施的。 时间已经很晚了,晏临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时,闻朝正捧着手机,试图顺着手机号加上解悬天的好友,结果这货异常高冷,压根不搭理他。 闻朝只好放弃,顺手接过浴巾来帮师尊擦头,便听对方低声道:“水有点烫。” 晏临原本苍白的皮肤被热水蒸出淡淡的粉色,闻朝惊讶道:“我不是教给你怎么调冷热了吗?” “我调了,”晏临说,“但是我再掰一点,水就直接变冷,不掰的话,又烫。” 闻朝抿唇。 好像是这么回事,他家浴室的花洒龙头不太好用。 不过他平常都不觉得烫的,果然还是师尊体温偏低的缘故。 晏临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由着徒弟给自己擦头,长长的眼睫上还挂着一滴水珠,青丝被揉乱了,随意地散在肩头。 闻朝看着他,竟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喉结。 美色误人。 虽然每次双修都被折腾得精疲力尽,但一看到师尊这张脸,他就觉得自己还能继续。 晏临身上混合着淡淡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清香,怪好闻的,暂时掩去了那股终年不变的高山新雪之气,闻朝难得在他身上闻到不同的气味,忍不住多嗅了嗅。 “怎么了?”晏临抬起头来,唇边浮着一抹不太明显的笑意,“还像只小猫似的,要辨别一下主人身上有没有陌生的气味,好判断是不是偷偷勾引了别的猫?” “……才没有,”闻朝放下浴巾,“只是觉得师尊现在的样子和往日不同,有些新奇。” 晏临穿好了衣服,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对形状优美的锁骨:“不早了,早些歇息。” 小公寓只有一间卧室,却是双人床,当时闻朝不知道为什么脑抽买的床,现在想来却是正确的决定。 他原本做好了一辈子不婚不育的打算,也没想过给自己的小家再添一位人丁,如今这般,倒是最好的结局了。 两人紧挨着躺下,闻朝却还觉得不够近似的,又把自己塞进了晏临怀里。 “睡吧,”晏临合着眼,伸手将他搂住,“明天醒来时,你依然会看到我,只要你不嫌烦,我会一直在你视线中。” 番外:回到现代2 第二天晚上八点。 闻朝其实有想到解悬天的演唱会会很火爆, 但没想到会这么火爆。 这场地不算大,但几千人还是有的, 他们提前半小时到已经座无虚席,还有许多没有门票但拼命想进来的粉丝,门口的保安正在维持秩序。 两人艰难地穿过人群,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发现解悬天给他们留的居然还是第一排,身边围了一群粉丝团,有女粉也有男粉,看起来准备充分,各种应援灯牌一应俱全。 相比之下,闻朝他们准备的实在有点寒酸,荧光棒还是在门口现买的, 一看就是“假粉”。 “师尊, ”闻朝颇心虚, “咱们应该不会被赶出去吧……” 晏临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浑身不太自在,坐姿也有些僵硬:“应该……不会吧。” 闻朝以前从没看过演唱会,一来他不追星也不粉什么歌手, 二来他极少光顾这种人流密集的公众场合,此番被解悬天邀请过来,还是人生中的头一遭。 舞台上亮起了灯光, 当音乐响起时, 现场立刻安静下来,那个男人从黑暗中走出, 灯光追随在他身上, 像是夜空中的星月一般耀眼。 解悬天出现的时候, 整个现场都沸腾了。 闻朝只感觉自己的耳膜差点被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喊爆,他扭头看了一眼晏临,发现对方也皱紧了眉头——这个位置离舞台太近了,他们修仙者听力异于常人,这种分贝的音量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一种折磨。 闻朝赶忙掐了一道诀,将周遭的声音阻隔开些许。 解悬天站在舞台上,他衣服上的金属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像是天上的银河落入了凡间。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撩开勾上颊边的发尾,露出一张无需妆容也俊朗到极致的脸。 他似乎注意到了闻朝他们,在粉丝热烈的尖叫之中,轻描淡写地往这边看了一眼,抬手比了个手势,现场便重新安静下来,所有呼喊全部收声,只剩下高举的应援灯牌和摇曳的荧光棒。 观众席像是夜幕中的星空,所有灯光都集中在了舞台上,解悬天举起话筒,歌声便随着音乐流泄出来。 在此之前,不论是闻朝还是晏临,都从没听过这人唱歌。 解悬天的嗓音并不是那种让人过耳不忘的天籁,他平常说话时,也就是“悦耳”的程度,能让人感慨一下“这人声音挺好听的”,仅此而已。 世上声音好听的人很多,却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歌手。 当舞台上的男人举起话筒,时间仿佛因此而停止了流动,现场不再有一丝窃窃私语,那歌声似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要将世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他用本不是天籁的嗓音,唱出了胜过天籁的歌声。 闻朝一时听得有些忘我,那歌声似在漫长的时空中进行过一番积淀,像是最细腻的流水冲过最光滑的鹅卵石,最清澈的小溪在指缝中流过,可行至激昂处,又化身为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带着摧枯拉朽之力,扑面而来汹涌的浪潮。 他只感觉头皮发麻,仿佛要被这歌声激起某种神魂深处的共鸣,可他分明能感觉到解悬天并未使用任何仙法,单单是歌声本身就能让一个合道飞升的修仙者情难自已,又何况是身边这些普通人。 这男人究竟是什么怪物。 便在这时,伴奏突然停了。 闻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这是什么事先设定好的舞台效果,直到听见观众席传来诧异的疑问,有工作人员跑向后台,这才意识到是出了故障。 千里迢迢专程赶来看演唱会的粉丝们自然不满,没有伴奏可能意味着演唱会要就此终止,然而还不等他们开始交头接耳,舞台上的男人忽然伸出手,似在虚空中拢住一捧灯光,他像是全然没留意到伴奏消失般,自顾自地继续唱了下去。 便是这一个动作,让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他身上。 没有伴奏,现场鸦雀无声,解悬天的声音无比清晰地暴露在每一个人耳中,像是将水暴晒在阳光之下,可这水中没有半点杂质,无论放在哪里,也不会出现一丝破绽。 水在空气中流动,或变成细密的水雾,或成飞溅的激流。解悬天就在没有伴奏的状态下清唱了近二十分钟,后台设备才终于维修完毕,恢复正常。 整个过程中他都是从容不迫的,他好像天生就属于这个舞台、掌控着这个舞台,天生就应当被万众瞩目。 可他又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跟粉丝进行任何互动,好像舞台只是他一个人的舞台,他不在意台下是否有人,有多少人,不在意伴奏是否响起,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甚关系,他只是想在这里演唱,那便唱了。 解悬天应当是个无情之人。 他能信手之间生杀予夺,翻手成云,覆手为雨,他想来便来,想走就走,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像是海啸过境,徒留一片狼藉。 可解悬天又是个多情之人。 他热爱这世间的一切,用最温柔的手段送走发狂失控的妖,一手建立扶云派,将“三界和平”作为立派宗旨,尽心竭力地帮助徒孙渡过劫难。 又像滋润万物的春雨。 两种极致矛盾的性格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却丝毫也不违和。 闻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这场演唱会的了,到了最后,他眼前好像只剩那么一个影像,所有灯光聚集在一处,也盖不过那个男人的光芒。 演唱会已经散场,许多人是哭着出去的,不知被歌声触及到了哪根心弦。晏临呼出一口气,伸手碰了一下还神游天外的闻朝:“走了。” 闻朝终于回魂,看到舞台上空空如也,解悬天早就不在了,这才站起身:“嗯。” 两人随着人群离开了会场,闻朝呼吸一口外面清新的空气,仰头看向缀满繁星的夜空:“真没想到,师祖居然会选择当歌手。” “以他的性格,只是临时起意吧,”晏临陪他站着,被风扬起发尾,“也许他今年还是歌手,明年就跑去当演员,后年又搞起了极限运动——谁又说得准呢。” 人群散去,喧闹了一晚的场馆重新安静下来,两人吹了一会儿暮春夜晚带着薄寒的微风,准备散步回家。 而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面前,解悬天冲他们一挑下巴:“这就走了?难得来一趟,好歹找地方坐坐吧。” 闻朝被他吓了一跳,完全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师祖你……你居然还在?” “怎么,不想见到我啊?”解悬天还穿着舞台上那身衣服,双手插兜,“花着我的钱,住着我的房,免费听着我的演唱会,这就开始嫌弃我,不太好吧?” 番外:回到现代3 闻朝:“哪有, 昨天明明是师祖先不想跟我聊的。” 时间已经很晚了,能歇脚的地方只有马路对面一家“m记”还开着。三人鱼贯入内, 找了个僻静的座位,解悬天问:“吃点什么?” “随便吧,”闻朝说,“不过都这么晚了……” 解悬天瞥他一眼:“吃宵夜不行?唱了快仨钟头,还不准人补充点体力?” 闻朝无言以对。 不过补充体力居然靠吃麦当劳吗…… 好歹也是个修仙的,就算在现代不想辟谷,饮食难道不应该健康一些? 夜里的快餐店几乎没有人,解悬天就顶着这张帅到惨绝人寰的脸,穿着刚从演唱会出来的衣服,在服务员惊讶的目光中,单手端着餐盘回到座位, 餐盘里放着一堆汉堡小食, 还有三杯肥宅快乐水。 “买这么多, 吃得了吗?”闻朝表示震惊, 他压低声音,“师祖,你是不打算回大千世界了?吃这么多凡俗之物, 不怕让仙体变得污浊?” 解悬天叼着一根薯条:“吃进嘴里,再用仙术化解,有用的就转化为灵力, 没用的就随呼吸排出, 就算真的一点用也没有,不过多呼出几口浊气罢了——虽然这里灵气稀薄, 但这种程度的仙术还是能使出来的。” 闻朝看了一眼晏临, 对方冲他点头。 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这么干, 原来大家都一样,表面上装作吃饱了,实际肚子里空空如也。 都是老戏精了。 “回大千世界干什么,”解悬天往薯条上挤番茄酱,“当一个地方于我而言没有新鲜感了,我就会失去继续停留在那里的兴趣。这里虽然也不怎么样,但至少新鲜劲儿尚在,我还没有腻。” 晏临拿起一杯可乐,就着吸管喝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好像不太习惯碳酸饮料的口感。 闻朝单手托着下巴,问解悬天道:“师祖怎么会想到当歌手?” “这其实是个意外,”解悬天打开汉堡的包装纸,很没形象地吃了起来,“我本来只是觉得好玩,随便找了个乐队给他们当鼓手,结果那个组合的主唱有点毛病,唱的时间一久就气喘吁吁,我好心教给他怎样调整呼吸可以避免气喘,结果他不信我,瞧不起我一个新来的鼓手,跟我说‘你行你上’。” 闻朝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我就只好‘我行我上’咯,”解悬天漫不经心地说,“我甩了他们自己单飞,现在他们组合已经解散了,那个主唱不知道在哪里糊着,而我——混得怎么样你也看到了。” 闻朝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祖不愧是师祖,无论在哪个领域都要站在巅峰。 下一刻,解悬天又说出了令人震撼的话:“不过,我也准备转行了,演唱会开了两场,实在没什么意思,说到底我对唱歌也没多热衷,差不多就这样吧。” 闻朝对这种“出道即巅峰,巅峰即退场”的行为简直理解不能,追问道:“转行干什么?” “没想好呢,一开始主要是想挣点钱,毕竟在这个世界没有钱寸步难行。现在钱也赚够了,随便干点什么吧,”解悬天说着一挑下巴,“也许来这快餐店当服务员也说不定。” “……”闻朝尴尬地附和道,“师祖还真是……自由,想做什么做什么,也挺好的。” 这一句话也不知无意中戳到了对方什么痛点,解悬天正在拨弄吸管的手指一顿,脸上的表情忽然便淡下去:“自由……你想多了吧,我的一切,都不过源于天道给我的设定,什么天之骄子,什么一代传奇……听得越多,越觉得可笑。” 闻朝张了张嘴:“我……” 解悬天偏头看向窗外:“不过是个工具人罢了,充其量算个‘厉害一点的工具人’,若是没有你,我至今仍走着天道设定好的路,自始至终真正达到了‘自由’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晏临刚刚放下那杯可乐,视线在上面流连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来喝:“说到底,天道究竟是何物?我们所在的世界,似乎是你们口中的……‘书’?” 闻朝连忙拉了一道法术隔音,生怕被店里的服务员听到他们“离奇古怪”的交谈。 “《忘仙》这本小说的作者,就是天道,”解悬天用吸管扒拉着杯子里的冰块,“我们几个不过都是书中的角色,按照作者最初的设定,晏青崖是书的主角,我是为主角提供机缘的工具人配角,而闻朝……不过是个炮灰罢了。” 闻朝听到“炮灰”二字,不由微微抿唇,而晏临则直接皱起眉头:“为何?既然掌控着‘书’,难道不知我心悦谁?” “那是你的感情,与天道何干?”解悬天近乎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在天道的设定中,闻朝就是个入魔失控险些弑师的逆徒罢了,至于入魔的缘由全然无需考虑,只要天道让他入魔,他就必须入魔。” “不过这中间发生了一点意外——当书中的角色产生了自己的意志,整部书就会失控。要怪就怪他把我设定得太牛逼了,第一个拥有自己意志的人便是我,天道赋予我能力,我又用这种能力推翻天道,说到底,我还算是恩将仇报呢。” 解悬天说着忽然冷笑了一下,闻朝坐在他对面,掏出手机登上自己之前看小说《忘仙》的网站,却惊讶地发现,那部小说根本没有连载五百章,而是刚刚写到晏临被入魔的徒弟闻风鸣重伤时,就断更坑掉了。 “怎么会,”他不禁睁大双眼,“我明明记得我看到了后面的章节……” “因为剧情已经改变,剩下的故事没办法圆回来,只能停在这里,”解悬天毫不意外,“并且除了你,不会有任何人记得后面的内容,在别人看来,它就是一本中途坑掉的小说而已,和千千万万坑掉的书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闻朝震惊到无以言表,他发现自己当时在最后一章打赏的两千块钱被系统抽到了第一章,评论也变成了两个字“加油”。 “有时候我常常想,”解悬天嘬了一口可乐,“从书中逃出来的我们,就是真的自由了吗?会不会现在的世界也是一本书,我们依然活在某个天道的掌控之下,走着设定好的路,只是我们没有察觉?” 他这话一出口,另外两人齐齐向他看来。 “或者,天道本身也不过是一颗棋子,写书的人,看书的人,都是书中的人,所有的世界就是一本接一本的书。我们通过合道飞升离开原本的世界,离开书,来到现在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人……他们不修仙,没有漫长的寿命,于他们而言,是否我们的‘飞升’就是他们的‘死亡’?死亡后离开这一本书,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在下一本书中重新变为呱呱坠地的婴孩,继续经历生老病死,便是‘轮回’。” “当一本书的时间线足够短,短到仅有一百年,就很难再有书中的角色觉醒自我意识。每一次死亡都将一切重归于零,这样出现差错的几率就会大大降低,世界的轨迹就不会再发生偏移。” “师祖的意思,我们逃离一本书,又进入下一本书,岂不是永远都不能逃出天道的掌控?”闻朝看着他的眼睛,“恕我不能与师祖苟同。” “为何?” 闻朝:“按师祖的说法,所有人都在天道的书中,天道又在其他天道的书中,那么层层叠叠,究竟谁才是最终的天道?哪个才是最后一本书?” 解悬天叹气:“我若是知道,也不会坐在这里。” “那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闻朝拿走了最后一杯可乐,“你我都是天道,你我都在掌控别人的人生,师祖救了我,师尊收留我,我又救了其他人,我们对他们而言,就是天道一样的存在。” “同样,我们也是别人的棋子,我是师祖用来逃离天道的棋子,师祖是帮助师尊的工具人棋子,师尊则是用来满足读者幻想、吊读者胃口的棋子。” “在《忘仙》这部小说中,师尊是主角,而现在,我是主角,在师祖的书中,师祖便是主角。在自己的书里,人人都是主角,在别人的书里,人人都是配角、是炮灰。书只是一种相对而言的东西,天道也是别人的棋子,棋子也可以成为天道,并不存在一本最终的书,一个最终的天道,因为天道只是普通人,书也只是普通的书。” 解悬天微微一怔,似乎从没有考虑过这个答案,那双永远镇定自若的眸中难得出现了几分茫然。 “师祖不必太过纠结这件事了,”闻朝拿起一对鸡翅,自己留下翅根,把翅中给了晏临,“这种问题,本来就是没有答案的,退一万步讲,我们逃离了不喜欢的书,跳进了喜欢的书,难道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解悬天愣在原地,他看了对方好一会儿,忽然无奈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震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许久他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徐徐呼出一口气,看向对方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我现在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偏偏是你了。” 纵然他是星月,又岂敢与太阳争辉。 闻朝叼着鸡翅根,被辣得有点脸红:“嗯?” “没什么。” “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们该怎么回到原来的世界,”晏临擦干净手,不想再关心书不书的问题,“大千世界的门已经关闭,难不成让我们像你一样,踹门回去?” 解悬天已全然恢复如常,漫不经心道:“我已经把那门改成双向开了,施展传送法阵传送回去即可,先前我因为这个世界灵气过于稀薄,法术施展不出,只能磕了一堆仙药回去,你现在有你徒弟在身边,他不需要依赖灵气,比我方便多了。” 他顿了顿:“哦对了,只有你们两人吗?之前我算了算,那头龙修为也该能飞升了吧?” 闻朝:“龙傲天吗,他修为确实到了,但契约之期未满,所以一直没走——不过也快了,一千年的契约,大概就这两天结束。” “行,知道了,”解悬天喝光最后一口饮料,站起身来,“好好过你俩的现代蜜月之旅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闻朝顺口问:“师祖住哪儿?” “别没事打听我个人隐私,”大晚上的,解悬天居然把墨镜架在了鼻梁上,“跟你不熟——走了。” 闻朝:“……” 跟他还不熟,那跟谁算熟? 那条满口颜色的龙吗? 因为不想浪费食物,师徒两人决定留下来把剩下的东西吃完,解悬天则双手插兜,独自离开麦当劳。 他没开车,也没叫司机,一个人慢悠悠地溜达着,往自己落脚的宾馆走。 他并不生活在这座城市,他像是一朵浮萍,需要去哪里就飘在哪里,他可以随时来,也可以随时走。 但他现在不生活在这里,不代表以后不会。 手机已经关机,没有任何人能够打扰到他,今晚的他没有任何应酬,或许他并不想回到酒店睡觉,可能一时冲动,就会蹲在马路边一直待到天明。 闻朝说的没错。 他确乎一个自由的人,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陷在桎梏之中。 什么才是自由? 做自己想做的。 他每一天都在做自己想做的,帮徒孙改变命运是他想做的,唱歌是他想做的,像这样一个人呼吸着汽车尾气,在马路边吹冷风,也是他想做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意头顶是否有一片天限制了他的高度,脚下是否有一块土地供他立足——只要能做自己想做的,那便足够了。 只要心是自由的,哪怕身陷囹圄,也能乘风而起。 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 是为“扶云”。 他唇角忽然微微地翘了起来,脚步也因此而变得轻快。他察觉到有人在尾随他,从他从快餐店出来就亦步亦趋地跟着,那人藏在暗处,与黑暗融为一体,但他现在心情甚好,不介意有人尾随,甚至想和他聊聊。 行至一处转角,解悬天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还打算跟多久?” 对方顿了一下,旋即从暗处走出,他一身古装,黑衣墨发,腰身笔挺,长发几乎曳地,却生着一双血色的龙瞳。 “吾……” “嗯?” 那人有些紧张,像是粉丝在大街上遇到了自己的偶像,期期艾艾道:“……我终于追随上您的脚步了。” “是吗,”解悬天摘下墨镜,站在人行道上等红绿灯,灯光落在他眼中,像是一片正在闪烁的星河,那星河中盛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还差得远呢。” ※※※※※※※※※※※※※※※※※※※※ 这个番外居然还没写完……我火速把上中下改成1234 番外:回到现代4 喝完最后一口可乐, 闻朝放下杯子,偏头看向窗外。 深夜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 偶尔有车辆经过,闪过一阵灯光,喧闹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待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便又是崭新的生活。 两人离开麦当劳,呼吸着城市里算不上清新的空气,往闻朝的小公寓走。 “师尊,”闻朝放轻了声音,像是不忍打扰这夜晚的静谧,“明天我想去福利院看看。” 关于他在现代所经历的一切,晏临也早已知道了, 听他提起“福利院”三个字, 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不过, 你要以什么身份去?” 这问题一下子把闻朝问住了, 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角:“顶着这张脸去肯定不行,被认出来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要不……我施个幻术, 改换一下容貌?” “改换了容貌,还得改换声音,改换气质, ”晏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福利院都是小孩子,有些孩子心灵纯净, 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即便你改换容貌, 也不一定能骗过他们,有时候一些行事习惯,说话语气,都有可能让你暴露。” “那师尊的意思……” 晏临:“我们在此地并不会久留,你若是以新的身份与他们接触,跟他们混熟了,又离开这里弃他们而去,岂不是更加残忍?” 闻朝呼吸微微一滞,旋即垂下眼。 他之前倒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师尊说的确有道理,他之前“死”的时候,已经让那群孩子够难过了,如今他们好不容易接受了“闻朝哥哥已经不在了”的事实,他再以新的身份融入他们的生活,亲近他们又再次离去,未免是第二次伤害。 “有些人,注定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就像你选择了修道,就注定要远离凡尘。太多的留恋,于你,或是于他们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我明白了,”闻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明天我们偷偷地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晏临扭头看他,眼神有些心疼,他思量再三,终于没再说其他的,只道:“不管过去怎样,今后……没有他们,还有为师陪你。” 闻朝一怔,随即冲他笑开:“我没在难过,再怎么说也经过了一千年的光阴,哪有那么脆弱。” 他说着将视线投向远处,声音变得很轻:“只是有点感慨。时间太久,有些孩子的容貌甚至记不太清了,我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师祖一开始不记得龙傲天,因为真的历经过太多的人和事,有一些东西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和你有关的事,为师都不会忘,”晏临道,“不论谁是那个‘无足轻重’,永远都不会是你。” “……师尊从哪学的这一套一套的情话,”闻朝怪不好意思的,他伸手勾住了对方脖子,“师祖教你的吗?” 晏临目不斜视:“你指望‘孤狼’能说出什么情话?” “这倒是。所以是师尊无师自通喽?” 晏临没答。 两人慢悠悠地往前走,闻朝思维又不知跳到哪里去了,自言自语道:“师祖说的墓园在哪里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 “怎么,当真要自己给自己扫墓吗?” 晏临顺嘴接他的话,却发现他脚步一顿,视线看向路边某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 晏临疑惑地顺着对方留意的方向看去,却被他一把拉住:“没什么,今天很晚了,我们还是快点回去休息吧。” 这略显慌乱的解释未免有些欲盖弥彰,他越是不想让晏临看到,晏临还就偏要看——凌晨两点,路边竟还有一家店没有关门。 成人用品专卖。 24小时营业的小店里透出些许暧昧的灯光,配上这夜色,似乎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成人用品……是何物?” 晏临眉尾微扬,故意问出这句话,果然看到他脸皮很薄的徒弟颊边又染上薄红:“什、什么都不是!快点走了。” “可为师好奇,”晏临拖慢了脚步,“我初来乍到,想多了解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也不行吗?” 闻朝硬拖着他往前走,拼命想远离那家“危险”的店:“这个世界东西很多,你慢慢了解,不缺这一点!” “是吗,”晏临低笑起来,凑近对方,轻轻在他鬓边吻了吻,“没关系,我倒也不太着急,反正——总有机会能了解到的。” ※※※※※※※※※※※※※※※※※※※※ 此处省略一万字不可描述,大家自行脑补(x) 后面两个番外是关于阿白和玄境的,大家酌情购买,完结以后会开个抽奖,想要参加的小可爱记得关注文案页~ 番外:魔化的烦恼 要说禁制解除和彻底魔化没给闻朝带来一点困扰, 那是不可能的。 此时此刻,又一次在双修过程中因为情绪激动不小心露出指甲, 把师尊挠得鲜血淋漓的魔尊大人,正在被晏临按着剪指甲。 “我错了师尊!”闻朝被绑在密室里,慌乱求饶,“我不是故意的,下次真的不会了!” 晏临冷着一张脸,他衣衫半敞,胸前全是被指甲挠出来的血道子,颈侧肩膀还有一排深深的牙印, 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晏临丝毫不为所动,“还有上上次——这是第几次了,你自己数得清吗?” 闻朝手腕上的缚魔索收紧, 把他整个人牢牢地控制在了软榻上,魔尊大人浑身发抖:“轻一点啊!还……还不是因为师尊每次都进得太深,我一觉得愉悦就容易兴奋, 一兴奋就容易失控……” “因为兴奋所以挠我?还咬我?”晏临眉心微蹙,“你是魔化了,又不是兽化, 怎么跟孟在渊似的,不是动爪子就是上嘴。” “也……也差不多吧。”闻朝心虚,心说他这尖牙利爪都出来了,跟兽化还有什么分别? 忽然他神色一动, 又不知从晏临刚刚的话中揣度出了什么, 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师尊什么意思?难道孟在渊咬过你, 还挠过你?” 晏临抬眼:“嗯?” 语气中这股浓浓的不满? 闻朝接触到他的眼神, 突然就清醒了,连忙别开眼,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过的模样。 自从禁制解除,他就时不时会冒出这种奇怪的想法,譬如昨天师尊多看了谁几眼,今天师尊多摸了一会儿院子里养的仙鹿,明天师尊专注地保养佩剑超过一个时辰——他都会觉得非常不爽。 具体是因为什么不爽,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过根据他既往的经验,这种奇奇怪怪的感情可能叫“吃醋”。 ……他不光吃人的醋,还吃动物的醋,甚至吃一把剑的醋? 绝对是邪念侵扰的问题! 晏临用漆黑的眼眸打量他,看到他抿紧的唇,就知道自己肯定是猜中了,不禁有些啼笑皆非:“怎么,你终于体会到我的感觉了?看样子解除禁制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你不妨仔细品味一下,自己身边总有这样那样的人不断纠缠,为师是什么感受。” 闻朝一点也不想品味,他很不自在地说:“师尊还剪不剪,不剪的话,弟子走了。” 晏临立即招出剑来:“不给你剪掉,等着你下次继续挠我?” 闻朝看到那把平常用来杀人的墨剑出现在眼前,顿时打了个寒颤:“师尊等等,我这有剪刀……”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剑光一闪,十根手指上尖锐的指甲尖齐齐被斩去,甚至自带打磨,变得圆润光滑起来。 闻朝看着自己的手直愣神——剑修,还有这功能? 堂堂神兵谱排行榜首的剑居然被拿来剪指甲,有脾气的照影剑气得直发抖,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剑鸣。 晏临收起缚魔索,放开了他被“没收行凶工具”的徒弟,伸手在剑柄上一握,强行把不服气的照影剑收了回去。 闻朝盯着自己手指看,尝试着再把指甲变出来,结果发现——变不出来了! 被晏临这么一剪,就是真的没有尖了! “师尊也太过分了,”魔尊大人委屈得像把剑,“本来就这么一点魔化的标志,还被斩掉一半,说出去都没人相信我是魔尊。” “有魔纹还不够?”晏临眉尾微挑,“还是说,你更喜欢先天魔族那样,长得随心所欲的魔化标志?” “……那还是算了。” 晏临拢好衣襟,站起身道:“我跟你师伯有要事相商,你先自己待着。” 闻朝瞄他一眼。 这话说的,怎么好像他离开师尊就活不了了似的? 晏临离开密室,好像也不在意颈侧裸露出来的皮肤上还有牙印一般。待他走了,闻朝从软榻上溜下来,转身往传送法阵走。 扶云派乃至整个修真界,最近都没什么大事发生,师尊说的“大事”只怕是他们合籍大典的事,半个月前就跟他提过了。 扶云派已经有几百年没为道侣举办过合籍大典了,这次将要合籍的还是青崖仙尊和新上任的魔尊大人,整个门派都感觉压力很大,青蛰不得不就此事把两个师弟都拉去商谈。 如今修真界元气大损,魔界便占了上风,加上千机阁刚给魔界改造了一批法器,魔族们更是如虎添翼,再也不能被可着劲欺负了。 以闻朝和晏临的关系,扶云派倒是不忌惮魔族,这次合籍倍感压力,主要是因为……不能丢脸让亲家看不起。 作为仙门排行榜首的扶云派,却从没举办过大型的合籍仪式,而此番又必须隆重,可让这群千年的单身狗愁白了头发。 自己都没谈过恋爱,怎么帮别人举办典礼? 闻朝踏进泛着蓝光的法阵——自从他突破到化神境,对这个传送法阵的承受能力也增强了,只要不是在短时间内来回太多次,几乎不会再感到不适。 失重感消失之后,他已身在魔界,刚出寝宫,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极了上班摸鱼的员工突然发现领导前来视察。 闻朝没理会那群紧张兮兮的魔,先去找拂柳。 中途却被一阵悠扬的笛声吸引,果不其然是玄境在吹奏,与平常不同的是,这次的笛声是完整的曲调,吹得还不太熟练,显然是照着乐谱在练习。 “七弦仙乐”泠七弦,居然真的被孔雀给找到了。 拂柳正在通往无妄海的黑石巨门那里,他刚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个身材健壮的黑皮青年,青年似乎目不能视,双目之上覆着一条黑色缎带,怀里抱着两个即将破壳的魔核。 闻朝没见过这人,视线在青年脸上转了一圈,跟某个影像重叠起来:“他莫非是……我们从凌绝阁救回来那条黑蛇?” “尊主好眼力,”拂柳笑起来,柔柔弱弱地冲他行礼,“我本想送他回妖界,他却不肯走,执意要留在这里——尊主可以叫他默冥。” 闻朝点头:“眼睛不能恢复了吗?” 拂柳叹气:“怕是不能了,当初在扶云派都没能治好他。碧海潮生花只能医治短时间内所受的伤势,最多不能超过一百年,他被凌绝阁刺瞎双眼又割断声带,已经是千年以前的事情。” 闻朝皱起眉。 以这样的残忍手段迫使妖屈服,凌绝阁有今天的下场,当真是咎由自取。 拂柳:“不过尊主也无需在意,对我们蛇来说,是不是能看见、听见都不重要,只要感知力不被摧毁,就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那便好,”闻朝看向默冥抱着的魔核,“又有要破壳的了?” 这段时间魔界增加了不少新成员,许久未曾迎来新生命的魔族终于重新回到正轨,他来时还看到有几个魔族崽子在互相追逐打闹,为死气沉沉的魔界平添了几分生机。 “是。”拂柳把那枚魔核拿到眼前来,半透明的魔核表面已布满裂纹,从外面看进去,能看到有东西在不停拱动,好像迫不及待想要出来。 “这一批幼崽好像颜值都很高呢,”拂柳笑起来,“而且,才破壳的这六只幼崽里面,居然就有两只带有魔纹,这样的比例在魔族可是史无前例的。” 闻朝愣了一下:“幼崽的颜值……难道跟我有关系吗?” 拂柳:“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因为石生花需要跟魔尊共鸣才会孕育出魔核——不过尊主放心,不会有幼崽长得像你的,魔尊的存在对于魔界来说就是独一无二,不论是魔纹还是长相都不会产生相似的,石生花在孕育魔核时,会直接避免孕育出和尊主接近的幼崽。” 听他这么说,闻朝不禁松了口气,要真有幼崽长得像他,那师尊还不得炸? “不过,”拂柳的笑容不怀好意起来,“如果是尊主和青崖仙尊爱的结晶,肯定还是会长得像尊主的。” “……闭嘴,”闻朝板起脸来,“本尊没有那种功能。” 胆大包天的护法拂柳挑逗完了他们魔尊大人,终于言归正传:“尊主回来,是想说合籍大典的事吗?” 闻朝经他提醒才想起自己回来的正事,他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瓶丹药:“嗯,现在修真界灵气已在逐步恢复,你们要去的话,肯定会受到灵气侵蚀,我想炼一种丹药增加你们耐受灵气的时间。之前尝试用我的血,却发现一旦用丹炉加热就会失效,没能成功。后来看到龙傲天也不受灵气影响,我就取了他脱落的龙鳞来炼丹,居然炼成了。” 这一个瓶子里有十颗药,发放给所有参加典礼的魔族显然不够,闻朝把丹药交给拂柳:“你先找人试一下药,如果没问题我再继续炼,我自己吃了一颗,副作用应该是没有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 拂柳有点惊讶:“尊主居然自己试药?” 闻朝也有点意外他会发出这种疑问:“自己都不敢吃,怎么敢给别人吃?”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理解,片刻后拂柳移开目光:“尊主,您是偷偷跑出来的吧?大典的事属下会安排好,尊主还是早些回去,免得让仙尊担心。” 闻朝着实吃惊:“你怎么知道我是偷跑出来的?” 拂柳:“这还用想吗,尊主每次回来都是和仙尊一起,偶尔独自回来,过不了多久仙尊就会过来抓人——自然只能是偷跑出来的,属下已经习惯了。” 闻朝:“……” 知道就知道好了,为什么要说出来? 当他们魔尊真不要面子的吗! 番外:合籍大典 今天的扶云派正在举行一场千年难遇的盛典。 三千三百级通天梯铺着长长的红毯, 从山上一直到山下,原本雪白素雅的扶云峰,难得变成了喜庆的红色。 两头体型巨大的镇派灵兽正蹲在通天梯两侧的山峰上, 活像两尊门神, 黑龙全身系满了红色的绸缎, 胸前还挂着一朵十分夸张的红花,模样相当滑稽。 “吾觉得不该如此,”黑龙郁闷地用爪尖扯弄胸前的红花, “吾也想坐在宴席上喝酒,为什么要在这里迎客?” “你以为只有你不爽吗,”孟在渊尾巴上的毛都是炸的,似乎很想原地蹦起来, “要不是想给他们一点面子,本大爷才不傻兮兮地蹲在这里当吉祥物!” 两只大妖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相当诚实,不过因为心中怨念, 眼神就变得相当不善,搞得所有从他们眼皮底下经过的来客都倍感压力。 大典宴请了诸多仙门、魔界以及妖界,邀请函已在十五日前送出——这不仅仅是一次合籍大典, 更是和扶云派重修旧好的机会。 此时此刻, 派内弟子正在紧锣密鼓地安排宴席,两位主角却在白鹿居忙里偷闲, 闻朝随手拿起一个“永结同心果”,边吃边说:“头一次看到师尊穿白色以外的颜色。” 晏临难得换了一身红, 袖口衣摆滚着金线云纹, 华贵大气, 他好像不太适应这样的装束, 皱眉整理着衣袖:“不好看?” “好看,师尊穿什么都好看,”闻朝凑上前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从今天开始,师尊就要变成道侣了,想想还觉得在做梦一样。” “你也可以继续喊师尊,”晏临搭住他的手,“别再乱吃东西了,从今早开始你嘴就没闲着,等一会儿开了宴,你还吃是不吃?” “不碍事的,我一点都没吃饱呢,”闻朝把脸在他肩胛上蹭了蹭,“不过我有点好奇,这仙门设宴,都吃些什么?肯定不是些寻常俗物吧?” “去了你就知道了,”晏临掰开他的手,转过身跟他面对面,“又把果子上的汁水蹭我身上了是不是?” “……怎么可能!”闻朝冲他摊开五指,“这么干净,哪有汁水!” 晏临顺势握住他的手腕,舌尖在他指尖轻轻一扫:“甜的。” 闻朝:“……” 这谁顶得住。 魔尊大人耳根有点红,支吾道:“师尊能不能别总是搞这种……这种……” “我看你倒是喜欢得紧,”晏临扣着他的手,“走了。” -- 按扶云派的传统,合籍大典需要参加仪式的两位徒步走完通天梯,这三千三百级台阶,象征着漫长的修仙之路,两人手牵着手一级一级走上去,代表在日后千百年中都将携手与共——三千级台阶不过是最初级的考验,若是连走完通天梯的耐心都没有,也不需要继续什么合籍仪式了。 闻朝追随着晏临的脚步,始终比他落后一个台阶,这一个台阶的身位,代表师徒之间的尊卑礼仪,当登上山顶时,最后一个身位的差距也将被抹平,两人的关系便从“师徒”转变为“道侣”。 三千级台阶皆铺着红毯,通天梯笔直向上,仿佛直入云霄,扶云派的派名也正取自此意——“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闻朝跟着师尊走完了三千级台阶,丝毫不觉得这个过程枯燥,因为有师尊在这里,始终也没有松开他的手,便好像一切都是值得的。 两人登上山顶,掌门青蛰亲自来主持这场典礼,他扯开嗓门,洪亮的声音在整个山巅回荡:“开——宴——!” 空地之上已摆好宴席,闻朝两人径直走向上位,宴席外围皆竖着石台,乐修正在石台上鼓乐助兴,而正对他们身后的这一座,石台上停着一架箜篌,有一人正在弹奏。 “七弦仙乐”泠七弦。 泠七弦虽以琴曲成名,弹的最好的却是箜篌,此番不光来到扶云派,还用箜篌弹奏,可谓给足了他们面子。 今日宾客齐聚,不光有仙门和魔族,连妖王都携妖后过来捧场。孟在渊在门口蹲到一半就偷偷溜了,跑去找母后和父王。 由于场地有限,容不下太多体型巨大的妖,妖族只得以人形入场。闻朝张望一圈,果然看到了某个黑衣金眸的家伙,他旁边是一位碧色眼瞳、玲珑曼妙的美人,以及一位身材壮硕的男性。 闻朝看了看妖王,觉得人形都这么健壮,妖形的话…… 他忽然能理解为什么孟极要跑到太虚秘境躲五百年了。 解悬天自然也来了,他没跟闻朝他们挨着,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正在喝他的“酒”。 闻朝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身边居然坐着一个陌生的面孔,正低着头给他敬酒,这人一身黑衣,长发几乎曳地,看上去颇为乖顺。 “师尊,”闻朝碰了一下晏临,“那个是谁?我们的宴请名单里,好像没有这么一号人吧?” 晏临抬头看了一眼,抿尽杯中酒:“你再好好看看。” 闻朝疑惑,又盯着那人看了半天,对方偶然抬头时,露出一双血色的龙瞳。 这竟然是龙傲天?! 这货的人形这么帅,为什么从来不见他化人? 闻朝内心颇为震惊,忽然他的视线被一只手挡住了,被迫扭头,就看到晏临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这种时候,还要看别人?” “哪有,”闻朝立刻收回视线,给对方续满酒,“看他们的时间,不及看师尊的万分之一。” 玉质的酒盅相碰,发出“叮”一声脆响,两人同时饮尽杯中酒,晏临唇角微微勾起:“此酒名为‘千秋枕’,以你的酒量,恐怕饮一杯就要醉上三日。” “……师尊为什么不早说?”闻朝才把酒咽下去,几乎就觉得开始上头了,他咬牙切齿地凑到对方耳边,“师尊是故意的吗?我喝醉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自然有,”晏临脑中已经回想起之前某人喝醉以后问他“要不要乱性”的事,低声道,“之前不要,但今天可以。” 闻朝一脸茫然:“可以什么?” 晏临却不答:“这宴席一时半会儿不会散,我们不如早些回去。” 闻朝有点迷糊了:“不用在这里陪着?” “不必,合籍不过是个仪式而已,走完通天梯便算是完成了,其他更重要的事,要私下里去做。” 晏临一本正经地说完,非常自然地拉住徒弟的手,就要带他离席。 闻朝被那一杯酒搞得有点头晕,让晏临一牵就跟着走了,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众仙门、魔界和妖界的面,青崖仙尊带走了魔尊大人。 闻朝身上的红衣像热烈燃烧的火,与脸上的魔纹呼应起来,他眼尾挂着一点薄薄的红,似是很好欺负的样子。 左护法拂柳就坐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他们魔尊被带走,居然只见怪不怪地瞄了一眼,继续吃果盘里的果子。 他们可怜的尊主,今天也注定要被进进出出了呢。 番外:回到现代1 参加徒弟和徒孙的合籍仪式, 似乎是解悬天留在大千世界的最后一桩愿望,大典结束之后, 他便悄无声息地上了天柱山,修好那道门,头也不回地踏进了时空乱流。 他毫无征兆地来,又毫无征兆地走,末了只留下一张字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道:“我在那边等你们。” 白驹过隙,光阴如梭,自解悬天离去至今,一晃又已过了千年。千年之中,大千世界的灵气彻底恢复正常,仙、魔、妖三界互有往来, 整个大千世界达到了空前的和谐与繁荣。 当然, 最重要的还是——青崖仙尊与魔尊一起合道飞升了。 在闻朝之前, 大千世界从未出现过魔修成功飞升的先例, 他算是开创先河的第一人,加上修道时间不超过两千年便勘破合道,成为了继解悬天之后又一代传奇。 坏过一次又被重新补好的大门再一次敞开, 两人携手走入刺眼的白光之中。 -- 乱流平息之后,闻朝睁开了眼。 面前的景象已然改换,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某些被遗忘已久的记忆被一点点唤醒, 随即他错愕地睁大双眼——这里是他家! 不是他在扶云峰的赤乌小筑,而是他在现代买的小公寓, 公寓不大, 只有六十平, 他一个人住是绰绰有余了,如果是两个人……似乎也还凑合。 他们现在正在卧室里,床头放着的电子闹钟居然还在走,闻朝抓起来一看,发现时间是他在现代“死掉”的一年后。 他在书中渡过千年,现实世界却只经过了一年而已。 “此处是……”晏临从床上坐起身,微蹙着眉心打量周围的环境,“你们口中的……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是我家。”闻朝犹豫地咽了口唾沫——他在现代已经“死去”一年了,这房子居然还在?看屋内陈设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却非常干净整洁,一丝灰尘也无,像是常有人过来打扫。 是谁在照看这些事? 闻朝满心疑惑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明亮的阳光一下子填满了整间卧室。 他微微眯起眼,适应了光线之后,看到楼下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极张扬潮流的衣服,脸上挂了一副大到夸张的墨镜,几乎遮住半张脸,耳朵上还坠着三四个耳环,让人看了都觉得耳骨疼。 解悬天。 闻朝在楼上看他,楼下的人好像感应到他的视线似的,也抬头向他看来,并朝他一扬手,手里举起什么东西,示意他下来拿。 “师尊,我下去一趟,”闻朝忙道,“你先待着别乱跑,我马上回来。” 说完便冲出房间跑下了楼。 解悬天估计早算到他们会在今天过来,已经提前在楼下等了好一会儿,他透过墨镜,看到从单元楼里冲出来的人,皱眉道:“穿成这样就下来了,你应该庆幸我提前帮你施了障眼法骗过摄像头。” 闻朝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一身古装,忙施法改换装束,并把头发变短,恢复黑色,随后轻咳两声:“一别经年,师祖在现代……过得还适应吗?” “适应着呢,”解悬天把手里东西塞给对方,是两部手机以及一沓证件,“都帮你们弄好了,你以前的身份没办法还原,给你整了个新的——你也是真会给我添麻烦,你那具躯体是我用仙术捏的,本来想等你死了再收回来,你倒好,直接把遗体捐献了,害我白白损失了几百年修为不说,你也不怕被研究出点不该研究出的东西?” 闻朝被他说得脸一红:“我……我当时又不知道……” “罢了,”解悬天摆摆手,“手机里存了我的号码,有事联系,卡里帮你放了五百万,密码是六个六你记得自己改,应该暂时够你们挥霍。这房子我已经买下来了,你们继续住,回去的时候告诉我——我先走了。” 闻朝被这“当头五百万”砸得有点蒙,他全部家底都没有这么多钱,师祖这随随便便就是七位数…… “哦对了,”解悬天刚抬脚又停住脚步,“你们福利院为了纪念你,还给你买了块墓,在兰寿墓园里,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过去看看。” 闻朝沉默。 自己给自己扫墓,多新鲜哪? 他本来还有些话想问,试图拦住对方,结果解悬天猛一个回头,墨镜往下掉了一点,从镜片上方露出一双眼睛,毫无情绪地看着他道:“别爱我,没结果。” 闻朝:“……” 解悬天好像永远都很忙,来去匆匆,才出现一会儿便又不见了踪影。闻朝拿着东西上楼,看到两张身份证上,一张姓名写的是“闻昭”,另一张是“晏临”,出生年月一类的信息全是随便编的。 最关键的是,上面还有他们的照片。 闻朝只感觉匪夷所思,实在想不到以师祖的手段,还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等他停在家门口,突然发觉自己忘了带钥匙。 他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被迫抬手敲门,就听见门锁一阵响动,半分钟后,门打开了。 晏临站在门后,满头青丝已用发带扎了起来,垂在脑后,他低头看着门锁,好像刚研究懂这玩意怎么用似的,低声道:“你这家里的东西……当真千奇百怪。” “我会教师尊一一认全的,”闻朝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不过在那之前,师尊先把装束改换一下,换成……嗯,你就照着我身上这一身幻化吧。” 晏临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没吭声。 “怎么了?”闻朝一歪头,“师尊穿成这样出去太引人注目了,而且也不方便,在现代社会,不用在意以前的那一套礼节。” “不是,”晏临抿唇,“不是我不想换,只是……此地灵气稀薄到几乎没有,我根本无法施展仙术。” 闻朝一顿。 他倒忘了这个,他刚刚施展术法,用的是魔功,因为有随身携带魔晶,倒是不愁能量耗尽这种事,可师尊不同。 修仙者施展仙术必须依赖灵气,到了这种灵气极度匮乏的地方,体内灵力便无法运转,若一定要使用仙术,只能靠磕回灵丹。 但为了换衣服这种事吃药,也实在没有必要。 两人回到卧室,闻朝打开衣柜,发现里面多了许多没见过的衣服,尺码也不合身,但如果是晏临穿,应该刚刚好。 师祖居然连这个都算到了,还提前买好了衣服…… 闻朝找了一身比较顺眼的,拿给师尊让他换,却舍不得让他把头发也剪了,只能暂时用皮筋扎着。 换上现代装束的晏临神色颇不自在,皱起的眉头就没有打开过,闻朝面上没表现出什么,内心却有些幸灾乐祸,心道这天底下,还真有能让师尊为难的事情。 他拿出解悬天给的手机,刚打开盒子,里面突然掉出两张纸,他捡起来一看,发现居然是演唱会门票。 解悬天的……个人演唱会? 闻朝震惊到无以言表,把那张门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非常不信邪地拿起手机,在某度搜索敲下“解悬天”三个字。 ……好家伙。 一年前作为歌手出道,出道即爆红,现在粉丝数比他们大千世界的总人数还多。 这货在现代何止适应,还混得挺好! 演唱会时间在明天晚上,闻朝顺手搜了一下,看到满世界都在哭没有买到门票,还有四位数高价收购的。 这……这门票,好像还是大礼。 不过解悬天也真是的,送了他们门票都不说一声,要是他拆手机盒子时没发现里面夹了东西,岂不就要白白错过了? 晏临还在鼓捣身上那件衬衫,一直把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闻朝一看他便咽了口唾沫:“师尊,能不能不要这么……这么……” 晏临抬眼:“嗯?” ……这么禁欲。 原本白色的道袍就已经够禁欲了,换了一件衬衫,禁欲感简直有增无减。 再配上这张脸,配上一直垂到腰间的长发,恐怕只需要再加一副金边眼镜,就可以原地冒充斯文败类了。 闻朝在脑中幻想了一下,忍不住发出一连串的咳嗽。 晏临皱眉:“如何?” “没……没什么,”闻朝把门票在他眼前晃了晃,“明天我们去听演唱会吧?” “演唱会……是什么?” “就是类似于……乐修在台上唱歌,我们在底下听。” 晏临好像很不理解:“那有什么意思?” 闻朝:“师祖的演唱会。” “……去。” 闻朝一句话说服了师尊,又花了大半天时间,给对方科普了一堆现代知识,并教会他怎么使用电子产品。 晏青崖不愧天资卓绝,对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也极强,只花了不到两小时就把手机上的各种功能摸了一个遍,还一目十行地翻过闻朝给的字典,将所有常用简体汉字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在晏临熟悉手机的时候,闻朝去超市买了点菜回来,准备给师尊露一手。 他太久没有回到过现代,这里的一切变得熟悉又陌生,充满了新鲜感。 晏临站在窗口向下眺望,看着天色渐暗,小区里路灯亮起,进出的车辆和行人来来往往,竟从中品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厨房里传来切菜声,晏临走向书房——这六十平的小公寓地方不大,却是五脏俱全,连书房都有。 隔着透明玻璃,他看到书架上放着的并不只有书,还有满满当当一柜子的模型。 无比精美且逼真的模型,几乎像是拿来一件实物,缩小后直接摆进书柜里。 从古代建筑,到现代建筑,到西洋建筑。从车,到飞机,到船。从一些可以用来赠送给同龄朋友的节日礼品,到用来讨孩子们欢心的玩具——只要是能够想到的东西,在书柜里都能找到。 晏临不敢伸手去碰,只隔着玻璃欣赏,抬高音量道:“这些模型,全都是你做的?” 厨房的动静停了一瞬,又重新响起,闻朝的声音盖过刀与案板的碰撞声:“对啊,师尊要是喜欢,我也可以再做一个送给师尊,不过一年过去,很多材料应该都不能用了,我得去买新的。” 晏临的视线在那些模型上留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把轮椅来,自他腿好之后就没再坐过,一直放在密室里,和那些仙道古籍、装满不可描述道具的箱子一道,被保护得很好。 他默默收回视线,转身去了厨房:“我能帮上什么?” 闻朝抬头看他,觉得他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又不好不给他面子,想了想道:“要不,师尊帮我把土豆削了?” “好。” 就在闻朝想递给他削皮刀时,晏临突然手掌一翻,招出照影剑,几道剑光闪过,土豆皮自动与土豆分离,落进垃圾桶里。 闻朝直接看呆了。 晏临拿着那个削好的土豆:“还需要做什么吗?” “要不……再把它切了?切成丝。” “好。” 这一次连绵的剑光闪烁了一阵,完整的土豆变成了均匀的细丝,全部飞进空玻璃碗中。 这不是仙术,这是剑法。 剑修……还有这用途? 闻朝瞠目结舌,看着那已经切好、堪比艺术品的土豆丝,沉默了。 照影剑突然被主人招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土豆切完了,它才意识到自己又被拿去做了什么剑生耻辱的事,不禁气得发抖,剑身震颤,嗡鸣不止。 晏临丝毫也不理会佩剑的抗议,又问:“还做什么?” 闻朝思考了半天,还是决定算了。 堂堂威震天下的神兵,上一次被用来给他剪指甲,这一次又被用来帮他削土豆,要是剑灵能够化形,估计现在已经气哭了。 真是杀鸡焉用牛刀。 于是他很体贴地照顾了一把剑的心情,对晏临道:“不用了,师尊去坐一会儿吧,等饭好了我叫你。” 晏临点点头,用软布细心拭去剑身上沾到的污渍,坐在客厅里安静等待。 闻朝太久没有下厨了,以至于厨艺都有些生疏,生怕自己加多或者加少了调料——厨房里的东西都是他刚刚去超市现买的,用着不太顺手。 不过他还是很快找回了感觉,他垂眼忙碌着,内心忽然浮起某种奇妙的感觉。 曾经,他只做饭给自己一个人吃。 而今,要在餐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这间小公寓终于迎来了第二个主人,好像他漂泊已久的灵魂寻觅到了令人安心的居所,这居所并无特别之处,唯一人相伴,足矣。 水烧开了,番茄在锅中滚出漂亮的红色,蛋液翻搅成蛋花,香气扑鼻。一旁的电饭锅已自动跳转成保温,闻朝翻开洗好的碗,盛上饭和汤,连同炒好的菜一并端上桌。 三菜一汤两个人吃已是绰绰有余,因为不想剩菜,闻朝没敢多做——桌上不过一道素炒土豆丝,一道竹笋炒肉,一道黄瓜虾仁,配上番茄蛋花汤,皆是最简单的家常小菜,却又无比温馨。 晏临与他面对面而坐,热腾腾的饭菜泛起袅袅白气,与扶云峰上终年不散的寒冷截然不同,这间小公寓里是恬淡而温暖的。 此时此刻,他们不像两个饱经磨难的修仙者,倒像是安居城市一隅,幸福美满的普通人。 “师尊,”闻朝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你觉得现代生活怎么样?” “还好,足够便捷,就是灵气过于匮乏,”晏临垂眼夹菜,“生活在没有灵气的世界里,人们倒也有属于自己的方法,依靠燃气生火做饭,依靠电来制冷保存食物——你我的灵根反倒没有用武之地了。” “师尊接受能力倒是挺快,”闻朝眼尾微弯,“我们住上几天就回去吧。” “为何这么仓促?” “师尊不是对灵气很敏感吗,长时间停留在现代想必是不舒服的,相比之下,当然还是师尊觉得舒服更重要。” 晏临神色动容,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真是……” 贴心到让人想要独占,不舍得给外人窥见一丝。 闻朝还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又刺激对方产生了什么占有欲,两人吃完晚饭,晏临还自告奋勇去洗了碗,并说:“做饭这种事似乎也不难,不如你教给我,下次我来做。” 闻朝想了想,已经联想到师尊用剑切菜的画面了,果断摇头:“不用了,反正我们也不是天天都要吃饭,我来就好。” 当青崖仙尊的剑真难,不光要杀敌,还会被踩,甚至会被拿去充当指甲剪和菜刀。 因为晏临暂时使不出仙术,掐不出净衣诀,只能选择最朴实无华的方法清洁身体——淋浴。 毕竟这间小小的公寓里是没有配备浴缸这种豪华设施的。 时间已经很晚了,晏临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时,闻朝正捧着手机,试图顺着手机号加上解悬天的好友,结果这货异常高冷,压根不搭理他。 闻朝只好放弃,顺手接过浴巾来帮师尊擦头,便听对方低声道:“水有点烫。” 晏临原本苍白的皮肤被热水蒸出淡淡的粉色,闻朝惊讶道:“我不是教给你怎么调冷热了吗?” “我调了,”晏临说,“但是我再掰一点,水就直接变冷,不掰的话,又烫。” 闻朝抿唇。 好像是这么回事,他家浴室的花洒龙头不太好用。 不过他平常都不觉得烫的,果然还是师尊体温偏低的缘故。 晏临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由着徒弟给自己擦头,长长的眼睫上还挂着一滴水珠,青丝被揉乱了,随意地散在肩头。 闻朝看着他,竟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喉结。 美色误人。 虽然每次双修都被折腾得精疲力尽,但一看到师尊这张脸,他就觉得自己还能继续。 晏临身上混合着淡淡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清香,怪好闻的,暂时掩去了那股终年不变的高山新雪之气,闻朝难得在他身上闻到不同的气味,忍不住多嗅了嗅。 “怎么了?”晏临抬起头来,唇边浮着一抹不太明显的笑意,“还像只小猫似的,要辨别一下主人身上有没有陌生的气味,好判断是不是偷偷勾引了别的猫?” “……才没有,”闻朝放下浴巾,“只是觉得师尊现在的样子和往日不同,有些新奇。” 晏临穿好了衣服,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对形状优美的锁骨:“不早了,早些歇息。” 小公寓只有一间卧室,却是双人床,当时闻朝不知道为什么脑抽买的床,现在想来却是正确的决定。 他原本做好了一辈子不婚不育的打算,也没想过给自己的小家再添一位人丁,如今这般,倒是最好的结局了。 两人紧挨着躺下,闻朝却还觉得不够近似的,又把自己塞进了晏临怀里。 “睡吧,”晏临合着眼,伸手将他搂住,“明天醒来时,你依然会看到我,只要你不嫌烦,我会一直在你视线中。” 番外:回到现代2 第二天晚上八点。 闻朝其实有想到解悬天的演唱会会很火爆, 但没想到会这么火爆。 这场地不算大,但几千人还是有的, 他们提前半小时到已经座无虚席,还有许多没有门票但拼命想进来的粉丝,门口的保安正在维持秩序。 两人艰难地穿过人群,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发现解悬天给他们留的居然还是第一排,身边围了一群粉丝团,有女粉也有男粉,看起来准备充分,各种应援灯牌一应俱全。 相比之下,闻朝他们准备的实在有点寒酸,荧光棒还是在门口现买的, 一看就是“假粉”。 “师尊, ”闻朝颇心虚, “咱们应该不会被赶出去吧……” 晏临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浑身不太自在,坐姿也有些僵硬:“应该……不会吧。” 闻朝以前从没看过演唱会,一来他不追星也不粉什么歌手, 二来他极少光顾这种人流密集的公众场合,此番被解悬天邀请过来,还是人生中的头一遭。 舞台上亮起了灯光, 当音乐响起时, 现场立刻安静下来,那个男人从黑暗中走出, 灯光追随在他身上, 像是夜空中的星月一般耀眼。 解悬天出现的时候, 整个现场都沸腾了。 闻朝只感觉自己的耳膜差点被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喊爆,他扭头看了一眼晏临,发现对方也皱紧了眉头——这个位置离舞台太近了,他们修仙者听力异于常人,这种分贝的音量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一种折磨。 闻朝赶忙掐了一道诀,将周遭的声音阻隔开些许。 解悬天站在舞台上,他衣服上的金属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像是天上的银河落入了凡间。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撩开勾上颊边的发尾,露出一张无需妆容也俊朗到极致的脸。 他似乎注意到了闻朝他们,在粉丝热烈的尖叫之中,轻描淡写地往这边看了一眼,抬手比了个手势,现场便重新安静下来,所有呼喊全部收声,只剩下高举的应援灯牌和摇曳的荧光棒。 观众席像是夜幕中的星空,所有灯光都集中在了舞台上,解悬天举起话筒,歌声便随着音乐流泄出来。 在此之前,不论是闻朝还是晏临,都从没听过这人唱歌。 解悬天的嗓音并不是那种让人过耳不忘的天籁,他平常说话时,也就是“悦耳”的程度,能让人感慨一下“这人声音挺好听的”,仅此而已。 世上声音好听的人很多,却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歌手。 当舞台上的男人举起话筒,时间仿佛因此而停止了流动,现场不再有一丝窃窃私语,那歌声似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要将世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他用本不是天籁的嗓音,唱出了胜过天籁的歌声。 闻朝一时听得有些忘我,那歌声似在漫长的时空中进行过一番积淀,像是最细腻的流水冲过最光滑的鹅卵石,最清澈的小溪在指缝中流过,可行至激昂处,又化身为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带着摧枯拉朽之力,扑面而来汹涌的浪潮。 他只感觉头皮发麻,仿佛要被这歌声激起某种神魂深处的共鸣,可他分明能感觉到解悬天并未使用任何仙法,单单是歌声本身就能让一个合道飞升的修仙者情难自已,又何况是身边这些普通人。 这男人究竟是什么怪物。 便在这时,伴奏突然停了。 闻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这是什么事先设定好的舞台效果,直到听见观众席传来诧异的疑问,有工作人员跑向后台,这才意识到是出了故障。 千里迢迢专程赶来看演唱会的粉丝们自然不满,没有伴奏可能意味着演唱会要就此终止,然而还不等他们开始交头接耳,舞台上的男人忽然伸出手,似在虚空中拢住一捧灯光,他像是全然没留意到伴奏消失般,自顾自地继续唱了下去。 便是这一个动作,让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他身上。 没有伴奏,现场鸦雀无声,解悬天的声音无比清晰地暴露在每一个人耳中,像是将水暴晒在阳光之下,可这水中没有半点杂质,无论放在哪里,也不会出现一丝破绽。 水在空气中流动,或变成细密的水雾,或成飞溅的激流。解悬天就在没有伴奏的状态下清唱了近二十分钟,后台设备才终于维修完毕,恢复正常。 整个过程中他都是从容不迫的,他好像天生就属于这个舞台、掌控着这个舞台,天生就应当被万众瞩目。 可他又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跟粉丝进行任何互动,好像舞台只是他一个人的舞台,他不在意台下是否有人,有多少人,不在意伴奏是否响起,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甚关系,他只是想在这里演唱,那便唱了。 解悬天应当是个无情之人。 他能信手之间生杀予夺,翻手成云,覆手为雨,他想来便来,想走就走,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像是海啸过境,徒留一片狼藉。 可解悬天又是个多情之人。 他热爱这世间的一切,用最温柔的手段送走发狂失控的妖,一手建立扶云派,将“三界和平”作为立派宗旨,尽心竭力地帮助徒孙渡过劫难。 又像滋润万物的春雨。 两种极致矛盾的性格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却丝毫也不违和。 闻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这场演唱会的了,到了最后,他眼前好像只剩那么一个影像,所有灯光聚集在一处,也盖不过那个男人的光芒。 演唱会已经散场,许多人是哭着出去的,不知被歌声触及到了哪根心弦。晏临呼出一口气,伸手碰了一下还神游天外的闻朝:“走了。” 闻朝终于回魂,看到舞台上空空如也,解悬天早就不在了,这才站起身:“嗯。” 两人随着人群离开了会场,闻朝呼吸一口外面清新的空气,仰头看向缀满繁星的夜空:“真没想到,师祖居然会选择当歌手。” “以他的性格,只是临时起意吧,”晏临陪他站着,被风扬起发尾,“也许他今年还是歌手,明年就跑去当演员,后年又搞起了极限运动——谁又说得准呢。” 人群散去,喧闹了一晚的场馆重新安静下来,两人吹了一会儿暮春夜晚带着薄寒的微风,准备散步回家。 而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面前,解悬天冲他们一挑下巴:“这就走了?难得来一趟,好歹找地方坐坐吧。” 闻朝被他吓了一跳,完全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师祖你……你居然还在?” “怎么,不想见到我啊?”解悬天还穿着舞台上那身衣服,双手插兜,“花着我的钱,住着我的房,免费听着我的演唱会,这就开始嫌弃我,不太好吧?” 番外:回到现代3 闻朝:“哪有, 昨天明明是师祖先不想跟我聊的。” 时间已经很晚了,能歇脚的地方只有马路对面一家“m记”还开着。三人鱼贯入内, 找了个僻静的座位,解悬天问:“吃点什么?” “随便吧,”闻朝说,“不过都这么晚了……” 解悬天瞥他一眼:“吃宵夜不行?唱了快仨钟头,还不准人补充点体力?” 闻朝无言以对。 不过补充体力居然靠吃麦当劳吗…… 好歹也是个修仙的,就算在现代不想辟谷,饮食难道不应该健康一些? 夜里的快餐店几乎没有人,解悬天就顶着这张帅到惨绝人寰的脸,穿着刚从演唱会出来的衣服,在服务员惊讶的目光中,单手端着餐盘回到座位, 餐盘里放着一堆汉堡小食, 还有三杯肥宅快乐水。 “买这么多, 吃得了吗?”闻朝表示震惊, 他压低声音,“师祖,你是不打算回大千世界了?吃这么多凡俗之物, 不怕让仙体变得污浊?” 解悬天叼着一根薯条:“吃进嘴里,再用仙术化解,有用的就转化为灵力, 没用的就随呼吸排出, 就算真的一点用也没有,不过多呼出几口浊气罢了——虽然这里灵气稀薄, 但这种程度的仙术还是能使出来的。” 闻朝看了一眼晏临, 对方冲他点头。 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这么干, 原来大家都一样,表面上装作吃饱了,实际肚子里空空如也。 都是老戏精了。 “回大千世界干什么,”解悬天往薯条上挤番茄酱,“当一个地方于我而言没有新鲜感了,我就会失去继续停留在那里的兴趣。这里虽然也不怎么样,但至少新鲜劲儿尚在,我还没有腻。” 晏临拿起一杯可乐,就着吸管喝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好像不太习惯碳酸饮料的口感。 闻朝单手托着下巴,问解悬天道:“师祖怎么会想到当歌手?” “这其实是个意外,”解悬天打开汉堡的包装纸,很没形象地吃了起来,“我本来只是觉得好玩,随便找了个乐队给他们当鼓手,结果那个组合的主唱有点毛病,唱的时间一久就气喘吁吁,我好心教给他怎样调整呼吸可以避免气喘,结果他不信我,瞧不起我一个新来的鼓手,跟我说‘你行你上’。” 闻朝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我就只好‘我行我上’咯,”解悬天漫不经心地说,“我甩了他们自己单飞,现在他们组合已经解散了,那个主唱不知道在哪里糊着,而我——混得怎么样你也看到了。” 闻朝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祖不愧是师祖,无论在哪个领域都要站在巅峰。 下一刻,解悬天又说出了令人震撼的话:“不过,我也准备转行了,演唱会开了两场,实在没什么意思,说到底我对唱歌也没多热衷,差不多就这样吧。” 闻朝对这种“出道即巅峰,巅峰即退场”的行为简直理解不能,追问道:“转行干什么?” “没想好呢,一开始主要是想挣点钱,毕竟在这个世界没有钱寸步难行。现在钱也赚够了,随便干点什么吧,”解悬天说着一挑下巴,“也许来这快餐店当服务员也说不定。” “……”闻朝尴尬地附和道,“师祖还真是……自由,想做什么做什么,也挺好的。” 这一句话也不知无意中戳到了对方什么痛点,解悬天正在拨弄吸管的手指一顿,脸上的表情忽然便淡下去:“自由……你想多了吧,我的一切,都不过源于天道给我的设定,什么天之骄子,什么一代传奇……听得越多,越觉得可笑。” 闻朝张了张嘴:“我……” 解悬天偏头看向窗外:“不过是个工具人罢了,充其量算个‘厉害一点的工具人’,若是没有你,我至今仍走着天道设定好的路,自始至终真正达到了‘自由’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晏临刚刚放下那杯可乐,视线在上面流连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来喝:“说到底,天道究竟是何物?我们所在的世界,似乎是你们口中的……‘书’?” 闻朝连忙拉了一道法术隔音,生怕被店里的服务员听到他们“离奇古怪”的交谈。 “《忘仙》这本小说的作者,就是天道,”解悬天用吸管扒拉着杯子里的冰块,“我们几个不过都是书中的角色,按照作者最初的设定,晏青崖是书的主角,我是为主角提供机缘的工具人配角,而闻朝……不过是个炮灰罢了。” 闻朝听到“炮灰”二字,不由微微抿唇,而晏临则直接皱起眉头:“为何?既然掌控着‘书’,难道不知我心悦谁?” “那是你的感情,与天道何干?”解悬天近乎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在天道的设定中,闻朝就是个入魔失控险些弑师的逆徒罢了,至于入魔的缘由全然无需考虑,只要天道让他入魔,他就必须入魔。” “不过这中间发生了一点意外——当书中的角色产生了自己的意志,整部书就会失控。要怪就怪他把我设定得太牛逼了,第一个拥有自己意志的人便是我,天道赋予我能力,我又用这种能力推翻天道,说到底,我还算是恩将仇报呢。” 解悬天说着忽然冷笑了一下,闻朝坐在他对面,掏出手机登上自己之前看小说《忘仙》的网站,却惊讶地发现,那部小说根本没有连载五百章,而是刚刚写到晏临被入魔的徒弟闻风鸣重伤时,就断更坑掉了。 “怎么会,”他不禁睁大双眼,“我明明记得我看到了后面的章节……” “因为剧情已经改变,剩下的故事没办法圆回来,只能停在这里,”解悬天毫不意外,“并且除了你,不会有任何人记得后面的内容,在别人看来,它就是一本中途坑掉的小说而已,和千千万万坑掉的书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闻朝震惊到无以言表,他发现自己当时在最后一章打赏的两千块钱被系统抽到了第一章,评论也变成了两个字“加油”。 “有时候我常常想,”解悬天嘬了一口可乐,“从书中逃出来的我们,就是真的自由了吗?会不会现在的世界也是一本书,我们依然活在某个天道的掌控之下,走着设定好的路,只是我们没有察觉?” 他这话一出口,另外两人齐齐向他看来。 “或者,天道本身也不过是一颗棋子,写书的人,看书的人,都是书中的人,所有的世界就是一本接一本的书。我们通过合道飞升离开原本的世界,离开书,来到现在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人……他们不修仙,没有漫长的寿命,于他们而言,是否我们的‘飞升’就是他们的‘死亡’?死亡后离开这一本书,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在下一本书中重新变为呱呱坠地的婴孩,继续经历生老病死,便是‘轮回’。” “当一本书的时间线足够短,短到仅有一百年,就很难再有书中的角色觉醒自我意识。每一次死亡都将一切重归于零,这样出现差错的几率就会大大降低,世界的轨迹就不会再发生偏移。” “师祖的意思,我们逃离一本书,又进入下一本书,岂不是永远都不能逃出天道的掌控?”闻朝看着他的眼睛,“恕我不能与师祖苟同。” “为何?” 闻朝:“按师祖的说法,所有人都在天道的书中,天道又在其他天道的书中,那么层层叠叠,究竟谁才是最终的天道?哪个才是最后一本书?” 解悬天叹气:“我若是知道,也不会坐在这里。” “那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闻朝拿走了最后一杯可乐,“你我都是天道,你我都在掌控别人的人生,师祖救了我,师尊收留我,我又救了其他人,我们对他们而言,就是天道一样的存在。” “同样,我们也是别人的棋子,我是师祖用来逃离天道的棋子,师祖是帮助师尊的工具人棋子,师尊则是用来满足读者幻想、吊读者胃口的棋子。” “在《忘仙》这部小说中,师尊是主角,而现在,我是主角,在师祖的书中,师祖便是主角。在自己的书里,人人都是主角,在别人的书里,人人都是配角、是炮灰。书只是一种相对而言的东西,天道也是别人的棋子,棋子也可以成为天道,并不存在一本最终的书,一个最终的天道,因为天道只是普通人,书也只是普通的书。” 解悬天微微一怔,似乎从没有考虑过这个答案,那双永远镇定自若的眸中难得出现了几分茫然。 “师祖不必太过纠结这件事了,”闻朝拿起一对鸡翅,自己留下翅根,把翅中给了晏临,“这种问题,本来就是没有答案的,退一万步讲,我们逃离了不喜欢的书,跳进了喜欢的书,难道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解悬天愣在原地,他看了对方好一会儿,忽然无奈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震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许久他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徐徐呼出一口气,看向对方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我现在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偏偏是你了。” 纵然他是星月,又岂敢与太阳争辉。 闻朝叼着鸡翅根,被辣得有点脸红:“嗯?” “没什么。” “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们该怎么回到原来的世界,”晏临擦干净手,不想再关心书不书的问题,“大千世界的门已经关闭,难不成让我们像你一样,踹门回去?” 解悬天已全然恢复如常,漫不经心道:“我已经把那门改成双向开了,施展传送法阵传送回去即可,先前我因为这个世界灵气过于稀薄,法术施展不出,只能磕了一堆仙药回去,你现在有你徒弟在身边,他不需要依赖灵气,比我方便多了。” 他顿了顿:“哦对了,只有你们两人吗?之前我算了算,那头龙修为也该能飞升了吧?” 闻朝:“龙傲天吗,他修为确实到了,但契约之期未满,所以一直没走——不过也快了,一千年的契约,大概就这两天结束。” “行,知道了,”解悬天喝光最后一口饮料,站起身来,“好好过你俩的现代蜜月之旅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闻朝顺口问:“师祖住哪儿?” “别没事打听我个人隐私,”大晚上的,解悬天居然把墨镜架在了鼻梁上,“跟你不熟——走了。” 闻朝:“……” 跟他还不熟,那跟谁算熟? 那条满口颜色的龙吗? 因为不想浪费食物,师徒两人决定留下来把剩下的东西吃完,解悬天则双手插兜,独自离开麦当劳。 他没开车,也没叫司机,一个人慢悠悠地溜达着,往自己落脚的宾馆走。 他并不生活在这座城市,他像是一朵浮萍,需要去哪里就飘在哪里,他可以随时来,也可以随时走。 但他现在不生活在这里,不代表以后不会。 手机已经关机,没有任何人能够打扰到他,今晚的他没有任何应酬,或许他并不想回到酒店睡觉,可能一时冲动,就会蹲在马路边一直待到天明。 闻朝说的没错。 他确乎一个自由的人,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陷在桎梏之中。 什么才是自由? 做自己想做的。 他每一天都在做自己想做的,帮徒孙改变命运是他想做的,唱歌是他想做的,像这样一个人呼吸着汽车尾气,在马路边吹冷风,也是他想做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意头顶是否有一片天限制了他的高度,脚下是否有一块土地供他立足——只要能做自己想做的,那便足够了。 只要心是自由的,哪怕身陷囹圄,也能乘风而起。 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 是为“扶云”。 他唇角忽然微微地翘了起来,脚步也因此而变得轻快。他察觉到有人在尾随他,从他从快餐店出来就亦步亦趋地跟着,那人藏在暗处,与黑暗融为一体,但他现在心情甚好,不介意有人尾随,甚至想和他聊聊。 行至一处转角,解悬天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还打算跟多久?” 对方顿了一下,旋即从暗处走出,他一身古装,黑衣墨发,腰身笔挺,长发几乎曳地,却生着一双血色的龙瞳。 “吾……” “嗯?” 那人有些紧张,像是粉丝在大街上遇到了自己的偶像,期期艾艾道:“……我终于追随上您的脚步了。” “是吗,”解悬天摘下墨镜,站在人行道上等红绿灯,灯光落在他眼中,像是一片正在闪烁的星河,那星河中盛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还差得远呢。” ※※※※※※※※※※※※※※※※※※※※ 这个番外居然还没写完……我火速把上中下改成1234 番外:回到现代4 喝完最后一口可乐, 闻朝放下杯子,偏头看向窗外。 深夜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 偶尔有车辆经过,闪过一阵灯光,喧闹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待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便又是崭新的生活。 两人离开麦当劳,呼吸着城市里算不上清新的空气,往闻朝的小公寓走。 “师尊,”闻朝放轻了声音,像是不忍打扰这夜晚的静谧,“明天我想去福利院看看。” 关于他在现代所经历的一切,晏临也早已知道了, 听他提起“福利院”三个字, 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不过, 你要以什么身份去?” 这问题一下子把闻朝问住了, 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角:“顶着这张脸去肯定不行,被认出来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要不……我施个幻术, 改换一下容貌?” “改换了容貌,还得改换声音,改换气质, ”晏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福利院都是小孩子,有些孩子心灵纯净, 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即便你改换容貌, 也不一定能骗过他们,有时候一些行事习惯,说话语气,都有可能让你暴露。” “那师尊的意思……” 晏临:“我们在此地并不会久留,你若是以新的身份与他们接触,跟他们混熟了,又离开这里弃他们而去,岂不是更加残忍?” 闻朝呼吸微微一滞,旋即垂下眼。 他之前倒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师尊说的确有道理,他之前“死”的时候,已经让那群孩子够难过了,如今他们好不容易接受了“闻朝哥哥已经不在了”的事实,他再以新的身份融入他们的生活,亲近他们又再次离去,未免是第二次伤害。 “有些人,注定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就像你选择了修道,就注定要远离凡尘。太多的留恋,于你,或是于他们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我明白了,”闻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明天我们偷偷地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晏临扭头看他,眼神有些心疼,他思量再三,终于没再说其他的,只道:“不管过去怎样,今后……没有他们,还有为师陪你。” 闻朝一怔,随即冲他笑开:“我没在难过,再怎么说也经过了一千年的光阴,哪有那么脆弱。” 他说着将视线投向远处,声音变得很轻:“只是有点感慨。时间太久,有些孩子的容貌甚至记不太清了,我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师祖一开始不记得龙傲天,因为真的历经过太多的人和事,有一些东西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和你有关的事,为师都不会忘,”晏临道,“不论谁是那个‘无足轻重’,永远都不会是你。” “……师尊从哪学的这一套一套的情话,”闻朝怪不好意思的,他伸手勾住了对方脖子,“师祖教你的吗?” 晏临目不斜视:“你指望‘孤狼’能说出什么情话?” “这倒是。所以是师尊无师自通喽?” 晏临没答。 两人慢悠悠地往前走,闻朝思维又不知跳到哪里去了,自言自语道:“师祖说的墓园在哪里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 “怎么,当真要自己给自己扫墓吗?” 晏临顺嘴接他的话,却发现他脚步一顿,视线看向路边某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 晏临疑惑地顺着对方留意的方向看去,却被他一把拉住:“没什么,今天很晚了,我们还是快点回去休息吧。” 这略显慌乱的解释未免有些欲盖弥彰,他越是不想让晏临看到,晏临还就偏要看——凌晨两点,路边竟还有一家店没有关门。 成人用品专卖。 24小时营业的小店里透出些许暧昧的灯光,配上这夜色,似乎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成人用品……是何物?” 晏临眉尾微扬,故意问出这句话,果然看到他脸皮很薄的徒弟颊边又染上薄红:“什、什么都不是!快点走了。” “可为师好奇,”晏临拖慢了脚步,“我初来乍到,想多了解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也不行吗?” 闻朝硬拖着他往前走,拼命想远离那家“危险”的店:“这个世界东西很多,你慢慢了解,不缺这一点!” “是吗,”晏临低笑起来,凑近对方,轻轻在他鬓边吻了吻,“没关系,我倒也不太着急,反正——总有机会能了解到的。” ※※※※※※※※※※※※※※※※※※※※ 此处省略一万字不可描述,大家自行脑补(x) 后面两个番外是关于阿白和玄境的,大家酌情购买,完结以后会开个抽奖,想要参加的小可爱记得关注文案页~ 番外:魔化的烦恼 要说禁制解除和彻底魔化没给闻朝带来一点困扰, 那是不可能的。 此时此刻,又一次在双修过程中因为情绪激动不小心露出指甲, 把师尊挠得鲜血淋漓的魔尊大人,正在被晏临按着剪指甲。 “我错了师尊!”闻朝被绑在密室里,慌乱求饶,“我不是故意的,下次真的不会了!” 晏临冷着一张脸,他衣衫半敞,胸前全是被指甲挠出来的血道子,颈侧肩膀还有一排深深的牙印, 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晏临丝毫不为所动,“还有上上次——这是第几次了,你自己数得清吗?” 闻朝手腕上的缚魔索收紧, 把他整个人牢牢地控制在了软榻上,魔尊大人浑身发抖:“轻一点啊!还……还不是因为师尊每次都进得太深,我一觉得愉悦就容易兴奋, 一兴奋就容易失控……” “因为兴奋所以挠我?还咬我?”晏临眉心微蹙,“你是魔化了,又不是兽化, 怎么跟孟在渊似的,不是动爪子就是上嘴。” “也……也差不多吧。”闻朝心虚,心说他这尖牙利爪都出来了,跟兽化还有什么分别? 忽然他神色一动, 又不知从晏临刚刚的话中揣度出了什么, 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师尊什么意思?难道孟在渊咬过你, 还挠过你?” 晏临抬眼:“嗯?” 语气中这股浓浓的不满? 闻朝接触到他的眼神, 突然就清醒了,连忙别开眼,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过的模样。 自从禁制解除,他就时不时会冒出这种奇怪的想法,譬如昨天师尊多看了谁几眼,今天师尊多摸了一会儿院子里养的仙鹿,明天师尊专注地保养佩剑超过一个时辰——他都会觉得非常不爽。 具体是因为什么不爽,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过根据他既往的经验,这种奇奇怪怪的感情可能叫“吃醋”。 ……他不光吃人的醋,还吃动物的醋,甚至吃一把剑的醋? 绝对是邪念侵扰的问题! 晏临用漆黑的眼眸打量他,看到他抿紧的唇,就知道自己肯定是猜中了,不禁有些啼笑皆非:“怎么,你终于体会到我的感觉了?看样子解除禁制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你不妨仔细品味一下,自己身边总有这样那样的人不断纠缠,为师是什么感受。” 闻朝一点也不想品味,他很不自在地说:“师尊还剪不剪,不剪的话,弟子走了。” 晏临立即招出剑来:“不给你剪掉,等着你下次继续挠我?” 闻朝看到那把平常用来杀人的墨剑出现在眼前,顿时打了个寒颤:“师尊等等,我这有剪刀……”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剑光一闪,十根手指上尖锐的指甲尖齐齐被斩去,甚至自带打磨,变得圆润光滑起来。 闻朝看着自己的手直愣神——剑修,还有这功能? 堂堂神兵谱排行榜首的剑居然被拿来剪指甲,有脾气的照影剑气得直发抖,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剑鸣。 晏临收起缚魔索,放开了他被“没收行凶工具”的徒弟,伸手在剑柄上一握,强行把不服气的照影剑收了回去。 闻朝盯着自己手指看,尝试着再把指甲变出来,结果发现——变不出来了! 被晏临这么一剪,就是真的没有尖了! “师尊也太过分了,”魔尊大人委屈得像把剑,“本来就这么一点魔化的标志,还被斩掉一半,说出去都没人相信我是魔尊。” “有魔纹还不够?”晏临眉尾微挑,“还是说,你更喜欢先天魔族那样,长得随心所欲的魔化标志?” “……那还是算了。” 晏临拢好衣襟,站起身道:“我跟你师伯有要事相商,你先自己待着。” 闻朝瞄他一眼。 这话说的,怎么好像他离开师尊就活不了了似的? 晏临离开密室,好像也不在意颈侧裸露出来的皮肤上还有牙印一般。待他走了,闻朝从软榻上溜下来,转身往传送法阵走。 扶云派乃至整个修真界,最近都没什么大事发生,师尊说的“大事”只怕是他们合籍大典的事,半个月前就跟他提过了。 扶云派已经有几百年没为道侣举办过合籍大典了,这次将要合籍的还是青崖仙尊和新上任的魔尊大人,整个门派都感觉压力很大,青蛰不得不就此事把两个师弟都拉去商谈。 如今修真界元气大损,魔界便占了上风,加上千机阁刚给魔界改造了一批法器,魔族们更是如虎添翼,再也不能被可着劲欺负了。 以闻朝和晏临的关系,扶云派倒是不忌惮魔族,这次合籍倍感压力,主要是因为……不能丢脸让亲家看不起。 作为仙门排行榜首的扶云派,却从没举办过大型的合籍仪式,而此番又必须隆重,可让这群千年的单身狗愁白了头发。 自己都没谈过恋爱,怎么帮别人举办典礼? 闻朝踏进泛着蓝光的法阵——自从他突破到化神境,对这个传送法阵的承受能力也增强了,只要不是在短时间内来回太多次,几乎不会再感到不适。 失重感消失之后,他已身在魔界,刚出寝宫,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极了上班摸鱼的员工突然发现领导前来视察。 闻朝没理会那群紧张兮兮的魔,先去找拂柳。 中途却被一阵悠扬的笛声吸引,果不其然是玄境在吹奏,与平常不同的是,这次的笛声是完整的曲调,吹得还不太熟练,显然是照着乐谱在练习。 “七弦仙乐”泠七弦,居然真的被孔雀给找到了。 拂柳正在通往无妄海的黑石巨门那里,他刚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个身材健壮的黑皮青年,青年似乎目不能视,双目之上覆着一条黑色缎带,怀里抱着两个即将破壳的魔核。 闻朝没见过这人,视线在青年脸上转了一圈,跟某个影像重叠起来:“他莫非是……我们从凌绝阁救回来那条黑蛇?” “尊主好眼力,”拂柳笑起来,柔柔弱弱地冲他行礼,“我本想送他回妖界,他却不肯走,执意要留在这里——尊主可以叫他默冥。” 闻朝点头:“眼睛不能恢复了吗?” 拂柳叹气:“怕是不能了,当初在扶云派都没能治好他。碧海潮生花只能医治短时间内所受的伤势,最多不能超过一百年,他被凌绝阁刺瞎双眼又割断声带,已经是千年以前的事情。” 闻朝皱起眉。 以这样的残忍手段迫使妖屈服,凌绝阁有今天的下场,当真是咎由自取。 拂柳:“不过尊主也无需在意,对我们蛇来说,是不是能看见、听见都不重要,只要感知力不被摧毁,就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那便好,”闻朝看向默冥抱着的魔核,“又有要破壳的了?” 这段时间魔界增加了不少新成员,许久未曾迎来新生命的魔族终于重新回到正轨,他来时还看到有几个魔族崽子在互相追逐打闹,为死气沉沉的魔界平添了几分生机。 “是。”拂柳把那枚魔核拿到眼前来,半透明的魔核表面已布满裂纹,从外面看进去,能看到有东西在不停拱动,好像迫不及待想要出来。 “这一批幼崽好像颜值都很高呢,”拂柳笑起来,“而且,才破壳的这六只幼崽里面,居然就有两只带有魔纹,这样的比例在魔族可是史无前例的。” 闻朝愣了一下:“幼崽的颜值……难道跟我有关系吗?” 拂柳:“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因为石生花需要跟魔尊共鸣才会孕育出魔核——不过尊主放心,不会有幼崽长得像你的,魔尊的存在对于魔界来说就是独一无二,不论是魔纹还是长相都不会产生相似的,石生花在孕育魔核时,会直接避免孕育出和尊主接近的幼崽。” 听他这么说,闻朝不禁松了口气,要真有幼崽长得像他,那师尊还不得炸? “不过,”拂柳的笑容不怀好意起来,“如果是尊主和青崖仙尊爱的结晶,肯定还是会长得像尊主的。” “……闭嘴,”闻朝板起脸来,“本尊没有那种功能。” 胆大包天的护法拂柳挑逗完了他们魔尊大人,终于言归正传:“尊主回来,是想说合籍大典的事吗?” 闻朝经他提醒才想起自己回来的正事,他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瓶丹药:“嗯,现在修真界灵气已在逐步恢复,你们要去的话,肯定会受到灵气侵蚀,我想炼一种丹药增加你们耐受灵气的时间。之前尝试用我的血,却发现一旦用丹炉加热就会失效,没能成功。后来看到龙傲天也不受灵气影响,我就取了他脱落的龙鳞来炼丹,居然炼成了。” 这一个瓶子里有十颗药,发放给所有参加典礼的魔族显然不够,闻朝把丹药交给拂柳:“你先找人试一下药,如果没问题我再继续炼,我自己吃了一颗,副作用应该是没有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 拂柳有点惊讶:“尊主居然自己试药?” 闻朝也有点意外他会发出这种疑问:“自己都不敢吃,怎么敢给别人吃?”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理解,片刻后拂柳移开目光:“尊主,您是偷偷跑出来的吧?大典的事属下会安排好,尊主还是早些回去,免得让仙尊担心。” 闻朝着实吃惊:“你怎么知道我是偷跑出来的?” 拂柳:“这还用想吗,尊主每次回来都是和仙尊一起,偶尔独自回来,过不了多久仙尊就会过来抓人——自然只能是偷跑出来的,属下已经习惯了。” 闻朝:“……” 知道就知道好了,为什么要说出来? 当他们魔尊真不要面子的吗! 番外:合籍大典 今天的扶云派正在举行一场千年难遇的盛典。 三千三百级通天梯铺着长长的红毯, 从山上一直到山下,原本雪白素雅的扶云峰,难得变成了喜庆的红色。 两头体型巨大的镇派灵兽正蹲在通天梯两侧的山峰上, 活像两尊门神, 黑龙全身系满了红色的绸缎, 胸前还挂着一朵十分夸张的红花,模样相当滑稽。 “吾觉得不该如此,”黑龙郁闷地用爪尖扯弄胸前的红花, “吾也想坐在宴席上喝酒,为什么要在这里迎客?” “你以为只有你不爽吗,”孟在渊尾巴上的毛都是炸的,似乎很想原地蹦起来, “要不是想给他们一点面子,本大爷才不傻兮兮地蹲在这里当吉祥物!” 两只大妖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相当诚实,不过因为心中怨念, 眼神就变得相当不善,搞得所有从他们眼皮底下经过的来客都倍感压力。 大典宴请了诸多仙门、魔界以及妖界,邀请函已在十五日前送出——这不仅仅是一次合籍大典, 更是和扶云派重修旧好的机会。 此时此刻, 派内弟子正在紧锣密鼓地安排宴席,两位主角却在白鹿居忙里偷闲, 闻朝随手拿起一个“永结同心果”,边吃边说:“头一次看到师尊穿白色以外的颜色。” 晏临难得换了一身红, 袖口衣摆滚着金线云纹, 华贵大气, 他好像不太适应这样的装束, 皱眉整理着衣袖:“不好看?” “好看,师尊穿什么都好看,”闻朝凑上前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从今天开始,师尊就要变成道侣了,想想还觉得在做梦一样。” “你也可以继续喊师尊,”晏临搭住他的手,“别再乱吃东西了,从今早开始你嘴就没闲着,等一会儿开了宴,你还吃是不吃?” “不碍事的,我一点都没吃饱呢,”闻朝把脸在他肩胛上蹭了蹭,“不过我有点好奇,这仙门设宴,都吃些什么?肯定不是些寻常俗物吧?” “去了你就知道了,”晏临掰开他的手,转过身跟他面对面,“又把果子上的汁水蹭我身上了是不是?” “……怎么可能!”闻朝冲他摊开五指,“这么干净,哪有汁水!” 晏临顺势握住他的手腕,舌尖在他指尖轻轻一扫:“甜的。” 闻朝:“……” 这谁顶得住。 魔尊大人耳根有点红,支吾道:“师尊能不能别总是搞这种……这种……” “我看你倒是喜欢得紧,”晏临扣着他的手,“走了。” -- 按扶云派的传统,合籍大典需要参加仪式的两位徒步走完通天梯,这三千三百级台阶,象征着漫长的修仙之路,两人手牵着手一级一级走上去,代表在日后千百年中都将携手与共——三千级台阶不过是最初级的考验,若是连走完通天梯的耐心都没有,也不需要继续什么合籍仪式了。 闻朝追随着晏临的脚步,始终比他落后一个台阶,这一个台阶的身位,代表师徒之间的尊卑礼仪,当登上山顶时,最后一个身位的差距也将被抹平,两人的关系便从“师徒”转变为“道侣”。 三千级台阶皆铺着红毯,通天梯笔直向上,仿佛直入云霄,扶云派的派名也正取自此意——“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闻朝跟着师尊走完了三千级台阶,丝毫不觉得这个过程枯燥,因为有师尊在这里,始终也没有松开他的手,便好像一切都是值得的。 两人登上山顶,掌门青蛰亲自来主持这场典礼,他扯开嗓门,洪亮的声音在整个山巅回荡:“开——宴——!” 空地之上已摆好宴席,闻朝两人径直走向上位,宴席外围皆竖着石台,乐修正在石台上鼓乐助兴,而正对他们身后的这一座,石台上停着一架箜篌,有一人正在弹奏。 “七弦仙乐”泠七弦。 泠七弦虽以琴曲成名,弹的最好的却是箜篌,此番不光来到扶云派,还用箜篌弹奏,可谓给足了他们面子。 今日宾客齐聚,不光有仙门和魔族,连妖王都携妖后过来捧场。孟在渊在门口蹲到一半就偷偷溜了,跑去找母后和父王。 由于场地有限,容不下太多体型巨大的妖,妖族只得以人形入场。闻朝张望一圈,果然看到了某个黑衣金眸的家伙,他旁边是一位碧色眼瞳、玲珑曼妙的美人,以及一位身材壮硕的男性。 闻朝看了看妖王,觉得人形都这么健壮,妖形的话…… 他忽然能理解为什么孟极要跑到太虚秘境躲五百年了。 解悬天自然也来了,他没跟闻朝他们挨着,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正在喝他的“酒”。 闻朝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身边居然坐着一个陌生的面孔,正低着头给他敬酒,这人一身黑衣,长发几乎曳地,看上去颇为乖顺。 “师尊,”闻朝碰了一下晏临,“那个是谁?我们的宴请名单里,好像没有这么一号人吧?” 晏临抬头看了一眼,抿尽杯中酒:“你再好好看看。” 闻朝疑惑,又盯着那人看了半天,对方偶然抬头时,露出一双血色的龙瞳。 这竟然是龙傲天?! 这货的人形这么帅,为什么从来不见他化人? 闻朝内心颇为震惊,忽然他的视线被一只手挡住了,被迫扭头,就看到晏临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这种时候,还要看别人?” “哪有,”闻朝立刻收回视线,给对方续满酒,“看他们的时间,不及看师尊的万分之一。” 玉质的酒盅相碰,发出“叮”一声脆响,两人同时饮尽杯中酒,晏临唇角微微勾起:“此酒名为‘千秋枕’,以你的酒量,恐怕饮一杯就要醉上三日。” “……师尊为什么不早说?”闻朝才把酒咽下去,几乎就觉得开始上头了,他咬牙切齿地凑到对方耳边,“师尊是故意的吗?我喝醉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自然有,”晏临脑中已经回想起之前某人喝醉以后问他“要不要乱性”的事,低声道,“之前不要,但今天可以。” 闻朝一脸茫然:“可以什么?” 晏临却不答:“这宴席一时半会儿不会散,我们不如早些回去。” 闻朝有点迷糊了:“不用在这里陪着?” “不必,合籍不过是个仪式而已,走完通天梯便算是完成了,其他更重要的事,要私下里去做。” 晏临一本正经地说完,非常自然地拉住徒弟的手,就要带他离席。 闻朝被那一杯酒搞得有点头晕,让晏临一牵就跟着走了,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众仙门、魔界和妖界的面,青崖仙尊带走了魔尊大人。 闻朝身上的红衣像热烈燃烧的火,与脸上的魔纹呼应起来,他眼尾挂着一点薄薄的红,似是很好欺负的样子。 左护法拂柳就坐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他们魔尊被带走,居然只见怪不怪地瞄了一眼,继续吃果盘里的果子。 他们可怜的尊主,今天也注定要被进进出出了呢。 番外:回到现代1 参加徒弟和徒孙的合籍仪式, 似乎是解悬天留在大千世界的最后一桩愿望,大典结束之后, 他便悄无声息地上了天柱山,修好那道门,头也不回地踏进了时空乱流。 他毫无征兆地来,又毫无征兆地走,末了只留下一张字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道:“我在那边等你们。” 白驹过隙,光阴如梭,自解悬天离去至今,一晃又已过了千年。千年之中,大千世界的灵气彻底恢复正常,仙、魔、妖三界互有往来, 整个大千世界达到了空前的和谐与繁荣。 当然, 最重要的还是——青崖仙尊与魔尊一起合道飞升了。 在闻朝之前, 大千世界从未出现过魔修成功飞升的先例, 他算是开创先河的第一人,加上修道时间不超过两千年便勘破合道,成为了继解悬天之后又一代传奇。 坏过一次又被重新补好的大门再一次敞开, 两人携手走入刺眼的白光之中。 -- 乱流平息之后,闻朝睁开了眼。 面前的景象已然改换,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某些被遗忘已久的记忆被一点点唤醒, 随即他错愕地睁大双眼——这里是他家! 不是他在扶云峰的赤乌小筑,而是他在现代买的小公寓, 公寓不大, 只有六十平, 他一个人住是绰绰有余了,如果是两个人……似乎也还凑合。 他们现在正在卧室里,床头放着的电子闹钟居然还在走,闻朝抓起来一看,发现时间是他在现代“死掉”的一年后。 他在书中渡过千年,现实世界却只经过了一年而已。 “此处是……”晏临从床上坐起身,微蹙着眉心打量周围的环境,“你们口中的……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是我家。”闻朝犹豫地咽了口唾沫——他在现代已经“死去”一年了,这房子居然还在?看屋内陈设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却非常干净整洁,一丝灰尘也无,像是常有人过来打扫。 是谁在照看这些事? 闻朝满心疑惑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明亮的阳光一下子填满了整间卧室。 他微微眯起眼,适应了光线之后,看到楼下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极张扬潮流的衣服,脸上挂了一副大到夸张的墨镜,几乎遮住半张脸,耳朵上还坠着三四个耳环,让人看了都觉得耳骨疼。 解悬天。 闻朝在楼上看他,楼下的人好像感应到他的视线似的,也抬头向他看来,并朝他一扬手,手里举起什么东西,示意他下来拿。 “师尊,我下去一趟,”闻朝忙道,“你先待着别乱跑,我马上回来。” 说完便冲出房间跑下了楼。 解悬天估计早算到他们会在今天过来,已经提前在楼下等了好一会儿,他透过墨镜,看到从单元楼里冲出来的人,皱眉道:“穿成这样就下来了,你应该庆幸我提前帮你施了障眼法骗过摄像头。” 闻朝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一身古装,忙施法改换装束,并把头发变短,恢复黑色,随后轻咳两声:“一别经年,师祖在现代……过得还适应吗?” “适应着呢,”解悬天把手里东西塞给对方,是两部手机以及一沓证件,“都帮你们弄好了,你以前的身份没办法还原,给你整了个新的——你也是真会给我添麻烦,你那具躯体是我用仙术捏的,本来想等你死了再收回来,你倒好,直接把遗体捐献了,害我白白损失了几百年修为不说,你也不怕被研究出点不该研究出的东西?” 闻朝被他说得脸一红:“我……我当时又不知道……” “罢了,”解悬天摆摆手,“手机里存了我的号码,有事联系,卡里帮你放了五百万,密码是六个六你记得自己改,应该暂时够你们挥霍。这房子我已经买下来了,你们继续住,回去的时候告诉我——我先走了。” 闻朝被这“当头五百万”砸得有点蒙,他全部家底都没有这么多钱,师祖这随随便便就是七位数…… “哦对了,”解悬天刚抬脚又停住脚步,“你们福利院为了纪念你,还给你买了块墓,在兰寿墓园里,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过去看看。” 闻朝沉默。 自己给自己扫墓,多新鲜哪? 他本来还有些话想问,试图拦住对方,结果解悬天猛一个回头,墨镜往下掉了一点,从镜片上方露出一双眼睛,毫无情绪地看着他道:“别爱我,没结果。” 闻朝:“……” 解悬天好像永远都很忙,来去匆匆,才出现一会儿便又不见了踪影。闻朝拿着东西上楼,看到两张身份证上,一张姓名写的是“闻昭”,另一张是“晏临”,出生年月一类的信息全是随便编的。 最关键的是,上面还有他们的照片。 闻朝只感觉匪夷所思,实在想不到以师祖的手段,还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等他停在家门口,突然发觉自己忘了带钥匙。 他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被迫抬手敲门,就听见门锁一阵响动,半分钟后,门打开了。 晏临站在门后,满头青丝已用发带扎了起来,垂在脑后,他低头看着门锁,好像刚研究懂这玩意怎么用似的,低声道:“你这家里的东西……当真千奇百怪。” “我会教师尊一一认全的,”闻朝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不过在那之前,师尊先把装束改换一下,换成……嗯,你就照着我身上这一身幻化吧。” 晏临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没吭声。 “怎么了?”闻朝一歪头,“师尊穿成这样出去太引人注目了,而且也不方便,在现代社会,不用在意以前的那一套礼节。” “不是,”晏临抿唇,“不是我不想换,只是……此地灵气稀薄到几乎没有,我根本无法施展仙术。” 闻朝一顿。 他倒忘了这个,他刚刚施展术法,用的是魔功,因为有随身携带魔晶,倒是不愁能量耗尽这种事,可师尊不同。 修仙者施展仙术必须依赖灵气,到了这种灵气极度匮乏的地方,体内灵力便无法运转,若一定要使用仙术,只能靠磕回灵丹。 但为了换衣服这种事吃药,也实在没有必要。 两人回到卧室,闻朝打开衣柜,发现里面多了许多没见过的衣服,尺码也不合身,但如果是晏临穿,应该刚刚好。 师祖居然连这个都算到了,还提前买好了衣服…… 闻朝找了一身比较顺眼的,拿给师尊让他换,却舍不得让他把头发也剪了,只能暂时用皮筋扎着。 换上现代装束的晏临神色颇不自在,皱起的眉头就没有打开过,闻朝面上没表现出什么,内心却有些幸灾乐祸,心道这天底下,还真有能让师尊为难的事情。 他拿出解悬天给的手机,刚打开盒子,里面突然掉出两张纸,他捡起来一看,发现居然是演唱会门票。 解悬天的……个人演唱会? 闻朝震惊到无以言表,把那张门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非常不信邪地拿起手机,在某度搜索敲下“解悬天”三个字。 ……好家伙。 一年前作为歌手出道,出道即爆红,现在粉丝数比他们大千世界的总人数还多。 这货在现代何止适应,还混得挺好! 演唱会时间在明天晚上,闻朝顺手搜了一下,看到满世界都在哭没有买到门票,还有四位数高价收购的。 这……这门票,好像还是大礼。 不过解悬天也真是的,送了他们门票都不说一声,要是他拆手机盒子时没发现里面夹了东西,岂不就要白白错过了? 晏临还在鼓捣身上那件衬衫,一直把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闻朝一看他便咽了口唾沫:“师尊,能不能不要这么……这么……” 晏临抬眼:“嗯?” ……这么禁欲。 原本白色的道袍就已经够禁欲了,换了一件衬衫,禁欲感简直有增无减。 再配上这张脸,配上一直垂到腰间的长发,恐怕只需要再加一副金边眼镜,就可以原地冒充斯文败类了。 闻朝在脑中幻想了一下,忍不住发出一连串的咳嗽。 晏临皱眉:“如何?” “没……没什么,”闻朝把门票在他眼前晃了晃,“明天我们去听演唱会吧?” “演唱会……是什么?” “就是类似于……乐修在台上唱歌,我们在底下听。” 晏临好像很不理解:“那有什么意思?” 闻朝:“师祖的演唱会。” “……去。” 闻朝一句话说服了师尊,又花了大半天时间,给对方科普了一堆现代知识,并教会他怎么使用电子产品。 晏青崖不愧天资卓绝,对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也极强,只花了不到两小时就把手机上的各种功能摸了一个遍,还一目十行地翻过闻朝给的字典,将所有常用简体汉字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在晏临熟悉手机的时候,闻朝去超市买了点菜回来,准备给师尊露一手。 他太久没有回到过现代,这里的一切变得熟悉又陌生,充满了新鲜感。 晏临站在窗口向下眺望,看着天色渐暗,小区里路灯亮起,进出的车辆和行人来来往往,竟从中品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厨房里传来切菜声,晏临走向书房——这六十平的小公寓地方不大,却是五脏俱全,连书房都有。 隔着透明玻璃,他看到书架上放着的并不只有书,还有满满当当一柜子的模型。 无比精美且逼真的模型,几乎像是拿来一件实物,缩小后直接摆进书柜里。 从古代建筑,到现代建筑,到西洋建筑。从车,到飞机,到船。从一些可以用来赠送给同龄朋友的节日礼品,到用来讨孩子们欢心的玩具——只要是能够想到的东西,在书柜里都能找到。 晏临不敢伸手去碰,只隔着玻璃欣赏,抬高音量道:“这些模型,全都是你做的?” 厨房的动静停了一瞬,又重新响起,闻朝的声音盖过刀与案板的碰撞声:“对啊,师尊要是喜欢,我也可以再做一个送给师尊,不过一年过去,很多材料应该都不能用了,我得去买新的。” 晏临的视线在那些模型上留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把轮椅来,自他腿好之后就没再坐过,一直放在密室里,和那些仙道古籍、装满不可描述道具的箱子一道,被保护得很好。 他默默收回视线,转身去了厨房:“我能帮上什么?” 闻朝抬头看他,觉得他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又不好不给他面子,想了想道:“要不,师尊帮我把土豆削了?” “好。” 就在闻朝想递给他削皮刀时,晏临突然手掌一翻,招出照影剑,几道剑光闪过,土豆皮自动与土豆分离,落进垃圾桶里。 闻朝直接看呆了。 晏临拿着那个削好的土豆:“还需要做什么吗?” “要不……再把它切了?切成丝。” “好。” 这一次连绵的剑光闪烁了一阵,完整的土豆变成了均匀的细丝,全部飞进空玻璃碗中。 这不是仙术,这是剑法。 剑修……还有这用途? 闻朝瞠目结舌,看着那已经切好、堪比艺术品的土豆丝,沉默了。 照影剑突然被主人招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土豆切完了,它才意识到自己又被拿去做了什么剑生耻辱的事,不禁气得发抖,剑身震颤,嗡鸣不止。 晏临丝毫也不理会佩剑的抗议,又问:“还做什么?” 闻朝思考了半天,还是决定算了。 堂堂威震天下的神兵,上一次被用来给他剪指甲,这一次又被用来帮他削土豆,要是剑灵能够化形,估计现在已经气哭了。 真是杀鸡焉用牛刀。 于是他很体贴地照顾了一把剑的心情,对晏临道:“不用了,师尊去坐一会儿吧,等饭好了我叫你。” 晏临点点头,用软布细心拭去剑身上沾到的污渍,坐在客厅里安静等待。 闻朝太久没有下厨了,以至于厨艺都有些生疏,生怕自己加多或者加少了调料——厨房里的东西都是他刚刚去超市现买的,用着不太顺手。 不过他还是很快找回了感觉,他垂眼忙碌着,内心忽然浮起某种奇妙的感觉。 曾经,他只做饭给自己一个人吃。 而今,要在餐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这间小公寓终于迎来了第二个主人,好像他漂泊已久的灵魂寻觅到了令人安心的居所,这居所并无特别之处,唯一人相伴,足矣。 水烧开了,番茄在锅中滚出漂亮的红色,蛋液翻搅成蛋花,香气扑鼻。一旁的电饭锅已自动跳转成保温,闻朝翻开洗好的碗,盛上饭和汤,连同炒好的菜一并端上桌。 三菜一汤两个人吃已是绰绰有余,因为不想剩菜,闻朝没敢多做——桌上不过一道素炒土豆丝,一道竹笋炒肉,一道黄瓜虾仁,配上番茄蛋花汤,皆是最简单的家常小菜,却又无比温馨。 晏临与他面对面而坐,热腾腾的饭菜泛起袅袅白气,与扶云峰上终年不散的寒冷截然不同,这间小公寓里是恬淡而温暖的。 此时此刻,他们不像两个饱经磨难的修仙者,倒像是安居城市一隅,幸福美满的普通人。 “师尊,”闻朝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你觉得现代生活怎么样?” “还好,足够便捷,就是灵气过于匮乏,”晏临垂眼夹菜,“生活在没有灵气的世界里,人们倒也有属于自己的方法,依靠燃气生火做饭,依靠电来制冷保存食物——你我的灵根反倒没有用武之地了。” “师尊接受能力倒是挺快,”闻朝眼尾微弯,“我们住上几天就回去吧。” “为何这么仓促?” “师尊不是对灵气很敏感吗,长时间停留在现代想必是不舒服的,相比之下,当然还是师尊觉得舒服更重要。” 晏临神色动容,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真是……” 贴心到让人想要独占,不舍得给外人窥见一丝。 闻朝还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又刺激对方产生了什么占有欲,两人吃完晚饭,晏临还自告奋勇去洗了碗,并说:“做饭这种事似乎也不难,不如你教给我,下次我来做。” 闻朝想了想,已经联想到师尊用剑切菜的画面了,果断摇头:“不用了,反正我们也不是天天都要吃饭,我来就好。” 当青崖仙尊的剑真难,不光要杀敌,还会被踩,甚至会被拿去充当指甲剪和菜刀。 因为晏临暂时使不出仙术,掐不出净衣诀,只能选择最朴实无华的方法清洁身体——淋浴。 毕竟这间小小的公寓里是没有配备浴缸这种豪华设施的。 时间已经很晚了,晏临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时,闻朝正捧着手机,试图顺着手机号加上解悬天的好友,结果这货异常高冷,压根不搭理他。 闻朝只好放弃,顺手接过浴巾来帮师尊擦头,便听对方低声道:“水有点烫。” 晏临原本苍白的皮肤被热水蒸出淡淡的粉色,闻朝惊讶道:“我不是教给你怎么调冷热了吗?” “我调了,”晏临说,“但是我再掰一点,水就直接变冷,不掰的话,又烫。” 闻朝抿唇。 好像是这么回事,他家浴室的花洒龙头不太好用。 不过他平常都不觉得烫的,果然还是师尊体温偏低的缘故。 晏临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由着徒弟给自己擦头,长长的眼睫上还挂着一滴水珠,青丝被揉乱了,随意地散在肩头。 闻朝看着他,竟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喉结。 美色误人。 虽然每次双修都被折腾得精疲力尽,但一看到师尊这张脸,他就觉得自己还能继续。 晏临身上混合着淡淡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清香,怪好闻的,暂时掩去了那股终年不变的高山新雪之气,闻朝难得在他身上闻到不同的气味,忍不住多嗅了嗅。 “怎么了?”晏临抬起头来,唇边浮着一抹不太明显的笑意,“还像只小猫似的,要辨别一下主人身上有没有陌生的气味,好判断是不是偷偷勾引了别的猫?” “……才没有,”闻朝放下浴巾,“只是觉得师尊现在的样子和往日不同,有些新奇。” 晏临穿好了衣服,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对形状优美的锁骨:“不早了,早些歇息。” 小公寓只有一间卧室,却是双人床,当时闻朝不知道为什么脑抽买的床,现在想来却是正确的决定。 他原本做好了一辈子不婚不育的打算,也没想过给自己的小家再添一位人丁,如今这般,倒是最好的结局了。 两人紧挨着躺下,闻朝却还觉得不够近似的,又把自己塞进了晏临怀里。 “睡吧,”晏临合着眼,伸手将他搂住,“明天醒来时,你依然会看到我,只要你不嫌烦,我会一直在你视线中。” 番外:回到现代2 第二天晚上八点。 闻朝其实有想到解悬天的演唱会会很火爆, 但没想到会这么火爆。 这场地不算大,但几千人还是有的, 他们提前半小时到已经座无虚席,还有许多没有门票但拼命想进来的粉丝,门口的保安正在维持秩序。 两人艰难地穿过人群,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发现解悬天给他们留的居然还是第一排,身边围了一群粉丝团,有女粉也有男粉,看起来准备充分,各种应援灯牌一应俱全。 相比之下,闻朝他们准备的实在有点寒酸,荧光棒还是在门口现买的, 一看就是“假粉”。 “师尊, ”闻朝颇心虚, “咱们应该不会被赶出去吧……” 晏临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浑身不太自在,坐姿也有些僵硬:“应该……不会吧。” 闻朝以前从没看过演唱会,一来他不追星也不粉什么歌手, 二来他极少光顾这种人流密集的公众场合,此番被解悬天邀请过来,还是人生中的头一遭。 舞台上亮起了灯光, 当音乐响起时, 现场立刻安静下来,那个男人从黑暗中走出, 灯光追随在他身上, 像是夜空中的星月一般耀眼。 解悬天出现的时候, 整个现场都沸腾了。 闻朝只感觉自己的耳膜差点被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喊爆,他扭头看了一眼晏临,发现对方也皱紧了眉头——这个位置离舞台太近了,他们修仙者听力异于常人,这种分贝的音量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一种折磨。 闻朝赶忙掐了一道诀,将周遭的声音阻隔开些许。 解悬天站在舞台上,他衣服上的金属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像是天上的银河落入了凡间。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撩开勾上颊边的发尾,露出一张无需妆容也俊朗到极致的脸。 他似乎注意到了闻朝他们,在粉丝热烈的尖叫之中,轻描淡写地往这边看了一眼,抬手比了个手势,现场便重新安静下来,所有呼喊全部收声,只剩下高举的应援灯牌和摇曳的荧光棒。 观众席像是夜幕中的星空,所有灯光都集中在了舞台上,解悬天举起话筒,歌声便随着音乐流泄出来。 在此之前,不论是闻朝还是晏临,都从没听过这人唱歌。 解悬天的嗓音并不是那种让人过耳不忘的天籁,他平常说话时,也就是“悦耳”的程度,能让人感慨一下“这人声音挺好听的”,仅此而已。 世上声音好听的人很多,却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歌手。 当舞台上的男人举起话筒,时间仿佛因此而停止了流动,现场不再有一丝窃窃私语,那歌声似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要将世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他用本不是天籁的嗓音,唱出了胜过天籁的歌声。 闻朝一时听得有些忘我,那歌声似在漫长的时空中进行过一番积淀,像是最细腻的流水冲过最光滑的鹅卵石,最清澈的小溪在指缝中流过,可行至激昂处,又化身为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带着摧枯拉朽之力,扑面而来汹涌的浪潮。 他只感觉头皮发麻,仿佛要被这歌声激起某种神魂深处的共鸣,可他分明能感觉到解悬天并未使用任何仙法,单单是歌声本身就能让一个合道飞升的修仙者情难自已,又何况是身边这些普通人。 这男人究竟是什么怪物。 便在这时,伴奏突然停了。 闻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这是什么事先设定好的舞台效果,直到听见观众席传来诧异的疑问,有工作人员跑向后台,这才意识到是出了故障。 千里迢迢专程赶来看演唱会的粉丝们自然不满,没有伴奏可能意味着演唱会要就此终止,然而还不等他们开始交头接耳,舞台上的男人忽然伸出手,似在虚空中拢住一捧灯光,他像是全然没留意到伴奏消失般,自顾自地继续唱了下去。 便是这一个动作,让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他身上。 没有伴奏,现场鸦雀无声,解悬天的声音无比清晰地暴露在每一个人耳中,像是将水暴晒在阳光之下,可这水中没有半点杂质,无论放在哪里,也不会出现一丝破绽。 水在空气中流动,或变成细密的水雾,或成飞溅的激流。解悬天就在没有伴奏的状态下清唱了近二十分钟,后台设备才终于维修完毕,恢复正常。 整个过程中他都是从容不迫的,他好像天生就属于这个舞台、掌控着这个舞台,天生就应当被万众瞩目。 可他又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跟粉丝进行任何互动,好像舞台只是他一个人的舞台,他不在意台下是否有人,有多少人,不在意伴奏是否响起,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甚关系,他只是想在这里演唱,那便唱了。 解悬天应当是个无情之人。 他能信手之间生杀予夺,翻手成云,覆手为雨,他想来便来,想走就走,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像是海啸过境,徒留一片狼藉。 可解悬天又是个多情之人。 他热爱这世间的一切,用最温柔的手段送走发狂失控的妖,一手建立扶云派,将“三界和平”作为立派宗旨,尽心竭力地帮助徒孙渡过劫难。 又像滋润万物的春雨。 两种极致矛盾的性格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却丝毫也不违和。 闻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这场演唱会的了,到了最后,他眼前好像只剩那么一个影像,所有灯光聚集在一处,也盖不过那个男人的光芒。 演唱会已经散场,许多人是哭着出去的,不知被歌声触及到了哪根心弦。晏临呼出一口气,伸手碰了一下还神游天外的闻朝:“走了。” 闻朝终于回魂,看到舞台上空空如也,解悬天早就不在了,这才站起身:“嗯。” 两人随着人群离开了会场,闻朝呼吸一口外面清新的空气,仰头看向缀满繁星的夜空:“真没想到,师祖居然会选择当歌手。” “以他的性格,只是临时起意吧,”晏临陪他站着,被风扬起发尾,“也许他今年还是歌手,明年就跑去当演员,后年又搞起了极限运动——谁又说得准呢。” 人群散去,喧闹了一晚的场馆重新安静下来,两人吹了一会儿暮春夜晚带着薄寒的微风,准备散步回家。 而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面前,解悬天冲他们一挑下巴:“这就走了?难得来一趟,好歹找地方坐坐吧。” 闻朝被他吓了一跳,完全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师祖你……你居然还在?” “怎么,不想见到我啊?”解悬天还穿着舞台上那身衣服,双手插兜,“花着我的钱,住着我的房,免费听着我的演唱会,这就开始嫌弃我,不太好吧?” 番外:回到现代3 闻朝:“哪有, 昨天明明是师祖先不想跟我聊的。” 时间已经很晚了,能歇脚的地方只有马路对面一家“m记”还开着。三人鱼贯入内, 找了个僻静的座位,解悬天问:“吃点什么?” “随便吧,”闻朝说,“不过都这么晚了……” 解悬天瞥他一眼:“吃宵夜不行?唱了快仨钟头,还不准人补充点体力?” 闻朝无言以对。 不过补充体力居然靠吃麦当劳吗…… 好歹也是个修仙的,就算在现代不想辟谷,饮食难道不应该健康一些? 夜里的快餐店几乎没有人,解悬天就顶着这张帅到惨绝人寰的脸,穿着刚从演唱会出来的衣服,在服务员惊讶的目光中,单手端着餐盘回到座位, 餐盘里放着一堆汉堡小食, 还有三杯肥宅快乐水。 “买这么多, 吃得了吗?”闻朝表示震惊, 他压低声音,“师祖,你是不打算回大千世界了?吃这么多凡俗之物, 不怕让仙体变得污浊?” 解悬天叼着一根薯条:“吃进嘴里,再用仙术化解,有用的就转化为灵力, 没用的就随呼吸排出, 就算真的一点用也没有,不过多呼出几口浊气罢了——虽然这里灵气稀薄, 但这种程度的仙术还是能使出来的。” 闻朝看了一眼晏临, 对方冲他点头。 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这么干, 原来大家都一样,表面上装作吃饱了,实际肚子里空空如也。 都是老戏精了。 “回大千世界干什么,”解悬天往薯条上挤番茄酱,“当一个地方于我而言没有新鲜感了,我就会失去继续停留在那里的兴趣。这里虽然也不怎么样,但至少新鲜劲儿尚在,我还没有腻。” 晏临拿起一杯可乐,就着吸管喝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好像不太习惯碳酸饮料的口感。 闻朝单手托着下巴,问解悬天道:“师祖怎么会想到当歌手?” “这其实是个意外,”解悬天打开汉堡的包装纸,很没形象地吃了起来,“我本来只是觉得好玩,随便找了个乐队给他们当鼓手,结果那个组合的主唱有点毛病,唱的时间一久就气喘吁吁,我好心教给他怎样调整呼吸可以避免气喘,结果他不信我,瞧不起我一个新来的鼓手,跟我说‘你行你上’。” 闻朝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我就只好‘我行我上’咯,”解悬天漫不经心地说,“我甩了他们自己单飞,现在他们组合已经解散了,那个主唱不知道在哪里糊着,而我——混得怎么样你也看到了。” 闻朝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祖不愧是师祖,无论在哪个领域都要站在巅峰。 下一刻,解悬天又说出了令人震撼的话:“不过,我也准备转行了,演唱会开了两场,实在没什么意思,说到底我对唱歌也没多热衷,差不多就这样吧。” 闻朝对这种“出道即巅峰,巅峰即退场”的行为简直理解不能,追问道:“转行干什么?” “没想好呢,一开始主要是想挣点钱,毕竟在这个世界没有钱寸步难行。现在钱也赚够了,随便干点什么吧,”解悬天说着一挑下巴,“也许来这快餐店当服务员也说不定。” “……”闻朝尴尬地附和道,“师祖还真是……自由,想做什么做什么,也挺好的。” 这一句话也不知无意中戳到了对方什么痛点,解悬天正在拨弄吸管的手指一顿,脸上的表情忽然便淡下去:“自由……你想多了吧,我的一切,都不过源于天道给我的设定,什么天之骄子,什么一代传奇……听得越多,越觉得可笑。” 闻朝张了张嘴:“我……” 解悬天偏头看向窗外:“不过是个工具人罢了,充其量算个‘厉害一点的工具人’,若是没有你,我至今仍走着天道设定好的路,自始至终真正达到了‘自由’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晏临刚刚放下那杯可乐,视线在上面流连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来喝:“说到底,天道究竟是何物?我们所在的世界,似乎是你们口中的……‘书’?” 闻朝连忙拉了一道法术隔音,生怕被店里的服务员听到他们“离奇古怪”的交谈。 “《忘仙》这本小说的作者,就是天道,”解悬天用吸管扒拉着杯子里的冰块,“我们几个不过都是书中的角色,按照作者最初的设定,晏青崖是书的主角,我是为主角提供机缘的工具人配角,而闻朝……不过是个炮灰罢了。” 闻朝听到“炮灰”二字,不由微微抿唇,而晏临则直接皱起眉头:“为何?既然掌控着‘书’,难道不知我心悦谁?” “那是你的感情,与天道何干?”解悬天近乎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在天道的设定中,闻朝就是个入魔失控险些弑师的逆徒罢了,至于入魔的缘由全然无需考虑,只要天道让他入魔,他就必须入魔。” “不过这中间发生了一点意外——当书中的角色产生了自己的意志,整部书就会失控。要怪就怪他把我设定得太牛逼了,第一个拥有自己意志的人便是我,天道赋予我能力,我又用这种能力推翻天道,说到底,我还算是恩将仇报呢。” 解悬天说着忽然冷笑了一下,闻朝坐在他对面,掏出手机登上自己之前看小说《忘仙》的网站,却惊讶地发现,那部小说根本没有连载五百章,而是刚刚写到晏临被入魔的徒弟闻风鸣重伤时,就断更坑掉了。 “怎么会,”他不禁睁大双眼,“我明明记得我看到了后面的章节……” “因为剧情已经改变,剩下的故事没办法圆回来,只能停在这里,”解悬天毫不意外,“并且除了你,不会有任何人记得后面的内容,在别人看来,它就是一本中途坑掉的小说而已,和千千万万坑掉的书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闻朝震惊到无以言表,他发现自己当时在最后一章打赏的两千块钱被系统抽到了第一章,评论也变成了两个字“加油”。 “有时候我常常想,”解悬天嘬了一口可乐,“从书中逃出来的我们,就是真的自由了吗?会不会现在的世界也是一本书,我们依然活在某个天道的掌控之下,走着设定好的路,只是我们没有察觉?” 他这话一出口,另外两人齐齐向他看来。 “或者,天道本身也不过是一颗棋子,写书的人,看书的人,都是书中的人,所有的世界就是一本接一本的书。我们通过合道飞升离开原本的世界,离开书,来到现在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人……他们不修仙,没有漫长的寿命,于他们而言,是否我们的‘飞升’就是他们的‘死亡’?死亡后离开这一本书,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在下一本书中重新变为呱呱坠地的婴孩,继续经历生老病死,便是‘轮回’。” “当一本书的时间线足够短,短到仅有一百年,就很难再有书中的角色觉醒自我意识。每一次死亡都将一切重归于零,这样出现差错的几率就会大大降低,世界的轨迹就不会再发生偏移。” “师祖的意思,我们逃离一本书,又进入下一本书,岂不是永远都不能逃出天道的掌控?”闻朝看着他的眼睛,“恕我不能与师祖苟同。” “为何?” 闻朝:“按师祖的说法,所有人都在天道的书中,天道又在其他天道的书中,那么层层叠叠,究竟谁才是最终的天道?哪个才是最后一本书?” 解悬天叹气:“我若是知道,也不会坐在这里。” “那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闻朝拿走了最后一杯可乐,“你我都是天道,你我都在掌控别人的人生,师祖救了我,师尊收留我,我又救了其他人,我们对他们而言,就是天道一样的存在。” “同样,我们也是别人的棋子,我是师祖用来逃离天道的棋子,师祖是帮助师尊的工具人棋子,师尊则是用来满足读者幻想、吊读者胃口的棋子。” “在《忘仙》这部小说中,师尊是主角,而现在,我是主角,在师祖的书中,师祖便是主角。在自己的书里,人人都是主角,在别人的书里,人人都是配角、是炮灰。书只是一种相对而言的东西,天道也是别人的棋子,棋子也可以成为天道,并不存在一本最终的书,一个最终的天道,因为天道只是普通人,书也只是普通的书。” 解悬天微微一怔,似乎从没有考虑过这个答案,那双永远镇定自若的眸中难得出现了几分茫然。 “师祖不必太过纠结这件事了,”闻朝拿起一对鸡翅,自己留下翅根,把翅中给了晏临,“这种问题,本来就是没有答案的,退一万步讲,我们逃离了不喜欢的书,跳进了喜欢的书,难道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解悬天愣在原地,他看了对方好一会儿,忽然无奈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震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许久他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徐徐呼出一口气,看向对方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我现在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偏偏是你了。” 纵然他是星月,又岂敢与太阳争辉。 闻朝叼着鸡翅根,被辣得有点脸红:“嗯?” “没什么。” “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们该怎么回到原来的世界,”晏临擦干净手,不想再关心书不书的问题,“大千世界的门已经关闭,难不成让我们像你一样,踹门回去?” 解悬天已全然恢复如常,漫不经心道:“我已经把那门改成双向开了,施展传送法阵传送回去即可,先前我因为这个世界灵气过于稀薄,法术施展不出,只能磕了一堆仙药回去,你现在有你徒弟在身边,他不需要依赖灵气,比我方便多了。” 他顿了顿:“哦对了,只有你们两人吗?之前我算了算,那头龙修为也该能飞升了吧?” 闻朝:“龙傲天吗,他修为确实到了,但契约之期未满,所以一直没走——不过也快了,一千年的契约,大概就这两天结束。” “行,知道了,”解悬天喝光最后一口饮料,站起身来,“好好过你俩的现代蜜月之旅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闻朝顺口问:“师祖住哪儿?” “别没事打听我个人隐私,”大晚上的,解悬天居然把墨镜架在了鼻梁上,“跟你不熟——走了。” 闻朝:“……” 跟他还不熟,那跟谁算熟? 那条满口颜色的龙吗? 因为不想浪费食物,师徒两人决定留下来把剩下的东西吃完,解悬天则双手插兜,独自离开麦当劳。 他没开车,也没叫司机,一个人慢悠悠地溜达着,往自己落脚的宾馆走。 他并不生活在这座城市,他像是一朵浮萍,需要去哪里就飘在哪里,他可以随时来,也可以随时走。 但他现在不生活在这里,不代表以后不会。 手机已经关机,没有任何人能够打扰到他,今晚的他没有任何应酬,或许他并不想回到酒店睡觉,可能一时冲动,就会蹲在马路边一直待到天明。 闻朝说的没错。 他确乎一个自由的人,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陷在桎梏之中。 什么才是自由? 做自己想做的。 他每一天都在做自己想做的,帮徒孙改变命运是他想做的,唱歌是他想做的,像这样一个人呼吸着汽车尾气,在马路边吹冷风,也是他想做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意头顶是否有一片天限制了他的高度,脚下是否有一块土地供他立足——只要能做自己想做的,那便足够了。 只要心是自由的,哪怕身陷囹圄,也能乘风而起。 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 是为“扶云”。 他唇角忽然微微地翘了起来,脚步也因此而变得轻快。他察觉到有人在尾随他,从他从快餐店出来就亦步亦趋地跟着,那人藏在暗处,与黑暗融为一体,但他现在心情甚好,不介意有人尾随,甚至想和他聊聊。 行至一处转角,解悬天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还打算跟多久?” 对方顿了一下,旋即从暗处走出,他一身古装,黑衣墨发,腰身笔挺,长发几乎曳地,却生着一双血色的龙瞳。 “吾……” “嗯?” 那人有些紧张,像是粉丝在大街上遇到了自己的偶像,期期艾艾道:“……我终于追随上您的脚步了。” “是吗,”解悬天摘下墨镜,站在人行道上等红绿灯,灯光落在他眼中,像是一片正在闪烁的星河,那星河中盛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还差得远呢。” ※※※※※※※※※※※※※※※※※※※※ 这个番外居然还没写完……我火速把上中下改成1234 番外:回到现代4 喝完最后一口可乐, 闻朝放下杯子,偏头看向窗外。 深夜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 偶尔有车辆经过,闪过一阵灯光,喧闹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待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便又是崭新的生活。 两人离开麦当劳,呼吸着城市里算不上清新的空气,往闻朝的小公寓走。 “师尊,”闻朝放轻了声音,像是不忍打扰这夜晚的静谧,“明天我想去福利院看看。” 关于他在现代所经历的一切,晏临也早已知道了, 听他提起“福利院”三个字, 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不过, 你要以什么身份去?” 这问题一下子把闻朝问住了, 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角:“顶着这张脸去肯定不行,被认出来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要不……我施个幻术, 改换一下容貌?” “改换了容貌,还得改换声音,改换气质, ”晏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福利院都是小孩子,有些孩子心灵纯净, 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即便你改换容貌, 也不一定能骗过他们,有时候一些行事习惯,说话语气,都有可能让你暴露。” “那师尊的意思……” 晏临:“我们在此地并不会久留,你若是以新的身份与他们接触,跟他们混熟了,又离开这里弃他们而去,岂不是更加残忍?” 闻朝呼吸微微一滞,旋即垂下眼。 他之前倒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师尊说的确有道理,他之前“死”的时候,已经让那群孩子够难过了,如今他们好不容易接受了“闻朝哥哥已经不在了”的事实,他再以新的身份融入他们的生活,亲近他们又再次离去,未免是第二次伤害。 “有些人,注定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就像你选择了修道,就注定要远离凡尘。太多的留恋,于你,或是于他们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我明白了,”闻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明天我们偷偷地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晏临扭头看他,眼神有些心疼,他思量再三,终于没再说其他的,只道:“不管过去怎样,今后……没有他们,还有为师陪你。” 闻朝一怔,随即冲他笑开:“我没在难过,再怎么说也经过了一千年的光阴,哪有那么脆弱。” 他说着将视线投向远处,声音变得很轻:“只是有点感慨。时间太久,有些孩子的容貌甚至记不太清了,我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师祖一开始不记得龙傲天,因为真的历经过太多的人和事,有一些东西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和你有关的事,为师都不会忘,”晏临道,“不论谁是那个‘无足轻重’,永远都不会是你。” “……师尊从哪学的这一套一套的情话,”闻朝怪不好意思的,他伸手勾住了对方脖子,“师祖教你的吗?” 晏临目不斜视:“你指望‘孤狼’能说出什么情话?” “这倒是。所以是师尊无师自通喽?” 晏临没答。 两人慢悠悠地往前走,闻朝思维又不知跳到哪里去了,自言自语道:“师祖说的墓园在哪里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 “怎么,当真要自己给自己扫墓吗?” 晏临顺嘴接他的话,却发现他脚步一顿,视线看向路边某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 晏临疑惑地顺着对方留意的方向看去,却被他一把拉住:“没什么,今天很晚了,我们还是快点回去休息吧。” 这略显慌乱的解释未免有些欲盖弥彰,他越是不想让晏临看到,晏临还就偏要看——凌晨两点,路边竟还有一家店没有关门。 成人用品专卖。 24小时营业的小店里透出些许暧昧的灯光,配上这夜色,似乎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成人用品……是何物?” 晏临眉尾微扬,故意问出这句话,果然看到他脸皮很薄的徒弟颊边又染上薄红:“什、什么都不是!快点走了。” “可为师好奇,”晏临拖慢了脚步,“我初来乍到,想多了解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也不行吗?” 闻朝硬拖着他往前走,拼命想远离那家“危险”的店:“这个世界东西很多,你慢慢了解,不缺这一点!” “是吗,”晏临低笑起来,凑近对方,轻轻在他鬓边吻了吻,“没关系,我倒也不太着急,反正——总有机会能了解到的。” ※※※※※※※※※※※※※※※※※※※※ 此处省略一万字不可描述,大家自行脑补(x) 后面两个番外是关于阿白和玄境的,大家酌情购买,完结以后会开个抽奖,想要参加的小可爱记得关注文案页~ 番外:魔化的烦恼 要说禁制解除和彻底魔化没给闻朝带来一点困扰, 那是不可能的。 此时此刻,又一次在双修过程中因为情绪激动不小心露出指甲, 把师尊挠得鲜血淋漓的魔尊大人,正在被晏临按着剪指甲。 “我错了师尊!”闻朝被绑在密室里,慌乱求饶,“我不是故意的,下次真的不会了!” 晏临冷着一张脸,他衣衫半敞,胸前全是被指甲挠出来的血道子,颈侧肩膀还有一排深深的牙印, 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晏临丝毫不为所动,“还有上上次——这是第几次了,你自己数得清吗?” 闻朝手腕上的缚魔索收紧, 把他整个人牢牢地控制在了软榻上,魔尊大人浑身发抖:“轻一点啊!还……还不是因为师尊每次都进得太深,我一觉得愉悦就容易兴奋, 一兴奋就容易失控……” “因为兴奋所以挠我?还咬我?”晏临眉心微蹙,“你是魔化了,又不是兽化, 怎么跟孟在渊似的,不是动爪子就是上嘴。” “也……也差不多吧。”闻朝心虚,心说他这尖牙利爪都出来了,跟兽化还有什么分别? 忽然他神色一动, 又不知从晏临刚刚的话中揣度出了什么, 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师尊什么意思?难道孟在渊咬过你, 还挠过你?” 晏临抬眼:“嗯?” 语气中这股浓浓的不满? 闻朝接触到他的眼神, 突然就清醒了,连忙别开眼,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过的模样。 自从禁制解除,他就时不时会冒出这种奇怪的想法,譬如昨天师尊多看了谁几眼,今天师尊多摸了一会儿院子里养的仙鹿,明天师尊专注地保养佩剑超过一个时辰——他都会觉得非常不爽。 具体是因为什么不爽,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过根据他既往的经验,这种奇奇怪怪的感情可能叫“吃醋”。 ……他不光吃人的醋,还吃动物的醋,甚至吃一把剑的醋? 绝对是邪念侵扰的问题! 晏临用漆黑的眼眸打量他,看到他抿紧的唇,就知道自己肯定是猜中了,不禁有些啼笑皆非:“怎么,你终于体会到我的感觉了?看样子解除禁制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你不妨仔细品味一下,自己身边总有这样那样的人不断纠缠,为师是什么感受。” 闻朝一点也不想品味,他很不自在地说:“师尊还剪不剪,不剪的话,弟子走了。” 晏临立即招出剑来:“不给你剪掉,等着你下次继续挠我?” 闻朝看到那把平常用来杀人的墨剑出现在眼前,顿时打了个寒颤:“师尊等等,我这有剪刀……”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剑光一闪,十根手指上尖锐的指甲尖齐齐被斩去,甚至自带打磨,变得圆润光滑起来。 闻朝看着自己的手直愣神——剑修,还有这功能? 堂堂神兵谱排行榜首的剑居然被拿来剪指甲,有脾气的照影剑气得直发抖,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剑鸣。 晏临收起缚魔索,放开了他被“没收行凶工具”的徒弟,伸手在剑柄上一握,强行把不服气的照影剑收了回去。 闻朝盯着自己手指看,尝试着再把指甲变出来,结果发现——变不出来了! 被晏临这么一剪,就是真的没有尖了! “师尊也太过分了,”魔尊大人委屈得像把剑,“本来就这么一点魔化的标志,还被斩掉一半,说出去都没人相信我是魔尊。” “有魔纹还不够?”晏临眉尾微挑,“还是说,你更喜欢先天魔族那样,长得随心所欲的魔化标志?” “……那还是算了。” 晏临拢好衣襟,站起身道:“我跟你师伯有要事相商,你先自己待着。” 闻朝瞄他一眼。 这话说的,怎么好像他离开师尊就活不了了似的? 晏临离开密室,好像也不在意颈侧裸露出来的皮肤上还有牙印一般。待他走了,闻朝从软榻上溜下来,转身往传送法阵走。 扶云派乃至整个修真界,最近都没什么大事发生,师尊说的“大事”只怕是他们合籍大典的事,半个月前就跟他提过了。 扶云派已经有几百年没为道侣举办过合籍大典了,这次将要合籍的还是青崖仙尊和新上任的魔尊大人,整个门派都感觉压力很大,青蛰不得不就此事把两个师弟都拉去商谈。 如今修真界元气大损,魔界便占了上风,加上千机阁刚给魔界改造了一批法器,魔族们更是如虎添翼,再也不能被可着劲欺负了。 以闻朝和晏临的关系,扶云派倒是不忌惮魔族,这次合籍倍感压力,主要是因为……不能丢脸让亲家看不起。 作为仙门排行榜首的扶云派,却从没举办过大型的合籍仪式,而此番又必须隆重,可让这群千年的单身狗愁白了头发。 自己都没谈过恋爱,怎么帮别人举办典礼? 闻朝踏进泛着蓝光的法阵——自从他突破到化神境,对这个传送法阵的承受能力也增强了,只要不是在短时间内来回太多次,几乎不会再感到不适。 失重感消失之后,他已身在魔界,刚出寝宫,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极了上班摸鱼的员工突然发现领导前来视察。 闻朝没理会那群紧张兮兮的魔,先去找拂柳。 中途却被一阵悠扬的笛声吸引,果不其然是玄境在吹奏,与平常不同的是,这次的笛声是完整的曲调,吹得还不太熟练,显然是照着乐谱在练习。 “七弦仙乐”泠七弦,居然真的被孔雀给找到了。 拂柳正在通往无妄海的黑石巨门那里,他刚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个身材健壮的黑皮青年,青年似乎目不能视,双目之上覆着一条黑色缎带,怀里抱着两个即将破壳的魔核。 闻朝没见过这人,视线在青年脸上转了一圈,跟某个影像重叠起来:“他莫非是……我们从凌绝阁救回来那条黑蛇?” “尊主好眼力,”拂柳笑起来,柔柔弱弱地冲他行礼,“我本想送他回妖界,他却不肯走,执意要留在这里——尊主可以叫他默冥。” 闻朝点头:“眼睛不能恢复了吗?” 拂柳叹气:“怕是不能了,当初在扶云派都没能治好他。碧海潮生花只能医治短时间内所受的伤势,最多不能超过一百年,他被凌绝阁刺瞎双眼又割断声带,已经是千年以前的事情。” 闻朝皱起眉。 以这样的残忍手段迫使妖屈服,凌绝阁有今天的下场,当真是咎由自取。 拂柳:“不过尊主也无需在意,对我们蛇来说,是不是能看见、听见都不重要,只要感知力不被摧毁,就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那便好,”闻朝看向默冥抱着的魔核,“又有要破壳的了?” 这段时间魔界增加了不少新成员,许久未曾迎来新生命的魔族终于重新回到正轨,他来时还看到有几个魔族崽子在互相追逐打闹,为死气沉沉的魔界平添了几分生机。 “是。”拂柳把那枚魔核拿到眼前来,半透明的魔核表面已布满裂纹,从外面看进去,能看到有东西在不停拱动,好像迫不及待想要出来。 “这一批幼崽好像颜值都很高呢,”拂柳笑起来,“而且,才破壳的这六只幼崽里面,居然就有两只带有魔纹,这样的比例在魔族可是史无前例的。” 闻朝愣了一下:“幼崽的颜值……难道跟我有关系吗?” 拂柳:“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因为石生花需要跟魔尊共鸣才会孕育出魔核——不过尊主放心,不会有幼崽长得像你的,魔尊的存在对于魔界来说就是独一无二,不论是魔纹还是长相都不会产生相似的,石生花在孕育魔核时,会直接避免孕育出和尊主接近的幼崽。” 听他这么说,闻朝不禁松了口气,要真有幼崽长得像他,那师尊还不得炸? “不过,”拂柳的笑容不怀好意起来,“如果是尊主和青崖仙尊爱的结晶,肯定还是会长得像尊主的。” “……闭嘴,”闻朝板起脸来,“本尊没有那种功能。” 胆大包天的护法拂柳挑逗完了他们魔尊大人,终于言归正传:“尊主回来,是想说合籍大典的事吗?” 闻朝经他提醒才想起自己回来的正事,他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瓶丹药:“嗯,现在修真界灵气已在逐步恢复,你们要去的话,肯定会受到灵气侵蚀,我想炼一种丹药增加你们耐受灵气的时间。之前尝试用我的血,却发现一旦用丹炉加热就会失效,没能成功。后来看到龙傲天也不受灵气影响,我就取了他脱落的龙鳞来炼丹,居然炼成了。” 这一个瓶子里有十颗药,发放给所有参加典礼的魔族显然不够,闻朝把丹药交给拂柳:“你先找人试一下药,如果没问题我再继续炼,我自己吃了一颗,副作用应该是没有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 拂柳有点惊讶:“尊主居然自己试药?” 闻朝也有点意外他会发出这种疑问:“自己都不敢吃,怎么敢给别人吃?”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理解,片刻后拂柳移开目光:“尊主,您是偷偷跑出来的吧?大典的事属下会安排好,尊主还是早些回去,免得让仙尊担心。” 闻朝着实吃惊:“你怎么知道我是偷跑出来的?” 拂柳:“这还用想吗,尊主每次回来都是和仙尊一起,偶尔独自回来,过不了多久仙尊就会过来抓人——自然只能是偷跑出来的,属下已经习惯了。” 闻朝:“……” 知道就知道好了,为什么要说出来? 当他们魔尊真不要面子的吗! 番外:魔化的烦恼 要说禁制解除和彻底魔化没给闻朝带来一点困扰, 那是不可能的。 此时此刻,又一次在双修过程中因为情绪激动不小心露出指甲, 把师尊挠得鲜血淋漓的魔尊大人,正在被晏临按着剪指甲。 “我错了师尊!”闻朝被绑在密室里,慌乱求饶,“我不是故意的,下次真的不会了!” 晏临冷着一张脸,他衣衫半敞,胸前全是被指甲挠出来的血道子,颈侧肩膀还有一排深深的牙印, 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晏临丝毫不为所动,“还有上上次——这是第几次了,你自己数得清吗?” 闻朝手腕上的缚魔索收紧, 把他整个人牢牢地控制在了软榻上,魔尊大人浑身发抖:“轻一点啊!还……还不是因为师尊每次都进得太深,我一觉得愉悦就容易兴奋, 一兴奋就容易失控……” “因为兴奋所以挠我?还咬我?”晏临眉心微蹙,“你是魔化了,又不是兽化, 怎么跟孟在渊似的,不是动爪子就是上嘴。” “也……也差不多吧。”闻朝心虚,心说他这尖牙利爪都出来了,跟兽化还有什么分别? 忽然他神色一动, 又不知从晏临刚刚的话中揣度出了什么, 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师尊什么意思?难道孟在渊咬过你, 还挠过你?” 晏临抬眼:“嗯?” 语气中这股浓浓的不满? 闻朝接触到他的眼神, 突然就清醒了,连忙别开眼,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过的模样。 自从禁制解除,他就时不时会冒出这种奇怪的想法,譬如昨天师尊多看了谁几眼,今天师尊多摸了一会儿院子里养的仙鹿,明天师尊专注地保养佩剑超过一个时辰——他都会觉得非常不爽。 具体是因为什么不爽,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过根据他既往的经验,这种奇奇怪怪的感情可能叫“吃醋”。 ……他不光吃人的醋,还吃动物的醋,甚至吃一把剑的醋? 绝对是邪念侵扰的问题! 晏临用漆黑的眼眸打量他,看到他抿紧的唇,就知道自己肯定是猜中了,不禁有些啼笑皆非:“怎么,你终于体会到我的感觉了?看样子解除禁制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你不妨仔细品味一下,自己身边总有这样那样的人不断纠缠,为师是什么感受。” 闻朝一点也不想品味,他很不自在地说:“师尊还剪不剪,不剪的话,弟子走了。” 晏临立即招出剑来:“不给你剪掉,等着你下次继续挠我?” 闻朝看到那把平常用来杀人的墨剑出现在眼前,顿时打了个寒颤:“师尊等等,我这有剪刀……”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剑光一闪,十根手指上尖锐的指甲尖齐齐被斩去,甚至自带打磨,变得圆润光滑起来。 闻朝看着自己的手直愣神——剑修,还有这功能? 堂堂神兵谱排行榜首的剑居然被拿来剪指甲,有脾气的照影剑气得直发抖,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剑鸣。 晏临收起缚魔索,放开了他被“没收行凶工具”的徒弟,伸手在剑柄上一握,强行把不服气的照影剑收了回去。 闻朝盯着自己手指看,尝试着再把指甲变出来,结果发现——变不出来了! 被晏临这么一剪,就是真的没有尖了! “师尊也太过分了,”魔尊大人委屈得像把剑,“本来就这么一点魔化的标志,还被斩掉一半,说出去都没人相信我是魔尊。” “有魔纹还不够?”晏临眉尾微挑,“还是说,你更喜欢先天魔族那样,长得随心所欲的魔化标志?” “……那还是算了。” 晏临拢好衣襟,站起身道:“我跟你师伯有要事相商,你先自己待着。” 闻朝瞄他一眼。 这话说的,怎么好像他离开师尊就活不了了似的? 晏临离开密室,好像也不在意颈侧裸露出来的皮肤上还有牙印一般。待他走了,闻朝从软榻上溜下来,转身往传送法阵走。 扶云派乃至整个修真界,最近都没什么大事发生,师尊说的“大事”只怕是他们合籍大典的事,半个月前就跟他提过了。 扶云派已经有几百年没为道侣举办过合籍大典了,这次将要合籍的还是青崖仙尊和新上任的魔尊大人,整个门派都感觉压力很大,青蛰不得不就此事把两个师弟都拉去商谈。 如今修真界元气大损,魔界便占了上风,加上千机阁刚给魔界改造了一批法器,魔族们更是如虎添翼,再也不能被可着劲欺负了。 以闻朝和晏临的关系,扶云派倒是不忌惮魔族,这次合籍倍感压力,主要是因为……不能丢脸让亲家看不起。 作为仙门排行榜首的扶云派,却从没举办过大型的合籍仪式,而此番又必须隆重,可让这群千年的单身狗愁白了头发。 自己都没谈过恋爱,怎么帮别人举办典礼? 闻朝踏进泛着蓝光的法阵——自从他突破到化神境,对这个传送法阵的承受能力也增强了,只要不是在短时间内来回太多次,几乎不会再感到不适。 失重感消失之后,他已身在魔界,刚出寝宫,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极了上班摸鱼的员工突然发现领导前来视察。 闻朝没理会那群紧张兮兮的魔,先去找拂柳。 中途却被一阵悠扬的笛声吸引,果不其然是玄境在吹奏,与平常不同的是,这次的笛声是完整的曲调,吹得还不太熟练,显然是照着乐谱在练习。 “七弦仙乐”泠七弦,居然真的被孔雀给找到了。 拂柳正在通往无妄海的黑石巨门那里,他刚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个身材健壮的黑皮青年,青年似乎目不能视,双目之上覆着一条黑色缎带,怀里抱着两个即将破壳的魔核。 闻朝没见过这人,视线在青年脸上转了一圈,跟某个影像重叠起来:“他莫非是……我们从凌绝阁救回来那条黑蛇?” “尊主好眼力,”拂柳笑起来,柔柔弱弱地冲他行礼,“我本想送他回妖界,他却不肯走,执意要留在这里——尊主可以叫他默冥。” 闻朝点头:“眼睛不能恢复了吗?” 拂柳叹气:“怕是不能了,当初在扶云派都没能治好他。碧海潮生花只能医治短时间内所受的伤势,最多不能超过一百年,他被凌绝阁刺瞎双眼又割断声带,已经是千年以前的事情。” 闻朝皱起眉。 以这样的残忍手段迫使妖屈服,凌绝阁有今天的下场,当真是咎由自取。 拂柳:“不过尊主也无需在意,对我们蛇来说,是不是能看见、听见都不重要,只要感知力不被摧毁,就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那便好,”闻朝看向默冥抱着的魔核,“又有要破壳的了?” 这段时间魔界增加了不少新成员,许久未曾迎来新生命的魔族终于重新回到正轨,他来时还看到有几个魔族崽子在互相追逐打闹,为死气沉沉的魔界平添了几分生机。 “是。”拂柳把那枚魔核拿到眼前来,半透明的魔核表面已布满裂纹,从外面看进去,能看到有东西在不停拱动,好像迫不及待想要出来。 “这一批幼崽好像颜值都很高呢,”拂柳笑起来,“而且,才破壳的这六只幼崽里面,居然就有两只带有魔纹,这样的比例在魔族可是史无前例的。” 闻朝愣了一下:“幼崽的颜值……难道跟我有关系吗?” 拂柳:“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因为石生花需要跟魔尊共鸣才会孕育出魔核——不过尊主放心,不会有幼崽长得像你的,魔尊的存在对于魔界来说就是独一无二,不论是魔纹还是长相都不会产生相似的,石生花在孕育魔核时,会直接避免孕育出和尊主接近的幼崽。” 听他这么说,闻朝不禁松了口气,要真有幼崽长得像他,那师尊还不得炸? “不过,”拂柳的笑容不怀好意起来,“如果是尊主和青崖仙尊爱的结晶,肯定还是会长得像尊主的。” “……闭嘴,”闻朝板起脸来,“本尊没有那种功能。” 胆大包天的护法拂柳挑逗完了他们魔尊大人,终于言归正传:“尊主回来,是想说合籍大典的事吗?” 闻朝经他提醒才想起自己回来的正事,他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瓶丹药:“嗯,现在修真界灵气已在逐步恢复,你们要去的话,肯定会受到灵气侵蚀,我想炼一种丹药增加你们耐受灵气的时间。之前尝试用我的血,却发现一旦用丹炉加热就会失效,没能成功。后来看到龙傲天也不受灵气影响,我就取了他脱落的龙鳞来炼丹,居然炼成了。” 这一个瓶子里有十颗药,发放给所有参加典礼的魔族显然不够,闻朝把丹药交给拂柳:“你先找人试一下药,如果没问题我再继续炼,我自己吃了一颗,副作用应该是没有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 拂柳有点惊讶:“尊主居然自己试药?” 闻朝也有点意外他会发出这种疑问:“自己都不敢吃,怎么敢给别人吃?”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理解,片刻后拂柳移开目光:“尊主,您是偷偷跑出来的吧?大典的事属下会安排好,尊主还是早些回去,免得让仙尊担心。” 闻朝着实吃惊:“你怎么知道我是偷跑出来的?” 拂柳:“这还用想吗,尊主每次回来都是和仙尊一起,偶尔独自回来,过不了多久仙尊就会过来抓人——自然只能是偷跑出来的,属下已经习惯了。” 闻朝:“……” 知道就知道好了,为什么要说出来? 当他们魔尊真不要面子的吗! 番外:合籍大典 今天的扶云派正在举行一场千年难遇的盛典。 三千三百级通天梯铺着长长的红毯, 从山上一直到山下,原本雪白素雅的扶云峰,难得变成了喜庆的红色。 两头体型巨大的镇派灵兽正蹲在通天梯两侧的山峰上, 活像两尊门神, 黑龙全身系满了红色的绸缎, 胸前还挂着一朵十分夸张的红花,模样相当滑稽。 “吾觉得不该如此,”黑龙郁闷地用爪尖扯弄胸前的红花, “吾也想坐在宴席上喝酒,为什么要在这里迎客?” “你以为只有你不爽吗,”孟在渊尾巴上的毛都是炸的,似乎很想原地蹦起来, “要不是想给他们一点面子,本大爷才不傻兮兮地蹲在这里当吉祥物!” 两只大妖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相当诚实,不过因为心中怨念, 眼神就变得相当不善,搞得所有从他们眼皮底下经过的来客都倍感压力。 大典宴请了诸多仙门、魔界以及妖界,邀请函已在十五日前送出——这不仅仅是一次合籍大典, 更是和扶云派重修旧好的机会。 此时此刻, 派内弟子正在紧锣密鼓地安排宴席,两位主角却在白鹿居忙里偷闲, 闻朝随手拿起一个“永结同心果”,边吃边说:“头一次看到师尊穿白色以外的颜色。” 晏临难得换了一身红, 袖口衣摆滚着金线云纹, 华贵大气, 他好像不太适应这样的装束, 皱眉整理着衣袖:“不好看?” “好看,师尊穿什么都好看,”闻朝凑上前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从今天开始,师尊就要变成道侣了,想想还觉得在做梦一样。” “你也可以继续喊师尊,”晏临搭住他的手,“别再乱吃东西了,从今早开始你嘴就没闲着,等一会儿开了宴,你还吃是不吃?” “不碍事的,我一点都没吃饱呢,”闻朝把脸在他肩胛上蹭了蹭,“不过我有点好奇,这仙门设宴,都吃些什么?肯定不是些寻常俗物吧?” “去了你就知道了,”晏临掰开他的手,转过身跟他面对面,“又把果子上的汁水蹭我身上了是不是?” “……怎么可能!”闻朝冲他摊开五指,“这么干净,哪有汁水!” 晏临顺势握住他的手腕,舌尖在他指尖轻轻一扫:“甜的。” 闻朝:“……” 这谁顶得住。 魔尊大人耳根有点红,支吾道:“师尊能不能别总是搞这种……这种……” “我看你倒是喜欢得紧,”晏临扣着他的手,“走了。” -- 按扶云派的传统,合籍大典需要参加仪式的两位徒步走完通天梯,这三千三百级台阶,象征着漫长的修仙之路,两人手牵着手一级一级走上去,代表在日后千百年中都将携手与共——三千级台阶不过是最初级的考验,若是连走完通天梯的耐心都没有,也不需要继续什么合籍仪式了。 闻朝追随着晏临的脚步,始终比他落后一个台阶,这一个台阶的身位,代表师徒之间的尊卑礼仪,当登上山顶时,最后一个身位的差距也将被抹平,两人的关系便从“师徒”转变为“道侣”。 三千级台阶皆铺着红毯,通天梯笔直向上,仿佛直入云霄,扶云派的派名也正取自此意——“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闻朝跟着师尊走完了三千级台阶,丝毫不觉得这个过程枯燥,因为有师尊在这里,始终也没有松开他的手,便好像一切都是值得的。 两人登上山顶,掌门青蛰亲自来主持这场典礼,他扯开嗓门,洪亮的声音在整个山巅回荡:“开——宴——!” 空地之上已摆好宴席,闻朝两人径直走向上位,宴席外围皆竖着石台,乐修正在石台上鼓乐助兴,而正对他们身后的这一座,石台上停着一架箜篌,有一人正在弹奏。 “七弦仙乐”泠七弦。 泠七弦虽以琴曲成名,弹的最好的却是箜篌,此番不光来到扶云派,还用箜篌弹奏,可谓给足了他们面子。 今日宾客齐聚,不光有仙门和魔族,连妖王都携妖后过来捧场。孟在渊在门口蹲到一半就偷偷溜了,跑去找母后和父王。 由于场地有限,容不下太多体型巨大的妖,妖族只得以人形入场。闻朝张望一圈,果然看到了某个黑衣金眸的家伙,他旁边是一位碧色眼瞳、玲珑曼妙的美人,以及一位身材壮硕的男性。 闻朝看了看妖王,觉得人形都这么健壮,妖形的话…… 他忽然能理解为什么孟极要跑到太虚秘境躲五百年了。 解悬天自然也来了,他没跟闻朝他们挨着,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正在喝他的“酒”。 闻朝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身边居然坐着一个陌生的面孔,正低着头给他敬酒,这人一身黑衣,长发几乎曳地,看上去颇为乖顺。 “师尊,”闻朝碰了一下晏临,“那个是谁?我们的宴请名单里,好像没有这么一号人吧?” 晏临抬头看了一眼,抿尽杯中酒:“你再好好看看。” 闻朝疑惑,又盯着那人看了半天,对方偶然抬头时,露出一双血色的龙瞳。 这竟然是龙傲天?! 这货的人形这么帅,为什么从来不见他化人? 闻朝内心颇为震惊,忽然他的视线被一只手挡住了,被迫扭头,就看到晏临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这种时候,还要看别人?” “哪有,”闻朝立刻收回视线,给对方续满酒,“看他们的时间,不及看师尊的万分之一。” 玉质的酒盅相碰,发出“叮”一声脆响,两人同时饮尽杯中酒,晏临唇角微微勾起:“此酒名为‘千秋枕’,以你的酒量,恐怕饮一杯就要醉上三日。” “……师尊为什么不早说?”闻朝才把酒咽下去,几乎就觉得开始上头了,他咬牙切齿地凑到对方耳边,“师尊是故意的吗?我喝醉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自然有,”晏临脑中已经回想起之前某人喝醉以后问他“要不要乱性”的事,低声道,“之前不要,但今天可以。” 闻朝一脸茫然:“可以什么?” 晏临却不答:“这宴席一时半会儿不会散,我们不如早些回去。” 闻朝有点迷糊了:“不用在这里陪着?” “不必,合籍不过是个仪式而已,走完通天梯便算是完成了,其他更重要的事,要私下里去做。” 晏临一本正经地说完,非常自然地拉住徒弟的手,就要带他离席。 闻朝被那一杯酒搞得有点头晕,让晏临一牵就跟着走了,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众仙门、魔界和妖界的面,青崖仙尊带走了魔尊大人。 闻朝身上的红衣像热烈燃烧的火,与脸上的魔纹呼应起来,他眼尾挂着一点薄薄的红,似是很好欺负的样子。 左护法拂柳就坐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他们魔尊被带走,居然只见怪不怪地瞄了一眼,继续吃果盘里的果子。 他们可怜的尊主,今天也注定要被进进出出了呢。 番外:回到现代1 参加徒弟和徒孙的合籍仪式, 似乎是解悬天留在大千世界的最后一桩愿望,大典结束之后, 他便悄无声息地上了天柱山,修好那道门,头也不回地踏进了时空乱流。 他毫无征兆地来,又毫无征兆地走,末了只留下一张字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道:“我在那边等你们。” 白驹过隙,光阴如梭,自解悬天离去至今,一晃又已过了千年。千年之中,大千世界的灵气彻底恢复正常,仙、魔、妖三界互有往来, 整个大千世界达到了空前的和谐与繁荣。 当然, 最重要的还是——青崖仙尊与魔尊一起合道飞升了。 在闻朝之前, 大千世界从未出现过魔修成功飞升的先例, 他算是开创先河的第一人,加上修道时间不超过两千年便勘破合道,成为了继解悬天之后又一代传奇。 坏过一次又被重新补好的大门再一次敞开, 两人携手走入刺眼的白光之中。 -- 乱流平息之后,闻朝睁开了眼。 面前的景象已然改换,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某些被遗忘已久的记忆被一点点唤醒, 随即他错愕地睁大双眼——这里是他家! 不是他在扶云峰的赤乌小筑,而是他在现代买的小公寓, 公寓不大, 只有六十平, 他一个人住是绰绰有余了,如果是两个人……似乎也还凑合。 他们现在正在卧室里,床头放着的电子闹钟居然还在走,闻朝抓起来一看,发现时间是他在现代“死掉”的一年后。 他在书中渡过千年,现实世界却只经过了一年而已。 “此处是……”晏临从床上坐起身,微蹙着眉心打量周围的环境,“你们口中的……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是我家。”闻朝犹豫地咽了口唾沫——他在现代已经“死去”一年了,这房子居然还在?看屋内陈设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却非常干净整洁,一丝灰尘也无,像是常有人过来打扫。 是谁在照看这些事? 闻朝满心疑惑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明亮的阳光一下子填满了整间卧室。 他微微眯起眼,适应了光线之后,看到楼下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极张扬潮流的衣服,脸上挂了一副大到夸张的墨镜,几乎遮住半张脸,耳朵上还坠着三四个耳环,让人看了都觉得耳骨疼。 解悬天。 闻朝在楼上看他,楼下的人好像感应到他的视线似的,也抬头向他看来,并朝他一扬手,手里举起什么东西,示意他下来拿。 “师尊,我下去一趟,”闻朝忙道,“你先待着别乱跑,我马上回来。” 说完便冲出房间跑下了楼。 解悬天估计早算到他们会在今天过来,已经提前在楼下等了好一会儿,他透过墨镜,看到从单元楼里冲出来的人,皱眉道:“穿成这样就下来了,你应该庆幸我提前帮你施了障眼法骗过摄像头。” 闻朝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一身古装,忙施法改换装束,并把头发变短,恢复黑色,随后轻咳两声:“一别经年,师祖在现代……过得还适应吗?” “适应着呢,”解悬天把手里东西塞给对方,是两部手机以及一沓证件,“都帮你们弄好了,你以前的身份没办法还原,给你整了个新的——你也是真会给我添麻烦,你那具躯体是我用仙术捏的,本来想等你死了再收回来,你倒好,直接把遗体捐献了,害我白白损失了几百年修为不说,你也不怕被研究出点不该研究出的东西?” 闻朝被他说得脸一红:“我……我当时又不知道……” “罢了,”解悬天摆摆手,“手机里存了我的号码,有事联系,卡里帮你放了五百万,密码是六个六你记得自己改,应该暂时够你们挥霍。这房子我已经买下来了,你们继续住,回去的时候告诉我——我先走了。” 闻朝被这“当头五百万”砸得有点蒙,他全部家底都没有这么多钱,师祖这随随便便就是七位数…… “哦对了,”解悬天刚抬脚又停住脚步,“你们福利院为了纪念你,还给你买了块墓,在兰寿墓园里,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过去看看。” 闻朝沉默。 自己给自己扫墓,多新鲜哪? 他本来还有些话想问,试图拦住对方,结果解悬天猛一个回头,墨镜往下掉了一点,从镜片上方露出一双眼睛,毫无情绪地看着他道:“别爱我,没结果。” 闻朝:“……” 解悬天好像永远都很忙,来去匆匆,才出现一会儿便又不见了踪影。闻朝拿着东西上楼,看到两张身份证上,一张姓名写的是“闻昭”,另一张是“晏临”,出生年月一类的信息全是随便编的。 最关键的是,上面还有他们的照片。 闻朝只感觉匪夷所思,实在想不到以师祖的手段,还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等他停在家门口,突然发觉自己忘了带钥匙。 他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被迫抬手敲门,就听见门锁一阵响动,半分钟后,门打开了。 晏临站在门后,满头青丝已用发带扎了起来,垂在脑后,他低头看着门锁,好像刚研究懂这玩意怎么用似的,低声道:“你这家里的东西……当真千奇百怪。” “我会教师尊一一认全的,”闻朝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不过在那之前,师尊先把装束改换一下,换成……嗯,你就照着我身上这一身幻化吧。” 晏临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没吭声。 “怎么了?”闻朝一歪头,“师尊穿成这样出去太引人注目了,而且也不方便,在现代社会,不用在意以前的那一套礼节。” “不是,”晏临抿唇,“不是我不想换,只是……此地灵气稀薄到几乎没有,我根本无法施展仙术。” 闻朝一顿。 他倒忘了这个,他刚刚施展术法,用的是魔功,因为有随身携带魔晶,倒是不愁能量耗尽这种事,可师尊不同。 修仙者施展仙术必须依赖灵气,到了这种灵气极度匮乏的地方,体内灵力便无法运转,若一定要使用仙术,只能靠磕回灵丹。 但为了换衣服这种事吃药,也实在没有必要。 两人回到卧室,闻朝打开衣柜,发现里面多了许多没见过的衣服,尺码也不合身,但如果是晏临穿,应该刚刚好。 师祖居然连这个都算到了,还提前买好了衣服…… 闻朝找了一身比较顺眼的,拿给师尊让他换,却舍不得让他把头发也剪了,只能暂时用皮筋扎着。 换上现代装束的晏临神色颇不自在,皱起的眉头就没有打开过,闻朝面上没表现出什么,内心却有些幸灾乐祸,心道这天底下,还真有能让师尊为难的事情。 他拿出解悬天给的手机,刚打开盒子,里面突然掉出两张纸,他捡起来一看,发现居然是演唱会门票。 解悬天的……个人演唱会? 闻朝震惊到无以言表,把那张门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非常不信邪地拿起手机,在某度搜索敲下“解悬天”三个字。 ……好家伙。 一年前作为歌手出道,出道即爆红,现在粉丝数比他们大千世界的总人数还多。 这货在现代何止适应,还混得挺好! 演唱会时间在明天晚上,闻朝顺手搜了一下,看到满世界都在哭没有买到门票,还有四位数高价收购的。 这……这门票,好像还是大礼。 不过解悬天也真是的,送了他们门票都不说一声,要是他拆手机盒子时没发现里面夹了东西,岂不就要白白错过了? 晏临还在鼓捣身上那件衬衫,一直把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闻朝一看他便咽了口唾沫:“师尊,能不能不要这么……这么……” 晏临抬眼:“嗯?” ……这么禁欲。 原本白色的道袍就已经够禁欲了,换了一件衬衫,禁欲感简直有增无减。 再配上这张脸,配上一直垂到腰间的长发,恐怕只需要再加一副金边眼镜,就可以原地冒充斯文败类了。 闻朝在脑中幻想了一下,忍不住发出一连串的咳嗽。 晏临皱眉:“如何?” “没……没什么,”闻朝把门票在他眼前晃了晃,“明天我们去听演唱会吧?” “演唱会……是什么?” “就是类似于……乐修在台上唱歌,我们在底下听。” 晏临好像很不理解:“那有什么意思?” 闻朝:“师祖的演唱会。” “……去。” 闻朝一句话说服了师尊,又花了大半天时间,给对方科普了一堆现代知识,并教会他怎么使用电子产品。 晏青崖不愧天资卓绝,对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也极强,只花了不到两小时就把手机上的各种功能摸了一个遍,还一目十行地翻过闻朝给的字典,将所有常用简体汉字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在晏临熟悉手机的时候,闻朝去超市买了点菜回来,准备给师尊露一手。 他太久没有回到过现代,这里的一切变得熟悉又陌生,充满了新鲜感。 晏临站在窗口向下眺望,看着天色渐暗,小区里路灯亮起,进出的车辆和行人来来往往,竟从中品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厨房里传来切菜声,晏临走向书房——这六十平的小公寓地方不大,却是五脏俱全,连书房都有。 隔着透明玻璃,他看到书架上放着的并不只有书,还有满满当当一柜子的模型。 无比精美且逼真的模型,几乎像是拿来一件实物,缩小后直接摆进书柜里。 从古代建筑,到现代建筑,到西洋建筑。从车,到飞机,到船。从一些可以用来赠送给同龄朋友的节日礼品,到用来讨孩子们欢心的玩具——只要是能够想到的东西,在书柜里都能找到。 晏临不敢伸手去碰,只隔着玻璃欣赏,抬高音量道:“这些模型,全都是你做的?” 厨房的动静停了一瞬,又重新响起,闻朝的声音盖过刀与案板的碰撞声:“对啊,师尊要是喜欢,我也可以再做一个送给师尊,不过一年过去,很多材料应该都不能用了,我得去买新的。” 晏临的视线在那些模型上留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把轮椅来,自他腿好之后就没再坐过,一直放在密室里,和那些仙道古籍、装满不可描述道具的箱子一道,被保护得很好。 他默默收回视线,转身去了厨房:“我能帮上什么?” 闻朝抬头看他,觉得他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又不好不给他面子,想了想道:“要不,师尊帮我把土豆削了?” “好。” 就在闻朝想递给他削皮刀时,晏临突然手掌一翻,招出照影剑,几道剑光闪过,土豆皮自动与土豆分离,落进垃圾桶里。 闻朝直接看呆了。 晏临拿着那个削好的土豆:“还需要做什么吗?” “要不……再把它切了?切成丝。” “好。” 这一次连绵的剑光闪烁了一阵,完整的土豆变成了均匀的细丝,全部飞进空玻璃碗中。 这不是仙术,这是剑法。 剑修……还有这用途? 闻朝瞠目结舌,看着那已经切好、堪比艺术品的土豆丝,沉默了。 照影剑突然被主人招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土豆切完了,它才意识到自己又被拿去做了什么剑生耻辱的事,不禁气得发抖,剑身震颤,嗡鸣不止。 晏临丝毫也不理会佩剑的抗议,又问:“还做什么?” 闻朝思考了半天,还是决定算了。 堂堂威震天下的神兵,上一次被用来给他剪指甲,这一次又被用来帮他削土豆,要是剑灵能够化形,估计现在已经气哭了。 真是杀鸡焉用牛刀。 于是他很体贴地照顾了一把剑的心情,对晏临道:“不用了,师尊去坐一会儿吧,等饭好了我叫你。” 晏临点点头,用软布细心拭去剑身上沾到的污渍,坐在客厅里安静等待。 闻朝太久没有下厨了,以至于厨艺都有些生疏,生怕自己加多或者加少了调料——厨房里的东西都是他刚刚去超市现买的,用着不太顺手。 不过他还是很快找回了感觉,他垂眼忙碌着,内心忽然浮起某种奇妙的感觉。 曾经,他只做饭给自己一个人吃。 而今,要在餐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这间小公寓终于迎来了第二个主人,好像他漂泊已久的灵魂寻觅到了令人安心的居所,这居所并无特别之处,唯一人相伴,足矣。 水烧开了,番茄在锅中滚出漂亮的红色,蛋液翻搅成蛋花,香气扑鼻。一旁的电饭锅已自动跳转成保温,闻朝翻开洗好的碗,盛上饭和汤,连同炒好的菜一并端上桌。 三菜一汤两个人吃已是绰绰有余,因为不想剩菜,闻朝没敢多做——桌上不过一道素炒土豆丝,一道竹笋炒肉,一道黄瓜虾仁,配上番茄蛋花汤,皆是最简单的家常小菜,却又无比温馨。 晏临与他面对面而坐,热腾腾的饭菜泛起袅袅白气,与扶云峰上终年不散的寒冷截然不同,这间小公寓里是恬淡而温暖的。 此时此刻,他们不像两个饱经磨难的修仙者,倒像是安居城市一隅,幸福美满的普通人。 “师尊,”闻朝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你觉得现代生活怎么样?” “还好,足够便捷,就是灵气过于匮乏,”晏临垂眼夹菜,“生活在没有灵气的世界里,人们倒也有属于自己的方法,依靠燃气生火做饭,依靠电来制冷保存食物——你我的灵根反倒没有用武之地了。” “师尊接受能力倒是挺快,”闻朝眼尾微弯,“我们住上几天就回去吧。” “为何这么仓促?” “师尊不是对灵气很敏感吗,长时间停留在现代想必是不舒服的,相比之下,当然还是师尊觉得舒服更重要。” 晏临神色动容,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真是……” 贴心到让人想要独占,不舍得给外人窥见一丝。 闻朝还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又刺激对方产生了什么占有欲,两人吃完晚饭,晏临还自告奋勇去洗了碗,并说:“做饭这种事似乎也不难,不如你教给我,下次我来做。” 闻朝想了想,已经联想到师尊用剑切菜的画面了,果断摇头:“不用了,反正我们也不是天天都要吃饭,我来就好。” 当青崖仙尊的剑真难,不光要杀敌,还会被踩,甚至会被拿去充当指甲剪和菜刀。 因为晏临暂时使不出仙术,掐不出净衣诀,只能选择最朴实无华的方法清洁身体——淋浴。 毕竟这间小小的公寓里是没有配备浴缸这种豪华设施的。 时间已经很晚了,晏临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时,闻朝正捧着手机,试图顺着手机号加上解悬天的好友,结果这货异常高冷,压根不搭理他。 闻朝只好放弃,顺手接过浴巾来帮师尊擦头,便听对方低声道:“水有点烫。” 晏临原本苍白的皮肤被热水蒸出淡淡的粉色,闻朝惊讶道:“我不是教给你怎么调冷热了吗?” “我调了,”晏临说,“但是我再掰一点,水就直接变冷,不掰的话,又烫。” 闻朝抿唇。 好像是这么回事,他家浴室的花洒龙头不太好用。 不过他平常都不觉得烫的,果然还是师尊体温偏低的缘故。 晏临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由着徒弟给自己擦头,长长的眼睫上还挂着一滴水珠,青丝被揉乱了,随意地散在肩头。 闻朝看着他,竟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喉结。 美色误人。 虽然每次双修都被折腾得精疲力尽,但一看到师尊这张脸,他就觉得自己还能继续。 晏临身上混合着淡淡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清香,怪好闻的,暂时掩去了那股终年不变的高山新雪之气,闻朝难得在他身上闻到不同的气味,忍不住多嗅了嗅。 “怎么了?”晏临抬起头来,唇边浮着一抹不太明显的笑意,“还像只小猫似的,要辨别一下主人身上有没有陌生的气味,好判断是不是偷偷勾引了别的猫?” “……才没有,”闻朝放下浴巾,“只是觉得师尊现在的样子和往日不同,有些新奇。” 晏临穿好了衣服,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对形状优美的锁骨:“不早了,早些歇息。” 小公寓只有一间卧室,却是双人床,当时闻朝不知道为什么脑抽买的床,现在想来却是正确的决定。 他原本做好了一辈子不婚不育的打算,也没想过给自己的小家再添一位人丁,如今这般,倒是最好的结局了。 两人紧挨着躺下,闻朝却还觉得不够近似的,又把自己塞进了晏临怀里。 “睡吧,”晏临合着眼,伸手将他搂住,“明天醒来时,你依然会看到我,只要你不嫌烦,我会一直在你视线中。” 番外:回到现代2 第二天晚上八点。 闻朝其实有想到解悬天的演唱会会很火爆, 但没想到会这么火爆。 这场地不算大,但几千人还是有的, 他们提前半小时到已经座无虚席,还有许多没有门票但拼命想进来的粉丝,门口的保安正在维持秩序。 两人艰难地穿过人群,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发现解悬天给他们留的居然还是第一排,身边围了一群粉丝团,有女粉也有男粉,看起来准备充分,各种应援灯牌一应俱全。 相比之下,闻朝他们准备的实在有点寒酸,荧光棒还是在门口现买的, 一看就是“假粉”。 “师尊, ”闻朝颇心虚, “咱们应该不会被赶出去吧……” 晏临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浑身不太自在,坐姿也有些僵硬:“应该……不会吧。” 闻朝以前从没看过演唱会,一来他不追星也不粉什么歌手, 二来他极少光顾这种人流密集的公众场合,此番被解悬天邀请过来,还是人生中的头一遭。 舞台上亮起了灯光, 当音乐响起时, 现场立刻安静下来,那个男人从黑暗中走出, 灯光追随在他身上, 像是夜空中的星月一般耀眼。 解悬天出现的时候, 整个现场都沸腾了。 闻朝只感觉自己的耳膜差点被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喊爆,他扭头看了一眼晏临,发现对方也皱紧了眉头——这个位置离舞台太近了,他们修仙者听力异于常人,这种分贝的音量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一种折磨。 闻朝赶忙掐了一道诀,将周遭的声音阻隔开些许。 解悬天站在舞台上,他衣服上的金属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像是天上的银河落入了凡间。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撩开勾上颊边的发尾,露出一张无需妆容也俊朗到极致的脸。 他似乎注意到了闻朝他们,在粉丝热烈的尖叫之中,轻描淡写地往这边看了一眼,抬手比了个手势,现场便重新安静下来,所有呼喊全部收声,只剩下高举的应援灯牌和摇曳的荧光棒。 观众席像是夜幕中的星空,所有灯光都集中在了舞台上,解悬天举起话筒,歌声便随着音乐流泄出来。 在此之前,不论是闻朝还是晏临,都从没听过这人唱歌。 解悬天的嗓音并不是那种让人过耳不忘的天籁,他平常说话时,也就是“悦耳”的程度,能让人感慨一下“这人声音挺好听的”,仅此而已。 世上声音好听的人很多,却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歌手。 当舞台上的男人举起话筒,时间仿佛因此而停止了流动,现场不再有一丝窃窃私语,那歌声似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要将世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他用本不是天籁的嗓音,唱出了胜过天籁的歌声。 闻朝一时听得有些忘我,那歌声似在漫长的时空中进行过一番积淀,像是最细腻的流水冲过最光滑的鹅卵石,最清澈的小溪在指缝中流过,可行至激昂处,又化身为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带着摧枯拉朽之力,扑面而来汹涌的浪潮。 他只感觉头皮发麻,仿佛要被这歌声激起某种神魂深处的共鸣,可他分明能感觉到解悬天并未使用任何仙法,单单是歌声本身就能让一个合道飞升的修仙者情难自已,又何况是身边这些普通人。 这男人究竟是什么怪物。 便在这时,伴奏突然停了。 闻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这是什么事先设定好的舞台效果,直到听见观众席传来诧异的疑问,有工作人员跑向后台,这才意识到是出了故障。 千里迢迢专程赶来看演唱会的粉丝们自然不满,没有伴奏可能意味着演唱会要就此终止,然而还不等他们开始交头接耳,舞台上的男人忽然伸出手,似在虚空中拢住一捧灯光,他像是全然没留意到伴奏消失般,自顾自地继续唱了下去。 便是这一个动作,让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他身上。 没有伴奏,现场鸦雀无声,解悬天的声音无比清晰地暴露在每一个人耳中,像是将水暴晒在阳光之下,可这水中没有半点杂质,无论放在哪里,也不会出现一丝破绽。 水在空气中流动,或变成细密的水雾,或成飞溅的激流。解悬天就在没有伴奏的状态下清唱了近二十分钟,后台设备才终于维修完毕,恢复正常。 整个过程中他都是从容不迫的,他好像天生就属于这个舞台、掌控着这个舞台,天生就应当被万众瞩目。 可他又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跟粉丝进行任何互动,好像舞台只是他一个人的舞台,他不在意台下是否有人,有多少人,不在意伴奏是否响起,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甚关系,他只是想在这里演唱,那便唱了。 解悬天应当是个无情之人。 他能信手之间生杀予夺,翻手成云,覆手为雨,他想来便来,想走就走,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像是海啸过境,徒留一片狼藉。 可解悬天又是个多情之人。 他热爱这世间的一切,用最温柔的手段送走发狂失控的妖,一手建立扶云派,将“三界和平”作为立派宗旨,尽心竭力地帮助徒孙渡过劫难。 又像滋润万物的春雨。 两种极致矛盾的性格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却丝毫也不违和。 闻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这场演唱会的了,到了最后,他眼前好像只剩那么一个影像,所有灯光聚集在一处,也盖不过那个男人的光芒。 演唱会已经散场,许多人是哭着出去的,不知被歌声触及到了哪根心弦。晏临呼出一口气,伸手碰了一下还神游天外的闻朝:“走了。” 闻朝终于回魂,看到舞台上空空如也,解悬天早就不在了,这才站起身:“嗯。” 两人随着人群离开了会场,闻朝呼吸一口外面清新的空气,仰头看向缀满繁星的夜空:“真没想到,师祖居然会选择当歌手。” “以他的性格,只是临时起意吧,”晏临陪他站着,被风扬起发尾,“也许他今年还是歌手,明年就跑去当演员,后年又搞起了极限运动——谁又说得准呢。” 人群散去,喧闹了一晚的场馆重新安静下来,两人吹了一会儿暮春夜晚带着薄寒的微风,准备散步回家。 而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面前,解悬天冲他们一挑下巴:“这就走了?难得来一趟,好歹找地方坐坐吧。” 闻朝被他吓了一跳,完全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师祖你……你居然还在?” “怎么,不想见到我啊?”解悬天还穿着舞台上那身衣服,双手插兜,“花着我的钱,住着我的房,免费听着我的演唱会,这就开始嫌弃我,不太好吧?” 番外:回到现代3 闻朝:“哪有, 昨天明明是师祖先不想跟我聊的。” 时间已经很晚了,能歇脚的地方只有马路对面一家“m记”还开着。三人鱼贯入内, 找了个僻静的座位,解悬天问:“吃点什么?” “随便吧,”闻朝说,“不过都这么晚了……” 解悬天瞥他一眼:“吃宵夜不行?唱了快仨钟头,还不准人补充点体力?” 闻朝无言以对。 不过补充体力居然靠吃麦当劳吗…… 好歹也是个修仙的,就算在现代不想辟谷,饮食难道不应该健康一些? 夜里的快餐店几乎没有人,解悬天就顶着这张帅到惨绝人寰的脸,穿着刚从演唱会出来的衣服,在服务员惊讶的目光中,单手端着餐盘回到座位, 餐盘里放着一堆汉堡小食, 还有三杯肥宅快乐水。 “买这么多, 吃得了吗?”闻朝表示震惊, 他压低声音,“师祖,你是不打算回大千世界了?吃这么多凡俗之物, 不怕让仙体变得污浊?” 解悬天叼着一根薯条:“吃进嘴里,再用仙术化解,有用的就转化为灵力, 没用的就随呼吸排出, 就算真的一点用也没有,不过多呼出几口浊气罢了——虽然这里灵气稀薄, 但这种程度的仙术还是能使出来的。” 闻朝看了一眼晏临, 对方冲他点头。 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这么干, 原来大家都一样,表面上装作吃饱了,实际肚子里空空如也。 都是老戏精了。 “回大千世界干什么,”解悬天往薯条上挤番茄酱,“当一个地方于我而言没有新鲜感了,我就会失去继续停留在那里的兴趣。这里虽然也不怎么样,但至少新鲜劲儿尚在,我还没有腻。” 晏临拿起一杯可乐,就着吸管喝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好像不太习惯碳酸饮料的口感。 闻朝单手托着下巴,问解悬天道:“师祖怎么会想到当歌手?” “这其实是个意外,”解悬天打开汉堡的包装纸,很没形象地吃了起来,“我本来只是觉得好玩,随便找了个乐队给他们当鼓手,结果那个组合的主唱有点毛病,唱的时间一久就气喘吁吁,我好心教给他怎样调整呼吸可以避免气喘,结果他不信我,瞧不起我一个新来的鼓手,跟我说‘你行你上’。” 闻朝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我就只好‘我行我上’咯,”解悬天漫不经心地说,“我甩了他们自己单飞,现在他们组合已经解散了,那个主唱不知道在哪里糊着,而我——混得怎么样你也看到了。” 闻朝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祖不愧是师祖,无论在哪个领域都要站在巅峰。 下一刻,解悬天又说出了令人震撼的话:“不过,我也准备转行了,演唱会开了两场,实在没什么意思,说到底我对唱歌也没多热衷,差不多就这样吧。” 闻朝对这种“出道即巅峰,巅峰即退场”的行为简直理解不能,追问道:“转行干什么?” “没想好呢,一开始主要是想挣点钱,毕竟在这个世界没有钱寸步难行。现在钱也赚够了,随便干点什么吧,”解悬天说着一挑下巴,“也许来这快餐店当服务员也说不定。” “……”闻朝尴尬地附和道,“师祖还真是……自由,想做什么做什么,也挺好的。” 这一句话也不知无意中戳到了对方什么痛点,解悬天正在拨弄吸管的手指一顿,脸上的表情忽然便淡下去:“自由……你想多了吧,我的一切,都不过源于天道给我的设定,什么天之骄子,什么一代传奇……听得越多,越觉得可笑。” 闻朝张了张嘴:“我……” 解悬天偏头看向窗外:“不过是个工具人罢了,充其量算个‘厉害一点的工具人’,若是没有你,我至今仍走着天道设定好的路,自始至终真正达到了‘自由’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晏临刚刚放下那杯可乐,视线在上面流连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来喝:“说到底,天道究竟是何物?我们所在的世界,似乎是你们口中的……‘书’?” 闻朝连忙拉了一道法术隔音,生怕被店里的服务员听到他们“离奇古怪”的交谈。 “《忘仙》这本小说的作者,就是天道,”解悬天用吸管扒拉着杯子里的冰块,“我们几个不过都是书中的角色,按照作者最初的设定,晏青崖是书的主角,我是为主角提供机缘的工具人配角,而闻朝……不过是个炮灰罢了。” 闻朝听到“炮灰”二字,不由微微抿唇,而晏临则直接皱起眉头:“为何?既然掌控着‘书’,难道不知我心悦谁?” “那是你的感情,与天道何干?”解悬天近乎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在天道的设定中,闻朝就是个入魔失控险些弑师的逆徒罢了,至于入魔的缘由全然无需考虑,只要天道让他入魔,他就必须入魔。” “不过这中间发生了一点意外——当书中的角色产生了自己的意志,整部书就会失控。要怪就怪他把我设定得太牛逼了,第一个拥有自己意志的人便是我,天道赋予我能力,我又用这种能力推翻天道,说到底,我还算是恩将仇报呢。” 解悬天说着忽然冷笑了一下,闻朝坐在他对面,掏出手机登上自己之前看小说《忘仙》的网站,却惊讶地发现,那部小说根本没有连载五百章,而是刚刚写到晏临被入魔的徒弟闻风鸣重伤时,就断更坑掉了。 “怎么会,”他不禁睁大双眼,“我明明记得我看到了后面的章节……” “因为剧情已经改变,剩下的故事没办法圆回来,只能停在这里,”解悬天毫不意外,“并且除了你,不会有任何人记得后面的内容,在别人看来,它就是一本中途坑掉的小说而已,和千千万万坑掉的书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闻朝震惊到无以言表,他发现自己当时在最后一章打赏的两千块钱被系统抽到了第一章,评论也变成了两个字“加油”。 “有时候我常常想,”解悬天嘬了一口可乐,“从书中逃出来的我们,就是真的自由了吗?会不会现在的世界也是一本书,我们依然活在某个天道的掌控之下,走着设定好的路,只是我们没有察觉?” 他这话一出口,另外两人齐齐向他看来。 “或者,天道本身也不过是一颗棋子,写书的人,看书的人,都是书中的人,所有的世界就是一本接一本的书。我们通过合道飞升离开原本的世界,离开书,来到现在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人……他们不修仙,没有漫长的寿命,于他们而言,是否我们的‘飞升’就是他们的‘死亡’?死亡后离开这一本书,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在下一本书中重新变为呱呱坠地的婴孩,继续经历生老病死,便是‘轮回’。” “当一本书的时间线足够短,短到仅有一百年,就很难再有书中的角色觉醒自我意识。每一次死亡都将一切重归于零,这样出现差错的几率就会大大降低,世界的轨迹就不会再发生偏移。” “师祖的意思,我们逃离一本书,又进入下一本书,岂不是永远都不能逃出天道的掌控?”闻朝看着他的眼睛,“恕我不能与师祖苟同。” “为何?” 闻朝:“按师祖的说法,所有人都在天道的书中,天道又在其他天道的书中,那么层层叠叠,究竟谁才是最终的天道?哪个才是最后一本书?” 解悬天叹气:“我若是知道,也不会坐在这里。” “那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闻朝拿走了最后一杯可乐,“你我都是天道,你我都在掌控别人的人生,师祖救了我,师尊收留我,我又救了其他人,我们对他们而言,就是天道一样的存在。” “同样,我们也是别人的棋子,我是师祖用来逃离天道的棋子,师祖是帮助师尊的工具人棋子,师尊则是用来满足读者幻想、吊读者胃口的棋子。” “在《忘仙》这部小说中,师尊是主角,而现在,我是主角,在师祖的书中,师祖便是主角。在自己的书里,人人都是主角,在别人的书里,人人都是配角、是炮灰。书只是一种相对而言的东西,天道也是别人的棋子,棋子也可以成为天道,并不存在一本最终的书,一个最终的天道,因为天道只是普通人,书也只是普通的书。” 解悬天微微一怔,似乎从没有考虑过这个答案,那双永远镇定自若的眸中难得出现了几分茫然。 “师祖不必太过纠结这件事了,”闻朝拿起一对鸡翅,自己留下翅根,把翅中给了晏临,“这种问题,本来就是没有答案的,退一万步讲,我们逃离了不喜欢的书,跳进了喜欢的书,难道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解悬天愣在原地,他看了对方好一会儿,忽然无奈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震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许久他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徐徐呼出一口气,看向对方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我现在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偏偏是你了。” 纵然他是星月,又岂敢与太阳争辉。 闻朝叼着鸡翅根,被辣得有点脸红:“嗯?” “没什么。” “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们该怎么回到原来的世界,”晏临擦干净手,不想再关心书不书的问题,“大千世界的门已经关闭,难不成让我们像你一样,踹门回去?” 解悬天已全然恢复如常,漫不经心道:“我已经把那门改成双向开了,施展传送法阵传送回去即可,先前我因为这个世界灵气过于稀薄,法术施展不出,只能磕了一堆仙药回去,你现在有你徒弟在身边,他不需要依赖灵气,比我方便多了。” 他顿了顿:“哦对了,只有你们两人吗?之前我算了算,那头龙修为也该能飞升了吧?” 闻朝:“龙傲天吗,他修为确实到了,但契约之期未满,所以一直没走——不过也快了,一千年的契约,大概就这两天结束。” “行,知道了,”解悬天喝光最后一口饮料,站起身来,“好好过你俩的现代蜜月之旅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闻朝顺口问:“师祖住哪儿?” “别没事打听我个人隐私,”大晚上的,解悬天居然把墨镜架在了鼻梁上,“跟你不熟——走了。” 闻朝:“……” 跟他还不熟,那跟谁算熟? 那条满口颜色的龙吗? 因为不想浪费食物,师徒两人决定留下来把剩下的东西吃完,解悬天则双手插兜,独自离开麦当劳。 他没开车,也没叫司机,一个人慢悠悠地溜达着,往自己落脚的宾馆走。 他并不生活在这座城市,他像是一朵浮萍,需要去哪里就飘在哪里,他可以随时来,也可以随时走。 但他现在不生活在这里,不代表以后不会。 手机已经关机,没有任何人能够打扰到他,今晚的他没有任何应酬,或许他并不想回到酒店睡觉,可能一时冲动,就会蹲在马路边一直待到天明。 闻朝说的没错。 他确乎一个自由的人,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陷在桎梏之中。 什么才是自由? 做自己想做的。 他每一天都在做自己想做的,帮徒孙改变命运是他想做的,唱歌是他想做的,像这样一个人呼吸着汽车尾气,在马路边吹冷风,也是他想做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意头顶是否有一片天限制了他的高度,脚下是否有一块土地供他立足——只要能做自己想做的,那便足够了。 只要心是自由的,哪怕身陷囹圄,也能乘风而起。 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 是为“扶云”。 他唇角忽然微微地翘了起来,脚步也因此而变得轻快。他察觉到有人在尾随他,从他从快餐店出来就亦步亦趋地跟着,那人藏在暗处,与黑暗融为一体,但他现在心情甚好,不介意有人尾随,甚至想和他聊聊。 行至一处转角,解悬天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还打算跟多久?” 对方顿了一下,旋即从暗处走出,他一身古装,黑衣墨发,腰身笔挺,长发几乎曳地,却生着一双血色的龙瞳。 “吾……” “嗯?” 那人有些紧张,像是粉丝在大街上遇到了自己的偶像,期期艾艾道:“……我终于追随上您的脚步了。” “是吗,”解悬天摘下墨镜,站在人行道上等红绿灯,灯光落在他眼中,像是一片正在闪烁的星河,那星河中盛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还差得远呢。” ※※※※※※※※※※※※※※※※※※※※ 这个番外居然还没写完……我火速把上中下改成1234 番外:回到现代4 喝完最后一口可乐, 闻朝放下杯子,偏头看向窗外。 深夜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 偶尔有车辆经过,闪过一阵灯光,喧闹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待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便又是崭新的生活。 两人离开麦当劳,呼吸着城市里算不上清新的空气,往闻朝的小公寓走。 “师尊,”闻朝放轻了声音,像是不忍打扰这夜晚的静谧,“明天我想去福利院看看。” 关于他在现代所经历的一切,晏临也早已知道了, 听他提起“福利院”三个字, 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不过, 你要以什么身份去?” 这问题一下子把闻朝问住了, 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角:“顶着这张脸去肯定不行,被认出来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要不……我施个幻术, 改换一下容貌?” “改换了容貌,还得改换声音,改换气质, ”晏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福利院都是小孩子,有些孩子心灵纯净, 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即便你改换容貌, 也不一定能骗过他们,有时候一些行事习惯,说话语气,都有可能让你暴露。” “那师尊的意思……” 晏临:“我们在此地并不会久留,你若是以新的身份与他们接触,跟他们混熟了,又离开这里弃他们而去,岂不是更加残忍?” 闻朝呼吸微微一滞,旋即垂下眼。 他之前倒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师尊说的确有道理,他之前“死”的时候,已经让那群孩子够难过了,如今他们好不容易接受了“闻朝哥哥已经不在了”的事实,他再以新的身份融入他们的生活,亲近他们又再次离去,未免是第二次伤害。 “有些人,注定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就像你选择了修道,就注定要远离凡尘。太多的留恋,于你,或是于他们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我明白了,”闻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明天我们偷偷地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晏临扭头看他,眼神有些心疼,他思量再三,终于没再说其他的,只道:“不管过去怎样,今后……没有他们,还有为师陪你。” 闻朝一怔,随即冲他笑开:“我没在难过,再怎么说也经过了一千年的光阴,哪有那么脆弱。” 他说着将视线投向远处,声音变得很轻:“只是有点感慨。时间太久,有些孩子的容貌甚至记不太清了,我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师祖一开始不记得龙傲天,因为真的历经过太多的人和事,有一些东西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和你有关的事,为师都不会忘,”晏临道,“不论谁是那个‘无足轻重’,永远都不会是你。” “……师尊从哪学的这一套一套的情话,”闻朝怪不好意思的,他伸手勾住了对方脖子,“师祖教你的吗?” 晏临目不斜视:“你指望‘孤狼’能说出什么情话?” “这倒是。所以是师尊无师自通喽?” 晏临没答。 两人慢悠悠地往前走,闻朝思维又不知跳到哪里去了,自言自语道:“师祖说的墓园在哪里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 “怎么,当真要自己给自己扫墓吗?” 晏临顺嘴接他的话,却发现他脚步一顿,视线看向路边某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 晏临疑惑地顺着对方留意的方向看去,却被他一把拉住:“没什么,今天很晚了,我们还是快点回去休息吧。” 这略显慌乱的解释未免有些欲盖弥彰,他越是不想让晏临看到,晏临还就偏要看——凌晨两点,路边竟还有一家店没有关门。 成人用品专卖。 24小时营业的小店里透出些许暧昧的灯光,配上这夜色,似乎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成人用品……是何物?” 晏临眉尾微扬,故意问出这句话,果然看到他脸皮很薄的徒弟颊边又染上薄红:“什、什么都不是!快点走了。” “可为师好奇,”晏临拖慢了脚步,“我初来乍到,想多了解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也不行吗?” 闻朝硬拖着他往前走,拼命想远离那家“危险”的店:“这个世界东西很多,你慢慢了解,不缺这一点!” “是吗,”晏临低笑起来,凑近对方,轻轻在他鬓边吻了吻,“没关系,我倒也不太着急,反正——总有机会能了解到的。” ※※※※※※※※※※※※※※※※※※※※ 此处省略一万字不可描述,大家自行脑补(x) 后面两个番外是关于阿白和玄境的,大家酌情购买,完结以后会开个抽奖,想要参加的小可爱记得关注文案页~ 番外:赎罪 在闻朝突破化神境到合道飞升的一千年里, 也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总有一些打破平静的小事发生——比如某只兔妖隔三差五就会出来捣乱。 在闻朝他们从人间找到空悲,返回扶云派的一年后, 兔妖阿白便又再次现身, 出现时他身上病气已除, 应当是痊愈了。 但同时, 闻朝发现他气息竟弱了几分。 这个家伙掉修为了。 虽然内心诧异, 但他还是没问什么, 直接选择杀死了兔妖的这个分`身。 自那之后,他们就似乎恢复到了以往的相处模式——兔妖时不时出现, 闻朝一旦发现就将他杀死, 然后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再出现, 再杀死。 唯一不同的是,兔妖每一次出现, 修为都会掉一些, 倒并不是因为他损失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分`身,闻朝曾问过他掉修为的缘由, 兔妖并不肯说。 但即便他不说, 闻朝也能打听到。 这兔妖当真听进去了他的话,一心在人间拯救弱小,一千年中,他救下的人不计其数。 可也正因为救的人太多了,改变了无数人的命数, 导致每次出手都会遭到天谴, 每次天谴都会掉修为, 分`身死了一个又一个。 “他修炼的这种功法, 虽然能用分`身替他抵挡伤害,但每一次分`身死亡,本体都会经受同样的痛苦——死亡是假的,死亡的感觉却是真实的。”晏临如是道。 -- 这是师徒二人合道飞升后,从现代归来的第二个年头。 大千世界的门果然被解悬天改成了双向通行,他们可以在两个世界中来去自如,龙傲天选择留在现代追随他的“高人”,闻朝他们则回到了扶云派。 一千年过去,小师弟早已长大,渐渐成了温润俊朗的青年,复生之术也修至大成,这种仙法的第三层可以令刚刚死去的人起死回生,但是需要消耗自身大量修为,因此少有人习得。 这日,风枢正在白鹿居摆弄仙草,兔妖阿白又出现了。 他垂眼看向那只雪白的垂耳兔,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已经无比微弱,像一只最寻常不过的小动物,跟当年那只五千年道行的大妖大相径庭。 他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又来了。这么久了,你还没死心?” 垂耳兔并不答,一蹦一跳地向仙府接近。 风枢竟也不阻拦他,继续给仙草浇水:“你再死一次,可就是真正的灰飞烟灭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垂耳兔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径直跳进了屋去。 闻朝正坐在晏临最常坐的位置上描画一张图纸——这白鹿居千年不曾有过变化,多少有些看腻了,他想要改换一下布局。 兔妖阿白出现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意外,只在心里默数,距离他上一次出现已经过去了近一年时间。 他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了,修为也越来越微薄,像是一个垂死之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阿白喜欢哥哥,”又是这一句重复过千百次的开场白,他没有说腻,闻朝却听累了,“哥哥还是不能原谅阿白吗,能不能再给阿白一次机会……” 闻朝抬起眼,看到那只停在他案前的垂耳兔,这兔子似乎越来越小了,不过巴掌大,单手便能托起。 “这是你的本体,”他道,“你的修为已经不足以支撑你再幻化出一个分`身了吗?为什么不肯等等再来,你明明知道,如果你今天再死一次,就会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 “阿白不想等,”兔子固执地说,“比起消失,阿白更怕哥哥不肯原谅阿白。” 闻朝放下笔,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一千年中,人间到处都流传着关于兔仙的传说,在他们眼中,兔仙几乎成了神明一样的存在。瘟疫来了,有兔仙化解;大旱来了,兔仙会兴云布雨;战事来了,兔仙帮他们重建城池——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确有一件,”他不等对方回答,又接上自己的话音,“那就是让惨死在你手里的人复活。你确实救了许多人,是人间传唱千载的神仙,可你也同样是那个残忍杀害无辜之人的恶妖。” “杀人犯与救世主,这两种身份并不冲突。” “阿白不懂,”兔妖用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他,“阿白只知道,杀人是孽障,救人是功德,既然哥哥希望阿白能积善行德,善行又为什么不可以抵消孽障?” “被你杀死的人,并不会因为你救了其他人而活过来。我无法原谅你,因为我根本没有这个资格,我不能代替死去的人原谅你,也不能指责被你救助的人感谢你,我只是一个局外人,你没有必要从我这里寻求什么答案。” “可阿白……” “如果你一定要问,”闻朝打断了他的话,“恶人总是因为做一件善事就被原谅以往的恶行,而善人却会因偶尔犯下的错而遭到千夫所指。我不愿做那个原谅恶人的人,也不愿做那个指责善人的人,请你不要让我为难。” “我明白了,”兔妖得到这个答案,竟出奇平静,“那么哥哥杀了阿白吧,阿白已经没有能力再去拯救任何人,不如就在这里彻底消失,好断了对哥哥的念想。” 闻朝沉默地看着他。 千年的时光足以改变一切,哪怕是这只固执到可怕的兔妖,也以这样一种方式选择了放弃。 “能死在哥哥手里,阿白很开心,请哥哥成全我。” 如果一只兔子有表情的话,那么他应当是在笑。 闻朝长久地沉默着,一人一兔就这样对视,谁都没有出声,四下安静无比,落针可闻。 他们其中一方已经做好了抉择,在等另一方抉择。 许久,闻朝咬紧了牙,指尖挥出一道魔气。 这魔气轻易地击中了兔子的身体,毫不费力地将他体内那颗已经缩小到米粒大小的金丹碾为齑粉。 在金丹破碎的前一刻,闻朝听到了对方最后的声音:“这一千年来做过的所有事,阿白都不后悔。” 雪白的垂耳兔浑身抽搐两下,倒在了闻朝面前。 妖物失去金丹并不会死,而是沦为灵智未开的普通动物,果然那兔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又触电般弹起来,警惕地打量四周,飞快窜出了屋子。 晏临这才从其他房间过来,看一眼兔子消失的方向:“就这么放他走?” “兔妖阿白已经死了,”闻朝垂眼看着还没画完的图纸,突然有些情绪低落,“你刚刚看到的不过一只普通兔子,我没事杀兔子干什么。” “扶云峰灵气充沛,以他的天资,迟早会再次修成人形的,”晏临走到他身边,“虽然再次化人与之前的那只兔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你不妨下手狠一点,永绝后患。” “若能再次化人,也算他的本事,”闻朝重新拿起笔,“因为这个抹杀一只生灵,倒也没太大必要——随他去吧。” -- 三十年后。 今天是扶云派十年一度弟子海选的日子。 千年过去,青崖仙尊的威名早已重归修真界巅峰,扶云派也彻底立于不败之地,这座“仙门第一大派”吸引了无数人慕名而来,雪峰脚下挤满了人。 就在一处远离人群的小丘后面,一只垂耳兔扒开洞口积雪,从兔子洞里钻了出来,它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身形抽长,渐渐化作少年的模样。 “阿白喜欢哥哥。” 少年皮肤雪白,头顶一对兔耳还没有收回去,他似乎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蹲在原地怔愣半晌,脸上闪过迷茫之色:“阿白是谁?哥哥又是谁?” 片刻他摇摇头,把这莫名其妙的字句从脑海中驱逐出去,表情重新转为期待与欢喜:“我成功了!终于成功化人了!太好了,弟子海选还没结束,我还能赶上!” 他说着从雪地里站起身,用蹩脚的妖术给自己幻化了一身衣服,好像还不适应从四条腿进化成两条腿,跌跌撞撞往人群密集处走去,边走边自言自语:“耳朵……收不回去!怎么办,如果被发现是妖,我会被赶出来吗?扶云派……好像没有不收妖物的规矩?啊啊,实在不行,当个外门弟子也可以呀!只要能留在扶云峰守着哥哥……咦,哥哥到底是谁?” 就在他混入海选弟子的时候,站在远处山峰上的青梧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妖气。 他视线在人群中游走一圈,居高临下地看着扶云峰脚下的“试灵石”,感觉到风枢的气息正在接近:“如何了?可有发现木系灵根?” “小师叔,”风枢停在他身后,“有倒是有几个,但资质甚低,未能通过试灵石的考验。” “唉,”青梧倒也不太意外,只有些惆怅地叹口气,“真是离谱,一千年过去,我居然一个看对眼的弟子都没收到,不是资质太低,就是性格太烂——明明大师兄那里徒弟都收满一个足球队了。” 风枢茫然地看着他:“足球队……是什么?” “没什么,你师兄那边的新词,”青梧桃花眼中仿佛永远含笑,“你去吧,继续盯着,如果有发现差不多的,及时报告给我。” “是。” 就在风枢正要离去之时,青梧突然“嗯”了一声,他视线望着山下的试灵石,只见那石头上缓缓升起一道青色的光芒,光芒浓郁而纯正,是极纯粹的木系单灵根。 “说来还真就来了?”青梧仔细感受了一下那道气息,眉心却微蹙起来,“奇怪,怎么有妖气,妖物也能生出灵根?我还真是头一次见。” 风枢回过头:“有妖来参加我们的海选了吗?” 肤色雪白的少年通过了试灵石,他头上罩着帽兜,好像想掩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负责海选的紫衣青年正在与他交谈,伸手冲身后一指,示意他去那边等待。 “这妖气……”青梧眉头拧得更紧了,忽然他脸色微变,“风枢,去通知你师尊和师兄,让他们速速过来。” “不必了,”晏临的身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身后,“我们已经知道了。” 青梧回头看向自己师兄和紧随其后的魔尊大人,感觉到两人身上的气息彼此交融,可能是刚干完什么事的。他见怪不怪地忽略了这一点:“当真是那只兔妖?长得完全不像。” “兔妖阿白早已死了,现在的这个,不过是一只修炼成妖的兔子而已,”晏临表情不变,“扶云派历来虽没有收过妖物做弟子,却确实没有不收妖物的规矩。” “师兄在暗示我收他为徒吗?”青梧眼尾勾起,“我还以为师兄恨不得一剑杀了他呢。” “他又不是当年那只兔妖,我杀他做什么?”晏临眼神冷淡,“除非他再次对闻朝产生好感——不如你早些收了他,教给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免得我因此而忧心。” “我考虑考虑,”青梧故意不当场答应,“风枢,走,陪我过去看看,他一只妖,究竟是怎么会有灵根的。” 两人转身离开,便只剩下闻朝和晏临两个人。不远处有只通体漆黑的大妖正趴在太阳底下舔毛,鞭子一样的尾巴舒服地摆来摆去,把地上的积雪扫成各种形状。 “一千年又一千年,他倒是在这里待上瘾了,而今镇派灵兽全无作用,食量却依然不减。”晏临道,“偏偏他是妖王的儿子,我们扶云派也不好不给他面子,总不能赶他回去。” 突然,一道洪钟般的声音传音入密,隔空敲进大妖耳中:[孟在渊!又跑去偷懒!] 孟在渊抖抖毛起了身,不情不愿地扇动翅膀飞下山峰,也传音回去:[知道了知道了!青蛰仙尊事情就是多,以前青崖仙尊当掌门的时候,可从来不使唤本大爷。] [他那是不屑使唤你,他看不起你,懂?] [……给本大爷闭嘴!] 暴躁的大猫炸着毛飞走了,眼看着时间已过晌午,才练气的修真者还做不到辟谷,扶云派非常好心地给前来参加海选的弟子提供了吃食与泉水,摆满了场地周围。 已经通过试灵石考验的弟子,得到的食物自然更精致些,那木系灵根的少年眼睛都看直了,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一样,疯狂吞咽口水,却不敢伸手去拿。 “这位小师弟,你不饿吗?饿就吃呀,”霁岚从他身边经过,“不用这么拘谨,随意一点,海选一共要持续几天才结束,结束之后由承衍长老带你们去见几位仙尊,如果你们幸运,会被仙尊收为弟子,即便仙尊不收,也可以拜入我们几个长老门下。” 少年拼命点头,帽兜差点被点下来,又连忙扶住,他伸手拿起一个烧饼:“谢……谢谢姐姐!” “不用客气,”霁岚眉眼弯弯,“烧饼要夹肉才好吃,小师弟不尝尝吗?” “啊……不、不了,我不吃肉,”少年连连摇头,“肉……肉不好吃的,烧饼就很好,嗯……烧饼很好吃!扶云派的东西都很好,我最喜欢扶云派了!” 霁岚好像十分中意这位话都说不利索的少年,伸手在他肩膀轻拍:“你好像是木系灵根吧?青梧仙尊一直想收木系灵根的徒弟,我觉得你很有希望。” 少年眼睛亮亮的,两人又聊了几句,等霁岚走了,他再咬一口手里的烧饼,喃喃自语道:“肉不好吃……因为我是兔子吗?嗯……兔子应该吃素,是这样没错!还是烧饼最好吃了!” 两人的交谈声顺着风落进了青梧耳中,也同时被那两位已经合道飞升的大能听去了。 闻朝注视着少年的方向,低声道:“杀过一万人,死了一万次,救了无数人——这份罪孽,究竟赎清了吗?” 晏临将视线投向远处,一望无际的云海当中,十万雪山连绵起伏:“这种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番外:死地之花 玄境村是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子, 此处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山脚下住着几十户人家, 约莫百余人, 村民们民风淳朴, 自给自足, 生活平静和乐。 正值冬天, 一场寒潮过后, 天上卷起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夜, 整个村子都覆盖在皑皑的雪被当中。 “下雪了!哦哦!下大雪了!” 天色初明, 村里的孩子们便率先从家里跑出来,不顾大人劝阻, 抓一把积雪揉搓成团,开始互相丢雪球。 洁白的雪地里踩出一连串欢快的脚印, 几个小童你追我赶, 脸冻得红红的,手也冻得红红的, 却感觉不到冷似的, 互相把雪往同伴里领口里塞,叫闹和欢笑声此起彼伏。 “小哑巴!来玩啊!” 不知是哪个孩子带头,他们注意到了一路尾随他们的另外一个孩子,他有些怯怯地不敢过来,始终躲在远处看, 不叫也不闹, 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精美的瓷器。 “小哑巴!小哑巴!” 孩子们朝他围拢过来, 搓雪球往他身上砸, 松软的雪球砸在他额头,他竟也不知道躲,睁着一双眸色略浅的眼瞳,懵懵懂懂地看着他们。 “小哑巴,你会搓雪球吗?”一个孩子跳到他身边,手里抓着一捧积雪,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揉搓两下,积雪就变成了雪球,“像这样——看招!” 雪球打在小哑巴肩头,立刻松散开来,顺着衣服滑落。 “哈哈!小哑巴不知道躲!”孩子们又叫起来,“小哑巴是小傻子!” “别管他啦,不如我们去堆雪人吧?” “好啊好啊!昨天我跟爹爹去河里摸鱼,捡到两块鹅卵石,刚好给雪人当眼睛!” “嘿嘿,那我去包子铺偷根胡萝卜,给雪人当鼻子!” “我记得大黄脖子上系着一块红布,要么我们抢过来,给雪人当围脖?” “哇!你们小心一点,会挨揍的!” 小哑巴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额头碎发被雪濡湿了,紧紧地贴在脸上。他虽模样有些狼狈,眼神却充满了光彩,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群调皮的孩子疯跑胡闹。 去偷胡萝卜的孩子被开包子铺的李奶奶发现了,老妇人抓起拐杖,照着他屁股狠狠地敲过去:“臭小子!今天来偷胡萝卜,明天是不是就要偷包子?” “哇啊!救命啊!”男孩被拐杖敲得一个踉跄,夺门而逃,手里还高举着自己的“战利品”,“我拿到胡萝卜了!啊……屁股好疼!” 男孩跑得飞快,差点跟恰好经过包子铺的小哑巴撞上,男孩一个闪身,敏捷地躲开了他,回头冲他大喊:“小哑巴来堆雪人啊!” 小哑巴似乎有些心动,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跟上去时,突然感觉有东西勾住了自己的衣服,一回头,原来是李奶奶站在包子铺门口,用拐杖带勾的一端把他勾进了屋。 老妇人掀开冒着热气的笼屉,隔着油纸,从里面拿了三个皮薄馅大的包子,一个直接递给小哑巴,另两个包好让他提着:“给,拿回去给你娘吃。” 小哑巴接过包子,伸手从怀里摸铜板,却摸了个空——今天出门时娘亲忘记给他铜板了。 “不用给钱了,”老妇人笑着看他,态度和对待偷胡萝卜的孩子截然不同,她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细心帮小哑巴拭去额头融化的雪水,叮嘱道,“别跟那群混小子待在一起,小心让他们欺负了去。” 小哑巴乖顺地点点头,他不会说话,只能用手指在对方掌心描画出一个“谢”字,李奶奶虽不识字,见他写的次数多了,也知道这个字的含义,用苍老的手揉揉他的头发:“好孩子,慢点吃,小心烫口。” 小哑巴离开了包子铺,就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小口小口地吃起了包子,刚出锅的包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将他缺乏血色的嘴唇烫红了些,更显得粉雕玉琢起来。 他提着带给娘亲的油纸包,踩着满地积雪往回家的方向走。 -- 小哑巴今年八岁,他生来就是个哑巴,至于本名叫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如果有,那应当和刘嫂家的铁柱、杨叔家的狗剩,或者二丫、小桃一样,是个好养活的“贱名”。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家,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他生下来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据说父亲在他还没出生时,为了阻挡入村劫掠的山匪而英勇壮烈了,村里人都记着父亲当年抛洒的血,因此对母亲和他这个遗腹子非常照顾,有什么好东西都不会忘了他们,猎户时常送来山里打到的野鸡,渔人送来河里捕上的大鱼,养羊的村民会提来两桶新鲜的羊奶。 小哑巴回家时,看到母亲正在绣制刺绣。 母亲的刺绣手艺堪称一绝,谁来送东西给他们母子,她就回赠一方刺绣,对方若是拿去城里卖,可以卖个很好的价钱。 小哑巴放下包子,母亲也放下了刺绣,母亲模样极好,是村里远近闻名的美人,她原本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千金,不顾家人劝阻嫁到玄境村,父亲娶她回村时,不知得到了多少祝福和艳羡。 可惜父亲走得早,打那之后,母亲便愁眉不展,她已许久未曾梳妆过了,美目之下是一副惨淡的愁容。 小哑巴冲母亲比划道:[今天出门忘记带钱,李奶奶说不用给了,没收我的钱。] “那怎么行,”母亲开了口,她声音很轻,像是随时能飘散的云,她从抽屉里拿出几枚铜板,塞到儿子手中,“明早你再去时,把今天欠的钱补上。” 小哑巴点点头。 年轻妇人起了身,推开紧闭的窗,任由外面的寒风刮进屋子,她伸手接住随风飘来的雪花,微不可闻地说:“下雪了啊。” 小哑巴看着母亲,听见她道:“你父亲走的那一日,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寒风吹冷了案头放着的包子,白色的绣布上刺着鲜艳欲滴的梅花,像是盛开在雪野中殷红的血。 -- 大雪洋洋洒洒,落了一日又一日。 玄境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严寒,天色永远是灰蒙蒙的,一连旬月没有再见到太阳,大人们个个愁云惨淡,茶前饭后,谈论的话题全是“雪究竟什么时候停”。 孩子们却不能理解大人的忧愁,他们日日在雪地里玩耍,雪人堆了一个又一个,因为天寒地冻,堆好的雪人竟始终也没有融化。 小哑巴的母亲病了。 因为这极端恶劣的天气,身体孱弱的母亲感染了风寒,村里有好心人煎药送来,母亲一连喝了数日,却始终也不见好转。 -- 大雪依然未停。 整个冬天都陷在连绵不绝的大雪里,凛冽的寒风直往人骨子里钻,孩子们终于也感受到了这个冬天的不同寻常,不再去雪地里打闹,他们穿上了更厚的衣裳,被大人勒令待在家中,不准乱跑。 村里的大黄狗冻死了。 大黄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每每开饭时,它便会寻着香气跑去村民家里,谁家见到它,都会拨出一口饭来投喂,多年前山匪进村的那个晚上,还是大黄的叫声惊醒了全村人,否则死的就不止小哑巴的父亲一个人了。 孩子们围成一圈,默默注视着大黄冻僵的尸体,把围在雪人身上的红布解下,重新系到大黄脖子上。 胆小的女孩哭出了声。 大人扛着铁锹,把大黄的尸体埋在了村口,连土壤都被冻硬了,费了好大劲才挖出一个坑,草草掩埋了它。 人人都在期待着春天的到来。 -- 天不遂人愿,春天并没有来。 小哑巴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看到太阳是什么时候,他一连吃了几个月的腌菜,觉得这世上可能没有除腌菜以外的食物了。 母亲的风寒非但没好,还愈发严重起来,她整日地咳着,已经起不来床。 小哑巴感觉很冷,他拼命擦着打火石想把柴火点着,可柴火早已被潮湿的寒气浸透,怎么也点不着。 娘亲生病了,娘亲一定比他更冷,他看到娘亲在抖,可他点不着这些柴,没办法帮娘亲取暖。 火,他需要火。 如果有火,就可以驱散这一室寒冷,让娘亲暖和起来。 -- 村里开始接连有人冻死。 先是村里某个认不得家门的老汉,儿子一个没看管住,第二天就发现他死在了邻居家门口。 然后是一对去河里捕鱼的年轻兄弟,为了凿开厚重的冰层消耗了太多体力,一个不慎跌进冰冷的河水,便再也没有浮上来。 其次是村口的猎户,老猎户打了三十年猎,却因大雪掩埋了自己亲手下的陷阱,一不留神踩中捕兽夹,被夹断了腿,痛冷交集之中坐在一棵树下咽了气,村民们发现他时,尸体已被山里饥饿的野兽啃到只剩一副骨架。 四具尸体摆在村口小路上,尸体上盖着白布,他们的亲眷被人搀扶着站在一边,早已泣不成声。 若非缺食少粮,他们也不必冒着这么大风险去打猎捕鱼。 春天迟迟不来,农田里冻硬的土壤甚至无法播种,今年将是颗粒无收的。 地窖里储存的蔬菜快要耗尽了,米缸里的米越来越少,连包子铺也已经无法开张,老妇人柱着拐棍站在门口,冲前来买包子的小哑巴摇摇头。 -- 不仅人饥饿,畜牲也很饥饿,山里的野兽开始接二连三下山袭人,隔三差五就有人死于非命。 村门们家家闭门不出,极寒交迫的人们已无力抵挡野兽袭击,人人自危之中,再也无暇顾及那对命苦的母子。 小哑巴的母亲断了药,一病不起。 -- 走投无路的村民坐上驴车,前去附近的城池求助,却一去不返。 半个月后,有人拉回了他们的尸体,尸体身上伤痕遍布,竟是被守城士兵活活打死的。 整片土地都陷在严寒之中,这种千年难遇的大灾之年,没人能够顾及他们。 拉车的驴被士兵牵走,宰杀分食,乱棍打死的尸体就那样被抛尸荒野之中,无人问津。 死去村民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土地挖不开,连掩埋他们都无法做到。老猎户的儿女将他生前制作的陷阱铺在尸体周围,以防被野兽啃食,可即便这样,依然有饿到发狂的野兽扑上来,哪怕下一刻就会被陷阱杀死,也要在死前填饱肚子。 -- 包子铺的李奶奶自缢身亡了。 老人无儿无女,在村里开了几十年的包子铺,年过花甲的老人一辈子平安顺遂,却选择以这样一种方式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将家里最后的一点米,以及窖藏的几棵白菜萝卜,送给了小哑巴。 小哑巴家里还有仅剩的一捆柴火,他用打火石打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将柴火点着。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冷刺骨,他便用这水合着李奶奶给的米,依靠灶里时断时续的火苗,煮成了一锅半生不熟的米粥。 他把米粥端到娘亲面前,年轻妇人面色发青,嘴唇乌白,她没接那碗米粥,挣扎着爬起身,瘦弱的手指撑住儿子肩头,用尽全身力气,嗓音嘶哑地对他说:“你要活着。” 随即她低下头,没命地咳嗽起来,鲜血落在洁白的绣布上,无需刺绣,便开出了点点殷红的梅花。 -- 母亲走了。 小哑巴喝下了那碗米粥。 没有煮熟的米,并不好吃。 可他要活着。 娘亲要他活着,他就一定要活着。 -- 村民们彻底断了粮。 饥饿的人们被迫宰杀了下蛋的母鸡,杀了产奶的羊,杀了耕地用的牛,甚至难以生火将食物做熟,便这样生嚼生肉,大人们甚至连生肉都不舍得吃,留给家里年纪尚小的孩子。 刚刚宰杀的牲畜还是热的,放不了多久,就会变得又冷又硬,小孩子咬不动,大人便将肉嚼碎了,再喂给孩子。 没人喜欢吃生肉。 可为了活下去,他们只能这样。 -- 即便如此,他们也没能坚持太久。 在第不知多少个没有见到太阳的早上,小哑巴从家里出来,感觉村子里静悄悄的,一丝生气也无。 昨夜,山里的野兽没有再来袭人。 或许是野兽已经死绝了,或许是村里不再有活人,或许是村口堆积的尸体已经足够多,野兽也不愿耗费体力与活人搏斗。 路上的积雪许久没人清扫,已经有齐腰那么深,小哑巴艰难地在雪地里行走,早上差点没能推开家里的门。 他一户一户地敲门过去,没有一家人回应他。 村里没有活人了。 李奶奶送的粮食早已耗尽,他已经整整十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可不知为什么,他竟并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 他手脚并用地在雪地里走着,身上单薄的衣服已被雪打得湿透,可他却觉不出冷一般,继续挨家挨户地敲门。 整整敲了一上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明明记得昨天邻居家还传来了小桃的哭声。 三天前还听到狗剩喊着“爹爹我冷”。 半月前几个村民分食了最后一头早已冻死的耕牛。 如今,玄境村却真的没有一个活人了。 小哑巴站在雪地里,他脸上一片茫然,不知自己该做什么,该去往何处。 为什么只剩下了他一个。 他也想和大家一样睡去,可娘亲要他活着,他不可以死。 如果有火就好了。 如果有火,就可以驱散这绵延不绝的寒气,不至于让村民们活活冻死。 如果有火,就可以继续给母亲煎药,可以治好她的风寒。 如果有火,就可以熬出一碗热腾腾的米粥,烧熟蔬菜和肉,村民们吃了,就有力气砍柴,有力气捕鱼,有力气打猎,有力气弄到更多的食物。 如果有火,山里的野兽就不敢靠近,不敢来村子里袭人。 如果有火…… 他想要一簇永远不会熄灭的火,可以点燃被雪水浸透的柴。 小哑巴怀揣着这无法实现的愿望,步履艰难地向村口走去,他看到村民们的尸体无人收敛,已经被飘落的白雪覆盖,像是有人为他们遮上一块白布。 这样还不够。 娘亲说过,要入土为安。 他第一次问起爹爹时,娘亲便说爹爹已经入土为安。 爹爹要入土为安,娘亲也要入土为安,包子铺的李奶奶、养羊的刘婶、放牛的杨叔,也要入土为安。 铁柱要入土为安,狗剩要入土为安,二丫、小桃,都要入土为安。 还有村里的鸡、鸭子、牛、羊、大黄狗,所有死去的人,所有死去的动物,都应该入土为安。 这样想着,他拖起了沉重的铁锹,试图挖开地面埋葬所有人,可土地太硬了,硬得像一块石头,成年人尚且挖不开,又何况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子。 小哑巴很不甘心。 他看着满地无人收殓的尸体,内心涌起某种强烈的冲动。 他想要安葬他们。 突然,内心的冲动突破了某种看不见的桎梏,他脚下的土地骤然开裂,裂隙向四面八方延伸,冻硬的土壤塌陷开来,整个玄境村陷入地底,被翻涌而上的泥土淹没。 山崩地陷之时,他似和这土地产生了某种共鸣,通过泥土连接,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娘亲的尸首还在家里。 他看到邻居家的父母抱着女儿,冻死在睡梦当中。 他看到无数村民或痛苦或安详的死状。 看到山里的母狼拖着一条被捕兽夹夹断的腿,用偷来的尸体哺喂即将饿死的幼崽。 看到远方城池中路有饿殍,饥饿的人们易子而食。 看到整个世界哀鸿遍野…… 便在这样的景象当中,玄境村沉入地底,因为极度严寒,村民们的尸身甚至还未腐坏,一如刚刚死去时那般,他们仿佛还活着,只是陷入一场再不醒来的沉睡。 小哑巴不会说话,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他默默埋葬了所有人,孤零零地站在村口,向天边远望。 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或许一个时辰,或许一天,或许一个月。 直到天上的雪突然停止了飘落,小哑巴茫然抬起头,似在厚重的云层后面看到一缕久违的天光。 天放晴了。 阳光打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早已变为阴沉天空一样的铅灰色、缺乏生气的眸子。 他茫然地向前走了两步,身体却突然不听使唤一般,重重地跌倒在地。 地上的积雪渐渐融化了,他自己好像也要随着这积雪融化,他手腕上浮现出暗紫色的斑痕,仿佛一具正在腐坏的尸体。 天空中忽然飞掠过一道人影,那人影原本已经离开了,又不知为何折返回来,落在他面前。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头顶响起一道许久不曾听到过的人声,那人语气中充满了诧异,“明明已经死去几个月了,居然魂不离体?” “师父,”男人身后冒出一个小童,他手里拿着一支玉笛,用玉笛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小哑巴,“他好像快要撑不住了,尸斑都冒出来了。” “可惜了,”男人喟叹一声,蹲在小哑巴面前,“明明是个修仙的好苗子,就这么死了,真是可惜。” 小哑巴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用那双铅灰色的眸子茫然地注视着他,好像想要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他已经死了? 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也没有睡过觉。 可他为什么还可以动? 男人似乎不忍就这么看他死去,蹲在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忽然变戏法似的变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类似酒壶的玩意,拔开塞子,能闻到里面飘出奇异的酒香。 “有办法了,”他说,“虽然你身体已死,不能再修仙,但你还可以修鬼道。你若想活下去,我用锁魂之术锁住你的魂,你饮下此酒,可保你身体不腐。” 小哑巴还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有一句他听懂了——他想活下去。 他伸出已经爬上斑痕的手指,抓住了对方的衣袖。 男人轻叹一声,从怀里抽出一支笛子,合眼吹奏起来。 锁魂之术便在这笛声中缠上小哑巴的身体,他喝下了那壶有着奇异味道的酒,感觉到对方指尖点在了自己眉心。 男人通过仙术将某些信息传递给他:“我将此酒的配方告诉你,这一壶酒能帮你维持三个月,酿酒的药材你要自己去找,是否能够凭借自己的本事活下来,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的手在小哑巴脖子上捏了捏:“你不会说话,我传给你一道秘术,可以助你发声,不过这秘术只有残本,我还没来得及将它补全,可能发出来的声音会断断续续的,如果你我有缘再次碰上,记得来找我讨要完本。” 零散的信息灌入小哑巴脑海,男人将他从地上扶起,看到他皮肤上的斑痕正在褪去,又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哑巴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没有名字,村里人都叫他小哑巴。 小哑巴缓缓回过头,看向那座已经沉入地底的村落,只有村口一块牌匾还立着,证明这里曾经存在过。 玄境村。 这三个字隽秀内敛,是母亲的笔体,村里人都不识字,只有母亲会写。母亲教他认字,帮村里写下这块牌匾,村民们一凿一凿将这几个字刻出来,立在村口,当做村子的标志。 “玄境村……玄境吗,”男人低声道,“从今往后,你就叫‘玄境’吧,他们是你帮忙埋葬的,虽然他们都不在了,但你还活着,有你的地方,就有玄境村。” 小哑巴抬头看着他。 玄境。 从今往后,他的名字就叫玄境。 “我要走了,”男人松开手,“修炼的法子我已告知给你,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他说罢,拉住那小童的手,踩上御空法器离开了。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小哑巴最后听到那小童说:“师父的笛子吹得真难听,我决定了,我不学笛子了,我要学琴!”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师父我笛子会吹得难听?” “难听,就是难听!” -- 数百年的记忆穿过久远的时空,似是一道悠长的笛音,飘然而至。 “原来是你,”泠七弦凝视着面前的灰衣鬼修——不,魔修,看到那双略显眼熟的铅灰色眸子,以及眼角新生出的月牙状魔纹,“一别经年,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见。” 玄境垂下眼,并未吭声。 站在一旁的孔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疑惑道:“原来你俩认识?” “一面之缘而已,”泠七弦盘膝而坐,一张七弦琴凭空出现在他膝头,“早年我随师父游历人间,偶见人间遭遇了一场千年难遇的大灾,鹅毛大雪数月不停,冻死饿死的人不计其数。” 孔雀好奇追问:“然后呢?” “有一处名为‘玄境村’的地方,我师徒二人赶到时,那里已成为一片平地,所有的村民都在大灾中不幸罹难,有人好心让他们入土为安,而这个人,是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也是村里唯一一个‘幸存者’。” 泠七弦缓缓说着,指尖在琴弦上拨弄了一下,对玄境道:“当年那锁魂之术,是师父施加在你身上的,至于那种酒,是他一位修傀儡术的朋友独家研制出的秘方,因为私自泄露秘方,师父还被那位朋友用傀儡追着打了三个月,被迫答应未来一千年都给他免费谱曲,这才被朋友放过。” “不知我是否有幸再见他一面,”玄境忽然开口,“不管怎么说,都算我救命恩人。” “你恐怕见不到他,他常年外出云游,连我都找不到他在何处。”泠七弦指尖按在琴弦上,“那日我随师父离去之后,师父跟我说了他所看到的你的过往,你们整个村子的过往,当时我年纪尚小,不觉有什么,如今想来却倍感震撼。” 他说着,指尖拨出一连串流畅的琴音:“我答应为你谱曲,不收酬劳。” -- 悠扬的笛声在魔界上空响起。 随着这笛声,寸草不生的岩石上竟生出了鲜嫩欲滴的草,开出了芬芳扑鼻的花,清脆的生机向四野蔓延,那些埋藏已久的记忆夹杂在笛声里,悠长地飘荡开去。 玄境村已不在了,被他亲手埋入地底,化为漫长岁月中零落的尘泥。 可玄境村又无处不在,所有人都栩栩如生地活在这笛声里,活在从泥土里生长出的嫩草中,活在鲜花飘散出的芳香里,活在“玄境”这个名字的抑扬顿挫中,每一次被呼唤,都将让那片死地萌生出鲜艳的生机。 有玄境的地方,就有玄境村。 灰衣的魔修吹奏着银色的短笛,一只羽毛华丽的孔雀绕着他转来转去,冲花丛中翩翩起舞的蝴蝶开起了屏,他追着蝴蝶,蝴蝶朝笛声的源头飞来,色彩斑斓的尾翎便“刷”一下在吹笛之人面前展开。 玄境缓缓睁开眼,一抹斑斓的色彩落进他铅灰色的眼眸中,像是被色彩点亮的画卷。 他忽然想起了那日泠七弦说过的话。 “我愿为你谱曲。” “此曲名为——死地之花。” -全文完- ※※※※※※※※※※※※※※※※※※※※ 终于完结啦!不要脸地求个五星好评_(:3」∠)_ 这两天会开个抽奖,抽100人每人200币,订阅率达到90%自动参与,开始的时候会显示在文案页 完结后会统一捉下虫,如果大家看到有修改不需要点进来~ 那么我们下本再见,顺便推下预收,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先收藏,感谢大家长久以来的支持! 《穿成魔尊后我怀崽了》文案: 何醉是一本修仙小说里的魔尊。 魔尊威震四座,杀伐决断,纵横修真界千年难遇敌手,单单提起名字都让人胆寒。 然而—— 魔尊他怀崽了。 魔尊扶腰按剑,面色阴沉…… 他不知道崽子他爹是谁。 关键剧情的那个晚上,魔尊因醉酒发热,随手找人解决,却不知恍惚之中拉住了谁。 当时死对头仙尊来找他麻烦。 忠心耿耿的左护法彻夜守在门外。 而醒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小徒弟伏在他床边哭哭啼啼。 何醉:本尊究竟怀了谁的崽! - 后来,终于找到罪魁祸首的魔尊却被蒙住双眼,绑在床头,他咬红了唇瓣,颤抖着嗓音,厉声呵斥:“大胆!” 他养了多年的狗终于摘下伪装已久的面具,化身为凶恶的狼,用尖利的犬齿研磨他的唇角,低低笑道:“还有更大胆的,尊上想不想试试?” 表面忠犬实则疯狗·狼子野心护法攻x 心狠手辣杀伐果决·病弱美人魔尊受 番外:魔化的烦恼 要说禁制解除和彻底魔化没给闻朝带来一点困扰, 那是不可能的。 此时此刻,又一次在双修过程中因为情绪激动不小心露出指甲, 把师尊挠得鲜血淋漓的魔尊大人,正在被晏临按着剪指甲。 “我错了师尊!”闻朝被绑在密室里,慌乱求饶,“我不是故意的,下次真的不会了!” 晏临冷着一张脸,他衣衫半敞,胸前全是被指甲挠出来的血道子,颈侧肩膀还有一排深深的牙印, 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晏临丝毫不为所动,“还有上上次——这是第几次了,你自己数得清吗?” 闻朝手腕上的缚魔索收紧, 把他整个人牢牢地控制在了软榻上,魔尊大人浑身发抖:“轻一点啊!还……还不是因为师尊每次都进得太深,我一觉得愉悦就容易兴奋, 一兴奋就容易失控……” “因为兴奋所以挠我?还咬我?”晏临眉心微蹙,“你是魔化了,又不是兽化, 怎么跟孟在渊似的,不是动爪子就是上嘴。” “也……也差不多吧。”闻朝心虚,心说他这尖牙利爪都出来了,跟兽化还有什么分别? 忽然他神色一动, 又不知从晏临刚刚的话中揣度出了什么, 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师尊什么意思?难道孟在渊咬过你, 还挠过你?” 晏临抬眼:“嗯?” 语气中这股浓浓的不满? 闻朝接触到他的眼神, 突然就清醒了,连忙别开眼,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过的模样。 自从禁制解除,他就时不时会冒出这种奇怪的想法,譬如昨天师尊多看了谁几眼,今天师尊多摸了一会儿院子里养的仙鹿,明天师尊专注地保养佩剑超过一个时辰——他都会觉得非常不爽。 具体是因为什么不爽,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过根据他既往的经验,这种奇奇怪怪的感情可能叫“吃醋”。 ……他不光吃人的醋,还吃动物的醋,甚至吃一把剑的醋? 绝对是邪念侵扰的问题! 晏临用漆黑的眼眸打量他,看到他抿紧的唇,就知道自己肯定是猜中了,不禁有些啼笑皆非:“怎么,你终于体会到我的感觉了?看样子解除禁制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你不妨仔细品味一下,自己身边总有这样那样的人不断纠缠,为师是什么感受。” 闻朝一点也不想品味,他很不自在地说:“师尊还剪不剪,不剪的话,弟子走了。” 晏临立即招出剑来:“不给你剪掉,等着你下次继续挠我?” 闻朝看到那把平常用来杀人的墨剑出现在眼前,顿时打了个寒颤:“师尊等等,我这有剪刀……”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剑光一闪,十根手指上尖锐的指甲尖齐齐被斩去,甚至自带打磨,变得圆润光滑起来。 闻朝看着自己的手直愣神——剑修,还有这功能? 堂堂神兵谱排行榜首的剑居然被拿来剪指甲,有脾气的照影剑气得直发抖,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剑鸣。 晏临收起缚魔索,放开了他被“没收行凶工具”的徒弟,伸手在剑柄上一握,强行把不服气的照影剑收了回去。 闻朝盯着自己手指看,尝试着再把指甲变出来,结果发现——变不出来了! 被晏临这么一剪,就是真的没有尖了! “师尊也太过分了,”魔尊大人委屈得像把剑,“本来就这么一点魔化的标志,还被斩掉一半,说出去都没人相信我是魔尊。” “有魔纹还不够?”晏临眉尾微挑,“还是说,你更喜欢先天魔族那样,长得随心所欲的魔化标志?” “……那还是算了。” 晏临拢好衣襟,站起身道:“我跟你师伯有要事相商,你先自己待着。” 闻朝瞄他一眼。 这话说的,怎么好像他离开师尊就活不了了似的? 晏临离开密室,好像也不在意颈侧裸露出来的皮肤上还有牙印一般。待他走了,闻朝从软榻上溜下来,转身往传送法阵走。 扶云派乃至整个修真界,最近都没什么大事发生,师尊说的“大事”只怕是他们合籍大典的事,半个月前就跟他提过了。 扶云派已经有几百年没为道侣举办过合籍大典了,这次将要合籍的还是青崖仙尊和新上任的魔尊大人,整个门派都感觉压力很大,青蛰不得不就此事把两个师弟都拉去商谈。 如今修真界元气大损,魔界便占了上风,加上千机阁刚给魔界改造了一批法器,魔族们更是如虎添翼,再也不能被可着劲欺负了。 以闻朝和晏临的关系,扶云派倒是不忌惮魔族,这次合籍倍感压力,主要是因为……不能丢脸让亲家看不起。 作为仙门排行榜首的扶云派,却从没举办过大型的合籍仪式,而此番又必须隆重,可让这群千年的单身狗愁白了头发。 自己都没谈过恋爱,怎么帮别人举办典礼? 闻朝踏进泛着蓝光的法阵——自从他突破到化神境,对这个传送法阵的承受能力也增强了,只要不是在短时间内来回太多次,几乎不会再感到不适。 失重感消失之后,他已身在魔界,刚出寝宫,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极了上班摸鱼的员工突然发现领导前来视察。 闻朝没理会那群紧张兮兮的魔,先去找拂柳。 中途却被一阵悠扬的笛声吸引,果不其然是玄境在吹奏,与平常不同的是,这次的笛声是完整的曲调,吹得还不太熟练,显然是照着乐谱在练习。 “七弦仙乐”泠七弦,居然真的被孔雀给找到了。 拂柳正在通往无妄海的黑石巨门那里,他刚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个身材健壮的黑皮青年,青年似乎目不能视,双目之上覆着一条黑色缎带,怀里抱着两个即将破壳的魔核。 闻朝没见过这人,视线在青年脸上转了一圈,跟某个影像重叠起来:“他莫非是……我们从凌绝阁救回来那条黑蛇?” “尊主好眼力,”拂柳笑起来,柔柔弱弱地冲他行礼,“我本想送他回妖界,他却不肯走,执意要留在这里——尊主可以叫他默冥。” 闻朝点头:“眼睛不能恢复了吗?” 拂柳叹气:“怕是不能了,当初在扶云派都没能治好他。碧海潮生花只能医治短时间内所受的伤势,最多不能超过一百年,他被凌绝阁刺瞎双眼又割断声带,已经是千年以前的事情。” 闻朝皱起眉。 以这样的残忍手段迫使妖屈服,凌绝阁有今天的下场,当真是咎由自取。 拂柳:“不过尊主也无需在意,对我们蛇来说,是不是能看见、听见都不重要,只要感知力不被摧毁,就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那便好,”闻朝看向默冥抱着的魔核,“又有要破壳的了?” 这段时间魔界增加了不少新成员,许久未曾迎来新生命的魔族终于重新回到正轨,他来时还看到有几个魔族崽子在互相追逐打闹,为死气沉沉的魔界平添了几分生机。 “是。”拂柳把那枚魔核拿到眼前来,半透明的魔核表面已布满裂纹,从外面看进去,能看到有东西在不停拱动,好像迫不及待想要出来。 “这一批幼崽好像颜值都很高呢,”拂柳笑起来,“而且,才破壳的这六只幼崽里面,居然就有两只带有魔纹,这样的比例在魔族可是史无前例的。” 闻朝愣了一下:“幼崽的颜值……难道跟我有关系吗?” 拂柳:“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因为石生花需要跟魔尊共鸣才会孕育出魔核——不过尊主放心,不会有幼崽长得像你的,魔尊的存在对于魔界来说就是独一无二,不论是魔纹还是长相都不会产生相似的,石生花在孕育魔核时,会直接避免孕育出和尊主接近的幼崽。” 听他这么说,闻朝不禁松了口气,要真有幼崽长得像他,那师尊还不得炸? “不过,”拂柳的笑容不怀好意起来,“如果是尊主和青崖仙尊爱的结晶,肯定还是会长得像尊主的。” “……闭嘴,”闻朝板起脸来,“本尊没有那种功能。” 胆大包天的护法拂柳挑逗完了他们魔尊大人,终于言归正传:“尊主回来,是想说合籍大典的事吗?” 闻朝经他提醒才想起自己回来的正事,他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瓶丹药:“嗯,现在修真界灵气已在逐步恢复,你们要去的话,肯定会受到灵气侵蚀,我想炼一种丹药增加你们耐受灵气的时间。之前尝试用我的血,却发现一旦用丹炉加热就会失效,没能成功。后来看到龙傲天也不受灵气影响,我就取了他脱落的龙鳞来炼丹,居然炼成了。” 这一个瓶子里有十颗药,发放给所有参加典礼的魔族显然不够,闻朝把丹药交给拂柳:“你先找人试一下药,如果没问题我再继续炼,我自己吃了一颗,副作用应该是没有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 拂柳有点惊讶:“尊主居然自己试药?” 闻朝也有点意外他会发出这种疑问:“自己都不敢吃,怎么敢给别人吃?”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理解,片刻后拂柳移开目光:“尊主,您是偷偷跑出来的吧?大典的事属下会安排好,尊主还是早些回去,免得让仙尊担心。” 闻朝着实吃惊:“你怎么知道我是偷跑出来的?” 拂柳:“这还用想吗,尊主每次回来都是和仙尊一起,偶尔独自回来,过不了多久仙尊就会过来抓人——自然只能是偷跑出来的,属下已经习惯了。” 闻朝:“……” 知道就知道好了,为什么要说出来? 当他们魔尊真不要面子的吗! 番外:合籍大典 今天的扶云派正在举行一场千年难遇的盛典。 三千三百级通天梯铺着长长的红毯, 从山上一直到山下,原本雪白素雅的扶云峰,难得变成了喜庆的红色。 两头体型巨大的镇派灵兽正蹲在通天梯两侧的山峰上, 活像两尊门神, 黑龙全身系满了红色的绸缎, 胸前还挂着一朵十分夸张的红花,模样相当滑稽。 “吾觉得不该如此,”黑龙郁闷地用爪尖扯弄胸前的红花, “吾也想坐在宴席上喝酒,为什么要在这里迎客?” “你以为只有你不爽吗,”孟在渊尾巴上的毛都是炸的,似乎很想原地蹦起来, “要不是想给他们一点面子,本大爷才不傻兮兮地蹲在这里当吉祥物!” 两只大妖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相当诚实,不过因为心中怨念, 眼神就变得相当不善,搞得所有从他们眼皮底下经过的来客都倍感压力。 大典宴请了诸多仙门、魔界以及妖界,邀请函已在十五日前送出——这不仅仅是一次合籍大典, 更是和扶云派重修旧好的机会。 此时此刻, 派内弟子正在紧锣密鼓地安排宴席,两位主角却在白鹿居忙里偷闲, 闻朝随手拿起一个“永结同心果”,边吃边说:“头一次看到师尊穿白色以外的颜色。” 晏临难得换了一身红, 袖口衣摆滚着金线云纹, 华贵大气, 他好像不太适应这样的装束, 皱眉整理着衣袖:“不好看?” “好看,师尊穿什么都好看,”闻朝凑上前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从今天开始,师尊就要变成道侣了,想想还觉得在做梦一样。” “你也可以继续喊师尊,”晏临搭住他的手,“别再乱吃东西了,从今早开始你嘴就没闲着,等一会儿开了宴,你还吃是不吃?” “不碍事的,我一点都没吃饱呢,”闻朝把脸在他肩胛上蹭了蹭,“不过我有点好奇,这仙门设宴,都吃些什么?肯定不是些寻常俗物吧?” “去了你就知道了,”晏临掰开他的手,转过身跟他面对面,“又把果子上的汁水蹭我身上了是不是?” “……怎么可能!”闻朝冲他摊开五指,“这么干净,哪有汁水!” 晏临顺势握住他的手腕,舌尖在他指尖轻轻一扫:“甜的。” 闻朝:“……” 这谁顶得住。 魔尊大人耳根有点红,支吾道:“师尊能不能别总是搞这种……这种……” “我看你倒是喜欢得紧,”晏临扣着他的手,“走了。” -- 按扶云派的传统,合籍大典需要参加仪式的两位徒步走完通天梯,这三千三百级台阶,象征着漫长的修仙之路,两人手牵着手一级一级走上去,代表在日后千百年中都将携手与共——三千级台阶不过是最初级的考验,若是连走完通天梯的耐心都没有,也不需要继续什么合籍仪式了。 闻朝追随着晏临的脚步,始终比他落后一个台阶,这一个台阶的身位,代表师徒之间的尊卑礼仪,当登上山顶时,最后一个身位的差距也将被抹平,两人的关系便从“师徒”转变为“道侣”。 三千级台阶皆铺着红毯,通天梯笔直向上,仿佛直入云霄,扶云派的派名也正取自此意——“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闻朝跟着师尊走完了三千级台阶,丝毫不觉得这个过程枯燥,因为有师尊在这里,始终也没有松开他的手,便好像一切都是值得的。 两人登上山顶,掌门青蛰亲自来主持这场典礼,他扯开嗓门,洪亮的声音在整个山巅回荡:“开——宴——!” 空地之上已摆好宴席,闻朝两人径直走向上位,宴席外围皆竖着石台,乐修正在石台上鼓乐助兴,而正对他们身后的这一座,石台上停着一架箜篌,有一人正在弹奏。 “七弦仙乐”泠七弦。 泠七弦虽以琴曲成名,弹的最好的却是箜篌,此番不光来到扶云派,还用箜篌弹奏,可谓给足了他们面子。 今日宾客齐聚,不光有仙门和魔族,连妖王都携妖后过来捧场。孟在渊在门口蹲到一半就偷偷溜了,跑去找母后和父王。 由于场地有限,容不下太多体型巨大的妖,妖族只得以人形入场。闻朝张望一圈,果然看到了某个黑衣金眸的家伙,他旁边是一位碧色眼瞳、玲珑曼妙的美人,以及一位身材壮硕的男性。 闻朝看了看妖王,觉得人形都这么健壮,妖形的话…… 他忽然能理解为什么孟极要跑到太虚秘境躲五百年了。 解悬天自然也来了,他没跟闻朝他们挨着,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正在喝他的“酒”。 闻朝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身边居然坐着一个陌生的面孔,正低着头给他敬酒,这人一身黑衣,长发几乎曳地,看上去颇为乖顺。 “师尊,”闻朝碰了一下晏临,“那个是谁?我们的宴请名单里,好像没有这么一号人吧?” 晏临抬头看了一眼,抿尽杯中酒:“你再好好看看。” 闻朝疑惑,又盯着那人看了半天,对方偶然抬头时,露出一双血色的龙瞳。 这竟然是龙傲天?! 这货的人形这么帅,为什么从来不见他化人? 闻朝内心颇为震惊,忽然他的视线被一只手挡住了,被迫扭头,就看到晏临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这种时候,还要看别人?” “哪有,”闻朝立刻收回视线,给对方续满酒,“看他们的时间,不及看师尊的万分之一。” 玉质的酒盅相碰,发出“叮”一声脆响,两人同时饮尽杯中酒,晏临唇角微微勾起:“此酒名为‘千秋枕’,以你的酒量,恐怕饮一杯就要醉上三日。” “……师尊为什么不早说?”闻朝才把酒咽下去,几乎就觉得开始上头了,他咬牙切齿地凑到对方耳边,“师尊是故意的吗?我喝醉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自然有,”晏临脑中已经回想起之前某人喝醉以后问他“要不要乱性”的事,低声道,“之前不要,但今天可以。” 闻朝一脸茫然:“可以什么?” 晏临却不答:“这宴席一时半会儿不会散,我们不如早些回去。” 闻朝有点迷糊了:“不用在这里陪着?” “不必,合籍不过是个仪式而已,走完通天梯便算是完成了,其他更重要的事,要私下里去做。” 晏临一本正经地说完,非常自然地拉住徒弟的手,就要带他离席。 闻朝被那一杯酒搞得有点头晕,让晏临一牵就跟着走了,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众仙门、魔界和妖界的面,青崖仙尊带走了魔尊大人。 闻朝身上的红衣像热烈燃烧的火,与脸上的魔纹呼应起来,他眼尾挂着一点薄薄的红,似是很好欺负的样子。 左护法拂柳就坐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他们魔尊被带走,居然只见怪不怪地瞄了一眼,继续吃果盘里的果子。 他们可怜的尊主,今天也注定要被进进出出了呢。 番外:回到现代1 参加徒弟和徒孙的合籍仪式, 似乎是解悬天留在大千世界的最后一桩愿望,大典结束之后, 他便悄无声息地上了天柱山,修好那道门,头也不回地踏进了时空乱流。 他毫无征兆地来,又毫无征兆地走,末了只留下一张字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道:“我在那边等你们。” 白驹过隙,光阴如梭,自解悬天离去至今,一晃又已过了千年。千年之中,大千世界的灵气彻底恢复正常,仙、魔、妖三界互有往来, 整个大千世界达到了空前的和谐与繁荣。 当然, 最重要的还是——青崖仙尊与魔尊一起合道飞升了。 在闻朝之前, 大千世界从未出现过魔修成功飞升的先例, 他算是开创先河的第一人,加上修道时间不超过两千年便勘破合道,成为了继解悬天之后又一代传奇。 坏过一次又被重新补好的大门再一次敞开, 两人携手走入刺眼的白光之中。 -- 乱流平息之后,闻朝睁开了眼。 面前的景象已然改换,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某些被遗忘已久的记忆被一点点唤醒, 随即他错愕地睁大双眼——这里是他家! 不是他在扶云峰的赤乌小筑,而是他在现代买的小公寓, 公寓不大, 只有六十平, 他一个人住是绰绰有余了,如果是两个人……似乎也还凑合。 他们现在正在卧室里,床头放着的电子闹钟居然还在走,闻朝抓起来一看,发现时间是他在现代“死掉”的一年后。 他在书中渡过千年,现实世界却只经过了一年而已。 “此处是……”晏临从床上坐起身,微蹙着眉心打量周围的环境,“你们口中的……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是我家。”闻朝犹豫地咽了口唾沫——他在现代已经“死去”一年了,这房子居然还在?看屋内陈设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却非常干净整洁,一丝灰尘也无,像是常有人过来打扫。 是谁在照看这些事? 闻朝满心疑惑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明亮的阳光一下子填满了整间卧室。 他微微眯起眼,适应了光线之后,看到楼下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极张扬潮流的衣服,脸上挂了一副大到夸张的墨镜,几乎遮住半张脸,耳朵上还坠着三四个耳环,让人看了都觉得耳骨疼。 解悬天。 闻朝在楼上看他,楼下的人好像感应到他的视线似的,也抬头向他看来,并朝他一扬手,手里举起什么东西,示意他下来拿。 “师尊,我下去一趟,”闻朝忙道,“你先待着别乱跑,我马上回来。” 说完便冲出房间跑下了楼。 解悬天估计早算到他们会在今天过来,已经提前在楼下等了好一会儿,他透过墨镜,看到从单元楼里冲出来的人,皱眉道:“穿成这样就下来了,你应该庆幸我提前帮你施了障眼法骗过摄像头。” 闻朝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一身古装,忙施法改换装束,并把头发变短,恢复黑色,随后轻咳两声:“一别经年,师祖在现代……过得还适应吗?” “适应着呢,”解悬天把手里东西塞给对方,是两部手机以及一沓证件,“都帮你们弄好了,你以前的身份没办法还原,给你整了个新的——你也是真会给我添麻烦,你那具躯体是我用仙术捏的,本来想等你死了再收回来,你倒好,直接把遗体捐献了,害我白白损失了几百年修为不说,你也不怕被研究出点不该研究出的东西?” 闻朝被他说得脸一红:“我……我当时又不知道……” “罢了,”解悬天摆摆手,“手机里存了我的号码,有事联系,卡里帮你放了五百万,密码是六个六你记得自己改,应该暂时够你们挥霍。这房子我已经买下来了,你们继续住,回去的时候告诉我——我先走了。” 闻朝被这“当头五百万”砸得有点蒙,他全部家底都没有这么多钱,师祖这随随便便就是七位数…… “哦对了,”解悬天刚抬脚又停住脚步,“你们福利院为了纪念你,还给你买了块墓,在兰寿墓园里,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过去看看。” 闻朝沉默。 自己给自己扫墓,多新鲜哪? 他本来还有些话想问,试图拦住对方,结果解悬天猛一个回头,墨镜往下掉了一点,从镜片上方露出一双眼睛,毫无情绪地看着他道:“别爱我,没结果。” 闻朝:“……” 解悬天好像永远都很忙,来去匆匆,才出现一会儿便又不见了踪影。闻朝拿着东西上楼,看到两张身份证上,一张姓名写的是“闻昭”,另一张是“晏临”,出生年月一类的信息全是随便编的。 最关键的是,上面还有他们的照片。 闻朝只感觉匪夷所思,实在想不到以师祖的手段,还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等他停在家门口,突然发觉自己忘了带钥匙。 他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被迫抬手敲门,就听见门锁一阵响动,半分钟后,门打开了。 晏临站在门后,满头青丝已用发带扎了起来,垂在脑后,他低头看着门锁,好像刚研究懂这玩意怎么用似的,低声道:“你这家里的东西……当真千奇百怪。” “我会教师尊一一认全的,”闻朝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不过在那之前,师尊先把装束改换一下,换成……嗯,你就照着我身上这一身幻化吧。” 晏临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没吭声。 “怎么了?”闻朝一歪头,“师尊穿成这样出去太引人注目了,而且也不方便,在现代社会,不用在意以前的那一套礼节。” “不是,”晏临抿唇,“不是我不想换,只是……此地灵气稀薄到几乎没有,我根本无法施展仙术。” 闻朝一顿。 他倒忘了这个,他刚刚施展术法,用的是魔功,因为有随身携带魔晶,倒是不愁能量耗尽这种事,可师尊不同。 修仙者施展仙术必须依赖灵气,到了这种灵气极度匮乏的地方,体内灵力便无法运转,若一定要使用仙术,只能靠磕回灵丹。 但为了换衣服这种事吃药,也实在没有必要。 两人回到卧室,闻朝打开衣柜,发现里面多了许多没见过的衣服,尺码也不合身,但如果是晏临穿,应该刚刚好。 师祖居然连这个都算到了,还提前买好了衣服…… 闻朝找了一身比较顺眼的,拿给师尊让他换,却舍不得让他把头发也剪了,只能暂时用皮筋扎着。 换上现代装束的晏临神色颇不自在,皱起的眉头就没有打开过,闻朝面上没表现出什么,内心却有些幸灾乐祸,心道这天底下,还真有能让师尊为难的事情。 他拿出解悬天给的手机,刚打开盒子,里面突然掉出两张纸,他捡起来一看,发现居然是演唱会门票。 解悬天的……个人演唱会? 闻朝震惊到无以言表,把那张门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非常不信邪地拿起手机,在某度搜索敲下“解悬天”三个字。 ……好家伙。 一年前作为歌手出道,出道即爆红,现在粉丝数比他们大千世界的总人数还多。 这货在现代何止适应,还混得挺好! 演唱会时间在明天晚上,闻朝顺手搜了一下,看到满世界都在哭没有买到门票,还有四位数高价收购的。 这……这门票,好像还是大礼。 不过解悬天也真是的,送了他们门票都不说一声,要是他拆手机盒子时没发现里面夹了东西,岂不就要白白错过了? 晏临还在鼓捣身上那件衬衫,一直把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闻朝一看他便咽了口唾沫:“师尊,能不能不要这么……这么……” 晏临抬眼:“嗯?” ……这么禁欲。 原本白色的道袍就已经够禁欲了,换了一件衬衫,禁欲感简直有增无减。 再配上这张脸,配上一直垂到腰间的长发,恐怕只需要再加一副金边眼镜,就可以原地冒充斯文败类了。 闻朝在脑中幻想了一下,忍不住发出一连串的咳嗽。 晏临皱眉:“如何?” “没……没什么,”闻朝把门票在他眼前晃了晃,“明天我们去听演唱会吧?” “演唱会……是什么?” “就是类似于……乐修在台上唱歌,我们在底下听。” 晏临好像很不理解:“那有什么意思?” 闻朝:“师祖的演唱会。” “……去。” 闻朝一句话说服了师尊,又花了大半天时间,给对方科普了一堆现代知识,并教会他怎么使用电子产品。 晏青崖不愧天资卓绝,对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也极强,只花了不到两小时就把手机上的各种功能摸了一个遍,还一目十行地翻过闻朝给的字典,将所有常用简体汉字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在晏临熟悉手机的时候,闻朝去超市买了点菜回来,准备给师尊露一手。 他太久没有回到过现代,这里的一切变得熟悉又陌生,充满了新鲜感。 晏临站在窗口向下眺望,看着天色渐暗,小区里路灯亮起,进出的车辆和行人来来往往,竟从中品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厨房里传来切菜声,晏临走向书房——这六十平的小公寓地方不大,却是五脏俱全,连书房都有。 隔着透明玻璃,他看到书架上放着的并不只有书,还有满满当当一柜子的模型。 无比精美且逼真的模型,几乎像是拿来一件实物,缩小后直接摆进书柜里。 从古代建筑,到现代建筑,到西洋建筑。从车,到飞机,到船。从一些可以用来赠送给同龄朋友的节日礼品,到用来讨孩子们欢心的玩具——只要是能够想到的东西,在书柜里都能找到。 晏临不敢伸手去碰,只隔着玻璃欣赏,抬高音量道:“这些模型,全都是你做的?” 厨房的动静停了一瞬,又重新响起,闻朝的声音盖过刀与案板的碰撞声:“对啊,师尊要是喜欢,我也可以再做一个送给师尊,不过一年过去,很多材料应该都不能用了,我得去买新的。” 晏临的视线在那些模型上留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把轮椅来,自他腿好之后就没再坐过,一直放在密室里,和那些仙道古籍、装满不可描述道具的箱子一道,被保护得很好。 他默默收回视线,转身去了厨房:“我能帮上什么?” 闻朝抬头看他,觉得他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又不好不给他面子,想了想道:“要不,师尊帮我把土豆削了?” “好。” 就在闻朝想递给他削皮刀时,晏临突然手掌一翻,招出照影剑,几道剑光闪过,土豆皮自动与土豆分离,落进垃圾桶里。 闻朝直接看呆了。 晏临拿着那个削好的土豆:“还需要做什么吗?” “要不……再把它切了?切成丝。” “好。” 这一次连绵的剑光闪烁了一阵,完整的土豆变成了均匀的细丝,全部飞进空玻璃碗中。 这不是仙术,这是剑法。 剑修……还有这用途? 闻朝瞠目结舌,看着那已经切好、堪比艺术品的土豆丝,沉默了。 照影剑突然被主人招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土豆切完了,它才意识到自己又被拿去做了什么剑生耻辱的事,不禁气得发抖,剑身震颤,嗡鸣不止。 晏临丝毫也不理会佩剑的抗议,又问:“还做什么?” 闻朝思考了半天,还是决定算了。 堂堂威震天下的神兵,上一次被用来给他剪指甲,这一次又被用来帮他削土豆,要是剑灵能够化形,估计现在已经气哭了。 真是杀鸡焉用牛刀。 于是他很体贴地照顾了一把剑的心情,对晏临道:“不用了,师尊去坐一会儿吧,等饭好了我叫你。” 晏临点点头,用软布细心拭去剑身上沾到的污渍,坐在客厅里安静等待。 闻朝太久没有下厨了,以至于厨艺都有些生疏,生怕自己加多或者加少了调料——厨房里的东西都是他刚刚去超市现买的,用着不太顺手。 不过他还是很快找回了感觉,他垂眼忙碌着,内心忽然浮起某种奇妙的感觉。 曾经,他只做饭给自己一个人吃。 而今,要在餐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这间小公寓终于迎来了第二个主人,好像他漂泊已久的灵魂寻觅到了令人安心的居所,这居所并无特别之处,唯一人相伴,足矣。 水烧开了,番茄在锅中滚出漂亮的红色,蛋液翻搅成蛋花,香气扑鼻。一旁的电饭锅已自动跳转成保温,闻朝翻开洗好的碗,盛上饭和汤,连同炒好的菜一并端上桌。 三菜一汤两个人吃已是绰绰有余,因为不想剩菜,闻朝没敢多做——桌上不过一道素炒土豆丝,一道竹笋炒肉,一道黄瓜虾仁,配上番茄蛋花汤,皆是最简单的家常小菜,却又无比温馨。 晏临与他面对面而坐,热腾腾的饭菜泛起袅袅白气,与扶云峰上终年不散的寒冷截然不同,这间小公寓里是恬淡而温暖的。 此时此刻,他们不像两个饱经磨难的修仙者,倒像是安居城市一隅,幸福美满的普通人。 “师尊,”闻朝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你觉得现代生活怎么样?” “还好,足够便捷,就是灵气过于匮乏,”晏临垂眼夹菜,“生活在没有灵气的世界里,人们倒也有属于自己的方法,依靠燃气生火做饭,依靠电来制冷保存食物——你我的灵根反倒没有用武之地了。” “师尊接受能力倒是挺快,”闻朝眼尾微弯,“我们住上几天就回去吧。” “为何这么仓促?” “师尊不是对灵气很敏感吗,长时间停留在现代想必是不舒服的,相比之下,当然还是师尊觉得舒服更重要。” 晏临神色动容,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真是……” 贴心到让人想要独占,不舍得给外人窥见一丝。 闻朝还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又刺激对方产生了什么占有欲,两人吃完晚饭,晏临还自告奋勇去洗了碗,并说:“做饭这种事似乎也不难,不如你教给我,下次我来做。” 闻朝想了想,已经联想到师尊用剑切菜的画面了,果断摇头:“不用了,反正我们也不是天天都要吃饭,我来就好。” 当青崖仙尊的剑真难,不光要杀敌,还会被踩,甚至会被拿去充当指甲剪和菜刀。 因为晏临暂时使不出仙术,掐不出净衣诀,只能选择最朴实无华的方法清洁身体——淋浴。 毕竟这间小小的公寓里是没有配备浴缸这种豪华设施的。 时间已经很晚了,晏临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时,闻朝正捧着手机,试图顺着手机号加上解悬天的好友,结果这货异常高冷,压根不搭理他。 闻朝只好放弃,顺手接过浴巾来帮师尊擦头,便听对方低声道:“水有点烫。” 晏临原本苍白的皮肤被热水蒸出淡淡的粉色,闻朝惊讶道:“我不是教给你怎么调冷热了吗?” “我调了,”晏临说,“但是我再掰一点,水就直接变冷,不掰的话,又烫。” 闻朝抿唇。 好像是这么回事,他家浴室的花洒龙头不太好用。 不过他平常都不觉得烫的,果然还是师尊体温偏低的缘故。 晏临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由着徒弟给自己擦头,长长的眼睫上还挂着一滴水珠,青丝被揉乱了,随意地散在肩头。 闻朝看着他,竟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喉结。 美色误人。 虽然每次双修都被折腾得精疲力尽,但一看到师尊这张脸,他就觉得自己还能继续。 晏临身上混合着淡淡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清香,怪好闻的,暂时掩去了那股终年不变的高山新雪之气,闻朝难得在他身上闻到不同的气味,忍不住多嗅了嗅。 “怎么了?”晏临抬起头来,唇边浮着一抹不太明显的笑意,“还像只小猫似的,要辨别一下主人身上有没有陌生的气味,好判断是不是偷偷勾引了别的猫?” “……才没有,”闻朝放下浴巾,“只是觉得师尊现在的样子和往日不同,有些新奇。” 晏临穿好了衣服,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对形状优美的锁骨:“不早了,早些歇息。” 小公寓只有一间卧室,却是双人床,当时闻朝不知道为什么脑抽买的床,现在想来却是正确的决定。 他原本做好了一辈子不婚不育的打算,也没想过给自己的小家再添一位人丁,如今这般,倒是最好的结局了。 两人紧挨着躺下,闻朝却还觉得不够近似的,又把自己塞进了晏临怀里。 “睡吧,”晏临合着眼,伸手将他搂住,“明天醒来时,你依然会看到我,只要你不嫌烦,我会一直在你视线中。” 番外:回到现代2 第二天晚上八点。 闻朝其实有想到解悬天的演唱会会很火爆, 但没想到会这么火爆。 这场地不算大,但几千人还是有的, 他们提前半小时到已经座无虚席,还有许多没有门票但拼命想进来的粉丝,门口的保安正在维持秩序。 两人艰难地穿过人群,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发现解悬天给他们留的居然还是第一排,身边围了一群粉丝团,有女粉也有男粉,看起来准备充分,各种应援灯牌一应俱全。 相比之下,闻朝他们准备的实在有点寒酸,荧光棒还是在门口现买的, 一看就是“假粉”。 “师尊, ”闻朝颇心虚, “咱们应该不会被赶出去吧……” 晏临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浑身不太自在,坐姿也有些僵硬:“应该……不会吧。” 闻朝以前从没看过演唱会,一来他不追星也不粉什么歌手, 二来他极少光顾这种人流密集的公众场合,此番被解悬天邀请过来,还是人生中的头一遭。 舞台上亮起了灯光, 当音乐响起时, 现场立刻安静下来,那个男人从黑暗中走出, 灯光追随在他身上, 像是夜空中的星月一般耀眼。 解悬天出现的时候, 整个现场都沸腾了。 闻朝只感觉自己的耳膜差点被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喊爆,他扭头看了一眼晏临,发现对方也皱紧了眉头——这个位置离舞台太近了,他们修仙者听力异于常人,这种分贝的音量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一种折磨。 闻朝赶忙掐了一道诀,将周遭的声音阻隔开些许。 解悬天站在舞台上,他衣服上的金属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像是天上的银河落入了凡间。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撩开勾上颊边的发尾,露出一张无需妆容也俊朗到极致的脸。 他似乎注意到了闻朝他们,在粉丝热烈的尖叫之中,轻描淡写地往这边看了一眼,抬手比了个手势,现场便重新安静下来,所有呼喊全部收声,只剩下高举的应援灯牌和摇曳的荧光棒。 观众席像是夜幕中的星空,所有灯光都集中在了舞台上,解悬天举起话筒,歌声便随着音乐流泄出来。 在此之前,不论是闻朝还是晏临,都从没听过这人唱歌。 解悬天的嗓音并不是那种让人过耳不忘的天籁,他平常说话时,也就是“悦耳”的程度,能让人感慨一下“这人声音挺好听的”,仅此而已。 世上声音好听的人很多,却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歌手。 当舞台上的男人举起话筒,时间仿佛因此而停止了流动,现场不再有一丝窃窃私语,那歌声似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要将世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他用本不是天籁的嗓音,唱出了胜过天籁的歌声。 闻朝一时听得有些忘我,那歌声似在漫长的时空中进行过一番积淀,像是最细腻的流水冲过最光滑的鹅卵石,最清澈的小溪在指缝中流过,可行至激昂处,又化身为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带着摧枯拉朽之力,扑面而来汹涌的浪潮。 他只感觉头皮发麻,仿佛要被这歌声激起某种神魂深处的共鸣,可他分明能感觉到解悬天并未使用任何仙法,单单是歌声本身就能让一个合道飞升的修仙者情难自已,又何况是身边这些普通人。 这男人究竟是什么怪物。 便在这时,伴奏突然停了。 闻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这是什么事先设定好的舞台效果,直到听见观众席传来诧异的疑问,有工作人员跑向后台,这才意识到是出了故障。 千里迢迢专程赶来看演唱会的粉丝们自然不满,没有伴奏可能意味着演唱会要就此终止,然而还不等他们开始交头接耳,舞台上的男人忽然伸出手,似在虚空中拢住一捧灯光,他像是全然没留意到伴奏消失般,自顾自地继续唱了下去。 便是这一个动作,让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他身上。 没有伴奏,现场鸦雀无声,解悬天的声音无比清晰地暴露在每一个人耳中,像是将水暴晒在阳光之下,可这水中没有半点杂质,无论放在哪里,也不会出现一丝破绽。 水在空气中流动,或变成细密的水雾,或成飞溅的激流。解悬天就在没有伴奏的状态下清唱了近二十分钟,后台设备才终于维修完毕,恢复正常。 整个过程中他都是从容不迫的,他好像天生就属于这个舞台、掌控着这个舞台,天生就应当被万众瞩目。 可他又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跟粉丝进行任何互动,好像舞台只是他一个人的舞台,他不在意台下是否有人,有多少人,不在意伴奏是否响起,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甚关系,他只是想在这里演唱,那便唱了。 解悬天应当是个无情之人。 他能信手之间生杀予夺,翻手成云,覆手为雨,他想来便来,想走就走,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像是海啸过境,徒留一片狼藉。 可解悬天又是个多情之人。 他热爱这世间的一切,用最温柔的手段送走发狂失控的妖,一手建立扶云派,将“三界和平”作为立派宗旨,尽心竭力地帮助徒孙渡过劫难。 又像滋润万物的春雨。 两种极致矛盾的性格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却丝毫也不违和。 闻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这场演唱会的了,到了最后,他眼前好像只剩那么一个影像,所有灯光聚集在一处,也盖不过那个男人的光芒。 演唱会已经散场,许多人是哭着出去的,不知被歌声触及到了哪根心弦。晏临呼出一口气,伸手碰了一下还神游天外的闻朝:“走了。” 闻朝终于回魂,看到舞台上空空如也,解悬天早就不在了,这才站起身:“嗯。” 两人随着人群离开了会场,闻朝呼吸一口外面清新的空气,仰头看向缀满繁星的夜空:“真没想到,师祖居然会选择当歌手。” “以他的性格,只是临时起意吧,”晏临陪他站着,被风扬起发尾,“也许他今年还是歌手,明年就跑去当演员,后年又搞起了极限运动——谁又说得准呢。” 人群散去,喧闹了一晚的场馆重新安静下来,两人吹了一会儿暮春夜晚带着薄寒的微风,准备散步回家。 而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面前,解悬天冲他们一挑下巴:“这就走了?难得来一趟,好歹找地方坐坐吧。” 闻朝被他吓了一跳,完全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师祖你……你居然还在?” “怎么,不想见到我啊?”解悬天还穿着舞台上那身衣服,双手插兜,“花着我的钱,住着我的房,免费听着我的演唱会,这就开始嫌弃我,不太好吧?” 番外:回到现代3 闻朝:“哪有, 昨天明明是师祖先不想跟我聊的。” 时间已经很晚了,能歇脚的地方只有马路对面一家“m记”还开着。三人鱼贯入内, 找了个僻静的座位,解悬天问:“吃点什么?” “随便吧,”闻朝说,“不过都这么晚了……” 解悬天瞥他一眼:“吃宵夜不行?唱了快仨钟头,还不准人补充点体力?” 闻朝无言以对。 不过补充体力居然靠吃麦当劳吗…… 好歹也是个修仙的,就算在现代不想辟谷,饮食难道不应该健康一些? 夜里的快餐店几乎没有人,解悬天就顶着这张帅到惨绝人寰的脸,穿着刚从演唱会出来的衣服,在服务员惊讶的目光中,单手端着餐盘回到座位, 餐盘里放着一堆汉堡小食, 还有三杯肥宅快乐水。 “买这么多, 吃得了吗?”闻朝表示震惊, 他压低声音,“师祖,你是不打算回大千世界了?吃这么多凡俗之物, 不怕让仙体变得污浊?” 解悬天叼着一根薯条:“吃进嘴里,再用仙术化解,有用的就转化为灵力, 没用的就随呼吸排出, 就算真的一点用也没有,不过多呼出几口浊气罢了——虽然这里灵气稀薄, 但这种程度的仙术还是能使出来的。” 闻朝看了一眼晏临, 对方冲他点头。 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这么干, 原来大家都一样,表面上装作吃饱了,实际肚子里空空如也。 都是老戏精了。 “回大千世界干什么,”解悬天往薯条上挤番茄酱,“当一个地方于我而言没有新鲜感了,我就会失去继续停留在那里的兴趣。这里虽然也不怎么样,但至少新鲜劲儿尚在,我还没有腻。” 晏临拿起一杯可乐,就着吸管喝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好像不太习惯碳酸饮料的口感。 闻朝单手托着下巴,问解悬天道:“师祖怎么会想到当歌手?” “这其实是个意外,”解悬天打开汉堡的包装纸,很没形象地吃了起来,“我本来只是觉得好玩,随便找了个乐队给他们当鼓手,结果那个组合的主唱有点毛病,唱的时间一久就气喘吁吁,我好心教给他怎样调整呼吸可以避免气喘,结果他不信我,瞧不起我一个新来的鼓手,跟我说‘你行你上’。” 闻朝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我就只好‘我行我上’咯,”解悬天漫不经心地说,“我甩了他们自己单飞,现在他们组合已经解散了,那个主唱不知道在哪里糊着,而我——混得怎么样你也看到了。” 闻朝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祖不愧是师祖,无论在哪个领域都要站在巅峰。 下一刻,解悬天又说出了令人震撼的话:“不过,我也准备转行了,演唱会开了两场,实在没什么意思,说到底我对唱歌也没多热衷,差不多就这样吧。” 闻朝对这种“出道即巅峰,巅峰即退场”的行为简直理解不能,追问道:“转行干什么?” “没想好呢,一开始主要是想挣点钱,毕竟在这个世界没有钱寸步难行。现在钱也赚够了,随便干点什么吧,”解悬天说着一挑下巴,“也许来这快餐店当服务员也说不定。” “……”闻朝尴尬地附和道,“师祖还真是……自由,想做什么做什么,也挺好的。” 这一句话也不知无意中戳到了对方什么痛点,解悬天正在拨弄吸管的手指一顿,脸上的表情忽然便淡下去:“自由……你想多了吧,我的一切,都不过源于天道给我的设定,什么天之骄子,什么一代传奇……听得越多,越觉得可笑。” 闻朝张了张嘴:“我……” 解悬天偏头看向窗外:“不过是个工具人罢了,充其量算个‘厉害一点的工具人’,若是没有你,我至今仍走着天道设定好的路,自始至终真正达到了‘自由’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晏临刚刚放下那杯可乐,视线在上面流连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来喝:“说到底,天道究竟是何物?我们所在的世界,似乎是你们口中的……‘书’?” 闻朝连忙拉了一道法术隔音,生怕被店里的服务员听到他们“离奇古怪”的交谈。 “《忘仙》这本小说的作者,就是天道,”解悬天用吸管扒拉着杯子里的冰块,“我们几个不过都是书中的角色,按照作者最初的设定,晏青崖是书的主角,我是为主角提供机缘的工具人配角,而闻朝……不过是个炮灰罢了。” 闻朝听到“炮灰”二字,不由微微抿唇,而晏临则直接皱起眉头:“为何?既然掌控着‘书’,难道不知我心悦谁?” “那是你的感情,与天道何干?”解悬天近乎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在天道的设定中,闻朝就是个入魔失控险些弑师的逆徒罢了,至于入魔的缘由全然无需考虑,只要天道让他入魔,他就必须入魔。” “不过这中间发生了一点意外——当书中的角色产生了自己的意志,整部书就会失控。要怪就怪他把我设定得太牛逼了,第一个拥有自己意志的人便是我,天道赋予我能力,我又用这种能力推翻天道,说到底,我还算是恩将仇报呢。” 解悬天说着忽然冷笑了一下,闻朝坐在他对面,掏出手机登上自己之前看小说《忘仙》的网站,却惊讶地发现,那部小说根本没有连载五百章,而是刚刚写到晏临被入魔的徒弟闻风鸣重伤时,就断更坑掉了。 “怎么会,”他不禁睁大双眼,“我明明记得我看到了后面的章节……” “因为剧情已经改变,剩下的故事没办法圆回来,只能停在这里,”解悬天毫不意外,“并且除了你,不会有任何人记得后面的内容,在别人看来,它就是一本中途坑掉的小说而已,和千千万万坑掉的书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闻朝震惊到无以言表,他发现自己当时在最后一章打赏的两千块钱被系统抽到了第一章,评论也变成了两个字“加油”。 “有时候我常常想,”解悬天嘬了一口可乐,“从书中逃出来的我们,就是真的自由了吗?会不会现在的世界也是一本书,我们依然活在某个天道的掌控之下,走着设定好的路,只是我们没有察觉?” 他这话一出口,另外两人齐齐向他看来。 “或者,天道本身也不过是一颗棋子,写书的人,看书的人,都是书中的人,所有的世界就是一本接一本的书。我们通过合道飞升离开原本的世界,离开书,来到现在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人……他们不修仙,没有漫长的寿命,于他们而言,是否我们的‘飞升’就是他们的‘死亡’?死亡后离开这一本书,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在下一本书中重新变为呱呱坠地的婴孩,继续经历生老病死,便是‘轮回’。” “当一本书的时间线足够短,短到仅有一百年,就很难再有书中的角色觉醒自我意识。每一次死亡都将一切重归于零,这样出现差错的几率就会大大降低,世界的轨迹就不会再发生偏移。” “师祖的意思,我们逃离一本书,又进入下一本书,岂不是永远都不能逃出天道的掌控?”闻朝看着他的眼睛,“恕我不能与师祖苟同。” “为何?” 闻朝:“按师祖的说法,所有人都在天道的书中,天道又在其他天道的书中,那么层层叠叠,究竟谁才是最终的天道?哪个才是最后一本书?” 解悬天叹气:“我若是知道,也不会坐在这里。” “那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闻朝拿走了最后一杯可乐,“你我都是天道,你我都在掌控别人的人生,师祖救了我,师尊收留我,我又救了其他人,我们对他们而言,就是天道一样的存在。” “同样,我们也是别人的棋子,我是师祖用来逃离天道的棋子,师祖是帮助师尊的工具人棋子,师尊则是用来满足读者幻想、吊读者胃口的棋子。” “在《忘仙》这部小说中,师尊是主角,而现在,我是主角,在师祖的书中,师祖便是主角。在自己的书里,人人都是主角,在别人的书里,人人都是配角、是炮灰。书只是一种相对而言的东西,天道也是别人的棋子,棋子也可以成为天道,并不存在一本最终的书,一个最终的天道,因为天道只是普通人,书也只是普通的书。” 解悬天微微一怔,似乎从没有考虑过这个答案,那双永远镇定自若的眸中难得出现了几分茫然。 “师祖不必太过纠结这件事了,”闻朝拿起一对鸡翅,自己留下翅根,把翅中给了晏临,“这种问题,本来就是没有答案的,退一万步讲,我们逃离了不喜欢的书,跳进了喜欢的书,难道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解悬天愣在原地,他看了对方好一会儿,忽然无奈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震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许久他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徐徐呼出一口气,看向对方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我现在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偏偏是你了。” 纵然他是星月,又岂敢与太阳争辉。 闻朝叼着鸡翅根,被辣得有点脸红:“嗯?” “没什么。” “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们该怎么回到原来的世界,”晏临擦干净手,不想再关心书不书的问题,“大千世界的门已经关闭,难不成让我们像你一样,踹门回去?” 解悬天已全然恢复如常,漫不经心道:“我已经把那门改成双向开了,施展传送法阵传送回去即可,先前我因为这个世界灵气过于稀薄,法术施展不出,只能磕了一堆仙药回去,你现在有你徒弟在身边,他不需要依赖灵气,比我方便多了。” 他顿了顿:“哦对了,只有你们两人吗?之前我算了算,那头龙修为也该能飞升了吧?” 闻朝:“龙傲天吗,他修为确实到了,但契约之期未满,所以一直没走——不过也快了,一千年的契约,大概就这两天结束。” “行,知道了,”解悬天喝光最后一口饮料,站起身来,“好好过你俩的现代蜜月之旅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闻朝顺口问:“师祖住哪儿?” “别没事打听我个人隐私,”大晚上的,解悬天居然把墨镜架在了鼻梁上,“跟你不熟——走了。” 闻朝:“……” 跟他还不熟,那跟谁算熟? 那条满口颜色的龙吗? 因为不想浪费食物,师徒两人决定留下来把剩下的东西吃完,解悬天则双手插兜,独自离开麦当劳。 他没开车,也没叫司机,一个人慢悠悠地溜达着,往自己落脚的宾馆走。 他并不生活在这座城市,他像是一朵浮萍,需要去哪里就飘在哪里,他可以随时来,也可以随时走。 但他现在不生活在这里,不代表以后不会。 手机已经关机,没有任何人能够打扰到他,今晚的他没有任何应酬,或许他并不想回到酒店睡觉,可能一时冲动,就会蹲在马路边一直待到天明。 闻朝说的没错。 他确乎一个自由的人,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陷在桎梏之中。 什么才是自由? 做自己想做的。 他每一天都在做自己想做的,帮徒孙改变命运是他想做的,唱歌是他想做的,像这样一个人呼吸着汽车尾气,在马路边吹冷风,也是他想做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意头顶是否有一片天限制了他的高度,脚下是否有一块土地供他立足——只要能做自己想做的,那便足够了。 只要心是自由的,哪怕身陷囹圄,也能乘风而起。 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 是为“扶云”。 他唇角忽然微微地翘了起来,脚步也因此而变得轻快。他察觉到有人在尾随他,从他从快餐店出来就亦步亦趋地跟着,那人藏在暗处,与黑暗融为一体,但他现在心情甚好,不介意有人尾随,甚至想和他聊聊。 行至一处转角,解悬天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还打算跟多久?” 对方顿了一下,旋即从暗处走出,他一身古装,黑衣墨发,腰身笔挺,长发几乎曳地,却生着一双血色的龙瞳。 “吾……” “嗯?” 那人有些紧张,像是粉丝在大街上遇到了自己的偶像,期期艾艾道:“……我终于追随上您的脚步了。” “是吗,”解悬天摘下墨镜,站在人行道上等红绿灯,灯光落在他眼中,像是一片正在闪烁的星河,那星河中盛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还差得远呢。” ※※※※※※※※※※※※※※※※※※※※ 这个番外居然还没写完……我火速把上中下改成1234 番外:回到现代4 喝完最后一口可乐, 闻朝放下杯子,偏头看向窗外。 深夜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 偶尔有车辆经过,闪过一阵灯光,喧闹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待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便又是崭新的生活。 两人离开麦当劳,呼吸着城市里算不上清新的空气,往闻朝的小公寓走。 “师尊,”闻朝放轻了声音,像是不忍打扰这夜晚的静谧,“明天我想去福利院看看。” 关于他在现代所经历的一切,晏临也早已知道了, 听他提起“福利院”三个字, 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不过, 你要以什么身份去?” 这问题一下子把闻朝问住了, 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角:“顶着这张脸去肯定不行,被认出来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要不……我施个幻术, 改换一下容貌?” “改换了容貌,还得改换声音,改换气质, ”晏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福利院都是小孩子,有些孩子心灵纯净, 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即便你改换容貌, 也不一定能骗过他们,有时候一些行事习惯,说话语气,都有可能让你暴露。” “那师尊的意思……” 晏临:“我们在此地并不会久留,你若是以新的身份与他们接触,跟他们混熟了,又离开这里弃他们而去,岂不是更加残忍?” 闻朝呼吸微微一滞,旋即垂下眼。 他之前倒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师尊说的确有道理,他之前“死”的时候,已经让那群孩子够难过了,如今他们好不容易接受了“闻朝哥哥已经不在了”的事实,他再以新的身份融入他们的生活,亲近他们又再次离去,未免是第二次伤害。 “有些人,注定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就像你选择了修道,就注定要远离凡尘。太多的留恋,于你,或是于他们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我明白了,”闻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明天我们偷偷地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晏临扭头看他,眼神有些心疼,他思量再三,终于没再说其他的,只道:“不管过去怎样,今后……没有他们,还有为师陪你。” 闻朝一怔,随即冲他笑开:“我没在难过,再怎么说也经过了一千年的光阴,哪有那么脆弱。” 他说着将视线投向远处,声音变得很轻:“只是有点感慨。时间太久,有些孩子的容貌甚至记不太清了,我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师祖一开始不记得龙傲天,因为真的历经过太多的人和事,有一些东西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和你有关的事,为师都不会忘,”晏临道,“不论谁是那个‘无足轻重’,永远都不会是你。” “……师尊从哪学的这一套一套的情话,”闻朝怪不好意思的,他伸手勾住了对方脖子,“师祖教你的吗?” 晏临目不斜视:“你指望‘孤狼’能说出什么情话?” “这倒是。所以是师尊无师自通喽?” 晏临没答。 两人慢悠悠地往前走,闻朝思维又不知跳到哪里去了,自言自语道:“师祖说的墓园在哪里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 “怎么,当真要自己给自己扫墓吗?” 晏临顺嘴接他的话,却发现他脚步一顿,视线看向路边某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 晏临疑惑地顺着对方留意的方向看去,却被他一把拉住:“没什么,今天很晚了,我们还是快点回去休息吧。” 这略显慌乱的解释未免有些欲盖弥彰,他越是不想让晏临看到,晏临还就偏要看——凌晨两点,路边竟还有一家店没有关门。 成人用品专卖。 24小时营业的小店里透出些许暧昧的灯光,配上这夜色,似乎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成人用品……是何物?” 晏临眉尾微扬,故意问出这句话,果然看到他脸皮很薄的徒弟颊边又染上薄红:“什、什么都不是!快点走了。” “可为师好奇,”晏临拖慢了脚步,“我初来乍到,想多了解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也不行吗?” 闻朝硬拖着他往前走,拼命想远离那家“危险”的店:“这个世界东西很多,你慢慢了解,不缺这一点!” “是吗,”晏临低笑起来,凑近对方,轻轻在他鬓边吻了吻,“没关系,我倒也不太着急,反正——总有机会能了解到的。” ※※※※※※※※※※※※※※※※※※※※ 此处省略一万字不可描述,大家自行脑补(x) 后面两个番外是关于阿白和玄境的,大家酌情购买,完结以后会开个抽奖,想要参加的小可爱记得关注文案页~ 番外:赎罪 在闻朝突破化神境到合道飞升的一千年里, 也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总有一些打破平静的小事发生——比如某只兔妖隔三差五就会出来捣乱。 在闻朝他们从人间找到空悲,返回扶云派的一年后, 兔妖阿白便又再次现身, 出现时他身上病气已除, 应当是痊愈了。 但同时, 闻朝发现他气息竟弱了几分。 这个家伙掉修为了。 虽然内心诧异, 但他还是没问什么, 直接选择杀死了兔妖的这个分`身。 自那之后,他们就似乎恢复到了以往的相处模式——兔妖时不时出现, 闻朝一旦发现就将他杀死, 然后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再出现, 再杀死。 唯一不同的是,兔妖每一次出现, 修为都会掉一些, 倒并不是因为他损失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分`身,闻朝曾问过他掉修为的缘由, 兔妖并不肯说。 但即便他不说, 闻朝也能打听到。 这兔妖当真听进去了他的话,一心在人间拯救弱小,一千年中,他救下的人不计其数。 可也正因为救的人太多了,改变了无数人的命数, 导致每次出手都会遭到天谴, 每次天谴都会掉修为, 分`身死了一个又一个。 “他修炼的这种功法, 虽然能用分`身替他抵挡伤害,但每一次分`身死亡,本体都会经受同样的痛苦——死亡是假的,死亡的感觉却是真实的。”晏临如是道。 -- 这是师徒二人合道飞升后,从现代归来的第二个年头。 大千世界的门果然被解悬天改成了双向通行,他们可以在两个世界中来去自如,龙傲天选择留在现代追随他的“高人”,闻朝他们则回到了扶云派。 一千年过去,小师弟早已长大,渐渐成了温润俊朗的青年,复生之术也修至大成,这种仙法的第三层可以令刚刚死去的人起死回生,但是需要消耗自身大量修为,因此少有人习得。 这日,风枢正在白鹿居摆弄仙草,兔妖阿白又出现了。 他垂眼看向那只雪白的垂耳兔,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已经无比微弱,像一只最寻常不过的小动物,跟当年那只五千年道行的大妖大相径庭。 他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又来了。这么久了,你还没死心?” 垂耳兔并不答,一蹦一跳地向仙府接近。 风枢竟也不阻拦他,继续给仙草浇水:“你再死一次,可就是真正的灰飞烟灭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垂耳兔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径直跳进了屋去。 闻朝正坐在晏临最常坐的位置上描画一张图纸——这白鹿居千年不曾有过变化,多少有些看腻了,他想要改换一下布局。 兔妖阿白出现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意外,只在心里默数,距离他上一次出现已经过去了近一年时间。 他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了,修为也越来越微薄,像是一个垂死之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阿白喜欢哥哥,”又是这一句重复过千百次的开场白,他没有说腻,闻朝却听累了,“哥哥还是不能原谅阿白吗,能不能再给阿白一次机会……” 闻朝抬起眼,看到那只停在他案前的垂耳兔,这兔子似乎越来越小了,不过巴掌大,单手便能托起。 “这是你的本体,”他道,“你的修为已经不足以支撑你再幻化出一个分`身了吗?为什么不肯等等再来,你明明知道,如果你今天再死一次,就会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 “阿白不想等,”兔子固执地说,“比起消失,阿白更怕哥哥不肯原谅阿白。” 闻朝放下笔,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一千年中,人间到处都流传着关于兔仙的传说,在他们眼中,兔仙几乎成了神明一样的存在。瘟疫来了,有兔仙化解;大旱来了,兔仙会兴云布雨;战事来了,兔仙帮他们重建城池——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确有一件,”他不等对方回答,又接上自己的话音,“那就是让惨死在你手里的人复活。你确实救了许多人,是人间传唱千载的神仙,可你也同样是那个残忍杀害无辜之人的恶妖。” “杀人犯与救世主,这两种身份并不冲突。” “阿白不懂,”兔妖用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他,“阿白只知道,杀人是孽障,救人是功德,既然哥哥希望阿白能积善行德,善行又为什么不可以抵消孽障?” “被你杀死的人,并不会因为你救了其他人而活过来。我无法原谅你,因为我根本没有这个资格,我不能代替死去的人原谅你,也不能指责被你救助的人感谢你,我只是一个局外人,你没有必要从我这里寻求什么答案。” “可阿白……” “如果你一定要问,”闻朝打断了他的话,“恶人总是因为做一件善事就被原谅以往的恶行,而善人却会因偶尔犯下的错而遭到千夫所指。我不愿做那个原谅恶人的人,也不愿做那个指责善人的人,请你不要让我为难。” “我明白了,”兔妖得到这个答案,竟出奇平静,“那么哥哥杀了阿白吧,阿白已经没有能力再去拯救任何人,不如就在这里彻底消失,好断了对哥哥的念想。” 闻朝沉默地看着他。 千年的时光足以改变一切,哪怕是这只固执到可怕的兔妖,也以这样一种方式选择了放弃。 “能死在哥哥手里,阿白很开心,请哥哥成全我。” 如果一只兔子有表情的话,那么他应当是在笑。 闻朝长久地沉默着,一人一兔就这样对视,谁都没有出声,四下安静无比,落针可闻。 他们其中一方已经做好了抉择,在等另一方抉择。 许久,闻朝咬紧了牙,指尖挥出一道魔气。 这魔气轻易地击中了兔子的身体,毫不费力地将他体内那颗已经缩小到米粒大小的金丹碾为齑粉。 在金丹破碎的前一刻,闻朝听到了对方最后的声音:“这一千年来做过的所有事,阿白都不后悔。” 雪白的垂耳兔浑身抽搐两下,倒在了闻朝面前。 妖物失去金丹并不会死,而是沦为灵智未开的普通动物,果然那兔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又触电般弹起来,警惕地打量四周,飞快窜出了屋子。 晏临这才从其他房间过来,看一眼兔子消失的方向:“就这么放他走?” “兔妖阿白已经死了,”闻朝垂眼看着还没画完的图纸,突然有些情绪低落,“你刚刚看到的不过一只普通兔子,我没事杀兔子干什么。” “扶云峰灵气充沛,以他的天资,迟早会再次修成人形的,”晏临走到他身边,“虽然再次化人与之前的那只兔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你不妨下手狠一点,永绝后患。” “若能再次化人,也算他的本事,”闻朝重新拿起笔,“因为这个抹杀一只生灵,倒也没太大必要——随他去吧。” -- 三十年后。 今天是扶云派十年一度弟子海选的日子。 千年过去,青崖仙尊的威名早已重归修真界巅峰,扶云派也彻底立于不败之地,这座“仙门第一大派”吸引了无数人慕名而来,雪峰脚下挤满了人。 就在一处远离人群的小丘后面,一只垂耳兔扒开洞口积雪,从兔子洞里钻了出来,它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身形抽长,渐渐化作少年的模样。 “阿白喜欢哥哥。” 少年皮肤雪白,头顶一对兔耳还没有收回去,他似乎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蹲在原地怔愣半晌,脸上闪过迷茫之色:“阿白是谁?哥哥又是谁?” 片刻他摇摇头,把这莫名其妙的字句从脑海中驱逐出去,表情重新转为期待与欢喜:“我成功了!终于成功化人了!太好了,弟子海选还没结束,我还能赶上!” 他说着从雪地里站起身,用蹩脚的妖术给自己幻化了一身衣服,好像还不适应从四条腿进化成两条腿,跌跌撞撞往人群密集处走去,边走边自言自语:“耳朵……收不回去!怎么办,如果被发现是妖,我会被赶出来吗?扶云派……好像没有不收妖物的规矩?啊啊,实在不行,当个外门弟子也可以呀!只要能留在扶云峰守着哥哥……咦,哥哥到底是谁?” 就在他混入海选弟子的时候,站在远处山峰上的青梧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妖气。 他视线在人群中游走一圈,居高临下地看着扶云峰脚下的“试灵石”,感觉到风枢的气息正在接近:“如何了?可有发现木系灵根?” “小师叔,”风枢停在他身后,“有倒是有几个,但资质甚低,未能通过试灵石的考验。” “唉,”青梧倒也不太意外,只有些惆怅地叹口气,“真是离谱,一千年过去,我居然一个看对眼的弟子都没收到,不是资质太低,就是性格太烂——明明大师兄那里徒弟都收满一个足球队了。” 风枢茫然地看着他:“足球队……是什么?” “没什么,你师兄那边的新词,”青梧桃花眼中仿佛永远含笑,“你去吧,继续盯着,如果有发现差不多的,及时报告给我。” “是。” 就在风枢正要离去之时,青梧突然“嗯”了一声,他视线望着山下的试灵石,只见那石头上缓缓升起一道青色的光芒,光芒浓郁而纯正,是极纯粹的木系单灵根。 “说来还真就来了?”青梧仔细感受了一下那道气息,眉心却微蹙起来,“奇怪,怎么有妖气,妖物也能生出灵根?我还真是头一次见。” 风枢回过头:“有妖来参加我们的海选了吗?” 肤色雪白的少年通过了试灵石,他头上罩着帽兜,好像想掩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负责海选的紫衣青年正在与他交谈,伸手冲身后一指,示意他去那边等待。 “这妖气……”青梧眉头拧得更紧了,忽然他脸色微变,“风枢,去通知你师尊和师兄,让他们速速过来。” “不必了,”晏临的身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身后,“我们已经知道了。” 青梧回头看向自己师兄和紧随其后的魔尊大人,感觉到两人身上的气息彼此交融,可能是刚干完什么事的。他见怪不怪地忽略了这一点:“当真是那只兔妖?长得完全不像。” “兔妖阿白早已死了,现在的这个,不过是一只修炼成妖的兔子而已,”晏临表情不变,“扶云派历来虽没有收过妖物做弟子,却确实没有不收妖物的规矩。” “师兄在暗示我收他为徒吗?”青梧眼尾勾起,“我还以为师兄恨不得一剑杀了他呢。” “他又不是当年那只兔妖,我杀他做什么?”晏临眼神冷淡,“除非他再次对闻朝产生好感——不如你早些收了他,教给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免得我因此而忧心。” “我考虑考虑,”青梧故意不当场答应,“风枢,走,陪我过去看看,他一只妖,究竟是怎么会有灵根的。” 两人转身离开,便只剩下闻朝和晏临两个人。不远处有只通体漆黑的大妖正趴在太阳底下舔毛,鞭子一样的尾巴舒服地摆来摆去,把地上的积雪扫成各种形状。 “一千年又一千年,他倒是在这里待上瘾了,而今镇派灵兽全无作用,食量却依然不减。”晏临道,“偏偏他是妖王的儿子,我们扶云派也不好不给他面子,总不能赶他回去。” 突然,一道洪钟般的声音传音入密,隔空敲进大妖耳中:[孟在渊!又跑去偷懒!] 孟在渊抖抖毛起了身,不情不愿地扇动翅膀飞下山峰,也传音回去:[知道了知道了!青蛰仙尊事情就是多,以前青崖仙尊当掌门的时候,可从来不使唤本大爷。] [他那是不屑使唤你,他看不起你,懂?] [……给本大爷闭嘴!] 暴躁的大猫炸着毛飞走了,眼看着时间已过晌午,才练气的修真者还做不到辟谷,扶云派非常好心地给前来参加海选的弟子提供了吃食与泉水,摆满了场地周围。 已经通过试灵石考验的弟子,得到的食物自然更精致些,那木系灵根的少年眼睛都看直了,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一样,疯狂吞咽口水,却不敢伸手去拿。 “这位小师弟,你不饿吗?饿就吃呀,”霁岚从他身边经过,“不用这么拘谨,随意一点,海选一共要持续几天才结束,结束之后由承衍长老带你们去见几位仙尊,如果你们幸运,会被仙尊收为弟子,即便仙尊不收,也可以拜入我们几个长老门下。” 少年拼命点头,帽兜差点被点下来,又连忙扶住,他伸手拿起一个烧饼:“谢……谢谢姐姐!” “不用客气,”霁岚眉眼弯弯,“烧饼要夹肉才好吃,小师弟不尝尝吗?” “啊……不、不了,我不吃肉,”少年连连摇头,“肉……肉不好吃的,烧饼就很好,嗯……烧饼很好吃!扶云派的东西都很好,我最喜欢扶云派了!” 霁岚好像十分中意这位话都说不利索的少年,伸手在他肩膀轻拍:“你好像是木系灵根吧?青梧仙尊一直想收木系灵根的徒弟,我觉得你很有希望。” 少年眼睛亮亮的,两人又聊了几句,等霁岚走了,他再咬一口手里的烧饼,喃喃自语道:“肉不好吃……因为我是兔子吗?嗯……兔子应该吃素,是这样没错!还是烧饼最好吃了!” 两人的交谈声顺着风落进了青梧耳中,也同时被那两位已经合道飞升的大能听去了。 闻朝注视着少年的方向,低声道:“杀过一万人,死了一万次,救了无数人——这份罪孽,究竟赎清了吗?” 晏临将视线投向远处,一望无际的云海当中,十万雪山连绵起伏:“这种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番外:死地之花 玄境村是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子, 此处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山脚下住着几十户人家, 约莫百余人, 村民们民风淳朴, 自给自足, 生活平静和乐。 正值冬天, 一场寒潮过后, 天上卷起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夜, 整个村子都覆盖在皑皑的雪被当中。 “下雪了!哦哦!下大雪了!” 天色初明, 村里的孩子们便率先从家里跑出来,不顾大人劝阻, 抓一把积雪揉搓成团,开始互相丢雪球。 洁白的雪地里踩出一连串欢快的脚印, 几个小童你追我赶, 脸冻得红红的,手也冻得红红的, 却感觉不到冷似的, 互相把雪往同伴里领口里塞,叫闹和欢笑声此起彼伏。 “小哑巴!来玩啊!” 不知是哪个孩子带头,他们注意到了一路尾随他们的另外一个孩子,他有些怯怯地不敢过来,始终躲在远处看, 不叫也不闹, 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精美的瓷器。 “小哑巴!小哑巴!” 孩子们朝他围拢过来, 搓雪球往他身上砸, 松软的雪球砸在他额头,他竟也不知道躲,睁着一双眸色略浅的眼瞳,懵懵懂懂地看着他们。 “小哑巴,你会搓雪球吗?”一个孩子跳到他身边,手里抓着一捧积雪,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揉搓两下,积雪就变成了雪球,“像这样——看招!” 雪球打在小哑巴肩头,立刻松散开来,顺着衣服滑落。 “哈哈!小哑巴不知道躲!”孩子们又叫起来,“小哑巴是小傻子!” “别管他啦,不如我们去堆雪人吧?” “好啊好啊!昨天我跟爹爹去河里摸鱼,捡到两块鹅卵石,刚好给雪人当眼睛!” “嘿嘿,那我去包子铺偷根胡萝卜,给雪人当鼻子!” “我记得大黄脖子上系着一块红布,要么我们抢过来,给雪人当围脖?” “哇!你们小心一点,会挨揍的!” 小哑巴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额头碎发被雪濡湿了,紧紧地贴在脸上。他虽模样有些狼狈,眼神却充满了光彩,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群调皮的孩子疯跑胡闹。 去偷胡萝卜的孩子被开包子铺的李奶奶发现了,老妇人抓起拐杖,照着他屁股狠狠地敲过去:“臭小子!今天来偷胡萝卜,明天是不是就要偷包子?” “哇啊!救命啊!”男孩被拐杖敲得一个踉跄,夺门而逃,手里还高举着自己的“战利品”,“我拿到胡萝卜了!啊……屁股好疼!” 男孩跑得飞快,差点跟恰好经过包子铺的小哑巴撞上,男孩一个闪身,敏捷地躲开了他,回头冲他大喊:“小哑巴来堆雪人啊!” 小哑巴似乎有些心动,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跟上去时,突然感觉有东西勾住了自己的衣服,一回头,原来是李奶奶站在包子铺门口,用拐杖带勾的一端把他勾进了屋。 老妇人掀开冒着热气的笼屉,隔着油纸,从里面拿了三个皮薄馅大的包子,一个直接递给小哑巴,另两个包好让他提着:“给,拿回去给你娘吃。” 小哑巴接过包子,伸手从怀里摸铜板,却摸了个空——今天出门时娘亲忘记给他铜板了。 “不用给钱了,”老妇人笑着看他,态度和对待偷胡萝卜的孩子截然不同,她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细心帮小哑巴拭去额头融化的雪水,叮嘱道,“别跟那群混小子待在一起,小心让他们欺负了去。” 小哑巴乖顺地点点头,他不会说话,只能用手指在对方掌心描画出一个“谢”字,李奶奶虽不识字,见他写的次数多了,也知道这个字的含义,用苍老的手揉揉他的头发:“好孩子,慢点吃,小心烫口。” 小哑巴离开了包子铺,就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小口小口地吃起了包子,刚出锅的包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将他缺乏血色的嘴唇烫红了些,更显得粉雕玉琢起来。 他提着带给娘亲的油纸包,踩着满地积雪往回家的方向走。 -- 小哑巴今年八岁,他生来就是个哑巴,至于本名叫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如果有,那应当和刘嫂家的铁柱、杨叔家的狗剩,或者二丫、小桃一样,是个好养活的“贱名”。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家,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他生下来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据说父亲在他还没出生时,为了阻挡入村劫掠的山匪而英勇壮烈了,村里人都记着父亲当年抛洒的血,因此对母亲和他这个遗腹子非常照顾,有什么好东西都不会忘了他们,猎户时常送来山里打到的野鸡,渔人送来河里捕上的大鱼,养羊的村民会提来两桶新鲜的羊奶。 小哑巴回家时,看到母亲正在绣制刺绣。 母亲的刺绣手艺堪称一绝,谁来送东西给他们母子,她就回赠一方刺绣,对方若是拿去城里卖,可以卖个很好的价钱。 小哑巴放下包子,母亲也放下了刺绣,母亲模样极好,是村里远近闻名的美人,她原本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千金,不顾家人劝阻嫁到玄境村,父亲娶她回村时,不知得到了多少祝福和艳羡。 可惜父亲走得早,打那之后,母亲便愁眉不展,她已许久未曾梳妆过了,美目之下是一副惨淡的愁容。 小哑巴冲母亲比划道:[今天出门忘记带钱,李奶奶说不用给了,没收我的钱。] “那怎么行,”母亲开了口,她声音很轻,像是随时能飘散的云,她从抽屉里拿出几枚铜板,塞到儿子手中,“明早你再去时,把今天欠的钱补上。” 小哑巴点点头。 年轻妇人起了身,推开紧闭的窗,任由外面的寒风刮进屋子,她伸手接住随风飘来的雪花,微不可闻地说:“下雪了啊。” 小哑巴看着母亲,听见她道:“你父亲走的那一日,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寒风吹冷了案头放着的包子,白色的绣布上刺着鲜艳欲滴的梅花,像是盛开在雪野中殷红的血。 -- 大雪洋洋洒洒,落了一日又一日。 玄境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严寒,天色永远是灰蒙蒙的,一连旬月没有再见到太阳,大人们个个愁云惨淡,茶前饭后,谈论的话题全是“雪究竟什么时候停”。 孩子们却不能理解大人的忧愁,他们日日在雪地里玩耍,雪人堆了一个又一个,因为天寒地冻,堆好的雪人竟始终也没有融化。 小哑巴的母亲病了。 因为这极端恶劣的天气,身体孱弱的母亲感染了风寒,村里有好心人煎药送来,母亲一连喝了数日,却始终也不见好转。 -- 大雪依然未停。 整个冬天都陷在连绵不绝的大雪里,凛冽的寒风直往人骨子里钻,孩子们终于也感受到了这个冬天的不同寻常,不再去雪地里打闹,他们穿上了更厚的衣裳,被大人勒令待在家中,不准乱跑。 村里的大黄狗冻死了。 大黄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每每开饭时,它便会寻着香气跑去村民家里,谁家见到它,都会拨出一口饭来投喂,多年前山匪进村的那个晚上,还是大黄的叫声惊醒了全村人,否则死的就不止小哑巴的父亲一个人了。 孩子们围成一圈,默默注视着大黄冻僵的尸体,把围在雪人身上的红布解下,重新系到大黄脖子上。 胆小的女孩哭出了声。 大人扛着铁锹,把大黄的尸体埋在了村口,连土壤都被冻硬了,费了好大劲才挖出一个坑,草草掩埋了它。 人人都在期待着春天的到来。 -- 天不遂人愿,春天并没有来。 小哑巴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看到太阳是什么时候,他一连吃了几个月的腌菜,觉得这世上可能没有除腌菜以外的食物了。 母亲的风寒非但没好,还愈发严重起来,她整日地咳着,已经起不来床。 小哑巴感觉很冷,他拼命擦着打火石想把柴火点着,可柴火早已被潮湿的寒气浸透,怎么也点不着。 娘亲生病了,娘亲一定比他更冷,他看到娘亲在抖,可他点不着这些柴,没办法帮娘亲取暖。 火,他需要火。 如果有火,就可以驱散这一室寒冷,让娘亲暖和起来。 -- 村里开始接连有人冻死。 先是村里某个认不得家门的老汉,儿子一个没看管住,第二天就发现他死在了邻居家门口。 然后是一对去河里捕鱼的年轻兄弟,为了凿开厚重的冰层消耗了太多体力,一个不慎跌进冰冷的河水,便再也没有浮上来。 其次是村口的猎户,老猎户打了三十年猎,却因大雪掩埋了自己亲手下的陷阱,一不留神踩中捕兽夹,被夹断了腿,痛冷交集之中坐在一棵树下咽了气,村民们发现他时,尸体已被山里饥饿的野兽啃到只剩一副骨架。 四具尸体摆在村口小路上,尸体上盖着白布,他们的亲眷被人搀扶着站在一边,早已泣不成声。 若非缺食少粮,他们也不必冒着这么大风险去打猎捕鱼。 春天迟迟不来,农田里冻硬的土壤甚至无法播种,今年将是颗粒无收的。 地窖里储存的蔬菜快要耗尽了,米缸里的米越来越少,连包子铺也已经无法开张,老妇人柱着拐棍站在门口,冲前来买包子的小哑巴摇摇头。 -- 不仅人饥饿,畜牲也很饥饿,山里的野兽开始接二连三下山袭人,隔三差五就有人死于非命。 村门们家家闭门不出,极寒交迫的人们已无力抵挡野兽袭击,人人自危之中,再也无暇顾及那对命苦的母子。 小哑巴的母亲断了药,一病不起。 -- 走投无路的村民坐上驴车,前去附近的城池求助,却一去不返。 半个月后,有人拉回了他们的尸体,尸体身上伤痕遍布,竟是被守城士兵活活打死的。 整片土地都陷在严寒之中,这种千年难遇的大灾之年,没人能够顾及他们。 拉车的驴被士兵牵走,宰杀分食,乱棍打死的尸体就那样被抛尸荒野之中,无人问津。 死去村民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土地挖不开,连掩埋他们都无法做到。老猎户的儿女将他生前制作的陷阱铺在尸体周围,以防被野兽啃食,可即便这样,依然有饿到发狂的野兽扑上来,哪怕下一刻就会被陷阱杀死,也要在死前填饱肚子。 -- 包子铺的李奶奶自缢身亡了。 老人无儿无女,在村里开了几十年的包子铺,年过花甲的老人一辈子平安顺遂,却选择以这样一种方式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将家里最后的一点米,以及窖藏的几棵白菜萝卜,送给了小哑巴。 小哑巴家里还有仅剩的一捆柴火,他用打火石打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将柴火点着。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冷刺骨,他便用这水合着李奶奶给的米,依靠灶里时断时续的火苗,煮成了一锅半生不熟的米粥。 他把米粥端到娘亲面前,年轻妇人面色发青,嘴唇乌白,她没接那碗米粥,挣扎着爬起身,瘦弱的手指撑住儿子肩头,用尽全身力气,嗓音嘶哑地对他说:“你要活着。” 随即她低下头,没命地咳嗽起来,鲜血落在洁白的绣布上,无需刺绣,便开出了点点殷红的梅花。 -- 母亲走了。 小哑巴喝下了那碗米粥。 没有煮熟的米,并不好吃。 可他要活着。 娘亲要他活着,他就一定要活着。 -- 村民们彻底断了粮。 饥饿的人们被迫宰杀了下蛋的母鸡,杀了产奶的羊,杀了耕地用的牛,甚至难以生火将食物做熟,便这样生嚼生肉,大人们甚至连生肉都不舍得吃,留给家里年纪尚小的孩子。 刚刚宰杀的牲畜还是热的,放不了多久,就会变得又冷又硬,小孩子咬不动,大人便将肉嚼碎了,再喂给孩子。 没人喜欢吃生肉。 可为了活下去,他们只能这样。 -- 即便如此,他们也没能坚持太久。 在第不知多少个没有见到太阳的早上,小哑巴从家里出来,感觉村子里静悄悄的,一丝生气也无。 昨夜,山里的野兽没有再来袭人。 或许是野兽已经死绝了,或许是村里不再有活人,或许是村口堆积的尸体已经足够多,野兽也不愿耗费体力与活人搏斗。 路上的积雪许久没人清扫,已经有齐腰那么深,小哑巴艰难地在雪地里行走,早上差点没能推开家里的门。 他一户一户地敲门过去,没有一家人回应他。 村里没有活人了。 李奶奶送的粮食早已耗尽,他已经整整十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可不知为什么,他竟并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 他手脚并用地在雪地里走着,身上单薄的衣服已被雪打得湿透,可他却觉不出冷一般,继续挨家挨户地敲门。 整整敲了一上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明明记得昨天邻居家还传来了小桃的哭声。 三天前还听到狗剩喊着“爹爹我冷”。 半月前几个村民分食了最后一头早已冻死的耕牛。 如今,玄境村却真的没有一个活人了。 小哑巴站在雪地里,他脸上一片茫然,不知自己该做什么,该去往何处。 为什么只剩下了他一个。 他也想和大家一样睡去,可娘亲要他活着,他不可以死。 如果有火就好了。 如果有火,就可以驱散这绵延不绝的寒气,不至于让村民们活活冻死。 如果有火,就可以继续给母亲煎药,可以治好她的风寒。 如果有火,就可以熬出一碗热腾腾的米粥,烧熟蔬菜和肉,村民们吃了,就有力气砍柴,有力气捕鱼,有力气打猎,有力气弄到更多的食物。 如果有火,山里的野兽就不敢靠近,不敢来村子里袭人。 如果有火…… 他想要一簇永远不会熄灭的火,可以点燃被雪水浸透的柴。 小哑巴怀揣着这无法实现的愿望,步履艰难地向村口走去,他看到村民们的尸体无人收敛,已经被飘落的白雪覆盖,像是有人为他们遮上一块白布。 这样还不够。 娘亲说过,要入土为安。 他第一次问起爹爹时,娘亲便说爹爹已经入土为安。 爹爹要入土为安,娘亲也要入土为安,包子铺的李奶奶、养羊的刘婶、放牛的杨叔,也要入土为安。 铁柱要入土为安,狗剩要入土为安,二丫、小桃,都要入土为安。 还有村里的鸡、鸭子、牛、羊、大黄狗,所有死去的人,所有死去的动物,都应该入土为安。 这样想着,他拖起了沉重的铁锹,试图挖开地面埋葬所有人,可土地太硬了,硬得像一块石头,成年人尚且挖不开,又何况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子。 小哑巴很不甘心。 他看着满地无人收殓的尸体,内心涌起某种强烈的冲动。 他想要安葬他们。 突然,内心的冲动突破了某种看不见的桎梏,他脚下的土地骤然开裂,裂隙向四面八方延伸,冻硬的土壤塌陷开来,整个玄境村陷入地底,被翻涌而上的泥土淹没。 山崩地陷之时,他似和这土地产生了某种共鸣,通过泥土连接,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娘亲的尸首还在家里。 他看到邻居家的父母抱着女儿,冻死在睡梦当中。 他看到无数村民或痛苦或安详的死状。 看到山里的母狼拖着一条被捕兽夹夹断的腿,用偷来的尸体哺喂即将饿死的幼崽。 看到远方城池中路有饿殍,饥饿的人们易子而食。 看到整个世界哀鸿遍野…… 便在这样的景象当中,玄境村沉入地底,因为极度严寒,村民们的尸身甚至还未腐坏,一如刚刚死去时那般,他们仿佛还活着,只是陷入一场再不醒来的沉睡。 小哑巴不会说话,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他默默埋葬了所有人,孤零零地站在村口,向天边远望。 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或许一个时辰,或许一天,或许一个月。 直到天上的雪突然停止了飘落,小哑巴茫然抬起头,似在厚重的云层后面看到一缕久违的天光。 天放晴了。 阳光打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早已变为阴沉天空一样的铅灰色、缺乏生气的眸子。 他茫然地向前走了两步,身体却突然不听使唤一般,重重地跌倒在地。 地上的积雪渐渐融化了,他自己好像也要随着这积雪融化,他手腕上浮现出暗紫色的斑痕,仿佛一具正在腐坏的尸体。 天空中忽然飞掠过一道人影,那人影原本已经离开了,又不知为何折返回来,落在他面前。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头顶响起一道许久不曾听到过的人声,那人语气中充满了诧异,“明明已经死去几个月了,居然魂不离体?” “师父,”男人身后冒出一个小童,他手里拿着一支玉笛,用玉笛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小哑巴,“他好像快要撑不住了,尸斑都冒出来了。” “可惜了,”男人喟叹一声,蹲在小哑巴面前,“明明是个修仙的好苗子,就这么死了,真是可惜。” 小哑巴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用那双铅灰色的眸子茫然地注视着他,好像想要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他已经死了? 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也没有睡过觉。 可他为什么还可以动? 男人似乎不忍就这么看他死去,蹲在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忽然变戏法似的变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类似酒壶的玩意,拔开塞子,能闻到里面飘出奇异的酒香。 “有办法了,”他说,“虽然你身体已死,不能再修仙,但你还可以修鬼道。你若想活下去,我用锁魂之术锁住你的魂,你饮下此酒,可保你身体不腐。” 小哑巴还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有一句他听懂了——他想活下去。 他伸出已经爬上斑痕的手指,抓住了对方的衣袖。 男人轻叹一声,从怀里抽出一支笛子,合眼吹奏起来。 锁魂之术便在这笛声中缠上小哑巴的身体,他喝下了那壶有着奇异味道的酒,感觉到对方指尖点在了自己眉心。 男人通过仙术将某些信息传递给他:“我将此酒的配方告诉你,这一壶酒能帮你维持三个月,酿酒的药材你要自己去找,是否能够凭借自己的本事活下来,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的手在小哑巴脖子上捏了捏:“你不会说话,我传给你一道秘术,可以助你发声,不过这秘术只有残本,我还没来得及将它补全,可能发出来的声音会断断续续的,如果你我有缘再次碰上,记得来找我讨要完本。” 零散的信息灌入小哑巴脑海,男人将他从地上扶起,看到他皮肤上的斑痕正在褪去,又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哑巴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没有名字,村里人都叫他小哑巴。 小哑巴缓缓回过头,看向那座已经沉入地底的村落,只有村口一块牌匾还立着,证明这里曾经存在过。 玄境村。 这三个字隽秀内敛,是母亲的笔体,村里人都不识字,只有母亲会写。母亲教他认字,帮村里写下这块牌匾,村民们一凿一凿将这几个字刻出来,立在村口,当做村子的标志。 “玄境村……玄境吗,”男人低声道,“从今往后,你就叫‘玄境’吧,他们是你帮忙埋葬的,虽然他们都不在了,但你还活着,有你的地方,就有玄境村。” 小哑巴抬头看着他。 玄境。 从今往后,他的名字就叫玄境。 “我要走了,”男人松开手,“修炼的法子我已告知给你,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他说罢,拉住那小童的手,踩上御空法器离开了。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小哑巴最后听到那小童说:“师父的笛子吹得真难听,我决定了,我不学笛子了,我要学琴!”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师父我笛子会吹得难听?” “难听,就是难听!” -- 数百年的记忆穿过久远的时空,似是一道悠长的笛音,飘然而至。 “原来是你,”泠七弦凝视着面前的灰衣鬼修——不,魔修,看到那双略显眼熟的铅灰色眸子,以及眼角新生出的月牙状魔纹,“一别经年,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见。” 玄境垂下眼,并未吭声。 站在一旁的孔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疑惑道:“原来你俩认识?” “一面之缘而已,”泠七弦盘膝而坐,一张七弦琴凭空出现在他膝头,“早年我随师父游历人间,偶见人间遭遇了一场千年难遇的大灾,鹅毛大雪数月不停,冻死饿死的人不计其数。” 孔雀好奇追问:“然后呢?” “有一处名为‘玄境村’的地方,我师徒二人赶到时,那里已成为一片平地,所有的村民都在大灾中不幸罹难,有人好心让他们入土为安,而这个人,是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也是村里唯一一个‘幸存者’。” 泠七弦缓缓说着,指尖在琴弦上拨弄了一下,对玄境道:“当年那锁魂之术,是师父施加在你身上的,至于那种酒,是他一位修傀儡术的朋友独家研制出的秘方,因为私自泄露秘方,师父还被那位朋友用傀儡追着打了三个月,被迫答应未来一千年都给他免费谱曲,这才被朋友放过。” “不知我是否有幸再见他一面,”玄境忽然开口,“不管怎么说,都算我救命恩人。” “你恐怕见不到他,他常年外出云游,连我都找不到他在何处。”泠七弦指尖按在琴弦上,“那日我随师父离去之后,师父跟我说了他所看到的你的过往,你们整个村子的过往,当时我年纪尚小,不觉有什么,如今想来却倍感震撼。” 他说着,指尖拨出一连串流畅的琴音:“我答应为你谱曲,不收酬劳。” -- 悠扬的笛声在魔界上空响起。 随着这笛声,寸草不生的岩石上竟生出了鲜嫩欲滴的草,开出了芬芳扑鼻的花,清脆的生机向四野蔓延,那些埋藏已久的记忆夹杂在笛声里,悠长地飘荡开去。 玄境村已不在了,被他亲手埋入地底,化为漫长岁月中零落的尘泥。 可玄境村又无处不在,所有人都栩栩如生地活在这笛声里,活在从泥土里生长出的嫩草中,活在鲜花飘散出的芳香里,活在“玄境”这个名字的抑扬顿挫中,每一次被呼唤,都将让那片死地萌生出鲜艳的生机。 有玄境的地方,就有玄境村。 灰衣的魔修吹奏着银色的短笛,一只羽毛华丽的孔雀绕着他转来转去,冲花丛中翩翩起舞的蝴蝶开起了屏,他追着蝴蝶,蝴蝶朝笛声的源头飞来,色彩斑斓的尾翎便“刷”一下在吹笛之人面前展开。 玄境缓缓睁开眼,一抹斑斓的色彩落进他铅灰色的眼眸中,像是被色彩点亮的画卷。 他忽然想起了那日泠七弦说过的话。 “我愿为你谱曲。” “此曲名为——死地之花。” -全文完- ※※※※※※※※※※※※※※※※※※※※ 终于完结啦!不要脸地求个五星好评_(:3」∠)_ 这两天会开个抽奖,抽100人每人200币,订阅率达到90%自动参与,开始的时候会显示在文案页 完结后会统一捉下虫,如果大家看到有修改不需要点进来~ 那么我们下本再见,顺便推下预收,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先收藏,感谢大家长久以来的支持! 《穿成魔尊后我怀崽了》文案: 何醉是一本修仙小说里的魔尊。 魔尊威震四座,杀伐决断,纵横修真界千年难遇敌手,单单提起名字都让人胆寒。 然而—— 魔尊他怀崽了。 魔尊扶腰按剑,面色阴沉…… 他不知道崽子他爹是谁。 关键剧情的那个晚上,魔尊因醉酒发热,随手找人解决,却不知恍惚之中拉住了谁。 当时死对头仙尊来找他麻烦。 忠心耿耿的左护法彻夜守在门外。 而醒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小徒弟伏在他床边哭哭啼啼。 何醉:本尊究竟怀了谁的崽! - 后来,终于找到罪魁祸首的魔尊却被蒙住双眼,绑在床头,他咬红了唇瓣,颤抖着嗓音,厉声呵斥:“大胆!” 他养了多年的狗终于摘下伪装已久的面具,化身为凶恶的狼,用尖利的犬齿研磨他的唇角,低低笑道:“还有更大胆的,尊上想不想试试?” 表面忠犬实则疯狗·狼子野心护法攻x 心狠手辣杀伐果决·病弱美人魔尊受 番外:魔化的烦恼 要说禁制解除和彻底魔化没给闻朝带来一点困扰, 那是不可能的。 此时此刻,又一次在双修过程中因为情绪激动不小心露出指甲, 把师尊挠得鲜血淋漓的魔尊大人,正在被晏临按着剪指甲。 “我错了师尊!”闻朝被绑在密室里,慌乱求饶,“我不是故意的,下次真的不会了!” 晏临冷着一张脸,他衣衫半敞,胸前全是被指甲挠出来的血道子,颈侧肩膀还有一排深深的牙印, 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晏临丝毫不为所动,“还有上上次——这是第几次了,你自己数得清吗?” 闻朝手腕上的缚魔索收紧, 把他整个人牢牢地控制在了软榻上,魔尊大人浑身发抖:“轻一点啊!还……还不是因为师尊每次都进得太深,我一觉得愉悦就容易兴奋, 一兴奋就容易失控……” “因为兴奋所以挠我?还咬我?”晏临眉心微蹙,“你是魔化了,又不是兽化, 怎么跟孟在渊似的,不是动爪子就是上嘴。” “也……也差不多吧。”闻朝心虚,心说他这尖牙利爪都出来了,跟兽化还有什么分别? 忽然他神色一动, 又不知从晏临刚刚的话中揣度出了什么, 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师尊什么意思?难道孟在渊咬过你, 还挠过你?” 晏临抬眼:“嗯?” 语气中这股浓浓的不满? 闻朝接触到他的眼神, 突然就清醒了,连忙别开眼,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过的模样。 自从禁制解除,他就时不时会冒出这种奇怪的想法,譬如昨天师尊多看了谁几眼,今天师尊多摸了一会儿院子里养的仙鹿,明天师尊专注地保养佩剑超过一个时辰——他都会觉得非常不爽。 具体是因为什么不爽,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过根据他既往的经验,这种奇奇怪怪的感情可能叫“吃醋”。 ……他不光吃人的醋,还吃动物的醋,甚至吃一把剑的醋? 绝对是邪念侵扰的问题! 晏临用漆黑的眼眸打量他,看到他抿紧的唇,就知道自己肯定是猜中了,不禁有些啼笑皆非:“怎么,你终于体会到我的感觉了?看样子解除禁制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你不妨仔细品味一下,自己身边总有这样那样的人不断纠缠,为师是什么感受。” 闻朝一点也不想品味,他很不自在地说:“师尊还剪不剪,不剪的话,弟子走了。” 晏临立即招出剑来:“不给你剪掉,等着你下次继续挠我?” 闻朝看到那把平常用来杀人的墨剑出现在眼前,顿时打了个寒颤:“师尊等等,我这有剪刀……”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剑光一闪,十根手指上尖锐的指甲尖齐齐被斩去,甚至自带打磨,变得圆润光滑起来。 闻朝看着自己的手直愣神——剑修,还有这功能? 堂堂神兵谱排行榜首的剑居然被拿来剪指甲,有脾气的照影剑气得直发抖,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剑鸣。 晏临收起缚魔索,放开了他被“没收行凶工具”的徒弟,伸手在剑柄上一握,强行把不服气的照影剑收了回去。 闻朝盯着自己手指看,尝试着再把指甲变出来,结果发现——变不出来了! 被晏临这么一剪,就是真的没有尖了! “师尊也太过分了,”魔尊大人委屈得像把剑,“本来就这么一点魔化的标志,还被斩掉一半,说出去都没人相信我是魔尊。” “有魔纹还不够?”晏临眉尾微挑,“还是说,你更喜欢先天魔族那样,长得随心所欲的魔化标志?” “……那还是算了。” 晏临拢好衣襟,站起身道:“我跟你师伯有要事相商,你先自己待着。” 闻朝瞄他一眼。 这话说的,怎么好像他离开师尊就活不了了似的? 晏临离开密室,好像也不在意颈侧裸露出来的皮肤上还有牙印一般。待他走了,闻朝从软榻上溜下来,转身往传送法阵走。 扶云派乃至整个修真界,最近都没什么大事发生,师尊说的“大事”只怕是他们合籍大典的事,半个月前就跟他提过了。 扶云派已经有几百年没为道侣举办过合籍大典了,这次将要合籍的还是青崖仙尊和新上任的魔尊大人,整个门派都感觉压力很大,青蛰不得不就此事把两个师弟都拉去商谈。 如今修真界元气大损,魔界便占了上风,加上千机阁刚给魔界改造了一批法器,魔族们更是如虎添翼,再也不能被可着劲欺负了。 以闻朝和晏临的关系,扶云派倒是不忌惮魔族,这次合籍倍感压力,主要是因为……不能丢脸让亲家看不起。 作为仙门排行榜首的扶云派,却从没举办过大型的合籍仪式,而此番又必须隆重,可让这群千年的单身狗愁白了头发。 自己都没谈过恋爱,怎么帮别人举办典礼? 闻朝踏进泛着蓝光的法阵——自从他突破到化神境,对这个传送法阵的承受能力也增强了,只要不是在短时间内来回太多次,几乎不会再感到不适。 失重感消失之后,他已身在魔界,刚出寝宫,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极了上班摸鱼的员工突然发现领导前来视察。 闻朝没理会那群紧张兮兮的魔,先去找拂柳。 中途却被一阵悠扬的笛声吸引,果不其然是玄境在吹奏,与平常不同的是,这次的笛声是完整的曲调,吹得还不太熟练,显然是照着乐谱在练习。 “七弦仙乐”泠七弦,居然真的被孔雀给找到了。 拂柳正在通往无妄海的黑石巨门那里,他刚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个身材健壮的黑皮青年,青年似乎目不能视,双目之上覆着一条黑色缎带,怀里抱着两个即将破壳的魔核。 闻朝没见过这人,视线在青年脸上转了一圈,跟某个影像重叠起来:“他莫非是……我们从凌绝阁救回来那条黑蛇?” “尊主好眼力,”拂柳笑起来,柔柔弱弱地冲他行礼,“我本想送他回妖界,他却不肯走,执意要留在这里——尊主可以叫他默冥。” 闻朝点头:“眼睛不能恢复了吗?” 拂柳叹气:“怕是不能了,当初在扶云派都没能治好他。碧海潮生花只能医治短时间内所受的伤势,最多不能超过一百年,他被凌绝阁刺瞎双眼又割断声带,已经是千年以前的事情。” 闻朝皱起眉。 以这样的残忍手段迫使妖屈服,凌绝阁有今天的下场,当真是咎由自取。 拂柳:“不过尊主也无需在意,对我们蛇来说,是不是能看见、听见都不重要,只要感知力不被摧毁,就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那便好,”闻朝看向默冥抱着的魔核,“又有要破壳的了?” 这段时间魔界增加了不少新成员,许久未曾迎来新生命的魔族终于重新回到正轨,他来时还看到有几个魔族崽子在互相追逐打闹,为死气沉沉的魔界平添了几分生机。 “是。”拂柳把那枚魔核拿到眼前来,半透明的魔核表面已布满裂纹,从外面看进去,能看到有东西在不停拱动,好像迫不及待想要出来。 “这一批幼崽好像颜值都很高呢,”拂柳笑起来,“而且,才破壳的这六只幼崽里面,居然就有两只带有魔纹,这样的比例在魔族可是史无前例的。” 闻朝愣了一下:“幼崽的颜值……难道跟我有关系吗?” 拂柳:“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因为石生花需要跟魔尊共鸣才会孕育出魔核——不过尊主放心,不会有幼崽长得像你的,魔尊的存在对于魔界来说就是独一无二,不论是魔纹还是长相都不会产生相似的,石生花在孕育魔核时,会直接避免孕育出和尊主接近的幼崽。” 听他这么说,闻朝不禁松了口气,要真有幼崽长得像他,那师尊还不得炸? “不过,”拂柳的笑容不怀好意起来,“如果是尊主和青崖仙尊爱的结晶,肯定还是会长得像尊主的。” “……闭嘴,”闻朝板起脸来,“本尊没有那种功能。” 胆大包天的护法拂柳挑逗完了他们魔尊大人,终于言归正传:“尊主回来,是想说合籍大典的事吗?” 闻朝经他提醒才想起自己回来的正事,他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瓶丹药:“嗯,现在修真界灵气已在逐步恢复,你们要去的话,肯定会受到灵气侵蚀,我想炼一种丹药增加你们耐受灵气的时间。之前尝试用我的血,却发现一旦用丹炉加热就会失效,没能成功。后来看到龙傲天也不受灵气影响,我就取了他脱落的龙鳞来炼丹,居然炼成了。” 这一个瓶子里有十颗药,发放给所有参加典礼的魔族显然不够,闻朝把丹药交给拂柳:“你先找人试一下药,如果没问题我再继续炼,我自己吃了一颗,副作用应该是没有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 拂柳有点惊讶:“尊主居然自己试药?” 闻朝也有点意外他会发出这种疑问:“自己都不敢吃,怎么敢给别人吃?”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理解,片刻后拂柳移开目光:“尊主,您是偷偷跑出来的吧?大典的事属下会安排好,尊主还是早些回去,免得让仙尊担心。” 闻朝着实吃惊:“你怎么知道我是偷跑出来的?” 拂柳:“这还用想吗,尊主每次回来都是和仙尊一起,偶尔独自回来,过不了多久仙尊就会过来抓人——自然只能是偷跑出来的,属下已经习惯了。” 闻朝:“……” 知道就知道好了,为什么要说出来? 当他们魔尊真不要面子的吗! 番外:合籍大典 今天的扶云派正在举行一场千年难遇的盛典。 三千三百级通天梯铺着长长的红毯, 从山上一直到山下,原本雪白素雅的扶云峰,难得变成了喜庆的红色。 两头体型巨大的镇派灵兽正蹲在通天梯两侧的山峰上, 活像两尊门神, 黑龙全身系满了红色的绸缎, 胸前还挂着一朵十分夸张的红花,模样相当滑稽。 “吾觉得不该如此,”黑龙郁闷地用爪尖扯弄胸前的红花, “吾也想坐在宴席上喝酒,为什么要在这里迎客?” “你以为只有你不爽吗,”孟在渊尾巴上的毛都是炸的,似乎很想原地蹦起来, “要不是想给他们一点面子,本大爷才不傻兮兮地蹲在这里当吉祥物!” 两只大妖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相当诚实,不过因为心中怨念, 眼神就变得相当不善,搞得所有从他们眼皮底下经过的来客都倍感压力。 大典宴请了诸多仙门、魔界以及妖界,邀请函已在十五日前送出——这不仅仅是一次合籍大典, 更是和扶云派重修旧好的机会。 此时此刻, 派内弟子正在紧锣密鼓地安排宴席,两位主角却在白鹿居忙里偷闲, 闻朝随手拿起一个“永结同心果”,边吃边说:“头一次看到师尊穿白色以外的颜色。” 晏临难得换了一身红, 袖口衣摆滚着金线云纹, 华贵大气, 他好像不太适应这样的装束, 皱眉整理着衣袖:“不好看?” “好看,师尊穿什么都好看,”闻朝凑上前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从今天开始,师尊就要变成道侣了,想想还觉得在做梦一样。” “你也可以继续喊师尊,”晏临搭住他的手,“别再乱吃东西了,从今早开始你嘴就没闲着,等一会儿开了宴,你还吃是不吃?” “不碍事的,我一点都没吃饱呢,”闻朝把脸在他肩胛上蹭了蹭,“不过我有点好奇,这仙门设宴,都吃些什么?肯定不是些寻常俗物吧?” “去了你就知道了,”晏临掰开他的手,转过身跟他面对面,“又把果子上的汁水蹭我身上了是不是?” “……怎么可能!”闻朝冲他摊开五指,“这么干净,哪有汁水!” 晏临顺势握住他的手腕,舌尖在他指尖轻轻一扫:“甜的。” 闻朝:“……” 这谁顶得住。 魔尊大人耳根有点红,支吾道:“师尊能不能别总是搞这种……这种……” “我看你倒是喜欢得紧,”晏临扣着他的手,“走了。” -- 按扶云派的传统,合籍大典需要参加仪式的两位徒步走完通天梯,这三千三百级台阶,象征着漫长的修仙之路,两人手牵着手一级一级走上去,代表在日后千百年中都将携手与共——三千级台阶不过是最初级的考验,若是连走完通天梯的耐心都没有,也不需要继续什么合籍仪式了。 闻朝追随着晏临的脚步,始终比他落后一个台阶,这一个台阶的身位,代表师徒之间的尊卑礼仪,当登上山顶时,最后一个身位的差距也将被抹平,两人的关系便从“师徒”转变为“道侣”。 三千级台阶皆铺着红毯,通天梯笔直向上,仿佛直入云霄,扶云派的派名也正取自此意——“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闻朝跟着师尊走完了三千级台阶,丝毫不觉得这个过程枯燥,因为有师尊在这里,始终也没有松开他的手,便好像一切都是值得的。 两人登上山顶,掌门青蛰亲自来主持这场典礼,他扯开嗓门,洪亮的声音在整个山巅回荡:“开——宴——!” 空地之上已摆好宴席,闻朝两人径直走向上位,宴席外围皆竖着石台,乐修正在石台上鼓乐助兴,而正对他们身后的这一座,石台上停着一架箜篌,有一人正在弹奏。 “七弦仙乐”泠七弦。 泠七弦虽以琴曲成名,弹的最好的却是箜篌,此番不光来到扶云派,还用箜篌弹奏,可谓给足了他们面子。 今日宾客齐聚,不光有仙门和魔族,连妖王都携妖后过来捧场。孟在渊在门口蹲到一半就偷偷溜了,跑去找母后和父王。 由于场地有限,容不下太多体型巨大的妖,妖族只得以人形入场。闻朝张望一圈,果然看到了某个黑衣金眸的家伙,他旁边是一位碧色眼瞳、玲珑曼妙的美人,以及一位身材壮硕的男性。 闻朝看了看妖王,觉得人形都这么健壮,妖形的话…… 他忽然能理解为什么孟极要跑到太虚秘境躲五百年了。 解悬天自然也来了,他没跟闻朝他们挨着,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正在喝他的“酒”。 闻朝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身边居然坐着一个陌生的面孔,正低着头给他敬酒,这人一身黑衣,长发几乎曳地,看上去颇为乖顺。 “师尊,”闻朝碰了一下晏临,“那个是谁?我们的宴请名单里,好像没有这么一号人吧?” 晏临抬头看了一眼,抿尽杯中酒:“你再好好看看。” 闻朝疑惑,又盯着那人看了半天,对方偶然抬头时,露出一双血色的龙瞳。 这竟然是龙傲天?! 这货的人形这么帅,为什么从来不见他化人? 闻朝内心颇为震惊,忽然他的视线被一只手挡住了,被迫扭头,就看到晏临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这种时候,还要看别人?” “哪有,”闻朝立刻收回视线,给对方续满酒,“看他们的时间,不及看师尊的万分之一。” 玉质的酒盅相碰,发出“叮”一声脆响,两人同时饮尽杯中酒,晏临唇角微微勾起:“此酒名为‘千秋枕’,以你的酒量,恐怕饮一杯就要醉上三日。” “……师尊为什么不早说?”闻朝才把酒咽下去,几乎就觉得开始上头了,他咬牙切齿地凑到对方耳边,“师尊是故意的吗?我喝醉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自然有,”晏临脑中已经回想起之前某人喝醉以后问他“要不要乱性”的事,低声道,“之前不要,但今天可以。” 闻朝一脸茫然:“可以什么?” 晏临却不答:“这宴席一时半会儿不会散,我们不如早些回去。” 闻朝有点迷糊了:“不用在这里陪着?” “不必,合籍不过是个仪式而已,走完通天梯便算是完成了,其他更重要的事,要私下里去做。” 晏临一本正经地说完,非常自然地拉住徒弟的手,就要带他离席。 闻朝被那一杯酒搞得有点头晕,让晏临一牵就跟着走了,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众仙门、魔界和妖界的面,青崖仙尊带走了魔尊大人。 闻朝身上的红衣像热烈燃烧的火,与脸上的魔纹呼应起来,他眼尾挂着一点薄薄的红,似是很好欺负的样子。 左护法拂柳就坐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他们魔尊被带走,居然只见怪不怪地瞄了一眼,继续吃果盘里的果子。 他们可怜的尊主,今天也注定要被进进出出了呢。 番外:魔化的烦恼 要说禁制解除和彻底魔化没给闻朝带来一点困扰, 那是不可能的。 此时此刻,又一次在双修过程中因为情绪激动不小心露出指甲, 把师尊挠得鲜血淋漓的魔尊大人,正在被晏临按着剪指甲。 “我错了师尊!”闻朝被绑在密室里,慌乱求饶,“我不是故意的,下次真的不会了!” 晏临冷着一张脸,他衣衫半敞,胸前全是被指甲挠出来的血道子,颈侧肩膀还有一排深深的牙印, 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晏临丝毫不为所动,“还有上上次——这是第几次了,你自己数得清吗?” 闻朝手腕上的缚魔索收紧, 把他整个人牢牢地控制在了软榻上,魔尊大人浑身发抖:“轻一点啊!还……还不是因为师尊每次都进得太深,我一觉得愉悦就容易兴奋, 一兴奋就容易失控……” “因为兴奋所以挠我?还咬我?”晏临眉心微蹙,“你是魔化了,又不是兽化, 怎么跟孟在渊似的,不是动爪子就是上嘴。” “也……也差不多吧。”闻朝心虚,心说他这尖牙利爪都出来了,跟兽化还有什么分别? 忽然他神色一动, 又不知从晏临刚刚的话中揣度出了什么, 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师尊什么意思?难道孟在渊咬过你, 还挠过你?” 晏临抬眼:“嗯?” 语气中这股浓浓的不满? 闻朝接触到他的眼神, 突然就清醒了,连忙别开眼,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过的模样。 自从禁制解除,他就时不时会冒出这种奇怪的想法,譬如昨天师尊多看了谁几眼,今天师尊多摸了一会儿院子里养的仙鹿,明天师尊专注地保养佩剑超过一个时辰——他都会觉得非常不爽。 具体是因为什么不爽,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过根据他既往的经验,这种奇奇怪怪的感情可能叫“吃醋”。 ……他不光吃人的醋,还吃动物的醋,甚至吃一把剑的醋? 绝对是邪念侵扰的问题! 晏临用漆黑的眼眸打量他,看到他抿紧的唇,就知道自己肯定是猜中了,不禁有些啼笑皆非:“怎么,你终于体会到我的感觉了?看样子解除禁制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你不妨仔细品味一下,自己身边总有这样那样的人不断纠缠,为师是什么感受。” 闻朝一点也不想品味,他很不自在地说:“师尊还剪不剪,不剪的话,弟子走了。” 晏临立即招出剑来:“不给你剪掉,等着你下次继续挠我?” 闻朝看到那把平常用来杀人的墨剑出现在眼前,顿时打了个寒颤:“师尊等等,我这有剪刀……”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剑光一闪,十根手指上尖锐的指甲尖齐齐被斩去,甚至自带打磨,变得圆润光滑起来。 闻朝看着自己的手直愣神——剑修,还有这功能? 堂堂神兵谱排行榜首的剑居然被拿来剪指甲,有脾气的照影剑气得直发抖,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剑鸣。 晏临收起缚魔索,放开了他被“没收行凶工具”的徒弟,伸手在剑柄上一握,强行把不服气的照影剑收了回去。 闻朝盯着自己手指看,尝试着再把指甲变出来,结果发现——变不出来了! 被晏临这么一剪,就是真的没有尖了! “师尊也太过分了,”魔尊大人委屈得像把剑,“本来就这么一点魔化的标志,还被斩掉一半,说出去都没人相信我是魔尊。” “有魔纹还不够?”晏临眉尾微挑,“还是说,你更喜欢先天魔族那样,长得随心所欲的魔化标志?” “……那还是算了。” 晏临拢好衣襟,站起身道:“我跟你师伯有要事相商,你先自己待着。” 闻朝瞄他一眼。 这话说的,怎么好像他离开师尊就活不了了似的? 晏临离开密室,好像也不在意颈侧裸露出来的皮肤上还有牙印一般。待他走了,闻朝从软榻上溜下来,转身往传送法阵走。 扶云派乃至整个修真界,最近都没什么大事发生,师尊说的“大事”只怕是他们合籍大典的事,半个月前就跟他提过了。 扶云派已经有几百年没为道侣举办过合籍大典了,这次将要合籍的还是青崖仙尊和新上任的魔尊大人,整个门派都感觉压力很大,青蛰不得不就此事把两个师弟都拉去商谈。 如今修真界元气大损,魔界便占了上风,加上千机阁刚给魔界改造了一批法器,魔族们更是如虎添翼,再也不能被可着劲欺负了。 以闻朝和晏临的关系,扶云派倒是不忌惮魔族,这次合籍倍感压力,主要是因为……不能丢脸让亲家看不起。 作为仙门排行榜首的扶云派,却从没举办过大型的合籍仪式,而此番又必须隆重,可让这群千年的单身狗愁白了头发。 自己都没谈过恋爱,怎么帮别人举办典礼? 闻朝踏进泛着蓝光的法阵——自从他突破到化神境,对这个传送法阵的承受能力也增强了,只要不是在短时间内来回太多次,几乎不会再感到不适。 失重感消失之后,他已身在魔界,刚出寝宫,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极了上班摸鱼的员工突然发现领导前来视察。 闻朝没理会那群紧张兮兮的魔,先去找拂柳。 中途却被一阵悠扬的笛声吸引,果不其然是玄境在吹奏,与平常不同的是,这次的笛声是完整的曲调,吹得还不太熟练,显然是照着乐谱在练习。 “七弦仙乐”泠七弦,居然真的被孔雀给找到了。 拂柳正在通往无妄海的黑石巨门那里,他刚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个身材健壮的黑皮青年,青年似乎目不能视,双目之上覆着一条黑色缎带,怀里抱着两个即将破壳的魔核。 闻朝没见过这人,视线在青年脸上转了一圈,跟某个影像重叠起来:“他莫非是……我们从凌绝阁救回来那条黑蛇?” “尊主好眼力,”拂柳笑起来,柔柔弱弱地冲他行礼,“我本想送他回妖界,他却不肯走,执意要留在这里——尊主可以叫他默冥。” 闻朝点头:“眼睛不能恢复了吗?” 拂柳叹气:“怕是不能了,当初在扶云派都没能治好他。碧海潮生花只能医治短时间内所受的伤势,最多不能超过一百年,他被凌绝阁刺瞎双眼又割断声带,已经是千年以前的事情。” 闻朝皱起眉。 以这样的残忍手段迫使妖屈服,凌绝阁有今天的下场,当真是咎由自取。 拂柳:“不过尊主也无需在意,对我们蛇来说,是不是能看见、听见都不重要,只要感知力不被摧毁,就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那便好,”闻朝看向默冥抱着的魔核,“又有要破壳的了?” 这段时间魔界增加了不少新成员,许久未曾迎来新生命的魔族终于重新回到正轨,他来时还看到有几个魔族崽子在互相追逐打闹,为死气沉沉的魔界平添了几分生机。 “是。”拂柳把那枚魔核拿到眼前来,半透明的魔核表面已布满裂纹,从外面看进去,能看到有东西在不停拱动,好像迫不及待想要出来。 “这一批幼崽好像颜值都很高呢,”拂柳笑起来,“而且,才破壳的这六只幼崽里面,居然就有两只带有魔纹,这样的比例在魔族可是史无前例的。” 闻朝愣了一下:“幼崽的颜值……难道跟我有关系吗?” 拂柳:“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因为石生花需要跟魔尊共鸣才会孕育出魔核——不过尊主放心,不会有幼崽长得像你的,魔尊的存在对于魔界来说就是独一无二,不论是魔纹还是长相都不会产生相似的,石生花在孕育魔核时,会直接避免孕育出和尊主接近的幼崽。” 听他这么说,闻朝不禁松了口气,要真有幼崽长得像他,那师尊还不得炸? “不过,”拂柳的笑容不怀好意起来,“如果是尊主和青崖仙尊爱的结晶,肯定还是会长得像尊主的。” “……闭嘴,”闻朝板起脸来,“本尊没有那种功能。” 胆大包天的护法拂柳挑逗完了他们魔尊大人,终于言归正传:“尊主回来,是想说合籍大典的事吗?” 闻朝经他提醒才想起自己回来的正事,他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瓶丹药:“嗯,现在修真界灵气已在逐步恢复,你们要去的话,肯定会受到灵气侵蚀,我想炼一种丹药增加你们耐受灵气的时间。之前尝试用我的血,却发现一旦用丹炉加热就会失效,没能成功。后来看到龙傲天也不受灵气影响,我就取了他脱落的龙鳞来炼丹,居然炼成了。” 这一个瓶子里有十颗药,发放给所有参加典礼的魔族显然不够,闻朝把丹药交给拂柳:“你先找人试一下药,如果没问题我再继续炼,我自己吃了一颗,副作用应该是没有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 拂柳有点惊讶:“尊主居然自己试药?” 闻朝也有点意外他会发出这种疑问:“自己都不敢吃,怎么敢给别人吃?”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理解,片刻后拂柳移开目光:“尊主,您是偷偷跑出来的吧?大典的事属下会安排好,尊主还是早些回去,免得让仙尊担心。” 闻朝着实吃惊:“你怎么知道我是偷跑出来的?” 拂柳:“这还用想吗,尊主每次回来都是和仙尊一起,偶尔独自回来,过不了多久仙尊就会过来抓人——自然只能是偷跑出来的,属下已经习惯了。” 闻朝:“……” 知道就知道好了,为什么要说出来? 当他们魔尊真不要面子的吗! 番外:合籍大典 今天的扶云派正在举行一场千年难遇的盛典。 三千三百级通天梯铺着长长的红毯, 从山上一直到山下,原本雪白素雅的扶云峰,难得变成了喜庆的红色。 两头体型巨大的镇派灵兽正蹲在通天梯两侧的山峰上, 活像两尊门神, 黑龙全身系满了红色的绸缎, 胸前还挂着一朵十分夸张的红花,模样相当滑稽。 “吾觉得不该如此,”黑龙郁闷地用爪尖扯弄胸前的红花, “吾也想坐在宴席上喝酒,为什么要在这里迎客?” “你以为只有你不爽吗,”孟在渊尾巴上的毛都是炸的,似乎很想原地蹦起来, “要不是想给他们一点面子,本大爷才不傻兮兮地蹲在这里当吉祥物!” 两只大妖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相当诚实,不过因为心中怨念, 眼神就变得相当不善,搞得所有从他们眼皮底下经过的来客都倍感压力。 大典宴请了诸多仙门、魔界以及妖界,邀请函已在十五日前送出——这不仅仅是一次合籍大典, 更是和扶云派重修旧好的机会。 此时此刻, 派内弟子正在紧锣密鼓地安排宴席,两位主角却在白鹿居忙里偷闲, 闻朝随手拿起一个“永结同心果”,边吃边说:“头一次看到师尊穿白色以外的颜色。” 晏临难得换了一身红, 袖口衣摆滚着金线云纹, 华贵大气, 他好像不太适应这样的装束, 皱眉整理着衣袖:“不好看?” “好看,师尊穿什么都好看,”闻朝凑上前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从今天开始,师尊就要变成道侣了,想想还觉得在做梦一样。” “你也可以继续喊师尊,”晏临搭住他的手,“别再乱吃东西了,从今早开始你嘴就没闲着,等一会儿开了宴,你还吃是不吃?” “不碍事的,我一点都没吃饱呢,”闻朝把脸在他肩胛上蹭了蹭,“不过我有点好奇,这仙门设宴,都吃些什么?肯定不是些寻常俗物吧?” “去了你就知道了,”晏临掰开他的手,转过身跟他面对面,“又把果子上的汁水蹭我身上了是不是?” “……怎么可能!”闻朝冲他摊开五指,“这么干净,哪有汁水!” 晏临顺势握住他的手腕,舌尖在他指尖轻轻一扫:“甜的。” 闻朝:“……” 这谁顶得住。 魔尊大人耳根有点红,支吾道:“师尊能不能别总是搞这种……这种……” “我看你倒是喜欢得紧,”晏临扣着他的手,“走了。” -- 按扶云派的传统,合籍大典需要参加仪式的两位徒步走完通天梯,这三千三百级台阶,象征着漫长的修仙之路,两人手牵着手一级一级走上去,代表在日后千百年中都将携手与共——三千级台阶不过是最初级的考验,若是连走完通天梯的耐心都没有,也不需要继续什么合籍仪式了。 闻朝追随着晏临的脚步,始终比他落后一个台阶,这一个台阶的身位,代表师徒之间的尊卑礼仪,当登上山顶时,最后一个身位的差距也将被抹平,两人的关系便从“师徒”转变为“道侣”。 三千级台阶皆铺着红毯,通天梯笔直向上,仿佛直入云霄,扶云派的派名也正取自此意——“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闻朝跟着师尊走完了三千级台阶,丝毫不觉得这个过程枯燥,因为有师尊在这里,始终也没有松开他的手,便好像一切都是值得的。 两人登上山顶,掌门青蛰亲自来主持这场典礼,他扯开嗓门,洪亮的声音在整个山巅回荡:“开——宴——!” 空地之上已摆好宴席,闻朝两人径直走向上位,宴席外围皆竖着石台,乐修正在石台上鼓乐助兴,而正对他们身后的这一座,石台上停着一架箜篌,有一人正在弹奏。 “七弦仙乐”泠七弦。 泠七弦虽以琴曲成名,弹的最好的却是箜篌,此番不光来到扶云派,还用箜篌弹奏,可谓给足了他们面子。 今日宾客齐聚,不光有仙门和魔族,连妖王都携妖后过来捧场。孟在渊在门口蹲到一半就偷偷溜了,跑去找母后和父王。 由于场地有限,容不下太多体型巨大的妖,妖族只得以人形入场。闻朝张望一圈,果然看到了某个黑衣金眸的家伙,他旁边是一位碧色眼瞳、玲珑曼妙的美人,以及一位身材壮硕的男性。 闻朝看了看妖王,觉得人形都这么健壮,妖形的话…… 他忽然能理解为什么孟极要跑到太虚秘境躲五百年了。 解悬天自然也来了,他没跟闻朝他们挨着,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正在喝他的“酒”。 闻朝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身边居然坐着一个陌生的面孔,正低着头给他敬酒,这人一身黑衣,长发几乎曳地,看上去颇为乖顺。 “师尊,”闻朝碰了一下晏临,“那个是谁?我们的宴请名单里,好像没有这么一号人吧?” 晏临抬头看了一眼,抿尽杯中酒:“你再好好看看。” 闻朝疑惑,又盯着那人看了半天,对方偶然抬头时,露出一双血色的龙瞳。 这竟然是龙傲天?! 这货的人形这么帅,为什么从来不见他化人? 闻朝内心颇为震惊,忽然他的视线被一只手挡住了,被迫扭头,就看到晏临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这种时候,还要看别人?” “哪有,”闻朝立刻收回视线,给对方续满酒,“看他们的时间,不及看师尊的万分之一。” 玉质的酒盅相碰,发出“叮”一声脆响,两人同时饮尽杯中酒,晏临唇角微微勾起:“此酒名为‘千秋枕’,以你的酒量,恐怕饮一杯就要醉上三日。” “……师尊为什么不早说?”闻朝才把酒咽下去,几乎就觉得开始上头了,他咬牙切齿地凑到对方耳边,“师尊是故意的吗?我喝醉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自然有,”晏临脑中已经回想起之前某人喝醉以后问他“要不要乱性”的事,低声道,“之前不要,但今天可以。” 闻朝一脸茫然:“可以什么?” 晏临却不答:“这宴席一时半会儿不会散,我们不如早些回去。” 闻朝有点迷糊了:“不用在这里陪着?” “不必,合籍不过是个仪式而已,走完通天梯便算是完成了,其他更重要的事,要私下里去做。” 晏临一本正经地说完,非常自然地拉住徒弟的手,就要带他离席。 闻朝被那一杯酒搞得有点头晕,让晏临一牵就跟着走了,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众仙门、魔界和妖界的面,青崖仙尊带走了魔尊大人。 闻朝身上的红衣像热烈燃烧的火,与脸上的魔纹呼应起来,他眼尾挂着一点薄薄的红,似是很好欺负的样子。 左护法拂柳就坐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他们魔尊被带走,居然只见怪不怪地瞄了一眼,继续吃果盘里的果子。 他们可怜的尊主,今天也注定要被进进出出了呢。 番外:回到现代1 参加徒弟和徒孙的合籍仪式, 似乎是解悬天留在大千世界的最后一桩愿望,大典结束之后, 他便悄无声息地上了天柱山,修好那道门,头也不回地踏进了时空乱流。 他毫无征兆地来,又毫无征兆地走,末了只留下一张字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道:“我在那边等你们。” 白驹过隙,光阴如梭,自解悬天离去至今,一晃又已过了千年。千年之中,大千世界的灵气彻底恢复正常,仙、魔、妖三界互有往来, 整个大千世界达到了空前的和谐与繁荣。 当然, 最重要的还是——青崖仙尊与魔尊一起合道飞升了。 在闻朝之前, 大千世界从未出现过魔修成功飞升的先例, 他算是开创先河的第一人,加上修道时间不超过两千年便勘破合道,成为了继解悬天之后又一代传奇。 坏过一次又被重新补好的大门再一次敞开, 两人携手走入刺眼的白光之中。 -- 乱流平息之后,闻朝睁开了眼。 面前的景象已然改换,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某些被遗忘已久的记忆被一点点唤醒, 随即他错愕地睁大双眼——这里是他家! 不是他在扶云峰的赤乌小筑,而是他在现代买的小公寓, 公寓不大, 只有六十平, 他一个人住是绰绰有余了,如果是两个人……似乎也还凑合。 他们现在正在卧室里,床头放着的电子闹钟居然还在走,闻朝抓起来一看,发现时间是他在现代“死掉”的一年后。 他在书中渡过千年,现实世界却只经过了一年而已。 “此处是……”晏临从床上坐起身,微蹙着眉心打量周围的环境,“你们口中的……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是我家。”闻朝犹豫地咽了口唾沫——他在现代已经“死去”一年了,这房子居然还在?看屋内陈设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却非常干净整洁,一丝灰尘也无,像是常有人过来打扫。 是谁在照看这些事? 闻朝满心疑惑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明亮的阳光一下子填满了整间卧室。 他微微眯起眼,适应了光线之后,看到楼下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极张扬潮流的衣服,脸上挂了一副大到夸张的墨镜,几乎遮住半张脸,耳朵上还坠着三四个耳环,让人看了都觉得耳骨疼。 解悬天。 闻朝在楼上看他,楼下的人好像感应到他的视线似的,也抬头向他看来,并朝他一扬手,手里举起什么东西,示意他下来拿。 “师尊,我下去一趟,”闻朝忙道,“你先待着别乱跑,我马上回来。” 说完便冲出房间跑下了楼。 解悬天估计早算到他们会在今天过来,已经提前在楼下等了好一会儿,他透过墨镜,看到从单元楼里冲出来的人,皱眉道:“穿成这样就下来了,你应该庆幸我提前帮你施了障眼法骗过摄像头。” 闻朝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一身古装,忙施法改换装束,并把头发变短,恢复黑色,随后轻咳两声:“一别经年,师祖在现代……过得还适应吗?” “适应着呢,”解悬天把手里东西塞给对方,是两部手机以及一沓证件,“都帮你们弄好了,你以前的身份没办法还原,给你整了个新的——你也是真会给我添麻烦,你那具躯体是我用仙术捏的,本来想等你死了再收回来,你倒好,直接把遗体捐献了,害我白白损失了几百年修为不说,你也不怕被研究出点不该研究出的东西?” 闻朝被他说得脸一红:“我……我当时又不知道……” “罢了,”解悬天摆摆手,“手机里存了我的号码,有事联系,卡里帮你放了五百万,密码是六个六你记得自己改,应该暂时够你们挥霍。这房子我已经买下来了,你们继续住,回去的时候告诉我——我先走了。” 闻朝被这“当头五百万”砸得有点蒙,他全部家底都没有这么多钱,师祖这随随便便就是七位数…… “哦对了,”解悬天刚抬脚又停住脚步,“你们福利院为了纪念你,还给你买了块墓,在兰寿墓园里,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过去看看。” 闻朝沉默。 自己给自己扫墓,多新鲜哪? 他本来还有些话想问,试图拦住对方,结果解悬天猛一个回头,墨镜往下掉了一点,从镜片上方露出一双眼睛,毫无情绪地看着他道:“别爱我,没结果。” 闻朝:“……” 解悬天好像永远都很忙,来去匆匆,才出现一会儿便又不见了踪影。闻朝拿着东西上楼,看到两张身份证上,一张姓名写的是“闻昭”,另一张是“晏临”,出生年月一类的信息全是随便编的。 最关键的是,上面还有他们的照片。 闻朝只感觉匪夷所思,实在想不到以师祖的手段,还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等他停在家门口,突然发觉自己忘了带钥匙。 他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被迫抬手敲门,就听见门锁一阵响动,半分钟后,门打开了。 晏临站在门后,满头青丝已用发带扎了起来,垂在脑后,他低头看着门锁,好像刚研究懂这玩意怎么用似的,低声道:“你这家里的东西……当真千奇百怪。” “我会教师尊一一认全的,”闻朝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不过在那之前,师尊先把装束改换一下,换成……嗯,你就照着我身上这一身幻化吧。” 晏临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没吭声。 “怎么了?”闻朝一歪头,“师尊穿成这样出去太引人注目了,而且也不方便,在现代社会,不用在意以前的那一套礼节。” “不是,”晏临抿唇,“不是我不想换,只是……此地灵气稀薄到几乎没有,我根本无法施展仙术。” 闻朝一顿。 他倒忘了这个,他刚刚施展术法,用的是魔功,因为有随身携带魔晶,倒是不愁能量耗尽这种事,可师尊不同。 修仙者施展仙术必须依赖灵气,到了这种灵气极度匮乏的地方,体内灵力便无法运转,若一定要使用仙术,只能靠磕回灵丹。 但为了换衣服这种事吃药,也实在没有必要。 两人回到卧室,闻朝打开衣柜,发现里面多了许多没见过的衣服,尺码也不合身,但如果是晏临穿,应该刚刚好。 师祖居然连这个都算到了,还提前买好了衣服…… 闻朝找了一身比较顺眼的,拿给师尊让他换,却舍不得让他把头发也剪了,只能暂时用皮筋扎着。 换上现代装束的晏临神色颇不自在,皱起的眉头就没有打开过,闻朝面上没表现出什么,内心却有些幸灾乐祸,心道这天底下,还真有能让师尊为难的事情。 他拿出解悬天给的手机,刚打开盒子,里面突然掉出两张纸,他捡起来一看,发现居然是演唱会门票。 解悬天的……个人演唱会? 闻朝震惊到无以言表,把那张门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非常不信邪地拿起手机,在某度搜索敲下“解悬天”三个字。 ……好家伙。 一年前作为歌手出道,出道即爆红,现在粉丝数比他们大千世界的总人数还多。 这货在现代何止适应,还混得挺好! 演唱会时间在明天晚上,闻朝顺手搜了一下,看到满世界都在哭没有买到门票,还有四位数高价收购的。 这……这门票,好像还是大礼。 不过解悬天也真是的,送了他们门票都不说一声,要是他拆手机盒子时没发现里面夹了东西,岂不就要白白错过了? 晏临还在鼓捣身上那件衬衫,一直把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闻朝一看他便咽了口唾沫:“师尊,能不能不要这么……这么……” 晏临抬眼:“嗯?” ……这么禁欲。 原本白色的道袍就已经够禁欲了,换了一件衬衫,禁欲感简直有增无减。 再配上这张脸,配上一直垂到腰间的长发,恐怕只需要再加一副金边眼镜,就可以原地冒充斯文败类了。 闻朝在脑中幻想了一下,忍不住发出一连串的咳嗽。 晏临皱眉:“如何?” “没……没什么,”闻朝把门票在他眼前晃了晃,“明天我们去听演唱会吧?” “演唱会……是什么?” “就是类似于……乐修在台上唱歌,我们在底下听。” 晏临好像很不理解:“那有什么意思?” 闻朝:“师祖的演唱会。” “……去。” 闻朝一句话说服了师尊,又花了大半天时间,给对方科普了一堆现代知识,并教会他怎么使用电子产品。 晏青崖不愧天资卓绝,对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也极强,只花了不到两小时就把手机上的各种功能摸了一个遍,还一目十行地翻过闻朝给的字典,将所有常用简体汉字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在晏临熟悉手机的时候,闻朝去超市买了点菜回来,准备给师尊露一手。 他太久没有回到过现代,这里的一切变得熟悉又陌生,充满了新鲜感。 晏临站在窗口向下眺望,看着天色渐暗,小区里路灯亮起,进出的车辆和行人来来往往,竟从中品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厨房里传来切菜声,晏临走向书房——这六十平的小公寓地方不大,却是五脏俱全,连书房都有。 隔着透明玻璃,他看到书架上放着的并不只有书,还有满满当当一柜子的模型。 无比精美且逼真的模型,几乎像是拿来一件实物,缩小后直接摆进书柜里。 从古代建筑,到现代建筑,到西洋建筑。从车,到飞机,到船。从一些可以用来赠送给同龄朋友的节日礼品,到用来讨孩子们欢心的玩具——只要是能够想到的东西,在书柜里都能找到。 晏临不敢伸手去碰,只隔着玻璃欣赏,抬高音量道:“这些模型,全都是你做的?” 厨房的动静停了一瞬,又重新响起,闻朝的声音盖过刀与案板的碰撞声:“对啊,师尊要是喜欢,我也可以再做一个送给师尊,不过一年过去,很多材料应该都不能用了,我得去买新的。” 晏临的视线在那些模型上留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把轮椅来,自他腿好之后就没再坐过,一直放在密室里,和那些仙道古籍、装满不可描述道具的箱子一道,被保护得很好。 他默默收回视线,转身去了厨房:“我能帮上什么?” 闻朝抬头看他,觉得他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又不好不给他面子,想了想道:“要不,师尊帮我把土豆削了?” “好。” 就在闻朝想递给他削皮刀时,晏临突然手掌一翻,招出照影剑,几道剑光闪过,土豆皮自动与土豆分离,落进垃圾桶里。 闻朝直接看呆了。 晏临拿着那个削好的土豆:“还需要做什么吗?” “要不……再把它切了?切成丝。” “好。” 这一次连绵的剑光闪烁了一阵,完整的土豆变成了均匀的细丝,全部飞进空玻璃碗中。 这不是仙术,这是剑法。 剑修……还有这用途? 闻朝瞠目结舌,看着那已经切好、堪比艺术品的土豆丝,沉默了。 照影剑突然被主人招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土豆切完了,它才意识到自己又被拿去做了什么剑生耻辱的事,不禁气得发抖,剑身震颤,嗡鸣不止。 晏临丝毫也不理会佩剑的抗议,又问:“还做什么?” 闻朝思考了半天,还是决定算了。 堂堂威震天下的神兵,上一次被用来给他剪指甲,这一次又被用来帮他削土豆,要是剑灵能够化形,估计现在已经气哭了。 真是杀鸡焉用牛刀。 于是他很体贴地照顾了一把剑的心情,对晏临道:“不用了,师尊去坐一会儿吧,等饭好了我叫你。” 晏临点点头,用软布细心拭去剑身上沾到的污渍,坐在客厅里安静等待。 闻朝太久没有下厨了,以至于厨艺都有些生疏,生怕自己加多或者加少了调料——厨房里的东西都是他刚刚去超市现买的,用着不太顺手。 不过他还是很快找回了感觉,他垂眼忙碌着,内心忽然浮起某种奇妙的感觉。 曾经,他只做饭给自己一个人吃。 而今,要在餐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这间小公寓终于迎来了第二个主人,好像他漂泊已久的灵魂寻觅到了令人安心的居所,这居所并无特别之处,唯一人相伴,足矣。 水烧开了,番茄在锅中滚出漂亮的红色,蛋液翻搅成蛋花,香气扑鼻。一旁的电饭锅已自动跳转成保温,闻朝翻开洗好的碗,盛上饭和汤,连同炒好的菜一并端上桌。 三菜一汤两个人吃已是绰绰有余,因为不想剩菜,闻朝没敢多做——桌上不过一道素炒土豆丝,一道竹笋炒肉,一道黄瓜虾仁,配上番茄蛋花汤,皆是最简单的家常小菜,却又无比温馨。 晏临与他面对面而坐,热腾腾的饭菜泛起袅袅白气,与扶云峰上终年不散的寒冷截然不同,这间小公寓里是恬淡而温暖的。 此时此刻,他们不像两个饱经磨难的修仙者,倒像是安居城市一隅,幸福美满的普通人。 “师尊,”闻朝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你觉得现代生活怎么样?” “还好,足够便捷,就是灵气过于匮乏,”晏临垂眼夹菜,“生活在没有灵气的世界里,人们倒也有属于自己的方法,依靠燃气生火做饭,依靠电来制冷保存食物——你我的灵根反倒没有用武之地了。” “师尊接受能力倒是挺快,”闻朝眼尾微弯,“我们住上几天就回去吧。” “为何这么仓促?” “师尊不是对灵气很敏感吗,长时间停留在现代想必是不舒服的,相比之下,当然还是师尊觉得舒服更重要。” 晏临神色动容,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真是……” 贴心到让人想要独占,不舍得给外人窥见一丝。 闻朝还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又刺激对方产生了什么占有欲,两人吃完晚饭,晏临还自告奋勇去洗了碗,并说:“做饭这种事似乎也不难,不如你教给我,下次我来做。” 闻朝想了想,已经联想到师尊用剑切菜的画面了,果断摇头:“不用了,反正我们也不是天天都要吃饭,我来就好。” 当青崖仙尊的剑真难,不光要杀敌,还会被踩,甚至会被拿去充当指甲剪和菜刀。 因为晏临暂时使不出仙术,掐不出净衣诀,只能选择最朴实无华的方法清洁身体——淋浴。 毕竟这间小小的公寓里是没有配备浴缸这种豪华设施的。 时间已经很晚了,晏临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时,闻朝正捧着手机,试图顺着手机号加上解悬天的好友,结果这货异常高冷,压根不搭理他。 闻朝只好放弃,顺手接过浴巾来帮师尊擦头,便听对方低声道:“水有点烫。” 晏临原本苍白的皮肤被热水蒸出淡淡的粉色,闻朝惊讶道:“我不是教给你怎么调冷热了吗?” “我调了,”晏临说,“但是我再掰一点,水就直接变冷,不掰的话,又烫。” 闻朝抿唇。 好像是这么回事,他家浴室的花洒龙头不太好用。 不过他平常都不觉得烫的,果然还是师尊体温偏低的缘故。 晏临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由着徒弟给自己擦头,长长的眼睫上还挂着一滴水珠,青丝被揉乱了,随意地散在肩头。 闻朝看着他,竟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喉结。 美色误人。 虽然每次双修都被折腾得精疲力尽,但一看到师尊这张脸,他就觉得自己还能继续。 晏临身上混合着淡淡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清香,怪好闻的,暂时掩去了那股终年不变的高山新雪之气,闻朝难得在他身上闻到不同的气味,忍不住多嗅了嗅。 “怎么了?”晏临抬起头来,唇边浮着一抹不太明显的笑意,“还像只小猫似的,要辨别一下主人身上有没有陌生的气味,好判断是不是偷偷勾引了别的猫?” “……才没有,”闻朝放下浴巾,“只是觉得师尊现在的样子和往日不同,有些新奇。” 晏临穿好了衣服,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对形状优美的锁骨:“不早了,早些歇息。” 小公寓只有一间卧室,却是双人床,当时闻朝不知道为什么脑抽买的床,现在想来却是正确的决定。 他原本做好了一辈子不婚不育的打算,也没想过给自己的小家再添一位人丁,如今这般,倒是最好的结局了。 两人紧挨着躺下,闻朝却还觉得不够近似的,又把自己塞进了晏临怀里。 “睡吧,”晏临合着眼,伸手将他搂住,“明天醒来时,你依然会看到我,只要你不嫌烦,我会一直在你视线中。” 番外:回到现代2 第二天晚上八点。 闻朝其实有想到解悬天的演唱会会很火爆, 但没想到会这么火爆。 这场地不算大,但几千人还是有的, 他们提前半小时到已经座无虚席,还有许多没有门票但拼命想进来的粉丝,门口的保安正在维持秩序。 两人艰难地穿过人群,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发现解悬天给他们留的居然还是第一排,身边围了一群粉丝团,有女粉也有男粉,看起来准备充分,各种应援灯牌一应俱全。 相比之下,闻朝他们准备的实在有点寒酸,荧光棒还是在门口现买的, 一看就是“假粉”。 “师尊, ”闻朝颇心虚, “咱们应该不会被赶出去吧……” 晏临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浑身不太自在,坐姿也有些僵硬:“应该……不会吧。” 闻朝以前从没看过演唱会,一来他不追星也不粉什么歌手, 二来他极少光顾这种人流密集的公众场合,此番被解悬天邀请过来,还是人生中的头一遭。 舞台上亮起了灯光, 当音乐响起时, 现场立刻安静下来,那个男人从黑暗中走出, 灯光追随在他身上, 像是夜空中的星月一般耀眼。 解悬天出现的时候, 整个现场都沸腾了。 闻朝只感觉自己的耳膜差点被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喊爆,他扭头看了一眼晏临,发现对方也皱紧了眉头——这个位置离舞台太近了,他们修仙者听力异于常人,这种分贝的音量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一种折磨。 闻朝赶忙掐了一道诀,将周遭的声音阻隔开些许。 解悬天站在舞台上,他衣服上的金属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像是天上的银河落入了凡间。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撩开勾上颊边的发尾,露出一张无需妆容也俊朗到极致的脸。 他似乎注意到了闻朝他们,在粉丝热烈的尖叫之中,轻描淡写地往这边看了一眼,抬手比了个手势,现场便重新安静下来,所有呼喊全部收声,只剩下高举的应援灯牌和摇曳的荧光棒。 观众席像是夜幕中的星空,所有灯光都集中在了舞台上,解悬天举起话筒,歌声便随着音乐流泄出来。 在此之前,不论是闻朝还是晏临,都从没听过这人唱歌。 解悬天的嗓音并不是那种让人过耳不忘的天籁,他平常说话时,也就是“悦耳”的程度,能让人感慨一下“这人声音挺好听的”,仅此而已。 世上声音好听的人很多,却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歌手。 当舞台上的男人举起话筒,时间仿佛因此而停止了流动,现场不再有一丝窃窃私语,那歌声似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要将世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他用本不是天籁的嗓音,唱出了胜过天籁的歌声。 闻朝一时听得有些忘我,那歌声似在漫长的时空中进行过一番积淀,像是最细腻的流水冲过最光滑的鹅卵石,最清澈的小溪在指缝中流过,可行至激昂处,又化身为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带着摧枯拉朽之力,扑面而来汹涌的浪潮。 他只感觉头皮发麻,仿佛要被这歌声激起某种神魂深处的共鸣,可他分明能感觉到解悬天并未使用任何仙法,单单是歌声本身就能让一个合道飞升的修仙者情难自已,又何况是身边这些普通人。 这男人究竟是什么怪物。 便在这时,伴奏突然停了。 闻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这是什么事先设定好的舞台效果,直到听见观众席传来诧异的疑问,有工作人员跑向后台,这才意识到是出了故障。 千里迢迢专程赶来看演唱会的粉丝们自然不满,没有伴奏可能意味着演唱会要就此终止,然而还不等他们开始交头接耳,舞台上的男人忽然伸出手,似在虚空中拢住一捧灯光,他像是全然没留意到伴奏消失般,自顾自地继续唱了下去。 便是这一个动作,让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他身上。 没有伴奏,现场鸦雀无声,解悬天的声音无比清晰地暴露在每一个人耳中,像是将水暴晒在阳光之下,可这水中没有半点杂质,无论放在哪里,也不会出现一丝破绽。 水在空气中流动,或变成细密的水雾,或成飞溅的激流。解悬天就在没有伴奏的状态下清唱了近二十分钟,后台设备才终于维修完毕,恢复正常。 整个过程中他都是从容不迫的,他好像天生就属于这个舞台、掌控着这个舞台,天生就应当被万众瞩目。 可他又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跟粉丝进行任何互动,好像舞台只是他一个人的舞台,他不在意台下是否有人,有多少人,不在意伴奏是否响起,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甚关系,他只是想在这里演唱,那便唱了。 解悬天应当是个无情之人。 他能信手之间生杀予夺,翻手成云,覆手为雨,他想来便来,想走就走,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像是海啸过境,徒留一片狼藉。 可解悬天又是个多情之人。 他热爱这世间的一切,用最温柔的手段送走发狂失控的妖,一手建立扶云派,将“三界和平”作为立派宗旨,尽心竭力地帮助徒孙渡过劫难。 又像滋润万物的春雨。 两种极致矛盾的性格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却丝毫也不违和。 闻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这场演唱会的了,到了最后,他眼前好像只剩那么一个影像,所有灯光聚集在一处,也盖不过那个男人的光芒。 演唱会已经散场,许多人是哭着出去的,不知被歌声触及到了哪根心弦。晏临呼出一口气,伸手碰了一下还神游天外的闻朝:“走了。” 闻朝终于回魂,看到舞台上空空如也,解悬天早就不在了,这才站起身:“嗯。” 两人随着人群离开了会场,闻朝呼吸一口外面清新的空气,仰头看向缀满繁星的夜空:“真没想到,师祖居然会选择当歌手。” “以他的性格,只是临时起意吧,”晏临陪他站着,被风扬起发尾,“也许他今年还是歌手,明年就跑去当演员,后年又搞起了极限运动——谁又说得准呢。” 人群散去,喧闹了一晚的场馆重新安静下来,两人吹了一会儿暮春夜晚带着薄寒的微风,准备散步回家。 而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面前,解悬天冲他们一挑下巴:“这就走了?难得来一趟,好歹找地方坐坐吧。” 闻朝被他吓了一跳,完全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师祖你……你居然还在?” “怎么,不想见到我啊?”解悬天还穿着舞台上那身衣服,双手插兜,“花着我的钱,住着我的房,免费听着我的演唱会,这就开始嫌弃我,不太好吧?” 番外:回到现代3 闻朝:“哪有, 昨天明明是师祖先不想跟我聊的。” 时间已经很晚了,能歇脚的地方只有马路对面一家“m记”还开着。三人鱼贯入内, 找了个僻静的座位,解悬天问:“吃点什么?” “随便吧,”闻朝说,“不过都这么晚了……” 解悬天瞥他一眼:“吃宵夜不行?唱了快仨钟头,还不准人补充点体力?” 闻朝无言以对。 不过补充体力居然靠吃麦当劳吗…… 好歹也是个修仙的,就算在现代不想辟谷,饮食难道不应该健康一些? 夜里的快餐店几乎没有人,解悬天就顶着这张帅到惨绝人寰的脸,穿着刚从演唱会出来的衣服,在服务员惊讶的目光中,单手端着餐盘回到座位, 餐盘里放着一堆汉堡小食, 还有三杯肥宅快乐水。 “买这么多, 吃得了吗?”闻朝表示震惊, 他压低声音,“师祖,你是不打算回大千世界了?吃这么多凡俗之物, 不怕让仙体变得污浊?” 解悬天叼着一根薯条:“吃进嘴里,再用仙术化解,有用的就转化为灵力, 没用的就随呼吸排出, 就算真的一点用也没有,不过多呼出几口浊气罢了——虽然这里灵气稀薄, 但这种程度的仙术还是能使出来的。” 闻朝看了一眼晏临, 对方冲他点头。 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这么干, 原来大家都一样,表面上装作吃饱了,实际肚子里空空如也。 都是老戏精了。 “回大千世界干什么,”解悬天往薯条上挤番茄酱,“当一个地方于我而言没有新鲜感了,我就会失去继续停留在那里的兴趣。这里虽然也不怎么样,但至少新鲜劲儿尚在,我还没有腻。” 晏临拿起一杯可乐,就着吸管喝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好像不太习惯碳酸饮料的口感。 闻朝单手托着下巴,问解悬天道:“师祖怎么会想到当歌手?” “这其实是个意外,”解悬天打开汉堡的包装纸,很没形象地吃了起来,“我本来只是觉得好玩,随便找了个乐队给他们当鼓手,结果那个组合的主唱有点毛病,唱的时间一久就气喘吁吁,我好心教给他怎样调整呼吸可以避免气喘,结果他不信我,瞧不起我一个新来的鼓手,跟我说‘你行你上’。” 闻朝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我就只好‘我行我上’咯,”解悬天漫不经心地说,“我甩了他们自己单飞,现在他们组合已经解散了,那个主唱不知道在哪里糊着,而我——混得怎么样你也看到了。” 闻朝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祖不愧是师祖,无论在哪个领域都要站在巅峰。 下一刻,解悬天又说出了令人震撼的话:“不过,我也准备转行了,演唱会开了两场,实在没什么意思,说到底我对唱歌也没多热衷,差不多就这样吧。” 闻朝对这种“出道即巅峰,巅峰即退场”的行为简直理解不能,追问道:“转行干什么?” “没想好呢,一开始主要是想挣点钱,毕竟在这个世界没有钱寸步难行。现在钱也赚够了,随便干点什么吧,”解悬天说着一挑下巴,“也许来这快餐店当服务员也说不定。” “……”闻朝尴尬地附和道,“师祖还真是……自由,想做什么做什么,也挺好的。” 这一句话也不知无意中戳到了对方什么痛点,解悬天正在拨弄吸管的手指一顿,脸上的表情忽然便淡下去:“自由……你想多了吧,我的一切,都不过源于天道给我的设定,什么天之骄子,什么一代传奇……听得越多,越觉得可笑。” 闻朝张了张嘴:“我……” 解悬天偏头看向窗外:“不过是个工具人罢了,充其量算个‘厉害一点的工具人’,若是没有你,我至今仍走着天道设定好的路,自始至终真正达到了‘自由’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晏临刚刚放下那杯可乐,视线在上面流连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来喝:“说到底,天道究竟是何物?我们所在的世界,似乎是你们口中的……‘书’?” 闻朝连忙拉了一道法术隔音,生怕被店里的服务员听到他们“离奇古怪”的交谈。 “《忘仙》这本小说的作者,就是天道,”解悬天用吸管扒拉着杯子里的冰块,“我们几个不过都是书中的角色,按照作者最初的设定,晏青崖是书的主角,我是为主角提供机缘的工具人配角,而闻朝……不过是个炮灰罢了。” 闻朝听到“炮灰”二字,不由微微抿唇,而晏临则直接皱起眉头:“为何?既然掌控着‘书’,难道不知我心悦谁?” “那是你的感情,与天道何干?”解悬天近乎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在天道的设定中,闻朝就是个入魔失控险些弑师的逆徒罢了,至于入魔的缘由全然无需考虑,只要天道让他入魔,他就必须入魔。” “不过这中间发生了一点意外——当书中的角色产生了自己的意志,整部书就会失控。要怪就怪他把我设定得太牛逼了,第一个拥有自己意志的人便是我,天道赋予我能力,我又用这种能力推翻天道,说到底,我还算是恩将仇报呢。” 解悬天说着忽然冷笑了一下,闻朝坐在他对面,掏出手机登上自己之前看小说《忘仙》的网站,却惊讶地发现,那部小说根本没有连载五百章,而是刚刚写到晏临被入魔的徒弟闻风鸣重伤时,就断更坑掉了。 “怎么会,”他不禁睁大双眼,“我明明记得我看到了后面的章节……” “因为剧情已经改变,剩下的故事没办法圆回来,只能停在这里,”解悬天毫不意外,“并且除了你,不会有任何人记得后面的内容,在别人看来,它就是一本中途坑掉的小说而已,和千千万万坑掉的书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闻朝震惊到无以言表,他发现自己当时在最后一章打赏的两千块钱被系统抽到了第一章,评论也变成了两个字“加油”。 “有时候我常常想,”解悬天嘬了一口可乐,“从书中逃出来的我们,就是真的自由了吗?会不会现在的世界也是一本书,我们依然活在某个天道的掌控之下,走着设定好的路,只是我们没有察觉?” 他这话一出口,另外两人齐齐向他看来。 “或者,天道本身也不过是一颗棋子,写书的人,看书的人,都是书中的人,所有的世界就是一本接一本的书。我们通过合道飞升离开原本的世界,离开书,来到现在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人……他们不修仙,没有漫长的寿命,于他们而言,是否我们的‘飞升’就是他们的‘死亡’?死亡后离开这一本书,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在下一本书中重新变为呱呱坠地的婴孩,继续经历生老病死,便是‘轮回’。” “当一本书的时间线足够短,短到仅有一百年,就很难再有书中的角色觉醒自我意识。每一次死亡都将一切重归于零,这样出现差错的几率就会大大降低,世界的轨迹就不会再发生偏移。” “师祖的意思,我们逃离一本书,又进入下一本书,岂不是永远都不能逃出天道的掌控?”闻朝看着他的眼睛,“恕我不能与师祖苟同。” “为何?” 闻朝:“按师祖的说法,所有人都在天道的书中,天道又在其他天道的书中,那么层层叠叠,究竟谁才是最终的天道?哪个才是最后一本书?” 解悬天叹气:“我若是知道,也不会坐在这里。” “那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闻朝拿走了最后一杯可乐,“你我都是天道,你我都在掌控别人的人生,师祖救了我,师尊收留我,我又救了其他人,我们对他们而言,就是天道一样的存在。” “同样,我们也是别人的棋子,我是师祖用来逃离天道的棋子,师祖是帮助师尊的工具人棋子,师尊则是用来满足读者幻想、吊读者胃口的棋子。” “在《忘仙》这部小说中,师尊是主角,而现在,我是主角,在师祖的书中,师祖便是主角。在自己的书里,人人都是主角,在别人的书里,人人都是配角、是炮灰。书只是一种相对而言的东西,天道也是别人的棋子,棋子也可以成为天道,并不存在一本最终的书,一个最终的天道,因为天道只是普通人,书也只是普通的书。” 解悬天微微一怔,似乎从没有考虑过这个答案,那双永远镇定自若的眸中难得出现了几分茫然。 “师祖不必太过纠结这件事了,”闻朝拿起一对鸡翅,自己留下翅根,把翅中给了晏临,“这种问题,本来就是没有答案的,退一万步讲,我们逃离了不喜欢的书,跳进了喜欢的书,难道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解悬天愣在原地,他看了对方好一会儿,忽然无奈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震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许久他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徐徐呼出一口气,看向对方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我现在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偏偏是你了。” 纵然他是星月,又岂敢与太阳争辉。 闻朝叼着鸡翅根,被辣得有点脸红:“嗯?” “没什么。” “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们该怎么回到原来的世界,”晏临擦干净手,不想再关心书不书的问题,“大千世界的门已经关闭,难不成让我们像你一样,踹门回去?” 解悬天已全然恢复如常,漫不经心道:“我已经把那门改成双向开了,施展传送法阵传送回去即可,先前我因为这个世界灵气过于稀薄,法术施展不出,只能磕了一堆仙药回去,你现在有你徒弟在身边,他不需要依赖灵气,比我方便多了。” 他顿了顿:“哦对了,只有你们两人吗?之前我算了算,那头龙修为也该能飞升了吧?” 闻朝:“龙傲天吗,他修为确实到了,但契约之期未满,所以一直没走——不过也快了,一千年的契约,大概就这两天结束。” “行,知道了,”解悬天喝光最后一口饮料,站起身来,“好好过你俩的现代蜜月之旅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闻朝顺口问:“师祖住哪儿?” “别没事打听我个人隐私,”大晚上的,解悬天居然把墨镜架在了鼻梁上,“跟你不熟——走了。” 闻朝:“……” 跟他还不熟,那跟谁算熟? 那条满口颜色的龙吗? 因为不想浪费食物,师徒两人决定留下来把剩下的东西吃完,解悬天则双手插兜,独自离开麦当劳。 他没开车,也没叫司机,一个人慢悠悠地溜达着,往自己落脚的宾馆走。 他并不生活在这座城市,他像是一朵浮萍,需要去哪里就飘在哪里,他可以随时来,也可以随时走。 但他现在不生活在这里,不代表以后不会。 手机已经关机,没有任何人能够打扰到他,今晚的他没有任何应酬,或许他并不想回到酒店睡觉,可能一时冲动,就会蹲在马路边一直待到天明。 闻朝说的没错。 他确乎一个自由的人,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陷在桎梏之中。 什么才是自由? 做自己想做的。 他每一天都在做自己想做的,帮徒孙改变命运是他想做的,唱歌是他想做的,像这样一个人呼吸着汽车尾气,在马路边吹冷风,也是他想做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意头顶是否有一片天限制了他的高度,脚下是否有一块土地供他立足——只要能做自己想做的,那便足够了。 只要心是自由的,哪怕身陷囹圄,也能乘风而起。 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 是为“扶云”。 他唇角忽然微微地翘了起来,脚步也因此而变得轻快。他察觉到有人在尾随他,从他从快餐店出来就亦步亦趋地跟着,那人藏在暗处,与黑暗融为一体,但他现在心情甚好,不介意有人尾随,甚至想和他聊聊。 行至一处转角,解悬天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还打算跟多久?” 对方顿了一下,旋即从暗处走出,他一身古装,黑衣墨发,腰身笔挺,长发几乎曳地,却生着一双血色的龙瞳。 “吾……” “嗯?” 那人有些紧张,像是粉丝在大街上遇到了自己的偶像,期期艾艾道:“……我终于追随上您的脚步了。” “是吗,”解悬天摘下墨镜,站在人行道上等红绿灯,灯光落在他眼中,像是一片正在闪烁的星河,那星河中盛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还差得远呢。” ※※※※※※※※※※※※※※※※※※※※ 这个番外居然还没写完……我火速把上中下改成1234 番外:回到现代4 喝完最后一口可乐, 闻朝放下杯子,偏头看向窗外。 深夜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 偶尔有车辆经过,闪过一阵灯光,喧闹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待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便又是崭新的生活。 两人离开麦当劳,呼吸着城市里算不上清新的空气,往闻朝的小公寓走。 “师尊,”闻朝放轻了声音,像是不忍打扰这夜晚的静谧,“明天我想去福利院看看。” 关于他在现代所经历的一切,晏临也早已知道了, 听他提起“福利院”三个字, 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不过, 你要以什么身份去?” 这问题一下子把闻朝问住了, 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角:“顶着这张脸去肯定不行,被认出来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要不……我施个幻术, 改换一下容貌?” “改换了容貌,还得改换声音,改换气质, ”晏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福利院都是小孩子,有些孩子心灵纯净, 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即便你改换容貌, 也不一定能骗过他们,有时候一些行事习惯,说话语气,都有可能让你暴露。” “那师尊的意思……” 晏临:“我们在此地并不会久留,你若是以新的身份与他们接触,跟他们混熟了,又离开这里弃他们而去,岂不是更加残忍?” 闻朝呼吸微微一滞,旋即垂下眼。 他之前倒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师尊说的确有道理,他之前“死”的时候,已经让那群孩子够难过了,如今他们好不容易接受了“闻朝哥哥已经不在了”的事实,他再以新的身份融入他们的生活,亲近他们又再次离去,未免是第二次伤害。 “有些人,注定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就像你选择了修道,就注定要远离凡尘。太多的留恋,于你,或是于他们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我明白了,”闻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明天我们偷偷地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晏临扭头看他,眼神有些心疼,他思量再三,终于没再说其他的,只道:“不管过去怎样,今后……没有他们,还有为师陪你。” 闻朝一怔,随即冲他笑开:“我没在难过,再怎么说也经过了一千年的光阴,哪有那么脆弱。” 他说着将视线投向远处,声音变得很轻:“只是有点感慨。时间太久,有些孩子的容貌甚至记不太清了,我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师祖一开始不记得龙傲天,因为真的历经过太多的人和事,有一些东西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和你有关的事,为师都不会忘,”晏临道,“不论谁是那个‘无足轻重’,永远都不会是你。” “……师尊从哪学的这一套一套的情话,”闻朝怪不好意思的,他伸手勾住了对方脖子,“师祖教你的吗?” 晏临目不斜视:“你指望‘孤狼’能说出什么情话?” “这倒是。所以是师尊无师自通喽?” 晏临没答。 两人慢悠悠地往前走,闻朝思维又不知跳到哪里去了,自言自语道:“师祖说的墓园在哪里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 “怎么,当真要自己给自己扫墓吗?” 晏临顺嘴接他的话,却发现他脚步一顿,视线看向路边某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 晏临疑惑地顺着对方留意的方向看去,却被他一把拉住:“没什么,今天很晚了,我们还是快点回去休息吧。” 这略显慌乱的解释未免有些欲盖弥彰,他越是不想让晏临看到,晏临还就偏要看——凌晨两点,路边竟还有一家店没有关门。 成人用品专卖。 24小时营业的小店里透出些许暧昧的灯光,配上这夜色,似乎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成人用品……是何物?” 晏临眉尾微扬,故意问出这句话,果然看到他脸皮很薄的徒弟颊边又染上薄红:“什、什么都不是!快点走了。” “可为师好奇,”晏临拖慢了脚步,“我初来乍到,想多了解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也不行吗?” 闻朝硬拖着他往前走,拼命想远离那家“危险”的店:“这个世界东西很多,你慢慢了解,不缺这一点!” “是吗,”晏临低笑起来,凑近对方,轻轻在他鬓边吻了吻,“没关系,我倒也不太着急,反正——总有机会能了解到的。” ※※※※※※※※※※※※※※※※※※※※ 此处省略一万字不可描述,大家自行脑补(x) 后面两个番外是关于阿白和玄境的,大家酌情购买,完结以后会开个抽奖,想要参加的小可爱记得关注文案页~ 番外:赎罪 在闻朝突破化神境到合道飞升的一千年里, 也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总有一些打破平静的小事发生——比如某只兔妖隔三差五就会出来捣乱。 在闻朝他们从人间找到空悲,返回扶云派的一年后, 兔妖阿白便又再次现身, 出现时他身上病气已除, 应当是痊愈了。 但同时, 闻朝发现他气息竟弱了几分。 这个家伙掉修为了。 虽然内心诧异, 但他还是没问什么, 直接选择杀死了兔妖的这个分`身。 自那之后,他们就似乎恢复到了以往的相处模式——兔妖时不时出现, 闻朝一旦发现就将他杀死, 然后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再出现, 再杀死。 唯一不同的是,兔妖每一次出现, 修为都会掉一些, 倒并不是因为他损失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分`身,闻朝曾问过他掉修为的缘由, 兔妖并不肯说。 但即便他不说, 闻朝也能打听到。 这兔妖当真听进去了他的话,一心在人间拯救弱小,一千年中,他救下的人不计其数。 可也正因为救的人太多了,改变了无数人的命数, 导致每次出手都会遭到天谴, 每次天谴都会掉修为, 分`身死了一个又一个。 “他修炼的这种功法, 虽然能用分`身替他抵挡伤害,但每一次分`身死亡,本体都会经受同样的痛苦——死亡是假的,死亡的感觉却是真实的。”晏临如是道。 -- 这是师徒二人合道飞升后,从现代归来的第二个年头。 大千世界的门果然被解悬天改成了双向通行,他们可以在两个世界中来去自如,龙傲天选择留在现代追随他的“高人”,闻朝他们则回到了扶云派。 一千年过去,小师弟早已长大,渐渐成了温润俊朗的青年,复生之术也修至大成,这种仙法的第三层可以令刚刚死去的人起死回生,但是需要消耗自身大量修为,因此少有人习得。 这日,风枢正在白鹿居摆弄仙草,兔妖阿白又出现了。 他垂眼看向那只雪白的垂耳兔,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已经无比微弱,像一只最寻常不过的小动物,跟当年那只五千年道行的大妖大相径庭。 他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又来了。这么久了,你还没死心?” 垂耳兔并不答,一蹦一跳地向仙府接近。 风枢竟也不阻拦他,继续给仙草浇水:“你再死一次,可就是真正的灰飞烟灭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垂耳兔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径直跳进了屋去。 闻朝正坐在晏临最常坐的位置上描画一张图纸——这白鹿居千年不曾有过变化,多少有些看腻了,他想要改换一下布局。 兔妖阿白出现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意外,只在心里默数,距离他上一次出现已经过去了近一年时间。 他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了,修为也越来越微薄,像是一个垂死之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阿白喜欢哥哥,”又是这一句重复过千百次的开场白,他没有说腻,闻朝却听累了,“哥哥还是不能原谅阿白吗,能不能再给阿白一次机会……” 闻朝抬起眼,看到那只停在他案前的垂耳兔,这兔子似乎越来越小了,不过巴掌大,单手便能托起。 “这是你的本体,”他道,“你的修为已经不足以支撑你再幻化出一个分`身了吗?为什么不肯等等再来,你明明知道,如果你今天再死一次,就会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 “阿白不想等,”兔子固执地说,“比起消失,阿白更怕哥哥不肯原谅阿白。” 闻朝放下笔,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一千年中,人间到处都流传着关于兔仙的传说,在他们眼中,兔仙几乎成了神明一样的存在。瘟疫来了,有兔仙化解;大旱来了,兔仙会兴云布雨;战事来了,兔仙帮他们重建城池——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确有一件,”他不等对方回答,又接上自己的话音,“那就是让惨死在你手里的人复活。你确实救了许多人,是人间传唱千载的神仙,可你也同样是那个残忍杀害无辜之人的恶妖。” “杀人犯与救世主,这两种身份并不冲突。” “阿白不懂,”兔妖用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他,“阿白只知道,杀人是孽障,救人是功德,既然哥哥希望阿白能积善行德,善行又为什么不可以抵消孽障?” “被你杀死的人,并不会因为你救了其他人而活过来。我无法原谅你,因为我根本没有这个资格,我不能代替死去的人原谅你,也不能指责被你救助的人感谢你,我只是一个局外人,你没有必要从我这里寻求什么答案。” “可阿白……” “如果你一定要问,”闻朝打断了他的话,“恶人总是因为做一件善事就被原谅以往的恶行,而善人却会因偶尔犯下的错而遭到千夫所指。我不愿做那个原谅恶人的人,也不愿做那个指责善人的人,请你不要让我为难。” “我明白了,”兔妖得到这个答案,竟出奇平静,“那么哥哥杀了阿白吧,阿白已经没有能力再去拯救任何人,不如就在这里彻底消失,好断了对哥哥的念想。” 闻朝沉默地看着他。 千年的时光足以改变一切,哪怕是这只固执到可怕的兔妖,也以这样一种方式选择了放弃。 “能死在哥哥手里,阿白很开心,请哥哥成全我。” 如果一只兔子有表情的话,那么他应当是在笑。 闻朝长久地沉默着,一人一兔就这样对视,谁都没有出声,四下安静无比,落针可闻。 他们其中一方已经做好了抉择,在等另一方抉择。 许久,闻朝咬紧了牙,指尖挥出一道魔气。 这魔气轻易地击中了兔子的身体,毫不费力地将他体内那颗已经缩小到米粒大小的金丹碾为齑粉。 在金丹破碎的前一刻,闻朝听到了对方最后的声音:“这一千年来做过的所有事,阿白都不后悔。” 雪白的垂耳兔浑身抽搐两下,倒在了闻朝面前。 妖物失去金丹并不会死,而是沦为灵智未开的普通动物,果然那兔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又触电般弹起来,警惕地打量四周,飞快窜出了屋子。 晏临这才从其他房间过来,看一眼兔子消失的方向:“就这么放他走?” “兔妖阿白已经死了,”闻朝垂眼看着还没画完的图纸,突然有些情绪低落,“你刚刚看到的不过一只普通兔子,我没事杀兔子干什么。” “扶云峰灵气充沛,以他的天资,迟早会再次修成人形的,”晏临走到他身边,“虽然再次化人与之前的那只兔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你不妨下手狠一点,永绝后患。” “若能再次化人,也算他的本事,”闻朝重新拿起笔,“因为这个抹杀一只生灵,倒也没太大必要——随他去吧。” -- 三十年后。 今天是扶云派十年一度弟子海选的日子。 千年过去,青崖仙尊的威名早已重归修真界巅峰,扶云派也彻底立于不败之地,这座“仙门第一大派”吸引了无数人慕名而来,雪峰脚下挤满了人。 就在一处远离人群的小丘后面,一只垂耳兔扒开洞口积雪,从兔子洞里钻了出来,它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身形抽长,渐渐化作少年的模样。 “阿白喜欢哥哥。” 少年皮肤雪白,头顶一对兔耳还没有收回去,他似乎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蹲在原地怔愣半晌,脸上闪过迷茫之色:“阿白是谁?哥哥又是谁?” 片刻他摇摇头,把这莫名其妙的字句从脑海中驱逐出去,表情重新转为期待与欢喜:“我成功了!终于成功化人了!太好了,弟子海选还没结束,我还能赶上!” 他说着从雪地里站起身,用蹩脚的妖术给自己幻化了一身衣服,好像还不适应从四条腿进化成两条腿,跌跌撞撞往人群密集处走去,边走边自言自语:“耳朵……收不回去!怎么办,如果被发现是妖,我会被赶出来吗?扶云派……好像没有不收妖物的规矩?啊啊,实在不行,当个外门弟子也可以呀!只要能留在扶云峰守着哥哥……咦,哥哥到底是谁?” 就在他混入海选弟子的时候,站在远处山峰上的青梧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妖气。 他视线在人群中游走一圈,居高临下地看着扶云峰脚下的“试灵石”,感觉到风枢的气息正在接近:“如何了?可有发现木系灵根?” “小师叔,”风枢停在他身后,“有倒是有几个,但资质甚低,未能通过试灵石的考验。” “唉,”青梧倒也不太意外,只有些惆怅地叹口气,“真是离谱,一千年过去,我居然一个看对眼的弟子都没收到,不是资质太低,就是性格太烂——明明大师兄那里徒弟都收满一个足球队了。” 风枢茫然地看着他:“足球队……是什么?” “没什么,你师兄那边的新词,”青梧桃花眼中仿佛永远含笑,“你去吧,继续盯着,如果有发现差不多的,及时报告给我。” “是。” 就在风枢正要离去之时,青梧突然“嗯”了一声,他视线望着山下的试灵石,只见那石头上缓缓升起一道青色的光芒,光芒浓郁而纯正,是极纯粹的木系单灵根。 “说来还真就来了?”青梧仔细感受了一下那道气息,眉心却微蹙起来,“奇怪,怎么有妖气,妖物也能生出灵根?我还真是头一次见。” 风枢回过头:“有妖来参加我们的海选了吗?” 肤色雪白的少年通过了试灵石,他头上罩着帽兜,好像想掩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负责海选的紫衣青年正在与他交谈,伸手冲身后一指,示意他去那边等待。 “这妖气……”青梧眉头拧得更紧了,忽然他脸色微变,“风枢,去通知你师尊和师兄,让他们速速过来。” “不必了,”晏临的身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身后,“我们已经知道了。” 青梧回头看向自己师兄和紧随其后的魔尊大人,感觉到两人身上的气息彼此交融,可能是刚干完什么事的。他见怪不怪地忽略了这一点:“当真是那只兔妖?长得完全不像。” “兔妖阿白早已死了,现在的这个,不过是一只修炼成妖的兔子而已,”晏临表情不变,“扶云派历来虽没有收过妖物做弟子,却确实没有不收妖物的规矩。” “师兄在暗示我收他为徒吗?”青梧眼尾勾起,“我还以为师兄恨不得一剑杀了他呢。” “他又不是当年那只兔妖,我杀他做什么?”晏临眼神冷淡,“除非他再次对闻朝产生好感——不如你早些收了他,教给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免得我因此而忧心。” “我考虑考虑,”青梧故意不当场答应,“风枢,走,陪我过去看看,他一只妖,究竟是怎么会有灵根的。” 两人转身离开,便只剩下闻朝和晏临两个人。不远处有只通体漆黑的大妖正趴在太阳底下舔毛,鞭子一样的尾巴舒服地摆来摆去,把地上的积雪扫成各种形状。 “一千年又一千年,他倒是在这里待上瘾了,而今镇派灵兽全无作用,食量却依然不减。”晏临道,“偏偏他是妖王的儿子,我们扶云派也不好不给他面子,总不能赶他回去。” 突然,一道洪钟般的声音传音入密,隔空敲进大妖耳中:[孟在渊!又跑去偷懒!] 孟在渊抖抖毛起了身,不情不愿地扇动翅膀飞下山峰,也传音回去:[知道了知道了!青蛰仙尊事情就是多,以前青崖仙尊当掌门的时候,可从来不使唤本大爷。] [他那是不屑使唤你,他看不起你,懂?] [……给本大爷闭嘴!] 暴躁的大猫炸着毛飞走了,眼看着时间已过晌午,才练气的修真者还做不到辟谷,扶云派非常好心地给前来参加海选的弟子提供了吃食与泉水,摆满了场地周围。 已经通过试灵石考验的弟子,得到的食物自然更精致些,那木系灵根的少年眼睛都看直了,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一样,疯狂吞咽口水,却不敢伸手去拿。 “这位小师弟,你不饿吗?饿就吃呀,”霁岚从他身边经过,“不用这么拘谨,随意一点,海选一共要持续几天才结束,结束之后由承衍长老带你们去见几位仙尊,如果你们幸运,会被仙尊收为弟子,即便仙尊不收,也可以拜入我们几个长老门下。” 少年拼命点头,帽兜差点被点下来,又连忙扶住,他伸手拿起一个烧饼:“谢……谢谢姐姐!” “不用客气,”霁岚眉眼弯弯,“烧饼要夹肉才好吃,小师弟不尝尝吗?” “啊……不、不了,我不吃肉,”少年连连摇头,“肉……肉不好吃的,烧饼就很好,嗯……烧饼很好吃!扶云派的东西都很好,我最喜欢扶云派了!” 霁岚好像十分中意这位话都说不利索的少年,伸手在他肩膀轻拍:“你好像是木系灵根吧?青梧仙尊一直想收木系灵根的徒弟,我觉得你很有希望。” 少年眼睛亮亮的,两人又聊了几句,等霁岚走了,他再咬一口手里的烧饼,喃喃自语道:“肉不好吃……因为我是兔子吗?嗯……兔子应该吃素,是这样没错!还是烧饼最好吃了!” 两人的交谈声顺着风落进了青梧耳中,也同时被那两位已经合道飞升的大能听去了。 闻朝注视着少年的方向,低声道:“杀过一万人,死了一万次,救了无数人——这份罪孽,究竟赎清了吗?” 晏临将视线投向远处,一望无际的云海当中,十万雪山连绵起伏:“这种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番外:死地之花 玄境村是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子, 此处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山脚下住着几十户人家, 约莫百余人, 村民们民风淳朴, 自给自足, 生活平静和乐。 正值冬天, 一场寒潮过后, 天上卷起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夜, 整个村子都覆盖在皑皑的雪被当中。 “下雪了!哦哦!下大雪了!” 天色初明, 村里的孩子们便率先从家里跑出来,不顾大人劝阻, 抓一把积雪揉搓成团,开始互相丢雪球。 洁白的雪地里踩出一连串欢快的脚印, 几个小童你追我赶, 脸冻得红红的,手也冻得红红的, 却感觉不到冷似的, 互相把雪往同伴里领口里塞,叫闹和欢笑声此起彼伏。 “小哑巴!来玩啊!” 不知是哪个孩子带头,他们注意到了一路尾随他们的另外一个孩子,他有些怯怯地不敢过来,始终躲在远处看, 不叫也不闹, 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精美的瓷器。 “小哑巴!小哑巴!” 孩子们朝他围拢过来, 搓雪球往他身上砸, 松软的雪球砸在他额头,他竟也不知道躲,睁着一双眸色略浅的眼瞳,懵懵懂懂地看着他们。 “小哑巴,你会搓雪球吗?”一个孩子跳到他身边,手里抓着一捧积雪,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揉搓两下,积雪就变成了雪球,“像这样——看招!” 雪球打在小哑巴肩头,立刻松散开来,顺着衣服滑落。 “哈哈!小哑巴不知道躲!”孩子们又叫起来,“小哑巴是小傻子!” “别管他啦,不如我们去堆雪人吧?” “好啊好啊!昨天我跟爹爹去河里摸鱼,捡到两块鹅卵石,刚好给雪人当眼睛!” “嘿嘿,那我去包子铺偷根胡萝卜,给雪人当鼻子!” “我记得大黄脖子上系着一块红布,要么我们抢过来,给雪人当围脖?” “哇!你们小心一点,会挨揍的!” 小哑巴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额头碎发被雪濡湿了,紧紧地贴在脸上。他虽模样有些狼狈,眼神却充满了光彩,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群调皮的孩子疯跑胡闹。 去偷胡萝卜的孩子被开包子铺的李奶奶发现了,老妇人抓起拐杖,照着他屁股狠狠地敲过去:“臭小子!今天来偷胡萝卜,明天是不是就要偷包子?” “哇啊!救命啊!”男孩被拐杖敲得一个踉跄,夺门而逃,手里还高举着自己的“战利品”,“我拿到胡萝卜了!啊……屁股好疼!” 男孩跑得飞快,差点跟恰好经过包子铺的小哑巴撞上,男孩一个闪身,敏捷地躲开了他,回头冲他大喊:“小哑巴来堆雪人啊!” 小哑巴似乎有些心动,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跟上去时,突然感觉有东西勾住了自己的衣服,一回头,原来是李奶奶站在包子铺门口,用拐杖带勾的一端把他勾进了屋。 老妇人掀开冒着热气的笼屉,隔着油纸,从里面拿了三个皮薄馅大的包子,一个直接递给小哑巴,另两个包好让他提着:“给,拿回去给你娘吃。” 小哑巴接过包子,伸手从怀里摸铜板,却摸了个空——今天出门时娘亲忘记给他铜板了。 “不用给钱了,”老妇人笑着看他,态度和对待偷胡萝卜的孩子截然不同,她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细心帮小哑巴拭去额头融化的雪水,叮嘱道,“别跟那群混小子待在一起,小心让他们欺负了去。” 小哑巴乖顺地点点头,他不会说话,只能用手指在对方掌心描画出一个“谢”字,李奶奶虽不识字,见他写的次数多了,也知道这个字的含义,用苍老的手揉揉他的头发:“好孩子,慢点吃,小心烫口。” 小哑巴离开了包子铺,就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小口小口地吃起了包子,刚出锅的包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将他缺乏血色的嘴唇烫红了些,更显得粉雕玉琢起来。 他提着带给娘亲的油纸包,踩着满地积雪往回家的方向走。 -- 小哑巴今年八岁,他生来就是个哑巴,至于本名叫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如果有,那应当和刘嫂家的铁柱、杨叔家的狗剩,或者二丫、小桃一样,是个好养活的“贱名”。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家,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他生下来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据说父亲在他还没出生时,为了阻挡入村劫掠的山匪而英勇壮烈了,村里人都记着父亲当年抛洒的血,因此对母亲和他这个遗腹子非常照顾,有什么好东西都不会忘了他们,猎户时常送来山里打到的野鸡,渔人送来河里捕上的大鱼,养羊的村民会提来两桶新鲜的羊奶。 小哑巴回家时,看到母亲正在绣制刺绣。 母亲的刺绣手艺堪称一绝,谁来送东西给他们母子,她就回赠一方刺绣,对方若是拿去城里卖,可以卖个很好的价钱。 小哑巴放下包子,母亲也放下了刺绣,母亲模样极好,是村里远近闻名的美人,她原本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千金,不顾家人劝阻嫁到玄境村,父亲娶她回村时,不知得到了多少祝福和艳羡。 可惜父亲走得早,打那之后,母亲便愁眉不展,她已许久未曾梳妆过了,美目之下是一副惨淡的愁容。 小哑巴冲母亲比划道:[今天出门忘记带钱,李奶奶说不用给了,没收我的钱。] “那怎么行,”母亲开了口,她声音很轻,像是随时能飘散的云,她从抽屉里拿出几枚铜板,塞到儿子手中,“明早你再去时,把今天欠的钱补上。” 小哑巴点点头。 年轻妇人起了身,推开紧闭的窗,任由外面的寒风刮进屋子,她伸手接住随风飘来的雪花,微不可闻地说:“下雪了啊。” 小哑巴看着母亲,听见她道:“你父亲走的那一日,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寒风吹冷了案头放着的包子,白色的绣布上刺着鲜艳欲滴的梅花,像是盛开在雪野中殷红的血。 -- 大雪洋洋洒洒,落了一日又一日。 玄境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严寒,天色永远是灰蒙蒙的,一连旬月没有再见到太阳,大人们个个愁云惨淡,茶前饭后,谈论的话题全是“雪究竟什么时候停”。 孩子们却不能理解大人的忧愁,他们日日在雪地里玩耍,雪人堆了一个又一个,因为天寒地冻,堆好的雪人竟始终也没有融化。 小哑巴的母亲病了。 因为这极端恶劣的天气,身体孱弱的母亲感染了风寒,村里有好心人煎药送来,母亲一连喝了数日,却始终也不见好转。 -- 大雪依然未停。 整个冬天都陷在连绵不绝的大雪里,凛冽的寒风直往人骨子里钻,孩子们终于也感受到了这个冬天的不同寻常,不再去雪地里打闹,他们穿上了更厚的衣裳,被大人勒令待在家中,不准乱跑。 村里的大黄狗冻死了。 大黄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每每开饭时,它便会寻着香气跑去村民家里,谁家见到它,都会拨出一口饭来投喂,多年前山匪进村的那个晚上,还是大黄的叫声惊醒了全村人,否则死的就不止小哑巴的父亲一个人了。 孩子们围成一圈,默默注视着大黄冻僵的尸体,把围在雪人身上的红布解下,重新系到大黄脖子上。 胆小的女孩哭出了声。 大人扛着铁锹,把大黄的尸体埋在了村口,连土壤都被冻硬了,费了好大劲才挖出一个坑,草草掩埋了它。 人人都在期待着春天的到来。 -- 天不遂人愿,春天并没有来。 小哑巴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看到太阳是什么时候,他一连吃了几个月的腌菜,觉得这世上可能没有除腌菜以外的食物了。 母亲的风寒非但没好,还愈发严重起来,她整日地咳着,已经起不来床。 小哑巴感觉很冷,他拼命擦着打火石想把柴火点着,可柴火早已被潮湿的寒气浸透,怎么也点不着。 娘亲生病了,娘亲一定比他更冷,他看到娘亲在抖,可他点不着这些柴,没办法帮娘亲取暖。 火,他需要火。 如果有火,就可以驱散这一室寒冷,让娘亲暖和起来。 -- 村里开始接连有人冻死。 先是村里某个认不得家门的老汉,儿子一个没看管住,第二天就发现他死在了邻居家门口。 然后是一对去河里捕鱼的年轻兄弟,为了凿开厚重的冰层消耗了太多体力,一个不慎跌进冰冷的河水,便再也没有浮上来。 其次是村口的猎户,老猎户打了三十年猎,却因大雪掩埋了自己亲手下的陷阱,一不留神踩中捕兽夹,被夹断了腿,痛冷交集之中坐在一棵树下咽了气,村民们发现他时,尸体已被山里饥饿的野兽啃到只剩一副骨架。 四具尸体摆在村口小路上,尸体上盖着白布,他们的亲眷被人搀扶着站在一边,早已泣不成声。 若非缺食少粮,他们也不必冒着这么大风险去打猎捕鱼。 春天迟迟不来,农田里冻硬的土壤甚至无法播种,今年将是颗粒无收的。 地窖里储存的蔬菜快要耗尽了,米缸里的米越来越少,连包子铺也已经无法开张,老妇人柱着拐棍站在门口,冲前来买包子的小哑巴摇摇头。 -- 不仅人饥饿,畜牲也很饥饿,山里的野兽开始接二连三下山袭人,隔三差五就有人死于非命。 村门们家家闭门不出,极寒交迫的人们已无力抵挡野兽袭击,人人自危之中,再也无暇顾及那对命苦的母子。 小哑巴的母亲断了药,一病不起。 -- 走投无路的村民坐上驴车,前去附近的城池求助,却一去不返。 半个月后,有人拉回了他们的尸体,尸体身上伤痕遍布,竟是被守城士兵活活打死的。 整片土地都陷在严寒之中,这种千年难遇的大灾之年,没人能够顾及他们。 拉车的驴被士兵牵走,宰杀分食,乱棍打死的尸体就那样被抛尸荒野之中,无人问津。 死去村民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土地挖不开,连掩埋他们都无法做到。老猎户的儿女将他生前制作的陷阱铺在尸体周围,以防被野兽啃食,可即便这样,依然有饿到发狂的野兽扑上来,哪怕下一刻就会被陷阱杀死,也要在死前填饱肚子。 -- 包子铺的李奶奶自缢身亡了。 老人无儿无女,在村里开了几十年的包子铺,年过花甲的老人一辈子平安顺遂,却选择以这样一种方式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将家里最后的一点米,以及窖藏的几棵白菜萝卜,送给了小哑巴。 小哑巴家里还有仅剩的一捆柴火,他用打火石打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将柴火点着。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冷刺骨,他便用这水合着李奶奶给的米,依靠灶里时断时续的火苗,煮成了一锅半生不熟的米粥。 他把米粥端到娘亲面前,年轻妇人面色发青,嘴唇乌白,她没接那碗米粥,挣扎着爬起身,瘦弱的手指撑住儿子肩头,用尽全身力气,嗓音嘶哑地对他说:“你要活着。” 随即她低下头,没命地咳嗽起来,鲜血落在洁白的绣布上,无需刺绣,便开出了点点殷红的梅花。 -- 母亲走了。 小哑巴喝下了那碗米粥。 没有煮熟的米,并不好吃。 可他要活着。 娘亲要他活着,他就一定要活着。 -- 村民们彻底断了粮。 饥饿的人们被迫宰杀了下蛋的母鸡,杀了产奶的羊,杀了耕地用的牛,甚至难以生火将食物做熟,便这样生嚼生肉,大人们甚至连生肉都不舍得吃,留给家里年纪尚小的孩子。 刚刚宰杀的牲畜还是热的,放不了多久,就会变得又冷又硬,小孩子咬不动,大人便将肉嚼碎了,再喂给孩子。 没人喜欢吃生肉。 可为了活下去,他们只能这样。 -- 即便如此,他们也没能坚持太久。 在第不知多少个没有见到太阳的早上,小哑巴从家里出来,感觉村子里静悄悄的,一丝生气也无。 昨夜,山里的野兽没有再来袭人。 或许是野兽已经死绝了,或许是村里不再有活人,或许是村口堆积的尸体已经足够多,野兽也不愿耗费体力与活人搏斗。 路上的积雪许久没人清扫,已经有齐腰那么深,小哑巴艰难地在雪地里行走,早上差点没能推开家里的门。 他一户一户地敲门过去,没有一家人回应他。 村里没有活人了。 李奶奶送的粮食早已耗尽,他已经整整十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可不知为什么,他竟并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 他手脚并用地在雪地里走着,身上单薄的衣服已被雪打得湿透,可他却觉不出冷一般,继续挨家挨户地敲门。 整整敲了一上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明明记得昨天邻居家还传来了小桃的哭声。 三天前还听到狗剩喊着“爹爹我冷”。 半月前几个村民分食了最后一头早已冻死的耕牛。 如今,玄境村却真的没有一个活人了。 小哑巴站在雪地里,他脸上一片茫然,不知自己该做什么,该去往何处。 为什么只剩下了他一个。 他也想和大家一样睡去,可娘亲要他活着,他不可以死。 如果有火就好了。 如果有火,就可以驱散这绵延不绝的寒气,不至于让村民们活活冻死。 如果有火,就可以继续给母亲煎药,可以治好她的风寒。 如果有火,就可以熬出一碗热腾腾的米粥,烧熟蔬菜和肉,村民们吃了,就有力气砍柴,有力气捕鱼,有力气打猎,有力气弄到更多的食物。 如果有火,山里的野兽就不敢靠近,不敢来村子里袭人。 如果有火…… 他想要一簇永远不会熄灭的火,可以点燃被雪水浸透的柴。 小哑巴怀揣着这无法实现的愿望,步履艰难地向村口走去,他看到村民们的尸体无人收敛,已经被飘落的白雪覆盖,像是有人为他们遮上一块白布。 这样还不够。 娘亲说过,要入土为安。 他第一次问起爹爹时,娘亲便说爹爹已经入土为安。 爹爹要入土为安,娘亲也要入土为安,包子铺的李奶奶、养羊的刘婶、放牛的杨叔,也要入土为安。 铁柱要入土为安,狗剩要入土为安,二丫、小桃,都要入土为安。 还有村里的鸡、鸭子、牛、羊、大黄狗,所有死去的人,所有死去的动物,都应该入土为安。 这样想着,他拖起了沉重的铁锹,试图挖开地面埋葬所有人,可土地太硬了,硬得像一块石头,成年人尚且挖不开,又何况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子。 小哑巴很不甘心。 他看着满地无人收殓的尸体,内心涌起某种强烈的冲动。 他想要安葬他们。 突然,内心的冲动突破了某种看不见的桎梏,他脚下的土地骤然开裂,裂隙向四面八方延伸,冻硬的土壤塌陷开来,整个玄境村陷入地底,被翻涌而上的泥土淹没。 山崩地陷之时,他似和这土地产生了某种共鸣,通过泥土连接,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娘亲的尸首还在家里。 他看到邻居家的父母抱着女儿,冻死在睡梦当中。 他看到无数村民或痛苦或安详的死状。 看到山里的母狼拖着一条被捕兽夹夹断的腿,用偷来的尸体哺喂即将饿死的幼崽。 看到远方城池中路有饿殍,饥饿的人们易子而食。 看到整个世界哀鸿遍野…… 便在这样的景象当中,玄境村沉入地底,因为极度严寒,村民们的尸身甚至还未腐坏,一如刚刚死去时那般,他们仿佛还活着,只是陷入一场再不醒来的沉睡。 小哑巴不会说话,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他默默埋葬了所有人,孤零零地站在村口,向天边远望。 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或许一个时辰,或许一天,或许一个月。 直到天上的雪突然停止了飘落,小哑巴茫然抬起头,似在厚重的云层后面看到一缕久违的天光。 天放晴了。 阳光打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早已变为阴沉天空一样的铅灰色、缺乏生气的眸子。 他茫然地向前走了两步,身体却突然不听使唤一般,重重地跌倒在地。 地上的积雪渐渐融化了,他自己好像也要随着这积雪融化,他手腕上浮现出暗紫色的斑痕,仿佛一具正在腐坏的尸体。 天空中忽然飞掠过一道人影,那人影原本已经离开了,又不知为何折返回来,落在他面前。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头顶响起一道许久不曾听到过的人声,那人语气中充满了诧异,“明明已经死去几个月了,居然魂不离体?” “师父,”男人身后冒出一个小童,他手里拿着一支玉笛,用玉笛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小哑巴,“他好像快要撑不住了,尸斑都冒出来了。” “可惜了,”男人喟叹一声,蹲在小哑巴面前,“明明是个修仙的好苗子,就这么死了,真是可惜。” 小哑巴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用那双铅灰色的眸子茫然地注视着他,好像想要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他已经死了? 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也没有睡过觉。 可他为什么还可以动? 男人似乎不忍就这么看他死去,蹲在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忽然变戏法似的变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类似酒壶的玩意,拔开塞子,能闻到里面飘出奇异的酒香。 “有办法了,”他说,“虽然你身体已死,不能再修仙,但你还可以修鬼道。你若想活下去,我用锁魂之术锁住你的魂,你饮下此酒,可保你身体不腐。” 小哑巴还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有一句他听懂了——他想活下去。 他伸出已经爬上斑痕的手指,抓住了对方的衣袖。 男人轻叹一声,从怀里抽出一支笛子,合眼吹奏起来。 锁魂之术便在这笛声中缠上小哑巴的身体,他喝下了那壶有着奇异味道的酒,感觉到对方指尖点在了自己眉心。 男人通过仙术将某些信息传递给他:“我将此酒的配方告诉你,这一壶酒能帮你维持三个月,酿酒的药材你要自己去找,是否能够凭借自己的本事活下来,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的手在小哑巴脖子上捏了捏:“你不会说话,我传给你一道秘术,可以助你发声,不过这秘术只有残本,我还没来得及将它补全,可能发出来的声音会断断续续的,如果你我有缘再次碰上,记得来找我讨要完本。” 零散的信息灌入小哑巴脑海,男人将他从地上扶起,看到他皮肤上的斑痕正在褪去,又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哑巴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没有名字,村里人都叫他小哑巴。 小哑巴缓缓回过头,看向那座已经沉入地底的村落,只有村口一块牌匾还立着,证明这里曾经存在过。 玄境村。 这三个字隽秀内敛,是母亲的笔体,村里人都不识字,只有母亲会写。母亲教他认字,帮村里写下这块牌匾,村民们一凿一凿将这几个字刻出来,立在村口,当做村子的标志。 “玄境村……玄境吗,”男人低声道,“从今往后,你就叫‘玄境’吧,他们是你帮忙埋葬的,虽然他们都不在了,但你还活着,有你的地方,就有玄境村。” 小哑巴抬头看着他。 玄境。 从今往后,他的名字就叫玄境。 “我要走了,”男人松开手,“修炼的法子我已告知给你,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他说罢,拉住那小童的手,踩上御空法器离开了。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小哑巴最后听到那小童说:“师父的笛子吹得真难听,我决定了,我不学笛子了,我要学琴!”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师父我笛子会吹得难听?” “难听,就是难听!” -- 数百年的记忆穿过久远的时空,似是一道悠长的笛音,飘然而至。 “原来是你,”泠七弦凝视着面前的灰衣鬼修——不,魔修,看到那双略显眼熟的铅灰色眸子,以及眼角新生出的月牙状魔纹,“一别经年,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见。” 玄境垂下眼,并未吭声。 站在一旁的孔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疑惑道:“原来你俩认识?” “一面之缘而已,”泠七弦盘膝而坐,一张七弦琴凭空出现在他膝头,“早年我随师父游历人间,偶见人间遭遇了一场千年难遇的大灾,鹅毛大雪数月不停,冻死饿死的人不计其数。” 孔雀好奇追问:“然后呢?” “有一处名为‘玄境村’的地方,我师徒二人赶到时,那里已成为一片平地,所有的村民都在大灾中不幸罹难,有人好心让他们入土为安,而这个人,是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也是村里唯一一个‘幸存者’。” 泠七弦缓缓说着,指尖在琴弦上拨弄了一下,对玄境道:“当年那锁魂之术,是师父施加在你身上的,至于那种酒,是他一位修傀儡术的朋友独家研制出的秘方,因为私自泄露秘方,师父还被那位朋友用傀儡追着打了三个月,被迫答应未来一千年都给他免费谱曲,这才被朋友放过。” “不知我是否有幸再见他一面,”玄境忽然开口,“不管怎么说,都算我救命恩人。” “你恐怕见不到他,他常年外出云游,连我都找不到他在何处。”泠七弦指尖按在琴弦上,“那日我随师父离去之后,师父跟我说了他所看到的你的过往,你们整个村子的过往,当时我年纪尚小,不觉有什么,如今想来却倍感震撼。” 他说着,指尖拨出一连串流畅的琴音:“我答应为你谱曲,不收酬劳。” -- 悠扬的笛声在魔界上空响起。 随着这笛声,寸草不生的岩石上竟生出了鲜嫩欲滴的草,开出了芬芳扑鼻的花,清脆的生机向四野蔓延,那些埋藏已久的记忆夹杂在笛声里,悠长地飘荡开去。 玄境村已不在了,被他亲手埋入地底,化为漫长岁月中零落的尘泥。 可玄境村又无处不在,所有人都栩栩如生地活在这笛声里,活在从泥土里生长出的嫩草中,活在鲜花飘散出的芳香里,活在“玄境”这个名字的抑扬顿挫中,每一次被呼唤,都将让那片死地萌生出鲜艳的生机。 有玄境的地方,就有玄境村。 灰衣的魔修吹奏着银色的短笛,一只羽毛华丽的孔雀绕着他转来转去,冲花丛中翩翩起舞的蝴蝶开起了屏,他追着蝴蝶,蝴蝶朝笛声的源头飞来,色彩斑斓的尾翎便“刷”一下在吹笛之人面前展开。 玄境缓缓睁开眼,一抹斑斓的色彩落进他铅灰色的眼眸中,像是被色彩点亮的画卷。 他忽然想起了那日泠七弦说过的话。 “我愿为你谱曲。” “此曲名为——死地之花。” -全文完- ※※※※※※※※※※※※※※※※※※※※ 终于完结啦!不要脸地求个五星好评_(:3」∠)_ 这两天会开个抽奖,抽100人每人200币,订阅率达到90%自动参与,开始的时候会显示在文案页 完结后会统一捉下虫,如果大家看到有修改不需要点进来~ 那么我们下本再见,顺便推下预收,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先收藏,感谢大家长久以来的支持! 《穿成魔尊后我怀崽了》文案: 何醉是一本修仙小说里的魔尊。 魔尊威震四座,杀伐决断,纵横修真界千年难遇敌手,单单提起名字都让人胆寒。 然而—— 魔尊他怀崽了。 魔尊扶腰按剑,面色阴沉…… 他不知道崽子他爹是谁。 关键剧情的那个晚上,魔尊因醉酒发热,随手找人解决,却不知恍惚之中拉住了谁。 当时死对头仙尊来找他麻烦。 忠心耿耿的左护法彻夜守在门外。 而醒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小徒弟伏在他床边哭哭啼啼。 何醉:本尊究竟怀了谁的崽! - 后来,终于找到罪魁祸首的魔尊却被蒙住双眼,绑在床头,他咬红了唇瓣,颤抖着嗓音,厉声呵斥:“大胆!” 他养了多年的狗终于摘下伪装已久的面具,化身为凶恶的狼,用尖利的犬齿研磨他的唇角,低低笑道:“还有更大胆的,尊上想不想试试?” 表面忠犬实则疯狗·狼子野心护法攻x 心狠手辣杀伐果决·病弱美人魔尊受 《穿成魔尊后我成了团宠》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